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Table of Contents

韩愈文集

卷一·赋、古诗一

卷二·古诗二

卷三·古诗三

卷四·古诗四

卷五·古诗五

卷六·古诗六

卷七·古诗七

卷八·联句

卷九·律诗一

卷十·律诗二

卷十一·杂著一

【原道】

【原性】

【原毁】

【原人】

【原鬼】

【行难】

【对禹问】

【杂说四首】

【读荀】

【读冠子】

【读仪礼】

【读墨子】

卷十二·杂著二

【获麟解】

【师说】

【进学解】

【本政】

【守戒】

【圬者王承福传】

【五箴五首】

【后汉三贤赞三首】

【讳辩】

【讼风伯】

【伯夷颂】

卷十三·杂著三

【子产不毁乡校颂】

【释言】

【爱直赠李君房别】

【张中丞传后叙】

【河中府连理木颂。】

【汴州东西水门记】

【燕喜亭记】

【徐泗豪三州节度掌书记厅石记】

【画记】

【蓝田县丞厅壁记】

【新修滕王阁记】

【科斗书后记】

卷十四·杂著四、书一

【郓州溪堂诗】

【猫相乳】

【进士策问十三首】

【争臣论】

【改葬服议】

【省试学生代斋郎议】

【议】

【省试颜子不贰过论】

【与李秘书论小功不税书】

【太学生何蕃传】

【答张籍书】

【重答张籍书】

卷十五·书二、启

【与孟东野书】

【答窦秀才书】

【上李尚书书】

【贺徐州张仆射白兔书】

【上兵部李侍郎书】

【答尉迟生书】

【答杨子书】

【上襄阳于相公书】

【上郑尚书相公启】

【上留守郑相公启】

卷十六·书三

【上宰相书】

【后十九日复上书】

【后二十九日复上书】

【答侯继书】

【答崔立之书】

【答李翊书】

【重答李翊书】

【答李秀才书】

【答陈生书】

【与李翱书】

卷十七·书四

【上张仆射书】

【答胡生书】

【与于襄阳书】

【与崔群书】

【与陈给事书】

【答冯宿书】

【与卫中行书】

【上张仆射第二书】

【与冯宿论文书】

【与祠部陆员外书】

卷十八·书五

【与凤翔邢尚书书】

【为人求荐书】

【应科目时与人书】

【答刘正夫书】

【答殷侍御书】

【答陈商书】

【与孟尚书书】

【答吕{巫}山人书】

【答渝州李使君书】

【答元侍御书】

卷十九·书六、序一

【与郑相公书】

【与袁相公书】

【与鄂州柳中丞书】

【又一首】

【答魏博田仆射书】

【与华州李尚书书】

【京尹不台参答友人书】

【送陆歙州诗序】

【送孟东野序】

【送许郢州序】

【送窦从事序】

【上巳日燕太学听弹琴诗序】

【送齐下第序】

【送陈密序】

【送李愿归盘谷序】

【送牛堪序】

卷二十·序二

【送董邵南序】

【赠崔复州序】

【赠张童子序】

【送浮屠文畅师序】

【送杨支使序】

【送何坚序】

【送廖道士序】

【送王秀才序】

【送孟秀才序】

【送陈秀才彤序】

【送王秀才序】

【荆潭唱和诗序】

【送幽州李端公序】

卷二十一·序三

【送区册序】

【送张道士序】

【送高闲上人序】

【送殷员外序】

【送杨少尹序】

【送权秀才序】

【送湖南李正字序】

【送石处士序】

【送温处士赴河阳军序】

【送郑尚书序】

【送水陆运使韩侍御归所治序】

【送郑十校理序】

【韦侍讲盛山十二诗序】

【石鼎联句诗序】

卷二十二·哀辞、祭文一

【祭田横墓文】

【欧阳生哀辞】

【题哀辞后】

【独孤申叔哀辞】

【祭穆员外文】

【祭郴州李使君文】

【祭薛助教文】

【祭虞部张员外文】

【祭河南张员外文】

【祭左司李员外太夫人文】

【祭薛中丞文】

【祭裴太常文】

【潮州祭神文五首】

卷二十三·祭文二

【袁州祭神文三首】

【祭柳子厚文】

【祭湘君夫人文】

【祭窦司业文】

【祭侯主簿文】

【祭竹林神文】

【曲江祭龙文】

【祭马仆射文】

【吊武侍御所画佛文】

【祭故陕府李司马文】

【祭十二兄文】

【祭郑夫人文】

【祭十二郎文】

【祭周氏侄女文】

【祭滂文】

【祭李氏二十九娘子文】

【祭张给事文】

【祭女女文】

卷二十四·碑志一

【李元宾墓铭】

【崔评事墓铭】

【施先生墓铭】

【考功员外卢君墓铭。】

【施州房使君郑夫人殡表】

【清边郡王杨燕奇碑文】

【河南少尹裴君墓志铭】

【国子助教河东薛君墓志铭】

【监察御史元君妻京兆韦氏夫人墓志铭】

卷二十五·碑志二

【登封县尉卢殷墓志】

【兴元少尹房君墓志】

【河南少尹李公墓志铭】

【集贤院校理石君墓志铭】

【唐故江西观察使韦公墓志铭】

【唐故河南府王屋县尉毕君墓志铭】

【试大理评事胡君墓铭】

【襄阳卢丞墓志铭】

【唐河中府法曹张君墓碣铭】

【太原府参军苗君墓志铭】

卷二十六·碑志三

【唐朝散大夫赠司勋员外郎】

【故中散大夫河南尹杜君墓志铭】

【唐银青光禄大夫守左散骑常侍致仕上柱国襄阳郡王平阳路公神道碑铭】

【乌氏庙碑铭】

【唐故河东节度观察使荥阳郑公神道碑文】

【魏博节度观察使沂国公先庙碑铭】

卷二十七·碑志四

【刘统军碑】

【衢州徐偃王庙碑】

【袁氏先庙碑】

【清河郡公房公墓碣铭】

【唐故银青光禄大夫检校左散骑常侍兼右金吾卫大将军赠工部尚书太原郡公神道碑文】（或无“尚书”以上二十八字。）

卷二十八·碑志五

【曹成王碑】

【息国夫人墓志铭】

【试大理评事王君墓志铭】

【扶风郡夫人墓志铭】

【殿中侍御史李君墓志铭】

卷二十九·碑志六

【唐故朝散大夫商州刺史除名徙封州董府君墓志铭】

【贞曜先生墓志铭】

【唐故秘书少监赠绛州刺史独孤府君墓志铭】

【唐故虞部员外郎张府君墓志铭】

【唐故检校尚书左仆射右龙武军统军刘公墓志铭】

卷三十·碑志七

【唐故监察御史卫府君墓志铭】

【唐故河南令张君墓志铭】

【凤翔陇州节度使李公墓志铭】

【唐故中散大夫少府监胡良公墓神道碑】

【唐故相权公墓碑】

【平淮西碑】

卷三十一·碑志八

【南海神庙碑】

【处州孔子庙碑】

【柳州罗池庙碑。】

【黄陵庙碑】

【唐故江南西道观察使中大夫洪州刺史兼御史中丞上柱国赐紫金鱼袋赠左散骑常侍太原王公神道碑铭】　（王仲舒为连州司户，公令连之阳山。仲舒观察江西，公为袁州刺史。公既为作《燕喜亭记》，《修滕王阁记》，今志其墓，又书《神道碑》，《新史》并取公《碑志》作《传》。）

卷三十二·碑志九

【司徒兼侍中中书令赠太尉许国公神道碑铭】

【柳子厚墓志铭】

【唐故昭武校尉守左金吾卫将军李公墓志铭】

【唐故朝散大夫尚书库部郎中郑君墓志铭】

【唐故朝散大夫越州刺史薛公墓志铭】

卷三十三·碑志十

【楚国夫人墓志铭】

【唐故国子司业窦公墓志铭】

【唐正议大夫尚书左丞孔公墓志铭】

【故江南西道观察使赠左散骑常侍太原王公墓志铭】

【殿中少监马君墓志】

卷三十四·碑志十一

【南阳樊绍述墓志铭】

【中大夫陕府左司马李公墓志铭。】

【故幽州节度判官赠给事中清河张君墓志铭】

【河南府法曹参军卢府君夫人苗氏墓志铭】

【故贝州司法参军李君墓志铭。】

【处士卢君墓志铭】

【故太学博士李君墓志铭】

卷三十五·碑志十二

【卢浑墓志铭】

【虢州司户韩府君墓志】

【四门博士周况妻韩氏墓志铭】

【韩滂墓志铭。】

【女圹铭】

【河南缑氏主簿唐充妻卢氏墓志铭】

【乳母墓铭】

卷三十六·杂文

【瘗砚铭】

【毛颖传】

【送穷文】

【鳄鱼文】

卷三十七·行状、状

【故金紫光禄大夫检校尚书左仆射同中书门下平章事兼汴州刺史充宣武军节度副大使知节度事管内支度营田汴宋亳颍等州观察处置等使上柱国陇西郡开国公赠太傅董公行状】（题中或无“支度”二字。）

【与汝州卢郎中论荐侯喜状】

【论今年权停举选状】

【御史台上论天旱人饥状】

【请复国子监生徒状】

【唐故赠绛州刺史马府君行状】

【复仇状】

【钱重物轻状】

卷三十八·表状一

卷三十九·表状二

卷四十·表状三

外集·卷一

外集·卷二

外集·卷三

外集·卷四

外集·卷五

外集·卷六

外集·卷七

外集·卷八

外集·卷九

外集·卷十

遗文

补遗

附录·朱子校昌黎先生集传

【记旧本韩文后】（欧阳文忠公）

【潮州韩文公庙碑】（苏文忠公）

【韩昌黎集序】

【叙说】

【凡例】

【《韩集点勘》书后】

柳宗元文集

卷一·雅诗歌曲

卷二·古赋

卷三·论

卷四·议辩

卷五·古圣贤碑

卷六·释教碑

卷七·释教碑铭

卷八·行状

卷九·表铭碣诔

卷十·志

卷十一·志谒诔

卷十二·表志

卷十三·志

卷十四·对

卷十五·问答

卷十六·说

卷十七·传

卷十八·骚

卷十九·吊赞箴戒

卷二十·铭杂题

卷二十一·题序

卷二十二·序

卷二十三·序别

卷二十四·序

卷二十五·序隐遁道儒释

卷二十六·记官署

卷二十七·记亭池

卷二十八·记祠庙

卷二十九·记山水

卷三十·书明谤责躬

卷三十一·书

卷三十二·书

卷三十三·书

卷三十四·书

卷三十五·启

卷三十六·启

卷三十七·表庆贺

卷三十八·表

卷三十九·奏状

卷四十·祭文

卷四十一·祭文

卷四十二·古今诗

卷四十三·古今诗

卷四十四·非国语上

卷四十五·非国语下

外集卷上·赋文志

外集卷下·表启

外集·补遗

附录

欧阳修文集

卷一·居士集卷一 ◎古诗三十八首

卷二·居士集卷二 ◎古诗二十首

卷三·居士集卷三 ◎古诗三十一首

卷四·居士集卷四 ◎古诗二十四首

卷五·居士集卷五 ◎古诗一十八首

卷六·居士集卷六 ◎古诗二十五首

卷七·居士集卷七 ◎古诗二十二首

卷八·居士集卷八 ◎古诗二十一首

卷九·居士集卷九 ◎古诗三十首

卷十·居士集卷十 ◎律诗六十首

卷十一·居士集卷十一 ◎律诗五十七首

卷十二·居士集卷十二 ◎律诗五十六首

卷十三·居士集卷十三 ◎律诗五十五首

卷十四·居士集卷十四 ◎律诗六十五首

卷十五·居士集卷十五 ◎赋五首

卷十六·居士集卷十六 ◎论序一首论二首或问一首

卷十七·居士集卷十七 ◎论七首

卷十八·居士集卷十八 ◎经旨十首

卷十九·居士集卷十九 ◎诏册六首

卷二十·居士集卷二十 ◎碑铭三首

卷二十一·居士集卷二十一 ◎碑铭三首

卷二十二·居士集卷二十二 ◎碑铭二首

卷二十三·居士集卷二十三 ◎碑铭三首

卷二十四·居士集卷二十四 ◎墓表八首

卷二十五·居士集卷二十五 ◎墓表六首

卷二十六·居士集卷二十六 ◎墓志四首

卷二十七·居士集卷二十七 ◎墓志六首

卷二十八·居士集卷二十八 ◎墓志六首

卷二十九·居士集卷二十九 ◎墓志四首

卷三十·居士集卷三十 ◎墓志五首

卷三十一·居士集卷三十一 ◎墓志三首

卷三十二·居士集卷三十二 ◎墓志三首碣一首

卷三十三·居士集卷三十三 ◎墓志五首

卷三十四·居士集卷三十四 ◎墓志五首

卷三十五·居士集卷三十五 ◎墓志四首

卷三十六·居士集卷三十六 ◎墓志七首碣一首

卷三十七·居士集卷三十七 ◎墓志一十七首

卷三十八·居士集卷三十八 ◎行状二首

卷三十九·居士集卷三十九 ◎记十首

卷四十·居士集卷四十 ◎记八首

卷四十一·居士集卷四十一 ◎序六首

卷四十二·居士集卷四十二 ◎序六首

卷四十三·居士集卷四十三 ◎序九首

卷四十四·居士集卷四十四 ◎序九首

卷四十五·居士集卷四十五 ◎上书一首

卷四十六·居士集卷四十六 ◎上书一首

卷四十七·居士集卷四十七 ◎书八首

卷四十八·居士集卷四十八 ◎策问十二道

卷四十九·居士集卷四十九 ◎祭文二十首

卷五十·居士集卷五十 ◎祭文十七首

卷五十一·居士外集卷一 ◎古诗四十七首

卷五十二·居士外集卷二 ◎古诗二十七首

卷五十三·居士外集卷三 ◎古诗三十首

卷五十四·居士外集卷四 ◎古诗四十二首

卷五十五·居士外集卷五 ◎古诗二十七首

卷五十六·居士外集卷六 ◎律诗七十三首

卷五十七·居士外集卷七 ◎律诗七十二首

卷五十八·居士外集卷八 ◎古赋四首

卷五十九·居士外集卷九 ◎近体赋十一首

卷六十·居士外集卷十 ◎论辩九首

卷六十一·居士外集卷十一 ◎经旨十八首

卷六十二·居士外集卷十二 ◎志铭六首

卷六十三·居士外集卷十三 ◎志铭八首

卷六十四·居士外集卷十四 ◎记二十首

卷六十五·居士外集卷十五 ◎序八首

卷六十六·居士外集卷十六 ◎序十二首

卷六十七·居士外集卷十七 ◎书七首

卷六十八·居士外集卷十八 ◎书八首

卷六十九·居士外集卷十九 ◎书十二首

卷七十·居士外集卷二十 ◎书二十首

卷七十一·居士外集卷二十一 ◎策问五首试策八首

卷七十二·居士外集卷二十二 ◎祭文六首

卷七十三·居士外集卷二十三 ◎杂题跋二十首

卷七十四·居士外集卷二十四 ◎谱

卷七十五·居士外集卷二十五 ◎谱

卷七十六·易童子问卷一

卷七十七·易童子问卷二

卷七十八·易童子问卷三

卷七十九·外制集卷一

卷八十·外制集卷二

卷八十一·外制集卷三

卷八十二·内制集卷一

卷八十三·内制集卷二

卷八十四·内制集卷三

卷八十五·内制集卷四

卷八十六·内制集卷五

卷八十七·内制集卷六

卷八十八·内制集卷七

卷八十九·内制集卷八

卷九十·表奏书启四六集卷一

卷九十一·表奏书启四六集卷二

卷九十二·表奏书启四六集卷三

卷九十三·表奏书启四六集卷四

卷九十四·表奏书启四六集卷五

卷九十五·表奏书启四六集卷六

卷九十六·表奏书启四六集卷七

卷九十七·奏议卷一

卷九十八·奏议卷二

卷九十九·奏议卷三

卷一○○·奏议卷四

卷一○一·奏议卷五

卷一○二·奏议卷六

卷一○三·奏议卷七

卷一○四·奏议卷八

卷一○五·奏议卷九

卷一○六·奏议卷十

卷一○七·奏议卷十一

卷一○八·奏议卷十二

卷一○九·奏议卷十三

卷一一○·奏议卷十四

卷一一一·奏议卷十五

卷一一二·奏议卷十六

卷一一三·奏议卷十七

卷一一四·奏议卷十八

卷一一五·河东奉使奏草卷上

卷一一六·河东奉使奏草卷下

卷一一七·河北奉使奏草卷上

卷一一八·河北奉使奏草卷下

卷一一九·奏事录

卷一二○·濮议卷一

卷一二一·濮议卷二

卷一二二·濮议卷三

卷一二三·濮议卷四

卷一二四·崇文总目叙释

卷一二五·于役志

卷一二六·归田录卷一〈计六十条〉

卷一二七·归田录卷二〈九射格附〉

卷一二八·诗话〈计二十八条〉

卷一二九·笔说〈计十九条〉

卷一三○·试笔〈计三十条〉

卷一三一·诗余卷一

卷一三二·诗余卷二

卷一三三·诗余卷三〈乐语附〉

卷一三四·集古录

卷一三五·集古录跋尾卷二

卷一三六·集古录跋尾卷三

卷一三七·集古录跋尾卷四

卷一三八·集古录跋尾卷五

卷一三九·集古录跋尾卷六

卷一四○·集古录跋尾卷七

卷一四一·集古录跋尾卷八

卷一四二·集古录跋尾卷九

卷一四三·集古录跋尾卷十

卷一四四·书简卷第一

卷一四五·书简卷二

卷一四六·书简卷三

卷一四七·书简卷四

卷一四八·书简卷五

卷一四九·书简卷六

卷一五○·书简卷七

卷一五一·书简卷八

卷一五二·书简卷九

卷一五三·书简卷十

补遗·诗

◎序跋

附录一·欧阳修年谱

附录二·先公事迹〈欧阳发等述〉

附录三·祭文

附录四·记神清洞

附录五·居士集序

苏轼文集

●卷一 ◎诗四十七首

●卷二 ◎诗八十三首

●卷三 ◎诗七十六首

●卷四 ◎诗八十八首

●卷五 ◎诗一百三首

●卷六 ◎诗九十九首

●卷七 ◎诗八十三首

●卷八 ◎诗七十二首

●卷九 ◎诗六十七首

●卷十 ◎诗四十七首

●卷十一 ◎诗七十二首

●卷十二 ◎诗四十九首

●卷十三 ◎诗八十一首

●卷十四 ◎诗七十九首

●卷十五 ◎诗七十二首

●卷十六 ◎诗八十八首

●卷十七 ◎诗八十八首

●卷十八 ◎诗一百十八首

●卷十九 ◎诗六十四首

●卷二十 ◎诗六十二首

●卷二十一 ◎诗六十六首

●卷二十二 ◎诗六十九首

●卷二十三 ◎诗六十七首

●卷二十四 ◎诗六十八首

●卷二十五 ◎诗八十六首

●卷二十六 ◎诗七十七首

●卷二十七 ◎诗六十六首

●卷二十八 ◎诗一百十首

●卷二十九 ◎诗一百十六首

●卷三十 ◎诗一百十首

●卷三十一 ◎和陶诗七十八首

●卷三十二 ◎和陶诗五十七首

●卷三十三 ◎赋十七首

●卷三十四 ◎叙二十五首

●卷三十五 ◎记十三首

●卷三十六 ◎记十四首

●卷三十七 ◎记十三首

●卷三十八 ◎记十九首

●卷三十九 ◎传十首

●卷四十 ◎论十二首

●卷四十一 ◎论十九首

●卷四十二 ◎论十首

●卷四十三 ◎论十一首

●卷四十四 ◎论十一首

●卷四十五 ◎制策二首

●卷四十六 ◎策略五首

●卷四十七 ◎策别十七首

●卷四十八 ◎策断三首

●卷四十九 ◎策问二十三首

●卷五十 ◎南省说书十道

●卷五十一 ◎奏议四首

●卷五十二 ◎奏议六首

●卷五十三 ◎奏议二十七首

●卷五十四 ◎奏议十八首

●卷五十五 ◎奏议十二首

●卷五十六 ◎奏议十首

●卷五十七 ◎奏议六首

●卷五十八 ◎奏议十二首

●卷五十九 ◎奏议六首

●卷六十 ◎奏议十三首

●卷六十一 ◎奏议五首

●卷六十二 ◎奏议八首

●卷六十三 ◎奏议十三首

●卷六十四 ◎奏议十首

●卷六十五 ◎奏议十七首

●卷六十六 ◎奏议九首

●卷六十七 ◎表状三十三首

●卷六十八 ◎表状四十二首

●卷六十九 ◎表状四十二首

●卷七十 ◎启四十三首

●卷七十一 ◎启六十四首

●卷七十二 ◎书十一首

●卷七十三 ◎书十首

●卷七十四 ◎书九首

●卷七十五 ◎书二十首

●卷七十六 ◎书十六首

●卷七十七 ◎尺牍六十六首

●卷七十八 ◎尺牍一百九首

●卷七十九 ◎牍八十三首

●卷八十 ◎尺牍七十九首

●卷八十一 ◎尺牍八十六首

●卷八十二 ◎尺牍九十八首

●卷八十三 ◎尺牍一百十一首

●卷八十四 ◎尺牍八十四首

●卷八十五 ◎尺牍九十五首

●卷八十六 ◎碑十首

●卷八十七 ◎碑二首

●卷八十八 ◎墓志铭二首

●卷八十九 ◎墓志铭十二首

●卷九十 ◎行状二首

●卷九十一 ◎祭文四十一首

●卷九十二 ◎解一首

●卷九十三 ◎书后二十八首

●卷九十四 ◎赞三十七首

●卷九十五 ◎赞八十首

●卷九十六 ◎铭五十七首

●卷九十七 ◎铭二十五首

●卷九十八 ◎颂十七首

●卷九十九 ◎祝文六十八首

●卷一百 ◎杂文十八首

●卷一百一 ◎志林五十五条·记游

●卷一百二 ◎志林五十五条·祭祀

●卷一百三 ◎志林四十二条·异事

●卷一百四 ◎志林四十六条·古迹

●卷一百五 ◎志林十三条·论古

●卷一百六 ◎外制制敕六十七首

●卷一百七 ◎外制制敕七十三首

●卷一百八 ◎外制制敕七十四首

●卷一百九 ◎内制赦文三首

●卷一百十 ◎内制诏敕五十二首

●卷一百十一 ◎内制口宣一百四十一首

●卷一百十二 ◎内制口宣一百二十二首

●卷一百十三 ◎内制批答七十六首

●卷一百十四 ◎内制表本一十七首

●卷一百十五 ◎乐语十六章

●补遗

●附录

苏洵文集

嘉祐集卷一·几策一首

嘉祐集卷二·权书上

嘉祐集卷三·权书下

嘉祐集卷四·衡论上

嘉祐集卷五·衡论下

嘉祐集卷六·六经论

嘉祐集卷七·洪范论

嘉祐集卷八·太玄论

嘉祐集卷九·史论

嘉祐集卷十·书一首

嘉祐集卷十一·书五首

嘉祐集卷十二·书九首

嘉祐集卷十三·书八首

嘉祐集卷十四·谱

嘉祐集卷十五·杂文二十一首

嘉祐集卷十六·杂诗二十七首

附录·卷上

附录·卷下

补遗

苏辙文集

●栾城集卷一 ◆诗五十二首

●栾城集卷二 ◆诗六十九首

●栾城集卷三 ◆诗七十五首

●栾城集卷四 ◆诗七十四首

●栾城集卷五 ◆诗六十六首

●栾城集卷六 ◆诗一百首

●栾城集卷七 ◆诗五十六首

●栾城集卷八 ◆诗六十八首

●栾城集卷九 ◆诗七十首

●栾城集卷十 ◆诗九十六首

●栾城集卷十一 ◆诗八十六首

●栾城集卷十二 ◆诗八十九首

●栾城集卷十三 ◆诗八十六首

●栾城集卷十四 ◆诗八十五首

●栾城集卷十五 ◆诗八十五首

●栾城集卷十六 ◆诗一百二十首

●栾城集卷十七 ◆赋八首

●栾城集卷十八 ◆辞五首

●栾城集卷十九 ◆新论三首

●栾城集卷二十 ◆策问三十四首

●栾城集卷二十一 ◆书一首

●栾城集卷二十二 ◆书十首

●栾城集卷二十三 ◆记九首

●栾城集卷二十四 ◆记九首

●栾城集卷二十五 ◆墓表铭四首

●栾城集卷二十六 ◆祭文九首

●栾城集卷二十七 ◆西掖告词六十一首

●栾城集卷二十八 ◆西掖告词六十一首

●栾城集卷二十九 ◆西掖告词六十一首

●栾城集卷三十 ◆西掖告词五十九首

●栾城集卷三十一 ◆西掖告词五十一首

●栾城集卷三十二◆西掖告词四十九首

●栾城集卷三十三 ◆北门书诏五十四首

●栾城集卷三十四 ◆北门书诏祈祝九十首

●栾城集卷三十五 ◆论时事状三首

●栾城集卷三十六 ◆右司谏论时事十首

●栾城集卷三十七 ◆右司谏论时事十八首

●栾城集卷三十八 ◆右司谏论时事十四首

●栾城集卷三十九 ◆右司谏论时事十五首

●栾城集卷四十 ◆右司谏论时事十七首

●栾城集卷四十一 ◆中书舍人论时事三首

●栾城集卷四十二 ◆户部侍郎论时事六首

●栾城集卷四十三 ◆御史中丞论时事十二首

●栾城集卷四十四 ◆御史中丞论时事十首

●栾城集卷四十五 ◆御史中丞论时事八首

●栾城集卷四十六 ◆御史中丞论时事札子十三首

●栾城集卷四十七 ◆中书舍人撰两府请贺谢表状十首

●栾城集卷四十七 ◆辞免恩命表状札子十六首

●栾城集卷四十八 ◆杂谢恩命表状二十一首

●栾城集卷四十九 ◆代人上表二十三首

●栾城集卷五十 ◆启事二十二首

●栾城后集卷一 ◆诗七十首

●栾城后集卷二 ◆诗七十首

●栾城后集卷三 ◆诗七十首

●栾城后集卷四 ◆诗七十首

●栾城后集卷五 ◆杂文十二首

●栾城后集卷六 ◆孟子解二十四章

●栾城后集卷七 ◆历代论一〈并引〉

●栾城后集卷八 ◆历代论二

●栾城后集卷九 ◆历代论三

●栾城后集卷十 ◆历代论四

●栾城后集卷十一 ◆历代论五

●栾城后集卷十二 ◆颍滨遗老传上

●栾城后集卷十三 ◆颍滨遗老传下

●栾城后集卷十四 ◆册文一首

●栾城后集卷十五 ◆诏一首

●栾城后集卷十六 ◆札子十五首

●栾城后集卷十七 ◆表记札子状十四首

●栾城后集卷十八 ◆表状疏十九首

●栾城后集卷十九 ◆青词十一首

●栾城后集卷二十 ◆祭文十八首

●栾城后集卷二十一 ◆杂文十三首

●栾城后集卷二十二 ◆墓志铭一首

●栾城后集卷二十三 ◆神道碑一首

●栾城后集卷二十四 ◆杂文五首

●栾城三集卷一 ◆诗七十首

●栾城三集卷二 ◆诗七十一首

●栾城三集卷三 ◆诗七十首

●栾城三集卷四 【诗十二首】

●栾城三集卷五 【诗赋铭赞共十首】

●栾城三集卷六 ◆策问十六首

●栾城三集卷七 【论语拾遗〈并引〉】

●栾城三集卷八 ◆杂说九首

●栾城三集卷九 【书传灯录后】

●栾城三集卷十 【记四首】

●栾城应诏集卷一 ◆进论五首

●栾城应诏集卷二 ◆进论五首

●栾城应诏集卷三 ◆进论五首

●栾城应诏集卷四 ◆进论五首

●栾城应诏集卷五 ◆进论五首

●栾城应诏集卷六 ◆进策五道

●栾城应诏集卷七 ◆进策五道

●栾城应诏集卷八 ◆进策五道

●栾城应诏集卷九 ◆进策五道

●栾城应诏集卷十 ◆进策五道

●栾城应诏集卷十一 ◆试论八首

●栾城应诏集卷十二 ◆策一道

●补遗

●附录

●序跋提要

王安石文集

卷一 ◎古诗

卷二 ◎古诗

卷三 ◎古诗

卷四 ◎古诗

卷五 ◎古诗

卷六 ◎古诗

卷七 ◎古诗

卷八 ◎古诗

卷九 ◎古诗

卷十 ◎古诗

卷十一 ◎古诗

卷十二 ◎古诗

卷十三 ◎古诗

卷十四 ◎律诗

卷十五 ◎律诗

卷十六 ◎律诗

卷十七 ◎律诗

卷十八 ◎律诗

卷十九 ◎律诗

卷二十 ◎律诗

卷二十一 ◎律诗

卷二十二 ◎律诗

卷二十三 ◎律诗

卷二十四 ◎律诗

卷二十五 ◎律诗

卷二十六 ◎律诗

卷二十七 ◎律诗

卷二十八 ◎律诗

卷二十九 ◎律诗

卷三十 ◎律诗

卷三十一 ◎律诗

卷三十二 ◎律诗

卷三十三 ◎律诗

卷三十四 ◎律诗

卷三十五 ◎挽辞

卷三十六 ◎集句（古律诗）

卷三十七 ◎集句歌曲

卷三十八 ◎四言诗

卷三十九 ◎书疏

卷四十 ◎奏状

卷四十一 ◎札子

卷四十二 ◎札子

卷四十三 ◎札子

卷四十四 ◎札子

卷四十五 ◎内制（册文、表本、青词）

卷四十六 ◎内制（青词、密词、祝文、斋文）

卷四十七 ◎内制（诏书）

卷四十八 ◎内制（诏书、批答、口宣）

卷四十九 ◎外制

卷五十 ◎外制

卷五十一 ◎外制

卷五十二 ◎外制

卷五十三 ◎外制

卷五十四 ◎外制

卷五十五 ◎外制

卷五十六 ◎表

卷五十七 ◎表

卷五十八 ◎表

卷五十九 ◎表

卷六十 ◎表

卷六十一 ◎表

卷六十二 ◎论议

卷六十三 ◎论议

卷六十四 ◎论议

卷六十五 ◎论议

卷六十六 ◎论议

卷六十七 ◎论议

卷六十八 ◎论议

卷六十九 ◎论议

卷七十 ◎论议、杂著

卷七十一 ◎杂著

卷七十二 ◎书

卷七十三 ◎书

卷七十四 ◎书

卷七十五 ◎书

卷七十六 ◎书

卷七十七 ◎书

卷七十八 ◎书

卷七十九 ◎启

卷八十 ◎启

卷八十一 ◎启

卷八十二 ◎记

卷八十三 ◎记

卷八十四 ◎序

卷八十五 ◎祭文

卷八十六 ◎祭文

卷八十七 ◎神道碑

卷八十八 ◎神道碑

卷八十九 ◎神道碑

卷九十 ◎行状

卷九十一 ◎墓志

卷九十二 ◎墓志

卷九十三 ◎墓志

卷九十四 ◎墓志

卷九十五 ◎墓志

卷九十六 ◎墓志

卷九十七 ◎墓志

卷九十八 ◎墓志

卷九十九 ◎墓志

卷一百 ◎墓志

◎补遗

◎古诗

◎杂咏

◎歌曲

◎札子

◎制诰

◎表

◎论议

◎祭文

◎墓志

◎书

◎启

◎记

◎序

附录

【宋史王安石传】

【东都事略王安石传】

【临川文集序】

【绍兴重刊临川文集叙】

【王临川文集后序】

【书临川文集后】

【应云刻书跋】

【临川集一百卷（内府藏本）】

【临川先生文集一百卷（宋刊本）】

【临川先生文集一百卷目录二卷（元刊本）】

【临川先生文集一百卷（宋刻明印本）】

【绍兴本临川先生文集残卷跋】

【王文公文集一百卷】

【王文公文集一百卷（宋王安石撰。存卷一至七○。）】

【残宋本王文公集跋】

【王荆公诗注题辞】

【王荆公诗注五十卷（江苏巡抚采进本。）】

【覆刻宋本王荆公诗笺注跋】

【王荆文公诗注五十卷】

【元大德本王荆文公诗后跋】

曾巩文集

卷一·古诗三十六首

卷二·古诗三十三首

卷三·古诗三十九首

卷四·古诗四十三首

卷五·古诗四十首

卷六·律诗七十一首

卷七·律诗六十八首

卷八·律诗八十首

卷九·论议五首

卷十·传序二首

卷十一·序十一首

卷十二·序九首

卷十三·序九首

卷十四·序十一首

卷十五·书十首

卷十六·书十八首

卷十七·记十二首

卷十八·记十三首

卷十九·记九首

卷二十·制诰三十七首

卷二十一·制诰三十六首

卷二十二·制诰四十七首

卷二十三·制诰拟词二十八首

卷二十四·制诰拟词三十首

卷二十五·制诰拟词三十八首

卷二十六·制诰拟词十六首、诏四首、策三首

卷二十七·表十三首

卷二十八·表十八首

卷二十九·疏一首、札子一首

卷三十·札子六首

卷三十一·札子六首

卷三十二·札子九首

卷三十三·奏状十七首

卷三十四·奏状八首

卷三十五·奏状三首

卷三十六·启二十一首

卷三十七·启状二十三首

卷三十八·祭文十八首

卷三十九·祭文二十六首

卷四十·祭文三十一首

卷四十一·祭文十六首、疏一首、哀辞三首

卷四十二·志铭八首

卷四十三·志铭八首

卷四十四·志铭十一首

卷四十五·志铭十八首

卷四十六·志铭十五首、墓表一首

卷四十七·碑铭三首、行状一首

卷四十八·传二首

卷四十九·本朝政要策五十首

卷五十·金石录跋尾十四首

卷五十一·南丰先生集外文卷上〈长洲顾崧龄东岩搜辑〉

卷五十二·南丰先生集外文卷下〈长洲顾崧龄东岩搜辑〉

补遗

◎诗三十九首

◎词一首

◎杂文七篇

◎杂说六篇

◎杂议十篇

◎杂论二篇

◎策问三篇

◎表五篇

◎书七篇

◎奏状一篇

◎启五篇

◎序一篇

◎记四篇

◎疏二篇

◎祭文七篇

附录

◎传记

【墓志】　宋·林希

【神道碑】　宋·韩维

【哀词】　宋·秦观

【挽词】　宋·苏辙

【挽词】　宋·陈师道

【宋史本传】　元·脱脱

◎序跋

◎提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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总 目

●卷一·赋、古诗一

●卷二·古诗二

●卷三·古诗三

●卷四·古诗四

●卷五·古诗五

●卷六·古诗六

●卷七·古诗七

●卷八·联句

●卷九·律诗一

●卷十·律诗二

●卷十一·杂著一

●卷十二·杂著二

●卷十三·杂著三

●卷十四·杂著四、书一

●卷十五·书二、启

●卷十六·书三

●卷十七·书四

●卷十八·书五

●卷十九·书六、序一

●卷二十·序二

●卷二十一·序三

●卷二十二·哀辞、祭文一

●卷二十三·祭文二

●卷二十四·碑志一

●卷二十五·碑志二

●卷二十六·碑志三

●卷二十七·碑志四

●卷二十八·碑志五

●卷二十九·碑志六

●卷三十·碑志七

●卷三十一·碑志八

●卷三十二·碑志九

●卷三十三·碑志十

●卷三十四·碑志十一

●卷三十五·碑志十二

●卷三十六·杂文

●卷三十七·行状、状

●卷三十八·表状一

●卷三十九·表状二

●卷四十·表状三

●外集·卷一

●外集·卷二

●外集·卷三

●外集·卷四

●外集·卷五

●外集·卷六

●外集·卷七

●外集·卷八

●外集·卷九

●外集·卷十

●遗文

●补遗

●附录·朱子校昌黎先生集传

●

卷一·赋、古诗一

（宋莒公云：冯章靖亲校旧本，每卷首具列卷中篇目，冯悉云以朱墨减杀之，惟存其都凡。集外别有目录一卷。今按：李汉所作序云“总七百首，并目录，合四十一卷”，则正与冯合。）

【感二鸟赋】

（并序　公贞元十一年正月至三月，以前进士三上宰相书，不报。时宰相赵憬、贾耽、卢迈，宜其不遇也。五月东归，遇所献二鸟，感而作。公之赋见于集者四，大抵多有取于《离骚》之意。此篇苏子美亦谓其悲激顿挫，有骚人之思，疑其年壮气锐，欲发其藻章以耀于世。苏语虽少贬，然《进学解》所云不虚矣。）

贞元十一年，（一或作五，以诸谱考之，作一为是。）五月戊辰，愈东归。癸酉，自潼关（潼关在华阴。）出息于河之阴。时始去京师，有不遇时之叹。见行有笼白乌、白鸲鹆而西者，（《旧史》德宗贞元十一年，河阳献白乌。）号于道曰：“某土之守某官，（一作某土之守臣某，用《礼记》全句。守音狩。）使使者进于天子。”（使使，下去音。）东西行者皆避路，（西下，阁、杭本无行字，考之《礼记》及公《送温造序》，当有。）莫敢正目焉。因窃自悲，幸生天下无事时，承先人之遗业，不识干戈、耒耜、攻守、耕获之勤，读书著文，自七岁至今，凡二十二年。其行己不敢有愧于道，（于，杭作之，非是。）其闲居思念前古当今之故，亦仅志其一二大者焉。选举于有司，与百十人偕进退，（十或作千，此专为选举而言也。贞元九年，应宏词者仅三十二人。作十为是。退上或再有偕字。）曾不得名荐书，（方从阁本，名上有列字，名下有于字。今按：嘉杭本与谢本，并无此二字，语简而意已足，方本非是。）齿下士于朝，以仰望天子之光明。今是鸟也，惟以羽毛之异，（以下或有其字。）非有道德智谋，承顾问，赞教化者，乃反得蒙采擢荐进，光耀如此。（此下诸本有“可以人而不如鸟乎”一句，今从阁本、《文粹》删去。）故为赋以自悼，且明夫遭时者，虽小善必达；不遭时者，累善无所容焉。其辞曰：

吾何归乎！（此句或在“苟有食其从之”下。）吾将既行而后思，诚不足以自存，苟有食其从之。（苟或作敬，非是。）出国门而东骛，（音务，驰也。）触白日之隆景；时返顾以流涕，念西路之羌永。（路一作洛，羌或作差。今按：作差固谬，然羌乃发语之词，施之句内，似亦未安，以上文“反顾流涕”之语推之，则西路乃长安之路，而此字当为浸渐愈益之意，不知的是何字，又恐或是逾字。）过潼关而坐息，窥黄流之奔猛；（黄流或作流黄。）感二鸟之无知，方蒙恩而入幸；惟进退之殊异，增余怀之耿耿；彼中心之何嘉，（之或作其，嘉或作，非是。）徒外饰焉是逞。（焉或作而。）余生命之湮厄，曾二鸟之不如；汨东西与南北，（《楚辞》：“汨余若将不及。”《说文》：“水流也。”汨音聿。）恒十年而不居；（恒或作亘，而或作以。恒，居邓切，与亘竟之亘同。班固《叙传》：“恒以年岁。”《选》诗：“徙倚恒漏穷。”）辱饱食其有数，（其，一作兮。）况策名于荐书；（策，方从阁、杭作荣。云：公《上宰相书》“非苟没于利荣于名也”，与此义通。今按：唐人策字，俗体从竹从宋，亦有只从[A061]者，与荣字绝相近，故阁本作荣，盖传写之误耳。方引“荣于名”，亦与此语意不相似。于或作与，亦非是。）时所好之为贤，（好，去声。）庸有谓余之非愚。昔殷之高宗，得良弼于宵寐；（或云：昔上当有在字，或是念字，由上句末有愚字，相似而脱也。）孰左右者为之先，信天同而神比。（先下或有容字，信或作容，皆非是。《汉·郦食其传》：“沛公吾所愿从游，莫为我先。”韩语祖此。）及时运之未来，或两求而莫致；虽家到而户说，（或作晓。）只以招尤而速累。盖上天之生余，亦有期于下地；盍求配于古人，独怊怅于无位。惟得之而不能，（惟，方作虽，惟字正是斡转处，作虽即无力矣。能或作孤，亦非是。）乃鬼神之所戏；幸年岁之未暮，庶无羡于斯类。（今按：上文之意，若曰天之生我，必有所用，何不力慕古人，如傅说之徒，而独怊怅于无位耶！惟或者苟得其位，而不能追配古人，但如二鸟之空被荣宠，乃是鬼神之所戏耳，故“幸年岁之未晚”，而“庶几无慕于斯类”也。斯类盖并指二鸟与彼“得之而不能者”而言也。欧阳文忠读李习之《幽怀赋》，以谓翱一时有道而能文者，莫如韩愈。愈尝有赋矣，不过羡二鸟之光荣，叹一饱之无时尔，是心使光荣而饱，则不复云矣。若翱独不然，其赋曰：“众嚣嚣而杂处兮，咸叹老而嗟卑。视余心之不然兮，虑行道之犹非。”怪神尧以一旅取天下，而后世子孙，不能以天下取河北以为忧。呜呼！使当时君子，皆易其叹老嗟卑之心，为翱所忧之心，唐之天下，岂有乱与亡哉！欧阳子之论善矣。虽然，公不云乎，文章之作，常发于羁旅草野，至王公贵人，气得志满，非性能而好之，则不暇以为。《感二鸟赋》盖所谓发于羁旅草野者，使其光荣而饱，忧天下之心，孰谓公一日忘耶？）

【复志赋（并序）】

（公贞元八年擢进士第，十一年犹未得仕，东归，十二年始佐汴州。明年，又辞以疾，此赋句法，步骤《离骚》往往相似。晁无咎尝取此赋于《变骚》。）

愈既从陇西公平汴州，（陇西公，董晋也。按晋《行状》：贞元十二年七月，拜检校尚书、左仆射、汴州刺史，晋受命遂行。公及刘宗经、韦弘景，实从之。辟公为汴州观察推官。其曰“明年七月”，则十三年作也。）其明年七月有负薪之疾，（负薪，贱者之称，《礼记》：“问庶人之子，长曰能负薪矣，幼曰未能负薪也。”又：“君使士射，不能，则辞以疾，曰：某有负薪之忧。”郑氏注：“忧亦作疾。”《公羊注》云：“大夫病曰犬马，士病曰负薪。”公病作此赋，故云。）退休于居，作《复志赋》，其辞曰：

居悒悒之无解兮，（悒音邑，忧也。《选》：“良增悒悒。”解或作辞。）独长思而永叹；（音滩，《骚》云：“心郁郁之忧思兮，独永叹乎增伤。”）岂朝食之不饱兮，宁冬裘之不完。昔余之既有知兮，诚坎轲而艰难；（坎轲，不平易貌，《选》：“坎轲多辛苦。”轲音可，坎或作。）当岁行之未复兮，从伯氏以南迁。（岁行十二年而一复，大历十二年，公从兄会南迁韶州，时年十岁，故云“岁行未复”也。伯氏，兄称。《诗》：“伯氏吹埙，仲氏吹篪。”）凌大江之惊波兮，过洞庭之漫漫；（按《唐·地理志》：“洞庭在岳州巴陵县。”郭璞注《山海经》云：“洞庭地穴，湖水广圆五百余里，日月若出没于其中也。”漫漫，大水貌。《选》：“归海流漫漫。”漫，谟官切。）至曲江而乃息兮，（《唐·地理志》：韶州治曲江县。）逾南纪之连山。（唐一行以天下山河之象，存乎两戒，分南北纪，韶在南纪之外焉。《诗》云：“滔滔江汉，南国之纪。”南纪字，杜诗多用，如“南纪风涛壮”，“南纪阻归楫”，“相国生南纪”之类。）嗟日月其几何兮，携孤嫠而北旋；（孤谓孤儿，嫠谓寡妇。《左氏传》云：“莒子杀其夫，己为嫠妇。”谓会卒于韶州，公从嫂归葬河阳。携，户圭切。嫠音厘。旋，以宣切，还也。孤嫠一作嫠孤。）值中原之有事兮，将就食于江之南。（方从阁本无将字，于下有大字，或又无之字。今详文势，皆非是。建中二年，成德、魏博、山南、平卢节度，相继称乱。三年，王武俊、李希烈反。四年，泾原姚令言犯京师，德宗幸奉天，朱Г犯奉天。兴元元年，李怀光反，如梁州。贞元元年，公以中原多故，避地江左。）始专专于讲习兮，非古训为无所用其心；（方从阁本古作诂，为作焉，非是。）窥前灵之逸迹兮，（灵一作修。）超孤举而幽寻。既识路又疾驱兮，孰知余力之不任（音壬）。考古人之所佩兮，阅时俗之所服。（《骚》云：“謇吾法夫前修兮，非世俗之所服。”服，亦佩也。考古之所佩，与时之所服，言当世之士，不及古人远矣，惟己可庶几古人也。阅，杭作阙，非是。）忽忘身之不肖兮，（之或作而，又或作之者，皆非是。）谓青紫其可拾。（夏侯胜谓诸生曰：“经术苟明，取青紫如俯拾地芥耳。”梁刘孝标《辨命论》曰：“视韩彭之豹变，谓鸷猛致人爵；见张桓之朱绂，谓明经拾青紫，岂知有力者运之而趋乎！”公此语事本《夏侯胜传》，而意取刘孝标论。）自知者为明兮，（《老子》：“知人者知，自知者明。”）故吾之所以为惑。（吾下或有志字，非是。）择吉日余西征兮，亦既造夫京师。（京师在西，故云西征。公贞元二年，自宣城至京师。既或作冀。）君之门不可迳而入兮，（迳或作径。）遂从试于有司。惟名利之都府兮，羌众人之所驰。（羌，起羊切。或作差，非。所，或作四。《骚》云：“羌众人之所仇。”羌，楚人发语端词，犹言卿何为也字。）竞乘时而附势兮，纷变化其难推。（附势或作射利，或只附字作射字。班彪曰：“乘时射利，商人之功。”此借用其语以讥世也。）全纯愚以靖处兮，将与彼而异宜。欲奔走以及事兮，顾初心而自非。朝骋骛乎书林兮，夕翱翔乎艺苑。（扬雄《长杨赋》云：“并包书林。”《剧秦美新》云：“发秘府，览书林，遥集乎文雅之囿，翱翔乎礼乐之场。”班固《宾戏》云：“真婆娑乎艺术之场，休息乎篇籍之囿。”骋或作驰。《楚辞》：“朝骋骛乎江皋。”作驰非是。）谅却步以图前兮，（却，去约切，退也。《家语·儒行篇》：“是犹却步而欲求及前人，不可得也。”《前汉·刘向传》：“犹却行而求及前人也。”）不浸近而愈远。哀白日之不与吾谋兮，至今十年其犹初。岂不登名于一科兮，（贞元八年公登第。）曾不补其遗余。进既不获其志愿兮，退将遁而穷居。（《骚》云：“进不入以离尤兮，退将复修吾初服。”）排国门而东出兮，（贞元十一年公东归。）慨余行之舒舒。（慨或作嗟。）时凭高以回顾兮，涕泣下之交如。（之或作而，《易·大有》卦，“厥孚交如”。）戾洛师而怅望兮，（戾，郎计切。《诗》：“我客戾止。”洛师，洛阳也。）聊浮游以踌躇，（《庄子》：“圣人踌躇以兴事。”注，从容也。《骚》云：“聊浮游以逍遥。”踌音畴，躇音除。）假大龟以视兆兮（大或作火）。求幽贞之所庐。（幽贞，隐者。《易》：“幽人贞吉。”庐，寄也。曹植《节游赋》曰：“非吾人之所庐。”颜延年《拜陵庙诗》：“幼壮困孤介，末暮谢幽贞。”）甘潜伏以老死兮，不显著其名誉（音欤）。非夫子之洵美兮，吾何为乎浚之都？（夫子，谓董晋也。浚之都，汴州也。公贞元二年丙寅，始自江南入京师。十一年乙亥春，三上宰相书，不遇。夏东归，秋至洛阳。十三年丙子秋，从董晋入汴州，晋辟署试校书郎，为汴宋濠颍泗州观察推官，凡十余年矣，故上云“至今十年其犹初”。）小人之怀惠兮，犹知献其至愚。固余异于牛马兮，宁止乎饮水而求刍。伏门下而（或作下之）默默兮，竟岁年以康娱。（竟或作卒。）时乘间以获进兮，（间，何艰切，暇也，又居苋切，空隙也。《楚辞·九章》篇：“愿乘间而自察。”）颜垂欢而愉愉。（而或作之。）仰盛德以安穷兮，又何忠之能输？昔余之约吾心兮，谁无施而有获；（方从阁本，谁作惟，下又有德字。李本谓陈无已去德字，今本复讹惟为谁，其误甚矣。今按：此句本云用《楚辞》“孰无施而有报，孰不殖而有获”之语。词意既有自来，又与上下文势相应，故嘉杭本与诸本多如此。乃是韩公本文，相传已久，非陈以意定也。阁本之缪如此，而方信之，反以善本为误，今不得不辨也。又嘉杭本世多有之，而其不同处，方皆不录，岂其偶未见耶，抑忽之而不观也？）嫉贪佞之ㄜ浊兮，（《说文》：“ㄜ浊水不流。”《孟子》：“数罟不入ㄜ池。”ㄜ，汪胡切。）曰吾其既劳而后食。（方无既字，非是。）惩此志之不修兮，爱此言之不可忘。（修，方作循，云：“唐人书修近循。《楚辞》亦有误者。”今按：唐人书字之误，方说是也。然此乃修误作循，非循误作修也。修，犹修好修怨之修，盖因旧增新之意耳。）情怊怅以自失兮，心无归之茫茫。（之或作而。）苟不内得其如斯兮，孰与不食而高翔。抱关之厄陋兮，有肆志之扬扬。（诸本多作阳阳。《后汉·孔嵩传》云：“晨门肆志于抱关。”《史记·晏婴传》，志气扬扬。公当是用此语。《诗》：“君子阳阳。”则注谓“无所用其心”，非公所用字也。）伊尹之乐于畎亩兮，焉贵富之能当？恐誓言之不固兮，斯自讼以成章。（斯或作聊，讼或作诵。）往者不可复兮，冀来今之可望（音忘）。

【闵己赋】

（公尝佐董晋于汴，未几晋薨，复佐戎徐州。徐帅，张建封也。建封又薨，公罢去，来居于洛，时贞元十六年也。晁无咎尝取此赋于《续楚辞》而系之曰：“愈才高，数黜官，颇自伤其不遇，故云。”）

余悲不及古之人兮，伊时势而则然。（而或作兮。）独闵闵其曷已兮，（闵闵或作闷闷。按：洪庆善云：“欧宋皆无兮字，后皆复添。”或云：咸通本《复志赋》与此赋皆无兮字，未知孰是。）凭文章以自宣。昔颜氏之庶几兮，在隐约而平宽。（《楚辞》：“居处愁以隐约兮。”注：谓隐身守约也。《选》魏文帝《典论》云：“文王幽而演《易》，不以隐约而不务。”）固哲人之细事兮，夫子乃嗟叹其贤。恶饮食乎陋巷兮，亦足以颐神而保年。（阁本无食字，非是。）有至圣而为之依归兮，又何不自得于艰难。（何下或有苦字。东坡为胶西守，孔宗翰作《颜乐亭诗》，其《序》有曰：“昔夫子以箪食瓢饮贤颜子，而韩子乃以为哲人之细事，何哉？”苏子曰：“古之观人也，必于其小焉观之，其大者容有伪焉。人能碎千金之璧，不能无失声于破釜；能搏猛虎，不能无变色于蜂虿。孰知箪食瓢饮之为哲人大事乎？”司马温公又曰：“子瞻论韩愈，以‘在隐约而平宽’为哲人之细事，以为君子于人，必于其小观焉。光谓韩子以三书抵宰相求官，《与于襄阳书》求朝夕刍米仆赁之资，又好悦人以志铭，而受其金。其戚戚于贫贱如此，乌知颜子之所为哉。”司马、苏氏之论当矣。虽然，退之尝答李习之书曰：“孔子称颜回，一箪食，一瓢饮，人不堪其忧，回也不改其乐。彼人者有圣者为之依归，而又有箪食瓢饮足以不死，其不忧而乐也，岂不易哉。若仆无所依归，无箪食瓢饮，无所取资，则饿而死，不亦难乎。”而此赋又云尔，盖闵己之不若也。东坡、温国独谓其不然，要为颜子言之尔。）曰余昏昏其无类兮，望夫人其已远。（《诗·小雅》、焦赣《易林》，读远字皆协平声。作还者，非。夫，冯无切。）行舟楫不识四方兮，涉大水之漫漫。勤祖先之所贻兮，勉汲汲于前修之言。（《骚》云：“不量凿而正枘兮，固前修以菹醢。”注：“前修，前世修名之人也。”）虽举足以蹈道兮，（蹈道字，本《谷梁传》云：“蹈道则未也。”）哀与我者为谁。众皆舍而己用兮，忽自惑其是非。下土茫茫其广大兮，余壹不知其可怀。（壹本多作{山豆}，阁、杭本作壹，旧监本、潮本尚作一，讹壹为{山豆}，自蜀本也。《檀弓》云：“予壹不知夫丧之踊也。”韩语盖原此。）就水草以休息兮，恒未安而既危。久拳拳其何故兮，亦天命之本宜。（本或作所。）惟否泰之相极兮，咸一得而一违。（阁本作衰，非是。）君子有失其所兮，小人有得其时。聊固守以静俟兮，诚不及古之人兮其焉悲！（人下一无兮字。焉，于虔切。）

【别知赋】

（公岁癸未贞元十九年冬，以监察御史言旱饥，得罪，黜连之阳山令。明年春，至邑。连在唐属湖南道，时杨仪之以湖南支使来，公为赋以别之。集中又有序送焉。）

余取友于天下，将岁行之两周。（周谓十二年。公自兴元元年甲子，以中原多故，避地江南，至贞元十九年癸未，凡二十年矣，故云两周。）下何深之不即，上何高之不求？纷扰扰其既多，咸喜能而好修。（好去声。纷或作伊。纷扰或作伊纷。其或作而。咸一作或，非是。）宁安显而独裕，顾厄穷而共愁。（穷或作塞。）惟知心之难得，斯百一而为收。（之或作而，斯或作在，百一或作一旦，皆非是。陆机《叹逝赋》：“得十一于千百。”韩用此意。）岁癸未而迁逐，侣虫蛇于海陬。（陬音鲰。侣或作旅。）遇夫人之来使，（夫，冯无切。使去声，将命者。）辟公馆而罗羞。（而或作以。）索微言于乱志，（《前汉·艺文志》：“昔仲尼没而微言绝。”注：“微妙之言耳。”）发孤笑于群忧。物何深而不镜，（一作考。）理何隐而不抽？始参差以异序，卒烂漫而同流。（参差，上楚簪，下楚宜切，又楚佳切，不齐也。以或作于。烂漫本或作烂熳，或作澜漫云。漫，莫半切，又谟官切，大水也。）何此欢之不可恃，遂驾马而回。（遂或作卒。而或作以。，车辕也。《诗》：“五梁。”文意谓仪之讫事而反。）山敖々其相轧，（敖，五交切。或作{敖山}。）树蓊蓊其相扌。（蓊蓊，木茂也。《前汉》：“观众木之蓊{艹爰}。”扌，绞也，《仪礼》“殇之者不扌垂”注：“不绞其带之垂者。”杜诗：“古木あだ枝相扌。”蓊音翁，又乌孔切。扌，居由切，扌或作缪雨浪浪其不止，《楚辞》：“沾余襟之浪浪。”并音琅。）云浩浩其常浮。（江淹《别赋》云：“风萧萧而异响，云漫漫兮奇色。”公此颇效其体。云或作雪。浩浩或作活活。其或皆作而。）知来者之不可以数，（《楚辞·哀时命篇》：“亻来者不可与期。”渊明《归去来辞》：“知来者之可追。”数，频也。《论语》：“朋友数，斯疏矣。”数音朔。或无者字，或无之字，皆非是。）哀去此而无由。（而或作以。）倚郭郛而掩涕，空尽日以迟留。（而或作其。）

◎古诗一

【元和圣德诗（并序）】

（此诗元和二年作。《宪宗纪》：永贞元年八月即位，明年正月改元元和。杨惠琳据夏州叛。三月辛巳，夏州兵马使周承全斩惠琳，传首以献。九月辛亥，高崇文奏收成都，擒刘辟以献。十月壬午，淄青李师道，十一月戊申，武宁张皆受命。二年正月己丑朔，上亲献太清宫太庙。辛卯，祀昊天上帝于郊丘。还宫，大赦天下。公时为国子博士，分教东都，此诗所以作也。穆伯长曰：“退之《元和圣德诗》、《淮西碑》，柳《雅章》之类，皆辞严义伟，制作如经，能然耸唐德于盛汉之表。”《笔墨闲录》云：“此序乃司马迁之文，非相如文也。”）

臣愈顿首再拜言：（此下或有曰字。）臣伏见皇帝陛下即位以来，诛流奸臣，（永贞元年八月庚子，宪宗即位，壬寅贬右散骑常侍王亻丕为开州司马，前户部侍郎、度支盐铁转运使王叔文为渝州司户。九月，贬韩泰等为诸州刺史。十一月，贬中书侍郎平章事韦执谊为崖州司户。诛流奸臣，谓此也。）朝廷清明，无有欺蔽。外斩杨惠琳、刘辟，以收夏、蜀；东定青、徐积年之叛。海内怖骇，不敢违越。郊天告庙，神灵欢喜。风雨晦明，（或作明晦。）无不从顺。太平之期，适当今日。臣蒙被恩泽，日与群臣序立紫宸殿陛下，（或无陛字。）亲望穆穆之光。而其职业，（而或作况。）又在以经籍教导国子，诚宜率先作歌诗以称道盛德，不可以辞语浅薄，不足以自效为解。（或作懈，或作辞，皆非是。自《左传》请以曹为解，迁、固相承，用之非一。）辄依古作四言《元和圣德诗》一篇，凡千有二十四字，指事实录，具载明天子文武神圣，以警动百姓耳目，传示无极。（警或作惊，流俗妄改也。《史记》：“尊宠乐毅以警动燕、齐。”义当用此。）其诗曰：

皇帝即阼，（或作祚，《史记·文纪》有“皇帝即阼”一全语，实用阼字。今按：阼，谓东阶也。作祚非是。）物无违拒，曰而，曰雨而雨。（《尚书·洪范》篇：八庶征，曰雨，曰。曰肃，时雨若。曰，时若。）维是元年，有盗在夏，欲覆其州，以踵近武。（近或作其。踵，继也。武，迹也。先是德宗建中间，李希烈、朱Г等反，至是杨惠琳、刘辟继踵而起焉。）皇帝曰嘻！岂不在我？负鄙为艰，纵则不可。出师征之，其众十旅。（十或作千。方云，按此专纪杨惠琳之乱也。时严绶在河东，表请讨之。诏与天德军合击，未尝他出师也。十旅为正。今按：《周礼》，五人为伍，五伍为两，四两为卒，五卒为旅。则一旅五百人，而十旅五千人也。方说得之。亦见以顺讨逆，师不在众之意。）军其城下，告以福祸。腹败枝披，不敢保聚，掷首陴外，（陴，城上女墙，《左氏》：“卫人登陴。”音脾。）降幡夜竖。（谓承全斩惠琳也。）疆外之险，莫过蜀土。韦皋去镇，刘辟守后。血人于牙，不肯吐口。（《传》言：辟尝病，见问疾者，必以手行入其口，辟辄裂食之。其很恶如此。人或作入。）开库士，曰随所取，（曰，方作日。今按：此乃述其诱士卒之词，方本非是。）汝张汝弓，汝鼓汝鼓，（上鼓字或作伐，或作桴，或作击，《春秋传》云：伐鼓于社。伐，击也。《诗·采芑》：“伐鼓渊渊，振旅阗阗。”）汝为表书，求我帅汝。（《传》言：辟守后，务讽诸将徼麾节。）事始上闻，在列咸怒。皇帝曰然，嗟远士女，苟附而安，则且付与。读命于庭，（读或作续，非是。）出节少府，（唐《百官志》云：符宝郎凡命将遣使，皆赐旌节，旌以专赏，节以专杀。）朝发京师，夕至其部。（辟既自为留后，上初嗣位，未能讨。是岁十二月，以辟为西川节度副使，知节度事。）辟喜谓党，汝振而伍，蜀可全有，此不当受。（不当或作当不，非是。辟既得旌节，志益骄，求兼三川，上不许。）万牛脔炙，（或作[B105]。脔，切也。《庄子》，不敢食一脔。[B105]与炙同。《广韵》引《周书》，始燔肉为炙。又《礼记》，毋嘬炙。脔，力转切。[B105]，之夜切，或曰即字，侧吏切。）万瓮行酒，以锦缠股，以红帕首。（方云：荆公本音麦，潮本亦然。《方言》注：落头，帕头也，音貊。今多读作莫辖切。公送李益、郑权《序》，皆用此语。或作末字，盖二音通读。今按：《集韵》，帕，莫白切，无莫辖音。末，莫葛切，带也。方说误。《实录》曰：禹会涂山之夕，大风雷震，有甲步卒干余人，其不被甲者，以红绡帕抹其额。自此遂为军容之服。）有忄匡其凶，有饵其诱。（凶，方作胸。今按：此二句，盖言有畏其暴者，有贪其利者，故从之者众耳。非本心乐从也。方本非是。《黄石公记》曰：“芳饵之下，心有悬鱼。重赏之下，必有死夫。”诗意取此。）其出穰穰，（《诗》“降福穰穰”注：众也。穰音攘。）队以万数，（所矩切。）遂劫东川，遂据城阻。（上既不许辟三川，元和元年正月，辟遂发兵，围东川节度使李康于梓州，欲以同幕卢文若为东川节度使，因陷梓州，降李康。）皇帝曰嗟！其又可许！爰命崇文，分卒禁御，（初上欲讨辟，而难于用兵，宰相杜黄裳荐神策军使高崇文可用。元和元年正月，命崇文将步骑五千为前军，神策京师行营兵马使李元奕将步骑二千为次军，与山南西道节度严砺同讨辟。甲午，崇文出斜谷，元奕出骆谷，同趋梓州，三月克之。）有安其驱，无暴我野。日行三十，（《贾捐之传》云：吉行五十里，师行三十里。）徐壁其右。（壁或作辟。）辟党聚谋，鹿头是守。（六月，辟城鹿头关，连八栅，屯兵万余人，以拒崇文，崇文击败之。辟置栅于关东万胜堆，崇文遣骑将高霞寓攻夺之，下敢关城，凡八战皆捷。鹿头山南距成都百五十里。）崇文奉诏，进退规矩，（规或作合。）战不贪杀，擒不滥数。（杭本、三馆本、《文粹》作蓝缕，唐本作褴褛，蜀本始作滥数，校本多从之。今姑存其旧。今按：蓝缕无理，滥数盖用《左传》数俘之语。蜀本得之，他本皆误。）四方节度，整兵顿马，上章请讨，（请或作乞。）俟命起坐。皇帝曰嘻！无汝烦苦。（嘻，叹辞也，或作嘉，非是。）荆并洎梁，（荆谓荆南节度使裴均，并谓河东节度使严绶，梁谓山南西道节度使严砺也。）在国门户，出师三千，各选尔丑。（丑类也。）四军齐作，殷其如阜。（殷其或作殷殷，或作其殷。殷，安也，音隐。《诗》：“如岗如阜。”）或拔其角，（拔或作披。）或脱其距，（距，鸡距，《史记》：“投石超距。”距，其吕切。）长驱洋洋，无有龃龉。（《前汉》：“龃者，齿不正也。”《说文》：龃龉，不相值也。《选》：“或龃龉而不安。”上床吕切，又壮所切，下音语。）八月壬午，辟弃城走，载妻与妾，包裹稚乳。是日崇文，入处其宇。（日或作曰。）分散逐捕，搜原剔薮。辟穷见窘，无地自处，俯视大江，不见洲渚，遂自颠倒，若杵投臼。取之江中，（九月崇文克成都，辟与卢文若帅数十骑西奔吐蕃，高霞寓等追之，及于灌羊田，辟赴江不死，擒之。崇文遂入自城都。）枷ㄕ械手。妇女累累，啼哭拜叩。来献阙下，以告庙社。周示城市，咸使观睹。解脱挛索，夹以砧斧。（砧当作占，与椹同。《战国策》范睢曰：“臣之胸不足以当椹质，要不足以待斧钺。”是也。）婉婉弱子，赤立伛偻，（上音妪，下音缕。）牵头曳足，先断腰膂。（南轩曰：“诵退之《圣德颂》，至‘婉婉弱子，赤立伛偻，牵头曳足，先断腰膂’处，世荣举子由之说曰：‘此李斯颂秦所不忍言，而退之自谓无愧于《风》、《雅》，何其陋也。’此说如何？曰：退之笔力高，得斩截处即斩截。他岂不知此，所以为此言者，必有说。盖欲使藩镇闻之，畏罪惧祸，不敢叛耳。今人读之至此，犹且寒心，况当时藩镇乎。此正是合于《风》、《雅》处，只如《墙有茨》、《桑中》诸诗，或以为不必载，而龟山乃曰：‘此卫为夷狄所灭之由。’退之之言，亦此意也。退之之意，过于子由远矣。大抵前辈不可轻议。”）次及其徒，体骸撑拄。（《传》云：“斩于城西南独柳树下，子超郎等九人，与部将崔纲以次诛。”《说文》：撑，[B103]拄也。拄从旁指也。《古乐府》，死人骸骨相撑拄。上抽庚切，下冢庾切。）未乃取辟，骇汗如写，（音氵胥，《蓼萧》诗用韵如此。或作雨，非是。）挥刀纷纭，争寸刂脍脯。（争或作犹，寸刂或作切，皆非是。《仪礼》有寸刂肺。此诗苏黄门独谓不然，且曰：“此特宪宗命崇文诛一刘辟尔。其言辟弃城走，争切脍脯，何其琐屑之甚。谓之造语工则可，谓之得《雅》体未也。《诗》载文王伐崇，武王伐纣，固自有体。退之独不到此邪？亦其少年所为文也。”按：公时年四十，不可谓少，大抵德不足则夸，宪宗功烈固伟，比文、武则有间矣。王荆公尝论《诗》曰：“《周颂》之词约，约所以为严，德盛故也。《鲁颂》之词侈，侈所以为夸，德不足故也。”是诗也，其亦《鲁颂》之谓欤。）优赏将吏，扶缀组，帛堆其家，粟塞其庾。（塞下其字或作仓，非是，以上句偶之可见。）哀怜阵殁，廪给孤寡，赠官封墓，周匝宏溥。经战伐地，宽免租簿。施令酬功，急疾如火。（十月，减剑南、东西川、山南西道今岁赋。释胁从将吏，葬阵亡者，廪其家五岁，赐文武官爵勋。）天地中间，莫不顺序。幽恒青魏，（或作魏幽恒青。）东尽海浦，南至徐蔡，（魏谓魏博节度，幽谓幽州卢龙节度，恒谓成德军节度，青谓淄青平卢节度，徐谓武宁军节度，蔡谓彰义军节度。）区外杂虏，（区外，方外也。杂虏，夷狄也。按：《唐·地理志》，魏州魏郡今大名府，幽州范阳郡今燕山府，镇州常山县今真定府，青州北海郡也；魏则田季安，幽则刘济，恒则王士真，青则李师道，徐则张，蔡则吴少诚，此皆一时藩镇之国也。）怛威赧德，（诸本怛作ピ，赧作赫，又作服，或以《文录》定ピ作怛，以唐、阁、蜀本定赫作赧，云公《上尊号表》有‘怛威愧德’，意与此同。）蹈舞，掉弃兵革，私习簋，来请来觐，十百其耦。（或作数。）皇帝曰吁！伯父叔舅，（谓当时藩镇诸师也。《礼记》曰：“天子之吏，天子同姓谓之伯父，异姓谓之伯舅。九州之牧，天子同姓谓之叔父，异姓谓之叔舅。”）各安尔位，训厥每。（，或作田。）正月元日，初见宗祖，躬执百礼，登降拜俯。荐于新宫，（新宫，顺宗室。于或作飨，新或作，非是。）视瞻梁，戚见容色，泪落入俎，侍祠之臣，助我恻楚。乃以上辛，（哀元年《谷梁传》曰：“郊自正月至于三月，郊之时也。我以十二月下辛卜正月上辛；如不从，则以正月下辛卜二月上辛；如不从，则以二月下辛卜三月上辛；如不从，则不郊矣。”《礼记·郊特牲》“郊之用辛也”注云：“用辛日者，凡为人君，当斋戒自新耳。”）于郊用牡。除于国南，鳞笋毛ね。（笋ね，所以垂钟磬也，横曰笋，饰以鳞属。植曰ね，饰以属。《周礼·梓人》为笋ね。笋，思尹切，亦作и。ね，国许切，又音巨。）庐幕周施，开揭磊。（《选》：金石磊。揭音羯，又桀揭二音。磊音儡。，鲁可切。）兽盾腾，（盾以木为之，而画龙文相合，载之以蔽马。《诗》：“龙盾之合。”，《说文》云：“牵引也。”《楚辞》：“ゾ乱兮纷”。盾，顺允切。，女加切。）圆坛贴妥。（《礼》：圆丘，象天。圆丘，即圆坛也。贺循《上郊坛制度》曰：“《汉旧仪》南郊圆坛八陛，于宫南七里。”）天兵四罗，常婀娜。（或作旗，曹植曰“华容婀娜”。婀，乌可切。娜，奴可切。）驾龙十二，（《周礼》：马八尺以上为龙，天子之驾马十有二闲。）鱼鱼雅雅。（雅雅字见《晋史·刘忄炎传》“洛中雅雅有三嘏”。鱼鱼字未详，要亦车驾整肃之意。）宵于丘，（圆丘也。或作升。《楚辞》升皆作，他准此。）奠璧献。（奠，荐也。，玉爵也。《礼记》，夏后氏以，商以，周以爵。）众乐惊作，轰う融冶。（轰，群车声。《选》“轰轰阗阗”。う，相击也。《选》“磊<勹><合勹>而相う”。融冶，乐声。轰，呼宏切。う音灰。）紫焰嘘呵，（紫或作柴。）高灵下堕。群星从坐，（从，去声。）错落侈哆。（《西都赋》：“隋侯明月，错落其间。”《说文》：“哆，张口也。”《诗》：“哆兮侈兮。”注：大貌。哆，丁可切，又昌者切。）日君月妃，（《礼记》：“君之与后犹日之与月。”《前汉·李寻传》：“日者，众阳之宗，辉光所烛，万物同晷，人君之表也。”唐杨炯《浑天仪赋》：“月也者，群阴之纪，上天之使，异姓之王，后妃之事。”）焕赫果卮。（果卮，身弱好貌。《乐府》：“珠佩果卮戏金阙。”焕赫谓日君，果卮谓月妃。果，乌果切。卮，五果切。）渎鬼鸿，（渎鬼，四渎之神。《选》：“鸿沆茫。”，莫孔切。鸿，胡孔切。）岳祗で峨。（岳祗，四岳之神。で峨，山高貌。《后汉》“增で峨”。で音业，峨音我。）饫沃芗，（沃或作燎。今按饫沃之义未详，或云当饫厌，亦未有所据也。芗字见《礼记》云。）产祥降嘏。凤皇应奏，舒翼自拊。赤麟黄龙，逶陀结纠。（麟或作鳞，逶或作颓。逶，于为切。陀，徒河切。）卿士庶人，黄童白叟，踊跃欢呀，失喜噎欧。（欢或作叹。欧或作呕。呕，俗字也。）乾清坤夷，境落褰举。（褰或作骞。）帝车回来，日正当午，（校本作日始东吐，盖疑郊祀回车，不应至午也，然诸本皆同，姑从之。）幸丹凤门，大赦天下。涤濯爽，（《诗》：“勿勿败。”爽，瓦石洗物。《选》：“飞涝相爽。”，楚简切。爽，初两切，又此两切。，一作刺。爽，一作扌爽。）磨灭瑕垢。续功臣嗣，拔贤任。孩养无告，仁滂施厚。皇帝神圣，通达今古。（今或作先，或作通今达古。）听聪视明，（或作视听聪明。）一以尧禹。（盖取《礼记》：“一似重有忧者。”鲁直云：“退之文，老杜诗，无一字无来处。后人读书少，故谓韩杜自作此语耳。”）生知法式，动得理所。天锡皇帝，为天下主。并包畜养，无异细钜。亿载万年，敢有违者？皇帝俭勤，盥濯陶瓦。斥遣浮华，好比绨。敕戒四方，侈则有咎。天锡皇帝，多麦与黍。无召水旱，耗于雀鼠。（耗于或作无耗。）亿载万年，有富无窭。（或作富有无窭，或作富有贫窭，或作无有贫窭，皆非是。）皇帝正直，别白善否。擅命而狂，既翦既去。尽逐群奸，靡有遗侣。天锡皇帝，臣硕辅。博问遐观，以置左右。亿载万年，无敢余侮。（余或作有，非是。）皇帝大孝，慈祥悌友。怡怡愉愉，奉太皇后。（宪宗母昭宪皇太后王氏。）浃于族亲，濡及九有。天锡皇帝，与天齐寿。登兹太平，无怠永久。亿载万年，为父为母。博士臣愈，职是训诂。作为歌诗，以配吉甫。（《诗》之《嵩高》、《民》、《韩奕》、《江汉》，皆尹吉甫美宣王作，公今为此诗，亦以吉甫自比也

【琴操十首】

（按：《琴操》凡十有二，公取其十，如下所作是也。惟《水仙》、《怀陵操》，乃伯牙所作，公削之。为之词者十事，各注于下。唐子西云：“琴操非古诗，非骚词，惟退之为得体。退之《琴操》，柳子厚不能作也。”）

○将归操（孔子之赵闻杀鸣犊作）

（《史记》：“孔子既不用于卫，将西见赵简子。至于河而闻窦鸣犊、舜华之死也，临河而叹曰：‘美哉水，洋洋乎！丘之不济，此命也夫。’”按：窦鸣犊，《孔丛子》作鸣犊，《战国策》作鸣犊铎，《新序》作犊铎鸣，或又作鸣铎窦，诸说不同，未知孰是。诸本题义下皆有子注，阁本只存题义，唐本注与题义皆不出。蜀本于注云上增又曰二字，与题义皆夹注写，以此见虽题义亦后人以《琴操》续补也。欧、宋、荆公皆用阁本。今按欧本云：此效蔡邕作十操，事迹皆出蔡邕《琴操》云。）

狄之水兮，其色幽幽。（狄，蜀本作秋。今按：《水经》：“河水至东阿、荏平等县，东北流四渎津。”注云：“津西有四渎祠，东对四渎口。河水东分，济水受河，盖荥口水断不通，始自是。出与清水合，沛渎自河入济，水径周通，故有四渎之名。昔赵杀鸣犊，孔子临河叹而作歌曰：‘狄之水兮风扬波，舟楫颠倒更相加。归来归来胡为斯？’案：临济，故狄也，是济所迳，得其通称也。”又云：“济水迳临济县南。”详此，则是济水自荥泽之下，潜流至此四渎津口，而后复出河，又东分一支，与之合流，以过临济，而为狄水，故孔子临河不济而歌咏。狄水即此东分之河复出之济也。然此皆齐地，今在济、郓之间。《史记》以为孔子自卫将西见赵简子，则其道不当出此，此又不可晓者。今姑阙之，以俟深于地理者正焉。）我将济兮，不得其由。涉其浅兮，石我足。乘其深兮，龙入我舟。我济而悔兮，将安归尤？归兮归兮！无与石斗兮，无应龙求。（归兮归兮，诸本兮作乎。）

○猗兰操（孔子伤不逢时作）

（《猗兰操》者，孔子所作也。孔子历聘诸侯，莫能用。自卫反鲁，隐谷之中，见香兰独茂，喟然叹曰：“夫兰当为王者香，今乃独茂，与众草为伍。”乃止车，援琴鼓之。自伤不逢时，托辞于香兰云。《古琴操》云：“习习谷风，以阴以雨。之子于归，远送于野。何彼苍天，不得其所？逍遥九州，无有定处。世人暗蔽，不知贤者。”年纪逝迈，一身将老。）

兰之猗猗，（班固《西都赋》：“兰ぇ发色，晔晔猗猗。”）扬扬其香。不采而佩，于兰何伤？（文子曰：“兰芷不为莫服而不芳，君子行道，不为莫知而止。”此公所谓“不采而佩，何伤于兰”之意也。）今天之旋，其曷为然？我行四方，以日以年。雪霜贸贸，（《礼记》，贸贸然来。贸音茂。）荠麦之茂。（麦秋生夏死，荠冬生中夏死。《西京杂记》曰：“建亥之月，阴气之极，荠麦始生，由阳升也。”）子如不伤，我不尔觏。荠麦之茂，荠麦之有。君子之伤，君子之守。

○龟山操（孔子以季桓子受齐女乐，谏不从，望龟山而作）

（龟山，鲁山也。《诗》：“奄有龟蒙。”在泰山博县。《史记》：“季氏受齐女乐，三日不听政，郊又不致燔俎于大夫。孔子时为鲁大司寇，遂行，宿于屯。而师己送曰：‘夫子则非罪。’孔子曰：‘吾歌可夫？’曰：‘彼妇之口，可以出走。彼妇之谒，可以死败。盖优哉游哉，维以卒岁。’师己反，季子曰：‘孔子亦何言’，师己以实告。季氏喟然叹曰：‘夫子罪我以群婢也。’”又《古操》云：“予欲望鲁兮，龟山蔽之。手无斧柯，奈龟山何？”譬季氏于龟山，托势利于斧柯也。）

龟之氛兮，不能云雨。（《春秋元命苞》曰：“山者气之包含，所含精藏云，故触石布山。”言龟山不能然也。一作为雨，氛或作气，云或作为，或云上有为字。）龟之兮，（，伐木之余。《前汉》“三之起”，李巡曰：“槁木之余。”，牙葛切，亦作蘖。）不中梁柱。（不下或有能字，非是。或云，《太玄经》“梁不中，柱不隆，大厦微。”中，平声读。今按：此但言其木不堪作梁柱耳，与《太玄》中字意异。当只作去声读，文意乃协。）龟之大兮，祗以奄鲁。知将隳兮，（知或作如，将隳，盖取《左氏》“仲尼将隳三都”。隳，许规切。）哀莫余伍。周公有鬼兮，嗟余归辅。（盖言周公如有神，其使余归辅其君也。鬼或作思。余归，方作归余，皆非是。大抵方意尚异，不问文义之如何，惟作倒语者则必取之。如下文“我豳于家”、“莫尔余追”，皆此类也。）

○越裳操（周公作）

（越裳在交趾国之南。《韩诗外传》曰：“周成王之时，越裳氏重九译而至，献白雉于周公，曰：‘吾受命国之黄发言曰：久矣，天不迅雷疾雨也，海不波溢，三年于兹矣。意者中国有圣人乎，盍往朝之？于是乃来。’”韩本注引《后汉·南蛮志》，事同而文少异。《古琴操》曰：“於戏嗟嗟，非旦之力，乃文王之德。”）

雨之施，物以孳。（或作滋。）我何意于彼为？自周之先，其艰其勤。以有疆宇，私我后人。我祖在上，四方在下。厥临孔威，敢戏以侮。孰荒于门？孰治于田？四海既均，越裳是臣。

○拘幽操（文王里作）

（里在河内汤阴县，亦作牖里。《史记》：周文王笃仁敬老，礼下贤者，崇侯虎谮之于纣曰：‘将不利于帝。’纣囚文王里。《琴录》曰：“文王见拘里，忧愁无聊，援琴而鼓之，号曰《幽拘操》。词曰：殷道溷溷，浸浊烦兮。朱紫相合，不别分兮。迷乱声色，信谗言兮。炎炎之虐，使我衍兮。幽闭牢阱，由其言兮。遘我四人，忧动勤兮。”音酉。）

目窈窈兮，其凝其盲。（目窈窈或作窈掩掩，或作目掩掩。今按：下文有耳字，正与目字相对，窈窈二字，比之掩掩，似亦差胜。）耳肃肃兮，听不闻声。朝不日出兮，夜不见月与星。（日上或有见宇。）有知无知兮，为死为生？呜呼臣罪当诛兮，天王圣明。（伊川曰：“退之作《琴操》有曰：‘臣罪当诛兮，天王圣明。’道文王意中事，前后之人道不到此。”徐仲车言：“退之《拘幽操》，谓文王囚里作，乃云：‘臣罪当诛兮，天王圣明。’可谓知文王之用心矣。《凯风》七子之母，犹不能安其室，而云：‘母氏圣善，我无令人。’重自责也。”）

○岐山操（周公为太王作）

（岐山在岐州，今有岐山县。《诗》：“居岐之阳。”太王，古公父也。《孟子》曰：“太王居豳，狄人侵之，事之以皮币，不得免焉”云云。乃属其耆老而告之曰：“狄人之所欲，吾土地也，我将去之。”去豳逾梁山，邑于岐山之下居焉。此《岐山操》，而曰周公为太王作，思乃祖也。）我家于豳，（杜预云：“豳在新平漆县东北，今州是也”。与豳同。或作我豳于家，非是。）自我先公。伊我承序，敢有不同。（诸本序作绪。或云《商书》“丕承基绪”，然《国语》亦有“奔走承序”。注：谓承受事业次第也。今按：序谓传授次第。《汉书》多云：“朕承天序”，是也。绪，犹言统系，方引《商书》之言是也。二字义虽不同，然用之于此，似亦两通。但《国语》承序，乃谓承受政役之次第，与《汉书》字同而意异。方作序，而引以为说，则误矣。）今狄之人，将土我疆。民为我战，谁使死伤？彼岐有，（与阻同，《楚辞》、《汉书》多用字。今以平声读之非也。）我往独处。尔莫余追，（尔或作人，尔莫或作莫尔，非是。）无思我悲。

○履霜操（尹吉甫子伯奇无罪，为后母谮而见逐，自伤作）

（《履霜操》者，尹吉甫之子伯奇所作也。吉甫听其后妻之言逐之，伯奇编水荷而衣，采亭花而食，清朝履霜，而自伤无罪见放逐，乃援琴而鼓之。见《古乐府题解》。其词曰：“朝履霜兮采晨寒，考不明其心兮信谗言。孤恩别离兮摧肺肝，何辜皇天兮遭斯愆，痛殁不同兮恩有偏，谁说顾兮知此冤。”）

父兮儿寒，母兮儿饥。儿罪当笞，逐儿何为？儿在中野，以宿以处。四无人声，谁与儿语？儿寒何衣？儿饥何食？儿行于野，履霜以足。母生众儿，有母怜之。独无母怜，儿宁不悲？（儿宁或作母宁，非是。）

○雉朝飞操（牧犊子七十无妻，见雉双飞，感之而作）

（牧犊或作沐渎。吴兢《乐府古题解》云：“旧说齐宣王时，木犊子所作也。木犊子年七十无妻，出薪于野，见雉雌雄相随，意动心怨，乃仰天叹曰：‘圣王在上，恩及草木鸟兽，而我独不获。’因援琴而歌以自伤，其声中绝。”崔豹《古今注》述其词曰：“雉朝飞兮鸣相和，雌雄群游于山阿。我独何命兮未有家？时将暮兮可奈何！嗟嗟暮兮可奈何！”）

雉之飞，于朝日。群雌孤雄，意气横出（或无气字）。当东而西，当啄而飞。随飞随啄，群雌粥粥。（粥粥或谓字当作[QYDD]，音祝。《说文》：“呼鸡重言之。”杜诗：“谁话[QYDD]鸡翁。”）嗟我虽人，曾不如彼雉鸡。生身七十年，无一妾与妃。（马大年云：“别本彼作此，无鸡字，而下语妃音媲，与雉协。”）

○别鹄操

（商陵穆子娶妻五年无子父母欲其改娶其妻闻之中夜悲啸穆子感之而作）（崔豹《古今注》曰：商陵牧子娶妻五年，无子，父兄欲其改娶，妻闻之，中夜起，倚户而悲啸。穆子闻之，怆然而悲，乃援琴而歌，为《别鹤操》，亦曰《别鹄操》。词曰：“将乖比翼隔天端，山川悠远路漫漫，揽衾不寐食忘食。”后仍为夫妻。）

雄鹄衔枝来，雌鹄吸泥归。巢成不生子，大义当乖离。江汉水之大，鹄身鸟之微。更无相逢日，且可绕树相随飞。（且或作安，又无绕树二字，皆非是。李陵诗“长当为此别，且复立斯须”。又《古乐府》“与子如黄鹄，将别复徘徊”。亦此意也。）

○残形操（曾子梦见一狸，不见其首作）

（残形操，事出《琴录》，其详未闻。曾子一作鲁子。）

有兽维狸兮，我梦得之；其身孔明兮，而头不知。（按《大周正乐记》：“曾子鼓琴，崔子立户外而听之。曲终入曰：‘善哉，鼓琴乎，身已成矣，而惜未得其首也。’曾子曰：‘吾昼卧梦见一狸，但见其身，不见其头，起而为之弦歌也。’”）吉凶何为兮，觉坐而思。巫咸上天兮（古神巫也。），识者其谁？

【南山诗】

（或无诗字。此诗似《上林》、《子虚赋》，才力小者不可到也。《潜溪诗眼》云：“孙莘老尝谓老杜《北征》胜退之《南山诗》，王平甫以为《南山》胜《北征》，终不能相服。时山谷尚少，乃曰：‘若论工巧，则《北征》不及《南山》；若书一代之事，以与《国风》、《雅》、《颂》相为表里，则《北征》不可无，而《南山》虽不作未害也。’二公之论遂定。”按：《长安志》：“终南山在万年县南五十里。”）

。）

【谢自然诗】

（果州谢真人上升在金泉山，贞元十年十一月十二日辰时，白昼轻举。时郡守李坚以闻，有赐诏褒谕，谓所部之中，灵仙表异，元风益振，至道弥彰。其诏今尚有石刻在焉。公排释老，斥异端，故诗有所不取。）

果州南充县，寒女谢自然，童无所识，（，痴愚也。）但闻有神仙。轻生学其术，乃在金泉山，繁华荣慕绝，父母慈爱捐。凝心感魑魅，（上抽知切，下明秘切。）慌惚难具言。（慌音晃。惚，呼骨切。）一朝坐空室，云雾生其间，如聆笙竽韵，来自冥冥天。白日变幽晦，萧萧风景寒。檐楹暂明灭，（暂或作气。）五色光属联。观者徒倾骇，踯躅讵敢前。（踯躅，不进貌。《楚辞》：“待天明兮立踯躅。”鲍昭《行路难》云：“吞声踯躅不敢言。”上直炙切，下厨玉切。）须臾自轻举，飘若风中烟。茫茫八大，（《淮南子》：“九州之外有八夤，八夤之外有八。”《列子》：“八九野之水。”注：八极也。音宏。）影响无由缘。里胥上其事，郡守惊且叹，（或作观，或作欢。）驱车领官吏，俗争相先。入门无所见，冠屦同蜕蝉，（《楚辞》：“济江海兮蜕蝉。”夏侯湛作《东方朔书赞》曰：“蝉蜕龙变，弃俗登仙。”音税。）皆云神仙事，灼灼信可传。余闻古夏后，象物知神奸，山林民可入，（民或作人，公文石本用民字多，只为字不成，不尽避唐讳。）魍魉莫逢旃。（《左传》宣公三年：“楚子问鼎之大小轻重，王孙满对曰：‘在德不在鼎。昔夏之方有德也’云云。铸鼎象物而为之备，使民知神奸，故民入川泽山林，魑魅魍魉，莫能逢之。”此曰莫逢旃，旃，之也。《选·西京赋》“魑魅魍魉，莫能逢旃”。）逶迤不复振，后世恣欺谩。幽明纷杂乱，人鬼更相残。秦皇虽笃好，汉武洪其源。自从二主来，此祸竟连连。（《庄·骈拇篇》：“又奚连连如胶漆纟墨索。”）木石生怪变，狐狸骋妖患。莫能尽性命，安得更长延。（尽或作保。嵇康《养生论》：“导养得理，以尽性命。”）人生处万类，知识最为贤；奈何不自信，反欲从物迁。（《书·君陈》曰：“惟民生厚，因物有迁。”）往者不可悔，孤魂抱深冤；来者犹可诫，余言岂空文。（空或作虚。）人生有常理，男女各有伦，寒衣及饥食，在纺绩耕耘。（纺或作蚕。）下以保子孙，上以奉君亲，苟异于此道，皆为弃其身。噫乎彼寒女，永托异物群。感伤遂成诗（或作咏），昧者宜书绅。

【秋怀诗十一首】

（《秋怀》诗十一首，《文选》诗体也。唐人最重《文选》学，公以六经之文为诸儒唱，《文选》弗论也。独于李并阝墓志之曰：“能暗记《论语》、《尚书》、《毛诗》、《左氏》、《文选》。”而公诗如“自许连城价”，“傍砌看红药”，“眼穿长讶双鱼断”之句，皆取诸《文选》，故此诗往往有其体。多自感，其趋尚不与世合，故末章有“避语阱”、“触心兵”之句，继又以霜菊自叹，可见一时直道之不容也。）

窗前两好树，众叶光。（《诗》：“黍稷。”）秋风一披拂，策策鸣不已。微灯照空床，夜半偏入耳。愁忧无端来，感叹成坐起。天明视颜色，与故不相似。羲和驱日月，（或作白日。《广雅》云：“羲和，日御也。”杜诗云：“羲和鞭白日。”）疾急不可恃。浮生虽多途，（虽或作每。）趋死惟一轨。胡为浪自苦？得酒且欢喜。

白露下百草，萧兰共雕悴。（雕或作憔，或作凋。《荀子》：“劳苦雕悴。”）青青四墙下，已复生满地。（后山诗“墙根霜下草，又作一番新”，意本于此。）寒蝉暂寂寞，蟋蟀鸣自恣。运行无穷期，禀受气苦异。适时各得所，松柏不必贵。

彼时何卒卒，（《孟子》：“卒然问曰。”音苍没切。《前汉·司马相如传》：“卒卒无须臾之间。”颜师古曰：“卒卒，促遽之意也。”）我志何曼曼？（音万。）犀首空好饮，（《史记》：“犀首者，魏人也，名衍，姓公孙氏。”司马彪曰：“犀首，魏官名。”楚使陈轸使秦，过梁，见之曰：“公何好饮也？”曰：“无事也。”）廉颇尚能饭。（廉颇，赵将，以谗奔魏，其后赵王使使者视颇尚可用否，颇为之一饭斗米，肉十斤，被甲上马，以示可用。使者还报曰：“廉将军虽老，尚善饭。”）学堂日无事，驱马适所愿。茫茫出门路，欲去聊自劝。（或作叹。）归还阅书史，（或作简书。）文字浩千万。陈迹竟谁寻？（陈或作尘。《庄子》：“《六经》者，先王之陈迹。”谁或作难。）贱嗜非贵献。（负日之暄而欲献君，食芹之美而欲进御，贵贱固有差矣。诗意大抵以其所嗜，不与时偶焉。）丈夫意有在，（或作存。）女子乃多怨。

秋气日恻恻，秋空日凌凌。上无枝上蜩，（蜩，大蝉也。《诗》：“五月鸣蜩。”音条。）下无盘中蝇。岂不感时节，耳目去所憎。（去或作无。）清晓卷书坐，南山见高棱。其下澄湫水，（澄或作通，或作有，或作古，或作石。）有蛟寒可罾。惜哉不得往，岂谓吾无能。

离离挂空悲，戚戚抱虚警。露泫秋树高，（泫或作滴，或作啼，或作泣。谢灵运诗：“花上露犹泫。”谢惠连：“泫泫露盈条。”王僧达诗：“秋还露泫柯。”古诗于露用泫字非一。今按：《檀弓》：“孔子泫然流涕。”则泫为流涕之貌于下句虫吊对偶尤切。）虫吊寒夜永。敛退就新懦，趋营悼前猛。归愚识夷涂，（愚或作儒。）汲古得修绠。（绠，绳也。《左氏》“具绠缶”，注，汲索。《荀子》：“短绠不可以汲深井之泉。”音梗。）名浮犹有耻，味薄真自幸。庶几遗悔尤，即此是幽屏。（《选》张衡曰：“杂插幽屏。”屏，必郢切。葛立方曰：“此则陶潜《归去来辞》觉今是昔非之意，似有所悟也。”）

今晨不成起，端坐尽日景。虫鸣室幽幽，（方作幽室中。今按：当作室幽幽，乃与下句相偶。）日吐窗ぁぁ。（吐一作照。ぁ音憬。）丧怀若迷方，浮念剧含梗。尘埃慵伺候，文字浪驰聘。尚须勉其顽，王事有朝请。（《前汉》：“吴王濞使人为秋请。”孟康曰：律，春曰朝，秋曰请。）

秋夜不可晨，秋日苦易暗。我无汲汲志，何以有此憾？寒鸡空在栖，缺月烦屡瞰。（苦滥切。）有琴具徽弦，再鼓听愈淡。古声久埋灭，无由见真滥。（《礼记》：“古乐和正以广，新乐奸声以滥。”）低心逐时趋，（低或作吾，盖草书之误，而失其半。）苦勉只能暂。有如乘风船，一纵不可缆。不如觑文字，（后山诗云“早年着眼觑文字”，盖仿公语。觑，七虑切。）丹铅事点勘。（《选·范始兴立太宰碑表》：“人蓄油素，家怀铅笔。”注，铅，粉笔也。王充《论衡》：“扬雄采集异国殊语，常把三寸弱翰，赍油素四尺，以问其异语，以铅摘之于椠。”）岂必求赢余，所要石与。（，小[B124]也。齐东北海岱之间，谓之。《西汉·扬雄传》：“家无石之储。”《列子》“状若”。，都滥切。通作儋。《蒯通传》：“守儋石之禄。”）

卷卷落地叶，随风走前轩。鸣声若有意，颠倒相追奔。空堂黄昏暮，我坐默不言。童子自外至，吹灯当我前。问我我不应，馈我我不餐。巡坐西壁下，（坐或作卧。）读诗尽数编。作者非今士，相去时已千。其言有感触，使我复凄酸。顾谓汝童子，置书且安眠。丈夫属有念，（夫或作人。今按：宋本亦作人，说者谓丈人者尊长之称，《古乐府》所谓“丈人且安坐”是也。此为答童子而自称，故其言如此。更详之。）事业无穷年。

霜风侵梧桐，众叶著树干。空阶一片下，若摧琅。（或作瑜。）谓是夜气灭，望舒其团。（《淮南子》：“月御曰望舒。”《离骚》：“前望舒使先驱。”，坠也。《公羊》：“夜中星如雨。”张载曰望舒四五团，闻叶声然，误为望舒之其团也。，于敏切。）青冥无依倚，飞辙危难安。惊起出户视，倚楹久ォ澜。（《选》欧阳坚石诗：“挥笔涕ォ澜。”注，涕流貌也。ォ音丸。）忧愁费晷景，日月如跳丸。（《庄子》：“东西跳梁。”杜牧之诗：“日月两跳丸。”取此意也。）迷复不计远，（计或作记。）为君驻尘鞍。

暮暗来客去，群嚣各收声。悠悠偃宵寂，抱秋明。世累忽进虑，（进或作连。）外忧遂侵诚。强怀张不满，弱念缺已盈。（已或作易。）诘屈避语阱，冥茫触心兵。败虞千金弃，（《庄子》：“林回弃千金之璧，负赤子而趋。或曰：‘为其布与？赤子之布寡矣。为其累与？赤子之累多矣。弃千金之璧，负赤子而趋，何也？’林回曰：‘彼以利合，此以天属也。夫以利合者，迫穷祸患害相弃也。以天属者，迫穷祸患害相收也。’”）得比寸草荣。知耻足为勇，晏然谁汝令。（谁一作惟。）

鲜鲜霜中菊，既晚何用好。扬扬弄芳蝶，（扬扬或作阳阳。）尔生还不早。（东坡诗云“勿讶昌黎公，恨尔生不早”，谓此语也。）运穷两值遇，婉娈死相保。（《诗》：“婉兮娈兮。”注，婉，少貌。娈，好貌。上音宛，下力兖切。）西风蛰龙蛇，众木日凋槁。由来命分尔，泯灭岂足道。

【赴江陵途中寄赠王二十补阙李十一拾遗李二十六员外翰林三学士】

（或作《寄三学士》，题下注：王二十补阙，李十一拾遗，李二十六员外。蜀本无“翰林”字。王二十补阙名涯，李十一拾遗名建，李二十六员外名程。按：《公传》，自四门博士转监察御史，上章数千言，极论宫市。德宗怒，贬为阳山令，量移江陵府法曹参军。唯皇甫持正《神道碑》云：“贞元十九年，关中旱饥，公列言天下根本，专政者恶之，出为阳山令。”则非为言宫市出也，故公此诗自阳山赴江陵，因诗序其得罪之由，端坐言旱饥，则与持正之言合。诗永贞元年秋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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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暮行河堤上】

暮行河堤上，四顾不见人。衰草际黄云，感叹愁我神。夜归孤舟卧，展转空及晨。谋计竟何就，嗟嗟世与身。

【夜歌】

（此歌及前《暮行河堤上》诗，皆作于德宗贞元中。时强藩悍将可为朝廷忧，公方叹计谋之未就，虽欲忧之，非所力也。）

静夜有清光，闲堂仍独息。念身幸无恨，志气方自得。乐哉何所忧？所忧非我力。（或作“可悲我才力”。）

【重云李观疾赠之】

（观字元宾，陇西人，与公同举贞元八年进士，以十年死于京师，当其疾时以诗赠云。）

天行失其度，（方作“天行令失度”，云：“公诗语多用此一体。”今按：诸本皆作“天行失其度”，文意自通。公诗虽间有如方说者，然亦不专以此为奇也。）阴气来干阳。重云闭白日，（或作日夜，非是。）炎燠成寒凉。小人但咨怨，君子惟忧伤。饮食为减少，（或作尚为减，非是。）身体岂宁康。此志诚足贵，惧非职所当。（职或作识。张衡《同声歌》：“贱妾职所当。”）藜羹尚如此，（《庄子》：“藜羹不糁。”）肉食安可尝？（《左氏》庄十年：“肉食者鄙，未能远谋。”）穷冬百草死，幽桂乃芬芳。且况天地间，大运自有常。劝君善饮食，鸾凤本高翔。

【江汉答孟郊】

江汉虽云广，乘舟渡无艰。（或作难。）流沙信难行，马足常往还。凄风结冲波，狐裘能御寒。终宵处幽室，华烛光烂烂。（或作炎炎。《楚辞》烂字叶平声。《九章》曰：“曾枝剡棘，圆果抟兮。青黄杂揉，文章烂兮。”）苟能行忠信，（行或作存。）可以居夷蛮。嗟余与夫子，此义每所敦。何为复见赠，缱绻在不谖。（缱音遣。绻，苦远切。谖音喧。缱绻，不相离貌。《诗》：“以谨缱绻。”）

【长安交游者赠孟郊】

（《长安交游者》、《马厌谷》、《出门》，其意大率相类，皆公未得志之所为也。）

长安交游者，贫富各有徒。亲朋相过时，（过或作遇。）亦各有以娱。（或作“亦有以欢娱”。）陋室有文史，高门有笙竽。何能辨荣悴？且欲分贤愚。

【岐山下二首】

（诸本只作一首，自“日暮边火惊”以上为第一篇。世有《灌畦暇语》一书，谓子齐初应举，韩公赏之，为作“丹穴五色羽”。子齐姓程，字昔范，尝著《中》三卷，见《因话录》。则下诗以当为别篇，第前诗题以岐山下，此必游凤翔日作。然四语亦不成篇。此诗载之卷末，疑有脱误。）

谁谓我有耳，不闻凤凰鸣。来岐山下，（《前汉》：“回车来。”，丘杰切，又去谒切。）日暮边鸿惊。（鸿或作火。今按：上文言不闻凤鸣，则此当作鸿。）

丹穴五色羽，其名为凤凰。（《山海经》：“丹穴之山，有鸟状如鸡，五色而文，名曰凤。”是鸟也见则天下大安宁。）昔周有盛德，此鸟鸣高冈。（《诗·卷阿》：“凤凰鸣矣，于彼高冈。”）和声随祥风，窕相飘扬。（窕或作，或作窈窕，或又作窕，而《举正》改窕为窈。按：即窈字，既连用之，不应异体，或是字一作窈耳。，乌皎切。窕，徒了切。）闻者亦何事？但知时俗康。自从公旦死，（公或作姬。）千载其光。（即杜子美《凤凰台》诗，所谓“西伯今寂寞，凤声亦悠悠”也。）吾君亦勤理，迟尔一来翔。（《易》：“迟归有时。”《汉书》：“侧席迟士。”迟，待也，音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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卷二·古诗二

【北极赠李观】

（观字元宾，其先陇西人。贞元八年，与公同举进士。）

北极有羁羽，南溟有沉鳞。（南溟，见《庄子·逍遥篇》鲲鹏之说。羁羽，谓鹏。沉鳞，谓鲲也。以喻己与观相遇之意。）川原浩浩隔，影响两无因。风云一朝会，变化成一身。谁言道里远，（里或作理，非是。陶诗云：“不怨道里长。”正作里。）感激疾如神。我年二十五，（时贞元八年也，岁在壬申。按李汉集序，公生于大历之戊申三年，自壬申逆数至戊申，公时年二十五矣。）求友昧其人。哀歌西京市，乃与夫子亲。（夫子谓观。）所尚苟同趋，（尚或作向。趋，《孟子》云：“三子者不同道，其趋一也。”注：趋，读如趣。）贤愚岂异伦。方为金石姿，万世无缁磷。无为儿女态，（儿女或作女儿，非是。）憔悴悲贱贫。

【此日足可惜赠张籍】

（籍字文昌，吴郡人，尝为公所荐送。贞元十五年，公时在徐，籍往谒公，未几辞去。公惜别，故作是诗以送之。诗中杂用韵又叠用韵，张籍祭公诗用此格。欧阳公云：“退之工于用韵，得宽韵则波澜横溢，泛入旁韵，如《此日足可惜》之类是也。得窄韵则不复旁出，因难见巧，如《病中赠张十八》之类是也。”按：此诗与《元和圣德诗》，多从古韵，读之者当始终以协声求之，非所谓杂用韵也。）

此日足可惜，此酒不足尝。（不足或作不可。）舍酒去相语，（去一作须。今按：须字无理，或是复字，传写误尔。）共分一日光。念昔未知子，孟君自南方。（孟郊也。）自矜有所得，言子有文章。我名属相府，（公仕董晋幕府。）欲往不得行。（或作骧。）思之不可见，百端在中肠。（谓怀思也。）维时月魄死，（《汉·律历志》：“死魄，朔也。生魄，望也。”）冬日朝在房，（《月令》：“孟冬之月，日在房。”）驱驰公事退，闻子适及城。（或作墙。此诗视古用韵，不入今韵者，多为后学以意妄改。吴才老云：“诗人用行字韵二十有五，无叶今读者。”此诗后用“东去趋彭城”，“谅知有所成”，皆庚韵也，何独于此疑之。）命车载之至，引坐于中堂，开怀听其说，往往副所望。孔丘殁已远，仁义路久荒，纷纷百家起，诡怪相披猖。长老守所闻，后生习为常。少知诚难得，纯粹古已亡。（古一作固。）譬彼植园木，有根易为长。留之不遣去，馆置城西旁，岁时未云几，浩浩观湖江。（未或作来，江或作湘，非是。植园木以喻籍之始从学也，观湖江以喻其成也。）众夫指之笑，谓我知不明，儿童畏雷电，鱼鳖惊夜光。州家举进士，选试缪所当，（汴州举进士，公为考官，试《反舌无声》诗，籍中等。）驰辞对我策，章句何炜煌。相公朝服立，工席歌《鹿鸣》。礼终乐亦阙，相拜送于庭。之子去须臾，赫赫流盛名。窃喜复窃叹，（窃喜复，或作慷慨仍。）谅知有所成。人事安可恒，奄忽令我伤。闻子高第日，正从相公丧，（贞元十五年，高郢知举，籍登第。是岁二月，晋卒，公护其丧行。）哀情逢吉语，惝难为双。（惝或作忄敞。《楚辞·远游》作惝，《相如传》作敞。忄敞，音敞。，许切。）暮宿偃师西，（偃师，县名，今在洛州。）徒展转在床。（诸本作“展转在空床”。今按：或当从诸本。）夜闻汴州乱，（二月乙酉，宣武军乱，杀留后陆长源。）绕壁行彷徨。我时留妻子，（时留或作乃弃。）仓卒不及将，相见不复期，零落甘所丁。骄女未绝乳，念之不能忘。忽如在我所，（或作其侧，所或作前，或作侧。）耳若闻啼声。中途安得返，一日不可更。俄有东来说，我家免罹殃，乘船下汴水，东去趋彭城。（公妻子先往徐州。《唐·地理志》：“徐州，彭城郡。”）从丧朝至洛，（方无朝字，洛下有阳字。今按：朝至洛，盖用《洛诰》语。又下文云：“日西入军门”，则此当作“朝至洛”明矣。）还走不及停。（还或作旋。）假道经盟津，（即孟津也。）出入行涧冈。日西入军门，羸马颠且僵。主人愿少留，（时李元为河阳节度，主人谓元也。）延入陈壶觞。卑贱不敢辞，忽忽心如狂。饮食岂知味，丝竹徒轰轰。（呼宏切。）平明脱身去，决若惊凫翔。黄昏次汜水，（汜水在河南成皋县。《诗·江有汜》。汜音似。）欲过无舟航，（遇或作济。）号呼久乃至，夜济十里黄。（《前汉·地理志》：“陈留郡外黄县有黄沟。”）中流上滩氵单，（滩，方作沙。氵单，或作泽。郭璞曰：江东人呼水中沙堆为氵单。即滩也。音但。今按：下句便有沙字，恐只当作滩，二字复出，如上句言舟航之类。）沙水不可详，惊波暗合沓，星宿争翻芒。辕马躅鸣，（诸本或作“马乏复悲鸣”，或作“马躅鸣悲”。）左右泣仆童。甲午憩时门，临泉窥斗龙。东西出陈许，陂泽平茫茫。（方作“茫茫平”，云用古韵。今按：此诗固用古韵，然皆因其语势之自然，未尝作意舍此而用彼也。诸本只作“陂泽平茫茫”，韵谐语协，本无不可。若作“陂泽茫茫平”，却觉不响。不应以欲用古韵之故，牵挽而强就之也。又按：别本平或作路。而或作何者，语意尤胜。读者详之。）道边草木花，红紫相低昂，百里不逢人，角角雄雉鸣。（角音谷，见《集韵》。雄雉或作雉ず。）行行二月暮，乃及徐南疆。下马步堤岸，上船拜吾兄。（公有三兄，皆早世。见于集中者，云卿之子俞，绅卿之子岌，皆公从兄。或曰吾兄谓张籍，非也。）谁云经艰难，（艰或作险。）百口无夭殇。（夭或作横。《楚辞》：“强死者为国殇。”三字全语亦见《列子》。）仆射南阳公，（张建封也。）宅我睢水阳。（二月末，公至徐州。徐泗濠节度使张建封，以公为节度推官。睢，水名，在徐州。公与孟东野书云：“主人与余有故，居余符离睢水上。”即此也。）箧中有余衣，盎中有余粮。闭门读书史，（读或作阅。）窗户忽已凉。（诸本多作“清风窗户凉”，或作“窗户风已凉”，或作“窗户清风凉”。今按：公以二月末到徐，不知此诗何时作。若夏即当作清风窗户凉，若秋即当作窗户风已凉。）日念子来游，子岂知我情？别离未为久，辛苦多所经。对食每不饱，共言无倦听。连延三十日，晨坐达五更。我友二三子，（友或作有。）宦游西在京，东野窥禹穴，（禹穴在会稽。）李翱观涛江，（李翱字习之，公兄之胥也。李习之《论性》末云：“南观涛江，入于越，而吴郡陆参存焉，与之言。参曰：尼父之心也。”翱观涛江，岂此时乎？）萧条千万里，会合安可逢？淮之水舒舒，楚山直丛丛，子又舍我去，我怀焉所穷？（焉或作安。）男儿不再壮，百岁如风狂。（方作狂风。今按：方亦强用古韵之过，不如只作风狂，语势尤键。）高爵尚可求，无为守一乡。（按：此篇押二光字，二鸣字，二更字，二狂字。胡仔谓退之好重叠用韵，以竞之意，盖不恤其为病也。）

【幽怀】

幽怀不能写，（能或作可。）行此春江浔。适与佳节会，士女竞光阴。凝妆耀州渚，繁吹荡人心。（《礼记》：命乐师大合吹。吹，尺伪切。人或作神，非是。）间关林中鸟，亦知和为音。（诸本作“知时为和音”，非是。然今本疑亦有误，或恐为是其字。）岂无一樽酒，自酌还自吟。但悲时易失，（《西汉·蒯通传》：“时者难值而易失。”）四序迭相侵。我歌君子行，（《古乐府》有《君子行》。）视古犹视今。（《列子·杨朱篇》：杨子曰：“世事苦乐，古犹今也。”）

【君子法天运】

君子法天运，四时可前知。（可或作每。）小人惟所遇，寒暑不可期。利害有常势，取舍无定姿。焉能使我心，皎皎远忧疑。

【落叶送陈羽】

（或作叶落，篇首同，非是。羽与公同登第。）

落叶不更息，断蓬无复归。飘摇终自异，邂逅暂相依。悄悄深夜语，悠悠寒月辉。谁云少年别，流泪各沾衣！

【归彭城】

（彭城，徐也。公作《欧阳詹哀词》云：“贞元十五年冬，某为徐州从事，朝正于京师。”而此诗曰《归彭城》，明年自京归徐也。天下兵又动，谓十五年秋起诸道兵讨吴少诚。前年关中旱，谓十四年冬京师饥。去岁东郡水，谓十五年秋郑滑水。事见《龊龊》诗。东郡或作东洛，非也。）

天下兵又动，太平竟何时？︳谟者谁子？无乃失所宜。前年关中旱，闾井多死饥。（或作饥。）去岁东郡水，（郡或作洛，非也。《旧纪》：“贞元十五年秋，郑、滑大水。”）生民为流尸。上天不虚应，祸福各有随。我欲进短策，无由至彤墀。（彤或作丹。）刳肝以为纸，沥血以书辞。上言陈尧舜，下言引龙夔，言词多感激，文字少葳蕤。（葳或作萎。“纷葳蕤以及Ш”，见陆机《文赋》。今按：葳蕤已见《楚辞》。葳音逶，蕤音。）一读已自怪，再寻良自疑。食芹虽云美，献御固已痴。（《说文》：“芹，楚葵也。”《列子》：“宋有田夫喜食芹者，对乡豪称之。乡豪取而尝之，蜇于口，惨于腹。众哂而怨之，其人大惭。”晋嵇康《与山涛书》曰：“野人有快炙背而美芹子，欲献之至尊，虽有区区之意，亦已疏矣。”）缄封在骨髓，耿耿空自奇。昨者到京师，屡陪高车驰。周行多俊异，（行，胡郎切。）议论无瑕疵，见待颇异礼，未能去毛皮，到口不敢吐，徐徐俟其。（扬子曰：“可抵乎？”，罅也。，虚宜切。）归来戎马间，惊顾似羁雌，（枚乘曰：“日暮则迷鸟羁雌宿焉。”《选·晚出西射堂》诗：“羁雌恋旧侣，迷鸟怀故林。”注：羁，无偶也。）连日或不语，终朝见相欺。（相，方作我。见相或作相见。今按：此三字三本疑皆有误。）乘闲辄骑马，茫茫诣空陂，遇酒即酩酊，君知我为谁？（《晋书》：“山简出为征南将军，镇襄阳时，有童子歌曰：‘山公出何许，往至高阳池。日夕倒载归，酩酊无所知。时时能骑马，倒著白接篱。举鞭问葛疆，何如并州儿。’”）

【醉后（一作醉客）】

煌煌东方星，（魏道辅云：“夏英公竦评老杜《初秋月》云：‘微升紫塞外，已隐暮云端。’意主肃宗也。吾观退之‘煌煌东方星’，其顺宗时作乎？东方，谓宪宗在储宫也。”按史，贞元二十一年正月，顺宗即位，三月立广陵王纯为皇太子，八月立为皇帝，是为宪宗。）奈此众客醉。初喧或忿争，（一作纷争，或作争忿。）中静杂嘲戏，（杂或作帷。“杂以嘲戏”，《选·典论》全语。）淋漓身上衣，（漓或作浪。）颠倒笔下字。人生如此少，酒贱且勤置。

【醉赠张秘书】

（今本下或注彻字。彻，元和四年进士，此诗元和初作，彻犹未第。公五六年间，皆在东都，此诗盖在长安日作，非彻也。）

人皆劝我酒，我若耳不闻。今日到君家，呼酒持劝君。为此座上客，（方作士，非是。《后汉·孔融传》：“融字文举，性宽容少忌，好士，喜诱益后进。及退闲职，宾客日盈其门。常叹曰：‘座上客常满，樽中酒不空，吾无忧矣。’”）及余各能文。君诗多态度，蔼蔼春空云。东野动惊俗，天葩吐奇芬。张籍学古淡，轩鹤避鸡群。（《晋书》：“嵇绍始入洛，或谓王戎曰：‘昨于稠人中见嵇绍，昂昂然如野鹤之在鸡群。’”鹤，方及诸本皆作昂。今按：此言张籍学古淡而不鹜于绮靡，如以乘轩之鹤而反避鸡群也。又轩鹤乃与天葩之句相偶。）阿买不识字，（赵尧夫曰：“或问阿买是退之何人，答云退之侄，必有所据而云。”此必其子侄小字。）颇知书八分，（秦坏古文有八体。其一隶书，今八分也。《书苑》云：“八分者，秦羽人上谷王次仲饰隶书为之，钟繇谓之章程书。”汉蔡邕以隶作八分体。盖八分之后，又分此法，谓之八分。杜甫《八分歌》云：陈仓石鼓今巳讹，大小二篆生八分。）诗成使之写，亦足张吾军。（《左传》桓公六年：“楚斗伯比曰：‘我张吾三军。’”张，猪亮切。）所以欲得酒，为文俟其醺，酒味既泠冽，酒气又氛氲，（泠或作冷，气或作烟，氛或作氤。氛氲，盛貌。字见《选·雪赋》。）性情渐浩浩，谐笑方云云，此诚得酒意，余外徒缤纷。长安众富儿，盘馔罗膻荤，不解文字饮，惟能醉红裙。虽得一饷乐，有如聚飞蚊。今我及数子，固无莸与薰。（《左氏》僖公四年：“一薰一莸，十年尚犹有臭。”）险语破鬼胆，高词媲皇坟。（《书序》：“伏羲、神农皇帝之书，谓之三坟。”皇坟，三皇坟书也。媲或作动。）至宝不雕琢，（或作彖。）神功谢锄耘。方今向泰平，元凯承华勋，（八元八凯，名氏见《左传》文十八年。时宪宗即位，杜黄裳、郑余庆、李吉甫、裴、李藩之徒，相继为相，故云。）吾徒幸无事，庶以穷嘲曛。

【同冠峡】

（集有《同冠峡》二诗，皆贞元十九年贬阳山后作。）

南方二月半，春物亦已少。维舟山水间，晨坐听百鸟。宿云尚含姿，朝日忽升晓。羁旅感和鸣，（和鸣或作阳和。）囚拘念轻矫。（和鸣、轻矫，皆指百鸟而言也。）潺泪久迸，（久或作交。《楚辞》：“横流涕兮潺。”）诘曲思增绕。行矣且无然，盖棺事乃了。（刘毅云：“丈夫儿踪迹不可寻常，便混群小中，盖棺事方定矣。”）

【送惠师】

（诗云自来连州寺，当在阳山时作。阳山，连属邑也。惠名元惠，公为王弘中作《宴喜亭记》，谓其在连州与学佛之人景常、元惠者游，即惠师也。）

惠师浮屠者，乃是不羁人。（不羁者，以马为喻，言不受羁也。邹阳《上吴王书》：“使不羁之士，与牛马同皂。”）十五爱山水，超然谢朋亲。（或作同隐沦。）脱冠剪头发，（头或作短。按：下对踪尘，当作头发。）飞步遗踪尘。（飞或作孤。）发迹入四明，（四明，山名，在明州。）梯空上秋，遂登天台望，（天台，山名，在台州。）众壑皆嶙峋。（上音邻，下音询。）夜宿最高顶，举头看星辰。光芒相照烛，南北争罗陈。兹地绝翔走，自然严且神。微风吹木石，彭湃闻韶钧。（澎音彭。湃，音拜。）夜半起下视，（夜半或作半夜，或作中夜。）溟波衔日轮。鱼龙惊踊跃，叫啸成悲辛。（啸或作笑。《选·海赋》及鲍、谢诗多用叫啸字。）怪气或紫赤，敲磨共轮。金鸦既腾翥，（隋孟康《咏日》诗：“金乌升晓气，玉鉴漾晨曦。”《楚辞》：“鸾鸟轩翥而翔飞。”）六合俄清新。常闻禹穴奇，东去窥瓯闽。越俗不好古，流传失其真。幽踪邈难得，圣路嗟长堙。（圣路，谓舜、禹南巡之路。）回临浙江涛，屹起高峨岷。壮志死不息，（《越绝书》：“子胥死，捐于大江，发愤驰腾，气若奔马，乃归神大海。”《水经》云：“钱塘江涛，二月八月最高，峨峨二丈有余。《吴越春秋》以为子胥、文种之神，谓此也。”）千年如隔晨。是非竟何有？弃去非吾伦。凌江诣庐岳，（庐山在江州。）浩荡极游巡。崔没云表，陂陀浸湖沦。是时雨初霁，悬瀑垂天绅。（天或作大。宋之问诗：“雨岩天作带，云壑树披衣。”孟东野诗亦尝用天绅字。）前年往罗浮，（罗浮，山名，在今广州增城、博罗二县之境。）步戛南海ぞ。大哉阳德盛，荣茂恒留春。鹏て堕长翮，（て或作骞，て从鸟，虚言切，飞举也。从马者，起虔切，亏也。今字多误用，故详之。）鲸戏侧修鳞。自来连州寺，曾未造城，日携青云客，（云或作春，李白诗多用青云客字。）探胜穷崖滨。太守邀不去，（或作往，或作得。）群官请从频。（或作“其志信不群”。）囊无一金资，翻谓富者贫。（谓或作为。）昨日忽不见，我令访其邻。奔波自追及，（波或作走。）把手问所因。顾我却兴叹：（我却或作却我。）君宁异于民？离合自古然，辞别安足珍？吾闻九疑好，（《皇览》曰：“九疑在零陵营道县，其山九疑相似，故名九疑，舜葬于此。”）夙志今欲伸。（欲或作愿。）斑竹啼舜妇，（《博物志》：“洞庭之山，帝之二女以涕挥竹，竹尽斑。”）清湘沉楚臣。（《史记》，屈原仕楚，为上官大夫所谗，怀石投汨罗而死，即清湘也。）衡山与洞庭，（衡山在衡州，洞庭在岳州。）此固道所循。寻嵩方抵洛，（嵩高在洛。）历华遂之秦。（太华山在华州。）浮游靡定处，偶往即通津。吾言子当去，子道非吾遵。江鱼不池活，野鸟难笼驯。（鸟或作鹜。）吾非西方教，怜子狂且醇；吾嫉惰游者，怜子愚且谆。去矣各异趣，何为浪沾巾？（浪或作泪。）

【送灵师】

（此诗贞元十九年夏在连州阳山作也。云王员外者，仲舒也。仲舒时亦谪连州司户，见《宴喜亭记》。）

佛法入中国，尔来六百年。（按：后汉明帝梦见金人，问群臣，或曰：西方有神，名曰佛，其形长丈六尺，而金色。于是遣使天竺问佛道法，图画形象以归。其教因流入中国。此诗据汉明帝时言之尔，故其《佛骨表》云：“自后汉时流入中国。”又云“汉明帝时始有佛法也”。《汉武故事》：“昆邪王杀休屠王来降，得其金人之神，置之甘泉宫。”则是佛入中国，始自汉武。至成、哀间，已有经矣。杜致《行守编》亦曰：“汉武作昆明池，掘地得黑灰，东方朔云：可问西域道人。西域道人，佛之徒也。”又《开皇历代三宝记》云：“刘向称予览典籍，已见有经，将知周时九流释典，秦虽除，汉兴复出。”则先汉之前，逆至于周，有佛有经，其来也远。范晔胡为以谓明帝之时，佛始入中国耶？退之一世大儒，非承袭谬误者，将由心恶其教，不复详考其源流所自耳。）齐（平也。）民逃赋役，高士著幽禅。官吏不之制，（或作禁。）纷纷听其然。（纷纷或作纷纭。）耕桑日失隶，朝署时遗贤。灵师皇甫姓，胤胄本蝉联。少小涉书史，早能缀文篇。中间不得意，失迹成延迁。逸志不拘教，轩腾断牵挛。围棋斗白黑，生死随机权。六博在一掷，（《楚辞》宋玉《招魂》：“{艹昆}蔽象棋有六博。”）枭卢叱回旋。（枭或作呼，或作枭。宋刘毅与刘裕樗蒲，毅以为不能，裕恶之，因按五木，既而四子俱黑，其一子转跃未定，裕厉声喝之，即成卢，毅意殊不快也。宋玉《招魂》有“成枭而牟呼五白”。枭，胜也。杜诗：“袒跣不肯成枭卢。”枭，古尧切。《广韵》：“枭子，樗蒲采名。”唐《李文公集·五木经》：“采六开塞塔秃橛枭。”则枭宜从枭。枭，居言切。）战诗谁与敌，浩汗横戈。（战诗或作争战，或作文战，或作诗战。战诗、战文，唐人语也。白乐天“战文重掉鞅”，刘梦得“战文矛戟深”。谁与，方作与谁，非是。，小矛也。《方言》：“掉湖之间，谓矛为。”《选》：“戈彗云。”一音蝉，又音延。）饮酒尽百<角戋>，（<角戋>或作，或作戋。）嘲谐思逾鲜。（逾或作愈。）有时醉花月，高唱清且绵。（高唱清或作清唱高。）四座咸寂默，杳如奏湘弦。寻胜不惮险，黔江屡洄沿。（黔州有黔江县。《尔雅》：“逆流而上曰溯洄。”《诗》：“溯洄从之。”《书》：“沿于江海。”注云：“顺流而下曰沿。”《选》：“水涉尽洄沿。”洄音回，沿音缘。）瞿塘五六月，（瞿塘，三峡也。《荆州记》：“滟如马，瞿塘莫下。滟如象，瞿塘莫上。”杜诗：“好过瞿塘滟堆。”瞿音衢。）惊电让归船。（让或作攘，非是。姚令威云：“让，责怒也。”此只谓归舟急于惊电耳，让如“厥大谁与让”之让。）怒水忽中裂，千寻堕幽泉。（寻或作浔。今按：浔与寻同。）环回势益急，仰见团团天。（下团字一作圆。）投身岂得计，性命甘徒捐。浪沫蹙翻涌，漂浮再生全。同行二十人，（二，诸本作三。）魂骨俱坑填；灵师不挂怀，冒涉道转延。开忠二州牧，（魏道辅谓二牧，韦处厚、白居易也。二公出守在元和末，此诗作于贞元二十年间，考其时，非也。）诗赋时多传。失职不把笔，珠玑为君编。强留费日月，密席罗婵娟。昨者至林邑，（林邑，今州地。）使君数开筵。逐客三四公，盈怀赠兰荃。湖游泛漭沆，（湖或作湘。此言在林邑日，非湘地也。今按：湖游对溪宴乃切。）溪宴驻潺溪。别语不许出，行裾动遭牵。邻州竞招请，书札何翩翩。十月下桂岭，（桂岭县在贺州。）乘寒恣窥缘。落落王员外，（谓王仲舒自户部员外郎贬为连州司户。）争迎获其先。自从入宾馆，占[A092]久能专。吾徒颇携被，（颇或作或，被或作之。）接宿穷欢妍。听说两京事，分明皆眼前。纵横杂谣俗，琐屑咸罗穿。材调真可惜，朱丹在磨研。方将敛之道，且欲冠其颠。韶阳李太守，（李一作季。）高步陵云烟。得客辄忘食，开囊乞缯钱。（缯或作缗。）手持南曹叙，（谓王员外仲舒也。《墓志》云：“所谓文章，无世俗气。”）字重青瑶镌，古气参《彖系》，（方作象。今按杜诗：“前哲垂《彖系》。”）高标摧《太玄》。维舟事干谒，披读头风痊。（《庄子》：“今予病少痊。”《典略》曰：魏太祖以陈琳管记室，作诸书及檄草成，呈太祖。太祖先苦头风，是日疾发，读琳所作，翕然起曰：“此愈我病。”痊音诠，又张缘切。）还如旧相识，（还如或作颇似。）倾壶畅幽ぉ。以此复留滞，归骖几时鞭？

【县斋有怀】

（此诗阳山县斋作。贞元十九年，公以言事出，至是二十一年，顺宗即位，而作是诗。“嗣皇新继明”，谓顺宗也。）

少小尚奇伟，平生足悲咤。（《选》郭景纯《游仙诗》：“抚心独悲咤。”杜诗：“令人几悲咤。”咤，陟驾切。）犹嫌子夏儒，肯学樊迟稼？事业窥皋稷，（或作稷Ι。）文章蔑曹谢。濯缨起江湖，缀杂兰麝。悠悠指长道，去去策高驾。谁为倾国媒，（《李延年传》：“汉武歌曰：‘北方有佳人，绝世而独立。一顾倾人城，再顾倾人国。’”）自许连城价。（《史记》：赵王得楚和氏璧，秦昭王闻之，愿以十五城价请易璧。）初随计吏贡，（汉武帝元光六年，征吏民有明当世之务，令与计偕。计，谓上计吏簿也。郡国每岁遣诣京师上之，贡士偕焉。）屡入泽宫射。（《礼记》：“诸侯岁贡士于天子，天子试之于射宫。”又曰：“天子将祭，必先习射于泽。泽者，所以择士。已射于泽，而后射于射宫。”注：泽，宫名。）虽免十上劳，（《战国策》：“苏秦说秦惠王，书十上而说不行。”）何能一战霸！（僖二十七年《左氏》曰：“一战而霸，文之教也。”公自贞元八年中进士第，贡于京师，至贞元十年，屡试博学宏词不中。能，一作曾。）人情忌殊异，世路多权诈。（多或作重。）蹉跎颜遂低，摧折气愈下。冶长信非罪，（《论语》：“子谓公冶长可妻也，虽在缧绁之中，非其罪也。”）侯生或遭骂。（《史记》：“魏有隐士曰侯嬴，公子无忌虚左迎之。嬴有客在市屠中，引车入市，下见其客朱亥，睥睨久立，与其客语。从骑皆窃骂侯生。”）怀书出皇都，（贞元十一年，公东归河阳。皇都，京师也。）衔泪渡清灞。（灞水出蓝田谷西北而入渭。）身将老寂寞，志欲死闲暇。朝食不盈肠，冬衣才掩髂。（髂，腰骨。《前汉》“折胁拉髂”。髂，枯驾切。）军书既频召，戎马乃连跨。大梁从相公，（贞元十二年，从汴州董晋幕。）彭城赴仆射。（贞元十五年，公从徐州张建封幕。）弓箭围狐兔，丝竹罗酒[B105]。（之夜切，即炙字。）两府变荒凉，（荒或作炎，此言董晋、张建封贞元十五年、十六年相继殂谢也。）三年就休假。求官去东洛，（去或作来，或作“去官来东洛”。公自贞元十六年张建封薨，归洛阳，至十九年始除监察御史。）犯雪过西华。尘埃紫陌春，风雨灵台夜。名声荷朋友，援引乏姻娅。虽陪彤庭臣，（虽或作偶，或作仰。陪或作偶。皆非是。）讵纵青冥靶。（冥或作云。）寒空耸危阙，晓色曜修架。捐躯辰在丁，（贞元十九年十二月，公以监察御史上《天旱人饥疏》，贬阳山令。“辰在丁”，谓上疏之日也。曹子建《三良诗》：“谁言捐躯易？杀身诚独难。”）铩翮时方礻昔。（铩，鸟羽病。《选》：“鸾翮有时铩。”礻昔，年终祭名。《广雅》：“夏曰清祀，商曰嘉平，周曰大礻昔，秦曰腊。”公之贬阳山令，其出以十二月，故时方礻昔也。铩，所介切。礻昔音乍。）投荒诚职分，领邑幸宽赦。湖波翻日车，岭石坼天罅。毒雾恒熏昼，炎风每烧夏。雷威固已加，飓势仍相借。（飓风已上《江陵途中寄三学士》诗注。飓音巨。）气象杳难测，声音吁可怕。夷言听未惯，越俗循犹乍。（循或作修，非是。）指摘两憎嫌，睢盱互猜讶。（《列子》：“老子：而睢睢而盱盱，而谁与居。”睢音隳，盱音吁。）只缘恩未报，岂谓生足藉。嗣皇新继明，（永贞元年，顺宗即位。新方作帝，非是。）率土日流化。惟思涤瑕垢，长去事桑柘。嵩开云扃，压颍抗风榭，禾麦种满地，梨枣栽绕舍。儿童稍长成，雀鼠得驱吓。（《庄子》：“鸱得腐鼠，雏过之，仰而视之曰吓。”注：怒而拒物声。吓音罅。）官租日输纳，村酒时邀迓。闲爱老农愚，归弄小女姹。（《后汉》：“姹女工数钱。”姹，陟驾切。）如今便可尔，何用毕婚嫁。（《后汉》：“向长字子平，隐居不仕。建武中，男女娶嫁既毕，敕家事勿相关，当如我死也。”齐萧惠基尝谓所亲曰：“须婚嫁毕，当归老旧庐。”公反之尔。）

【合江亭】

（诸本作《题合江亭寄刺史邹君》，今从阁、杭、蜀本。篇内三处注文，亦用蜀本。邹君，逸其名。亭故相齐映所作，故曰“维昔经营初，邦君实王佐”。前刺史元澄无政，廉使中丞杨公凭奏黜之，遂用邹公。其曰“中丞黜凶邪”，指此意也。公永贞元年七月初，自阳山量移江陵，道衡山，诗所以作。此亭在衡州负郭，今之石鼓头，即其地也。地形特异，岿然崛起于二水之间，旁有朱陵洞，亦谓之朱陵仙府。唐人题刻，散满岩上。）

红亭枕湘江，（红或作江，方作洪。今按：欧本作红。鲍云：当作红，其作洪者，声存而字讹也。）蒸水会其左。（蒸湘，二水名，即青草湖。）瞰临眇空阔，绿净不可唾。维昔经营初，邦君实王佐。翦林迁神祠，买地费家货。（费或作匮。）梁栋宏可爱，（宏或作横。）结构丽匪过。伊人去轩腾，兹宇遂颓挫。老郎来何暮？高唱久乃和。树兰盈九畹，栽竹逾万个。（或作{固}，《史记·货殖传》：“竹竿万个。”古书皆用个字。《汉·功臣表》始出{固}字。）长绠汲沧浪，幽蹊下坎坷。波涛夜俯听，云树朝对卧。初如遗宦情，终乃最郡课。人生诚无几，（诚或作成，非是。）事往悲岂奈。（或作那。）萧条绵岁时，契阔继庸懦。（《诗》：“死生契阔。”注：勤苦也。契音挈。懦，乃卧切。）胜事谁复论，丑声日已播。中丞黜凶邪，天子闵穷饿。君侯至之初，闾里自相贺。淹滞乐闲旷，勤苦劝慵惰。为余扫尘阶，（尘或作东，非是。）命乐醉众座。穷秋感平分，新月怜半破。愿书岩上石，勿使泥尘ネ。（泥尘或作尘泥。）

【陪杜侍御游湘西两寺独宿有题因献杨常侍】

（诸本无两字及因字。此自阳山北还过潭作，永贞元年秋也。湘西寺在潭州。杨常侍，凭也，时为潭州刺史、湘西观察使云。）

长沙千里平，（长沙，即潭州也。）胜地犹在险。况当江阔处，斗起势匪渐。（斗，顿也。匪，一作非。）深林高玲珑，青山上琬琰。（上或作生。）路穷台殿辟，佛事焕且俨。剖竹走泉源，开廊架崖广。（《说文》：“广，因岩为屋。”廊，一作廓。）是时秋之残，（之或作初。）暑气尚未敛。群行忘后先，朋息弃拘检。（朋或作困。）客堂喜空凉，（空或作风。）华榻有清簟。涧蔬煮蒿芹，水果剥菱芡。（音俭。）伊余夙所慕，陪赏亦云忝。幸逢车马归，独宿门不掩。山楼黑无月，渔火灿星点。夜风一何喧，杉桧屡磨。（磨或作摩，古磨摩通。）犹疑在波涛，怵惕梦成魇。静思屈原沉，（《楚辞》：“屈原沉于汨罗。”）远忆贾谊贬。（贾谊为长沙王太傅，公自御史贬阳山，至是量移江陵掾，过长沙，故引此二人以自比。）椒兰争妒忌，（《离骚经》曰：“余以兰为可恃兮，羌无实而容长。椒专佞以慢忄舀兮，扌杀又欲充夫佩帏。”王逸注：“兰，楚怀王弟司马子兰也。椒，楚大夫子椒也。”）绛灌共谗谄。（《西汉·贾谊传》：“文帝议以谊任公卿之位，绛、灌乃毁谊曰：‘洛阳人年少初学，专欲擅权，纷乱诸事。’于是天子以为长沙王太傅。”颜师古注：绛，绛侯周勃。灌，灌婴也。）谁令悲生肠，坐使泪盈脸。翻飞乏羽翼，（乏或作进。）指摘困瑕玷。（困，或作因，非是。）珥貂藩维重，（应劭《汉官仪》曰：“侍中冠金蝉，有貂，貂取其内劲捍而外温润。”曹植戴蝉珥貂。珥，音耳。貂，丁聊切。）政化类分陕。（汉弘农县，周之二伯分陕之地。《公羊》曰：“自陕而东，周公主之。自陕而西，召公主之。”分陕亦见《史记》世家。珥貂分陕，谓凭以常侍镇长沙也。陕音闪。）礼贤道何优，奉己事苦俭，大厦栋方隆，巨川<楫戈>行剡，（行或作初。《易·大过》：“栋陋。”《系辞》：“剡木为楫。”）经营诚少暇，游宴固已歉。（欧本云：歉俗字，当作慊。古书欢欣之类，或从心，或从欠，多通用。）旅程愧淹留，徂岁嗟荏苒。平生每多感，柔翰遇频染，（《选》：“弱冠弄柔翰。”）展转岭猿鸣，曙灯青ㄦㄦ。（灯，方作光。ㄦㄦ或作焰焰。今按：晓光不青，作灯是也。）

【岳阳楼别窦司直】

（窦司直，名庠，字胄卿。韩皋镇武昌，辟庠幕府。陟大理司直，权领岳州。公自阳山移江陵法曹，道出岳阳楼，作此诗，永贞元年冬十月也。刘禹锡有和篇，足成六十韵，见刘集。）

洞庭九州间，厥大谁与让？南汇群崖水，（汇或作维。）北注何奔放。潴为七百里，吞纳各殊状。自古澄不清，环混无归向，炎风日搜揽，幽怪多冗长。（《选》陆机曰：“故无取于冗长。”长音仗。）轩然大波起，宇宙隘而妨，（音访，一作放。）巍峨拔嵩华，腾踔较健壮。（踔或作跃，《选·吴都赋》：“腾踔飞超。”）声音一何宏，轰曷车万两，（曷，诸本作盍，或作揭。方定作曷，云：丘葛切，车声也，扬雄《羽猎赋》所谓“皇车幽曷”是也。杭、蜀本作渴。卢仝《月蚀诗》，亦有“推荡轰渴”，不知唐人何以讹“曷”为渴也。今本多作磕，“砰磅轰磕”，《上林赋》语。磕与曷音义一也。）犹疑帝轩辕，张乐就空旷。（《庄子》：“黄帝张咸池之乐于洞庭之野。”）蛟螭露┺ね，（《选》：“或藏蛟螭┺ね，以悬钟磬。”详见《元和圣德诗》。）缟练吹组帐，（组或作祖。今按：鲍照诗：“组帐扬春风。”）鬼神非人世，节奏颇跌踢。（上徒结切，下徒浪切。）阳施见夸丽，阴闭感凄怆。（感或作咸。）朝过宜春口，（过或作回。宜春，即袁州也。）极北缺堤障。（北或作地。）夜缆巴陵洲，（巴陵郡即岳州。）丛芮才可傍。星河尽涵泳，俯仰迷下上。余澜怒不已，喧聒鸣瓮盎。明登岳阳楼，辉焕朝日亮。飞廉戢其威，（《离骚》：“后飞廉使奔属。”王逸注：风伯也。）清晏息纤纩。（息或作自。按《海赋》“轻尘不飞，纤罗不动”。息字为胜。）泓澄湛凝绿，物影巧相况。江豚时出戏，惊波忽荡漾。（波或作没。）时当冬之孟，（公永贞元年十月至岳州。）隙穷缩寒涨。前临指近岸，侧坐眇难望。涤濯神魂醒，幽怀舒以畅。主人孩童旧，（孩童一作童孩。）握手乍忻怅。怜我窜逐归，相见得无恙，（《风俗通》曰：“恙，毒虫也，喜伤人。古人草居露宿，故相劳问，必曰无恙。”李陵曰：“霍与上官无恙乎。”又《后汉·苏竟传》：“君执事无恙。”恙，病也。）开筵交履舄，（《史·滑稽传》：“履舄交错。”）澜漫倒家酿，（刘恢曰：“见何次道饮，令人欲倾家酿。”酿，酝也。）杯行无留停，（或作伫留。）高柱送清唱，中盘进橙栗，投掷倾脯酱。欢穷悲心生，婉娈不能忘。（《诗》：“婉兮娈兮。”）念昔始读书，志欲干霸王，（去声。）屠龙破千金，（《庄子》：“朱萍漫学屠龙于支离益，殚千金之家，三年技成，而无所用其巧。”）为艺亦云亢。爱才不择行，触事得谗谤。前年出官由，（或作日，以前卷“上疏岂其由”之语推之，作由者是。但恐此与彼语意不同，则只作日亦通。）此祸最无妄。公卿采虚名，擢拜职天仗，奸猜畏弹射，斥逐恣欺诳。新恩移府庭，（移或作趋。）逼侧厕诸将，（《子虚赋》：“逼侧泌节。”注云：相迫也。）於嗟苦驽缓，但惧失宜当。追思南渡时，鱼腹甘所葬，（《史记》：“屈原曰：宁赴常流而葬乎江鱼腹中。”）严程迫风帆，劈箭入高浪，颠沉在须臾，忠鲠谁复谅？生还真可喜，克己自惩创。（克或作刻。）庶从今日后，粗识得与丧，事多改前好，趣有获新尚。誓耕十亩田，不取万乘相，细君知蚕织，稚子已得饷，（东方朔曰：“归遗细君。”说者云：细君，朔妻之名。又云：细，小也，朔自比于诸侯，谓其妻曰小君。孙芸铭石庵：“稚子拾薪，老夫汲涧，细君缉。”）行当挂其冠，生死君一访。

【送文畅师北游】

（公贞元十九年为四门博士，有《送文畅师序》，今诗亦多序意。然公是诗，自阳山回为国子博士在京师时作也。）

昔在四门馆，（后魏太和中，立学于四门，因以为名。隋始隶国子。公时为四门国子博士。）晨有僧来谒。（《闻见录》云：“欧阳公于诗，主退之不主子美。刘仲原父每不然之。公曰：‘子美老夫清晨梳白头，玄都道士来相访，有俗气，退之决不道也。’仲原父曰：‘亦退之昔在四门馆，晨有僧来谒之句之类耳。’公赏其辩。”）自言本吴人，少小学城阙。（《诗》：“挑兮达兮，在城阙兮。”城阙，谓城郭也。）已穷佛根源，粗识事︼︷。（《语》：大车无︼，械无︷。注：︼者，辕端横木以缚轭。︷者，辕端上曲钩衡。︼，五鸡切。︷，鱼骨切。）挛拘屈吾真，（或作身。汉邹阳上书：“能越挛拘之语。”）戒辖思远发。荐绅秉笔徒，声誉耀前阀。从求送行诗，（求或作来。）屡造忍颠蹶。今成十余卷，浩汗罗斧钺。先生穷巷，未得窥剞劂。（《淮南子》：“剞劂无迹，人巧之妙。”剞，居绮切。劂音厥。或云剞作剖字。见傅毅《琴赋》。当考。）又闻识大道，何路补京刂刖？（《庄子》：“庸讵知进物者不息我京刂而补我劓？”公诗意谓文畅既祝发为僧，欲补其京刂刖而反之初可得乎？京刂与黥同，并音渠京切，一作<兀奇>，音几。）出其囊中文，满听实清越。谓僧当少安，草序颇排讦。上论古之初，所以施赏罚；下开迷惑胸，{穴孝}豁株{厥木}。（何逊诗：“{穴孝}豁下{山牙}。”{穴孝}音哮，气上也。校本一用《西京赋》，作<广孝>豁，恐非。今按：一本作<广孝>豁，注云开达貌。《西京赋》李善无注，而《篇韵》以为宫殿貌。祝氏《音义》作<广孝>豁，开达貌。潘岳《登虎牢赋》：“幽谷豁以<广孝>寥。”今亦未详孰是，且从方氏作{穴孝}。《列子》：“吾处也，若{厥木}株扌勾。”注：断水也。）僧时不听莹，（《庄子》：“是黄帝之所听莹也。”疏：听莹，疑或貌。）若饮水救。（或作渴，方云：“公诗用今韵者，未尝逾韵。此诗三十二韵，不应独旁取此一韵。”今按：方说不知何以见此诗用今韵，当考。）风尘一出门，时日多如发。三年窜荒岭，守县坐深樾。（此言出为阳山令。楚谓两木交阴之下曰樾。）征租聚异物，（或作物异，非是。）诡{制衣}怛巾袜。（{制衣}或作制，怛或作恒。怛，惊也。）幽穷共谁语？（共或作与。）思想甚含哕。（哕，逆气。《礼记》：“不敢哕噫嚏咳。”哕，于月切。）昨来得京官，（元和元年六月，自江陵召还为国子博士。）照壁喜见蝎。（《酉阳杂俎》：“江南旧无蝎。开元初，有一主簿，竹筒盛过江，今江南往往有之，俗呼为主簿虫。”杜诗：“每愁夜中自足蝎。”苏内翰《闻骡驮试笔》：“余谪居黄州五年，今日离泗州北行，岸上骡驮声空笼，意亦欣然，盖不闻此声久矣。”退之照壁喜见蝎，不虚语也。又《岭南归》云“已脱问鹏之变，行有见蝎之喜”，皆取诸此。蝎音歇。）况逢旧亲识，（或作识知，亲或作相。）无不比鹣{厥虫}。（《尔雅》陆德明音义云：“鹣鹣鸟一目一翅，相得乃飞，故曰兼兼。”《孔丛子》：北方有兽名曰{厥虫}，爱蛩蛩巨虚，食得甘草，必啮以遗，蛩蛩巨虚见人将来，必负{厥虫}以走，{厥虫}非爱蛩蛩巨虚也，为其假足也。二兽亦非爱{厥虫}也，为其得甘草而遗之也。夫禽兽犹知比假而相报也，况士君子欲名利者乎。鹣，古恬切。{厥虫}音厥。）长安多门户，吊庆少休歇。而能勤来过，重惠安可揭。（重惠或作惠重。丘俭诗：“忧责重山岳，谁能为我担。”与此义同。）当今圣政初，（谓宪宗初即位也。）恩泽完<羽>犭。（完或作宽。《礼记》“凤以为畜，故鸟不犭。麟以为畜，故兽不犭。”<羽>，许出切。犭，许月切。）胡为不自暇，飘戾逐{厥鸟}。（，鹞属。{厥鸟}似鹰，尾上白，善掎鼠，{厥鸟}一名{扬鸟}。《尔雅》“{扬鸟}，白{厥鸟}。”，之然切。{厥鸟}音厥。）仆射领北门，（谓田季安为魏博节度使。）威德压胡羯。相公镇幽都，（谓刘济为幽州节度。）竹帛烂勋伐。酒场舞闺姝，（《诗》：“彼姝者子。”姝，昌株切。）猎骑围边月。开张箧中宝，自可得津筏。（《吴志》：“束缚作大筏。”筏音伐。）从兹富裘马，宁复茹藜蕨。余期报恩后，谢病老耕垡。庇身指蓬茅，逞志纵猃犭曷。（《尔雅》：“长喙曰猃，短喙曰犭曷。”《诗》曰：“载猃犭曷犭乔。”猃，虚检切。犭曷，许竭切。）僧还相访来，山药煮可掘。

【答张彻】

（公为国子博士时作。张彻，公门下士，又公之从子婿，详见《醉赠张秘书》注。《笔墨闲录》曰：“刘亻闲云：《答张彻》一诗，尤奇丽。”）

辱赠不知报，我歌尔其聆。首叙始识面，（《北史》：“齐神武自太原来朝见，宋游曰：‘尝闻其名，今日始识其面。’”）次言后分形。（曹子建《求自试表》：“诚与国分形同气，忧患共之也。”借用以言离别。）道途绵万里，日月垂十龄。（谓自贞元十二年丙子，至是元和改元丙戌，十年也。）浚郊避兵乱，（贞元十五年二月，汴州乱。）睢岸连门停。（诸本作庭，阁本作停，而方从诸本。按：停犹居也。上对乱字，宜用停字乃的。后又有洞庭字，或未必重押也。）肝胆一古剑，波涛两浮萍。渍墨窜旧史，磨丹注前经，义苑手秘宝，文堂耳惊霆。暄晨蹑露舄，暑夕眠风棂。结友子让抗，（《晋阳秋》曰：“陆抗、羊祜为边将，推侨札之好。抗尝遗祜酒，祜亦馈抗药，各推心服之。”）请师我惭丁。（《左氏》襄十四年：“尹公佗学射于庾公差，庾公差学射于公孙丁。二子追公，公孙丁御。尹公佗曰：‘子为师，我则远矣。’”）初味犹敢蔗，（《晋史》：“顾恺之啖蔗，自尾至本，云渐入佳境。”敢，徒敢切，与啖同。）遂通斯建瓴。（《汉·高纪》云：“譬犹居高屋之上而建瓴水也。”）搜奇日有富，嗜善心无宁。石梁平亻延々，（音挺，《说文》：“亻延，长貌。”）沙水光冷冷。乘枯摘野艳，沉细抽潜腥。游寺去陟，（《诗》：“陟则在。”，语偃切。陟或作登。）寻径返穿汀。（径或作巫，非是。）缘云竹竦竦，失路麻冥冥。淫潦忽翻野，平芜眇开溟。防泄堑夜塞，惧冲城昼扃。（自“肝胆一古剑”以下至此，皆言十五年睢岸连居与彻相从之乐。）及去事戎辔，（公先居睢水，久之，建封以为节度推官。）相逢宴军伶。觥秋纵兀兀，猎旦驰。（《诗》：“牡马。”音扃，旦或作晏。）从赋始分手，（谓彻赴举试也。）朝京忽同ぎ。（是年冬，公以徐州从事朝正于京师，又与彻同行。《楚辞》：“乘ぎ船余上沅。”ぎ音零。）急时促暗棹，恋月留虚亭。毕事驱传马，（谓十六年春公朝正事毕，归彭城也。传，若今之驿。传，除恋切。）安居守窗萤，梅花灞水别，宫烛骊山醒。（《杜诗》“军吏回宫烛，骊山在昭应”。《笔墨闲录》曰：“刘亻闲云：此对极有风味。”骊，力驷切。宫，一作官。）省选逮投足，乡宾尚摧翎，（谓彻下第也，彻后元和四年始登第。）尘祛又一掺，（《诗》：“掺执子之祛兮。”掺，揽。祛，袂。执袂别也。掺，所减切。）泪眦还双荧。（《列子》：“拂眦扬眉而望之。”自毕事驱传马至此，皆言十六年朝正毕，及与彻相别时事。眦音渍，又在计切。）洛邑得休告，华山穷绝陉。（《尔雅》：“山绝陉。”音形。）傍岩睨海浪，引袖拂天星。日驾此回辖，金神所司刑。（华山西岳，其神少昊，为金神，西方主刑也。）泉绅拖修白，石剑攒高青。磴藓氵达拳，（《选》：“石磴泻红泉。”《字林》云：“氵达，滑也。”拳，藓滑之貌。《楚辞》：“拳顾而不行。”磴，都邓切。氵达音闼，音局。）梯飙伶俜。（《楚辞》：“忽飙腾兮浮云。”伶俜，行不正貌。《选》：“少伶俜而偏孤。”又《选·古猛行》云：“少年惶且怖，伶俜到他乡。”飙，卑遥切。伶音零。俜，普丁切。）悔狂已咋指，（咋，啮也，大声也，又多声。《选》：“讠尧讠尧喧咋。”咋音责，狂一作往。）垂诫仍镌铭。（尝过华山，登绝顶，发狂恸哭，遗书为诫，见《国史补》。）峨豸忝备列，（《前汉》：“陂池犭卑豸。”豸与チ同。《说文》：獬，チ兽，似牛而一角。古者决讼，令触不直。今曰峨豸，以御史冠用之故耳。法冠一名柱后惠文冠，或谓獬豸冠。凡执法官皆服之。《异物志》：“北荒中有兽名獬豸，性别曲直，见人斗，触不直者。闻人争，咋不正者。楚王尝获此兽，因象其形以制衣冠。”十九年，公为御史，故云峨豸也。豸，宅买切。）伏蒲愧分泾。（汉元帝寝疾，数问尚书以景帝时立胶东王故事。史丹候上独寝时，直入卧内，伏青蒲上，泣涕谏帝，帝由是不废太子。分泾，分别泾渭，以明清浊也。）微诚慕横草，（终军云：“军无横草之功。”）琐力摧撞。（《说苑》：子路对赵襄子曰：“建天下之钟而撞之以，岂能发其声乎哉？”音廷，诸本从草。方云：“当从竹，纟崔丝也，见东方朔《客难》。”）叠雪走商岭，飞波航洞庭。下险疑堕井，守官类拘囹。（官或作宫。）荒餐茹獠蛊，（獠夷别名。《后汉》：“大诏獠者。”獠，南夷。蛊，蛊毒。自“峨冠忝备列”已下，皆言贞元十九年冬自监察御史言事贬阳山时也。獠音老。）幽梦感湘灵。（《楚辞》：“使湘灵鼓瑟兮，令海若舞冯夷。”）刺史肃蓍蔡，（《三国名臣赞》：“思同蓍蔡，运用无方。”蔡，龟也。《家语》：“臧文仲有守龟焉，名曰蔡。”蓍蔡，蓍龟也，言刺史为人所信如蓍蔡。）吏人沸蝗螟。点缀簿上字，趋跄阁前铃。（《东汉·周纡传》：“又问铃下。”注：《汉官仪》曰：“铃下侍阁辟车。此皆以名自定者也。”晋羊祜出镇南夏，铃阁之下，侍卫不过十数人。铃音苓。）赖其饱山水，得以娱瞻听，紫树雕斐，（雕一作杂。）碧流滴珑玲，映波铺远锦，插地列长屏，愁酸骨死，（或作怨。，余救切。）怪花醉魂馨，潜苞绛实坼，幽乳翠毛零。（乳或作孔。）赦行五百里，（二十一年正月顺宗即位，二月大赦，公自阳山量移江陵法曹。）月变三十，（《帝王世纪》曰：“尧时有草，夹阶而生，每月朔日生一荚，至望日则落一荚，月小则余一荚。”月变三十，言及一月也。音冥。）渐阶群振鹭，（《诗》：振鹭于飞，有必振振。鹭并兴洁白之士，群集于朝。）入学诲螟蛉，（《扬子》：“螟蛉之子，殪而逢蜾，祝之曰：‘类我类我，久则肖之矣。’”螟蛉，桑上青虫。蜾，细腰蜂也。元和元年六月，公自江陵法曹召为国子博士，故云。蛉音苓。）苹甘谢鸣鹿，（《诗》：“呦呦鹿鸣，食野之苹。”鹿得苹则鸣相呼，诗意谓朋友也。）满惭罄<缶并>。（《诗》：“<缶并>之罄矣，维之耻。”<缶并>小而尽，<缶并>大而盈，耻者，刺不能使富分贫，众恤寡也。）ぁぁ抱瑚琏，（《选》：“ぁぁ秋月明。”《语》曰：“何器也？曰：瑚琏也。”瑚琏，宗庙之器，以喻彻。ぁ，居永切。）飞飞联，（《诗》：“在原，兄弟急难。”《尔雅》：“，渠。”郭注：“雀属也，飞则鸣，行则摇。”诗以况兄弟，张彻弟复，亦举进士，故云。，资昔切，，郎丁切。）鱼鬣欲脱背，（鬣，须鬣。《山海经》：“是鱼赤目赤鬣。”欲脱背，言将化为龙也。鬣音猎。）虬光先照硎，（光先或作精光。《庄子》：“刀刃若新发于硎。”硎，砥石也。）岂独出丑类，方当动朝廷。勤来得晤语，勿惮宿寒厅。

【荐士】

（孟东野，贞元十一年进士，为溧阳尉时，郑余庆尹河南，公作是诗以荐之，郑辟为水陆运从事。此诗作于郊为尉后，辟从事前欤？观公铭郊墓，谓郑公尹河南，既辟从事，后以节领兴元，复奏为参谋。皆公一诗之荐也。）周《诗》三百篇，雅丽理训诰。（雅丽或作丽雅，理或作埋。今按：二字皆未安，恐必有误。）曾经圣人手，议论安敢到。五言出汉时，苏李首更号。（《选·李陵与苏武诗》注云：“五言诗自陵始也。”）东都渐弥漫，派别百川导。建安能者七，（建安，谓魏之文人也。《典论》云：“今之文人，鲁国孔融、广陵陈琳、山阳王粲、北海徐干、陈留阮、汝南应、东平刘公干，斯七子也。”，徒哽切，一音畅，又音阳。）卓荦变风操。逶迤抵晋宋，气象日凋耗。中间数鲍谢，（鲍照、谢也。或曰谢灵运，盖二谢通称。）比近最清奥。齐梁及陈隋，众作等蝉噪，搜春摘花卉，沿袭伤剽盗。国朝盛文章，子昂始高蹈。（《笔墨闲录》曰：“《荐士》诗与《送孟东野序》，盛言子昂、李、杜，余皆不在其列，唐诗由子昂始唱之也。”子昂姓陈，梓州射洪人，唐高宗时有文章盛名。）勃兴得李杜，万类困陵暴。后来相继生，亦各臻阃奥。（或作奥，旧本作奥，今本以重韵误刊也。《班固传》：“究先圣之奥。”）有穷者孟郊，（“东野窥禹穴”，“东野动惊俗”，公平日以朋友处之，字而不名，独此诗曰：“有穷者孟郊。”盖荐之于王公大人，不得不名也。）受材实雄骜。冥观洞古今，象外逐幽好。横空盘硬语，（横空或作纵横。）妥帖力排。（《论语》：“荡舟。”寒浞杀有穷后羿，因其室而生。多力，能陆地行舟，为少康所杀。临川云：“吟诗各有所得，‘清水出芙蓉，天然去雕饰’，此李白所得也。‘或看翡翠兰苕上，未掣鲸鲵碧海中’，此杜甫所得也。‘横空盘硬语，妥帖力排’，此韩愈所得也。”，鱼到切。）敷柔肆纡余，奋猛卷海潦。荣华肖天秀，捷疾逾响报。（捷或作健，逾或作愈。）行身践规矩，甘辱耻媚灶。（媚灶见《论语·八佾》。）孟轲分邪正，眸子看毛。（眸子毛，见《孟子·离娄上》。音了。毛音耄。）杳然粹而清，（或作精。）可以镇浮躁。酸寒溧阳尉，（溧阳，即今升州县名。贞元十二年，吕渭知贡举，郊年四十有六，中进士第。间四年，调溧阳尉。溧音栗。）五十几何耄？（八十九十曰耄。）孜孜营甘旨，（《礼记·内则》：“昧爽而朝，慈以甘旨。”）辛苦久所冒。俗流知者谁？指注竞嘲忄敖。圣皇索遗逸，髦士日登造。庙堂有贤相，（谓郑余庆。）爱遇均覆焘。（公有与余庆书云“再奉示问，皆缘孟家事。”郊死于元和九年，时余庆为兴元尹。韦庄云：“东野佐徐州幕，卒，使下廷评以墓志。”考之余庆在兴元，奏郊为参谋，未至而卒，庄说非也。覆，方又切。）况承归与张，（谓郊尝为归登、张建封所知。）二公迭嗟悼。青冥送吹嘘，强箭射鲁缟。（《前汉·韩安国传》：“强弩之末，力不能穿鲁缟。”）胡为久无成？使以归期告。（贞元十九年，建封死久矣，公犹且云尔者，盖言东野素为建封所知，胡为久无成，以归期告也。）霜风破佳菊，嘉节迫吹帽。（晋孟嘉在征西将军幕中，九日宴龙山，风吹嘉帽落。）念将决焉去，感物增恋。（，[A092]物也。《声韵》云：“姻，恋惜也。”《说文》云：固也。，卢到切。）彼微水中荇，尚烦左右Ρ。（《诗》：“参差荇菜，左右Ρ之。”Ρ，择也。Ρ音冒。）鲁侯国至小，庙鼎犹纳郜。（《春秋》桓二年：“取郜大鼎于宋。戊申纳于太庙。”郜，地名。郜音告。）幸当择珉玉，宁有弃瑁。（《周礼》：“天子执瑁四寸，以朝诸侯。”瑁，天子圭也。瑁音冒。）悠悠我之思，扰扰风中纛。（纛以牛尾为之，大如斗，系于左马轭上。《选》：“黄屋左纛。”楚王曰：“寡人之心，摇摇然如悬旌。”诗意取此。纛音道。）上言愧无路，日夜惟心祷。鹤翎不天生，变化在啄{艹抱}。（鸟伏卵谓之{艹抱}。{艹抱}，薄报切。）通波非难图，尺地易可漕。善善不汲汲，后时徒悔懊。救死具八珍，（《周礼·膳夫》：“珍用八物。”又：“食医掌八珍之齐。”《礼记·内则》：“八珍谓淳熬、淳母、炮豚、炮羊、捣珍、渍、熬、肝也。”）不如一箪犒。（楚与晋战，或人进王一箪酒，王倾酒于水上，与士共饮。簟音单。不或作无。）微诗公勿诮，（微或作数。）恺悌神所劳。（《诗》：“恺悌君子，神所劳矣。”劳，郎到切。）

【喜侯喜至赠张籍张彻】

（公初谪阳山令，元和改元六月，自江陵掾召为国子博士。其从游，如喜、如籍、如彻，皆会于都下，诗以是作。）

昔我在南时，（谓责阳山时也。）数君长在念。摇摇不可止，讽咏日喁佥。（喁佥，鱼口动貌。《选》张衡曰：喁佥沉浮。喁音，佥音验。）如以膏濯衣，每渍垢逾染。又如心中疾，箴石非所砭。常思得游处，至死无倦厌。（无或作不。）地遐物奇怪，水镜涵石剑。（水镜一名蜮。陆玑《疏》云：“一名射影，江淮水皆有之。人在岸上，影在水中，投人影则杀之。”）荒花穷漫乱，幽兽工腾闪。碍目不忍窥，忽忽坐昏垫。（《书》：“下民昏垫。”注：昏，瞀。垫，溺。垫，都念切。）逢神多所祝，岂忘灵即验。依依梦归路，历历想行店。今者诚自幸，所怀无一欠。孟生去虽索，（孟生，孟郊。索，离也。东野其年十一月从河南尹郑余庆奏为水陆运从事。索，悉各切。）侯氏来还歉。（说已见上。）欹眠德新诗，屋角月艳艳。（眠或作枕。月或作日。）杂作承间骋，（杂，方作新。按：上句已云听新诗，不应此句便重出新字，当作“杂作承间骋”，盖谓间出他文也。）交惊舌[C042]<舌詹>。（交或作文，[C042]或作牙，皆误。[C042]，俗互字也。《说文》：“<舌詹>，吐舌貌”。<舌詹>，他念切。）缤纷指瑕疵，拒捍阻城堑。（阻城或作城阻，非是。）以余经摧挫，固请发铅椠。（王充《论衡》：“断木为椠。”《西京杂记》：“扬子云好事，常怀铅提椠，从诸计吏访殊方绝域之语。”铅，墨。椠，牍也。椠，七艳切。）居然妄推让，见谓天焰。（天或作黔，非是。）比疏语徒妍，悚息不敢占。呼奴具盘食，（或作餐。）鱼菜赡。人生但如此，朱紫安足僭！

【古风】

（蜀本作二首。观诗意当在德宗之世，与《烽火》诗意相表里。盖自安史乱后，方镇相望于内地，兵骄则逐帅，帅强则叛上，不廷不贡，故托古风以寓意。谓当时之民疲于赋役，无可逃之地，譬如一邑之水尚可违，而天下汤汤则无所可归。好衣甘食，以苟一日安，则可见当时之不自聊如此。）

今日曷不乐，幸时不用兵。无曰既蹙矣，（曰或作日。）乃尚可以生。（以或作劳，非是。）彼州之赋，去汝不顾；此州之役，去我奚适？（去我，方作我去，奚或作爰，皆非是。）一邑之水，可走而违；天下汤汤，曷其而归？（汤音伤。）好我衣服，甘我饮食，无念百年，聊乐一日。

【驽骥】

（唐本有“赠阳詹”字，或作《驽骥吟示欧阳詹》。詹集有《答韩十八驽骥吟》。唐本云赠欧阳詹，詹字行周，泉州晋江人。贞元八年，与公同中进士第。公贞元十五年冬，以徐州从事朝正于京，詹时为国子监四门助教，将率其徒伏阙下，举公为博士。此诗殆斯时所作欤？）

驽骀诚龌龊，（《选》：“小人自龌龊。”骀音台，龌音渥。龊音浊。）市者何其稠？力小苦易制，价微良易酬。（苦或作良，良或作诚。）渴饮一斗水，饥食一束刍。嘶鸣当大路，志气若有余。骐骥主绝域，自矜无匹俦，牵驱入市门，行者不为留。借问价几何？黄金比嵩丘。（老杜《骢马行》：“未觉千金满高价。”）借问行几何？咫尺视九州。饥食玉山禾，（玉山，山名，周穆王访西王母所经行之处。）渴饮醴泉流。（《礼记》：“地出醴泉。”）问谁能为御？（诸本作“借问谁能御”，方从杭、蜀、本及《欧阳詹集》如此。）旷世不可求。惟昔穆天子，乘之极遐游，（《史记》：“穆王得温骊、赤兔、骅骝、耳之驷，西巡狩至昆仑山，见西王母，乐而忘归。”）王良执其辔，（王良，古之善御者，事见《孟子》。良，赵简子时善御者，《左氏》号邮无恤。）造父挟其。（《史记》：“造父以善御幸于周穆王，穆王封之赵城。”，车辕也。挟，诸本作夹，此从《詹集》。今按：《左传》：“颍考叔挟以走。”当作挟。，张留切。）因言天外事，（穆王时西极有化人来，王敬事之，遂肆意远游。驾八骏之乘，主车则造父为御，宿于昆仑之阿，赤水之阳，别日升昆仑之上，以观黄帝之宫，遂宾于西王母。公曰“天外事”，即谓昆仑池之事，非中国所见者也。）茫惚使人愁。（茫或作，或作荒，《詹集》作慌，古慌与茫通。，许往切。惚，呼骨切。）驽骀谓骐骥，饿死余尔羞，（饿或作饥。）有能必见用，有德必见收，孰云时与命，通塞皆自由？骐骥不敢言，低徊但垂头。人皆劣骐骥，共以驽骀优。喟余独兴叹，才命不同谋。寄诗心同子，为我商声讴。（诗或作言，商或作高。）

【马厌谷】

（刘向《新序》：“燕相得罪将出，召门下诸大夫曰：‘有能从我出者乎？’大夫有进者曰：‘凶年饥岁，士糟粕不厌，而君之犬马有余谷粟。隆冬烈寒，士短褐不全，而君之台观，帏帘锦绣，飘飘而弊。财者君之所轻，死者士之所重，君不能施君之所轻，而求得士之所重，不亦难乎？’燕相惭。”公名篇意出此。公年十九举进士京师，二十五登第春官，二九年始佐汴幕，此诗及其下《出门》，皆未得志之辞，其三上光范书时作乎？）

马厌谷兮，士不厌糠乞。（杜诗“黍民糠乞窄”。《史记》“陈平食糠核”。晋灼云：“京师谓粗屑为纥头，字与乞同。”乞，胡骨切，又音缬。）土被文绣兮，（《汉·贾谊传》：“民墙屋被文绣。”）士无高阝褐。（高阝或作短。《前汉·货殖传》实用高阝字。董彦远、洪庆善皆尝辨古无短褐。按：高阝褐字，两《汉》如贾谊、贡禹、货殖传，班彪、刘平、张衡传凡六见，无有作短字者。班彪《王命论》：“短褐之袭。”《汉书》作衤豆，《文选》则用丁管切。是唐儒方两用之，故少陵诗“赐浴皆长缨，与宴非短褐”。又云：“短褐风霜入，还丹日月迟。”皆作长短之短。而《史记·孟尝君传》与《战国策》、《墨子》语，盖皆传写之讹。公好古最深，当以高阝为正。今按：《战国策》，“邻有短褐”。一作高阝。《史记》“士不得短褐”，司马贞曰：“短亦音竖”。班彪《王命论》“短褐之袭”，韦昭曰：“短当作高阝，襦也”，字皆正作短，注中乃云：“高阝字竖音。”又《淮南子》亦云“巫马期才衣短褐”，而高诱无说，则亦未必皆传写之误也。又柳子厚亦尝用之，则安知韩公之必不然乎。今两存之，以俟知者。）彼其得志兮不我虞，一朝失志兮其何如？已焉哉，嗟嗟平鄙夫！

【出门】

长安百万家，出门无所之。岂敢尚幽独，与世实参差。古人虽已死，书上有其辞。（其或作遗。）开卷读且想，千载若相期。出门各有道，我道方未夷。且于此中息，天命不吾欺。（命或作诚。）

【嗟哉董生行】

（董召南，寿州安丰人。公尝有《送董生游河北序》，且曰：“董生举进士，连不得志于有司。”而此诗叙其孝且慈如此。苏翰林尝作《苏州姚氏三瑞堂》诗云：“君不见董召南，隐居行义孝且慈。天公亦恐无人知，故令鸡狗相哺儿，又令韩老为作诗。尔来三百年，名与淮水驰。”）

淮水出桐柏（《禹贡》：“导淮自桐柏。”桐柏，山名，今在唐州界，淮水所出。）山，东驰遥遥（一作悠悠。）千里不能休。淝水出其侧，（淝水在庐江。《晋史》：“列阵临淝水。”淝音肥。）不能千里，（句绝。）百里入淮流。（百上或无里字。不能千里者，以兴董生居下，其可以施于人者不遐也。按：《水经》“淝水出九江北入于淮”，故云。）寿州属县有安丰，唐贞元时，（元下或有年字。）县人董生召南（召或作邵。）隐居行义于其中。（《论语》：“隐居以求其志，行义以达其道。”）刺史不能荐，天子不闻名声。（句绝。）爵禄不及门，门外惟有吏，日来征租更索钱。（方无更字，非是。）嗟哉董生朝出耕，夜归读古人书。尽日不得息。或山而樵，或水而渔。（而，方并作于，非是。）入厨具甘旨，上堂问起居。父母不戚戚，妻子不咨咨。（方从阁、杭、蜀本作羞羞，云此诗以三嗟哉易韵，以羞叶居，视古用韵也。今按：咨字，自与居叶，方于《毛颍传》资字论之矣，何独于此而疑之邪？羞羞韵虽可叶，然殊无理而可笑。方之主此，又其酷信三本之误也。或恐本是嗟字，叶音子余反，而误作羞字耳，然亦不如且作咨字之见成稳当也。）嗟哉董生孝且慈。人不识，（句绝。）惟有天翁知。（方无有字，非是。）生祥下瑞无时期。家有狗乳出求食，鸡来哺其儿，啄啄庭中拾虫蚁，哺之不食鸣声悲，彷徨踯躅久不去，（踯，直炙切。躅，厨玉切。）以翼来覆待狗归。（覆去声。）嗟哉董生谁将与俦？时之人夫妻相虐兄弟为仇，食君之禄，而令父母愁。亦独何心？嗟哉董生无与俦！（或作“谁将与俦”，或作“将无与俦”，或作“谁与俦”。今按：上句“谁将与俦”，疑而问之之词也。此云无与俦，答而决之之词也。）

【烽火】

（周幽王为烽燧，寇至则举以招兵，诸侯患之。公感时而有取云。时吴少诚败韩全义，两都甚扰扰，公诗以此作。）登高望烽火，谁谓寒尘飞。王城富且乐，曷不事光辉。勿言日已暮，相见恐行稀。愿君熟念此，秉烛夜中归。我歌宁自感，乃独泪沾衣。

【汴州乱二首】

（汴州自大历后多兵，刘玄佐死，子士宁代之，无度，其将李万荣逐而代之。万荣死，董晋实代之。晋卒，陆长源总留后，八日而军乱，长源死。公是时已从晋丧出汴四日，实贞元十五年。二诗之作，盖讥德宗姑息之政云。）

汴州城门朝不开，天狗堕地声如雷。（《天官书》：天狗状如大奔，有声。其下止地，类狗。汉吴楚七国反，天狗过梁野。及兵起，遂伏尸流血其下。）健儿争夸杀留后，（夸或作诱。留后，陆长源也。）连屋累栋烧成灰。（累栋或作累累。）诸侯咫尺不能救，孤士何者自兴哀？

母从子走者为谁？大夫夫人留后儿。（谓长源之妻子。）昨日乘车骑大马，坐者起趋乘者下。庙堂不肯用干戈，（肯或作敢。）呜呼奈汝母子何！

【利剑】

（此诗次汴州乱后，不平之气，略见于此。）

利剑光耿耿，佩之使我无邪心。故人念我寡徒侣，（寡或作无，徒或作俦。）持用赠我比知音。我心如冰剑如雪，不能刺谗夫，使我心腐剑锋折。决云中断开青天，噫！剑与我俱变化归黄泉。（晋雷焕得酆城宝剑，一与张华，一自佩。华诛，剑失所在。焕死，其子持过延平津，忽于腰间跃出，堕水化为两龙而去。）

【龊龊】

（贞元十五年，郑、滑大水。公十六年自京师归彭城，诗云：“去岁东郡水。”而此诗亦云“河堤决东郡，老弱随惊湍”，诗意皆相似。大抵言当世士龊龊，无能为国虑者。）

龊龊当世士，所忧在饥寒，但见贱者悲，不闻贵者叹。（音滩。）大贤事业异，远抱非俗观，报国心皎洁，念时涕ォ澜。（《选》欧阳坚石诗：“挥笔涕ォ澜。”）妖姬坐左右，柔指发哀弹，（潘安仁《笙赋》：“辍张女之哀弹。”弹音坛。）酒肴虽日陈，感激宁为欢？秋阴欺白日，（欺，方作蔽。今按：作蔽固古语，然作欺尤有味也。）泥潦不少干，河堤决东郡，（滑州也。）老弱随惊湍。天意固有属，谁能诘其端？（属，或作谓，或作以。诘，方作语。今按：谓以语，不若作属诘为深切。）愿辱太守荐，得充谏诤官，（谏诤，方作争臣。今按：争臣下更著官字，语复，非是。）排云叫阊阖，披腹呈琅。致君岂无术，自进诚独难。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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卷三·古诗三

【河之水二首寄子侄老成】

（老成，公兄介之子。贞元十三年，来省公于汴州。明年，归取其孥。十五年董晋薨，公去汴州，不果来。公佐徐州，未几而罢，又不果来。十七年公有此诗。观公祭老成文，则知公眷眷之情，与此诗一也。）

河之水，去悠悠，我不如，水东流。我有孤侄在海陬，（或作隅，古音隅，将侯切，亦与流通。）三年不见兮，使我生忧。日复日，夜复夜，三年不见汝，使我鬓发未老而先化。

河之水，悠悠去，我不如，水东注。我有孤侄在海浦，三年不见兮，使我心苦。采蕨于山，（《诗·草虫》：“陟彼南山，言采其蕨。”）缗鱼于渊。（《诗》：“其钓维何，维丝伊缗。”渊或作泉。今按：以渊为泉，避唐讳也。依例当作渊。）我徂京师，不远其还。（其或作而。）

【山石】

（此诗编次于《河之水》后，当是去徐洛时作，故其后有“人生如此自可乐，岂必局束为人几”之句。苏内翰尝与客游南溪，醉后相与解衣濯足，因咏公此篇，慨然知其所以乐，而忘其在数百年之外，因次其韵，见《坡集》。）

山石荦确行径微，（荦，吕角切。确音觉。）黄昏到寺蝙蝠飞。（《说文》：“蝙蝠服翼。”崔豹《古今注》：“一名仙鼠。”蝙音边，蝠音福。）升堂坐阶新雨足，（或作定，非是。）芭蕉叶大支子肥。（支子，即栀子。）僧言古壁佛画好，以火来照所见稀。（所见，或作见所，非是。）铺床拂席置羹饭，疏粝亦足饱我饥。（《列子》：“食则粢粝。”粝，兰末切。）夜深静卧百虫绝，清月出岭光入扉。天明独去无道路，出入高下穷烟霏。山红涧碧纷烂漫，（东坡诗云：“荦确何人似退之，意行无路欲从谁。宿云解驳晨光漏，独见山红涧碧诗。”皆采公此篇中语也。）时见松枥皆十围。（枥音历，或作栎。《选·南都赋》：“枫柙栌枥。”李善曰：“枥与栎同。”）当流赤足蹋涧石，水声激激风吹衣。（吹或作生。）人生如此自可乐，（或作“可自得”。自可，或作自得，或作可是，皆非是。）岂必局束为人几。（《前汉·灌夫传》：“廷论，局趣效辕下驹。”几，马络。《楚辞》：“余虽好修夸以几羁兮。”注：“缰在口曰几。”《前汉》，“是犹以几而御旱突”，言为人所几絷也。几音几。）嗟哉吾党二三子，安得至老不更归。

【天星送杨凝郎中贺正】

（此诗贞元十二年作。时杨凝以户部郎中为宣武军判官，公时与同佐董晋幕。凝自汴朝正于京，以诗送之。）

天星牢落鸡喔咿，（后汉王延寿《王孙赋》：“声呖鹿而喔咿。”《楚辞》：吾将喔咿嚅以事妇人乎？喔音渥，咿音伊。）仆夫起餐车载脂。（《诗》：“载脂载[B144]，还车言迈。”）正当穷冬寒未已，（时贞元十四年之十二月。）借问君子行安之？会朝元正无不至，受命上宰须及期。侍从近臣有虚位，公今此去归何时？（或作“何时归”。）

【汴泗交流赠张仆射】

（贞元十五年，公在徐州张建封幕。汴水，徐之西。泗水，徐之南。故以名篇。公集有《谏张仆射击球书》，此诗言：“此诚习战非为剧，岂若安坐行良图。”盖亦以讥之也。）

汴泗交流郡城角，筑场千步平如削。（筑或作，《诗》：“九月筑场圃。”谓筑坚以为场也。）短垣三面缭逶迤，击鼓腾腾树赤旗。新秋朝凉未见日，（秋或作雨。）公早结束来何为？分曹决胜约前定，百马攒蹄近相映。椁惊杖奋合且离，红牛缨绂黄金羁。（《选》：“白马饰金羁。”梁吴筠曰：“白马黄金羁。”牛，一作牦。）侧身转臂着马腹，霹雳应手神珠驰。超遥散漫两闲暇，挥霍纷纭争变化。（枚乘曰：“蜿蝉挥霍。”）发难得巧意气粗，（《前汉》，项羽围汉王于荥阳，郦食其谋挠楚权，欲立六国，张良发八难。）欢声四合壮士呼。此诚习战非为剧，岂若安坐行良图。当今忠臣不可得，公马莫走须杀贼。

【忽忽】

（贞元十五年，董晋薨，公去汴后依张建封于徐。此诗当在徐州作。）

忽忽乎余未知生之为乐也，（生之为，方作为生之，非是。《前汉·王褒传》：“太子苦忽忽善忘，不乐。”名篇意或出此。）愿脱去而无因。安得长翮大翼如云生我身，乘风振奋出六合，绝浮尘。死生哀乐两相弃，是非得失付闲人。

【鸣雁】

（与前诗同时，公盖托雁以自喻也。）

嗷嗷鸣雁鸣且飞，（上鸣或作鸿。《诗》曰：“鸿雁于飞，哀鸣嗷嗷。”）穷秋南去春北归，（《管子》：“桓公曰：‘鸿雁春北而秋南，不失其时。’”）去寒就暖识所依。（或作处，非是。）天长地阔栖息稀，风霜酸苦稻粱微，（鸿雁，前辈多用稻粱事，盖出《战国策》。《广绝交论》云：“分雁鹜之稻粱。”又杜甫《雁诗》：“自古稻粱多不足。”）毛羽摧落身不肥。（毛羽或作羽毛。）徘徊反顾群侣违，哀鸣欲下洲渚非。江南水阔朝云多，（朝，方作朔。今按：既云江南，则不应言朔云矣，兼作朝云，语亦差响。）草长沙软无网罗。闲飞静集鸣相和，违忧怀惠性匪他。（惠，一作息。）凌风一举君谓何？

【龙移】

（此诗谓南山湫也。湫初在平地，一日风雷移居山上，其山下湫遂化为土，长安人至今之干湫。公题《炭谷》诗云：“厌处平地土，巢居插天山。”其此之意欤。）

天昏地黑蛟龙移，雷惊电激雄雌随。（激或作击。雷奔电激，班固《西都赋》语。雄雌或作雌雄。）清泉百丈化为土，鱼鳖枯死吁可悲！

【雉带箭】

（此诗公佐张仆射于徐，从猎而作也。读之其状如在目前，盖写物之妙者。）

原头火烧静兀兀，（唐太宗《出猎》诗：“平原烧火红。”《晋·顾恺之传》：“火烧平原无遗燎。”烧，去声读。）野雉畏鹰出复没，（出复，方作伏欲。今按：雉出复没，而射者弯弓不肯轻发，正是形容持满命中之巧，豪厘不差处。改作伏欲，神采索煞矣。）将军欲以巧伏人，盘马弯弓惜不发。地形渐窄观者多，雉惊弓满劲箭加，冲人决起百余尺，红翎白镞随倾斜。（《列子》：“善射者能令后镞中前栝。”）将军仰笑军吏贺，五色离披马前堕。（《尔雅》：“雉五色备曰。”）

【条山苍】

（欧本注云：“中条山在黄河之曲，今蒲中也。”）

条山苍，河水黄，浪波去，（浪波或作波浪。）松柏在山冈。（山或作高。）

【赠郑兵曹】

（郑或以为郑通诚。张建封节度武宁时，通诚为副使，公为其军从事，樽酒相从，在其时欤？白乐天《哀二良》云祠部员外郎郑通诚，此云兵曹，所未详也。）

樽酒相逢十载前，君为壮夫我少年。樽酒相逢十载后，我为壮夫君白首。（公贞元十五年去汴即徐，为军从事，时年三十有二，故云。）我材与世不相当，戢鳞委翅无复望。当今贤俊皆周行，君何为乎亦遑遑。（亦或作独。）杯行到君莫停手，破除万事无过酒。

【桃源图】

（《陶渊明集》：“晋太元中，武陵人捕鱼。沿溪行，忘路远近，忽逢桃林，夹岸数百步，前得一山。山有小口，便舍船从口入。其中土地平旷，往来种作，悉如外人。自云避秦来此，乃不知有汉，无论魏晋也。”荆公《桃源行》，东坡《和桃源诗》，皆得之。王摩诘、退之、刘梦得诸人以为神仙皆非是。诗中云：“武陵太守好事者，题封远寄南宫下。南宫先生忻得之，波涛入笔驱文辞。”必与一礼部郎赓和，不复详其名氏矣。武陵，即今之鼎州也。）

神仙有无何眇茫，（或作缈茫。）桃源之说诚荒唐。流水盘回山百转，生绡数幅垂中堂。武陵太守好事者，题封远寄南宫下。南宫先生忻得之，波涛入笔驱文辞。文工画妙各臻极，异境惚移于斯。（，许往切。惚，吁骨切。）架岩凿谷开宫室，接屋连墙千万日。嬴颠刘蹶了不闻，（嬴颠刘蹶，谓秦汉之亡。）地坼天分非所恤。（地坼天分，谓晋魏之乱。）种桃处处惟开花，川原近远红霞。（近远或作远近。）初来犹自念乡邑，岁久此地还成家。渔舟之子来何所？物色相猜更问语。大蛇中断丧前王，（《汉书》：高祖为亭长，夜径泽中，前有大蛇，乃拔剑斩之，蛇分为两，道开。盖白帝子化为蛇当道，而高祖以赤帝子斩之也。）群马南渡开新主。（晋太安之际童谣曰：五马浮渡江，一马化为龙。五马，谓琅邪、西阳、汝南、南顿、彭城五王。琅邪竟登大位，是化为龙也。按晋元帝姓司马氏，太兴元年即位，都于金陵。）听终辞绝共凄然，自说经今六百年。当时万事皆眼见，不知几许犹流传。争持酒食来相馈，礼数不同樽俎异。月明伴宿玉堂空，骨冷魂清无梦寐。夜半金鸡啁哳鸣，（《楚辞》：“鸡啁哳而悲鸣。”啁音嘲。哳，陟颉切。）火轮飞出客心惊。人间有累不可住，依然离别难为情。船开棹进一回顾，万里苍苍烟水暮。世俗宁知伪与真，至今传者武陵人。

【东方半明】

（此诗与“煌煌东方星”，兴寄颇同，盖指顺宗即位，不能亲政，而宪宗在东宫之时也。时贾耽、郑瑜二相，皆天下重望。王叔文用事，相继引去。此诗所以喻“东方半明大星没”也。执谊、叔文初相汲引，此诗所以喻“独有太白配残月”也。顺宗已厌机政，执谊、叔文尚以私意更相猜忌，此诗所以有“嗟尔残月勿相疑，同光共影须臾期”也。及宪宗立，而叔文、执谊窜，犹东方明而残月太白灭，此诗所以喻“残月晖晖，太白ㄦㄦ，鸡三号，更五点”也。意微而显，诚得诗人之旨。）

东方半明大星没，（太白长庚西方星，故云配月。又太白主大臣，其号为上公，故公有取焉。半或作未，方从阁本云：“按旧本作半明。”今蜀本题语亦作半明。既云大星没，则不应未明也。传本多习于诗人成语，而不考其意义故也。）独有太白配残月。嗟尔残月勿相疑，同光共影须臾期。残月晖晖，太白ㄦㄦ；（或作炎々，字当从目。《太玄经》：“明复ㄦ天，中独烂也。”ㄦ音闪。）鸡三号，（《史记》：“鸡三号卒明。”杜诗：“初鸣度必三。”号音豪。）更五点。

【赠唐衢】

（《唐史》衢附公传后。应进士，久而不第。能为歌诗，意多感激。见人文章有所伤叹者，读讫必哭，涕泗不能已，故世称唐衢善哭。乐天尝有诗“贾谊哭时事，阮籍哭路歧；唐生今亦哭，异代同其悲”者也。此诗贞元末作。）

虎有爪兮牛有角，虎可搏兮牛可触。奈何君独抱奇材，手把锄犁饿空谷。当今天子急贤良，匦函朝出开明光。（唐垂拱二年，命铸铜为匦，置之朝堂，以受天下表疏。明光，殿名也。匦音轨。）胡不上书自荐达，坐令四海如虞唐？（尧封于唐，舜封于虞，故尧舜号唐虞氏。）

【贞女峡】

（在连州桂阳县。贞元十九年冬，公自监察御史谪连州阳山令，有此诗。《荆州记》：“秦时有女子化入石，在东岸穴中。）

江盘峡束春湍豪，雷风战斗鱼龙逃。悬流轰轰射水府，一泻百里翻云涛。漂船摆石万瓦裂，咫尺性命轻鸿毛，（鸿，或作于，或作如。）

【赠侯喜】

（洛水在河南县北，《易乾凿度》曰：“王者有盛德之应，则洛水先温。”故号温洛。公贞元十七年七月二十二日，与李景兴、侯喜、尉迟汾同渔于洛，有石刻在焉，诗必是时作。反复其意，大抵谓沮洳不能得大鱼，兴寄远矣。）

吾党侯生字叔<辶已>，（或作起，起之古文也。）呼我持竿钓温水。平明鞭马出都门，尽日行行荆棘里。温水微茫绝又流，深如车辙阔容。虾蟆跳过雀儿浴，此纵有鱼何足求。我为侯生不能已，盘针擘粒投泥滓。（《列子》：“詹何以芒针为钩，剖粒为饵。”皆言其小也。滓，阻史切。）晡时坚坐到黄昏，（到或作至。）手倦目劳方一起。暂动还休未可期，行蛭渡似皆疑。（蛭，水虫。《博物志》：“水蛭三段而成三物。”《前汉》，“夫岂从虾与蛭寅”。蛭音质。，一作。）举竿引线忽有得，一寸才分鳞与。（或作鳍。今按：，马鬣也，当作鳍。然《仪礼》：“鱼进。”注，脊也。《庄·外物篇》亦作，则皆可通用。音祈。）是日侯生与韩子，良久叹息相看悲。我今行事尽如此，此事正好为吾规。半世遑遑就举选，一名始得红颜衰。（《续仙传》：“蓝采和者，常于市中歌曰：‘红颜一春树，流年一掷梭。’”始或作已，非是。）人间事势岂不见，徒自辛苦终何为？便当提携妻与子，南入箕颍无还时。（箕，山名。颍，水名。《地理志》：“颍水出阳城，汉有颍阳、临颍二县。”《高士传》：“许由隐于箕山。”）叔<辶已>君今气方锐，我言至切君勿嗤。君欲钓鱼须远去，大鱼岂肯居沮洳。（《诗》：“彼汾沮洳。”渐湿也。苏东坡《记儋耳上元》：“放杖而笑，过问‘何笑？’曰‘自笑也。’然亦笑韩退之钓鱼无所得，更欲远去，不如走海者未必得大鱼也。”盖公作此诗时，年三十四，去徐居洛，方有求官来东洛之语。而东坡则晚岁儋耳，发于忧患之余。览者无以为异。沮，将预切。洳，人恕切。肯或作有，非是。）

【古意】

（《华山记》云：“山顶有池，生千叶莲花，服之羽化。”然观公诗意，与前诗皆有兴寄，其曰古意，其旨深矣。公《县斋有怀》曰：“求官来东洛，犯雪过西华。”《答张彻》曰：“洛邑得休告，华山穷绝陉。”李肇《国史补》言：“愈好奇，登华山绝峰，度不可反，发狂恸哭。县令百计取之，乃下。”而沈颜作《登华旨》略曰：“仲尼悲麟，悲不在麟。墨翟泣丝，泣不在丝也。且阮籍纵车于途，途穷辄恸，岂始虑不至耶？盖假事讽时，致意于此尔。文公愤趋荣贪位者，若陟悬崖，险不能止，至颠危踣蹶，然后叹不知税驾之所，焉可及矣。”悲夫！文公之旨，微沈子几晦哉！）

太华峰头玉井莲，（《山海经》曰：“华山，一名太华。”）开花十丈藕如船。冷比雪霜甘比蜜，一片入口沉こ痊。（《晋史·乐广传》，“沉こ顿愈”。又潘岳《闲居赋》：“尝膳载加，旧こ有痊。”こ，於何切。痊音诠。）我欲求之不惮远，青壁无路难夤缘。（《选·琴赋》：“丹崖，青壁万寻。”方从唐本作“五月壁路难攀缘”，云：“《鲍溶集》有《陪公登华山诗》，盖五月也。”夤或作攀。今按：公此诗本以《古意》名篇，非登山纪事之诗也，且太华之险，千古屹立，所谓削成五千仞者，岂独五月然后难攀缘哉？若以句法言之，则“五月壁路”之与“青壁无路”，意象工拙，又大不侔，亦不待识者而知其得失矣。方氏泥于古本，牵于旁证，而不寻其文理，乃去此而取彼，其亦误矣。原其所以，盖缘“五月”本是“青”字，唐本误分为二，而读者不晓，因复削去“无”字，遂成此缪。今以诸本为正。）安得长梯上摘宝，下种七泽根株连。（司马相如《子虚赋》：“楚有七泽，其小者名云梦，方九百里。”）

【八月十五夜赠张功曹】

（张功曹，署也。公与张以贞元二十一年二月二十四日赦自南方，俱徙掾江陵，至是俟命于郴，而作是诗。公在江陵《祭郴州李使君》云：“辍行谋于俄顷，见秋月之三彀。逮天书之下降，犹低回以宿留。”此其证也。诗怨而不乱，有《小雅》之风。）纤云四卷天无河，清风吹空月舒波。沙平水息声影绝，（沙平或作平沙，非是。）一杯相属君当歌。（《汉·灌夫传》：“夫迎田过窦婴，及饮酒酣，夫起舞属。”颜师古曰：“属，付也，犹今之舞讫相劝也。”属，之欲切。）君歌声酸辞且苦，不能听终泪如雨。（《选·古诗》：“泣涕零如雨。”）洞庭连天九疑高，（洞庭、九疑详见一卷《复志赋》，二卷《送惠师》诗注。）蛟龙出没猩鼯号。十生九死到官所，（官所临武。）幽居默默如藏逃。下床畏蛇食畏药，海气湿蛰熏腥臊。（湿或作温，非是。）昨者州前捶大鼓，嗣皇继圣登夔皋。（贞元二十一年正月顺宗即位。）赦书一日行万里，（是年二月甲子，大赦天下。）罪从大辟皆除死。（荆公与谢本作“除徙”，下文已有“迁者追回流者还”，则“除死”为当。）迁者追回流者还，涤瑕荡垢朝清班。（朝清或作清朝，唐本作朝清，盖言追还之人皆得涤瑕垢而朝清班，惟己为使家所抑，故只量移江陵也。）州家申名使家抑，（使家，谓湖南观察使。）坎轲祗得移荆蛮。（祗或作只，他诗皆然。荆蛮，江陵也。）判司卑官不堪说，（卑官，一作官卑。）未免捶楚尘埃间。（老杜《送高书记诗》：“脱身簿尉中，始与捶楚辞。”按：唐制，参军簿尉有过，即受笞杖之刑。杜牧诗云：“参军与簿尉，尘土惊。一语不中治，鞭笞身满疮。”）同时辈流多上道，天路幽险难追攀。君歌且休听我歌，我歌今与君殊科。（杭本如此。言张之歌词酸苦，而己直归之于命。盖反骚之意，而其词气抑扬顿挫，正一篇转换用力处也。方从诸本我下去歌字，而君下著岂字，全失诗意，使一篇首尾不相运掉，无复精神，又不著杭本之异，盖考之亦非详耶。）一年明月今宵多，（一作月明。）人生由命非由他，有酒不饮奈明何！

【谒衡岳庙遂宿岳寺题门楼】

（或无庙字。《尔雅》：“霍山为南岳。”一名衡山。公前后两谪南方。初自阳山北还过衡，在八月，至潭适当残秋。诗云：“我来正逢秋雨节。”故知此诗自阳山还时永贞元年秋作也。后自潮州移刺袁州，则元和十五年十月，非秋雨节时也。东坡《潮州庙碑》云：“公之精诚，能开衡山之云。”即此诗意。）

五岳祭秩皆三公，（《礼记》：“天子祭天下名山大川，五岳视三公秩次也。”皆或作比，非是。）四方环镇嵩当中。（《白虎通》曰：“嵩山夹居四方之中，故曰嵩。”）火维地荒足妖怪，天假神柄专其雄。喷云泄雾藏半腹，虽有绝顶谁能穷。（老杜《望岳》诗云：“会当凌绝顶，一览众山小。”）我来正逢秋雨节，阴气晦昧无清风。（清，方作晴。今按：清风兴，群阴伏，无清风则雨意未已也。晴字非是。）潜心默祷若有应，岂非正直能感通。（《诗》：“神之听之，正直是与。”非，方作即，非是。能感，方作感能。今按：若从方读，则此句为吃羌语矣。）须臾静扫众峰出，仰见突兀撑青空。紫盖连延接天柱，石廪腾掷堆祝融。（衡山有五峰，紫盖、天柱、石廪、祝融、芙蓉。石廪，一名石。东坡《登州观海市》诗云：“潮阳太守南迁归，喜见石廪堆祝融。”《过太行诗序》云：“予南迁其必返乎！此退之登衡山之祥也。”意皆本此。）森然魄动下马拜，松柏一径趋灵宫。（柏或作桂。）粉墙丹柱动光彩，鬼物图画填青红。升阶伛偻荐脯酒，（伛，於武切。偻音缕。）欲以菲薄明其衷。庙令老人识神意，（令或作内。）睢盱侦伺能鞠躬。（《列子》：“老子而睢睢而盱盱。”仰视貌。睢，许佳切。盱，香于切。侦，丑郑切。）手持杯交导我掷，（交，方从唐本作校。云《广韵》作交，谓古者以玉为之也。《朝野佥载》作角，角与校音义皆相近。魏野有《咏竹校子》诗，只作校字。《荆楚岁时记》又作教。今按：当从《广韵》及众本。）云此最吉余难同。窜逐蛮荒幸不死，衣食才足甘长终。（《扁鹊传》：“长终而不得返。”）侯王将相望久绝，神纵欲福难为功。夜投佛寺上高阁，星月掩映云瞳胧。（《选·秋兴赋》：“月ㄔ朦而含光。”从日者非。今按：《广韵》：ㄔ字只有从日，无从月者。ㄔ朦，本日出貌，然前辈月诗多用之。如梁孝绰《月诗》“ㄔ朦入床簟”之类也。更当考。）猿鸣钟动不知曙，杲杲寒日生于东。（《诗》：“杲杲出日。”）

【岣嵝山】

（《山海经》云：“衡山一名岣嵝山。”与前诗同时作。东坡《中隐堂诗》云：“岣嵝何须到，韩公浪自悲。”谓此诗也。岣音矩，嵝音缕。）

岣嵝山尖神禹碑，（盛洪之《荆州记》曰：“南岳周回数百里，昔禹登而祭之，因梦玄夷使者，遂获金简玉字之书。”徐灵期《南岳记》曰：“夏禹导水通渎，刻石书名山之高。”）字青石赤形摹奇。科斗拳身薤倒披，（《书序》云：“鲁共王得孔子所藏古文，皆科斗文字。”科斗，古篆也。以其头粗尾细，类水虫之科斗焉。倒或作叶。方从蜀本云：“衡阳旧刻亦然。《魏都赋》云：‘华莲重葩而倒披。’”今按：岣嵝者，衡山南麓别峰之名。薤倒披者，古有倒薤书，见欧公《集古录目》，唐玄度十体书，方得之矣。然今衡山实无此碑，此诗所记，盖当时传闻之误，故其卒章自为疑词，以见微意。刘禹锡《寄吕衡州温》亦云：“尝闻祝融峰，上有神禹铭。古石琅姿，秘文螭虎形。”盖亦得于传闻也。）鸾飘凤泊虎螭。事严迹秘鬼莫窥，道人独上偶见之。我来咨嗟涕涟ㄝ，千搜万索何处有？森森绿树猿猱悲。（猱或作啼。猱，奴刀切。）

【永贞行】

（贞元廿一年正月，德宗崩，顺宗即位，不能视朝，王亻丕、王叔文用事。四月册皇太子，八月立为皇帝，是为宪宗。顺宗为太上皇，改元永贞。此诗所以具载。太皇，谓顺宗。小人，谓叔文。元臣故老，谓杜佑、高郢、郑瑜等。嗣皇，谓宪宗。郎官荒郡，意指刘禹锡坐叔文党贬连州也。公方量移江陵，而梦得出为连州，邂逅荆蛮，故作是诗。观终篇之意，可见其为梦得作也。此诗或云自“四门肃穆贤俊登”下为别篇，非是。）

君不见太皇亮阴未出令，（太皇，谓顺宗。天子居丧曰谅阴。谅信阴默，谓信默不言，亦作亮阴。《书·说命》：“亮阴三祀。”《论语·宪问》：“谅阴三年不言。”）小人乘时偷国柄。（小人，谓叔文。）北军百万虎与貔，（《书·牧誓》：“如虎如貔。”貔音毗。）天子自将非他师，（或作时。）一朝夺印付私党，（是岁五月，王叔文等以金吾大将军范希朝为左右神策京西诸城镇行营节度使，以度支郎中韩泰为其行军司马。叔文欲夺取宦官兵权以自固，藉希朝老将，使主其名，而实以泰专其事。人情不测其所为，益疑惧。私党即泰也。）懔懔朝士为能为？狐鸣枭噪争署置，（《楚辞》：“鸱枭群而制之。”皆以喻小人谗佞也。枭，坚尧切。）易ㄦ跳踉相妩媚。（易ㄦ或作ㄦ闪。易ㄦ，兽狂视貌。字见《吴都赋》。跳音迢，踉音梁，妩音武，媚音眉。）夜作诏书朝拜官，超资越序曾无难，公然白日受贿赂，火齐磊落堆金盘。（《选·班固西都赋》：“翡翠火齐，流耀含英。”注，珠也。齐音剂。磊，鲁偎切。）元臣故老不敢语，（元臣故老，谓杜佑、高郢、郑瑜等。）昼卧涕泣何纨澜！（王叔文用事，一日诸相会食，叔文至中书，欲与韦执谊计事。执谊起迎，诸相停箸以待。有顷，报叔文索饭，已与韦相同餐ト中矣。杜佑、高郢惧不敢言，郑瑜独叹曰：“吾岂可复居此位。”索马径归，卧不起。）董贤三公谁复惜？（《前汉·董贤传》：“哀帝元寿元年，帝重贤，封贤为高安侯。欲极其位，遂以贤为大司马卫将军。是时贤年二十二，为三公。”三或作一，非是。）侯景九锡行可叹。（《南史·侯景传》：“景矫萧栋诏，自加九锡。”九锡，一曰车马，二曰衣服，三曰乐则，四曰朱户，五曰纳陛，六曰虎贲，七曰斧铖，八曰弓矢，九曰矩鬯也。叹音滩。）国家功高德且厚，天位未许庸夫干。嗣皇卓荦信英主，（谓宪宗。）文如太宗武高祖。膺图受禅登明堂，共流幽州鲧死羽。（玄与鲧同，禹父名。《楚辞》：“鲧幸直以忘身。”《书》：“流共工于幽州，殛鲧于羽山。”以喻亻丕、叔文也。）四门肃穆贤俊登，（《书》：“宾于四门，四门穆穆。”贤俊，谓用杜黄裳、郑余庆为宰相。）数君匪亲岂其朋。（谓柳宗元、刘禹锡之属。）郎官清要为世称，荒郡迫野嗟可矜。（九月贬韩泰抚州，司封郎中韩晔池州，礼部员外郎柳宗元邵州，屯田员外郎刘禹锡连州刺史，皆自郎官迁谪。禹锡至荆南，改武陵司马。此诗未改武陵前作也。）湖波连天日相腾，蛮俗生梗瘴疠，江氛岭昏若凝，一蛇两头见未曾？怪鸟鸣唤令人憎，（鸣唤或作争鸣。）蛊虫群飞夜扑灯，雄虺毒螫堕股肱，（《楚辞》：“雄虺九首。”《史记》：“草无毒螫。”螫，虫行毒也。螫音释，字亦作{若虫}。）食中置药肝心崩，左右使令诈难凭，慎勿浪信常兢兢。吾尝同僚情可胜？（公尝与梦得同为御史。尝或作常，非是。蔡宽夫《诗话》云：“子厚、禹锡于退之最厚善，然退之贬阳山，不能无疑，《赴江陵途中寄三学士》云：‘同官尽才俊，偏善柳与刘，或虑语言泄，传之落仇雠’云云。及其为《永贞行》，愤疾至云‘数君匪亲岂其朋’，又曰‘吾尝同僚情可胜’，则亦见其坦夷尚义，待朋友始终也。”）具书目见非妄征，嗟尔既往宜为惩。

【洞庭湖阻风赠张十一署】

（自阳山徙掾江陵，永贞元年十月过洞庭作也。）

十月阴气盛，北风无时休。苍茫洞庭岸，与子维双舟。雾雨晦争泄，波涛怒相投。犬鸡断四听，（断，方从杭、蜀本作绝。今按：此句既有绝字，则下一句不应便复出。方为杭、蜀所误此比多矣。）粮绝谁与谋？相去不容步，险如碍山丘。清谈可以饱，梦想接无由。男女喧左右，饥啼但啾啾。非怀北归兴，何用胜羁愁。云外有白日，寒光自悠悠。能令暂开霁，过是吾无求。

【李花赠张十一署】

（或作李有花。元和元年二月江陵作。）

江陵城西二月尾，花不见桃惟见李。风揉雨练雪羞比，（揉或作柔，非是。揉，而由切。）波涛翻空杳无。（翻空或作相翻，非是。）君知此处花何似？白花倒烛天夜明，群鸡惊鸣官吏起。金乌海底初飞来，（隋孟康《咏日》诗：“金乌升晓气。”）朱辉散射青霞开。（《选·恨赋》：“郁青霞之奇意。”）迷魂乱眼看不得，（迷魂乱眼，或作迷乱入眼，入又作人，皆非是。）照耀万树繁如堆。念昔少年著游燕，对花岂省曾辞杯。（“省曾辞”或作“会辞酒”，非是。）自从流落忧感集，欲去未到先思回。只今四十已如此，（公时年三十九。）后日更老谁论哉？力携一樽独就醉，（独或作共，非是。）不忍虚掷委黄埃。（委或作随。）

【杏花】

（与前篇同时作。）

居邻北郭古寺空，杏花两株能白红。曲江满园不可到，（唐《剧谭录》：“曲江池本秦岂州，开元中疏凿，遂为妙境。”杜甫《哀江头》诗“春日潜行曲江曲，细柳新蒲为谁绿”者是也。）看此宁避雨与风。二年流窜出岭外，（公贞元十九年冬出为阳山，凡二年，至是始为掾江陵。）所见草木多异同。冬寒不严地恒泄，阳气发乱无全功。（无全，阁本作全无，非是。）浮花浪蕊镇长有，才开还落瘴雾中。山榴踯躅少意思，（《本草》注：“踯躅树生高三四尺，花似山石榴。”或云一名山石榴。踯，直炙切。躅，厨玉切。）照耀黄紫徒为丛。鹧鸪钩猿叫歇，（《岭表记》：鹧鸪自呼云钩。李群玉诗：“又听钩格磔声。”，张流切。）杳杳深谷攒青枫。（杳杳或作杳蔼。）岂如此树一来玩，若在京国情何穷？今旦胡为忽惆怅？（惆或作怊，后放此。）万片飘泊随西东。明年更发应更好，（更发一作花发。）道人莫忘邻家翁。

【感春四首】

（元和元年春掾江陵时作。）

我所思兮在何所？情多地遐兮遍处处。东西南北皆欲往，千江隔兮万山阻。（张衡《四愁诗》“我所思兮在太山，欲往从之梁甫艰”，“我所思兮在桂林，欲往从之湘水深”云云。公句意盖取此。）春风吹园杂花开，朝日照屋百鸟语。三杯取醉不复论，一生长恨奈何许！（诸本奈作春。今从杭、蜀本云，《古乐府》：“奈何许！石阙生口中，衔碑不得语。”）

皇天平分成四时，（宋玉《九辩》曰：“皇天平分四时兮。”）春气漫诞最可悲。（气或作风。）杂花妆林草盖地，白日座上倾天维。（《西京赋》：“振天维，衍地络。”）蜂喧鸟咽留不得，红萼万片从风吹。岂如秋霜虽惨冽，（惨或作凛，以《西京赋》“冰霜惨冽”，定作惨。）摧落老物谁惜之？（晋宣帝尝疾，张皇后往省，帝曰“老物可憎”，又曰“老物不足惜”。）为此径须沽酒饮，自外天地弃不疑。近怜李杜无检束，烂漫长醉多文辞。屈原《离骚》二十五，（《前汉·艺文志》：“屈原赋二十五篇。”盖《离骚经》一，《九歌》十一，《天问》一，《九章》九，《远游》、《卜居》、《渔父》各一，凡二十五篇也。）不肯啜糟与ㄤ。（《渔父篇》：“何不糟而ヱㄤ。”，奔谟切。ㄤ，吕支切。）惜哉此子巧言语，不到圣处宁非痴？（先儒云：公以原词介于庄周、司马迁之间，其《感春诗》云云，盖与屈原之惩于讽谏，而伤其违圣之达节也。）幸逢尧舜明四目，条理品汇皆得宜。平明出门暮归舍，酩酊马上知为谁？（酩酊注见二卷《归彭城》诗。阁、杭、蜀本为谁作谁为，方从诸本云“按公后诗有‘遇酒即酩酊，公知我为谁’，即此义也。”今按：方氏此论最公，使他处皆如此，则无可议矣。）

朝骑一马出，暝就一床卧。诗书渐欲抛，节行久已惰。（或作破，非是。）冠欹感发秃，语误悲齿堕。孤负平生心，（孤或作辜。）已矣知何奈！（诸本皆同，无可疑者。荆公本奈作那，李本知作如，亦无大异。独方从阁本作“已知无可奈”，乃不成文理，故今定从诸本。）

我恨不如江头人，（我恨，方从杭本作奈我，阁本无奈字，亦无恨字，蜀作我奈。今按：杭、蜀本盖因前篇之末有奈字而误也，阁本亦少一字，皆非是。今从监本。）长网横江遮紫鳞。独宿荒陂射凫雁，卖纳租赋官不嗔。归来欢笑对妻子，衣食自给宁羞贫。今者无端读书史，智慧只足劳精神。（阁本如此为当，方乃不从，而以足为是，又不可晓也。）画蛇著足无处用，（《史记》：“楚惠王使柱国昭阳将兵攻齐，陈轸谓昭阳曰：‘昔人有遗其舍夫一卮酒者，舍人相谓曰：数人饮此，不足以遍，请有画地为蛇，蛇先成者饮之。一人曰，吾蛇先成，举酒而起曰：吾能为之足者。及为足而后成，人夺其酒而饮之。或曰：蛇固无足，今为之足，非蛇也。’”着，陟略切。）两鬓雪白趋埃尘。乾愁漫解坐自累，与众异趣谁相亲？数杯浇肠虽暂醉，皎皎万虑醒还新。百年未满不得死，且可勤买抛青春。（买或作置。东坡云：《国史补》：酒有富平之石冻春，剑南之烧春。杜子美诗有米春，裴作《传奇》亦有松醪春。唐人名酒多以春，抛青春亦必酒名。按：此诗在江陵作，盖江陵酒名也。）

【寒食日出游】

（张十一院长见示病中忆花九篇，寒食日出游夜归，因以投赠。张十一即功曹署。公与张同自御史贬官，又同为江陵掾，公法曹参军，张功曹参军。元和元年时也。）

李花初发君始病，我往看君花转盛。走马城西惆怅归，不忍千株雪相映。迩来又见桃与梨，交开红白如争竞。可怜物色阻携手，空展霜缣吟九咏。纷纷落尽泥与尘，不共新妆比端正。桐华最晚今已繁，（《礼记·月令》：“季春之月，桐始华。”）君不强起时难更。关山远别固其理，寸步难见始知命。忆昔与君同贬官，夜渡洞庭看斗柄。岂料生还得一处，引袖拭泪悲且庆。各言生死两追随，（生死或作死生。）直置心亲无貌敬。念君又署南荒吏，（张在江陵未几，邕管经略使路恕署为判官。）路指鬼门幽且。（容州北流县南三十里，有两石相对，门阔三十步，俗号鬼门关。谚曰：“鬼门关，十人九不还。”）三公尽是知音人，曷不荐贤陛下圣。（蔡邕《独断》云：“谓陛下者，群臣不敢指斥天子，故呼在陛下者，因卑达尊之义也。”）囊空甑倒贫救之，（杜诗：“囊空恐羞涩，留得一钱看。”又《郭林宗传》：“孟敏客太原，荷甑堕地，不顾而去。”）我今一食日还并。（《礼记·儒行》：“儒有并日而食。”）自然忧气损天和，安得康强保天性。断鹤两翅鸣何哀，絷骥四足气空横。（絷，陟立切。横，户孟切。）今朝寒食行野外，绿杨匝岸蒲生迸。（生或作芽。）宋玉庭边不见人，（杜诗：“曾闻宋玉宅，每欲到荆州。”荆州，即江陵也。）轻浪参差鱼动镜。自嗟孤贱足瑕疵，特见放纵荷宽政。饮酒宁嫌盏底深，（桑在江总席上曰：“虽深盏百罚，吾亦不辞也。”）题诗尚倚笔锋劲。（鲍明远《拟古诗》：“两说穷舌端，五车推笔锋。”）明宵故欲相就醉，（故或作固。）有月莫愁当火令。（洪庆善云：“此时春末夏初，故云火令。”方云：非也，此谓寒食禁火耳。火令字见《周礼》。魏武帝亦有《寒食禁火令》，但东坡为李公择书此诗作“灯火冷”，又不知其所据何本也。今按：方说是也，此言夜行有月，故不忧当寒食禁火之令耳。坡读亦误。）

【忆昨行和张十一】

（或作《和张十一忆昨行》。与前诗同时，在江陵作。）

忆昨夹钟之吕初吹灰，（《月令》：“仲春之月，律中夹钟。”二月之吕也。《续汉书》，以莩灰实律之端，按历而候之，其月气至则灰飞而律通。）上公礼罢元侯回。（上，洪作杜，云杜佑自淮南入朝也。方作社，云：“此为荆师裴均罢社而享客也。”今按：方说是也。但以上为社则未然，《左传》云：“五行之官封为上公，祀为贵神。”其土正曰后土，在家则祀中ニ，在野则为社。故杜注“用币于社”云：“以请于上公。”则上公即社神也，况此句内又以元侯为对耶？）车载牲牢瓮舁酒，并召宾客延邹枚。（邹阳、枚乘，汉梁孝王客。）腰金首翠光照耀，丝竹回发清以哀。青天白日花草丽，玉屡举倾金。）张君名声座所属，（朱六切。）起舞先醉长松摧。宿酲未解旧┲作，（刘伶：五斗解酲。《左传》：“┲作而伏。”旧┲，方作┲旧。今按：此句内上有宿酲字，则此当为旧┲明矣。方误。┲，失廉切。）深室静卧闻风雷。自期殒命在春序，屈指数日怜婴孩。危辞苦语感我耳，泪落不掩何ㄘㄘ。（《集韵》云：“ㄘ，雪霜积聚貌。”《选》：“指季豹而ㄘ焉。”注：ㄘ，涕泣垂貌。ㄘ，七回切。）念昔从君渡湘水，（湘或作湖。）大帆夜划穷高桅。（《玉篇》云：“帆船上樯竿。”划，忽麦切。桅，五回切。）阳山鸟路出临武。（公责连之阳山令，张为郴之临武，郴在江南，连则广南也。）驿马拒地驱频ㄨ。（三馆本作槌。方云：“《博雅》：槌，扌窒也，亦有义。今按：方义暗僻不可晓。此但言当谪官时，驰驿发遣，而山路险恶，故羸马拒地不进，被驱而屡至倾ㄨ耳。ㄨ或取《诗》“我马虺ㄨ”字，然其义但为不能升高之病，又似未必然也。ㄨ，杜回切。）践蛇茹蛊不择死，忽有飞诏从天来。亻丕文未扌前崖州炽，（亻丕，王亻丕。文，王叔文。崖州，韦执谊也。扌前或作剪，谢校从剪。《说文》，扌前，灭也。《史记·西南夷赞》有扌前剽字。亻丕音丕。扌前，子践切。）虽得赦宥恒愁猜。近者三奸悉破碎，（三奸，谓贬王亻丕、王叔文、韦执谊也。）羽窟无底幽黄能。（能有两音。奴来切者，三足鳖也。奴登切者，熊属，足似鹿者也。《左传》：“殛鲧于羽山，其神化为黄熊，以入于羽渊。”《国语》作黄能，当音贤能之能。然说者谓能既熊属，又为鳖类，东海人祭禹庙，不用熊白及鳖为馔。疑鲧化为二物，则两音亦可通用也。）眼中了了见乡国，知有归日眉方开。今君纵署天涯吏，（纵或作从。今按：张署《墓志》，邕管奏署为判官也。）投檄北去何难哉？无妄之忧勿药喜，一善自足禳千灾。头轻目朗肌骨健，古剑新磨尘埃。殃销祸散百福并，从此直至与鲐。（《诗·宫》：“俾尔耆而艾。”耆，老也。鲐，鱼名。《诗·行苇》“黄台背”郑氏笺云：“台之言鲐也。大老则背有鲐文。”鲐音台，或作耆。）嵩山东头伊洛岸，胜事不假须穿栽。（或作裁。）君当先行我待满，（张先迁京兆府司录。）沮、溺可继穷年推。（沮溺，人名。《语》：“长沮、桀溺耦而耕。”公家河南，而嵩山、伊水、洛水并隶焉，诗意欲与张耦耕于嵩山下也。推字取《礼记·月令》“三推九推”之意。沮，子鱼切。推，他回切，或作催。）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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卷四·古诗四

【刘生诗】

（或无诗字。贞元二十一年，刘师命访公于阳山，断章似有送行之意，集中有因梨花为生作二诗，岂前此之作耶。）

生名师命其姓刘，自少轩轾非常俦。（《诗》：“戎车既安，如轾如轩。”又《马援传》：“居前不能令人轾，居后不能令人轩。”轾或作轶。轾，竹二切。）弃家如遗来远游，东走梁宋暨扬州。（暨或作堕。）遂凌大江极东陬，（东陬，东隅，即谓越也。陬，将侯切。）洪涛舂天禹穴幽。（禹穴在会稽。）越女一笑三年留，南逾横岭入炎州。（或作洲。）青鲸高磨波山浮，（鲸或作鲜。今按：青义未详，疑是长字之误。）怪魅炫曜堆蛟虬。（魅或作媚，堆或作推，非是。）山犭参欢噪猩猩游，（犭参或作獠，非是。犭参，苏遭切。《神异经》：“西方深山，有人长尺余，袒身捕虾蟹以食，名曰山犭参。”《国语》注作犭巢。公联句亦有“中矢类妖犭参”。游或作愁。此诗二州字，二游字，视古用韵，后人误改也。）毒气烁体黄膏流。问胡不归良有由，美酒倾水[B105]肥牛。（[B105]音蔗，与炙同，又侧吏切。）妖歌慢舞烂不收，倒心回肠为青眸。（司马迁《答任少卿书》，“肠九回”。阮籍见佳客为青眼。）千金邀顾不可酬，乃独遇之绸缪。（绸音筹。缪，莫彪切。）瞥然一饷成十秋，（《楚辞》：“目瞥瞥兮西没。”饷或作，非是。瞥，匹蔑切。）昔须未生今白头。五管历遍无贤侯，（唐永徽后，以广、桂、容、邕、安南皆隶广府，谓之五府度使，名岭南五管，见《旧书·地理志》。）回望万里还家羞。阳山穷邑惟猿猴，手持钓竿远相投。我为罗列陈前修，（前修字见《离骚》，谓前世修能之士。）芟蒿斩蓬利锄。天星回环数才周，文学穰穰仓稠，（《史记》：“五谷蕃熟，穰穰满家。”）车轻御良马力优，咄哉识路行勿休，往取将相酬恩仇。）1111　　【郑群赠簟】

（群尝以侍御史佐裴均江陵。公自阳山量移江陵法曹，与群同僚。唐《孔私记》云：“退之丰肥善睡，每来吾家，必命枕簟。”而沈存中《笔谈》亦云：“世画韩退之小面而美髯，着沙帽，此乃江南韩熙载尔。熙载谥文靖，江南人，谓之韩文公，因此遂误以为退之。”退之肥而少髯，此诗有“腰腹空大”及“慢肤多汗”之语，二说信然。）

蕲州笛竹天下知，（蕲州在今淮南，其地出竹。笛或作簟。）郑君所宝尤瑰奇。携来当昼不得卧，一府传看黄琉璃。（东坡《寄簟与蒲传正》诗云：“愧此八尺黄琉璃。”祖此诗也。）体坚色净又藏节，尽眼凝滑无瑕疵。（尽或作满。）法曹贫贱众所易，腰腹空大何能为？自从五月困暑湿，如坐深甑遭炊。手磨袖拂心语口，慢肤多汗真相宜。（《楚辞·天问》：“平胁慢肤，何以肥之。”）日暮归来独惆怅，有卖直欲倾家资。谁谓故人知我意，卷送八尺含风漪。呼奴扫地铺未了，光彩照耀惊童儿。青蝇侧翅蚤虱避，（《诗》：“营营青蝇，止于樊。”《抱朴子》曰：“蚤虱攻君，卧不获安。”蚤音早。）肃肃疑有清飚吹。倒身甘寝百疾愈，却愿天日恒炎曦。明珠青玉不足报，（《选》张衡《四愁诗》：“美人赠我貂プ，何以报之明月珠。”“美人赠我锦绣段，何以报之青玉案。”）赠子相好无时衰。（阁本无时作时无，非是。）

【丰陵行】

（顺宗陵也。按《长安志》：“顺宗丰陵在富平县东北三十五里瓮金山。”顺宗以元和元年七月葬，公是年六月方自江陵召入为博士，必当是时作。终篇言三代旧制存诸书，当时之礼，必有不合于古者，故云。）

羽卫煌煌一百里，（一或作三，以《长安志》考之，非是。）晓出都门葬天子。（顺宗也。）群臣杂沓驰后先，宫官穰穰来不已。是时新秋十月初，金神按节炎气除。清风飘飘轻雨洒，（“风伯清尘，雨师洒道”，见《文选》。）偃蹇旆卷以舒。逾梁下坂笳鼓咽，（方作沸。按：作咽乃响，又见悲切之意也。）ゃや遂走玄宫闾。（山小而不安貌。《选》注：“天子后妃所葬墓曰玄宫。”玄宫闾，谓玄宫前之寓闾也。闾或作虚，非是。ゃ音。や音臬。）哭声訇天百鸟噪，（訇音轰。）幽坎昼闭空灵舆。皇帝孝心深且远，资送礼备无赢余。设官置卫锁嫔妓，（唐制，诸陵皆置宫殿，列官曹，设嫔妓，侍卫如平生。杜甫《桥陵诗》：“宫女晚知曙，祠臣朝见星。”）供养朝夕象平居。（养或作送。）臣闻神道尚清净，三代旧制存诸书。墓藏庙祭不可乱，欲言非职知何如！）1111　　【游青龙寺赠崔大补阙】

（诸本大作群。崔群字敦诗，公同年进士也。公元和元年在京师为国子博士时作，详诗意可见。寺在京城南门之东，洪庆善云：“诗中‘正值万株红叶满’，谓柿也。‘灵液屡进颇黎碗’，谓食柿也。”）

秋灰初吹季月管，（吹灰者，谓作十二律管，于室中四时位上埋之，取芦莩烧之作灰，实之管中，以罗谷覆之，气至则吹灰动谷。律即候气之管，以铜为之。详见《汉·律历志》。）日出卯南晖景短。（《月令》：季秋之月，昏虚中。）友生招我佛寺行，正值万株红叶满。光华闪壁见神鬼，（壁或作璧。）赫赫炎官张火伞。然云烧树大实骈，金乌下啄虬卵。（音柽。）魂翻眼倒忘处所，（倒或作晕。）赤气冲融无间断。有如流传上古时，九轮照烛乾坤旱。（《淮南子》曰：“尧时十日并出，草木焦枯，尧命羿仰射十日，中其九。”九轮，谓九日车轮也。）二三道士席其间，灵液屡进颇黎碗。（颇黎出西域，亦作玻黎。）忽惊颜色变韶稚，（忽或作勿，非是。韶或作龆。韶有美义，不必易字。）却信灵仙非怪诞。桃源迷路竟茫茫，枣下悲歌徒纂纂。（潘岳《笙赋》曰：“歌枣下之纂纂。”）前年岭隅乡思发，（谓贞元二十年春在阳山。）踯躅成山开不算。（踯躅，花名，见《杏花》诗注。踯，直炙切。躅，厨玉切。）去岁羁帆湘水明，（谓永贞元年自阳山移掾江陵。）霜枫千里随归伴。猿呼鼯啸鹧鸪啼，（啸或作笑，非是。）恻耳酸肠难濯浣。（恻或作侧，非是。）思君携手安能得，今者相从敢辞懒。由来钝寡参寻，（或作骇，非是。，语骸切。）况是儒官饱闲散。惟君与我同怀抱，锄去陵谷置平坦。年少得途未要忙，时清谏疏尤宜罕。何人有酒身无事，谁家多竹门可款。须知节候即风寒，幸及亭午犹妍暖。南山逼冬转清瘦，刻画圭角出崖。（，空也。《庄子》“导大”，音款。当忧复被冰雪埋，汲汲来窥诫迟缓。）

【赠崔立之评事】

（立之名斯立，博陵人。元和初为大理评事，以言事黜官，为蓝田丞。见公《蓝田丞厅记》。元和元年六月，公召拜国子博士，作此诗。详味诗意，当是崔频有诗，望公推引，故公有“频蒙怨句刺弃遗，岂有闲官敢推引”之语云。）

崔侯文章苦捷敏，（老杜《不见》：“敏捷诗千首。”）高浪驾天输不尽。曾从关外来上都，（外，或作内，非是。）随身卷轴车连轸。朝为百赋犹郁怒，暮作千诗转遒紧。摇毫掷简自不供，顷刻青红浮海蜃。（《史记·天官书》：“海旁蜃气象楼台。”蜃音肾。）才豪气猛易语言，往往蛟螭杂蝼蚓。（蛟螭杂蝼蚓，言其小大不齐也。《苕溪渔隐丛话》云：“立之诗有不工处，故退之以此讥之。”螭，抽知切。蝼音娄。蚓音引。）知音自古称难遇，世俗乍见那妨哂。勿嫌法官未登朝，（法官，谓大理评事。）犹胜赤尉长趋尹。（斯立初为尹阳尉，唐州县有畿、赤、紧、望之等。）时命虽乖心转壮，技能虚富家逾窘。念昔尘埃两相逢，争名龃龉持矛。子时专诚觜距，（《选》：张衡《东都赋》：“秦政利觜长距，终得擅场。”注，擅，专也。专或作擅。觜，即委切。距，旧杵切。）余始张军严显引。（《左传》僖二十八年：“晋楚战于城濮，晋车七百乘，显引鞅半。”杜预注：“在背曰显，在胸曰引，在腹曰鞅，在后曰半，言驾乘修备。”显，晓见切。引，以忍切。）尔来但欲保封疆，莫学庞涓怯孙膑。（《史记》：“孙膑尝与庞涓俱学兵法，事魏为惠王将，以能不及膑，阴召膑至，则以法断其两足而黥之。”）窜逐新归厌闻闹，（公时方自江陵法曹召为国子博士。）齿发早衰嗟可闵。频蒙怨句刺弃遗，岂有闲官敢推引。深藏箧笥时一发，戢戢已多如束笋。可怜无益费精神，有似黄金掷虚牝。（牝，溪谷也。古诗云：“哀壑叩虚牝。”）当今圣人求侍从，（圣人，谓宪宗也。）拔擢杞梓收苦菌。（襄二十六年《左氏》：“晋大夫如杞梓、皮革焉。”《书》：“惟苦。”，美竹，可以为矢。苦，木名，可以为矢竿。苦音尸，音窘。）东马严徐已奋飞，（东方朔、司马相如、严助、严安、徐乐等。）枚皋即召穷且忍。（枚皋，枚乘子，字少孺。）复闻王师西讨蜀，（元和元年正月，命长武城使高崇文等，伐蜀讨刘辟。）霜风冽冽摧朝菌。（《庄子》：“朝菌不知晦朔。”菌，地蕈也。菌音窘。）走章驰檄在得贤，（《说文》曰：“檄，二尺书也。”有急事则插以鸟羽，号为羽檄。《西京杂记》：扬子云曰：汉武帝戎马之间，飞书驰檄，用枚皋；廊庙之上，高文典册，用相如。檄，刑狄切。）燕雀纷要鹰隼。（《礼记》：“鹰隼蚤鸷。”，女加切，又女书切。隼，息尹切。要一作恶。）窃料二途必处一，岂比恒人长蠢蠢。劝君韬养待征招，不用雕琢愁肝肾。墙根菊花好沽酒，钱帛纵空衣可准。晖晖檐日暖且鲜，槭槭井梧疏更殒。（《苕溪渔隐》云：“槭音索，殒落貌。”《文选》卢子谅诗：“槭槭芳叶零。”又潘岳《秋兴赋》：“庭树槭以洒落。”）高士例须怜麴蘖，丈夫终莫生畦畛。能来取醉任喧呼，死后贤愚俱泯泯。）1111　　【送区弘南归】

（区弘尝从公于江陵，召拜国子博士，又从之至京。此诗有“从我荆州来京畿”之句。弘将归，公以诗送之。张籍、孟郊，亦皆有诗。元和元年也。区或作欧，归或作征。区，乌侯切，《唐韵》：“区治子之后。”《汉·王莽传》有中郎区博。）

穆昔南征军不归，虫沙猿鹤伏以飞。（《抱朴子》云：“周穆王南征，三军之众，一朝尽化，君子为猿为鹤，小人为虫为沙。”《造化权舆》作周昭王南征。皆未详本何据也。）汹汹洞庭莽翠微，（或作“江汹洞庭宿莽微”。《楚辞》：“波逢汹涌滂沛兮，又夕揽中洲之宿莽。”王逸注云：“草经冬不死者，楚人名曰宿莽。”汹，许拱切，又音凶。莽，莫缓切。）九疑天荒是非。（《选》：“登岩而下。”《望湘记》：“零陵营道县九山相似，行者疑惑，故名九疑。”荒是非岂以此耶？或作。九疑言天，洪涛言舂天，皆奇语也。，仕槛切，又锄咸切。）野有象犀水贝玑，分散百宝人士稀。（士或作事，非是。）我迁于南日周围，（贞元十九年冬，公谪阳山。明年冬弘来，故云日周围。）来见者众莫依稀。爰有区子荧荧晖，（区子或作子区。）观以彝训或从违。我念前人譬葑菲，（《诗》：“采葑采菲，无以下体。”）落以斧引以纟墨徽。（引以或作斤引，洪庆善纟墨作墨，方从唐、阁、杭本亡。张文潜云：“古人作七言诗，其句脉多上四字，而下以三字成之。退之乃变句脉以上三下四，如‘落以斧引以纟墨徽’、‘虽欲悔舌不可扪’是也。”今按：言纟墨徽，谓木工所用之绳墨也。然《周易》作徽纟墨，乃为黑索所以拘罪人者。恐公所用别有据也。纟墨音墨，徽音晖。）虽有不逮驱，（《诗》：“四牡。”音霏。）或采于薄渔于矶，服役不辱言不讥。从我荆州来京畿，（元和元年六月，公自江陵召为国子博士，弘与公俱至京师。）离其母妻绝因依。嗟我道不能自肥，（道不或作不道，非是。）子虽勤苦终何希？王都观阙双巍巍，腾蹋众骏事鞍几。佩服上色紫与绯，独子之节可嗟唏。（香衣切，字与欷同，或作欷。）母附书至妻寄衣，开书拆衣泪痕。（开书拆衣，或作开缄发封，泪痕作痕泪，非是。）虽不敕还情庶几，朝暮盘羞恻庭闱。幽房无人感伊威，（潘安仁《哀永逝文》：“抚灵榇兮诀幽房。”伊威，《尔雅》“委黍也”。注：旧说鼠妇。《诗》“伊威在室”。陆德明云：“或傍加虫者，后人增耳。”郑氏笺云：“家无人，恻然令人感伤。”）人生此难余可祈。子去矣时若发机。（矣或作吴，非是，句法见上张文潜说。）蜃沉海底气升霏，（《史记·天官书》：“凡海旁蜃气象楼台。”）彩雉野伏朝扇。（《尔雅》：“雉五彩皆备，曰。”扇或作羽，非是。盖宫扇以雉尾为之。，文采貌。此言雉伏于野，而其羽可用为朝廷之仪，与上下二句为一类也。音挥。）处子窈窕王所妃，（《庄子》：“绰约若处子。”《诗》曰：“窈窕淑女。”）苟有令德隐不腓。（《诗》：“百卉具腓。”腓，病也。）况今天子铺德威，（铺或作辅，非是。）蔽能者诛荐受礻几。（《汉书》：“进贤受上赏，蔽贤蒙显戮。”此用其意。《史记》：“因载其礻几祥度制。”礻几音几。）出送抚背我涕挥，行行正直慎脂韦。（《楚辞》：“如脂如韦，以洁楹乎。”注：脂韦，柔弱貌也。）业成志树来颀颀，（《诗》：“硕人其颀。”注：言仪表长丽绞好，颀颀然。颀音祈。）我当为子言天扉。

【三星行】

（三星，谓箕、斗、牛也。公自悯其生多訾毁如此，详诗意可见。苏内翰云：“吾生遭口语无数，盖生时与退之相似。吾命在斗牛间，而身宫亦复在焉。”意亦取此也。）

我生之辰，（方从阁本之下有三字云：“谓斗、牛与箕也。”今按：辰，时也。《诗》云：“我辰安在。”方说非是。）月宿南斗。牛奋其角，箕张其口。（牛、箕，二十八宿中之二宿也。）牛不见服箱，（《诗》：“彼牵牛，不以服箱。”言有牛之名，而无其实，不可以服箱。服，载也。）斗不挹酒浆。（《诗》：“维北有斗，不可以挹酒浆。”言亦有斗名，而无其实，不可以挹酒也。）箕独有神灵，无时停簸扬。（《书》：“星有好风，星有好雨。”孔安国云：“箕星好风，毕星好雨。”又《诗》：“维南有箕，不可以簸扬。”无时停簸扬者，言牛斗皆不可用，惟箕独能簸扬，所谓有神灵也。簸音播。）无善名已闻，无恶声已ん。（诸本已并作以。今从唐、阁本云，ん如诸将尽ん之ん。此诗叶余于除，叶ん于闻，今本易ん为攘，以求叶扬韵，非也。）名声相乘除，（历家有增减率，迟速积，故有乘除之法。乘音绳。）得少失有余。三星各在天，（《诗》：“三星在天。”）什伍东西陈。（什伍，犹纵横也。南斗六星，牵牛六星，箕四星。）嗟汝牛与斗，汝独不能神。

【剥啄行】

（元和元年，自江陵召入为国子博士作也。公被谗出为阳山，至是召还，又有谤之者。故《三星行》云：“名声相乘除，得少失有余。”《剥啄行》云：“我不厌客，困于语言。欲不出纳，以堙其源。”各有所激云尔。欧阳文忠《拟剥啄行寄赵少师》云：“剥剥复啄啄，柴门惊鸟雀。故人千里驾，信士百金诺”云云。公远谗避谤，欲谢客以堙其源，故深其堑，坚其墉，要为不可干者。而欧阳则归老故乡，欣然喜客之至，是以其辞不同如此。）

剥剥啄啄，有客至门。我不出应，客去而嗔。从者语我：子胡为然？我不厌客，困于语言。（诸本此下有“我嗟子诚”一语，阁本同。今从唐、杭、蜀本删。云阁本衍，盖下语误入。）欲不出纳，以堙其源。空堂幽幽，有秸有莞。（《书》：“三百里纳秸服。”《诗》：“下莞上簟。”秸音戛。莞音丸，又九还切。）门以两版，丛书于间。深堑，）其墉甚完；（墉或作容，非是。）彼宁可隳，此不可干。从者语我：嗟子诚难！子虽云尔，其口益蕃。（益或作实，口益或作益实。）我为子谋，有万其全。凡今之人，急名与官。子不引去，与为波澜。（与，方作以，云韩文与多作以，他文见者非一。《诗》“之子归不我以”，注：以犹与也。今按《陆宣公奏议》亦然，如云“未审云云以否”之类是也，然当作与为正。）虽不开口，虽不开关，变化咀嚼，有鬼有神，今去不勇，其如后艰。我谢再拜，汝无复云，往追不及，来不有年。（诸本作“来可待焉”，今从阁、杭、蜀本云。公《祭十二郎》文，“其不有年以补我愆”，同此义也。）1111　　【青青水中蒲三首】

（诸本作一首，今从阁本。按：《乐府》亦作三首。诗盖兴寄也。当是妇人思夫之意。《文选·古乐府·饮马长城窟行》有“青青河畔草”，《长歌行》有“青青园中葵”，其大意与此相类。）

青青水中蒲，下有一双鱼。君今上陇去，我在与谁居？

青青水中蒲，长在水中居。寄语浮萍草，相随我不如。

青青水中蒲，叶短不出水。妇人不下堂，行子在万里。

【孟东野失子（并序）】

（东野为郑余庆留府宾佐，在元和二三年，此诗当是时作也。据《郊集》有《哀幼子》及《杏殇》诗，其词甚悲。石君美有子，年少而失，鲁直尝书此诗遗之，云时以观览，可用乱思而纾哀。究观物理，其实如此，大盖因果耳。退之救世弊故并因果不言，然此一段文意，乃是《涅经》中佛语。退之尝言不能无所不读，未有能为大儒者，其弗信矣乎？鲁直所云如此。）

东野连产三子，不数日，辄失之。几老，念无后以悲。其友人昌黎韩愈，惧其伤也，推天假其命以喻之。

失子将何尤？吾将上尤天。女实主下人，与夺一何偏！（何或作以。《庄子》：“夺彼与此，一何偏也。”）彼于女何有，乃令蕃且延？（蕃或作繁。）此独何罪辜，生死旬日间？上呼无时闻，滴地泪到泉。地祗为之悲，瑟缩久不安。乃呼大灵龟，骑云款天门。问天主下人，薄厚胡不均？天曰天地人，由来不相关。吾悬日与月，吾系星与辰。日月相噬，星辰踣而颠。吾不女之罪，知非女由因。（因或作缘。此诗如因与鳏，今本皆以韵不叶而误刊也。今按：作缘亦通，未必误改也。）且物各有分，孰能使之然。有子与无子，祸福未可原。鱼子满母腹，（或作肚。）一一欲谁怜？细腰不自乳，（《博物志》：“细腰无雌雄之类，取桑虫或阜螽子，抱而成己子。《诗》所谓‘螟蛉有子，果负之’者也。”）举族长孤鳏。（或作悬。）鸱枭啄母脑，母死子始翻。（或作蕃。《尔雅·释鸟》云：“枭，鸱。”《说文》云：“不孝鸟也。”张奂曰：“留々食母。”鸱，处脂切。枭，坚尧切。）蝮蛇生子时，（《玉篇》：“蝮螫手则断。”《楚辞》：“蝮蛇蓁蓁。”蝮音覆，一作虺。）坼裂肠与肝。好子虽云好，未还恩与勤。恶子不可说，鸱枭蝮蛇然。有子且勿喜，无子固勿叹。（音滩。）上圣不待教，贤闻语而迁。下愚闻语惑，虽教无由悛。大灵顿头受，即日以命还。地祗谓大灵，女往告其人。东野夜得梦，有夫玄衣巾，（崔豹《古今注》曰：“龟，一名玄衣督邮。”《邵氏闻见录》云：“《史记》：江使神龟使于河，渔者得之。龟梦于宋元王。梦见一丈夫，延颈而长头，衣玄绣之衣，而乘辎车。见《史记·龟策传》。”）闯然入其户，（闯，出头儿。）三称天之言。再拜谢玄夫，收悲以欢忻。

【陆浑山火和皇甫用其韵】

（诸本作《次韵和皇甫陆浑山火》，今从阁、杭、蜀本。皇甫字持正，睦州新安人，元和元年擢进士第，为陆浑尉。县本周之畿内地，秦晋迁陆浑之戎于伊川，汉立为陆浑县，唐隶河南府。公诗云“时当玄冬泽乾源”，其分司东都冬所作欤？次前诗当在元和三年矣。此诗一本作次韵，非是。刘贡父云：“唐人赓和诗有次韵，依其次用韵；有依韵，同在一韵中；有用韵，用彼之韵，不必次之，公和陆浑山火是也。”然持正诗不传于世矣。）

皇甫补官古贲浑，（贲或作陆，今从杭、蜀本云。贲音陆，字本《公羊传》。）时当玄冬泽乾源。（玄或作大。）山狂谷很相吐吞，风怒不休何轩轩，摆磨出火以自燔。（摆音捭。）有声夜中惊莫原，天跳地踔颠乾坤。（《后汉》“踔宇宙而遗俗”，注：犹越也。）赫赫上照穷崖垠，（音银。）截然高周烧四垣。神焦鬼烂无逃门，三光弛隳不复暾。（《楚辞》：“暾将出兮东方。”复或作暇。暾，他昆切。）虎熊麋猪逮猴猿，水龙鼍龟鱼与鼋，）鸦鸱雕鹰雉鹄，（鹰雉或作雁鹰。）Ьい煨孰飞奔。（《笔墨闲录》无逸云：“上句正柏梁体，后山作七字诗上东坡，袭此体。”Ь，汤中龠肉也。《仪礼》：“惟Ь者有肤。”い含毛炙物。《诗》：“毛い羹。”，《广韵》云：“埋物灰中令熟也。”方作キ，非是。孰，一作熟。Ь，徐廉切。い音庖。煨，乌回切。，於刀切。）祝融告休酌卑尊，（《左》昭二十九年：“颛顼氏有子曰黎，为祝融，为高辛火正。”火行于冬，犹祝融告休而归也。）错陈齐玫辟华园，（玫音梅，或作收，非。谓火齐玫瑰也。辟或作阐。）芙蓉披猖塞鲜繁。千钟万鼓咽耳喧，攒杂啾沸篪埙。（《广韵》：啾唧，小声。喷，大唤。自“山狂谷很”以下，言火之盛如此。沸或作弗，非是。啾，即由切。，胡伯切。篪音池，埙音喧。）彤幢绛旃紫纛幡，（《周礼》：“通帛为旃。”纛，左纛，以牛尾为之，系左马轭上。旃，旗曲柄。幡或作番。幢，宅江切。纛音导。）炎官热属朱冠，（《前汉》“相如自著犊鼻”，音昆。）髹其肉皮通┩臀，（《选》：“列髹彤之绣扌角。”关东俗，器物一再漆者，谓之髹漆。祝季宾谓┩当作<骨┩>。按：┩从肉从骨一也。刘备髀中肉消，亦通用。髹音休，┩音陛，臀音屯。）颓胸垤腹车掀辕，（或作辕掀。）缇颜股豹两，（《周礼》：“赤缇用羊。”，赤韦也。《诗》“有。”两，《说文》：“所以戢弓矢。”《后汉》：“董卓膂力过人，双带两，左右驰射。”《左氏》：“右属。”豹两者，以豹皮为之。缇音提。，莫拜切，又莫佩切。，居言切。）霞车虹引日毂︶，（引，引车索也。《史记》：“凭轼结引。”《前汉》：“令长吏二千石朱两︶。”虹或作红，非是。引，以忍切，又羊晋切。︶音番。）丹蕤纟原盖绯纟番。（《尔雅》：一染谓之纟原。纟原，《广韵》：“风吹旗貌。”，《说文》：“幡也。”纟原，七绢切。纟番音翻。音鸳。）红帷赤幕罗辰番，（《周礼》：“以番之礼，亲兄弟之国。”番，祭肉也。辰音蜃。番，符爰切。）{亡皿}池波风肉陵屯，（《左氏》：“士羊亦无{亡皿}也。”{亡皿}音荒。陵或作凌。洪庆善曰：“陵屯字见《庄子》，当从陵。”樊泽之曰：“{亡皿}若池，波若风，肉若陵屯。”方云：“{亡皿}如池，而波风。肉如陵之屯聚也。”今按：《列子》“生于陵屯”。注谓高处。《庄子音义》云：“阜也。”洪说得之。樊说{亡皿}池肉陵屯，方说波风，皆得之。而樊说波如风，方说肉如陵之屯聚，则误矣。合二说而言之曰，如{亡皿}池之波风，肉之陵屯，乃为当耳。）<谷含>呀钜壑颇黎盆，（<谷含>或作豁，大貌，字见《上林赋》。少陵诗亦有“余光散<谷含>呀。”颇黎，西国赤玉名云。今按：《汉书》注：<谷含>呀，涧谷形容也。呀，虚加切。）豆登五山瀛四樽。（《尔雅》：“木豆谓之豆，瓦豆谓之登。”豆登五山者，以五岳为豆登。瀛四樽者，以四海为酒樽也。自“彤幢绛旃”以下，皆言祝融御火，其车御饮食之盛如此。）熙熙寿笑语言，（饮尽谓之。《礼记》：“长者举未，少者不敢饮。”寿与酬同，主人进客曰寿。，子肖切。）雷公擘山海水翻，齿牙嚼舌腭反，（腭，或作<齿Ф>，口中齿刂也，出《字统》。反，《前汉》有所平反。腭音Ф，反音番。）电光︺覃目爰。（大目也。晋王嘉《拾遗记》：“月支献猛兽，令作两目，如天︺覃炎光也。”︺，先念切。覃，徒念切。爰音喧。）顼冥收威避玄根，（《月令》：“冬，其帝颛顼，其神玄冥，水神也。”）斥弃舆马背厥孙，（水生木，木生火，水之于火，犹祖视孙也。）缩身潜喘拳肩跟，（音根。）君臣相怜加爱恩。命黑螭侦焚其元，（螭音ゼ。侦音柽，又导丑切。）天关悠悠不可援，（音袁。）梦通上帝血面论，（诗意谓火既用事，则顼冥黑精之君，玄冥水官之神，当缩身潜喘，而君臣乃命黑螭问其事于祝融，而火焚其首，黑螭所以血面而论于帝也。）侧身欲进叱于阍。帝赐九河湔涕痕，（涕或作泪。湔音箭。）又诏巫阳反其魂，（宋玉《招魂》云：“帝告巫阳曰：‘有人在下，我欲辅之。魂魄离散，汝筮与之。’”注：巫阳，天帝女也。）徐命之前问何冤。火行于冬古所存，我如禁之绝其食，（一作餐。）女丁妇壬传世婚，（杭本女作夫，董彦远曰：“当作女丁夫壬。”引《东山少连》曰：“玄冥之子曰壬夫安，祝融氏之女曰丁芊，俱学水仙，是为温泉之神。”洪庆善曰：“丁，火也。壬，水也。火，女也。水，男也。丁女而为妇于壬，故曰女丁妇壬。一作夫丁妇壬亦通。夫丁者，壬也，言壬为丁夫也。妇壬者，丁也，言丁为壬妇也。”今按：丁为阳中之阴，壬为阴中之阳，故言女之丁者，为妇于壬，以见水火之相配。今术家亦言丁与壬合。洪氏二说皆是。）一朝结仇奈后昆。时行当反慎藏蹲，视桃著花可小て，（一作骞。《汉书》“来春桃花水盛”，谓二月雨水盛也。著，直略切。骞音愆。）月及申酉利复怨，（水生于申，火死于酉，故水至申而利，火至酉而怨。）助汝五龙从九鲲，溺厥邑囚之昆仑。（之或作出。）皇甫作诗止睡昏，辞夸出真遂上焚。要余和增怪又烦，虽欲悔舌不可扪。（悔，一作晦，扪音门。《诗》：“莫扪朕舌。”详此诗，始则言火势之盛，次则言祝融之御火，其下则水火相克相济之说也。

【县斋读书】

（贞元二十年在阳山县斋作。）

出宰山水县，读书松桂林。（桂或作竹，旧本多作竹桂。）萧条捐末事，邂逅得初心。哀醒俗耳，（，兽名，如猿，音柚。）清泉洁尘襟。诗成有共赋，（共，方作与，非是。）酒熟无孤斟。青竹时默钓，白云日幽寻。南方本多毒，北客怕惧侵。谪谴甘自守，滞留愧难任。投章类缟带，（襄二十九年《左氏》：“吴季札聘于郑，见子产与之缟带。”缟音杲。）伫答逾兼金。（答或作益，非是。其价倍于常者，故谓之兼金。《孟子》“前日于齐，王梨金百镒而不受”是也。此诗当是赠与交朋，望其报章也。《选·杂体诗》：“承荣重兼金。”）

【新竹】

（此诗同下《晚菊》，意皆在阳山作。）

笋添南阶竹，日日成清。缥节已储霜，（储或作除。）黄苞犹掩翠。出栏抽五六，常户罗三四。高标陵秋严，贞色夺春媚。稀生巧补林，并出疑争地。（疑争或作全遮。）纵横乍依行，（胡郎切。）烂漫忽无次。风枝未飘吹，露粉先涵泪。（露或作雾。）何人可携玩，清景空瞪视。（《选》：“偃仰瞪盼。”瞪，澄应切，又宅耕切。）

【晚菊】

少年饮酒时，踊跃见菊花。今来不复饮，每见恒咨嗟。伫立摘满手，行行把归家。此时无与语，弃置奈悲何！（奈悲或作悲奈。）

【落齿】

（公尝与老成书云：“吾年未四十，齿牙动摇。”贞元十八年《与崔群书》云：“近者左车第二牙，无故动摇脱去。”今此诗又云：“去年落一牙，今年落一齿。”其在贞元十九年作欤。）

去年落一牙，今年落一齿，俄然落六七，落势殊未已。余存皆动摇，（存或作在。）尽落应始止。忆初落一时，但念豁可耻。及至落二三，始忧衰即死。每一将落时，懔懔恒在己。叉牙妨食物，颠倒怯漱水。终焉舍我落，意与崩山比。（与或作欲。）今来落既熟，见落空相似。余存二十余，次第知落矣。倘常岁落一，（或作一落。）自足支两纪。如其落并空，与渐亦同指。人言齿之落，寿命理难恃。我言生有涯，长短俱死尔。人言齿之豁，左右惊谛视。我言庄周云，木雁各有喜。（《庄子》曰：“山中水，以不材得终其天年。今主人之雁，以不鸣死。”）语讹默固好，嚼废软还美。因歌遂成诗，持用诧妻子。（《庄子》：踵门而诧子。诧，丑亚切，夸也。）

【哭杨兵部】（凝）

【陆歙州】（参部或作曹。凝字懋功，为兵部郎中。参字公佐部员外郎出知歙州。凝守兵部郎中，而云兵曹者，隋尝改兵部为兵曹，礼部为仪曹。柳子厚作凝《墓碣》云：“贞元十九年正月卒。”李习之《陆歙州述言》云：“贞元十八年四月卒。”参先凝一年而卒，公乃同时哭之。盖参佐主司时，公尝以书荐侯喜等，及出刺歙，亦有序送，又尝有《行难》一篇，为参设也。凝则与公尝佐董晋汴州，皆知己者。去年参死，今年凝又死，此公所以因凝而并哭之。）

人皆期七十，（皆或作生，）才半岂蹉跎。（公生大历戊申，至是贞元十九年癸未，则年三十有六矣，岂非七十之半乎。）并出知己泪，（并或作数。）自然白发多。晨兴为谁恸？（《语》：“非夫人之为恸而谁为。”）还坐久滂沱。论文与晤语，（或作“新坟与宿草”。）已矣可如何！（可或作两，或作复。）

【苦寒】

（公此诗意盖有所讽，犹《讼风伯》之吹云而雨不得作也。谓隆寒夺春序而肆其寒，犹权臣之用事，太昊之畏避，则犹当国者畏权臣取充位而已。其下反复所言，无易此意。其末谓天子哀无辜，则望人主进贤退不肖，使恩泽下流，施及草木。其爱君忧民之意，具见于此。按《韦渠牟传》：“自陆贽免，德宗不复委权于下，宰相充位行文书而已。所倚信者，裴延龄、李齐运、王绍、李实、韦执谊与渠牟等，其权侔人主。”此诗所以讽也。时贾耽、齐杭之徒当国，公为四门博士。贞元十九年春作。）

四时各平分，（《楚辞》：“皇天平分四时兮。”）一气不可兼。隆寒夺春序，颛顼固不廉。太昊驰维纲，（或作施纲维，非是。）畏避但守谦。遂令黄泉下，萌牙夭勾尖。草木不复抽，百味失苦甜。凶飚搅宇宙，（搅或作扰。）刃甚割砭。（悲廉切。）日月虽云尊，不能活乌蟾。（《五经通义》：“日中有三足乌，月中有兔与蟾。”）羲和送日出，（《山海经》云“东南海之外，甘泉之间，有羲和国，有女子曰羲和，为帝悦之妻。是生十日，常浴日于甘泉”云。）忄匡怯频窥觇。（频或作烦。忄匡音匡。觇，痴廉切。）炎帝持祝融，（《月令》：“孟夏之月，其帝炎帝，其神祝融。”昭二十九年《左氏》云：“颛顼氏有子曰黎，为祝融。”）呵嘘不相炎。而我当此时，恩光何由沾。肌肤生鳞甲，衣被如刀镰。（《列子》：“拥镰带索。”音廉。）气寒鼻莫<鼻臭>，（《前汉》：“不<鼻臭>骄君之饵。”<鼻臭>，喜宥切。）血冻指不拈。浊醪沸入喉，（《选·魏都赋》：“浊醪如何。”）口角如衔箝。（箝，马口中铁。《前汉》：“箝语烧书。”其廉切。）将持匕箸食，触指如排签。侵炉不觉暖，炽炭屡已添。（已或作以。）探汤无所益，（《语》：“见不善如探汤。”探，他南切。）何况纩与缣。虎豹僵穴中，蛟螭死幽潜。荧惑寒躔次，六龙冰脱髯。（晋傅玄诗：“愿得并天驭六龙。”《说文》：“髯，颊须”。髯，如占切。）芒砀大包内，（砀或作踢，非是。）生类恐尽歼。啾啾窗间雀，不知己微纤。举头仰天鸣，所愿晷刻淹。不如弹射死，却得亲いЬ。鸾皇苟不存，尔固不在占。其余蠢动俦，俱死谁恩嫌。（恩或作思。）伊我称最灵，不能女覆苫。（女覆诸本皆作安寝，今从唐本及蔡、谢校本云。韩文古本汝皆作女，杭本尚作女，今讹自阁本也。女指上文禽雀而言。苫，盖也，言我最灵而不能汝覆盖也，义为是。）悲哀激愤叹，五藏难安恬。（难或作谁，非是。）中宵倚墙立，淫泪何渐渐。（《楚辞》：涕渐渐其若霰。渐，将谦切。）天王哀无辜，（王，或作子，或作公。）惠我下顾瞻。褰旒去耳纩，（《礼纬》曰：“旒垂目，纩塞耳。”褰旒去纩，谓明目达聪也。纩者，以黄绵为之。）调和进梅盐。（《书》：“高宗命傅说曰：‘若作和羹，尔为盐梅’。”言进傅说之徒于左右也。）贤能日登御，黜彼傲与忄佥。（七廉切，讠皮也。）生风吹死气，豁达如褰帘。悬乳零落堕，晨光入前檐。雪霜顿销释，土脉膏且黏。岂徒兰蕙荣，施及艾与蒹。日萼行铄铄，风条坐。（相如曰：“举帷幄之。”《荀子》：“是者何也。”《楚辞》：“张绛帷以。”处古切。）天乎苟其能，吾死意亦厌。

【和虞部卢四】

（汀）酬翰林钱七%%（徽）赤藤杖歌%%（元和四年，分司东都官员外郎作。诸本无四七字，今从阁、蜀本仍侧注二名。汀字云夫，为虞部员外郎。徽字蔚章，元和初为翰林学士。）

赤藤为杖世未窥，台郎始携自滇池。（台郎，尚书郎也。《前汉·西南夷传》：“夜郎最大，其西滇池方三百里。”滇音颠。）滇王扫宫避使者，（避或作迎，或作邀，当如避道之避。今按：上言扫宫，则当为避舍之避。）跪进再拜语け咿。（け咿，夷语也。け，《说文》：“咽也。”咿，《字林》：“内悲也。”け，乙骨切。咿音伊。）绳桥拄过免倾堕，（以竹索为桥也，竹索曰笮，西南夷寻之以渡水。拄，冢庾切。）性命造次蒙扶持。途经百国皆莫识，君臣聚观逐旌麾。共传滇神出水献，赤龙拔须血淋漓。又云羲和操火鞭，（羲和，日御也。）暝到西极睡所遗。几重包裹自题署，不以珍怪夸荒夷。归来捧赠同舍子，浮光照手欲把疑。（诸本同，方独从蜀本作“照把欲手疑”。云《檀弓》有“手弓”，《列子》有“手剑”，《史记》有“手旗”，义同。此诸本多误。今按：方说手义，固为有据，然诸本云照手欲把，则是未把之时，光已照手，故欲把而疑之也。今云照把，则是已把之矣，又欲手之，而复疑之，何耶？况公之诗冲口而出，自然奇伟，岂必崎岖Τ仄，假此一字而后为工乎？大抵方意专主奇涩，故其所取多类此。）空堂昼眠倚牖户，飞电著壁搜蛟螭。（《苕溪渔隐》曰：退之《赤藤杖诗》云云，故东坡《铁拄杖诗》云：“倚壁蛟龙护昼眠。”山谷《筇竹杖赞》云：“苍龙挂壁。”皆用此诗也。电一作雷。著，直略切。）南宫清深禁闱密，（闱或作围。南宫指卢。禁闱指钱也。白乐天诗：“遽列谏垣升禁闱。”洪庆善引“缭绕宫墙围禁林”以释此，误矣。阁本密作客，亦非是。）唱和有类吹埙篪。（《诗》：“伯氏吹埙，仲氏吹篪。”）妍辞丽句不可继，见寄聊且慰分司。（公时分司东都。）

【崔十六少府摄伊阳以诗及书见投因酬三十韵】

（酬下或无三十韵字，而有之字。崔摄伊阳，乃洛之属邑也。观诗意，初与崔相识于赤县尉时，乃元和元年，公自江陵入为国子博士日也。又云“府公旧同袍，拔擢宰山涧”，乃留守郑余庆擢崔摄伊阳令也。又云“三年国子师，况住洛之涯”，则以国子博士分司也。又云：“冬裘竟未擐，岁穷寒气骄。”则是元和三年冬作也。）

崔君初来时，相识颇未惯。但闻赤县尉，不比博士慢。赁屋得连墙，（得或作住。）往来忻莫间。我时亦新居，触事苦难办。蔬飧要同吃，（诸本飧多作餐，方从蜀本云：“此诗用蔬飧朝餐，字多相乱，他诗亦然。”《说文》：“飧，谓晡时食。餐，吞也。”飧或作食，餐或作氵食，故字多相乱。《汉·高后纪》“赐餐钱”，《王莽传》“设飧粥”。颜师古曰：“古餐氵食一字也。”又曰：“飧，古氵食字。”而皆以千安切读之，则非。《诗》：“不素飧兮。”郑玄读如鱼飧之飧，音孙，当以此为正。今按飧或当作餐，说见《平淮西碑》。）破袄请来绽。（《古乐府》：“新衣谁当补，故衣谁当绽。”绽，丈苋切。）谓言安堵后，贷借更何患。不知孤遗多，举族仰薄宦。有时未朝餐，得米日已晏。隔墙闻欢呼，众口极鹅雁。前计顿乖张，居然见真赝。（赝，伪物，字亦作雁。《韩非子·说林》：“齐伐鲁，索谗鼎，鲁以其雁往。齐人曰：雁也。鲁人曰：真也。”）娇儿好眉眼，脚冻两，（《尔雅》：“疡为微。”注：，脚胫也。，晏下切。）捧书随诸兄，两角。（，《史记》作累累。，束发貌。《诗》“总角兮。”两角或作角尚，或作角两。累，力追切。，古患切。）冬惟茹寒齑，秋始识瓜瓣。问之不言饥，饫若厌刍豢。（《孟子》：“理义之悦我心，犹刍豢之悦我口。”）才名三十年，久合居给谏。白头趋走里，闭口绝谤讪。府公旧同袍，（府公河南尹，见题注。《诗》：“岂曰无衣，与子同袍。”）拔擢宰山涧。寄诗杂诙俳，有类说鹏。（鹏字用《庄子》，事见《逍遥游》篇。）上言酒味酸，冬衣竟未擐。（《左氏》“躬擐甲胄”，音患。衣或作裘。）下言人吏稀，惟足彪与<虎戋>，（《尔雅》：“虎窃毛谓之<戋虎>猫。”注：窃，浅也。彪，悲蚪切。<虎戋>音栈。）又言致猪鹿，此语乃善幻。（善，方作是。今按：《汉书·西域传》，有善眩之语，颜注云；眩读与幻同。眩，相诈惑也，即今吞刀吐火植瓜种树屠人截马之术。韩公盖用此语，方从阁本，误矣。）三年国子师，肠肚习藜苋。（习或作集，非是。）况住洛之涯，鲂鳟可罩汕。（《诗》：“九之鱼鳟鲂。”言大鱼也。《尔雅》：“{巢}谓之汕，{霍}谓之罩。”《诗》：“南有嘉鱼，然罩罩，然汕汕。”毛注：罩罩，{霍}，取鱼之器。汕汕，巢，今之撩罟也。鲂音房。鳟，才本切。罩，陟教切。汕音讪。）肯效屠门嚼，（桓谭《新论》曰：“人闻长安乐，则出门西向而笑。知肉味美，则对屠门而大嚼。”又曹子建书曰：“过屠门而大嚼，虽不得肉，贵且快意。”）久嫌弋者篡。（篡或作纂，非是。篡见《扬子》“鸿飞冥冥，弋人何篡焉”，古本及《后汉书》皆然，盖篡取之义也。然今本《扬子》亦作慕，非也。篡，初患切。）谋拙日焦拳，活计似锄。（或作铲，谓削平之也。《选·海赋》：“铲临崖之阜。”公此诗用今韵，属上声，疑当以铲为正。）男寒涩诗书，妻瘦剩腰襻。（妻或作女。襻，衣系也。周庾信《鉴赋》“裙斜假襻”。襻，普患切。）为官不事职，厥罪在欺谩。（或作慢，字见《贡禹传》。《汉书》“面谩”亦皆音慢。）行当自劾去，渔钓老葭）。（《尔雅》“葭芦”，注云：葭芦，苇也。似苇而小菱也。，五患切。）岁穷寒气骄，冰雪滑磴栈。（《前汉》：“良因说汉王烧栈道。”栈，上谏切。）音问难屡通，何由觌清盼。（或作眄。李太白诗：“君子枉清盼。”《诗》：“美目盼兮。”以目美言也。左顾右眄，以眄视言也。ツ本作盼，眄通作[A072]，今四字多不分，当以蜀本为正。今按：盼，匹苋切，目黑白分也。眄，莫苋切，从省作[A072]，眄睐，顾视也。ツ，五礼切，见《孟子》，恨视也。此诗当作眄，然作盼亦通，犹言青眼也。）1111　　【送侯参谋赴河中幕】

（侯继时从王锷辟。继与公同举贞元八年进士，元和四年又同官学省，公博士，继助教，六月公分司东都，而继参河中幕。此诗是冬作也。）

忆昔初及第，各以少年称。君颐始生须，我齿清如冰。尔时心气壮，百事谓己能。（用《中庸》“人一能之己百之”之语，别本作已者非。）一别讵几何？（讵或作遽，或作距。《字林》曰：“讵，未知词也。”潘岳《悼亡诗》：“尔祭讵几时”。）忽如隔晨兴。我齿豁可鄙，君颜老可憎。相逢风尘中，相视迭嗟矜。幸同学省官，（公元和四年后三月《祭薛公达文》云：朝议郎守国子博士公，太学助教侯继。）末路再得朋。东司绝教授，游宴以为恒。（胡登切。）秋渔荫密树，夜博然明灯。雪迳抵樵叟，（抵或作诋，樵或作讲，皆非是。此但言偶逢之耳。）风廊折谈僧。陆浑桃花间，（陆浑，河南属县名，上《陆浑山火》注详。）有汤沸如蒸。三月崧少步，（崧，一作嵩，戴延之《西征记》：“嵩山东为大室，西为少室，相去十七里，嵩其总名也。谓之室者，以其下有石室焉。”）踯躅红千层。（踯躅，花名。崔豹《古今注》：“羊踯躅，羊食之则死，羊见之，则踯躅分散，故名羊踯躅。”余见上《杏花》诗注。）洲沙厌晚坐，（洲沙或作沙洲。）岭壁穷晨升。（晨或作朝。）沉冥不计日，（《扬子》“蜀庄沉冥”。）为乐不可胜。迁满一已异，（作毕非是。）乖离坐难凭。（公其年六月迁都官郎分司东都，已而继亦参谋河中，乖离坐难凭矣。）行行事结束，人马何乔腾。（《诗·泮水》“其马乔乔”，马逝也。乔，讫略切。）感激生胆勇，从军岂尝曾。司徒公，（《诗》：“武夫。”，壮也。元和三年九月，以淮南节度使王谔检校司徒为河中尹，河中晋绛慈隰节度使。司徒公，王锷也。四年冬，辟继为府从事。音光。）天子爪与肱。（爪或作股。）提诗十万余，四海钦风棱。河北兵未进，（未或作始。时讨王承宗，而吐突承璀督师逗留不进。作始者非。）蔡州帅新薨。（是年十一月己巳，吴少诚卒，弟少阳自称留后。）曷不请扫除，活彼黎与。鄙夫诚怯弱，受恩愧徒弘。犹思脱儒冠，弃死取先登。又欲面言事，上书求诏征。侵官固非是，（《左氏》：“侵官，冒也。”）妄作谴可惩。惟当待责免，耕归沟塍。（班固《西都赋》：“沟塍刻镂。”，斫也。音竹。塍音乘。）今君得所附，（或作行得所，非是。）势若脱鹰。（《选》鲍明远诗：“昔如上鹰。”音钩。）檄笔无与让，幕谋职其膺。（职或作识，非是。）收绩闲史牒，翰飞逐溟鹏。（《庄子》：“北溟有鱼，其名为鲲，化而为鸟，其名曰鹏。”翰音寒。）男儿贵立事，流景不可乘。岁老阴作，（《庄子》，“阴阳之气有。”注：阴阳二气，陵乱不调。音戾，又音殄。）云颓雪翻崩。别袖拂洛水，征车转崤陵。（僖三十年《左氏》：“崤有二陵焉。”崤音爻。）勤勤酒不进，勉勉恨已仍。送君出门归，愁肠若牵绳。默坐念语笑，痴如遇寒蝇。策马谁可适？晤言谁为应？（《诗》：“可与晤言。”晤，对也。应，当也。《选》：“晤言莫余应。”音膺。）席尘惜不扫，（或作拂。）残樽对空凝。（对或作醑，非是。）信知后会时，日月屡环ㄌ。（居登切。）生期理行役，欢绪绝难承。寄书惟在频，无简与缯。

【东都遇春】

（东都，河南也。唐都长安，显庆二年以洛阳宫为东都。次前后诗，当在元和五年春作。）

少年气真狂，（真，方作直。）有意与春竞。行逢二三月，九州花相映。川原晓服鲜，桃李晨妆靓。（靓或作<青色>。<青色>，青黑色。靓妆，字见《上林赋》。郭璞曰：“粉白黛黑也。”靓，疾政切。）荒乘不知疲，醉死岂辞病。饮敢惟所便，（敢或作嘬。敢，徒感切。便平声。）文章倚豪横。（户孟切。）尔来曾几时，白发忽满镜。旧游喜乖张，新辈足嘲评。（音病。）心肠一变化，（肠或作腹。）羞见时节盛。得闲无所作，贵欲辞视听。深居疑避仇，默卧如当暝。朝曦入牖来，鸟唤昏不醒。（鸟一作乌，《选》：“尔而醒。”醒，苏佞切。）为生鄙计算，盐米告屡罄。（告屡或作屡告。）坐疲都忘起，（忘音妄。）冠侧懒复正。幸蒙东都官，获离机与阱。（公时分教东都。生李习之状公行云：“自江陵掾入为国子博士。宰相有爱公文者，将以文学职处公，有争先者谮公，公恐及难，遂求分司东都。”此公所以获离机阱之语。离，力智切。）乖慵遭傲僻，渐染生弊性。既去焉能追，有来犹莫聘。有船魏王池，（《河南志》云：“洛水经尚善、旌盖二坊之北，南溢为池，深处至数顷，水鸟洋泳，荷芰翻覆，为都城之胜。贞观中以赐魏王泰，故号魏王池。”）往往纵孤泳。（纵或作从，或作泛。）水容与天色，此处皆绿净。（此或作比。）岸树共纷披，渚牙相纬经。（音径。）怀归苦不果，即事取幽迸。（取或作最。）贪求匪名利，所得亦已并。（已或作以。）悠悠度朝昏，落落捐季孟。（落落或作落魄，非是。《语》：“齐景公待孔子曰：‘若季氏则吾不能，以季孟之间待之。’”季氏为鲁上卿，孟氏下卿。）群公一何贤，上戴天子圣。谋谟收禹绩，（或作迹。《左氏》：“茫茫禹迹，画为九洲。”作绩恐非。）四面出雄劲。转输非不勤，稽逋有军令。在庭百执事，奉职各祗敬。我独胡为哉？（胡一作何。）坐与亿兆庆。譬如笼中鸟，仰给活性命。为诗告友生，负愧终究竟。

【感春五首】

（元和五年春，分司东都作。）

辛夷高花最先开，（辛夷高数丈，江南地暖正月开，北地寒二月开。初发如笔，北人呼为木笔。其花最早，南人呼为迎春。《苕溪渔隐》曰：“木笔、迎春，自是两种。木笔色紫丛生，二月方开。迎春白色高树，立春已开。然则辛夷乃此花耳。”高花或作花高，以末章“辛夷花房忽全开”言之，则此为高处之花先开矣。何逊诗有“岩树落高花”。）青天露坐始此回。已呼孺人戛鸣瑟，（《礼记》：“大夫妻曰孺人。”又《书》“击鸣球”。戛，鼓也。戛音秸。）更遣稚子传清杯。（《选·恨赋》：“左对孺人，右顾稚子。”杜诗：“传杯莫放杯。”）选壮军兴不为用，坐狂朝论无由陪。（宪宗即位五年，平夏平蜀军江东赫然中兴，而公年逾强仕，投闲分司，故有此言。）如今到死得闲处，还有诗赋康歌哉。（《书》：“皋陶歌曰：庶事康哉。”）

洛阳东风几时来？川波岸柳春全回。宫门一锁不复启，（唐都长安，以洛阳为东都，故有宫门一锁之句，若有感云。）虽有九陌无尘埃。策马上桥朝日出，楼阙赤白正崔嵬。孤吟屡阕莫与和，寸恨至短谁能裁？

春田可耕时已催，王师北讨何当回？（元和四年，讨成德节度使王承宗。）放车载草农事济，（车或作军，非是。）战马苦饥谁念哉？蔡州纳节旧将死，（是年，彰义军节度使吴少诚卒。）起居谏议联翩来。（裴度以河南府功曹召为起居舍人，孟简、孔皆为谏议大夫。联翩，相继也。）朝廷未省有遗策，肯不垂意瓶与。

前随杜尹拜表回，（杜尹，谓杜兼也。）笑言溢口何欢ㄉ！（《楚辞》：众共所ㄉ。ㄉ，笑也。ㄉ，呼来切。）孔丞别我适临汝，（孔丞，谓孔戡也。）风骨峭峻遗尘埃。（峭峻或作峭峭。）音容不接只隔夜，凶讣讵可相寻来。（元和四年，杜兼为河南尹，十一月无疾暴卒。孔戡以卫尉寺丞分司东都。五年正月，将浴临汝之阳泉，至其县，遂卒。凶讣相寻谓此。讣音赴。）天公高居鬼神恶，欲保性命诚难哉！

辛夷花房忽全开，将衰正盛须频来。（须频或作频频，非是。）清晨辉辉烛霞日，薄暮耿耿和烟埃。朝明夕暗已足叹，况乃满地成摧颓。迎繁送谢别有意，谁肯留念少环回？（此篇言辛夷花之盛如此。元微之有《问韩员外辛夷花》云：“韩员外家好辛夷，开时乞取两三枝。折枝为赠君莫惜，纵君不折风亦吹。”岂此耶。）

【酬裴十六功曹巡府西驿途中见寄】

（或无途字。裴十六，度也，旧云裴谂，非。度时为河南府功曹。公时分司东都作。）

相公罢论道，（相公，郑余庆也。元和元年罢相，出为河南尹。《书》：“三公，论道经邦。”）聿至活东人。（至或作来，活或作治，非是。）御史坐言事，作吏府中尘。（御史，裴度也。元和初，度密疏论权幸忤旨，出为河南府功曹。）遂令河南治，今古无俦伦。四海日富庶，道途隘蹄轮。府西三百里，候馆同鱼鳞。（《周礼》：“五十里有市，市有候馆。”所以候宾客之馆也。）相公谓御史，劳子去自巡。是时山水秋，光景何鲜新。哀鸿鸣清耳，宿雾褰高。（《尔雅》：“夏曰昊天。”褰或作，非是。）遗我行旅诗，轩轩有风神。譬如黄金盘，照耀荆璞真。我来亦已幸，事贤友其仁。（《论语》：“事其大夫之贤者，友其士之仁者。”事贤谓余庆，友仁谓度。）持竿洛水侧，孤坐屡穷辰。多才自劳苦，（方作苦劳，云：“苦劳语见《吕强传》。”今按：语势当作劳苦。大抵公诗多自胸襟流出，未必故用古人语也。）无用只因循。辞免期匪远，行行及山春。

【燕河南府秀才】

（得生字。据诗云：“元和五年冬，房公尹东京。”房公者，房式也，时为河南尹。公时为河南令，故曰忝县尹。权德舆时为宰相，故曰作邦桢云。）

吾皇绍祖烈，（吾皇，宪宗也。）天下再太平。诏下诸郡国，岁贡乡曲英。元和五年冬，房公尹东京。（元和四年，以房式为河南尹。）功曹上言公，（或作上其言。）是月当登名。（月或作日，非是。）乃选二十县，试官得鸿生。（硕儒也。）群儒负己材，相贺简择精。怒起簸羽翮，引吭吐铿轰。（《选》：“引圆吭之纤婉。”《礼记》：“钟声铿铿。”轰，鸣声也。吭，下浪切，又晋刚切。铿，丘耕切。轰，呼宏切。）此都自周公，（周公成洛邑，尝居之。）文章继名声。（章一作物。）自非绝殊尤，难使耳目惊。今者遭震薄，不能出声鸣。鄙夫忝县尹，愧栗难为情。惟求文章写，不敢妒与争。还家敕妻儿，具此煎い烹。柿红蒲萄紫，肴果相扶檠。（或作擎。）芳荼出蜀门，（诸本荼多作茶，方从潮馆本云：“《尔雅》曰：贾，苦荼，音徒。郭璞注：大小似栀子，早取者为荼，晚取者为茗。《唐韵》：荼，宅加反，俗作茶。大抵茶与荼，古音相近，如今言搽与涂，亦通用也。”今按：荼与茶，今人语不相近，而方云相近者，莆田语音然也。虽出俚俗，亦由音本相近，故与古暗合耳。今建人谓口为苦，走为祖，亦此类。方言多如此云。）好酒浓且清。何能充欢燕？庶以露厥诚。昨闻诏书下，（或作来。）权公作邦桢。（杜《舂陵行》云：“结也实国桢。”桢音贞。）文人得其职，（文一作大，一作丈。）文道当大行。阴风搅短日，冷雨涩不晴。勉哉戒徒驭，家国迟子荣！（迟，直利切。《汉书》：“侧席迟士。”注，待也。）

【送李翱】

（翱字习之，陇西人。贞元十六年，娶公兄之女。元和三年四月乙亥，户部侍郎杨於陵出为广州刺史、岭南节度使，表翱佐其府。四年正月己酉，翱自东都旌善坊，以妻子上船于漕，乙未去东都。公与石洪假舟送之，丁酉同登嵩山，题姓名纪别，故有此诗。）

广州万里途，山重江逶迤。（上於危切，下余支切。）行行何时到，谁能定归期？揖我出门去，颜色异恒时。虽云有追送，（或作迎送。《诗·有客》：“薄言追之。”郑云：“追，送也。”）足迹绝自兹。人生一世间，不自张与施。譬如浮江木，纵横岂自知！宁怀别时苦，勿作别后思。

【送石处士赴河阳幕】

（或注得起字。石洪也，元和五年，乌重裔为河阳节度使，辟置幕府，公尝有序，送诗亦是时作。）

长把种树书，（种树书，见《史记·秦始皇纪》。）人云避世士。（《论语》：“且而与其从辟人之士也，岂若从辟世之士哉。”）忽骑将军马，自号报恩子。风云入壮怀，（云入或作雷开。）泉石别幽耳。钜鹿师欲老，（邢州钜鹿郡。）常山险犹恃。（常山镇州，今为真定府。元和四年，节度使王承宗反，诏中人吐突承璀以兵讨之。无功，遂赦王承宗。）岂惟彼相忧，固是吾徒耻。去去事方急，酒行可以起。

【送湖南李正字归】

（或作《送李正字归湖南》，或作《李判官》。李础，其父仁钧，时为亲王府长史。础自湖南从事请告来省，公尝有序送焉。元和五年分司东都作。）

长沙入楚深，洞庭值秋晚。人随鸿雁少，江共蒹葭远。历历余所经，（公贞元十九年出为阳山，已而徙掾江陵，入为国子博士。湖南之地，盖尝经行矣。）悠悠子当返。孤游怀耿介，旅宿梦婉娩。（上音宛，下音免，媚也。）风土稍殊音，鱼虾日异饭。亲交俱在此，谁与同息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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卷五·古诗五

【辛卯年雪】

（公时为河南令作。）

元和六年春，寒气不肯归。河南二月末，雪花一尺围。（此即白乐天诗所谓：“元和岁在卯，六年春二月，月晦寒食天，天阴夜飞雪。”）崩腾相排拶，（子达切，又子末切。）龙凤交横飞。波涛何飘扬，天风吹幡旗。白帝盛羽卫，{髟沙}振裳衣。（{髟沙}或作{沙毛}。《选》“绿苔{髟沙}乎研上”。上音参，下音沙。）白霓先启涂，（《楚辞》曰：“白婴，胡为此堂。”与霓同。）从以万玉妃。（从，去声。）翕翕陵厚载，哗哗弄阴机。生平未曾见，何暇议是非。或云丰年祥，（《诗传》：“丰年冬，必有积雪。”）饱食可庶几？善祷吾所慕，谁言寸诚微？

【醉留东野】

（元和六年公为河南令作。）

昔年因读李白杜甫诗，长恨二人不相从。吾与东野生并世，如何复蹑二子踪？东野不得官，（东野前一年方罢河南水陆转运从事，故云。）白首夸龙钟。（依字当作龙踵。卢仝诗：“卢子龙踵也，贤愚总莫惊。”苏鹗《演义》：“龙钟，不翘举之貌，如{髟监}拉搭之类。”）韩子稍奸黠，自惭青蒿倚长松。低头拜东野，愿得终始如巨蛩。（《孔丛子》曰：“北方有兽名曰{厥虫}，爱蛩蛩巨虚，食得甘草，必啮以遗，蛩蛩巨虚见人将来，必负{厥虫}以走，{厥虫}非爱巨蛩也，为其假足。二兽亦非心爱{厥虫}也，为其得甘草而遗之也。夫善兽犹知比假而相报也，况士君子之欲名利者乎。”巨音巨。蛩音邛。）东野不回头，有如寸撞钜钟。（字见二卷《答张彻》。）吾愿身为云，东野变为龙，四方上下逐东野，虽有离别无由逢。（离别或作别离。）

【李花二首】

（诸本作一首。此二诗也，自“当春天地争奢华”以下分焉，意义甚明，编者误合之。公元和初在江陵有《李花赠张十一》，又有《寒食日夜归酬张十一李花》之什，所谓“不忍千株雪相映”是也。至是元和六年，为县河南，而作此诗。自“夜领张彻投卢仝”而下，其所以状李花之妙者至矣。苏内翰《梅诗》举此云：“缟裙练玉川家，肝胆清新冷不邪。李争春犹办此，更教踏雪看梅花。”亦一奇也。）

平旦入西园，梨花数株若矜夸。旁有一株李，颜色惨惨似含嗟。问之不肯道所以，（此暗使“桃李不言，下自成蹊”。事见《汉·李广赞》。老杜《哀王孙诗》：“问之不肯道姓名。”）独绕百匝至日斜。忽忆前时经此树，正见芳意初萌牙。（或作芽，《汉传》如“朱草萌牙”，“事有萌牙”，无用芽字。）奈何趁酒不省录，不见玉枝攒霜葩。（枝或作杖。）泫然为汝下雨泪，（《礼记》：夫子泫然流涕。泫，胡犬切。）无由反旆羲和车。东风来吹不解颜，苍茫夜气生相遮。冰盘夏荐碧实脆，斥去不御惭其花。（斥去或作片云，或作云去，或作斥逐。张衡《思玄赋》“斥西施而不御”，韩语原此。或本皆误也。1111　　）当春天地争奢华，洛阳园苑尤纷。（女加切，或作。董彦远云：从如，今人从奴，《唐韵》以为或体，非也。考相如《子虚赋》，王逸《九思》皆只作。今按：《说文》，（从奴，牵引也。从如，持也。古书作，盖通用。）谁将平地万堆雪，（将，方作堆。）剪刻作此连天花。日光赤色照未好，明月暂入都交加。夜领张彻投卢仝，（公《寄卢仝诗》云：“偶逢明月曜桃李。”想此时也。）乘云共至玉皇家。长姬香御四罗列，缟裙练无等差。静濯明妆有所奉，顾我未肯置齿牙。清寒莹骨肝胆醒，一生思虑无由邪。）1111　　【招扬之罘一首】

（之罘，元和十一年进士。阁本作之杲，或作录之，字讹也。公为河阳令，之罘自中山来，从公问学。公惜其归，以诗招之。罘音浮。）柏生两石间，万岁终不大。野马不识人，难以驾车盖。柏移就平地，马羁入厩中。（时之罘犹未第，故公以诗招之。有柏马之喻，而后之工画者，遂作为柏石图，陈季常家藏之。苏内翰为之铭云：“柏生两石间，天命本如此。”又云：“韩子俯仰人，但爱平地美。”又云：“君看此槎牙，岂有可移理。”原公诗意，盖以喻之罘游从问学以成其才，故其下有“独学陋”，“不远复”之语，非谓以利迁也。若既槎牙而后移，则所谓时过然后学矣，览者无以为异。）马思自由悲，柏有伤根容。伤根柏不死，千丈日以至。（千或作百，日以或作不难，以或作已。）马悲罢还乐，（罢音疲。）振迅矜鞍辔。（迅或作顿，振迅字见《七月诗传》、鲍昭《鹤赋》。）之罘南山来，文字得我惊。馆置（(盖)）使读书，日有求归声。我令之罘归，失得柏与马。（失得，方作失待，或作实待，或作实失。今按：三本皆无理，唯嘉杭本作失得，似颇有理，而《举正》不收。盖其意曰：失得之计，观于柏马可见云尔。）之罘别我去，计出柏马下。我自之罘归，入门思而悲。之罘别我去，能不思我为。洒扫县中居，引水经竹间。嚣哗所不及，何异山中闲。前陈百家书，食有肉与鱼。（《史记·孟尝君传》：冯，迁之幸舍，食有鱼矣。《左传》：“肉食者鄙。”）先王遗文章，缀缉实在余。《礼》称独学陋，（《礼记》：“独学而无友，则孤陋而寡闻。”）《易》贵不远复。（《易》：“不远复，无祗悔。”）作诗招之罘，晨夕抱饥渴。

【寄卢仝】

（元和六年春公为河南令作。仝闭门不出，时洛阳有留守郑余庆，有尹李素，仝皆不见。水北谓石洪，水南谓温造，皆继往河阳幕。少室谓李渤。三人者，皆仝所不为也。）

玉川先生洛城里，（仝居洛阳，自号玉川子。《选·放歌行》：“鸡鸣洛城里。”）破屋数间而已矣。一奴长须不裹头，一婢赤脚老无齿。辛勤奉养十余人，上有慈亲下妻子。先生结发憎俗徒，（结发谓少年时，犹李广言“结发与匈奴战”也。）闭门不出动一纪。至令邻僧乞米送，（令或作今，非是。）仆忝县尹能不耻？（尹一作令。）俸钱供给公私余，时致薄少助祭祀。劝参留守谒大尹，言语才及辄掩耳。水北山人得名声，去年去作幕下士。水南山人又继往，（谓洛水之南北也，在洛阳城中。水北石洪，水南温造。元和五年，乌重嗣为河阳三城节度使，辟石洪、温造为从事。）鞍马仆从塞闾里。（从或作夫。）少室山人索价高，（少，去声。）两以谏官征不起。（李渤字浚之，刻志于学，与仲兄涉偕隐庐山，久之徙少室山。元和元年以左拾遗召不至。四年，河阳尹遣吏持诏敦促，又不赴。公为河南令，遗渤书譬说，渤善公言，始出家东都。）彼皆刺口论世事，有力未免遭驱使。先生事业不可量，惟用法律自绳己。《春秋》三传束高阁，（三，方作五，或作左。今按：邹、夹《春秋》，世已无传，而当世见行三传。作五、左皆非也。晋杜、殷浩，并才名冠世，庾翼弗之重，语人曰：“此辈宜束高阁。”）独抱遗经究终始。（抱，方作把，非是。）往年弄笔嘲同异，（仝《与马异结交诗》云：“仝不同，异不异，是谓大同而小异。仝自同，异自异，是谓仝不往兮异不至。”）怪辞惊众谤不已。（怪，一作谤。谤，一作怪。）近来自说寻坦途，犹上虚空跨绿耳。（虚空或作青云，绿耳，今本二字皆从马。按《穆天子传》，《荀》、《列》、《史》、《汉》皆作绿耳。郭璞注《穆传》“犹魏时鲜卑献黄耳马”，是以耳色言也。此诗岂以重韵妄刊耶？）去岁生儿名添丁，（仝有《添丁诗》。）意令与国充耘耔。（《诗》：“或耘或耔。”耔，拥苗本，音子。）国家丁口连四海，（唐制：男子二十一为丁。）岂无农夫亲耒耜？先生抱才终大用，宰相未许终不仕。假如不在陈力列，（“陈力就列”，见《论语》。）立言垂范亦足恃。苗裔当蒙十世宥，（《左》襄二十一年：“犹将十世宥之。”）岂谓贻厥无基。（《诗》：“贻厥孙谋。”或作址，字见《汉·疏广传》。）故知忠孝生天性，洁身乱伦安足拟。（《论语》：“欲洁其身，而乱大伦。”）昨晚长须来下状，隔墙恶少恶难似。（《荀子》：“无廉耻而嗜乎饮食，可谓恶少者也。”）每骑屋山下窥阚，（或作瞰，苦滥切。）浑舍惊怕走折趾。凭依婚媾欺官吏，不信令行能禁止。先生受屈未曾语，忽此来告良有以。（《魏志》：文帝《与吴质书》云：秉烛夜游，良有以也。）嗟我身为赤县令，操权不用欲何俟？立召贼曹呼伍伯，（汉郡国有贼曹，主盗贼事。张敞为京兆尹，有贼曹掾。伍伯或作五百。今按：伍伯，见《古今注》，什伍之长也。《东汉·祢衡传》“令五百将出欲加”，注云：“五百，犹今之问事者。”）尽取鼠辈尸诸市。先生又遣长须来，如此处置非所喜。况又时当长养节，都邑未可猛政理。先生固是余所畏，度量不敢窥涯。放纵是谁之过欤？效尤戮仆愧前史。（襄三年《左氏》：“晋侯之弟杨干乱行于曲梁，魏绛戮其仆。”“二十一年，晋栾盈过周，周西鄙掠之。王曰：‘尤而效之，其又甚焉’。”）买羊沽酒谢不敏，偶逢明月曜桃李。先生有意许降临，更遣长须改双鲤。（《古乐府》云：“客从远方来，赠我双鲤鱼。”）

【酬司门卢四兄云夫院长望秋作】

（卢四，名汀，公诗有《和虞部卢四汀酬翰林钱七徽赤藤杖歌》，又有《和卢郎中寄示送盘谷子》诗，又有《和库部卢四兄元日朝回》，又有《早赴行香赠卢李二中舍》，又有《酬卢给事曲江荷花行》。云夫，贞元元年进士，《新、旧史》无传。以此数诗考之，历虞部司门、库部郎曹，迁中书舍人，为给事中，其后莫知所终矣。此诗元和六年秋所作，时公自河南令入为职方员外郎作。）

长安雨洗新秋出，极目寒镜开尘函。终南晓望蹋龙尾，（终南，长安南山，《贾公谈录》：“唐龙尾道在含元殿侧。”白乐天诗云：“步登龙尾道，却望终南山。”）倚天更觉青。（徂衔切。）自知短浅无所补，（《汉·孔光传》：“智谋短浅。”）从事久此穿朝衫。归来得便即游览，暂似壮马脱重衔。（杜诗：“将军昔著从事衫，铁马驰突重两衔。”）曲江荷花盖十里，江湖生目思莫缄。（目思或作思自，或作思目，非是。）乐游下瞩无远近，（汉宣帝神爵三年，起乐游苑在杜陵西北，今呼为乐游庙。瞩音烛。）绿槐萍合不可芟。白首寓居谁借问？平地寸步扃云岩。（扃或作局，一作屈。）云夫吾兄有狂气，嗜好与俗殊酸咸。日来省我不肯去，论诗说赋相讠南讠南。（女咸切。）《望秋》一章已惊绝，犹言低抑避谤谗。（抑或作徊。）若使乘酣骋雄怪，造化何以当镌刂。（徂衔切。）嗟我小生值强伴，怯胆变勇神明鉴。（《商颂》：“天命降监。”元微之诗：“洞照失明鉴。”皆作平声。）驰坑跨谷终未悔，为利而止真贪馋。（利为利禄，言拘于利禄而不游此山，是为贪馋之人矣。馋音。）高揖群公谢名誉，远追甫白感至П。（《书》：“至П感神。”）楼头完月不共宿，（完或作见，或作皎。今按：《月蚀》诗有“完完上天东”之句，言月圆也，此亦同意，以下句“就缺”推之可见。）其奈就缺行扌々。（或作纤纤。扌，蜀音所咸切。《诗》：“掺掺女手。”《说文》与《石经》皆作扌々。）

【谁氏子】

（吕氏子炅，河南人，元和中弃其妻，著道士服，谢母曰：“当学仙王屋山。”去数月复出，见河南少尹李素，素立之府门，使吏卒脱道士服，给冠带，送付其母。公时为河南令，作此诗，有“愿往教诲”、“不从而诛”之语，至是素始归之。事见《李素墓志》。）

非痴非狂谁氏子？去入王屋称道士。白头老母遮门啼，挽断衫袖留不止。翠眉新妇年二十，载送还家哭穿市。或云欲学吹凤笙，（方作皇，非是。）所慕灵妃媲萧史。（《列仙传》：“秦穆公时，有萧史善吹箫。公女弄玉好之，公以妻焉，遂教弄玉作凤鸣。居数十年，吹凤凰声，凤来止其屋，公为作凤凰台。夫妻止其上，一旦皆随凤凰飞去。”媲，匹谒切。）又云时俗轻寻常，力行险怪取贵仕。神仙虽然有传说，知者尽知其妄矣。圣君贤相安可欺，乾死穷山竟何俟！（太白诗：“乾死明月魂，无复玻璃魄。”）呜呼余心诚岂弟，愿往教诲究终始。（诲，方作悔。今按：作悔非是，大抵方意以奇为主，此类可见。）罚一劝百政之经，（《中说》：“杜如晦问政，子曰：‘赏一以劝百，罚一以惩众。’”）不从而诛未晚耳。谁其友亲能哀怜，写吾此诗持送似。（或作以，非是。）

【河南令舍池台】

（元和六年公为令时作。）

灌池才盈五六丈，筑台不过七八尺。（七八或作六七。）欲将层级压篱落，未许波澜量斗硕。规摹虽巧何足夸，景趣不远真可惜。（景或作指。）长令人吏远趋走，已有蛙黾助狼藉。（藉从[A061]。《说文》曰：“草不编，狼藉。”今本从竹。《汉·陆贾传》“名声籍甚”。孟康曰：“狼藉甚盛。”盖古字如藉田皆只作，而从从竹，则沿义以生。此当以藉为正。）

【送无本师归范阳】

（即贾岛也。《刘公嘉话》云：“岛初赴举京师，一日于马上得句云：‘鸟宿池中树，僧敲月下门。’初欲作推字，练之未定，不觉冲尹。时韩吏部权京尹，左右皆至前。岛具告所以，韩立马良久，曰：‘作敲字佳矣。’遂与为布衣交。有诗曰：‘孟郊死葬北邙山，日月风云顿觉闲。天恐文章还断绝，再生贾岛在人间。’”又《摭言》云：“岛尝骑驴天衢，时秋风正厉，黄叶可扫，岛忽吟曰：‘落叶满长安。’卒求一联不可得。因唐突京尹刘栖楚。被系，一夕而释。”《新史》云：“岛字浪仙，范阳人。初为浮屠，名无本。来东都，愈教其为文，遂去浮屠，举进士。当其苦吟，及值公卿大夫，不知觉也。一日见京兆尹跨驴，尹诘责之，久乃得释。”其意与《摭言》合。而《嘉话》等集所云公与岛诗，东坡云：“世俗无知者所托，非退之语。”洪氏亦云：“按送无本，时退之为河南令，不应至是方相知。又岛初为浮屠，后乃举进士，此云后改名无本，乃传者之误也。”按：此诗元和六年冬作，而是年秋东野亦有诗与无本云：“长安秋声乾，木叶相号悲”云云。东野尚无恙，何以云死葬北邙山。即若以为公为京尹始识岛故云，则公为尹在长庆三年，而是年何以有此作也？）

无本于为文，身大不及胆。吾尝示之难，勇往无不敢。蛟龙弄角牙，造次欲手揽。众鬼囚大幽，下觑袭玄。（《说文》：“，坎中小坎。徒感切。”）天阳熙四海，注视首不颔。（李本颔作钅页，《说文》：“钅页，低头也。”《列子》“巧夫钅页其颐”。今按：《说文》“钅页，五感切”，引卫献公钅页之而已为证，则与颔字自不同也。然《左传》今本只作颔，未详其说。或疑下有“<咸页>颔”字，此不当重押，则作钅页为是。然<咸页>颔字见《楚辞》。<咸页>，虎感、古湛二切。颔，户感、鱼检二切。食不饱，面黄貌。则亦与不颔义不同也。）鲸鹏相摩。（苏骨切。）两举快一敢。（徒敢切。）夫岂能必然，固已谢黯ホ。（《楚辞》：“尚黯ホ而有瑕。”黯，乌减切。ホ，徒感切。）狂词肆滂葩，低昂见舒惨。奸穷怪变得，往往造平澹。蜂蝉碎锦缬，（蜂蝉，或作风蝉，或作蝉翼。今按：此与下句不对，未详其说。）绿池披菡萏。（《尔雅》：“荷，芙蕖，其花曰菡萏。”披用荆公本定，或作垤，或作低，方从阁本作坏，皆非是。唯披坏声相近耳。菡，户感切，萏，徒感切。）芝英擢荒蓁，（或作榛。）孤翮起连。（《尔雅》：“，。”郭璞注云：“似苇而小。”连，丛苇也。，吐敢切。）家住幽都远，未识气先感。来寻吾何能，无殊嗜昌蜀。（昌蒲菹也。“文王嗜昌蜀，孔子闻而食之”，见《吕氏春秋》。又《左氏》：“享有昌蜀。”蜀，徂感切。）始见洛阳春，（元和六年春，公为河南令，始识岛洛阳。）桃枝缀红糁。遂来长安里，时卦转习坎。（公是年秋迁职方员外郎，遂来长安里，与之别十一月矣。坎，十一月，卦也。）老懒无斗心，久不事铅椠。（铅椠，事出《西京杂记》，详见上《赠张籍、张彻》诗。椠，在敢切。）欲以金帛酬，举室常<咸页>颔。（音见本篇不颔下注。《离骚》：“长<咸页>颔亦何伤。”王逸注：“不饱貌。”）念当委我去，雪霜刻以よ。（七感切。）狞飚搅空衢，（搅，一作摺。狞，犬恶也。）天地与顿撼。勉率吐歌诗，尉女别后览。

【石鼓歌】

（欧阳文忠《集古录》云：“石鼓文在岐阳，初不见称于世，至唐人始盛称之。而韦应物以为周文王之鼓，至宣王刻诗尔。韩退之直以为宣王之鼓。在今凤翔孔子庙。鼓有十，先时散弃于野，郑余庆始置于庙，而亡其二。皇四年，向传师求于民间得之，十鼓乃足。其文可见者，四百六十五，磨灭不可识者过半。然其可疑者四，退之好古不妄者，予姑取以为信耳。至于字画，亦非史籀不能作也。”文忠所跋如此，此歌元和六年作。石鼓文可见者，其略曰：“我车既攻，我马既同。”又曰：“我车既好，我马既。君子员猎，员猎员游。麋鹿速速，君子之求。”又“左骖幡幡，右骖建建。秀弓时射，麋豕孔庶。”又曰：“其鱼维何，维与维鲤。何以橐之，维杨与柳。”橐，符霄切。《说文》曰：“囊也。”《笔墨闲录》云：“此歌全仰止杜子美《李潮八分小篆歌》。“才薄将奈石鼓何”，即子美云“潮乎潮乎奈尔何。”“快剑斫断生蛟鼍”，即子美云“快剑长戟森相向”。）

张生手持石鼓文，（张生即张籍。）劝我试作石鼓歌。少陵无人谪仙死，才薄将奈石鼓何！周纲陵迟四海沸，宣王愤起挥天戈。大开明堂受朝贺，诸侯剑佩鸣相磨。搜于岐阳骋雄俊，（搜，狩也。今岐山县，旧曰岐阳，《左氏》“成有岐阳之搜”。《左氏》言成王，公今言宣王，未详。）万里禽兽皆遮罗。（万或作百。）镌功勒成告万世，（或作盛。封岱勒成，《东都赋》语。）凿石作鼓隳嵯峨。从臣才艺咸第一，拣选撰刻留山阿。（拣或作简，撰或作讠巽。）雨淋日炙野火燎，鬼物守保烦呵。（或作诃。）公从何处得纸本，（处或作土。）毫发尽备无差讹。辞严义密读难晓，字体不类隶与科。（隶书，始皇时程邈所定也。科，谓科斗。《书》，鲁共王坏孔子宅，得《书》、《论语》、《孝经》，人不复知有古文，谓之科斗文字也。科字诸本皆同，方从蜀、粹作蝌。今按：蝌乃科之俗体，后人以重韵而误改耳。方知韩公不避重韵，乃疑于此何耶？）年深岂免有缺画，（或作划。）快剑斫断生蛟鼍。（《礼记》：“伐蛟取鼍。”此下皆状石鼓文如此。鼍，唐何切。）鸾翱凤翥众仙下，（《选》：“凤骞翥飞。”翥，章怒切。）珊瑚碧树交枝柯。（班固《西都赋》：“珊瑚碧树，周阿而生。”碧树或作幽碧。）金绳铁索锁纽壮，古鼎跃水龙腾梭。（《史记》：“宋大丘社亡，鼎沦于泗水彭城下。秦始皇二十八年过彭城，欲出鼎，使千人没水求之，弗得。”汉武帝得鼎于汾水。晋陶侃少时渔于雷泽，网得一梭，斟于壁。有顷，雷雨，化为龙而去。龙腾，一作腾龙。）陋儒编《诗》不收入，（收一作得。）二《雅》褊迫无委蛇。（上于为切，下音移，《毛诗协韵补》音蛇，唐何切，行貌。扬雄《反离骚赋》：“驾八龙之委蛇。”今协歌字韵，当从《补》音。蛇或作佗。）孔子西行不到秦，掎摭星宿贵羲娥。（摭或作拾。《选》：“刘季绪好掎摭利病。”掎音奇，又举绮切。摭，之石切。宿音秀。）嗟余好古生苦晚，（苏内翰《凤翔八观》诗，其一曰《石鼓》，其曰：“韩公好古生已迟，我今况又百年后。”则此歌所谓“好古生苦晚”也。）对此涕泪双滂沱。（《诗》：“涕泗滂沱。”）忆昔初蒙博士征，其年始改称元和。（元和元年，公自江陵召为国子博士。）故人从军在右辅，（右辅，谓右扶风，即凤翔府也。）为我量度掘臼科。（谓安石鼓处。）濯冠沐浴告祭酒，如此至宝存岂多？毡苞席裹可立致，十鼓只载数骆驼。（骆或作乇，依字当作橐。《汉书·匈奴传》云：“橐驼，言能负囊而驼物也。”）荐诸太庙比郜鼎，（《春秋》桓二年：“取郜大鼎于宋，戊申纳于太庙。”郜音告。）光价岂止百倍过。圣恩若许留太学，诸生讲解得切磋。（《诗》：“如切如磋。”）观经鸿都尚填咽，（汉灵帝元和元年二月，始置鸿都门学。熹平四年三月，诏诸儒正五经文字，命议郎蔡邕为古文、篆、隶三体书之，刻石于太学门外，使后生晚学咸取正焉。碑始立，其观见及摹写者，车乘日千两，填塞街陌。鸿都与观经盖二事，公并用之。）坐见举国来奔波。剜苔剔藓露节角，安置妥帖平不颇。（普禾切。）大厦深檐与盖覆，经历久远期无佗。中朝大官老于事，（官或作夫。）讵肯感激徒婀。（上音庵，下音阿，不决之貌。）牧童敲火牛砺角，谁复著手为摩挲。（《后汉》：“蓟子训至长安，摩挲铜人。”挲音娑。）日销月铄就埋没，六年四顾空吟哦。羲之俗书趁姿媚，（王得臣《麈史》云：王右军书多不讲偏旁，此退之所谓羲之俗书趁姿媚者也。）数纸尚可博白鹅。（《晋·王羲之传》：“山阴道士爱养鹅，羲之求市之，曰为写《道德经》，当举群相赠。羲之写毕，笼鹅而去。”）继周八代争战罢，（八代，谓汉、魏、晋、宋、齐、梁、陈、隋。自周而下，不啻八代，论其正统，又颇多说。今以石鼓所在言之，其秦、汉、魏、晋、元魏、齐、周、隋八代欤。）无人收拾理则那。（《左氏》宣二年：“犀兕尚多，弃甲则那。”）方今太平日无事，柄任儒术崇丘轲。（任或作用。）安能以此上论列，愿借辩口如悬河。（晋王衍曰：“听郭象语如悬河泻水，注而不竭。”）石鼓之歌止于此，呜呼吾意其蹉跎。

【双鸟诗】

（苏内翰作《李太白画像诗》有曰：“化为二鸟鸣相酬，一鸣一止三千秋。”或者遂谓此诗为李、杜作，非也。按：柳仲涂《双鸟诗解》云：“韩之为心忧夫道也，履行非孔氏者为夷矣，故垂言以刺之。释老俱夷而教殊，故曰双鸟。”又《石林诗话》云：“《双鸟诗》殆不可晓，尝以苏丞相子容云，意以是指佛老二学，以其终篇本末考之，或然。”又《笔墨闲录》云：“刘亻闲言《双鸟诗》为二氏作，予尝言其然，以其中有云：‘不停两鸟鸣，大决失九畴。周公不为公，孔丘不为丘。’颇似云二氏之言，乱周孔之教耳。”而朱文公谓公为己与孟郊，说见篇末考异注。）

双鸟海外来，飞飞到中州。（来飞飞或作飞飞来。）一鸟落城市，一鸟集岩幽。（集或作巢。）不得相伴鸣，尔来三千秋。两鸟各闭口，万象衔口头。春风卷地起，百鸟皆飘浮。两鸟忽相逢，百日鸣不休。有耳聒皆聋，有口反自羞。百舌旧饶声，从此恒低头。（恒或作且，非是。）得不呻唤，泯默至死休。雷公告天公，百物须膏油。自从两鸟鸣，（或作聒。）聒乱雷声收。（诸本同，但蜀本声作光，阁本作“雷声三伏收”，皆误。而方独从唐本作“聒雷声伏收”，则不成文理矣。）鬼神怕嘲咏，造化皆停留。（化或作作。）草木有微情，挑抉示九州。虫鼠诚微物，不堪苦诛求。不停两鸟鸣，百物皆生愁；不停两鸟鸣，自此无春秋；不停两鸟鸣，日月难旋；不停两鸟鸣，大法失九畴。周公不为公，孔丘不为丘。天公怪两鸟，各捉一处囚。百虫与百鸟，然后鸣啾啾。（百鸟，方从阁、杭、蜀本作七鸟云：“柳、谢、荆公皆作七鸟，谓月令七十二候之虫鸟也。苏耆《闲谭录》亦见。”今按：百虫，即上文之虫鼠。百鸟，即上文所言皆飘浮者耳。与七十二候初不相关也。且使果为七十二候之鸟，而但云七鸟，则词既有所不备，又鸟既为七，而虫独为百，于例亦有所不通。今细考之，岂以草书百字有似于七而致误耶？初不必过为凿说也。）两鸟既别处，闭声省愆尤。朝食千头龙，暮食千头牛；朝饮河生尘，暮饮海绝流。还当三千秋，更起鸣相酬。（柳仲涂有此诗解一篇传于世，谓指释老也。然欧公《感二子诗》及东坡《李太白画像赞》考之，盖专为李、杜而作。今按：释老李杜之说，恐亦未然。旧尝窃意此但公为己、孟郊作耳。落城市者，己也。集岩幽者，孟也。初亦不能无疑，而近见葛氏《韵语阳秋》，已有此说矣，读者详之。）

【赠刘师服】

（服或作命。）

羡君齿牙牢且洁，大肉硬饼如刀截。我今呀豁落者多，所存十余皆兀О。（或作О，又作杌陧。О音臬。）匙抄烂饭稳送之，合口软嚼如牛司。（《说文》云：“吐而噍。”《尔雅》：牛曰<齿台>，羊曰<齿曳>，牛食已久复出司嚼之曰<齿台>。与司同。《楞严经》：“桥梵钵提有牛司病。”司音痴。）妻儿恐我生怅望，盘中不栗与梨。只今年才四十五，后日悬知渐莽卤。（杭本作卤莽，卤莽本《庄子》“为政焉可卤莽”，然唐人多倒用之。柳子厚“沉昏莽卤”，又“食贫甘莽卤”；白乐天“养生仍莽卤”，“始觉琵琶弦莽卤”，所用同也。莽，莫补切。卤音鲁。）朱颜皓颈讶莫亲，此外诸余谁更数。忆昔太公仕进初，口含两齿无赢余。虞翻十三比岂少，遂自惋恨形于书。（比或作皆，或作此，今从蜀本云。太公两齿事，见古本《荀子》。虞翻《吴志》只载其上书，谓“臣年耳顺，发白齿落”。岂在当时犹有可考也耶。）丈夫命存百无害，谁能检点形骸外。（《庄子》：“申徒嘉谓郑子产曰：‘子与我游于形骸之内，而索我于形骸之外，不亦过乎。’”）巨缗东钓倘可期，与子共饱鲸鱼脍。（《庄子》：“任公为大钓巨缁，五十害以为饵，蹲乎会稽，投竿东海。”《广州记》曰：“鲸鲵长百丈，大亦称之。”东坡诗：“尝讥韩子隘且陋，一饱鲸鱼何足脍。”）

【题炭谷湫祠堂】

（欧本云：“在京兆之南，终南之下，祈雨之所也。《南山》《秋怀》诗皆见之。”陆长源《辨疑志》云：“长安城南四十里，有灵母谷，俗呼为炭谷。”宋敏求《长安志》则云：“炭谷在万年县南六十里。”又云：“澄源夫人湫庙，在终南山炭谷。”公所云炭谷湫不出此。公《南山》诗有云“因缘窥其湫”，即此。公时在京师作。湫，龙居也。）

万生都阳明，幽暗鬼所寰。嗟龙独何智，出入人鬼间。不知谁为助，若执造化关。厌处平山水，巢居插天山。（湫本在南山平地，一日风雷移居于上。或云公《龙移》诗“天昏地黑蛟龙移”云云，即此也。）列峰若攒指，石盂仰环环。（《古乐府》：“四角龙子幡，环环当江柱。”）巨灵高其捧，（薛综《西京赋》注云：“华山首阳本一山，河神巨灵以手擘开其上。巨灵，神之有巨力者。”）保此一掬悭。（《诗·采绿》：“不盈一。”悭，丘闲切。）森沉固含蓄，（鲍明远诗：“铜溪昼森沉。”）本以储阴奸。（阴奸为龙，犹《南山》诗所谓“凝湛闭阴兽”也。）鱼鳖蒙拥护，群嬉傲天顽。（扬子云《羽猎赋》：“群嬉乎其间。”）栖禽，（扬子“朱鸟”。，许缘切。）飞飞一何闲。祠堂像侔真，擢玉纡烟鬟。群怪俨伺候，恩威在其颜。我来日正中，悚惕思先还。寄立尺寸地，敢言来途艰。吁无吹毛刃，（少陵诗：“匣里雄雌鸟，吹毛任选将。”又“突骑剑吹毛。”鲁季钦引《吴越春秋》：“干将之剑，能决吹毛游尘。”今《吴越春秋》无此语。）血此牛蹄殷。（《淮南子》：“牛蹄之涔。”《左》成二年：“左轮朱殷。”注：血深也。殷，鸟闲切。）至令乘水旱，鼓舞寡与鳏。林丛镇冥冥，穷年无由删。妍英杂艳实，星琐黄朱班。（妍或作研，琐或作锁。）石级皆险滑，颠跻莫牵攀。ζ区雏众碎，付与宿已颁。弃去可奈何？吾其死茅菅。（《诗》：“露彼菅芽。”菅音奸。）

【听颍师弹琴】

（颍师若是道士，则颍字是姓，当从水。是僧则颍字是名，当从禾。《西清诗话》云：“六一居士尝问东坡琴诗孰优，坡答以退之《听颍师琴》。公曰：‘此只是琵琶耳。’吴僧义海以琴名世，或以六一语问海。海曰：欧阳公一代英伟，然斯语误矣。‘昵昵儿女语，恩怨相尔汝’，言轻柔细屑，真情出见也。‘划然变轩昂，勇士赴敌场’，精神余溢，耸观听也。‘浮云柳絮无根蒂，天地阔远随飞扬’，纵横变态，浩乎不失自然也。‘喧啾百鸟群，忽见孤凤凰’，又见颍孤绝不同流俗下俚声也。‘跻攀分寸不可上，失势一落千丈强’，起伏抑扬，不主故常也。皆指下丝声妙处，惟琴为然。琵琶格上声，乌能尔耶？退之深得其趣，未易讥评也。”洪庆善曰：“或云浮云柳絮无根蒂云云，此泛声也，谓轻非丝，重非木也。喧啾百鸟群云云，泛声中寄指声也。跻攀分寸不可上，吟绎声也。失势一落千丈强，历声也。善琴者云，此数声最难工。文忠公以为听琵琶诗，东坡作听琴诗，恨文忠公不及见二公之论。”似未必然。方崧卿云，李贺亦有《听颍师琴歌》。）

昵昵儿女语，（昵昵或作妮妮，或作呢呢。）恩怨相尔汝。划然变轩昂，勇士赴敌场。浮云柳絮无根蒂，天地阔远随飞扬。喧啾百鸟群，忽见孤凤凰。跻攀分寸不可上，失势一落千丈强。（古《木兰诗》：“赐物百千强。”少陵诗：“四松初栽时，大抵三尺强。”算家以有余为强。）嗟余有两耳，未省听丝篁。自闻颍师弹，起坐在一旁。（或作傍，或作床。）推手遽止之，湿衣泪滂滂。颍乎尔诚能，（乎或作师。）无以冰炭置我肠。（郭象《庄子注》：“喜惧战于胸中，固已结冰炭于五藏矣。”）

【送陆畅归江南】

（畅字达夫，尝著《蜀道易》诗，元和元年进士，董溪婿也。溪，丞相董晋第二子，贬死湘中，事见墓志。公尝佐董晋幕。）

举举江南子，（唐人以举止端丽为举举。）名以能诗闻。（畅《贡举年对雪落》句云：“天人宁底巧，剪水作花飞。”《山斋玩月》云：“起来自擘书窗破，恰漏清光落枕前。”《经崔谏议林亭》云：“蝉噪入云树，风开无主花。”及登兰省，遇云阳公主下降，畅为傧相，有《咏帘》《咏行障》《催床》等作。内人以畅吴音，才思敏捷，以诗嘲之。畅酬曰：“粉面仙郎选圣朝，偶逢秦女学吹箫。须教翡翠闻王母，不奈乌鸢噪鹊桥。”观此可见其能诗矣。）一来取高第，官佐东宫军。（畅举进士，为皇太子僚属。）迎妇丞相府，夸映秀士群。（《礼记·王制》：“命乡论秀士升之司徒曰选士。”）鸾鸣桂树间，（鸾鸣或作鸣鸾。）观者何缤纷。人事喜颠倒，旦夕异所云。萧萧青云干，遂逐荆棘焚。岁晚鸿雁过，乡思见新文。践此秦关雪，家彼吴洲云。悲啼上车女，骨肉不可分。感慨都门别，丈夫酒方醺。我实门下士，力薄蚋与蚊。受恩不即报，（不即或作即不。）永负湘中坟。（《墓》云：“溪除名，徙死湘中。明年立皇太子，有诏令许归葬。元和八年，葬河南。”此云湘中坟，岂公作此诗时尚藁葬湘中耶。）

【送进士刘师服东归】

（元和七年夏，在京师作。）

猛虎落槛阱，坐食如孤犭屯。（落一作知。食或作贪。荆公本如作茹。犭屯或作豚，方从阁本云：“此乃司马迁所谓猛虎在槛阱之中，摇尾而求食也。”今按：方说是也。然则坐当作求矣，但本皆作坐，故未敢改耳。）丈夫在富贵，岂必守一门。公心有勇气，公口有直言。奈何任埋没，不求自腾轩。仆本亦进士，颇尝究根源。由来骨鲠材，喜被软弱吞。低头受侮笑，隐忍兀冤。（侮笑或作笑侮，兀或作兀。《选·江赋》：“巨石而前却。”音聿，又勒没切。兀，王忽切。）泥雨城东路，夏槐作云屯。（《刘表传》：“云屯田马。”）还家虽阙短，（或作短阙。）指日亲晨餐。（束《南陔》诗：“馨尔夕膳，洁而晨餐。”）携持令名归，（《左氏》：“令名载而行之。”）自足贻家尊。（谢安问献之曰：“君书何如君家尊。”）时节不可玩，亲交可攀援。（音爰。）勉来取金紫，勿久休中园。）1111　　【嘲鲁连子】

（鲁连，齐人，太史公亦有取焉。公嘲之之意，不悉其安在，意必有所讽于当时，后世有不得而窥者。）

鲁连细而黠，（而，方作儿。）有似黄鹞子。（鹞音曜。）田巴兀老苍，（齐之辩者曰田巴，辩于狙丘而议于稷下，毁五帝，罪三王，一日而服千人。有徐劫弟子曰鲁连，谓劫曰：“臣愿当田子，使不得复说。”鲁往见田巴云云，巴于是杜口易业，终身不谈。兀一作无。陆机《叹逝》诗：“鸦发成老苍。”）怜汝矜爪觜。开端要惊人，（《淮阳王传》：“既开端绪，愿卒成之。”）雄跨吾厌矣。高拱禅鸿声，（禅音擅。）若辍一杯水。（辍或作啜。）独称唐虞贤，顾未知之耳。）1111　　【赠张籍】

（此诗大意以其子之慧为喜焉耳。张籍后有祭公诗云：“坐令其子拜，常呼幼时名，”与诗意合。《蔡宽夫诗话》云：“旧说退之子不慧，读金根车改为金银。然退之《赠张籍》诗所谓‘召令吐所记，解摘了瑟亻闲’，则不应不识字也，不知诗之所称乃此子乎？”）

吾老著读书，（诸本皆作嗜。著如“高士著幽禅”，“少年著游宴”之著。）余事不挂眼。有儿虽甚怜，教示不免简。君来好呼出，踉跄越门限。（《选》潘岳《射雉赋》：“已踉跄而徐来。”踉音郎。跄音锵，又七酱切。）惧其无所知，见则先愧赧。（《孟子》：“观其色赧赧然。”赧，乃版切。）昨因有缘事，上马插手版。（《隋志》曰：“笏，晋宋以来谓之手版。”《唐舆服杂事》曰：“八座尚书执笏，余执手版。”）留君住厅食，使立侍盘<角戋>。薄暮归见君，迎我笑而莞。（《论语》：“夫子莞尔而笑。”莞，胡版切。）指渠相贺言，此是万金产。吾爱其风骨，粹美无可拣。试将诗义授，如以肉贯[QF55]。（初限切。）开露毫末，自得高蹇产。（蹇或作蹇，产或作产。《选》：“连岗岩以蹇产。”屈原《九章》：“思蹇产而不释。”王逸曰：“蹇产，诘屈也。”）我身蹈丘轲，爵位不早绾。固宜长有人，文章绍编。感荷君子德，若乘朽栈。（朽，一作亏。《诗》：“有栈之车。”毛曰：“役车也。”，许往切。栈，仕版切。）召令吐所记，解摘了瑟亻闲。（《诗》：“瑟兮亻闲兮。”注：矜庄宽大也。亻闲，遐版切。）顾视窗壁间，亲戚竞觇{亦目}。（《说文》：“目{亦目}々也。”《前汉》：“{亦目}龙虎之文旧矣。”觇，丑廉切。{亦目}，战版切。）喜气排寒冬，逼耳鸣见。（《诗》：“见黄鸟。”见，胡显切。，户版切。）如今更谁恨，便可耕灞。（灞、，长安二水名。司马相如《上林赋》曰：“终始灞，出入泾渭。”音产。）

【调张籍】

（《笔墨闲录》曰：“退之参李、杜，透机关处，于《调张籍》诗见之。”）

李杜文章在，光焰万丈长。（诸本焰作艳。《西京赋》：“光焰烛天庭。”）不知群儿愚，那用故谤伤。（魏道辅云：“公作此诗为微之发，盖云稹作李杜优劣论，先杜后李故尔。”黄鲁直云：“吾友黄介读李杜优劣论曰，论文正不当如此，予以为知言。”）蚍蜉撼大树，（蚍蜉音毗浮。）可笑不自量。伊我生其后，举颈遥相望。夜梦多见之，昼思反微茫。徒观斧凿痕，不瞩治水航。想当施手时，巨刃磨天扬。垠崖划崩豁，乾坤摆雷良。（垠，方作根。摆一作罢。良，首郎切。左思《吴都赋》曰：“{艹拉}扌雷良。”良，磕石声。郭璞《江赋》：“巴东之峡，夏禹疏凿，绝岸万丈，壁立霞驳。”又云：“<谷敢>如地裂，豁若天开，触曲崖以萦绕，骇崩浪而相。”诗意谓李、杜文章，如禹疏凿江峡，虽有迹可寻，而当时运量之巧，则今不可得而睹矣。）惟此两夫子，家居率荒凉。帝欲长吟哦，故遣起且僵。翦翎送笼中，（祢衡《鹦鹉赋》：“闲以雕笼，翦其翅羽。”）使看百鸟翔。平生千万篇，金薤垂琳琅。（《书》：“厥贡惟球琳琅”。萧子良古今篆隶书体有金错书，倒薤书，详见《岣嵝山》诗。）仙官敕六丁，（《道书》：“阳官六甲，阴官六丁。”谓六甲中丁神也。）雷电下取将。（《异人记》云：“上元中，台州道士王远知善《易》，知人死生祸福，作《易总》十五卷。一日雷雨云雾中，一老人语远知曰：‘所泄者书何在？上帝命吾摄六丁雷电追取。’”）流落人间者，（流或作留。孔毅父尝曰：“《汉·霍去病传》：‘诸将留落不偶。’今世俗皆作流落，如江总诗：‘流落今如此。’少陵诗：‘流落意无穷。’皆只作流落字。盖留谓迟留，流谓飘流，自不可拘以一义也。”）太山一豪芒。（豪，方作毫，云：李本作豪。按《孟子》《庄子》“秋豪之末”，班固《答宾戏》“锐思豪芒之内”，字皆作豪。然《楚辞》：“秋毫微而见容。”王逸曰：“锐毛为毫。”是毫字通。今按：毫，俗字，当作豪为正。）我愿生两翅，（一作愿生两翅翎。）捕逐出八荒。精诚忽交通，百怪入我肠。刺手拔鲸牙，（刺，刃之也。）举瓢酌天浆。（魏道辅云：“高至于酌天浆，幽至于拔鲸牙，其思赜深远如此，讵止于曹、刘、沈、宋之间耶？”）腾身跨汗漫，（《淮南子》：“若士与汗漫期于九垓之上。”）不著织女襄。（《诗》：“彼纤女，终日七襄。”襄，驾也。或作相，非是。著，陟略切。）顾语地上友，经营无太忙。乞君飞霞佩，（乞音气，《后汉》：“乞杨生师。”）与我高颉颃。（《诗》：“颉之颃之。”飞而上曰颉，下曰颃。颉，明结切。颃音航。）

【卢郎中云夫寄示送盘谷子诗两章歌以和之】

（两或作二，卢郎中，汀也。盘谷在孟州济源县太行山之南，李愿居之，因号盘谷子。贞元十七年，公送李愿归盘谷有序，此诗元和七年冬长安作，详诗意可见。又云“十年蠢蠢随朝行”。盖自贞元十九年癸未，为御史登朝，至元和七年壬辰，为十年矣。东坡云：“退之寻常诗，自谓不逮老杜，此诗独不减子美”云。）

昔寻李愿向盘谷，正见高崖巨壁争开张。是时新晴天井溢，（天井，关名，在太行山上。《水经》曰：“天井溪出天井关，北流注白水，世谓之北流泉。”）谁把长剑倚太行。（水自天井倾泻而下，如长剑之倚山。宋玉曰：“长剑耿介倚天外。”行音航。）冲风吹破落天外，（破或作波，非是。《楚辞》：“冲风起兮水扬波”。）飞雨白日洒洛阳。东蹈燕川食旷野，（燕川，地名。）有馈木蕨芽满筐。马头溪深不可厉，（《诗·邶风》：“深则厉，浅则揭”。注云：以衣涉水为厉。马头，溪名。）借车载过水入箱。平沙绿浪榜方口，（榜音谤，进船。《楚辞·九怀》“榜舫兮不流”。方口与前所谓燕川，皆盘谷旁近小地名。公《盆池》诗：“恰如方口钓鱼时。”亦其地也。）雁鸭飞起穿垂杨。穷探极览颇恣横，（探音贪。）物外日月本不忙。归不辛苦欲谁为？坐令再往之计堕眇茫。（或作渺茫。）闭门长安三日雪，推书扑笔歌慨慷。（推，或作堆。魏武帝曰：“慨当以慷，忧思难忘。”《选》：“中矫厉而慷慨。”抑扬意气也。推，他回切。扑，弼角切。慷音康。）旁无壮士遣属和，远忆卢老诗颠狂。开缄忽睹送归作，字向纸上皆轩昂。又知李侯意不顾，方冬独入崔嵬藏。（《诗》：“陟彼崔嵬。”）我今进退几时决，十年蠢蠢随朝行。家请官供不报答，无异雀鼠偷太仓。行抽手版付丞相，（手版，见前篇《赠张籍》诗注。）不待弹劾还耕桑。（还或作归。）

【寄皇甫】

（字持正，睦州新安人，诗故云睦州吏。）

敲门惊昼睡，问报睦州吏。（睦或作乃。）手把一封书，上有皇甫字。拆书放床头，涕与泪垂四。（或作泗，今从唐本及范、谢校本云。董令升编《严陵集》，亦定作四。垂四盖以涕与泪分言之，犹《石鼓歌》所谓“对此涕泪双滂沱”也。）昏昏还就枕，惘惘梦相值。悲哉无奇术，安得生两翅！

【病中赠张十八】

（张十八，籍也。贞元十四年，公佐汴州，籍为公所荐送，明年登第。又明年居丧，服除，补太常寺太祝。此诗谓“抱能未施邦”，岂籍未第时作，或既第而未仕时乎？欧阳尝评此诗，见《此日足可惜》注。）

中虚得暴下，避冷卧北窗。不蹋晓鼓朝，安眠听逄逄。（诸本作逢逢，蜀本，音部江切，字当作逄。今按：潮本作逢。盖逢从，逄从┭，音义各异。然古书如逢蒙、逢丑父、关龙逢，字皆只作逢，而音蒲江反。疑逢有蒲红一音，而音蒲江者，由蒲红而孳也，当考。）籍也处闾里，抱能未施邦。文章自娱戏，金石日击撞。龙文百斛鼎，笔力可独扛。（《史记》：“秦武王与孟说举龙文之鼎。”扛音江。）谈舌久不掉，（张仪掉三寸舌。掉，徒吊切。）非君亮谁双。（亮或作谅。）扶几导之言，（几或作机。）曲节初。（此字从手，或作枞，枞从木。从手者，《博雅》云“撞也”。《子虚赋》“金鼓”。从木者，自木名也。）半涂喜开凿，派别失大江。吾欲盈其气，不令见麾幢。牛羊满田野，解旆束空杠。倾樽与斟酌，四壁堆[B124]缸。玄帷隔雪风，照炉钉明有。（《选·西都赋》：“金有衔璧。”注谓灯也。钉音定，又音订。有音江。）夜阑纵捭阖，（《鬼谷子》有《捭阖篇》。捭音摆。）哆口疏眉。（哆，昌者切。）势侔高阳翁，坐约齐横降。（郦食其，高阳人。田横立田广为齐王，身相之，以拒汉。高帝使食其说横，凭轼下齐七十余城。降，胡江切。）连日挟所有，形躯顿肛。（上匹江切，下许江切。）将归乃徐谓，（将归，方作归将，云“远于将之’，《毛传》“将，行也”。故古人以送将归为三事焉。今按：《楚辞》言秋之可悲，如在远行之处，而登山临水以送欲归之人，愈觉羁旅之牢落，故其意象惨戚而无聊耳。将字与《诗》，文同字异，安得强为一说，而谓送将归为三事乎？必为三事而可颠倒言之，则《楚辞》之与此诗，皆不复成文理矣。）子言得无ζ。（《管子》：“四民杂处，则其言ζ。”注：ζ，乱也。ζ音。）回军与角逐。（军或作君，非是。）所树收穷庞。（《史记》：“孙膑困庞涓，伏兵马陵道左，斫大树白而书之曰：‘庞涓死于此树之下。’”公始也扶机导籍使之言，且匿其麾幢，解旆束扛而示之弱。籍乃纵其捭阖，如郦生之下齐。既连日挟其所有，躯病语ζ，乃为公败，是犹孙膑之收庞涓也。庞，皮江切。）雌声吐款要，酒壶缀羊腔。君乃昆仑渠，籍乃岭头泷。譬如蚁垤微，讵可陵崆[QUXU]。（或作崆ヴ。字见《南都赋》曰：“其山则崆[QUXU]葛々。”蜀本苦江、五江二切。今本作ヴ，字书未见。）幸愿终赐之，（一作愿终赐之教。）斩拔与舂。（音蘖。亻面，株江切。）从此识归处，东流水淙淙。（籍既为公所败，乃自以为领头之泷，不足以方昆仑之渠；蚁蛭之微，不足以陵崆[QUXU]之山，愿终受教于公，而公所以导其所归也。淙，土江切。）

【杂诗】

（《文选》王粲、曹植皆有杂诗，李善谓“遇物即言，不拘流例”是也。或作《杂言》，非。此诗乃《离骚经》所谓离俗远逝，道夫昆仑，已而临睨旧乡，曰：“国无人莫我知兮，又何怀乎故都？”盖此意云。）

古史散左右，诗书置后前。岂殊蠹书虫，（蠹书或作书蠹。）生死文字间。古道自愚，（陟降切，或作戆，或作蠢。）古言自包缠。当今固殊古，谁与为欣欢？独携无言子，共升昆仑颠。长风飘襟裾，遂起飞高圆。下视禹九州，（禹或作寓。）一尘集豪端。遨嬉未云乐，下已亿万年。向者夸夺子，万坟厌其巅。惜哉抱所见，白黑未及分。慷慨为悲咤，（陟驾切。）泪如九河翻。指摘相告语，虽还今谁亲？翩然下大荒，被发骑骐ら。（或作麒麟，古书如《战国策》，多用骐ら字，其义一也。东坡为公《潮州庙碑》终篇实取此意。）

【寄崔二十六立之】

（贞元四年，侍郎刘太真知举，放进士三十六人，立之中第。公尝为立之作《蓝田县丞壁记》，元和十年也。记所载立之战艺出人，及言事黜官，皆与诗意合。又有《赠立之》诗，乃在元和元年。而此云“别来就十年”，盖自元年后方相别，至是作诗为寄，亦当在元和十年也。）

西城员外丞，（西城，谓蓝田。元和初，立之以前大理评事，言事黜官，再转为蓝田县丞。）心迹两屈奇。（谢灵运诗：“心迹双寂寞。”屈或作崛，或作倔。《淮南子》：“圣人无屈奇之服。”高诱曰：“屈短奇长也，言服之不中。”《汉·广川王》、《扬雄传》，《选·西征赋》，皆只用屈奇字。今按：《汉书·注》：“屈，奇异也，其勿反。”）往岁战词赋，不将势力随。下驴入省门，（唐进士皆骑驴，少陵诗有“骑驴三十载，旅食京华春”。公与孟东野诗亦曰：“骑驴到京国，欲和薰风琴。”）左右惊纷披。（纷或作分。）傲兀坐试席，（陶靖节诗：“兀傲差若颖。”王维诗：“兀傲迷东西。”惟公与李义山诗“傲殆逐戎旃”，皆作傲殆字用。）深丛见孤罴。文如翻水成，初不用意为。四座各低面，（一作回。）不敢捩眼窥。（捩音列，拗也。《苕溪诗话》云：音丽，琵琶拨也，谓左右窥。）升阶揖侍郎，归舍日未欹。佳句喧众口，考官敢瑕疵？（或作，避重韵而误改也。）连年收科第，若摘颔底髭。回首卿相位，通途无佗歧。（途或作逵，或作达。）岂论校书郎，袍笏光参差。童稚见称说，祝身得如斯。侪辈妒且热，喘如竹筒吹。老妇愿嫁女，约不论财赀。（约不或作不约，赀或作资，亦避重韵之误。此诗用二疵字，二斯字，不独此也。）老翁不量分，累月笞其儿。搅搅争附托，（搅搅或作扰扰。）无人角雄雌。由来人间事，翻覆不可知。安有巢中っ，（音寇。《选·陈琳檄文》：“譬犹っ卵，始生翰毛，而便陆梁放肆。”）插翅飞天陲。（陲，边也。《左氏》：“虔刘我边陲”。音垂。）驹は著爪牙，（は音迷。著音灼。）猛虎借与皮。汝头有缰系，汝脚有索縻。陷身泥沟间，谁复禀指。不脱吏部选，可见偶与奇。（古人以遇合为耦，不遇为奇。偶与耦通用，《霍去病传》：“诸将当留落不耦。”《李广传》：“卫青阴受上指，以为李广数奇。”颜曰：“言广命只，不耦合也。”奇，居宜切。）又作朝士贬，得非命所旅。客居京城中，十日营一炊。逼迫走巴蛮，（鲍明远诗：“逼迫聚离散。”）恩爱座上离。昨来汉水头，始得完孤羁。桁挂新衣裳，（周庾信《对烛赋》：“灯前桁衣疑不亮。”桁音行，又下浪切。）盎弃食残糜。苟无饥寒苦，那用分高卑。怜我还好古，宦途同险。（虚宜切。）每旬遗我书，（遗，以醉切。）竟岁无差池。（《左传》：“何敢差池。”差，楚宜切。）新篇奚其思，风幡肆逶迤。（幡或作燔。）又论诸毛功，劈水看蛟螭。（劈或作擘。）雷电生ㄦ，（ㄦ音闪，音释。二字或从日，说见《永贞行》。）角鬣相撑披。（或作枝，亦以重韵而误改也。）属我感穷景，抱华不能ゼ。（蜀本作把笔不能ゼ。不能或作能不。方从杭本云：“班固《答宾戏》‘ゼ藻如春华’。盖公得崔诗，正当冬月，故感穷景而不能ゼ发其春华耳。上文诸毛乃谓笔也。既隐其词，则此不应又直言之，故作把笔者，亦非也。”今按：方本及说皆是，但其词有未足者，故今略为补之。论诸毛功必是为《毛颖传》而发，但蜀本之误，不待以此为辨而自明耳。）倡来和相报，愧叹俾我疵。又寄百尺彩，绯红相盛衰。巧能喻其诚，（巧或作功，方从唐、蜀本云：“《列子》：“矜巧能，修名誉。”今按：巧能喻其诚，言崔遗我书，并新篇彩帛，巧于能达其意，犹言工于某事云尔，非以巧能为二字相连，如《列子》之意也。方说误矣。）深浅抽肝脾。（鲍明远诗：“肝心尽崩抽。”）开展放我侧，方餐涕垂匙。朋交日凋谢，存者逐利移。子宁独迷误，缀缀意益弥。举头庭树豁，（头或作颈。）狂飚卷寒曦。迢递山水隔，何由应埙篪。（《诗·何人斯》：“伯氏吹埙，仲氏吹篪。”注：土曰埙，竹曰篪。）别来就十年，君马记骊。（《诗》“骊是骖。”注云：黄马黑喙曰。《说文》：“骊，马深黑色。”音瓜。骊音离。）长女当及事，谁助出缡。诸男皆秀朗，几能守家规。文字锐气在，辉辉见旌麾。摧肠与戚容，（或作居，或作眉。居当为容字之讹也，眉特以意定耳。戚作蹙亦通，《孟子》“其容有蹙。”）能复持酒卮。我虽未耋老，（僖公九年《左氏》：“伯舅耋老，无下拜。”耋，谓年七十也。）发秃骨力羸。所余十九齿，飘尽浮危。玄花著两眼，视物隔。（上所宜切，下吕支切。方云：“离，毛羽初生貌，字本《海赋》。然离字字书无从衣者，惟王维诗有独立何。嵇康《琴赋》作离，《古乐府》作离。陆羽《茶经》作{丽}，义皆通。今此作，岂古连绵字或可倒用。不然字自入韵，岂传者误耶。姚令威曰：唐本作视物剧隔，不知谢本何以不出。”今按：所见谢本实校作剧隔，下注澄字，然义亦未通，恐当作视剧隔。物字乃剧字之讹，而又重出，遂去字，以就五言耳，然亦无据。不如且从方说，徐更参考。）燕席谢不诣，游鞍悬莫骑。敦敦凭书案，（敦敦或作孜孜，今从阁、杭本作敦，音都回切。）譬彼鸟黏<黍离>。（丑知切，用以黏鸟。宋《幽明录》：“多买<黍离>以涂壁。”）且吾闻之师，不以物自隳。（自一作相。）孤豚眠粪壤，（眠一作服，或作伏。）不慕太庙牺。（《庄子》：“或聘于庄子，应其使曰：‘子见夫牺牛乎，衣以文绮，食以萏菽，及其牵而入于太庙，虽欲为孤豚，其可得乎？’”）君看一时人，几辈先腾驰。过半黑头死，阴虫食枯<骨此>。（<骨此>，残骨，音疵。）欢华不满眼，（欢或作权。）咎责塞两仪。（魏人章疏云，福不盈眦，祸将溢世。退之则曰：“欢华不满眼，咎责塞两仪。”盖工于前也。）观名计之利，（或作实。今按：此句难晓，窃意计犹校也，言观其所得之虚名，而校之以实利，不足相补也。）讵足相陪裨。仁者耻贪冒，受禄量所宜。无能食国惠，岂异哀癃罢。（《史记》：“臣不幸有罢癃之病。”上音隆，下音皮。）久欲辞谢去，休令众睢睢。（《说文》：“睢，仰视也。”《汉·五行志》：“万众睢睢，惊怪连日。”）况又婴疹疾，（又或作自。《选》：“思百忧而自疹。”注：疹，疾也。《集韵》：“疹<疒尔>三字通用。”丑刃切。）宁保躯不赀。（《后汉书》：“不足以偿不赀之身。”赀，即移切。）不能前死罢，内实惭神祗。旧籍在东都，茅屋枳棘篱。还归非无指，灞渭扬春冫斯。（流冰为冫斯，从水非。《离骚·九歌》：“流冫斯纷兮将来下。”）生兮耕吾疆，死也埋吾陂。（也一作兮。）文书自传道，不仗史笔垂。（不或作奚，《选·典论》：“古之作者寄身于翰墨，见意于篇籍，不假良史之辞。”）夫子固吾党，新恩释衔羁。去来伊洛上，相待安え。（《尔雅》：“鱼罟谓之え。”江东呼小笼为。《诗》：“施畈え。”鱼网也。，亦取鱼器。上音孤，下音插。）我有双饮<角戋>，其银得朱提。（朱提，汉县名，属犍为郡，县有朱提山出银纲。汉朱提银八两为一流，直一千五百八十，他银一流直一千，是为银货二品。朱音殊，提音时。）黄金涂物象，雕镌妙工亻垂。（《庄子》：“工亻垂旋而盖规矩。”注云：亻垂，尧时巧人也。音垂。）乃令千里鲸，幺麽微螽斯。（班彪曰：“幺麽不及数子”。《诗·螽斯》注：蚣胥也，蝗类，以股鸣。言工人之巧，能使千里鲸鱼小如螽斯也。麽，忙果切。螽，之中切。）犹能争明月，摆掉出渺イ。（渺イ，大水貌。《选》：“渺イ氵炭漫”。上弭沼切，下音眉。）野草花叶细，不辩ペべご。（《离骚》：“经ペべご以盈室。”王逸注：ペ音咨，蒺藜也；べ音绿，王刍也；ご音施，耳也。）绵绵相纠结，状似环城陴。（音脾，城上垣也。）四隅芙蓉树，擢艳皆猗猗。鲸以兴君身，（或作兴居状，或作状兴居，皆非是。荆公本作状君身近之，唐本作兴君身，乃得其正。盖兴犹比也，君指崔立之而言。）失所逢百罹。（《诗》“逢此百罹”，百忧也。）月以喻夫道，亻黾亻免莫亏。（莫或作其。）草木明覆载，妍丑齐荣萎。（丑或作臭。）愿君恒御之，行止杂燧Δ。（杂或作亲，或作新，皆非是。但洪本云：“澄作杂。燧Δ，见《内则》，言当常御此<角戋>，杂于所佩燧Δ之间也”。此乃得之。）异日期对举，当如合分支。（《通鉴》：“元魏熙平元年，立法，在军有功者，行台给券，当中竖裂。一支给勋人，一支送门下，以防伪巧。”今人亦谓析产符契为分支帐，即此义也。公以双<角戋>之一赠崔，故末句如此

【月蚀诗效玉川子作】

（李本无诗字。或谓馆中本效作删，汪彦章本同。陈齐之曰：“退之《效玉川子月蚀诗》，乃删卢仝冗语耳，非效玉川也。韩虽法度森严，便无卢仝豪放之气。”）

元和庚寅斗插子，月十四日三更中。（四或作五，此元和五年十一月十四日夜也，作五非是。）森森万木夜僵立，（森森或作临临，殊无义理。按：卢诗乃作森森，盖自森转而为林，自林转而为临也。今改作森。）寒气顽无风。（《选·西京赋》：“巨灵。”，平秘切；，虚器切。，诸本作，或作。方云卢诗虽作，然公多不用。卢本语用力貌，，壮大貌。《诗传》不醉而怒谓之，其义尤长。今按：诸本不同，未知孰是，姑两存之。）月形如白盘，（李白诗：“少时不识月，唤作白玉盘。”）完完上天东。（诸本作貌貌，或作，今从杭、范、荆公本作完。今按：完字说见《酬卢云夫望秋》诗，洪本亦云：“古书完多误作”，此又转写为貌耳。）忽然有物来敢之，不知是何虫？如何至神物，遭此狼狈凶。（《神异经》“狈无前足，附狼而行”。《选》：“亦狼狈而可ê。”狈音贝。）星如撒沙出，攒集争强雄。（撒，方作扌杀云：“侧手击也，卢诗作撒，今本从之，非也。”今按：侧手击沙，于义不通。公于卢语固有损益，然改此字却无文理，当只作撒。）油灯不照席，是夕吐焰如长虹。（如长或作长如。）玉川子，涕泗下，中庭独行。（独下或有自字。）念此日月者，为天之眼睛。此犹不自保，吾道何由行。尝闻古老言，疑是虾蟆精。径圆千里纳女腹，（《白虎通》曰：“日月径千里。”）何处养女百丑形。杷沙脚手钝，（杷或作爬，音义同。）谁使女解缘青冥。黄帝有四目，（诸本黄作皇，方从杭本云：《帝王世纪》，谓黄帝用力牧、常先等，分掌四方，各如己视，故号黄帝四目。一曰李贤《后汉注》：汉人书黄多作皇。皇字亦通。洪以皇帝为尧，则非也。）帝舜重其明。（《淮南子》曰：“舜二瞳子，是谓重明。”）今天只两目，何故许食使偏盲。尧呼大水浸十日，（十日事见《淮南子》。）不惜万国赤子鱼头生。女于此时若食日，虽食八九无名。（或作馋。）赤龙黑鸟烧口热，（黑鸟未详，或谓日中三足乌也，鸟一作乌。）翎鬣倒侧相搪撑。婪酣大肚遭一饱，（《楚辞》：“众皆竞进以贪婪。”注：爱财曰贪，爱食曰婪。婪与忄林同，卢含切。）饥肠彻死无由鸣。后时食月罪当死，天罗磕匝何处逃女形。（磕匝，或作<匚盍>匝。磕或作<合勹>，或作<厂盍>。或无女字。）玉川子立于庭而言曰：地行贱臣仝，（或作今。汪本云：同字当句断，亦与卢诗合。）再拜敢告上天公。（上天或作天上。）臣有一寸刃，可刳凶蟆肠。无梯可上天，天阶无由有臣踪。寄笺东南风，天门西北祈风通。丁宁附耳莫漏泄，薄命正值飞廉慵。（《吕氏春秋》云：“风师曰飞廉。”《汉书音义》云：“飞廉能致风。”）东方青色龙，牙角何呀呀。从官百余座，（此下或有从应二字，荆公删去。）嚼啜烦官家。月蚀汝不知，安用为龙窟天河赤鸟司南方，尾秃翅<角者>沙。（<角者>或作<角屠>，陟加切，角上张也。字亦作<角奢>，作<角屠>讹。）月蚀于汝头，汝口开呀呀。（或作<齿牙>々，齿不正也。音牙，与开口义不合，此当音呼加切。《唐韵》“呀，张口貌也”。今详或改此字，亦避重韵而误也。）虾蟆掠汝两吻过，忍学省事不以汝觜啄虾蟆。於菟蹲于西，（《左氏》：“楚人谓虎为於菟”。於音乌，菟音徒，蹲音存。）旗旄卫毵{沙毛}。（上音参，下音沙。）既从白帝祠，又食于礻昔礼有加。（《礼记》：“天子大蜡八。迎虎，谓其食田豕。”礻昔，助驾切，亦作蜡。）忍令月被恶物食，枉于汝口插齿牙。乌龟怯奸怕寒，缩颈以壳自遮，终令夸蛾抉女出，（《列子》：“帝命夸娥氏二子负二山。”注：夸娥，盖有神力者也。蛾或作娥，今从《列子》校。抉或作扶，非是。）卜师烧锥钻灼满板如星罗。此外内外官，（《汉·天文志》：“经星常宿中外官百一十八名，七百八十三星。”）琐细不足科。臣请悉扫除，慎勿许语令啾哗。并光全耀归我月，盲眼镜净无纤瑕。（全或作金，瑕或作霞，皆非是。）弊蛙拘送主府官，（弊或作毙。今按：弊蛙，犹卓茂言敝人也。不然，则当改从毙字。盖此时蛙虽未毙，而其罪已当死矣。）帝箸下腹尝其皤。（或作蹯。皤，腹下白处也，蹯，足也，当作皤。《左氏》宣公二年：“皤其腹。”皤音婆。）依前使兔操杵臼，玉阶桂树闲婆娑。（《酉阳杂俎》：“月中有桂，高五百丈。”）恒娥还宫室，（方作堂。）太阳有室家。（《礼记》：“君之与后，犹日之与月。”盖室家之义也。）天虽高，耳属地，感臣赤心，使臣知意。（臣知或作知臣。今按：下文云“虽无明言，潜喻厥旨”，则此句乃谓天感悟臣心，使臣默知天意耳。诸本多作使知臣意，非是。其下所云“有气有形”，以下即天意也。）虽无明言，潜喻厥旨。（明或作口。）有气有形，皆吾赤子。虽忿大伤，忍杀孩稚？（大或作天。）还女月明，安行于次。尽释众罪，以蛙磔死。（磔音责。方云：“卢诗《新史》以为讥元和逆党，然稽之岁月不合。盖元和初宦官已横恣，故讥之，非为逆党也。”今按：卢、韩二诗，必有所为而作，但未有以见其所指为何人何事耳。《新史》固谬，方说恐亦未必然也。）1111　　【孟生诗】

（诸本孟下有先字。此诗以篇首二字为题，作孟先生非。《东野志》云：“年几五十，始以尊夫人命来京师从进士试。”而《登科记》，东野及第，在贞元十二年。此诗未第前作，以其下第，送之谒张建封于徐也。贞元四年，建封镇徐州，李习之常以书荐东野，有曰：“郊将为他人所得，而大有立于世。与其短命而死，皆不可知。二者将有一于郊，佗日为执事惜之。”其后韦庄请追赠不及第人，郊在其中。而《摭言》谓庄以郊为不第者为误，且曰：“郊贞元十二年及第，佐徐州幕卒。”则东野果为建封所用矣。今考《新、旧史》，及公所志东野墓，尝佐郑余庆于东都。余庆镇兴元，奏为从事，辟书下而卒，未尝佐徐也。《摭言》误耶？将用之未及，而为余庆所得耶？卒如习之所料耶？按史，建封卒以贞元十六年，而东野后建封十四年卒。或者建封将用之，未及而已卒，亦未可知也。时东野亦有《答韩愈李观别因献张徐州》诗，有“富别愁在颜，贫别愁销骨”云云。）

孟生江海士，（生一作郊。）古貌又古心。尝读古人书，谓言古犹今。（尝或作常。）作诗三百首，默咸池音。（《庄子》：“黄帝之乐曰咸池。”诸本作冥，李习之与张建封书引公此语，亦用字。）骑驴到京国，欲和薰风琴。（《家语》曰：“舜弹五弦之琴，曰南风之薰兮。”）岂识天子居，九重郁沉沉。（王维《哀词》：“连金华与玉堂兮，宫阁郁其沉沉”。）一门百夫守，无籍不可寻。（籍者为二尺竹牒，记其年纪名字物色，县之宫门，按省相应，乃得入也。）晶光荡相射，（《前汉》：“太阳之晶。”晶，亦光也。射，食亦切。）旗戟翩以森。迁延乍却走，（《汉·王商》：“单于仰视，迁延却退。”）惊怪靡自任。（如林切。）举头看白日，泣涕下沾襟。来游公卿，（竭音揭。）莫肯低华簪。谅非轩冕族，应对多差参。（《艺苑雌黄》云：“古诗押韵，或有语颠倒，而理无害者，如退之以参差为差参，以玲珑为珑玲是也。”《汉皋诗话》云：“韩愈、孟郊辈才豪，故有湖江白红慨慷之句，后人亦难仿效。”）萍蓬风波急，桑榆日月侵。奈何从进士，此路转岖。（王褒《洞箫赋》：“岖岿崎。”音区钦。）异质忌处群，孤芳难寄林。（颜延年《吊屈原文》：“物忌坚芳，人讳明洁。”太白诗：“群沙秽明珠，众草凌孤芳。”）谁怜松桂性，竞爱桃李阴。朝悲辞树叶，夕感归巢禽。顾我多慷慨，穷檐时见临。（檐或作阎，考《荀子》、《史记·子贡传》，阎字为正。）清宵静相对，发白聆苦吟。（聆或作耻，或作怜。）采兰起幽念，（束《南陔》诗：“言采其兰。”采兰，言念亲思归也。起或作赴。）眇然望东南。（望或作思。）秦吴修且阻，（秦，长安。吴，东野所居。）两地无数金。我论徐方牧，（张建封也。方一作州。）好古天下钦。竹实凤所食，（《诗义疏》曰：“凤非梧桐不栖，非竹实不食。”）德馨神所歆。（《书》：“黍稷非馨，明德惟馨。”）求观众丘小，必上泰山岑。（《孟子》：“孔子登太山而小天下。”岑，锄簪切。）求观众流细，必泛沧溟深。（《孟子》：“观水有术，必观其澜。”竹实、德馨、泰山、沧溟，皆言建封也。溟或作海。）子其听我言，可以当所箴。既获则思返，无为久滞淫。卞和试三献，（《琴操》：“卞和得玉，献楚怀王，遭刖；献平王，又刖；平王之子立，复献之。中果有玉，封陵阳侯。”）期子在秋砧。

【射训狐】

（《唐·五行志》：“鸺留一名训狐。”或曰训狐其声，因以名之。此诗贞元中作。时德宗以强明自任，倚裴延龄、韦渠牟等，商天下事，自谓明，而卒陷不明。士之浮躁甘进者，争出其门。诗意端有所讽也。《梅圣俞集》有《拟韩吏部射训狐》诗，亦各有所寓意云耳。）

有鸟夜飞名训狐，（名或作呼。）矜凶挟狡夸自呼。乘时阴黑止我屋，声势慷慨非常粗。安然大唤谁畏忌，（唤或作唳。曹子建《鹞雀赋》：“不肯首服，列颈大唤。”）造作百怪非无须。聚鬼征妖自朋扇，摆掉ㄆ桷颓涂。（桷或作角，《选》：“栾拱夭矫而交结。”《书》：“惟其涂茨。”摆，补买切。掉，徒吊切。音洎。）慈母抱儿怕入席，那暇更护鸡窠雏。我念乾坤德泰大，卵此恶物常勤劬。纵之岂即遽有害，斗柄行拄西南隅。谁谓停奸计尤剧？（尤或作犹。）意欲唐突羲和乌，（羲和，日御。《五经通义》：“日中有三足乌。”）侵更历漏气弥厉，何由侥幸休须臾。咨余往射岂得已，候女两眼张睢盱。（《列子》：“而睢睢，而盱盱。”上音虽，下香于切。）枭惊堕梁蛇走窦，（枭音绕。走一作入。）一夫斩颈群雏枯。（夫，馆本作矢，方云：“或谓矢何以能斩颈也？鲍明远诗‘黄间潜彀卢矢直，刎绣颈，碎锦翼’，诗人之语，顾随所用耳。”今按：方说有理。然以诗考之，似只是公亲往射，而枭惊堕梁，故佐之者得以刀斩其颈耳。不必改字强说也。）

【将归赠孟东野房蜀客】

（蜀客，名次卿。）

君门不可入，势利互相推。借问读书客，胡为在京师？举头未能对，闭眼聊自思。倏忽十六年，终朝苦寒饥。宦途竟寥落，鬓发坐差池。（晋陶侃曰：“老子婆娑，正坐君辈。”坐字原此也。坐或作生。）颍水清且寂，箕山坦而夷。（嵇康《高士传》曰：“许由字武仲，尧舜欲让以天下，由乃遁耕于中岳颍水之阳，箕山之下。”此即公《祭老成文》云“当求数顷之田于箕、颍之上”之意也。）如今便当去，咄咄无自疑。（《后汉》：“咄咄子陵。”《晋史》：“殷浩为温所废，终日书空作‘咄咄怪事’四字。”疑或作痴，亦通。一作女无痴，则误矣。）

【答孟郊】

（《东野集》有别公诗，此篇疑公所以答也。公贞元十二年七月，佐董晋于汴州。）

规模背时利，（模或作谟，或作谋。）文字觑天巧。（此效东野。《酬樊宗师》云：“梁惟西南屏，山厉水刻屈。”此效宗师。鲁直云：“子瞻诗妙一世，乃云效庭坚体。”盖退之戏效孟郊、樊宗师之比，以文滑稽尔。觑，七虑切。）人皆余酒肉，子独不得饱。才春思已乱，始秋悲又搅。（古巧切。）朝餐动及午，夜讽恒至卯。名声暂膻腥，肠肚镇煎刍。（初爪切。杭本刍作舀，俗字也。）古心虽自鞭，（鞭字盖《庄子》“从其后而鞭之”者也。）世路终难拗。（张衡《浑仪》“拗去其半”。於绞切。）弱拒喜张臂，猛拿闲缩爪。见倒谁肯扶，从嗔我须<齿交>。（《选》“口<齿交>霜刃”。此联公志子厚墓所谓“落陷阱，不一引手救，反挤之，又下石焉”者是也。<齿交>，五巧切。）

【从仕】

（贞元十七年，公始从调京师。）

居闲食不足，从仕力难任。两事皆害性，一生恒苦心。黄昏归私室，惆怅起叹音。（惆一作怊。）弃置人间世，（或作事。汉张子房：愿弃人间事，从赤松子游尔。）古来非独今。

【短灯檠歌】

（本或作灯檠。姚令威曰：古诗“灯檠昏鱼目”，读檠为去声。《集韵》：“檠，渠映切，有足，所以几物。”又檠音平声，榜也。非灯檠字。韩诗“墙角君看短檠弃”，亦误也。按：“灯檠昏鱼目”，乃唐彦谦诗，李商隐诗亦有“九枝灯檠夜珠圆”，是唐人固以去声读也。然白乐天诗有“铁檠移灯背”，自注曰：檠，去声读。则知唐人本二声通用。古檠只用檠字，晋宋诸人集尚可考。）

长檠八尺空自长，短檠二尺便且光。黄帘绿幕朱户闭，风露气入秋堂凉。裁衣寄远泪眼暗，搔头频挑移近床。太学儒生东鲁客，二十辞家来射策。夜书细字缀语言，两目眵昏头雪白。（眵音蚩。）此时提携当案前，（携，方作挈。）看书到晓那能眠。一朝富贵还自恣，长檠高张照珠翠。（高张或作焰高，珠或作朱。）吁嗟世事无不然，墙角君看短檠弃。（苏诗有云：“免使韩公悲世事，白头还对短灯檠。”苏时谪于黄，其侄安节下第远来，故云。）

【送刘师服】

（公诗有《赠刘师服》，至是又有《送刘师服》。按：《石鼎联句》，元和七年十二月，道士轩辕弥明自衡山来，旧与刘师服进士衡湘中相识。将过太白，知师服在京，夜抵其居宿。则此诗与前《送进士刘师服东归》，其八年夏作欤？然考《登科记》，无有刘师服。集中又有刘师命者，岂其兄弟欤？）

夏半阴气始，淅然云景秋。（淅或作晰，亦作，又作，明也。之世切。《高唐赋》“晰兮若姣姬，扬袂障日而望所思。”晰与同，故今本讹为淅也。今按：淅为淅沥凄凉之义，晰为明义，此诗上云阴气始，下云云景秋，则与晰义不相应，而宜为淅沥之意矣。盖由淅而误为晰，又因晰而转为也。）蝉声入客耳，惊起不可留。草草具盘馔，不待酒献酬。（待，方作持。）士生为名累，有似鱼中钩。（中，陟仲切，见一卷《赴江陵途中寄三学士》诗。）赍财入市卖，贵者恒难售。（汉宣帝每买饼，所从买家辄大雠。雠与售同。）岂不畏<焦页>。（《选》：“顾仆夫之<焦页>。”上音樵，下音悴。或作久憔悴。）为功忌中休。勉哉耘其业，以待岁晚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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卷六·古诗六

【符读书城南】

（城南，公别墅，符，公之子。孟东野有《喜符郎》诗，有《游城南韩氏庄》之作。按：公墓铭及《登科记》，公之子曰昶，登长庆四年进士第，符岂昶之小字耶？元和十一年秋作。）

木之就规矩，在梓匠轮舆。（《孟子·尽心》：“梓匠轮舆，能与人规矩，不能使人巧。”）人之能为人，由腹有诗书。诗书勤乃有，不勤腹空虚。欲知学之力，贤愚同一初。（同一或作一同，非是。）由其不能学，所入遂异闾。两家各生子，提孩巧相如。（提或作啼，非是。巧或作两。）少长聚嬉戏，（少读如多少之少，《汉·贾谊、匈奴、东平王传》三见，公此诗与刘统军、李虚中志亦三用。）不殊同队鱼。（山谷次韵高子勉有云，“忽作飞黄去，顿超同队鱼。”皆用公语也。）年至十二三，头角稍相疏；二十渐乖张，清沟映渠；三十骨骼成，（骼音格。《记》：掩骼埋。）乃一龙一猪。飞黄腾踏去，（《选》张景阳《七命》：“整顿云辂骖飞黄。”）不能顾蟾蜍。一为马前卒，鞭背生虫蛆；（鞭背或作背上，非是。）一为公与相，潭潭府中居。（陆唐老曰：“退之不绝吟六艺之文，不停披百家之编。招诸生立馆舍，敕励其行业之未至，而深戒其责望于有司，此岂有利心于吾道者。《佛骨》一疏，议论奋激，曾不以去就祸福回其操。《原道》一书，累千百言，攘斥异端，用力殆与孟轲氏等。退之所学所行，亦无愧矣。惟《符读书城南》一诗，乃骇目潭潭之居，掩鼻虫蛆之背，切切然饵其幼子以富贵利达之美，若有戾于向之所得者矣。”）问之何因尔？（或作耳。）学与不学欤。金璧虽重宝，费用难贮储。学问藏之身，身在则有余。（则或作即。）君子与小人，不系父母且。（《诗·巧言》：“悠悠昊天，曰父母且”。且，语助也。且，子鱼切。）不见公与相，起身自犁Θ。（阁本作“不见公与汝，幸免自犁Θ。”今按：阁本之谬，有如此者，它可尽信邪？）不见三公后，寒饥出无驴。（《荀子》：“虽王公大夫之子孙也，不能属于礼义，则归之庶人。庶人之子孙也，积文学，正身行，能属于礼义，则归之卿相士大夫。”）文章岂不贵，经训乃畲。（《易》：“不畲。”《尔雅》：“田一岁曰，三岁曰畲。”吕原明《杂记》云：“少陵诗云：‘文章一屑，于道未为尊。’文者载道之器，安得谓之屑，顾所用如何耳。韩退之诗曰，‘文章岂不贵，经训乃畲’，此说有可取焉。”畲音淄予。）潢潦无根源，（《左氏》：“潢污行潦之水。”潢，胡光切。潦音老。）朝满夕已除。人不通古今，（或作今古。）马牛而襟裾。行身陷不义，况望多名誉。（音欤。）时秋积雨霁，（方作开。）新凉入郊墟。灯火稍可亲，简编可卷舒。岂不旦夕念，为尔惜居诸。（居诸，谓日月。《诗》：“日居月诸。”）恩义有相夺，作诗劝踌躇。（鲁直尝书此诗，跋其后曰：或谓韩公当开后生以性命之学，不当诱之以富贵荣显。涪翁曰：“熙宁、元丰间大儒之过也，又何学焉？孔子曰：‘齐景公有马千驷，死之日，民无得而称焉。伯夷、叔齐饿于首阳之下，民到于今称之。’韩公之言，其于劝奖之功，异趋而同归也。”）

【示爽】

（《谱系》，公子侄无名爽者，疑为韩湘小字。湘登长庆三年进士第。）

宣城去京国，里数逾三千。念汝欲别我，解装具盘筵。日昏不能散，起坐相引牵。冬夜岂不长，达旦灯烛然。座中悉亲故，谁肯舍汝眠。念汝将一身，西来曾几年？名科掩众俊，（名科或作科名。）州考居吏前。今从府公召，府公又时贤。时辈千百人，孰不谓汝妍。汝来江南近，里闾故依然。（汝来或作此来，故或作固。）昔日同戏儿，看汝立路边。人生但如此，（但或作得，）其实亦可怜。吾老世味薄，因循致留连。强颜班行内，（行，胡郎切。此诗当是知制诰时作。）何实非罪愆。才短难自力，惧终莫洗湔。（音笺。）临分不汝诳，有路即归田。

【人日城南登高】

（《荆楚岁时记》：“正月七日为人日”。董勋《问礼俗》：“正月一日为鸡，二日为狗，三日为猪，四日为羊，五日为牛，六日为马，七日为人。”城南，公别墅所在，以故新交子侄来为人日之集也。）

初正候才兆，涉七气已弄。霭霭野浮阳，晖晖水披冻。圣朝身不废，佳节古所用。亲交既许来，子失亦可从。（失或作至。）盘蔬冬春杂，樽酒清浊共。令征前事为，（东汉贾景伯有《酒令》九篇，今不传。刘贡父云：“唐人饮酒，喜以令为罚，今人以丝管歌讴为令，即白傅所谓‘醉翻衤阑衫抛小令’是也。其举故事物色为令，即所谓‘令征前事为’是也。”令去声。）觞咏新诗送。扶杖凌圮，（或作址。）刺船犯枯葑。（《庄子》：“渔父言：吾去子矣。乃刺船而去。”葑，菰根，江东有葑田。梁庾肩吾诗：“墨米生菰葑。”刺，七亦切。葑，方用切。）恋池群鸭回，释峤孤云纵。人生本坦荡，（《论语》：“君子坦荡荡。”）谁使妄倥偬。（《楚辞》：“愁倥偬于山陆。”注，倥偬，犹困苦也。上音控，下音粽。）直指桃李阑，幽寻宁止重。（幽寻或作寻幽。）

【病鸱】

（《说文》：“鸱，鸢也。”鸟之贪恶者，其性好攫而善飞。公意盖有所讥也。）

屋东恶水沟，有鸱堕鸣悲。青泥扌两翅，（扌或作淹，又作氵。）拍拍不得离。（《东方朔传》：“击之拍拍”。）群童叫相召，瓦砾争先之。计校生平事，杀却理亦宜。夺攘不愧耻，饱满盘天嬉。晴日占光景，高风送追随。（或作恣追飞。）遂凌紫凤群，肯顾鸿鹄卑。（遂或作拟，紫或作鸾，鸿鹄或作鹄雁。今按：紫鸿是假对。）今者运命穷，遭逢巧丸儿。中汝要害处，汝能不得施。于吾乃何有，不忍乘其危。丐汝将死命，（丐或作救，又作与。丐兄弟死命，《寇恂传》语。）浴以清水池。朝餐辍鱼肉，暝宿防狐狸。自知无以致，蒙德久犹疑。饱入深竹丛，饥来傍阶基。亮无责报心，（亮或作谅。）固以听所为。昨日有气力，飞跳弄藩篱。今晨忽径去，（径或作劲。）曾不报我知。侥幸非汝福，天衢汝休窥。京城事弹射，竖子岂易欺。勿讳泥坑辱，泥坑乃良规。（良或作汝，非是。）

【华山女】

街东街西讲佛经，撞钟吹螺闹宫庭。广张罪福资诱胁，听众狎恰排浮萍。（资或作恣。狎恰，唐人语，白乐天《樱桃》诗：“洽恰举头千万颗。”或作恰似，非是。）黄衣道士亦讲说，座下寥落如明星。华山女儿皆奉道，欲驱异教归仙灵。洗妆拭面著冠帔，白咽红颊长眉青。遂来升座演真诀，观门不许人开扃。不知谁人暗相报，訇然振动如雷霆。（訇音轰。）扫除众寺人迹绝，骅骝塞路连辎。（《后汉》“辎曜日。”音萍。）观中人满坐观外，后至无地无由听。抽钗脱钏解环佩，堆金叠玉光青荧。（诸本青作晶，字本《西都赋》。）天门贵人传诏召，六宫愿识师颜形。玉皇颔首许归去，乘龙驾鹤来青冥。豪家少年岂知道，来绕百匝脚不停。云窗雾阁事慌惚，重重翠幔深金屏。仙梯难攀俗缘重，浪凭青鸟通丁宁。（《汉武帝故事》：“七月七日，上于承华殿斋正中，忽有青鸟从西方来集。上问东方朔，朔曰：‘此西王母欲来。’有顷，王母至，有三青鸟如乌，夹侍王母旁。”诗意盖取此。青或作三云。三鸟王母使，见《山海经》、《楚辞·九叹》、江文通《杂诗》。今按：陶诗云三青鸟，则青字亦未为无据也。或怪公排斥佛老，不遗余力，而于华山女独假借如此，非也。此正讥其姿色假山灵以惑众，又讥时君不察，使失行妇人得入宫禁耳。观其卒章豪家少年，云窗雾阁，翠幔金屏，青鸟丁宁等语，亵慢甚矣，岂真以神仙处之哉！）

【读皇甫公安园池诗书其后】

（公集有《和陆浑山火》及《书公安园池诗后》。今考持正集，二诗皆亡。其佗诗，亦未尝有一传世者。偶然逸耶，抑皆不足以传世也。刘贡父云：“持正不能诗，掎摭粪壤间。”公所以讥之，岂或然欤。尝为陆浑尉，仕至工部郎中，分司东都，留守裴度辟为判官，此诗当在陆浑尉后为郎中前作。）

晋人目二子，其犹吹一。（《庄子》：“惠子曰：‘吹剑首者而已。尧舜，人之所誉也，道尧舜于戴晋人之前，譬犹一也”。注疏：戴晋人，梁之贤者，姓戴，字晋人。音血。）区区自其下，顾肯挂牙舌。《春秋》书王法，不诛其人身。《尔雅》注虫鱼，定非磊落人。也困公安，（公安县，江陵。）不自闲穷年。枉智思掎摭，粪壤污秽岂有臧。（古本只如此，一本不自闲下，有其闲字，粪壤下有间字，蜀本间字下有粪壤多字。岂字下有必字，有字下有否字。又一本无必字否字，而臧字下有不臧字。谢本穷年作至闲，而注云近本增足八字。不知所校之自，语浅俗，非韩文。胡元任云：“我有一池水已下，当为别篇。”恐或然也。今按：此诗多不可晓，当阙。或云世有石本与今本同，知旧本脱误明矣。谓有所增八字也。然诸公校本皆不言，不知果然否也。）诚不如两忘，但以一概量。我有一池水，蒲苇生其间。虫鱼沸相嚼，日夜不得闲。我初往观之，其后益不观。观之乱我意，不如不观完。用将济诸人，舍得业孔颜。百年讵几时，君子不可闲。

【路傍堠】

（元和十四年春，出为潮州作。）

堆堆路傍堠，（堆堆或作拆拆，唐本作堠堠，皆非是。）一双复一只。迎我出秦关，送我入楚泽。千以高山遮，万以远水隔。（远或作大。）吾君勤听治，照与日月敌。臣愚幸可哀，臣罪庶可释。何当迎送归，缘路高历历。

【食曲河驿】

（驿在商、郑之间，公之潮州自蓝关入商陵，将过邓州而作。）

晨及曲河驿，忄妻然自伤情。（忄妻或作凄。）群乌巢庭树，（乌或作鸟。）乳雀飞檐楹。而我抱重罪，孑孑万里程。亲戚顿乖角，（或作榷。）图史弃纵横。下负明义重，（明或作朋。按：杜诗，于公负明义，作朋非是。）上孤朝命荣。杀身谅无补，何用答生成。（用或作由。）

【过南阳】

（南阳郑州，公赴潮州日作。）

南阳郭门外，桑下麦青青。行子去未已，春鸠鸣不停。秦商邈既远，湖海浩将经。孰忍生以，吾将寄余龄。（或作蹙。）

【泷吏】

（元和十四年赴潮州作。1111　　南行逾六旬，始下昌乐泷。（昌乐泷，溪名。水湍浚为泷。昌乐，诸本作乐昌，今从杭、蜀本云。欧公尝以刘仲章言，考归旧本。蒋颖叔云：李君谓乐昌五里有昌山，有乐石，泷在县上五里。今按：欧云县名乐昌，泷名昌乐也。泷，闾江切，又音双。）险恶不可状，（唐本作乐昌险恶状，非是。）船石相舂撞。往问泷头吏，潮州尚几里？行当何时到，土风复何似？泷吏垂手笑，（东坡诗：“泷吏无言只笑侬。”）官何问之愚？譬官居京邑，（或作譬如官居此。一本作牧郡邑。）何由知东吴。（一作京都。）东吴游宦乡，官知自有由。潮州底处所，有罪乃窜流。侬幸无负犯，（吴人称我曰侬，音农。）何由到而知。官今行自到，那遽妄问为。（妄或作妾，非是。）不虞卒见困，汗出愧且骇。吏曰聊戏官，侬尝使往罢。岭南大抵同，官去道苦辽。下此三千里，有州始名潮。恶溪瘴毒聚，雷电常汹汹。（《楚辞》：“听波声之汹汹。”汹音胸。）鳄鱼大于船。（《永州记》曰：“鳄鱼大者凡数丈，善食人，一生百卵，及成形，则有为蛇为龟为蛟者，甚灵。”公有《祭鳄鱼文》。鳄，五各切。）牙眼怖杀侬。州南数十里，（数十，诸本作十数，谢本作数十。方从阁本作斗数云。杭斗作<豆斗>，义同。《史记·书》：“盛山斗入海。”斗，绝也。今以地里考之，谢本为是。此句与斗入海文意绝不同，方说误矣。）有海无天地。（海或作水。）飓风有时作，（飓风，见一卷《赴江陵途中寄三学士》诗注。飓音具。）掀簸真差事。（差音诧。）圣人于天下，于物无不容。比闻此州囚，亦有生还侬。官无嫌此州，固罪人所徙。（阁本作“官嫌此州恶，固人之所徙”。）官当明时来，事不待说委。（李本作“官当来时事，不待说而委”。）官不自谨慎，宜即引分往。胡为此水边，神色久惝慌。（《楚辞》：“心惝慌而不我与。”上他朗切，下胡晃切。<亢瓦>大瓶[B124]小，所任自有宜。（<亢瓦>，居郎切。又或作<方瓦>，音仿。《周礼》有<方瓦>人，义不相近。）官何不自量，满溢以取斯。工农虽小人，事业各有守。不知官在朝，有益国家不。得无虱其间，（诸本虱作风，今从唐、杭、荆公、洪、谢本云。《商君》二十六篇，大抵以仁义礼乐为虱官，曰：“六虱成俗，兵必大败。”洪庆善引阮籍语，亦非也。）不武亦不文。仁义饰其躬，（饰或作饬，躬或作奸。）巧奸败群伦。（杭、蜀本如此，奸或作躬，群或作其。群伦，方从阁本作伦群云，谓败其伦败其群也。群伦为无义。今按：伦群不词。而冠乎群伦，乃扬子云语，又正与其躬为对，不可谓之无义。）叩头谢吏言，始惭今更羞。历官二十余，国恩并未酬。凡吏之所诃，嗟实颇有之。不即金木诛，（《庄子》：“为外刑者，金与木也。”）敢不识恩私。潮州虽云远，虽恶不可过。（虽恶，方作惟。今据洪、谢本皆作虽，下注澄字，其义差长。盖再叠上句虽远，又接下文而言也。二字或又作惟思，虽亦可通，然与下文不相应。）于身实已多，敢不持自贺。（持或作特。）

【赠别元十八协律六首】

（或无别字。元十八，于诗不见其名，柳子厚集有《送元十八山人南游序》，亦不著其名。樊泽之谓元十八集虚，见《乐天集·游大林寺序》。桂林伯，裴行立也。此诗赴潮州道中元和十四年作。）

知识久去眼，（去或作绝。）吾行其既远。瞢瞢莫訾省，（阁、蜀本作毁。《史记·胶西王传》：“遂为无訾省。”苏林谓为无訾录，无所省录也。今按：苏注不可晓，而颜注又以为不省訾财，亦非是。《礼记》：“不訾重器，毋訾金玉成器。”注皆云思也。详此，盖以訾为思虑计度之意云。瞢，莫东、眉登、母亘三切。訾音紫。）默默但寝饭。子兮何为者，冠佩立宪宪。（《诗》：“显显令德。”《礼》作宪宪，校本多读宪为显。《诗》又云：“无然宪宪。”传曰：“犹欣欣也。”）何氏之从学，兰蕙已满畹。（已或作以。）于何玩其光，以至岁向晚。治惟尚和同，（《老子》：“和其光，同其尘。”治惟或作时治。）无俟于謇謇。（《楚辞》：“余固知謇謇之为患。”注：忠正貌，音蹇。）或师绝学贤，不以艺自免。（《周礼》：“辇车组免。”注：人免之以行。免音挽。）子兮独何如，能自媚婉娩。（上於阮切，下无远切。一本作媚婉婉。）金石出声音，（《庄子》：“曾子居卫，袍无表，曳缩而歌《商颂》，声满天地，若出金石。”）宫室发关楗。（《老子》：“善闭者，无关楗而不可开。”）何人识章甫，（《庄子》：“宋人有资章甫而适越，越人断发文身，无所用之。”）而知骏蹄。（《选·东都赋》：“马余足。”，跌也，於阮切。）惜乎吾无居，不得留息偃。临当背面时，（公《祭张员外文》亦曰：“解手背面，遂十一年。”）裁诗示缱绻。（上音遣，下苦远切。）

英英桂林伯，（裴行立，元和十二年以御史中丞为桂管观察使。伯，侯伯也。）实维文武特。（《诗》：“百夫之特。”）远劳从事贤，来吊逐臣色。南裔多山海，道里屡纡直。风波无程期，所忧动不测。子行诚艰难，（行一作往，难一作险。）我去未穷极。临别且何言，有泪不可拭。（何或作无。）

吾友柳子厚，其人艺且贤。吾未识子时，已览赠子篇。（《子厚集》有《送元十八南游序》，公尝有书与子厚，谓见送元生序，已览赠子篇，盖谓是也。）寤寐想风采。（《汉·霍光传》：“天下想闻其风采。”）于今已三年。不意流窜路，旬日同食眠。（旬日或作兼旬。）所闻昔已多，所得今过前。如何又须别，使我抱ぉぉ。（《诗》：“中心ぉぉ。”于缘切。）

势要情所重，排斥则埃尘。骨肉未免然，又况四海人。（又况或作况又。）嶷嶷桂林伯，（《史记》：“其德嶷嶷。”嶷，鱼力切。）矫矫义勇身。（《诗》：“矫矫武臣。”矫，居夭切。）生平所未识，待我逾交亲。（逾或作如。）遗我数幅书，继以药物珍。药物防瘴疠，书劝养形神。（形一作精。）不知四罪地，（《书》：“四罪而天下咸服。”）岂有再起辰。穷途致感激，肝胆还轮。（《前汉·邹阳传》：“蟠木根柢，轮离奇。”，去轮切。）

读书患不多，思义患不明。患足已不学，（已，或作以。足已而不学，《史记·周亚夫赞论》。）既学患不行。子今四美具，实大华亦荣。王官不可阙，未宜后诸生。嗟我摈南海，无由助飞鸣。（南海一作海南。）

寄书龙城守，（柳子厚时守柳州。龙城，柳州也。）君骥何时秣。峡山逢飓风，（峡山，山名。飓，海风名。见第一卷《将赴江陵途中寄赠翰林三学士》诗注。飓音具。）雷电助撞ㄏ。（《庄子》：“齐人之井，饮者相ㄏ也。”撞，宅江切。ㄏ，昨没切。）乘潮簸扶胥，（《南海神庙碑》曰：“扶胥之口，黄木之湾。”）近岸指一发。两岩虽云牢，木石牙飞发。屯门虽云高，亦映波浪没。余罪不足惜，子生未宜忽。胡为不忍别，感谢情至骨。

【初南食贻元十八协律】

（元和十四年抵潮州后作。）

鲎实如惠文，骨眼相负行。（惠或作车。《山海经》云：“鲎形如车文。”见《玉篇》。骨，李本云疑当作背。《岭表录异》“鲎眼在背上，雌负雄而行”。《地理志》云：“交趾有鲎，形如惠文冠。”）豪相黏为山，百十各自生。（《岭表录异》云：“豪，即牡砺也。初生海边，如拳石。四面渐长，高一二丈者，岩如山。”豪音豪，字书无豪字。董彦远云：“五代潘崇彻败王逵兵于豪石，亦地名，不应不见字书，盖阙误。”）蒲鱼尾如蛇，（蒲鱼，即为鱼也。）口眼不相营。（方作萦。）蛤即是虾蟆。（《本草注》云：“青蛙，{吉电}蛤长脚蠼子，皆虾蟆之类。”）同实浪异名。章举马甲柱，（《释音》云：“章举有八脚，身上有肉如臼，亦曰章鱼。马甲柱，今江瑶也，即郭璞《江赋》所谓玉珧。）斗以怪自呈。其余数十种，莫不可叹惊。我来御魑魅，（《左氏传》云：“流四凶，投诸四裔，以御魑魅。”公言其贬斥也。）自宜味南烹。调以咸与酸。（以或作之。Ρ以椒与橙。（《诗》“左右Ρ之。”Ρ，亦调也。张协曰：“单以秋橙。”Ρ音冒。橙，除更切。）腥臊始发越，咀吞面汗も。（思营切，赤色。）惟蛇旧所识，实惮口眼狞。（尼更切。）开笼听其去，郁屈尚不平。卖尔非我罪，不屠岂非情。不祈灵珠报，（《搜神记》：“隋侯行，见有大蛇伤者，救而活之，其后蛇衔珠以报。”《淮南子》所谓隋侯之珠者是也。）幸无嫌怨并。（无或作不。）聊歌以记之，又以告同行。（记或作寄。）

【宿曾江口示侄孙湘二首】

（湘字北渚，老成之子，公兄之孙。元和十四年赴潮州作。）

云昏水奔流，天水漭相围。三江灭无口，其谁识涯圻。暮宿投民村，高处水半扉。犬鸡俱上屋，不复走与飞。篙舟入其家，暝闻屋中唏。（音希，哀而不泣曰唏。）问知岁常然，（知或作之。《选》陆机《叹逝赋》：“经终古而常然”。）哀此为生微。海风吹寒晴，波扬众星辉。仰现北斗高，不知路所归。

舟行亡故道，（亡或作止。）屈曲高林间。林间无所有，奔流但潺潺。嗟我亦拙谋，致身落南蛮。茫然失所诣，无路何能还？

【答柳柳州食虾蟆。】

（公在潮州，子厚在柳州，时元和十四年也。）

虾蟆虽水居，水特变形貌。（下水字或作未。方作水云，言于水族之中，特异其形貌也。今按：此字此说，皆不成文理，阙之可也。）强号为蛙蛤，于实无所校。（或作较，或作效。）虽然两股长，（然，一作云。）其奈脊皴╅。（脊皴，一作背脊。╅，匹豹切。）跳踯虽云高，意不离泞淖。（《左氏》：“晋戎马还，泞而止。”又“有淖于前。”意或作竟。今按文义，作意为是。下文又有竟不字，不应复出。泞音佞，淖音闹。）鸣声相呼和，（胡过切。）无理只取闹。周公所不堪，洒灰垂典教。（《周官》：“蝈氏掌去{圭黾}黾，焚牡鞠，以灰洒之则死。”洒与洒同。）我弃愁海滨，（方作渚。）恒愿眠不觉。（古孝切。）叵堪朋类多，（叵或作颇。）沸耳作惊爆。（音豹。）端能败笙磬，（一作磬钟。）仍工乱学校。虽蒙句践礼，（《韩子》：“越王伐吴，欲人之轻死，出见怒{圭黾}，乃为之轼。从者曰：‘奚敬于此？’，王曰：‘为其有气故也。’”）竟不闻报效。大战元鼎年，（《汉·武帝纪》：“元鼎五年秋，{圭黾}虾蟆斗”。）孰强孰败桡。（或作挠字。从木，《左传》：“畏君之震，师徒桡败。”杜云：桡，曲也。）居然当鼎味，岂不辱钓罩。余初不下喉，近亦能稍稍。常惧染蛮夷，失平生好乐。（方从唐本如此，诸本或作“平生性不乐”，阁本作不好。今按：此句未详，当阙。《礼》：“有所好乐。”好，呼报切。乐，五教切。）而君复何为，甘食比豢豹。猎较务同俗，（《孟子》：“鲁人猎较，孔子亦猎较。”较音角。）全身斯为孝。（《礼》曰：“父母全而生之，子全而归之，可谓孝矣。”）哀哉思虑深，未见许回棹。）

【别赵子】

（赵子名德。公为潮州刺史时，摄海阳尉，督州学生徒者。东坡所谓“潮人初未知学，公命赵德为之师”，即其人也。公自潮移袁，诗以别之。德，潮人，公欲与俱而不可耳。）

我迁于揭阳，（揭阳，汉县，属南海郡，至唐为潮州治。《广州记》云：“大庾、始安、临贺、桂阳、揭阳为五岭。”韦昭音曰：揭，其逝切。师古曰，揭音竭。）君先揭阳居。揭阳去京华，其里万有余。（万有余，《庄子》语。）不谓小郭中，有子可与娱。（《诗·郑风》：“聊可与娱。”）心平而行高，（《汉·宣元六王传》：“韦元成经明行高。”）两通《诗》与《书》。婆娑海水南，（晋陶侃为荆州刺史，将归，顾谓王衍曰：“老子婆娑，正坐诸君辈。”）簸弄明月珠。及我迁宜春，（元和十四年七月己丑，宪宗上尊号，大赦天下。十二月二十四日，公自潮州量移袁州郡，即宜春郡也。）意欲携以俱。摆头笑且言：（一作不可。）我岂不足欤？又奚为于北，往来以纷如。（北或作此，非是。以或作各。）海中诸山中，幽子颇不无。相期风涛观，已久不可渝。又尝疑龙虾，果谁雄牙须。蚌蠃鱼鳖虫，（蚌，音棒。蠃，卢戈切，与螺同。）瞿瞿以狙狙。（《诗》：“狂夫瞿瞿。”注：无守貌。瞿音衢，又音屡。）识一已忘十，（已一作以。山谷、谢本以皆作已，今从黄、谢。）大同细自殊。欲一穷究之，时岁屡谢除。今子南且北，岂非亦有图。人心未尝同，（《左传》：“人心之不同，如其面焉。”）不可一理区。（或作驱。）宜各从所务，未用相贤愚。（务或作好，或作胜。相一作分。）

【除官赴阙至江州寄鄂岳李大夫】

（谓李程也。元和十五年九月，公自袁州召拜国子祭酒，行次盆城作。）

盆城去鄂渚，（《浔阳记》：“盆水出青盆山，因以为名。”《离骚经》曰：“乘鄂渚而久顾。”鄂渚，今鄂州。）风便一日耳。不枉故人书，无因帆江水。（帆，诸本作泛，今从蜀本云。帆去声。少陵诗：“浦帆晨初发。”）故人辞礼闱，旌节镇江圻。（《旧史》：“程元和十三年四月，拜礼部侍郎，六月出为鄂州刺史、鄂岳观察使。”程自礼闱出镇，明矣。）而我窜逐者，龙钟初得归。别来已三岁，望望长迢递。咫尺不相闻，平生那可计。我齿落且尽，君鬓白几何。（鬓或作须。）年皆过半百，来日苦无多。少年乐新知，衰暮思故友。（衰或作岁。）譬如亲骨肉，宁免相可不。我昔实愚，（或作戆，愚见《礼记》，《汉书》多用愚戆字。今按：《说文》：“，丑江切。戆，陟绛切。”）不能降色辞。子犯亦有言，臣犹自知之。（《左》僖二十四年：“子犯曰：臣负羁绁，从君巡于天下，臣之罪多矣。臣犹知之，而况君乎？”）公其务贳过，（贳，始过切。）我亦请改事。（《左氏》宣十二年：“郑伯逆楚之辞曰：‘使改事君，夷于九县，君之惠也，孤之愿也’。”）桑榆倘可收，（汉光武劳冯异曰：“可谓失之东隅，收之桑榆。”）愿寄相思字。

【南山有高树行赠李宗闵】

（据诗意，凤凰谓裴度，挟丸子谓李德裕、李绅、元稹也。据《宗闵传》：“裴度伐蔡，引为彰义观察判官，蔡平，知制诰。长庆初，钱徽典贡举。宗闵托所亲于徽，李德裕、李绅、元稹共白徽取士不以实，坐贬剑州刺史，俄复为中书舍人。由是嫌怨显结，缙绅之祸四十余年不解。”此诗及下篇，盖长庆初作也。此诗当是宗闵初贬，公为祭酒时作。后篇当是宗闵复入后作也，诗意可见。《新史》云，“宗闵初为裴度引用，及度荐李德裕可为宰相，宗闵遂与为怨，韩愈作《南山、猛虎行》。”据度荐德裕，在公殁后五年，史误矣。《苕溪渔隐诗话》云：“退之、宗闵俱裴晋公征淮西时幕客也，退之作《南山有高树》及《猛虎行》赠宗闵，皆略尽其终身所为。然退之无恙时，宗闵才为中书舍人，所为尚未暴。自钱徽贬后，牛、李之憾始结。至其为相，则退之死久矣，遂有封川之行。所谓前汝下视鸟，各议汝瑕疵，乌鹊从噪之，虎不知所归者。何其明验也。”）

南山有高树，花叶何衰衰。（考张衡《南都赋》，当作蓑蓑。）上有凤皇巢，凤皇乳且栖。四旁多长枝，群鸟所托依。黄鹄据其高，众鸟接其卑。（接或作栖。）不知何山鸟，羽毛有光辉。飞飞择所处，正得众所希。上承凤皇恩，自期永不衰。中与黄鹄群，不自隐其私。下视众鸟群，汝徒竟何为？（众鸟，方作群鸟。今按：下有群字，不当复出。）不知挟丸子，心默有所规。（或作窥，规图也。东坡《五禽言》“去年麦不熟，挟弹规我肉”，本公语也。）弹汝枝叶间，汝翅不觉摧。或言由黄鹄，黄鹄岂有之。慎勿猜众鸟，众鸟不足猜。（蜀本以猜不入韵，校作疑。按：公此二诗，皆视古用韵，古音齐与灰皆通支用，如《诗》“维叶萋萋，黄鸟于飞”，又“则不我遗，先祖于摧”，又“天子是毗，俾民不迷”是也。）无人语凤皇，汝屈安得知？黄鹄得汝去，婆娑弄毛衣。（方云：阁本作婆婆。今按：阁本之谬，乃有如此之甚者。方虽不从，而亦不敢明言其谬也。）前汝下视鸟，各议汝瑕疵。汝岂无朋匹，有口莫肯开。汝落蒿艾间，几时复能飞？哀哀故山友，中夜思汝悲。路远翅翎短，不得持汝归。（得或作能。）

【猛虎行】

（诸本有赠李宗闵字，今从唐、阁、蔡、李本云。蜀本总题误以上题“赠李宗闵”四字缀《猛虎行》之上，后人因之。其实后诗不为宗闵作也。《猛虎行》，乐府旧题，非前诗类也。《新史》又谓裴度荐李德裕，宗闵怨之，为作此诗。荐事在大和三年，公没久矣，不可据。）

猛虎虽云恶，亦各有匹侪。群行深谷间，百兽望风低。身食黄熊父，（文王囚里，散宜生得黄熊以献纣，免西伯之难。熊或作能，奴来切，非是。下同。）子食赤豹は（楚辞乘赤豹，从文。は，莫兮切。）择肉于熊豹（或作罴）。肯视兔与狸。正昼当谷眠。眼有百步威自矜无当对。气性纵以乖朝怒杀其子。暮还食其妃。匹侪四散走。猛虎孤栖。狐鸣门两旁。（两或作四。注云山谷本四作两。今按门只有两旁。作两为是。山谷盖以唐本定也。）鸟鹊从噪之。出逐猴入居。（诸本皆如此。方从旧监本潮本倒此两句。又从杭蜀本以猴为犭隹云。居当音姬。傅本不考古音。多以鸟鹊从噪之一语易置於其上。质之旧本定也。犭隹音垒。似猴而大。今按诗意。盖谓狐鸣鹊噪以外。虎出逐之。虎乃入居其穴。而虎不知所归耳。狐鸣鹊噪。能使虎出。而不能使之失其归。猴既入穴。则又不待鹊噪而后虎失所归也。方以旧本古韵之故。必欲倒此二句。而不能顾其文理之不顺。不若诸本之为当也。又犭隹字本作隹字。虽见於礼经。然非常有之物。亦不若作猴之为明白而易知也。）虎不知所归谁云猛虎恶中路正悲啼。豹来衔其尾。熊来攫其颐。猛虎死不辞。但斩前所为。虎坐无助死。况如汝细微。（坐或作兕。如或作知。皆非是。）故当结以信。亲当结以私。亲故且不保。人谁信汝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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卷七·古诗七

【雪后寄崔二十六丞公】

（崔二十六，斯立也。斯立是时为蓝田县丞，其曰蓝田十月，元和十年十月也。孟郊已死，张籍病眼，故有“诗翁”、“壮士”之句，有怀立之且念朋友之不振也。）

蓝田十月雪塞关，（蓝田关，汉时关也，斯立为丞于此。）我兴南望愁群山。攒天嵬嵬冻相映，（嵬嵬，诸本作崔嵬。）君乃寄命于其间。秩卑俸薄食口众，岂有酒食开容颜。殿前群公赐食罢，骅骝蹋路骄且闲。（郭璞云：“骅骝色如华而赤。”骝，赤也。）称多量少鉴裁密，（裁，去声。）岂念幽桂遗榛菅。（榛或作蓁。蓁，侧诜切。菅，居颜切。）几欲犯严出荐口，气象兀未可攀。（，卢骨切，崖貌。）归来殒涕掩关卧，心之纷乱谁能删。诗翁憔悴荒棘，（诗翁谓孟郊。憔音樵，悴音萃。，陟玉切。）清玉刻佩联环。（，古穴切。）脑脂遮眼卧壮士，（壮士谓张籍。）大召挂壁无曲弯。（《诗》：“彤弓召兮。”召，蚩招切。挂或作擐，云擐贯也，言擐于壁而不用也。）乾坤惠施万物遂，（施音驰。）独于数子怀偏悭。朝欷暮不可解，（《楚辞》：“长叹息而增欷。”《后汉》：“遥望见舂陵郭，曰气佳哉。”欷，许既、香衣二切。，子夜切。）我心安得如石顽。

【送僧澄观】

（澄觉建僧伽塔于泗州，诗语详之。公贞元十六年秋在洛阳作。）

浮屠西来何施为？扰扰四海争奔驰。构楼架阁切星汉，夸雄斗丽止者谁？僧伽后出淮泗上，（李邕《泗州普光王寺碑》：“僧伽者，龙朔中西来，尝纵观临淮，发念置寺。既成，中宗赐名普光王，以景龙四年三月二日示灭于京。”淮，方作雄云，雄，言特出也。今按：上句已有夸雄字，下句又云尤恢奇，则此作雄，非是。）势到众佛尤恢奇。（恢或作魁。方云：恢奇字见《史记·公孙弘传》。此诗今本以恢为魁，又恶上语意同，遂易雄为淮，非也。今按：作恢亦不免与上句相犯，况淮之不可为雄，自避上句夸雄字，初不专为此也。）越商胡贾脱身罪，（或作献，今从谢校本。）璧满船宁计资。清淮无波平如席，栏柱倾扶半天赤。（柱一作槛。）火烧水转扫地空，突兀便高三百尺。影沉潭底龙惊遁，当昼无云跨虚碧。借问经营本何人？道人澄观名籍籍。愈昔从军大梁下。（贞元十二年，公佐宣武军幕。）往来满屋贤豪者。（屋或作目，满屋字见《世说》。）皆言澄观虽僧徒，公才吏用当今无。后从徐州辟书至，（十五年，公从事徐州节度张建封幕。）纷纷过客何由记。人言澄观乃诗人，（人言或作又言。）一座竞吟诗句新。向风长叹不可见，我欲收敛加冠巾。洛阳穷秋厌穷独，丁丁啄门疑啄木。（《诗》：“伐木丁丁。”丁，中茎切。啄门或作打门。疑或作如。）有僧来访呼使前，伏犀插脑高颊权。（《后汉》：“李固顶角匿犀。”颊，古协切。权或作颧。《选·洛神赋》、张敏俳文、高欢长头高权，古字只作权。）惜哉已老无所及，坐睨神骨空潸然。（睨音诣。）临淮太守初到郡，远遣州民送音问。好奇赏俊直难逢，（直或作实。）去去为致思从容。

【山南郑相公樊员外酬答为诗其末咸有见及语樊封以示愈依赋十四韵以献】

（郑余庆元和九年为山南西道节度使，樊宗师以前检校水部员外郎为副，志传不书，而见于公荐状及此诗。李肇《国史补》曰：“元和以后为文，奇诡则学于韩愈，苦涩则学于樊宗师。”公此诗及樊墓铭，语奇而涩，皆所以效其体也。）

梁维西南屏，（《诗》：“大邦维屏。”梁州在唐为山南西道治所，德宗兴元元年，改为兴元府。维或作惟。）山厉水刻屈。禀生肖剿刚，（剿音巢，捷也。荆公、山谷本作劲。）难谐在民物。荥公鼎轴老，（余庆封荥阳郡公，作荣者非。）烹斡力健倔。（斡或作鲜，非是。烹取老氏“治大国若烹小鲜”之义。斡，谓斡旋，犹言宰制也。《选》云：“假倔强以攘臂。”倔，渠勿切。）帝咨女予往，（《书》云：“帝曰：俞，汝往哉。”予一作俞。）牙纛前坌弗。（或作拂。弗孛，尘起貌，字见《楚辞·九叹》。纛音导。坌，蒲闷切。弗音拂。）威风挟惠气，盖壤两靡刂拂。（靡刂，司马《子虚赋》：“上摩兰蕙，下拂羽盖。”《文选》作靡。《贾山传赞》“自下靡刂上”，序传只作摩。古摩磨靡刂字皆通用。《扬子》：“靡刂虎牙。”《庄子》：“喜则交颈相靡。”《汉·衡山王赞》：“臣下渐靡使然。”今《集韵》摩下不出靡字，非也。拂，诸本作弗刂。）茫漫华黑间，指画变。（华黑或作笔墨，非是。华阳黑水惟梁州，谓山南所领也。）诚既富而美，章汇霍炳蔚。（《易》：“大人虎变，其文炳也。君子豹变，其文蔚也。”）日延讲大训，龟判错衮黻。（定八年《公羊传》：“宝者何，璋判白龟青纯。”何休注：判，半也，半圭曰璋。）樊子坐宾署，演孔刮老佛。（刮或作乱。字见《剧秦文》。）金舂撼玉应，厥臭剧蕙郁。（《易》：“其臭如兰。”蕙与郁金皆香草。）遗我一言重，跽受惕斋栗。（《书》：“夔夔斋栗。”跽，巨已切。）辞悭义卓阔，呀豁疚掊掘。（疚或作疾。疚，劳也。呀，虚加切。掊，普厚切。掘，渠勿切。）如新去耵聍，（新或作初。耵聍，耳垢也，从目非。）雷霆逼飓。（飓或作<风黄>，或作<风皇>。<风皇>，字书未见，或与<风皇>同。飓音巨，，越笔切。）缀此岂为训，（此或作作。）俚言绍庄屈。（庄周、屈原也。）

【奉和武相公镇蜀时咏使宅韦太尉所养孔雀】

（武元衡、韦皋也。诸本无奉字。元衡以八年三月召还秉政，其诗镇蜀时作，公诗则召还后追和也。）

穆穆鸾凤友，何年来止兹？飘零失故态，隔绝抱长思。翠角高独耸，金华焕相差。坐蒙恩顾重，毕命守阶墀。

【感春三首】

（元和十一年三月为中书舍人时作。）

偶坐藤树下，暮春下旬间。藤阴已可庇，落蕊还漫漫。{文}々新叶大，珑珑晚花乾。青天高寥寥，两蝶飞翻翻。（或作翩翩，或作翩翻。）时节适当尔，怀悲自无端。

黄黄芜菁花，（即蔓菁也。）桃李事已退。狂风簸枯榆，狼藉九衢内。（狂一作强。）春序一如此，汝颜安足赖。（汝或作去。）谁能驾飞车，（奇肱国人一臂，取百禽，作飞车，从风远行。见《山海经》。）相从观海外。

晨游百花林，朱朱兼白白。柳枝弱而细，悬树垂百尺。（树或作对。）左右同来人，金紫贵显剧。（或作极。）娇童为我歌，哀响跨筝笛。（跨或作夸，非是。）艳姬蹋筵舞，清眸刺剑戟。（张文潜云：“东坡言退之诗‘不解文字饮，惟能醉红裙’，疑若清苦自饰者。至云‘艳姬蹋筵舞，清眸刺剑戟’，则知此老子个中兴复不浅。”刺，七亦切。）心怀平生友，莫一在燕席。死者长眇芒，生者困乖隔。（生者或作生存。）少年真可喜，老大百无益。

【早赴街西行香赠卢李二中舍人】

（卢汀，李逢吉。）

天街东西异，祗命遂成游。月明御沟晓，（御沟或作沟水。）蝉吟堤树秋。老僧情不薄，僻寺境还幽。寂寥二三子，（寥或作寞。）归骑得相收。

【晚寄张十八助教周郎博士】

（张籍、周况也。籍字文昌，时为国子助教；况娶礼部侍郎韩云卿之孙，开封尉俞之女，盖公之从婿，时为四门博士。或无郎字。）

日薄风景旷，（薄一作落。方云：“薄，迫也。”《国语》：“今会日薄矣，恐事之不集。”今详语势，但如白乐天所谓“旌旗无光日色薄”耳，方说非是。）出归偃前檐。晴云如擘絮，新月似磨镰。田野兴偶动，衣冠情久厌。吾生可携手，叹息岁将淹。（方云：淹当作奄，残也。淹延之义，不可通用。今人书殁作没，殂作徂，多互用。李白诗，“东溪卜筑风将淹”，又“远行岁已淹”，字皆讹。今按：古字通用者多，方何独知此独不可通用也？）

【题张十八所居】

（张籍居长安西街。孟东野诗所谓“西明寺后穷瞎张太祝”也。）

君居泥沟上，沟浊萍青青。（诸本上句作浊沟，下句作泥浊。）蛙ん桥未扫，（ん或作喧。）蝉慧门长扃。（慧音岁。）名秩后千品，诗文齐六经。端来问奇字，（《汉书》：“刘歆子，尝从扬雄学作奇字。”注云：奇字，古文之异者。）为我讲声形。（《周礼》：“保章氏掌教国子六书。”注云：一曰指事，二曰象形，三曰象声，四曰会意，五曰转注，六曰假借。形声如江河之类。）

【奉酬卢给事云夫四兄曲江荷花行见寄并呈上钱七兄阁老张十八助教】

（卢四名汀，字云夫。钱七名徽，字蔚章。张十八，即籍也。）

曲江千顷秋波净，平铺红云盖明镜。（秋波或作波秋，云或作蕖。红云明镜，皆喻也。公《三堂诗》“水上觅红云”，与此同义。）大明宫中给事归，（大明，即含元宫也。）走马来看立不正。遗我明珠九十六，（汀诗九十六字。）寒光映骨睡骊目。（骊，方从杭、蜀本作离，云：光映骨而睡离目，言读卢诗之快也。今按：诸本盖用《庄子·列御寇》篇“取骊龙之珠者必遭其睡”之语，以目言之，则又不止其颔下之珠矣。方说不成文理，况上文初无欲睡之意耶。）我今官闲得婆娑，（公时自中书舍人降太子右庶子。）问言何处芙蓉多？（《离骚》：“搴芙蓉兮木末。”《广雅》：“菡萏芙蓉。”）撑舟昆明度云锦，（汉武帝元狩三年，穿昆明池，在长安西南，周回四十里。）脚敲两舷叫吴歌。（晋夏统上巳至浮桥，太尉贾充令作其土地间曲，统于是以足扣舷，引声喉转，清激慷慨。东坡诗“脚扣两舷歌小海”，亦是引用统事。舷音贤。）太白山高三百里，（百或作十。太白，山名，在凤翔府县。）负雪崔嵬插花里。玉山前却不复来，（玉山，亦山名。）曲江汀滢水平杯。（水下或有不字，非是。滢，乌定切。）我时相思不觉一回首，天门九扇相当开。上界真人足官府，岂如散仙鞭笞鸾凤终日相追陪。（或云仙下有无字，分两句读，至笞字句绝。又本无鸾凤二字。皆非是。）

【奉和钱七兄曹长盆池所植】

（钱徽。）

翻翻江浦荷，而今生在此。（今生或作生今，非是。）擢擢菰叶长，芳根复谁徙？露涵两鲜翠，（涵一作濡。）风荡相磨倚。但取主人知，谁言盆盎是？（谁或作讵。）

【记梦】

（此诗盖有托讽意。公忤执政，左迁为右庶子时作。前《酬卢公荷花诗》末云：“岂如散仙鞭笞鸾凤终日相追陪。”而此诗末亦云：“我能屈曲自世间，安能从女巢神山”。皆有不能俯仰随人之意，可知其为左迁之时也。）

夜梦神官与我言，罗缕道妙角与根。（束《贫家赋》：“且罗缕而自陈。”《国语》：“辰角见而雨毕，天根见而水涸。注：辰角，大星苍龙之角；天根，亢氐之间。所谓角与根也。）挈携陬维澜口翻，（今按：上句言角根，即辰卯二位，二十八宿所起也。此句言陬维，通谓寅申巳亥之四隅也。挈此四隅，则周乎十二辰二十八宿之位矣。《淮南子·天文训》云：“西南为背阳之维，东南为常羊之维，西北为通之维，东北为报德之维。”又《地形训》云：“河水出昆仑东北陬，赤水出其东南陬，洋水出其西北陬。”亦边隅之名也。）百二十刻须臾间。（方云：董彦远云：“世间只有百刻，百二十刻，以星纪言也。”今按：星纪之说，未详其旨，但汉哀帝尝用夏贺良说，漏刻以百二十为度，事见《哀纪》。）我听其言未云足，舍我先度横山腹。（先，一作去。）我徒三人共追之，一人前度安不危。我亦平行蹋<乔亢><虚亢>，（上丘召切，下牛召切。）神完骨乔脚不掉。侧身上视溪谷盲，杖撞玉版声彭光。神官见我开颜笑，前对一人壮非少。石坛坡陀可坐卧，（坡陀与《送惠师诗》陂陀字同，语见《楚辞·招魂》，然唐人多通用坡陀字。又郭璞《子虚赋注》音婆，故蜀本作婆陀。）我手承颏肘拄座。（颏音孩。）隆楼杰阁磊嵬高，（磊音儡。嵬，五罪切。）天风飘飘吹我过。壮非少者哦七言，六字常语一字难。（鲁直云：“只前句中哦字便是所难，此乃为诗之法也。”）我以指撮白玉丹，行且咀噍行诘盘。（噍，或作嚼，字见《大人赋》，与嚼音义通。）口前截断第二句，绰虐顾我颜不欢。乃知仙人未贤圣，护短凭愚邀我敬。我能屈曲自世间，（诸本能多作宁，今从阁、杭、蜀本。按：此言我若能屈曲从人，则自居世间徇流俗矣，安能从女居山间，而又不免于屈曲乎？犹柳下惠所云：“枉道而事人，何必去父母之邦”云尔。）安能从女巢神山。（山或作仙，非是。苏内翰尝曰：“太白诗云：‘遗我鸟迹书，读之了不闲。’太白尚气，乃自招不识字，不如退之倔强云：‘我能屈曲自世间，安能随女巢神山。’”又尝曰：“退之有言，我能倔曲自世间云云，退之性气虽出世间，人亦不能容也。”）

【南内朝贺归呈同官】

（长安有三内：皇城在西北隅谓西内；东内曰大明宫，在西内之东；南内曰兴庆宫，在东内之南。此诗云“罢贺南内衙”，即南内也。《奉酬卢给事诗》云“大明宫中给事归”，即东内也。南内本元宗在藩时故宅，高宗龙朔二年置。）

薄云蔽秋曦，（蔽或作庇。）清雨不成泥。罢贺南内衙，归凉晓凄凄。（内衙或作衙内，非是。晓或作晚。）绿槐十二街，（《中朝事迹》曰：“天街两畔树槐，俗号为槐街。”白乐天《游园》诗云：“下视十二街，绿槐间红尘。”即此也。）涣散驰轮蹄。余惟戆书生，（戆音蠢。）孤身无所赍。三黜竟不去，（《论语》：“柳下惠为士师，三黜。”皇甫持正志公墓云：“公为御史、尚书郎、中书舍人，前后凡三贬。及为刑部侍郎，言宪宗迎佛骨，贬潮州。”此诗所谓三黜，则未贬潮州前为右庶子日作。）致官九列齐。岂惟一身荣，佩玉冠簪犀。荡天门高，（音晃。）著籍朝厥妻。（籍，二尺竹牒，记其年纪名字物色，县之宫门，案省相应，乃得入也。公妻卢氏封高平县君，岁时入朝宫中。）文才不如人，行又无町畦。（《庄子》：“彼且为无町畦”。町，徒顶切。畦，户圭切，）问之朝廷事，略不知东西。况于经籍深，岂究端与倪。君恩太山重，不见酬稗ㄗ。（上蒲卖切，下田黎切。）所职事无多，又不自提撕。（自或作相。）明庭集孔鸾，曷取于凫。树以松与柏，不宜间蒿藜。（间，或作问，非是。）婉娈自媚好，（《诗》：“婉兮娈兮。”）几时不见挤。贪食以忘躯，不调盐醯。（音鲜。）法吏多少年，磨淬出角圭。（淬音ヘ。）将举汝愆尤，以为己阶梯。收身归关东，期不到死迷。

【朝归】

（前诗同时作。）

峨峨进贤冠，耿耿水苍佩。（《唐·志》：“百官朝服皆进贤冠，诸佩五品皆水苍玉。”）服章岂不好，不与德相对。顾影听其声，颜汗渐背。（渐，子廉切。）进乏犬鸡效，（犬鸡事取孟尝君鸡鸣狗盗之意。）又不勇自退。坐食取其肥，无堪等聋聩。长风吹天墟，秋日万里晒。抵暮但昏眠，不成歌慷慨。（魏武帝《短歌行》：“慨当以慷，忧思难忘。”）

【杂诗四首】

（樊本作四首。以义考之，“鹊鸣声楂楂”以下，当为别篇。公时为右庶子，而皇甫、程异之徒用事，元和十一年也。故此诗及《读东方朔杂事》、《谴疟鬼》，皆指事托物而作。）

朝蝇不须驱，暮蚊不可拍。蝇蚊满八区，可尽与相格。得时能几时？与汝恣啖咋。（上徒敢切，下音责。）凉风九月到，扫不见踪迹。

鹊鸣声楂楂，乌噪声扌々。（乌虢切。）争斗庭宇间，持身博弹射。（间或作闻，非是。持或作将。）黄鹄能忍饥，两翅久不擘。（能忍或作忍长，非是。）苍苍云海路，岁晚将无获。（岁晚或作晚岁。）

截为薄栌，（《楚辞》：“桂栋兮兰。”《选》：“击薄栌而将荣。”注：丹也。音老，又音撩。薄栌音博卢。）斫楹以为椽。束蒿以代之，（或作芡。）小大不相权。虽无风雨灾，得不覆且颠。解辔弃骐骥，蹇驴鞭使前。（《北史》：阳休之曰：“将涉千里，杀骐骥而策蹇驴。”）昆仑高万里，岁尽道古。停车卧轮下，绝意于神仙。

雀鸣朝营食，鸠鸣暮觅群。（觅或作求。）独有知时鹤，虽鸣不缘身。喑蝉终不鸣，有抱不列陈。（喑或作，《本草》陶隐居曰：“哑蝉不能鸣者，雌蝉也。”）蛙黾鸣无谓，トト只乱人。

【读东方朔杂事】

（退之不喜神仙，此诗讥弄权挟恩者耳。）

严严王母宫，下维万仙家。（古岩严通。《诗》：“维石岩岩”。陆德明云：“本或作严，音同。”此云下维万仙家，似当以岩岩为义。）噫欠为飘风，（噫音隘。欠或作吹。或云聚气为噫，张口为欠。《说文》：“欠，张口气牾也。”宋孟ダ以亢声大欠被劾。旧本作噫歆，噫歆警神声也，见郑氏《礼注》，音于其切者非。）濯手大雨沱。方朔乃竖子，骄不加禁诃。（加，一作自。）偷入雷电室，（《汉武帝内传》：“西王母谓东方朔昔为太山上仙官令，擅弄雷电，遂谪人间。”）訇掉狂车。（或作较，字见王褒《箫赋》。又晋李《雷赋》：“鼓訇之逸韵。”訇，呼宏切，与轰同。，鲁登切。）王母闻以笑，卫官助呀呀。（虚加切。）不知万万人，生身埋泥沙。簸顿五山踣，（五山，五岳也。踣音匐。）流漂八维蹉。（流漂或作飘流，维或作。）曰吾儿可憎，奈此狡狯何。方朔闻不喜，褫身络蛟蛇。（褫音侈。蛇，唐何切。）瞻相北斗柄，两手自相ソ。（ソ，奴禾切，与扌委同。）群仙急乃言，百犯庸不科。向观睥睨处，（《庄子》：“虽羿、逢蒙不能睥睨。”注：犹斜视也。睥，匹诣切。睨音诣。）事在不可赦。（音奢，与去声同义。）欲不布露言，外口实喧哗。（或作“欲不布露之，言外口实哗”。言或作宫。）王母不得已，颜口赍嗟。（赍或作咨，嗟或作咨。）颔头可其奏，送以紫玉珂。方朔不惩创，挟恩更矜夸。诋欺刘天子，正昼溺殿衙。（《朔本传》：“朔尝醉入殿中，小遗殿上，劾不敬，免为庶人。”溺，奴吊切。）一旦不辞诀，摄身凌苍霞。（凌或作入。今按：此诗亦必有为而作。朔本传不书所终，而《内传》云：“一旦乘云龙飞去。”摄身凌苍霞，殆谓此也。）

【谴疟鬼】

（《汉旧仪》：“颛顼氏有三子，生而亡去为疫鬼。一居江水，一为疟鬼。”此诗首云：“屑屑水帝魂，谢谢无余辉。”末云“湛湛江水清，归居安汝妃”者此也。与前诗皆有所讽，当是元和十三年，为刑部侍郎时作。）

屑屑水帝魂，谢谢无余辉。如何不肖子，尚奋疟鬼威。乘秋作寒热，翁妪所骂讥。求食欧泄间，不知臭秽非。（欧或作呕，泄或作氵曳。《严助传》：“夏时欧泄霍乱之病相属。”字正作欧泄。）医师加百毒，（《周礼》：“医师掌医之政令，聚毒药以供医事。”）熏灌无停机。灸师施艾炷，（灸音疚。）酷若猎火围。诅师毒口牙，舌作霹雳飞。符师弄刀笔，丹墨交横挥。咨汝之胄出，门户何巍巍？祖轩而父顼，未沫于前徽。（沫或作昧，或作法。沫，已也。《离骚经》：“芬至今犹未沫。”又《选·刘孝标书》：“音徽未沫。”）不修其操行，贱薄似汝稀。岂不忝厥祖，（《诗》：“无忝尔祖。”）腼然不知归。（《诗》：“有腼面目。”腼，他典切。）湛湛江水清，归居安汝妃。清波为裳衣，白石为门畿。呼吸明月光，手掉芙蓉旗。降集随九歌，饮芳而食菲。赠汝以好辞，出汝去莫违。

【示儿】

（东坡云：“退之《示儿》诗云：‘主妇治北堂，膳服适戚疏。恩封高平君，子孙从朝裾。开门问谁来，无非卿大夫。不知官高卑，玉带悬金鱼。’又云：‘凡此座中人，十九持钧枢。’所示皆利禄事也。至老杜则不然，其示宗武云：‘试吟青玉案，莫羡紫香囊。应须饱经术，已自爱文章。十五男儿志，三千弟子行。会参与游夏，达者得升堂。’所示皆圣贤事也。”）

始我来京师，止携一束书。辛勤三十年，以有此屋庐。（公第在长安靖安里。）此屋岂为华，于我自有余。（为或作无，非是。）中堂高且新，四时登牢蔬。（登，方作祭，云：“中堂以供时祀，而前荣以馔亲宾也。”今按：公作《袁氏先庙碑》有亲登边之语，与登牢蔬语意正同，不必须作祭字乃为时祀也。）前荣馔宾亲，（沈氏《笔谈》云：“退之《示儿》诗云云，屋翼谓之荣，东西则有之，未知前荣安在。”《艺苑雌黄》以为不然，其说云：“王元长《曲水诗序》云：‘跨灵沼而浮荣。’五臣注则以荣为屋檐。檐一名，一名宇，即屋之四垂也。又谓之楣，又谓之。《集韵》云‘屋之两头起者为荣’，故《记》言洗当东荣，又升自东荣，降自西北荣。《上林赋》：‘之徒，暴于南荣’，则所谓荣者，东西南北皆有之矣。故李华《含元殿赋》又有‘风雨交四荣’之说，《笔谈》未为确论。”前荣者，扬雄《甘泉赋》云：“列宿施于上荣”是也。）冠婚之所於。（所或作依，於或作依，皆非是。）庭内无所有，高树八九株。有藤娄络之，（娄或作缕，又作娄，音缕。《庄子》：“有卷娄者。”注：卷娄，犹拘挛也。）春华夏阴敷。东堂坐见山，云风相吹嘘。松果连南亭，外有瓜芋区。西偏屋不多，槐榆翳空虚。山鸟旦夕鸣，有类涧谷居。（涧或作间，义当作<谷间>。郭璞《江赋》：“幽<谷间>积阻。”李善曰：“<谷间>与涧同。”）主妇治北堂，膳服适戚疏。恩封高平君，子孙从朝裾。（或作车。）开门问谁来，无非卿大夫。（无非或作非无，非是。）不知官高卑，玉带悬金鱼。问客之所为，峨冠讲唐虞。（峨或作巍。）酒食罢无为，棋槊以相娱。（槊，色角切。唐人诗云：“星宿天围棋，冢子地握槊。”棋，弈也。槊，博也。齐尔朱世隆与元世隽握槊，忽闻局上讠交然有声，一局子尽倒立。）凡此座中人，十九持钧枢。又问谁与频？莫与张樊如。（莫与或作莫若。曾本作莫先。谓张籍、樊宗师也。）来过亦无事，考评道精粗。跹跹媚学子，（跹音仙。）墙屏日有徒。（屏音饼。）以能问不能，其蔽岂可祛。（丘鱼切。）嗟我不修饰，事与庸人俱。（嗟我或作我如。今按：作我如，即与下文“安能如此”及卒章“无迷厥初”者相应。但作嗟我，则语势差健，而义亦自通。盖我不修饰者，非谦词，乃谓向使我不修饰，则不能致此爵位居室交游之盛耳。然则我如者，乃嗟我之注脚，故今虽只作嗟我，而我如二字，亦读者所当知也。）安能坐如此，比肩于朝儒。诗以示儿曹，其无迷厥初。（按：此篇所夸乃《感二鸟》、《符读书》之成效极致，而《上宰相书》所谓“行道忧世”者，则已不复言矣。其本心何如哉？）

【庭楸】

（诗意与前《示儿》诗所云“庭内无所有，高树八九株”者相应。又次其后，盖同时作。）

庭楸止五株，（楸或作树。以题语考之，当作楸。）共生十步间。各有藤绕之，上各相钩联。下叶各垂地，树颠各云连。朝日出其东，我常坐西偏。（或作边。）夕日在其西，我常坐东边。（或作偏。）当昼日在上，我在中央间。（或作焉，此诗二联字，三间字，诸本刊钩联作钩缠，中央间作中间焉，以避重韵，误矣。）仰视何青青，上不见纤穿。朝暮无日时，我且八九旋。濯濯晨露香，明珠何联联。夜月来照之，自生烟。（晋湛方生《稻苗赞》：“嘉苗。”（，此见切。）我已自顽钝，（或作滞，又作惰。）重遭五楸牵。客来尚不见，肯到权门前。（《旧史》云：“公少与孟郊、张籍友善，而观诸权门豪士，如仆隶焉，瞪然不顾。”即此诗所谓也。）权门众所趋，有客动百千。九牛亡一毛，（司马迁《答任安书》曰：“若九牛亡一毛。”）未在多少间。往既无可顾，不往自可怜。（顾或作领，或作得，皆非是。）

【玩月喜张十八员外以王六秘书至】

（王六，王建也。以或作与，以与义通，已见前。今按：以字或取能左右之之义。公长庆四年夏，以病在告，至八月满百日，免吏部侍郎。诗盖此时作也。）

前夕虽十五，月长未满规。君来晤我时，（来一作未。）风露渺无涯。浮云散白石，天宇开青池。孤质不自惮，中天为君施。玩玩夜遂久，亭亭曙将披。况当今夕圆，又以嘉客随。（嘉一作佳。）惜无酒食乐，但用歌嘲为。）

【和李相公摄事南郊览物兴怀呈一二知旧】

（李逢吉也。当是长庆二年再相后作。）

灿灿辰角曙，亭亭寒露朝。川原共澄映，云日还浮飘。上宰严祀事，清途振华镳。圆丘峻且坦，前对南山标。村树黄复绿，中田稼何饶。顾瞻想岩谷，兴叹倦尘嚣。（倦或作卷。）惟彼颠瞑者，（瞑从目，古眠字。徐锴曰：“今俗别作眠，非也。”《庄子》曰：“颠冥于富贵之地。”司马彪曰：“冥音眠。”）去公岂不辽。（去或作云，非是。）为仁朝自治，用静兵以销。勿惮吐捉勤，（捉或作握，字本《史记·鲁世家》。今人用吐握，本《韩诗外传》也。）可歌风雨调。圣贤相遇少，功德今宣昭。）

【和裴仆射相公假山十一韵】

（裴，谓裴度也。假或作为。裴度为李逢吉所间，长庆二年六月罢相，为尚书左仆射。公有此和篇及《感恩言志》与《朝回见寄》之作。）

公乎真爱山，看山旦连夕。犹嫌山在眼，不得著脚历。（著，陟略切。）枉语山中人，モ我涧侧石。（枉或作往。モ或作与。）有来应公须，归必载金帛。当轩乍骈罗，随势忽开坼。有洞若神剜，（乌官切。）有岩类天划。（忽麦切，又音画。）终朝岩洞间，歌鼓燕宾戚。孰谓衡霍期，（衡山，在今衡州。霍山，按《周礼》在冀州。期或作奇。《选》谢灵运诗：“游当罗浮行，息必庐霍期。”）近在王侯宅。傅氏筑已卑。（《书》：“说筑傅岩之野。”）溪钓何激。（《选》阮籍《劝进表》：“吕尚，溪之渔者。”）逍遥功德下，不与事相摭。乐我盛明朝，（或作时。）于焉傲今昔。（《诗》：“于焉逍遥。”）

【与张十八同效阮步兵一日复一夕】

（夕或作日。阮籍，字嗣宗，《咏怀》诗近百篇，其一六韵一首云：“一日复一夕，一朝复一朝，颜色改平常，精神自损消。”其一七韵一首云：“一日复一朝，一昏复一晨，容色改平常，精魂自飘沦。”公诗效其体，而又绎之曰：“一日复一日，一朝复一朝。”然其题实自效“一日复一夕”始也。后人以诗语与题不相应，并易作一日字，实非也。）

一日复一日，一朝复一朝。只见有不如，不见有所超。食作前日味，事作前日调。不知久不死，悯悯尚谁要？（于逍切。）富贵自絷拘，贫贱亦煎焦。俯仰未得所，一世巳解镳。譬如笼中鹤，六翮无所摇。譬如兔得蹄，（或作迹。《系辞》曰：“得兔而忘蹄。”）安用东西跳。还看古人书，复举前人瓢。（前人，或作前日。）未知所究竟，且作新诗谣。

【送诸葛觉往随州读书】

（李繁，时为随州刺史，宰相李泌之子也。）

邺侯家多书，（李泌封邺县侯。）插架三万轴。一一悬牙签，（《唐·经籍志》：“甲乙丙丁四部书各一库，为红绿碧白牙签，以别经子史集。”）新若手未触。为人强记览，过眼不再读。伟哉群圣文，磊落载其腹。行年余五十，出守数已六。京邑有旧庐，不容久食宿。台阁多官员，无地寄一足。我虽官在朝，气势日局缩。屡为丞相言，虽恳不见录。送行过水。（水出京兆蓝田谷，北至灞陵入灞。音产。）东望不转目。今子从之游，学问得所欲。入海观龙鱼，矫翮逐黄鹄。勉为新诗章，月寄三四幅。）

【南溪始泛三首】

（公此诗，在告时作，殆绝笔于此矣。鲁直最爱公此诗，以为有诗人句律之深意。）

榜舟南山下，（或作溪上。榜音谤，刺也。）上上不得返。幽事随去多，（或作“幽寻事随去”。）孰能量近远。阴沉过连树，藏昂抵横坂。石粗肆磨砺，波恶厌牵挽。或倚偏岸渔，竟就平洲饭。点点暮雨飘，梢梢新月偃。（梢梢或作稍稍。《广雅》：“区区、梢梢，小也。”）余年懔无几，（懔或作谅。详下对怆字，明是懔也。）休日怆已晚。自是病使然，非由取高蹇。（或作謇。）

南溪亦清驶，（或作。洪庆善云作误。姑两存之。驶，疏吏切。）而无楫与舟。山农惊见之，随我观不休。不惟儿童辈，或有杖白头。馈我笼中瓜，（笼或作篱。）劝我此淹留。我云以病归，此已颇自由。幸有用余俸，置居在西畴。仓米谷满，未有旦夕忧。上去无得得，下来亦悠悠。但恐烦里闾，时有缓急投。愿为同社人，鸡豚燕春秋。

足弱不能步，自宜收朝迹。羸形可舆致，（舆或作与，可又作事，非是。）佳观安可掷。（《史记》秦泰山刻石文“从臣嘉观”云云。观去声。）即此南坂下，久闻有水石。扌它舟入其间，（扌它，方作拖。今按《汉书》：“扌它舟而入水。”注云：曳也，音它。）溪流正清激。随波吾未能，峻濑乍可刺。（七迹切。峻濑或作濑峻。）鹭起若导吾，前飞数十尺。亭亭柳带沙，团团松冠壁。（柳带、松冠，一作带柳、冠松。方从阁本作带柳、松冠，云：“此吉日辰良体也。”今按：“亭亭带柳沙”无义，且此两句用对偶亦何害？方信阁本，故曲为之说如此。带柳、冠松亦无义。）归时还尽夜，谁谓非事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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卷八·联句

【城南联句】

（或曰：“联句古无此法，自退之始。上则唐虞《赓歌》，下则汉武《柏梁》，皆联句之所起。”刘贡父云：“东野与退之联句，宏壮辨博，似若不出一手。”王深父曰：“退之容有润色。”吕氏《童蒙训》：“徐师川问山谷曰，人言东野联句，即非平日所作，恐是退之有所润色。山谷云：退之安能润色东野，若东野润色退之，却有此理。”城南，长安城南也，景物之所会，故凡可以入吟咏者，皆历言于诗。蜀本作一百五十韵，今本因之。然此诗实多三韵，不可以为据。）

竹影金琐碎，（郊。琐，或作锁，非是。沈存中云：“‘竹影金琐碎’乃日光，非竹影也。”洪庆善曰：“谓日光在其中不必道破，若曰日影金琐，则不可也。”）泉音玉淙。（音，一作声。陆士衡诗云：“山溜何泠泠，飞泉漱鸣玉。”后荆公诗云：“风泉隔屋撞哀玉，竹月缘阶贴碎金。”语本此出。淙，方宗、士江二切。，楚更切。）琉璃翦木叶，（愈。）翡翠开园英。流滑随仄步，（郊。）搜寻得深行。遥岑出寸碧，（愈。）远目增双明。乾オ纷拄地，（郊。纷，或作丝，或作红。オ，音遂。拄，冢庾切。）化虫枯扌局茎。（孙汝听曰：“化虫，虫之变化者，如蝉蚁之类。枯扌局茎者，言化虫已枯，尚扌局持于草木之茎也。”扌局，居玉切。）木腐或垂耳，（愈。）草珠竞骈睛。（骈音比。）浮虚有新，（郊。，陟玉切。）摧扌兀饶孤撑。（扌兀，动也，字不当从木。《古乐府》：“不见山颠树，摧扌兀下为薪。”扌兀，音兀。撑，抽庚切。）囚飞黏网动，（愈。）盗ㄋ接弹惊。（囚飞盗ㄋ，潮本作虫飞雀ㄋ。此诗一体六语，皆赋物而不言其名。旧本并同上。杜诗：“啾啾黄雀ㄋ。”ㄋ，鸟食也。ㄋ，音卓。）脱实自开坼，（郊。）牵柔谁绕萦。礼鼠拱而立，（愈。陆机云：“河东有大鼠，能人立，交前二足于颈上，跳舞善鸣。”）骇牛躅且鸣。（骇，或作，音俟。《说文》：“马行仡仡也。”《诗》：“亻キ亻キ俟俟。”韩诗作“丕丕”。故《西京赋》云：“群兽丕。”此当从俟音，则于躅且鸣义为合也。今按：躅二字，于牛义无取，疑当从蜀本作骇，而躅当作触，乃于牛有意，又与上字相偶，然无所据，姑附于此。骇，下楷切。躅，直六切。）蔬甲喜临社，（郊。）田毛乐宽征。（《周礼》“宅不毛者有里布”是也。宽征，薄赋也。）露萤不自暖，（愈。）冻蝶尚思轻。宿羽有先晓，（郊。）食鳞时半横。菱翻紫角利，（愈。翻，或作繁。）荷折碧圆倾。楚腻鲔乱，（郊。《诗》：“鲔发发”。，知连切。鲔，羽癸切。）獠羞螺蟹并。（獠，张绞切，又音老。）桑蠖见虚指，（愈。孙汝听曰：“蠖，桑上虫，名虚指，言空有迹耳。”蠖，乌郭切。）穴狸闻斗狞。（尼更切。）逗翳翅相筑，（郊。）摆幽尾交。（薄庚切。）蔓涎角出缩，（愈。）树啄头敲铿。（丘庚切。）修箭袅金饵，（郊。）群鲜沸池羹。岸壳坼玄兆，（愈。）野牟渐丰萌。窑烟幂疏岛，（郊。窑或作瑶。《周礼·幂人》。幂，莫狄切。）沙篆印回平。（洪庆善曰：“华山有青柯平、种药平，因地之平处也。”）ラ肌遭蚝刺，（愈。ラ或作瘁，说见《斗鸡篇》。蚝，《玉篇》：“毛虫也。”蚝，七吏切。刺，七亦切。）啾耳闻鸡生。奇虑恣回转，（郊。）遐希纵逢迎。（希，音希。）巅林戢远睫，（愈。睫音接。）缥气夷空情。（缥音瞟。）归迹归不得，（郊。）舍心舍还争。灵麻撮狗虱，（愈。《博雅》云：“狗虱，胡麻也。”灵麻，今胡麻，状如狗虱。《本草》云：一名狗虱。）村稚啼禽猩。（孙汝听曰：“言小儿之啼如猩猩。”《尔雅》：“猩猩小而好啼。”）红皱晒檐瓦，（郊。孙汝听曰：“果实皱而红。”说者曰乾枣。檐，或作{詹}）。黄团系门衡。（洪庆善曰：“黄团，瓜蒌也，一曰天瓜。”衡，门上木。）得隽蝇虎健，（愈。《左氏》：“得隽曰克”。崔豹《古今注》：“蝇豹，即蝇虎。”）相残雀豹趟。（《玉篇》：“<走周>趟，踉党也”。趟，音枨。）束枯樵指秃，（郊。）刈熟担肩。（音柽。）涩旋皮卷脔，（愈。旋，随恋切。卷，音扌卷。脔，力兖切。）苦开腹彭亨。（孙伯野谓此二语，与上二语意属。一曰涩旋乃旋果实之涩者，苦开乃破瓜瓠之苦者也。方言谓环而镌之为旋。卷脔见《庄子》。彭亨，《毛诗传》“い犹彭亨”是也。）机舂潺力，（郊。杜预作连机水碓。潺，士山切，又士连切。音员，又士顽切。）吹簸飘精。（《庄子》：“鼓播精”。簸，音播。）赛馔木盘簇，（愈。）ヒ妖藤索纟并。（此句与下戚绳觐娥婺，或疑为今之秋迁，已上泛言城南景物之盛。ヒ妖，或作妖ヒ。纟并，或作拼，或作，又作亻并云。今亻并字不入庚韵，故学者疑之。今按：ヒ，《广韵》云：“苏合切，小儿履也。”今犹以为浅面疏屦之名，但用之于此句，似无意义，疑当作扌及，楚洽切，收也，取也，获也。妖谓狐狸之属，能为妖媚者也。纟并当从糸，狱中以绳索急缚罪人之名也。言捕取妖狐，而以藤索缚之也。ヒ，悉合切。纟并，比萌切。）荒学五六卷，（郊。）古藏四三茔。（四三，或作三四。）里儒拳足拜，（愈。）土怪闪眸侦。（《家语》：“季桓子穿井得土缶。孔子曰：‘土之怪者，贲羊缶也。’”侦，丑贞切。）蹄道补复破，（郊。）丝窠扫还成。暮堂蝙蝠沸，（愈。蝙蝠，见上《山石诗》注。蝙，音边。蝠，音福。）破灶伊威盈。（伊威，或作伊威，详见上《送区引》诗注。）追此迅前主，（郊。）答云皆冢卿。（上卿也。《左》襄十四年：“先君有冢卿。”）败壁剥寒月，（愈。）折篁啸遗笙。熏霏霏在，（郊。）綦迹微微呈。（，或作桂。綦，或作棋，皆非是。，音圭，妇人上服也。《班亻亻予赋》：“俯视兮丹墀，思君兮履綦。”綦履，下饰也。在，或作炷。呈，或作星。皆非是。）剑石犹竦槛，（愈。）兽材尚楹。（孙汝听曰：“兽材，谓柱上刻为兽形。”，女加切。）宝唾拾未尽，（郊。）玉啼堕犹枪。（唾，或作舄。啼，或作题。《蜀都赋》：“玉题相辉。”题，椽上饰也。故曰“堕犹枪”。枪，堕声。本或作。或云：舄，柱质也，与玉题意相类。洪庆善云：此以咳唾喻珠玑，以啼泣喻玉箸也。唾，又作垂。啼，又作扌帝。今按上下文意皆妇女事，洪说为是。若作题，即上句当作舄，然非文意。又质乃柱础，亦非可拾之物也。）窗绡疑艳，（愈。孙汝听曰：“言窗纱中，尚疑藏佳人也。”）妆烛已销檠。绿发抽珉，（郊。韩醇曰：“绿发，言细草也。”）青肤耸瑶桢。（韩醇曰：“青肤，苔藓也。”桢，《说文》曰：“木也。知京切。”）白蛾飞舞地，（愈。）幽蠹落书棚。（此已上言郊墟宅墅之古废。）惟昔集嘉咏，（郊。）吐芳类鸣嘤。窥奇摘海异，（愈。）恣韵激天鲸。肠胃绕万象，（郊。）精神驱五兵。蜀雄李杜拔，（愈。李杜下对雷车，未详其说。）岳力雷车轰。（呼宏切。）大句斡玄造，（郊。玄，或作元。）高言轧霄峥。（初耕切，字或作，非。）芒端转寒燠，（愈。）神助溢杯觥。巨细各乘运，（愈。）湍涠亦腾声。（涠，或作。此已上言在昔诗人吟咏之工。）凌花咀粉蕊，（郊。）削缕穿珠樱。绮语洗晴雪，（愈。）娇辞ミ雏莺。酣欢杂弁珥，（郊。欢，或作劝。杂，或作新。从阁本。淳于髡所谓：“前有堕珥，后有遗簪”是也。今按：劝为劝酒之意，然此皆形容诗语之工，不当作劝。而作欢字，则对价字为尤切。）繁价流金琼。菡萏写江调，（郊。江，或作红。《选》刘休玄诗：“悲发江南调。”谢灵运诗：“采菱调易急，江南歌不缓。”李善皆引古《江南词》“江南可采莲”以释之。东野本集亦喜用江调字。）萎蕤缀蓝瑛。（萎蕤，青花圆实，亦名玉竹。蓝瑛，蓝田之玉也。）庖霜脍玄鲫，（愈。）浙玉炊香粳。（浙字从折，之舌切。魏文帝嘲王朗曰：“不能效君昔在会稽折亢米。”古淅作折，其从析者，星历切。《孟子》所谓“接淅而行”是也。本多作浙。）朝馔已百态，（郊。）春醪又千名。哀匏蹙驶景，（愈。蹙驶，或作缺蹙，或作蹙缺。）冽唱凝余晶。解魄不自主，（郊。）Φ肌坐空瞠。（Φ，音庇。《说文》：“湿病也。”瞠，或作堂。今按：《庄子》：“瞠若乎其后。”瞠，丑庚切，直视也，言坐久而无所见也。）扳援贱蹊绝，（愈。扳音攀。）炫曜仙选更。巧竞采笑，（郊。，或作丛，唐人多书丛作，《楚辞》及旧本韩柳集皆然，今本尚见一二，姑存之。）骈鲜互探婴。（探，音贪。）桑变忽芜蔓，（愈）。樟裁浪登丁。（中茎切，斫木声也。）霞斗讵能极，（郊。）风期谁复赓。（《晋·习凿齿传》：“风期超迈。”风期，犹风标也。谁复，或作复谁。已上言京都人士繁华之习。）皋区扶帝壤，（愈。）瑰蕴郁天京。祥色被文彦，（郊。）良才插杉柽。（尹成切。）隐伏饶气象，（愈。）兴潜示堆坑。擘华露神物，（郊。见《西京赋》注河神巨灵擘华山事。）拥终储地祯。（终，终南山。祯，祥也。）︳谟壮缔始，（愈。《诗》“︳谟定命”注，︳，大也。）辅弼登阶清。（弼，一作拂。）坌秀恣填塞，（郊。坌，蒲闷切。）呀灵氵畜氵亭澄。（呀，虚加切。氵畜，敕六切。已上纪畿甸形胜。）益大联汉魏，（愈。联，或作连。）肇初迈周嬴。（《史记》：“昔周邑我先，秦赢于后。”嬴，余经切。）积照涵德镜，（郊。）传经俪金ぷ。（《汉书》：“韦贤父子皆以明经，故邹鲁谚曰，遗子黄金满ぷ，不如一经。”ぷ，竹器，ぷ，音盈。）食家行鼎鼐，（愈。）宠族饫弓旌。弈制尽从赐，（郊。尽，或作书，此句未详。）殊私得逾程。飞桥上架汉，（愈。）缭岸俯规瀛。（规，或作窥，非是。规，度也。《东方朔传》：“规以为苑。”）潇碧远输委，（郊。）湖嵌费携擎。（潇碧，竹也；湖嵌，石也。）萄苜从大漠，（愈。《汉》：“李广利伐大宛，采蒲萄、苜蓿种归种于离宫馆旁。”萄，音陶。苜，音目。苜，或作首。漠，或作汉。非是。）枫槠至南荆。（《选》：“沙棠栎槠，华枫枰栌”。槠音诸，一作储。）嘉植鲜危朽，（郊。）膏理易滋荣。（理，或作埋，此以嘉植言也。《周礼》：“其植物宜膏物。”郑注云：“谓杨柳之属，理致白如膏。”）悬长巧纽翠，（愈。纽，或作细。）象曲善攒珩。（善，或作盖。）鱼口星浮没，（郊。）马毛锦斑も。（赤也。）五方乱风土，（愈。）百种分Θ耕。葩蘖相妒出，（郊。蘖或作孽，非是。）菲茸共舒晴。类招臻倜诡，（愈。相如《封禅书》云：“奇物谲诡，倜傥穷变。”倜，他历切，诡，过委切。）翼萃伏衿缨。危望跨飞动，（郊。）冥升蹑登闳。（字见扬雄《校猎赋》，蜀本登作{宀登}，竹盲切。{宀登}宏，屋响也。）春游轹び靡，（愈。《楚辞》：“草び靡。”び，草随风貌。轹音历。び音髓，一音霍。）彩伴飒冥。（《广韵》：“冥，新妇貌。”音萦，冥音萌。）遗灿飘的，（郊。）淑颜洞精诚。娇应如在寤，（愈。）颓意若含酲。毳翔衣带，（郊。）鹅肪截佩璜。（王逸少《玉部论》：“白如截肪。”音方，又音房。）文升相照灼，（愈。）武胜屠搀抢。（《尔雅》：“彗星为搀抢。”搀音谗。抢，楚庚切。）割锦不酬价，（郊。）构云有高营。通波刃鳞介，（愈。刃，或作仞。相如赋：“充仞其中。”古字作仞。今按：《诗》及《孟子》皆作刃。刃音刃。）疏畹富萧蘅。（音行。杜蘅，香草，大者曰杜若。）买养驯孔翠，（郊。）远苞树蕉并。（《书》曰：“厥包橘柚锡贡。”蕉并皆果名。《广志》曰：“芭蕉，一名芭苴，出交趾。，一名并榈，其子可食。”《选》：“并榈枸榔。”并音并。）鸿头排刺芡，（愈。芡，《说文》云：“鸡头也。”《方言》曰：“南楚谓之鸡头，北燕谓之{艹役}，青徐淮泗之间谓之芡。”又云“鸡头，或谓之雁头。”今公云鸿头，鸿即雁也。芡，巨险切。）鹄[QPXI]攒瑰橙。（此已上言土地人物富华之盛，诸本[QPXI]作壳。[QPXI]，卵也。纳凉联句，盘肴馈禽[QPXI]，今本亦误。[QPXI]，苦角切，又口本切。橙，除庚切。）骛广杂良牧，（郊。）蒙休赖先盟。罢旄奉环卫，（愈。）守封践忠贞。战服脱明介，（郊。）朝冠飘彩。爵勋逮僮隶，（愈。）簪笏自怀绷。乳下秀嶷嶷，（郊。）椒蕃泣皇々。（《诗》：“其泣皇々。”皇音宏。）貌鉴清溢匣，（愈。）眸光寒发硎。馆儒养经史，（郊。）缀戚觞孙甥。考锺馈肴核，（愈。）戛鼓侑牢牲。飞膳自北下，（郊。）函珍极东烹。如瓜煮大卵，（愈。）比线茹芳菁。海岳错口腹，（郊。）赵燕锡苗。（《选》诗：“燕赵多佳人。”《方言》：“自关而东河济之间，谓好为苗。”《列子》：“娥苗靡曼者。”秦晋谓好曰娥。娥，帝尧之女，舜妻娥皇，字娥。苗，或作英。苗，莫交切。，胡丁切，又五耕切。）一笑释仇恨，（愈。）百金交弟兄。货至貊戎币，（郊。）呼传鹦鹆令。（鹦或作鸲，戎、貊、鹦鹉、鸲鹆四物也，或本非是。）顺居无鬼瞰，（愈。《扬雄传》：“高明之家，鬼瞰其室。”瞰，音阚。）抑横免官评。（已上言门地簪绂之家。）杀候肆凌翦，（郊。）笼原纟弘。（纟弘，网纲。匝，作答切。，音嗟。纟弘，音宏。）羽空颠雉，（愈。）血路进狐。（，音京，一角牛尾，其状似麋。）折足去甚踔，（郊。《庄子》：“吾以一足甚踔而行。”甚，敕甚切。踔，直角切。）蹙怒{髟并}{髟襄}。（{髟并}，音彭。{髟襄}，乃庚切。）跃犬疾翥鸟，（愈。）呀鹰甚饥虻。算蹄记功赏，（郊。《上林赋》：“射麋脚麟。”颜师古曰：“持引其脚，计其所获也。”所谓算蹄者如此。）裂脑擒扌堂ㄖ。（诸本脑作[A16B]。擒作相。扌堂作荡，又作汤。今从蜀本云。[A16B]，脑字之或体。ㄖ，扌突也，荡ㄖ踢扌突之义。监本作扌堂ㄖ，扌堂，距也，义亦通。而擒作相，则非。今按：[A16B]，别本作胁，疑传写之误。荡当作扌堂。扌堂，音瞠。ㄖ，音枨。）猛毙牛马乐，（愈。）妖残枭各茕。（各，或作鸽。方云：各音格，今鸺留也，今按各音柯额切。《尔雅》：各，忌欺，今鸺留也。其音各者乌暴，水鸟也。）窟穷尚嗔视，（郊。）箭出方惊抨。（普耕切。）连箱载已实，（愈。）碍辙弃仍赢。喘觑锋刃点，（郊。）困冲株盲。（，音蘖。）扫净豁旷旷，（愈。）骋遥略苹苹。（《选》宋玉《高唐赋》“驰苹苹”，五臣注：草聚貌。）馋扌义饱活脔，（郊。）恶嚼腥鲭。（已上言射猎之壮观。，《说文》云：“噍貌。”鲭，《广韵》云：“煮鱼煎食曰五侯鲭。”，音博。鲭，音征。）岁律及，（愈。律，谓黄钟大吕之属。及郊至，谓十一月也。）古音命韶<音英>。（音英，帝喾乐曰六<音英>，舜曰箫韶。）旗旆流日月，（郊。）帐庐扶栋甍。（莫耕切。）磊落奠鸿璧，（愈。）参差席香{艹}。（《尔雅》：“{艹}，{艹}茅。”注：{艹}，{艹}一种，花有赤者为{艹}。《楚辞》：“索{艹}茅以莛{艹}”。注：灵草也。香茅。席，铺也。{艹}音琼。）玄祗祉兆姓，（郊。）黑饣蒙丰盛。（《左传》：“粢丰盛。”音巨。饣蒙音蒙。盛，平声。）庆流蠲瘥疠，（愈。）威畅捐童朋。（《后汉·光武纪》“童朋ㄅ城”注，童，陷阵车也。朋，楼车也。童，尺容切。朋，音彭。）灵燔望高ぁ，（郊。）龙驾闻敲<风黄>。（音横。驾相击声，或作<风皇>，说见上。）是惟礼之盛，（愈。）永用表其宏。德孕厚生植，（郊。）恩熙完刖京刂。京刂与黥同，公文率用此京刂字。此已上纪郊祀之礼。）宅土尽华族，（愈。）运田间强。荫庾森岭桧，（郊。）啄场祥明。（《博雅》云：“鹪明，凤也。”诸本多讹作鹏。）畦肥翦韭薤，（愈。）陶固收盆罂。利养积余健，（郊。）孝思事严礻方。（《诗》“永言孝思”，又“祝祭于礻方”。礻方，庙门傍也。礻方，补彭切。）掘云破ゃや。（愈。云或作灵。ゃや，音迭啮。）采月漉坳泓。（坳，不平也。）寺砌上明镜，（郊。）僧盂敲晓钲。泥像对骋怪，（愈。）铁钟孤舂。（音横。）瘿颈闹鸠鸽，（郊。瘿，上声。）蜿垣乱求蝾。（垣，或作亘，谓蜿蜓于墙屋之间。作亘非。求，多足虫。蝾，蜥蜴。求（音求，蝾音荣。）葚黑老蚕。（愈。《诗》“者”。毛传曰：桑虫也。音烛，又殊玉切。）麦黄韵鹂。（此已上言民居寺宇之美。）韶曙迟胜赏，（郊。曙或作署。迟音犀。）贤朋戒先庚。（朋或作明。）驰门填Τ仄，（愈。）竞墅辗︸砰。（︸，披冰切。砰音纟并。）碎缬红满杏，（郊。碎缬，或作醉结，今从阁本云。唐小说：裴晋公午桥有文杏百株，立碎锦坊。《少陵诗》：“内蕊繁于缬。”杜牧之诗：“花坞团宫缬。”或云当作醉缬，李长吉诗，“醉缬抛红网。”）稠凝碧浮饧。（余盈切。）蹙绳觐娥婺，（愈。蹙，或作蹴。觐，或作观。蹙，子六切。）斗草撷玑呈。（撷，或作衤吉。）粉汗泽广额，（郊。）金星堕连璎。（于盈切。）鼻偷困淑郁，（愈。）眼剽强盯黾。（上音枨，下音盲。《玉篇》：“视貌。”）是节饱颜色，（郊。）兹疆称都城。书饶罄鱼茧，（愈。《国史补》云：“纸之好者有鱼子纸。”晋王羲之用蚕茧纸。）纪盛播琴筝。（已上言里人游观之乐。）奚必事远觌，（郊。）无端逐羁伧。（《晋史》：“吴人谓中州人曰伧。”羁伧谓谪阳山、江陵时也。助耕切。）将身亲魍魅，（愈。）浮迹侣鸥。腥味空奠屈，（郊。屈，屈原也。）天年徒羡彭。（天，或作夭，彭，彭祖也。）惊魂见蛇蚓，（愈。）触嗅值虾蟛。（上音遐，下音彭。虾，虾蟆。蟛，蟛蜞也。）幸得履中气，（郊。）忝从拂天枨。（枨，门两旁木。《礼记》：“士介拂枨”。）归私暂休暇，（愈。）驱明出庠黉。（明，或作昵，或作尼。尼，止轮木也。时景元校作驱朋。今按：驱驰迟明而出太学也，盖作此时公方为博士。）鲜意竦轻畅，（郊。）连辉照琼莹。陶暄逐风乙，（愈。乙，乌辖切，玄鸟也，齐鲁之间，谓之乙。风乙，或作乙乙，非是。）跃视舞晴蜻。（蜻，蜻蜓也。晴蜻，或作蜻蜻者，非是。）足胜自多诣，（郊。）心贪敌无。始知乐名教，（愈。《晋书》乐广曰：“名教自有乐地。”）何用苦拘伫。（《晋史》“不简蚩伫”。拘伫，拘束也。伫，尼耕切。）毕景任诗趣，（郊。）焉能守坚々。（愈。已上公自言窜谪而归，复为博士。字书无坚字。按：《盐铁论》：“器多坚坚”。又皇甫谧《释劝篇》：“龙潜九渊，坚然执高。”何令升《晋书音义》：“坚，口萌切。”不知字书何以逸之也

【会合联句】

（公召为国子博士，与张籍、张彻、孟郊会京师，而有此诗。黄鲁直尝云：“退之会合联句，四君子皆佳士，意气相入，杂之成文。世之文章之士少联句，盖笔力不能相追，或成四公子棋耳。”）

离别言无期，会合意弥重。（籍。）病添儿女恋，老丧丈夫勇。（愈。）剑心知未死，（或作谢。）诗思犹孤耸。（郊。）愁去剧箭飞，欢来若泉涌。（彻。）析言多新贯，（析或作折。）摅抱无昔壅。（籍。）念难须勤追，悔易勿轻踵。（愈。）吟巴山荦{山}。（或作[B13B]。荦，吕角切。{山}音学，山多大石也。）说楚波堆垄。（郊。）马辞虎豹怒，舟出蛟鼍恐。（彻。）狂鲸时孤轩，幽杂百种。（愈。音柚。）瘴衣常腥腻，蛮器多疏冗。（籍。）剥苔吊斑林，（《博物志》曰：“洞庭之山，帝之二女居之，涕下挥竹，竹尽斑。”魏道辅云：“湘中斑竹方生时，每点上有苔钱，封之甚固，以草壤洗去之，则紫晕衤阑斑可爱。”）角饭饵沉冢。（愈。《续齐谐记》曰：“屈原五月五日投汨罗而死，楚人哀之，至日，以竹筒贮米投水祭之。”）忽尔衔远命，归欤舞新宠。（郊。尔或作示，非是。欤，或作还。）鬼窟脱幽妖，天居觌清ㄆ。（愈。ㄆ，或作拱。）京游步方振，谪梦意犹忄匈。（籍。）诗书夸旧知，酒食接新奉。（愈。）嘉言写清越，愈病失尤肿。（郊。愈音瘐。）夏阴偶高庇，宵魄接虚拥。（愈。魄或作魂。今按：宵魄谓月，作魂非是。）雪弦寂寂听，茗碗纤纤捧。（郊。）驰辉烛浮萤，幽响泄潜蛩。（愈。《尔雅》：“蟋蟀曰蛩。”注云：今之促织。蛩音拱。）诗老独何心，江疾有余。（郊。，足病。《诗》：“既微且”。音踵。）我家本谷，（，水名，在河南谷城也。）有地介皋巩。（皋、巩皆河南地名。《史记》：“韩献成皋、巩。”）休迹忆沉冥，峨冠惭<囟辱>。（愈。《楚辞》“杂斑与茸”，《前汉》司马迁云：“在茸之中”，皆以<囟辱>为茸。按《集韵》，茸通作<囟辱>。音榻，<囟辱>音冗。字或作亻，<囟辱>字或作Ь。诸本此四句下无愈字，今从唐、蜀本增。洪庆善云：退之家在洛阳，尝谪阳山，今为博士，则唐本为是。）升朝高辔逸，振物群听悚。（别本悚作竦。嵇康《琴赋》：“竦众听而骇神。”）徒言濯幽泌，（泌音秘，又薄必切。徒，一作待。）谁与荒茸。（籍。荒或作芒，此《汉·叙传》所谓“夷险芟荒”是也。芒字非。）朝绅郁青绿，马饰曜珙。国仇未销铄，我志荡邛陇。（郊。刘辟乱蜀，王师出征，故云荡邛陇。）君才诚倜傥，时论方汹溶。（魏王粲《浮淮赋》：“滂沛汹溶。”汹，许拱切，或作汹，音凶。溶音涌。）格言多彪蔚，悬解无梏。（《周礼》：“上罪梏而桎。”梏，古沃切。音拱。）张生得渊源，寒色拔山冢。坚如撞群金，眇若抽独蛹。（愈。蛹，蚕化为之，言微而不绝也。蛹音勇。）伊余何所拟，跛鳖讵能踊。（《荀子》“跛鳖千里”。）块然堕岳石，飘尔巢。（郊。音畎，音冗。）龙旆垂天卫，云韶凝禁甬。（甬，钟系也。《周礼》：“钟舞上谓之甬。”祝充、韩醇注皆以为甬道，恐非。）君胡眠安然。（胡，或作乎，非是。）朝鼓声汹汹。（愈。）

【斗鸡联句】

（公与东野联句，词意雄浑，极其情态，间以人才为喻。两皆杰作，真欧阳文忠所谓“韩孟于文词两雄，力相当”者也。）

大鸡昂然来，笑竦而待。（愈。）峥嵘颠盛气，（《礼记·玉藻》曰：“盛气颠实扬休。”注云：“颠，读为阗。”峥，助庚切。嵘音宏。）洗刷凝鲜彩。（郊。）高行若矜豪，侧睨如伺殆。（愈。）精光目相射，（食亦切。）剑戟心独在。（郊。）既取冠为胄，复以距为镦。（音队，或作铩。《汉书》：“钩戟长铩。”今按：铩，《广韵》：“所拜切。”于四声不协，然镦乃刃下之平底者，与距不相似，亦未详其说也。）天时得清寒，地利挟爽垲。（愈。垲音凯。）磔毛各噤ラ，（或作瘁，或作瘴，或作痒，今从杭本云。ラ，所锦切，寒病也，义训寒，谓之ラ<疒束>。皮日休诗，“枕下闻澎湃，肌上生ラ<疒束>。”韩渥诗：“噤ラ余寒酒半醒。”ラ，陟格切。噤，巨禁切。）怒瘿争畏磊。（畏音猥。磊，鲁猥切。）俄膺忽尔低，植立瞥而改。（郊。瞥，匹蔑切。）膊战声喧，（《古诗》：“膊々鸡初鸣。”，音愎。膊，音粕。）缤翻落羽崔。（七罪切，《广韵》云：“崔，霜雪白状。”）中休事未决，小挫势益倍。（愈。）妒肠务生敌，（肠，或作腹。敌，或作欺。）贼性专相醢。裂血失鸣声，啄殷甚饥馁。（郊。殷，乌闲切，义见五卷《题炭谷湫》。）对起何急惊，随旋诚巧绐。（音待，《谷梁》：“恶公子之绐。”《列子》“予昔绐若”。）毒手饱李阳，（晋石勒尝谓李阳曰：“孤昔日厌卿老拳，卿亦饱孤毒手。”杜子美《义鹘行》所谓“巨颡折老拳”，亦此事也。）神槌困朱亥。（愈。《史记》：“魏朱亥为侯嬴荐于魏公子，及公子行至邺，矫魏王令代晋鄙。晋鄙合符疑之，亥袖四十斤铁椎，椎杀晋鄙。”槌，或作椎，或作钅追。方云：“谢本云贞元本毒手作尊拳。尊拳，刘伶语也。”邵公济云：“善本神槌作袖槌，于《史记》本文为合，然晋祖纳曰假有神锥，必有神槌。神槌尊拳，岂皆借用字耶。”今按：毒手，是李阳本事中语，而神槌字，则朱亥事中无之，故邵欲改神作袖，以从本事，然又属对不亲切，故方又欲从谢本借刘伶之尊拳，以附李阳，借祖纳之神槌，以附朱亥，则两句皆为兼用两事，而不偏枯耳，然亦未敢遽改也。今以其说未明，复为详说如此，以俟考焉。）恻心我以仁，碎首尔何罪。独胜事有然，旁惊汗流浼。（郊。）知雄欣动颜，怯负愁看贿。争观云填道，助叫波翻海。（愈。）事爪深难解，（事，或作争，今从唐本云，馆本作传，李校同。樊本作事刂，皆侧吏切。《汉·蒯通传》：“事刃公之腹中。”《考工记》“蚤不<齿禺>，则轮虽敝不匡。”郑读蚤为爪，谓辐入牙中者。声如，泰山平原人谓树立物为，公盖全用此二字也。《管子》“亻事戟十万”，又“春有以事刂耜”，事事刂亻事，古音义同，阁、杭、蜀本皆作争，其讹久矣。）嗔睛时未怠。一喷一醒然，（樊汝霖云：“鸡用水喷，神气始醒。”）再接再砺乃。（郊。《庄子》曰：“是其所以乃。”公用乃字出此。《书》“砺乃锋刃”，或作再砺乃锻乃，砺又或作励，皆非是。樊汝霖曰：接，犹接战也。争观云填道，助叫波翻海，则公诗之豪。一喷一醒然，再接再砺乃，则东野工处。）头垂碎丹砂，翼扌拖锦彩。（扌，或作榻，字当从手。《选·陈琳檄》“垂头扌翼，莫所凭恃”。五臣注：“扌，敛也，土猎切”。此当以摧扌为义，音他蜡切。）连轩尚贾余，（《左》成二年：“欲勇者贾予余勇”。贾音古。）清厉比归凯。（愈。）选俊感收毛，（赵使平原君合从于楚，有毛遂者前自赞于平原君，卒与毛遂偕定从。）受恩惭始隗。（《史记》：“郭隗谓燕昭王曰，王欲致士，先从隗始。”）英心甘斗死，义肉耻庖宰。君看斗鸡篇，短韵有可采。（郊。有或作亦，或作言，皆非是。）

【纳凉联句】

（公元和改元六月，自江陵掾召入为国子博士，至是七月，与东野会京师联句。此诗叙久谪新召还为学官，本末甚详。）

递啸取遥风，（魏刘桢《大暑赋》：“披襟领而长啸，冀微风之来思。”）微微近秋朔。（郊。）金柔气尚低，火老候愈浊。（愈。）熙熙炎光流，竦竦高云擢。（愈。）闪红惊蚴虬，（或作[A084]。《楚辞》：“苍龙蚴虬于左右。”蚴音忧，又于纠反。虬音求。）凝赤耸山岳。目林恐焚烧，耳井忆氵氵爵。（《前汉》相如《上林赋》“氵氵爵坠”。氵，士咸切，又士减切。氵爵，才溺切，又食角切。）仰惧失交泰，非时结冰雹。（《大戴礼》曰：阳之专气为霰，阴之专气为雹，盛阳之气，在雨水则温暖而为霰，阴气薄而胁之不相入，则搏为雹也。此孟所以有失交泰之惧。）化邓渴且多，（《列子》：“夸父逐日影于隅谷之际，道渴而死。弃其杖，尸膏肉所浸，化为邓林。”）奔河诚已悫。道者谁子，（《庄子》云：“者反冰乎冷风。”《帝王世纪》曰：“禹扇。”，伤暑也。音谒。）叩商者何乐？（《列子》：“师商弹琴，当春而叩商弦，以召南吕，凉风忽至，草木成实。”）洗矣得滂沱，（洗或作浩，古洗与洒通。《史记》：“观范睢之见者，群臣莫不洒然变色易容。”徐广：“冼，先典切。”洗矣，犹洗然也。）感然鸣。（《国语》：“周之兴也，鸣于岐山。”音岳，，士角切。）嘉愿苟未从，（嘉，或作佳，或作喜，公后诗有“嘉愿还中州”。佳，喜，皆字讹也。）前心空缅邈。（潘岳《寡妇赋》曰：“缅邈兮长乖”。）清砌千回坐，冷环再三握。烦怀却星星，（或作醒醒。刘梦得诗：“自羞不是高阳侣，一夜星星骑马回。”唐人星、醒通用。）高意还卓卓。（郊。）龙沉剧煮鳞，（剧或作极，用《左氏》醢龙事。）牛喘甚焚角。（用田单火牛意。）蝉烦鸣转喝，（《上林赋》：“声流喝”。注云“悲嘶也”。喝，于迈切。）鸟躁饥不啄。昼蝇食案繁，宵蚋肌血渥。单厌已褫，（《语》：“当暑衤。”《易》：“终朝三褫之。”褫，敕里切。）长{妾}倦还捉。（{妾}或作Ψ。《方言》“扇，自关而东谓之{妾}，自关而西谓之扇。”《选》：“云屏轻Ψ。”{妾}音霎。）幸兹得佳朋，于此荫华桷。青荧文簟施，（青或作清。）淡澉甘瓜濯。（《选》枚乘《七发》：“淡澉手足。”注云，“犹洗涤也”。澉音敢。）大壁旷凝净，古画奇驳荦。（壁，或作璧。画，或作书。，北角切。荦，吕角切。）凄如Р寒门，（Р，方云杭本作氵朋，蜀本作，氵朋，今冯字，徒涉也。《史记·武纪》：“所谓寒门者，谷口也。”颜曰：“今冶谷去甘泉八十里，盛夏凛然。”此纳凉诗也，氵朋字自当。又《甘泉赋》：“登椽栾而Р天门”，Р字音贡，至也。诸校本多用此定。柳文Р亦作<工羽>。又《淮南子》，“北方北极之山曰寒门。”故《离骚》“连绝垠乎寒门。”若以<工羽>言，则寒门当用此义，然前义为优。今按：后说是，盖谷口既非绝境，未为极寒之地，又不言有水，则徒涉字亦无理，当改作Р。）皓若攒玉璞。扫宽延鲜飚，汲冷渍香爵。（《楚辞》：“稻粢爵麦。”嚼音卓。）篚实摘林珍，盘肴馈禽[QPXI]。（[QPXI]或作壳，说已见上《城南联句》。）空堂喜淹留，贫馔羞龌龊。（愈。龌音渥。龊，侧角切。）殷勤相劝勉，左右加砻斫。（加或作皆。）贾勇发霜硎，（贾勇见上注。《庄子》：“刃若新发于硎。”硎，砥石，音刑。）争前曜冰槊。（《风俗通》：“矛长丈八者谓之槊。”音朔。）微然草根响，先被诗情觉。感衰悲旧改，工异逞新貌。（一作貌，音邈。）谁言摈朋老，犹自将心学。危檐不敢凭，朽机惧倾扑。（机，一作瓦，扑音雹。）青云路难近，黄鹤足乃钅足。（钅足，《玉篇》云：“锁足也。”钅足，士角切。）未能饮渊泉，立滞叫芳药。（郊。《本草》：“楚人谓白芷为药。”药音渥。）与子昔睽离，嗟余苦屯剥。直道败邪径，拙谋伤巧诼。（《楚辞》：“谣诼谓余以善淫。”注，诼犹谮也。诼音琢。）炎湖度氛氲。（氛音分。氲，于云切。）热石行荦告。（荦，力角切。告音确。）饥夏尤甚，疟渴秋更数。（《周礼·疾医》：“春时有首疾，秋有疟寒疾。”疟，逆约切。数，一音朔。）君颜不可觌，君手无由搦。（女角切。）今来沐新恩，（元和元年六月召为国子博士。）庶见返鸿朴。儒庠恣游息，（《礼·学记》：“游焉息焉”。）圣籍饱商榷。（《选》：“商扌万俗。”扌音角。）危行无低徊，（《楚辞·九歌》：“心低徊兮顾怀”。）正言免咿喔。（《楚辞·卜居》曰：“将喔咿嚅以事妇人乎。”咿音伊，喔音渥。）车马获同驱，酒醪欣共敕。（《广韵》：“敕，口翕。”《说文》：“敕，吮也。”敕音朔。）惟忧弃菅蒯，（《左氏传》成公九年曰：“虽有丝麻，无弃菅蒯。”菅音奸。蒯，苦怪切。）敢望侍帷幄。此志且何如，希君为追琢。（愈。《诗》：“追琢其章。”追音堆。）

【秋雨联句】

（按：诗云“儒宫烟火湿”，此公为学官在京师时也。又云“因思征蜀士”，盖宪宗元和初命高崇文讨刘辟时故也。）

万木声号呼，百川气交会。（郊。左太冲《蜀都赋》：“兼六合而交会”。）庭翻树离合，（离或作杂。）牖变景明蔼。（愈。）[A159]泻殊未终，（《说文》：“小水入大水曰[A159]。”《诗》：“凫在[A159]。”[A159]，职戎切，又在冬切。）飞浮亦云泰。（郊。颜延年《驾幸京口》诗：“千翼泛飞浮。”）牵怀到空山，属听迩惊濑。（愈。）檐垂白练直，（练或作龙。）渠涨清湘大。（郊。）甘津泽祥禾，伏润肥荒艾。（愈。禾，或作木，非是。伏或作服。）主人吟有欢，客子歌无奈。（郊。）侵阳日沉玄，剥节风搜兑。（愈。）央游峡喧，（夹有三义，贾谊《鹏赋》：“央无垠。”应劭曰：“其气央，非有限齐也。”郭璞注《方言》曰：“央，云不测也。”左太冲《吴都赋》：“地势央。”刘逵曰：“高下不平貌也。”）飕卧江汰。（郊。隋卢思道《纳凉赋》：“动飕于翠帐。”飕，音搜流。汰，音太。）微飘来枕前，高洒自天外。（愈。）蛩穴何追迮，（或作窄，义训迫。迮，急也，字见《鸨羽》诗笺。蛩，音拱，蟋蟀也。）蝉枝扫鸣哕。（郊。《诗》：“鸾声哕哕。”扫鸣哕，谓无声也。哕音。）爰菊茂新芳，（爰或作园。）迳兰销晚<香曷>。（愈。《玉篇》：“<香曷>，香也。”<香曷>音蔼。）地镜时昏晓，池星竞漂沛。（郊。）ん呶寻一声，（《诗》：“载号载呶。”《毛传》曰：“ん，呶也。”ん字读从喧。呶，尼交切。）灌注咽群籁。（愈。）儒宫烟火湿，市舍煎熬忄太。（郊。忄太，奢也。《选》：“心侈体忄太。”音太。）卧冷空避门，衣寒屡循带。（愈。循，或作修，非是。《李陵传》“数数自循其刀环”，又“自循其发。”颜注：谓摩顺也。梁范静妻诗，“循带易缓愁难却，心之忧矣叵销砾”。）水怒已倒流，阴繁恐凝害。（郊。）忧鱼思舟楫，（忧鱼，乃《左传》所谓“微禹吾其鱼乎”是也。鱼，或作虞，非是。）感禹勤畎浍。（愈。《书》：“禹畎浍距川。”孔安国云：“一亩之间广尺深尺曰畎，百里之间广二寻深二仞曰浍。”）怀襄信可畏，（《书》：“荡荡怀山襄陵。”注云：“怀，包。襄，上也”。可畏或作不思，非是。）疏决须有赖。（郊。《孟子》：“禹疏九河，决汝汉。”疏或作束，盖俗体也。）筮命或冯蓍，卜晴将问蔡。（愈。晴或作情。蓍为筮，龟为卜。蔡，大龟也，出蔡地，因以为名。）庭商忽惊舞，（庭商，商羊也。《家语》曰：“齐有一足鸟，名商羊，童谣曰，天将大雨，商羊鼓舞”。）墉亦亲酹。（郊。祭水旱也。《三礼义宗》：“，止雨之祭，每于城门，故蜡祭七曰水墉”。，音荣，又音咏。酹，卢对切。）氛ㄤ稍疏映，（氛或作气。）乱还拥荟。（《尔雅》：“天气下地不应曰。”注：言蒙昧也。《诗》：“荟兮蔚兮。”注：云兴貌。音谋，又音茂，又音蒙，又莫贡、武赋二切。荟，乌外切。）阴旌时扌流，（扬雄《反骚》“望昆仑以扌流”。颜师古曰：“扌流，犹周流也。”扌，居由切。）帝鼓镇訇磕。（《选》：“訇磕聊嘈。”訇，呼庚反，与轰同。）枣圃落青玑，瓜畦烂文贝。贫薪不烛灶，富粟空填。（愈。《史记》：“天子遣使者虚郡国仓。”，古外切。）秦俗动言利，鲁儒欲何丐。深路倒羸骖，弱途拥行犬。（《博雅》曰：“轮也。”《楚辞》：“齐玉犬而并驰”。犬音大。）毛羽皆遭冻，离蓰不能。（离，或本从竹，非。《古乐府》：“竹竿何弱弱，鱼尾何离蓰。”蓰，所宜切。，呼外切。）翻浪洗虚空，倾涛败藏盖。（郊。）吾人犹在陈，（《论语·卫灵公》：“孔子在陈绝粮。”）僮仆诚自郐。（《左》襄二十九年：“自郐以下无讥焉。”郐，音浍。）因思征蜀士，未免湿戎旆。（时蜀寇刘辟犹未授首。）安得发商飚，廓然吹宿霭。白日悬大野，幽泥化轻。（班固《西都赋》：“轶埃之混浊。”音蔼。）战场暂一乾，贼肉行可脍。（愈。贼谓刘辟。）搜心思有效，抽策期称最。岂惟虑收获，亦已救颠沛。（郊。）禽情初啸俦，础色微收霈。庶几谐我愿，遂止无已太。（愈。《诗·蟋蟀》：“无已太康。”《毛传》曰：“已，甚也，古太从大。”）

【征蜀联句】

（宪宗元和元年正月，诏高崇文征蜀。九月，擒刘辟以献。联句当是蜀平后作，观篇末献馘郊告等语，与《元和圣德诗》所叙言异而意同，二诗其相先后作欤。）

日王忿违忄敖，（日或作曰，唐本、阁本皆作日。此语《左传》《汉》《史》屡见，如《左氏》：“日卫不睦，故取其地。”《国语》：“日君之使于楚也。”又曰：“蔡君日其过此也。”沿流至于迁固。《淮南厉王传》：“日得幸上有子。”如此语未易一二。考入诗则自庾信始，“日余滥推毂，民愿始天从”是也。）有命事诛拔。蜀险豁关防，秦师纵横猾。（愈。）风旗币地扬，（币音匝。）雷鼓轰天杀。（轰，群车声。）竹兵彼皴脆，（皱音逡，《说文》：“细皮起也。”）铁刃我枪<齿>。（郊。刃或作刀，又作力。<齿>，初八切。）刑神咤旄，（刑神二字见《国语》“虢公梦有神人立于西阿”事。旄，牛之尾，可以为旄。）阴<炎>犀札。（札，甲也，以犀为之。夫差水犀之甲三千。，职琰切。）翻霓纷偃蹇，（枚乘《七发》曰：“旌旗纷偃蹇。”）塞野Е央。（愈。Е或作倾。央，见前诗注。Е，胡孔切。）生狞竞掣跌，（狞，尼耕切。掣，昌列、充世二切。跌，徒结切。）痴突争填轧。渴斗信う呶，（う，呼回切。）敢奸何噢骨。（郊。噢音奥，叫也。骨字书饮声，谓之骨，於八切。）更呼相簸荡，（簸音播。）交斫双缺{献齿}。（牛辖切。）火发激钅亡腥，血漂腾足滑。（愈。漂或作飘。）飞猱无整阵，（猱，猿属。）翩鹘有邪戛。江倒沸鲸鲲，山摇溃犭区。（郊。犭区，与ァ同，《尔雅》：“ァ犭曼似狸。”，与<豸契>同。《尔雅》：“类犭区，虎爪，食人，迅走。”犭区，敕俱切。，於黠切。）中离分二三，外变迷七八。逆颈尽徽索，（扬雄《解嘲》：“亡命免于徽索。”）仇头恣髡{髟间}。（{髟间}音︱。）怒须犹{髟争}{髟宁}，（上音峥，下音狞。）断臂仍<果瓜><吉瓜>。（愈。<果瓜>或作<果攴>云，苦果切，击也，字书无<果支>字。今按：诸公所校本，<果瓜>皆音蒲八切。<吉瓜>，格八切。与{髟争}{髟宁}皆叠韵。）石潜设奇伏，穴觑骋精察。（精或作幽。）中矢类妖犭参，（所监切，又音森。）跳锋状惊┊。（┊，蜀本音女滑切。字当从豸，猴属，今本多从犭，从简也。）蹋翻聚林岭，斗起成埃介。（郊。介音戛。）旆亡多空杠，（杠，旌旗干也，音江。）轴折鲜联辖。刂肤浃疮痍，（刂，《说文》：“刊也”。《史记·张敖传》：“贯高刺刂身无可击者。”刂音辍。）败面碎京刂吉刂。（京刂与黥同。吉刂音︱。）浑奔肆狂，（或云狂当作犭匡，音匡。或作。，遽也。音穰，故匡襄为行遽，{髟匡}{髟襄}为发乱，皆以匡音为正。今按：本或作狂犭襄，《楚辞》作亻狂攘。）捷窜脱し黠。（捷或作健。し音乔。）严钩踔狙猿，（踔音钞。）水漉杂骨。（，大鱼。骨，蟛骨也。《玉篇》云：“似蟹而小。”漉或作{鹿}，小网也。今按：上句钩字当读如钩致之钩。骨音滑。）投{大卯}闹宫{隆石}，（{大卯}与同。《广韵》“军战石也。”宫{隆石}石声。{大卯}音包，宫音穹，{隆石}音隆。）填隍亻威亻密亻。（愈。隍或作湟。亻威，乌归切，又作亻戚，蜀本作亻威，乌皆切，当作崴，亻威字不见字书。《埤苍》：“{山威}[QPDN]，不平也。”《吴都赋》“隐赈{山威}[QPDN]。”五臣曰：“排积也。”于填隍之义亦合。今按：隍湟通用，《易》：“城复于隍。”一作湟。亻密，莫八切。亻，呼八切。）强睛死不闭，犷眼困逾必。（犷音矿。必，莫八切。）堞高喜，（音芮。堞音牒。高，呼木切，又音壑。，许娇切。嬉音僖。）抉门呀拗<门曷>。（抉，于决切，呀音。拗，于绞切。<门曷>，乙辖切。）天刀封未坼，酋胆慑前揠。ㄣ梁排郁缩，（排或作非。ㄣ，庄缘切。）闯窦楔{穴}。（，《说文》：“物在穴中”。“{穴}，穴中见也。丑禁切。”音戛，又音屑。，竹律切。{穴}，丁刮切，又丁滑切。）迫协闻杂驱，咿蚴叫冤兀。（郊。蜀本兀，五刮切，与月同，樊本只作月，今兀字不入刮音，非。呦音幽。）穷区指清夷，凶部坐雕铩。（汉贾谊《过秦论》：“钩戟长铩。”音杀。）邛文裁斐，（邛，蜀地名，文织之有文者，盖锦绮之类。斐，文章貌。音尾。）巴艳收官内。（巴，亦属地。巴艳，蜀之美女。官内，小儿肥貌。官，於八切。内，女刮切。）椎肥牛呼牟，（《后汉》：“征苏茂椎牛飨士。”牟，《说文》曰：“牛鸣也。”子厚《牛赋》曰：“牟然而鸣，黄锺满ㄕ。”）载实驼鸣<囗曷>。（<囗曷>，《广韵》云“骆驼鸣也”，荆公诗云“橐垂钤栈驼鸣<囗曷>”，盖用此事。<囗曷>，乙辖切。）圣灵闵顽へ，（《左氏》僖公二十四年：“心不则德义之经为顽，口不道忠信之言为嚣。焘养均草{艹察}。（《玉篇》：“{艹察}草有毒，用杀鱼。”{艹察}音察。）下书遏雄唬，（呼交切。）解罪吊挛瞎。（愈。）战恤时销洗，剑霜夜清刮。汉栈罢嚣阗，（汉栈，汉中道也。）獠江息澎氵八。（獠江，蜀江也。獠，张绞切。澎音彭。氵八，普八切。）戍寒绝朝乘，（乘，犹乘塞乘障之乘，守也。或作来，非是。）刀暗歇宵察。（刀，刀斗也，昼炊夜击。诸本多误。又此二语，诸本多缀于厚麸舌之下，古本乃缀于息澎氵八之下，今从古本。盖此诗自“旆亡多空杠”，以下每人皆五韵，亦可考也。今按：刀斗之刀与刀剑之刀，古书盖一字，但以音别之耳。）始去杏飞蜂，（正月出师，故云杏飞蜂。）及归柳嘶{扎虫}。（十月息师，故云柳嘶{扎虫}。《尔雅》：“蛰，蜻。似蝉而小。”{扎虫}音扎。洪庆善曰：“记时之语工矣。”《诗》云：“昔我往矣，杨柳依依。今我来思，雨雪霏霏。”二句盖本此意。）庙献繁馘级，（馘音帼。）乐声洞空曷。（郊。空，苦江切。曷，苦瞎切。）台图焕丹玄，郊告俨匏皆。（匏以为器，皆以为席，盖事天贵质素也。《前汉》“其席藁皆”，皆禾字同。皆音戛。）念齿慰[QX54]黧。（《楚辞》：“颜[QX54]黧以沮败。”[QX54]音眉。黧音梨。）视伤悼瘢<疒尼>。（<疒尼>，《广韵》云：“疮痛。”瘢音。<疒尼>，女黠切。）休输任讹寝，（《诗》：“或寝或讹。”讹，动也。）报力厚麸舌。（或作禾，又或作秣，户括切。《说文》曰：“舂粟不溃也。”今本多作禾，禾与皆一物，不当再出。）公欢钟晨撞，室宴丝晓扌介。（宴或作晏。扌介音戛，《说文》；“刮也。”）杯盂酬酒醪，箱箧馈巾末。（莫辖切。）小臣昧戎经，维用赞勋︱。（愈。《书》：“女︱毖商献臣。”︱，桔八切，勤也。）

【同宿联句】

（此诗召为国子博士后，与东野同宿而作。故叙南迁召还始末甚详。）

自从别君来，远出遭巧谮。（愈。）斑斑落春泪，浩浩浮秋浸。（郊。）毛奇睹象犀，羽怪见鸩。（愈。贾谊为长沙王傅，有飞入谊舍。《楚辞》：“吾令鸩为媒。”注，鸩羽可杀人。音服。鸩，直禁切。）朝行多危栈，（一作桅，或作轭。今按：上言朝行，即桅字无理，当作栈。）夜卧饶惊枕。（郊。）生荣今分逾，死弃昔情任。（愈。）行参绮陌，鸡唱闻清禁。（郊。）山晴指高标，槐密骛长荫。（愈。）直辞一以荐，巧舌千皆<舌今>。（郊。<舌今>，《说文》曰：“牛舌病也。”巨禁切。）匡鼎惟说诗，（张晏云：“衡少时字鼎，长乃易字稚圭。”）桓谭不读谶。（愈。《后汉》桓谭曰：“臣不读谶。”）逸韵何嘈嗷，高名俟沽赁。（郊。）纷葩欢屡填，旷朗忧早渗。（愈。朗或作亮。张协《七命》：“野旷朗而无尘。”潘岳《寡妇赋》：“空宇兮旷朗。”渗，所禁切。）为君开酒肠，颠倒舞相饮。（郊。）曦光霁曙物，景曜铄宵。（愈。音浸。）儒门虽大启，奸首不敢闯。（丑禁切。）义泉虽至近，盗索不敢沁。（沁，诸字书皆曰水名，出上党，外此无他义，恐此沁字当读之犹汲也。七鸩切。）清琴试一挥，白鹤叫相喑。（或作相叫吟，吟去声读，赵德麟本同喑。阁本作音。）欲知心同乐，双茧抽作。（郊。《后汉》：“安得织。”汝鸩切。）

【莎栅联句】

（河南谷名。按：《河南志》：“莎栅谷水在永宁县西三十里，出莎岭东流入昌谷。”莎栅盖在东都也。公与东野各一联，遂及断肠之意，必二公有所深感，不得而详矣。）

冰溪时咽绝，风枥方轩举。（愈。）此处不断肠，定知无断处。（郊。）

【雨中寄孟刑部几道联句】

（孟刑部，简也。考之《新传》，未尝为刑部，但言为仓部员外，以不附王叔文，徙他曹，岂即刑部耶？联句复与东野同作，当亦在元和元年秋也。）

秋潦淹辙迹，（《选》颜延年诗：“周御穷辙迹。”淹或作无。）高居限参拜。（愈。《战国策》：“顿弱曰，臣之义不参拜，王能使臣无拜可矣。”）耿耿蓄良思，遥遥仰嘉话。（郊。）一晨长隔岁，百步远殊界。（愈。远或作还。）商听饶清耸，闷怀空抑噫。（郊。商或作高。闷或作，非是。噫，乌介切。）美君知道腴，（桓谭《答扬雄书》曰：“子云勤味道腴。”）逸步谢天械。（愈。天械，爵位冠冕之属。）吟馨铄纷杂，抱照莹疑怪。（郊。江淹《杂体诗》：“开莹所疑。”）撞宏声不掉，（徒吊切。）输邈澜逾杀。（愈。）{詹}泻碎江喧，街流浅溪迈。（郊。）念初相遭逢，幸免因媒介。（《孔丛子》：“士无介不见，女无媒不嫁。”）祛烦类决痈，惬兴剧爬疥。（爬或作<瓜包>，今字书<瓜包>，匏也，无爬音，然《文选》：“把搔无已。”把，蒲庖切，则知唐字今不出者多。）研文较幽玄，呼博骋雄快。（博，博塞之戏也。）今君轺方驰，（君或作春。《说文》：“轺，小车也。”《史记》：“乃乘轺车。”轺音摇，又音韶，一作车。）伊我羽已铩。（《选》颜延之《咏嵇康》云：“鸾翮有时铩。”铩，所拜切。已，一作毛。）温存感深惠，琢切奉明诫。（愈。诫或作戒。《说文》：“诫，敕也。戒，警也。”《汉·谷永传》：“犹严父之明诫。”《后汉·西域传》：“蹙国减土，经有明诫。”此语当用诫字，至下文伸诫，则当用戒字。今按：谢本下文实作申戒。）迨兹更凝情，暂阻若婴瘵。（瘵，病。《诗》：“无自瘵焉。”瘵，侧介切。）欲知相从尽，灵珀拾纤芥。（灵珀，琥珀也。《吴书》：“虞翻曰：虎珀不取腐芥”。拾，或作舍，非是。珀音拍。）欲知相益多，（或作从益。）神药销宿惫。（《易》：“有疾惫也”。惫，蒲拜切。）德符仙山岸，永立难欹坏。气涵秋天河，有朗无惊湃。（郊。湃，普拜切。）祥凤遗蒿，（蒿，意见《庄子》。，与安同。）云韶掩夷。（《周礼·娄氏》注：“东夷之乐曰。”，莫拜切，又亡达切。与同。）争名求鹄徒，腾口甚蝉喝。（于迈切。）未来声已赫，始鼓敌前败。斗场再鸣先，（襄二十一年《左氏》：“先二子鸣。”杜注云：“比于鸡斗，腾而先鸣。”今言再鸣先者，盖取此事。）遐路一飞届。（遐，或作霞。）东野继奇躅，修纶悬众。（《庄子》：“任公子为大钩巨缁，五十害以为饵。”害，乘牛也。害音戒。）穿空细丘垤，照日陋菅蒯。（愈。《左氏》：“虽有丝麻，无弃菅蒯。”）小生何足道，积慎如触虿。（丑迈切。）抱所诺，（《左氏》曰：“祈招之。”杜注：“安和貌。”，揖淫切。）翼翼自申戒。（《诗》云：“小心翼翼。”恭敬貌也。申，一作伸。戒，说见上。）圣书空勘读，（勘或作甚。）盗食敢求嘬。（《礼记》：“无嘬炙。”嘬，谓一举尽脔。嘬，楚切。）惟当骑款段，（御款段马，见《后汉》马少游谓马援语。）岂望觌。弱操愧筠杉，微芳比萧薤。何以验高明，柔中有刚。（郊。）

【远游联句】

（元和三年作。远游，送东野之江南也。公尝有《送东野序》云：“东野之役于江南”。此所谓远游者，亦其时欤？公与东野共三十九韵，李翱惟一联，莫知其故也。习之之诗，见于世者，此而已。大率诗非其所长也。刘贡父云：“唐时文人，李习之不能为诗。联句云云，殊无可取。”《远游》名篇，祖屈原也。相如《大人赋》，由《远游》发也。自后刘向《九叹》，曹子建《乐府》，皆有《远游》篇，然屈原、相如则兼四方上下而言之。公联此诗以送东野于南，所序只江南事，其间大抵事意与《大人赋》、《九叹》相同，读者宜详味之。）

别肠车轮转，一日一万周。（郊。）离思春冰泮，澜漫不可收。（愈。）驰光忽以迫，（鲍明远诗：“驰光不再中。”）飞辔谁能留。（郊。陆士衡《拟古诗》：“方驾振飞辔。”）取之讵灼灼，此去信悠悠。（翱。取或作前。）楚客宿江上，夜魂栖浪头。（栖或作捷。）晓日生远岸，水芳缀孤舟。村饮泊好木，（饮或作馆。东野《幽居诗》有“嘉木偶良酌，芳荫庇清弹”。馆字非也。）野蔬拾新柔。独含凄凄别，中结郁郁愁。人忆旧行乐，（《汉》杨恽“人生行乐耳”。忆旧，一作意忆，非是。）鸟吟新得俦。（郊。新或作忻，非是。）灵瑟时，（《楚辞·远游》云：“使湘灵鼓瑟兮。”音窈。）[QY56]猿夜啾啾。（[QY56]，《说文》：“云覆日也。”谓猿在云间。《楚辞·山鬼》云：“猿啾啾兮夜鸣。”[QY56]，於今切。）愤涛气尚盛，（《吴越春秋》：“子胥伏剑而死，吴王取其尸，投之江中，乃随流扬波成涛激岸。”）恨竹泪空幽。（《博物志》云：“舜死苍梧，二妃从之不及，泪下染竹，竹为之斑。”）长怀绝无已，多感良自尤。即路涉献岁，归期眇凉秋。两欢日牢落，孤悲坐绸缪。（愈。）观怪忽荡漾，叩奇独冥搜。海鲸吞明月，浪岛没大沤。（或作浮。）我有一寸钩，欲钓千丈流。良知忽然远，壮志郁无抽。（郊。）魍魅暂出没，（魅或作魉。）蛟螭互蟠。（力幽切。）昌言拜舜禹，（《书》：“禹拜昌言。”注云：“昌，当也。”舜葬苍梧，禹葬会稽，皆在江南。）举风凌斗牛。（《选》：“楼船举风而过肆。”斗牛，吴楚分野也。风，与帆同，音凡。）怀糈馈贤屈，（《续齐谐记》：“屈原五月五日自投汨罗而死，楚人哀之，每至此日，以竹筒贮米祭之。”糈字语见《离骚》。蜀本作精，非是。糈音所，又新於切。）乘桴追圣丘。（《论语》：“孔子曰，道不行，乘桴浮于海。”《说文》：“桴，编木以渡也。”）飘然天外步，岂肯区中囚。（愈。肯或作有。）楚些待谁吊？（楚些，宋玉《招魂》也。些，语助。些，苏个切。）贾辞缄恨投。（贾谊谪长沙，及渡湘水，为赋以吊屈原。）翳明弗可晓，（弗或作不。）秘魂安所求。气毒放逐域，蓼杂芳菲畴。当春忽凄凉，不枯亦飕。（上所鸠切，下力鸠切。）貉谣众猥Ы，（貉或作貊，Ы或作谇，方从杭、蜀本。Ы，乌来切。《楚辞·九章》：“Ы秋冬之绪风。”又《扬子》：“始皇方猎六国，而翦牙Ы。”王逸曰：“Ы，叹也。”《方言》曰：“Ы，然也，南楚凡言然曰Ы。”元次山有《Ы乃曲》，亦音霭。今按：方说是也。Ы，《说文》亚改切，又乌来切。应也。《史记·项羽纪》作唉，亦音乌来切，《说文》同。黄鲁直读Ы乃为袄霭，误矣。今或写作款字，亦误。乃却当音袄也。）巴语相咿幽。（字书无幽字，公《寄三学士》用咿字，《征蜀联句》用咿呦字，考之字书，咿为正。）默誓去外俗，嘉愿还中州。江生行既乐，躬辇自相<力>。（《选》：“非余力之所戮。”戮音留。）饮醇趣明代，味腥谢荒陬。（郊。）驰深鼓利楫，趋险惊蜚。（蜚或作飞。）系石沉靳尚，（按：《楚辞》：“上官大夫靳尚，楚之谗臣，谮屈原于怀王者。”）开弓射丹殳。（《史记》丹殳，即兜字，《古文尚书》亦以兜为丹殳。）路暗执屏翳，（司马长卿《大人赋》：“时若暧将混浊兮，召屏翳，诛风伯，刑雨师。”应劭曰：“屏翳，天神使也。”屏音萍。）波惊戮阳侯。（扬雄《反离骚》云：“陵阳侯之素波。”应劭曰：“阳侯，古之诸侯，有罪自投江，其神为大波。”）广泛信缥眇，高行恣浮游。外患萧萧去，中悒稍稍瘳。（悒音邑。）振衣造云阙，跪坐陈清猷。德风变谗巧，仁气销戈矛。（仁或作和。仁气见《礼记》。）名声照四海，淑问无[B081]休。（《汉·匡衡传》：“淑问扬乎疆外。读当如令问、令望之问。[B081]，或作肯。[B081]，古时字，作肯误矣。）归哉孟夫子，归去无夷犹。（愈。《楚辞》：“君不行兮夷犹。”归去，或作君归，或作归兴。）

【晚秋郾城夜会联句】

（元和十二年七月，以裴度守门下侍郎同平章事，充淮西宣慰处置使，以韩愈兼御史中丞，充行军司马，以李正封兼侍御史，为判官，从度出征。诏以郾城为行蔡州治所。此篇公与正封作于郾城，凡百余韵。东野死后，公所与联句者，惟此可见耳。洪庆善曰：“旧本注云，‘正封上中丞’，中丞即退之。‘愈奉院长’，院长即正封也。其称王、卢缪矣。”按郾城，今颍昌府。郾音偃。）

。） 郊至

隋·志》：“升平日行上道，太平日行中道。”）此年名作噩。（愈。《尔雅》：“太岁在酉曰作噩。”元和二年，岁在丁酉。噩音Ф。）洪赦方下究，（或作救。《冠子》“上情不下究”。《淮南子》：“号令不能下究。”《汉·燕王旦传》：“主恩不得下究。”作究为是。）武飚亦旁魄。（《封禅书》曰：“旁魄四塞。”旁魄，犹旁薄也。魄，他各切。）南据定蛮陬，（《魏都赋》：“蛮陬夷落，译道而通。”）北攫空朔漠。（正封。班孟坚《叙传》：“龙荒朔幕，莫不来庭。”《汉书》漠皆作幕。）儒生惬教化，（惬或作怯。）武士猛刺斫。（孙登呼杨骏曰：“刺刺斫斫。”刺，七亦切。）吾相两优游，他人双落莫。（愈。）印从负鼎佩，（《史记》：“伊尹欲干汤而无由，乃为有莘氏媵臣负鼎俎，以滋味说汤。”）门为登坛凿。（《淮南子》：“凡国有难，君自宫中召将诏之。凿凶门而出。”《汉书》：“高祖设坛，拜韩信为大将。”）再入更显严，（显，或作深。显，严，见《吕氏春秋》。）九迁弥謇谔。（正封。车千秋论戾太子事，一日超九级。《选》任彦升《代范云让表》云：“千秋之一日九迁。”）宾筵尽狐赵，（《左》昭十七年：“晋文公有士狐偃、赵衰。”）导骑多卫霍。（卫霍，谓卫青、霍去病也。）国史擅芬芳，宫娃分绰约。（愈。宫，或作官，非是。服虔《风俗通》曰：“楚人谓美色为娃。”《庄子》：“绰约若处子。”娃，於佳切。）丹掖列鹭，洪炉衣狐貉。ゼ文挥月毫，讲剑淬霜锷。（正封。）命衣备藻火，（命衣，乃《周礼》所谓上公九命衣服。藻火，见《书·益稷》。）赐乐兼拊搏。（《书·益稷》：“搏拊琴瑟”。）两厢铺氍毹，（《史记》颜注：正寝之东西堂，皆号曰厢。《风俗通》云：“织毛褥谓之氍毹。”《广韵》作氍毹。氍音衢。毹，山于切。）五鼎调勺药。（愈。勺药字，《子虚赋》及《文选》凡四见，皆音酌略。姚令威曰：“后语有仍祈却老药，此当异读。”或作芍药。《集韵》：“芍药调和五味也。”）带垂苍玉佩，辔蹙黄金络。诱接谓登龙，（谓或作谕。登龙门，见《后汉》李膺事。）趋驰状倾藿。（正封。《淮南子》：“葵藿倾心向日。”）青娥翳长袖，（江淹《神女赋》：“青娥盖艳。”）红颊吹鸣。（李太白《昭君词》：“昭君拂玉鞍，上马啼红颊。”）倘不忍辛勤，何由恣欢谑？（愈。）惟当早贵富，岂得暂寂寞。但掷雇笑金，（鲍明远《白曲》：“千金雇笑买芳年。”）仍祈却老药。（正封。《汉·郊祀志》：“李少君以祠灶谷道却老方见上。”）殁庙配樽，生堂合{乔}钅薄。（《尔雅》：“大磬谓之{乔}，大钟谓之镛。”注：亦名钅薄。{乔}音乔。钅薄音博。）安行庇松篁，高卧枕莞。（愈。莞或作菅。）洗沐恣兰芷，（《楚辞》：“浴兰汤兮沐芳。”）割烹厌脾。（《诗·行苇》“嘉肴脾”。《说文》：“，口上也。取脾肾置肠炙之曰。”，其虐切。）喜颜非忸怩，（《书》：“颜厚有忸怩。”）达志无陨获。（正封。陨或作殒，见《儒行篇》。）诙谐酒席展，慷慨戎装著。斩马祭旄纛，い羔礼芒ハ。（愈。ハ音脚。）山多离隐豹，（《列女传》云“南山有玄豹隐，雾雨十日不下食。”）野有求伸蠖。（《易》：“尺蠖之屈，以求伸也。”蠖，虫名。蠖，乌廓切。）推选阅群材，荐延搜一鹗。（正封。《后汉》孔融曰：“鸷鸟累百，不如一鹗。”）左右供谄誉，亲交献讠叟噱。（《说文》：“大笑也。”《选》：“け噱终日。”噱，其虐切。）名声载揄扬，权势实熏灼。（愈。熏或作薰。《诗》：“忧心如熏。”《毛传》：“熏，灼也。”《汉·谷永传》、潘岳《西征赋》，皆用，无作薰者。）道旧生感激，（《汉·高纪》：“道旧故为笑乐”。）当歌发酬酢。群孙轻绮纨，下客丰醴酪。（正封。）穷天贡异，（《诗》“憬彼淮夷，来献其琛。”琛与同，丑林切。）币海赐醵。（汉律，须有诏令乃许大。醵，会聚酒也。音蒲，又音步。醵，其脚切。）作乐鼓还扌追，从禽弓何广。（愈。《淮南子》：“疾如广弩。”《汉书》作广。《国语补音》曰：“广，郭霍二音”。）取欢移日饮，（《汉·夏侯婴传》：“与高祖语，未尝不移日”。又《田传》。）求胜通宵博。（《北史》：“李谧好学，隆寒达曙，盛暑通宵。”）五白气争呼，（《楚辞·招魂》有“成枭而牟呼五白”。注：五白，五木也。详见二卷《送灵师》诗。）六奇心运度。（正封。《汉》陈平六出奇计。）恩泽诚布，（《上林赋》：“布闳泽。”音护。）へ顽已箫勺。（诸本箫作萧。《汉》房中歌：“箫勺群慝。”晋灼曰：“箫，舜乐。勺，周乐。言以乐征伐也。”颜师古曰：“教化行，则逆乱之徒交欢也。”）告成上云亭，（《封禅书》管仲曰：“无怀、{宀必}羲、神农、炎帝、颛顼、帝喾、尧、舜、汤封泰山，禅云云，黄帝封泰山，禅亭亭。”二山名也。）考古垂矩。（愈。《淮南子》：“知矩之所周”。，忧缚切。）前堂清夜吹，东第良晨酌。池莲折秋房，院竹翻夏箨。（正封。）五狩朝恒岱，（《书》：“五载一巡狩。”恒，北岳。岱，东岳。恒，胡登切。）三畋宿杨柞。（《礼记》：“天子无事则岁三畋，一为干豆，二为宾客，三为充君之庖。”长杨、五柞，汉二宫名，在县。柞音昨。）农书乍讨论，（《汉·艺文志》有农家书九百一十四篇。）马法长悬格。（愈。马法，谓司马法。字见扬雄《美新》。悬或作废。格音各。）雪下收新息，（收或作牧。新息，蔡州县名。是岁十月，李克蔡，擒吴元济时，夜半大雪。）阳生过京索。（京，县名，有大索、小索亭，在今郑州界。汉高帝与楚战荥阳京、索间。《汉书》索皆音山客切，惟《文选》《功臣赞》有桑各一音。阳生，谓冬至。）尔牛时寝讹，（《诗·无羊》：“尔牛来思，或寝或讹。”讹，动也。）我仆或歌Ф。（正封。《诗·行苇》：“或歌或Ф。”《尔雅》：徒击鼓曰Ф。五洛切。）帝载弥天地，（《书》：“熙帝之载。”）臣辞劣萤爝。（劣或作勿。爝，爵、醮二音。）为诗安能详，庶用存糟粕。（愈。存或作等。《庄子·天道篇》：“桓公读书于堂上，轮扁斫轮于堂下，曰：君之所读，古人之糟魄已夫。”《庄子》粕作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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卷九·律诗一

【题楚昭王庙】

（公元和十四年，有《襄州宜城县驿记》，盖公赴潮日也。记云：“东北有井，传是昭王井。东北数十步，有昭王庙。今唯草屋一区。每岁十月，民相率祭其前。”与此诗意合。诗亦是时作欤！昭王名尔，楚平王子，在位二十七年。）

丘坟满目衣冠尽，（坟或作园。）城阙连云草树荒。犹有国人怀旧德，一间茅屋祭昭王。

【宿龙宫滩】

浩浩复汤汤，（黄鲁直云：“退之裁听水句尤见工，所谓浩浩汤汤抑更扬者，非谙客里夜卧饱闻此声，安能周旋妙处如此耶！”汤音商。）滩声抑更扬。奔流疑激电，惊浪似浮霜。梦觉灯生晕，宵残雨送凉。如何连晓语，一半是思乡。（或作“只是说家乡”。）

【叉鱼招张功曹】

（或无下四字。《周官》：“以时{措}鱼。”郑玄云：“以扌叉刺泥中取之。”张功曹，署也，俱自御史出为南方县。公连州阳山，署郴州临武。以顺宗即位赦，俱徙掾江陵。公法曹，署功曹。公于是出岭至郴，与署俱俟新命于郴而作，当是贞元二十年后。公在江陵《祭李郴州》有云：“投叉鱼之短韵，愧韬瑕而举秀。俟新命于衡阳，费薪刍于馆候。”此其证也。）

叉鱼春岸阔，此兴在中宵。大炬然如昼，长船缚似桥。深窥沙可数，静水无摇。，进船也。本音谤，又北孟反，义见第五卷。）刃下那能脱，（刃或作手。）波间或自跳。中鳞怜锦碎，（怜或作疑。中，去声。）当目讶珠销。（当，去声。）迷火逃翻近，惊人去暂遥。竞多心转细，得隽语时嚣。（《左传》：“得隽曰克”。嚣，虚骄反。）潭罄知存寡，舷平觉获饶。（舷或作船。）交头疑凑饵，骈首类同条。濡沫情虽密，（《庄子》：“泉涸，鱼相与处于陆，相以湿，相濡以沫。”）登门事已辽。（事或作志。《辛氏三秦记》曰：“河津，一名龙门，鱼不能上，上则为龙。”登门，谓此也。）盈车欺故事，（《孔丛子》：“卫人钓鱼于河，得鱼焉，其大盈车。”）饲犬验今朝。（杜子美《黄鱼》诗：“脂膏兼饲犬。”饲音伺。）血浪凝犹沸，腥风远更飘。盖江烟幂幂，（莫锹切。）拂棹影寥寥。（拂或作回。）獭去愁无食，龙移惧见烧。如棠名既误，（《左传》隐公五年：“如棠观鱼”。）钓渭日徒消。（《史记》：“吕尚年老鱼钓，周西伯出猎，遇于渭之阳”。）文客惊先赋，篙工喜尽谣。（左太冲《吴都赋》：“篙工楫师，选自闽禺”。）脍成思我友，观乐忆吾僚。（少陵尝有《观打鱼》诗云：“吾徒胡为纵此乐，暴殄天物圣所哀。”与公所谓“观乐忆吾僚”者异矣。）自可捐忧累，何须强问。（贾谊《赋》曰：“问于子，余去何之。”楚人命曰，不祥鸟也。音枭。）

【李员外寄纸笔】

（李伯康也。伯康以贞元十九年为郴州刺史，《权德舆集》有墓志。今按：后卷祭文，“获纸笔之双贸”，即谓此事。“投叉鱼之短韵”，亦指前篇也。）

题是临池后，（张伯英善草书，临池学书，池水尽黑。）分从起草余。（汉制，尚书郎掌天子制诏，起草禁中。）兔尖针莫并，茧净雪难如。（羲之制兰亭，用蚕茧纸书之。）莫怪殷勤谢，虞卿正著书。（虞卿著《虞氏春秋》。太史公曰：“虞卿非穷愁亦不能著书。”）

【次同冠峡】

（公有《同冠峡诗》，与此诗凡二章，皆赴阳山时作。冠，或作弄，或作巫。）

今日是何朝？天晴物色饶。（晴或作清。）落英千尺堕，游丝百丈飘。泄乳交岩脉，悬流揭浪标。无心思岭北，猿鸟莫相撩。（荆公诗有“物华撩我老”，盖本此也。）

【答张十一功曹】

（唐本有张署寄公诗。）

山净江空水见沙，哀猿啼处两三家。竞长纤纤笋，（《异物志》曰：生水边，长数丈，围一尺五六寸。柳子厚记柳州山水，谓其山多，盖湘湖间多此竹也。）踯躅闲开艳艳花。（闲或作初。羊踯躅，花名，注见三卷《杏花》诗。）未报恩波知死所，（《左传》：“狼覃云：吾未获死所。”）莫令炎瘴送生涯。（少陵诗：“应须美酒送生涯。”）吟君诗罢看双鬓，斗觉霜毛一半加。（任子渊云：斗觉，诗中健语也，前辈多使。退之诗有此句。东坡诗：黄昏斗觉罗裳薄。后山诗：斗觉文字生清新。）

【郴州祈雨】

（桂阳郡，即今之郴州。郴音琛。）

乞雨女郎魂，い羞洁且繁。庙开鼯鼠叫，（《尔雅》“鼯鼠状如蝙蝠，飞而且乳，亦名飞生。”）神降越巫言。（《史记》：“汉武帝令越巫立越祝祠。”越巫者，越国之巫也。）旱气期销荡，阴官想骏奔。（《书》：“骏奔走，执豆笾。”）行看五马入，（《南史》：柳景元兄弟五人，并为太守，时人语曰，柳氏门庭五马逶迤。谢灵运为永嘉太守，常以五马自随，立五马坊，五马亭，载于图记。）萧飒已随轩。（《后汉》：“郑弘为淮阴太守，政不烦苛，天旱，行春，随车致雨。”）

【湘中酬张十一功曹】

（湘中即谓郴州。）

休垂绝徼千行泪，（绝，一作越。《汉·邓通传》：“盗出徼外铸钱。”颜曰：“徼，犹塞也。东北谓之塞，西南谓之徼。”）共泛清湘一叶舟。今日岭猿兼越鸟，可怜同听不知愁。

【郴口又赠二首】

山作剑攒江写镜，扁舟斗转疾于飞。回头笑向张公子，终日思归此日归。

雪霜翻看不分，（雪或作云。）雷惊电激语难闻。沿涯宛转到深处，何限青天无片云。（涯或作崖。）

【题木居士二首】

（张芸叟《木居士诗序》云：“耒阳县北，沿流二三十里鳌口寺，即退之所题木居士在焉。元丰初，以祷旱不应，为邑令析而薪之。今存者，乃僧道符更刻。”）

火透波穿不计春，根如头面干如身。偶然题作木居士，便有无穷求福人。

为神讵比沟中断，（《庄子》：“百年之木，破为牺尊，比沟中之断，则美恶有间矣，其于失性一也。”）遇赏还同爨下余。（后汉蔡邕在吴，有烧桐以爨者，闻火烈之声，知其良木，因裁为琴。）朽蠹不胜刀锯力，匠人虽巧欲何如？

【晚泊江口】

（据诗意及篇次，亦自阳山还过湘中作。下诗同。）

郡城朝解缆，江岸暮依村。二女竹上泪，（张华《博物志》：“舜死，二妃泪下染湘竹，竹尽斑。”）孤臣水底魂。（《史记》：“屈原仕楚，为上官大夫所谗，自投汨罗以死。”）双双归蛰燕，一一叫群猿。回首那闻语，空看别袖翻。（闻或作能。）

【湘中】

（公此诗谓屈原也。）

猿愁鱼踊水翻波，（踊或作跃。）自古流传是汨罗。（贾谊《吊屈原赋》云：“侧闻屈原兮，自湛汨罗。”颜师古注：“汨，水名，在长沙罗县。”汨音觅。）苹藻满盘无处奠，（盘或作船。）空闻渔父叩舷歌。（舷或作船。《楚辞·渔父篇》曰：“渔父莞尔而笑，鼓而去，为沧浪之歌。”王逸曰：“鼓，叩船舷也。”舷音贤。）

【别盈上人】

（《柳子厚集》有《诫盈住衡山中院》。）

山僧爱山出无期，俗士牵俗来何时？祝融峰下一回首，即是此生长别离。

【喜雪献裴尚书】

（或无下四字。尚书，裴均也，时为荆南节度使、吏部尚书。公为法曹参军，作诗以献。元和元年春也。）

宿云寒不卷，春雪堕如。（或作筛。，所宜切。）骋巧先投隙，潜光半入池。（半或作乱。）喜深将策试，惊密仰檐窥。自下何曾污，增高未觉危。（觉或作见。）比心明可烛，拂面爱还吹。妒舞时飘袖，欺梅并压枝。地空迷界限，砌满接高卑。浩荡乾坤合，霏微物象移。为祥矜大熟，布泽荷平施。（为或作验，布或作，以上句为祥言之，布泽为当。）已分年华晚，犹怜曙色随。气严当酒换，（或作暖。）洒急听窗知。（《邵氏闻见录》云：“荆公尝以‘力去陈言夸末俗，可怜无补费精神’薄退之。然其《咏雪》则云：‘借问火城将策试，何如云屋听窗知’，皆用退之句也。去古人陈言以为非，用古人陈言乃为是耶。”）照曜临初日，玲珑滴晚澌。（晚或作晓。）聚庭看岳耸，扫路见云披。阵势鱼丽远，（桓五年《左氏》：“郑人为鱼丽之陈。”丽音离。）书文鸟篆奇。（索靖《书状》：“苍颉既王，书契是为，科斗鸟篆。”）纵欢罗艳黠，列贺拥熊螭。履弊行偏冷，（《史记》：“东郭先生行雪中，履有上无下，足尽践地。”）门扃卧更羸。（《录异传》：“汉洛阳大雪，袁安门无行路，僵卧不出。”）悲嘶闻病马，（或作鸟。）浪走信娇儿。灶静愁烟绝，丝繁念鬓衰。拟盐吟旧句，（《世说》：“谢太傅内集雪诗，撒盐空中差可拟。”）授简慕前规。（谢灵运《雪赋》曰：“梁孝王授简于司马大夫曰：‘为我赋之’。”）捧赠同燕石，（阚子曰：“宋之愚人得燕石，藏之以为宝。有客观之，笑曰‘此燕石也’。”）多惭失所宜。

【春雪】

看雪乘清旦，（看或作观。）无人坐独谣。（坐独，或作独坐。）拂花轻尚起，落地暖初销。已讶陵歌扇，还来伴舞腰。洒篁留密节，（密或作半。）著柳送长条。入镜鸾窥沼，行天马度桥。（沈存中云：“杜子美诗‘红稻啄余鹦鹉粒，碧梧栖老凤凰枝’，语相反而意新。退之‘入镜鸾窥沼，行天马渡桥’，盖仿此体。”）偏阶怜可掬，满树戏成摇。江浪迎涛日，风毛纵猎朝。弄闲时细转，争急忽惊飘。城险疑悬布，（悬布字，见《左》襄十年晋荀偃伐Τ阳事。）砧寒未捣绡。莫愁阴景促，夜色自相饶。（色或作月。）

【闻梨花发赠刘师命】

（此诗与后《梨花下》诗皆贞元二十一年正月阳山作也。后诗谓“今日相逢瘴海头”是也。公古诗亦有刘生诗，可以兼考。）

桃蹊惆怅不能过，（蹊或作溪。）红艳纷纷落地多。闻道郭西千树雪，欲将君去醉如何。

【春雪间早梅】

（间或作映。元和元年春江陵作。）

梅将雪共春，彩艳不相因。逐吹能争密，排枝巧妒新。谁令香满座，独使净无尘。芳意饶呈瑞，寒光助照人。玲珑开已遍，点缀坐来频。那是俱疑似，须知两逼真。荧煌初乱眼，浩荡忽迷神。未许琼华比，从将玉树亲。（从将，或作将从。）先期迎献岁，更伴占兹辰。（或作晨。）愿得长辉映，轻微敢自珍。（微或作严。）

【早春雪中闻莺。】

（“北地春晚方闻莺”，此诗盖南迁时作也。诸本或在《入关咏马》之后。）

朝莺雪里新，雪树眼前春。带涩先迎气，侵寒已报人。共矜初听早，谁贵后闻频。暂啭那成曲，孤鸣岂及辰。风霜徒自保，桃李讵相亲。寄谢幽栖友，辛勤不为身。

【梨花下赠刘师命】

（苏魏公云：“当录于古诗中。”注见前《闻梨花发》诗题下。）

洛阳城外清明节，百花寥落梨花发。今日相逢瘴海头，共惊烂漫开正月。

【和归工部送僧约】

（归登也。约，荆州人，详见《刘梦得集》。）

早知皆是自拘囚，不学因循到白头。汝既出家还扰扰，何人更得死前休？（得或作向。）

【入关咏马】

（元和元年夏自江陵召拜国子博士入蓝关作。）

岁老岂能充上驷，（《史记》：“孙膑：取君上驷”。）力微当自慎前程。不知何故翻骧首，牵过关门妄一鸣。（妄或作忘。颜延年赋：“望西极而骧首。”）

【木芙蓉】

新开寒露丛，远比水间红。（露或作路，间或作边。皆非是。）艳色宁相妒，嘉名偶自同。采江官渡晚，搴木古祠空。（或从杭、蜀、馆本官渡作秋节。祠作辞。又云：“阁本作‘秋江官渡晚，寒木古祠空’。”洪庆善本校从“采江官渡晚，搴木古祠空”。按：古诗有“涉江采芙蓉”，正谓荷花。又《九歌》“搴芙蓉兮木末”，则谓搴之非其地也。此以二花对喻，谓将采之江，则秋节已晚，将搴之木，则古辞所喻为无益。盖诗人强彼弱此意也。今按：方说非是。盖此诗言荷花与木芙蓉，生不同处，而色皆美，名又同，故以采江搴木二事相对，言其生处。而《九歌》者祭神之辞，故曰古祠也。如此则此诗从头至此六句，意皆联属。然嘉、杭本已如此，非洪意定也。）愿得勤来看，无令便逐风。（愿得或作须劝。）

【题张十一旅舍三咏】

（公自阳山，与张十一徙掾江陵，道潭州而作，以其咏并云“贾谊宅中今始见”知之。）

△榴花

五月榴花照眼明，枝间时见子初成。可怜此地无车马，颠倒青苔落绛英。（绛或作细。）

△井

贾谊宅中今始见，（《水经注》云：“长沙县西陶侃庙，传是贾谊宅。中有一井，实谊所穿。”）葛洪山下昔曾窥。（葛洪丹井，所在有之。）寒泉百尺空看影，正是行人渴死时。（渴或作。）

△蒲萄

新茎未遍半犹枯，高驾支离倒复扶。（复或作后。）若欲满盘堆马乳者，（若或作君。蜀本《图经本草》蒲萄注：“子有似马乳者。”）莫辞添竹引龙须。

【峡石西泉】

（西一作寒）

居然鳞介不能容，石眼环环水一钟。闻说旱时求得雨，只疑科斗是蛟龙。

【梁国惠康公主挽歌二首】

（梁或作凉。考之史，当作梁，宪宗长女也。下嫁于ν之子季友，元和中薨，谥曰惠康。今按：本或有词字。《羊士谔集》有《梁国惠康公主挽歌词二首》，注云：“时诏令百官进诗。”）

定谥芳声远，移封大国新。巽宫尊长女，（《易》：“巽为长女。”）台室属良人。（季友之父ν为相，故云台室。）河汉重泉夜，梧桐半树春。龙而非厌翟，（《选》潘岳《寡妇赋》：“龙而俨以星驾兮。”注：丧车也。《周礼》：王后五辂，二曰厌翟，谓以雉羽饰车。而音而。厌，于涉反。翟，丁历反。）还辗禁城尘。

秦地吹箫女，（《列仙传》：“秦穆公女字弄玉，时有箫史善吹箫，弄玉好之，公以妻焉。”）湘波鼓瑟妃。（屈原《远游》云：“二女御九韶歌，使湘灵鼓瑟兮。”）佩兰初应梦，（《左传》：“郑文公有妾曰燕吉，梦天使与己兰，曰：以是为而子。”）奔月竟沦辉。（竟或作竞，非是。《淮南子》：“羿请不死之药于西王母，羿妻嫦娥窃而奔月。”）夫族迎魂去，宫官会葬归。从今沁园草，（《后汉》：明帝女沁水公主田园，尝为窦宪所夺。沁，七鸩反。）无复更芳非。

【和崔舍人咏月二十韵】

（舍人，崔群也。公元和七年以职方员外郎下迁国子博士，此诗其年八月所作，故落句云：“独有虞庠客，无由拾落。”意谓职在虞庠，去尧阶远矣。阁本无此篇。）

三秋端正月，今夜出东溟。对日犹分势，腾天渐吐灵。未高远气，半上霁孤形。赫奕当躔次，虚徐度杳冥。长河晴散雾，列宿曙分萤。（宿音秀。）浩荡英华溢，潇疏物象泠。（或作零。）池边临倒照，檐际送横经。花树参差见，皋禽断续<耳今>。（《诗》：“鹤鸣于九皋。”皋，泽也。）牖光窥寂寞，砧影伴娉婷。幽坐看侵户，闲吟爱满庭。辉斜通壁练，彩碎射沙星。清洁云间路，空凉水上亭。净堪分顾兔，（《天问》：“厥利维何，而顾兔在腹。”）细得数飘萍。山翠相凝绿，林烟共幂青。过隅惊桂侧，当午觉轮停。属思ゼ霞锦，（属音烛。）追欢罄缥瓶。（缥，青白色。缥，普沼反。）郡楼何处望？陇笛此时听。右掖连台座，重门限禁扃。风台观漾，（，一作。）冰砌步青荧。（《选》：“眩耀青荧。”）独有虞庠客，无由拾落。（《帝王世纪》：“尧阶有，朔后日生一荚，至望则日落一荚。”）

【咏雪赠张籍】

（此诗或云自“松篁遭挫抑”以下等语，专讥时相，故终以其意谓张籍曰：“惟子能谙尔，诸人得语哉。”又曰：“莫烦相属和，传示及提孩。”其有所讥也审矣。）

只见纵横落，（只或作祗。）宁知远近来。飘还自弄，历乱竟谁催？（《梁书》豫章王综《鸣钟》诗：“历乱百愁生”。）座暖销那怪，池清失可猜。坳中初盖底，（坳，地不平。）垤处遂成堆。（刘贡父云：“欧阳永叔与江邻几论此诗，以‘随车翻缟带，逐马散银杯’为不工，而以‘坳中初盖底，垤处遂成堆’为胜，且谓未知得韩意否。”垤，徒结反。）慢有先居后，（慢或作漫。）轻多去却回。度前铺瓦陇，发本积墙隈。（发本，或作奔发。）穿细时双透，乘危忽半摧。无深逢坎井，集早值层台。砧练终宜捣，阶纨未暇裁。城寒装睥睨，（装或作妆。睥睨，城上女墙。睥，匹诣反。睨，妍计反。二字合从土作埤。）树冻裹莓苔。（裹或作覆。）片片匀如翦，纷纷碎若ソ。（乃禾反。）定非Ь鹄鹭，（Ь音寻。）真是屑琼瑰。（王氏《麈史》云：“《说文》以琼为赤玉，比见人咏白物，多用之。韩愈《雪》诗‘真是屑琼瑰’，又‘今朝踏作琼瑰迹’，别有所稽耶？岂用之不审也？”瑰，姑回反，一作。）纬纟画观朝萼，（《楚辞》：“忽纬纟画其难迁”。注，纬纟画，乖戾也。萼，花付。纬音，纟画音画。）冥茫瞩晚埃。当窗恒凛凛，出户即皑皑。（《选》：“涉积雪之皑皑。”皑，五来切。）压野荣芝菌，（压或作润。菌，巨陨切。）倾都委货财。娥嬉华荡氵养。（娥，恒娥，见《淮南子》恒娥窃不死药奔月宫事。氵养或作漾。）胥怒浪崔嵬。（胥，伍子胥。伏剑死，投江中，随潮往来。事见《吴越春秋》。）碛回疑浮地，云平想辗雷。随车翻缟带，（缟音杲，白色，缟带二字见《左》襄二十九年。）逐马散银杯。万屋漫污合，（漫污，皆平声。）千株照曜开。松篁遭挫抑，（或作折。方云：“公时以柳间事下迁，疑寄意于时宰也。”今按：此诗无岁月，方说恐未必然。）粪壤获饶培。隔绝门庭遽，挤排陛级才。（《史记》：“挤排庄助、买臣”。）岂堪裨岳镇，强欲效盐梅。隐匿瑕疵尽，（《左氏》：“瑾瑜匿瑕。”）包罗委琐该。（《汉·相如传》：“岂特委琐握齿。”）误鸡宵呃喔，（误或作悟。《选》：“良游呃喔”。呃音厄，喔音渥。）惊雀暗徘徊。浩浩过三暮，（《史记·天官书》：“白帝行德，毕昴围三暮，德乃成。”）悠悠匝九垓。（《风俗通》：“十兆曰经，十经曰垓。”《国语》：“天子之田九垓，以食兆民。”垓音该。）鲸鲵陆死骨，（木华《海赋》：“其鱼则横海之鲸，陆死盐田，颅骨成岳。”）玉石火炎灰。（《书》：“火炎昆冈，玉石俱焚。”）厚虑填溟壑，高愁扌致斗魁。（扬子云《甘泉赋》：“扌致北极之尊々。”北斗第一至四为魁，第五第七为标。扌致音致。）日轮埋欲侧，坤轴压将颓。岸类长蛇搅，（岸类或作似，搅或作扰。）陵犹巨象う。（音灰。）水官夸杰黠，木气怯胚胎。著地无由卷，连天不易推。龙鱼冷蛰苦，虎豹饿号哀。巧借奢豪便，专绳困约灾。威贪陵布被，光肯离金。（离或作杂。）赏玩捐他事，歌谣放我才。狂教诗兀，（或作杌。，勒末反。兀，五忽反。）兴与酒陪鳃。（陪鳃，怒张貌，字见潘岳《射雉赋》。樊、李校作みま。鳃，苏来反。）惟子能谙耳，诸人得语哉。助留风作党，劝坐火为媒。雕刻文刀利，搜求智网恢。莫烦相属和，传示及提孩。

【酬王二十舍人雪中见寄】

（或云王涯为舍人，见王适墓志，本传略之，今作仲舒非。今按：王二十涯，亦见《讳行录》。）

三日柴门拥不开，阶平庭满白皑皑。（平庭或作庭平。皑，五来切。）今朝蹋作琼瑶迹，为有诗从凤沼来。（从或作仙。）

【送侯喜】

（公长庆元年有《雨中寄张博士籍侯主簿喜》之什，此诗岂同时作欤？喜时为国子主簿，公为祭酒，故云长官也。）

已作龙钟后时者，懒于街里踏尘埃。如今便别长官去，直到新年衙日来。（长官或作官长，非是。）

【学诸进士作精卫衔石填海】

（任《述异记》：“炎帝女溺死东海，化为精卫，自呼其名，每衔西山木石填东海。”）

鸟有偿冤者，终年抱寸诚。口衔山石细，心望海波平。渺渺功难见，区区命已轻。人皆讥造次，我独赏专精。岂计休无日，惟应尽此生。何惭刺客传，不著报仇名。）

【奉酬振武胡十二丈大夫】

（胡证也。《传》云河东人，元和九年党项屡扰边，证以儒而勇，由谏议大夫，选拜振武军节度使。诸本无奉字。）

倾朝共羡宠光频，半岁迁腾作虎臣。戎旆暂停辞社树，（诸本作“弩矢前驱烦县令，”方从阁本云：“赵《因话录》曰：胡证建节赴振武，过河中时，赵宗儒为帅。证持刺称百姓入谒，献诗曰：‘诗书入京国，旌节过乡关’。若用今语，亦非胡公敬桑梓之意，阁本多出于公晚岁所定。”今按：方意甚善。但其言阁本为晚年所定者，为无据耳。）里门先下敬乡人。（诗意取《汉·万石君传》诸子弟入里门趋至家事。）横飞玉盏家山晓，远蹀金珂塞草春。自笑平生夸胆气，不离文字鬓毛新。

【奉和库部卢四兄曹长元日朝回】

（卢汀也。《国史补》云：“两省相呼为阁老，尚书丞郎相呼为曹长，郎中员外御史遗补相呼为院长，上可兼下，下不可兼上，唯御史相呼为端公。”然退之呼卢库部为曹长，张功曹为院长，则上下亦通称也。）

天伏宵严建羽旄，（建或作树。《毛诗·出车》云：“建彼旄矣。”）春云送色晓鸡号。金炉香动螭头暗，（《唐会要》曰：“汉柏梁殿灾，越巫言，海中有鱼，虬尾似鸱，激浪则降雨。遂作像于屋，以厌火灾。”亦作螭字。唐制，起居郎舍人，分侍左右，直第二螭首。）玉佩声来雉尾高。（唐制，人君举动必以扇，雉尾障扇四，小团雉尾扇四，方雉尾扇十二。见《仪卫志》。）戎服上趋承北极，儒冠列侍映东曹。太平时节难身遇，（难身，或作身难。）郎署何须叹二毛。（《左》僖二十二年：“不擒二毛。”二毛，黑白相半。《选》潘安仁《秋兴赋》：“余春秋三十有二，始见二毛。”）

【寒食直归遇雨】

（唐本笺云：元和十年，公时以考功郎中知制诰。归作宿。）

寒食时看度，（《荆楚岁时记》：“去冬至一百五日，即有疾风甚雨，谓之寒食。”又《先贤传》云：“太原旧俗以介子推焚死，至时一月寒食，不敢烟爨。”）春游事已违。风光连日直，阴雨半朝归。（朝或作晴。）不见红球上，（刘向《别录》曰：“咎鞠，黄帝所造，本兵势也。或云起于战国。”鞠，与球同。红球者，以红帛为之。）那论采索飞。（《古今艺术图》曰：“北方山戎，寒食日用秋千为戏。”采索，即谓秋千戏也。）惟将新赐火，（《周礼》：“季春出火。”即赐火也。）向曙著朝衣。

【送李六协律归荆南】

（李协律，翱也。公尝量移为江陵法曹，故此诗首言羁游处云。）

早日羁游所，春风送客归。柳花还漠漠，江燕正飞飞。（《高斋诗话》云：“退之诗江燕正飞飞，盖取老杜清秋燕子正飞飞。”）歌舞知谁在？宾僚逐使非。宋亭池水绿，（杜子美诗：“曾闻宋玉宅，每欲到荆州。”荆州，即江陵也。公往在江陵，寒食出游，有“宋玉庭边不见人”之句。）莫忘蹋芳菲。

【题百叶桃花】

（公元和十年知制诰时作。）

百叶双桃晚更红，窥窗映竹见玲珑。（窥或作归，或作临，今从嘉杭本。）应知侍史归天上，故伴仙郎宿禁中。（应劭《汉官仪》曰：“尚书入直台廨中，给侍史一人，女侍史二人。”唐人任郎官多称仙郎。白乐天所谓“仙郎静玩禁闱间”。）

【春雪】

新年都未有芳华，二月初惊见草芽。白雪却嫌春色晚，故穿庭树作飞花。

【戏题牡丹】

（段成式《酉阳杂俎》云：“前史无说牡丹者，惟《谢康乐集》言竹间水际多牡丹。成式捡《隋朝种植法》，初不说牡丹，则知隋朝花药中所无也。开元末，裴士淹奉使回至汾州，得白牡丹一窠，植于长兴私第。至德中，马仆射领太原，又得红紫二色者，移于城中。元和初犹少，今兴戎葵角多少矣。”）

幸自同开俱隐约，何须相倚斗轻盈。陵晨并作新妆面，对客偏含不语情。双燕无机还拂掠，游蜂多思正经营。（正或作近。）长年是事皆抛尽，今日栏边暂眼明。）

【盆池五首】

（刘贡父云：“退之古诗高卓，至律诗虽可称善，要有不工者，‘老翁真个似童儿’，此真谐语为戏耳。”或云《盆池》诗有天工，如“拍岸才添水数瓶”，“一夜青蛙鸣到晓”，非意到不能作也。）

老翁真个似童儿，汲水埋盆作胸。一夜青蛙鸣到晓，恰如方口钓鱼时。（方或作枋。方云：“唐属卫州，桓温败枋头，乃其地也。公此诗与《送李愿》诗，只作方口。”今按：公《盘谷》诗，因及方口燕川，则二处皆盘谷旁近之小地名耳。盘谷，在孟州济原县，孟州东过怀州，乃至卫州，而济原又在孟州西北四十里，则游盘谷者，安得至卫州之枋头乎？方说非是。）

莫道盆池作不成，藕梢初种已齐生。从今有雨君须记，来听萧萧打叶声。（有雨，或作雨洒。）

瓦沼晨朝水自清，小虫无数不知名。忽然分散无踪影，惟有鱼儿作队行。（惟或作为。）

泥盆浅小讵成池，夜半青蛙圣得知。（圣或作听。）一听暗来将伴侣，不烦鸣唤斗雄雌。

池光天影共青青，拍岸才添水数瓶。且待夜深明月去，试看涵泳几多星。（明或作乘。）

【芍药】

（公元和十年知制诰，寓直禁中作。）

浩态狂香昔未逢，红灯烁烁绿盘龙。觉来独对情惊恐，身在仙宫第几重？（情或作忽。）

【奉和虢州刘给事使君三堂新题二十一咏】

（并序或无“奉新题”三字。刘伯刍以元和八年出刺虢州，白乐天有制词。）

虢州刺史宅连水池竹林，往往为亭台岛渚，目其处为三堂。（三堂建于开元中，吕温尝记之。谓三者，明臣子在三之节；堂者，励宗室克构之义。）刘兄自给事中出刺此州，在任逾岁，职修人治，州中称无事，颇复增饰。从子弟而游其间，又作二十一诗以咏其事，流行京师，文士争和之。余与刘善，故亦同作。

△新亭

湖上新亭好，公来日出初。水文浮枕簟，（文或作纹。）瓦影荫龟鱼。

△流水

汩汩几时休？从春复到秋。只言池未满，池满强交流。（只或作祗。）

△竹洞

竹洞何年有？公初斫竹开。洞门无锁钥，俗客不曾来。

△月台

南馆城阴阔，东湖水气多。直须台上看，始奈月明何。

△渚亭

自有人知处，那无步往踪？莫教安四壁，面面看芙蓉。

△竹溪

蔼蔼溪流慢，（慢或作漫。）梢梢岸┠长。（或┠作竹。穿沙碧净，落水紫苞香。（少陵《竹》诗有“雨洗娟娟净，风吹细细香”。前辈尝云：竹未尝有香，而少陵以香言之。岂知公亦有“落水紫苞香”之语乎？

△北湖

闻说游湖棹，寻常到此回。应留醒心处，准拟醉时来。

△花岛

蜂蝶去纷纷，香风隔岸闻。欲知花岛处，水上觅红云。

△柳溪

柳树谁人种？行行夹岸高。莫将条系缆，著处有蝉号。

△西山

新月迎宵挂，晴云到晚留。为遮西望眼，终是懒回头。

△竹迳

无尘从不扫，有鸟莫令弹。若要添风月，应除数百竿。

△荷池

风雨秋池上，高荷盖水繁。未谙鸣ベベ。（《选》卢子谅云：“ベベ芳叶零。”ベ，所格切。）那似卷翻翻。

△稻畦

布畦堪数，（或作卦。布或作圃。，博局上方目也，字见《选·博弈论》。今按：博局当云棋局。桓谭《新论》：“守边隅，趋作，以自生于小地。”）枝分水莫寻。鱼肥知已秀，鹤没觉初深。

△柳巷

柳巷还飞絮，春余几许时。吏人休报事，公作送春诗。

△花源（或作原。）

源上花初发，公应日日来。丁宁红与紫，慎莫一时开。（莫或作勿。）

△北楼

郡楼乘晓上，尽日不能回。晚色将秋至，长风送月来。

△镜潭

非铸复非熔，泓澄忽此逢。鱼虾不用避，只是照蛟龙。

△孤屿

朝游孤屿南，暮戏孤屿北。所以孤屿鸟，与公尽相识。

△方桥

非阁复非船，可居兼可过。君欲问方桥，方桥如此作。（白乐天、皮日休诗，皆自注曰音佐。今按：《广韵》：“作，造也，将祚切。”而《荀子》“肉腐出虫，鱼枯生蠹，贪利忘身，祸灾乃作”，及廉范五之谣，皆已为此音矣。然读如佐者，又将祚切之讹。而世俗所用，从人从故，而切为将祚者，又字之俗体也。）

△梯桥

乍似上青冥，初疑蹑菡萏。自无飞仙骨，欲度何由敢。

△月池

寒池月下明，新月池边曲。若不妒清妍，却成相映烛。

【游城南十六首】（十六诗非一日作，编者类次之）

△赛神

（赛谓祷。赛字本作塞，《汉书·郊祀志》云“冬塞祷祀，广陵厉王杀牛塞祷”是也。今作赛。赛，悉代反。）

白布长衫紫领巾，差科未动是闲人。麦苗含オ桑生椹，（椹，桑实。《诗》：“食我桑ホ，怀我好音”。黔，即椹也。椹，食荏反。）共向田头乐社神。

△题于宾客庄（于ν，字允元，元和八年为太子宾客。）

榆荚车前盖地皮，（《释木》云：“榆荚，榆钱。”《尔雅》云：“白、车前，草名。”《释草》云：“一名莒，一名马舄。”郭璞云：“大叶长穗，好生道边，江东呼为虾蟆衣。”车，尺遮反。）蔷薇蘸水笋穿篱。马蹄无入朱门迹，纵使春归可得知？

△晚春

草树知春不久归，（草树，一作草木。）百般红紫斗芳菲。杨花榆荚无才思，惟解漫天作雪飞。

△落花

已分将身著地飞，那羞践踏损光晖。无端又被春风误，吹落西家不得归。

△楸树二首

几岁生成为大树，一朝缠绕困长藤。谁人与脱青罗帔？看吐高花万万层。

幸自枝条能树立，可烦萝蔓作交加。（可或作何。）傍人不解寻根本，却道新花胜旧花。（傍或作游。）

△风折花枝

浮艳侵天难就看，清香扑地只遥闻。（只或作可。）春风也是多情思，故拣繁枝折赠君。（拣或作折。折或作将。）

△赠同游（诸本无此篇，杭、蜀本皆阙，唯唐本有之，且属在此。）

唤起窗全曙，催归日未西。无心花里鸟，更与尽情啼。（鲁直云：“吾儿时每哦此诗，而了不解其意。自出峡来，吾年五十八矣。时春晓，偶忆此诗，方悟之。唤起、催归。二禽名也。古人于小诗用意精深如此。催归，子规也；唤起，声如人络丝，圆转清亮，偏于春晓鸣，江南谓之春唤。”《复斋谩录》云：“予尝读唐《顾渚山茶记》曰：顾渚山中有鸟如鸲鹆而色苍，每至正二月作声，曰春起也，三四月云春去也。采茶人呼为唤春鸟。”然则唤起之名，唐人说矣，豫章不举为证，何也？）

△赠张十八助教（张十八，籍也，时为四门国子博士助教。）

喜君眸子重清朗，（籍尝病眼，故云。）携手城南历旧游。忽见孟生题竹处，（公与孟郊尝游此，有《城南联句》，至是郊死矣。）相看泪落不能收。

△题韦氏庄

（城南韦曲，在唐最盛，名与杜陵相埒。当时为之语曰：“城南韦杜，去天尺五。”杜子美《赠韦赞善》诗所谓“时论同归尺五天”也。是时庄已衰矣，故诗意有云。）

昔者谁能比？今来事不同。寂寥青草曲，散漫白榆风。架倒藤全落，篱崩竹半空。宁须惆怅立，翻覆本无穷。（须一作知。）

△晚雨

廉纤晚雨不能晴，（蜀本作“晚雨廉纤”，于律不谐，今从诸本。）池岸草间蚯蚓鸣。投竿跨马蹋归路，才到城门打鼓声。

△出城

暂出城门踏青草，远于林下见春山。应须韦杜家家到，只有今朝一日闲。

△把酒

扰扰驰名者，谁能一日闲？我来无伴侣，把酒对南山。（对或作谢。）

△嘲少年

直把春偿酒，都将命乞花。（乞音气，与人物。《汉》：“乞杨生师。”公《调张籍》诗云：“乞君飞霞佩”，亦与此乞字同。）只知闲信马，不觉误随车。

△楸树

青幢紫盖立童童，（《蜀先主传》：“舍东南角有桑树，童童如小车盖。”童童，茂盛貌。幢，传江反。）细雨浮烟作采笼。不得画师来貌取，定知难见一生中。（貌或作邈。犹少陵“貌得山僧及童子”之貌。今按：貌音邈。）

△遣兴（遣或作远。）

断送一生惟有酒，寻思百计不如闲。莫忧世事兼身事，须着人间比梦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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卷十·律诗二

【送李尚书赴襄阳八韵】

（得长字。李逊也。逊字友道，荆州石首人。元和十年十月，分山南东道为两节度使，以逊检校工部尚书，为襄州刺史，充襄复郢均房节度使；以右羽林将军高霞寓为唐州刺史，充唐随邓节度使。逊赴襄阳，廷臣送者三十余人，分韵赋诗，太常卿许孟容为之序。按逊本传，迁户部侍郎，为山南东道节度使。又按襄州石本题名，衔云“检校工部尚书李逊。”时逊盖自尚书而出，史略之。）

帝忧南国切，改命付忠良。（先是山南东道节度使严绶讨吴元济无功，罢为太子少保，乃以逊为节度，故云。）壤画星摇动，旗分兽簸扬。五营兵转肃，千里地还方。控带荆门远，飘浮汉水长。赐书宽属郡，（或作部。）战马隔邻疆。纵猎雷霆迅，观棋玉石忙。风流岘首客，（羊叔子尝与客邹湛登岘山，曰：“自有宇宙，便有此山。”）花艳大堤倡。（大堤，地名，在襄阳。宋隋王诞为襄阳郡，闻诸女歌，因为词曰：“朝发襄阳城，暮至大堤宿。大堤诸女儿，花艳惊郎目。”）富贵由身致，谁教不自强？

【和席八十二韵】

（席八，或以为席谦，非也。当是席夔，按《讳行录》：“席夔行八，贞元十年进士。”）

绛阙银河曙，东风右掖春。（应劭《汉官仪》：“中书为右曹，称西掖。”正门之两旁曰掖。）官随名共美，花与思俱新。绮陌朝游间，绫衾夜直频。（《汉官典职仪》曰：“尚书郎入直，供青绫白绫被。”）横门开日月，高阁切星辰。庭变寒前草，天销霁后尘。沟声通苑急，柳色压城匀。纶谋猷盛，（《礼记》：“王言如纶，其出如。”音绋。李本校谋作谟，然阁本只作谋，考之《周书》，作谋为是。但谟古字作{某心}，李涪《刊误》曰：“旧作嘉谟，今作嘉谋，犹沈浮二音通也。”）丹青步武亲。芳菲含斧藻，（《扬子》：“吾未见斧藻其德若斧藻其者”。斧与黼同。）光景畅形神。傍砌看红药，（谢《中书省诗》云：“红药当阶翻。”）巡池咏白苹。（柳恽为吴兴太守，有《江南曲》云：“汀洲采白苹，日落江南春”。）多情怀酒伴，（怀或作怯。）余事作诗人。倚玉难藏拙，（玉或作市。）吹竽久混真。（齐宣王好竽，南郭先生不知竽而滥进，见《韩子》。）坐惭空自老，江海未还身。

【和武相公早春闻莺】

（武元衡也。元衡以元和八年三月自西川节度使拜相。皆元衡拜相后追和其镇蜀时作。）

早晚飞来入锦城，（《华阳国志》：“成都万里桥南岸有锦城。”）谁人教解百般鸣？春风红树惊眠处，似妒歌童作艳声。

【太安池】

（阙唐长安有大安宫，大安亭，而太安池未尝载见，岂安乐公主所凿定昆池耶？景龙中请昆明池，中宗不与，主怒，自凿定昆池，延袤数里，岂即此池耶？）

【游太平公主山庄】

（诸本无此题，唐本太安池下增阙字，而别出此题云。晁本、李、谢本所校并同。）

公主当年欲占春，故将台榭押城。（押或作压。）欲知前面花多少，（或作处。）直到南山不属人。

【晚春】

谁收春色将归去？（将归，或作归将，非是。）慢绿妖红半不存。（慢或作漫。）榆荚只能随柳絮，等闲撩乱走空园。

【大行皇太后挽歌词三首】

（此宪宗母庄宪皇后也。樊本云：“诸本脱太字，非是。”韦昭云：“大行者，不反之辞，天子、皇后崩，未有谥，故称大行。”）

一纪尊名正，（后以永贞元年尊为皇太后，崩于十一年，故曰一纪。）三时孝养荣。（《礼记》：“文王之为世子，朝于王季日三。”养，移亮切。）高居朝圣主，厚德载群生。武帐虚中禁，（虚或作空。《汉·霍光传》：“太后被珠襦，盛服坐武帐中。”）玄堂掩太平。（齐谢《敬皇后哀册文》曰：“翠舒阜，玄堂启扉。”）秋天笳鼓歇，松柏遍山鸣。

威仪备吉凶，文物杂军容。配地行新祭，（汉光武中元元年，上文帝母薄太后曰高皇后，配食地。）因山托故封。（汉文帝治霸陵，因山不起坟，皇后合葬丰陵，故云故封。）凤飞终不返，（《列仙传》：秦穆公女弄玉，吹箫随凤凰飞去。）剑化会相从。（晋张华剑化延平津事，有天生神物终当合耳之语。王介甫曰：“此非君臣所宜，言近于黩也。”）无复临长乐，（《叔孙通传》：“惠帝东朝长乐宫。”汉皇太后所居宫名。）空闻报晓钟。（报晓，或作晓暮。）

追攀万国来，警卫百神倍。画た登秋殿，（《礼·丧服大记》画た二注云：“汉制，以木为筐，广三尺，高二尺四［寸］，方两角高，衣以［白］布。”た，所甲切。）容衣入夜台。（《丧大记》：“饰棺，君龙帷、三池、振容。”注云：“青质五色画之于绞缯，而垂之以为振容。”容衣，盖谓此也。）云随仙驭远，风助圣情哀。（助，方作动，非是。）只有朝陵日，妆奁一暂开。（汉明帝谒原陵，见太后镜奁中物，感动悲涕。）

【广宣上人频见过】

（广宣，蜀僧。元和中，住长安安国寺，寺有红楼，宣有诗名，号《红楼集》。）

三百六旬长扰扰，（百或作十。）不冲风雨即尘埃。久惭朝士无裨补，（惭一作为。）空愧高僧数往来。学道穷年何所得？吟诗竟日未能回。天寒古寺游人少，红叶窗前有几堆？

【闲游二首】

（元和十二年春作，公自中书舍人降右庶子云。）

雨后来更好，绕池遍青青。柳花闲度竹，菱叶故穿萍。（故或作乱。杜诗“潜龙故起云”，“江上燕子故来频”，皆用此字。）独坐殊未厌，孤斟讵能醒。持竿至日暮，幽咏欲谁听。

兹游苦不数，再到遂经旬。（到或作至，经或作兼。）萍盖污池净，藤笼老树新。林鸟鸣讶客，（鸟或作鹦。）岸竹长遮邻。子云只自守，（《扬子云传》：“安帝时，丁傅、董贤用事，雄方草《太元》，有以自守，泊如也。”）奚事九衢尘？

【酬马侍郎寄酒】

（马总）

一壶情所寄，四句意能多。秋到无诗酒，其如月色何。

【和侯协律咏笋】

（侯喜也。或云：“公意专以讥时相，自‘得时方张王’，至‘蛇虺首掀掀’，大抵言其挟势植党，苞藏奸慝之状，如此岂李逢吉之谓耶？是时裴度欲讨蔡，逢吉引其党令狐楚、萧亻免等沮之，公亦坐忤宰相意，自中书舍人降右庶子。”）

竹亭人不到，新笋满前轩。乍出真堪赏，初多未觉烦。（或作繁，公律诗不重用韵。）成行齐婢仆，环立比儿孙。验长常携尺，愁干屡侧盆。对吟忘膳饮，偶坐变朝昏。滞雨膏腴湿，骄阳气候温。得时方张王，（《庄子》所谓“王长其间”是也，并去声读。公与刘梦得《蒲萄》诗，皆用张王字。）挟势欲胜骞。见角牛羊没，看皮虎豹存。攒生犹有隙，散布忽无垠。讵可持筹算，谁能以理言？纵横公占地，罗列暗连根。狂剧时穿壁，群强几触藩。深潜如避逐，（作一世。）远去若追奔。始讶妨人路，还惊入药园。萌牙防浸大，覆载莫偏恩。已复侵危砌，非徒出短垣。身宁虞瓦砾，计拟掩兰荪。且叹高无数，庸知上几番？短长终不校，先后竟谁论。外恨苞藏密，中仍节目繁。暂须回步履，要取助盘飧。（或作餐。盘飧置璧，《左氏》语。）穰穰疑翻地，（穰上声。）森森竞塞门。戈矛头戢戢，蛇虺首掀掀。妇懦咨料拣，（料音聊，或作聊，量也。张湛《列子序》：“且将料简世所希有者。”）儿痴谒尽髡。侯生来慰我，（或作意。）诗句读惊魂。属和才将竭，呻吟至日暾。（日或作欲，《楚辞·九叹》：“日暾暾其西舍。”亦可以日入言也。暾，他昆切。）

【过鸿沟】

（公从裴晋公平蔡，元和十二年八月入汴过鸿沟作也。汉四年，刘、项割鸿沟以西为汉，以东为楚，地在荥阳东南二十里。此下皆随裴晋公伐蔡诗。）

龙疲虎困割川原，亿万苍生性命存。谁劝君王回马首？真成一掷赌乾坤。

【送张侍郎】

（张贾时自兵侍为华州，阁本作侍御，非。）

司徒东镇驰书谒，（元和十年正月，加宣武节度使韩弘为司徒。）丞相西来走马迎。（元和十二年七月，以宰相裴度为淮西宣慰处置使。）两府元臣今转密，一方逋寇不难平。

【赠刑部马侍郎】

（马扌时副晋公东征。）

红旗照海压南荒，征入中台作侍郎。（中台，或作台中，非是。）暂从相公平小寇，便归天阙致时康。

【奉和裴相公东征途经女几山下作】

（或无奉字。女几山，在河南府福昌县三十四里。白乐天云：晋公出讨淮西，过女几山下，题诗云“待平贼垒报天子，莫指仙山示老夫”。而公此诗和云。）

旗穿晓日云霞杂，（云一作红，杂作集。今按对偶及文势，当从诸本。）山倚秋空剑戟明。（洪庆善云：“以我之旗，况彼云霞。以彼之山，况我剑戟。诗家谓回鸾舞凤格。”）敢请相公平贼后，暂携诸吏上峥嵘。

【郾城晚饮奉赠副使马侍郎冯李二员外】

（或无奉字。谓冯宿、李宗闵也。阁本冯宿时以都官，李宗闵时以礼部，并从征。郾音偃。）

城上赤云呈胜气，眉间黄色见归期。幕中无事惟须饮，即是连镳向阙时。（《说文》云：“镳，马衔也”。镳，补骄切。）

【酬别留后侍郎】

（或无酬字。蔡平，命马扌为留后。）

为文无出相如右，（司马相如也。汉武帝擢居左右，常召相如视草。）谋帅难居先。（僖二十七年《左氏》：“晋文公作三军，谋元帅，赵襄曰：可。”音隙，音斛。）归去雪销溱洧动，（溱、洧，二水名。溱在河南，洧在郑。）西来旌旗拂晴天。

【同李二十八夜次襄城】

（李正封也。）

周楚仍连接，川原乍屈盘。云垂天不暖，尘涨雪犹干。印绶归台室，旌旗别将坛。欲知迎候盛，骑火万星攒。

【同李二十八员外从裴相公野宿西界】

四面星辰著地明，散烧烟火宿天兵。不关破贼须归奏，自趁新年贺太平。

【过襄城】

郾城辞罢过襄城，颍水嵩山刮眼明。已去蔡州三百里，家人不用远来迎。

【宿神龟招李二十八冯十七】

（龟下或有驿字。汝州有神龟驿台。按《九域志》，开皇初建。李谓正封，冯谓宿也。）

荒山野水照斜晖，啄雪寒鸦趁始飞。夜宿驿亭愁不睡，幸来相就盖征衣。

【次硖石】

（诸本硖作峡，今陕县也。《地理志》可考。）

数日方离雪，今朝又出山。试凭高处望，隐约见潼关。

【和李司勋过连昌宫】

（或作李二十八司勋，无过字。连昌宫在河南寿安县西二十九里。按《志》：“高宗显庆三年置。”然诗落句云云，疑为明皇所作。而元微之《连昌宫辞》，大概咏明皇帝。或云开元中曾葺之耳。公从晋公平淮西回，过寿安而作。）

夹道疏槐出老根，高甍巨桷压山原。宫前遗老来相问，今是开元几叶孙？

【次潼关先寄张十二阁老使君】

（张贾。潼关在华州华阴县界。张阁老，即华州刺史也。《国史补》云：“两省相呼为阁老。”）

荆山已去华山来，（《史记》：“黄帝铸鼎荆山下。”荆山在汉冯翊怀德县。华山，太华也，在华阴县。）日出潼关四扇开。（出或作照，扇或作面。）刺史莫辞迎候远，相公亲破蔡州回。（亲或作新。）

【次潼关上都统相公】

（都统，谓韩弘也。馆本无此篇。关下或有头字。一本在《雨中寄张籍侯喜》诗后。）

暂辞堂印执兵权，尽管诸军破贼年。冠盖相望催入相，待将功德格皇天。）

【桃林夜贺晋公】

（元和十二年十二月壬戌，以裴度守本官，赐上柱国、晋国公。丙子，以右庶子韩愈为刑部侍郎。考其年十二月丙辰朔，壬戌，则其月七日。度以其月十六日方至自蔡，则前除命盖在公未入朝之前，故公诗夜贺晋公于桃林。桃林在陕之灵宝县云。）

西来骑火照山红，夜宿桃林腊月中。手把命兼相印，一时重叠赏元功。

【送李员外院长分司东都】

（李员外，正封也。）

去年秋露下，羁旅逐东征。今岁春光动，驱驰别上京。饮中相顾色，送后独归情。两地无千里，因风数寄声。

【晋公破贼回重拜台司以诗示幕中宾客愈奉和】

（或作晋公自蔡州入觐，途中重拜云云，愈因和之。）

南伐旋师太华东，天书夜到册元功。将军旧压三司贵，相国新兼五等崇。鹭欲归仙仗里，熊罴还入禁营中。长惭典午非材职，（或作识。《蜀志》谯周曰：“典午忽兮。”典，司。午，马也。白乐天自江州司马还朝再出，亦曰：“昔征从典午。”）得就闲官即至公。

【独钓四首】

（钓或作酌。“坐厌亲刑柄”，为刑部侍郎时作。）

侯家林馆胜，偶入得垂竿。曲树行藤角，平池散芡盘。（芡音俭。）羽沉知食驶，（或作快，或作。）缗细觉牵难。聊取夸儿女，榆条系从鞍。

一径向池斜，池塘野草花。雨多添柳耳，水长减蒲芽。坐厌亲刑柄，偷来傍钓车。（坐厌，方作厌坐，云：“厌与偷为一义，坐亲刑柄、来弄钓车为一义，公诗多此体。”今按：坐厌与偷来为对，亦自亲切。又况坐厌乃常用之语，韦苏州云：“坐厌淮南守。”此类极多。方从误本，更为曲说，不知语意之拙涩也。）太平公事少，吏隐讵相赊。

独往南塘上，秋晨景气醒。露排四岸草，风约半池萍。鸟下见人寂，鱼来闻饵馨。所嗟无可召，不得倒吾瓶。

秋半百物变，溪鱼去不来。风能坼芡觜，露亦染梨腮。（广信晁氏旧藏印本，能作棱，亦作液，一云山谷所定。）远岫重叠出，寒花散乱开。所期终莫至，日暮与谁回？

【枯树】

老树无枝叶，风霜不复侵。腹穿人可过，皮剥蚁还寻。寄托惟朝菌，依投绝暮禽。犹堪持改火，（《论语》：“钻燧改火。”马融曰：“《周书》月令有改火之文，春取榆柳之火，夏取枣杏之火，季夏取桑柘之火，秋取柞之火，冬取槐檀之火。一年之中，钻火各异木，故曰改火也。”）未肯但空心。

【元日酬蔡州马十二尚书去年蔡州元日见寄之什】

（马十二，扌也。元和十三年元日有诗寄公。次年元日，公以此诗酬之。）

元日新诗已去年，蔡州遥寄荷相怜。今朝纵有谁人领，自是三峰不敢眠。（峰或作冬。方从唐本云：“华岳有三峰，唐人守华者，皆谓之三峰守。盖公西归经从之路，马诗必有所序述，今不可得而详也。”今按：此诗并题，皆不言经由华州所作，方说既无所据。又三峰不敢眠，亦无文理，今当阙之，以俟知者。）

【咏灯花同侯十一】

（或作《同侯十一咏灯花》。侯十一，喜也。《雪浪斋日记》云：“此诗极似少陵。”）

今夕知何夕，花然锦帐中。自能当雪暖，那肯待春红。黄里排金粟，（诸本黄作囊。何逊诗：“金粟裹搔头。”蜀人史彦升曰：“黄里排金，谓额间花钿也。又沈约《宋书》：‘汉制：乘舆，翠盖黄里，所谓黄屋也。’诸本多引《汉纪》注，实此义。”今按：汉制黄屋，与此诗文意不同，疑史说误。）钗头缀玉虫。更烦将喜事，来报主人公。（一作翁。）

【祖席】

△前字

（旧注云：以王涯徙袁州刺史而作。按《旧纪》，涯刺袁州，元和三年四月也。公时在东都，故曰“祖席洛桥边”。此诗前后注文，旧本无之，蜀本亦然。又或二题前字秋字上皆有得字。）

祖席洛桥边，亲交共黯然。野晴山簇簇，霜晓菊鲜鲜。书寄相思处，杯衔欲别前。淮阳知不薄，（“阳”本作南，洪本作阳，云：“用汲黯薄淮阳事，以后诗有淮南字，随笔以误也。”）终愿早回船。

△秋字

淮南悲木落，而我亦伤秋。（而或作今。）况与故人别，那堪羁宦愁。荣华今异路，风雨苦同忧。莫以宜春远，（宜春，即袁州也。）江山多胜游。（公自题此二诗后云：两诗何处好？就中何处佳？何处恶？）

【送郑尚书赴南海】

（郑尚书，名权，有序在《集》。）

番禺军府盛，（番禺，今之广州。番音潘，禺音愚。）欲说暂停杯。盖海旗幢出，连天观阁开。衙时龙户集，（龙户，采珠户也，南海亦谓之蜒户。）上日马人来。（后汉马援讨蛮，以数十人留于象林所铸铜柱下，南蛮呼为马留人。见《新史·南蛮传》。）风静ジス去，（《左氏》：“祀爰居。”《国语》：“海鸟曰ジス。”ジ音爰，ス音居。）官廉蚌蛤回。（东汉孟尝为合浦太守，珠复还。）货通师子国，（师子国在南海中。）乐奏武王台。（武或作越，《汉传》：尉佗自称南越武王。）事事皆殊异，无嫌屈大才。

【答道士寄树鸡】

（树鸡，木耳之大者。东坡《和陶诗》：“黄菘养士羔，老楮生树鸡。”）

软湿青黄状可猜，欲烹还唤木盘回。烦君自入华阳洞，直割乖龙左耳来。（柳子厚《龙城志》：“茅山道士吴绰采药于华阳洞口，见一儿手把三珠，戏于松下，绰从之奔入洞口，化为龙，以三珠填左耳中，绰其耳，而失其珠。”又冯贽《云仙录》：“天罚乖龙，必割其耳。”）

【左迁至蓝关示侄孙湘】

（汉时依上古法，朝列以右为尊，故谓降秩为左迁。蓝关，即秦之关，在今蓝田县。《青琐高议》云：“湘字清夫，公侄也。落魄不羁，公勉之学，乃笑作诗，有‘能开顷刻花’之句。公曰：‘汝能夺造化开花乎？’湘遂聚土覆盆，良久曰：‘花已发矣’。举盆乃碧花二朵，叶间有小金字，乃诗一联云：‘云横秦岭家何在，雪拥蓝关马不前。’公未晓诗意。湘曰：‘事久可验’。公后贬潮阳，途有一人冒雪而来，乃湘也。湘曰：‘公忆花上句乎？乃今日事也。’公询地名，即蓝关。再三嗟叹曰：吾为汝成此诗”云云。《酉阳杂俎》，亦载是事，独不载湘名。然公逸诗有《徐州赠族侄》云：“自言有奇术，探妙知天工。”意亦若指是事。岂湘果有出世之学耶？《笔墨闲录》云：“此诗仁且有礼，非志仁义者不能也。”）

一封朝奏九重天，夕贬潮州路八千。（州一作阳。元和十四年，公为刑部侍郎，上表极谏佛骨事。帝大怒，将抵死，持示宰相崔群、裴度。群、度力言愈忠，愿少宽假，以来谏诤。帝稍解，乃责潮州刺史。）欲为圣明除弊事，肯将衰朽惜残年？（欲或作本。肯将，或作岂将，又作岂于。朽或作暮。惜一作计。）云横秦岭家何在？雪拥蓝关马不前。（拥或作掩。今按：此诗于暮计掩四字皆不如今本之胜。）知汝远来应有意，好收吾骨瘴江边。（《左传》蹇叔曰：“余收尔骨焉。”）

【武关西逢配流吐蕃】

（《唐·志》：“武关在商州商洛县之东。”公谪潮州，自蓝田入商洛，于武关西见作。）

嗟尔戎人莫惨然，（戎或作胡，）湖南地近保生全。（地近，或作近地。）我今罪重无归望，直去长安路八千。

【次邓州界】

潮阳南去倍长沙，恋阙那堪又忆家。心讶愁来惟贮火，（惟一作谁。）眼知别后自添花。商颜暮雪逢人少，（《前汉·沟洫志》“引洛水至商颜下。”注：“商山之颜，譬人之颜额也”。）邓鄙春泥见驿赊。（邓鄙字见《左》成公九年。）早晚王师收海岳，普将雷雨发萌芽。

【题临泷寺】

（临泷，韶州县名。公前《泷吏》诗具述其详。）

不觉离家已五千，（《汉·高帝纪》“提三尺取天下”，及《韩安国传》本无剑字，古固有如此造语者。公言离家已五千，则知其为里也。或以歇后诮之，则非。）仍将衰病入泷船。潮阳未到吾能说，（吾能，或作人先，或作先闻。）海气昏昏水拍天。（水或作浪。）

【晚次宣溪辱韶州张端公使君惠书叙别酬以绝句二章】

（或无“辱端公绝句”字。韶去潮尚远，当在元和十四年夏作。《笔墨闲录》：“潮州以后诗最哀深，宣溪绝句等诗绝有味。”）

韶州南去接宣溪，（或作潮，非是。）云水苍茫日向西。客泪数行元自落，（元或作先。）鹧鸪休傍耳边啼。

兼金那足比清文，（那或作安。）百首相随愧使君。（百或作白，）俱是岭南巡管内，莫欺荒僻断知闻。

【题秀禅师房】

桥夹水松行百步，（松或作船。）竹床莞席到僧家。（床或作林。莞，九还切。）暂拳一手支头卧，（头或作颐。）还把渔竿下钓沙。（钓或作晚。）

【将至韶州先寄张端公使君借图经】

（或“无端”公字。此诗及下至韶州留别诗，皆自潮移袁道中作。）

曲江山水闻来久，恐不知名访倍难。愿借图经将入界，每逢佳处便开看。（每或作亦。）

【过始兴江口感怀】

（韶州，始兴郡。大历十四年四月，起居舍人韩会以罪贬韶州刺史，公随会而迁，时年十岁。至是贬潮州，道过始兴，所谓感怀也。）

忆作儿童随伯氏，南来今只一身存。目前百口还相逐，旧事无人可共论。

【韶州留别张端公使君】

（公量移袁州，故云留别。又曰：公元和十四年正月以论佛骨贬潮州，三月至潮州，十月量移袁州，十五年正月至袁州，其往来上下于韶，皆梅柳新时也，故云“来往再逢梅柳新”。）

来往再逢梅柳新，别离一醉绮罗春。久钦江扌文才妙，（陈孔奂曰：“江扌文华之人。”）自叹虞翻骨相屯。（虞翻仕吴为骑都尉，尝云自恨骨体不媚，犯上获罪。）鸣笛急吹争落日，清歌缓送款行人。（诸本争作催，款作感。唐本云蜀本亦作争。李云：“二宋评此诗，小宋疑感字误，大宋初不以为然，后得善本始信。”）已知奏课当征拜，那复淹留咏白苹。（“汀洲采白苹”，柳恽诗语。）

【量移袁州张韶州端公以诗相贺因酬之】

（或无“端公”、“因”三字，或作《量移袁州酬张韶州先寄诗贺》，或作《量移袁州张韶州先诗见贺因酬之》。题语凡四易，各有义也。）

明时远逐事何如？遇赦移官罪未除。北望讵令随塞雁，（《管子》：“雁春北秋南。”）南迁才免葬江鱼。（屈原：宁葬江鱼腹中。）将经贵郡烦留客，先惠高文谢起予。暂欲系船韶石下，（《水经》：“韶石对峙似阙。”《郡志》曰：“舜尝登此奏乐，今有庙在焉。”）上宾虞舜整冠裾。

【次石头驿寄江西王十中丞阁老】

（仲舒也。时仲舒自中书舍人，出为江南西道观察使。公自袁还朝，次石头而作。按《水经注》：“赣水西岸有盘石，谓之石头，在豫章郡北”。）

凭高试回首，（试回或作回马。今按：下句有马字，作马非是。）一望豫章城。人由恋德泣，（由或作犹。）马亦别群鸣。寒日夕始照，风江远渐平。（风江或作江风。）默然都不语，应识此时情。

【游西林寺题萧二兄郎中旧堂】

（萧兄有女出家。诸本游作题，题作故，无兄字及注。萧二，存也。存少与韩会、梁肃友善，恶裴延龄之为人，弃官归庐山。庐山今犹有萧存、魏弘、李渤同游大林题名。）

中郎有女能传业，（中郎，蔡邕也。其女文姬，能诵忆父书无遗误。）伯道无儿可保家。（今按《因话录》作“无人可主家”。伯道，邓攸也，弃己子而全兄子，卒以无后。时人哀之曰：“皇天无知，邓伯道无儿。”）偶到匡山曾住处，几行衰泪落烟霞。（《因话录》作：“今日匡山过旧隐，空将衰泪对烟霞。”）

【自袁州还京行次安陆先寄随州周员外】

（诸本如此，但以随为循。方从唐本云：“自贬所蒙恩袁州除官还京，凡多六字。”方云：如淳《汉纪》注曰：“凡言除者，除故官，就新官也。”公志郑儋墓曰：“诏授司马节度，除其官为工部尚书。”与此同。周员外，周君巢也。时为随州刺史。以经由道里考之，作循非是。今按：诸本得之。唐本既颠倒重复，而方说又不可晓。疑袁州字当在贬字上，或注在所字下。循州之辨，则方得之。或本袁州下有除官二字，亦通。随又作复，当考。）

行行指汉东，（《左氏》：“汉东之国随为大。”）暂喜笑言同。雨雪离江上，蒹葭出梦中。面犹含瘴色，眼已见华风。岁暮难相值，酣歌未可终。

【题广昌馆】

（馆在随州枣阳县南。）

白水龙飞已几春，（张衡《东京赋》：“我世祖乃龙飞白水”。）偶逢遗迹问耕人。（逢或作寻。）丘坟发掘当官路，（或作道。）何处南阳有近亲。（显宗为东海公，曰：“河南帝城多近臣，南阳帝乡多近亲。”）

【寄随州周员外】

（随或作循，或作复，说已见上。）

陆孟丘杨久作尘，（蜀本杨作阳。公与陆长源、孟叔度、丘颍、杨凝及周君巢，同为董晋幕客故也。）同时存者更谁人？金丹别后知传得，（周好金丹服饵之术，柳子厚集中有《答周君巢论饵药久寿书》是也。）乞取刀圭救病身。（《本草》云：“刀圭者，十分方寸七之一。”）

【酒中留上襄阳李相公】

（谓逢吉也。诸本作《醉中留别襄州李相公》。）

浊水污泥清路尘，（曹子建诗：“君若清路尘，妾若浊水泥。”）还曾同制掌丝纶。（公元和十一年正月为中书舍人，而逢吉以其年二月自舍人拜相，故云。）眼穿长讶双鱼断，（《选》：“遗我双鲤鱼，中有尺素书。”）耳热何辞数爵频？（杨恽书云：“酒后耳热，仰天拊缶，而呼乌乌。”）银烛未消窗送曙，（销或作终，或作残。窗或作鸡。）金钗半醉座添春。（醉或作坠。许彦周云：“退之此语，殊不类其为人，乃知赋梅花不独宋广平也。”）知公不久归钧轴，应许闲官寄病身。

【去岁自刑部侍郎以罪贬潮州刺史乘驿赴任其后家亦谴逐小女道死殡之层峰驿旁山下蒙恩还朝过其墓留题驿梁】

（诸本只作《题驿梁》。下有注字，与此题少异，今从唐本。）

数条藤束木皮棺，草殡荒山白骨寒。惊恐入心身已病，扶舁沿路众知难。（舁音余。）绕坟不暇号三匝，（延陵季子适齐，子死，葬于嬴博之间。既封，且号者三，见《礼记》。）设祭惟闻饭一盘。（《荆楚岁时记》：“祭子推文：黍饭一盘。”）致汝无辜由我罪，百年惭痛泪阑干。

【贺张十八秘书得裴司空马】

（张籍、裴度也。或作《酬张秘书因骑马赠诗》。）

司空远寄养初成，毛色桃花眼镜明。（《尔雅》：“马黄白杂毛曰丕。”注云：“今桃花马也。”颜延之《赭白马赋》曰：“双瞳夹镜。”）落日已曾交辔语，春风还拟并鞍行。长令奴仆知饥渴，须著贤良待性情。旦夕公归伸拜谢，免劳骑去逐双旌。（骑去，或作去骑。裴诗有“他日著鞭能顾我”之语，故公云尔。）

【杏园送张彻侍御归使】

（或作侍郎，无归使字。方从唐本云：“彻时以幽州判官趋朝，半道有诏还之，仍迁侍御史，从张弘靖之请也。”杏园在长安城南，其实彻已抵京，但未朝见耳。《旧传》云“续有张彻自远使归”是也。）

东风花树下，送尔出京城。久抱伤春意，新添惜别情。归来身已病，相见眼还明。更遣将诗酒，谁家逐后生？

【雨中寄张博士籍侯主簿喜】

放朝还不报，半路踏泥归。（半路，一作夜半。今按：朝还无因至夜半，作半路，亦不可晓。疑以雨放朝，而有司失于关报，行至半路，乃得报而归也。）雨惯曾无节，雷频自失威。见墙生菌遍，忧麦作蛾飞。（《述异记》：“晋太康中，麦化为飞蛾。”）岁晚偏萧索，谁当救晋饥？（《左》僖十三年：“晋荐饥，乞籴于秦。”）

【奉和兵部张侍郎酬郓州马尚书祗召途中见寄开缄之日马帅已再领郓州之作】（张谓张贾，马谓马扌。诸本无奉和及郓州之作字，别有奉和二字。祗或作被。）

来朝当路日，承诏改辕时。再领须句国，（《左传》僖公二十一年：“邾人灭须句。”杜预注：“须句在郓之东平须昌县西北。”句音劬。）仍迁少昊司。（《月令》：“秋之三月，其帝少昊。”盖秋主刑，而扌加检校刑部尚书，故云。）暖风抽宿麦，清雨卷归旗。（《石林诗话》云：“蔡天启言：尝与张文潜论韩柳五字警句，文潜举退之‘暖风抽宿麦，清雨卷归旗’，子厚‘壁空残月曙，门掩候虫秋’，皆集中第一。”）赖寄新珠玉，长吟慰我思。

【早春与张十八博士籍游杨尚书林亭寄第三阁老兼呈白冯二阁老】

（诸本无十八字。方从唐本云：“白居易、冯宿也。第三阁老，杨於陵之子嗣复也。白和诗只作杨舍人林池。”今按：洪本第三作三弟，云：“澄本如此。”然《王沂公言行录》记杨大年呼沂公为第四厅舍人，疑前世遗俗，自有此等称呼，洪本或未必然。而此所游，乃嗣复家林亭，故特以诗寄之，而并呈白、冯也。但未知三人者，其次第又如何耳。阁老二字，按《杨绾传》“故事，中书舍人年久者为阁老”云。）

墙下春渠入禁沟，（或作流。）渠冰初破满渠浮。凤池近日长先暖，流到池时更不流。（更或作见。）

【奉使常山早次太原呈副使吴郎中】

（或无早字。长庆元年七月，成德军大将王廷凑杀其节度田弘正以反，诏公宣抚，众皆危之，即此行也。公使镇州，吴丹以驾部郎中副行，事详本传。谓时虽已赦廷凑，诏公以宣抚出使，盖明年二月云。唐子西曰：“公孙洪以董仲舒相胶西，梁冀以张纲守广陵，李逢吉以韩愈使镇州，卢杞以颜鲁公使李希烈，其用意正相类。”然考之史，公出使镇在二月，而逢吉三月始召为兵部尚书，六月始代裴度为相，子西云尔，何也？抑岂逢吉险邪，遂以公此行为其所中欤？君子恶居下流，天下之恶皆归焉，此之谓也。）

朗朗闻街鼓，晨起似朝时。翻翻走驿马，春尽是归期。地失嘉禾处，（《书》：“唐叔得禾，异亩同颖，献诸天子，作《嘉禾》。”太原本晋地，即唐叔之国也。）风存蟋蟀辞。（晋《国风》有《蟋蟀》诗，刺昭公之俭。）暮齿良多感，无事涕垂颐。

【夕次寿阳驿题吴郎中诗后】

（或作《寿阳驿题绝句》，蜀本亦注夕次字。寿阳，太原属邑。）

风光欲动别长安，春半边城特地寒。不见园花兼巷柳，马头惟有月团团。

【镇州初归】

别来杨柳街头树，摆弄春风只欲飞。（摆或作摇，弄或作撼，只或作祗。）还有小园桃李在，留花不发待郎归。（《唐语林》云：“退之二侍妾，名柳枝，绛桃，初使王廷凑，至寿阳驿绝句云云。”《邵氏闻见录》：“孙子阳为予言，近时寿阳驿发地，得二诗石，唐人跋云：‘退之有倩桃、风柳二妓，归途闻风柳已去，故云云。’后张籍祭退之诗云：‘乃出二侍女。’非此二人耶？”）

【同水部张员外曲江春游寄白二十二舍人】

（或作《同张水部籍游曲江寄》云云。白舍人，乐天也。《长安志》：“曲江在城南升道坊，以其有流水屈曲，谓之曲江。”居易有和篇，后世传韩白无往来之诗，非也。）

漠漠轻阴晚自开，青天白日映楼台。（天或作春。）曲江水满花千树，有底忙时不肯来？

【和水部张员外宣政衙赐百官樱桃诗】

（或作《和张水部敕赐樱桃诗》。）

汉家旧种明光殿，（《洛阳宫殿簿》曰：“汉有明光殿、徽音殿。”又曰：“显阳殿前樱桃六株，徽音殿前、乾元殿前并三株。”）炎帝还书《本草经》。（《神农本草》云：“樱桃味甘，益脾胃。”）岂似满朝承雨露，共看传赐出青冥。香随翠笼擎初到，（或作重，或作出。）色映银盘写未停。（映或作照。）食罢自知无所报，空然惭汗仰皇扃。

【早春呈水部张十八员外二首】

（阁本无此二首。）

天街小雨润如酥，草色遥看近却无。最是一年春好处，绝胜花柳满皇都。（花或作烟。）

莫道官忙身老大，即无年少逐春心。凭君先到江头看，柳色如今深未深？

【送桂州严大夫】

（同用南字。严谟也，题下或有赴任二字。）

苍苍森八桂，（森八阁本作八月。桂或作树。《山海经》：“桂林八树，在贲禺东。”今番禺也。《天台山赋》：“八桂森挺以凌霜。”）兹地在湘南。（地，阁本作树。在或作近。）江作青罗带，（东坡云：“退之诗‘江作青罗带’，子厚诗‘海上群山似剑’，子瞻为之对曰：‘系懑岂无罗带水，割愁还有剑山。’”）山如碧玉。（梁刘孝威诗：“金临鬓斜。”，祖含切，与簪同。）户多输翠羽，家自种黄甘。远胜登仙去，飞鸾不假骖。（假或作暇。）

【奉酬天平马十二仆射暇日言怀见寄之作】

（或无“暇日言怀之作”六字。元和十四年以马扌为郓曹濮等州观察使，十五年名其军为天平军，就加检校尚书左仆射。）

天平篇什外，政事亦无双。威令如徐土，儒风被鲁邦。（刘梦得《天平军节度使厅壁记》：“惟郓在春秋为须句之国。宣精在上，奎为文宿，画野在下。”鲁为儒邦，《禹贡》：“海岱及淮惟徐州，”前汉以徐隶临淮，则徐亦鲁也。徐土鲁邦，字见《诗·常武·宫》之什。）清为公论重，宽得士心降。岁晏偏相忆，长谣坐北窗。（《选》刘越石诗：“引领长谣。”）

【奉使镇州行次承天行营奉酬裴司空】

（或有相公字。公之宣谕镇州也，众皆危之。元稹言于穆宗曰：“韩愈可惜”。上悔，驰诏令毋径入。公卒至贼营，麾其众责之，庭凑听命，出牛元翼之围。东坡为公作《潮州庙碑》，所谓“勇夺三军之帅”者以此。）

窜逐三年海上归，逢公复此著征衣。旋吟佳句还鞭马，恨不身先去鸟飞。

【镇州路上谨酬裴司空相公重见寄】

（谨或作奉。）

衔命山东抚乱师，日驰三百自嫌迟。风霜满面无人识，何处如今更有诗？

【奉和仆射裴相公感恩言志】

（或无奉字。）

文武成功后，居为百辟师。林园穷胜事，钟鼓乐清时。（诗话云：“庆历中，西师未解，晏元献为枢密使，会大雪，置酒西园，欧阳永叔赋诗云：‘须怜铁甲冷彻骨，四十余万屯边兵。’晏曰：‘昔韩愈亦能作言语，赴裴度会，但云：林园穷胜事，钟鼓乐清时。不曾如此作闹’。”）摆落遗高论，雕镌出小诗。自然无不可，范蠡尔其谁？（其或作为。范蠡事见《史记》。）

【和仆射相公朝回见寄】

（或作回朝，或有裴字。）

尽瘁年将久，公今始暂闲。事随忧共减，诗与酒俱还。放意机衡外，收身矢石间。秋台风月迥，正好看前山。

【奉和李相公题萧家林亭】

（逢吉也。萧氏在唐最盛，、嵩、华、复、亻免、、仿、遇凡八叶宰相。嵩第，在城南布政坊，见《长安志》。）

山公自是林园主，（山简，晋永嘉中为襄阳守，岘山有佳园池。）叹惜前贤造作时。岩洞幽深门尽琐，不因丞相几人知？

【奉和杜相公太清宫纪事陈诚上李相公十六韵】

（或作《杜相公太清宫十六韵纪事陈诚上李相因和》。杜相公，元颖也。长庆元年二月拜相。李相公，逢吉也。长庆二年六月拜相。太清宫，玄元皇帝庙也。）

耒耜兴姬国，（后稷以农事开国，故云耒耜兴姬国也。姬，周姓。盾累建夏家。（《书·益稷》禹曰：“予乘四载。”孔安国谓泥乘盾，山乘累。盾以板置泥上，累前无齿者。盾，丑伦切。累，力追切。）在功诚可尚，于道讵为华？象帝威容大，仙宗宝历赊。卫门罗戟槊，图壁杂龙蛇。礼乐追尊盛，乾坤降福遐。四真皆齿列，（天宝元年，亲享玄元皇帝于新庙。以庄子为南华真人，文子为通玄真人，列子为冲虚真人，庚桑子为洞虚真人，是为四真也。）二圣亦肩差。（初，太清宫成，命工于太白山采白石，为玄元真像，衮冕之服，当南面，玄宗、肃宗真容侍立左右，皆朱衣朝服。）阳月时之首，（《尔雅》：“十月为阳。”）阴泉气未牙。殿阶铺水碧，（阶或作筵。）庭炬坼金葩。紫极观忘倦，青词奏不哗。（本朝景灵宫天兴殿，祝以青词，荐以酒果，用唐制也。）噌宫夜辟，（相如曰：“声噌而似钟。”音铮宏。）嘈献鼓晨挝。（张衡《东京赋》：“奏严鼓之嘈献。”嘈，才高切。献，才曷切。挝，陡瓜切。）亵味陈奚取？（味或作服，非是。）名香荐孔嘉。垂祥纷可录，俾寿浩无涯。贵相山瞻峻，清文玉绝瑕。代工声问远，（《书》：“天工人其代之。”）摄事敬恭加。（《语》：“官事不摄。”）皎洁当天月，葳蕤捧日霞。（葳或作萎，今从蜀本。）唱妍酬亦丽，俯仰但称嗟。（亦或作匪。唱酬，谓李、杜。称嗟，公自谓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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卷十一·杂著一

【原道】

（《淮南子》以《原道》首篇，许氏笺云：“原，本也。”公所作《原道》、《原性》等篇，史氏谓其奥衍宏深，与孟轲、扬雄相表里，而佐佑六经，诚哉是言。东坡尝曰：“自孟子后，能将许大见识寻求古人，其断然曰：孟子醇乎醇。荀与扬也，择焉而不精，语焉而不详。若非有见识，岂千余年后便断得如此分明。”伊川亦曰：“退之晚年作文，所得甚多，如曰“轲之死不得其传”，似此言语，非是蹈袭前人，又非凿空撰得，必有所见。”二先生之论，岂轻发者哉。山谷尝曰：“文章必谨布置，每见后学，多告以《原道》命意曲折。后以此概求古人法度，如老杜《赠韦见素诗》，布置最得正体，如官府甲第厅堂房室，各有定处，不可乱也。韩文公《原道》与《书》之《尧典》，盖如此。”石介守道曰：“孔子之《易》、《春秋》，自圣人以来未有也。吏部《原道》、《原性》、《原毁》、《行难》、《禹问》、《佛骨表》、《诤臣论》，自诸子以来未有也。”）

博爱之谓仁，行而宜之之谓义；由是而之焉之谓道，足乎己无待于外之谓德。仁与义为定名，道与德为虚位。（杨诚斋曰：“道德之实非虚也，而道德之位则虚也。韩子之言，实其虚者也。其曰仁‘与义为定名’，又曰‘吾之所谓道德者，合仁与义言之也’。而后道德之虚位，可得而实矣。”张无垢曰：“此正是退之辟佛老要害处。老子平日谈道德，乃欲捶提仁义，一味自虚无上去，曾不知道德自仁义中出。故以定名之实，主张仁义在此二字。既言行仁义，后必继曰由是而之焉之谓道，足乎己无待于外之谓德，亦未始薄道德也。特恶佛老不识仁义即是道德，故不得不表出之。”杨龟山曰：“韩子意曰：由仁义而之焉斯谓之道，充仁义而足乎己斯谓之德。所谓道德云者，仁义而已，故以仁义为定名，道德为虚位。《中庸》曰：‘天命之谓性，率性之谓道。’仁义，性所有也。则舍仁义而言道者，固非也。道固有仁义，而仁义不足以尽道，则以道德为虚位者，亦非也。”）故道有君子小人，而德有凶有吉。（子下或有有字。）老子之小仁义，非毁之也，其见者小也。坐井而观天，曰天小者，非天小也。（非天下或有之字，下小字或作罪云。《尸子》曰：“井中视星，所视不过数星。”今按：韩公未必用《尸子》语，正使用之，作罪亦非文意。）彼以煦煦为仁，（煦音诩。）孑孑为义，其小之也则宜。其所谓道，道其所道，非吾所谓道也；其所谓德，德其所德，非吾所谓德也。（或无“其所谓德”四字，非是。）凡吾所谓道德云者，合仁与义言之也，天下之公言也。老子之所谓道德云者，去仁与义言之也，一人之私言也。（公言私言下，或皆有者字，或惟下句有之。）

周道衰，孔子没，火于秦，黄、老于汉，佛于晋、魏、梁、隋之间。（或无黄字。“晋魏梁隋”，诸本作“晋宋齐梁魏隋”，《文苑》作“晋梁魏隋”，蜀本作“魏晋宋梁齐”，方从阁、杭本云：“南举晋梁，北举魏隋也。”）其言道德仁义者，不入于杨，则入于墨；不入于老，则入于佛。（墨下诸本有“不入于墨，则入于老”二语。）入于彼，必出于此。入者主之，出者奴之；（必上或有则字。主或作王。今按：作主，乃与下文三韵皆叶，作王非是。）入者附之，出者之。（二者字或皆作则，附或作隆，皆非是。）噫！后之人其欲闻仁义道德之说，孰从而听之？老者曰：“孔子，吾师之弟子也。”佛者曰：“孔子，吾师之弟子也。”为孔子者，习闻其说，乐其诞而自小也，亦曰：“吾师亦尝云尔。”（诸本尝下有师之字。）不惟举之于其口，而又笔之于其书。噫！后之人虽欲闻仁义道德之说，其孰从而求之？甚矣，人之好怪也！不求其端，不讯其末，惟怪之欲闻。古之为民者四，今之为民者六；古之教者处其一，今之教者处其三。农之家一，而食粟之家六；工之家一，而用器之家六；贾之家一，而资焉之家六；奈之何民不穷且盗也！

古之时，人之害多矣。有圣人者立，然后教之以相生养之道。（或无以字。）为之君，为之师，驱其虫蛇禽兽，而处之中土。寒然后为之衣，饥然后为之食。木处而颠，土处而病也，然后为之宫室。为之工以赡其器用，为之贾以通其有（通或作同。）为之医药以济其夭死，为之葬埋祭祀以长其恩爱，为之礼以次其先后，为之乐以宣其壹郁，（壹或作湮，或作堙。按《史记·贾谊传》：“独堙郁其谁语。”《汉书》作“壹郁”。壹当作[B12A]，《集韵》音咽。[B12A]郁，不得泄也。平入声通用，湮与[B12A]亦音义同也。作壹字则非。今按字书，壹[B12A]，吉凶在壶中不得泄也。即今之氤氲字。壹湮古盖通用，故《汉书》但作壹耳。）为之政以率其怠倦，为之刑以锄其强梗。相欺也，为之符玺斗斛权衡以信之，相夺也，为之城郭甲兵以守之。（或无权衡字，非是。）害至而为之备，患生而为之防。今其言曰：“圣人不死，大盗不止；剖斗折衡，而民不争。”（剖或作掊。）呜呼，其亦不思而已矣！如古之无圣人，人之类灭久矣。何也？无羽毛鳞介以居寒热也，无爪牙以争食也。是故君者，出令者也；臣者，行君之令而致之民者也；民者，出粟米麻丝、作器皿、通货财，以事其上者也。（致之或作致其，非是。麻丝或作丝麻，篇内并同。）君不出令，则失其所以为君；臣不行君之令而致之民，民不出粟米麻丝、作器皿、通货财，以事其上，则诛。（臣不字下诸本有能字，无“而致之民”四字，而句下有“则失其所以为臣”一语。）今其法曰：“必弃而君臣，去而父子，禁而相生养之道。”以求其所谓清净寂灭者。呜呼！其亦幸而出于三代之后，不见黜于禹、汤、文、武、周公、孔子也；其亦不幸而不出于三代之前，不见正于禹、汤、文、武、周公、孔子也。

帝之与王，其号名殊，其所以为圣一也。（名下或有虽字。）夏葛而冬裘，渴饮而饥食，其事殊，其所以为智一也。（事下或有虽字。）今其言曰：“曷不为太古之无事？”是亦责冬之裘者曰：“曷不为葛之之易也？”责饥之食者曰：“曷不为饮之之易也？”（其言或作之言。饥之或作饥而。）《传》曰：“古之欲明明德于天下者，先治其国；欲治其国者，先齐其家；欲齐其家者，先修其身；欲修其身者，先正其心；欲正其心者，先诚其意。”然则古之所谓正心而诚意者，将以有为也。（尹彦明曰：“介甫谓退之正心诚意，将以有为，非是。盖介甫不知道也。正心诚意便休，却是释氏也。正心诚意，乃所以将有为也。非韩子不能至是。”）今也欲治其心，而外天下国家，（一作“国家天下”。句下或有者字，皆非是。）灭其天常，子焉而不父其父，臣焉而不君其君，民焉而不事其事。孔子之作《春秋》也，诸侯用夷礼则夷之，进于中国则中国之。《经》曰：“夷狄之有君，不如诸夏之亡。”《诗》曰：“戎狄是膺，荆舒是惩。”（进上或有夷而字。）今也举夷狄之法，而加之先王之教之上，几何其不胥而为夷也！

夫所谓先王之教者，何也？博爱之谓仁，行而宜之之谓义，由是而之焉之谓道，足乎己无待于外之谓德。其文，《诗》、《书》、《易》、《春秋》；（文，或作书，或作教。）其法，礼、乐、刑、政；其民，士、农、工、贾；其位，君臣、父子、师友、宾主、昆弟、夫妇；其服，麻丝；其居，宫室；其食，粟米、果蔬、鱼肉。（果蔬或作蔬果。）其为道易明，而其为教易行也。（或无而字，而下或无其字。）是故以之为己，则顺而祥；以之为人，则爱而公；以之为心，则和而平；以之为天下国家，无所处而不当）。是故生则得其情，死则尽其常，郊焉而天神假，（音名。）庙焉而人鬼飨。曰：斯道也，何道也？曰：斯吾所谓道也，非向所谓老与佛之道也。（何上或无也字。今按：“曰斯道也，何道也？”是问词，而“曰斯吾所谓道也”，以下乃答语也。“斯道也，何道也”，或作“斯何道也，斯吾所谓道也”，或作“斯道也，吾所谓之道也”。又或无所谓字，皆非是。）尧以是传之舜，舜以是传之禹，禹以是传之汤，汤以是传之文、武、周公，文、武、周公传之孔子，孔子传之孟轲。轲之死，不得其传焉。（或问张无垢曰：“汤学于伊尹，韩愈乃谓其传自禹。扬雄自比孟子，是得其传者，而愈以谓轲死无传，何也？”先生曰：“禹之道，尧舜之道也，伊尹得以授汤，置伊尹而言禹，亦无害也。扬雄虽自比孟子，而愈以小疵讥之。其言无传则舍之矣。”）荀与扬也，择焉而不精，语焉而不详。（宛丘论公《原道》，亦曰：“愈者，择焉而不精，语焉而不详，而健于言。”）由周公而上，上而为君，故其事行；由周公而下，下而为臣，故其说长。

然则如之何而可也？（何而或作何其。今按：此句复是问词，其下乃答语。）曰：不塞不流，不止不行。人其人，火其书，庐其居，明先王之道以道之，鳏寡孤独<疒发>疾者有养也。（<疒发>音废。）其亦庶乎其可也。（苏子由曰：“愈之学，朝夕从事于仁义礼智刑名度数之间，自形而上者，愈所不知也。《原道》之作，遂指道德为虚位，而斥佛老与杨墨同科，岂为知道哉？韩愈工于文者也。”张芸叟曰：“张籍尝劝愈排佛老不若著书，愈亦尝以书反复之。既而《原道》、《原性》等篇，皆激籍而作。其《原道》也，大抵言教。其《原性》也，大抵言情云云。”子由所云释氏，柳子厚在当时于《送僧浩初序》已有此论。而芸叟指谪纷然，盖少作也，今其《画墁集》删之矣，学者其审之。）

【原性】

（一作性原。今按：《原道》《原人》《原鬼》之例，作《原性》为是。又此五原篇目既同，当是一时之作。《与兵部李侍郎书》所谓旧文一卷，扶树教道有所明白者，疑即此诸篇也。然则皆是江陵以前所作。程子独以《原性》为少作，恐其考之或未详。孟子言人性善，荀子言恶，扬子言善恶混，公乃作《原性》，取三者而折之以孔子之言。其说有上中下之殊，于是说者纷然。李习之则置孟、荀、扬之论，本《中庸》作《复性书》三篇。皇甫持正则作《孟荀言性论》，而谓孟子之言合经为多。杜牧之则作《三子言性辨》，而谓荀言人之性恶，比二子，荀得多。其论不能相一。至王荆公作《原性》，则又曰太极者，五行之所由生，而五行非太极也。性者，五常之太极也，而五常不可以谓之性。此吾所以异于韩子。太极生五行，然后利害生焉。性生情，有情然后善恶形焉，而性则不可以善恶言也。此吾所以异于孟、荀。其论益相胜矣。白云郭氏曰：“唐自韩愈之后，言性者皆出其下。李翱之言，至论动静皆离，寂然不动，则异教矣。皇甫之论，谓孟、荀、扬殊趋而一致，又为韩子三品之论，皆无去取。杜牧之言爱怒生而自能为性之根、恶之端，其荀氏徒欤？本朝言性者四家，司马公谓扬子兼之，王荆公谓扬子之言似矣，苏氏亦曰：‘扬雄之论，固已近之。’亦多蔽于雄之学。独程氏言孟子性善，乃极本穷原之理。又谓荀、扬不知性，故舍荀、扬不论。”郭氏之论尽矣。）

性也者，与生俱生也；情也者，接于物而生也。性之品有三，而其所以为性者五；情之品有三，而其所以为情者七。（而其或皆无而字，性者情者或并无者字，皆非是。）曰：何也？（或无曰字。）曰：性之品有上中下三。上焉者，善焉而已矣；中焉者，可导而上下也；下焉者，恶焉而已矣。其所以为性者五：曰仁、曰礼、曰信、曰义、曰智。（方从阁、杭、蜀本云：“礼信去仁为近，诸本多作曰仁、曰义、曰礼、曰智、曰信。”今按：方本以五行相生之序而言，诸本以四方相对一位居中而言，理皆可通，但窃意诸本语陈，而韩公亦颇尚异，恐方本或得之。）上焉者之于五也，主于一而行于四；（行于，方作行之。）中焉者之于五也，一不少有焉，则少反焉，其于四也混；（不上诸本无一字，方从阁、杭、潮本作一也，而并属下句。云：“一谓仁也，言不少存乎仁，则少畔乎仁，蜀本倒一也二字。杭、蜀反皆作及，非也。”今按：也一二字，当从蜀本，而以也字属上句，一字属下句。方及诸本皆非也。方以一为仁，亦非是。此但言中人之性，于五者之中，其一者或偏多，或偏少，其四者亦杂而不纯耳。反字则方得之。）下焉者之于五也，反于一而悖于四。（悖音佩。）性之于情视其品。情之品有上中下三，其所以为情者七：曰喜、曰怒、曰哀、曰惧、曰爱、曰恶、曰欲。上焉者之于七也，动而处其中；（其中或作于中，非是。）中焉者之于七也，有所甚，有所亡，然而求合其中者也；下焉者之于七也，亡与甚，直情而行者也。（亡与上或有无字，非是。）情之于性视其品。孟子之言性曰：人之性善。荀子之言性曰：人之性恶。扬子之言性曰：人之性善恶混。夫始善而进恶，与始恶而进善，与始也混而今也善恶，皆举其中而遗其上下者也，得其一而失其二者也。（与，诸本多作欤，善恶下又有欤字。今按：二与字皆当读如字，而为句首，犹言及也。作欤而为句绝者，皆非。《左传》：“夫弗及而忧，与可忧而乐，与忧而弗害，皆取忧之道也。”语势亦相似。）叔鱼之生也，其母视之，知其必以贿死。（《国语》：“叔鱼生，其母视之曰：‘是虎目而豕啄，鸢肩而牛腹，壑可盈，是不可餍，必以贿死。’”）杨食我之生也，叔向之母闻其号也，知必灭其宗。（昭二十八年《左传》：“叔向生子伯石，叔向之母视之。及堂，闻其声而还曰：‘是豺狼之声也。狼子野心，非是莫丧羊舌氏矣。’至是果灭。”伯石，食我字也。食采于杨，故号杨食我。旧本食我音异俄。）越椒之生也，子文以为大戚，（或无大字。）知若敖氏之鬼不食也。（宣四年《左氏》：“楚司马子良，生子樾椒。子文曰：‘必杀之！是子也，熊虎之状而豺狼之声，弗杀必灭若敖氏矣。’子良不可。子文以为大戚，曰：‘鬼犹求食，若敖氏之鬼不其馁而。’”）人之性果善乎？后稷之生也，其母无灾，其始匍匐也，则岐岐然，嶷嶷然。（见《诗·生民》。嶷，鱼力切。）文王之在母也，母不忧；（或无母字。母不忧等事见《国语》。）既生也，傅不勤；既学也，师不烦；人之性果恶乎？尧之朱，舜之均，文王之管、蔡，习非不善也，而卒为奸；瞽叟之舜，鲧之禹，习非不恶也，而卒为圣。人之性善恶果混乎？（圣下或有人字属上句。）故曰：三子之言性也，举其中而遗其上下者也，得其一而失其二者也。曰：然则性之上下者，其终不可移乎？（终上或无其字。）曰：上之性，就学而愈明；下之性，畏威而寡罪；是故上者可教，而下者可制也，（教或作学。）其品则孔子谓不移也。曰：今之言性者异于此，何也？（性下或有情字。）曰：今之言者，杂佛、老而言也；杂佛、老而言也者，奚言而不异？（言也者或无也字。今按：此篇之言，过荀、扬远甚。其言五性尤善，但三品之说太拘。又不知性之本善，而其所以或善或恶者，由其禀气之不同，为未尽耳。）

【原毁】

（或作毁原，说已见上。）

古之君子，其责己也重以周，其待人也轻以约。（此孔子所谓“躬自厚而薄责于人”之意。）重以周，故不怠；轻以约，故人乐为善。闻古之人有舜者，其为人也，仁义人也。求其所以为舜者，责于己曰：“彼人也，予人也；彼能是，而我乃不能是！”早夜以思，去其不如舜者，就其如舜者。（颜渊曰：“舜何人也，余何人也，有为者亦若是。”文意盖本此。古之人或无人字，下同。早或作蚤。）闻古之人有周公者，其为人也，多才与艺人也。求其所以为周公者，责于己曰：（方从阁本，无“求其所以”四字，只作责于己为周公者。今按：阁本不成文理，而方从之，误矣。）“彼人也，予人也；彼能是，而我乃不能是！”早夜以思，去其不如周公者，就其如周公者。（去其下十三字，或从阁本，作“求其所以为周公者而为之”。）舜，大圣人也，后世无及焉；周公，大圣人也，后世无及焉。是人也，乃曰：“不如舜，不如周公，吾之病也。”是不亦责于身者重以周乎！（身或作己。）其于人也，曰：“彼人也，能有是，是足为良人矣；能善是，是足为艺人矣。”（善或作有，非是。）取其一不责其二，（责或作取。）即其新不究其旧，恐恐然惟惧其人之不得为善之利。一善易修也，一艺易能也，其于人也，乃曰：“能有是，是亦足矣。”曰：“能善是，是亦足矣。”（或无此八字，非是。）不亦待于人者轻以约乎！（不上或有是字。）

今之君子则不然。（或无“则不然”字。）其责人也详，其待己也廉。详，故人难于为善；廉，故自取也少。己未有善，曰：“我善是，是亦足矣。”己未有能，曰：“我能是，是亦足矣。”外以欺于人，内以欺于心，未少有得而止矣，不亦待其身者已廉乎！（其身或作于己。）其于人也，曰：“彼虽能是，其人不足称也；彼虽善是，其用不足称也。”举其一不计其十，究其旧不图其新，恐恐然惟惧其人之有闻也。是不亦责于人者已详乎！夫是之谓不以众人待其身，而以圣人望于人，吾未见其尊己也。（是之或作如是，或无之字。）

虽然，为是者有本有原，（原上或无有字，）怠与忌之谓也。怠者不能修，而忌者畏人修。吾常试之矣。尝试语于众曰：“某，良士；某，良士。”其应者，必其人之与也；不然，则其所疏远不与同其利者也；不然，则其畏也。不若是，强者必怒于言，懦者必怒于色矣。又尝语于众曰：“某，非良士；某，非良士。”其不应者，必其人之与也；（不应下或无者字，非是。）不然，则其所疏远不与同其利者也；不然，则其畏也。不若是，强者必说于言，懦者必说于色矣。是故事修而谤兴，德高而毁来。呜呼！士之处此世，而望名誉之光，道德之行，难已！（此下或无世字，非是。已或作矣。）

将有作于上者，得吾说而存之，其国家可几而理欤！（作或作仕，或作化。欤或作也。）

【原人】

（或作仁。）

形于上者谓之天，形于下者谓之地，命于其两间者谓之人。形于上，日月星辰皆天也；形于下，草木山川皆地也；命于其两间，夷狄禽兽皆人也。曰：“然则吾谓禽兽人，可乎？”曰：“非也。（人可上或有曰字。）指山而问焉，曰山乎？（指下或有南字，非是。）曰山，可也。山有草木禽兽，皆举之矣。指山之一草而问焉，曰山乎？曰山，则不可。”（或无曰山乎三字。）故天道乱，而日月星辰不得其行；（或无故字。）地道乱，而草木山川不得其平；人道乱，而夷狄禽兽不得其情。天者，日月星辰之主也；地者，草木山川之主也；人者，夷狄禽兽之主也。主而暴之，不得其为主之道矣，是故圣人一视而同仁，笃近而举远。（仁或作人，非是。）

【原鬼】

（李石曰：“退之作《原鬼》，与晋阮千里相表里。至作《罗池碑》欲以鬼威喝人，是为子厚求食也。《送穷文》虽出游戏，皆自叛其说也。退之以长庆四年寝疾，帝遣神召之曰：‘骨国世与韩氏相仇，欲同力讨之，天帝之兵欲行阴诛，乃更藉人力乎？’当是退之数穷识乱，为鬼所乘，不然，平生强聒，至死无用。”）

有啸于梁，（“于梁”、“于堂”下，一本各有“者”。）从而烛之，无见也。斯鬼乎？曰：非也，鬼无声。有立于堂，从而视之，无见也。斯鬼乎？曰：非也，鬼无形。有触吾躬，从而执之，无得也。斯鬼乎？曰：非也，鬼无声与形，安有气。（“鬼无声与形”上，或有“鬼无气”三字，非是。）曰：鬼无声也，无形也，无气也，果无鬼乎？曰：有形而无声者，物有之矣，土石是也；有声而无形者，物有之矣，风霆是也；有声与形者，物有之矣，人兽是也；无声与形者，物有之矣，鬼神是也。（李石曰：“公子彭生托形于豕，晋文公托声如牛，韩子谓鬼无声与形，未尽也。”）曰：然则有怪而与民物接者，何也？曰：是有二：有鬼，有物。（有怪或作见怪，二下或有说字；或有说字，而无“有鬼有物”四字。）漠然无形与声者，鬼之常也。民有忤于天，有违于民，（上民字一作人，下民字或作时。）有爽于物，逆于伦，而感于气，于是乎鬼有形于形，（有形或作有托。）有凭于声以应之，而下殃祸焉，皆民之为之也。（为下或无之字。）其既也，又反乎其常。曰：何谓物？曰：成于形与声者，土石、风霆、人兽是也；反乎无声与形者，鬼神是也；（反乎或作反其，非是。）不能有形与声，不能无形与声者，物怪是也。（或无“不能有形与声”六字，或无“不能无形与声”六字。）故其作而接于民也无恒，故有动于民而为祸，亦有动于民而为福，（本或先言为福。按《左氏》、《国语》：“周惠王十五年，有神降于莘。王问诸内史过，对曰云云。有得神以兴，亦有以亡。夏之兴也，祝融降于崇山；其亡也，回禄信于聆隧。商之兴也，杌次丕山；其亡也，夷羊在牧。周之兴也，鸣于歧山；其衰，以杜伯射于于高阝。”动于民而为祸福，其斯之谓欤？）亦有动于民而莫之为祸福，适丁民之有是时也。作《原鬼》。（阁、蜀、粹无作字。今按：古书篇题多在后者，如《荀子》诸赋正此类也。但此篇前已有题，不应复出，故且从诸本存作字。）

【行难】

（行，下孟切。公《与祠部陆参员外书》，在贞元十八年。此篇言参自越州召拜祠部员外郎，岂在前欤？参字公佐云。）

或问“行孰难？”曰：“舍我之矜，从尔之称，孰能之。”曰：“陆先生参，何如？”（按：《李习之集》，参作亻参。）曰：“先生之贤闻天下，是是而非非。（闻下或有于字。）贞元中，自越州征拜祠部员外郎，京师之人日造焉，闭门而拒之满街。愈尝往间客席，（尝或作常。间或作问。客或作宾。席下或有坐定二字。）先生矜语其客曰：‘某胥也，某商也，其生某任之，其死某诔之，某与某可人也，（可或作何。或从阁、杭、苑作可，云：“可人见《礼记》，郑注曰：此人可也。”今按：据《礼记》是也。然详下文韩公之语，似以陆公虽尝任诔此人，复自疑于有罪，则颇有薄其门地之意。而以荐引之力自多者，恐须作何字，语势乃协。更详之。）任与诔也非罪欤？’皆曰：‘然。’（也或作之。罪一作过。曰上或有应字。）愈曰：‘某之胥，某之商，其得任与诔也，有由乎？抑有罪不足任而诔之邪？’（任而诔或作诔而任。而或作与。）先生曰：‘否，吾恶其初，（恶去声。）不然，任与诔也何尤。’愈曰：‘苟如是，先生之言过矣！昔者管敬子取盗二人为大夫于公，（《礼记》：“管仲遇盗，取二人焉，上以为公臣，曰：‘其所与由辟也，可人也。’”敬子，仲之谥也。）赵文子举管库之士七十有余家，（《礼记》：“赵文子所举于晋国，管库之士七十有余家。”）夫恶求其初？’（恶音乌。）先生曰：‘不然，彼之取者贤也。’愈曰：‘先生之所谓贤者，大贤欤？抑贤于人之贤欤？齐也，晋也，且有二与七十，而可谓今之天下无其人邪？（而可上或有焉字，邪上或有也字。）先生之选人也已详。’先生曰：‘然。’愈曰：‘圣人不世出，贤人不时出，千百岁之间倘有焉；（圣人贤人，人，或皆作之，或并有人之二字。世出或作世生，百岁或作百年。）不幸而有出于胥商之族者，先生之说传，吾不忍赤子之不得乳于其母也！’先生曰：‘然。’（乳于或无于字。）他日又往坐焉。（或无坐字。）先生曰：‘今之用人也不详。位乎朝者，吾取某与某而已，在下者多于朝，凡吾与者若干人。’愈曰：‘先生之与者，尽于此乎？其皆贤乎？抑犹有举其多而缺其少乎？’（或无“其皆贤乎”四字。缺或作没。少或作细，或作一。少下或有者字。今按：此言人之才或不全备，姑举其可取之多，而略其可弃之少也。）先生曰：‘固然，吾敢求其全。’（其或作于。今按：作其语意为近，但陆公此句正不敢必求全才之意，而下文韩公又以太详而不早责之，殊不可晓，当更考之。）愈曰：‘由宰相至百执事凡几位？由一方至一州凡几位？先生之得者，无乃不足充其位邪？（其位下或有也字。）不早图之，一朝而举焉。今虽详，其后用也必粗。’（举焉或作索之，详下或有且微字，非是。粗，聪徂切。）先生曰：‘然。子之言，孟轲不如。’”（《文录》作“退语其人曰，乃今吾见孟轲”。）

【对禹问】

（《孟子》：万章问曰：“人有言至于禹而德衰，不传于贤，而传于子，有诸？”孟子曰：“否，不然也。天与贤则与贤，天与子则与子”云云。公乃设问而为之答，且曰：“孟子之心，以为圣人不苟私于其子以害天下。求其说而不得，从而为之辞。”大抵孟子之说主天命，而公以人事言之尔，其致一也。）

或问曰：“尧舜传诸贤，禹传诸子，信乎？”曰：“然。”“然则禹之贤，不及于尧与舜也欤？”曰：“不然，尧舜之传贤也，欲天下之得其所也；禹之传子也，忧后世争之之乱也。尧舜之利民也大，禹之虑民也深。”（利一作虑。）曰：“然则尧舜何以不忧后世？”曰：“舜如尧，尧传之；禹如舜，舜传之。得其人而传之，尧舜也。无其人，虑其患而不传者，禹也。（“无其人”下或有“而不传”三字，“不传者”或作“不得如己者”，非是。）舜不能以传禹，尧为不知人；禹不能以传子，舜为不知人。尧以传舜，为忧后世；禹以传子，为虑后世。”曰：“禹之虑也则深矣，（虑下或有民字。）传之子而当不淑，则奈何？”曰：“时益以难理，传之人则争，未前定也；传之子则不争，前定也。前定虽不当贤，犹可以守法；不前定而不遇贤，则争且乱。天之生大圣也不数，其生大恶也亦不数。（音朔，上同。）传诸人，得大圣，然后人莫敢争；（莫上或无人字。）传诸子，得大恶，然后人受其乱。（或作祸。）禹之后四百年然后得桀，亦四百年，然后得汤与伊尹。汤与伊尹，不可待而传也。（待或作得。）与其传不得圣人而争且乱，孰若传诸子，虽不得贤，犹可守法。”（诸或作之。守法，或从阁本作法守，非是。）曰：“孟子之所谓‘天与贤则与贤，天与子则与子’者，何也？”曰：“孟子之心，以为圣人不苟私于其子以害天下。求其说而不得，从而为之辞。”

【杂说四首】

（或作三首，其一作《题崔山君传》。）

龙嘘气成云，（嘘上或有之字。）云固弗灵于龙也。然龙乘是气，茫洋穷乎玄间，（茫上或有而字。）薄日月，伏光景，感震电，神变化，水下上，汩陵谷，（汩音骨。）云亦灵怪矣哉！云，龙之所能使为灵也；（灵，或从阁本作云，非是。）若龙之灵，则非云之所能使为灵也。然龙弗得云，无以神其灵矣，失其所凭依，信不可欤！（弗或作不，或无信字，非是。）异哉，其所凭依，乃其所自为也。《易》曰：“云从龙。”既曰龙，云从之矣。

善医者，不视人之瘠肥，（医下或有人字。）察其脉之病否而已矣；善计天下者，不视天下之安危，察其纪纲之理乱而已矣。（纲下或无之字。理乱或作乱否。）天下者，人也；安危者，肥瘠也；纪纲者，脉也。（纪纲或作纲纪。）脉不病，虽瘠不害；脉病而肥者，死矣。通于此说者，其知所以为天下乎！（所以，阁无以字。）夏、殷、周之衰也，诸侯作而战伐日行矣。（作或作僭。）传数十王而天下不倾者，纪纲存焉耳。秦之王天下也，无分势于诸侯，聚兵而焚之，传二世而天下倾者，纪纲亡焉耳。（世或作帝。）是故四支虽无故，不足恃也，脉而已矣；四海虽无事，（四海或作天下。）不足矜也，纪纲而已矣。忧其所可恃，惧其所可矜，善医善计者，谓之天扶与之。（诸本或无天字。扶或作持。今按：此句未详，疑有误字。）《易》曰：“视履考祥。”善医善计者为之。（善计或无善字。）

谈生之为《崔山君传》，（谈生者，谈姓，不知其名。之或作云，而无为字，非是。）称鹤言者，岂不怪哉！然吾观于人，其能尽其性而不类于禽兽异物者希矣，将愤世嫉邪长往而不来者之所为乎？昔之圣者，（圣者或作圣人，或并有人者二字。）其首有若牛者，其形有若蛇者，其喙有若鸟者，（鸟，阁作马。或云：《尸子》“禹长颈鸟喙”，阁本讹也。）其貌有若蒙亻其者，（《荀子》：“仲尼之状，面如蒙亻其。”注云：“方相也。其首蒙茸然，故曰蒙亻其”。亻其音欺。）彼皆貌似而心不同焉，可谓之非人邪？即有平肋曼肤，（《楚辞》：“平肋曼肤，何以肥之。”）颜如渥丹，美而很者，貌则人，其心则禽兽，又恶可谓之人邪？（貌或作面，貌上或有其字。禽下或无兽字。邪或作也。《列子》：“包牺、女娲、神农、夏后氏，蛇身人面，牛尾虎鼻，皆有非人之状，而有大圣人之德。夏桀、殷纣、鲁桓、楚穆，状貌七窍皆同，而有禽兽之心。”公意亦如此耳。）然则观貌之是非，不若论其心与其行事之可否为不失也。（或从阁、杭无可否字，非是。）怪神之事，孔子之徒不言，余将特取其愤世嫉邪而作之，故题之云尔。

世有伯乐，然后有千里马。千里马常有，而伯乐不常有。（或无下千里字。）故虽有名马，只辱于奴隶人之手，（或无人字。）骈死于槽枥之间，不以千里称也。马之千里者，一食或尽粟一石。食马者，不知其能千里而食也。是马也，虽有千里之能，食不饱，力不足，才美不见外，且欲与常马等不可得，安求其能千里也！（食马上或有今之字，而食下疑脱一石字。马也或无也字。且欲或无且字，且或作而。今按：且字恐当在等字下。）策之不以其道，食之不能尽其材，鸣之而不能通其意，执策而临之曰：“天下无马。”呜呼！其真无马邪？其真不知马也！（二无字下，诸本皆有良字，阁、杭本皆脱“其真无马邪”五字。知或作识。也字皆作邪。）

【读荀】

（下或有子字。荀卿名况，赵人，齐襄王时为稷下祭酒，避谗适楚，春申君以为兰陵令。春申君死，而荀卿废，著书数万言而卒，因葬兰陵。《荀子》三十二篇，其《非十二子篇》，以子弓并仲尼，谓子思、孟轲略法先王而不知其统。其《性恶篇》谓人之性恶，礼义生于圣人之伪，此其抵牾不合于道，而公所欲削者欤。）

始吾读孟轲书，然后知孔子之道尊，圣人之道易行，王易王，霸易霸也。以为孔子之徒没，尊圣人者，孟氏而已。晚得扬雄书，益尊信孟氏，因雄书而孟氏益尊，则雄者亦圣人之徒欤！（雄下或有也字。）圣人之道，不传于世。周之衰，好事者各以其说干时君，（其下或有所能字。）纷纷藉藉相乱，六经与百家之说错杂，然老师大儒犹在。火于秦，黄老于汉，（或无黄字。）其存而醇者，孟轲氏而止耳，扬雄氏而止耳。（或作矣，一无“扬雄氏而止耳”一句。）及得荀氏书，于是又知有荀氏者也。考其辞时若不粹，（时下或有有字。不下或有醇字。）要其归与孔子异者鲜矣，抑犹在轲、雄之间乎！（抑下或有其字。）孔子删《诗》、《书》，笔削《春秋》，合于道者著之，离于道者黜去之，故《诗》、《书》、《春秋》无疵。（或无黜字，去下或无之字。）余欲削荀氏之不合者，附于圣人之籍，亦孔子之志欤！孟氏，醇乎醇者也；荀与扬，大醇而小疵。（或从阁无乎醇字，或无乎醇者三字，而有如字，皆非是。扬或作雄，非是。伊川曰：“荀卿才高，而其言多过。子云才短，而其言多失。然皆未免夫驳者也。退之以大醇归之，盖韩子待人以恕。”）

【读冠子】

（《西汉·艺文志》有《冠子》一篇，其下笺云：“楚人，居深山，以鸟羽为冠。”而《唐·志》云“《冠子》三卷。”岂汉时遗缺，至唐而全耶？汉唐皆以为道家者流，公谓其辨施于国家，功德岂少？而柳子厚作《辨冠子》，则曰：“得其书而读之，尽鄙浅言也。”二公所见不同如此。音曷。）

《冠子》十有九篇，其词杂黄、老、刑、名。（九，方作六，云：“今《冠子》自《博选》至《武灵王问》凡十九篇。此只云十六篇，未详。”今按：方盖不见或本已作九也。或无杂字，非是。）其《博选篇》，（《博选》，《冠子》第一篇。）四稽、五至之说当矣。（《博选篇》云：道有四稽：一曰天，二曰地，三曰人，四曰命。人有五至：一曰用己，二曰仆己，三曰若己，四曰斯役，五曰徒隶。至或作室。）使其人遇时，援其道而施于国家，功德岂少哉？（遇下或有其字，功上或有其字。）《学问篇》，（《学问》，《冠子》第二篇。）称贱生于无所用，中流失船，一壶千金者，（壶或作瓠，音义同。）余三读其辞而悲之。文字脱谬，为之正三十有五字，乙者三，灭者二十有二，注十有二字云。（灭或作减。注下或有者字。）

【读仪礼】

（《仪礼》十七篇，周之旧典，汉高堂隆生所传者也。此外又有三十九篇，河间王献之，遭巫蛊仓卒之难，竟不施行，今亡矣。唐明经有三科，《仪礼》其一也。今书具在，凡十七篇。）

余尝苦《仪礼》难读，又其行于今者盖寡，（其或作且。）沿袭不同，复之无由。考于今，诚无所用之。（或作云。）然文王、周公之法制，粗在于是。孔子曰：“吾从周。”谓其文章之盛也。古书之存者希矣，百氏杂家尚有可取，况圣人之制度邪！（存上或无之字。家或作说。尚下或无有字。）于是掇其大要，奇辞奥旨著于篇，学者可观焉。（或无学字。）惜乎！吾不及其时进退揖让于其间，呜呼盛哉！

【读墨子】

（墨子名翟，宋大夫。《汉·艺文志》云：“著书七十一篇。”今存者十二篇，有《节用》、《兼爱》、《尚贤》、《明鬼神》、《非命》、《尚同》等诸篇。《明鬼神》在《尚同篇》中，无别篇也。世之学者，因临川王氏诗有“孔墨必相用，自古宁有此”之语，意谓孟子排杨墨，公排释老，自比孟子不当有相用之说。然学者必知孟子“归斯受之”之意，然后识公读墨之旨云。伊川先生曰：“或问退之《读墨》一篇如何，曰：‘此一篇意亦甚好，但言不谨严，便有不是处，至若言孔子尚同、兼爱与墨子同，则甚不可也。’”）

儒讥墨以上同、兼爱、上贤、明鬼，（上或皆作尚，从阁本云。考《墨子》本书及《汉·艺文志》当作上。）而孔子畏大人，居是邦不非其大夫，（《荀子》：子路问鲁大夫练而床，礼欤？子不答。以告子贡，子贡曰：“汝问，非也。君子居是邦，不非其大夫。”）《春秋》讥专臣，不“上同”哉？孔子泛爱亲仁，以博施济众为圣，不“兼爱”哉？孔子贤贤，以四科进褒弟子，疾殁世而名不称，不“上贤”哉？孔子祭如在，讥祭如不祭者，曰：“我祭则受福”，不“明鬼”哉？儒墨同是尧舜，同非桀纣，同修身正心以治天下国家，奚不相悦如是哉？余以为辩生于末学，各务售其师之说，非二师之道本然也。孔子必用墨子，墨子必用孔子，不相用不足为孔墨。（《列子》云：“孔丘墨翟，无地而为君，无官而为长。”古语云：“墨翟突不及黔，孔丘席不及暖。”孟子以前，皆以孔墨并称，则墨亦大贤。孟子特以其非中道，其流不能无弊，故辟之耳。《艺文志》曰：“墨家者流，盖出于清庙之守。茅屋采椽，是以贵俭。养三老五更，是以兼爱。选士大射，是以尚贤。宗祀严父，是以右鬼。顺四时而行，是以非命。以孝视天下，是以尚同。此其所长也。”退之读墨，盖出于此。庄、孟、荀卿之论，皆斤其所短也。又严有翼曰：“墨子之书，孟子疾其兼爱无父，力排而禽兽之。其言曰：杨墨之道不息，孔子之道不著。能言距杨墨者，圣人之徒也。”今退之谓孔子必用墨子，墨子必用孔子，抑何乖剌如是耶！若以孔墨为必相用，则孟子距之为非矣。其《与孟简书》，则又取孟子距杨墨之说，以谓向无孟氏，皆服左衽而言侏离矣。故推尊孟子，以为其功不在禹下，意以己之排佛老，可以比肩孟氏也。殊不知言之先后，自相矛盾，可胜其说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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卷十二·杂著二

【获麟解】

（《尔雅》曰：“麟，身牛尾，一角。”获麟事见《春秋》鲁哀公十四年。元和七年，麟见东川，或疑公因此而作解。然李翱尝书此文以赠陆亻参曰：“韩愈非兹世之文，古之文也。其词与意适，则孟轲既没，亦不见其有过于斯者。”亻参死于贞元十八年，则此文非元和间作也。今按：此文有激而托意之词，非必为元和获麟而作也。）

麟之为灵昭昭也，咏于《诗》，书于《春秋》，（书或作载。）杂出于传记百家之书，虽妇人小子，皆知其为祥也。然麟之为物，不畜于家，不恒有于天下。其为形也不类，非若马牛犬豕豺狼麋鹿然。（马牛或作牛马。鹿然或作鹿之状，或无之字。皆非是。）然则虽有麟，不可知其为麟也。角者吾知其为牛，鬣者吾知其为马，犬豕豺狼麋鹿，吾知其为犬豕豺狼麋鹿，（下或有也字。）惟麟也不可知。不可知，则其谓之不祥也亦宜。虽然，麟之出，必有圣人在乎位。麟为圣人出也。圣人者，必知麟，麟之果不为不祥也。又曰：麟之所以为麟者，以德不以形。（下或有也字。）若麟之出不待圣人，则谓之不祥也亦宜。（下或有也字，或有哉字。宋远孙曰：“《关雎》之应，实无麟而若麟之瑞；《春秋》之作，实有麟而非麟之时。”）

【师说】

（柳子厚《答韦中立书》云：“今之世不闻有师，独韩愈不顾流俗，犯笑侮，收召后学，作《师说》，因抗颜为师，愈以是得狂名。”又《报严厚舆书》云：“仆才能勇敢不如韩退之，故不为人师。人之所见有同异，无以韩责我。余观退之《师说》云，弟子不必不如师，师不必贤于弟子。其言非好为人师者也。”学者不归子厚，归退之，故子厚有此说耳。）

古之学者必有师。师者，所以传道、受业、解惑也。人非生而知之者，孰能无惑？惑而不从师，其为惑也，终不解矣。生乎吾前，其闻道也，固先乎吾，吾从而师之。（阁本无此五字，非是。）生乎吾后，其闻道也，亦先乎吾，吾从而师之。吾师道也，夫庸知其年之先后生于吾乎！（庸，或从阁、杭作岂，或并有二字，而无夫字，皆非是。）是故无贵无贱，无长无少，道之所存，师之所存也。（存一作资。或无也字。）嗟乎！（嗟上或有咨字，非是。）师道之不传也久矣，欲人之无惑也难矣。古之圣人，其出人也远矣，犹且从师而问焉。今之众人，其下圣人也亦远矣，而耻学于师。（且或作已，下或作去，皆非是。）是故圣益圣，愚益愚，圣人之所以为圣，愚人之所以为愚，其皆出于此乎！（一作矣。）爱其子，择师而教之，于其身也，则耻师焉，惑矣！彼童子之师，授之书而习其句读者，非吾所谓传其道解其惑者也。（非上或有也字。方云：读音豆，《周礼·天官》注，徐邈读。马融《笛赋》作句投，徒斗切。何休《公羊》序：失其句读，不音。山谷《和黄冕仲诗》，只从如字。）句读之不知，惑之不解，或师焉，或不焉，小学而大遗，吾未见其明也。巫医乐师百工之人，不耻相师。士大夫之族，曰师、曰弟子云者，则群聚而笑之。问之，则曰：“彼与彼年相若也，道相似也。（似一作类。）位卑则足羞，官盛则近谀。”（盛或作大。按官盛语见《中庸》。）呜呼，师道之不复可知矣！巫医乐师百工之人，君子不齿，（或作鄙之。）今其智乃反不能及，其可怪也欤！（其可或无其字。）

圣人无常师，孔子师郯子、苌弘、师襄、老聃。（句绝。）郯子之徒，其贤不及孔子。（孔子至周，问礼于老聃，访乐于苌弘。《史记》曰：“孔子学鼓琴于师襄子。”《左氏传》曰：“郯子来朝，孔子问少昊氏以鸟名官之故。”苌音长。郯音谈，国名也。方无“孔子师郯子”五字，而以“苌弘、师襄、老聃”六字连下句“郯子之徒”为句，曰校本一云郯子下当有“数子”二字，其上当存“孔子师”三字为是。今按：孔子见郯子，在适周见苌弘、老聃之前。而圣人无常师，本杜氏注问官各语，故此上句既叙孔子所师四人，而再举郯子之徒，则三子在其中矣。方氏知当存孔子师字，而不知当并存上郯子二字，乃以下郯子二字，属上句读之，而疑郯子之下更有数子二字，误矣。）孔子曰：“三人行，则必有我师。”（子下有曰字。方从杭本云：“《论语》本无则字，曰字似不当有。”）是故弟子不必不如师，师不必贤于弟子。（故上或无是字。）闻道有先后，术业有专攻，如是而已。

李氏子蟠，年十七，（蟠，贞元十九年进士。）好古文，六艺经传，皆通习之，不拘于时，学于余。（学上或有请字，无下余字。）余嘉其能行古道，作《师说》以贻之。）

【进学解】

（《进学解》出于东方朔《客难》、扬雄《解嘲》，而公过之。孙樵所谓韩文公以《进学解》穷者此也。孙樵又与王霖书曰：“玉川子《月蚀》诗，韩吏部《进学解》，莫不拔地倚天，句句欲活，读之如赤手捕长蛇，不施勒骑生马，急不得暇，莫可捉搦。”据本传云：再为国子博士，既才高数黜，官又下迁，乃作《进学解》以自喻。执政奇其才，改比部郎中、史馆修撰。元和八年三月二十三日也。）

国子先生晨入太学，招诸生立馆下，（招或作召。）诲之曰：“业精于勤，荒于嬉；行成于思，毁于随。方今圣贤相逢，治具毕张，拔去凶邪，登崇良。（毕或作必，或作俊，《古文尚书》俊皆作，公佗文石本多用字。《新、旧史》同上。）占小善者率以录，（占去声。）名一艺者无不庸。爬罗剔抉，（爬或作把。爬，蒲巴切。抉，於决切。）刮垢磨光。盖有幸而获选，孰云多而不扬。诸生业患不能精，无患有司之不明；（之不或作不能，非是。）行患不能成，无患有司之不公。”

言未既，有笑于列者曰：“先生欺余哉！弟子事先生，于兹有年矣。（年或作时云。考《旧史》，公时以职方下迁，盖非久于博士。今按：此文恐非职方左迁时作，说见下三年博士注。）先生口不绝吟于六艺之文，（吟或作金。）手不停披于百家之编；记事者必提其要，（记或作纪。）纂言者必钅句其玄；贪多务得，细大不捐；焚膏油以继晷，（焚或作烧。）恒兀兀以穷年。（兀兀或作。）先生之业，可谓勤矣。（之下或有于字。）排异端，攘斥佛老；补苴罅漏，张皇幽眇；（“衣弊不补，履决不苴”，《吕氏春秋》语。“抗辞幽说，问意眇旨”，见扬子云《解难》。罅，呼讶切。）寻坠绪之茫茫，（或作芒芒。）独旁搜而远绍；障百川而东之，（障或作停。《礼记》：“鲧鄣洪水。”音章。）回狂澜于既倒。先生之于儒，可谓有劳矣。（或无有字。）沉浸醴郁，（Ο或作酿。）含英咀华；（张子韶曰：“文字有眼目处，当涵泳之，使书味存于胸中，则益矣。韩子曰‘沈浸醴郁，含英咀华’正谓此。”咀，在吕切。）作为文章，其书满家；上规姚姒，（姚、姒，舜、禹姓。姒，徐里切。）浑浑无涯；（无或作亡，或作之，非是。扬子曰：“虞夏之书浑浑尔。”浑浑，胡本切。）《周诰》、《殷盘》，佶屈聱牙；（聱，《广雅》谓不入人语也。佶屈聱牙，皆艰涩貌。佶，其乙切。屈，求勿切。聱，牛交切。）《春秋》谨严，《左氏》浮夸；《易》奇而法，《诗》正而葩；下逮《庄》、《骚》，太史所录，子云、相如，同工异曲。先生之于文，（一作德，或作儒，或作得，非是。）可谓闳其中而肆其外矣。少始知学，勇于敢为；长通于方，左右具宜。（具或作其，或作且。）先生之于为人，可谓成矣。（或无为字。）然而公不见信于人，私不见助于友。跋前踬后，（踬多作。《诗》云：“载其尾。”《说文》“与义通。”）动辄得咎。暂为御史，遂窜南夷。（遂或作逐，谓贞元十九年为监察御史，谪阳山令也。）三年博士，冗不见治。（年，方作为。谓贞元末为四门博士，元和初为国子博士，今复下迁。诸本多作三年。樊谓公元和元年六月为博士，四年六月迁都官，史谓三岁为真，盖三年也。今按洪《谱》，则樊说为是，当作三年。唐本诗注、行状皆有三年字，何烦曲说乎？然洪亦附三为之说，则又误矣。《楚辞》：“虽过失犹弗治。”治，陈之切。）命与仇谋，取败几时。（取或作其。）冬爰而儿号寒，年丰而妻啼饥。（丰或作登。）头童齿豁，竟死何裨？不知虑此，而反教人为？”（或无而字。）

先生曰：“吁，子来前！夫大木为{亡木}，（《尔雅》：“{亡木}<广留>谓之梁。”《说文》云：“{亡木}，屋大梁也。”{亡木}，武方、莫郎二切，又音盲。）细木为桷，（《诗》：“松桷有延。”《左氏传》：“子尾抽桷击扉。”注：桷，椽也。桷音角。薄栌侏儒，（《尔雅》注云：疾，柱上薄也。栌，柱上跗。薄一名开，栌一名。侏儒一名，字或作株需。薄音薄，栌音卢。）畏<户占>楔，（畏，户枢。，在地谓之臬。注，即门{厥木}也。<户占>，关牡也。楔，门两傍木，并见《尔雅》、《广韵》。畏，乌回切。，鱼烈切。<户占>，徒点切。楔音屑。）各得其宜，施以成室者，匠氏之工也。（或无宜字，室下有屋字，工作功。《淮南子》曰：“贤主之用人也，犹巧工之制木也。大者以为舟航梁栋，小者以为楫楔，修者以为榈榱，短者以为朱儒。开栌无小大修短，皆得其所宜。规矩方圆，各有所施。天下之物，莫凶于鸡毒乌头也，然而良医橐而藏之，有所用也。是故林芥之材犹不弃者，而况于人乎？”公言盖祖此，而宜施二字当为一节。）玉札丹砂，赤箭青芝，牛溲马勃，败鼓之皮，俱收并蓄，待用无遗者，医师之良也。登明选公，杂进巧拙，纡余为妍，卓荦为杰，（卓荦或作荦荦。荦，吕角切。）校短量长，惟器是适者，（是一作所。）宰相之方也。昔者孟轲好辩，孔道以明，辙环天下，卒老于行；荀卿守正，大论是弘，（荀卿至是弘八字，方从《旧史》如此。又云《文苑》上文皆同，惟是弘作以兴，盖国初以讳避也。阁本亦只作大论，以正为王，以论为伦，自杭本也。而《新史》又易守为宗，其讹益甚矣。）逃谗于楚，废死兰陵。（《史记》：“荀卿游于齐，三为祭酒。齐人或谗荀卿，荀卿乃适楚。春申君以为兰陵令。春申死，而荀卿因家兰陵。”）是二儒者，吐辞为经，举足为法，绝类离伦，优入圣域，其遇于世何如也？（遇或作进。）今先生学虽勤而不由其统，言虽多而不要其中，（要，平声。）文虽奇而不济于用，行虽修而不显于众。（显或作洎。《旧史》四句皆无而字。）犹且月费俸钱，（俸或作奉。）岁靡廪栗，（靡音縻。）子不知耕，妇不知织，乘马从徒，（从，才用切，或作而，非是。）安坐而食。踵常途之促促，（诸本多作役役。促音龊。公《张署墓志》：“抑首促促就食”，与此同。《史记》：“申屠嘉足足廉谨。”足与促音义通。《集韵》龊下二字皆出。）窥陈编以盗窃。（编或作篇。）然而圣主不加诛，宰臣不见斥，兹非其幸欤？（或无其字，或作此非其利哉。）动而得谤，名亦随之；投闲置散，乃分之宜。若夫商财贿之有亡，计班资之崇庳，（庳，下也。《吕氏春秋》谓“确乎其节之不庳也”。《太玄经》亦曰：“山川福庳而祸高。”庳音卑。）忘己量之所称，（己量或作量己，非是。称，去声。）指前人之瑕疵，是所谓诘匠氏之不以弋为楹，（《庄子》“求狙猴之弋者斩”。弋，{厥木}也。楹，柱也。弋小而楹大，故公以弋自喻。弋音弋。）而訾医师以昌阳引年，欲进其苓也。”（师下或有不字。《本草》昌蒲，名昌阳。作不以者，非是。楚人呼猪为，苓，乃猪苓也。訾音紫。，许岂切，又音希。）

【本政】

（周衰文弊，老子之徒庄周唱为太古之说曰：“圣人不死，大盗不止。焚符破玺，而民朴鄙。剖斗折衡，而民不争。殚残天下之圣法，而民始可与论议。”公于《原道篇》既详辨而排之矣，至是又作《本政》云。）

周之政文，既其弊也，（其或作有，或无其字。今按：犹言既而弊矣，既字又似及字。）后世不知其承，大敷古先，遂一时之术，以明示民。（遂或作逐。）民始惑教，百氏之说以兴。其言曰：天下可为也！彼之政仁矣，反于谊；此之政敬矣，戾于忠。何居我其周从乎！（何居或无何字，或无居字。我或作吾。今按：何居准《檀弓》音姬。大率此篇僻涩，必其少作。今或有所未通，缺之可也。）曰：周不及殷，其殷从乎？曰夏，曰虞，曰陶唐，曰三皇氏，曰遂古之初，暴孽情，饰淫志。（孽或作泰。孽，鱼列切。）枝辞琢正，纷紊纠射，以僻民和，以导民乱。呜呼，道之去世，其终不复矣乎！长民者发一号、施一令，民莫不悱然非矣。（或无然非二字。悱，芳尾切。）谓不可守，遽变而从之，譬将适千里，及门而复，后虽，决不可暨。（或无后字，暨或作洎。，苦骨反。）原其始，固有启之者也。闻于师曰：古之君天下者，化之，不示其所以化之之道；及其弊也，易之，不示其所以易之之道。政以是得，民以是淳。其有作者，知教化之所由废，抑诡怪而畅皇极。（怪或作类。）伏文貌而尚忠质，茫乎天运，尔神化，道之行也，其庶已乎！

【守戒】

（唐自安史乱后，河南河北地裂为七八，蔡在当时最为近地，成德、淄青连结为援，所谓今之通都大邑，介于屈强之间，而不知为之备者，此公《守戒》之所以作。终之曰：“如之何而备之，曰在得人。”及裴度平蔡，而公之言验。太和间，杜牧作《守论》，亦公遗意欤？）

《诗》曰：“大邦维翰。”《书》曰：“以蕃王室。”诸侯之于天子，不惟守土地、奉职贡而已，固将有以翰蕃之也。今人有宅于山者，知猛兽之为害，则必高其柴爰，而外施陷阱以待之。（爰，或云篱也，栏也，字当从木。陷，徒敢切。阱，慈井切。）宅于都者，知穿窬之为盗，则必峻其垣墙，而内固扃以防之。（音决。）此野人鄙夫之所及，非有过人之智而后能也。今之通都大邑，介于屈强之间。（屈或作倔。屈，渠勿切。强，居亮切，又巨两切。）而不知为之备。噫，亦惑矣！野人鄙夫能之，（野下或无人鄙二字。）而王公大人反不能焉，岂材力为有不足欤？（为下或有之而二字，或只有之字。今译文势，疑为字衍。）盖以谓不足为而不为耳。天下之祸，莫大于不足为，（句下或有“而不为”三字。今详文势，下文不足为者放此。）材力不足者次之。（足下或有为字，非是。）不足为者，敌至而不知；材力不足者，先事而思；则其于祸也有间矣，彼之屈强者，带甲荷戈，不知其多少；其绵地则千里，而与我壤地相错，（与上或无而字。）无有丘陵江河洞庭孟门之关，（《战国策》：“三苗之居，左彭蠡之波，右洞庭之水。殷纣之国，左孟门而右漳滏。”）其间又自知其不得与天下齿，朝夕举踵引颈，（或作领。）冀天下之有事，以乘吾之便。此其暴于猛兽穿窬也甚矣。呜呼，胡知而不为之备乎哉！贲、育之不戒，童子之不抗，（蒯通曰：“孟贲之狐疑，不如童子之必至。”贲、育，古之勇力士也。孟贲生拔牛角。夏育，卫人，力举千钧。贲音奔。）鲁鸡之不期，蜀鸡之不支。（《尔雅》：“鸡大者曰蜀。”《庄子·庚桑楚篇》：“越鸡不能伏鹄卵，鲁鸡固能之矣。”向氏注云：“越鸡，笑也。鲁鸡，大鸡也，今蜀鸡也。”按公上下文考之，蜀鸡当作越鸡。）今夫鹿之于豹，非不巍然大矣，（于或作与，非是。）然而卒为之禽者，爪牙之材不同，猛怯之资殊也。曰：“然则如之何而备之？”曰：“在得人。”

【圬者王承福传】

（圬或作亏。圬音乌。《左传》：“圬人以时冥馆宫室”。杜注：“圬人，涂者。”题语正本此说，不当用亏字。今按：《论语》作亏。）

圬之为技，贱且劳者也。有业之，其色若自得者。听其言，约而尽。问之，王其姓，承福其名，世为京兆长安农夫。（或无夫字。）天宝之乱，发人为兵，持弓矢十三年，有官勋，弃之来归，丧其土田，手镘衣食，（镘，亏具。《尔雅》：“镘谓之亏。”镘，母官切。）余三十年。舍于市之主人，而归其屋食之当焉。（当谓所当之直。）视时屋食之贵贱，而上下其圬之佣以偿之。有余，则以与道路之废疾饿者焉。

又曰：“粟，稼而生者也；若布与帛，必蚕绩而后成者也。其他所以养生之具，皆待人力而后完也。吾皆赖之。然人不可遍为，宜乎各致其能以相生也。故君者，理我所以生者也。（方从阁、杭本如此，诸本以生或作以出令。今按：所以出令，与《原道》意同，似当从之。然详上文有三生字，故此言君者理我之所以生者，正承上文而言也，若作出令，上下文意皆不协矣。今当以方本为正。）而百官者，承君之化者也。（或从阁、杭无也字，非是。）任有小大，惟其所能，若器皿焉。食焉而怠其事，必有天殃，故吾不敢一日舍镘以嬉。（一日舍镘，或作舍镘一日。）夫镘易能，可力焉，又诚有功，取其直，虽劳无愧，吾心安焉。夫力易强而有功也，心难强而有智也。（智上或无有字。）用力者使于人，用心者使人，亦其宜也。吾特择其易为而无愧者取焉。（特或作故。《孟子》“陈相见孟子，道许行之言”。又“彭更问士无事而食不可也”二章，孟子有食于人及食功之说，公所言盖有合于此。）嘻，吾操镘以入富贵之家有年矣。（入下或有于字。）有一至者焉，又往过之，则为墟矣；有再至三至者焉，而往过之，则为墟矣。问之其邻。（问下或无之字。）或曰：‘噫，刑戮也。’或曰：‘身既死而其子孙不能有也。’或曰：‘死而归之官也。’（死上或无曰字。）吾以是观之，非所谓食焉怠其事而得天殃者邪！（焉下或有而字。）非强心以智而不足，不择其才之称否而冒之者邪！非多行可愧，知其不可而强为之者邪！（知其不可下，杭本有能字，蜀本能上又有强字，或从阁本作知己之不可能，又无强字。今按：此数本语意，皆与上文“不择其才之称否”者相复，又与本句“多行可愧”者不相承。惟杭、蜀本近是，但能字亦未安，而强字当在而字下耳。今参取二本，定为知其不可而强为之，则其上下文之义皆畅矣。）将贵富难守，薄功而厚飨之者邪！（或无之字。）抑丰悴有时，一去一来而不可常者邪！吾之心悯焉，是故择其力之可能者行焉。乐富贵而悲贫贱，我岂异于人哉？”

又曰：“功大者，其所以自奉也博。妻与子，皆养于我者也。吾能薄而功小，不有之可也。（我者，阁作我类。有之，阁作有小。皆非是。）又吾所谓劳力者，（下或有也字。）若立吾家而力不足，则心又劳也。一身而二任焉，虽圣者不可能也。”

愈始闻而惑之，又从而思之，盖贤者也，盖所谓独善其身者也。然吾有讥焉，谓其自为也过多，其为人也过少，其学杨朱之道者邪？杨之道，不肯拔我一毛而利天下。（杨之上或有然字，非是。）而夫人以有家为劳心，不肯一动其心，以畜其妻子，（畜或作蕃。）其肯劳其心以为人乎哉！虽然，其贤于世之患不得之而患失之者，以济其生之欲，贪邪而亡道，以丧其身者，其亦远矣！（亡或作忘。）又其言有可以警余者，故余为之传，而自鉴焉。（鉴，或作览，或作觉。今疑自鉴，或当作日览。

【五箴五首】

（并序）

人患不知其过，既知之不能改，是无勇也。（或无是字。）余生三十有八年。（三或作四，或从阁、杭、蜀本云：“洪、樊辨证详矣。”）发之短者日益白，齿之摇者日益脱，聪明不及於前时，道德日负於初心。（二於字或并作于。）其不至于君子而卒为小人也，昭昭矣！作《五箴》以讼其恶云。

△游箴

余少之时，将求多能，蚤夜以孜孜；余今之时，既饱而嬉，蚤夜以无为。（余，方从阁、杭、蜀本并作于，云：“《左传》：“于民生之不易，于胜之不可保。”杜注：于，曰也。今按：方说不为无据，然与所证之文初不相似，况下文有呜呼余乎，则此于字皆是余字明矣。）呜呼余乎，其无知乎？（知下或无乎字。）君子之弃，而小人之归乎？

△言箴

不知言之人，乌可与言？（乌或作焉。）知言之人，默焉而其意已传。（焉或作然。）幕中之辩，人反以汝为叛；（此非佐董晋、张建封于汴徐二州时。）台中之评，人反以汝为倾。（此谓为监察御史，坐论天旱人饥，出为阳山令。以汝，方并作汝以。今按：近世校本，务为新奇，多作倒语，文乖字逆，几类欧阳公所讥石公操作字之怪，殊失韩公立言本意。今悉正之，不敢从也。）汝不惩邪！而呶呶以害其生邪！（呶音铙。）

△行箴（行或作悔。）

行与义乖，言与法违，后虽无害，汝可以悔；行也无邪，言也无颇，（普禾切。）死而不死，汝悔而何？宜悔而休，汝恶曷瘳？宜休而悔，汝善安在？悔不可追，（追，诸本皆同，而方从阁、杭作止。今按：草书追字，近似止字，二本偶以转写致误，而方乃以好怪取之，不复计其文义之通塞，可一笑也。）悔不可为；思而斯得，汝则弗思。

△好恶箴

无善而好，（善，方从杭、蜀作悖。今按：二本盖由下句而误，方亦不顾文义而取之也。）不观其道；无悖而恶，不详其故。前之所好，今见其尤；从也为比，舍也为仇。前之所恶，今见其臧；从也为愧，舍也为狂。维仇维比，维狂维愧，于身不祥，于德不义。不义不祥，维恶之大，几如是为，而不颠沛？齿之尚少，庸有不思，今其老矣，不慎胡为！

△知名箴

内不足者，急于人知；霈焉有余，厥闻四驰。（焉或作然，闻，去声。）今日告汝，知名之法：勿病无闻，病其晔晔。昔者子路，惟恐有闻，赫然千载，德誉愈尊。矜汝文章，负汝言语，乘人不能，掩以自取。汝非其父，汝非其师，不请而教，谁云不欺？欺以贾憎，（贾音古。）掩以媒怨，汝曾不寤，以及于难。小人在辱，亦克知悔，及其既宁，（及其或作其及。）终莫能戒。既出汝心，又铭汝前，汝如不顾，祸亦宜然！（祸亦，方作辱则。）

【后汉三贤赞三首】

（《后汉》王充、王符、仲长统三人者同传。公为之赞，各不满百言，而叙事略无遗者。）

王充者何？会稽上虞。本自元城，爰来徙居。（充字仲任，其先魏郡元城人。父诵，徙居上虞。）师事班彪，家贫无书，阅书于肆，市肆是游，一见诵忆，遂通众流。闭门潜思，《论衡》以修。（充归乡里，屏居教授。以为俗儒守文，多失其言。乃闭门潜思，著《论衡》八十五篇。）为州治中，自免归欤。同郡友人，谢姓夷吾，上书荐之，待诏公车，以不行。（刺史董勤辟充从事，转治中，自免还家。友人同郡谢夷吾上书荐充才学，肃宗特诏公车征，以不行。）年七十余，乃作《养性》，一十六篇。肃宗之时，终于永元。

王符节信，安定临泾。好学有志，为乡人所轻。（或无为字，人或作里。）愤世著论，《潜夫》是名。（符著《潜夫论》三十六篇，以议当时得失。不欲章显其名，故号曰《潜夫论》。）《述赦》之篇，以赦为贼，良民之甚，其旨甚明。（甚或作患。王符《述赦篇》曰：“今日贼良民之甚者，莫大于数赦。”公全具此语。）皇甫度辽，闻至乃惊，衣不及带，屣履出迎，岂若雁门，问雁呼卿。（皇甫规解官归安定，乡人有以货得雁门守者，谒规，规卧不起。既入而问：“卿前在郡食雁美乎？”有顷，王符在门，规素闻符名，衣不及带，屣履出迎。时人为之语曰：“徒见二千石，不如一逢掖。”）不仕终家，吁嗟先生。

仲长统公理，（仲长统字公理，或无仲字。）山阳高平。谓高干有雄志而无雄才，（谓上或有自字。）其后果败。（并州刺史高干素贵，有名士多归附。时统过干，干访以当时之事，统谓干曰：“君有雄志而无雄才”。未几，干以并州叛，卒至于败。）以此有声，ㄈ傥敢言。（ㄈ或作倜，或云ㄈ与传合。）语默无常，人以为狂生。州郡会召，称疾不就。著论见情，初举尚书郎。（举下或有高第字。今按：本传无高第字。）后参丞相军事，卒不至于荣。论说古今，发愤著书，《昌言》是名。（著论名曰《昌言》，凡三十四篇。）友人缪袭，称其文章，足继《西京》。（文章，或云考本传当作才章。公三赞未尝私立一语。）四十一终，（一下或有而字。）何其短邪，呜呼先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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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讳辩】

（《旧史》公传云：“李贺父名晋肃，不应进士，而愈为贺作《讳辩》，令举进士。”盖以是罪公，而《新史》则书其事于贺传云：“以父名晋肃，不肯举进士，愈为作《讳辩》，然亦卒不就举。”）

愈与李贺书，（李上或有进士二字，非是。）劝贺举进士。贺举进士，有名，与贺争名者毁之，（此公自言，尝劝李贺举进士，而贺从己说举进士，有名称，故与之争名者毁之也。今方氏乃从诸本删去名字，而以有字属下句，遂使复出四字，为剩语，而争名二字无所承。故诸本亦有觉其误者，而并删四字，以从省。虽若小胜方本，然要为失韩公本指而不究毁者之情也。方本又无之字，亦非是。方又云：“康骈《剧谈录》谓公此文因元稹而发。”董彦远谓：“贺死元和中，使稹为礼部亦不相及争名，盖当时同试者。”）曰：“贺父名晋肃，贺不举进士为是，劝之举者为非。”听者不察也，（或无也字。）和而唱之，同然一辞。皇甫曰：“若不明白，子与贺且得罪。”（或无若字。）愈曰：“然。”《律》曰：“二名不偏讳。”释之者曰：“谓若言‘徵’不称‘在’，言‘在’不称‘徵’是也。”《律》曰：“不讳嫌名。”释之者曰：“谓若‘禹’与‘雨’，‘丘’与‘{艹区}’之类是也。”（{艹区}与丘同音。鸟{艹区}，草名。或无此注字。）今贺父名晋肃，贺举进士，为犯二名律乎？为犯嫌名律乎？父名晋肃，子不得举进士；若父名“仁”，子不得为人乎？（嫌名律乎下，诸本皆有此二十字，或从杭本去之，非是。）夫讳始于何时？作法制以教天下者，非周公、孔子欤？周公作诗不讳，（若曰“克昌厥后”，又曰“骏发尔私”，谓文王名昌，武王名发也。若字或作周公。）孔子不偏讳二名，（若曰“宋不足徵”，又曰“某在斯”。若字或作孔子。）《春秋》不讥不讳嫌名。（若卫恒公名完。本或无若字。）康王钊之孙实为昭王。（康王名钊。钊音昭。）曾参之父名皙，曾子不讳昔。（若曰“昔者吾友”，又曰“裼裘而吊”。若字或作曾子。）周之时有骐期，汉之时有杜度，（期字度字下，或并有者字。董彦远曰：“骐期以《姓苑》考之为期。”又李涪谓杜操字伯度，魏人，以武帝讳，谓杜度，公误用也。然张仲景方自有杜度，公所用或出此。）此其子宜如何讳？将讳其嫌，遂讳其姓乎？将不讳其嫌者乎？汉讳武帝名“彻”为“通”。（谓彻侯为通侯，蒯彻为蒯通之类。）不闻又讳车辙之辙为某字也。讳吕后名“雉”为“野鸡”，不闻又讳治天下之治为某字也。（或无下又讳二字。《颜氏家训》曰：“相公名白，传有五皓之称。厉王名长，琴有修短之目。不闻谓布帛为布皓乎，肾肠为肾修。”公言盖有自也。今按公言，或与颜氏偶同，未必用其语也。）今上章及诏不闻讳“浒”、“势”、“秉”、“饥”也，（以浒、势、秉、饥为近太祖、太宗、世祖、玄宗庙讳，盖太祖名虎，太宗名世民，世祖名丙，玄宗名隆基。浒，呼古切，）惟宦官宫妾乃不敢言“谕”及“机”，以为触犯。（以谕为近代宗庙讳，以机为近玄宗庙讳。代宗讳豫，玄宗讳见上。）士君子言语行事，宜何所法守也？（言语或作立言。）今考之于经，质之于律，稽之以国家之典，贺举进士为可邪，为不可邪？（或无举字，为可下或无邪字，或无邪为二字。）凡事父母得如曾参，可以无讥矣；作人得如周公、孔子，亦可以止矣。（矣或并作也，或并作邪。）今世之士，不务行曾参、周公、孔子之行，而讳亲之名，则务胜于曾参、周公、孔子，亦见其惑也！夫周公、孔子、曾参卒不可胜，胜周公、孔子、曾参，乃比于宦者宫妾，则是宦者宫妾之孝于其亲，贤于周公、孔子、曾参者耶？（宦者或并作宦官。）

【讼风伯】

（讼或作谗，非是。德宗贞元十九年正月不雨，至七月甲戌。公时为四门博士，作此专以刺权臣裴延龄、李齐运、京兆尹李实之徒，壅蔽聪明，不顾旱饥，专于诛求，使人君恩泽不得下流，如风吹云，而雨泽不得坠也。是年冬，公拜御史，竟以言旱饥谪阳山云。）

维兹之旱兮，其谁之由？（旱上或无之字。）我知其端兮，风伯是尤。山升云兮泽上气，雷鞭车兮电摇帜。（尺志切。）风浸浸兮将坠，（浸浸或作侵侵，将下或有欲字。）风伯怒兮云不得止。乌之仁兮；念此下民，其光兮不斗其神。嗟风伯兮，其独谓何；（独或作将。）我于尔兮，岂有其他？求其时兮修祀事，羊甚肥兮酒甚旨；食足饱兮饮足醉，风伯之怒兮谁使？云屏屏兮吹使ㄤ之，气将交兮吹使离之；铄之使气不得化，寒之使云不得施。（气不或作云不，云不或作气不。）嗟尔风伯兮，欲逃其罪又何辞？（或无兮字，又上或有其字。）上天孔明兮，有纪有纲；我今上讼兮，其罪谁当？（我今或作今我。）天诛加兮不可悔，风伯虽死兮人谁汝伤！（虽或作之，非是。汝或作尔。）

【伯夷颂】

（王荆公《伯夷论》，谓韩子之颂为不然。曰：“伯夷尝与太公闻西伯善养老而往归焉。当是之时，欲夷纣者，二人之心，岂有异邪？及武王一奋，太公相之，遂出元元于涂炭之中。伯夷乃不与，岂伯夷欲归西伯而志不遂，乃死于北海邪？抑来而死于道路耶？抑其至文王之都而不足以及武之世而死耶？呜呼！使伯夷之不死，以及武王之时，其烈岂下太公哉！”荆公之论，与此颂相反，学者其审之。伊川曰：“《伯夷颂》只说得伯夷介处，要说得伯夷心，须是圣人语‘不念旧恶，怨是用希’。”）

士之特立独行，适于义而已，不顾人之是非，皆豪杰之士，信道笃而自知明者也。一家非之，力行而不惑者，寡矣；至于一国一州非之，力行而不惑者，盖天下一人而已矣；若至于举世非之，力行而不惑者，则千百年乃一人而已耳。若伯夷者，穷天地、亘万世而不顾者也。（举世非之下，方从杭、粹及范文正公写本，无力行二字。千下有五字，云：自周初至唐贞元末，几二千年，公言千五百年，举其成也。今按：此篇自一家一国以至举世非之而不惑者，泛说有此三等人，而伯夷之穷天地、亘万世而不顾，又别是上一等人，不可以此三者论也。前三等人，皆非有所指名，故举世非之而不顾者，亦难以年数之实，论其有无。而且以千百年言之，盖其大约如此耳。今方氏以伯夷当之，已失全篇之大指。至于计其年数，则又舍其几二千年全数之多，而反促就千五百年奇数之少，其误益甚矣。方说不通文理大率类此，不可不辨。）昭乎日月不足为明，乎泰山不足为高，（音ㄏ。）巍乎天地不足为容也！当殷之亡，周之兴，微子贤也，抱祭器而去之；（事见《史记·宋世家》。去下或无之字。）武王、周公，圣也，（圣下一有人字。）从天下之贤士，与天下之诸侯，而往攻之，（从或作率，与或作从。）未尝闻有非之者也。彼伯夷、叔齐者，（伯夷姓墨，名允，字公信。叔齐名智，字公达。孤竹君之二子。伯，长也。叔，少也。夷、齐，谥也。见《春秋少阳篇》。）乃独以为不可。殷既灭矣，天下宗周，彼二子乃独耻食其粟，饿死而不顾。由是而言，夫岂有求而为哉？信道笃而自知明也。（明下或有者字。）今世之所谓士者，（或无所字。）一凡人誉之，则自以为有余；一凡人沮之，则自以为不足。（一凡人，诸本两句皆作凡一人，唯范本并作一凡人，乃与下文非圣人者相发明，诸本非是。）彼独非圣人，而自是如此。夫圣人乃万世之标{淮十}也。余故曰：若伯夷者，特立独行，穷天地、亘万世而不顾者也。（{淮十}方作准。今按：{淮十}字从水，隼声，俗作准，方本误也。又按：此篇之意，所谓圣人，正指武王、周公而言也。既曰圣人，则是固为万世之标准矣，而伯夷者乃独非之，而自是如此。是乃所以为“穷天地亘万世而不顾者”也，与世之以一凡人之毁誉而遽为喜愠者有间矣。近世读者多误以伯夷为万世标准，故因附见其说云。）虽然，微二子，乱臣贼子接迹于后世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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卷十三·杂著三

【子产不毁乡校颂】

（《左传》：“郑人游于乡校以论执政，然明谓子产曰：‘毁乡校何如？’子产曰：‘何为？夫其所善者，吾则行之；其所恶者，吾则改之。是吾师也，若何毁之？’然明曰：‘若果行此，郑国实赖之。’仲尼闻之曰：‘以是观之，人谓子产不仁，吾不信也。’”）

我思古人，伊郑之侨，（国侨字子产，郑大夫，穆公之孙，子国之子。侨音乔。）以礼相国，（相去声，下同。）人未安其教。（安或作知云：此以教叶侨与嚣，《车辖》诗用韵如此。）游于乡之校，众口嚣嚣。（许尧反。）或谓子产，毁乡校则止。曰：“何患焉，可以成美。夫岂多言，亦各其志。善也吾行，不善吾避；维善维否，（《易》：“否臧凶。”否音鄙。）我于此视。川不可防，言不可弭。（《左传》襄公三十一年：子产不毁乡校，曰：“我闻忠善以损怨，不闻作威以防怨。岂不遽止，然犹防川，大决所犯，伤人必多，吾不克救也。不如小决使道，不如吾闻而药之也。”）下塞上聋，（文六年《谷梁》云：“上塞则下ウ，下ウ则上聋。”）邦其倾矣！”既乡校不毁，而郑国以理。在周之兴，养老乞言；及其已衰，谤者使监。（《国语》：“厉王虐，国人谤。王怒，得卫巫，使监谤者。”监，古衫反。）成败之迹，昭哉可观。（哉或作然。）维是子产，执政之式。维其不遇，化止一国。诚率是道，相天下君。交畅旁达，施及无垠。（君或作者。交畅旁达，或作旁畅交达，非是。达或作通。）於！四海所以不理，有君无臣。谁其嗣之，我思古人。（理下或有者字。）

【释言】

（此元和二年春作。宰相郑，翰林学士李吉甫，中书舍人裴也。《国语》云：“骊姬使奄楚以环释言。”注云：“以言自解释也。”退之作《释言》取此。）

元和元年六月十日，（或无十日字。）愈自江陵法曹，诏拜国子博士，始进见今相国郑公。公赐之坐，（或无下公字。）且曰：“吾见子某诗，吾时在翰林，职亲而地禁，不敢相闻。今为我写子诗书为一通以来。”（我下或有尽字，而无“为一通以”字。或无“为我”字，而有尽字。一或作二。）愈再拜谢，退录诗书若干篇，择日时以献。（若干或作著于，献下或有之字。今按：著于篇，虽古语，为施之于此，似不相入，且公亦未必特用此语以为奇也。）

于后之数月，有来谓愈者曰：“子献相国诗书乎？”曰：“然。”曰：“有为谗于相国之座者曰：（或无为字。）韩愈曰：‘相国征余文，余不敢匿，相国岂知我哉！’子其慎之。”（或无之字。）愈应之曰：“愈为御史，得罪德宗朝，同迁于南者凡三人，（三人，谓公及张署、李方叔也。）独愈为先收用，相国之赐大矣。百官之进见相国者，或立语以退，而愈辱赐坐语，相国之礼过矣。（以或作已。）四海九州之人，自百官已下，欲以其业彻相国左右者多矣，皆惮而莫之敢，独愈辱先索，相国之知至矣。赐之大，礼之过，知之至，是三者于敌以下受之，宜以何报？况在天子之宰乎！（敌以或作敌已。《国语》：“自敌以下则有雠”。注：“敌，体也。”今人多用敌已字者，非。宰下或有相字。）人莫不自知，凡适于用之谓才，堪其事之谓力，愈于二者，虽日勉焉而不近。束带执笏，立士大夫之行，不见斥以不肖，幸矣，其何敢敖于言乎！（或无乎字。）夫敖虽凶德，必有恃而敢行。愈之族亲鲜少，无扳联之势于今；（扳音攀。）不善交人，无相先相死之友于朝；（《礼记》：“儒有爵位相先，患难相死。”）无宿资蓄货以钓声势。（宿资蓄货，或作宿货蓄资。）弱于才而腐于力，不能奔走乘机抵以要权利。（，许宜反。要，平声。）夫何恃而敖？若夫狂惑丧心之人，蹈河而入火，妄言而骂詈者，则有之矣。而愈，人知其无是疾也，虽有谗者百人，相国将不信之矣，愈何惧而慎欤？”（相国或作宰相，或无欤字。）

既累月，又有来谓愈曰：“有谗子于翰林舍人李公与裴公者，子其慎欤！”愈曰：“二公者，吾君朝夕访焉，以为政于天下，而阶太平之治。（或作理。）居则与天子为心膂，出则与天子为股肱。四海九州之人，自百官以下，其孰不愿忠而望赐？（不下或有能字，非是。）愈也不狂不愚，不蹈河而入火，病风而妄骂，不当有如谗者之说也。虽有谗者百人，二公将不信之矣。愈何惧而慎？”

既以语应客，夜归私自尤曰：咄！（咄字见晋殷浩语。当没切。）市有虎，而曾参杀人，谗者之效也。（市有虎，见《战国策》庞葱语。曾参杀人，见《史记》甘茂语。）《诗》曰：“取彼谗人，投畀豺虎。豺虎不食，投畀有北。有北不受，投畀有昊。”（《小雅·巷伯》诗。）伤于谗，疾而甚之之辞也。又曰：“乱之初生，僭始既涵。乱之又生，君子信谗。”（《小雅·巧言》诗注云云。）始疑而终信之之谓也。孔子曰：“远佞人。”夫佞人不能远，则有时而信之矣。今我恃直而不戒，祸其至哉！徐又自解之曰：市有虎，听者庸也；曾参杀人，以爱惑聪也；《巷伯》之伤，乱世是逢也。（聪或作听，非是。乱世一作世乱。）今三贤方与天子谋所以施政于天下，而阶太平之治，听聪而视明，公正而敦大；夫聪明则听视不惑，（听视或作视听。）公正则不迩谗邪，敦大则有以容而思。彼谗人者，孰敢进而为谗哉？（进而或作而进。）虽进而为之，亦莫之听矣，我何惧而慎？（或无而慎字。）

既累月，上命李公相，客谓愈曰：“子前被言于一相，今李公又相，子其危哉。”（或无哉字。）愈曰：“前之谤我于宰相者，翰林不知也；后之谤我于翰林者，宰相不知也。今二公合处，而会言若及愈，必曰：‘韩愈亦人耳，彼敖宰相，又敖翰林，其将何求？必不然！’吾乃今知免矣。”既而谗言果不行。（宰相或皆作相国。乃今或作今乃。又无矣字。既下或无而字。）

【爱直赠李君房别】

（南阳公张建封也，时为徐帅，公佐其幕。李君房，张婿也，贞元六年进士。公此文十五年在徐作。）

左右前后皆正人也，欲其身之不正，乌可得邪？（乌或作焉。）吾观李生在南阳公之侧，有所不知，知之未尝不为之思；有所不疑，疑之未尝不为之言。勇不动于气，义不陈乎色。（乎或作于。）南阳公举措施为不失其宜。（公下或有之字。）天下之所窥观称道洋洋者，抑亦左右前后有其人乎？（有其或作其有。）凡在此趋公之庭，（或无此字。今按：此下疑当有而字。）议公之事者，吾既从而游矣。言而公信之者，谋而公从之者，四方之人，则既闻而知之矣。李生，南阳公之甥也。人不知者，将曰：“李生之托婚于贵富之家，将以充其所求而止耳。”故吾乐为天下道其为人焉，今之从事于彼也，吾为南阳公爱之。（为南上或有能字。）又未知人之举李生于彼者何辞，（又或作且。）彼之所以待李生者何道。举不失辞，待不失道，虽失之此足爱惜，而得之彼为欢忻，于李生道犹若也。举之不以吾所称，待之不以吾所期，李生之言，不可出诸其口矣，吾重为天下惜之。（惜或作爱。）

【张中丞传后叙】

（欧阳文忠跋《张中丞传》后云：“张巡、许远之事壮矣。秉笔之士，皆喜称述，然以翰所纪，考《唐书·列传》及退之所书，互有得失，而《列传》最为疏略。虽云史家当记大节，然其大小数百战，智谋材力，亦有过人可以示后者，史家皆灭而不著，甚可惜也。翰之所书，诚为太繁，然广纪备言以俟史官之采也。”文忠所云《唐书·列传》者，谓《旧传》，若《新传》，则采翰及公所书并《旧传》为之矣。）

元和二年四月十三日夜，愈与吴郡张籍阅家中旧书，（张籍字文昌，公举荐进士。）得李翰所为《张巡传》。（巡上或无张字。巡，邓州南阳人。）翰以文章自名，为此传颇详密，然尚恨有阙者，不为许远立传，（远，杭州监官人，敬宗曾孙。）又不载雷万春事首尾。

远虽材若不及巡者，开门纳巡，（开上或疑当有然字。）位本在巡上，授之柄而处其下，无所疑忌，竟与巡俱守死成功名；城陷而虏，与巡死先后异耳。两家子弟材智下，不能通知二父志，以为巡死而远就虏，疑畏死而辞服于贼。远诚畏死，何苦守尺寸之地，食其所爱之肉，（睢阳食尽，巡出爱妾，远亦杀其奴以食士。）以与贼抗而不降乎？当其围守时，外无蚍蜉蚁子之援，（蚍蜉音毗浮。）所欲忠者，国与主耳。而贼语以国亡主灭，（贼将令狐潮闻玄宗已幸蜀，以书招巡。有大将六人白巡：“上存亡不可知，不如降贼。”巡责以大义，斩之，士心益劝。语或校作悟，灭下或有悟之字。今按：悟字无理，且从诸本作语。）远见救援不至，而贼来益众，必以其言为信。外无待而犹死守，人相食且尽，虽愚人亦能数日而知死处矣。远之不畏死，亦明矣！乌有城坏其徒俱死，独蒙愧耻求活，虽至愚者不忍为。呜呼！而谓远之贤而为之邪？（其徒上或有而字，或又疑而字当在死字之下，邪上或无之字。）

说者又谓远与巡分城而守，城之陷，自远所分始。以此诟远，（诟，或作语，非是。）此又与儿童之见无异。人之将死，其脏腑必有先受其病者；引绳而绝之，其绝必有处。观者见其然，从而尤之，其亦不达于理矣。小人之好议论，不乐成人之美，如是哉！如巡、远之所成就，如此卓卓，犹不得免，其他则又何说！当二公之初守也，宁能知人之卒不救，（之卒或无之字。）弃城而逆遁？苟此不能守，虽避之他处何益？及其无救而且穷也，将其创残饿羸之余，（创平声。）虽欲去，必不达。二公之贤，其讲之精矣。守一城，捍天下，以千百就尽之卒，战百万日滋之师，蔽遮江淮，（温公曰：“唐人皆以全江淮为巡、远之功。”按：睢阳虽当江淮之路，城既被围，若取江淮绕出其外，睢阳岂能障之哉？盖巡善用兵，贼畏巡为后患，不灭巡，则不敢越过其南耳。）沮遏其势，天下之不亡，其谁之功也！（之不或无之字，非是。）当是时，弃城而图存者，不可一二数；（所拒切。）擅强兵坐而观者相环也。不追议此，而责二公以死守，亦见其自比于逆乱，设淫辞而助之攻也！（攻，或作功，非是。）

愈尝从事于汴、徐二府，屡道于两府间，（府或作州。）亲祭于其所谓双庙者。（时诏赠巡扬州大都督，远荆州大都督，皆立庙睢阳，岁时致祭，号双庙。）其老人往往说巡、远时事，云：南霁云之乞救于贺兰也，（或无之字。）贺兰嫉巡、远之声威功绩出己上，不肯出师救。爱霁云之勇且壮，不听其语，强留之，具食与乐，延霁云坐。霁云慷慨语曰：（慷上或无霁云字，非是。）“云来时，睢阳之人不食月余日矣！云虽欲独食，义不忍；虽食，且不下咽。”因拔所佩刀，断一指，血淋漓，以示贺兰。一座大惊，皆感激为云泣下。云知贺兰终无为云出师意，即驰去。将出城，抽矢射佛寺浮图，矢著其上砖半箭，（或作。）曰：“吾归破贼，（归或作师，非是。）必灭贺兰，此矢所以志也！”愈贞元中过泗州，船上人犹指以相语。城陷，贼以刃胁降巡，巡不屈，即牵去，将斩之；又降霁云，云未应。（或无霁字。）巡呼云曰：“南八，男儿死耳，不可为不义屈！”云笑曰：“欲将以有为也。（欲将或疑衍一字。）公有言，云敢不死。”即不屈。

张籍曰：有于嵩者，少依于巡，及巡起事，嵩常在围中。（及巡或作及其，常或作尝。）籍大历中于和州乌江县见嵩，嵩时年六十余矣。（或无下嵩字。）以巡初尝得临涣县尉，（或无尝字。）好学无所不读。籍时尚小，粗问巡、远事，不能细也。云：巡长七尺余，须髯若神。尝见嵩读《汉书》，谓嵩曰：“何为久读此？”（久或作又。）嵩曰：“未熟也。”巡曰：“吾于书读不过三遍，终身不忘也。”因诵嵩所读书，尽卷不错一字。嵩惊，以为巡偶熟此卷，因乱抽他帙以试，无不尽然。嵩又溶上诸书，试以问巡，巡应口诵无疑。嵩从巡久，亦不见巡常读书也。为文章，操纸笔立书，未尝起草。（巡，开元二十四年进士，刘梦得《嘉话》，载其《谢加金吾表》，有云：“主辱臣死，当臣致命之时；恶稔罪盈，是贼灭亡之日。”激励将士赋诗有云：“裹疮犹出阵，饮血更登陴。”又《夜闻笛声》诗云：“营开星月近，战苦阵云深。”观此，则巡之文见矣。起或作有。）初守睢阳时，士卒仅万人，城中居人户亦且数万，（或无户字。）巡因一见问姓名，其后无不识者。巡怒，须髯辄张。及城陷，贼缚巡等数十人，坐，且将戮，巡起旋，其众见巡起，或起或泣。（或起或作犹起。）巡曰：“汝勿怖！死，命也。”众泣不能仰视。巡就戮时，颜色不乱，阳阳如平常。远，宽厚长者，貌如其心，与巡同年生，月日后于巡，呼巡为兄，死时年四十九。（呼巡或作呼之。）嵩贞元初死于亳、宋间。或传嵩有田在亳、宋间，武人夺而有之，嵩将诣州讼理，为所杀。嵩无子。张籍云。（嵩将上或有而字，为下或有其字，皆非是。）

【河中府连理木颂。】

（开元九年正月丙辰，改蒲州为河中府。《孝经·援神契》曰：“王者德至草木，则木连理。”公作此颂时，年二十四，犹未第也。）

司空咸宁王（浑也。）尹蒲之七年，木连理生于河之东邑。野夫来告，且曰：吾不知古，殆气之交畅也。（殆或作始，非是。）维吾王之德，交畅者有五，是其应乎。（或无五字，非是。）训戎奋威，荡戮凶回；举政宣和，人则宁嘉；入践台阶，庶尹克司；来帅熊罴，四方作仪；闵仁鳏寡，不宁燕息。（仁或作人，非是。）人乐王德，祝年万亿，府有群吏，王有从事，异体同心，（异体或作上下，非是。体或作事。）归民于理。天子是嘉，俾锡劳王。（劳去声。）王拜稽首：天子之光，庶德昭融，神斯降祥。殊本连理之柯，同荣异垄之禾。（方云：“三馆本、潮本，之柯皆作枝柯，仍与下文同荣为一句。今本木作禾，由枝字讹也。”今按：“殊本连理之柯”，即今所颂之木也。“同荣异垄之禾”，即《书》所谓异亩同颖之嘉禾也。盖追为前日之预言，而泛举其类耳。司马相如所谓双共抵之兽，其句法亦类此。如方所定，则理乖语赘，句分而韵不协，失之远矣。吾之产兹土也久矣，（或无之字，今按：之字疑当作其。）今欲明于大君，（欲或作将。）纪于策书，王抑余也；冶金伐石，垂耀无极，王余抑也。（王余抑也，或作余抑王也，或依上文作王抑余也，方从三本定此。今按：抑余余抑，盖互文以叶韵耳，作余抑王固无理，作王抑余亦重复，无他奇，当从方本为是。）奋肆句俞，（上音吁，下音俞。）不知所如，愿托颂词，长言之于康衢。颂曰：

木何为兮此祥，洵厥美兮在吾王。（洵或作询，非是。）愿封植兮永固，俾斯人兮不忘。（斯或作其，人或作民。）

【汴州东西水门记】

（并序　公时佐董晋，在汴州作。陈后山云：“退之作记，记其事耳，今之记，乃论也。”以后山语观公诸记，信然。）

贞元十四年正月戊子，陇西公命作东西水门。（或无陇西二字，非是。董晋本仲舒之裔，自广川徙陇西，故云。）越三月辛巳朔，水门成。三日癸未，大合乐，设水嬉，会监军军司马宾佐僚属将校熊罴之士，肃四方之宾客以落之。士女和会，阗郭溢郛。既卒事，其从事昌黎韩愈请纪成绩。其词曰：

维汴州河水自中注，厥初距河为城，（距或作拒。）其不合者，诞联锁于河。（不合或作弗合。）宵浮昼湛，舟不潜通。（湛或作沈，舟不方作舟用。方并从石本。今按：上下文意，盖言置锁虽足以禁舟之潜通，然未免亏疏宣泄之患，故须作水门耳。诸本作舟不潜通者是也。今上文既言置锁，而下文乃云舟用潜通，则是锁为虚设，而其下句亦不应著然字矣。若以为误，则石本乃当时所刻，不应有误。然亦安知非其书者之误，刻者之误？况或非所亲见，则又安知非传者之误耶？其说之未尽者，又见于《溪堂》《盘谷》等篇，览者详之。）然其襟抱亏疏，风气宣泄，邑居弗宁，讹言屡腾。历载已来，就究孰思。皇帝御天下十有八载，此邦之人，遭逢疾威，へ童敫呼，（敫音叫。）劫众阻兵，懔懔栗栗，若坠若覆。时维陇西公受命作藩，爰自洛京，单车来临，遂拯其危，（拯或作持。）遂去其疵，弗肃弗厉，薰为大和，神应祥福，五谷穰熟。既庶而丰，人力有余，监军是咨，司马是谋。（诸本及石本皆有此二句，方从阁本删去。云：“阁本盖公晚日所定，当从之。”今详此二语，疑后人恶监军二字而删之耳。方氏直谓阁本为公晚年所定，不知何据而云然。以今观之，其舛误为最多，疑为初出未校之本，前已辨之详矣。大抵馆阁藏书，不过取之民间，而诸儒略以官课校之耳，岂能一一精善，过于私本？世俗但见其为官本，便尊信之，而不复问其文理之如何，已为可笑。今此乃复造为改定之说，以钳众口，则又可笑之甚也。）乃作水门，为邦之郛，以固风气，以寇偷。（或作。）黄流浑浑，（胡本切。）飞阁渠渠，因而饰之，匪为观游。天子之武，维陇西公是布；天子之文，维陇西公是宣。（文，方从石、阁、蜀本作醇。今按：此记，方氏多从石本。石本固当据信，但上条用字大误，而此醇字亦未安耳。）河之，源于昆仑；天子万祀，公多受祉。乃伐山石，刻之日月，尚俾来者，知作之所始。

【燕喜亭记】

（燕或作宴。此记多从石本。王弘中名仲舒，自吏部员外郎贬连州司户参军。亭在连州，公为阳山令时作。阳山，连之属邑云。）

太原王弘中在连州，与学佛人景常、元慧游。（佛下或有之字。慧下或有者字。）异日，从二人者行于其居之后，丘荒之间，上高而望，得异处焉，斩茅而嘉树列，发石而清泉激，辇粪壤，燔甾翳，（燔或作焚。《诗》：“其甾其翳。”注曰：“木立死曰甾，自毙曰翳。”甾，侧师反。翳，于计反。）却立而视之：出者突然成丘，陷者呀然成谷；（呀音虾。）洼者为池，（洼音蛙。）而缺者为洞；若有鬼神异物阴来相之。自是弘中与二人者晨往而夕忘归焉，乃立屋以避风雨寒暑。（避或作御。寒上或有御字。或作“立屋以游，风雨既除，寒暑既去。”或作“以御风雨，以除寒暑。”今从石本云。《左传》：“吾侪小人，皆有阖庐，以避燥湿寒暑。”）

既成，愈请名之。其丘曰“俟德之丘”，蔽于古而显于今，有俟之道也。（其丘上或有名字，有俟下或有德字。）其石谷曰“谦受之谷”，瀑曰“振鹭之瀑”，谷言德，瀑言容也；其土谷曰“黄金之谷”，瀑曰“秩秩之瀑”，谷言容，瀑言德也；洞曰“寒居之洞”，志其入时也；池曰“君子之池”，虚以钟其美，盈以出其恶也；泉之源曰“天泽之泉”，出高而施下也；合而名之以屋，曰“燕喜之亭”，取《诗》所谓“鲁侯燕喜”者颂也。（名或作言。者颂从石、阁、杭、蜀本如此，或作颂者。今按：颂字疑衍文。）

于是州民之老，闻而相与观焉，（石、阁、杭本如此。或无老字。而或作者。“州民之老”或作“州之老民”，非是。）曰：“吾州之山水名天下，然而无与‘燕喜’者比。经营于其侧者相接也，而莫直其地。凡天作而地藏之，以遗其人乎？（”名下或有于字。其侧石本无其字。直或作多，或作宜，皆非是。直音值，当也。《史记》：“樗里子墓正直其北。”《匈奴传》：“诸将居东方，直上谷。”或读如字。地藏，石本无地字。其人，石本无其字。）弘中自吏部郎贬秩而来，（部下或有侍字，或无郎字，皆非是。）次其道途所经，自蓝田入商洛，（田下或有山字。）涉淅湍，（今邓州有淅江县，以淅水得名。今按：淅音锡，其县本楚之析邑，《汉书》所谓“析郦”者也。湍，亦水名，在邓州穰县。）临汉水，升岘首，以望方城；出荆门，下岷江，过洞庭，上湘水，行衡山之下；由郴逾岭，爰所家，（爰或作猿，音柚。）鱼龙所宫，极幽遐瑰诡之观，（瑰或作。）宜其于山水饫闻而厌见也。（也或作之，石本无也字。）今其意乃若不足。《传》曰：智者乐水，仁者乐山。弘中之德，与其所好，可谓协矣。智以谋之，仁以居之，吾知其去是而羽仪于天朝也不远矣。遂刻石以记。（石本无而字。）

【徐泗豪三州节度掌书记厅石记】

（豪，诸本作濠，石或作壁。《地理志》：“濠，初作豪”。元和三年改为濠，据退之所记时，尚为豪，作濠误矣。《通典》以为州名，字本作濠。今按：颜鲁公《干禄字样》及《唐韵》，亦皆作豪。而《元和郡县志》云：“濠字中间误去水，元和三年，字又加水”，皆与《地理志》合，但《通典》偶脱中间去水一节耳，此濠字当作豪。此记当在贞元十五年作。）

书记之任亦难矣！元戎整齐三军之士，（整或作总，士或作事。）统理所部之，以镇守邦国，（守或作定。）赞天子施教化，而又外与宾客四邻交；其朝觐聘问慰荐祭祀祈祝之文，（祈或作所。）与所部之政，三军之号令升黜，凡文辞之事，皆出书记。非闳辨通敏兼人之才，（闳或作宏。）莫宜居之。然皆元戎自辟，然後命于天子。（後或作后。）苟其帅之不文，则其所辟或不当，亦其理宜也。南阳公自御史大夫、豪寿庐三州观察使，授节移镇徐州，（贞元四年十一月，置徐泗豪三州节度使，徙建封为之。）历十一年，而掌书记者三人。（者下或有凡字。）其一人曰高阳许孟容，入仕于王朝，今为尚书礼部郎中；其一人曰京兆杜兼，今为尚书礼部员外郎、观察判官；其一人陇西李博，（陇上或有曰字。）自前乡贡进士授秘书省校书郎，方为之。（孟容以文词知名；兼建中初进士，家聚书至万卷；博，公同年进士。《赠李君房别》云：“李生在南阳公之侧。”或云，恐是博。）南阳公文章称天下，其所辟实所谓闳辨通敏，兼人之才者也。后之人苟未知南阳公之文章，（人苟下或有有字。）吾请观于三君子；苟未知三君子之文章，吾请观于南阳公可知矣。蔚乎其相章，（或作扶，或作华。）炳乎其相辉；志同而气合，鱼川泳而鸟云飞也！（泳或作伏，或无也字。）愈乐是宾主之相得也，故请刻石以记之，而陷置于壁间，俾来者得以览观焉。（记下或无之字。来上或无俾字。）

【画记】

（苏内翰尝曰：“世有妄庸者，作欧阳永叔语云，吾不能为退之《画记》。此大妄也。”）

杂古今人物小画共一卷。骑而立者五人，骑而被甲载兵立者十人，（兵下或无立字，）一人骑执大旗前立，（骑下或有而字。）骑而被甲载兵行且下牵者十人，骑且负者二人，骑执器者二人，骑拥田犬者一人，骑而牵者二人，骑而驱者三人，执羁勺立者二人。（勺音的。）骑而下倚马臂隼而立者一人，骑而驱涉者二人，徒而驱牧者二人。（徒下或无而字。驱牧或作骑牧。今按：徒则非骑矣。）坐而指使者一人，甲胄手弓矢钺植者七人，甲胄执帜植者十人，负者七人，偃寝休者二人，甲胄坐睡者一人，方涉者一人，（或无方字。）坐而脱足者一人，（坐上或有方涉二字。）寒附火者一人，杂执器物役者八人，奉壶矢者一人，舍而具食者十有一人，（具或作且，十上或有二字。）挹且注者四人，牛牵者二人，（二或作三。）驴驱者四人，一人杖而负者，（负下或无者字。今按：一人字，疑在负者之下。）妇人以孺子载而可见者六人，（妇人或作妇女，而无以字。）载而上下者三人，孺子戏者九人。凡人之事三十有二，为人大小百二十有三，而莫有同者焉。（事下或有主字。为或作焉，属上句，非是。）马大者九匹，于马之中又有上者，下者，（又有上者下者，杭本作“亦有马之下者焉”，蜀本同。但又作亦，阁本作“亦有马焉”。今按：此句三本皆无理，唯别本作“又有上者下者”而无焉字，乃与上下文意相属，今从之。）行者，牵者，（牵或作奔，或并无四字。今按：牵，谓牵而行也。后有走者，则奔者为重复，当存牵而去奔。）涉者，陆者，（或无陆者二字。今按：此承涉者，则陆为方出水也，不当无。）翘者，顾者，鸣者，寝者，讹者，立者，人立者，（或无人立者三字，非是。）者，（音缬，又下没切。）饮者，溲者，陟者，降者，痒磨树者，嘘者，嗅者，喜相戏者，（喜下或有而字。）怒相是啮者，（啮音臬。）秣者，骑者，骤者，走者，载服物者，载狐兔者。凡马之事二十有七，为马大小八十有三，而莫有同者焉。（为或作焉，属上句，非是。）牛大小十一头，（十下或有有字。）橐驼三头，（橐或作骆，下同。《汉书·子虚赋》注：“橐驼者，言其可负橐而驼物，故以名。”）驴如橐驼之数，而加其一焉。隼一，犬羊狐兔麋鹿共三十，旃车三两。杂兵器弓矢、旌旗、刀剑、矛、弓服、矢房、甲胄之属，（音盾。）瓶、盂、簦、笠、筐、、、釜饮食服用之器，壶、矢博弈之具，二百五十有一。皆曲极其妙。（阁、杭本用下有投壶二字，而无器字，非是。）

贞元甲戌年，余在京师甚无事，同居有独孤生申叔者，（或无有字。）始得此画而与余弹棋，（沈存中云：弹棋有谱一卷，其局方二尺，中心高如覆盂，其巅为小壶，四角微隐起。李商隐诗：“玉作弹棋局，中心亦不平。”谓其中高也。白乐天诗：“弹棋局上事，最妙是长斜。”谓抹角斜弹，一发过半局。今谱中有此法。）余幸胜而获焉。意甚惜之，以为非一工人之所能运思，盖集众工人之所长耳，虽百金不愿易也。（工下或皆无人字，或作丛。）明年，出京师，至河阳，与二三客论画品格，因出而观之。座有赵侍御者，君子人也，见之戚然，若有感然。（感上或有所字，或无“若有感然”四字。）少而进曰：“噫，余之手摸也，（摸上或有所字，或作“手之所摹也”。）亡之且二十年矣。余少时常有志乎兹事，得国本，（国一作故。）绝人事而摸得之，游闽中而丧焉。居闲处独，时往来余怀也，以其始为之劳而夙好之笃也。（来上或有日字，为上方无始字，今以下文夙好之语推之，当有。）今虽遇之，力不能为已，且命工人存其大都焉。”余既甚爱之，又感赵君之事，因以赠之，而记其人物之形状与数，而时观之，以自释焉。）

【蓝田县丞厅壁记】

（崔立之，贞元四年进士。公尝寄其诗曰：“连年收科第，如摘颔下髭。”《记》谓“再进再屈于人”，屈当作出字，乃与诗意合。）

丞之职所以贰令，于一邑无所不当问。其下主簿、尉，主簿、尉乃有分职。丞位高而逼，例以嫌不可否事。文书行，吏抱成案诣丞，卷其前，钳以左手，右手摘纸尾，雁鹜行以进，平立睨丞曰：“当署。”（雁或作凫，曰下或有丞字。）丞涉笔占位署，惟谨。（涉或作濡。）目吏，问：“可不可？”吏曰：“得。”则退，不敢略省，漫不知何事。官虽尊，力势反出主簿、尉下。谚数慢必曰丞，至以相訾。丞之设，岂端使然哉。（谚，或作劾，或作该。方从《文苑》云：“谓谚语之所举计者，以丞为慢之最，且至以相訾也。”数，所矩切。訾，将此切。，牛刀切。）

博陵崔斯立种学绩文，以蓄其有，泓涵演迤，日大以肆。（涵或作澄，大以或作以大。）贞元初，挟其能，战艺于京师，再进再屈囗人。（杭本无再进二字，《文苑》无下再字，而屈下一字，皆作千字，又多作于字。方云：“斯立贞元四年进士，六年中博学宏词，再进而屈千人也。”今按：杭、《苑》皆脱字，方从《苑》为误。但唐人试宏词者甚少，如贞元九年，仅三十二人而已，作千人恐非是。或疑千当作其，如云屈其坐人也，然无所据，姑仿《穆天子传》阙其处，以俟知者。）元和初，以前大理评事言得失黜官，再转而为丞兹邑。始至，喟曰：“官无卑，顾材不足塞职。”既噤不得使用，又喟曰：“丞哉，丞哉，余不负丞，而丞负余。”则尽去牙角，（音蘖。）一蹑故迹，破崖岸而为之。（喟下或皆有然字，负余上方有喜字，云：喜音许吏切。《黄霸传》：“少学律令，喜为吏。”岸下方无而字。为之，方作为文，而读连下句，曰为文丞言犹文具也。今按：文丞，不成文理，方说之僻，类如此。）

丞厅故有记，坏漏污不可读，（按丞字或疑为衍文。）斯立易桷与瓦，墁治壁，悉书前任人名氏。庭有老槐四行，南墙钜竹千梃，俨立若相持，（梃从木，《说文》：“梃，一枚也。”）水氵虢氵虢循除鸣。斯立痛扫溉，对树二松，日哦其间。（日下或有吟字。）有问者辄对曰：“余方有公事，子姑去！”

考功郎中、知制诰韩愈记。

【新修滕王阁记】

（滕王阁在洪州，公自袁州作此记，凡五百五字。首尾叙其不一到为叹，而终之曰：“其江山之好，登望之乐，虽老矣，如获从公游，尚能为公赋。”盖叙事之外，所以寄吾不尽之意。欧阳永叔为襄守史中辉记岘山亭，尹师鲁为襄守燕公记岘山亭，苏子美为处守李然明记照水堂，苏子瞻为眉守黎希声记远景楼，四者其辞虽异，而大意略同。岂作文之法当如是耶？抑亦祖公此意而为之也。）

愈少时，则闻江南多临观之美，（则或作尝。临观或作登临。）而滕王阁独为第一，（滕王名元婴，高祖之子。永徽中，为洪州都督，作此阁。）有瑰伟绝特之称。（特，阁本作时，非是。）及得三王所为序、赋、记等，（注或云：王勃作游阁序，王绪作赋，今中丞王公为从事日作修阁记。或并无。）壮其文辞，益欲往一观而读之，以忘吾忧。系官于朝，愿莫之遂。十四年，以言事斥守揭阳，（或无事字，揭或作潮。）便道取疾以至海上，又不得过南昌，而观所谓滕王阁者。其冬，以天子进大号，加恩区内，移刺袁州。袁于南昌为属邑，（于上或无袁字。）私喜幸自语，以为当得躬诣大府，受约束于下执事，及其无事且还，倘得一至其处，窃寄目偿所愿焉。（诸本皆同，方独从《文苑》无“及其无事且还，倘得一至其处”十二字。而偿作赏，下又增适字。今按：叙事当如诸本，乃有曲折，而其先公后私，不以游览杂乎受命之重，尤得事大府之体，与“聘礼既受饔饩，然后请观，乃从下门而入。”意亦相似。如方所定，则皆失之。而“窃寄目赏”，语意生涩，适所愿亦不若偿字之稳也。）至州之七月，诏以中书舍人太原王公为御史中丞，观察江南西道，（太原王公，即仲舒也。《旧史》：“元和十五年六月戊寅，以中书舍人王仲舒为洪州刺史、御史中丞，充江西观察使。”）洪、江、饶、虔、吉、信、抚、袁悉属治所。八州之人，前所不便，及所愿欲而不得者，公至之日，皆罢行之。（行上《文苑》有而字，非是。）大者驿闻，小者立变，春生秋杀，（生，方从《文苑》作施。今按：下字对偶，《文苑》亦非是。）阳开阴闭，令修于庭户数日之间，（日或作月。）而人自得于湖山千里之外。吾虽欲出意见，论利害，听命于幕下，而吾州乃无一事可假而行者，又安得舍己所事以勤馆人？则滕王阁又无因而至焉矣。（或无矣字。）

其岁九月，人吏浃和。（浃音接。）公与监军使燕于此阁，文武宾士皆与在席。（与，去声。）酒半，合辞言曰：“此屋不修，且坏。前公为从事此邦，适理新之，公所为文，实书在壁。（理或作治，所上或无公字。）今三十年而公来为邦伯，适及期月，公又来燕于此，公乌得无情哉？”（乌或作胡，杭、《苑》作乎。今按：作乎语意轻脱，不类公文，亦非寮属所得施于其长者。盖本作乌，自乌而胡，又自胡而讹耳。大抵此篇《文苑》多误。）公应曰：“诺。”于是栋楹梁桷板槛之腐黑挠折者，盖瓦级砖之破缺者，赤白之漫漶不鲜者，治之则已。（《前汉》：“为其泰漫漶而不可知”。注：“漫漶，不分别貌。”漫，莫切。漶，胡馆反，又乎贯反。破或作故。鲜或作圭。说见《祭湘君夫人》文。今按：瓦砖坚物，破缺乃不可用，而故则无甚害也。且修屋而尽易其故，则是新作，而非修之谓矣。作故非是。）无侈前人，无废后观。

工既讫功，公以众饮，而以书命愈曰：“子其为我记之。”（而下或有赏焉字，子下或无其字。）愈既以未得造观为叹，窃喜载名其上，词列三王之次，有荣耀焉；乃不辞而承公命。其江山之好，登望之乐，虽老矣，如获从公游，尚能为公赋之。

元和十五年十月某日，袁州刺史韩愈记。（某或作五。）

【科斗书后记】

（元和十一年六月四日作。）

愈叔父（名云卿，仕终礼部侍郎。）当大历世，文辞独行中朝，天下之欲铭述其先人功行，取信来世者，咸归韩氏。（上元辛丑，特进试鸿胪卿兼御史中丞田神功平刘展于淮西，云卿为《平淮碑》，又为《丞相赠太子太师崔圆庙碑铭》，二碑并载姚铉《文粹》。李太白《武昌宰韩君去思碑》云：“云卿文章冠世”。皇甫持正《公神道碑》云：“先叔父云卿，当肃代朝，独为文章官。”李习之志其妻母墓曰：“礼部君好立义节，有大功于昭陵，其文章出于时，而官不甚高。”习之妻，云卿孙女也。观此，则公所云，盖可见矣。）于时李监阳冰，独能篆书，而同姓叔父择木善八分，（择木，代宗时官礼部尚书。杜子美《李潮八分歌》云：“尚书韩择木，骑曹蔡有邻，开元以来数八分”。同姓，阁、蜀本如此，或只作配。善或作盖，或作盖能，非是。今按：《礼》云：五世祖免，杀同姓也。公于择木，已无服矣，故以同姓言之。）不问可知其人，不如是者，不称三服，故三家传子弟往来。

贞元中，愈事董丞相幕府于汴州。（董丞相晋，贞元中镇汴州。）识开封令服之者，阳冰子。（服之或作复之。）授余以其家科斗《孝经》、汉卫宏《官书》。（《官书》，《新唐·志》作《字书》，考之《杜林传》及《陈蕃传》注，非也。卫宏字子敬，光武时为议郎。）两部合一卷，愈宝蓄之而不暇学。后来京师，为四门博土，识归公。（归登，字冲之。）归公好古书，能通之，愈曰：“古书得其据依，盖可讲。”（或无其字。据依，或作依据。《左氏》：“无所据依。”）因进其所有书属归氏。元和来，愈亟不获让，嗣为铭文，荐道功德。思凡为文辞，宜略识字，（或无道字，识下或有古字。）因从归公乞观二部书，得之，留月余。张籍令进士贺拔恕写以留愈，（或无愈字。）盖得其十四五，而归其书归氏。

十一年六月四日，右庶子韩愈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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卷十四·杂著四、书一

【郓州溪堂诗】

（并序　郓，音运，秦为薛郡，汉为东平国。《春秋》：“齐人来归郓。”此篇多从石本，退之文有石本者：《郓州溪堂诗》、《孟州济源送李愿序》、《京兆万年薛公达铭》、《司马村柳子厚铭》、《县北刘村路应碑》、《州廨田氏先庙碑》、《郑州荥阳索河上郑儋碑》、《衢州徐偃王碑》、《华州蒲城胡向碑》、《西京北邛权德舆碑》、《广州南海神庙碑》、《柳州罗池碑》、《潭州湘阴黄陵碑》、《徐州节度掌书记厅石记》，其间异同，皆以石本为正。长安薛氏有皇甫手帖云：“郓塘特高古风，敢树降旗，而作者之下何人能及矣。崔侍御前日称叹，终席满座，不觉继烛。我唐有国，退之文宗一人，不任钦慰之极。上侍郎宗伯。”郓塘，正谓此郓州溪堂也。公时为兵部侍郎，曰宗伯者，文章宗伯也。）

宪宗之十四年，始定东平，三分其地，（元和十四年二月，平卢都知兵马使刘悟，杀其节度使李师道以降，青、淄十二州皆平。命户部侍郎杨於陵为淄青宣慰使。分其地为三道，以郓、曹、濮为一道，淄、青、齐、登、莱为一道，兖、海、沂、密为一道。东平郡，即平卢军所治。）以华州刺史礼部尚书兼御史大夫扶风马公，（下或有扌字。）为郓、曹、濮节度观察等使，镇其地。（三月，以薛平为平卢节度使，青、齐、登、莱等州观察使。以王遂为沂州刺史，沂、海、兖、密等州都团练观察使。三分其地者，谓扌及此二人也。濮音卜。）既一年，褒其军，号曰“天平军”。（《旧史·穆宗纪》云：“十五年六月，郓、曹、濮等州节度，赐号天平军，从马扌奏也。”）上即位之二年，召公入，且将用之。（长庆元年三月，卢龙军节度使刘总，上幽镇地，诏总徙天平，而召扌还，将大用。）以其人之安公也，复归之镇。（安下或有于字。此句或作“以彼之人安于公”也。）上之三年，（穆宗以元和十五年正月即位，其曰“上即位之二年”，则长庆元年。“上之三年”，则长庆二年也。）公为政于郓曹濮也适四年矣，治成制定，众志大固，恶绝于心，仁形于色，<立>心一力，以供国家之职。（<立>心一力，或作竭心力。<立>或作竭。一或作戮。<立>，旨兖切，专也。《国语》：“<立>本肇末。”）于时沂、密始分而残其师，（元和十四年，沂海将王弁杀其观察使王遂，自称留后。）其后幽、镇、魏不悦於政，相扇继变，（於或作于。幽，谓长庆元年幽州卢龙军都知兵马使朱克融，囚其节度使张弘靖以反；镇，谓其月成德军大将王廷凑，杀其节度使田弘正以反；魏，谓二年魏博节度使田布自杀，兵马使史宪诚自称留后。）复归于旧，徐亦乘势逐帅自置，（谓二年武宁军节度副使王智兴逐其节度使崔群也。置或作署，或置上有署字。）同于三方。惟郓也截然中居，四邻望之。（阁、杭、蜀及诸本皆有“四邻望之”一句，方从石本删去。今按：文势及当时事实，皆当有此句。若其无之，则下文所谓“恃以无恐”者，为谁恃之邪？大凡为人作文，而身或在远，无由亲视摹刻。既有脱误，又以毁之重劳，遂不能改。若此者盖亲见之，亦非独古为然也。方氏最信阁、杭、蜀本，虽有谬误，往往曲从。今此三本幸皆不误，而反为石本脱句所夺，甚可笑也。）若防之制水，恃以无恐。然而皆曰：郓为虏巢，且六十年，（永泰元年七月，以平卢兵马使李正己为本军节度使，传子纳，纳子师道，至元和十四年败，凡五十五年。）将强卒武。曹、濮于郓，州大而近，（“曹、濮于郓”自为一句，或作“于曹、濮州”，非是。）军所根柢，皆骄以易怨。而公承死亡之后，掇拾之余，剥肤椎髓，公私扫地赤立，新旧不相保持，万目睽睽。（持或作恃。）公于此时能安以治之，其功为大；若幽、镇、魏、徐之乱，不扇而变，此功反小；何也？公之始至，众未孰化，以武则忿以憾，（或无以憾二字，或作而憾。）以恩则横而肆，一以为赤子，一以为龙蛇，惫心罢精，（惫音鞴。罢，蒲麋切。）磨以岁月，然后致之，难也；及教之行，众皆戴公为亲父母，夫叛父母，从仇雠，非人之情，故曰易。（下或有也字。）于是天子以公为尚书右仆射，封扶风县开国伯以褒嘉之。（或无公及封字，县或作郡。）公亦乐众之和，知人之悦，而侈上之赐也。于是为堂于其居之西北隅，号曰“溪堂”，以餍士大夫，通上下之志。既飨，其从事陈曾谓其众言：“公之畜此邦，其勤不亦至乎？此邦之人，累公之化，（累平声，一本作ム。）惟所令之，不亦顺乎？上勤下顺，遂济登兹，不亦休乎？昔者人谓斯何！今者人谓斯何！虽然，斯堂之作，意其有谓，而喑无诗歌，是不考引公德，而接邦人于道也。”（德下或无而字。）乃使来请，其诗曰：

帝奠九廛，（九廛，九州也，廛与廛同。）有叶有年，有荒不条，（不或作有。）河岱之间。及我宪考，一收正之，（收或作牧。）视邦选侯，以公来尸。公来尸之，人始未信，公不饮食，以训以徇：孰饥无食，孰呻孰叹；孰冤不问，不得分愿。孰为邦蟊，（或作蛑，音义同。）节根之螟，羊很狼贪，以口覆城。吹之煦之，（煦音诩。）摩手拊之；箴之石之，（箴或作针。）膊而磔之。（膊音粕。磔，陟格切。）凡公四封，既富以强，谓公吾父，孰违公令？可以师征，（师，石本作帅。今按：《平淮西碑》云：“屡与师征”，作师为是。石本或误，未可知也。）不宁守邦。公作溪堂，播播流水，浅有蒲莲，深有蒹苇，公以宾燕，其鼓骇骇。（此诗十一章以令叶强，以骇叶水，皆古音也。令有平声，一读公《独孤郁墓志》，亦见《淮南子》：“勿惊勿骇，万物将自理；勿挠勿撄，万物将自清。”骇，古音自，与理叶也。《周官》注：“疾雷击鼓曰骇。”《西京赋》所谓“骇雷鼓”是也。今按：古音之说甚善，吴才老《补音》《补韵》二书，其说甚详。骇水叶韵，如《管子》：“宫如牛鸣盎中，徵如负豕觉而骇”二条而已。此说得之。如通其说，则古书虽不钧，今可以例推也。）公燕溪堂，宾校醉饱，流有跳鱼，岸有集鸟，既歌以舞，其鼓考考。公在溪堂，公御琴瑟，公既宾赞，稽经诹律。（诹音И。）施用不差，（施音试。）人用不屈。溪有，（，毗宾切，苹也，根浮水而生者。与菰同，音孤。）有龟有鱼，公在中流，右《诗》左《书》，无我ル遗。（ル音亦。）此邦是庥。

【猫相乳】

（蜀本乳下有说字。司徒，北平王马燧也，燧字洵美。是说先儒或以为几乎谄。然反复终篇，则言北平王之德，感应召致，不为谄矣。）

司徒北平王家，猫有生子同日者，其一死焉。（或作其一母死，或作其母一死。）有二子饮于死母，母且死，其鸣咿咿。（音伊。）其一方乳其子，若闻之，起而若听之，走而若救之。（走下或无而字。）衔其一置于其栖，又往如之，反而乳之，若其子然。噫，亦异之大者也。（或无也字。）夫猫，人畜也，非性于仁义者也，（阁、杭无仁字，非是。）其感于所畜者乎哉！北平王牧人以康，伐罪以平，（伐或作罚，非是。）理阴阳以得其宜。国事即毕，家道乃行，父父子子，兄兄弟弟，雍雍如也，愉愉如也，视外犹视中，一家犹一人。夫如是，其所感应召致，其亦可知矣。《易》曰：“信及豚鱼。”非此类也夫！（非此或作亦其，非是。）愈时获幸于北平王，客有问王之德者，愈以是对。客曰：“夫禄位贵富，人之所大欲也，得之之难，未若持之之难也。得之于功，或失于德；得之于身，或失于子孙。（二失字下或并有之字。）今夫功德如是，祥祉如是，其善持之也，可知已。”既已，（或无此二字。）因叙之为《猫相乳》说云。（下或有尔字，非是。）

【进士策问十三首】

（非一岁所作，编者集之耳。）

问：《书》称“汝则有大疑，谋及乃心，谋及卿士，以至于庶人，龟筮考其从违，以审吉凶。”（蜀本作凶吉。今按：经传，凡言吉凶者，多先吉而后凶，惟协韵谐声，则或倒用，而近世好奇之士，不问可否，一例倒用，则失之矣。此类当徐读而从其声之谐者，不能悉论也。）则是圣人之举事兴为，无不与人共之者也；于《易》则又曰：“君不密则失臣，臣不密则失身，几事不密则害成。”而《春秋》亦有讥“漏言”之词。（《春秋》文公六年：“晋杀其大夫阳处父。”《公羊传》：“其称国以杀何？君漏言也。”何休注：“此引《易》几事不密为证。”）如是，则又似不与人共之而独运者。（下或有也字。）《书》与《易》、《春秋》，经也。圣人于是乎尽其心焉耳矣。今其文相戾悖如此，欲人之无疑，不可得已。是二说者，其信有是非乎？抑所指各殊，而学者不之能察也？（老苏曰：“圣人之道，有经，有权，有机。曰经者，天下之民举知之可也。曰权者，民不得而知之矣，群臣知之可也。曰机者，虽群臣亦不得而知之矣，腹心之臣知之可也。此《书》与《易》、《春秋》所指各殊也。”）谅非深考古训，读圣人之书者，其何能辨之？（或作此。）此固吾子之所宜无让者，愿承教焉！

问，古之人有云，夏之政尚忠，殷之政尚敬，而周之政尚文，是三者相循环终始，（《高祖纪》曰：“夏之政忠，忠之敝小人以野，故商人承之以敬；敬之敝小人以鬼，故周人承之以文。三王之道若循环，终而复始。”）若五行之与四时焉。原其所以为心，皆非故立殊而求异也，各适于时，救其弊而巳矣。夏殷之书，存者可见矣，（夏殷下或无之字，非是。）至周之典籍咸在。考其文章，其所尚若不相远然，焉所谓三者之异云乎？（远下或无然字，焉或作乌。今按：当有然字，而焉字属下句，但其下疑当有一有字。作乌亦通，其下疑或有一睹字。）抑其道深微，不可究欤？将其词隐而难知也？不然，则是说为谬矣。周之后，秦汉蜀吴魏晋之兴与霸，亦有尚乎无也？（或无兴与字。）观其所为，其亦有意云尔。循环之说安在？吾子其无所隐焉。）

问：夫子之序帝王之书，而系以秦鲁；及次列国之风，而宋鲁独称颂焉。（孔安国曰：“诸侯之事，而连帝王。孔子序《书》，以鲁有治戎征讨之备，秦有悔过自誓之戒，足以为后世法，故录之，以备王事。犹《诗》录商鲁之《颂》，而郑康成以为鲁得元天子之礼乐，故有《颂》；而《商颂》至孔子之时，存者五篇，而《夏颂》已亡，故录鲁以备三《颂》，著为后王之法。此夫子取予之意也。”）秦穆之德，不逾于二霸；（穆或作鲁，非是。）宋鲁之君，不贤乎齐晋；其位等，其德同，升黜取舍，如是之相远，亦将有由乎？愿闻所以辨之之说。

问：夫子既没，圣人之道不明，盖有杨墨者，（杨朱字子居，后与墨子，与禽滑厘辨论，其说在爱己，不拔一毛以利天下，与墨子相反。墨子名翟，为宋大夫，在孔子后，有书七十一篇。）始侵而乱之，其时天下咸化而从焉。（或无其时字。）孟子辞而辟之，则既廓如也。（或无则字。）今其书尚有存者，其道可推，而知不可乎？（或无知字，非是。）其所守者何事？其不合于道者几何？孟子之所以辞而辟之者何说？（之者或作之也。）今之学者，有学于彼者乎？有近于彼者乎？其已无传乎？其无乃化而不自知乎？其无传也，则善矣，如其尚在，将何以救之乎？（尚在，方从阁、杭、《苑》作在尚，无将字。今按：若从方本，则“尚何以救之乎”，乃是恐不及救之意，与此上下文不相入，其说非是。）诸生学圣人之道，必有能言是者，共无所为让。

问：所贵乎道者，不以其便于人而得于己乎？当周之衰，管夷吾以其君霸，九合诸侯，（孔子曰：“桓公九合诸。”九合者，谓兵车之会三，乘车之会六。）一匡天下，戎狄以微，京师以尊，四海之内，无不受其赐者。天下诸侯，奔走其政令之不暇，而谁与为敌！此岂非便于人而得于己乎？（人下或无而字，己作身。）秦用商君之法，人以富，国以强，诸侯不敢抗，及七君，而天下为秦。使天下为秦者，商君也。而后代之称道者，咸羞言管、商氏，何哉？庸非求其名而不责其实欤？（名下或无而字，其实或作于实。）愿与诸生论之，无惑于旧说。（旧或作记，非是。句下或有焉字。）

问：夫子之言，“盍各言尔志”；（盍上或有曰字。）又曰“居则曰：不吾知也。如或知尔，则何以哉？”今之举者，不本于乡，不序于庠，一朝而群至乎有司，有司之不之知也宜矣。（不之或无之字。）今将自州县始，请各诵所怀，聊以观诸生之志。死者可作，其谁与归？（此下或有“又曰居是邦也”六字。）事其大夫之贤者？友其士之仁者？敢问诸生之所事而友者为谁乎？（而或作所，为或作其。）所谓贤而仁者，其事如何哉？言及之而不言，亦君子之所不为也。（或无之所二字。）

问：春秋之时，百有余国，皆有大夫士，详于传者，无国无贤人焉，其余皆足以充其位，不闻有无其人，而阙其官者。（闻下或无有字。）春秋之后，其书尤详，以至于吴蜀魏，下及晋氏之乱，国分如锱铢，读其书，亦皆有人焉。（魏字或在晋下，谓元魏尔。盖不然也，三国之魏，岂应略而不言乎？）今天下九州四海，其为土地大矣。国家之举士，内有明经、进士，外有方维大臣之荐，其余以门地勋力进者，又有倍于是，其为门户多矣。（有倍或作加倍。）而自御史台、尚书省，以至于中书门下省，咸不足其官，岂今之人不及于古之人邪？何求而不得也？夫子之言曰：“十室之邑，必有忠信如丘者焉。”诚得忠信如圣人者，而委之以大臣宰相之事，有不可乎？（委之以或作以委之，非是。）况于百执事之微者哉？古之十室必有任宰相大臣者，今之天下而不足士大夫于朝，其亦有说乎？

问：夫子曰：“洁净精微，《易》教也。”今习其书，不识四者之所谓，盍举其义而陈其数焉？

问：《易》之说曰：（易上或有周字，说下或有者字。）“乾，健也。”今考乾之爻，在初者曰“潜龙勿用”，在三者曰“夕惕若厉无咎”，在四者亦曰“无咎”，在上曰“有悔”。卦六位：一勿用，二苟得无咎有一悔，安在其为健乎？（二或作一，非是。）又曰：“乾以易知，坤以简能。”乾之四位既不为易矣，坤之爻又曰“龙战于野”。（此下或有“其血玄黄”四字。）战之于事，其足为简乎？《易》，六经也。学者之所宜用心，愿施其词，陈其义焉。（或无所字，非是。）

问：人之仰而生者谷帛，谷帛丰，无饥寒之患。（者下或有在字。丰上或有既字。）然后可以行之于仁义之途，措之于安平之地，此愚智所同识也。今天下谷愈多，而帛愈贱，人愈困者，何也？（愈贱或作益贱。而字疑当在贱字下，但此正与《张中丞传后》“城坏而其徒皆死”云云者相类，恐公自有此一种句法也。）耕者不多，而谷有余，蚕者不多，而帛有余，有余宜足，而反不足，此其故又何也，将以救之，其说如何？

问：夫子言“尧舜垂衣裳而天下理”，又曰：“无为而理者，其舜也欤。”《书》之说尧曰“亲九族”；又曰：“平章百姓”；又曰“协和万邦”；又曰：“历象日月星辰，敬授人时”；又曰洪水“怀山襄陵，下人其咨”。（人或作民，此试进士当避讳，作民字，非是。）夫亲九族，平百姓，和万邦，则天道，授人时，愁水祸，非无事也，而其言曰：“垂衣裳而天下理”者，何也？于舜则曰“慎五典”；又曰“叙百揆”；又曰“宾四门”；又曰“齐七政”；又曰“类上帝，六宗，望山川，遍群神”；又曰“协时月正日，同律度量衡，五载一巡狩”；又曰“分十二州，封山浚川，（封，诸本作随，非是。）恤五刑，典三礼，彰施五色，出纳五言”。呜呼，其何勤且烦如是，而其言曰“无为而理”者，何也？将亦有深辞隐义，不可晓邪？抑其年代已远，失其传邪？（抑其下，或有所字，非是。已远，或作远矣，或无已字。）二三子其辨焉！

问：古之学者，必有师，所以通其业，成就其道德者也。（德下或无者字。）由汉氏已来，（氏或作代，或无已字。）师道日微，然犹时有授经传业者，及于今，则无闻矣。德行若颜回，言语若子贡，政事若子路，文学若子游，犹且有师。非独如此，虽孔子亦有师。（或无虽字。）问《礼》于老聃，问《乐》于苌弘是也。今之人不及孔子、颜回远矣，而且无师。（无下或有所字。）然其不闻有业不通，而道德不成者，何也？（或无而字。）

问：食粟衣帛，服仁行义，以俟死者，二帝三王之所守，圣人未之有改焉者也。今之说者，有神仙不死之道，不食粟，不衣帛，薄仁义以为不足为，是诚何道邪？圣人之於人，犹父母之於子。（二於字或皆作于。）有其道而不以教之，不仁；其道虽有而未之知，不智；仁与智且不能，又乌足为圣人乎？（乌或作焉。）不然，则说神仙者妄矣！

【争臣论】

（阳城拜谏议大夫，闻得失熟，犹未肯言，公作此论讥切之，城亦不屑意。及裴延龄诬逐陆贽等，城乃守延英阁上疏，极论延龄罪，慷慨引谊，申直贽等。帝欲相延龄，城显语曰：“延龄为相，吾当取白麻坏之，哭于庭。”帝不相延龄，城之力也。公作此论时，城居位五年矣。后三年而能排击延龄，或谓城盖有待，抑公有以激之欤？争或作谏。欧公《与范司谏书》，温公《通鉴》皆作争。）

或问谏议大夫阳城于愈：（城字亢宗，定州北平人。）“可以为有道之士乎哉？学广而闻多，（城好学，贫不能得书，乃求为集贤写书吏，窃官书读之，昼夜不出，六年，乃无所不通。）不求闻于人也。行古人之道，居于晋之鄙，晋之鄙人薰其德而善良者几千人。（城及进士第，乃去，隐中条山，远近慕其德行，多从之学。）大臣闻而荐之，天子以为谏议大夫。（子下或无以字。城徙居陕州夏县，李泌为陕虢观察使，闻城名。泌入相，荐为著作郎。后德宗令长安尉杨宁赉束帛，召为谏议大夫。）人皆以为华，阳子不色喜。（或无人字及色字，皆非是。）居于位五年矣，视其德如在野，彼岂以富贵移易其心哉？”（在下或有草字。移易，或作易移。初城未至，京人皆想望风采，曰：“阳城，山人，今为谏官，必能以死奉职。”而城与二弟日夜痛饮，人莫能窥其际，皆以虚名讥之。）愈应之曰：是《易》所谓“恒其德贞”而“夫子凶”者也，恶得为有道之士乎哉？在《易·蛊》之上九云：“不事王侯，高尚其事”；《蹇》之六二则曰：“王臣蹇蹇，匪躬之故。”夫不以所居之时不一，而所蹈之德不同也。（之时，之德，或并无之字。）若《蛊》之上九，居无用之地，而致匪躬之节；以《蹇》之六二，在王臣之位，而高不事之心；则冒进之患生，旷官之刺兴，志不可则，而尤不终无也。（蹇上或无以字。事下或有上字。尤下或有之字。终或作绝，或作如。皆非是。）今阳子在位，不为不久矣；（今阳子下或有“实一匹夫”四字，或作“实一介之夫”，下再出阳子二字。或作“实匹夫”，阳子亦再见。）闻天下之得失，不为不熟矣；天子待之，不为不加矣；而未尝一言及于政。（或无于字。）视政之得失，若越人视秦人之肥瘠，忽焉不加喜戚于其心。问其官，则曰谏议也；问其禄，则曰下大夫之秩也；（夫下或无之字。）问其政，则曰我不知也。有道之士固如是乎哉？且吾闻之，有官守者，不得其职则去；有言责者，不得其言则去。今阳子以为得其言，言乎哉？（乎上或无复出言字。按：此语正谓“阳子若自谓得其言，则何不言乎哉”，或本非是。）得其言而不言，与不得其言而不去，无一可者也。阳子将为禄士乎？古之人有云：仕不为贫，而有时乎为贫，谓禄仕者也。宜乎辞尊而居卑，辞富而居贫，若抱关击柝者可也。盖孔子尝为委吏矣，尝为乘田矣，亦不敢旷其职，必曰“会计当而已矣”，必曰“牛羊遂而已矣”。若阳子之秩禄，（或作禄秩）不为卑且贫，章章明矣，而如此，其可乎哉？

或曰：“否，非若此也。夫阳子恶讪上者，恶为人臣招其君之过，而以为名者。（旧本招下注音翘二字。“武子好尽言以招人过”，见《国语》、《汉书·五行志》。苏林读招为翘。招，举也。宋元宪曰：“考他书未获为翘之意，注音者当有所据。”今按：《吕氏春秋》：“孔子之劲能招国门之关。”注：招，举也。又《过秦论》：“招八州而朝同列”。苏林亦音翘。）故虽谏且议，使人不得而知焉。《书》曰‘尔有嘉谟嘉猷，则入告尔后于内，尔乃顺之于外’；曰：‘斯谟斯猷，惟我后之德。’夫阳子之用心，亦若此者。”愈应之曰：若阳子之用心如此，滋所谓惑者矣。（滋，或作兹，非是。）入则谏其君，出不使人知者，大臣宰相者之事，非阳子之所宜行也。夫阳子本以布衣，隐于蓬蒿之下。（或本无以字。）主上嘉其行谊，擢在此位，官以谏为名，诚宜有以奉其职，使四方后代，知朝廷有直言骨鲠之臣，天子有不僭赏从谏如流之美。庶岩穴之士，闻而慕之，束带结发，愿进于阙下，而伸其辞说，致吾君于尧舜，熙鸿号于无穷也。若《书》所谓，则大臣宰相之事，非阳子之所宜行也。且阳子之心，将使君人者恶闻其过乎？是启之也。（是启，或作其咎，非是。

或曰：“阳子之不求闻而人闻之，不求用而君用之，不得已而起，守其道而不变，何子过之深也？”愈曰：自古圣人贤士，皆非有求于闻用也。（有下或有心字。）闵其时之不平，人之不，得其道，不敢独善其身，而必以兼济天下也。（必或作不。）孜孜（音窟。）死而后已。故禹过家门不入，（门下或有而字。）孔席不暇暖，而墨突不得黔。彼二圣一贤者，岂不知自安佚之为乐哉？诚畏天命而悲人穷也。夫天授人以贤圣才能，岂使自有余而已？诚欲以补其不足者也。（补上方本有自字，者下无也字。云自者，指言天之所授也，义为长。今按：韩公之意，乃言天生圣贤，非但使之自有余也，乃欲以补众人之不足耳。故下文云云，方说非是。）耳目之于身也，耳司闻，而目司见，听其是非，视其险易，然后身得安焉。圣贤者，时人之耳目也；（目下或无也字。）时人者，圣贤之身也。且阳子之不贤，则将役于贤，以奉其上矣。（则将，或作且将。于贤，或作于身。皆非是。）若果贤，则固畏天命而闵人穷也，恶得以自暇逸乎哉？

或曰：“吾闻君子不欲加诸人，（或无欲字。）而恶讦以为直者。若吾子之论，直则直矣，无乃伤于德而费于辞乎？好尽言以招人过，国武子之所以见杀于齐也。（《国语》：“柯陵之会，单襄公见国武子，其言尽。襄公曰：‘立于淫乱之间，而好尽言以招人过，怨之本也。’鲁成公十八年，齐人杀武子。”招音翘。）吾子其亦闻乎？”愈曰：君子居其位，则思死其官；未得位，则思修其辞，以明其道。我将以明道也，非以为直而加人也。且国武子不能得善人，而好尽言于乱国，是以见杀。（“而好尽言于乱国”，方本作“而言尽言尽言于乱国”。今按：方本殊无文理。）《传》曰：“惟善人能受尽言。”谓其闻而能改之也。子告我曰，阳子可以为有道之士也，今虽不能及已，阳子将不得为善人乎哉？（或无哉字。林少颖曰：“退之讥阳城固善矣。及退之为史官，不敢褒贬，而柳子厚作书以责之。子厚之责退之，亦犹退之之责阳城也。目见泰山，不见眉睫，其是之谓乎？”）

【改葬服议】

经曰：“改葬缌。”（见《仪礼·丧服篇》。）《春秋谷梁传》亦曰：“改葬之礼缌，举下缅也。”（鲁庄公三年五月，葬恒王，《谷梁传》曰：“改葬也。改葬之礼缌，举下缅也。”缅谓远也。）此皆谓子之于父母，其他则皆无服。何以识其必然？经次五等之服，小功之下，然后著改葬之制，更无轻重之差。以此知惟记其最亲者，其他无服，则不记也。若主人当服斩衰，其余亲各服其服，则经亦言之，不当惟云缌也。（云一作言。）《传》称“举下缅者”，缅，犹远也；下谓服之最轻者也。以其远，故其服轻也。（最轻下或无者也字。故下或无其字。）江熙曰：“礼，天子诸侯易服而葬，以为交于神明者，不可以纯凶，况其缅者乎？（或无其字。）是故改葬之礼，其服惟轻。”（自江熙以下，皆庄公二年《谷梁传》注。）以此而言，则亦明矣。

卫司徒文子改葬其叔父，问服于子思，子思曰：“礼，父母改葬缌，既葬而除之，不忍无服送至亲也。（《旧唐·礼仪志》云：“田再思议曰：‘改葬之服，郑玄《服缌三月注》云：讫葬而除’。”）非父母无服，无服则吊服而加麻。”（自“卫司徒文子”已下，皆《孔丛子·抗志篇》之文，吊而加麻，无服字。）此又其著者也。文子又曰：“丧服既除，然后乃葬，则其服何服？”（葬下或有者字，或有也字。）子思曰：“三年之丧未葬，服不变，除何有焉？”（亦《孔丛子》之文。未下或有除字，非是。）

然则改葬与未葬者有异矣。古者诸侯五月而葬，大夫三月而葬，士逾月。（隐元年《左氏》：“天子七月而葬，同轨毕至；诸侯五月，同盟至；大夫三月，同位至；士逾月，外姻至。”）无故，未有过时而不葬者也。过时而不葬，（或无下而字。）谓之不能葬。《春秋》讥之。（《春秋》隐公三年八月癸未：“葬宋穆公。”《公羊传》曰：“过时而不日，谓之不能葬之也。”）若有故而未葬，虽出三年，子之服不变，此孝子之所以著其情，先王之所以必其时之道也。虽有其文，未有著其人者，以是知其至少也。（或无是字。）改葬者，为山崩水涌毁其墓，及葬而礼不备者。若文王之葬王季，以水啮其墓。（《吕氏春秋》：“惠公说魏太子曰：‘昔王季历葬于涡山之尾，栾水啮其墓，于是更葬’。”）鲁隐公之葬惠公，以有宋师，太子少，葬故有阙之类是也。（隐元年《左传》：“十月改葬惠公。惠公之薨也，有宋师，太子少，葬故有阙，是以改葬。”诸本无故字，考之《左氏》，当有。）丧事有进而无退。（《礼·檀弓》文。）有易以轻服，无加以重服。殡于堂，则谓之殡；瘗于野，则谓之葬。近代已来，事与古异，或游或仕，在千里之外；或子幼妻稚，而不能自还；（稚下或无而字。）甚者拘以阴阳畏忌，遂葬于其土。及其反葬也，远者或至数十年，近者亦出三年，其吉服而从于事也久矣，又安可取未葬不变服之例，而反为之重服欤？在丧当葬，犹宜易以轻服，况既远而反纯凶以葬乎？若果重服，是所谓未可除而除，不当重而更重也。（而除下或有之字，更下或无重字，非是。）或曰：丧与其易也宁戚，虽重服不亦可乎？曰：不然，易之与戚，则易固不如戚矣；虽然，未若合礼之为懿也。俭之与奢，则俭固愈于奢矣；虽然，未若合礼之为懿也。过犹不及，其此类之谓乎？

或曰，经称“改葬缌”，而不著其月数，则似三月而后除也。（似或作以，非是。）子思之对文子，则曰“既葬而除之”，今宜如何？曰：自启至于既葬，而三月，则除之；（启下或有殡字，至下或无既字。今按：《礼》有自“启至于反哭”之语。）未三月，则服以终三月也。曰：妻为夫何如？曰：如子。（或无曰如二字，非是。）无吊服而加麻则何如？曰：今之吊服，犹古之吊服也。

【省试学生代斋郎议】

（诸本此下有“贞元十年应博学宏词”九字。）

斋郎职奉宗庙社稷之小事，盖士之贱者也。执豆笾，骏奔走。（《书》：“祀于周庙，邦甸侯卫，骏奔走，执豆笾。”骏，大也。）以役于其官之长。不以德进，不以言扬，盖取其人力以备其事而已矣。奉宗庙社稷之小事，执豆笾，骏奔走，亦不可以不敬也。于是选大夫士之子弟未爵命者，（子上或无之字。）以塞员填阙，而教之行事。其勤虽小，其使之不可以不报也，必书其岁。岁既久矣，于是乎命之以官，而授之以事，其亦微矣哉。学生或以通经举，或以能文称，其微者，至于习法律，知字书，皆有以赞于教化，可以使令于上者也。自非天姿茂异，旷日经久，以所进业发闻于乡闾，（所进，或作进所，或作进以。进或作道。）称道于朋友，荐于州府，而升之司业，则不可得而齿乎国学矣。然则奉宗庙社稷之小事，（或无然字，稷下或无之字。）任力之小者也；赞于教化，可以使令于上者，德艺之大者也。其亦不可移易明矣。

今议者谓学生之无所事，谓斋郎之幸而进，不本其意，因谓可以代任其事而罢之，盖亦不得其理矣。（亦或作以。）今夫斋郎之所事者，力也；学生之所事者，德与艺也。以德艺举之，而以力役之，是使君子而服小人之事，且非国家崇儒劝学，诱人为善之道也。此一说不可者也。抑又有大不可者焉。宗庙社稷之事，虽小，不可以不专；敬之至也，古之道也。今若以学生兼其事，及其岁时日月，然后授其宗彝洗，其周旋必不合度，其进退必不得宜，其思虑必不固，其容貌必不庄。此其无他，其事不习，而其志不专故也，非近于不敬者欤？（非上或有此字。）又有大不可者，其是之谓欤！若知此不可，（此或作其。）将令学生恒掌其事，而隳坏其本业，则是学生之教加少，（教或作数。）学生之道益贬；而斋郎之实犹在，斋郎之名苟无也。大凡制度之改，政令之变，利于其旧，不什则不可为已，又况不如其旧哉。（什或作然。此《商君传》所谓“利不百不变法，工不十不易器。”是也。如下或有于字。）

考之于古则非训，稽之于今则不利，寻其名而求其实，则失其宜。（失或作去，非是。）故曰：议罢斋郎而以学生荐享，亦不得其理矣。（《文苑》此篇前后有“议曰谨议”四字。）

【议】

（或作。今按篇内皆作。《礼》：三年一，五年一。者，合也，谓以昭穆合食于太祖之庙。者，谛也，谓审谛其尊卑而祀之，之议，考之《新史·陈京传》及《礼乐志》，前后议者不一。陈京始建议，继有礼仪使颜真卿议，左庶子李嵘等七人议，吏部侍郎柳冕等十二人议，司勋员外郎裴枢、同官县尉仲子陵、京兆少府韦武等议，左司陆淳议，左仆射姚南仲等献议五十七封，尚书王绍等五十五人议，鸿胪卿王权又申衍之。公所排五说，即此诸人议也。其间惟颜鲁公议与公合，后卒诏从王绍等议。正景皇帝东向之位已下，列序昭穆，附献、懿二主于兴圣庙，就本室飨之。凡二十年乃决。）

右今月十六日敕旨，（时贞元十八年。）宜令百僚议，限五日内闻奏者。将仕郎守国子监四门博士臣韩愈谨献议曰：

伏以陛下追孝祖宗，肃敬祀事。（宗下方有庙字。今按：此等公家文字，或施于君上，或布之吏民，只用当时体式，直述事意，乃易晓而通行。非如诗篇，等于戏剧铭记，期于久远，可以时出奇怪，而无所拘也。故韩公之文，虽曰高古，然于此等处，亦未尝敢故为新巧，以失庄敬平易之体。但其间反覆曲折，说尽事理，便是真文章，它人自不能及耳。方本非是，后皆仿此。）凡在拟议，不敢自专，（在或作有，拟或作疑。）聿求厥中，延访群下。然而礼文繁漫，所执各殊，自建中之初，迄至今岁，屡经，未合适从。臣生遭圣明，涵泳恩泽，虽贱不及议，而志切效忠。（切或作在。今按：官不及议而自言，则作切为是。）今辄先举众议之非，然后申明其说。

一曰“献懿庙主，（庙或作之。）宜永藏之夹室”。（见贞元七年八年裴郁、李嵘等议。）臣以为不可。夫者，合也。毁庙之主，皆当合食于太祖、献、懿二祖，即毁庙主也。今虽藏于夹室，至之时，岂得不食于太庙乎？名曰合祭，而二祖不得祭焉，（祭焉或作登焉，详上下文，作登非是。）不可谓之合矣。

二曰“献、懿庙主，宜毁之瘗之”。（见李嵘等议。诸本毁下或无之字，或毁之下再有宜字。今按：上之字疑当作而。）臣又以为不可。谨按《礼记》，天子立七庙，一坛，一单。（《礼记》注：“土封为坛，除地为单。”单，时战切。）其毁庙之主，皆藏于祧庙。（《礼记》：“远庙为祧”。注云：“迁庙之主，皆以昭穆合藏于祧庙之中。”）虽百代不毁，则陈于太庙而飨焉。自魏晋已降，始有毁瘗之议，事非经据，竟不可施行。今国家德厚流光，创立九庙。（开元十年六月，增太庙为九室。）以周制推之，献、懿二祖，犹在坛单之位，况于毁瘗而不乎？

三曰“献、懿庙主，宜各迁于其陵所”。（员外郎裴枢曰：“建石室于寝园，以藏神主，至之世则祭之。”）臣又以为不可。二祖之祭于京师，列于太庙也，二百年矣。今一朝迁之，岂惟人听疑惑，抑恐二祖之灵，眷顾依迟，不即飨于下国也。（迟，诸本作违。今从阁、杭、蜀、《苑》云。《新史》与《文粹》作依违，以意改也。《甘泉赋》：“徕祗郊，神所依兮。徘徊招摇，灵<尸辛>兮。”<尸辛>音栖，与迟同，皆徐行也。颜曰：“言神久留安处，不即去也。”

四曰“献、懿庙主，宜附于兴圣庙而不。”（考功员外郎陈京、同官县尉仲子陵，皆曰：“迁神主于德明兴圣庙。”）臣又以为不可。《传》曰“祭如在”。景皇帝虽太祖，其于属，乃献、懿之子孙也。（虽下或有为字，其于或作于其，之下一无子字。）今欲正其子东向之位，废其父之大祭，固不可为典矣。（父之或作父子。父下或有并有子之字，皆非是。）

五曰“献、懿二祖，宜别立庙于京师。”（吏部郎中柳冕等十二人又曰：“献、懿二祖，犹周先公也，请筑别庙以居之。”）臣又以为不可。夫礼有所降，情有所杀。是故去庙为祧，去祧为坛，去坛为单，去单为鬼，渐而之远，其祭益稀。（方本无“去坛去单”四字。之远作远之。今详四字，《祭法》本文：之，犹适也，言渐而适远也。方本皆误。）昔者鲁立炀宫，《春秋》非之，（《春秋公羊传》：“定公九年九月立炀宫，非礼也。”）以为不当取已毁之庙，既藏之主，而复筑宫以祭。今之所议，与此正同。又虽违礼立庙，至于也，合食则无其所，废祭则于义不通。

此五说者，皆所不可。（其所，方作所主。义或作经，或作礼。今按：此若言作别庙，则不当于太庙，又不当于别庙，故云无其所。若以无可之所，而遂直废其祭，则于义又有不可通者，故其说如此。方本误也。）故臣博采前闻，求其折中。以为殷祖玄王，（玄王，Ι也。《诗·长发》“玄王桓拨”是也。）周祖后稷，太祖之上，皆自为帝；又其代数已远，不复祭之，故太祖得正东向之位，子孙从昭穆之列。《礼》所称者，盖以纪一时之宜，非传于后代之法也。（盖以或作盖曰，或无于字。）《传》曰：“子虽齐圣，不先父食。”（《春秋》文公二年《左氏》语。）盖言子为父屈也。景皇帝虽太祖也，其于献、懿，则子孙也。当之时，献祖宜居东向之位，景皇帝宜从昭穆之列，祖以孙尊，孙以祖屈，求之神道，岂远人情？（之神，或作神之，非是。）又常祭甚众，（众，或作频，《新书·陈京传》亦作众。）合祭甚寡，则是太祖所屈之祭至少，所伸之祭至多，比于伸孙之尊，废祖之祭，不亦顺乎？（今按：韩公本意，献祖为始祖，其主当居初室，百世不迁。懿祖之主，则当迁于太庙之西夹室，而太祖以下以次列于诸室。四时之享，则唯懿祖不与，而献祖、太祖以下，各祭于其室。室自为尊，不相降厌。所谓“所伸之祭常多”者也。则唯献祖居东向之位，而懿祖、太祖以下，皆序昭穆，南北相向于前，所谓“祖以孙尊，孙以祖屈，而所屈之祭常少”者也。韩公礼学精深，盖诸儒所不及，故其所议，独深得夫孝子慈孙报本反始不忘其所由生之本意，真可为万世之通法，不但可施于一时也。程子以为不可漫观者，其谓此类也欤？但其文字简严，读者或未遽晓，故窃推之，以尽其意云。）事异殷周，礼从而变，非所失礼也。（所字疑衍。）

臣伏以制礼作乐者，天子之职也。陛下以臣议有可采，（议下或有为字。）粗合天心，断而行之，是则为礼。如以为犹或可疑，乞召臣对，面陈得失，庶有发明。谨议。

【省试颜子不贰过论】

（贞元十年应博学宏词科作。）

论曰：登孔氏之门者众矣，三千之徒，四科之目，（或作夫。）孰非由圣人之道，（由或作曰。）为君子之儒者乎？其于过行过言，亦云鲜矣，而夫子举不贰过，惟颜氏之子，其何故哉？请试论之：

夫圣人抱诚明之正性，根中庸之至德，苟发诸中形诸外者，不由思虑，莫匪规矩；不善之心，无自入焉；可择之行，无自加焉。故惟圣人无过。所谓过者，（所上或有故字，非是。）非谓发于行，彰于言，人皆谓之过，而后为过也；生于其心，则为过矣。故颜子之过，此类也。不贰者，盖能止之于始萌，绝之于未形，不贰之于言行也。《中庸》曰：“自诚明，谓之性；自明诚，谓之教。”自诚明者，不勉而中，不思而得，从容中道，圣人也，无过者也；自诚明者，（或无自字。）择善而固执之者也，不勉则不中，不思则不得，不贰过者也。故夫子之言曰：“回之为人也，择乎中庸，得一善则拳拳服膺，而不失之矣。”又曰：“颜氏之子，其殆庶几乎！”言犹未至也。而孟子亦云：“颜子具圣人之体而微者。”皆谓不能无生于其心，而亦不暴之于外。（亦不或无亦字。）考之于圣人之道，差为过耳。（伊川曰：“颜子所事，则曰，非礼勿视，非礼勿听，非礼勿言，非礼勿动。仲尼称之，则曰‘得一善则拳拳服膺，而弗失之’。又曰：‘不迁怒，不贰过，有不善未尝不知，知之未尝复行也。’此其好之笃学之之道也。视听言动皆礼矣，所异于圣人者，盖圣人则不思而得，不勉而中，从容中道。颜子则必思而后得，必勉而后中，故曰颜子之与圣人，相去一息。”）

颜子自惟其若是也，于是居陋巷以致其诚，饮一瓢以求其志，（或无饮字。）不以富贵妨其道，不以隐约易其心，确乎不拔，浩然自守，知高坚之可尚，忘钻仰之为劳，任重道远，竟莫之致。是以夫子叹其“不幸短命”，“今也则亡”，谓其不能与己并立于至圣之域，观教化之大行也。不然，（或无不然字，下或并无夫字。）夫行发于身，加于人；言发乎迩，见乎远。苟不慎也，败辱随之，而后思欲不贰过，其于圣人之道，不亦远乎？而夫子尚肯谓之“其殆庶几”，孟子尚复谓之“具体而微”者哉？则颜子之不贰过，尽在是矣。谨论。（或无谨论二字。）

【与李秘书论小功不税书】

（秘书，官称也。或无书字，而以秘为人名，及论作问，又税下无书字者，皆非是。税当作衤兑，其字从衣。《博雅》云：“过制追服谓之税，输芮反，亦音吐外反。”既作此书，先儒刘敞原父尝辨其说，而论之曰：“曾子曰：‘小功不税’，则是远兄弟终无服也，而可乎？韩子尝吊于人，见其貌戚，其意哀，而其服吉者，问之曰：‘何也？’曰：‘小功不税也。’是以韩子疑之，而作《小功不税》之书。”夫韩子之疑之是也，彼人之为非也。然而小功不税，礼也。韩子曰：“君子于其骨肉死，则悲哀而为之服者，岂牵于外哉？闻其死则悲哀，岂有间于新故死哉？”甚矣，韩子之达于礼而近之也。虽然，疑之未尽也，求之不得也。夫为服者，至亲之恩以期断，其杀至于大功。兄弟之恩以小功止，其杀至于缌。外亲之服以缌穷，其杀至于袒免。圣人之制礼，岂苟言情哉？亦著于文而已矣。大功税，小功不税，其文至于是也。兄弟之服，不过小功；外亲之服，不过缌。其情至于是也。因其情而为之文，亲疏之杀见矣。故《礼》大功以上，不谓之兄弟。兄弟有加，而大功无加者，亲亲也；有加者，报之也。亲亲者税，下亲亲者不税，是亦其情也。且礼专为情乎？亦为文乎？如专为情也，则至亲不可以期断，小功不可以不税。如为文也，则至亲之期断，小功之不税，一也。夫曾子、韩子隆于情而不及文，失礼之指，而疑其说。虽然，韩子疑之是也。彼人之为非也，何以言之邪？小功虽不税，亦不吉服而已矣。《记》曰：“闻远兄弟之丧，既除丧而后闻之，则免袒哭之成踊。”夫若是，奚其吉哉？故曰，彼人之为非也，韩子疑之是也。小功不税，礼也。然则免袒成踊则已矣乎？犹有加焉。曰：我未之闻也，虽然，降而无服者，麻，不税，是亦降而无服已，哀之以其麻，哭之以其情，逾月然后已，其亦愈乎吉也。）

曾子称“小功不税”，则是远兄弟终无服也，而可乎？郑玄注云：“以情责情。”（文见《礼记·檀弓》，以情上，诸本有是字。郑注无此语，只云：“以己恩怪之。”）今之士人，遂引此不追服小功。（不上或有而字。）小功服最多。（功服，或作功之服。）亲则叔父之下殇，与适孙之下殇，（适，音的。）与昆弟之下殇。（《礼》：十六至十九为长殇，十二至十五为中殇，八岁至十一为下殇，七岁以下为无服之殇，生未三月不为殇。）尊则外祖父母，常服则从祖祖父母。（或无常字。）礼沿人情，其不可不服也明矣。

古之人，（或作时。）行役不逾时，各相与处一国，（或无相字，非是。然各字亦疑误。）其不追服，虽不可，犹至少。今之人，男出仕，女出嫁，或千里之外，家贫讣告不及时，则是不服小功者恒多，而服小功者恒鲜矣。君子之于骨肉，死则悲哀而为之服者，岂牵于外哉？（岂下或有有字。）闻其死则悲哀，岂有间于新故死哉？今特以讣告不及时，闻死出其月数，则不服，其可乎？愈常怪此。近出吊人，见其颜色戚戚，类有丧者，（戚戚，或作戚容。类下或有于字。丧或作服。）而其服则吉，问之，则云“小功不税”者也。（税下或无者字。）《礼》文残缺，师道不传，不识《礼》之所谓不税，果不追服乎？无乃别有所指，而传注者失其宗乎？

伏惟兄道德纯明，躬行古道，如此之类，必经于心；而有所决定，不惜示及，幸甚！幸甚！泥水马弱不敢出，不果鞠躬亲问而以书。（唐子西云：“泥水马弱以下，若无而以书三字，则上重甚矣，此为文之法也。”）悚息尤深。（或作甚。）愈再拜。

【太学生何蕃传】

（或无“太学生”字，传作书，云：“此文总于书类，当从旧本。”今按：此当作传，而入书类，未详其说，但其词则实传也，况有诸本可从乎。）

太学生何蕃入太学者廿余年矣。（诸本作二十余年，方从杭本作廿年余。又云蜀本作二十，而余字亦缀于年之下。按：《说文》：“廿音入，二十并也。卉，先合切，三十之省便，古文也。”考之《国语》有云：“行玉廿者”，正作此字。泰山《秦碑》亦云：“皇帝临立，廿有六年”，则又以四字为句，而以廿为一字，尤明白矣。故公文多用廿卉字，唯《孔左丞碑》尚以四言，故可考。如《南海碑》、《薛助教碑》，石本亦皆然，但世人多不之见耳。今廿从方本，余年从诸本。）岁举进士，学成行尊，自太学诸生推颂不敢与蕃齿，相与言于助教、博士，助教、博士以状申于司业、祭酒，司业、祭酒撰次蕃之群行焯焯者数十余事，以之升于礼部，而以闻于天子。（之升或作升之，闻下或无于字。）京师诸生以荐蕃名文说者，不可淹。（名下或有为字。）公卿大夫知蕃者比肩立，莫为礼部。（立下或有叹字，而无“莫为礼部”四字。）为礼部者，率蕃所不合者，以是无成功。

蕃，淮南人，（子厚作《阳城遗爱碣》，则云蕃庐江人。）父母具全。（具，或作俱。）初入太学，岁率一归，父母止之，其后间一二岁乃一归，又止之，不归者五岁矣。蕃，纯孝人也，闵亲之老不自克。一日，揖诸生归养于和州。诸生不能止，乃闭蕃空舍中。于是太学六馆之士百余人，（国子、太学、四门、律、书、算为六馆。）又以蕃之义行，言于司业阳先生城，（贞元十一年七月，城自谏议大夫罢为国子祭酒。）请谕留蕃。（或无谕字，谕或作论。）于是太学阙祭酒，会阳先生出道州，（贞元十五年九月，以城为道州刺史。）不果留。

欧阳詹生言曰：蕃，仁勇人也。（詹生或作生詹。方本阳下注詹字，下同。今按：欧阳詹生，如史称辕固生、乐瑕公之类甚多，不当作注。）或者曰：蕃居太学，诸生不为非义。葬死者之无归，哀其孤而字焉，（杭、蜀本无葬字，非是。）惠之大小，必以力复，斯其所谓仁欤！蕃之力不任其体，其貌不任其心，吾不知其勇也。欧阳詹生曰：朱Г之乱，（建中四年十月，泾原军乱，推朱Г为主。Г，此礼反。）太学诸生举将从之，来请起蕃，蕃正色叱之，六馆之士不从乱，兹非其勇欤！

惜乎！蕃之居下，其可以施于人者不流也。譬之水，其为泽，不为川乎！川者高，泽者卑，高者流，卑者止。是故蕃之仁义，充诸心，行诸太学，积者多，施者不遐也。天将雨，水气上，（气上或有之字。）无择于川泽涧溪之高下，然则泽之道，其亦有施乎！抑有待于彼者欤！故凡贫贱之士必有待，然后能有所立，独何蕃欤！吾是以言之，无亦使其无传焉。（无下或无亦字。）

【答张籍书】

（公与籍相识于汴。观此书，意谓薄晚须到公府，即尚为佐于汴州，时贞元十一年也。《新史》曰：“籍性狷直，尝责愈喜博塞，及为驳杂之说，论议好胜人，其排佛老，不能著书若扬雄、孟轲以垂世。”即谓此书也。籍遗公书云：“顷承论于执事，尝以世俗陵靡，不及古昔，盖圣人之道废弛之所为也。宣尼没后，杨朱、墨翟，恢诡异说，干惑人听，孟轲作书而正之，圣人之道复存于世。秦氏灭学，汉重以黄老之术教人，使人{宀浸}惑，扬雄作《法言》而辨之，圣人之道犹明。及汉衰末，西域浮屠之法，入于中国。中国之人，世世译而广之。黄老之术，相沿而炽。天下之言善者，惟二者而已矣。昔者圣人以天下生生之道旷，乃物其金木水火土谷药之用以厚之；因人资善，乃明乎仁义之德以教之。俾人有常，故治生相存而不殊。今天下资于生者，咸备圣人之器用。至于人情，则溺乎异学，而不由乎圣人之道，使君臣父子夫妇朋友之义沉于世，而邦家继乱，固仁人之所痛也。自扬子云作《法言》，至今近千载，莫有言圣人之道者，言之者惟执事焉耳。习俗者闻之，多怪而不信，徒相为訾，终无裨于教也。执事聪明，文章与孟轲、扬雄相若，盍为一书，以兴存圣人之道，使时之人、后之人，知其去绝异学之所为乎？曷可俯仰于俗，嚣嚣为多言之徒哉？然欲举圣人之道者，其身亦宜由之也。比见执事多尚驳杂无实之说，使人陈之于前以为欢，此有以累于令德。又商论之际，或不容人之短，如任私尚胜者，亦有所累也。先王存六艺，自有常矣。有德者不为，犹以为损，况为博塞之戏，与人竞财乎？君子固不为也。今执事为之，废弃时日，窃实不识其然。且执事言论文章不谬于古人，今所为或有不出于世之守常者，窃未为得也。愿执事绝博塞之好，弃无实之谈，弘广以接天下士，嗣孟轲、扬雄之作，辨杨墨老释之说，使圣人之道，复见于唐，岂不尚哉。”）

愈始者望见吾子于人人之中，固有异焉；（上人字或作众。今按：人人乃众人之义，此篇下文及后《与孟东野书》别本，《欧阳詹哀词》，皆有之。然不见于它书，疑当时俗语也。）及聆其音声，接其辞气，则有愿交之志。因缘幸会，遂得所图，岂惟吾子之不遗，抑仆之所遇有时焉耳。近者尝有意吾子之阙焉无言，意仆所以交之之道不至也。（意吾子下，或再出吾子字，非是。言下或无意字。）今乃大得所图，脱然若沉こ去体，洒然若执热者之濯清风也。然吾子所论，排释老不若著书，嚣嚣多言，（嚣音枵。）徒相为訾。若仆之见，则有异乎此也。（见上或有所字。）

夫所谓著书者，义止于辞耳。宣之于口，书之于简，何择焉？孟轲之书，非轲自著，轲既殁，其徒万章、公孙丑相与记轲所言焉耳。（或作者耳。）仆自得圣人之道而诵之，排前二家有年矣。不知者以仆为好辩也，然从而化者亦有矣，闻而疑者又有倍焉。顽然不入者，亲以言谕之不入，则其观吾书也，固将无得矣。（无下或有所字。得下或无矣字。）为此而止，吾岂有爱于力乎哉？

然有一说，化当世莫若口，传来世莫若书。又惧吾力之未至也。（未至，或作不能，或至下更有“至之不能”四字。）三十而立，四十而不惑，吾于圣人，既过之，犹惧不及；矧今未至，固有所未至耳。请待五六十然后为之，冀其少过也。

吾子又讥吾与人人为无实驳杂之说。（与下或无复出人字。“驳杂之说”，世多指《毛颖传》，盖因《摭言》有云：“韩公著《毛颖传》，好博塞之戏，张水部以书劝之耳。”而不知籍此书乃与公酬答于贞元佐汴时，而《毛颖传》以吕汲公《年谱》考之，则元和十年所作。又柳子厚《书毛颖传后》云：“自吾居夷，不与中州人通书。有来南者，时言韩愈为《毛颖传》。”子厚以永贞元年出为永州司马，凡十年，则《毛颖传》诚元和间作，后此书十有余岁，《摭言》未可凭也。）此吾所以为戏耳，比之酒色，不有间乎？吾子讥之，似同浴而讥裸裎也。（裎或作体。）若商论不能下气，或似有之，当更思而悔之耳。博塞之讥，敢不承教。其他俟相见。

薄晚须到公府，言不能尽。（或无言字）愈再拜。

【重答张籍书】

（籍遗公第二书云：“籍不以其愚，辄进说于执事。执事以导进之分，复赐还答。曲折教之，使昏塞者不失其明。然犹有所见，愿复于执事，以毕其说焉。夫老释惑乎生人久矣，诚以世相沿化，而莫之知，所以久惑乎尔。执事材识明旷，可以任著书之事，故有告焉。今以其言谕之不入，则观书亦无所得，为此而止，未为至也。夫处一位，在一乡，其不知圣人之道，可以言谕之；谕之不入，乃舍之，犹有已化者为证也。天下至广，民事至众，岂可资一人之口，而亲谕之者？近而不入则舍之，远而有可谕者，又岂可以家至而说之乎？故曰：莫若为书，为书而知者则可以化乎天下矣，可以传于后世矣。若以不入者而止为书，则于圣人之道奚传焉？士之壮也，或从事于要剧，或旅游而不安宅，或偶时之丧乱，皆不皇有所为，况有疾疚吉凶虞其间哉！是以君子汲汲于所欲为，恐终无所显于后。若皆待五六十，而后有所为，则或有遗恨矣。今执事虽参于戎府，当四海弭兵之际，优游无事，不以此时著书，而曰俟后，或有不及，曷可追乎？天之与人性度已有器也，不必老而后有成立者。昔颜子之庶几，岂待五六十乎？执事目不睹圣人，而究圣人之道，材不让于颜子矣。今年已逾之，曷惧于年未至哉？颜子不著书者，以其从圣人之后，圣人已有定制故也。若颜子独立于世，必有所云著也。古之学君臣父子之道，必资于师。师之贤者，其徒数千人，或数百人，是以没则纪其师之说以为书，若孟轲者是已。传者犹以孟轲自论集其书，不云没后其徒为之也。后轲之世，发明其学者，扬雄之徒，咸自作书。今师友道丧，浸不及扬雄之世，不自论著，以兴圣人之道，欲待孟轲之门人，必不可冀矣。君子发言举足，不远于理，未尝闻以驳杂无实之说为戏也。执事每见其说，亦拊呼笑，是挠气害性，不得其正矣。苟正之不得，曷所不至焉。或以为中不失正，将以苟悦于众，是戏人也，是玩人也，非示人以义之道也。”）

吾子不以愈无似，意欲推而纳诸圣贤之域，（而或作之。）拂其邪心，增其所未高。谓愈之质，有可以至于道者，浚其源，导其所归，溉其根，将食其实。此盛德者之所辞让，（德下或无者字。）况于愈者哉？抑其中有宜复者，故不可遂已。

昔者圣人之作《春秋》也，既深其文辞矣，然犹不敢公传道之，口授弟子，至于后世，然后其书出焉。（或无然后二字）其所以虑患之道微也。今夫二氏之所宗而事之者，下乃公卿辅相，（乃或作及。今按：此言“其下者犹是公卿辅相”，盖微词，以见上自天子，亦宗事二氏之意。）吾岂敢昌言排之哉？择其可语者诲之，犹时与吾悖，其声哓哓。若遂成其书，则见而怒之者必多矣，必且以我为狂为惑，其身之不能恤，书于吾何有？（此句书于，方作于书，仍无吾字。今按：“书于吾何有”，言无补也，方本误。）夫子，圣人也，且曰：“自吾得子路，而恶声不入于耳。”其余辅而相者周天下，犹且绝粮于陈，畏于匡，毁于叔孙，奔走于齐鲁宋卫之郊，其道虽尊，其穷也亦甚矣！（穷或作躬，甚作穷，皆非是。甚，又或作至。）赖其徒相与守之，卒有立于天下。向使独言之而独书之，其存也可冀乎？

今夫二氏行乎中土也，盖六百年有余矣。其植根固，其流波漫，非所以朝令而夕禁也。自文王没，武王、周公、成、康，相与守之，礼乐皆在，及乎夫子，未久也。自夫子而及乎孟子，未久也；自孟子而及乎扬雄，亦未久也。（下二及乎，或并作至乎。句下无也字。）然犹其勤若此，其困若此，而后能有所立，吾其可易而为之哉！其为也易，则其传也不远，故余所以不敢也。

然观古人得其时，行其道，则无所为书。书者，皆所为不行乎今，而行乎后世者也。（书者上或有为字，或无世字。）今吾之得吾志失吾志未可知，俟五六十为之未失也。天不欲使兹人有知乎，则吾之命不可期，如使兹人有知乎，非我其谁哉？其行道，其为书，其化今，其传后，必有在矣。吾子其何遽戚戚于吾所为哉？（其何或作又何。）

前书谓吾与人商论，不能下气，若好胜者然。虽诚有之，抑非好己胜也，好己之道胜也；非好己之道胜也，己之道乃夫子、孟轲、扬雄所传之道也。（论上或无商字。考张籍本书实有。若好下或有己字，或无然字，或无“非好己之道胜也”一语，雄下或无“所传也”三字，皆非是。）若不胜，则无以为道。（若上或有“传者”二字，以或作所，皆非是。）吾岂敢避是名哉？夫子之言曰：“吾与回言终日，不违如愚。”则其与众人辨也有矣。驳杂之讥，前书尽之，吾子其复之。昔者夫子犹有所戏，《诗》不云乎：“善戏谑兮，不为虐兮。”《记》曰：“张而不弛，文武不能也。”恶害于道哉？（能字本皆作为，考之《记》实曰：“张而不弛，文武不能也。弛而不张，文武不为也。”则此为字当作能字，乃是。但李本云，《论衡》尝引此以辟董仲舒不窥园事，正作为字。疑公自用《论衡》，非用《戴礼》也。今按：作为无理，必有脱误。不然，不应舍前汉有理之《礼记》，而信后汉无理之《论衡》也。况公明言“《记》曰”，而无《论衡》之云，且又安知《论衡》之不误哉。今据公本语，依《礼记》定作能字。恶害于道哉，恶或作岂。于下或有为字，一本作“乌害其为道哉”。）吾子其未之思乎！

孟君将有所适，思与吾子别，庶几一来。愈再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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卷十五·书二、启

【与孟东野书】

（东野，或作郊。公贞元十五年从董晋丧出汴州，依张建封于徐，因被留以职事，此书当在十六年三月作。）

与足下别久矣，以吾心之思足下，知足下悬悬于吾也。（以吾，或作以余。今从阁、蜀本云。除下文“江湖余乐也”一语，余并作吾。）各以事牵，不可合并，其于人人，（其于人人，或无下人字，说见前卷《答张籍书》。或作它人，非是。）非足下之为见，而日与之处，足下知吾心乐否也。（一本而下有又字。之处或作人处。）吾言之而听者谁欤，吾唱之而和者谁欤！言无听也，唱无和也，独行而无徒也，是非无所与同也，足下知吾心乐否也？（无听、无和上，或并有之而字，行下或无而字，与或作以。）

足下才高气清，行古道，处今世，无田而衣食，事亲左右无违，足下之用心勤矣，足下之处身劳且苦矣！混混与世相浊，独其心追古人而从之。（从之，或作从今之人。谢以贞元本定。今按：上语与世相浊，即是从今之人，更着二字，则赘而不词矣。）足下之道，其使吾悲也。（使上或无其。）

去年春，脱汴州之乱，（贞元十五年二月，从董晋丧出汴州，四日而军乱，杀留后陆长源。）幸不死，无所于归，遂来于此。（于或作与。今按：《送杨少尹序》亦有此语。）主人与吾有故，（主人，谓张建封也。）哀其穷，居吾于符离睢上。及秋，将辞去，因被留以职事，（是年秋，建封辟公为幕职。）默默在此，行一年矣。到今年秋，聊复辞去。江湖余乐也，与足下终，幸矣！

李习之娶吾亡兄之女，（习之，翱也。公亡兄，即礼部郎中云卿之子也。）期在后月，朝夕当来此。张籍在和州居丧，家甚贫，恐足下不知，故具此白，冀足下一来相视也。自彼至此虽远，要皆舟行可至，速图之，吾之望也。春且尽，时气向热，（尽时或作时尽。向作日）惟侍奉吉庆。愈眼疾比剧，甚无聊，不复一一。愈再拜。

【答窦秀才书】

（窦下或有存亮字。公时以言事黜为阳山，故云“远宰蛮县”。贞元二十年作。）

愈白：愈少驽怯，于他艺能，自度无可努力；又不通时事，而与世多龃龉。（上床吕切，又壮所切。下音语。）念终无以树立，遂发愤笃专于文学。学不得其术，（不得上一有而字。）凡所辛苦而仅有之者，皆符于空言，而不适于实用，又重以自废，是故学成而道益穷，年老而智愈困。（智或作身。）今又以罪黜于朝廷，远宰蛮县，（贞元十九年，公以言事出为阳山令。）愁忧无聊，瘴疠侵加，惴惴焉无以冀朝夕。

足下年少才俊，辞雅而气锐。（雅或作清。）当朝廷求贤如不及之时，当道者又皆良有司，操数寸之管，书盈尺之纸，（书或作尽。）高可以钓爵位，循次而进，亦不失万一于甲科。（循上或有若字，或无万一二字。）今乃乘不测之舟，入无人之地，以相从问文章为事。身勤而事左，（或作尤，非是。）辞重而请约，非计之得也。虽使古之君子，积道藏德，遁其光而不曜，（其光二字或作世。曜或作耀。）胶其口而不传者，遇足下之请恳恳，（请或作情。）犹将倒廪倾，（或作。）罗列而进也；若愈之愚不肖，又安敢有爱于左右哉！

顾足下之能，足以自奋。愈之所有如前所陈，是以临事愧耻，而不敢答也。钱财不足以贿左右之匮急，文章不足以发足下之事业。（章不足，或作章不可。）载而往，垂橐而归。（《管子·小正篇》：“诸侯之使，垂橐而入，载而归。”，苦陨切。）足下亮之而已。愈白。

【上李尚书书】

（李下或有实字。）

月日，（贞元十九年。）将仕郎前守四门博士韩愈，谨载拜奉书尚书大尹阁下：（载，或作再，古字通用。或无尚书二字。贞元十九年三月乙亥，以检校工部尚书李实为京兆尹。）

愈来京师，于今十五年，（此书称“将仕郎前守四门博士”，退之以贞元十八年授国子四门博士，十九年拜监察御史。作此书时，盖已罢博士，而未授御史，正十九年也。退之以贞元五年复来京师，至是十五年矣。）所见公卿大臣，不可胜数，皆能守官奉职，无过失而已；未见有赤心事上，忧国如家，如阁下者。（或无如家二字。实恃宠强愎，专于聚敛，公于《顺宗实录》备书之矣。而于此书，且复有赤心、忧国之语，何哉？岂《诗》所谓“因以箴之”耶？抑屈身行道，圣贤所不免也？

今年已来，不雨者百有余日。（贞元十九年，自正月不雨至七月。）种不入土，野无青草，而盗贼不敢起，谷价不敢贵。百坊、百二十司、六军、二十四县之人，皆若阁下亲临其家，老奸宿赃，销缩摧沮，魂亡魄丧，影灭迹绝。非阁下条理镇服，布宣天子威德，其何能及此。

愈也少从事于文学，见有忠于君孝于亲者，虽在千百年之前，犹敬而慕之；况亲逢阁下，得不候于左右以求效其恳恳？谨献所为文两卷，凡十五篇。（谨或作请。）非敢以为文也，以为谒见之资也。进退惟命。愈恐惧再拜。）

【贺徐州张仆射白兔书】

（或注建封字，或作状。公贞元十五年秋，佐张建封于徐，书是时作。）

伏闻今月五日，营田巡官陈从政献瑞兔，毛质白，（或作全，或作皎。）天驯其心，（驯音循。）其始实得之符离安阜屯。（安阜，或云屯名，如唐孟元杨董作西华屯是也。今按：下云“得之军田”，则此屯字乃屯田之屯也。）屯之役夫，（屯或作田。）朝行遇之，迫之弗逸，（弗或作不。）人立而拱。窃惟休咎之兆，天所以启觉于下。依类托喻，事之纤悉，不可图验，非睿智博通，孰克究明？愈虽不敏，（或无此一语。）请试辨之：

兔，阴类也，又窟居，狡而伏，逆象也。今白其色，绝其群也；驯其心，化我德也；人立而拱，非禽兽之事；革而从人，且服罪也；得之符离，符离，实戎国名，又附丽也。（戎，阁、杭本作我，名下注绝句二字。丽或作离。今按：实我国名，不成文理。《汉书·卫青传》：“讨蒲泥，破符离。”晋灼曰：“二王号也。”所谓戎国，疑或取此。）不在农夫之田，而在军田，武德行也；不战而来之之道也。有安阜之嘉名焉。（道下或无也字，安阜或作革附，或作安附。嘉或作喜，又无名字。皆非是。

伏惟阁下股肱帝室，藩垣天下，四方其有逆乱之臣，未血斧之属，（，职日切，铁砧也。）畏威崩析归我乎哉，其事兆矣！（诸本多如此，嘉杭本亦然。方本之属作其属，属下句。析作拆云。《汉·终军传》：“野兽并角，明同本也；众支内附，示无外也。殆将有解编发，削左衽而蒙化者。”又王褒《讲德论》：“今南郡获白虎，偃武兴文之应也。获之者张武，张而猛也。”公言盖祖此。今按：嘉诸本之、析二字，文理分明，方氏但据蜀本，而不复著诸本之同异，其所定又皆误，盖其属归我，事小不足言，不若逆乱之臣归我之为大，而可愿也。“崩拆”亦不成文，若用《论语》“分崩离析”之语，则当从木。若用《史记》“折而入于魏”之语，则当从手。二义皆通。然既有崩字，则似本用《论语》中字也。）是宜具迹表闻，以承答天意。小子不惠，猥以文句，微识蒙念，（或无不惠二字。念，《文苑》作合，全无文理。）睹兹盛美，焉敢避不让之责而默默耶？（杭、蜀、《苑》作默贺也，亦不成文理。）愈再拜。

【上兵部李侍郎书】

（蜀本注，巽字，或作异，非是。永贞元年十二月九日江陵作。李巽是时自江西观察使入为兵部侍郎。）

十二月九日，（永贞元年。）将仕郎守江陵府法曹参军韩愈，谨上书侍郎阁下：

愈少鄙钝，于时事都不通晓，家贫不足以自活，应举觅官，凡二十年矣。（书称“守江陵府法曹参军”，盖永贞元年也。退之以贞元二年入京师，至此二十年矣。）薄命不幸，动遭谗谤，进寸退尺，卒无所成。性本好文学，（好或作喜。）因困厄悲愁，无所告语，遂得究穷于经传史记百家之说，沈潜乎训义，反复乎句读，砻磨乎事业，而奋发乎文章。凡自唐虞已来，编简所存，大之为河海，高之为山岳，（《文苑》作泰山，与上下句不类，非是。）明之为日月，幽之为鬼神，纤之为珠玑华实，变之为雷霆风雨，奇辞奥旨，靡不通达。惟是鄙钝，不通晓于时事，学成而道益穷，年老而智益困。（智或作身，）私自怜悼，悔其初心，发秃齿豁，不见知己。夫牛角之歌，辞鄙而义拙；（《琴操》曰：“宁戚饭牛车下，叩牛角而歌曰：‘南山矸，白石烂，生不逢尧与舜禅，短布单衣才至，长夜漫漫何时旦？’齐桓公闻之，举以为相。”）堂下之言，不书于传记。（《左氏》昭二十八年：“叔向适郑，蔑恶欲观叔向，从使之收器者而往，立于堂下。一言而善，叔向将饮酒，闻之曰：‘必明也’，下执其手以上，曰：‘子若无言，吾几失子矣。’”）齐桓举以相国，叔向携手以上，然则非言之难为，听而识之者难遇也。（难为属上句，为或作其，则属下句。

伏以阁下内仁而外义，行高而德钜，尚贤而与能，哀穷而悼屈。（方本仁下贤下无而字。今详此上下四句，本或皆有而字者为正，或皆无之，或上二句无而下二句有者，亦通。而方本必于其第一第三句去之，使其参差龃龉，而不可读。以为古则不淳，以为今则不响，不识其何意也。）自江而西，既化而行矣。今者入守内职，为朝廷大臣，当天子新即位，（是岁八月，宪宗即位。）汲汲于理化之日，出言举事，宜必施设。（宜或作计。）既有听之之明，又有振之之力，宁戚之歌，明之言，不发于左右，则后而失其时矣。谨献《旧文》一卷，扶树教道，有所明白；《南行诗》一卷，舒忧娱悲，杂以瑰怪之言，时俗之好，所以讽于口而听于耳也。如赐览观，亦有可采，干黩严尊，伏增惶恐。愈再拜。

【答尉迟生书】

（下或注汾字。）

愈白：迟尉生足下：（或无“愈白”二字。尉音郁。）夫所谓文者，必有诸其中，是故君子慎其实；实之美恶，其发也不掩。本深而末茂，形大而声宏，行峻而言厉，心醇而气和；昭晰者无疑，优游者有余；体不备不可以为成人，辞不足不可以为成文。愈之所闻者如是，有问于愈者，亦以是对。

今吾子所为皆善矣，谦谦然若不足，而以征于愈，愈又敢有爱于言乎？抑所能言者，皆古之道；古之道不足以取于今。（或无复出“古之道”三字。）吾子何其爱之异也？

贤公卿大夫在上比肩，始进之贤士在下比肩，彼其得之必有以取之也。子欲仕乎？其往问焉，皆可学也。若独有爱于是，而非仕之谓，则愈也尝学之矣，请继今以言。）

【答杨子书】

（此书答杨敬之，凌之子也。所谓“远其兄甚”者，谓诲之。诲之，冯之子，柳子厚所为《说车》者也。此书贞元十七年作。）

辱书并示表记述书辞等五篇，比于东郡，略见颜色；未得接言语，心固已相奇，但不敢果于貌定。（果于，或作果以。）知人尧舜所难，（舜或作帝。）又尝服宰予之诫，故未敢决然挹，亦不敢忽然忘也。

到城已来，不多与人还往，友朋之中，所敬信者，平昌孟东野。（东野，德州平昌人。）东野说足下不离口；崔大敦诗不多见，（敦诗，名群。）每每说人物，亦以足下为处子之秀；近又得李七翱书，（李下或无七字。）亦云足下之文，远其兄甚。（下或有矣字。）夫以平昌之贤，其言一人，固足信矣；况又崔与李继至而交说邪？故不待相见，相信已熟；既相见，不要约已相亲；审知足下之才充其容也。

今辱书乃云云，是所谓以黄金注，重外而内惑也。（《庄子·达生篇》：“以瓦注者巧，以钅句注者惮，以黄金注者昏，其巧一也。而有所矜，则重外也。凡外重者内拙。”）然恐足下少年，与仆老者不相类，尚须验以言，故具白所以。（下或有也字，非是。）而今而后，不置疑于其间可也。（间上或无其字。）

若曰：长育人才，则有天子之大臣在。若仆者，守一官，且不足以修理，况如是重任邪？学问有暇，幸时见临。愈白。）

【上襄阳于相公书】

（或注ν字。公元和元年自江陵掾召为国子博士，行至邓州北境，作是书以答之。于ν字允元。ν，音迪。）

伏蒙示《文武顺圣乐辞》、（唐德宗以后，方镇多制乐舞以献，ν献《顺圣乐曲》，其曲将半，行缀，皆伏，一人舞于中，又令女妓为佾舞，雄健壮妙，号为《文武顺圣乐》。）《天保乐诗》、（保或作宝。）《读蔡琰胡笳辞诗》、（后汉蔡琰字文姬，中郎将邕之女，兴平中没于南匈奴十二年。笳音茄，胡人卷芦叶吹之也。）《移族从》并《与京兆书》。（“移族从”以下八字，阁、杭本如此。云：“ν世雄朔易，时移群从占数，为京兆人，以书修敬于京兆尹李实。”《刘梦得集》有《代李尹答书》可考。诸本或以从并为徙并，非也。今按：《刘集》代实答ν第二书也，其曰移族从者，ν《与京兆书》外别有《移群从书》。移非移居之移，乃移文之移。盖始去其旧乡，故移书以晓其宗族群从也。）自幕府至邓之北境，凡五百余里；自庚子至甲辰，凡五日。（庚上或无自字。）手披目视，口咏其言，心惟其义，且恐且惧，忽若有亡，不知鞍马之勤，道途之远也！

夫涧谷之水，深不过咫尺；丘垤之山，高不能逾寻丈；人则狎而玩之。（人则或作则人；）及至临泰山之悬崖，窥巨海之惊澜，莫不战掉悼栗，眩惑而自失。（悼或作悸，或作惶，或作惮。《说文》：“悼，惧也”。陈楚谓惧曰悼。陆士衡表：“五情震悼”。）所观变于前，所守易于内，亦其理宜也。阁下负超卓之奇材，蓄雄刚之俊德，浑然天成，无有畔岸，而又贵穷乎公相，威动乎区极。（区或作枢。）天子之毗，诸侯之师，故其文章言语，与事相侔，惮赫若雷霆，（惮赫，或作变化，阁、蜀、录粹皆作单辨，字小讹也。丹末切，与恒同。《庄子》：“声侔鬼神，惮赫千里。”）浩汗若河汉，正声谐《韶》，劲气沮金石，丰而不余一言，约而不失一辞，其事信，其理切。孔子之言曰：（或无之言字。）“有德者必有言。”信乎其有德，（一有而字。）且有言也。扬子云曰：（云下或有言字。）“商书灏灏尔，周书噩噩尔。”信乎其能灏灏而且噩噩也。（灏，胡老切。）

昔者齐君行而失道，管子请释老马而随之。（随上或无而字。管仲、隰朋从威公伐孤竹，迷惑失道。管仲曰：“老马之智可用也。”乃放老马而随之，遂得道。见《韩子》。）樊迟请学稼，孔子使问之老农。（《论语》：“樊迟请学稼，孔子曰：‘吾不如老农。’”）夫马之智，不贤于夷吾；农之能，不圣于尼父。然且云尔者，（然下或有则字，非是。）圣贤之能多，农马之知专故也。

今愈虽愚且贱，其从事于文，实专且久；则其赞王公之能，而称大君子之美，不为僭越也。伏惟详察。愈恐惧再拜。

【上郑尚书相公启】

（郑余庆，字居业，元和三年以检校兵部尚书兼东都留守。公时为都官员外郎，分司东都。）

愈启：伏蒙仁恩，猥赐示问，（猥或作俯，方无。今按：言猥若俯者，事上之礼，无者非是。）感戴战悚，（或作栗。）若无所容措；然尚有厥诚，须尽露于左右者，敢避其烦黩，怀不满之意于受恩之地哉。（或无厥诚字。黩或作渎，字通用；或作默，则讹矣。又连下句读之，其误益甚。）

愈幸甚，三得为属吏，（元和元年九月，余庆为国子祭酒，公为博士。十一月，余庆为河南尹，公分司东都。至是余庆为留守，公为都官员外郎。）朝夕不离门下，出入五年。（方从杭、蜀本无入字。今按：出入，汉人语多有之，公作《襄阳卢丞志》，亦云“出入十年”，方误矣。）窃自计较，受与报，不宜在门下诸从事后。（较或作校。）故事有当言，未尝敢不言，有不便于己，（阁无于字，非是。）辄吐私情，阁下所宜怜也。

分司郎官职事，惟祠部为烦且重。愈独判二年，日与宦者为敌，相伺候罪过，恶言詈辞，狼藉公牒，不敢为耻，实虑陷祸。故前者怀状乞与诸郎官更判，意虽甚专，事似率尔，言语精神，不能自明，不蒙察允，遽以惭归，亻黾亻免日日，（黾音泯。）遂逾累旬，私图其宜，敢以病告。鸠平均，歌于《国风》；（《诗·曹国风》：“鸠，刺不壹也。”在位无君子用心之不壹也。）从事独贤，《雅》以怨刺。（《诗·小雅·北山》：“刺幽王也。”役使不均，已劳于从事，而不得养其父母焉。）伏惟俯加怜察。（阁无俯字，录无俯察二字，俯或作特。今按：得失之意，已论于篇首矣。）幸甚，幸甚！愈再拜。

【上留守郑相公启】

（元和五年冬，改河南令，以军人事辨于留守郑公，其言剀切，其退甚轻，信乎史所谓笃道君子也。）

愈启：愈为相公官属五年，辱知辱爱。伏念曾无丝毫事为报答效，（或无伏字。）日夜思虑谋画，以为事大君子当以道，不宜苟且求容悦。故于事未尝敢疑惑，宜行则行，宜止则止。（止，方并作尔。按：对上句行字义当作止。方本无理，不词，今改从众。）受容受察，（阁、杭本无受容字，非是。）不复进谢，自以为如此真得事大君子之道。（或无之字。）今虽蒙沙汰为县，固犹在相公治下，未同去离门墙为故吏，为形迹嫌疑，改前所为，以自疏外于大君子，（外下或无于字，非是。）固当不待烦说于左右而后察也。

人有告人辱骂其妹与妻，为其长者得不追而问之乎？追而不至，为其长者得不怒而杖之乎？坐军营，操兵守御，为留守，出入前后驱从者，此真为军人矣；坐坊市卖饼，又称军人，则谁非军人也！愚以为此必奸人以钱财赂将吏，盗相公文牒，窃注名姓于军籍中，以陵驾府县。（陵驾字见《选》沈休《文论》。）此固相公所欲去，奉法吏所当嫉，虽捕系杖之，未过也。（嫉下或有矣字。未上或无之字，非是。未下或有至字，或作不至过。）

昨闻相公追捕所告受辱骂者，愚以为大君子为政，当有权变。始似小异，要归于正耳。军吏纷纷入见告屈，为其长者，（长下或无者字，非是。）安得不小致为之之意乎？未敢以此仰疑大君子。及见诸从事说，则与小人所望信者少似乖戾；虽然，岂敢生疑于万一？必诸从事与诸将吏未能去朋党心，盖覆ポホ，（ポホ，甚黑也。刘伶《客至》诗：“ポホ元夜阴。”ポ，乌敢切。ホ，徒敢切。）不以真情状白露左右。小人受私恩良久，（受私或作私受。今按：私受非是。然此七字为句，语亦太烦。又下语便有私恨字，不应重复如此，疑此私字是衍文也。）安敢闭蓄以为私恨，不一二陈道！伏惟相公怜察，幸甚，幸甚！

愈无适时才用，渐不喜为吏，得一事为名，可自罢去，不啻如弃涕唾，无一分顾藉心。（阁本名字在罢字下，而名字下更有一罢字。杭本无名字，可自作自可，亦无下罢字。一本或作“可自罢，乃罢去”。今按：此句诸本皆不可读，但别本作“得一事为名，可自罢去，”比阁本只移一名字，去一罢字，比杭本但增一名字，倒一自字，而文义通畅，略无凝滞，今从之。又按：此二书误字尤多，而阁、杭、蜀本又为特甚，不知何故如此。大抵公于朝廷或抵上官论时事及职事，则皆如公状之体，不用古文奇语，此二篇亦其类也。窃意读者厌其无奇而辄改之，故其多误至此云。）顾失大君子纤芥意，如丘山重。守官去官，惟今日指挥。愈惶惧再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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卷十六·书三

【上宰相书】

（李肇《国史补》云：“进士得第，谓之前进士。”公贞元元年登第，后又试博学宏词于礼部，又黜于中书。此贞元十一年，所以上宰相书求仕，凡三上，不报，是年五月东归。）

正月二十七日，前乡贡进士韩愈，谨伏光范门下，再拜献书相公阁下。（书下或有于字，时宰相赵憬、贾耽、卢迈也。

《诗》之序曰：“菁菁者莪，乐育材也。君子能长育人材，则天下喜乐之矣。”（或作也。）其诗曰：“菁菁者莪，在彼中阿。既见君子，乐且有仪。”说者曰：菁菁者，盛也。莪，微草也。阿，大陵也。言君子之长育人材，若大陵之长育微草，能使之菁菁然盛也。“既见君子，乐且有仪”云者，天下美之之辞也。其三章曰：“既见君子，锡我百朋。”说者曰：“百朋”，多之之辞也，言君子既长育人材，又当爵命之，赐之厚禄，以宠贵之云尔。（赐之，赐或作锡。之或作以。）其卒章曰：“泛泛杨舟，载沉载浮，既见君子，我心则休。”说者曰：载，载也。（“载，载也”，或作“载者，载也”。或作“载者，舟也”。或作“载，舟也”。）沉浮者，物也。言君子之于人才，无所不取，若舟之于物，浮沉皆载之云尔。“既见君子，我心则休”云者，言若此，则天下之心美之也。（心上或无之字。）君子之于人也，既长育之，又当爵命宠贵之，而于其才无所遗焉。（《邵氏闻见录》云：“退之于文，不全用《诗》、《书》之言，如《田弘正先庙碑》曰：‘鲁僖公能遵其祖伯禽之烈，周天子实命其史臣克，作为《》、《必》、《泮》、《》之诗，使声于庙。’其用诗之法如此。《上宰相书》，解释‘菁菁者莪’，二百余字，盖少作也。”云云。）孟子曰：君子有三乐，王天下不与存焉。其一曰：“乐得天下之英才而教育之。”此皆圣人贤士之所极言至论，古今之所宜法者也。然则孰能长育天下之人材，将非吾君与吾相乎？孰能教育天下之英材，将非吾君与吾相乎？（然则下或无孰能至相乎十七字。欧本云：“存此则与后相应。”然亦无孰、长、人三字，则非是。）幸今天下无事，小大之官，各守其职，（或作所。）钱谷甲兵之问，不至于庙堂。论道经邦之暇，舍此宜无大者焉。

今有人生二十八年矣，（退之以大历三年戊申生，至贞元十一年乙亥，二十八年也。）名不著于农工商贾之版，其业则读书著文，歌颂尧舜之道，鸡鸣而起，孜孜焉亦不为利。其所读皆圣人之书，杨墨释老之学，无所入于其心。其所著皆约六经之旨而成文，抑邪与正，辨时俗之所惑，（与或作兴。）居穷守约，（或无守字。）亦时有感激怨怼奇怪之辞，（怼音队。）以求知于天下，亦不悖于教化，妖淫谀佞张之说，（音。）无所出于其中。四举于礼部乃一得，三选于吏部卒无成。九品之位其可望，一亩之宫其可怀。（宫或作宅。方云：“一亩之宫，本《儒行》语。公《苗蕃志》‘无宫以归’，今本亦误。”今按：二字无大利害，公用《儒行》语，亦或有之，然谓其专用宫字，而不得更用宅字，则固矣。）遑遑乎四海无所归，恤恤乎饥不得食，（恤恤乎，《左》昭十二年之文。恤恤，忧貌。）寒不得衣，滨于死而益固，得其所者争笑之，忽将弃其旧而新是图，求老农老圃而为师。悼本志之变化，中夜涕泗交颐。虽不足当诗人孟子之谓，（子之下或有所字。）抑长育之使成材，其亦可矣；教育之使成才，其亦可矣。

抑又闻古之君子相其君也，（之字或在君子下，或子下别有之字。）一夫不获其所，若己推而内之沟中。今有人生七年而学圣人之道以修其身，积二十年，（十下或有一字。）不得已一朝而毁之，是亦不获其所矣。伏念今有仁人在上位，若不往告之而遂行，是果于自弃，而不以古之君子之道待吾相也，其可乎？宁往告焉，若不得志，则命也。（志上或有其字。今疑志字衍。）其亦行矣！

《洪范》曰：“凡厥庶民，有猷、有为、有守，汝则念之。不协于极，不罹于咎，（二不字或并作弗。）皇则受之，而康而色。曰：予攸好德，汝则锡之福。”是皆与善之辞也。抑又闻古之人有自进者，而君子不逆之矣，（君上或无而字。）曰“予攸好德，汝则锡之福”之谓也。抑又闻上之设官制禄，必求其人而授之者，非苟慕其才而富贵其身也，（或无贵字。）盖将用其能理不能，用其明理不明者耳。下之修己立诚，必求其位而居之者，非苟没于利而荣于名也，（没或作役。《国语》：“重耳不没于利”。注：没，贪也。）盖将推己之所余，以济其不足者耳。然则上之于求人，下之于求位，交相求而一其致焉耳。（一其致，或作其致一。）苟以是而为心，则上之道不必难其下，下之道不必难其上。可举而举焉，不必让其自举也；（让下或有于字。）可进而进焉，不必廉于自进也。（于下或有其字。）

抑又闻上之化下，（或无之字。）得其道，则劝赏不必遍加乎天下，而天下从焉，（则或作其。疑当并有则其字。）因人之所欲为而遂推之之谓也。（或作矣。）今天下不由吏部而仕进者几希矣，主上感伤山林之士有逸遗者，屡诏内外之臣，旁求于四海，（求下或有儒雅字，雅亦或作士。）而其至者盖阙焉。岂其无人乎哉？亦见国家不以非常之道礼之，而不来耳。（家下或有之字。）彼之处隐就闲者亦人耳！其耳目鼻口之所欲，其心之所乐，其体之所安，岂有异于人乎哉？今所以恶衣食，穷体肤，麋鹿之与处，犭爰之与居，（音柚。）固自以其身不能与时从顺俯仰，（从，方作俗。今按：后卷与《冯宿书》云：“委曲从顺，向风承意。”则诸本作从顺者，固韩公常用之语也。方本语意拙涩，非是。）故甘心自绝而不悔焉。而方闻国家之仕进者。（闻下或有今字。）必举于州县，然后升于礼部、吏部，试之以绣绘雕琢之文，考之以声势之逆顺，章句之短长，中其程式者，然后得从下士之列。虽有化俗之方，安边之画，不由是而稍进，万不有一得焉。（进下或有者字。）彼惟恐入山之不深，入林之不密，（惟恐，或作之恐，或无此二字。）其影响昧昧，惟恐闻于人也。今若闻有以书进宰相而求仕者，而宰相不辱焉，而荐之天子，而爵命之，而布其书于四方。（进或作上。而宰、而爵或并无而字，而复出天子二字，或无于字。）枯槁沉溺魁闳宽通之士，必且洋洋焉动其心，峨峨焉缨其冠，于于焉而来矣。此所谓劝赏不必遍加乎天下，而天下从焉者也，因人之所欲为而遂推之之谓者也。

伏惟览《诗》、《书》、《孟子》之所指，念育才锡福之所以，考古之君子相其君之道，而忘自进自举之罪，思设官制禄之故，以诱致山林逸遗之士，庶天下之行道者知所归焉。（归上或有依字。）

小子不敢自幸，其尝所著文，辄采其可者若干首，录在异卷，冀辱赐观焉。（或无敢字，或无冀字。冀辱，或作伏垂。）干黩尊严，伏地待罪。愈再拜。

【后十九日复上书】

（张子韶曰：“退之平生木强人，而为饥寒所迫，累数千言求官于宰相，亦可怪也。至第二书，乃复自比为盗贼管库，且云‘大其声而疾呼矣’，略不知耻，何哉？岂作文者其文当如是，其心未必然邪？”）

二月十六日，前乡贡进士韩愈，谨再拜言相公阁下。

向上书及所著文后，待命凡十有九日，不得命。恐惧不敢逃遁，不知所为。（或无逃字。）乃复敢自纳于不测之诛，以求毕其说，而请命于左右。

愈闻之，蹈水火者之求免于人也，不惟其父兄子弟之慈爱，然后呼而望之也。将有介于其侧者，虽其所憎怨，苟不至乎欲其死者，则将大其声疾呼而望其仁之也。（仁或作人，而之下有救字；或作人，而下无之字。今按：此若作人之救，则正与下句全字为对，而下文再叠其语，亦以二字相对，但觉其语差凡，故今且从方本。）彼介于其侧者，闻其声而见其事，不惟其父兄子弟之慈爱，然后往而全之也。虽有所憎怨，苟不至乎欲其死者，则将狂奔尽气，濡手足，焦毛发，救之而不辞也。若是者何哉？其势诚急，而其情诚可悲也。愈之强学力行有年矣。愚不惟道之险夷，（愚上或有其字，而愚下有也字。也又或作甚，或有其字，而无也、甚二字。）行且不息，以蹈于穷饿之水火，其既危且亟矣，大其声而疾呼矣，阁下其亦闻而见之矣。（或作欤。）其将往而全之欤？抑将安而不救欤？（不下或有之字。）有来言于阁下者曰：“有观溺于水而于火者，有可救之道，而终莫之救也。”阁下且以为仁人乎哉？不然，若愈者，亦君子之所宜动心者也。

或谓愈，（下或有曰字。）子言则然矣，宰相则知子矣，如时不可何？愈窃谓之不知言者，诚其材能不足当吾贤相之举耳。（材或作才。能不或作不能，而无足字。相上或无贤字。）若所谓时者，固在上位者之为耳，（或无之字，又无也字，或并无“之耳非也”四字；“之为耳”三字或作“为之耳”，皆非是。）非天之所为也。前五六年时，宰相荐闻，尚有自布衣蒙抽擢者，与今岂异时哉？且今节度、观察使，及防御、营田诸小使等，尚得自举判官，无间于已仕未仕者，（或无使及二字，非是。间或作闻，或作问。）况在宰相，吾君所尊敬者，而曰不可乎？

古之进人者，或取于盗，（《礼记·杂记》曰：“管仲遇盗，取二人焉，上以为公臣，曰：‘其所与游辟也，可人也。’”）或举于管库。（《礼记·檀弓》曰：“赵文子所举于晋国，管库之士，七十有余家。”）今布衣虽贱，犹足以方于此。情隘辞蹙，不知所裁，亦惟少垂怜焉。（怜下或有察字。）愈再拜。

【后二十九日复上书】

三月十六日，前乡贡进士韩愈，谨再拜言相公阁下。

愈闻周公之为辅相，其急于见贤也，方一食三吐其哺，方一沐三捉其发。（事见《史记》。辅相下或有也字。其急或无其字。捉或作握。）当是时，天下之贤才皆已举用，奸邪谗佞欺负之徒皆已除去，（奸下或有人字，无欺字，非是。）四海皆已无虞，九夷八蛮之在荒服之外者皆已宾贡，（之在，或无之字。）天灾时变、昆虫草木之妖皆已销息，天下之所谓礼乐刑政教化之具皆已修理，风俗皆已敦厚，动植之物、风雨霜露之所沾被者皆已得宜，休征嘉瑞、麟凤龟龙之属皆已备至，而周公以圣人之才，凭叔父之亲，其所辅理承化之功又尽章章如是。其所求进见之士，岂复有贤于周公者哉？不惟不贤于周公而已，岂复有贤于时百执事者哉？岂复有所计议、能补于周公之化者哉？然而周公求之如此其急，惟恐耳目有所不闻见，思虑有所未及，以负成王托周公之意，不得于天下之心。（托周公，疑此周公字当是国字。意下或有以字。）如周公之心，设使其时辅理承化之功未尽章章如是，而非圣人之才，而无叔父之亲，则将不暇食与沐矣，岂特吐哺捉发为勤而止哉？维其如是，故于今颂成王之德，而称周公之功不衰。

今阁下为辅相亦近耳。天下之贤才岂尽举用？奸邪谗佞欺负之徒岂尽除去？（或无佞欺字。）四海岂尽无虞？九夷八蛮之在荒服之外者岂尽宾贡？天灾时变、昆虫草木之妖岂尽销息？天下之所谓礼乐刑政教化之具岂尽修理？风俗岂尽敦厚？动植之物、风雨霜露之所沾被者岂尽得宜？休征嘉瑞、麟凤龟龙之属，岂尽备至？其所求进见之士，虽不足以希望盛德，至比于百执事，（至比，或作如比。）岂尽出其下哉？其所称说，岂尽无所补哉？今虽不能如周公吐哺捉发，亦宜引而进之，察其所以而去就之，不宜默默而已也。愈之待命四十余日矣。（余日，或作日余。）书再上，而志不得通。足三及门，而阍人辞焉。惟其昏愚不知逃遁，故复有周公之说焉。阁下其亦察之。（或无此六字。）

古之士，三月不仕则相吊，故出疆必载质，然所以重于自进者，以其于周不可则去之鲁，于鲁不可则去之齐，于齐不可则去之宋，之郑，之秦，之楚也。（之鲁、之齐之下，或并有于字。“则去之宋”，或无则字。）今天下一君，四海一国，舍乎此则夷狄矣，去父母之邦矣。故士之行道者，（道下一有也字。）不得于朝，则山林而已矣。山林者，士之所独善自养，而不忧天下者之所能安也。如有忧天下之心，则不能矣。故愈每自进而不知愧焉，书亟上，足数及门，而不知止焉。（数音朔。）宁独如此而已，惴惴焉惟不得出大贤之门下是惧。（不得上或有恐字。）亦惟少垂察焉。渎冒威尊，惶恐无已。（威尊或作尊威。无已或作无文，非是。）愈再拜。

【答侯继书】

（继与公同贞元八年进士第。公时以宏词三试于吏部，不售，故云：“又为考官所辱。”此贞元十一年上宰相书之前也。）

裴子自城来，得足下一书；明日又于崔大处，（崔大，名群，字敦诗。）得足下陕州所留书。玩而复之，不能自休。寻知足下不得留，仆又为考官所辱，（官，一作功。）欲致一书开足下，（开或作闻。）并自舒其所怀，含意连辞，将发复已，卒不能成就其说。及得足下二书，凡仆之所欲进于左右者，足下皆以自得之。（或无以字。今按：以已通，晋宋人书帖多用以字。）仆虽欲重累其辞，谅无居足下之意外者，故绝意不为。（虽欲，或作虽复。或无之意二字。）行自念方当远去，潜深伏奥，与时世不相闻，（行或作亦。当或作将。奥或作奥。或无世字。今按：行疑当作复。）虽足下之思我，无所窥寻其声光。故不得不有书为别，非复有所感发也。

仆少好学问，自五经之外，百氏之书，未有闻而不求，得而不观者。然其所志，惟在其意义所归。至于礼乐之名数，阴阳土地星辰方药之书，（或无方药二字。）未尝一得其门户；虽今之仕进者，不要此道，然古之人未有不通此而能为大贤君子者。（子下或有事字。者下或有也字。）仆虽庸愚，每读书，辄用自愧。今幸不为时所用，无朝夕役役之劳，将试学焉。力不足而后止，犹将愈于汲汲于时俗之所争，（一作事。）既不得而怨天尤人者，此吾今之志也。（此句或无今字。）惧足下以吾退归，因谓我不复能自强不息，（或无我字。）故因书奉晓，冀足下知吾之退，未始不为进；而众人之进，未始不为退也。（或无两之字。）

既货马，即求船东下，二事皆不过后月十日，有相问者，为我谢焉。（月十日，或只作旬字。或无我字。此下或有“愈再拜”字。）

【答崔立之书】

（立之，字斯立，贞元四年进士。唐进士礼部既登第后，吏部试之，中其程度，然后命之官。公贞元八年第进士，至是三试吏部不售，斯立以书勉之，而公以书答之也。）

斯立足下：仆见险不能止，动不得时，颠顿狼狈，失其所操持，困不知变，以至辱于再三。君子小人之所悯笑，天下之所背而驰者也。（或无也字。）足下犹复以为可教，贬损道德，乃至手笔以问之，扳援古昔，（扳，音攀。援，于元切。）辞义高远，且进且劝，足下之于故旧之道得矣。（之于上或无之字。得下或有之字。）虽仆亦固望于吾子，不敢望于他人者耳。然尚有似不相晓者，非故欲发余乎？不然，何子之不以丈夫期我也。（或无之字。）不能默默，聊复自明。（自明，或作明白。）

仆始年十六七时，未知人事，读圣人之书，以为人之仕者，皆为人耳，非有利乎己也。及年二十时，苦家贫，衣食不足，谋于所亲，然后知仕之不唯为人耳。及来京师，见有举进士者，人多贵之；仆诚乐之，就求其术，或出礼部所试赋、诗、策等以相示，（赋诗，或作诗赋。）仆以为可无学而能，因诣州县求举。有司者好恶出于其心，（司下或无者字。）四举而后有成，亦未即得仕。闻吏部有以博学宏辞选者，人尤谓之才，且得美仕；就求其术，或出所试文章，亦礼部之类，私怪其故，然犹乐其名，因又诣州府求举，凡二试于吏部，一既得之，而又黜于中书，虽不得仕，人或谓之能焉。退自取所试读之，乃类于俳优者之辞，（退下或有因字。类于或作类乎。）颜忸怩而心不宁者数月。（忸，音衄。怩，女夷切。）既已为之，则欲有所成就。（所成，或无此二字，或无所字。）《书》所谓“耻过作非”者也，因复求举，亦无幸焉。乃复自疑，以为所试与得之者，不同其程度；及得观之，余亦无甚愧焉。夫所谓博学者，岂今之所谓者乎？夫所谓“宏辞”者，岂今之所谓者乎？诚使古之豪杰之士，若屈原、孟轲、司马迁、相如、扬雄之徒，进于是选，必知其怀惭，乃不自进而已耳。（或无“相如”二字。）设使与夫今之善进取者，竞于蒙昧之中，（或无进、者二字。）仆必知其辱焉。然彼五子者，且使生于今之世，（五或作数，生或作出。）其道虽不显于天下，其自负何如哉？肯与夫斗筲者决得失于一夫之目，而为之忧乐哉？故凡仆之汲汲于进者，其小得，盖欲以具裘葛，养穷孤；（具，或作完。穷孤，或作孤穷。）其大得，盖欲以同吾之所乐于人耳。其他可否，自计已熟，诚不待人而后知。今足下乃复比之献玉者，以为必俟工人之剖，（工人，或作良工。）然后见知于天下，虽两刖足不为病，（卞和献玉刖足事，见《韩非子》。刖足下，或有而字。）且无使者再克。（或作刖，下同。，渠京切。）诚足下相勉之意厚也，然仕进者岂舍此而无门哉？足下谓我必待是而后进者，尤非相悉之辞也。（后进，或作后振，尤非，或作非尤，非是。）仆之玉固未尝献，而足固未尝刖，足下无为为我戚戚也。（或无足下字。或无复出为字。或并无二为字，非是。

方今天下风俗，尚有未及于古者，边境尚有被甲执兵者。（境或作地。或无境字。）主上不得怡，而宰相以为忧。仆虽不贤，亦且潜究其得失，（或无其字。）致之乎吾相，荐之乎吾君，上希卿大夫之位，下犹取一障而乘之。（见西汉武帝时，匈奴求和亲，博士狄山语。）若都不可得，犹将耕于宽闲之野，钓于寂寞之滨，求国家之遗事，考贤人哲士之终始；（终上或有所字。）作唐之一经，垂之于无穷，诛奸谀于既死，发潜德之幽光。二者将必有一可。足下以为仆之玉凡几献，而足凡几刖也，又所谓者，果谁哉？再克之刑信如何也？（刑或作形。）士固信于知己，微足下无以发吾之狂言。（信或作伸。吾下或无之字。愈再拜。

【答李翊书】

（翊，或作翱，非也。贞元十八年，陆亻参佐主司权德舆于礼部，公以李翊荐于亻参，用是其年登第。此书其十七年所作欤？吕居仁云：“退之此书，最见其为文养气妙处。”）

六月二十六日，（或无此六字。）愈白，李生足下：生之书辞甚高，而其问何下而恭也。（而恭，或作之恭，非是。）能如是，谁不欲告生以其道。道德之归也有日矣，况其外之文乎？（外，或作余，非是。）抑愈所谓望孔子之门墙而不入于其宫者，焉足以知是且非邪？（者下或有也字。焉或作乌。）虽然，不可不为生言之。

生所谓立言者是也，（或无者字。）生所为者与所期者甚似而几矣。抑不知生之志，蕲胜于人而取于人邪？（取于人，或无于字，下一语同。）将蕲至于古之立言者邪？蕲胜于人而取于人，则固胜于人而可取于人矣。将蕲至于古之立言者，（下或有邪字，非是。）则无望其速成，无诱于势利，养其根而俟其实，加其膏而希其光。根之茂者其实遂，膏之沃者其光晔。仁义之人，其言蔼如也。

抑又有难者，愈之所为，不自知其至犹未也，虽然，学之二十余年矣。（余年，或作年余。）始者非三代两汉之书不敢观，（两，或作秦。）非圣人之志不敢存。处若忘，行若遗，俨乎其若思，茫乎其若迷。当其取于心而注于手也，惟陈言之务去，戛戛乎其难哉。其观于人，（下或有也字。）不知其非笑之为非笑也。如是者亦有年，犹不改，然后识古书之正伪，与虽正而不至焉者，昭昭然白黑分矣，而务去之，乃徐有得也。当其取于心而注于手也，汩汩然来矣。（汨音聿。）其观于人也，笑之则以为喜，誉之则以为忧，以其犹有人之说者存也。（二则字下或并有心字。）如是者亦有年，然后浩乎其沛然矣。吾又惧其杂也，迎而距之，平心而察之，其皆醇也，然后肆焉。（后或作后。）虽然，不可以不养也。行之乎仁义之途，游之乎《诗》、《书》之源，无迷其途，无绝其源，（或作府。“无绝其源”，亦作“无虚其府”。）终吾身而已矣。

气，水也；言，浮物也。水大而物之浮者大小毕浮，气之与言犹是也，气盛则言之短长与声之高下者皆宜。虽如是，其敢自谓几于成乎？虽几于成，其用于人也奚取焉？虽然，待用于人者，其肖于器邪？用与舍属诸人。（或无邪字。而有“则时用焉”四字。或并有邪字。）君子则不然，处心有道，行己有方，用则施诸人，（施或作垂。）舍则传诸其徒，垂诸文，而为后世法。如是者，其亦足乐乎？其无足乐也？（或作乎。）

有志乎古者希矣！（古下或有人字。）志乎古必遗乎今，吾诚乐而悲之。亟称其人，所以劝之，非敢褒其可褒，而贬其可贬也。问于愈者多矣，念生之言不志乎利，聊相为言之。愈白。（樊汝霖云：“自三代以还，陵夷至于江左，斯文扫地。唐兴，贞观、开元之盛，终莫能起。至贞元末而公出，于是以六经之文为诸儒倡。其观于人也，笑之则心以为喜者，大声不入于里耳。而不笑不足以为道，此公所以喜。若人人皆见而说之，而誉之，斯亦浅矣。此所以为忧。李汉所谓‘时人始而惊，中而笑，且排先生益坚，终而翕然随以定’者，其此之谓欤？王荆公乃云‘力去陈言夺末俗，可怜无补费精神’，好诋之过也。汩汩然来矣，浩乎其沛然者，皇甫持正《谕业》所云：‘韩吏部之文，如长江秋注，千里一道。’老苏《上欧阳书》亦云：‘韩子之文，如长江大河，浑浩流转’者是也。”

【重答翊书】

（答下或有李字。）

愈白：李生：生之自道其志可也，其所疑于我者非也。人之来者，虽其心异于生，其于我也皆有意焉。君子之于人，无不欲其入于善，（入，杭本作人，非是。）宁有不可告而告之，孰有可进而不进也？言辞之不酬，礼貌之不答，虽孔子不得行于互乡，宜乎余之不为也。（方从三本无于字，非是。余或作愈。）苟来者，吾斯进之而已矣，乌待其礼逾而情过乎？

虽然，生之志求知于我邪？求益于我邪？其思广圣人之道邪？其欲善其身而使人不可及邪？（其思上或有求字。及邪或作及也。）其何汲汲于知而求待之殊也。贤不肖固有分矣，生其急乎其所自立，而无患乎人不己知，未尝闻有响大而声微者也，况愈之于生恳恳邪？

属有腹疾，无聊，不果自书。（属下或无有字。不下或无果字。）愈白。

【代张籍与李浙东书】

（或作浙东观察李中丞，或注巽字。元和五年八月，以巽兼御史中丞，充浙东观察使。张籍时为太常寺太祝，病眼京师，公于是为之代书。）

月日，前某官某谨东向再拜寓书浙东观察使中丞李公阁下：（寓或作献。或无使字。）

籍闻议论者皆云，方今居古方伯连帅之职，坐一方，得专制于其境内者，（云上或无皆字。云下或无方字，又无得字。）惟阁下心事荦荦，（吕角切。）与俗辈不同。籍固以藏之胸中矣。

近者阁下从事李协律翱到京师，籍于李君友也，（友上或有朋字。）不见六七年，闻其至，驰往省之，问无恙外，不暇出一言，且先贺其得贤主人。李君曰：“子岂尽知之乎？吾将尽言之。”（言下或无之字。）数日，籍益闻所不闻。（不闻，或作未尝。）籍私独喜，常以为自今已后，（已或作以。）不复有如古人者，于今忽有之。退自悲不幸，两目不见物，无用于天下。（退下或有而字。）胸中虽有知识，家无钱财，寸步不能自致。今去李中丞五千里，何由致其身于其人之侧，开口一吐出胸中之奇乎？因饮泣不能语。（或无能字。）

既数日，复自奋曰：无所能，人乃宜以盲废；有所能，人虽盲，当废于俗辈，不当废于行古人之道者。（所能，或并无所字。）浙水东七州，户不下数十万。（十或作百。）不盲者何限。李中丞取人，固当问其贤不贤，不当计盲与不盲也。（计下或有其字。）当今盲于心者皆是，若籍自谓独盲于目尔，其心则能别是非。（别上或有计字。是非，或作非是。）若赐之坐而问之，其口固能言也，幸未死，实欲一吐出心中平生所知见。（或无心中字。或无见字。）阁下能信而致之于门邪？（致或作置。）籍又善于古诗，（于或作为。）使其心不以忧衣食乱，阁下无事时，一致之座侧，使跪进其所有，阁下凭几而听之，未必不如听吹竹弹丝敲金击石也。（方云：“校本一云敲当作敌。唐人多使敌字。如卢仝诗‘敌金玉’，击或作拊，或无之。”今按：方说敌字甚怪，所引卢仝诗，当亦是误本耳。）夫盲者业专，于艺必囗，故乐工皆盲。（诸本专字在必字下，今从《文苑》。但《文苑》必作也，而下缺一字，疑是精字，更详之。）籍倘可与此辈比并乎！（或无籍字。或无比乎二字。今按：并字疑衍。

使籍诚不以蓄妻子，忧饥寒乱心，有钱财以济医药，其盲未甚，庶几其复见天地日月。（几下或无其字。）因得不废，则自今至死之年，皆阁下之赐。（下或有也字。）阁下济之以已绝之年，赐之以既盲之视，其恩轻重大小，籍宜如何报也！阁下裁之度之。（裁下或无之字。云书。

【答李秀才书】

（李下或有师锡字，或注图南字。李观卒于贞元十年，此书云“故友元宾”，则当在十年后作。）

愈白：故友李观元宾十年之前，示愈别吴中故人诗六章，其首章则吾子也，盛有所称引。元宾行峻洁清，其中狭隘不能苞容，（苞，或作包。）于寻常人不肯苟有论说。因究其所以，于是知吾子非庸众人。（或有复出庸字，或作“庸庸之众”。）时吾子在吴中，其后愈出在外，无因缘相见。元宾既殁，其文益可贵重；思元宾而不见，见元宾之所与者，则如元宾焉。（杭本无既殁以下八字，非是。与，方作以。今按：方以以、与可通用，故从杭本作以，然孰若从诸本之为正邪。）

今者辱惠书及文章，观其姓名，元宾之声容，恍若相接；读其文辞，（文辞，阁、杭本作命辞，云：“元宾所命意于辞也。”今按：此文辞指李生所作耳，非谓元宾之辞也。正使实谓元宾之辞，作命辞亦无理。）见元宾之知人，交道之不污。甚矣，子之心有似于吾元宾也。（矣或作乎。于或作乎。）

子之言以愈所为，不违孔子，不以琢雕为工，将相从于此。愈敢自爱其道，而以辞让为事乎？然愈之所志于古者，不惟其辞之好，好其道焉尔。读吾子之辞，而得其所用心，将复有深于是者，与吾子乐之，况其外之文乎？（与或作欤，属上句，非是。）愈顿首。

【答陈生书】

（生下或有商字，或注师锡字。陈生以书求速化之术于公，公以待己以信，事亲以诚，而告之以言寡尤，行寡悔之说，无异君子之言。自众人视之，虽若迂阔，而其理实如此。）

愈白：陈生足下：今之负名誉享显荣者，在上位几人。足下求速化之术，不于其人，乃以访愈，是所谓借听于聋，求道于盲，虽其请之勤勤，教之云云，未有见其得者也。（或无有字。今按：有字或当在此句其字下。）愈之志在古道，又甚好其言辞，观足下之书，及十四篇之诗，亦云有志于是矣。而其所问则名，所慕则科，故愈疑于其对焉。虽然，厚意不可虚辱，聊为足下诵其所闻。

盖君子病乎在己，而顺乎在天；待己以信，而事亲以诚。所谓病乎在己者，仁义存乎内，彼圣贤者能推而广之，而我蠢焉为众人。（蠢焉，或作蠢然。）所谓顺乎在天者，贵贱穷通之来，平吾心而随顺之，不以累于其初。所谓待己以信者，己果能之，人曰不能，勿信也；己果不能，人曰能之，勿信也，孰信哉？信乎己而已矣。（方从阁、杭本无果不至信也十字，《文录》并上己字亦无。今按：此阁、杭本之谬，全无文理，而方信之，误矣。）所谓事亲以诚者，尽其心，不夸于外，先乎其质，后乎其文者也。（后上或有而字。）尽其心，不夸于外者，不以己之得于外者为父母荣也，名与位之谓也。先乎其质者，行也；后乎其文者，饮食旨甘，以其外物供养之道也。（行上或有文字。旨甘或作甘旨。道下或有者字，非是。）诚者，不欺之名也。待于外而后为养，薄于质而厚于文，斯其不类于欺欤？果若是，子之汲汲于科名，以不得进为亲之羞者，惑也！

速化之术，如是而已，古之学者，惟义之问，诚将学于太学，愈犹守是说而俟见焉。（犹或作独。见下或有知字。见，胡甸切。公时为博士也。）愈白。

【与李翱书】

（与或作答。）

使至，辱足下书。（或无足下字。）欢愧来并，不容于心。嗟乎，子之言意皆是也！仆虽巧说，何能逃其责邪？然皆子之爱我多，重我厚。不酌时人待我之情，而以子之待我之意，使我望于时人也。

仆之家本穷空，重遇攻劫，（贞元十五年，宣武军乱。）衣服无所得，养生之具无所有，家累仅三十口，携此将安所归托乎？舍之入京，不可也；挈之而行，不可也。足下将安以为我谋哉？（此句或无将安二字。）此一事耳。足下谓我入京城有所益乎？（谓上或有诚字。城或作诚。）仆之有子，犹有不知者，（之下或有所字。）时人能知我哉？持仆所守，驱而使奔走伺候公卿间，开口论议，其安能有以合乎？（驱或作执。今按：作驱即属下句，作执即属上句。详下文亦有“复驱之使就其故地”之文，而“持守执”三字，语太繁复，故当以驱为正。）仆在京城八九年，（谓应进士时。）无所取资，日求于人，以度时月。当时行之不觉也，今而思之，如痛定之人思当痛之时，不知何能自处也。今年加长矣，（长下或有已字，非是。）复驱之使就其故地，是亦难矣！

所贵乎京师者，不以明天子在上，贤公卿在下，布衣韦带之士，谈道义者多乎？（不以上或有得字。）以仆遑遑于其中，能上闻而下达乎？其知我者固少，（或无我字。）知而相爱不相忌者又加少。内无所资，外无所从，终安所为乎？

嗟乎！子之责我诚是也，爱我诚多也，今天下之人，有如子者乎？（或无今字。）自尧舜已来，士有不遇者乎，无也？子独安能使我洁清不污，而处其所可乐哉？（或无安字。）非不愿为子之所云者，（为或作如。）力不足，势不便故也。仆于此岂以为大相知乎？（此谓张建封幕府，谓在南阳公幕中也。）累累随行，役役逐队，饥而食，饱而嬉者也。（饱而嬉，或作渴而饮。杭本嬉作悲，云：“悲者，悲其不得所从故也。”皆非是。）其所以止而不去者，以其心诚有爱于仆也。然所爱于我者少，不知我者犹多，吾岂乐于此乎哉？将亦有所病而求息于此也。（所爱，或作其爱。少上或有尤字，非是。知下或有于字。犹或作尤，非是。吾下或无岂字。）

嗟乎，子诚爱我矣，子之所责于我者诚是矣。然恐子有时不暇责我而悲我，不暇悲我而自责且自悲也。及之而后知，履之而后难耳。孔子称颜回“一箪食，一瓢饮，（孔子上或有昔者字。瓢饮下一有“在陋巷”字。）人不堪其忧，回也不改其乐”。彼人者，有圣者为之依归，（圣上或无有字，依上或无之字。）而又有箪食瓢饮足以不死。（食，去声。）其不忧而乐也，岂不易哉！若仆无所依归，无箪食，无瓢饮，无所取资，则饿而死，其不亦难乎！子之闻我言，亦悲矣。嗟乎！子亦慎其所之哉。

离违久，乍还侍左右，当日欢喜，故专使驰此候足下意，并以自解。（此候，杭本作候此。今按：此与《与孟东野书》“春且时尽”相似，说已见于彼矣。）愈再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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卷十七·书四

【上张仆射书】

（建封字本立，兖州人。贞元四年为徐州刺史、徐泗濠节度使。十二年，加检校右仆射。公以十五年二月脱汴州之乱，依建封于徐。秋，建封辟为节度推官，至是供职。书意以晨入夜归为不可，其不谄屈于富贵之人可知矣。）

九月一日，愈再拜：受牒之明日，在使院中，有小吏持院中故事节目十余事来示愈。其中不可者，有自九月至明年二月之终，皆晨入夜归，非有疾病事故，辄不许出。当时以初受命不敢言，古人有言曰：人各有能有不能。若此者，非愈之所能也。（愈下或无之字。）抑而行之，必发狂疾，上无以承事于公，忘其将所以报德者；（忘或作望，非是。）下无以自立，丧失其所以为心。（丧，或作哀，或校作衷，皆非是。）夫如是，则安得而不言？

凡执事之择于愈者，非为其能晨入夜归也，必将有以取之。苟有以取之，虽不晨入而夜归，其所取者犹在也。（或无将字与而字。所取下亦无者字。）下之事上，不一其事；上之使下，不一其事。量力而任之，度才而处之，其所不能，不强使为。是故为下者不获罪于上，为上者不得怨于下矣。（或作也。）孟子有云，今之诸侯，无大相过者，以其皆“好臣其所教，而不好臣其所受教”。（诸本皆如此。阁本二教字并作命，方从杭、蜀、《苑》，教作受命，所受教作所以受命。云：“考《孟子》，上语当作受命。”今按：依《孟子》则上语不当有受字，下语不当有以字，而二命字本皆作教，童而习者，皆能知之，不知方氏何据而云。考《孟子》上语当作“受命”也。）今之时与孟子之时，又加远矣，皆好其闻命而奔走者，不好其直己而行道者。闻命而奔走者，好利者也；直己而行道者，好义者也。未有好利而爱其君者，未有好义而忘其君者。（《文苑》而爱作而能爱，而忘作而不爱，二语并无者字。）今之王公大人，惟执事可以闻此言，惟愈于执事也，可以此言进。（“此言进”，或作“言此言”，或作“言此事”。

愈蒙幸于执事，其所从旧矣。若宽假之使不失其性，加待之使足以为名。寅而入，尽辰而退；申而入，终酉而退。（终或作中。）率以为常，亦不废事。天下之人，闻执事之于愈如是也，（闻下或无“执事之”三字。）必皆曰：执事之好士也如此，（好或作待。杭、蜀、《文苑》只此句有也字，余并无，今从之。）执事之待士以礼如此，执事之使人不枉其性而能有容如此，执事之欲成人之名如此，执事之厚于故旧如此。又将曰：韩愈之识其所依归也如此，（阁本惟此句有也字，余并无，今从之。）韩愈之不谄屈于富贵之人如此，韩愈之贤能使其主待之以礼如此，（能上或无贤字。）则死于执事之门，无悔也。（则上或有苟如此三字。）若使随行而入，逐队而趋，言不敢尽其诚，道有所屈于己。（或无所字。）天下之人，闻执事之于愈如此，皆曰：执事之用韩愈，哀其穷，收之而已耳；韩愈之事执事，不以道，利之而已耳。苟如是，虽日受千金之赐，一岁九迁其官，感恩则有之矣，将以称于天下曰：知己！知己！则未也。（或无复出知己二字。）

伏惟哀其所不足，（哀下方有察字。按：下方合有察字，此不当有。）矜其愚，不录其罪；察其辞，而垂仁采纳焉。愈恐惧再拜。）

【答胡生书】

（或作胡直均，均或作钧。李肇《国史补》云：“文公引致后辈，为求科第，多有投书请益者，人谓韩门弟子云。直均之求谒于公，望其称荐于公卿为科第计，公答之以不知者，乃用是为谤。信当时韩门弟子之众也。直均其后竟登贞元十九年第，亦公称道所致耶！”）

愈顿首，胡生秀才足下：雨不止，薪刍价益高。生远客，怀道守义，非其人不交，得无病乎？斯须不展，思想无已。（斯须，或作顷渴，或作倾渴，皆非是。）愈不善自谋，口多而食寡，然犹月有所入；以愈之不足，知生之穷也。至于是而不悔，非信道笃者，其谁能之！所示千百言，略不及此，而以不屡相见为忧，谢相知为急，谋道不谋食，乐以忘忧者，生之谓矣。顾无以当之，如何？（当，或作答。）

夫别是非，分贤与不肖，公卿贵位者之任也。愈不敢有意于是。如生之徒，于我厚者，知其贤，时或道之，于生未有益也。（未有下或有所字。）不知者，乃用是为谤。不敢自爱，惧生之无益而有伤也，如之何？若曰：彼有所合，吾不利其求，则庶可矣。（或无其字。今按：后卷《答陈商书》云：“文虽工，不利于求，”则此其字亦当作于。）生又离乡邑，去亲爱，甘辛苦而不厌者，本非为是也，如之何？愈之于生既不变矣，戒生无以示愈者语于人，（语或作谓。）用息不知者之谤，生慎从之！

《讲礼》、《释友》二篇，比旧尤佳。（或作嘉，又作加。）志深而喻切，因事以陈辞，古之作者正如是尔。愈顿首。

【与于襄阳书】

（与或作上。于ν，字允元，贞元十四年九月，以工部尚书为山南东道节度使。ν音迪。）

七月三日，（书称“守国子四门博士”，当在贞元十八年秋也。）将仕郎守国子四门博士韩愈，谨奉书尚书阁下。

士之能享大名、显当世者，莫不有先达之士、负天下之望者，为之前焉。（士之上或有夫字。达或作进。）士之能垂休光、照后世者，亦莫不有后进之士、负天下之望者，为之后焉。莫为之前，虽美而不彰；莫为之后，虽盛而不传。是二人者，未始不相须也。然而千百载乃一相遇焉。岂上之人无可援、下之人无可推欤？何其相须之殷而相遇之疏也？其故在下之人负其能不肯谄其上，上之人负其位不肯顾其下。故高材多戚戚之穷，盛位无赫赫之光。是二人者之所为皆过也。未尝干之，不可谓上无其人；未尝求之，不可谓下无其人。愈之诵此言久矣，未尝敢以闻于人。（矣下或有而字。）

侧闻阁下抱不世之才，（抱，阁、杭、蜀本作苞，《文选》抱多作苞，《陈实碑》所谓“苞灵曜之纯”是也。蜀世下仍有出字，《文苑》有出人字。今按：韩公未必固用《选》语，且从诸本作抱。）特立而独行，道方而事实，（立下或无而字。）卷舒不随乎时，文武唯其所用，岂愈所谓其人哉？抑未闻后进之士有遇知于左右，获礼于门下者，岂求之而未得邪？（或无而字。）将志存乎立功，而事专乎报主，（将或作其。）虽遇其人，未暇礼邪？何其宜闻而久不闻也。愈虽不材，其自处不敢后于恒人，阁下将求之而未得欤？古人有言：“请自隗始。”（郭隗答燕昭王语，事见《史记》、《战国策》。言下或有曰字，非是。隗，五贿切。）

愈今者惟朝夕刍米仆赁之资是急，不过费阁下一朝之享而足也。（享或作宴。）如曰：“吾志存乎立功，而事专乎报主。（功下或无而字。）虽遇其人，未暇礼焉。”（或作哉，非是。）则非愈之所敢知也。世之龊龊者，既不足以语之；（以，一作与，以、与义通。龊。侧角切。）磊落奇伟之人，（磊，鲁猥切。）又不能听焉，则信乎命之穷也。

谨献旧所为文一十八首，如赐览观，亦足知其志之所存。愈恐惧再拜。

【与崔群书】

（群字敦诗，清河人，贞元八年中进士第，时为宣州判官，而公为国子四门博士。）

自足下离东都，（公时在徐州幕。）凡两度枉问，寻承已达宣州，主人仁贤，同列皆君子，（贞元十二年八月以崔衍为宣歙观察使，群与李博俱在幕府。公《送杨仪之序》亦云：“当今藩翰之宾客，惟宣州多贤。与之游者二人焉，陇西李博，清河崔群。”）虽抱羁旅之念，亦且可以度日，无入而不自得。乐天知命者，固前修之所以御外物者也，况足下度越此等百千辈，（或无百千辈三字。今按诸本及详文势，皆当有此三字，但不知指何人而言耳。）岂以出处近远累其灵台邪！（灵台字见《庄子》。）宣州虽称清凉高爽，然皆大江之南，风土不并以北，将息之道，当先理其心，心闲无事，然后外患不入。（或无无事二字。患或作达。或无不入二字。皆非是。）风气所宜，可以审备，小小者亦当自不至矣。足下之贤，虽在穷约，犹能不改其乐，况地至近，官荣禄厚，亲爱尽在左右者邪！所以如此云云者，以为足下贤者，宜在上位，托于幕府，则不为得其所，是以及之，乃相亲重之道耳，非所以待足下者也。（也上或无者字。）

仆自少至今，从事于往还朋友间，一十七年矣。日月不为不久，所与交往相识者千百人，非不多，（或无所与二字。）其相与如骨肉兄弟者，亦且不少。或以事同，或以艺取，或慕其一善，或以其久故，或初不甚知，而与之已密，其后无大恶，因不复决舍，或其人虽不皆入于善，而于己已厚，虽欲悔之不可。（悔之下或有亦字。不可或作可乎。）凡诸浅者，固不足道，深者止如此。（诸或作此，或无诸字。）至于心所仰服，考之言行，而无瑕尤；（服或作伏，言或作百，又无尤字，皆非是。）窥之阃奥，而不见畛域；明白淳粹，辉光日新者，惟吾崔君一人。仆愚陋无所知晓，然圣人之书，无所不读，其精粗巨细，出入明晦，虽不尽识，抑不可谓不涉其流者也。以此而推之，以此而度之，诚知足下出群拔萃，无谓仆何从而得之也。与足下情义，宁须言而后自明邪？（自明或作明白，非是。）所以言者，惧足下以为吾所与深者，多不置白黑于胸中耳。（为上或无以字。）既谓能粗知足下，而复惧足下之不我知，亦过也。

比亦有人说足下诚尽善尽美，抑犹有可疑者。仆谓之曰：“何疑？”疑者曰：“君子当有所好恶，好恶不可不明。（上好恶字或作法，非是。然本字亦未安。）如清河者，人无贤愚，无不说其善，伏其为人，以是而疑之耳。”（伏或作服，或无耳字。）仆应之曰：“凤皇芝草，贤愚皆以为美瑞；青天白日，奴隶亦知其清明。譬之食物，（食上或有于字。）至于遐方异味，则有嗜者，有不嗜者；至于稻也，粱也，脍也，炙也，（炙音蔗。）岂闻有不嗜者哉？”疑者乃解。解不解，于吾崔君无所损益也。（于吾或作吾于，非是。或无所字。）

自古贤者少，不肖者多。自省事已来，又见贤才恒不遇，不贤者比肩青紫；贤者恒无以自存，不贤者志满气得；贤者虽得卑位，则旋而死，（旋或作旅，非是。）不贤者或至眉寿。不知造物者意竟如何，（或无意字，非是。）无乃所好恶与人异心哉？又不知无乃都不省记，任其死生寿夭邪？未可知也。人固有薄卿相之官，千乘之位，而甘陋巷菜羹者。同是人也，犹有好恶如此之异者，况天之与人，当必异其所好恶无疑也。合于天而乖于人何害？况又时有兼得者邪？崔君，崔君，无怠，无怠！（或作“崔君无怠，崔君无怠。”）

仆无以自全活者，从一官于此，转困穷甚，思自放于伊颍之上，当亦终得之。（伊、颍，二水名。颍之或作颍水。）近者尤衰惫，（蒲拜切。）左车第二牙，无故动摇脱去；（《左氏》僖公五年：“辅车相依，唇亡齿寒。”注云：车，谓车牙。车，尺奢切。）目视昏花，寻常间便不分人颜色；两鬓半白，头发五分亦白其一，须亦有一茎两茎白者。（亦白或作已白。其一或无一字。须或作鬓。）仆家不幸，诸父诸兄皆康强早世，如仆者又可以图于久长哉？以此忽忽，思与足下相见，一道其怀。小儿女满前，能不顾念？（或无小字，或无女字。满下或有眼字。能不或作不能。非是。）足下何由得归北来？仆不乐江南，官满便终老嵩下，足下可相就，仆不可去矣。珍重自爱，慎饮食，少思虑，惟此之望。愈再拜。）

【与陈给事书】

（京，字庆复，大历元年中进士第。贞元十九年将，京奏祭必尊太祖，正昭穆，帝嘉之，自考功员外迁给事中。公于十九年冬贬阳山。此书当在京迁给事后作。）

愈再拜：愈之获见于阁下有年矣，始者亦尝辱一言之誉。贫贱也，衣食于奔走，不得朝夕继见。其后阁下位益尊，伺候于门墙者日益进。（候下或无于字。）夫位益尊，则贱者日隔；（或无益字，或无日字。）伺候于门墙者日益进，则爱博而情不专。愈也道不加修，而文日益有名。夫道不加修，则贤者不与；文日益有名，则同进者忌。始之以日隔之疏，加之以不专之望，以不与者之心，而听忌者之说，由是阁下之庭，无愈之迹矣。（专上杭本有辱字。忌者或作忌始生，之迹上或有也字，皆非是。）

去年春，亦尝一进谒于左右矣，温乎其容，若加其新也；（若上或有其字，也下或有矣字，下句亦然，皆非是。或又疑加当作嘉，乃与下文闵字为对。）属乎其言，若闵其穷也。（属或作厉，或从《文苑》云。属犹附属、连属之属，决非厉字也。）退而喜也，以告于人。其后如东京取妻子，又不得朝夕继见。及其还也，亦尝一进谒于左右矣，邈乎其容，若不察其愚也；悄乎其言，若不接其情也。（若上或并有其字。愚或作言。其情或作于情。）退而惧也，不敢复进。今则释然悟、翻然悔曰：其邈也，乃所以怒其来之不继也；其悄也，乃所以示其意也。（示或作不尽。）不敏之诛，无所逃避。不敢遂进，辄自疏其所以，并献近所为《复志赋》已下十首为一卷，卷有标轴。（所为下或有文字。下下或有赋字，非是。）《送孟郊序》一首，生纸写，（《邵氏闻见录》云：“唐人有生纸，有熟纸。所谓妍妙辉光者，其法不一。生纸非有丧故不用。退之云：‘《送孟郊序》用生纸，急于自解，不暇择耳。’今人少有知者。”）不加装饰，皆有揩字注字处，（揩下或无字字。）急于自解而谢，不能俟更写。阁下取其意，而略其礼可也。（意或作言。）愈恐惧再拜。

【答冯宿书】

（宿，字拱之。婺州东阳人。公同年进士，分教东都时作。）

垂示仆所阙，非情之至，仆安得闻此言？（或无得字。）朋友道缺绝久，（诸本久下有矣字。方从阁、杭本云：“《汉武纪》：‘夷狄无义，所从来久。’语自此也。”今按：矣字有无，无利害，姑从方本，但未有以见其必用《汉纪》中语而决无此字耳。）无有相箴规磨切之道，仆何幸乃得吾子。仆常闵时俗人，有耳不自闻其过，懔懔然惟恐己之不自闻也。（懔音凛。）而今而后有望于吾子矣。

然足下与仆交久，仆之所守，足下之所熟知。在京城时，嚣嚣之徒，（嚣音枵。）相訾百倍。（訾音紫。足下时与仆居，（仆居或作并居，或无仆字，或无居字。）朝夕同出入起居，亦见仆有不善乎？然仆退而思之，虽无以获罪于人，亦有以获罪于人者。（思下或无之字。下获字或作服。今按：二句皆云“获罪于人”，恐有误字，作服亦无理，疑上句人字或是天字，更详之。）仆在京城一年，不一至贵人之门，人之所趋，仆之所傲；与己合者，则从之游；不合者，虽造吾庐，未尝与之坐。（造或作居。）此岂徒足致谤而已，不戮于人，则幸也。追思之可为战栗寒心。故至此已来，（已或作以。）克己自下，虽不肖人至，未尝敢以貌慢之。况时所尚者邪？以此自谓庶几无时患，不知犹复云云也。闻流言不信其行，（《礼记·儒行》：“久不相见，闻流言不信其行。”行，下孟切。）呜呼，不复有斯人也！君子不为小人之汹汹而易其行，（或无而字，汹，许勇切。）仆何能尔？委曲从顺，向风承意，（向或作望。）汲汲恐不得合，犹且不免云云，命也。可如何。（且下或有惧字，或无可字。）然子路闻其过则喜，禹闻昌言则下车拜。（此本《孟子》之说，车下或有而字。）古人有言曰：“告我以吾过，吾之师也。”（过上或无吾字。）愿足下不惮烦，苟有所闻，必以相告。吾亦有以报子，不敢虚也，不敢忘也。（下或有“愈再拜”字，《与卫中行书》同。或作顿首。）

【与卫中行书】

（中行，字大受，御史中丞晏之子，贞元九年进士。公始从董晋汴州，张建封徐州，二公甫卒而军皆乱，大受喜公脱祸，以书遗公。公后寓东都，作此书与之，故言其穷居之状云。

大受足下：辱书，为赐甚大，然所称道过盛，岂所谓诱之而欲其至于是欤？不敢当，不敢当！其中择其一二近似者而窃取之，（一下或无二字。）则于交友忠而不反于背面者，少似近焉。亦其心之所好耳。行之不倦，则未敢自谓能尔也。不敢当，不敢当！（或无此六字。）

至于汲汲于富贵，以救世为事者，皆圣贤之事业，知其智能谋力能任者也。（谋上或无能字，谋下或有与字，而属下句。）如愈者，又焉能之？始相识时，方甚贫，衣食于人。其后相见于汴、徐二州，仆皆为之从事，日月有所入，比之前时，丰约百倍，足下视吾饮食衣服，亦有异乎？然则仆之心或不为此汲汲也，其所不忘于仕进者，亦将小行乎其志耳。此未易遽言也。

凡祸福吉凶之来，似不在我。惟君子得祸为不幸，而小人得祸为恒；君子得福为恒，而小人得福为幸。（为幸或作为不幸，非是。）以其所为似有以取之也。必曰“君子则吉，小人则凶”者不可也。（吉下或有而字。）贤、不肖存乎己，贵与贱、祸与福存乎天，（石大任曰：“韩愈谓贵与贱、祸与福存乎天，以予观之，贵与贱存乎天可也，祸与福存乎天，则不可也。盖祸与福在己而已，《孟子》曰：‘祸福无不自己求之者’，是祸与福皆存乎己欤？”）名声之善恶存乎人。存乎己者，吾将勉之；存乎天，存乎人者，吾将任彼而不用吾力焉。其所守者，岂不约而易行哉！足下曰：“命之穷通，自我为之”，吾恐未合于道。足下征前世而言之，则知矣。若曰以道德为己任，穷通之来，不接吾心，则可也。

穷居荒凉，草树茂密，出无驴马，因与人绝，一室之内，有以自娱。足下喜吾复脱祸乱，不当安安而居，迟迟而来也。（而居或作于居，非是。）

【上张仆射第二书】

（公此书谏张建封击球事。《第二书》者，或指前论晨入夜归为《第一书》也。观堂刘夷叔云：“退之谏张仆射击球书，才数百言，使人意动神悚。子厚劝李睦州服气书，费千余言，乃反缓而不切。人才相去，不可及哉！”）

愈再拜：以击球事谏执事者多矣。（谏或作陈。）谏者不休，执事不止，此非为其乐不可舍，其谏不足听故哉？（阁、杭、蜀本如此，而或从诸本哉作也，今以下两句推之，作哉近是。盖“此非”至“故哉”十五字，当作一句读之，乃得其意。或者又云：“哉字恐是邪字，声讹为也。”今作邪字读之，文理尤顺。）谏不足听者，辞不足感心也；（心上或有人字。）乐不可舍者，患不能切身也。（身上一有人字。）今之言球之害者，必曰：有危堕之忧，（堕或作坠，下同。）有激射之虞；小者伤面目，大者残形躯。执事闻之若不闻者，其意必曰：进若习熟，则无危堕之忧；避能便捷，则免激射之虞；小何伤于面目，大何累于形躯者哉？愈今所言，皆不在此，其指要非以他事外物牵引相比也，特以击球之间之事明之耳。（事上或无之字。）马之与人，情性殊异；至于筋骸之相束，血气之相持，安佚则适，劳顿则疲者同也。乘之有道，步骤折中，少必无疾，老必后衰。及以之驰球于场，荡摇其心腑，振挠其骨筋，（或作筋骨。）气不及出入，走不及回旋，远者三四年，近者一二年，无全马矣。然则球之害于人也决矣。（诸本皆如此，杭本决下无矣字。今按：上句有矣字，此句亦须有矣字，语势方杀。杭本只是偶然脱漏，不谓后人信之过甚，而使韩公为是歇后不了之语也。今当以诸本为正。）凡五脏之系络甚微，坐立必悬垂于胸臆之间。（臆或作腹。）而以之颠顿驰骋，呜呼，其危哉！《春秋传》曰：“有尤物，足以移人，苟非德义，则必有祸。”（《左氏》昭二十八年叔向之辞。）虽{山豆}弟君子，神明所扶持，然广虑之，深思之，亦养寿命之一端也。（虽或作惟。或无一字。）愈恐惧再拜。

【与冯宿论文书】

（或无“论文”字，公此书于汴州作。）

辱示《初筮赋》，（筮，或作仕。）实有意思。但力为之，古人不难到；但不知直似古人，亦何得于今人也？（何下或有有字，或有有字而无得字。）仆为文久，每自测意中以为好，则人必为恶矣。（则人或作即人，必下或无以字。）小称意，人亦小怪之；（亦上或有即字。）大称意，即人必大怪之也。时时应事作俗下文字，下笔令人惭。及示人，则人以为好矣。（俗下下或无文字二字，而有者字。则人或无则字。）小惭者亦蒙谓之小好，大惭者即必以为大好矣，不知古文，直何用于今世也，然以俟知者知耳。（直或作真，或无今字。然以或作然而。）

昔扬子云著《太玄》，人皆笑之，子云之言曰：（或无之言二字。）“世不我知，无害也；后世复有扬子云，必好之矣。”子云死近千载，竟未有扬子云，可叹也！其时桓谭亦以为雄书胜老子。（或无为字。）老子未足道也，子云岂止与老子争强而已乎？此未为知雄者。（未为或作不为。）其弟子侯芭颇知之，以为其师之书胜《周易》。（师上或无其字。）然侯之他文，不见于世，不知其人果如何耳。以此而言，作者不祈人之知也明矣。直百世以俟圣人而不惑，质诸鬼神而不疑耳。（或作矣。）足下岂不谓然乎？

近李翱从仆学文，颇有所得，然其人家贫多事，未能卒其业。有张籍者，年长于翱，（长上或无年字。）而亦学于仆，其文与翱相上下，一二年业之，庶几乎至也。（几下或有至字。）然闵其弃俗尚而从于寂寞之道，以之争名于时也。（此下或有“未知果能不叛去乎”八字，又或疑此句上有然字。意无所承，恐所增多八字当在然字之上，未知是否。

久不谈，聊感足下能自进于此，故复发愤一道。（久下或有而字，非是。）愈再拜。

【与祠部陆员外书】

（外下或有“荐士”字。贞元十八年，中书舍人权德舆典贡举，陆亻参佐之。公时为四门博士，荐侯喜等十人于亻参，尉迟纷、侯云长、沈杞、李翊，皆以其年登科。侯喜以十九年，刘述古以二十一年，李绅以元和元年，张后余、张{艹弘}以二年，皆相继登科，独韦群玉不见于记，非公荐进之力欤？宜当是时皆争为韩门弟子也。）

执事好贤乐善，孜孜以荐进良士，明白是非为己任，方今天下一人而已。愈之获幸于左右，其足迹接于门墙之间，（或无迹字。）升乎堂而望乎室者，亦将一年于今矣。念虑所及，辄欲不自疑，外竭其愚而道其志，况在执事之所孜孜为己任者，得不少助而张之乎？诚不自识其言之可采与否，其事则小人之事，君子尽心之道也。天下之事，（天下之事，或作天下之士。谓有待而为，则事字为当。）不可遽数，又执事之志，或有待而为，未敢一二言也。今但言其最近而切者尔。

执事之与司贡士者，相知诚深矣。（诚或作识。）彼之所望于执事，执事之所以待乎彼者，可谓至而无间疑矣。（或无矣字。）彼之职在乎得人，执事之志在乎进贤，如得其人而授之，所谓两得其求，顺乎其必从也。执事之知人，其亦博矣，夫子之言曰：“举尔所知”，然则愈之知者，亦可言已。（或作矣，或作也。

文章之尤者，有侯喜者，（贞元十九年，喜中进士第，终国子主簿。）侯云长者。（贞元十八年，云长中进士第。）喜之家，在开元中，衣冠而朝者，兄弟五六人，及喜之父仕不达，弃官而归。喜率兄弟操耒耜而耕于野，（或无于野字。）地薄而赋多，不足以养其亲，则以其耕之暇，（“其耕之暇”，或作“非耕之时”，或作“其暇之时”。）读书而为文，以干于有位者而取足焉。喜之文章，学西京而为也，（京或作汉，或作汉西京。）举进士十五六年矣。云长之文，执事所自知，其为人淳重方实，可任以事；其文与喜相上下。有刘述古者，（贞元二十一年，述古中进士第。）其文长于为诗，文丽而思深，当今举于礼部者，其诗无与为比，而又工于应主司之试；其为人温良诚信，无邪佞诈妄之心，（邪佞诈妄，或作“邪妄诈伪”，或作“邪妄诈佞”。）强志而婉容，和平而有立；其趋事静以敏，著美名而负屈称者，其日已久矣。（或无矣字。或作“为日久矣”。）有韦群玉者，（贞元十七年，吏部侍郎韦夏卿为京兆尹，公所荐十人九第，独群玉不见于《登科记》，岂有司远嫌而黜之耶？《摭言》云：“韦纾，即群玉也。”）京兆之从子，其文有可取者，其进而未止者也，其为人贤而有材，（方作行。今按：贤即是有行，方语为赘。）志刚而气和，乐于荐贤为善；其在家无子弟之过，居京兆之侧，遇事辄争，不从其令，而从其义，求子弟之贤而能业其家者，群玉是也。（能上或无而字。）凡此四子皆可以当执事首荐而极论者。主司疑焉，则以辨之；问焉，则以告之；未知焉，则殷勤而语之。（语或作论，或无有字。）期乎有成而后止可也。有沈杞者，（贞元十八年，杞中进士第。）张{艹弘}者，（元和二年，{艹弘}中进士第。{艹弘}或作弘，与《登科记》同。）尉迟汾者，（贞元十八年，汾中进士第。）李绅者，（绅元和元年进士第，会昌中为相。）张后余者，（元和二年，后余中进士第。）李翊者，（贞元十八年，翊中进士第。）或文或行，皆出群之才也。凡此数子，与之足以收人望，得才实，主司疑焉则与解之，（与解或作以解。）问焉则以对之，广求焉则以告之可也。

往者陆相公司贡士，（贞元八年，陆贽知举，贾棱等二十二人登第，公与焉。）考文章甚详，愈时亦幸在得中，（或无亦字，或无幸字。）而未知陆之得人也。其后一二年，所与及第者，皆赫然有声，原其所以，亦由梁补阙肃、王郎中础佐之。（肃字敬之，础大历七年中第。）梁举八人无有失者，（《欧阳詹传》云：“詹与韩愈、李观、李纬、崔群、王涯、冯宿、庾承宣联第，皆天下选，时称龙虎榜。”梁举八人，疑此是也。）其余则王皆与谋焉。陆相之考文章甚详也，待梁与王如此不疑也，梁与王举人如此之当也，（人下或无如此字。）至今以为美谈。自后主司不能信人，人亦无足信者，故蔑蔑无闻。（蔑蔑或作蔑然。）今执事之与司贡士者，有相信之资，谋行之道。（谋上或有与字。）惜乎其不可失也！

方今在朝廷者，多以游宴娱乐为事，独执事眇然高举，有深思长虑，为国家树根本之道。宜乎小子之以此言闻于左右也。愈恐惧再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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卷十八·书五

【与凤翔邢尚书书】

（或作“京西节度使邢尚书”。邢，谓邢君牙也。）

愈再拜：布衣之士，身居穷约，不借势于王公大人，则无以成其志；王公大人功业显著，不借誉于布衣之士，则无以广其名。是故布衣之士，虽甚贱而不谄；王公大人，虽甚贵而不骄。其事势相须，其先后相资也。今阁下为王爪牙，为国藩垣，威行如秋，仁行如春，戎狄弃甲而远遁，朝廷高枕而不虞，是岂负大丈夫平生之志愿哉？岂负明天子非常之顾遇哉？（下岂上或有是字。）赫赫乎，乎，（或无乎三字，音光。）功业逐日以新，名声随风而流，宜乎欢呼海隅高谈之士，奔走天下慕义之人。使或愿驰一传，（传，驿递也。《周礼》“大亻业传达于四方”，音啭。）或愿操一戈，（操上或无或愿二字。）纳君于唐虞，收地于河湟。（或作隍。）然而未至乎是者，盖亦有说云：（盖亦或作亦盖，说上有其字，非是。）岂非待士之道未甚厚，遇士之礼未甚优？请粗言其事，阁下试详而听之：

夫士之来也，必有求于阁下。夫以贫贱而求于富贵，正其宜也。阁下之财，不可以偏施于天下，在择其人之贤愚，而厚薄等级之，可也。假如贤者至，阁下乃一见之；愚者至，不得见焉。则贤者莫不至，而愚者日远矣。（或无日字。）假如愚者至，阁下以千金与之；贤者至，亦以千金与之；则愚者莫不至，而贤者日远矣。（亦或作又。杭本无“贤者”至“与之”九字，非是。日或作亦。）欲求得士之道，尽于此而已；欲求士之贤愚，在于精鉴博采之而已。（得或作待，已下或并有矣字。）精鉴于己，固已得其十七八矣。（或无固字。）又博采于人，百无一二遗者焉。若果能是道，（能或作行。）愈见天下之竹帛，不足书阁下之功德，（下或有矣字。）天下之金石，不足颂阁下之形容矣！

愈也，布衣之士也。（布上或有固字。士下或无也字。）生七岁而读书，十三而能文，二十五而擢第于春官，以文名于四方。前古之兴亡，未尝不经于心也；当世之得失，未尝不留于意也。常以天下之安危在边，（常或作尝。）故六月于迈，来观其师，及至此都，徘徊而不能去者，（比上或无至字。不上或无而字。能下或有速字。去，或作进。不能去，或作不敢遽进。）诚悦阁下之义，愿少立于阶墀之际，（或作下。）望见君子之威仪也。居十日而不敢进者，诚以左右无先为容，（进下或有谒字，诚字或在容字下，容下或有也字。或无“以左”至“为容”七字，皆非是。）惧阁下以众人视之，则杀身不足以灭耻，徒悔恨于无穷。故先此书，序其所以来之意，阁下其无以为狂，而以礼进退之，幸甚，幸甚！愈再拜。（先下或有陈字，书下或有陈字，皆非是。来之下或复有之字。其无以或无其字，或无以字。洪庆善《年谱》云：“公以贞元八年壬申二十五岁中第，十一年乙亥二十八岁上宰相书，求官不得而归。出潼关作《二鸟赋》。”又据程致道说：“既出潼关，因游凤翔，上邢君牙书。”今按：程说大误，盖赋序言五月过潼关，而此书言六月至凤翔。潼关在长安之东，凤翔在长安之西，相距六百余里，岂有五月方东出潼关，而六月遽能复西至凤翔之理？此书决非此年所作，必是八年以后十年以前，尝至凤翔而有此书、《岐山下》等诗也。

【为人求荐书】

某闻木在山，马在肆，遇之而不顾者，（遇或作过。）虽日累千万人，未为不材与下乘也。及至匠石过之而不睨，（匠石字见《庄子》。）伯乐遇之而不顾，（伯乐顾马事见《战国策》。）然后知其非栋梁之材，超逸之足也。以某在公之宇下非一日，而又辱居姻娅之后，是生于匠石之园，长于伯乐之厩者也。于是而不得知，假有见知者，千万人亦何云。（或无有字。云下或有耳字，或有尔字。）今幸赖天子每岁诏公卿大夫贡士，若某等比，咸得以荐闻，（若下有干字，而无比字。或无等字。）是以冒进其说，以累于执事，亦不自量已。然执事其知某如何哉？昔人鬻马不售于市者，知伯乐之善相也，从而求之；伯乐一顾，价增三倍。某与其事颇相类，是故终始言之耳。某再拜。（诸本皆如此，独阁、杭本以“其知某如何哉”为“其如某何哉”，而无昔人以下四十三字。今按：此书本为人求荐，而杭本曰“执事其如某何哉”，则似决以其人力不能荐己矣。故诸本或作“执事其知某何如哉”，语意似协，而亦未有恳切必求之意，又无结末收拾之语，故又继以鬻马之说，文意方似粗足，然亦重复无奇，文意首尾不甚通畅，恐尚有脱误处。更详之。）

【应科目时与人书】

（或作“与韦舍人”，即贞元九年宏词试也。）

月日，愈再拜。（一云：“应博学宏词前进士韩愈谨再拜上书舍人阁下。”）天池之滨，大江之，（扶文切。）曰有怪物焉，盖非常麟凡介之品汇匹俦也。（匹或作比。）其得水，变化风雨，上下于天不难也；（天下或有地字。）其不及水，盖寻常尺寸之间耳。无高山大陵、旷途绝险为之关隔也。然其穷涸不能自致乎水，为犭宾獭之笑者，（《礼记》：“獭祭鱼。”《选》：“犭宾眺炎乎奁空。”犭宾音宾。）盖十八九矣。（或无十字，矣或作年。方从谢本，云：唐举子礼部及第，例须守选，选未满，或就制举，或书判拔萃，方获出仕。此书谓“其不及水，盖寻常尺寸之间”，是专指宏词试也。言“世之嗤笑者，十而八九”，乃《上宰相书》所谓“得其所者争笑之”是也。本多作八九年，其义非也。）如有力者，哀其穷而运转之，盖一举手、一投足之劳也。然是物也，负其异于众也，且曰：“烂死于沙泥，吾宁乐之。若俯首帖耳，摇尾而乞怜者，非我之志也。”是以有力者遇之，熟视之若无赌也。其死其生，固不可知也。今又有有力者当其前矣，聊试仰首一鸣号焉，庸讵知有力者不哀其穷，而忘一举手、一投足之劳，而转之清波乎？（而转，或作而输。转之清波，或作转致之波涛。）其哀之，命也；其不哀之，命也；知其在命，而且鸣号之者，亦命也。（鸣或作呼，鸣下或有且字，或作而鸣且号。）愈今者实有类于是，是以忘其疏愚之罪，而有是说焉。阁下其亦怜察之。）

【答刘正夫书】

（正或作岩。此书谓“贤尊给事者”，刘伯刍也。伯刍三子，宽夫，端夫，岩夫，无名正夫者，故蜀本刊作岩，岂正夫即岩夫邪？今且从旧。）

愈白：进士刘君足下：辱笺教以所不及，既荷厚赐，且愧其诚然。幸甚，幸甚！

凡举进士者，于先进之门，（或无凡字。）何所不往；先进之于后辈，苟见其至，宁可以不答其意邪？来者则接之，举城士大夫，莫不皆然，而愈不幸独有接后辈名。（接后辈下或有之字。）名之所存，谤之所归也。

有来问者，不敢不以诚答。或问：“为文宜何师？”必谨对曰：“宜师古圣贤人。”曰：“古圣贤人所为书具存，辞皆不同，宜何师？”必谨对曰：“师其意，不师其辞。”又问曰：“文宜易宜难？”必谨对曰：“无难易，惟其是尔。”如是而已。（诸本无尔如是字，已下有矣字。谢校矣作尔，或作耳。李习之云：“天下之语文章，其爱难者则曰：‘文章宜深而不当易。’其爱易者则曰：‘文章宜通不当难。’此皆偏滞而不流，未识文章之所主也。《书》曰：‘朕┾谗说殄行，震惊朕师。’《诗》曰：‘苑彼柔桑，其下侯旬。’此非易也。《书》曰：‘允恭克让，光被四表，格于上下。’《诗》曰：‘十亩之间兮，桑者闲闲兮。’此非难也。”）非固开其为此，而禁其为彼也。

夫百物朝夕所见者，人皆不注视也；及睹其异者，则共观而言之。夫文岂异于是乎？汉朝人莫不能为文，独司马相如、太史公、刘向、扬雄为之最。然则用功深者，其收名也远；若皆与世沈浮，（或作浮沈。）不自树立，虽不为当时所怪，亦必无后世之传也。（李习之云：“义虽深，理虽当，辞不工者不成文，宜不能传也。文理义三者兼并，乃能独立于一时，而不泯灭于后代，能必传也。仲尼曰：‘言之不文，传之不远。’”）足下家中百物皆赖而用也，然其所珍爱者，必非常物。夫君子之于文，岂异于是乎？今后进之为文，（或无进字。）能深探而力取之，以古圣贤人为法者，虽未必皆是；要若有司马相如、太史公、刘向、扬雄之徒出，（若上或无要字。）必自于此，不自于循常之徒也。（不下或无自字。）若圣人之道，不用文则己，用则必尚其能者；能者非他，能自树立，不因循者是也。有文字来，谁不为文，然其存于今者，必其能者也。顾常以此为说耳。（顾常，或作必当，或作顾当。）

愈于足下忝同道而先进者，又常从游于贤尊给事，既辱厚赐，又安得不进其所有以为答也。足下以为何如？（或作如何。）愈白。

【答殷侍御书】

（殷侑也。或注衔字，非是。公尝荐侑堪任御史大夫、太常博士。后又有序送其自太常博士迁尚书虞部员外郎兼侍御史，副李孝诚使回鹘，则知殷侍御为侑无疑。序作于元和十二年。此书曰“八月益凉”，则明年八月欤？）

某月日，愈顿首：辱赐书，周览累日，竦然增敬，蹙然汗出以惭。愈于进士中，粗为知读经书者，一来应举，事随日生，虽欲加功，竟无其暇。游从之类，相熟相同，不教不学，闷然不见己缺，日失月亡，以至于老。（月或作日。）所谓无以自别于常人者。每逢学士真儒，叹息，（上子六反，下资昔反。）愧生于中，颜变于外，不复自比于人。（句。）

前者蒙示新注《公羊春秋》，（前者或作前人，非是。）又闻口授指略，私心喜幸，恨遭逢之晚，愿尽传其学。职事羁缠，未得继请，怠惰因循，不能自强，此宜在摈而不教者。今反谓少知根本，其辞章近古，可令叙所注书，惠出非望，承命反侧，善诱不倦，斯为多方，敢不喻所指？八月益凉，时得休假，（或作暇。）倘矜其拘缀不得走请，务道之传而赐辱临，执经座下，获卒所闻，是为大幸。

况近世公羊学几绝，何氏注外，不见他书。（后汉何休作《春秋公羊解诂》。）圣经贤传，屏而不省，要妙之义，无自而寻，非先生好之乐之，味于众人之所不味，务张而明之，其孰能勤勤绻绻若此之至。（绻绻或作拳拳。）固鄙心之所最急者，如遂蒙开释，章分句断，其心晓然，直使序所注，挂名经端，自托不腐，其又奚辞。（或作词。）将惟先生所以命。愈再拜。

【答陈商书】

（公为国子先生时，商未第，以文求益而答之也。商后元和九年进士第，《唐·志》有商集十七卷。）

愈白：辱惠书，语高而旨深，三四读尚不能通晓，茫然增愧赧，又不以其浅弊，无过人知识，且喻以所守，幸甚。（知或作智。且或作具。）愈敢不吐情实，然自识其不足补吾子所须也。

齐王好竽，有求仕于齐者，操瑟而往，（或无者字。）立王之门，三年不得入，叱曰：“吾瑟鼓之能使鬼神上下，吾鼓瑟合轩辕氏之律吕。”（诸本皆如此。方独从阁、杭本，以律吕二字为宫字，云：《国语》：“琴瑟尚宫，钟尚羽，重者从细，轻者从大”。今按：方氏所引《国语》是也。然凡作乐者，八音并奏，而其一音之中，大者为宫，细者为羽，莫不皆有五声之序，又以六律六吕节之，然后声之大细，得其次第而不差。《书》所谓“声依永，律和声，而八音克谐”是也。其曰“琴瑟尚宫”者，非谓琴瑟只有宫声也。但以丝声太细，恐其掩于众乐而不可听，故大其器，使其声重大，而与众乐相称耳。其中固自有五声，而声必中律吕也。方意似以琴瑟专为宫声，而不用它律吕者，故特取此误本耳。今从诸本。）客骂之曰：“王好竽而子鼓瑟，虽工，如王不好何？”（瑟字句绝，诸本如此。方独以鼓为瑟而为句绝，其下瑟字乃属下句。曾本上亦作瑟，而下作之，皆非是。）是所谓工于瑟而不工于求齐也。（求齐或作竽，或无也字，皆非是。）今举进士于此世，求禄利行道于此世，（求上或有也字，道于下或无此字。）而为文必使一世人不好，得无与操瑟立齐门者比欤？文虽工不利于求。（虽或作诚，或虽上有诚字。）求不得则怒且怨，不知君子必尔为不也。故区区之心，每有来访者，皆有意于不肖者也。略不辞让，遂尽言之，（言下或无之字。）惟吾子谅察。愈曰。

【与孟尚书书】

（孟下一有简字。孟简，字几道，德州平昌人，最嗜佛，尝与刘伯刍、归登、萧亻免译次梵言者。公元和十四年以言佛骨贬潮州，与潮僧大颠游，人遂云奉佛氏。其冬移袁州，明年，简移书言及，公作此书答之。）

愈白：行官自南回，过吉州，（元和十五年，贬太子宾客，分司。孟简，吉州司马。）得吾兄二十四日手书，数番，忻悚兼至，未审入秋来眠食何似，伏维万福！

来示云：有人传愈近少信奉释氏，此传之者妄也。（或无吉州二字，下云：“被吾兄二十四日手示，披读数番。”阁、杭本无“行官”至“来示”三十八字，但云“蒙惠书”。今按：阁、杭乃节本，诸本乃其本文，今从之。“信”、“此传之”，阁、杭、蜀本无此四字。）潮州时，（元和十四年正月，公谪潮州。）有一老僧号大颠，颇聪明，识道理，远地无可与语者，（无下或有所字，无与者字。）故自山召至州郭，留十数日，实能外形骸，以理自胜，不为事物侵乱。（司马温公《书心经后》曰：世称韩文公不喜佛，尝排之。予观其与孟尚书论大颠云：能以理自胜，不为事物侵乱，乃知公于书无所不观。盖尝遍观佛书，取其精粹而排其糟粕耳，不然，何以知不为事物侵乱为学佛者所先耶？）与之语，虽不尽解，要自胸中无滞碍；以为难得，因与来往。（“要自”至“难得”十一字，诸本皆如此。阁、杭、蜀本删“胸中无滞碍”五字。自，又或作且。今按：此书称许大颠之语，多为后人妄意隐避，删节太过，故多脱落，失其正意。如上两条犹无大利害，若此语中删去五字，则“要自以为难得”一句，不复成文理矣。盖韩公之学见于《原道》者，虽有以识夫大用之流行，而于本然之全体，则疑其有所未睹。且于日用之间，亦未见其有以存养省察，而体之于身也。是以虽其所以自任者不为不重，而其平生用力深处，终不离乎文字言语之工。至其好乐之私，则又未能卓然有以自拔于流俗。所与游者，不过一时之文士，其于僧道，则亦仅得毛干、畅观、灵惠之流耳。是其身心内外，所立所资，不越乎此，亦何所据以为息邪距讠皮之本，而充其所以自任之心乎？是以一旦放逐，憔悴亡聊之中，无复平日饮博过从之乐，方且郁郁不能自遣，而卒然见夫瘴海之滨，异端之学，乃有能以义理良胜，不为事物侵乱之人，与之语，虽不尽解，亦岂不足以荡涤情累，而暂空其滞碍之怀乎？然则凡此称誉之言，自不必讳，而于公所谓“不求其福”，“不畏其祸”，“不学其道”者，初亦不相妨也。虽然，使公于此，能因彼ㄗ稗之有秋，而悟我黍稷之未熟。一旦翻然反求诸身，以尽圣贤之蕴，则所谓以理自胜，不为外物侵乱者，将无复羡于彼，而吾之所以自任者，益恢乎其有余地矣。岂不伟哉！）及祭神至海上，遂造其庐，及来袁州，留衣服为别，乃人之情，非崇信其法，求福田利益也。孔子云：“丘之祷久矣。”凡君子行己立身，自有法度，圣贤事业，具在方册，可效可师；仰不愧天，俯不愧人，内不愧心，积善积恶，殃庆自各以其类至。（庆下或无自字。）何有去圣人之道，舍先王之法，而从夷狄之教，以求福利也？《诗》不云乎：“恺悌君子，求福不回。”（见《诗·旱麓》篇。）《传》又曰：“不为威惕，不为利疚。”（见《左氏》昭公二十年。）假如释氏能与人为祸祟，（或作福。）非守道君子之所惧也。况万万无此理。且彼佛者，果何人哉？其行事类君子邪？小人邪？若君子也，必不妄加祸于守道之人；如小人也，其身已死，其鬼不灵。天地神祗，昭布森列，非可诬也。（布森或作森布。今按：公《进平淮西碑状》，亦有森列字可考。）又肯令其鬼行胸臆，作威福于其间哉？进退无所据，而信奉之，亦且惑矣。（或作“非大惑欤”。）

且愈不助释氏而排之者，其亦有说。孟子云：（子下或有有字。）今天下不之杨，则之墨。杨墨交乱，而圣贤之道不明，（或复出“圣贤之道不明”六字。）则三纲沦而九法ル，（都故切。）礼乐崩而夷狄横，（户孟切。）几何其不为禽兽也！故曰：“能言拒杨墨者，皆圣人之徒也。”扬子云云：（或作曰。）“古者杨墨塞路，孟子辞而辟之，廓如也。”夫杨墨行，正道废，且将数百年，以至于秦，卒灭先王之法，烧除其经，（至或作俟，非是。其经或作经书，或下有书字。）坑杀学士，天下遂大乱。及秦灭，汉兴且百年，尚未知修明先王之道。其后始除《挟书之律》，稍求亡书，招学士，经虽少得，尚皆残缺，十亡二三。（尚皆或无尚字，或作皆尚。）故学士多老死，新者不见全经，不能尽知先王之事，各以所见为守，分离乖隔，不合不公，二帝三王群圣人之道，于是大坏。后之学者无所寻逐，以至于今，泯泯也。其祸出于杨墨肆行而莫之禁故也。孟子虽贤圣，不得位，空言无施，虽切何补？然赖其言，而今学者尚知宗孔氏，崇仁义，贵王贱霸而已。（崇，方作贵，上又有知字。今按：宗上已有知字，王上又有贵字，不应复出，方本非是。）其大经大法，皆亡灭而不救，坏烂而不收，所谓存十一于千百，安在其能廓如也？然向无孟氏。（向或作苟。）则皆服左衽而言侏离矣。（《后汉·南蛮传》：“衣裳班阑，语言侏离。”侏音朱。）故愈尝推尊孟氏，以为功不在禹下者，为此也。（苏轼曰：“孟子曰：禹抑洪水，孔子作《春秋》，而予距杨墨。盖以是配禹也。自《春秋》作，而乱臣贼子惧。孟子之言行，而杨墨之道废。孟子既没，申商韩非之学遂行，秦以是丧。至于胜、广、刘、项之祸，天下萧然。洪水之患，盖不至此也。使杨墨得志于天下，其祸岂减于申、韩哉！由此言之，虽以孟子配禹，可也。”

汉氏已来，（或无氏字。）群儒区区修补，百孔千疮，随乱随失，其危如一发引千钧，绵绵延延，浸以微灭，于是时也，而唱释老于其间，鼓天下之众而从之。呜呼，其亦不仁甚矣！（甚或作耳。）释老之害，过于杨墨；韩愈之贤，不及孟子。（木雁郑少微曰：“孟韩之功其同二。而立言行己，其异五。孟子于杨墨，方其始也，禽兽视之，而愈则曰：‘火其书，庐其居，人其人。’一旦逃而归也，孟子受之而已矣，而愈则序文畅，诗澄观，此其同者二也。孟子曰：‘尧舜不偏爱，急亲贤也，愈则曰：‘一视而同仁。’孟子言必称尧舜，愈则曰：‘王易王，霸易霸也’。孟子曰：‘性本善也’；而愈品为三。孟子曰：‘墨乱孔也’，而愈合为一。孟子藐大人，轻万钟，召之则不往也；愈则佞于ν，干宰相。此其异者五也。其曰韩之贤不及孟子，可谓能自知矣。”）孟子不能救之于未亡之前，而韩愈乃欲全之于已坏之后，呜呼，其亦不量其力，且见其身之危，莫之救以死也。虽然，使其道由愈而粗传，（而或作且。）虽灭死万万无恨！天地鬼神，临之在上，质之在傍，又安得因一摧折，自毁其道，以从于邪也？

籍、辈虽屡指教，不知果能不叛去否？辱吾兄眷厚，而不获承命，唯增惭惧，死罪死罪！愈再拜。（邓曰：“韩愈始论佛骨，似有辟邪说距讠皮行之意，斥守潮阳，与大颠往来海滨。及得孟简书，文过饰非，至今往往传其真与大颠对。释氏之徒撰大颠之辞以非之，诚自取也。交可不择哉！”）

【答吕{巫}山人书】

愈白：惠书责以不能如信陵执辔者。（《史记》：“魏公子无忌，昭王少子，安厘王异母弟也。安厘王即位，封公子为信陵君。魏有隐士侯嬴为大梁夷门监者，公子从车骑，虚左自迎，侯生摄弊衣冠直上，载公子上坐，欲以观公子，公子执辔愈恭。”信音申。）夫信陵，战国公子，欲以取士声势倾天下而然耳。如仆者，（仆下或无者字。）自度若世无孔子，不当在弟子之列。以吾子始自山出，有朴茂之美，意恐未砻磨以世事。又自周后文弊，百子为书，各自名家，（或无“书各自名”四字，非是。）乱圣人之宗，后生习传，杂而不贯。（或作实。）故设问以观吾子，其已成熟乎，将以为友也；其未成熟乎，（或作邪。）将以讲去其非而趋是耳。不如六国公子有市于道者也。

方今天下入仕，惟以进士、明经及卿大夫之世耳。其人率皆习熟时俗，工于语言，识形势，善候人主意。（方从阁本，意下有在字云：“意在”，谓意之所向也。《左氏》：“晋君少安，不在诸侯；赵穿有宠而弱，不在军事。”《汉书》：“王莽意不在哀”，义祖此也。今按：但如诸本语意已足，不假在字为奇也。政使能奇，亦复几何？而已不胜其赘矣。此近世所谓古文者之弊，而谓韩公为之哉！恐阁本初亦失误，而方乃曲为之说，以误后人，故不可以不辨。或者又疑在亦草书者字之误，更详之。）故天下靡靡，日入于衰坏，恐不复振起，务欲进足下趋死不顾利害去就之人于朝，以争救之耳。非谓当今公卿间，无足下辈文学知识也。不得以信陵比。

然足下衣破衣，系麻鞋，（破上或无衣字，系上或有脚字。）率然叩吾门。吾待足下，虽未尽宾主之道，不可谓无意者。（下或有也字。）足下行天下，得此于人盖寡，乃遂能责不足于我，此真仆所汲汲求者。议虽未中节，其不肯阿曲以事人者，灼灼明矣。（阿曲，或无曲字，或作<交力>俗，或阿上仍有<交力>字，或作<交力>阿俗。）方将坐足下三浴而三熏之，听仆之所为，少安无躁。愈顿首。

【答渝州李使君书】

（或注“方古”二字。方古，贞元十二年进士，书所言“河南事迹”，或以公尝为河南令，疑其指此。然观书意，当是李使君以河南事迹嘱公有言于朝也。）

乖隔年多，不获数附书，（下或有状字。）慕仰风味，未尝敢忘。使至，连辱两书，（连辱，或作辱连纸。）告以恩情迫切，不自聊赖。重序河南事迹本末，文字绸密，典实可寻，而推究之明，万万无一可疑者。（河南，谓房式也。式为河南尹，其卒也，谥曰倾。式始刺蜀州，刘辟作难，署牒首曰辟，副曰式，参谋曰符载，意使君欲辨河南之事迹者，此耳。）钦想所为。（钦上或有重字。）益深勤企，岂以愈为粗有知识，可语以心而告之急哉？是比数愈于人而收之，（于下或有古字。）何幸之大也！愈虽无节概，知感激。（知上疑脱一字。）若使在形势，亲狎于要路，有言可信之望，虽百悔吝，不敢默默。（信或作伸，或云信音伸。之下或无望字。敢下或无复出默字。今按：众本皆未安。疑本用《易》“有言不信”之语。若作“言有可信”，而读如字，则其义通矣。更详之。）今既无由缘进言，言之恐益累高明，是以负所期待，窃窃转语于人，不见成效，此愈之罪也。然不敢去心，期之无已，（去心或作忘去其心，或无“期之无已”四字。）以报见待，惟且迟之，勿遽捐罢，幸甚。（捐或作止。今按：捐罢字疑衍。又按：此书题一作状，故其词亦用俗体，不甚作文。）《庄子》云：“知其无可奈何而安之若命者，圣也。”《传》曰：“君子俟命。”然无所补益，进其厌饫者，只增愧耳。良务宽大。愈再拜。

【答元侍御书】

（公拜比部郎中史馆修撰，元稹以书言甄济父子事，丐公笔之于史，公以此答之。此书盖元和九年在史馆时作。）

九月五日，愈顿首，微之足下：前岁辱书，论甄逢父济，（甄音真。）识安禄山必反，即诈为喑弃去。（弃或作亡。）禄山反，有名号，又逼致之，济死执不起，卒不污禄山父子事。又论逢知读书，刻身立行，勤己取足，不干州县，斥其余，以救人之急。足下由是与之交，欲令逢父子名迹存诸史氏。（或作事，非是。）

足下以抗直喜立事，（抗或作伉。）斥不得立朝，失所不自悔，（元和五年，稹以监察御史分司东都，执政以其年少，务作威福，贬江陵府士曹。）喜事益坚。微之乎，子真安而乐之者！谨详足下所论载，校之史法，若济者，固当得附书。（附字疑衍。盖济自合立传，不应言“附书”也。）今逢又能行身，幸于方州大臣，以标白其先人事，（白或作目。）载之天下耳目，彻之天子，追爵其父第四品，赫然惊人。逢与其父俱当得书矣。

济、逢父子自吾人发《春秋》美君子乐道人之善。夫苟能乐道人之善，则天下皆云恶为善，善人得其所，其功实大。足下与济父子，俱宜牵联得书。足下勉逢令终始其躬，而足下年尚强，嗣德有继，将大书特书，屡书不一书而已也。愈既承命，又执笔以俟。愈再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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卷十九·书六、序一

【与郑相公书】

（时郑余庆以节镇兴元，《孟东野墓志》云：“兴元尹以币如孟氏赙，且来商家事。”即此书致谢之意。《志》云“元和九年八月丁亥，孟氏卒”，书必是时也。）

再奉示问皆缘孟家事，（元和九年三月，以郑余庆为兴元尹，余庆辟孟郊参谋，郊挈其妻行，至阌乡暴卒。）辞旨恻恻，忧虑深远，窃有以见大人君子笃于仁爱，终始不倦。伏读感欷，（音希。）不知所喻。旧与孟往还数人，昨已共致百千已来，寻已至东都，计供葬事外，尚有余资。今裴押衙所送二百七十千，足以益业，为遗孀永久之赖。（东野无子，妻郑氏。）孟氏兄弟，（郊二弟酆、郢。）在江东未至。先与相识，亦甚循善；所虑才干不足任事。郑氏兄弟，（东野之妻兄弟。）惟最小者在东都，固如所示，不可依仗；孟之深友太子舍人樊宗师，（孟下或有氏字。）比持服在东都，今已外除，经营孟家事，不啻如己；前后人所与，及裴押衙所送钱物，并委樊舍人主之，营致生业，必能不失利宜。候孟氏兄弟到，分付成事，庶可静守，无大阙败。伏唯不至远忧，续具一一，谘报不宣。（谘或作咨。）愈再拜。

【与袁相公书】

（滋，字德深，蔡州朗山人，时为山南东道节度使，带平章事，故云相公也。公前书荐樊于郑，此又荐于袁，后又以状荐于朝，皆见集中。）

伏闻宾位尚有阙员，幸蒙不以常辈知遇，恒不自知愚且贱，思有论荐。

窃见朝议郎前太子舍人樊宗师，（本传不载宗师为太子舍人，《墓志》亦不载，或略之耳。）孝友聪明，家故饶财，身居长嫡，悉推与诸弟。（宗师弟宗懿、宗宪。）诸弟皆优赡有余，而宗师妻子常寒露饥馁，宗师怡然处之，无有难色。穷究经史，章通句解，至于阴阳、军法、声律，悉皆研极原本。又善为文章，词句刻深，独追古作者为徒，不顾世俗轻重，通微晓事，可与晤语。（与或作以。）又习于吏职，识时知变，非如儒生文士，止有偏长；退勇守专，未为宰物者所识。年近五十，遑遑勉勉，思有所试。阁下倘引而致之，密加识察，有少不如所言，愈为欺罔大君子，便宜得弃绝之罪于门下。诚不忍奇宝横弃道侧，而阁下箧椟尚有少阙不满之处，（箧或作匮。少阙，一作阙少，或无阙字。）犹足更容。辄冒言之，退增汗慑。谨状。

【与鄂州柳中丞书】

（公绰，始自御史中丞，出为湖南观察使，后徙鄂岳时，方讨吴元济，诏发岳鄂兵五千，隶安州刺史李听。公绰曰：“朝廷谓吾儒生不知兵邪？”请自行，许之，引兵渡江。如古名将，每战辄胜。其为鄂岳观察使，在元和七年云。）

淮右残孽，（一作贼。）尚守巢窟，（或作窟巢，又作巢穴。）环寇之师，殆且十万，目语难。（此用《庄子》语，杭、蜀本作难语，非。）自以为武人不肯循法度，颉颃作气势，（颉音撷。颃，胡江切。）窃爵位，自尊大者，肩相磨，地相属也；不闻有一人援桴鼓，誓众而前者，但日令走马来求赏给，助寇为声势而已！（日或作月。）

阁下书生也，《诗》、《书》、《礼》、《乐》是习，仁义是修，法度是束。一旦去文就武，鼓三军而进之，（三，一作六。）陈师鞠旅，（《诗》：“钲人伐鼓，陈师鞠旅”。注云：“二千五百人为师，五百人为旅。”鞠，告也。）亲与为辛苦，慷慨感激，同食下卒，将二州之牧，以壮士气，斩所乘马，以祭是死之士。（是，徒计切，踏也，又音提。）虽古名将，何以加兹！此由天资忠孝，郁于中而大作于外，动皆中于机会，以取胜于当世。而为戎臣师，岂常习于威暴之事，而乐其斗战之危也哉？

愈诚怯弱，不适于用，听于下风，窃自增气，夸于中朝稠人广众会集之中，（或无会集二字。）所以羞武夫之颜，令议者知将国兵而为人之司命者，不在彼而在此也。（而在，或无而字。）

临敌重慎，诫轻出入，良食自爱，以副见慕之徒之心。（食或作用，非是。或无“之徒”二字，又无下之字。）而果为国立大功也。幸甚，幸甚！不宣。愈再拜。

【又一首】

愈愚不能量事势可否。比常念淮右以靡弊困顿三州之地，（彰义节度使管申、光、蔡三州。）蚊蚋蚁虫之聚，感凶竖煦濡饮食之惠，（凶竖，吴元济也。）提童子之手，坐之堂上，奉以为帅，出死力以抗逆明诏，战天下之兵。乘机逐利，四出侵暴，屠烧县邑，贼杀不辜，环其地数千里，莫不被其毒，洛汝襄荆许颍淮江为之骚然。丞相公卿士大夫劳于图议，（图或作国，非是。）握兵之将，熊罴ァ虎之士，（ァ，兽名。《说文》：“ァ，<豸曼>似狸者，椿俱切。”）畏懦蹙宿，（足迫也。上子六切，下所六切。）莫肯杖戈，为士卒前行者。独阁下奋然率先，扬兵界上，（奋上或有能字。）将二州之守，亲出入行间，与士卒均辛苦，生其气势。见将军之锋颖，凛然有向敌之意；用儒雅文字章句之业，取先天下，武夫关其口而夺之气。（关，一作闭。）愚初闻时，方食，不觉弃匕箸起立。岂以为阁下真能引孤军单进，与死寇角逐，（真或作直，非是。或无单字。）争一旦侥幸之利哉？就令如是，亦不足贵；其所以服人心，在行事适机宜，而风采可畏爱故也。是以前状辄述鄙诚，眷惠手翰还答，益增欣悚。（惠下或有赐字。益一作伏。）

夫一众人心力耳目，使所至如时雨，三代用师，不出是道。阁下果能充其言，继之以无倦，得形便之地，甲兵足用，虽国家故所失地，旬岁可坐而得。（岁或作月，又作序。）况此小寇，安足置齿牙间？勉而卒之，以俟其至，幸甚。（诸本“幸甚”下复出“幸甚”二字。）夫远征军士，行者有羁旅离别之思，居者有怨旷骚动之忧，本军有馈饷烦费之难，地主多姑息形迹之患；急之则怨，缓之则不用命；改孤悬，形势销弱，又与贼不相谙委，临敌恐骇，难以有功。若召募士人，（召或作占。）必得豪勇，与贼相熟，知其气力所极，无望风之惊，爱护乡里，勇于自战。征兵满万，不如召募数千。（公此议详见《论淮西事宜状》。）阁下以为何如？倘可上闻行之否？（一作可否。）

计已与裴中丞相见，行营事宜，不惜时赐示及。（裴中丞，即度也。时宪宗遣度视淮西诸军，还奏，多合上旨。）幸甚！不宣。愈再拜。

【答魏博田仆射书】

（田弘正，始名兴，先是，田季安为魏博节度使。元和七年，季安卒，其子怀谏自立，委政于家奴蒋士则。众怒，胁拜弘正，使主军。弘正于是图其地，籍其人，以献于朝。宪宗嘉之，诏检校工部尚书，充魏博节度使，且赐今名。八年十一月，公以比部郎中，以史馆修撰，为作《先庙碑》。九年，弘正拜检校尚书右仆射，其年公以考功郎中知制诰，故曰：“蒙恩改职事”也。）

季冬极寒，伏惟仆射尊体动止万福。即日愈蒙免，蒙恩改职事，不任感惧。（诸本无蒙免二字，今从阁本。今按：蒙免者，蒙田之庇，而得遣免也，连上文为句。蒙恩者，蒙上之恩，而改职事也，连下文为句。）使至，奉十一月十二日示问，欣慰殊深，赞善十一郎行，（弘正子布、肇、、早、牟、章。）已附状，（已下一有会字。）伏计寻上达。

愈虽未获拜识，尝承仆射眷私，猥辱荐闻，待之上介，事虽不允，受赐实多。顷者，又蒙不以文字鄙薄，令撰庙碑，见遇殊常，荷德尤切。安有书问稍简，遂敢自疏？比所《与杨书记书》，盖缘久阙附状，求因间粗述下情。（或无求字。间或作闲。今按：此谓求杨书记，因田之间，为述己意也。）忽奉累纸示问，辞意重叠，捧读再三，但增惭悚。

仆射公忠贤德为内外所宗，位望益尊，谦巽滋甚。谬承知遇，欣荷实深，伏望照察。限以官守，拜奉末由，无任驰恋。谨因使回奉状，不宣。谨状。

【与华州李尚书书】

（吕本注“绛”字。以史考之，绛以元和十年二月，出刺华州，又公与绛同年，故曰久故。蜀本注实字，非是。）

比来不审尊体动止何似？（比或作夜，又作日。）乍离阙庭，伏计倍增恋慕。

愈于久故游从之中，伏蒙恩奖知待，（或无伏字。）最深最厚，无有比者；（比或作伦。）懦弱昏塞，不能奋励出奇，少答所遇。拜辞之后，窃念旬朔不即获侍言笑，东望殒涕，有儿女子之感。（或无子字。《史记》：“非儿女子所知，为儿女子所诈。”当有子字。）独宿直舍，（公时以考功郎中知制诰。）无可告语，展转欷，不能自禁。

华州虽实百郡之首，重于藩维，然阁下居之，则为失所。愚以为苟虑有所及，宜密以上闻，不宜以疏外自待。（不下或无宜字。）接过客俗子，绝口不挂时事，务为崇深，以拒止嫉妒之口，亲近药物方书，动作步趋，以致和宣滞。为国自爱，副鄙陋拳拳之心，幸甚，幸甚！谨奉状，不宣。愈再拜。）

【京尹不台参答友人书】

（或作《与友人论京尹不台参书》。长庆三年六月，以公为京兆尹，兼御史大夫。敕放台参，后不得为例。按《魏氏春秋》云：“故事：御史中丞与洛阳令相遇，则分路而行。以士主多逐捕，不欲稽留。”然非唐制也。《顺宗实录》云：“故事：尹与御史相遇，尹下道避。”尹尚避御史，岂有不台参之理？当时敕放台参，后不为例，则知故事须台参也。又曰：“时宰相恶御史中丞李绅，欲逐之，特诏公不台参，以激绅，绅果劾奏公，公以诏自解，文刺纷然。宰相以台府不协，遂罢公为兵部侍郎，而出绅为江西观察使。绅朝辞泣诉，穆宗遂留绅为兵部侍郎，公复为吏部。”按贞元十八年，公为四门博士时，荐士十人于陆亻参，李绅在焉。绅昧其平昔之荐而劾公，公既不言，而世亦未有辨之者。又谓公蹙绅以附逢吉，独王黄州《答丁晋公书》，以谓曲在绅，盖公论也。）

所示情眷之至，不胜悚荷。台参实奏云：容桂观察使带中丞尚不台参。（或无使字。）京尹郡国之首，所管神州赤县，官带大夫，岂得却不［如］(加)。事须台参，圣恩以为然，便令宣与李绅，不用台参，亦是何典故？赤令尚与中丞分道而行，何况京尹？（方云：吕丞相本改定亦是以下十九字，缀于“事须台参之”下，仍于“却不如”下添“中丞”二字。庆善云：今本颠倒不可读，当从唐本。不知洪所谓唐本者何本也？阁、杭、蜀本，只同今文，姑以阙疑可也。一曰“不用台参”已下，当再出“台参”二字，义亦自通。今按：二说皆未安。后说虽差胜，然文意似亦未足，当阙之以俟知者。）人见近事，习耳目所熟，（人上或有夫字。）稍殊异即怪之。其于道理有何所伤？圣君使行，即是故事。自古岂有定制也？停推巡缘府中褊迫是实，若别差人，即是妄说。岂有此事？小人言不可信，类如此，亦在大贤斟酌而断之。流言止于智者，正谓此耳。客多，自修报状不得。（或作“不及自修报”，或作“不及修报状”。）伏惟照察。（照，方作昭。今按：唐人书帖，用照察字亦多。）

【送陆歙州诗序】

（陆亻参也，或无诗字，或作《送陆员外出刺歙州诗并序》。并一本自此下为第二十卷。）

贞元十八年二月十八日，祠部员外郎陆君出刺歙州，朝廷夙夜之贤，都邑游居之良，（居，一作从。）赍咨涕Д，咸以为不当去。歙，大州也；刺史，尊官也；由郎官而往者，前后相望也。当今赋出于天下，江南居十九。宣使之所察，歙为富州。宰臣之所荐闻，天子之所选用，其不轻而重也，较然矣。如是而赍咨涕Д，以为不当去者：陆君之道，行乎朝廷，则天下望其赐；刺一州，则专而不能咸；（或作或，而属下句。方从阁本作咸，而属上句。今按：《庄子》有“周遍咸”之语，方本得之。）先一州而后天下，岂吾君与吾相之心哉？（先上诸本有谓字。方从阁本云：“杭本讹咸作或，然尚无谓字，蜀本始作或，为今本易为作谓，讹转甚也。”）于是昌黎韩愈道愿留者之心，而泄其思，作诗曰：

我衣之华兮，我佩之光；（华一作美。）陆君之去兮，谁与翱翔。（诸本如此。方从阁、杭本，光、翔下皆有兮字，去下无兮字。今按：古诗赋有句句用韵及语助者，《赓歌》是也；有隔句用韵及兮，而兮在上句之末，韵在下句之末者，《骚经》是也；有隔句用韵，而上句不韵不兮，下句押韵有兮者，《橘颂》之类是也。今此诗方本若用《赓歌》之例，则华、光有兮而不韵，其去字一句，又并无也；若用《骚经》之例，则光、翔当用韵，而不当有兮，华虽可以有兮，而去复不可以无兮也；若用《橘颂》之例，则下三句为合，而首句不当有兮也。韩公深于《骚》者，不应如此。盖方所从之本失之也。今定从诸本，以《骚经》及贾谊《吊屈》首章为例。若欲以《橘颂》为例，则止去方本首句一兮字，尤为简便。但无此本，不敢以意创耳。）敛此大惠兮，施于一州；今其去矣，胡不为留？我作此诗，歌于逵道；无疾其驱，天子有诏。

【送孟东野序】

（据集贞元十九年，《与陈给事书》云：“《送孟郊序》一首，生纸写，不加装饰。”此序吕汲公以为是年作。序云“东野之役于江南也，有若不释然者。”时东野为溧阳尉云。）

大凡物不得其平则鸣。草木之无声，风挠之鸣；水之无声，风荡之鸣，其跃也或激之，其趋也或梗之，其沸也或炙之；金石之无声，或击之鸣。人之于言也亦然。有不得已者而后言，其歌也有思，其哭也有怀。凡出乎口而为声者，其皆有弗平者乎！（为一作有。）乐也者，郁于中而泄于外者也，择其善鸣者而假之鸣。金、石、丝、竹、匏、土、革、木八者，物之善鸣者也。维天之于时也亦然，择其善鸣者而假之鸣。是故以鸟鸣春，（鸟下阁本有兽字，非是。）以雷鸣夏，以虫鸣秋，以风鸣冬，四时之相推，古夺字，或作夺。）其必有不得其平者乎！

其于人也亦然。人声之精者为言，文辞之于言又其精也，（方从阁、杭、蜀本去又字，而取下句尤字足成一句，不成文理。）尤择其善鸣者而假之鸣。（按：上文已再言“择其善鸣者而假之鸣”矣，则此又言“人声之精者为言，而文词又其精者”，故“尤择其善鸣者而假之鸣”。又字、尤字，正是关键血脉首尾相应处，方以三本之误，遂去又字，而以尤字属上句，不唯此句不成文理，又使此篇语无次第，其误尤甚，今悉正之。）其在唐、虞，咎陶、禹，其善鸣者也，而假以鸣。（在下或有于字，假下或有之字。）夔弗能以文辞鸣，（弗或作不，而无能字。）又自假于《韶》以鸣。夏之时，五子以其歌鸣。伊尹鸣殷，周公鸣周。凡载于《诗》、《书》六艺，皆鸣之善者也。周之衰，孔子以徒鸣之，其声大而远。《传》曰：“天将以夫子为木铎。”其弗信矣乎！其末也，庄周以其荒唐之辞鸣。（辞或作说，下或有“于楚”二字。庄子，蒙人。蒙，梁地也。且辞楚威王之骋，未尝仕于楚也。）楚，大国也，其亡也，以屈原鸣。臧孙辰、孟轲、荀卿，以道鸣者也。杨朱、墨翟、管夷吾、晏婴、老聃、申不害、韩非、到、（到在申、韩前，申、韩称之，有书四十六篇。，古慎字。）田骈、邹衍、尸佼、孙武、张仪、苏秦之属，皆以其术鸣。秦之兴，李斯鸣之。汉之时，司马迁、相如、扬雄，最其善鸣者也。其下魏晋氏，鸣者不及于古，然亦未尝绝也。（其下，方无其字。“然亦未尝绝也”，诸本皆有此句，方从阁本删去。今按：有此一句，文意乃足，阁本脱也。）就其善者，其声清以浮，其节数以急，其辞淫以哀，其志弛以肆。（善下或有鸣字。浮，方从诸本作淳，唯蜀本及《文苑》作浮。今按：此数句，皆言魏晋以下文章之病，不应用淳字以美之。诸本皆误。“数以急”，“弛以肆”二句，诸本皆如此，方从谢本删去二以字。今按：自其声至此四句，当为一例，其第二第四句，古本偶皆脱一字，而方必从之，遂使句之短长参差不齐，而不可读，正与《上李巽书》相似，其意以为必如是然后为古，而不知所谓古者不在是也。）其为言也，乱杂而无章。将天丑其德莫之顾邪？何为乎不鸣其善鸣者也？（诸本如此，方从阁本以乱为词，又从阁、杭本删去“将天”以下十九字。今按：方本极无理，盖因乱而误为辞，又因辞而转作词耳。今当改词为乱，又补十九字，文意乃足。）

唐之有天下，陈子昂、苏源明、元结、李白、杜甫、李观，皆以其所能鸣。其存而在下者，孟郊东野，始以其诗鸣，其高出魏晋，不懈而及于古，其他浸淫乎汉氏矣。（魏晋，方作晋魏；或无古字；氏矣，方从阁本无此二字，皆非是。）从吾游者，李翱、张籍其尤也，三子者之鸣信善矣。（或无信字，或作善鸣，皆非是。《左传》云：“克己复礼，仁也，信善哉。”公虽未必用此语，然亦偶合也。）抑不知天将和其声，而使鸣国家之盛邪？抑将穷饿其身，思愁其心肠，而使自鸣其不幸邪？三子者之命，则悬乎天矣。（阁、杭、蜀《苑》则下有有字，非是。若果有有字，即天下当有者字，更详之。）其在上也，奚以喜？其在下也，奚以悲？

东野之役于江南也，有若不释然者，故吾道其命于天者以解之。（释或作怿，然者或作者然，云《顾命》：“王不怿”，或作“不释”。释，犹开释也。按：嘉本作“不释然者”，其语本出《庄子》，或本皆误也。以解，或无以字，非是。）

【送许郢州序】

（或作《送许使君刺郢州序》，仍注“仲舆”二字，或作“志雍”。樊云：“志雍字陆，许氏，贞元九年进士。时于ν节制山南东道，郢于山南为属邑。是时ν敛民方急，公因志雍之行，序以规之。”公贞元十八年上于ν书，故云“愈尝以书自通于于公ν”。此序十九年作也。）

愈尝以书自通于于公，累数百言。（公下或有ν字。）其大要言：先达之士，得人而托之，（要下或有也字。）则道德彰而名问流；（问或作闻。）后进之士，得人而托之，则事业显而爵位通。下有矜乎能，上有矜乎位，虽恒相求而喜不相遇。（诸本无喜字，方从阁、杭、蜀《苑》，得之。）于公不以其言为不可，复书曰：“足下之言是也。”于公身居方伯之尊，蓄不世之材，（世下或有出群字。）而能与卑鄙庸陋相应答如影响，是非忠乎君而乐乎善，以国家之务为己任者乎？愈虽不敢私其大恩，抑不可不谓之知己，恒矜而诵之。情已至而事不从，（事不从，谓不能卒言之也。）小人之所不为也。故于使君之行，道刺史之事，以为于公赠。

凡天下之事，成于自同，而败于自异。为刺史者，恒私于其民，不以实应乎府；（谓观察府。）为观察使者，恒急于其赋，不以情信乎州。由是刺史不安其官，（由一作县。）观察使不得其政，财已竭而敛不休，人已穷而赋愈急，（赋或作怒，非是。）其不去为盗也亦幸矣。诚使刺史不私于其民，观察使不急于其赋，）刺史曰：“吾州之民，天下之民也，惠不可以独厚。”观察使亦曰：“某州之民，天下之民也，敛不可以独急。”（或无以字。）如是而政不均，令不行者，未之有也。其前之言者，于公既已信而行之矣。（前下或无之字，非是。既一作即。）今之言者，其有不信乎？县之于州，犹州之于府也。有以事乎上，有以临乎下，同则成，异则败者，皆然也。非使君之贤，其谁能信之？（信或作从，非是。）

愈于使君，非燕游一朝之好也，故其赠行，不以颂而以规。

【送窦从事序】

（窦平，贞元五年登进士第。）

逾瓯闽而南，皆百越之地，（瓯或作越，以下文重出越字考之，非是。或无瓯字，亦非。越或作粤。）于天文，其次星纪，其星牵牛。连山隔其阴，钜海敌其阳，（敌一作，气上蒸也。方从阁、《苑》作敲云：“敲，横レ也，谓钜海敲荡其南也。”今按：敲，微扣也，字书训以横レ，而《汉书注》又训レ为发动，盖不以杖末奋击，但以杖身微扣，而发动之，所谓横レ也。海之为物最钜，其所震荡，岂微扣之谓邪？阁本盖误，而方必为曲说以附之，殊不可晓。作亦非是，但当作敌，乃当抵对捍之意，与上句隔字正相对也。）是维岛居卉服之民，风气之殊，著自古昔。（维一作皆，岛作鸟，居作夷。气，阁、蜀本作俗。今按：岛居卉服，已见其民俗之陋。因又言此，以见其风气之恶。自是两事，故下文云：“民俗既迁，风气亦随”也。阁、蜀皆误。古或作在，非是。）

唐之有天下，号令之所加，无异于远近。民俗既迁，风气亦随，雪霜时降，疠疫不兴，（疫或作疾。）濒海之饶，固加于初。（或云：“濒，滨也”，篆文无滨字，《汉·志》：“濒南山，又濒河十郡。”只用濒字。加于，或作如其，非是。）是以人之之南海者，若东西州焉。（之之，诸本无复出之字，方从阁、杭、蜀、《苑》，得之。若或作如。）

皇帝临天下二十有二年，（临下或有御字。）诏工部侍郎赵植为广州刺史，（贞元十七年，以工部侍郎赵植充岭南节度使。）尽牧南海之民。署从事扶风窦平。（平，扶风平陵人。）平以文辞进。于其行也，其族人殿中侍御史牟，（牟，字贻周，为东都留守判官。）合东都交游之能文者二十有八人，赋诗以赠之。于是昌黎韩愈，嘉赵南海之能得人，壮从事之答于知我，不惮行之远也。（我或作己。行之远，《文苑》如此。诸本之或作于，或作“我于行远”，或无“行之”二字，皆非是。）又乐贻周之爱其族叔父，（贻上或有“其宗”二字。）能合文辞以宠荣之，作《送窦从事少府平序》。

【上巳日燕太学听弹琴诗序】

（郑国之俗，三月上巳，于溱洧水上执兰招魂。自魏以后，但用三日，不用上巳。时公为四门博士，作此序。）

与众乐之之谓乐，乐而不失其正，（一作节。）又乐之尤也。（尤一作光。）四方无斗争金革之声，京师之人既庶且丰，天子念致理之艰难，乐居安之闲暇，肇置三令节。（《旧史》云：“贞元四年九月，诏正月晦日，三月三日，九月九日，三节日。宜任文武百僚选胜地，追赏为乐。五年正月，诏以二月一日为中和节，代正月晦日，备三令节数。”此序在贞元壬午癸未间，公为四门博士，其云“肇置三令节”，盖谓德宗朝始置耳。）诏公卿群有司，至于其日，率厥官属，（或无属字。）饮酒以乐，所以同其休，宣其和，感其心，成其文者也。

三月初吉，实惟其时，司业武公，（下或有少仪二字。）于是总太学儒官三十有六人，列燕于祭酒之堂，樽俎既陈，肴羞惟时，序行。（一作有序。）献酬有容，歌风雅之古辞，斥夷狄之新声，褒衣危冠，与与如也。（与与，或作愉愉，方从杭、蜀本，云：《诗》：“我黍与与。”《淮南子》：“善用兵者，陵其与与”，皆音余。今按：《论语》有此全句。）有儒一生。（儒一或作一儒。）魁然其形，抱琴而来，历阶以升。（以或作而。）坐于樽俎之南，鼓有虞氏之《南风》，（见《家语》。）赓之以文王宣父之操。（见《史记》孔子学琴于师襄事。）优游夷愉，广厚高明，追三代之遗音，想舞雩之咏叹，及暮而退，皆充然若有得也。（有下或有所字。）武公于是作歌诗以美之，命属官咸作之，命四门博士昌黎韩愈序之。

【送齐下第序】

（或作。考《唐·宰相世系表》，当作。序云：“齐生之兄，为时名相，出藩于镇”，谓齐映也。以世系考之，映兄弟六人，昭、文、映、、照、煦，无有者，岂后改名或煦耶？诸本或作齐，或作齐曙。按《登科记》，映大历五年，昭贞元十五年，十一年，煦元和二年，踵登进士第，而亡焉。）

古之所谓公无私者，其取舍进退，无择于亲疏远迩，惟其宜可焉。其下之视上也，亦惟视其举黜之当否，不以亲疏远迩疑乎其上之人。（下或有也字，或无之人二字，而有也字。）故上之人行志择谊，（或无故字之字。）坦乎其无忧于下也；下之人克己慎行，确乎其无惑于上也。是故为君不劳，而为臣甚易。见一善焉，可得详而举也；见一不善焉，可得明而去也。（阁、杭、蜀、《苑》无“详明”二字。）及道之衰，上下交疑，于是乎举仇、举子之事，载之传中，而称美之，而谓之忠。（或无下而字，见《左氏》襄公三年，晋祁奚请老，举仇举子事。）见一善焉，若亲与迩，不敢举也；（或无敢字。）见一不善焉，若疏与远，不敢去也。众之所同好焉，矫而黜之，乃公也；众之所同恶焉，（众下或皆有人字。）激而举之，乃忠也。于是乎有违心之行，有怫志之言，有内愧之名。若然者，俗所谓良有司也。（然或作是。）肤受之诉，不行于君；巧言之诬，不起于人矣。乌乎！今之君天下者，不亦劳乎！为有司者，不亦难乎！为人向道者，不亦勤乎！（乌乎，犹呜呼也。古文於乎，乌乎，呜呼，皆一义。或作於是乎，非是。为有，或无为字。为人向道，诸本皆同。但向或作乡。阁、《苑》以人为仁，殊无文理。盖所谓人者，指应举者而言，为之作向道者，谓指引其道路所向。如公之于侯喜、侯云长之徒是已。其作乡者，亦音向，与兵书所谓“以乡人为导”者，音义皆不同也。）是故端居而念焉，非君人者之过也；则曰有司焉，则非有司之过也；则曰今举天下人焉，则非今举天下人之过也。盖其渐有因，其本有根，生于私其亲，（其下或有所字。）成于私其身。以己之不直，而谓人皆然。其植之也固久，其除之也实难，非百年必世，不可得而化也；非知命不惑，不可得而改也！已矣乎，其终能复古乎。若高阳齐生者，其起予者乎？齐生之兄，（之兄或无之字。）为时名相，出藩于南，（于下杭、《苑》有镇字，阁本无。今按：齐映以贞元七年由桂管改江西。是时洪州只为江西观察使，至咸通中，乃有镇南之号耳。杭、《苑》皆误。）朝之硕臣，皆其旧交。齐生举进士，有司用是连枉齐生，齐生不以云，乃曰：“我之未至也，有司其枉我哉？（其枉，或作岂枉，今从阁、杭、蜀本。）我将利吾器而俟其时耳。”抱负其业，东归于家。吾观于人，有不得志，则非其上者众矣；亦莫计其身之短长也。若齐生者既至矣，（一云“既屈矣”，一作“既不得志矣”。今按：上文曰“我之未至也”，下文曰“我未也”，则此作至为是。）而曰：“我未也。”不以闵于有司，其不亦鲜乎哉！（未下或有至字。）吾用是知齐生后日诚良有司也，能复古者也，公无私者也，知命不惑者也。

【送陈密序】

太学生陈密请于余曰：“密承训于先生，今将归觐其亲，不得朝夕见，愿先生赐之言，密将以为戒。（觐或作拜。）密来太学，举明经，累年不获选，（经下或有者字。获下或有其字。）是弗利于是科也。今将易其业，而三礼是习。（唐制：取士有明经科，而明经之别，有五经，有三经，有二经，有三礼，有三传，有史科。三礼科，贞元五年二月置。）愿先生之张之也。密将以为乡荣。”（或无以字。）

余愧乎其言，遗之言曰：“子之业信习矣，其容信合于礼矣。抑吾所见者外也？夫外不足以信内，子诵其文，则思其义；习其仪，则行其道，则将谓子君子也。爵禄之来也，不可辞矣。科宁有利不利邪？”（诵其、习其，或并无其字。）

【送李愿归盘谷序】

（此序贞元十七年作，公年才三十四耳。东坡云：“欧阳公言晋无文章，惟陶渊明《归去来辞》而已。余谓唐无文章，惟韩退之《送李愿归盘谷序》而已。平生欲效此作，每执笔辄罢。因自笑曰：‘不若且放，教退之独步。’”此序孟州济原县有石本，其间小有异同。

太行之阳有盘谷。（太行，山名，在怀州。阳，南也。盘谷，地名，在孟州济原县。）盘谷之间，泉甘而土肥，草木茂，居民鲜少。或曰：谓其环两山之间，故曰盘。或曰：是谷也，宅幽而势阻，隐者之所盘旋。友人李愿居之。（盘下诸本皆有旋字。洪氏石本、杭本同，或作桓。樊氏石本、阁、蜀、《苑》删去。今按：石本之不同，说见于后。友人，诸本及洪氏石本皆作友。樊氏石本作有。）

愿之言曰：人之称大丈夫者，我知之矣。利泽施于人，（于，诸本作於，今从石本。）名声昭于时，坐于庙朝，进退百官，而佐天子出令。其在外，则树旗旄，罗弓矢，武夫前呵，从者塞途。供给之人，名执其物，夹道而疾驰。喜有赏，怒有刑。（《文苑》赏作赐。樊氏石本无此六字。）才满前，（或作俊。）道古今而誉盛德，入耳而不烦。曲眉丰颊，清声而便体，秀外而惠中，飘轻裾，翳长袖，粉白黛绿者，列屋而闲居，妒宠而负恃，争妍而取怜。大丈夫之遇知于天子，用力于当世者之所为也。（天子，诸本作主上。方从石本。为上诸本有所字，方从石本删去。下文“于时者之所为也”，同此。）吾非恶此而逃之，是有命焉，不可幸而致也。穷居而野处，升高而望远。（诸本如此，石、阁、《苑》作远望。）坐茂树以终日，濯清泉以自洁。采于山，美可茹；钓于水，鲜可食。起居无时，惟适之安。（蜀本及洪氏石本之作所。《苑》、《粹》、樊石本作之。）与其有誉于前，孰若无毁于其后；与其乐于身，孰若无忧于其心。（与其下诸本并有有字，方从石本删去。）车服不维，刀锯不加，理乱不知，黜陟不闻，大丈夫不遇于时者之所为也，我则行之。伺候于公卿之门，奔走于形势之途，足将进而趑趄，（上七思切，下七余切。）口将言而嗫嚅，（上之舌切，又而舌切。下女居切，又音如。）处秽污而不羞，触刑辟而诛戮，（秽污，诸本作污秽，今用石本改。不羞，一本作弗羞。辟，石本作法。）侥幸于万一，老死而后止者，其于为人贤不肖何如也？

昌黎韩愈，闻其言而壮之，与之酒而为之歌曰：

盘之中，维子之宫。盘之土，可以稼。（诸本作“惟子之稼”，今从石、阁如此。）盘之泉，可濯可沿。（石、阁、杭本沿作湘，方从蜀本云：“洪庆善以为作湘者，石本磨灭，以阁本意之也。然此文自如往而复以上，皆二语一韵，以稼叶土，此类固多。以容叶深，以《诗·七月》、《易·恒卦》卜象考之，亦合古韵，独湘不可与泉叶。按公《论语笔解》以浴于沂，作沿于沂，政与此沿同义，今只以沿为正。”今按：方以古韵为据，舍所信之石、杭、阁本而去湘从沿，其说当矣。然必以《笔解》为说，又似太拘。今世所传《笔解》，盖未必韩公本真也。又按：洪庆善云：“石本在济源张端家，皆缺裂不全，惟可濯可湘一句甚明。”又与方引洪氏磨灭之说不同，不知何故，姑记之，以俟知者。然其大归，只为从湘字耳，政使实然，亦不足取，其说详于下条云。或曰，湘字考之《说文》，云烹也。《诗·采苹》：“于以湘之。”从湘为正。）盘之阻，谁争子所。窈而深，廓其有容；缭而曲，如往而复。嗟盘之乐兮，乐且无殃。（殃，方从洪校石本作央。又云：“樊本只作殃。”然阁、杭、蜀本皆作央。王逸注《离骚》云：“央，尽也，已也。”方又云：“此文如丛作，俊作，时作[B081]，皆石本字也。”今按：作殃，于义为得。又按此篇诸校本，多从石本，而樊、洪两石已自不同，未知孰是。其有同者，亦或无理，未可尽信。按欧公《集古跋尾》云：“《盘谷序》石本，贞元中所刻，以集本校之，或小不同，疑刻石误。然以其当时之物，姑存之以为佳玩，其小失不足校也。”详公此言，最为通论。近世论者，专以石本为正，如《水门记》、《溪堂诗》，予已论之。《南海庙》、《刘统军碑》之类，亦然，其谬可考而知也。）虎豹远迹兮，蛟龙遁藏；鬼神守护兮，呵禁不祥。（禁或作御。）饮则食兮寿而康，无不足兮奚所望。（则或作且。）膏吾车兮秣吾马，从子于盘兮，终吾生以徜徉。

【送牛堪序】

（此篇或在后卷之首，阁、杭、蜀本置此。公时为四门博士，堪为太学生，在贞元十九年云。）

以明经举者，诵数十万言；又约通大义，征辞引类，旁出入他经者，又诵数十万言，其为业也勤矣。登第于有司者，去民亩而就吏禄，由是进而累为卿相者，常常有之，其为获也亦大矣。

然吾未尝闻有登第于有司而进谢于其门者，（门上或无其字。）岂有司之待之也，抑以公不以情？（抑一作御，一无抑字。）举者之望于有司也，亦将然乎？其进而谢于其门也，则为私乎？抑无乃人事之未思，或者不能举其礼乎？若牛堪者，思虑足以及之，材质足以行之，而又不闻其往者，其将有以哉？（或无将字。）违众而求识，（众一作俗。）立奇而取名，非堪心之所存也。由是而观之，若堪之用心，其至于大官也，不为幸矣。（于一作为。）

堪，太学生也；余，博士也。博士，师属也，于其登第而归，将荣于其乡也，能无说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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卷二十·序二

【送董邵南序】

（邵南，寿州安丰人。举进士，不得志，去游河北，公作此送之。公诗有《嗟哉董生行》，亦为邵南作也。南下或有“游河北”三字。）

燕赵古称多感慨悲歌之士。董生举进士，连不得志于有司，怀抱利器，郁郁适兹土，吾知其必有合也。董生勉乎哉！夫以子之不遇时，苟慕义强仁者，皆爱惜焉，矧燕赵之士，出乎其性者哉！（性下一情字。）然吾尝闻风俗与化移易，吾恶知其今不异于古所云邪？聊以吾子之行卜之也。（于古，阁作于吾。云，或作闻，而无邪字。今按：篇首云“古称多感慨悲歌之士”，诸本作“古所云”语，乃相应。作“吾所闻”，犹为近之，而语势已微舛矣。若曰“吾所云”，则都无来历，不成文字，必是谬误无疑也。然此篇言燕赵之士，仁义出于其性，乃故反其词，以深讥其不臣而习乱之意，故其卒章又为道上威德，以警动而招徕之，其旨微矣。读者详之。）董生勉乎哉！

吾因子有所感矣。为我吊望诸君之墓，（乐毅去燕之赵，赵封于观津，号曰望诸君。张华云：“望诸君家在邯郸西数里。”）而观于其市，复有昔时屠狗者乎？（荆轲至燕，爱燕之屠狗者高渐离，日饮燕市，酒酣，歌于市中。）为我谢曰：明天子在上，可以出而仕矣！）

【赠崔复州序】

（公此序，大概与《送许郢州》之意同。郢、复在唐皆隶山南东道，两序皆言于公ν，又皆言民穷敛急，意必有所属也。ν时为山南东道节度使云。）

有地数百里，趋走之吏，自长史、司马已下数十人。（长史、司马，刺史之佐，唐制，每州刺史而下，长史一人，司马一人。）其禄足以仁其三族，及其朋友故旧。乐乎心，则一境之人喜；不乐乎心，则一境之人惧。丈夫官至刺史，亦荣矣。（丈上或有大字。）

虽然，幽远之小民，其足迹未尝至城邑，苟有不得其所，（或无“苟有”二字，或无有字。）能自直于乡里之吏者，鲜矣，况能自辨于县吏乎？能自辨于县吏者鲜矣，况能自辨于刺史之庭乎？由是刺史有所不闻，小民有所不宣。赋有常而民产无恒，水旱疠疫之不期，民之丰约悬于州。（句。）县令不以言，连帅不以信，民就穷而敛愈急，吾见刺史之难为也。（州，或作前；县下或有复出县字，皆非是。）

崔君为复州，其连帅则于公，崔君之仁足以苏复人。（“崔君之仁”上，或有“愈以为”三字。）于公之贤足以庸崔君，有刺史之荣，而无其难为者，将在于此乎？

愈尝辱于公之知，而旧游于崔君，庆复人之将蒙其休泽也，于是乎言。

【赠张童子序】

（子下或有“兵曹”字。唐制有童子科，公此序甚备。公贞元八年，陆贽门下及第，童子时亦升于礼部，故谓俱陆公之门人。）

天下之以明二经举于礼部者，岁至三千人。始自县考试，定其可举者，然后升于州若府；其不能中科者，不与是数焉。州若府总其属之所升，又考试之如县，加察详焉，定其可举者，然后贡于天子，而升之有司。其不能中科者，不与是数焉，谓之乡贡。有司者总州府之所升而考试之，加察详焉，第其可进者，以名上于天子而藏之，属之吏部，岁不及二百人，谓之出身。能在是选者，厥惟艰哉！二经章句，仅数十万言，其传注在外，皆诵之，又约知其大说。（或无大字。）由是举者，或远至十余年，然后与乎三千之数，而升于礼部矣。又或远至十余年，然后与乎二百之数，而进进吏部矣，班白之老半焉。（之老二字，或作者。）昏塞不能及者，皆不在是限，有终身不得与者焉。

张童子生九年，自州县达礼部，一举而进，立于二百之列；（百下或有人字。）又二年，益通二经。有司复上其事，由是拜卫兵曹之命。（卫，谓左右卫；兵曹，谓兵曹参军。）人皆谓童子，耳目明达，神气以灵。余亦伟童子之独出于等夷也。童子请于其官之长，随父而宁母。岁八月，自京师道陕南，至虢东，及洛师，北过大河之阳，九月始来及郑。（洛师，或作洛阳。及郑，或作反郑云。此序疑作于郑，序云：“愈与童子俱陆公之门人”，是童子以贞元八年升于礼部，又二年拜卫兵曹，盖十年也。公十年曾往河阳省坟墓，见《祭老成文》，序作于此时，童子岂或郑人邪？今按：“反”字，诸本多作“及”字，盖自洛东出便可至郑，今以北过河阳，故九月始及郑，童子未必为郑人也。）自朝之闻人，以及五都之伯长群吏，皆厚其饩赂。（“闻”或作“文”。“五都”，当谓雍陕虢蒲洛。“群吏”以阁、《苑》本定，蜀本讹作“郡吏”，今本并讹“吏”为“县”，其失远矣。）或作歌诗以嘉童子，童子亦荣矣。

虽然，愈将进童子于道，使人谓童子，求益者，非欲速成者。夫少之与长也异观。（“与”或作“于”。）少之时，人惟童子之异，及其长也，将责成人之礼焉。（“礼”上或无“之”字。）成人之礼，非尽于童子所能而已也，然则童子宜暂息乎其已学者，而勤乎其未学者可也。

愈与童子，俱陆公之门人也。慕回路二子之相请赠与处也，故有以赠童子。（“与处”上或有“出”字，非是。《礼·檀弓》：子路去鲁，谓颜子曰：“何以赠我？”颜子请曰：“何以处我？”义不当有“出”字也。）

【送浮屠文畅师序】

（公时为四门博士作，后有诗《送文畅师北游》，其略云：“昔在四门馆，晨有僧来谒。谓僧当少安，草序颇排讦。”盖谓此也。）

人固有儒名而墨行者，（“儒名”或作“名儒”，非是。）问其名则是，校其行则非，可以与之游乎？如有墨名而儒行者，问之名则非，校其行而是，（“之名”，或作“其名”。“而是”，或作“则是”。）可以与之游乎？扬子云称：“在门墙则挥之，在夷狄则进之。”吾取以为法焉。

浮屠师文畅喜文章，（或无“浮屠师”三字，“喜”下或有“为”字。）其周游天下，凡有行，必请于缙绅先生，以求咏歌其所志。（“歌”或作“哥”。）贞元十九年春，将行东南，柳君宗元为之请，解其装，（“请”或作“序”。）得所得叙诗累百余篇。（“所”下或无“得”字。）非至笃好，其何能致多如是邪？惜其无以圣人之道告之者，而徒举浮屠之说赠焉。（“告”下或无“之”字。）夫文畅，浮屠也。如欲闻浮屠之说，当自就其师而问之，何故谒吾徒而来请也？彼见吾君臣父子之懿，文物事为之盛，其心有慕焉。（“事为”，或作“礼乐”。“心”下或有“必”字。）拘其法而未能入，故乐闻其说而请之。如吾徒者，宜当告之以二帝三王之道，日月星辰之行，（“行”上或有“所以”字。）天地之所以著，鬼神之所以幽，人物之所以蕃，江河之所以流而语之，（“江河”，或作“河江”。）不当又为浮屠之说而渎告之也。（“渎告之”，或无“渎”、“之”二字。“告”，工毒切。

民之初生，固若禽兽夷狄然。圣人者立，然后知宫居而粒食，（“粒”或作“谷”。）亲亲而尊尊，生者养而死者藏。是故道莫大乎仁义，教莫正乎礼乐刑政。（“大”或作“过”，“大乎”或作“过于”。“正”或作“大”。）施之于天下，万物得其宜；措之于其躬，体安而气平。尧以是传之舜，舜以是传之禹，禹以是传之汤，汤以是传之文、武，文、武以是传之周公、孔子；书之于册，中国之人世守之。今浮屠者，孰为而孰传之邪？（“为”下或有“之”字。）夫鸟俯而啄，仰而四顾；夫兽深居而简出，惧物之为己害也，犹且不脱焉。弱之肉，强之食。（“脱”或作“免”。）今吾与文畅安居而暇食，优游以生死，与禽兽异者，宁可不知其所自邪？

夫不知者，非其人之罪也；知而不为者，惑也；悦乎故不能即乎新者，弱也；知而不以告人者，不仁也；告而不以实者，不信也。（“不为”上或无“而”字，“为”下或有“之”字。“悦”或作“惑”。“弱”或作“溺”。“告人”或作“告之”。）余既重柳请，（“请”或作“诗”，非是。）又嘉浮屠能喜文辞，于是乎言。

【送杨支使序】

（或作《送杨八弟支使归府》。贞元十八年九月，以太常少卿杨凭为御史中丞、湖南观察使，凭奏辟仪之为观察支使。此序乃贞元二十年公在阳山作。）

愈在京师时，尝闻当今藩翰之宾客，惟宣州为多贤。（“尝”或作“常”。）与之游者二人，陇西李博、清河崔群。（“二人”下或有“为”字。）群与博之为人，吾知之，道不行于主人，（或无“于”字，“于”下或有“其”字。）与之处者，非其类；虽有享之以季氏之富，不一日留也。以群、博论之，凡在宣州之幕下者，虽不尽与之游，（“尽”或作“得”，或别有“得”字在“尽”字下。）皆可信而得其为人矣。愈未尝至宣州，而乐颂其主人之贤者，以其取人信之也。

今中丞之在朝，（“中丞”，乃杨凭也。）愈日侍言於门下，其来而镇兹士也，（“而镇”，或无“而”字，“镇”，或作“领”。）有问湖南之宾客者，愈曰：知其客可以信其主者，宣州也；知其主可以信其客者，湖南也。去年冬，奉诏为邑于阳山，（贞元十九年十二月，公贬连州阳山令。）然后得谒湖南之宾客于幕下，于是知前之信之也不失矣。及仪之之来也，闻其言而见其行，则向之所谓群与博者，吾何先后焉？仪之智足以造谋，材足以立事，忠足以勤上，惠足以存下；（本或无“于是知”以下十七字，一本并无“闻其言而见其行”七字，方从阁、杭本，“幕下”即云，“及支使之来也，闻其言而见其行，是知前之信之也不失矣，支使智足以造谋”。今按：此数本，互有得失，而方尤疏略，独今所定详密有序，且及群、博，与上文相应。）而又侈之以《诗》、《书》六艺之学，先圣贤之德音，（“贤“或作“人”。）以成其文，以辅其质，宜乎从事于是府，而流声实于天朝也。

夫乐道人之善，以勤其归者，乃吾之心也。（“勤”或“劝”。“心也”下一有“非文则不能”五字。）谓我为邑长于斯而媚夫人云者，不知言者也。工乎诗者，歌以系之。

【送何坚序】

（“坚”下本或有“归道州”字。）

何于韩同姓为近。（“于”或作“与”。按：何氏出周成王母弟唐叔虞后，十一代孙食采于韩，为列侯，韩王安为秦所灭，子孙分散，居江淮，晋以韩为何，遂为何氏。）坚以进士举，于吾为同业。其在太学也，吾为博士，（公时为四门博士。）坚为生，生、博士为同道。（“生博士”，或作“生与博士”。）其识坚也十年，为故人。同姓而近也，同业也，同道也，故人也。于其不得愿而归。（“不”上或有“志”字。）其可以无言邪？

坚，道州人，道之守阳公贤也。（或无“贤”字。贞元十九年九月，以国子司业阳城为道州刺史。）道于湖南为属州，湖南杨公又贤也。（贞元十八年九月，以太常少卿杨凭为湖南观察使。或无“湖南”、“又”字，“杨”作“阳”，皆非是。）坚为民，坚又贤也。湖南得道为属，道得坚为民，坚归唱其州之父老子弟服阳公之令，道亦唱其县与其比州，服杨公之令。（“杨”或作“阳”，非是。）吾闻鸟有凤者，恒出于有道之国。当汉时，黄霸为颍川，是鸟实集而鸣焉。（“川”下或有“守”字。“是鸟”，或作“是凤鸟也”。）若史可信，（“史”或作“使”。）坚归，吾将贺其见凤而闻其鸣也已。（或无“已”字。）

【送廖道士序】

（公永贞元年自阳山徙掾江陵，道衡山而作。）

五岳于中州，衡山最远。（衡，南岳也。）南方之山，巍然高而大者以百数，（或无“之”字，或无“高”字。）独衡为宗。（“衡”下或有“山”字。）最远而独为宗，其神必灵。衡之南八九百里，地益高，山益峻，水清而益驶。（或无“峻水清而益”五字，非是。“驶”或作“”，音快。）其最高而横绝南北者岭。郴之为州，在岭之上，测其高下得三之二焉。（“测”，如《周礼》“测土深”之“测”，或作“侧”，下别有“南”字，皆非是。）中州清淑之气，于是焉穷。（“州”下或有“之”字。）气之所穷盛而不过，（或无“盛”字。）必蜿扶舆磅礴而郁积。（《选》：“虬龙胜骧以蜿。”“蜿”，蜒也；“”，蚯蚓也。“扶舆”，相如《子虚赋》：“扶舆猗靡。”“磅礴”，《庄子》：“将磅礴万物以为一。”注：“磅礴，犹混同也。”“蜿”，於元切，又音宛。“”，市衍切，又音善。“磅”音“旁”。“礴”音“薄”。）衡山之神既灵，而郴之为州，又当中州清淑之气，蜿扶舆磅礴而郁积，（“郁”上或无“而”字。）其水土之所生，神气之所感，白金、水银、丹石、砂英、钟乳、橘柚之包，竹箭之美，千寻之名材，不能独当也。（或无“英”及“橘柚之包”五字。“当”下或有“奇”字，非是。）意必有魁奇忠信材德之民生其间，而吾又未见也。其无乃迷惑溺没于老佛之学，而不出邪？（“学”或作“教”。）

廖师郴民，而学于衡山，气专而容寂，多艺而善游，岂吾所谓魁奇而迷溺者邪。（“迷”下或有“惑没”字。）廖师善知人，若不在其身，必在其所与游；访之而不吾告，何也？于其别，申以问之。

【送王秀才序】

（或作“进士王含”。）

吾少时读《醉乡记》，（王绩字无功，隋末大儒通之弟也，著《醉乡记》，以次刘伶《酒德颂》。含，其子孙也。序云：“建中初，天子嗣位。”当作于德宗之世，次前后篇，当贞元二十年云。）私怪隐居者，无所累于世，而犹有是言，岂诚旨于味邪？及读阮籍、陶潜诗，乃知彼虽偃蹇不欲与世接，（“乃”上或有“然后”字。）然犹未能平其心，或为事物是非相感发，（“或”或作“不”，或无“发”字。）于是有托而逃焉者也。若颜氏子操瓢与箪，（一云：“颜氏之子，操瓢与箪食”，或无“子”字。）曾参歌声若出金石。彼得圣人而师之，汲汲每若不可及，其于外也固不暇，尚何曲ろ之托，而昏冥之逃邪？（“何”下或有“事”字。）吾又以为悲醉乡之徒不遇也。（“为”字疑衍。）

建中初，天子嗣位，（大历十四年德宗即位，十五年正月改元建中。）有意贞观、开元之丕绩，在廷之臣争言事。（“廷”上或有“朝”字。）当此时，醉乡之后世，又以直废。吾既悲醉乡之文辞，而又嘉良臣之烈，（或无“又”字。）思识其子孙。今子之来见我也，无所挟，吾犹将张之；况文与行，不失其世守，浑然端且厚。惜乎吾力不能振之，而其言不见信于世也！于其行，姑与之饮酒。（“其世”或作“于世”。“于其”或作“于是”。）

【送孟秀才序】

（或注“”字，元和五年，刑部侍郎崔枢知举，试《洪钟待撞赋》，孟中第，《唐书·艺文志》有《岭南异物志》一卷，其岭南人欤？据序云：“今年秋，见孟氏子于郴，其十月，吾道于衡潭以之荆。”此永贞元年十月作。，古满切。）

今年秋，见孟氏子于郴，年甚少，礼甚度，（一作修。）手其文一编甚钜；退披其编以读之，尽其书无有不能，吾固心存而目识矣。（“识”音“志”。“矣”或作“也”。）其十月，吾道于衡潭以之荆，累累见孟氏子焉，其所与偕，尽善人长者，吾益以奇之。（“吾益”或作“余益”。）今将去是，而随举于京师，虽不有请，犹将强而授之，就以其志，（“强而”或作“强有”，非是。）况其请之烦邪？京师之进士以千数，其人靡所不有，吾常折肱焉，其要在详择而固交之。善虽不吾与，吾将强而附；不善虽不吾恶，吾将强而拒。苟如是，其于高爵犹阶而升堂，又况其细者邪？）

【送陈秀才彤序】

（公贞元十九年冬，自御史出为阳山令，过潭州，见陈彤于杨湖南门下。永贞元年，徙掾江陵，送彤举进士，彤后以元和十三年登第。）

读书以为学，缵言以为文，非以夸多而斗靡也；盖学所以为道，文所以为理耳。（“非以”或无“以”字。）苟行事得其宜，出言适其要，虽不吾面，吾将信其富于文学也。

颍川陈彤始吾见之杨湖南门下，（谓潭州刺史、湖南观察使杨凭也。“之”下或有“于”字。）颀然其长，（“颀”音“祈”。）薰然其和。吾目其貌，耳其言，因以得其为人。及其久也，果若不可及。夫湖南之于人，不轻以事接；争名者之于艺，不可以虚屈。吾见湖南之礼有加，而同进之士交誉也，又以信吾信之不失也。如是而又问焉以质其学，策焉以考其文，（时公为考官。）则何信之有。（诸本“何”下有“不”字。旧读此序，尝怪“则何不信之有”，以下文意断绝不相承应，每窃疑之。后见谢氏手校真本，卷首用建炎奉使之印，末有题字，云：用陈无己所传欧公定本雠正，乃删去此一“不”字。初亦未晓其意，徐而读之，方觉此字之为碍，去之而后一篇之血脉始复通贯，因得释去旧疑。尝谓此于《韩集》最为有功，但诸本既皆不及，方据谢本为多，而亦独遗此字，岂亦不尝见其真本耶？尝以告之，又不见信，故今特删“不”字，而复详著其说云。）故吾不征于陈，（“吾”一作“余”，下同。）而陈亦不出于我，此岂非古人所谓“可为智者道，难与俗人言”者类邪？

凡吾从事于斯也久，未见举进士有如陈生，而不如志者。（“志”上或有“其”字。今从阁本。）于其行，姑以是赠之。

【送王秀才序】

（或作王埙。）

吾常以为孔子之道，大而能博，（或无“为”字。“大而”下或有“其”字。）门弟子不能遍观而尽识也。故学焉而皆得其性之所近，其后离散分处诸侯之国，又各以所能授弟子，原远而末益分。（方从阁本作“引”。今按：“以”分为“引”，盖草书之误，然幸有他本可证，方乃不取，而独信其误，何哉？）

盖子夏之学，其后有田子方，子方之后，流而为庄周。故周之书，喜称子方之为人。（“故”下或有“庄”字。）荀卿之书，（“卿”下或无“之”字。）语圣人必曰孔子、子弓，子弓之事业不传，惟太史公书《弟子传》有姓名字，曰干臂子弓，子弓受《易》于商瞿。（“名字”或作“名耳”。或云：子弓，《史记》作子弘，《汉书》作子弓。又云商瞿授子庸，予庸授子弓。传授之序，与此不同。干音寒，瞿音渠。）孟轲师子思，子思之学，盖出曾子。自孔子没，群弟子莫不有书，（“书”上或有“师”字，非是。）独孟轲氏之传得其宗，故吾少而乐观焉。（“吾”或作“余”。）

太原王埙示予所为文，好举孟子之所道者。与之言，信悦孟子，而屡赞其文辞。夫沿河而下，苟不止，虽有迟疾，（或作“疾迟”。）必至于海；如不得其道也，虽疾不止，终莫幸而至焉。（“幸”，或作“得”。）故学者必慎其所道，道于杨墨老庄佛之学，而欲之圣人之道，犹航断港绝潢以望至于海也。故求观圣人之道，必自孟子始。今埙之所由，既几于知道，如又得其船与楫，知沿而不止，呜呼！其可量也哉。）

【荆潭唱和诗序】

（此谓裴均、杨凭。唐《艺文志》，有裴均《荆潭唱和集》一卷，诸本作裴，非也。均字君齐，贞元十九年五月，为荆南节度使。凭十八年九月，为湖南观察使。荆即荆南，潭即湖南也。公以永贞元年，佐均为江陵法曹，详见《外集·河南同官记》。）

从事有示愈以《荆潭酬唱诗》者，愈既受以卒业，（或作“集”，或云“卒业”。字见《汉·楚元王传》。）因仰而言曰：夫和平之音淡薄，（“之音”，或作‘者之语”，非是。）而愁思之声要妙；欢愉之辞难工，而穷苦之言易好也。是故文章之作，恒发于羁旅草野；至若王公贵人，气满志得，（“至若”，或作“若至”。“气满志得”，或作“气得志满”。）非性能而好之，则不暇以为。今仆射裴公开镇蛮荆，（或无“仆射裴”三字。）统郡惟九。（荆南管夔、忠、万、澧、朗、涪、峡、江陵九郡也。）常侍杨公领湖之南壤地二千里。（“之南”，或作“南之”，或无“之”字。）德刑之政并勤，爵禄之报两崇，乃能存志乎诗书，寓辞乎咏歌，往复循环，有唱斯和；搜奇抉怪，雕镂文字，与韦布里闾憔悴专一之士，较其毫厘分寸；铿锵发金石，幽眇感鬼神，（或作“神鬼”。）信所谓材全而能钜者也。两府之从事，与部属之吏属而和之，（属音蜀，吏属，之欲切。）苟在编者，咸可观也。（“在”，或作“有”，非是。）宜乎施之乐章，纪诸册书。从事曰：子之言是也。告于公。（谓裴均。）书以为《荆潭唱和诗序》。）

【送幽州李端公序】

（李益，时佐幽州刘济幕。今相国，李藩也。公因益来东都，序以送之，盖勉其归，使为济言，率先来觐奉职，如开元时也。）

元年，今相国李公为吏部员外郎，（“年”下或有“春”字。洪玉父云：是年春，公犹在江陵，安得有“偕朝道语”？）愈尝与偕朝，（元年六月，公始自江陵召为国子博士。）道语幽州司徒公之贤，（贞元二十一年三月，济检校司徒。）曰：某前年被诏告礼幽州，（二十一年正月，德宗崩，以藩为告哀使，故至幽州。）入其地，迓劳之使里至，每进益恭。（“里”，或作“累”，或作“狭”。）及郊，司徒公红末首、华裤、握刀，左右杂佩，（“末”或作“帕”。华，或作靴。方从杭本“刀”下有“在”字，而读连下文“左”字为句。谢本又校作“在右”。今按：若如方意，则当云“左握刀右杂佩”矣，不应云“握刀在左”，亦不应唯右有佩也。“在”为衍字无疑。杭本误也。《礼》疏云：“带剑之法在左，右手抽之为便”；则刀不当在右。谢本亦非矣。“左右杂佩”，当自为一句，《内则》所谓“左右佩用”者也。华，许戈切。弓服，（，一作韪，或作在。阁、杭、蜀、《苑》作张，引《说文》云，“弓施弦为张”。又云，“服，弓衣也”。今按：（服，皆弓室也，然《诗》云“言其弓”，又曰“交二弓”，则字又可通作虚字用矣。此弓服，谓纳弓于服耳，况弓云施弦与否，于服无利害，作张非是。（，丑亮切。）矢插房，（《左传》：“抽矢纳房。”房，箭舍也。）俯立迎道左。（方从阁、杭本“道”作“宾”，非是。）某礼辞曰：“公天子之宰，礼不可如是。”及府又以其服即事，某又曰：“公三公，不可以将服承命。”卒不得辞。（“卒”上或有“及馆又如是”一句。方从阁、杭、《苑》、《粹》无之。今按：此据次第当有此句。但下文云，“上堂即客阶，坐必东向”，若至馆如此，即是常礼，不足言。唯在府如此，乃见其尊事天子使者，不敢以主礼自居之意。当从方本为是。）上堂，即客阶，坐必东向。（“阶”下一本复出“即客”二字云，《文粹》亦有“即”字，则知古本诚然也。今按：复出二字，古本虽有，然不知是何文理，不足为正也。

愈曰：“国家失太平，于今六十年矣。夫十日十二子相配，数穷六十，其将复平。（句。）平，必自幽州始，乱之所出也。（按：天宝十四年，范阳节度使安禄山反，范阳，幽州也。其年岁在乙未，至元和九年甲午，数穷六十，一甲子终矣。公此序元和四年二月以后为之，故云。平或作乎。今按：若作“乎”字而属上句，则下文不应便重出“如开元时乎”，下句但云“必自幽州始”，而上无“平”字，即又不成文理。今定作“平”，仍属下句。）今天子大圣，司徒公勤于礼，庶几帅先河南北之将来觐奉职，如开元时乎？”李公曰：“然。”今李公既朝夕左右，必数数为上言，元年之言殆合矣。

端公岁时来寿其亲东都，（益父时官洛阳，公时亦官洛阳。）东都之大夫士莫不拜于门。（或无复出“东都”字。“大夫士”，或作“士大夫”。）其为人佐甚忠，（“佐”，谓为幽州从事。）意欲司徒公功名流千万岁。请以愈言为使归之献。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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卷二十一·序三

【送区册序】

（洪谓区册即区弘，考其始末，非也。贞元十九年冬，公自御史出为阳山令，此序在阳山作，其曰“岁初吉”，当在明年正月也。）

阳山，天下之穷处也。（阳山，县名，属连州。）陆有丘陵之险，虎豹之虞，江流悍急，横波之石，廉利侔剑戟，舟上下失势，（江上或有水有字。廉或作其。）破碎沦溺者，往往有之。县郭无居民，官无丞尉，夹江荒茅篁竹之间，（“荒茅篁竹”，蜀本作“荒榛茅竹”。篁，诸本作丛，《汉书·严助传》：“溪谷之间，篁竹之中。”颜曰：“竹田曰篁。”）小吏十余家，皆鸟言夷面，始至言语不通。（语或作说，不下有相字。川本、北本，又作“言语不相通”。）画地为字，然后可告以出租赋，奉期约，是以宾客游从之士，无所为而至。（士或作事。）

愈待罪于斯，且半岁矣。（贞元二十年，公贬阳山令。或无矣字。）有区生者，誓言相好，自南海舟而来，升自宾阶，仪观甚伟。（观或作冠。）坐与之语，文义卓然。庄周云：“逃空虚者，闻人足音跫然而喜矣。”（见《庄子·徐无鬼篇》。跫，许恭切。）况如斯人者，岂易得哉。（虚或作谷，斯或作其，或无斯字，皆非是。）入吾室闻《诗》、《书》仁义之说，欣然喜，若有志于其间也。（欣然下或有以字。于或作乎。间或作闻。）与之翳嘉林，坐石矶，投竿而渔，陶然以乐，若能遗外声利，而不厌乎贫贱也。（乐上方无“以”字，“厌”下方无“乎”字。今按：“欣然喜”，“陶然乐”，当为一例，故诸本皆有以字，而方本皆无，然窃详其文势之缓急，恐上句应无，而下句应有也。故定从此本。）

岁之初吉，（或作“告”。毛氏《诗传》云：“初吉，朔日也”此盖通言岁首也。）归拜其亲。（拜或作觐。）酒壶既倾，序以识别。（识音志。）

【送张道士序】

（公逸诗有“饮城南道边古墓上逢中丞过赠兵部卫员外少室张道士”，岂此道士耶？）

张道士，嵩高之隐者。（高或作南，下同。隐或作有道。今按：有道，语似太重，当且作“隐”。）通古今学，有文武长材，寄迹老子法中，为道士，以养其亲。九年，闻朝廷将治东方贡赋之不如法者，（方下或有诸侯字。）三献书不报，长揖而去。京师士大夫多为诗以赠，而属愈为序，诗曰：

大匠无弃材，寻尺各有施。况当营都邑，杞梓用不疑。张侯嵩高来，面有熊豹姿。开口论利害，剑锋白差差。（白，或作自，非是。）恨无一尺捶，（或作{垂}。）为国笞羌夷。诣阙三上书，臣非黄冠师。臣有胆与气，不忍死茅茨。又不媚笑语，不能伴儿嬉。乃著道士服，众人莫臣知。臣有平贼策，狂童不难治。（平声。）其言简且要，陛下幸听之。天空日月高，下照理不遗。或是章奏繁，裁择未及斯。（或从阁、杭作“期”，非是。）宁当不俟报，归袖风披披。答我事不尔，吾亲属吾思。昨宵梦倚门，手取连环持。今日有书至，又言归何时。霜天熟柿栗，收拾不可迟。岭北梁可构，寒鱼下清伊。（或作漪。今按：伊水在嵩北，若前两处作“嵩南”，即此处不可作“伊”；若彼作“嵩高”，则此乃可作“伊”耳。漪字虽可通用，然本不从水，只是语助辞，如《书》断断猗，《大学》作兮，《庄子》犹为人猗，亦是此类，故《说文·水部》无之，但因《伐檀》，涟漪沦漪，故俗遂加水用之，而韩公亦有含风漪之句，则此作漪，亦未可知。今上文既作嵩高，则此且作伊亦无害。若有他证见得上文果当作南，则此却当改为漪矣。）既非公家用，且复还其私。从容进退间，无一不合宜。时有利不利，虽贤欲奚为？但当励前操，富贵非公谁。

【送高闲上人序】

（赞宁《高僧传》云：闲，乌程人，克精书字。宣宗尝召入，对御草圣，遂赐紫衣，后归湖州开元寺终焉。闲尝好以川白书真草，为世楷法。）

苟可以寓其巧智，使机应于心，不挫于气，则神完而守固，虽外物至，不胶于心。尧舜禹汤治天下，养叔治射，（史记：养由基善射，去柳叶百步射之，百发百中。）庖丁治牛，（《庄子》养生篇：庖丁为文惠君解牛，文惠君曰：讠喜，善哉，技盖至于此乎。）师旷治音声，（旷字子野，晋平公时人。）扁鹊治病，（扁鹊即秦越人，晋昭公时人。）僚之于丸，（《庄子》：市南宜僚弄丸，而两家之难解。）秋之于弈，（《孟子》：弈秋，通国之善弈者也。）伯伦之于酒，（刘伶字伯伦，晋人。）乐之终身不厌，奚暇外慕？夫外慕徙业者，（徙或作从，非是。）皆不造其堂，不哜其者也。（哜音剂。，侧吏切。）往时张旭善草书，（旭，苏州吴郡人。时或作者，善或作喜，非是。）不治他伎。喜怒窘穷，忧悲愉佚，怨恨思慕，酣醉无聊不平，有动于心，必于草书焉发之。（喜怒，《文苑》作：“喜焉草书，怒焉草书。”不平，监本作“平生”，皆非是。或无焉字。）观于物，见山水崖谷，鸟兽虫鱼，草木之花实；日月列星，风雨水火，雷霆霹雳，歌舞战斗，天地事物之变；可喜可愕，一寓于书。故旭之书，变动犹鬼神，不可端倪。（或无犹字，非是。）以此终其身，而名后世。

今闲之于草书，有旭之心哉？不得其心，而逐其迹，未见其能旭也。为旭有道，利害必明，无遗锱铢；情炎于中，（情，或作精。）利欲斗进；有得有丧，勃然不释，然后一决于书，而后旭可几也。（或无后字。）

今闲师浮屠氏，一死生，解外胶。（诸本并作胶，杭、欧、谢本作缪，莫侯切，犹绸缪也，《庄子》“内者不可缪而捉”，义盖同此。今按：胶者，黏著之物，而其力之溃败不黏为解。今以下文“颓堕溃败”之语反之，当定作“胶”。）是其为心，必泊然无所起；其于世，必淡然无所嗜。（二“所”下，方从杭本皆有“于”字，非是。）泊与淡相遭，颓堕委靡，溃败不可收拾，（败，或作散。）则其于书得无象之然乎？（东坡《送参寥诗》云：退之论草书，万事未尝屏。忧愁不平气，一寓笔所骋。颇怪浮屠人，视身如丘井。颓然寄淡泊，谁与发豪猛。正谓此一段文意也。）然吾闻浮屠人，善幻多技能。（“善”，或从阁本作“喜”。今按“善幻”说已见第四卷《酬崔少府诗》。）闲如通其术，则吾不能知矣。（闲下或有师字。方云：此篇用意皆本于《庄子》，所称“宋元君画图，有一史后至，解衣礴[B18A]”，郭注云：“内足者神闲而意定。”又云：王彦法谓退之此数语，乃深得祖师向上休歇一路，其见处胜裴休远甚。今按：韩公本意，但谓人必有不平之心，郁积之久而后发之，则其气勇决，而伎必精。今高闲既无是心，则其为伎，宜其溃败委靡，而不能奇，但恐其善幻多伎，则不可知耳。此自韩公所见，非如画史祖师之说也。）

【送殷员外序】

（一作《殷侑员外使回鹘序》，元和十二年也。据《传》诏侑副宗正少卿李孝诚使回鹘，可汗骄甚，侑不为屈，虏责其倨，侑曰：“可汗唐婿，欲坐屈使者拜，乃可汗无礼，非使臣倨也。”虏惮其言，不敢逼。还迁虞部员外郎，皆与序合。惟年次稍先后，当以序为正。）

唐受天命为天子，凡四方万国，（阁、杭无“万”字，非是。）不问海内外，无大小，咸臣顺于朝。（杭本无“于”字，非是。）时节贡水土百物，大者特来，小者附集。

元和睿圣文武皇帝既嗣位，（宪宗元和三年正月，上此尊号。）悉治方内就法度。十二年，诏曰：“四方万国，惟回鹘于唐最亲，奉职尤谨，丞相其选宗室四品一人，持节往赐君长，告之朕意。又选学有经法通知时事者一人，与之为贰。”（法，或作术。）由是殷侯侑自太常博士迁尚书虞部员外郎，兼侍御史，朱衣象笏，承命以行。（杭本无“命”字，非是。）朝之大夫，莫不出饯。

酒半，右庶子韩愈执盏言曰：（元和十一年五月，公为太子右庶子。）殷大夫：（或作殷侯。）今人适数百里，出门惘惘，有离别可怜之色，持被入直三省，（持，或作ゎ，入直三省，洪庆善谓唐无三省，“持被入直。”当为句绝。三，息暂反，省，息井切。朱新仲云：唐以侍中两令为三省长官，张籍《寄白舍人诗》“三省比年名望重”。说者以唐无三省，非也。若不言“三省”，不知入直何所。以上下文考之，朱说为长。）丁宁顾婢子语，刺刺不能休。（刺刺，方云：洪庆善云，刺音虑达切，樊泽之云，刺七迹切。若如洪读，则常以戾为义。顾婢子语，何戾耶？潘岳《阁道谣》：“和峤刺促不得休”，语意皆同此，当以七迹切为正。）今子使万里外国，独无几微出于言面，岂不真知轻重大丈夫哉！丞相以子应诏，真诚知人。（下或有“矣”字。）士不通经，果不足用。于是相属为诗，以道其行云。

【送杨少尹序】

（一有“巨源”二字，《新、旧史》无传，《艺文志》云：字景山，贞元五年第进士，以能诗名，尝有“三刀梦益州，一箭取辽城”之句。白乐天赠诗云：“早闻一箭取辽城。”以此诗遂知名。既引年去，命为其都少尹。盖公河中人，即其乡也。张籍有诗送云：“官为本府当身荣，因得还乡任野情。”意盖指此。二疏事，见《前汉》。此序长庆中公为吏部侍郎时作，故序谓“余忝在公卿后”云。）

昔疏广、受二子，以年老一朝辞位而去，（疏或作疏，《汉书》作疏。今按：疏正字，疏俗体也。）于时公卿设供张，祖道都门外，（张或作帐，谓供具张设也，音竹亮切，送公《石弘序》，“张上东门”，只用张字，况二疏本传自可考，《汉书》如高祖留沛张饮，《黥布传》“张御食饮”，皆谓张设也。）车数百两，道路观者，多叹息泣下，共言其贤。汉史既传其事，而后世工画者，又图其迹，至今照人耳目，赫赫若前日事。国子司业杨君巨源，方以能诗训后进，（《因话录》云：杨巨源在元和中，诗韵不为新语，体律务实，工夫颇深，以高文为诸生所宗。）一旦以年满七十，（或无“一旦”二字。）亦白丞相去归其乡。世常说古今人不相及，今杨与二疏，其意岂异也？（“及”，阁、杭本作“方”。“及”上或别有“方”字。“其意岂异也”，或作“岂其异意邪”，皆非是。）

予忝在公卿后，遇不能出，不知杨侯去时，城门外送者几人、车几两、马几疋，（或无“几人字”。“疋”，或作“驷”。）道边观者亦有叹息知其为贤以否？（以、与通用。）而太史氏又能张大其事，为传继二疏踪迹否？（阁本无“踪迹否”三字，非是。或但无“否”字，亦非。）不落莫否？见今世无工画者，而画与不画，固不论也。然吾闻杨侯之去，丞相有爱而惜之者，（“惜下”阁、杭本无“之”字。）白以为其都少尹，（“白”或作“署”，或无“白”字。）不绝其禄。又为歌诗以劝之，京师之长于诗者，亦属而和之。又不知当时二疏之去有是事否？古今人同不同未可知也。（“不”下或无“同”字。）

中世士大夫以官为家，罢则无所于归。（或无“于”字，非是。）杨侯始冠，举于其乡，歌《鹿鸣》而来也。（“乡”或作“家”。）今之归，指其树曰：“某树，吾先人之所种也；某水某丘，吾童子时所钓游也。”乡人莫不加敬，诫子孙以杨侯不去其乡为法。古之所谓“乡先生没而可祭于社”者，其在斯人欤，其在斯人欤！（二语阁、杭本皆无“在”字。）

【送权秀才序】

（公时佐汴州，权自汴举进士京师，送以此序。）

伯乐之厩多良马，（孙阳字伯乐，秦穆公时人也，事见《战国策》。）卞和之匮多美玉，（卞和献玉事见《韩非子》。）卓荦瑰怪之士，（怪或作奇。）宜乎游于大人君子之门也！相国陇西公既平汴州，（西下或有董字。贞元十二年七月，以陇西公董晋为宜武军节度使，平汴州之乱。）天子命御史大夫吴县男为军司马，（县或作郡，非也。《董晋祭文》石本可考，下同。是年八月，以汴州刺史御史大夫吴县男陆长源为节度行军司马使。）门下之士权生实从之来。（下或有观字。）权生之貌，固若常人耳。其文辞引物连类，穷情尽变，宫商相宣，金石谐和，（和，方从阁、杭、蜀、《苑》作声，云：晋范启谓孙绰《天台山赋》曰：“恐此金石非中宫商”，故文章以谐声为尚。公《进平淮西表》曰，“丛杂乖戾，律吕失次”，亦谓此也。今按：谐和，即谓其声之和耳，若作谐声，却犯本字，而语意亦不活，方说非是。）寂寥乎短章，舂容乎大篇，如是者，阅之累日而无穷焉。（阅或作闻。）愈常观于皇都，每年贡士至千余人，或与之游，或得其文，若权生者，百无一二焉。如是而将进于明有司，重之以吴县之知，其果有成哉！于是咸赋诗以赠之。）

【送湖南李正字序】

（或作《送李础判官正字归湖南》。础之父仁钧也。贞元十九年登进士第，元和初为秘书省正字，湖南观察推官。公分司东都，础自湖南请告来觐其父，于其还，公以诗及序送之。诗见第四卷末。）

贞元中，愈从太傅陇西公平汴州，（贞元十二年七月，以董晋镇宣武。）李生之尊府，以侍御史管汴之盐铁，（府或作父，）日为酒杀羊享宾客。李生则尚与其弟学读书，习文辞，以举进士为业。愈于太傅府年最少，故得交李生父子间。公薨，军乱，军司马从事皆死，（贞元十五年二月，晋卒，军乱，杀行军司马陆长源、判官孟叔度等。）侍御亦被谗为民日南。（日或作由。仁钧以谗流爱州。）其后五年，愈又贬阳山令，今愈以都官郎守东都省。（官下或有员外字。王下或有府字。此谓东都，盖李亦分司也。）侍御自衡州刺史，为亲王长史，亦留此掌其府事。（亦留此，或无亦此二字，留作收，皆非是。）李生自湖南从事，请告来觐。于时，太傅府之士，惟愈与河南司录周君独存，（周君名愿，字君巢，时为河南府司录参军。君下或有巢字。）其外则李氏父子，相与为四人。（外下或无则字。子下或无相字。）离十三年，（时元和六年，自贞元己卯，至元和庚寅，才十二年耳，此言十三年，岂退之与础别在戊寅岁乎。）幸而集处，得燕而举一觞相属，此天也，非人力也！

侍御与周君，于今为先辈成德。（成或作盛。）李生温然为君子，（李上或有若字。）有诗八百篇，传咏于时。惟愈也业不益进，行不加修，顾惟未死耳。往拜侍御，谒周君，抵李生，退未尝不发愧也。（或无退字。）

往时侍御有无尽费于朋友，及今则又不忍其三族之寒饥，聚而馆之，疏远毕至，（寒饥，或作饥寒。至，《文苑》作在。今按：在乃至字之误，书史多互用者，如此则当作至，而治道不至多言，不至学古兵法之类，以他书所引考之，却当作在也。）禄不足以养；（下或有为字。）李生虽欲不从事于外，其势不可得已也。（已或作止。）重李生之还者，皆为诗，愈最故，故又为序云。（或作序之，或作之序。）

【送石处士序】

（或有“赴河阳参谋”字。谋或作谟。或有诗字。洪字川，洛阳人，罢黄州录事参军，退居于洛，十年不仕。及是为河阳参谋。欧公云：洪始终无可称，而名重一时，以尝为退之称道耳。洪之河阳幕府之明年，召为京兆昭应尉、集贤校理，又明年六月卒，于是公志其墓。）

河阳军节度、御史大夫乌公为节度之三月，（元和五年四月，诏用乌公重胤为河阳军节度使、御史大夫，治孟州。其曰“节度之三月”，则是岁六七月间也。）求士于从事之贤者，有荐石先生者，公曰：“先生何如？”曰：“先生居嵩邙谷之间，（嵩邙，山名。谷，水名，皆在洛阳之境，谷，即涧水，《书》云：“卜涧水东”是也，后改名涧。）冬一裘，夏一葛，食朝夕饭一盂，蔬一盘。（或无食字。）人与之钱，则辞；请与出游，未尝以事辞；劝之仕，不应。（事辞，或作事免。不上或有则字。）坐一室，左右图书。与之语道理，辨古今事当否，论人高下，事后当成败，若河决下流而东注，若驷马驾轻车就熟路，而王良、造父为之先后也，若烛照数计而龟卜也。（东上或无而字。或并无“下流而东注”五字。熟或作夷，卜或作兆。）大夫曰：“先生有以自老，无求于人，其肯为某来邪？”从事曰：“大夫文武忠孝，求士为国，不私于家。（或作为家。）方今寇聚于恒，师环其疆，（元和四年三月，成德军节度王士真卒，其子承宗叛。十二月，诏吐突承璀率诸道兵讨之。《地理志》：镇州恒山郡，本恒州，天宝元年，更名镇，成德军所治也。）农不耕收，（收，蜀本作牧。）财粟殚亡。吾所处地，归输之涂，（归，阁、杭本作师。今按：当从诸本作归，而读作馈，谓漕运也。）治法征谋，宜有所出。（所出，阁、杭本作主出。）先生仁且勇，若以义请，而强委重焉，其何说之辞？”于是撰书词，具马币，卜日以授使者，求先生之庐而请焉。先生不告于妻子，不谋于朋友，（朋友，阁、杭本作其月。）冠带出见客，拜受书礼于门内。宵则沐浴戒行事，（或无则字。事或作李。）载书册，问道所由，告行于常所来往。晨则毕至，张上东门外。（“张”下或有“筵于”二字，或只有“别”字。）酒三行，且起，有执爵而言者曰：“大夫真能以义取人，先生真能以道自任，决去就。为先生别。”（真，阁作其，非是。方从阁、杭本，无“为先生别”以下十二字。今按：此阁、杭本由有二“去就”字，而脱其中字，遂使下句全无文理，方从之误矣。）又酌而祝曰：“凡去就出处何常，惟义之归。遂以为先生寿。”又酌而祝曰：“使大夫恒无变其初，无务富其家而饥其师，无甘受佞人而外敬正士，无味于谄言，惟先生是听，以能有成功，保天子之宠命。”（或无敬字。谄或作诤。皆非是。或无是字。）又祝曰：“使先生无图利于大夫，而私便其身。”（图，阁本作固。）先生起拜祝辞曰：“敢不敬蚤夜以求从祝规。”（不下或有祗字。）

于是东都之人士，咸知大夫与先生果能相与以有成也。遂各为歌诗六韵。退，愈为之序云。（退或作遣。蜀本云送。诗元本具于此，今附第四卷末。）

【送温处士赴河阳军序】

（温造，字简舆，大雅之五世孙。文宗朝，终礼部尚书，公前年送石洪，今又送造。二生皆东都处士之秀者，公时为河南令。）

伯乐一过冀北之野，而马群遂空。夫冀北马多天下，（多下或有于字。）伯乐虽善知马，安能空其群邪？（能下或有遂字。）解之者曰：吾所谓空，非无马也，无良马也。伯乐知马，遇其良辄取之，群无留良焉。苟无良，虽谓无马，不为虚语矣。（苟无下或有“留其”二字，虽下阁、杭本无“谓”字。）

东都，固士大夫之冀北也。恃才能深藏而不市者，（恃或作怀。市或作买。）洛之北涯曰石生，（石洪也。）其南涯曰温生。（即造也。二处士皆居洛阳南北之涯，即《赠庐仝》诗所谓“水北山人”、“水南山人”是也。）大夫乌公，以钺镇河阳之三月，以石生为才，以礼为罗，罗而致之幕下。未数月也，以温生为才，于是以石生为媒，以礼为罗，又罗而致之幕下。东都虽信多才士，朝取一人焉，拔其尤；暮取一人焉，拔其尤。自居守、河南尹以及百司之执事，（居守，谓东都留守郑余庆。）与吾辈二县之大夫，（东都郭下二邑，洛阳、河南也。）政有所不通，事有所可疑，奚所谘而处焉？（谘或作咨，处或作取。）士大夫之去位而巷处者，谁与嬉游？小子后生于何考德而问业焉？缙绅之东西行过是都者，无所礼于其庐。若是而称曰：大夫乌公一镇河阳，而东都处士之庐无人焉，岂不可也？

夫南面而听天下，其所托重而恃力者，惟相与将耳。相为天子得人于朝廷。（或无朝字。）将为天子得文武士于幕下，求内外无治，不可得也。（阁、杭、蜀本无“内外”二字，或作“内外求无理”，皆非是。）

愈縻于兹，不能自引去，（或无自字。）资二生以待老；今皆为有力者夺之，其何能无介然于怀邪？（阁、杭本无之字。）生既至，（或无至字。）拜公于军门，其为吾以前所称为天下贺；（其或作具。）以后所称，为吾致私怨于尽取也。留守相公首为四韵诗歌其事，愈因推其意而序之。（或作焉。）

【送郑尚书序】

（郑权，汴州开封人，贞元六年举进士第。）

岭之南，其州七十，其二十二隶岭南节度府，其四十余分四府。（《通典》曰：岭南五府经略使治广州，领州二十二；邕管经略使治邕州，领州十三；容管经略使治容州，领州十四；桂管经略使治桂州，领州十四；镇南经略使安南都护府治交州，领州十一。至德元年，升五府经略使为岭南节度使。）府各置帅，然独岭南节度为大府。大府始至，（阁、杭本无下“大府”字。）四府必使其佐启问起居，谢守地不得即贺以为礼。岁时必遣贺问，致水土物。大府帅，或道过其府，府帅必戎服，左握刀，右属弓矢，帕首裤靴迎郊。（郊上或有于字。帕，莫辖切。靴，许戈切。）及既至，大府帅先入据馆，（或无先字。）帅守屏，（必郢切。）若将趋入拜庭之为者；大府与之为让，至一再，（一下或更有至字。）乃敢改服以宾主见；适位执爵，皆兴拜，不许乃止，虔若小侯之事大国。有大事，谘而后行。（谘或作咨。）隶府之州，离府远者，至三千里，悬隔山海，使必数月而后能至。蛮夷悍轻，易怨以变，其南州皆岸，大海多洲岛，风风一日踔数千里，（风与帆同，风或作飘。踔音，又敕教切。）漫澜不见踪迹。控御失所，依险阻，结党仇，（或作仇党。）机毒矢以待将吏；（或无将字。）撞搪呼号，以相和应；蜂屯蚁杂，不可爬梳；（或作把疏。）好则人，怒则兽。故常薄其征入，简节而疏目，时有所遗漏，不究切之，长养以儿子，至纷不可治，乃草而禽猕之，（音雉，芟也。猕，息浅切。）尽根株痛断乃止。其海外杂国，若浮罗、流求、毛人、夷之州、（或作洲。）林邑、扶南、真腊、于陀利之属，（浮罗国、流求国、毛人国、夷州、州、林邑国、扶南国、真腊国，皆海外蛮夷之国云。林邑，一曰环玉，在交州南，海行三千里。真腊一曰吉蔑，在林邑西北，去京师二万七百里。音耽。）东南际天地以万数，或时候风潮朝贡，蛮胡贾人，（胡或作夷。）舶交海中。若岭南帅得其人，则一边尽治，不相寇盗贼杀，无风鱼之灾，水旱疠毒之患。外国之货日至，珠香象犀玳瑁奇物，溢于中国，不可胜用。故选帅常重于他镇。非有文武威风，知大体，可畏信者，则不幸往往有事。

长庆三年四月，以工部尚书郑公，为刑部尚书，兼御史大夫，往践其任。（长庆三年四月，权为岭南节度使。）郑公尝以节镇襄阳，（尝或作常。元和十一年七月，权为山南东道节度使。）又帅沧景德棣，（十三年四月，权为德州刺史、德棣沧景节度使。）历河南尹、华州刺史，（初，权自河南尹帅山南东道，为华州刺史。）皆有功德可称道。入朝为金吾将军，散骑常侍。（元和十四年十一月，权为右金吾卫大将军，充左街使。穆宗即位，改左散骑常侍。）工部侍郎、尚书。（长庆元年，权自河南尹入为工部侍郎，二年十月，迁本曹尚书。）家属百人，无数亩之宅，僦屋以居，可谓贵而能贫，为仁者不富之效也。（“贵而能贫”，此《左氏》襄二十二年语，权本传云：“用度豪侈”，复与此异，何邪。今按《通鉴》：权家多姬妾，禄被能赡，因李训干王守澄求节镇，得广州。此语盖讥之也。

及是命，朝廷莫不悦。将行，公卿大夫士苟能诗者，咸相率为诗，以美朝政，以慰公南行之思，韵必以来字者，所以祝公成政而来归疾也。（祝上或无以字，或祝下有使字。）

【送水陆运使韩侍御归所治序】

（考《食货志》，宪宗用李绛议，以韩重华为振武京西营田和籴水陆运使，振武乃单于大都护府故地，后改名振武。重华后名约，预甘露之祸，洪谓《唐志》无所考，非也。今按：《汉书·王尊传》，有“治所”字，此“所治”字当乙。）

六年冬，振武军吏走驿马诣阙告饥，公卿廷议，以转运使不得其人，（或无转字。）宜选才干之士往换之，吾族子重华适当其任。（元和六年四月，以卢坦为户部侍郎判度支，会振武告饥，时薛謇为代北水陆运使，坦以重华代謇也。）

至则出赃罪吏九百余人，脱其桎梏，给耒耜与牛，使耕其傍便近地，以偿所负；释其粟之在吏者，四十万斛不征。吏得去罪死，假种粮，齿平人有以自效，莫不涕泣感奋，相率尽力，以奉其令，而又为之奔走经营。（为下或无之字。）相原隰之宜，指授方法，故连二岁大熟，吏得茎其所亡失四十万斛者，而私其赢余，（私其下或有“有”字，其或作有。皆非是。）得以苏息，军不复饥。君曰：“此未足为天子言。请益募人为十五屯，屯置百三十人，而种百顷。令各就高为堡，东起振武，转而西，过云州界，极于中受降城，出入河山之际，（或作险。）六百余里，屯堡相望，寇来不能为暴，人得肆耕其中，少可以罢漕挽之费。”朝廷从其议，秋果倍收，岁省度支钱千三百万。

八年，诏拜殿中侍御史，锡服朱银。（或作“朱金银绯”，唐五品服。）其冬来朝，奏曰：“得益开田四千顷，则尽可以给塞下五城矣。（五城，东西中三受降城，朔方、振武二军也。）田五千顷，法当用人七千，臣令吏于无事时，督习弓矢，为战守备，因可以制虏，庶几所谓兵农兼事，务一而两得者也。”（或无几字。务一，或作一务。两得，或作得两。）大臣方持其议。（八年冬，重华入朝，会宰相李绛已罢，后宰相持其议而止。语见《食货志》。《志》所载营田事，大抵与公此序相表里。）吾以为边军皆不知耕作，开口望哺，有司常僦人以车船，自他郡往输，乘沙逆河，远者数千里；人畜死，蹄踵交道，费不可胜计，中国坐耗，（“坐耗”或作“坐见耗虚”，或作“坐耗虚”，今从阁、杭本定。）而边吏恒苦食不继。今君所请田，皆故秦汉时郡县地，其课绩又已验白，若从其言，其利未可遽以一二数也。今天子方举群策，以收太平之功，宁使士有不尽用之叹，怀奇见而不得施设也。君又何忧？而中台士大夫，亦同言侍御韩君前领三县，纪纲二州，奏课常为天下第一；行其计于边，其功烈又赫赫如此，使尽用其策，西北边故所没地，可指期而有也。闻其归，皆相勉为诗，以推大之，而属余为序。

【送郑十校理序】

（《旧史》云：郑余庆之子瀚，本名涵，以文宗藩邸时名同，改名瀚，贞元十年，举进士，以父谪官，累年不仕，自秘书省校书郎迁洛阳尉，充集贤院修撰，改长安尉，集贤校理。公以元和四年六月，为都官员外郎，分司东都。涵求告来宁，公于其行，作是序以送之。盖五年春也，故有“归骑春衫薄”之句。）

秘书，御府也，天子犹以为外且远，不得朝夕视，始更聚书集贤殿，别置校雠官，曰学士，曰校理。（士下或无曰字。）常以宠丞相为大学士。（开元十三年，改集仙殿为集贤殿，聚四部书其中，置修撰、校理官，五品以上为学士，六品以下为直学士，以宰相张说为大学士。）其他学士皆达官也。校理则用天下之名能文学者，苟在选，不计其秩次，惟所用之。（名下或有士字，又或有而字。）由是集贤之书盛积，尽秘书所有，不能处其半；书日益多，官日益重。四年，郑生涵，始以长安尉选为校理，（为，一作授。）人皆曰：是宰相子，能恭俭，守教训，好古义，施于文辞者，如是而在选，公卿大夫家之子弟，其劝耳矣。（家下或有选字，非是。）

愈为博士也，始事相公于祭酒，分教东都生也，事相公于东太学。今为郎于都官也，又事相公于居守。（居上或无于字，按《旧史》元和元年，郑余庆罢相，为太子宾客，迁国子祭酒，冬十一月庚戌，迁河南尹。三年夏六月甲戌，自河南尹拜东都留守。六年十月，除吏部尚书。唐制：东都置六馆学，与京师同，故掌其职者，谓之分教。而《旧史》又云：愈始举进士，投文于公卿间，故相郑余庆为之延誉，由是知名于时。）三为属吏，经时五年，观道德于前后，听教诲于左右，可谓亲薰而炙之矣。（或无后字。炙，之石切。）其高大远密者，不敢隐度论也；其勤己而务博施，以己之有，欲人之能，不知古君子何如耳。（或无耳字，或作尔。）今生始进仕，获重语于天下，而慊慊若不足，真能守其家法矣。其在门者，可进贺也。（门下或有下字。）

求告来宁，（涵以元和四年为校理，五年宁亲东都，时余庆为东都留守。）朝夕侍侧，东都士大夫不得见其面，于其行日，分司吏与留守之从事，（司下或有郎字。）窃载酒肴，席定鼎门外，（《古今地名》曰：河南有鼎门，九鼎所定也，即成王定鼎于郏辱阝之所。）盛宾客以饯之。既醉，各为诗五韵，且属愈为序。诗洛字。（诗下或有曰字。注：洛上或有得字。）

相公倦台鼎，分正新邑洛。（正或作政。）才子富文华，校雠天禄阁。寿觞佳节过，归骑春衫薄。（衫或作和。）鸟ミ正交加，杨花共纷泊。亲交谁不羡，去去翔寥廓。（亲交或作交亲。）

【韦侍讲盛山十二诗序】

（讲或作御，或作《盛山唱和诗序》。《唐史》：韦处厚，字德载，京兆万年人。中进士第，又擢才识兼茂科，贤良异等。宪宗时，历考功员外郎，坐与宰相韦贯之善，出为开州刺史。穆宗立，为翰林侍读学士，再迁中书舍人。文宗时为相。初在开州，有《盛山诗》十二篇，一宿云亭，二隐月岫，三茶岭，四梅溪，五流杯渠，六盘石磴，七桃坞，八竹岩，九琵琶台，十胡卢沼，十一绣衣石塌，十二上士瓶泉。盛山，开州也。开州随巴东郡之盛山县，武德元年改为开州。）

韦侯昔以考功副郎守盛山。人谓韦侯美士，考功显曹，盛山僻郡；夺所宜处，纳之恶地，以枉其材。韦侯将怨且不释矣。

或曰：不然。夫得利则跃跃以喜，不利则戚戚以泣，（跃跃，阁、杭本无下跃字，以下句偶之，非是。不利，不下或有得字。）若不可生者，岂韦侯谓哉？（谓哉上或有之字。）韦侯读六艺之文，以探周公孔子之意；（艺下或无之字。探，杭作深。子下或无之字，皆非是。）又妙能为辞章，可谓儒者。夫儒者之于患难，苟非其自取之，其拒而不受于怀也，若筑河堤以障屋ニ；其容而消之也，若水之于海，冰之于夏日；其玩而忘之以文辞也，若奏金石，以破蟋蟀之鸣，虫飞之声，况一不快于考功、盛山一出入息之间哉！

未几，果有以韦侯所为十二诗遗余者，其意方且以入溪谷，（或无方字。）上岩石，追逐云月，不足日为事。读而歌咏之，（歌咏或作咏歌。）令人欲弃百事，往而与之游，不知其出于巴东以属朐忍也。（朐忍，《说文》虫名。汉中有朐忍县，地下湿多此虫，因以为名，朐从肉，句声。考其义，当作润蠢。《唐韵》音蠢闰，刘禹锡音屈忍。《汉书》朐音劬，《通典》曰：开州，汉之朐忍地也。

于时应而和者凡十人。（樊谓考下文只六人，一曰：“和者十人，而时集阙下者六人耳。”）及此年，韦侯为中书舍人，侍讲六经禁中。（诸本作“及此年”，阁本作“明年”，杭本作“时年”，谓此时之年也。韦以元和十一年刺盛山，韩以长庆二年作序，阁本作“明年”，由“时”字讹也。今按：作明年则非实，作时年则不词，当从诸本作及此年，则无可疑矣。诸本禁中下有名处厚字。元和十五年三月，处厚以侍讲学士讲《诗·关雎》、《书·洪范》于太液亭。长庆二年四月，为中书舍人。）和者通州元司马为宰相，（元和十年三月，稹为通州司马。长庆二年二月，同平章事。）洋州许使君为京兆，忠州白使君为中书舍人，（元和十三年十二月，居易为忠州刺史。长庆元年十二月，为中书舍人。）李使君为谏议大夫，（景俭字宽中，元和中为忠州刺史。长庆元年八月，为谏议大夫。不言某州使君者，连上忠州文也。泽之云：“景俭时为楚州，疑有脱误。”）黔府严中丞为秘书监，（元和十四年二月，以商州刺史严谟为黔中观察使。长庆元年入为秘书监，卒。）温司马为起居舍人，（温造时为武陵司马。今诸本皆亡州名，亦疑脱误。）皆集阙下。（和者下六人，诸本亦各书其名云：“元司马名稹，许使君名康佐，白使君居易，李使君景俭，严中丞武，温司马造。”方从阁、杭本并上文名处厚，共删十四字，云：蜀本侧书：稹，康佐，居易，景俭，造，五名，独严不书其名，今考严谓严谟，时为秘书监，乐天集有制词可考。诸本改作严武，蜀本又作少监，皆非也。李景俭自楚州召还，温造自朗州召还，今皆不著其郡，亦阙文也。）于是《盛山十二诗》，与其和者，（山下或有之字。）大行于时，联为大卷，家有之焉；慕而为者，将日益多，则分为别卷。韦侯俾余题其首。

【石鼎联句诗序】

（阁本无此篇，洪庆善曰：“张文潜本校与诸本特异，盖原于蔡文忠也。然增损太多，不知得于何本。今姑以杭、蜀本为正。”今按：张本多可取，当附见以备参考。洪兴祖云：《石鼎联句诗》，或云皆退之所作，如《毛颍传》以文滑稽耳。轩辕寓公姓，弥明寓公名，侯喜、师服，皆其弟子也，余曰不然。公与诸子嘲戏，见于诗者多矣，皇甫不能诗，则曰“掎摭粪壤间”，孟郊思苦，则曰“肠肚镇煎刍”，樊宗师语涩，则曰“辞悭义卓阔”，止于是矣，不应讥诮轻薄如是之甚也。且序云：衡山道士轩辕弥明貌极丑，白须黑面，长颈而高结喉中，又作楚语，年九十余。此岂亦退之自谓邪？予同年李道立云：尝见唐人所作《贾岛碣》云：“《石鼎联句》所称轩辕弥明，即君也。”岛，范阳人，弥明，衡山人，岛本浮屠，而弥明道士，附会之妄，无可信者。独《仙传拾遗》有《弥明传》，虽祖述退之之语，亦必有是人矣。《联句》若以为公作，则若出一口矣。今读其刘侯句，不及弥明远甚，何至是邪？盖闻君子损己以成人之美，未闻抑人以取胜也。其曰“吾不解世俗书”，见孔武仲《杂记》。）

元和七年十二月四日，衡山道士轩辕弥明，自衡下来。（下或作山。）旧与刘师服进士衡湘中相识，将过太白，知师服在京，夜抵其居宿。（知下师服，张本作刘，或无夜字。）有校书郎侯喜，新有能诗声，夜与刘说诗，弥明在其侧，貌极丑，白须黑面，长颈而高结喉中，又作楚语。（蔡、张本皆作长颈而结喉，无高与中字。唐子西曰：结，古髻字也，高结当句断，汉《陆贾传》：尉佗魁结。颜曰读为椎髻云。一撮之髻，其形如椎，高结语原此。今按：古语自有城中好高结，不必引椎结也。但道士之首加冠，不作椎结，读结为髻，而以喉属下句者，虽有据而非是。盖长颈故见其结喉之高，而此高结喉中，又作楚语也。不然，则当从蔡张本删高中二字。）喜视之若无人。弥明忽轩衣张眉，指炉中石鼎谓喜曰：“子云能诗，能与我赋此乎？”（云或作之，又无能诗二字，非是。）刘往见衡湘间人说云，年九十余矣，（张本年上有其字，无矣字。）解捕逐鬼物，拘囚蛟螭虎豹，不知其实能否也。（方无解字。解，张作能。拘囚，张作罔两。不上方有然字，而无其字，或无否字。）见其老，颇貌敬之，不知其有文也。闻此说大喜，即援笔题其首两句。（张无说字。即，方作既。）次传于喜，喜踊跃即缀其下云云。（于下两喜字，张本并作侯。方无下字。）道士哑然笑曰：（哑，乌格切。）“子诗如是而已乎！”即袖手竦肩倚北墙坐，（袖，杭、蜀本作抽。倚或作旁。或无坐字。）谓刘曰：“吾不解世俗书！子为我书。”（解或作能，后同。子为上或有弟字。我书下有吾句字。）因高吟曰：“龙头缩菌蠢，豕腹涨彭亨。”初不似经意，（不似，张本作似非，疑当乙作似不。）诗旨有似讥喜，二子相顾惭骇。（二子张作一人。）欲以多穷之，即又为而传之喜，喜思益苦，（或无思字。）务欲压道士，每营度欲出口吻，（或无欲字。）声鸣益悲，操笔欲书，（张作而书。）将下复止，竟亦不能奇也。毕，即传道士，道士高踞大唱曰：“刘把笔，吾诗云云。”（或无诗字，张本作“刘进士把笔。则又高吟”云云。）其不用意而功益奇，（此从张本下四字或作益切奇出，非是，或疑其当作若。）不可附说，语皆侵刘、侯，（或无侯字。）喜益忌之。刘与侯皆已赋十余韵，弥明应之如响，皆颍脱含讥讽。夜尽三更，二子思竭不能续，因起谢曰：“尊师非世人也，某伏矣，愿为弟子，不敢更论诗。”（夜尽三更，诸本在不能续之下，下更有二子二字，此从张本。方从杭、蜀本，《文粹》无“益忌”至“讥讽”二十四字，及“思竭不能续”五字，但有“喜”字，属上句，又“尽”作“益”，“二子”二字下便连“因起谢”。张本又以尽为盖，而一本并无尽益盖三字。今按：方本简严，诸本重复，然简严者似于事理有所未尽，而重复者乃得见其曲折之详。但今恐有漏落，故且从诸本及张本，而方本固在其中，但方本语侵刘喜，刘既书姓，喜不当独书名，恐刘下本有侯字，而下文别有喜字之误也。诸本“喜益忌之”之下，复云：“刘与侯皆已赋十余韵”，语亦太冗。张本“夜尽三更”四字，属于“含讥讽”之下固善，然似不若移于“喜益忌之”之下，此皆未敢自以为然。读者详之。非世人也，或无世字，或作“非世人能出也”。张本某下有等字，伏或作服。）道士奋曰：（奋下或有髯字，或有目字，或有然字。今按：恐或有髯字。）“不然，章不可以不成也。”又谓刘曰：“把笔来，吾与汝就之。”（或无“来”字，或无“吾与汝就之”五字。）即又唱出四十字，为八句。书讫使读，读毕，谓二子曰：“章不已就乎？”二子齐应曰：“就矣。”（张无即字。出或作书，非是。讫使，方作止即。下读字张本作“之”，属上句，方无“不”字。）道士曰：“此皆不足与语。（此或作子。）此宁为文邪？吾就子所能而作耳，（就下或无子字，作下或有之字，耳或作矣。）非吾之所学于师而能者也。吾所能者，子皆不足以闻也，独文乎哉？吾语亦不当闻也。（吾所能，或作吾所闻。语下张本有子字。）吾闭口矣。”二子大惧，皆起立床下拜曰：（张无皆字。）“不敢他有问也，愿闻一言而已。先生称吾不解人间书，敢问解何书？请闻此而已。”道士寂然，若无闻也，（方无“敢问解何书”五字，“请闻”下十三字，张本但存“寂然”二字，无十一字。）累问不应，二子不自得，即退就座，道士倚墙睡，鼻息如雷鸣，二子怛然失色不敢喘。（喘上张本有少字。）斯须，曙鼓动冬冬。（音彤。）二子亦困，遂坐睡。（或无遂坐睡三字。）乃觉，日已上，惊顾，觅道士不见。（上张本作出，方无惊字。）即问童奴，奴曰：（童，张本作僮，奴曰上张有僮字。）“天且明，道士起，出门，若将便旋然，奴怪久不返，即出到门觅，无有也。”（张无到门字。觅下有之字。）二子惊惋自责，若有失者。闲遂诣余言，余不能识其何道士也。尝闻有隐君子弥明，岂其人耶？韩愈序。

△石鼎联句诗（或无此题。）

巧匠斫山骨，刳中事煎烹。（师服。）直柄未当权，塞口且吞声。（喜。）龙头缩菌蠢，豕腹涨彭亨。（弥明。）外苞干藓文，中有暗浪惊。（师服。）在冷足自安，（方从杭、蜀、《文粹》作“安自足”，既无文理，对偶又差。方本误改多类此。）遭焚意弥真。（喜。）谬当鼎鼐间，妄使水火争。（弥明。）大似烈士胆，圆如战马缨。（师服。）上比香炉尖，下与镜面平。（喜。）秋瓜未落蒂，冻芋强抽萌。（弥明。）一块元气闭，细泉幽窦倾。（师服。）不值输写处，焉知怀抱清。（喜。）方当洪炉然，益见小器盈。（弥明。）脘脘无刃迹，（《庄子》：脘脘然有纟墨缴之中。注视貌，华绾切。）团团类天成。（师服。）遥疑龟负图，出曝晓正晴。（喜。）旁有双耳穿，（双或作只。）上为孤髻撑。（诸本此下无“弥明”字。今按：此似二子讥道士之词，恐实非弥明语。）或讶短尾铫，又似无足铛。（师服。）可惜寒食球，掷此傍路坑。（喜。）何当出灰也，（徐也切。）无计离瓶罂。（弥明。）陋质荷斟酌，狭中愧提擎。（师服。）岂能煮仙药，但未污羊羹。（喜。）形模妇女笑，度量儿童轻。（弥明。）徒示坚重性，（示或作弥。）不过升合盛。（师服。过或作合，合或作斗，盛或作成。）傍似废毂仰，（傍或作仍。）侧见折轴横。（喜。）时于蚯蚓窍，微作苍蝇鸣。（弥明。）以兹翻溢愆，（以兹，或作忽罹。）实负任使诚。（师服。）常居顾眄地，敢有漏泄情。（喜。）宁依暖热弊，不与寒凉并。（弥明。）区区徒自效，琐琐不足呈。（喜。诸本此下无喜字。）回旋但兀兀，开阖惟铿铿。（师服。铿，丘耕切。）全胜瑚琏贵，空有口传名。岂比俎豆古，不为手所扌登。（除庚切。《博雅》曰：扌登也。《淮南子》：“子路扌登溺而受牛。”谢注：“扌登”，举也，平上声通。洪本一作振。）磨砻去圭角，浸润著光精。（著，附也。）愿君莫嘲诮，此物方施行。（四韵并弥明所作。又《年谱》云：或谓轩辕寓公姓，弥明寓公名。盖以文滑稽耳。是不然。刘、侯虽皆公门人，然不应讥诮如是之甚，且言弥明形貌声音之陋，亦岂公自谓耶？而《列仙传》又有弥明传，要必有是人矣。今按此诗句法，全类韩公。而或者所谓寓公姓名者，盖轩辕反切近韩字，弥字之义，又与愈字相类，即张籍所讥与人为无实驳杂之说者也。故窃意或者之言近是。洪氏所疑容貌声音之陋，乃故为幻语，以资笑谑，又以乱其事实，使读者不之觉耳。若《列仙传》，则又好事者因此序而附著之，尤不足以为据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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卷二十二·哀辞、祭文一

【祭田横墓文】

（田横初为汉将灌婴败于垓下，亡走梁，归彭越，高祖即位，惧诛，与其徒五百余人入海，居岛中。高帝闻齐人贤者多附横，恐后有乱，乃使使赦横罪而召之。横与其客二人乘传诣洛阳，至尸乡厩置遂自刭，令客奉其头，从使者驰奏。高帝流涕，以王者礼葬横。既葬，二客穿其冢旁，皆自刭从之，其余客在海中者，闻横死，亦皆自杀。晁太史无咎，尝取公此文，于《续楚辞》而系之曰：唐宰相如董晋，亦未足言，而晋为汴州，才奏愈从事。愈始终感遇，语称陇西公而不姓。后从裴度，亦自谓度知己，然度亦终不引愈共天下事。故愈踌躇发愤，太息於区区之横，以谓夫苟如横之好士，天下将有贤于五百人者至焉。）

贞元十一年九月，愈如东京，道出田横墓下，（十一年，诸本或作十九年。月下有十一日字。如“东京”，或作“东如京”。洪庆善曰：东京，洛阳也。公以贞元十一年出长安至河阳，而后如东都也。十九年秋，则公为御史，是冬，即贬阳山，安得以九月出横墓下？唐都长安，亦不得云“东如京”也。方从阁、杭、蜀本作“东如京”云，田横墓在偃师尸乡，洛阳东三十里。今公自河阳道横墓下以入洛，故云“东如京”也。今按：洪庆善作“如东京”，及考岁月皆是，方氏亦以京为洛阳，但据三本，必欲作“东如京”为误耳。今且未须别考它书，只以其所引田横墓在洛阳东者论之，则自墓下而走洛阳，乃是西向，安得言“东如京”乎？况唐都长安，谓洛阳为“东京”则可，直谓之“京”，则不可，其理又甚明。若据《元和郡国志》，则河阳西南，至河南府八十里，其大势亦不得云“东如京”也。此又三本谬误之一证，故复表而出之。）感横义高能得士，（下或有心字。）因取酒以祭，为文而吊之，其辞曰：

事有旷百世而相感者，余不自知其何心，非今世之所稀，孰为使余欷而不可禁？余既博观乎天下，曷有庶几乎夫子之所为？死者不复生，嗟余去此其从谁？（死者，或作死而。生。方作来。皆非是。）当秦氏之败乱，得一士而可王，何五百人之扰扰，而不能脱夫子於剑？抑所宝之非贤，亦天命之有常。（宝之或作宝者。天或作大。）昔阙里之多士，孔圣亦云其遑遑。（阁、杭无其字，非是。）苟余行之不迷，虽颠沛其何伤？自古死者非一，夫子至今有耿光。（非，阁、杭作皆，非是。）跽陈辞而荐酒，魂仿佛而来享。（《集韵》：灵良反。按：享字，古今人用多作上声，惟《前汉·礼乐志·郊祀诗》云：“发梁扬羽申以商，造兹新音永久长。声气远条夙鸟翔，神夕掩虞盖孔享。”享作平声，退之叶韵，盖有所本也。）

【欧阳生哀辞】

（欧阳名詹，字行周，泉州晋江人也，卒年四十余。集十卷行世，《新史》于《艺文》立传。）欧阳詹，世居闽越。自詹已上，皆为闽越官，至州佐县令者，累累有焉。闽越地肥衍，有山泉禽鱼之乐，虽有长材秀民，通文书吏事，与上国齿者，未尝肯出仕。

今上初，故宰相常衮为福建诸州观察使，治其地。（治上或有往字，非是。）衮以文辞进，有名于时，又作大官，临莅其民，乡县小民有能诵书作文辞者，衮亲与之为客主之礼，（吕汲公本如此。方从阁、杭、《苑》、《粹》，辞进下即属乡县至者，“衮”下又有“故宰相”字，下乃属有名至其民，又属亲与云云，颠倒错乱，全无文理，而方云三本如此，不当轻改，其敝如此。今定从吕本。方主下有人字。乡县作县乡，则尚有可取云。）观游宴飨，必召与之。（宴或作燕，与读为预，或作预，或疑与如字，而之下当有俱字。）时未几，皆化翕然。（化，《新传》作仕，非是，按《衮传》，建中初，起为福建观察使，始闽人未知学，衮至，为设学校，使为文章，亲加讲导，与为客主均礼，观游燕享与焉，由是俗一变，岁贡士与内州等。）詹于时独秀出，衮加敬爱，诸生皆推服，闽越之人，举进士繇詹始。（贞元八年，詹与公同登第，退之同年进士。此言闽人举进士，自詹始，及观林蕴《泉山铭叙》，则谓闽川贞元以前，未有文进者也。因廉使李成阝公《兴启庠序》，请独孤常州及为记，中有辞云：缦胡之缨，化为青衿。其兄藻与友欧阳詹，继登正第。以其年考之。则藻之登第，又在詹之前。然长溪薛令之以中宗神龙二年擢第，则又在藻之前矣。退之谓由詹始，岂考之未详耶？

建中贞元间，余就食江南，未接人事，往往闻詹名闾巷间，詹之称于江南也久。（下或有矣字。）贞元三年，余始至京师，举进士，闻詹名尤甚。（余下或有“年十九”字。闻或作则。或云当并出。则闻二字亦有理。

八年春，遂与詹文辞同考试登第，始相识。自后詹归闽中，余或在京师他处，不见詹久者，惟詹归闽中时为然，其他时与詹离率不历岁，移时则必合，合必两忘其所趋，久然后去。故余与詹相知为深。

詹事父母尽孝道，仁于妻子，于朋友义以诚，气醇以方，容貌嶷嶷然。（嶷音逆。）其燕私善谑以和，其文章切深喜往复，善自道。读其书，知其于慈孝最隆也。十五年冬，余以徐州从事朝正于京师，（公为徐州节度推官。）詹为国子监四门助教，将率其徒伏阙下，举余为博士，会监有狱，不果上。（或无监字，监或作詹。）观其心，有益于余，将忘其身之贱而为之也。呜呼，詹今其死矣！

詹，闽越人也，父母老矣，舍朝夕之养，以来京师，其心将以有得于是，而归为父母荣也。（有得或作在得，或无于是字，而有复出“将以有得”字。）虽其父母之心亦皆然。詹在侧，虽无离忧，其志不乐也；詹在京师，虽有离忧，其志乐也。若詹者，所谓以志养志者欤。詹虽未得位，其名声流于人人，其德行信于朋友。（或作友朋。）虽詹与其父母，皆可无憾也。詹之事业文章，李翱既为之传，故作哀辞，以舒余哀，（之传或作之说，或作之志，故上或有余字，非是。）以传于后，以遗其父母，而解其悲哀，以卒詹志云。（悲哀或作哀悲。今按：上文已连有两哀字。不应如此重复，或当删去此哀字，詹或作其。）

求仕与友兮，远违其乡；父母之命兮，子奉以行。友则既获兮，禄实不丰；以志为养兮，何有牛羊？事实既修兮，名誉又光；父母忻忻兮，常若在旁。命虽云短兮，其存者长；终要必死兮，愿不永伤。友朋亲视兮，药物甚良；（亲视可作视疾。）饮食孔时兮，所欲无妨。（孔或作既。）寿命不齐兮，人道之常；（齐一作高。）在侧与远兮，非有不同。山川阻深兮，魂魄流行；祀祭则及兮，勿谓不通。哭泣无益兮，抑哀自强；（益或作救。）推生知死兮，以慰孝诚。呜呼哀哉兮，是亦难忘！（哉下或无兮字。）

【题哀辞后】

（或删此四字，作《题欧阳生哀辞后》。崔群及詹，皆与公同年，刘伉姓名仅见于此，他无所闻。）

愈性不喜书，自为此文，惟自书两通：其一通遗清河崔群，群与余，皆欧阳生友也，（友上或有之字。）哀生之不得位而死，哭之过时而悲；其一通今书以遗彭城刘君伉。君喜古文，（或无书字，或无伉字。下君字，一作伉。）以吾所为合于古，诣吾庐而来请者八九，至而其色不怨，志益坚。（或无志字。）凡愈之为此文，盖哀欧阳生之不显荣于前，（哀，一作痛。）又惧其泯灭于后也。

今刘君之请，未必知欧阳生，其志在古文耳。（其志上或有之志字。）虽然，（下或有“苟爱吾文必求其义”八字。八字下又或有“则进知于欧阳生矣必时观”十一字。）愈之为古文，岂独取其句读，不类于今者邪？思古人而不得见，学古道则欲兼通其辞；通其辞者，本志乎古道者也。（乎或作于，方从三本无道字。以上下文考之，无道字即不成文理矣。）古之道，不苟誉毁于人。（此下或有“然则吾之所为文皆有实也”十一字。）刘君好其辞，则其知欧阳生也，无惑焉。

【独孤申叔哀辞】

（申叔字子重，年二十一举进士。又二年，用博学宏词为校书郎。又三年，居父丧，未练而殁，盖贞元十八年也。柳子厚有《独孤君墓碣》，皇甫持正有《伤独孤赋》，而公作辞哀之。公尝与崔群书，“天人好恶”之说，与此语意一同，盖出太史公之《伯夷论》也。）

众万之生，谁非天邪？明昭昏蒙，谁使然邪？行何为而怒，居何故而怜邪？（怒或作怨，或作思。怒下或有邪字。居或作为。）胡喜厚其所可薄，而恒不足于贤邪？将下民之好恶，与彼苍悬邪？（或无苍字。）抑苍茫无端，而暂寓其间邪？（寓下或有于字。）死者无知，吾为子恸而已矣！如有知也，子其自知之矣。（或无自字。或无之字。或无自字，而有之字。）

濯濯其英，晔晔其光。如闻其声，如见其容。（此句或作“如处其旁”，非是。或云：以容吐光，用古韵也。）乌乎远矣，何日而忘！（乌乎或作呜呼。）

【祭穆员外文】

（为崔侍御作。晁本篇首题云：“维年月日，故人博陵崔，谨以清酌之奠，祭于亡友穆六端公之灵。”方云：“岂穆员邪，《旧传》员卒检校员外郎，杜亚留守东都，辟为从事，皆与此文合。《新传》员终侍御史，故晁本称端公也。”穆员字与直，怀州河内人，宜州观察使宁之子，工为文，崔侍御名，无传。）

於乎！建中之初，予居于嵩；携扶北奔，（或作归。）避盗来攻。晨及洛师，相遇一时；顾我如故，眷然顾之。（如或作无。眷或作卷。）子有令闻，我来自山；子之明，（或作俊。）我钝而顽。道既云异，谁从知我；我思其厚，不知其可。（“知其”或作“知而”，或作“可而”。）于后八年，君从杜侯；我时在洛，亦应其招。（贞元五年十二月，以杜亚为东都留守，亚辟员为从事、检校员外郎。时亦为亚所辟。）留守无事，多君子僚；罔有疑忌，维其嬉游。草生之春，鸟鸣之朝；我辔在手，君扬其镳。君居于室，我既来即；或以啸歌，（啸或作咏。）或以偃侧。诲余以义，复我以诚；（“复我”或作“我复”。今按：下文云“无非德声”，则此二句专指穆也，当作“复我”。）终日以语，（以或作与。）无非德声。

主人信谗，有惑其下；杀人无罪，诬以成过；入救不从，反以为祸。赫赫有闻，王命三司，察我于狱，相从系缧。曲生何乐，直死何悲；（曲或作直，直或作曲。二何或皆作可。皆非是。）上怀主人，（主或作王，非是。）内闵其私；（闵或作悯，或作关，皆非是。）进退之难，君处之宜。（君或作居，非是。）

既释于囚，（令狐运为东京牙门将，亚恶其为人，会盗劫输绢于洛北，运适畋近郊，亚意其为之，命员及从事张弘靖鞠其事，无之。亚怒，囚员等，员由此知名。）我来徐州；道之悠悠，思君为忧。我如京师，君居父丧；哭泣而拜，言词不通。我归自西，君反吉服；晤言无他，往复其昔。（其，疑当作如。）不日而违，重我心恻。

自后闻君，母丧是丁；痛毒之怀，六年以并。（一作经。）孰云孝子，而殒厥灵。今我之至，入门失声。（失或作哭。）酒肉在前，君胡不餐；升君之堂，不与我言。於乎死矣，何日来还。

【祭郴州李使君文】

（公贞元十九年冬，出为阳山令，过郴州，识李使君，有《李员外寄纸笔》及《叉鱼》诗，即所谓“获纸笔之双贸，投叉鱼之短韵”也。其生平契分，皆具此文。《笔墨闲录》云：《祭李郴州》文，尤雄奇。）

维年月日，将仕郎、守江陵府法曹参军韩愈，谨以清酌庶羞之奠，敬祭于故郴州李使君之灵。（《文苑》此篇首题云：“维元和元年，岁次景戌，二月乙未朔二十四日戊午，将仕郎云云，使君员外三兄之灵。”考之唐历皆合。）

古语有之：“白头如新，倾盖若旧。”顾意气之如何，何日时之足究。（何或作曷。）当贞元之癸未，（或作酉。今按：癸未者，贞元十九年贬阳山令时也。）惕皇威而左授；伏荒炎之下邑，嗟名颓而位仆。历贵部而西迈，迩清光于暂觏；（于或作而。）言莫交而情无由，（莫或作若，而下无情字。）既不贾而奚售。哀穷遐之无徒，（遐或作荒。穷遐或作遐荒。徒或作图。）百忧以自副；辱问讯之绸缪，恒饱饥而愈疚。接雄词于章句，窥逸迹于篆籀；（直右切。）苞黄甘而致贻，获纸笔之双贸。（即《李员外寄纸笔》云：“莫怪殷勤谢，虞卿正著书。”）投《叉鱼》之短韵，（即公《叉鱼十八韵招张功曹》。）愧韬瑕而举秀。俟新命于衡阳，费薪刍于馆候；（郴在衡山之阳，贞元二十年，公以顺宗赦徙椽江陵，待命于郴云。）空大亭以见处，憩水木之幽茂。逞英心于纵博，沃烦肠以清酎；（以一作于。）航北湖之空明，觑鳞介之惊透。宴州楼之豁达，众管啾而并奏；（啾或作湫。《选·闲居赋》：“管啾啾而并奏。”）得恩惠于新知，脱穷愁于往陋。（穷或作冤。）辍行谋于俄顷，见秋月之三彀；逮天书之下降，犹低回以宿留。（上音秀，下音溜。《前汉》：“宿留海上。”《史记》：“宿留之数日无所见。”）念睽离之在期，谓此会之难又；授缟以托心，（吴季札聘郑，见子产如旧相识，与之缟带，子产献衣焉。见《左氏》襄公二十九年。）示兹诚之不谬。（授或作援。）倘后日之北迁，约穷欢于一昼；虽掾俸之酸寒，要拔贫而为富。何人生之难信，捐斯言而莫就；始讶信于暂疏，遂承凶于不救。（承或作成。于一作而。）见明旌之低昂，（明，诸本作铭。此从阁本，字见《檀弓》郑注云：“神明之旌。”）尚迟疑于别袖；忆交酬而迭舞，奠单杯而哭柩。美夫君之为政，不桡志于谗构。（桡或作侥，或作挠，从手，皆非是。）遭唇舌之纷罗，独陵晨而孤ず。（陵一作凌。）彼忄佥人之浮言，虽百车其何诟。（车或作年。今按：《后汉书》冯衍出妻书云：“词语百车”，韩盖用此，作年非是。）洞古往而高观，固邪正之相寇。幸窃赌其始终，敢不明白而蔽覆。神乎来哉，辞以为侑。尚飨。

【祭薛助教文】

（公达，字大顺，详见公所志墓云。）

维元和四年，岁次己丑，后三月二十一日景寅，（丙寅作景寅，避唐讳也。）朝散郎守国子博士韩愈、（散，《墓志》石本作议。）太学助教侯继，谨以清酌之奠，祭于亡友国子助教薛君之灵。（继下或有等字。“薛君之灵”，晁本作“河东薛君七官之灵”。）

呜呼，吾徒学而不见施设，禄又不足以活身；天于此时，夺其友人。同官太学，日得相因；奈何永违，只隔数晨；笑语为别，恸哭来门。（来或作东。）藏棺蔽帷，欲见无缘；皎皎眉目，在人目前。酌以告诚，庶几有神。呜呼哀哉，尚飨。

【祭虞部张员外文】

（张季友也，公同王涯、崔群、许季同、庾承宣、邢册等六人者，皆与张贞元八年同年进士。时陆贽典贡举，故文有“司我明试，时惟邦彦”之语。详见公志其墓云。）

维年月日，愈等谨以清酌庶羞之奠，敬祭于亡友张十三员外之灵。（《文苑》作“元和十年”，晁本作“维元和十年月日，中书舍人王涯、考功郎中知制诰韩愈、礼部侍郎崔群、京兆尹许季同、考功员外郎庚承宣、河中节度判官殿中侍御史邢册等六人。”皆张季友之同年也。

呜呼，往在贞元，俱从宾荐；司我明试，时维邦彦。各以文售，幸皆少年；群游旅宿，其欢甚焉。出言无尤，有获同喜；他年诸人，莫有能比。倏忽逮今，二十余岁；存皆衰白，半亦辞世。外缠公事，内迫家私；中宵兴叹，无复昔时。何如今者，又失夫子；（今者或作于今。）懿德柔声，永绝心耳。

庐亲之墓，终丧乃归；阳喑避职，妻子不知。分司宪台，风纪由振；遂迁司虞，以播华问。不能老寿，孰究其因；托嗣于宗，（托嗣或作嗣托。）天维不仁。酒食备设，灵其降止；论德叙情，以视诸诔。尚飨。

【祭河南张员外文】

（贞元十九年冬，公与张署自御史具出南方为令。明年，顺宗即位，俱徙江陵。故凡道途经涉，唱和契阔，皆具此文。公方从晋公讨蔡，祭其在元和十二年八月欤？张之行治，则详于公《志》。）

维年月日，彰义军行军司马守太子右庶子兼御史中丞韩愈，谨遣某乙以庶羞清酌之奠，祭于亡友故河南县令张十二员外之灵。（或无“守太子右庶子”字。）

贞元十九，君为御史；余以无能，同诏并寺。（或作峙，《选》潘岳《关中诗》：列营棋寺，注：“寺，立也，亦作峙”。）君德浑刚，标高揭己；有不吾如，唾犹泥滓。余戆而狂，（戆音蠢。）年未三纪；乘气加人，无挟自恃。彼婉娈者，实惮吾曹；侧肩帖耳，有舌如刀。我落阳山，以尹鼯猱；君飘临武，山林之牢。岁弊寒凶，雪虐风饕；颠于马下，（雪虐，杭本作啸虎，以颠于马下言之，由虎声惧也。风饕，谓虎贪风而啸不已，虎近於虐，讹自此也。饕或作号，今按：杭本全然不成文理，以上语岁弊寒凶言之，八字相偶，当为“雪虐”明甚。）我泗君兆。夜息南山，同卧一席；守隶防夫，抵顶交跖。（顶或作项，非是。）洞庭漫汗，粘天无壁；风涛相う，（呼回切。）中作霹雳；追程盲进，风船箭激。（风或作帆，或作飘。）南上湘水，屈氏所沈；（上或作之。）二妃行迷，泪踪染林。山哀浦思，鸟兽叫音；余唱君和，百篇在吟。

君止于县，我又南逾；把盏相饮，后期有无。期宿界上，一夕相语；自别几时，遽变寒暑。（遽或作复，或作遍。）枕臂欹眠，加余以股；仆来告言，虎入厩处，无敢惊逐，以我蒙去。（蒙，音蒙，驴子。）君云是物，不骏于乘；虎取而往，来寅其征。（寅或作夤。今按：寅为辰名，夤乃夤缘之义，当改作寅，说见下条。）我预在此，与君俱膺；猛兽果信，恶祷而凭。（兽，蜀本作首，李本校作孟首，不知得之何本也，葛鲁卿云：“蒙不骏，虎取之则亨矣，不待祷而有凭也”。今按：洪、谢本，皆作孟首，谓正月孟春之首也。张言：来寅其征，以虎为寅神，故言来岁寅月，当有征验，孟首果得归也，然且作猛兽亦通。）

余出岭中，君俟州下；偕掾江陵，非余望者。郴山奇变，其水清写；泊砂倚石，有<辶Ф>无舍。（《楚辞》云：“重华不可<辶Ф>”，注，逢也。<辶Ф>，吾故切。）衡阳放酒，熊咆虎嗥；不存令章，罚筹胃毛。（不存或作存不。罚或作罪。唐人会饮，以筹记罚。刘梦得诗，“罚筹长树纛”是也。今按：令章，谓酒令。违令，则以筹记其罚也。）委舟湘流，往观南岳；云壁潭潭，（云或作天。）穹林攸擢。避风太湖，七日鹿角；（太或作大。鹿角，洞庭湖中地名，元微之有《鹿角》诗。湖旁至今有鹿角巡检司也。）钩登大鲇，怒颊豕<豕句>；（<豕句>或作豹，非是，或云<豕句>豕声。<豕句>，许角切。）脔盘炙酒，群奴余啄。走官阶下，首下尻高。（《前汉》“尻益高”，苦刀切。）下马伏涂，从事是遭。

予征博士，君以使己；（元和元年六月，公召为国子博士，署掾江陵，半年，邕管奏为判官，不往。）相见京师，过愿之始。分教东生，君掾雍首；（元和二年，公分教东都，署为京兆府司录参军。雍州，《禹贡》：“黑水西河惟雍州。”雍，于用切。）两都相望，于别何有。解手背面，遂十一年；君出我入，如相避然；生阔死休，（生阔死休，或作“生死休咎”，非是。）吞不复宣。

刑官属郎，引章讦夺；（或作奋讦，方作许夺。今按：夺谓争执不与，犹今言定夺公事也。《墓志》云：“守法争议，棘棘不阿”，即此事也，方本无议，或本亦非。）权臣不爱，南昌是斡。（今按《墓志》：张自刑部出刺虔州，然则昌当作康。）明条谨狱，氓獠户歌；（獠音老。）用迁沣浦，为人受瘥。（署自虔州，改沣州刺史，民税出杂产物与钱，尚书有经数，观察使牒州征钱倍经数，署曰：“刺史可为法，不可贪官害民，”留牒不肯从，竟以代罢。瘥，病也。）还家东都，起令河南；屈拜后生，愤所不堪。屡以正免，身伸事蹇；竟死不升，孰劝为善！

丞相南讨，（元和十二年，以宰相裴度为淮西宣慰处置使，南讨淮蔡。）余辱司马；议兵大梁，（时宣武军节度使韩弘为诸军都统使，将出讨，公诣弘禀事。）走出洛下。哭不凭棺，奠不亲；不抚其子，葬不送野。望君伤怀，（望君或作定居，非是。）有陨如泻。铭君之绩，纳石壤中；（或作下。）爰及祖考，纪德事功。（纪或作己。事或作著，事功作著功，于理亦顺，但下文便有“外著后世”，则重出“著”字，又似可疑。姑从旧本作事，盖纪其德，纪其事，纪其功也，又恐或是序字，以似而误，然无所据，不敢辄改也。）外著后世，鬼神与通；君其奚憾，不余鉴衷。呜呼哀哉，尚飨。

【祭左司李员外太夫人文】

（谓与其子同僚，必公为职方员外郎时也。）

维年月日，某官某等，谨以清酌庶羞之奠，敬祭于某县太君郑氏尊夫人之灵。（某等或作某乙等。）

胄于茂族，配此德门，克成厥家，享有全福。为妇为母，再朝中宫，缙绅推荣，宗党是则。某等幸随令子，同服官僚；庶展哀诚，式陈牢醴。尚飨。

【祭薛中丞文】

（一本《同李逢吉孟简张惟素张贾祭薛中丞》。薛中丞，存诚也。薛尝劾浮屠鉴虚罪，抵死。表李位无罪。事见《旧史》本传甚详。）

维年月日，（《文苑》作“元和九年”。）某官某乙等，谨以清酌庶羞之奠，祭于亡友故御史中丞赠刑部侍郎薛公之灵。

公之懿德茂行，可以励俗；清文敏识，足以发身。宗族称其孝慈，友朋归其信义。累升科第，亟践班行；左掖南台，（北齐号御史台为南台。）共传故事。诗人墨客，争讽新篇。羽仪朝廷，辉映中外。长途方骋，大限俄穷。圣上轸不之悲，具僚兴云亡之叹。况某等忘言斯久，知我俱深；青春之游，白首相失。来陈薄奠，讵尽哀诚。呜呼哀哉，尚飨。

【祭裴太常文】

（裴之讳字，皆不可考。）

维年月日，愈等谨以庶羞清酌之奠，敬祭于故太常裴二十一兄之灵。（《文苑》作“元和九年”，晁本月日下，具“给事中李逢吉、给事中孟简、吏部侍郎张惟素、吏部侍郎张贾、比部郎中史馆修撰韩愈”等五人。）

朝廷之重，莫过乎礼，虽经策具存，而精通盖寡。自郊丘故事，宗庙时宜，大君之所旁求，丞相之所卒问，群儒拱手，宗祝醉心。兄皆指陈根源，斟酌通变，莫不允符天旨，克协神休。至乎公卿冠昏，士庶丧祭，疑皆响答，问必实归。从我者，足为轨仪；弃我者，无逃指笑。动为时法，言比古经。（比一作必。）独立一朝，高视千古，而又驱驰朋执，黾亻免宗亲。檐石之储，常空于私室；（檐，诸本注作，旧本多作檐。公《秋怀》诗用字，按《后汉·明帝纪》：生无檐石之储。檐字本此。郭璞《方言注》：石之储、实用字、《前汉·蒯通扬雄，皆只作儋，《货殖传》：酱千儋、颜曰：儋人儋之也，一儋两[B124]，丁瞿切。）方丈之食，每盛於宾筵；赠必固辞，求无不应。孰云具美，而不永年。某等早接游从，实钦道义，致诚薄奠，以诀终天。呜呼哀哉，尚飨。

【潮州祭神文五首】

（晁本第一首，题作《祭湖神文》，第二首题作《又祭止雨文》，第三题《祭城隍文》，第四题《祭界石神文》，第五不立题，皆元和十四年夏秋作。）

维年月日，潮州刺史韩愈，谨差摄潮阳县尉史虚己，以特羊庶羞之奠，告于大湖神之灵。

愈承朝命，为此州长，今月二十五日至治下。凡大神降依庇贶斯人者，皆愈所当率徒属奔走致诚，亲执祀事于庙庭下。今以始至，方上奏天子，思虑不能专一，冠衣不净洁，与人吏未相识，知牲糈酒食器皿粗弊，（粗一作损。糈，先旅切，又音所。粗，仓胡切。）不能严清，又未卜日时，不敢自荐见。使摄潮阳县尉史虚己以告，神其降监。尚飨。

维年月日，潮州刺史韩愈，谨以清酌段修之奠，祈于大湖神之灵。（《礼记》：大享尚段修。注云：“捶脯也。”段或作时。今按：若作时，则修当作羞。段；丁贯反。）曰：稻既穗矣，而雨不得；熟以获也；（或无以获字，非是。）蚕起且眠矣，而雨不得老以簇也。岁且尽矣，稻不可以复种，而蚕不可以复育也，农夫桑妇，将无以应赋税继衣食也。非神之不爱人，（或无之字。爱下一有此字。）刺史失所职也。百姓何罪，使至极也！神聪明而端一，听不可滥以惑也。刺史不仁，可坐以罪；惟彼无辜，惠以福也。划蠡刂云阴，卷月日也。（月日或作日月，非是。划，忽麦切。蠡刂，力支切，又音丽。）幸身有衣，口得食，给神役也。（口上或有而字。得或作有。）充上之须，脱刑辟也。选牲为酒，以报灵德也。吹击管鼓，侑香洁也；拜庭跪坐，（庭或作廷。）如法式也。不信当治，疾殃殛也。神其尚飨。

维年月日，潮州刺史韩愈，谨以柔毛刚鬣清酌庶羞之奠，祭于城隍之神。

间者以淫雨将为人灾，无以应贡赋，供给神明，上下获罪罚之故，乃以六月壬子，奔走分告，乞晴于尔明神。（下或再出尔字，属下句。）明神闵人之不辜，若飨若答。（飨或作响。）粪除天地山川，清风时兴，白日显行，蚕谷以登，人不咨嗟。（咨或作疵。）惟神之恩，夙夜不敢忘怠。谨卜良日，躬率将吏，荐兹血毛清酌嘉羞，（一作肴。）侑以音声，以谢神贶。神其飨之。（或作兹，或作鉴之。）

维年月日，潮州刺史韩愈，谨遣耆寿成，以清酌少牢之奠，告于界石神之灵。（此五字或作“界石之神”。）曰：

惟封部之内，山川之神，克庥于人，（庥或作庇。）官则置立室宇，备具服器，奠飨以时。淫雨既霁，蚕谷以成，织妇耕男，忻忻ぅぅ。是神之庥庇于人也，敢不明受其赐。谨选良月吉日，斋洁以祀，神其鉴之。尚飨。（鉴之，或作鉴兹。）

维年月日，潮州刺史韩愈，谨以清酌庶羞之奠，祭于大湖之神。

惟神降依兹土，以庇其人。今兹无有水旱雷雨风火疾疫为灾，各宁厥宇，以供上役；长吏免被其谴。赖神之德，夙夜不敢忘。谨具食饮，躬斋洗，奏音声，以献以乐，以谢厥赐，不敢有所祈。尚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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卷二十三·祭文二

【袁州祭神文三首】

（晁本首篇题曰《祭城隍文》，次题《祭仰山神祈雨文》，次题《又祭仰山神文》，元和十五年夏作。）

维年月日，袁州刺史韩愈，谨告于城隍神之灵。（或无袁字。下同。）

刺史无治行，无以媚于神祗，（以上或无无字。）天降之罚，以久不雨，苗且尽死，刺史虽得罪，（下或有死字。今按：死字不当用，又上句已有，不应重出，盖因上句而误也。）百姓何辜，宜降疾咎于某躬身，（或无躬字。《国语》“靡王躬身”，公用此也。）无令鳏寡，蒙兹滥罚。谨告。

维年月日，袁州刺史韩愈，谨以少牢之奠，祭于仰山之神曰：

神之所依者惟人，人之所事者惟神。今既大旱，嘉谷将尽，人将无以为命，神亦将无所降依，不敢不以告。若守土有罪，宜被疾殃於其身；百姓可哀，宜蒙恩闵。以时赐雨，使获承祭不怠，神亦永有饮食。谨告。

维年月日，袁州刺史韩愈，谨以少牢之奠，祭于仰山之神曰：

田谷将死，而神膏泽之；百姓无所告，而神恤之；刺史有罪，而神释之。敢不有荐也。尚飨。

【祭柳子厚文】

（子厚以元和十四年十月五日卒于柳州。公其月自潮即袁。明年，自袁召为国子祭酒。此文袁州作也。故刘梦得《祭子厚文》有云：“退之承命，改牧宜阳，亦驰一函，候于便道。”其后序《柳集》又云：“凡子厚行己之大方，有退之之志若祭文在。”祭文，盖谓此也。）

维年月日，韩愈谨以清酌庶羞之奠，祭于亡友柳子厚之灵。（“维年月日”，《文苑》作“维某年岁次庚子五月壬寅朔五日景午。”柳下或有君字。）

嗟嗟子厚，而至然邪？自古莫不然，我又何嗟。人之生世，如梦一觉；（故效切，下“既觉”同。）其间利害，竟亦何校？当其梦时，有乐有悲；及其既觉；岂足追惟！

凡物之生，不愿为材；（为或作谓，非是。）牺尊青黄，乃木之灾。（见《庄子》语。）子之中叶，天脱羁；（，音絷。）玉佩琼琚，大放厥辞。富贵无能，磨灭谁纪；子之自著，表表愈伟。（表表或作表奏，非是。）不善为斫，血指汗颜；巧匠旁观，（或作观旁，非是。）缩手袖间。子之文章，而不用世；乃令吾徒，掌帝之制。子之视人，自以无前；一斥不复，群飞刺天。（飞或作非。）

嗟嗟子厚，今也则亡；（也则或作有今。）临绝之音，一何琅琅。遍告诸友，以寄厥子；不鄙谓余，亦托以死。凡今之交，观势厚薄；余岂可保，能承子托。非我知子，子实命我；犹有鬼神，宁敢遗堕。（宁或作予。）念子永归，无复来期；设祭棺前，矢心以辞。呜呼哀哉。（或无此四字。）尚飨。

【祭湘君夫人文】

（公以元和十五年九月拜国子祭酒，未离袁州时作。）

维元和十五年，岁次庚子，十月某日，朝散大夫守国子祭酒护军赐紫金鱼袋韩愈，谨使前袁州军事判官张得一，（此上四十四字，或只作“维年月日，国子祭酒韩愈谨令张得一，”今从石本。）以清酌之奠，敢昭告于湘君、湘夫人二妃之神。

前岁之春，愈以罪犯黜守潮州。（或作阳，今从石本。）惧以谴死，且虞海山之波雾瘴毒为灾，以殒其命，（或无之字。）舟次祠下，是用有祷于神。神享其衷，赐以吉卜，曰：“如汝志。”蒙神之福，启帝之心，去潮即袁，（十四年十月，自潮徙袁。）今又获位于朝，复其章绶。（十五年九月，自袁召为国子祭酒，复赐金紫。）退思往昔，实发梦寐，凡卅年于今乃合。（卅或作三，方从石本，此盖言卅年前，常有梦寐，非以贬日言之也。今按：上文但言前岁之祷，则实发梦寐者，但谓不敢忘前岁之吉卜耳，此“卅”字未详其义，恐亦石本之误也。）夙夜怵惕，敢忘神之大庇。（怵或作悚。）

伏以祠宇毁顿，（一作损。）凭附之质，丹青之饰，暗昧不圭，（或作“暗昧不佳”，或作“昧暗不蠲”。今从石本。圭与蠲同音，《集韵》：“蠲，洁也，明也，通作圭。”《诗》：“吉蠲为饣喜。”《韩诗》作“吉圭”，《周礼·蜡氏》：“令州里除不蠲。”注：“读如吉圭为饣喜之圭。”陆音曰：旧读为圭。《吕氏春秋》：饮食必蠲洁。高诱亦读作圭，此类非一。今作佳，由圭字讹也。）不称灵明。（或作明灵，今从石本。）外无四垣，堂陛颓落，牛羊入室，居民行商，不来祭享。辄敢以私钱十万，修而作之。（万下诸本有“祈于邦伯”四字，今从石本。）旧碑断折，（断一作中。）其半仆地，文字缺灭，几不可读，谨修而树之。（或无谨字。）庙成之后，将求玉石，仍刻旧文，因铭其阴，以大振显君夫人之威神，以报灵德；俾民承事，万世不怠，惟神其鉴之。尚飨。

始将既修树旧碑，仍刻其文于新石，因铭其阴。旧碑石既多破落，文不可尽识，移之于新，或失其真，遂不复刻。（此四十二字，石本附祭文后，诸本皆有之，方云：此盖后人以碑本附入，阁、杭皆无之。今按：此必公所自记，故石本有之，当附于此。方但以阁、杭本阙，遂直刊去，亦可惜也。今从诸本，而次一字书之。）

【祭窦司业文】

（窦名牟，长庆二年卒，公尝志其墓。此文公自称兵部侍郎，则是年未使王庭凑前作也。）

维年月日，兵部侍郎韩愈，谨以清酌庶羞之奠，祭于故国子司业窦君二兄之灵。

惟君文行夙成，有声江东，魁然厚重，长者之风。一举于乡，遂收厥功；屡佐大侯，以调兵戎。（调去声。）诏曰予虞，汝为郎中；乃令洛阳，岁且四终。惟刑之慎，掌正隶僮；命守高平，（泽州，高平郡。）命副儒宫。（副或作制。）朱衣银鱼，象服以崇；锡荣考妣，孝道上穷。官不满能，亦云达通；逾七望八，年孰非翁。（或作“逾七八年，孰非望公”，方从阁、杭、《苑》云：窦卒年七十四。）在君无憾，我意不充。

君之昆弟，（牟兄弟五人，常、牟、群、庠、巩。）三以辞雄；（常字中行，大历十四年登第；弟巩字汝封，元和二年登第；及牟为三雄矣。）刺史郎中，四继三同。（谓牟庠相继为泽州刺史。四继三同，则常、牟、群、庠、皆为之也。）于士大夫，可谓显融。我之获见，实自童蒙；既爱既劝，（爱既或作受诱，非是。）在麻之蓬。自视雏っ，（音寇。）望君飞鸿；四十年余，事如梦中。（诸本皆如此，阁、杭、《苑》及南唐本作“事半如梦”云。古梦音平去声通，石崇诗“周公不足梦”与“可以守至冲”叶。今按：“事半如梦”，语意碎涩，不如诸本之浑全而快健。前人误改，当以重押中字之故，不知公诗多不避也。）

分宰河洛，愧立并躬。俱官于学，以纤临洪。惠许不酬，（许或作诗，今按：惠许，谓上文爱、劝而又称许也。）报德以空。死生莫接，孰明我衷？于祭告情，文以自攻。呜呼哀哉。尚飨。

【祭侯主簿文】

（此谓侯喜也，蜀本注“继”字，非。详观公此文，当知其为侯喜作。公贞元十七年，与喜同渔于温洛，尝有诗云：“吾党侯生字叔起，呼我持竿钧温水。”故此又有“我钧我游，莫不我随”之语。尝荐喜于汝州刺史卢郎中，又尝荐之于陆员外亻参，观其荐词，亦与此文“惟子文学，今谁过之”之意相表里。又公集中端有《赠侯主簿喜》诗，用是知其非继而喜也。其曰“吏部侍郎韩愈”，即长庆三年自兵部转吏部时作。）

维年月日，吏部侍郎韩愈，谨遣男殿中省进马佶，（退之诸子有名昶者，长庆四年进士登第，小说中亦载其为集贤校理。曰符、曰爽、曰殿中省进马佶，虽载于集，而他处不见；唯符见于孟郊、张籍诗中耳。）致祭于亡友故国子主簿侯君之灵。

呜呼！惟子文学，今谁过之？子于道义，困不舍遗。（困或作罔，舍或作拾，皆非是。）我狎我爱，人莫与夷；自始及今，二纪于兹。我或为文，笔俾子持；唱我和我，问我以疑。我钓我游，莫不我随；我寝我休，莫尔之私。朋友昆弟，情敬异施；惟我于子，无适不宜。弃我而死，嗟我之衰；相好满目，少年之时。日月云亡，（或作“人之云亡”。）今其有谁？谁不富贵，而子为羁。我无利权，虽怨曷为。子之方葬，我方斋祠。（方葬或作云葬。）哭送不可，谁知我悲！呜呼哀哉。尚飨。

【祭竹林神文】

（公祭文二：其一《祭竹林神》，其二《祭曲江龙》，皆以旱祷。其后《贺雨表》亦云：“季夏以来，雨泽不降，臣职司京邑，祈祷实频。”谓此皆长庆三年为京尹时作也。）

维年月日，京兆尹御史大夫韩愈，谨以酒脯之奠，再拜稽首告于竹林之神曰：

天子不以愈为愚不能，使尹兹大众二十三县之人。今农既勤于稼，有苗盈野，而天不雨，将尽槁以死；农将无所食，鬼神将无以为飨。国家之礼天地百祀神祗，不失其常；（或无祀字。）惠天之人，不失其和。（“惠天”下或有“下”字，系从阁、杭本。今按：此“人”字，当为“民”字，以避讳而用人字也，下句同。）人又无罪，何为造兹旱虐以罚也？（虐，阁、杭、蜀本在罚字下，非是。）将俾尹者不仁不明，不能承帝之敕，以化正其下？闻无香惟腥，（闻音问。）神于惠罚无差，（“神于”或作“神之”。）施罪瘠于尹愈身，是甘是宜。雨则时降，神无爽其聪明，永飨于人无愧。尚飨。

【曲江祭龙文】

维年月日，京兆尹兼御史大夫韩愈，谨以香果之奠，敢昭告于东方青龙之神。

天作旱灾，嘉谷将槁，乃于甲乙之日，依准古法，作神之象，斋戒祀祷。神其享佑之，时降甘雨，（时或作将，非是。）以惠兹人。急急如律令。

【祭马仆射文】

（马十二名总，字会元，扶风人。退之长庆三年冬自京兆尹复为兵部侍郎，又迁吏部侍郎。其为京兆也，有《举马总自代状》，今祭文称“吏部侍郎”，则总以是年冬死也。）

维年月日，吏部侍郎韩愈，谨以清酌庶羞之奠，敬祭于故仆射马公十二兄之灵。

惟公弘大温恭，全然德备；天故生之，其必有意。将明将昌，实艰初试。佐戎滑台，斥由尹寺；（贞元十三年四月，以姚南仲镇滑台，辟总为从事。十六年，监军使薛盈珍诬奏南仲不法，总坐贬为泉州司马。）适彼瓯闽，О跋踬；（一作。О，鱼列切，音兀。踬音致。）颠而不委，（乌禾切。）乃得其地。于泉于虔，始执郡符。遂殿交州，（殿军后也。）抗节番禺。（上音潘，下音愚。）去其螟蠹，蛮越大苏。（蠹或作。）

擢亚秋官，朝得硕士；人谓其崇，我势始起。东征淮蔡，相臣是使。（十二年十月，以宰相裴度为彰义军节度使，仍充淮西宣慰使。）公兼邦宪，以副经纪。（十二年，以总兼御史大夫，充淮西行营诸军宣慰副使。）歼彼大魁，厥勋孰似？丞相归治，留长蔡师。（吴元济诛，总留蔡州为彰义留后，奏改彰义为淮西。十二月，以总检校工部尚书、蔡州刺史、充淮西节度使。）茫茫黍稷，昔实棘茨；鸠鸣雀乳，不见枭鸱。惟蔡及许，旧为血仇。命公并侯，（十三年五月，以总为许州刺史、忠武军节度使、陈许氵殷等州观察处置等使，氵殷旧属淮西，故云并侯。）耕借之牛；束其弓矢，礼让优优。始诛郓戎，（郓音运。）厥墟腥臊；公往涤之，兹惟乐郊。（十四年二月，诛东平节度使李师道。三月，以总检校刑部尚书，为郓州刺史、天平节度、郓曹濮等州观察等使。《诗》曰：“适彼乐郊。”）惟东有犭制，（犭制，狂犬也。《淮南子》：“犭制狗不自投于河”。犭制音制，又居例切。）惟西有虺；（虺，蜥也，许韪切。）颠覆朋邻，我余有几。（七月，沂州军乱，杀节度使王遂。长庆元年七月，卢龙军乱，囚节度使张弘靖。成德乱，杀节度使田弘正。二年正月，魏博节度使田布自杀。三月，武宁军节度使崔群为军中所逐。余有或作有余。今按：此用《左氏》“身其余几”之语，或本非是。）{山律}中居，（{山律}音律，，慈恤切。）斩其脊尾。岱定河安，惟公之韪。

帝念厥功，还公于朝；陟于地官，且长百僚。（十二月，以总检校尚书左仆射，守户部尚书。）度彼四方，孰乐可据；顾瞻衡钧，（或作钧衡。）将举以付。惟公积勤，以疾以忧；及其归时，当谢之秋。贺门未归，（门或作问，今按：此用“庆者在门”之语，或本非是。）吊庐已萃；未燕于堂，已哭于次。昔我及公，实同危事；且死且生，誓莫捐弃。归来握手，曾不三四；曾不濡翰，酬酢文字；曾不醉饱，以劝酒。（侧吏切。）奠以叙哀，其何能致？呜呼哀哉。尚飨。

【吊武侍御所画佛文】

（或无“吊”字。武侍御，一以为武少仪。谓公尝为《太学弹琴诗序》，少仪时为司业，后以太常少卿兼御史中丞使南诏，在元和五年。一以为武儒衡，据《李翱集》墓志云：“故相郑余庆尹河南，奏授伊阙尉。”及郑公留守东都，在元和五六年间。然姓氏及官御史皆同，未知孰是？然题曰“侍御”，其文亦曰“侍御”，后说若近之云。）

御史武君，当年丧其配，（御史一作侍御。）敛其遗服栉珥ひ于箧，（ひ或作{般系}，方云：{般系}，小囊。ひ，大带也。今按：《仪礼·士昏礼》：“庶母及门内施ひ。注，ひ，囊也，所以盛巾。”然则ひ{般系}字通。）月旦十五日，则一出而陈之，抱婴儿以泣。

有为浮屠之法者，造武氏而谕之曰：“是岂有益耶？（阁、杭作也，非是。）吾师云：人死则为鬼，鬼且复为人，随所积善恶受报，（所下有其字。）环复不穷也。（环一作旋。）极西之方有佛焉，其土大乐。（西下或无之字。）亲戚姑能相为图是佛而礼之，愿其往生，莫不如意。”武君怃然辞曰：“吾儒者，其可以为是！”既又逢月旦十五日，复出其箧实而陈之，（“其箧”或无“其字”。）抱婴儿以泣，且殆，而悔曰：（或无且字，或本且字在悔字下。）“是真何益也？吾不能了释氏之信不，又安知其不果然乎？”（或无乎字。）于是悉出其遗服栉佩合若干种，就浮屠师请图前所谓佛者，浮屠师受而图之。

韩愈闻而吊之曰：兮目存，（或作皙皙。）丁宁兮耳言。忽不见兮不闻，（见下或有不字；或无兮字。）莽谁穷兮本源？图西佛兮道予勤，以妄塞悲兮慰新魂。（新上或有斯字。）呜呼奈何兮，吊以兹文。

【祭故陕府李司马文】

（李汉之父并阝，雍王会七世孙，长庆元年二月卒。详见公所志并阝（墓。并阝，薄经切，一本无“故陕府”三字。）

维年月日，守国子祭酒赐紫金鱼袋韩愈，谨以清酌之奠，祭于故陕府左司马李公之灵曰：

公学以为耕，文以为获。发愤孤身，复续厥家。（孤或作苦。续或作绩。）选于吏部，亟以科进。历临大邑，惟政有声。（惟或作为。）遂丞宗正，日朝帝庭。出辅陕都，吏畏僚慕。子妇诸孙，盈于室堂。公姑悦喜，（姑或作始，非是。）五福具有。大夫士家，孰不荣羡？如何不常，以至大故。呜呼哀哉。

愈以守官，不获吊送。昏姻之好，以哀以悲。敬致微礼，公其歆之。（歆或作昭。）尚飨。

【祭十二兄文】

（公从兄岌也。公之皇祖讳素，有孙八人。其孙曰会、曰介、曰愈、曰俞、曰岌，见于《世系表》及公《集》者此五人。又有者，以殿中侍御史死于平凉之盟。其二人则无所考见。岌以元和元年六月卒于虢州，以其年九月葬于州十里。文所谓“归女教男，反骨本原”，公盖有异时归葬于先原之意。）

月日，从父弟某官某乙，谨以清酌庶羞之奠，敢昭告于十二兄故虢州司户府君之灵。（或无故字。）

呜呼！维我皇祖，有孙八人；惟兄与我，后死孤存。奈何于今，（一作今日。）又弃而先！生不偕居，疾药不亲；敛不摩棺，瘗不绕坟；趋奔束制，（奔或作生，非是。）生死亏恩。归女教男，反骨本原；其不有年，以补我愆。长号送哀，以荐此文。尚飨。（尚上或有“呜呼”二字。）

【祭郑夫人文】

（夫人，韩会之妻，而公之嫂也。公少孤而育于其嫂，文言其抚育之恩至矣。公既为之服期，而祭之以文。此贞元十一年往河阳时作。）

维年月日，愈谨于逆旅，备时羞之奠，再拜顿首，敢昭祭于六嫂荥阳郑氏夫人之灵。（“维年月日”，晁本作“贞元九年岁次癸酉九月朔日”。或无“谨于”二字。）

呜呼！天祸我家，降集百殃。我生不辰，三岁而孤；（大历五年，公父仲卿卒，公时三岁。）蒙幼未知，鞠我者兄；（李翱《退之行状》云：“生三岁，父殁，养于兄会舍。”）在死而生，实维嫂恩。未龀一年，（龀，毁齿也，《周礼》：“未龀者不为奴”，注：“男八岁，女七岁而龀。”龀，初靳切，又初谨切。）兄宦王官；提携负任，去洛居秦。念寒而衣，念饥而食；疾疹水火，无灾及身。（疹或作。疹音戾。）劬劳闵闵，保此愚庸。年方及纪，（《旧史》云：“大历十二年五月，起居舍人韩会坐元载贬官。”退之是时年十一，从至贬所，《复志赋》谓“当岁行之未复，从伯氏以南迁”是也。其兄殁南方，从嫂归葬河阳，故李汉《集序》云：“先生生于大历戊申，幼孤，随兄播迁韶岭，兄卒，鞠于嫂氏，辛勤来归。”）荐及凶屯。兄罹谗口，承命远迁；（远或作南，大历十二年，宰相元载得罪。四月，会坐党与，自起居舍人贬韶州刺史。）穷荒海隅，夭阏百年。（会卒于韶，年四十二。）万里故乡，幼孤在前。相顾不归，泣血号天。微嫂之力，化为夷蛮。水浮陆走，丹翩然。至诚感神，返葬中原。既克反葬，遭时艰难；百口偕行，（口或作日云，从阁、杭、蜀本。今按：“百日偕行”无理，当从“口”为是。然或以《祭老成文》有“就食江南，零丁孤苦”之语，疑不得有百口，不知此亦通良贱而言阖门之众耳。未必实计百人也。）避地江。（家于宣州。建中二年。中原多故。退之避地江左。即《复志赋》所谓“值中原之有事兮。将就食江南”是也。）春秋霜露，荐敬频繁。以享韩氏之祖考，曰：此韩氏之门。视余犹子，诲化谆谆。

爰来京师，（贞元二年。公自宣州游京师。）年在成人。屡贡于王，名乃有闻。念兹顿顽，（顿或作钝。《汉书·陈平传》：“士之顽顿嗜利无耻者。”颜读顿曰钝。）非训曷因。感伤怀归，陨涕熏心。苟容躁进，不顾其躬；禄仕而还，以为家荣。奔走乞假，东西南北。孰云此来，乃睹灵车。有志弗及，长负殷勤。呜呼哀哉！

昔在韶州之行，受命于元兄。（于或作于。）曰：“尔幼养于嫂，丧服必以期！”今其敢忘？天实临之。（贞观中。魏征、令狐德等议嫂叔服云：“或有长年之嫂，遇提孩之叔。劬劳鞠养。情若所生。分饥共寒。契阔偕老。其在生也。爱之同于骨肉。及其死，则推而远之。求之本原，深所未谕。且事嫂见称，载籍非一。郑仲虞则恩礼甚笃，颜洪都则竭诚致感，马援则见之必冠，孔汲则哭之为位。察其所尚。岂非先觉？嫂叔旧无服。今请服小功五月。”制：“可。”公幼养於嫂。服期以报。可为士大夫之法矣。李汉序公文集及李习之状亦云。）呜呼哀哉，日月有时；归合茔封，终天永辞。绝而复苏。伏惟尚飨。

【祭十二郎文】

（老成，率府参军韩介之子也。介二子：曰百川、曰老成。起居舍人会无子，以老成为后。老成生湘、滂。百川死，公乃命滂归后其祖介。公及会、介，皆仲卿子，至是，会、介、百川皆死矣。故文云：“吾上有三兄，皆不幸早世。承先人后者，在孙惟汝，在子惟吾。”又云：“去年东野往，吾书与汝。”盖贞元十八年，有《送东野序》，即是年为十九年，此文必其秋冬作，十二月，则公谪阳山矣。斯文盖公所谓“喜往复善自道”者，在当时无对。后二百七十年，欧阳文忠公为其父作《陇冈阡表》，始足以追配公此作。览者当自知之。）

年月日，（或无日字。《文苑》作“贞元十九年五月二十六日”。）季父愈闻汝丧之七日，乃能衔哀致诚，使建中远具时羞之奠，告汝十二郎之灵。（《文苑》郎下有子字。今按：“郎子”是当时语，虽不必存，变不可不知也。今谩补之。）

呜呼！吾少孤，及长，不省所怙，惟兄嫂是依。中年，兄殁南方，（会责守韶州，卒于贬所。）吾与汝俱幼，从嫂归葬河阳。既又与汝就食江南，零丁孤苦，未尝一日相离也。吾上有三兄，皆不幸早世，承先人后者，在孙惟汝，在子惟吾；两世一身，形单影只。嫂常抚汝指吾而言曰：“韩氏两世，惟此而已！”汝时尤小，当不复记忆；吾时虽能记忆，亦未知其言之悲也。

吾年十九，始来京城，其后四年，而归视汝。又四年，吾往河阳省坟墓，（往上或无吾字。）遇汝从嫂丧来葬。又二年，吾佐董丞相于汴州，（相下或有幕字。贞元十三年，董晋帅汴州。）汝来省吾，止一岁，请归取其孥。明年，丞相薨，吾去汴州，汝不果来。是年，吾佐戎徐州，（是岁秋，张建封辟公为徐州节度推官。）使取汝者始行，（佐上或有又字。者上或有使字。）吾又罢去，（十六年五月，张建封卒，公西归洛阳。）汝又不果来。吾念汝从于东，东亦客也，不可以久。图久远者，莫如西归，（或有两图字，一属上句，非是。）将成家而致汝。呜呼，孰谓汝遽去吾而殁乎！（谓或作为。而下或有先字。）吾与汝俱少年，以为虽暂相别，终当久与相处。故舍汝而旅食京师，以求斗斛之禄。诚知其如此，虽万乘之公相，吾不以一日辍汝而就也！

去年，孟东野往，吾书与汝曰：“吾年未四十，而视茫茫，而发苍苍，而齿牙动摇。（邵太史曰：文用助字，柳子厚论当否，不论重复。《檀弓》曰：“南宫纟舀之妻，之姑，之丧。”退之亦曰：“吾年未四十，而视茫茫，而发苍苍，而齿牙动摇。”近时六一、文安、东坡三先生知之。蜀人史彦升云：退之祭文“视荒荒”，今俗本作“茫茫”，非是。陈后山诗：“平陈郑毛视荒荒。”本此也。今按：古书，如“荒忽”、“茫忽”之类，皆一字也，意义多相近，当存之。）念诸父与诸兄，皆康强而早世，如吾之衰者，其能久存乎？（存或作在。）吾不可去，汝不肯来，恐旦暮死，而汝抱无涯之戚也。”（去或作知。）孰谓少者殁而长者存，强者夭而病者全乎！呜呼！其信然邪？其梦邪？（或无“其梦邪”三字。）其传之非其真邪？信也，吾兄之盛德，而夭其嗣乎？汝之纯明，而不克蒙其泽乎？少者强者而夭殁，长者衰者而存全乎？未可以为信也，梦也，传之非其真也。（非上或有者字。）东野之书，耿兰之报，何为而在吾侧也？呜呼！其信然矣！吾兄之盛德，而夭其嗣矣！汝之纯明，宜业其家者，不克蒙其泽矣！（业或作荣。）所谓天者诚难测，而神者诚难明矣！（明或作得，非是。）所谓理者不可推，而寿者不可知矣！（寿或作年。）虽然，吾自今年来，苍苍者，或化而为白矣；（苍下或无者字。）动摇者，或脱而落矣。毛血日益衰，志气日益微，（志气，或作气志。）几何不从汝而死也！死而有知，其几何离，其无知，悲不几时；而不悲者，无穷期矣！汝之子始十岁，（十或作一。老成二子：曰湘、曰滂。滂以季子出继，则湘固宜十岁也。）吾之子始五岁，少而强者不可保，如此孩提者，又可冀其成立邪？呜呼哀哉，呜呼哀哉！

汝去年书云：“比得软脚病，往往而剧。”（比或作此。非是。）吾曰：“是疾也，江南之人，（南下或无之字。）常常有之，未始以为忧也。”（忧下或无也字。）呜呼！其竟以此而殒其生乎？抑别有疾而至斯乎？（斯下或有极字。）汝之书，六月十七日也。东野云：汝殁以六月二日，耿兰之报无月日。（或作日月。）盖东野之使者，不知问家人以月日，如耿兰之报，不知当言月日。（或无如字。言或作时。今按：陆德明《经典释文序》，论当时语音之讹，有曰“而如靡异”。则此如字，即而字之转耳。“不知当言月日”者，盖言耿兰之报。所以无月日者，由其不知赴告之体，当具月日以报也。）东野与吾书，乃问使者，（东上或有盖字。）使者妄称以应之耳。（称一作传。）其然乎？其不然乎？（或无“其不然乎”一语。）

今吾使建中祭汝，吊汝之孤与汝之乳母。彼有食可守，以待终丧，则待终丧而取以来；如不能守以终丧，则遂取以来。其余奴婢，并令守汝丧。（或作葬。）吾力能改葬，终葬汝于先人之兆，然后惟其所愿。（或无“终葬”二字。愿下或有焉字。）呜呼！汝病吾不知时，汝殁吾不知日；生不能相养以共居，殁不得抚汝以尽哀；敛不凭其棺，窆不临其穴；（凭上临上，或并有得字。）吾行负神明，而使汝夭，（行或作何。）不孝不慈，而不得与汝相养以生，相守以死；一在天之涯，一在地之角，生而影不与吾形相依，死而魂不与吾梦相接。吾实为之，其又何尤！彼苍者天，曷其有极。

自今已往，吾其无意于人世矣。当求数顷之田，于伊、颍之上，以待余年，（或作尽。今按：或当作“待尽余年”。）教吾子与汝子幸其成；吾女与汝女待其嫁。如此而已。呜呼！言有穷而情不可终，汝其知也邪？其不知也邪？呜呼哀哉！（或无此句。）尚飨。

【祭周氏侄女文】

（韩俞之女，适四门博士周况，于公为侄女。元和十一年卒。其详见公所志墓云。）

维年月日，十八叔、叔母具时羞清酌之奠，祭于周氏二十娘子之灵。（或无子字。俞为开封尉，女名好好。

嫁而有子，女子之庆；（元和三年，周况登第，公以好好妻之，生一男一女。）缠疾中年，又命不永。（卒时年二十七。）今当长归，与一世违；凡汝亲戚，孰能不哀。撰此酒食，以与汝诀；汝曾知乎，我念曷阕。尚飨。

【祭滂文】

（滂，公之侄孙，老成之子也。元和十四年，公谪潮州，滂与其兄湘皆侍行。是岁冬，公移袁州，滂乃死于袁，遂葬于袁之郭南。其详见公所志墓也。）

维年月日，十八翁及十八婆卢氏，以清酌庶羞之奠，祭于二十三郎滂之灵曰：

汝聪明和顺，出于辈流；强记好文，又少与比。将谓成长，以兴吾家，如何不祥，未冠而夭。吾与卢氏，痛伤可言。（可或作何。）思母之恩，连呼以绝。执兄之手，勉以无悲。情一何长，命一何短。权葬远地，孤魂无依。沥酒告情，哀何有极。尚飨。

【祭李氏二十九娘子文】

（公之侄孙女，其李干妻也。）

维年月日，十八叔翁及十八叔婆卢氏，遣昶以庶羞之奠，祭于李氏二十九娘子之灵曰：

汝之警敏和静，人莫及之；（静或作舒。）姿相丰端，不见阙亏；幼而孤露，其然何为？出从于人，既相谐熙；又暴以夭，神何所疵？生杀减益，竟谁主尸？我哀汝母，孰慰穷嫠？我怜汝儿，谁与抱持？念此伤心，不能去离；奠以送汝，知乎不知？尚飨。

【祭张给事文】

（彻，公之从子婿也。详见公所志墓云。）

维年月日，兵部侍郎韩愈，谨以清酌之奠，祭于故殿中侍御史赠给事中张君之灵。（御上或无侍字。）

惟君之先，以儒名家；逮君皇考，（考名休，尝佐宣武军。）再振厥华。乡贡进秀，有司第之；（贡或作举。）从事元戎，谨职以治。遂拜郎官，以职王宪；不长其年，飞不尽翰。乃生给事，松贞玉刚；斡父之业，纂文有光。屡辟侯府，亦佐梁师；前人是似，耋吏嗟咨。御史阙人，夺之于朝；大厦之构，斧斤未操。府迁幽都，顽悖未孚；ム君之赖，乃奏乞留。（长庆元年三月，以张弘靖为卢龙节度使。彻先为宣武从事，累迁监察御史，至是，弘靖仍辟彻为卢龙判官。时牛僧孺奏彻为真御史，弘靖遣之，而密奏幽州不廷日久，今臣始至，须强佐乃济。行半道，有诏以彻还之。）乃迁殿中，朱衣象版；惟义之趋，岂利之践。

虺豺发衅，阖府屠割；（或作剥。）偿其恨犯，君独高脱。露刀成林，（刀或作刃。）弓矢穰穰；千万为徒，噪欢为狂。君独叱之：上不负汝，为此不祥，将死无所！虽愚何知？惭屈变色；君义不辱，杀身就德。（七月，军乱，都知兵马使朱克融囚弘靖于蓟门馆，杀幕僚等。以彻长者，不杀，置彻於弘靖所。居月馀，迁之别馆，彻出门骂曰：“汝何敢反！”行且骂，众即击君以死。）天子嘉之，赠官近侍。归于一死，万古是记。

我之从女，为君之配；君于其家，行实高世。无所于葬，舆魂东归；（于葬或作掩葬。舆或作与。）诔以赠之，莫知我哀。呜呼哀哉。尚飨。

【祭女女文】

（元和十四年正月，公以论佛骨贬潮州。女年十二，死于商南层峰驿。详见《墓志》及《层峰驿》诗。女，公第四女。，女加、女居二反。或从奴。古本《祭文》与《圹铭》皆作女。董彦远曰：“字传写之误。盖古文如纷等字，无从奴者。公最好古。名其女不应用俗字也。”今按：通。说已见第五卷《李花》诗。）

维年月日，阿爹阿八，（《南史》人歌曰：“始兴王，人之爹。赴人急，如水火。”荆土方言，谓父为爹。爹。屠可切，又陟斜切。）使汝尔以清酒时果庶羞之奠，祭于第四小娘子子之灵。

呜呼！昔汝疾极，（或作亟。）值吾南逐。苍黄分散，使女惊忧。我视汝颜，心知死隔。汝视我面，悲不能啼。我既南行，家亦随谴。扶汝上舆，走朝至暮。天雪冰寒，伤汝羸肌。（天或作大。汝或作女，古本汝多作女，通用。）撼顿险阻，不得少息。不能食饮，又使渴饥。死于穷山，实非其命。不免水火，父母之罪。（《谷梁传》昭十九年：“子既生，不免乎水火，父母之罪也。”）使汝至此。岂不缘我。草葬路隅，棺非其棺。既瘗遂行，谁守谁瞻？魂单骨寒，无所托依；人谁不死？于汝即冤。我归自南，乃临哭汝。（元和十五年九月，公自袁州入为国子祭酒。）汝目汝面，在吾眼傍；汝心汝意，宛宛可忘。（宛宛或作冤冤。《诗》：“宛在水中央。”郑注：“宛。坐见貌。”）逢岁之吉，致汝先墓；（长庆三年十月四日，公尹京兆，发其骨，归葬河阳。）无惊无恐，安以即路。（以一作没。）饮食芳甘，棺舆华好；（芳或作柔。）归于其丘，万古是保。尚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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卷二十四·碑志一

【李元宾墓铭】

（按：今石刻首题云：“韩愈撰、段季展书。”其后题云：“十一年十二月建立。”疑立石在葬后。）

李观，字元宾，（谢从古本删字字。今《文粹》亦然。然石本有之。此文今从石本。）其先陇西人也。（或无也字。）始来自江之东，（下或有“食大学之禄”五字。）年二十四举进士，三年登上第，又举博学宏辞，得太子校书一年，（书下或有又字。）年二十九，客死于京师。（于或作於。）既敛之三日，（或无之字。）友人博陵崔弘礼葬之于国东门之外七里，（友上或有其字。葬上或有卖马字。葬下或无之字。）乡曰庆义，原曰嵩原。（庆义或作某乡。嵩原或作某原。）友人韩愈书石以志之。辞曰：（人下或有昌黎字。辞上或有其字。）

已乎元宾！寿也者，吾不知其所慕；夭也者，吾不知其所恶。生而不淑，孰谓其寿？（谓其或作为之。）死而不朽，孰谓之夭？（谓之或作为其。）已乎元宾才高乎当世，而行出乎古人。（才或作文。出或作过。）已乎元宾！竟何为哉！竟何为哉！（已乎元宾，诸本无此再出四字，方从石本，今亦从之。但方又云：上竟字石本作意，而邵公济尝叹其句法之妙，谓欧公而下，好韩氏学者，皆未之见，遂从其说。定上字作“志意”之意，下字作“究竟”之竟，则予不识其何说也。窃意若非当时误刻，即是后来字半磨灭，而读者不审，遂传此谬。好事者又从而夸大之，使世之愚而好怪者，遂为所惑，甚可笑也。）

【崔评事墓铭】

君讳翰，字叔清，博陵安平人。（安平或作平安。今深州有安平县。）曾大父知道，仕至大理司直；大父玄同，为刑部侍郎，出刺徐、相州；（同或作童，非是。或无相字。）父倚，举进士，天宝之乱，隐居而终。

君既丧厥父，携扶孤老，托于大江之南。卒丧。通儒书，作五字句诗，敦行孝悌，诙谐纵谑，卓诡不羁。（卓诡，或无此二字，或作处世，皆非是。）又善饮酒，江南人士，多从之游。

贞元八年，君生四十七年矣，（以卒日考之。七当作六。）自江南应节度使王栖曜命于州。既至，表授右卫胄曹参军，实参幕府事。直道正言，补益弘多。（弘或作尤。）既去职，遂家于汝州，汝州刺史吴郡陆长源，引为防御判官，表授试大理评事。十二年，相国陇西公作藩汴州，而吴郡为军司马。（贞元十二年七月，以董晋为宣武军节度使。八月，长源自汝州授检校礼部尚书，充宣武军行军司马。陇西公，即晋也。）陇西公以为吴郡之从则贤也，（之从或作从事，或并出之字，皆非是。）署为观察巡官，实掌军田，凿浍沟，斩茭茅，（或作茆。茆，凫葵也。此兼水陆言之，作茅自当。）为陆田千二百顷，水田五百顷，（或无为字。五百或作二千。）连岁大穰，军食以饶。幕府以其功状闻，（或无其字。）使者未复命。以十五年正月五日，寝疾终于家，年五十有六矣。陇西公赙赠有加。自始有疾，吴郡率幕府寮属，日一至其庐问焉；其既甚也，日再往问焉。其终也，往哭焉；比小敛大敛，三哭焉。（方无“大敛”字。今按：上文并大敛计之，乃得三哭。方本非是。）于敛之二十日，其妻与其子，以君之丧，旋葬于汝州。（与或作以，或无于字。）其二月某日，遂葬于某县、某乡、某原。

君内仁九族，外尽宾客，于其所止，其来如归。苟亲矣，虽不肖收之如贤；苟贤矣，虽贫贱待之如贵人。是故其殁也，其吊者与其哭者，其声也必哀尽焉。（妻），郑氏也，有子二人，女一人。吾闻位不称德者有后，（德者下或有“其终”字。）呜呼！君其终有后乎？铭曰：

朝之言嘻嘻，夕之言怡怡。偕入而出乘马驰，（马下或有而字。）一日不见而死。吁其悲！（其下或有可字。）

【施先生墓铭】

贞元十八年十月十一日，太学博士施先生士丐卒。其寮太原郭伉，买石志其墓，（或无太原字。）昌黎韩愈为之辞，曰：

先生明毛、郑《诗》，通《春秋左氏传》，善讲说。（刘公《嘉话拾遗》言：“予尝与柳八、韩十八诣施士丐听《毛诗》。说‘维鹈在梁’：‘梁，人取鱼梁也。言鹈自合求鱼，不合于人梁上取其鱼。譬之人自无善事攘人之美者，如鹈在人梁上焉。则毛注失之矣。又说‘山无草木’曰‘岵’，所以言‘陟彼岵兮’，无可岵也。以其无草木，故以譬之。又说《甘棠》‘勿翦勿拜。召伯所憩’：拜，言人心之拜，小低屈也。上言‘勿翦’，终言‘勿拜’，明召伯渐远，人思不忘也。毛注：‘拜犹伐’，非也。又说‘维北有斗，不可挹酒浆’。言不得其人也。毛都不注此。”《新史》云：“士丐撰《春秋传》。”未甚传。后文宗喜经术，宰相李石，因言士丐《春秋》可读。文宗曰：‘朕见之矣。穿凿之学，徒为异同。但学者如浚井得美水而已，何必劳苦旁求。然后为得耶’。”）朝之贤士大夫，从而执经考疑者继于门，（继下或有往字。）太学生习毛、郑《诗》、《春秋左氏传》者，皆其弟子。贵游之子弟。时先生之说二经，来太学，帖帖坐诸生下，恐不卒得闻。（帖帖或作怡怡，下又有然字。非是。）先生死，二经生丧其师，仕于学者亡其朋。故自贤士大夫，老师宿儒，新进小生，闻先生之死，哭泣相吊，归衣服货财。

先生年六十九，在太学者十九年。由四门助教为太学助教，由助教为博士；太学（“由四”下十八字，此从诸本。杭本无“为太学助教由助教”八字，云：“盖言由四门助教至为博士于太学故也。若从今文。则下太学字赘矣。”今按：此既言其在太学者十九年，则所历官不应但一再迁而已，当从诸本为是。但下“太学”二字疑衍。不然，则或在“博士”上，或在下文“当去”下。然无所据，不敢辄改，姑存之，以俟知者。）秩满当去，诸生辄拜疏乞留。（下或有“或乞迁”三字。）或留或迁，凡十九年，不离太学。（杭本无“凡下”八字。今按：上文已云“在太学者十九年”。则此八字诚为重复。然欲去之，则或留或迁，语势未尽，又不知公意果如何？今亦论而阙之，不敢定其去留也。）

祖曰旭，袁州宜春尉；父曰，（丑略切。）豪州定远丞；（豪或作濠，说已见前。按：此志在元和之前，去水为是。）妻曰太原王氏，先先生卒；子曰友直，明州贸阝县主簿；（贸阝或作鄞。贸阝，县名。《前汉》云：“杀贸阝鄞二县长。”贸阝县，会稽县。贸阝，莫候切。）曰友谅，太庙斋郎。系曰：

先生之祖，氏自施父，（施父，鲁大夫，见《左氏》桓九年。）其后施常，事孔子以彰。（《史记·弟子列传》：施之常字子桓。一无施字。）雠为博士，（《汉书·儒林传》：施雠，字长卿，宣帝时为博士。）延为太尉。（延，顺帝阳嘉二年八月为太尉。）太尉之孙，始为吴人。曰然曰续，（当作绩。《吴志》：朱然，字义封，本姓施氏，然子绩，字公绪。）亦载其迹。先生之兴，公车是召，纂序前闻，于光有曜。古圣人言，其旨密微；笺注纷罗，颠倒是非；（纷或作分。）闻先生讲论，如客得归。（得或作有。）卑让肫肫，（《中庸》曰：“肫肫其仁”。郑注：肫读如“诲尔谆谆之谆”，恳诚貌。）出言孔扬；今其死矣，谁嗣为宗？（为或作其。）县曰万年，原曰神禾；高四尺者，（《檀弓》：孔子曰：“吾闻之，古者墓而不坟。今丘也，东西南北之人也，不可以弗识。于是封之，崇四尺。”）先生墓邪！

【考功员外卢君墓铭。】

（或作“表”。公元和二年，为国子博士时作。）

愈之宗兄，故起居舍人君，（柳子厚《先友记》云：“韩会，昌黎人，善清言，有文章，名最高。然以故多谤，至起居郎，贬官卒。”则起居舍人君，会也。子厚以为郎，误矣。）以道德文学伏一世。（伏或作服。）其友四人，其一范阳卢君东美。少未出仕，（或无少字。）皆在江淮间，天下大夫士，谓之“四夔”。（永泰中。会与卢东美、张正则、崔造为友好，谈经济之略。尝以王佐自许，时人号为“四夔”。《旧史》载于《崔造传》。《新史》亦具载之。而《摭言》乃以何长师、李华、卢东美、韩衢为四夔。非是。）其义以为道可与古之夔、皋者侔，故云尔。（夔皋或作皋夔。后同。）或曰：夔尝为相，世谓“相夔”；四人者，虽处而未仕，天下许以为相，故云。

大历初，御史大夫李栖筠，由工部侍郎为浙西观察使。当是时，中国新去乱，仕多避处江淮间，（仕或作士。）尝为显官得名声，以老故自任者，以千百数。大夫莫之取，独晨衣朝服，（或无晨字。）从骑吏入下里舍，请卢君。君时始任戴冠，通《诗》、《书》，与其群日讲说周公、孔子，以相磨砻浸灌，婆娑嬉游，未有舍所为为人意。既起从大夫，天下未知君者，惟奇大夫之取人也不常，必得人。其知君者，（知上或无其字。）谓君之从人也，非其常守，必得其从。其后为太常博士、监察御史、河南府司录、考功员外郎。年若干而终，在官举其职。（若干或作五十四。）

夫人李姓，陇西人。君在，配君子无违德；（配上或有作字。）君殁，训子女得母道甚。（或作“甚得母道”。）后君二十年，年六十六而终。（二十或作若干。十六或作十四。）将合葬，其子畅命其孙立曰：“乃祖德烈靡不闻，然其详而信者，宜莫若吾先人之友。先人之友无在者，起居丈有季曰愈，（丈或作又，）能为古文业其家。是必能道吾父事业。汝其往请铭焉。”（父下或有之字。）立于是奉其父命，奔走来告。愈谓立曰：“子来宜也，行不可一二举。且吾之生也后，不与而祖接，不得详也。（得下或有其字。）其大者，莫若众所与，观所与众寡，兹可以审其德矣。乃祖未出而处也，天下大夫士以为与古之夔皋者相侔，（大夫或作之。）且可以为相，其德不既大矣乎！讲说周公孔子，乐其道，不乐从事于俗；得所从，不择外内奋而起。（择或作释。）其进退不既合于义乎？铭如是。可以示于今与后也欤。”立拜手曰：“唯唯。”

君祖子舆，濮州濮阳令；父同，舒州望江令。夫人之祖延宗，郓州司马；父进成，州洛交令。（“君祖”下二十四字，或但言“君祖某，某官。父某，某官。夫人之祖某，某官。父某，某官。”夫人下或无之字。）男三人，畅、申、易；女三人，皆嫁为士人妻。（士下或无人字。）墓在河南缑氏县梁国之原。（“缑氏”下七字。或作“某县某原”。缑音沟。）其年月日，（或无此四字。非是。）元和二年二月十日云。（十下或有四字。）

【施州房使君郑夫人殡表】

（房使君，房武也。武刺施州，而夫人卒，殡于江陵，公时为江陵法曹而作。继于河南铭兴元少尹房君墓，即武也。）

夫人之先出于周，（或无之字。今按：此篇之文平易明白，宜有之字。）以郑为氏因初侯。（周厉王少子友封于郑，是为成公。其地华州郑县是也。后世以国为氏。）曾祖讳随祖讳，厥考讳绛咸垂休。归于房宗生九子，左右黍稷祠春秋。道顺德严显且裕，宜寿而富今何谬。（富或作贵。）永贞冬至前四日，寓殡坟此非其丘。

【清边郡王杨燕奇碑文】

（晁本作“清边郡王杨公神道碑。”）

公讳燕奇，字燕奇，（字上或无奇字。）弘农华阴人也。大父知古，祁州司仓；烈考文诲，天宝中实为平卢衙前兵马使，（卢下或有军字。）位至特进检校太子宾客，封弘农郡开国伯，世掌诸蕃互市，恩信著明，夷人慕之。

禄山之乱，公年几二十，（燕奇开元二十六年生，天宝十四载禄山反，时燕奇年十八。进言于其父曰：“大人守官，宜不得去；（宜或作义。）王室在难，某其行矣。”其父为之请于戎帅，遂率诸将校之子弟各一人，间道趋阙，变服诡行，日倍百里。天子嘉之，特拜左金吾卫大将军员外置，赐勋上柱国。宝应二年春，（二年或作二岁。）诏从仆射田公平刘展，（上元元年十一月，宋州刺史刘展赴扬州，扬州长史邓景山以兵拒之，为展所败。进陷扬、润、升等州。二年正月，平卢兵马使田神功生禽展，扬、润平。今云宝应。误也。）又从下河北。大历八年，帅师纳戎帅勉于滑州。（大历八年三月，永平节度使令狐彰卒，以工部尚书李勉为永平军节度、滑亳观察等使。）九年，从朝于京师。（是年十一月，汴宋节度使田神功入朝京师，九年正月，神功卒。神功本传云“大历二年来朝，加检校尚书右仆射”。而此云九年，未知孰是。）建中二年，城汴州，（建中二年三月，筑汴州城。）功劳居多。三年，从攻李希烈，先登。贞元二年，从司徒刘公复汴州。建中四年十二月，李希烈陷汴州，刘洽大破希烈之众，希烈遁归蔡州，汴州平。今云贞元二年，误也。刘公，谓刘元佐。）十二年，与诸将执以城叛者，归之于京师；事平，授御史大夫，食实封百户，赐缯采有加。（封下或有五字。）十四年，年六十一，五月某日，终于家。自始命左金吾大将军，凡十五迁为御史大夫，职为节度押衙、右厢兵马使，兼马军先锋兵马使，（右或作左。）阶为特进，勋为上柱国，爵为清边郡王，食虚邑自二百户至三千户，真食五百户终焉。（或无自字。或无五字。）

公结发从军，四十余年，（或作岁。）敌攻无坚，城守必完；临危蹈难，欷感发；乘机应会，捷出神怪；不畏义死，不荣幸生。故其事君无疑行，其事上无间言。

初，仆射田公，其母隔于冀州，公独请往迎之，经营贼城，出入死地，卒致其母。田公德之，约为父子，故公始姓田氏。田公终，而後复其族焉。嗣子通王属良祯，以其年十月庚寅，葬公于开封县鲁陵冈，陇西郡夫人李氏焉。（通王，德宗之子谌，以贞元中领宣武及河东节。葬月，或作二月，或作三月，或作八月，或作十月。燕奇卒于五月，作二三月者，误矣。但八月，十月。皆有庚寅，不知孰是。大抵此碑多误，不晓所以。“仆射田公”，田神功也。神功以上元二年平刘展，此作宝应二年。《旧传》，神功大历八年冬觐阙廷，信宿而终。此作九年，皆差也。）夫人清夷郡太守佑之孙，渔阳郡长史献之女。柔嘉淑明，先公而殂。有男四人，女三人。后夫人河南郡夫人雍氏，某官之孙，某官之女。有男一人，女二人，咸有至性纯行。（人女二人，或作男二。一下或有有字，男一人女一亦无有字。）夫人同仁均养，亲族不知异焉。君子于是知杨公之德又行于家也。铭曰：

烈烈大夫，（或作丈夫。）逢时之虞。感泣辞亲，从难于秦。维兹爰始，遂勤其事。四十余年，或裨或专。攻牢保危，爵位已齐。既明且慎，终老无隳。鲁陵之冈，蔡河在侧。（在或作之。）孝子，思显勋绩。斫石于此，式垂后嗣。

【河南少尹裴君墓志铭】

公讳复，字茂绍，（复或作稷。《唐世系表》、《集古录》皆作复。）河东人。曾大父元简，大理正。大父旷，御史中丞、京畿采访使。父虬，以有气略敢谏诤，为谏议大夫，（或无有字。谏诤二字，或作言，或无诤字。）引正大疑，有宠代宗朝，屡辞官不肯拜，卒赠工部尚书。（欧阳公《跋怡亭铭》云：裴虬撰，李阳冰篆，李莒书。铭在武昌江水中。有小岛，亭在其上，铭刻于岛石，虬代宗时为道州刺史。按：公此文云：虬为谏议大夫，不云为道州刺史，唐史亦不见其事，欧阳岂得之《怡亭铭》耶？）

公举贤良，拜同官尉。仆射南阳公开府徐州，（贞元四年十一月，以濠寿庐三州团练使张建封为徐泗濠节度使。）召公主书记，二迁至侍御史；入朝，历殿中侍御史，累迁至刑部郎中；（迁或作选。非是。）疾病，改河南少尹，舆至官，若干日卒，实元和三年四月二十三日，享年五十。夫人博陵崔氏，少府监之女。（音挺。）男三人，、质皆既冠，其季始六岁，曰充郎。（充或作彦，《世系表》作望郎。）卜葬，得公卒之四月壬寅，遂以其日葬东都芒山之阴杜翟村。

公幼有文，年十四，（时宝应元年。）上《时雨诗》，代宗以为能，将召入为翰林学士。尚书公请免曰：“愿使卒学。”（或无使字。）丁后母丧，上使临吊，又诏尚书公曰：（诏或作谓。）“父忠而子果孝，吾加赐以厉天下。”终丧，必且以为翰林。（下或有学士字。）其在徐州府，能勤而有劳；在朝，以恭俭守其职；居丧必有闻，待诸弟友以善；教馆嫠妹，畜孤甥，能别而有恩；（而有或作而以。）历十一官，而无宅于都，无田于野，无遗资以为葬。斯其可铭也已！铭曰：

裴为显姓，入唐尤盛。支分族离，各为大家。（此铭以家叶离。《方言》：“罹谓之罗，罗谓之罹，盖古音通也。”今按：《诗·兔爰》及《楚辞》多此类。）惟公之系，德隆位细。曰子曰孙，厥声世继。（子或作祖。）晋阳之色，（名作邑。）愉愉翼翼。无外无私，幼壮若一。何寿之不遐，而禄之不多！谓必有后，其又信然耶！

【国子助教河东薛君墓志铭】

（石本有“河东”字，或无。然此后多从石本，今亦从之。石本首云：“朝议郎守国子博士韩愈撰。”）

君讳公达，字大顺，薛姓。（字大顺，或作字某。）曾祖曰希庄，抚州刺史，赠大理卿；祖曰元晖，果州流溪县丞，赠左散骑常侍；（祖下十六字，方云：“阁、杭、蜀本皆阙，惟监本与石本同。”今按：方氏所校，专据三本，而谓今本皆不足取。今此数字，乃三本所无，而今有者，若非偶有石本，则必以为后人校增，而不之信矣。故知今本与阁、杭、蜀、《苑》、《粹》不同者，未必皆无所自也。观者详之。）父曰播，（元晖三子：据、总、播。据开元十九年，总十八年，播天宝十一年，并登第。）尚书礼部侍郎。侍郎命君后兄据，据为尚书水部郎中，赠给事中。（据或作授。）

君少气高，为文有气力，务出于奇，以不同俗为主。始举进士，不与先辈揖，作《胡马》及《圆丘》诗，京师人未见其书，皆口相传以熟。及擢第，补家令主簿，佐凤翔军。（或无“及擢第”三字。贞元三年二月，以凤翔留后邢君牙为凤翔尹、凤翔陇西观察使，至是表公达佐其军。）军帅武人，君为作书奏，读不识句，传一幕以为笑，不为变。（笑下或有君字。）后九月九日，大会射，（会下或有命字。）设标的，高出百数十尺，令曰：中，酬锦与金若干。一军尽射，莫能中。（或无尽字。能中下或有者字。）君执弓，腰二矢，指一矢以兴，（指或作挟。阁本无“指一矢”三字。今按下文三发三中考之，阁本之谬明矣。）揖其帅曰：“请以为公欢。”遂适射所，一座皆起，随之。（或无皆字。）射三发，连三中，（或无射字。）的坏不可复射。中，辄一军大呼以笑，连三大呼笑，帅益不喜，即自免去。后佐河阳军，任事去害兴利，功为多。拜协律郎，益弃奇，与人为同。今天子修太学官，有公卿言，诏拜国子助教，分教东都生。元和四年，年七，二月十四日，疾暴卒。（七，石本如此。下“二十一日”亦然。方著其说，而不及改，今正之。）

君再娶，初娶琅琊王氏，后娶京兆韦氏。（或无“初娶”以下十二字。）凡产四男五女，男生辄即死。（或无产字，即字。）自给事至君，后再绝，皆有名。（或无“皆有名”三字，然三字之义未详，而方氏亦不著石本之有无。姑阙以俟知者。）遗言曰：“以公仪之子己巳后我。”（己巳后我。或作为己后。今按：此云己巳者，必其子之小字也。）其年闰二月廿一日，（廿说见上。）弟试太子通事舍人公仪，京兆府司录公干，以君之丧归，（试下七字，或作某官。京下五字，或作殿中侍御史。）以五月十五日，葬于京兆府万年县少陵原，合王夫人茔。（“以君”下二十八字，或作“以君之丧，葬京兆某县。”）铭曰：

宦不遂，（不下或有能字，非是。一作“官不能达”。遂，一作迁。）归讥於时。（讥或作议，石本逸。）身不得年，又将尤谁？世再绝而绍，祭以不隳。

【监察御史元君妻京兆韦氏夫人墓志铭】

（诸本无“京兆”以上九字。）

夫人讳丛，字茂之，姓韦氏。（茂或作成。今以名义推之，当作茂。）其上七世祖父封龙门公。（后周骠骑将军晋州总管府长史韦通封龙门县公。）龙门之后世，率相继为显官。（通子善，嗣上谷太守。善嗣子崇德，太子谕德。崇德子弼，字国祯，主客郎中，莱、济、商三州刺史。）夫人曾祖父讳伯阳，自万年令为太原少尹，副留守北都，卒赠秘书监。（或无北都字。）其大王父迢，以都官郎为岭南军司马，卒赠同州刺史。王考夏卿，以太子少保，卒赠左仆射。（保下或无卒字。）仆射娶裴氏皋女。（或无仆射字。）皋为给事中，（为上或有少字，非是。）皋父宰相耀卿。

夫人于仆射为季女。爱之，选婿得今御史河南元稹。（选上或有其字。稹，字微之，河南人。）稹时始以选校书秘书省中，（校上或有授字，非是。）其后遂以能直言，策第一，拜左拾遗，果直言失官；又起为御史，举职无所顾。夫人固前受教于贤父母，得其良夫，又及教于先姑氏，（固或作因。父上或无贤字。得上或有及字。及或作受。皆非是。）率所事所言，皆从仪法。（言或作动。）年二十七，以元和四年七月九日卒。卒三月。得其年之十月十三日葬咸阳。从先舅姑兆。铭曰：

《诗》歌《硕人》，爰叙宗亲；女子之事，有以荣身。夫人之先，累公累卿。有赫外祖，（有或作于。祖或作舅。非是。）相我唐明。归逢其良，夫夫妇妇。独不与年，而卒以夭。实生五子，一女之存。铭于好辞，以永于闻。（好或作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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卷二十五·碑志二

【登封县尉卢殷墓志】

（孟郊诗有《吊卢殷》十首。其一云：“登封草木深，登封道路微。日月不与光，莓苔空生衣。可怜无子翁。蚍蜉缘病肌。挛卧岁时长，涟涟但幽噫。幽噫豹间，此外相访稀。至亲惟有诗，抱心死有归。河南韩先生，后君作因依。磨一片嵌岩，书千古光辉。”盖谓公以河南令为卢作此志也。时元和五年云。）

元和五年十月日，范阳卢殷，以故登封县尉卒登封，年六十五。（月下或有五字。）

君能为诗，自少至老，诗可录传者，在纸凡千余篇。无书不读，然止用以资为诗。（或无“在纸”二字。以下或有自字。）与谏议大夫孟简，协律孟郊，监察御史冯宿好，期相推挽，卒以不能为官。在登封尽写所为诗，抵故宰相东都留守郑公余庆。（抵或作投。或无公字。）留守数以帛米周其家，书荐宰相，宰相不能用，竟饥寒死登封。将死，自为书告留守与河南尹，（房式也。）乞葬己。又为诗与常所来往河南令韩愈，曰：“为我具棺。”留守尹为具凡葬事，韩愈与买棺，又为作铭。十一月某日，葬嵩下郑夫人墓中。（嵩下或有山字。）

君始娶荧阳郑氏，后娶陇西李氏。生男辄死，卒无子。女一人，（女上或有子字。）学浮屠法，不嫁，为比丘尼云。

【兴元少尹房君墓志】

（房君，武也。公尝为其夫人郑氏作殡表，今又志其墓。）

房故为官族，（官或作宦。）称世有人。自太尉，（字次律，河南人。）以德行为相，相玄宗、肃宗，（天宝十五载七月，玄宗拜吏部尚书同平章事，至德二年五月罢。广德元年卒，赠太尉。）名声益彰彻大行。世号其门为“太尉家”。宗族子弟，皆法象其贤。公曾祖讳玄静，尚书膳部郎中，历资、简、泾、隰四州刺史，太尉之叔父也。（玄静父彦云，有二子，长日玄基，次日玄静。玄基子融，天后朝正谏大夫，同凤阁鸾台平章事。融子。）祖讳肱，为虢州司马；父讳峦，（或作栾。）都水使者，皆名，能守家法。

公讳武，字某，以明经历官至兴元少尹，谨饬畏慎。年七十三，以其官终。幼壮为良子弟，老为贤父兄，历十二官，处事无纤毫过差。尝以殿中侍御史副丹阳军使，其后为令、施州刺史。丹阳、、施州吏民，至今思之。（音，（音窒，扶风县名。水曲曰。山曲曰。《前汉》：“行幸五柞宫。”）

娶荥阳郑氏女，生男六人。其长曰次卿。次卿有大才，不能俯仰顺时，年四十余，尚守京兆兴平尉。然其友皆曰：“房氏有子也。”次曰次公、次膺、次回、次衡、次元，始学而未仕。女三人，皆嫁为士人妻。（士人或作人士。）

初，公之在施州，夫人卒焉，殡于江陵。元和五年，次卿与其群弟，奉公之丧，自兴元至，堂殡于伊水之南。（公《改葬服议》：“殡于堂，谓之殡。”）六年正月，次公奉夫人之丧，自江陵至，遂以其月十四日，合葬河南缑氏之高龙原。

公母弟式，自给事中为河南尹，孝友慈良，尽费其财，以奉公葬。未葬之一月，诏以河南为御史中丞，领宣州观察使。（中丞或作大夫。）将行，（或作往。）召河南令韩愈泣谓曰：“吾兄之葬于是，而吾为尹于是，吾以为得尽其道于吾兄也。今压于上命，不得视吾兄之棺入此土也，岂非天邪！子与吾儿次卿游，我重知子，凡吾兄之终事，将子是托焉！”愈既不获辞，既助其凡役事，退又为铭云：

有位有年，（年或作名。）有弟有子；从先人葬，是谓受祉。

【河南少尹李公墓志铭】

（李素也。据史李素无传，于《李传》附见焉。）

元和七年二月一日，河南少尹李公卒，年五十八。（尹下或有陇西字，或作陆浑。）敛之三月某甲子，葬河南伊阙鸣皋山下。（或作“八月丁亥朔十六日壬寅”。考之史亦合。伊阙或作陆浑。考《唐志》，鸣皋实在陆浑。）前事之月，其子道敏，哭再拜授使者公行状，（公或作功，非是。）以币走京师，乞铭於博士韩愈曰：（於一作于。）“少尹将以某月日葬，（月下或有某字。）宜有铭。其不肖嗣道敏，杖而执事，不敢违次，不得跣以请。”愈曰：“公行应铭法，（公。方作功。今按：若从方本，则此句无首，而下句“子又礼葬”，亦无所承，其误明甚。）子又礼葬，敢不诺而铭诸？”（或无葬字。或无“而铭诸”三字。或无“诺而”二字。皆非是。）

公讳素，字某。（或作字贞一。）生七岁，丧其父，贫不能家，母夫人提以归，教育于其外氏。（育或作畜。于下或无其字。）以明经选，主虢之弘农簿，又尉陕之芮城。李丞相泌，观察陕虢，以材署运使从事，以课迁尉京兆。（邑名，古有扈国。音户。）考满，以书判出其伦，选主万年簿，（伦上或无其字。主或作注。非是。）而母夫人固在，食其禄。母夫人卒，三年，改尉长安。迁监察御史，奏贬九卿一人。（贬或作败。）改詹事丞，迁殿中侍御史，由度支员外郎，选令万年，（或无郎字。选令万年，或作迁万年令。）公主夺驿田，（主下或有簿字，云：“簿如簿录之簿”，非是。）京兆尹符县割畀之；公不与，改度支郎中。（度支或作屯田。）使侍郎介恃，（或作特，非是。元和元年四月，以兵部侍郎李巽为度支盐铁转运使。）不礼其属大夫士，擅喜怒赏罚，（或无擅字。）公独入让，不受。刘辟平，上以蜀赏高崇文。尚书省以崇文幕府争盐井，因革便不便，命公使崇文。（以崇或作与崇。或无“不便”字。）崇文命幕府，唯公命从，即其日事已。疏奏，（事已或作事以。）侍郎外称其能，竟坐前敢抗已；衢州饥，择刺史，侍郎曰：“莫如郎李某。”（如郎下或有中字。）遂刺衢州。至一月，迁苏州。（迁下或有刺字。时以杜兼为苏州刺史。兼曰：“李且反，必且奏族臣。”上因留为吏部郎中，而以素为苏州刺史。）李前反，权将之戍诸州者，（或无权、之二字。）刺史至，敛手无敢与敌。（或无敢、敌字，或无敢字，皆非是。二年十月，镇海节度使李反。先是，选腹心五人，为所部五州镇将。姚志安处苏州，李深处常州，赵惟忠处湖州，丘自明处杭州，高肃处睦州，察刺史动静。及将反，各令杀其刺史。）公至十二日，反。公将左右与贼战州门，不胜；贼呼入，公端立责以义，（端或作号，非是。）皆敛兵立，不逼。命械致公军，将斩以徇。及境，适败缚，（或无缚字。）公脱械还走州。（反，素为志安所败。生致于，具桎梏钉于船舷。未及京口，十月，润州大将张子良、李奉仙等执，素获免。）贼急卒不暇走死，民抱扶迎决。（急卒一作竟平。今按：州字句绝。贼即将之戍州作乱者，以公至之速，不及走死，为州民执以迎公耳。然民字以下，必有脱误。）天子使贵人持紫衣金鱼以赐。居三年，州称治。拜河南少尹，行大尹事。（六年三月，以河南尹郄士美为昭义军节度使，以素为少尹，行大尹事。七年二月，许孟容自兵部侍郎代素为尹。）吕氏子炅，弃其妻，著道士衣冠，（或无衣字。）谢母曰：“当学仙王屋山。”去数月复出。间诣公，公立之府门外，使吏卒脱道士冠，给冠带，送付其母。黜属令二人以赃，减民赋钱岁五千万，（赃或作臧，古通用。然不知此句当如何读。若臧字属上句，即下文减赋别为一事。若属下句，即是以所没入之臧代民赋钱也。但属上句者，语意差涩耳。千或作十。）请缓民输期一月。诏天下输皆缓一月。公一断治，不收声，事常出名上。

曾祖弘泰，简州刺史；（弘或作纯。）祖乾秀，伊阙令；父燮，宣州长史，赠绛州刺史，母夫人敦煌张氏，其舅参有大名。（氏下或有“封西平郡太君”六字。参或作泰。）公之配曰彭城刘氏夫人，（公或作君。氏夫人下，或有“封彭城县君”五字。）夫人先卒，其葬以夫人。夫人曾祖曰子玄，祖曰饣束，皆有大名。公之子男四人，长曰道敏，举进士；其次曰道枢，其次曰道本、道易，皆好学而文。（或无“其次曰道枢”五字。枢下或无“其次曰”三字。“道易”上或有“其次曰序”。）女一人，嫁苏之海盐尉韦潜。自简州而下，皆葬鸣皋山下。铭曰：

高其上而坎其中，（上下或有立字。立或作丘，或作山。）以为公之宫，奈何乎公！

【集贤院校理石君墓志铭】

（校理下或有“京兆昭应尉”五字。洪佐乌重胤于河阳，公尝有诗及序送之。至是卒，公祭以文，又铭其墓。）

君讳洪，字浚川。其先姓乌石兰，九代祖猛，始从拓拔氏入夏，居河南，（九或作七。下文七世为曾祖，则此当作九。拓拔或作跖跋，《广韵》引《周书》：“王秉、王兴并赐姓拓，至氏又有拓拔氏。初，黄帝子昌意少子受封北土，黄帝以土德王。北俗谓土为拓，谓石为跋，故以拓跋为氏。跋亦一作拔。或说自云拓天而生，拔地而长。遂以为氏。后魏孝文太和二十年改为元氏。”夏，谓中夏也。拓，音托。跋，蒲拨切。）遂去“乌”与“兰”，独姓石氏，而官号大司空。（后魏孝文皇帝太和十八年，迁都洛阳。二十年，尽改复姓，故乌石兰止为石氏，以河南为望。后魏《官氏志》：“乌石兰氏改姓石氏，有司空兰陵公石猛。”）后七世至行褒，官至易州刺史，于君为曾祖。易州生婺州金华令，讳怀一，卒葬洛阳北山。金华生君之考，讳平，为太子家令，葬金华墓东；而尚书水部郎刘复为之铭。

君生七年，丧其母；九年，而丧其父。能力学行。去黄州录事参军，（李翱尝有《荐洪状》，谓明经出身，曾任冀州纠。此黄字盖误。）则不仕而退处东都洛上十余年，行益修，学益进，交游益附，声号闻四海。（或作方。）故相国郑公余庆，留守东都，上言洪可付史笔。李建拜御史，（建字杓真，元和三年十月，高郢为御史大夫，奏建为殿中侍御史，建举洪自代。）崔周祯为补阙，（祯或作桢。考《周颂》从示。今按：《大雅·文王》诗从木。当两存之。）皆举以让。宣歙池之使，（卢坦。）与浙东使，（薛萍。）交牒署君从事。（君下或有为字。）河阳节度乌大夫重胤，间以币先走庐下，（走下或有君字。）故为河阳得。（得上或有所字。）佐河阳军，（元和五年四月，以乌重胤为河阳节度使，表洪为府参谋。）吏治民宽，考功奏从事考，君独于天下为第一。元和六年，诏下河南，征拜京兆昭应尉、校理集贤御书。明年六月甲午，疾卒，年四十二。

娶彭城刘氏女，故相国晏之兄孙。生男二人：八岁曰壬，四岁曰申。女子二人。顾言曰：“葬死所”。七月甲申，葬万年白鹿原。既病，谓其游韩愈曰：“子以吾铭”。（以或作与。）铭曰：

生之艰，成之又艰。若有以为，而止于斯。

【唐故江西观察使韦公墓志铭】

（诸题“唐故”或有或无。或有“铭”字，或无“铭”字。皆从旧本。石本多用“大唐”字。韦丹《新史》列之《循吏传》。皆取公《墓志》及杜牧所作《遗爱碑》为之。）

公讳丹，字某，姓韦氏。（字某，或作“字文明”。）六世祖孝宽，仕周有功，以公开号于郧。（孝宽名叔裕，以字行。仕周为大司空，封郧国公。《左氏》：“郧人军其郊”。郧音云。）郧公之子孙，世为大官，（孝宽子津，位内史侍郎，户部侍郎、判尚书事。津子琨，字玄理，唐太子詹事，封武阳县侯。琨子幼平，岐州参军。幼平子抱贞，梓州刺史。）唯公之父政，卒雒县丞，赠虢州刺史。

公既孤，以甥孙从太师鲁公真卿学，太师爱之。（或无“太师爱之”四字。）举明经第，选授峡州远安令，以让其庶兄，（峡或作硖。考《地理志》，当作峡。）入紫阁山，事从父熊。通五经，登科，（登下或有“明五经”三字。或无“登”字。）历校书郎、咸阳尉，佐宁军。（贞元四年七月，以张献甫为宁节度使，献甫表丹佐其府。）自监察御史为殿中侍御史，征拜太子舍人，益有名，迁起居郎。吴少诚袭许州，拜河阳行军司马，未行，少诚死，改驾部员外郎。（河阳下或有军字。或无“未行”二字。少上或有适字。）新罗国君死，公以司封郎中，兼御史中丞，紫衣金鱼，往吊立其嗣。故事，使外国者，常赐州县官十员，使以名上，以便其私，号“私觌官”。公将行，曰：“吾天子吏，使海外国，不足于资，（或作赀。）宜上请，安有卖官以受钱邪？”即具疏所以。上以为贤，命有司与其费。（或无“以为贤”三字。）至郓州，会新罗告所当立君死，还拜容州刺史、容管经略招讨使。始城容州，周十三里，置屯田二十四所，（或无置字。）化大行。诏加太中大夫。顺宗嗣位，拜河南少尹；行未至，拜郑滑行军司马。（军上或无行字。）始至襄阳，诏拜谏议大夫。既至，日言事，不阿权臣，謇然有直名，遂号为才臣。

刘辟反，围梓州，诏以公为东川节度使、御史大夫。（或无诏字。八月，西川节度使韦皋卒，度支副使刘辟自为留后。九月，征辟为给事中，不受诏。议者欲释不问。丹上疏以为今释辟不诛，则朝廷可指臂而使者，唯两京耳。此外谁不为叛。上善其言，以丹为东川节度使，兼御史大夫。代李康。）公行至汉中，上疏言：“梓州在围间，守方尽力，不可易将。”征还入议蜀事。（征上或有请字。）刘辟去梓州，因以梓州让高崇文，（元和元年正月，以左行营节度使高崇文讨辟。三月，丹至汉中，表言崇文客军远斗，无所资，若与梓州，缀其士心，必能有四月以崇文为东川节度副使，知节度使事。）拜晋、慈、隰等州观察防御使。（是月，以丹为晋、慈、隰三州观察使。）自扶风县男进封武阳郡开国公，食邑二千户。（或无邑字。）将行，上言：“臣所治三州，非要害地，不足张职，为国家费，不如属之河东便。”上以为忠。（或无“上以为忠”四字。疑或公自以前有“上以为贤”，语涉重复，故删其一，不知当存何字也。）一岁，拜洪州刺史、江南西道观察使；以晋、慈、隰属河东。（元和二年正月，以宰相杜黄裳为河中晋绛慈隰节度使。是日，以丹为江西观察使。）公既至，则计口受俸钱，委其余于官。罢八州无事之食者，（洪、江、饶、虔、吉、信、抚、袁八州。）以聚其财。始教人为瓦屋，饶于山，召陶工教人陶，聚材瓦于场，度其费以为估，不取赢利。凡饶瓦于官，业定而受其偿，从令者免其赋之半，逃未复者，官与为之；贫不能者，畀之财。（畀或作裨。财或作材。）载食与浆，亲往劝之。为瓦屋万三千七百，为重屋四千七百，民无火忧，暑湿则乘其高。别命置南北市，营诸军。岁旱，种不入土，募人就功，厚与之直，而给其食，业成，人不并。为长衢，南北夹两营，（或无长字。）东西七里，人去渫污，气益苏。（污或作。）复作南昌县，徙厩于高地，因其废仓大屋，马以不连死。（马或作焉。不或作为。死或作厩。《新史》作“以废仓为新厩，马息不死。”）明年，筑堤江，长十二里，疏为斗门，以走潦水。公去位之明年，江水平堤，老幼泣而思曰：（老上或有“既退”二字。）“无此堤，吾尸其流入海矣！”灌陂塘五百九十八，得田万二千顷。凡为民去害兴利若嗜欲。居三年，于江西八州无遗便。其大如是。其细可略也。（“其大”下九字。阁、杭、李、谢本作“其大不可略如是”。或作“其大略如是”。皆非是。一无“也”字。）

卒有违令当死者，公不果于诛，杖而遣之去。上书告公所为不法若干条，（法下或有者字。）朝廷方勇于治，且以为公名才能臣，治功闻天下，不辨则受垢，诏罢官留江西待辨。使未至，月余，公以疾薨。使至，辨凡卒所告事若干条，皆无丝毫实。诏笞卒百，流岭南。公能益明。春秋五十八，薨于元和五年八月六日。

公好施与，家无剩财。（剩或作胜。）自校书郎至为观察使，拥吏卒，前走七州刺史。与宾客处，如布衣时，自持卑一不易。（或无“如布衣时”四字。或四字在“不易”下。卑下或无一字。）

娶清河崔氏，故支江令讽之女，（支或作枝。）某官某之孙。有子曰，年十五，明经及第，嗣其家业。后夫人兰陵萧氏，中书令华之孙，殿中侍御史恒之女，皆先公终。有女一人。（或无史字。）凡公男若干人，女若干人。（或无“女若干人”四字。杜牧作《遗爱碑》云：“有子三人：、宙，岫。宙，咸通中，检校尚书左仆射同平章事，充岭南节度；岫，终福建观察使；，无闻。”《唐史·世系表》则著、宙、审，而遗岫。审，大理评事。）明年七月壬寅，从葬万年县少陵原。（或无县字。）将葬，其从事东平吕宗礼，（宗礼即吕恭，字敬叔，温之弟。）与其子谋曰：“我公宜得直而不华者，铭传于后。固不朽矣。”（方从阁、杭、蜀本，无“直而不华者”五字及“传于后固”四字，而复出“得铭”二字云：“晁氏本有此字。”殊不知嘉佑杭本已如此。大抵方未尝见嘉佑本也。一本云：“我公宜得铭，得铭不朽矣。”）来请铭。铭曰：

武阳受业，始于太师；（即颜真卿。）以官让兄，自待不疑。勤于紫阁，取益以卑；可谓有源，卒用无疵。慊慊为人，（慊慊或作谦谦。）矫矫为官；爰及江西，功德具完。名声之下，独处为难；辩而益明，仇者所叹。（音滩。）碑于墓前，维昭美故；纳铭墓中，以识公墓。（识。式志切。）

【唐故河南府王屋县尉毕君墓志铭】

毕氏出东平，（毕氏，本毕公高之后，其后世为东平须昌人。）历汉魏晋宋齐梁陈，士大夫不绝。（晋有毕湛，中书郎。湛子卓，字茂世，太兴末为吏部郎。《北史》毕敬众子元宾，父子相继为衮州刺史。元宾六子，祖亏、祖髦、祖归、祖旋、祖荥、祖晖。祖归子义畅。祖荥子义允。义允子僧要。祖晖子义勰、义云。）入国朝有为司卫少卿、贝邢庐许州刺史者曰憬。（入或作人，属上句。憬，河南偃师人，武后时，为司卫少卿。）憬之子构，（一作称，非是，构字隆择。）累官至吏部尚书，卒赠黄门监，是为景公。（《新旧史》有《毕构传》。终于户部尚书。《世系表》亦作户部，然《旧史·毕П传》乃称吏部。）景公生抗，为广平太守，抗安禄山，城陷，覆其宗，赠户部尚书。（生抗，杭本抗作炕。《世系表》作杭。《传》作炕。而世系官职亦不同。覆其宗，或作“其宗覆焉”。）尚书生垌。家破时，垌生始四岁，（四或作七。）与其弟增以俱小，漏名籍，得不诛，为赏口贼中。宝应二年，河北平，宗人宏以家财赎出之，求增不得。增长为河北从事，兼官至御史中丞。垌既至长安，宏养于家，教读书，明经第。（“明经第”一句，当有脱字。今按：明上或经下，当有中字或登字之类。）宏死，垌益壮，始自别为毕氏。历尉临涣、安邑、王屋。年六十一，以元和六年二月二日，卒于官。

初罢临涣，徐州节度张建封，慕广平之节死，（或作死节。）闻君笃行能官，请相见，署诸从事，（请上或有以币字。署上或有遂字。按：诸字疑衍。）摄符离令四年。及尉王屋，徐之从事有为河南尹者，闻君当来，喜谓人曰：“河南库岁入钱以千计者五六十万，（入钱或作出入。）须谨廉吏，今毕侯来，吾济矣！”继数尹，诸署于府者，无不变，（诸或作请。）而毕侯固如初。竟以其职死。君睦亲，善事过客，未尝问有无。既卒，家无一钱，凡棺与墓事，（墓或作葬。）皆同官与相识者事之。

娶清河张氏女，（女下或有子字。女子字，疑皆因下文误入。）生男四人：曰镐、钚、、锐；女子三人，其长学浮屠法，为比丘尼；其季二人未嫁。以其月二十五日，从葬偃师之士娄。铭曰：

上古爱民，为官求人。苟可以任，位加其身。其后喜权，人自求官。退而缓者，身后人先。故广平死节，而子不荷其泽。王屋谨廉，而神不福其谦。呜呼！天与人，苟无伤其穴与坟！

【试大理评事胡君墓铭】

胡之氏，别于陈；（周武王封胡公满于陈，其支子自称胡氏。）明允先，（允或作元。）河东人。世勤固，（或作国。）戴厥身；（戴或作载。）籍文谱，进连伦。惟明允，加武资；力牛虎，柔不持。吏夏阳，（同州属邑。）有施为；去平阳，（晋州郡名。）民思悲。河东士，河陆原；宜兹人，肖厚完。（或作后昆，或作省厚宽。今按：厚完二字见《晋语》。）五十七，不足年；孤儿啼，死下官。母弟证，秩大夫；（秩或作秋。胡弟证，元和九年以御史大夫帅振武，十三年召还。此下又云：“友韩愈，司马徒。”岂十二年从征淮西时邪？然则秋当为秩，明矣。）摭君遗，哭泣书。（摭或作石。）友韩愈，司马徒；（公时为行军司马，从裴度平蔡，故云司马徒。或谓公是时为太史，司马徒谓司马迁父子耳。以志无年月日，故二说不同。）作后铭，系序初。

【襄阳卢丞墓志铭】

（或有“唐故”字。）

范阳卢行简，（卢下或有君字。）将葬其父母，乞铭于职方员外郎韩愈，曰：吾先世世载族姓书。（世世或作五世。卢植，字子干，涿郡涿人，后汉北中郎将。子毓，字子家，魏司空容城侯。毓子，字子笏，泰山太守。子志，字子道，军咨祭酒。志子谌，字子谅，司空从事中郎。谌子偃，慕容氏营丘太守。偃子邈，范阳太守。邈子玄，字子真，后魏中侍郎。玄子伯源，字汤乌，秘书监。伯源子道将，字租业，燕郡太守。道将子怀仁，字子友，弘农太守。）吾胄于跖拔氏之弘农守；守后四代吾祖也，（怀仁子彦卿，东宫学士。彦卿孙敫。）为沂录事参军；（沂下或有州字。）五世而吾父也，为襄阳丞。始吾父自曹之南华尉，历万年县尉，（万年二字或作三。）至襄阳丞，以材任烦，能持廉名。去襄阳则署盐铁府，出入十年，常最其列。（府下或有职字。十下或有五字。）贞元十三年，终其家，年六十七，殡河南河阴。（南下或有县字。县字或在河阴下。）吾母敦煌张氏也。王父，为衮之金乡令。（之或作州。）先君殁而十三年，夫人终，年七十三，从殡河阴。（或殁下无而字。年下有而字。）生子男三人：居简，金吾兵曹；行简则吾，其次也，大理主簿，佐江西军；其幼可久。女子嫁浮梁尉崔叔宝。将以今年十月，自河阴启葬汝之临汝之汝原。（葬下或有于字。临汝下或有县字。汝原上或有临字。）

吾曰：阴阳星历，近世儒莫学，独行简以其力余学，能名一世；舍而从事于人，以材称；葬其父母，乞铭以图长存。（或作“图久长存”。）是真能子矣，可铭也。遂以铭：（今按：此与后篇《张圆志》文体特为横逸，与诸篇不同，亦其文之变也。但此篇中称吾者皆述卢语，而最后一吾字，乃韩自吾，似少分别耳。）

弘农讳怀仁，沂讳敫，襄阳讳某。今年实元和六年。（沂下或有州字。）

【唐河中府法曹张君墓碣铭】

（李肇《国史补》云：张圆佐韩弘。《旧史》：弘初秉节，事无小大委之，后乃奏贬。圆多怨言，及量移，诱至汴州，极欢而遣之。行次八角店，白日杀之。然此《志》言：“遇盗死途中”。亦未曾略及贬谪之意。则《国史补》未必可信也。葬以元和五年二月庚午。据《唐历》二月无庚午，若曰庚午，则正月晦也。）

有女奴抱婴儿来，致其主夫人之语，曰：“妾，张圆之妻刘也。（刘下或有氏字。）妾夫常语妾云：吾常获私于夫子。且曰：‘夫子天下之名能文辞者，（或无夫子字，非是。）凡所言必传世行后。’今妾不幸，夫逢盗死途中，（逢或作遇。）将以日月葬。妾重哀其生志不就，恐死遂沈泯，（或作名。）敢以其稚子汴见先生，将赐之铭，（汴下或有儿字，或无将字。）是其死不为辱，而名永长存。所以盖覆其遗胤子若孙，（胤下或有若字。）且死万一能有知，将不悼其不幸于土中矣！”又曰：“妾夫在岭南时，尝疾病，泣语曰：‘吾志非不如古人，（或无人字。）吾才岂不如今人，而至于是，而死于是邪！若尔吾哀，必求夫子铭，是尔与吾不朽也。’”愈既哭吊辞，遂叙次其族世名字事始终而铭曰：（吊下或有即字。今按：既辞而遂叙其事，盖一辞而许，所谓“礼辞”者也。）

君字直之。祖ん，父孝新，皆为官汴宋间。君尝读书，为文辞有气；有吏才，尝感激，欲自奋拔，树功名以见世。初，举进士，再不第，因去事宣武军节度使。得官至监察御史，坐事贬岭南；再迁至河中府法曹参军，摄虞乡令，有能名；进摄河东令，又有名，遂署河东从事。绛州阙刺史，摄绛州事，能闻朝廷。元和四年秋，有事适东方，既还，八月壬辰，死于汴城西双丘，年四十有七。明年二月日，葬河南偃师。（日或作庚午。考《唐历》二月无庚午。葬下或有于字。）妻彭城人，世有衣冠，（或无有字。）祖好顺，泗州刺史；父泳，卒蕲州别驾。女四人，男一人，婴儿汴也。是为铭。

【太原府参军苗君墓志铭】

君讳蕃，字陈师。（汉有陈蕃，故蕃字陈师。）其先楚之族大夫，亡晋而邑于苗，世遂以苗命氏。（楚若敖熊仪生子曰斗伯比，伯比生子良，子良生越椒，字伯棼，以罪诛。其子贲黄奔晋，晋邑之苗，后以为氏。）其后有守上党者，惠于民，卒，遂家壶关。（县名，属潞州。）曾大父延嗣，（延嗣父袭[B196]，高蹈不仕，赠礼部尚书。）中书舍人；大父含液，（延嗣二子：含泽、含液，皆登第。）举进士第，官卒河南法曹；父颖，扬州录事参军。

君少丧父，受业母夫人。举进士第，（贞元十一年，登进士第。）佐江西使有劳；三年使卒，（贞元十一年八月，以路寰为江西观察使，蕃佐其府。十三年九月，寰卒。）后辟，不肯留，（后使李巽，辟蕃，蕃辞。）独护其丧葬河南。压太原参军，（河东节度严绶，表佐其府。）假使职，狱平，货滋息，吏敛手不敢为非。年四十有二，元和二年六月辛巳，暴病卒。其妻清河张氏，以其年十二月丙寅，（以历推之，丙寅为其月十九日。）葬君于洛阳平阴之原。男三人：执规、执矩、必复。其季生君卒之三月。

君同生昆弟姊凡三人，皆先死。四室之孤男女，凡二十人，皆幼。遗资无十金，（汉以前，以镒名金。汉以后，以斤名金。镒者二十四两，斤者十六两。诸史传中，或言百金，或言万金，皆以一斤为一金。十金者，十斤金也。）无田无宫以为归，无族亲朋友以为依也。（宫或作家。为依或无为字。樊汝霖云：“按《世系表》。苗袭[B196]生延嗣，延嗣生含液，含液生颖，颖生蕃，蕃生著，著生、恽、恪。生台符，恽生延义。又按《登科记》，长庆二年，恽大和五年，恪八年，台符大中八年，延义乾符三年，皆相踵登第。然有可疑者：《世系表》以、恽、恪为蕃之孙，《志》谓蕃卒于元和二年，男女皆幼。自元和二年至长庆二年，甫十五年，岂遂有孙登第耶？然则《世系表》蕃之下所谓著者，误矣。疑、恽、恪，即蕃之子，而执规、执矩、必复者，蕃死时，幼而未名，特其小字云尔。其后遂名、恽、恪也。呜呼！蕃死时其困如此，其后子孙之盛则如此。为善者，可无怠矣！）天将以是安施耶！铭曰：

有行以为本，有文以为华。恭以事其职，而勤以嗣其家。位卑而无年，吁其奈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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卷二十六·碑志三

【唐朝散大夫赠司勋员外郎】

孔君墓志铭（或无“郎”字。孔君名戡，孔子三十六世孙，时与公偕分司东都，卒，公为作此铭。）

昭义节度卢从史，有贤佐曰孔君，讳戡，字君胜。（昭义军，潞州也，在河东，今为昭德军。贞元二十年八月，以卢从史为昭义节度使，表戡为书记。）从史为不法，君阴争，不从，则于会肆言以折之。从史羞，面颈发赤，（颈一作颜。）抑首伏气，（伏或作吐。方云：“《叔孙通传》所谓‘伏抑首’者也，作吐非。”今按：《汉》传言“伏抑首”，言伏地而抑首也。此言伏气，犹言屏气耳。与《汉》传语异。）不敢出一语以对，立为君更令改章辞者，前后累数十。坐则与从史说古今君臣父子道，顺则受成福，逆辄危辱诛死，曰：（曰上或有且。）“）公当为彼，不得为此。”从史常耸听，喘汗。（常或作当，非是。）居五六岁，益骄，有悖语，君争，无改悔色，（或作意，亦通。作也非是。）则悉引从事，空一府往争之。从史虽羞，退益甚。君泣语其徒曰：“吾所为止于是，不能以有加矣！”（以有或作有以。）遂以疾辞去，卧东都之城东，酒食伎乐之燕不与。当是时，天下以为贤，论士之宜在天子左右者，皆曰：“孔君，孔君”云。（或无者字。“皆”上阁本有“唯”字。或无复出“孔君”字。或复出“云”字。）

会宰相李公镇扬州，（元和三年九月，以宰相李吉甫为淮南节度使。）首奏起君，君犹卧不应。（犹或作独。）从史读诏，曰：“是故舍我而从人耶！”即诬奏君前在军有某事。上曰：“吾知之矣！”奏三上，乃除君卫尉丞，分司东都。诏始下，门下给事中吕元膺封还诏书。上使谓吕君曰：“吾岂不知戡也？行用之矣。”明年，元和五年正月，将浴临汝之汤泉；壬子，至其县，食遂卒，年五十七。公卿大夫士相吊于朝，处士相吊于家。君卒之九十六日，诏缚从史送阙下，数以违命，流于日南。（元和五年四月，镇州行营招讨使吐突承璀，缚从史送京师。贬欢州司马。欧文忠《书从史祷聪明山记》曰：“阅从史《官属题名》，见孔戡与乌重裔俱列于后。而退之记戡事云：戡屡谏不听，卒为重裔所缚。呜呼！祸福成败之理甚明。先事而言，则罕见从，事至而言，则不及。自古败乱，未始不由此。”）遂诏赠君尚书司勋员外郎，盖用尝欲以命君者信其志。其年八月甲申，从葬河南河阴之广武原。（南下或有府字。阴下或有县字。广武原或作某地，云：“唐河南府无河阴县。”今按：《元和郡国志》，河南府有河阴县。）

君于为义若嗜欲，勇不顾前后；于利与禄，则畏避退处，如怯夫然。始举进士第，（士下或有及字。）自金吾卫录事为大理评事，佐昭义军。（下或有帅字。）军帅死，（贞元二十年六月，昭义节度使李长荣卒。）从史自其军诸将代为帅，（或无自其字。）请君曰：“从史起此军行伍中。凡在幕府，唯公无分寸私，（分或作方，非是。）公苟留，唯公之所欲为。”君不得已，（君或作居。）留一岁，再奏自监察御史至殿中侍御史。从史初听用其言，得不败；后不听信，恶益闻，君弃去，遂败。

祖某，某官，赠某官；父某，某官，赠某官。（诸本作：“祖如圭，皇海州司户，赠工部员外郎。父岑父，皇著作郎，赠驾部员外郎。”方从蜀本云：今本所纪父祖官职，多误，盖后人续增。公诸志皆载二世，此只言父祖已非。考《世系表》及《孔志》，此以如作如圭，郎中作员外郎，著作佐郎为郎，又非也。驾部乃戡赠官，此以为其父所赠，又非也。今按：此姑从方本，无大利害。但方诋诸本止载二世，为不入例，而其所据之本，此志亦只载二世。云驾部乃戡所赠官，而戡实赠司勋，皆非是。《世系》、《志》，与此志文，亦未知其孰为得失。恐皆未足以判其是非也。）君始娶弘农杨氏女，卒；又娶其舅宋州刺史京兆韦屺女，皆有妇道。凡生一男四女，皆幼。前夫人从葬舅姑兆次。卜人曰：“今兹岁未可以。”从卜人言不。君母兄，尚书兵部员外郎；母弟戢，殿中侍御史，以文行称朝廷。将葬，以韦夫人之弟前进士楚材之状授愈曰：“请为铭。”铭曰：

允义孔君，兹惟其藏。更千万年，无敢坏伤！（方从杭本，无伤字。今按：伤字，诸本皆有，文理音韵，皆无可疑。方氏特以杭本脱漏，遂不之信，宁使此铭为歇后语，而不肯以诸本补之，甚可怪也。）

【故中散大夫河南尹杜君墓志铭】

（或无散字。君或作尹。杜君名兼，史有传。公与兼皆尝佐张建封于徐州。至是，兼死河南尹，而公为都官员外郎，为铭。）

杜氏自戴侯畿始分。戴侯之子恕，为幽州刺史，今居京兆诸杜，其后也。（畿字伯侯，京兆杜陵人。魏河东太守，丰乐戴侯，有三子：恕、理、宽。恕字务伯，弘农太守，幽州刺史。）其季宽，孝廉、郎中。宽后三世曼，为河东太守，葬其父洹水之阳。（或无之阳字。宽，字务叔，举孝廉，为郎中。曾孙曼，仕石赵，为从事中郎、河东太守。洹水出汲郡隆卢县。洹，胡端切。）其后世皆从葬洹水。（下或有之阳字。）及正伦为太宗宰相，（曼玄孙君赐。君赐子景，字宣明，州府交辟，不就。景子裕，字庆延，仕隋乐陵令。四子：正玄、正藏、正仪、正伦。高宗显庆元年三月，以正伦同中书门下三品，三年十一月罢。今云太宗，误也。）犹封襄阳公；（显庆二年九月，封襄阳郡公。）太宗始诏葬京兆。襄阳公无子，以兄正藏子志静后，遂嗣襄阳公。（或复出“嗣襄阳公”字。）生侨，为怀州长史，弃官老沁水上，为富家，卒葬怀州武陟。长史生损，为左司郎中，卒赠少大理。（或作大理少卿。）大理生е，（大理或作少卿。）为郑州录事参军，死思明乱，赠吏部郎中。

公讳兼，字某，郎中第三子。（е三子：曾，左金吾兵曹参军；冀，太学博士；少即兼也。）举进士第。（建中元年，兼第进士。）司徒北平王燧，战河北，掌书记，累官至监察御史。其后佐徐泗州军，（贞元四年十一月，张建封为徐泗濠节度使，表佐其府。）遂至濠州刺史。（《本传》载兼刺濠州日，诬劾韦赏、陆楚二人。以罪杀之。而子厚《杜兼对》，乃取其在濠州，能摈钟离令之谗。今二事《志》皆不载，岂以其善不足以掩恶，故略之耶？抑《志》与《传》异，故叙其族出、历官、卒之年月日，与夫生娶而已也？）徐泗州军乱，以兵甲三千人，防淮道不绝，（晁本如此。诸本“甲三千人”四字，皆在下文“金鱼”之下，而“鱼”下复有“兵”字，殊无理。“甲”字亦疑衍，或当在兵字上，姑阙，以俟知者。）有功，加御史中丞，赐紫衣金鱼。入为刑部郎中，以能官拜苏州刺史。既辞行，上书曰：“李且反，必且奏族臣。”上固爱其才，书奏，即除吏部郎中，（或无中字。）遂为给事中，出为商州刺史、金商防御使，改河南少尹，行大尹事；半岁，拜大尹。元和四年十一月二十二日，无疾暴薨，年六十。明年二月甲午，从葬怀州。

夫人常山郡君张氏，彭州刺史赠礼部侍郎{艹既}之女。（{艹既}音既。）生子男三人：柔立为天长主簿，词立为寿州参军，谊立为顺宗挽郎。女一人。（顺上或无为字。）将葬，公之母兄太学博士冀，与公之夫人及子男女谋曰：“葬宜有铭，凡与我弟游而有文者谁乎？”遂来请铭。铭曰：

杜氏大家，世有显人；承继绵绵，以及公身。始为进士，乃笃朋友；及作大官，（及作，或作乃作。）克施克守。纂辞奋笔，涣若不思；公牒盈前，笑语指麾。禄以给求，食以会同；不畜不收，库厩虚空。事在于人，（在于，一作不在。）日远日忘；何以传之，刻此铭章。

【唐银青光禄大夫守左散骑常侍致仕上柱国襄阳郡王平阳路公神道碑铭】

（“夫”下一无“守”字。“仕”下诸本无“上柱国襄阳郡王”七字。“平阳”或作“阳平”，从石本。考《唐世系表》当从“平阳”。“碑铭”或作“碑文”。今按：此篇多从石本。按石本，其首云：“朝议郎守国子博士上骑都尉韩愈撰，银青光禄大夫守吏部尚书上柱国荥阳县开国侯郑余庆书，将仕郎右拾遗内供奉赐绯鱼袋陈岵篆额。”其后云：“元和七年，岁次壬辰，十月丙子朔，十五日庚寅建云。”此可以补刊本之阙。字有异同，今附于下。）

惟路氏远有代序，自隋尚书兵部侍郎，讳衮，四代而至冀公。（代，或并作世。石本，衮，或作充，阁、杭本、《世表》作兖。衮封阌乡公。兖子文升，平、爱、秦三州刺史，封宜城县公。升子元η，榆次令。元η子太一，太原令。）冀公讳嗣恭，以小邑萧关令发闻，（令下或有问字。）开元受赐更名，（赐，或作锡。嗣恭其初名剑客，以世荫为邺尉，席豫黜陟河朔，表为萧关令，徙神乌、姑臧二县，考绩上上，为天下最。玄宗以为可嗣汉鲁恭，因赐今名，字懿范。）书于太史，治行灵州，（治，或作始。永泰元年闰十月，嗣恭由户部侍郎为朔方节度使。）终功南邦，（大历七年正月。以嗣恭为江西观察使。八年九月，循州刺史哥舒晃反，杀岭南节度使吕崇贲。十月，以嗣恭兼岭南节度，往征之。十一月，克广州，斩晃。）享有丕祉，绍开厥家。官至兵部尚书，封冀国公，（以平岭南功，转检校兵部尚书。）薨赠尚书右仆射司空。（或无司空字。）

公讳应，字从众，冀公之嫡子。（嗣恭二子，恕、应。）用大臣子谨饬，擢至侍御史、著作郎。选刺虔州，（选，或作迁。贞元初，以应为虔州刺史。）割余雩都，作县安远，以利人属。（余或作隶。人或作民。下同。）凿败滩石，以平赣梗。陶甓而城，罢人屡筑。诏嗣冀封，又加尚书屯田郎中，进服色，遂临于温，筑堤岳城横阳界中，二邑得上田，除水害。（上田，或作上苗。）拜尚书兵部郎中，兼御史中丞、淮南军司马；改刺庐州，又甓其城，人不岁苫。（人，或作民。苫，或作苦。）入为尚书职方郎中，兼御史中丞、佐盐铁使，使江东有功，用半岁，历常州，迁至宣歙池观察使，（永贞元年十二月，自常州除观察使。）进封襄阳郡王。（或作公，非是。）至则出仓米，下其估，半以廪饿人。蜀辟诛，（蜀辟。或作刘辟。或蜀下别出刘字。）行军千五百人于蜀。李将反，以闻，置乡兵万二千人；反，命将期以卒救湖常，坐牢江东心。以无助败缚。作响山亭，营军于左右，权丞相善之，其说响山石。（响山，宣州山名。）居宣五年，以疾去位，校其仓得石者五十万余，（或无者字。）府得钱千者八十万。公之为州，逢水旱，喜贱出与人；（人或作民，下同。）岁熟，以其得收，常有赢利，（赢。或作余。）故在所人不并，而官府畜积。

元和六年，天子悯公疾，不可烦以职，即其处拜左散骑常侍，以其禄居。其岁九月望，薨于东都正平里第，年六十七。（岁上或无其字。年上或有享字。）明年，葬京兆万年少陵原，夫人荥阳郑氏。既其子临汉县男贯与其弟赏、贞谋曰：“宜有刻也。”（既下或有而字。）告于叔父御史大夫坊丹延观察使恕，因其族弟进士群，以来请铭，遂以其事铭曰：

冀公之封，维艰就功；襄阳继大，启庆自躬。于虔洎温，厥绪既作；以及职方，遂都邦伯。朝夕人事，（人或作民。）下完上实；师于其乡，邻寇逼屈。营军响山，墙屋修施；（修，诸本皆然。方弃不录，而直作循字。）褒功刻表，（功或作嘉。）丞相之辞。受代而家，叙疏及迩；不能廷，食禄卒齿。凡代大家，（凡代，一作凡世。）维难其保；既显既愿，（或作硕。）戒于终咎。伊我襄阳，克慎以有；延畀后承，（或作丞。）莫不率守。有墓于原，维树在经；（在或作有。）以告无期，博士是铭。（博士，或作传世。按：公是时正为博士，或本非是。）

【乌氏庙碑铭】

（乌重胤之父也。许孟容尝作神道碑。）

元和五年，天子曰：“卢从史始立议用师于恒，（元和五年三月，成德节度使王士真卒，其子承宗自留为后。上欲革河北世袭之弊，从史时为昭义节度使，遭父丧，因左军中尉吐突承璀说上，请发本军讨承宗，由是复起从史，委其成功。十月，诏削夺承宗官爵，以承璀为招讨宣慰使，命恒州四面藩镇，各进兵共讨。）乃阴与寇连，夸谩凶骄，出不逊言，其执以来！”其四月，中贵人承璀，（七罪切。）即诱而缚之。其下皆甲以出，操兵趋哗，牙门都将乌公重胤当军门叱曰：“天子有命，从有赏，（从下或有者字。）敢违者斩！”于是士皆敛兵还营，卒致从史京师。壬辰，诏用乌公为银青光禄大夫、河阳军节度使，兼御史大夫，封张掖郡开国公。（重胤自昭义都知兵马使、潞州左司马，拜银青光禄大夫、怀州刺史、河阳三城怀州节度使，兼御史大夫。）居三年，河阳称治，诏赠其父工部尚书，且曰：“其以庙享。”（其以，或作以其。）即以其年，营庙于京师崇化里。军佐窃议曰：“先公既位常伯，（谓工部尚书。）而先夫人无加命，号名差卑，于配不宜。”语闻，诏赠先夫人刘氏沛国太夫人。八年八月，庙成，三室同宇，祀自左领府君而下，作主于第。（“三室同宇”，《史记》：“渭阳五帝庙同宇。”韦昭曰：“谓上同下异也。”宇，一作牢，非。今按：后汉以来，公私庙制，皆为同堂异室。）乙巳，升于庙。

乌氏著于《春秋》，谱于《世本》，（《世本》十五卷，录黄帝以来帝王诸侯洎卿大夫系氏名号。）列于《姓苑》，在莒者存，（《左氏》昭二十三年：“莒子庚舆虐而好剑，乌存率国人逐之。”）在齐有余枝鸣，皆为大夫。（齐下或有者字。余下或有有字。《左氏》襄二十四年：齐人城郏之岁，其夏齐乌余以廪丘奔晋。昭二十一年冬十月：齐乌枝鸣戍宋。一本云：在齐有余枝鸣者，为大夫。）秦有获，为大官。（《史记》：“秦武王时。力士任鄙、乌获，皆为大官。”）其后世之江南者，家鄱阳；处北者，家张掖；（乌氏，后魏乌洛侯之裔，国邑在汉东二千余里。贞观初，贡献内属，代为功臣，因官徙地，今为张掖人。）或入夷狄为君长。唐初，察为左武卫大将军，实张掖人。其子曰令望，为左领军卫大将军。孙曰蒙，为中郎将；是生赠尚书，讳承，字某。（赠下或有工部字。或作洽。《新史》承有传，字德润。《重胤传》亦云：承子也。《温公考异》，尝加辨正。宋樊本皆作承，盖许孟容尝为承碑，石本犹传于世，《新传》盖本此也。）乌氏自莒齐秦大夫以来，皆以材力显；及武德已来，始以武功为名将家。

开元中，尚书管平卢先锋军，属破奚、契丹。（属或作屡。今按：属亦连属之意。北狄有五：一契丹，二奚，三室韦，四黑水，五渤海。）从战捺禄，走可突干。（诸本多作突于，或作汗干，今从许碑定从干云。可突干，契丹之勇将也。《新传》：奚契丹入寇，承破于捺禄山，又战白城，承按队出其右，斩首万计。可突干奔北。捺，奴葛切。）渤海扰海上，（或无扰海字。）至马都山，吏民逃徙失业；（樊汝霖云：或谓破走可汗于渤海上，追之至马都山，吏民逃徙失业。盖因可突干入寇而然，止是一事。今按：许孟容作《乌承洽神道碑》云：“渤海王武艺，出海滨，至马都山，屠陷城邑。公以本营士马，防遏要害。”则是捺禄走可突干，而马都山拒武艺。二事不同。或者之论过矣。《新史》据孟容《神道碑》及公《庙碑》而作。司马温公《考异》，以《新史》为误，恐《考异》未见孟容碑刻耳。）尚书领所部兵，塞其道，堑原累石，（累或作垒。）绵四百里，深高皆三丈，寇不得进，民还其居，岁罢运钱三千万余。黑水、室韦，以骑五千，来属麾下，（黑水、室韦，二国名。黑水，即。）边威益张。其后与耿仁智谋，说史思明降；（至德二载，安庆绪兵败，走保邺郡。史思明判官耿仁智，说思明归唐，思明然之，以所部十三郡及兵八万来降。十二月，以思明为归义王，范阳节度使。）思明复叛，尚书与兄承恩谋杀之。事发，族夷，尚书独走免。（许碑：承恩，承之从父兄也。）李光弼以闻，诏拜“冠军将军”，守右威卫将军，检校殿中监，封昌化郡王、石岭军使。（石岭或作左领。杭、蜀、《粹》与许碑、《新传》皆作石岭。）积粟厉兵，出入耕战。以疾去职。贞元十一年二月丁巳，薨于华阴告平里，年若干，（许碑：年九十六。）即葬于其地。二子：大夫为长，（大夫重胤。）季曰重元，为某官。铭曰：

乌氏在唐，有家于初；左武左领，（或作右领。）二祖绍居。中郎少卑，属于尚书；不偿其劳，乃相大夫。授我戎节，制有墟；（制有或作有其。或作疆。）数备礼登，（方无数字，登下有字。今按：“数备礼登”数字，乃“名位不同，礼亦异数”之数。言制数既备，礼亦增崇也。《袁氏庙碑》所谓“数以立庙”，亦是此意。若如方本，即上句已言授节，不应至此始言登坛。况登坛又与立庙不相关乎？）以有宗庙。作庙天都，以致其孝；右祖左孙，（蜀本《文苑》作左祖右孙。今按：庙制，以西为上，方本为是。）爰飨其报。云谁无子，其有无孙；（其有，或作孰其。）克对无羞，（克或作光。）乃惟有人。念昔平卢，为艰为瘁；大夫承之，危不弃义。四方其平，士有迨息；来觐来斋，以馈黍稷。

【唐故河东节度观察使荥阳郑公神道碑文】

河东节度使赠尚书右仆射郑公，葬在荥阳索上。（今郑州荥阳有索水，即汉高帝与项羽战于京索者也。）元和八年六月庚子，太史尚书比部郎中护军韩愈刻其墓碑曰：

司马氏迁江南，有郑豁者，仕慕容垂国，为其太子少保。（豁字君明，魏将作大匠浑五世孙。仕垂，为太常少卿。）其孙简，当拓拔魏为荥阳太守。（豁子温，燕太子詹事。生三子：晔号北祖，恬号中祖，简号南祖。）后简者号其族为“南祖”。南祖之郑入唐，有为利之景谷令者，曰嘉范，（简生季，子丙，丙四世孙嘉范。）于公为曾祖；是生抚俗，为泗之徐城令；徐城生公之父曰洪，卒官凉之户曹参军。（凉之，或作凉州。）

公讳儋，少依母家陇西李氏，举止异凡儿，其舅吏部侍郎季卿，谓其必能再立郑氏。（季或作李。谓下或有曰字，或谓作曰。其必作必其。）稍长，能自课学，（课或作谋。今按：《蜀志·出师表》“自谋字”。《文选》，亦作“自课”，恐公用此语。）明《左氏春秋》，以进士选为太原参军事。（大历四年第。）对直言策，拜京兆高陵尉。考府之进士，能第上下，以实不奸。樊仆射泽，以襄阳兵战淮西，公以参谋留府，能任后事。（兴元元年正月，以樊泽为山南东道节度使，泽奏儋为参军。）户曹殡于凉，凉地入西戎，自景谷、徐城，三世皆未还荥阳葬。公解官，举五丧为三墓，葬索东。徐城墓无表，公能幼长哀感，（公能下或有使字。或无哀字，云：“自少而长，求之不置也。”今按：心字当属下句。）心求不置，以得旧人，指告其处。其后为大理丞、太常博士，迁起居郎、尚书司封、吏部二郎中，能官举其名。德宗晚节储将于其军，以公为河东军司马，能以无心处嫌间，卒用有就。（间或作问，非是，或无卒字。有就或作其说，非是。）贞元十六年，将说死，即诏授司马节，节度河东军，（考《严绶传》：将说，李说也。或无即诏字。马下或无复出节字。）除其官为工部尚书、太原尹，兼御史大夫、北都留守。（贞元十六年十月，河东节度使李说卒，儋自本军行军司马，除检校工部尚书，充太原尹、北都留守、河东节度使。）

公之为司马，用宽廉平正，得吏士心；及升大帅，（升或作升。帅或作师。）持是道不变。部将有因贵人求要职者，公不用；用老而有功，无势而远者。削四邻之交贿，省夸嬉之大燕，（夸（或作夸。）校讲民事，（校讲或作讲校。）施罢不俟日。用能以十月成政，氓征就宽，（氓或作赋，或作民。）军给以饶。十七年，疾废朝夕，八月庚戌薨，享年六十一。天子为之不能临朝者三日，（或无能字。）赠尚书右仆射。即以其年十月辛卯，葬索上。疾比薨，医问交道，比葬，吊赠赐使者相及。凡河东军之士，与太原之氓吏，（军下或无之字，或作之军。氓或作民。）及旁九郡百邑之鳏寡，（河东节度府，管汾、辽、沁、岚、石、忻、代、宪，凡九州。）外夷狄之统于府者，闻公之薨，皆哭曰：“吾其如何！”

公与宾客朋游饮酒，必极醉，（与或作为。）投壶博弈，穷日夜，若乐而不厌者。（若或从阁、蜀本作苦。）平居帘阁，据几，终日不知有人。别自号“白云翁”。（令狐楚尝为太原从事，《唐志》有表奏十卷，自号“白云孺子”，盖以媚儋也。）名人魁士，鲜不与善；好乐后进，及门接引，皆有恩意。（与善属上句，好乐属下句。蜀本以善为其，而连好乐为句。又云：“名人魁士”，《吕氏春秋》语。）

始娶范阳卢氏女，生仁本、仁约、仁载，皆有文行。二季举进士，皆早死；仁本为后子独存，不乐举选，年三十余，始佐河阳军。後娶赵郡李氏，生三女。二夫人凡三男五女。长女嫁辽东李繁，繁亦名臣子，有才学。遗命二夫人各别为墓，不合葬。系曰：

士常患势卑，（常或作尝，下同。）不能推功德及人；常患贫，（患下或有势字。）无以奉所欲得。若郑公，勤一生以得其位，而曾不得须臾有焉。虽然，观其所既立，其可知已。呜呼哀哉！

【魏博节度观察使沂国公先庙碑铭】

（或有“田氏”字。欧阳公曰：“自天圣以来。学者多读韩文，而患集本舛讹，惟予家本更校，时人共传，号为善本。及后集录古文，得韩文之刻石，如《罗池》、《黄陵庙碑》之类，以校予家集本，舛谬犹多。若《田弘正碑》尤甚。盖由诸本不同，往往妄加改易。今以碑校印本，初未必误，多为校雠者，妄改易之。乃知文字之传，久而转失其真者多矣。则校雠之际，决于取舍，不可不谨也。”今各参注于下。石刻后题云：“朝议大夫安定胡证书并篆额。”京兆府廨有此碑。）

元和八年十一月壬子，上命丞相元衡、（武元衡。）丞相吉甫、（李吉甫。）丞相绛，（李绛。）召太史尚书比部郎中韩愈至政事堂，传诏曰：“田弘正始有庙京师，朕惟弘正先祖父，厥心靡不向帝室，讫不得施，乃以教付厥子。维弘正衔训事嗣，朝夕不怠，（事嗣或作嗣事。嗣下或有于字。此篇今亦从方氏所据石本。）以能迎天之休，显有丕功。维父子继忠孝，（弘正父廷，大历中为沧州刺史。恒州李宝臣、幽州朱滔，联兵攻击，欲兼其土宇，廷固守，卒能保全。朝廷嘉之，迁洛州，改湘州。建中初，田悦领魏博节度使，志图凶逆，召廷为副，盖悦父承嗣，与廷为从昆弟也。及悦奸谋败露，廷曰：“尔藉伯父遗业，可守朝廷法度，坐享富贵；何苦与恒郓同为叛臣？若狂志不悛，可先杀我。”乃谢病不出。三年愤郁而卒。）予维宠嘉之。是以命汝愈铭。钦哉！”惟时臣愈，承命悸恐。明日，诣东上ト门，拜疏辞谢，不报。退，伏念昔者鲁僖公能遵其祖伯禽之烈，周天子实命其史臣克，作为《》、《必》、《泮》、《》之诗。（必音亻必。）使声于其庙，以假鲁灵。（假音格。）今天子嘉田侯服父训不违，用康靖我国家，（服上或有能字。靖或作静。）盖宠铭之，所以休宁田氏之祖考。而臣适执笔隶太史，（或无隶字。）奉明命其可以辞？

谨案，魏博节度使、银青光禄大夫、检校工部尚书，兼魏州大都督府长史、御史大夫、沂国公田弘正，（州或作博。或无兼字。元和七年十月，以弘正为银青光禄大夫、检校工部尚书、魏州大督府长史，兼御史大夫、上柱国、沂国公，充魏博等州节度、观察、处置、支度、营田等使。）北平卢龙人。故为魏博诸将，（弘正始名兴，季安时为衙内兵马使。）忠孝畏慎。田季安卒，（季安高祖，平州人，官都水使者。二子：守义、延恽。延恽安东都护府司马。守义二子：承嗣、廷琳。承嗣子绪，绪子季安，季安子怀谏。延琳子悦。延恽子廷。元和七年八月，季安卒，）其子幼弱，用故事代父，人吏不附，迎弘正于其家，使领军事。（季安卒，怀谏自知军务，时年十一，以弘正为都知兵马使。怀谏幼弱，军政皆决于家僮蒋士则，数以爱憎移易诸将。诸将愤怒，咸曰：“兵马使吾帅也。”即诣其家迎之。弘正拒之，不可。）弘正籍其军之众，与六州之人，还之朝廷，悉除河北故事，比诸州，故得用为帅。已而复赠其父故沧州刺史兵部尚书，母夫人郑氏梁国太夫人，得立庙，祭三代：曾祖都水使者府君，祭初室；祖安东司马赠襄州刺史府君，祭二室；兵部府君，祭东室。其铭曰：

唐继古帝，海外受制。（此据石本。外或作内。受或作臣。）狎于太宁，（狎或作洽。）燕盗以惊。群党相维，河北失平。号登元和，大圣载营。风挥日舒，咸顺指令。{で未}{で未}魏土，婴儿戏兵；（婴儿，谓怀谏。）吏戎愁毒，莫保腰颈。（或作领。）人曰田侯，其德可倚；叫噪奔趋，乘门请起。田侯摄事，奉我天明；（天或作王。《左传》：“范氏、中行氏反易天明。”注：“言不事君也。”又云：“二三子顺天明。”公语出此。）吏缚弓戈，考校度程；提疆籍户，（提或作堤。）来复邦经。帝钦良臣，曰维锡予；嗟我六州，始复故初；告庆于宗，以降命书。（于宗，或作宗庙。以降，或作降以。）旌节有韬，豹尾神旗；兜戟纛，（或作橐。蜀本作。石本同，但省人耳。今按：谓弓服。橐乃囊之无底者，非兵仗也。当从石本。）以长魏师。田侯稽首，臣愚不肖；迨兹有成，祖考之教。帝曰俞哉，维汝忠孝。予思乃父，追秩夏卿；媲德娠贤，梁国是荣。（媲，配也。言梁国配兵部之德。娠，孕也。《左氏》：“后缗方娠。”娠贤，谓生田弘正也。媲，匹诣切。娠，之刃切，又音身。）田侯作庙，相方视址；见于蓍龟，祖考咸喜。暨暨田侯，（暨暨，果毅也。《礼》：“戎容暨暨。”暨音忌。）两有文武；讫其外庸，可作承辅。（承或作丞。）咨汝田侯，勿亟勿迟；觐飨式时，尔祖尔思。（飨或作向。“尔祖尔思”，或作“祖考之思”，或作“尔祖之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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卷二十七·碑志四

【刘统军碑】

（公尝志统军刘昌裔墓矣，今又铭其碑。此篇并从方所据石本为正。可疑者别见。诸本作“唐故右龙武统军刘公墓碑”。）

唐故陈许军节度使，金紫光禄大夫、检校尚书左仆射，兼御史大夫、右龙武统军、彭城郡开国公，食邑二千户，赠潞州大都督，刘公讳昌裔，字光后，（许下或无军字。方从石本。）薨，既葬，（元和八年十一月，昌裔卒。九年九月，葬河南。）将反机于京，舍于墓次。（机或作柩，或作几，或作主。京下有师字。）故吏文武士门人，送客讫事，会哭将退，咸顾恋牵连，一口言曰：“自我公薨至葬，凡所以较德焯勤者，（焯。之药切，明也。一作悼，一作卓。）莫不粗完。隐卒崇终，有都督之诏。（昌裔卒，有诏赠潞州大都督。）日事时功，以著不可诬，（可下或有以字。）有太史之状、太常之状，（太常上或有有字。）有谥，（昌裔谥威公。）有诔，有幽堂之铭。又如即外碑刻文，以显诗之，其于传无已，岂不益可保？”于是相许诺，以告其孤纵。（昌裔四子，纵其长也。）纵哭，（或无哭字。）舍杖拜曰：“纵不敢违。”则相与刻铭。文曰：

刘处彭城，本自楚元。（汉高帝季弟楚元王交之后。）阳曲之别，由公祖迁。（昌裔会祖承庆，为朔州刺史。祖巨敖，为太原晋阳令，乐其土俗，遂占籍为太原之阳曲，曰：“自我为此邑人，可也。何必彭城。”）公曾祖考，为朔州守。祖令太原，仍世北边。乐其高寒，弃楚不还。逮于公身，三世晋人。（赵德夫云：石本“三世”作“再世”。上文“祖令太原”，作“考令太原”。然其篇首既言“阳曲之别，由公祖迁”，则为晋人，非再世矣。碑当时所立，不应差其世次，莫可晓也。今按：刘《志》在后卷。所述世次尤详，与再世之云皆不合，亦石本不足信之一验也。）

公生而异，魁颜钜鼻；幼如舒退，少长好事。西戎乘势，盗有河外；公虽家居，为国喑噫；（上于金切，下乌界切。）来告边帅，（或作师。）可破之计。杨琳为横，巴蜀靡；（考代宗大历三年，泸州刺史杨子琳反。昌裔说子琳事，《通鉴》亦可考。《新书》作杨惠琳，误矣。）公由游寄，单船谕招；（《尔雅》：“士特舟。”注：单船。）折其尾毒，（其尾毒，或作旗纛尾。）不得动摇。琳后来降，公不有功；终琳之已，还卧民里。（昌裔说边将不售，去入三蜀。杨琳之乱，蜀人苦之。昌裔单船往说琳。大历四年二月，琳遣使诣阙谢罪，以琳为峡州团练使，以昌裔为从事，从琳客死河朔间。）盖古有云，“人职其忧”；无事於职，而与国谋。

德宗之始，为曲环起；奋笔为檄，强寇气死；（建中初，曲环为陇两军都知兵马使。其收濮州也，辟昌裔为判官。为环檄李纳，剀晓大义，环上其藁，德宗异之。）决败算成，效于屈指。环有许师，（贞元二年七月，环自陇行营节度拜陈许节度使，昌裔从府还。）公遂佐之；苏民轧敌，（轧或作战，或作朝。）多出公画。累拜郎中，进兼中丞；虽在陪贰，天子所凭。蔡卒幸丧，围我许郛；新师不牢，将逋。（，急走貌，又遽也。，曲羊切。，如羊切。）公为陈方，（或作力。）应变为械；与之上下，寇无所赖，（方云：或云“此当脱一句”，非也。今按：此篇文体整齐，无奇句为韵者，或说是也。不然，则衍“与之上下”一句，未知果孰是也。石本之不足信，此又显然。前亦屡辨之矣。）遂至遁败。（贞元十五年八月，环卒，淮西吴少诚遣兵掠临颍。陈州刺史上官说知陈许留后，遣大将王令忠将兵救之，皆为少诚所虏。丙午，以说为陈许节度使。少诚遂围许州，说欲弃城走。昌裔时为营田副使，止之曰：“城中兵足以办贼，但闭城勿战，贼气自衰，吾以全，制其敝，蔑不克矣。”昌裔募勇士千人，凿城出击，大破之，城由是全。）以功迁陈，实许之半。（许州围解，昌裔以功拜陈州刺史。）声驾元侯，以势自惮。（贞元十六年七月，少诚进击，蔡州行营招讨使韩全义败于氵殷水，与诸道兵皆走，保陈州求舍。昌裔登城谓曰：“天子命公讨蔡州，何为来陈？且贼不敢至我城下，君其舍外，无恐。”明日，从十余骑，持牛酒，抵全义营劳军。全义不自意，迎拜叹服。）复入居许，为军司马。（贞元十八年，以昌裔为陈许行军司马。）脱权下威，士心益归。卒嗣环职，（贞元十九年六月，说卒，以昌裔检校工部尚书，兼许州刺史，充陈许节度使。）弃恶从德。乃与蔡通，涂其榛棘。稚耋嬉遨，）连手歌讴；上无可怨，外无与仇。

既长事官，峻之大夫；（峻，诸本作浚。今按：此一字亦可疑，未详其说。）其偿未塞，仆射以都。（封彭城郡公，再加检校尚书右仆射。偿或作赏。以或作已。今按：上句有未字，此当作已。然此集二字通用者亦多，姑从旧。）及癸巳岁，秋涌水出；流过其部，破民庐室。（元和八年五月，许州大水，坏庐舍，漂溺居人。六月，征昌裔还京师。）公即疏言，此皆臣愆；防断不补，渍民于泉。（渍或作偾。）臣耄且疾，宜即大罚。上曰甾害，（甾或作。今按：“甾害灭除”字，本秦刻。）大臣其来；允余之思，其可止哉？驿隶走呼，有中使来；公迎于驿，遂行不回。六月隆热，上下；（或作歆。，大赤也。字见《楚辞·大招》。。许极切。）公鞭公驱，去马以舆。公病日恶，不能造阙；仆卧在宅，（始宪宗恶昌裔自立，欲召之。宰相李吉甫曰：“陛下乘人愁苦，可召也。”六月，以东都留守韩皋代之，诏昌裔还京师。至长乐驿，知帝意，因请归私第，许之，称风眩。）闵有加锡。命为统军，龙武之右；兼官左相，百僚长首。（昌裔至，天子以为恭，即其家拜检校尚书左仆射，兼右龙武统军，知军事。）

冬十一月，日将南至；公遂薨殂，年六十二。奏闻怛悼，俾官临吊；悲不听朝，赠督潞州。存殁之赉，于数为优。明年九月，东葬金谷。公往有命，匪后人卜。

【衢州徐偃王庙碑】

（徐偃王事，见《史记》、《后汉书》、《博物志》、《元和姓纂》。然《后汉书》云：“楚文王灭之。”《楚辞》亦云：“荆文寤而徐亡。”按：周穆王时，无楚文王。春秋时无徐偃王。辨见于《楚辞补注》中。石刻云：“朝议郎守尚书考功郎中知制诰昌黎韩愈撰，福州刺史元锡书，元和十年十二月九日立。”）

徐与秦俱出柏翳，为嬴姓，（《史记·秦本纪》：大业之子曰大费，是为柏翳。舜赐姓嬴氏。柏翳二子：大廉之后为秦，若木之后为徐。是为俱出柏翳也。嬴。余轻切。）国于夏殷周世，咸有大功。（《秦本纪》又曰：大廉玄孙孟戏中衍，殷帝大戊以为御而妻之。自大戊以下，中衍之世，遂世有功，以佐殷国。故嬴姓多显，遂为诸侯。若木玄孙费昌，当夏桀之时，去夏归商，为殷御，以败桀于鸣条，是有大功也。殷或作商，今从石本。此篇内同，疑者别见。）秦处西偏，专用武胜；（中衍曾孙曰戎胥轩，轩生仲。生飞廉，廉生恶来，来生女防，防生旁皋，皋生大几，几生大骆，骆生非子。周孝王以为附庸，邑之于秦，是为处西偏也。）遭世衰，无明天子，遂虎吞诸国为雄；（国或作侯。）诸国既皆入秦为臣属，秦无所取利，上下相贼害，卒偾其国，而沉其宗。（偾，犹亡也。《尔雅》云：“偾，僵也。”《庄子》：“一偾一起。”沉其宗，谓灭其族。偾，方运切，又甫运切。）徐处得地中，文德为治，（文，或作又。今以上文秦“用武胜”者推之，此宜作文。）及偃王诞当国，益除去刑争末事，凡所以君国子民待四方，一出于仁义。当此之时，周天子穆王无道，意不在天下，（穆王名满，《左传》昭十二年云：“穆王欲肆其心，周行天下，将皆必有车辙马迹焉。”）好道士说，得八龙，骑之西游，（《列子》曰：“周穆王驾八骏之乘，西征昆仑。八骏：骅骝、绿耳、赤冀、白羲、渠黄、俞轮、盗骊、山子。”）同王母宴于瑶池之上，歌讴忘归。（《穆天子传》云：穆王见西王母，觞于瑶池之上。母为天子谣曰：“白云在天，山陵自出。道理悠远，山川间之。将子无死，尚能一来。”天子答曰：“予归东土，和理诸夏。万民均平，吾顾见汝。比及三年，将复而野。”石本无宴字。今按：无宴字不成文，以它本补。）四方诸侯之争辩者，无所质正，咸宾祭于徐，（祭。方从杭作寮，云：“今庙中有传刻，庆历中石本亦作寮。”今按：“宾寮”无理明甚，况庆历石本，非当时物，尤不足据。而《左传》有“宾祭”字，当从诸本作“祭”为是。）贽玉帛死生之物于徐之庭者，三十六国；得朱弓赤矢之瑞。（《博物志》云：偃王欲舟行上国，乃通沟陈蔡之间，得朱弓赤矢，以为得天瑞，遂因名为弓，自称偃王。江淮诸侯服从者三十六国。朱弓，一作象犀。）穆王闻之恐，遂称受命，命造父御，（造父，穆王御，飞廉玄孙也。造，七到切，父音甫。）长驱而归，（《史记·秦本纪》：造父以善御幸于周穆王，得骥温骊骅骝绿耳之驷，西巡狩，乐而忘归。徐偃王作乱，造父为穆王御，长驱归周救乱。）与楚连谋伐徐。（以《史记·世系表》考之，穆王所与连谋伐徐者，殆楚熊胜也。）徐不忍斗其民，北走彭城武原山下，百姓随而从之，万有余家。偃王死，民号其山为徐山，凿石为室，以祠偃王。偃王虽走死失国，（失下或有其字。）民戴其嗣为君如初。驹王、（《礼记》曰：邾娄考公之丧，徐君使容居来吊含，曰：先君驹王西讨。驹王，徐之先也。）章禹，（《左氏》昭三十二年，吴灭徐，徐子章禹断其发以奔楚。章禹，宗十一世孙。）祖孙相望；自秦至今，（秦或作奉。）名公巨人，继迹史书。（史或作文。）徐氏十望，其九皆本于偃王；而秦后迄兹无闻家。天于柏翳之绪，非偏有厚薄，施仁与暴之报，自然异也。

衢州故会稽太未也。（太末，春秋时姑蔑也，至汉改焉。唐号曰龙丘。《越绝书》：“姑末，今太末。”《后汉》：“吴有龙丘苌者，隐居太末。”太音闼。）民多姓徐氏，支县龙丘有偃王遗庙，或曰：偃王之逃战，不之彭城，之越城之隅；弃玉几研于会稽之水。（《选》：“绿苔{髟沙}乎研上。”《南越志》：“生研石上。”注：研与砚同。）或曰：徐子章禹，既执于吴，徐之公族子弟，散之徐扬二州间。（公或作宗。）即其居立先王庙云：

开元初，徐姓二人，（徐坚字元固，徐峤字巨山。）相属为刺史，帅其部之同姓，改作庙屋，载事于碑。后九十年，当元和九年，而徐氏放复为刺史。放，字达夫；前碑所谓今户部侍郎，其大父也。春行视农，至于龙丘，有事于庙，思惟本原，曰：“故制粗朴下窄，（粗，仓胡切，或作桷。）不足以揭虔妥灵。（揭音羯，又丘杰切。）而又梁桷赤白，多剥不治，（《选》：“期不也多。”多，坏落也。多，池耳切，又徒可切。）图像之威，<黑>昧就灭。（<黑>音饩，《玉篇》云：深黑也。）藩拔级夷，庭木秃。（或作缺。今按：缺正字，俗体，然唐人多用之，姑从其旧。）祈日慢，祥庆弗下；（日，方云：洪以石本定作由。今按：由义未详，姑从诸本作日。）州之群支，（群支或作支郡，或作群吏。皆非是。）不获荫庥。余惟遗绍，而尸其上，不即不图，以有资聚，罚其可辞！”乃命因故为新，众工齐事，惟月若日，工告讫功，大祠于庙，宗卿咸序应。（卿或作御。）是岁，州无怪风剧雨，民不夭厉，谷果完实，民皆曰：“耿耿祉哉，（耿耿祉哉，或作祉哉祉哉。方从阁本无祉字，而不言石本之有无。又云：耿当读从炯，今从诸本。）其不可诬！”乃相与请辞京师，归而之于石，辞曰：

秦杰以颠，徐由逊绵。（逊或作邈。）秦鬼久饥，徐有庙存。婉婉偃王，（婉音苑。）惟道之耽。以国易仁，为笑于顽。自初擅命，其实几姓。历短詈长，（詈或作言。）有不偿亡。课其利害，孰与王当。（与，方从洪氏石本作尝，今从诸本。）姑蔑之墟，太末之里。（今衢州有姑蔑城，《左传》哀公十三年：越伐吴，王孙弥庸自泓上观之，见姑蔑之旗，曰：“吾父之旗也。”杜预注：“姑蔑，越地。”）谁思王恩，立庙以祀。王之闻孙，世世多有。唯临兹邦，庙上实守。坚峤之后，达夫廓之。王殁万年，如始时。王孙多孝，世奉王庙。达夫之来，先慎诏教。尽惠庙民，不主于神。维是达夫，知孝之元。太末之里，姑蔑之城。庙事时修，仁孝振声。宜宠其人，以及后生。嗟嗟维王，虽古谁亢。（古或作死，亢协韵，若郎切。）王死于仁，彼以暴丧。（暴，方作常，而不言石本。今从诸本。）文追作诔，刻示茫茫。（示或作石，方云：“石本如此，而不敢从。”今亦不敢从也。）

【袁氏先庙碑】

（袁滋履历，并详《本传》，《碑》特其概耳。《唐书新传》，以滋为袁范之后，则又误矣。）

袁公滋既成庙，明岁二月，自荆南以节朝京师，（岁或作年，方云：“考之史，袁滋以元和十一年朝京师。”或作旌。）留六日，得壬子春分，率宗亲子属，用少牢于三室。既事退，言曰：“呜呼传哉！维世传德，袭训集余，乃今有济。今祭既不荐金石音声，使工歌诗载烈象容，其奚以饬稚昧于长久？唯敬系羊豕幸有石。（即所谓丽牲之碑，《祭义》云：“祭之日，君牵牲入庙门，丽于碑。”丽，系也。）如具著先人名迹，（著或作者。）因为诗系之语下，于义其可。虽然，余不敢，必属笃古，而达于词者。”遂以命愈，愈谢非其人，不获命；则谨条袁氏本所以出，与其世系里居；起周历汉魏晋拓拔魏周隋，入国家以来，（或作已来。拓音托。拔，蒲拨切。注见廿卷《集贤院校理墓志铭》。）高曾祖考，所以劬躬焘后，委祉于公；公之所以逢将承应者。有概有详，而缀以诗。

其语曰：周树舜后陈，（语或作诗。树或作封。后下或有为字。）陈公子有为大夫食国之地袁乡者，其子孙世守不失，因自别为袁氏。春秋世，陈常压于楚，与中国相加尤疏，袁氏犹班班见，可谱。（或作“可见于谱”。）常居阳夏，（陈阳夏，汉世淮阳国，《前汉》“发兵拒之阳夏”。注：今亳州。夏音贾。）阳夏至晋属陈郡，（或无郡字。）故号陈郡袁氏。博士固，（辕固。）申儒遏黄，（汉儒辕固，齐人。窦太后好老子书，召问固，固曰：“此家人言耳。”太后怒曰：“安得司空城旦书乎？”辕固以治《诗》，孝景时，为博士，与黄生争论景帝前；黄生曰：“汤武非受命，乃弑！”固曰：“不然，夫桀纣虐乱，天下之心，皆归汤武，汤武不得已而立，非受命为何？”）唱业于前。至司徒安，怀德于身，（袁安，后汉时仕终司徒。）袁氏遂大显，连世有人；终汉连魏晋，（终或作纷，非是。）分仕南北。始居华阴，为拓拔魏鸿胪；鸿胪讳恭，生周梁州刺史新县孝侯讳颖。（新下或有安字。颖或作频。）孝侯生隋左卫大将军讳温，去官居华阴，武德九年，以大耋薨，始葬华州。（耋或作耄。）左卫生南州刺史讳士政。南州生当阳令讳伦，于公为曾祖。当阳生朝散大夫石州司马讳知玄；司马生赠工部尚书咸宁令讳晔，是为皇考。袁氏旧族，而当阳以通经为儒，位止县令；石州用《春秋》持身治事，为州司马以终；咸宁备学，而贯以一，文武随用，谋行功从，出入有立，不爵于朝。比三世，宜达而窒，归成后人，数当于公。公惟曾大父、大父、皇考比三世，存不大夫食，（或无再出大父字，有公字，大父或作大夫。比或作妣，皆非是。）殁祭在子孙。唯将相能致备物，世祢远，礼则益不及；在慎德行业治，图功载名，以待上可。无细大，无敢不敬畏；无早夜，无敢不思。成于家，进于外，以立于朝。自侍御史历工部员外郎、祠部郎中、谏议大夫、尚书右丞、华州刺史、（贞元十六年二月，自尚书右丞出刺华州。）金吾大将军，（贞元二十一年三月，召拜。）由卑而钜，莫不官称；遂为宰相，以赞辨章；（便章也，《史记》：“便章百姓。”即平章耳。）仍持节将蜀、滑、襄、荆：（永贞元年十月，以滋为西川节度使；元和元年十月，徙义成军节度。八年正月，自户部尚书出为山南东道节度。九年九月，徙荆南节度。蜀谓西川，滑谓义成，襄谓山南东道，荆谓荆南。）略苞河山，秩登禄富，以有庙祀，具如其志。又垂显刻，（或作烈。）以教无忘，可谓大孝。诗曰：（诗下或有文字。）

袁自陈分，初尚蹇连。（或作连连。）越秦造汉，博士发论。司徒任德，忍不锢人。（忍一作思。汉明帝时，安为河南尹，未尝以赃罪鞫人。尝曰：“凡学仕者，高则望宰相，下则希牧守，锢人于圣世，所不忍为。”方云：“博士辕固，司徒袁安也。按《左传》陈有辕涛涂，又有袁侨，汉有辕固、辕丰，又有袁安，盖两姓也。杜预谓：袁侨，涛涂四世孙。不知何以至汉，复出两姓。”今按：欧公《集古录》、《汉三老袁良碑》亦云：涛涂立姓为袁，盖辕、袁古字通用，袁盎又通作爰，亦非别为一姓也。）收功阙后，五公重尊。（安，章帝时为司徒，二子京、敞。京子汤，字仲河，桓帝时太尉。汤子逢，字周阳，灵帝时司空。逢弟隗，字次阳，献帝时太傅。京弟敞，字叔平，安帝时司空。凡四世五公焉。）晋氏于南，来处华下。鸿胪孝侯，用适操舍。南州勤治，取最不懈。当阳耽经，唯义之畏。石州烈烈，学专《春秋》。懿哉咸宁，不名一休；趋难避成，与时泛浮。是生孝子，天子之宰；出把将符，群州承楷。（把或作祀，或作持。群或作郡。）数以立庙，（数或作教。说见《乌氏庙碑》。）禄以备器；由曾及考，同堂异置；柏版松楹，其筵肆肆。（筵或作业。）维袁之庙，孝孙之为；顺势即宜，以诹以龟；以平其，屋墙持持。孝孙来享，来拜庙庭；陟堂进室，亲登笾。（或作钅开。）肩白骼，（，臂节也。《礼记》：“其礼太牢，则以牛左肩臂折九个。”《仪礼》：“臂肫骼白胁也。”《仪礼》：“两白脊肺，设扃骼。禽兽骨也。”四者皆所荐之羞。，奴报切，又女朱切。白音粕。骼音格。）其樽玄清；降登受胙，于庆尔成。（尔或作示，非是。）维曾维祖，维考之施；于汝孝嗣，以报以祗。凡我有今，非本曷思；刻诗牲系，（或作系牲。）维以告之。

【清河郡公房公墓碣铭】

（房启之死及葬，志皆不载年月日。启以贞元末为容管帅，在容九年，迁桂管，坐中使事，贬虔州死，元和十年也。）

公讳启，字某，河南人。其大王父融，王父，仍父子为宰相；融相天后，事远不大传；相玄宗、肃宗，处艰难中，与道进退，薨赠太尉，流声于兹。父乘，（三子：宗偃，御史中丞；次乘；幼孺复，容州刺史。）仕至秘书少监，赠太子詹事。

公胚胎前光，生长食息，不离典训之内，目扌需目染，（扌需或作濡，或作揣。方云：扌需，亦染也。今按：扌需，而遇切，字见《仪礼》，然作濡亦通。）不学以能。始为凤翔府参军，尚少，人吏迎观望见，咸曰：“真房太尉家子孙也。”不敢弄以事。（或无观字。）转同州澄城丞，益自饰理，同官惮伏。（理或作治。）卫晏使岭南黜陟，（建中元年二月，遣黜陟使洪经纶、柳冕、卫晏等一十人，分行天下，晏使岭南。）求佐得公，擢摘良奸，南土大喜，还进昭应主簿。（进或作迁。）裴胄领湖南，表公为佐。（贞元三年闰五月，以国子司业裴胄为湖南观察使，胄字胤叔，河东闻喜人。）拜监察御史，部无遗事。胄迁江西，又以节镇江陵，公一随迁佐胄，（又或作胄，非是。佐胄或作为佐。）累功进至刑部员外郎，赐五品服，副胄使事，为上介。上闻其名，征拜虞部员外，在十籍，迁万年令，果辨忄敫绝。（辨或作办。忄敫音激，疾也。）

贞元末，王叔文用事，材公之为，举以为容州经略使，（贞元二十一年五月，以启为容州刺史，兼御史中丞、容管经略使。）拜御史中丞，服佩视三品，管有岭外十三州之地。（州下或无之字。容管所隶：容、辨、白、牢、钦、岩、禺、汤、、古等州。）林蛮洞蜒，（当作，南方夷也。蜒音诞。）守条死要，（伊消切，约誓也。）不相渔劫，税节赋时，公私有余。削衣贬食，不立资遗，以班亲旧朋友为义。（朋或作为，非是。）在容九年，迁岭桂州。（元和八年四月，以启为桂管观察使。）封清河郡公，食邑三千户。

中人使授命书，应待失礼，客主违言，征贰太仆。（启除桂州，州邸赂吏部主者，私得官告，飞驿以授启。既而宪宗自遣中使持诏赐启，启畏使者邀重赂，即曰：“先五日已得诏。”使者绐请视，因持之归以闻。七月，贬启太仆少卿。）未至，贬虔州长史，而坐使者。（启自陈献使者南口十五，帝怒，杀中使。启未至京师，贬虔州长史。始诏五管福建黔中道，不得以口馈遗，罢腊口等使。九月丙午，中官季建章坐受启赂，杖一百，处死。癸未，贬启虔州长史。启先赂建章口十五人，既怨其发官告事，乃具上言，帝既杀建章，并黜启。）以疾卒官，年五十九，其子越，能辑父事无失，谨谨致孝。既葬，碣墓请铭，铭曰：

房氏二相，厥家以闻；条叶被泽，况公其孙。公初为吏，亦以门庇；佐使于南，（谓佐卫晏。）乃始已致。既办万年，命屏容服；功绪卓殊，氓獠循业。（獠，张绞切。）维不顺随，（不顺中使。）失署亡资；非公之怨，铭以著之。（非公或作非君。）

【唐故银青光禄大夫检校左散骑常侍兼右金吾卫大将军赠工部尚书太原郡公神道碑文】（或无“尚书”以上二十八字。）

公讳用，字师柔，太原人，庄宪皇太后之弟，（顺宗后弟。）今天子之舅，（宪宗舅。）太师之子，太尉之孙，司徒之曾孙。（王用父曰子颜，生顺宗后，后生宪宗，宪宗元和元年赠太师。用祖曰难得，元和元年赠太尉。用曾祖曰思敬，元和元年赠司徒。）元和元年，上朝太后南宫，大褒外氏，自外高王父而下，至外王父，咸册登公师，事载之史。（高王上或有祖字。）皇太后昆弟，唯公一人，（子颜二子：重荣官至王傅，次即用也。）于是特拜银青光禄大夫、太子少詹事。（特或作时。）未三月，因迁大詹事，赐勋上柱国，爵封郡公，国于太原，益掌厩苑之事。

公起外戚子弟，秩卑年少，岁余超居上班，官尊职大，朝夕两宫；而能敬让以敏，持以礼法；不挟不矜，宾接士大夫，高下中度；（士下或无大字。）兴官耆事，滋久愈谨。（兴或作与。耆或作嗜。方云：耆音指，致也。《诗》：“耆定尔功。”《国语》：“嗜其服肱，以从司马。”今按：耆，或疑即嗜字，更详之。）由是朝廷推贤，所处号治，转少府监，太子宾客，别职仍初。（仍或作如。初，方从馆、杭本作。今按：仍即如也。字无理明甚，可以见阁、杭本之谬矣。）迁左散骑常侍，兼右金吾大将军，皆以选进，不专为恩。（专下或有于字。）

十一年秋，将以八月葬庄宪太后。（元和十一年三月，太后崩；八月葬丰陵。）前一月壬甲，以疾告薨，春秋四十有七。上罢朝二日，为位以哭，赠工部尚书。十一月壬申，葬于万年县落女原。（落女或作乐安。）夫人河南胡氏，号太原郡夫人。有子六人，女子一人。葬得日，公之市婿京兆尹李，（或作修，考《旧史》当作。）谓太子右庶子韩愈曰：“子以文常铭贤公卿，（常或作章。）今不可以辞。”应曰：诺。而为铭曰：

有乔氏国，实出炎轩。（按《史记》：轩辕黄帝娶西陵之女，曰螺祖，为黄帝正妃，生二子：曰元嚣，曰昌意。元嚣生乔极。《晋语》云：少典娶于有乔氏，生黄帝、炎帝。有乔，古之诸侯也。乔音乔，又音矫。）蜀涂莘挚，（《史记》：黄帝之子昌意，娶蜀山氏之女，生高阳，有圣德，立为帝，是为颛帝。禹者，皇帝之玄孙，颛帝之孙也，娶涂山氏之女，生启。《书》曰：娶于涂山。季历娶太任，盖挚国任氏之中女。《诗》曰：挚仲氏任。子昌立，是为西伯。西伯曰文王，娶莘国之长女。曰太姒，《诗》曰：“命此文王，于周于京，缵女维莘。”《列女传》：“汤妃有莘氏之女，生仲任外丙。”又云：“太任，文王之母，挚仲氏之中女，王季娶以为妃。”挚音至，莘一作华，非是。）正妃之门；孰丰其川，不羡其源。王氏周胄，（王氏，周灵王太子晋之后。）官封继继；（上继字，或作相，非是。）实生圣女，以母唐帝。公惟后季，天子吾甥；（吾或作其，非是。）卑躬慎德，不与宠横。方年未老，后哀犹新；如何不惠，而殒其身。刻文兹石，久载攸存。（攸，方作犹。今按：文理当作攸。又上句已有“犹新”字，不应重出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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卷二十八·碑志五

【曹成王碑】

（《曹成王碑》造语，法子云也。退之性不喜书，然尝云：“凡为文词，宜略识字。”如此碑中用剜、鞣、钅发、掀、撇、掇、、此等字是也。）

王姓李氏，讳皋，字子兰，谥曰成。其先王明，以太宗子国曹，绝复封，传五王，至成王。（永隆元年十月，明从与太子贤通谋，降封零陵王，徙黔州，都督谢逼杀之。二子：俊，嗣王，南州别驾；杰为黎国公。垂拱四年，并遇害。神龙初，以杰子胤为嗣曹王，胤叔备自南州还，诏停胤封，而封备。备卒，开元十二年，复封胤。胤卒，子戢嗣，位左卫率府中郎将。子皋嗣，是为成王。）成王嗣封在玄宗世，盖于时年十七八。绍爵三年，而河南北兵作，天下震扰，王奉母太妃逃祸民伍，得间走蜀从天子。（或无得字，或无蜀从二字。）天子念之，自都水使者拜左领军卫将军，（卫下或有大字。）转贰国子、秘书。（自都水监使者三迁至秘书少监。）

王生十年，而失先王，（开元二十一年，父戢卒。）哭泣哀悲，吊客不忍闻。丧除，痛刮磨豪习，（痛下或有自字。）委己于学。稍长，重知人情，急世之要，耻一不通。侍太妃从天子于蜀，既孝既忠；持官持身，内外斩斩。（持身或作将身，斩斩或作渐渐，非是。）由是朝廷滋欲试之于民。上元元年，除温州长史，行刺史事。江东新刳于兵，（谓为兵所刳割也。刳，空胡切。）郡旱肌，民交走，死无吊。（交或作皆，今按：唐人语多用交字。如《陆宣公奏议》云：“交骇物听”，“交下不存者”之类，意犹曰：“即今”云尔。）王及州，不解衣，下令掊锁扩门，（掊音剖。扩，苦莫切；扩，一作横。）悉弃仓食与民，活数十万人。（活下或有者字，或无十字。）奏报，升秩少府。（或无报字。府下或有监字。时大饥，有官粟数十万斗，皋欲行赈救，掾吏叩头，乞候上旨，皋曰：“人日不再食，且死，安暇禀命？若我一身活数千人命，利莫大焉。”于是开仓尽散之。以擅贷之罪，飞章自劾。天子嘉之，答以优诏，就加少府监。）与平袁贼，（宝应元年八月，台州人袁晁反，诏河南道副元帅李光弼讨之。四月，晁平。与，及也。《易·系辞》：“其孰能与于此。”与音预。）仍徙秘书，兼州别驾，部告无事。（兼，方作处，云：考《旧传》合。今按：成王本以温州长史行刺史事，今两奏功，而得处州别驾，又不行州事，则于地望事权，皆为左降矣。以事理推之，不应如此。疑方本误，而诸本作兼者为是。盖以旧官仍兼本州别驾以宠之尔。下文又云：“部告无事”，则谓温州前此旱饥，而今始无事也。又云：“迁真于衡”，则是自行刺史事，而为真刺史也。其间不应复有处州一节明矣。《旧史》亦承集误，不足为据。）

迁真于衡，（真或作镇。）法成令修，治出张施，（或作弛。）声生势长。（上声。）观察使噎冒不能出气，（时辛京杲为湖南观察使。噎，乌结切。冒音墨、冒、寐三音。）诬以过犯，御史助之，（助或作劾。）贬潮州刺史。杨炎起道州，相德宗，迁王于衡，（或无于字。大历十二年四月，贬吏部侍郎杨炎为道州司马。十四年五月，德宗即位。八月，召炎为相。炎迁皋于衡。）以直前谩。（或无前字。）王之遭诬在理，念太妃老，将惊而戚，（理或作治。）出则囚服就辩，入则拥笏垂鱼，坦坦施施。（《诗》：“丘中有麻，将其来施。”施，注：舒行也。）即贬于潮，以迁入贺，及是然后跪谢告实。初，观察使虐，使将国良往戍界，（方云：阁、杭、蜀本察使下有残字，而无国字。将国良，王国良也。马大年所得柴氏善本，无残字，良下有往字。以虐字属下句，云：“良不愿往，而辛强使之也。”然按《旧史》云：“前使贪残。”《新史》亦云：“前帅贪虐，国良以富获谴。”则马说为非是。国良只称良，犹南霁云只称云，李光颜只称颜也。下文亦可并考。今按：文势，则马说为是。虐使亦古语，《新史》所载，疑亦以碑语料其如此耳。今从马说。但国良初见，当全书二名，其后乃可单出，如霁云、光颜，亦先全书，后乃单出也。）良以武冈叛，戍众万人。（戍或作成。）敛兵荆黔洪桂伐之。二年，尤张，于是以王帅湖南，（建中元年四月，以皋为湖南观察使。）将五万士，以讨良为事。王至，则屏兵投良以书，中其忌讳。良羞畏乞降，狐鼠进退。（羞或作为。狐，史作首。鼠，或作疑。）王即假为使者，从一骑踔五百里，（踔，敕教切。）抵良壁，鞭其门大呼：“我曹王，来受良降，良今安在？”良不得已，错愕迎拜，（愕或作迕。方云：《集韵》：“愕，逆各切，相遇惊也。”或作遄，隶作<辶Ф>。《后汉·寒朗传》：“二人错愕不能对。”《新旧史》亦谓“愕眙不敢动”。则此用愕字为正。）尽降其军。太妃薨，王弃部随丧之河南葬，及荆，被诏责还。（责或作遣。）会梁崇义反，王遂不敢辞，以还。（建中二年，皋丁母艰，奉丧至江陵。二月，山南东道节度使梁崇义反，乃授皋起复左卫大将军，复还湖南。）升秩散骑常侍。（或无常侍字。）

明年，李希烈反，（或无李下四字。）迁御史大夫，授节帅江西，以讨希烈。（建中三年十月，淮宁军节度使李希烈反，以皋为江西观察使，兼御史大夫。）命至，王出止外舍，禁无以家事关我。裒兵大选江州，群能著职。（江，方作洪，州或作南，方云：考《新旧史》皆作洪。今按：洪州，即江西帅治所，若只大选洪州，乃是未曾出门一步，无足书者。选兵江州，盖为北向进讨之势，故其下文，遂攻蕲州，道里亦便。史承集误不足据，当从诸本，作江为是。不然，则以州为南，犹胜作洪州也。著，直略切。）王亲教之抟力、勾卒、嬴越之法。（抟，《新书》作团，方作抟。嬴或作羸。方云：樊泽之马大年皆曰作羸，非是。嬴，谓泰也；越，谓勾践伐吴之兵法也。今按：抟，徒官切，团也。《楚辞》云：“圜果抟兮。”古字通用，而《新书》从今字也。然《秦纪》、《越语》、《世家》，皆无“抟力勾卒”之文，不知诸家之说何所据。唯苏氏《古史》见之，则恐或是反用此碑语也。抟或疑是<立>字，亦未有据。但抟力无理，其误无疑耳。或：疑杜牧之有“以力抟力”之语，然杜后出，韩公不当用其语也。今参考《姚令威集》注云：《商子·农战篇》：“凡治国者，患民之散，不可抟也，是以圣人作一以抟之。”又曰：“抟民力以待外事，然后患可以去，而王可致。”则抟力知其为秦法也。《左传》哀公十七年：“越子伐吴，吴子御之笠泽，夹水而阵，越子为左右勾卒。”杜预注云：“勾卒，钩伍相著，别为左右屯。”则勾卒知其越法也。）曹诛五畀。（五或作伍，畀或作卑。方云：曹、五字，见马融《广成颂》“曹伍相保”是也。马大年云：“曹诛五畀，败则诛及其曹，有获则分畀其伍。”樊泽之云：“畀，凡数音。如字，贱也；音脾，偿也；音俾，使也；音婢，形下大也；音班，水名。或云音舁，然《集韵》所无。”《新书》：“皋自将五百人，教以秦兵团力法，联其赏罚，弛张如一。”即约此碑语而为文也。）舰步二万人。（舰，御敌（船）。《释名》：“上下重板曰舰，”音槛。）以与贼<辶Ф>。（吾故切，遇也。义见二十二卷《祭张员外文》。）嘬锋蔡山，踣之，（嘬，谓一举尽脔。《礼记》：“无嘬炙。”踣，僵也。时希烈兵栅广济之蔡山，不可攻。皋声言西取蕲州，引舟师沂流而上。贼闻以羸师保栅，悉军行江北，与皋直，西去蔡山，三百余里。皋遣步士悉登舟，顺流而攻蔡山，拔之。嘬，楚快切。踣，蒲墨切。）剜蕲之黄梅，（皋既拔蔡山，间一日，贼救至，遂大败，乃取蕲州。降将李良又攻黄梅，杀贼将韩霜露。黄梅，蕲州县名。剜，乌丸切。）大鞣长平；（鞣，《说文》云“软也”。长平，地名。鞣，如又切，一音柔。）钅发广济，（《说文》：钅发，两刃木柄，可以刈草。广济，蕲州县名。钅发，普活切。）掀蕲春，（掀，举也。蕲春，亦蕲州县名。掀音轩。）撇蕲水，（撇，击也。《选》：“撇波而济水。”蕲水，亦蕲州县名。撇，普灭切，或误作扌敞。）掇黄冈，（黄冈，县名，属黄州。）汉阳，（《广韵》：“，箸也，针箭具。”汉阳，县名，属沔州。，古业切，又音夹。）行此氵义川，（此，蹋也。《庄子》：“此黄泉而登大皇。”氵义川，县名，属沔州，今汉阳地。氵义水岐流也。此，音紫。氵义，侧驾切。氵义川，一作汶水，非是。）还，大膊蕲水界中；（或无中字。《左》成二年：“杀而膊诸城上。”注：膊，磔也，音博，又音粕。）披安三县，拔其州，斩伪刺史；（拔或作诛，或作株。马本作诔，《左传》云：“又披其邑。”安三县，安州三县也。其州，安州也。兴元元年七月，皋遣伊慎、王愕，将兵围安州，州城阻，水为固，攻之累不下。希烈遣甥刘戒虚以步骑八千援之，皋命李伯潜分师迎击于应山，俘之，遂下安州，斩其刺史王嘉祥。）标光之北山。（光州有光山县，无北山，恐误。标，匹遥切。）<舌沓>随光化，（<舌沓>，大食也，《说文》云：“ヱ也。”随、光化，二县名，并属隋州。<舌沓>，他合切。）扌告其州，（扌告或作牿。《广成颂》：“散毛族，牿羽群。”李贤曰：“扌告，古酷切，字从手，即古搅字。”）十抽一推，（《后山谈丛》云：“唐令：民二十成丁，以下为推。”宋次道云：推，稚也，避高宗讳而阙耳。吕缙叔云：推者，椎也，独髻为椎。盖传写误耳。唐人初不讳嫌名也，陈以吕说为是。按：《史记》、《汉书》、《陆贾传》有结字，注读为椎髻，故《唐令》以椎为未冠之称。此云十抽一推者，十椎而取其一以为兵。即杜诗所谓无丁而选中男者也。然《唐志》但云十六为中，而无椎字，《会要》亦然，未详其说。）救兵州东北属乡，还开军受降。（属或作厉。今按：厉乡，当属亳州，去安州尚远，当作属。）大小之战，三十有二，取五州十九县。（五州，谓蕲黄安沔隋也。《旧史》云：“凡下州四，县十七。”按《地理志》：蕲四县，安六县，黄三县，隋四县，凡十七县。《传》止书其取蕲安黄隋，故云四州十七县。公又书沔州汉阳、氵义川二县，故云五州十九县。县下一有之字。）民老幼妇女不惊，市买不变；（民下或有之字。）田之果谷，下无一迹。加银青光禄大夫、工部尚书，改户部，再换节临荆及襄，（贞元元年四月，以皋为荆南节度使；三年闰五月，以皋为襄州刺史、山南东道节度使。）真食三百。王之在兵，天子西巡于梁，（兴元元年二月，车驾幸梁州。）希烈北取汴郑，（建中四年十二月，希烈陷汴州。）东略宋围陈，西取汝，薄东都。（薄或作亳，非是。）王坐南方北向，落其角，距贼死咋，不能入寸尺，亡将卒十万，尽输其南州。（亡或作士，非是。咋，仄革切，声大也。）

王始政于温，终政于襄，恒平物估，贱敛贵出，民用有经，一吏轨民，使令家听户视，奸宄无所宿。（一吏，方从杭蜀本作吏一，云：一当如“壹民而得威”之壹。“吏一轨民”，用吉日辰良体也。使令，疑衍一字。宿上或无所字。非是。今按：方说，一字是也，但因沈存中说“吉日辰良”一句，遂更不问是非，每有讹舛，悉以迁就。如此以一吏为吏一，则无理之尤耳。宄或作冗。）府中不闻急步疾呼，治民用兵，各有条次，世传为法。任马彝、将慎、将锷、将潜，偕尽其力能。（任至潜九字，或作“任马彝伊慎王锷将”。方云：“潜，李伯潜也，时马彝掌幕府，故不言将。”今从之。“偕尽其力能”，一作“偕能尽其功。”偕上或有王字。其力，方作力其，非是。今按：能字，合在尽字上。）薨，赠右仆射。（贞元八年三月卒，赠右仆射。）元和初，以子道古在朝，更赠太子太师。

道古进士，司门郎。（贞元五年，道古登第。宪宗即位，以道古为司门员外郎。进士上或有中字，下或有第迁字。）刺利、随、唐、睦，征为少宗正，兼御史中丞，以节督黔中。（元和八年十月，自宗正卿除御史中丞，充黔中观察使。）朝京师，改命观察鄂、岳、蕲、沔、安、黄。（元和十一年，道古自黔中朝京师，以为六州都团练观察使。）提其师以伐蔡，且行，泣曰：“先王讨蔡，实取沔、蕲、安、黄，寄惠未亡。（寄或作其。）今余亦受命有事于蔡，（受或作授。）而四州适在吾封，（州或作邑，四州谓沔蕲安黄。）庶其有集。先王薨于今二十五年，吾昆弟在，（皋三子：象古、复古、道古。）而墓碑不刻无文，其实有待，子无用辞！”乃序而诗之。（诗或作请。或无之字。皆非是。）辞曰：

太支十三，曹于弟季。（弟或作第。）或亡或微，曹始就事。（微或作征，二或字，并作既，或无下一句。曹始封于贞观二十一年，时太宗十三子：三早卒，二贬死，泰与亦皆迁降也。）曹之祖王，畏塞绝迁。（曹，方作明。宋景文云：“岂有为人作铭，而名其祖者？当作曹。”方云：“明坐太子贤事，降零陵王，徙黔州，都督谢佑逼杀之。”今按：铭文四字，未详其义。疑“畏”如“畏厌溺”之“畏”。“塞”如“其行塞”之“塞”。言见杀于闭塞之中，而封绝于迁谪之时也。方说近是。而别图云：“明徙黔州都督”，则不知明但徙黔州，而为都督所杀，遂误以“都督”属上句也。）零王黎公，不闻仅存。（按：《新史》：明子俊嗣王，杰黎国公，皆为武后所杀。）子父易封，三王守名。（按史：中宗神龙初，以杰子胤为嗣曹王，后明少子备自南还，诏停胤而封备，备薨，复封胤，所谓“子父易封”也。胤薨，子戢嗣，自备至戢，所谓三王守名也。）延延百载，以有成王。成王之作，一自其躬。文被明章，武荐功。苏枯弱强，龈其奸猖。（苏枯弱强，或作“吹枯苏僵。”《广韵》云：“龈，也，音恳。）以报于宗，以昭于王。（或无此一句。）王亦有子。（或云：语下脱一句。按：公为铭，不必尽偶句用韵，《刘昌裔》、《王仲舒碑》可见。今按：刘碑脱句，前已论之，不可为法。王碑虽可为例，然彼文从韵协，无可疑者，而此篇下文，亦不可晓，不知其果然否耳。）处王之所，唯旧之视。蹶蹶陛陛，（蹶，居卫切。《诗》：“良士蹶蹶。”下陛字，方作升。云：陛升，犹阶而升也。今按：方说无理。作陛陛则韵协。故且从之。然其义亦不可晓，大抵此篇多不可晓，今姑阙之。）实取实似。刻诗其碑，为示无止。

【息国夫人墓志铭】

（其曰“葬河南河阳”，“以其事乞铭于其邻韩愈”，则李栾实河南人耳。栾无传。）

贞元十五年，灵州节度使御史大夫李公讳栾，（贞元九年十二月，灵州节度使杜希全卒。十年正月，以本军行军司马李栾为留后。十一年五月，以栾为节度使。）守边有劳，诏曰：“栾妻何氏，可封息国夫人。”元和二年，李公入为户部尚书，薨，夫人遂专家政。公之男五人，女二人；而何氏出者，二男一女。夫人教养嫁娶如一，虽门内亲戚，不觉有纤毫薄厚。御僮使，（僮下或有仆字，非是。）治居第生产，皆有条序。居卑尊间，（卑尊或作尊卑。）无不顺适。命服在躬，承祀孔时，年若干，元和七年甲子日南至，以疾卒。明年八月庚寅，葬河南河阳。夫人曾祖某，绥州刺史；祖某，潞州别驾；父某，晋州录事参军。二男，戡，左威卫仓曹参军；（仓或作胄。）成，左清道率府录事参军。戡强以肃，成敏以和。（或无戡下八字。）女子嫁兴元参军郑博古。将葬，戡与成以其事乞铭于其邻韩愈。愈乃为铭曰：

男主外事，治不为易；（主或作女，非是。）施于其家，难甚吏治。（难甚或作甚难。非是。）又况公侯，族大而贵；夫人是专，厥声惟懿。昔在贞元，有锡自天；（锡或作息，方云：盖以国封言之，非也。）启封备服，以畴时勋。（时或作以。）婉婉夫人，有籍宫门；克承其后，以嫁以婚。随葬东上，在河之阳；遥望公坟，而不同藏。

【试大理评事王君墓志铭】

（王荆公云：退之善为铭，如王适、张彻《铭》尤奇也。）

君讳适，姓王氏。好读书，怀奇负气，不肯随人后举选。见功业有道路可指取，有名节可以戾契致，（取下有字或作而，或本无之。戾，力结切。契，诘结切，字本作[B105]《通俗文》曰：“[B105]多节目，谓之[B105]々。”《方言》作“[B105]诟”。《贾谊传》：[B105]诟亡节。今按：取下有字，当属上句，言功业可指取而有之，名节可以戾契而致之也。不然，则当作而。）困于无资地，不能自出。乃以干诸公贵人，借助声势。诸公贵人既志得，皆乐熟软媚耳目者，不喜闻生语，一见，辄戒门以绝。（门下或无以字。）上初即位，（谓宪宗。）以四科募天下士。（元和元年四月，试博通坟典达于教化科、才识兼茂明于体用科、达于吏理可使从政科、军谋宏远堪任将帅科。）君笑曰：“此非吾时邪！”即提所作书，缘道歌吟，趋直言试。既至，对语惊人，不中第，益困。久之，闻金吾李将军，年少喜士，可撼。（李惟简，宪宗时为金吾卫大将军。年少，上或有惟简字，或无年字，士或作事。）乃门告曰：（或作踏。）“天下奇男子王适，愿见将军白事。”一见，语合意，往来门下。卢从史既节度昭义军，张甚，（张去声。）奴视法度士，欲闻无顾忌大语，有以君生平告者，即遣客钩致。君曰：“狂子不足以共事。”立谢客。李将军由是待益厚，奏为其卫胄曹参军，充引驾仗判官，尽用其言。将军迁帅凤翔，（元和六年五月，以惟简为凤翔陇州节度使。）君随往，改试大理评事，摄监察御史、观察判官。栉垢爬痒，民获苏醒。居岁余，如有所不乐，一旦载妻子入阌乡南山不顾。（弘农湖县有阌乡，汝南西平有阌亭。《前汉》以湖阌乡邪里聚为戾园。注云：阌字本从，其后转讹，误作门中受耳。阌音闻。）中书舍人王涯、独孤郁，吏部郎中张惟素，比部郎中韩愈，（比上或有太史字。）日发书问讯，顾不可强起，不即荐。明年九月，疾病，舆医京师。（或无疾字。）其月某日卒，年四十四。十一月某日，即葬京城西南长安县界中。曾祖爽，洪州武宁令；祖微，右卫骑曹参军；父嵩，苏州昆山丞。妻上谷侯氏处士高女。（或无“高女”二字，非是。今按：侯高事，见《李翱文集》。）

高固奇士，自方阿衡、太师，世莫能用吾言，再试吏，再怒去，发狂投江水。初，处士将嫁其女，征曰：“吾以龃龉穷，（下或有一瘁字。）一女，怜之，必嫁官人，不以与凡子。”君曰：“吾求妇氏久矣，唯此翁可人意，且闻其女贤，不可以失。”即谩谓媒妪：“吾明经及第，且选，即官人。侯翁女幸嫁，若能令翁许我，请进百金为妪谢。”诺许，白翁。（诺许或作许诺。）翁曰：“诚官人邪？取文书来。”君计穷吐实，妪曰：“无苦，翁大人不疑人欺。（大或作丈。）我得一卷书，粗若告身者，我袖以往，翁见未必取视，幸而听我。”行其谋。（行或作施。）翁望见文书衔袖，（或作轴。）果信不疑，曰：“足矣。”以女与王氏。生三子，一男二女。男三岁夭死；长女嫁亳州永城尉姚挺，其季始十岁。铭曰：

鼎也不可以柱车，马也不可使守闾。（《淮南子》：“柱不可以摘齿，筐不可以持屋，马不可以服重，牛不可以追速。”公取此意。）佩玉长裾，（长或作曳。）不利走趋。只系其逢，不系巧愚。不谐其须，（或作愿，非是。）有衔不祛。钻石埋辞，以列幽墟。

【扶风郡夫人墓志铭】

（夫人，马畅之妻。）

夫人姓卢氏，范阳人，亳州城父丞序之孙，吉州刺史彻之女。嫁扶风马氏，为司徒侍中庄武公之冢妇，（马遂字洵美，贞元三年，拜司徒侍中；十一年薨，赠太傅，谥庄武。）少府监西平郡王赠工部尚书之夫人。（遂二子，汇、畅。畅，元和五年终少府监，赠工部尚书。）

初，司徒与其配陈国夫人元氏，惟宗庙之尊重，继序之不易，（序或作绪。）贤其子之才，求妇之可与齐者，内外亲咸曰：（亲下或有戚字。）“卢某旧门承守，不失其初，其子女闻教训，有幽闲之德，为公子择妇，宜莫如卢氏。”媒者曰：“然。”卜者曰：“祥。”夫人适年若干，（或作十四。）入门而媪御皆喜，既馈，而公姑交贺。克受成福，母有多子；为妇为母，莫不法式；天资仁恕，左右媵侍，常蒙假与颜色，人人莫不自在；仗婢使数，未尝过二三，虽有不怿，（虽下或无有字。）未尝见声气。

元和五年，尚书薨，夫人哭泣成疾。后二年亦薨，年四十有六。九年正月癸酉，于其夫之封。长子殿中丞继祖，孝友以类。（子下诸本有敖字，或作，或作[QDXD]。晁本作“长子继祖殿中丞孝友嗣类。”本或“孝友”上有“承考”二字。方云：“此碑谓少府监者，马畅也。畅子继祖，公尝志其墓。《新旧传》，畅只有此一子。《世系表》：燧之子汇、畅，汇子赦<易文>，畅子亦只有继祖。岂继祖先名敖邪，或敖字当删。今按：《马少监墓志》云：“君讳继祖”，则方说得之。仍当更从晁本，删敖字，但以其兄弟连名考之，则又疑作敖为是。而其下或有“承考”二字者，乃言敖能继北平承少傅，而孝友似之也。《少监志》云：讳继祖，或是反用此志误本补足，而《世系表》又承集误，然不可考，姑从晁本，而并著其所疑如此云。）葬有日，言曰：“吾父友惟韩丈人视诸孤，其往乞铭。”以其状来，愈读，曰：“尝闻乃公言然，吾宜铭。”铭曰：

阴幽坤从，维德之恒；（胡登切，）出为辨强，乃匪妇能。淑哉夫人，夙有多誉；来嫔大家，不介母父。（或作父母。）有事宾祭，酒食祗饬；协于尊章，畏我侍侧。（章或作卑，《汉·广川王传》：“背尊章。”颜注：“犹言舅姑也。”作卑非是。畏我侍侧，此句未详。畏我或作我之，亦未安。或疑畏当作慰。）及嗣内事，亦莫有施；齐其躬心，小大顺之。夫先其归，其室有丘；（“夫先其归”，或作“不失其归”，或作“夫其先归”。今按：下文有合葬字，作“夫先”为是。其室或作有室。）合葬有铭，壶彝是收。（壶，苦本切，宫中道。《诗》：“室家之壶。”）

【殿中侍御史李君墓志铭】

殿中侍御史李君，名虚中，字常容。其十一世祖冲，贵显拓拔世。（旧注云：据《元和姓纂》，虚中乃冲八世孙。）父恽，河南温县尉，娶陈留太守薛江童女，生六子，君最后生，爱于其父母。年少长，（少或作以，或无少字。）喜学，学无所不通，最深于五行书。（今世有《李虚中命书》。）以人之始生年月日所直日辰支干，相生胜衰死王相，（或作相王，并去声读。）斟酌推人寿夭贵贱利不利，辄先处其年时，百不失一二。其说汪洋奥美，（或作义。）关节开解，万端千绪，参错重出。学者就传其法，初若可取，卒然失之。（卒，千忽切。）星官历翁，莫能与其校得失。进士及第，（贞元十一年，虚中登第。）试书判入等，补秘书正字，（秘书下或有省字。）母丧去官。卒丧，压太子校书。河南尹奏疏授伊阙尉，佐水陆运事。（贞元十六年九月，以张式为河南尹、水陆转运使，奏虚中为佐。）故宰相郑公余庆，继尹河南，以公为运佐如初。（元和元年十一月，以故相郑余庆代式。）宰相武公元衡之出剑南，（元和二年十月，以宰相武元衡为西川节度使。）奏夺为观察推官，授监察御史。（今《诸葛武侯碑》阴，元和四年二月二十九日题名，有“观察使推官监察御史里行李虚中”在焉。其碑裴度时，为元衡书记所作。）未几，御史台疏，言行能高，不宜用外府，即诏为真御史。半岁，分部东都台，迁殿中侍御史。元和八年四月，诏征，既至，宰相欲白以为起居舍人。经一月，疽发背，六月乙酉卒，年五十二。其年十月戊申，葬河南洛阳县，距其祖渑池令府君侨墓十里。（渑池，县名。《史记》：秦王与赵王饮于渑池。渑音泯。）

昆弟六人，先君而殁者四人。其一人尝为郑之荥泽尉，（尝或作常，非是。）信道士长生不死之说，既去官，绝不营人事。故四门之寡妻孤孩，与荥泽之妻子，衣食百须，皆由君出。自初为伊阙尉，佐河南水陆运使，换两使，经七年不去，所以为供给教养者。及由蜀来，辈类御史皆乐在朝廷进取，君独念寡稚，求分司东出。呜呼，其仁哉！

君亦好道士说，于蜀得秘方，能以水银为黄金，服之冀果不死。将疾，谓其友卫中行大受、韩愈退之（谓或作为，非是。）曰：“吾梦大山裂，流出赤黄物如金。左人曰，是所请大还者，今三矣。”（三下或有年字。）君既殁，愈追占其梦曰：“山者艮，艮为背，裂而流赤黄，疽象也。大还者，大归也。其告之矣。”

妻范阳卢氏，郑滑节度使兼御史大夫群之女。（群字戴初，范阳人。贞元十六年四月，为义成节度使。）与君合德，亲戚无退一言。（退一或作一退，疑无字在退下。）男三人，长曰初，协律；（或无协字，或疑律下有郎字。）次曰彪；其幼曰还，适三岁。女子九人。铭曰：

不赢其躬，以尚其后人。（赢或作羸。《独孤郁墓铭》曰：“年再不赢，惟后之成。”义同此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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卷二十九·碑志六

【唐故朝散大夫商州刺史除名徙封州董府君墓志铭】

（董溪，即晋之子也。史附《晋传》，谓讨王承宗，为行营粮料使，坐盗军资，流封州，至长沙，赐死，《志》不详其事，止曰死湘中，讳之也。公诗有《送董溪婿陆畅》云：“我实门下士，力薄蚋与蚊。受恩不即报，永负湘中坟。”谓溪流封州，死湘中也。公尝佐董晋幕中，观其铭辞，意在言外，既微而显，诚太史氏之笔哉。）

公讳溪，字惟深，丞相赠太师陇西恭惠公第二子。（陇西公，董晋也。生四子：全道、全全素、全铭。溪，即全也。）十九岁明两经，获第有司。沈厚精敏，未尝有子弟之过。宾接门下，推举人士，侍侧无虚口；退而见其人，淡若与之无情者。太师贤而爱之，父子间自为知己，诸子虽贤，莫敢望之。太师累践大官，（大或作久，非是。）臻宰相，致平治，终始以礼，号称名臣，晨昏之助，盖有赖云。太师之平汴州，（师下或无之字。）年考益高，挈持维纲，锄削荒，（，丝节。《淮南子》：“明月之珠，不能无。”音耒，或作顽。）纳之大和而已。其囊箧细碎无遗漏，ム公之功。上介尚书左仆射陆公长源，（长源字泳之，是岁八月，自前汝州刺史为宣武行军司马。）齿差太师，标望绝人，闻其所为，每称以戒其子。杨凝、孟叔度，以材德显名朝廷，（或作于朝。）及来佐幕府，（佐或作往。凝自左司郎中为检校吏部郎中、观察判官；叔度自殿中侍御史为检校金部员外郎度支判官。）诣门请交，屏所挟为。（或作屏弃所挟。）

太师薨，（贞元十五年二月，晋卒。）始以秘书郎盐军京兆府法曹。（选或作迁。）日伏阶下，与大尹争是非，大尹屡黜己见。（大或并作太。）岁中奏为司录参军，与一府政。（与音预。）以能拜尚书度支员外郎，迁仓部郎中、万年令。兵诛恒州，（成德军也。）改度支郎中，摄御史中丞，为粮料使。（元和四年十月，以神策军中尉吐突承璀为镇州行营招讨处置使，征王承宗。以溪及于皋谟为东道行营粮料使。）兵罢，（元和五年七月，赦承宗。）迁商州刺史。粮料吏有忿争相牵告者，事及于公，因征下御史狱。（因，方作显，云：《汉·韩安国传》：“由此显结于汉。”当用此义。今按：此召对狱耳。与方所引者不类，当只作因。）公不与吏辨，一皆引伏，受垢除名，徙封州。元和六年五月十二日，死湘中，年四十九。（州下方本无年月日，但于湘中下云：年若干，今以晁本定。按《唐书》“元和七年，立遂王为太子”，亦与下文相应。二月，粮料吏有忿争相告言。五月，溪、皋谟皆坐赃数千缗。敕贷死，流皋谟春州，溪封州，行至潭州，并遣中使赐死。《权德舆传》亦云：“董溪、于皋谟以运粮使盗军资，流岭南。宪宗悔其轻，诏中使半道杀之。”）明年，立皇太子，有赦令，许归葬。（元和七年七月，立遂王宥为太子，大赦天下。）其子居中，始奉丧归。元和八年十一月甲寅，葬于河南河南县万安山下太师墓左，夫人郑氏。

公凡再娶，皆郑氏女。生六子：四男，二女。长曰全正，惠而早死；次曰居中，好学，善为诗，张籍称之；次曰从直，（下或有次字。）曰居敬，尚小。长女嫁吴郡陆畅；其季女后夫人之子。公之母弟全素，孝慈友弟，公坐事，弃同官令归，公殁比葬三年，哭泣如始丧者。大臣高其行，白为太子舍人。将葬，（将葬下，方有中字。云：“以上文考之，无者为是。然《世系表》，全素，太子中书舍人。《通典》：中舍，一云中书舍人。又安知全素不自舍人迁中舍邪？”今按：中字有，则前后皆当有，无则皆当无，不应前无而后有也。审如方说，此《志》亦必是未迁时作，况它本自有无中字者。今姑从之。不必曲为之说也。）舍人与其季弟，问铭于太史氏韩愈。（元和八年正月，公为比部郎中、史馆修撰。）愈则为之铭。辞曰：

物以久弊，或以轹毁。（轹音枥。）考致要归，孰有彼此。由我者吾，不我者天。斯而以然，其谁使然？

【贞曜先生墓志铭】

（先生，孟郊也。湖州武康人，以诗名。唐人谓“孟诗韩笔”，故公志及铭，皆以诗称之。）

唐元和九年，岁在甲午八月己亥，（己或作乙，考唐历是月无乙亥也。）贞曜先生孟氏卒。无子，其配郑氏以告，愈走位哭，（走或作赴。位或作泣。）且召张籍会哭。明日，使以钱如东都供葬事。诸尝与往来者，咸来哭吊。（尝或作常。）韩氏遂以书告兴元尹故相余庆。（元和元年三月，以故相郑余庆为山南西道节度使。）闰月，（是岁闰八月。）樊宗师使来吊，告葬期，（时宗师自太子舍人，持母丧在东都。）征铭。（下或有于愈字。）愈哭曰：“呜呼，吾尚忍铭吾友也夫！”兴元人以币如孟氏赙，（人或作尹。）且来商家事。（家事，谓孟郊家事。公集有《与郑余庆书》云：“再奉示问，皆缘孟家事。”又云：“樊宗师在东都，经营孟家事，不啻如已。”其言大抵与此志合。）樊子使来速铭，曰：“不则无以掩诸幽！”乃序而铭之。

先生讳郊，字东野。父庭玢，（音彬。）娶裴氏女，而选为昆山尉，生先生及二季酆、郢而卒。先生生六七年，（天宝十载，郊生。）端序则见，长而愈蹇，（则见或作有法。）涵而揉之，（或作足。）内外完好，色夷气清，可畏而亲。及其为诗，刿目钅术心，（刿，利伤也，《荀子·不苟篇》：“廉而不刿。”钅术，长针也。《说文》：綦针也。刿，居卫切。钅术，时橘切。）刃迎缕解，（刃或作物。）钅句章棘句，掏擢胃肾，（胃肾或作皆尽。掏音滔，掏，扌官也。《广韵》引《周书》“师乃掏扌官”。）神施鬼设，间见层出。唯其大玩于词，而与世抹杀，（或作采掇，从阁杭南唐本云：《字林》：“抹杀，扫灭也。”《汉·谷永传》：“末杀灾异。”）人皆劫劫，我独有余。有以后时开先生者，曰：（开或作闻。）“吾既挤而与之矣。（挤或作侪。）其犹足存邪！”

年几五十，始以尊夫人之命，来集京师，从进士试，既得，即去。（贞元十二年，吕渭知举，郊登第，年五十四。）间四年，又命来，选为溧阳尉，（又下或有以字。溧音栗。）迎侍溧上。（溧阳有投金濑、平陵城，林薄蒙翳，下有积水，郊闲往坐水旁，裴回赋诗，而曹务多废。令白府，以假尉代之，分其半俸。）去尉二年，而故相郑公尹河南，奏为水陆运从事，（陆下或有转字。元和元年十一月，以郑余庆为河南尹、水陆转运使。李翱分司洛中，与郊善，荐之余庆，以为判官。）试协律郎。亲拜其母于门内。（或无内字。）母卒五年，而郑公以节领兴元军，（元和九年三月，以余庆为兴元尹。）奏为其军参谋，试大理评事。

挈其妻行之兴元，（或无之兴元字。）次于阌乡，（阌音闻。详见前卷《大理评事王君墓志》。）暴疾卒，年六十四。买棺以敛，以二人舆归。酆、郢皆在江南。（酆、郢家湖州武康县，湖属江南。）十月庚申，樊子合凡赠赙，而葬之洛阳东其先人墓左，（樊子，樊宗师。）以余财附其家而供祀。（或无“而供祀”字，有“以俟”字；或无“供祀”字，有“俟”字。）将葬，张籍曰：“先生揭德振华，于古有光，（或“古无有光”字。）贤者故事有易名，况士哉！（杭本无“贤者”下十字。）如曰‘贞曜先生’，则姓名字行有载，不待讲说而明。”（待或作从，非是。）皆曰“然”。遂用之。

初，先生所与俱学同姓简，（简字几道。）于世次为叔父，由给事中观察浙东，（元和九年九月，简自给事中为浙东观察使。）曰：“生吾不能举，死吾知恤其家。”铭曰：

於戏贞曜！维执不猗，维出不訾，（或无戏字。执或作持。或无“维执不猗”一句，或此句在“维出不訾”之下。訾凡数义，《集韵》云：思也，毁也，思不称意也。惟《前汉书》訾读与赀同。颜师古注：“多财也。”若曰不赀，则贫也。猗亦二义，《诗·那》云猗欤，叹辞也。《节南山》云：“有实其猗。”郑氏注：倚也。若曰不猗，则无所倚也。东野以贫出仕，而中立不倚，卒至于无所施为，止用昌其诗，铭意如是而已。）维卒不施，以昌其诗。（苏子瞻尝举此以问王定国：当昌其身耶，昌其诗也？来诗下语不契，作诗答之。有云：“昌身如饱腹，饱尽还腹饥；昌诗如膏面，为人作容姿。不如昌其气，郁郁老不衰；虽云老不衰，却怀安所之。不如昌其志，志一气自随。养之塞天地，孟轲不吾欺。”公谓东野“昌其诗”，而东坡乃云“不如昌其志”，盖苏尝读东野诗，有“未足当韩豪”之句，不为所取也。

【唐故秘书少监赠绛州刺史独孤府君墓志铭】

（独孤郁有传，事多出此志。）

君讳郁，字古风，河南人。（河南洛阳人。）常州刺史赠礼部侍郎宪公讳及之第二子。（及，字至之，代宗时，官常州刺史，二子：郎、郁。）宪公躬孝践行，笃实而辨于文，劝饬指诲，以进后生，（《旧史·公传》：大历、贞元间，文士多尚古学，效扬雄、董仲舒之述作，而独孤及、梁肃最称渊奥。愈从其徒游，锐意钻仰，欲自振于一代。）名声垂延，绍德惟克。君生之年，宪公殁世，（大历十二年四月二十九日卒，年五十三，时郁始二岁。）与其兄朗，（郎即用晦。）畜于伯父氏。（郁始生而孤，与朗育于伯父汜。）始微有知，则好学问，咨禀教饬，不烦提谕，月开日益，卓然早成。年二十四，登进士第。（贞元十二年，郁与朗同来举进士，时郁年二十二。十四年，郁登第。）时故相太常权公掌出诏文，（时权德舆为中书舍人，知制诰。望临一时，（望或作迎。）登君于门，归以其子，（归或作妻。）选授奉礼郎。杨於陵为华州，署君镇国军判官，奏授协律郎；（晁本无“奉礼”至“奏授”十八字。）朋游益附，华问弥大。元和元年，对诏策，拜右拾遗。（元和元年四月，应材识兼茂明于体用科，中第三，辛酉为右拾遗。）二年，兼职史馆。（兼史馆修撰。）四年，迁右补阙。诏中贵人承璀，（七罪切。）将兵诛王承宗河北，君奏疏谏，召见问状，有言动听。其后上将有所相，不可于众，君与起居舍人李约交章指摘，事以不行。五年，迁起居郎，为翰林学士，愈被亲信，有所补助。权公既相，君以嫌自列，（元和五年九月，德舆同平章事，郁以嫌自列，守本官起居郎。）改尚书考功员外郎，复史馆职。（郁以德舆故，辞翰苑，宪宗曰：“德舆乃有此佳婿！”因诏宰相高选世族，故族，故杜琮尚岐阳公主，然帝犹谓不如德舆之得郁也，因拜为考功员外郎，充史馆修撰，判院事。）七年，以考功知制诰，入谢，因赐五品服。八年，迁驾部郎中，职如初。权公去相，复入翰林。（元和八年，德舆罢相。一月，复以郁为翰林学士。）九年，以疾罢，寻迁秘书少监，（元和九年，以疾辞内职。十月，改秘书少监。）即闲于郊。（谓屏居县。闲下或有居字。）十年正月，病遂殆；甲午，舆归，卒于其家。赠绛州刺史。（晁本有上五字，本或系于年四十下，方并无。）年四十。

男子二人，长曰某，早死；次曰天官，始十岁，（《传》云：“子庠，字贤府，丧父始十岁。”此云天官，岂小字耶？）有至性，闻呼父官，与闻吊客至，辄号泣以绝。女子一人。夫人天水权氏，赠太子太保、贞孝公皋之承孙，（承孙字未详。）故相今太常德舆之女。胤庆配良，是似是宜。（是似，方作是以。今按：“是似是宜”承上句，言胤庆而似，配良而宜也。方似作以，非是。）四月己酉，其兄右拾遗朗，以丧东葬河南寿安之甘泉乡家茔宪公墓侧。（家或作冢。）将以五月壬申窆，（彼验切。）谓愈曰：“子知吾弟久，（知或作与。久或作友。）敢属以铭。”铭曰：

于古风，衤暴顺而里方。（《诗》“绣衣朱衤暴”，谓衣领之在外者。于下或有乎字。今按：上篇四言，不应首句为三字，此乃杂言。或有此三字句也。衤暴，布谷切，又音博。）不耀其章，其刚不伤。戴美世令，（戴或作载，令或作命。今按：此言戴前人之美，而世其令德也。）而年再不赢。惟后之成。

【唐故虞部员外郎张府君墓志铭】

（张府君卒葬之年月日《志》皆不书。以公《祭文》考之，公时在京师，以考功郎知制诰，季友归葬长安，公于是乎祭之，且志其墓。时元和十年也。）

尚书虞部员外郎安定张君讳季友，字孝权，年五十四，病卒东都。明年，（明下或无年字，或作月。）兄子涂与其弟庾等，（庾，或作庚揆。）护柩归葬长安县马额原、夫人北海唐氏之封。前事，涂进韩氏门，伏哭庭下，曰：（或无曰字。）“叔父且死，几于不能言矣，张目而言曰：（张目，方从杭本无目字，云：《后汉·严光传》“良久张目熟示”，然此恐当从杭本为正。今按：方知古有张目字，而必以杭本为正，殊不可晓。今从诸本。）‘吾不可无告韩君别，藏而不得韩君记，犹不葬也。涂为书致吾意。’已而自署其末与封，敢告以请。”愈既与为礼，发书云云，其末有复语“千万永诀”八字。（或无末有字。）名日月与封，（日月一作月日。）皆孝权迹。

孝权与余同年进士，（贞元八年，中进士第八，与公同年。）其上世有者，当宇文时，为车骑大将军、城太守，卒葬河北，谥曰忠公，至孝权，间五世矣。孝权大父讳孝先，（或作奉先。）太子通事舍人。父讳庭光，赠绥州刺史。绥州之卒，（杭本史下无“绥州”字，非是。）孝权盖尚小。母曰太原县君。卒，（卒上或有复出“县君”字。）既葬，孝权守墓，树松柏，三年而后归，选为河南府文学。（或无府字。）去官，徐州使拜章请为判官，（贞元十六年六月，以张建封之子为徐州团练使。）授协律郎。孝权始不痛绝，诏下，大悔，即诈称疾，不言三年。元和初，徐使死，（元和元年十一月卒。）孝权疾即日已。试判入高等，授县尉。（，胡古切。）

明年，故相赵宗儒镇荆南，以孝权为判官，拜监察御史。经二年，拜真御史。明年，分司东台，转殿中。（转殿中侍御史。）按皇甫氏子，母病不侍，走京师求试职。宰相怒曰：“吾故皇甫氏，御史助所善相戏法侮我，皇甫媪何疾！”（媪，母老称也。《汉书》：“常从王媪负贳酒”。媪音袄。）衔未决，皇甫母病果死，得解，迁留司虞部员外郎。（谓分司东都也。）孝权为人孝谨，与人语，恐伤之，而时嶷嶷有立。（嶷，鱼力切。）与孝权游者极众，而独以其死累余，可尚也已！是为铭。（此下或注“铭亡”二字，或注“疑阙铭词”字。）

【唐故检校尚书左仆射右龙武军统军刘公墓志铭】

（一本“检校”上有“金紫光禄大夫”字，“仆射”下有“兼御史大夫”字，“统军”下有“知军事上柱国彭城郡开国公食邑二千户潞州大都督”字。公既为刘统军作此志，又为作铭碑。铭碑见前二十七卷。）

公讳昌裔，字光后，本彭城人。曾大父讳承庆，朔州刺史；大父巨敖，好读老子、庄周书，为太原晋阳令。再世宦北方，（宦或作官。）乐其土俗，遂著籍太原之阳曲，曰：“自我为此邑人可也，何必彭城？”父讼，（或作诵。今按：名讼无理，疑避讳而改。）赠右散骑常侍。

公少好学问，始为儿时，重迟不戏，（迟音稚。）恒有所思念计画。及壮自试，以《开吐蕃说》干边将，不售。入三蜀，从道士游。久之，蜀人苦杨琳寇掠，公单船往说，琳感欷，虽不即降，约其徒不得为虐。（《唐史·昌裔传》云：“入蜀，杨惠琳反，昌裔说之。”惠琳之乱在夏州，岁月相远。惠琳事详见《崔宁传》。）琳降，公常随琳不去。琳死，脱身亡，沈浮河朔之间。建中中，曲环招起之，（按：《新传》，曲环方攻濮州，表为判官。）为环檄李纳，（建中二年六月，平卢淄青节度使李正已卒，子纳自称留后。）指摘切刻。纳悔恐动心，恒魏皆疑惑气懈。（恒谓成德节度使李惟岳，魏谓魏博节度使田悦。）环封奏其本，德宗称焉。环之会下濮州，战白塔，救宁陵、襄邑，（二县并属宋州。）击李希烈陈州城下。（兴元元年闰十月，李希烈遣将翟崇晖，悉众围陈州。宋亳节度使刘洽，遣陇右幽州节度使曲环将兵二万救之。十一月，败崇晖于州西，擒之以献。）公常在军间，环领陈许军，公因为陈许从事，以前后功劳，累迁检校兵部郎中、御史中丞、营田副使。

吴少诚乘环丧，引兵叩城，留后上官说，咨公以城守，（说或作氵兑，与《旧史》合。）所以能擒诛叛将，（擒或作检。今按：此谓安国宁谋以城降贼，昌裔密计斩之。当作擒。）为抗拒，令敌人不得其便。围解，拜陈州刺史。韩全义败，引军走陈州，求入保。公自城上揖谢全义曰：“公受命诣蔡，何为来陈？公无恐，贼必不敢至我城下。”明日，领骑步十余，抵全义营。全义惊喜，迎拜叹息，殊不敢以不见舍望公。改授陈许军司马。

上官说死，拜金紫光禄大夫，检校工部尚书，代说为节度使。命界上吏，不得犯蔡州人，曰：“俱天子人，奚为相伤？”少诚吏有来犯者，捕得缚送，曰：“妄称彼人，公宜自治之。”少诚惭其军，（公志李并阝亦曰：“尹惭其庭中人。”汉袁盎为吴相，告归，道逢丞相申屠嘉，下车拜谒，丞相从车下谢，盎还，愧其吏。公所谓“惭其军”，“惭其庭中人”，语出此耳。）亦禁界上暴者，两界耕桑交迹，吏不何问。（何或作呵。《汉·贾谊传》：“大谴大何。”《卫绾传》：“不孰何。”颜曰：“何即问也。”何上或有可字，亦非是。今按：《过秦论》云：“陈利兵而谁何。”颜注云：“问之曰，此为谁人，何人也？”亦此义。）封彭城郡开国公，就拜尚书右仆射。

元和七年，得疾，视政不时。八年五月，涌水出他界，过其地，防穿不补，没邑屋，流杀居人，拜疏请去职即罪，诏还京师。（始昌裔代说为节度也，宪宗恶其自立。欲召之，而重生变。宰相李吉甫曰：“陛下乘人心愁苦，可召也。”遂以韩皋代之。至长乐驿，知帝意，因称风眩卧第，岁中卒。史与《志》少异，《志》为之讳耶。）即其日与使者俱西，大热，旦暮驰不息，疾大发。左右手辔止之，公不肯，曰：“吾恐不得生谢天子。”上益遣使者劳问，敕无亟行。至则不得朝矣。天子以为恭，即其家拜检校左仆射、右龙武军统军知军事。十一月某甲子薨，年六十二。（某下或有日字，下同。）上为之一日不视朝，赠潞州大都督，命郎吊其家。（郎下或有中字。）明年某月甲子，葬河南某县、某乡、某原。

公不好音声，不大为居宅，于诸帅中独然。夫人，国夫人武功苏氏。子四人：嗣子光禄主簿纵，学于樊宗师，士大夫多称之；长子元一，朴直忠厚，便弓马，（便或作使，非是。）为淮南军衙门将；次子景阳、景长，皆举进士。葬得日，相与选使者，哭拜阶上，使来乞铭。铭曰：

提将之符，尸我一方；配古侯公，维德不爽。（《楚辞》：“厉而不爽些。”注：“楚人谓羹败曰爽。”爽，平声。）我铭不亡，后人之庆。（庆读若羌。《离骚》云：“庆夭悴而丧荣。”沈存中云：古人谐声，如庆字多与章字协韵。“孝孙有庆，万寿无疆”；“黍稷稻粱，农夫之庆，”是也。《集韵》并入平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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卷三十·碑志七

【唐故监察御史卫府君墓志铭】

（其弟中行，字大受，贞元九年第进士，至是为兵部郎中，元和十年也。公此志，自“与其弟中行别”，下至“可饵以不死”，造语雄奇，所谓“唯陈言之务去”者也。）

君讳某，字某，（或作“讳之玄，字造微”。）中书舍人御史中丞讳某之子，（某或作晏。）赠太子洗马讳某之孙。（某或作。按《元和姓纂》，晏三子：长子玄，次中立，次中行。汪彦章云：“王仲信本谓此卫中立墓志，中立字退之，非之玄也。”）家世习儒，学词章。昆弟三人，俱传父祖业，从进士举，君独不与俗为事。（不下或有兴字，云：读去声。非是。或疑此与字当作以，更详此。）乐弛置自便。（弛或作施。）

父中丞薨，既三年，与其弟中行别，曰：“若既克自敬勤，及先人存，趾美进士，（贞元九年，中行登第。）续闻成宗，唯服任遂功，为孝子在不怠。我恨已不及，假令今得，不足自贳。（或作贵，作贯。贳，音射，又音世。）我闻南方多水银、丹砂，杂他奇药，キ为黄金，（キ，於刀切。）可饵以不死。今于若丐我，我即去。”遂逾岭厄，（厄，於革切，塞也，一作厄。）南出，药贵不可得，以干容帅。（贞元二十一年五月，以房启为容管经略使。）帅且曰：“若能从事于我，可一日具。”许之，得药，试如方，不效，曰：“方良是，我治之未至耳。”留三年，药终不能为黄金，而佐帅政府，以功再迁监察御史。帅迁于桂，（元和八年四月，以启为桂管观察使。）从之。帅坐事免，（是岁七月，启以罪降为太仆少卿。）君摄其治，历三时，夷人称便。新帅将奏功，君舍去，南海马大夫使谓君曰：（十二月，以马总为岭南节度使。）“幸尚可成，两济其利。”君虽益厌，然不能无万一冀，至南海，未几竟死，年五十三。

子曰某。（某或作景微。）元和十年十二月某日，归葬河南某县、某乡、某村，先茔。（某县某乡某村，诸本作“伊阙县伊国乡高都村”。）于时中行为尚书兵部郎，（或无于子，郎下或有中字。）号名人，而与余善，请铭。铭曰：

嗟惟君，笃所信。（信音新，汉武《悼李夫人赋》“申以信兮”。班固《通幽赋》云：“苟无实，其孰信。”）要无有，弊精神。以弃余，贾于人。（贾音古。）脱外累，自贵珍。讯来世，述墓文。

【唐故河南令张君墓志铭】

（贞元十九年，公与张君同自监察御史以言事黜。张为郴州临武，公为连州阳山。二年俱徙江陵。至是张卒，公既志其墓，又文以祭，且及铭墓之意。可谓厚矣。）

君讳署，字某，河间人。大父利贞，有名玄宗世。为御史中丞，举弹无所避，由是出为陈留守，（本郑所并陈之留邑。秦并天下，以宋亦有留，故加陈以别之。）领河南道采访处置使，（开元二十二年十一月，初置十道采访处置使。）数岁卒官。皇考讳郇，以儒学进，官至侍御史。（郇或作询。）

君方质有气，形貌魁硕，长于文词，以进士举博学宏词，为校书郎。（署，贞元二年进士第。）自京兆武功尉拜监察御史。为幸臣所谗，（幸臣，李实也。）与同辈韩愈、李方叔三人俱为县令南方。（时三人俱为监察御史。贞元十九年冬，三人皆以言事得罪，贬为县令，详见题注下。）二年，逢恩俱徙掾江陵。（贞元二十一年正月，顺宗即位，大赦，张与公俱量移江陵。）半岁，邕管奏君为判官，（贞元二十一年八月，路恕为容管经略使，表署判官，）改殿中侍御史，不行。拜京兆府司录。（贞元二十一年十月，李（为京兆尹，表署为府司录参军。）诸曹白事，不敢平面视；共食公堂，抑首促促，就哺ヱ，揖起趋去，无敢阑语。（促促或作旦旦，促如龊龊之促，本或作足足。阑或作闲。）县令丞尉，畏如严京兆，事以办治。（办或作干。）京兆改凤翔尹，以节镇京西，（元和二年二月，以为凤翔尹，凤翔陇右节度使，表署为判官。）请与君俱，改礼部员外郎，为观察使判官。帅他迁，（元和四年三月，以为江东节度使。）君不乐久去京师，谢归，用前能，拜三原令。岁余，迁尚书刑部员外郎。守法争议，棘棘不阿。（诸本无“议”字及下“棘”字。而云晁本校增此二字。阿或作挠。今按：欧公尝疑此上有脱字，不知晁氏以何本校也。详其文理，当有此字，故从之。）

改虔州刺史。民俗相朋党，不诉杀牛，（或无不诉字。）牛以大耗；又多捕生鸟雀鱼鳖，可食与不可食相买卖；时节脱放，期为福祥。君视事，一皆禁督立绝。（祥下或有事字，或无“视事”二字，或但有事字。）使通经吏与诸生之旁大郡，（吏或作史。）学乡饮酒丧婚礼，张施讲说，民吏观听从化，大喜。度支符州，折民户租。岁征绵六千屯，比郡承命惶怖，立期日，唯恐不及事被罪。君独疏言：“治迫岭下，民不识蚕桑。”月余，免符下，民相扶携，守门叫欢为贺。

改沣州刺史。民税出杂产物与钱，尚书有经数，观察使牒州征民钱倍经。君曰：“刺史可为法，（疑必有脱误，或为字当作守。）不可贪官害民。”留噤不肯从，竟以代罢。观察使使剧吏案簿书，（吏或作史。）十日不得毫毛罪。改河南令，而河南尹适君平生所不好者，君年且老，当日日拜走，仰望阶下，不得已就官。数月，大不适，即以病辞免。

公卿欲其一至京师，君以再不得意于守令，恨曰：“义不可更辱，又奚为于京师间。”竟闭门死，年六十。（或无“闭门”二字。）君娶河东柳氏女。二子：升奴、胡师。将以某年某月某日葬某所。

其兄将作少监昔请铭于右庶子韩愈。（昔或作者。李逊《赴襄阳送行诗》有“著作郎张昔”。）愈前与君为御史被谗，俱为县令南方者也，最为知君。铭曰：

谁之不如，而不公卿！奚养之违，以不久生！（以，一作而。）唯其颉颃，以世阙声。

【凤翔陇州节度使李公墓志铭】

（一本上有“唐故”字。“度”下有“观察使开府仪同三司检校户部尚书赠尚书左仆射”字。李惟简父宝臣，见《藩镇传》，志所载多与传合。）

公讳惟简，（或作某。）字某，司空平章事赠太傅之子。（太傅李宝臣，本范阳内属奚族。）太傅初姓张氏，（故范阳张锁高畜之为假子，遂冒姓张。名忠志。）肃宗时，举恒赵深冀易定六州战卒五万人，马五千匹，以归听命，天子嘉之，赐姓曰“李”，更其名“宝臣”，（名下或有曰字。）立其军，号之曰“成德”，由是姓李氏。（宝应元年十一月，忠志以伪恒阳节度使，挈其所管五州，降于河东节度使辛云京。以忠志为成德军节度使，仍统其所管州，赐姓李，名宝臣。）

太傅薨，（建中二年正月，宝臣卒，赠太傅。）公兄弟让嗣。（宝臣三子：惟诚、惟岳、惟简。）公竟弃其家，自归京师。及兄死家覆，有司设防守。（惟岳叛，惟简以家僮票士百余，奉母郑归京。建中三年闰正月，成德兵马使王武俊杀惟岳，传首京师，德宗拘惟简于客省，防伺甚峻。）德宗如奉天，守卒出公，即驰归，与母韩国夫人郑氏拜诀，属家徒随走所幸，道与贼遇，七斗乃至。（建中四年十月，德宗幸奉天，惟简将赴难，谋于郑。郑曰：“尔父立功河朔，位宰相，身未尝至京师。兄死于人手，尔入朝，未识天子，不能效忠，吾不子汝矣。”督其行，曰：“儿能死王事，吾不朽矣。”乃斩关出，道更七战，得及行在。）有功，迁太子谕德，加御史中丞。（帝见惟简，厚抚之，拜太子谕德，累迁禁军将军，从浑率师讨贼，频战屡捷，加御史中丞。）从幸梁州，天黑失道，识焦中人声，得见德宗于西。（，雍县名，属凤翔。音，音窒，义见二十五卷《兴元少尹墓志铭》。）上曰：“卿有母，可随我耶？”（可或作何。）曰：“臣以死从卫。”及幸还，录功，封武安郡王。（或作公，考之史，当作王。）号“元从功臣”。（四月，诏奉天随从将士，并赐号“元从功臣”。）图其形御阁，而以神威将军居北军卫。（迁左神威卫大将军。居或作为，卫或作御。）久乃加御史大夫。丁韩国忧去官，累迁神威大将军，加工、刑二曹尚书，天威统军；又改户部尚书，金吾大将军。（元和初，检校户部尚书，改为左金吾卫大将军，充街使。）有长上万国俊者，（上或作尚，《新史》蜀本作上。今按：长上，盖卫卒之号，犹今言长入也，当从蜀本。）以军势夺兴平人地，吏惮莫敢治。及公为金吾，兴平人曰：“久闻李将军为人公平，庶能直吾屈。”即赍县牒来见。公发视，立杖国俊，废之，以地还兴平人。闻者莫不称叹。

于是天子以公材果可任用，治人将兵，无所不宜。元和六年，即以公为凤翔陇州节度使、户部尚书，兼凤翔尹。（五月，以惟简为凤翔尹，凤翔陇州节度使。）陇州地与吐蕃接，旧常朝夕相伺，更入攻抄，人吏不得息。公以为国家于夷狄，当用长算。边将当承上旨，谨条教。（或作务，非是。）蓄财谷，完吏农力以俟；不宜规小利，起事盗恩；禁不得妄入其地，益市耕牛，铸钐Θ，（《诗》：“┖乃钱。”注：“田器也。”钐，大钅兼也。，大锄也。音博。钐，山监切，又所鉴切。Θ，陟初切，又仕菹切。，陟玉切。）以给农之不能自具者；丁壮兴励，（与或作愈。）岁增田数十万亩。连八岁，五种俱熟，公私有余。贩者负入褒斜，（《梁州记》：“万石城沂汉上七里，有褒谷，南口曰褒，北口曰斜。”《选》：“右界褒斜。”斜，余遮切。）船循渭而下，首尾相继不绝。十三年，公与忠武军节度使司空光颜，（李光颜。）宁节度使尚书钊（郭钊。）俱来朝，上为之燕三殿，（唐麟德殿有三面，故曰三殿。）张百戏，公卿侍臣咸与。（音预。）既事敕还，公因进曰：“臣幸得宿卫四十余年，（或无得字。）今年老斥外任，（斥或作许，或作诉。）不胜慕恋，愿得死辇下。”天子加慰遣焉。还镇告疾，其夏五月戊子薨，年五十五。讣到，上悼怆罢朝，遣郎中临吊，赠尚书左仆射。以其年十一月景申，（丙申作景申，避唐讳也。）葬万年凤栖原。（万年下或有县字。）

夫人博陵郡崔氏，河阳尉镐之孙，大理评事可观之女，贤有法度。（贤下或有而字。）公有四子：长曰元孙，三原尉；次曰元质，彭之蒙阳尉；曰元立，兴平尉；曰元本，河南参军，皆愿敏好善。元立、元本皆崔氏出。葬得日，嗣子元立，与其昆弟四人，请铭于韩氏，曰：“先人尝有托于夫子也。”愈曰：“太傅功在史氏，记仆射以孤童囚羁京师，（或无记字，童下或有子字。今按：《翟方进传》，无者为是。）卒能以忠为节自显，取爵位，立名绩，使天下拭目观，父母与荣焉。既忠又孝，法宜铭。”（或无法字。）铭曰：

太傅之显，自其躬兴；仆射童羁，孰与之朋？遭国之难，以节自发；致其勤艰，以复考烈。孝由忠立，爵名随之；铭此玄石，维昧之诒。

【唐故中散大夫少府监胡良公墓神道碑】

（此篇从方氏石本，疑者别出。蜀本注：“牛僧孺撰《墓志》，陈鸿撰《谥》，张籍撰《行状》。”欧阳公《集古录》有《胡良公碑跋》云：“良者，韩之门人，张籍妻父也。”今按：方本无“中散大夫”、“良”五字。又它神道碑不著“墓”字，唯此有之，亦变例也。）

少府监胡公者，讳向，字润博，年七十九，以官卒。明年八月十四日，葬京兆奉先。（八月或作七月，无十四日字。）夫人天水赵氏焉。其子逞、<辶西>、巡、遇、述、迁、造，（或无<辶西>字，或无巡字。）与公婿广文博士吴郡张籍，以公之族出行治、历官、寿年为书，（出下或有“处文”二字，非是。）使人自京师南走八千里，至闽南两越之界上，请为公铭，刻之墓碑，于潮州刺史韩愈，曰：

胡姓本出安定，后徙清河，于今为宗城，属贝州。（河下或有复出清河字。宗城县名，武德九年属贝州。）大父讳秀，武后时，以文材征为麟台正字。（垂拱元年二月，改秘书省为麟台。）父宰臣，用进士，卒官平阳冀氏令，（或无官字。）赠潭州大都督。公早孤，能自劝学，立节概，（劝或作勤。）非其身力，不以衣食。凡一试进士，二即吏部选，皆以文章占上第。乐为俭勤，自刻削，不干人，以矫时弊。及为富平尉，一府称其断决。建中四年，侍郎赵赞为度支使，（建中三年五月，以中书舍人赵赞为户部侍郎判度支。）荐公为监察御史，主馈给渭桥以东军，洗手奉职，不以一钱假人。贼平，有司考核群吏，多坐贬死。（考核一作核考。或无贬字。或无死字。）独公以清苦能检饬，无漏失，迁河南仓曹。魏公贾耽以节郑滑，（贞元二年九月，以贾耽为郑滑节度使，辟向（佐其府。）以公佐观察事，检校尚书工部员外郎。以刚直龃龉不阿忤权贵，除献陵令。（献陵，高祖陵。）居陵下七年，市置田宅，务种树为业以自给，教授子弟。（业下或无以字。杭并无以自给字。子弟或作弟子。）贞元十一年，吏部大选，以公考选人艺学，以劳迁奉先令，以治办迁尚书膳部郎中，改坊州刺史。州经乱，无孔子庙；公至，则命筑宫，造祭器，率博士生讲读以时，（生下或有徒字。）如法以祠，人吏聚观叹息。迁舒州刺史。州岁大热，麦一茎两穗，闾里歌舞之。（或无舞字。）考功以闻，迁尚书驾部郎中。数以事犯尚书李巽。（事上或有公字。）巽时主盐铁事，富骄恃势，以语丞相，（丞或作宰。）由是退公为凤翔少尹。巽死，迁少大理，改少詹事。元和十二年，朝廷以公年老，能自祗力，事职不懈，可嘉，拜少府监，兼知内中尚。（《百官志》：少府监，从三品，掌百工技艺之政，总中尚、左尚、右尚。）明年，以病卒。（或无病字，非是。）

公始以进士孤身旅长安，致官九卿为大家。七子皆有学守。女嫁名人。年几八十，坚悍不衰，事可传载，可谓成德。（谓或作为，非是。）铭曰：

胡公，（，丘蝎切。）既果以方；挟艺射科，每发如望。（平声。）人求于人，我已为之；自始讫终，不降色辞。因官立事，随有可载；发迹馈军，（或作运。）遭谗府界。去居陵下，为吏为隐；坊舒之政，于兹有靳。（或作叹。）守官驾部，名升已屈；（升或作升，已或作民。）跻于少府，甚宜秩物。不配其有，君子耻之；少府古卿，公优止之。刻文碑石，以显公行；维公后人，（维公或作维彼。）无怠嗣庆。

【唐故相权公墓碑】

（权德舆，宪宗朝拜同平章事，《新旧史》有传，所载加详于《志》云。）

上之元和五年，其相曰权公，讳德舆，字载之。（元和五年九月，以德舆同中书门下平章事。）其本出自殷帝武丁，武丁之子，降封于权。权，江汉间国也。（权故城在南郡当阳县。）周衰，入楚为权氏。（《唐韵》云：权始出天水，本颛顼之后，楚武王使斗缗尹权，后因氏焉。）楚灭，徙秦而居天水略阳。苻秦之王中国，其臣有安丘公翼者，（翼字子良，略阳人。与太原王赞，俱为苻坚谋主，坚即伪位，拜给事中，后为右仆射，封安丘公。）有大臣之言。（坚伐晋，翼力谏不从，坚遂大败。）后六世，至平凉公文诞，（翼子宣褒事姚秦，为黄门侍郎。宣褒四世之孙荣，隋开府仪同三司城郡公，荣子文诞。）为唐上庸太守，荆州大都督长史，焯有声烈。（焯或作绰。）平凉曾孙讳亻垂，（文诞子崇本，匡成令。崇本子无待，成都尉。无待子亻垂。亻垂音垂。）赠尚书礼部郎中，以艺学与苏源明相善，（源明，京兆武功人，初名预，字弱夫，肃宗时终秘书少监。）卒官羽林军录事参军，于公为王父。郎中生赠太子太保讳皋，以忠孝致大名，（皋字士繇，天宝末，安禄山为河北按察使，表皋为从事，察禄山有异志，诈死，奉其母南去。及渡江，禄山已反。由是名闻天下。）去官，累以官征不起，（代宗征皋为起居舍人，以疾辞。李季卿黜陟江淮，奏皋节行，改著作郎，复不起。）追谥贞孝。（大历二年四月十四日，皋卒于润州，年四十六。元和中谥贞孝。）是实生公。

公在相位三年，（元和五年九月相，八年五月罢。）其后以吏部尚书授节镇山南，（元和十一年十月，以德舆检校吏部尚书，充山南西道节度使。）年六十以薨，赠尚书左仆射，谥文公。（元和十三年八月，以病乞还，卒于道。以薨，以或作六。考《旧史》，当作以。）

公生三岁，知变四声；（知或作能。）四岁能为诗；七岁而贞孝公卒，来吊哭者，见其颜色声容，皆相谓“权氏世有其人”。及长，好学，孝敬祥顺。贞元八年，以前江西府监察御史，征拜博士。（贞元初，江西观察使李兼，表德舆为判官，再迁监察御史。府罢，八年正月，除太常博士。）朝士以得人相庆，改左补阙，章奏不绝，讥排奸亻幸，（贞元八年八月，司农大卿裴延龄以巧诈除户部侍郎判度支，德舆上疏论其奸，不省。）与阳城为助。转起居舍人，（贞元十年四月迁。）遂知制诰，凡撰命词九年，以类集为五十卷，天下称其能。十八年，以中书舍人典贡士，拜尚书礼部侍郎。（贞元十七年冬，以本官知礼部贡举。十八年，真拜礼部侍郎。）荐士于公者，其言可信，不以其人布衣不用；即不可信，虽大官势人交言，一不以缀意奏。广岁所取进士明经，在得人，不以员拘。转户、兵、吏三曹侍郎、太子宾客，（贞元二十一年六月，转户部侍郎。元和初，历兵部、吏部侍郎。后坐郎吏，误用官缺，改太子宾客。）复为兵部，迁太常卿。（元和四年五月迁。）天下愈推为钜人长德。

时天子以为宰相，宜参用道德人，因拜礼部书、同中书门下平章事。（元和五年，宰相裴洎寝疾。九月，德舆同平章事。）公既谢辞不许，其所设张举措，必本于宽大；以几教化，多所助与，（或作为，或无此一字。今按：助与，如后救于ν事之类是也。作为，非是。）维匡调娱，不失其正；中于和节，不为声章；因善与贤，不矜主己。（矜或作务。）以吏部尚书留守东都。（元和八年正月罢相，守本官。七月，以检校吏部尚书为东都留守。）东方诸帅，有利不能自请者，公常与疏陈，不以露布。（不以或无不字。露布或作布露。）复拜太常，（元和九年十月除。）转刑部尚书，考定新旧令式，为三十编，举可长用。（或无长字。先是诏许孟容、蒋等，删定格敕，成三十卷，表上，留中不出。德舆请下刑部，与侍郎刘伯刍代考定，复为三十卷。十年十月，奏请行用，从之。）其在山南、河南，勤于选付，治以和简，人以甯便。

以疾求还，十三年某月甲子，道薨于洋之白草。奏至，天子<疒同>伤，（<疒同>或作痛。）为之不御朝，郎官致赠锡；官居野处，上下吊哭，皆曰：“善人死矣。”其年某月日，（月下或有某字。）葬河南北山，在贞孝东五里。

公由陪属升列，年除岁迁，以至公宰，人皆喜闻，若己与有，无忌嫉者。于ν坐子杀人，失位自囚，亲戚莫敢过门省顾，朝莫敢言者。（ν音迪。顾下或有者字。朝上或有在字。）公将留守东都，（公下或有时字。）为上言曰：（下或有于字。）“ν之罪既贳不竟，宜因赐宽诏。”上曰：“然，公为吾行谕之。”ν以不忧死。（元和七年正月，司空同平章事于ν，使其子太常丞敏，重赂梁正言，求出镇。正言诈渐露，敏索其赂不得，诱其奴支解之，弃溷中。事觉，ν率其子殿中少监孝友等，素服诣建福门请罪，ν左迁恩王傅，仍绝朝谒；敏流雷州；孝友等皆贬官。八年七月，德舆将留守东都，为言之。）前后考第进士，及庭所策试士，踵相蹑为宰相达官，与公相先后；其余布处台阁外府，凡百余人。自始学至疾，未病未尝一日去书不观。（或无“未病”二字。）公既以能为文辞擅声于朝，（或无能字。）多铭卿大夫功德；然其为家，不视簿书。（视或作亲。）未尝问有亡，费不亻待余。（问下或有其字。诸本亻待作待，或作储。）

公娶清河崔氏女，其父造，尝相德宗，号为名臣。（德宗贞元元年正月，以崔造平章事，至十二月罢。德或作代，考《宰相表》云：当作德。）既葬，其子监察御史璩，累然服丧来有请。（德舆二子：璩字大圭，瑶字大玉。服丧或作丧服。或无来字。）乃作铭文。（或无铭字。）曰：

权在商周，世无不存。（无或作次。）灭楚徙秦，嬴刘之间。甘泉始侯，以及安丘；诋诃浮屠，（苻坚尝游东苑，命沙门道安同辇。翼谏曰：“臣闻天子法驾，侍中陪乘，清道而行，进止有度，道安毁形贱士，不宜参秽神舆。”）皇极之扶。贞孝之生，凤鸟不至；（或作至世。）爵位岂多，半涂以税；（以或作已。）寿考岂多，四十而逝。惟其不有，以惠厥后；是生相君，为朝德首。行世祖之，文世师之。（祖或作师。师或作推，或作祖。）流连六官，（谓吏、户、礼、兵、刑、工。）出入屏毗。无党无雠，举世莫疵。人所惮为，（或作焉。）公勇为之；其所竞驰，公绝不窥。（其或作人。竞作共。绝作有。今按：作绝，乃与上文勇字相应。）孰克知之。（克或作先。）德将在斯。刻诗墓碑，以永厥垂。

【平淮西碑】

（并序　据《旧史》，元和十二年八月，宰臣裴度为淮西宣慰处置使，兼彰义军节度使，请公为行军司马。淮蔡平，十二月，随度还朝，以功授刑部侍郎，仍诏撰《平淮西碑》，其词多叙裴度事。时先入蔡州擒吴元济，李功第一，不平之。妻唐安公主也，出入禁中，因诉碑辞不实。诏令磨公文，命段文昌重撰。史所载如此。原公之意，大抵以度能固帝意，故诸将不敢首鼠，遂能平蔡，意多归功于指纵者也。帝亦重失武臣心，故诏文昌。然史臣之赞裴度，必取公之铭曰：“凡此蔡功，惟断乃成。”则世固自有公论也。文昌文见姚铉《文粹》。李商隐有《惜韩碑》诗长篇，甚美，有“公之斯文不示后，曷与三五相攀追”之句。东坡有《临江驿》小诗云：“淮西功业冠吾唐，吏部文章日月光；千载断碑人脍炙，不知世有段文昌。”则二公之文，不待较而明矣。陈无己曰：龙图孙学士觉，喜论文，谓退之《淮西碑》，叙如《书》，铭如《诗》。又云：少游谓《元和圣德诗》，于韩文为下，与《淮西碑》，如出两手，盖其少作也。李商隐《读韩碑诗》：“元和天子神武姿，彼何人哉轩与羲；誓将上雪列圣耻，坐法宫中朝四夷。淮西有贼五十载，封狼生ァァ生罴；不据山河据平地，长戈利矛日可麾。帝得圣相相曰度，贼斫不死神扶持；腰悬相印作都统，阴风惨淡天王旗。武古通作爪牙，仪曹外郎载笔随；行军司马智且勇，十四万众犹虎貔。入蔡缚贼献太庙，功无与比恩不訾；帝曰汝度功第一，汝从事愈宜为辞。愈拜稽首蹈且舞，金石刻画臣能为；古今世称大手笔，此事不系于职司。当仁自古有不避，言讫屡颔天子颐。公退斋戒坐小阁，濡染大笔何淋漓；点窜《尧典》、《舜典》字，涂改《清庙》、《生民》诗。文成破体书在纸，清晨再拜铺丹墀；表曰臣愈昧死上，咏神圣功书之碑。碑高三丈字如手，负以灵龟蟠以螭；句奇语重喻者少，谗之天子言其私。长绳百尺曳碑倒，粗砂大石相磨治；公之斯文若元气，先时已入人肝脾。汤盘孔鼎有述作，今无其器存其辞；呜呼圣皇及圣相，相与ピ赫流淳熙。公之斯文不示后，曷与三五相攀追。愿书万本颂万过，口角流沫右手胝。传之七十有三代，以为封禅玉检明堂基。”）

天以唐克肖其德，圣子神孙，继继承承，于千万年，敬戒不怠，全付所覆，四海九州，罔有内外，悉主悉臣。高祖太宗，既除既治；高宗中睿，休养生息；至于玄宗，受报收功，极炽而丰，物众地大，孽牙其间；肃宗代宗，德祖顺考，以勤以容，大慝适去。稂莠不薅，（《诗》：“以薅荼蓼。”薅，奴豆切，除田草也。）相臣将臣，文恬武嬉，习熟见闻，以为当然。

睿圣文武皇帝，（下或有“陛下”字，非是。元和三年正月，受尊号。）既受群臣朝，乃考图数贡，（或无乃字。数，色阻切。）曰：“呜呼！天既全付予有家，今传次在予，予不能事事，其何以见于郊庙？”群臣震慑，奔走率职。（或无奔、率二字。）明年，平夏；（永贞元年八月，夏绥银节度留后杨惠琳叛。元和元年三月，兵马使张承全讨斩之。）又明年，平蜀；（永贞元八月，剑南节度使韦皋卒，行军司马刘辟自称留后。元和元年九月，东川节度使高崇文擒辟以献。蜀下方有“西川”字，云：“刘辟求都统三川，方围梓州而败，乱固不及他郡也。”今按：既围梓州，则乱已及东川矣。方说非是。）又明年，平江东；（元和二年十月，镇海军节度使李反，大将张子良执以献。）又明年，平泽潞；遂定易定，（元和五年十月，义成节度使张茂昭以易定二州归于有司。）致魏、博、贝、卫、澶、相，（元和七年十月，魏博节度使田弘正以所管六州归于有司。澶，澶渊也。《说文》：“澶渊水在宋。”《左氏》：“盟于澶渊。”澶音蝉。）无不从志。皇帝曰：“不可究武，（究或作穷。）予其少息。”

九年，蔡将死。蔡人立其子元济以请，不许。（元和九年闰八月，彰义节度使吴少阳卒，其子元济摄蔡州刺史，匿丧以病闻，自领军务，表请主兵，上不许。）遂烧舞阳，犯叶、襄城；（城上或有等字，洪云：此谓叶与襄城耳，等字非是。）以动东都，放兵四劫。皇帝历问于朝，一二臣外，（或作外臣，杭、《苑》无外字。今按：此句若作“外臣”，则当时朝臣自以伐蔡为不可，非独外臣也。若作“一二臣”，则当时举朝之臣，皆以伐蔡为不可，又非独一二人也。考之下文所谓“一二臣同，不为无助”者，又正指武元衡、裴度一二人赞伐蔡之谋者而言，则此乃谓唯一二臣以为可，而其外群臣皆以为不可耳。诸本作“外臣”，及无“外”字，皆非是。唯作“臣外”者得之。）皆曰：“蔡帅之不廷授，于今五十年，（帅或作师。于或作於。）传三姓四将；（广德元年十月，以李忠臣为淮西节度使也。贞元二年四月，以陈奇；十月，以吴少诚为之。是为三姓。大历十四年三月，忠臣为其将李希烈所逐，自为节度。忠臣、希烈、少诚、少阳，是为四将。）其树本坚，兵利卒顽，不与他等。因抚而有，顺且无事。”大官臆决唱声，万口和附，并为一谈，（并或作亻并。）牢不可破。

皇帝曰：“惟天惟祖宗所以付任予者，庶其在此，予何敢不力。（天上或有夫字，非是。或无何字。）况一二臣同，不为无助。”（不上或有固字。）曰：“光颜，汝为陈、许帅，（元和九年十月，以陈州刺史李光颜为忠武节度使，忠武管陈、许二州。）维是河东、魏博、阳三军之在行者，汝皆将之。”（元和十年正月，命宣武等十六道进军讨元济，以光颜等分掌行营。二月，命神策军阳镇遏将索日进，以泾原兵六百人会李光颜。阳，左冯翊阳县。或作泾，非是。）曰：“重胤，汝故有河阳、怀，今益以汝，（元和九年闰八月，以河阳节度使乌重胤为汝州刺史，充河阳怀汝节度使，徙隶汝州。）维是朔方、义成、陕、益、凤翔、延、庆七军之在行者，汝皆将之。”（义成管郑滑二州。陕益即剑南东西川，延属坊丹延节度使，庆属宁节度使。延庆本或作“延宁庆”。）曰：“弘，汝以卒万二千属而子公武往讨之。”（元和十年九月，以宣武节度使韩弘为淮西诸军都统，弘请使子公武以兵万三千会蔡下，归财与粮，以济诸军。属下或有集字，或在公武下，皆非是。）曰：“文通，汝守寿，（元和十年二月，以左金吾大将军李文通为寿州团练使。）维是宣武、淮南、宣歙、浙西四军之行于寿者，汝皆将之。”（西下或有徐泗字。四或作五，皆非是。行上或有在字。）曰：“道古，汝其观察鄂岳。”（元和十一年，以黔州观察使李道古为鄂岳观察使。）曰：“，汝帅唐、邓、随，（元和十一年十二月，以太子詹事李为唐邓随节度使。）各以其兵进战。”曰：“度，汝长御史，其往视师。”（谓度为御史中丞，故云长。元和十年五月，上遣度诣行营宣慰，察用兵形势。）曰：“度，惟汝予同，（汝下一有与字。）汝遂相予，（元和十年六月，以度为中书侍郎同平章事。）以赏罚用命不用命。”曰：“弘，汝其以节都统诸军。”（节下或有度字。诸，方作讨。今按：前辈有引《左传》“讨其军实”为“讨军”之证者，恐未必然，若必作讨，则秦《之罘刻石》，自有“遂发讨师”之语，而《晋官》有“都督征讨诸军事”，皆足为证，不必引《左传》，却不相似也。但公所作《韩弘碑》，但云“都统诸军”，则作讨者，为误矣。不可以偶有旁证，而强引以从之也。）曰：“守谦，汝出入左右，汝惟近臣，共往抚师。”（元和十一年十一月，上命知枢密梁守谦宣慰，因留监其军。汝惟或作惟汝。）曰：“度，汝其往，衣服饮食予士，无寒无饥。（或无服饮字。或无服字，有饮字。或无衣服字。寒下或无无字。）以既厥事，遂生蔡人。赐汝节斧，通天御带，卫卒三百。（元和十二年八月，度赴淮西，诏以神策军三百人卫从，赐以犀带。）凡兹廷臣，汝择自从，惟其贤能，无惮大吏。（元和十二年七月，度以宰相出为淮西宣慰处置使，度奏刑部侍郎马总为副使，右庶子韩愈为行军司马判官书记。）庚申，予其临门送汝。”（度行，上御通化门送之。）曰：“御史，予闵士大夫战甚苦，自今以往，非郊庙祠祀，其无用乐。”（或无其字。）

颜、胤、武，合攻其北，大战十六，得栅城县二十三，降人卒四万。（或无人字，此谓降其民与卒也，故下语皆不再出“人卒”字。今按：《庄子》云：人卒虽众。公语亦有自也。）道古，攻其东南，八战，降万三千，）再入申，破其外城。（元和十二年，道古攻申州，克其外郭。）文通，战其东，十余遇，降万二千。，入其西，得贼将，辄释不杀，（元和十二年五月，淮西骑将李率士卒刈麦于张柴村。李令厢虞候史用诚生擒以归，待以客礼。）用其策，战比有功。（比或作皆。）

十二年八月，丞相度至师，（或作帅，非是。）都统弘责战益急，颜、胤、武合战益用命，元济尽并其众，洄曲以备。（四月，蔡人董昌龄以郾城降，李光颜引兵入据之。元济甚惧。时董重质将骡军守洄曲，元济悉发亲近及守城卒诣重质以拒之。洄或作回。今按：洄与史合。）十月壬申，用所得贼将，自文城因天大雪，疾驰百二十里，用夜半到蔡，破其门，取元济以献，尽得其属人卒。辛巳，丞相度入蔡，（度建彰义军节，将降卒万余人入城。）以皇帝命赦其人。淮西平，大飨赉功，师还之日，因以其食赐蔡人。凡蔡卒三万五千，其不乐为兵，愿归为农者十九，（或无归字。）悉纵之。斩元济京师。（济下或有于字。十一月丙戌朔，御兴安门，受淮西之俘，以元济徇两市，斩于一独柳树。）

册功：弘加侍中；，为左仆射，帅山南东道；（制加检校尚书左仆射，襄州刺史，充山南东道节度、襄邓隋唐复郢均房观察使、凉国公。）颜、胤皆加司空；（李光颜、乌重胤并检校司空，光颜封武威郡公，重胤国公。）公武以散骑常侍，帅坊丹延；（以宣武军都虞候韩公武为检校左散骑常侍，州刺史，坊丹延节度使。）道古进大夫；文通加散骑常侍。（考之史及段文昌碑皆合。一本无“大夫文通加”五字，非是。道古时已为中丞，故不复言御史也。今按：道古墓志，亦可考。）丞相度朝京师，道封晋国公，（或无道字，或作进，或无国字。）进阶金紫光禄大夫，以旧官相，（度归京师，十二月，制加彰义军节度、申光蔡氵殷观察使，充淮西宣慰处置等使、朝议大夫、门下侍郎平章事，兼蔡州刺史、飞骑尉裴度金紫光禄大夫，依前门下侍郎弘文馆大学士，仍赐上柱国，封晋国公，食邑三千户。）而以其副总为工部尚书，领蔡任。（以蔡州留后马总检校工部尚书，为蔡州刺史，彰义节度使。）既还奏，群臣请纪圣功，被之金石。皇帝以命臣愈。（或无以字。）臣愈再拜稽首而献文曰：

唐承天命，遂臣万邦。（或作方。）孰居近土，袭盗以狂。往在玄宗，（在，方作居，云：“唐人多以在为居，公《本政》曰：居我其周从是也。”今按：以在为居，亦草书之误，《本政》居字，已论于本篇，方说非是。）崇极而圮。河北悍骄，（安史既平，燕赵魏相继而起。）河南附起。（谓汴蔡之属，居河南者。）四圣不宥，（肃代德顺。）屡兴师征。有不能克，益戍以兵。夫耕不食，妇织不裳。输之以车，为卒赐粮。外多失朝，旷不岳狩。百隶怠官，事亡其旧。（“百隶怠官”，或作“百司隶官”。亡或作忘。）

帝时继位，（宪宗。）顾瞻咨嗟。惟汝文武，孰恤予家。既斩吴蜀，旋取山东。（吴蜀或作蜀吴。取或作出。）魏将首义，六州降从。淮蔡不顺，自以为强。提兵叫欢，欲事故常。始命讨之，遂连奸邻。阴遣刺客，来贼相臣。（元和十年六月，宰相武元衡入朝，东平李师道遣刺客暗中突出射之。）方战未利，内惊京师。群公上言，（公或作臣。）莫若惠来。帝为不闻，与神为谋。乃相同德，（乃或作及，非是。）以讫天诛。

乃敕颜胤，武古通，咸统于弘，（谓以韩弘为都统。）各奏汝功。（奏或作走，非是。）三方分攻，（三方，即上所言颜胤武攻其北，道古攻其东南，文通战其东也。）五万其师。大军北乘，厥数倍之。常兵时曲，（元和十年五月，光颜大破贼党于时曲。）军士蠢蠢。既翦陵云，（元和十一年九月，光颜奏拔陵云栅。）蔡卒大窘。胜之邵陵，（胜或作遂，又作翦。）郾城来降。自夏入秋，复屯相望。（入或作及。复或作礻复。）兵顿不励，告功不时。帝哀征夫，命相往厘。士饱而歌，马腾于槽。试之新城，贼遇败逃。尽抽其有，聚以防我。西师跃入，道无留者。

蔡城，（《书》“罔昼夜。”注，肆恶无休息。与额同。）其千里。（或作疆。）既入而有，莫不顺俟。帝有恩言，相度来宣：诛止其魁，释其下人。（释其，或作释于。）蔡之卒夫，投甲呼舞；蔡之妇女，迎门笑语。蔡人告饥，船粟往哺；蔡人告寒，赐以缯布。（赐以，或作诏赐，非是。）始时蔡人，禁不往来；今相从戏，里门夜开。始时蔡人，进战退戮；今旰而起，左食右粥。（旰或作眠。食或作餐，旧本皆作食。今按：“还予授子之粲兮。”《传》云：“粲，餐也。”《史记》：“餐未及下咽，酒未及濡唇。”《汉书》：“令其裨将传餐。”则餐字亦有义。公《祭郑夫人文》：“念寒而衣，念饥而餐。”同以衣对餐也，或当作餐。）为之择人，以收余惫；（收或作牧。）选吏赐牛，教而不税。

蔡人有言，始迷不知。今乃大觉，羞前之为。蔡人有言，天子明圣；不顺族诛，顺保性命。汝不吾信，视此蔡方；孰为不顺，往斧其吭。（古郎切。）凡叛有数，声势相倚；吾强不支，汝弱奚恃；其告而长，而父而兄；（或作“及汝父兄”。）奔走偕来，（或作来偕。同我太平。淮蔡为乱，天子伐之。既伐而饥，天子活之。

始议伐蔡，卿士莫随。即伐四年，小大并疑。不赦不疑，由天子明。凡此蔡功，惟断乃成。既定淮蔡，（或作“淮蔡既定”。）四夷毕来。（力知切，至也，还也。《左氏》：“于思于思，弃甲复来。”）遂开明堂，坐以治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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卷三十一·碑志八

【南海神庙碑】

（此碑石刻，其首云：“使持节袁州诸军事、守袁州刺史韩愈撰，使持节循州诸军事、守循州刺史陈谏书并篆额”。其后云：“元和十五年十月一日建。”欧阳公云：“《昌黎集》类多讹舛，惟《南海碑》不舛者，以石刻人家多有故也”。石刻与刊本异者，今注于下。苏内翰尝移书杨康公，使迁庙文登，因古庙而新之。杨不从，故苏诗云：“退之仙人也，游戏于斯文。笑谈出奇伟，鼓舞南海神。”神或作东。）

海于天地间，为物最钜。自三代圣王，莫不祀事，考于传记，而南海神次最贵，在北东西三神、河伯之上，号为祝融。（太公《金匮》云：“南海之神曰祝融，东海之神曰勾芒，北海之神曰颛顼，西海之神曰蓐收。”今按：东海神名阿明，南海祝融，西海巨乘，北海禺强，亦见《养生杂书》。然公言“南海神次最贵”，则是据太公书矣。）天宝中，天子以为古爵莫贵于公侯，故海岳之祝，（或作祀。）牺币之数，放而依之，所以致崇极于大神。今王亦爵也，而礼海岳，尚循公侯之事，虚王仪而不用，非致崇极之意也。由是册尊南海神为广利王。（天宝十载正月，封东海广德王，南海广利王，西海广润王，北海广泽王。册，诏也。）祝号祭式，与次俱升；（或作升。武德、贞观之制：四海年别一祭，各以五郊迎气日祭之，祀官以当界都督刺史充。至是封王，分命卿监十三人，取三月十七日一时，备礼兼册制祭，其祭仪具《开元礼》。）因其故庙，易而新之，在今广州治之东南，海道八十里，扶胥之口，黄木之湾。常以立夏气至，命广州刺史行事祠下，事讫驿闻。而刺史常节度五岭诸军，仍观察其郡邑，（唐制：岭南为五府，而岭南节度使观察四府事。）于南方事，无所不统，地大以远，故常选用重人。既贵而富，且不习海事，又当祀时，海常多大风，将往皆忧戚。既进，观顾怖悸，故常以疾为解，（或作辞。）而委事于其副，其来已久。故明宫斋庐，上雨旁风，无所盖障；牲酒瘠酸，取具临时；水陆之品，狼藉笾豆。荐兴俯，不中仪式；吏滋不供，（滋或作兹。供，从石本作恭，误。）神不顾享。盲风怪雨。（或谓秘阁本盲作[B150]字，见《吕氏春秋》。考古本，只作盲。《月令》：“盲风至”。注：疾风也，《山海经》：“符阳之山，多怪雨，风云之所出也。”）发作无节，人蒙其害。

元和十二年，始诏用前尚书右丞、国子祭酒鲁国孔公，为广州刺史兼御史大夫，以殿南服。（天宝十二载七月，以孔为岭南节度使。殿，定也。《诗》：“殿天子之邦。”按：《传》：“先是准诏祷南海神，多令从事代祠，每受诏，自犯风波而往。韩愈在潮州，作诗以美之。”《传》所谓“诗”岂公此作耶。殿，丁练切。）公正直方严，中心乐易，祗慎所职；治人以明，事神以诚；内外单尽，不为表衤暴。至州之明年，将夏，祝册自京师至，吏以时告，公乃斋祓视册，誓群有司曰：“册有皇帝名，乃上所自署，其文曰：‘嗣天子某，谨遣官某敬祭。’（唐制：岳渎以上祝版御署，附中使送往。其上或有具字，或作且字，官上或有某字。今按：其上宜有且宇，然石本无之，不欲增也。官上某字，石本无之，或以为用《左传》“其官臣偃”之语。）其恭且严如是，敢有不承！明日，吾将宿庙下，以供晨事。”明日，吏以风雨白，不听。于是州府文武吏士，凡百数，交谒更谏，皆揖而退。

公遂升舟，风雨少弛，棹夫奏功，云阴解，日光穿漏，波伏不兴。省牲之夕，载载阴，将事之夜，天地开除，月星明既。（几利切，《说文》：稠也。《选》何晏《景福殿赋》：“既若幽星之{丽}连。”李善：“音古爱切。”蜀本作概，非是。）五鼓既作，牵牛正中，（《月令》：“季春之月，旦牵牛中。”上文言立夏行事，正此事也。）公乃盛服执笏以入。即事，文武宾属，俯首听位，各执其职；牲肥酒香，樽爵静洁，降登有数，神具醉饱。（具或作其。）海之百灵秘怪，慌惚毕出，蜿蜿也也，来享饮食。（慌或作恍。也或作蜒蜒。享或作慕。蜿音鸳，蜒音延。）阖庙旋舻，（音卢。）祥飚送风，（与帆同。）旗纛旌麾，飞扬ㄙ蔼，铙鼓嘲轰，高管敫噪，（音叫。）武夫奋棹，工师唱和，穹龟长鱼，踊跃后先，乾端坤倪，轩豁呈露。祀之之岁，（祀之，石本作祝。今按：祝当作祀，其理甚明，或疑误刻，今改从诸本。）风灾息灭，人厌鱼蟹，五谷胥热。明年祀归，（祀，诸本石本皆同，方作神，误。）又广庙宫而大之。治其庭坛，改作东西两序、斋庖之房，百用具修。明年其时，公又固往，不懈益虔，岁仍大和，耋艾歌咏。

始公之至，君他名之税，罢衣食于官之可去者。四方之使，不以资交；以身为帅，燕享有时，赏与以节；公藏私畜，上下与足。于是免属州负逋之缗钱廿有四万，米三万二千斛。（廿有四万，或作十有八万。廿，方误，作二十。三，或作八。）赋金之州，耗金一岁八百，因不能偿，皆以丐之。（丐一作正。）加西南守长之俸，（西南或作四面。）诛其尤无良不听令者，由是皆自重慎法。人士之落南不能归者，与流徙之胄百廿八族，用其才良，而廪其无告者。其女子可嫁，与之钱财，令无失时。（嫁下方有者字，石本无，方误也。时或作所。）刑德并流，方地数千里，不识盗贼；山行海宿，不择处所；事神治人，其可谓备至耳矣。（或无其字，或无耳字。）咸愿刻庙石，以著厥美，而系以诗，乃作诗曰：

南海阴墟，（阴或作之。）祝融之宅；即祀于旁，帝命南伯。吏惰不躬，正自今公；明用享锡，右我家邦。（右或作佑。）

惟明天子，惟慎厥使；我公在官，神人致喜。海岭之陬，既足既濡；胡不均弘，俾执事枢。公行勿迟，公无遽归；匪我私公，神人具依。（今按：此文石本，今最易得，而方本失考者，凡五条。然则它云石本者，恐亦不能无谬也。）

【处州孔子庙碑】

（此篇方从石本。《碑记》，不载年月日，第云“朝散大夫国子祭酒赐紫金鱼袋韩愈撰”。公为祭酒，在元和十五年。）

自天子至郡邑守长，通得祀而遍天下者，唯社稷与孔子为然。而社祭土，稷祭谷，（为或作焉，然字属下句。而社，方无而字。句上方有而字，皆非是。）句龙与弃，乃其佐享，非其专主，又其位所，不屋而坛；岂如孔子用王者事，巍然当座，以门人为配。（杜牧云：“称夫子之尊，莫如韩吏部。”盖公作此碑云：“社稷不屋而坛，孔子用王者事，巍然当坐，以门人为配也。”张文潜曰：“庙貌之设，起于后世，如祭天地，亦不屋而坛耳。开元二十七年八月，追谥孔子文宣王，南面而坐，以颜子配享。”）自天子而下，北面跪祭；（跪祭，或作“拜跪荐祭”。）进退诚敬，礼如亲弟子者。句龙、弃以功，孔子以德，固自有次第哉！自古多有以功德得其位者，不得常祀；句龙、弃、孔子，皆不得位，而得常祀；然其祀事，皆不如孔子之盛。（不如或作无如。）所谓生人以来，未有如孔子者。（人或作民，以或作已，孔或作夫。）其贤过于尧舜远者，此其效欤！（邵太史曰：欧阳公平生尊用韩退之，于其学无少异，然退之《处州孔子庙碑》云云，永叔作《谷城县夫子庙记》，乃云：“后之人徒见官为立祠，而州县莫不祭之，夫子之尊，由此为盛。甚者乃谓生虽不得位，而殁有所享，以为夫子荣，谓有德之报，虽尧舜莫若。何其谬论者欤？”是欧阳以退之为谬矣。虽然，韩与欧，其尊夫子之心，则一也。严氏曰：孟子之文。杜牧之云：“自古称夫子者多矣，称夫子之德，莫如孟子；称夫子之尊，莫如韩吏部。”）

郡邑皆有孔子庙，或不能修事；虽设博士弟子，或役于有司，名存实亡，失其所业。独处州刺史邺侯李繁至官，（繁，邺侯泌之子，）能以为先。既新作孔子庙，又令工改为颜子至子夏十人像，（令或作命。颜子或作颜回。）其余六十子，（子上或有二字。）及后大儒公羊高、左丘明、孟轲、荀况、伏生、毛公、韩生、董生、高堂生、扬雄、郑玄等数十人，（贞观二十一年，诏左丘明、公羊高、毛苌、郑玄、伏胜、高堂生等二十二人，春秋行释奠之礼，而无孟轲、荀况、董生、扬雄等。伏生即伏胜，毛公即毛苌，韩生名婴，董生名仲舒，高堂生能言《礼》，见《汉书·儒林传》。）皆图之壁，雪士弟子，必皆其人。又为置讲堂，（又为字，或在其中字下。置或作设。）教之行礼，肄习其中。置本钱廪米，令可继处以守。庙成，躬率吏及博士弟子，入学行释菜礼。（菜或作奠。欧阳曰：释奠，菜祭之略者也。古者士之见师，以菜为挚，故始入学者，以释菜以礼其先师。其学官四时之祭，乃皆释菜。释奠，有乐无尸，而释菜无乐，则又其略也。）耆老叹嗟，其子弟皆兴于学。邺侯尚文，其于古记无不贯达，故其为政，知所先后，可歌也已，乃作诗曰：

惟此庙学，邺侯所作。厥初庳下，（庳音卑，又音婢。）神不以宇；生师所处，（生或作先。）亦窘寒暑。乃新斯宫，神降其献；讲读有常，不诫用劝。揭揭元哲，（揭，居谒切，又音桀。又音羯。）有师之尊；群圣严严，大法以存。像图孔肖，咸在斯堂；以瞻以仪，俾不惑忘。（惑或作或。）后之君子，无废成美；琢词碑石，以赞攸始。

【柳州罗池庙碑。】

（此篇方从石本。罗池神，子厚也。其碑石本首云：“尚书吏部侍郎赐紫金鱼袋韩愈撰，中书舍人史馆修撰赐紫金鱼袋沈传师书。”其后云：“朝议郎桂管观察使试太常寺协律郎上柱国陈曾篆额；长庆元年正月十一日，桂管都防御先锋兵马使朝散大夫试左卫长史孙季雄建立。”欧阳《集古录》：《罗池碑后题》云：“长庆元年正月建。”按《穆宗实录》，长庆二年二月，传师为中书舍人史馆修撰，九月愈迁吏部。时愈未为吏部，沈亦未为舍人。当是长庆二年，则二君官正与此碑同。其“书元年正月”，盖传模者误。按《旧史》公传云：“南人妄以宗元为罗池神，而愈撰碑以实之。”盖以是罪公。而《新史》书其事于《子厚传》，无所褒贬。元七年六月，诏赐唐柳州刺史罗池神庙为“灵文之庙”，以郡人言其雨应祈故也，田表圣书其碑阴云：“子厚终于柳州，以精多魄强，为罗池之神？昌黎叙其事而铭之，大意谓子厚宏深之量，昭明之识，当为星辰，为岳渎，胡为在柳州之陋为神，其所以推尊甚大。石敏若此，世以公此文为语怪，非也。士有抱负不克施，遭流落以死，为明神烈鬼，巍峨庙食，理也。李卫公窜海上死矣，其精魄凛然，尚能使犬鼠余党破胆于梦中。不然，退之岂矫诬柳州以求异乎？”晁氏曰：“此亦铭罗池神之文，吊宗元之文也。”）

罗池庙者，故刺史柳侯庙也。柳侯为州，（元和十年三月，以永州司马柳宗元为柳州刺史。）不鄙夷其民，动以礼法。三年，民各自矜奋，（下或有曰字。今按：宜有曰字。然石本无之，不欲补也。）“兹土虽远京师，吾等亦天氓，今天幸惠仁侯，若不化服，我则非人。”于是老少相教语，莫背侯令。凡有所为，于其乡闾，及于其家，皆曰：“吾侯闻之，得无不可于意否？”莫不忖度而后从事。凡令之期，民劝趋之，无有后先，必以其时。于是民业有经，公无负租；流逋四归，乐生兴事；宅有新屋，步有新船；（步或作涉。柳子厚《铁炉步志》曰：“江之浒，凡舟可縻而上下曰步。”今按：《孔志》亦有泊步字。）池园洁修，猪牛鸭鸡，肥大蕃息；子严父诏，妇顺夫指；嫁娶葬送，各有条法；出相弟长，入相慈孝。先时，民贫，以男女相质，久不得赎，尽没为隶。我侯之至，按国之故，以佣除本，悉夺归之。大修孔子庙，城郭巷道，皆治使端正，（巷道或作道巷。）树以名木。柳民既皆悦喜。

尝与其部将魏忠、谢宁、欧阳翼，饮酒驿亭，（尝或作常。）谓曰：“吾弃于时，而寄于此，与若等好也。明年吾将死，死而为神。后三年，为庙祀我。”及期而死。（元和十四年十月，宗元卒。）三年孟秋辛卯，（长庆三年也。）侯降于州之后堂，欧阳翼等见而拜之。其夕，梦翼而告曰：“馆我于罗池。”其月景辰，庙成，大祭，过客李仪，醉酒，慢侮堂上，得疾，扶出庙门即死。明年春，魏忠、欧阳翼，使谢宁来京师，请书其事于石。

余谓柳侯，生能泽其民，死能惊动福祸之，以食其土，（福祸或作祸福。）可谓灵也已。作《迎享送神诗》，遗柳民，俾歌以祀焉，而并刻之。柳侯，河东人，讳宗元，字子厚，贤而有文章，尝位于朝光显矣。已而摈不用。其辞曰：

荔子丹兮蕉黄，（蕉下或有叶字，或有予字。）杂肴蔬兮进侯堂。侯之船兮两旗，度中流兮风泊之，待侯不来兮不知我悲。侯乘驹兮入庙，慰我民兮不以笑。鹅之山兮柳之水，桂树团团兮白石齿齿。侯朝出游兮暮来归，春与猿吟兮秋鹤与飞。（或作“秋与鹤飞”。今按：欧公以此句为石本之误。沈存中云：非也，倒用鹤、与两字，则语势愈健。如《楚辞》云“吉日辰良”也。但此石本“团团”字，初误刻作团圆，后镌改之，今尚可见，则亦石本不能无误之一证也。）北方之人兮为侯是非，千秋万岁兮侯无我违。福我兮寿我，驱厉鬼兮山之左。下无苦湿兮高无乾，亢余充羡兮（亢音庚。余，徒古切，又音土。）蛇蛟结蟠。我民报事兮无怠其始，自今兮钦于世世。

【黄陵庙碑】

（此篇方从石本。曾子开曰：“湘水出全，潇水出道，二水至永合而为一，以入洞庭。黄陵庙在潇湘之尾，洞庭之口。孙氏曰：“庙在潭州之湘阴县北八十里。或云在岳州。”首题云：“通议大夫守尚书兵部侍郎上柱国赐紫金鱼袋韩愈撰，正议大夫守潭州刺史兼御史中丞湖南都团练观察安抚使上柱国赐紫金鱼袋沈传师书。”今本多误。据欧阳公《集古录》云，当以碑为正。）湘旁有庙曰黄陵。（《笔墨闲录》云：《黄陵庙碑》首言“湘旁”，即《龟策传》言“江旁老人”也。）自前古以祠尧之二女，舜二妃者。庭有石碑。（石或作古，或无此字。）断裂分散在地，其文剥缺，考《图记》言：“汉荆州牧刘表景升之立。”（表字景升，东汉末，为荆州刺史。）题曰：“湘夫人碑。”今验其文，乃晋太康九年。又其额曰：“虞帝二妃之碑。”非景升立者。

秦博士对始皇帝云：“湘君者，尧之二女，舜妃者也。”（事见《史记·秦始皇廿七年》。）刘向、郑玄，亦皆以二妃为湘君，而《离骚》、《九歌》，既有《湘君》，又有《湘夫人》。王逸之解，以为湘君者，自其水神，而谓湘夫人乃二妃也，从舜南征三苗不及，（或作返，据下文当作及。）道死沅湘之间。《山海经》曰：“洞庭之山，帝之二女居之。”郭璞疑二女者，帝舜之后，（石本书璞作朴，唐人多然，下文揭阳亦作曷阳。）不当降小水为其夫人，（小水或作小君，考《山海经》作小水是也。）因以二女为天帝之女。以余考之，璞与王逸俱失也。尧之长女娥皇，为舜正妃，故曰“君”；其二女女英，自宜降曰“夫人”也。故《九歌》辞谓娥皇为“君”，谓女英“帝子”。（帝上或有为字。）各以其盛者推言之也。《礼》有“小君君母”，明其正自得称君也。（或无“君母”二字。）《书》曰：“舜陟方乃死。”《传》为“舜道南方以死。”（或作升。）或又曰：“舜死葬苍梧，二妃从之不及，溺死沅湘之间。”余谓《竹书纪年》（《纪年》，书名。晋太康元年汲郡人发冢得之，起夏殷，至魏哀王，以竹简写之，故谓之《竹书》。）帝王之没皆曰“陟”。陟，升也，谓升天也。《书》曰：“殷礼陟配天。”，言以道终，其德协天也。《书》纪舜之没云“陟”者，与《竹书》、《周书》同文也。其下言“方乃死”者，所以释“陟”为“死”也。地之势，东南下，如言舜南巡而死，宜言“下方”，不得言“陟方”也。以此谓舜死葬苍梧，于时二妃从之不及而溺者，皆不可信。（溺下或有死字。）

二妃既曰：以谋语舜，脱舜之厄，成舜之圣；尧死而舜有天下为天子，二妃之力。宜常为神，食民之祭。今之渡湖江者，莫敢不进礼庙下。（湖或作潮，非是。又或作湘。）

元和十四年春，余以言事得罪，黜为潮州刺史。其地于汉为南海之揭阳，（《汉·地理志》：南海郡，有唐为潮州揭阳县。至石本揭作曷，音竭。）厉毒所聚，惧不得脱死，过庙而祷之。其冬，移袁州刺史。明年九月，拜国子祭酒。（元和十四年十月，以赦令量移袁州。明年九月，自袁州召为国子祭酒。）使以私钱十万抵岳州，愿易庙之圯桷腐瓦于刺史王堪。（“刺史王堪”上或有“州”字。）长庆元年，刺史张愉自京师往，与愉故善，（与上或有余字。今按：此合有余字，然石本无字，不欲补也。）谓曰：“丐我一碑石，载二妃庙事，且令后世知有子名。”愉曰：“诺。”既至州，报曰：“碑谨具。”遂篆其事，俾刻之。

【唐故江南西道观察使中大夫洪州刺史兼御史中丞上柱国赐紫金鱼袋赠左散骑常侍太原王公神道碑铭】　（王仲舒为连州司户，公令连之阳山。仲舒观察江西，公为袁州刺史。公既为作《燕喜亭记》，《修滕王阁记》，今志其墓，又书《神道碑》，《新史》并取公《碑志》作《传》。）

王氏皆王者之后，在太原为姬姓。（或无之字。周灵王太子晋，以直谏废为庶人，时人号曰王家，因此为氏。）春秋时，王子成父败狄有功，（《左氏》文十一年，叟阝瞒侵齐，王子成父获其弟曰荣如。）因赐氏，厥后世居太原。至东汉隐士烈，（烈字彦芳，《东汉》有传。）博士征不就，居祁县，（后汉征君霸始居太原，霸子殷，别居祁县。）因号所居乡为“君子”。（下或有乡字。）公其君子乡人也。魏晋涉隋，世有名人。国朝大王父玄柬，（古限切。）历御史属三院，止尚书郎；（三院，谓侍御史、殿中侍御史、监察御史。玄柬（终比部员外郎。）生景肃，守三郡，终傅凉王；生政，襄邓等州防御使，鄂州采访使，赠吏部尚书。

公尚书之弟某子，公讳仲舒，字弘中。（蜀作“讳弘中，字某”，后墓志同。今按：上句已有公字，此不当再出，当删。然无别本可据，姑存之。）少孤，奉母夫人家江南。读书著文，其誉蔼郁，当时名公，皆折官位辈行，（下浪切，）愿为交。贞元初，射策拜左拾遗，（贞元十年十二月，仲舒中贤良方正直言极谏科，起拜拾遗。）与阳城合遏裴延龄不得为相。德宗初怏怏无奈，久而嘉之。（或无而字。之或作其，下又有直字，）其后入阁，德宗顾列谓宰相曰：“第几人必王某也。”果然。月余，特改右补阙。（或无右字。）迁礼部、考功、吏部三员外郎。在礼部奏议详雅，省中伏其能。（伏或作服。）在考功、吏部，提约明故，吏无以欺。同列有恃恩自得者，众皆媚承，公嫉其为人，不直视，（或无人字。）由此贬连州司户。（贞元十九年，王叔文用事，弘中自吏部员外郎责连州司户。）移夔州司马，又移荆南，因佐其节度事，（或无事字。）为参谋，（为荆南节度裴均参谋。）得五品服。放迹在外，积四年。

元和初，收拾俊贤，征拜吏部员外郎。未几，为职方郎中、知制诰。友人得罪斥逐后，其家亲知过门缩颈不敢视，公独省问，为计度论议，直其冤，由是出为峡州刺史。（峡或作硖。友人杨凭也。）转庐州，未至，丁母夫人忧。服除，又为婺州。时疫旱甚，人死亡且尽，公至，多方救活，天遂雨，疫定。比数年，里闾完复。制使出巡，人填道迎显公德。（显或作颂。）事具闻，就加金紫。转苏州，变其屋居以绝火延，堤松江路，害绝阻滞。（火上或有其字。阻或作沮。）秋夏赋调，自为书与人以期，吏无及门而集，政成，为天下守之最。（政或作化。）

天子曰：“王某之文可思，最宜为诰，有古风，岂可久以吏事役之？”复拜中书舍人。既至京师，侪流无在者，视同列皆邈然少年，益自悲，而谓人曰：“岂可复治笔砚于其间哉？上若未弃臣，宜用所长。在外久，周知俗之利病，（或无利字，非是）。俾使之，当不自愧。”宰相以闻，遂得观察江南西道。（元和十五年六月，除江西观察使。）奏罢榷酤钱九千万。（千或作十。）军息之无已，掌吏坏产犹不释，囚之。公至，脱械不问。人遭水旱，赋窘，公曰：“我且减燕乐，绝他用钱，可足乎？”遂以代之。（或无足字，代下无之字。）罢军之息钱，（息上或有日字，）禁浮屠诳诱，坏其舍以葺公宇。三年，法大成，钱余于库，粟余廪，（廪上或有于字。）人享于田庐，讴谣于道途。天子复思，且征以代，虚吏部左丞位以待之。长庆三年十一月十七日，薨于洪州，年六十二。上哀恸戬，赠左散骑常侍。某日，归葬于某处。（长庆四年二月，葬河南。葬下或无于字。）

某既以公之德刻而藏之墓矣，子初又请诗以揭之。（仲舒七子，初、哲、贞、弘、泰、复、洄。既上或无某字。某或作愈。）词曰：

生人之治，本无斯文。有事其末，而忘其源；切近昧陋，道由是堙。有志其本，而泥古陈；当用而迂，乖戾不伸。较是二者，其过也均。有美王公，志儒之本，达士之经。秩秩而积，涵涵而停。к为华英，（к为，诸本作к而，华英作英华。）不矜不盈；孰播其馨，孰发其明。介然而居，士友以倾。敷文帝阶，擢列侍从；以忠远名，有直有讽；辨遏坚恳，（或作圣邈。）巨邪不用。秀出班行，乃动帝目；帝省竭心，恩顾日渥。翔于郎署，て于禁密；发帝之令，简古而蔚。不比于权，以直友冤；敲撼挫揠，竟遭斥奔。久淹于外，历守大藩；所至极思，必悉利病。萎枯以膏，燠以醒。（或作。）坦之敞之，必绝其径；竣之澄之，使安其泳。帝思其文，复命掌诰；公潜谓人，此职宜少；岂无凋郡，庸以自效。上藉其实，（藉或作籍。）俾统于洪；逋滞攸除，奸讹革风；祛蔽于目，释负于躬。方乎所部，（乎或作平。）禁绝浮屠；风雨顺易，亢稻盈畴；人得其所，乃恬乃讴。（所或作饶。讴或作谣。）化成有代，思以息劳；虚位而，奄忽滔滔。（奄忽或作勿随。）维德维绩，志于斯石，日远弥高。（方云：此铭有美王公不用韵，末章三语分两韵，例又异也。今按：铭之卒章，绩、石二句，虽自叶韵，而末句高字，仍与劳、滔韵叶，非有异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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卷三十二·碑志九

【司徒兼侍中中书令赠太尉许国公神道碑铭】

（韩弘，《新史》有传，多取《碑》词，传间有误处，当以碑为正。盖淮西之役，弘为行营都统，公为行军司马，其知弘非一日也。）

韩，姬姓，以国氏。（国下或有为字。今按：以国氏，《春秋传》语。《唐韵》云：“韩姓出自唐叔虞之后，曲沃桓叔之子万，食邑于韩，因以为氏。”）其先有自颍川徙阳夏者，（夏音假。）其地于今为陈之太康。（秦灭韩，以其地为颍川郡。阳夏，隋改为太康。）太康之韩，（《新旧史》皆言弘滑州匡城人。）其称盖久，然自公始大著。公讳弘。公之父曰海，为人魁伟沉塞，以武勇游仕许汴之间，寡言自可，不与人交，众推以为钜人长者。（交或作校，以上文自可言之，作“不与人交”为是。今以下文长者言之，又似作“不与人校”为是。更详之。钜上或无为字，或无“以钜人”三字，而为上有之字，或并无“以为钜人”四字。）官至游击将军，赠太师，娶乡邑刘氏女，生公，是为齐国太夫人。

夫人之兄，曰司徒玄佐，（复出夫人字，或作齐国。）有功建中、贞元之间，（功下或有于字。）为宣武军帅，有汴宋亳颍四州之地，兵士十万人。公少依舅氏，读书习骑射，事亲孝谨，亻品亻品自将，（亻品亻品或作侃侃，侃与亻品同。）不纵为子弟华靡遨放事。（纵或作从。）出入敬恭，军中皆目之。尝一抵京师，就明经试。退曰：“此不足发名成业。”复去，从舅氏学，将兵数百人，（兵下或有将字。）悉识其材鄙怯勇，指付必堪其事。司徒叹奇之，士卒属心，（属，之欲切。）诸老将皆自以为不及。（或无皆字。）司徒卒，（贞元八年二月，玄佐卒，）去为宋南城将。（玄佐卒年四月，以其子士宁代为使。九年十二月，军乱，逐士宁，以副使李万荣为使。弘出为宋州南城将。）比六七岁，汴军连乱不定。贞元十五年，刘逸淮死，（九月，刘卒。）军中皆曰：“此军司徒所树，必择其骨肉为士卒所慕赖者付之。（肉下或有而字。）今见在人，莫如韩甥，且其功最大，而材又俊。”即柄授之，而请命于天子。天子以为然，遂自大理评事拜工部尚书，代逸淮为宣武军节度使，（弘事逸淮，为都知兵马使，逸淮死，汴军怀玄佐之惠，以弘长厚，共请为留后，环监军请表其事，朝廷许之。自试大理评事检校工部尚书，充宣武军节度副大使，知节度事。）悉有其舅司徒之兵与地。（其舅或作舅氏。）

当此时，陈许帅曲环死，而吴少诚反，（或无而字。）自将围许，求援于逸淮，啖之以陈归汴，使数辈在馆，公悉驱出斩之。选卒三千人，会诸军击少诚许下，少诚失势以走，河南无事。公曰：“自吾舅殁，五乱于汴者，吾苗薅而发栉之几尽。（苗薅而发栉之，《淮南子》语。薅，呼豪切。）然不一扌前刈，不足令震戒。”（不下或无一字，戒或作骇。）命刘锷以其卒三百人，待命于门，数之以数与于乱，（上数上声，下数入声。与音预。）自以为功，并斩之以徇，血流破道。自是讫公之朝京师，廿有一年，莫敢有ん呶叫号于城郭者。（ん音欢。呶，尼交切。）

李师古作言起事，（作或作诈。）屯兵于曹，以吓滑帅，且告假道。公使谓曰：“汝能越吾界而为盗邪？（盗上或无为字。）有以相待，无为空言。”滑师告急。（师或作帅。前滑帅字疑，亦当作师。急或作及。）公使谓曰：“吾在此，公无恐。”（无上或有安字。）或告曰：“翦棘夷道，兵且至矣，请备之！”公曰：“兵来不除道也。”不为应。（为下或有之字。）师古诈穷变索，迁延旋军。

少诚以牛皮鞋材遗师古，师古以盐资少诚，潜过公界，觉，皆留输之库。曰：“此于法不得以私相馈。”田弘正之开魏博，（元和七年十月，以田弘正为魏博节度使，）李师道使来告曰：（元和元年闰六月，东平帅李师古卒。其弟师道代之。）“我代与田氏约相保援，今弘正非其族，（非其或作其非，非是。）又首变两河事，亦公之所恶，我将与成德合军讨之，敢告。”公谓其使曰：“我不知利害，知奉诏行事耳，若兵北过河，我即东兵以溶。”（兵以或作以兵，非是。）师道惧，不敢动，弘正以济。诛吴元济也，命公都统诸军，（元和十年九月，以弘充淮西行营都统使。）曰：“无自行以遏北寇！”公请使子公武以兵万三千人会讨蔡下，归财与粮，以济诸军，卒擒蔡奸。（三千，《淮西碑》作二千。）于是以公为侍中，而以公武为坊丹延节度使。（元和十二年十一月，录平淮西功，加弘检校司徒兼侍中，封许国公，罢都统。公武检校左散骑常侍，充节度使。）

师道之诛，公以兵东下，进围考城，克之；遂进迫曹，曹寇乞降。郓部既平，公曰：“吾无事于此。”其朝京师，天子曰：“大臣不可以暑行，其秋之待。”公曰：“君为仁，臣为恭，可矣。”遂行，既至，献马三千匹，绢五十万匹，（五十或作七千。）他锦纨绮缬又三万，金银器千，而汴之库厩钱以贯数者，尚余百万，绢亦合百余万匹，马七千，粮三百万斛，兵械多至不可数。初公有汴，（初公下或有之字。）承五乱之后，掠赏之余，且敛且给，恒无宿储。（无上或无恒字。）至是，公私充塞，至于露积不垣。

册拜司徒兼中书令，（弘三上章，坚辞戎务，愿留京师奉朝请。八月，守司徒兼中书令。）进见上殿，拜跪给扶，赞元经体，（元下或有老字，非是。）不治细微，天子敬之。元和十五年，今天子即位。公为冢宰，（元和十五年正月，穆宗即位，以弘摄冢宰。）又除河中节度使。（元和十五年六月，以本官为河中尹，河中缙绛节度观察等使。）在镇三年，以疾乞归；复拜司徒中书令，（长庆三年，请罢戎镇，三表从之。十月，依前守司徒兼中书令。）不能朝。以长庆二年十二月三日薨于永崇里第，年五十八。天子为之罢朝三日，（年五十八，或作年八十。考《新旧史》，定从今本。或无“天子为之”四字。）赠太尉，赐布粟，（或作布帛。按《旧史》实赐米千石。赐下或有之字。）其葬物有司官给之，京兆尹监护。明年七月某日，葬于万年县少陵原，京城东南三十里，楚国夫人翟氏。子男二人：长曰肃元，某官；次曰公武，某官。肃元早死。（或作殁。）公之将薨，公武暴病先卒，公哀伤之，月余遂薨。无子，以公武子孙绍宗为主后。

汴之南则蔡，北则郓，二寇患公居间，为己不利，卑身佞辞，（卑或作毕。）求与公好。荐女请昏，使日月至。既不可得，则飞谋钓谤，以间染我。公先事候情，（至既或作既至，非是。不可下或无得字。钓或作钩。染或作谋。先事候情，或作先得事情。候或作后。）坏其机牙，奸不得发，王诛以成。最功定次，孰与高下。

公子公武，与公一时俱授弓钺，处藩为将，疆土相望。公武以母忧去镇，公母弟充，自金吾代将渭北。（元和十二年十一月，以公武为渭北坊节度使。十四年十一月，以母忧去官。十五年正月，以弘弟充代公武镇渭北。）公以司徒中书令治蒲，于时，弟充自郑滑节度平宣武之乱，以司空居汴。（长庆二年七月，汴州逐节度李愿，立牙将李{山介}为留后，充自义成节度徙镇宣武。八月，汴州监军斩{山介}降，充入汴州，诏加充检校司空。）自唐以来，莫与为比。

公之为治，严不为烦，止除害本，不多教条。与人必信，吏得其职，赋入无所漏失，人安乐之，在所以富。公与人有畛域，（畛或作轸，非是。）不为戏狎，人得一笑语，重于金帛之赐。其罪杀人，不发声色，问法何如，不自为轻重。（或无自为字，非是。）故无敢犯者。其铭曰：

在贞元世，汴兵五犭制。（居例切，狂犬也。）将得其人，众乃一忄曷。（忄曷，息也，与憩同。《诗》：“不尚忄曷焉。”忄曷，丘例切。）其人为谁，韩姓许公；磔其枭狼，（磔，陟格切。）养以雨风；桑谷奋张，厥壤大丰。贞元元孙，（贞元皇帝之孙宪宗。）命正我宇；公为臣宗，处得地所。河流两ヂ，（ヂ，江河边地，《前汉》：“坐侵庙ヂ为宫”。（ヂ，而缘切。）盗连为群；雄唱雌和，首尾一身。公居其间，为帝督奸，察其呻，与其睨旬；（《淮南子》：“视焉为旬。”邪视也。睨音诣，旬音荀。）左顾失视，右顾而跽。（巨几切。）蔡先郓Θ，三年而墟；槁干四呼，终莫敢濡。常山幽都，（常山，成德军。幽都，幽州也。）孰陪孰扶。（陪或作悖，或作倚。）天施不留，其讨不逋；许公预焉，其赉何如。（赉或作赖。）悠悠四方，既广既长。无有外事，朝廷之治。许公来朝，车马干戈；相乎将乎，威仪之多。将则是矣，相则三公；释师十万，归居庙堂。上之宅忧，（上谓穆宗。）公让太宰；养安蒲坂，（元和十五年六月，出镇河中。）万邦绝等。有弟有子，提兵守藩；一时三侯，人莫敢扳。（《春秋传》：“扳引而立之。”扳，与攀同，又音班。）生莫与荣，殁莫与令。刻文此碑，以鸿厥庆。

【柳子厚墓志铭】

（此志作于袁州，公之志子厚详矣，其《祭文》推许尤厚。刘梦得序子厚集曰：“子厚之丧，昌黎韩退之志其墓，且以书来吊，曰：哀哉，若人之不淑，吾尝评其文，雄深雅健，似司马子长，崔蔡不足多也！安定皇甫于文章少推许，亦以退之之言为然。”）

子厚讳宗元。七世祖庆，为拓跋魏侍中，（或无“拓跋”二字。）封济阴公。（庆字更兴，河东解人，仕周为宜州刺史，封平齐县公。）曾伯祖，为唐宰相，与褚遂良、韩瑗，俱得罪武后，死高宗朝。（高或作中。朝或作时。）皇考讳镇，以事母弃太常博士，求为县令江南。其后以不能媚权贵，失御史；（肃宗平贼，镇上书言事，擢左卫率府兵曹，佐郭子仪朔方府，三迁殿中侍御史。以事触窦参，贬夔州司马。）权贵人死，乃复拜侍御史，号为刚直，所与游皆当世名人。（游上或无与字。）

子厚少精敏，无不通达。逮其父时，虽少年，已自成人，能取进士第，崭然见头角。（崭，士咸切，又士灭切。）众谓：“柳氏有子矣。”其后以博学宏词，授集贤殿正字。（或作授校书郎。《柳集》可考，或本非是。此下或有“蓝田尉”三字。今按：三字，下文已见，不当重出。）俊杰廉悍，议论证据今古，（或作古今。）出入经史百子，踔厉风发，（踔，敕角切。）率常屈其座人，名声大振，一时皆慕与之交。诸公要人，争欲令出我门下，交口荐誉之。

贞元十九年，由蓝田尉拜监察御史。顺宗即位，拜礼部员外郎。遇用事者得罪，例出为剌史。（或作“贞元十九年拜监察御史，王叔文、韦执谊用事，拜尚书礼部员外郎，且将大用，遇叔文等败，例出为刺史”。今按：方本得婉微之体，它本则几乎骂矣。疑初本直书，后乃更定也。若从初本，则上文须补“蓝田尉”三字。）未至，又例贬州司马。（州上或有永字。永贞元年八月，宪宗即位，贬叔文渝州司户参军。九月，宗元与同辈七人，皆坐王叔文党同贬。宗元邵州刺史；十一月，道贬永州司马。）

居闲，益自刻苦，务记览，为词章，汛滥停蓄，为深博无涯，而自肆于山水间。（水下或有之字。）元和中，尝例召至京师，又偕出为刺史，而子厚得柳州。（元和十年三月，以永州司马柳宗元为柳州刺史。）既至，叹曰：“是岂不足为政邪！”因其土俗，为设教禁，州人顺赖。其俗以男女质钱，约不时赎，子本相侔，则没为奴婢。子厚与设方计，悉令赎归。其尤贫力不能者，令书其佣，足相当，则使归其质。观察使下其法于他州，比一岁，免而归者且千人。衡湘以南为进士者，皆以子厚为师。其经承子厚口讲指画为文词者，悉有法度可观。（东坡至广州，《寄二子诗》云：“莫学柳仪曹，诗书教蛮獠。”事本于此。）

其召至京师而复为刺史也，中山刘梦得禹锡亦在遣中，当诣播州。子厚泣曰：“播州非人所居，而梦得亲在堂。吾不忍梦得之穷，无辞以白其大人，且万无母子俱往理。”请于朝，将拜疏，愿以柳易播，虽重得罪死不恨。遇有以梦得事白上者，梦得于是改刺连州。（白上或作上白。改下或无刺字，）呜呼！士穷乃见节义。今夫平居里巷相慕悦，酒食游戏相征逐，诩诩强笑语以相取下，握手出肺肝相示，指天日涕泣，誓生死不相背负，真若可信；一旦临小利害，仅如毛发比，反眼若不相识；落陷井，不一引手救，反挤之，（救下或有而字。）又下石焉者，皆是也。此宜禽兽夷狄所不忍为，而其人自视以为得计，闻子厚之风，亦可以少愧矣！（少上或无以字。）

子厚前时少年，勇于为人，不自贵重顾藉，谓功业可立就，故坐废退。既退，又无相知有气力得位者推挽，故卒死于穷裔。（死或作厄。）材不为世用，道不行于时也。（道上或有而字。）使子厚在台省时，自持其身已能如司马、刺史时，亦自不斥；斥时有人力能举之，且必复用不穷。（时有或作而有，能或作解，或能下复出解字，皆非是。）然子厚斥不久，穷不极，虽有出于人，其文学辞章，必不能自力以致必传于后如今无疑也。（力以或作以力，或作以力而无“致必”二字，皆非是。）虽使子厚得所愿，为将相于一时，以彼易此，孰得孰失，必有能辨之者。

子厚以元和十四年十一月八日卒，年四十七。以十五年七月十日归葬万年先人墓侧。（十一月八日，或作十月五日。七月上或有秋字，或无十日字。）子厚有子男二人，长曰周六，始四岁；季曰周七，子厚卒乃生；（咸通四年，右常侍萧亻放知举，试《谦光赋》、《澄心如水诗》，中第者二十五人，柳告第三人，韩绾第八人。告即子厚之子，字用益。绾即退之之孙。）女子二人，皆幼。其得归葬也，费皆出观察使河东裴君行立。（费或作资。）行立有节概，立然诺，（下立字或作重。）与子厚结交，子厚亦为之尽，竟赖其力。葬子厚于万年之墓者，舅弟卢遵。遵，涿人，（涿或作可，或作为。）性谨慎，学问不厌。自子厚之斥，遵从而家焉，（或无焉字。）逮其死不去。既往葬子厚，又将经纪其家，庶几有始终者。铭曰：

是惟子厚之室，既固既安，以利其嗣人。（下既字或作且。）

【唐故昭武校尉守左金吾卫将军李公墓志铭】

（李道古，曹成王皋之子。公尝铭《曹成王碑》，《新史》附皋传后，而载荐柳贲事，少加详焉。）

公讳道古，字某，曹成王子。（成王三子：象古，道古，复古。）其先王明，以太宗子王曹，绝辄复封，五世而至成王。成王讳皋，（王讳上或无成字，非是。）有功建中、贞元间，以多才能，能行赏诛为名。至今追数当时内外文武大臣，成王必在其间。（或无成王字。数，所矩切。）

公以进士举及第，（贞元五年登第。）献《文舆》三十卷，拜校书郎、集贤学士，四迁至宗正丞。宪宗即位，选擢宗室，迁尚书司门员外郎，以选为利随唐睦州刺史，迁少宗正。元和九年，以御史中丞持节镇黔中。（贞元八年十月，自宗正少卿出为黔中观察使。）十一年来朝，迁镇鄂州，（贞元十一年，鄂岳观察使柳公绰为飞谮，上闻。会道古自黔中来朝，即以为鄂岳沔蕲安黄团练观察使，代公绰。）以鄂岳道兵，会平淮西，以功加御史大夫。十三年，征拜宗正，转左金吾。

上即位，以先朝时尝信妄人柳泌能烧水银为不死药荐之，（泌或作贲。经云，《新旧史》、《李干墓志》、石本皆作泌。）泌以故起闾阎氓为刺史，不效，贬循州司马。其年九月三日，（月下或有十字。）以疾卒于贬所，年五十三。长庆元年，诏曰：“左降而死者，还其官以葬。”遂以其年某月日葬于东都某县。（其年，或作某年，月上无某字。）

公三娶，元配韦氏讳修，修生子，（修或并作循。）为进士学。（或作举。）女贡，嫁崔氏。夫人隋雍州牧郧公（郧音云。）叔裕五世孙，（叔裕字孝宽，京兆杜陵人，周大象二年十一月卒，赠雍州牧。）父士，（且缘切。）蓬山令。次配崔氏讳药，（白芷其叶谓之药。药，乙角切，又音约。）生绰、绍、绾。女会，嫁郑氏季毗。夫人父昭，尝为京兆尹。（大历三年五月，昭自左散骑常侍为尹。）今夫人韦氏，无子。父光宪，光禄卿。其葬用古今礼，以元配韦氏夫人而葬。次配崔氏夫人于其域异墓。（或无“用古今礼”至“而葬”十四字，非是。）

公宗室子，生而贵富，（或无生字，非是。）能学问以中科取名，善自倾下，以交豪杰，身死卖宅以葬。铭曰：

太支于今，其尚有封。（太或作本，非是。太谓太宗也。尚或作上。）当公弟兄，（或作兄弟。）未续又亡。其迁于南，年及始衰。谁黜不复，（谁或作虽。）而以丧归。海丰弥弥，万里于畿。载其始终，以哀表之。

【唐故朝散大夫尚书库部郎中郑君墓志铭】

（公在江陵，与郑群同官，诗有《郑群赠簟》，即其人，至是铭之。）

君讳群，（君或作公。）字弘之，世为荥阳人。其祖于元魏时，有假封襄城公者，（郑伟字子直，西魏大统中，封襄城郡公。）子孙因称以自别。（此下或有“君其后也”四字。今按：下文有“君其季也”，此有则不应重出。）曾祖匡时，晋州霍邑令；祖千寻，彭州九陇丞；父迪，鄂州唐年令，娶河南独孤氏女，生二子，君其季也。

以进士选（以上或有君字。）吏部，考功所试判为上等，授正字，自县尉拜监察御史，佐鄂岳使。（县，属京兆府。）裴均之为江陵，（贞元十九年五月，均自荆南行军司马为本军节度使。均字君齐，河东闻喜人。）以殿中侍御史佐其军。均之征也，（之征或作户征，非是。元和三年四月，召均为尚书左仆射。）迁虞部员外郎。均镇襄阳，复以君为襄府左司马、刑部员外郎，副其支度使事。均卒，李夷简代之，（元和六年四月，以夷简代均镇襄阳。五月，均卒。）因以故职留君。岁余，拜复州刺史，迁祠部郎中。（迁上或有方字，非是。）会衢州无刺史，方选人，君愿行，（或无会字。或无方字。“君愿行”作“行愿者”。）宰相即以君应诏。治衢五年，复入为库部郎中。行及扬州，遇疾，居月余，（或无居字。）以长庆元年八月二十四日卒，春秋六十。即以其年十一月二十二日，从葬于郑州广武原先人之墓次。

君天性和乐，居家事人，与待交游，初持一心，未尝变节，有所缓急曲直薄厚疏数也。（数音朔。）不为翕翕热，亦不为崖岸斩绝之行。（热或作然。斩或作崭。）俸禄入门，与其所过逢，吹笙弹筝，饮酒舞歌，诙调醉呼，连日夜不厌，费尽不复顾问。（或无此上六字。）或分挈以去，一无所爱惜，不为后日毫发计留也。遇其空无时，客至，清坐相看，或竟日不能设食。（看或作对，看下或无或字。）客主各自引退，亦不为辞谢。与之游者，自少及老，未尝见其言色有若忧叹者，岂列御寇、庄周等所谓“近于道者”邪？其治官守身，又极谨慎，不挂于过差。去官，而人民思之；身死，而亲故无所怨议，哭之皆哀，又可尚也。

初娶吏部侍郎京兆韦肇女。（肇，京兆人，大历中，为中书舍人。累上疏言得失，为元载所恶，左迁京兆少尹。载卒，除吏部侍郎卒。）生二女一男。长女嫁京兆韦词，次嫁兰陵萧亻赞。（词或作嗣宗。亻赞或作赞。）后娶河南少尹赵郡李则女，生一女二男。其余男二人，女四人，（四或作一。）皆幼。嗣子退思。韦氏生也。铭曰：

再鸣以文进途辟，（再鸣，谓进士及书判拔萃也。）佐三府治蔼厥迹。（三府，谓鄂岳、江陵、襄府。）郎官郡守愈著白，（官或作中。）洞然浑朴绝瑕谪。（朴或作璞。）甲子一终反玄宅。

【唐故朝散大夫越州刺史薛公墓志铭】

（薛戎，元稹为神道碑，而公志其墓。公尝为河南，与薛为代，故志及之。）

公讳戎，字元夫。（河中宝鼎人。）其上祖懿，为晋安西将军，实始居河东。公之四世祖嗣，汾阴公，讳德儒，（汾阴，河中县也，后名宝鼎。）为隋襄城郡书佐以卒。（隋上或无为字。）襄城有子二人皆贵，（二人，宝积、宝胤。）其后皆蕃以大，而其季尤盛，官至州刺史。州讳宝胤，有子九人，（续、纯、绚、绾、绘、、缙、绛、缣。）皆有名位，其最季讳缣，为河南令以卒。（缣或作谦，《世系表》作缣。）河南有子四人，其长讳同，卒官湖州长史，赠刑部尚书。尚书娶吴郡陆景融女，有子五人，（人，丹、戎、放、朗。）皆有名迹，其达者四人。（人，温州刺史；丹，庐州刺史；戎，浙东观察使；放，江西观察使。）

公于伦次为中子，仁教慈爱，忠厚而好学，不应征举，沈浮闾巷间，不以事自累为贵。（戎少有学术，不求闻达，居于毗陵之阳羡山，年四十余，不易其操。）常州刺史李衡迁江西观察使，曰：（使下或有日字，无曰字。）“州客至多，莫贤元夫，吾得与之俱，足矣。”即署公府中职，公不辞让。（李衡为常州刺史，能以礼下戎。贞元八年二月，衡自湖南移镇江西，辟为从事，使者三返，乃应。）年四十余，始脱褐衣为吏。衡迁给事中，齐映自桂州以故相代衡为江西。公因留佐映治。（贞元八年六月，以桂管观察使故相齐映代衡镇江西，召衡为给事中，映表戎留之。桂或作睦，考《传》当作桂。治或作始，属下文，非是。）映卒，（贞元十一年七月，映卒，戎复归阳羡。）湖南使李巽、福建使柳冕，交表奏公自佐，诏以公与冕。（贞元十一年三月，以柳冕为福建观察使，表戎为判官。）在冕府，累迁殿中侍御史。冕使公摄泉州，冕文书所条下，有不可者，公辄正之。冕恶其异于己，怀之未发也。遇马总以郑滑府佐忤中贵人，贬为泉州别驾，冕意欲除总，附上意为事，使公按置其罪。公叹曰：“公乃以是待我，我始不愿仕者，正为此耳。”不许。冕遂大怒，囚公于浮图寺，而致总狱，事闻远近。值冕亦病且死，不得已，俱释之。冕死后，使至，奏公自副，（冕卒，阎济美代冕使福建，奏戎为团练副使。）又副使事于浙东府。（济美使浙东，戎又副之。）转侍御史。元和四年，征拜尚书刑部员外郎，（给事中穆质有直气，爱戎，称于朝，因拜刑部员外郎。）迁河南令，历衢湖常三州刺史，所至以廉贞宽大为称，朝廷嘉之。某年，拜越州刺史，兼御史中丞、浙东观察使。（某年，或作“元和十二年正月二十二日”。方云：前已云“元和四年”，此不当复出年号，它铭亦无书除授月日者。或本非是。史下方无兼字。）至则悉除去烦弊，俭出薄入，以致和富。部刺史得自为治，无所牵制，四境之内，竟岁无一事。公笃于恩义，尽用其禄，以周亲旧之急，有余，颁施之内外，亲无疏远，皆家归之。疾病去官，长庆元年九月庚申，至於苏州以卒，春秋七十五。（卒上或有病字。）奏至，（或无此二字。）天子为之罢朝，赠左散骑常侍，使临吊祭之，士大夫多相吊者。以其年十一月庚申，葬于河南偃师先人之兆次，以韦氏夫人。（其或作明。）公凡再娶，先夫人京兆韦氏，后夫人赵郡李氏，皆先卒。子男二人，曰沂、（或作氵斥，《世系表》作氵斥。）曰洽。长生九岁，而幼七岁矣。女四人，皆已嫁。愈既与公诸昆弟善，又尝代公令河南，（公尝令河南，与薛为代。）公之葬也，故公弟集贤殿学士尚书刑部侍郎放属余以铭。（故字疑当在上文公之字上。刑或作兵。）其文曰：

薛氏近世，莫盛公门；公伦五人，咸有显闻。公之初志，不以事累；（或作不累以事。）黾勉以随，亦贵于位。无怨无恶，中以自宝；（或作“中人以自”。此文四句一韵，古音宝与寿叶，宝或作贵，或作实。）不能百年，曷足谓寿。公宜有后，有二稚子；其成之，公食庙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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卷三十三·碑志十

【楚国夫人墓志铭】

（夫人，许国公韩弘妻也。夫人之葬，以长庆二年三月，时公武尚执丧不变。许国以是年十二月薨，则公武已死矣。许国之志详焉。）

楚国夫人，姓翟氏，故检校御史大夫宋州刺史良佐之女，今司徒兼中书令许国公之妻。（或无今字，）前坊节度使散骑常侍，兼御史大夫公武之母。（坊或作州，非是。音孚。）

夫人在家，以孝友聪明，为父母所偏爱，选所宜归，以适韩氏。韩氏族大且贵，又太尉刘公甥，（刘玄佐之甥，又或作父，非是。公下或有之字。）内外尊显。夫人入门，上下莫不赞贺。（或作贤。）事皇姑齐国太夫人，（太夫人，弘母刘氏也。玄佐之妹。）肃恭诚至，奉养不怠。皇姑以夫人能尽妇道，称之六亲。（能上或有为字。）其事夫，义以顺；其教子，爱以公。司徒公曰：“我之能守贵富，不危溢者，楚国有助焉耳。”大夫领梁偏师，卒就蔡功，受节居藩，为邦家令人，父母之教然也。

夫人以元和十四年十一月一日薨于之公府，春秋若干。大夫委节去位，奉丧以居东都。诏起之，（起上或有再字。）辞以羸毁，不任即命。又加喻勉，固不变。（固下或有守字。）天子嗟叹之。长庆二年三月某日，葬夫人于洛阳北山。夫人生二子，长曰肃元，为太子司议郎，以卒，赠尚书主客郎中。其次大夫公武也。铭曰：

翟氏之先，盖出宗周。《（元和姓纂》云：“翟，黄帝之后居翟地，后为晋所灭。”）璜显于魏，（翟璜佐魏文侯。）以佐文侯。高陵相汉，（汉成帝时，翟方进封高陵侯。）义以家酬。（翟义也。）迁于南阳，始自郎苗。逮魏晋宋，代不绝史。以至夫人，太守之子，司徒之妻，大夫之母。公居河东，（公或作父，非是。）子在；（《史记》，秦文公梦黄蛇自天下属地，其口止于衍，于是作，祭白帝，今之州，盖取名于此。）为王屏翰，有壤千里。公曰姑止，以承我祀；子曰母兮，莫我抚己。（莫我或作莫慰。）文驷雕轩，往来有炜。莫尊于母，莫荣于妻。从古迄今，孰盛与夷！用昭厥裔，篆此铭诗。

【唐故国子司业窦公墓志铭】

（公尝有《送窦平从事序》，谓：“其族人殿中侍御史牟，合东都之交游能文者，赋诗以赠之。”必此司业公也。《序》称“殿中侍御史”，而《志》不载，若可疑焉。考《志》载其“两佐东都留守”，则《序》所谓“合东都之交游”，即司业明矣。）

国子司业窦公，讳牟，字某。（京兆金城人。或作字贻周。）六代祖敬远，尝封西河公。大父同昌司马，比四代仍袭爵名。（代或作世。）同昌讳胤，生皇考讳叔向，官至左拾遗，溧水令，赠工部尚书。

尚书于大历初名，能为诗文；及公为文，亦最长于诗。孝谨厚重，官举进士登第。（孝谨厚重，又作孝爱谨厚。贞元二年进士。）佐六府五公，八迁至检校虞部郎中。（或无虞部字。）元和五年，真拜尚书虞部郎中，转洛阳令、都官郎中、泽州刺史，以至司业。年七十四，（牟生于天宝八年。）长庆二年二月丙寅，以疾卒。其年八月某日，葬河南偃师先公尚书之兆次。

初，公善事继母，家居未出，学问于江东，尚幼也；名声词章，行于京师，人迟其至。（迟音稚。义见一卷岐山下诗。）及公就进士，且试，其辈皆曰：“莫先窦生。”于时，公舅袁高为给事中。（高字公颐，沧州东光人，贞元初为给事中。）方有重名，爱且贤公，然实未尝以干有司。（尝下或有有字。）公一举成名而东，遇其党，必曰：“非我之才，维吾舅之私。”其佐昭义军也，遇其将死，（贞元二十年六月，昭义军节度使李长荣卒。）公权代领，以定其危。后将卢从史，（贞元二十年八月，以昭义兵马使卢从史为节度使。）重公不遣，奏进官职。公视从史益骄不逊，伪疾经年，归东都。（，舁车也。《吕氏春秋》：“下命封夏后之后于杞。”《前汉》：皇后驾。音预。）从史卒败死。（元和五年六月，从史为其都知兵马使乌重胤所缚，送京师，贬州司马卒。）公不以觉微避去，为贤告人。

公始佐崔大夫纵，留守东都。（贞元二年九月，以吏部侍郎崔纵为东都留守，奏牟为府巡官。）后佐留守司徒余庆，（元和五年六月，以河南尹郑余庆为东都留守，奏牟为府判官。）历六府五公，（牟初为东都留守巡官，历河阳昭义从事，再为留守判官。）文武细粗不同，自始及终，于公无所悔望，有彼此言者。（或无者字。）六府从事，几且百人，有愿奸易险贤不肖不同，公一接以和与信，卒莫与公有怨嫌者。其为郎官，令守（令守，疑当作守令，谓守法令也。）慎法，宽惠不刻。教诲于国学也，严以有礼，扶善遏过，（遏或作盖。过或作恶。《汉·路温舒传》：“遏过者，谓之妖言。”）益明上下之分。（或无益字。）以躬先之，恂恂恺悌，得师之道。

公一兄三弟，常、群、庠、巩。常，进士，（常字中行，大历十四年进士。）水部员外郎，朗夔江抚四州刺史；群，以处士征，（群字丹列，以处士隐居毗陵，贞元十六年十月，吏部侍郎韦夏卿为京兆尹，荐群，征拜左拾遗。）自吏部郎中拜御史中丞，（元和二年正月，以武元衡同平章事，举群代己，为御史中丞。）出帅黔容以卒；（元和三年十月，贬黔中观察使。八年四月，迁容管经略使。九年，召还，至衡州卒。）庠，三佐大府，（庠字胄卿，贞元二十一年五月，韩皋出镇武昌，奏庠为推官。元和三年二月，皋移镇浙西，以庠为副使，又为宣歙副使。）自奉先令为登州刺史；巩，亦进士，（巩字友封，元和二年登第。）以御史佐淄青府，（元和十四年三月，以薛平为平卢淄青节度使，表巩自副。）皆有材名。公子三人，长曰周余，好善学文，（或作好学善文，或作好古善文。）能谨谨致孝，述父之志，曲而不黩；次曰某，（下或有少字。）曰某，皆以进士贡。女子三人。

愈少公十九岁，（公大历三年生，至是年五十五，故云“少公十九岁”。少或作以，非。）以童子得见，于今四十年。始以师视公，而终以兄事焉。公待我一以朋友，不以幼壮先后致异。公可谓笃厚文行君子矣。其铭曰：

后缗窦逃闵腹子，夏以再家窦为氏。（昔有过浇灭夏后相，后缗方娠逃归，自窦生少康。少康二子，曰杼、曰龙。龙居有仍，遂为窦氏。）圣愕旋河犊引比，（《史记》云：“孔子不得用于卫，将西见赵简子，至于河，闻窦鸣犊、舜华之死，临河而叹曰：美哉水，洋洋乎，丘之不济，此命也夫。”）相婴拨汉纳孔轨。（拨或作发。窦太后从兄子婴，相武帝。武帝太后好黄老，而婴隆推儒术，贬道家言，此云“拨汉纳孔轨”，盖谓拨汉家黄老之习，而纳之孔子之道，）后去观津，而家平陵。（而或作西。观音贯。）遥遥厥绪，夫子是承。（何昌寓为吏部，有姓闵者求官，自曰子骞后，昌宇笑曰：“遥遥华胄。”遥遥宇出此，）我敬其人，我怀其德。作诗孔哀，质于幽刻。

【唐正议大夫尚书左丞孔公墓志铭】

（孔，《新旧史》皆有传。）

孔子之后，三十八世，有孙曰，字君严，（孔子后三十五世曰务本，务本子如，如子岑父，岑父五子：载、戡、、戢、φ。）事唐为尚书左丞。（长庆二年，以为尚书左丞。）年七十三，三上书去官，（上上或无三字。）天子以为礼部尚书，禄之终身，而不敢烦以政。（长庆三年，累表请老，诏以礼部尚书致仕，优诏褒美，如汉征士故事。）吏部侍郎韩愈，常贤其能，（或无韩字。）谓曰：“公尚壮，上三留，奚去之果？”（留下或有公字。）曰：“吾敢要君？吾年至，一宜去；吾为左丞，不能进退郎官，唯相之为，二宜去。”（方从杭本无至字，云：洪引《龚胜邴汉俱乞骸骨答诏》：“古者有司年至则致事。”今大夫年至矣，恐未必然。今按：洪所引《汉书》文理甚明，方以欲从杭本之故，遂以为未必然，而不取，殊不可晓。今正之。一本乙君吾二字，语尤健，但如此，则君下却少一吾字，不敢辄补耳。郎官或作郎中。）愈又曰：“古之老于乡者，将自佚，非自苦；闾井田宅具在，亲戚之不仕与倦而归者，不在东阡在北陌，可杖屦来往也。今异于是，公谁与居？且公虽贵，而无留资，何恃而归？”曰：“吾负二宜去，尚奚顾子言？”愈面叹曰：“公於是乎，贤远於人。”（於是或作是於。於音乌，或无贤字，皆非是。）明日奏疏曰：“臣与孔，同在南省，数与相见。（相上或有孔字。今按：上下文孔字多，此不宜有。数音朔。）为人守节清苦，论议正平，（或作平正。平或作直。）年才七十，筋力耳目，未觉衰老，忧国忘家，用意至到。如辈在朝，不过三数人，陛下不宜苟顺其求，不留自助也。”不报。明年，长庆四年正月己未，公年七十四，告薨于家，赠兵部尚书。

公始以进士，（建中元年，第进士。）佐三府，官至殿中侍御史。元和元年，以大理正征，累迁江州刺史、谏议大夫，事有害于正者，无所不言。加皇太子侍读，改给事中，言京兆尹阿纵罪人，诏夺京兆尹三月之俸。（三上或无尹字，为给事中，江西观察使，李少和坐赃，狱寝不下。博陵崔易简，杀从父兄，鞫状具，京兆尹左右，三翻其情，慷慨论正，贬少和，杀易简，夺尹三月俸。）权知尚书右丞，明年，拜右丞，（或作拜左丞，或两皆作左。元和中，未尝为左丞，盖权知右丞事，逾年而正除右丞。长庆二年，还自广州，乃为左丞耳。《新旧史·传》皆误，《南海碑》石本可考也。而山谷本于“为尚书左丞”之上，从蜀本增一“复”字，盖于元和两次除授，皆已误作“左丞”，故又误谓长庆为再除也，陈齐之又去“拜右丞”三字，皆非。）改华州刺史。明州岁贡海虫淡菜蛤蚶可食之属，自海抵京师，道路水陆，递夫积功，岁为四十三万六千人，奏疏罢之。（改华州刺史，或在罢贡海物之下。华州乃输贡之途，此疏专为递夫而言也。《新史》亦可考。或无“可食”二字。）下わ令笞外按小儿，（外按或作按外。今按：《唐会要》：每岁冬以鹰犬出近畿习狩，谓之“外按”。使领徒数百，恃恩恣横，郡邑烦扰。元和九年，裴寰为下わ令，疾其扰人，但据文供馈。使者归，乃谮寰有慢言。上大怒，宰相武元衡，中丞裴度，恳救甚切，即此事也。小儿事见《顺宗实录》。）系御史狱，公上疏理之。诏释下わ令，而以华州刺史为大理卿。（音圭。）

十二年，自国子祭酒拜御史大夫，岭南节度等使。（元和十二年七月，岭南节度使崔咏卒，帝谓裴度曰：“尝论罢蚶菜者谁欤？今安在？是可为朕求之。”度以对，庚戌，以为节度使。）约以取足，境内诸州负钱，至二百万，悉放不收。蕃舶之至泊步，有下碇之税，（步，水岸渡处。碇锤舟石，与丁同。碇，丁定切。）始至有阅货之燕，犀珠磊落，贿及仆隶，公皆罢之。（贿或作财。）绝海之商，有死于吾地者，官藏其货，满三月，无妻子之请者，尽没有之。（没下或无有字。）公曰：“海道以年计往复，何月之拘？苟有验者，悉推与之，无算远近。”厚守宰俸，而严其法。岭南以口为货，其荒阻处，父子相缚为奴，公一禁之。（缚或作传。或无“公一禁之”四字。）有随公吏，（吏上或有之字。）得无名儿，蓄不言官；有讼者，公召杀之。山谷诸黄，世自聚为豪，观吏厚薄缓急，（观下或有察字，非是。自贞元中，黄洞诸蛮叛，久不平。）或叛或从。容桂二管，（容管经略使杨，桂管观察使裴行立。）利其虏掠，请合兵讨之，冀一有功，有所指取。当是时，天子以武定淮西河南北，（武定或作定武。非是。）用事者以破诸黄为类，向意助之。（类或作愿，非是。）公屡言：远人急之，则惜性命，相屯聚为寇；缓之，则自相怨恨而散，此禽兽耳。（恨下或有焉字，无而苴字，或焉字在散字下。此上或有况字。或无耳字。）但可自计利害，不足与论是非。天子入先言，遂敛兵江西、岳鄂、湖南、岭南，会容桂之吏以讨之，被雾露毒，相枕藉死，百无一还。安南乘势杀都护李象古。（元和十四年十月，安南军乱，杀都护李象古。）桂将裴行立，容将杨，皆无功，数月自死。（月或作日，非是。）岭南嚣然。祠部岁下广州，祭南海庙，庙入海口，为州者皆惮之，不自奉事，常称疾，命从事自代。唯公岁常自行。（常自或作自常，非是。事见本集《南海神庙碑》云。）官吏刻石为诗美之。（诗或作词。）

十五年，迁尚书吏部侍郎。公之北归，不载南物，奴婢之籍，不增一人。长庆元年，改右散骑常侍；二年，而为尚书左丞。曾祖讳务本，沧州东光令。祖讳如，海州司户参军，赠尚书工部郎中。皇考讳岑父，秘书省著作佐郎，赠尚书左仆射。公夫人京兆韦氏；父种，大理评事。有四子：长曰温质，四门博士；遵孺、遵宪、温裕，（下温或作遵。方云：作温，与传合，盖晚年皆从温。《世系表》云：四子皆从温，非也，今按：上文，长子已名温质，则非晚年从温也。岂以嫡庶为异耶？然非要切，不必强解。）皆明经。女子长嫁中书舍人平阳路隋，其季者幼。公之昆弟五人，载、戡、戢、φ。（音衢。）公于次为第二。公之薨，戢自湖南入为少府监。（长庆元年正月，戢自湖南观察，又为少府监。）其年八月甲申，戢与公子葬公于河南河阴广武原（河阴，县名，属河南。）先公仆射墓之左。铭曰：

孔世卅八，（卅或作三十，此铭皆以四言为句，作三十者非。今按：卅依字当作卉，苏合切。）吾见其孙。白而长身，（白或作自，非是。）寡笑与言。其尚类也，（或作耶。）莫与之伦。德则多有，请考于文。

【故江南西道观察使赠左散骑常侍太原王公墓志铭】

（或有“中大夫洪州刺史兼御史中丞”十二字。王弘中尝为连州司户，公为连之阳山令，尝为作《宴喜亭记》。后为江南西道观察使，公时刺袁州，又为作《滕王阁记》，至是铭其墓，又为神道碑，然则公于弘中，可谓厚矣。《邵氏闻见录》曰：“孔子作经，使后世读《易》者如无《春秋》，读《书》者如无《诗》，其法固不知也。独韩退之作《王仲舒碑》，又作《志》。苏子瞻作《司马君实行状》，又作《碑》，其事同，其词各异，庶几知之矣。”碑见三十一卷。）

公讳仲舒，字弘中。（并州祈人。）少孤，奉其母居江南，游学有名。贞元十年，以贤良方正拜左拾遗，改右补阙，礼部、考功、吏部三员外郎。贬连州司户参军，改夔州司马，佐江陵使。改祠部员外郎，复除吏部员外郎。（或无复字。吏部员外下或无郎字。）迁职方郎中，知制诰。出为峡州刺史。（峡州说已见前。）迁庐州，未至，丁母忧。服阕，改婺州、苏州刺史。（阕或作缺。改或作除。）征拜中书舍人，既至，谓人曰：“吾老，不乐与少年治文书。（乐或作宜。文书下或有事字。）得一道，有地六七郡，为之三年，贫可富，乱可治，身安功立，无愧于国家，可也。”日日语人，丞相闻问，语验，即除江南西道观察使，兼御史中丞。至则奏罢榷酒钱九千万，以其利与民；（千或作十。与民或作“丐贫民”。方云：“诸本以后语误入。酿户，非尽贫民。”今按：“丐贫民”一语，下文已有，不应再出。方本是也。但其说非是，除酒榷，盖与民共之，使得自酿，非直以钱九千万与酿户也。）又罢军吏官债五千万，悉焚簿文书；（或无文字。）又出库钱二千万，以丐贫民遭旱不能供税者；禁浮屠及老子为僧道士，（禁或作学。今按：作学非是，但下文自有“浮屠老子”字，此不应重出。且其文理，亦不明白，疑此自“浮”至“为”六字，亦是衍文，去之则文理通畅矣。但无本可证，不敢删耳，）不得于吾界内，因山野立浮屠，老子象，（界下或无内字，山或作出，立或作去，皆非是。）以其诳丐渔利，夺编人之产。（其字疑衍。编或作经。今按：以民为人，盖避讳，当作民，乃是。下求人利害，与人吏约，放此。）在官四年，数其蓄积，钱余于库，米余于廪。朝廷选公卿于外，将征以为左丞，（或无以字。）吏部已用薛尚书代之矣。（长庆三年十一月，以尚书左丞薛放代仲舒，镇江西。）长庆三年十一月十七日，未命而薨，年六十二。天子为之罢朝，赠左散骑常侍。远近相吊。以四年二月某日，葬于河南某县先茔之侧。

公之为拾遗，朝退，天子谓宰相曰：“第几人非王某邪？”是时公方与阳城更疏论裴延龄诈妄，士大夫重之。为考功吏部郎也，下莫敢有欺犯之者；非其人，虽与同列，未尝比数收拾；故遭谗，而贬。在制诰，（在或作“及知”二字。）尽力直友人之屈，（友人盖杨凭。凭尹京兆日，御史中丞李夷简劾凭江西奸赃，贬临贺尉云。屈一作冤。）不以权臣为意，又被谗而出。元和初，婺州大旱，人饿死，户口亡十七八。（或无口字。）公居五年，完富如初。按劾群吏，奏其赃罪，州部清整，加赐金紫。其在苏州，治称第一。

公所至，辄先求人利害废置所宜。（利或作之。李云：古本无利字。《神道碑》：“周知俗之病”，亦无利字。今按：下文云：“废置所宜”，则此句合有利字，古本偶皆脱漏。不足为据。）闭阁草奏，又具为科条，与人吏约，事备，（下或有悉字，或有复出事字。今按文势，疑当有悉字，在备字上。）一旦张下，民无不叫喜悦。或初若小烦，旬岁皆称其便。公所为文章，无世俗气，其所树立，殆不可学。

曾祖讳玄柬，比部员外郎。（或无讳字，下同。）祖讳景肃，丹阳太守。考讳政，（或作某。）襄邓等州防御使，鄂州采访使，赠工部尚书。（工或作吏。）公先妣渤海李氏，赠渤海郡太君。（或无太字。）公娶其舅女，有子男七人：初、哲、贞、弘、泰、复、洄。初，进士及第；哲，文学俱善；其余幼也。长女婿刘仁师，高陵令；次女婿李行修，尚书刑部员外郎。（修或作循，或无郎字。）铭曰：

气锐而坚，又刚以严，哲人之常。（又或作文。哲或作若。皆非是。）爱人尽己，不倦以止，乃吏之方。与其友处，顺若妇女，何德之光？墓之有石，我最其迹，万世人藏。（之有或作中之。最或作撮，或作载。方云：《集韵》：“最，撮之省文。”今按：方说非也。《史》、《汉》《功臣传》末，总计其功，皆以“最”字起之。）

【殿中少监马君墓志】

（或有铭字。）

君讳继祖，（继祖始生，德宗赐名，退而笑曰：“是有二义，谓之索系祖。”事见《国史补》。）司徒赠太师北平庄武王之孙，（北平王，马燧也。）少府监赠太子少傅，讳畅之子。（燧二子：汇、畅。畅娶卢氏，生二子：长敖，次继祖。）生四岁，以门功拜太子舍人。积三十四年，五转而至殿中少监。年三十七以卒。有男八人，女二人。

始余初冠，应进士贡在京师，（贡一作举。）穷不自存，（不下或有能字。）以故人稚弟，拜北平王于马前，（贞元三年，平凉之盟，马燧预议，韩时以殿中侍御史为判官，死焉。其年罢兵，燧奉朝请京师。公之兄也。）王问而怜之，因得见于安邑里第。王轸其寒饥，赐食与衣。（食上，方无赐字。今按：无赐字，即不成文，方说非是。食、衣并读如字。）召二子使为之主，其季遇我特厚，少府监赠太子少傅者也。姆抱幼子立侧，（《仪礼》：“姆纟丽笄宵衣，在其右。”注：姆，妇人，年五十无子，出而不复嫁，能以妇道教人者。”若今时乳母矣。姆，莫捕功，又莫豆切。）眉眼如画，发漆黑，肌肉玉雪可念，殿中君也。（方云：画，胡麦切。左思《娇女诗》：“眉目璨如画。”今按：画当音胡卦切。左诗叶韵故尔。发下或有如字，非是。念或作怜。《妒记》云：“王丞相于青疏台中，观有两三儿骑羊，皆端正可念。”黄鲁直亦尝用“玉雪可念”语。）当是时，见王于北亭，犹高山深林钜谷，（或无“钜谷”二字。）龙虎变化不测，杰魁人也；退见少傅，翠竹碧梧，（碧或作苍。）鸾鹄停峙，能守其业者也；（业或作恭，非是。）幼子娟好静秀，瑶环瑜珥，兰茁其牙，（茁，邹滑切，又侧劣切。）称其家儿也。后四五年，吾成进士，（公贞元八年登第。）去而东游，哭北平王于客舍；（十一年五月，公东归河阳，八月燧卒。）后十五六年，吾为尚书都官郎，分司东都，而分府，少傅卒，哭之；（分府，此见当时分司官之称号。或无此二字，非是。元和五年，畅卒，自贞元十一年，至是凡十六年。）又十余年至今，哭少监焉。（长庆初继祖卒。）呜呼！吾未耄老，自始至今，未四十年，而哭其祖子孙三世，于人世何如也！（句末六字疑衍。）人欲久不死，而观居此世者，何也？（李本云：晁以道乙居字。今按：此篇末两三句不可晓，疑而字当作亦，而何下当有如字，盖误写著上文也。然无别本可证，姑阙，以俟知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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卷三十四·碑志十一

【南阳樊绍述墓志铭】

（欧阳文忠公云：退之与樊绍述作铭，便似樊文，诚不虚语。据宗师元和九年，尚为前太子舍人，未使南方也，见公《与郑相公书》。元和十二年，因在京师，未出刺绛州也。见《示郊诗》及《荐状》。自绛还朝，当在长庆初年，序不载其卒之年月，或法不必载邪？）

樊绍述既卒，且葬，（绍述河中人。）愈将铭之，从其家求书，得书号《魁纪公》者三十卷，曰《樊子》者又三十卷，《春秋集传》十五卷，表笺状策书序传记纪志说论今文赞铭，凡二百九十一篇，（志上或无纪字。）道路所遇，及器物门里杂铭二百二十，赋十，诗七百一十九。（一十或作又十。今以《艺文志》考之，皆有其目，独铭赋诗亡焉。所谓表笺状策等文，凡二百九十一篇，曰《樊宗师集》二百九十一卷，数同，而以卷为篇，疑《志》之字误也。）曰：多矣哉！古未尝有也。然而必出于己，不袭蹈前人一言一句，又保其难也。（《国史补》云：“元和之后，文笔则学奇于韩愈，学涩于樊宗师。”退之作樊墓志，称其为文，不剽袭，观《绛守居园池记》，诚然，亦大奇涩矣。本朝王晟、刘忱皆为之注解，如“瑶翻碧潋，嵬眼倾耳”等语，皆前人所未道也。欧阳公《跋绛守居园池记》云：“元和文章之盛极矣，其奇怪至于如此。”又诗曰：“尝闻绍述绛守居，偶来登览周四隅。异者樊子怪可吁，心欲独去无古初。穷荒探幽入无有，一语诘曲百盘纡。孰云己出不剽袭，句断欲学盘庚书。”云云。）必出入仁义，其富若生蓄万物，必具海含地负，放恣横从，（子容切。）无所统纪；然而不烦于绳削而自合也。呜呼！绍述于斯术，其可谓至于斯极者矣。

生而其家贵富，长而不有其藏一钱，（长而或作而长。）妻子告不足，顾且笑曰：“我道盖是也。”（盖下疑有如字。）皆应曰：然。无不意满。尝以金部郎中告哀南方，（或无尝字。元和十五年正月，宪宗崩，宗师以金部郎中告哀南方。）还言某师不治，罢之，以此出为绵州刺史。（师或作帅。方无出字，以下文“又出”观之，宜有。）一年，征拜左司郎中，又出刺绛州。（或无刺字。）绵绛之人，至今皆曰：“于我有德。”以为谏议大夫，命且下，遂病以卒。年若干。（病以或作以病。）

绍述讳宗师，父讳泽，尝帅襄阳、江陵，官至右仆射，赠某官。（兴元元年正月，樊泽为山南东道节度使；贞元二年闰五月，徙镇荆南；八年二月，自荆南复为山南东道节度使；十二年加检校右仆射；十四年九月卒于镇，赠司空。）祖某官，讳泳。（泳试大理评事，累赠兵部尚书。）自祖及绍述，三世皆以军谋堪将帅，策上第以进。（开元中，泳举草泽科。建中元年，泽举贤良方正直言极谏科。元和三年四月，宗师举军谋宏远堪任将帅科。）绍述无所不举，于辞于声，天得也，（得下或有地字，或有地出字，皆非是。）在众若无能者。尝与观乐，问曰：“何如？”曰：“后当然。”已而果然。（后上或有某字，非是。）铭曰：

惟古于词必己出，降而不能乃剽贼。（或作脱。）后皆指前公相袭，从汉迄今用一律。寥寥久哉莫觉属，（觉或作学，非是。）神徂圣伏道绝塞。既极乃通发绍述，文从字顺各识职。有欲求之此其躅。

【中大夫陕府左司马李公墓志铭。】

（并阝七子，汉其一也，即公之婿。《新旧史》有传可考，故《志》云：“汉，韩氏婿也。故予为铭。”）

公讳并阝，（薄经切。）字某，雍王绘之后。（绘或作会，《新旧史》作绘，太祖景皇帝之第五子也，为隋夏州总管。雍，于众切。）王孙道明，唐初以属封淮阳王，又追王其祖父。（追王之王字，音旺。）曰雍王、长平王。（下或有“长平生淮阳”五字。绘子贽，贽子道玄。武德元年六月，封道玄淮阳王，追封绘曰雍，贽为河南王。）淮阳生景融，（生一作王。）景融亲益疏，不王；生务该，务该生思一，思一生岌。（鱼及切。）比四世，官不过县令州佐，然益读书为行，为士大夫家。

岌为蜀州晋原尉，（原或作康，）生公，未ㄧ以卒。（子生一岁曰ㄧ。《说文》：“周年也。”）无家，母抱置之姑氏以去，姑怜而食之。（食音嗣。）至五六岁，自问知本末，因不复与群儿戏，常默默独处，曰：“吾独无父母，不力学问自立，不名为人！”年十四五，能暗记《论语》、《尚书》、《毛诗》、《左氏》、《文选》，凡百余万言，凛然殊异。姑氏子弟，莫敢为敌。浸传之闻诸父，（敌或作娇，非是。之闻或作闻之。）诸父泣曰：“吾兄尚有子耶？”迎归而坐问之，应对横从无难。（从，子容切。）诸父悲喜，顾语群子弟曰：“吾为汝得师。”（语或作谓。或无曰字，无吾字。）于是纵学，无不观。以朝邑员外尉选，鲁公真卿第其所试文上等。（文下或有为字。试书判拔萃为上等。）擢为同官正尉，曰：“文如李尉，乃可望此。”其后比以书判拔萃，（或无比字。）选为万年尉，为华州录事参军。争事于刺史，去官，为陆浑令。河南尹郑余庆荐之朝，（元和十年十月，郑余庆为河南尹。）拜南郑令。尹家奴以书抵县请事，公走府，出其书投之尹前。尹惭，其廷中人曰：“令辱我，令辱我！”（《汉·张耳传》：“李良素贵，起惭其从官。”又《袁盎》：“还愧其吏。”公此文与《刘昌裔志》，皆用此。或无复出“令辱我”三字。）且曰：“令退！”遂怨之。拾掇三年无所得。（或无所字。）拜宗正丞。宰相以文理白为资州刺史，公喜曰：“吾将有为也。”谗宰相者言之，上曰：（或无者字，非是。）“是与其故，故得用。”改拜陕府左司马。（陕虢节度使卫中行，辟佐其府。）公又喜曰：“是官无所职，吾其不以吏事受责死矣！”长庆元年正月丙辰。以疾卒，春秋七十三。（或无正月字，而云李本作正月，盖五月十八日也。今按：是年辛丑岁，丙辰非岁名，则为日名，而在月下为是。方知日辰所直，而不以李本补“正月”字，不可晓也。）公内外行完，洁白奋厉，再成有家，士大夫谈之。

夫人博陵崔氏，朝邑令友之之女，其曾伯父玄，有功中宗时。（长庆四年六月，玄为凤阁侍郎同平章事。神龙元年，率羽林兵诛张易之、昌宗，迎太子监国，是为中宗。）夫人高明，遇子妇有节法，进见侍侧，肃如也。七男三女：，为澄城主簿；其嫡激，城令；（激下或有为字。）放，芮城尉；汉，监察御史；（汉字南纪，元和七年进士，时为监察御史，终于宗正少卿。）、、潘，皆进士。（，字经野；，字正武；潘，字子及，皆登进士第。潘，大中初为礼侍。，所简切。音光。）及公之存，内外孙十有五人。五月庚申，葬华阴县东若干里。汉，韩氏婿也。故予与为铭。其词曰：

愈下而微，既极复飞，其自公始。公多孙子，将复庙祀。（庙或作其。今按：《唐会要》：礼官议户部尚书韦损四代祖所立私庙：“子孙官卑，其祠久废，今损官三品，准令合立三庙。”此以并阝之先尝有王封，而后世官卑，不得立庙，故云“将复庙祀”也。然唐制亦非古，而本庙立法尤疏略，唯苏魏公尝议立庙与袭爵之法，相为表里。其说为善，惜乎当时不施行也。）

【故幽州节度判官赠给事中清河张君墓志铭】

（张彻，为范阳府监察御史，其帅张弘靖也。《志》不出弘靖姓名，若有所讳焉耳。彻死于乱，具载之史，其言多出公《志》。）

张君名彻，字某，以进士（彻中进士第，在元和四年。）累官至范阳府监察御史。长庆元年，今牛宰相为御史中丞，（元或作二，考之史，当作元年。陈齐之云：常疑牛僧孺之为人，观此语，则知韩公亦不喜其人矣。然“牛宰相”三字，或作“今宰相牛公”，未知孰是。）奏君名迹，中御史选，诏即以为御史。其府惜不敢留，遣之，而密奏：“幽州将父子继续，不廷选且久，今新收，臣又始至，（长庆元年二月，幽州节度使刘总请去位；三月，以总为太平军节度使，张弘靖为幽州节度使，代总。）孤怯，须强佐乃济。”发半道，有诏以君还之，仍迁殿中侍御史，加赐朱衣银鱼。（仍或作乃。）至数日，军乱，怨其府从事，尽杀之，而囚其帅，且相约，张御史长者，毋侮辱轹蹙我事，无庸杀，置之师所。（轹音历。毋或作无。我事下或有“无罪”二字。长庆元年七月，幽州军乱，囚节度使张弘靖于蓟门馆，杀判官韦雍、张宗元、崔仲卿等；以彻长者，不杀，置之于蓟门馆。）居月余，闻有中贵人自京师至。君谓其帅：“公无负此土人。上使至，可因请见自辨，幸得脱免归。”（或无免字。）即推门求出。守者以告其魁，魁与其徒皆骇曰：“必张御史，张御史忠义，必为其帅告此。（史下或无张字，及无“告此”二字。按：告字疑当作言。）余人不如迁之别馆。”（今按：余人二字疑衍，而下文“不如迁之别馆”，自为一句，盖述其言如此。下文又云“即与众出君”，乃记其事也。但无所考，不敢辄删耳。或云：余人字不必去，其曰“迁之别馆”，盖言今当如此耳，亦通。）即与众出君。（与或作以。）君出门骂众曰：“汝何敢反！前日吴元济斩东市，昨日李师道斩于军中；同恶者，父母妻子皆屠死，肉饣委狗鼠鸱亚。（《新史》书彻事大抵出公此《志》。其所书骂贼语，凡削六字，改一字，笔削固史氏事，然而改饣委为饱，则不若公语，且有来处，此《前汉·陈余》所谓“以肉饣委虎”也。）汝何敢反，汝何敢反！”行且骂，众畏恶其言，不忍闻，（畏下或有皆字，非是。或在畏上，则或有之。）且虞生变，即击君以死。君抵死口不绝骂，众皆曰：“义士、义士！”或收瘗之以俟。

事闻，天子壮之，赠给事中。其友侯云长佐郓使，请于其帅马仆射，（马总。）为之选于军中，得故与君相知张恭、李元实者，（恭或作泰。）使以币请之范阳，范阳人义而归之。以闻，诏所在给船舆，传归其家，赐钱物以葬。长庆四年四月某日，其妻子以君之丧，葬于某州某所。（四年，方云：“旧本或作二年，或作三年。按：郓帅马总也。总以二年秋迁右仆射，明年夏召还，当作二年或三年也。”今按：方说虽如此，而其所定之本，却作四年，今姑从之。盖或丧归逾年，马既召迁，乃克葬也。）

君弟复亦进士，（元和元年，复中进士。）佐汴宋，得疾。变易丧心，惊惑不常。君得闲即自视衣褥薄厚，（褥或作衾。）节时其饮食，而匕筋进养之。（或无养字。今按：养字去声，《礼》曰：“以其饮食忠养之。”）禁其家无敢高语出声。医饵之药，其物多空青、雄黄，（空青，山出铜处，铜精熏则生空青，腹中空如杨梅者胜。雄黄，出武都山，块方数寸，明彻如鸡冠者佳。）诸奇怪物，剂钱至十数万；营治勤剧，皆自君手，不假之人。家贫，妻子常有饥色。

祖某，某官；父某，某官。（祖某、父某，或作祖践、父休。）妻韩氏，礼部郎中某之孙，汴州开封尉某之女，于余为叔父孙女。君常从余学，选于诸生，而嫁与之。孝顺祗修，群女效其所为。男若干人，曰某；女子曰某。铭曰：

呜呼彻也！世慕顾以行，子揭揭也；噎喑以为生，子独割也；为彼不清，作玉雪也；仁义以为兵，用不缺折也。（缺折或作折缺。）知死不失名，得猛厉也；自申于暗明，莫之夺也。（暗明当作明暗，说见下条。）我铭以贞之，不肖者之旦也。（旦，当割切。方无者字，或无之字。方云：此铭以彻、揭、割、雪、折、厉、夺、旦为韵，而行、生、清、兵、名、暗、贞，复自为韵。厉音烈。暗当读如谅暗之暗。今按：方说多得之。此铭盖法《兔渭鱼丽》等诗隔句用韵耳。诗隔句用韵，先儒所未知，观公此铭，则既识之矣。但暗明二字，乙之，则韵自叶，而义亦胜。若如方说，则虽读暗作鹌韵终不叶，而义亦不通也。）

【河南府法曹参军卢府君夫人苗氏墓志铭】

（或无“府苗氏”三字。或作“范阳卢君夫人苗氏”。）

夫人姓苗氏，讳某，字某，上党人。曾大父袭夔，赠礼部尚书；大父殆庶，赠太子太师。（以《宰相世系》考之，袭夔生殆庶、延嗣；殆庶生如兰、晋卿。袭夔、殆庶所赠官，疑晋卿仕至宰相而赠也。）父如兰，仕至太子司议郎，汝州司马。（或作别驾，《世系表》作“永王府咨议参军”。）

夫人年若干，嫁河南法曹卢府君讳贻，有文章德行，（府君字或复出，河南或作范阳。）其族世所谓甲乙者，先夫人卒。（或作卒先夫人。）夫人生能配其贤，殁能守其法。男二人，於陵、浑。女三人，皆嫁为士妻。（夫人长女婿，河南缑氏主簿唐充；次亡；公其季女婿也。）贞元十九年四月四日，卒于东都敦化里，年六十有九。其年七月某日。（其年或作其明年。七或作八。）于法曹府君墓，在洛阳龙门山。其季女婿昌黎韩愈为之志。（之下或有铭字，或有铭字而无之字，又或作为其字。）其词曰：

赫赫苗宗，族茂位尊；或毗于王，或贰于藩。是生夫人，（是或作厥。）载穆令闻；爰初在家，孝友惠纯。乃及于行，克媲德门；（乃及或作享乃。克或作光。）肃其为礼，（为礼，方作礼容。今以下句为仁偶之，方说非是。）裕其为仁。法曹之终，诸子实幼；茕茕其哀，介介其守。循道不违，厥声弥劭；（或作“既克其家，厥问愈劭”。）三女有从，二男知教。闾里叹息，母妇思效。岁时之嘉，嫁者来宁；累累外孙，（累累或作。）有携有婴。扶床坐膝，嬉戏欢争；既寿而康，既备而成。不歉于约，不矜于盈。伊昔淑哲，或图或书；嗟咨夫人，孰与为俦！刻铭置墓，以赞硕休。（铭或作石。置或作志。书、俦、休以古韵叶，已见《溪堂诗》。）

【故贝州司法参军李君墓志铭。】

（参军，李翱习之之祖。习之尝自为其皇祖《实录》。其行治皆如《志》所书。翱之《实录》终曰：“先祖有美而不知，不明也；知而不传，不仁也；翱欲传，惧文章不足以称颂道德，光耀来世，是以顿首欲假辞於执事者，亦惟不斥其愚而为之传焉。”意翱乞公铭之辞也。）

贞元十七年九月丁卯，（七或作八。月下或有一日字。）陇西李翱，合葬其皇祖考贝州司法参军楚金，皇祖妣清河崔氏夫人于汴州开封县某里。（“开封县某里”，或作“陈留县安丰里”，后开封字同。）昌黎韩愈纪其世，著其德行，以识其葬。（识或作志。）

其世曰：（其世或作其词。）由梁武昭王六世至司空，（至或作有。）司空之后二世，为刺史清渊侯，（凉武昭王名，字玄感，晋安帝时，自称西凉公。子翻。翻子宝。宝子冲，后魏后文时，封清渊县侯，卒赠司空。冲曾孙也，今云六世，恐误。冲子延实，都督青州刺史。延实子彬，袭祖爵清渊县侯，卒赠齐州史。子桃枝袭封。）由侯至于贝州，凡五世。（一作六世。桃枝玄孙诏，谘议参军。诏子楚金。）

其德行曰：事其兄如事其父，其行不敢有出焉。（或无曰字。）其夫人事其姒如事其姑，（姒或作姊。）其于家不敢有专焉。其在贝州，其刺史不悦于民，（刺上或无其字，据《李翱集》，刺史严正晦也。）将去官，民相率欢哗，手瓦石，胥其出击之。（胥或作须，或作需，或无其字，《史记·赵世家》：“太后盛气胥之入。”又《廉颇传》：“胥后令。”注：胥，犹须也。）刺史匿不敢出，州县吏由别驾已下不敢禁，司法君奋曰：“是何敢尔。”（或无何字，或无尔字。）属小吏百余人，持兵仗以出。（仗或作杖。）立木而署之曰：“刺史出，民有敢观者，杀之木下！”民闻，皆惊相告，散去。后刺史至，加擢任。（加下或有礼字。）贝州由是大理。

其葬曰：（或作日，山谷、李、谢以古本定。与上文“其世曰”，其“德行曰”为一例。）翱既迁贝州，君之丧于贝州，殡于开封，遂迁夫人之丧于楚州，八月辛亥，至于开封，圹于丁巳，坟于九月辛酉，窆于丁卯。（窆或作穸。）人谓：李氏世家也，侯之后五世仕不遂。（一无后字、五字。）蕴必发，其起而大乎！四十年而其兄之子衡，（惟贞子五人，衡，其第二子也。贞元七年，自常州刺史镇湖南，八年徙镇江西，召为给事中。）始至户部侍郎。君之子四人，官又卑。翱，其孙也，有道而甚文，固于是乎在。（或无固字。“甚文”字出《左传》：楚子西曰：“光又甚文。”观翱《实录》，亦可见其甚文矣。鲁直诗云：“习之《实录》葬皇祖，斯文如女有正色”云云。）

【处士卢君墓志铭】

（公前铭卢君夫人，兹又铭其子於陵，故言“愈于处士，妹婿也，为其志且铭”云。）

处士讳於陵，其先范阳人。父贻为河南法曹参军。河南尹与人有仇，诬仇与贼通，收掠取服。法曹曰：“我官司也，我在不可以为是！”廷争之以死。河南怒，命卒ㄏ之。（卒或作牵。ㄏ，昨没切。）法曹争尤强，遂并收法曹，竟奏杀仇，籍其家，而释法曹。法曹出，径归卧家，念河南势弗可败，气愤弗食，欧血卒。东都人至今犹道之。

处士少而孤，母夫人怜之，（贻娶苗氏，太师晋卿兄如兰女。）读书学文，皆不待强教，卒以自立。在母夫人侧，油油翼翼不忍去。时岁母夫人既终，育幼弟，与归宗之妹，经营勤甚，未暇进仕也。年三十有六，元和二年五月壬辰，以疾卒。有男十岁，曰义；女九岁，曰孟；又有女，生处士卒后，未名。（孟下或无又字。）于其年九月乙酉，其弟浑，以家有无，葬以车一乘，于龙门山先人兆。愈于处士，妹婿也。为其志，且铭其后曰：

贵兮富兮如其材，得何数兮；名兮寿兮如其人，岂无有兮。彼皆逢其臧，子独迎其凶。兹命也邪，兹命也邪！

【故太学博士李君墓志铭】

（学或作常。）

太学博士顿丘李于，（一本作千。）余兄孙女婿也。（或无女字。）年四十八，（于大历元年生。）长庆三年正月五日卒。其月二十六日，穿其妻墓而合葬之，在某县某地。子三人，皆幼。

初，于以进士（元和十年，于中进士第，年四十。）为鄂岳从事，（十一年，李道古为鄂岳观察使，辟于为从事。）遇方士柳泌，（或作贲。）从受药法，服之往往下血，比四年，病益急，乃死。（柳泌说已见前。乃或作及，非是。）其法以铅满一鼎，（一有以物字。）按中为空，实以水银，（实以或作以实。）盖封四际，烧为丹沙云。余不知服食说自何世起，杀人不可计，而世慕尚之益至，此其惑也！在文书所记及耳闻相传者不说，（或无相字。）今直取目见亲与之游而以药败者六七公，以为世诫：

工部尚书归登、殿中御史李虚中、刑部尚书李逊、逊弟刑部侍郎建、襄阳节度使工部尚书孟简、东川节度御史大夫卢坦、金吾将军李道古，此其人皆有名位，世所共识。工部既食水银得病，自说若有烧铁杖自颠贯其下者，（颠或作巅。）摧而为火，射窍节以出。狂痛号呼乞绝，其茵席常得水银，（茵或作。或无常字。）发且止，唾血十数年以毙。殿中疽发其背死。刑部且死，谓余曰：“我为药误。”其季建，一旦无病死。襄阳黜为吉州司马，余自袁州还京师，襄阳乘舸，邀我于萧洲，屏人曰：“我得秘药，不可独不死，今遗子一器，可用枣肉为丸服之。”别一年而病，其家人至，（其一作有。）讯之，曰：“前所服药误，方且下之，（所服下或有之字。）下则平矣。”病二岁，竟卒。卢大夫死时，溺出血肉，痛不可忍，乞死乃死。（肉，方作害。今按：古书肉或作{宀六}。今《淮南子》及《内经》、《灵枢》尚存此体，疑此别本害字乃{宀六}之讹，而方考之不详也。乃死一作乃绝，乃或作及，或无死字，皆非是。）金吾以柳泌得罪，食泌药，五十死海上。此可以为诫者也！蕲不死，乃速得死，谓之智，可不可也？

五谷三牲，盐醯果蔬，人所常御。人相厚勉，必曰：“强食。”今惑者皆曰：“五谷令人夭，不能无食，当务减节。”盐醯以济百味，（济或作齐。）豚、鱼、鸡三者，古以养老，反曰：“是皆杀人，不可食。”一筵之馔，禁忌十常不食二三。不信常道，而务鬼怪，临死乃悔。后之好者又曰：“彼死者，皆不得其道也，我则不然。”始病，曰：“药动故病，病去药行，乃不死矣。”及且死，又悔。呜呼！可哀也已！可哀也已！（孔毅夫《杂说》云：张籍《哭退之诗》云：“为出二侍女，合弹琵琶筝。”白乐天《思旧诗》云：“退之服硫黄，一病竟不痊。”退之尝讥人不解文字饮，而自败于女妓乎？作《李博士墓志》，戒人服金石药，而自饵硫黄邪？又后山《嗟哉行》亦云：“韩子作志还自屠，自笑未竟人复吁。”正谓此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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卷三十五·碑志十二

【卢浑墓志铭】

（浑，河南法曹参军第二子，而公妻弟也。然有铭无志焉。）

前汝父母右汝兄。（兄上或有弟字，或作“后有汝兄。”浑，於陵弟也，兄弟惟二人。）汝从之居，视汝如生。迁汝居兮，日月之良。（迁汝，或作“汝迁于”三字。）汝居孔固兮，后无有殃。如不信兮，视此铭章。（此或作于。）

【虢州司户韩府君墓志】

（韩氏自魏史安桓王茂五世孙素，尝为桂州刺史。四子：长仲卿，为武昌令，赠尚书右仆射。次少卿，太白云：“感概重诺，死于节义。”次云卿，礼部侍郎。公为《科斗书后记》云：“叔父当大历世，文词独行中朝。”即云卿也。季绅卿，泾阳令，尝为扬州录事参军，太白谓“工古文而能官者”。公与兄会、介，仲卿之子也；俞、，云卿之子也；岌，绅卿之子也。岌为虢州司户，故公志云，桂州君之孙，司录君之子。其系明甚。李太白为《武昌德政碑》，亦言桂州君四子，名讳长少，皆与此志合，惟《唐史·世系表》，乃以桂州君为有七子，无少卿，而有晋卿、季卿、子卿、升卿，果何据而然？未有公之家世，而适误漏者也。史至是，何以取信后世哉？）

安定桓王五世孙素，为桂州长史，化行南方。（长，或作刺，考《世系表》，李太白《去思颂》、公《墓志》、《行状》，皆作长史。）有子四人，最季曰绅卿文而能官，尝为扬州录事参军，事故宰相崔圆。（或无“参军”二字。上元元年二月，以崔圆为扬州大都督府长史、淮南节度使。）圆狎爱州民丁某，至顾省其家。后大衙会日，司录君趋以前，大言曰：“请举公过，公与小民狎，至至其家，害于政。”（或无复出至字。）圆惊谢曰：“录事言是，圆实过。”乃自署罚五十万钱。由是迁泾阳令，破豪家水碾，利民田，顷凡百万。

君讳岌，桂州君之孙，司录君之子，亦以能官名。少而奇，壮而强，老而通。（阁本无“而强老”三字，方以为脱。）以元和元年六月十四日卒，年五十七。（元或作三。）娶京兆田氏女。（或无女字。）男曰家，女曰门、曰都，皆幼。（或无曰门二字。）初，君乐虢之土田山水，求掾其州，去官犹家之。既卒，因以其年九月某日，葬州北十里崔长史墓西。（葬下或有于字。）铭曰：

凡兆于兹，唯其家之材，（或作财。今按：此句未详，当有脱误，）盖归有时。

【四门博士周况妻韩氏墓志铭】

（此《志》及《张彻墓志》，皆以俞为开封尉，《唐宰相表》以俞为开封令，亦误矣。）

四门博士周况妻韩氏，讳好，（或有复出好字。）尚书礼部郎中讳云卿之孙，开封尉讳俞之女。开封娶赵氏，生二女三男。（下开封字，或作俞。俞二女：长嫁周况，次嫁张彻。三男：无竞、启余、州来。）开封卓越豪纵，不治资业，喜酒色狗马。赵氏卒十一年，而开封亦卒。开封从父弟愈，于时为博士，（或无弟字，旧本皆有。今按：公父仲卿与开封之父云卿为兄弟，则公与开封，固从父兄弟也。）乞分教东都生，以收其孥于开封界中教畜之，而归其长子于周氏况。（于一作於，元和元年，况中进士第。是岁，公以好好适况。）

况，进士，家世儒者。（或无况字。）曾祖讳延，潭州长沙令；祖讳晦，常州参军；父讳良甫，左骁卫兵曹参军。况立名行，人士誉之。韩氏嫁九年，生一男一女，年二十七以疾卒。（疾或作病。）葬长安城南凤栖原。其从父愈，于时为中书舍人。（父下方有弟字。今按：方本非是，《仪礼·丧服篇》有“族曾祖父”者，曾祖之兄弟也，其子为“族祖父”，其孙为“族父”，其曾孙为“族兄弟”。有“从祖祖父”者，祖父之兄弟也，其子为“从祖父”，其孙为“从祖兄弟”。有“世父叔父”者，父之兄弟也，其子为“从父兄弟”，今韩公于开封及虢州，皆为从父弟矣。于开封之女，则公当为从祖父也。此但云从父，为脱一祖字。方作从父弟，尤误。今无别本，不敢辄增祖字，且从诸本去弟字。）为铭曰：

夫失少妇，（失或作丧。）子失壮母。归咎无处。

【韩滂墓志铭。】

（公为袁州日，二侄湘、滂，皆从之。滂死于袁州，故云：“权葬宜春郭南一里。”宜春，袁州也。《世系表》：老成二子，湘大理丞，滂宝鸡丞。按《志》滂年十九死，则未尝仕也。《表》复误矣。）

滂，韩氏子。其先仕魏，号安定桓王。（王名茂，滂九世祖也。）滂父老成，厚谨以文，为韩氏良子弟，未仕而死。有二子，滂其季也。其祖讳介，为人孝友，一命率府军佐以卒。二子：百川、老成。老成为伯父起居舍人某后。（或无复出老成字，或无某字。）起居有德行言词，为世轨式。滂既兄弟二人，而率府长子百川早死，无嗣，（或无早字。）其叔祖愈，命滂归后其祖。

滂清明逊悌以敏，读书倍文，功力兼人。（倍与背同。倍文，谓背本暗记也。《周礼》注：“倍文曰讽。”韩语盖本此。洪谱以为作文，盖不考此而误改，兼下文复有为“文辞字”，亦不应重复如此也。）为文词，一旦奇伟骤长，不类旧常。吾曰：“尔得无假之人邪？”（或无得字，无人字。）退大喜，谓其兄湘曰：“某违翁且逾年，惧无以为见，今翁言乃然，可以为贺。”群辈来见，皆曰：“滂之大进，不唯于文词，为人亦然。”（或无文字，词下或有于字。）既数月，得疾以死，年十九矣。（死或作卒。滂贞元十八年生。）吾与妻，（公妻高平君卢氏。）哭之伤心，三日而敛，既敛七日，权葬宜春郭南一里。（或无一字。）呜呼，其可惜也已。（也一作之。）铭曰：

天固生之邪，偶自生邪？（或无之字。）天杀也邪，其偶自死邪？（或无也字。）莫不归于死，寿何少多？（归或作悲。）铭以送汝，其悲奈何。

【女圹铭】

（公元和十四年，以刑部侍郎谏佛骨，忤上意，出为潮州，女道死商南层峰驿，瘗之山下。其年十一月二十四日，移刺袁州。明年九月，召为国子祭酒，过墓下，题诗驿梁。至是，发其丧，归葬于河南之河阳世墓之次云。）

女，（女加、女书二切。）韩愈退之第四女也，惠而早死。

愈之为少秋官，（为少或作少为，非是。元和十二年十二月，公为刑部侍郎。）言佛夷鬼，其法乱治，梁武事之，卒有侯景之败，（或无武字。）可一扫刮绝去，不宜使烂漫。（刮，或作削。）天子谓其言不祥，斥之潮州，汉南海揭阳之地。（或无汉字。揭，其逝切，又音竭。）愈既行，有司以罪人家，不可留京师，迫遣之。（无可或字。）女年十二，病在席，（病或作疾，或作在病，无席字。）既惊痛与其父诀，又舆致走道，（又一作父。）撼顿失食饮节，死于商南层峰驿。（层峰，或作密。）即瘗道南山下。五年，愈为京兆，（下或有尹字。）始令子弟与其姆易棺衾，归女之骨于河南之河阳韩氏墓，葬之。（葬上或有而字。）

女死当元和十四年二月二日。（和下或有之字。）其发而归，在长庆三年十月之四日，其葬在十一月之十一日。铭曰：

汝宗葬于是，汝安归之，惟永宁。

【河南缑氏主簿唐充妻卢氏墓志铭】

（公尝志卢君夫人苗氏之墓，今志唐充妻卢氏，即苗氏长女也。充其长女婿，公季女婿也。）

夫人卢氏，讳某，兰陵太守景柔八世孙。父贻，卒河南法曹。法曹娶上党苗氏，太师晋卿兄女，生三女三男，（考《苗夫人志》当云二男。）夫人最长。法曹卒，苗夫人嫁之唐氏充。充，明经，（或无复出充字。）宰相休憬曾侄孙，出郄氏。（今按：郄，绮戟反，俗却字与郄字相乱。今流俗郗超字，多作郄，误也。）外王父，昂，中书舍人。夫人年若干，嫁唐氏，凡生男与女九人。年四十二，元和四年正月二十二日卒。其年四月十五日，葬河南府河南县之大石山下。铭曰：

夫人本宗，世族之后；率其先猷，令德是茂。爰归得家，九子一母。（得，或作其。）婉婉有仪，柔静以和。命不侔身，兹其奈何！刻铭墓石，以告观者。（观，或作亲。者，之戈切，与何叶，吴才老读如此。）

【乳母墓铭】

（旧本作“河南县令韩愈乳母李氏”。葬乳母，且为之铭，自公始。）

乳母李，徐州人，（李下或有氏字。）号正真。入韩氏，乳其儿愈。（入，或作为，下或有家字。）愈生未再周月孤，失怙恃。（大历三年公生，五年而公父仲卿卒。此云“未再周月孤，失怙恃”未详。退之祭嫂郑夫人云：“我生不辰，三岁而孤。”此言“未再周月孤，失怙恃”，是虽入三岁，而未及两周也。）李怜不忍弃去，（李下或有氏字。）视保益谨，遂老韩氏。及见所乳儿愈，举进士第，历佐汴徐军，（见下或有其字。徐下或有二州字。）入朝为御史、国子博士、尚书都官员外郎、河南令，娶妇，生二男五女。（二或作三。）时节庆贺，辄率妇孙，列拜进寿。（节下或有受字。辄上或有愈字。）年六十四，元和六年三月十八日，疾卒。（疾，或作病，或无疾字，或作“以疾卒”。）卒三日，葬河南县北十五里。愈率妇孙视窆封，且刻其语于石，纳诸墓为铭。（语，或作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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卷三十六·杂文

【瘗砚铭】

（铭，或作文。）

陇西李观元宾，始从进士贡在京师，（公与元宾皆贞元八年进士也。）或贻之砚。既四年，悲欢穷泰，未尝废其用。凡与之试艺春官，实二年，登上第。行于褒谷，（此下或有间字。褒斜，地名。）役者刘胤，误堕之地，毁焉。乃匣归埋于京师里中。昌黎韩愈，其友人也。赞且识云：土乎质，陶乎成器。复其质，非生死类。全斯用，毁不忍弃。（斯阁作期，非是。）埋而识，之仁之义。砚乎砚乎，与瓦砾异！

【毛颖传】

（公作此传，当时有非之者。张籍书所谓“戏谑之言”，谓亦指此。《旧史》亦从而为之言曰：“讥戏不近人情。”是岂有识者哉？柳子厚岂下人者，乃独以为奇，既书其后，又《答杨诲之书》云：“足下所持韩生《毛颖传》来，仆甚奇其书，恐世人非之，今作数百言，知前圣不必罪俳也。”云云，则文章固自有知音者哉。李肇《国史补》，谓公此传，“其文尤高，不下迁史”。《谈薮》亦谓此传似太史公笔。子厚有《读毛颖传后题》，见《柳集》二十一卷。）

毛颖者，中山人也。（中山，国名，今定州。）其先明视，（《礼记》：“兔曰明视。”）佐禹治东方土，（句。）养万物有功，因封于卯地，死为十二神。（治方作理。土方作吐，属下句，云孔氏《周书》注曰：“土龙吐，生百谷。”义取此。今按：东方卯位，此正为下文“封于卯地，死为十二神”而言也。然兔与卯，皆不属土，与方所引孔说不合，又不见其所吐何者可养万物。兼“治东方”为句，语意亦似未足。唯《参同契》云：“兔者吐生光。”则兔乃有吐义，然似亦只与下文“当吐而生”之说相表里，止是自吐其子，而无吐养万物之意，未见其必可据也。若作“治东方土”，而自为一句，但以平水土而言，则于语势无阙，而下句“养万物有功”，为奏庶鲜食之义，意亦自明。故今且从诸本。其以十二物为十二神，相承已久，说未见所从来，并阙之以俟知者。）尝曰：“吾子孙神明之后，不可与物同，当吐而生。”已而果然。（当吐而生，见《本草》。）明视八世孙<需兔>，（蜀本音奴钩切。《尔雅》：“兔子<娩生>。”郭注云：俗呼曰<兔需>。<需兔>，与<兔需>同。《论衡》曰：“兔舐毫而孕，及其生子，从口而出，名曰<娩生>。”<娩生>，芳万切。《广雅》云：“<需兔>，兔子。”）世传当殷时，居中山，得神仙之术，能匿光使物，窃恒娥，（事见《淮南子》。）骑蟾蜍入月，其后代遂隐不仕云。居东郭者，曰<兔>，（者下或有“号东郭”三字，或有“号东郭<兔>”，而无曰字。《说文》：“狡兔<兔>。”《战国策》作逡，音俊。）狡而善走，与韩卢争能，卢不及。卢怒，与宋鹊谋而杀之，醢其家。（鹊，或作犭足。《广雅》曰：“韩卢、宋鹊，犬属。”《字林》：“犭足音鹊，宋良犬也。”）

秦始皇时，蒙将军恬（制笔自恬始。）南伐楚，次中山，将大猎以惧楚。（中山在秦东北，非伐楚所当次也，此固寓言，然亦不为无失。）召左右庶长与军尉，（或无右字，非是。）以《连山》筮之，（《周礼》：“三易之法，夏曰《连山》。”）得天与人文之兆。筮者贺曰：“今日之获，不角不牙，衣褐之徒，缺口而长须，八窍而趺居，（趺，音夫。）独取其髦，简牍是资，天下其同书。秦其遂兼诸侯乎！”（筮词皆用古韵。《诗·祈父》：“予王之爪牙，靡所止居。”古乐居通，髦与资亦然。一云：崔豹《古今注》：“蒙恬造笔，以柘木为管，鹿毛为柱，羊毛为被。”非兔毫也。公岂它有所自邪？今按：髦、资与居、书叶，今北人语，犹谓毛为谟，公作《董生诗》咨与书、渔叶，皆可证也。）遂猎，围毛氏之族，拔其豪，（或作毫，非是，下之豪同。）载颖而归，献俘于章台宫，聚其族而加束缚焉。秦皇帝使恬赐之汤沐，而封诸管城，号曰管城子，（或无曰字。）日见亲宠任事。

颖为人强记而便敏，自结绳之代，以及秦事，无不纂录。阴阳、卜筮、占相、医方、族氏、山经、地志、字书、图画、九流百家、天人之书，及至浮屠、老子、外国之说，皆所详悉。又通于当代之务，官府簿书，市井货钱注记，惟上所使。自秦皇帝（皇上或有始字。）及太子扶苏、胡亥、丞相斯、（相下或有李字。）中车府令高，（赵高为中车府令。）下及国人，无不爱重。又善随人意，正直、邪曲、巧拙，一随其人；虽见废弃，终默不泄。（虽下或有后字。）惟不喜武士，然见请亦时往。累拜中书令，与上益狎，上尝呼为“中书君”。上亲决事，以衡石自程，（《秦始皇纪》：“天下之事无大小皆决于上，上至以衡石量书，日夜有程，不中程不得休息。”石，百二十斤也。）虽宫人不得立左右，独颖与执烛者常侍，上休方罢。颖与绛人陈玄、弘农陶泓及会稽褚先生友善，相推致，其出处必偕。上召颖，三人者不待诏，辄俱往，上未尝怪焉。

后因进见，上将有任使，拂拭之，因免冠谢。上见其发秃，又所摹画不能称上意。（摹，或作暮。）上嘻笑曰：（嘻，或作喜，非是。）“中书君，老而秃，不任吾用。吾尝谓君中书，君今不中书邪？”（君今君或作而。）对曰：“臣所谓尽心者。”因不复召，归封邑，终于管城。其子孙甚多，散处中国夷狄，皆冒管城，惟居中山者，能继父祖业。

太史公曰：毛氏有两族，其一姬姓，文王之子，封于毛，所谓鲁、卫、毛、聃者也。（《左氏》僖二十四年，富辰之言。）战国时，有毛公、毛遂。（遂，赵人，平原君之客。）独中山之族，不知其本所出，子孙最为蕃昌。（或无为字。）《春秋》之成，见绝于孔子，而非其罪。及蒙将军拔中山之豪，（或作毫，非是。）始皇封诸管城，（诸，或作之。）世遂有名，而姬姓之毛无闻。颖始以俘见，卒见任使。（见，或作幸。）秦之灭诸侯，颖与有功，赏不酬劳，以老见疏，秦真少恩哉！

【送穷文】

（予尝见《文宗备问》云：颛顼高辛时，宫中生一子，不著完衣，宫中号为“穷子”。其后正月晦死，宫中葬之，相谓曰：“今日送却穷子。”自尔相承送之。又唐《四时宝鉴》云：“高阳氏子，好衣弊食麋，正月晦巷死。世作麋弃破衣，是日祝于巷，曰除贫也。”小宋云：退之《送穷文》、《进学解》、《毛颖传》等诸篇，皆古人意思未到，可以名家矣。然《送穷文》与扬子云《逐贫赋》，大率相类。张文潜曰：公《送穷文》盖出子云《逐贫赋》，然文采过《逐贫》矣。晁无咎取公此文于《续楚辞》，系之曰，愈以屡穷不遭时，若有物焉为之，故托于鬼呼：“彼穷我者，车船饮食，谢而远之，而穷不可去也，则烧车与船，延之上座。”亦卒归于正之义焉。）

元和六年正月乙丑晦，主人使奴星，（或有复出星字。）结柳作车，缚草为船，载糗舆长，（舆，或作与。糗，《尔雅》云：“麦也。”《周礼》：“糗饵粉。”长，粮也。糗，去久、丘救二切。长，之良切。）牛系轭下，引帆上樯，（《选》：“万里连樯，牛系轭下。”轭，乙革切。樯，音墙。）三揖穷鬼而告之曰：“闻子行有日矣，（日下或无矣字。）鄙人不敢问所途。窃具船与车，备载糗长。（窃或作躬。）日吉时良，利行四方。子饭一盂，子啜一觞。携朋挈俦，去故就新。驾尘广风，（广，音霍，又廓、郭二音。）与电争先。子无底滞之尤，我有资送之恩。子等有意于行乎？”

屏息潜听，如闻音声，若啸若啼，砉嗄嘤。（砉，霍虢切。，许勿切。）毛发尽竖，竦肩缩颈，疑有而无，久乃可明。若有言者曰：“吾与子居，四十年余。子在孩提，吾不子愚。子学子耕，求官与名，惟子是从，不变于初。门神户灵，我叱我呵，包羞诡随，志不在他。子迁南荒，热烁湿蒸，我非其乡，百鬼欺陵。太学四年，朝齑暮盐，惟我保汝，人皆汝嫌。自初及终，未始背汝，心无异谋，口绝行语。于何听闻，云我当去？是必夫子信谗，有间于予也。我鬼非人，安用车船？鼻<鼻臭>臭香，（<鼻臭>，许求切。）糗长可捐。单独一身，谁为朋俦？子苟备知，可数已不？（已，与以同，以，又与与同。）子能尽言，可谓圣智，情状既露，敢不回避？”（回，或作曲。）

主人应之曰：“子以吾为真不知也邪？子之朋俦，非六非四，（朋俦，或作俦朋。六，或作三，非是。）在十去五，满七除二。各有主张，私立名字。捩手覆羹，（捩，力结切。）转喉触讳。凡所以使吾面目可憎，（目，或作貌。）语言无味者，皆子之志也。其名曰智穷：（名上或有一字。）矫矫亢亢，恶圆喜方。羞为奸欺，不忍害伤。其次名曰学穷：傲数与名，摘抉杳微，（抉，于决切。）高挹群言，执神之机。又其次曰文穷：（曰文上，或有名字。）不专一能，怪怪奇奇，不可时施，只以自嬉。又其次曰命穷：影与形殊，面丑心妍，利居众后，责在人先。又其次曰交穷：磨肌戛骨，吐出心肝，企足以待，置我仇冤。凡此五鬼，为吾五患。饥我寒我，兴讹造讪。能使我迷，人莫能间。朝悔其行，暮已复然。蝇营狗苟，驱去复还。”

言未毕，五鬼相与张眼吐舌，跳踉偃仆，抵掌顿脚，失笑相顾。徐谓主人曰：“子知我名，凡我所为。驱我令去，小黠大痴。（《淮南子》：“人不小学不大迷，不小慧不大愚。”又《抱朴子》：“凡人多以小黠而大愚。”洪驹父曰：小黠大痴，《三国志》自有全文。）人生一世，其久几何？吾立子名，百世不磨。小人君子，其心不同。惟乖于时，（惟，或作虽，非是，）乃与天通。携持琬琰，易一羊皮。饫于肥甘，慕彼糠糜。天下知子，谁过于予？虽遭斥逐，不忍子疏。谓予不信，请质《诗》、《书》。”

主人于是垂头丧气，上手称谢，烧车与船，延之上座。（之，或作入。公此篇终云“延之上座”，于是段成式作《留穷词》，近世唐子西作《留穷诗》，二者皆祖公之意而为之，然成式后又作《送穷辞》焉。）

【鳄鱼文】

（噩，或作鳄。朱居靖公《秀水闲居录》云：“鳄鱼之状，龙吻虎爪，蟹目鼍鳞，尾长数尺，末大如箕，芒刺成钩，仍有胶黏。多于水滨潜伏，人畜近，以尾击取，盖犹象之任鼻也。”《新、旧传》皆载公此文。初，公至潮，问民疾苦，皆曰：恶溪有鳄鱼，食民产且尽。数日，公令其属秦济以一羊一豚，投溪水而祝之。其夕有暴风震雷起湫水中，数日，水尽涸，西徙六十里，自是潮州无鳄鱼患。《潮州庙记》所谓能驯鳄鱼之暴者，此也。欧阳文忠作《陈文惠公神道碑》，书公通判潮州，恶溪鳄鱼不可近，公命捕得，鸣鼓于市，告以文而戮之，其患并息。潮人叹曰：昔韩公谕鳄而听，今公戮鳄而惧。所为虽异，其使异物丑类革化而利人，一也。吾潮间三百年而得二公，幸矣。）

维年月日。（或作“维元和十四年四月二十四日”。）潮州刺史韩愈，使军事衙推秦济以羊一猪一，投恶溪之潭水，以与鳄鱼食，而告之曰：

昔先王既有天下，列山泽，罔绳扌蜀刃，以除虫蛇恶物为民害者，（列，《新书》作。方云：音力制切，遮道也。罔，或作网，或作纲。方云：《庄子》“扌蜀鳖”，言刺也，字从手。之外，或无之字。）驱而出之四海之外。及后王德薄，不能远有，（或无后王二字。）则江汉之间，尚皆弃之，以与蛮夷楚越，（或无蛮字。）况潮岭海之间，去京师万里哉！（潮，或作湖，而无海字，或作岭海，而并无潮、湖字。今按：此言潮州乃岭海之间，去京师远也。但公于潮州，亦有《祭太湖神文》，则只作湖岭，亦通。更详之。）鳄鱼之涵淹卵育于此，亦固其所。今天子嗣唐位，神圣慈武，（今字阁本在子下，非是。）四海之外，六合之内，皆抚而有之，况禹迹所掩，扬州之近地，刺史县令之所治，出贡赋以供天地宗庙百神之祀之壤者哉？鳄鱼其不可与刺史杂处此土也。

刺史受天子命，守此土，治此民，而鳄鱼旱然不安溪潭，（旱然，方云：《左氏》“旱其目”，旱，目出貌。安上或有下字。不，或作而。或无处字。今按：此恐有脱误，疑当云“旱然不去，据溪潭，食民畜”云云，乃是。更详之。旱，何版切。）据处食民畜熊豕鹿獐，以肥其身，以种其子孙，与刺史亢拒，争为长雄。（亢拒或无亢字。长雄，《汉·薛宣传》：“上党少豪俊易长雄。”）刺史虽驽弱，亦安肯为鳄鱼低首下心，（或作身，或作中，云：洪谓中，身也。《礼》曰：“文子其中退然。”《国语》：“余左执鬼中。”注：身也。今按：二本皆通，然意《新史》作心为近，故从之。）亻心亻心见见。（见，目出貌，本或作视。视，息咨反，视也。方云：或校作，，穷视貌。《庄子》：“然在纟墨缴之中。”今按：恐当作为是。（亻心，悉枕切。见，胡典切。）为民吏羞，以偷活于此邪！（或作也。）且承天子命，以来为吏，固其势不得不与鳄鱼辨。鳄鱼有知，其听刺史言：（或无言字。）

潮之州，大海在其南，鲸鹏之大，虾蟹之细，无不容归。以生以食，鳄鱼朝发而夕至也。今与鳄鱼约：尽三日，其率丑类南徙于海，以避天子之命吏。三日不能至五日，五日不能至七日。七日不能，是终不肯徙也，是不有刺史听从其言也。不然，则是鳄鱼冥顽不灵，刺史虽有言，不闻不知也。夫傲天子之命吏，不听其言，不徙以避之，与冥顽不灵，而为民物害者，皆可杀。（与冥或无冥字。而为或无而字。）刺史则选材技吏民，（或无吏字。）操强弓毒矢，以与鳄鱼从事，必尽杀乃止。其无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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卷三十七·行状、状

【故金紫光禄大夫检校尚书左仆射同中书门下平章事兼汴州刺史充宣武军节度副大使知节度事管内支度营田汴宋亳颍等州观察处置等使上柱国陇西郡开国公赠太傅董公行状】（题中或无“支度”二字。）

曾祖仁琬，皇任梁州博士。祖大礼，皇赠右散骑常侍。父伯良，皇赠尚书左仆射。（一本有“皇任开州新浦县主簿”九字。公尝从晋于汴州，为观察推官，故知晋行治甚详。《唐史·晋传》，皆取公《行状》为之，其增修者不一二尔。司马温公《考异》，以为公作晋《行状》，必扬美盖恶，叙其为相时事，止于此，则其循默充位可知。然其重谨，亦可称也。《谈薮》云：“《董晋行状》书李怀光事，大似《左氏》。”）

公讳晋，字混成，河中虞乡万里人。少以明经上第。宣皇帝居原州，（至德元载十月，肃宗幸原州。）公在原州，宰相以公善为文，任翰林之选闻。（选下或有既以字。）召见，拜秘书省校书郎，入翰林为学士。三年出入左右，天子以为谨愿，赐绯鱼袋，累升为卫尉寺丞。出翰林，以疾辞，拜汾州司马。崔圆为扬州，诏以公为圆节度判官，摄殿中侍御史。（上元二年二月，以前汾州刺史崔圆为淮南节度使，奏晋以本官摄御史，充判官。）以军事如京师朝，天子识之，拜殿中侍御史内供奉；由殿中为侍御史，入尚书省为主客员外郎；由主客为祠部郎中。

先皇帝时，兵部侍郎李涵如回纥，（下没切。）立可敦。诏公兼侍御史，赐紫金鱼袋，为涵判官。（大历四年五月，兵部侍郎李涵如回纥，奏晋为判官。）回纥之人来曰：“唐之复土疆，取回纥力焉，（取，一作假。）约我为马市。（市字绝句。方以马字属上句，而复出马字连下文为句，非是。）既入，而归我贿不足，我于使人乎取之。”（乎，一作卒。）涵惧不敢对，视公。公与之言曰：“我之复土疆，尔信有力焉。吾非无马，而与尔为市，为赐不既多乎？（公与，或作公为。与上或无而字。为赐，或作为尔赐。）尔之马岁至，吾数皮而归资，边吏请致诘也。（至上或有五字，而无吾字，皆非是。）天子念尔有劳，故下诏禁侵犯。（或无故字。）诸戎畏我大国之尔与也，莫敢校焉。尔之父子宁而畜马蕃者，非我谁使之？”于是其众皆环公拜，（是下或无其字。）既又相率南面序拜，皆两举手曰：“不敢复有意大国。”（两举，或作举两，此用《庄子》：“盗跖大怒，两展其足也。”或无复字。）自回纥归，拜司勋郎中，未尝言回纥之事。迁秘书少监，历太府、太常二寺亚卿，为左金吾卫将军。

今上即位，（德宗即位。）以大行皇帝山陵，出财赋，拜太府卿；由太府为左散骑常侍，兼御史中丞，知台事。三司使选擢才俊有威风，始公为金吾，未尽一月，拜太府。（未尽，或作始尽。）九日，又为中丞，朝夕入议事。于是宰相请以公为华州刺史，拜华州刺史、潼关防御镇国军使。朱Г之乱，加御史大夫，诏至于上所，又拜国子祭酒，兼御史大夫，宣慰恒州。（建中四年十二月，以晋为国子祭酒，河北宣慰使。）于是朱滔自范阳以回纥之师助乱，人大恐。（人下或有心字；或有心字，无大字。）公既至恒州，恒州即日奉诏出兵，与滔战，大破走之，还至河中。

李怀光反，上如梁州。（兴元元年三月，李怀光反，车驾幸梁州。）怀光所率皆朔方兵，公知其谋与朱Г合也，患之，造怀光言曰：“公之功，天下无与敌；（与上或有以字。）公之过，未有闻于人。某至上所，言公之情，上宽明，将无不赦宥焉，乃能为朱Г臣乎？彼为臣而背其君，苟得志，于公何有？且公既为太尉矣，彼虽宠公，何以加此？彼不能事君，能以臣事公乎？公能事彼，而有不能事君乎？彼知天下之怒，朝夕戮死者也，故求其同罪而与之比。（或无故字。）公何所利焉？公之敌彼有余力，不如明告之绝，而起兵袭取之，清宫而迎天子，庶人服而请罪有司。（罪下或有于字。）虽有大过，犹将掩焉。如公则谁敢议？”语已，怀光拜曰：“天赐公活怀光之命。”喜且泣，公亦泣。则又语其将卒如语怀光者，将卒呼曰：“天赐公活吾三军之命。”拜且泣，公亦泣，故怀光卒不与朱Г。当是时，怀光几不反。公气仁，语若不能出口，及当事，乃更疏亮捷给。其词忠，其容貌温然，故有言于人，无不信。（下或有之字。）

明年，上复京师，拜左金吾卫大将军；由大金吾为尚书左丞，又为太常卿；（贞元二年七月，以晋为尚书左丞，被黜，复拜太常卿。）由太常拜门下侍郎平章事。（五年正月，以晋为门下侍郎平章事。）在宰相位凡五年，所奏于上前者，皆二帝三王之道，由秦汉以降未尝言。（以或作已。）退归，未尝言所言于上者于人。子弟有私问者，公曰：“宰相所职系天下。（句。）天下安危，宰相之能与否可见。欲知宰相之能与否，如此视之其可。凡所谋议于上前者，不足道也。”故其事卒不闻。（或无复出“天下”二字。）以疾病辞于上前者不记。（或作已。）退以表辞者八，方许之。拜礼部尚书。（九年五月，罢相，改礼部尚书。）制曰：“事上尽大臣之节。”又曰：“一心奉公。”于是天下知公之有言于上也。初，公为宰相时，五月朔会朝，天子在位，公卿百执事在廷，侍中赞，百僚贺，中书侍郎平章事窦参摄中书令，当传诏，疾作，不能事。（疾上或有辞字，非是。）凡将大朝会，当事者既受命，皆先日习仪，于时未有诏，公卿相顾。公逡巡进，北面言曰：“摄中书令臣某，病不能事，臣请代某事。”于是南面宣致诏词，事已复位，进退甚详。为礼部四年，拜兵部尚书。（十二年，以晋守兵部尚书，充东都留守，判东都尚书省，东都畿汝州防御使。）入谢，上语问日晏。（谢下或有迁字。“问日晏”三字，或作“移时”。）复有入谢者，上喜曰：“董某疾且损矣！”出语人曰：“董公且复相。”既二日，拜东都留守，判东都尚书省事，充东都畿汝州都防御使，（或无州字。）兼御史大夫，仍为兵部尚书。由留守未尽五月，（或无由字。）拜检校尚书左仆射同中书门下平章事、汴州刺史、宣武军节度副大使、知节度事、管内支度营田、汴宋亳颍等州观察处置等使。

汴州自大历来，多兵事，刘玄佐益其师至十万。玄佐死，子士宁代之，畋游无度。（或无畋游字。无度，或作无几。考之《传》：“士宁每畋猎，数日方还。”或本非是。）其将李万荣乘其畋也，逐之。万荣为节度一年，（度下或有使字。）其将韩惟清、张彦林作乱，求杀万荣不克。三年，万荣病风，昏不知事，其子乃复欲为士宁之故。监军使俱文珍与其将邓惟恭执之，归京师，而万荣死。诏未至，惟恭权军事。公既受命，遂行。刘宗经、韦弘景、韩愈实从，不以兵卫。及郑州，逆者不至，郑州人为公惧，或劝公止以待。有自汴州出者，言于公曰：“不可入。”公不对，遂行，宿圃田。明日，食中牟，逆者至，（者下或无至字，非是。）宿八角。明日，惟恭及诸将至，（及，或作与。）遂逆以入。及郛，三军缘道欢声，庶人壮者呼，老者泣，妇人啼，遂入以居。初，玄佐死，吴凑代之，（或无初字。）及巩闻乱归，士宁、万荣皆自为而后命，军士将以为常，故惟恭亦有志。以公之速也不及谋，遂出逆。既而私其人，观公之所为以告，曰：“公无为。”惟恭喜，知公之无害己也，委心焉。进见公者退，皆曰：“公仁人也。”闻公言者，皆曰：“公仁人也。”环以相告，故大和。

初，玄佐遇军士厚，士宁惧，复加厚焉。（惧下方有不字，云：“士宁惧其无以继也。若去不字，则下文皆衍。”今按：士宁、万荣专命窃据，故惧士卒之图己，而复加厚焉。寻上下文，未见其惜费而薄之之意也。况以下文又加厚、每加厚推之，不字之衍甚明。方说误矣。）至万荣，如士宁志；及韩张乱，又加厚以怀之；至于惟恭，每加厚焉。故士卒骄不能御，（故士下或有宁字，非是。）则置腹心之士，幕于公庭庑下，挟弓执剑以须。日出而入，前者去；日入而出，后者至。寒暑时，至则加劳赐酒肉。公至之明日，皆罢之。（“明日”二字，或作时，非是。初，玄佐曹汴州兵至十万，遇之厚，万荣、惟恭每加厚焉，尝介勇士伏幕下，早幕番休，晋一罢之。）贞元十二年七月也。

八月，上命汝州刺史陆长源为御史大夫、行军司马，杨凝自左司郎中为检校吏部郎中、观察判官，杜伦自前殿中侍御史为检校工部员外郎、节度判官，孟叔度自殿中侍御史为检校金部员外郎、支度营田判官。（朝廷以晋仁柔多可，恐不能集事，八月，以汝州刺史陆长源为晋行军司马。晋谦恭简俭，每事因循，故乱兵粗安。长源性刚刻，多更张旧事，晋初皆许之。案成则命且罢以财赋。叔度为人佻脱，军中恶之。）职事修，人俗化，嘉禾生，白鹊集，苍乌来巢，嘉瓜同蒂联实。（事下或有既字。俗或作民。苍乌旧本多作苍鸟。《家语》：苍鸟，雁也。《瑞应图》有苍乌。）四方至者，归以告其帅，小大威怀；有所疑，辄使来问；有交恶者，公与平之。累请朝，不许。及有疾，又请之，且曰：“人心易动，军旅多虞，及臣之生，计不先定，至于他日，事或难期。”犹不许。十五年二月三日，薨于位。上三日罢朝，赠太傅，使吏部员外郎杨於陵来祭，吊其子，赠布帛米有加。公之将薨也，命其子三日敛。既敛而行，（或无“既敛”二字。）于行之四日，汴州乱。（乙酉，以长源为宣武军节度使，是日兵乱，杀长源、叔度、丘颖等。）故君子以公为知人。（知，或作智。）公之薨也，汴州人歌之曰：“浊流洋洋，有辟其郛；阗道欢呼，公来之初。今公之归，公在丧车。”又歌曰：“公既来止，东人以完；今公殁矣，人谁与安！”（人谁，或作其谁。今按：《外集》作其，非是。）

始公为华州，亦有惠爱，人思之。公居处恭，无妾媵，不饮酒，不谄笑，好恶无所偏，与人交，泊如也。未尝言兵，有问者，曰：“吾志于教化。”享年七十六。阶累升为金紫光禄大夫，勋累升为上柱国，爵累升为陇西郡开国公。娶南阳张氏夫人，后娶京兆韦氏夫人，皆先公终。四子：全道、溪、全素、。全道、全素，皆上所赐名。全道为秘书省著作郎，溪为秘书省秘书郎，全素为大理评事，为太常寺太祝，皆善士，有学行。（诸本溪作全溪，作全。考《世系表》、《董溪志》：溪皆无全字，盖全道、全素，出于赐名也。或无“为大理评事”五字。）

谨具历官行事状，伏请牒考功，（或无伏字。）并牒太常议所谥，牒史馆请垂编录。谨状。（或作状上。）

贞元十五年五月十八日，故吏前汴宋亳颍等州观察推官将士郎试秘书省校书郎韩愈状。

【与汝州卢郎中论荐侯喜状】

（或无荐字。卢虔也。喜尝为虔作《复黄陂记》。公既已荐喜于卢汝州，十八年，陆亻参佐主司，权德舆又荐于陆亻参，后一年，喜登第，诚可谓知己矣。）

进士侯喜。

右其人为文甚古，立志甚坚，行止取舍，有士君子之操；家贫亲老，无援于朝，在举场十余年，竟无知遇。（或无知字。）愈常慕其才，而恨其屈。与之还往，岁月已多，尝欲荐之于主司，（或作有司；）言之于上位，名卑官贱，其路无由。观其所为文，未尝不掩卷长叹。（长，或作而。）去年，愈从调选，本欲携持同行，适遇其人，自有家事，（或作难。）坎轲，又废一年。及春末，自京还，怪其久绝消息。（绝下一有无字。）五月初至此，自言为阁下所知，辞气激扬，而有矜色，曰：“侯喜死不恨矣！喜辞亲入关，羁旅道路，见王公数百，（王公下或有大人字，或有贵人字。）未尝有如卢公之知我也。比者分将委弃泥途，老死草野；今胸中之气，勃勃然，复有仕进之路矣！”

愈感其言，贺之以酒，谓之曰：“卢公天下之贤刺史也。未闻有所推引，盖难其人而重其事。今子郁为选首，其言‘死不恨’固宜也。古所谓知己者，正如此耳。身在贫贱，为天下所不知，独见遇于大贤，乃可贵耳。若自有名声，又托形势，此乃市道之事，（乃下或有为字。）又何足贵乎？子之遇知于卢公，真所谓知己者也。士之修身立节，而竟不遇知己，前古已来，不可胜数，或日接膝而不相知，或异世而相慕。以其遭逢之难，故曰士为知己者死。（司马迁《答任安书》：“士为知己者死。”）不其然乎，不其然乎？”（或无复出四字，不其，或作其不。）

阁下既已知侯生，而愈复以侯生言于阁下者，非为侯生谋也；感知己之难遇，大阁下之德，而怜侯生之心，故因其行而献于左右焉。谨状。

【论今年权停举选状】

（德宗贞元十九年，自正月至五月不雨，分命祈祷山川。秋七月戊午，以阙辅饥，罢吏部选、礼部贡举。公时为四门博士，抗疏论列，其曰“虽非朝官”，盖未为御史时也。按：《登科记》：“贞元二十年卒停举。”是公虽有此疏，而上不从也。）

右臣伏见今月十日敕，今年诸色举选宜权停者。（举选，一作选举。）道路相传，皆云以岁之旱，陛下怜闵京师之人，虑其乏食，故权停举选，以绝其来者，所以省费而足食也。

臣伏思之，窃以为十口之家，益之以一二人，于食未有所费。今京师之人，不啻百万，都计举者，不过五七千人，并其僮仆畜马，不当京师百万分之一。（分上或无万字。）以十口之家计之，诚未为有所损益。又今年虽旱，去岁大丰，商贾之家，必有储蓄，举选者皆赍持资用，以有易无，未见其弊。今若暂停举选，或恐所害实深，一则远近惊惶，二则人士失业。臣闻古之求雨之词曰：“人失职欤。”（《公羊传》桓五年曰：“大雩者何，旱祭也。”何休注云：“君亲之南郊，自责曰，政不一与？民失职与？”以民为人，避太宗讳。）然则人之失职，足以致旱。今缘旱而停举选，是使人失职而召灾也。

臣又闻君者，阳也；臣者，阴也，独阳为旱，独阴为水。今者陛下圣明在上，虽尧舜无以加之，而群臣之贤，不及于古，又不能尽心于国，与陛下同心，助陛下为理。有君无臣，是以久旱。以臣之愚，以为宜求纯信之士，骨鲠之臣，忧国如家，忘身奉上者，超其爵位，置在左右，如殷高宗之用傅说，周文王之举太公，齐桓公之拔宁戚，汉武帝之取公孙弘。（或无公字。）清闲之余，时赐召问，必能辅宣王化，销殄旱灾。（王化，或作主化。）

臣虽非朝官，月受俸钱，岁受禄粟，苟有所知，不敢不言。谨诣光顺门奉状以闻。伏听圣旨。

【御史台上论天旱人饥状】

（公时为监察御史。皇甫为公作《神道碑》曰：“贞元十九年，关中旱饥，人死相枕籍，吏刻取怨。先生列言天下根本，民急如是，请宽民徭役，而免田租之弊。专政者恶之，出为连州阳山令。”盖谓此也。公二十一年赴江陵，途中《寄三学士诗》，历言得罪之由，与言无异。史以为言“宫市”出阳山，误矣。）

右臣伏以今年已来，京畿诸县，夏逢亢旱，秋又早霜，田种所收，十不存一。陛下恩逾慈母，仁过春阳，租赋之间，例皆蠲免。所征至少，所放至多；上恩虽弘，下困犹甚。至闻有弃子逐妻，以求口食；坼屋伐树，以纳税钱；寒馁道途，（馁或作饣委。）毙踣沟壑。有者皆已输纳，无者徒被追征。臣愚以为此皆群臣之所未言，陛下之所未知者也。

臣窃见陛下怜念黎元，同于赤子，至或犯法当戮，犹且宽而宥之，况此无辜之人，岂有知而不救？又京师者，四方之腹心，国家之根本，其百姓实宜倍加忧恤。今瑞雪频降，来年必丰，急之则得少而人伤，缓之则事存而利远。伏乞特敕京兆府，应今年税钱及草粟等在百姓腹内征未得者，（腹，或作复。德宗十四年，诏诸道州府，应贞元八年至一年两税及扌酒钱在百姓腹内者，并除放。今按：腹内，谓应纳而未纳者。尝见国初时官文书犹有此语，如今言名下也。）并且停征，容至来年，蚕麦庶得，少有存立。

臣至陋至愚，无所知识。（或无知字。）受恩思效，有见辄言，无任恳款惭惧之至。谨录奏闻。谨奏。

【请复国子监生徒状】

（贞元十九年，公为四门馆博士时奏请也。）

国子监应三馆学士等，准《六典》：（《唐六典》三十卷，开元十年，起居舍人陆坚被诏撰。玄宗手写六条，曰：理典、教典、礼典、政典、刑典、事典，至二十六年书成。）国子馆学生二百人，皆取文武三品已上及国公子孙，从二品已上曾孙补充；或作以，下同。）太学馆学生五百人，皆取五品已上及郡、县公子孙，从三品已上曾孙补充；（或无从字。）四门馆学生五百人，皆取七品已上及侯、伯、子、男子补充。

右国家典章，崇重庠序。近日趋竞，未复本源。至使公卿子孙，耻游太学；工商凡冗，或处上庠。今圣道大明，儒风复振，恐须革正，以赞鸿猷。今请国子馆并依《六典》，其太学馆，量许龋参官八品已上子弟充；其四门馆，亦量许取无资荫有才业人充；如有资荫，不补学生应举者，请礼部不在收试限；其新补人有冒荫者，请牒送法司科罪。缘今年举期已近，伏请去上都五百里内，特许非时收补；其五百里外，且任乡贡，至来年春，一时收补。其厨粮度支，先给二百七十四人，今请准新补人数，量加支给。谨具如前，伏听处分。

【唐故赠绛州刺史马府君行状】

（公尝志殿中少监马君继祖墓，即北平庄武王之孙，赠太子少傅畅之子。尝言：“始余初冠，应进士贡，在京师，穷不能自存，以故人稚弟拜北平于马前。王问而怜之，轸其寒饥，赐食与衣，召二子使为之主焉。”今又为汇之行状，汇，即北平之长子也，故其终亦曰：“愈既世通家，详闻其世系事业，今葬有期日，从少府请，掇其大者为行状，托立言之君子，而图其不朽焉。”公于马氏，可谓厚矣。据《状》贞元十九年作。）

君讳某，字某。（讳某，或作讳汇。）其先为嬴姓。当周之衰，处晋为赵氏。（其先本嬴姓伯益后，伯益生大廉，大廉四世孙中衍，中衍四世孙仲，仲生飞廉，飞廉子季胜为赵氏，季胜十世孙叔带，去周事晋，叔带五世孙夙。）晋亡而赵氏为诸侯，（夙九世孙浣，自立为诸侯，是为赵献侯。）其后益大，与齐、楚、韩、魏、燕为六国，俱称王。其别子赵奢，当赵时，（或无时字。）破秦军阏与，有功，号马服君，子孙由是以马为氏。（浣四世孙武灵王，与六国俱称王。武灵王子惠文王二十九年，使别子赵奢击秦，大破秦军阏与下，赐奢号马服君，子孙以马为氏。阏与，地名。）梁有安州刺史、侍中赠太尉岫。岫生乔卿，任襄州主簿，国乱，去官不仕。乔卿生君才，隋末为蓟令，（蓟，或作蒯。）燕王艺师之，以有幽都之众。（罗艺字子世，京兆云阳人。隋大业十二年十二月，举兵自称幽州总管。）武德初，朝京师，拜武候大将军，（唐武德二年十月，艺奉表归国，诏封为燕郡王，赐姓李氏。六年二月，艺请入朝。）封南阳郡公，卒葬大梁新里，赵郡李华刻碑颂之。君才生珉，为玉钤卫仓曹参军事，赠尚书左仆射；生季龙，为岚州刺史，赠司空，清河崔元翰铭其德于碑，在新里。司空生燧，为司徒侍中北平王，赠太傅，谥庄武。庄武之勋劳在策书，君其长子也。（燧二子，长汇，次畅。）

少举明经，司徒公作藩太原，（大历十四年闰五月，以燧为河东节度使。）授河南府参事。建中四年，司徒公使将武人子弟才力之士三百人，朝行在捍卫，献御服、用物、弓甲、煮器、幄幕，奔走危难。上嘉其勤，（嘉，或作喜。）超拜太常丞，赐章服，迁少府少监，太仆少卿。司徒公之薨也，刺臂出血，书佛经千余言，期以报德。庐墓侧，植松柏。终丧，又拜太仆少卿。疾病一年，贞元十八年七月二十五日，（七，或作十。）终于家。凡年四十有五。其弟少府监畅，上印绶，求追赠。（一作赐。）赠绛州刺史，布帛百匹。

君在家，行孝友，待宾客朋友有信义。其守官，恭慎举职；其朝献，奉父命不避难；其居丧，有过人行。初，司徒公娶河南元氏，封颍川郡夫人，赠许国夫人。许国薨，少府始孩，顾托以其侄为继室，是为陈国夫人。陈国无子，（陈国无子，或作夫人无子。）爱君与少府，如己生。其薨也，君与少府丧之犹实生己，亲负土封其墓。夫人荥阳郑氏，王屋县令况之女，有贤行。侍君疾，逾年不下堂，食菜、饮水、药物必自择，将进辄先尝；方书、《本草》，恒置左右。子男二人：赦，前左卫仓曹参军；扬，右清道率府胄曹参军。女子二人在室，虽皆幼，侍疾居丧如成人。

愈既世通家，详闻其世系事业。今葬有期日，从少府请，掇其大者为行状，托立言之君子，而图其不朽焉。

【复仇状】

（蜀本此状首云：“元和六年九月，富平县人梁悦，为父报仇，杀人，自投县请罪。敕：‘复仇杀人，固有彝典，以其申冤请罪，视死如归，自诣公门，发于天性，志在徇节，本无求生。宁失不经，特从减死。宜决杖一百，配流循州。’于是史官职方员外郎韩愈献议云云。”公于时未为史官也，此后人以史文增入，阁本，旧本皆无之。事之首末，已具载本篇。《旧史》书于《宪宗纪》、《刑法志》，《新史》书于《孝友张传》。按《新史》所书，自太宗时至是，复仇者凡七人，原之者三，不原者四，梁悦其一也。大抵杀人者死，有国常典，而贷死者，出于一时之特敕。公此议欲令凡事发，具其事下尚书石议，酌宜而行，礼刑两不失矣。）

右伏奉今月五日敕：（奉一作睹。“）复仇，据《礼经》则义不同天，征法令，则杀人者死。礼法二事，皆王教之端。（端上或有大字。）有此异同，必资论辩。宜令都石议闻奏者。”朝议郎行尚书职方员外郎上骑都尉韩愈议曰：

伏以子复父仇，见于《春秋》，（《公羊传》定四年：“父不受诛，子复仇可也”。）见于《礼记》，（《记·檀弓》：子夏问于孔子曰：“居父母之仇如之何？”子曰：“寝苫枕干不仕，弗与共天下也；遇诸市朝，不反兵而斗。”）又见《周官》，（《周官·调人》：“凡杀人而义者，令勿仇，仇之则死。”）又见诸子史，不可胜数，未有非而罪之者也。最宜详于律，而律无其条，（无下或有有字。）非阙文也。盖以为不许复仇，则伤孝子之心，而乖先王之训。（一无而字。）许复仇，则人将倚法专杀，无以禁止其端矣。夫律虽本于圣人，然执而行之者，有司也。经之所明者，制有司者也。丁宁其义于经，而深没其文于律者，其意将使法吏一断于法，（将，或作特。）而经术之士得引经而议也。

《周官》曰：“凡杀人而义者，令勿仇，仇之则死。”义，宜也，明杀人而不得其宜者，子得复仇也。此百姓之相仇者也。《公羊传》曰：“父不受诛，子复仇可也。”不受诛者，罪不当诛也。诛者，上施于下之辞，非百姓之相杀者也。（杀下或无者字。）又《周官》曰：“凡报仇雠者，书于士，杀之无罪。”言将复仇，必先言于官，则无罪也。

今陛下垂意典章，思立定制，惜有司之守，怜孝子之心，示不自专，访议群下。臣愚以为复仇之名虽同，而其事各异，或百姓相仇，如《周官》所称，可议于今者；或为官所诛，（为官下或有吏字。）如《公羊》所称，不可行于今者；又《周官》所称，将复仇，先告于士，则无罪者；若孤稚羸弱，抱微志而伺敌人之便，恐不能自言于官，未可以为断于今也。然则杀之与赦，不可一例，宜定其制曰：“凡有复父仇者，事发，具其事申尚书省，尚书石议奏闻。（或无有字。申或作“由下”二字。今按：此合有由字，但下字当作申，又或是上字耳，更详之。）酌其宜而处之，则经、律无失其指矣。”（或无律字。）谨议。

【钱重物轻状】

（《唐史·食货志》云：自建中定两税，而物轻钱重，民以为患。至是四十年，当时为绢二疋半者为八疋，大率加倍。豪家大商，积钱以逐轻重。故农日困，末业日增。穆宗亦以货轻钱重，民困而不充，诏百官议曰：“今宜使天下两税扌酒盐利上供，及留州送使钱，悉输以布帛谷粟云云。”此状大率与於陵议合。）

右臣伏准御史台牒，准中书门下帖奉进止，（帖，或作牒。）钱重物轻，为弊颇甚，详求适变，可以便人。所贵缗货通行，里闾宽息。宜令百寮随所见，作利害状者。

臣愚以为钱重物轻，救之之法有四：一曰，在物土贡。夫五谷布帛，农人之所能出也，工人之所能为也。人不能铸钱，而使之卖布帛谷米，以输钱于官，是以物愈贱，而钱愈贵也。（而钱或无而字。）今使出布之乡，租赋悉以布。出绵丝百货之乡，租赋悉以绵丝百货。去京百里悉出草，三百里以粟，五百里之内，及河渭可漕入，愿以草粟租赋，（草粟下或有米字。）悉以听之。则人益农，（或作丰。）钱益轻，谷米布帛益重。二曰，在塞其隙，无使之泄。禁人无得以铜为器皿，（或无皿字。）禁铸铜为浮屠佛像钟磬者。蓄铜过若干斤者，铸钱以为他物者，皆罪死不赦。禁钱不得出五岭，（下或有复出五岭字。）买卖一以银。盗以钱出岭，及违令以买卖者，皆坐死。（一无坐字。）五岭旧钱，听人载出，如此则钱必轻矣。三曰，更其文贵之。使一当五，而新旧兼用之。凡铸钱千，其费亦千。今铸一而得五，是费钱千，而得钱五千，可立多也。四曰，扶其病，使法必立。（扶，或作状，非是。）凡法始立必有病。今使人各输其土物，以为租赋，则州县无见钱。州县无见钱，而谷米布帛未重，则用不足。而官吏之禄俸，月减其旧三之一。各置铸钱使，新钱一当五者以给之，轻重平乃止。四法用，钱必轻，谷米布帛必重，百姓必均矣。

谨录奏闻，伏听敕旨。谨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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卷三十八·表状一

【为韦相公让官表】

（《宪宗纪》：元和九年十二月戊辰，尚书右丞韦贯之同中书门下平章事。公时以考功郎中知制诰，代作。）

臣某言：伏奉今日制命，以臣为尚书右丞，同中书门下平章事。非常之宠，忽降于上天；不次之恩，遽属于庸品。（属，之欲切。）承命震骇，心神靡宁，顾己惭，（他典切。）手足失措。臣某诚惶诚恐，顿首顿首。

臣本非长才，又乏敏识，学不能通达经训，文不足缘饰吏事。（缘去声。《前汉》：公孙弘习文法吏事，而缘饰以儒雅。）徒知立志廉谨，绝朋势之交；处官恪恭，免请托之累。因缘资序，骤历台阁，蒙生成于天地，无裨补于涓尘，忝冒以居，涯分遂极。常以盈满自诫，方思退处里闾，何意恩泽益深，猥令超参鼎铉。窃自惟度，实不堪任。臣某诚惶诚恐，顿首顿首。

臣闻宰相者，上熙陛下覆焘之恩，下遂群生性命之理，以正百度，以和四时，澄其源而清其流，统于一而应于万。毫厘之差，或致弊于寰海；晷刻之误，或遗患于历年。固宜旁求隐士，必得能者，然后授之，不可轻以付臣，使人失望。上累圣主知人之哲，下乖微臣量己之义，无补于理，有妨于贤。况今俊至多，耆硕咸在，苟以登用，皆逾于臣。伏乞特回所授，以示至公之道，天下幸甚。（或有复出四字。）

【为宰相贺雪表】

（时武元衡、张弘靖、韦贯之等为相，公知制诰。）

臣某言：臣伏以去岁冬间，雨雪颇少，今年春首，宿麦未滋。陛下深念黎，屡形词旨，神监昭达，皇情感通。春云始繁，时雪遂降，实丰穰之嘉瑞，销疠疫于新年，东作可期，南亩有望。此皆陛下与天合德，视人如伤，每发圣言，则获灵贶，见天人之相应，知朝野之同欢。臣等职在燮和，惭无效用，睹斯庆泽，实荷鸿休。

【进顺宗皇帝实录表状】

（退之以元和八年，守比部郎中、史馆修撰，而吉甫以九年十月卒，则进《实录》在十年夏也。）

臣愈言：今之所以知古，后之所以知今，不可口传，必凭诸史。自虽二帝三王之盛，若不存纪录，则名氏年代，不闻于兹，功德事业，无可称道焉。

顺宗皇帝，以上圣之姿，早处储副，（大历十四年五月，德宗即位，十二月以长子宣王诵为太子，年十一。）晨昏进见，必有所陈，二十余年，未尝懈倦，阴功隐德，利及四海。及嗣守大位，（贞元二十一年正月即位，年四十五。）行其所闻，顺天从人，传授圣嗣。陛下钦承先志，绍致太平，原大推功，（原大，或作原本。）实资撰次。

去八年十一月，臣在史职，监修李吉甫授臣以前史官韦处厚所撰《先帝实录》三卷，云未周悉，令臣重修。臣与修撰左拾遗沈传师，直馆京兆府咸阳县尉宇文籍等，共加采访，并寻检诏敕，修成《顺宗皇帝实录》五卷。削去常事，著其系于政者，比之旧录，十益六七。忠良奸佞，莫不备书，苟关于时，无所不录。吉甫慎重其事，欲更研讨，比及身殁，尚未加功。臣于吉甫宅取得旧本，自冬及夏，刊正方毕。文字鄙陋，实惧尘玷，（或作“实积惭惧”。）谨随表献上。臣愈诚惶诚恐，顿首顿首。谨言：

右臣去月二十九日，进前件《实录》。今月四日，宰臣宣进止，其间有错误，令臣改毕，却进旧本者。臣当修撰之时，史官沈传师等，采事得于传闻，诠次不精，致有差误。圣明所鉴，毫发无遗，思不逮，重令刊正。今并添改讫。其奉天功烈，更加寻访，已据所闻，载于首卷。（初，德宗幸奉天，仓卒间，顺宗尝亲执弓矢，后先导卫，备尝辛苦。）倘所论著，尚未周详，臣所未知，乞赐宣示，庶获编录，永传无穷。谨录奏闻。谨奏。

【为裴相公让官表】

（《宪宗纪》：元和十年六月乙丑，御史中丞裴度，为中书侍郎同中书门下平章事。公时为考功郎中、知制诰，代为此表。）

臣某言：伏奉今日制书，以臣为朝议大夫、守中书侍郎同中书门下平章事，承命惊惶，魂爽飞越，俯仰天地，若无所容。臣某诚惶诚恐，顿首顿首。

臣少涉经史，粗知古今，天与朴忠，性惟愚直。知事君以道，无惮杀身；慕当官而行，不求利己。人以为拙，臣行不疑。元和之初，始拜御史，旋以论事过切，为宰臣所非，移官府廷，因佐戎幕。（移，或作出。因，或作乃。元和初，度为监察御史，论权亻幸语反忤旨，出为河南府功曹参军。武元衡帅四川，表为节度掌书记。）陛下恕臣之罪，怜臣之心，拔居侍从之中，遂掌丝纶之重。（自西川召为起居舍人。元和六年，以司封员外郎知制诰，拜中书舍人。）受恩益大，顾己益轻。（大，或作厚。益轻，或作愈轻。）苟耳目所闻知，心力所迨及，少关政理，辄以陈闻，于裨补无涓埃之微，而谗谤有丘山之积。陛下知其孤立，赏其微诚，（或作尽诚。）独断不谋，奖待逾量。（或作重。）臣诚见陛下，具文武之德，有神圣之姿，启中兴之宏图，当太平之昌历。勤身以俭，与物无私，威怒如雷霆，容覆如天地。实群臣尽节之日，才智效能之时。圣君难逢，重德宜报，苦心焦思，以日继夜。苟利于国，知无不为，徒欲竭愚，未免妄作。陛下不加罪责，更极宠光，既领台纲，（元和九年，度为御史中丞。）又毗邦宪。（十年，度为刑部侍郎。）圣君所厚，凶逆所仇，阙于防虞，几至毙踣。（元和十年六月，王承宗、李师道俱遣刺客杀宰相武元衡。又击度，刃三进，断靴弗刂背，裂中单，又伤首，度坠沟中，冒毡得不死。）恩私曲被，性命获全，忝累祖先，玷尘班列，未知所措，祗自内惭。岂意陛下擢臣于伤残之余，委臣以燮和之任，忘其陋污，使佐圣明。此虽成汤举伊尹于庖厨，（《孟子》云：“伊尹以割烹要汤。”）高宗登傅说于版筑，（《孟子》：“傅说举于版筑之间。”）周文用吕望于屠钓，（《离骚》：“吕望之鼓刀兮，遭文王而得举。”注云，望屠于朝歌。《说苑》：“望年七十，钓于渭滨。”）齐桓起宁戚于饭牛。（《离骚》：“宁戚之讴歌兮，齐桓闻以该辅。”注云：“宁戚，商贾，宿齐东门外。桓公夜出，戚方饭牛，叩角而商歌。桓公闻，用为客卿。”）雪耻蒙光，去辱居贵，以今准古，拟议非伦。陛下有四君之明，行四君之事；微臣无四子之美，获四子之荣，岂可叨居，以彰非据。

方今干戈未尽戢，夷狄未尽宾；麟凤龟龙，未尽游郊薮；草木鱼鳖，未尽被雍熙。当大有为之时，得非常人之佐，然后能上宣圣德，以代天工，如臣等类，实不克堪。伏愿博选周行，旁及岩穴，天生圣主，必有贤臣，得而授之，乃可致理。（或作集事。）乞回所授，以叶群情，无任恳款之至。

【为宰相贺白龟状】

（一作《表》，据《表》言，伐蔡事当在元和十年，宰相裴度、张弘靖、韦贯之也。公元和十二年七月，从裴度伐蔡，十月克蔡州，擒吴元济以献，几与《表》言合云。）

鄂岳观察使所进白龟。（元和十一年，以李道古为鄂岳观察使。会平淮西，得白龟以献。）

右今日某宣进止，示臣前件白龟者。（止，或作旨，今《玉堂宣底》作“进止”，下同。今按：《陆公奏议》，亦可考。）伏以祯祥之见，必有从来。物象既呈，可以推究。古者谓龟为“蔡。”（《语》曰：“藏文仲居蔡。”注云：“蔡，周之守龟，本出蔡地，因以为名。”《家语》：“漆雕凭曰：藏氏有守龟焉，名曰蔡。”古者龟为蔡。）蔡者，龟也。今始入贼地，而获龟者，是获蔡也。白者，西方之色，刑戮之象也。是必擒其帅而得地也。提挈而来，生致阙下。此象既见，其应不遥。斯皆陛下圣德所施，灵物来效，太平之运，其在于今。臣等谬列台衡，亲睹嘉瑞，无任跃之至。

【冬荐官殷侑状】

（或无冬官字。公尝有《答殷侍御书》云：“蒙示新注《公羊春秋》。”疑即侑也。《状》荐堪御史、太常博士，元和十一年冬作。十二年，公送其副宗正少卿李孝诚使回鹘序云：“自太常博士迁虞部员外郎兼侍御史，承命以行。”则是侑果因公之荐，而为太常博士矣。）

前天德军都防御判官承奉郎试大理评事兼监察御史殷侑。

右伏准贞元五年六月十一日敕：停使郎官、御史在城者，（诸本有停字，无使字，或无停字。方引宋说云：“前天德军防御，即所谓停使也。”）委常参官，每年冬季闻荐者。前件官兼通三传，傍习诸经，注疏之外，自有所得，久从使幕，亮直著名，朴厚端方，少见伦比。以臣所见，堪任御史、太常博士。臣所谙知，不敢不举。谨录奏闻，伏听敕旨。

【进王用碑文状】

（王用，字师柔，宪宗舅。李，其姊婿也。公时为右庶子，为作碑，时元和十一年十一月云。）

故检校左散骑常侍兼右金吾卫大将军赠工部尚书王用神道碑文。（用以元和十一年八月卒，赠工部尚书，是年十一月葬。）

右京兆尹李，（或作修。）是王用亲表，传用男沼等意，请臣与亡父用撰前件碑文者。伏以王用国之元舅，位望颇崇，岂臣短才，所能褒饰？不敢辞让，辄以撰讫。其碑文谨录本随状封进，伏听进止。（或作旨。）其王用男所与臣马一匹，并鞍衔白玉腰带一条，臣并未敢受领。谨奏。

【谢许受王用男人事物状】

（刘叉好侠，能歌诗，闻公善接天下士，步归之。其后持公金数斤去，曰：“此谀墓中人所得，不若与刘君为寿。”公所受王用男人事物，其叉所谓“谀墓中人所得者”欤？）

某官某乙。（本或无此四字，但云“臣愈言，今日品官”云云。今按：状体，前合当具官，不当言云“臣某言”。）

右今日品官唐国珍到臣宅，奉宜进止，缘臣与王用撰神道碑文，令臣领受用男沼所与臣马一匹，并鞍衔及白玉腰带一条者。臣才识浅薄，词艺荒芜，所撰碑文，不能备尽事迹。圣恩弘奖，特令中使宣谕，并令臣受领人事物等。承命震悚，再欣再跃，无任荣之至，谨附伏陈谢以闻。谨状。

【荐樊宗师状】

（宗师字绍述，公荐之屡矣。因东野之葬，称其经营如已，荐之郑余庆，后又荐之于故相袁滋，谓“伏闻宾位尚有阙员”，今又以状荐于朝，谓“知贤不敢不论”。绍述死，又为之铭，极所称道，其于朋友，可谓信矣。）

摄山南西道节度副使朝议郎前检校水部员外郎兼殿中侍御史赐绯鱼袋樊宗师。（校下或有尚书字。）

右件官孝友忠信，称于宗族朋友，可以厚风俗。勤于艺学，多所通解，议论平正有经据，可以备顾问。谨洁，和敏，持身甚苦，遇物仁恕，有材有识，可任以事。今左右司并阙员外郎，侍御史亦未备员，若蒙擢授，必有补益。忝在班列，知贤不敢不论。谨录状上，伏听处分。

【举钱徽自代状】

（元和十二年十二月，公除刑部侍郎，举徽自代。徽字蔚章，吴郡人，尚书郎起之子，以集考之，公举自代，凡六人，为刑部举钱徽，为袁州举韩泰，为祭酒举张惟素，为兵部举韦ダ，为京兆尹举马总，为兵侍又举张正甫，皆一时之贤也。）

朝散大夫守太子右庶子飞骑尉钱徽。

右臣伏准建中元年正月五日敕，（正月，或作五月。）常参官授上后三日内，举一人以自代者。前件官器质端方，性怀恬淡，外和内敏，洁静精微，可以专刑宪之司，参轻重之议。况时名年辈，俱在臣前，擢以代臣，必允众望。伏乞天恩，遂臣诚请。谨录奏闻。谨奏。

【进撰平淮西碑文表】

（或无“撰文”二字。元和十二年十月，淮西平，群臣请刻石纪功。十三年正月，敕刑部侍郎韩愈撰文。《表》云：“伏奉正月十四日敕牒。”本《表》后云：“三月二十五日，自奉敕凡七十日矣。”《旧史》云：“《淮西碑》多叙裴度事。时先入蔡州，李功第一，不平之。时有石烈士者，因仆碑，得见上，诉其事。诏令磨愈文，命翰林学士段文昌重撰文勒石。”详见《碑》注。）

臣某言：伏奉正月十四日敕牒，（正月十四日敕牒，或作某月日敕榜。榜字非是。）以收复淮西，（以，或作已，或无复字。）群臣请刻石纪功，明示天下，为将来法式。（或无式字。）陛下推劳臣下，（或作推功劳臣。）允其志愿，使臣撰《平淮西碑文》者。闻命震骇，心识颠倒，非其所任，为愧为恐，经涉旬月，不敢措手。（中谢。涉旬，或本又作旬涉。）

窃惟自古神圣之君，既立殊功异德卓绝之迹，必有奇能博辩之士，为时而生，持简操笔，从而写之，各有品章条贯，然后帝王之美，巍巍煌煌，充满天地。其载于《书》，则尧舜二《典》，夏之《禹贡》，殷之《盘庚》，周之五《诰》。于《诗》，则《玄鸟》、《长发》，归美殷宗；《清庙》、《臣工》、小大二《雅》，周王是歌。辞事相称，善并美具，号以为经。（号，或作纂。经上或有正字。）列之学官，置师弟子，读而讲之，从始至今，莫敢指斥。向使撰次不得其人，文字暧昧，虽有美实，其谁观之？辞迹俱亡，善恶惟一，然则兹事至大，不可轻以属人。（中谢。或无此囗囗二字。）

伏惟唐至陛下，（惟，或作以。）再登太平，刮群奸，扫洒疆土，天之所覆，莫不宾顺。然而淮西之功，尤为俊伟，碑石所刻，动流亿年，必得作者，然后可尽能事。今词学之英，所在麻列；（麻，或作成，方从阁、杭、《苑》、李、谢本。今按：作麻殊无理，疑此本是森字，误转作麻，后人见其误，而不得其说，乃改作成耳。且公《答孟简书》，亦有“森列”之语可考也。方氏固执旧本，定从麻字，舛缪无理，不成文章，固为可怪。然幸其如此，存得本字，使人得以因疑致察，遂得其真。若便废麻而直作成字，则人不复疑，而本字无由可得矣。然则方本虽误，而亦不为无功，但不当便以为是，而直废它本，不复思索参考耳。今以无本，亦未敢轻改，且作麻字，而著其说，使读为森云。）儒宗文师，磊落相望；外之则宰相、公卿、郎官、博士，（官，或作中。）内之则翰林、禁密、游谈、侍从之臣，不可一二遽数。召而使之，无有不可。至于臣者，自知最为浅陋，顾贪恩待，（或作侍。）趋以就事，丛杂乖戾，律吕失次；乾坤之容，日月之光，知其不可绘画，强颜为之，以塞诏旨，罪当诛死。其碑文今已撰成，谨录封进。无任惭羞战怖之至。（谨上或有“随表”二字。“惭羞战怖”，或作“惭惶怖惧”。此下或有“谨奉表以闻，三月二十五日，臣愈诚惶诚恐，顿首顿首，谨言”，二十三字。今按：此或本以闻下，便著月日，与今表式不同，未详其说。）

【奏韩弘人事物表】

（古本云：四月一日，涯、度、群、夷简奉进止，碑文宣赐韩弘一本。）

右臣先奉恩敕，以《平淮西碑文》，（或无恩字，或无敕字。）伏缘圣恩，以碑本赐韩弘等，今韩弘寄绢五百匹与臣充人事，未敢受领。谨录奏闻，伏听进止。谨奏。

【谢许受韩弘物状】

臣某言：今日品官第五文嵩至臣宅，奉宣圣旨，令臣受领韩弘等所寄撰碑人事绢者。恩随事至，荣与幸并，惭怵惕，罔知所喻。（中谢。）

伏以上赞圣功，臣子之职；下沾群帅，文字所宜。陛下谦光自居，劝励为事，各赐立功节将碑文一通，使知朝廷备录劳效。韩弘荣于宠赐，遂寄缣帛与臣，于臣何为，坐受厚贶？恩由上致，利则臣归，惭戴兢惶，举措无地。无任感恩惭恳之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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卷三十九·表状二

【论捕贼行赏表】

（《宪宗纪》：元和十年六月癸卯，镇州节度使王承宗，遣盗夜伏于靖安坊，刺杀宰相武元衡，死之。又遣盗于通化坊，刺御史中丞裴度，伤首而免。京城大骇。武元衡死数日，未获贼。兵部侍郎许孟容请见，奏曰：“岂有国相横尸路隅，而不能擒贼？”因洒泣极言，乃诏京城诸道，能捕贼者，赏钱万贯，仍与五品官。至是获贼，而未即加赏，此公所以以状论列其号令之不信也。）

臣愈言：臣伏见六月八日敕，以狂贼伤害宰臣，擒捕未获，陛下悲伤震悼，形于寝食，特降诏书，明立条格，云有能捉获贼者，赐钱万贯，仍加超授。今下手贼等，四分之内，已得其三，（一作二。）其余两人，盖不足计。根寻踪迹，知自承宗，再降明诏，绝其朝请。又与王士则、士平等官。（士则、士平，皆王武俊之子。张晏等诛，士平为左金吾卫大将军。士则、士平，或作士平、士则。）八日之制，无不行者，独有赏钱，（独上或有内字。）尚未赐给，群情疑惑，未测圣心。闻初载钱置市之日，市中观者，日数万人，巡绕瞻视，咨嗟叹息，既去复来，以至日暮。百姓小人，重财轻义，不能深达事体，但见不给其赏，便以为朝廷爱惜此钱，不守言信。自近传远，无由辩明。且出赏所以求贼，今贼已诛斩，若无人捉获，国家何因得此贼而正刑法也？（因，或作由。法，一作罚。）承宗何故而赐诛绝也？士则、士平，何故与美官也？三事既因获贼，获贼必有其人，不给赏钱，实亦难晓。假如圣心独有所见，审知不合加赏，其如天下百姓及后代久远之人哉！（或无之人字。）

况今元济、承宗，尚未擒灭；两河之地，太半未收；陇右、河西，皆没戎狄。所宜大明约束，使信在言前，号令指麾，以图功利。况自陛下即位已来，继有丕绩。（已，或作以，下同。）斩杨惠琳，收夏州；斩刘辟，收剑南东西川；斩李，收江东；缚卢从史，收泽潞等五州；（五州，泽、潞、邢、、磁。）威德所加，兵不污刃，收魏博等六州；（六州，魏、博、贝、相、卢、卫。）致张茂昭、张，收易定徐泗濠等五州。（易定二州，张茂昭所管；徐泗濠三州，张所管。於针切。）创业已来，列圣功德，未有能高於陛下者，可谓赫赫巍巍，光照前后矣。此由天授。（由上或有皆字。）陛下神圣英武之德，为巨唐中兴之君，宗庙神灵，所共助。勉强不已，守之以信，（或作道。）则故地不足收，而太平不难致，如乘快马行平路，迟速进退，自由其心，有所欲往，无不可者。于此之时，特宜示人以信。孔子欲存信去食，人非食不生，尚欲舍生以存信，况可无故而轻弃也？

昔秦孝公用商鞅为相，欲富国强兵，行令于国，恐人不信，立三丈之木于市南门，募人有能徙置北门者，与五十金。有一人徙之，辄与五十金。秦人以君言为必信，法令大行，国富兵强，无敌天下。三丈之木，非难徙也，徙之非有功也，孝公辄与之金者，所以示其言之必信也。（“言为必信”，“言之必信”，阁、杭本两句皆无信字，无理甚明，亦足以见二本之谬矣。）昔周成王尚小，与其弟叔虞为戏，削桐叶为，曰：“以晋封汝。”其臣史佚，因请择日立叔虞为侯。（择，杭本作泽，非是。）成王曰：“吾与之戏耳。”史佚曰：“天子无戏言。言之则史书之，礼成之，乐歌之。”于是遂封叔虞于晋。昔汉高祖出黄金四万斤与陈平，恣其所为，不问出入，令谋项羽。平用金间楚，数年之间，汉得天下。论者皆言汉高祖深达于利，（达，或作远。）能以金四万斤，致得天下。以此观之，自古以来，未有不信其言，而能有大功者，亦未有不费少财，而能收大利者也。（方无“亦未”至“利者”十三字。今详文意，上文引秦孝公、周成王事，故此“以未有不信而能成大功”结之；又引汉高祖事，故此以“未有不小费而能收大利”结之，不可欠阙。方本但以酷信阁、杭之故，不问可否，直行删去。《举正》亦不复载，殊为无理。今悉补而足之。）

臣于告贼之人，（告，或作捕。）本无恩义，彼虽获赏，了不关臣，所以区区尽言，不避烦黩者，欲令陛下之信行于天下也。伏望思愚陋僻蠢之罪，而收其恳款诚至之心。天下之幸，非臣之幸也！谨奉表以闻，臣愈诚惶诚恐。

【论佛骨表】

（《新旧史》皆具载于《本传》。先是，凤翔法门寺，有护国真身塔，塔内有释迦文佛指骨一节，其法三十年一开，开则岁稔人泰。至是宪宗遣中使杜英奇，押宫人三十，持香花迎入大内，留禁中三日，乃送佛祠。王公士庶，奔走赞叹。公为刑部侍郎，上表极谏。帝大怒，欲抵死。崔群、裴度、戚里诸贵，皆为公言，乃贬潮州刺史。时宰相疑公此表，为冯宿所草，以宿尝与公同年进士，又同佐裴度淮西，故疑之，遂贬宿歙州刺史，时宰必皇甫也，亦可谓无识鉴矣。此表岂宿所能了耶？《闻见录》云：“宪宗元和十四年，自凤翔法门寺，迎佛骨入禁中，韩退之以谏逐。十五年，有陈洪志之祸。懿宗咸通十四年，又迎其骨入禁中，谏者以宪宗为戒。懿宗曰：‘生得见之，死亦无恨！’不数月崩，送佛骨还法门寺。愈之谏云：‘奉佛以求，享年不永’者，其知言哉。”）

臣某言：伏以佛者夷狄之一法耳。（伏以或作臣伏闻，或作臣闻。）自后汉时流入中国，（流上《旧史》有始字。《新史》流作始。）上古未尝有也。昔者，黄帝在位百年，年百一十岁；（或作一百十。）少昊在位八十年，年百岁；（或作一百。）颛顼在位七十九年，年九十八岁；（《新史》无八字，考之《世纪》，非是。）帝喾在位七十年，年百五岁；帝尧在位九十八年，年百一十八岁；（百五岁，百一十八岁，二语上或皆有一字。）帝舜及禹，年皆百岁。（《新史》舜下有在位字。以上多《帝王世纪》之文。）此时天下太平，百姓安乐寿考，然而中国未有佛也。（而下方有“此时”二字。《旧史》无“然而此”三字，今从《新史》。）其后殷汤亦年百岁。汤孙太戊在位七十五年，武丁在位五十九年，书史不言其年寿所极，推其年数，盖亦俱不减百岁。（五十九年，《新旧史》无九字，脱也。言，方作定。《新旧史》皆无“年所极”三字，方本无“推其年数”四字，今从《新旧史》。方本俱下有年字。二史并无俱字。）周文王年九十七岁，武王年九十三岁，穆王在位百年，此时佛法，亦未入中国。（入，或作至。）非因事佛而致然也。

汉明帝时，始有佛法，明帝在位才十八年耳。（或无耳字。）其后乱亡相继，运祚不长。宋、齐、梁、陈、元魏已下，事佛渐谨，年代尤促。惟梁武帝在位四十八年，（八，或作九。）前后三度舍身施佛，宗庙之祭，不用牲牢，昼日一食，（昼，《新旧史》作尽。）止于菜果；其后竟为侯景所逼，饿死台城，国亦寻灭。事佛求福，乃更得祸。（乃，或作反。乃更，或作乃反。）由此观之，佛不足事，亦可知矣！（事上或有信字。《新旧史》无事字，有信字。）

高祖始受隋禅，则议除之。（武德九年四月，高祖诏有司沙汰天下僧尼道士女冠。）当时群臣材识不远，（材识，《新旧史》作识见。）不能深知先王之道、（知，《新旧史》作究。）古今之宜，推阐圣明，以救斯弊。（圣明，或作明圣。）其事遂止，臣常恨焉。伏惟睿圣文武皇帝陛下，神圣英武，数千百年已来，未有伦比。即位之初，即不许度人为僧尼道士，又不许创立寺观。（不上或无即字。创上或无许字，《新旧史》创作别。）臣常以为高祖之志，必行于陛下之手。（常，《新旧史》作“当时”二字。）今纵未能即行，岂可恣之转令盛也？（《新史》无转字。）今闻陛下令群僧迎佛骨于凤翔，御楼以观，舁入大内。（舁音舆。）又令诸寺递迎供养。（迎，《新史》作加，或作相。）臣虽至愚，必知陛下不惑于佛，作此崇奉，以祈福祥也。直以年丰人乐，（年丰人乐，《新旧史》作丰年之乐。）徇人之心，为京都士庶设诡异之观，戏玩之具耳。（或无设字。）安有圣明若此，而肯信此等事哉！然百姓愚冥，易惑难晓，苟见陛下如此，将谓真心事佛，皆云：“天子大圣，犹一心敬信，（云上或无皆字。敬信，《新史》作信向。）百姓何人，岂合更惜身命！”（何人，《新旧史》作微贱。岂合更惜，或无岂合字，而有“于佛”二字。《旧史》无更字，今从《新史》。）焚顶烧指，（焚顶上，《新史》有“以至”字，《旧史》有“所以”字，谢本作“以至无故”。《新旧史》焚作灼，烧作燔。）百十为群，解衣散钱，自朝至暮，转相仿效，惟恐后时，老少奔波，弃其业次。（少作幼。业次作生业。）若不即加禁遏，更历诸寺，必有断臂脔身，以为供养者。（或无脔字。）伤风败俗，传笑四方，非细事也。

夫佛本夷狄之人，（佛上《新旧史》无夫字，下或有者字。）与中国言语不通，衣服殊制，口不言先王之法言，（不言，《新旧史》作不道。）身不服先王之法服，不知君臣之义，父子之情。假如其身至今尚在，奉其国命，（《新旧史》无“至今”二字，奉下或无其字。）来朝京师，陛下容而接之，不过宣政一见，礼宾一设，赐衣一袭，卫而出之于境，不令惑众也。（而出之于，或无而于二字，或无之字。惑下《旧史》有于字。《新史》惑作贰，误也。）况其身死已久，枯朽之骨，凶秽之余，岂宜令入宫禁？（令，《新旧史》作以，又作直。）孔子曰：“敬鬼神而远之。”古之诸侯，行吊于其国，尚令巫祝先以桃祓除不祥，（祓，阁、杭、蜀本作拂。）然后进吊。（《礼记》：“君临臣丧，以巫祝桃执戈，恶之也。”注：“桃，鬼所恶。，苇苕可扫不祥。”《左氏》襄二十九年：“公如楚，楚康王卒，楚人使公亲衤遂；公使巫以桃先祓殡，楚人悔之。”）今无故取朽秽之物，亲临观之，巫祝不先，桃不用，群臣不言其非，御史不举其失，臣实耻之。乞以此骨付之有司，投诸水火，（付下或无之字。《新旧史》作“付之水火”，无“有司投诸”四字。）永绝根本，断天下之疑，绝后代之惑，（或作福。）使天下之人知大圣人之所作为，出于寻常万万也，岂不盛哉！岂不快哉！佛如有灵，能作祸祟，（或作福。）凡有殃咎，宜加臣身，上天鉴临，臣不怨悔。无任感激恳悃之至，谨奉表以闻。臣某诚惶诚恐。（邵太史曰：傅奕上疏请除佛法，云“降自羲、农，至于有汉，皆无佛法，君明臣忠，祚长年久。汉明帝始立胡神，洎于符石。羌胡乱华，主庸臣佞，祚短政虐”云云。予谓愈之言，盖广奕之言也，故表出之。林之奇曰：“崔浩辟佛而死于魏，韩愈辟佛而贬于唐，此浮屠者，得为口实，以为辟佛者之戒。至于梁武三舍身而饿死台城，宋、齐以下，事之渐谨，而年代尤促，则浮屠之徒，又以为学佛不尽其道之过。自非卓然不惑之士，未有不为其所迷也。”）

【潮州刺史谢上表】

（或无“刺史”字。《本传》具载公此《表》。宪宗得《表》，谓宰相曰：“昨得韩愈到潮州《表》，因思其所谏佛骨事，大是爱我，我岂不知？然愈为人臣，不当言人主事佛乃年促也。”帝欲复用愈，故先语及，观宰相意。皇甫恐其复用，乃率先对曰：“愈终太疏狂，且可量移一郡。”遂授袁州刺史。欧阳文忠公云：“前世有名人，当论事时，感激不避诛死，真若知义者。及到贬所，则戚戚怨嗟，有不堪之穷愁，形于文字，虽韩文公不免此累。”或者又罪其以封禅谀帝，皆非也。）

臣某言：臣以狂妄戆愚，不识礼度，上表陈佛骨事，言涉不敬，正名定罪，万死犹轻。（《新史》作莫塞。）陛下哀臣愚忠，思狂直，谓臣言虽可罪，心亦无他，特屈刑章，以臣为潮州刺史。既免刑诛，又获禄食；圣恩弘大，天地莫量；破脑刳心，岂足为谢！某诚惶诚恐，顿首顿首。

臣以正月十四日，蒙恩除潮州刺史。（正上或有今年字。）即日奔驰上道，（或作就路。）经涉岭海，水陆万里，以今月二十五日，（三月己卯，公至潮州。）到州上讫。与官吏百姓等相见，具言朝廷治平，（或无具字。）天子神圣，威武慈仁，子养亿兆人庶，无有亲疏远迩，虽在万里之外，岭海之陬，待之一如畿甸之间，辇毂之下。有善必闻，有恶必见，早朝晚罢，兢兢业业，惟恐四海之内，天地之中，一物不得其所。故遣刺史面问百姓疾苦，（面或作亲。）苟有不便，得以上陈。国家宪章完具，为治日久，守令承奉诏条，违犯者鲜，虽在蛮荒，无不安泰。闻臣所称圣德，惟知鼓舞欢呼，不劳施为，坐以无事。臣某诚惶诚恐，顿首顿首。

臣所领州，在广府极东界上，去广府虽云才二千里，然来往动皆经月。（经，《旧史》作逾。）通海口，下恶水，涛泷壮猛，（泷音双。）难计程期。（程期，《新旧史》作期程。）飓风鳄鱼，（飓，其遇切。）患祸不测。州南近界，（州南近界，或作州之南境。）涨海连天，毒雾瘴氛，日夕发作。臣少多病，年才五十，发白齿落，理不久长，加以罪犯至重，所处又极远恶，忧惶惭悸，死亡无日。单立一身，朝无亲党，居蛮夷之地，与魑魅为群。（《新旧史》作同群。）苟非陛下哀而念之，谁肯为臣言者？

臣受性愚陋，人事多所不通，惟酷好学问文章，未尝一日暂废，实为时辈所见推许。（《旧史》无所见字。许，或作表。）臣于当时之文，亦未有过人者。至于论述陛下功德，与《诗》、《书》相表里；作为歌诗，荐之郊庙；纪泰山之封，镂白玉之牒；铺张对天之闳休，扬厉无前之伟亦；编之乎《诗》、《书》之策而无愧，措之乎天地之间而无亏。虽使古人复生，臣亦未肯多让。（乎，《新旧史》并作于。虽或作纵。臣亦，《新旧史》并无亦字。多让，《新史》无多字，杭本并无二字，尤非是。）

伏以大唐受命有天下。（大，《新史》作皇。）四海之内，莫不臣妾。南北东西，地各万里。自天宝之后，政治少懈，文致未优，（优，《旧史》作复。）武克不刚，孽臣奸隶，（孽，或作嬖。）蠹居棋处，摇毒自防，外顺内悖，父死子代，以祖以孙。（一作继孙。）如古诸侯自擅其地，不贡不朝，六七十年。（不贡不朝，《新旧史》作不朝不贡。）四圣传序，以至陛下。陛下即位以来，躬亲听断，旋乾转坤，关机阖开；雷厉风飞，日月清照；天戈所麾，莫不宁顺；（宁，《新旧史》作从。）大宇之下，生息理极。高祖创制天下，其功大矣，而治未太平也。太宗太平矣，而大功所立，咸在高祖之代。非如陛下承天宝之后，接因循之余，六七十年之外，赫然兴起，南面指麾，而致此巍巍之治功也。（巍下或无之字。治功，作功治。）宜定乐章，以告神明，东巡泰山，奏功皇天，（范太史《唐鉴》曰：“终唐之世，惟柳宗元以封禅为非，以韩愈之贤，犹劝宪宗，则其余无足怪也。）具著显庸，明示得意，使永永年代，服我成烈。（年下或无代字。《旧史》年代作万年。）当此之际，所谓千载一时不可逢之嘉会。（际，或作时，一上或有之字。）而臣负罪婴，自拘海岛，戚戚嗟嗟，日与死迫，曾不得奏笨于从官之内，隶御之间，穷思毕精，以赎罪过。（《新旧史》作前过。）怀痛穷天，死不闭目，瞻望宸极，魂神飞去。（或作迭，非是。）伏惟皇帝陛下，天地父母，哀而怜之，无任感恩恋阙惭惶恳迫之至。谨附表陈谢以闻。

【贺册尊号表】

（公时在潮州，奉表陈贺。尊号之称，始自开元，至是遂以为故事云。古者皇曰皇，帝曰帝，王曰王。至秦始皇始兼皇帝之号，汉哀帝始有“圣刘太平”之称，唐高宗、中宗遂有天皇、应天之名，而明皇遂称尊号曰：“开元圣文神武皇帝。”其后子孙因之，以为故事。范祖禹所谓使其臣子生而加谥于人君，岂不悖哉。）

臣某言：臣伏闻宰相公卿百官，及关辅百姓耆耋等，以陛下功崇德钜，天成地平，宜加号于殊常，以昭示于来代。（或作载。）陈请恳至，（句。）于再于三。（“陈请恳至，于再于三”，或作“载陈情款，恳倒再三”，非是。）陛下仰稽乾符，俯顺人志，乃以新秋首序，令月吉辰，发扬鸿休，膺受显册。（元和十四年七月，群臣上尊号曰“元和圣文神武法天应道皇帝”。）天人合庆，（合，或作交。）日月扬光，环海之间，（或作中。）含生之类，欢欣踊跃，（欣，一作。）以歌以舞。（或作以舞以歌。）臣某诚欢诚喜，顿首顿首。

臣闻体仁长人之谓“元”，（长上或有以字，无人字。）发而中节之谓“和”，无所不通之谓“圣”，妙而无方之谓“神”，（妙而，或作妙算，下同。）经纬天地之谓“文”，戡定祸乱之谓“武”，先天不违之谓“法天”，道济天下之谓“应道”。伏惟元和圣文神武法天应道皇帝陛下，子育亿兆，视之如伤，可谓体仁以长人矣；喜怒以类，刑赏不差，可谓发而中节矣；明照无私，幽隐毕达，可谓无所不通矣；发号出令，云行雨施，可谓妙而无方矣；三光顺轨，草木遂长，可谓经纬天地矣；除寇盗，宇县清夷，可谓戡定祸乱矣；风雨以时，祥瑞辐凑，可谓先天而天不违矣；国内无饥寒，（国下或无内字。）四夷皆朝贡，（朝上或无皆字。）可谓道济天下矣。众美备具，名实相当，赫赫巍巍，超今冠古，方当议明堂、辟雍之事，（议，或作讲，或上别有讲字。）撰泰山、梁父之仪，（撰下或有集字。）搜三代之逸礼，补百王之漏典，时乘六龙，肆觐东后。

微臣幸生圣代，触犯刑章，（一作宪。）假息海隅，死亡无日。瞻望宸极，心魂飞扬，有永弃之悲，无自新之望。曾不得与鸟兽率舞，蛮夷纵观为比。（与，或作如。）衔酸抱痛，且耻且惭，无任感恩恋阙恳迫彷徨之至。（彷徨，或作傍惶。）谨奉表陈贺以闻。

【袁州刺史谢上表】

（或无“刺史”字。）

臣某言：臣以去年正月，上疏论佛骨事，先朝思愚直，（宪宗以元和十五年正月崩，穆宗即位，故此谓宪宗为“先朝”。）不加大罪，自刑部侍郎贬授潮州刺史。伏遇其年七月十三日，恩赦至，（元和十四年七月，上尊号，大赦天下。）其年十月二十四日，准例量移，改授袁州刺史。以今月八日到任上讫。臣某诚欢诚喜，顿首顿首。

伏以州小地狭，税赋及时，人安吏循，闾里无事。微臣惟当布陛下惟新之泽，守国家承平之规，劝以耕桑，使无怠惰而已。臣以愚陋无堪，累蒙朝廷奖用，掌诰西掖，（元和九年十二月，公知制诰。）司刑南宫，（元和十二年十二月，公为刑部侍郎。）显荣频烦，称效寂蔑。又蒙赦其罪累，授以方州，德重恩弘，身微命贱，无阶答谢，惟积惭惶，无任感恩惭惕之至。谨差军事副将郝泰，奉表陈谢以闻。

【贺皇帝即位表】

（穆宗即皇帝位，公在袁州以表贺。）

臣某言：伏闻皇帝陛下，以闰正月三日，（或无三日二字。）虔奉遗诏，昭升大位。（升，或作承，元和十五年闰正月，穆宗即位。《书》“昭升于上”。）天地神祗，永有依归；华夏蛮貊，永有承事；神人交庆，日月贞明。臣某诚欢诚喜，顿首顿首。

臣闻王者必为天所相，为人所归，上符天心，下合人志，然后奄有四海，以君万邦。伏惟皇帝陛下，承列圣之丕绩，当中兴之昌运。爰自主鬯春宫，齿胄国学，孝友之美，实形四方，英伟之姿，久动群听。及初嗣位，遐迩莫不欢心，爰降诏书，老幼或至垂泣。（或作涕。）举用俊，流窜奸邪。（帝即位之日，召翰林学士段文昌、杜元颖、沈传师、李肇，侍读薛放、丁公著，对思政殿，并赐金紫。丁未，贬宰臣皇甫为崖州司户参军。）虽虞舜之去“四凶”，举“十六相”，不能过也。（浑敦、穷奇、杌、饕餮，四凶也。苍舒、ㄨ岂攵、ρ、大临、ζ降、庭坚、仲容、叔达、伯奋、仲堪、叔献、季仲、伯虎、仲熊、叔豹、季狸，十六相也。见《左传》。）天下翘首以望太平，天下倾心以观至化。臣某诚欢诚喜，顿首顿首。

臣闻昔者尧舜以吁嗟，君臣相戒，以致至治；周文王以忧勤，日中不食，以和万民，故能泽流无穷，名配日月。伏惟皇帝陛下，仪而象之，以永多福，天下幸甚，天下幸甚！

微臣往因言事，得罪先朝，守郡远方，拘限条制；（守郡，或作僻守。制，或作例。）不获奔走，称庆阙庭，无任欣欢踊跃感恩恋阙之至。谨奉表以闻。

【贺赦表】

臣某言：伏奉二月五日制书，大赦天下。常赦所不原者，咸蒙除罪，（或无蒙字。）与之更始，令得自新。恩浃幽明，庆溢寰海。臣某诚欢诚喜，顿首顿首。

臣闻王者必于嗣位之始，降非常之恩，所以象德乾坤，同明日月。伏惟皇帝陛下，文思聪明，神圣睿哲，发号出令，云行雨施。惧刑政之或差，怜鳏寡之重困；知事久之滋弊，虑法讹之益奸。罪人悉原，坠典咸举；生恩即及于四海，和气遂充于八。臣某诚欢诚喜，顿首顿首。

微臣往因论事，获谴海隅，旋沐朝奖，待罪山郡。未离贬窜之地，忽逢旷荡之恩，踊跃欣欢，实倍常品。限以官守，不获随例称庆阙廷，无任感恩恋阙之至。谨奉表陈贺以闻。

【贺册皇太后表】

（《穆宗纪》：元和十五年闰正月，尊母为皇太后，即宪宗懿安皇后郭氏，子仪之孙也。）

臣某言：伏承闰正月二十七日，皇太后光膺令典，受册宫闱，欢心始自于内朝，孝理遂形于寰海。臣某诚欢诚喜，顿首顿首。

皇太后夙赞先皇，弼成至化，诞生明圣，缵继鸿休，华胥实赞于轩图，（《帝王世纪》：华胥，太昊母。）文母有光于周道。（文母，太姒。《诗》：“亦右文母。”）恭惟懿德，克配前芳。皇帝陛下，出震承乾，垂衣御极，式展臣子之志，以明教化之源。礼命载崇，华夷同庆。臣待罪外郡，不获随例称贺阙廷，（贺，或作庆。）无任踊跃欣欢之至。谨奉表陈贺以闻。

【贺庆云表】

（穆宗元和十五年六月十六日也。公时为袁州刺史，以表图称贺云。）

臣某言：臣所领州，今月十六日申时，有庆云见于西北，至暮方散。臣及举州官吏百姓等，无不见者。五采五色，光华不可遍观；非烟非云，容状讵能详述；抱日增丽，浮空不收；既变化而无穷，亦卷舒而莫定。斯为上瑞，实应太平。臣某诚欢诚喜，顿首顿首。

谨按：沈约《宋书》云：“庆云五色者，太平之应。”又据《孝经援神契》曰：“王者德至山陵，则庆云出。”（陵，或作泽。）故黄帝因之以纪事，（《左氏》昭十七年：“黄帝以云纪，故为云师而云名。”说者以黄帝有“景云之瑞”，故以名官也。）虞舜由之而作歌。（《尚书大传》曰：“俊百工，相和而歌《卿云》，帝乃倡之曰：‘卿云烂兮，礼缦缦兮。’”）又按季夏六月，土王用事，（王，或作正。）其日景戌，亦主于土。（今按：历家四季之月，土王用事各十八日，今云六月，明常作王。景戌，以历推之，十六日也。）西北方者，京师所在，土为国家之德，祥见京师之位，既征于古，又验于今。伏惟皇帝陛下，德合覆载，道光轩虞，嗣位之初，祯祥继至，升平之符既兆，仁寿之域以跻。（以，或作已。）

微臣往在先朝，以论事得罪，身居贬黜之地，目睹殊常之庆，跃欣幸，（欣一作欢。）实倍常情。伏乞宣付史官，以彰圣德所致。瞻恋阙廷，心魂飞驰，无任欣踊跃之至。（驰下或有“并图奉进”四字，或附于下文“奉表陈贺”之下。）谨差某官，奉表陈贺以闻。

【举张惟素自代状国子监】

（公自袁州召为国子祭酒，举以自代。时元和十五年冬也。）

中散大夫守左散骑常侍上柱国赐紫金鱼袋张惟素。

右伏准建中元年正月五日制：常参官上后三日，举一人自代者。前件官文学治行，众所推与，累历中外，资序已深。（序，或作考。）和而不同，静而有守，敦厚退让，可以训人。臣所不如，辄举自代。谨录奏闻。

【举韩泰自代状袁州】

（公自潮州移刺袁州，举泰以自代。时元和十五年春也。）

使持节漳州诸军事守漳州刺史韩泰。（泰永贞元年十一月，坐王叔文之败，贬虔州司马。元和十年三月，迁漳州刺史。）

右伏准建中元年正月五日制：常参官及刺史授上讫，三日内举一人自代者。前件官词学优长，才器端实，早登科第，（贞元十一年，泰登第。）亦更台省。（贞元中，泰累迁至户部郎中。）往因过犯贬黜，至今十五余年。自领漳州，悉心为治。官吏惩惧，不敢为非。百姓安宁，并得其所。臣在潮州之日，与其州界相接，臣之政事，远所不如。乞以代臣，庶为允当。谨录奏闻。

【慰国哀表】

（宪宗以元和十五年正月庚子崩于大明宫中和殿。公时刺袁州，奉表称慰。）

臣某言：伏奉正月二十七日诏书，大行皇帝，奄弃万国。承诏哀惶，号踊无地。伏惟圣情，何可堪处。大行皇帝，功济寰区，仁沾动植。奉讳之日，率土崩心，凡在臣子，不胜殒裂。伏惟陛下，痛贯宸极，圣情难居。臣拘守远郡，不获匍匐奉慰，瞻望阙廷，且悲且恋。谨奉表陈慰以闻。

【举荐张籍状】

（籍字文昌，苏州吴人。贞元十五年进士。公时为国子祭酒，以状荐籍。籍用是自校书郎除国子博士，元和十五年也。籍祭公诗云：“我官麟台中，公为大司成。念此委末秩，不能力自扬。特状为博士，始获升朝行。未几享其资，遂忝南宫郎。”可以知公之荐也。或有“国子监”字。）

登仕郎守秘书省校书郎张籍。

右件官学有师法，文多古风，沉默静退，介然自守，声华行实，光映儒林。臣当司见阙国子博士一员，生徒藉其训导，伏乞天恩，特授此宫，以彰圣朝崇儒尚德之道。谨录奏闻，伏听敕旨。

【请上尊号表】

（或有“国子监”字。元和十五年九月，公自袁州召为国子祭酒，至是有此表。）

臣某言：臣得所管国子、太学、广文、四门，及书、算、律等七馆学生沈周封等六百人状。（或无此字。）称身虽贱微，然皆以选择，得备学生，读六艺之文，修先王之道，粗有知识，皆由上恩。今天子整齐乾坤，出入神圣；（或无今字。）经营乎无为之业，游息乎混元之宫；不谋于廷，不战于野；坐收冀部，（元和十五年十月，成德军节度使王承元，以镇赵深冀四州，归于有司。）旋定幽都；（长庆元年三月，幽州节度使刘总，以所管八州，归于有司。）析木天街，星宿清润；北岳医闾，神鬼受职；（析木、天街、北岳、医闾，皆以幽冀言也。《天文志》：昴为天街，属冀州。自尾十度至南斗十一度为析木，属幽州。北岳常山，在定州恒阳县，在古冀州之域也。医闾，《周礼·职方氏》，幽州，其镇医闾也。今按：此长庆元年，刘总纳士时也。）地弥天区，界轶海外。舜之十有二州，周之千七百国，章亥所步，禹契所书，四面辐辏，各修贡职。（章亥所步，《山海经》云：禹使大章，步自东极，至于西垂，二亿三万三千五百里七十一步。又使竖亥自南极尽于北垂，二亿三万三千五百里七十一步。）西戎之首，北虏之渠，怛威愧德，失据狠狈；收其种落，逃遁远去；来献羊马，千里不绝。功既如此，德又如彼。（或作如何，非是。）爰初嗣位，首去奸嬖，（谓贬皇甫。嬖，或作孽。）随所顾指，应时清宁。哀天下之鳏寡，释四海之郁结；左右前后，莫匪俊良；小大之材，咸尽其用；无所诛诘，一和以仁。由是五谷岁登，百瑞时见；六府三事，惟序惟歌。昔者娲皇杀黑龙以济冀州，尧诛九婴以定下土。（娲皇杀黑龙，尧诛九婴二事，并见《淮南子》。）血兵元刂刃，仅就厥功；以方吾君，一何远也。尧之在位七十余载，戒饬咨嗟，以致平治。孔子之圣，自云三年有成。今自嗣位以来，岁有余耳。臻此功德，其何捷哉！置邮传命，未足以谕。以非常之功，袭寻常之号；以冠古之美，屈守文之名。臣子之诚，（子，或作下。）阙而不奏，天号人称，不满事实。斯亦缙绅先生之过也。

谓臣官居师长，不言谓何？考其所陈，中于义理，天人合愿，不谋而同，非臣之愚，所敢隐蔽，辄冒死以闻。伏乞天恩，特允诚志，令公卿大夫，得竭思虑，取正于经，以定大号。有司备礼，择日以颁。天下幸甚！天下幸甚！某诚惶诚恐。（方本无“臣某”下六字。）

【举韦ダ自代状尚书兵部】

（长庆元年七月，公自国子祭酒除兵部侍郎，举ダ自代。ダ，语岂切。）

中散大夫守大理少卿骁骑尉韦ダ。

右伏准建中元年正月五日制：常参官上后三日，举一人自代者。前件官学识该达，器量弘深，朝推直道，代仰清节。显映班序，十五年余，夷险一致，风猷益茂。屈居少列，未副群情。文昌政本，侍郎官重，尚德之举，ダ宜当之。乞回臣所授，庶弭官谤。谨录奏闻。谨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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卷四十·表状三

【论孔致仕状】

（或无“孔”字。公尝志孔尚书墓，言尚书七十，三上书去官。公尝贤其能，谓：“公尚壮，上三留，奚去之果。”曰：“吾负二宜去，尚奚顾子言。”明日奏疏请留，不报。此公所论之《状》也。时长庆三年作。）

某官某。

右臣与孔，同在南省为官，数得相见。（或无同字。）为人守节清苦，议论平正。今年才七十，筋力耳目，未觉衰老。忧国忘家，用意深远。所谓朝之耆德老成人者。臣知上疏求致仕，故往看。为臣言，已蒙圣主允许。伏以陛下优贤尚齿，见频上三疏，言词恳到，重违其意，遂即许之。此诚陛下仁德之至，然如辈在朝，不过三数人，实可为国爱惜！

自古以来及圣朝故事：年虽八九十，但视听心虑，苟未昏错，尚可顾问委以事者，虽求退罢，无不殷勤留止，优以禄秩，不听其去，以明人君贪贤敬老之道也。《礼》：“大夫七十而致事，（礼下或有曰字。致事，或作致仕。今按：《礼记》作“事”。）若不得谢，则必赐之几杖安车。”七十求退，人臣之常礼，若有德及气力尚壮，则君优而留之，不必年过七十，尽许致事也。《诗》曰：“虽无老成人，尚有典刑。”此言老成人重于典刑，不可不惜而留也。

今幸无疾疹，（音轸。）但以年当致事，据礼求退。陛下若不听许，亦无伤于义，而有贪贤之美。况左丞职事，亦极清简，若尚以繁要为辞，自可别授秩崇而务少者。今中外之臣，有年过于尚未得退，独何人，得遂其愿？（其，或作所。）然人皆求进，独求退，尤可贤重。

臣所领官，无事不敢请对。（或无领字。）蒙陛下厚恩，苟有所见，不敢不言。伏望圣恩，特垂察纳。）

【举马扌自代状京兆府】

（公为京兆尹，举以自代，长庆三年也。时扌自天平军节度使，方入为户部尚书。）

银青光禄大夫检校尚书右仆射兼户部尚书马扌。

右伏准建中元年正月五日制：常参官上后三日，举一人自代者。伏以近者京尹用人稍轻，所以市井之间，（或无“近者”至“所以”十字，市井作畿甸。）盗贼未断；郊野之久，疲瘵尚多。前件官文武兼资，宽猛得所，累更方镇，皆有功能。若以代臣，实为至当。谨录奏闻。谨奏。

【贺雨表】

（公尹京兆时作。）

臣某言：臣闻圣人之德，与天地通，诚发于中，事应于外。始闻其语，今见其真。臣诚欢诚喜，顿首顿首。

伏以季夏以来，雨泽不降。臣职司京邑，祈祷实频，青天湛然，旱气转甚。陛下悯兹黎庶，（悯，一作怜。）有事山川。中使才出于九门，阴云已垂于四野，龙神效职，雷雨应期。（雷，或作云。）嘉谷奋兴，根叶肥润，抽茎展穗，不失时宜。人和年丰，莫大之庆。

微臣幸蒙宠任，获睹殊祥，庆欢呼，倍于常品，无任踊跃之至。谨奉表陈贺以闻。

【贺太阳不亏状】

（状蜀作“表”。公尹京兆时作。）

司天台奏今月一日太阳不亏。（长庆元年九月壬子朔，日食角十二度。今月一日，十月一日也。盖九月朔日食，则十月朔当亏，今太阳不亏，故以为贺。）

右司天台奏：今日辰卯间，太阳合亏。陛下敬畏天命，克己修身，诚发于中，灾销于上。自卯及巳，当亏不亏。（及或作至。）虽隔阴云，转更明朗，比于常日，不觉有殊。天且不违，庆孰为大？臣官忝京尹，亲睹殊祥，欣感之诚，实倍常品。谨奉状贺以闻。（状下或有陈字。闻下或有谨奏字。）

【举张正甫自代状尚书兵部】

（公两为兵部侍郎。长庆元年七月，初为兵侍，举大理少卿韦ダ以自代。长庆三年，自京兆尹再除兵侍，则举正甫以自代。前后皆可考也。）

通议大夫守右散骑常侍上柱国南阳县开国子食邑五百户赐紫金鱼袋张正甫。（正甫元和末年，自同州刺史入拜左散骑常侍。正甫大和八年卒，年八十二。）

右臣蒙恩除尚书兵部侍郎，伏准建中元年正月五日制：常参官上后三日，举一人自代者。前件官禀正直之性，怀刚毅之姿；嫉恶如仇雠，见善若饥渴；备更内外，灼有名声；年齿未高，气力逾励；（力，或作志。）甘贫苦节，不愧神明，可谓古之老成，朝之硕德。久处散地，实非所宜。乞以代臣，以副公望。（或有“谨录奏闻谨奏”六字。）

【袁州申使状】

（王黄州“尝答丁晋公书”云：退之为袁州刺史。故事：观察使牒部刺史，皆曰“故牒”。时王仲舒廉问江西，以吏部巨贤，特自损曰“谨牒”，而退之致书恳请，以为宜如旧制。元之所云，即谓此尔。）

使司牒州牒。

右自今月二日后，每奉公牒，牒尾“故牒”字皆为“谨牒”字，有异于常。初不敢陈论，以为错误。今既频奉文牒，前后并同，在愈不胜战惧之至。伏乞仁恩，特令改就常式，以安下情。

【国子监论新注学官牒】

（李习之状公行曰：其为国子祭酒也，奏儒生为学官，日使会讲。生徒多奔走听闻，皆喜曰：“韩公来为祭酒国子监，不寂寞矣。”此疏公为祭酒时所论，元和十五年也。）

国子监应今新注学官等，牒：准今年赦文，委国子祭酒选择有经艺堪训导生徒者，以充学官。近年吏部所注，多循资叙，不考艺能，至令生徒不自劝励。伏请非专通经传，博涉坟史，（坟，一作文。）及进士五经诸色登科人，不以比拟。其新受官，（受，或作授。）上日必加研试，然后放上，以副圣朝崇儒尚学之意。具状牒上吏部，仍牒监者。谨牒。

【黄家贼事宜状】

（黄家贼自贞元十一年，黄洞首领少卿攻邕管等州，经略使孙公器请发岭南兵穷讨之。德宗不许，遣中人招谕不从。自是叛服不常。元和间，又有黄承庆、黄少度、黄昌继起。长庆初，以严公素为经略使，复上表请讨。公以近贬岭外，谓自潮方移袁，继入为祭酒，知岭外事详，故以是三事为请。时元和十五年也。）

一，臣去年贬岭外刺吏（“一臣去年”，一作“右臣伏以臣去年”。）其州虽与黄家贼不相邻接，然见往来过客，并谙知岭外事，（谙，作诸。）或人所说至精至熟。其贼并是夷獠，亦无城郭可居，依山傍险，自称洞主。衣服言语，都不似人。寻常亦各营生，急则屯聚相保。比缘邕管经略使，多不得人，德既不能绥怀，威又不能临制，侵欺虏缚，以致怨恨。蛮夷之性，易动难安，遂至攻劫州县，侵暴平人。或复私雠，或贪小利，或聚或散，终亦不能为事。近者征讨，本起于裴行立、阳。此两人者，（此下或有时字。）本无远虑深谋，意在邀功求赏。亦缘见贼未屯聚之时，将谓单弱，立可摧破，争献谋计，惟恐后时。朝廷信之，遂允其请。自用兵已来，已经二年，（或无下已字，当删上已字。）前后所奏杀获，计不下一二万人。（或无二字。）倘皆非虚，贼已寻尽。至今贼犹依旧，足明欺罔朝廷。邕容两管，因此凋弊，（因，或作“内经”二字。）杀伤疾患，（或作疫。）十室九空，百姓怨嗟，如出一口。阳、行立，相继身亡，实由自邀功赏，（自，或作身。）造作兵端，人神共嫉，以致殃咎。（嫉，或作怒。致，或作至。）阳，行立，事既已往，今所用严公素者，（素，或作集。）亦非抚御之才，不能别立规模，依前还请攻讨。如此不已，臣恐岭南一道，未有宁息之时。

一，昨者并邕容两管为一道，深合事宜。（或无并字。）然邕州与贼逼近，容州则甚悬隔。其经略使若置在邕州，与贼隔江对岸，兵镇所处，物力必全。一则不敢轻有侵犯，一则易为逐便控制。今置在容州，则邕州兵马必少，贼见势弱，易生奸心。伏请移经略使于邕州，其容州但置刺史，实为至便。

一，比者所发诸道南讨兵马，例皆不谙山川，不伏水土，（伏，或作服。）远乡羁旅，疾疫杀伤。臣自南来，见说江西所发，共四百人，曾未一年，其所存者，数不满百。（或无者字。）岳鄂所发，都三百人，其所存者四分才一。续添续死，每发倍难。若令于邕容侧近，召募添置千人，便割诸道见供行营人数粮赐，均融充给，所费既不增加，而兵士又皆便习。长有守备，不同客军，守则有威，攻则有利。

一，自南讨已来，贼徒亦甚伤损。察其情理，厌苦必深。大抵岭南人稀地广，贼之所处，又更荒僻。假如尽杀其人，尽得其地，在于国计，不为有益。容货羁縻，比之禽兽，来则捍御，去则不追，亦未亏损朝廷事势。以臣之愚，若因改元大庆，（元和十六年，穆宗即位之明年，当改元。）赦其罪戾，遣一郎官御史，亲往宣谕，必望风降伏，欢呼听命。（呼，或作叫。）仍为择选有材用威信谙岭南事者为经略使，（有，或作其。）处理得宜，（理，或作置。）自然永无侵叛之事。

【应所在典帖良人男女等状】

（方无“在”字，或又无“等”字。方云：二“状”皆袁州进。今按：《状》云“往任袁州刺史”，方说非是。）

应所在典帖良人男女等。（此是状首标目，所论事与前卷《贺白龟状》体正同，犹今之贴黄及状眼也。方本删去，非是。）

右准《律》，不许典帖良人男女作奴婢驱使。臣往任袁州刺史日，检责州界内，得七百三十一人，（责，或作到。）并是良人男女。准《律》：计佣折直，一时放免。（计上或有例字。）原其本末，或因水旱不熟，或因公私债负，遂相典帖，渐以成风。名目虽殊，奴婢不别，鞭笞役使，至死乃休。既乖律文，实亏政理。袁州至小，尚有七百余人，天下诸州，其数固当不少。今因大庆，伏乞令有司，重举旧章，一皆放免。仍勒长吏严加检责，如有隐漏，必重科惩，则四海苍生，孰不感荷圣德？以前件如前，谨具奏闻。伏听敕旨。

【论淮西事宜状】

（或无“状”字。吴少阳初为彰义军节度使，元和九年卒，而其子元济自立。宪宗欲讨之。明年，遣御史中丞裴度视师还，奏兵可用，与宰相意不合，既而盗杀宰相，伤中丞，不克，遂相度以主东兵。公时为中书舍人，乃上《淮西事宜》，谓三小州残弊困剧之余，而当天下之全力，其破贼可立而待。然由是失宰相意，左迁为右庶子。十二年，裴度出讨蔡，以公为行军司马，卒擒吴元济，皆如公言。）

右臣伏以淮西三州之地，自少阳疾病，去年春夏已来，图为今日之事。有职位者，劳于计虑抚循，（于，或作其。）奉所役者，修其器械防守。金帛粮畜，耗于赏给。（耗于，或作匮于。）执兵之卒，四向侵掠，农夫织妇，携持幼弱，饷于其后。（携上或有皆字。饷，或作饱，非是。）虽时侵掠，小有所得，力尽筋疲，不偿其费。又闻畜马甚多，自半年已来，皆上槽枥。譬如有人，虽有十夫之力，自朝及夕，常自大呼跳跃，初虽可畏，其势不久，必自委顿。乘其力衰，三尺童子，可使制其死命，况以三小州残弊困剧之余，而当天下之全力！其破败可立而待也。（待下或有之字，非是。）然所未可者，在陛下断与不断耳。夫兵不多，不足以必胜。（不足上一有则字。必，或作取。）必胜之师，必在速战。兵多而战不速，则所费必广。两界之间，疆场之上，日相攻劫，必有杀伤。近贼州县，征役百端，农夫织妇，不得安业。或时小遇水旱，百姓愁苦。当此之时，则人人异议，以惑陛下之听。（下或有矣字。）陛下持之不坚，半途而罢，伤威损费，为弊必深。所以要先决于心，详度本末，事至不惑，然可图功。（然，《新史》作乃然，犹然后也。下文“然可集事”，“然拟许其承继”，皆一义。今按：此盖当时俗体如此，故公状中用之，不欲改也。）为统帅者，尽力行之于前；而参谋议者，尽心奉之于后。内外相应，其功乃成。昔者殷高宗大圣之主也，以天子之威，伐背叛之国，三年乃克，不以为迟。志在立功，不计所费。（背叛，或作叛背。）《传》曰：“断而后行，鬼神避之。”（《史记》赵高曰：“断而后行，鬼神避之。”）迟疑不断，未有能成其事者也。臣谬承恩宠，获掌纶诰，地亲职重，不同庶寮，辄竭愚诚，以效裨补。谨条次平贼事宜，一一如后。

一：诸道发兵或三二千人，势力单弱，羁旅异乡，与贼不相谙委，望风慑惧，难便前进。（便，或作更。）所在将帅，以其客兵，难处使先，不存优恤，（处下或有指字，不下或有抚字，皆非是。）待之既薄，使之又苦。或被分割队伍，隶属诸头，士卒本将，一朝相失，心孤意怯，难以有功。又其本军，各须资遣，道路辽远，劳费倍多。士卒有征行之艰，闾里怀离别之思。今闻陈、许、安、唐、汝、寿等州，与贼界连接处，村落百姓，悉有兵器，小小俘劫，皆能自防，习于战斗，识贼深浅。既是土人护惜乡里，比来未有处分，犹愿自备衣粮，共相保聚，以备寇贼。若令召募，立可成军；若要添兵，自可取足；贼平之後，易使归农。伏请诸道先所追到行营者，悉令却牒归本道，据行营所追人额器械弓矢，一物已上，悉送行营，充给（却下或无牒字。据下或无行字。给上或无充字。今按：上下文势，合有行字，行下更合有营字，其理甚明，今辄补足。）所召募人。兵数既足，加之教练，三数月后，诸道客军，一切可罢。比之征发远人，利害悬隔。

一：绕逆贼州县堡栅等，各置兵马，（绕，一作统。）都数虽多，每处则至少，（至上或有兵字。）又相去阔远，难相应接。所以数被攻劫，致有损伤。今若分为四道，（或无分字。）每道各置三万人，择要害地，屯聚一处，使有隐然之望，（隐，或作殷。按：《汉书》：“隐若一敌国。”方本非是。）审量事势，乘时逐利。可入则四道一时俱发，（四，或作诸。）使其狼狈惊惶，首尾不相救济。若未可入，则深壁高垒，以逸待劳。自然不要诸处多置防备。临贼小县，可收百姓于便地，作行县以主领之，使免散失。

一：蔡州士卒，为元济迫胁，势不得已，遂与王师交战。原其本根，皆是国家百姓。进退皆死，诚可闵伤。宜明敕诸军，使深知此意。当战斗之际，固当以尽敌为心，若形势已穷，不能为恶者，不须过有杀戮。喻以圣德，放之使归，销其凶悖之心，贷以生全之幸，自然相率弃逆归顺。

一：《论语》曰：“欲速则不达，见小利则大事不成。”比来征讨无功，皆由欲其速捷。有司计算所费，苟务因循，谢如意，即求休罢。河北、淮西等，见承前事势，知国家必不与之持久，并力苦战，幸其一胜，即希冀恩赦。朝廷无至忠忧国之人，不惜伤损威重，因其有请，便议罢兵。往日之事患皆然也。（往，或作近。）臣愚以为淮西三小州之地，元济又甚庸愚，而陛下以圣明英武之姿，用四海九州之力，除此小寇，难易可知。太山压卵，未足为喻。

一：兵之胜负，实在赏罚。赏厚可令廉士动心，（廉，或作战，非是。）罚重可令凶人丧魄，然可集事。（然，或作则。）不可爱惜所费，惮于行刑。

一：淄青、恒冀两道，与蔡州气类略同。今闻讨伐元济，（伐，或作罚，非是。）人情必有救助之意。然皆暗弱，自保无暇；虚张声势，则必有之。至于分兵出界，公然为恶，亦必不敢。宜特下诏云：蔡州自吴少诚已来，相承为节度使，亦微有功效。少阳之殁，（阳，或作诚，非是。）朕亦本拟与元济，恐其年少，未能理事，所以未便处置。待其稍能缉绥，然拟许其承继，（拟，或作后。）今忽自为狂勃侵掠，（勃，或作悖。）不受朝命，事不得已，所以有此讨伐。（或作罚。）至如淄青、恒州、范阳等道，祖父各有功业，相承命节，（或无命字。节下或有制字，或有制字而无节字。今按：李德裕之讨泽潞，正用此策，以伐其交，世以为奇，不知韩公已言之矣。）年岁已久，朕必不利其土地，轻有改易，各宜自安。如妄自疑惧，敢相扇动，朕即赦元济不问，回军讨之。自然破胆，不敢妄有异说。

以前件谨录奏闻，伏乞天恩，特赐裁择。谨奏。

【论变盐法事宜状】

（长庆二年，张平叔为户部侍郎，上疏请官自卖盐，可以富国强兵，陈利害十八条。诏下其说，令公卿详议。公与韦处厚条诘之，事遂不行。平叔所陈十八条，此可见者十六。白乐天行《平叔判度支词》曰：“计能析秋毫，吏畏如夏日。”东坡曰：“此必小人也。”按《柳氏家训》：“平叔后以赃败穷，失官钱四十万缗，是宜以此终也。”）

张平叔所奏盐法条件。

右奉敕将变盐法，事贵精详，宜令臣等各陈利害可否闻奏者。平叔所上变法条件，臣终始详度，恐不可施行。各随本条分析利害如后。

一件：平叔请令州府，差人自粜官盐，收实估匹段，省司准旧例支用，自然获利一倍已上者。臣今通计，所在百姓，贫多富少，除城郭外，有见钱籴盐者，十无二三。多用杂物及米谷博易。盐商利归于己，无物不取，或从赊贷升斗，约以时熟填还。用此让，两得利便。今令州县人吏，坐铺自粜，利不关己，罪则加身。不得见钱及头段物，恐失官利，必不敢粜。变法之后，百姓贫者，无从得盐而食矣。求利未得，敛怨已多，自然坐失盐利常数。所云“获利一倍”，臣所未见。

一件：平叔又请乡村去州县远处，令所由将盐就村粜易，不得令百姓缺盐者。臣以为乡村远处，或三家五家，山谷居住，不可令人吏将盐家至户到。多将则粜货不尽，少将则得钱无多。（无，或作不。）计其往来，自充粮食不足。比来商人，或自负檐斗石，往与百姓博易，所冀平价之上，利得三钱两钱。不比所由为官所使，到村之后，必索百姓供应。所利至少，为弊则多。此又不可行者也。

一件：平叔云，所务至重，须令庙堂宰相充使。臣以为若法可行，不假令宰相充使，若不可行，虽宰相为使，无益也。（下若字或作令。或有若字，无下十一字。）又宰相者，（或无者字，或无又者二字。）所以临察百司，考其殿最，若自为使，纵有败阙，遣谁举之？此又不可者也。

一件：平叔又云，（或无一件字。今按：此别是一条，当有一件字。）法行之后，停减盐司所由粮课，年可以钱十万贯。臣以为变法之后，弊随事生，尚恐不登常数，安得更望赢利？

一件：平叔欲令府县粜盐，每月更加京兆尹料钱百千，司录及两县令，每月各加五十千，其余观察及诸州刺史、县令、录事参军，多至每月五十千，少至五千三千者。臣今计此用钱已多，其余官典及巡察手力所由等粮课，仍不在此数。通计所给，每岁不下十万贯。未见其利，所费已广。平叔又云，停盐司诸色所由粮课，约每岁合减得十万贯钱。（或无“所由”二字。）今臣计其新法，亦用十万不啻。减得十万，却用十万，所亡所得，一无赢余也。平叔又请以粜盐多少为刺史县令殿最，多者迁转，不拘常例，如缺课利，依条科责者。刺史县令，职在分忧，今惟以盐利多少为之升黜，不复考其治行，非唐虞三载考绩“黜陟幽明”之义也。

一件：平叔请定盐价，每斤三十文。又每二百里，每斤价加收二文，以充脚价。量地远近险易，加至六文，脚价不足，官与出。名为每斤三十文，其实已三十六文也。（也上或无文字。）今盐价，京师每斤四十，（一有文字。）诸州则不登此。变法之后，祗校数文，于百姓未有厚利也。（祗（，或作只。）脚价用五文者，官与出二文。（用，或作每。二，或作三。）用十文者，官与出四文。是盐一斤，官粜得钱，名为三十，其实斤多得二十八，少得二十六文。折长补短，每斤收钱，不过二十六七。百姓折长补短，每斤用钱三十四。则是公私之间，每斤常失七八文也。下不及百姓，上不归官家，积数至多，不可遽算，以此言之，不为有益。平叔又请，令所在及农隙时，并召车牛，般盐送纳都仓，不得令有缺绝者。州县和雇车牛，百姓必无情愿，事须差配，然付脚钱。百姓将车载盐，所由先皆无检，齐集之后，始得载盐，及至院监请受，又须待其轮次。不用门户，皆被停留。输纳之时，人事又别。凡是和雇，无不皆然。百姓宁为私家载物，取钱五文，不为官家载物，取十文钱也。（文下或无钱字。）不和雇则无可载盐，和雇则害及百姓。此又不可也。

一件：平叔称停减盐务，所由收其粮课，一岁尚得十万贯文。（尚，或作计。）今又称既有巡院，请量闲剧，留官吏于仓场，勾当要害守捉，少置人数，优恤粮料，严加把捉，如有漏失私粜等，并准条处分者。平叔所管盐务所由，人数有几？量留之外，收其粮课，一岁尚得十万贯。此又不近理也。比来要害守捉，人数至多，尚有漏失私粜之弊。今又减置人数，谓能私盐断绝。此又于理不可也。

一件：平叔云，变法之后，岁计必有所余，日用还恐不足？谓一年已来，（谓，一作请。）且未责以课利，后必数倍校多者。此又不可。方今国用，常言不足，若一岁顿缺课利，为害已深。虽云明年校多，岂可悬保？此又非公私蓄积尚少之时可行者也。

一件：平叔又云，改奸猾者转富，土著守业者日贫。若官自粜盐，不问贵贱贫富，士农工商，道士僧尼，并兼游惰，因其所食，尽输官钱。并诸道军诸使家口亲族，递相影占，不曾输税。若官自粜盐，此辈无一人遗漏者。臣以此数色人等，官未自粜盐之时，从来籴盐而食，不待官自粜，然后食盐也。（籴上或有来字。今按：文势，恐来字上更有从字，今亦补足。）若官不自粜盐，此色人等，不籴盐而食；官自粜盐，即籴而食之，则信如平叔所言矣。若官自粜与不自粜，皆常籴盐而食，则今官自粜，亦无利也。所谓知其一而不知其二，见其近而不见其远也。国家榷盐，（国，或作官。）粜与商人，商人纳榷，粜与百姓。则是天下百姓，无贫富贵贱，皆已输钱于官矣，不必与国家交手付钱，然后为输钱于官也。

一件：平叔云，初定两税时，绢一匹直钱三千，今绢一匹，直钱八百。百姓贫虚，或先取粟麦价，及至收获，悉以还债，又充官税，颗粒不残。若官中粜盐，一家五口，所食盐价，不过十钱，随日而输，不劳驱遣，则必无举债逃亡之患者。（举债，或作举赁。）臣以为百姓困弊，不皆为盐价贵也。今官自粜盐，与依旧令商人粜，其价贵贱，所校无多。通计一家五口，所食之盐，平叔所计，一日以十钱为率，一月当用钱三百，是则三日食盐一斤，一月率当十斤。（三百是，或作“三百六十足”，云：“或云六十字恐羡，非。盖盐每斤，已当三十六文，月当十斤，则三百六十也。”足或作是，属下句。今按：平叔定盐价，一斤止三十文。韩公通计民间，所加脚费，多者一月或至三十六文耳。其地近者，自不及此，难预计也。故此上文但云“一日以十钱为率”，则一月安得用三百六十乎？其六十字，当依或说删去。足改作是，而属下句为当。）新法实价，与旧每斤不校三四钱以下。通计五口之家，以平叔所约之法计之，贱于旧价，日校一钱，月校三十，不满五口之家，所校更少。然则改用新法，百姓亦未免穷困流散也。初定税时，一匹绢三千，今只八百。假如特变盐法，绢价亦未肯贵。五口之家，因变盐法，日得一钱之利，岂能便免作债，收获之时，不被征索，输官税后，有赢余也？以臣所见，百姓困弊日久，不以事扰之，自然渐裕不在变盐法也。今绢一匹八百，百姓尚多寒无衣者，若使匹直三千，则无衣者必更众多。况绢之贵贱，皆不缘盐法。以此言之，盐法未要变也。

一件：平叔云，每州粜盐不少，长吏或有不亲公事，所由浮词云：“当界无人籴盐。”臣即请差清强巡官检责所在实户，据口团保，给一年盐，使其四季输纳盐价。口多粜少，及盐价迟违，请停观察使见任，改散慢官。其刺史已下，贬与上佐，其余官贬远处者。（或无与字。）平叔本请官自粜盐，以宽百姓，令其苏息，免更流亡。今令责实户口，团保给盐，令其随季输纳盐价，所谓扰而困之，非前意也。（或无非字。）百姓贫家，食盐至少，（作小。）或有淡食，动经旬月。若据口给盐，依时征价，（或无盐字。）办与不办，并须纳钱。迟达及违条件，观察使已下，各加罪谴。（或作于。）官吏畏罪，必用威刑。臣恐因此所在不安，百姓转致流散。此又不可之大者也。

一件：平叔请限商人盐纳官后，不得辄于诸军诸使，觅职掌，把钱捉店，看守庄，（午对切。）以求影庇。请令所在官吏，严加防察，（防，或作访。）如有违犯，应有资财，并令纳官，仍牒送府县充所由者。臣以为盐商纳榷，（或作税。）为官粜盐，子父相承，坐受厚利，比之百姓，实则校优。（比下当有之字，今补足。）今既夺其业，又禁不得求觅职事，及为人把钱捉店，看守庄，不知何罪，一朝穷蹙之也。（何，或作其。）若必此行，则富商大贾，必生怨恨，或收市重宝，逃入反侧之地，以资寇盗。此又不可不虑者。（或作也。）

一件：平叔云。（叔下疑当有云字，或称字之类，今亦补足。）行此策后，两市军人，富商大贾，或行财贿，邀截喧诉。请令所由，切加收捉，如获头首，所在决杀。连状聚众人等，各决脊杖二十。检责军司户，盐如有隐漏，并准府县例科决，并赏所由告人者。此一件若果行之，不惟大失人心，兼亦惊动远近。不知粜盐所获几何？而害人蠢政，其弊实甚。

以前件状，奉今月九日敕，令臣等各陈利害者。谨录奏闻，伏听敕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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外集·卷一

（诸本《外集》，分为十卷，凡三十四篇，不知何人所编。据《行状》云：“有集四十卷，携十卷。”亦不知便是此《外集》与否？方云：“只据蜀本定录二十五篇。”，其篇目次第，皆与诸本不同，以为可以旁考，而的然知为公文者。然蜀本刘烨《序》，乃云《后集》外《顺宗实录》为十卷，则似亦以《实录》入于其中，皆不知其何说也。唯吕夏卿以为《明水赋》、《通解》、《崔虞部书》、《河南同官记》，皆见于赵德《文录》，计必德亲受于文公者，比他本最为可信。而李汉不以入集，则疑凡《外集》所载，汉亦有所未得，未必皆其所不取者。其说近是。故今且从诸本，而考其真伪异同之说，以详注于其下。其甚伪者，即虽不载其文，而犹存其目，使读者犹有考焉。其《石刻联句》遗诗文等，则从方本录之，以补《外集》之阙。又诸本有《遗文》一卷，方本亦多不录，今亦存之，以附于后。）

【明水赋】

（以“玄化无宰至精感通”为韵。精，或作诚。出《周礼·司ピ氏》：“掌以夫遂取明火于日，以鉴取明水于月，以供祭祀之明斋明烛共明水。”明，洁也，取水火于日月，欲得阴阳之洁气也。公贞元八年登第，即《明水赋》、《御沟新柳诗》，今诗逸矣。时礼部侍郎陆贽典贡举，进士则贾棱、陈羽、欧阳詹、李观、冯宿、王涯、张季友、齐孝若、刘遵古、许季同、侯继、穆贽、韩愈、李绛、温商、庾承、宣员结、胡谅、崔群、邢册、裴光辅、万、李博等二十三人中第。其间多知名士，时号为“龙虎榜”云。）

古者圣人之制，祭祀也；（或无者、也二字。）必主忠敬，崇吉蠲。（《诗·天保》：“吉蠲为饣喜。”毛氏注云：“吉，善；蠲，洁也。”）不贵其丰，乃或荐之以水。不可以黩，斯用致之於天。（於，或作于。）其事信美，其义惟玄。月实水精，故求其本也。明为君德，因取以名焉。

于是命ピ氏，（ピ音毁。）候清夜。或将祀圆丘于玄冬，或将祭方泽于朱夏。（祀，或作祭。祭，或作祀。）持鉴而气旁射，照月而阴灵潜下。视而不见，谓合道于希夷；挹之则盈，方同功于造化。应于有，生于无。（生，或作声。）形象未分，徒骋离娄之目；（赵岐注《孟子》：“离娄，古之明目者，黄帝时人，帝使离朱索遗珠，即离娄也。”）光华暗至，如还合浦之珠。（见《东汉》孟尝为合浦太守珠还事。）既齐芳于酒醴，（芳，方作高，云：《礼》：夏尚明水，商尚醴，周尚酒。今作齐芳，非。今按：明水，当在酒醴之上，不应反言齐高。此盖以其都无臭味，嫌不足于芬芳，故有“齐芳”之语。方说非是。）讵比贱于潢污。（《左隐》三年：“潢污行潦之水，可荐于鬼神。”潢污，浊水也。）明德惟馨，玄功不宰；于以表诚洁，于以戒荒怠。苟失其道，杀牛之祭何为？（《易·既济》：“东邻杀牛，不如西邻之礻龠祭。”）如得其宜，明水之荐斯在？（宜，或作情。荐，或作为。）不引而自致，不行而善至。虽辞曲ろ之名，实处樽之器，降于圆魄，殊匪金茎之露；（匪，或作非。露，或作灵。汉建章宫露盘金茎事，见《三辅黄图》。）出自方诸，（郑氏注《周礼》云：“鉴，镜属，取水者。世谓之方诸。”《淮南子》曰：“方诸见月，则津而为水。”高诱注云：方诸，阴燧大蛤也。熟摩令热，以向月，则水生。铜盘受之，下水数石也。”）乍似鲛人之泪。（乍，或作已。梁任《述异记》：“南海有鲛人，水居而能织。曾寓人宿，既去泣别，所堕泪皆成珠。”）将以赞于阴德，配夫阳燧。（配上或有“非独”二字。夫或作于。）

夜寂天清，烟消气明。桂华吐辉，兔影腾精。（兔影，或作玉免。腾，或作流。）聊设监以取水，伊不注而能盈。霏然而象，的尔而呈。（而象，或作垂象，或作无象。的，或作酌。）始漠漠而霜积，（漠漠而，或作“茫茫以”。）渐微微而浪生。岂不以德协于坎，同类则感。（同，或作有。今按：同类与气应，对属差互，恐当作类同。）形藏在空，（在，或作于。）气应则通。鹤鸣在阴之理不谬，虎啸于谷之义可崇。（理，或作论。虎，或作武。义，或作道。今按：作虎为是，但当时程试避太祖讳也。《易·中孚》：“鸣鹤在阴，其子和之。”《淮南子》：“虎啸而谷风生。”）足以验圣贤之无党，知天地之至公。（足以验圣贤，或作“庶今知圣真。”党或作穷。知或作验。）窃比大羹之遗味，幸希荐于庙中。

【芍药歌】

（蜀本删去，今恐是公少作，姑存之。一本芍字上，有“王司马红”四字，王司马不详为谁。贞元中，亦有芍药一绝，乃元和十年知制诰时作。此不能知其作之时日矣。）

丈人庭中开好花，更无凡木争春华。翠茎红蕊天力与，此恩不属黄钟家。（孙汝听曰“富贵家”。）温馨熟美鲜香起，似笑无言习君子。霜刀翦汝天女劳，何事低头学桃李。娇痴婢子无灵性，（或作性灵。）竞挽春衫来比并。欲将双颊一希红，（希，或作稀。）绿窗磨遍青铜镜。一尊春酒甘若饴，丈人此乐无人知。花前醉倒歌者谁？楚狂小子韩退之。

【海水】

（水下或有诗字。观诗意谓当世无托足之地，有还归之兴。岂贞元及第后，归江南时作耶？）

希海水非不广，邓林岂无枝。（邓林，事见《列子》。）风波一荡薄，鱼鸟不可依。海水饶大波，邓林多惊风。岂无鱼与鸟，巨细各不同。海有吞舟鲸，（《吴都赋》云：“长鲸吞航。”）邓有垂天鹏。（事见《庄子》。）苟非鳞羽大，荡薄不可能。我鳞不盈寸，我羽不盈尺。一木有余阴，一泉有余泽。我将辞海水，濯鳞清冷池。我将辞邓林，刷羽蒙笼枝。海水非爱广，邓林非爱枝。风波亦常事，鳞羽自不宜。（或作不自疑。）我鳞日已大，我羽日已修。风波无所苦，还作鲸鹏游。

【赠崔立之】

（此篇从《文苑》。公与立之唱和最多，有《赠崔立之评事》，有《酬崔二十六少府》，有《寄崔二十六立之》，有《雪后寄崔二十六丞公》，而此诗乃见于《外集》，又有《酬蓝田崔丞咏雪》之作，世传以为公逸诗，今亦附集后云。）昔者十日雨，子桑苦寒饥。（桑苦寒，或作来寒且。考《庄子·大宗师》篇，实作子桑。）哀歌坐空屋，（或作房。）不怨但自悲。其友名子舆，忽然忧且思。褰裳触泥水，裹饭往食之。入门相对语，天命良不疑。好事漆园吏，（庄子尝为漆园吏。）书之存雄辞。千年事已远，二子情可推。我读此篇日，正当雨雪时。吾身固已困，吾友复何为。薄粥不足裹，深泥谅难驰。曾无子舆事，空赋子桑诗。（或无此二句。《山谷诗》，有次韵杨明叔见饯云：“桑舆金石交，既别十日雨。子舆裹饭来，一笑相告语。”云云。事意皆与公此诗同。）

【赠河阳李大夫】

（疑为李。德宗初，为河阳节度使。公年十二，当大历十四年，随伯兄会迁岭表，会卒，从郑嫂归葬河阳。时李希烈、李惟岳、田悦、梁崇义、朱滔之徒，相扇继变，中原骚然。故祭郑嫂文云：“既克反葬，遭时艰难。”而此诗亦有“四海失巢穴”之句，时年十四五矣。公尝自言十三而能文，恐或然也。）

四海失巢穴，两都困尘埃。感恩由未报，（由未，或作未能，或作能未。今按：由、犹古字通。）惆怅空一来。裘破气不暖，马羸鸣且哀。（裘破，或作破裘。气，或作竟。马羸，或作羸马。）主人情更重，空使剑锋摧。

【苦寒歌】

黄昏苦寒歌，夜半不能休。（夜半，或作半夜。）岂不有阳春，节岁聿其周。（或作“岁聿不其周”。节岁，或作岁节。）君何爱重裘，兼味养大贤。（何爱下疑有脱字。养或作成。）冰食葛制神所怜。（神所，或作诚可。）填窗塞户慎勿出，暄风暖景明年日。（或作需明年，非是。）

【赠同游者】

（已见正集。）

【请迁玄宗庙议】

（蜀本、《旧志》，或无“庙”字，非是。《旧史·礼仪志》：长庆四年五月，礼仪使奏，时穆宗当。公岂以吏部侍郎为礼仪使邪？）

右礼仪使奏，谨按《周礼》：“天子七庙，（《谷梁传》云：“天子至于士，皆有庙，天子七庙，诸侯五，大夫三，士二。”）三昭三穆与太祖之庙而七。”《尚书·咸有一德》亦曰：“七世之庙，可以观德。”（“尚书”至“观德”十六字，《旧史》缺。）荀卿子曰：“有天下者祭七代，有一国者祭五代。”（或无卿字。曰上或有亦字。祭七代，或作事七世。祭五代，或作事五世，或作祭五庙，）则知天子上祭七庙，（或作代。）典籍通规，祖功宗德，不在其数。

国朝九庙之制，法周之文。太祖景皇帝始为唐公，肇基天命，义同周之后稷。高祖神尧皇帝，创业经始，化隋为唐，义同周之文王。太宗文皇帝神武应期，（应，或作膺。）造有区夏，义同周之武王。（下或有也字。）其下三昭三穆，谓之亲庙，与太祖而七。四时常飨，自如礼文。

伏以今年宗庙递迁，玄宗明皇帝，在三昭三穆之外，是亲尽之祖，虽有功德，新主入庙，礼合祧藏太庙中（藏下或有迁字，或作“祧迁藏太庙中”。中下或有从字。）第一夹室。每至之岁，合食如常。谨议。

【范蠡招大夫种议】

诗之序议

三器论（此三篇，蜀本删去，今从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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外集·卷二

【上贾滑州书】

（《旧史》云：贾耽以贞元二年改检校右仆射，兼滑州刺史、义成军节度使。此篇从蜀《苑》书，称年二十三，则贞元六年也。八年而公登第，九年而耽入相，十一年，公三上宰相书，耽时正当国，亦不报，诚以暗投入耶？义成今改为武成矣。）

愈儒服者，不敢用他术干进。（术，或作艺。）又惟古执贽之礼，窃整顿旧所著文一十五章，以为贽，（章，或作首，下同，）而喻所以然之意于此曰：丰山上有钟焉，人所不可至，霜既降，则铿然鸣。（或无既字。《山海经》云：“丰山有九钟，知霜鸣。”注云：“霜降则钟鸣。”）盖气之感，非自鸣也。

愈年二十有三，读书学文十五年，（或无有字。三或作二。“读书学文十五年”，洪庆善云：公《与刑尚书》书云：“生七岁而读书，十三而能文，二十有五而擢第于春官。”）言行不敢戾于古人，愚固泯泯不能自计。（或作故，非是。）周流四方，无所适归。伏惟阁下，昭融古之典义，含和发英，（和，或作华。）作唐德元；（或作臣。）简弃诡说，保任皇极。是宜小子刻心悚慕，又焉得不感而鸣哉！徒以献策阙下，方勤行役，且有负薪之疾，不得稽首轩阶，遂拜书家仆，待命于郑之逆旅。（仆，或作僮。逆上或无之字。）伏以小子之文，可见于十五章之内，小子之志，可见于此书。与之进，敢不勉；与之退，敢不从。（或作退。）进退之际，实惟阁下裁之。

【上考功崔虞部书】

（或作“上考功宏词官虞部崔员外书”。或云：崔元翰也。元翰，《史》有传，名鹏，以字行。举进士，博举宏词，贤良方正皆异等，独不载为虞部员外郎，或略之也。公贞元八年登第，明年以博举宏词，试于吏部，而作此书，故书云“年二十有六矣。”）

愈不肖，行能诚无可取。行己颇僻，与时俗异态，抱愚守迷，固不识仕进之门。乃与群仕争名，竞得失，行人之所甚鄙，（或无行字。）求人之所甚利，其为不可，虽童昏实知之。如执事者，不以是为念，援之幽穷之中，推之高显之上。是知其文之或可，而不知其人之莫可也；知其人之或可，而不知其时之莫可也。（下知其人上，或有是字。）既以自咎，（以，或作已。）又叹执事者，所守异于人人，（句。）废耳任目，（废上或有之字。）华实不兼，（不疑当作必。）故有所进，故有所退。且执事始考文之明日，浮嚣之徒，已相与称曰：“某得矣，某得矣。”问其所从来，必言其有自。一日之间，九变其说。凡进士之应此选者，三十有二人，其所不言者，（不言，或作不云。）数人而已，而愈在焉。及执事既上名之后，三人之中，其二人者，（或无其字。）固所传闻矣。（固上或有则字。）华实兼者也，果竟得之，而又升焉。（果，或作毕，下同。）其一人者，则莫之闻矣。实与华违，行与时乖，果竟退之。如是则可见时之所与者，时之所不与者之相远矣。

然愚之所守，竟非偶然，故不可变。（竟非，或作忄堇非。故，或作固。）凡在京师八九年矣，足不迹公卿之门，名不誉于大夫士之口。（或无誉字。于或作一。或无士字。）始者谬为今相国所第，此时惟念，以为得失固有天命，不在趋时，而偃仰一室，啸歌古人。今则复疑矣。未知夫天竟如何，命竟如何？由人乎哉，不由人乎哉？（未上或有又字，或无夫字。天竟或作天意。人乎或并作乎人。）欲事干谒，（欲上或有夫字。）则患不能小书，因於投刺；（於，或作于。）欲学为佞，则患言讷词直，率事不成，（为，或作于。患下或有于字。卒，或作则。）徒使其躬亻焉而不终日。（其躬，方本如此，而《举正》躬作穷，盖误。而诸本作如。方云：蜀本作而，今本皆以表记“君子不以一日使其躬亻如不终日。”语刊作如，然不知古而、如同意。此语不当以如、似之义读之，唐人惟韩、柳知此。子厚《答韦中立书》“假而以仆年先吾子”，与公此文是也。董彦远曰：《春秋》书“星陨如雨”，《左氏》“室如县罄，”是皆以如为而。《风俗通》“国人望君而望岁”，邹阳书“白头而新”，是皆以而为如。按：《家语》“君入庙如右”，荀子作“而右”。《乐府》“艾如张”，亦作“艾而张”。今人所用“涟ㄝ”，考之李善《文选》，乃“涟而”也。实用《易》之“泣血涟如”为义，去古益远，字义多失。惟韩、柳文时见一二，因为详之。今按：《孟子》：“望道而未之见。”亦是此例。《方言》又有而、如古字通用之说。然陆德明论当时语音之失，有曰：“北人则而、如靡异。”盖不以为然也。然则此而字，须读为如，乃为正耳。董引“室如县磬”，乃据《左传》作罄字，而杜预注云：“如，而也。言居室而资粮县尽。”故其说如此。《国语》则作县磬，而韦昭注云：“府藏空虚，但有榱梁如县磬。”《左传》盖借罄为磬，而杜氏误解，《国语》则正作磬字，而韦说得之，董氏所引，不足据以为说。今并论之，附见于此。）是以劳思长怀，中夜起坐，（中，作终。）度时揣己，废然而返，虽欲从之，末由也已。又常念古之人日已进，今之人日已退。（常，或作尝。）夫古之人，四十而仕，其行道为学，既已大成，而又之死不倦。故其事业功德，老而益明，死而益光，故《诗》曰：“虽无老成人，尚有典刑。”言老成之可尚也。（可上或有人字。）又曰：“乐只君子，德音不已。”谓死而不亡也。（已，或作忘。亡，或作忘，方作已。）夫今之人，务利而遗道，（或无夫字。遗，或作违。）其学其问，（问上或无其字。）以之取名致官而已。得一名，获一位，（或作官。）则弃其业，而役役于持权者之门。故其事业功德，日以忘，月以削，老而益昏，死而遂亡。（忘，或作亡。）

愈今二十有六矣，（今下或有年始字。）距古人始仕之年，尚十四年，岂为晚哉？（岂上或有年始字。）行之以不息，要之以至死，不有得于今，必有得于古；不有得于身，必有得于后。用此自遣，且以为知己者之报，执事以为如何哉？其信然否也？（为如，或作谓如。）今所病者，在于穷约，无僦屋赁仆之资，无袍粝食之给。（粝，兰末、厉赖二音。）驱马出门，不知所之，斯道未丧，天命不欺，岂遂殆哉，岂遂困哉？窃惟执事之于愈也。（执事下或有者字。愈下或无也字。）无师友之交，无久故之事，无颜色言语之情。（颜色言语，或作言语颜色。）卒然振而发之者，必有以见知尔。（或作耳。）故尽暴其所志，不敢以默。（以默，或作默默。）又惧执事多在省，非公事不敢以至，是则拜见之不可期，（至下或有于字。期下或有也字。）获侍之无时也。是以进其说如此，庶执事察之也。（庶，或作幸。之下或无也字。）

【与张徐州荐薛公达书】

（此篇疑非公作，当删。）

【与少室李拾遗书】

（诸本室下有山字，李下有渤字。今从蜀《苑》、《新书》。此书作于元和三年，公时尚为博士。据《新史》，渤有传，字浚之，刻志于学，隐少室。元和初，户部侍郎李巽，谏议大夫韦况，交章荐之，诏以右拾遗召。于是河南少尹杜兼，遗使持诏币，即山敦促。渤上书谢：“昔屠羊说有位三旌，禄万钟，知贵于屠羊，然不可使妄施。后贱贾也，犹能忘己爱君；臣虽欲盗荣，以济所欲，得无愧屠羊乎？”不拜。洛阳令韩愈遗书云云。渤心善其言，始出家东都。每朝廷有缺政，辄附章列上，即此书也。然公尝为河南令，而未尝为洛阳令，史之误，类如此。以公之集，考史之载，其差误盖不止此云耳。此书虽不见于正集，而史载之，则知《外集》之文，亦未可轻议其非也。渤元和九年起为著作郎，太和中，终太子宾客。）

十二月某日，愈顿首。（或无此八字。）伏承天恩，诏河南敦谕拾遗公，（拾遗公，《新书》作遗公，篇内并同。）朝廷之士，引颈东望，若景星凤皇之始见也，争先睹之为快。方今天子仁圣，小大之事，（小大，《举正》作大小，恐误。事，或作士。）皆出宰相，乐善言，如不得闻。自即大位已来，于今四年，（宪宗以永贞元年即位，至今四年，即元和三年也。）凡所施者，无不得宜。（者，或作为。凡所施者，《新书》作“凡所出而施者”。）勤俭之声，宽大之政，幽闺妇女，草野小人，（草，或作山。人，《新书》作子。）皆饱闻而厌道之。愈不通於古，（愈，或作某。於，或作于。）请问先生，世非太平之运欤？（或无世字，非作匪。《新书》作“兹非太平世欤”。）加又有非人力而至者，年谷熟衍，符贶委至。若干纪之奸，不战而拘，强梁之凶，销铄缩栗，迎风而委伏。其有一事未就正，自视若不成人。（《新书》无自字。视，或作是，非是。）四海之所环，无一夫甲而兵者。（而，作与。）若此时也，（若上或有未有字。）拾遗公不疾起，与天下之士君子，乐成而享之，斯无时矣。

昔者，孔子知不可为，而为之不已，足迹接于诸侯之国。（或无足迹字，）即可为之时，自藏深山，牢关而固距，即与仁义者异守矣。想拾遗公冠带就车，惠然肯来，舒所蓄积，以补缀盛德之有阙遗，（或作遗阙，《新书》无有、遗二字。）利加於时，（利下或无加字。加於，《新书》作加于。）名垂于将来，踊跃悚企，倾刻以冀。（倾，或作顷。）

又窃闻朝廷之议，必起拾遗公。使者往若不许，即河南必继以行。（或无即字。）拾遗征君若不至，必加高秩，如是则辞少就多，（则，或作即，《新书》无则字。）伤于廉而害于义，拾遗公必不为也。善人斯进，其类皆有望于拾遗公；拾遗公倘不为起，使众善人不与斯人施也。（或无使字。也，或作者。今按：此句疑有误。）由拾遗公而使天子不尽得良臣，君子不尽得显位，人庶不尽被惠利，其害不为细。（人庶，或作庶人。）必望审察而远思之，（而下或有长字。远，《新书》作谛。）务使合于孔子之道。幸甚！愈再拜。

【答刘秀才论史书】

（刘秀才或云名轲，字希仁，集中不他见。公是时为史馆修撰，刘作此书以勉之。柳子厚有与公《论史官书》曰：“前获书言史事，云具《与刘秀才书》，及今乃见书稿，私心甚不喜”云云。反复论辨，皆以公为不肯任作史之责，则柳所见，即公此书也。李汉自谓“收拾遗文，无所失坠”，乃逸此篇于正集之外，岂以其尝为子厚所辨驳而遂弃欤？或问张子韶曰：“退之与《刘秀才论史书》，言作史不有人祸，必有天殃。子厚以书辟之，其说甚有理。退之所论似屈。”子韶曰：“此亦退之说得未尽处，想其意亦不专在畏祸，但恐褒贬足以贻祸，故迁就其说，而失之泥，宜为子厚所攻。”）

六月九日，韩愈白秀才。（或无此九字。或作“某月日，韩愈白，刘君足下”。）辱问见爱，教勉以所宜务，敢不拜赐。愚以为凡史褒贬大法，《春秋》已备之矣。（为，或作谓。）后之作者，在据事迹实录，则善恶自见。（或复出“实录”二字。见下或有矣字。）然此尚非浅陋偷惰者所能就，况褒贬邪？

孔子圣人作《春秋》，辱于鲁、卫、陈、宋、齐、楚，卒不遇而死；齐太史氏兄弟几尽；（或无氏字。《左传》襄二十五年，太史书曰：“崔杼弑其君。”崔子杀之，其弟嗣书而死者二人。南史氏闻太史尽死，执简以往，闻既书矣，乃还。）左丘明纪春秋时事以失明；（司马迁《报任安书》曰：“左氏失明，厥有国语。”）司马迁作《史记》，刑诛；（《汉书》：天汉二年，李陵降匈奴，迁盛言陵忠，武帝以迁诬罔，下迁蚕室。）班固瘐死；（和帝永元初，洛阳令种兢以事捕固，固死狱中。洪庆善云：“瘐音愈，囚以饥寒死也。”今本误作疲，或作瘦，或作废，皆非是。）陈寿起又废，卒亦无所至；（寿字承祚，仕蜀为观阁令史，遭父丧，有疾，使婢侍药，乡党以为贬议。后以母忧，母遗言葬洛阳，寿遵其志，又坐不归葬，竟被贬议。）王隐谤退，死家；（隐字处叔，晋太兴初，官著作郎，为虞预所斥，竟以谤黜，归死于家。）习凿齿无一足；（凿齿，字彦威，襄阳人，以脚疾（居里巷。）崔浩、范晔赤诛；（浩字伯深，后魏人，著《国书》三十卷。太武帝太平真君十一年，以罪夷其族。晔字蔚宗，宋人，删众家《后汉书》为一家之作。文帝元嘉二十二年，谋反伏诛。赤或作“赤族”二字。）魏收夭绝；（收字伯起，著《后魏书》一百三十卷。北齐后主武平三年卒，无子。夭或作天。）宋孝王诛死。（孝王事高齐，为北平王文学，撰《关东风俗传》三十卷。周大象初，预尉迟迥事，诛死。）足下所称吴兢，（兢撰《梁》、《齐》、《周》史各十卷，《陈史》五卷，《隋史》二十卷，天宝八载卒于恒王傅。）亦不闻身贵，而今其后有闻也。（或无今其字，或无其后字。）夫为史者，不有人祸，则有天刑，岂可不畏惧而轻为之哉！

唐有天下二百年矣，圣君贤相相踵，其余文武之士，（士上或无之字。）立功名跨越前后者，不可胜数，岂一人卒卒能纪而传之邪？（能上或无复出卒字。《司马迁传》：“卒卒无须臾之间。”颜曰：“促遽之意也”。）仆年志已就，衰退不可自敦率。（或无就字。敦率，犹敦勉也，或作敢为，或无此二字。今按：此二字，恐有脱误。）宰相知其无他才能，不足用，（他上或无无字。）哀其老穷，龃龉无所合，不欲令四海内有戚戚者，猥言之上，苟加一职荣之耳，非必督责迫蹙令就功役也。（就下或有其字。）贱不敢逆盛指，行且谋引去。（且，一作自。）且传闻不同，善恶随人所见。（传闻，或作传云闻见。）甚者，附党憎爱不同，巧造语言，凿空构立善恶事迹，于今何所承受取信，而可草草作传记，令传万世乎？（或无乎字。）若无鬼神，岂可不自心惭愧；（自心上或有可字，非是。或无心字。）若有鬼神，将不福人。仆虽，亦粗知自爱，实不敢率尔为也。

夫圣唐钜迹，（或无圣字。）及贤士大夫事，皆磊磊轩天地，决不沉没。（《文苑》决下有必字，又云蜀本作“落落掀天地”，而无必字。又按：“决，或作决地，或作抉地。”今按：古潮本，轩亦作掀，而无必字。盖因柳子厚书云，所云“磊磊轩天地者，决必沉没”，故诸本或误加必字耳。今从《柳集》作轩，从潮本去必字。）今馆中非无人，将必有作者勤而纂之。（将必或作必将。）后生可畏，安知不在足下？（或脱“不在”二字。）亦宜勉之！愈再拜。

【与大颠师书】

（此书诸本皆无。唯嘉小杭本有之。其篇次在此。与作召。颠作巅。师作和尚。方本列于石刻之首。今从杭本附此，而名篇从方氏。杭本又注云：唐元和十四年，刻石在潮阳灵山禅院。宋庆历丁亥，江西袁陟、世弼得此书，疑之，因之滁州谒欧阳永叔。永叔览之曰：“实退之语，他意不及也。”方本略载其语，又录欧公《集古录跋尾》云：“文公《与颠师书》，世所罕传。予以集录古文，其求之博，盖久而后获，其以《系辞》为《大传》，谓著山林与著城郭无异等语，宜为退之之言。其后书‘吏部侍郎潮州刺史’，则非也。盖退之自刑部侍郎贬潮州，后移袁州，召为国子祭酒，迁兵部侍郎。久之，始迁吏部。而流俗相传，但知为韩吏部尔。《颠师遗记》，虽云长庆中立，盖并韩书皆国初重刻，故谬为附益尔。”方又注云：“今石刻乃元七年重立。”又云：“按：公三简，皆邀速常语耳，初无崇信佛法之说。妄者旁沿别撰答问等语，以肆诬谤，要当存此简，以解后世之惑。”今按：杭本，不知何人所注，疑袁自书也。便以《跋尾》参之，其记欧公之语，不谬矣。而东坡《杂说》乃云：“韩退之喜大颠，如喜澄观、文畅意，非信佛法也。而或者妄撰退之《与大颠书》，其词凡鄙，虽退之家奴仆，亦无此语。今一士人，又于其末妄题云，欧阳永叔谓此文非退之不能作，又诬永叔矣。”苏公此语，盖但见集注之出于或人，而未见《跋尾》之为欧公亲笔也。二公皆号一代文宗，而其去然同如此，览者不能无惑。然方氏尽载欧语，而略不及苏说，其意可见。至吕伯恭乃于《文鉴》特著苏说，以备乙览，则其同异之间，又益后人之惑矣。以余考之，所传三书，最后一篇，实有不成文理处，但深味其间语意一二，文势抑扬，则恐欧、袁、方意诚不为过。但意或是旧本亡逸，僧徒所记不真，致有脱误。欧公特观其大概，故但取其所可取，而未暇及其所可疑。苏公乃觉其所可疑，然亦不能察其为误，而直斥以为凡鄙。所以其论虽各有以，而皆未能无所未尽也。若乃后之君子，则又往往不能究其本根。其附欧说者，既未必深知其所以为可信；其主苏氏者，亦未必果以其说为然也。徒幸其言可为韩公解纷，若有补于世教，故特表而出之耳，皆非可与实事而求是者也。至如方氏虽附欧说，然亦未免曲为韩讳，殊不知其言既曰“久闻道德”，又曰“侧承道高”，又曰“所示广大深迥，非造次可喻”，又曰“论甚宏博”，安得谓初无崇信其说之意邪？韩公之事，余于《答孟简书》，盖已论其详可矣，故不复论，特从方本，载此三书于《别集》，并录欧公二语，而附苏说方说于其后，且为全载书文于此，而考其同异，订其谬误如左。方以为读者以此观之，则其决为韩公之文，而非他人之所能作，无疑矣。方氏所据石本与（杭本，又自不同，则疑传写之讹，而欧公所疑官称之误，亦为得之。但愚意，犹恐当时既谪刺远州，亦未必更带侍郎旧官也。方氏所驳世俗伪造诬谤之书，即今所谓《别传》者。洪庆善《辨证》云：“《别传》载公与大颠往复之语，深诋退之，其言多近世经义之说，又伪作永叔跋云，使退之复生，不能自解免。”吴源明云：“徐君平见介甫不喜退之，故作此文。”方氏又云：周端礼曰：“徐安国自言年二十三四时，戏为此，今悔之无及，然则其为徐作无疑矣。”但君平字安道，而方云安国，未知便是君平否耳。然灵山石刻张系所撰，其间载韩公问大颠云：“西国一真之法，何不教人？”颠云：“教人达性，离无明贪嗔骄慢，不生嫉妒。”此亦释子常言，初无难解。但韩公素所未闻，而颇中其病，故虽不尽解，而适亦有会于心耳。又载韩公责云：“人生贵贱，各有定分，何得以三途之说诳人？”而颠答云：“公何不常守侍郎之任，而来此为官耶？”则恐其有谬误，或其徒所附益也。）

愈启：（或无此二字。）孟夏渐热，（下或有伏字。）惟道体安和。愈弊劣无谓，坐事贬官到此，久闻道德，切思见颜。（切，杭作窃，据石本如此。切乃恳切之意，此下大率多从石本云。）缘昨到来，未获参谒，倘能暂垂见过，实为多幸。（杭本无“倘能”以下十字。）已帖县令具人船奉迎，日久<立宁>瞻，（帖，杭作贴。久，当作夕。<立宁>，据石本作伫。）不宣。愈白。（据石本无“愈白”字。今据石本，此下具衔，姓名下云：“上颠师，四月七日。”）

愈启：（或无此二字。）海上穷处，无与话言，侧承道高，思获披接。专辄有此咨屈，倘惠能降喻，非所敢望也。（惠字疑衍，或下有然字，而并在能字之下。诸本及石本皆误。）至此一二日，却归高居，亦无不可。旦夕渴望。（杭本无“倘惠”以下二十七字，而有“此旬来晴明，不甚热，倘能乘间一访，实谓幸也”十八字。今按：“此旬”以下，乃下篇语，定从石本。）不宣。愈白。（据石本无“愈白”字。今据石本与前书同，但云：“六月初三日。”）

愈启：（或无此二字。）惠匀至，辱答问，珍悚无已。所示广大深迥，非造次可谕。（杭作量。）《易大传》曰：（或无“易大”二字。曰，一作云。）“书不尽言，言不尽意，然则圣人之意，其终不可得而见邪？”（据石本意作旨，无而字，邪作也。今按：《易》实作意邪，而无终、而二字。大抵石本亦自多误也，后放此。）如此而论，读来一百遍，（一字疑衍。苏氏所谓凡鄙指此等处耳。）不如亲□颜色，随问而对之易了。（据石本如此，但无亲字。今按：亲下当有见字，而两本皆阙，故不敢增，而空其处，以待知者。杭但云“不如亲面而对之”，是亦苏氏所谓凡鄙者。然亲字乃方本之阙文。面字乃问字之误笔，而又脱去“□颜色”、“随”“易了”六字耳。）此旬来晴明，旦夕不甚热，倘能乘闲一访，幸甚。旦夕驰望。（杭本已见上篇，此不复出。）愈闻道无疑滞，行止系缚，苟非所恋著，则山林闲寂，与城郭无异。（此从杭本，但郭作隍，今据欧公语，据石本止下有所字；缚下有爱恋字；所下无恋字及则字；而著字下，复出著字及与字；异下有邪字，皆非是。其用邪字，尤不当律令，亦所谓凡鄙者也。但或疑非字下当有有字。言于行止系缚，若我所恋著，则静闹一致，语尤明白耳。或又疑非当作有，则语意实主尤顺，然未知孰是，又诸本皆无，不敢辄增改也。）大颠师论甚宏博，而必守山林，义不至城郭，（颠，杭见上，或无师字。杭无义字。城作州。）自激修行，独立空旷，无累之地者，非通道也。（自或作似，然细考之，与下文“自激修行”四字皆可疑。或又以也为矣，而“并非通道”四字，属于行字之下。又以独为自，而立下有于字，皆非是。）劳于一来，安于所适，道故如是。（于，杭作於。适方据石本与杭本并作识。今得真石本考之，乃如此，然则方之所考，亦不详矣。盖适犹便也，与“唯适之安”之语，用字略同。言一来虽劳，而既来则当随其所便，无处不安也。“道故如是”，即所以上文，“道无疑滞”之意，方以如为此，亦石本，误。）不宣。愈顿首。（据石本，无末三字。今据石本与前二书同，但云“大颠禅师”，“七月十五日”，不知韩公之于大颠，既闻其语，而为礼益恭如此，何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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外集·卷三

【送汴州监军俱文珍序（并诗）】

（陇西公董晋为汴州陈留郡节度使，治汴州。俱文珍为监军，公为观察推官。文珍将如京师，作序诗以送之，时贞元十三年也。）

今之天下之镇，陈留为大。（《汉书音义》曰：留本郑邑，后为陈所并，故曰陈留，今属汴州。）屯兵十万，连地四州，（陈留郡宣武节度使所治，汴宋亳颍四州隶焉。）左淮右河，抱负齐楚，浊流浩浩，舟车所同。故自天宝已来，当藩垣屏翰之任，（屏翰，或作翰屏。）有弓矢斧钺之权，皆国之元臣，天子所左右。其监统中贵，必材雄德茂，荣耀宠光，能俯达人情，仰喻天意者，然后为之。故我监军俱公，辍侍从之荣，受腹心之寄，奋其武毅，张我皇威，遇变出奇，先事独运，偃息谈笑，危疑以平。（危疑，或作疑危。）天子无东顾之忧，方伯有同和之美。十三年春，将如京师，相国陇西公，饮饯於青门之外，（於，或作于。或无青字。）谓功德皆可歌之也。命其属咸作诗以铺绎之。诗曰：

奉使羌池静，临戎汴水安。（或作间，非是。）冲天鹏翅阔，报国剑芒寒。晓日驱征骑，春风咏采兰。（束{析日}《补亡诗》曰：“循彼南陔，言采其兰。”采兰以养亲也。）谁言臣子道，忠孝两全难。

【送浮屠令纵西游序】

（或无“浮屠”字，纵下有“上人”二字。公尝《送文畅师序》曰：“人固有儒名而墨行者，墨名而儒行者。”至是《送令纵》又曰：“其行异，其情同，君子与其进可也。”二《序》大抵同意。故公集中，虽与澄观、惠师、灵师、盈上人、无本师、广宣、僧约、高闲、大颠之徒游，皆取其行，而不取其名焉。不然，则排释老为虚语矣。）

其行异，其情同，君子与其进可也。（或无进字，非是。）令纵释氏之秀者，又善为文。（又上或有而字。）浮游徜徉，迹接天下。藩维大臣，文武豪士，令纵未始不褰衣而负业，往造其门下。（衣，或作裳。）其有尊行美德，建功树业，（树，或作植。）令纵从而为之歌颂，典而不谀，丽而不淫，其有中古之遗风与？（有中，或作中有。古下或有人字。风下或有可字。）乘间致密，（或无此四字，而有及字。）促度接膝，讥评文章，商较人士，（或作士人，或作人事。）浩浩乎不穷，乎深而有归。于是乎吾忘令纵之为释氏之子也。其来也云凝，其去也风休，方欢而已辞，虽义而不求。吾于令纵不知其不可也。盍赋诗以道其行乎？

【与路鹄秀才序】

（《送路鹄》、《赠别》二序，语意无伦，脱误不可读。如曰：“自河南令为博士”，于公所历官次亦不合，故并阙之。今从其说删去。）

【赠别序】

（说已见上。）

【送毛仙翁十八兄序】

（《直谏表论顾威状》、《种蠡议》、《毛仙翁序》，皆最末见，决非公文。据杭本之有《外集》者，表状亦不录，足以知其果伪也。今并删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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外集·卷四

【通解】

（洪庆善曰：《通解》、《择言解》、《人对》，或云皆少作。陈齐之云：《通解》之、乎、者、也，下皆未当。此虽少作，然亦本讹也。《通解》虽不见于正集，然亦赵德《文录》中所载，当知其为公文也。）

今之人，以一善为行，而耻为之，慕达节而称夫通才者多矣。然而脂韦汨没，以至于老死者相继，亦未见他之称。（他下或有人字。今按：此句疑有脱误。）其岂非乱教贼名之术欤！（乱，或作害。）

且五常之教，与天地皆生。（地下或有而字，非是。）然而天下之人不得其师，终不能自知而行之矣。故尧之前千万年，天下之人，促促然不知其让之为美也。于是许由哀天下之愚，且以争为能，乃脱屣其九州，高揖而辞尧。由是后之人竦然而言曰：“虽天下，犹有薄而不售者，况其小者乎？”（或作焉，下同。）故让之教行于天下，许由为之师也。（为之，或作之为，下二语同。）自桀之前千万年，天下之人，循循然不知忠易其死也。故龙逄哀天下之不仁，睹君父百姓入水火而不救，于是进尽其言，退就割烹。（就下或有其字，非是。）故后之臣竦然而言曰：“虽万死，犹有忠而不惧者，况其小者乎？”故忠之教行于天下，（忠之上或有其字，非是。）由龙逄为之师也。自周之前千万年，（周，或作殷。）浑浑然不知义之可以换其生也。（或无以字。）故伯夷哀天下之偷，且以强则服，食其葛薇，逃山而死。（之下或有人字。服，或作状。“且以强则服”一句，疑有脱误。）故后之人竦然而言曰：（故或作于是。）“虽饿死，犹有义而不惧者，况其小者乎？”（义，或作死，或作强。）故义之教行于天下，由伯夷为之师也。是三人俱以一身立教，而为师于百千万年间。（或无百字。）其身亡而其教存，扶持天地，功亦厚矣。（存下或有于字。功上或有而字。）向令三师耻独行，慕通达，则尧之日，必曰：“得位而济道，安用让为？”（用，或作能。）夏之日，必曰：“长进而否退，安用死为？”周之日，必曰：“和光而同尘，（和光而同尘，或作同尘而和光。）安用饿为？”若然者，天下之人，促促然而争，循循然而佞，浑浑然而偷，其何惧而不为哉！是则（或无则字。）三师生于今，必谓偏而不通者矣。（或无必字，谓偏作为偏，矣作也，矣上或无者字。）可不谓之大贤者哉？）呜呼，今之人其慕通达之为弊也！

且古圣人言通者，盖百行众艺备于身而行之者也。（而上或有通字。）今恒人之言通者，盖百行众艺阙于身而求合者也。是则古之言通者，通于道义。今之言通者，通于私曲。其亦异矣。（古之今之下，或并有人字。）将欲齐之者，其不犹矜粪丸而拟质随珠者乎？（或无其字，或无不字。或无其、矜二字。）且令今父兄教其子弟者曰：“尔当通于行如仲尼。”虽愚者亦知其不能也。（或无亦字，也，或作邪，非也。）曰：“尔尚力一行如古之一贤。”虽中人亦希其能矣。（贤上或无一字。）岂不由圣可慕而不可齐邪？贤可及而可齐也？（也，或作邪。今按：恐上句无邪字。下句也字，却当作邪。）今之人行未能及乎贤，而欲齐乎圣者，亦见其病矣。（一作也。）

夫古人之进修，（或作中人。非是。）或几乎圣人。今之人行不出乎中人，而耻乎力一行为独行，且曰：“我通同如圣人。”（我下或有周字。同字，疑衍。）彼其欺心邪？吾不知矣。彼其欺人而贼名邪？吾不知矣。余惧其说之将深，为《通解》。

【择言解】

火氵曳于密，而为用且大，能不违于道，可燔可炙，可可甄，以利乎生物；及其放而不禁，反为灾矣。（或无其字。下二语同。）水发于深，而为用且远，能不违于道，可浮可载，可饮可灌，以济乎生物；（乎，或作于。）及其导而不防，反为患矣。言起于微，而为用且博，能不违于道，可化可令，可告可训，以推于生物；及其纵而不慎，反为祸矣。

火既我灾，有水而可伏其焰，能使不陷于灰烬矣；（陷，或作蹈，或作焰。）水既我患，有土而可遏其流，能使不仆于波涛矣；（或无而可字。）言既我祸，即无以掩其辞，能不罹于过者，亦鲜矣。（于过，或作其失。过下或有失字。）所以知理者，又焉得不择其言欤？其为慎而甚于水火。（言上或无其字，而字恐误。）

【人对】

（《新史·孝友传》：唐时陈藏器注《本草拾遗》，谓人肉治羸疾。自是民间以父母疾，多股肉以进，或给帛，或旌门闾。善乎韩愈之论，谓父母疾，烹药饵，以是为孝。未闻毁支体者也。则公之此论，有益于时俗多矣，（，胡古切，京兆县名。）

有以孝为旌门者，（为字疑衍，又疑是而字。）乃本其自于人曰：“彼自剔股以奉母，疾瘳，大夫以闻其令尹，令尹以闻其上，（按：尹谓京兆尹。令字恐衍，下同。）上俾聚土以旌其门，（或无其字。）使勿输赋，以为后劝。”（以为，或作欲为。）大夫常曰：“他邑有是人乎？”

愈曰：母疾，则止于烹粉药石以为是，（或无愈字。或无止字。母下十二字，《新史》作“父母疾，烹药饵，以是为孝。”今按：是字或是事字。按下文又有未闻字，此未闻字恐衍，或是若夫字之类。）未闻毁伤支体以为养，在教未闻有如此者。苟不伤于义，则圣贤当先众而为之也。（圣贤，或作贤圣。）是不幸因而致死，（而下或有且字。今按：此句上是字疑是且字。）则毁伤减绝之罪有归矣。（减绝，一作绝减。）其为不孝，得无甚乎！苟有合孝之道，（苟，或作若。合下疑有乎字。）又不当旌门。盖生人之所宜为，曷足为异乎？（或无足字。）既以一家为孝，是辨一邑里皆无孝矣。以一身为孝，是辨其祖父皆无孝矣。然或陷于危难，能固其忠孝，而不苟生之逆乱，（生之，刘仲忱谓之当作于。）以是而死者，乃旌表门闾，（表下或有其字。）爵禄其子孙，斯为为劝已，矧非是而希免输者乎？曾不以毁伤为罪，减绝为忧；（或作其忧，非是。）不腰于市，而已黩于政，况复旌其门？

【河南府同官记】

（或无“府”字，记谓“永贞元年，愈自阳山移江陵法曹，获事河东公”，言裴均时节度荆南也。后五年，始立石，则元和五年也。记亦赵德《文录》所载，吕夏卿以为可信者。其叙事笔力，非公不能，诚公之作矣。）

永贞元年，（贞元二十一年八月，改元永贞。）愈自阳山移江陵法曹参军，（是岁八月，宪宗即位，公量移江陵法曹参军。）获事河东公。（江陵节度使裴均，字君齐，河东人。）公尝与其从事言：（或无公字。）建中初，天子始纪年更元，（大历十五年正月，改元建中。）命官司举贞观、开元之烈。（或作例，或作列，非是。）群臣惕<兀奇>奉职，命材登良，不敢私违。当时自齿朝之士而上，以及下百执事，（百下或有吏字。）官阙一人，将补，必取其良。然而河南同时于天下称多，独得将相五人。（或无“同时”二字，方无将字。今按：下文所记，实为宰相者三人，裴顾未为真相，故特著其官职。戎马之盛，则此处宜有将字。方本误也。）故于府之参军，则得我公。（裴均也。）于河南主簿，则得故相国范阳卢公。（迈字子玄，范阳人。）于汜水主簿，（汜水名，《前汉》：“渡兵汜水。”汜音凡。）则得故相国，今太子宾客荥阳郑公。（余庆，字居业，荥阳人。下相国上，方无故字。今按：所谓故相者，犹今言前宰相，非亡没之谓。方本误也。）于陆浑主簿，则得相国，今吏部侍郎天水赵公。（宗儒，字秉文，邓州人。“相国今”一本作“今相国”。）于登封主簿，则得故吏部尚书东都留守吴郡顾公。（少连，字夷仲，苏州人。故下一本或有相国字，今以下文考之，非是。）卢公去河南，为右补阙，其后由尚书左丞至宰相。（贞元九年五月，迈自左丞同平章事，至十三年九月罢。）郑公去汜水，为监察御史，佐山南军，其后由工部侍郎至宰相，罢而又为。（余庆去汜水为监察御史，史传逸之。建中末，山南西道府节度使严震辟余庆为府从事。贞元十四年七月，自工部侍郎同平章事。十六年九月，罢为郴州司马。永贞元年八月，复以尚书左丞同平章事。元和元年五月，罢。）赵公去陆浑，为右拾遗，其后由给事中为宰相。（中为，或作中至。贞元十二年十月，宗儒自给事中同平章事。十四年七月，罢。）顾公去登封，为监察御史，其后由京兆尹至吏部尚书东都留守。（贞元十六年五月，以少连为京兆尹。十八年六月，自吏部尚书为东都留守。）我公去府为长水尉，其后由膳部郎中为荆南节度行军司马，遂为节度使，（均去府为长水尉，史传逸之。贞元十九年五月，均自荆南行军司马为本军节度使。）自工部尚书至吏部尚书。三相国之劳，在史册。（在上或有布字。）顾吏部慎职小心，于时有声。我公愿洁而沉密，开亮而卓伟，行茂于宗，事修于官，嗣绍家烈，不违其先。（均曾祖行俭，祖光庭。）作帅南荆。（帅，或作忄敞。）厥闻休显，（闻音问。）武志既扬，文教亦熙；（亦，或作既。）登槐赞元，其庆且至。故好语故事者，以为五公之始迹也同，其后进而偕大也亦同，其称名臣也又同。官职虽分，而功德有巨细，（或无官职字，分作则，属之下文，而无而字。）其有忠劳于国家也同。（忠上或无有字。家下或无也字，而有亦字。）有若将同其后，而先同其初也。有闻而问者，（或无有字。）于是焉书。

既五年，（谓元和五年也。）始立石刻其语河南府参军舍庭中。（语下或有于字。）于时河东公为左仆射宰相，（时或作是。）出藩大邦（元和三年四月，均自荆南召为右仆射，是岁九月庚寅，出为山南东道节度使。汉南，谓汉水之南。）郑公以工部尚书，留守东都。（元和三年六月，余庆自工部尚书为东都留守，史传逸之。独见公此记，又见公《上留守郑尚书启》及《送郑涵校理序》。）赵公以吏部尚书镇江陵。（元和三年，宗儒检校吏部尚书，为(谓)荆南节度使。）汉南地连七州，（山南东道，管襄邓隋唐安均房七州。）戎士十万，其官宰相也。留守之官，居禁省中，（守下或无之字。）岁时出旌旗，序留司文武百官于宫城门外而衙之。江陵，故楚都也，戎士五万。三公同时，（时卢、顾死矣，故止及裴、郑、赵三公云。）千里相望，可谓盛矣。河东公名均，姓裴氏。

【记宜城驿】

（或作“宜城驿记”。下或有“愈代侄孙作”五字。宜城，襄州县。公尝有《楚昭王庙诗》云：“丘园满目衣冠尽，城郭连云草树荒。犹有国人怀旧德，一间茅屋祭昭王。”与此记合。）

此驿置在古宜城内，（下或有复出宜城字，楚昭王畏吴，迁于若阝。若阝，即宜城。）驿东北有井，传是昭王井，（或无昭字。）有灵异，至今人莫汲。（开元二十二年，初置十道采访。韩朝宗以襄州刺史兼山南东道。襄州，南楚故城，有昭王井，传言汲者死。行人虽渴困，不敢俯视。朝宗移书谕神，自是饮者亡恙也。更号韩公井。）驿前水，传是白起堰西山下涧，灌此城坏，（或脱堰字。）楚人多死，流城东陂，臭闻远近，因号其陂“臭陂”。（臭陂上或有曰字。）有蛟害人，渔者避之。井东北数十步，有楚昭王庙。（或无昭字。）有旧时高木万株，多不得其名。（或作始。）历代莫敢翦伐，尤多古松大竹。于太傅（于ν。）帅襄阳，（或无阳字。）迁宜城县，并改造南境数驿，材木取足此林。旧庙屋极宏盛，今惟草屋一区，然问左侧人，尚云：“每岁十月，民相率聚祭其前。”庙后小城，盖王居也。（后作复。）其内处偏高，广员八九十亩，号“殿城”，当是王朝内之所也，（城或作域，或作庙。）多砖可为书砚。自小城内地，今皆属甄氏。甄氏于小城北立墅以居。甄氏有节行，（谓甄济。元侍御尝以书请于公，乞书甄氏父子节义。见公《答元侍御书》。）其子逢以学行为助教。元和十四年二月二日题。

【题李生壁】

（李平。）

余始得李生于河中，今相遇于下邳，（或作わ，非是。洪庆善云：下邳，贞观中，属泗，元和中属徐。）自始及今，十四年矣。始相见，吾与之皆未冠，未通人事，追思多有可笑者，与生皆然也。今者相遇，皆有妻子，昔时无度量之心，宁复可有？是生之为交，何其近古人也。（近下或有于字。）是来也，余黜于徐州，将西居于洛阳，泛舟于清泠池，泊于文雅台下。西望商丘，（或作州，非是。）东望修竹园，入微子庙，求邹阳、枚叔、司马相如之故文。（清泠池、文雅台、商丘、修竹园、微子庙，皆在睢阳，即梁孝王城。邹、枚、相如，皆孝王之客也。）久立于庙陛间，（庙陛间，或作庙下，或作庙下陛间。）悲《那颂》之不作。于是者已久。（颂之，或作之颂。《那》，《商颂》祀成汤之诗。睢阳有亳城，汤所都也。其后武王伐殷，以微子奉商祀。有正考父者，得《商颂》十二篇，于周之太师，以《那》为首。）陇西李翱、太原王涯、上谷侯喜，实同与焉。（涯，或作渥。与音预。）贞元十六年五月十四日。昌黎韩愈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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外集·卷五

【除崔群户部侍郎制】

（《旧史》云：“群，元和初为翰林学士，以谠言正论闻于时。九年，迁礼部侍郎。十年，知贡举，取士三十余人，选拔才行，咸为公当。转户部。”《新史》不载其为礼部，逸之也。公掌纶诰一年，唯《外集》有此制一首，则其文遗逸多矣。李汉云：“收拾遗文，无所失坠。”信乎？）

敕：地官之职，邦教是先，必选国华，以从人望。具官崔群，体道履仁，外和内敏，（或作内和外敏。）清而容物，善不近名。从容礼乐之间，特达圭璋之表。比参密命，弘益既多，（群，元和初为翰林学士，历中书舍人。）及贰仪曹，升擢惟允。迈兹令德，（兹，或作此。）蔼然休声。选贤与能，于今虽重，（虽，或作惟，重，或作盛。）择才均赋，（均，或作经。）自古尤难。往慎乃司，以服嘉命。可。（下或有云云字。）

【祭董相公文】

（董公名晋。“祭”下或有“汴州”字。公时为汴之观察推官。晋薨之三日而敛，既敛而行。于行之四日，公从丧至偃师，而汴军乱。此文公与一时僚吏，共为文以祭于丧之将行也。其名位具载本篇。然陆长源、孟叔度皆死于军乱之日，惟公独免者也。）

维贞元十五年岁次己卯，二月乙亥朔某日，节度行军司马、检校右散骑常侍、兼御史大夫知使事、吴县开国男、食邑三万户陆长源，（吴县开国，或作吴郡。或无“食邑三百户”字。）度支营田判官、检校金部员外郎、侍御史孟叔度，观察支使、监察御史里行丘颖，观察推官、守秘书省校书郎韩愈等，谨以少牢之奠，敬祭于故尚书右仆射平章事陇西公之灵。

呜呼，天高而明，地厚而平。五气叙行，万汇顺成。交感旁畅，圣贤以生。雨水于云，渎水于坤。（或作神。）蕃昌生物，（昌生，或作生庶。）有假有因。天卷唐邦，锡之元臣。肫肫元臣，（肫肫，或作盹盹，误。肫音谆。）其德孔硕；不谄不笑，不威不赫。（不谄不笑，或作不容不谄，或作不陷不酷，或无“不笑”二字，而连下文不威为句。下文其敌下，别出“不雠”字，与上求字叶。）不求其盈，（或作用，）不致其敌。爰立作相，（立，或作初。）︳谟实勤；出若无辞，畴德之闻。（德，或作得。）帝念东土，公其来抚。乃守洛都，（贞元十六年三月，晋为东都留守。）乃藩浚郊。乃去厥疾，乃施厥膏。不知其劳，鳏寡以饶。维昔浚郊，厥乱维旧。（昔，或作若。厥乱维旧，或作维乱旧政，或作乱维政旧。）有狡有狂，其群孔丑。公其来矣，为民父母。（为民，或作公为，非是。）父诲其义，母仁其愚。既变既从，孰云其初。（孰云，或作亲去，或作亲云，非是。）自迩徂远，混然一区。公来自中，天子所倚；公今不归，谁佐天子？公既来止，（或作既来至止，或作公来至止，今依《行状》更定。）东人以完；公既殁矣，人谁与安？浊流浑浑，有辟其郛；填道欢呼，公来之初；今公之归，公在丧车。旨酒既盛，嘉肴在盛。（音成。）呜呼我公，庶享其诚。尚飨。

【雷塘祷雨文】

（此篇乃柳子厚文，此不当录。）

【祭石君文】

（或作“祭石浚川文”。石洪，浚川也，河南人，为京兆昭应尉，遂葬于死所，故曰“客葬秦原”也。公既志其墓，又同宋景为文以祭之。）

维元和七年，岁次壬辰，七月二十七日，右补阙宋景、国子博士韩愈，谨以清酌庶羞之奠，敬祭于石三学士之灵。（或无敬字。）

惟君学成于身，名彰于人，知道之可行，见人之不幸。（见人，或作知命。或作见命。不上或无之字。）不事顾让，以图就功；如何奄忽，永丧其躬。（此四字或作以“丧其良能”。下或“有知微有议”四字。或作“不负（能）长，已谁知口，有义何害。”今按：诸本皆无文理，疑不足据。）曰景与愈，与游为久；（或无曰字。景下或无与字。愈下有也字。为久作日久。）自君之逝，相遇辄哀。傍无强亲，子孩妻巨；（或作稚。巨，古文姬字，然义亦不近。）敢忘分济，念力未任。客葬秦原，孤魂谁附？奠以送诀，悲何可穷。尚飨。

【祭房君文】

（房次卿，字蜀客，公尝志其父武墓，有子曰次卿，即君也。次卿卒于京兆兴平尉。文曰“吾未死，无以妻子为念”，其恤孤之意厚矣。）

维某年月日，愈谨遣旧吏皇甫悦，以酒肉之馈，展祭於五官蜀客之柩前。（或无维某字，愈作某。或无日字。於，一作于。）

呜呼！君乃至于此，吾复何言。（于此，或作于斯。）若有鬼神，吾未死，无以妻子为念。呜呼，君其能闻吾此言否？（君上或有房字。）尚飨。

【高君仙砚铭】

（并序）

儒生高常，与予下天坛中路，获砚石，似马蹄状，外棱孤耸，内发墨色，幽奇天然，疑神仙遗物。宝而用之，请予铭底：

仙马有灵，迹在于石。棱而宛中，有点墨迹。文字之祥，君家其昌。（应劭《武纪》注：“大宛旧有天马种蹋石汗血。颜曰蹋石，谓蹋石有迹，言其蹄坚利。”朱新仲谓铭语本此。宛，平声。）

【高君画赞】

（此篇从蜀本录之。今按：疑非公所作，然姑存之。）

君子温闲，骨气委和。迹不拒物，心不扬波。澄源卷璞，含白差差。遗纸一张，德音不忘。

【潮州请置乡校牒】

（东坡《潮州庙记》谓：始潮之人未知学，公命进士赵德为之师，自是潮之人，笃于文行，延及齐民，至于今号称易治。此即公请置乡校之意也。）

孔子曰：“道之以政，齐之以刑，（齐上或有而字。）则民免而无耻。”不如以德礼为先，而辅以政刑也。（或无则字、礼字。）夫欲用德礼，未有不由学校师弟子者。

此州学废日久。进士、明经，百十年间，不闻有业成贡於王庭，试於有司者。（贡、试下，或并无於字，或作于字。）人吏目不识乡饮酒之礼，或未尝闻《鹿鸣》之歌。（或无目与耳字。）忠孝之行不劝，亦县之耻也。夫十室之邑，必有忠信。今此州户万有余，岂无庶几者邪？刺史县令，不躬为之师，里闾后生，无所学从尔。（或作耳，又或作矣，非是。）

赵德秀才，沉雅专静，颇通经，有文章，能知先王之道，论说且排异端，而宗孔氏，可以为师矣。（师下或有友字。）请摄海阳县尉，为衙推官，（或无官字。）专勾当州学，以督生徒，兴恺悌之风。刺史出己俸百千，以为举本，（举，或作学。）收其赢余，以给学生厨馔。

【直谏表】

（说见第三卷。）

【论顾威状】

（同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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外集·卷六

【顺宗实录卷一】

（起藩邸，尽贞元二十一年二月。）

（方本不载《实录》，云：诸本《顺宗实录》，皆以附《外集》。然李汉《序》谓又有《注论语》十卷，传学者；《顺宗实录》五卷，列于史书，不在集中。则知《实录》固不必附也。今按：李汉之说，据当时而言之，似未为失，然其为害，已足使笔解亡逸，无复真本。《实录》窜易，不成全书，是则皆李汉之为也。方氏不察，而从其说，既已误矣。况今去公之时，又益以远，比之当日事体，又大不同。故其片文只字，名为公之作，而决可知其非伪者，皆当收拾，使无失坠，乃为真能好公之文者，固不当以一时苟简之论为限断，而直有所遗也。故今于《实录》，姑仍《外集》，而详加校定，庶几犹足以见公笔削之大指云。《旧史》公传云：“时谓愈有史笔，及撰《顺宗实录》，繁简不当，叙事拙于取舍，颇为当代所非。穆宗文宗，尝诏史臣添改，时愈婿李汉、蒋系在显位，诸公难之，而韦处厚别撰《顺宗实录》三卷。”且公《进实录表状》所云，乃监修李吉甫，以韦处厚所撰未周，悉令臣重修。而《旧传》反谓所撰不当，处厚别撰三卷，误矣。《新史》又云：“自韩愈为《顺宗实录》，议者哄然不息，卒窜定无全篇。”按《路隋传》，文宗嗣位，隋以宰相监修国史。初，韩愈撰《顺宗实录》，书禁中事太切直，宦寺不喜，訾其非实。帝诏隋刊正。隋建言卫尉卿周君巢、谏议大夫王彦威、给事中李固言、史官苏景胤，皆言改修非是。夫史册者，褒贬所在。匹夫善恶，尚不可诬，况人君乎？议者至引隽不疑、第五伦为比，以蔽聪明，臣宗闵、臣僧孺，谓史官李汉、蒋系皆愈之婿，不可参撰，俾臣得下笔，臣谓不然。且愈所书，已非自出，元和以来，相循逮今，虽汉等以嫌无害，公议请条示甚谬误者，付史官刊定。有诏：摘贞元、永贞间数事为失实，余不复改。汉等亦不罢。由是观之，则公于元和十年夏，进此《实录》后，才一刊正，是文宗朝所特改者，贞元、永贞间数事耳。《旧史》以为“韦处厚别撰”者固非，而《新史》又谓“卒窜定无全篇”者亦非也。司马温公《考异》云：景中，编次《崇文总目》，《顺宗皇帝实录》有七本，皆五卷，题云“韩愈等撰”，五本略而二本详，编次者两存之。其中多异同，然则是非取舍，后世安所折衷耶？终之唯公之信而已。此《新史》所以采摭无遗，且以公为知言也欤。）

史臣韩愈撰（或无此五字。）

顺宗至德大圣大安孝皇帝，（德下，史有“弘道”二字。）讳诵，德宗长子，母曰昭德皇后，王氏。上元二年正月十二日生。（正月戊戌，生于长安之东内。）大历十四年，封为宣王。建中元年，立为皇太子。（史云，大历十四年六月，进封宣王，十二月乙卯，立为皇太子。）慈孝宽大，仁而善断，留心艺学。亦微信尚浮屠，法礼重师，传引见，辄先拜。善隶书，德宗之为诗并他文赐大臣者，率皆令上书之。德宗之幸奉天，仓卒间，（仓，或作苍。）上常亲执弓矢，率军后先导卫，备尝辛苦。上之为太子，于父子间，慈孝交洽无嫌，每以天下为忧。德宗在位久，稍不假宰相权，而左右得因缘用事。外则裴延龄、李齐运、韦渠牟等，以奸佞相次进用。延龄尤狡险，判度支，（贞元九年五月，以裴延龄为户部侍郎，判度支。）务刻剥聚敛，以自为功，天下皆怨怒。上每进见，候颜色，辄言其不可。至陆贽、张滂、李充等以毁谴，朝臣忄双惧。（忄双，所江切。）谏议大夫阳城等，伏ト极论，德宗怒甚，将加城等罪，内外无敢救者，上独开解之，城等赖以免。德宗卒不相延龄、渠牟，上有力焉。

贞元二十一年癸巳，德宗崩。景申，上即位太极殿，册曰：“维贞元二十一年，岁次乙酉，正月辛未朔，二十三日癸巳，皇帝若曰：於戏！天下之大，实惟重器。祖宗之业，允属元良。咨尔皇太子诵，睿哲温恭，宽仁慈惠。文武之道，秉自生知，孝友之诚，发于天性。自膺上嗣，毓德春闱，恪慎于厥躬，祗勤于大训，必能诞敷至化，安劝庶邦。朕寝疾弥留，弗兴弗寤，是用命尔继统，俾绍前烈，宜陟元后，永绥兆人。其令中书侍郎平章事高郢，奉册即皇帝位。尔惟奉若天道，以康四海，懋建皇极，以熙庶功，无忝我高祖太宗之休命。”（仓猝召翰林学士郑、卫次公等，至金銮殿草遗诏。宦官或曰：“禁中议所立，尚未定。”众莫敢对，次公遽言曰：“太子虽有疾，地居冢嗣，中外属心。必不得已，犹应立广陵王。”等从而和之，议始定。）上自二十年九月得风疾，因不能言，使四面求医药，天下皆闻知。德宗忧戚，形于颜色，数自临视。二十一年，正月朔，（辛未朔。）含元殿受朝，（元。或作光。）还至别殿，诸王亲属进贺，独皇太子疾不能朝，德宗为之涕泣，悲伤叹息，因感疾，恍惚日益甚，二十余日，中外不通两宫安否，朝臣咸忧惧，莫知所为，虽翰林内臣，亦无知者。（“含元殿”至“日益甚”四十一字。史云：“德宗不豫，诸王亲戚，皆侍医药，独上卧不能侍。德宗弥留，思见太子，涕咽久之。”）二十三日，上知内外忧疑，紫衣麻鞋，不俟正冠，出九仙门召见诸军使，京师稍安。二十四日，宣遗诏，上服见百寮。二十六日，即位。（丙申。即皇帝位于太极殿，衙士尚疑之。企足引领而望之曰：“真太子也。”乃喜而泣。）

上学书于王亻丕，（杭人。）颇有宠；（亻丕下或有复出亻丕字。）王叔文，（山阴人。）以棋进。俱待诏翰林，数侍太子棋。叔文诡谲多计，（谲音决。）上在东宫，尝与诸侍读并叔文论政。至宫市事，上曰：“寡人方欲极言之。”众皆称赞，独叔文无言。既退，上独留叔文，谓曰：“向者君奚独无言，岂有意邪？”叔文曰：“叔文蒙幸太子，有所见，敢不以闻。太子职当侍膳问安，不宜言外事。陛下在位久，如疑太子收人心，何以自解？”上大惊，因泣曰：“非先生，寡人无以知此。”遂大爱幸。与王亻丕两人相依附，俱出入东宫。闻德宗大渐，上疾不能言，亻丕即入，以诏召叔文入，坐翰林中使决事。（诏下或无召字。文下或无入字。使下或无决字。）亻丕以叔文意，入言于宦者李忠言，称诏行下，外初无知者。以检校司空平章事杜佑摄冢宰兼山陵使，中丞武元衡为副使，宗正卿李纾为按行山陵地使，刑部侍郎郑云逵为卤簿使。（或无兼字。纾，或作杼。逵，或作达。）又命中书侍郎平章事高郢撰哀册文，礼部侍郎权德舆撰谥册文，太常卿许孟容撰诔文。

庚子，百寮请听政，曰：“自汉以来，（以、或作已。）丧期之数，以日易月，而皆三日而听政。我国家列圣，亦克修奉，罔或有违。况大行皇帝，酌于故实，重下遗诏，今日至期，而陛下未亲政事，群臣不敢安。宜存大孝，以宁万国，天下之幸。”不许。是月，升泗州为上州。

二月辛丑朔，中书侍郎平章事臣郢，门下侍郎平章事臣瑜，检校司空平章事臣佑，奉疏曰：“大行皇帝知陛下仁孝，虑陛下悲哀，不即人心听政事，故发遗诏，令一行汉氏之制。今陛下安得守曾闵匹夫之小行，忘皇王继亲之大孝，以亏臣子承顺之义。”犹不许。

壬寅，宰臣又上言曰：“陛下以圣德至孝，继受宝命。宜奉先帝约束，以时听断。不可以久。”从之。

癸卯。朝百寮于紫宸门。杜佑前跪进曰：“陛下居忧过礼，群臣惧焉。愿一睹圣颜。”因再拜而起。左右乃为皇帝举帽，百寮皆再拜。佑复奏曰：“陛下至性殊常，哀毁之甚，臣等不胜惶灼。伏望为宗庙社稷，割哀强食。”

景午，罢翰林阴阳星卜医相覆棋诸待诏三十二人。（三。或作四。）初。王叔文以棋待诏。既用事，恶其与己侪类相乱，罢之。

己酉，易定节度使张茂昭可同中书门下平章事，余如故。（或无使字。可，史作兼。）河北节度，自至德已来，不常朝觐。前年冬，茂昭来朝未还，故宠之。

辛亥，（史作卯。）诏吏部侍郎韦执谊守左丞，同中书门下平章事，赐紫。（侍郎，史作郎中。左丞，史作尚书右丞。）初，执谊为翰林学士，知叔文幸于东宫，倾心附之。叔文亦欲自广朋党，密与交好。至是，遂特用为相。

乙卯，太常奏：“《礼》云：丧三年不祭，惟祭天地社稷。《周礼》：圜钟之均六变，天神皆降；林钟之均八变，地示咸出。不废天地祭。不敢以卑废尊也。乐者，所以降神也。不以乐则祭不成。今遵遗诏，行易月之制，请制内遇祭辍乐，终制用乐。”从之。又奏：“《礼》：三年祭宗庙。今请俟庙毕复常。”从之。

辛酉，贬京兆尹李实为通州长史。诏曰：（诏下或有词一道字。曰下或有“京尹嗣道王”字。）“实素以宗属，累列任使，骤升班列，遂极宠荣，而政乖惠和，务在苛厉。比年旱歉，（或作叹。）先圣忧人，特诏逋租，悉皆蠲免。而实敢肆诬罔，复令征剥，颇紊朝廷之法，实惟聚敛之臣。自国哀已来，增毒弥甚，无辜毙踣，深所兴嗟。朕嗣守洪业，敷弘理道，宁容蠢政，以害齐人。宜加眨黜，用申邦宪。尚从优贷，俾佐远藩。”实谄事李齐运，骤迁至京兆尹，恃宠强愎，不顾文法。（文，或作乃。）是时，春夏旱，京畿乏食，实一不以介意，方务聚敛征求，以给进奏。每奏对，辄曰：“今年虽旱，而谷甚好。”由是租税皆不免，人穷至坏屋卖瓦木，贷麦苗以应官。（或无贷字。）优人成辅端为谣嘲之，实闻之，奏辅端诽谤朝政，杖杀之。实遇侍御史王播于道。故事：尹与御史相遇，尹下道避。实不肯避，导骑如故。播诘让导骑者。实怒，遂奏播为三原令，廷诟之。（原，或作泉，非是。）陵轹公卿已下，（陵，或作凌。）随喜怒诬奏迁黜，朝廷畏忌之。尝有诏免畿内逋租，实不行用诏书，征之如初。勇于杀害，人吏不聊生。至谴，市里欢呼，皆袖瓦砾遮道伺之。实由间道获免。

壬戌，（洪庆善云：史作寅，误。）制殿中丞皇太子侍书翰林待诏王亻丕，可守左常侍，依前翰林待诏；（书，或作读。依前翰林待诏，史作充翰林学士。今按：前云“上学书于王亻丕”，后云“以侍书得幸于上”。则此当从史作侍书为是。）苏州司功王叔文，可起居舍人翰林学士；又以司勋员外郎翰林学士知制诰郑为中书舍人，学士如故；又以给事中冯伉为兵部侍郎；以兵部员外郎史馆修撰归登为给事中，修撰如故。登、伉皆上在东宫时侍读，以师傅恩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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外集·卷七

【顺宗实录卷二】

（起二月，尽三月。）

二月甲子，上御丹凤门，大赦天下。自贞元二十一年二月二十四日昧爽已前，大辟已下，罪无轻重，常赦所不原者，咸赦原之。诸色人中，有才行兼茂，明于理体者；经术精深，可为师法者；达于吏理，可使从政者，宜委常参官各举所知，其在外者，长吏精加访择，具名闻奏，仍优礼发遣。

旧事：宫中有要市外物，（下或有间字。）令官吏主之，与人为市，随给其直。贞元末，以宦者为使，抑买人物，稍不如本估。末年不复行文书，置“白望”数百人于两市，并要闹坊，阅人所卖物，但称“宫市”，即敛手付与，真伪不复可辨，无敢问所从来。其论价之高下者，（其论，疑当作与论。）率用百钱物买人直数千钱物，仍索进奏门户并脚价钱。将物诣市，至有空手而归者。名为“宫市”，而实夺之。尝有农夫，以驴负柴至城卖，遇宦者称“宫市”取之，才与绢数尺，又就索门户，仍邀以驴送至内。农夫涕泣，以所得绢付之，不肯受，曰：“须汝驴送柴至内。”农夫曰：“我有父母妻子，待此然后食。（待。或作得。）今以柴与汝，不取直而归，汝尚不肯，我有死已！”（有死。或作必死。）遂殴宦者。街吏擒以闻，诏黜此宦者，而赐农夫绢十匹。然“宫市”亦不为之改易。谏官、御史数奏疏谏。不听。上初登位，禁之。至大赦，又明禁。

又贞元中，要乳母，皆令选寺观婢以充之，而给与其直。例多不中选。寺观次当出者，卖产业割与地买之，（地上与字恐误。或卖产业，是本文，后改作割地，而传者不去旧文，又误增与字。）贵有姿貌者以进，其徒苦之。至是亦禁焉。

贞元末，五坊小儿，张捕鸟雀于闾里，皆为暴横以取钱物。至其张罗网于门，不许人出入者。或有张井上者，使不得汲水，近之辄曰：“汝惊供奉鸟雀。”痛殴之，出钱物求谢，乃去。或相聚饮食于肆，醉饱而去，卖者或不知，就索其直，多被殴骂。或时留蛇一囊为质，曰：“此蛇所以致鸟雀而捕之者，今留付汝，幸善饲之，勿令饥渴。”卖者愧谢求哀，乃携而去。上在春宫时，则知其弊，常欲奏禁之。（奏。或作束。）至即位，遂推而行之，人情大悦。

乙丑，停盐铁使进献。旧盐铁钱物，悉入正库，一助经费。其后主此务者，稍以时市珍玩时新物充进献，以求恩泽。其后益甚，岁进钱物，谓之“羡余”。而经入益少。至贞元末，遂月有献焉，（遂，或作逐，非是。）谓之“月进”。至是乃罢。命右金吾将军兼中丞田景度，持节告哀于吐蕃，以库部员外熊执易为副；兵部郎中兼中丞元季方，告哀于新罗，且册立新罗嗣王，主客员外郎兼殿中监马于为副。

三月庚午朔，出后宫三百人。

辛未，以翰林待诏王亻丕为翰林学士。

壬申，以故相抚州别驾姜公辅为吉州刺史。前户部侍郎判度支汀州别驾苏弁为忠州刺史。追故相忠州刺史陆贽、郴州别驾郑余庆、前京兆尹杭州刺史韩皋、前谏议大夫道州刺史阳城赴京师。德宗自贞元十年已后，不复有赦令。左降官虽有名德才望，以微过忤旨谴逐者，一去皆不复叙用。至是人情大悦。而陆贽、阳城，皆未闻追诏，（闻下或有于字。）而卒于迁所。士君子惜之。

癸酉，出后宫并教坊女妓六百人，听其亲戚迎于九仙门。百姓相聚，欢呼大喜。

景戌，诏曰：“检校司空平章事杜佑，可检校司徒平章事，充度支并盐铁使。以浙西观察李为浙西节度检校刑部尚书。”赐徐州军额曰“武宁”，制曰：“朕新委元臣，综厘重务，爰求贰职，固在能臣。起居舍人王叔文，精识瑰材，寡徒少欲，质直无隐，沉深有谋。其忠也，尽致君之大方；其言也，达为政之要道。凡所询访，皆合大猷。宜继前劳，伫光新命。可度支盐铁副使，依前翰林学士，本官赐如故。”（赐如，或作余如。）初，叔文既专内外之政，与其党谋曰：“判度支，则国赋在手，可以厚结诸用事人，取兵士心，以固其权。”骤使重职，人心不服。藉（或作籍，或无籍字。）杜佑雅有会计之名，位重而务自全，易可制。故先令佑主其名，而除之为副以专之。（除之，疑当作除己。）以户部尚书判度支王绍为兵部尚书，以吏部郎中李为御史中丞，武元衡为左庶子。初，叔文党数人，贞元末，已为御史在台。至元衡为中丞，薄其人，待之卤莽，皆有所憾。而叔文又以元衡在风宪，欲使附己，使其党诱以权利。元衡不为之动。叔文怒，故有所授。

庚寅，制：（或有曰字。）门下侍郎守吏部尚书平章事贾耽，可检校司空兼左仆射；守门下侍郎平章事郑瑜，可守吏部尚书；守中书侍郎平章事高郢，可守刑部尚书；守尚书左丞平章事韦执谊，可守中书侍郎，并依前平章事。

癸巳，诏曰：“万国之本，属在元良；主器之重，归于长子。所以基社稷而固邦统，古之制也。广陵王某，孝友温恭，慈仁忠恕；博厚以容物，宽明而爱人；祗服训词，言皆合雅；讲求典学，礼必从师；居有令闻，动无违德。朕获缵丕绪，祗若大猷，惟怀永图，用建储贰，以承宗庙，以奉粢盛，爰举旧章，俾膺茂典。宜册为皇太子，改名某，仍令所司择日备礼册命。初，广陵王名从“水”傍“享”，至册为皇太子，始改从今名。

丁酉，吏部尚书平章事郑瑜称疾去位。其日，瑜方与诸相会食于中书。故事：丞相方食，百寮无敢谒见者。叔文是日至中书，欲与执谊计事，令直省通执谊。直省以旧事告，叔文叱直省，直省惧，入白执谊。执谊逡巡惭<赤皮>，（乃版切，与赧同。）竟起迎叔文，就其阁语，良久。宰相杜佑、高郢、瑜皆停箸以待。（郢下或有郑字。）有报者云：“叔文索饭，韦相已与之同餐阁中矣。”佑、郢等心知其不可，（或无字，非是。）畏惧叔文、执谊莫敢出言。瑜独叹曰：“吾岂可复居此位。”顾左右取马径归，遂不起。前是，左仆射贾耽以疾归第，未起，瑜又继去。二相皆天下重望，相次归卧，叔文、执谊等益无所顾忌，远近大惧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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外集·卷八

【顺宗实录卷三】

（起四月，尽五月。）

夏四月乙巳，上御宣政殿，册皇太子。册曰：“建储贰者，必归于冢嗣；固邦本者，允属于元良。咨尔元子广陵王某，幼挺岐嶷，长标洵淑，佩《诗》、《礼》之明训，宣忠孝之弘规，居惟保和，动必循道；识达刑政，器合温文；爱敬奉于君亲，仁德闻于士庶；神祗龟筮，罔不协从。是用命尔为皇太子。於戏！维我烈祖之有天下也，功格上帝，祚流无穷，光缵洪业，逮予十叶。虔恭寅畏，日慎一日！付尔以承祧之重，励尔以主鬯之勤，以贞万国之心，以扬三善之德。尔其尊师重傅，亲贤远佞，非礼勿践，非义勿行，对越天地之耿光，丕承祖宗之休烈，可不慎欤！”时上即位已久，而臣下未有亲奏对者。内外盛言王亻丕、王叔文专行断决，日有异说。又属频雨，皆以为群小用事之应。至将册礼之夕，雨乃止。迨行事之时，天气清朗，有庆云见。识者以为天意所归。及睹皇太子仪表，班行既退，无不相贺，至有感泣者。

戊申，诏曰：“惟先王光有天下，必正我邦本，以立人极。建储贰以承宗祧，所以启迪大猷，安固洪业，斯前代之令典也。皇太子某，体仁秉哲，恭敬温文，德协元良，礼当上嗣。朕奉若丕训，宪章前式，惟承社稷之重，载考《春秋》之义，授之匕鬯，以奉粢盛，爰以令辰，俾膺茂典。今册礼云毕，感庆交怀，思与万方，同其惠泽。自贞元二十一年二月二十四日已后，至四月九日昧爽已前，天下应犯死罪者，特降从流；流已下递减一等。文武常参并州府县官，子为父后者，赐勋两转。古之所以教太子，必茂选师傅以翼辅之。法于训词，而行其典礼，左右前后，罔非正人，是以教谕而成德也。给事中陆质、中书舍人崔枢，积学懿文，守经据古，夙夜讲习，庶协于中。并充皇太子侍读。天下孝子顺孙，先旌表门闾者，委所管州县，各加存恤。”

庚戌，封皇太子长子宁等六人为郡王。（宁、宽、宥、察、寰、寮等，六男也。）

癸酉，（当作丑。）赠吐蕃吊祭使工部侍郎兼御史大夫史馆修撰张荐礼部尚书。荐字孝举，代居深州之陆泽。祖文成，博学工文词，性好诙谐，七登文学科。荐聪明强记，历代史传，无不贯通，为太师颜真卿所称赏，遂知名。大历中，江东观察表荐之，（江，或作浙。）授左司御率府兵曹参军，兼史馆修撰。贞元初，为太常博士。四年，回纥求和亲，使送咸安公主入回纥，以荐为判官，改授殿中侍御史，累迁谏议大夫。十一年，册回纥子，荐以秘书少监，持节为使。还久之，迁秘书监。二十年，吐蕃赞普死，以荐为工部侍郎，兼御史大夫，持节吊赠。卒于赤岭东，回纥辟，吐蕃传归其柩。（辟字恐误。）前后三使异国，自始命至卒，常兼史职。在史馆二十年，著《宰辅传略》、《五服图记》、《寓居录》、《灵怪集》等。）

景寅，罢闽中万安监。先是，福建观察柳冕，久不迁，欲立事迹，（立，或作以。）以求恩宠。乃奏云：“闽中，南朝放牧之地，畜羊马可孳息，请置监。”许之。收境中畜产，（收，或作牧。）令吏牧其中。羊大者不过十斤，马之良者，估不过数千。不经时辄死，又敛，百姓苦之，远近以为笑。至是观察阎济美奏罢之。

丁卯，命焚容州所进毒药可杀人者。（可，或作所。）

五月己巳，（史作戊辰，无五月字。）以杭州刺史韩皋为尚书左丞。（左，或作右。）

辛未，（史作五月己已。）以右金吾大将军范希朝为检校右仆射，兼右神策京西诸城镇行营兵马节度使。叔文欲专兵柄，藉希朝年老旧将，故用为将帅，使主其名。（主，或作在。）而寻以其党韩泰为行军司马，专其事。

甲戌，以度支郎中韩泰守兵部郎中，兼中丞，充左右神策、京西都栅行营兵马节度行军司马，赐紫。）

乙亥，追改为检校兵部郎中，职如故。

甲申，（史作扼。）以万年令房启为容州刺史，兼御史中丞。初，启善于叔文之党，因相推致，（或无因字。）遂获宠于叔文，求进用。叔文以为容管经略使，使行，约至荆南授之，云：“脱不得荆南，即与湖南。”故启宿留于江陵，（宿音秀。留音溜。）久之方行。至湖南，又久之，而叔文与执谊争权，数有异同，故不果。寻闻皇太子监国。启惶骇，奔驰而往。是日，以郴州员外司马郑余庆为尚书左丞。（是日，史作癸未。）

乙酉，以尚书左丞韩皋为鄂岳观察、武昌军节度使。（以尚下十八字，史作“以右丞韩皋为鄂岳沔蕲团练观察使”。仍日系甲辰下。）初，皋自以前辈旧人，累更重任，颇以简倨自高，嫉叔文之党，谓人曰：“吾不能事新贵人。”皋从弟晔幸于叔文，以告，叔文故出之。）

辛卯，以王叔文为户部侍郎，职如故，赐紫。初，叔文欲依前带翰林学士，宦者俱文珍等恶其专权，削去翰林之职。叔文见制书大惊，谓人曰：“叔文日时至此，商量公事，若不得此院职事，即无因而至矣。”王亻丕曰：“诺。”即疏请，不从；再疏，乃许三五日一入翰林，去学士名。又与归登同日赐紫。内出衫笏赐登，而叔文不沾。文珍等所恶，独不得赐，（今按：而叔文下数句，重复不可读。疑因后来修改，已增新字，而不去旧文，如前买乳母之例也。盖上文已有俱文珍等恶其专权之句，则此不当更有“文珍等所恶”五字。有不沾字。即不当更有“独不得赐”四字，若并有此九字，即上不当有不沾字，且此“文珍等”字上亦合更有脱字，谬误甚明。今当削去“文珍等”以下九字，则语意明白，无复可疑矣。）由此始惧。

以衢州别驾令狐亘为秘书少监。亘，国子祭酒德玄孙，进士登第。司徒杨绾未达时，遇之以为贤。为礼部修史，引亘入史馆，自华原尉拜拾遗，累迁起居舍人。大历八年，刘晏为吏部尚书，奏亘为刑部员外，判南曹，累迁至礼部侍郎。亘之判南曹，晏为尚书，杨炎为侍郎。亘得晏之举，分阙必择其善者与晏，而以恶者与炎。炎固已不平。至亘为礼部，而炎为相。有杜封者，故相鸿渐之子，求补弘文生。炎尝出杜氏门下，托亘以封。亘谓使者曰：“相公欲封成其名，乞署封名下一字，亘因得以记焉。”炎不意亘卖之，署名属亘。亘明日疏言：“宰相炎迫臣以威，臣从之则负陛下，不从即炎当害臣。”（即，或作则。）德宗以问炎，炎具道所以，德宗怒曰：“此奸人，不可奈。”欲杖而流之。炎救解，乃黜为衡州别驾。贞元初，李泌为相，以左庶子史馆修撰征，则与同职孔述睿争竞细碎，数侵述睿。述睿长告以让，不欲争。（告，或作者，长告，谓长假也。）泌卒，窦参为相，恶其为人，贬吉州别驾，改吉州刺史。齐映除江西观察，过吉州，亘自以前辈，怀怏怏，不以刺史礼见。入谒，从容步进，不袜首属戎器。（或无袜字，或又作秣，非是。）映以为恨。去至府，奏亘举前刺史过失，鞫不得真，无政事，不宜临郡，贬衢州别驾。上即位，以秘书少监征，未至卒。亘在史馆，修《玄宗实录》一百卷，撰《代宗实录》三十卷，虽颇勤苦，然多遗漏，不称良史。初，德宗将厚奉元陵事，时为中书舍人兼史职，奏疏谏，请薄其葬。有答诏优奖。元和三年，以修实录功，追赠工部尚书。（《新史》：初，亘（受诏撰《代宗实录》，未就。会贬，诏听在外成书。元和中，其子太仆丞丕献之，以劳赠工部尚书。）

是月，以襄州为襄府。（按《元和郡国志》，作“襄阳大都督府”，恐襄下当有阳字。）徙临汉县于古城，曰邓城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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外集·卷九

【顺宗实录卷四】

（起六月，尽七月。）

六月乙亥，（乙，或作己。）贬宣州巡官羊士谔为汀州宁化县尉。士谔性倾躁，时以公事至京，遇叔文用事，朋党相煽，颇不能平，公言其非。叔文闻之怒，欲下诏斩之，执谊不可；则令杖杀之，执谊又以为不可；遂贬焉。由是叔文始大恶执谊，往来二人门下者皆惧。先时，刘辟以剑南节度副使，将韦皋之意于叔文，求都领剑南三川，谓叔文曰：“太尉使某致微诚于公，（某，或作辟，）若与其三川，（与其，疑当与作与某。）当以死相助。若不用，某亦当有以相酬。”叔文怒，亦将斩之，而执谊固执不可。辟尚游京师未去，（尚下或有以字。）至闻士谔，（士，或作贬。今按：士上当别有贬字。）遂逃归。

左散骑常侍致仕张万福卒。万福，魏州元城人也。自曾祖至父，皆明经，官止县令州佐。万福以祖父业儒皆不达，不喜书，学骑射。年十七八，从军辽东，有功，为将而还，累迁至寿州刺史。州送租赋诣京师，至颍川界，为盗所夺，万福使轻兵驰入颍川界讨之。（入颍川，或作入颍州。）贼不意万福至，忙迫不得战，万福悉聚而诛之，尽得其所亡物，并得前后所掠人妻子财物牛马万计，悉还其家。为淮南节度崔圆所忌，失刺史，改鸿胪卿，以节度副使将兵千人镇寿州。万福不以为恨。许杲以平卢行军司马将卒三千人，驻濠州不去，有窥淮南意。圆令万福摄濠州刺史，杲闻即提卒去，止当涂陈庄。贼陷舒州，圆又以万福为舒州刺史，督淮南岸盗贼，连破其党。大历三年，召赴京师。代宗谓曰：“闻卿名久，欲一识卿，且将累卿以许杲。”万福拜谢，因前曰：“陛下以许杲召臣，如河北贼诸将叛，以属何人？”代宗笑曰：“且欲议许杲事，方当大用卿。”即以为和州刺史，行营防御使，督淮南岸盗贼，至州，杲惧，移军上元。杲至楚州大掠，节度使韦元甫命万福讨之。未至淮阴，杲为其将康自勤所逐。（勤，或作劝，下同。）自勤拥兵继掠，（拥，或作权。）循淮而东，万福倍道追而杀之，免者十二三，尽得其所虏掠金银妇女等，（女，或作人。）皆获致其家。代宗诏以本州兵千五百人防秋京西，遂带和州刺史，镇咸阳，固留宿卫。（固，或作因。）李正己反，将断江淮路，令兵守甬桥涡口。（甬音勇。）江淮进奉船千余只，泊涡口，不敢进。德宗以万福为濠州刺史，万福驰至涡口，立马岸上，发进奉船，淄青将士停岸睥睨不敢动，诸道继进。改泗州刺史。为杜亚所忌，征拜左金吾卫将军。召见，德宗惊曰：“杜亚言卿昏耄，卿乃如是健耶！”图形凌烟阁，数赐酒馔衣服，并敕度支籍口畜给其费。至贺，阳城等于延英门外，天下益重其名。二十一年，以左散骑常侍致仕。元和元年卒，（元和元年，当作贞元二十一年。）年九十。万福自始从军至卒，禄食七十年，未尝病一日。典九郡，皆有惠爱。

癸丑，韦皋上表，请皇太子监国，又上皇太子笺。寻而裴、严绶表继至，悉与皋同。

七月丙子，赠故忠州别驾陆贽兵部尚书，故道州刺史阳城左常侍。

贽字敬舆，吴郡人也，年十八，进士及第。（贽大历八年及第，时年二十。）又以博学宏词，授郑县尉；书判拔萃，授渭南尉，迁监察御史。未几，选为翰林学士，迁祠部员外郎。德宗幸奉天，贽随行在。天下搔扰，远近征发，书诏一日数十下，（一日，或作日百，非是。）皆出于贽。贽操笔持纸，成于须臾，不复起草。同职皆拱手嗟叹，不能有所助。常启德宗言：“方今书诏，宜痛自引过罪己，以感人心。昔成汤以罪己致兴，后代推以为圣人。楚王失国亡走，一言善而复其国，至今称为贤者。陛下诚能不吝改过，以言谢天下，臣虽愚陋，为诏词无所忌讳，庶能令天下叛逆者回心喻旨。”德宗从之。故行在制诏始下，闻者虽武人悍卒，无不挥涕感激。议者咸以为德宗克平寇难，旋复天位，不惟神武成功，爪牙宣力，盖以文德广被，腹心有助焉。累迁考功郎中、谏议大夫、中书舍人兼翰林学士。丁母忧，免丧，权知兵部侍郎，复入翰林。中外属意，旦夕俟其为相。窦参深忌之，贽亦短参之所为，且言其黩货，于是与参不能平。寻真拜兵部侍郎，知礼部贡举，于进士中得人为多。八年春，迁中书侍郎平章事，始令吏部每年集选人。旧事：吏部每年集人，其后遂三年一置选。选人猥至，文书多不了寻勘，真伪纷杂，吏因得大为奸巧。选士一蹉跌，或至十年不得官；而官之阙者，或累岁无人。贽令吏部分内外官员为三分，计阙集人以为常，其弊十去七八，天下称之。初，窦参出李巽为常州刺史，且迫其行，巽常衔之。至参贬为郴州别驾，巽适迁湖南观察。德宗常与参言故相姜公辅罪，参漏其语。参败，公辅因上疏自陈，其事非臣之过。德宗诘之，知参氵曳其语，怒，未有所发，会巽奏汴州节度刘士宁遗参金帛若干。士宁得汴州，参处其议，士宁常德之，故致厚贶。德宗以参得罪，而以武将交结，（以武，当作与武。）发怒，竟致参于死。而议者多言参死由贽焉。（司马温公云：“《贽传》曰：德宗杀参，贽有力焉。按：贽《请令长官举属吏状》云：亦由私访所亲，转为所卖，其弊非远，圣鉴明知。乃解参之语也。及参之死，贽解救甚至，当时之人，见参、贽有隙，遂以己意猜之，史官不悦者，因归罪于贽耳。”唐小说云：窦参所宠青衣上清者，参死，没入掖庭，因言陆贽诬陷参事，德宗乃下诏雪参，此说与《旧史》同。）裴延龄判度支，天下皆嫉怨，而独幸于天子，朝廷无敢言其短者。贽独身当之，日陈其不可用。延龄固欲去贽而代之，又知贽之不与己，多阻其奏请也，谤毁百端。翰林学士吴通玄，故与贽同职，奸巧佻薄，与贽不相能。知贽与延龄相持有间，因盛言贽短。宰相赵憬本贽所引同对，嫉贽之权，密以贽所戢弹延龄事告延龄。（戢，《通鉴》作讥，或作谈。戢弹，或作弹戢。）延龄益得以为计。由是天子益信延龄，而不直贽，竟罢贽相，以为太子宾客，而黜张滂、李充等权。（按史：滂、充皆以论裴延龄得罪，此但著黜滂、充等，而上文不言其所以得罪之由，盖脱漏也。）言事者皆言其屈。（皆，或作多。）贽固畏惧，至为宾客，拒门不纳交亲士友。春旱，德宗数猎苑中，延龄疏言：“贽等失权怨望，言于众曰：‘天下旱，百姓且流亡，度支爱惜，不肯给诸军。军中人无所食，其事奈何？’以摇动群心，其意非止欲中伤臣而已。”后数日，又猎苑中，会神策军人跪马前云：“度支不给马草。”德宗意延龄前言，即回马而归，由是贬贽为忠州别驾，滂、充皆斥逐。德宗怒未解，贽不可测，赖阳城等救乃止。贽之为相，常以少年入翰林，得幸于天子，长养成就之。不敢自爱，事之不可者，皆争之。德宗在位久，益自揽持机柄，亲治细事，失君人大体，宰相益不得行其事职，而议者乃云由贽而然。（温公云：凡为宰相者，皆欲专权，安肯自求失职？不任宰相，乃德宗之失，而归咎于贽，岂人情也？贽《论朝官阙员状》云：“顷之，辅臣鲜克胜任，过蒙容养，苟备职员，致劳睿思，巨小经虑。”此乃谏德宗不任宰相，亲治细事之词也。）贽居忠州十余年，常闭门不出入，人无识面者。避谤不著书，习医方，集古今名方，为《陆氏集验方》五十卷，卒于忠州，年五十二。上初即位，与郑余庆、阳城同征，诏始下，而城、贽皆卒。

城字亢宗，北平人，代为官族。好学，贫不能得书，乃求入集贤为书写吏，窃官书读之，昼夜不出。经六年，遂无所不通，乃去陕州中条山下。（州，或作洲，非是。）远近慕其德行，来学者相继于道。闾里有争者，不诣官府，诣城以决之。李泌为相，举为谏议大夫，拜官不辞。未至京师，人皆想望风采，（想，或作相。）云：“城，山人，能自苦刻，不乐名利，必谏诤死职下。”咸畏惮之。既至，诸谏官纷纷言事，细碎无不闻达，天子益厌苦之。（子，或作下，非是。）而城方与其二弟牟、容连夜痛饮，（牟，或作并；容，或作密；二字或作并容。）人莫能窥其意。有怀刺讥之者，将造城而问者，（今按：此二句亦衍，一句疑亦以修改重复而误也，今当削去“讥之者将”四字。）城揣知其意，辄强与酒。（辄上或有“强与坐”字。）客或时先醉仆席上，或时先醉卧客怀中，不能听客语。约其二弟云：“吾所得月俸，汝可度吾家有几口，月食米当几何，买薪菜盐米凡用几钱，先具之，其余悉以送酒媪，无留也。”未尝有所贮积。虽其所服用切急不可阙者，客称其物可爱，城辄喜，举而授之。陈苌者，候其始请月俸，常往称其钱帛之美，月有获焉。至裴延龄谗毁陆贽等，坐贬黜，德宗怒不解，在朝无救者，城闻而起曰：“吾谏官也，不可令天子杀无罪之人，而信用奸臣。”即率拾遗王仲舒数人，守延英门，上疏论延龄奸佞，贽等无罪状。德宗大怒，召宰相入语，将加城等罪。良久乃解，令宰相谕遣之。于是金吾将军张万福闻谏官伏ト谏，趋往，至延英门，大言贺曰：“朝廷有直臣，（或作直言。）天下必太平矣！”遂遍拜城与仲舒等曰：“诸谏议能如此言事，天下安得不太平也！”（或无也字。）已而连呼：“太平万岁，太平万岁！”万福武人，时年八十余，自此名重天下。时朝夕相延龄，城曰：“脱以延龄为相，当取白麻坏之。”恸哭于庭，竟坐延龄事，改国子司业。至，引诸生告之曰：“凡学者，所以学为忠与孝也。诸生宁有久不省其亲乎？”明日，谒城归养者二十余人。有薛约者，尝学于城，狂躁，以言事得罪，将徙连州，客寄有根蒂，吏纵求得城家。（纵，当作踪。）坐吏于门，与约饮决别，涕泣送之郊外。德宗闻之，以城为党罪人，出为道州刺史。太学王鲁卿、李傥等二百七十人，诣阙乞留。住数日，吏遮止之，疏不得上。在州，以家人礼待吏人，宜罚者罚之，宜赏者赏之，一不以簿书介意。赋税不登，（赋税，或作税赋。）观察使数诮让。上考功第，城自署第曰：“抚字心劳，征科政拙，考下下。”观察使尝使判官督其赋，至州，怪城不出迎，以问州吏，吏曰：“刺史闻判官来，以为己有罪，自囚于狱，不敢出。”判官大惊，驰入，谒城于狱，曰：“使君何罪？某奉命来候安否耳。”留一两日，未去，城固不复归馆。门外有故门扇横地，城昼夜坐卧其上，判官不自安，辞去。其后又遣他判官崔某往按之。（按，或作或，非是。）崔承命不辞，载妻子一行，中道而逃。城孝友，不忍与其弟异处，皆不娶，给侍终身。有寡妹依城以居。有生年四十余，（生，或作甥，或作男。）痴不能如人，常与弟负之以游。初，城之妹夫亡在他处，家贫不能葬，城亲与其弟舁尸以归，（舁音舆。）葬于其居之侧，往返千余里。卒时年六十余。

戊寅，以户部侍郎潘孟阳为度支盐铁转运副使。其日，王亻丕诈称疾自免。自叔文归第，亻丕日诣中人并杜佑，请起叔文为相，且总北军。既不得，请以威远军使平章事，又不得。其党皆忧悸不自保。亻丕至其日坐翰林中，疏三上，不报，知事不济，行且卧，至夜忽叫曰：“亻丕中风矣！”明日，遂舆归，不出。

戊子，以礼部侍郎权德舆为户部侍郎，以仓部郎中判度支陈谏为河中少尹。亻丕，叔文之党，于是始去。

乙未，诏：“军国政事，宜权令皇太子某勾当。百辟群后，中外庶僚，悉心辅翼，以底于理。宣布朕意，咸使知闻。”上自初即位，则疾患不能言。至四月，益甚。时扶坐殿，群臣望拜而已，未尝有进见者。天下事皆专断于叔文，而李忠言、王亻丕为之内主，执谊行之于外，朋党喧哗，荣辱进退，生于造次，惟其所欲，不拘程度。既知内外厌毒，虑见摧败，即谋兵权，欲以自固，而人情益疑惧，不测其所为，朝夕伺候。会其与执谊交恶，心腹内离，外有韦皋、裴、严绶等笺表，（，当作均。）而中官刘光希、俱文珍、薛盈珍、尚解玉等，皆先朝任使旧人，同心怨猜，屡以启上。上固已厌倦万机，恶叔文等，至是遂召翰林学士郑、卫次公、王涯等入至德殿，撰制诏而发命焉。（诏，或作诰。）又下制，以太常卿杜黄裳为门下侍郎，左金吾卫大将军袁滋为中书侍郎，并平章事。又下制，吏部尚书平章事郑瑜，刑部尚书平章事高郢，并守本官，罢相。皇太子见百寮于东朝，百寮拜贺，皇太子涕泣，不答拜。

景申，诏宰臣告天地社稷，皇太子见四方使于麟德殿西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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外集·卷十

【顺宗实录卷五】

（起八月，尽至山陵。）

八月庚子，诏曰：“惟皇天命烈祖，诞受方国，九圣储祉，万方咸休，肆予一人，获赞丕业，严恭守位，不遑暇逸。（或作给，今从史。）而天匪降，（匪，史作不。）疾恙无瘳，（无，或作弗，今从史。）将何以奉宗庙之灵，展郊之礼？畴咨庶尹，对越上玄，内愧于朕心，上畏于天命，夙夜祗忄栗，惟怀永图。（惟怀，史作深惟。）一日万机，不可以久旷；天工人代，不可以久违。皇太子某，睿哲温文，宽和慈惠，（慈，史作仁。）孝友之德，爱敬之诚。（爱敬或作敬爱，或作仁爱，今从史。）通于神明，格于上下。是用推皇王至公之道，遵父子传归之制，付之重器，以抚兆人，必能宣祖宗之重光，荷天地之休命，奉若成宪，永绥四方。宜令皇太子即皇帝位，朕称太上皇，居兴庆宫，制敕称诰。所司择日行册礼。”

永贞元年八月辛丑，太上皇居兴庆宫，诰曰：“有天下者，传归于子，前王之制也。钦若大典，斯为至公；式扬耿光，用体文德。朕获奉宗庙，临御万方，降疾不瘳，庶政多阙。乃命元子，代予守邦，爰以令辰，光膺册礼。宜以今月九日，册皇帝于宣政殿，仍命检校司徒杜佑充册使，门下侍郎杜黄裳充副使。（仍命下二十一字，史无。）国有大命，恩俾惟新，宜因纪元之庆，用覃在宥之泽。宜改贞元二十一年为永贞元年。自贞元二十一年八月五日昧爽已前，天下应犯死罪，特降从流；流已下，递减一等。”又下诰曰：“人伦之本，王化之先，爰举令图，允资内辅。式表后妃之德，俾形邦国之风，兹礼经之大典也。良娣王氏，家承茂族，德冠中宫，雅修彤管之规，克佩姆师之训。自服勤苹藻，祗奉宗祧，令范益彰，母仪斯著。宜正长秋之位，以明继位之尊。良媛董氏，备位后庭，素称淑慎，进升号位，（或作位号。）礼亦宜之。良娣可册为‘太上皇后’，良媛宜册为‘太上皇德妃’，仍令所司备礼，择日册命，宣示中外，咸使知闻。”

壬寅，制：王亻丕开州司马，王叔文渝州司户，并员外置，驰驿发遣。

叔文，越州人，以棋入东宫。颇自言读书知理道，乘间常言人间疾苦。上将大论宫市事，叔文说中上意，遂有宠。因为上言：“某可为将，某可为相，幸异日用之。”密结韦执谊，并有当时名，欲侥幸而速进者：陆质、吕温、李景俭、韩晔、韩泰，陈谏，刘禹锡，柳宗元等十数人，定为死交；而凌准、程异等又因其党而进，交游踪迹诡秘，莫有知其端者。贞元十九年，补阙张正买，疏谏他事，得召见。正买与王仲舒、刘伯刍、裴ぇ、常仲孺、吕洞相善，（按史：王仲舒下，更有“韦成季”三字，今详下文有成季字，则此处当有此三字，亦脱漏也。ぇ，昌亥切。）数游止。正买得召见，诸往来者皆往贺之。有与之不善者，告叔文、执谊，云：“正买疏似论君朋党事，宜少诫！”执谊、叔文信之。执谊尝为翰林学士，父死罢官，此时虽为散郎，以恩时时召入问外事。执谊因言成季等朋宴聚游无度，皆谴斥之，人莫知其由。叔文既得志，与王亻丕、李忠言等专断外事，遂首用韦执谊为相，其常所交结，（常，或作尝。）相次拔擢，至一日除数人，（或无至字。）日夜群聚。亻丕以侍书幸，寝陋吴语，上所亵狎。而叔文颇任事自许，微知文义，好言事，上以故稍敬之，不得如亻丕出入无阻。叔文入至翰林，而亻丕入至柿林院，见李忠言、牛昭容等，故各有所主。亻丕主往来传授，刘禹锡、陈谏、韩晔、韩泰、柳宗元、房启、凌准等主谋议唱和，采听外事。上疾久不瘳，内外皆欲上早定太子位，叔文默不发议。已立太子，天下喜，而叔文独有忧色。（喜上或有皆字。）常吟杜甫《题诸葛亮庙》诗末句，云：“出师未用身先死，（按：杜诗用作捷，或作战。）长使英雄泪满襟。”因欷流涕。（觑音虚，欷音希。）闻者咸窃笑之。虽判两使事，未尝以簿书为意，日引其党，屏人切切细语，谋夺宦者兵，以制四海之命。既令范希朝、韩泰总统京西诸城镇行营兵马，中人尚未悟。会边上诸将各以状辞中尉，且言“方属希朝”，中人始悟兵柄为叔文所夺，乃大怒曰：“从其谋，吾属必死其手。”密令其使归告诸将曰：“无以兵属人。”希朝至奉天，诸将无至者。韩泰白叔文，计无所出，唯曰：“奈何，奈何！”无几而母死，执谊益不用其语，叔文怒，与其党日夜谋起复，起复必先斩执谊，而尽诛不附己者，闻者皆凶惧。皇太子既监国，遂逐之，明年乃杀之。亻丕，杭州人，病死迁所。其党皆斥逐。叔文最所贤重者李景俭，而最所谓奇才者吕温。叔文用事时，景俭持母丧在东都，而吕温使吐蕃半岁，至叔文败方归，故二人皆不得用。叔文败后数月，乃贬执谊为崖州司马，后二年，病死海上。执谊，杜黄裳子婿，与黄裳同在相位，故最在后贬。

执谊，进士对策高等，（执谊，京兆人，建中三年，中进士第；贞元元年，中贤良方正直言极谏第一人。）骤迁拾遗，年二十余入翰林，巧惠便辟，媚幸于德宗，而性贪婪诡贼。其从祖兄夏卿为吏部侍郎，执谊为翰林学士，受财为人求科第，夏卿不应，乃探出怀中金，以内夏卿袖，夏卿惊曰：“吾与卿赖先人德，致名位，幸各已达。（已或作以。）岂可如此自毁坏！”摆袖引身而去，执谊大惭恨。既而为叔文所引用，初不敢负叔文，迫公议，时时有异同，辄令人谢叔文云：“非敢负约为异同。（约，或作终，非是。）盖欲曲成兄弟尔。”（弟，疑当作事。）叔文不之信，遂成仇怨。然叔文败，执谊亦自失形势，知祸且至，虽尚为相，当不自得，长奄奄无气，闻人行声，辄惶悸失色，以至败死，时才四十余。执谊自卑，尝讳不言岭南州县名。为郎官时，尝与同舍郎诣职方观图，每至岭南图，执谊皆命去之，闭目不视。至拜相还，所坐堂北壁有图，不就省，七八日，试就观之，乃崖州图也。以为不祥，甚恶之，惮不能出口。至贬，果得崖州焉。

永贞二年正月景戌朔，（戊，史作寅，下同。）太上皇于兴庆宫受朝贺，皇帝率百僚奉上尊号，曰：应乾圣寿太上皇，册文曰：“维永贞二年，（二，或作元，非是。）岁次景戌，正月景戌朔，皇帝臣某，稽首再拜奉册言：臣闻上圣玄邈，独超乎希夷；强名之极，（强，或作疆，非是。）犹存乎罔象。岂足以表无为之德，光不宰之功！然称谓所施，简册攸著，涵泳道德，感于精诚，仰奉洪徽，有以自竭。伏惟太上皇帝陛下，道继玄元，业缵皇极；膺千载之休历，承九圣之耿光；昭宣化源，发扬大号。政有敦本示俭，（政有二字疑衍。）庆裕格天，恩翔春风，仁育群品；而功成不处，褰裳去之，付神器于冲人，想汾阳以高蹈；体尧之德，与神同符。其动也天，其静也地，巍巍事表，无得而言。顾兹寡昧，属膺大宝，惧忝传归之业，莫申继述之志；夙夜兢畏，惟怀永图。今天下幸安，皆睿训所被，而未极徽号，孰报君亲？是以台臣庶官文武之列，抗疏于内；方伯藩守亿兆之众，同词于外。请因寿历，以播鸿名。臣不胜大愿，谨上尊号曰：应乾圣寿太上皇，当三朝献寿之辰，应五纪启元之始，光膺徽称，允协神休，斯天下之庆也。

元和元年正月甲申，太上皇崩于兴庆宫咸宁殿，年四十六。遗诰曰：“朕闻：（或作观。）死生者，物之大归；修短者，人之常分。古先哲王，明于至道，莫不知其终以存义，顺其变以节哀。故存者不至于伤生，逝者不至于甚痛。谓之达理，以贯通丧。朕自弱龄，即敦清静；逮乎近岁，又婴沉痼。尝亦亲政，益倦于勤。以皇帝天资仁孝，日跻圣敬，爰释重负，委之康济。而能内睦于九族，外勤于万机，问寝益严，侍膳无旷。推此至德，以安庶邦，朕之知子，无愧天下。今厥疾大渐，不寤不兴，付托得人，顾复何恨？四海兆庶，亦奚所哀。但圣人大孝，在乎慈继；枢务之重，军国之殷，缵而承之，不可暂阙。以日易月，抑惟旧章。皇帝宜三日而听政，十三日小祥，二十五日大祥，（五，或作三，非是。）二十七日释服；方镇岳牧，不用离任赴哀；天下吏人，诰至后，出临三日，皆释服；无禁婚嫁祠祀，饮酒食肉；宫中当临者，朝晡各十五举音，非朝晡临时禁无得哭，释服之后，勿禁乐。他不在诰中者，皆以类从事。伏以崇陵仙寝，复土才终，甸邑疲人，休功未几。今又重劳营奉，朕所哀矜。况汉、魏二文，皆著遗令，永言景行，常志夙心。其山陵制度，务从俭约，并不用以金银锦彩为饰。百辟卿士，同力尽忠，克申送往之哀，宜展事居之礼。（居，或作君，非是。）布告天下，明知朕怀。”

七月壬申，葬丰陵，谥曰：至德大圣大安孝皇帝。庙曰：顺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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遗文

◎联句

【有所思联句】

（此下三联句，见《孟东野集》。）

相思绕我心，日夕千万重。年光坐宛晚，春泪销颜容。（郊。）台镜晦旧晖，庭草滋新茸。望天山上石，别剑水中龙。（愈。）

【遣兴联句】

（说见上。）

我心随月光，写君庭中央。（郊。）月光有时晦，我心安所忘。（愈。）常恐金石契，断为相思肠。（郊。）平生无百岁，歧路有四方。（愈。）四方各异俗，适异非所将。（郊。）驽蹄顾挫秣，逸翮遗稻粱。（愈。）时危抱独沉，道泰怀同翔。（郊。）独居久寂默，相顾聊慨慷。（愈。）慨慷丈夫志，可以耀锋芒。（郊。）蘧宁知卷舒，孔颜识行藏。（愈。）朗鉴谅不远，佩兰永芬芳。（郊。）苟无夫子听，谁使知音扬。（愈。）

【赠剑客李园联句】

（上同。）

天地有灵术，得之者唯君。（郊。）筑炉地区外，积火烧氛氲。（愈。）照海铄幽怪，满空异氛。（郊。）山磨电奕奕，水淬龙рр。（愈。）太一装以宝，列仙篆其文。（郊。）可用慑百神，岂唯壮三军。（愈。）有时幽匣吟，忽似深潭闻。（郊。）风胡久已死，此剑将谁分？（愈。）行当献天子，然后致殊勋。（郊。）岂如丰城下，空有斗闲云。（愈。）

◎遗诗

【同窦】

（牟）韦%%（执中）寻刘尊师不遇%%（此诗得于《五窦联珠集》。公时任都官外郎，同洛阳令窦牟、河南令韦执中以访之，元和五年也。诗以同寻师为韵。人各一首。洪氏年谱亦见。）

秦客何年驻，仙源此田深。还随蹑凫骑，来访驭风襟。院闭青霞入，松高老鹤寻。犹疑隐形坐，敢起窃桃心。

【春雪】

（今按：此诗得于《文苑英华》，其后即以正集中《春雪诗》首句云“新年都未有芳华”者系之，疑亦公作也。已上并方本所载，诸本所无者，今悉存之。诸本更有《遗文》一卷，方独取《赠族侄》、《嘲鼾睡》三篇，余并不录，今并附见于后。其可疑者，亦但存其目而不载其文云。）

片片驱鸿急，纷纷逐吹斜。到江还作水，著树渐成花。越喜飞排瘴，胡悉厚盖砂。兼云封洞口，助月照天涯。暝见迷巢鸟，朝逢失辙车。呈丰尽相贺，宁止力耕家。

【赠族侄】

（上或有“徐州”字。）

我年十八九，壮气起胸中。作书献云阙，辞家逐秋蓬。岁时易迁次，身命多厄穷。一名虽云就，片禄不足充。今者复何事，卑栖寄徐戎。萧条资用尽，落门巷空。朝眠未能起，远怀方郁。击门者谁子？问言乃吾宗。自云有奇术，探妙知天工。既往怅何及，将来喜还通。期吾语非佞，当为佐时雍。

【嘲鼾睡】

（李希声家有退之遗诗数十篇，希声云，皆非也。独《嘲鼾》二篇似之，录于末。）

澹师昼睡时，声气一何猥。顽飙吹肥脂，坑谷相嵬磊。雄哮乍咽绝，每发壮益倍。有如阿鼻尸，长唤忍众罪。马牛惊不食，百鬼聚相待。木枕十字裂，镜面生痱<疒雷>。（痱音肥，<疒雷>音氵。痱<疒雷>，肿病也。）铁佛闻皱眉，石人战摇腿。孰云天地仁，吾欲责真宰。幽寻虱搜耳，猛作涛翻海。太阳不忍明，飞御皆惰怠。乍如彭与黥，呼冤受菹醢。又如圈中虎，号疮兼吼馁。虽今伶伦吹，苦韵难可改。虽令巫咸招，魂爽难复在。何山有灵药，疗此愿与采。

澹公坐卧时，长睡无不稳。吾尝闻其声，深虑五藏损。黄河弄瀑，梗涩连拙玄。南帝初奋槌，一窍曳混沌。（《庄子·应帝王》篇：南海之帝倏，北海之帝忽，中央之帝混沌，相与甚善。倏与忽谋报混沌之德曰：“人皆有七窍，以视听食息。此独无有，尝试凿之。”日凿一窍，七日而混沌死，）迥然忽长引，万丈不可忖。谓言绝于斯，继出方衮衮。幽幽寸喉中，草木森苯。（苯音本，音忖，草本丛生也。）盗贼虽狡狯，亡魂敢窥阃。鸿蒙总合杂，诡谲骋戾狠。乍如斗呶呶，忽若怨恳恳。赋形苦不同，无路寻根本。可能堙其源，惟有土一畚。

【昼月】

玉碗不磨著泥土，青天孔出白石补。兔入臼藏蛙缩肚，桂树枯株女闭户，阴为阳羞固自古。嗟汝下民或敢侮，戏嘲盗视汝目瞽。

【赠张徐州莫辞酒】

莫辞酒，此会固难同。请看工女机上帛，半作军人旗上红。莫辞酒，谁为君王之爪牙。春雷三月不作响，战士岂得来还家。

【辞唱歌】

（诸本注云，此篇恐非公作，今姑存之。）

抑逼教唱歌，不解看艳词。坐中把酒人，岂有欢乐姿。幸有伶者妇，腰身如柳枝。但令送君酒，如醉如憨痴。声自肉中出，使人能逶随。复遣悭吝者，赠金不皱眉。岂有长直夫，喉中声雌雌。君心岂无耻，君岂是儿女。君教发直言，大声无休时。君教哭古恨，不肯复吞悲。乍可阻君意，艳歌难可为。

【知音者诚希】

（《古诗》：“不愁歌者苦，但伤知音希。”）

知音者诚希，念子不能别。行行天未晓，携手踏明月。

【酬蓝田崔丞立之咏雪见寄】

京城数尺雪，寒风倍常年。泯泯都无地，茫茫岂是天？崩奔惊乱射，挥霍讶相缠。不觉侵堂陛，方应折屋椽。出门愁落道，上马恐平鞯。朝鼓矜凌起，山斋酪酊眠。吾方嗟此役，君乃咏其妍。水玉清颜隔，波涛盛句传。朝飧思共饭，夜宿忆同毡。举目无非白，雄文乃独玄。

【潭州泊船呈诸公】

夜寒眠半觉，鼓笛闹嘈嘈。暗浪春楼堞，惊风破竹篙。主人看使范，客子读《离骚》。闻道松醪贱，何须吝错刀。

【饮城南道边古墓上逢中丞过赠礼部卫员外少室张道士】

（中丞，谓裴度也。）

偶上城南土骨堆，共倾春酒三五杯。为逢桃树相料理，（料，音聊。）不觉中丞喝道来。

【池上絮】

池上无风有落晖，杨花晴后自飞飞。为将纤质凌清镜，湿却无窃不得归。

◎记

【监军新竹亭记】

（按：此文恐非公作，今删去。）

◎书

【答侯生问论语书】

（公作《论语传》，未成而殁，见于张籍祭诗，辩于洪庆善之说者甚明。今世所传，如“宰予昼寝”，以“昼”作“画”。“子在齐闻《韶》，三月不知肉味”，以“三月”作“音”。“浴乎沂”，以“浴”作“沿”。“子在，回何敢死”，以“死”作“先”。虽甚鄙浅，然为伊川之学者皆取之。）

愈白：侯生足下：所示《论语问》甚善。圣人践形之说，孟子详于其书，当终始究之。若“万物皆备于我”，反身而诚是也；苟有伪焉，则万物不备矣。践形之道无他，诚是也。

足下谓贤者不能践形，非也。贤者非不能践形，能而不备耳。形，）言其备也，所谓具体而微是也。充实之谓美，充实而有光辉之谓大。充实则具体，未大则微。故或去圣一间，或得其一体，皆践形而未备者。唯反身而诚，则能践形之备者耳。

愈昔注解其书，而不敢过求其意。取圣人之旨而合之，则足以信后生辈耳。此说甚为稳当，切更思之。愈白。

◎墓志

【相州剌史御史中丞田公故夫人魏氏墓志铭】

（下或有注“并序”字。今按：此篇不类公它文，且云“元和八年”，则又非少作，其非公作无疑，今删去。）

◎启

【皇帝即位贺宰相启】

愈启：伏见册命，皇帝之闰月三日，嗣临大位，以主神人。含生之类，孰不蒙赖？相公翼亮圣明，大庆资始，伏惟永永，与国同休。愈下情不胜庆跃，限以所守，不获随例拜贺，谨差某奉启。不宣。谨启。

◎状

【奏汴州得嘉禾嘉瓜状】

（方本有之，以附《嘲鼾睡》之后，云：此篇见《文苑英华》，盖为董晋作，《董晋行状》亦可考。）

右谨按《符瑞图》：王者德至于地，则嘉禾生。伏惟皇帝陛下，道合天地，恩沾动植；迩无不协，远无不宾，神人以和，风雨咸若。前件嘉禾等，或两根并植，一穗连房。或延蔓敷荣，异实共蒂。既叶和同之庆，又标丰稔之祥。感自皇恩，微茎何极于造化；亲逢嘉瑞，屑喜遇于休明。无任。

【皇帝即位贺诸道状】

伏见敕命，皇帝以闰正月三日，嗣临宝位。海内惟新，凡在臣庶，不胜庆幸。惟俯同下情，未由拜贺，但增驰恋，谨奉状，不宣。某再拜。（或无此三字。）

【皇帝即位降赦贺观察使状】

二月五日恩赦，今月二十四日卯时到州。当时集百官僧道百姓宣示讫。圣上以继明之初，垂惟新之泽；曲成不遗于万物，大赉遂延于四海。寰宇斯泰，品类皆苏；渥恩普沾，远近同庆。（苏渥，或乙此一字，非是。）愈以藩条有制，拜贺无由，不胜欣之至。谨差萍乡县丞李某奉状陈贺。（某或作于。）

【潮州谢孔大夫状】

（此篇见洪氏《年谱》。方氏《增考》云：“公既南行，家亦遣逐。二月二日，已过商州之南。而此状言‘七月二十七日牒’，则八月作也。不知其家，何故犹未至潮。又侄孙湘亦从公而南，故宿曾江口，有《示湘诗》，而《过始兴江口》诗谓，‘目前百口还相逐’，与状言妻子孙侄未到者，皆不相应，此状恐妄也。”今按：公之到郡，既不见年月之实，则此状无由可考。方氏引《曾江》、《始兴》二诗，以证此状之妄，盖亦有理。但恐或是已过始兴，留家在后，而独先到郡，亦不可知。但其状词，颇类《袁州申使状》，则又未有以必见其妄。故今且存之，亦阙疑之意也。）

伏奉七月二十七日牒，以愈贬授剌史，特加优礼。以州小俸薄，虑有阙乏，每月别给钱五十千，以送使钱充者。开缄捧读，惊荣交至，顾己量分，惭惧益深。欲致辞为让，则乖伏属之礼；承命苟贪，又非循省之道。进退反侧，无以自宁。其妻子男女并孤遗孙侄奴婢等，尚未到官。穷州使宾罕至，身衣口食，绢米足充，过此以往，实无所用。积之于室，非廉者所为。受之于官，名且不正。恃蒙眷待，辄此披陈。

◎疏

【宪宗崩慰诸道疏】

愈言：上天降祸，大行皇帝，奄弃万国。伏惟攀慕永痛，哀感难胜。某承诏，不任号绝，限以官守，拜慰末由，伏增惶恋。谨差某奉疏，不宣。韩愈再拜。

◎题名

【长安慈恩塔题名】

（已下并方本所载。）

韩愈退之，李翱习之，孟郊东野，柳宗元子厚，石洪浚川同登。

【洛北惠林寺题名】

韩愈、李景兴、侯喜、尉迟汾，贞元十七年七月二十二日，鱼于温洛，宿此而归。

昌黎韩愈书。

【谒少室李渤题名】

愈同樊宗师、卢仝，谒少室李拾遗。

【福先塔寺题名】

处士石洪浚川，吏部员外王仲舒弘中，水部员外郑楚相叔敖，洛阳县令潘宿阳乾明，国子博士韩愈退之，前试左武卫胄曹李演广文，前杭州钱塘县尉郑文明，元和三年十月九日同游。

【嵩山天封宫题名】

（欧公跋语附。）

元和四年三月二十六日，与著作佐郎樊宗师、处士卢仝，自洛中至少室，谒李徵君渤。樊次玉泉寺，疾作归。明日，遂与李、卢、道士韦、僧荣，并少室而东，抵众寺，上太室中峰，宿封禅坛下石室。遂自龙泉寺钓龙潭水，遇雷。明日，观启母石。入此观，与道士赵玄遇，乃归。闰月三日，国子博士韩愈题。

欧公《集古跋尾》云：右韩退之题名二，皆在洛阳。其一在嵩山天封宫石柱上刻之，记龙潭遇雷事。天圣中，余为西京留守推官，与梅圣俞游嵩山，入天封宫，徘徊柱下而去，遂登山顶之武后封禅处，有石记，戒人游龙潭者，毋语笑以黩神龙，龙怒则有雷恐。因念退之记遇雷，意其有所诫也。其一在福先寺塔下，当时所见墨迹，不知其后何人模刻于石也。

【迓杜兼题名】

河南尹水陆连使杜兼，尚书都官员外郎韩愈，水陆运判官洛阳县尉李宗闵，水陆运判官伊阙县尉牛僧孺，前同州韩城县尉郑伯义，元和四年九月二十二日，大尹给事奉诏祠济渎回，愈与二判官于此迎候，遂陪游宿。愈题。

【华岳题名】

（此文刻于金天祠石阙，昔人尝集《华岳题名》，自唐开元至后唐清泰，录为十卷。此文虽未必决公手，然笔削之严，要非公不可，故录之。）

淮西宣慰处置使门下侍郎平章事裴度，副使刑部侍郎兼御史大夫马总，行军司马太子右庶子兼御史中丞韩愈，判官司勋员外郎兼侍御史李正封，都官员外郎兼侍御史冯宿，掌书记礼部员外郎兼侍御史李宗闵，都知兵马使左骁卫将军威远军使兼御史大夫李文悦，左厢都押衙兼都虞候左卫将军兼御史中丞密国公高承简，元和十一年八月，丞相奉诏平淮右，八日，东过华阴，礼于岳庙。总等八人，实备将佐以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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补遗

◎杂文四篇

【范蠡招大夫种议】

蠡既辞越到齐，乃移书文种，亦令亡去，以逃其长颈之难，遂使种假疾不朝，竟承赐剑之诛。悲夫！

为人谋而不忠者，范蠡其近之矣。夫君存与存，君亡与亡。备三才之道，未有不显然而自知矣。勾践奋鸟栖之势，申鼠窜之息，竟能焚姑苏，虏夫差，方行淮泗之上，以受诸侯之盟者，范蠡、文种有其力也。既有其力，则宜闭雷霆，藏风云，截断三江，叱开四方，高提霸王之器，大宏夏禹之烈，使天下徘徊，知越有人矣。奈何反未及国，则背君而去。既行之于身，又移之于人，人臣之节，合如是耶？

且臣之于君，其道在于全大义，宏休烈，生死之际，又何足道哉！况君者，天也，天可逃乎？君以长颈之状，难以同乐，则举吴之后，还越之日，泛轻身，游五湖者，岂惟范子乎？静而言之，则知范子有匡君之智，无事君之义，明矣。

其所以移文种之书，亦犹投勾践之剑也。勾践何过哉？所谓为人谋而不忠者，其在于此也。

（《全唐文》卷五五。此文与《诗之序议》、《三器论》并在《外集》卷一有目，其注曰：“此三篇，蜀本删去。今从之。”）

【三器论】

或曰：天子坐于明堂，执传国玺，列九鼎，使万方之来者，惕然知天下之人意有所归，而太平之阶具矣。后王者或阙，何如？

对曰：异乎吾所闻。归天人之心，兴太平之基，是非三器之能系也。子不谓，明堂天子布政者邪，周公、成王居之而朝诸侯，美矣；幽、厉居之，何如哉？子不谓，传国之玺帝王所以传宝者邪，汉高、文、景得之而以为宝，美矣；新莽、胡石得之，何如哉？子不谓，九鼎帝王之所谓神器邪，夏禹铸之，周文迁之而为宝，美矣；桀癸、纣辛有之，何如哉？若然，归天人之心，兴太平之阶，决非三器之所能也。夫帝王之圣者，卑宫室，贱金玉，斥无用之器，以示天下，贻子孙。而后王犹殚天下之土木不肯已，又安忍夸广之，尊其为明堂欤？若传国玺之狂嬴贼新，童心侈意而为之，示既有之，不抵之足矣，称其符瑞则未也。若九鼎之死百牢不能膏其腹，火万载不能黔其足，其烹饪祠之用又足取，岂不为无用之器哉？尧水滔天，人禽鬼神之居相混已；禹导川决水，以分神人之居，乃销九鼎，仪万有之族，露怪异之状，其护人已，其救人已？后王决不如大禹识鬼神之状，又无当时汩没之危，而徒欲阃金大广器物，与夫垫巾效郭异名同蔺者，岂不远哉？是亦见谬也。噫，不务其修诚于内，而务其盛饰于外，匹夫之不可，而况帝王哉？

（《全唐文》卷五五七。此文在《外集》卷一有目，注文见前文按。）

【与张徐州荐薛公达书】

愈闻：士有己未达而达人者，大夫意宁实之哉？小人诚其人。今言则无故过濡恩惠，思以极报之谓也。

伏惟阁下仁义风天下，任帝室宏寄，名誉之美，刑政之威，化道之事，使四方无声色之娱，金帛之富，车服之制以从之，则亦称显位，雍容暇豫，而又何求？则可以取特达不羁之士，奉之以非常之礼，俾耀名天下，答天子鸿恩。

侧见河东薛公达，年二十有六，抱惊世之伟材，发言挺志，绝天秀；服仁食义，融内光外；直刚简质，与世不常。想其升朝廷议，凛莹冰玉，隐慝潜奸，灭心铄谋。然今尚幽塞未光，缩利，静居河洛。惟高公之清风，驱马千里，文以为贽，求拜华轩。公则见之矣，遇未甚厚，惧左右者不明，喜蔽能黩听，不令之言。故小子忘惧，激愤献此，惟公明之。

夫垂纤饵溟泉，冀吞舟之鱼则疏；施薄礼天下，取特达之士亦难。大夫其裁之。

（《全唐文》卷五五四。此文在《外集》卷二有目，其注曰：“此篇疑非公作，当删。”）

【下邳侯革华传】

下邳侯革华者，其先陇西人也。三十六代祖守犍为，黄帝时以力见召，拜大司农。以其辟土有功，又知稼穑艰难，迁轻车都尉，子孙相继。至周武王时，徙居桃林，冠冕遂绝。其后人思其济世之才，因复其位，而加任使焉。

华父，生五年，袭先祖爵，仕至上轻车都尉。华母居长乐，有乳哺之恩。越王勾践时，尝侍宴姑苏台，诗所谓“有觉德行”者也。因引重至太行山，力不任事，遂死に辕下。上嗟悼，命太宰申屠公执刀而解之。其支派分离，散在他处。

革华，长子也。上念其父劬劳而死于王事，封华为下邳侯，诏将作大匠治也。华性坚劲屈强，难以直御。匠以其膏润之，然后去其豪族而加裁割焉。会太原人金十奴与新郑人斛斯生相逢，荐华于五木大夫，是后稍稍得成其名。上嘉之，遂释褐，赐墨绶焉。

华尝曰：“吾辛勤久，今方成名，得处上左右，足矣。”及献之，果然。华为人善履道，别威仪，进止趋跄，一随人意。上将驾出游，畋猎驰骋，球击射御，及礼神祭祀，交宾接贤，未尝不召华偕往。伏事上久之，因病忽开口议论，泄露密旨，上由是疏之。诏将作大匠治之，又命其友金十奴等令补过之。寻献于上，上虽纳之，然亦不甚见重。有泥涂贱处，方召使之，余并不得预焉。

顷之，上见其颜色憔悴，衰惫失度，上咨嗟曰：“下邳侯老而惫，不任吾事，今弃于市，不复召子矣。”遂弃之而终。华无息，其继者，族人矣。

赞曰：“华之先，皮姓。轩辕时，苍颉观鸟迹，制文字，以其始于皮，而声于革，故从革焉。初，华自胡来，赵武灵王时见重，是后子孙盛于中国。”

《汉书·功臣表》有“煮枣侯革朱”者，即其后也。

（《全唐文》卷五六七。此文在《全集》卷三十六有目，其注曰：“方云：阁本无此篇。刘龙图烨云：或言此篇不类退之文，及得本校，果无。赵《因话录》谓，《革华传》称韩文公，皆后人所诬，是唐人已知其伪。然杭本、《文粹》皆录。洪谓始录于欧公，非也。今按：此当全篇删去。”）

◎诗二首

【句】

霜风破佳菊，嘉节迫帽吹。（《岁时广记》三五，“重九”。）

【题杜工部坟】

何人凿开混沌壳？二气由来有清浊。孕其清者为圣贤，钟其浊者成愚朴。英豪虽没名犹嘉，不肖虚死如蓬麻。荣华一旦世俗眼，忠孝万古贤人芽。有唐文物盛复金，名书史册俱才贤。中间诗笔谁清新，屈指都无四五人。独有工部称全美，当日诗人无拟伦。笔追清风洗俗耳，心夺造化回阳春。天光晴射洞庭秋，寒玉万顷清光流。我常爱慕如饥渴，不见其面生闲愁。今春偶客耒阳路，凄惨去寻江上墓。召朋特地踏烟雾，路人溪村数百步。招手借问骑牛儿，牧儿指我祠堂路。入门古屋三四间，草茅缘砌生无数。寒竹珊珊摇晚风，野蔓层层缠庭户。升堂再拜心恻然，心欲虔启不成语。一堆空土烟芜里，虚使诗人叹悲起。怨声千古寄西风，寒骨一夜沉秋水。当时处处多白酒，牛肉如今家家有。饮酒食肉今如此，何故常人无饱死？子美当日称才贤，聂侯见待诚非喜。洎乎圣意再搜求，奸臣以此欺天子。捉月走入千丈波，忠谏便沉汨罗底。固知天意有所存，三贤所归同一水。过客留诗千百人，佳词绣句虚相美。坟空饫死已传闻，千古丑声竟谁洗？明时好古疾恶人，应以我意知终始。

（此退之《题杜工部坟》，惟见于刘斧《摭遗小说》，韩昌黎正集无之，似非退之所作。然大历去元和，时之相去，犹未为远，不当与本集抵牾若是。乃后之好事俗儒，托而为之，以厚诬退之，决非退之所作也。明矣！梦弼今谩录于此，以备后人之观览也。《集体注草堂杜工部诗·外集·酬唱》附录，引蔡梦弼《草堂诗笺》。韩愈遗诗二首，辑自《全唐诗外编》第四编，《全唐诗续补遗》卷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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附录·朱子校昌黎先生集传

【新书本传宋景文公】

（今以李翱所撰《行状》、皇甫所撰《墓志》、《神道碑》、《旧史·本传》、《资治通鉴》，洪兴祖所撰《年谱》，程俱所撰《历官记》，方崧卿《增考年谱》，考其同异详略，附注本文之下，以见公之行事本末。而文之已见于集者，不复载云。）

韩愈，字退之，邓州南阳人。七世祖茂，有功于后魏，封安定王。父仲卿，为武昌令，有美政，既去，县人刻石颂德。终秘书郎。（李白作文公父仲卿《去思碑》云：“南阳人。”而公常自称“昌黎”。李翱作公《行状》，亦云：“昌黎某人。”皇甫作《墓志》，不言乡里；又作《神道碑》乃云：“上世尝居南阳，又隶延州之武阳。”而《旧史》亦但云：“昌黎某。”今按：《新史》，盖因李碑而加“邓州”二字也。然考《汉书·地理志》，有两南阳，其一河内修武，即《左传》所谓“晋启南阳”也。其一南阳堵阳，即荆州之南阳郡。字与“赭”同，在唐属邓州者也。《元和姓纂》、《唐书·世系表》有两韩氏。其一汉弓高侯颓当玄孙骞，避乱居南阳郡之赭阳。九世孙河东太守术，生河东太守纯。纯四世孙安之，晋员外郎。二子：潜、恬。（恬）随司马休之入后魏，为玄菟太守。二子：都、偃，偃生后魏中郎颖。颖生播，徙昌黎棘城。其一则颓当裔孙寻，为后汉陇西太守，世居颍川。生司空棱。后徙安定武安。至后魏有常山太守武安成侯耆，徙居九门，生尚书令、征南大将军、安定桓王茂。茂生均。均生。生仁泰。仁泰生素。素生仲卿。仲卿生会、愈，而中间尝徙陈留。以此而推，则公固颍川之族，寻、棱之后，而不得承骞之系矣。而洪兴祖所撰《年谱》，但以骞之后世尝徙昌黎，遂附《新史》之说，独以赭阳为均州，小有不同耳。及其再考二《书》，而见公世系之实，则遂讳匿，不敢复著仲卿、会、愈之名，而直以为不可考。今固不得而据也。唯方崧卿《增考》，引董说，以为骞乃韩瑗、韩休之祖，而公自出于寻、棱，与二《书》合。其论南阳，则又云：今孟、怀州皆春秋南阳之地。自汉至隋，二州皆属河内郡。唐显庆中，始以孟州隶河南府。建中中，乃以河南之四县入河阳三城使，其后又改为孟州。今河内有河阳县，韩氏世居之。故公每自言归河阳，省坟墓，而女之铭亦曰：“归骨于河南之河阳韩氏墓。”张籍祭公诗亦云：“旧茔盟津北。”则知公为河内之南阳人。其说独为得之。公诗所谓“旧籍在东都”，“我家本谷”，则必以地近而后尝徙居耳。但据此，则公与昌黎之韩异派，而每以自称，则又有不可晓者。岂是时昌黎之族类盛，故随称之，亦若所谓言刘悉出彭城，言李悉出陇西者邪？然设使公派果出昌黎也，则其去赭阳，已历数世，其后人屡迁徙，不应舍其近世所居之土，而远指邓州为乡里也。方又引孔武仲之说，亦同董氏。而王钅至以为公生于河中之永乐，今永乐犹有韩文乡，则其说为已诞。盖其世系虽有不可知者，然南阳之为河内修武，则无可疑者，而《新史》、洪《谱》之误，断可识矣。）

愈生三岁而孤，随伯兄会贬官岭表。会卒，嫂郑鞠之。（李汉《序》云：先生生于大历三年戊申，三岁而孤。见《祭嫂文》及《乳母志》。会事见卢东美《志》。洪《谱》云：卢《志》所谓宗兄，乃大宗小宗之宗。《旧史》以为从父兄，误矣。又云：《旧史》（大历十二年）夏五月，起居舍人韩会，坐元载贬官。柳宗元《先友记》云：“会善清言，有文章，名最高，以故多谤。”会既卒，公携家北归，葬会河阳。建中、贞元间，复避地于江南，韩氏有别业在宣城，因就食焉。见《欧阳詹哀词》、《复志赋》、《祭嫂》及《老成文》、《示爽》诗。）愈自知读书，日记数千百言，比长，尽能通《六经》百家学。（《行状》云：“读书能记它生之所习。”《墓志》云：“先生七岁好学，言出成文。”今按：《复志赋》云：“值中原之有事兮，将就食于江之南。始专专于讲习兮，非古训为无所用其心。”则公之为学，正在就食江南时也。）擢进士第。（洪《谱》云：贞元二年丙寅，公年十九，始至京师。见《祭老成文》、《欧阳哀词》、《答崔立之书》。五年己巳，有《上贾滑州书》。六年庚午，有《河中府连理木颂》。七年辛未，有《送齐序》。八年壬申，登进士第，时年二十五，见《上邢君牙书》。《唐科名记》云：贞元八年，陆贽主司，试《明水赋》、《御沟新柳》诗。公名在榜中。见《与陆员外书》。《旧史》云：大历、贞元间，文士多尚古学，而独孤及、梁肃最称渊奥。愈从其徒游，锐意钻仰，欲自振于一代。洎举进士，投文于公卿间，故相郑余庆颇为延誉，由是知名。是年有《争臣论》。九年癸酉，博学宏词试《太清宫观紫极舞赋》、《颜子不贰过论》，见《上考功崔虞部书》及《与韦舍人书》。十九年甲戌，有《省试学生代斋郎议》。方考：此议当系十一年试宏词下，未详是否。洪《谱》又云：是年尝归河阳省坟墓，见《祭老成文》。有《赠张童子序》。十一年乙亥，又试宏词，见《答崔立之书》。有《三上宰相书》，皆不报。是年去京师，过潼关，有《感二鸟赋》。既归河阳，有《画记》。遂自河阳如东都，有《祭田横文》。今按：八年以后，此年以前，又尝游凤翔，以书抵邢君牙，不得意去，有《岐山诗》。洪、程皆定为此年六月，误矣。）会董晋为宣武节度使，表署观察推官。晋卒，愈从丧出，不四日，汴军乱，乃去。依武宁节度使张建封，建封辟府推官。操行坚正，鲠言无所忌。（《董晋行状》云：“十二年七月，晋拜宣武节度使，受命遂行，韩愈实从。”公《行状》云：“董公辟公以行，得试秘书省校书郎，为观察推官。”《墓志》云：“先生三十有一而仕。”《神道碑》云：“十四年用进士从董晋平汴州。”推官，《旧史》作巡官。洪《谱》云：二《状》载公入汴，在十二年丙子，与史合，而《志》、《碑》所记，皆后二年，殊不可晓。岂今年辟公以行，至十四年始有成命邪？亦不应如是之缓也。方考：蜀本、樊本，无“三十一而仕”之文，但云“历官二十有七年尔”。然自公卒之年逆数之，亦当以十四年三十一岁为历官之始。故公入汴，虽在十二年，然《水门记》十四年正月作。石本犹但称“摄节度掌书记前进士韩愈”，是辟命犹未下也。计必是年辟命乃下，故《碑》、《志》之言如此。不当以命下之缓为疑也。今按：公入汴之年，洪、方得之。《碑》、《志》所计年数，若以命下之日言之，亦未为失，但云十四年从董晋平汴州，则误矣。又《送俱文珍序》，亦在十三年，安得言十四年乃入汴乎？在要当以公之自言及二《状》、二《史》、《通鉴》为正。持正狂躁，其考之或有未审，不足据也。《旧史》之作巡官，则程《记》已辨其非矣。洪《谱》又云：十三年扼，公在汴有《复志赋》、《送汴州监军俱文珍序》。十四年戊寅，公在汴，有《天星诗》、《水门记》、《杨燕奇碑》。十五年已卯，《董晋行状》云：二月三日，丞相薨，公从丧行，四日而汴州乱。有《汴州乱诗》。《历官记》云：汴军乱，愈家在围中，寻得脱。下汴东趋彭城，愈从丧至洛，还孟津，度汜水，出陈、许间，以二月暮抵徐州。节度使张建封居之于符离睢上，及秋将辞去，建封奏为节度推官试协律郎。至冬，建封使愈朝正于京师，见《欧阳哀辞》。是年有《此日足可惜》、《汴泗交流诗》、《答李翱书》、《上建封书》、《论晨入夜归事》，后又有《谏击<毛求>书》、《贺白兔状》、《徐泗豪节度掌书记厅石记》、《崔翰墓志》。十六年庚辰春，公朝正回徐，有《归彭城诗》。夏去徐，西居于洛阳，见《孟东野书》及《题下邳李生壁》。按公《与东野书》，欲至秋辞去，而《题李生壁》，在五月十四日，则不待至秋而已去徐矣。《旧史》亦云：“公发言真率，无所畏避。”岂竟以此不合，虽建封之知己，亦不能容邪？公既去徐，而建封卒。翌日，徐军乱，见白乐天《哀二良文》。在洛有《与卫中行书》。冬，公如京师。）调四门博士，（洪《谱》云：十七年辛巳，公在京师，从调选，三月东还，见《与卢汝州荐侯喜状》。将归，有《赠孟东野》、《房蜀客》诗。是年有《送李愿归盘谷序》、《李楚金墓志》。公自去年冬参调，竟无所成而归，今年冬再往。十八年壬午春，始有四门博士之授。为博士日，尝谒告归洛，因游华山，即《答张彻诗》所谓“洛邑得休告，华山穷绝陉”者也。李肇《国史补》云：“愈好奇，与客登华山绝峰，度不可返，发狂恸哭，为书与家人别。华阴令百计取之，乃下。”沈颜作《聱书》，以为肇妄载，岂有贤者轻命如此？考公诗，则知《国史补》乃实录也。是年有《送陆歙州序》、《上巳日燕太学听弹琴序》、《与崔群书》、《施士丐墓志》、《马汇行状》。）迁监察御史。上疏极论宫市，德宗怒，贬阳山令。有爱在民，民生子，多以其姓字之。（洪《谱》云：十九年癸未，公年三十六，自博士拜监察御史，时有《齿落》、《哭杨兵曹》、《陆歙州亻参》诗，及《与陈京给事书》、《议》、《论权停选举状》、《苗氏墓志》。又上《李实书》称“前守四门博士”，时已罢博士，未受御史之命。《书》云：“愈来京师，于今十五年。”盖公自贞元五年，从郑滑间复来京师，至此十五年矣。《实录》于实诋之不余力，而此书乃盛称其所长，此又不可晓也。方考：唐制，凡居官以四考为满，公在官逾年耳，不知何故而罢，罢而复迁。《行状》、《墓碑》皆只言选授四门博士，迁监察御史，而此书称前官，又以文投贽于李实，似若不得已者。是固尝罢博士而别迁也。是岁七月，公犹任博士，《乞免停选状》，谓：“臣虽非朝官，月受俸钱。”可以考也。罢免之由，不可详究。然恐不至于媚实以求进也。或云：德宗末年，不任宰相，所取信者，李实、韦执谊辈耳。公盖未免于屈身以伸道也。然公《天旱人饥状》，专指李实而言，其修《实录》，又于实一辞不恕，独于此书，抵牾如此。又公年十九，始来京师，在贞元二年也。至贞元十九年，实十八年矣。今云“来京师，于今十五年”，洪虽以再至言之，其实牵合也。并《志》所疑，以俟知者。洪《谱》又云：是时有诏，以旱饥蠲租之半，有司征愈急，公与张署、李方叔上疏言：关中天下根本，民急如是，请宽民徭而免田租。天子恻然，卒为幸臣所谗，贬连州阳山令。幸臣，李实也。见《进学解》及《祭张署文》。《旧史》云：愈尝上章数千言，极论宫市之弊，贬阳山令。疏今不传，则公之被绌，坐论此两事也。方考云：公阳山之贬，《寄三学士》诗，叙述其详，而《行状》但云“为幸臣所恶，出宰阳山。”《神道碑》亦只云，“因疏关中旱饥，专政者恶之”，则其非为论宫市明矣。今公集有《御史台论天旱人饥状》，与诗正合。况翱、皆从公游者，不应公尝论宫市数千言，而《状》及《碑》、《志》，略不一言及也。然《行状》且谓“为幸臣所恶”，而公诗云：“或自疑上疏，上疏岂其由。”则是又未必皆上疏之罪也。又曰：“同官九俊，偏善柳与刘。或虑语言泄，传之落冤仇。”又《岳阳楼诗》云：“前年出官由，此祸最无妄。奸猜畏弹射，斥逐恣欺诳。”是盖为王叔文、韦执谊等所排矣。德宗晚年，韦、王之党已成。是年，补阙张正买疏谏它事，得召见，与所善者数人皆被谴斥，意公之出，有类此也。《忆昨行》云：“亻丕文未扌前崖州炽，虽得赦宥常愁猜。”是其为叔文等所排，岂不明甚？特无所归咎，驾其罪于上疏耳。洪兼宫市、旱饥两事言之，而又不考韦、王始末，故为申及之。洪《谱》又云：以公诗考之，盖以十九年冬末贬官，二十年甲申春，始到阳山，时有《同冠峡》、《贞女峡》、《和张十一功曹》、《送刘生》、《谢李员外》诸诗，及《别知赋》、《送杨八弟归湖南序》、《区册序》、《答窦存亮书》、《王弘中燕喜亭记》。）改江陵法曹参军。（洪《谱》及《历官记》云：廿一年乙酉正月丙申，顺宗即位；二月甲子，大赦；八月辛丑，改元永贞，迁者皆追回。愈为观察使所抑，只徙江陵府法曹参军，事见《八月十五夜赠张功曹》诗，及《张署墓志》、《河南同官记》。洪又云：公以今年春遇赦，夏秋离阳山，俟命于郴者三月，至秋末，始受法曹之命，见《祭李郴州文》。时有《郴州祈雨》及《郴口》诸诗。自郴至衡，有《合江亭》及《谒衡岳庙诗》。自衡至潭，有《陪杜侍御游湘西寺》及《湘中》诸诗。自此泛洞庭，有《阻风赠张十一》诗。至岳州，有《别窦司直》诗。赴江陵，有《途中寄翰林三学士》诗，又有《送孟序》、《荆潭唱和序》、《上李巽书》、《郑夫人殡表》及《五箴》。序云余生三十有八年，则其《箴》盖是年作。所谓“幕中之辨”，盖谓在徐州时；“台中之评”，则谓为御史时也。）元和初，权知国子博士，分司东都，三岁为真。（洪《谱》云：永贞元年丙戌，正月丙寅朔，改元元和，时宪宗即位之逾年也。公年三十有九，其春夏犹在江陵，有《李花》、《寒食出游夜归赠张十一》、《郑群赠簟》、《答张彻》诸诗。六月，自江陵召拜国子博士。还朝后，有《丰陵行》、《游青龙寺》、《赠崔立之》、《送文畅》诸诗，《城南》诸联句，及《祭十二兄岌文》并《墓志》。二年丁亥春，公为博士，有《元和圣德诗》，并《释言》。《行状》：“宰相有爱公文者，将以文学职处公，有争先者，构公语以飞之。公恐及难，遂求分司东都。”而公作《周况妻韩墓志》，乃云：“从兄俞卒开封尉，愈于时为博士，乞分教东都生，以收其孥于开封界中，教畜之。”飞语，即《释言》所解之谗，而竟不能解，故以兄丧为辞而求去耳。时宰相郑，翰林舍人李吉甫、裴复也。公以夏末离京，赴东都，有《酬裴十六途中见寄》诗。是年有《张中丞传后叙》、《答冯宿书》、《卢於陵墓志》。三年戊子，改真博士，见《行状》。有《酬崔十六少府》及《东都遇春》诗，《与少室李渤书》，《裴复墓志》。《新史》渤传云：洛阳令韩愈遗渤书。公时为博士，五年方为河南令，未尝为洛阳令。）改都官员外郎，即拜河南令。（洪《谱》云：四年己丑，公年四十二，改都官员外郎，守东都省。《神道碑》云：除尚书都官郎中，分司判祠部。《行状》、《新、旧史》皆云员外郎，《送李正字序》，亦但云都官郎，碑文误也。方考：公除都官，六月十日也。制辞亦作员外郎。洪《谱》又云：《神道碑》云：“中官号功德使，司京城观寺，尚书敛手失职，先生按《六典》尽索之以归。诛其无良，时其出入。禁哗众以正浮屠。”《历官记》云：“公判祠部，日与宦者为敌，恶言骂辞，狼籍公牒，乃上书留守郑余庆，乞与诸郎官更判，不见允。”在东都有游嵩洛诸《题名》、《送李翱》、《侯参谋》、《和卢汀钱徽》、《与窦韦寻刘尊师》诸诗，《送李正字归湖南序》并诗，《郑涵校理序》、《祭薛公达文》并《墓志》、《京兆韦夫人墓志》、《河南府同官记》。五年庚寅，授河南县令。《神道碑》云：“魏郓幽镇各为留邸，贮潜卒以橐罪士，官无敢问者。先生将レ（其禁，以壮朝廷，断民署吏，俟令且发。留守、尹大恐，遽相禁。有使还为言，宪宗悦曰：韩愈助我者。是后郓邸果谋反，东都将署留守，以应淮蔡。”又有《上留守郑公启》。时公以论事失郑公意，既令河南，军人有罪，公追而杖之。留守不悦，公以启辨明，且力求去，见《集》中。《行状》云：“改河南令，日以职分辨于留守及尹，故军士莫敢犯禁。”疑郑公卒听其言，故军人畏服如此也。在河南有《感春诗》、《燕河南秀才序》、《送石洪序》并诗，及《月蚀》、《招杨之罘》、《河南令舍池台》诸诗，《张圆墓碣》、《卢殷墓志》。）迁职方员外郎。（洪《谱》云：六年辛卯，行尚书职方员外郎。是年春，公尚在河南，有《送穷文》、《辛卯年雪》、《寄卢仝》、《谁氏子》诸诗，《送温造序》、《乳母志》。至京师，有《酬卢云夫望秋作》、《石鼓歌》、《复仇状》、《卢丞》、《房武》、《毕墓志》

华阴令柳涧有罪，前刺史劾奏之，未报而刺史罢。涧讽百姓，遮索军顿役直，后刺史恶之，按其狱，贬涧房州司马。愈过华，以为刺史阴相党，上疏治之。既御史覆问，得涧赃，再贬封溪尉。愈坐是复为博士。（洪《谱》云：七年壬辰二月乙未，以职方员外郎复为国子博士，年四十五。《旧史》云：“愈因使过华，上疏理涧。”公自去年以来，未尝出使。或云：即公赴职方时，过华睹其事，遂疏于朝尔。《进学解》云：“三年博士，冗不见治。”《旧》又作“三为博士。”按：公贞元壬午，授四门博士；元和丙戌，为国子博士；丁亥，分教东都；今年又自郎中下迁，凡四为博士矣。此先言暂为御史，继言三为博士，则自丙戌而后，三历此官也。若云三年，则自元年夏赴召，至四年春尚为博士，首尾巳四年矣。方考：丙戌初除，丁亥分教，自不必厘而为二，其为博士，实三迁。当作三为为是。今按：上句言暂为御史，而此言三年博士，正以其居官之久近为言，恐当作年为是，然亦未敢必也。洪《谱》又云：是年二月，有《论钱重物轻状》。《新志》云：“自建中定两税，而物轻钱重，民以为患，于是诏百官议革其弊。”方考以为：此议在穆宗即位之初，《通鉴》附之长庆元年秋，为得其实。今年初，无此议也。惟《会要》载元和六年二月制，谓建中后，货轻物重，许诸道所纳见钱，五分量征二分，余三分兼纳实估匹段。或当时有此议，然亦非七年也。况公六年二月尚在东都，洪误矣。洪《谱》又云：是年有《石鼎联句》、《赠刘师服诗》、《祭石洪文》、《李素》、《石洪墓志》、《路应神道碑》。）既才高数黜，官又下迁，乃作《进学解》以自谕。执政览之，奇其才，改比部郎中、史馆修撰。（洪《谱》云：此除在八年癸巳三月乙亥，《旧史》云：“执政览其文而怜之，以其有史才，故除是官。”时宰相武元衡、李吉甫、李绛也。是年有《答刘秀才论史书》，及《乌氏》、《田氏庙碑》、《郑儋神道碑》、《李虚中》、《董溪》、《息国夫人墓志》。）转考功，知制诰。（洪《谱》云：九年甲午十月甲子，为考功郎中，依前史馆修撰。十二月戊午，以考功知制诰。是年有《元微之书》、《田弘正书》、《送张道士序》、《刘昌裔神道碑》、《王适》、《孟郊》、《扶风郡夫人墓志》。十年乙未，公知制诰，有《和库部卢曹长元日朝回》及《寒食直归遇雨》二诗，《与李绛书》、《进顺宗实录状》。《旧史》云：“愈撰实录，繁简不当，叙事拙于取舍。”按：退之作史，详略各有意，削去常事，著其系于政者，其褒善贬恶之旨明甚。当时议者非之，卒窜走无全篇，良可惜也。史又云：“愈说禁中事颇切直，内官恶之，往往于上前言其不实。”此言是也。是年有《与柳公绰》二书，《论淮西事宜状》，说见明年。又有《捕贼行赏表》、《蓝田县丞厅记》、《独孤郁》、《卫之立墓志》、《徐偃王庙碑》。）进中书舍人。

初，宪宗将平蔡，命御史中丞裴度使诸军按视。及还，具言贼可灭，与宰相议不合。愈亦奏言：“淮西连年侵掠，得不偿费，其败可立而待。然未可知者，在陛下断与不断耳。”执政不喜，会有人诋愈在江陵时为裴均所厚，均子锷素无状，愈为文章，字命锷，谤语嚣暴。由是改太子右庶子。（洪《谱》云：十一年丙申正月丙戌，以考功郎中知制诰，迁中书舍人。丙申，赐绯鱼。五月癸未，降为太子右庶子。《行状》云：“盗杀武元衡，公以为盗杀宰相而遽息兵，其为懦甚大，兵不可以息，以天下力取三州，尚何不可？与裴丞相议合，故兵遂用，而宰相有不便之者。月满，迁中书舍人，后竟以它事改右庶子。”时宰相李逢吉、韦贯之也。其云月满迁中书舍人者，盖唐制台郎满岁则迁。公以去年冬知制诰，至今春，竟一岁矣。李汉云：“收拾遗文，无所失坠。”公掌纶诰一年，无一篇见收者，失坠多矣。唯后集有《崔群户部侍郎制》一首尔。今按：《行状》、《通鉴》、洪《谱》，《论淮西事宜状》在去年知制诰时，而《神道碑》、《新史》则在迁中书舍人之后。但《行状》言，公所论有杀宰相事，乃在去年六月，而《状》中实无此语。若《状》果在六月之后，则不应全不言及，则是此《状》，不惟不在十一年正月之后，亦不在十年六月之后也。故《通鉴》直以系于五月之下。《行状》叙事虽实，而记言则误。《碑文》、《新史》固为失之。今当以《通鉴》为正。洪《谱》又云：是年有《酬卢云夫曲江荷花行》、《周况妻韩氏墓志》、《王用碑》、《科斗书后记》。）及度以宰相节度彰义军，宣慰淮西，奏愈行军司马。愈请乘遽先入汴，说韩弘，使协力。元济平，迁刑部侍郎。（《行状》、《神道碑》及《旧史》云：十二年丁酉秋，以兵老久屯，贼未灭，上命裴丞相为淮西节度使，以招讨之。丞相请公以行，赐三品衣、鱼，为行军司马，从丞相居于郾城。军出潼关，公请先乘遽至汴，感说都统弘。弘说用命，师乘遂和。公知蔡州精卒，悉聚界上，以拒官军，守城者率老弱，且不过千人，亟白丞相，请以兵三千人，间道以入，必擒吴元济。丞相未及行，而李自唐州文城垒，提其卒以夜入蔡州，果得元济。三军之士为公恨。蔡州既平，布衣柏耆，以计谒公，公与语，奇之，遂白丞相曰：“淮西灭，王承宗胆破，可不劳用众，宜使辩士奉相公书，明祸福以招之，彼必服。”丞相然之，公口占为书，使柏耆袖之，以至镇州，承宗果大恐，上表请割德、棣二州以献，遣子入侍。丞相归京师，以功迁刑部侍郎，诏公撰《平淮西碑》，其辞多叙裴度事。时先入蔡州擒元济，李功第一。不平之，妻出入禁中，因诉碑辞不实，诏令磨公文，命翰林学士段文昌重撰文勒石。是年有《送殷侑序》、《祭张署文》并《墓志》，及东征往还酬唱诸诗，《晚秋郾城夜会联句》。为刑部时，有《举钱徽自代状》。十三年戊戌四月，郑余庆详定礼乐使，奏韩愈、李程为副。是年有《李惟简墓志》、《权德舆碑》。）

宪宗遣使者往凤翔迎佛骨入禁中，三日，乃送佛祠。王公士庶，奔走膜呗，至为夷法灼体肤，委珍贝腾杳系路。愈闻，恶之，乃上表极谏。帝大怒，持示宰相，将抵以死，裴度、崔群曰：“愈言讦牾，罪之诚宜。然非内怀至忠，安能及此？愿少宽假，以来谏争。”帝曰：“愈言我奉佛太过，犹可容；至谓东汉奉佛以后，天子咸夭促，言何乖剌耶？愈，人臣，狂妄敢尔，固不可赦。”于是中外骇惧，虽戚里诸贵，亦为愈言。乃贬潮州刺史。既至潮，以表哀谢。帝颇感悔，欲复用之，持示宰相曰：“愈前所论，是大爱朕。然不当言天子事佛乃年促耳。”皇甫素忌愈直，即奏言：“愈终狂疏，可且内移。”乃改袁州刺史。

初，愈至潮，问民疾苦，皆曰：“恶溪有鳄鱼，食民畜产且尽，民以是穷。”数日，愈自往视，令其属秦济，以一羊一豚，投溪水而祝之。是夕，暴风震电起溪中，数日水尽涸，西徙六十里。自是潮无鳄鱼患。

袁人以男女为隶，过期不赎，则没入之。愈至，悉计庸得赎所没，归之父母七百余人，因与约，禁其为隶。（洪《谱》云：公以十四年己亥正月癸巳，贬潮州刺史。宰相疑冯宿草疏，出宿为歙州刺史。时宰相皇甫、程异也。公之被谪，即日上道，便道炔，以至海上。据《宜城驿记》，则以三月二日过宜城；据《泷吏诗》，则以三月几望至曲江；据《谢表》，则以三月二十五日至潮州；据《祭文》，则以四月二十四日逐鳄鱼。其自曲江至潮，以十许日，行三千里，盖泷水湍急故也。方《考》乃云：《谢表》及《祭神文》皆止云今月，而《逐鳄鱼文》正本，皆但云“年月日”，则公之到郡，实不知何月日也。况自韶至广，虽为顺流，而自广之惠，自惠之潮，水陆相半，要非旬日可到，故公表亦云，“自潮至广，来往动皆经月。”则公到郡，决非三月；而逐鳄鱼，亦未必在四月二十四日也。今按：道里行程，则方说为是，但《与大颠第一书》，石本乃云：四月七日，则又似实以三月二十五到郡也。未详其说，阙之可也。洪《谱》又云：公自京归至潮，有《路旁堠》、《至蓝关示侄孙湘》、《武关西逢配流吐蕃》、《食曲河驿》、《次邓州界》、《过南阳》、《泷吏》、《题临泷寺》、《至韶州寄张使君》、《酬张使君惠书》、《过始兴江口感怀》、《赠元十八协律》、《初南食贻元十八》、《答柳柳州食虾蟆》、《别赵子》诸诗，及《宣城驿记》、《潮州谢表》、《祭鳄鱼文》、《请置乡校牒》、《贺册尊号表》。是年七月己丑，群臣上尊号，大赦。十月己巳，准例量移，改授袁州刺史。）召拜国子祭酒，（洪《谱》云：十五年庚子闰正月，穆宗即位，公以今年春到袁，途中有《酬张韶州端公》及《韶州留别张使君》二诗。至袁有《袁州谢上》、《贺穆宗即位》、《贺赦》、《贺册皇太后》、《贺庆云》五表、《举韩泰自代状》、《滕王阁记》。九月，召拜国子祭酒，而《阁记》乃云“十月，袁州刺史”者，盖命下在九月，受命在十月也。有《祭湘君夫人文》，祭文所谓“复其章绶”者，公为行军司马时，赐金紫，今为祭酒，始复其旧也。自袁趋京师，有《次石头驿寄江西王中丞阁老仲舒》诗。至江州，有《寄鄂岳李大夫程》及《题西林寺故萧二郎中旧堂》诗。《因话录》云：“萧颖士子存，字伯诚，为金部员外郎，恶裴延龄之为人，弃官归庐山。公少时，尝受金部赏知，及经江州，游庐山，访金部故居，因赋此诗，留百缣以拯之。”行次安陆，有《寄随州周员外君巢》二诗。至枣阳县，有《题广昌馆》诗。至襄州，有《醉中留别李相公》诗。以冬暮至京师。是年有《南海庙碑》、《与孟简书》、《论黄家贼事宜》及《典贴良人男女状》。又《论夷僚》，请因改元大庆，遣使宣谕，仍择经略使抚之。又有《柳子厚》及《侄孙滂祭文》、《墓志》。洪《谱》又云：《行状》云，公入迁祭酒，有直讲，能说礼而陋容，学官多豪族子，摈之不得共食。公命吏曰：召直讲来，与祭酒共食。学官由此不敢贱直讲。奏儒生为学官，日使会讲。生徒奔走听闻，皆相喜曰：“韩公来为祭酒，国子监不寂寞矣。”公在国子有《雨中寄张籍诗》、《举张惟素自代》及《请复国子监生徒状》、《论新注学官牒》、《荐张籍状》、《请上尊号表》。）转兵部侍郎。（洪《谱》云：此除在长庆元年辛丑七月，时有《举韦ダ自代状》、《李并阝》、《张彻祭文》，《李并阝》、《郑群》、《薛戎墓志》。今按方氏《增考》，《论钱重物轻状》，当在此年秋。）

镇州乱，杀田弘正而立王廷凑。诏愈宣抚。既行，众皆危之。元稹言：“韩愈可惜。”穆宗亦悔，诏愈度事从宜，无必入。愈曰：“安有受君命而滞留自顾？”遂疾驱入。廷凑严兵迓之，甲士陈庭。既坐，廷凑曰：“所以纷纷者，乃此士卒也。”愈大声曰：“天子以公为有将帅材，故赐以节，岂意同贼反邪？”语未终，士前奋曰：“先太师为国击朱滔，血衣犹在，此军何负朝廷，乃以为贼乎？”愈曰：“以为尔不记先太师也。若犹记之，固善。且为逆与顺利害，不能远引古事，但以天宝来祸福，为尔等明之。安禄山、史思明、李希烈、梁崇义、朱滔、朱Г、吴元济、李师道，有若子若孙在乎？亦有居官者乎？”众曰：“无。”愈曰：“田公以魏博六州归朝廷，官中书令，父子受旗节。刘悟、李皆大镇，此尔军所共闻也。”众曰：“弘正刻，故此军不安。”愈曰：“然，尔曹害田公，又残其家矣，复何道？”众乃欢曰：“侍郎语是。”廷凑恐众心动，遽麾使去，因泣谓愈曰：“今欲廷凑何所为？”愈曰：“神策六军之将，如牛元翼比者不少，但朝廷顾大体，不可弃之。公久围之，何也？”廷凑曰：“即出之。”愈曰：“若尔，则无事矣。”会元翼亦溃围出，廷凑不追。愈归奏其语，帝大悦，转吏部侍郎。（洪《谱》云：长庆元年七月，镇州乱，杀田弘正，立王廷凑。命深州刺史牛元翼节度深冀以讨之。十月，命裴度为镇州四面行营都招讨使。元翼为廷凑所围。二年壬寅二月，赦廷凑，诏愈宣抚，归，而牛元翼果出。《行状》云：“公还，于上前奏与廷凑及三军语，上大悦曰：卿直向伊如此道。由是有意大用，授吏部侍郎。”今按：“先太师”谓故镇帅王武俊也。《神道碑》云：“方镇反，太原兵以轻利诱回纥，召先生祸福，譬引虎啮臃血，直今所患，非兵不足，遽疏陈得失。”今按：此数语不可晓，它书亦皆无之，未详何谓，恐有误也。洪《谱》又云：是年有《次寿阳驿》、《次太原呈副使吴郎中》、《次承天营奉酬裴司空》、《镇州路上酬裴司空重见寄》、《镇州初归》诸诗，及《韦侍讲盛山诗序》、《论变盐法事宜状》。二年壬寅九月，转吏部侍郎。《行状》云：凡令吏皆不锁，听出入，或问公，公曰：“人所以畏鬼者，以其不能见也，鬼如可见，则人不畏矣。选人不得见令史，故令史势重。听其出入，故势轻。”是年有《郓州溪堂诗》、《窦司业祭文》、《墓志》、《楚国夫人墓志》、《黄陵庙碑》。）时宰相李逢吉恶李绅，欲逐之，遂以愈为京兆尹，）兼御史大夫，特诏不台参，而除绅中丞。绅果劾奏愈，愈以诏自解，其后文刺纷然。宰相以台府不协，遂罢愈为兵部侍郎，而出绅江西观察使。绅见帝得留，愈亦复为吏部侍郎。（洪《谱》云：三年癸卯六月，以吏部侍郎为京兆尹兼御史大夫，敕放台参，后不得为例。十月癸巳，为兵部侍郎。庚子，为吏部侍郎。《行状》云：“改京兆尹，六军将士皆不敢犯，私相告曰：是尚欲烧佛骨者，安可忤？故盗贼止。遇旱，米价不敢上。李绅为御史中丞，械囚送府，使以尹杖杖之。公曰：安有此，使归其囚。是时，绅方幸，旦夕且相，宰相欲去之，故以台与府不协为请，两改其官。绅既后留，公入谢，上曰：卿与绅争何事？公因自辨。数日，复为吏部侍郎。”《神道碑》云：“复为兵部侍郎，铨不锁入吏。选父七十，母六十，身七十，悉与三利扰，财势路绝。”今按：《碑》失兵部一节，此兵字当作吏字。“不锁入吏”，即谓前纵吏出入事。“三利扰”，未详其义，疑铨法有此语，或是有脱误也。洪《谱》云：公为京兆，有《举马扌自代状》、《贺雨》及《贺太阳不亏表》、《祭竹林神》、《曲江祭龙文》。再为兵部，有《举张正甫自代状》。是年，有《罗池庙碑》、《送郑权序并诗》、《祭马扌》、《女文》，并李干、女《墓志》、《韩弘碑》、《论孔致仕状》。）长庆四年卒，年五十七，赠礼部尚书，谥曰文。（洪《谱》云：四年甲辰正月，敬宗即位，二月有《王仲舒碑》，四月有《张彻墓志》。八月有《孔墓志》，是年公没，年五十七。《行状》云：得病，满百日假，既罢，以十二月二日卒于靖安里第。公属纩语曰：某伯兄德行高，晓方药，食必视《本草》，年止于四十二。某疏愚，食不择禁忌，位为侍郎，年出伯兄十五岁矣。如又不足？于何而足，且获终于牖下，幸不至失大节，以下见先人，可谓荣矣。明年，张籍祭公诗有云：“去夏公请告，养疾城南庄。籍时官休罢，两月同游翔。”又曰：“共爱池上佳，联句舒遐情。”又曰：“公为游溪诗，唱咏多慨慷。”城南庄，在长安城南，公之别墅也。《池上联句》，集中无之。游溪诗，即《南溪始泛三首》是也。又曰：“公有旷达识，生死为一纲。及当临终晨，意色亦不荒。赠我珍重言，傲然委衾裳。”其于死生之际如此。《神道碑》云：“遗命丧葬无不如礼。俗习夷狄，画写浮图，日以七数之，及拘阴阳，所谓吉凶，一无污我。”今按：此事，可见公之平生谨守礼法，排斥异教，自信之笃，至死不变，可以为后世法。而《谱》不载，盖不以为然也。）

愈性明锐，不诡随，与人交，终始不少变。成就后进士，往往知名。经愈指授，皆称“韩门弟子”。愈官显，稍谢遣。凡内外亲若交友无后者，为嫁遣孤女而恤其家。嫂郑丧，为服期以报。（《行状》云：“公气厚性通，论议多大体。”《神道碑》云：“朝有大狱大疑，文武会同，莫先发言；先生援经引决，考合传记，侃侃正色，伏其所词。”《墓志》云：“公洞朗轩辟，不施戟级；平居虽寝食，未尝去书，怠以为枕，餐以饴口，讲评孜孜，以磨诸生，恐不完美；游以诙笑啸歌，使皆醉义忘归。呜呼，可谓乐易君子钜人者矣。”《碑》又云：“内外茕弱悉抚之，一亲以仁，使男有官，女有从，不啻于己生。交于人，已而我负，终不计。死则庀其家，均食剖资，虽微弱，待之如贤戚。人诟笑之，愈笃。未尝一食不对客，闺人或昼见其面，退相指语，以为异事。未尝宿货余财。每曰：吾前日解衣质食，今存有已多矣。”）

每言文章，自汉司马相如、太史公、刘向、扬雄后，作者不出世，故愈深探本元，卓然树立，成一家言。其《原道》、《原性》、《师说》等数十篇，皆奥衍闳深，与孟轲、扬雄相表里，而佐佑《六经》云。至它文造端置辞，要为不袭蹈前人者。然惟愈为之，沛然若有余，至其徒李翱、李汉、皇甫从而效之，遽不及远甚。从愈游者，若孟郊、张籍，亦皆自名于时。（《墓志》云：“先生之作，无圆无方，至是归工。抉经之心，执圣之权，尚友作者，跋邪抵异，以扶孔氏，存皇之极。知人罪，非我计，茹古涵今，无有端涯，浑浑灏灏，不可窥校。及其酣放，豪曲快字，凌纸怪发，鲸铿春丽，惊耀天下。然而栗密窈眇，章妥句适，精能之至，入神出天。呜呼极矣！后人无以加之矣！姬氏已来，一人而止矣！”按：“知人罪，非我计”，此句中必有脱误。疑当云：“人知人罪，非我所计。”方氏《附录》：程子曰：“韩愈亦近世豪杰之士，如《原道》之言，虽不能无病，然自孟子以来，能知此者，独愈而已。其曰孟氏醇乎醇，又曰荀与扬也，择焉而不精，语焉而不详。若无所见，安能由千载之后，判其得失若是之明也？”又曰：“退之晚年之文，所见甚高，不可易而读也。古之学者，修德而已。有德则言可不学而能，此必然之理也。退之乃以学文之故，日求其所未至，故其所见及此。其于为学之序，虽若有所戾者，然其言曰：轲之死不得其传，此非有所袭于前人之语，又非凿空信口，率然而言之，是必有所见矣。若无所见，则其所谓以是而传者，果何事邪？”今按：诸贤之论，唯此二条，为能极其深处。然复考诸临川王氏之书，则其诗有曰：“纷纷易尽百年身，举世何人识道真？力去陈言夸末俗，可怜无补费精神。”其为予夺，乃有大不同者，故尝折其衷而论之。窃谓程子之意，固为得其大端；而王氏之言，亦自不为无理。盖韩公于道，知其用之周于万事，而未知其体之具于吾之一心；知其可行于天下，而未知其本之当先于吾之一身也。是以其言常详于外，而略于内；其志常极于远大，而其行未必能谨于细微。虽知文与道有内外浅深之殊，而终未能审其缓急重轻之序，以决取舍；虽知汲汲以行道济时，抑邪与正为事，而或未免杂乎贪位慕禄之私。此其见于文字之中，信有如王氏所讥者矣。但王氏虽能言此，而其所谓道真者，实乃老佛之余波，正韩公所深诋。则是楚虽失，而齐亦未为得耳。故今兼存其说，而因附以狂妄管窥之一二。私窃以为若以是而论之，则于韩公之学所以为得失者，庶几其有分乎。）

赞曰：唐兴，承五代剖分，王政不纲，文弊质穷，蛙俚混并。天下已定，治荒剔蠹，讨究儒术，以兴典宪，熏酿涵浸，殆百余年，其后文章稍稍可述。至贞元、元和间，愈遂以六经之文为诸儒倡，障堤末流，反元刂以朴，伪以真。然愈之才，自视司马迁、扬雄，至班固以下不论也。当其所得，粹然一出于正，刊落陈言，横骛别驱，汪洋大肆，要之无抵牾圣人者。其道盖自比孟轲，以荀况、扬雄为未淳，宁不信然？至进谏陈谋，排难恤孤，矫拂俞末，皇皇于仁义，可谓笃道君子矣。自晋讫隋，老、佛显行，圣道不断如带。诸儒倚天下正议，助为怪神。愈独喟然引圣，争四海之惑，虽蒙讪笑，合而复奋，始若未之信，卒大显于时。昔孟轲拒杨、墨，去孔子才二百年。愈排二家，乃去千余载，拨衰反正，功与齐而力倍之，所以过况、雄为不少矣。自愈没，其言大行，学者仰之，如泰山、北斗云。

【文录序赵德】

昌黎公，圣人之徒欤！其文高出，与古之遗文不相上下。所履之道，则尧、舜、禹、汤、文、武、周、孔、孟轲、扬雄所授受服行之实也。固已不杂其传，由佛及聃、庄、杨之言，不得干其思，入其文也。以是光于今，大于后，金石焦铄，斯文灿然。德行道学文庶几乎古。蓬茨中，手持目览，饥食渴饮，沛然满饱，顾非适诸圣贤之域，而谬志于斯，将所以盗其影响。僻处无备，得以所遇，次之为卷，私曰《文录》，实以师氏为请益依归之所云。（实或作宝。）

【记旧本韩文后】（欧阳文忠公）

予少家汉东，汉东僻陋无学者，吾家又贫无藏书。州南有大姓李氏者，其子彦辅，颇好学。予为儿童时，多游其家，见其弊筐贮故书在壁间，发而视之，得唐《昌黎先生文集》六卷，脱略颠倒无次第。因乞李氏以归，读之。见其言深厚而雄博，然予犹少，未能究其义，徒见其浩然无涯，若可爱。是时天下学者，杨、刘之作，号为“时文”，能者取科第，擅名声，以夸荣当世，未尝有道韩文者。予亦方举进士，以礼部诗赋为事。年十有七，试于州，为有司所黜。因取所藏韩氏之文复阅之，则喟然叹曰：“学者当至于是而止尔！”固怪时人之不道，而顾己亦未暇学，徒时时独念于予心，以谓方从进士干禄以养亲。苟得禄矣，当尽力于斯文，以偿其素志。后七年，举进士及第，官于洛阳。而尹师鲁之徒皆在，遂相与作为古文，因出所藏《昌黎集》而补缀之。求人家所有旧本而校定之。其后天下学者，亦渐趋于古，而韩文遂行于世，至于今盖三十余年矣。学者非韩不学也，可谓盛矣！

呜呼！道固有行于远而止于近，有忽于往而贵于今者。非惟世俗好恶之使然，亦其理有当然者。故孔、孟惶惶于一时，而师法于千万世。韩氏之文，没而不见者二百年，而后大施于今。此又非特好恶之所上下，盖其久而愈明，不可磨灭，虽蔽于暂，而终耀于无穷者，其道当然也。予之始得于韩也，当其沉没弃废之时。予固知其不足以追时好而取势利，于是就而学之，则予之所为者，岂所以急名誉而干势利之用哉？亦志乎久而已矣！故予之仕，于进不为喜，退不为惧者，盖其志先定，而所学者宜然也。

集本出于蜀，文字刻画，颇精于今世俗本，而脱缪尤多。凡三十年间，闻人有善本者，必求而改正之。其最后卷帙不足，今不复补者，重增其故也。予家藏书万卷，独《昌黎先生集》为旧物也。呜呼！韩氏之文之道，万世所共尊，天下所共传而有也。予于此本，特以其旧物而尤惜之。（泉本云：“吾少居汉东，年五十六时，于里人李尧辅家，见一弊筐，弃在壁角中，有故书数十册，因得韩文于其间，皆脱落无次序。吾略读之，爱其文辨而意深。当是时，学者方作时文，天下之人，无道韩文者。予亦将举进士，以觖禄利，未暇学也。遂求于李氏，而得之以归，补次成帙而藏之。数年始及第，遂官于洛，而得师鲁与之游，因出韩文而学之。自后天下学者，亦稍稍近古。吾家所藏书万卷，然独韩文最为旧物，君为吾爱惜之可也。”今按：泉州本，乃汪彦章所刻，此序独与诸本不同，不知何据。其所谓君者。又不知为何人也。今并存之，以俟知者。）

【潮州韩文公庙碑】（苏文忠公）

匹夫而为百世师，一言而为天下法，是皆有以参天地之化，关盛衰之运，其生也有自来，其逝也有所为矣。故申、吕自岳降，而傅说为列星，古今所传，不可诬也。孟子曰：“吾善养浩然之气。”是气也，寓于寻常之中，而塞乎天地之间。卒然遇之，则王公失其贵，晋、楚失其富，良、平失其智，贲、育失其勇，仪、秦失其辩。是孰使之然哉？其必有不依形而立，不恃力而行，不待生而存，不随死而亡者矣。故在天为星辰，在地为河岳，幽则为鬼神，而明则复为人。此理之常，无足怪者。自东汉以来，道丧文弊，异端并起，历唐贞观、开元之盛，辅以房、杜、姚、宋，而不能救。独韩文公起布衣，谈笑而麾之，天下靡然从公，复归于正，盖三百年于此矣。文起八代之衰，而道济天下之溺；忠犯人主之怒，而勇夺三军之帅。此岂非参天地，关盛衰，浩然而独存者乎？

盖尝论天人之辨，以谓人无所不至，惟天不容伪；智可以欺王公，不可以欺豚鱼；力可以得天下，不可以得匹夫匹妇之心。故公之精诚，能开衡山之云，而不能回宪宗之惑；能驯鳄鱼之暴，而不能弭皇甫、李逢吉之谤；能信于南海之民，庙食百世，而不能使其身一日安于朝廷之上。盖其所能者，天也；其所不能者，人也。始潮人未知学，公命进士赵德为之师，自是潮之士，皆笃于文行，延及齐民，至于今，号称易治。信乎！孔子之言：“君子学道则爱人，而小人学道则易使也！”潮人之事公也，饮食必祭；水旱疾疫，凡有求，必祷焉。而庙在刺史公堂之后，民以出入为艰。前守欲请诸朝，作新庙，不果。元五年，朝散郎王君涤来守是邦，凡所以养士治民者，一以公为师。民既悦服，则出令曰：“愿新公庙者听。”民欢趋之。卜地于州城南七里，期年而庙成。或曰：“公去国万里，而谪于潮，不能一岁而归，没而有知，其不眷念于潮也审矣。”轼曰：“不然，公之神在天下者，如水之在地中，无所往而不在也。而潮人独信之深，思之至蒿凄怆，若或见之。譬如凿井得泉，而曰水专在是，岂理也哉？”

元丰七年，诏封公昌黎伯，故榜曰：“昌黎伯韩文公之庙。”潮人请书其事于石，因为作诗以遗之，使歌以祀公。其词曰：

公昔骑龙白云乡，手抉云汉分天章，天孙为织云锦裳。飘然乘风来帝旁，下与浊世扫秕糠，西游咸池略扶桑。草木衣被昭回光，追逐李杜参翱翔，汗流籍走且僵。灭没倒景不可望，作书诋佛讥君王，要观南海窥衡湘。历舜九疑吊英皇，祝融先驱海若藏，约束鲛鳄如驱羊。钧天无人帝悲伤，讴吟下招遣巫阳，暴牲鸡卜羞我觞。於粲荔丹与蕉黄，公不少留我涕滂，翩然被发下大荒。

【韩昌黎集序】

（朱子云：此集今世本多不同，惟近岁南安军所刊方崧卿校定本，号为精善。别有《举正》十卷，论其所以去取之意，又它本之所无也。然其去取多以祥符杭本、嘉蜀本及李、谢所据馆阁本为定，而尤尊馆阁本，虽有谬误，往往曲从，它本虽善，亦弃不录。至于《举正》，则又例多而词寡，览者或颇不能晓知。故今辄因其书，更为校定，悉考众本之同异，而一以文势义理及它书之可证验者决之。苟是矣，则虽民间近出小本不敢违，有所未安，则虽官本、古本、石本不敢信。又各详著其所以然者，以为《考异》十卷。庶几去取之未善者，览者得以参伍而笔削焉。方云：序只目为《昌黎先生集》，诸本亦多无文字者，今从之。后凡从方氏者不复论，所不同者乃著之。）

门人李汉编。（蜀本作“朝议郎、行尚书屯田员外郎、史馆修撰、上柱国、赐绯鱼袋李汉编。”今本或有“并序”二字，非是。）

文者，贯道之器也。不深于斯道，有至焉者不也？《易》繇爻象，（繇，音宙，占辞也。）《春秋》书事，《诗》咏歌，《书》、《礼》剔其伪，皆深矣乎。秦汉已前，其气浑然，迨乎司马迁、相如、董生、扬雄、刘向之徒，尤所谓杰然者也。至后汉、曹魏，气象萎{艹尔}，司马氏已来，规范荡悉。谓《易》已下，为古文，剽掠潜窃为工耳，文与道蓁塞固然莫知也。

先生生于大历戊申。幼孤，随兄播迁韶岭。兄卒，鞠于嫂氏，辛勤来归。（来或作求，非是。）自知读书为文，日记数千百言。比壮，经书通念晓析，酷排释氏，诸史百子，皆搜抉无隐。（或无皆字。）汗澜卓踔，ち泫澄深，（左太冲《吴都赋》云：泓澄ち[A15A]，郭璞《江赋》云：“氵广<囗水>泫”。ち，于切。泫音玄，或作，非是。）诡然而蛟龙翔，蔚然而虎凤跃，锵然而韶钧鸣。（方从杭、蜀本作发。今按：二字两通，但作鸣则句响而字稳耳。故今定从诸本，而特著方本所从，以备参考，后皆仿此。）日光玉洁，周情孔思，千态万貌，卒泽于道德仁义，炳如也。洞视万古，愍恻当世，遂大拯颓风，教人自为。（《左氏》成公二年：“其自为谋也，则过矣。”为，下伪切。）时人始而惊，中而笑，且排先生益坚，终而翕然随以定。呜呼，先生于文，摧陷廓清之功，比于武事，（阁本作土，非是。）可谓雄伟不常者矣！（常，方从杭本作赏，云取《汉书》“功盖天下者不赏”之语。今按：不赏，乃蒯彻教韩信背叛之语。而唐太宗亦尝自言：“武德末年，实有功高不赏之惧。”施之于此，既不相似，且非臣子所宜言者，李亦未必敢取以为用也。当从诸本为正。）

长庆四年冬，先生殁。门人陇西李汉（或无“陇西”二字。）辱知最厚且亲，遂收拾遗文，无所失坠。（《左传》、《国语》多用“失坠”字，或作“坠失”，或无失字者，皆非。）得赋四，古诗二百一十，联句十一，律诗一百六十，杂著六十五，书启序九十六，哀词祭文三十九，碑志七十六，笔砚《鳄鱼文》三，表状五十二，总七百，（或作七百一十六，或作七百三十八，方氏考其数皆不合，而姑从阁本、杭本。以为唐本旧如此，既非文义所系，今亦不能深考。）并目录合为四十一卷，目为《昌黎先生集》，传于代。又有注《论语》十卷，传学者；《顺宗实录》五卷，列于史书，不在集中。

先生讳愈，字退之，官至吏部侍郎，余在国史本传。

【叙说】

宋景文公云：柳柳州为文，或取前人陈语用之，不及韩吏部卓然不丐于古，而一出诸己。

苏明允上欧阳书云：《孟子》之文，语约而意深，不为刻斩绝之言，而其锋不可犯。韩子之文如长江大河，浑浩流转，鱼鼋蛟龙，万怪遑惑，而抑绝蔽掩，不使自露，而人望见其渊然之光，苍然之色，亦自畏避，不敢迫视。

东坡云：杜诗、韩文、颜书、左史，皆集大成也。又云：唐之古文，自韩愈始。其后学韩而不至者为皇甫，学皇甫而不至者为孙樵。自樵以降，无足观矣。

山谷《与王观复书》云：杜子美到夔州后诗，韩退之自潮州还朝后文章，皆不烦绳削而自合矣。又云：老杜作诗，退之作文，无一字无来处。盖后人读书少，故谓韩、杜自作此语耳。又《答洪驹父》云：诸文皆好，但少古人绳墨耳。可更熟读司马子长、韩退之文章。

秦少游云：探道德之理，述性命之情，发天人之奥，明死生之变，此论理之文，如列御寇、庄周之作是也。别黑白阴阳，要其归宿，决其嫌疑，此论事之文，如苏秦、张仪之所作是也。考同异，次旧闻，不虚美，不隐恶，人以为实录，此叙事之文，如司马迁、班固之所作是也。原本山川，极命草木，比物属事，骇耳目，变心意，此托词之文，如屈原、宋玉之所作是也。钩庄、列之微，挟苏、张之辩，摭迁、固之实，猎屈、宋之英，本之以《诗》、《书》，折之以孔氏，此成体之文，如韩愈之所作是也。盖前之作者多矣，而莫有备于愈；后之作者亦多矣，而无以加于愈，故曰：总而论之，未有如韩愈者也。

陈后山云：杜之诗法，韩之文法也。诗文各有体，韩以文为诗，杜以诗为文，故不工耳。

李方叔云：东坡教人读《战国策》，学说利害；读贾谊、晁错、赵充国章疏，学论事；读《庄子》，学论理性。又须熟读《论语》、《孟子》、《檀弓》，要志趣正当；读韩、柳令记得数百篇，要知作文体面。

【凡例】

是集庆元间魏仲举刊《五百家注》，引洪兴祖、樊汝霖、孙汝听、韩醇、刘崧、祝充、蔡元定诸家注文，（洪《辨证》，樊《谱注》，孙、韩、刘《全解》，祝《音义》，蔡《补注》。）未免冗复，而方崧卿《举正》、朱子校本《考异》，却未附入，读者病之。今以朱子校本《考异》为主，而删取诸家要语附注其下，庶读是书者，开卷晓然。今举凡例于左。

一，朱子《考异》凡例，见于《文集序》首，并仍其旧。

一，阁、京、杭、蜀、石本异同，已见朱子《考异》凡例，今更加雠校，是正颇多，观者当自知之。

一，注引经子史等事，则书于《考异》之上，释音则附其下。

一，小圈下今按云云者，并是《考异》全文。

一，注引经子史书传事为证者，则入。如集中有关系时政及公卿拜罢月日，更博采《新》、《旧史》、《唐登科记》附益之。

一，旧注引某氏云者，今仿朱子《离骚集注》例，皆删去，惟《考异》下有纠方之缪者则存之，如《复志赋》“谁无施而有获”所辩之类是也。

一，先儒议论有关系者，随所闻见增入，如《闵己赋》“固哲人之细事兮”，东坡《颜乐亭记》，尝有评议；《元和圣德诗》“婉婉弱子，赤立伛偻”，南轩所议之类是也。

一，正文或有疑字，并依《考异》文从囗，如《蓝田县丞厅壁记》“再进再屈囗人”之类是也。

一，皇朝庙讳，诸本多易本字，如“贞元”作“正元”之类，非临文不讳之义，徒失古意。今例：但空本字点画；若唐讳，如以“丙”为“景”，以“民”为“人”之类，却存古不改。

一，《考异》于正文本字，或一字或二字并提起。今例：如本字在句未，即入注脚，不复重出句读中；或一两字各有《考异》，并总附于一句之下。

【《韩集点勘》书后】

近代吴中徐氏东雅堂，（堂主人徐时泰，万历中进士，历官工部郎中。后崇祯末，堂已易主，项宫詹煜居之。煜后以降流贼，名丽丹书，里人噪而焚其宅，堂遂毁于火。今仅存池塘遗迹而已。）刊韩集，用宋末廖莹中世纟采堂本。其注采建安魏仲举五百家注本为多，间有引他书者，仅十之三。复删节朱子单行《考异》，散入各条下，皆出莹中手也。莹中为贾似道馆客，事迹见《宋史·似道传》。其人乃粗涉文艺，全无学识者。其博采诸条，不特遴择失当，即文义亦多疏舛。阅者但取魏本及《考异》全文互勘，得失立辨矣。莹中之败，在德元年，则书出德前可知。徐氏刊此本，不著其由来，殆深鄙莹中为人，故削其氏名并开板岁月耶。今世纟采堂韩集与莹中所辑似道悦生堂禊帖，并为世所希有矣。廖为闽中著姓，世有眉寿，高曾多及见曾玄，故以世纟采名堂。朱子高第廖子晦，亦其裔也。至于莹中，遂以相门狎客，ㄨ其家声，而犹遵奉朱子之书。盖先世之绪言犹在，不敢忘渊源所自也。雍正丁未春日，长洲陈景云书。不敢忘渊源所自也。雍正丁未春日，长洲陈景云书。

总 目

●卷一·雅诗歌曲

●卷二·古赋

●卷三·论

●卷四·议辩

●卷五·古圣贤碑

●卷六·释教碑

●卷七·释教碑铭

●卷八·行状

●卷九·表铭碣诔

●卷十·志

●卷十一·志谒诔

●卷十二·表志

●卷十三·志

●卷十四·对

●卷十五·问答

●卷十六·说

●卷十七·传

●卷十八·骚

●卷十九·吊赞箴戒

●卷二十·铭杂题

●卷二十一·题序

●卷二十二·序

●卷二十三·序别

●卷二十四·序

●卷二十五·序隐遁道儒释

●卷二十六·记官署

●卷二十七·记亭池

●卷二十八·记祠庙

●卷二十九·记山水

●卷三十·书明谤责躬

●卷三十一·书

●卷三十三·书

●卷三十四·书

●卷三十五·启

●卷三十六·启

●卷三十七·表庆贺

●卷三十八·表

●卷三十九·奏状

●卷四十·祭文

●卷四十一·祭文

●卷四十二·古今诗

●卷四十三·古今诗

●卷四十四·非国语上

●卷四十五·非国语下

●外集卷上·赋文志

●外集卷下·表启

●外集·补遗

●附录

卷一·雅诗歌曲

○献平淮夷雅表（元和十二年十月癸酉，淮蔡平。按《毛诗·江汉》注：“淮夷，东国，在淮浦而夷行。”吴元济在淮西，故亦曰淮夷。盖公拟《江汉》之诗而作也。与韩文公《平淮西碑》同时作。先儒穆伯长云：“韩《元和圣德》、《平淮西》，柳《雅章》之类，皆辞严义伟，制述如经，能然耸唐德于盛汉之表。”《谈薮》云：“论柳文者，皆以谓《封建论》退之所无，《淮西雅》韩文不逮。”）

臣宗元言：臣负罪窜伏，违尚书笺奏十有四年。（礼部郎官，掌尚书笺奏。公永贞元年自礼部员外郎贬邵州刺史，再贬永州司马。元和十年，召至京师，三月，出为柳州刺史。至是元和十三年为十四年，故云。）圣恩宽宥，命守遐壤，（柳州）。怀印曳绂，（绂，绶也。）有社有人。（《论语》：有民人焉，有社稷焉。）臣宗元诚感诚荷，顿首顿首。伏惟睿圣文武皇帝陛下，天造神断，克清大憝。（《书·康诰》曰：元恶大憝。注：大恶之人，为人所大恶。此指元济。）金鼓一动，（《左传》：金鼓以声气也。）万方毕臣。太平之功，中兴之德，推校千古，无所与让。臣伏自忖度，（忖度字见《孟子》。度，徒各切。）有方刚之力，（《诗》：膂力方刚。）不得备戎行，（音杭。）致死命，况今已无事，思报国恩，（一作恩德。）独惟文章。伏见周宣王时称中兴，其道彰大，于后罕及，然征于《诗》大、小《雅》，其选徒出狩，则《车攻》、《吉日》；（《小雅》。）命官分土，则《嵩高》、《韩奕》、《人》；（《大雅》。“民”作“人”，避唐讳也。）南征北伐，则《六月》、《采芑》；（《小雅》）平淮夷，则《江汉》、《常武》。（《大雅》。）铿钅訇炳耀，（铿钅訇，钟鼓声。铿，丘耕切。钅訇，呼宏切。）荡人耳目。（荡，上声，又他浪切，动也。）故宣王之形容与其辅佐，由今望之，若神人然。此无他，以《雅》故也。臣伏见陛下自即位以来，平夏州，（永贞元年八月乙巳，宪宗即位。其年冬，夏绥银节度留后杨惠琳反。元和元年三月，夏州兵马使张承金斩惠琳。）夷剑南，（永贞元年八月癸丑，剑南西川节度使韦皋卒，行军司马刘辟自称留后。元和元年正月，命高崇文与李元奕、严砺等军以讨辟，擒辟以献。十月，辟伏诛。）取江东，（元和二年十月，镇海军节度李反，杀留后王澹。乙丑，命王锷讨之。癸酉，镇海军兵马使张子良执以献。十一月，伏诛。）定河北。（元和七年八月，魏博节度使田季安卒，其子怀谏自称知军府事。十月，魏博军以田季安之将田兴知军事。是月，兴以六州归于有司。十一月，赦魏、博、贝、卫、澶、相六州，诏兴充魏博节度使，赐名弘正。元和四年，成德军节度使王承宗反。五年，赦之。至十年，有罪，绝其朝贡，诏六镇节度进讨。十三年，承宗献德、棣二州降。）今又发自天衷，克翦淮右，（十二年十月，克蔡州。十一月，元济伏诛。翦，子浅切。）而《大雅》不作，臣诚不佞，然不胜愤懑。（一作踊懑。一作愤踊。懑，莫困切。踊，余陇切。）伏以朝多文臣，不敢尽专数事，谨撰《平淮夷雅》二篇，虽不及尹吉甫、召穆公等，庶施诸后代，有以佐唐之光明，谨昧死再拜以献，臣宗元诚恐诚惧，顿首顿首，（一本作诚恐诚惧，死罪死罪。）谨言。

○平淮夷雅二篇（并序）

《皇武》，命丞相度董师，集大功也。（宪宗元和九年，淮西吴少阳死，子元济伪表请主兵，不许，遂有反谋。时遣诸节度兵讨之，辄不利。朝臣皆请罢兵，独裴度奏，病在腹心，不时去，且为大患。十二年，宰相逢吉涯又建言宜休师，唯度请身自督战。宪宗谓曰：“果为朕行乎？”度俯伏流涕曰：“臣誓不与贼偕存。”即拜彰义军节度使，淮西宣慰招讨处置使。以韩弘为都统，表马总为宣慰副使，韩愈为行军司马，李正封、冯宿、李宗闵备两使幕府，奏罢中官统监，使将得专制号令，一战气倍。未几，李夜入悬瓠城，缚吴元济以献。度遣马总先入蔡，持节徐进，抚定其人，民始知有生之乐。）

皇耆其武，（耆，致也。《诗》：“耆定尔功。”耆，音旨，又巨移切。）于氵殷于淮。（《说文》：“水出颍川阳城少室山，东入颍。”唐氵殷水县属陈州。元和九年，讨蔡，以李光颜为陈州刺史，诏以其军当一面，光颜乃壁氵殷水。明年，大破贼。氵殷，音殷，水名。）既巾乃车，（巾，饰也。《周官》有巾车之职。《左氏传》云：巾车脂辖。巾，一作徒。）环蔡其来。（其，一作具。）狡众昏へ（狡，《说文》：少狗也。匈奴地有狡犬，黑身巨口。一曰狯也，疾也。狡众，贼徒也。昏へ，愚也。口不道忠信之言曰へ。狡，古巧切。へ，鱼巾切。）甚毒于酲。（音呈，酒病也。）狂奔叫呶，（叫呶，欢声也。《诗》：或不知叫号。载号载呶。呶，尼交切。亦作呶。）以干大刑。（干，一作。）

皇咨于度，惟汝一德。旷诛四纪，（自吴少诚、少阳至元济，凡五十年。四纪，一作四祀。按《新唐史·德宗纪》：贞元二年六月，淮西兵马使吴少诚杀其节度使陈仙奇，自称留后。《宪宗纪》：元和十二年十月，克蔡州。又《唐宰相表》，贞元二年丙寅，元和十二年丁酉，才三十二年耳，安得四纪也。《宪宗纪》：元和九年八月，彰义节度使吴少阳卒，其子元济自称知军事。九月，山南东道节度使严绶督兵讨之。十二年七月，裴度为淮西宣慰使，自九年至十二年，用兵讨元济，首尾止四年也，然《新史·元济传》曰：自少诚盗有蔡，四十年王师未尝傅城下，亦自误耳。）其汝克。（，待也。）锡汝斧钺，其往视师。师是蔡人，以宥以厘。（理也。《书》：允厘百工。力之反，一音禧，福也。《前汉》：祠官祝厘。师古曰：厘，本字作禧，假借用耳。）

度拜稽首，（首至地也。）庙于元龟。（元龟，大龟。谓以元龟卜之于庙。）既既类，（，音骂。）于社是宜。（类宜皆师祭。《诗》：是类是。《礼记》：天子将出征，类于上帝，宜乎社，造乎祢，于所征之地。）金节煌煌。（《周礼》：凡邦国之使节，山国用虎节，土国用人节，泽国用龙节，皆以金为之。）盾雕戈。（，《说文》：马头饰也。《诗》：钩膺镂。盾，矛盾，所以捍身蔽目者。雕，琢也。《说文》：戈，平头戟。，音阳。盾，音）犀甲熊，（《周礼》：函人为甲，犀甲七属。《楚词》：操吴戈兮被犀甲。以犀为铠甲也。又《周礼》：熊虎为旗。今作，通用。熊五ヵ。）威命是荷。（《左传》昭七年，弗克负荷。荷，音河。）

度拜稽首，出次于东。天子饯之，（是岁八月，度赴淮西，上御通化门送之。）是崇。（，《说文》：龟目酒樽，刻木作云雷之象。象施不穷也。，玉爵，夏曰盏，商曰，周曰爵。一说，受六升。，举下切。）鼎俎。（音濡，嫩软貌。选熊蹯之。又奴刀、奴侯二切。羊豕臂也。，侧史切，大脔也。）五献百笾。（《礼记》：一献质，三献文，五献察。）凡百卿士，班以周旋。

既涉于，（，水名，出京兆蓝田关，入灞。《选》：控灞乘。，音产。）乃翼乃前。孰图厥犹，（《诗》：厥犹翼翼。一作由。）其佐多贤。宛宛周道，（周道，犹言大道也。《诗》：有栈之车，行彼周道。）于山于川。远扬迩昭，陟降连连。

我旆我旗，（《说文》云：旆者，继之旗，沛然而垂。）于道于陌。（阡陌，田间道。南北曰阡，东西曰陌。）训于群帅，拳勇来格。（《诗·巧言》：无拳无勇，职为乱阶。注：拳，力也。格，至也。）公曰徐之，无恃。（，勇悍之貌。《书》：罔昼夜。一本作额，肆恶无休息也。鄂格切。）式和尔容，惟义之宅。（宅，居也。）

进次于郾，（唐许州颍川郡有郾城县，与蔡州为邻。《裴度传》云：度屯郾城，劳诸军，士奋于勇。郾，音偃，又于献切。）彼昏卒狂。裒凶鞠顽，（《尔雅》：裒，聚也。《诗·采芑》：陈师鞠旅。鞠旅，谓告其师旅也。裒，蒲侯切。鞠，音掬。）锋猬斧螗。（《说文》：猬，虫也。似豪猪而小尔。猬，毛刺是也。螗，蝉也。《诗》：如蜩如螗。《后汉史》：运螳螂之斧，作螳。）赤子匍匐。（上音蒲，手行也，又音符。下蒲北切，伏地也，又音服。）厥父是亢。（音冈，拒也。《选·充国颂》：威谋靡亢。本传注，亢，当也，音康。）怒其萌芽，以悖太阳。（悖，音佩，又音勃，乱也。）

王旅浑浑，（胡本切，又音胡昆切，流洪也。）是佚是怙。既获敌师，若饥得。（，申时食，音步。饣唐饵，又音布，与食也。又音逋，ヱ也。《前汉》：吕后因饣唐之，注甚详。）蔡凶伊窘，悉起来聚。左捣其虚，靡愆厥虑。（李言于李曰：“蔡之精兵，皆在洄曲及四境拒守，守城者皆羸老之卒，可以乘虚直抵其城。比贼将闻之，元济已成擒矣。”从之，遂克蔡州。）

载辟载祓，（音弗，谓祓除不祥也。）丞相是临。弛其武刑，（弛，音豕，解也。）谕我德心。（度以蔡卒为牙兵，或谏曰：“蔡人反侧者尚多，不可不备。”度曰：“吾为彰义军节度使，元恶既擒，蔡人则吾人也。又何疑焉？”蔡人闻之感泣。）其危既安，有长如林。（长，陟丈切。如，一作有。）曾是ん讠尧，（《庄子》：奚以夫讠尧讠尧。ん，音欢。讠尧，女交切。）化为讴吟。

皇曰来归，汝复相予。爵之成国，（一作“公于有晋”。以下文观之，意若重复。《左传》襄公十四年：“成国不过半天子之军。”成国谓公侯之国，一作于有晋国，又作于有晋胙。）胙以夏虚。（虚与墟同。《说文》：大丘。度入朝，策勋进金紫光禄大夫、弘文馆大学士、上柱国、晋国公，户三千，复知政事。晋地，即夏之所都。《左传》：昔武王克商，分唐叔，命以《唐诰》而封于夏墟。注：夏墟，大夏，今原晋阳也。胙，报也。）度拜稽首，天子圣神。度拜稽首，皇下人。

淮夷既平，震是朔南。宜庙宜郊，以告德音。归牛休马，（归马于华山之阳，放牛于桃林之野，示天下弗服。牛，一作刃。）丰稼于野。我武惟皇，永保无疆。○皇武十有一章，章八句。

《方城》，命守也。卒入蔡，得其大丑，以平淮右。（《左氏》：楚国方城以为城。方城，山名，在唐州。元和十一年十二月，以李为唐邓隋节度使，与元济战，数有功。十二年十月，自文城，因天大雪，疾驰百二十里，夜半至悬瓠城，破其门，取元济以献。“得其大丑”谓此。大丑，大酋也。《易》曰：获其大丑。，音诉。）

方城临临，王卒峙之。（峙，直里切。供、峙，具也。）匪徼匪竞，（徼，音浇，求也。）皇有正命。（正，一作王。）皇命于，往舒余仁。踣彼艰顽，（《周礼》，凡杀人者踣诸市。踣，蒲墨切，僵也。）柔惠是驯。

拜即命，于皇之训。（《书》：于帝其训。于，谓遵行也。）既砺既攻，（砺，淬砺。）以后厥刃。（后，一作复。）王师嶷嶷，（《诗》克岐克嶷。注：其貌嶷嶷然。又《楚辞》：过万酋之嶷嶷。注：海中山数万头也。嶷，鱼力切。）熊罴是式。（式，犹似也。）衔勇韬力，日思予殛。（讫力切，谓诛也。盖言欲诛贼也。晏本作“思奋予殛。”又一本作“日思奋殛”。）

寇昏以狂，敢蹈疆。（蹈，一作逾。）士获厥心，大袒高骧。（骧，举首也。）长戟酋矛，（《考工记》：酋矛常有四尺。注云：酋，发声，直谓矛尔。）粲其绥章。（《诗》：王锡韩侯，淑绥章。注云：绥，所引以登车，有采章也。《说文》：车中靶也。）右翦左屠，聿禽其良。（十二年二月，擒元济捉生虞侯丁士良。士良，元济骁将，释其缚，署为捉生将，士良感之，言于曰：“贼将吴秀琳拥三千之众，据文城栅，为贼左臂，官军不敢近者，有陈光洽为之谋主也。士良能擒光洽。”戊申，果擒光洽以归。三月，秀琳以文城栅降，抚其背慰劳之。）

其良既宥，告以父母。恩柔于肌，卒贡尔有。维彼攸恃，乃侦乃诱。（厚待秀琳，与之谋取蔡。秀琳曰：“公欲取蔡，非得李不可。”遣厢虞侯史用诚生擒以归，释不杀，用其策，战比有功。侦，《博雅》：问也。《选》：侦谍不敢东窥。侦，丑盈、丑正二切。）维彼攸宅，乃发乃守。

其恃爰获，我功我多。阴谍厥图，（谍，间谍。《周礼》：三曰邦谍。谍，达协切。）以究尔讹。雨雪洋洋，（雨，去声。）大风来加。（十月，军出攻蔡，夜至张柴村，风雪，旌旗裂，人马冻死者相望。）于燠其寒，于迩其遐。

汝阴之茫，（汝阴，地名，蔡州之境。）悬瓠之峨。（悬瓠，蔡州城，取其形似。《传》曰：入蔡州，取吴元济，道分轻兵断桥，以绝洄曲道。又以兵绝朗山道。行七十里，夜半至悬瓠城。雪甚，城旁有鹅鹜池，令击之，以乱军声，贼恃吴房朗山戍，无知者。瓠，音护。）是震是拔，大歼厥家。（歼，将廉切。）狡虏既縻，输于国都。示之市人，即社行诛。（至悬瓠城。壬申，攻牙城，毁其外门。癸酉，毁其南门。元济于城上请罪，梯而下，槛送京师。十一月，以元济献庙社，斩于独柳之下。一本作以诛。）

乃谕乃止，蔡有厚喜。完其室家，仰父俯子。（刘梦得《嘉话拾遗》言：柳八驳《平淮西碑》云：左餐右粥，何如《平淮夷雅》仰父俯子。又云：韩碑兼有帽子，使我为之，便说用兵讨叛。）汝水氵々，（音云，水流转之貌。）既清而イ。（渺イ，水貌。イ，一作夷。）蔡人行歌，我步逶迟。（逶，于危切。潘曰：《诗》作倭，周道倭迟，注云：历远貌。）蔡人歌矣，蔡风和矣。（风，韩作人。）孰蔡初，（，卢对切，一作类。）胡<臬瓦>尔居。（<臬瓦>，牛列切，又五计切。不安貌。《周礼·牧人》：毁事用庞。故书毁为<臬瓦>。《释音》：丘例切。《扬子》：刚则<臬瓦>。音五计切。今此谓杌陧不安，字当作О，音五结切，不安也。《书》作杌陧。）式慕以康，为愿有余。是究是咨，皇德既舒。

皇曰咨，裕乃父功。（裕，大也。）昔我文祖，惟西平是庸。（父晟事德宗，平朱Г之乱，功居多，封西平王。庸，用也。）内诲于家，外刑于邦。（刑，典刑也。）孰是蔡人，而不率从。

蔡人率止，惟西平有子。西平有子，惟我有臣。畴允大邦，（《汉书》：畴其爵邑。畴，等也。蔡平，以检校尚书左仆射、襄州刺史，充山南东道节度、襄邓隋唐复郢均房等州观察使。一本允作亢字。）俾惠我人。于庙告功，以顾万方。○方城十章，章八句。

○唐铙歌鼓吹曲十二篇（并序一本序在篇末。铙，如铃，无舌有秉。又曰：铙，小钲也。军法，卒长执铙。《古今注》：汉乐有黄门鼓吹，天子所以宴群臣。短箫铙歌，鼓吹之一章尔。亦以赐有功。《说文音律》，管埙之乐也。《月令》：令乐正入学习吹。注：秋冬重吹。铙，女交切。吹，尺伪切。）

负罪臣宗元（一无负罪二字。）言：臣幸以罪居永州，（元和元年十一月，公贬永州司马。）受食府廪，窃活性命，得视息，无治事，时恐惧，小闲，（音闲。）又盗取古书文句，聊以自娱。（元俱切。）

伏惟汉、魏以来，代有铙歌鼓吹词，（见下注。）唯唐独无有。臣为郎时，以太常联礼部。（公为礼部员外郎，与太常寺联事。）尝闻鼓吹署（闻，一作问。）有戎乐，词独不列。今又考汉曲十二篇，（《晋志》云：汉时有短箫铙歌之乐，其曲有《朱鹭》、《思悲翁》、《艾如张》、《上之回》、《雍离》、《战城南》、《巫山高》、《上陵》、《将进酒》、《君马黄》、《芳树》、《有所思》、《雉子班》、《圣人出》、《上邪》、《临高台》、《远如期》、《石留》、《务成》、《玄云》、《黄爵行》、《钓竿》，凡二十二曲，列于鼓吹，多序战阵之事。序云十二篇，岂公之所取者，止于是耶？唐欧阳询载梁沈约鼓吹曲十二首云汉第一曲《朱辂》，今《木纪谢》；汉第二曲《思悲翁》，今《贤首山》；汉第三曲《艾如张》，今《桐柏山》；汉第四曲《上之回》，今《道亡》；汉第五曲《翁离》，今《抗威》；汉第六曲《战城南》，今《汉东流》；汉第七曲《巫山高》，今《鹤楼峻》；汉第八曲《上陵》，今《昏主》；汉第九曲《将进酒》，今《石首扃》；汉第十曲《有所思》，今《期运集》；汉第十一曲《芳树》，今《於穆》；汉第十二曲《上邪》，今《大梁》。公云汉曲十二篇，疑本于此也。）魏曲十四篇。（魏受命，改其十二曲，使缪袭为词，述以功德代汉。改《朱鹭》为《楚之平》，言魏也。改《思悲翁》为《战荥阳》，言曹公也。改《艾如张》为《获吕布》，言曹公东围临淮擒吕布也。改《上之回》为《克官渡》，言曹公与袁绍战，破之于官渡也。改《雍离》为《旧邦》，言曹公胜袁绍于官渡，还谯，收藏死亡士卒也。改《战城南》为《定武功》，言曹公初破邺，武功之定，始乎此也。改《巫山高》为《屠柳城》，言曹公越北塞，历白檀，破三郡乌丸于柳城也。改《上陵》为《平南荆》，言曹公平荆州也。改《将进酒》为《平关中》，言曹公征马超定关中也。改《有所思》为《应帝期》，言文帝以圣德受命应运期也。改《芳树》为《邕熙》，言魏氏临其国，君臣邕穆，庶绩咸熙也。改《上邪》为《太和》，言明帝继体承统，太和改元，德泽流布也。其余并同旧名。魏乐亦二十二曲，今云十四篇。）晋曲十六篇，（及晋武帝受禅，令傅玄制为二十二篇，述以功德代魏。改《朱鹭》为《灵之祥》，改《思悲翁》为《宣受命》，改《艾如张》为《征辽东》，改《上之回》为《宣辅政》，改《雍离》为《时运多难》，改《巫山高》为《平玉衡》，改《上陵》为《文皇统百揆》，改《将进酒》为《因时运》，改《有所思》为《惟庸蜀》，改《芳树》为《天序》，改《上邪》为《大晋承运期》，改《君马黄》为《金灵运》，改《雉子班》为《於穆我皇》，改《圣人出》为《仲春振旅》，改《临高台》为《夏苗田》，改《远如期》为《仲秋田》，改《石留》为《顺天道》，改《务成》为《唐尧》，改《黄爵行》为《伯益》，《钓竿》依旧名。其改者辞各有所指，犹魏之改汉也。今云十六篇，意见上。）汉歌词不明纪功德，魏、晋歌功德具。今臣窃取魏、晋义，用汉篇数，为唐铙歌鼓吹曲十二篇，纪高祖、太宗功能之神奇，因以知取天下之勤劳，命将用师之艰难。每有戎事，治兵振旅，幸歌臣词以为容，（容，谓容貌威仪也。《汉书》：鲁徐生善为颂，苏林注：不知经但能盘辟为礼容。师古注：颂，读为容。）且得大戒，宜敬而不害。臣沦弃既死，言与不言，其罪等耳。犹冀能言，有益国事，不敢效怨怼默已。（怼，亦怨也。《左传》：以死谁怼。怼，直吏切，又音队。）谨冒死上。

○隋乱既极，唐师起晋阳，平奸豪，为生人义主，以仁兴武。为《晋阳武》第一。（晋阳，太原属邑。隋炀帝大业十二年，以唐高祖为太原留守，时炀帝南游江淮，天下盗起，太宗在晋阳，阴有安天下之志。义宁元年，晋阳宫监裴寂、晋阳令刘文静与太宗协谋，遂起义兵于晋阳。八月，高祖克长安。武德元年，受隋禅，即位焉。）

晋阳武，奋义威。炀之渝，（炀，暴也。渝，一作沦。沦，丧也。言炀帝失德以亡其国。炀，音漾。）德焉归？氓毕屠，（言民皆屠戮也。）绥者谁？皇烈烈，专天机。号以仁，扬其旗。日之升，九土。（九土，九州。，一作熙。）诉田圻。（一作斥田坼。圻，音沂。坼，耻格切，《说文》：裂也。）流洪辉。有其二，（《论语》：三分天下有其二，以服事殷。）翼余隋。枭{敖鸟}，（，《说文》云：斩也。枭{敖鸟}，恶鸟，以喻叛臣。《前汉·郊祀志》，古天子春祠黄帝，用一枭破镜。枭，鸟名，食母。破镜，兽名，食父。黄帝欲绝其类，使百吏祠皆用之。破镜，如ァ而虎眼。汉五月五日，作枭羹以赐百官。{敖鸟}，不祥鸟也，白身赤口似雁，所集国亡。，侧略切。枭。古尧切。{敖鸟}，五高切。）连熊螭。（螭，《说文》：如龙而黄。一说无角曰螭。螭，丑知切。）枯以肉，者羸。（，《左传》：敌之人，强也。，渠京切。羸，伦为切。）后土荡，（荡，平也。）玄穹弥。合之育，莽然施。（莽，《庄子》：适莽苍者。莽，母党、莫补二切，又莫郎切。）惟德辅，（惟德是辅。）庆无期。○右《晋阳武》二十六句。（句三字。）唐既受命，李密自败来归，以开黎阳斥东土，为《兽之穷》第二。（李密，辽东襄平人。隋末，杨元感起兵黎阳，密往从之，不见用。元感败，密潜归，以策干东郡贼翟让。让推密为谋主，号魏公，移檄州县，列炀帝十罪，天下震动。义宁元年，隋遣王世充选卒十万击密。唐武德元年，密失利，遂与其众二万人归关中。既至，高祖拜光禄卿封邢国公。后礼渐薄，密意不平。未几，高祖遣密诣山东，收其余众。适复有诏召密，密惧，遂谋叛，据桃林城。熊州副将盛彦师击斩之，传首长安。一本题云：李密自邙山之败，其下皆贰，伯王之业知天授在唐，遂归于有道，享我爵命，为《兽之穷》。邵本云：《兽之穷》十九句，其十五句句三字，其三句句七字，其一句句四字。以“天厚黄德狙犷服”、“自亡其徒匪予戮”、“縻以尺组敢以秩”为三七字句，“弓弭失ゅ”为四字句。）

兽之穷，奔大麓。（麓，山足。《书》：纳于大麓。以兽喻密，故云奔大麓也。麓，音鹿。）天厚黄德狙犷服。（唐以土德代隋，故云黄德。扬雄《剧秦美新》：肉角之兽，狙犷而不臻。注：狙犷，犬啮人者也。狙，《广雅》：猕猴也。狙，七余切。犷，古孟切。）甲之弓，弭矢ゅ。（，韬也。所以藏弓之器。《诗》：载弓矢。弭，止也。弭，《说文》：弓无缘也。《诗》：象弭鱼服。ゅ，矢房，所以藏矢。《周礼》：仲秋献矢ゅ。，音羔。弭，绵婢切。ゅ，音服。）皇旅靖，敌逾蹙。自亡其徒，匪予戮。屈[QRDH]猛，（[QRDH]，音畎，猛兽。按《唐韵》、《集韵》、《官韵》并无[QRDH]字。或谓当作[QRDH]，音暴，强侵也。《周礼》有司<虎武>氏。《尔雅》：<虎武>，有力。注：出西海大秦国，似狗多力。铉云：<虎武>恐误作[QRDH]。）虔忄栗忄栗。（音栗。）縻以尺组，敢以秩。（此谓密至长安，以为光禄卿、邢国公。縻，忙皮切。组，总五切。敢，杜览切，与同。）黎之阳，土茫茫。富兵戎，盈仓箱。乏者德，莫能享。（音香，协韵，义同，去声。）驱豺兕，（《尔雅》：兕似牛。郭璞云：一角，青色，重千斤。）授我疆。○右《兽之穷》二十二句。（其十八句句三字，其四句句四字。）

○太宗师讨王充，建德助逆。师奋击武牢下，擒之，遂降充。为《战武牢》第三。（唐武德元年，炀帝凶问至东都，王世充等奉越王侗即皇帝位，侗封世充郑国公。二年，世充胁越王侗求禅，遂僭位，改元，国号郑。三年七月，高祖诏秦王世民督诸军讨世充。先是，窦建德为侗所封，为夏王，与世充结欢。四年三月，建德悉起兵救世充。五月，世民大破建德之众于武牢，执之。王世充举东都降，河南平。王充即王世充也，避太宗讳，故去世。武牢，即虎牢也，唐讳虎字，改为武。余仿此。）

战武牢，动河朔。（河朔，谓建德所据之地。）逆之助，图掎角。（《左传》襄十四年：譬如捕鹿，晋人角之，诸戎掎之。注：掎其足也。《说文》：偏引也。掎，居绮切。）怒っは，（っ，鸟子生须哺者。は，鹿子。っは，以喻世充、建德也。は，古候切，诸本作っ，音丘候切，义同。は，音莫兮切。）抗乔岳。翘萌芽，（翘，举也。）傲霜雹。王谋内定，申掌握。铺施芟夷，二主缚。惮华戎，（惮，一作怛。）廓封略。命之瞢，（命，谓天命。瞢，母亘切，目不明，又音蒙、甍、梦。《左传》：亦无瞢焉。注：闷也。毕以。音斫，斩。卑，一作毕，又毕是。《楚辞》：羌两足以毕。）归有德，唯先觉。○右《战武牢》十八句。（其十六句句三字，其二句句四字。）

○薛举据泾以死，子仁杲尤勇以暴，师平之。为《泾水黄》第四。（薛举，隋末起兵陇西，自号西秦霸王。唐武德元年，寇泾州，败唐兵。八月，谋取长安，会有疾，死。子仁杲立，复围泾州。十一月，秦王至高庶城，仁杲使宗罗将兵来拒，秦王遣将击之于浅水原，罗军大溃，秦王乃亲率骁骑据泾水临之，仁杲遂降。十二月，归斩于长安市。）

泾水黄，（《汉·地理志》：泾水出安定郡泾阳县头山，东南至阳陵入渭。《诗》云，泾以渭浊，故云泾水黄也。）陇野茫。（举尽有陇西之地。茫茫，大也。）负太白，腾天狼。（太白、天狼，皆星名。《天官书》曰：秦之疆候在太白，占于狼弧。盖太白当秦疆，而泾陇即秦地，故云。又天狼，妖星，以喻贪残。《楚词》：举长矢兮射天狼。）有鸟鸷立，（鸷，音至。《说文》：击杀鸟也。）羽翼张。钩喙决前，（喙，许秽切。）钜傍。（钜，足距。一作距。，音惕，跳也。）怒飞饥啸，不可当。（，隳缘切，小飞貌。）老雄死，子复良。（举卒，仁杲僭称帝。）巢岐饮渭，肆翱翔。（岐，岐山。渭，渭水。）顿地。（《列子》：八九野之水。注：八极也，又《前汉》八注：八方之纲维。）提天纲。（《选·海赋》：天纲氵孛。）列缺掉帜，（列缺，电名。《选》云：霹雳列缺。《陵阳子明经》曰：列缺气去地二千四百里。列缺掉帜，言其旗帜飞动如列缺也。帜，尺志切，一作戢。招摇耀。术家谓之破军。《礼记》：招摇在上，急缮其怒。招摇，北斗七星也。北斗居四方宿之中，以斗末从十二月建而指之，则四方宿不差。今军行法云亦作此。北斗星在军中，举之于上，以正四方。《晋志》：招摇主胡兵。，刃端也。《选》：雄戟曜。）鬼神来助，梦嘉祥。脑涂原野，魄飞扬。（谓斩仁杲及其首帅等。）星辰复，恢一方。○右《泾水黄》二十四句。（其十五句句三字，其九句句四字）。

○辅氏凭江、淮，竟东海，命将平之。为《奔鲸沛》第五。（辅氏，辅公┙也。隋季与杜伏威为盗，转掠淮南，伏威号总管，公┙为长史。唐武德二年，伏威遣使归国，诏授公┙淮南道行台，封舒国公。六年，伏威入朝，公┙居守。八月，遂称帝于丹阳，国号宋，修陈故宫室居之，遣将侵海州，寇寿阳。诏赵郡王孝恭及李靖、黄君汉、李世等讨之。七年三月，公┙败走，野人执送孝恭，孝恭斩之，传首京师。）

奔鲸沛，荡海垠。（鲸，鱼之王。崔豹《古今注》：海鱼也。大者长千里，小者数千丈，其雌曰鲵。荡，摇荡。垠，岸。荡，音荡，又他浪切。垠，鱼巾切。）吐霓翳日，（霓，屈虹也。）腥浮云。帝怒下顾，哀垫昏。（垫，音玷。）授以神柄，推元臣。（此谓诏襄州道行台仆射赵郡王孝恭等讨公┙也。推，一作雄。）手援天矛，截修鳞。（此谓孝恭大败公┙擒之也，援，一作授。）披攘蒙，（《尔雅》：地气发天不应曰。与雾同，晦也。，武赋切，又茂、梦二音。）开海门。地平水静，浮天根。羲和显耀，（《淮南子》：羲和，日御也。）乘清氛，赫炎溥畅，融大钧。○右《奔鲸沛》十八句。（其十句句三字，其八句句四字。）

○梁之余，保荆、衡、巴、巫，穷南越，良将取之不以师。为《苞》第六。（萧铣，后梁宣帝曾孙，故曰梁之余。义宁元年十月，自称梁王。二年，僭称皇帝。西至三峡，南尽交趾，北距汉水，皆附属，胜兵至四十余万。武德元年，徙居江陵。四年九月，高祖诏发巴蜀兵，以赵郡王孝恭、李靖统十二总管讨铣。十月，铣出降，送长安，斩于都市。南方郡县闻之，皆望风款附。，《尔雅》曰：烈余也。谓木斫髡而复生也。《说文》曰：伐木余也。《诗》：苞有三蘖。《前汉书·叙传》：三之起。注引《诗》云：包有三。《选》·《东京赋》：山无槎。，牙葛切，又牙结切，与蘖同。）

苞<黑对>矣，（《官韵》、《唐韵》、《集韵》、《玉篇》并无<黑对>字，疑作对，传写者误日为黑耳。对，音队，茂也。《玉篇》黑部有<黑队>字，徒对切，恐误以队作对。邵熊文士也，直音<黑对>作队。注曰：草木盛貌。必有所据。）惟根之蟠。弥巴蔽荆，（荆，即江陵，铣所居地。）负南极以安。■Ａ３我旧梁氏，（■Ａ３，音冒，一作曰。）缉绥艰难。江汉之阻，都邑固以完。圣人作，神武用。有臣勇智，奋不以众。投迹死地，谋猷纵。化敌为家，虑则中。（陟仲切。）浩浩海裔，不威而同。系缧降王，定厥功。（《孟子》：系缧其子弟。注：系缧，犹结缚也。谓孝恭送铣于长安也。缧，力追切。降，胡江切。）澶漫万里，（澶漫，大水貌。杜诗：澶漫山东二百州，谓散远也。《庄子》：澶漫为乐。《选》：澶漫靡迤。澶，音惮。漫，谟官、莫半二切。）宣唐风。蛮夷九译，咸来从。（传四方之言曰译，音亦。《韩诗外传》：成王之时，越裳氏重九译而至。）凯还（一本作旋。）金奏，像形容。（《赵王孝恭传》：铣降，帝悦，迁孝恭荆州大总管，诏图破铣状以进。）震赫万国，罔不龚。（《说文》：肃也。《前汉》：象龚滔天。音恭，义同，通用。）○右《苞》二十八句（其十六句句四字，其三句句五字，其九句句三字。）

○李轨保河右，师临之不克，变，或执以降。为《河右平》第七。（轨，字处则，武威姑臧人。义宁元年七月，自称河西大凉王，尽有河西五郡之地。唐武德元年，高祖与书招抚之，册拜为凉州总管，封凉王。二年，轨奉书称皇从弟大凉皇帝臣轨，而不受官爵，高祖怒，始议讨之。五月，轨将安兴贵执轨以闻，河西悉平。）

河右澶漫，（澶漫，见上注。）顽为之魁。王师如雷震，昆仑以颓。（昆仑，山名，在西域。昆，音昆。仑，庐昆切。颓，徒回切。）上聋下聪，骜不可回。（轨将安兴贵仕长安，表请说轨，遣之，兴贵至武威，乘间说轨，令举河西以归唐，不听。骜与傲通。《说文》：倨也。《庄子》：则辞以放骜。）助雠抗有德，惟人之灾。乃溃乃奋，执缚归厥命。（即谓安兴贵执轨以闻也。）万室蒙其仁，一夫则病。濡以鸿泽，皇之圣。威畏德怀，功以定。顺之于理，物咸遂厥性。○右《河右平》十八句。（其十一句句四字，其五句句五字，其二句句三字。）

○突厥之大，古夷狄莫强焉。师大破之，降其国，告于庙。为《铁山碎》第八。（突厥，古匈奴北部。隋大业中，始毕可汗立，其族强盛。高祖起义兵，遣刘文静聘始毕，引以为援，遣兵从平京城。自后恃功骄倨。唐武德二年卒，立颉利可汗。颉利、突利承父兄之资，尤有凭陵中国之意。九年，入寇便桥，太宗亲与盟于渭上，未几复寇。贞观三年，太宗诏李靖、李六总管师凡十余万讨之。十二月，突利率所部来奔。四年正月，靖进屯恶阳岭，夜袭定襄，破之。颉利惧，窜铁山，靖乘间袭击，遂大破，灭其国。颉利出奔，张宝相生擒之。复定襄、恒安之地，斥地界自阴山北至大漠。夏曰獯鬻，殷曰鬼方，周曰猃狁，汉曰匈奴，魏曰突厥。厥，九勿切。）

铁山碎，大漠舒。二虏劲，（二虏，颉利、突利二可汗也。）连穹庐。背北海，专坤隅。岁来侵边，或傅于都。（于都，入寇便桥也。傅，音附，著也。《左氏》：傅于许。）天子命元帅，奋其雄图。破定襄，降魁渠。（靖袭定襄，破之。颉利所亲康苏密来降。）穷竟窟宅，（竟，一作竞。）斥余吾。（斥，开也。余吾，匈奴地名。《前汉·武帝纪》：马生余吾水中。应劭注云：在朔方北也。斥，一作并，蜀本作井。）百蛮破胆，边氓苏。威武单耀，（单，一作辉，炊也。《左氏》：单之以薪。《前汉》：单耀威灵。单，齿善切。）明鬼区。（鬼区，夷远。）利泽イ万祀，（イ，诸本作弥。）功不可逾。官臣拜手，（《左氏》：官臣偃实先后之。注：官臣，守官之臣。又一本作群臣，非。）惟帝之谟。○右《铁山碎》二十二句。（其十一句句三字，其九句句四字，其二句句五字。）

○刘武周败裴寂，咸有晋地，太宗灭之。为《靖本邦》第九。（唐武德二年，刘武周率兵侵并州，又进寇介州，陷之。五月，高祖遣李仲文讨之，一军全没。六月，右仆射裴寂请自行进讨。七月，又为其将宋金刚所败。武周进逼并州，遂据太原，金刚进攻晋州，六日城陷。太宗表请益兵往击之。三年四月，败金刚于雀鼠谷，又破武周于浩州。武周及金刚奔突厥，太宗进平并州，遂复故地。）

本邦伊晋，惟时不靖。根柢之摇，（柢，木根。《汉书》：蟠木根柢。柢，典礼切，又音蒂。）枝叶攸病。守臣不任，（谓裴寂为晋州道行军总管，与武周战，败绩。）于神圣。（，劳也，谓劳太宗自平之也。，羊至切。）惟钺之兴，翦焉则定。洪惟我理，（洪，一作往，一本又作汪。）式和以敬。群顽既夷，庶绩咸正。皇谟载大，惟人之庆。○右《靖本邦》十四句。（句四字。）

○李靖灭吐谷浑西海上。为《吐谷浑》第十。（吐谷浑居甘松山之南，洮水之西。隋时，其王慕容伏允寇边，炀帝败之。太宗朝，屡入寇，然伏允耄不能事，其相天柱王用事。贞观九年，诏李靖为西海道行军大总管，与侯君集等击之。伏允谋入碛，靖等决策深入，破之柏海上。浑，音魂。）

吐谷浑盛强，背西海以夸。岁侵扰我疆，退匿险且遐。帝谓神武师，往征靖皇家。烈烈旆其旗，（《诗》：武王载旆，有虔秉钺，如火烈烈。）熊虎杂龙蛇。（《周礼》：交龙为。熊虎为旗。鸟隼为，龟蛇为。）王旅千万人，衔枚默无哗。（《周官》有衔枚氏。枚状如箸，横衔之。纟画于项。纟画者，结碍也。者，绕也。盖为结绕而绕项也。《汉书》：章邯夜衔枚击项梁。颜师古注：衔枚者，止言语欢嚣，欲令敌人不知其来也。哗，音华。）束刃逾山徼，（徼，境也。《前汉》：南至为徼。注：以木石水为界。徼，古尧切，又音叫。）张翼纵漠沙。一举刈膻腥，尸骸积如麻。除恶务本根，（《左传》隐六年：善为国家者，见恶如农夫之务去草焉。芟夷蕴崇之，绝其本根，勿使能殖。）况敢遗萌芽。洋洋西海水，威命穷天涯。系虏来王都，（见题注。）犒乐穷休嘉。（《周礼》：共其犒牛。犒，口到切。）登高望还师，（还，一作旋。）竟野如春华。（竟，一作竞。）行者靡不归，亲戚欢要遮。（《扬雄传》：淫淫与与，前后要遮。要，伊消切。）凯旋献清庙，万国思无邪。○右《吐谷浑》二十六句。（句五字。）

○李靖灭高昌，为《高昌》第十一。（高昌，地在京师西四千八百里。唐武德二年，曲文泰嗣立为王。贞观四年，文泰入朝，久之，与西突厥通，遂疏朝贡之礼。十三年，命吏部尚书侯君集为交河道大总管，率薛万钧等击之。十四年，文泰死，子智盛立。王师进逼其都，智盛乃降，以其地为西州。据新、旧史《高昌传》及《李靖传》，皆不见靖灭高昌事，而公题云靖灭高昌，无所考焉。）

麴氏雄西北，别绝臣外区。（别，异也。外区谓西突厥。别，笔列切。）既恃远且险，纵傲不我虞。烈烈王者师，熊螭以为徒。（螭，音ゼ。）龙翻海浪，（龙，见前篇注。）ㄞ骑驰坤隅。（ㄞ，音日，驿传也。《左氏》：吾将使ㄞ奔问诸晋。）贲、育捕婴儿，（《扬子》注：孟贲、夏育皆卫人。《汉书》注：孟贲，古之勇士，水行不避蛟龙，陆行不避豺狼，发怒吐气，声响动天。夏育亦猛士。其唐兵灭高昌，如贲、育之搏婴儿。郭璞注《尔雅》：空手执曰搏。贲，音奔。）一扫不复余。平沙际天极，但见黄云驱。臣靖执长缨，（汉终军自请愿受长缨，必羁南越王而致之阙下。《本传》。）智勇伏囚拘。（《汉·贾谊传》：窘若囚拘。）文皇南面坐，夷狄千群趋。咸称天子神，往古不得俱。献号天可汗，（贞观四年，李靖系突厥颉利可汗以献。四月戊戌，西北四夷君长诣阙，请帝为天可汗。帝曰：“我为大唐天子，又下行可汗事乎？”群臣及四夷皆称万岁。是后以玺书赐西北君长，皆称天可汗。《郭子仪传》：“天可汗存乎？”汗，音寒。）以覆我国都。（覆，敷救切，盖也。）兵戍不交害，（戍，一作戎。）各保性与躯。○右《高昌》二十二句。（句五字。）

○既克东蛮，群臣请图蛮夷状，如《周书·王会》。为《东蛮》第十二。（唐东谢蛮在黔州西数百里。贞观三年，其酋长谢元深入朝，冠乌熊皮冠，以金银络额，身被毛帔，韦皮行，而著履。中书侍郎颜师古因奏言：“周武王时，远国归款，周史乃集其事为《王会》篇。今万国来朝，至如此辈章服，实可图写，今请撰为《王会图》。”诏从之。以其地为应州，仍拜元深为刺史。《谭宾录》云：颜师古奏言，乃命尚书阎立本图之。）

东蛮有谢氏，冠带理海中。自言我异世，虽圣莫能通。王卒如飞翰，（翰，毛也。《诗》：如飞如翰。翰，侯肝切，又音寒。）鹏骞骇群龙。（鹏，鸟也。骞，飞貌。鹏，音朋。骞，音轩。）轰然自天坠，（《汉书》：周亚夫东击吴、楚，赵涉遮说曰：“将军何不从此右去，走蓝田，出武关，抵雒阳，直入武库，击鸣鼓，诸侯闻之，以为将军从天而下也。”此用其意。轰，呼宏切，群车声。）乃信神武功。系虏君臣人，累累来自东。（《前汉志》：果累累从楚而围蔡。注：累读曰。，不绝之貌。累，伦追切。）无思不服从，唐业如山崇。百辟拜稽首，咸愿图形容。如周《王会书》，（《汲冢周书》第五十九篇名《王会》。其图，天子南面立，唐叔、荀叔、周公在左，太公望在右。内台四面者，正北方应侯、曹叔、伯舅，比服次之，要服次之，荒服又次之，是皆朝于内者。）永永传无穷，睢盱万状乖。（睢盱，张目貌。《集韵》：睢盱，小人喜悦貌。《列子》：而睢睢，而盱盱。《选》：天地未祛，睢睢盱盱。注：视不明貌。睢，音虽。盱，凶于切。）咿け九译重。（咿け，言不明也。咿，音伊。《字林》：内悲也。け，乙骨切，《说文》：咽也，一曰大笑。《选》：先け哕以理来。又《选》：喔咿嚅，强笑貌。《前汉》：越裳氏重译献白雉。张衡《东京赋》：重舌之人九译，佥稽首而来王。九译者，谓译语度九重之国乃至于此也。）广轮抚四海，（《周礼·大司徒》：周知九州之地域广轮之数。马融云：东西为广，南北为轮。轮，从也。广，古旷切。）浩浩知皇风。歌诗铙鼓间，以壮我元戎。○右《东蛮》二十二句。（句五字。）

○贞符（并序按：序云，臣为尚书郎时，尝著《贞符》。公为尚书礼部员外郎，在永贞元年，《贞符》盖是时作。然是年冬，公继贬永州司马，而序又云，“臣所贬州吴武陵为臣言董仲舒对三代受命之符”，则序盖在永州作。宋景文《笔录》云：柳子厚《贞符》、《礻昔说》，虽模写前人体式，然自有新意，可谓文矣。）

负罪臣宗元（一无负罪二字。）惶恐言：臣所贬州流人吴武陵（诸本流人上有“量移”二字。考之史传，止云坐事流永州。胥山沈晦曰：宜如《唐书》去“量移”字。）为臣言：“董仲舒对三代受命之符。（董仲舒《策》曰：天之所大奉使之王者，必有非人力所能致而自至者，此受命之符也。天下之人，同心归之，若归父母，故天瑞应诚而至。《书》曰：白鱼入于王舟，有火集于王屋，流为乌。此盖受命之符也。）诚然非耶？”臣曰：非也。何独仲舒尔。自司马相如、刘向、扬雄、班彪、彪子固，皆沿袭嗤嗤（音痴，）推古瑞物以配受命。（司马相如《封禅文》、刘向《洪范五行传》、扬雄《剧秦美新》、班彪《王命论》、班固《典引》，皆言符瑞之应。）其言类淫巫瞽史，诳乱后代，（诳，古况切。）不足以知圣人立极之本，显至德，扬大功，（一作公。）甚失厥趣。臣为尚书郎时，尝著《贞符》，言唐家正德受命于生人之意，累积厚久，宜享年无极之义，（一无年字。）本末闳阔。会贬逐中辍，不克备究。武陵即叩头邀臣：“此大事，不宜以辱故休缺。（缺，破也，少也。《集韵》：缺或作，缺，倾雪切。）使圣王之典不立，无以抑诡类，拔正道，表核万代。”（表核，犹表正也，实也。）臣不胜奋激，即具为书。念终泯没蛮夷，不闻于时，独不为也。（独，一作犹。）苟一明大道，施于人世，（一本，死字上有臣字。）死无所憾，用是自决。臣宗元稽首拜手以闻。曰：

孰称古初朴蒙空侗而无争，（《扬子》：天降生民，空侗颛蒙。空侗，无知貌。）厥流以讹，（流，谓末流。讹，谬也。）越乃奋斗怒震动，专肆为淫威？（《书》：攘矫虔。，古夺字。一作击。沈晦曰：诸本作振动静专，《唐书》无静字，今以《唐书》为据。动字绝句。）曰：是不知道。惟人之初，总总而生，林林而群。雪霜风雨雷雹暴其外，于是乃知架巢空穴，（一无乃知字，下同。）挽草木，取皮革，饥渴牝牡之欲驱其内，（驱，一作欧。）于是乃知噬禽兽，咀果谷。（父咀，谓商量斟酌之。一曰含味。《前汉》：咀噍芝英兮叽琼华。噬，音誓。咀，在吕切。）合偶而居。交焉而争，睽焉而斗。（睽，一作际。）力大者搏，齿利者啮，（倪结切，噬也。）爪刚者决，群众者轧，（乙黠切。《说文》：辗也。）兵良者杀。披披藉藉，草野涂血。（涂，一作流。）然后强有力者出而治之，往往为曹于险阻，用号令起，（一无用字。）而君臣什伍之法立。（什伍，谓兵法也。五人为伍，十人为什。）德绍者嗣，道怠者夺。于是有圣人焉曰黄帝，游其兵车，（一无游字。）交贯乎其内，一统类，齐制量。（制量，谓法制度量也。）然犹大公之道不克建。于是有圣人焉曰尧，置州牧四岳，持而纲之，立有德有功有能者参而维之，运臂率指，屈伸把握，莫不统率。尧年老，（一无尧字。）举圣人而禅焉，大公乃克建。由是观之，厥初罔匪极乱。（匪，一作不。）而后稍可为也。（一本，为下有世字，也下有而字。）非德不树，故仲尼叙《书》，于尧曰“克明俊德”，于舜曰“浚哲文明”，于禹曰“文命祗承于帝”，于汤曰“克宽克仁，彰信兆民”，于武王曰“有道曾孙”。稽揆典誓，贞哉！惟兹德实受命之符，以奠永祀。后之妖淫へ昏（《左传》：口不道忠信之言为へ，诸本作嚣，非是。へ，鱼中切。）好怪之徒，乃始陈大电、（《河图》云，少典妃附宝，见大电光绕北斗枢星耀郊野，附宝意感而生黄帝于寿丘。《帝王世纪》：大电光绕北斗枢星，附宝感而怀孕，二十四月生黄帝。）大虹、（《世纪》又云：舜母握登见大虹，意感而生舜。瑶光如虹贯月，感女枢而生颛顼。大星如虹流华渚，而女节生少昊。见沈约《宋书》。）玄鸟、（《诗·商颂》：天命玄鸟，降而生商。注云：玄鸟，<鸟乙>也。汤之先祖有氏女简狄，配高辛氏，生契。笺云：<鸟乙>遗卵，简狄吞之而生契。《史记》：帝喾少妃简狄，以春分祀高，而玄鸟遗其卵，简狄吞之，孕而生契焉。）巨迹、（《诗·生民》：履帝武敏歆。笺云：高辛初郊之时，有大神之迹，姜原履之而生弃。《史记》：帝喾元妃姜原，见大人迹，履之，感而生稷。）白狼、（《帝王世纪》曰：有神牵白狼衔钩入殷朝。《尚书璇玑钤》曰：汤受金符帝，白狼衔钩入殷朝。）白鱼、流火之乌（武王伐纣，渡河，中流，白鱼跃入王舟中。武王俯取以祭。既渡，有火自上复于下，至于王屋，流为乌，其色赤，其声魄云。董仲舒《策》引《书》：白鱼入於王舟。注谓今文《尚书·泰誓》之辞，谓武王伐纣时有此瑞也。《前汉·郊祀志》曰：周得火德，有赤乌之符。注引《尚书中候》曰：有火自天止于王屋，流为赤乌，五至以谷俱来。）以为符。斯为诡谲阔诞，（诡，古委切。谲，音决。）其可羞也，（其，一作甚。）而莫知本于厥贞。（《新唐史》无而字。）汉用大度。（《汉书·高纪》：常有大度。）克怀于有氓，登能庸贤，濯痍煦寒，（煦，也。一曰温润。痍，音夷。煦，吁句切。）以瘳以熙，兹其为符也。而其妄臣（一本作臣妾。）乃下取虺蛇，（虺音卉）上引天光，（《史记》：高祖被酒，夜径泽中，有白蛇当道，高帝拔剑斩之。后人来至蛇所，有一老妪哭曰：吾子白帝子，化为蛇，当道，今者赤帝子斩之。又曰：高帝入关，五星聚于东井。班彪《王命论》曰：初刘媪妊高祖而梦与神遇，震电晦冥，有龙蛇之怪。是以王、武感物而折券，吕公睹形而进女，秦皇东游以厌其气，吕后望云而知所处，始受命则白蛇分，西入关则五星聚，故淮阴、留侯谓之天授，非人力也。公意其指此乎？）推类号休。（号，胡刀切，下同。）用夸诬于无知之氓。增以驺虞神鼎，（驺虞，仁兽也，司马相如《封禅书》曰：囿驺虞之珍群。又曰：般般之兽，乐我君囿。白质黑章，其仪可喜。言时得此兽也。元鼎元年，得宝鼎汾水上，因是改元。四年六月，又得之。）胁驱纵臾，（《西汉·衡山王传》：日夜纵臾王谋反事。注，纵臾，勉强也。臾，一本作踊。《前汉》：日夜纵臾，谓奖劝也。纵，子勇切。臾，音勇。）俾东之泰山石闾，（武帝太初三年夏四月，还，修封泰山，礻石闾。《郊祀志》云：石闾在泰山下南方。方士言，仙人闾也，故上亲禅焉。）作大号，谓之封禅，（张晏曰：封禅者，天高而可冀近神灵也。《说文》：祭天也。一曰让也。王侯功不敢当，故让于天。禅，音擅，古文作礻字。）皆《尚书》所无有。莽述承效，（《王莽传》，前辉光谢嚣奏，武功长孟通浚井得白石，上圆下方，有丹书著石，文曰：告安汉公莽为皇帝。符命之起，自此始矣。述为益州牧，有龙出其府殿中，夜有光耀，述以为符瑞，因刻其掌，文曰公孙帝。）卒奋骜逆。其后有贤帝曰光武，克绥天下，复承旧物，犹崇赤伏，（伏，一作服。光武在长安时，同舍生强华自关中奉赤伏符曰：“刘秀发兵捕不道，四夷云集龙斗野，四七之际火为主。”群臣奏曰：“受命之符，人应为大。”光武因此崇尚符谶，建武元年也。）以玷厥德。魏、晋而下，ζ乱钩裂，厥符不贞，邦用不靖，亦罔克久，驳乎无以议为也。（《玉篇》：驳，马色不纯。《前汉》：白黑杂合谓之。本作驳。）积大乱至于隋氏，环四海以为鼎，跨九垠以为炉，（垠，《广雅》：崖也。《前汉》：漂龙渊而还九垠兮。垠，音银。炉，音卢。）爨以毒燎，（爨，《说文》：齐谓之炊。燎，放火也。爨，取乱切。燎，音了。）煽以虐焰。（煽，炽也。焰，火光也。煽，音扇，又音膻。焰，以赡切。）其人沸涌灼烂，号呼腾蹈，莫有救止。

于是大圣乃起，丕降霖雨，浚涤荡沃，蒸为清氛，疏为泠风。（冷，音零。）人乃然休然，（，水清深也，《集韵》：变化貌。《庄子》：油然然。注：天下未有不变者也。，连条切。又音流。）相希以生，（希，一作。）相持以成，相弥以宁。琢屠剔。（琢，一作，去阴之刑也。《书》劓耳刂黥。剔，解骨也。琢，丁角切。）膏流节离之祸不作，而人乃克完平舒愉，尸其肌肤，以达于夷途。焚坼抵掎，（居绮切。）奔走转死之害不起，（死，一作徙。）而人乃克鸠类集族，歌舞悦怿，用祗于元德。徒奋袒呼，犒迎义旅，欢动六合，至于麾下。（麾，大将之旗。）大盗豪据，阻命遏德，义威殄戮，咸坠厥绪，无刘于虐。（尽杀曰刘。）人乃并受休嘉，去隋氏，克归于唐，踯躅讴歌，（踯躅，行不进貌。踯，音掷。躅，除玉切。）灏灏和宁。（灏，音浩。）帝庸威栗，惟人之为。敬奠厥赋，（奠，定也。）积藏于下，（《韩诗外传》曰：王者藏于天下，诸侯藏于百姓。）是谓丰国。乡为义廪，敛发谨饬，岁丁大侵，（五谷不熟，谓之大侵。见《谷梁传》襄公二十四年。）人以有年。简于厥刑，不残而惩，是谓严威。小属而支，（而，若也。属，《说文》：连也。不断而支体也。下而字义同。属，之欲切。）大生而孥，恺悌祗敬，用底于理。凡其所欲，不谒而获，凡其所恶，不祈而息。四夷稽服，不作兵革，不竭货力。丕扬于后嗣，用垂于帝式。十圣济厥理。（高祖、太宗、高宗、中宗、睿宗、玄宗、肃宗、代宗、德宗、顺宗，凡十帝，是为十圣。）孝仁平宽，惟祖之则。泽久而逾深，（逾，一作愈。）仁增而益高，人之戴唐，永永无穷。是故受命不于天，于其人，休符不于祥，于其仁。惟人之仁，匪祥于天，匪祥于天，兹惟贞符哉。（一本，无符字。）未有丧仁而久者也，未有恃祥而寿者也。商之王以桑谷昌，以雉ず大，（商太戊时，有桑谷共生于朝，一暮大拱。伊陟曰：妖不胜德，太戊修德，桑谷死。”桑谷。二木名，下音谷。《说文》：楮也。又古候切。南人呼楮如谷，北人呼如彀。高宗时，祭成汤有飞雉升鼎耳而ず。高宗修政行德，殷道遂复兴。ず，鸣也。古候切。）宋之君以法星寿，（《广雅》曰：法星，荧惑也，宋景公三十七年，荧惑守心。心，宋之分野，景公忧之。司星子韦曰：“可移于相。”公曰：“相，吾之股肱。”曰：“可移于民。”公曰：“君者待民。”曰：“可移于岁。”公曰：“岁饥民困，吾谁为君。”子韦曰：“天高听卑，君有君人之言三，荧惑疑有动。”于是候之，果徙三舍。舍行七星，星当一年，故延二十一年，景公在位六十四年而卒。见《史记·宋世家》。荧惑退舍，又见《吕氏春秋》。）郑以龙衰，（鲁昭公十九年，郑大水，龙斗于时门之外洧渊。）鲁以麟弱，（哀公十四年春，西狩获麟。）白雉亡汉，（汉平帝元始元年春正月，越裳氏重译献白雉一，黑雉二。）黄犀死莽，（平帝元始二年，黄支国献犀牛。王莽班《符命》，总说曰：肇命于新都，受瑞于黄支。）恶在其为符也？（恶，音乌。）不胜唐德之代，光绍明浚，深鸿庞大，保人斯无疆。（一本，无大字。）宜荐于郊庙，文之雅诗，祗告于德之休。帝曰：“谌哉。”（谌，亦作忱。时任切。）乃黜休祥之奏，究贞符之奥，思德之所未大，求仁之所未备，以极于邦理，以敬于人事。

其诗曰：於穆敬德，（於，叹辞。穆，美也。《诗》：於穆清庙。一作穆穆敬德。）黎人皇之。（皇，君也。）惟贞厥符，浩浩将之。（将，助也。）仁函于肤，刃莫毕屠。泽于爨，（，音罕，又虚汗切，火乾也。）{沸鬲}炎以浣。（{沸鬲}，涫也，汤沸也。浣，濯垢也。{沸鬲}，方味切。浣，音缓。）殄厥凶德，（殄，一作勃。）乃驱乃夷，懿其休风，是煦是吹。（煦，吁句切。气以温之。）父子熙熙，相宁以嬉。赋彻而藏，（《孟子》：周人百亩而彻。谓什一之赋。）厚我糗长。（《礼记》：五十异长。糗，去久切，又丘救切。熬米麦也。长，张、粮二音。）刑轻以清，我肌靡伤。（肌，一本作宗，一本作完。）贻我子孙，百代是康。十圣嗣于理，仁后之子。子思孝父，易患于己。（于，一作乎。）拱之戴之，神具尔宜。（一作神其佑尔。）载扬于雅，承天之嘏。（嘏，音假，福也，大也。）天之诚神，宜鉴于仁。神之曷依，宜仁之归。（一本，仁作人字。）濮沿于北，（一本，沿作铅字。）祝栗于南。（《前汉·礼乐志·房中歌》曰：四极爰辏。师古曰：四极，四方极远之处也。《尔雅》曰：东至于泰远，西至于国，南至于濮沿，北至于祝栗，谓之四极。）幅员西东，（《商颂》：幅陨既长。注云：陨，当作圆。圆，周也。）祗一乃心。祝唐之纪，（纪，一作祀。）后天罔坠。祝皇之寿，与地咸久。曷徒祝之，心诚笃之。神协人同，（旧本作尸协。《唐史》作神协。）道以告之。（告，音梏。）俾尔亿万年，不震不危。我代之延，永永毗之。仁增以崇，曷不尔思？有号于天，（号，音豪。）佥曰呜呼，咨尔皇灵，无替厥符。

○视民诗（诗专以美房玄龄、杜如晦，意有仿于《大雅·崧高》、《民》等诗。一本，此诗在外集。）

帝视民情，（帝，上帝。）匪幽匪明。惨或在腹，已如色声。亦无动威，亦无止力。弗动弗止，惟民之极。帝怀民视，（《书》：天视自我民视。）乃降明德，（明德，谓明德之王。）乃生明翼。（《书》：庶明励翼。）明翼者何？乃房乃杜。惟房与杜，实为民路。乃定天子，乃开万国。万国既分，乃释蠹民。乃学与仕，乃播与食，（《书》：汝后稷播时百谷也。）乃器与用，乃货与通。有作有迁，无迁无作。士实荡荡，农实董董，工实蒙蒙，贾实融融。左右惟一，出入惟同。摄仪以引，以遵以肆。（音曳，一作肄。）其风既流，品物载休。惟天子守，乃二公之久；惟天子明，乃二公之成；惟百辟正，乃二公之令；惟百辟谷，（谷，善也。《书》：凡厥正人，既富方谷。）乃二公之禄。二公行矣，弗敢忧纵，是获忧共；二公居矣，弗敢泰止，是获泰已。既柔一德，四夷是则。四夷是则，永怀不忒。（忒，差忒也，《诗》：其仪不忒。）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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卷二·古赋

○佩韦赋（并序西门豹性急，故佩韦以自缓。董安于性缓，故佩弦以自急。韦，皮绳，喻缓也。弦，弓弦，喻急也。事见《韩非子》。范丹自以狷急不能从容，常佩韦以自戒。事见《后汉书》。据集有《与吕温书》云：自吾得友君子，而后知中庸之门户阶室，此贞元末事也。时公愿学中庸，见于文字者甚多，赋亦当作于贞元二十年后欤？韦，雨非切。）

柳子读古书，睹直道守节者即壮之，（壮，一作状之。即，一作则。）盖有激也。恒惧过而失中庸之义，慕西门氏佩韦以戒，故作是赋。其辞曰：

邈予生此下都兮，块天质之悫醇。日月迭而化升兮，■Ａ４遁初而枉神。（枉，一作柱。一作衽神。一作在神。■Ａ４，音浸。）雕大素而生华兮，（《广雅》云：大素，质之始也。华，犹薄也。生，一作成。）汩末流以丧真。（汩，音骨。）希往躅而周章兮，（希，慕也。周章，不决貌。）懵倚伏其无垠。（垠，一作根。懵，迷惑不明也。《老子》：祸兮福所倚，福兮祸所伏。垠，垠Ф也。懵，母总、母亘二切。）世既夺予之大和兮，眷授予以经常。循圣人之通途兮，郁纵臾而不扬。（纵臾，犹勉强也。注见《贞符》。纵，子勇切。臾，音勇。）犹悉力而究陈兮，获贞则于典章。嫉时以奋节兮，悯己以抑志。登嵩丘而垂目兮，（嵩，自中切，中丘也。）瞰中区之疆理。（瞰，苦滥切，下视也。）横万里而极海兮，颓风浩其四起。忄匈惊怛而踯躅兮，（忄匈，音凶，又上声，忧恐也。踯躅，行不进貌。）恶浮诈之相诡。思贡忠于明后兮，振教导乎遐轨。（乎，一本作之。）纷吾守此狂狷兮，（纷，音分。）惧执竞而不柔。（柔，一作求。竞，强也。《诗》：执竞武王。）探先哲之奥谟兮，（奥，于到切。）攀往列之洪休。（列，一作烈。）曰沈潜而刚克兮，（《书》：沈潜刚克。）固谠人之嘉猷。（谠，音党，直言也。）嗟行行而踬踣兮，（行行，刚强貌。《论语》：子路行行如也。踬，合也。行行，并下浪切。踬，音致。踣，蒲墨切。）信往古之所仇。彼穹壤之廓殊兮，寒与暑而交修。执中而俟命兮，固仁圣之善谋。吾祖士师之直道兮，亦愀然于伐国。（《论语》：柳下惠为士师，三黜。人曰：“子未可以去乎？”曰：“直道而事人，焉往而不三黜？”《董仲舒传》：鲁君问柳下惠“吾欲伐齐何如？”下惠曰：“不可。”归而有忧色，曰：“吾闻伐国不问仁人，此言何为至于我哉！”愀，七小切，色变。）尼父戮齐而诛卯兮，本柔仁以作极。（定十年《谷梁传》：公会齐侯于夹谷，孔子相焉。齐人使优施舞于鲁君之幕下，孔子曰：“笑君者罪当死。”使司马行法焉，首足异门而出。《家语》：孔子为鲁司寇，七日，而诛乱政大夫少正卯，戮之于两观之下。）蔺竦颜以诮秦兮，入降廉犹臣仆。（秦、赵会于河外渑池。秦王请赵王鼓瑟，赵王鼓之。蔺相如复请秦王鼓缶，秦王不肯，相如曰：“五步之内，臣得以颈血溅大王矣。”左右欲刃相如，相如张目叱之，皆靡。秦王为一击缶。赵王归国，以为上卿。廉颇曰：“相如以口舌位居吾上，必辱之。”相如闻之，引车避曰：“顾吾念之，强秦不敢加兵于赵者，徒以吾二人在也。今两虎共斗，其势不俱生。吾所以为此者，先国家之急而后私雠也。”降，谓下也。一本犹上有以字。）吉优繇而布和兮，残萑蒲以屏匿。（吉，郑子太叔游吉也。《左氏》昭公二十年：子太叔为政，不忍猛而宽。郑国多盗，取人于萑苻之泽。太叔悔，兴徒兵以攻之，萑苻之盗少止。萑，音丸。苻，与蒲同。繇，与游同。《前汉》：优繇亮直。）刿拔刃于霸侯兮，退■Ａ５々而畏服。（刿，曹沫也。《左氏》、《谷梁》作曹刿。齐桓公与鲁会于柯而盟。刿执匕首劫齐桓公，左右莫敢动。刿曰：“大国侵鲁，亦已甚矣，今鲁城坏，即压齐境，君其图之。”桓公乃许尽归鲁之侵地，刿投其匕首，下坛，就其群臣之位，颜色不变，辞令如故。■Ａ５々，谨也。《博雅》云：谨敬之貌。《史·鲁世家》：■Ａ５々如畏然。刿，音桂。躬，丘六切，又弓、穹二音。）宽与猛其相济兮，孰不颂兹之盛德。克明哲而保躬兮，恢《大雅》之所勖。（《诗·大雅》云：既明且哲，以保其身。勖，音旭，勉也。）阳宅身以执刚兮，率易帅而蒙辜。（《左传》文五年：阳处父聘于卫，过宁，宁嬴曰：“沈潜刚克，高明柔克。夫子一之，其不没乎？”六年，晋搜于夷，使狐射姑将中军，赵盾佐之。阳处父至自温，改搜于董，易中军。狐射姑怨阳子之易其班也，九月，使续鞫居杀处父。）羽愎心以志兮，首身离而不惩。（羽既败垓下，乃自刎而死。王翳取其头，余骑相蹂践争项王，相杀者数十人。最其后，郎中骑杨喜等五人各得其一体。愎，很也。，戾也。愎，蒲逼切。，音戾。）云岳岳而专强兮，果黜志而乖图。（《前汉·朱云传》：五鹿岳岳，朱云折其角。师古曰：长角貌。成帝时，云尝言于朝，愿赐尚方斩马剑，断佞臣张禹。上怒曰：“小臣居下讪上，廷辱师傅，罪死不赦。”御史将云下，云攀殿上槛折，呼曰：“臣得从龙逢、比干游于地下足矣！未知朝廷何如尔！”左将军辛庆忌死争之，上意始解。自是不复仕。）咸触屏以拒训兮，肆殒越而就陵。（《前汉》：陈万年病，召子咸教戒于床下，语至夜半，咸睡，头触屏风，万年怒，咸谢曰：“具晓所言，大要教咸谄也。”万年遂不复言。万年死，元帝擢咸为史中丞。以言石显，髡为城旦。）冶讦谏于昏朝兮，名崩弛而陷诛。（《左氏》宣公九年：陈灵公与孔宁、仪行父通于夏姬，皆衷其衤日服，以戏于朝。泄冶谏曰：“公卿宣淫，民无效焉。且闻不令，君其纳之。”公曰：“吾能改矣。”公告二子，二子请杀之，公弗禁，遂杀泄冶。讦，音羯，告也。）苟纵直而不羁兮，乃变罹而祸仍。（罹，音漓。仍，一作俱。）历九折而直奔兮，固摧辕而失途。（汉王阳为益州刺史，行部至邛崃九折坂，叹曰：“吾奉先人遗体，奈何数乘此险。”）遵大路而曲辙兮，又求达而不能。广守柔以允塞兮，抵暴梁而坏节。（梁冀鸩杀质帝，李固、胡广、赵戒、杜乔皆以清河王蒜宜立为嗣。先是，蠡吾侯志娶冀妹，冀欲立之。众论既异，明日，冀会公卿，意气凶凶，言辞激切，胡广、赵戒皆畏惮，曰：“惟大将军令。”而固与乔坚守本议。冀激怒，竟立蠡吾侯，是为桓帝。遂枉害李固、杜乔。固临命，与胡广、赵戒书曰：“梁氏迷谬，公等曲从。受主厚禄，颠而不扶，倾覆大事，后之良史，岂有所私？”广、戒得书悲惭。）家谦而温美兮，胁子公而丧哲。（《左传》宣四年：子公与子家谋杀郑灵公。子家曰：“畜老犹惮杀之，况君乎？”反谮子家，子家惧而从之。夏，弑灵公。）义师仁而恶很兮，（一本无恶字。）遂溃腾而灭裂。（宋义下令，谓项羽很如狼，羽即帐中斩其头。或曰翟义也。为东郡太守，王莽居摄，义心恶之，乃立东平王子信为天子，自号大司马，举兵讨之。莽遣将攻之。义不胜，与刘信弃军亡去，捕得，尸磔陈都市，夷灭三族。）斯委懦以从邪兮，（懦，一作儒。）悼上蔡其何补。（始皇崩于沙丘。赵高欲杀太子扶苏，而立胡亥，谓丞相斯云云，斯曰：“安得亡国之言，此非人臣所当议也。”高曰云云，斯曰云云，高曰云云，斯曰云云，高曰云云，斯乃仰天而叹，垂泪太息曰：“嗟夫，独遭乱世，既以不能死，安托命哉！”于是斯乃听高。其后，为高所谮，具斯五刑，论腰斩咸阳市。出狱，谓其中子曰：“吾欲与若复牵黄犬出上蔡东门，逐狡兔，岂可得乎？”遂父子相哭，而夷三族。事详见《史记》李斯本传。）徐偃柔以屏义兮，倏邦离而身虏。（张华《博物志》：徐偃王治其国，仁义著闻，诸侯服从。周王使楚伐之。偃王仁，不忍斗其民，为楚所败，走彭城武原东山下。）桑弘和而却武兮，涣宗覆而国举。（桑弘和，一作乘柔知，名字不同，事不可得而考。）设任柔而自处兮，蒙大戮而不悟。（任柔，一作仁柔，其事未详，或云专设诸，恐非。）故曰：纯柔纯弱兮，必削必薄；纯刚纯强兮，必丧必亡。韬义于中，（韬，音叨。）服和于躬；和以义宣，刚以柔通。守而不迁兮，变而无穷。交得其宜兮，乃获其终。姑佩兹韦兮，（姑，一作始。）考古齐同。乱曰：（乱，理也，所以重理一赋之意。）韦之申申，佩于躬兮。本正生和，探厥中兮。哲人交修，乐有终兮。庶寡其过，追古风兮。（追，一作进

○扬雄酒箴（晁太史云：雄以讽成帝，其文为酒客难法度士。）

子犹瓶矣。观瓶之居，居井之眉。处高临深，动常近危。酒醪不入口，藏水满怀。不得左右，牵于纟墨徽。一旦专碍，为■Ａ６所。身提黄泉，骨肉为泥。自用如此，不如鸱夷。鸱夷滑稽，腹大如壶。尽日盛酒，人复借酤。常为国器，托于属车。出入两宫，经营公家。繇是言之，酒何过乎？（专，上绢切。■Ａ６，丁浪切。，音雷。）

○瓶赋（东坡云：扬子云《酒箴》，有问无答。子厚《瓶赋》，盖补亡耳。子厚以瓶为智，几于信道知命者。晁太史无咎取公此赋于《变骚》，而系之以词曰：昔扬雄作《酒箴》，谓鸱夷盛酒而瓶藏水，酒甘以喻小人，水淡以比君子。故鸱夷以亲近托车，而瓶以疏远居井而羸，此雄欲同尘于皆醉者之词也。故宗元复正论以反之，以谓宁为瓶之洁以病己，无为鸱夷之旨以愚人。盖更相明，亦犹雄为《反骚》，非反也，合也。今附《酒箴》于此篇首。赋大意，则谓鸱夷虽巧曲不忤于物，而或以致败众亡国之患。未若为瓶，师乎淡泊而不媚私昵，则非巧曲徼觊一时者之比，此公自喻云耳。）

昔有智人，善学鸱夷。（鸱夷，字见《史记·齐世家》，范蠡自号鸱夷子皮。注云：盖以吴王杀子胥而盛以鸱夷，今蠡以有罪，故为号也。韦昭曰：鸱夷，革囊也。又蠡本传注则云：若盛酒之鸱夷，用则多所容纳，不用则可卷而怀，不忤于物。）鸱夷蒙鸿，（蒙鸿，并上声，广大貌。）相追。（，樽也。，缶也。，音雷。，音莺。字本作罂。一作，亦樽名。音假。）谄诱吉士，喜悦依随。开喙倒腹，（喙，吁秽切。）斟酌更持。味不苦口，昏至莫知。颓然纵傲，与乱为期。视白成黑，颠倒妍媸。（上倪坚切，下音嗤。）己虽自售，人或以危。败众亡国，流连不归。谁主斯罪，鸱夷之为。不如为瓶，居井之眉。（《酒箴》注云：眉，井边也。若人目上之有眉。作湄字者非。）钩深挹洁。（挹，酌也。）淡泊是师。和齐五味，（和，去声。齐，才诣切。）宁除渴饥。不甘不坏，久而莫遗。清白可鉴，终不媚私。利泽广大，孰能去之。绠绝身破，（《说文》云：绠，井索也。）何足怨咨。功成事遂，复于土泥。归根反初，无虑无思。何必巧曲，徼觊一时。（徼，求也。觊，幸也。徼，古尧切。觊，音冀。）子无我愚，我智如斯。

○牛赋（公之《瓶赋》、《牛赋》，其辞皆有所托，当是谪永州后感愤而作。以牛自喻，谓牛有耕垦之劳，利满天下，而终不得其所为缄俎豆之用。虽有功于世，而无益于己。彼羸驴驽马，曲意从人，而反得所安，终谓命有好丑，非若能力，皆感愤之辞也。东坡云：岭外俗皆恬杀牛，海南为甚。乃书子厚《牛赋》遗琼州僧道ど，使晓谕之，即书此赋也。）

若知牛乎？牛之为物，魁形巨首，垂耳抱角，毛革疏厚。牟然而鸣，（《说文》：牟，牛鸣。）黄钟满ㄕ。（《月令》：中央土，律中黄钟之宫。黄钟，谓土也。ㄕ，音豆，项也。）抵触隆曦，（音羲。）日耕百亩。往来修直，植乃禾黍。自种自敛，服箱以走。（《诗》：彼牵牛，不以服箱。箱，车上之器，可以盛者。）输入官仓，己不适口。富穷饱饥，功用不有。陷泥蹙块，常在草野。人不惭愧，利满天下。皮角见用，肩尻莫保。（尻，苦刀切。《说文》曰：隹也。）或穿缄，或实俎豆。由是观之，物无逾者。不如羸驴，（羸，音{ぱ糸}。）服逐驽马。曲意随势，不择处所。不耕不驾，藿菽自与。（藿，豆叶。菽，大豆。藿，音霍。）腾踏康庄，（《尔雅》：五达谓之康，六达谓之庄。）出入轻举。喜则齐鼻，怒则奋踯。当道长鸣，闻者惊辟。（辟，避也。项羽叱杨喜，人马俱惊，辟易数里。谓开张而易其本处，辟，音辟。）善识门户，终身不惕。牛虽有功，于己何益？命有好丑，非若能力。慎勿怨尤，以受多福。

○解祟赋（并序）（祟，神祸也，音邃。据序云“柳子既谪”，盖在永州时作。）

柳子既谪，（公永贞元年为礼部员外郎，以附王叔文，出为邵州。十一月，再贬永州司马。）犹惧不胜其口，筮以《玄》，遇《干》之八。其赞曰：“赤舌烧城，吐水于瓶。”（于，一作千。）其测曰：“君子解祟也。”（《太玄》：《干》以准《易》之《升》。次八，赤舌烧城，吐水于瓶。测曰：赤舌吐水，君子以解祟也。注：赤舌，谓九也。兑为口舌，八为木，木生火。火中之舌，故赤也。赤舌所败，若火烧城。《诗》曰：哲妇倾城，口舌之由也。金生水，故吐水也。水灭于火，虽有倾城之言，以水拒之，灾无由生矣。晁曰：宗元释《玄》之意，以谓其吉其凶，口实为之。赫然阳辟，黝然阴翕，炎以炽火，凉以激水，既以是燔，亦以是熄。盖静实君躁，以喻祟不外作，要自胜者常吉。）喜而为之赋。（一有曰字。）

胡赫炎薰高之烈火兮，（薰，一作重。高，虚骄、黑各二切。炎气也。）而生夫人之齿牙。上殚飞而莫遁，（殚，音单，极也。遁，徒困切。）旁穷走而逾加。九泉焦枯而四海渗涸兮，（渗，下漉也。涸，水竭也。渗，所禁切。涸，音鹤，又胡故切。）纷挥霍而要遮。（要遮，注见《铙歌鼓吹曲》。）风雷唬唬以为橐龠兮，（《老子》：天地之间，其犹橐龠乎？注云：橐龠，中空虚，故能有声。橐以皮，龠以竹，橐以风动，龠以气动。唬，呼交切，又古伯切，虎鸣也。橐，音托。）回禄煽怒而喊呀。（回禄，火神。煽，炽也。喊，呵也。呀，张口貌。煽，音扇。喊，呼咸切，又虎览切。呀，虚牙切。）炖堪舆为钅敖，（堪舆，天地也。炖，风而火盛貌。，鬲属。钅敖，烧器也。炖，他昆切。，语蹇切，又平声，又去声。钅敖，音傲。）云汉而成霞。（，焚也。《左传》：僖负羁。，儒劣切。）邓林大椿不足以充于燎兮，（《列子》：夸父逐日，道死，其杖化为邓林，邓林广数千里焉。《庄子》：上古有大椿者，以八千岁为春，八千岁为秋。一本无于字。）倒扶桑落棠胶葛而相叉。（或作葛。《山海经》：大荒之中谷，上有扶桑，十日所浴，九日居下，一日居上，枝皆戴乌。《淮南子》曰：出于谷，登于扶桑，入于虞泉。葛，广大貌，亦杂乱貌。《灵光殿赋》：葛无垠。广大貌也。《东京赋》云：戟葛。杂乱貌也。又《楚辞》：骑葛而杂乱兮。葛，音葛。）膏摇唇而增炽兮，焰掉舌而弥葩。（掉舌字见《史记》。苏秦掉三寸舌。葩，华也。葩，披巴切。）沃无瓶兮扑无彗。（慧，旋芮、徐醉二切，帚也。）金流玉铄兮，（《说文》：铄，销金也。宋玉《招魂》：十日代出，流金铄石。铄，式灼切。）曾不自比于尘沙。独凄己而燠物，愈腾沸而<齿可>。（，脚腰也。<齿可>，大啮也。一本作骸<齿可>。，苦交切。<齿可>，客牙切。）吾惧夫灼烂灰灭之为祸，往搜乎《太玄》之奥，（《太玄经》之秘奥也。）讼众正，诉群邪。曰：去尔中躁与外挠，姑务清为室而静为家。苟能是，则始也汝迩，今也汝遐。凉汝者进，烈汝者赊。譬之犹豁天渊而覆原燎，（《书》：若火之燎于原，不可向迩。而，一作以。豁，呼括切。燎，音了。）夫何长喙之纷。（长喙，赤舌也。，《说文》：牵引也。，女加切。）今汝不知清己之虑，而恶人之哗；不知静之为胜，而动焉是嘉。徒遑遑乎狂奔而西亻素，盛气而长嗟。（亻素，向也。亻素，一作素。奔，一作莽。西亻素，一作四索。）不亦辽乎！于是释然自得，以泠风濯热，（《庄子》：列子御风而行，泠然善也。《诗》：谁能执热，逝不以濯。）以清源涤瑕。履仁之实，去盗之夸。（《老子》：是谓盗之夸，非道也哉。去，上声。）冠太清之玄冕，佩至道之瑶华。铺冲虚以为席，驾恬泊以为车。浏乎以游于万物者，（浏，留、柳二音，水清深貌。）始彼狙雌倏施，而以祟为利者，夫何为耶！（雌，一作雄。）

○惩咎赋（《唐书》本传载此赋。曰：宗元不得召，内悯悼，悔念往咎，作赋自儆。盖为永州司马时作。元和三年秋也。晁太史取此赋于《续楚辞》，序曰：宗元窜斥崎岖蛮瘴间，堙厄感郁，一寓于文，为离骚数十篇。惩咎者，悔志也。其言曰：“苟余齿之有惩兮，蹈前烈而不颇。”后之君子欲成人之美者，读而悲之。）

惩咎愆以本始兮，孰非余心之所求？处卑污以闵世兮，固前志之为尤。始余学而观古兮，怪今昔之异谋。惟聪明为可考兮，追骏步而遐游。洁诚之既信直兮，仁友蔼而萃之。日施陈以系縻兮，（《骚》云：日康娱以自忘兮。系縻，一本作击摩。）邀尧、舜与之为师。（一无师字。）上睢盱而混茫兮，（睢盱，注见《铙歌鼓吹曲》，荒忽不可考信也。）下驳诡而怀私。（驳，一作。）旁罗列以交贯兮，求大中之所宜。曰道有象兮，而无其形。推变乘时兮，与志相迎。不及则殆兮，过则失贞。谨守而中兮，与时偕行。万类芸芸兮，（一作纭纭。《老子》：夫物芸芸，各归其根。注：芸芸，华叶茂盛也。）率由以宁。刚柔驰张兮，出入纶经。（纶，一作伦。）登能抑枉兮，白黑浊清。（一本，作清浊。）蹈乎大方兮，物莫能婴。奉︳谟以真内兮，（︳，大也。谟，谋也。《诗》：︳谟定命。︳，音吁。）欣余志之有获。再征信乎策书兮，谓炯然而不惑。（炯，一作耿。征信，一作明信。）愚者果于自用兮，惟惧夫诚之不一。不顾虑以周图兮，专兹道以为服。谗妒构而不戒兮，犹断断于所执。（断，丁乱切。）哀吾党之不淑兮，（吾党，谓亻丕文之属也。）遭任遇之卒迫。（卒，音猝。）势危疑而多诈兮，逢天地之否隔。（《选》：启泰真之否隔兮。此谓顺宗有疾，宪宗监国之际。）欲图退而保己兮，悼乖期乎曩昔。欲操术以致忠兮，众呀然而互吓。（《集韵》：吓，以口距人。《庄子》：仰而视之曰吓。音赫。注：怒而拒物声也。又呼驾切。呀，虚牙切，张口貌。互字一本作予。）进与退吾无归兮，甘脂润乎鼎镬。（《说文》：镬，镌也。）幸皇鉴之明宥兮，累郡印而南适。（《汉书》：印何累累，绶若若耶！重积也。永贞元年九月，公初贬为邵州刺史。）惟罪大而宠厚兮，宜夫重仍乎祸谪。（是年十一月，再贬为永州司马。）既明惧乎天讨兮，又幽栗乎鬼责。（《庄子》：无人非，无鬼责。）惶惶乎夜寤而书骇兮，类のの之不息。（の，獐也。，《说文》云：牡鹿也。以夏至解角。の，或作，从禾。一作ば字。の，俱伦切。，音加。）凌洞庭之洋洋兮，溯湘流之氵氵。飘风击以扬波兮，舟摧抑而回。（楚人名转为。）日霾а以昧幽兮，（《尔雅》云：风而雨土为霾。《释名》曰：霾，晦也。《诗·终风》注云：阴而风曰а。霾，音埋。а，音翳。）黝云涌而上屯。（黝，青黑色。屯，聚也。《列子》：望之如云屯。黝字，一本作玄。黝，于纠切。）暮屑以淫雨兮，（屑，先结切。《集韵》：勃屑，行貌。，苏骨切。《说文》：从穴中卒出。）听嗷嗷之哀猿。（嗷，众口愁也。）众乌萃而啾号兮，（乌，一作鸟。）沸洲渚以连山。漂遥逐其讵止兮，逝莫属余之形魂。攒峦奔以纡委兮，（小山上锐曰峦。峦，音鸾。委，于鬼切。）束汹涌之崩湍。畔尺进而寻退兮，荡洄汩乎沦涟。（水平伏曰沦。涟，水动也。《诗》沦漪注：涟风行水成文。沦，小风水文转如轮。汩，音骨。《庄子》与汩俱出注：回伏而涌者汩也。又疾也，汩没也。又越笔切。）际穷冬而止居兮，羁棼以萦缠。（，《前汉》敬吊楚之湘注：不以罪死曰。棼，扶分切。）哀吾生之孔艰兮，循《凯风》之悲诗。罪通天而降酷兮，不殛死而生为。（元和九年，公之母卢氏卒于永州。殛，一本作亟。《说文》：从人从口从又从二。二，天地也。徐锴曰：承天之时，因地之利，口谋之，手执之，时不可失，疾也。殛，讫力、去吏二切。）逾再岁之寒暑兮，犹贸贸而自持。（《记·檀弓》：贸贸然来。注：目不明貌。一作贸，音茂。）将沉渊而陨命兮，讵蔽罪以塞祸。惟灭身而无后兮，顾前志犹未可。进路呀以划绝兮，（划，忽麦切。）退伏匿又不果。为孤囚以终世兮，长拘挛而轲。（《楚辞》：轲而留滞。）曩余志之修蹇兮，（《楚辞》：汝何博蹇而好修兮，纷独有此夸节。又云：吾令蹇修以为理。注：好修謇謇夸异之节。俗本作修骞，误。）今何为此戾也？夫岂贪食而盗名兮，不混同于世也。将显身以直遂兮，众之所宜蔽也。不择言以危肆兮，固群祸之际也。御长辕之无桡兮，（《说文》：桡，曲木。《周礼》：唯辕直且无桡也。桡，乃孝切。）行九折之峨峨。却惊棹以横江兮，溯凌天之腾波。幸余死之已缓兮，完形躯之既多。苟余齿之有惩兮，蹈前烈而不颇。（《楚词》：循绳墨而不颇。颇，音坡，倾也。烈，一作列。）死蛮夷固吾所兮，虽显宠其焉加。（焉，于虔切，何也。后以意求。）配大中以为偶兮，谅天命之谓何。

○闵生赋（赋云：“肆余目于湘流兮”，盖在永州时作。又云：“孟轲四十乃始持心兮”云云，“顾余质愚而减齿兮”云云，当是四十以前也。其诸元和五六年间欤？）

闵吾生之险厄兮，纷丧志以逢尤。（《骚》云：纷逢尤以离谤。晁无咎云：柳宗元雅善萧亻免，在江岭间贻书言情云，宗元与罪人交十年，官以是进，辱在附会，居治平世，终身为顽人之类，犹有少耻，未能尽忘。此盖以叔文辈为罪人，顽人谓己耻辱，然悔厉极矣。其曰闵吾生之险厄，纷丧志以逢尤。盖自以生之不幸，丧志而为此云。）气沉郁以杳眇兮，涕浪浪而常流。（《骚》云：揽茹蕙以掩涕兮，沾余襟之浪浪。浪，音郎。）膏液竭而枯居兮，魄离散而远游。言不信而莫余白兮，虽遑遑欲焉求。合喙而隐志兮，幽默以待尽。为与世而斥谬兮，固离披以颠陨。骐骥之弃辱兮，驽骀以为骋。（驽骀，音奴台。聘，一作哂。）玄虬蹶泥兮，（虬，龙无角者。《庄子》曰：蹶泥则没足灭跗。蹶，音厥。晁作{厥足}。虬，渠幽切，诸韵并作■Ａ８。）畏避蛙黾。（蛙，虾蟆也。黾，亦蛙属，与蛙同。音乌瓜切。黾，武幸切。一本黾作蜃，大蛤也。）行不容之峥嵘兮，（峥，助耕切，嵘，音宏。）质魁垒而无所隐。（《前汉·鲍宣传》云：朝廷亡有耆艾魁垒之士。服虔曰：魁垒，壮貌也。垒，一作能。魁能并如字。《甘泉赋》：皋伊之徒，冠伦魁能。魁，口贿切。垒，音磊。）鳞介槁以横陆兮，鸱啸群而厉吻。心沉抑以不舒兮，形低摧而自愍。肆余目于湘流兮，望九疑之垠垠。（湘水出零陵，北入江。零陵，永州也。九疑，山名。《湘中记》云：九山相似，行者疑惑，故云。文颖云：九疑山，半在苍梧，半在零陵，相传以为舜所葬。垠，音银。）波淫溢以不返兮，苍梧郁其蜚云。（蜚，古飞字。）重华幽而野死兮，世莫得其伪真。（《史记》：舜南巡狩，崩于苍梧之野，葬于江南九疑。）屈子之ぉ微兮，抗危辞以赴渊。（屈原仕楚，为上官大夫、令尹子兰所谗，赋《离骚》、《九辩》、《九章》，投汨罗而死。ぉ，规缘切。）古固有此极愤兮，矧吾生之藐艰。（藐，音邈。一作眇。）列往则以考己兮，指斗极以自陈。登高岩而企踵兮，瞻故邦之殷辚。（《前汉》：振殷辚而军装。辚，注：盛多也。殷，音隐，又离珍切。）山水浩以蔽亏兮，路蓊勃以扬氛。（蓊，乌孔切。）空庐颓而不理兮，（空，一作室。）翳丘木之榛榛。（翳，一计切。）块穷老以沦放兮，匪魑魅吾谁邻？（《史记》：舜流四凶族于四裔，以御魑魅。魑，丑知切。魅，音寐。）仲尼之不惑兮，有垂训之谟言。（《语》：孔子曰：“吾四十而不惑。”）孟轲四十乃始持心兮，犹希勇乎黝、贲。（《孟子》：我四十不动心。黝、贲，北宫黝、孟贲也。见《公孙丑上》。黝，伊纠切。贲，音奔。）顾余质愚而齿减兮，（元和七年，公年始四十，时犹未也。）宜触祸以阽身。（阽，危也。《楚辞》：阽余身而危死节兮，览余初其犹未悔。阽，音盐。）知徙善而革非兮，又何惧乎今之人。噫！禹绩之勤备兮，曾莫理夫兹川。（上文皆言湘中事。兹川，意谓湘江也。湘水，《禹贡》不经见，此公所谓曾莫理夫兹川也耶？）殷、周之廓大兮，南不尽夫衡山。（衡山，南岳也。见《周礼·职方氏》、《王制》：南不尽衡山，北不尽恒山。）余囚楚、越之交极兮，邈离绝乎中原。壤污潦以坟洳兮，蒹（潦，鲁浩、郎到二切。《左氏》：潢污行潦之水。坟，符吻切。土膏肥也。洳，如倨切。渐湿也。）蒸沸热而恒昏。戏凫鹳乎中庭兮，蒹葭生于堂筵。雄虺蓄形于木杪兮，短狐伺景于深渊。（景，即影字。《楚辞》：雄虺九首。注：虺别名也。《毛诗》：为鬼为蜮。陆玑疏：蜮，一名射影。南人将入水，先以瓦石投水令浊，然后入。又《博物志》：江南山有射工虫，长一二寸，口中有弩形射人影，不治，则杀人。短狐伺景指此。狐字一作弧。虺，许伟切。）仰矜危而俯栗兮，弭日夜之拳挛。（病体拘曲。《易》：有孚挛如。挛，闾缘切。）虑吾生之莫保兮，（生，一作年。）忝代德之元醇。孰眇躯之敢爱兮，窃有继乎古先。明神之不欺余兮，（一本神字在明上。余，一作为。）庶激烈而有闻。冀后害之无辱兮，匪徒盖乎曩愆。（徒，一作攘。）

○梦归赋（公在永州，怀思乡闾而作也。晁无咎曰：宗元既贬，悔其年少气锐，不识几微，久幽不还，故作《梦归赋》。初言览故乡乔木而悲，中言仲尼欲居九夷，老子适戎以自释，末云首丘鸣号，示终不忘其旧。当世怜之，然众畏其才高，竟废不起。）

罹摈斥以窘束兮，余惟梦之为归。精气注以凝冱兮，（冱，水凝也。《庄子》曰：河汉冱而不能寒。冱，音互。）循旧乡而顾怀。夕余寐于荒陬兮，心慊慊而莫违。（慊，苦簟切。）质舒解以自恣兮，息翳而愈微。（，伊淫切，安和貌。）腾踊而上浮兮，（，暴起也。《说文》云：有所吹起，诸韵无从三火者。杜子美《虎牙行》：秋风吸吹南国。《文选》江淹诗：吸鸡悲。诸家多用从二火字。《庄子》朝菌注下云：，生芝也。后汉张平子《思玄赋》：神化而蝉蜕兮。惟二字从三火。，况物切，疾貌。）俄氵养之无依。（氵养，上力广切，下余掌切。深广貌。）圆方混而不形兮，颢醇白之霏霏。（颢，白貌。《楚辞》：天白颢颢。又云：云霏霏而承宇。颢，音昊。）上茫茫而无星辰兮，（一作茫洋。）下不见夫水陆。（水，一作川。）若有钅术余以往路兮，（钅术，音述，导也。《说文》：綦针也。晏本作讠术。讠术，言也。音恤。《说文》：诱也。《汉书》“怵于邪说”注：怵体讠术字耳。）驭拟拟以回复。（《汉·食货志》引《诗》黍稷拟拟注：盛貌。诗作。似，鱼纪切。）浮云纵以直度兮，云济余乎西北。风纟丽纟丽以经耳兮，（纟丽纟丽，连也。《楚辞》：索胡绳之纟丽纟丽。纟丽纟丽，风声也。一作酾酾。晁作纟丽纟丽以惊耳。纟丽音逦，又音离。）类行舟迅而不息。洞然于以イ漫兮，（イ漫，大水貌。以字一本重作于字。イ，音弥。漫，音瞒。）虹罗列而倾侧。（《尔雅》：柬，虹也。为挈贰，与电同。又，雌虹也。）横冲飙以{汤皿}击兮，（飙，卑遥切。{汤皿}，音荡，又他浪切。）忽中断而迷惑。灵幽漠以氵节汩兮，（灵字，一本作零雨二字。氵节汩，水流貌。氵节，音节。汩，越笔切。）进怊怅而不得。（《楚辞》：怊怅而自悲。怊，敕乔切。）白日邈其中出兮，（一本，出作无，又一本，无出字。）阴霾披离以泮释。（霾，音埋，风雨土也。）施岳渎以定位兮，互参差之白黑。忽崩骞上下兮，（一本作崩骞翔以上下以徊徨兮，又作忽崩骞翔以上下兮，又作崩骞上下以徊徨兮。）聊按行而自抑。（行，一作衍。）指故都以委坠兮，瞰乡闾之修直。（瞰，音阚。）原田芜秽兮，峥嵘榛棘。乔木摧解兮，垣庐不饰。（公与许孟容书云：先墓在城南，无异子弟为主，自谴逐来，消息存亡不一至乡闾。又云：城西有数顷田，树果百株，多先人手自封殖，今已荒秽，恐便斩伐。有哀愤毁伤之意，与此赋同。书在元和四年作，赋亦当后先于此。）山以岩立兮，（，音虞。山高貌。）水汩汩以漂激。（汩，音骨，又越笔切。）魂恍惘若有亡兮，（恍，音。惘，音罔，恍惚也。）涕汪浪以陨轼。（浪，音郎。晁作浪浪。）类曛黄之<黑>漠兮，（《楚辞·思美人》章：指幡冢之西隈兮，与黄以为期。注：黄，盖昏时。<黑>，果实黑坏貌。掩、黯二音。晁作黔漠。）欲周流而无所极。纷若喜而亻台兮，（亻台，敕吏切。拟，音毅。《韵》音拟。不前也。又音态、碍。）心回互以壅塞。（互，音户，俗作■Ａ９。一本又作■Ａ10。音支，目汁凝也。诸《韵》皆无■Ａ10字，作回■Ａ９，恐是。章藉章敦颐《释音》作■Ａ10眩。眩，音县，目无常主也。）钟鼓皇以戒旦兮，（皇，音横。）陶去幽而开寤。罾蒙其复体兮，（罾，音曾熨。鱼网也。复字，一作后。）孰云桎梏之不固？（桎，手械。梏，足械。上音质，下姑沃切。）精诚之不可再兮，余无蹈夫归路。伟仲尼之圣德兮，（德，一本作位。）谓九夷之可居。（《论语》：子欲居九夷。或曰：陋。子曰：“君子居之，何陋之有。”居，协韵，去声。）惟道大而无所入兮，犹流游乎旷野。（野，一本作墅，非。）老聃遁而适戎兮，指淳茫以纵步。（《史记》：老聃见周衰，遂去。至关，关令尹喜曰：“子将隐矣，强为我著书。”乃著书五千余言而去。又《神仙传》：老子将去周而出关，以升昆仑。关令尹喜扫门，道见老子，老子以长生之事教之。）蒙庄之恢怪兮，寓大鹏之远去。（庄子，蒙人。《逍遥游》篇云：北溟有鱼，其名曰鲲。化而为鸟，其名为鹏。是鸟也，海运则徙于南溟。）苟远适之若兹兮，胡为故国之为慕？首丘之仁类兮，斯君子之所誉。（《礼记》：狐死正丘首，仁也。）鸟兽之鸣号兮，有动心而曲顾。（《礼记》：鸟兽丧其群匹，越月逾时，则必返巡，过其故乡，翔回焉，鸣号焉，然后乃能去之。）胶余衷之莫能舍兮，（衷，一作哀。）虽判析而不悟。列兹梦以三复兮，（三，一作往。）极明昏而告诉。

○囚山赋（永贞元年，公谪居永州。元和九年，作此赋。晁太史无咎序公此赋於《变骚》曰：《语》云：仁者乐山。自昔达人，有以朝市为樊笼者矣，未闻以山林为樊笼者。宗元谪南海久，厌山不可得而出，怀朝市不可得而复，丘壑草木之可爱者，皆陷井也，故赋《囚山》。淮南小山之辞，亦言山中不可以久留，以谓贤人远伏，非所宜尔，何至以幽独为狴牢，不可一日居哉？然终其意近《招隐》，故录之。）

楚越之郊环万山兮，势腾踊夫波涛。纷对回合仰伏以离兮，（，音列，又音例，遮也。一本无对字。）若重墉之相褒。争生角逐上轶旁出兮，（轶，迭、佚二音。《说文》：车相出也。）下坼裂而为壕。（壕，音豪，堑也。）欣下颓以就顺兮，曾不亩平而又高。沓云雨而渍厚土兮，（沓，合也。渍，沤物也。沓，达合切。渍，疾智切，一本无而字，渍作积。）蒸郁勃其腥臊。（《周礼》：辨腥臊膻香之不可食者。《说文》：臊，豕膏臭也。腥，音星。臊，苏曹切。）阳不舒以拥隔兮，群阴■Ａ１１而为曹。（Ａ１１，固寒也。《西京赋》：涸阴Ａ１１寒。曹，偶也。为，一作与。Ａ１１，胡故切，与冱同。）侧耕危获苟以食兮，哀斯民之增劳。（斯民，一本作下民。一作小人。）攒林麓以为丛棘兮，（攒，一作积。山足曰麓。《易》：于丛棘。疏云：丛棘，谓囚执之处，以棘丛而禁之也。）虎豹咆代狴牢之吠嗥。（咆，虎豹声。《博物志》云：狴，狱别名。嗥亦咆也。咆，音庖。，虎槛切。狴，音陛。嗥，音豪。，一作阚，虎槛切，恐是，盖《韵》中无字。）胡井眢以管视兮，（眢，目无明也。又废井也。《左传》宣十二年：目于眢井而拯。注：视虚废井而求拯己。《东方朔传》：以管窥天。一本胡字上有予字。眢，音剜，又作殒。）穷坎险其焉逃。顾幽昧之罪加兮，虽圣犹病夫嗷嗷。匪兕吾为柙兮，（兕，似牛，一角。《论语》：虎兕出于柙。注云：柙，槛也。）匪豕吾为牢。（《诗》：执豕于牢。）积十年莫吾省者兮，（公永贞元年乙酉，贬永州司马。至元和九年甲午，为十年矣。明年，始召至京师，又出为柳州刺史。）增蔽吾以蓬蒿。圣日以理兮，（圣，一作世。）贤日以进，谁使吾山之囚吾兮滔滔？（一本无下吾字。）

○愈膏肓疾赋（《左传》成十年：晋景公疾病，求医于秦。秦伯使医缓为之。未至，公梦疾为二竖子，曰：“彼良医也，惧伤我焉。”其一曰：“居肓之上，膏之下，若我何！”医至，曰：“疾不可为也。”肓，鬲也。心下为膏。晏元献尝亲书此赋云：肤浅不类柳文，宜去之。或曰：公少作也，借以论治国之理焉。肓，音荒，鬲也。心上鬲下。）

景公梦疾膏肓，尚谓虚假，命秦缓以候问，遂俯伏於堂下。（俯伏，一作伏身。）公曰：“吾今形体不衰，筋力未寡，子言其有疾者，何也？”秦缓乃穷神极思，曰：“（穷，一作究。思，去声。）夫上医疗未萌之兆，中医攻有兆之者。目定死生，心存取舍，亦犹卞和献含璞之璧，伯乐相有孕之马。然臣之遇疾，如泥之处埏，（尸连切，和土也。）疾之遇臣，如金之在冶。虽九窍未拥，四支且安。肤腠营胃，（肤，音孚。腠，音凑。肌脉也。营字一作脘。）外强中干。（僖十五年《左氏传》：张脉偾兴，外强中干。）精气内伤，神沮脉殚。以热益热，以寒益寒。针灸不达，诚死之端。巫新麦以为谶，（楚禁切，验也。）果不得其所餐。”（成十年《左氏传》：晋侯梦大厉。公觉，召桑田巫，巫言如梦。公曰：“何如？”曰：“不食新矣。”六月，晋侯欲麦，使甸人献麦。召桑田巫，示而杀之。将食，张如厕，陷而卒。餐，七安切。）公曰：“固知天赋性命，如彼暄寒，短不足悲，修不足欢。哂彼医兮，徒精厥术，如何为之可观？”医乃勃然变色，攘袂而起：“子无让我，我谓于子：我之技也，如石投水，如弦激矢。视生则生，视死则死。膏肓之疾不救，衰亡之国不理。巨川将溃，非捧土之能塞。（捧，上声。）大厦将崩，非一木之能止。斯言足以谕大，子今察乎孰是！”爰有忠臣，闻之愤怨，忘废寝食，擗В感叹：（《诗》：寤辟有В。注：辟，伤心也。В，拊心貌。擗，音辟。В，婢小、匹妙二切。）生死浩浩，天地漫漫。（《甘泉赋》：指东西之漫漫。注：无崖际之貌。漫，莫半切。）绥之则寿，挠之则散。善养命者，鲐背鹤发成童儿。（鲐，海鱼也。鲐背，谓背有鲐文。鲐，音台。）善辅弼者，殷辛、夏桀为周、汉。非药曷以愈疾？非兵胡以定乱？丧亡之国，在贤哲之所扶匡；而忠义之心，（一无而字。）岂膏肓之所羁绊？（羁绊，马络絷也。《前汉》：贯仁义之羁绊。羁，居宜切。绊，音半。）余能理亡国之元刂弊？（元刂，五官切。也，齐也。）愈膏肓之患难，君谓之何以？”医曰：“夫八之外，（，音宏。）六合之中，始自生灵，及乎昆虫，神安则存，神丧则终。亦犹道之紊也，患出於邪佞；身之惫也，（惫，音<韦备>。）疾生于火风。彼膏肓之与颠覆，匪药石而能攻者哉。”因此而言曰：“余今变祸为福，易曲成直。宁关天命，在我人力。以忠孝为干橹，（音鲁，大盾也。）以信义为封殖。拯厥兆庶，绥乎社稷。一言而荧惑退舍，（见上《贞符序》注。）一挥而羲和匪昃。（《淮南子》：鲁阳公与韩战酣，日暮，援戈而挥之，日为之反三舍。羲和，日御也。）桑谷、生庭而自灭，野雉ず鼎而自息。（桑谷、雉ず二事，并见上《贞符》注。）诚天地之无亲，曷膏肓之能极？”医者遂口噤心醉，（噤，巨禁切。）投弃针石，匍匐而前：（匍，扶、蒲二音。匐，音伏，又蒲墨切。）“吾谓治国在天，子谓治国在贤；（治字，一本作浩。）吾谓命不可续，子谓命将可延。讵知国不足理，疾不足痊。佐荒淫为圣主，保夭寿为长年。皆正直之是与，庶将来之勉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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卷三·论

○封建论（《唐宗室传赞》曰：唐兴，疏属毕王。至太宗时，与名臣萧等喟然讲封建事，欲与三代比隆。而魏征、李百药皆谓不然。颜师古独议建诸侯当少其力，与州县杂治。由是罢不复议。至名儒刘秩，目武氏之祸，则谓郡县不可以久安，大抵与曹、陆相上下。而杜佑、柳宗元深探其本，据古验今，而反复焉。苏内翰《志林》曰：昔之论封建者，曹元首、陆机、刘颂，及唐太宗时，魏征、李百药、颜师古，其后刘秩、杜佑、柳宗元。宗元之论出，而诸子之论废矣。虽圣人复起，不能易也。范太史《唐鉴》，亦以公之论为然。以谓后世如有王者，择守令以治郡县，亦足以致太平，何必封建哉？又武威孔氏曰：韩退之文章过子厚，而议论不及。子厚作《封建论》，退之所无。按唐之藩镇，初非有取于封建之制。特自天宝之后，安史乱定，君臣幸安，瓜分河北地以授叛将。护养孽萌，以成祸根。乱人乘之，遂擅署吏，以赋税自私，不朝献于庭，其与《春秋》所谓诸侯强而王室弱之患等。至元和间，为朝廷扰，无虚日，公目击其祸之至此也，推原封建出于势之不得已，而犹惜乎唐之不能悉置守宰，而使强藩悍将为中国扰也。唐史臣详取公之论，以为世鉴，诚知言哉。作之年月未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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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四维论（《管子·牧民篇》曰：国有四维，一维绝则倾，二维绝则危，三维绝则覆，四维绝则灭。何谓四维？一曰礼，二曰义，三曰廉，四曰耻。礼不逾节，义不自进，廉不蔽恶，耻不从枉。公意谓廉耻自礼义中出，未有有礼义而无廉耻，有廉耻而无礼义。故云吾见其二维，而未见其所以为四也。作之年月未详。）

《管子》以礼义廉耻为四维，吾疑非管子之言也。彼所谓廉者，曰不蔽恶也。（一无也字。）世人之命廉者，（一无世字。）曰不苟得也。（一无也字。）所谓耻者，曰不从枉也。（一无也字。）世人之命耻者。（一无世字。）曰羞为非也。然则二者果义欤，非欤？吾见其有二维，未见其所以为四也。夫不蔽恶者，岂不以蔽恶为不义而去之乎？夫不苟得者，岂不以苟得为不义而不为乎？虽不从枉与羞为非皆然。然则廉与耻，义之小节也，不得与义抗而为维。圣人之所以立天下，曰仁义。仁主恩，义主断。恩者亲之，断者宜之，而理道毕矣。蹈之斯为道，得之斯为德，履之斯为礼，诚之斯为信，皆由其所之而异名。今管氏所以为维者，殆非圣人之所立乎？又曰：“一维绝则倾，二维绝则危，三维绝则覆，四维绝则灭。”若义之绝，则廉与耻其果存乎？廉与耻存，则义果绝乎？人既蔽恶矣，苟得矣，从枉矣，（诸本作苟得而从枉矣。）为非而无羞矣，则义果存乎？使管子庸人也，则为此言。管子而少知理道，则四维者非管子之言也。

○天爵论（《孟子》：有天爵者，有人爵者。仁义忠信，乐善不倦，此天爵也；公卿大夫，此人爵也。古之人修其天爵，而人爵从之；今之人修其天爵，以要人爵，既得人爵，而弃其天爵。公以为未尽，作此论。）

柳子曰：仁义忠信，先儒名以为天爵，未之尽也。夫天之贵斯人也，则付刚健纯粹于其躬，倬为至灵，（倬，音卓。）大者圣神，其次贤能，所谓贵也。刚健之气，钟于人也为志，得之者，运行而可大，悠久而不息，拳拳于得善，孜孜于嗜学，则志者其一端耳。纯粹之气，注于人也为明，得之者，爽达而先觉，鉴照而无隐，盹盹于独见，（《说文》：钝目也。盹，音谆。《篇韵》无此字。《礼记》：肫肫其仁。注曰：恳诚貌。字从月。《集韵》从日。盹盹恳诚，朱闰切。）渊渊于默识，则明者又其一端耳。明离为天之用，恒久为天之道，举斯二者，人伦之要尽是焉。故善言天爵者，不必在道德忠信，明与志而已矣。道德之于人，犹阴阳之于天也；仁义忠信，犹春秋冬夏也。举明离之用，运恒久之道，所以成四时而行阴阳也。宣无隐之明，著不息之志，所以备四美而富道德也。故人有好学不倦而迷其道、挠其志者，（挠，《释文》云：扰也。挠，女巧切。）明之不至耳；有照物无遗而荡其性、脱其守者，志之不至耳。明以鉴之，志以取之，役用其道德之本，舒布其五常之质，充之而弥六合，播之而奋百代，圣贤之事也。然则圣贤之异愚也，职此而已。使仲尼之志之明可得而夺，则庸夫矣。授之於庸夫，则仲尼矣。若乃明之远迩，志之恒久，庸非天爵之有级哉？故圣人曰：“敏以求之。”（《论语》：子曰：“我非生而知之者，好古敏而求之者。”）明之谓也；“为之不厌”，（《论语》又曰：“抑为之不厌，诲人不倦，则可谓云尔已矣。”）志之谓也。道德与五常，存乎人者也。克明而有恒，受于天者也。呜呼！后之学者，尽力于所及焉。或曰：“子所谓天付之者，若开府库焉，量而与之耶？”曰：否。其各合乎气者也。庄周言天曰自然，吾取之。

○守道论（《左氏传》昭公二十年：齐侯田于沛，招虞人以弓，不进，曰：“昔先君之田也，旃以招大夫，弓以招士，皮冠以招虞人。臣不见皮冠，不敢进。”仲尼曰：“守道不如守官。”

或问曰：“守道不如守官，何如？”对曰：是非圣人之言，传之者误也。官也者，道之器也，离之非也。未有守官而失道，守道而失官之事者也。（一无也字。）是固非圣人之言，乃传之者误也。（一无乃字。）夫皮冠者，是虞人之物也。物者，道之准也。守其物，由其准，而后其道存焉。苟舍之，是失道也。凡圣人之所以为经纪，为名物，无非道者。命之曰官，官是以行吾道云尔。（一本作命是以行吾道云尔。）是故立之君臣、官府、衣裳、舆马、章绶之数，会朝、表著、周旋、行列之等，（昭十一年《左氏传》：会朝之言，必闻于表著之位。杜预注云：朝内列位常处，谓之表著。行，户刚切。）是道之所存也。则又示之典命、书制、符玺、奏复之文，（玺，本作{尔土}。《说文》：王者印也。所以主上，故从尔从土。籀从玉。）参伍、殷辅、陪台之役，（《周礼》：设其参，傅其伍，陈其殷，置其辅。注：参，谓卿三人。伍，谓大夫五人。殷，众士。辅，府史庶人在官者。陪台者，亦谓臣也。出《左》昭公七年。）是道之所由也。则又劝之以爵禄、庆赏之美，惩之以黜远、鞭扑、梏、斩杀之惨，（扑，小击也。梏者，《周礼》：上罪梏而桎。梏，手械。，两手共械。梏，居沃切。，居悚、居玉二切。）是道之所行也。故自天子至于庶民，（一作人。）咸守其经分，（去声。）而无有失道者，和之至也。失其物，去其准，道从而丧矣。易其小者，而大者亦从而丧矣。古者居其位思死其官，可易而失之哉？《礼记》曰：“道合则服从，不可则去。”（《内则篇》。）孟子曰：“有官守者，不得其职则去。”然则失其道而居其官者，古之人不与也。是故在上不为抗，在下不为损，矢人者不为不仁，函人者不为仁，率其职，司其局，交相致以全其工也。（一本工字作公。）易位而处，各安其分，而道达于天下矣。（矣，一作也。）且夫官所以行道也，而曰守道不如守官，盖亦丧其本矣。未有守官而失道，守道而失官者也。（一本失官下有之事二字。）是非圣人之言，传之者误也，果矣。

○时令论上（孔颖达《礼记疏》案郑《目录》云：名曰《月令》者，以其记十二月政之所行也。本《吕氏春秋》十二月纪之首章，以礼家好事抄合之，后人因题之，名曰《礼记》，言周公所作。其中官名时事多不合周法，今申郑旨释之。案吕不韦集诸儒著为十二月纪，名为《吕氏春秋》，篇首皆有月令，与此文同，是一证也。又周无太尉，唯秦官有太尉，而此《月令》云，乃命太尉，此是官名不同周法，二证也。又秦正以十月建亥为岁首，而《月令》于季秋云：合诸侯，制百县，为来岁受朔日，是九月为岁终，十月为朔，此是时不合周法，三证也。又周有六冕，郊天迎气，则用大裘，乘玉辂，建太常日月之章，而《月令》服饰车旗并依时色，此是事不合周法，四证也。故郑必谓吕不韦作者以此，或曰此书纯用秦正。案始皇二十六年，并天下，然后以十月为岁首。先是，十二年，不韦迁蜀死矣，安所从受而以十月为来岁朔日乎？是不然。夫以十月为岁首，昭王以来既然矣。按《秦纪》昭王四十一年，先书十月宣太后薨，次书九月穰侯出之陶。四十八年，先书十月韩献垣雍，秦军伐赵，次书正月兵罢。五十年，先书十月白起有罪为士伍，

次书十二月益发卒军汾城旁，次书二月攻晋军斩首六千。然则始皇以十月为岁首，特立定为制耳。其实二十六年以前，已用十月也。或又曰：秦并天下，立郡县，何得云合诸侯？又秦以好兵毒祸，何能布德行惠，春不兴兵？是又不

然。夫不韦集诸儒所作，为一代大典，亦捃摭善言，遵立旧章，秦自不能尽法依行，何怪其非不韦所作也？按昭王五十三年，楚、齐、韩、燕、赵皆来宾。又孝文、庄襄世，赦罪人，弛苑囿，布德惠于民，皆《秦纪》所书，而此书作于昭、孝文、庄襄之后，亦其行事之一验也，又可指此为限断乎？且官名时事各不同周法，又安得指为周公作乎？公曰夏后、周公之典逸矣，信然。）

《吕氏春秋》十二纪，汉儒论以为《月令》，措诸《礼》以为大法焉。其言有十二月七十有二候。（每月六候，故十二月为七十二候。）迎日步气，（步，谓推步。）以追寒暑之序，类其物宜而逆为之备，圣人之作也。然而圣人之道，不穷异以为神，不引天以为高，利于人，备于事，如斯而已矣。观《月令》之说，苟以合五事，配五行，而施其政令，离圣人之道，不亦远乎？凡政令之作，有俟时而行之者，有不俟时而行之者。是故孟春修封疆，端径术，（郑康成曰：术，《周礼》作遂。夫间有遂，遂上有径。遂，小沟也。步道曰径。径，古定切。术，音遂。）相土宜，无聚大众。季春利堤防，达沟渎，（音读。）止田猎，备蚕器，合牛马，百工无悖于时。孟夏无起土功，无发大众，劝农勉人。仲夏班马政，聚百药。（此一句，在《礼记》乃孟夏，非仲夏。）季夏行水杀草，粪田畴，美土疆，土功、兵事不作。孟秋纳材苇。（此一句季夏，非孟秋。）仲秋劝人种麦。季秋休百工，人皆入室，具衣裘；举五谷之要，合秩刍，养牺牲；（此二句季夏，非是季秋。）趋人牧敛，（趋，疾也。趋，逡遇切。又音促，督也。）务蓄菜，（此二句仲秋，非季秋。）伐薪为炭。孟冬筑城郭，穿窦窖，（《说文》云：窦，空也。窖，地藏也。入地圆曰窦，方曰窖。窖，音教。）修仓，（此四句仲秋，非孟冬。《说文》：，廪之圆者也。，区伦切。）谨盖藏，（才浪切，又徂郎切。）劳农以休息之，（《说文》云：劳，慰也。劳，朗到切。）收水泽之赋。仲冬伐木，取竹箭。季冬讲武，习射御；出五谷种，计耦耕，具田器；合诸侯，制百县轻重之法，贡职之数。（自“合诸侯”以下至此，季秋，非季冬。）斯固俟时而行之，所谓敬授人时者也。其余郊庙百祀，亦古之遗典，不可以废。诚使古之为政者，非春无以布德和令，行庆施惠，养幼少，省囹圄，（省，察也，审也。囹圄，狱也。省，息井切。囹，音零。圄，音语。）赐贫穷，礼贤者；非夏无以赞杰俊，遂贤良，举长大，行爵出禄，断薄刑，决小罪，节嗜欲，静百官；非秋无以选士励兵，任有功，诛暴慢，明好恶，（并去声。）修法制，养衰老，申严百刑，斩杀必当；（去声。）非冬无以赏死事，恤孤寡，举阿党，易关市，来商旅，审门闾，正贵戚近习，罢官之无事者，去器之无用者。则其阙政亦以繁矣，斯固不俟时而行之者也。变天之道，绝地之理，乱人之纪，舍孟春则可以有事乎？作淫巧以荡上心，舍季春则可以为之者乎？夫如是，内不可以纳于君心，外不可以施于人事，勿书之可也。又曰：“反时令，则有飘风、暴雨、霜雪、水潦、大旱、沉阴、氛雾、寒暖之气，大疫、风、鼽嚏、疟寒、疥疠之疾，（，逆气也。《说文》云：鼽，病寒鼻塞也。嚏，鼻解气也。鼽，音求。嚏，丁计切。）螟蝗、五谷、瓜瓠、果实不成，蓬蒿、藜莠并兴之异，女灾、胎夭伤、水火之讹，寇戎来入相掠，（《礼记》：民多相掠。掠，音谅，后同。）兵革并起，道路不通，边境不宁，土地分裂，四鄙入堡，（《说文》：堡，堤也，障也。《礼记》作保。注：都邑之城曰保。堡，音保。）流亡迁徙之变。”若是者，特瞽史之语，（《国语》：吾非瞽史，焉知天道。又瞽史之记曰云云。）非出于圣人者也。然则夏后、周公之典逸矣。（《夏小正》、《周时训》，二书名。夏后、周公之典谓此也。）

○时令论下

或者曰：《月令》之作，所以为君人者法也。盖非为聪明睿智者为之，（一有也字。）将虑后代有昏昧傲诞而肆于人上，忽先王之典，举而废之，近而取之，若陈、隋之季是也。故取仁、义、礼、智、信之事，附于时令，俾时至而有以发之也。不为之时，（一无时字。）将因循放荡，而皆无其意焉尔。于是又为之言五行之反戾、相荡、相摩、妖灾之说，以震动于厥心，古之所以防昏乱之术也。今子发而扬之，使前人之奥秘，布露显明，则后之人而又何惮耶？”曰：圣人之为教，立中道以示于后。曰仁、曰义、曰礼、曰智、曰信，谓之五常，言可以常行者也。（行字下一有之字。）防昏乱之术，为之勤勤然书于方册，兴亡治乱之致，永守是而不去也。未闻其威之以怪，而使之时而为善，（一又有使之时而为善六字。）所以滋其怠傲而忘理也。语怪而威之，所以炽其昏邪淫惑，而为祷禳、厌胜、鬼怪之事，（厌，一涉切。）以大乱于人也。且吾子以为畏册书之多，孰与畏人之言？使谔谔者言仁义利害，焯乎列于其前而犹不悟，（焯，《说文》曰：明也。《太玄经》：焯于龟。悟，一作顾。焯，音灼。）奚暇顾《月令》哉？是故圣人为大经以存其直道，将以遗后世之君臣，（一本重出后世字。）必言其中正而去其奇■Ａ１２。（奇■Ａ１２，不正也。出《周礼》。奇，居宜切。■Ａ１２，与邪同。）其有へ然而不顾者，（《说文》云：へ，语声也。《左氏》：口不道忠信之言为へ。へ，鱼巾切。）虽圣人复生，无如之何，又何册书之有？若陈、隋之季，暴戾淫放，则无不为矣。求之二史，岂复有行《月令》之事者乎？然而其臣有劲悍者，争而与之言先王之道，犹十百而一遂焉。然则《月令》之无益于陈、隋亦固矣。立大中，去大惑，舍是而曰圣人之道，吾未信也。用吾子之说罪我者，虽穷万世，吾无憾焉尔。

○断刑论上（文阙）

○断刑论下

余既为《断刑论》，或者以《释刑》复于余，其辞云云。余不得已而为之一言焉。夫圣人之为赏罚者非他，所以惩劝者也。赏务速而后有劝，罚务速而后有惩。必曰赏以春夏而刑以秋冬，（二句，《左传》襄公二十六年蔡大夫声子之言。）而谓之至理者，伪也。使秋冬为善者，（一无冬字。）必俟春夏而后赏，则为善者必怠；春夏为不善者，（一无夏字。）必俟秋冬而后罚，则为不善者必懈。（《说文》云：懈，怠也。懈，居隘切，已下并同。）为善者怠，为不善者懈，是驱天下之人而入于罪也。（驱，音区，下同。）驱天下之人入于罪，又缓而慢之，以滋其懈怠，此刑之所以不措也。必使为善者不越月逾时而得其赏，则人勇而有劝焉。为不善者不越月逾时而得其罚，则人惧而有惩焉。为善者日以有劝，为不善者月以有惩，是驱天下之人而从善远罪也。驱天下之人而从善远罪，是刑之所以措，而化之所以成也。或者务言天而不言人，是惑于道者也。胡不谋之人心，以熟吾道？（熟，或作孰。取《孟子》“仁亦在夫孰之而已”之意。）吾道之尽，而人化矣。（矣，一本作乎。）是知苍苍者焉能与吾事，（与，去声，一无知字。）而暇知之哉？果以为天时之可得顺，大和之可得致，则全吾道而得之矣。全吾道而不得者，非所谓天也，非所谓大和也，是亦必无而已矣。又何必枉吾之道，曲顺其时，以谄是物哉？吾固知顺时之得天，不如顺人顺道之得天也。何也？使犯死者自春而穷其辞，欲死不可得。（一无可字。）贯三木，（三木，项手足皆有械。司马迁曰：魏其，大将也，衣赭，关三木。）加连锁，而致之狱吏。大暑者数月，（吏，一作更。）痒不得搔，（痒，以两切。）痹不得摇，（《说文》云：痹，足气不至病。痹，必至切。）痛不得摩，饥不得时而食，渴不得时而饮，目不得瞑，（莫定切，闭目也。《说文》云：目不明也。）支不得舒，怨号之声，（怨号，并平声。）闻于里人，如是而大和之不伤，天时之不逆，是亦必无而已矣。彼其所宜得者，死而已也，又若是焉何哉？或者乃以为：“雪霜者，天之经也；（一无为字。）雷霆者，天之权也；非常之罪，不时可以杀，人之权也。当刑者必顺时而杀，人之经也。”是又不然。夫雷霆、雪霜者，特一气耳，非有心于物者也，圣人有心于物者。春夏之有雷霆也，或发而震，破巨石，裂大木，木石岂为非常之罪也哉？秋冬之有霜雪也，举草木而残之，草木岂有非常之罪也哉？彼岂有惩于物也哉？彼无所惩，则效之者惑也。果以为仁必知经，智必知权，（一本仁下又有一仁字。若以为智四字。）是又未尽于经权之道也。何也？经也者，常也。权也者，达经者也；皆仁智之事也。离之，滋惑矣。经非权则泥，（乃计切，不通也。）权非经则悖。是二者，强名也。曰当，斯尽之矣。（当，丁浪切，下同。）当也者，大中之道也。离而为名者，大中之器用也。知经而不知权，不知经者也。知权而不知经，不知权者也。偏知而谓之智，不智者也；偏守而谓之仁，不仁者也。知经者，不以异物害吾道；知权者，不以常人怫吾虑。合之于一而不疑者，信于道而已者也。（一无于字。）且古之所以言天者，盖以愚蚩蚩者耳。（《说文》云：蚩蚩，敦厚貌。）非为聪明睿智者设也。或者之未达，不思之甚也。

○辩侵伐论（德宗贞元十五年三月甲寅，淮西节度使吴少诚反，遣兵袭唐州，掠百姓千余人而去。九月丙辰，诏削夺少诚官爵，令诸道进兵讨之。时公为集贤院正字作也。）

《春秋》之说曰：“凡师有钟鼓曰伐，无曰侵。”（庄二十九年《左氏》之文。）《周礼·大司马》九伐之法曰：“贼贤害人则伐之，负固不服则侵之。”（负，恃也。固，险固也。）然则所谓伐之者，声其恶于天下也。声其恶于天下，必有以厌于天下之心，（厌，入声。）夫然后得行焉。古之守臣有人之财。（，缩也。一作没，一作私，一作伤。，音宣。）危人之生而又害贤人者，内必弃于其人，外必弃于诸侯，从而后加伐焉，动必克矣。然犹校德而后举，量力而后会，备三有余而以用其人：一曰义有余，二曰人力有余，三曰货食有余。是三者大备，则又立其礼，正其名，修其辞。其害物也小，则诰誓征令不过其邻；虽大，不出所暴。非有逆天地横四海者，不以动天下之师。故师不逾时而功成焉。斯为人之举也，故公之；公之，而钟鼓作焉。夫所谓侵之者，独以其负固不服而壅王命也。内以保其人，外不犯于诸侯，其过恶不足暴于天下，致文告，修文德，而又不变，然后以师问焉。是为制命之举，非为人之举也，故私之；私之，故钟鼓不作。斯圣人之所志也。周道既坏，兵车之轨交于天下，而罕知侵伐之端焉。是故以无道而正无道者有之，以无道而正有道者有之，不增德而以遂威者又有之，故世日乱。一变而至于战国，而生人耗矣。是以有其力无其财，君子不以动众；有其力有其财无其义，君子不以帅师。合是三者而明其公私之说，而后可焉。（一本可下有行字。）呜呼！后之用师者，有能观乎侵伐之端，则善矣。

○六逆论（《左氏》隐三年传曰：公子州吁，嬖人之子也，有宠而好兵，公弗禁。石昔谏曰：“爱子教以义方，弗纳于邪。骄奢淫佚，所自邪也。且夫贱妨贵、少陵长、远间亲、新间旧、小加大、淫破义，所谓六逆也。君义、臣行、父慈、子孝、兄爱、弟敬，所谓六顺也。去顺效逆，所以速祸也。”弗听。）

《春秋左氏》言卫州吁之事，因载六逆之说曰：贱妨贵、少陵长、远间亲、新间旧、小加大、淫破义，六者，乱之本也。余谓“少陵长、小加大、淫破义”，是三者，固诚为乱矣。然其所谓“贱妨贵、远间亲、新间旧”，虽为理之本可也，何必曰乱？夫所谓“贱妨贵”者，盖斥言择嗣之道，子以母贵者也。若贵而愚，贱而圣且贤，以是而妨之，其为理本大矣，而可舍之以从斯言乎？此其不可固也。夫所谓“远间亲，新间旧”，盖言任用之道也。使亲而旧者愚，远而新者圣且贤，以是而间之，其为理本亦大矣，又可舍之以从斯言乎？必从斯言而乱天下，谓之师古训可乎？此又不可者也。呜呼！是三者，择君置臣之道，天下理乱之大本也。为书者，执斯言，著一定之论，以遗后代，上智之人固不惑于是矣。（一无矣字。）自中人而降，守是为大，据而以致败乱者，（败，一作贼。是下一有以字。）固不乏焉。晋厉死而悼公入，乃理；（晋厉公多外嬖，欲尽去群大夫而立其左右，使胥童夷阳五长鱼矫杀却、却、却至，遂以甲劫栾书、中行偃于朝，既而免之。公游于匠丽氏，栾书、中行偃遂执公，使程滑弑之，逆周子于周而立之，是为悼公。既入，逐不臣者七人，修旧功，施德惠，晋以复霸。）宋襄嗣而子鱼退，乃乱；（宋穆公疾，太子兹父请立子鱼。子鱼辞，兹父即位，是为襄公。以子鱼为左师。后襄公欲求诸侯，子鱼连谏不听，襄公于是为楚所执，既而释之。又伐郑，楚伐宋以救郑。襄公欲战，子鱼谏，公又弗听，遂与楚战，败，伤于泓而卒。）贵不足尚也。秦用张禄而黜穰侯，乃安；（秦武王薨，昭王立，宣太后自治事，任其弟魏冉政，封为穰侯，威振秦国。范睢得罪于魏，更姓名曰张禄，西入秦。秦拔魏，说秦王曰：“秦安得王，臣在山东时，闻太后擅行不顾，穰侯出使不报，皆谓秦之有太后、穰侯，不闻其有王也。”王闻之大惧，曰：“善。”繇是废太后，收穰侯之印，黜穰侯，拜范睢以为相，与谋国事，封为应侯。事见《史》。）魏相成璜而疏吴起，乃危；（成，魏成也，文侯之弟。璜，翟璜也。文侯二十五年，以成为相。时吴起事魏有功，至武侯立，以田文为相，起不悦，自是去魏之楚，楚以为相，事见《史》。璜，胡光切。）亲不足与也。苻氏进王猛而杀樊世，乃兴；（《晋史》：苻坚招王猛，一见如旧。坚继立，遂以猛为中书侍郎，日见亲幸，特进姑臧樊世与猛争论于坚前，世欲击猛，坚怒，斩之。于是群臣见猛皆屏息，坚日炽矣。）胡亥任赵高而族李斯，乃灭。（胡亥，秦二世也。李斯，自始皇时已用于秦，然胡亥尝有私于赵高。及即位，高遂诬斯反状，腰斩咸阳市，夷三族。二世乃以赵高为相，事见《史》。）旧不足恃也。顾所信何如耳！然则斯言殆可以废矣。噫，古之言理者，罕能尽其说。建一言，立一辞，则О<兀危>而不安，（О<兀危>，危也。上音孽，下音兀。）谓之是可也，谓之非亦可也，混然而已。教于后世，莫知其所以去就。明者慨然将定其是非，则拘儒瞽生相与群而咻之，（咻，《说文》云：痛念声。《孟子》：众楚人咻之。音休。）以为狂为怪，而欲世之多有知者可乎？夫中人可以及化者，天下为不少矣，然而罕有知圣人之道，则固为书者之罪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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卷四·议辩

○晋文公问守原议（唐自德宗惩艾惩Г贼，故以左右神策、天威等军，委宦者主之，置护军中尉、中护军，分提禁兵，威柄下迁，政在宦人。其视晋文问原守于寺人尤甚。公此议虽曰论晋文之失，其意实悯当时宦者之祸。逮宪宗元和十五年，而陈弘志之乱作，公之先见，至是验矣。）

晋文公既受原于王，难其守。问寺人孛攵，以畀赵衰。（《左氏》僖二十五年传：晋侯朝王，王与之阳樊、温、原、攒茅之田。阳樊不服，围之，出其民。冬，晋侯围原，原又不降，命去之。退一舍而原降。晋侯问原守于寺人孛攵，对曰：“昔赵衰以壶餐从径，馁而弗食。”故使处原。孛攵，音孛。，音低。《史记》或作履，或作孛攵，注云：孛攵，披也。衰，初危切。晋大夫。）余谓守原，政之大者也，所以承天子，树霸功，致命诸侯，（命，一作令。）不宜谋及近，（，孛攵也。）以忝王命。而晋君择大任，不公议于朝，而私议于宫。不博谋于卿相，而独谋于寺人。虽或衰之贤足以守，国之政不为败，而贼贤失政之端由是滋矣。况当其时不乏言议之臣乎？狐偃为谋臣，先轸将中军，（楚师围宋，宋如晋告急，乃于被庐，使却将中军，狐偃佐上军，先轸佐下军。未几，卒，使轸将中军，晋侯之霸，皆偃之谋也。）晋君疏而不咨，外而不求，乃卒定于内竖，其可以为法乎？且晋君将袭齐桓之业，以翼天子，乃大志也。然而齐桓任管仲以兴，进竖刁以败。（周庄王十一年，齐桓公立。鲍叔牙曰：“君欲伯王，非管夷吾不可。”公从之。自仲用，而齐以大治。及桓公四十一年，管仲病，桓公以竖刁、易牙、开方三子问谁可相？仲历数其不可。公卒用三子，而三子专权。自是，因内宠杀群吏，擅废立，齐以大乱。）则获原启疆，适其始政，所以观视诸侯也，（视，一本作示。观，去声。）而乃背其所以兴，迹其所以败。然而能霸诸侯者，以土则大，以力则强，以义则天子之册也。诚畏之矣，乌能得其心服哉！其后景监得以相卫鞅，（《史记》：景监，秦孝公之宠臣也。卫鞅，公孙氏，卫之诸庶孽公子。始事魏相公痤，后去魏之秦，因景监以见孝公，凡一再以帝王为说，孝公不纳，终献强国之说，孝公始善之，谓景监曰：“汝客可与语矣。”鞅遂用于秦。）弘、石得以杀望之，（《前汉》：弘恭、石显，自宣帝时，久典枢机，元帝既位，委之政事。萧望之等建白，以为中书政本，国家枢机，用宦者非古制也。宜罢中书宦官，应古不近刑人之义。由是恭、显遂谮望之，令自杀。）误之者晋文公也。（误，一作设。）呜呼！得贤臣以守大邑，则问非失举也，盖失问也。（一作问非问，举非举，一作问非失问，举非失举也。）然犹羞当时、陷后代若此，况于问与举又两失者，其何以救之哉？余故著晋君之罪，以附《春秋》许世子止、赵盾之义。（《左氏》宣公二年传云：赵穿攻灵公于桃园，宣子未出山而复。太史书曰：“赵盾杀其君。”以示于朝。昭公十九年传：许悼公疾，五月饮太子之药而卒。太子奔晋。书曰：“弑其君。”盾，宣子名也。盾，徒本切。晋君，一作晋文公。）

○驳复仇议（事之本始，详《新史·张传》，所载子复父仇者凡七人。韩文公亦有此议，见于集。韩谓子复父仇虽不详于律，然先王之意，将使法吏一断于法。而经术之士得引经而议，不可著为定制。公则以服孝死义之人，不可以王法从事，欲下所议附于令。岂公之意深罪夫陈子昂议法之为非其人哉？史载公此议甚详，盖有以夫。驳，音剥。）

臣伏见天后时，有同州下わ人徐元庆者，（元庆，一作君。）父爽为县吏赵师韫所杀，（师韫时为下わ尉。韫，音蕴。）卒能手刃父仇，束身归罪。（后师韫为御史，元庆变姓名于驿家佣力。久之，师韫以御史舍亭下，元庆手刃之，自囚诣官。）当时谏臣陈子昂建议诛之而旌其闾，（时议者以元庆孝烈，欲舍其罪。子昂建议，以为国法专杀者死，元庆宜正国法，然後旌其闾墓，以褒其孝义可也。议者以子昂为是。）且请编之于令，永为国典。臣窃独过之。臣闻礼之大本，（本下有盖字。）以防乱也，若曰无为贼虐，凡为子者杀无赦；刑之大本，亦以防乱也，若曰无为贼虐，凡为理者杀无赦。（理，一作治。）其本则合，其用则异，旌与诛莫得而并焉。（一本，作不得并也。）诛其可旌，兹谓滥，黩刑甚矣；旌其可诛，兹谓僭，（《左传》：善为国者，赏不僭，而罚不滥。）坏礼甚矣。果以是示于天下，传于后代，趋义者不知所向，违害者不知所立，以是为典可乎？盖圣人之制，穷理以定赏罚，本情以正褒贬，统于一而已矣。向使刺谳其诚伪，（谳，议罪也。谳，鱼列、鱼战、语蹇三切。）考正其曲直，原始而求其端，则刑礼之用，判然离矣。何者？若元庆之父，不陷于公罪，师韫之诛，独以其私怨，奋其吏气，（《汉·王尊传》：吏气伤沮。）虐于非辜，州牧不知罪，刑官不知问，上下蒙冒，吁号不闻；（吁；呼也。《书·泰誓》：无辜吁天。号，音豪，下同。）而元庆能以戴天为大耻，枕戈为得礼，（孙曰：《礼记》：父之仇，不与共戴天。又曰：居父母之仇，如之何？夫子曰：“寝苫，枕干不仕，弗与共天下也”。枕，去声，卧首据物也。）处心积虑，（处心积虑，见《春秋谷梁传》郑伯克段于鄢。公凡两用之。）以冲仇人之胸，介然自克，即死无憾，是守礼而行义也。执事者宜有惭色，将谢之不暇，而又何诛焉？其或元庆之父，不免于罪，师韫之诛，不愆于法，是非死于吏也，是死于法也。（一无是字。）法其可仇乎？仇天子之法，而戕奉法之吏，（戕，音墙。）是悖骜而凌上也。（悖，音孛。骜，音傲。）执而诛之，所以正邦典，而又何旌焉？且其议曰：“人必有子，子必有亲，亲亲相仇，其乱谁救？”是惑于礼也甚矣。礼之所谓仇者，盖以冤抑沈痛而号无告也，非谓抵罪触法，陷于大戮。而曰“彼杀之，我乃杀之”，不议曲直，暴寡胁弱而已。其非经背圣，不以甚哉。（一作不亦甚哉。）《周礼》：“调人掌司万人之仇。”“凡杀人而义者，令勿仇，仇之则死。”“有反杀者，邦国交雠之。”（《周礼·地官》。）又安得亲亲相仇也？《春秋公羊传》曰：“父不受诛，子复仇可也。父受诛，子复仇，此推刃之道。复仇不除害。”（定四年《公羊传》之文。注云：一往一来曰推刃。不除害，谓取仇身而已，不得兼其子。）今若取此以断两下相杀，则合于礼矣。且夫不忘仇，孝也；不爱死，义也。元庆能不越于礼，服孝死义，是必达理而闻道者也。夫达理闻道之人，岂其以王法为敌仇者哉？议者反以为戮，黩刑坏礼，其不可以为典，明矣。请下臣议，附于令，有断斯狱者，不宜以前议从事。谨议。

○桐叶封弟辩（《史记·晋世家》：成王与叔虞戏，削桐叶为，以与叔虞曰：“以此封若。”史佚因请择日立之。成王曰：“吾与之戏耳。”史佚曰：“天子无戏言。”于是遂封叔虞于唐。此则桐叶封弟，史佚成之，明矣。若曰周公入贺，《史》不之见。又见刘向《说苑》。）

古之传者，（传，去声。）有言成王以桐叶与小弱弟，戏曰：“以封汝。”周公入贺。王曰：“戏也。”周公曰：“天子不可戏。”乃封小弱弟于唐。吾意不然。王之弟当封耶？周公宜以时言于王，不待其戏而贺以成之也。不当封耶？周公乃成其不中之戏，（中，去声。）以地以人与小弱者为之主，其得为圣乎？且周公以王之言，不可苟焉而已，必从而成之耶？设有不幸，王以桐叶戏妇寺，亦将举而从之乎？凡王者之德，在行之何若。设未得其当，（下浪切，下同。）虽十易之不为病。（十，一作千。）要于其当，不可使易也，而况以其戏乎？若戏而必行之，是周公教王遂过也。吾意周公辅成王，宜以道，从容优乐，要归之大中而已，必不逢其失而为之辞。（逢，谓逢迎也。《孟子》曰：逢君之恶其罪大。）又不当束缚之，驰骤之，使若牛马然，急则败矣。且家人父子尚不能以此自克，况号为君臣者耶？是直小丈夫者之事，（《老子》：其政察察，而其民缺缺。缺缺，小智貌，与同。，倾雪切。）非周公所宜用，故不可信。或曰：封唐叔，史佚成之。（史佚，周武王时太史尹佚也。佚，音逸。）

○辩《列子》（《汉志》：《列子》八篇，先于庄子，庄子称之。公谓列子当在鲁穆公时，其曰郑穆公时，非是。言实信然。尝考之郑穆公立于周襄王二十五年，则其生当在周庄、惠王之际，其去孔子生于周灵王之二十年，诚几百年。若列子当郑穆公时，

则是先夫子而生已若干年。今观其书，乃有《仲尼》篇，且多所纪述夫子及诸门弟子事，则列子当生鲁穆公时，而非郑穆公时决矣。一字之误乃尔哉！鲁穆公之立，在夫子既没之后云。）

刘向古称博极群书，然其录《列子》，独曰郑穆公时人。（郑穆公，名兰。）穆公在孔子前几百岁，《列子》书言郑国，皆云子产、邓析，不知向何以言之（一本无之字。）如此？《史记》：郑公二十四年，（，音须。）楚悼王四年，围郑，郑杀其相驷子阳。子阳正与列子同时。是岁，周安王三年，秦惠王、韩烈侯、赵武侯二年，魏文侯二十七年，燕厘公五年，（厘，虚其切，古文僖字。）齐康公七年，宋悼公六年，鲁穆公十年。（此皆据《史记·年表》。）不知向言鲁穆公时遂误为郑耶？不然，何乖错至如是？其后张湛徒知怪《列子》书（湛，字处度，东晋人，注《列子》。）言穆公后事，亦不能推知其时。然其书亦多增窜，非其实。（一本多下有遭字。）要之，庄周为放依其辞。（放，方往切。）其称夏棘、狙公、纪氵省子、季咸等，（氵省，音省。）皆出《列子》，不可尽纪。虽不概于孔子道，然其虚泊寥阔，居乱世，远于利，祸不得逮乎身，而其心不穷。《易》之“遁世无闷”者，其近是欤？余故取焉。其文辞类庄子，而尤质厚，少为作，好文者（一本有其字。）可废耶？其《杨朱》、《力命》，疑其杨子书。其言魏牟、孔穿皆出列子后，不可信。然观其辞，亦足通知古之多异术也，（术，一本作述。）读焉者慎取之而已矣。

○辩《文子》（《汉志》：《文子》九篇。与孔子同时，而称周平王问，似依托者也。按文子称墨子，墨子称吴起，皆周安王时人。《史记·范蠡传》：文子，姓辛，名研，文子其字也。葵丘濮上人，号曰计然，其书十二篇。按《唐·艺文志》，有徐灵府注，有李暹训注。其学盖受于老子。或者谓此书特文子录老子遗言为十二篇，且刘向所录止九卷，今观公之文，与《艺文志》及徐、李所注卷数皆合，岂徐、李有以析之欤？）

《文子》书十二篇，其传曰老子弟子。其辞时有若可取，（一去若字。）其指意皆本老子。然考其书，盖驳书也。其浑而类者少，窃取他书以合之者多。凡孟、管辈数家，（一去凡字。）皆见剽窃，（一本作劫。）然而出其类。（，山高貌。字或从，或作浇。，音尧。）其意绪文辞，叉牙相抵而不合。（《说文》云：叉，手指相错。牙，齿也。象上下相错之形。叉，初加切。牙，朱加切。）不知人之增益之欤？或者众为聚敛以成其书欤？然观其往往有可立者，又颇惜之，悯其为之也劳。（一无也字。）今刊去谬恶乱杂者，取其似是者，又颇为发其意，藏于家。

【《论语》辩二篇】

△上篇（公疑《论语》非成于孔子诸弟子手。然圣门师弟子道统之传，咸出此书。或曾子诸弟子成之，其亦必有自来矣。一本无上篇下篇四字。）

或问曰：儒者称《论语》孔子弟子所记，信乎？曰：未然也。孔子弟子，曾参最少，少孔子四十六岁。（夫子生于周灵王二十年，曾子生于周敬王十五年。孔子卒时七十二，曾子年二十六。）曾子老而死。是书记曾子之死，则去孔子也远矣。曾子之死，孔子弟子略无存者矣。吾意曾子弟子之为之也。何哉？且是书载弟子必以字，独曾子、有子不然。由是言之，弟子之号之也。然则有子何以称子？曰：孔子之殁也，诸弟子以有子为似夫子，立而师之。其后不能对诸子之问，乃叱避而退，（孔子既殁，诸弟子思慕，有若状似孔子，弟子相与立为师，师之如夫子时也。他日，弟子有所问，有若默然无以应。弟子起曰：有子避之，此非子之坐也。）则固尝有师之号矣。今所记独曾子最后死，余是以知之。盖乐正子春、子思之徒（二人曾子弟子。）与为之尔。或曰：孔子弟子尝杂记其言，然而卒成其书者，曾氏之徒也。

△下篇

尧曰：“咨，尔舜！天之历数在尔躬，四海困穷，（《论语》注云：困，极。穷，尽。言极尽四海，皆服其化。）天禄永终。”舜亦以命禹，曰：（一本无曰字。）“余小子履，（履，汤名。）敢用玄牡，（夏尚黑，时未改夏色，故犹用黑牡。）敢昭告于皇天后土，有罪不敢赦。万方有罪，罪在朕躬。朕躬有罪，无以尔万方。”或问之曰：《论语》书记问对之辞尔。今卒篇之首章然有是，何也？柳先生曰：《论语》之大，莫大乎是也。是乃孔子常常讽道之辞云尔。（讽，方凤切，诵也。）彼孔子者，覆生人之器者也。（覆，敷救切，盖也。）上之尧、舜之不遭，（上之，一作上言，一本舜下无之字。）而禅不及己；（禅，音擅。）下之无汤之势，（下之，一作下字。）而己不得为天吏。生人无以泽其德，日视闻其劳死怨呼，（一作曰呼，一作乎。）而己之德涸然无所依而施，（然，一本作焉。涸，音鹤，竭也。）故于常常讽道云尔而止也。此圣人之大志也，无容问对于其间。弟子或知之，或疑之不能明，相与传之。故于其为书也，卒篇之首，严而立之。

○辩《鬼谷子》（《史记·苏秦传》注云：鬼谷子，战国时隐居颖川阳城之鬼谷，因以自号。苏秦、张仪师之，受纵横之学。其书三卷，《唐·艺文志》有乐台注，有尹知章注。然其书叙谓此书即授秦、仪者。《捭阖之术》十三章，《本经》、《持枢》、《中经》三卷，又有梁陶弘景注。今公又谓有元冀者为之《指要》，《唐史》遂以苏秦为鬼谷子，误矣。）

元冀好读古书，然甚贤《鬼谷子》，为其《指要》几千言。《鬼谷子》要为无取，（一作能。）汉时刘向、班固录书无《鬼谷子》。《鬼谷子》后出，而险峭薄，（，音戾，戾也。）恐其妄言乱世，难信，学者宜其不道。而世之言纵横者，时葆其书。（葆，音保，宝也。）尤者，晚乃益出七术。（《鬼谷子》书下篇，有《阴符七术》，谓盛神法《五龙》，养志法《灵龟》，实意法《腾蛇》，分威法《伏熊》，散势法《鸷鸟》，转圆法《猛兽》，损兑法《灵蓍》，七章是也。）怪谬异甚，不可考校，其言益奇，而道益ɑ，（音洽，与狭同。）使人狙狂失守，（狙，子余切，猿属。）而易于陷坠。（晁氏《读书志》曰：公论《鬼谷子》书如此，而来鹄亦云，《鬼谷子》皆教人诡给激讦揣测忄佥滑之术，悉备于章。学之者唯仪、秦而已。欲知是书者，二子之言略尽之。）幸矣，人之葆之者少。今元子又文之以《指要》，呜呼，其为好术也过矣。（治异端者当塞其源，去恶木者当拔其本。仪、秦纵横，孟子以妾妇处之，荀卿以诈人待之，卫以乱国政责之。二子使无鬼谷之学，则朝纵暮横，孰从而师事之？故鬼谷之言不可使一日得行于天下也。元冀作为《指要》，妄以七术表而出之，则误天下必甚矣。）

○辩《晏子春秋》（晏子，齐晏婴也。其书十二篇，《唐·艺文志》皆载之。公谓不当列之儒家中，今观其书，信然。）

司马迁读《晏子春秋》，高之，而莫知其所以为书。或曰晏子为之，而人接焉，或曰晏子之后为之，皆非也。吾疑其墨子之徒有齐人者为之。墨好俭，晏子以俭名于世，故墨子之徒尊著其事，以增高为己术者。且其旨多尚同、兼爱（《墨子》有《尚同》三篇。又孟子曰：“墨子兼爱，是无父也。”）非乐、节用、非厚葬久丧者，是皆出墨子。又非孔子，好言鬼事，非儒、明鬼，又出墨子。其言问枣及古冶子等，（《晏子春秋》曰：公孙捷、田开疆、古冶子事景公，勇而无礼。晏子言于公，馈之二桃，曰：“三子计功而食之。”公孙捷曰：“吾持而再搏乳虎，可以食桃。”田开疆曰：“吾杖兵而御三军者再，可以食桃。”古冶子曰：“吾尝济河，有一鼋，杀之，可以食桃。”二子曰：“勇不若子，功不逮子。”皆反其桃而死。古冶子曰：“吾独生不仁，亦死。”）尤怪诞。又往往言墨子闻其道而称之，此甚显白者。（一本无者字。）自刘向、歆、班彪、固父子，皆录之儒家中。甚矣，数子之不详也！盖非齐人不能具其事，非墨子之徒，则其言不若是。后之录诸子书者，宜列之墨家。非晏子为墨也，为是书者，墨之道也。

○辩《亢仓子》（《唐·艺文志》注云：天宝元年诏，号《亢仓子》为《洞灵真经》，求之不获。襄阳处士王士元谓《庄子》作《庚桑子》，太史公《列子》作《亢仓子》，其实一也。取诸子文义类者补其亡。今此书其士元补亡者耶？宜公有所不取也。《史记》注：亢，音庚。《亢仓子》，王邵本作庚桑子。司马彪曰：庚桑，楚人姓名。《列子》作亢仓子。《庄子》作庚桑楚。司马云：楚名，庚桑姓也。《史记》作亢桑子。《唐新语》曰：道家有庚桑子者，世无其书。开元末，处士王源撰《亢仓子》两卷补之。）

太史公为《庄周列传》，称其为书《畏累》、《亢桑子》，皆空言无事实。（《史记·庄周传》作空语无事实。索隐曰：按《庄子》“畏累虚”，篇名也。即老聃弟子畏累，邹氏。畏累，或作畏垒。《庄子音注》云：畏垒，山名，或云在鲁，或云在梁州。畏，于鬼切，又乌罪切。累，音垒，又力罪切。）今世有《亢桑子》书，其首篇出《庄子》，而益以庸言。盖周所云者尚不能有事实，又况取其语而益之者，其为空言尤也。刘向、班固录书无《亢仓子》，而今之为术者，乃始为之传注，以教于世，不亦惑乎！

○辩《冠子》（《西汉·艺文志》有《冠子》一篇，下注云：楚人，居深山，不显名氏，以羽为冠，因自号焉。《唐志》亦有《冠子》三卷，今其为书凡十九篇，盖论三才变通古今治乱之道。韩文公云：其《博选篇》，四稽五至之说当矣。《学问篇》，称贱生于无所用，中流失船，一壶千金者，三读其词而悲之，即此书也。惟《世兵篇》颇与《赋》相乱，余十八篇则否。公之辩其去取不同如此，似但见此一篇，故云耳。，音曷，似雉。）

余读贾谊《赋》，嘉其辞，（，音服。）而学者以为尽出《冠子》，余往来京师，求《冠子》，无所见；至长沙，始得其书，读之，尽鄙浅言也，唯谊所引用为美，余无可者。吾意好事者伪为其书，（韩本作“吾意好伪者为其书。”）反用《赋》以文饰之，非谊有所取之，决也。太史公《伯夷列传》称贾子曰：“贪夫殉财，烈士殉名，夸者死权。”（《冠子》无此语。）不称《冠子》。迁号为博极群书，假令当时有其书，迁岂不见耶？假令真有《冠子》书，亦必不取《赋》以充入之者。何以知其然耶？曰：不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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卷五·古圣贤碑

○箕子碑（箕子，名胥馀，纣之诸父。）

凡大人之道有三：一曰正蒙难，（蒙，犯也。正蒙难者，以正犯难也。难，乃旦切。）二曰法授圣，三曰化及民。殷有仁人曰箕子，（孔子曰：“殷有三仁焉，微子去之，箕子为之奴，比干谏而死。”）实具兹道，以立于世。故孔子述六经之旨，尤殷勤焉。（谓下《易》、《诗》所载是也。）当纣之时，大道悖乱，天威之动不能戒，（《书》：今天动威。）圣人之言无所用。进死以并命，诚仁矣，（谓比干。）无益吾祀故不为；委身以存祀，诚仁矣，（谓微子。）与亡吾国故不忍。（与，音预。）具是二道，有行之者矣。是用保其明哲，（《诗》：既明且哲，以保其身。）与之俯仰，晦是谟范，（谟，音模。）辱於囚奴，（《书》：囚奴正士。正士即谓箕子也。）昏而无邪，ㄨ而不息。（ㄨ，徒回切。《说文》：下坠也。）故在《易》曰“箕子之明夷。”（夷，伤也。日入地中，明夷之义，故卦曰明夷。）正蒙难也。及天命既改，生人以正。乃出大法，（大法，《洪范》也。）用为圣师，周人得以序彝伦而立大典。故在《书》曰“以箕子归，作《洪范》”，法授圣也。及封朝鲜，（《书》传云：武王释箕子之囚。箕子不然周之释，走之朝鲜。武王闻之，因以朝鲜封之。朝，音潮。鲜，音仙。以有汕水，故名。）推道训俗，惟德无陋，惟人无远，（《左传》：国无陋矣。《选》：惠济无远。语法本此。）用广殷祀，俾夷为华，化及民也。（《汉书·地理志》：箕子去之朝鲜，教其民以礼义、田蚕、织作，乐浪朝鲜民犯禁八条：相杀以当时偿杀；相伤以谷偿；相盗者男没入为其家奴，女子为婢，欲自偿者，人五十万。虽免为民，俗犹羞之，嫁取无所仇。是以其民终不相盗，无门户之闭，妇人贞信不淫。辟其田，民饮食以笾豆为可贵。此仁贤之化也。）率是大道，于厥躬，（，徂红切。正作丛，俗作。）天地变化，我得其正，其大人欤？於！（，一作呼。）当其周时未至，殷祀未殄，比干已死，微子已去，向使纣恶未稔而自毙，（音敝，顿也。）武庚念乱以图存，国无其人，谁与兴理？是固人事之或然者也。（一无或然者三字，非是。）然则先生隐忍而为此，其有志于斯乎？唐某年作庙汲郡，岁时致祀。（汲郡，今卫州，纣故都也。）嘉先生独列于《易》象，作是颂云：

蒙难以正，授圣以谟。宗祀用繁。（自箕子后，传四十余世至朝鲜侯准，自称王。繁字，一作亻系。）夷民其苏。（夷，一作裔。）宪宪大人，（宪宪，音显，兴盛貌，见《中庸》。）显晦不渝。圣人之仁，道合隆污。明哲在躬，不陋为奴。冲让居礼，不盈称孤。高而无危，卑不可逾。非死非去，有怀故都。时诎而伸，（诎，音屈。）卒为世模。《易》象是列，文王为徒。（《易》：内文明而外柔顺，以蒙大难，文王以之。内难而能正其志，箕子以之。）大明宣昭，崇祀式孚。古阙颂辞，继在后儒。

○道州文宣王庙碑（《唐书·归崇敬传赞》引此碑。）

谨案某年月日，（按集有《斥鼻亭神记》云：元和九年，河东薛公由刑部郎中刺道州。此云某年，即元和九年也。公时年四十二，在永。）儒师河东薛公伯高，（伯高名景晦。）由尚书刑部郎中为道州。明年二月丁亥，（即元和十年。）公用牲币祭于先圣文宣王之庙。（庙，一作宫。）夜漏未尽三刻，公玄冕以入，（《周礼·司服》：卿大夫之服，自玄冕而下如孤之服。又曰：祭群小祀则玄冕。）就位于庭，惕焉深惟。夫子之祀，爰自京师太学，遍于州邑，遐阔僻陋，咸用斯时致奠展诚。宿燎设悬，（《周礼·ピ氏》：凡邦之大事，共坟烛庭燎。注云：树于门外曰大烛，于门内曰庭燎。设悬，谓悬┺ね之属也。燎，力照切。）樽俎章，（《礼记·月令》：以为章。注云：章，帜。）粲穆布列，周天之下。呜呼！夫子之道闳肆尊显，二帝三王其无以侔大也。然其堂庭庳陋。（庳，音卑，又音婢，短也。）椽栋毁坠，曾不及浮图外说，克壮厥居。水潦仍至，岁加荡沃。公蹙然不宁，若罔获承。既祭而出，登墉以望，爰得美地，丰衍端夷。（衍，广也。）水环以流，有■Ａ１４宫之制。（《礼记·王制》：天子辟雍，诸侯■Ａ１４宫，皆学名也。■Ａ１４，与泮同。）是日树表列位，（树，立也。）由礼考宜，然後节用以制货财，乘时以僦功役，（僦，即赁也。）逾年而克有成。庙舍峻整，阶序廓大。（序，廊也。）讲肄之位，（肄，习也。）师儒之室。立廪以周食，（周，一作固。）圃畦以毓蔬。（《周礼》：园圃毓草木。毓，音育。）权其子母，（母，谓本。子，谓利。《周语》：民患轻，则为之作重币。于是乎母权子而行，若不堪重，则多作轻，于是乎有子权母而行。注云：重，曰母，轻，曰子。权，称也。）赢且不竭。（赢，音盈。）由是邑里之秀民，感道怀和，更来门下，（更，平声。）咸愿服儒衣冠，由公训程。（程，法也。）公摄衣登席，亲释经旨，丕谕本统。父庆其子，长励其幼，化用兴行，人无诤讼。（讼，一作尤。）公又曰：夫子称门弟子颜回为庶几，（颜氏之子，其殆庶几乎。）其后从于陈、蔡，（后，一作或。）亦各有号。（谓四科之目。）言出一时，非尽其徒也。于后失厥所谓，妄异科第，（异，一作引。）坐祀十人以为哲，（开元八年，敕改颜子等十哲为坐像，悉预配享。）岂夫子志哉？余案《月令》则曰：释奠于先圣先师，（一无则曰二字，一本作则由，一本作曰则。）国之故也。（按：《记·文王世子》释奠於先圣先师。凡释奠者，必有合也，有国故则否。注：若唐虞有夔，周有周公，鲁有孔子，则各自奠之，不合也。旧注以故为典故。）乃立夫子像，配以颜氏。笾豆既嘉，笙镛既成，（镛，大钟名。）九年八月丁未。（当作十年八月。盖唐制，释奠，春秋皆用上丁，以长历推之，九年八月乙亥朔，是月无丁未。且新庙之作起于十年二月丁亥既祭之后云。耒，一作亥。）公祭于新庙。退考疑义，合以燕飨，万民翼翼，观礼识古。于是《春秋》师晋陵蒋坚、《易》师沙门凝辩、（平免切。）助教某、学生某等来告，愿刻金石，明夫子之道及公之勤。惟夫子极于化初，冥於道先，群儒咸称，六籍具存。苟赞其道，若誉天地之大，褒日月之明，非愚则惑，不可犯也。惟公探夫子之志，考有国之制，光施彝典。（光，一作先。）革正道本，俾是荒服，移为阙里。在周则鲁侯申（申，僖公名。）能修■Ａ１４宫，《诗》有其歌；在汉蜀守文翁能首儒学，史有其赞。今公法古之大，同于鲁；化人之难，侔于蜀。盍铭兹德，以告于史氏而刊之兹碑。铭曰：

荆楚之阳，厥服惟荒。民鲜由仁，帝降其良。（良，谓良吏。）振振薛公，（振振，仁厚也。振，音真。）惟德之造。亦金节，（，一作■Ａ１５。）来莅于道。师儒感会，嘉有攸告。吉日丁亥，献于■Ａ１４宫。庭燎伊煌，（胡光切。）有焕其容。公升于位，心莫不恭。（心，一作以。）爰念圣祀，遍于海邦。服冕陈器，州邑攸同。感忻以欷，（香衣切，也。）思报圣功。卜迁于嘉，惟吉之逢。匀匀其原。（《诗》：匀匀原隰，曾孙田之。匀，垦田也。匀，均、匀二音。）既夷且大，涣涣其流，（《诗》：溱与洧，方涣涣兮。涣涣，水流貌。）实环于外。作庙有严，昭祀显配。洁兹器用，观礼斯会。布筵伊位，作廪伊秩。以丰其仪，以壮其室。新宫既成，崇报孔明。千古有经，（千，一作于。）公粹厥诚。邦民之良，弁服是缨。公躬讲论，虔默以听。（他经切。）公降酬酢，进退齐平。柔肌洽体，（一作鲜肥合体。）莫不充盈。归欢于心，父子弟兄。钦惟圣王，厥道无涯。世有颂辞，益疚其多。（疚，音究。）公斯考礼，民感休嘉。（感，一作咸。）从于鲁风，（从，一作徒。）祗以咏歌。公锡于天，眉寿来加。（《诗》：天锡公纯嘏，眉寿保鲁。）公赉于王，（赉，锡予也。）休命是荷。（寒歌切。）师于辟雍，大邦以和。侑申申。（《贾山传》：养三老五更于太学，执酱而馈，执爵而，者少少饮酒，食已而荡口也。此言景晦将入为天子三老，养于太学，亦《鲁颂》祝僖公之意云。，音胤。）王道式讹。诸儒作诗，思继■Ａ１４水，丕扬厥声，以告太史。

○柳州文宣王新修庙碑（一作《先圣文宣王柳州庙碑》，宪宗元和十年乙未，公时年四十三，刺柳州。）

仲尼之道，与王化远迩。惟柳州古为南夷，（柳州，隶岭南，故云古为南夷。）椎髻卉裳，（《汉书·李陵传》：胡服椎结。师古曰：结，读为髻，一撮之髻，其形如椎。《书》：岛夷卉服。草也。，葛之属。椎，音槌。）攻劫斗暴，虽唐、虞之仁不能柔，（柔，安也。《书》曰：柔远能迩。）秦、汉之勇不能威。至于有国，（谓唐有天下。）始循法度，置吏奉贡，咸若采卫，（《周礼·职方氏》：辨九服之邦国。谓侯、甸、男、采、卫、蛮、夷、镇、藩为九。）冠带宪令，进用文事。（一作士。）学者道尧、舜、孔子，如取诸左右，执经书，引仁义，旋辟唯诺。（《礼记》：还辟再拜。还，通作旋。盘辟也。辟，音壁，又音僻。）中州之士，时或病焉。然后知唐之德大以遐，孔氏之道尊而明。元和十年八月，州之庙屋坏，几毁神位。（位，一作座。）刺史柳宗元始至，（是岁七月，公至柳州。）大惧不任，以坠教基。丁未奠荐法齐时事，礼不克施。乃合初、亚、终献三官衣布，（《语》曰：斋，必有明衣布。注云：以布为沐浴之衣。）洎于赢财，取土木金石，征工僦功，完旧益新。十月乙丑，王宫正室成。乃安神栖，乃正法庭，祗会群吏。（祗，一作刻。）卜日之吉，虔告于王灵曰：昔者夫子尝欲居九夷，其时门人犹有惑圣言，（一无有字。）今夫子代千有余载，（今下有去字。）其教始行，至于是邦。人去其陋，而本于儒。孝父忠君，言及礼义。又况巍然炳然，临而炙之乎！（后阙，一本与“惟夫子”相接，同行为文。）惟夫子以神道设教，（《易》：圣人以神道设教而天下服。）我今罔敢知。钦若兹教，以宁其神。追思告诲，如在于前。苟神之在，曷敢不虔。居而无陋，罔贰昔言。（《语》：子欲居九夷。或曰：“陋，如之何？”子曰：“君子居之，何陋之有。”）申陈严祀，（祀，一作祠。）永永是尊。丽牲有碑，（《礼·祭义》：祭之日，君牵牲。既入庙门，丽於碑。注：丽，犹系也。）刻在庙门。

○终南山祠堂碑（并序《汉志》：扶风武功县东有终南山。潘岳《关中记》云：一名中南山。言在天之中，居都之南。）

贞元十二年。（是岁丙午，公年二十四，求试博学宏词时也。）夏洎秋不雨。穑人焦劳，嘉谷用虞。皇帝使中谒者，（《汉·表》：谒者掌宾赞受事。灌婴为中谒者。后常以阉人为之，诸官加中者，多阉人也。）祷于终南山，（一无山字。）申命京兆尹韩府君，（贞元十一年四月，以兵部侍郎韩皋为京兆尹。《皋传》云：贞元十四年，大旱，民请蠲租赋，皋奏不实，遂贬抚州。观此，则十二年旱可知矣。）祗饰祀事，（饰，一作饬。）考礼祠制。以为栋宇不称，宜有加饰。遂命令裴均，（，县名。裴均，字君齐。，音亻舟。，音窒。县在凤翔府。水曲曰，山曲曰。）虔承圣谟，创制祠宇。乃征土工、木工、石工，备器执用，来会祠下。斩板干。（干，所以当墙两边障土者。）砻柱础，（砻，卢红切。础，音楚，负柱石也。）陶瓴甓，（《说文》：瓴，似瓶者。《尔雅》：瓴<瓦>谓之甓。《诗》：中堂有甓。瓴，音零。甓，蒲历切。）筑垣墉，（筑，一作勤。）恢度旧制，（恢，枯回切。度，徒故切。）立三筵六寻。既兴功，玄云触石，霈泽周被，植物擢茂，期于丰登。神道感而宣灵，人心欢而致和。嘉气充溢，蹈布野。于是邑令僚吏，至于胥、徒、黄发、耆艾、野夫、阪尹，（《书》：三亳阪尹。阪尹，阪之尹长。）佥曰：盖闻名山之列天下也，其有能奠方域，（奠，安也。）产财用，兴云雨，考于《祭法》，宜在祀典。惟终南据天之中，在都之南，西至于褒、斜，（褒、斜，二谷名。《梁州记》曰：万石城溯汉上七里有褒谷，南口曰褒，北口曰斜，长四百七十里。）又西至陇首，（陇首，山名。）以临于戎。东至于商颜，（商颜，商山之颜。）又东至于太华，（太华，华山。）以距于关。实能作固，以屏王室。其物产之厚，器用之出，则ギ琳、琅，《夏书》载焉。（《禹贡》：终南物，至于鸟鼠，厥贡惟球、琳、琅。球，玉名。琅，石而似珠。球，音求，今作ギ。琳，音林。）纪堂条枚，《秦风》咏焉。（《诗》：终南何有？有条有枚。条，舀；枚，冉也。又云：终南何有？有纪有堂。纪，基也。堂，毕道平如掌也。他本或作杞棠条枚，或作祀堂条枚，皆误。）今其神又能对于祷祝，（一作祀。）化荒为穰，易为和。（，妖气也。，音戾。）厥功章明，宜受大礼，俾有凭托，而宣其烈也。非我后敬神重谷，则曷能发大号尊明灵？非我公勤人奉上，则曷能对休命作新庙？人事既备，神明时若。（明，一作用。）丰我公田，遂及我私。（《诗》：雨我公田，遂及我私。）粢盛无虞，储峙用充，（储，《说文》云：亻待也。峙，《尔雅》云：供、峙，具也。储，音除。峙，丈里切。）厥猷茂哉！遂相与东向蹈舞，（一去相字。）拜手稽首，愿颂帝力，且宣神德，永著终古。辞曰：

皇帝垂德，制定统极，神道泰宁。祀典修饰，禳祈雩，（《周礼》云：，门祭，用瓢赍。雩，请雨之祭。《礼记》：雩，祭水旱也。，音咏。雩，音於。）皆有准程。顾惟终南，祠位庳陋，不称显名。爰降制诏，充大厥宇，启寤诚明。昭感神衷，道宣天休，获此利贞。笃灾愆阳，化为丰穰，实我粢盛。人赖蓄给，鼓腹而歌，以乐其生。巍巍灵山，兴利产材，作固镐京。（《诗》：宅是镐京。镐京，武王所都。其地在长安西上林苑中。镐，下老切。）拥其嘉休，眷于人，永宅厥灵。奕奕新庙，（奕奕，佼美也。《诗》：新庙奕奕，奚斯所作。）整顿端庄，神位密清。后祀承则，洁心勤礼，导畅纯精。邑吏啬夫，鲐背鲵齿，（鲐背，注见第二卷，鲵，《唐韵》：老人齿落复生曰<齿>。《说文》：<齿>，老人齿，通作。《诗》：黄发齿。唯《选》“鲵齿眉寿”，用此鲵字。鲐，音台。鲵，音倪。）愿垂表经。颂宣圣德，篆刻坚石，永世飞声。（此词三句为韵。用秦碑体。）

○太白山祠堂碑（并序山在凤翔府县，上有灵湫，祷雨辄应。终南、太白，地势相属。韩文公《南山诗》云：西南雄太白，突起莫间。则二山诚关中之名胜，祷应如响，宜哉。此碑与上篇同时，皆以祷旱作。）

雍州西南界于梁，（雍州，谓秦地。雍、梁皆《禹贡》九州之旧。雍，于用切。）其山曰太白，其地恒寒，冰雪之积未尝已也。其人以为神，故岁水旱则祷之，寒暑乖候则祷之，疠疾祟降则祷之，（鬼灾曰疠。祟，音邃。）咸若有答焉者。贞元十二年孟秋，旱甚。皇帝遇灾悼惧，分命祷祀，至于兹山。又诏京兆尹，（尹，韩皋也。）宜饰祠庙，遂下令于甸邑。（，次畿县。故云甸邑。）邑令裴均，临事有恪，革去狭陋，恢闳栋宇，阶室之广，三倍其初。翌日大雨，（《前汉》：翌日亲登崇高。）黍稷用丰。野夫欢谣，钦圣信神。愿垂颂声，刻在金石。文曰：（文亡。）

○碑阴文（韩、裴盖有劳於二祠者也，故公又作文碑阴以志之。）

时尹韩府君讳皋，祗奉制诏，发付邑吏。令裴府君讳均，承荷君公之命，督就祠宇，莅事谨甚。克媚神意，用获显贶。邑人灵之，其事遂闻。诏书嘉异，劳主者甚厚。（劳，力到切。）乃刻兹石，立于西序右阶之下，肆列裴氏之政于碑之阴。惟君教行于家，德施于人。抚字惠厚，柔仁博爱之道，洽于鳏嫠；（陵之切，无夫也。）廉毅肃给，威断猛制之令，行于强御。狱讼不私于上，罪责不及于下。农事课励，厚生克勤，征赋首入，而其人益赡；创立传馆，（传，株恋切。）平易道路，（易，去声。）改作甚力，而其人弥逸。韩府君每用嘉褒，称其理为甸服最。今兹设庙位神，神欢而宁。宜为君之诚敬，克合于上，用启之也。不可以不志。

○湘源二妃庙碑（永州县四，湘源其一也。公时为永州司马作。二妃事，韩文公《黄陵庙碑》纪之甚悉。）

元和九年八月二十日，湘源二妃庙灾。（天火曰灾。）司功掾守令彭城刘知刚，（唐有司功参军。守，摄也。以司功摄令也。）主簿安邑卫之武，告于州刺史御史中丞清河崔公能。（能，史有传。）祗栗厥戒，会群吏洎众工，发开元诏书，惧废守祀。搜考赢羡，（延面切，余也，延也。）均节委积。（《周礼》：遗人，掌邦之委积，以待施惠。注云：少曰委，多曰积，皆聚也。委，于伪切。积，子智切。）咸执牍聿，（《说文》：牍，书版。聿，所以书。楚谓之聿，吴谓之不聿，燕谓之弗。）至于祠下。稽度既备，（度，徒各切。）佣役惟时。斩木于上游，陶埴于水涯，（埴，音植，埏也。涯，音宜，又宜佳切。）乃桴乃载，（桴，编木以渡。）工逸事遂。作貌显严，粲然而威。十有一月庚辰，陈奠荐辞，立石于庙门之宇下。唯父子夫妇，人道之大。大哉二神，咸极其会。为子而父尧，为妇而夫舜。（《列女传》：舜二妃，尧之二女，曰娥皇、女英。）齐圣并明，弼成授受。内若へ瞽。（若，顺也。《书》曰：瞽子，父顽，母へ。）上承辉光。克艰以，德罔不至。帝既野死，（舜南巡狩，崩于苍梧之野。《记·祭法》：舜勤众事而野死。）神亦不返。（二妃从舜不及，道死于沅、湘之间。）食于兹川，古有常典。殴祓<户>孽。（<户>，即戾字。殴祓，驱除也。）恢宣淑灵。敢或失职，以奸天刑。（奸，音干。）有翼其恭，有其馨。（，薄必切，香也。）沉牲爰告，（《周礼》：以狸沉祭山林川泽。注云：祭川泽曰沉，）即石是铭。铭曰：

渊懿承圣，舜妻尧女。德形妫，（《书》：厘降二女于妫。妫水之也。妫，俱为切。，儒税切。）神位湘浒。（音虎，水涯。）揆兹有初，克硕厥宇。（硕，壮大也。）唐命秩祀，兹邑攸主。毛既■Ａ１６，（《周礼·牧人》：凡阳祀，用も牲毛之。阴祀，用黝牲毛之。毛之，取纯毛也。《说文》：牛纯色曰。，音全。■Ａ１６，一本作肆。《周礼》：副辜祭。籀作■Ａ１６。■Ａ１６，拍逼切。肆，托历切，解牲体也。）椒馨爰糈。（《诗》：有椒其馨。糈，先吕切，祭神米。）胤于万年，期保伊祜。潜火煽孽，炖于融风。（《说文》云：炖，风而火盛貌。《左》昭十八年，梓慎曰：“是谓融风，火之始也。”注：东北风曰融风。融风，木也。木，火母，故曰火之始。）神用播迁，时罔克龚。邑令群吏，告于君公。廉用积余，（廉，节也。）以就尔功。桴木负埴，（桴者，编竹木为之。大曰筏，小曰桴。桴，音敷，）载流于江。既夷以成，崇宇峻墉。洁严清间，（与闲同，）左右率从。神乐来归，徒御雍雍。神既安止，邦人载喜。奉其吉玉，（一作主。）以对嘉祉。南风氵胥氵胥，（新于切，又私吕切，露貌。）湘水如舞。将子无欢，（一作护。）神听钟鼓。丰其交报，邦邑是与。刻此乐歌，以极终古。

○饶娥碑（史云：饶娥，字琼姬，饶州乐平人。父，余悉如碑所载。又云：乡人异之，归具礼葬父及娥鄱水之阴，县令魏仲光碣其墓。建中初，黜陟使郑叔则表旌其闾。河东柳宗元为立碑。）

饶娥，饶人，饶姓娥名，世渔鄱水。（鄱，蒲波切。）娥为室女，渊懿靖专，（靖，一作静，）虽小家，未尝出游。治葛，（葛，所以为。精曰，粗曰。）供女事循整，（循，一作修。）乡闾敬式。娥父醉渔，风卒起，不能舟，遂以溺死。求尸不得。（娥父，渔于江，遇风涛，舟覆，尸不出。）娥闻父死，走哭水上，三日不食，耳鼻流血，气尽伏死。明日尸出，鼋鱼鼍蛟浮死万数，塞川下流。（娥年十四，哭水上，不食三日死。俄大震电，水虫多死，父尸浮出。）鄱旁小民悲感怨号，（怨，音冤。）以为神奇。县人乡人会钱具仪，葬娥鄱水西横道上。追思不足，相与作石，（石，一作碑。）以诒后世。（诒，一作诏。）其辞曰：

生德无类，气灵而休，嗟兹孝娥，惟行之周。渊懿含贞，（渊，一作沉。）好靖不游。纤葛，（，丑知切。，直吕切。）克供以修。蒸蒸在家，其父世渔。饮酒不节，死乎风涛。（乎，一作于，又作於。）匍匐来哭，号天以呼。颜目耳鼻，膏血交流，三日顿踣，（匹候切，又蒲北切。《说文》：毙也，僵也。）气竭形枯。（一作面污。）父尸既出，孝质已殂。龟鳖鼋鼍，有蛟洎鱼，充流溢岸，旁出仰浮。见怪形异，适与我谋。鄱民哀号，或以颂歌。齐女色忧，伤槐罢诛。（刘向《列女传》：齐伤槐衍之女嫱。齐景公有所爱槐，使人守之，下令曰：“犯槐者刑，伤槐者死。”于是衍醉而伤槐。景公使拘之，且加罪焉。嫱惧，九造于晏子之门，曰：“妾闻明君不为六畜伤人民，不为野草伤禾苗。今吾君以槐故杀嫱父，邻国闻之，皆谓君爱树而贱人，其可乎？”晏子明日朝，言于公。景公即废伤槐之法，出犯槐之囚。）赵姬完父，操棹爰讴。（《列女传》：赵津女娟者，赵河津吏之女。赵简子南击楚，至河，津吏醉卧，不能渡。简子怒，欲杀之。娟惧，持楫而前，曰：“妾父闻主君且来，恐风波起，水神动骇，故祷祠九江三淮之神，不胜杯酌，醉至如此。愿待其醒而杀之。”简子渡，用楫者少一人，娟愿备父持楫，许之。中流，为简子发《河激之歌》。简子悦，以为夫人。讴，乌侯切，亦音区。）肉刑不施，汉美淳于。（《史记》：汉文帝十三年，太仓令淳于公有罪当刑。其少女缇萦上书，天子悲怜其意。五月，有诏除肉刑法。事亦见《汉·刑法志》。）烈烈孝娥，（孝，一作曹。）水死上虞。（邯郸淳《娥碑》曰：娥，上虞曹盱之女。盱能按节抚歌，婆娑乐神。汉安二年五月，时迎伍君，逆涛而上，为水所淹，不得其尸。娥时年十四，号慕思盱，哀吟泽畔。旬有七日，遂自投江死。经五日，抱父死尸出。度尚设祭诔之。范晔《后汉史》云“迎婆娑神”谬矣。当以碑为正。）娥之至德，实与为俦。恒人有言，惟教是图。懿兹德女，家世不儒。奇行特出，神道莫酬。穷哀罔泄，终古以留。乡人好礼，爰立兹丘。建铭当道，（当道，即谓横道上也。）过者下车。（过，一作见。）

○唐故特进赠开府仪同三司扬州大都督南府君睢阳庙碑（并序一作唐故特进南公睢阳庙碑。南府君，名霁云，魏州顿丘人。禄山反，张巡、许远守睢阳，遣霁云乞师于贺兰进明，不果如请。事详碑中。霁云还入城。十月，城陷，与巡等同被害。初赠开府仪同三司，再赠扬州大都督。宪宗元和三年戊子，公时三十六，永州司马。）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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绍执洪，杀之。洪邑人陈容谓绍曰：“将军欲为天下除暴，而先专诛忠义，岂合天意？”又曰：“今日宁与臧洪同日死，不与将军同日生。”遂复见杀。见者相谓曰：如何一日戮二烈士。）直臣致愤，惜蔡恭于累旬。（刘《梁典》云：武帝天监三年，魏兵围义阳，司州刺史蔡道恭御之，相持百余日，道恭疾卒。诏使郢州刺史曹景宗救援，景宗顿兵不进，义阳遂陷。御史中丞任弹劾景宗，略曰：“道恭云逝，城守累旬；景宗之存，一朝弃甲。”直臣，盖指任也。）朝廷加赠特进扬州大都督，定功为第一等，（一无为字。）与张氏、许氏并立庙睢阳，岁时致祭。男在纟强褓，（纟强，本作襁，《说文》：负儿衣。褓，与纟保同。《说文》：小儿衣。《前汉》注：纟强，小儿绷。纟保，小儿大藉，）皆受显秩，赐之土田。葬刻鲍信之形，（《魏志》：初平二年，鲍信击黄巾于寿张，力战斗死，继而破之，购求信不得，众乃刻木为信状，祭而哭焉。今本作鲍勋，误。）陵图庞德之状。（《魏志》：庞德字令明。与关羽战，为羽所得。羽谓曰：“不降何为？”德骂曰：“我宁为国家鬼，不为贼将也。”为羽所杀。于禁等七军皆没。孙权称藩，遣禁还。魏帝令北诣邺，谒高陵。帝使豫于陵屋画关羽战克，庞德愤怒，禁降伏之状。禁见惭恚，发病死。）纳官其子，见勾践之心；（《越语》：勾践栖于会稽，乃令于三军曰：孤子、寡妇、疾疹、贫病者，纳官其子。注云：官，仕也。仕其子而教之，廪以食之也。官，一作宦。）羽林字孤，知孝武之志。（《汉·百官表》：武帝时，从军死事者之子，养羽林，官教以五兵，号羽林孤儿，少壮，令从军。）举门关于周典，（《周礼·司门职》云：凡财物犯禁者举之，以其财养死政之老与其孤。注云：财，所谓门关之委积也。死政之老，国中死事者之父母也。孤，子也。又《遗人》云：掌门关之委积，以养孤老。）征印绶于汉仪。（汉时印佩，非若今之金紫银绯，长使服之也。盖居是官，则佩是印，罢则解之。故三公上印绶。《后汉》张奂云：“吾前后十要银艾。”银，即银印。艾，即绿绶。十要者，一官一佩之耳。印不甚大。淮南王曰“方寸之印，丈二之组”是也。汉世功臣，死后多赐印绶焉。见《孔氏杂说》。）王猷以光，宠锡斯备。於戏！睢阳之事，不唯以能死为勇，善守为功。所以出奇以耻敌，立忄堇以怒寇，（《列子》：刺客曰：“虞氏富乐之日久矣，而常有轻易人之心。吾不侵犯之，而辱我以腐鼠，不报，无以立忄堇于天下。”忄堇，勤、谨二音。勇也。作仅，非。）俾其专力于东南，而去备于西北，力专则坚城必陷，备去则天讨可行。是故即城陷之辰，为克敌之日。（十月癸丑，睢阳城陷。庚申，安庆绪奔河北。壬戌，克东京。）世徒知力保于江、淮，而不知功靖乎丑虏。论者或未之思欤！公讳霁云，（霁，子计切。）字某，范阳人。有子曰承嗣，七岁为婺州别驾，赐绯鱼袋，历刺施、涪二州。（一本无刺字。涪，音浮，）服忠思孝，无替负荷。（《左传》：其子不克负荷。荷，平声。）惧祠宇久远，德音不形，愿斫坚石，（斫，音卓。）假辞纪美。惟公信以许其友，刚以固其志，仁以残其肌，勇以振其气，忠以摧其敌，烈以死其事，出乎内者合于贞，行乎外者贯于义，是其所以奋百代而超千祀者矣。其志不亦宜乎？庙貌斯存，碑表攸托。洛阳城下，思乡之梦傥来；（《后汉》：温序，字次房，为护羌校尉。行部至襄武，为隗嚣将苟宇所执。欲降之，序不听，伏剑而死。光武命送丧到洛阳城旁为冢地。长子寿为邹平侯相，梦序告之曰：“久客思乡里。”寿即弃官，上书乞骸骨，归葬。帝许之，乃反旧茔焉。）麒麟阁中，即图之词可继。（《汉书》：赵充国以功德与霍光等列，画未央宫。至成帝时，西羌尝有警。上思将帅之臣，追美充国，乃召黄门侍郎扬雄，即充国图画而颂之。）铭

贞以图国，义惟急病。临难忘身，（难，乃旦切，）见危致命。汉宠死事，周崇死政。（并见上注，）烈烈南公，忠出其性。控扼地利，奋扬兵柄。东护吴、楚，西临周、郑。婪婪群凶，（婪婪群狄。出潘岳作《马督诔》。婪，贪也。婪，虏含切。）害气弥盛。长蛇封豕。（封，大也。《左传》：吴为封豕长蛇，荐食上国。）踊跃不定。屹彼睢阳，（屹，山貌。屹，鱼乙切。）制其要领。（《前汉·张骞传》注云：要，衣要也。领，衣领也。凡持衣者，则执要领，故以为喻。要，一遥切。）横溃不流，疾风斯劲。梯冲外舞，（《公孙瓒与子书》云：梯冲舞吾楼上。）缶穴中侦。（贼为云梯，势如半虹，置精兵二百于其上，推之临城，欲令腾入。巡预于城潜凿三穴，候梯将至，于一穴中出一大木，末置铁钩钩之，使不得退。一穴中出一木拄之，使不得进。一穴中出一大木，置铁笼盛火焚之。其梯中折，梯上卒尽烧死。侦，丑正切，又猪孟切，伺也，视也。斯，一作知。）钤马非艰，（宣十五年《公羊传》：钳马而秣之。钤、钳通用。）析骸犹竞。（解见上。）浩浩列士，不闻济师。（时许叔冀在谯郡，尚衡在彭城，贺兰进明在临淮，皆拥士不救。士，一作土。）兵食歼焉，守逾三时。公奋其勇，单车载驰。投躯无告，噬指而归。力穷就执，犹抗其辞。（解并见上。）圭壁可碎，坚贞不亏。寇力东尽，凶威西恧。（女六切，惭也。）孤城既拔，渠魁受戮。雷霆之诛，由我而速。巢穴之固，由我而覆。江、汉、淮、湖，群生咸育。倬焉勋烈，孰与齐躅？（厨玉切。《说文》：蹈，躅也。）天子震悼，陟是元功，旌褒有加，命秩斯崇，位尊九牧，礼视三公，建兹祠宇，式是形容，牲牢伊硕，黍稷伊丰。虔虔孝嗣，望慕无穷。刊碑河浒，万古英风。（大历十二年四月，以南霁云子为歙州别驾。又贞元二年二月，授承嗣官，旌忠烈之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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卷六·释教碑

○曹溪第六祖赐谥大鉴禅师碑

（据《传灯录》，大鉴即慧能大师，俗姓卢氏，父武德中仕于南海之新州，遂占籍焉。始因闻客读《金刚经》，遂问法焉，客以得于黄梅忍大师为对。师去直抵韶州，与尼无尽藏者解说《涅经》，尼惊异之，告乡里耆艾，云能有道者。居人于是竞来瞻礼，且营葺宝林古寺旧地居之。师谓：“我求大法，岂可中道而止？”明日遂行，遇智远禅师请益。远曰：“菩提达摩传心印于黄梅，宜往参决。”师辞去，遂造焉。忍默识之，后果传衣法。至仪凤元年，届南海，遇印宗法师于法性寺。师大异，因请出所传信衣瞻礼，会诸名德，为之剃发，受满分戒于智光律师。明年，要归旧隐，遂返曹溪，学者不下千数。中宗尝诏之，不起。后化于新州国恩寺，肃宗、代宗皆敬事之。至宪宗时，始谥大鉴禅师，塔曰元和灵照。公在柳州作此碑，时年四十三。东坡尝曰：“子厚南迁，始究佛法，作《曹溪》、《南岳》诸碑。绝妙古今，儒释兼通，道学纯备。自唐至今，颂述祖师者多矣，未有通亮简正如子厚者。”邵太史曰：“东坡于古人，但写渊明、子美、太白、退之、子厚之诗。为南华写子厚《六祖大鉴禅师碑》，南华又欲写《刘梦得碑》，则辞之。”）

扶风公廉问岭南三年，（元和八年十二月，以桂管观察使马总为岭南节度使。扶风人也。）以佛氏第六祖未有称号，疏闻于上。诏谥大鉴禅师，塔曰灵照之塔。元和十年十月十三日，下尚书祠部符到都府。（都府，节度府也。）公命部吏洎州司功掾，告于其祠，幢盖钟鼓，（幢，传江切。）增山盈谷，万人咸会，若闻鬼神。其时学者千有余人，莫不欣踊奋厉，如师复生；则又感悼涕慕，如师始亡。因言曰：自有生物，则好斗夺相贼杀，丧其本实，悖乖淫流，（悖，乱也。悖，蒲昧切，又音勃，）莫克返于初。孔子无大位，没以余言持世，更杨、墨、黄、老益杂，其术分裂，而吾浮图说后出，推离还源，合所谓生而静者。（《礼记》：“人生而静，天之性也。”）梁氏好作有为，师达摩讥之，空术益显。（后魏大和十年，有僧达摩者，本天竺王子，以护国出家。入南海，得禅宗妙法，云自释迦相传，有衣钵为记，世相付授。达摩赍衣钵浮海而来，至梁，诣武帝。帝问以有为之事，达摩不悦，乃之魏。隐于嵩山少林寺，遇毒而卒，是为初祖。）六传至大鉴。（达摩以其法传慧可，是为二祖。慧可传璨，是为三祖。璨传道信，是为四祖。信传弘忍，是为五祖。忍传慧能，是为六祖。）大鉴始以能劳苦服役，（能，即耐字。）一听其言，言希以究，师用感动，遂受信具。（信具，衣钵也。）遁隐南海上，人无闻知。又十六年，度其可行，乃居曹溪。（咸亨末，能住韶州宝林寺。曹溪，韶州地名也。）为人师，会学去来尝数千人。其道以无为为有，以空洞为实，以广大不荡为归。其教人，始以性善，终以性善，不假耘锄，本其静矣。中宗闻名，使幸臣再征，不能致，取其言以为心术。其说具在，今布天下，凡言禅皆本曹溪。大鉴去世百有六年，（先天二年亡，是岁癸丑，至元和十三年戊戌，为一百六年。）凡治广部而以名闻者以十数，莫能揭其号。乃今始告天子，得大谥，丰佐吾道，其可无辞。

公始立朝，以儒重。刺虔州，都护安南，（元和五年七月，总自虔州刺史为安南都护。）由海中大蛮夷，连身毒之西。（身毒，《史记》音捐笃。《前汉》，下音笃。一名天笃，浮图胡是也。《西南夷传》注：“即天竺，西域国名。”）浮舶听命，咸被公德。受纛节戟，（纛，翳也。舞者所执。又羽葆幢也。蔡邕曰：“以旄牛尾为之，大如斗。或在头，或在衡。”纛，杜皓切，又徒沃、大到切，）来莅南海，（按韩文公《祭总文》云：“于泉于虔，始执郡符。遂殿交州，抗节番禺。”交州，即安南都护府。番禺，则南海郡广州也。与公此碑合，而《唐史》乃云总自安南都护迁桂管经略观察使，误矣。东坡曰：“以碑考之，盖自安南迁南海，非桂管也。”可以正《唐史》之误。）属国如林。不杀不怒，人畏无噩，（《说文》：“噩，哗讼也。”潘曰：“噩，当作愕”。噩，音Ф。）允克光于有仁。昭列大鉴，莫如公宜。其徒之老，乃易石於宇下，使来谒辞。其辞曰：

达摩乾乾，（《说文》云：“乾，上出也。”乾乾，不息之貌。）传佛语心。（《达摩传》：以袈裟授慧可曰：“内传法师以契灯心，外付袈裟，以定宗旨。”）六承其授，大鉴是临。劳勤专默，终揖于深。（揖，一作挹。）抱其信器，行海之阴。其道爰施，在溪之曹。庞合猥附，不夷其高。传告咸陈，惟道之褒。生而性善，在物而具。荒流奔轶，（徒结切，车相出也。）乃万其趣。匪思愈乱，匪觉滋误。由师内鉴，咸获于素。不植乎根，不耘乎苗。（二乎作胡字。）中一外融，有粹孔昭。在帝中宗，聘言于朝。阴翊王度，俾人逍遥。越百有六祀，号谥不纪。由扶风公告今天子，尚书既复，大行乃诔。（鲁水切，垒也，垒述前人之功德。）光于南土，其法再起。厥徒万亿，同悼齐喜。惟师教所被，洎扶风公所履，咸戴天子。天子休命，嘉公德美。溢于海夷，浮图是视。师以仁传，公以仁理。谒辞图坚，永胤不已。

○南岳弥陀和尚碑（公贞元十八年为蓝田尉，和尚死于七月十九日，此碑盖七月后作。东坡评说见上篇题注。）

在代宗时，有僧法照，为国师，乃言其师南岳大长老有异德，天子南向而礼焉。度其道不可征，乃名其居曰般舟道场，（公尝为《般舟和尚第二碑》，盖指日悟为般舟和尚，即此所谓般舟道场也。）用尊其位。

公始居山西南岩石之下，人遗之食则食，不遗则食土泥，茹草木。其取衣类是。南极海裔，北自幽都，来求厥道。或值之崖谷，羸形垢面，躬负薪，（《诗》：“薪之之”。，积木燎之也。，音酉。）以为仆役而之，乃公也。（，音薛，渎也。）凡化人，立中道而教之权，俾得以疾至。故示专念，书涂巷，刻溪谷。（谷，一作石。）丕勤诱掖，（丕，一作不。）以援于下。不求而道备，不言而物成。人皆负布帛，斩木石，委之岩户，不拒不营。祠宇既具，以洎于德宗，申诏褒立，是为弥陀寺。施之余，则与饿疾者，（施，施智切。）不尸其功。公始学成都唐公，次资川诜公，诜公学于东山忍公，（《传灯录》云：“五祖忍公，姓周，黄梅人，与四祖道信并住东山寺，故谓其法为东山法。法照、智诜皆学于忍，惟唐公、真公及衡山承远未详。”）皆有道。至荆州，进学玉泉真公。真公授公以衡山，俾为教魁，人从而化者以万计。初，法照居庐山，由正定趋安乐国，（由字，一本作中。）见蒙恶衣侍佛者。佛告曰：“此衡山承远也。”出而求之，肖焉，乃从而学。传教天下，由公之训。公为僧凡五十六年，其寿九十一，贞元十八年七月十九日终于寺。葬于寺之南冈，刻石于寺大门之右。铭曰：

一气回薄茫无穷，其上无初下无终。离而为合蔽而通，始末或异今焉同。虚无混冥道乃融，圣神无迹示教功。公之率众峻以容，公之立诚教其中。（教，一作放。）服庇草木蔽穹隆，仰攀俯取食以充。形游无极交大雄，夫子稽首师顺风。四方奔走云之从，经始寻尺成灵宫。始自蜀道至临洪，咨谋往复穷真宗。弟子传教国师公，化流万亿代所崇。奉公寓形于南冈，幼曰弘愿惟孝恭，立之兹石书玄踪。

○岳州圣安寺无姓和尚碑（为永州司马时作。）

维某年月日，岳州大和尚终于圣安寺。凡为僧若干年，年若干。有名无姓，世莫知其闾里宗族所设施者，（莫下，一有知字，）有问焉，而以告曰：“性，吾姓也。其原无初，其胄无终，（《说文》云：“胄，胤也。”）承于释师，以系道本，吾无姓耶？法剑云者，我名也。（一本者下有即字。）实且不有，名恶乎存？吾有名耶？性海，吾乡也；（一有吾师字。）法界，吾宇也。戒为之墉，慧为之户，以守则固，以居则安。吾闾里不具乎？度门道品，其数无极；菩萨大士，（佛书云，菩提萨垂，唐言觉有情也，从简称菩萨。）其众无涯。吾与之戚而不吾异也，吾宗族不大乎？”其道可闻者如此。而止读《法华经》、《金刚般若经》，（般若，梵语谓智慧也。）数逾千万，或讥以有为，曰：“吾未尝作。”呜呼！佛道逾远，异端竞起，唯天台大师为得其说。和尚绍承本统，以顺中道，凡受教者不失其宗。生物流动，趋向混乱，惟极乐正路为得其归。和尚勤求端悫，以成至愿。（至，一作志，）凡听信者，不惑其道。或讥以有迹，曰：“吾未尝行。”始居房州龙兴寺中，徙居是州，（徙居，一作徙于。）作道场于楞伽北峰，（《藏经》：南海滨有楞伽山，释伽为大慧菩萨说法处，故谓之《楞伽经》。）不越阃者五十祀。（阃，苦本切，与困同。）和尚凡所严事，（一作凡事严师，）皆世高德。始出家，事而依者曰卓然师，（一无事字，）居南阳立山，（南阳，邓州。一本无立字，）葬岳州。（葬字上有卒字。）就受戒者曰道颖师，居荆州。弟子之首曰怀远师，居长沙安国寺，为南岳戒法。岁来侍师，会其终，遂以某月（一本无某月二字。）某日葬于卓然师塔东若干步。铭曰：

道本于一，（于，一作为。）离为异门。以性为姓，乃归其根。无名而名，师教是尊。假以示物，非吾所存。大乡不居，大族不亲。渊懿内朗，（懿，一作悫。）冲虚外仁。圣有遗言，是究是勤。惟动惟默，逝如浮云。（如，一作水。）教久益微，世罕究陈。爰有大智，出其真门。（一作论。）师以显示，（师，一作匝。）俾民惟新。情动生变，物由湮沦。爰授乐国，参乎化源。师以诱导，俾民不昏。道用不作，神行无迹。晦明俱如，生死偕寂。法付后学，施之无ル。（夷益切，厌也。）葬从我师，无忘真宅。荐是昭铭，刻兹贞石。（贞，一作玄。）

○碑阴记

无姓和尚既居是山，曰：“凡吾之求，非在外也，吾不动矣。”弘农杨公炎自道州以宰相征，过焉。（大历四年八月，以道州刺史杨炎同平章事。）以为宜居京师，强以行，不可。将以闻，曰：“愿间岁乃往。”明年，杨去相位，窜谪南海上，（建中二年十一月，炎自左仆射贬崖州司户参军。）终如其志。赵郡李萼，辩博人也。为岳州，盛气欲屈其道，闻一言，服为弟子。河东裴藏之举族受教。京兆尹弘农杨公某，（元和四年，杨凭为京兆尹。）以其隐地为道场，奉和州刺史张惟俭买西峰，广其居。凡以货利委堂下者，不可选纪，受之亦无言。将终，命其大弟子怀远，授以道妙，终不告其姓。或曰周人也。信州刺史李某（一本云李公位。公集有位墓志。）为之传，长沙谢楚为行状，博陵崔行俭为《性守》一篇。凡以文辞道和尚功德者，不可悉数。弘农公自余杭（杨凭元和四年为江西观察使，以赃罪贬临贺尉，俄自临贺尉徙杭州长史。）命以行状来，怀远师自长沙以传来，使余为碑。既书其辞，故又假其阴以记。

○龙安海禅师碑（公云：“弟子浩初等状其师之行，谒余为碑。”按集有《送浩初序》，颇亟称之。即初之贤，盖足以知海之为人矣。永州作，时年三十六。）

佛之生也，远中国仅二万里。（《后汉·西域传》：天竺国，一名身毒。世传明帝梦见金人，长大，顶有光相，问群臣。或曰：“西方有神，名曰佛。”以地理考之，安南者，岭南之极边也，而天竺之道，自此而通；安西者，陇右之极边也，而西域之道自此而入，则其道里之远可知矣。）其没也，距今兹仅二千岁。故传道益微，而言禅最病。拘则泥乎物，诞则离乎真，（诞，欺也。）真离而诞益胜。故今之空愚失惑纵傲自我者，（一本作空空愚夫失惑云云。）皆诬禅以乱其教，冒于へ昏，（《左传》：口不道忠信之言为へ。へ，鱼巾切。）放于淫荒。其异是者，长沙之南曰龙安师。

师之言曰：“由迦叶至师子，（迦叶尊者。师子尊者。佛书：迦叶，释迦大弟子，一名饮光。迦，居牙切。叶，书涉切。）二十三世而离，离而为达摩。（莫卧切，亦作磨。西天第二十八祖，东震旦土，谓之初祖。）由达摩（一本无由达摩字。）至忍，五世而益离，离而为秀为能。（神秀，姓李氏，汴州尉氏县人。隋末，出家为僧。后遇蕲州双峰山东山寺僧弘忍，以坐禅为业，乃叹伏曰：“此真吾师也。”便往事弘忍，专以樵汲自役，以求其道。咸亨五年，弘忍卒。秀乃往荆州，居当阳山。则天闻其名，追赴都。秀同学僧惠能，姓卢庞氏，新州人。忍卒，往韶州宝林寺。秀尝奏则天，请追能赴都。至神龙元年，中宗遣内侍薛简，驰诏往请能，能竟不度岭而卒。天下乃散传其道，秀为北宗，能为南宗。）南北相訾，反戾斗狠，（訾，将此切。）其道遂隐。呜呼！吾将合焉。且世之传书者，（一无书字，）皆马鸣龙树道也。（马鸣尊者。龙树菩萨。《摩诃摩耶经》曰：“正法衰微，六百载已，九十六种诸外道等，邪见竞兴，破灭佛法。有一比丘，名曰马鸣，善说法要，降伏一切外道辈。七百岁已，有一比丘，名曰龙树，善说法要，灭邪见幢，燃正法炬。”《选·头陀寺碑》云：“马鸣幽赞，龙树虚求。”）二师之道，其书具存。征其书，合于志，可以不。（胡困切，乱也。）于是北学于惠隐，南求于马素，咸黜其异，以蹈乎中，乖离而愈同，空洞而益实，作《安禅》、《通明论》。推一而适万，则事无非真；混万而归一，则真无非事。推而未尝推，故无适；混而未尝混，故无归。块然趣定，至于旬时，是之谓施用；茫然同俗，极乎流动，是之谓真常。居长沙，在定十四日，人即其处而成室宇，遂为宝应寺。去于湘之西，人又从之，负大木，砻密石，（砻，音聋。《说文》：“靡也”。）以益其居，又为龙安寺焉。尚书裴公某，（贞元三年闰五月，以国子司业裴胄为湖南观察使。七年，徙江西。）李公某，（八年十二月，以给事中李巽为湖南。十三年九月，徙江西。）侍郎吕公某，（以礼部侍郎吕渭为湖南，十六年七月卒。）杨公某，（十八年九月，以太常少卿杨凭为湖南。）御史中丞房公某，咸尊师之道，执弟子礼。凡年八十一，为僧五十三期，元和三年二月九日而没。其弟子玄觉洎怀直、浩初等，状其师之行，谒余为碑。曰：师，周姓；如海，名也。世为士。父曰择交，同州录事参军。叔曰择从，尚书礼部侍郎。师始为释，其父夺之志，使仕，至成都主簿，不乐也。天宝之乱，复其初心。尝居京师西明寺，又居岣嵝山，终龙安寺。（衡山，一名岣嵝，在衡州。岣嵝，音拘缕，又古后、力后二切。）葬其原。铭曰：

浮图之修，其奥为禅，（奥，于到切。）殊区异世，谁得其传？遁隐乖离，浮游散迁，莫征旁行，（行，列也。行，户耕切。《前汉·安息国》书革旁行为书记注：“书皆横行不直下也。”）徒听诬言。空有互斗，南北相残，谁其会之，楚有龙安。龙安之德，惟觉是则，苞并绝异，（苞，音包。苞，裹也。）表正失惑。貌昧形静，功流无极，动言有为，（有，一作事。）弥寂而默。祠庙之严，我居不饰；贵贱之来，我道无得。逝耶匪追，至耶谁抑？惟世之机，惟道之微，既陈而明，乃去而归。象物徒设，真源无依，后学谁师？呜呼兹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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卷七·释教碑铭

○南岳云峰寺和尚碑

（南岳，衡山也。在衡州。按《塔铭》，和尚死于贞元十七年九月，葬以十月。其年秋，公方调蓝田尉，此碑及《塔铭》皆同时作。年二十九。）

乾元元年某月日，（乾元，肃宗年号。元年，戊戌。）皇帝曰：“予欲俾慈仁怡愉洽于生人，惟浮图道允迪。”乃命五岳求厥元德，以仪于下。惟兹岳上于尚书，其首曰云峰大师法证，（证，一作澄。）凡莅事五十年，贞元十七年乃没。其徒曰诠，曰远，曰振，曰巽，曰素，（素，一作索。）凡三千余人。其长老咸来言曰：“吾师轨行峻特，（轨，居洧切，法也。）器宇弘大。（宇，一作识。）有来受律者，吾师示之以为尊严整齐，明列义类，而人知其所不为；有来求道者，吾师示之以为高广通达，一其空有，（一本一其作统一。）而人知其所必至。元臣硕老，稽首受教；髫童毁齿，（髫，童子垂发貌。《说文》云：龀，毁齿也。男八月而齿生，八岁而龀。女七月而齿生，七岁而龀。髫，音迢。）踊跃执役。故从吾师之命而度者，凡五万人。吾师冬不燠裘，（燠，乙六、威遇二切。）饥不丰食。每岁会其类，读群经，俾圣言毕出，有以见其大。又率其仵，（仵，一作伍，一无此一句。）伐木辇土，作佛塔庙洎经典，俾像法益广，有以见其用。将没，告门人曰：‘吾自始学至去世，未尝有作焉，然后知其动无不虚，静无不为，生而未始来，殁而未始往也。’（二而下，或有二知字。）其道备矣。愿刻山石，知教之所以大。”其词曰：

师之教，尊严有耀，恭天子之诏，维大中以告，后学是效。师之德，简峻渊默，柔惠以直，涣焉而不积，同焉而皆得，兹道惟则。师之功，勤劳以庸，维奥秘必通，（必，一作是。）以兴祠宫，遐迩攸从。师之族，由虢而郭，（周武王封文王弟虢叔于西虢。平王东迁，夺虢叔之地与郑武公，求虢叔之裔孙序封于阳，号曰郭公。虢谓之郭，声之转也。《千姓编》曰：“周文王弟封于虢，为晋所灭，公子配遂称郭氏。”）世德有奕，从佛于释。师之寿，七十有八，维终始罔缺，丕冒遗烈。厥徒蒸蒸，维大教是膺，维宪言是征。溥博恢弘，如川之增，如云之兴，如岳之不崩。终古其承之。

○南岳云峰和尚塔铭

云峰和尚，族郭氏，号法证。（证，一作澄。）为竺乾道五十有七年，年七十有八，贞元十七年九月十七日终，十月二十七日葬。凡度学者五万人，（一有为字。）弟子者三千人。色厉而仁，行峻而周，道广而不尤，功高而不有。毅然居山之北峰，以为仪表。世之所谓贤人大臣者，至南方，咸所严事。由其内者，闻大师之言律义，莫不震动悼惧，如听誓命；（此即前碑所云“有来受律者，吾师示之以尊严整齐，明列义类，而人知其所不为”也。）由其外者，闻大师之称道要，莫不凄欷欣踊，（欷，音希。）如获肆宥。（此即前碑所云“有来求道者，吾师示之以高广通达，一其空有，而人知其所必至”也。）故时推人师，则专其首；诏求教宗，则冠其位。披山伐木，崇构法宇，则地得其胜；捐衣去食，广阅群经，则理得其深。其道实勤，而其心无求。自大师化去，教亦随丧。呜呼！大师之葬，门人慕号，长老愁痛，遂相与以为兹塔。砻石峻整，植木蓊茂，（蓊，草木盛貌。蓊，乌孔切，又音翁。）凡衡山无与为比者。然而未有能纪其事。余既与大乘师重巽游，巽其徒也，亟为余言，故为其铭。铭曰：

苞元极兮韬大方，威而仁兮幽以光。行峻洁兮貌齐庄，气混溟兮德洋洋。演大律兮离毫芒，度群有兮耀柔刚。栋宇立兮像法彰，文字阐兮圣言扬。诏褒列兮宅南方，道之广兮用其常。后是式兮宜久长，灵室兮记崇冈。即玄石兮垂文章，学者慕兮哀无疆。

○南岳般舟和尚第二碑（是岁贞元二十年甲申，公年三十二，为监察御史里行。公尝作《南岳弥陀和尚碑》，与此碑合。按碑云：前永州司马员外置同正员柳宗元撰并书。元和三年十月二十九日，僧景秀立，刻者林鸿。盖元和三年立也。般舟上如字，大藏有《般舟三昧经》。）

佛法至于衡山，及津大师始修起律教，由其坛场而出者，为得正法。其大弟子曰日悟和尚，尽得师之道，次补其处，为浮图者宗。世家于零陵，蒋姓也。和尚心大而行密，体卑而道尊。以为由定发慧，必用毗尼为之室宇，（毗尼，梵语律也。《传灯录》：律师者启毗尼之法藏。）遂执业于东林恩大师。究观秘义，乃归传教。不视文字，悬判深微。登坛莅事，度比丘众，（比丘，梵语曰比丘，秦言乞士。谓上于诸佛乞法资，益慧命；下于施主乞食资，益色身。）凡岁千人者三十有七，而道不。以为去凡即圣，必以三昧为之轨道，遂服勤于紫霄远大师。修明要奥，得以观佛。浩入性海，洞开真源。（碑本作廓开真源。）道场专精，长跪右绕，（碑本无长跪二字，）不衡不倚，（碑本无不衡二字，又一本作右绕不倚。）凡七日者百有二十，而志不衰。

初，开元中诏定制度，师乃居本郡龙兴寺。肃宗制天下名山置大德七人，兹岳尤重，推择居首。师乃即崇岭，是作精室。辟林莽，（碑本作斩林莽。）刳岩峦，（山小而锐曰峦。）殿舍宏大，廊庑修直。（庑，罔甫切。《说文》：堂下周屋。）不命而献力，不祈而荐货。凡南方颛念佛三昧者，（远法师作《念佛三昧咏》。一本方下有人字，一本作入念。）必由于是，命曰般舟台焉。和尚生十三年而始出家，又九年而受具戒，又十年而处坛场，（碑本处作居。）又三十七年而当贞元二十年正月十七日，化于兹室。

呜呼！无得而修，故念为实相；不取于法，故律为大乘。坏衣不饰，（《四分律》云：一切上色衣不得蓄，当坏作袈裟色。）揣食不味。（揣，徒宫切，字合作抟，见《维摩经》。《集韵》：聚貌。《贾谊赋》：何足控揣。却作此揣字。《选》作抟。）覆荐服役，凡出于生物者，摈而勿用，不自知其慈；摄取调御，凡归于正真者，动而成群，不自知其教。万行方厉，一性恒如，寂用之涯，不可得也。有弟子曰景秀，嗣居法会。欲广其师之德，延于罔极。故申明陈辞，俾刊之兹碑。铭曰：

像教南被，（《选·头陀寺碑》：象教陵夷。注：谓为形象以教人也。）及津而尊。威仪有严，载辟其门。吾师是嗣，增浚道源。度众逾广，大明群昏。乃兴毗尼，微密是论。（卢昆切。）八万总结，彰于一言。声闻熙熙，遐迩来奔。如木既拔，有植其根。乃法般舟，奥妙斯存。百亿冥会，观于化元。同道祁祁，（祁祁，盛貌。）功庸以敦。如水斯壅，流之无垠。（鱼巾切。无涯岸也。）帝求人师，登我先觉。赫矣明命，表兹灵岳。于彼南阜，斋宫爰作。负揭致货，（揭，巨列切，又丘杰切，又音憩，牵也，）时靡要约。袒奋程力，不呼而诺。是刈是凿，既涂既斫。层构孔硕，以延后学。出不牛马，服不絮帛。匪安其躬，亦菲其食。勤而不劳，在用恒寂。纵而不傲，在舍恒得。洪融混合，孰究其迹？懿兹遗光，式是嘉则。容貌往矣，轨仪无极。其徒追思，赓荐兹石。

○南岳大明寺律和尚碑（时元和九年甲午，公年四十二，在永州。一作大明和尚碑。）

儒以礼立仁义，无之则坏；佛以律持定慧，去之则丧。是故离礼于仁义者，不可与言儒；异律于定慧者，不可与言佛。达是道者，唯大明师。师姓欧阳氏，号曰慧开。唐开元二十一年始生，（一，或作二，）天宝十一载始为浮图，大历十一年始登坛为大律师，贞元十三年十一月十一日卒。元和九年正月，其弟子怀信、道嵩、尼无染等，命高道僧灵屿为行状，（屿，音序，山在水中。）列其行事，愿刊之兹碑。

宗元今掇其大者言曰：师先因官世家潭州，为大姓，有勋烈爵位，今不言，大浮图也。凡浮图之道衰，其徒必小律而去经，大明恐焉。于是从峻洎侃，以究戒律，而大法以立。又从秀洎昱，以通经教，而奥义以修。由是二道，出入隐显。后学以不惑，来求以有得。广德二年，始立大明寺于衡山，诏选居寺僧二十一人，师为之首。乾元元年，（据史，乾元元年，肃宗即位之三年。广德，代宗即位之初元。如此则乾元当在先，广德当在后。然此碑正谓南岳大明寺律和尚，则大明寺始立于广德为信，当是乾元字误矣。一本於此特曰某年，疑之也。）又命衡山立毗尼藏，诏选讲律僧七人，师应其数。凡其衣服器用，动有师法，言语行止，皆为物轨。执巾，（馀支切，又演尔切。《左氏传》：奉沃盥。注云：，沃盥器也。）奉杖屦，为侍者数百；翦发髦，被教戒，为学者数万。得众若独，居尊若卑。晦而光，介而大，灏灏焉无以加也。（灏，于老切，谓夷旷也。）其塔在祝融峰西址下，（衡山有五峰，祝融其一也。）碑在塔东。其辞曰：

儒以礼行，觉以律兴。一归真源，无大小乘。大明之律，是定是慧。丕穷经教，为法出世。化人无疆，（疆，一本作量。）垂裕无际。诏尊硕德，威仪有继。道遍大州。（一本作洲。）徽音勿替。祝融西麓，（音鹿，山足曰麓。）洞庭南裔，（音曳，末也。）金石刻辞，弥亿千岁。

○碑阴

凡葬大浮图，无穴，（，昌绢、昌锐二切。《说文》：穿地也。《周礼》：葬兆甫。注：郑读为穿，杜读为毳，皆谓葬穿圹也。今南阳名穿地为，声如腐色之色。）其于用碑不宜。然昔之公室，礼得用碑以葬。（《檀弓》：公室视丰碑。注：斫大木为之，形如石碑，于椁前后四角树之，穿中，于间为鹿卢，下棺以纟卒绕。）其后子孙，因宜不去，遂铭德行，用图久于世。及秦刻山石，号其功德，亦谓之碑，（《史记》：秦始皇帝二十八年，邹峄山刻石。三十二年，刻碣石门。东莱云：刻石始于此。）而其用遂行。然则虽浮图亦宜也。凡葬大浮图，其徒广则能为碑。晋、宋尚法，故为碑者多法；梁尚禅，故碑多禅。法不周施，禅不大行，而律存焉，故近世碑多律。凡葬大浮图，未尝有比丘尼主碑事，今惟无染实来，涕泪以求，其志益坚，又能言其师他德尤备，故书之碑阴。师凡主戒事二十二年，宰相齐公映、李公泌、赵公憬，尚书曹王皋、裴公胄，侍郎令狐公亘，（已上六人，史皆有传。）或师或友，齐亲执经受大义为弟子。又言师始为童时，梦大人缟冠素舄（缟，古老切。《说文》云：白色也。舄，思积切，履也。）来告曰：“居南岳大吾道者，必尔也。”已而信然。将终，夜有光明，笙磬之音，众咸见闻。若是类甚众。以儒者所不道，而无染勤以为请，故末传焉。无染，韦氏女，世显贵，今主衡山戒法。

○衡山中院大律师塔铭

衡山中院大律师曰希操，没年五十七。（没年一作末年。）既没二十七年，弟子诫盈（一作有大弟子。）奉公之遗事，愿铭塔石。公昝姓，（昝，子感切。）凡去儒为释者三十一祀，（一无一字，）掌律度众者（律，一作徒。）二十六会，南尼戒法，坏而复正，由公而大兴；衡岳佛寺，毁而再成，由公而丕变。故当世之士若李丞相泌，道未尝屈，睹公而稽首，尊之不名；（公前于《大明师碑》尝谓丞相李公泌执经受大义，今又谓睹大律师而稽首尊之，则师之出处，盖必与大明师同。）出世之士，若石廪瓒公，（衡山有石廪峰。）言未尝形，遇公而叹息，推以护法。是以建功之始，则震雷大风示其兆；灭迹之际，则陨星黑衤┪告其期。（衤┪，精气感祥。《春秋传》：见赤黑之衤┪。衤┪，音浸。）斯为神怪，不可度已。故其与物大同，终始无争，受学之众，他莫能偕也。凡所受教，若华严照公，兰若真公，（若，而也切。《唐会要》：元和二年，薛平奏请赐中条山兰若额为大和寺。盖官赐额者为寺，私造者为招提兰若。《俱舍论》云：一牛鸣地，可置兰若。取离喧故也。）荆州至公、律公，皆大士；凡所授教，若惟瑗、道郢、灵干、惟正、惠常、诫盈，皆闻人。呜呼！始终哉。为之铭曰：

首有承兮卒有传，革大讹兮持法权。众之至兮志益虔，雷发兆兮功已宣。星告妖兮寿不延，灵变化兮迎大仙。砻兹石兮垂万年，世有坏兮德无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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卷八·行状

○段太尉逸事状（段太尉，秀实也，字成公。《新》、《旧史》皆有传。此状，公元和九年在永州作，时年四十二。集又有《与史官韩愈致段太尉逸事书》。状当在书之先云。）

太尉始为泾州刺史时，（大历十二年，宁节度使白孝德荐秀实为泾州刺史。）汾阳王以副元帅居蒲，（是岁正月，以汾阳王郭子仪为关内河东副元帅、河中节度等使，治河中。河中，蒲州也。）王子为尚书，（，子仪子，时为左常侍，不为尚书，恐误；，音希。）领行营节度使，寓军州，（子仪自行营入朝，在州，士放纵不法。，悲巾切。）纵士卒无赖。人偷嗜暴恶者，卒以货窜名军伍中，则肆志，（卒，一作率。）吏不得问。日群行丐取于市，不兼，（不兼，不足也。兼，音慊。）辄奋击折人手足，椎釜鬲瓮盎盈道上，（鬲，鼎属。盎，盆也。釜，音辅，正作。鬲，音历。盎，於浪切。盈字，一本作蔡，与撒同，读如蔡，蔡叔之蔡。《新史》改作盈，故或作盈。一本又作弃。）袒臂徐去，（袒字，一作把，非是。）至撞杀孕妇人。（撞，传江切。）宁节度使白孝德以王故，戚不敢言。太尉自州以状白府，愿计事。至则曰：“天子以生人付公理，（付，一作分。）公见人被暴害，因恬然，且大乱，若何？”孝德曰：“愿奉教。”太尉曰：“某为泾州（泾与州皆隶关内道。）甚适，少事，今不忍人无寇暴死，以乱天子边事。公诚以都虞候命某者，能为公已乱，使公之人不得害。”孝德曰：“幸甚！”如太尉请。既署一月，军士十七人入市取酒，又以刃刺酒翁，坏酿器，（坏，音怪，又胡怪切。酿，女亮切。）酒流沟中。（流，一作留。）太尉列卒取十七人，皆断头注槊上，（《说文》云：槊，长矛也。丈八者谓之槊。槊，音朔。）植市门外。一营大噪，（先到切，与噪同，扰也。）尽甲。孝德震恐，召太尉曰：“将奈何？”太尉曰：“无伤也。请辞于军。”孝德使数十人从太尉，太尉尽辞去，解佩刀，选老者一人持马，（《说文》：，不能行也。，蒲结、俾亦二切。）至门下。甲者出，太尉笑且入曰：“杀一老卒，何甲也？吾戴吾头来矣。”（邵太史曰：宋景文修《新史》曰：“吾戴头来矣”。去一吾字，便不成语。吾戴头来者，果何人之头耶？）甲者愕。因谕曰：“尚书固负若属耶？副元帅固负若属耶？奈何欲以乱败郭氏？为白尚书，出听我言。”出，见太尉。太尉曰：“副元帅勋塞天地，当务始终。今尚书恣卒为暴，暴且乱，乱天子边，欲谁归罪？罪且及副元帅。今人恶子弟以货窜名军籍中，杀害人，如是不止，几日不大乱？大乱由尚书出，人皆曰尚书倚副元帅不戢士，然则郭氏功名，其与存者几何？”言未毕，再拜曰：“公幸教以道，恩甚大，愿奉军以从。”顾叱左右曰：“皆解甲，散还火伍中，敢哗者死！”太尉曰：“吾未晡食，（晡，音逋，晚食也。）请假设草具。”既食，曰：“吾疾作，愿留宿门下。”命持马者去，旦日来。遂卧军中。不解衣，戒候卒击柝卫太尉。旦，俱至孝德所，谢不能，请改过。州由是无祸。

先是太尉在泾州，为营田官，（白孝德初为宁，署秀实度支营田副使。）泾大将焦令谌（时林切。）取人田，自占数十顷，给与农，曰：“且熟，归我半。”是岁大旱，野无草，农以告谌。谌曰：“我知入数而已，不知旱也。”督责益急。（急下有农字。）且饥死，无以偿，即告太尉。太尉判状，辞甚巽，使人求谕谌。谌盛怒，召农者曰：“我畏段某耶？何敢言我？”取判铺背上，以大杖击二十，垂死，舆来庭中。太尉大泣曰：“乃我困汝。”即自取水洗去血，裂裳衣疮，（衣，于既切。）手注善药，（《周礼》：疡医掌祝药。注云：祝当为注。注，谓附着药。）旦夕自哺农者，然后食。取骑马卖，市谷代偿，使勿知。淮西寓军帅尹少荣，刚直士也，入见谌，大骂曰：“汝诚人耶？泾州野如赭，人且饥死，而必得谷，又用大杖击无罪者。段公，仁信大人也，而汝不知敬。今段公唯一马，贱卖市谷入汝，汝又取不耻。凡为人，傲天灾、犯大人、击无罪者，又取仁者谷，使主人出无马，汝将何以视天地，尚不愧奴隶耶？”（隶，郎计切。）谌虽暴抗，（《史记》：高祖至暴抗也，然籍孺以佞幸。）然闻言则大愧流汗，不能食。曰：“吾终不可以见段公。”一夕，自恨死。（《段公别传》云：大历八年令谌犹存者，盖公之得于传闻，其实令谌不死。夕，一作昔。）

及太尉自泾州以司农征，（建中元年二月，秀实自泾原节度使召为司农卿。）戒其族：“过岐，（音祈，州名，朱Г所镇。）朱Г幸致货币，慎勿纳。”（Г，此礼切。）及过，Г固致大绫三百匹，（匹，一作两。）太尉婿韦晤坚拒，不得命。至都，太尉怒曰：“果不用吾言。”晤谢曰：“处贱，无以拒也。”太尉曰：“然终不以在吾第。”以如司农治事堂，栖之梁木上。（一本无之字。）Г反，（四年十月，诏泾原节度使姚令言率师救哥舒曜。丁未，出京城，至水，倒戈犯阙，乃于晋昌里迎朱Г为帅。）太尉终，（庚戌，Г杀秀实。兴元元年二月，赠秀实太尉，谥忠烈。）吏以告Г，Г取视，（一有之字。）其故封识具存。（识，音志。）

太尉逸事如右。

元和九年月日，永州司马员外置同正员柳宗元谨上史馆。（一本无上二十三字。）今之称太尉大节者出入，以为武人一时奋不虑死，以取名天下，不知太尉之所立如是。宗元尝出入岐、周、、间，（《前汉·地理志》右扶风县注：后稷所封。师古曰：，读与邰同。音胎。）过真定，北上马岭，历亭鄣堡戍。（《汉书》：武帝使狄山乘鄣。鄣，音章，又去声。堡，音保。）窃好问老校退卒，能言其事。太尉为人句句，（凶於切，又况羽切。《前汉·韩信传》：言语句句。注云：和好貌。又一本作煦煦。）常低首拱手行步，（行，一作促。）言气卑弱，未尝以色待物，人视之儒者也。遇不可，必达其志，决非偶然者。会州刺史崔公来，（永州刺史。）言信行直，备得太尉遗事，覆校无疑。或恐尚逸坠，未集太史氏，敢以状私于执事。谨状。

○故银青光禄大夫右散骑常侍轻车都尉宜城县开国伯柳公行状○曾祖善才皇荆王侍读祖尚素皇润州曲阿县令父庆休皇渤海郡渤海县丞赠蔡州刺史工部尚书汝州梁县梁城乡思义里柳浑年七十四状（贞元十五年己卯，公年二十七，为集贤殿正字时作。）

公字惟深，（又字夷旷。）其先河东人。晋永嘉年，（永嘉，怀帝年号。）有济南太守卓者，去其土，代仕江左，（西晋末，柳纯位平阳太守。纯子卓避永嘉之乱，自本郡迁于襄阳，官至汝南太守。今云济南，恐误。代字，一本作往。）公实后之。柳氏自黄帝、后稷降于周鲁，以字命族，因地受氏，载在《左氏》内、外传及《太史公书》。（鲁孝公子伯展，展孙司空无骇，无骇生禽字季，为鲁士师，食邑柳下，谥曰惠，因以柳为氏。鲁为楚灭，柳氏入楚。楚为秦灭，乃迁晋之解县。后秦置河东郡，故为河东解县人。）自卓至公十有一代，（卓子恬，西河太守。恬子凭，冯翊太守。凭子叔宗，字双鳞，宋建威参军。叔宗子世隆，字彦绪，南齐尚书令。世隆子，字文通，梁左仆射、曲江穆侯。子映。映子。子善才。善才子尚素。尚素子庆休。庆休子浑。自卓至浑，十一世也。）为士林盛族，著于南朝历代史（柳元景弟叔宗已下，《南史》皆有传。）及柳氏家谍。（达协切。《前汉》：披图案谍。苏林曰：谍，谱第之也。）惟公质貌魁杰，度量宏大，弘和博达而遇节必立，恢旷放弛而应机能断。其居室，奉养抚字之诚，仪于宗戚，而内行著焉。其莅政，柔仁端直之德，治于府寺，而外美彰焉。凡为学，略章句之烦乱，采摭奥旨，（《说文》云：摭，拾也。摭，之石切。）以知道为宗。凡为文，去藻饰之华靡，汪洋自肆，以适己为用。自始学至于大成，嗜文籍，（躯，都含切，与耽同。）注意钻砺，（《说文》云：钻，所以穿也。钻，祖官切。）倦不知游息，威不待夏楚。（夏，古雅切。）儒言雅旨，（雅，一作经。）夙有闻知。年十余岁，有称神巫来告曰：“若相法当夭且贱，幸而为释，可以缓而死耳，位禄非若事也。”公诸父素加抚爱，尤所信异，遽命夺去其业，从巫言也。（一云，从巫之言也。）公不可，且曰：“夫性命之理，圣人所罕言，缙绅者所不道，巫何为而能尽之也？且令从之而生，去圣人之教而为异术，不若速死之愈也。”于是为学甚笃。其在童幼，固不惑于怪谲矣。（谲，古穴切。《说文》云：权诈也。）

开元中，举汝州进士，计偕百数，公为之冠。礼部侍郎韦陟异而目之，一举上第。（天宝元年，礼部侍郎韦陟知贡举，柳载中第十四人。载，后改名浑。）调授宋州单父尉。操断举措，通乎细大，洁廉检守，形于造次。加云骑尉。秩满，江南西道连帅闻其名，辟至公府。（至德中，为江西采访皇甫亻先判官。）以信州都邑，人罹凶害，（罹，邻知切，遭也。）靡弊残耗，假守永丰令。公于是用重典以威奸暴，（《周礼》：刑乱国用重典。）铺大和以惠鳏嫠，（鳏，古顽切。嫠，陵之切。）驱除物害，（驱音区。）消去人隐。吏无招权乾没之患，（招，音翘。《前汉》：招权而为乱首。注：招，举也。犹卖弄也。乾，音干。出《张汤传》注：得利曰乾，失利曰没。苏鹗《演义》云：乾没，犹陆沉之义。）政无犯令ζ茸之蠹，（《左传·僖五年》：狐裘ζ茸。注：乱貌。ζ，莫江切，又音蒙。）宰制听断，渐于讼息。耕夫复于封疆，商旅交于关市。既庶而富，廉耻兴焉，既富而教，庠塾列焉。（《礼记》：家有塾，党有庠。）里大变，克有能称，遂表为洪州丰城令。到职，如永丰之政，而仁厚加焉。授衢州司马。

夫器宏者，耻效以圭撮之任；（《前汉》：量多少者不失圭撮。孟康曰：“六十四黍为圭。”应劭曰：“四圭曰撮，三指撮之也。”撮，仓括切。）足逸者，难局以寻常之地。（《左传》：争寻常以尽其民。注：八尺曰寻，倍寻曰常。）公遂灭迹藏用，遁隐于武宁山。群公交书，诸侯走币，皆谢绝不就。方将究贤人之业，穷君子之儒，味道腴以代膏粱，含德辉而轻绂冕，遗荣养素，恬淡如也。朝右籍甚有声，征拜御史。（拜监察御史。）公曰：“君命也，安敢逃乎？”即日装束上道。公常好大体，不为细家之迫速。（一作束，）非其志也，以疾辞。授左补阙，不隐忠以固位，不形直以奸名。（奸，音干，它本作奸，非也。）除殿中侍御史，赐绯鱼袋，赴江西，与租庸使议复榷铁（榷，音角，）及常平仓，便宜制置，得以专任。（一作征，）和钧关石之绪，出纳平准之宜，国利人逸，得其要道。（明年，自左补阙除殿中侍御史，知江西租庸院事。道，一作速，又音束，）迁侍御史，充江南西路都团练判官。（大历三年，以刑部侍郎魏少游为江西观察使。少游表浑为其府判官。）时属支郡，不知连帅之职，公请出巡尽征之地。大诘奸缪，所至风动。其有非常之政裕于人者，必举其课绩，归之使府。又以文采殷勤歌咏之，俾其风谣颂声，（谣，音摇。）闻于他部，达于京师而后已。改祠部员外郎，转司勋郎中，余如故。就拜袁州刺史。（十二年拜袁州刺史。）公于是酌古良牧之政宜于今者，宗而奉之；考诸理国之说称于人者，承而守之。均利器用，以致其富；昭明物则，以教之礼。示优裕之德以周惠，利缓九赋；（一作惠赋二字。）推广厚之心以固和，慈保万人。明其制量，临长群吏，示之法禁，考中备败，无不得其极。理行高第，朝廷休之，召拜谏议大夫，（十四年五月，以中书舍人崔甫平章事，崔荐浑为谏议大夫。）充浙江东、西道黜陟使，（孙曰：建中元年二月，命黜陟使十一人分巡天下。）将举其能政端于外邦也。公则修《虞书》之考绩，举汉代之课第，（课第，如《萧何传》：给泗水卒史事第一。注云：课最上，尹翁归以高第入守扶风，黄霸以治行第一入守京兆，萧育为茂陵令课第六之类。）处事详谛，无依违故纵之败，（《汉·刑法志》作见知故纵之法。师古注：见知人犯法不举告为故纵。）奉法端审，无隐忌峭刻之文。时分部所系于公尤重，凌江并海，（童曰：并，近也。潘曰：《前汉》：北至琅琊并海。师古曰：并，读曰傍。傍，依也。并，蒲浪切。）竟吴越之域，皆所莅焉。复命称职，加朝散大夫。又拜左庶子、集贤殿学士。奉翊储后，修其宫政，统理文籍，纪于秘府。拜尚书右丞。直而多容，简而有制，去苛削之文而吏皆率法，务弘大之道而政不失中，加银青光禄大夫，迁右散骑常侍。

泾卒之乱，公以变起卒遽，尽室奔匿于终南山。（《左传》：尽室以行。）贼徒访公所在，追以相印，既及公而问焉，公变名氏以绐之，（绐，音怠。江南呼欺曰绐。）捐家属以委之。贼遂执公爱子，榜讯问，（榜，音彭，笞也，又作。《前汉书·张敖传》载：贯高榜笞数千。）折其右肱，而公不之顾。即步入穷谷，披草迳，俞秦岭，由裒、骆朝于行宫。（四年十月，朱Г反，浑微服徒行，遁终南山谷。贼闻其名，以宰相召，执其子榜笞之，搜索所在。浑步至奉天，扈从至梁州，改右散骑常侍。裒，韵作褒。）上嘉其诚节，不时召见。公顿首流涕，累陈计画。贼平策勋，赐轻车都尉，封宜城县开国伯，拜尚书兵部侍郎。（贞元二年，拜兵部侍郎，封宜城县伯。）初，公名载，字元舆，至是奏请改命，以涤伪署之污。（贼平，浑奏言：“臣名向为贼污，且载于文从戈，非偃武所宜，请改名浑。”）是岁，盗据淮浒，（淮西节度使李希烈反。）方议讨戮，宰相以大理评事李元平者有名，以为才堪攘寇，拜为汝州。群臣望声徇利者皆曰德举，公独慷慨言于朝曰：“是夫喋喋，（音牒，多言也。《汉·张释之传》：岂效此啬夫喋喋利口捷给哉。）炫玉而贾石者也。（《说文》：炫，行且卖也。贾，卖售也。炫，乌县切。贾，音古。）王衍误天下，（晋王衍尝造山涛，既去，涛曰：“何物老妪，生宁馨儿。然误天下苍生未必非此人。”）殷浩败中军，（晋殷浩有盛名，朝廷欲引为心膂，以抗桓温，为中军将军。后北征兵败，温疏浩罪，废为庶人。）华而不实，异代同德，往且见获，何寇之攘？”时人不之信也。未几，盗袭汝州，以元平归，（四年正月，李希烈陷汝州，执别驾李元平。）凡百莫不嗟服焉。俄以本官同中书门下平章事，（贞元三年正月，以本官同平章事。）登翊圣皇，匡弼大政。造膝尽规谏之志，当事无矜大之容。援下情于上，以酌天心；顺嘉谟于外，用彰君德。故绩用茂著而人罕知之。然其章布于外，敷闻在下者，十一二焉。

贞元初，上以甸服长人，（《禹贡》注：规千里之内谓之甸服，为天子服治田，去王城面五百里。郑玄云：服治田，出谷税也。）天下理本，于是亲择郎吏，分宰于京师外部。（帝尝亲择吏宰畿邑，而政有状，召宰相语，皆贺帝得人。）未几，而人谣大和，击壤之颂归于帝力。上召丞相告之，左仆射平章事张延赏蹈称庆。公俯伏不贺，且曰：“甸服之政，固宜慎重，然则此屑屑者，特京兆尹之职耳，陛下当择臣辈以辅圣德，臣当选京兆以承大化，京兆当求令长以亲细事，夫然后宜。舍此而致理，可谓爱人矣，然非王政之大伦也。不知所贺。”上深然之。汉惠悦曹参之言，（惠帝谓曹参日饮，无所请事。参曰：“萧何之法，臣等守之，不亦可乎？”帝悦。）绛侯惭曲逆之对，（文帝问右丞相勃天下一岁决狱、钱谷，勃不能对。问左丞相平，平曰：“有主者。”上曰：“君所主何事也？”平谢曰：“宰相者，上佐天子理阴阳顺四时，下遂万物之宜，外镇抚四夷诸侯，内亲附百姓，使卿大夫各得任其职。”上称善，勃大惭。）考之前志，我无负焉。既而西戎乘间入邑，诈以请盟。侍中北平王燧建议许之，自公卿以下，莫有异虑。公独陈谋献画，言戎之诈，固不可许。竟留中不下，而前议遂行。于是册命上将，莅盟诸戎。戎果纵兵逼好，大驱掠而去。上召对前殿，嘉叹者久之。（五月，以侍中浑为吐蕃清水会盟使，兵部侍郎崔汉衡副之。闰五月辛未，与吐蕃尚结赞同盟于平凉。是日，上视朝。浑曰：“戎狄，豺狼也，非盟誓可结。今日之事，臣窃忧之。”果为蕃兵所劫，狼狈而获免。汉衡以下将吏陷没者六十余人。上使谓浑曰：“卿书生，乃能料敌如此其审耶！”）时谏臣有廷争陷于讪上者，上未之善也。公从容候间，陈古以讽。所以示宽裕之德，招谠正之言，词旨切直，意气勤恳，动合圣谟，卒见纳用。无何，工人有以理乘舆服器得罪于左右者，有司以盗易御物，请论如法。制初可之。公不奉诏，因抗疏曰：“迹其罪状，未甚指明。方春杀人，惧伤和气。”上览之，大悦，即原其罪。（玉工为帝作玉带，误毁一钅夸，工不以闻，私市他玉足之。及献，帝识不类，レ之，工人伏罪。帝怒其欺，诏京兆府论死。浑曰：“陛下杀人则已，若委有司，须详谳乃可。于法伤乘舆服，杖六十，请论如律。”诏从之。）刑官慎恤之事，正于邦典；圣君含育之德，彰于天下。论者难之。时上相与光禄卿裴腆不协，候公休沐，以御酒或阙，阴请贬之。制命既行，公坚执不下，请讯支计之吏，校其供人之实，原本定罪，穷理辩刑，而腆竟获宥，克复本职。白志贞有羁鞫之勤，（《说文》：羁，马络头也。鞫，缰也。《记·檀弓》：执羁鞫而从。鞫，音的。）献利屡中，（利，一作谋。）上嘉其功效，特宠异之。方议大用，公以为胥徒杂类，出自微贱，负乘致寇，盗之招也，累疏以闻而止。（三年，以果州刺吏白志贞为浙西观察使。浑奏：“志贞兴小史，纵嘉其才，不当超剧职，臣不敢奉诏。”会浑移疾出，即日诏付外施行。疾间，因乞骸骨。不许。）

公竭诚尽忠，忧劳庶务，有耄忘之疾。（耄，音冒。忘，音望。《列子》：宋阳里华子中年病忘。注：忘，不记事也。）恳迫陈让，除右散骑常侍，罢知政事。（八月，以右散骑常侍，罢知政事。）贞元五年二月五日，薨于昌化里。（卒年七十五）终于散地，故褒赠不及。惟公致君之志，孜孜焉不有怠也；立诚之节，侃侃焉无所屈也。（侃侃，《说文》云：刚直也。侃，可旱切。）故处心积虑，（出《谷梁传》，凡两用之。）博蹇之道，表于朝端；弼违释回，（《礼器》，礼释回注：释，去也。回，邪僻也，）朴忠之诚，沃于帝念。内有敢言之勇，进当不讳之明，用能直道自达，而无罪悔者也。公累更重任，禄秩之厚，布于宗姻，无一廛之土以处其子孙，无一亩之宫以聚其族属。待禄而饱，佣室而安，终身坦荡而细故不入。其达生知足，落落如此。夫其子恭父慈，（或作恭孝仁义善行也。一作孝恭慈仁。）善行也；拊循制理，能政也；直廉洁静，俭德也；拒疑独断，明识也；冒危以牧圉，（《左传》注：牛曰牧，马曰圉。）大节也；犯颜以陈讦谟，至忠也。有一于此，尚宜旌褒，矧兹备体，焉可以已：固当饰以荣号，章示后来，而故吏遗孤，沦寓遐壤，久稽彝典，罪在宗属。敢用评骘旧行，（《说文》云：骘，定也，升也。骘，音质。）敷赞遗风。若乃扬孔氏褒贬之文，举周公惩劝之法，征于诔谥，则有司存。谨状。○谥议

贞元十五年正月日，故银青光禄大夫右散骑常侍、轻车都尉、宜城县开国伯柳公从孙将仕郎、守集贤殿正字宗元谨上。（谥法，大行受大名，小行受小名。以状考之，今所议谥，其大名者哉。）

尚书考功。（一本无此四字。）伏以《鲁史》褒贬，《虞书》黜陟，彰善瘅恶，王教之端。自周公以来，谥法未改。谨按柳公，累历清贯，茂著名节，贞亮存诚，洁廉中礼。纳忠为争臣之表，出守乃牧人之良。刺举必闻，澄清可纪。冒危而大节不夺，更名而纯诚克彰。遂践鼎司，以匡王国。奉上尽陪辅之志，退迹有推让之高。圭璋闻望，洽于人听。所以耸厉在位，关于政教。声闻王者，（谢本无声闻王三字，）其事实繁。褒善劝能，固将不废。宗元既当族属，且又通家，传信克备其遗芳，考行敢征于故事。谨具署其懿绩，布以悫词，定谥之制，请如律令。谨状。

下太常博士裴堪议。宜谥曰贞。奉敕依。

○唐故秘书少监陈公行状○五代祖某陈宜都王曾祖某皇会稽郡司马祖某皇晋陵郡司功参军父某右补阙翰林学士赠秘书少监某州某县某乡某里陈京年若干状（时永贞元年乙酉，公年三十三，永州司马。）

公姓陈氏，自颍川来，隶京兆万年胄贵里，讳京。既冠，字曰庆复。举进士，（大历元年，京中进士第。）为太子正字、咸阳尉、太常博士、左补阙、尚书膳部考功员外郎、司封郎中、给事中、秘书少监。自考功以来，凡四命为集贤学士。德宗登遐，公病痼，舆曳就位，备哀敬之节，由是滋甚，遂以所居官致仕。贞元二十一年四月二十五日，终于安邑里妻党之室。（京娶常衮兄女。）。无子。（京无子，以从子褒为嗣。）伯兄前监察御史、仲兄前大理评事苌，（苌娶公妹柳氏。）以公文行之大者，告于尝吏于公者，使辞而陈之。

大历中，公始来京师，中书常舍人衮、杨舍人炎读其文，惊以相视曰：“子云之徒也。”常以兄之子妻公，由是名闻。游太原，太原尹喜曰：“重客至矣。”（《汉·高纪》：闻令有重客。）授馆致饩，（《左传》：地主致饩。）厚以泉布献焉。（《汉·食货志》：太公立九府圜法，货宝于金，利于刀，流于泉，布于布。）公曰：“非是为也，某尝为《北都赋》未就，愿即而就焉。其宫室城郭之大，河山之富，关之壮，与其土疆之所出，风欲之所安，王业之所兴，苟得闻而睹之足矣。若曰受大利，是以利来，（《史记》：天下熙熙，皆为利来。）盖异前志也。吾不能，敢辞。”遂逆大河，逾北山，仿佯而归。（仿佯，徙倚也。仿，音房。佯，音阳。）《赋》成，果传天下。为咸阳尉，留府廷，主文章，决大事，得其道。为博士，举疵礼，（疵，《说文》云：病也。）修坠典，合于大中者众焉。

泾人作难，公徒行以出，奔问官守。（《左传·僖二十四年》：冬，王使来告难云云。臧文仲对曰：“敢不奔问官守。”建中四年十月，泾原节度使姚令言反，犯京师。戊申，德宗幸奉天。）段忠烈之死，（庚戌，朱Г杀司农卿段秀实。）上议罢朝七日。宰相曰：“不可，方居行宫，无以安天下。”公进曰：“是非宰相之言。天子褒大节，哀大臣，天下所以安也，况其特异者乎？”上用之。其勤劳侍从，谋议可否，时之所赖者大。巡狩告至，（告，一作所，）上行罪己之道焉，曰：“凡我执事之臣，无所任罪。予惟不谨于理而有是也。”将复前之为相者。公曰：“天子加惠群臣而引慝焉，德至厚也，而为相者复，是无以大警于后，且示天下。”率其党争之。上变于色，在列者咸忄匈而退。（忄匈，音凶。）公大呼曰：“赵需等勿退！”遂进而尽其辞焉。不果复。（德宗还京，以京为左补阙。贞元元年正月，赦天下。故宰相新州司马卢杞量移吉州长史，未几，用为饶州刺史。制出，京与赵需、裴佶、宇文炫、卢景亮、张荐共劾杞辅政要位，大臣逾时月不得对，百官凛凛，常若兵在颈。今复用之，则奸贼皆唾掌而起。上大怒，谏者稍引却。京顾曰：“赵需等勿退！此国大事，当以死争之。”上意稍解。壬戌，以杞为沣州司马。）上迎访太后，间数岁外，颇怠其礼。公密疏发之，天子感悦焉。（帝之初立，迎访沈太后不得，意且怠。京密白：“第遣使物色以求。”帝大悟，终代不敢置。）初礼部试士，有与亲戚者，则附于考功，莫不阴授其旨意而为进退者。（一无者字。）及公则否，卓然有有司之道，不可犯也。太庙阙东向之礼且久矣，公自为博士、补阙、尚书郎、给事中，凡二十年，勤以为请。殷祭之不坠，系公之忠恳是赖。故有赤绂银鱼之报焉。（京自博士献议，弥三十年。至贞元十九年孟夏谛祭，方正太祖东向之位。已下列叙昭穆，其献祖、懿祖于德明、兴圣之庙。每谛袷年，就本室飨之。诸儒无复言，帝赐京绯衣银鱼袋。）昭陵山峻而高，寝宫在其上。内官惩其上下之勤，免汲之艰也。（免，武远切。与挽同。《说文》云：引之也。）谒于上，请更之。上下其议，宰相承而讽之，召官属使如其请。公曰：“斯宗之志也。其俭足以为法，其严足以有奉，吾敢顾其私容而替之也？”（替，一作赞。）奏议不可。上又下其议，凡是公者六七人，其馀皆曰更之便。上独断焉，曰：“京议得矣。”从之。（贞元十四年，昭陵寝殿为火所焚。四月，以宰相崔损为修奉陵使，献、昭、乾、定、泰五陵各造屋三百八十间，桥、元、建三陵据阙补造。昭陵占山上，宫侍惮挽汲乏，请更其所，宰相不能抗。京曰：“此太宗之志，其俭足以为后世法，不可改。”议者多附宫人，帝曰：“京议善。”卒不徙。）在集贤，奏秘书官六员隶殿内，（重校，奏下有省字。）而刊校益理。纳资为胥而仕者罢之，求遗书，凡增缮者，乃作艺文新志，制为之名曰《贞元御府群书新录》。始御府有食本钱，月权其赢以为膳。有馀，则学士与校理官颁分之，学士常受三倍，由公而杀其二。书史之始至，入礼币钱六十缗，亦皆分焉，公悉致之官，以理府署作书阁，广群官之堂，不取于将作少府，而用大足。居门下，简武官，议典礼。上以为能，益器之。与信臣议，且致相位。遇公有惑疾，使视之，疾甚，不能知人，遂不用。（帝器京，谓有宰相才，欲用之。会病狂易，自刺弗殊，遂不用。犹自考功员外再迁给事中。）用郑吏部、高太常为相，（十九年十二月，以太常卿高郢、吏部侍郎郑瑜同平章事。）而以秘书命公，（帝疑京为忌者中伤，中人问赍相继，后对延英，帝谕遣，京沮骇走出，罢为秘书少监。）所以示优之也。

公有文章若干卷，深茂古老，慕司马相如、扬雄之辞，而其诂训多《尚书》、《尔雅》之说，纪事朴实，不苟悦于人，世得以传其稿。其学自圣人之书以至百家诸子之言，推黄、炎之事，涉历代洎国朝之故实，钩引贯穿，举大苞小，若太仓之蓄，崇山之载，浩浩乎不可知也，岂扬子所谓仲尼驾说者耶？

夫其忠烈之褒也，相府之有诫也，太庙之东向也，昭陵之不更其故也，官守之不可夺也，立言之不可诬也，利之不苟就也，害之不苟去也。其忠类朱云，（《汉书》：朱云请于成帝曰：“愿得尚方斩马剑，斩佞臣一人头。”上大怒，命御史将云下。云攀殿槛，槛折。）其孝类颍考叔，（《左传·隐元年》：郑伯置姜氏于城颍，既而悔之。颍考叔闻之，有献于公，公赐之食，食舍肉，请以遗母。公曰：“尔有母遗，ム我独无。”考叔曰：“君何患焉！若阙地及泉，隧而相见，其谁曰不然？”公从之，遂为母子如初。君子曰：颍考叔，纯孝也。）廉类公仪休，（《史记》：公仪休者，鲁博士也。以高第为鲁相，奉法循理，无所变更，百官自正，使食禄者不得与下民争利，受大者不得取小。其它辞鱼、燔机事皆类是。）而又文以文之，学以辅之，而天子以为之知。既得其道，又得其时，而不为公卿者，病也。故议者咸惜其始，而哀其终焉。

公之丧，凡五十四日，而夫人又没，毁也。夫人之父曰偕，司农卿。祖曰某，赠太子太保。宗元，故集贤吏也，（公前为集贤殿正字。）得公之遗事于其家，书而授公之友，（一作文。）以志公之墓。谨状。永贞元年八月五日，尚书礼部员外郎柳宗元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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卷九·表铭碣诔

○唐丞相太尉房公德铭（房）

李华

玄宗季年，逆将持兵。天锡房公，言正其倾。群凶害直，事乃不行。虏起幽陵，连覆二京。（天宝十四载十一月，范阳节度安禄山反。十二月，陷东京。）帝慈蒸人，避狄西蜀。（十五载六月，玄宗狩蜀，禄山陷西京。）爰命监抚，理兵北朔。（辛丑，皇太子至平凉。数日，朔方留后度支副使杜鸿渐、六城水陆运使魏少游、节度判官崔漪、度支判官卢简金、关内盐池判官李涵、判西行军司马裴冕，迎太子治兵于朔方。）登贤为辅，让子以续。公赍册书，亦捧瑞玉。（七月，玄宗至普安，以宪部侍郎求谒见，即日以同平章事。是日太子即位于灵武。八月己亥，玄宗命奉传国宝玉册，诣灵武传位。）圣人神人，天地咸若。子孝臣忠，元臣踊跃。命帅中军，谋歼羿、浞。（十月，加持节招讨西京，兼防御蒲、潼两关兵马节度等使。辛丑，以中军、北军，及安禄山之众战于陈涛斜，败绩。）人咸有言，志屈道行。公曰不可，屈则佞生。柄不在公，象昏а明。退师储宫，出守函谷。（二载五月，罢为太子少师。）入为尚书，正色谔谔。（乾元元年四月，以为礼部尚书。）又刺汾、浍，遽临彭、濮。（寻出为晋州刺史。八月，改为汉州刺史。）何负而东？何负而西？公受挫抑，邦人凄凄。帝怀明德，俾不我迷。征拜秋官，佥曰休哉。（宝应二年。）薨殂阆中，（广德元年八月四日，卒于阆州僧舍，年六十七。）国瘁人哀。（《诗》：人之云亡，邦国殄瘁。）乔岳陨踬，辅星昏霾。天子Д涕，追崇上台。（追赠太尉。）岩岩岱宗，瞻其峻极。赫赫房公，尊其盛德。昔抚宜春，列郡是式。（天宝五载，杀括苍郡太守韦坚。坐与坚善，贬宜春太守。）建铭江滨，以慰南国。

○唐相国房公德铭之阴（德铭见上。一本，唐下有故字，无德字。）

天子之三公称公，王者之后称公，《（公羊传》文。）诸侯之入为王卿士亦曰公。有土封，其臣称之曰公。尊其道而师之，称曰公。楚之僭，凡为县者皆曰公。（为，一作与，）古之人通谓年之长老曰公。故言三公若周公、召公，《（公羊传》：三公者何？天子之相也。天子之相则何以三？自陕而东，周公主之；自陕而西，召公主之；一相处乎内。）王者之后若宋公，《（史记》：微子开者，商帝乙之首子，而纣之庶兄也。周公既承成王命，诛武庚，杀管叔，放蔡叔，乃命微子开代商后，作《微子之命》以申之，国于宋。微子开卒，立其弟衍，是为微仲。微仲卒，宋公稽立。）为王卿士若卫武公、虢文公、郑桓公。（《诗·淇澳》，美卫武公能入相于周。《缁衣》，美郑武公父子并为司徒。郑武公父，即桓公也。《左传》：宫之奇谏曰：“虢仲、虢叔，王季之子也，为文王卿士，勋在王室，藏于盟府。”）其臣称之，则列国皆然。师之尊若太公。楚之为县者若叶公、白公。（为，一作与。《史记·楚世家》：惠王二年，子西召故平王太子建之子胜于吴，以为巢大夫，号曰白公。服虔曰：白，邑名。楚邑大夫皆称公。叶公，公子高也。叶，亦楚邑名。叶，于涉切。）年之长老若毛公、申公、涪公。《（汉·儒林传》：毛公，赵人。申公，鲁人。又云：于鲁则申培公。培字音陪。今此作涪公，未详。涪，音浮。）而大臣罕能以姓配公者，虽近有之，然不能著也。唐之大臣以姓配公最著者曰房公。房公相玄宗，有劳于蜀，人咸服其节；相肃宗，作训于岐，（至德元载九月，肃宗次顺化郡。自蜀至，为相如故，遂同至凤翔。凤翔即岐州也。）人咸尊其道。惟正直慈爱，以成于德。用是进退，所居而事理辩，（辩，一作辨。）所去而人哀号。理袁人，袁人不胜其怀。（二袁字，它本并作远。）为文士赵郡李华铭公之德，乱，故不克立。

今刺史太原王涯（涯以左拾遗为翰林学士，进起居舍人。元和初，其甥皇甫以贤良对策忤宰相，涯坐避嫌，罢学士，再贬虢州司马。元和三年，徙为袁州刺史。）嘉公之道犹在乎人，人不忘公之道，（一本作袁人不忘公之道，）为之刻石。且曰：“州之南有亭，曰需宴亭，公之为也，人之思也。”乃增饰栋宇，即而立焉。州人大悦，咸会陨涕，言曰：“昔公以周、召之德，微子之仁，有土封以为卿士，道为三公，德为国师，年为元老。尝为县，县怀其化。至于州，州濡其泽。（濡，音儒，沾湿也。）凡我子孙，（我，一作公。）罔不戴慕。”盛德之词，文而不刻。（一作列。）更刺史数十，莫克兴起，乃卒归于王公。王公尝以机密匡天子于禁中，遵公之道，（遵，一作承。）刺於我邦，承公之理，（承字，一本作由，又一作序。）又能尊公之德，起遗文以昭前烈，则其入为卿士三公也，孰曰不宜？吾惧其去我也遽，愿书于铭之阴，用永表于邦之良政。

○国子司业阳城遗爱碣（阳城，字亢宗，定州北平人，后徙陕州夏县。《新史》列之《卓行传》。贞元十四年，公时年二十七，为集贤殿正字，作此碣。集又有《与太学诸生书》，论城事亦甚悉。）

四年五月，皇帝以银印赤绂，即隐所起阳公为谏议大夫。（贞元四年六月，以陕虢观察使李泌平章事，泌荐城可用为谏议大夫，赐绯衣银鱼袋。）后七年，廷诤恳至，累日不解，帝尤嘉异，迁为国子司业。（十一年四月，裴延龄诬宰相陆贽等，贽坐贬忠州别驾。帝怒甚，无敢言者。城即率拾遗王仲舒等数人守延英门，上疏论延龄奸佞，贽等无罪。德宗怒，将加城等罪，良久乃解。七月，下迁城国子司业。）旌直优贤，道光师儒。又四年，九月己巳，出拜道州刺史。（有太学生薛约者，尝学于城。十四年，以言事得罪，谪连州。吏捕迹得之城家，城坐吏于门，与约饮，诀别涕泣，送之郊外。帝闻，以为党罪人。九月，出城为道州刺史。韩曰：按城贬在十四年，逆数之，则上所云四年者当作三年，字误。）太学生鲁郡季傥、（一作偿。）庐江何蕃等百六十人，（或云二百七十人，）投业奔走，稽首阙下，叫阍吁天，（吁，音裕，吁也。《书》，无辜天。）愿乞复旧。朝廷重更其事，如己巳诏。翌日，会徒北向如初。行至延喜门，公使追夺其章，遮道愿罢，遂不果献。生徒嗷嗷，（牛刀切。）相眄徘徊。（相，一作顾。眄，邪视也。）昔公之来，仁风扇扬。暴忄敖革面，（忄敖，音傲。）柔需有立。（需，乳兖切，一作懦，又作Й。）听闻嘉言，乐甚钟鼓。瞻仰德宇，高逾嵩岱。及公当职施政，示人准程。良士勇善，伪夫去饰。堕者益勤，诞者益恭。沉酗腆酒，（酗，酒■Ａ１７也。腆，多也。酗，吁句切。腆，它典切。酗，亦作句。）斥逐郊遂。（《王制》：不变，移之郊，如初礼。不变，移之遂，如初礼。）违亲三岁，罢退乡党。令未及下，乞归就养者二十馀人。（城为司业，引诸生告之曰：“凡学，所以学为忠与孝也。诸生宁有久不省其亲者乎？”明日，谒城以归养者二十有馀人。有三年不归侍者，斥之。）礼顺克彰，孝悌以兴。则又讲贯经籍，俾达奥义。简习孝秀，俾极儒业。（城又简秀才德行升堂上，沉酗不率教者皆罢。躬讲经籍，生徒斤斤，皆有法度。）冠屦裳衣，由公而严。进退揖让，由公而仪。公征甚遐，（谓城为道州，其行甚远也。）吾党谁师？遂相与咨度署吏，布告诸儒。愿立贞珉，侔高状明。乃访于学古之士，纪公名字，垂宪于后。

公名城，字亢宗，家于北平，隐于条山。惟公端粹冲和，高嶷懿醇，（嶷，鱼力切，又鱼其切。）道德仁明，孝爱友悌。（城初隐中条山，与弟皆、域，常易衣出。年长不肯娶，以为既娶则间外姓，虽共处而益疏。）薰袭里，布闻天下。守节贞固，患难不能迁其心。怡性坦厚，荣位不足动其神。为司谏，义震于周行；为司业，爱加于生徒。（加，一作均。）宜乎立石，俾后是宪。其辞曰：

惟兹阳公，履道葆醇。爰初隐声，覆篑基仁。（孔子曰：“譬如平地，虽覆一篑，进，吾往也。”篑，盛土之器。覆，孚救切。篑，音匮。）德充而形，乃作谏臣。抗志励义，直道是陈。帝求师儒，贰我成均。开朗蒙滞，宣明德教。大和潜布，玄机密照。群生闻礼，后学知孝。进退作则，动言是亻效。匪公之轨，（轨，一作凡。）人用奚蹈？（奚，一作爰。）粗厉贪凌，（粗，仓胡切。）待公顺之。欺伪谲诈，待公信之。少年申申，咸适其宜。夏楚废弛，尊严而威。（《礼记》：夏楚二物。收其威也。又曰：师严然后道尊。注：夏，舀也。楚，荆也。所以扑挞犯礼者。）公褒其良，俾升于堂。癯者既肥，（《韩非子》：子夏始癯而后肥。有问之者，子夏曰：“吾战胜。”入问曰：“何为战胜？”子夏曰：“吾入见夫子之义，则荣之；出见富贵，又荣之。二者战于胸臆，故癯。今见夫子之义胜，故肥也。”癯，音衢。文亦见《史记》。）荣如衮衣。公弃不用，惩咎内讼。既讼于内，犹公之诲。匪仁孰亲？匪德孰尊？今公于征，孰表儒门？生徒上言，稽首帝阍。谓天盖高，曾莫我闻。青衿涕濡，填街盈衢。远送于南，望慕踟蹰。（上音驰，下音厨。）立石书德，用扬懿则。呜呼斯文！遗爱罔极。

○唐故给事中皇太子侍读陆文通先生墓表（一无唐故二字。陆先生名质，本名淳，字元冲，其后避宪宗讳，改赐名质。公集有《答元饶州论春秋书》云：“宗元出邵州，不克卒业于陆先生之门。”书末又谓：“始至是州，作陆文通先生墓表，今以奉献与宣英读之。”此表作于邵州明矣。时元和元年丙戌，公年三十四。）

孔子作《春秋》千五百年，以名为传者五家，（《汉书·艺文志》：《春秋左传》三十卷，《公羊传》、《谷梁传》、《邹氏传》、《夹氏传》各十一卷。《邹氏》、《夹氏》有录无书。夹，音颊。）今用其三焉。（《左氏》、《公羊》、《谷梁》三传。）秉觚牍，（觚，竹简也。字合作觚牍，木板，古者用以写书。）焦思虑，以为论注疏说者百千人矣。攻讦很怒，（《说文》云：讦，面相斥罪相告谒也。很，不听从。一曰也。讦，居谒切。很，下垦切。）以辞气相击排冒没者，其为书，处则充栋宇，出则汗牛马，或合而隐，或乖而显。后之学者，穷老尽气，左视右顾，（视字，一本作睨。）莫得而本。则专其所学，以訾其所异，（訾，音紫，又即移切。《说文》：毁也。）党枯竹，护朽骨，以至于父子伤夷。（汉宜帝时，诏刘向受《谷梁春秋》。及其子歆校秘书，见《左氏传》，大好之。数以难向，向不能非间也。然犹自持其《谷梁》义。）君臣诋悖者，前世多有之，甚矣圣人之难知也。有吴郡人陆先生质，与其师友天水啖助（助，字叔佐，赵州人。后徙关中。天宝末，为州临海县主簿。上元二年，集三《传》释《春秋》。至大历五年而毕，号《集传》。啖，徒滥切。）洎赵匡，（匡，字伯淳，河东人。历淮南节度判官、洋州刺史。）能知圣人之旨。故《春秋》之言，及是而光明。使庸人小童，皆可积学以入圣人之道，传圣人之教，是其德岂不侈大矣哉！

先生字某，（见题注。）既读书，得制作之本，而获其师友。于是合古今，散同异，联之以言，累之以文。盖讲道者二十年，书而志之者又十馀年，其事大备，为《春秋集注》十篇、《辩疑》七篇、《微指》二篇。明章大中，发露公器。其道以生人为主，（生，一作圣。）以尧、舜为的，苞罗旁魄，（旁魄，混同。《封禅书》云：旁魄四塞。魄字唯此音，步角切。《唐韵》除匹陌切外，别音托。注：《史记》：落托贫无家。《集韵》又作簿，音白各切。注云：声也。欧阳《尚书》：火流于王屋为乌，其声魄。韵中音义，于此不通。今依《封禅书》，音步角切。亦作旁礴。《荀子》：杂能旁魄而无用。注：旁魄，广博也。《前汉》旁魄四塞注：，广被也。）胶葛下上，（胶葛，驱驰也。胶，或作，亦音胶。葛，音葛。《说文》：长远貌。一曰车马喧杂。）而不出于正。其法以文武为首，以周公为翼，揖让升降，好恶喜怒，而不过乎物。（礼记》：仁人不过乎物，孝子不过乎物。好恶，皆去声。）既成，以授世之聪明之士，使陈而明之，故其书出焉，而先生为巨儒。用是为天子争臣，（天子有争臣七人。质佐淮南节度使少游幕府，少游荐之朝，授左拾遗。）尚书郎、国子博士、给事中、皇太子侍读，（贞元二十一年四月，自给事中为太子侍读。）皆得其道。刺二州，守人知仁。（质历台、信二州刺史。）永贞年，（是岁改为永贞元年，）侍东宫，言其所学，为《古君臣图》以献，而道达乎上。是岁，嗣天子践祚而理，（谓宪宗即位也。）尊优师儒，先生以疾闻，临问加礼。某月日，终于京师。（九月辛巳，质卒。）某月日，葬于某郡某里。

呜呼！先生道之存也以书，不及施于政；道之行也以言，不及睹其理。门人世儒，是以增恸。将葬，以先生为能文圣人之书通于后世，遂相与谥曰（与，一作以。）文通先生。后若干祀，有学其书者过其墓，哀其道之所由，乃作石以表碣。（一无碣字。）

○唐故兵部郎中杨君墓碣（一本无唐故二字。杨君，凝也。《新史·凝传》一如公碣，惟不载其以校书郎为书记耳。时岁在癸未，公年三十一，为监察御史里行。）

贞元十九年正月某日，守尚书兵部郎中杨君卒。某日，葬于奉先县某原。既葬，其子侄洎家老，（家老，犹《左传》室老也。）谋立石以表于墓。葬令曰：（葬令，唐时丧葬之令。）凡五品以上为碑，龟趺螭首。（趺，足也。足为龟形，首为螭形也。《说文》云：螭无角，如龙而黄。趺，音夫。螭，丑知切。）降五品为碣，（《说文》云：碣，特立之石也。）方趺圆首，（圆，一作圭。《说文》：圭，瑞玉，上圆下方。）其高四尺。按郎中品第五，以其秩不克偕，降而从碣之制，其世系则纪于大墓。（凝，虢州弘农人。远祖越恭公钧。钧生俭，西魏侍中。俭生文伟，隋安、温二州刺史。文伟生荣，荣生恪。恪生元政，司勋郎中。元政生志玄，殿中侍御史。志玄生成名，成名生凝。）

君讳凝，字懋功，与季弟凌生同日，（凌，字恭履。）不周月而孤。伯兄凭，（凭，字虚受，一字嗣仁。）翦发为童，家居于吴。太夫人母道尊爱，教饬谨备。君之昆弟，孝敬出于其性，礼范奉于其旧，克有成德，辑其休光。（辑，音集，敛也。）东薄海、岱，南极衡、巫，文学者皆知诵其词，而以为模准；进修者率用歌其行，而有所矜式。君既举进士，（大历三年，凝举进士第。）以校书郎为书记，（兴元元年正月，以樊泽为山南东道节度使，凝自秘书省校书郎为其府掌书记。）毗赞元侯，于汉之阴，式徙荆州，（贞元三年闰五月，泽徙荆南节度使，凝随府迁。）由协律郎三转御史。元戎出师，用显厥谋，遂入王庭，为起居郎。书法不回，著垂国典。又为尚书司封员外郎，革正封邑，申明嫡媵，（送女从嫁曰媵。媵，以证切。）事连权右，斥退勿惮。直声彰闻，仍参选部，（仍，一本作乃。隋改吏部为选部，凝为吏部员外郎。）以驭群吏。奸臣席势，（席势，乘势也。）威福自己。他人求附离而不可得者，（一无可字。离，音丽。）公则却之。私以胥史求署，一皆罢遣。曰：“吾不以三尺法为己利害。”居丧致哀，内尽其志，外尽其物，而无有不得于心者。服除，为右司郎中，危言直己，以致其诚。然卒中于讠皮辞。（《孟子》：讠皮辞知其所蔽。讠皮，彼义切，险讠皮也。）不得朝请，以检校吏部郎中为宣武军节度判官。（贞元十二年八月，凝自左司郎中为检校吏部郎中，汴、宋、亳、颍等州观察判官。）亳人缺守，往莅其政。孤老抚安，强猾戮死。垦凿尧卤，（尧，与硗同，山之多石者。卤，碱地。尧，丘交切。卤，音鲁。）芟艾榛荒，作爰田，（艾，与刈同。《左传·僖十五年》：作爰田。爰，易也。如《周礼》一易再易之田也。）以赡人食。浚决，潢污，筑复堤防，为落渠以定水祸。理不半岁，利垂千祀。会朝复命，次于汴郊，帅丧卒乱，不可以入，（十四年冬，凝朝正京师。十五年春，还汴。二月，节度使董晋卒，汴军乱，凝走还京师。）遂西走阙下。玺书迎门，劳徕甚备。以疾居家三年，复登于朝。（十八年，凝起家为兵部郎中。）遐迩咏歌，仍遇痼疾。天子致问，逾三月不赐告，（《汉律》有赐告。赐告者，病满三月当免。天子复赐其告，使得带印绶将官属归家治其病。）幸其愈而用之，遂卒。天下文行之士，为之悲哀。

呜呼！君有深淳之行，有强毅之志。内以和于亲戚，正于族属；外以信于朋友，施于政事。故身之进退，人之喜戚系焉。凡其昆弟，申明于朝，制书咸曰孝友。君子谓杨氏其仁义之府。君之文若干什，皆可以传于世。（凝有文二十卷，权德舆为之序云。）若某者，以姻旧获爱，（公，凭之婿，见《弘农杨氏志》。）不腆之文，君实知之。惟车马币玉，（《大丧礼》云：公玄束帛两马。《杂记》云：诸侯相含以璧。《左传·文五年》注：珠玉曰含，车马曰。《公羊》：丧事有。盖以乘马束帛。《谷梁》：贝玉曰含。）无可以称其德，用君之所以知者酬焉。

○故御史周君碣（周子谅也。按公此碣，子谅当是柳州人。时贞元十二年丙子，公年二十四，应博学宏词。）

有唐贞臣汝南周氏，讳某字某。以谏死，葬于某。贞元十二年，柳宗元立碣于其墓左。

在天宝年，有以谄谀至相位，（开元二十四年十一月，以牛仙客为工部尚书同中书门下三品。）贤臣放退。（二十四年十一月，侍中裴耀卿为尚书左丞相，中书令张九龄为尚书右丞相，并罢知政事。）公为御史，抗言以白其事，得死于墀下，（《释文》：墀，涂地也。丹漆地，故称丹墀。开元二十五年四月，子谅以监察御史弹牛仙客非才，引谶书为证。上怒甚，亲加诘问，命左右Ξ于殿庭，绝而复苏，仍杖之朝堂，流州，至蓝田而死。此云天宝，误也。晁氏《读书志》曰：温公《考异》辨之矣。）史臣书之。公之死，而佞者始畏公议。於！古之不得其死者众矣。若公之死，志匡王国，气震奸佞，动获其所，斯盖得其死者欤！公之德之才，洽于传闻，卒以不试，而独申其节，犹能奋百代之上，以为世轨。（一有者也二字。）第令生于定、哀之间，则孔子不曰“未见刚者”；出于秦、楚之后，则汉祖不曰“安得猛士”。而存不及兴王之用，没不遭圣人之叹，诚立志者之所悼也。故为之铭。铭曰：

忠为美，道是履。谏而死，佞者止。史之志，石以纪，为臣轨兮。（一无兮字。）

○唐故衡州刺史东平吕君诔（吕君，名温，字化光，一字和叔，河中人，年四十卒。《周礼》：小史掌卿大夫之丧。读诔。诔谓生时行迹者也。一无唐故二字。时元和六年辛卯，公年三十九，在永。）

维唐元和六年八月日，衡州刺史东平吕君卒。爰用十月二十四日，藁葬于江陵之野。（藁，音杲。）呜呼！君有智勇孝仁，惟其能，可用康天下；惟其志，可用经百世。（经，一作孽。）不克而死，世亦无由知焉。君由道州（元和三年，贬道州刺史。）以陟为衡州。（五年，以政闻，改衡州。）君之卒，二州之人哭者逾月。湖南人重社饮酒，是月上戊，（六年八月八日戊子社。）不酒去乐，会哭于神所而归。余居永州，在二州中间，其哀声交于北南，舟船之下上，必呱呱然，（呱呱，泣声。）盖尝闻于古而睹于今也。（睹，一作观。）君之志与能不施于生人，知之者又不过十人。世徒读君之文章，歌君之理行，不知二者之于君其末也。（其，一作之。）呜呼！君之文章，宜端于百世，今其存者，非君之极言也，独其词耳；君之理行，宜极于天下，今其闻者，非君之尽力也，独其迹耳。万不试而一出焉，犹为当世甚重。若使幸得出其什二三，则巍然为伟人，与世无穷，其可涯也？君所居官，为第三品，宜得谥于太常。余惧州吏逸其辞也，（州吏，一作刺史。）私为之诔，以志其行。其辞曰：

麟死鲁郊，（《春秋·哀十四年》：西狩获麟。）其灵不施。濯濯夫子，故洁其仪。（言如麟之复出也。故一作胡。）冠仁服义，干橹《书》、《诗》。（干橹，盾也。《礼记》：礼义以为橹。此则言以《书》、《诗》为干橹也。橹，音鲁。）忠贞继佩，智勇承綦。（綦，履饰。）跨腾商、周，尧、舜是师。道不胜祸，天固余欺。鬼神齐怒，（齐，一作不。）妖孽咸疑。（孽，鱼列切，一作{薛女}。）何付之德，而夺其时？呜呼哀哉！

命姓惟吕，勤唐以力。辅宁万邦，受胙尔国。（《史记》：齐太公吕尚，其先为四岳，佐禹平水土有功，封于吕。《国语》有曰：胙四岳国，命为侯伯，赐姓曰姜，氏曰吕。胙，报也。）维师元圣，（《诗》：维师尚父。《书》：聿求元圣。）周以降德。世征五侯，（《左传·僖四年》：管仲曰：“昔召康公命我先君太公曰：‘五侯九伯，女实征之，以夹辅周室。’”）伊祖之则。嗣济厥武，前书是式。至于化光，爰耀其特。《春秋》之元，儒者咸惑。君达其道，卓焉孔直。圣人有心，由我而得。（温从陆质治《春秋》。）敷施变化，动无不克。推理惟工，舒文以翼。宣于事业，与古同极。

道不苟用，资仕乃扬。进于礼司，（试礼部也。）奋藻含章。决科联中，（贞元十四年，尚书左丞顾少连知礼部贡举，温中第。）休问用张。署雠百氏，（雠，校也。温为秘书省校书郎。）错综逾光。超都谏列，（温与王叔文、韦执谊善，再迁左拾遗。）屡皂其囊。（袁梦麒《汉制丛录》云：《汉官仪》：凡章奏皆启封，其言密事乃用皂囊。东方朔言文帝集书囊为殿帏，翟又言文帝饰帷于皂囊者，指此。其后，灵帝诏蔡邕指陈政要，具对经术，以皂囊封上。遵前制也。）帝殊尔能，人服其智。戎悔厥祸，款边求侍。（戎，谓吐蕃。款，叩也。求侍者，遣子入侍。）盛选邦良，难乎始使。君登御史，赞命承事。（二十年六月，以秘书监张荐为吐蕃吊祭使，温以工部郎中副之，转侍御史。）风动海ヂ（ヂ，而宣切，海之余地。）皇威以致。来总征赋，甲兹郎吏。（元和九年使还，温迁户部员外郎。）制用经邦，时推重器。诸臣之复，（一作後，非。）《周官》匪易。（《周礼》：宰夫之职，掌诸臣之复，万民之逆。注云：复，报也，反也。反报于王。）汉课笺奏，鲜云能备。（《后汉》：左雄奏请自今孝廉年不满四十，不得察举。皆先诣公府，诸生试家法，文吏课笺奏。）君自他曹，载出其技。（其，一作于。）笔削自任，群儒草议。正郎司刑，（温自户部员外郎迁司封员外郎、刑部郎中。）邦宪为贰。（贰，副也。窦群为御史中丞，请温为知杂，故云邦宪为贰也。群，一作巩。当考。）纠逖伊肃，（纠，即纠字。《左传》：纠逖王慝。注云：逖，远也。有恶者纠而远之。一本作纠佞肃邪。）谄谀具畏。（一作邪谄具畏。）迁理于道，（三年，宰相李吉甫以疾在第，召医人陈登诊视，夜宿于安邑里第。温问知之，诘旦，令吏捕登诘问之，又劾奏吉甫交通术士。宪宗异之，召登而讯其事皆虚。十月，再贬温道州刺史。）民服休嘉。恩疏若昵，惕迩如遐。实闭其ト，（汲黯为东海太守，卧ト不出。岁余，东海大治。）而抚于家。载其愉乐，申以无歌。赋无吏迫，威不刑加。浩然顺风，从令无哗。繇蚕外邑，（繇作丝。一云繇字遥胄由三音。据文繇蚕外邑，恐字误。）我茧盈车。杂耕邻邦，我黍之华。既字其畜，亦艺其麻。鼓斯屏，（，音皋，大鼓也。屏，必郢切。）人喜则多。始富中教，（《论语》：“既富矣，又何加焉？”曰：“教之”。）兴良废邪。考绩既成，王用兴嗟。陟于岳滨，（温自道州迁衡州刺史。岳滨，衡岳之滨也。）言进其律。（《礼记·王制》：诸侯有功德于民者，加地进律。）号呼南竭，讴谣北溢。欺吏悍民，先声如失。逋租匿役，归诚自出。兼并既息，罢羸乃逸。惟昔举善，盗奔于邻。（《左传·文十六年》：晋士会为太傅，晋国之盗，逃奔于秦。）今我兴仁，化为齐人。惟昔富人，或赈之粟。（《左传·文十六年》：宋公子鲍礼于国人。宋饥，竭其粟而贷之。又襄二十九年，郑饥而未及麦，民病。子皮以子展之命，饩国人粟，户一钟。）今我厚生，不竭而足。邦思其弼，人戴惟父。善胡召灾？仁胡罹咎？俾民伊祜，（一本作怙。）而君不寿。矫矫贪凌，乃康乃茂。呜呼哀哉！

廪不余食，藏无积帛。（藏，才浪切。）内厚族姻，外周宾客。恒是悬罄，（《左传》：室如悬罄。）逮兹易箦。（箦，谓床笫也。）僮无凶服，葬非旧陌。呜呼哀哉！

君昔与余，讲德讨儒。时中之奥，（《礼记》：君子而时中。）希圣为徒。志存致君，笑咏唐、虞。揭兹日月，（《庄子》：昭昭乎若揭日月而行。）以耀群愚。疑生所怪，怒起特殊。齿舌嗷嗷，（牛刀切。《说文》：众口愁也。）雷动风驱。良辰不偶，卒与祸俱。直道莫试，嘉言罔敷。佐王之器，穷以郡符。秩在三品，宜谥王都。诸生群吏，尚拥良图。故友咨怀，累行陈谟。是旌是告，永永不渝。呜呼哀哉！

○唐故尚书户部郎中魏府君墓志（并序一无唐故二字。魏府君弘简，史无传。公谓居又同，故哀而铭之。按公世系，其先河东人，父镇后徙于吴，则府君亦吴人矣。时贞元二十年甲申，公年三十二，为监察御史里行。）

魏氏世墓于某县某原。唐兴，有闻士讳之者，（，他历切，又音狄。）与子及孙，咸举进士，嗣为儒，家绵州。涪城尉讳全缶，魏州临黄主簿讳钦慈，太常主簿讳绲，（音衮。）尚书膳部员外郎兼江陵少尹讳万成，凡五代，名高而不浮于行，才具而不得其禄。江陵府君益之以闳达之量，经纬之谋，故豪士贤大夫痛慕加厚。生郎中府君，讳弘简，字曰裕之，以文行知名。既冠，而德礼闻于乡党。既仕，而法制立于官政。温柔发乎外，见而人莫不亲；直方存乎内，久而人莫不敬。由进士策贤良，连居科首。（建中元年，弘简中进士第。贞元元年，又中贤良。）授太子校书，历桂管、江西、福建、宣歙四府为判官副使，累授协律郎、大理评事，三为御史，（诸本多无三为两字。）赐绯鱼袋。在州六年，而人乐之。廉使崔衍曰：“吾敢专天下之士，独惠兹人乎？”（贞元十二年八月，衍自虢州刺史为宣歙池观察使，辟弘简为副。）遂献于天子，拜度支员外郎，转户部郎中。邦赋克举，人望逾重。年四十七，贞元二十年九月三十日不疾而殁。震悼之声，遐迩一辞。（一作一同，一作同辞。）且曰：“斯人也，而不得为善之利，中人其怠乎！”

君尝三娶，而卒无主妇，庭无倚庐，（《扬雄传》：结以倚庐。孟康曰：在倚庐行三年丧。师古曰：倚墙至地为之。《江都易王传》服舍注：倚庐，垩室之次。若《礼记·问丧》云居于倚庐，此字祖也。）堂无抱孤。有令兄弟以主其丧，有孝女以守其祀。故哭于客位，吊于殡东者，咸加哀焉。凡为部从事，府丧而当其位者三，州缺而居其守者二，（二，或作一。）皆得其理。君之先，再世贫不得葬。故以禄仕游于诸侯，薄衣食，损车马，凡十有余事，卒获于厥心。其族属之无主后者，皆位于墓；娣侄之无归从者，咸会于家。由是处约以终其世。既敛，家宰庀其政。（家宰，即家老也，庀，治也，具也。庀，匹婢切。）视廪唯釜钟，（《左传·昭三年》：齐旧四量，豆、区、釜、钟。四升为豆，各自其四以登于釜。釜十则钟。是四升为豆，四豆为区，四区为釜。釜，六斗四升也。十釜为钟，钟六斛四斗也。视廪唯釜钟，言其家无馀积。）视藏唯束帛，无余积焉。十有一月，遣车归于洛师。（《周礼·巾车》云：大丧饰遣车。遣车，送死者之车。《说文》：遣，祖奠也。《书》：朝至于洛师。洛师，洛阳。遣，诘战切。）某日，于墓。监察御史柳宗元闻其道而玩其文也久，居又同。（音翰，里门也。）故哀而铭之。其辞曰：

郎中之道，惟直是保，淳泊坦厚，温恭孝友。郎中之文，惟孝是宣，溥畅周流，炳蔚纷纶。为周贤能，（《周礼》：乡大夫之职，三年则大比，考其德行道艺，而兴贤者、能者。）为汉贤良。（《汉·文帝纪》二年，举贤良方正能直言极谏者。贤良科始此。）始任雠校，篇籍有光。仍授使檄，︳谟用扬。（《诗》：︳谟定命。︳，大也。）二居郎位，征赋以理。休声载起，显命伊始。生而不寿，孰知其止？殁而不嗣，孰济其美？有翩其旗，爰举裳帷。行道迟迟，望墓而归。象物是宜，（象物，明器。）卜筮孔时。里人作铭，不愧于辞。

○唐故朝散大夫永州刺史崔公墓志（公集又有《祭崔史君敏文》，即永州公也。文谓某等咸以罪戾，谪兹南方。志云：以某年月日归葬某县。则此志作于永州。）

维元和五年九月十五日壬子，永州刺史崔公薨于位，享年六十八。己未，殡于路寝。（庄三十二年《公羊传》云：薨于路寝。路寝者何？正寝也。注：天子诸侯皆有三寝，一高寝，二路寝，三小寝。）景寅，迁神于舟。以某年某月日，归葬于某县某原，于皇考吏部侍郎赠户部尚书府君之墓。尚书讳漪，（于宜切。）玄宗南巡，内禅圣嗣，（禅，音擅。）府君以谋画定命，起一旅以复天下，（《左氏》：有众一旅，旅五百人。）厥功载焉。（天宝十五载六月，玄宗狩蜀，留太子讨贼。太子次平凉，朔方节度判官崔漪迎太子，治兵于朔方。七月甲子，太子即皇帝位，是为肃宗。俗本作崔猗，字误。）尚书之先，曰贵乡丞赠太常少卿府君，讳子美。太常之先，曰扬州江都丞府君，讳道祯。（陟盈切。）行高位卑，华冠士族。

公讳某，（讳敏。）字某。承世德之清源，浚之以蠲洁，（蠲，圭渊切，洁也。）以端其志；采群言之枝叶，植之以茂实，以修其能。始由右千牛备身佐环卫，（武德五年，改隋左右备身府曰左右府。显庆五年，改左右府曰左右千牛府。《唐·百官志》：左右千牛卫，上将军各一人，掌侍卫及供御兵仗，以千牛备身左右执弓箭宿卫。又云：千牛备身左右各十二人，掌执御刀。）更、三原、蓝田尉，（，隶凤翔。蓝田、三原，隶京兆。皆县名。，音。，音窒。）仍有大故，三徙同位。（言三徙皆为尉也。）继授许州临颍、汝州龙兴令，推以直道，二邑齐风。哥舒曜尹河南，（曜，字子明，兴元元年自东都畿汝节度使迁河南尹。）鲸寇猾骜，黎人播越。表公尉河南，糗粮刍茭，（一作为河南尉。《书》：峙乃糗粮，峙乃刍茭。糗，熬米麦也。茭，乾刍。糗，去久切，又丘救切。）戎备毕给，版图田洫，（《周礼》：听闾里以版图。版，户籍。图，地图。应劭云：沟，广四尺，深四尺。洫，广深倍于沟。洫，许域切。）民事时。迁扬州录事参军，实吴楚之大都会也。（都会者，谓一都之会。）政令烦拿，（汝加切。）贡举丛沓。一日不■Ａ１８，（《左氏传·昭公二十三年》：叔孙所馆者，虽一日，必葺其墙屋。观文意，■Ａ１８当是葺字，传写作■Ａ１８耳。诸《韵》无此字，唯吴本《楚辞》中有如此书者，今从。■Ａ１８，七入切。）镌谯四至，（镌字，本《汉书·薛宣传》故使掾平镌令。如淳曰：激切使自知过也。师古曰：琢凿也。谯字，本《汉书·高帝纪》哙因谯让羽。注：以辞相责也。镌，遵全切。谯，才笑切，亦作诮。）公为之优游有裕。长史司徒杜公与之揖让，异于宾僚。（贞元元年十二月，以杜佑为扬州长史、淮南节度使。佑奏敏为州参军。异字，一本作夷。）入为太子司议郎，拜归州刺史。岩险湍悍，人类鸟兽，古号难理。公克有声，迁永州刺史朝散大夫。惟是南楚，风浮俗鬼，（其俗尚鬼也。）户为胥徒，家有禳礻更。（禳礻更，皆除疫之祭。礻更，谓礻更御未至之害。一作礻会。礻更字诸《韵》并无，疑是梗字。《周礼》：女祝掌以时招梗礻会禳之事。）大者虐鳏孤以盗邦赋，<区攴>愚蒙以神讹言。悖于政经，莫有禁御。公于是修整部吏，黜侵凌牟渔者数百人，（牟，取也。）以付信于下，而征贡用集；擒戮妖师，毁蒿淫昏者千余室，（《礼记》：蒿凄怆。蒿，香臭之气。淫昏，《左氏》所谓淫昏之鬼也。，音薰。）以举正群枉，而田闾克和。宽以容物，直以率下。邦人方安其理，绅犹郁其望。体魄遽降，（《礼记》：体魄则降，志气在上。）哀何有穷？呜呼！

公前夫人徐州参军荥阳郑钜女，有子曰义和，早夭。后夫人万年尉范阳卢彤女，嘉淑之德，继闻宗族。有子曰贻哲、贻俭，克承于家。洎公之兄子曰励、曰礼，诚愿志于墓，无忘公之德。铭曰：

孰为德门？清河浚源，（崔氏，清河郡人。）其流氵氵。（氵氵，《说文》：转流也。一本作远哉氵氵。）世有显懿，扬其清芬。焕炳增华，昭于后昆。惟鲂与鲤，（《诗》：岂其食鱼，必河之鲂；岂其食鱼，必河之鲤。崔氏，清河人，故以鲂鲤喻之，言世有显德也。鲂，音防。）旧史是尊。孰为茂功？尚书清风，（漪为户部尚书。）蔼有其融。勃焉而兴，（《左传》：禹、汤罪己，其兴也勃焉。）披草从龙。（《易》：云从龙。此言漪从肃宗起灵武也。）布令诸夏，敷和六戎。赫矣太阳，克升于中。孰为惠政？公嗣馀庆，形于谣咏。小程其功，大遂其性。黠吏是省，（黠，下八切。）妖风以正。于邑于邦。（一作施于邑邦。）克扬休命。孰为遗爱？公去昭代，邦人斯。（《诗》：使我心。，病也。，莫佩切。）始焉是赖，今也何戴？孰葬我公？于洛之会。何以铭之？徽音不昧。（徽，美也。）

○故永州刺史流配州崔君权厝志（崔君名简，字子敬。一无流配州四字。时元和七年壬辰，公年三十九，在永州。）

博陵崔君，（崔氏出自齐丁公吕，食邑于崔，因以为氏。后分清河、博陵二望。）由进士入山南西道节度府，（贞元五年，简中进士第。）始掌书记。（山南西道节度使辟为掌书记。）至府留后，凡五徙职。六增官，至刑部员外郎。出刺连、永两州。未至永，而连之人君。（，音诉。）御史按章具狱，坐流州。幼弟讼诸朝，天子黜连帅，（连帅，湖南观察使也。）罢御史，小吏咸死，投之荒外，而君不克复。元和七年正月二十六日卒。孤处道洎守讷，奉君之丧，逾海水，不幸遇暴风，二孤溺死。七月某日，柩至于永州。（时公为永州司马。）八月甲子，藁葬于社之北四百步。（，以醉切，又平上二音。社字下，一本无字，北字下有字。）

崔氏世嗣文章，君又益工。博知古今事，给数敏辩，善谋画，南败蜀虏，（严砺屡破刘辟之师。）西遏戎师，其虑皆君之自出。后饵五石，（五石，丹砂之属。）病疡且乱。（疡，音阳，又音易，创痈也。）故不承于初。今尚有五丈夫子。夫人河东柳氏，（简娶公之姊。）德硕行淑，先崔君十年卒。（公有《柳氏志》。）其葬，在长安东南少陵北。君以窜没，家又有海祸，力不克。三年，将复故葬也。徒志其一二大者云。

鲵为祖，晔为父。世文儒，积弥厚。（简五世祖太师。子挹，国子祭酒。挹子，为平章事。子鲵。鲵子晔，司直。晔子简。晔一作毕。）简其名，子敬字。（它本皆作字敬守。）年五十，增以二。华湘ㄛ，（音筮，水涯也。）非其地。后三年，辞当备。

○唐故万年令裴府君墓碣（一无唐故二字。裴府君葬在元和十三年，碣盖是时作，公年四十六，刺柳。）

公讳堇，字封叔，河东闻喜人。（闻喜，绛州县。）太尉公讳行俭，（行俭，字守约。）实高祖。侍中公讳光庭，（光庭，字连城，玄宗侍中。）实曾祖。刑部员外郎府君讳稹，（稹以荫仕，累迁起居郎、祠部员外郎。稹字，一本作植，非。）实祖。大理卿府君讳儆，实父。公由进士上第，（贞元三年，堇中进士。）校书崇文馆。（崇文有校书郎二人，掌校理书籍。）饬馆事，（饬，一作饰。）修整左春坊，由是立署局。（贞元八年，隶左春坊。）后参京兆军事，按覆校巡，大尹恒得以取直。为太常主簿，（唐太常寺主簿二人，从七品上。）搜逖疑互，（逖，他历切。）探抉Т隐，（抉，音决。Т，音钝。）宿工老师，不得伏匿，皆来会堂下。耆股肱，（《左氏》、《国语》：耆其股肱，以从司马。耆，致也。）役喉喙，以集乐事。作坐立二部伎图。卿奇其绩，奏超以为丞。（太常寺卿一人，丞二人。）司空杜公联奉崇陵、丰陵礼仪，再以为佐。（贞元二十一年正月，德宗崩。七月，以太常卿杜黄裳平章事，为礼仪使。十月，葬崇陵。元和九年正月，顺宗崩。仍以杜黄裳为使。七月，葬丰陵，黄裳再辟堇为判官。）离纷ζ，（ζ，杂貌。）导滞塞，关百执事，条直显遂，司空拱手以成。自开元制礼，讳去《国恤》章，（高宗显庆三年正月，长孙无忌等上所修新礼，诏中外行之。时许敬宗、李义府用事，所损益多希旨，学者非之。太常博士萧楚材等以为预备凶事，非臣子所宜言，遂焚《国恤》一篇，由是凶礼遂阙。至开元二十年九月，新礼成，遂因之不改。）累圣陵寝，皆因事揽缀。揽，音览。缀，株卫切。）取一切乃已，有司卒无所征。公乃撰《二陵集礼》，（公集有《裴君崇丰二陵集礼后序》。）藏之南阁。转殿中侍御史，仍拜尚书比部员外郎，会校成要，（比部员外郎掌勾会内外赋敛经费之事。会，大计也。《周礼》：听出入比其要会。注云：要会，计最之簿书。月计曰要，岁计曰会。）期岁毕具。刺金州，决高弛巢。（弛，弓解也。隙，坑塞也。弛，赏是切。巢，迄逆切。巢，当作隙，丘戟切。公集隙字皆作巢，检《韵》并无巢，惟有巢阝，音巢，县名也。）去人水祸，渚茭原茅，辟成稻粱。陟万年令，丛剧辨肃，谈宴终日，人视之若居冗官然。会金州猾吏来，扬言恐喝，以烦亵事，（亵，音屑。）曰：“不得三十万，吾能为祸。”公大怒，召骂之，恣所为。吏巧以闻，御史按章具狱，再谪道州、循州为左掾。会赦，量移吉州长史。元和十二年秋七月日，病┲泄卒。（┲，诗廉切。泄，音薛。）

始公以唯诺闻长安中，奔人危急，轻出财力，如索水火。性开荡，进交大官，不视齿类；挟同列，收下辈，（下辈，《汉书·灌夫传》：荐宠下辈。字本此。）细大毕欢。喜博弈，知声音，饮酒甚少，而工于纠谪。谣舞击Ф，（Ф，亦歌也。《诗》：或歌或Ф。）纤屑促密，皆曲中节度，而终身不以酒气加人。昼接人事，夜读书考礼，收捃策牍，（《左传序》：大事书之于策，小事简牍而已。疏云：策，简也。牍，方版也。单执一札，谓之为简，连编诸简，乃名为策。简之所容，一行字耳。牍可方版，版广于简，可以并容数行。又云：《六经》之策，长二尺四寸。此策牍之别也。）未尝释手，以是重诸公间。初娶范阳卢氏，无子。后夫人柳氏，（柳氏，即公之姊。）德为九族冠。生三男子，丧其二焉。贞元十六年某月日卒，于长安御宿之北原，（御宿，长安地名。《汉书》亦作御羞。）冢子铣（苏典切。或添洎永二字。）奉柩以明年月日克葬于墓。铣以文书来柳州，告其叔舅宗元，愿碣于墓左。则涕为之铭，其辞曰：

有郁其馨，惟裴之卿。（堇父为大理卿。）世服大僚，（《书》：有服在大僚。谓世为大僚也。）仍耀烈名。封叔申之，（申，重也。）实惟其英。雠书宫闱，（谓校书崇文馆。）佐职于京。（谓为京兆府参军。）太常命吏，以能增秩。相仪考礼，大弁斯毕。（《书》：率循大卞。大卞，大法也。弁，与卞同。）鸠工展伎，（谓作坐立二部伎图。）爰备声律。或图或书，藏之府室。史于柱下，（《史记·老子传》：周守藏室之史也。《索隐》曰：藏室史，乃周藏书室之史。又《张苍传》：老子为柱下史，即藏室之柱下，因以为官名。堇为殿中侍御史，故云史于柱下也。）郎于会司。（《周礼》：司会之职，以参互考日成，以月要考月成，以岁会考岁成，以周知四国之治。补注：堇为比部员外郎，故云郎于会司。会，古外切。）徼循以周，大比是宜。作牧于金，金人允怀。沟防汉浒，（汉浒，汉水之浒。浒，水际也。金州临汉，故云汉浒。）垫沃卒移。（《书》：下民昏垫。垫，都念切。）增我岁食，易其芋魁。（《前汉》：饭我豆食羹芋魁。）游手民，（《周礼》：民，无职事者。，音闲。）相顾聚来。征为万年，治剧于都。百务叙成，谈宴以娱。谁恤谁恃？不忍悍吏。胡巧其辞？按章以遂。由道斥循，施施三年。（《孟子》注：施施，犹扁扁，喜悦之貌。施，余支切。）更赦进资，庐陵是迁。人曰世德，宜庆于延。又曰良能，宜力之宣。朝有大赉，（《语》曰：周有大赉，善人是富。赉，赐也。）期赐其还。（一作环。）鬼神不享，命殒在前。（元和十二年十月平吴元济，十三年正月大赦，而堇以十二年七月卒，故云殒命在前也。）长原有墓，高曾祖父，淑灵是。（淑灵，谓柳氏也。）封叔爰归，左右惟具。孤铣磨石，祈辞海陬。（将侯切，隅也。公时为永州刺史，为作此碣。）遂升其趺，于道之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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卷十·志

○唐故中散大夫检校国子祭酒兼安南都护御史中丞充安南本管经略招讨、处置等使上柱国武城县开国男食邑三百户张公墓志铭（并序张公名舟，事详见本篇。按《旧史》，公以元和元年为安南都护。五年七月，马总继之，则死及葬当在元和四、五年。此志铭在永州作。）

汉光中兴，马援雄绝域之志。（汉光武建武十六年，交趾女子征侧反，自立为王。十七年，以马援为伏波将军往讨之。）晋武一统，陶璜布殊俗之恩。（《晋书》：陶璜字世英，孙皓时都督交州诸军事，晋武因而任之。在南方三十年，威恩著于殊俗。安南，即古交州也，故举援、璜之事。）理随德成，功与时并。今皇帝载新景命，（今皇帝，宪宗也。《诗》：景命有仆。景命，明命也。）丕冒海隅。（《书》：丕冒，海隅出日。）时惟公祗复厥绩，交趾之理，（唐安南中都护府本交趾郡，武德五年，改曰交州，治交趾。）续于前人。

公讳某，字某，某郡人也。曾祖彦师，朝散大夫、尚书驾部郎中。祖瑾，怀州武德县令。考清，朝议郎、试大理寺丞，赠右赞善大夫。咸有懿美，积为馀庆。公以忠肃循其中，以文术昭于外，推经旨以饰吏事，本法理以平人心。始命靳州靳春主簿，句会敏给，（句会，会计也。会，古外切。）厥声显扬。仍以左领军卫兵曹为安南经略巡官，申固卫，有闻彰彻。（《左氏·昭三十一年传》：有名章彻。）转金吾卫判官。三历御史，绩用弘大，扬于天庭。加检校尚书礼部员外郎，换山南东道节度判官。复转郎中，为安南副都护，赐紫金鱼袋，充经略副使。迁检校太子右庶子兼安南都护、御史中丞，充本管经略、招讨处置等使。（《史》：元和元年四月，舟自安南经略副使充本管都护。）

公自为吏，（即上所言为安南巡官副使云云。）习于海邦，凡其比较勤劳，利泽长久。去之则夷獠称乱，（去，谓为山南东道节度判官。獠，西南夷名。獠，鲁皓切，又竹巧切。）复至而寇攘顺化。及受命专征，得陈嘉谟，誓拔祸本，纳于夷轨。乃命一其贡奉，平其敛施。牧人尽区处之方，制国备刑体之法。道阻而通百货，地偏而具五人。储亻待委积，（亻待，待也。《周礼》：门关之委积，以待施惠。委积，牢米薪萏之总名。储，音除。亻待，直里切。《羽猎赋》音雉。委，于伪切。积，子智切。）师旅无庚癸之呼；（《左氏·哀十三年传》：吴申叔仪乞粮于公孙有山氏。对曰：“若登首山以呼曰庚登乎，则诺。”注云，庚西方，主谷。癸，北方，主水。）缮完板。（，筑完之板也。）控带兼戊己之位。（《西域志》：汉元帝初元元年，置戊己二校尉。注：戊己中央，镇覆四方。今所置校尉，处三十六国之中也。又戊己校尉，镇安西域，无常治处，亦犹戊己四季寄王。）文单环王，（单，虏姓。可单氏后改为单氏。文单，即陆真腊，一曰婆镂。环王，本林邑，一曰占不劳，一曰占婆。单，都寒切。）怙力背义。公于是陆联长毂，（《左氏·昭五年传》：长毂九百。注：戎车。）海合艨艟。（艨艟，战船，所以突敌。音蒙冲。）再举而克殄其徒，（元和四年八月，环王寇安南，舟败其众三千人，获战象并王子五十九人。）廓地数圻，（圻，千里地。《左氏传》：今大国多数圻矣。圻，音祈。数字，一本作故。）以归于我理。乌蛮首帅，负险蔑德。公于是外申皇威，旁达明信，一动而悉朝其长，取州二十，以被于华风。易皮弁以冠带，化奸宄为诚敬，皆用周礼，率由汉仪。公患浮海之役，可济可覆，而无所恃，乃刳连乌，（连乌，疑是山名。刳，音枯。）以辟坦途。鬼工来并，人力罕用，沃日之大，（沃日之大，海也。）束成通沟；摩霄之阻，{折石}为高岸，（{折石}，音剔，又丑列切，毁也。《周官》有{折石}蔟氏。）而终古蒙利。公患疆埸之制，一彼一此，而不可常，（《左传》：疆埸之事，一彼一此，何常之有？）乃复铜柱，（《广州记》：马援到交趾，立铜柱为汉之极界。舟复之。马总充安南都护，夷獠便之，乃于汉所立铜柱处，以铜一千五百斤特铸二柱，刻书唐德，以继伏波之迹。以此志观之，则张公亦尝有是作，特史不书耳。）为正制。鼓铸既施，精坚是立。固圉之下，（圉，边陲。《左氏传》：亦聊以固吾圉也。）明若白黑，易野之守，（《周礼》：险野以人为主，易野以车为主。此言虽易而险也。易，以豉切。）险逾丘陵，而万世无虞。奇琛良货，（《尔雅》：琛，宝也。琛，丑林切。）溢于玉府；（《周礼》：玉府掌王之金玉玩好兵器，凡良货贿之藏。今本皆作玉府。）殊俗异类，盈于藁街。（《汉书·陈汤传》：郅支县头藁街。藁街，街名，蛮夷邸在此。邸，若唐鸿胪客馆。《三辅黄图》云：藁街在长安城门内。）优诏累旌其忠良，太史嗣书其功烈。就加国子祭酒，封武城男，食邑三百户。凡再策勋，（桓二年《左传》：反行饮至，舍爵策勋。言书勋于策，纪有功也。）至上柱国，三增秩至中散大夫。某年月薨于位，年若干。天子震悼，伤辞有加。（伤辞，谓赠策也。）明年，其降某官与宗人号奉裳帷，率其家老，咨于叔父延唐令某。卜宅于潭州某原。（孔子曰：卜其宅兆。宅，墓也。）葬用某月某日，人谋皆从，龟兆袭吉。（《书》：龟筮协从，卜不习吉。注云：习，因也。今作袭，亦因也。）乃刻兹石，著公之阀，以志于丘，（音钏，又充芮切，空圹也。《周礼》：大丧甫。）以告于幽明。铭曰：

周限荆、衡，（荆、衡之地，在周非其所有，至秦始并为三十六郡。）秦开百粤。（秦始皇并天下，分为三十六郡。平百粤，又置闽中、南海、桂林、象郡四郡。《前汉》注：非一种，若今言百蛮也。粤，与越同。）交州之治，炎刘是设。（汉武帝元鼎元年，定越地以为交趾郡。）德大来服，道消自绝。伏波南征，（见上注。）汉威载烈。宛陵北附，（孙皓降晋，手书敕璜归顺。晋武帝封璜为宛陵侯。）晋政爰发。我唐流泽，光于有截。（《诗》：海外有截。注云：四海之外，截亦整齐。）皇帝中兴，武城授钺。（言舟为都护也。）肃肃武城，惟夫之哲。（《诗》：哲夫成城。）更历毗赞，（言舟为巡官副使也。）显扬彰彻。既受休命，秉兹峻节。度其谋猷，守以廉洁，厚农薄征，匪貊匪桀。（《孟子》：欲轻之于尧、舜之道者，大貊小貊也。欲重之于尧、舜之道者，大桀小桀也，注：貊，夷貊之人在荒服者，二十而取一，貊，音陌。）通商平货，有来胥悦。践山跨海，坚其鹤列。（《庄子》：必无盛鹤列于丽谯之间。注：鹤列，陈兵也。）制器足兵，溃兹蚁结。（《礼》：蚁结于四隅。）乌蛮屈服，文单翦灭。柔远开疆，会朝天阙。铜柱乃复，环山以{折石}。（《齐语》：环山于牢。环，绕也。{折石}，摘堕也。又见上注。{折石}，敕列切。）海无遘迕，（音午，又音忤。）寇罔逾越。琛赆之献，（赆，徐刃切，亦作赆。）周于穷发。（《庄子》：穷发之北。穷发，不毛之地。）帝嘉成德，载旌茂阀。增秩策勋，土封斯裂。位厄元侯，年亏大耋。（《易》：大耋之嗟凶。《说文》：年八十曰耋。耋，音迭。）邦人号呼，夷裔凄咽。卜葬长沙，连冈启穴。书铭荐辞，德音罔缺。

○唐故邕管经略招讨等使朝散大夫持节都督邕州诸军事守邕州刺史兼御史中丞赐紫金鱼袋李公墓志铭（并序据葬在元和十四年，志是时作。）

公讳某，（讳位。）字某，实惟文皇帝之玄孙。（太宗初谥文皇帝。）别子曰承乾，（《礼记·丧服小记》：别子为祖，继别为宗。详见下注。别，笔列切。）为皇太子，以藩爱逼夺，危栗致祸，后封恒山，为愍王，赠荆州大都督。（太宗长子承乾，武德三年封恒山王，九年立为皇太子。贞观中，魏王泰有宠于上，潜有夺嫡之意，由是废承乾为庶人。天宝中复故封。谥曰愍王。）继别曰象，蕲春郡太守，赠越州大都督，封郇国公。大宗曰比，（《礼记》：别子为祖，继别为宗，继祢者为小宗。注曰：别子，为公子始来在此国者，后世以为祖。又曰：继别为宗者，别子之世嫡也。族人尊之，谓之大宗，是宗子也。又曰：继祢为小宗者，父之嫡也。兄弟尊之，谓之小宗。志谓别子曰承乾，继别曰象，大宗曰比，以是推之可考矣。比，步田、毗宾二切。《说文》云：比，珠也。《夏书》作。）太子詹事，赠秘书监。生е，（异、翼二音。）尚书左丞。凡四代，有土田，居贵仕。公丕承之，以率南服，克荷天休，继有功德。

公始以通经入崇文馆，（唐崇文馆学生二十人，课送举试如弘文馆。）登有司第，选同州参军，入佐金吾卫，（贞元十九年十一月，以振武节度使范希朝为右金吾大将军，奏位佐其府。）进太仆主簿，参引大驾。府移为左右神策行营兵马节度，以为推官。（永贞元年五月，以希朝为左右神策京西诸城镇行营兵马节度使，镇奉天。复奏位为府推官。）拜监察御史，赐绯鱼袋。凡二使，其率皆范司空希朝。（率，与帅同，将帅也。）进殿中侍御史、湖南都团练判官。（永贞元年十一月，以御史大夫薛苹为湖南都团练使。苹辟位为判官。）以宽通简大，辅治得中道，府迁主后事。师人爱慕，欲以贞元故事为请。（《唐·藩镇传》：安史乱天下，至肃宗，大难略平，君臣皆幸安，故瓜分河北地以授叛将，护养孽萌以成祸根。乱人乘之，遂擅署吏，以赋税自私，至大历、贞元之间，其弊尤甚。公谓贞元故事者，盖欲擅署之也。）公恐惧抑留，复徙浙东为都团练副使。（元和三年正月，苹自湖南迁浙东。）转侍御史，又徙浙西，（一本二徙字并作从。）如其职，（五年八月，苹迁，仍以位为副使。）加著作郎。凡三使，其率皆薛大夫苹。刺岳、信二州，得刘向秘书，以能卒化黄白，（《刘向传》：淮南有《枕中鸿宝苑秘书》，言神仙使鬼物为金之术。向幼而读诵，以为奇，献之，言黄金可成。上令典尚方铸作事。）日召徒试术，为仇家上变。就鞫无事，敕笞杀告者，犹降建州司马。（位为信州刺史，好黄老道，数祷祠。部将韦岳告位集方士图不轨，洪州监军高昌奏位谋大逆。追捕位，劾禁中。薛存诚、孔一日三表，请付御史台。诏与三司杂治。无反状，岳坐诬罔诛。贬位建州司马。诏曰：信州刺史李位，心希秘术，迹狎匪人，谓捕影之可求，乃先风之是点。名教之内，本无异端，典刑之中，岂容僻好？可守建州司马云。）陟刺泉州，会乌犭许夷（犭许字，诸《韵》无，疑是狺。《楚辞》：猛乌狺犬戎也。考之史传，盖是乌浒。乌浒，黄洞蛮也。一本作会乌浒夷叛，即无下刺字。《汉书·南蛮传》曰：交趾西有敢人国，今乌浒人是也。《选》：乌浒狼荒。注：南夷别名。作浒是。）刺杀郡吏，驱缚农民。诏以公都督邕州兼御史中丞，赐紫金鱼袋，为经略招讨使。既至，则韬弓橐甲，（韬，弓衣。橐，囊也，所以藏甲。韬与同，它刀切。橐，音托。）去斥候，禁部内，无敢以贼名，使得自浣濯。（浣，胡管切。）诸酋长咸顿首送款，故虏护输税奉贡，愿比内郡人，遣子吏都督所。（言为吏于都督所也。）人复耕稼，无有威刑。居五月顷，有黑螭鼓江流，（螭，音痴，状似龙而无角。）坏北岸，直城南门，覆船杀人然后去。父老泣曰：“吾公其殆矣！”尝合汞、流黄、丹砂为紫丹，（汞，丹砂所化为水银也。汞，胡贡切，与Е同。）能入火不动，以为神，服之且十年。然卒以是病，暴下赤黑，数日薨。实元和十三年六月十五日，年五十七。僚宰庀事，有缇五两，（缇，赤帛也。两，疋也。《周礼》：无过五两。注：五两，十端也。缇，题、体二音。两，去声。）无金银泉贝，（泉，钱别名。贝《说文》：海介虫。）几不克敛。夷人号呼致币归。以明年月日葬，附其穆长安西南高阳原上。（穆，昭穆也。）

夫人陈氏，先公十五年没。父昙，亦都督邕州终。（贞元十三年六月，以陈昙为邕州经略使。）孤孟舆，愿且文。亚曰仲权，次曰季谋，年自九岁以下。有两婿，博陵崔行俭，劲峭有立志；荥阳郑师贞，敏捷能群，皆闻名。铭曰：

文浚维祥，（《文》：谓文皇帝。）实亘实延。家谗不嗣，（家，一作冢。）宗以支传。郇公克庸，詹事继贤。左丞，（，视力切，水清也。《诗》。其。）惟道之宣。公宽且惠，以教则顺。五参戎政，（谓佐金吾卫、左右神策行营、湖南、浙东、浙西，凡五府。）二佩郡印。（谓典岳、信二州。）师欢民爱，克怀以信。讠皮辞告讪。（一作讼。）卒白其讯。乌犭许猖狂，盗海剽山。帝命于南，逖彼群蛮。虎龙煌煌，英荡是将。（《周礼》：山国用虎节，泽国用龙节，皆金为之，英荡辅之。注：金为节，象龙虎之状。英荡，函器。或曰：英荡，画函。）舟之金玉，（《诗》：何以舟之？维玉及瑶。舟，带也。谓带以金玉。）以为公服。公既莅止，（莅，临莅也。《诗》：方叔莅止。）告以文理。推义赴仁，韬弓服矢。（韬，音韬。解见上。）辟是垣垒，完其父子。复我邦赋，弛予卒士。貌不功矜，情不伐喜。蛮人涕怀，投刃以俟。方底成绩，虫孽告妖。悍石构灾，升屋而号。（详见《礼记·丧大记》，谓以衣升屋招魂也，号辄曰皋某复矣。皋，长声也。）椎{髟介}卉裳，（潘曰：{髟介}，《说文》曰簪结也，一曰覆髻也。《书》：岛夷卉服。卉犹蕉葛之属。椎，音捶。{髟介}，音介。卉，诩里切。）来赙来观。无々鳞原，（无，美也。《诗》：周原无々。无，音武。鳞，一作鲜。鲜，善也。《诗》：度其鲜原。）之显魂。松柏芊芊，（芊芊，草盛貌。芊，音千。）封域安安。代有高坟，尧文之孙。

○唐故邕管招讨副使试大理司直兼贵州刺史邓君墓志铭（并序邓氏出南阳、安定二望。商王武丁封叔父说于河北，是为邓侯，后因为氏。一曰本曼姓，春秋有邓侯吾离，后为楚所灭，因为氏焉。公谓刺史邓君为曼姓之裔，则系盖出此。京兆尹弘农公，杨凭也。据志云元和五年卒，明年某月日葬，志当是五年作云。）

君讳某，字某，南阳人，汉司徒禹之世也。（禹，字仲华，南阳新野人，汉光武时为大司徒。）曾祖倚，皇连州普城令。（连，一本作建。）祖少立，皇沧州司马。考邕，皇左武卫兵曹参军。惟君敏给以御下，廉忠以承上，干蛊之称，（《易》：干父之蛊。蛊，事也。盅，音古。）洽于诸侯；信谨之迹，彰于所莅。故自始仕以至没世，未尝无闻焉。

初以试太常寺奉礼郎，更职于剑南、湖南、江西，前后连帅，咸器其能，以柄于事。于剑南，（剑南节度使韦皋辟佐其府。）则亭拟阅实，（亭，亦平也。阅实，谓检阅核实之也。《书》：阅实其罪。）以循官刑，（《书》：鞭作官刑。注云：官事之刑。循，一作修。）尽哀敬之情，（《书》：哀敬折狱。敬，一作矜。）致淑问之颂，（《诗》：淑问如皋陶。淑问，善听讼也。）宽猛之适，克合于中。于湖南，（贞元十八年九月，以太常少卿杨凭为湖南观察使，以邓佐其府。）则外按属城，内专平准，莅人锡石之地，（《周礼》：人掌金玉锡石之地，而为之禁厉以守之。《说文》：，铜铁朴石也。与矿同。，虢猛切。）参凫氏鼓铸之功。（《周礼》：凫氏为钟。两栾谓之铣，铣间谓之于，于上谓之鼓。）溢山告祥，国用益赡，吏无并缘以巧法，（并，蒲浪切。）人无怨ゥ以苦役。（ゥ，音读，怨也。）凡处斯职，莫能加焉。于江西，（永贞元年十一月，以杨凭为江西观察使，以邓为从事。）则旁缉传置，下绳支郡，俾无有异政，以一于诏条，财赋之重，待君而理。无何，邕州经略使路公恕奏署试大理评事兼贵州刺史。（元和元年，邕管经略使路恕辟佐其府。）参帷幕之任，董龟虎之威，（龟，龟印。虎，虎符。谓其为贵州刺史也。）夷俗敬爱，革面受事。（《易》曰：小人革面。）朝廷将以武定南服，命安南大校御史中丞赵良金为邕州，（二年，以良金为邕州。）复以君兼招讨判官。录其异能，奏加司直，升招讨副使兼统横、廉、贵三州事。ζ茸之下。（ζ，乱貌。ζ，莫江切。茸，如容切。）直道有立，犷悍之内，（犷，古猛切。悍，音汗。）义威必行。赋增而不扰，法一而无憾。然以忧栗闲于多虞，卒成耳目之塞，道致齿牙之猾。（《晋语》：献公卜伐骊戎。史苏占之曰：“遇兆，挟以衔骨，齿牙为猾。”齿牙为猾以象谗口之为害。道，一作遂。）元和五年五月二十一日，疾卒于公馆，年五十五。明年某月日，返葬于潭州某原。夫人陇西李氏，大理评事练之女，年三十三，贞元十六年终于郴州。有子四人，曰贽，曰某。贽十三年矣，哀礼具焉。

京兆尹弘农公（杨凭时尹京兆。）始由湖南为江西，再以君为从事，知之最厚。痛君之能，不施于剧任，惜君之志，见屈于群疑，且以志授宗元，使备其阙。古者观其所使，而知在上之德；今也观其所使，（一本作以字。）而知在下之诚。呜呼！可无辞乎？铭曰：

曼姓之裔，（《左传》：楚子夫人邓曼。邓，曼姓，后以国氏。）司徒隆汉。惟君是承，有植其干。始属奉常，出参藩翰。议谳西蜀，（谳，议狱也。谳，语蹇、鱼战、巨列三切。）平其狴犴。（《扬子》：狴犴使人多礼乎？狴犴，狱也。狴，部礼切。犴，音岸。）巡视南楚，总兹条贯。贸迁化居，（《书》：懋迁有无化居。今作贸。贸，交易也。化谓以其所有易其所无。居，谓近水者居鱼盐，近山者居林木之类也。）货殖攸赞。（子曰：赐不受命，而货殖焉。注：唯材货是封殖也。赞，助也。）改煎熔范，贡输增。（，数也。）既饬财赋，（饬，整备也。《周礼》饬化八材是也。）亦新传馆。（传，柱恋切。）去牧荒陬，（谓为贵州刺史。）肃其听断。襄攵以息，（襄攵，古夺攘字。）暴戾斯逭。行非选事，进不避难。始赖其宁，终闻见惮。（始，一本作治。）疾与忧积，志随魄散。年极中身，（《书》：文王受命惟中身。中身，年五十也。）葬兹高岸。才耶命耶？君子兴叹。

○吕侍御恭墓志（公尝为《衡州刺史东平吕君温诔》，今志其弟侍御恭之墓，其称述二君盖详。元和八年癸巳，永州作。）

吕氏世居河东，至延之始大，以御史大夫为浙东道节度大使。（乾元二年六月，以延之为浙江东节度使。）延之生渭，为中书舍人、尚书礼部侍郎，刺湖南七州。（渭字君载，贞元十三年为礼部尚书，知贡举，擢裴延龄子操居上第，会入ト，遗私谒之书于廷。九月，罢为湖南观察使。）生四子，温、恭、俭、让。以温为尚书郎，再赠至右仆射。（初赠陕州大都督。元和初，温为户部员外郎，再赠渭尚书右仆射。）

恭字敬叔，他名曰宗礼，或以为字，实惟吕氏宗子。尚气节，有勇略，不事小谨。读从横书，（《汉书》：从横十二家，一百七篇。盖出于行人之官。从，子容切。）理《阴符》、《握机》、《孙子》之术，（《周书》：《阴符》九篇。《握机》，亦兵书名。《孙子》十三篇。）曰：“我师尚父胄也。（《诗》：维师尚父。师尚父吕望，恭之先也。）大父洎先人，咸统方岳。今天下将理平，蔡、兖、冀、幽，（蔡，吴元济。兖，李师道。冀，成德军。幽，卢龙军也。）洎戎犹负命。”蚤夜呼愤，以为宜得任爪牙，毕力通天子命，作文章咸道其志云。又曰：“由吾兄而上三世，世为进士。吾之文不坠教戒，独武事未克缵厥绪。”（缵，作管切。）因弃去。从山南西道节度府掌书记，（为山南西道节度使严砺掌书记。）预谋画，不甚合，以试守军卫佐加协律郎，入荐为长安主簿。复出，以监察御史参江南西道都团练军事。（元和二年正月，以韦丹为江南西道都团练使，恭为军府参军。）府表进殿中侍御史，（府，即江南西道。）为桂管都防御副使。元和八年，去桂州，相国尚书郑公遮留，假岭南道节度判官。（元和五年三月，以故相礼部尚书郑为岭南节度使。至此年，恭去桂州，留为府判官。一云郑余庆。）至广州，病疟加<疒带>，（，旧本作疥。胥山沈公谓当作。，梁元帝音该。又音皆。二日一发虐也。《说文》：热休寒作曰疟。疟，音虐。{疒带}，下病也。音带，又音帝。，一作。《素问》曰：夏伤于暑，秋作疟。）六月二十八日卒。妻裴氏，户部尚书延龄女。有丈夫子三人：曰爽，曰瑰，曰特；女子三人：曰环，曰鸾，曰倩，皆幼。行于道而倩又死，遂以柩如洛阳，葬于大墓，款志。

吕氏世仕至大官，皆有道，宜兴于世。温洎恭名为豪杰，知者以为是必立王功，活生人。不幸温刺衡州，年四十卒。（元和六年，温卒。）恭未及理人，年三十七又卒。世固有有其具而不及其用若温、恭者耶？恭貌奇壮，有大志，信善容物，宜寿考硕大，而又不克。吕氏之道恶乎兴！铭曰：

氵风氵风之风乎不可追，（《左氏·襄二十九年传》：吴季札来聘，为之歌《齐》，札曰：“美哉，泱泱乎，大风也哉！表东海者，其太公乎？”为之歌《魏》，曰：“美哉，泱泱乎！”吕氏，太公后。当言泱泱，今作氵风氵风，误也。氵风氵风，大声也。氵风，音冯。）有志之大乎今安归？吕君去我死乎吾谁依！

○唐故岭南经略副使御史马君墓志（马君，史无传，表系亦莫详。时公在柳州作。）

元和九年月日，扶风马君卒。命于守龟，（命，占也。）于先君食。（食者，以墨画龟，然后灼之，兆顺食墨则为吉也。）卜葬明年某月庚寅亦食。其孤使来以状谒铭，宗元删取其辞，曰：君凡受署，（署，辟置。）往来桂州、岭南、江西、荆南道，（往来，一作往事。）皆大府。凡命官，更佐军卫录王府事、（谓为王府录事参军。）番禺令、（番禺，广州县名，音潘愚。）江陵户曹录府事、（亦谓为江陵府录事参军。）监察御史，皆为显官。凡佐治，由巡官判官至押番舶使、（岭南节度府有押番舶使。舶，蛮夷泛海之舟。音白。）经略副使，皆所谓右职。（《汉书·文翁传》：太守举以为右职。注：高职也。又《贡禹传》：便巧史书习于计簿能欺上府者，以为右职。）凡所严事，御史中丞良、（良未详。）司徒佑、（兴元元年三月，杜佑为岭南节度使。）嗣曹王皋、（建中三年十月，以皋为江西观察使。贞元元年四月，徙荆南节度使。）尚书胄、（贞元十七年正月，以戴胄为江西观察使。八年二月，徙荆南节度使。）尚书伯仪、（大历十二年五月，以张伯仪为岭南节度使。建中三年三月，徙荆南节度使。）尚书昌，（元和元年四月，以赵昌为岭南节度使。三年四月，徙荆南节度使。）皆贤有劳诸侯。其善事，凡管岭南五府储寺，（五府，谓岭南、安南、桂、容、邕也。《韩文公集》有《送郑权尚书序》，曰：岭之南，其州七十。其二十二隶岭南节度府，其四十馀分四府，府各置帅。寺，丈里切。或作峙。）出卒致谷，以谋叶平哥舒晃，（大历八年九月，循州刺史哥舒晃反。十年十一月，江西观察使路嗣恭讨平之。）假守州邑，（《汉·南粤王传》：郡县之职，或守或假。谓为番禺令、江陵府等官。）民以便安。殄火讹，杀吏威，海盐增算，邦赋大减，所至皆用是理。年七十，不肯仕，曰：“吾为吏逾四十年，卒不见大者。今年至虑耗，（年至，谓七十当致仕也。今俗本误作年志。）终不能以筋力为人赢缩。”因罢休，以经书教子弟，不问外事。加七年，卒。君始以长者重许与闻，凡交大官，皆见礼。司徒佑尝以国事征，顾谓君曰：“愿以老母为累。”受托，奉视优崇，至忘其子之去。君讳某，字某。曾祖某，某官。（一有祖某，某官。）父某，某官。嗣子陇西李氏出，曰征，由进士为右卫胄曹，早没。次四子，皆京兆韦氏出，曰儆，曰仿，曰敏，曰庭。女一人，嫁柳氏，婿曰宗一。（宗一，公之弟也。）其铭曰：

不懈于位，不替于谋。虑寇以平，（寇，口候切，一本作役。）抚民以苏。僭火不孽，（一本作孽火不作，一本作僭夫不孽。）悍吏不牟。（二句，即前所云殄火讹，杀吏威”也。牟，侵牟。）惟宝于盐，（盐，一作，一作监。）亦赢其筹。公以忠施，私以义跻。既至于年，乃静于怀。衣柔膳甘，子侍孙携。（侍，一作掖。）观经考古，教导斯齐。克寿克乐，呜呼终哉！于阴之原，爰位其墓。千万子孙，来拜来附。

○唐故安州刺史兼侍御史贬柳州司马孟公墓志铭（孟公名常谦，事详注本篇。按公元和十年卒，志当作于十一年云。）

孟氏之孤曰遵庆，奉其父命书九篇，善状一篇，（善状，行状也。）来告曰：月日君薨，月日将葬于某，敢请刻辞。

呜呼！公自假左赞善大夫、桓王司马、（无桓王。）太常少卿，为义成军中军兵马使，（贞元二年九月，以贾耽为义成军节度使，耽辟常谦为中军兵马使。）其帅魏国公耽为宰相，（九年五月，耽入为宰相。）命公佐领军卫将军。（左右领军卫将军各二人。）事德宗、顺宗、今上，立朝九年，加朝议大夫。居丧，会用兵于赵，（一无于字。）起复，居故官，为左神策行营先锋兵马使（元和四年十月，诏削夺成德军节度使王承宗官爵，命神策右军中尉吐突承璀率兵讨之，以常谦为先锋兵马使。）知牙，而赵兵罢，（五年七月赦承宗。）不受禄，去金革，服丧终期。命安州刺史，仍加侍御史、安州防遏兵马使。贬柳州司马。公尝佐魏公平襄阳，（佐，一作从。）靖梁州，（大历十四年十一月，以耽为梁州刺史、山南西道节度使。建中三年十一月，以耽为襄州刺史、山南东道节度。常谦皆佐其府。）立义成军。（耽镇义成时，淄青李纳虽去王号，外奉朝旨，而心常蓄并吞之谋。耽待之不疑，淄青将士皆心服，不敢异谋。）魏公弘大恢奇，公能以任军政，是以又为卫将军。虔恭洁廉，动得礼节。伐赵之役，坚立堡垒，誓死麾下。法制明具，权力无能移。进不避患，退不败礼。安州迫寇壤，（安州迫淮西之境，时淮西吴元济叛。）多戎事，政出一切，吏以文持之，故贬。明年，（元和十年。）用兵于蔡，（一无于字。）朝廷诸公洎外诸侯，咸以公为请。未及征，气乘肺，溢为水浮肤而卒，年六十。惟公志专于中，貌严于外。尝立廷中毅然，望之若图形刻像。闻国难，辄不寝食，谋度愤吒。（陟驾切，怒也。）以故病不可治。

曾祖某官，讳某。祖某官，讳某。父某官，讳某。公之讳曰常谦。子遵庆。弟曰某。铭曰：

鲁仲孙氏，其世为孟。（孟氏世出鲁桓公子仲孙之后。仲孙为三桓之孟，故曰孟氏云。）贲勇光武，（贲，音奔。勇士孟贲。）轲儒绍圣。公传师法，以训戎政。执稽以庸，（稽，士卒兵器簿书也。《周礼》：听师田以简稽是也。）咸致厥命。济济于朝，冕服以光。墨非从利，（墨，谓墨其衰。）终役服丧。（服，一作复。）忠孝孔明，君子攸彰。（彰，一作明。）昔者云中，六级下吏。（魏尚为云中守，虏常一入，尚帅车骑击之。坐上功幕府差六级，文帝下之吏。）公刺于安，法亦可议。黜伏南荒，豪士欷。（音虚。欷音当协。）闻难以激，去食废寐。神乖气离，支膈莫遂。廷臣进言，侯伯拜章。帝命将施，俄仆于京。（京字误。）代山丸丸，植柏与松。（《诗》：松柏丸丸。丸丸，松柏高直之貌。它本作代山兀兀，恐非。）其名惟何？（名，一作下。）忠孝孟公。

○故连州员外司马凌君权厝志（公与凌君，元和元年同贬员外司马。此志永州作。集又有《哭连州员外凌司马》诗，《别集》又有《后志》，而诸本不载，今列之此篇后。）

年月日，（元和三年。）尚书都官员外郎、和州刺史、连州司马富春凌君讳准，卒于桂阳佛寺。（桂阳，连州。）先是六月，告于州刺史博陵崔君曰：“余尝学《黄帝书》，切脉视病。今余肝伏以涩，（脉涩而不滑也。涩，音色。）肾浮以代，将不腊而死，审矣。（腊，岁终，祭名。《左传》：虞不腊矣。）凡余之学孔氏为忠孝礼信，而事固大谬，（《史记》：事乃有大谬不然者。）卒不能有立乎世者，命也。臣道无以明乎国，子道无以成乎家。下之得罪于人，以谪徙丑地。上之得罚于天，以降被罪疾。余无以御也。敢以鬼事为累。”又告为老氏者某曰：“余生于辰，今而寓乎戌，（一本，戌作戊。元和三年，岁在戊子。）辰戌冲也，吾命与脉叶，其死矣乎！吾罪大，惧不克归柩于吾乡，是州之南有大冈不食，（《檀弓》：子高曰：我死，则择不食之地而葬我焉。注：不食，谓不垦耕。）吾甚乐焉，子其以是葬吾。”及是，咸如其言云。孤夷仲、求仲，以其先人之善余也，勤以志为请。

呜呼！君字宗一，以孝悌闻于其乡。杭州刺史常召君以训于下。读书为文章，著《汉后春秋》二十余万言。又著《六经解围人文集》未就。有谋略，尚气节，周人之急，出货力犹弃比卑。（比，音匕。卑，旁卦切，与稗同。）年二十，以书干丞相。丞相以闻，试其文，日万言，擢为崇文馆校书郎。又以金吾兵曹为宁节度掌书记。Г泾之乱，（建中四年十月，泾原节度使姚令言反，推朱Г为主。准时为宁掌书记，以谋佐其节度使韩游环破贼有功。一无Г字。）以谋画佐元戎，常有大功，累加大理评事、御史，赐绯鱼袋。换节度判官，转殿中侍御史，府丧罢职。（贞元十二年五月，宁节度使张献甫卒。）后迁侍御史，为浙东廉使判官。（十八年正月，以常州刺史贾全为浙东观察使，以准为判官。）抚循罢人，（罢，音疲。）按验污吏。吏人敬爱，厥绩以懋，粹然而光，声闻于上，召以为翰林学士。（二十一年正月，自浙东召为翰林学士。）德宗崩，迩臣议秘三日乃下遗诏，君独抗危词，以语同列王亻丕，画其不可者十六七，乃以旦日发丧，（癸巳，德宗崩，甲午发丧。）六师万姓安其分。遂入为尚书郎，（迁尚书都官员外郎。）仍以文章侍从，由本官参度支，调发出纳，奸吏衰止。（王叔文兼度支盐铁副使，以准佐其府。一作奸利。）以连累出和州，降连州。（永贞元年九月，自都官员外郎贬和州刺史。十一月，再贬连州司马员外置同正员。）居母丧，不得归，而二弟继死。不食，哭泣，遂丧其明以没。盖君之行事如此，其报应如此。夫人高氏，在越。孤四人，南仲、殷仲在夫人所，未至。执友河东柳宗元哀君有道而不明白于天下，离愍逢尤夭其生，且又同过，（见题注。）故哭以为志，其辞哀焉。铭曰：

噫凌君，生不淑。学孔氏，扬芬郁。好谋谟，富天禄。雠禁书，（谓准尝为崇文馆校书郎。）赞推毂。（谓为宁掌书记。）观灵龟，护贞卜。徙东越，诩明牧。（为浙东观察判官。）罢人苏，污吏覆。升侍从，躬启沃。匡危疑，兴大福。吏尚书，徒隶肃。佐经邦，财用足。道之踬，（音致。）身则辱。乌江垂，（乌江，和州。）九疑麓。（九疑，连州山名。）仍祸凶，遘兹酷。能知命，无怨毒。罪不泯，死由﹃。（音戮。）何以葬？南岭曲。魂有灵，故乡复。封兹壤，归骨肉。为之铭，志陵谷。

○故连州员外司马凌君墓后志

元和某年月日，立太子，赦下。（元和四年，立太子宁王，肆赦。元和七年七月，立遂王宥为皇太子，降德音。二说未详孰是。）尝有非其罪，柩得返葬。凌氏孤夷仲、求仲，自连桂阳举其先人之柩，龟筮吉利，某年月归于杭之新城，于其墓。刻《前志》志其行，益以《后志》志其时，立碣于坟东南隅，申志于外。噫！亦勤矣。以其先人之行，宜克大于后，以其孤之志，宜克承于初。艰其躬以延于无穷，承而大宜哉。

○故岭南盐铁院李侍御墓志（元和十四年作。）

天宝中，诏李氏由凉武昭王以下，（凉武昭王名，字玄盛，唐高祖其七世孙也。）皆得籍宗正。故沂州刺史福，以姑臧人（姑臧，郡凉州。）附属于宁、岐为族。（宁王宪、岐王范，玄宗兄弟。）曾祖生乐寿令昱，昱生虢州司马叶，（马，一作田。）世以儒闻。叶生监察御史浣，字濯缨，明两经，仕历永兴、临晋尉。会天子方事诛伐，南平蔡，（元和十二年十月，平蔡州。）北服赵，（十三年四月，成德军节度使王承宗以德、棣二州归于有司。）西走戎，（戎，谓吐蕃。）东讨齐鲁。（东平节度使李师道。）五年间，兵征卒戍，籴行千里，凡进用，唯财赋为难。君以试大理评事佐荆南两税使，督天下诸侯之半，调食饶给，车击舟连。（或作运。）又守湖南盐铁转运院，（湖，一作湘。）以能迁官。移岭南，益积功劳，以介厉敦勤为率群吏先。（一无率字。）年五十三，元和十三年月日卒。妻庐江何氏，凡五世，世郑出，父曰士谔，季父曰士干，（士干，永泰二年及进士第，累为藩镇。）有大名。君之子二人，曰夔，曰导。女一人，曰某。夔、导皆幼，不能事，何夫人哭且戒。柩行万里，人咸观其礼焉。葬伊阙，用明年某月日甲子。铭曰：

凉为帝基，（凉，即谓凉武昭王。）克顾厥胤。皇弘国牒，四邑显进。沂以属尊，世仕倚儒。宪宪濯缨，（宪，音显。）亦用学徒。既谷既官，式懋尔劳。四方用师，卒食之饶。致其廉介，率是诸侯。于荆于交，（佐荆南两税使。）关石是钧。（《书》：关石和钧。三十斤为钧，四钧为石。）邦有休功，惟吏之勤。冀施于大，以尽其有。孰司寿夭？君不克久。吉日来，伊阙之墓。子嗣孙承，有达宜兴。（《左传·昭七年》：圣人有明德者，若不当世，其后必有达人。）铭诏于神，永永是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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卷十一·志谒诔

○故试大理评事裴君墓志（君之讳字，考之史表皆不详。元和十四年卒，志亦是时作也。）

裴氏之昭，（《说文》：庙昭穆，父为昭，南面。子为穆，北面。系从父坐。昭，音韶。）曰赠户部尚书讳某。（讳守真。）穆曰起居郎讳某。（讳侨卿。）生均州刺史讳某。（讳叔猷。）均州与其弟大理（大理，名伯言，为刑部员外郎，赠大理卿。）更为刑部郎，用文史名于朝，善杜礼书。长子曰某，（长子，叔猷之长子也。）射进士策，不中。去过汴，韩司徒弘迎取为从事，（弘为汴州刺史、宣武军节度使。）以闻，拜太子通事舍人，进大理评事。当伐蔡及郓，（蔡，谓吴元济。郓，谓李师道。）汴常为军首，赞佐有劳。既事，将侍太夫人于京师，道发疽，（子余切。）元和十四年月日，终于河南敦厚里。年若干，字曰某。弟某，以其丧归葬于某县某里。未果。娶，有男子二人，女一人。男之长曰某，通两经，始杖且庐。铭曰：

世守不迁，秀于士乡。不利有司，爰客于梁。（谓射进士策不中，去为汴州从事。汴，大梁也。）梁委其躬，乃相戎政。宫人理属，（人，一本作臣。宫人，谓为太子通事舍人。理属，进大理评事也。）仍受国命。南蔡北曹，（北曹，亦李师道也。师道有郓、曹、濮等十二州。）五载首兵。柔刚辅理，平视太平。马牛既宁，（谓放牛归马，皆获安宁也。）告养于京。（即上云将侍太夫人于京师。）栈车草草，我来周道。（《诗》：有栈之车，行彼周道。栈车，役车也。周道，洛阳。栈，仕板切。）载饥载劳，神夺其孝。形经于洛，魂其焉如？庶终尔诚，阴侍里闾。膳饮不违，有弟之恭。既安且盈，厥志斯从。铭之故人，以慰尔衷。

○故大理评事柳君墓志注具（本篇。元和六年在永州作。）

晋之乱，柳氏始分，曰耆，为汝南守，居河东。（耆父景猷，晋侍中，有二子。长曰耆，为汝南太守。少曰纯，为平阳太守。）又五世曰庆，相魏。（耆子恭，后赵河东太守，恭曾孙辑，宋州别驾，宋安郡守。缉子僧习，与豫州刺史裴叔业据州归魏，为扬州大中正。僧习子庆，字更兴，后魏侍中、左仆射。）魏相之嗣曰旦，（旦，字匡德。）仕隋为黄门侍郎。其小宗曰楷，（《礼记》：别子为祖，继别为宗，继祢者为小宗。旦二子：长曰则，次曰楷。以其居次，故为小宗。）至于唐，刺济、房、兰、廓四州。楷生夏县令府君讳绎。绎生司议郎府君讳遗爱。皆葬长安少陵原。遗爱生御史府君讳开，葬南阳。其嗣曰宽，字存谅，读其世书，扬于文辞，南方之人，多讽其什。颇学礼而善为容，（《汉·儒林传》：徐生善为颂。师古注：颂读为容。苏林注：《汉旧仪》有二郎为此颂貌威仪事。容谓容貌威仪之事。）修吏事。始仕家令主簿，进左骁卫兵曹，试大理评事，为岭南节度推官、荆南永安军判官。府罢，为游士，出桂阳，（桂阳郡郴州。）下广州，中厉气呕泄，卒于公馆。元和六年八月七日也，年四十七。前娶琅琊王拱子。拱，国子祭酒。后娶河东裴陵子。陵，告成令。裴氏之出曰裴七。

君之从弟以君之丧归，过零陵，哭且告于宗元曰：“吾伯兄从事岭南，其地多货，其民轻乱，能以简惠和柔，匡弼所奉，假守支郡，海隅以宁，斗很仇怨，敦谕克顺。从公于荆，绥戎永安，仍专郡治，政用休阜。是时蜀寇始灭，（蜀寇刘辟。）邦人疮痍，怀君之泽，咸忘其痛。其理也惠，而不施之于大；其行也和，而不至于年；其言也文，而不显其声。今将以某月日葬，苟又不得令辞而志焉，是无以盖前人之大痛，敢固以请。”呜呼！余惧辞之不令以为神羞，余曷敢不诺。铭曰：

柳族之分，在北为高。充于史氏，世相重侯。（自庆以下四世为相封侯。重侯累将字出《后汉》。）中书之世，实曰兰州。（兰州，谓楷。）夏县政良，（夏县，谓绎。）司议德优。（司议，谓遗爱。）营营御史，（御史，谓开。）乃佐元侯。惟君是嗣，其政克修。储闱补吏，（谓为家令主簿。）环卫分曹。（谓为骁卫兵曹。）南越之庞，从事以宁。永安披攘，荐仍于兵。是董是经，既柔且平。浩浩呻呼，革为和声。胡不使寿，而夺之龄？柩于海ヂ，（ヂ，海之余也。ヂ，而缘切。柩，一作挺。）圹于邓邦。（圹，穴也，谓堑葬南阳。圹，苦谤切。）厥弟孔哀，惟行之恭。呱呱小子，（呱，音孤。）而不庐。（，音崔。）充充令妻，ヮ首而居。（《礼记》：男子免而妇人ヮ。ヮ，以麻约髻也。ヮ，庄华切。）鸟兽号鸣，助我踟蹰。（《礼记》：鸟兽丧其群匹，越月逾时，则必反巡过其故乡。鸣号焉，踟蹰焉，乃能去之。）刻此悲辞，藏之奥隅。（《尔雅》：西南隅谓之奥。）

○故秘书郎姜君墓志（元和十四年柳州作。）

秘书郎姜，（音谔，或作。）字某，开元皇帝外孙也。（母，玄宗女新平公主。）始，楚国公皎与上游，益贵幸，（皎与玄宗有龙潜之旧。先天二年，预诛窦怀贞等，以皎为银青光禄大夫、工部尚书，封楚国公。）子庆初，得尚某公主，（皎子庆初，生未ㄧ，玄宗许尚主，后沦落二十年。李林甫为相，即皎之甥，从容奏之。天宝十载，诏庆初尚主，授驸马都尉。）生。生三日，上曰：“他物无以饷吾孙。”即敕有司，以第六品告与绯衣银鱼，得通籍出入。凡名是官，七十某年终不徙。然其间在蜀、汉、荆、楚以大诸侯命守州邑，辄以劳称。时缺则复命。好游嗜音，以生富贵，畜妓，能传宫中声，贤豪大夫多与连欢。后加老风病，手足奇右，（奇，音畸，一作。）可用，不能就官。士有载酒来，则出妓搏髀笑戏，（髀，音陛，股也。）观者尚识承平王孙故态。元和十四年月日终。桂州都督、御史中丞裴公（桂管观察使裴行立。）曰：“噫，帝戚也，葬不可以廉。”为具物祭以豚酒。月日葬州东南一里。子某，年若干。母曰雷姬。铭曰：

始贱终贵，于世为遂。幼荣老穷，在物为凶。均之得丧，谁缺谁丰？若君者银朱于始生，钟鼎以及壮。不矍矍进取，（矍，居缚切。矍矍，疾走貌。）不施施于骄伉。左弦右壶，乐以自放。虽老而客死，未尝戚乎己。与夫拳拳恐悸，蒙谄负义，得之拘拘，荣不盖愧，以终其身而不能止者，不犹优乎！

○亡友故秘书省校书郎独

孤君墓碣（贞元十八年蓝田尉作。）

呜呼！有唐仁人独孤君之墓，于其父太子舍人讳助之墓之后。自其祖赠太子少保讳问俗而上，其墓皆在灞水之左。（灞水，出蓝田谷，北入渭，隶长安。灞，音霸。）今王父营陵于其侧，故再世在此。呜呼！独孤君之道和而纯，其用端而明，内之为孝，外之为仁，默而智，言而信。其穷也不忧，其乐也不淫。读书推孔子之道，必求诸其中。其为文深而厚，尤慕古雅，善赋颂，其要咸归于道。昔孔子之世有颜回者，能得于孔子，后之仰其贤者，譬之如日月而莫有议者焉。呜呼！独孤君之明且仁，如遭孔子，是有两颜氏也。今之世有知其然者乎？知之者其信于天下乎？（一本作今之世有知其然者其信于天下乎，少四字。）使夫人也夭而不嗣，世之惑者，犹曰尚有天道。嘻乎甚邪！君讳申叔，字子重，年二十二举进士，（贞元十三年，申叔中进士。）又二年，居父丧，未练而没。（《礼记》：三日而食，三月而沐，期而练。练，小祥也。）盖贞元十八年四月五日也。是年七月十日而葬，乡曰某乡，原曰某原。呜呼！君短命，行道之日未久，故其道信于其友，而未信于天下。今记其知君者于墓：韩泰安平，南阳人。李行谌元固、其弟行敏中明，赵郡赞皇人。柳宗元，河东解人。崔广略，清河人。（余人皆有名字，此独言广略，当是脱误。）韩愈退之，昌黎人。王涯黄津，太原人。吕温和叔，东平人。崔群敦诗，清河人。刘禹锡梦得，中山人。李景俭致用，陇西人。严休复玄锡，冯诩人。韦词致用，京兆杜陵人。

○故襄阳丞赵君墓志（赵公矜之死，自贞元十八年至元和十三年，凡十七载之久，来章乃能求于人所不知者而归之。公此志非以神其事，所以大其孝也。十三年作。）

贞元十八年月日，天水赵公矜，（其先河南新安人。）年四十二，（四，或作三。）客死于柳州，官为敛葬于城北之野。元和十三年，孤来章始壮，自襄州徒行求其葬，不得，征书而名其人，皆死无能知者。来章日哭于野，凡十九日，唯人事之穷，则庶于卜筮。五月甲辰，卜秦讠利（直廉切。晏本作利。）兆之曰：“金食其墨，而火以贵。其墓直丑，在道之右。南有贵神，冢土是守。（《书》：宜于冢土。冢土，社神。）乙巳于野，宜遇西人。深目而髯，（《汉书》注，在颐曰须，颊曰髯。）其得实因。七日发之，乃觏其神。”明日求诸野，有叟荷杖而东者。（荷，担也。）问之，曰：“是故赵丞儿耶？吾为曹信，（一云于是。）是迩吾墓。噫，今则夷矣。（夷，平也。）直社之北二百举武，（《礼记》：堂上接武，堂下布武。武，迹也。）吾为子焉。”（《说文》：朝会束茅表位曰。《春秋》：置茅表坐。，子悦切。）辛亥启土，有木焉，发之，绯衣纟取衾，（《周礼》：三入为，五入为纟取，青赤色。纟取，将侯切。）凡自家之物皆在。（一无自字。）州之人皆为出涕。诚来章之孝，神付是叟，以与龟偶，不然，其协焉如此哉？六月某日就道，月日葬于汝州龙兴县期城之原。夫人河南源氏，先殁而之。矜之父曰渐，南郑尉。祖曰倩之，郓州司马。曾祖曰弘安，金紫光禄大夫、国子祭酒。（弘安弟弘智，《唐史》有传。）始矜由明经为舞阳主簿，蔡帅反，（贞元十五年，淮西节度使吴少诚反。）犯难来归，擢授襄城主簿，赐绯鱼袋。后为襄阳丞。其墓自曾祖以下皆族以位。（《周礼》：墓大夫，令国民族葬而掌其禁令，正其位，掌其度数。注：令族葬各从其亲。位，谓昭穆也。以，一作在。）时宗元刺柳，用相其事，哀而旌之以铭。铭曰：

讠利也挈之，（挈，谓钻龟也。挈，音契。）信也之，有朱其绂，神具列之。恳恳来章，神实恫汝，（恫，音通，痛也。）锡之老叟，告以兆语。灵其鼓舞，从而父祖，孝斯有终，宜福是与。百越蓁蓁，（音榛。）羁鬼相望，（音忘。）有子而孝，独归故乡。涕盈其铭，旌尔勿忘。

○故温县主簿韩君墓志（贞元十六年作。）

有唐故温县主簿韩慎，字某，汉弓高侯其先也。（韩王信子颓当，封弓高侯。）徙于南阳，传世至今唐侍中讳瑗，（瑗，字伯玉，高宗时为相。）克用贞亮，奋于国难。侍中兄子郢州刺史讳某，某生御史著作郎讳某，某生尚书库部郎中、万州刺史讳某，（郢州、著作郎、万州刺史，史皆不详其名字。）嗣以文行大其家业。君，万州长子也，（万州三子：慎、丰、泰。）以父任为建陵挽郎，（肃宗山陵。）累调授王府参军、襄州襄阳尉，至于是邑。贞元十六年，又调于天官署河阳丞，未拜，十有一日，暴病，卒于长安永崇里先人之庐。又十有二日，龟策袭吉。（袭，因也。谓龟筮皆吉。）于咸阳洪渎原先人之墓，礼也。先三日，外姻家老（《左氏传》：士俞月，外姻至。）谋为之志。季弟泰（泰字安平，亦为祠部郎中。）哀不能文，故托于友焉。呜呼！生也以其弟之恭，知君之为友。没也以其弟之戚，知君之为爱。惟友爱出于孝，移于忠，施于人事，无往不达。余故得受其辞，书于石曰：

友而爱而，忠孝宜之。貌称其行，行称其词。贱而不寿，为善是悼。于祖考，初筮攸告。（《易》：初筮告。）季也之纯，置哀无垠。终窭且贫，（《诗》：终窭且贫。窭，郡羽切。）控于仁人。备物称家，（《礼记》：仲由问丧具，子曰：“称家之有无”。）其仪式陈。爰相其悲，载刻兹珉。

○东明张先生墓志（张因死于封，时公在永，封与永近，故其徒从公志墓。）

东明先生张氏曰因，尝有以文荐于天子，天子策试甚高，（因举诏策。）以为长安尉。一年，投去印绶，愿为黄、老术，诏许之。（因乞为道士，上许之。）居东明观三十馀年，受毕法道行峻异，得众真秘书诀，（，籍也。）聚经籍图史，侔于麟阁。（汉有麒麟阁，藏书之府。）以弟回降秩封州，先生曰：“吾老矣，支体不可解也。”遂从以去。明年，回之子袭死，哭之恸，遂病。既亟，以命回曰：“吾生天宝讫贞元乙酉岁十月，（乙酉，当是贞元二十一年。）今死于汝之手，盈吾志矣。京师，吾生也，毕原，先人之归也，（毕原，在长安，文王所葬处。）必以返葬。”乃自为志而卒。明年（元和元年。）正月某日，葬如其言。弟子某等为碑以志于墓。辞曰：

匪禄而康，匪爵而荣。漠焉以虚，充焉以盈。言而不为华，光而不为名。介洁而周流，苞涵而清宁。幽观其形，与化为冥。寂寞以成其道，是以勿婴。世皆狂狂，奔利死名。我独浩浩，端一以生。或曰：“先生友悌以遁，慈幼以死，若不能忘情者何耶？”吾曰：“道去友耶？去慈耶？从容以求，其得之耶？{汤皿}莽很悻，（悻，亦很也。{汤皿}，音荡。很，下恳切。悻，下耿切。旧本，悻作宰。胥山沈晦谓当作悻。）道之非耶？且夫亏恩坏礼，枯槁憔悴。（上音樵，下音萃。）隳圣图寿。（隳，规切。）离中就异。然与神鬼为偶，（，《说文》云：有所吹起。，许勿切。字，见《梦归赋》注。）顽然以木石为类。倥侗而不实，（倥侗，音空同。）穷老而无死。先生之道，固知异夫如此也。”乃书于石以纪。

○虞鸣鹤诔（并序作之年月不可考，然公谓羁贯相亲，又云交欢二纪，盖公生于大历八年，自羁贯及二纪，当是贞元十四五年间矣。）

维某年月日，前进士虞九皋，字鸣鹤，终于长安亲仁里。既克葬于高阳原，二三友生皆至于墓，哀其行之不昭于世，追列遗懿，求诸后土，申荐嘉名，实曰恭甫。乃作诔曰：

吴、虞之分，（《史记》：武王克殷，封太伯之后为二国：其一虞，在中国，其一吴，在蛮夷。）爰宅上阳。（僖五年《左传》：晋侯围上阳。注：上阳，虢所都。今云虞宅上阳，未详。）其后优游，在越为乡。（虞氏世为会稽人。会稽，越国。）延、诩辅汉，（后汉永平三年，延为太尉。八年，为司徒。十四年，自杀。延，字子大，陈留东昏人。顺帝时，诩官尚书令。诩字升卿，陈国武平人。诩，况甫切。）恢定封疆。东徙之贤，时惟仲翔。（《吴志》：虞翻，字仲翔，会稽馀姚人。）曰预曰喜，在晋克彰。（虞喜，字仲宁。弟预，字叔宁。翻之族也。）义笃斯文，有其芳。（《说文》：，馨香也。，毗必、薄结二切。）秘书多能，垂耀于唐。（世南，字伯施，太宗时为秘书少监。）洎于汉阳，世德以昌。（汉阳，沔州郡名。九皋父当，终沔州刺史。）毗赞尚父，（九皋父当为郭尚父从事。）休征用阳。惟我先君，并时翱翔。（翱，牛刀切。翔，音祥。）洽主记室，（据公先表父镇掌书奏，盖与当共事。洽，当作狎。）蔚其耀光。实契伯仲，永永不忘。

汉阳元子，实绍其美。传袭儒风，彪炳文史。（《选》：符采彪炳。注：玉之横文也。）克恭以孝，惟礼是履。誉洽于乡，论为秀士。（《礼》：命乡论秀士。注：秀士，乡大夫所考有德行道艺者。）百郡之选，业于京师。昧没腾藉，乘凌蔽欺。生之始至，则奋其仪。退默以谦，（默，一作然。）人悦而随。名卿是挈，先进咸推。方出群类，振耀于时。祸丁舅氏，漂沦海沂。捧讣号呼，匍匐增悲。丧有幼主，礼或多违。熟徇于名，而不是思？投袂就道，乘艰若夷。竭诚丧具，申敬裳帷。万里来复，祗于墓。遽不凌节，俭而有度。由其温恭，守以贞固。行道咨嗟，观礼兴慕。复从乡赋，焕发其华。克不再举，闻于邦家。倚闾千里，观咏斯多。姻族盈门，载笑且歌。君之不淑，名立志沮。庆归其乡，身终逆旅。生死已间，寿觞方举。贺书在途，委骨归土。哀欢易地，吊庆交户。神胡不仁？降此大苦。呜呼哀哉！

惟昔夏口，羁贯相亲。（镇为岳鄂都团练判官，当为沔州刺史，故公与九皋相善。夏口，鄂州也。羁贯，角也。《谷梁子》云：子生羁贯，成童不就师，父之罪也。贯，与同。）通家修好，讲道为邻。既冠于阼，（音祚。）思致其身。升于司徒，（《王制》：命乡论秀士，升之司徒，曰选士。）及尔继年。（贞元九年，公举进士。）交欢二纪，莫间斯言。愉乎其和，确尔其坚。更为砥砺，（砥，音纸。）咸去韦弦。（西门豹以性刚急，常佩韦以自戒。董安于以性宽缓，常佩弦以自警。）今则遽已，吾其缺然。呜呼哀哉！

诔行谋谥，（音示，行之迹也。）惟古之道。生而无位，没有其号。惟是友生，徘徊顾悼。爰用壹惠，（《表记》：先王谥以尊名，节以壹惠，耻名之浮于行也。）幽明是告。温温其恭，惟德之经。先民有作，今也是旌。呜呼恭甫，钦此嘉名。

○故处士裴君墓志（君讳、字不可得而考，惟曾祖宁州公，即裴守真也。据《传》：守真之子六，次曰耀卿，相玄宗，又其次曰侨卿，即起居郎。故《志》曰起居郎，即丞相弟也。员外公，求之表系，其名俱不详。中丞公，即裴行立。守真之《传》曰：曾孙行立。而此志谓与裴君为弟兄，其系盖明甚。元和十四年，柳州作。）

河东闻喜裴君（闻喜，县名，在唐属绛州。裴君讳、字不可得而考。）讳某，字某，好学未仕，年若干，元和十四年月日，终于京兆渭南墅。（承与切，田庐，又洲屿。）君之弟中丞公，督桂州，命其僚柳宗元（元和十二年，以御史中丞裴行立为桂州都督、桂管观察使。公时为柳州刺史，其管内也，故云其僚。）以铭。君之出，河间邢群以状来告曰：“曾祖讳某，（讳守真。）宁州刺史，赠户部尚书。祖讳某，（讳侨卿。）起居郎。父讳某，（讳伯言。）尚书刑部员外郎，议官及浮图事独出，载在史册。以八使行天下，当河北道疑危顽很难处分之地，（分，扶问切。一无分字。）用天子命，制断得宜，于时为第一，（建中元年二月，命黜陟使十一人分巡天下，刑部员外郎裴伯言为幽、冀、泽、潞、磁、邢等道黜陟使。）天下皆仰以为相。会疾终，再赠至大理卿。”长老咸曰：“裴氏世积德，起居，丞相弟也，（丞相名耀卿，字焕之，事玄宗为丞相。）以文史用，大理，名世人也，咸闻而不大。”君以友悌悫植，承其休光，幽而不扬，岂天钟美于中丞，啬而不克并耶？不然，君无位以夭，其可问哉？君前娶韦氏，成都少尹士谟女。生二子，字曰某，名曰某。（字、名二字误。）以文敏，中丞公尤爱幸，恒从，不幸卒于桂林。某举明经后，娶于薛氏，无子，父き位卑。是年月日，葬渭南某里，迁韦夫人之丧，（韦字，诸本作奉。）自万年来，有俟，犹异室。铭曰：

畴之沃沃，（《说文》：畴，耕治之田。）宜其嘉谷。有耕有耨，同施异禄。明昭次穆，（昭，音韶。）丞相之族。尚书之孙，大理之门。有庆实延，宜硕而繁。不位不年，晦于丘园。懿懿大理，惟德之元。摧佞抑释，太史是论。（即上云议官及浮图事载在史册也。摧佞，俗本作权佞，误。）黜陟冀幽，邦命以尊。神啬丰福，不弃于君。渭之洋洋，爰墓其南。孝思是怀，祖考之依。郡人作铭，惟相其哀。（一作不并于君。）

○覃季子墓铭（本篇云永州作。《姓纂》云：覃本谭氏，避难改覃，又音寻，今岭南多此姓。）

覃季子，其人生爱书，贫甚，尤介特，不苟受施。（施智切。）读经传言其说数家，推《太史公》、《班固书》下到今，横竖钩贯，（竖，音树。）又且数十家，通为书，号《覃子史纂》。又取《鬻》、《老》、《管》、《庄》、《子思》、《晏》、《孟》下到今，（《鬻子》，书名。名熊，为周师，自文王以下问焉。《汉志》：鬻子二十二篇。鬻，音育。）其术自儒、墨、名、法，（《汉志》有儒、墨、名、法等九流。）至于狗彘草木，凡有益于世者，为《子纂》又百有若干家。笃于闻，不以仕为事。黜陟使取其书以氏名闻，（建中元年二月，遣黜陟使十一人分巡天下。）除太子校书。某年月日死永州祁阳县某乡。将死，叹曰：“宁有闻而穷乎，将无闻而丰乎？宁介而踬乎，（一无乎字。踬，音致。）将溷而遂乎？”（溷，胡困切。）葬其乡。（其乡，所死之乡也。）后若干年，柳先生来永州，戚其文不大于世，求其墓以石铭。铭曰：

困其独，丰其辱。

○续荥泽尉崔君墓志（前志，赠太傅崔公佑甫为之。佑甫既卒，而未克葬，故公续志以书其缓葬之故云。）

太傅公既志荥泽君之葬，明年，为中书侍郎同中书门下平章事以卒。（大历十四年闰五月，以河南少尹崔佑甫同平章事。明年建中元年六月卒，赠太傅，一本云卒赠太傅，无以字。）荥泽君之嗣曰膺，备物具货入于汴，汴陷于戎，（四年十二月，淮西节度使李希烈陷汴州。）丧焉不果行。会世难，不幸膺亦死。膺之亚曰太素，（太素，膺之弟。）仕至云阳令，求其志，将行，谪南海上。元和九年，移信中，（一作州。）犹有累，不克如其乡。大惧缓慢兹久，哭命其子某，以某月日启君之丧，至于某，葬用某月甲子，志用太傅公之辞。又命河东柳某书缓故，且志终事之年月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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卷十二·表志

○先侍御史府君神道表（公永贞元年八月谪永州司马。明年，元和改元，先夫人卒于永。明年，归于侍御之墓。表当作于是时。）

呜呼！先君之墓，仲父殿中君志焉。（殿中君，即公为作《墓表》及《墓版文》所谓叔父殿中侍御史者是也。《墓表》及《版文》皆不载其讳。《唐宰相年表》亦止曰：某朔方营田副使、殿中侍御史。故其名不得考焉。）孤宗元不敢称道先德，然而无以昭于外者，用敢悉取仲父之所陈而系其辞，（系辞者，谓系属于正文之下，犹《易·系辞》之义。）刻兹石表。

先君讳镇，字某。六代祖讳庆，后魏侍中、平齐公。（庆，字更兴。河东解人，魏尚书左仆射。）五代祖讳旦，周中书侍郎、济阴公。（庆四子：机、弘、旦、肃。旦，字匡德，仕隋为黄门侍郎。）高祖讳楷，（旦二子：则，楷。）隋刺济、房、兰、廓四州。曾伯祖讳，（施只切。）字子燕，唐中书令。（则子，高宗永徽三年三月，为中书令。为侍御曾伯祖，则当为公高伯祖矣。《新史》公《传》及韩文公为公作《墓志》，皆云曾伯祖。若有误焉。）曾祖讳子夏，徐州长史。（楷二子：长曰子夏，次曰绎。）祖讳从裕，沧州清池令。皇考讳察躬，（察躬弟为临邛令。）湖州德清令。世德廉孝，于河浒，（《诗》：在河之浒。浒，涯也。柳氏世家河东，故云。，音阳，又馀亮切。）士之称家风者归焉。

先君之道，得《诗》之群，（《诗》可以群。）《书》之政，（《汉·太史公传》：《书》记先王之事，故长于政。）《易》之直方大，（《易·坤六二》：直方大，不习无不利。）《春秋》之惩劝。（杜预序《春秋》称：微而显，志而晦，婉而成章，尽而不污，惩恶而劝善。）以植于内而文于外，垂声当时。天宝末，经术高第。遇乱，奉德清君夫人（德清君夫人，镇母也。）载家书隐王屋山。间行以求食，深处以修业，作《避暑赋》。合群从弟子侄，（侄，一本作姓。《前汉·田》：跪起如子姓。注：姓，生也。言同子礼，若己所生也。）讲《春秋左氏》、《易王氏》，ぅぅ无倦，（ぅ，空旱切，又嘘旱切。）以忘其忧。德清君喜曰：“兹谓遁世无闷矣”。（《易》：不易乎世，不成乎名，遁世无闷。遁，逃也。）乱有间，（间，去声，稍息也。）举族如吴。无以为食，先君独乘驴无僮御以出，求仁者，冀以给食。尝经山涧，水卒至，（卒，与猝同。）流抵大壑，得以无苦。被濡涂以行无愠容，观者哀悼而致礼加焉。季王父六合君忤贵臣，（忤，音误，逆也。）死于吏舍，犹鞠其状。先君改服徒行逾四千里，告于上，由是贷其问。

既而以为天子平大难，发大号，且致太平。人罹兵戎，农去耒耜，宜以时兴太学，劝耦耕，（并二耜而耕，曰耦耕。）作《三老五更议》、（《礼记·文王世子》：天子视学，设三老五更之位。郑注云：三老象三辰，五更象五星。蔡邕云：三老三人，五更五人。更当为叟。叟，老称。）《籍田书》，斋沐以献。道不果用，授左卫率府兵曹参军。尚父汾阳王居朔方，（尚父，郭子仪，为朔方节度使。）备礼延望，授左金吾卫仓曹参军，为节度推官，专掌书奏，进大理评事。以为刑法者，军旅之桢干，（《书》：峙乃桢干。注云：题曰桢，旁曰干。桢，音贞。）斥候者，边鄙之视听，不可以不具。作《晋文公三罪议》、（僖二十九年《左传》：晋文公杀颠颉、祁瞒、舟之侨，君子谓文公能用刑矣，三罪而民服。）《守边论》，议事确直，势不能容。表为晋州录事参军。晋之守，故将也，少文而悍，酣嗜杀戮，吏莫敢与之争。先君独抗以理，无辜将死，常以身笞，拒不受命。守大怒，投几折箦，（音责。）而无以夺焉。以为自下绳上，其势将殆，作《泉竭木摧诗》。终秉直以免于耻，调长安主簿。居德清君之丧，哀有过而礼不逾，为士者咸服。服既除，常吏部命为太常博士。（常吏部名衮。）先君固曰：“有尊老孤弱在吴，愿为宣城令。”三辞而后获，徙为宣城。四年，作阌乡令。（阌乡，属弘农。阌，音闻，又音珉。）考绩皆最，吏人怀思，立石颂德。迁殿中侍御史，为鄂岳沔都团练判官。元戎大攘狡虏，增地进律，（《记·王制》：有功德于民者，加地进律。）作《夏口破虏颂》。后数年，登朝为真，会宰相与宪府比周，诬陷正士，（陷，一作谄。）以校私仇。（贞元四年，陕虢观察使卢岳卒，岳妻分赀不及妾子。妾诉之，御史中丞卢亻召欲重妾罪，侍御史穆赞不听。亻召与窦参共诬赞受金，捕送狱。）有击登闻鼓以闻于上，上命先君总三司以听理，至则平反之。（镇时为殿中侍御史，诏镇与刑部员外郎李觌、大理卿杨为三司，覆治无之。反，音番。）为相者不敢恃威以济欲，为长者不敢怀私以请间，群冤获宥，邪党侧目，封章密献，归命天子，遂莫敢言。逾年，卒中以他事，（中，丁仲切。）贬夔州司马。（逾年，参卒中以它事，贬镇夔州司马。）作《鹰诗》。居三年，丑类就殛，拜侍御史。（贞元八年四月，参得罪，复以镇为侍御史。）制书曰：“守正为心，疾恶不惧。”先君捧以流涕曰：（《笔墨闲录》曰：此本《太史公自叙》云迁俯首流涕曰云云。前贤文章，必有祖法。）“吾唯一子，爱甚，方谪去至蓝田，诀曰：‘吾目无涕’，今而不知衣之濡也，抑有当我哉！”作《喜霁之歌》。副职持宪，以正经纪。

贞元九年，宗元得进士第。上问有司曰：“得无以朝士子冒进者乎？”有司以闻。上曰：“是故抗奸臣窦参者耶？吾知其不为子求举矣。”是岁五月十七日，终于亲仁里第，享年五十五。七月某日，葬于万年县栖凤原。后十一年，宗元由御史为尚书郎。（为尚书礼部员外郎。）天子行庆于下，申命崇赠，而有司草创颇缓。会宗元得罪，遂寝不行。

太夫人范阳卢氏，某官某之女，实有全德，为九族宗师。用柔明勤俭以行其志，用图史箴诫以施其教，故二女之归他姓，（镇二女，长适崔简，次适裴堇。）咸为表式。太夫人既授封河东县太君，会册太上皇后于兴庆宫。（永贞元年八月，宪宗尊其母良娣王氏为太上皇后。）既乃宗元贬秩，（乃，一作及。）为永州司马，奉侍温，未尝见忧。元和元年五月十五日，终于州之佛寺，享年六十八。

呜呼！宗元不谨先君之教，以陷大祸，幸而缓于死。既不克成先君之宠赠，又无以宁太夫人之饮食，天殛荐酷，名在刑书。不得手开玄堂以奉安，罪恶益大，世无所容。尚顾嗣续，不敢即死。支缀气息，以严邦刑。大惧祭祀之无主，以忝盛德。敢用特牲，昭告神道，号叫万里，以毕其辞云。

○先君石表阴先友记（东坡云：柳子厚记其先友六十七人于其墓碑之阴，考之于传，卓然知名者盖二十人。陈长方云：子厚《先友记》，乃用孔子《七十弟子传》体。）

袁高，河南人。（字公颐，沧州东光人。）以给事中敢谏争，贞直忠蹇，举无与比。（贞元元年正月，德宗欲用吉州长史卢杞为饶州刺史，命高草诏书，高不从，改命舍人草之。制出，高执之不下，因言杞奸邪，乃改杞澧州别驾。）能使所居官大，再赠至礼部尚书。（宪宗朝，宰相李吉甫言高忠蹇，特赠礼部尚书。见《袁恕己传》。）

姜公辅，（爱州日南人。）为内学士，以奇策取相位。（公辅为翰林学士，朱Г叛，从帝幸奉天，屡献奇策。建中十四年十月，自谏议大夫同平章事。）好谏诤，免。（从幸山南，唐安公主薨。主，上之长女也。诏厚其葬，公辅谏曰：“即平贼，主必归葬。今行道，所宜从俭，以济军兴。”帝怒。兴元元年四月，罢为太子左庶子。）后以罪贬。复为刺史，卒。（贞元八年十一月，贬公辅为泉州别驾。顺宗立，拜吉州刺史，未就官，卒。）

齐映，南阳人。（映，瀛州高阳人。今作南阳，误。）为相。（贞元二年正月，以映为同平章事。）以文敏显用。（有传。）

严郢，河南人。（字叔敖，华州华阴人。）刚厉好杀，号忠能。为京兆河南尹，（大历十四年三月，自河南尹水陆转运使为京兆尹。）御史大夫。（建中二年七月，杨炎罢相，卢杞引为御史大夫。）善举职，为邪险构扇，以贬死。（是岁十月，炎自左仆射贬崖州司马。杞用郢罢炎，内忌之，因事出为贵州刺史。有传。）

元全柔，（后魏孝文皇帝之后。）河南人。气象甚伟，好以德报怨，恢然者也。为大官，有土地，（建中二年九月，自杭州刺史拜黔中观察使。贞元二年四月，迁湖南观察使。）入为太子宾客。

杜黄裳，京兆人。（字遵素，京兆杜陵人。宝应二年，中进士第。）弘大人也，善言体要。为相。（永贞元年，宪宗监国，自太常卿平章事。）有墙仞，不佞。以谋克蜀，（刘辟作乱，议者以剑南险固，不宜生事。唯黄裳坚请讨除，宪宗从之。）加司空，出为河中节度。（元和二年正月，罢相，为河中节度使。有传。一本作加河中节度，无司空出为四字。）

刘公济，河间人。宽厚硕大，与物无忤。为渭北节度，（贞元十八年十一月，自同州刺史拜渭北坊节度使。）入为工部尚书，卒。（二十年正月，召为工部尚书。顷之，卒。）

杨氏兄弟者，弘农人。皆孝友，有文章。凭，（字虚受，一字嗣仁。）由江南西道（贞元元年十一月，自湖南观察使移镇江西。）入为散骑常侍。（自江西召为左散骑常侍。）凝，（字懋功。）以兵部郎中卒。（贞元十八年，拜兵部郎中，卒。附《杨凭传》。）凌，（字恭履。）以大理评事卒。最善文。

穆氏兄弟者，河南人。（怀州河内人。）皆强毅仁孝。赞，为御史中丞。捍佞幸得贬。（字相明。累擢侍御史。陕虢观察使卢岳妻分赀不及妾子，妾诉之。卢亻召欲重妾罪，赞不听。亻召与宰相窦参共诬赞受金，捕送狱。弟赏上冤状，诏三司覆治，无之，出为郴州刺史。）后至宣池歙处置使。卒。（永贞元年八月，自常州刺史拜宣歙池观察处置使，十一月卒。）质，为尚书郎。以侍御史内供奉卒。最善文。（附《穆宁传》。）

皇甫政，河南人。有威仪。由浙东廉使为太子宾客。（贞元二年正月，自宣州刺史为浙东观察使。十三年三月，入为太子宾客。）

裴枢，同郡人。为御史。天子以隐罪诛吏，枢顿首愿白其状，以故贬。后为尚书郎。（附《裴遵庆传》。）

李舟，（字公度。）陇西人。有文学，俊辩，高志气。以尚书郎使危疑反侧者再，不辱命。（建中元年四月，泾原别驾刘文喜据州叛。命舟往使，文喜囚之。五月，文喜将刘海宾杀文喜降。二年，梁崇义欲为变，舟时为金部员外郎，遣诣襄州，谕旨以安之。诸道跋扈者，谓舟能覆城杀将。及至襄州，崇义恶之。上言军中疑惧，请易以他使。）其道大显。被谗妒，出为刺史，发痼卒。

李，江夏人。（字建侯，扬州江都人。）果检自负，嶷然善为官。为御史中丞、京兆尹、（顺宗登极，拜御史中丞。永贞元年十月，迁京兆尹。元和元年二月，召为尚书右丞。八月，复为京兆尹。）凤翔节度。（二年六月，拜检校礼部尚书、凤翔尹、凤翔陇右节度使，有传。）

梁肃，安定人。（字敬之，一字宽中，隋刑部尚书毗五世孙，世居陆浑。）最能为文，（一作最号能为文。）以补阙修史。侍皇太子。（为皇太子诸王侍读。）卒赠礼部郎中。（有传。）

陈京，（字庆复。陈宜都王叔明五世孙。大历六年中进士第。）泗上人。始为谏官，数谏诤。（德宗自奉天还京师，擢京左补阙，屡有谏诤。）有内行，文多诂训。为给事中。上方以为相，会惑疾，（惑，一作感。）自刃，发痼卒。（帝器京，谓有宰相才，欲用之，会病狂易，自刺弗殊。再迁给事中，卒。见《宰相表》。）

韩会，昌黎人。善清言，有文章，名最高。然以故多谤。至起居郎，贬官，卒。（大历十六年四月，自起居舍人贬韶州刺史，卒。见《宰相年表》。）

弟愈，文益奇。（有传。）

许孟容，吴人。（字公范，京兆长安人。大历十一年中进士第。）读书为文口辩，为给事中，常论事。由太常少卿为刑部侍郎。（贞元中，以讽谕太切，改太常少卿。元和初，迁刑部侍郎。有传。）

李觌，（大历二年，觌举进士第。）陇西人。行义甚修。至刑部郎中。卒。故与先君为三司者也。（贞元四年，觌为刑部员外郎，为大理卿，公父镇为殿中侍御史，覆穆赞之狱，事已见《镇墓志》。）其大理者曰杨，（，大历九年进士。）无可言，犹以狱直为御史。

宇文邈，（大历二年进士。）河南人。有文，谨悫人也。为御史中丞，龊龊自守。然以直免官，复为刺史，卒。（见《宰相表》。）

袁滋，陈郡人。（字德深，蔡州朗山人。）善篆书，文敏不竞。（不竞争也。）为相。（永贞元年七月，同平章事。）出使辱命，贬刺史。（是岁十月，以滋为四川节度使，征刘辟为给事中，滋畏辟不敢进。十一月，贬滋为吉州刺史。）复为义成军节度，卒。（元和元年七月，自吉州拜义成军节度使。至十二年，为湖南观察使，卒。是时未卒也。有传。）

卢群，范阳人。（字载初，系出范阳。）杂博，多所许与。使反侧之地，天子以为任事。（淮西节度使吴少诚，擅决司洧水溉田。使者止之，不奉诏。命群往蔡州诘之。少诚听命，以奉使称旨，迁检校秘书少监。）为义成军节度，卒。（贞元十六年四月，拜义成军节度使。九月卒。有传。）

崔损，清河人。（字至无。系本博陵。大历十一年中进士第。）畏慎。为相，（贞元十二年十月，自谏议大夫平章事。）无所发明，（初，宰相赵憬卒，卢迈以病在告。议者谓选有德，及用损，中外怅失。而损性龊龊能自将，延英进见，不敢出一言及天下事。）然不害物。天子独爱幸，以损为长者。（有传。）

郑余庆，荥阳人。（字居业，郑州荥阳人。大历十一年中进士第。）再为相。（贞元十四年七月同平章事，十六年九月罢。永贞元年八月同平章事，元和元年五月罢。）始天下皆以为长者，及为大官，名益少。今为尚书、河南尹，无恙。（元年十一月，以余庆为河南尹，有传。）

郑利用，余庆从父兄也。（大历八年进士，利用祖长裕，许州长史。二子：谅、慈明。谅为冠氏令，生利用。慈明为太子舍人，生余庆。）真长者。由大理少卿为御史中丞，复由中丞为大理少卿。

李益，（字君虞。宰相揆之族子。大历四年中进士，长于歌诗。）陇西姑臧人。风流有文词。少有癖疾，（少有痴病而多猜忌，防闲妻妾，过为苛酷，而有散灰扃户之谭闻于时。故时谓妒痴为李益疾。）以故不得用。年老常望仕，非其志，复为尚书郎。

王纾，其弟绍，太原人。（绍，字德素，自太原徙京兆之万年。）绍得幸德宗，为尚书，在宰相之右。（贞元中，为户部侍郎判度支。德宗临御久，益不假借宰相，自窦参、陆贽斥罢，中书取充位，惟绍谨密，眷待殊厚。主计凡八年，每政事多所关预，绍亦未尝一言漏于人。）今为徐泗节度。（元和元年十一月，迁检校尚书左仆射、徐州刺史、武宁军节度使，后以濠、泗二州隶其军。）纾有学术，（纾，大历十一年中进士第。娶公伯祖临邛令某之女。）鲁直，为尚书郎。（鲁，迟也。与《论语》参也鲁之义同。）

路泌，河南人。以尚书郎使西戎。留戎中，度今已年八十余。既和戎，十五年不得归，无为言者。（字安期，其先阳平人。事浑，为副元帅判官。贞元三年闰五月，与尚结赞同盟于平凉，为蕃兵所劫。泌等六十馀人陷虏中。十九年，吐蕃请和，其子隋三上疏，宜许，不报。《旧史》附《路隋传》。）

虞当，会稽人。（会稽馀姚人。）为郭尚父从事，终沔州刺史。以信闻。（当有子曰九皋，公有诔焉。）

贾，（大历二年进士第。，古含切。）长乐人。善士也，为校书郎，卒。弟全，（大历四年进士。）至御史中丞。（贞元十八年正月，自常州刺史为浙东观察使。）

赵需，（大历六年进士。）天水人，旱旱儒士也。（旱字，当作，音况羽切。商之冠名。《礼记·檀弓下篇》：殷人而祭。于赵需儒士无意义。今按公集《段太尉逸事状》云：太尉为人句々，常低首拱手。句，音火羽切，字出《吕氏春秋》，云然相乐也。今云赵需旱旱儒士也，宜当作。虽诸《韵》云冠名，恐亦自有训和煦、乐易义。）有名。至兵部郎中，卒。（贞元元年正月，以吉州长史卢杞为饶州刺史。需为补阙，上疏论其不可。）

张式，（大历七年进士。）南阳人。

张莒，（大历九年进士，）常山人。

张惟俭，（大历六年进士。）宣城当涂人。皆善言谑。式至河南尹。（贞元十六年九月，式自河南少尹迁大尹、水陆转运使。）莒，邓州刺史。惟俭，和州刺史。

奚陟，江都人。（字殷卿，其先自谯亳徙为京兆人。大历十四年中进士。）柔敏。至吏部侍郎。（贞元中至吏部侍郎，十五年卒。）世谓陟善宦，然其智足以自处也。

卢景亮，涿人。（字长晦，幽州范阳人。大历六年中进士第。）有志义，多所激发。为谏官，奏书如水赴壑。坐贬，废弃甚久。（建中初，为右补阙，朱Г反，景亮劝德宗曰：“陛下罪己不至，则感人不深。”帝然之。景亮志义然多激发，与穆赞同在谏诤地。书数上，鲠毅无所回。宰相李泌劾景亮漏上所语言，引善在己。帝怒，贬朗州司马，废抑二十年。）至顺宗时，为尚书郎，升中书舍人，卒。（宪宗时由和州别驾召还，再迁中书舍人，卒。）

杨於陵，（字达夫。）弘农人。善吏，敏秀者也。为中书舍人、京兆尹。（贞元末，为中书舍人，稍迁京兆尹。）

张因，某人。（京兆长安人。）举诏策，为长安尉。愿去官为道士，甚有名。以其弟回降封州，曰：“吾老矣，必死。”回也哭而行。遂死封州。（永贞元年卒，公集有铭。）

高郢，渤海人。（字公楚，本渤海人，后徙卫州。）有文章，规矩自立者，不干贵幸。以太常为相，（贞元十九年十二月，自太常卿同平章事。）罢居尚书，（永贞元年正月，罢相，守刑部尚书。有传。）

唐次，北海人。（字文编，并州晋阳人。建中元年进士第。）有文章学行，义甚高。以尚书郎出为刺史，屏弃。（贞元中，宰相窦参荐之为礼部员外郎。八年，参贬官，次坐出为开州刺史。在巴峡间十馀年，不获进用。）永贞中，召以为中书舍人。道病，去长安七十里，死传舍。（永贞元年八月，以饶州刺史李吉甫为考功郎中，夔州刺史唐次为吏部郎中并知制诘。正拜次中书舍人，卒。）

苗拯，上党人。有学术，峭直。以谏议大夫漏泄省中语，贬万州，卒。

柳氏兄弟者，先君族兄弟也。最大并，字伯存。为文学，至御史。病瞽，遂废。次中庸、中行，（公八世祖僧习二子：，庆。子带韦，带韦子祚，祚子范，范子齐物，齐物子喜，喜子并、中庸、中行。庆子旦，旦子楷，楷之子子夏，子夏子从裕，从裕子察躬，察躬子镇，镇子即公。故为族兄弟，）皆名有文。咸为官，早死。

柳登、柳冕者，族子也。（登，字成伯。冕，字敬叔。蒲州河东人。）自其父芳，（字仲敷。）与冕并居集贤书府。冕文学益健，颇躁。自吏部郎中出为刺史。（贞元六年十一月，上亲行郊享。上重慎祀典，每事依礼。时冕为吏部郎中摄太常博士，与司封郎中徐岳、仓部郎中陆贽、工部侍郎张荐皆摄礼官，同修《郊祀仪注》。时上甚嘉之。久之，以议论劲切，执政不喜，出为婺州刺史。）至福建廉使，卒。（贞元十二年三月，自婺州除兼御史中丞、福州刺史，充福建都团练观察使。）登晚仕至、尚书郎、秘书少监。（附《柳芳传》。）

薛丹，同郡人。至尚书郎。

吕牧，东平人。（永泰二年中进士第。）由尚书郎刺泽州，卒。

崔稹，（字实方。清河人。）至检校郎官。（为检校金部郎中。）子群，为右补阙，赠给事中。（有传。）

房启，河南人。善清言。由万年令为容州经略。（贞元十一年，自万年除容管经略使。）

于申，河南人。至尚书郎。

常仲孺，（丞相衮之犹子。）河南人，今为谏议大夫。（见《宰相表》。）

苏弁，武功人。（字元容，京兆武功人。）好聚书，至三万卷。（弁聚书至三万卷，皆手自刊校。当时称与秘书埒。）与先君通书。以户部侍郎贬。（贞元初，为户部侍郎判度支，坐给长武城军粮朽败，贬汀州司户参军。）复为刺史。（数年，起为滁州刺史，卒。附《苏世长传》。）

崔，（蒲红切。）博陵人。善言名理。为御史、尚书郎。（元和初，为尚书郎，后为江西观察使。）

郑元均，（建中二年进士。）荥阳人。强抗，少所推让，然以此多怨，困不得仕。

辛恽，（建中元年进士。恽，纡愤切。）陇西人。有史学。

韩衡，昌黎人。善士。

陈众甫，梓潼人。高志气。

薛伯高，同郡人。（一有河东二字。）好读书，号为长者。后至尚书，卒。（见《宰相表》。）

张宣力，清河人。儒善，后表其名去力，但为宣。

自元均至宣力，皆没没无显仕者。

孤宗元曰：先君之所与友，凡天下善士举集焉。信让而大显，道博而无杂，今之世言交者以为端。敢悉书所尤厚者，附兹石以铭于背如右。（邵太史云：子厚记其先友于父墓碑，意欲著其父虽不显，所交游皆天下伟人善士。列其姓名官爵，因附见其所长者可矣，反从而讥病之，何也？贬永州尚如此，为尚书郎时可知。退之云：“不自贵重。”盖其资如此。）

○故殿中侍御史柳公墓表（即公之叔父尝铭先侍御者之墓表也。其名讳不可考。集元注云：为会葬人作。岂以其备书本道节度张公乃遣殿中监李辅忠致、侍御史韦重规等救助、汝南周公巢等琢石书德，以见其一时窆礼之盛耶！）

唐贞元十二年二月庚寅，葬我殿中侍御史河东柳公于万年县之少陵原。公讳某，字某，邑居于虞乡。（虞乡，县名，属蒲州。）曾王父某官，（曾王父子夏，徐州长史。）王父某官，（王父从裕，沧州清池令。）皇考某官。（皇考察躬，湖州德清令。）奕世馀庆，丛而未稔。济德流祉，其后宜大。秀而不实，（《论语》：秀而不实者有矣夫。）为善者惑。呜呼哀哉！

惟公敦柔峻清，恪慎端庄。进止威仪，动有恒常。英风超伦，孤厉贞方。居室孝悌，与人信让。当职强毅，游刃立断。自少耽学，颇工为文。既穷日力，又继以夜。乡里推择，敦迫上道。乃与计偕，来游京师。观艺灵台，贡文有司。射策合程，遂冠首科。休有令问，群士羡慕。居数年，授河南府文学。教励生徒，撰择贡士。（《周礼》：大司马主群吏，撰车徒。注云：撰，谓择之也。撰，息转切。）儒党相贺，庶人观礼。秩满，渭北节度使（贞元二年七月，以右金吾卫大将军论惟明为渭北坊节度使。）延为参佐，总齐军政，甚获能称，加太常寺协律郎。既丧主帅，（三年十一月，惟明卒于官。）罢归私室。方将脱遗纷埃，退与道俱。冲漠保神，优柔隶儒。四方闻风，交驰鹄书。载笔乘轺，（轺，使者所乘车。又曰小车。轺，音姚。）乃作参谋。出入朔方，陪佐戎车。（四年七月，以左金吾将军张献甫为朔方宁节度使，表公为参谋。）迁大理评事，又加章绶。朱裳银印，宗党有耀。权略密勿，（《诗》：密勿从事。）潜机理照。完彼亭堡，时其讲教。实从我谋，邻国是效。改度支判官，转大理司直。出纳府库，颁给军食。下无雠敛，（力验切，雠一作储。）黔首休息。月校岁会，（《周礼》：岁有会。会，古外切。）莫不如画。（出《史记秦纪》：琅琊台刻颂秦德，举错必当，莫不如画。）库丰财羡，（羡，余也。羡，延面切。库，一作军。）制成计得。又迁殿中侍御史、度支营田副使。分阃之寄，（阃，苦本切。）参制其半。柔以仁抚，刚以义断。戎臣坐啸，（《后汉书》：南阳太守岑公孝，弘农成晋但坐啸。）公堂无事。朝端延首，方待以位。既而禄不及伐冰，（《礼记》：伐冰之家，不畜牛羊。注：伐冰之家，卿大夫以上，丧祭用冰。伐，击也。）政不获专达。（《周礼·天官》：其属六十，大事则从其长，小事则专达。）以其年正月九日遇疾，终于私馆，享年五十。呜呼痛哉！

奔骥骋力，中途足。（《说文》：，足跌也。，乌卧、于阮二切。）高鸿轻举，在云坠翼。凡我所知，哀恸无极。本道节度尚书朗宁王张公，（张献甫也。）震悼涕慕，不任于怀。临遣牙将试殿中监李辅忠监备凶礼，赙甚厚。（赠死曰。赙，助也。，抚凤切。赙，符遇切。）行军司马侍御史韦重规等，（重规，大历五年登进士第。）匐匍救助，（《诗》：凡民有丧，匐匍救之。）事用无阙。丹素车，归于上京。撰期定宅，（撰，息转切。）莫有■Ａ２０素。（■Ａ２０，音愆。）故友诸生，宗人外姻，号恸会葬，哀礼咸申。克窆玄堂，（窆，音砭，悲验切。葬下棺也。）掩坎广轮。（《礼记》：季子适齐，于其反也，其长子死，葬于嬴、博之间。既葬而封之，广轮掩坎，其高可隐。）顾眄无依，徘徊增哀。愿勒休声，延垂后贤。于是汝南周公巢等，（公巢，贞元十一年中进士。）相与琢石书德，用图不朽。文曰：

抱元淳，禀粹和。既强毅，又柔嘉。登仪曹，（谓试于礼部中进士。）耀文章。司学徒，（谓为河南府文学。）儒风扬。自渭北，来朔方。（来，一作佐。）戎政闲，黔首康。冠惠文，（柱后惠文，冠名。）垂朱裳。才不施，天茫茫。刊乐石，（乐石，泗滨之石，可为磐者。）篆遗德。（一作芳。）延休烈，垂宪则。于万年，长无极。

○故叔父殿中侍御史府君墓版文（公既表殿中君，墓版又加详焉。殿中君名讳不可考，见先侍御墓表注。）

柳氏之先，自黄帝历周、鲁，其著者无骇，以字为展氏，（鲁孝公之子，字子展，谥曰夷伯。以王父字为氏。）禽氏以食菜为柳姓。（无骇生禽，字季，为鲁士师，谥曰惠。食菜于柳下，遂姓柳氏。菜，一作采，又作采。《广韵》：采，古者卿大夫食采地。采，音菜。《玉篇》引郭璞曰：古者卿大夫有采地，死葬之，因名也。）厥后昌大，世家河东。呜呼！公讳某，字某，曾王父朝请大夫、徐州长史讳某，（子夏。）遗贞白之操，表仪宗门。王父朝请大夫、沧州清池令讳某，（从裕。）垂博裕之道，启佑后胤。皇考湖州德清令讳某，（察躬。）弘孝悌之德，振扬家声。惟公端庄无谄，徽柔有裕。峻而能容，介而能群。其在闺门也，动合大和，皆由顺正。恺悌雍睦，莫有间言，故宗党歌之。其在公门也，释回措枉，（回，邪也。《记》曰：礼释曰。《语》曰：举直错诸枉。）造次秉直。事不失当，举无秕政，（秕，音匕。）故官府诵之。用冲退径尽之志，以弘正友道，信称于外焉。用柔和博爱之道，以视遇孤弱，仁着于内焉。此公修己之大经也。自进士登高第，调受河南府文学。秩满，渭北节度使论惟明辟为从事，授太常寺协律郎。元戎即世，罢职家食。无何，朔方节度使张献甫辟署参谋，授大理评事，赐绯鱼袋。改度支判官，转大理司直，迁殿中侍御史，加度支营田副使。此公从政之大略也。既佐戎事，实司中府。匪颁有制，（《周礼》：八曰匪颁之式。注云：匪，分也。颁，读为班布之班。）会计明白。《（孟子》曰：孔子为委吏矣，曰：“会计当而已矣”。）呜呼，分阃委政，系公而成务；朝右虚位，待公而周事。宗门期公而光大，姻党仰公而振耀。贞元十二年，岁在景子，（唐讳丙字，以景字代。）正月九日壬寅，遇暴疾，终于私馆，享年五十。痛矣！

夫人吴郡陆氏，（公有《陆氏志》。）洎仲弟综、季弟续、冢侄某等，（察躬子：镇、某、、综、续。冢侄，即公也。）抱孤即位，牵率备礼。祗奉裳帷，归于京师。以某年（当作其年。）二月十八日庚寅，安厝于万年县之少陵原，（厝，音措。）礼也。公有男一人，（有一男曰曹婆，女一人曰喜子。）始六年矣，既而闵焉。在髫知孝，（髫，小儿垂髫也。髫，音迢。）呱呱涕Д。（呱，音孤。）凡我宗戚，抚视增恸。呜呼哀哉！

初，公元兄（元兄，镇。）以纯深之行端直之德，名闻於天下。（於，一作于。）官至侍御史，持斧登朝，宪章肃清。常以先公之神未克迁，不正席，不甘味。及撰日定期，而昊天不吊，（贞元九年，镇卒。）志夺礼废。公实敬承遗志，行有日矣，而闵凶荐及，不克终事。则我宗族之痛恨，其有既乎？惟公尽敬于孝养，致毁于居忧。表正宗姓，观示他族。故宗人咸曰：“孝如方舆公。”（公之八世祖僧习事后魏，封方舆公，以孝德闻。）修词以藻德，振文而导志。以为理化之始，莫尊乎尧，作《尧祠颂》。以为述德之道，不忘于祖，作《始祖碑》。以为纪广大之后，叙正直之节，不嫌于亲，作《元兄侍御史府君墓志》。（镇墓志。）其余讽咏比兴，（上音鼻，下许应切。）皆合于古。故宗人咸曰：“文如吴兴守”。（《南史》：柳恽，字文畅。好学，善尺牍。少工篇什，有“亭皋木叶下，陇首秋云飞”之句。仕宋，为吴兴太守。）当官贞固，确乎不拔。持议端方，直而不苛。故宗人咸曰：“正如卫太史。”（《礼·檀弓》：卫有太史柳庄。公曰：“若疾革，虽当祭必告。”公再拜稽首请于尸曰：“有臣柳庄也者，非寡人之臣，是社稷之臣也。”闻之死，请往。不释服而往，遂以衤遂之。）率性廉介，怀贞抱洁。嗣家风之清白，绍遗训于儒素。故宗人咸曰：“清如鲁士师。”（《论语》：柳下惠为士师，三黜。人曰：“子未可以去乎？”曰：“直道而事人，焉往而不三黜？”已上四事，皆柳氏之先，文行之著者也。）兼备四德，具体而微，公之谓矣。

小子常以无兄弟，移其睦于朋友；少孤，移其孝于叔父。天将穷我而夺其志，故罔极之痛仍集焉！朴鲁甚，（语骇切。）不能文字，敢用书宗人之辞以致其直，故质而俚。辍哭纪事，哀不能文，故叙而终焉。

○故弘农令柳府君坟前石表辞（令君及其夫人，卒于大历、建中间，葬于贞元十九年。公时为监察御史，唯辞不载令君之名，求之年表，亦无可考焉。）

少陵原柳氏之大墓，唐贞元十九年某月日，孤某奉其先府君洎夫人之丧其位。由新墓而南若干步，曰高祖王父兰州府君讳某字某之墓。又东若干步，曰曾祖王父州府君讳某之墓。西若干步，曰祖某王父司议郎府君讳某之墓。咸异兆而相望。昭穆之有位序，壤树之有丰杀，（《檀弓》：国子高曰：“葬也者，藏也。反壤树之哉！”壤，谓封壤。树，谓种树。杀，所介切。）皆如律令。

府君讳某字某，由父任为太庙斋郎，更许昌、阳武、伊阙、华原尉，王屋丞，汝阴令。为弘农二年，推其诚心，裕于其人。辟土生谷，若有天相之道。衣食给足，故人不札夭；教厉明具，故俗不争夺。遂以洽于大和，事理克彰。刺史卢杞（杞，字子良。大历末，为虢州刺史。弘农县属虢州。）加礼褒旌，考绩绝尤。推君之政，风于下邑。命为吏部尚书郎。庾河南受命黜陟，（建中元年二月，命赵赞、卫晏、满经纶等十一人，分巡天下。庾字，或作更。）状君理绩殊异，宜升天朝，帝有叹焉。方图优升，命用不长，年五十五，建中二年某月日卒于官。以其素廉，家之蓄不足以充凶事，遂殡于是邑。仍会危难，至于今乃克返葬。孤某，尝为黔州录事参军，今无禄仕，而志不敢缓。初，君娶司农少卿京兆韦山之孙泾阳主簿回智之女，德容温良，大历二年某月日卒于越而假葬焉。孤某徒行自越，举夫人之丧至于虢，举弘农君之丧，咸至于墓，窆焉。（窆，音砭，悲验切。）既窆，立石表于坟前，示后之人以无忘孝敬。

呜呼！世有难仕于外而葬其族者希矣。孝子之心，有待驷马五鼎而卒不至者焉。若今之杀衣黜食，寒妻子，饥仆御，终身由之而志益不懈，为旅人徒跣万里，（跣，音铣。）以厄困终事，孝之难者欤！五十而慕者舜也，禄千仲而悲者曾子也，（庄子曰：“曾子后仕三千钟而不洎，吾心悲。”）圣且贤难之若是。今之人有由其道者，得不立于世乎？

○志从父弟宗直殡（公自永贞元年九月，由礼部员外郎谪邵州刺史。十一月，又移永州司马。至元和十年正月，召至京。继出为柳州刺史，宗直与公俱，故死于柳。《韩昌黎集》有《雷塘祭雨文》。观此志，则知非昌黎作矣。）

从父弟宗直，生刚健好气，自字曰正夫。闻人善，立以为己师；闻恶，若已仇；见佞色谄笑者，不忍与坐语。善操觚牍，（上音孤，下音独。）得师法甚备。融液屈折，奇峭博丽，知之者以为工。作文辞，淡泊尚古，谨声律，切事类。讠巽《汉书》文章为四十卷，（宗直讠巽《西汉文类》四十卷，公为之序。讠巽，与撰同。）歌谣言议，纤悉备具，连累贯统，好文者以为工。“（工”，一作“功”。）读书不废蚤夜，以专故，得上气病。胪胀奔逆，（胪，皮也。一曰传也。《广韵》：腹前曰胪。胀，腹大也。胪，凌如切，音闾。胀，知亮切。）每作，害寝食，难俯仰。时少闲，又执业以兴，呻痛咏言，杂莫能知。

兄宗元得谤于朝，力能累兄弟为进士。凡业成十一年，年三十三不举。艺益工，病益牢。元和十年，宗元始得召为柳州刺史。（元和十年三月，公为柳州刺史。）七月，南来从余。道加疟寒，数日良已。又从谒雨雷塘神所，（雷塘，柳州地名。州有雷山，两崖皆东西，雷水出焉。蓄崖中，曰雷塘，能出云气，作雷雨，变见有光。祷用俎鱼豆彘修形糈余阴酒，虔则应。）还戏灵泉上，洋洋而归，（洋洋下有“也”字，无“而”字。）卧至旦，呼之无闻，就视，形神离矣。呜呼！天实析余之形，残余之生，使是子也能无成！“（成”，一作“既”。）是月二十四日，出殡城西北若干尺，死七日矣。俟吾归，与之俱，志其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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卷十三·志

○先太夫人河东县太君归志（公谪永州司马，故太夫人卒于永。明年，归于京兆先侍御史府君之墓。公尚留永州，不得奉丧事以归，此志与《侍御墓表》同时作。）

先夫人姓卢氏，讳某，世家涿郡，（涿郡范阳人，涿，音卓。）寿止六十有八。元和元年，岁次丙戌五月十五日，弃代于永州零陵佛寺。明年某月日，安于京兆万年栖凤原先侍御史府君之墓。其孤有罪，衔哀待刑，不得归奉丧事以尽其志，侄洎太夫人兄之子弘礼承事焉。呜呼天乎！太夫人有子不令而陷于大﹃，（音戮，又力救切。）徙播疠土，医巫药膳之不具，以速天祸，非天降之酷，将不幸而有恶子以及是也。又今无适主以葬。（适，音的。）天地有穷，此冤无穷。既举葬纟引，（“纟引”，与“引”同，羊晋切。《礼记·曾子问》：葬引至于恒。）犹以不肖之辞，（肖，一作孝。）拟述先德，且志其酷焉。

尝逮事伯舅，闻其称太夫人之行以教曰：“汝宜知之，七岁通《毛诗》及刘氏《列女传》，斟酌而行，不坠其旨。汝宗大家也，既事舅姑，周睦姻族，柳氏之孝仁益闻。岁恶少食，不自足而饱孤幼，是良难也。”又尝侍先君，有闻如舅氏之谓，且曰：“吾所读旧史及诸子书，夫人闻而尽知之无遗者。”某始四岁，（大历十二年，公四岁。）居京城西田庐中，先君在吴，家无书，太夫人教古赋十四首，皆讽传之。（“皆”，一作“比”，又一作“日”。）以诗礼图史及剪制缕结授诸女，及长，皆为名妇。

先君之仕也，伯母叔母姑姊妹子侄，皆远在数千里之外，必奉迎以来。太夫人之承之也：尊己者，敬之如臣事君；下己者，慈之如母畜子；敌己者，友之如兄弟，无不得志者也。诸姑之有归，必废寝食，礼既备，尝有劳疾。先君将改葬王父母，太夫人泣以莅事。事既具，而大故及焉，（贞元九年五月十七日，镇卒。）不得成礼。

既得命于朝，祗奉教曰：“汝忘大事乎？吾冢妇也，今也宜老，而唯是则不敢暇，抑将任焉。若有日，（“若”，一作“苟”。）吾其行也。”及命为邵州，（永贞元年九月，公贬邵州刺史。）又喜曰：“吾愿得矣。”竟不至官而及于罪。（是岁十一月，再贬永州司马。）是岁之初，天子加恩群臣，（贞元二十一年正月，顺宗即位。二月，大赦，加恩群臣。）以宗元任御史、尚书郎，封太夫人河东县太君。八月，会册太上皇后于兴庆宫，礼无违者。（永贞元年八月辛未，命妇会策太上皇后于兴庆宫。）既至永州，又奉教曰：“汝唯不恭宪度，既获戾矣，今将大儆于后，以盖前恶，敬惧而已。苟能是，吾何恨哉！明者不悼往事，吾未尝有戚戚也。”而卒以无孝道，不能有报焉。

丧主子妇（一无“子”字。）七岁，（贞元十五年，公之妻杨卒。）而不果娶。窜穷徼，（吉吊切，境也，小路也。）人多疾殃，炎暑高蒸，（高，呼木、黑各、虚骄三切，火也。）其下卑湿，非所以养也。诊视无所问，药石无所求，祷祠无所资，苍黄叫呼，遂遘大罚。天乎神乎，其忍是乎！而独生者谁也？为祸为逆，又顽很而不得死，逾月逾时，以至于今。灵车远去，而身独止，玄堂暂开而目不见。孤囚穷絷，（陟立切。）魄逝心坏。苍天苍天，有如是耶？有如是耶？而犹言犹食者，何如人耶？已矣已矣！穷天下之声，无以舒其哀矣；尽天下之辞，无以传其酷矣。刻之坚石，措之幽阴，终天而止矣。

○伯祖妣赵郡李夫人墓志铭（贞元十九年为监察御史作。）

夫人，姓李氏，辩族姓者曰，赵郡赞皇之东祖。（赞皇，赵州县名。六国时，武安君李牧事赵，遂为赵人。晋司农丞楷徙居常山，有五子，辑、晃、芬、劲、睿，睿子兄弟居巷东，劲子盛兄弟居巷西，故睿为东祖，芬与弟劲共称西祖，辑与弟晃共称南祖。）祖某，为某官，父冲，为单父尉，夫人生于良族，嶷然殊异。及笄，（音稽，女十五而笄，《说文》云：笄，簪也。）德充于容，行践于言，高朗而不伤其柔，严恪而不害其和。特善女工剪制之事，又能为雅琴秦声操缦之具。（为雅琴，击琴也。杨恽曰：“家本秦也，能为秦声。”叩，击而歌之也。《礼记》：不学操缦，不能安弦。操缦，杂声也。操，七刀切。缦，末旦切。）妇道既备，宜为君子之配偶焉。我伯祖临邛令府君讳某，（此志不载临邛君讳，《新史》年表亦止载曰某为临邛令，它无所考，盖察躬兄也，邛，渠容切。）受夫人于李氏之庙，而归于正室。临邛府君之先曰我曾王父清池府君讳某。（讳从裕。）清池之先曰徐州府君讳某。（讳子夏。）又其先，曰常侍府君讳楷，常侍之兄，曰中书令讳。自中书以上，为宰相四世。（父则，则父旦，旦父庆，凡四世为相。）

噫！我伯祖以宗胄硕大而济其德厚，（“济”，一作“齐”。）夫人以族属清显而修其礼范，合二姓以承先祖，为士者荣之。故佐奉养，承祭祀，妇德用光，家道甚宜。无何，伯祖终于临邛而窆焉，夫人从子而返于淮浒。（浒，水涯之名。夫人家扬州，淮浒谓此。浒，音虎。）呜呼！我先府君每得仕，未尝不奉迎供养，必诚必亲。男既立，必使之有禄仕，女必使之有家。将嫁己子，必先择良士可以配诸姑者，定，然后议焉。仲父殿中侍御史府君由是志也。

夫人生男一人，讳某，不幸终于宣州旌德尉。（此志不载其名，而曰终旌德尉。史亦不载其名，而曰终旌德令。恐史误作尉为令也。）女三人，皆得良婿。陇西李伯和为扬子丞，疾痹废痼而没。（“疾”，一作“病”。）太原王纾，（纾，工部员外郎端之子，其弟曰绍，《唐史》有传。纾，音舒。）今为右补阙。颍川陈苌，（苌，京之兄，公有京《行状》，苌，音长。）为校书郎、渭南尉，知名。贞元十六年，王氏姑定省扶持，自扬州至于京师，道路遇疾，遂馆于陈氏。以诸婿之良，诸女之养，无不得意焉。享年八十一，是岁六月二十九日，终于平康里。自小敛至于大敛，比及葬，则二婿实参主之。有孙二人，长曰曹郎，奉之以而正于位，八月二十四日，葬于万年县之少陵原，实栖凤原，介于我先府君仲父二兆之间，神心之所安也。

呜呼，嗣子早夭，临邛万里，以岁之不易，（《左传》昭四年之文。不易，有难也。）未克合，哀孰甚焉。诸姑命宗元以为斯志。（合，一作命。）以从人之道，内夫家，外父母家，且又葬于我，志于我，故叙柳氏为备。铭曰：

蔼其芳，寿且康，大梁鹑火沉幽光。（大梁、鹑火，二星名。是年岁星在大梁，六月，日月会于鹑火。盖以纪卒之年月也。）夙沦夫子嗣又丧，（平声。）青帷不复岷之阳。（青，丧车饰。岷之阳，指临邛令窆所也。青，此见切，或作。）兆灵趾，栖凤里，艮之山，兑之水，灵之车，当返此。子孙百代承灵祉，谁之言者青乌子。（《风俗通》曰：汉有青乌子，善数术。《唐·艺文志》，葬书有《青乌子》三卷。《相冢书》曰：青乌子称山三重相连，名连华山。葬之，当出二千石。）

○叔妣吴郡陆氏夫人志文（陆氏，公叔父殿中君之配。公前作《殿中君墓版文》，在贞元十二年，时夫人尚无恙。是年十一月，而夫人卒，合焉，为此志。）

夫人讳则，字内仪，姓陆氏，家于吴郡，盖江左上族。以宗子在他国，家牒逸坠，故曾王父、王父之讳官，不克究知而阙其文。父覃，皇河南陆浑令。夫人生而柔，笄而礼。会伯舅为河南尹，撰择僚き，（撰，息衮切。）谓我文学掾仲父，（时殿中君为河南文学。）士林殊英，儒流推高，故夫人归于我。（《左传》：为鲁夫人，故仲子归于我。）夫人之志也，温顺以承上，冲厚以字下，不敢逾于冢归，不敢侮于臣妾，（《记》：介妇毋敢敌耦冢妇。《孝经》：治家不敢失臣妾。）是宜允膺福寿，集成母仪。禀命不淑，享年三十有五，贞元十二年十一月己亥，终于长安太平里第。呜呼！夫人生男一人曰曹婆，幼孺在抱，委就位，（，音崔。）女一人曰喜子，匍匐襁褓，（襁，举两切。褓，音保。）寄妇人之手。哀哉！盖衰门薄，神道不相，顾仲父违背于岁首，（正月九日，殿中君卒。）而夫人捐弃于是月。遗孤眇藐，未克承绍，凡我族属，其痛巨乎！遂以其年十二月十三日庚午，合于少陵原之墓。恭惟仲父之讳字爵齿，备于版文，今不书，惧再告也。

○亡姑渭南县尉陈君夫人权厝志（贞元十七年，公时调蓝田尉。）

唐贞元十七年九月六日甲子，（实乙丑。）前渭南县尉颍川陈君之夫人河东柳氏，（颍川陈君名苌。京之兄也。夫人柳氏，公叔父殿中君之女。）终于平康里。将终，告于陈君曰：“吾生四十有四年，为陈氏介妇九年，谨饬不怠，以至于此，（一无“于”字。）命也。既成妇矣，宜于皇姑，从兆于三原，然而不幸中道而有痼疾，既不及养于舅姑，又不得佐于蒸尝，生君之子，不期月而殒；尝谓君宜有贵位，而不克见；执亲之丧，不得终纪，皆天谴之大者也。且愿杀礼，（杀，削也，降减也。杀，所介切。）以成吾私，迩先夫人之墓而窆我焉。将俟君之不讳，而归复于正，其可也。”陈君乃卜十二月十八日，权厝于城南，原曰栖凤，如夫人之志。且以时日甲子，授于宗元曰：“子之姑，孝于家，移于我之长；睦于族，施于我之党。是用宾而礼之，如益者之友，今则去我，已矣，吾无以报焉。他日尝谓子悫而文，愿以为志，庶幸而有知，将安子之为也，苌无恨矣。”呜呼！贵不必贤，寿不必仁，天之不可恃也久矣。遂哭而受命，书夫人之世，以记于兹石。

夫人六代祖讳庆，五代祖讳旦，位皆至宰相。高祖讳楷，为济州刺史。曾祖讳某，（讳子夏。）为徐州长史。祖讳某，（讳从裕。）为清池令。考讳某，为临邛令。妣李氏，赵郡赞皇人。其他则俟改葬而后备。

○亡姊崔氏夫人墓志盖石文（不书其卒葬之年月。然其文曰：“太夫人生二女，幼曰裴氏妇，如夫人之懿，而皆蚤世。”按裴氏妇葬以贞元十六年，则此文当与裴氏妇志相先后作。）

我伯姊之葬，良人博陵崔氏为之志，（崔简，字子敬。）凡归于夫家，为妇为妻为母之道，我之知不若崔之悉也。然而自笄而上以至于幼孩，崔固不若我之知也，又乌可以已。今之制，凡志于墓者，琢密石，加盖于其上，用敢附碑阴之义，假兹石而书焉。

呜呼！夫人天命之性，固有以异于人。孩而声和，幼而气柔。以吾族之大，尊长之多，（长，丁两切。）夫人自能言，而未尝误举其讳。与其类戏于家，游弄之具，未尝有争。先公自鄂如京师，（镇为鄂岳都团练判官。一本有“归”字。）其时事会世难，告教罕至，（“告”，一作“书”。）夫人忧劳逾月，默泣不食，又惧贻太夫人之忧虑，绐以疾告，（绐，欺也。绐，音怠，上声。）书至而愈，人乃知之。善隶书，为雅琴，以自娱乐，隐而不耀。工足以致美于服而不为异，言足以发扬于礼而不为辨。孝之至，敬之备，仁之大，又以配君子。然而不克会于贵寿，以至于斯，孰谓之天有知者耶？（一无之字。）

太夫人生二女，幼曰裴氏妇，（幼适裴堇，字封叔。）如夫人之懿。在二族咸以令德闻，而皆早世。其弟昏愚而独存，孰谓天可问耶？（一本“问”字下有“者”字。）呜呼，痛其甚欤！遂濡血而书，（一作“以书”。）以志终天之哀与兹石永久。

○亡姊前京兆府参军裴君夫人墓志（年月日见本篇。公时为集贤正字。）

柳氏至于唐，其著者中书令讳，中书之弟曰徐州府君讳某，（讳子夏。）实有孝德，世其家业。清池府君讳某，（讳从裕。）继之以茂实。德清府君讳某，（讳察躬。）承之以善政。以至于侍御史府君讳某，（讳镇。）用贞信劲正，达于邦家。克生贤女，以配于裴氏。裴氏至于唐，其著者礼部尚书讳行俭。（行俭，字守约，绛州闻喜人。高宗时，为礼部尚书。）礼部之子，曰侍中讳光庭，（光庭，字连城。开元时为宰相。）嗣用忠肃，书于国史。祠部府君讳稹，（光庭子稹，开元末为祠部员外郎。）业之以贞直，以至于金吾府君讳儆，（音警。）用纯懿端亮，闻于天下。实生良子，以配夫人。（儆四子，坚、堇、埴、埙。夫人，堇之配也。）

呜呼，夫人与仁孝偕生，以礼顺偕长，始于家，纯如也；终于夫族，穆如也。其为子道也，孝以和，恭以惠，取与承顺，必称所欲。先君与太夫人恩遇尤厚，故夫人侍侧，无威怒之教焉。天祸弊族，夙遭大故，我诸孤奉太夫人之养，不敢图死，至于复常。夫人三岁无汤沐，无盐酪，（音洛。）顿踊叫号，哀彻天地。外除发不胜笄，体不胜带。太夫人泣而命之，固犹不食，朝夕谕诲，仅而济焉。其为妻道也，贞顺之宜，恒服于身体；疑忌之虑，不萌于心术；忿忄之色，（忿忄，恨也。《礼记》：有所忿忄，则不得其正。忄，音致。）不兆于容貌，同焉而合于礼，婉焉而得其正。其为妇道也，惟听顺谨敬睦姻任恤之行甚备，常以不幸，不及姑舅之养，用为大恨。是故相春秋之事，示涤濯，羞簋，（，黍稷圆器。簋，黍稷方器。）劳以待旦。每怵惕之感至焉，则又移其孝于裴氏之门，（一本作“移其孝于兄公女公。”）而以睦于冢妇介妇，必敬必亲，下以不失其赤子之心，姻族归厚，率由是也。呜呼！我之大谴欤？裴氏之大不幸欤？以夫人之德行，宜贵寿，宜康宁，然而年始三十，不克至于寿。良人官为参军事，（堇时为京兆府参军。）不及偕其贵。骨髓之疾，实钟于身，以贞元十六年三月十三日甲子，终于光德里第。痛矣夫！

始夫人之疾也，夫人之族，视之如己，（一有“宗”字。）其家老、长妾、臧获之微，皆以其私奔谒于道路，祷鬼神、问卜筮者相及也。既病，太夫人在侧，尚虑积忧伤于尊怀，犹持形立气，绐以少间。故二稚未齿，（二稚，崔六崔五。齿，毁齿，男八岁女七岁而齿。齿，初觐切。）良人在远，不及有绪言遗念以传于后。则我呼天之痛，宜有加焉。呜呼！天胡厚是懿德而阙其报施，独何咎欤？余不知天之忍也。既逾月，良人至自洛师，望门而哭曰：“无以立吾家成吾身矣。”凡生三子，幼曰崔七，先夫人八月而殒，魂气无不之也。次曰崔六，后夫人五旬而夭，因焉。今其存者曰崔五，幸无恙，托于乳媪，（乌皓切。）以虞水火。哀哉！其年八月十八日甲子，安厝于长安县之神禾原，从于先茔，于皇姑，宜也。

母弟号哭而为之志，毒痛凭塞，略不能具。敢告无愧辞，（“告”，一作“报”。）无溢美，庶用正直，克安神心。呜呼！至哀无文，至敬不饰，故无其辞。

○亡妻弘农杨氏志（贞元十五年，公时为集贤正字。）

亡妻弘农杨氏讳某。高祖皇司勋郎中讳某，（司勋，讳元政。）司勋生殿中侍御史讳某，（侍御史，讳志玄。）殿中生醴泉县尉讳某，（讳成名。）醴泉生今礼部郎中凝。（成名三子，凭字虚受，凝字懋功，凌字恭履。凝当作凭。凭尝为礼部郎中，集又有《祭杨詹事文》可见。今作凝恐非。）代济仁孝，号为德门。郎中娶于陇西李氏，生夫人。夫人生三年，而皇妣即世，外王父兼，居方伯连帅之任，历刺南部。（建中四年，以兼为鄂岳观察使。贞元元年，迁江西观察使。）夫人自幼及笄，依于外族，所以抚爱视遇者，殆过厚焉。夫人小心敬顺，居宠益畏，终始无骄盈之色，亲党难之。五岁，（建中二年，年五岁。）属先妣之忌，饭僧于仁祠，就问其故，保傅以告，（保，音保。按诸韵无保字，恐止作保。）遂号泣不食。后每及是日，必遑遑涕慕，抱终身之戚焉。及许嫁于我，柔日既卜，（《礼记》：“外事以刚日，内事以柔日。”柔日，乙、丁、己、辛、癸是也。）乃归于柳氏。恭惟先府君重崇友道，于郎中最深。髫稚好言，（髫，音迢。）始于善谑，（《诗》：善戏谑兮。）虽间在他国，（元符京本，虽下空一字，一无间字。）终无异辞。凡十有三岁，而二姓克合，奉初言也。

夫人既归，事太夫人，（公之母卢氏，封河东县太君。）备敬养之道，敦睦夫党，致肃雍之美。主中馈，佐尝，怵惕之义，表于宗门。太夫人尝曰：“自吾得新归，增一孝女。”况又通家，爱之如己子，崔氏、裴氏姊视之如兄弟。故二族之好，异于他门。然以素被足疾，不能良行。（昭七年《左传》：孟絷之足，不能良行。注云：跛也。）未三岁，（一无未字。）孕而不育，（《易》渐之九三曰：妇孕不育，凶。）厥疾增甚。明年，以谒医求药之便，来归女氏永宁里之私第。八月一日甲子，（实壬申。）至于大疾，年始二十有三。呜呼痛哉！以夫人之柔顺淑茂，宜延于上寿；端明惠和，宜齿于贵位；生知孝爱之本，宜承于余庆。是三者皆虚其应，天可问乎？衰门多，（许慎切，谓隙罅也，又通作衅。）上天无，故自辛未，（辛未，贞元七年。）逮于兹岁，累服齐斩，继缠哀酷，（贞元九年五月，公父镇卒。十二年正月，叔父卒。十一月，叔妣陆氏卒。）其间冠衣纯采。（《礼》曰：孤子当室，冠衣不纯采。纯，之允切。）期月者，三而已矣。无乃以是累夫人之寿欤？悼恸之怀，曷月而已矣。哀夫！遂以九月五日庚午，克葬于万年县栖凤原，从先茔，礼也。是岁，唐贞元十五年，龙集己卯，为之志云：

坤德柔顺，妇道肃雍。（《诗》曰，犹执妇道，以成肃雍之德。）惟若人兮，婉娩淑姿。（婉娩，顺也。婉，音宛。娩，音晚，又音免。）锵翔令容，（锵，七将切。）委穷尘兮。佳城郁郁，闭白日兮。（《博物》志：汉滕公夏侯婴死，公卿送葬，至东都门外，马不行，踣地悲呜，得石棺，有铭曰：“佳城郁郁，三千年，见白日，吁嗟滕公居此室。”乃葬之。）之死同穴，（《诗》：之死矢靡它。又曰：死则同穴。公自言异时死则与之同穴。）归此室兮。

○下殇女子墓砖记（殇，未成人而死。礼：八岁至十一为下殇，十二至十五为中殇，十六至十九为长殇。公时谪永州作。）

下殇女子生长安善和里，其始名和娘。既得病，乃曰：“佛，我依也，愿以为役。”更名佛婢。既病，求去发为尼，号之为初心。元和五年四月三日死永州，凡十岁。其母微也，故为父子晚。性柔惠，类可以为成人者，然卒夭。敛用缁褐，铭用砖甓，葬零陵东郭门外第二岗之西隅。铭曰：

孰致也而生？孰召也而死？焉从而来？焉往而止？魂气无不之也，骨肉归复于此。（延陵季子曰：“骨肉归复于土，命也。若魂气则无不之也。”）

○小侄女子墓砖记（公时在永州。）

字为雅，氏为柳。生甲申，（贞元十二年。）死己丑。（元和四年。）日十二，月在九。是日葬，东岗首。生而惠，命则夭。始也无，今何有？质之微，当速朽。铭兹瓦，期永久。

○故尚书户部侍郎王君先太夫人河间刘氏志文（夫人，王叔文母也，公附叔文，故此铭极所称道，时贞元二十一年秋也。八月而宪宗立，叔文败，公亦相继贬黜。岂公作铭时犹未悟耶？其后《与许孟容书》谓：“是时年少气锐，不识几微，不知当否，但欲一心直遂，果陷刑法。”意公亦悔所不及矣。韩文公言曰：“子厚前时少年，勇于为人，不自贵重顾藉，谓功业可立就，故坐废退。”诚有当于公之心哉！）

夫人姓刘，其先汉河间王。（河间献王德，汉景帝长子。）王有明德，世绍显懿。（“绍”，一作“昭”。）至于唐，有文昭者，为绵州刺史，号良二千石。其嗣慎言，为仙居令、光州长史，克荷于前人。光州，（一有“君”字。）夫人之父也。夫人既笄五年，从于北海王府君，（王，越州山阴人。叔文自言王猛之后云。）讳某。府君举明经，授任城尉左金吾卫兵曹。修经术，以求圣人之道；通古今，以推一王之典。会世多难，不克如志，卒以隐终。

夫人生二子：长曰彝伦，举五经，早夭；少曰叔文，坚明直亮，有文武之用。贞元中，待诏禁中，以道合于储后，凡十有八载，献可替否，有匡弼调护之勤。（叔文善棋，贞元初，出入东宫，娱侍太子，诡谲多计。自言读书知治道，乘间尝为太子言民间之疾苦。）先帝弃万姓，（贞元二十一年正月癸巳，德宗崩。）嗣皇承大位。（丙申，顺宗即位。）公居禁中，︳谟定命，（诗之辞。）有扶翼经纬之绩。（自德宗大渐，王亻丕先入，称诏召叔文坐翰林中，使决事。亻丕以叔文意，入言于宦官李忠言，称诏行下，外无知者。）由苏州司功参军，为起居舍人、翰林学士。（二月，叔文以前苏州司功参军，为起居舍人、翰林学士。）将明出纳，（《诗》：肃肃王命，仲山甫将之；邦国若否，仲山甫明之。又曰：出纳王命，王之喉舌。）有弥纶通变之劳，副经邦阜财之职。（三月，以叔文为度支盐铁转运副使。）加户部侍郎，赐紫金鱼袋。（五月，以叔文为户部侍郎，职如初，赐紫。）重轻开塞，有和钧肃给之效。（《书》：关石和钧。和钧，谓均平也。）内赞谟画，（一作谋谟。）不废其位，凡执事十四旬有六日。利安之道，将施于人，而夫人卒于堂，盖贞元之二十一年六月二十日也。（是日丁巳。）知道之士，为苍生惜焉。天子使中谒者临问其家，赙以布帛。

呜呼！夫人之在女氏也，贞顺以自处，孝谨以有奉；其在夫族也，祗敬以承上，严肃以莅下。事良人四十有九年，而勤劳不懈；生户部五十有三年，（天宝十二年，叔文生。）而教戒无阙。年七十有九，而户部之道闻于天下，为大僚，垂紫绶，以就奉养。公卿侯王，咸造于门。既寿而昌，世用羡慕。然而天子有诏，俾定封邑，有司稽于论次，终以不及，时有痛焉。是年八月某日，于兵曹府君之墓。铭曰：

夫人之德，温柔敬直。承于阴教，式是嫔则。克生良子，用扬懿美。有其文武，弘我化理。天子是毗，邦人是望。（平声。）若若紫绶，（《汉书》：印何累累，绶若若耶？若若，垂貌。）荣于高堂。惟昔孟氏，号为母师。在汉称贤，有戒不疑。（隽不疑也。）懿懿夫人，维其似之。山北之里，神禾之原。问于灵龟，此显魂，（，音秘。）勒石垂休，永永万年。

○朗州员外司户薛君妻崔氏墓志（元和十二年作，公在柳州。）

唐永州刺史（唐，一作故。）博陵崔简（简，字子敬。）女讳媛，嫁为朗州员外司户河东薛巽妻。三岁知让，五岁知戒，七岁能女事。善笔札，读书通古今，其暇则鸣弦桐讽诗骚以为娱。始简以文雅清秀重于当世，其后病惑，得罪投州。（元和七年，卒于州。）诸女蓬垢滋号，柳氏出也。以叔舅命，（叔舅，公自谓。）归于薛。惟恭柔专勤，以为妇妻，恩其故他姬子杂己子，造次莫能辨。无忮忌之行，（忮，音置，恨也。）无犯迕之气，（迕，音午，逆也。）一亩之宅，言笑不闻于邻。元和十二年五月二十八日，既乳，（乳，产也。）病肝气逆肺，牵拘左腋，巫医不能已。期月之日，洁服饰（饰，一作饬。）容而终，年若干。某月日，迁柩于洛，某月日，于墓。在北邙山南洛水东。巽始佐河北军食有劳，未及录。会其长以罪闻，因从贬。（元和初，讨成德节度使王承宗，以于皋谟、董溪为河北营粮料使，崔元受、韦岵、薛巽、王相等为判官，分给供馈。既罢兵，皋谟等坐赃数千缗，敕贷其死。六年五月，流皋谟春州，溪封州，行至潭州，赐死。元受等从坐，皆逐岭表。）更大赦，方北迁，（元和十三年正月，以平淮西大赦天下。）而其室已祸。

巽之考曰大理司直仲卿，祖曰太子右赞善大夫环，曾祖曰平舒令煜，高祖曰工部尚书真藏。简之父曰大理司直{曰华}，祖曰某官鲵。唐兴，中书令仁师议刑不孥。（贞观十六年，刑部以盗贼律反逆缘坐兄弟没官为轻，请改从死。左仆射高士廉、吏部尚书侯君集、兵部尚书李等议请从重，民部尚书唐俭、礼部尚书江夏王道宗、工部尚书杜楚客请依旧不改。时议者以汉及魏、晋谋反皆夷三族，欲依士廉等议，仁师为给事中，驳议以为不可，太宗从之。）其五世，大父也。（仁师生挹，挹生液，液生鲵，鲵生。）巽之他姬子，丈夫子曰老，（韩作老老。）女子曰张婆。妻之子，女子曰陀罗尼，丈夫子曰某，实后子。（按公作此志，元和十二年丁酉，十四年己亥卒。退之作墓志云：二子，长周六，始四岁；季周七，子厚卒乃生。以年考之，四岁者正崔氏出后子也。）铭曰：

翼翼仁师，惟仁之硕。（硕，一作“帅”。）一言刑轻，绵载二百。其庆中缺，曾玄不绩。简之温文，卒昏以易。七男三女，八我之出。仍祸六稔，数存如没。宜福而灾，伊谁云恤？惟薛之妇，德良才全。邻无言闻，臧获以虔，推仁抚庶，孩不异怜。兄公是怙，（公，一作“子”。）夫属忻然。{髟皮}┶峨峨，（{髟皮}，{髟易}也。┶，结发也。{髟皮}，音被。┶，音第。）笾豆维嘉。尝宾燕，其羞孔多。有有严，（，蒲必切，香也。）神飨斯何？奚仲、仲虺，（奚仲为夏车正，禹封为薛侯。十二世孙仲虺居薛，为汤左相，后以为氏。）胡不遐？高曾祖考，胡嘏之讹？淑人不居，谁任于家？书铭告哀，以岩阿。

○韦夫人坟记（族系不可得而考，公时在柳州作。）

韦夫人终成都，殡万年，迁柩渭南，而不合，大葬未利，以俟礼也。其族系如某人之志，堋用元和十四年月日，（《左传》：毁之，则朝而堋；不毁，则日中而堋。《说文》云：堋，举葬下土也。堋，逋邓切，又音朋。《礼》谓之封，《周官》谓之窆，音义并同，字又作崩。）子某为石刻而纳诸圹。

○马室女雷五葬志（公时在永州作。）

马室女雷五，父曰师儒，业进士。雷五生巧慧异甚，凡事丝纩文绣，（纩，音旷。）不类人所为者，余睹之甚骇。家贫，岁不易衣，而天姿洁清修严，恒若簪珠玑，衣纨，（纨，音丸。，胡谷切。）寥然不易为尘垢杂。年十五，病死；后二日，葬永州东郭东里。以其姨母为妓于余也，将死，曰：“吾闻柳公尝巧我慧我，今不幸死矣，安得公之文志我于墓？”（一本作“志我葬”。）其父母不敢以云，葬之日，余乃闻焉，既而闵焉。以攻石之后也，遂为砂书玄砖，（“为”，一作“用”。）追而纳诸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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卷十四·对

○设渔者对智伯（按《史记·世家》及《通鉴》所载，智伯贪而无厌，卒抵于败。公之设为渔者对，其指切一时事情也至矣。）

智氏既灭范、中行，（智襄子，名瑶，文子跞之孙也。周贞定王十一年，帅韩、赵、魏而伐范、中行氏，灭之，共分其地以为邑。范，谓范昭子吉射。中行，谓中行文子荀寅。瑶，音摇。）志益大，合韩、魏围赵，水晋阳。（贞定王十六年，智伯约魏桓子、韩康子围赵襄子于晋阳，决晋水灌之。“水”，一作“于”。）智伯瑶乘舟以临赵，且又往来观水之所自，务速取焉。

群渔者有一人坐渔，智伯怪而问焉。曰：“若渔几何？”（若，汝也。）曰：“臣始渔于河中，今渔于海。（一无“今”字。）今主大兹水，臣是以来。”曰：“若之渔何如？”曰：“臣幼而好渔。始臣之渔于河，有少、与、、者，（《诗》：鱼丽于。尝、少，《释鱼》云：鲨，它也。郭璞曰：今吹沙也。《诗》：其鱼鲂、与。与似鲂而鳞弱，鲂、与，鱼之易制者。，鲤也，江东呼为黄鱼。，鲇也。四者皆小鱼。鲨，音沙。与，音叙。，音毡。，音偃。）不能自食，以好臣之饵，日收者百焉。臣以为小，去而之龙门之下，（龙门山在同、绛二州之间。）伺大鲔焉。（鲔，大鱼也。形似而青黑，大者七八尺。《周礼》：春献王鲔。鲔，于鬼切。）夫鲔之来也，（“夫”下有“大”字。）从鲂鲤数万，（《诗》：其鱼鲂鳏。笺：鱼之易制者。“从”，一作“其”字。鲂，音房。）垂涎流沫，后者得食焉。然其饥也，亦返吞其后。愈肆其力，逆流而上，慕为螭龙。（螭，龙之无角者。辛氏《三秦记》曰：龙门水险不通，鱼鳖之属莫能上。江海大鱼薄集龙门下数千，不得上，上则为龙。螭，敕之切。）及夫抵大石。（夫下有走字。）乱飞涛，折鳍秃翼。（鳍，鱼脊上骨。《礼记》：羞鱼濡者，夏右鳍。鳍，音耆。）颠倒顿踣，（蒲墨切。）顺流而下，宛委冒懵，（牟孔切，心迷也。）环坻溆而不能出。（坻，水中高地。一曰小渚也。溆，水浦也。坻，音墀。溆，音叙。）向之从鱼之大者，幸而啄食之。臣亦徒手得焉，犹以为小。闻古之渔有任公子者，其得益大。（《庄子》：任公子为大钩巨缁五十以为饵，蹲乎会稽，投竿东海，旦旦而钓。已而大鱼食之，牵巨钩钅舀没而下，惊扬而奋鳍，白波若山，海水震动，声侔鬼神，惮赫千里。任公子得若鱼，离而腊之，自氵制河以东，苍梧以北，无不厌若鱼者。）于是去而之海上，北浮于碣石。（碣石，山名，在平州卢龙县。碣然而立在海旁，故名。碣，音竭。）求大鲸焉。（鲸，大海鱼也。《说文》：常以五月生子于岸，八月导而还海，鼓浪成雷，喷沫成雨，水族畏之。鲸，巨京切。）臣之具未及施，见大鲸驱群鲛。（鲛，海鱼也。音交。）逐肥鱼于渤之尾。（渤，海之别名也。扬子云曰：江湖之崖，渤之岛。渤，音勃。，胡买切。）震动大海，簸掉巨岛。（水中有山曰岛。簸，补过切。掉，徒了切。岛，都皓切。）一啜而食若舟者数十。（《说文》：啜，尝也。啜，姝说切。）勇而未已，贪而不能止，北蹙于碣石，槁焉。向之以为食者，反相与食之。臣亦徒手得焉，犹以为小。闻古之渔有太公者，其得益大，钓而得文王。（《史记》：太公望吕尚者，以渔钓奸周西伯。西伯出猎，遇太公于渭之阳，与语大悦，载与俱归，立为师。）于是舍而来。”

智伯曰：“今若遇我也如何？”渔者曰：“向者臣已言其端矣。始晋之侈家，若栾氏、（晋靖侯之孙曰栾宾，传六世至怀子盈，灭。）祁氏、（祁奚为晋大夫，至孙盈，灭。）羊舌氏（羊舌职事晋，至曾孙食我，灭。）以十数，不能自保，以贪晋国之利，而不见其害。主之家与五卿。（五卿，即范、中行、韩、赵、魏也。）尝裂而食之矣。（《史记·赵世家》：晋顷公之十二年，六卿以法诛公族祁氏、羊舌氏，分其邑为十县，各令其族为之大夫。）是无异少、与、、也，脑流骨腐于主之故鼎，可以惩矣，然而犹不肯寤。又有大者焉，若范氏、中行氏，贪人之土田，侵人之势力，慕为诸侯，而不见其害。主与三卿（韩、赵、魏。）又裂而食之矣。（定公十三年，范、中行反，晋君击之，范、中行走朝歌。出公十七年，智伯与赵、韩、魏共分范、中行地以为邑。）脱其鳞，其肉，（，古外切，细切肉也。）刳其肠，（刳，音枯。）断其首而弃之，鲲鲕遗胤，（《国语》：鱼禁鲲鲕。鲲，古浑切。鲕，音而，鱼子。）莫不备俎豆，是无异夫大鲔也。可以惩矣，然而犹不肯寤。又有大者焉，吞范、中行以益其肥，犹以为不足，力愈大而求食愈无餍。（于盐切，又于艳切。）驱韩、魏以为群鲛，以逐赵之肥鱼，而不见其害。贪肥之势，将不止于赵，臣见韩、魏惧其将及也，亦幸主之蹙于晋阳。其目动矣，（《左氏》：目动而言肆，惧我也。）而主乃忄敖然。（忄敖，鱼到切，倨也，一本作傲。）以为咸在机俎之上，方磨其舌。抑臣有恐焉，今辅果舍族而退，不肯同祸，（《国语》：智宣子将以瑶为后。智果曰：“不如霄也。”宣子不听，果别族于太史为辅氏，后韩、赵、魏灭智氏之族，惟辅果在。辅，一作韩。）段规深怨而造谋，（《国语》：智襄子伐郑，自卫还，三卿宴于蓝台。智襄子戏韩康子而侮段规。及晋阳之难，段规反首难而杀智伯于师。段规，韩康子相也。）主之不寤，臣恐主为大鲸，首解于邯郸，（邯郓，赵所都。邯，音寒。郸，音单。）鬣摧于安邑，（安邑，本晋地，即今绛州夏县。鬣，音猎。）胸披于上党，（赵地。）尾断于中山之外，（中山后为赵所并。）而肠流于大陆。（大陆，泽名。在深、赵二州界而滨河。）为■Ａ２１[B161]。（■Ａ２１[B161]二字，出《周礼》。■Ａ２１，音鲜。[B161]，音槁。）以充三家子孙之腹。臣所以大惧。不然，主之勇力强大，于文王何有？”

智伯不悦，然终以不寤。于是韩、魏与赵合灭智氏，其地三分。（据《通鉴·周威烈王纪》：智襄子请地于韩康子，致万家之邑。又求地于魏桓子，复与万家邑。又求蔡皋狼之地于赵襄子，襄子不与，智伯怒，帅韩、魏以攻赵，围而灌之，城不没者三版。赵襄子使张孟谈潜出见韩、魏曰：“唇亡则齿寒，赵亡则韩、魏为之次矣。”二子乃阴与张孟谈约，为之期日而遣之。襄子夜使人杀守堤之吏而决水灌智伯军，韩、魏翼而击之，大败智伯之众，遂杀智伯而分其地。）

○愚溪对（集有《愚溪诗序》云：“灌水之阳有溪，东流入潇水，名冉溪。余谪潇水上，改之为‘愚溪’。”《愚溪对》作于永州明矣。晁太史无咎取以附《变骚》。其系曰宗元之所作。亦《对襄王》、《答客难》之义而托之神也。然尝论宗元固不愚，夫安能使溪愚哉？竭其智以求利而不获，既困矣，而始曰我愚。宗元之困，岂愚罪耶？）

柳子名愚溪而居。五日，溪之神夜见梦曰：“子何辱予，使予为愚耶？有其实者，名固从之，今予固若是耶？予闻闽有水，生毒雾厉气，（厉，恶也。）中之者，（中，音众。）温屯沤泄；（屯，聚也。屯，徒浑切。沤，音欧，又于口切。泄，音薛。）藏石走濑，（濑，湍也。吴、越谓之濑，中国谓之碛。濑，音赖。）连舻糜解。（李裴云：“舻，船前头刺棹处。”连舻，言多也。舻，音卢。）有鱼焉，锯齿锋尾而兽蹄，是食人，必断而跃之。（此盖鳄鱼也。）乃仰噬焉，（噬，音逝。）故其名曰恶溪。（恶溪，在潮州界。）西海有水，散涣而无力，不能负芥，投之则委靡垫没，（垫，丁念切，陷也。）及底而后止，故其名曰弱水。（出甘州。东坡云，自州西北至肃州。《山海经》：昆仑之丘，其下有弱水环之。注云：其水不胜鸿毛。）秦有水，掎汨泥淖。（掎，偏引也。淖，亦泥也。掎，举绮切。汨，音骨。淖，汝教切。）挠混沙砾，视之分寸，眙若睨壁，（眙，直视。睨，邪视也。眙，丑吏切。睨，音诣。）浅深险易，（以豉切。）昧昧不觌，乃合泾渭，（泾，一作清。）以自彰秽迹，（《诗》：泾以渭浊。泾小渭大，属于渭而入于河。泾以有渭，故见其浊。）故其名曰浊泾。（出原州高平县笄头山，一名崆峒山，至同州界入渭。《汉书·地理志》云：泾水出安定泾阳县西岍头山，东南至冯翊阳陵县入渭。故上云秦有水也。）雍之西有水，幽险若漆，不知其所出，故其名曰黑水。（《书》：黑水西河惟雍州，郦元《水经》：黑水出张掖鸡山，南流至敦煌，过三危山，南流入于南海。《通典》亦云：黑水出甘州张掖县鸡山。）夫恶弱，六极也；浊黑，贱名也。彼得之而不辞，穷万世而不变者，有其实也。今予甚清与美，为子所喜，而又功可以及圃畦，力可以载方舟，（《诗》曰：方之舟之。注云：方，氵付也，《说文》云：编木以渡也。）朝夕者济焉，子幸择而居予，而辱以无实之名以为愚，卒不见德而肆其诬，岂终不可革耶？”

柳子对曰：“汝诚无其实，然以吾之愚而独好汝，汝恶得避是名耶！（东坡诗云：应同柳州柳，聊使愚溪愚。又诗云：不见子柳子，余愚污溪山。本此文也。）且汝不见贪泉乎？有饮而南者，见交趾宝货之多，光溢于目，思以两手左右攫而怀之，（一本，无两字。）岂泉之实耶？过而往贪焉，犹以为名，（广州二十里，地名石门，有水曰贪泉，饮者怀无厌之欲。晋吴隐之赋诗曰：古人云此水，一歃怀千金。）今汝独招愚者居焉，久留而不去，虽欲革其名，不可得矣。夫明王之时，智者用，愚者伏。用者宜迩，伏者宜远。今汝之托也，远王都三千余里，侧僻回隐，蒸郁之与曹，螺奉之与居。（螺，蚌属，大者如斗，出日南涨海中。奉，蜃属。《说文》：蛤也。螺，卢戈切。奉，步项切。）唯触罪摈辱愚陋黜伏者，日侵侵以游汝，闯闯以守汝。（闯，马出门貌。闯，丑禁切。）汝欲为智乎？胡不呼今之聪明皎厉握天子有司之柄以生育天下者，使一经于汝，而唯我独处？汝既不能得彼而见获于我，是则汝之实也。当汝为愚而犹以为诬，宁有说耶？”

曰：“是则然矣。敢问子之愚何如而可以及我？”柳子曰：“汝欲穷我之愚说耶？虽极汝之所往，不足以申吾喙；涸汝之所流，不足以濡吾翰。姑示子其略：吾茫洋乎无知，冰雪之交，（“之”下有“方”字。）众裘我；溽暑之铄，（式灼切。）众从之风，而我从之火。（一本作众从风而我之火。）吾荡而趋。（荡，亦放也。）不知太行之异乎九衢，以败吾车；吾放而游，不知吕梁之异乎安流。（《庄子》曰：孔子观于吕梁，悬水三十仞，流沫四十里，鼋鼍鱼鳖之所不能游也。吕梁在西河离石。）以没吾舟。吾足蹈坎井，头抵木石，冲冒榛棘。（“冒”，一作“行”。）僵仆虺蜴。（《诗》：哀今之人，胡为虺蜴。蜴，守宫也。蜴，音易。）而不知怵惕。何丧何得，进不为盈，退不为抑，荒凉昏默，卒不自克。此其大凡者也。愿以是污汝可乎？”

于是溪神深思而叹曰：“嘻！有余矣，是及我也。”因俯而羞，仰而吁，涕泣交流，举手而辞。一晦一明，觉而莫知所之。遂书其对。

○对贺者

柳子以罪贬永州，（永贞元年九月，公自礼部员外贬邵州刺史。十一月，又贬永州司马。）有自京师来者，既见，曰：“余闻子坐事斥逐，余适将唁子。（吊生曰唁，死曰吊。吊失国亦曰唁。见《谷梁传》。唁，宜箭切。）今余视子之貌，浩浩然也，能是达矣，余无以唁矣，敢更以为贺。”柳子曰：“子诚以貌乎，则可也。（“乎”，一作“言”。）然吾岂若是而无志者耶？（一无“而”字。）姑以戚戚为无益乎道，故若是而已耳。吾之罪大，会主上方以宽理人，用和天下，故吾得在此。凡吾之贬斥，幸矣，而又戚戚焉何哉？夫为天子尚书郎，谋画无所陈，而群比以为名。（群比，谓群党。）蒙耻遇﹃，以待不测之诛。苟人尔，有不汗栗危厉然者哉！（，相切责也，，音思，又士才切。）吾尝静处以思，独行以求，自以上不得自列于圣朝，下无以奉宗祀，近丘墓，徒欲苟生幸存，庶几似续之不废。（《诗》：以似以续，续古之人。）是以偿荡其心，倡佯其形。（倡，音昌。佯，音羊。）茫乎若升高以望，溃乎若乘海而无所往，故其容貌如是。子诚以浩浩而贺我，其孰承之乎？嘻笑之怒，甚乎裂眦。（疾智，才诣二切。目眦也。）长歌之哀，过乎恸哭。庸讵知吾之浩浩，非戚戚之尤者乎？子休矣。”

○杜兼对（兼，字处洪，中书令正伦五世孙。）

或问曰：“朝廷以公且明，进善退不肖，未尝不当。然吾有一疑焉，愿有闻于子，以释予也。”曰：“何哉？”曰：“杜兼为濠州，（徐泗节度使张建封表置其府，积劳为濠州刺史。）幸兵之乱，杀无罪士二人。（兼性浮险。录事参军韦赏、团练判官陆楚，皆以守职论事忤兼，兼密奏二人通谋，扇动军中。忽有制使至，兼率官吏迎于驿中，前呼韦赏、陆楚出，宣制杖杀之。二人有士林之誉，无罪受戮，天下冤之。）蓄货足欲，吾以为唐杌、饕餮者亡以异。（《左传·文十八年》：颛顼氏有不才子，天下谓之杌，缙云氏有不才子，天下谓之饕餮。注云：杌，顽凶无俦匹之貌。贪财为饕，贪食为餮。，音涛。杌，音兀。饕，音叨。餮，音铁。）然而卒入为郎中、（元和初，入为刑部郎中，改吏部郎中。）给事中，出由商至河南尹，（自给事中出为商州刺史、金商防御使，改河南少尹，行大尹事，半岁，拜大尹。）乃死。（元和四年十一月二十二日，兼卒。）夫何取于兼者若是幸也？”曰：“若子之言，兼之罪，吾虽不睹乎目，然闻之熟，宜废而不用久矣。然而吾有一取焉。吾闻兼在濠州，有钟离令卢某者，（钟离县，属濠州。）宰相戚也，而谗且谀，日状其僚之过愆以致于兼，且曰：‘是过是愆，（一无二是字。）我独无有。’其僚因惴恐。（惴，之瑞切。忧惧之貌。）以俟谪怒于上，令日施施自负。（施施，自得貌。）曰：（一无曰字。）‘州君将我陟也’，兼得之，乃大怒，罚令，使僚也咸得自达以进乎善，因摈令终不得面焉。（面，一作问。）人由是不苟免，而谗谀之道大息。朝廷进兼，于内则给事中，于外则至河南尹。盖知兼有是善也欤？诚然，不为公且明耶？”或者曰：兼，凶狡人也。恣杀以充己，其为过章章者，凡天下儿童，（後阙。）

○天对（《天问》者，屈原之所作也。旧录之于《楚辞》。按汉王逸序其篇首曰：屈原放逐，忧心愁悴。彷徨山泽，经历陵陆。嗟号昊，仰天叹息。见楚有先王之庙，及公卿祠堂，图画天地山川神灵，琦玮亻亻危及古圣贤、怪物行事，因书其壁，呵而问之。以渫愤懑，舒写愁思，乃假天以为言焉。故作《天问》。子厚取《天问》所言，随而释之，遂作《天对》。）

问曰：遂古之初，谁传道之？（王逸曰：遂，往也。初，始也。言往古太始之元，虚廓无形，神物未生，谁传道此也？）上下未形，何由考之？（王逸曰：言天地未分，溷沌无垠，谁考定而知之？）冥昭瞢暗，谁能极之？（王逸曰：言日月昼夜，清浊晦明，谁能极知之？）冯翼惟象，何以识之？（王逸曰：言天地既分，阴阳运转，冯冯翼翼，何以识知其形像乎？）明明暗暗，惟时何为？（王逸曰：言纯阴纯阳，一晦一明，谁造为之乎？）

对曰：本始之茫，诞者传焉。（谓太始之元，初无传也。）鸿灵幽纷，曷可言焉！（谓天地未形，本无言也。）黑晰眇，（，呼骨切。《说文》：出气词也。从日，象气出形。郭璞《三苍解诂》曰：，旦明也。严有翼曰：，黑微昧也。晰，之列切。明也。）往来屯屯。（张伦切，难也。《易》屯卦注：屯也者，天地造始之时也。）昧革化，（昧，音妹。《易》：天造草昧。注，造物之始，始于冥昧。）惟元气存，而何为焉！

问：阴阳三合，何本何化？（王逸曰：谓天地人三合成德，其本始何化所生乎？）

对：合焉者三，一以统同。（《谷梁子传》：独阴不生，独阳不生，独天不生，三合然后生。王逸以为天地人，非也。）吁炎吹冷，（卢经切。清冷也。字又从冷，音同。《集韵》：吴人谓冰曰冷泽。）交错而功。

问：圜则九重，孰营度之？（王逸曰：言天圜而九重，谁营度而知乎？蔡邕曰：圜与圆同。《说文》：圜者，天之体也。）

对：无营以成，沓阳而九。（沓，徒合切，积也。九者，老阳，积阳为天，故曰沓阳而九。《易》：乾元用九。）转果浑沦，（一作转辕，一作运果。果，胡果、胡瓦二切。车毂转貌，关毂而果轮者，出《记杂记》。又胡罪切，回也。浑，音魂。沦，音论。《列子》：气形质具而未相离，故曰浑沦。言万物相浑沦而未相离也。）蒙以圜号。（谓天圜九重，则阳数也。）

问：惟兹何功，孰初作之？（王逸曰：言天有九重，而谁功力始作之耶？）

对：冥凝玄厘，无功无作。

问：斡维焉系？天极焉加？（王逸曰：斡，转。维，纲。言天昼与夜之转旋。斡，转也。维，纲也。言天昼夜转旋，宁有维纲系缀，其际极安所加乎？焉，于虔切。安也。后可以意求之。）

对：乌系维，（《淮南子》：帝维曰维，运之以斗。东北为报德之维，西南为背阳之维，东南为常羊之维，西北为蹄通之维。《注》：四角为维也。，户礼切，待也。）乃麋身位！（麋，恐作縻。）无极之极，（张衡《灵宪》：八极之极，径二亿二万二千三百里。）漭イ非垠。（漭，母朗切。イ，民卑切，又莫尔切。漭イ，水大貌。）或形之加，孰取大焉！（谓斗极居中央，如《太玄》所谓天圆地方，屯植中央也。王逸以为极际，恐未必然也。）

问：八柱何当？东南何亏？（王逸曰：言天有八山为柱，皆何当值？东南不足，谁亏缺之？《河图》言：昆仑者，地之中也。地下有八柱，柱广十万里，有三千六百轴，互相牵制，名山大川，孔穴相通。东方朔《神异经》曰：昆仑有铜柱焉，其高入天。所谓天柱也。）

对：皇熙。（无匪切。《易》：成天下之者。）胡栋胡宇！完离不属，（完，一作宏。属，之欲切。附也，下同。）焉恃夫八柱。

问：九天之际，安放安属？（王逸曰：九天：东方皋天，东南方阳天，南方赤天，西南方朱天，西方成天，西北方幽天，北方玄天，东北方变天，中央钧天。其际会何分，安所系属乎？）

对：无青无黄，无赤无黑，无中无旁，乌际乎天则！（九天虽用为九，而对以为不然也。）

问：隅隈多有，（隈，乌回切。《说文》：水曲奥也。《尔雅》：崖内为奥，外为隈。《淮南子》：天有九野，九千九百九十九隅，去地五亿万里。）谁知其数？（王逸曰：言天地广大，隅隈众多，宁有知其数乎？）

对：巧欺淫诳，幽阳以别。无隈无隅，曷懵厥列。（谓天地方隅，不可以数穷也。懵，母亘切，不明也。又眉登切，忄昏也。又母总切，心乱也。）

问：天何所沓？十二焉分？（王逸曰：沓，合也。言天与地合会何所？分十二辰，谁所分别乎？《左氏传》：日月所会是谓辰。《注》：一岁日月凡十二会，所会为辰。）

对：折■Ａ２３剡，（折，食列切，断也。■Ａ２３，音专。楚人名结草折竹以十曰■Ａ２３。剡，音琰，削也。，音廷。《离骚》：索■Ａ２４茅以■Ａ２３兮，命灵氛为余占之。注：，竹也。《後汉·方术传》：挺■Ａ２３折竹。注：挺八段竹也。音同。折，一作析。）午施旁竖，（午，谓旁午也。）鞠明究曛，（许云切，日入而有余光。）自取十二。非余之为，焉以告汝！（意谓巧历不能计天地之晦明，一岁日月十二会，固自若也。）

问：日月安属？列星安陈？（王逸曰：言日月星辰安所系属，谁陈列也？）

对：规毁魄渊，（毁，音毁。烈也。规毁魄渊，谓日月也。）太虚是属。棋布万荧，（荧，谓列星也。）咸是焉托。（谓日圆而明，月生而静，星若棋，皆托乎太虚也。）

问：出自汤谷，次于蒙汜。（王逸曰：次，舍也。汜，水涯也。言日出东方汤谷之中，暮入西极蒙水之涯也。汤，与同。汜，音似，水涯也。或音凡，或音泛。《淮南子》曰：出于谷，浴于咸池。拂于扶桑，登于扶桑。爰始将行，沦于蒙谷。日入于虞渊之汜，曙于蒙谷之浦。行九州七舍，有五亿万七千三百九里。）

对：辐旋南画，轴奠于北。（旋，音平声。浑天之法，天地之形如鸡子，北耸而南下。故北极常不没，南极常不见。其转如车轴，日月星辰常下回也。）孰彼有出次，惟汝方之侧！（次，舍也。）平施旁运，恶有谷、汜。（谓日犹辐旋轴奠，乌可穷其出次，次于谷、汜也。）

问：自明及晦，所行几里？（王逸曰，言日平旦而出，至暮而止，所行凡几何里乎？）

对：当焉为明，不逮为晦。度引久穷，不可以里。（谓日之明晦，不可以里计也。）

问：夜光何德，死则又育？（王逸曰：夜光，月也。育，生也。言月何德居于天地，死而复生也。死，谓晦也。）

对：毁炎莫俪，（郎计切，偶也。）渊迫而魄。遐违乃专，何以死育！（谓日之炎光莫并，唯月明既极，则魄哉生，不可以死育测也。）

问：厥利维何，而顾菟在腹？（王逸曰：言月中有菟，何所贪利，居月之中而顾望乎？）

对：玄阴多缺，爰感厥兔，不形之形，惟神是类。（谓月中有兔，玄阴之所感也，张衡《灵宪》：月者阴精之宗，积而成兽象兔阴之类，其数偶。《苏鹗演义》：兔十二属配卯位，处望日月最圆而出于卯上。卯，兔也，其形入于月中，遂有是形。崔豹《古今注》：兔口有缺。张华《博物志》：兔望月而孕，自吐其子。）

问：女歧无合夫，焉取九子？（王逸曰：女歧，神女，无夫而生九子也。）

对：阳健阴淫，降施蒸摩，歧灵而子，焉以夫为！（《汉·成帝纪》应劭注：画堂画九子母。或云即女歧也。）

问：伯强何处？惠气安在？（王逸曰：伯强，大厉疫鬼也，所至伤人。惠气，和气也。言阴阳调和则惠气行，不调和则厉鬼兴，二者当何所在乎？）

对：怪イ冥更，（イ，民卑切，又莫尔切，水貌，一作“氵尔”，又作“■Ａ２５”，与“”同。并徒典切，阴阳气乱曰。《集韵》引《庄子》：阴阳气有。又郎计切，《说文》：水不流也。《集韵》引《五行传》：若其作。又《前汉·五行志》：气相伤谓之，犹临莅不和意也。如淳曰：，音拂戾之戾，义亦同。）伯强乃阳，顺和调度，惠气出行，时届时缩，何有处乡！（谓气乖则致厉，气和则致祥，非有定处也。）

问：何阖而晦？何开而明？（王逸曰：言天何所阖闭而晦冥，何所开发而明晓？）

对：明焉非辟，晦焉非藏。

问：角宿未旦，曜灵安藏？（王逸曰：角亢，东方星。曜灵，日也。东方未旦之时，日安所藏其精光乎？）

对：孰旦孰幽，缪躔于经。（缪，音蚪，一音了。《说文》：缠也。躔，澄延切，谓日月行也。司马相如《子虚赋》：缪绕玉绥。注：缪，音蓼。缪绕，相缠结也。）苍龙之寓，而廷彼角亢。（廷，具往切，欺也。亢，音刚，星名。《尔雅》：寿星，角亢也，《国语》：辰角见而雨毕。注：辰角，大辰苍龙之角，此谓东方苍龙角亢之宿。虽日出之方，而其晦明固自有经度也。《晋志》云：左角为夭田，主刑。亢，总摄天下奏事听讼理狱录功者也。彼字，一本作尉。）

问：不任汨鸿，师何以尚之？（王逸曰：汨，治也。鸿，大水也。师，众也。尚，举也。言鲧才不任治鸿水，众人何以举之乎？）佥曰何忧，何不课而行之？（王逸曰：佥，众也。课，试也。言众人举鲧治水，尧知其不能，众人曰：“何忧哉，何不先试之也？”）

对：惟玄讠尧讠尧。（玄，禹父名，《尚书》作鲧。按，《集韵》混字韵内，出<骨玄>、<角玄>、鳏三字，通作鲧，即无玄字。惟王子年《神仙拾遗记》云：夏玄理水无功，沉于羽川，化为玄鱼，大千尺。后遂死，横于河海之间。后世以玄字合于鱼字为玄字。玄，音衮。讠尧，女交切。《说文》：恚呼也。）邻圣而孽。恒师蒙，乃尚其圯。（谓系之不任治洪水，众论不明，不察其方命圯族而举之也。圯，部鄙切，毁也。）后惟师之难，宾使试。（谓四岳举系。尧曰：“吁，弗哉！”佥曰：“试可乃已。非乐于用之也。”宾，恨张目也。，鼻茎，蹙也。宾，音频，又音宾。，音遏。）

问：鸱龟曳衔，玄何听焉？（王逸曰：言鲧治水，绩用不成。尧乃放杀之羽山，飞鸟水虫曳衔而食之，玄何能复不听之乎？按：旧说谓玄死为鸱龟所食，特以意言之耳，详其文势，似谓鲧听鸱龟衔曳之计而败其事。）顺欲成功，帝何刑焉？（王逸曰：帝，谓尧也。言玄设能顺众人之欲成其功，尧当何为刑戮之乎？）永遏在羽山，夫何三年不施？（王逸曰：永，长也。遏，绝也。施，舍也。言尧长放玄于羽山，绝在不毛之地，三年不舍其罪也。）

对：盗堙息壤，招帝震怒。（《史记·索隐》曰：《山海经·启筮》云：鲧窃帝之息壤以堙洪水。招，举也。《左传》：以招人过。堙，与湮同，音因，塞也。《说文》：没也。招，音翘。《集韵》：举也。《尚书·洪范》：鲧堙洪水，汨陈其五行。帝乃震怒，鲧则殛死。）赋刑在下，而投弃于羽。（一无而字。）方陟元子，以胤功定地。（胤，羊晋切，嗣也。《山海经》：鲧窃帝之息壤以堙洪水，帝令祝融杀鲧于羽郊。《淮南子》：凡鸿水渊薮，自三百仞以上，二亿三万三千五百五十里有九渊。禹乃以息土填洪水，以为名山。《注》：息土不耗减，掘之益多，故以填洪水也。）胡离厥考，而玄龟肆喙。（考，谓禹父鲧也。喙，许秽切。《说文》：口也。玄，与鸱同。）

问：伯禹腹玄，夫何以变化。（王逸曰：禹，玄子也。言玄愚狠，腹而生禹，禹小见其所为，何以能变化而有圣德也？）纂就前绪，遂成考功。（王逸曰：父死称考。绪，业也。言禹能纂代玄之遗业，而成考父之功也。）何续初继业，而厥谋不同？（王逸曰：何言禹能继续玄业，而谋虑不同也。）

对：气孽宜害，而嗣续得圣，污涂而蕖，夫固不可以类。（谓玄既殛于羽山，虫鸟之所曳，而其子有禹之圣，莲生泥中，自不类也。蕖，音渠。《集韵》：芙蕖，荷总名。谓荷之生于淤泥中，以喻禹之生于玄也。）玄躬蹙步，（玄，当作胝，同张尼切，皮厚也。一曰茧也。《说文》：胝，垂也。垂，株垂切。瘢也。《列子·杨朱篇》：身体偏枯，手足胼胝。，必益切，又蒲结切。跛也。《杨子》：巫步多禹。《注》：谓姒氏治水土，涉山川，病足，故行跛也。）桥盾踣。（桥，音跷，丘摇切。《史记·禹本纪》：山行乘┝。注，一作桥，音同，┝车，谓以铁如锥头长半寸，施之履下，以上山，不蹉跌也。又音纪录切。，敕伦切。《说文》：车约川也。《书》：予乘四载。《注》：泥乘。《正义》引《前汉·沟洫志》，泥行乘毳。注：泥行所乘者。又橇字通作，同敕伦切。注：禹治水所乘者。古篆变形，字体改易，说者不同，未知孰是。桥，一作┝，一作累，或作局。，夷世切。又音曳。劳也。踣，蒲墨切。《说文》：僵也。踣，谓劳剧而顿仆也。踣，一作路。）厥十有三载，乃盖考槐。宜仪刑九畴，（《尚书·禹贡》作十有三载乃同。《史记·夏纪》：禹伤父鲧功之不成，乃劳身焦思。居外十三年，过家门不敢入。）受是玄宝。（《尚书·禹贡》：禹锡玄圭，告厥成功。）昏成厥孽，昭生于德，惟氏之继，夫孰谋之式！（唯继鲧之氏，而不法其谋也。）

问：洪泉极深，何以填之？（王逸曰：言洪水渊泉极深，大禹何用填塞而平之乎？）

对：行鸿下ㄨ，（ㄨ，徒回切。《说文》：下坠也。）厥丘乃降。焉填绝渊，（填，与置同，音田，塞也。）然后夷于土。（《淮南子》：禹乃以息土填鸿水九渊以为名山。今子厚之对，以为不然也。）

问：地方九州，何以坟之？（王逸曰：坟，分也。谓九州之地，凡有九品，禹何以能分别之乎？周少隐《楚辞赘说》曰：子厚对，亦是以坟为分字，当读为愤。）

对：从民之宜，乃九于野，坟厥贡艺，而有上中下。（坟，符吻切。坟，言土脉愤起也。九州之土不同，因以定贡艺，故有上中下之差焉。）

问：应龙何画？河海何历？（王逸曰：有鳞曰蛟龙，有翼曰应龙。历，过也。言河海所出至远，应龙过历游之而无所不穷也。或曰：禹治洪水时，有神龙以尾画地，导水所注，当决者，因而治之。）

对：胡圣为不足，反谋龙智？畚锸究勤，而欺画厥尾！（盖以王逸注神龙之事为不然也。畚，音本，《说文》：<甾并>属，蒲器也。《左氏传》：置诸畚。注：畚，以草索为之，属。锸，测洽切，锹也。《山海经图》犁丘山有应龙者，龙之有翼者也。夏禹治水，有应龙以尾画地，即水泉流通。）

问：玄何所营？禹何所成？（王逸曰：言玄治洪水，何所营度，禹何所成就乎？）康回冯怒，地何故以东南倾？（王逸曰：康回，共工名也。《淮南》言共工与颛顼争为帝，不得，怒而触不周之山，天维绝，地柱折，故东南倾。）

对：圜焘廓大，（圜，与“圆”同，《说文》：体也。焘，徒到切，《说文》：溥覆照也。）厥立不植。地之东南，亦已西北。彼回小子，胡颠陨尔力！夫谁骇汝为此，而以天极。（谓非康回可得而倾也。陨，羽敏切，《说文》：从高下也。，胡困切，辱也，扰也。《列子》：共工氏子与颛顼争为帝，怒而触不周之山，折天柱，绝地维，故天倾西北，日月星辰就焉，地不满东南，百川水潦归焉。）

问，九州何错？川谷何ㄜ？（王逸曰：错，厕也。ㄜ，深也。言九州错厕，禹何所分别之？川谷于地，何以独ㄜ深乎？ㄜ，音户。）

对：州错富媪，（媪，《说文》：女老称。《前汉·郊祀歌》：后土富媪。注：坤为母，故称媪也。媪，乌浩切。）爰定于趾。躁川静谷，（躁，则到切，动也，亦作燥，先到切。《说文》：乾也。）形有高庳。（音婢，又音卑，短也。）

问：东流不溢，孰知其故？（王逸曰：言百川东流，不知满溢，谁有知其何故也。）

对：东穷归虚，（当作墟，同丘於切。《说文》：大丘也。《列子》曰：渤海之东，不知几亿万里，有大壑焉。实惟无底之谷，名曰归墟。八九野之水，天汉之流，莫不注之，而无增无减焉。）又环西盈。脉穴土区，而浊浊清清。坟垆参疏，（参，当作燥。坟，房粉切，土膏肥也。垆，音卢。《说文》：黑刚土也。《尚书》：下土坟垆。《注》：下者垆垆疏。）渗渴而升。（渗，所禁切。《说文》：下漉也。）充融有余，泄漏复行。（《庄子》：天下之水，莫大于海。万川归之，不知何时止而不盈；尾闾泄之，不知何时已而不虚。）器运氵攸氵攸，（夷周切。水流貌。）又何溢为！（谓九州川谷，错ㄜ各有其势。水之东流回环，其理自不溢也。）

问：东西南北，其修孰多？（王逸曰：修，长也。言天地东西南北谁为长乎。）

对：东西南北，其极无方。夫何鸿、洞，（鸿，一作Е。鸿洞并音去声。鸿，大也。洞，通也。）而课校修长！（谓不可计其孰修也。一本无“校”字。《淮南子》：阖四海之内，东西二万八千里，南北二万六千里。注：子午为经，卯酉为纬，言经短纬长也。禹使太章步自东极至于西极，二亿三万三千五百里七十五步。使竖亥步自北极至于南极，二亿三万三千五百里七十五步，注海内有长短极内等也，其他诸说不同。）

问：南北顺隋，（吐火切，狭而长也。）其衍几何？（王逸曰：衍，广大也。言南北隋长，其广差几何。）

对：茫忽不准，孰衍孰穷！（亦谓不可计其孰衍也。）

问：昆仑县圃，其<尸几>安在。（王逸曰：昆仑，山名也。在西北，元气所出。其巅曰县圃。县圃乃上通于天也。<尸几>，一作居。《水经》：昆仑之山三级。下曰樊桐，一名板松；二曰玄圃，一名阆风：上曰层城，一名天庭。<尸几>，丘刀切。）

对：积高于乾，昆仑攸居。（《禹本纪》：昆仑山高三千五百余里，日月所相避隐为光明也。《水经》：昆仑山在西北，去嵩高五万里，地之中也。其高万一千里，河水出其东北陬。）蓬首虎齿，爰处爰都。（《山海经》：西海之南，流沙之滨，赤水之后，黑水之前，有大山名昆仑之丘。其下有弱水之渊环之，有蓬首虎齿戴胜而处者，名王母也。）

问：增城九重，其高几里？（王逸曰：《淮南》言昆仑之山九重，其高万一千里也。）

对：增城之高，万有三千。（增，与层同，才登切。重也。《淮南子》：昆仑虚中有增城九重，其高万一千里百一十四步二尺六寸。东方朔《十洲记》：昆仑山有三角。一角正东，名曰昆仑宫。其处有积金为墉城，面方千里，城上安金台五所，玉楼十二。此云万有三千，其说不同，诞实未详。）

问：四方之门，其谁从焉？（王逸曰：言天地四方，各有一门，其谁从之上下也。《淮南子》：昆仑虚旁有四百四十四门，门间四里，里间九纯，纯丈五尺。）

对：清温燠寒，（清，七政切，寒也。燠，乙六切，热也。《黄帝素问内经》：天不足西北，左寒而右凉。地不满东南，右热而左温。注：西方凉，北方寒，东方湿，南方热，气化犹然也。）迭出于时。时之丕革，由是而门。

问：西北辟启，何气通焉？（王逸曰：言天西北之门，每常开启，岂元气之所通？辟，通作辟，开也。《准南子》：昆仑虚，玉横维其西北隅，北门开以纳不周之风。按不周山在昆仑西北，不周风自此出也。）

对：辟启以通，兹气之元。（谓昆仑之高，一寒一暑，气所从出，西北天门，又气之所通也。）

问：日安所到，烛龙何照？（王逸曰：言天地之西北，有幽冥无日之国，有龙衔烛而照之也。《山海经》：钟山之神，名曰烛阴。视为昼，瞑为夜，吹为冬，呼为夏，不饮不食，不喘不息，身长千里。注曰：即烛龙也。）

对：修龙口燎，（力照切，照也。）爰北其首，（手又切，向也。）九阴极冥，厥朔以炳。（《山海经》：西北海之外，赤水之北，有章尾山。有神人而蛇身而赤，其瞑乃晦，其视乃明，是谓烛龙。《文选·雪赋》“烂兮若烛龙衔曜照昆仑”是也。）

问：羲和之未扬，若华何光？（王逸曰：言日未出之时，若木何能有明赤之光华也？《广雅》：日御曰羲和，月御曰望舒。《山海经》：东南海外有羲和之国，有女子名曰羲和。是生十日，常浴日于甘渊。又灰野之山有树，赤叶赤华，名曰若木。日所入处，生昆仑西附西极也。又《淮南子》：若木在建木西，末有十日，其华照下地。注：若木端有十日，状如莲珠，华光也，光照其下也。）

对：惟若之华，禀羲以耀。（谓若木依日而光耀耳。）

问：何所冬暖？何所夏寒？（王逸曰：暖，温也。言地之气，何所有冬温而夏寒者乎？）

对：狂山凝凝，（元注音嶷。鱼力切。《山海经》：狂山无草木，冬夏有寻雪，狂水出焉。）冰于北至。爰有炎洲，司寒不得以试。（东方朔《十洲记》：南方有炎洲，在南海中，其地方二千里。《淮南子》；南至委火炎风之时，北方之极，有冻寒积冰雪霰霜露漂润群水之野。）

问：焉有石林？有兽能言？（王逸曰：言天下何所有石木之林，林中有兽能言语者乎？）

对：石胡不林，往视西极！（《文选·吴都赋》：虽有石林之Σ，请攘臂而靡之。虽有雄虺之九首，将抗足而此之。按赋以石林与雄虺同称，则石林当在南方，然子厚云：石胡不林，往视西极。按《淮南子》：西方之极，石成金室。未见石林所出也。）兽言，人名是达。（，火包切。《说文》：夸语也，通作咬。注：鸟声也。《山海经》：鹊山有兽类猕猴，被发垂地，名曰猩猩。知人名，其为兽，如豕而人面。）

问，焉有虬龙，负熊以游？（王逸曰：有角曰龙，无角曰虬。言宁有无角之龙，负熊兽以戏游者乎？熊，形类大豕，而性轻捷，好攀缘上高木，见人，则颠倒自投地而下也。）

对：有虬委蛇，不角不鳞。（虬，渠幽切。《广韵》：无角龙也。又居幽切，诸韵，并作蚪。委蛇，上于危切。一作委，音同。下余知切。《诗》：委蛇委蛇。注：行可从迹也。）嬉夫玄熊，相待以神。

问：雄虺九首，倏忽焉在？（王逸曰：虺，蛇别名也。倏忽，电光也。言有雄虺，一身九头，速及电光，皆何所在乎？虺，许伟切，恶蛇也。《尔雅·释鱼》：蝮虺博三寸，首大如擘。疏：江淮以南曰蝮，江淮以北曰虺，有牙最毒。倏，一作，并音叔。《说文》：走也。）

对：南有怪虺，罗首以噬。倏、忽之居，帝南、北海。（倏忽，在《庄子》甚明。王逸以为电，非。又，《招魂》：南方雄虺九首，往来倏忽。注：倏忽，疾急貌。考之《楚辞》两处正文意义，但为迅疾貌。而王逸之注自相戾。此子厚之对，直取南海之帝为，北海之帝为忽而言，故谓王逸为电光非也。然按《庄子》乃寓言耳，子厚引之以为证，恐非屈原本意也。）

问：何所不死？（死，一作老。）长人何守？（王逸曰：《括地象》曰：有不死之国，长人，长狄。《春秋》云：防风氏也。禹会诸侯，防风氏后至，于是使守封之山也。）

对：员丘之国，身民后死？（员，与圆同。《山海经》：不死民在交胫国东，其人黑色，寿不死。注：圆丘上有不死树，食之乃寿；有赤水，饮之不老。）封、之守，其横九里。（，音隅。封、二山，在吴、楚之间，汪芒氏之国。《鲁国语》：吴隳会稽，获巨骨焉，问之仲尼。仲尼曰：昔禹致群臣于会稽之山，防风氏后至，禹杀而戮之，其骨专车。客曰：敢问谁守为神？仲尼曰：山川之灵，足以纪纲天下者，其守为神。客曰：防风氏何守也？仲尼曰：汪芒氏之君也，守封之山者也。为漆姓，在虞夏商为汪芒氏，于周为长翟，今为大人。客曰：人长之极几何？仲尼曰：长者不过十，数之极也。注：今湖州武康县东，有防风山。山东二百步，有禺山。防风氏庙在封、二山之间。《春秋·谷梁传》文公十一年，叔孙得臣败狄于咸。长狄也，射其目，身横九里。）

问：靡萍九衢，华安居？（王逸曰：九交道曰衢。言萍草宁有生于水中，无根，乃蔓衍于九交之道。又有麻垂草华荣，何所有此物乎？，相里切。《尔雅·释草》：有麻，麻有子曰。疏：麻一名）。

对：有萍九岐，厥图以诡。（《山海经》多言其枝五衢，又云四衢。衢，歧也。王逸以为生九衢中，恐谬。萍，一作苹，音平。《说文》：萍也，无根，浮水上而生者。《山海经》：宣山上有桑焉，其枝四衢。注：枝交互四出。又少室山有木名帝休，其枝五衢。注：树枝交错，相重五出，有象路衢。故子厚注云：逸以为生九衢中，谬矣。）浮山孰产？赤华伊。（《山海经》：浮山有草焉，其叶如麻。赤华，即华也。）

问：灵蛇吞象，厥骨何如？（王逸曰：南方有灵蛇吞象，三年然后出其骨。灵，或作一。骨，或作大。）

对：巴蛇腹象，足觌厥大。三岁遗骨，其修已号。（觌，一作观。《山海经》：南海内有巴蛇，身长百寻，其色青黄赤黑。食象，三岁而出其骨。君子服之，无心腹疾。《文选·吴都赋》：屠巴蛇，出象骼。）

问：黑水玄趾，三危安在？（王逸曰：玄趾、三危，皆山名也，在西方。黑水出昆仑山。）

对：黑水淫淫，穷于不姜。玄趾则北，三危则南。（《尚书·禹贡》：导黑水至于三危，入于南海。按黑水出张掖鸡山，自三危山南流至文单国，谓之扶南江，至奔陀国，入于南海。）

问：延年不死，寿何所在？（王逸曰：言仙人禀命不死，其寿独何穷止也。洪兴祖曰：黄帝《素问》，上古有真人，寿敝天地，无有终时；中古有至人，益其寿命而强者也。其次有圣人者，形体不敝，精神不散，亦可以百数也。）

对：仙者幽幽，寿焉孰慕！短长不齐，咸各有止。胡纷华漫汗，而潜谓不死！（《淮南子·ㄈ真训》：至德之世，徙倚于漫汗之宇。注：漫汗，无生形。又《道应训》：卢敖游乎北海，见士焉，玄须而鸢肩，轩轩然迎风而舞，笑曰：“吾与漫汗期于九垓之外，不可以久。”举臂而耸，遂入云中。敖仰视之弗见。注：漫汗，不可知之也。漫，莫官切。汗，河干切，或并音去声。）

问：鲮鱼何所？<鬼斤>堆焉处？（王逸曰：鲮鱼，鲤也。一云，鲮鱼，鲮鲤也，有四足，出南方。<鬼斤>堆，奇兽也。<鬼斤>，渠希切。堆，都回切。）

对：鲮鱼人貌，迩列姑射。（《列子》：姑射山，在海河洲中，山上有仙人焉。《山海经》：西海中近列姑射山，有陵鱼，人面人手鱼身，见则风涛起。《风土记》：鲮鱼，腹背皆有刺如五角菱，非王逸之注所谓鲮鲤也。）<鬼斤>雀峙北号，惟人是食。（<鬼斤>，在北号山，如鸡，虎爪食人。王逸以为奇兽，误。《山海经》：北号山有鸟，状如鸡而白首鼠足，名曰<鬼斤>雀，食人。子厚注谓堆当为雀，按《集韵》，■Ａ２６，雀属，同都回切，则<鬼斤>堆即<鬼斤>雀也。）

问：羿焉毕日？乌焉解羽？（王逸曰：《淮南》言尧时十日并出，草木焦枯，尧令羿仰射十日，中其九日，日中九鸟皆死，堕其羽翼也。羿，五计切，尧之射官也。跸，音毕。《说文》：射也。或作弹解，胡买切，散也。又佳买切，判也。按：子厚之对，改乌为鸟，则毕日解羽，遂成两事。若用王逸之注引《淮南》之说证之，则乌当如字读，义意虽通，则问对之言各相戾也。毕，一本作毙，作弹者误。）

对：焉有十日，其火百物！羿宜炭赫厥体，胡庸以枝屈！（《山海经》：黑齿之北曰汤谷，居水中，有扶桑，九日居下枝，一日居上枝，皆戴乌。注：羿射十日中其九。《史记》：射支左屈右。）大泽千里，群鸟是解。（《山海经》：大泽千里，群鸟之所解。问作“乌”字，当为“鸟”，后人不知，因配上句改为“乌”也。《山海经》：群鸟之所生及所解。又《穆天子传》：北至旷原之野，飞鸟之解其羽。子厚用此以为对，故改乌为鸟。则与屈原之问，上下二句，各是一事，义不相配也。如旧说为日中之乌，而借解羽二字以问，于义亦通。）

问：禹之力献功，降省下土四方。（王逸注：言禹以勤力献进其功，尧因使省治下土四方也。）焉得彼[B135]山女，而通之于台桑。（王逸曰：言禹治水，道娶[B135]山之女，而通夫妇之道于台桑之地。[B135]，与涂同。《说文》：会稽山也。）闵妃配合，（配，一作匹。）厥身是继。（王逸曰：闵，忧也。言禹所以忧无妃匹者，欲为身立继嗣也。）胡维嗜欲不同味，而快晁饱。（王逸曰：言禹治水道娶者，忧无继嗣耳，何特与众人同嗜欲，苟欲快饱一朝之情乎？故以辛酉日娶，甲子日去，而有启也。晁，音朝暮之朝。言禹之所嗜，与众人异味，众人所嗜以厌足其情欲，禹所嗜者，拯民之溺耳。）

对：禹惩于续，[B135]妇亟合。（亟，许力切，急也。《书·益稷篇》：禹娶于涂山，辛壬癸甲，启呱呱而泣，予弗子。惟荒度土功。《吕氏春秋》：禹娶涂山氏女，不以私害公。自辛至甲四日，复往治水。）离厥肤？（，蒲末切。肤，毳皮也。《庄子》：禹治水。腓无。）三门以不胝。（善旨切，与视字义同，后同。《孟子·滕文公篇》：禹八年于外，三过其门而不入。胝，一作眩。）呱呱之不[B242]。（迄力切，谓伤痛也。）而孰图厥味，卒燥中野。（燥，先到切。《说文》：乾也。“中”一作“于”。）民攸宇攸暨。（谓禹娶[B135]山氏之女，虽念继嗣之重，而勤劳不顾其家，非徒欲饱快一朝之情，盖欲民安其居也。“宇”，一作“字。”暨，当作，息也。《诗·洞酌》：“民之攸。”言水患既平，民得所字养而安息也。）

问：启代益作后，卒然离■Ａ２９。（一作孽。王逸曰：益，禹贤臣。作，为也。後，君也。离，遭也。■Ａ２９，忧也。言禹以天下禅益，益避启于箕山之阳，天下皆去益而归启以为君。益卒不得立，故曰，遭忧也。■Ａ２９，一作{薛虫}，忧也。《书·甘誓》：启与有扈战于甘之野。说者曰，有扈氏与夏同姓，启有天下，有扈不服，大战于甘。故云，卒然离{薛虫}。）

对：彼呱克臧，俾姒作夏。（姒，许里切，禹姓也。《史记·舜纪》：帝禹为夏后而别姓姒氏。）献后益于帝，（《孟子·万章篇》：禹荐益于天，益避禹之子于箕山之阴。朝觐狱讼者不归益而之启。曰：吾君之子也。讴歌者不讴歌益而讴歌启，曰：吾君之子也。）谆谆以不命。复为叟耆，曷戚曷孽。（谓益避启于箕山之阴，此天意也，初何忧焉！）

问：何启惟忧，而能拘是达？（王逸曰：言天下所以去益就启者，以其能忧思道德而通其拘隔。拘隔者，谓有扈氏叛启，启率六师而伐之也。）皆归射■Ａ３０而无害厥躬。（王逸曰，射，行也。■Ａ３０，穷也。言有扈氏所行，皆归于穷恶，故启诛之，长无害于其身也。■Ａ３０，音菊。）

对：呱勤于德，民以乳活。扈仇厥正，帝授柄以挞凶穷。圣庸夫孰克害！（谓启之贤，民赖以生，诛有扈氏之叛，而无敢害者。害，协音曷，伤也。）

问：何后益作革，而禹播降？（王逸曰：后，君也。革，更也。播，种也。降，下也。言启所以能变化更益而代益为君者，以禹平治水土，百姓能下种百谷，故思归启也。降，协音洪。）

对：益革民艰，咸粲厥粒。惟禹授以土，爰稼万亿。违溺践，（巨志切，坚土也，）休居以康食。（康食，安食也。一，“康”作仓，绝句。一无“食”字，作“休居以仓，康姑不失”。）姑不失，圣天胡往不道。（一无“圣天”二字。）

问：启棘宾商，《九辩》、《九歌》。（王逸曰：棘，陈也。宾，列也。《九辩》、《九歌》，启所作乐也。言启能修明禹业，陈列宫商之音，备其礼乐也。《山海经》：夏后氏上三嫔于天，得《九辩》与《九歌》以下。注：皆天帝乐名。启登天而窃以下用之。故《骚经》云：启九辩与九歌兮，夏康娱以自纵。注：夏康，启子太康也。）

对：启达厥声，堪舆以呻。（堪舆，天地也。呻，音申。）辨同容之序，帝以贸嫔。（贸，莫候切，义未详。嫔，音宾，又音频，妇也。）

问：何勤子屠母，而死分竟地。（王逸曰：勤，劳也。屠，裂剥也。言禹<片>剥母背而生，其母之身分散竟地，何以能有圣德忧劳天下乎？禹以勤劳修鲧之功，故曰勤子也。）

对：禹母产圣，何■Ａ１６厥旅。（■Ａ１６，普逼切，判也，裂也。旅，当作膂。《字林》：膂，脊骨也。《帝王世纪》：禹<片>剥母背而生。<片>，音■Ａ１６。干宝曰：前志所传，修已背坼而生禹，简狄胸剖而生契。）彼淫言乱蜀，（蜀，陟救切，中也。音与味同。）聪<耳或>以不处。（<耳或>，古获切，耳也。谓无此理也。）

问：帝降夷羿，革孽夏民。（王逸曰：帝，天帝也。夷羿，诸侯，弑夏后相者也。革，更。孽，忧也。言羿弑夏家，居天子之位，荒淫田猎，变更夏道，为万民忧患也。羿，五计切。此乃有穷之羿，非尧时羿也。《左氏传》：襄公四年，虞人之箴曰，在帝夷羿，冒于原兽，忘其国恤而思其鹿牡，武不可重，用不恢于夏家。）

对：夷羿滔淫。（《左氏》：襄公四年，昔有夏之衰，羿自Θ迁穷石，因夏民以代夏政，恃其射也，不修民事，而淫于原兽。）割更后相。（《左氏传》：哀公元年，昔有过浇，杀斟灌以伐斟寻，灭夏后相。浇，五吊切。）夫孰作厥孽，而诬帝以降！（谓夷羿杀夏后相，非天意也。）

问：胡羿射夫河伯，而妻彼雒嫔？（王逸曰：胡，何也。雒嫔，水神。谓宓妃也。《传》曰：河伯化为白龙，游于水旁，羿见射之，眇其左目。河伯上诉，天帝曰：“尔何故得见射？”河伯曰：“我时化为白龙出游。”天帝曰：“使汝深守神灵，羿何从得犯汝，汝今为虫兽，当为人所射，固其宜也。羿何罪欤？”羿又梦与雒水神宓妃交接也。谓尧时羿，非有穷之羿也。《淮南子》：河伯溺杀人，羿射其左目。注：尧时，羿射十日，缴大风，杀{穴契}窳，斩九婴，射河伯。）

对：震高厥鳞，（高，古老切，白也。）集矢于皖。（华板切。字当从目从完。《说文》云：大目也。）肆叫帝不谌。（氏林切，诚也，与忱同。）失位滋，（莫晏切。《说文》云：侮易也。）有洛之雩，（胡故切，美容貌。）焉妻于狡。（妻，七计切，女嫁人也。）

问：冯珧利决，（冯，音凭，满也。珧，音姚。）封是射。（王逸曰：冯，挟也。珧，弓名也。决，射也。封，神兽也。言羿不修道德，而挟弓射к，猎捕神兽，以快其情也。，虚岂切，通作犭希。《方言》：猪谓之犭希也。）何献蒸肉之膏，而后帝不若？（王逸曰：蒸，祭也。后帝，天帝也。若，顺也。言羿射封，以其肉膏祭天帝，天帝犹不顺羿之所为也。《淮南·本经训》：尧之时，封修蛇，皆为民害，尧乃使羿断修蛇于洞庭，擒封于桑林。按此言有穷羿亦封是射而反为民害也。《左传》：昭公二十八年，乐正夔生伯封，实有豕心。贪忄林无厌，忿类无期，谓之封豕，有穷后羿灭之。帝，谓天帝也。）

对：夸夫快杀，（夸，音讠夸，大言也。夫，音扶，语助也。）鼎以虑饱。馨膏腴帝，叛德恣力。胡肥台舌喉，（台，音怡，我也。）而滥厥福！

问：浞娶纯狐，眩妻爰谋。（王逸曰：浞，羿相也。爰，于也。眩，惑也。言浞娶于纯狐氏女，眩惑爱之，遂与浞谋杀羿也。浞，食角切，寒浞也。）何羿之射革，而交吞揆之？（王逸曰：吞，灭也。揆，度也。言羿好射猎，不恤政事，浞交接国中，布恩施德而吞灭之也。）

对：寒谗妇谋，后夷卒戕。（慈良切，杀伤也。《左传》襄公四年：羿不修民事而淫于原兽。寒浞，伯明氏之谗子弟也。信之，使为己相。浞行媚于内，施赂于外，虞羿于田，树之诈慝以取其国家。羿将归自田，家众杀而烹之。浞因羿室，生浇及殪，恃其谗慝诈伪，而不德于民，使浇用师，灭斟灌及斟寻氏，夏遗臣靡自有鬲氏收二国之烬，以灭浞而立少康，少康灭浇于过，後杼灭殪于戈，有穷由是遂亡。）荒弃于野，俾奸民是臧。举土作仇，徒怙身弧！（谓浞谋杀羿，羿徒恃其弧矢而不悟也。）

问：阻穷西征，岩何越焉？（王逸曰：阻，险也。穷，窘也。越，度也。言尧放玄羽山，西行度越岑岩之险，因堕死也。）化而为黄能，巫何活焉？（王逸曰：活，生也。玄死后化为黄能，入于羽山渊，岂巫医所能复生活也。《左氏传》：昭公七年，昔尧殛玄于羽山，其神化为黄熊，以入于渊。《晋语》作黄能。按：能，兽名，三足鳖也。二书皆出《左氏》而自为同异。据言入于羽渊，当以黄能为是，盖熊非入水之物。能，奴来切。）

对：玄殛羽岩，（玄，音衮，注云：禹父名，今从鱼。详旧本，玄作鲧字。）化黄而渊。

问：咸播黍，莆是营。（王逸曰：咸，皆也。黍，黑黍也。，草名。营，耕也。言禹平治水土，万民皆得耕种于蒲之地，尽为良田也。黍，音巨。莆，即蒲字，水草，可以织席。，音丸，与萑同，也，或作藿，非。）

对：子宜播直犀。（“子”，一作“予”。直，徵力切，又时力切，先种曰犀。一曰长稼也。犀，音雉。后种曰犀，一曰幼稼也。《诗·胡宫》：直犀菽麦。）于丘于川。维莞维蒲，（莞，胡官切，又音官。《说文》：草也，可以为席。）维菰维芦，（菰，音孤。芦，音卢。）丕彻以图，民以ん以都。

问：何由并投，而玄疾修盈？（王逸曰：疾，恶也。修，长也。盈，满也。由，用也。言尧不恶玄而戮杀之，则禹不得嗣兴，民何得投种五谷乎？乃知玄恶长满天下也。言禹平水土，民得种五谷矣，何由玄恶长满天下乎？所谓盖前人之愆也。）

对：尧酷厥父，厥子激以功。（“激”，一作“徼”，非是。鲁《国语》：鲧障洪水而殛死，禹能以德修鲧之功。）克硕厥祀，后世是郊。（谓鲧既殛死，禹乃嗣兴，以永厥礼也。《左氏》昭公七年：鲧化为黄熊，入于羽渊，实为夏郊，三代祀之。）

问，白婴，胡为此堂？（王逸曰：，云之有色似龙者也。，白云逶蛇若蛇者也。言此有鲵气，逶蛇相婴，何为此堂乎？盖屈原所见祠堂也。，一作霓，雌虹也。，音弗，疑作。《说文》：云貌也。）安得夫良药，不能固臧。（王逸曰，臧，善也。言崔文子学仙于王子侨，子侨化为白，而婴持药与崔文子。文子惊怪，引戈击，中之，因堕其药。俯而视之，王子侨之尸也。故言得药不善也。）天式从横，阳离爰死。（王逸曰：式，法也。爰，于也。言天法有善阴阳从横之道，人失阳气则死也。）大鸟何鸣，夫焉丧厥体？（王逸曰：言崔文子取子侨之尸，置中覆之以弊篚。须臾，则化为大鸟而鸣，开而视之，翻飞而去。文子焉能亡子侨之身乎？言仙人不可杀也。）

对：王子怪骇，形裳。文褫操戈，（褫，丑汆切，夺衣也。操，仓刀切，持也。）犹懵夫药良。（懵，母亘切，不明也。）终鸟号以游，（号，乎刀切，呼也。）奋厥篚筐。漠莫谋，（，呼骨切，冥昧之词。）形胡在胡亡。

问：萍号起雨，何以兴之？（王逸曰：萍，萍翳，雨师名也。号，呼也。兴，起也。言雨师号呼则云起而雨下，独何以兴之乎？）

对：阳潜而爨，（取乱切，炊也。）阴蒸而雨。萍冯以兴，厥号爰所。

问：撰体协胁，鹿何膺之？（王逸曰：膺，受也。言天撰十二神鹿，一身八足两头，独何膺受此形体乎？撰，雏绾切，具也。）

对：气怪以神，爰有奇躯。肋属支偶，（肋，虚业切，两膀也。属，音烛，连也。）尸帝之隅。

问：鳌戴山，何以安之？（王逸曰：鳌，大龟也。击手曰。《列仙传》曰：有巨灵之鳌，背负蓬莱之山，而戏沧海之中，独何以安之乎？）

对：宅灵之丘，掉焉不危，鳌厥首而恒以恬夷！（《列子·汤问篇》：渤海之东，有五山焉。岱舆、员峤、方壶、瀛洲、蓬莱，其山高下周旋三万里，所居之人，皆仙圣之种。五山之根无所连著。帝命禺强使巨鳌十五举首而戴之，迭为三番，六万岁一交焉，五山始峙而不动。）

问：释舟陵行，何以迁之？（王逸曰：释，置也。舟，船也。迁，徙也。言龟所以能负山若舟船者，以其在水中也。使龟释水而陵行，则何能迁徙此山乎？洪兴祖曰：言鳌在海中，负山若舟之负物。今释水而陆，反为人所负，何罪而见徙也。）

对：要释而陵，（要，当作恶，音乌，何也。）殆或谪之，龙伯负骨，帝尚窄之。（窄，侧格切，狭也。《列子·汤问篇》：龙伯之国有大人，举足不盈数步。而暨五山之所，一钓而连六鳌，合负而趋，归其国，灼其骨以数焉。帝凭怒，侵减龙伯之国使厄，侵小龙伯之民使短。）

问：惟浇在户，何求于嫂？（王逸曰：浇，古多力者也。《论语》曰：浇荡舟，言浇无义，淫佚其嫂。往至其户，佯有所求，因与行淫乱也。浇，五吊切。一作，五耗切，寒浞子也。）何少康逐犬，而颠损厥首？（王逸曰：言夏后少康因田猎，放犬逐兽，杀浇而断其头。）

对：浇以力，（，音劳，妒也。又郎到切。《说文》：固也。声类，固，恋惜也。）兄ば聚之。（，音幽，牝鹿也。《礼记》：故父子聚。）康假于田，肆克宇之。

问：女歧缝裳，而馆同爰止。（王逸曰：女岐，浇嫂也。爰，于也。言女岐与浇淫佚，为之缝裳，于是共舍而宿止也。）何颠易厥首，而亲以逢殆？（王逸曰：逢，遇也。殆，危也。言少康夜袭，得女岐头，以为浇，因断之。故言易首遇危殆也。）

对：既裳既舍，宜咸坠厥首。（一无“既裳”二字。）

问：汤谋易旅，何以厚之？（王逸曰：汤，殷王也。旅，众也。言殷汤欲变易夏众，使之从己，独何以厚待之乎？）

对：汤奋癸旅，爰以伛拊。（癸，居诔切，桀名也。伛，委羽切。拊，斐甫切。伛拊，谓矜怜抚掩之也。《尚书》：汤与桀战于鸣条之野。）载厥德于葛，以诘仇饷，（诘，去吉切，问也。饷，式亮切，馈也。详见《尚书·仲虺之诰》、《孟子·滕文公》篇。）

问：覆舟斟寻，何道取之？（王逸曰：覆，反也。舟，船也。斟寻，国名也。言少康灭斟寻氏，奄若覆舟，独以何道取之乎？）

对：康复旧物，寻焉保之？（焉，于虔切，安也。《左氏传》：襄公元年，昔有过浇杀斟灌以伐斟寻，灭夏后相。后缗方娠，逃归有仍，生少康焉。为仍牧正，能布其德，以收夏众，遂灭过戈。按此则取斟寻乃有过浇，非少康也。王逸注非是。子厚亦以康复旧物为言，承逸之误也。）覆舟喻易，尚或艰之！

问：桀伐蒙山，何所得焉？（王逸曰：桀，夏亡主也。蒙山，国名也。言夏桀征伐蒙山之国，而得妹嬉。）妹嬉何肆，汤何殛焉？（王逸曰：言桀得妹嬉，肆其情意，故汤放之南巢也。妹，莫拨切。嬉，一作喜，许其切。晋《国语》：昔夏桀伐有施。有施人以妹嬉女焉。注：有施，喜姓之国。妹喜，其女也。）

对：惟桀嗜色，戎得蒙妹。淫处暴娱，以大启厥伐。（谓桀伐蒙山，而得妹嬉，民弃不保，驯致南巢之伐也。《淮南子·本经训》：汤以革车三百乘伐桀于南巢，放之夏台。）

问：舜闵在家，父何以鳏？（王逸曰：舜，帝舜也。闵，忧也。无妻曰鳏。言舜为布衣，忧悯其家，其父顽母へ，不为娶妇，乃至于鳏也。鳏，克顽切。へ，音银。）尧不姚告，二女何亲？（王逸曰：姚，舜姓也。言尧不告舜父母而妻之也。如令告之，则不听，尧女当何亲附乎？伊川程氏曰：舜不告而娶，固不可。尧命瞽瞍使舜娶，舜虽不告，尧固告之尔。尧之告也，以君治之而已。）

对：瞽父仇舜，鳏以不俪。（谓瞽也仇舜而鳏在下，尧以二子妻之也。俪，郎计切，偶也。）尧专以女，（尼据切，以女妻人曰女。《尚书·尧典》：女于时，观厥刑于二女，厘降二女于妫，嫔于虞。刘向《列女传》：二女，娥皇女英也。）兹俾胤厥世。惟蒸蒸翼翼，（《尚书·尧典》：父顽母へ象傲，克谐以孝，蒸蒸。）于妫之。（妫，居危切。，如锐切。妫水之，舜之所居也。）

问：厥萌在初，何所意焉？（王逸曰：言贤者预见施行萌芽之端，而知其存亡善恶之所终，非虚意也。）璜台十成，谁所极焉？（王逸曰：璜，石次玉者也，言纣作象箸而箕子欢，预知象箸必有玉杯，玉杯必盛熊蹯豹胎，如此，则必崇广宫室。纣果作玉台十重，糟丘酒池，以至于亡也。）

对：纣台于璜，箕克兆之。（璜，音黄，美玉也。纣为璜台，知其有必亡之兆者箕子也。《淮南子·本经训》：纣为璇室瑶台象廊玉床。）

问：登立为帝，孰道尚之？（王逸曰：言伏羲始作八卦，修行道德，万民登以为帝，谁开道而尊尚之也？）

对：惟德登帝，师以首之。（谓伏羲有德，而民登以为帝。师，一作帅。登帝，谓匹夫而有天下者，舜、禹是也。）

问：女娲有体，孰制匠之？（王逸曰：女娲，人头蛇身，一日七十化，其体如此，谁所制匠而图之乎？娲，古华切。古风姓天子也。《山海经》：女娲之肠化为神，处栗广之野。注：女娲，古神女帝，人面蛇身，一日中七十变，其肠化为此神。《列子》：女娲氏蛇身人面，牛首虎鼻，此有非人之状，而有大圣之德。《淮南子》：黄帝生阴阳，上骈生耳目，桑林生臂手，此女娲所以七十化也。）

对：娲躯虺号，占以类之。胡曰（一本曰下有日字。）化七十，工获诡之！（谓女娲之事为诡也。）

问：舜服厥弟，终然为害。（王逸曰：服，事也。厥，其也。言舜弟象施行无道，舜犹服而事之，然象终欲害舜也。）何肆犬体，而厥身不危败？（王逸曰：言象无道，肆其犬豕之心，烧廪填井，欲以杀舜，然终不能危败舜身也。）

对：舜弟氏厥仇，（氏，与视同。）毕屠水火。夫固优游以圣，而孰殆厥祸！（《史记·舜纪》：舜父瞽瞍盲，而舜母死，瞽更娶妻而生象。爱后妻子，常欲杀舜，舜顺事父及后母与弟，日以谨笃。刘向《列女传》：瞽叟与象谋杀舜。使涂廪，舜告二女，二女曰：时惟其戕汝，时惟其焚汝，鹊汝裳衣，鸟工往。舜既治廪，旋阶，瞽叟焚廪。舜往飞，复使浚井。舜告二女，二女曰：时亦惟其戕汝，时其掩汝，汝去裳衣，龙工往。舜往浚井，格其入出从掩舜，舜潜出。）犬于德，（，鱼斤切。疑当作狺，大斗声也。）终不克以噬。昆庸致爱，邑鼻以赋富。（鼻，毗至切。《集韵》：有庳，国名，象所封，通作鼻。《前汉·邹阳传》作有卑，并同音。《孟子·万章篇》：仁人之于弟也，亲之欲其贵也，爱之欲其富也，封之有庳，富贵之也。《倦游录》：道州、永州之间，有地名鼻亭，去两州各二百里，岸有庙，即象祠也。）

问：吴获迄古，南岳是止。（王逸曰：获，得也。迄，至也。古，谓古公父也。言吴国得贤君，至古公父之时而遇太伯，阴让避王季，辞之南岳之下采药，于是遂止而不还也。）孰期去斯，得两男子？（王逸曰：期，会也。昔古公有少子曰王季，而生圣子文王。古公欲立王季，令天命及文王。长子太伯及弟仲雍去而之吴。吴立以为君。谁与期会而得两男子。两男子，谓太伯、仲雍二人也。去，一作失。）

对：嗟伯之仁，逊季旅岳。雍同度厥义，以嘉吴国。（谓吴国得贤者如太伯，让王季而居南岳之下，仲雍亦去而之吴，而文王立，二子为可嘉也。伯，谓太伯。季，谓季历。雍，谓仲雍也。逊季，一作逊弟。《史记·吴世家》：吴太伯弟仲雍，皆古公父之子，而王季历之兄也，季历贤而有圣子昌，古公欲立季历以及昌，于是太伯、仲雍乃奔荆蛮以避季历，自号勾吴。荆蛮义之，从而归者千余家，立为吴太伯。卒，弟仲雍立。）

问：缘鹄饰玉，后帝是飨。（王逸曰：后帝，谓殷汤也。言伊尹始仕，因缘烹鹄鸟之羹，修玉鼎，以事于汤。汤贤之，遂以为相也。飨，叶音去声，歆也。）何承谋夏，桀终以灭丧？（王逸曰：言汤遂用伊尹之谋伐夏，桀终以灭亡也。丧，去声，亡也。）

对：空桑鼎殷，谄羹厥鹄。（《列子》：伊尹生于空桑。注：《传记》曰，伊尹母居伊水之上，既孕，梦神告曰：臼水出而东走无顾。明日，视臼出水，东走十里，其邑尽为水，身因化为空桑。有莘氏女子采桑，得婴儿空桑之中，故命曰伊尹，献其君，令庖人养之。《史记·殷纪》：阿衡欲干汤而无由，乃为有莘氏媵臣，负鼎俎以滋味说汤，致于王道。）惟轲知言，间焉以为不。（轲，孟子名也。间，居苋切，又音闲，视也，与<间见>同。不，与否同。《孟子·公孙丑篇》：敢问夫子恶乎长？曰：我知言。《万章篇》：万章问曰：伊尹以割烹要汤，有诸？孟子曰：否。不然，吾闻以尧、舜之道要汤，未闻以割烹也。）仁易愚危，夫曷揆曷谋。咸逃丛渊，（《孟子·离娄篇》：民之归仁也，犹水之就下，兽之走圹也，故为渊驱鱼者獭也，为丛驱爵者也，为汤武驱民者，桀与纣也。）虐后以刘。（谓以仁格愚，人将不谋而从，如丛雀渊鱼焉！虐后，谓桀也。刘，《说文》：杀也。扬雄《方言》：秦、晋、宋、卫之间，谓杀曰刘。）

问：帝乃降观，下逢伊挚。（王逸曰：帝，谓汤也。挚，伊尹名也。言汤出观风俗，乃忧下民。博选于众，而逢伊尹，举以为相也。挚，音至。）何条放致罚，而黎伏大说？（王逸曰：条，鸣条也。黎，众也。说，喜也。言汤行天之罚以诛于桀，放之鸣条之野，天下众民大喜说也。）

对：降厥观于下，匪挚孰承！（谓相汤以成功者，非伊尹孰承之也。）条伐巢放，（《书·汤誓篇》：伊尹相汤伐桀，遂与桀战于鸣条之野。《伊训篇》：造攻自鸣条，朕哉自亳。《仲虺之诰篇》：成汤放桀于南巢。）民用溃厥疣。（于求切，附赘垂疣。）以夷于肤，夫曷不谣！（谓鸣条之伐，南巢之放，如民之痈疽决而肤革平安，无不说者也。《书·仲虺之诰篇》：攸徂之民，室家相庆，曰我后，后来其苏。）

问：简狄在台，喾何宜？玄鸟至贻，女何喜？（王逸曰：简狄，帝喾之妃也，玄鸟，燕也。贻，遗也。言简狄侍帝喾于台上，有飞燕堕遗其卵，喜而吞之，因生契者也。喾，苦笃切。帝喾高辛氏，黄帝曾孙也。喜，协音平声，悦也。）

对：喾、狄祷，（音梅，天子求子之祀。《记·月令》：仲春祠于高。）契形于胞。（契，私列切。《说文》：高辛氏子，字与旆同。胞，音包，又音抛。《说文》：儿生裹也。）胡乙っ之食，（乙，通作<鸟乙>，玄鸟也。っ，居候丘候二切。《说文》：鸟子生哺者。按：简狄所吞者乙卵，即非っ也，字恐当作■Ａ３３，克角切，卵也。）而怪焉以嘉。（谓喾狄祷得契，于乙っ何有也。《史记·殷本纪》：契母曰简狄，有氏之女，为帝喾次妃，行浴，见玄鸟堕其卵，简狄吞之，因孕，生契。《诗·玄鸟篇》：天命玄鸟，降而生商。注：简狄配高辛氏帝，帝率与之祈于郊而生契。）

问：该秉季德，厥父是臧。（王逸曰：该，包也。秉，持也。父，谓契也。季，末也。臧，善也。言汤能包持先人之末德，修其祖父之善业，故天佑之以为民主也。子厚之对，以该为蓐收。然以下文恒秉季德求之，则恒既非人名，则该岂人名乎？子厚之言，亦自相戾也。按：该，兼也，言启能兼大禹之末德也。）

对：该德胤孝，（一作考。）蓐收于西。（元注曰：该为蓐收，王逸注误也。）爪虎手钺，尸刑以司慝。（《左氏传：》昭公二十九年，少皋氏有四叔，曰重、曰该、曰修、曰熙，实能金木及水，使该为蓐收，世不失职，遂济穷桑。注：蓐收，金正也。该能治其官，使不失职，济成少皋之功。《山海经》：西方蓐收，金神也。左耳有毒蛇乘两龙，面目有毛，虎爪执钺。《国语》：虢公梦在庙有神人面白毛，虎爪执钺，立于西阿。公觉，召史へ占之。史へ曰：“如君之言，则蓐收也，天之刑神也。”所取者本此。）

问：胡终弊于有扈，牧夫牛羊。（王逸曰：有扈，浇国名也。浇灭夏后相，相遗腹子曰少康，后为有仍牧正，典主牛羊，遂攻杀浇，灭有扈，复禹旧迹，祀夏配天也。按《尚书·甘誓序》：启与有扈战于甘之野。则灭有扈者启也，非少康也。又《左氏传》襄公四年，少康灭浇于过。则灭浇者少康也，非有扈也明矣。今逸之注，以为少康杀浇灭有扈误矣。此盖言禹得天下以揖让，而启用兵以灭有扈氏，有扈氏子孙遂为牧竖也。）

对：牧正矜矜，浇扈爰踣。（蒲墨切，僵仆也。王逸注非是，子厚之对，岂非亦承其误欤？）

问：干协时舞，何以怀之？（王逸曰：干，求也。舞，务也。协，和也。怀，来也。言夏后相既失天下，少康幼小，复能求得时务，调和百姓，使之归己，何以怀来者也。）

对：阶干以娱，苗革而格。不迫以死，夫胡狃厥贼！（狃，女久切，相狎也。《尚书·大禹谟篇》：三旬，苗民逆命，帝乃诞敷文德，舞干羽于两阶。七旬，有苗格。按此，王逸注误。）

问：平胁曼肤。（一作受平曼肤。）何以肥之？（王逸曰：言纣为无道，诸侯背畔，天下乖离，当怀忧癯瘦，而反形体曼泽，独何以能平胁肥盛乎？）

对：辛后狂，（辛，谓纣也。，三骇切，童昏也。）无忧以肥。肆荡施厥体，而充膏于肌。啬宝被躬，焚以旗之。（《史记·殷本纪》：武王伐纣，纣兵败，纣走入登鹿台，衣其宝玉之衣，赴火而死。武王遂以黄钺斩纣头，悬之太白之旗。）

问：有扈牧竖，云何而逢？（王逸曰：言有扈氏本牧竖之人耳，因何逢遇而得为诸侯乎？一作“其爰何逢”。）击床先出，其命何从？（王逸曰：言启攻有扈之时，亲于其床上击而杀之，其先人失国之原，何所从出之乎。）

对：扈释于牧，力使后之。（谓有扈氏释牧竖而为诸侯也。）民仇焉，（焉，于虔切，安也。“”，一作“寓”。）启床以。（侧略切，斩也。谓有扈氏不安于民，故启击之于床而杀之。）

问：恒秉季德，焉得夫朴牛？（王逸曰：恒，常也。季，末也。朴，大也。言汤常能秉持契之末德，修而弘之，天嘉其志，出田猎得大牛之瑞也。）何往营班禄，不但还来。（王逸曰：营，得也。班，遍也。言汤往田猎，不但驱驰往来也，还辄以所获得禽兽，遍施禄惠于百姓也。）

对：殷武踵德，爰获牛之朴！（匹角切，见上注。《说文》：特，牛父也。）夫惟陋民是冒，而丕号以瑞。卒营而班，民心是市。

问：昏微循迹，有狄不宁。（王逸曰：昏，暗也。循，遵也。言人有循暗微之道，为淫夷狄之行，不可以安其身也。谓晋大夫解居父也。）何繁鸟萃棘，负子肆情？（王逸曰：言解居父聘吴，过陈之墓门，见妇人负其子，欲与之淫，肆其情欲。妇人则引《诗》刺之曰：“墓门有棘，有萃止。”故曰繁鸟萃棘也。墓门有棘，虽无人，棘上有，汝独不愧也！）

对：解父狄淫，遭悫以赧。（解，胡买切。父，方武切。赧，乃板切，面愧赤也。言解父有夷狄淫之行也。谓遭愿悫之妇，宁有不愧赧也。）彼中之不目，而徒以色视，（刘向《列女传》：陈辩女者，陈国采桑之女也。晋大夫解居使于宋，道过陈，遇采桑之女，止而戏之曰：“女为我歌，吾将舍女。”乃歌《墓门》之一章。又曰：“为我歌其二。”乃歌其二章。大夫曰：“其某则是，其安在？”女曰：“陈，小国也，摄乎大国之间，因之以饥馑，加之以师旅，其人且亡，而况乎。”大夫乃服而释之。）

问：眩弟并淫，危害厥兄。（王逸曰：眩，惑也。厥，其也。言象为舜弟，眩惑其父母，并为淫之恶，欲共危害舜也。兄，协虚浪切。）何变化以作诈，后嗣而逢长？（王逸曰：言象欲杀舜，变化其态，内作奸诈，使舜治廪，从下焚之，令舜浚井，从上填之，终不能害舜。舜为天子，封象于有鼻，而后嗣子孙长为诸侯。）

对：象不兄龚，（居容切，《集韵》云：与恭同。《说文》：肃也。）而奋以谋。（“奋”一作“肆”。）盖圣熟凶怒，嗣用绍厥爱。（谓象虽肆害舜之谋，而舜不藏怒，又封之有庳，以绍厥爱也。）

问：成汤东巡，有莘爰极。（王逸曰：有莘，国名也。爰，于也。极，至也。言汤东巡狩至有莘国，以为婚姻也。）何乞彼小臣，而吉妃是得？（王逸曰：小臣，谓伊尹也。言汤东巡狩，有莘氏乞モ伊尹，因得吉善之妃，以为内辅也。）

对：莘有玉女，汤巡爰获。既内克厥合，而外弼于德。伊知非妃，伊之知臣，曷以不识！（对之谓汤东巡狩而得有莘氏之女则有之，乞彼小臣而吉妃是得，为不然也。）

问：水滨之木，得彼小子。夫何恶之，媵有莘之妇？（王逸曰：小子，谓伊尹。媵，送也。言伊尹母妊身，梦神女告之曰：“灶生蛙，急去无顾。”居无几何，臼灶中生蛙，母去东走，顾视其邑，尽为大水，母因溺死，化为空桑之木。水干之后，有小儿啼水涯，人取养之。既长大，有殊才，有莘恶伊尹从木中出，因以送女也。）

对：胡木化于母，以蝎厥圣！（蝎，胡葛切，木中蠹虫。又许竭切。）喙鸣不良，（喙，许秽切。《说文》：口也。）谩以诡正。尽邑以垫，（都念切。下也。溺也。）孰译彼梦！（译，夷益切，传言也。事见《列子》，注见前。对之意以为不然，谓为是说者，是蠹乱厥圣诡说害正，未有尽邑以垫而伊尹生也。）

问：汤出重泉，夫何罪尤？（王逸曰：重泉，地名也。言桀拘汤于重泉而复出之，夫何用法之不审也。）不胜心伐帝，夫谁使挑之？（王逸曰：帝谓桀也。言汤不胜众人之心而以伐桀，谁使桀先挑之也。挑，徒了切。《仓颉篇》：挑，招呼也。或他凋切，挠也。）

对：汤行不类，重泉是囚。（重，传容切。《前汉志》：左冯翊有重泉。《史记》：桀不务德，召汤囚之夏台。）违虐立辟，（婢亦切，法也，刑也。）实罪德之由。（谓汤之行与桀异，桀故囚之。）师恁怒以割，癸挑而雠。（谓汤从众欲以割正有夏，桀实有以启之，非汤之所忍为。）

问：会晁争盟，何践吾期？（王逸曰：言武王欲伐纣，纣使胶鬲视武王师。胶鬲问曰：“欲以何日至殷？”武王曰：“以甲子日。”胶鬲还报纣。会天大雨，道难，武王昼夜行。或谏曰：“雨甚，军士苦之，请且休息。”武王曰：“吾许胶鬲以甲子日至殷，令报纣矣。以甲子日不到，纣必杀之，吾故不敢休息，欲救贤者之死也。”遂以甲子日朝，诛纣，不失期也。“晁”，与“朝”同。《诗》：会朝清明。《书·牧誓篇》：时甲子昧爽，武王朝至于商郊牧野，乃誓。）苍鸟群飞，孰使萃之？（王逸曰：苍鸟，鹰也。萃，集也。言武王伐纣，将帅勇猛如鹰鸟群飞，谁使武王集聚之者乎？《诗》“维师尚父，时维鹰扬”是也。）

对：胶鬲比，（鬲，音隔，又音历。商之贤臣也。比，毗至切，近也。，疑当作，音厘。《说文》：剥也，划也。）雨行践期。捧盎救灼，（盎，于浪切，盆也。）仁兴以毕随。鹰之咸同，得使萃之。

问：到击纣躬，叔旦不嘉。（王逸曰：旦，周公名也。嘉，善也。言武王始至孟津，八百诸侯不期而到。皆曰：“纣可伐也。”白鱼入于王舟。群臣咸曰：“休哉！”周公曰：“虽休勿休。”故曰叔旦不嘉也。《楚词赘说》曰：吕望、周公亲相武王，率师以伐纣，心非不同也。师至河上，甚雨疾雷，周公引军而止之。太公曰：“君何不驰也？”周公曰：“天时不顺，龟ㄡ不兆，占筮不吉，妖而不祥，星变又凶，何可驰也！”故曰叔旦不嘉。）何亲揆发，足周之命以咨嗟？（王逸曰：揆，度也。言周公于孟津揆度天命，发足还师而归。当此之时，周公之命令已行天下，百姓咨嗟叹而美之也。周少隐曰：言周公何为始亲揆度天命以告武王发，而卒乃足成周之命令以杀商受旦，又咨嗟自叹耶？夫汤放桀，武王伐纣，其事一也。孔子之论韶武，独以武为未尽善而不及汤。岂非汤尝引过自咎，以予有惭德，且恐来世以贻为口实，则所以杜百世之乱者，犹未忘也。武王独未有一言及此。周公所以不嘉，岂无其意哉！周公之于纣，则君也；于武王，则亲也。周公岂固徇爱亲之私心，而灭君臣之大义哉！为天下计也。至于定周伐商之命，而于克商者，乃以是耳。原之言有及于此，因疑以问之。亦足以见其能明周公之心矣。）

对：颈纣黄钺，（《史记·周本纪》：武王以黄钺斩纣头，悬之太白之旗。）旦孰喜之！民父有厘，嗟以美之。（周公虽幸武王应天顺人，敛福锡命，而咨嗟之词，虽美之而实戒之也。考之《周书》，其详可得而推矣。）

问：授殷天下，其位安施？（王逸曰：言天地始授殷家以天下，其王位安所施用乎？善施若汤也。）反成乃亡，其罪伊何？（王逸曰：言殷王位已成，反覆亡之，其罪惟何乎？罪若纣也。）

对：位庸庇民，仁克莅之。纣淫以害，师殛圮之。（谓武王之仁足以庇民，而纣之不道，众所共弃也。圮，部鄙切，毁也。）

问：争遣伐器，何以行之？（王逸曰：伐器，攻伐之器也。言武王伐纣，发遣干戈攻伐之器，争先在前，独何以行之乎？）并驱击翼，何以将之？（王逸曰：言武王三军乐战，并载驱载驰，赴敌争先，前歌后舞，凫藻欢呼，奋击其翼，独何以将率之也。太公《六韬》曰：翼其两傍，疾击其后。击翼，盖兵法也。“凫藻欢呼”，一作“如鸟噪呼”。）

对：咸逭厥死，争徂器之。翼鼓颠御，欢舞靡之。（谓天下咸避虐政，而干戈攻伐之器皆争先而行，前歌后舞，凫藻ん呼，奋击其翼而不自知也。<辶官>，胡玩切，逃也。“ん”，一本作“谁”。）

问：昭后成游，南土爰底。（王逸曰：爰，于也。底，至也。言昭王背成王之制而出游，南至于楚，楚人沉之而遂不还也。）厥利惟何，而逢彼白雉？（王逸曰：厥，其也。逢，迎也。言昭王南游，何以利于楚乎？以为越裳氏献白雉，昭王德不能致，欲亲往逢迎之乎？）

对：水滨玩昭，荆陷弑之。（昭，谓周昭王也。《左氏传》：僖公四年，齐侯伐楚。管仲曰：“昭王南征而不复，寡人是问。”楚子曰：“昭王之不复，君其问诸水滨。”注：昭王，成王之孙。南巡至于楚，楚人以胶船载之涉汉，船坏而溺。《史记》：昭王之时，王道微缺，南巡不返，卒于江上。其卒不赴告，讳之也。）缪迓越裳，畴肯雉之。（《後汉书》：交趾之南，有越裳国。周公居摄，越裳重译而献白雉。昭王不顾其德不能致，乃南巡狩，欲亲迓越裳而求白雉焉。）

问：穆王巧扌每，（穆，谓周穆王也。扌每，亡改切。其字从手，扬雄《方言》：贪也，《集韵》：扌每，毋罪切，惭也。扌每，毋海切，贪也。诸本作扌每。《释文》：每磊切。其字从木，传写误耳。）夫何为周流？（王逸曰：扌每，贪也。言穆王乃巧于辞令，贪好攻伐，远征犬戎，得四白狼、四白鹿。自是后，夷狄不至，诸侯不朝。穆乃更巧词周流而往说之，欲以怀来也。）环理天下，夫何索求？（王逸曰：环，旋也。言王者当修道德以来四方，穆王何为乃周旋天下而求索之乎？）

对：穆懵《祈招》，（懵，毋亘切，不明也。招，常摇切，又音招，逸诗篇名。祈父，周之司马，世掌甲兵之职。招，其名也。《左传》昭公十二年：穆王欲肆其心周行天下，将必有车辙马迹焉。祭公谋父作《祈招》之诗以止王心，是以获没于祗宫。）猖洋以游。轮行九野，惟怪之谋。（《史记》：穆王得骥温骊骅亚耳之驷，西巡狩，乐而忘归。）胡绐娱载胜之兽，觞瑶池以迭谣！（绐，徒恺切，欺也。载，音戴。《礼记》：载与戴同。《山海经》：西王母状如人，豹尾蓬头载胜善啸，居洵水之涯。前汉，司马相如《大人赋》：吾乃今日睹西王母，然白首戴胜而穴处兮。注：胜，妇人首饰也。《穆天子传》：天子见西五母，觞于瑶池之上。西王母为王谣曰：“白云在天，山陵自出，道里悠远，山川间之，将子无死，尚复能来。”天子答曰：“予归东土，和治诸夏，万民均平，吾顾见汝。”此所谓之迭谣也。按《列子》载穆王肆意远游，命驾八骏之乘，驰驱千里，至于巨氏。乃献白鹄之血，以饮王，具牛马之氵重以洗王之足，遂宿于昆仑之阿，观皇帝之宫，遂宾于西王母，觞于瑶池之上。西王母为王谣，王和之，其词哀焉。此对问之所交讥也。）

问：妖夫曳炫，何号乎市？（王逸曰：妖，怪也。号，呼也。）周幽谁诛？焉得夫褒姒？（褒姒，周幽王後也。《史记·周本纪》：昔夏之衰，有二神龙止于夏庭而言曰：“余，褒之二君也。”夏帝卜请其而藏之。于是龙亡而在椟而藏之，传至三代莫敢发。至厉王之末，发而观之，流于庭，化为玄鼋以入王宫，後宫童妾既齿而遭之，既笄而孕，无夫而生子，惧而弃之。宣王之时，童女谣曰：“弧箕服，实亡周国。”于是闻之有夫妇卖是器者，使执而戮之，逃于道，而见乡者后宫童妾所弃妖子，哀而收之，亡奔于褒。褒人有罪，请入童妾所弃女子者于王以赎罪，是为褒姒。王见而爱之，生子伯服，竟废申后，以褒姒为后。后西夷犬戎遂杀幽王骊山下。）

对：孺贼厥诜，爰其弧。（，于簟切，山桑木也。弧，音胡，木弓也。）幽祸以夸，（幽，谓幽王也。，女居切。）惮褒以渔。（渔色之渔。）淫嗜■Ａ３５杀，（■Ａ３５，莫结反。）谏尸谤屠。孰鳞以征，（音痴，龙吐沫也。）而化鼋是辜。（鼋，鱼袁切，似鳖而大，事详见《史记·周本纪》。对问之意，盖罪幽王淫刑嗜杀以自取灭亡，未可尽归之于妖夫化鼋之征也。）

问：天命反侧，何罚何佑？（王逸曰：言天道神明降与人之命，反侧无常，善者佑之，恶者罚之。）

对：天邈以蒙，人厶以离。（厶，音私。《说文》：奸帙也。《韩非》子曰：仓颉造字，自营为厶。通作私，一本作么。伊尧切，小也。厶，当作么。）胡克合厥道，而诘彼尤违。

问：齐桓九会，卒然身杀？（王逸曰：言齐桓公九合诸侯，一匡天下，任竖刁、易牙，子孙相杀，虫流出尸。一人之身，一善一恶，天命无常，罚佑之不常也。）

对：桓号其大，任属以傲。幸良以九合，逮孽而坏。（谓齐桓九合诸侯，震而矜之，叛者九国，卒至见杀，非天道之无常。亦其自取然也。《论语》孔子曰：“桓公九合诸侯，不以兵车。”九合之说，《国语》：兵车之会六，乘车之会三。《史记》：兵车之会三，乘车之会六。《谷梁传》：衣裳之会十有一。范注：庄公十三年会北杏，十四、十五年会鄄，十六年会幽，僖公元年会柽，二年会贯，三年会阳谷，五年会首戴，七年会宁毋，九年会葵丘，凡十一会，不取北杏及阳谷为有功也。孙明复《尊王发微》：桓公之会十有五。范宁所言之外，僖公八年会洮，十三年会咸，十五年会牡丘，十六年会淮是也。孔子止言其九者，盖十三年会北杏，桓始图伯，其功未见，十四年会鄄，又是伐宋，诸侯会洮、会咸、会牡丘、会淮，皆有兵车也，故止言其会之盛者九焉。）

问：彼王纣之躬，孰使乱惑？（王逸曰：惑，妲己也。）何恶辅弼，谗谄是服？（王逸曰：服，事也。言纣恶辅弼，不用忠直之言，而专用谗谄之人也。）

对：纣无谁使惑，惟志为首。逆图倒视，辅谗以﹃宠。（诸本多无“﹃”字。）

问：比干何逆，而抑沈之？（王逸曰：比干，圣人，纣诸父也。谏纣，纣怒，乃杀之剖其心也。）雷开阿顺，而赐封之？（王逸曰：雷开，佞臣也。阿顺于纣，乃赐之金玉而封之也。或作“而赐封之金”。）

对：干异召死。（刘向《新序》：纣作炮烙之刑。比干曰：“主暴不谏，非忠臣也；畏死不言，非勇士也；见过则谏，不用则死，忠之至也。”遂谏，三日不去朝，纣囚而杀之。《史记·殷本纪》：纣愈淫乱。比干曰：“为人臣者不得不以死争。”乃强谏。纣怒曰：“吾闻圣人心有七窍，剖比干以观其心。”）雷济克后。（谓纣自惑乱，弃贤用谗，比干谏而死，雷开佞而用也。）

问：何圣人之一德，卒其异方？（王逸曰：圣人谓文王也。卒，终也。言文王仁圣，能纯一其德，则天下异方终皆归之也。）梅伯受醢，箕子佯狂。（王逸曰：梅伯，纣诸侯也。言梅伯忠直而数谏纣，纣怒，乃杀之，菹醢其身。箕子见之，则被发佯狂也。梅，音浼，纣诸侯号。醢，音海，肉酱。）

对：文德迈以被，芮鞫顺道。（谓文王之德纯一，虞、芮质厥成，而天下无异志也。芮，如锐切，谓虞芮也。鞫，居六切。《说文》：穷理罪人也。《诗·大雅·绵》之八章：虞芮质厥成。注：虞芮之君争田，久而不平，乃相谓曰：“西伯仁人也，盍往质焉”。乃相与朝周。入其境，则耕者让畔，行者让路；入其邑，男女异路，斑白不持挈；入其朝，士让为大夫，大夫让为卿。二国之君感而相谓曰：“我等小人，不可以履君子之庭。”乃相让，以其所争田为闲田而退，天下闻而归者四十余国。）醢梅奴箕，（《淮南子·ㄈ真训》：桀、纣燔生人，辜谏者，醢鬼侯之女，菹梅伯之骸。《史记》：纣为淫，箕子谏，不听，乃被发佯狂为奴，遂隐而鼓琴以自悲。）忠咸丧以丑厚。（此两语疑当与前纣谗谄是服事文理相属，对亦随问意耳！）

问：稷维元子，帝何笃之？（王逸曰：元，大也。帝，谓天帝也。笃，厚也。言后稷之母姜原，出见大人之迹，怪而履之，遂有娠而生后稷，后稷生而仁贤。天帝独何以厚之乎？笃，一作竺。《尔雅》：竺，厚也。与笃同。）投之于冰上，鸟何燠之？（王逸曰：投，弃也。燠，温也。言姜原以后稷无父而生，弃之于冰上，有鸟以翼覆荐温之，以为神，乃取而养之。《诗》曰：“诞之寒冰，鸟覆翼之。”燠，音郁，热也。）

对：弃灵而功，笃胡爽焉！（弃，后稷，详见《生民》诗。《史记·周本纪》：后稷，其母有邰氏曰姜原，为帝喾妃。出野，见巨人迹，心忻然说，欲践之，践之而身动如孕者，居期而生子，以为不祥。初欲弃之，因名曰弃。）翼冰以炎，盍崇长焉。

问：何冯弓挟矢，殊能将之？（王逸曰：冯，大。挟，持也。言后稷长大持强弓挟箭矢，桀然有殊异将相之文才。洪兴祖曰：此与下文相属，冯如上文冯珧之冯，言武王多材多艺，能冯弓挟矢而将之以殊能者武王也。子厚引诗以对，承逸之误也。）既惊帝切激，何逢长之？（王逸曰：帝，谓纣也，言武王能奉承后稷之业，致天罚加诛于纣，切激而数其过，何逢后世继嗣之长也？“切”，一本作“功”。）

对：既岐既嶷，（鱼力切，一作“疑”，《诗》云：克岐克嶷。小儿有知识之貌。）宜庸将焉。纣凶以启，武绍尚焉。（谓纣有凶德，武王能绍后稷之业也。）

问：伯昌号衰，秉鞭作牧。（王逸曰：伯昌，谓文王也。秉，执也。鞭以喻政。言纣号令既衰，文王执鞭持政，为雍州之牧也。）何令彻彼岐社，命有殷之国？（王逸曰：彻，坏也。社，土地之主也。言武王既诛纣，令坏、岐之社。言己受天命而有殷国，因徙以为天下之大社也。）

对：伯鞭于西，（《尚书》：西伯戡黎。正义曰：西伯，文王也，时国于岐，封为雍州伯。国在西，故曰西伯。《史记·殷纪》：以西伯为三公，赐弓矢斧钺，使得专征伐。）化江、汉浒。（火五切。《说文》：水崖也。《诗·汉广篇》：“文王之道，被于南国。”美化行乎江汉之域。）易歧社以太，（岐，在右扶风美阳中水乡。《礼记》曰：王为群姓之社曰太社。岐尝有社矣，至武王诛纣，然后能易岐社以为太社，因岐山以名，太王自豳徙焉。）国之命以祚武。（武，武王也。）

问：迁藏就岐，何能依？（王逸曰：言太王始与百姓徙其宝藏来就岐下，何能使其民依倚而随之也？）

对：逾梁橐囊，膻仁蚁萃。（公刘之居也，居者有积仓，行者有裹粮。至太王，为狄人所侵，去，逾梁山，邑于岐山之下居焉。则迁藏就岐，乃王迹之所化也。故归市之众，如蚁之慕膻也。《庄子·徐无鬼篇》：蚁慕羊肉，羊肉膻也。）

问：殷有惑妇，何所讥？（王逸曰：惑妇，谓妲己也。讥，谏也。言妲己惑误于纣，不可复讥谏也。）

对：妲灭淫商，民以亟去。（妲，丹达切，纣妃妲己也。，音敷。又普吴切，病也。亟，讫力切，疾也。《国语》：殷辛伐有苏，有苏氏以妲己女焉。殷辛惑之，毒四海，故民皆亟去。）

问：受赐兹醢，西伯上告。（王逸曰：兹，此也。西伯，文王也。言纣醢梅伯以赐诸侯，文王受之，以祭告语于上天也。）何亲授上帝罚，殷之命以不救？（王逸曰：上帝，谓天帝也。言天帝亲致纣之罪罚，故殷之命不可复救也。一作“上帝之罚”。）

对：肉梅以颁，乌不台诉！（乌，恐作曷。台，音怡，我也。《史记·殷本纪》：纣醢九侯并脯鄂侯，西伯闻之窃叹，纣囚西伯里。《淮南子·ㄈ真训》：纣醢九侯之女，菹梅伯之骸。）孰盈癸恶，兵躬殄祀！（“癸”，疑当作“纣”。按此正言纣事，而云“癸恶”，恐传写误也。谓纣醢梅伯以赐诸侯，西伯所以诉于天。此天所以亲致纣之罚，故殷之命至于绝而不续也。“殄”，与“<歹尔>”同。）

问：师望在肆，昌何志？（王逸曰：师望，谓太公也。昌，文王名也。言太公在市肆而屠，文王何以志知之乎？“志”，一作“识”。“识”，音“志”，记也。）鼓刀扬声，后何喜？（王逸曰：后，谓文王也。言吕望鼓刀在列肆，文王亲往问之。吕望对曰：“下屠屠牛，上屠屠国。”文王喜，载与俱归也。喜，协音去声，悦也。）

对：牙伏牛渔，（《史记·齐世家》：太公吕望尚者，东海上人，姓姜氏，以渔钓干西伯。西伯出猎，遇太公于渭阳。索隐引谯周曰，姓姜名牙。《战国策》：太公望老妇之逐夫，朝歌之废屠。《淮南子》：太公之鼓刀。注：河内汲人，有屠钓之困。）积内以外萌。岐目厥心，氐显光。（，卢皎切，目明也。氐与视同。谓太公望隐于屠牛，渔于渭滨，有诸中而形诸外，文王己心识之。，音了。周官有氐。）奋刀屠国，以髀髋厥商。（髀，音陛，又必尔切，股骨也。髋，音宽，髀上也。《前汉·贾谊传》：屠牛坦一朝解十二牛，而芒刃不顿者，所排击剥割皆众理解也。至于髋髀之所，非斤则斧。注：言其骨大，故须斤斧也。）

问：武发杀殷，何所悒？（王逸曰：言武王发欲诛纣，何所ぉ悒而不能久忍也？）载尸集战，何所急？（王逸曰：尸，主也。集，会也。言武王伐纣，载文王木主，称太子发，急欲奉行天诛，为民除害也。）

对：发杀曷逞，寒民于烹。惟栗厥文考，而虔子以徂征。（谓武王伐殷，欲救民于虐焰中。在文王则栗栗危惧有所不敢，在武王则不敢不敬承文谟，以卒此武功也。故载文王木主以讨纣，有所不得已焉也。发，武王名也。栗，谓以栗为主也。《史记》：武王东观兵至于盟津，为文王木主载以车中军，武王自称太子发，言奉文王以伐，不敢自专也。）

问：伯林雉经，维其何故？（王逸曰：伯，长也。林，君也。谓晋太子申生为后母骊姬所谮，遂雉经而自杀。）何感天抑，（籀文“地”字。）夫谁畏惧？（王逸曰：言骊姬谗杀申生，其冤感天，又谗逐群公子，当复谁畏惧也！）

对：中谮不列，恭君以雉。（《左氏传》：晋献公伐骊戎。骊戎男女以骊姬归，生奚齐，骊姬嬖，欲立其子。使太子居曲沃，姬谓太子曰：“君梦齐姜，必速祭之。”太子祭于曲沃，归胙于公，姬毒而献之，泣曰：“贼由太子。”太子奔新城。十二月戊申，缢于新城。《国语》：雉经于新城之庙。注：雉经，头枪而悬死也。《礼记》曰：再拜稽首乃卒，是以为恭世子也。）胡寅蚣蛲贼，（“寅”，音“引”，又音“胤”，“寅”与“蚓”同，蚯蚓也。寅，《说文》云：虫侧行者。蛲，音腰，又音饶。人腹中虫。）而以变天地。（以寅蛲二虫譬骊姬之谮，谓岂谗说可以变天地也。）

问：皇天集命，惟何戒之？（王逸曰：言皇天集禄命而与王者，王者何不常畏慎而戒惧也？）受礼天下，又使至代之？（王逸曰：言王者既循行礼义，受天之命而王有天下矣，又何为至使他姓代之乎？）

对：天集厥命，惟德受之。胤怠以弃，天又佑之。（谓皇天惟相有德，以集厥命。后世子孙不能恐惧以自弃，则将佑下民而作之君，所不免也。）

问：初汤臣挚，后兹承辅。（王逸曰：言汤初举伊尹，以为凡臣耳，后知其贤，乃以备辅翼承疑，用其谋也。）何卒官汤，尊食宗绪？（王逸曰：卒，终也。绪，业也。言伊尹佐汤命，终为天子，尊其先祖以王者礼乐祭祀，绪业流于子孙者乎！）

对：汤、挚之合，祚以久食。昧始以昭末，克庸成绩。（挚，伊尹名也。）

问：勋阖、梦生，少离散亡。（王逸曰，勋，功也。阖，吴王阖庐也。梦，阖庐祖父寿梦。寿梦卒，太子诸樊立。诸樊卒，传弟余祭。余祭卒，传弟夷末。夷末卒，太子王僚立。阖庐，诸樊之长子也，次不得为王，少离散亡放在外，乃使专诸刺王僚，代为吴王，子孙世盛，以伍子胥为将，大有功勋也。）何壮武厉，能流厥严？（王逸曰：壮，大也，言阖庐少小散亡，何能壮大，厉其勇武流其威也。）

对：光征梦祖，（阖庐名也。梦，莫公切。）憾离以厉。彷徨激覆，（彷，蒲黄切。徨，音皇，仿徨也。）而勇益德迈。（言阖庐少小被放于外不得立，及其壮大，终能厉其武勇以大吴国也。）

问：彭铿斟雉，帝何飨？（王逸曰：彭铿，彭祖也。好和滋味，善斟雉羹，能事帝尧，帝尧美而飨食之。铿，丘耕切。飨，叶音香，歆也。）受寿永多，夫何久长？（言彭祖进雉羹于尧，尧飨食之以寿考。彭祖至八百岁，犹自悔不寿，恨枕高而氐远也。《神仙传》：彭祖姓名铿，帝颛顼之玄孙。善养性，能调鼎，进雉羹于尧，尧封于彭城，历夏经商至周，年七百六十七岁而不衰。，音煎。）

对：铿羹于帝，圣孰嗜味！夫死自暮，而谁飨以俾寿！（谓王逸所注为无是理也。）

问：中央共牧，后何怒？（王逸曰：牧，草名也。后，君也。言中央之州，有岐首之蛇，争共食牧草之实，自相啄啮，以喻夷狄相与忿争，君上何故当怒之乎。）蜂蚁微命，力何固？（王逸曰：言蜂蚁有若毒之虫，受天命负力坚固，屈原以喻蛮夷自相毒若，固其常也，独当忧秦、吴耳。《楚辞赘说》曰：王逸注无所据，引不可信。原意谓：中央者，中国也。共牧者，共九州之牧也。若使中国共牧，无所战争，则君何怒而有讨乎？今蜂蚁微命而好争，其力甚固，盖蜂有毒而蚁好斗故也。以喻上失其政，九州无牧，诸侯战争，不可禁止，以讥当时之事耳。或谓原因见楚之宗庙有岐首之蛇，如今古祠中多画毒蛇怪物之类者，故因以讽焉，不可知也。蜂音峰。蚁，或作蛾。蛾，古蚁字。若，音若，痛也。）

对：鬼啮已毒，（鬼，胡对切。《说文》：蚕蛹也。《古今字诂》：鬼，古虺字。《韩非子》：虫有鬼者一身两口，争食相。遂相杀也。啮，倪结切，噬也。）不以外肆。细腰群螫，（式亦切，虫行毒也。《博物志》：细腰蜂，无雌雄之类，取桑虫及阜螽之子抱而为己子也。）夫何足病！

问：惊女采薇，鹿何？（王逸曰：，福也。言昔者有女子采薇菜，有所惊而走，因获得鹿，其家遂昌炽，乃天之。）北至回水，萃何喜？（王逸曰：萃，止也。言女子惊而北走，至于回水之上，止而得鹿，遂有禧喜也。）

对：萃回偶昌，鹿曷以女。（对以为避祸得鹿，亦偶然耳。）

问：兄有噬犬，弟何欲？（王逸曰：兄，谓秦伯也。噬犬，啮犬也。弟，秦伯弟钅咸也。言秦伯有啮犬，弟钅咸欲请之。）易之以百两，卒无禄。（王逸曰：言秦伯不肯与弟钅咸犬，钅咸以百两金易之，又不听，因逐钅咸而夺其爵禄也。）

对：钅咸欲兄爱，以快侈富。愈多厥车，卒逐以旅。（问云百两，盖谓车也。王逸以为百两金，误也。钅咸，其盐切。秦后子也。两，音亮，车数也。《春秋》昭公元年夏，秦伯之弟钅咸出奔晋。《左氏传》：罪秦伯也。《晋国语》：秦后子来仕，其车千乘。后子，即钅咸也。）

问：薄暮雷电，归何忧？（王逸曰：言屈原书壁所问略讫，日暮欲去，时天大雨雷电，思念复至。自解曰：“归何忧乎？”薄暮，喻年将老也。雷电，喻君暴恶也。归何忧者，乃自宽之辞也。）厥严不奉，帝何求？（王逸曰：言楚王惑信谗佞，其威严当日堕，不可复奉成，虽从天帝求福，神无如之何。）伏匿穴处，爰何云？（王逸曰：爰，于也。云，言也。吾将退于江滨，伏匿穴处耳，当复何言乎？）荆勋作师，夫何长先？（王逸曰：荆，楚也。师，众也。勋，功也。初，楚边邑处女与吴边邑处女争采桑于境上，相伤，二家怒而相攻，于是楚为此兴师，攻灭吴之边邑，而怒始有功。时屈原又谏言我先为不直，怒不可长久也。一无“先”字。《史记·吴世家》：吴王僚九年，公子光伐楚，拔居巢、钟离，取两都而去。言楚虽有功，吴复伐楚，非长久之策也。此楚平王时事，屈原征往事以讽耳。）悟过改更，我又何言？（王逸曰：欲使楚王觉悟也。）

对：咨吟于野，胡若之很！（户恳切，戾也。）严坠谊殄丁厥任，（闵原当此礼义消亡之时也。）合行违匿固若所，咿嗄（咿音伊。嗄，音忧，咿嗄，叹也。）忿毒意谁与？（谓原伏匿草野，尚兴词致愤，欲何为也。）丑齐徂秦，舀厥诈谗，（舀，徒滥切，与敢同。《说文》：食也。）登狡庸弗以施。（弗，甫勿切，违也。）甘恬祸凶亟锄夷，复不可化徒若罢。（谓楚怀王时，秦欲伐齐，齐与楚从亲。惠王患之，乃令张仪厚币事楚绝齐，愿献商於之地六百里。楚怀王贪而信张仪，遂绝齐使，使如秦受地。张仪诈之曰：“仪与王约六里，不闻六百里。”怀王怒，举兵伐秦，大败于丹阳。明年，秦割汉中地与楚以和，时秦昭王欲与怀王会，王欲行，屈原谏之曰：“秦，虎狼之国，不可信，不如无行。”怀王信子兰言，竟行，遂死于秦。此对之意所以详言，言原当日谏之不听，以至于斯云尔。复，弼力切，很也。罢，读曰疲，劳也。）

问：吴光争国，久余是胜？（王逸曰：光，阖庐名。言吴与楚相伐，至于阖庐之时，吴兵入郢都，昭王出奔，故曰吴光争国。久余是胜，言天胜我也。）

对：阖绰厥武，滋以侈颓。（阖，谓吴王阖庐也。）

问：何环穿自闾社丘陵，爰出子文。（王逸曰：子文，楚令尹也。子文之母，云阝公之女。旋穿闾社通于丘陵，以淫而生子文，弃之梦中。有虎乳之，以为神异，乃取收养焉。子文长而有贤人之才也。一作“何环闾穿社，以及丘陵，是淫是荡。爰出子文”。）

对：於菟不可以作，怠焉庸归？（《左氏传》宣公四年：初若敖娶于云阝，生斗伯比。若敖卒，从其母畜于云阝，淫于云阝子之女，生子文焉。云阝夫人使弃诸梦中，虎乳之，云阝子田见之，惧而归，夫人以告，遂使收之。楚人谓乳为谷，谓虎为於菟。故命之曰斗谷於菟，以其女妻伯比，实为令尹子文。谷，奴口切。於，音乌。菟，音徒。）

问：吾告堵敖以不长。（按：王逸谓堵敖楚贤人，非是。）

对：款吾敖之阏以旅尸。（楚人谓未成君而死曰“敖”。堵敖，楚文王兄也。今哀怀王将如堵敖不长而死，以此告之。逸注以为堵敖为楚贤人，大谬。按《左氏传》庄公十四年：楚子灭息，以息妫归，生堵敖及成王焉。楚子，文王也。庄公十九年，杜敖立。二十三年，成王立。杜敖，即堵敖也，则堵敖乃成王之兄。子厚以为文王兄，亦误矣。楚怀王为秦昭王所诈，令会武关，强留之，要以割地，怀王卒死于秦，此谓旅尸也。）

问：何试上自予，忠名弥彰？（王逸曰：屈原言我何敢尝试君上，自号忠直之名，以显彰后世乎？诚以同姓之故，中心恳恻，义不能已也。试，一作“诫”。予，一作与。）

对：诚若名不尚，曷极而辞？（谓屈原苟无尚名之心，则《天问》曷极其辞如此。一本云：“食姑不失圣人胡往不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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卷十五·问答

○晋问（公晋人，实以尧之故都为重，故设武陵之问，而悉以晋之名物对。一曰晋之山河，表里而险固；二曰晋之金铁，甲坚而刃利；三曰晋之名马，其强可恃；四曰晋之北山，其材可取；五曰晋之河鱼，可为伟观；六曰晋之盐宝，可以利民；七又先言文公霸业之盛，而后以尧之遗风终焉，其为文可谓工矣。晁无咎尝取此文附续《楚词》，其系有曰：枚乘《七发》，盖以微讽吴王濞毋反；《晋问》亦七，盖效《七发》以讽时君薄事役而隆道实云。）

吴子问于柳先生曰：（吴子，武陵。）“先生晋人也，（公河东人。）晋之故宜知之。”（“故”下，一有“封”字。）曰：“然。”“然则吾愿闻之，可乎？”曰：“可。晋之故封，太行掎之，（太行，在泽州晋城县。一云在怀州修武县西北。则此山当在二州之界也。《汉·地理志》：太行山在河内山阳县西北。掎，谓掎角也。掎，举绮切。）首阳起之，（首阳山，在河东蒲阪县，华山之北，河曲之中。）黄河迤之，（黄河之源，出自昆仑，循雍州北徼达华阴，至于德州而入于海。晋地盖当河之曲也。迤，邪行也。迤，移尔切。）大陆靡之。（《书》：大陆既作。《汉·地理志》：在钜鹿北，泽名也。按《通典》：在赵州昭庆县，即隋大陆县，地有大陆泽。又云：深州有陆泽县，大陆亦在此。则此泽当在二州之界也。靡，曼也。）或巍而高，或呀而渊。（呀，虚加切，张口也。）景霍、汾、浍，（《晋语》：景霍以为城，汾、河、涑、浍以为渊。注云；景，大也。景霍，谓霍太山，在河东彘县。汾、河、涑、浍，四水名。）以经其ヂ。（如缘切。城下田也。）若化若迁，钩婴蝉联，然后融为平川，而侯之都居，（晋侯之国。）大夫之邑建焉。其高壮，则腾突撑拒。（撑，袤柱也。拒，捍也。撑，抽庚切。拒，音巨。）聱岈郁怒，（聱，语不入也。谷岈，山深貌。聱，五交切。岈，许加切。一本有“焉”字。）若熊罴之咆、（熊，音雄。罴，音碑。咆，音庖，嗥也。）虎豹之嗥，（音豪。）终古而不去；攫秦搏齐，（攫，厥缚切，持也。）当者失据，燕狄惴怯，若卵就压，（若泰山之压累卵。“就”，一作“砖”。）振振业业，觑关蹀户，（觑，伺视也。蹀，蹈也。觑，七虑切。蹀，达协切。）惕若仆妾。其按衍则平盈旋缘，纡徐夷延，若飞[QI54]之翔舞，（[QI54]，余专切，与“鸢”同。）洄水之容与；（洄，音回，逆流而上。）以稼则硕，以植则茂，以牧则蕃，以畜则庶，而人用是富，而邦以之阜。其河则源昆仑，入于天渊，（黄河，见上注。）出乎无门，行乎无垠，自匈奴而南，以界西鄙，（匈奴单于，在晋西北。）冲奔太华，（太华，即华岳也。在晋之西。）运肘东指；混溃后土，（混，音浑。溃，胡对切，散也。）浊糜沸，（，音汾。又房吻切，涌也。）鼋鼍诡怪，（鼋，似鳖而大。鼍，水虫，力至猛，能攻陷河岸。鼋，音元。鼍，徒河切。）于于汨汨，腾倒失越，（失，音佚，马足疾貌。）委泊涯，（，水涯。）呀呷喝纳，（呀，张口也。呷，吸呷也。喝，大ヱ也。呀，虚加切。呷，呼甲切。喝，呼合切。）摧杂失坠。其所荡激，则连山参差，广野坏裂，轰雷努风，（轰，呼宏切。）撼含干戛；（撼，户感切，摇也。含字，诸韵无之。一本作“颔”。释云：颐下也，音憾。戛，音戛。）崩石之所转跃，大木之所擢拔，氵崩氵平洞踏者，（氵崩，水激有声。氵平，亦水鸣声。氵崩，披朋切。氵平，白明切。与“并”通。踏，音沓。）弥数千里，若万夫之斩伐。而其轴轳之所负，（轳，船前刺棹处。轴，船后施柁处。又汉律名：船方长为轴轳。二字皆当从舟，音逐卢。）ㄅ樯之所御，（ㄅ，传江切。樯，音墙，船桅也。）鳞川林壑，隳云遁雨，瞬目而下者，（瞬，音舜，摇目也。）榛榛氵氵，（榛，音蓁。一本作“溱”，音同。氵，音云。）百舍一赴，若是何如？”

吴子曰：“先生之言丰厚险固，诚晋之美矣。然晋人之言表里山河者，（僖二十六年《左传》：子犯曰：“若其不捷，表裹山河，必无害也。”）备败而已，非以为荣观显大也。吴起所谓“在德不在险”，（《史记》：，魏武侯浮西河而下，谓吴起曰：“美哉山河之固，此魏国之宝也。”起曰：“在德不在险。”）此晋人之藉也。（藉，或作“籍”，云籍记也。）愿闻其他。”

先生曰：“太卤之金，（太卤，太原晋阳县。卤，音鲁。）棠之工，（棠，属蔡州。《史记》：苏秦说韩宣惠王曰：“韩卒之剑戟，皆出于冥山棠。”徐广曰：汝南吴房有棠亭。）火化水淬，（取内切，灭火也。）器备以充。为棘（棘，即戟也。）为矛，（前矛也。建于兵车，长二丈。）为铩（音杀，长矛曰铩。）为钩，为镝（箭镞。）为镞，（晏本少一字，宣献本无“为镞为”三字。）为钅侯，（音侯，矢金镞，翦羽曰钅侯。）出太白，（太白，星名。注：《西汉志》：太白，兵象也。）征蓐收，（昭二十九年《左传》：少昊氏之子曰该，为蓐收。西方之神。）召招摇，（招遥，北斗七星也。《春秋运斗枢》云：北斗七星，第一天枢，第二璇，第三机，第四权，第五衡，第六开阳，第七摇光。摇光，即招摇也。《晋志》：招摇主胡兵。）伏蚩尤，（汉武帝建元六年，蚩尤之旗见，其长亘天。蚩尤，彗星。《隋志》：旋星散为蚩尤旗，见则王者征伐四方。）肃肃。（山宜切。一本作祁祁。）合众灵而成之。博者狭者，曲者直者，岐者劲者，长者短者，攒之如星，奋之如霆，运之如萦。浩浩弈弈，淋淋涤涤，（淋，以水沃也。涤，洒也。淋，音林。涤，音迪。）荧荧的的，（荧，音萤。）若雪山冰谷之积。观者胆掉，（徒吊切。）目出寒液。（液，泪也。）当空发耀，英精互绕，晃荡洞射，天气尽白，日规为小，铄云破霄。（铄，式灼切。）ㄢ坠飞鸟。（《汉书》：飞鸢ㄢㄢ堕水中。《释文》：ㄢㄢ，堕落也。ㄢ，都牒切，又它协切。）弓人之弓，函人之甲，胶角百选，犀兕七属。（《周礼》：弓人为弓，取六材必以其时。角也者，以为疾也。胶也者，以为和也。函人为甲，犀甲七属，兕甲六属。属音注。）乃使跟超掖夹之伦，（跟，音根，足踵。夹，音挟。）服而持之，南瞰诸华，（瞰，苦滥切。远视也。）北群夷，（，质涉切。失气言也。）技击节制，（《荀子》：齐之技击，不可以遇魏之武卒；魏之武卒，不可以当桓文之节制。）闻于天下，是为善师。延目而望之，固以拳拘喘汗，免胄肉袒，（《左传》：郑伯肉袒牵羊以逆。）进不敢降，退不敢窜。若是何如？”

○吴子曰：“夫兵之用，由德则吉，由暴则凶，是又不可为美观也。先轸曰：‘师直为壮，曲为老。’（僖二十八年《左传》：子犯曰：“师直为壮，曲为老。”此云先轸言，恐误。）况徒以坚甲利刃之为上哉！”

先生曰：“晋国多马，屈焉是产。（僖二年《左传》：晋荀息请以屈产之乘，假道于虞以伐虢。杜预注：屈，晋地名，生良马。）土寒气劲，崖坼谷裂，草木短缩，鸟兽坠匿，而马蕃焉。师师ЗЗ，（音诜，进也。）溶溶纭纭，辚辚，（上音雷，下音邻。）或赤或黄，或玄或苍，或醇或ζ，（莫江切，杂也。）<黑>然而阴，（<黑>，音掩，黑色也。）炳然而阳，若旌旃旗帜之煌煌。（帜，音炽。）乍进乍止，乍伏乍起，乍奔乍踬，（音致。）若江、汉之水，疾风驱涛，击山荡壑，（荡，音荡，又它浪切。）云沸而不止。群饮源槁，（源槁，水竭。）回食野赭，（音者，赤色。）浴川蹙浪，喷震播洒，（喷，普问切。洒，音洒。）溃溃焉，若海神驾雪而来下。观其四散惝，（惝，狂貌，上齿两切。本作“敞”，下许往切。）开合万状，喜者鹊厉，怒者人搏，决然坌跃，（坌，蒲闷切。）千里相角，风げ雾鬣，（げ，祖红切。鬣，音猎。）山抉壑，（，音烛，斫也。）耳摇层云，腹捎众木，寂寥远游，不夕而复。攫地跳梁，坚骨兰筋，交颈互啮，（倪结切。）斗目相驯，聚溲更嘘，昂首张。其小者则连牵缴绕，（上古了切。下尔沼切。）仰乳俯，（下没切，啮也。）蚁杂螽集，（螽，音终，蝗也。）啾啾氵集氵集。（《上林赋》：氵集氵拾鼎沸。注：谓水激也。啾，即由切。氵集，七立切。）旅走丛立。其材之可者，收敛攻教，掉手飞縻，指毛命物，百步就羁。牵以荀息，（见僖二年《谷梁传》。）御以王良，（哀二年《左传》：邮良曰：“我两引将绝，吾能止之，我御之上也。”）超以范鞅，（襄二十三年《左传》：范鞅逆魏舒，请骖乘，持带，遂超乘。）轩以栾钅咸。（成十六年《左传》：步毅御晋厉公，栾钅咸为右，掀公以出于淖。已上四子，皆晋之臣。栾，音鸾。钅咸，音针。）以佃以戎，兽获敌摧。若是何如？”

吴子曰：“‘恃险与马’者，子不闻乎？故曰：‘冀之北土，马之所生’。‘是不一姓’。（昭四年《左传》：司马侯曰：“恃险与马而虞邻国之难，是三殆也。九州之险，是不一姓。冀之北土，马之所生，无兴国焉。恃险与马不可以为固也。”冀北，即冀州之北。）请置此而新其说。”

先生曰：“晋之北山有异材，梓匠工师之为宫室求大木者，天下皆归焉。仲冬既至，（《周礼》：仲冬斩阳木。）寒气凝成，外凋内贞，沈液不行。（《左传》：犹拾沈也。《说文》：沈，汁也。液，津液也。沈，音审。液，音亦。）乃坚乃良。万工举斧以入，必求诸岩崖之欹倾，涧壑之纡萦，凌Л之杪颠，（Л，山锐貌。杪，《说文》云：木标末也。即枝上端。Л，徂丸切。ヴ，五官切。杪，音眇。）漱泉源之淦氵营。（淦，沈也。氵营，水回貌。淦，古南切。氵营，音营。）根绞怪石，不土而植，千寻百围，与石同色。罗列而伐者，头抗河汉，刃披虹霓，声振连峦，秭填层。（秭，削木札朴也。陈、楚谓椟为秭者。秭，方废切。）丁丁登登，（《诗》曰：伐木丁丁。丁，侧更切。）良々棱棱，（良，石声，一曰良良，坚也。棱，四方木也，良，吕唐切。棱，卢登切。）若兵车之乘凌。其响之所应，则溃溃氵崩々，汹汹薨薨，（汹，涌也。一曰汹涌，水声。汹，许拱切。薨，呼肱切。）若骞若崩，若螭龙之斗，风霆相腾。其殊而下者，札戛捎杀，（戛，音戛戛。）摧央。（卒，山峻貌。央，尘也。，山曲也。贾谊《赋》：央扎无垠。，作没、作律二切。央，乌朗切。，音轧。）霞披电裂，又似共工，触不周而天柱折。（《列子·汤问篇》：共工氏与颛顼争为帝，怒而触不周之山，折天柱，绝地维。张湛注：不周山在西北之极。）鹳。（《尔雅》：鸡三尺为。鹳，似鹊而巢树者为白鹳，曲颈为黑鹳。《说文》：，秃鸩也。，麋鸹也。关西呼为鸹，山东谓之鸽。四字音昆、灌、秋、仓。）号鸣飞翔，ァ<豸干>虎兕。（ァ，刘也。似狸，能捕兽祭天。<豸干>，胡地犬也。ァ，敕俱切。<豸干>，音岸。）奔触栗，伏无所入，遁无所脱。然后断度收罗，（《鲁颂》：是断是度。断，音短。）捎危颠，芟繁柯，乘水潦之波，以入于河而流焉。荡突兀。（兀，危石也。，郎兀切。）转腾冒没，类秦神驱石以梁大海；（《三齐略记》曰：秦始皇作石梁，欲过海观日出处。于时有神人能驱石下海，城阳一山石尽起立，嶷嶷东倾，状似相随而去。云石去不速，神人辄鞭之，尽流血，石莫不悉赤，至今犹尔。）抵曲鳞蹙，汇流雷解，（汇，音会，水合流。）前者汨越，后者迫隘，乃下龙门之悬水。（下字下或有“夫”字。）摺拉颓踏，（摺，败也。拉，摧也。摺，质涉切。拉，落合切，亦通作摺。）ㄏ首轩尾。（ㄏ，持头发也。《汉·贡禹》：ㄏ草爬土。ㄏ，昨没切。）Е入重渊。（Е，大水Е也。Е，胡动切。）不知其几百里也。涛波之旋，滔山触天，既氵亭既平，弥望悠焉。良久，乃始昂屹涌溢，挺拔而出，林立峰卒，穿云蔽日，涣然自挠，复就行列，浑浑而去，以至其所。唯良工之指顾，丛台、阿房，（六国时，赵王故台，在邯郸城中，连聚非一，故名丛台。《史记》：秦始皇三十五年，营作朝宫渭南上林苑中，先作前殿阿房。张衡《东京赋》云：赵建丛台于后。注：赵武灵王起。又云：秦政利觜长距，乃构阿房。房，音旁。）长乐、未央，（《汉宫阙名》曰：长安有长乐宫、未央宫。）建章、昭阳之隆丽诡特，（武帝太初元年，起建章宫，在未央宫西。昭阳，亦殿名。）皆是之自出，若是何如？”

吴子曰：“吾闻君子患无德，不患无土；患无土，不患无人；患无人，不患无宫室；患无宫室，不患材之不己有。先生之所陈，四累之下也。且褫祁既成，诸侯叛之。”（昭公八年《左传》：晋侯方筑褫祁之宫，至昭十三年，晋成褫祁，诸侯朝而归者皆有贰心。杜预注：褫祁，地名，在绛西四十里，临汾水。褫，音斯，亦作。祁，巨之切。）

先生曰：“河鱼之大，（河，当是黄河也。）上迎涛波，（秦始皇八年，河鱼大上，轻车重马东就食。）罗壅津涯，（一无“罗”字。）千里雷驰，重马轻车，遂以君命，矢而纵观焉。（矢，陈也。隐五年《左传》：隐公矢鱼于棠。《汉·高纪》：纵观秦皇帝。观，工唤反。）大罟断流，修网亘山。罩{鹿}，（《诗》：丞然罩罩。罩，陟教切。，力久切。《诗》：鱼丽于。注：，曲梁也。张衡《西京赋》曰：设{鹿}。注云：鱼网，音独鹿。按《唐韵》，，古卖切，又胡卦切，皆不说是鱼网。今上文四物皆是鱼网，当音独鹿。）织其间。巨舟轩昂，仡仡回环，水师更呼，声裂商颜。（商，山名，在商州。商颜，商山之颜。见《河渠书》。）于是鼓噪沓集而从之，扼龙吭，（居郎切。）拔鲸鳍，（鲸，大鱼。鳍，鱼脊上骨。鲸，巨京切。鳍，音耆。）戮白鼋，（音凶，似鳖而大。）逐毒螭，（螭，如龙而黄无角。“毒”，一作“素”。螭，抽知切。）叱冯夷，（《清泠传》曰：冯夷，华阴潼乡是首人也，服八石，得水仙，是为河伯。）立水湄。搜搅流离，（搅，古巧切。）掬缩推移，梁会网蹙，腾天弥围，掉辟拥踊，（辟，人不能行也。踊，跳也。辟，音壁。踊，音勇。）以登夫历山之垂。（历山，在河东。）如川之归，如山之摧。（一作“崔”，亦音摧。）如云之披。其有乘化会神，振拔涟沦，（水成纹曰涟，小波为沦。涟，音连。沦，音伦。）ゼ奇文，（ゼ，丑知切。）出怪鳞，腾飞涛而上逸，生电雷于龙门者，犹仰纶飞缴，（音灼，生丝缕，亦作“{敫系}”。）顿踏而取之，（“踏”，一作“踣”。）莫不脱角裂翼，呀吓匍匐，（呀，张口。吓，怒也。亦云口拒人。呀，虚加切，吓，音赫。）复就脔切。（脔，力兖切。）莫保龙籍，具糅五味，（糅，汝救切，杂也。“具”，一作“甘”。）布列雕俎，风云失势，沮散远去。若夫少、尝、鲔、鲤，、鳢、鲂、与之琐屑蔑裂者，（少，音沙。尝，音尝。鲔，音洧。鲤，音里。，音偃。鳢，音礼。鲂，音防。与，音叙，上声。义并见《设渔者对智伯》注。“尝”，一作“鲻”，音缁。）夫固不足悉数，漏脱绂目，养之水府，而三河之人，则已填溢餍饫，腥膏舄卤，闻炙之美，则掩鼻蹙，（阿葛切。）贱甚粪土而莫愿者也。若是何如？”

吴子曰：“一时之观，不足以夸后世；口舌之味，不足以利百姓。姑欲闻其上者。”

先生曰：“猗氏之盐，（猗氏县，属河中。猗氏之盐，即河中两池也。猗，于宜切。）晋宝之大者也，人之赖之与五谷同，化若神造，非人力之功也。但至其所，则见沟■Ａ３８畦畹之交错轮，（■Ａ３８，稻中畦。又，田五十亩曰畦，三十亩曰畹。■Ａ３８，音承。畹，音宛。）若稼若圃，敞兮匀匀，涣兮鳞鳞，逦弥纷属，（逦，力纸切。弥，音弥。）不知其垠。俄然决源酾流，（酾，山宜切，又所绮切。）交灌互澍，（互，差互也。澍，《说文》：澍生万物。互，音。字一作“[B165]”。澍，音注，又音树。）若枝若股，委屈延布，（“屈”，一作“曲”。）脉写膏浸，{淮木}湿滑汩。（氵拾{淮木}，水貌。滑，利也。渠，即入切。滑，户八切。汩，音骨，又越笔切。）弥高掩庳，（与卑通。）漫垅冒块，（垅，田中高处。漫，平声。）决决没没，远近混会，抵值堤防，氵婴瀛霈，（氵婴溟，水绝远貌。，水声。或曰，碍流也。氵婴，伊盈切。，呼括切。）偃然成渊，漭然成川。（沆漭，大水貌。漭，音莽。）观之者徒见浩浩之水，而莫知其以及。神液阴漉，（音鹿。）甘卤密起，（卤，咸水。）孕灵富媪，（《汉·礼乐志》：后土富媪。媪，女老称也。坤为母，故称媪。媪，乌皓切。）不爱其美。（《礼记》：地不爱其宝。）无声无形，结迅诡，（，卑遥切，火飞也。）回眸一瞬，积雪百里。幂幂。（，胡了、胡约二切，明也。幂，音觅，一作“幕幕”。）奋偾离析，（偾，方问切，僵也。）锻圭椎璧，（锻，小冶。圭、璧，皆言盐之状。锻，丁贯切。椎，音槌。）眩转的，（眩，音县。）乍似陨星及地，明灭相射，（“灭”，一作“激”。）冰裂雹碎，あだ增益。（あだ，山貌。《上林赋》：上力孔切、下子孔切，）大者印累。（《汉书》：印何累累。）小者珠剖，涌者如坻，（音墀，又典礼切。水渚。）坳者如缶，日晶熠煜，（晶，音精。熠，羊入切。煜，音育，也。）萤骇电走，亘走盈车，方尺数斗。于是裒敛合集，举而堆之，皓皓乎县圃之巍巍，（县圃，在昆仑上。巍，音危。）乎氵羔，狂山太白之淋漓。（，白也。氵羔，大水貌。太白，山名，在扶风。，古了切。氵羔，弋沼切。）骇化变之神奇，卒不可推也。然后驴[B165]牛马之运，（“[B165]”，与“骡”同。）西出秦、陇，南过樊、邓，（樊，即樊城县，今襄州临汉县也。邓，即邓州也。）北极燕、代，东逾周、宋。家获作咸之利，（《书》：润下作咸。）人被六气之用，和钧兵食，以征以贡。（征，税也。）其赍天下也，（赍，利也。）与海分功，（与海盐分功也。）可谓有济矣。若是何如？”

吴子曰：“魏绛之言曰‘近宝则公室乃贫’，（成七年《左传》：晋人谋去故绛，诸大夫皆曰：“必居郇瑕氏之地，沃饶而近盐。”韩献子曰：“山泽林盐，国之宝也。近宝，公室乃贫。”《说文》：盐，河东盐池，袤五十一里，广七里，周总百一十六里。）岂谓是耶？虽然，此可以利民矣，而未为民利也。”

先生曰：“愿闻民利。”

吴子曰：“安其常而得所欲，服其教而便于己，百货通行而不知所自来，老幼亲戚相保而无德之者，不苦兵刑，不疾赋力。所谓民利，民自利者是也。”

先生曰：“文公之霸也，援秦破楚，囊括齐、宋。（贾生《过秦论》曰：囊括四海。括，结囊也。）曹、卫解裂，（僖二十七年《左传》：楚子及诸侯围宋，晋文公率齐、秦救之。狐突曰：“楚始得曹，而新昏于卫，若伐曹、卫，楚必救之，则齐、宋免矣。”文公于是分曹、卫之田以畀宋。）鲁、郑震恐。（僖三十年，晋侯围郑，以其无礼于晋。）定周于温，（僖二十四年，周襄王避昭叔之难，居于郑地。二十五年，文公取昭叔于温，杀之于隰城，迎王于郑。四月，王入于王城。）奉册受锡，夹辅纠逖，以为侯伯，（二十八年，王命尹氏策命晋侯为侯伯，赐之大辂之服、戎辂之服、彤弓一、彤矢百、弓矢千、鬯一卣，虎贲三百人。曰：“王谓叔父，敬服王命，以绥四国，纠逖王慝。”）齐盟践土，（僖二十八年五月，鲁侯、晋侯、齐侯、宋公、蔡侯、郑伯、卫子、莒子盟于践土。践土，郑地。）低昂玉帛。天子恃焉，以有诸侯；诸侯恃焉，以有其国；百姓恃焉，以有其妻子而食其力。叛者力取，附者仁抚；推德义，立信让；示必行，明所向；达禁止，一好尚。《春秋》之事，（谓朝聘之事也。）公侯大夫，策文马，（文九年《左传》：宋人以文马百乘赎华元于郑。注云：文马，画马为文。）驰轩车，出入环连，贯于国都，则有五筵之堂，九几之室，（《周礼》：室中度以几，堂上度以筵。筵八尺，几三尺也。）大小定位，左右有秩，禽牢饩馈，（《周礼·掌客》：诸侯之礼，上公乘禽日九十双，饔饩九牢；诸侯乘禽日七十双，饔饩七牢；子男乘禽日五十双，饔饩五牢。）交错文质，飨有嘉乐，（定十年《左传》：孔子曰：“牺象不出门，嘉乐不野合。”注：嘉乐，钟磬。）宴有庭实。（庄二十二年《左传》：庭实旅百。）登降好赋，（谓赋诗以见志。）牺象毕出，（牺、象，皆樽名。牺，素何切。）犒劳赠贿。（赏劝功曰劳。贿，货贿也。劳，郎到切。贿，呼罪切。）率礼无失。六卿理兵，大戎小戎，（戎，兵车也。）钟鼓丁宁，（宣四年《左传》：伯棼射王汰，及鼓跗，著于丁宁。注云：丁宁，钲也。）以讨不恭。车埒万乘。（埒，音劣，侔也。）卒半天下，鼓之则震，旆之则畏。（平丘之会，八月辛未，治兵，建而不旆。壬申，复旆之，诸侯畏之。）其号令之动，若水之源，若轮之旋，莫不如志。当此之时，咸能欢娱以奉其上，故其民至于今，好义而任力。此以民力自固，假仁义而用天下，（一作“此以力假仁义而用天下”。）其遗风尚有存者。若是可以为民利也乎？”

吴子曰：“近之矣，然犹未也。彼霸者之为心也，引大利以自向，而搂他人之力以自为固。（取孟子搂诸侯以伐诸侯之意。）而民乃后焉。非不知而化，不令而一，异乎吾向之陈者，故曰近之矣，犹未也。”

先生曰：“三河，古帝王之更都焉，（三河，河东、河南、河北道也。盖河东道之河中府蒲阪县，舜所都，绛州夏县，禹所都。河南道之陈郡，伏羲、神农所都，一云，伏羲又都曲阜，黄帝都于郑州，而少昊都于穷桑，即今之兖州曲阜县，则又皆隶河南道也。而河北道之涿鹿山，则黄帝之都耳。《汉书·货殖传》：唐人都河东，殷人都河内，周人都河南。三河，王者所更居也。）而平阳，尧之所理也，（尧都平阳，舜都蒲阪。平阳，今之晋州。）有茅茨、采椽、土型之度，（尧、舜采椽不刮，茅茨不翦，饭土留，啜土型。土留，饭器。土型，羹器。皆以瓦为之。型，音刑。）故其人至于今俭啬；有温恭克让之德，（《书》曰：允恭克让。）故其人至于今善让；有师锡、佥曰、畴咨之道，故其人至于今好谋而深；有百兽率舞、凤凰来仪、於变时雍之美，（於，音乌。）故其人至于今和而不怒；有昌言、儆戒之训，（儆，居影切。）故其人至于今忧思而畏祸；（《诗》：此晋也，而谓之唐，本其风俗，忧深思远。）有无为、不言、垂衣裳之化。（《易系》：尧、舜垂衣裳而天下治。晏本去“裳”字。）故其人至于今恬以愉，此尧之遗风也。愿以闻于子何如？”

吴子离席而立，拱而言曰：“美矣善矣，其蔑有加矣。此固吾之所欲闻也。（一有“凡”字。）夫俭则人用足而不淫，让则遵分而进善，其道不斗，（分，谓分守也。分，扶问切。）谋则通于远而周于事，和则仁之质，戒则义之实，恬以愉则安，而久于其道也。至乎哉！今主上方致太平，动以尧为准，先生之言，道之奥者，若果有贡于上，则吾知其易易焉也。（《礼记》：吾观于乡，知王道之易易也。）举晋国之风以一诸天下，如斯而已矣。”敬再拜受赐。

○答问（公永贞元年九月，自监察御史坐王叔文党，黜为邵州刺史。十一月，改永州司马。当是到永後作。）

有问柳先生者曰：“先生貌类学古者，然遭有道，不能奋厥志，独被罪辜，废斥伏匿。交游解散，羞与为戚，生平向慕，毁书灭迹。他人有恶，指诱增益，身居下流，为谤薮泽。骂先生者不忌，陵先生者无谪。遇揖目动，闻言心惕，时行草野，不知何适。独何劣耶？观今之贤智，莫不舒翘扬英，（翘，高也。）推类援朋，叠足天庭，魁{石}恢张。（《汉书·鲍宣传》：朝臣无有大儒魁{石}之士。魁{石}，壮貌。魁，口贿切，{石}，音磊。“张”，一作“能”。）群驱连行。奇谋高论，左右抗声，出入翕忽，拥门填扃，一言出口，流光垂荣。岂非伟耶？先生虽读古人书，自谓知理道，识事机，而其施为若是其悖也！狼狈摈﹃，（狼，音郎。狈，音贝。﹃，音戮。）何以自表于今之世乎？”先生答曰：“敬闻命。然客言仆知理道、识事机，过矣。仆懵夫屈伸去就，（懵，母亘切，不明也。又莫红、目总二切。）触罪受辱，幸得联支体、完肌肤，犹食人之食，衣人之衣。（二衣字，上去声，下如字。）用人之货，无耕织居贩，然而活给羞愧恐栗之不暇，今客又推当世贤智以深致诮责，（诮，才肖切。）吾缧囚也。（《论语》注：缧，黑索也。缧，伦追切。）逃山林入江海无路，其何以容吾躯乎？愿客少假声气，使得详其心次其论。”

客曰：“何取？”（“取”，一作“敢”。）先生曰：“仆少尝学问，不根师说，心信古书，以为凡事皆易，不折之以当世急务，徒知开口而言，闭目而息，挺而行，踬而伏。（踬，音致，合也，与通。）不穷喜怒，不究曲直，冲罗陷阱，不知颠踣，（蒲北切。）愚蠢狂悖，若是甚矣。又何以恭客之教而承厚德哉？今之世工拙不欺，贤不肖明白。其显进者，语其德，则皆茫洋深闳，端贞鲠亮，苞并涵养，与道俱往。而仆乃蹇浅窄僻，跳浮。（二字出《史记·信陵君传》：晋鄙。，乌百切，大呼也。，庄白切，叹声也。从《史记》音总，言多言也。）抵瑕陷厄，固不足以趑趄批捩而追其迹。（趑趄，行不进貌。趑，千咨切。趄，千余切。批，蒲结切。捩，力结切。）举其理，则皆谟明渊沉，剖微穷深，（剖，普后切。）劈析是非，（劈，音僻。）校度古今。而仆乃缄钳默塞，（钳，其廉切。）耗毛窒惑，（毛，音冒。）抉异探怪，（抉，挑也。）起幽作匿，攸攸恤恤，（昭十二年《左传》：恤恤乎，湫乎攸乎。注：攸，悬危貌。恤，忧患也。）卒自■Ａ４０贼，（■Ａ４０，与祸同。）固不足以睢盱激昂而效其则。（睢，仰目。盱，张目。睢，规切。盱，匈于切。）言其学，则皆总揽罗络，横竖杂博，（竖，上声，立也。）天旋地缩，鬼神交错。而仆乃单庸撇莩，（撇，匹蔑切。正作{敝手}，击也。）离疏空虚，窃听道途，颛へ蒙愚，（颛，与专同。）不知所如，固不足以抗颜摇舌而与之俱。称其文，则皆汗漫辉煌，呼嘘阴阳，（“嘘”，一作“翕”。）葛三光，（葛，长远貌，一曰杂乱也。二字音交葛。）陶帝皇。而仆乃朴鄙艰涩，培娄{淮木}氵拾，（《博雅》：，培娄，冢也。襄二十四年《左传》云：部娄无松柏，即培娄也，而字不从土。《说文》：{淮木}氵拾，水貌。培，薄口切。娄，郎口切。{淮木}，子入、七立二切。氵拾，丑入切。培字或作“赔”。）毫联缕缉，尘出央入，（央，于朗切。）固不足以摅ゼ踊跃而涉其级。兹四者悬判，虽庸童小女，皆知其不及，而又裹以罪恶，缠以羁絷，（上居宜切，下涉立切。）客从而挤之，（挤，笺西、子计二切，排也。）不亦忍乎？且夫白羲、耳之得康庄也，（《列子》：周穆王命驾八骏之乘，左服骅骝而右耳，右骖赤骥而左白羲。《释言》云：五达谓之康，六达谓之庄。康庄，大道也。“羲”字，晏本作“蚁”。《史记》作“牺”。）逐奔星，先飘风，而跛驴不出泥滓。黄钟、元间之登清庙也，（《国语》有六间：元间大吕，二间夹钟，三间中吕，四间林钟，五间南吕，六间黄钟。元间如字，又间厕之间。《国语》：元间大吕，助宣物也。注：阴系于阳，以黄钟为主，故曰元间。）铿天地，动神，而呜呜咬哇，（《史记》：李斯曰：“击瓮叩<缶瓦>，弹筝搏髀，而歌呼呜呜，真秦之声也。”呜呜，当是秦曲名。咬哇，邪声。咬，五巧切。哇，於佳切，又乌瓜切。）不入里耳。（《庄子》：大声不入于里耳。）西子毛嫱之蹈后宫也，（《孟子》曰：西子蒙不洁。西子，西施，越女。《庄子》曰：毛嫱丽姬，人之所美也。毛嫱，盖越王嬖姬。）朝日，焕浮云，而无盐逐于乡里。（《列女传》：无盐，齐女。）蛟龙之腾于天渊也，弥六合，泽万物，而虾与蛭不离尺水。（蛭，音质，水虫。）卓诡倜傥之士之遇明世也，（倜，他历切。傥，他党切，不羁也。）用智能，显功烈，而么眇连蹇，（么，目果切，细也。连，卢蹇切。）颠顿披靡，固其所也。客又何怪哉？且夫一涉险厄惩而不再者，烈士之志也；知其不可而速已者，君子之事也。吾将窃取之以没吾世，不亦可乎？

乃歌曰：“尧、舜之修兮，禹、益之忧兮。能者任而愚者休兮，跹跹蓬ワ，（跹跹，相得貌。ワ，释云堇草。跹，音仙。ワ，徒吊切。）乐吾囚兮。（“吾”，一作“夫”。）文墨之彬彬，（一本作“申申”。）足以舒吾愁兮。已乎已乎，曷之求乎！”客乃笑而去。

○起废答（亦永州未召时作。）

柳先生既会州刺史，即治事，还游于愚溪之上。溪上聚黧老壮齿，（黧音黎。黑而黄色。）十有一人，谡足以进。（谡，山六切，起也。）列植以庆。（《庄子》：坏植散群。植，行列也。植，音值。）卒事，相顾加进而言曰：“今兹是州，起废者二焉，先生其闻而知之欤？”答曰：“谁也？”曰：“东祠浮图，（，人不能行也。，必益切。亦书作“蹶”。）中厩病颡之驹。”（厩，音究，马舍。颡，写曩切。驹，音拘。）

曰：“若是何哉？”曰：“凡为浮图道者，都邑之会必有师，师善为律，以敕戒，始学者与女释者，甚尊严，且优游。浮图有师道，少而病愈以剧，居东祠十年，扶服舆曳，（“扶服”，与“匍匐”同。）未尝及人，侧匿愧恐殊甚。（一无“殊”字。）今年，他有师道者悉以故去，始学者与女释者伥伥无所师，（伥，丑良切，无见貌。又音枨，独立也。）遂相与出浮图以为师，盥濯之，（盥，古缓、古玩二切。濯，澡也。）扶持之，壮者执舆，幼者前驱，被以其衣，导以其旗，怵惕疾视，引且翼之。（《诗》：以引以翼。）浮图不得已，凡师数百生。（一本作“人”，一又作“人生”。）日馈饮食，时献巾，洋洋也，举莫敢逾其制。中厩病颡之驹，颡之病亦且十年，色玄不，无异技，空然大耳。（空，苦东、户宋二切。）然以其病，不得齿他马。食斥弃异皂，恒少食，屏立摈辱，掣顿异甚，（掣，尺制、尺列二切。）垂首披耳，悬涎属地，凡厩之马，无肯为伍。会今刺史以御史中丞来莅吾邦，（贞元九年，御史中丞崔公来莅永州。）屏弃群驷，舟以溯江，将至，无以为乘。厩人咸曰：‘病颡驹大而不，可秣饰焉；他马巴、庳狭，（巴、，地名。，蒲墨切。）无可当吾刺史者。于是众牵驹上燥土大庑下，（庑，音武，堂下周屋。）荐之席，縻之丝，浴剔蚤。（《礼记》：乘髦马，不蚤。蚤，谓除爪也。谓翦鬣也。蚤，音爪。，子浅切。《庄子》：为天子之诸御不爪剪。）刮恶除Д；（刮，古刹切。）以雕胡，（，音挫，斩刍也。雕胡，草名，菰也。）秣以香萁；（音基，豆茎。秣，音末。）错贝鳞纟襄，（音襄，马腹带。）凿金文羁；络以和铃，（《左传》：锡鸾和铃，昭其声也。注：和在衡，铃在。）缨以朱绥；（缨，音婴。绥，儒佳切。）或膏其鬣，（音猎。）或靡刂其隹；（靡刂，音磨。平声，削也。隹，音谁，尻也。）御夫尽饰，然后敢持。除道履石，立之水涯；（音沂。）幢前罗。（幢，旌旗属。《周礼》：鸟隼为。幢，传江切。，音舆。）杠盖后随；（杠，音江，旗竿。《汉书·甘泉赋》注：郅偈竿杠之状。）千夫翼卫，当道上驰；抗首出臆，（音亿。）震奋遨嬉。（遨，音敖。）当是时，若有知也，岂不曰宜乎？”

先生曰：“是则然矣。叟将何以教我？”黧老进曰：“今先生来吾州亦十年，（公永贞元年十一月，自邵州刺史改永州司马。明年，即改元元和。留永既久，至元和十年正月，方召至京。）足轶疾风，（轶，徒结切，车相过也。又音逸。）鼻知膻香，（膻，尸连切，与同。）腹溢儒书，口盈宪章，包今统古，进退齐良，然而一废不复，曾不若足涎颡之犹有遭也。朽人不识，敢以其惑，愿质之先生。”先生笑且答曰：“叟过矣！彼之病，病乎足与颡也；吾之病，病乎德也。又彼之遭，遭其无耳。今朝廷洎四方，豪杰林立，谋猷川行，群谈角智，列坐争英，披华发辉，挥喝雷霆，老者育德，少者驰声，角羁贯，（，古患切，束发也。）排厕鳞征，一位暂缺，百事交并，骈倚悬足，（骈，蒲眠切。）曾不得逞，（丑郢切。）不若是州之乏释师大马也。而吾以德病伏焉，岂足涎颡之可望哉？叟之言过昭昭矣，无重召罪！”于是黧老壮齿，相视以喜，且吁曰：“谕之矣！”拱揖而旋，为先生病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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卷十六·说

○天说（韩文公登华而哭，有悲丝泣岐之意，惟沈颜能知之。今其言曰，人能贼元气阴阳而残人者则有功。盖有激而云。柳子因而为之说，谓天地元气阴阳不能赏功而罚恶。要其归，欲以仁义自信，其说当矣。然曰天不能赏罚善恶者，何自而劝沮乎？韩文公曰：今之言性者，杂佛老而言。正为柳子设也。刘禹锡云：子厚作《天说》以折退之之言，非所以尽天人之际，故作《天论》三篇以极其辩。然公继与禹锡书云：凡子之论，乃吾《天说》注疏耳。禹锡《天论》，今附此后。）

韩愈谓柳子曰：“若知天之说乎？吾为子言天之说。今夫人有疾痛、倦辱、饥寒甚者，因仰而呼天曰：‘残民者昌，佑民者殃！’又仰而呼天曰：‘何为使至此极戾也？’若是者，举不能知天。夫果，（按许慎《说文》：在木曰果，在地曰。张晏云：有核曰果，无核曰。应劭云：木实曰果，草实曰。又一说云：有壳曰果，无壳曰。鲁果切。）饮食既坏，虫生之；人之血气败逆壅底，为痈疡、疣赘、瘘痔。（《说文》：痈，肿也。疡，顽疮。赘，谓赘肉。瘘，颈肿，一曰久创。痔，后病也。痈，音邕。疡，音阳。疣，音尤。赘，朱芮切。瘘，音漏。痔，丈里切。）虫生之；木朽而蝎中，（蝎，音曷，木中虫，非螫毒音歇者。）草腐而萤飞，（腐，音辅，烂也。）是岂不以坏而后出耶？物坏，虫由之生；元气阴阳之坏，人由之生。虫之生而物益坏，食啮之，（啮，倪结切。）攻穴之，虫之祸物也滋甚。其有能去之者，有功于物者也；繁而息之者，物之仇也。人之坏元气阴阳也亦滋甚：垦原田，（垦，音垦，耕治也。）伐山林，凿泉以井饮，墓以送死，（音款，空也。）而又穴为偃溲，（“偃”，一作“”。《庄子》：观室者周于寝庙，又适其偃焉。注：偃，谓屏厕，屏厕则以偃溲。《集韵》：溺谓之溲，音搜。）筑为墙垣、城郭、台榭、观游，疏为川渎、沟洫、陂池，燧木以燔，（音烦，也。燧，音遂。）革金以，陶甄琢磨，（甄，音坚。）悴然使天地万物不得其情，亻幸亻幸冲冲，（亻幸，音幸。）攻残败挠而未尝息。其为祸元气阴阳也，不甚于虫之所为乎？吾意有能残斯人使日薄岁削，祸元气阴阳者滋少，是则有功于天地者也；繁而息之者，天地之仇也。今夫人举不能知天，（“人”下一有“之”字。）故为是呼且怨也。吾意天闻其呼且怨，则有功者受赏必大矣，其祸焉者受罚亦大矣。子以吾言为何如？”

柳子曰：“子诚有激而为是耶？则信辩且美矣。吾能终其说。彼上而玄者，世谓之天；下而黄者，世谓之地；浑然而中处者，世谓之元气；寒而暑者，世谓之阴阳。是虽大，无异果、痈痔、草木也。假而有能去其攻穴者，是物也。其能有报乎？番而息之者，其能有怒乎？天地，大果也；元气，大痈痔也；阴阳，大草木也；其乌能赏功而罚祸乎？功者自功，祸者自祸，欲望其赏罚者大谬；呼而怨，欲望其哀且仁者，愈大谬矣。子而信子之义以游其内，生而死尔，乌置存亡得丧于果、痈痔草木耶？”○天论上刘禹锡

世之言天者二道焉。拘于昭昭者，则曰：“天与人实影响：祸必以罪降，福必以善徕，穷厄而呼必可闻，隐痛而祈必可答，如有物的然以宰者。”故阴骘之说胜焉。泥于冥冥者，则曰：“天与人实剌异：霆震于畜木，未尝在罪；春滋乎堇荼，未尝择善；跖、介焉而遂，孔、颜焉而厄，是茫乎无有宰者。”故自然之说胜焉。余友河东解人柳子厚作《天说》，以折韩退之之言，文信美矣，盖有激而云，非所以尽天人之际。故余作《天论》，以极其辩云。

大凡入形器者，皆有能有不能。天，有形之大者也；人，动物之尤者也。天之能，人固不能也；人之能，天亦有所不能也。故余曰：天与人交相胜耳。其说曰：天之道在生植，其用在强弱；人之道在法制，其用在是非。阳而阜生，阴而肃杀；水火伤物，木坚金利；壮而武健，老而耗毛，气雄相君，力雄相长：天之能也。阳而树，阴而{秋手}敛；防害用濡，禁焚用光；斩材坚，液矿硎；义制强讦，礼分长幼；右贤尚功，建极闲邪：人之能也。

人能胜乎天者，法也。法大行，则是为公是，非为公非，天下之人蹈道必赏，违之必罚。当其赏，虽三旌之贵，万种之禄，处之咸曰宜。何也？为善而然也。当其罚，虽族属之夷，刀锯之惨，处之咸曰宜。何也？为恶而然也。故其人曰：“天何预乃事耶？唯告虔报本，肆类授时之礼，曰天而已矣。福兮可以善取，祸兮可以恶召，奚预乎天邪？”法小弛则是非驳，赏不必尽善，罚不必尽恶。或贤而尊显，时以不肖参焉；或过而﹃辱，时以不辜参焉。故其人曰：“彼宜然而信然，理也；彼不当然而固然，岂理邪？天也。福或可以诈取，而祸或可以苟免。”人道驳，故天命之说亦驳焉。法大弛，则是非易位，赏恒在佞，而罚恒在直，义不足以制其强，刑不足以胜其非，人之能胜天之具尽丧矣。夫实已丧而名徒存，彼昧者方挈挈然提无实之名，欲抗乎言天者，斯数穷矣。

故曰：天之所能者，生万物也；人之所能者，治万物也。法大行，则其人曰：“天何预人邪，我蹈道而已。”法大弛，则其人曰：“道竟何为邪？任人而已。”法小弛，则天人之论驳焉。今以一己之穷通，而欲质天之有无，惑矣！

余曰：天恒执其所能以临乎下，非有预乎治乱云尔；人恒执其所能以仰乎天，非有预乎寒暑云尔；生乎治者人道明，咸知其所自，故德与怨不归乎天；生乎乱者人道昧，不可知，故由人者举归乎天，非天预乎人尔。○天论中刘禹锡

或曰：“子之言天与人交相胜，其理微，庸使户晓，盍取诸譬焉。”刘子曰：“若知旅乎？夫旅者，群适乎莽苍，求休乎茂木，饮乎水泉，必强有力者先焉，否则虽圣且贤莫能竞也。斯非天胜乎？群次乎邑郛，求荫于华榱，饱于饩牢，必圣且贤者先焉，否则强有力莫能竞也。斯非人胜乎？苟道乎虞、芮，虽莽苍犹郛邑然；苟由乎匡、宋，虽郛邑犹莽苍然。是一日之途，天与人交相胜矣。吾固曰：是非存焉，虽在野，人理胜也；是非亡焉，虽在邦，天理胜也。然则天非务胜乎人者也。何哉？人不幸则归乎天也，人诚务胜乎天者也。何哉？天无私，故人可务乎胜也。吾于一日之途而明乎天人，取诸近也已。”

或者曰：“若是，则天之不相预乎人也信矣，古之人曷引天为？”答曰：“若知操舟乎？夫舟行乎潍、淄、伊、洛者，疾徐存乎人，次舍存乎人。风之怒号，不能鼓为涛也；流之溯洄，不能峭为魁也。适有迅而安，亦人也；适有覆而胶，亦人也。舟中之人未尝有言天者，何哉？理明故也。彼行乎江、河、淮、海者，疾徐不可得而知也，次舍不可得而必也。鸣条之风，可以沃日；车盖之云，可以见怪。恬然济，亦天也；黯然沉，亦天也。阽危而仅存，亦天也。舟中之人未尝有言人者，何哉？理昧故也。”

问者曰：“吾见其骈焉而济者，风水等耳。而有沉有不沉，非天曷司欤？”答曰：“水与舟，二物也。夫物之合并，必有数存乎其间焉。数存，然后势形乎其间焉。一以沉，一以济，适当其数乘其势耳。彼势之附乎物而生，犹影响也。本乎徐者其势缓，故人得以晓也；本乎疾者其势遽，故难得以晓也。彼江、海之覆，犹伊、淄之覆也。势有疾徐，故有不晓耳。”

问者曰：“子之言数存而势生，非天也，天果狭于势邪？”答曰：“天形恒圆而色恒青，周回可以度得，昼夜可以表候，非数之存乎？恒高而不卑，恒动而不已，非势之乘乎？今夫苍苍然者，一受其形于高大，而不能自还于卑小；一乘其势于动用，而不能自休于俄顷，又恶能逃乎数而越乎势耶？吾固曰：万物之所以为无穷者，交相胜而已矣，还相用而已矣。天与人，万物之尤者耳。”

问者曰：“天果以有形而不能逃乎数，彼无形者，子安所寓其数邪？”答曰：“若所谓无形者，非空乎？空者，形之希微者也。为体也不妨乎物，而为用也恒资乎有，必依于物而后形焉。今为室庐，而高厚之形藏乎内也；为器用，而规矩之形起乎内也。音之作也有大小，而响不能逾；表之立也有曲直，而影不能逾。非空之数欤？夫目之视，非能有光也，必因乎日月火炎而后光存焉。所谓晦而幽者，目有所不能烛耳。彼狸、犭生、犬、鼠之目，庸谓晦为幽邪？吾固曰：以目而视，得形之粗者也；以智而视，得形之微者也。乌有天地之内有无形者耶？古所谓无形，盖无常形耳，必因物而后见耳。乌能逃乎数耶？”○天论下刘禹锡

或曰：“古之言天之历象，有宣夜、浑天、《周髀》之书；言天之高远卓诡，有邹子。今子之言，有自乎？”

答曰：“吾非斯人之徒也。大凡入乎数者，由小而推大必合，由人而推天亦合。以理揆之，万物一贯也。今夫人之有颜、目、耳、鼻、齿、毛、颐、口，百骸之粹美者也。然而其本在夫肾、肠、心、腹；天之有三光悬寓，万象之神明者也。然而其本在乎山川五行。浊为清母，重为轻始。两位既仪，还相为庸。嘘为雨露，噫为雷风。乘气而生，群分汇从。植类曰生，（按《尚书》传云：海隅苍生，谓草木也。）动类曰虫。倮虫之长，为智最大，能执人理，与天交胜，用天之利，立人之纪。纪纲或坏，复归其始。尧、舜之书，首曰‘稽古’，不曰稽天；幽、厉之诗，首曰‘上帝’，不言人事。在舜之廷，元凯举焉，曰‘舜用之”，不曰天授；在殷高宗，袭乱而兴，心知说贤，乃曰‘帝赉’。尧民知余，难以神诬；商俗以讹，引天而驱。由是而言，天预人乎？”

○鹘说（唐之中世，酷吏罗织，奸臣擅权，朋党相轧者四十年，藩镇跋扈者二百载，腥风逆气，弥漫宇内，仁人君子为之恸哭。巴蜀不臣，子美所以赋《杜鹃》之诗；眷属虚名，白乐天所以有江鱼、塞雁之叹。猫或相乳，韩吏部喜而序其事，以见斯人无慈幼之恩；鹘能纵鸟，柳子从而为之说，以见斯人多害物之忍。数子皆有激而云。退之志公墓，谓子厚既退，无相知有气力得位者推挽，故卒厄于穷裔。观公此说，必有当途者资子厚之气力而不知报，其篇末意昭然。鹘，胡骨切。）

有鸷曰鹘者，穴于长安荐福浮图有年矣。浮图之人，室宇于其下者，伺之甚熟，为余说之曰：‘冬日之夕，是鹘也，必取鸟之盈握者完而致之。以燠其爪掌。（燠，乙六切，热气。）左右而易之。旦则执而上浮图之焉，（浮图之，塔之最高处。《诗·斯干》：如斯翼。注：如人之，竦翼尔。，丘弭、去智二切。）纵之，延其首以望，极其所如往，必背而去焉。苟东矣，则是日也不东逐，南北西亦然。”

呜呼，孰谓爪吻毛翮之物而不为仁义器耶？（翮，下革切，羽茎也。）是固无号位爵禄之欲，里闾亲戚朋友之爱也，出乎っ卵，（鸟子生而须哺曰っ，自食曰雏。っ，古候切。）而知攫食决裂之事尔，（攫字下，一有“搏”字。）一不为其他。凡食类之饥，唯旦为甚，今忍而释之，以有报也。是不亦卓然有立者乎？用其力而爱其死，以忘其饥，又远而违之，非仁义之道耶？恒其道，一其志，不欺其心，斯固世之所难得也。

余又疾夫今之说曰：以ゑゑ而嘿，（ゑ，吁遇、况羽、匈于三切，蒸也。）徐徐而俯者，善之徒；以翘翘而厉，炳炳而白者，暴之徒。今夫枭鸺，晦于昼而神于夜；（枭，不孝鸟。鸺，《博雅》云：怪鸺也。《庄子》：鸱、鸺夜撮蚤察毫末，昼不见丘山。枭，坚尧切。鸺，音休。）鼠不穴寝庙，（《左传》襄二十三年：臧武仲曰：“夫鼠昼伏夜动，不穴于寝庙，畏人故也。”）循墙而走。（《左传》僖七年：正考父鼎铭曰：三命而俯，循墙而走。）是不近于ゑゑ者耶？今夫鹘，其立然，（，音逖，跳也。）其动砉然，（砉，皮骨相离声。《庄子》：砉然向然。砉，呼虢切。）其视的然，其鸣革然，是不亦近于翘翘者耶？由是而观其所为，则今之说为未得也。孰若鹘者，吾愿从之。毛耶翮耶，胡不我施？寂寥太清，乐以忘饥。

○祀朝日说（公时为监察御史作。《礼记·玉藻》：天子玄端而朝日于东门之外。）

柳子为御史，主祀事，将朝日，（唐，二分朝日夕月于国城东西，各用方色犊。朝，音潮，下同。）其僚问曰：“古之名曰朝日而已，今而曰祀朝日何也？”余曰：“古之记者，则朝拜之云也。今而加祀焉者，则朝旦之云也。（朝，音昭。）今之所云非也。”

问者曰：“以夕而偶诸朝，或者今之是乎？”余曰：“夕之名，则朝拜之偶也。古者旦见曰朝，暮见曰夕，故《诗》曰：‘邦君诸侯，莫肯朝夕’。（《诗·雨无正》之文。）《左氏传》曰：‘百官承事，朝而不夕。’《礼记》曰：‘日入而夕’又曰：‘朝不废朝，暮不废夕。’晋侯将杀竖襄，叔向夕。（《国语》：平公射不死，使竖襄搏之，失。公怒，将杀之。叔向闻之夕以谏，平公乃趣赦之。注：竖，内竖。襄，名也。闻之夕，谓夕至于朝也。）楚子之留乾，右尹子革夕。（《左传》昭十二年：楚子次于乾，析父从。右尹子革夕，王见之。注，子革，郑丹。夕，莫见也。）齐之乱，子我夕。（《史记》：齐简公四年，初，简公与父阳生之在鲁也，阚止有宠。及即位，使为政，田成子惮之。御鞅言诸简公曰：“田、阚不可并也，君其择焉。”弗听。子我夕。注：阚止，子我也。夕，省事也。）赵文子砻其椽，张老夕。（《国语》：赵文子为室，斫其椽而砻之。张老夕焉而见之。砻，卢红切。）智襄子为室美，士茁夕。（《国语》：襄子为室美，士茁夕。注：襄子，智伯瑶也。士茁，智伯家臣。茁，侧劣切。）皆暮见也。《汉仪》：夕，则两郎向琐闱拜，谓之夕郎。亦出是名也。（《汉官仪》：故事，黄门郎每日暮向青琐门拜，谓之夕郎。盖即今之给事中云。）故曰大采朝日，小采夕月。（《周礼》：王大圭，执镇圭，缫藉五采五就以朝日。则大采谓此。朝日以五采，则夕月以三采可知也。《国语》：天子大采朝日，与三公九卿祖习地德。小采夕月，与太史司载纠虔天刑。）又曰春朝朝日，秋夕夕月。若是其类足矣。（一无“其类”字。）又加祀焉，盖不学者为之也。”

僚曰：“欲子之书其说，吾将施于世，可乎？”余从之。

○捕蛇者说（公谪永州时作。唐都长安，零陵相去三千五百里，见唐赋所及者远也。是时唐之赋可谓毒矣。）

永州之野产异蛇，黑质而白章，（章，文也。）触草木尽死，以啮人，无御之者。然得而腊之以为饵，可以已大风、挛、瘘、疠，（，曲脚也，足疾也。瘘，颈肿也。一曰久创。疠，疫疠也。挛，闾缘切。，音宛，又于远切。瘘，音漏。疠，音厉。）去死肌，杀三虫。其始，太医以王命聚之，岁赋其二，募有能捕之者，当其租入，永之人争奔走焉。

有蒋氏者，专其利三世矣。问之，则曰：“吾祖死于是，吾父死于是，今吾嗣为之十二年，几死者数矣。”言之，貌若甚戚者。余悲之，且曰：“若毒之乎？（若，汝也。）余将告于莅事者，更若役，复若赋，则何如？”

蒋氏大戚，汪然出涕曰：“君将哀而生之乎？则吾斯役之不幸，未若复吾赋不幸之甚也。向吾不为斯役，则久已病矣。自吾氏三世居是乡，积于今六十岁矣，而乡邻之生日蹙。殚其地之出，（殚，音单，尽也。）竭其庐之入，号呼而转徙，饥渴而顿踣，（音匐，僵也。）触风雨，犯寒暑，呼嘘毒疠，往往而死者相藉也。（藉，但夜切。）曩与吾祖居者，今其室十无一焉；与吾父居者，今其室十无二三焉；与吾居十二年者，今其室十无四五焉，非死即徙尔。而吾以捕蛇独存。悍吏之来吾乡，（悍，音旱。）叫嚣乎东西，（嚣，虚娇切。一音敖。嚣，一作“へ”。）隳突乎南北，（突，他没切。）哗然而骇者，（哗，音华。骇，下楷切。）虽鸡狗不得宁焉。吾恂恂而起。（恂，音荀。）视其缶，而吾蛇尚存，则弛然而卧。（弛，施氏切。）谨食之，（食，音饣人。）时而献焉。退而甘食其土之有，以尽吾齿。盖一岁之犯死者二焉，其余则熙熙而乐，岂若吾乡邻之旦旦有是哉！今虽死乎此，比吾乡邻之死则已后矣，又安敢毒耶！”

余闻而愈悲。孔子曰：“苛政猛于虎也。”（孔子过泰山侧，有妇人哭于墓而哀。夫子式而听之，使子路问之，曰：“子之哭也，一似重有忧者。”而曰：“然。昔者吾舅死于虎，吾夫又死焉，今吾子又死焉。”夫子曰：“何为不去也？”曰：“无苛政。”夫子曰：“小子识之，苛政猛于虎也。”）吾尝疑乎是，今以蒋氏观之，犹信。呜呼！孰知赋敛之毒，有甚是蛇者乎！故为之说，以俟夫观人风者得焉。

○礻昔说

柳子为御史，主祀事，将礻昔，（礻昔，祭名也。夏曰嘉平，殷曰清祀，周曰大礻昔，汉曰腊。《礼记》曰：礻昔者，索也。岁十二月，合聚万物而索飨之也。礻昔，音乍，或从虫。）进有司以问礻昔之说，则曰：“合百神于南郊，以为岁报者也。先有事必质于户部，户部之词曰‘旱于某，水于某，虫蝗于某，疠疫于某’，则黜其方守之神，不及以祭。”（唐制，礻昔祭，凡一百八十七坐方，当年谷不登，则阙其祀。）余尝学《礼》，盖思而得之，则曰：“‘顺成之方，其蜡乃通’，（《礼记》：：八蜡以记四方。四方年不顺成，八蜡不通，以谨民财也。顺成之方，其蜡乃通，以移民也。郑注云：其方谷不熟，则不通于蜡焉。）若是，古矣。”继而叹曰：“神之貌乎，吾不可得而见也；祭之飨乎，吾不可得而知也。是其诞漫忄敞，（诞，音但。漫，莫官切，又莫半切。忄敞，齿两切。，许两切。忄敞，惊貌。）冥冥焉不可执取者。夫圣人之为心也，（一无“心也”字。）必有道而已矣，非于神也，盖于人也。以其诞漫忄敞，冥冥焉不可执取，而犹诛削若此，况其貌言动作之块然者乎？是设乎彼而戒乎此者也。其旨大矣。”

或曰：“若子之言，则旱乎、水乎、虫蝗乎、疠疫乎，未有黜其吏者，而神黜焉，而曰‘盖于人者’，何也？”予曰：“若子之云，旱乎、水乎、虫蝗乎、疠疫乎，（一本无“旱乎至疫乎”十字。）岂人之为耶？故其黜在神。暴乎、毛乎、沓贪乎、罢弱乎，（罢，音疲，下同。）非神之为耶，故其罚在人。今夫在人之道，则吾不知也。不明斯之道，而存乎古之数，其名则存，而教之实则隐。以为非圣人之意，故叹而云也。”

曰：“然则至雨反风，（《金》：周公居东，天大雷电以风。王出郊，天乃雨，反风，禾则尽起。）蝗不为灾，虎负子而趋，（刘昆为弘农守，崤、渑多虎灾。昆为政三年，虎皆负子渡河。宋均为九江守，郡多虎，均下令去其陷阱，后传虎相与渡河。又山阳、楚、沛多蝗，其飞至九江界者，辄东西散去。）是非人之为则何以？”余曰：“子欲知其以乎？所谓偶然者信矣。必若人之为，则十年九潦、（郎到切。）八年七旱者，（此二句，《庄子·秋水》之文。）独何如人哉？其黜之也，苟明乎教之道，虽去古之数可矣。反是，则诞漫之说胜，而名实之事丧，亦足悲乎！”

○乘桴说（韩退之说《论语》，与世之学者大异。如“子在，回何敢死”，而曰“回何敢先”，“子所雅言，诗书执礼，皆雅言也”，而曰“子所雅言”之类，皆自出新意，不同诸子。柳子于《论语》，其语不多异。而《乘桴》一说，亦出于诸儒言意之外。桴，芳无切。）

子曰：“道不行，乘桴浮于海，（桴，编竹木以渡。大者曰筏，小者曰桴。）从我者其由欤！”子路闻之喜。子曰：“由也好勇过我，无所取材。”说曰：海与桴与材，皆喻也。海者，圣人至道之本，所以浩然而游息者也。桴者，所以游息之具也。材者，所以为桴者也。《易》曰：“复其见天地之心乎？”则天地之心者，圣人之海也。复者，圣人之桴也。所以复者，桴之材也。孔子自以极生人之道，（“极”，一作“拯”。）不得行乎其时，将复于至道而游息焉。谓由也勇于闻义，果于避世，故许其从之也。其终曰“无所取材”云者，言子路徒勇于闻义，果于避世，而未得所以为复也。此以退子路兼人之气，而明复之难耳。然则有其材以为其桴，（一作“以为桴”，无“其”字。）而游息于海，其圣人乎？子谓颜渊曰：“用之则行，舍之则藏，唯我与尔有是夫！”由是而言，以此追庶几之说，（“追”，一作“迨”。）则回近得矣。而曰“其由也欤”者，当是叹也回死矣夫。

或问曰：“子必圣人之云尔乎？”曰：“吾何敢。以广异闻，且使遁世者得吾言以为学，其于无闷也，扌建焉而已矣”。（扌建，一作“捷”。）

○说车赠杨诲之（诲之，杨凭之子也。凭自京兆尹眨临贺尉。临贺在岭南，属贺州。公时在永，诲之道永之贺，公作是说以送。然诲之犹以为柔外刚中，未必不为弊车，柔外刚中，未必不为常人。公反复论辩，有二书，见于集之别卷。）

杨诲之将行，柳子起而送之门，有车过焉，指焉而告之曰：“若知是之所以任重而行于世乎？材良而器攻，圆其外而方其中然也。材而不良，则速坏。工之为功也，不攻则速败。（攻，牢也。）中不方，则不能以载，外不圆，则窒拒而滞。方之所谓者箱也，（箱所以载。）圆之所谓者轮也。匪箱不居，匪轮不途。（途，谓行于途。）吾子其务法焉者乎？”曰：“然。”

曰：“是一车之说也，非众车之说也，吾将告子乎众车之说。泽而杼，山而侔，（《考工记》：凡为轮，行泽欲杼，行山欲侔。注：杼，谓削薄其践地者。侔，上下等。杼，直吕切。）上而轾，下而轩且曳。（《诗》：戎车既安，如轾如轩。轾，俯也。轩，仰也。“且曳”字本《易》“曳其轮”。轾，音致。）祥而旷左，（《礼记》：祥车旷左。注：葬之乘车也。）革而长毂以戟，（革，谓革车。《左氏》曰：长毂九百。注：长毂，戎车也。毂，音谷。）巢焉而以望，（兵高车加巢以望敌也。《左传》成十六年：楚子登巢车以望晋师。“巢”，本作巢，省作“巢”。）安以爱老，（安，安车也。《礼记》：大夫七十而致仕，乘安车，自称曰老夫。汉武帝以安车迎枚乘。）辎以蔽内，（辎，《说文》云：车前衣车后也。《字林》：载衣物车，前后皆蔽，若今库车。辎，音。）垂绥而以畋，（《礼记》：武车绥旌。绥，宣佳切。）载十二旒，而以庙以郊以陈于庭，（《周官·巾车》：王之五辂，一曰玉辂，建太常，十有二旒，以祀。旒，音流。）其类众也。然而其要，存乎材良而器攻，圆其外而方其中也。是故任而安之者箱，（《诗》疏：车内容物之处为箱。）达而行之者轮，恒中者轴，（音逐。）扌局而固者蚤，（扌局，戟持也。“蚤”，当为“爪”，《考工记》注：谓辐入牙中者也。扌局，音局，又拘玉切。蚤，音爪。）长而挠，（“挠”，一作“桡”。）进不罪乎马，退不罪乎人者辕，（《考工记》：大车之辕挚，其登又难，既克其登，其覆车也必易。此无故，惟辕直且无挠也。辕，音袁。）却暑与雨者盖，（《考工记》：轮人为盖。注：盖，主为雨设也。）敬而可伏者轼，（轼，车前横板隆起者也。）服而制者马若牛，然后众车之用具。

今杨氏，仁义之林也，其产材良。诲之学古道，为古辞，冲然而有光，其为工也攻。果能恢其量若箱，周而通之若轮，守大中以动乎外而不变乎内若轴，摄之以刚健若蚤，引焉而宜御乎物若辕，高以远乎污若盖，下以成乎礼若轼，险而安，易而利，动而法，则庶乎车之全也。《诗》之言曰：四牡，六辔如琴。孔氏语曰：左为六官，右为执法。此其以达于大政也。凡人之质不良，莫能方且恒。质良矣，用不周，莫能以圆遂。孔子于乡党，恂恂如也，遇阳虎必曰诺，而其在夹谷也，视叱齐侯类蓄狗。（鲁定公十年，会齐侯于夹谷，孔丘相。）不震乎其内。后之学孔子者，不志于是，则吾无望焉耳矣。”

诲之，吾戚也，长而益良，方其中矣。吾固欲其任重而行于世，惧圆其外者未至，故说车以赠。（唐世士风敝甚矣，其相戒约曰：“君欲求权，须方须圆。”元次山嫉之，欲毁小儿转圜之器，以谓宁方为皂隶，不圆为公卿。柳子说车以赠杨生者尽矣。其末篇曰：诲之方其中，惧圆其外者未至。愚谓杨生诚能方其中，则其外当济以圆，不害乎时中也。使其自得也未至，而更以圆教之，则不同乎流俗者几希。）

○谪龙说（当在贬谪后作，盖有激而然者也。）

扶风马孺子言：年十五六时，在泽州，与群儿戏郊亭上。顷然，有奇女坠地，有光晔然，（晔，目动也，光也。）被纟取裘白纹之裹，（纟取，将侯切，又侧鸠切，帛青赤色。）首步摇之冠。（步摇，冠名，言行步则摇，自汉时有之。）贵游少年骇且悦之，稍狎焉。奇女<并页>尔怒曰：（《楚辞》：<并页>薄怒以自持。又《博雅》云，艴、<并页>，色也。<并页>，普名切，又普冷切。）“不可。吾故居钧天帝宫，下上星辰，呼嘘阴阳，薄蓬莱，羞昆仑，而不即者。帝以吾心侈大，怒而谪来，七日当复。今吾虽辱尘土中，非若俪也。（若，汝也。俪，偶也。俪，郎计切。）吾复，且害若。”众恐而退。遂入居佛寺讲室焉。及期，进取杯水饮之，嘘成云气，五色也。（，音宵。）因取裘反之，化为白龙，徊翔登天，莫知其所终。亦怪甚矣。

呜呼，非其类而狎其谪不可哉。孺子不妄人也，故记其说。

○复吴子松说（吴子，即吴武陵。）

子之疑木肤有怪文，与人之贤不肖、寿夭、贵贱，果气之寓欤？为物者裁而为之欤？余固以为寓也。子不见夫云之始作乎？孛攵怒冲涌，（孛攵，蒲没切。）击石薄木，而肆乎空中，偃然为人，拳然为禽，敷舒为林木，曷蘖为宫室，（曷蘖，山高貌，上苦曷、丘葛二切，下鱼列、牙葛二切。“曷”，或作“尊”。）谁其搏而斫之者？（斫，音卓。）风出洞窟，流离百物，经清触浊，呼召窍穴。（“窍”，一作“核”，非。）与夫草木之俪偶纷罗，雕葩剡芒，（葩，披巴切。）臭朽馨香，采色之赤碧白黄，皆寓也，无裁而为之者。（一无“之”字。）又何独疑兹肤之奇诡，（古委切。）与人之贤不肖、寿夭、贵贱，参差不齐者哉？是固无情，不足穷也。

然有可恨者，人或权褒贬黜陟为天子求士者，皆学于圣人之道，皆又以仁义为的，皆曰我知人，我知人。披辞窥貌，逐其声而核其所蹈者，以升而降。其所升，常多蒙瞀祸贼僻邪，（瞀，音务，又莫候切，目不明也。）罔人以自利者；其所降，率恒多清明冲淳（一无“恒”字。）不为害者。彼非无情物也，非不欲得其升降也，然犹反戾若此。逾千百年乃一二人，幸不出于此者。征之，犹无以为告。今子不是病，而木肤之问为物者有无之疑，子胡横讯过诘扰扰焉如此哉！

○罴说

鹿畏ァ，（敕俱切，兽名。《说文》：ァ，刘也。似狸，能捕兽祭天。）ァ畏虎，虎畏罴。（《说文》：罴如熊，黄白色。）罴之状，被发人立，绝有力而甚害人焉。楚之南有猎者，能吹竹为百兽之音。昔云（昔云，一作“寂寂”。）持弓矢罂火（罂，音莺，瓦缶也。）而即之山，为鹿鸣以感其类，伺其至，发火而射之。ァ闻其鹿也，趋而至。其人恐，因为虎而骇之。ァ走而虎至，愈恐，则又为罴。虎亦亡去。罴闻而求其类，至则人也，ㄏ搏挽裂而食之。（ㄏ，昨没切，持头发也。）今夫不善内而恃外者，未有不为罴之食也。

○观八骏图说（晋王嘉《拾遗记》：八骏之名，一曰绝地，二曰翻羽，三曰奔霄，四曰越影，五曰逾晖，六曰超光，七曰腾雾，八曰挟翼，图必本诸此云。）

古之书有记周穆王驰八骏升昆仑之墟者，（《列子》云：周穆王不恤国事，不乐臣妾，肆意远游。命驾八骏之乘，右服骅骝而左耳，右骖赤骥而左白羲。次车之乘，右服渠黄而左逾轮，左骖盗骊而右山子。驰驱千里，至于巨搜氏之国，遂宿昆仑之阿，赤水之阳。古书记穆王驰八骏者，莫此为详。）后之好事者为之图，宋、齐以下传之。（“下”，一作“来”。）观其状甚怪，咸若骞若翔，若龙凤麒麟，若螳螂然。（螳螂，螵母。《方言》曰：谭、鲁以南谓之当襄，三河之间谓之螳螂。）其书尤不经，世多有，然不足采。世闻其骏也，因以异形求之。则其言圣人者，亦类是矣。故传伏羲曰牛首，女蜗曰其形类蛇，（《帝王世纪》：伏羲、女蜗，蛇身人首。神农，人身牛首。蜗，公蛙切。）孔子如亻其头，（《荀子》云：仲尼之状，面如蒙亻其，头者，蒙亻其之头。亻其，音欺，方相也。）若是者甚众。孟子曰：“何以异于人哉？尧舜与人同耳！”

今夫马者，驾而乘之，或一里而汗，或十里而汗，或千百里而不汗者，（一无“百”字，一作“数十里”。）视之，毛物尾鬣，四足而蹄，草饮水。（，下没切，啮也。）一也。推是而至于骏，亦类也。今夫人，有不足为负贩者，有不足为吏者，有不足为士大夫者，有足为者，视之圆首横目，（《庄子》：横目之民。）食谷而饱肉，而清，裘而燠，一也。推是而至于圣，亦类也。然则伏羲氏、女蜗氏、孔子氏，是亦人而已矣。骅骝、白羲、（音蚁，一本作“蚁”。）山子之类，若果有之，是亦马而已矣。又乌得为牛，为蛇，为亻其头，为龙凤麒麟螳螂然也哉？

然而世之慕骏者，不求之马，而必是图之似，故终不能有得于骏也。慕圣人者，不求之人，而必若牛、若蛇、若亻其头之问。（一作“间”。）故终不能有得于圣人也。诚使天下有是图者，举而焚之，则骏马与圣人出矣。（古之圣人，有若牛、蛇、鸟喙、蒙亻其者，貌似而心不同，不可谓之非人。此所以叹鹤言之为怪。柳子曰：慕圣人者，不求之人，而必若牛、若蛇、若蒙亻其之问，终不能有得。此所以欲焚八骏之图。文公之于圣人，信其有形貌之似，而重求其心；子厚之于圣人，概之以人，而不信其为禽兽虫鱼之怪。二子之意，盖大同而小异。）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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卷十七·传

○宋清传（公此文，当在谪永州后作，盖有激云。）

宋清，长安西部药市人也。居善药。（居，谓积也。）有自山泽来者，必归宋清氏，清优主之。长安医工得清药辅其方，辄易雠，（音售，卖也。易，以豉切。）咸誉清。疾病<疒匕>疡者。（<疒匕>，卑履切，一本作“咸誉清，信能疗病，故病者”。）亦皆乐就清求药，冀速已。清皆乐然响应。（“皆”，一作“咸”。）虽不持钱者，皆与善药，积券如山，未尝诣取直。或不识遥与券，清不为辞。岁终，度不能报，辄焚券，（《汉高纪》折券注：以简牍为契券。《战国策》：冯使吏召诸民悉来合券，券遍合，因烧其券。）终不复言。市人以其异，皆笑之，曰：“清，蚩妄人也。”或曰：“清其有道者欤？”清闻之曰：“清逐利以活妻子耳，非有道也，然谓我蚩妄者亦谬。”

清居药四十年，所焚券者百数十人，或至大官，或连数州，受俸博，其馈遗清者，相属于户。虽不能立报，而以赊死者千百，（“赊”，一作“贱”。）不害清之为富也。清之取利远，远故大，岂若小市人哉？一不得直，则怫然怒，（怫，音佛。）再则骂而仇耳。（“耳”，一作“取”。）彼之为利，不亦翦翦乎！（翦，子贱切。）吾见蚩之有在也。清诚以是得大利，又不为妄，执其道不废，卒以富。求者益众，其应益广。或斥弃沉废，亲与交；视之落然者，清不以怠遇其人，必与善药如故。一旦复柄用，益厚报清。其远取利皆类此。

吾观今之交乎人者，炎而附，寒而弃，鲜有能类清之为者。世之言，徒曰“市道交”。呜呼！清，市人也，今之交有能望报如清之远者乎？幸而庶几，则天下之穷困废辱得不死亡者众矣，“市道交”岂可少耶？或曰：“清，非市道人也。”柳先生曰：“清居市不为市之道，然而居朝廷、居官府、居庠塾乡党以士大夫自名者，反争为之不已，悲夫，然则清非独异于市人也。”

○种树郭橐驼传（驼，马类也。背肉似橐，故以名之。橐，音托。驼，徒何切。）

郭橐驼，不知始何名。（《史记》：荆王刘贾，诸刘者不知其何属。《汉史》：荆王刘贾，不知其初起时。刘屈，不知其始所以进。公文法本此。）病瘘，（陇主切，伛疾也，一作“偻”。）隆然伏行，有类橐驼者，故乡人号之“驼”。驼闻之曰：“甚善，名我固当。”（《史记》：陈胜败固当，见《项羽本纪》。《汉书》亦同。公语法本此。）因舍其名，亦自谓橐驼云。其乡曰丰乐乡，在长安西。驼业种树，凡长安豪富人（“豪”下一有“家”字。）为观游及卖果者，皆争迎取养。视驼所种树，或移徙，无不活，且硕茂蚤实以蕃。他植者虽窥伺效慕，莫能如也。

有问之，对曰：“橐驼非能使木寿且孳也，（《汉书》：万物孳萌于子。孳，音兹。一有“以”字。）能顺木之天，以致其性焉尔。凡植木之性，其本欲舒，其培欲平，其土欲故，其筑欲密。既然已，勿动勿虑，去不复顾。（去，一作“亦”。）其莳也若子，（莳，音侍，种也。）其置也若弃，则其天者全而其性得矣。故吾不害其长而已，非有能硕茂之也；不抑耗其实而已，非有能蚤而蕃之也。他植者则不然，根拳而土易，其培之也，若不过焉则不及。（一有“焉”字。）苟有能反是者，则又爱之太殷，忧之太勤，旦视而暮抚，已去而复顾。甚者爪其肤以验其生枯，摇其本以观其疏密，而木之性日以离矣。虽曰爱之，其实害之；虽曰忧之，其实仇之，故不我若也。吾又何能为哉！”（一本作“矣哉”。）

问者曰：“以子之道，移之官理可乎？”驼曰：“我知种树而已，理非吾业也。然吾居乡，（“吾”，一作“而”。）见长人者好烦其令，若甚怜焉，而卒以祸。旦暮吏来而呼曰：‘官命促尔耕，勖尔植，（勖，呼玉切，勉也。）督尔获。蚤缫而绪，（缫，谓绎茧为丝。缫，苏曹切。）蚤织而缕，字而幼孩，遂而鸡豚。’鸣鼓而聚之，击木而召之。吾小人辍飧饔以劳吏者，（“辍”，一作“具”，一无“者”字。）且不得暇，又何以蕃吾生而安吾性耶？故病且怠。若是，则与吾业者其亦有类乎？”

问者嘻：曰：（“嘻”，一作“喜”。）不亦善夫！吾问养树，得养人术。”传其事以为官戒。（一有“也”字。）

○童区寄传（其文曰“桂部从事为余言之”，当在柳州作。东坡有《刘丑厮诗》曰：“此可名区寄，追配郴之荛；恨我非柳子，击节为尔谣。”谓此。）

柳先生曰：越人少恩，生男女，必货视之。（“必”，一作“以”。）自毁齿已上，（《说文》：男八月齿生，八岁而齿，女七月齿生，七岁而齿。齿，毁齿也。）父兄鬻卖，（鬻，音育。）以觊其利。不足，则取他室，（“则”下有“盗”字。）束缚钳梏之。（钳者，以铁束之。梏，手械。钳，其廉切。梏，姑沃切。）至有须鬣者，（鬣，音猎，长须也。）力不胜，皆屈为僮。当道相贼杀以为俗。幸得壮大，则缚取么弱者。（么，小也。）汉官因以为己利，苟得僮，恣所为不问。以是越中户口滋耗。少得自脱，惟童区寄以十一岁胜，斯亦奇矣。（此用太史公《与任安书》斯已奇矣语法，公凡数用之。）桂部从事杜周士（周士贞元十七年第进士，元和中，从事桂管。）为余言之。

童寄者，柳州荛牧儿也。行牧且荛，（荛，采薪也。）二豪贼劫持反接，布囊其口，去逾四十里之虚所卖之。（南越中谓野市曰虚。）寄伪儿啼，恐为儿恒状。贼易之，对饮，酒醉。一人去为市，一人卧，植刃道上。童微伺其睡，以缚背刃，力下上，得绝，因取刃杀之。逃未及远，市者还，得童大骇。将杀童，遽曰：“为两郎僮，孰若为一郎僮耶？彼不我恩也。郎诚见完与恩，无所不可。”市者良久计曰：“与其杀是僮，孰若卖之；与其卖而分，孰若吾得专焉。（一有“然”字。）幸而杀彼，甚善。”即藏其尸，持童抵主人所，愈束缚牢甚。夜半，童自转，以缚即炉火烧绝之，虽疮手勿惮，复取刃杀市者。因大号，一虚皆惊。童曰：“我区氏儿也，不当为僮。贼二人得我，我幸皆杀之矣，愿以闻于官。”

虚吏白州，州白大府，大府召视，儿幼愿耳。刺史颜证奇之，（证，杲卿之孙，元和初为桂管刺史观察使。证，音征，又之盛切。）留为小吏，不肯。与衣裳，吏护还之乡。乡之行劫缚者，侧目莫敢过其门。皆曰：“是儿少秦武阳二岁，（《战国策》：燕太子丹欲以匕首刺秦王，燕国有勇士秦武阳，年十三，杀人，人不敢忤视，乃令为荆轲副而往。《史记》作舞阳。）而讨杀二豪，（“讨”一作“计”。）岂可近耶！”

○梓人传（王承福，亏者，而得传于韩。

杨潜，梓人，而得传于柳。）

裴封叔之第，（名堇，公之姊夫。）在光德里。有梓人款其门，愿佣巢宇而处焉。（《说文》：巢，厄塞也，当作“隙”，写转作“巢”，去逆切，详注第九卷。）所职寻引、规矩、绳墨，（寻八尺。引，十丈。寻引，所以度长短也。）家不居砻斫之器。（砻，音聋。斫，音卓。）问其能，曰：“吾善度材，视栋宇之制，高深、圆方、短长之宜，吾指使而群工役焉。舍我，众莫能就一宇，故食于官府，吾受禄三倍；作于私家，吾收其直太半焉。”他日，入其室，其床阙足而不能理，曰：“将求他工。”余甚笑之，谓其无能而贪禄嗜货者。

其后京兆尹将饰官署，余往过焉。委群材，会众工。或执斧斤，或执刀锯，皆环立向之。梓人左持引、右执杖而中处焉。量栋宇之任，视木之能，举挥其杖曰：“斧彼！”（或曰“斧”为句绝。）执斧者奔而右；顾而指曰：“锯彼”！（或曰“锯”为句绝。）执锯者趋而左。俄而斤者斫，刀者削，皆视其色，俟其言，莫敢自断者。其不胜任者，怒而退之，亦莫敢愠焉。画宫于堵，盈尺而曲尽其制，计其毫厘而构大厦，无进退焉。既成，书于上栋，（《易》：上栋下宇，以避风雨。）曰“某年某月某日某建”，则其姓字也。凡执用之工不在列。余圜视大骇，（《贾谊传》：天下圜视而起。注云：惊愕也。）然后知其术之工大矣。

继而叹曰：彼将舍其手艺，专其心智，而能知体要者欤？吾闻劳心者役人，劳力者役于人，彼其劳心者欤？能者用而智者谋，彼其智者欤？是足为佐天子、相天下法矣！物莫近乎此也。彼为天下者本于人。其执役者，为徒隶，为乡师、里胥；（徒隶，给徭役者。乡师，一乡之长。里胥，一里之长。胥，有才智者，平上二声通。）其上为下士；又其上为中士、为上士；又其上为大夫、为卿、为公。离而为六职，判而为百役。外薄四海，有方伯、连率。（《记·王制》：千里之外设方伯。又曰：十国以为连，连有帅。二百一十国以为州，州有伯。“帅”，与“率”同。）郡有守，邑有宰，皆有佐政。其下有胥吏，又其下皆有啬夫、版尹，（汉制：乡小者，置啬夫一人。版尹，掌户版者。）以就役焉，犹众工之各有执伎以食力也。彼佐天子相天下者，举而加焉，指而使焉，条其纲纪而盈缩焉，齐其法制而整顿焉，犹梓人之有规矩、绳墨以定制也。择天下之士，使称其职；居天下之人，使安其业。视都知野，视野知国，视国知天下，其远迩细大，可手据其图而究焉，犹梓人画宫于堵而绩于成也。能者进而由之，使无所德；不能者退而休之，亦莫敢愠。不炫能，（炫，音县，行且卖也。）不矜名，不亲小劳，不侵众官，日与天下之英材讨论其大经，犹梓人之善运众工而不伐艺也。夫然后相道得而万国理矣。相道既得，万国既理，天下举首而望曰：“吾相之功也。”后之人循迹而慕曰：“彼相之才也。”士或谈殷、周之理者，曰伊、傅、周、召，其百执事之勤劳而不得纪焉，犹梓人自名其功而执用者不列也。大哉相乎！通是道者，所谓相而已矣。其不知体要者反此：以恪勤为公，以簿书为尊，炫能矜名，亲小劳，侵众官，窃取六职百役之事，听听于府廷，（听，鱼隐切，笑也。）而遗其大者远者焉，所谓不通是道者也。犹梓人而不知绳墨之曲直、规矩之方圆、寻引之短长，姑夺众工之斧斤刀锯以佐其艺，又不能备其工，以至败绩用而无所成也。不亦谬欤？

或曰：“彼主为室者，傥或发其私智，牵制梓人之虑，夺其世守而道谋是用，（《诗·小》：如彼筑室于道谋。）虽不能成功，岂其罪耶？亦在任之而已。”余曰：不然。夫绳墨诚陈，规矩诚设，高者不可抑而下也，狭者不可张而广也。由我则固，不由我则圮。（部鄙切，毁也。）彼将乐去固而就圮也，则卷其术，默其智，悠尔而去，不屈吾道，是诚良梓人耳。其或嗜其货利，忍而不能舍也，丧其制量，屈而不能守也，栋挠屋坏，则曰“非我罪也”，可乎哉，可乎哉？

余谓梓人之道类于相，故书而藏之。梓人，盖古之审曲面势者，（《周礼·考工记》之文。）今谓之都料匠云。余所遇者，杨氏，潜其名。

○李赤传（赤自谓歌诗类李白，而赤其名，狂士也。其所养可知。司马长卿名相如，以名慕蔺相如者也。不效其全璧之高风，而佞谀之辞有蔺氏所不为。牛僧孺字思黯，以字慕汲黯者也。不效其好谏之高节，而市人之行有汲直所不齿。李太白以神仙风姿，布衣入翰苑，使高力士脱靴，眼空四海。而李赤惑于妖鬼，以世为溷，以溷为帝居清都，白固如是耶？）

李赤，江湖浪人也。尝曰：“吾善为歌诗，诗类李白。”故自号曰李赤。游宣州，州人馆之。（一本，无“州人”二字。）其友与俱游者有姻焉。间累日，乃从之馆。赤方与妇人言，其友戏之。赤曰：“是媒我也，吾将娶乎是。”友大骇，曰：“足下妻固无恙，（《汉书·李陵传》：霍与上官无恙乎。师古注：恙，忧病也。）太夫人在堂，安得有是？岂狂易病惑耶？”（易，音亦。）取绛雪饵之，赤不肯。有间，妇人至，又与赤言，即取巾经其ㄕ。（音豆，项也。经，缢也。）赤两手助之，舌尽出。其友号而救之，妇人解其巾走去。赤怒曰：“汝无道，吾将从吾妻，汝何为者？”赤乃就牖间为书，辗而圆封之。（卧不阖口曰辗。音展，又尼展、女箭二切。）又为书，博封之。讫，如厕。久，（一有“而”字。）其友从之，见赤轩厕抱瓮诡笑而侧视，势且下。入，乃倒曳得之。又大怒曰：“吾已升堂面吾妻。吾妻之容，世固无有，堂之饰，宏大富丽，椒兰之气，油然而起。顾视汝之世犹溷厕也，（溷，胡困切。）而吾妻之居，与帝居钧天、清都无以异（《史记》：赵简子梦游钧天、广乐。）若何苦余至此哉？”然后其友知赤之所遭，乃厕鬼也。聚仆谋曰：“亟去是厕。”遂行宿三十里。夜，赤又如厕。久，从之，且复入矣。持出，洗其污，众环之以至旦。去抵他县，县之吏方宴，赤拜揖跪起无异者。酒行，友未及言，已饮而顾赤，则已去矣。走从之。赤入厕，举其床捍门，门坚不可入，其友叫且言之。众发墙以入，赤之面陷不洁者半矣，又出洗之。县之吏更召巫师善咒术者守赤，赤自若也。夜半，守者怠，皆睡。及觉，更呼而求之，见其足于厕外，赤死久矣，独得尸归其家。取其所为书读之，盖与其母妻诀，其言辞犹人也。

柳先生曰，李赤之传不诬矣。是其病心而为是耶？抑固有厕鬼耶？赤之名闻江湖间，其始为士，无以异于人也。一惑于怪，而所为若是，乃反以世为溷，溷为帝居清都，其属意明白。今世皆知笑赤之惑也，及至是非取与向背决不为赤者，几何人耶？反修而身，无以欲利好恶迁其神而不返，则幸矣，（一作“耳”。）又何暇赤之笑哉？（东坡有《李赤诗》并题跋，见本集。）

○负版传（公之所言，盖指当时用事贪取滋甚者。负，音负，又扶缶切。版，音板。）

负版者，（负版，《尔雅》作负版。）善负小虫也。行遇物，辄持取，其首负之。（，音昂，亦作“仰”。）背愈重，虽困剧不止也。其背甚涩，物积因不散，（“因”，一作“固”。）卒踬仆不能起。（踬，知利切。，音赴，又音匐。）人或怜之，为去其负。苟能行，又持取如故。又好上高，极其力不已，至坠地死。

今世之嗜取者，遇货不避，以厚其室，不知为己累也，唯恐其不积。及其怠而踬也，黜弃之，迁徙之，亦以病矣。苟能起，又不艾。日思高其位，大其禄，而贪取滋甚，以近于危坠，观前之死亡（一本有“曾”也。）不知戒。虽其形魁然大者也，其名人也，而智则小虫也。亦足哀夫！（“哀”，一作“悲”。）

○曹文洽韦道安传（元阙）

（曹文洽，本义成军牙将也。贞元十六年，监军薛盈珍遣小吏程务盈诬奏节度使姚南仲罪，文洽亦奏事长安，知之，追及务盈于长乐驿，中夜杀之，沉盈珍表于厕中，自作表雪南仲之冤，且首专杀之罪，亦作状白南仲，遂自杀。明旦，门不启，驿吏排之入，得表状于文洽尸旁。上闻而异之。又是岁五月庚戌，徐州节度使张建封卒。壬子，军乱，杀判官郑通诚，建封子知军事，以抗王命，韦道安死之。二公传，诸本皆阙，然集中有《韦道安》诗，言其事甚详。观其诗，则传之意可见矣。题云《曹文洽韦道安传》，则事必相关，岂诗所谓自言故刺史者耶？或与道安同救刺史之急者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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卷十八·骚

○乞巧文（《荆楚岁时记》：七夕，妇人以彩缕穿七孔针，陈几筵酒脯瓜果于庭中以乞巧。或云：见天汉中奕奕白气，有光五色，以为征应，见者得福。此乞巧之所自也。然公为此文，假是以见其拙于谋己耳。晁无咎取之于《变骚》，而系以辞曰：周鼎铸亻垂而使吃其指，先王以见大巧之不可为也。故子贡教抱瓮者为桔槔，用力少而见功多，而抱瓮者羞之。夫鸠不巢，拙莫比焉。而屈原乃曰：“雄鸠之鸣逝兮，吾独恶其佻巧。”原诚伤世浇伪，故诋拙以为巧，意昔之不然者，今皆然矣，甚之也。宗元之作，虽亦闵时奔骛，要归诸厚，然宗元愧拙矣。）

柳子夜归自外庭，有设祠者，{衍食}饵馨香，（《周礼》：笾人，羞笾之实，糗饵粉{衍食}，注：谓以黍稻豆屑合蒸之曰饵。醢人，羞豆之实，酏食糁食。注，酏，{衍食}也，以狼蜀膏与稻米为{衍食}。{衍食}，诸延切。饵，仍吏切。）蔬果交罗，插竹垂绥，（而追切，与“”同。）剖瓜犬牙，且拜且祈。怪而问焉。女隶进曰：“今兹秋孟七夕，天女之孙将嫔于河鼓。（《汉·天文志》云：织女，天孙女。嫔，妇也。《尔雅》云：河鼓谓之牵牛。）邀而祠者，幸而与之巧，驱去蹇拙，手目开利，组纟任缝制，（组，补缝也。纟任，机缕也。上总古切，下女鸩切。）将无滞于心焉。为是祷也。”

柳子曰：“苟然欤？吾亦有所大拙，傥可因是以求去之。”乃缨弁束衽，（弁，冠也。衽，衣衿也。）促武缩气，旁趋曲折，伛偻将事。（伛，委羽切。偻，陇主切。）再拜稽首称臣而进曰：“下土之臣，窃闻天孙，专巧于天，葛璇玑，（葛，犹交加也。《书》：在璇玑玉衡。玑，正天之器。璇，美玉。葛，音交葛。）经纬星辰，能成文章，黼黻帝躬，以临下民。钦圣灵、仰光耀之日久矣。今闻天孙不乐其独得，贞卜于玄龟，将蹈石梁，款天津，（天津，九星横河中，主四渎津梁。）俪于神夫，（俪，伉俪也。）于汉之滨。两旗开张，中星耀芒。（《晋·天文志》：左旗九星在天河鼓左旁。右旗亦如之。而河鼓居其中。）灵气翕，（呼勿切。）兹辰之良。幸而弭节，（弭，徐行也。）薄游民间，临臣之庭，曲听臣言：臣有大拙，智所不化，医所不攻，威不能迁，宽不能容。乾坤之量，包含海岳，臣身甚微，无所投足。蚁适于垤，蜗休于壳。（壳合作<吉殳>，字书本不从几。）龟鼋螺奉，（上音骡，下音蚌。）皆有所伏。臣物之灵，进退唯辱。仿佯为狂，（仿佯，音房羊，徙倚也。）局束为诌，吁吁为诈，坦坦为忝。他人有身，动必得宜，周旋获笑，颠倒逢嘻。己所尊昵，人或怒之。变情徇势，射利抵。（音羲，山险貌。）中心甚憎，为彼所奇。忍仇佯喜，悦誉迁随。胡执臣心，常使不移？反人是己，曾不惕疑。贬名绝命，不负所知。嘲似傲，贵者启齿。臣旁震惊，彼且不耻。叩稽匍匐，言语谲诡。令臣缩恧，（女六切，下同。）彼则大喜。臣若效之，怒丛己。彼诚大巧，臣拙无比。王侯之门，狂吠狴犴。（狴，音陛，又边迷切。犴，音岸。）臣到百步，喉喘颠汗。睢盱逆走，魄遁神叛。欣欣巧夫，徐入纵诞。毛群掉尾，百怒一散。世途昏险，拟步如漆，（《汉书·扬雄传》：欲行者拟足而投迹。公用此意。）左低右昂，斗冒冲突。鬼神恐悸，圣智危栗。泯焉直透，（“透”，一作“遂”。）所至如一。是独何工，纵横不恤。非天所假，彼智焉出？独啬于臣，恒使玷黜。沓沓骞骞，恣口所言。迎知喜恶，默测憎怜。摇唇一发，径中心原。胶加钳夹，誓死无迁。探心扼胆，踊跃拘牵。彼虽佯退，胡可得旃！独结臣舌，喑抑衔冤。（喑，音阴。）擘眦流血，（眦，音剂。）一辞莫宣。胡为赋授，有此奇偏？眩耀为文，琐碎排偶。抽黄对白，ミ飞走。（ミ，鸟声也。音弄弄。，吾含切。《列子》：眠中呓呻吟。）骈四俪六，锦心绣口。宫沉羽振，笙簧触手。观者舞悦，夸谈雷吼。独溺臣心，使甘老丑。へ昏莽卤，朴钝枯朽。不期一时，以俟悠久。旁罗万金，不鬻弊帚。（《文选》：家有弊帚，享之千金。）跪呈豪杰，投弃不有。眉膑蹙，（膑，音频，目恨张也。，音遏。）喙唾胸欧。（啄，呼惠切。唾，吐卧切。欧，音呕。）大赧而归，填恨低首。天孙司巧，而穷臣若是，卒不余畀，（《左传》：是区区者而不余畀。）独何酷欤？敢愿圣灵悔祸，矜臣独艰。付与姿媚，易臣顽颜。凿臣方心，规以大圆。拔去呐舌，（“呐”，与“讷”同。）纳以工言。文词婉软，步武轻便。（平声。）齿牙饶美，眉睫增妍。突梯卷脔，（《楚词·卜居》云：将突梯滑稽以挈楹乎。突梯，随俗貌。《庄子》：脔卷伧囊而乱天下。卷脔，不申舒貌。音拳挛，又卷勉、力转二切。）为世所贤。公侯卿士，五属十连。（《王制》：五国以为属，属有长；十国以为连，连有帅。属，如玉切。）彼独何人，长享终天！”

言讫，又再拜稽首，俯伏以俟。至夜半，不得命，疲极而睡，见有青朱裳，（，衣袂也。袖同。）手持绛节而来告曰：“天孙告汝，汝词良苦，凡汝之言，吾所极知。汝择而行，嫉彼不为。汝之所欲，汝自可期。胡不为之，而诳我为！汝唯知耻，谄貌淫词，宁辱不贵，自适其宜。中心已定，胡妄而祈？坚汝之心，密汝所持，得之为大，失不污卑。凡吾所有，不敢汝施，（“敢”，一作“安”。）致命而升，汝慎勿疑。”

呜呼！天之所命，不可中革。泣拜欣受，初悲后怿。抱拙终身，以死谁惕！

○骂尸虫文（并序公此文盖有所寓耳。永贞季，公以党累贬永州司马。宰相惜其才，欲澡濯用之，诏补袁州刺史。其后谏官颇言不可用，遂罢。当时之谗公者众矣，假此以嫉其恶也。当是谪永州后作。）

有道士言：“人皆有尸虫三，处腹中，伺人隐微失误，辄籍记。日庚申，幸其人之昏睡，出谗于帝以求飨。（《酉阳杂俎》云：人有三尸，上尸清姑，伐人眼；中尸白姑，伐人五脏；下尸血姑，伐人胃命。凡庚申日，言人过于帝。古语云：三守庚申三尸伏，七守庚申三尸灭。按《道书》：上尸彭琚，中尸彭质，下尸彭矫。）以是人多谪过、疾疠、夭死。”柳子特不信，（一无“特”字。）曰：“吾闻聪明正直者为神。（《左传》：神，聪明正直而壹者也。）帝，神之尤者，（一无“者”字。）其为聪明正直宜大也。安有下比阴秽小虫，纵其狙诡，延其变诈，以害于物，而又悦之以飨？其为不宜也殊甚！吾意斯虫若果为是，则帝必将怒而戮之，投于下土，以殄其类，俾夫人咸得安其性命而苛慝不作，然后为帝也。”余既处卑，不得质之于帝，而嫉斯虫之说，为文而骂之：

来，尸虫！汝曷不自形其形？阴幽跪侧而寓乎人，（“跪”，一作“诡”。）以贼厥灵。膏肓是处兮，（成十年《左传》：晋侯求医于秦，秦伯使医缓为之。未至，公梦疾为二竖子，曰：彼良医也，惧伤我焉，逃之。其一曰：居肓之上，膏之下，若我何？医曰：疾不可为也。在肓之上，膏之下，攻之不可，达之不及。肓，音荒，心上鬲下也。）不择秽卑；潜窥默听兮，（“窥”，一作“觑”。）导人为非；冥持札牍兮，摇动祸机；卑陬拳缩兮，宅体险微。（陬，走侯、侧留二切。《庄子》：卑陬失色。注，愧惧貌，颜色不自得也。）以曲为形，以邪为质；以仁为凶，以僭为吉；以淫谀谄诬为族类，以中正和平为罪疾；以通行直遂为颠蹶，以逆施反斗为安佚。谮下谩上，（谩，莫官切。《汉史》：面谩。注，谩，欺也。）恒其心术，妒人之能，幸人之失。利昏伺睡，旁睨窃出，走谗于帝，遽入自屈。幂然无声，（幂，音觅。）其意乃毕。求味己口，胡人之恤！彼修有恙心，（有，胡枚切。尤蛔并同音回，腹中长虫也。他本，“有”作“蛸”。）短蛲穴胃，（蛲，如消、去消二切，亦腹中之虫也。）外搜疥疠，（疥，瘙痒也。疠，疫气也。）下索瘘痔，（瘘，疮也。痔，后病。瘘，力斗切。痔，直里切。）侵人肌肤，为己得味。世皆祸之，则惟汝类。良医刮杀，聚毒攻饵。旋死无余，乃行正气。汝虽巧能，未必为利。帝之聪明，宜好正直，宁悬嘉飨，答汝谗慝？叱付九关，贻虎豹食。（《楚词》：宋玉《招魂》：虎豹九关，啄害下人。言天门九重，使神虎豹执其关闭。）下民舞蹈，荷帝之力。是则宜然，何利之得！速收汝之生，速灭汝之精。蓐收震怒。（蓐收，天之刑神。《礼记》：孟秋之月，其神蓐收。）将敕雷霆，击汝酆都，（酆，音丰。）糜烂纵横。俟帝之命，乃施于刑。群邪殄夷，大道显明，害气永革，厚人之生，岂不圣且神欤！

祝曰：（祝，七救切。）尸虫逐，祸无所伏，下民百禄。惟帝之功，以受景福。尸虫诛，祸无所庐，下民其苏。惟帝之德，万福来符。臣拜稽首，敢告于玄都。

○斩曲几文（其文盖指当时以谄曲获用者。又谓上之人不明，弃直而用曲，则不才者进。其旨微矣。皆贬谪后作，与前篇相先后云。）

后皇植物，（《楚词·九章》：后皇嘉树，橘徕服兮。注：后土、皇天也。）所贵乎直。圣主取焉，（“主”，一作“王”。）以建家国。亘为栋楹，齐为阃阈。外隅平端，中室谨饬。（“饬”，一作“饰”。）度焉以几，（《周礼》：室中度以几。几，三尺。度，待洛切。）维量之则。君子凭之，以辅其德。末代淫巧，不师古式。断兹揉木，（揉，屈伸木也。）以限肘腋。欹形诡状，曲程诈力。制类奇邪，用绝绳墨。勾身陋狭，危足僻侧。支不得舒，胁不遑息。余胡斯蓄，以乱人极！

追咎厥始，惟物之残。禀气失中，遭生不完。托地硗垤。（何休曰：硗角不生五谷曰不毛。垤，蚁冢也。上苦交切，下徒结切。）反时燠寒。郁闷结涩，（“闷”，一作“闭”。）癃蹇艰难。（癃，音隆。“蹇”，一作“塞”。）不可以遂，遂亏其端。离奇诘屈，（离奇，力尔、于绮二切，一读各如本字，邹阳上书云：蟠木根柢，轮离奇，而为万乘器者，以左右先为之容也。）缩恧Лヴ。（Л，音攒。ヴ，五官切。锐上也，高也。）含蝎孕蠹，（蝎，胡葛切，木中蠹虫也。）外邪中乾。（音干。）或因先容，以售其蟠。（解见上。售，卖也。）病夫甘焉，制器以安。彼风毒败形，阴迁魄。（，闾计切，相伤谓之。）祸气侵骨，淫神化脉。体仄筋倦，荣乖卫逆。乃喜兹物，以为己适。器之不祥，莫是为敌。乌可昵近，以招祸癖。

且人道甚恶，惟曲为先。在心为贼，在口为愆。在肩为偻，在膝为挛。戚施，（《诗》：得此戚施。注云：戚施，不能仰者。，曲也。，有踵国，其人行，脚跟不着地。，举绮切。，丘弭切。）匐匐拘拳。古皆斥远，莫致于前。问谁其类，恶木盗泉。（《选》陆士衡《猛虎行》：渴不饮盗泉水，热不息恶木阴。《管子》云：士怀耿介之心，不荫恶木之枝。恶木尚犹耻之，况与恶人同处。《尸子》云：孔子至于盗泉，渴矣而不饮，恶其名也。）朝歌回车，（汉邹阳书云：里名胜母，曾子不入。邑号朝歌，墨子回车。晋灼云：纣作朝歌之音。朝歌者，不时也。）简牍载焉。（“载”，一作“称”。）昭王市骨，乐毅归燕。（燕昭王厚币以招贤者。郭隗曰：古之人君，有使涓人求千里马者，马已死，买其首而返。君王大怒。涓人曰：“死马且买，况生者乎？”不期年，千里马至者三焉。今王致士，先从隗始，况贤于隗者哉！昭王为隗筑宫而师之。于是士争趋燕。乐毅自魏往，以为亚卿。）今我斩此，以希古贤。谄谀宜惕，正直宜宣。道焉是达，法焉是专。咨尔君子，曷不乾乾！（《易》：君子终日乾乾。）既和且平，获佑于天。去恶在微，慎保其传。

○宥蝮蛇文（并序晁无咎取《骂尸虫》、《憎王孙》并此《宥蝮蛇文》，以附《变骚》，系之曰：《离骚》以虬龙鸾凤托君子，以恶禽臭物指谗佞。王孙尸虫蝮蛇，小人谗佞之类也，其憎之也，骂之也，投畀有北之意也；其宥之也，以远小人不恶而严之意也。盖《离骚》备此义，而宗元放之焉。蝮，音覆。）

家有僮，善执蛇。晨持一蛇来谒曰：“是谓蝮蛇。（蝮，毒蛇名，色如绶文，鼻上有针，大者长七八尺，一名反鼻，出南方。）犯于人，死不治。又善伺人，闻人咳喘步骤，辄不胜其毒，捷取巧噬肆其害。然或慊不得于人，则愈怒，（慊，苦簟切，恨也。）反啮草木，草木立死。后人来触死茎，犹堕指、挛腕、肿足，（挛，力缘切。腕，乌贯切。肿，时勇切，一本作“”。）为废病。必杀之，是不可留。”余曰：“汝恶得之？”曰：“得之榛中。”曰：“榛中若是者可既乎？”曰：“不可，其类甚博。”余谓僮曰：“彼居榛中，汝居宫内，彼不即汝，而汝即彼，犯而斗死以执而谒者，汝实健且险，以轻近是物。然而杀之，汝益暴矣。彼耕获者，求薪苏者，（《汉书》：樵苏後爨。苏，草也。）皆土其乡，知防而入焉，执耒、操鞭、持芟，扑以远其害。汝今非有求于榛者也，密汝居，易汝庭，（易，谓芟治草木。）不凌奥，不步暗，是恶能得而害汝？且彼非乐为此态也，造物者赋之形，阴与阳命之气，形甚怪僻，气甚祸贼，虽欲不为是不可得也。是独可悲怜者，又孰能罪而加怒焉？汝勿杀也。”余悲其不得已而所为若是，叩其脊，谕而宥之。其辞曰：

吾悲夫天形汝躯，（“夫”，一作“乎”。）绝翼去足，无以自扶，曲膂屈胁，惟行之纡。目兼蜂虿，（《左传》：蜂虿有毒，而况国乎。蜂音峰，虿，丑迈切。）色混泥涂，其颈蹙恧，（“颈”，一作“头”。）其腹次且，（《易·妒》：，其行次且。次，七私切。且，七余切。）褰鼻钩牙，穴出榛居。蓄怒而蟠，衔毒而趋，志蕲害物，阴妒潜狙。（子余切，谓密伺之。）汝之禀受若是，虽欲为{圭黾}为寅，（{圭黾}，虾蟆。寅反行，即寒蚓也。{圭黾}，音蛙。寅，女忍切。）焉可得已？凡汝之为恶，非乐乎此，缘形役性，不可自止。草摇风动，百毒齐起，首拳脊努，冉舌摇尾。（冉，音冉，噍貌。）不逞其凶，若病乎己。世皆寒心，我独悲尔。吾将吾庭。（，音替，又文几切，除也。）葺吾楹，窖吾垣，（窖，音教，一作“窒”。）严吾扃，俾奥草不植，而穴巢不萌。（巢，乞逆切，字当作隙。）与汝异途，不相交争。虽汝之恶，焉得而行？

嘻！造物者胡甚不仁，而巧成汝质。既禀乎此，能无危物？贼害无辜，惟汝之实。阴阳为戾，假汝忿疾。余胡汝尤，是戮是扌失。（敕栗切，击也。）宥汝于野，自求终吉。彼樵竖持芟，农夫执耒，不幸而遇，将除其害，余力一挥，应手糜碎。我虽汝活，其惠实大。他人异心，谁释汝罪？形既不化，中焉能悔？呜呼悲乎！汝必死乎！毒而不知，反讼其内。今虽宽焉，后则谁赉？（一作“赖”。）阴阳尔，造化尔，道乌乎在？可不悲欤！

○憎王孙文（并序汉王延寿尝为《王孙赋》，有云：颜状类乎老翁，躯体似乎小儿。王孙，盖猴类而小者也。陈长方云：余尝疑《宥蝮蛇》、《憎王孙文》，序已述其意，词又述之。闾丘铸曰：柳子晚年学佛书，先述其义，乃作偈曰，柳子熟之，下笔遂尔。余为一笑。）

猿、王孙居异山，德异性，不能相容。猿之德静以恒，类仁让孝慈。居相爱，食相先，行有列，饮有序。不幸乖离，则其鸣哀。有难，则内其柔弱者。（难，乃旦切。）不践稼蔬。木实未熟，相与视之谨；既熟，啸呼群萃，然后食，ぅぅ焉。山之小草木，必环而行遂其植。故猿之居山恒郁然。王孙之德躁以嚣，（虚骄切。）勃诤号呶，（号，音豪。呶，尼交切。）强强。（，大声也。强强，相随貌。《诗》：鹊之强强，，音责，又子夜切。）虽群不相善也。食相噬啮，行无列，饮无序。乖离而不思。有难，推其柔弱者以免。好践稼，所过狼藉披攘。木实未熟，辄咬投注。（，下没切。咬，五狡切。）窃取人食，皆实其兼。（以颊贮食，盖谓猴藏食也。兼，苦蕈切。）山之小草木，必凌挫折挽，使之瘁然后已。故王孙之居山恒蒿。然以是猿群众则逐王孙，王孙群众亦<齿乍>猿。（<齿乍>，仁革切，一作“”，啮也。）猿弃去，终不与抗，然则物之甚可憎，莫王孙若也，余弃山间久，见其趣如是，作《憎王孙》云。

湘水之氵攸氵攸兮。（一本作“悠兮”，湘水出零陵郡。）其上群山。胡兹郁而彼瘁兮，善恶异居其间。恶者王孙兮善者猿，环行遂植兮止暴残。王孙兮甚可憎！噫，山之灵兮，胡不贼旃？跳踉叫嚣兮，（跳，徒雕切。踉，吕唐切。）冲目宣。（鱼巾切。齿根肉。）外以败物兮，内以争群。排斗善类兮，哗骇披纷。盗取民食兮，私己不分。充兼果腹兮，（《庄子》：三飧而返，腹犹果然。果如字，又苦火切，饱貌。）骄傲欢欣。嘉华美木兮硕而繁，群披竞啮兮枯株根。毁成败实兮更怒喧，居民怨苦兮号穹。（号，音豪。）王孙兮甚可憎！噫，山之灵兮，胡独不闻？

猿之仁兮，受逐不校。退优游兮，惟德是效。廉、来同兮圣囚，（飞廉、恶来，纣臣也。圣囚，谓文王囚于里。）禹、稷合兮凶诛。（谓舜用禹、稷去四凶。）群小遂兮君子违，（“小”字下，一本有“人”字。）大人聚兮蘖无馀。善与恶不同乡兮，否泰既兆其盈虚。伊细大之固然兮，乃祸福之攸趋。王孙兮甚可憎！噫，山之灵兮，胡逸而居？

○逐毕方文（并序）

永州元和七年夏，多火灾。日夜数十发，少尚五六发，过三月乃止。八年夏，又如之。人咸无安处，老弱燔死，（燔，音烦。）晨不爨。（取乱切。）夜不烛，（“夜”，一作“暝”。）皆列坐屋上，左右视，罢不得休。（罢，音疲。）盖类物为之者。（物，鬼物也。）讹言相惊，云有怪鸟，莫实其状。《山海经》云：章莪之山，有鸟如鹤，一足，赤文白喙，其名曰毕方，见则其邑有讠为火。（妖言曰讠为，“讠为”与“讹”同，五禾切。《山海经》：汉武帝时，有献独足鹤，东方朔奏曰：所谓毕方鸟也。《淮南子》：木生毕方。注：木之精也，状如鸟，青色，赤脚一足，不食五谷。）若今火者，其可谓讠为欤？而人有以鸟传者，其毕方欤？遂邑中状而图之，禳而磔之，（磔，陟格切，裂也。）为之文而逐之：

后皇庇人兮，敬授群材。大施栋宇兮，小蔽草莱。各有攸宅兮，时阖而开。火炎为用兮，化食生财。胡今兹之怪戾兮，日十而穷灾。（，如劣切。）朝储清以联邃兮，夕荡覆而为灰。焚伤羸老兮，炭死童孩。叫号隳突兮，户骇人哀。袒夫狂走兮，（袒，谓肉袒。）倏忽往来。郁攸孽暴兮，（《左传》哀三年：济濡帷幕，郁攸从之。注：火气也。暴，音剥。）混合恢台。（《楚辞·九辩》云：攸恢炱之孟夏兮。炱，音台。）民气不舒兮，僵踣颠颓。（僵，音姜。踣，匹候、蒲北二切。）休炊息燎兮，仄伏煨煤。门甍晦黑兮，启伺奸回。若坠之天兮，（“坠”，一作“堕”。）若生之鬼。令行不讹兮，国恐盍已。问之禹书，毕方是祟。（《山海经》乃禹所撰，故云。）

嗟尔毕方兮，胡肆其志？皇聪明兮，（《书》：聪明作元后。，信也。）念此下地。灾皇所爱兮，﹃死无贰。幽形扇毒兮，阴险诡异。汝今不惩兮，众诉咸至，皇斯震怒兮，殄绝汝类。祝融悔祸兮，（祝融，火神。《晋语》：黎为高辛氏火正，光照四海，命之曰祝融。注：祝，始也。融，明也。）回禄屏气。（《左传》：禳火于玄冥、回禄。玄冥，水神。回禄，火神。）大阴施威兮，玄冥行事。（《楚辞》：考玄冥于空桑。注：玄冥，太阴之神。）汝虽赤其文，只其趾，逞工炫巧，莫救汝死。黠，知急去兮，（黠，下八切。）愚乃止此。高飞兮翱翔，远伏兮无伤。海之南兮天之裔，汝优游兮可卒岁。皇不怒兮永汝世，日之良兮今速逝。急急如律令！

○辨伏神文（并序）

余病痞且悸，（公又尝与李建书云：仆自去年八月末，痞疾稍已。又与杨凭书云：一二年来，痞气尤甚。又云：每人大言，则蹶气震怖，抚心而按胆，不能自止。痞，部鄙切。）谒医视之。曰：“惟伏神为宜。”明日，买诸市，烹而饵之，病加甚。召医而尤其故，医求观其滓。（壮士切，淀也。）曰：“吁！尽老芋也。彼鬻药者欺子而获售。子之懵也，而反尤于余，不以过乎？”余戍然惭，忾然忧。（忾，口概切。）推是类也以往，则世之以芋自售而病乎人者众矣，又谁辨焉！申以词云：

伏神之神兮，惟饵之良。愉心舒肝兮，魂平志康。驱开滞结兮，（驱，音区。）调护柔刚。和宁悦怿兮，复彼恒常。休嘉欣合兮，（欣，音忻。）邪怪遁藏。君子食之兮，（《左传》：君子食之以平其心。）其乐扬扬。余殆于理兮，荣卫蹇极。伏杯积块兮，（《史记·仓公传》：阳虚侯病Φ，根在右胁下，大如覆杯。）悸不得息。有医导余兮，求是以食。往沽之市兮，（沽，买也。）欣然有得。涤濯爨烹兮，专恃尔力。反增余疾兮，昏愦冯塞。（冯，音凭。）余骇其状兮，往尤于医。征滓以观兮，既笑而嘻。曰子胡昧愚兮，兹谓蹲鸱。（《史记》：汶山之下沃野有蹲鸱。注：蹲鸱，芋魁也。蹲，音存。鸱，处之切。）处身猥大兮，喜植圩卑。（圩卑，谓下湿之地。）受气顽昏兮，阴僻欹危。（“欹”，亦作“危”。）累积星纪兮，以老为奇。潜苞水土兮，混杂彖氐。（彖，蝗子也。氐，蚁卵也。彖，惟船切。氐，文饥切。）不幸充腹兮，惟痼之宜。野夫忮害兮，（忮，音填，狠也。）假是以欺。刮肌刻貌兮，观者勿疑。中虚以脆兮，外泽而夷。误而为饵兮，命或殆而。今无以追兮，后慎观之。

呜呼！物固多伪兮，知者盖寡。考之不良兮，求福得祸。书而为词兮，愿寤来者。

○诉螭文（并序）

零陵城西有螭，室于江。（零陵，永州郡名。《说文》：螭若龙而黄。一说无角曰螭。螭，丑支切。）法曹史唐登浴其涯。（音沂。）螭牵以入。一夕，（一作“昔”。）浮水上。吾闻凡山川必有神司之，抑有是耶？于是作《诉螭》，投之江曰：

天明地幽，孰主之兮？（《庄子》：天其运乎，地其处乎，孰主张是？）寿善夭殇，终何为兮？堆山酾江，（酾，山宜切，又所绮切。）司者谁兮？突然为人，使有知兮。畏危虑害，趋走祗兮。父母孔爱，妻子嬉兮。出入公门，不获非兮。氵攸氵攸湘流，（氵攸氵攸，水流貌，音攸。）清且微兮。阴幽洞石，蓄怪螭兮。胡濯兹热，卒无归兮。亲戚叫号，闾里思兮。魂其安游，觐湘累兮。（扬雄《反离骚》：因江潭而淮记兮，钦吊楚之湘累。注，诸不以犯罪死曰累。屈原赴湘死，故曰湘累。累，力追切。）嗟尔怪螭，害江湄兮。（湄，音眉。）涎泳重渊，（涎，徐连切，字当作“次”。重，平声。“渊”，一作“澜”。）物莫威兮。形决目，（，力幽、巨纠二切。）潜伺窥兮。膏血是利，私自肥兮。岁既大旱，泽莫施兮。妖猾下民，使颠危兮。充心饱腹，肆敖嬉兮。洋洋往复，流逶迤兮。（逶，于危切。迤，音移，又夷尔切，亦作“<辶也>”。）惟神高明，胡纵斯兮？蔑弃无辜，逞怪姿兮。胡不降罚，肃川坻兮。舟者欣欣，游者熙兮。蒲鱼浸用，吉无疑兮。牲（《左传》：牲肥盾。注：，纯色完全也。）玉帛，人是依兮。匪神之诉，将安期兮！神之有亡，于是推兮。投之北流，心孔悲兮。

○哀溺文（并序文盖指事寓意，与《招海贾》之说同。）

永之氓咸善游。（“永”，一作“零陵”。游，泅也。《说文》：行水也。）一日，水暴甚，有五六氓乘小船绝湘水。中济，船破，皆游。（一作皆“浮游”。）其一氓尽力而不能寻常。（八尺曰寻，倍寻曰常。）其侣曰：“汝善游最也，今何后为？”曰：“吾腰千钱，重，是以后。”曰：“何不去之？”不应，摇其首。有顷，益怠。已济者立岸上，呼且号曰：“汝愚之甚！蔽之甚！身且死，何以货为？”又摇其首，遂溺死。吾哀之。且若是，得不有大货之溺大氓者乎？于是作《哀溺》。

吾哀溺者之死货兮，惟大氓之为忧。世涛鼓以风涌兮，浩荡而无舟。（，户广切。）不让禄以辞富兮，又旁窥而诡求。手足乱而无如兮，负重逾乎崇丘。既浮颐而灭膂兮，不忍释利而离尤。（《离骚》：进不入以离尤兮。注：离尤，遭祸也。“忍”，一作“欲”。）呼号者之莫救兮，（号，音豪。）愈摇首以沉流。发披{髟襄}以舞澜兮，（《楚词·大招》：豕首纵目，被发{髟襄}。{髟襄}，如阳切，发乱也。）魂伥伥而焉游？（伥，丑良切，又音枨。）龟鼋互进以争食兮，鱼鲔族而为羞。始贪赢以啬厚兮，终负祸而怀仇。前既没而后不知惩兮，更揽取而无时休。哀兹氓之蔽愚兮，反贼己而从仇。不量多以自谏兮，姑指幸者而为谋。

夫人固灵于鸟鱼兮，胡昧而蒙钩！（，音熨，罗也。）大者死大兮，小者死小。善游虽最兮，（《庄子》：善游者数能。）卒以道夭。与害偕行兮，以死自绕。推今而鉴古兮，鲜克以保其生。衣宝焚纣兮，（《史记》：纣兵败，走入鹿台，衣其宝玉衣，赴火而死。）专利灭荣。（《国语》：周厉王好利，近荣夷公。芮良夫谏曰，王室其将卑乎！夫荣公好专利，而不知大难。）豺狼死而犹饿兮，牛腹尸而不盈。（尸，亦死也，牛至死，腹犹未满。）民既贸贸而无知兮，（贸，音茂，一无“民”字。）故与彼咸谥为氓。死者不足哀兮，冀中人为余再更。噫！

○招海贾文（此文，晁无咎取以续《楚辞》，系之曰：昔屈原不遇于楚，傍徨无所依，欲乘云骑龙，遨游八极，以从己志而不可，犹怛然念其故国。至于将死，精神离散，四方上下，无所不往。又有众鬼虎豹怪物之害，故大招其魂而复之，言皆不若楚国之乐者。《招海贾文》虽变其义，盖取诸此也。宗元以谓崎岖冒利，远而不复，不如己故乡常产之乐，亦以讽世之士行险侥幸，不如居易以俟命云。贾，音古。）

咨海贾兮，君胡以利易生而卒离其形？大海{汤皿}泊兮，（{汤皿}，音荡。晏本“泊”作“汩”。）颠倒日月。龙鱼倾侧兮，神怪隳突。（隳，还规切。突，ヌ没切。）沧茫无形兮，往来遽卒。（子忽切。）阴阳开阖兮，气雾氵翁渤。（氵翁，乌孔切。渤，蒲末切。）君不返兮逝惚。（一无“逝”字，，与“恍”同。）舟航轩昂兮，下上飘鼓。腾硗や兮，（硗や，危高也。，敕角切。硗，音尧，或书作。や，鱼列切。）万里一睹。入泓坳兮，（，才律、昨没二切。峰岩也。泓，乌宏切。坳，於交切。）视天若■Ａ４１。（《说文》：六尺为步，步百为■Ａ４１。与每、亩同。）奔螭出兮，翔鹏振舞。天吴九首兮，（《山海经》云：朝阳之谷神曰天吴，是为水伯。其为兽也，八首、八足、八尾，背青黄，人面。此作“九首”，恐误。）更笑迭怒。垂涎闪舌兮，挥霍旁午。（《汉书》：使者旁午。注：分布也。师古曰：一从一横为旁午。）君不返兮终为虏。黑齿<齿戋><齿彦>鳞文肌，（木元虚《海赋》：或泛泛悠悠于黑齿之邦。注：黑齿，海外国名。<齿戋>，齿不正。<齿彦>，齿露也。<齿戋>，士眼切。<齿彦>，鱼蹇切。）三角骈列耳离披。（《山海经》：鲮鱼，背腹皆有刺，如三角菱。鲮，音陵。）反叉牙踔崖，（，齿根肉。踔，是也。，山高险也。，鱼斤切。踔，敕教切。又尺约、敕角切。，音钦。）蛇首犭希鬣虎豹皮。（沈怀远《南越志》：鲮鱼，鲤也，形如蛇而四足。沈莹《临海异物志》：虎昔，长五尺，黄黑斑文，耳目齿牙有似虎形，或变乃成虎。犭希，音希，豕也。）群没互出欢遨嬉，臭腥百里雾雨弥。君不返兮以充饥，弱水蓄缩，（张衡《思玄赋》：乱弱水之潺兮。《楚词·大招》：东有大海，溺水氵攸氵攸只。注：东海，其水淖溺，沉没万物也。“弱”，一作“溺”。）其下不极。投之必沉，负羽无力。（《山海经》云：昆仑之丘，其下有弱水环之。不能载鸿毛。）鲸鲵疑畏，（鲸鲵，大鱼也。）淫淫嶷嶷。（鱼力、鱼其二切。）君不返兮卒自贼。怪石森立涵重渊，高下置滔危颠，（，吕结切，遮也。）崩涛搜疏剡戈铤。（时连切，小矛。）君不返兮砉沉颠。其外大泊{曰山}ち沦，（氵平，水名，谷也。氵平沦，水深广貌，氵平，音平。ち，於伧切。）终古回薄旋天垠，八方易位更错陈。君不返兮乱星辰。东极倾海流不属，泯泯超忽纷荡沃。殆而一跌兮，（跌，徒结切。）沸入汤谷，（《淮南子》云：日出汤谷入虞渊。《离骚·远游》：朝濯发于汤谷。注：汤谷在东方少阳之位。）舳舻霏解梢若木。（《楚辞》注：若木，在昆仑西极。其华照下地。《淮南子》云：建木在广都，若木在建木西。舳，音轴。舻，音卢。）君不返兮魂焉薄？海若啬货号风雷，（海神名曰海若。）巨鳌颔首丘山颓，（《列子》：渤海之东，有大壑焉，其中有五谷：一曰岱舆，二曰员峤，三曰方壶，四曰瀛洲，五曰蓬莱。而山根无所着，随波上下，不得暂峙。仙圣诉于帝，使巨鳌十五举首而戴之，迭为三番，六万岁一交焉。《天问》云：鳌戴山，何以安之？颔，户敢反。）猖狂震翻九垓。（《易》：震雷。，许逆切。）君不返兮糜以摧。咨海贾兮君胡乐，出幽险而疾平夷？忄匈骇愁苦，（忄匈音凶。）而以忘其归。上党易野恬以舒，（《周礼》：险野以人为主，易野以车为主。易，平也。上党，潞州也。言天下平陆之地，足以为贾而无虞也。）蹈蹂厚土坚无虞。（蹂，忍久切，践也。）歧路脉布弥九区，出无入有百货俱。周游傲睨神自如，撞钟击鲜恣欢娱。（《陆贾传》：数击鲜。注：鲜，新杀之肉。）君不返兮欲谁须？胶鬲得圣捐盐鱼，（《孟子》：胶鬲举于鱼盐之中。）范子去相安陶朱，（范蠡既雪会稽之耻，乃乘扁舟，浮江湖，变姓名，适齐，为鸱夷子，之陶，为朱公，治产积居与时逐。言富者，皆称陶朱公。）吕氏行贾南面孤，（吕不韦，阳翟大贾人也。往来贩贱卖贵，家累千金。后事秦庄襄王以为相，封文信侯。）弘羊心计登谋谟，（桑弘羊，洛阳贾人子。以心计言利，事析秋毫，领大司农，尽管天下盐铁，作平准之法，尽笼天下之货。）煮盐大冶九卿居。（东郭咸阳，齐之大煮盐。孔仅，南阳大冶。武帝时，二人皆为大司农丞。）禄秩山委收国租，贤智走诺争下车，逍遥纵傲世所趋。君不返兮谥为愚。（《汉书·司马相如传》：身死无名，谥为至愚。）

咨海贾兮，贾尚不可为，而又海是图。死为险魄兮，生为贪夫。亦独何乐哉？归来兮，宁君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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卷十九·吊赞箴戒

○吊苌弘文（晁无咎取此文于《变骚》曰：《吊苌弘文》者，宗元之所作也。苌弘，字叔，周灵王之贤臣，为刘文公之属大夫。敬王十年，刘文公与弘欲城成周，使告于晋。魏献子莅政，悦苌弘而与之合诸侯于狄泉。卫彪曰：苌弘其不殁乎！周《诗》有之曰：天之所坏，不可支也。及范、中行之难，周人杀苌弘。庄周云：苌弘死，藏其血，三年而化为碧。盖语其忠诚然也。宗元哀弘以忠死，故吊云。）

有周之羸兮，（羸，力追切。）邦国异图。臣乘君则兮，王易为侯。威强逆制兮，郁命转幽。（“转”，一作“辅”。）疹蛊胶密兮，（疹，耻忍切，又音轸。字当作“”。蛊，音古，毒也。）肝胆为仇。（一作“尤”。）奸权蒙货兮，忠勇以刘。伊时云幸兮，大夫之羞。呜呼危哉！河、渭溃溢兮，横躯以抑。嵩高坼多兮，（多，文尔切，山崩，一曰山摧。）举手排直。压溺之不虑兮，坚刚以为式。知死不可挠兮，明章人极。

夫何大夫之炳烈兮，王不寤夫谗贼。卒施快于剽狡兮，怛就制乎强国。（谓范、中行之难，苌弘与之，晋以为讨，周人杀苌弘。）松柏之斩刈兮，蓊茸欣植。（蓊，乌孔切。茸，如容、而陇二切。）盗骊折足兮，（周穆王八骏，其一曰盗骊。骊，音离。）罢驽抗臆。（罢，音皮。）鸷鸟之高翔兮，孽孤惴而不食。（惴，之瑞切。）窃畏忌以群朋兮，夫孰病百而伸一。挺寡以校众兮，古圣人之所难。矧援羸以威忄敖兮，兹固蹈殆而违安。杀身之匪予戚兮，闵宗周之不完。岂成城以夸功兮，哀清庙之将残。嫉彪子之肆诞兮，弥皇览以为谩。（《骚》云：皇览揆予初度兮。谩，平声。）姑舍道以从世兮，焉用夫考古而登贤。

指白日以致愤兮，卒颓幽而不列。版上帝以飞精兮，ホ廖廓而殄绝。（ホ，徒敢切。）冯云以Р诉兮，（Р，音贡，一音红，飞声。）终冥冥以郁结。欲登山以号辞兮，愈洋洋以超忽。心Ё涸其不化兮，（Ё，音互。涸，音鹤，又胡故切。）形凝冰而自栗。图始而虑末兮，非大夫之操。陷瑕委厄兮，固衰世之道。知不可而愈进兮，誓不偷以自好。陈诚以定命兮，侔贞臣与为友。（“臣”下，一有“以”字。）比干之以仁义兮，（《论语》：微子去之，箕子为之奴，比干谏而死。孔子曰：“殷有三仁焉。”一本作“比干之仁义兮”，一作“比干之以仁义类兮”，一无“义”字。）缅辽绝以不群。伯夷殉洁以莫怨兮，（子贡曰：“伯夷、叔齐何人也？”曰：“古之贤人也。”曰：“怨乎？”曰：“求仁而得仁，又何怨。”）孰克轨其遗尘？苟端诚之内亏兮，虽耆老其谁珍？古固有一死兮，贤者乐得其所。大夫死忠兮，君子所与。呜呼哀哉！（“哉”下，一有“兮”字。）敬余忠甫。（一作“敬吊忠甫”，一作“敬吊予忠甫”。）

○吊屈原文（晁无咎序此文于《变骚》曰：《吊屈原文》者，柳宗元之所作也。原没，贾谊过湘，初为赋以吊原。至扬雄，亦为文，而颇反其辞，自山投诸江以吊之。谊愍原忠，逢时不祥，以比鸾凤、周鼎之窜弃；雄则以义责原，何必沉身？二人者不同，亦各从志也。及子厚得罪，与昔人离谗去国者异，太史公所谓虞卿非穷愁，亦不能著书以自见于世者。故补之论宗元之吊原，殆困而知悔者，其辞惭矣。）

后先生盖千祀兮，余再逐而浮湘。（永贞元年九月，公初贬邵州刺史，十一月，再贬永州司马。湘，水名，出零陵县阳海山，北入江。）求先生之汨罗兮，（屈原为楚怀王左徒，以上官大夫谗于顷襄王，王怒，迁之。屈原至江滨，被发行吟泽畔，乃作《怀沙赋》，于是怀石自投汨罗以死。汨，音觅，水名，在长沙汨罗县。）揽蘅若以荐芳。（《离骚》：杂杜蘅与芳芷。揽，持也。蘅，杜蘅。若，杜若。并香草也。揽，鲁敢切。蘅，音行。）愿荒忽之顾怀兮，冀陈词而有光。（一作“明”。）

先生之不从世兮，惟道是就。支离抢攘兮，（《贾谊传》云：国制抢攘。抢，千羊切。攘，如羊切。）遭世孔疚。（孔，甚也。疚，病也。《诗》：我心孔疚，疚，音究。）华虫荐壤兮，进御羔。（《书》：日月星辰、山龙华虫，作会宗彝。注：华，象也。虫，雉也。宗庙彝樽，以草虫等为饰。壤，土壤也。羊小者曰羔。，衣袂。《左传》襄十四年：卫右宰谷曰：“余狐裘而羔袖。”先生之意，盖以言贵者不获用，而贱者反得以进御云耳。与“袖”同。）牝鸡咿兮，孤雄束朱。（《书》：牝鸡之晨，惟家之索。朱，喙也。盖亦以喻贤者不获伸其喙，而小人反肆其说耳，咿，音伊忧。朱，与蜀同，陟救切。）哇咬环观兮，蒙耳大吕。（哇咬，淫声也。《梁元帝纂要》：淫歌曰哇歌。谓淫声，乃环而观之，闻黄钟、大吕之声，则蒙耳而不听也。大吕，六吕之一。蒙，蔽也。哇，乌瓜切。咬，于交切。）堇喙以为羞兮，（堇，乌头。喙，乌喙。皆有毒者。羞，膳羞也。堇，音觐。）焚弃稷黍。犴狱之不知避兮，（《诗》：宜岸宜狱。注：乡亭之系曰犴，朝廷曰狱。）宫庭之不处。陷涂藉秽兮，（藉，慈夜切。）荣若绣黼。榱折火烈兮，（榱，室椽。周谓之榱，齐、鲁谓之桷。榱，音衰。）娱娱笑舞。（“娱娱”，一作“矣矣”。）谗巧之哓哓兮，（哓哓，惧也。《诗》：予维音哓哓。哓，欣么切，与“忄尧”同。）惑以为《咸池》。（咸池，黄帝乐名。）便媚鞠恧兮，（恧，女六切。）美逾西施。（《离骚》：有西施之美容。）谓谟言之怪诞兮，反置而远违。（者，以玉充耳。，他甸切。）匿重痼以讳避兮，进俞、缓之不可为。（俞、缓，谓俞跗、秦缓也，二人古之良医。）

何先生之凛凛兮，厉钅咸石而从之。（“钅咸”，与“针”同。）但仲尼之去鲁兮，（“去”下，一有“舍”字。）曰吾行之迟迟。（孔子去齐，接淅而行。去鲁，曰：“迟迟吾行也，去父母国之道也。”）柳下惠之直道兮，又焉往而可施？（柳下惠为士师，三黜而不去，且曰：“直道而事人，焉往而不三黜。”）今夫世之议夫子兮，曰胡隐忍而怀斯？惟达人之卓轨兮，固僻陋之所疑。委故都以从利兮，吾知先生之不忍；立而视其覆坠兮，又非先生之所志。穷与达固不渝兮，夫唯服道以守义。矧先生之悃忄兮，（悃，苦本切。忄，迫逼切。）滔大故而不贰。沉璜瘗佩兮。（瘗，于计切。）孰幽而不光？荃蕙蔽匿兮，胡久而不芳？（荃、蕙，皆香草。《离骚》：兰芷变而不芳兮，荃蕙化而为茅。荃，音孙。）

先生之貌不可得兮，犹仿佛其文章。托遗编而叹喟兮，涣余涕之盈眶。（眶，音匡，目。）呵星辰而驱诡怪兮，（谓屈原放逐，见楚庙图画天地山川神灵谲诡，及古圣贤怪物行事，书其壁，呵而问之，作《天问》，假以稽疑而渫愤闷也。）夫孰救于崩亡？何挥霍夫雷霆兮，（一无“夫”字。）苟为是之荒茫。耀夸辞之党朗兮，（夸，好也，又奢貌。党，目无睛直视也，又不明。夸，音夸。党，音傥。）世果以是之为狂。哀余衷之坎坎兮，独蕴愤而增伤。谅先生之不言兮，后之人又何望。（平声。）忠诚之既内激兮，抑衔忍而不长。芈为屈之几何兮，（《国语》：融之兴者，其在芈姓乎？芈，楚姓。屈楚同姓。芈，音弭。）胡独焚其中肠。

吾哀今之为仕兮，庸有虑时之否臧！食君之禄畏不厚兮，悼得位之不昌。退自服以默默兮，曰吾言之不行。既俞风之不可去兮，（俞，音偷。）怀先生之可忘！

○吊乐毅文（晁无咎曰：《吊乐毅文》者，宗元之所作也。乐毅，其先曰乐羊。燕昭王以子之之乱，而齐大败燕，昭王怨之，未尝一日而忘报齐也。乃先礼郭隗，而毅往委质焉，以为上将军，下齐七十馀城。田单间之，毅畏诛，遂降赵。以书遗燕惠王曰：“臣闻圣贤之君，功立而不废，故著于《春秋》；勇知之士，名成而不毁，故称于后世。”公伤毅之有功而不见知而以谗废也，故吊云。是以附诸《变骚》，一本作《吊乐生》文。）

许纵自燕来，曰：燕之南有墓焉，其志曰（志谓石刻。）“乐生之墓”。余闻而哀之。其返也，与之文使吊焉。

大厦之骞兮，风雨萃之。（骞，坏也。）车亡其轴兮，（大厦与轴，皆以喻毅。）乘者弃之。呜呼夫子兮，不幸类之。尚何为哉？昭不可留兮，道不可常。畏死疾走兮，（此即上所谓畏诛降赵之意。）狂顾傍徨。燕复为齐兮，（赵封毅于观津，号望诸君，尊宠毅以警动燕。齐田单与燕军战，逐燕北至河上，尽复齐地。）东海洋洋。嗟夫子之专直兮，不虑后而为防。胡去规而就矩兮，卒陷滞以流亡。惜功美之不就兮，俾愚昧之周章。岂夫子之不能兮，无亦恶是之遑遑。仁夫（《记·檀弓》：穆公曰：“仁夫公子重耳”。字本此。）对赵之悃款兮，（乐毅奔赵，赵与之谋伐燕。毅曰：“臣尝事燕，不敢闻命。”）诚不忍其故邦。君子之容与兮，（《离骚》：聊逍遥兮容与。）弥亿载而愈光。谅遭时之不然兮，匪谋虑之不长。跽陈辞以陨涕兮，（《离骚》：扌监茹蕙以掩涕兮，沾余襟之浪浪。跪敷衽以陈辞兮，耿吾既得此中正。跽，长跪也。）仰视天之茫茫。苟偷世之谓何兮，言余心之不臧！（“言”，一作“信”。）

○伊尹五就桀赞（苏氏曰：汤之当王久矣，伊尹何疑焉？桀能改过而免于讨，可庶几也。能用伊尹而得志于天下，虽至愚知其不然。宗元意欲以此自解说其从二王之罪也。）

伊尹五就桀。或疑曰：“汤之仁闻且见矣，桀之不仁闻且见矣，夫胡去就之亟也？”柳子曰：“恶，是吾所以见伊尹之大者也。彼伊尹，圣人也。圣人出于天下，不夏、商其心，心乎生民而已。曰：‘孰能由吾言？由吾言者为尧、舜，而吾生人尧、舜人矣？’退而思曰：‘汤诚仁，其功迟；桀诚不仁，朝吾从而暮及于天下可也。’于是就桀。桀果不可得，反而从汤。既而又思曰：‘尚可十一乎？使斯人蚤被其泽也。’又往就桀。桀不可，而又从汤。以至于百一、千一、万一，卒不可，乃相汤伐桀。俾汤为尧、舜，而人为尧、舜之人，是吾所以见伊尹之大者也。仁至于汤矣，四去之；不仁至于桀矣，五就之。大人之欲速其功如此。不然，汤、桀之辨，一恒人尽之矣，又奚以憧憧圣人之足观乎？（《易》：憧憧往来。憧，赤容切。）吾观圣人之急生人，莫若伊尹；伊尹之大，莫若于五就桀。”作《伊尹五就桀赞》：

圣有伊尹，思德于民。往归汤之仁，曰仁则仁矣，非久不亲。退思其速之道，宜夏是因。就焉不可，复反亳殷。犹不忍其迟，亟往以观。（“观”，一作“亲”）庶狂作圣，（《书》：惟圣罔念作狂，惟狂克念作圣。“庶”，一作“度”。）一日胜残。（《论语》：善人为邦百年，亦可以胜残去杀。）至千万冀一，卒无其端。五往不疲，其心乃安。遂升自而，（音而。）黜桀尊汤，遗民以完。大人无形，与道为偶。道之为大，为人父母。大矣伊尹，惟圣之首。既得其仁，犹病其久。恒人所疑，我之所大。呜呼远哉！志以为诲。

○梁丘据赞（公逐远方，而近臣无一人为之地者，故曰激赞梁丘。）

齐景有嬖，曰梁丘子，（梁丘据，字子犹，齐之嬖大夫。）同君不争，古号媚士。（《左传》昭二十年：齐侯曰：“唯据与我和夫？”晏子曰：“据亦同也，焉得为和？君所谓可，据亦曰可；君所谓否，据亦曰否。”）君悲亦悲，君喜亦喜。（《列子》云：齐景公游于牛山，北临其国城而流涕曰：“使古无死者，寡人将去斯而之何？”据从而泣。）曷贤不赞？卒赞于此。媚余所仇，激赞有以。梁丘之媚，顺心狎耳，终不挠厥政，不嫉反己。晏子躬相，梁丘不毁。恣其为政，政实允理。时睹晏子食，寡肉缺味。爱其不饱，告君使赐。中心乐焉，国用不坠。后之嬖君，罕或师是。导君以谀，闻正则忌。谗贤协恶，民蠹国圮。（部鄙切。）呜呼！岂惟贤不逮古，嬖亦莫类。梁丘可思，又况晏氏？激赞梁丘，（“激赞”，一作“赞是”。）心焉孔瘁！

○霹雳琴赞引

霹雳琴，零陵湘水西震馀枯桐之为也。（雷之甚者为震。）始枯桐生石上，说者言有蛟龙伏其，（音款，空也。）一夕暴震，为火之焚，至旦乃已，其余空然，倒卧道上。（空，苦东、户宋二切，石声。）震旁之民，稍柴薪之。超道人闻，取以为三琴。琴莫良于桐，桐之良，莫良于生石上，石上之枯，又加良焉，火之馀又加良焉，震之于火为异。是琴也，既良且异，合而为美，天下将不可载焉。（不可载，言美之至也。“载”，一作“再”。）微道人，天下之美几丧。余作赞辞，识其越之左与右，（《礼记》：朱弦而疏越。注云：越，琴底孔也，如字。）以著其事，又益以序，以为他传。辞曰：

惟湘之涯，惟石之危。龙伏之灵，震焚之奇。既良而异，爰合其美。超实为之，赞者柳子。

○尊胜幢赞（并序）

以佛之为尊而尊是法，严之于顶，其为最胜宜也。既尊而胜矣，其为拔济尤大。尘飞而灾去，影及而福至，睦州于是诚焉不疑。（睦州，谓李睦州也。以李之叛得罪，贬循州。元和三年正月，以赦，量移永州。）砻石六觚，（《汉书》：破觚为圜，斫雕为朴，觚，谓方也。觚，音孤。）其长半寻，乃篆乃刻，立之为福（一本无“为福”二字。）马孺人之墓。（马孺人，睦州外妇。元和五年五月卒于永，因葬焉。公有《太府李卿外妇马淑志》，见《外集》。）孺人之生，奉佛道未尝敢怠。今既没，睦州又成其志，择最胜且尊之道文之于石，（“文”，一作“石”。）以延其休。则其生佛所得佛道，宜无疑也。赞曰：

世所尊兮又尊道，胜无上兮以为宝。拔大苦兮升至真，灵合赞兮神而神。驾元气兮济玄津，谁为友兮上品人。德无已兮石无磷，（音，邻。）延永世兮奠坤垠。灵受福兮公之勤。

○龙马图赞（并序公尝欲焚八骏之图，而独于此赞龙马之图，岂可信而不诬者耶？）

始吾闻明皇帝在位，灵昌郡（灵昌，滑州郡名。）得异马于河，而莫知其形。（开元二十九年三月，滑州刺史李邕献马，肉鬣龙鳞臆，嘶不类马，日行三百里。）好事者涿人卢遵（遵，涿人，公之内弟。）以其图来示余。其状龙鳞、虺尾、（虺，许尾切。）拳髦、环目、肉鬣，（音猎。）马之灵怪有是耶？居帝闲，为马几二十年，从封禅郊籍，（开元十三年十一月，玄宗封泰山。二十三年正月，耕籍田。）鸣和銮者数十事。遇祸乱，帝西幸，（天宝十五年，玄宗幸蜀。）马至咸阳西入渭水，化为龙泳去，不知所终。且其来也宜于时，其去也存其神，是全德也。既睹其形，不可以不赞：

灵和粹异，孕至神兮。倮尾童鬣，（倮，力果切。）疏紫鳞兮。巍然特出，瑞圣人兮。（颜延年《赭白马赋》：实有胜光吐图、畴德瑞圣之符焉。）理平和乐，百乐陈兮。（“百”，一作“礼”。）鸣銮在御，大路遵兮。（《诗》：遵大路兮。）世道悖，（，莫江切。）还吾真兮。哀鸣延首，渭水滨兮。沛焉潜泳，旋ち沦兮。（ち沦，水深广貌。ち，於伦切。）渊居海逝，灵无邻兮。出处孔时，类至仁兮。嗟尔众类，孰是伦兮。进昏死乱，阽厥身兮。（阽，音盐，又都念切，犹危也。）匪马之慕，吾谁亲兮？赞之斯图，宜世珍兮！

○诫惧箴（或谓公忧、惧二箴，当王叔文将败时作，恐未必然。观其辞意，亦贬谪后作也。）

人不知惧，恶可有为？知之为美，莫若去之。非曰童昏，昧昧忽思。祸至后惧，（“后”，一作“而”。）是诚不知。君子之惧，惧乎未始。几动乎微，事迁乎理。将言以思，将行以止。中决道符，乃顺而起。起而获祸，君子不耻。非道之愆，非中之诡。惧而为惧，虽惧焉如？君子不惧，为惧之初。

○忧箴

忧可无乎？无谁以宁！子如不忧，忧日以生。忧不可常，（一作“忧可常乎”。）常则谁怿？子常其忧，乃小人戚。敢问忧方，吾将告子：有闻不行，有过不徙；宜言不言，不宜而烦；宜退而勇，不宜而恐。中之诚恳，过又不及。忧之大方，唯是焉急！内不自得，甚泰为忧。省而不疚，虽死优游。所忧在道，不在乎祸。吉之先见，（《易》：几者动之微，吉之先见者也。）乃可无过。告子如斯，守之勿堕！

○师友箴（并序）

今之世，为人师者众笑之，举世不师，故道益离；为人友者，不以道而以利，举世无友，故道益弃。呜呼！生于是病矣，歌以为箴。既以儆己，又以诫人。

不师如之何，吾何以成！不友如之何，吾何以增！吾欲从师，可从者谁？借有可从，举世笑之。吾欲取友，谁可取者？（《孟子》：尹公之他，端人也，其取友必端矣。）借有可取，中道或舍。仲尼不生，牙也久死，（鲍叔牙与管仲为友，后荐仲于桓公以为相。杜甫诗云：君不见管鲍贫时交，此道今人弃如土。）二人可作，惧吾不似。（“似”，一作“以”，韩作“不吾以”。）中焉可师，耻焉可友，谨是二物，用惕尔后。道苟在焉，佣丐为偶；道之反是，公侯以走。内考诸古，外考诸物，师乎友乎，敬尔毋忽！

○敌戒

皆知敌之仇，而不知为益之尤；皆知敌之害，而不知为利之大。秦有六国，兢兢以强，六国既除，讠讠乃亡。（谓秦灭齐、楚、燕、赵、韩、魏六国后，不二世而亡。讠讠，自得貌，又浅意。《说文》云：欺也。《孟子》：讠讠之声音颜色。讠，音怡，又汤何切。）晋败楚鄢，（音偃。）范文为患；（《左传》成十六年：晋师败楚于鄢陵。范文子曰：“君幼，诸臣不佞，何以及此，君其戒之！”）厉之不图，举国造怨。（《左传》成十七年：晋厉公侈，多外嬖，反自鄢陵，欲尽去群大夫而立其左右。）孟孙恶臧，孟死臧恤；药石去矣，吾亡无日。（《左氏》二十三年：孟孙恶臧孙，季孙爱之。孟孙卒，臧孙入哭，甚哀多涕，曰：“季孙之爱我，疾摆也；孟孙之恶我，药石也。美不如药石，孟孙死，吾亡无日矣。”）智能知之，犹卒以危；矧今之人，曾不是思！敌存而惧，敌去而舞，废备自盈，祗益为愈。（音庾，又音臾，病也。）敌存灭祸，敌去召过。有能知此，道大名播。惩病克寿，矜壮死暴。纵欲不戒，匪愚伊耄。我作戒诗，思者无咎。

○三戒（并序东坡曰：予读柳子厚《三戒》而爱之，乃拟作《河豚鱼》、《乌贼鱼》二说，并序以自警。）

吾恒恶世之人，不知推己之本，而乘物以逞，或依势以干非其类，出技以怒强，窃时以肆暴，然卒迨于祸。有客谈麋、驴、鼠三物，似其事，作《三戒》。

△临江之麋

临江之人，畋得麋，（音眉倪，鹿子也。）畜之。入门，群犬垂涎，扬尾皆来。其人怒，怛之。自是日抱就犬，习示之，使勿动，稍使与之戏。积久，犬皆如人意。麋稍大，忘己之麋也，以为犬良我友，抵触偃仆，益狎。犬畏主人，与之俯仰甚善，然时啖其舌。（啖，音淡。）三年，麋出门，见外犬在道甚众，走欲与为戏。外犬见而喜且怒，共杀食之，狼藉道上，麋至死不悟。

△黔之驴

黔无驴，有好事者船载以入。至则无可用，放之山下。虎见之，庞然大物也，以为神。蔽林间窥之，稍出近之，然莫相知。（，鱼仅切。，恭敬也，又张怒。）他日，驴一鸣，虎大骇远遁，以为且噬己也，甚恐。然往来视之，觉无异能者。益习其声，又近出前后，终不敢搏。稍近，益狎，荡倚冲冒，驴不胜怒，蹄之。虎因喜，计之曰：“技止此耳！’因跳踉大，（虎槛切。）断其喉，尽其肉，乃去。噫！形之ζ也类有德，声之宏也类有能。向不出其技，虎虽猛，疑畏，卒不敢取。今若是焉，悲夫！

△永某氏之鼠

永有某氏者，畏日，拘忌异甚。以为己生岁直子，鼠，子神也。因爱鼠，不畜猫犬，（“犬”，一作“又”。）禁僮勿击鼠。仓廪庖厨，悉以恣鼠不问。由是鼠相告，皆来某氏，饱食而无祸。某氏室无完器，施无完衣，（《方言》：榻前几，赵、魏之间谓之施。一曰衣架。《礼记》：男女不同施架。施，音移。）饮食大率鼠之余也。昼累累与人兼行，（累，伦追切。）夜则窃啮斗暴，其声万状，不可以寝，终不厌。数岁，某氏徙居他州。后人来居，鼠为态如故。其人曰：“是阴类恶物也，盗暴尤甚，且何以至是乎哉！”假五六猫，阖门撤瓦，灌穴，购僮罗捕之。杀鼠如丘，弃之隐处，{自死}数月乃已。（{自死}，尺救切，与“臭”同。）呜呼！彼以其饱食无祸为可恒也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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卷二十·铭杂题

○沛国汉原庙铭（并序汉惠帝诏有司为高帝立原庙，至唐尚存，载在祀典。）

昔在帝尧，光有四海，元首万邦。时则舜、禹、稷、Ι，（音薛，与“契”同，高辛氏之子。）佐命垂统，股肱天下。（《书》：元首明哉，股肱良哉。一本作“天子”。）圣德未衰而内禅，（音擅。）元臣继天而受命。四姓承休，迭有中邦；（舜，妫氏。禹，姒氏。后稷，姬氏。契，子氏。皆尧之元臣，其后迭有天下。）五神环运，炎德复起。（五神，五德也，至汉为火德。）周道削灭，秦德暴戾，皇天畴庸，审厥保承，乃命唐帝之后振而兴之。（《春秋》：晋史蔡墨有言，陶唐氏既衰，其后有刘累。班固《高祖赞》及之。）又俾九臣之后，（九臣，九官也。谓禹作司空，弃为后稷，契为司徒，皋陶为士，垂为共工，益为虞伯，夷为秩宗，夔典乐，龙为纳言。“九”，一作“元”。）翊而登之。所以绍复丕绩，不坠厥祀。故曲逆起为策士，（周封舜后于陈，陈之子孙以国为氏。至汉陈平佐高祖，封曲逆侯。曲逆，音去遇。）辅成帝图，吐谋洞灵，奋奇如神，舜之胄也。汝阴（汝阴，夏侯婴所封。婴之先，出自姒姓，杞简公为楚所灭，弟佗奔鲁，悼公以其夏禹之后，给以采地，爵为侯。后因以为夏侯氏。）脱帝密网，（婴为沛县吏，与高祖相爱，高祖戏而伤婴。人有告高祖。高祖时为亭长，重坐伤人，告故不伤婴，婴证之。移狱覆，婴坐高祖系岁馀，笞掠数百，终脱高祖。）摧虏暴气，扶乘天休，运行嘉谋，禹之苗也。ガ侯（ガ，萧何所封。何之先出自子姓，宋戴公裔孙萧叔大心，平南宫长万有功，封于萧，后因以为氏。ガ，音赞。）保绥三秦，控引汉中，（项羽立沛公为汉王，都南郑，以何为丞相。还定三秦，东争天下，常命何留守。）宏器廓度，以大帝业，Ι之裔也。淮阴（淮阴，韩信所封。信之先，出自姬氏。《左传》曰：邗、晋、应、韩，武之穆也。曲沃桓叔之子万，食采于韩，因以为氏。）整齐天兵，导扬灵威，覆赵夷魏，拔齐殄楚；（覆赵，谓斩赵王成安君陈馀。夷魏，谓虏魏王豹，定河东。拔齐，谓虏齐王广。殄楚，谓会垓下，平项羽。）平阳（平阳，曹参所封。参之先封曹，以国为姓，“阳”下或有“夏”字，非是。）破三秦，虏魏王；（高祖至汉中，以参为将军，还定三秦，与韩信攻魏，获魏王豹。）绛侯（后稷封于邰，七世孙古公父徙居岐山之周原，后因为氏曰周。至于勃，事汉，封于绛。）定楚地，固刘氏，皆稷之裔也。克复尧绪，昭哉甚明。天意若曰：建火德者，必唐帝之胄，故汉氏兴焉；（《高祖纪》赞云：汉承尧运，德祚日盛，断蛇著符，旗帜尚赤，协于火德，自然之应，得天统矣。）翼炎运者，必唐臣之孙，故群雄登焉。是以高帝诞膺圣祚，以垂德厚，（一作厚德。）探昊穹之奥旨，载幽明之休佑。杀白帝于大泽，以承其灵。（高祖夜径泽中，有大蛇当径，帝斩之。后人至蛇所，有老妪哭曰：“吾子白帝子也，化为蛇当道，今赤帝子斩之。”）建赤于沛邑，以昭其神。（高祖为沛公，旗帜尚赤。）假手于嬴，以混诸侯；（秦嬴姓，谓秦并六国而复归于汉。）凭力于项，以离关东。（谓项羽剽悍，而关东心离。）奉纂尧之元命，而四代之后，咸献其用，得乘木之大统，（谓周木德也。）而秦楚之盛，不保其位。既建皇极，设都咸阳，抚征四方，训齐天下。乃乐沛宫，以追造邦之本；乃歌《大风》，以昭武成之德；（高祖十二年，过沛，歌曰：“大风起兮云飞扬，威加海内兮归故乡，安得猛士兮守四方！”）乃尊旧都，（“尊”，或作“奠”。“都”，一作“邦”。）以壮王业之基。生为汤沐之邑，没为思乐之地。且曰：万岁之下，魂游于此。（高祖谓沛父兄曰：“游子悲故乡，吾虽都关中，万岁之后，吾魂魄犹思沛，其以沛为朕汤沐邑。”）

惟兹原庙，沛宫之旧也。（惠帝诏郡国立原庙。原，重也，谓先已有庙。）祭蚩尤于是庭而赤精降，（高祖既为沛公，祠黄帝祭蚩尤于沛庭。）导灵命于是邦而群雄至。登布衣于万乘，而子孙得以缵其绪；化环堵为四海，而黎元得以安其业。基岱岳之高，源洪河之长，蓄灵拥休，此焉发迹。盖以道备于是，而后行之天下；制成于是，而后广之宇内。天下备其道，而神复乎本；宇内成其制，而心怀于旧。宜其正名以表功，用成其始，俾生灵尽其敬焉；陈本以宅神，用成其终，俾生灵尽其慕焉。故高帝定位，建兹宫，（《诗》：宫有亻血。建兹宫，即上云沛宫也。，音秘。）惠皇嗣服，爰立清庙，（见上注。）绵越千祀，至今血食，此所以成终而成始也。

且夫以断蛇之威，安知不运其密，用佐岁功以流泽欤？以约法之仁，（高祖入关，与父老约法三章耳。）安知不流其神，卷相旧邦之遗黎欤？以绍唐之馀庆，统天之遗烈，安知不奋其圣化大佑于下土欤？然则展庆乞灵，乌可已也。铭于旧邑，以迪天命。其辞曰：

荡荡明德，时惟放勋。揖让而退，祚于后昆。群蛇辅龙，（《晋世家》：文公即位，赏从亡者，未至介子推，子推入绵上山中，至死不见。子推从者怜之，悬书宫门曰：龙欲上天，五蛇为辅，龙已乘云，四蛇各入其宇，一蛇独怒，终不见其处所。）以翊天门。（“翊”，一作“Р”，音贡，飞也。《汉书》：登椽栾而Р天门。）登翼炎运，唐臣之孙。秦纲既离，鹿骇东夏。长蛇封豕，（《左传》：封豕长蛇，以荐食上国。封豕，大猪也。）蹈跃中野。天复尧绪，钟佑于刘。赫矣汉祖，播兹皇猷。扬沛廷，约从诸侯。（从，将容切。）豪暴震叠，威声布流。总制虎臣，委成良筹。剿殄霸楚，（剿，子小切。）遂荒神州。（《诗》：遂荒大东。）区宇怀濡，黔黎辑柔。表正万国，炎灵用休。定宅咸阳，以都上游。（《项羽传》：古之王者，地方千里，必居上游。注：游，即流也。）留观本邦，（“观”，一作“欢”。）在镐如周。（《诗》：王在丰镐。文王都丰，武王都镐。）穆穆惠皇，宗克承。崇崇沛宫，清庙是凭。原念大业，肇经兹地，乃专元命，亦举严祀。建衅鼓，（衅，许仅切。“”，一作“旆”。）遂据天位，魂游故都，永介丕祉。焕列唐典，（“列”，一作“若”，见题注。）严恭罔坠。勒此休铭，以昭本始。

○剑门铭（并序）

惟蜀都重险多货，混同戎蛮，人ζ俗剽，（ζ，杂也。）嗜为寇乱。皇帝元年八月，帅丧众暴，（永贞元年八月，剑南西川节度使韦皋卒。）群疑不制，（《易》：群疑亡也。《汉书》：群疑满腹。）妖孽扇行。（孽，鱼列切，亦作{薛虫}。）怙恃富强，滔天阻兵，（《书》：象恭滔天。《左传》：阻兵安忍。皋既卒，度支副使刘辟自为留后，讽诸将徼旄节。时帝即位，欲静镇四方，即拜检校工部尚书西川节度使。辟意帝可动，益骜蹇吐不臣语，求统三川。）攻陷他部，北包剑门，（辟欲以所善卢文若节度东川，即以兵取梓州。）凭负丘陵，以张骜猛，坚利锋镝，以拒大顺，谓雷霆之诛莫己加也。

惟梁守臣（山南西道节度治梁。）礼部尚书严公，以国害为私仇，（《汉书·司马相如传》：人怀怒心，如报私仇。）以天讨为己任。（宰相杜黄裳荐神策军使高崇文勇略可用。元和元年正月，以崇文为行营节度使，将步兵五千为前锋，率京西兵马使李元奕、东川节度使李康、山南西道节度使严砺同讨辟。严公，严砺也。《新唐史》曰：砺轻躁多谋，以便佞自将。又曰：砺在位，贪沓苟得，士民不胜其苦。擅没吏民田宅百馀所，税外加敛钱及刍粟数十万。史载砺行事如此，而子厚寄东川启曰：“以仁厚蓄生人，以勇义平国难。”又曰：“累受顾念，踊跃盛德。”又作《剑门铭》称颂之若此，何哉？）推仁仗信，不待司死，（《孟子》：有司死之士。）而人致其命；立义抗愤，不待喋血，（《汉文纪》：今已诛诸吕，新喋血京师。喋，大颊切，字当作“蹀”。蹀，谓履涉之。）而士一其心。悉师出次，祗俟明诏。凡诸侯之师，必出于是。储亻待飨赉，（亻待，直里切。）取其丰穰。乃遣前军严秦，奉扬王诛，诞告南土。十一月，（当作二月。）右师逾利州，蹈寇地，乘山斩虏，以遏奔冲。左师出于剑门，大攘顽へ，谕引劫胁，蚁溃鼠骇，险无以固，（“以”下，一有“为”字。）收夺利地，以须王师。（砺命严秦自汉原至神泉，凡数十合，下剑门，覆荡口，收剑州，命契丹之裨将可提弥珠斩贼之特将文德昭。）封刳肾肠，振拔根柢，（根柢，见前注。）俾无以肆毒，用集我勋力。{鼓贲}鼓一振，（{鼓贲}鼓，《周礼》：鼓人以{鼓贲}鼓鼓军事。{鼓贲}，扶云切，大鼓也。）元戎启行，（《诗》，元戎十乘，以先启行。）取其渠魁，以为大戮。（九月，崇文克成都，擒辟，送长安。《左传》：取其鲸鲵以为大戮。）由公忠勇愤悱，授任坚明，谋猷弘长，用能启辟险厄，夷为大涂，衰沮害气，对乎天意。致用休嘉，（致，一作帝。）议功居首，增秩师长，（本传云：刘辟反，以储备有素，检校尚书左仆射。）进为大藩，宅是南服。（十月，以砺为东川节度。）将校群吏，愿刊山石，昭著公之功，垂号无穷。铭曰：

井络坤垠，（蜀在星分野为井络，在卦为坤维，《河图括地象》曰：岷山之地，上为井络。）时惟外区。（张载《剑阁铭》云：矧兹狭隘，土之外区。外区，谓在区域之外。）界山为门，环于蜀都。丛险积货，混并羌、{髟矛}。（《书·牧誓》：及庸、蜀、羌、{髟矛}、微、庐、彭、濮人。八国，皆戎狄国名。羌在西蜀，{髟矛}微在巴蜀。{髟矛}，音矛。）狂猾窥隙，狺狺啸呼。（狺狺，犬吠声。《楚辞》：猛犬狺狺。狺，鱼斤切，“犭斤”同。）凭据势胜，厚其凶徒。皇帝之仁，宥而不诛。暴非德驯，害及巴、渝。（巴、渝，在唐属剑南道。）乃出王旅，乃咨列岳。牧臣司梁，当其要束。器备攸积，糗粮是蓄。（《书》：峙乃糗粮。糗，干饭。）人无增赋，师以饶足。喋血誓士，玄机在握。分命貔貅，陈为掎角。（《左传》：譬如捕鹿，晋人角之，诸戎掎之。掎，居绮切，偏引也。）右逾岷山，左直剑门。攻出九地，（《孙子》云：善守者藏于九地之下，善攻者动乎九天之上。）上披重云。攀天蹈空，夷视阻艰。破裂层垒，殄歼群顽。内获固圉，（《左传》：亦聊以固吾圉也。）外临平原。天兵徐驱，卒乘单单。（《诗》：王旅单单。单单，众也。又单单骆马。他丹切。）大憝囚戮，（大憝，谓辟也。《书》：元恶大憝。憝，徒对切。）戎夏咸欢。帝图厥功，惟梁是先。开国进位，南服于藩。邦之清夷，人以完安。铭功鉴乱，永代是观。

○涂山铭（并序）

惟夏后氏建大功，定大位，立大政，勤劳万邦，和宁四极，威怀之道，仪刑后王。（《诗》：仪刑文王。刑，法也。）当乎洪流方割，（《书》：汤汤洪水方割。）灾被下土，自壶口而导百川，（《书》：冀州，既载壶口，治梁及岐。此是治水自壶口始也。）大功建焉。虞帝耄期，承顺天，（《书》：舜宅帝位，三十有三载，耄期倦于勤。又曰：天之数在汝躬，汝终陟元后。）自南河而受四海，（《孟子》云：舜避尧之子于南河之南，讼狱讴歌者，不之尧之子而之舜，然后之中国践天子位焉。今以为禹，恐误。）大位定焉。万国既同，宣省风教，自涂山而会诸侯，（《左传》哀七年：禹会诸侯于涂山，执玉帛者万国。注：涂山在寿春东北，《书》云：娶于涂山。孔安国云：涂山，国名。皇甫谧云：今九江当涂有禹庙，则涂山在淮南。）大政立焉。功莫崇乎御大灾，（《礼记》：能御大灾则祀之。言禹有治水之功。）乃赐玄圭，以承帝命；（《书》：禹锡玄圭，告厥成功。）位莫崇乎执大象，（《老子》：执大象，天下往。）乃辑五瑞，以建皇极；（五瑞，即五玉也。）政莫先乎齐大统，乃朝玉帛，以混经制。是所以承唐、虞之后，垂子孙之丕业，立商、周之前，树帝王之洪范者也。

呜呼，天地之道尚德而右功，（右亦尊也。）帝王之政崇德而赏功。故尧、舜至德，而位不及嗣，汤、武大功，而祚延于世。有夏德配于二圣，而唐、虞让功焉；功冠于三代，而商、周让德焉。宜乎立极垂统，贻于后裔，当位作圣，著为世准。则涂山者，功之所由定，德之所由济，政之所由立，有天下者宜取于此。追惟大号既发，华盖既狩，方岳列位，奔走来同，山川守神，莫敢遑宁，（吴伐越，堕会稽，获骨焉，节专车。吴子使来聘，问之仲尼。仲尼曰：“禹致群神于会稽之山，防风氏后至，禹杀而戮之，其骨节专车，此为大矣。”客曰：“敢问谁守为神？”仲尼曰：“山川之守，足以纪纲天下者，其守为神，社稷之守为公侯者也。”）羽旄四合，（《左传》定四年：晋人假羽旄于郑，郑人与之。《周礼》：全羽为旄，析羽为旌。旄，一作毛。）衣裳咸会，（庄二十七年，《谷梁传》：衣裳之会十有一，未尝有歃血之盟。）虔恭就列，俯偻听命。然后示之以礼乐，和气周洽；申之以德刑，天威震耀。制立谟训，宜在长久。厥后启征有扈，而夏德始衰；羿距太康，而帝业不守。（启，禹之子。太康，启之子。《书·甘誓》：启与有扈战于甘之野，作《甘誓》。《五子之歌》注：太康盘于游田，不恤民事，为羿所逐，不得反国。）皇祖之训不由，（《书》：皇祖有训。皇祖，谓禹。）人亡政坠，卒就陵替。向使继代守文之君，又有绍其功德，修其政统，卑宫室，恶衣服，拜昌言，平均赋入，制定朝会，则诸侯常至，而天命不去矣。兹山之会，安得独光于后欤？是以周穆遐追遗法，复会于是山，（《左传》昭四年；椒举言于楚子曰：康有酆宫之朝，穆有涂山之会也。）声垂天下，迹绍前轨，用此道也。故余为之铭，庶后代朝诸侯制天下者，仰则于此。辞曰：

惟禹体道，功厚德茂。会朝侯卫，（侯卫，五等之诸侯。）统壹宪度。省方宣教，化制殊类。咸会坛位，承奉仪矩。礼具乐备，德容既孚。乃举明刑，以弼圣谟。则戮防风，（一本明刑作明则，则戮作刑戮。）遗骨专车。（见上注。）克明克威，畴敢以渝。宣昭黎宪，（一作献。）耆定混区。（《诗》：耆定尔功。注：耆，致也。耆，音旨。）传祚后胤，丕承帝图。涂山岩岩，界彼东国。惟禹之德，配天无极。即山刊碑，贻后训则。

○寿州安丰县孝门铭（并序《唐·孝友传》曰：寿州永丰李兴，亦有志行，柳宗元为作《孝门铭》，云云。全载于传。）

寿州刺史臣承思言：九月丁亥，安丰县令臣某，上所部编户氓（与同。）李兴，父被恶疾，岁月就亟，（“就”，一作“疾”。）兴自刃股肉，假托馈献。其父老病，已不能啖啜，（啖，音淡。啜，姝悦切，正作“ヱ”。）经宿而死。兴号呼抚臆，（抚，一作扌。）口鼻垂血，捧土就坟，沾渍涕Д，（渍，疾智切。Д，音夷。）坟左作小庐，蒙以苫茨，（苫茨，谓以草覆屋。）伏匿其中，扶服顿踊，（扶服，音匍匐。顿踊，谓踊也。）昼夜哭诉。孝诚幽达，神为见异，庐上产紫芝白芝二本，各长一寸，庐中醴泉涌出，奇形异状，（异，一作瑞。）应验图记。此皆陛下孝理神化，阴中其心，而克致斯事。

谨案：兴庶贱陋，循习浅下，性非文字所导，生与耨耒为业，（一作“伍”。）而能钟彼醇孝，超出古列，天意神道，犹锡瑞物，以表殊异。伏惟陛下有唐尧如天如神之德，（《史记》称尧：“其仁如天，其智如神。”）宜加旌褒，合于上下，请表其里闾，刻石明白，宣延风美，观示后祀，永永无极。臣昧死上请。制曰“可”。其铭云：（一本无上三字，一本于制可侧注云：此一段在铭后，又标云，当先写铭，又涂去其铭云三字。）

懿厥孝思，（《诗》：永言孝思。）惟兹淑灵。禀承粹和，笃守天经。（天经，孝也。）泣侍羸疾，默祷隐冥。引刃自向，残肌败形。羞膳奉进，忧劳孝诚。惟时高高，（《诗》：高高在上。）曾不是听。创巨痛仍，号于穹。捧土濡涕，顿首成坟。隐膺腐眦，寒暑在庐。草木悴死，鸟默踟蹰。（踟，音驰。蹰，重株切。）殊类异族，亦相其哀。肇有二位，（二位，天地也。）孝道爰兴。克修厥猷，载籍是登。在帝有虞，以孝。（舜，克谐以孝，，不格奸。）仲尼述经，以教于曾。（孔子《孝经》为曾参而作。）惟昔鲁侯，见命夷宫。（《国语》：周宣王欲得国子之能导训诸侯者。穆仲曰：“鲁侯孝。”王曰：“然则能治其民矣。”乃命鲁孝公于夷宫。《史记·鲁世家》：周宣王伐鲁，杀其君伯御，立称于夷宫，是为孝公。注云：夷宫，宣王祖父夷王之庙。古者爵命必于祖庙。）亦有考叔，寤庄称纯。（《左传》：郑庄公置姜氏于城颍。颍考叔闻之，有献于公。公从之，遂为母子如初。君子曰：颍孝叔，纯孝也，爱其母，施及庄公。）显显李氏，实与之伦。哀嗟道路，涕慕里邻。邦伯章奏，稽首殷勤。上动帝心，旁达明神。神锡秘祉，三秀灵泉。（三秀，芝草也。《楚词·山鬼章》云：采三秀于山间。灵泉，即上所云醴泉涌出也。）帝命荐嘉，亦表其门。统合上下，交赞天人。建此碑号，亿龄扬芬。（十万曰亿。亿龄，言其无穷也。）

○武冈铭（并序）

元和七年四月，黔巫东鄙，（黔音琴。）蛮獠杂扰，（蛮獠，西南夷名。獠，音老，又竹绞切，亦作“<豸>”。）盗弄库兵，（元和六年，辰溆蛮酋张伯靖，嫉黔中观察使督敛苛刻，因聚众叛，杀长史，劫据辰、锦诸州，连九洞以自固。九月，以蜀州刺史崔能为黔中观察使，贬前使窦群为开州刺史。盗弄兵字，出《汉·龚遂传》。）贼胁守帅，南钩，外诱西原，（汉定西南夷，置郡。西原，唐黄洞蛮地。）置魁立帅，（一作“伍”。）杀牲盟誓，洞窟林麓，啸呼成群。皇帝下铜兽符，（汉制：郡守置铜虎符、竹使符，发兵遣至郡合符，符合，乃听发兵也。符者，谓各分其半，右留京师，左以与之。）发庸、蜀、荆、汉、南越、东瓯之师，（庸，即上庸县。庸、蜀，谓剑南东西节度。荆，谓荆南节度。汉，谓山南东道节度。南越，谓广州节度。东瓯，谓福建观察。）四面讨问。畏罪凭阻，遁逃不即诛。

时惟潭部戎帅（湖南观察使，治潭州也。）御史中丞柳公绰，练立将校，提卒五百，屯于武冈。（武冈，邵州县名。）不震不骞，如山如林，告天子威命，明白信顺。乱人大恐，视公之师如百万，视公之令如风雷，怨号呻吟，喜有攸诉，投刃顿伏，（时黔中观察使崔能、荆南节度使严绶及公绰讨之，三岁不能定。绶上言曰：“臣今谨以便宜，先遣所部将李志烈赍书喻旨，俟其悛心。”伯靖亦上表请隶荆南，乃降。乃独诏绶招伯靖。伯靖果以隶黔六州之地乞降。绶命志烈复往，伯靖遂以其家属舒秀和等诣江陵就戮。诏绶皆授麾下将以抚之，以伯靖为右威卫翊府中郎将。六州平。）愿完父子，卒为忠信，奉职输赋，进比华人，无敢不龚。母弟生婿，继来于潭，咸致天庭。皇帝休嘉，式新厥命。凶渠同恶，革面向化，如醉之醒，如狂之宁。公为药石，俾复其性。诏书显异，进临江汉，（以公绰为鄂岳观察使。考《公绰传》，不书其平伯靖之功，岂史逸之耶？）益兵三倍，为时硕臣，殿于大邦。（诗：殿天子之邦。）文儒申申，有此武功。于是夷人始复。闻公之去，相与高蹈涕呼，（《左传》哀二十一年：齐人歌曰：鲁人之皋，数年不觉，使我高蹈。注，高蹈，犹远行。）若寒去裘。昔公不夸首级为己能力，专务教诲，俾邦斯平。我老洎幼，由公之仁，小不为虺蜮，（虺，蝮虫也。蜮，短狐也，似鳖三足。虺，许伟切。蜮，音惑，又越逼切。）大不为鲸鲵，（《左传》宣十二年：古者明王伐不敬，取其鲸鲵而封之，以为大戮。鲸鲵，以喻不义之人。）恩重事特，不迩而远，莫可追已。愿铭武冈首，以慰我思，以昭我邻，（一作“类”。）以示我子孙。（一有“弥”字。）亿万年，俾我奉国，如今之诚。邻之我怀，如公之勤。其辞曰：

黔山之Л，（音攒，高也。）巫水之，（巫水，五溪也。，曲也。）鱼骇而离，兽犯而残。户恐谷窜，披攘仍乱，王师来诛，（“来”，一作“未”。）期死以缓。公明不疑，公信不欺，援师定命，（“援”，一作“授”。）俾邦克正。皇仁天施，我反其性。我涂四阖，公示之门；我愚抵死，公示之恩。既骨而完，（此用《左传》所谓“生死而肉骨也”之意。骨，一作“定”，非。）既亡而存。奉公之训，贻我子孙。我始蝥贼，（《诗》：去其螟，及其蝥贼。《释虫》云：蝥，食根曰蝥，食节曰贼。蝥，音矛。）由公而仁；我始寇仇，由公而亲。山畋泽[QPXJ]，（《周礼》有《[QPXJ]人》。“[QPXJ]”与“鱼”同。畋，音田。）输赋于都，陶穴刊木，（《诗》：陶复陶穴。《书》：随山刊木。）室我姻族。烹牲是祀，公受介福。揲著以占，（揲，舌牒切。“揲蓍”，一作“折■Ａ２３”。）公宜百禄。皇懋公功，陟于大邦。（谓迁鄂岳。）远哉去我，谁嗣其良。有穴之丹，（辰州有丹穴。）有犀之颠，匪曰余固，公不可赂。祝邻之德，恒遵公则；勖余之世，永谨邦制。（一作“以永邦制”。）南夷作诗，刻示来裔。

○井铭（并序）

始州之人，（谓柳州人。）各以罂<臬瓦>负江水，（罂，瓶类，大腹小口。《尔雅》云：康瓠谓之<臬瓦>。瓠，壶也。旧注：<臬瓦>，破罂也。罂，音莺。<臬瓦>，五计切。）莫克井饮。崖岸峻厚，旱则水益远，人陟降大艰。雨多，涂则滑而颠。恒为咨嗟，怨惑讹言，终不能就。元和十一年三月朔，命为井城北隍上。（隍，城池。）未晦，果寒冽而多泉，（《易》：井冽寒泉食。冽，清也。）邑人以灌。其土坚，（巨至切，坚土也。一本作“坚壮”。）其利悠久。其相者，浮图谈康、诸军事牙将米景。凿者蒋晏。凡用罚布六千三百，（《周礼》：廛人，掌敛市之罚布。注：罚布者，犯市令者之泉。钱，行之曰布，藏之曰泉。）役庸三十六，大砖千七百，其深八寻有二尺。（八尺为寻。）铭曰：

盈以其神，其来不穷，惠我后之人。噫！畴肯似于政，（似，续也。）其来日新。（一作“盈以神”。）

○舜禹之事（晏元献曰：此文与下《谤誉》、《咸宜》等篇，恐是博士韦筹所作。）

魏公子丕，由其父得汉禅。（音擅。）还自南郊，谓其人曰：“舜、禹之事，吾知之矣。”（魏黄初元年十一月，文帝升坛即祚。《魏氏春秋》曰：礼毕，帝顾谓群臣曰：“舜、禹之事，吾知之矣。”）由丕以来皆笑之。

柳先生曰：丕之言若是可也。向者丕若曰：“舜、禹之道，吾知之矣。”丕罪也。其事则信。吾见笑者之不知言，未见丕之可笑者也。

凡易姓授位，公与私，仁与强，其道不同；而前者忘，后者系，其事同。使以尧之圣，一日得舜而与之天下，能乎？吾见小争于朝，大争于野，其为乱，尧无以已之。何也？尧未忘于人，舜未系于人也。尧之得于舜也以圣，舜之得于尧也以圣，两圣独得于天下之上，奈愚人何？其立于朝者，放齐犹曰“朱启明”，（犹，一作“独”。）而况在野者乎？尧知其道不可，退而自忘；舜知尧之忘己而系舜于人也，进而自系。舜举十六族，去四凶族，使天下咸得其人；（一作“仁”。）命二十二人，兴五教，立礼刑，使天下咸得其理；合时月，正历数，齐律、度、量、权衡，使天下咸得其用。积十余年，人曰：“明我者舜也，齐我者舜也，资我者舜也。”天下之在位者，皆舜之人也。而尧ㄨ然，（ㄨ，徒回切。）聋其聪，昏其明，愚其圣。人曰：“往之所谓尧者果乌在哉？”或曰“耄矣”，曰“匿矣”。又十余年，其思而问者加少矣。至于尧死，天下曰：“久矣，舜之君我也。”夫然后能揖让受终于文祖。舜之与禹也亦然。禹旁行天下，功系于人者多，而自忘也晚。益之自系犹是也，而启贤闻于人，故不能。夫其始系于人也厚，则其忘之也迟。不然，反是。

汉之失德久矣，其不系而忘也甚矣。宦、董、袁、陶之贼生人盈矣，（宦，曹节、王甫；董卓、袁绍、袁术、陶谦也。）丕之父攘祸以立强，积三十馀年，天下之主，曹氏而已，无汉之思也。丕嗣而禅，天下得之以为晚，何以异夫舜、禹之事耶？然则汉非能自忘也，其事自忘也；曹氏非能自系也，其事自系也。公与私，仁与强，其道不同，其忘而系者，无以异也。尧、舜之忘，不使如汉，不能授舜、禹；舜、禹之系，不使如曹氏，不能受之尧、舜。然而世徒探其情而笑之，故曰：笑其言者非也。

问者曰：尧崩，天下若丧考妣，四海遏密八音三载。子之言忘若甚然，是可不可欤？”曰：是舜归德于尧，史尊尧之德之辞者也。尧之老更一世矣，德乎尧者，盖已死矣，其幼而存者，尧不使之思也。不若是，不能与人天下。

○谤誉

凡人之获谤誉于人者，亦各有道。君子在下位则多谤，在上位则多誉；小人在下位则多誉，在上位则多谤。何也？君子宜于上不宜于下，小人宜于下不宜于上，得其宜则誉至，不得其宜则谤亦至。此其凡也。然而君子遭乱世，不得已而在于上位，则道必合于君，而利必及于人，由是谤行于上而不及于下，故可杀可辱，而人犹誉之。小人遭乱世而后得居于上位，则道必合于君，而害必及于人，由是誉行于上而不及于下，故可宠可富，而人犹谤之。君子之誉，非所谓誉也，其善显焉尔。小人之谤，非所谓谤也，其不善彰焉尔。

然则在下而多谤者，岂尽愚而狡也哉？在上而多誉者，岂尽仁而智也哉？其谤且誉者，岂尽明而善褒贬也哉？然而世之人闻而大惑，出一庸人之口，则群而邮之，（邮，谓如置邮之传也。）且置于远迩，莫不以为信也。岂惟不能褒贬而已，则又蔽于好恶，夺于利害，吾又何从而得之耶？孔子曰：“不如乡人之善者好之，其不善者恶之。”善人者之难见也，则其谤君子者为不少矣，其谤孔子者亦为不少矣。传之记者，叔孙武叔，时之贵显者也。其不可记者又不少矣。是以在下而必困也。及乎遭时得君而处乎人上，功利及于天下，天下之人皆欢而戴之，向之谤之者，今从而誉之矣。是以在上而必彰也。

或曰：“然则闻谤誉于上者，反而求之，可乎？”曰：“是恶可，无亦征其所自而已矣！其所自善人也，则信之；不善人也，则勿信之矣。苟吾不能分于善不善也，则已耳。如有谤誉乎人者，吾必征其所自，未敢以其言之多而举且信之也。其有及乎我者，未敢以其言之多而荣且惧也。苟不知我而谓我盗跖，（之石切。）吾又安取惧焉？（“取”，一作“敢”。）苟不知我而谓我仲尼，吾又安取荣焉？知我者之善不善，非吾果能明之也，要必自善而已矣。”

○咸宜

兴王之臣，多起污贱，人曰“幸也”；亡王之臣，多死寇盗，人曰“祸也”。余咸宜之。当两汉氏之始，屠贩徒隶出以为公侯卿相，无他焉，彼固公侯卿相器也。遭时之非是以诎，独其始之不幸，非遭高、光而以为幸也。汉、晋之末，公侯卿相劫戮困饿伏墙壁间以死，无他焉，彼固劫戮困饿器也。遭时之非是以出，独其始之幸，非遭卓、曜而为祸也。（卓、曜，谓董卓、刘曜。）彼困于错乱，伏志气，屈身体，以下奴虏，平难泽物之德不施于人，一得适其亻素，（亻素，向也。）其进晚尔，而人犹幸之。彼伸于昏乱，抗志气，肆身体，以傲豪杰，残民兴乱之技行于天下，一得适其亻素，其死后耳，而人犹祸之。悲夫！余是以咸宜之。

○鞭贾（此篇端以讽空空于内者，贾技于朝，求过其分，而实不足赖云。）

市之鬻鞭者，人问之，其贾宜五十，（《孟子》：布帛长短同，则贾相若。贾，音嫁。）必曰五万。复之以五十，则伏而笑；以五百，则小怒；五千，则大怒；必以五万而后可。有富者子，适市买鞭，出五万，持以夸余。视其首，则拳蹙而不遂；视其握，则蹇仄而不植；其行水者，一去一来不相承；其节朽墨而无文，（一本有“材”字。）掐之灭爪，而不得其所穷；（爪按曰掐。掐，乞洽切。）举之<票羽>然若挥虚焉。（<票羽>，纰招切，飞也。）余曰：“子何取于是而不爱五万？”曰：“吾爱其黄而泽。且贾者云。”余乃召僮汤以濯之。（，音，温也。）则然枯，（，音速。）苍然白，向之黄者栀也，（栀，音支，实可以染黄。）泽者蜡也。富者不悦。然犹持之三年。后出东郊，争道长乐坂下，（坂，坡也。）马相是，（徒计切，蹋也。《庄子》：怒则分背相是。）因大击，鞭折而为五六。马是不已，坠于地，伤焉。视其内则空空然，其理若粪壤，无所赖者。

今之栀其貌，蜡其言，以求贾技于朝，（一有“者”字。贾，音古。）当其分则善。（一本无“当其分则善”五字。）一误而过其分，则喜；当其分，则反怒，曰：“余曷不至于公卿？”然而至焉者亦良多矣。居无事，虽过三年不害。当其有事，驱之于陈力之列以御乎物，以夫空空之内，粪壤之理，而责其大击之效，恶有不折其用而获坠伤之患者乎？（一无“者”字。）

○吏商

吏而商也，污吏之为商，不若廉吏之商，其为利也博。污吏以货商，资同恶与之为曹，（资，藉也。）大率多减耗，役佣工，费舟车，射时有得失，取货有苦良，（《周礼》：辨其苦良。）盗贼水火杀焚溺之为患，（“”，与“夺”同。）幸而得利，不能什一二，身败禄，大者死，次贬废，小者恶，终不遂。（“者”，一作“名”。）污吏恶能商矣哉？廉吏以行商，（行，下孟切，下“其行”并同。）不役佣工，不费舟车，无资同恶减耗，时无得失，货无良苦，盗贼不得杀，水火不得焚溺，利愈多，名愈尊，身富而家强，子孙葆光。（葆，音保，大也。）是故廉吏之商博也。苟修严洁白以理政，由小吏得为县，由小县得大县，由大县得刺小州，其利月益各倍。其行不改，又由小州得大州，其利月益三之一。其行又不改，又由大州得廉一道，（廉，察也。）其利月益之三倍，不胜富矣。苟其行又不改，则其为得也，夫可量哉？虽赭山以为章，（赭，音者，赤也。章，犹枚也。《史记》：山居千章之材是也。）涸海以为盐，（涸，竭也。）未有利大能若是者。然而举世争为货商，以故贬吏相逐于道，百不能一遂。人之知谋，好迩富而近祸如此，悲夫！

或曰：“君子谋道不谋富，子见孟子之对宋乎，（，口茎切。）何以利为也。”（孟子谓宋曰：“为人臣者怀利以事其君，为人子者怀利以事其父，是君臣父子兄弟，终去仁义，怀利以相接，然而不亡者未之有也。”）柳子曰：君子有二道，诚而明者，不可教以利；明而诚者，利进而害退焉。吾为是言，为利而为之者设也。或安而行之，或利而行之，及其成功，一也。（《礼记·中庸》。）吾哀夫没于利者，以乱人而自败也，姑设是，庶由利之小大登进其志，幸而不挠乎下，（挠，女巧切。）以成其政，交得其大利。吾言不得已尔，何暇从容若孟子乎？孟子好道而无情，其功缓以疏，未若孔子之急民也。

○东海若

东海若陆游，登孟猪之阿，（东海若，东海神名。孟猪，泽名。按《书》：导荷泽，被孟猪。注：在菏东北。《汉·地理志》：孟猪在梁国睢阳县东北。《周礼》作“望诸”。）得二瓠焉，（瓠，胡故切，匏也。）刳而振其犀以嬉，（犀，瓜瓣。《诗》“齿如瓠犀”是也。刳，丘胡切。）取海水杂粪壤蛲蛔而实之，（蛲蛔，人腹中虫。蛲，如消切。蛔，音尤，又音回。）臭不可当也。窒以密石，举而投之海。逾时焉而过之，曰：“是故弃粪耶？”其一彻声而呼曰：“我大海也。”东海若呀然笑曰：（呀然，笑貌。呀，虚牙切。）“怪矣，今夫大海，其东无东，其西无西，其北无北，其南无南，旦则浴日而出之，夜则滔列星，涵太阴，（太阴，月也。）扬阴火珠宝之光以为明，其尘霾之杂不处也，（霾，音埋。）必泊之西ㄛ，故其大也深也洁也光明也，无我若者。今汝海之弃滴也，而与粪壤同体，臭朽之与曹，蛲蛔之与居，其狭咫也，（八寸曰咫。）又冥暗若是，而同之海，不亦羞而可怜哉！子欲之乎？吾将为汝抉石破瓠，荡群秽于大荒之岛，而同子于向之所陈者可乎？”粪水泊然不悦曰：“我固同矣，吾又何求于若？吾之性也，亦若是而已矣。秽者自秽，不足以害吾洁；狭者自狭，不足以害吾广；幽者自幽，不足以害吾明。而秽亦海也，狭亦海也，幽亦海也，突然而往，于然而来，孰非海者？子去矣，无乱我。”其一闻若之言，号而祈曰：“吾毒是久矣！吾以为是固然不可异也。今子告我以海之大，又目我以故海之弃粪也，吾愈急焉。涌吾沫不足以发其窒，旋吾波不足以穴瓠之腹也，就能之，穷岁月耳，愿若幸而哀我哉！”东海若乃抉石破瓠，投之孟猪之陆，荡其秽于大荒之岛，而水复于海，尽得向之所陈者焉。而向之一者，终与臭腐处而不变也。

今有为佛者二人，同出于毗卢遮那之海，而汨于五浊之粪，而幽于三有之瓠，而窒于无明之石，而杂于十二类之蛲尤。（十二类，谓子为鼠、丑为牛之类。）人有问焉，其一人曰：“我佛也，毗卢遮那、五浊、三有、无明、十二类，皆空也，一也，无善无恶，无因无果，无修无证，无佛无众生，皆无焉，吾何求也！”问者曰：“子之所言，性也，有事焉。夫性与事，一而二、二而一者也，子守而一定，（一有“则”字。）大患者至矣。”其人曰：“子去矣，无乱我。”其一人曰：“嘻，吾毒之久矣！吾尽吾力而不足以去无明，穷吾智而不足以超三有、离五浊，而异夫十二类也。就能之，其大小劫之多不可知也，若之何？”问者乃为陈西方之事，使修念佛三昧一空有之说。于是圣人怜之，（周昭王时，释伽生，西方有圣人出世。）接而致之极乐之境，而得以去群恶，集万行，居圣者之地，同佛知见矣。向之一人者，终与十二类同而不变也。夫二人之相远也，（“远”，一作“违”。）不若二瓠之水哉！今不知去一而取一，甚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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卷二十一·题序

○读韩愈所著毛颖传后题（元和五年十一月，公与杨诲之书云：足下所持韩生《毛颖传》来，仆甚奇其书，恐世人非之，今作数百言，知前圣不必罪俳也。）

自吾居夷，（谓为永州司马。）不与中州人通书。有来南者，时言韩愈为《毛颖传》，不能举其辞，而独大笑以为怪，而吾久不克见。杨子诲之来，（诲之，杨凭之子。）始持其书，索而读之，若捕龙蛇，搏虎豹，（搏，击也。）急与之角而力不敢暇，信韩子之怪于文也。世之模拟窜窃，取青媲白，（媲，匹诣切。《尔雅》云：配也。）肥皮厚肉，柔筋脆骨，而以为辞者之读之也，其大笑固宜。

且世人笑之也，不以其俳乎？（俳，音排，戏也。）而俳又非圣人之所弃者。《诗》曰：“善戏谑兮，不为虐兮。”（《诗·淇奥》之辞。）《太史公书》有《滑稽列传》，（滑，乱也。稽，同也。言辨捷之人，言非若是，言是若非，言能乱同异也。滑，音骨。稽，音鸡。）皆取乎有益于世者也。故学者终日讨说答问，呻吟习复，应对进退，掬溜播洒，（掬，音菊。溜，力救切。）则罢惫而废乱，（罢，音疲。惫，蒲拜切。）故有“息焉游焉”之说。不学操缦，不能安玄。（以上并系《礼记·学记》之文。注：操缦，杂弄也。操，七刀切，玄，一作弦。）有所拘者，有所纵也。大羹玄酒，（《礼记》：大羹不和。注云：大羹，肉汁也，不加盐梅。玄酒在室。注云：玄酒，明水，盖阴鉴所取之水也。）体节之荐，（《左传》：享年体荐，宴有折俎。注：体，谓半解其体而荐之，体有折节，升之于俎。）味之至者。而又设以奇异小虫、水草、梨、橘柚，（，似梨而酢。橘柚，似橙而酢。，音查。）苦咸酸辛，虽蜇吻裂鼻，（蜇，音哲，虫螫也。吻，武粉切。）缩舌涩齿，而咸有笃好之者。文王之昌蒲菹，（《吕氏春秋》云：文王嗜昌蒲菹，孔子闻而效之，缩颈而食之。三年，然后胜之。菹，侧鱼切，亦作菹。）屈到之芰，（楚屈到嗜芰。有疾，召宗老属之曰：“祭我必以芰。”见《国语》。）曾之羊枣，（《孟子》：曾嗜羊枣，而曾子不忍食羊枣。，曾点字。）然后尽天下之味以足于口。（一本“之”字下有“奇”字。）独文异乎？韩子之为也，亦将弛焉而不为虐欤！（《礼记》：张而不弛，文武不为也。《诗》：不为虐兮。）息焉游焉而有所纵欤！尽六艺之奇味以足其口欤！而不若是，则韩子之辞，若壅大川焉，其必决而放诸陆，（《国语》：防民之口，甚于防川；川壅而溃，伤人必多。）不可以不陈也。

且凡古今是非六艺百家，大细穿穴用而不遗者，毛颖之功也。韩子穷古书，好斯文，嘉颖之能尽其意，故奋而为之传，以发其郁积，而学者得之励，其有益于世欤！是其言也，固与异世者语，而贪常嗜琐者，（琐，细也。）犹占占然动其喙。（占，他协切。占占，多言貌。喙，呼惠切。）彼亦甚劳矣乎！（一本无“彼”字。）

○裴堇崇丰二陵集礼后序（志尝为万年令。公亦志其墓碣，谓其《崇丰二陵集礼》藏之南阁，如序所言。堇，音仅，又渠巾切。）

传曰：《诗》、《书》执礼，（《论语》之文。）礼不执，则不行。（一无“执礼”二字。）自开元制礼，大臣讳避去《国恤》章，而山陵之礼遂无所执。世之不学者，乃妄取豫凶事之说，而大典阙焉。（《周礼》五礼，吉、凶、宾、军、嘉也。唐初，徙凶礼第五。显庆三年正月，许敬宗、李义府上所修新礼，以为凶事非臣子所宜言，去《国恤》一篇，自是天子凶礼遂阙。国有大故，则临时采掇附比以从事。事已，则讳而不传，故后世无考。）由是累圣山陵，皆摭拾残缺，附比伦类，已乃斥去，其后莫能征。永贞、元和间，天祸仍遘，（贞元二十一年正月，德宗崩，元和元年正月，顺宗崩。）自崇陵至于丰陵，不能周岁。（永贞元年十月，德宗葬崇陵，元和元年七月，顺宗葬丰陵。）司空杜公，由太常相天子，（贞元二十年，杜黄裳相，元和二年罢，其后检校司空。）连为礼仪使，择其僚以备损益，于是河东裴堇，（裴堇，字封叔，河东闻喜人。）以太常丞，陇西辛秘以博士用焉。（秘，贞元中擢明经第，其学，于礼家尤洽。高郢为太常卿，奏为主簿，再辟礼仪使属。）内之则攒涂秘器，（攒，积木以殡也。《汉旧仪》云：东园秘器作棺梓，素木长二丈，崇广四尺。攒，徂丸切，通作“”。）象物之宜；（谓涂车刍灵之属。）外之则复土斥上，（《汉·文纪》：张武为复土将军。复土，谓穿圹下棺，已而填之，即以为坟，故云复土。复，反也。《汉·惠纪》：赐视作斥上者，将军四十金。服虔云：斥上，圹上。如淳曰：斥，开也，开土地为冢圹，故以开斥言之。）因山之制。（《汉·文赞》：治霸陵，因其山，不起坟。）上之则顾命典册，（顾命，临终之命，谓遗诏也。）与文物以受方国；（方，一作“万”。）下之则制服节文，颁宪则以示四方。由其肃恭，礼无不备。（晏本下“且”字作“具”字。）且苞并总统，千载之盈缩；罗络旁午，（旁午，注见前，犹言交横也。）百氏之异同。搜扬翦截，而毕得其中；顾问关决，而不悖于事。议者以为司空公得其人，而邦典不坠。裴氏乃悉取其所刊定，及奏复于上，辨列于下，联百执事之仪，以为《崇丰二陵集礼》，藏之于太常书阁，君子以为爱礼而近古焉者。（或无“近”字，或无“者”字。）

昔韦孟以《诗》、《礼》傅楚，而郊庙之制，卒正于玄成；（韦孟，彭城人，为楚元王傅，作诗讽谏。自孟至贤五世，贤子玄成，字少翁，以父任为郎。元帝时，奏罢郡国庙。）郑玄以笺注师汉，而禅代之仪，卒集于小同。（玄，字康成，北海高密人。注《周易》、《尚书》、《毛诗》、《仪礼》、《礼记》、《论语》、《孝经》、《尚书·大传》、《中候》、《乾象历》等。孙小同仕魏，高贵乡公崇三老五更，以小同为五更，车驾躬行古礼焉。）贾谊以经术起，而嘉最好学；（贾谊年少，颇通诸家之书，文帝召为博士。后为梁王太傅死。汉武初立，举谊孙二人至郡守，嘉最好学，能世其家。）卢植以儒学用，而谌为祭法，（植，字子干，涿郡人。事后汉，为北中郎将，作《尚书章句》、《礼记解诂》。五世孙谌，字子谅，事晋，为中书侍郎，撰《祭法》，注《庄子》，行于世。）旧史咸以为荣。今裴氏太尉公，（谓堇之高祖行俭也。）以礼匡义，嗣侍中公以礼议封禅，（谓堇之曾祖光庭也。开元十三年，玄宗将封泰山，恐突厥入寇，光庭为兵部侍郎，言于宰相张说云云，说奏行之。）祠部公以礼承大事，（谓堇之祖稹也，累官起居郎。开元末，玄宗以寿王瑁母宠，欲立为太子，稹陈申生、戾园之祸以谏，上谢之。迁祠部员外郎。）大理公（谓堇之父儆也，字九思，官至大理卿。）以礼辅东宫，而堇也以礼奉二陵，又能成书以充其阙，其为爱礼而近古也，源远乎哉！

堇字封叔，其伯仲咸以文学显于世。（儆四子，坚、堇、慎、埙，皆有文学。）大理之兄正平节公，（稹子倩，字容卿。）以仪范成家道，以文雅经邦政，（倩代第五琦为度支郎中。）今相国郇公，其宗子也。（倩子均，字君齐，元和三年九月，同平章事，封郇国公。）郇公以孝友勤劳扬于家邦，（一无“扬”字。）游其门若闻《韶》、《<音>》，（《韶》，舜乐。《<音>》，汤乐。）入其庙如至邹、鲁。恩溢乎九族，礼仪乎他门。则封叔之习礼也，其出于孝悌欤？成书也，其本于忠敬欤？由于家而达于邦国，其取荣于史氏也果矣！

○柳宗直西汉文类序（公尝志宗直殡，谓其撰《汉书》文章为四十卷，歌谣言议，纤悉备具，连累贯统，好文者以为工。此序盖公在永未召时作。）

左右史混久矣，言事驳乱，（《礼记·玉藻》：动则左史书之，言则右史书之。事，即动也。驳，音剥。）《尚书》、《春秋》之旨不立。（《书》以纪言，《春秋》以纪事。）自左丘明传孔氏，（谓左氏为《春秋传》也。）太史公述历古今，合而为史。（司马迁《自序》曰：卒述陶唐以来，至于麟止。自黄帝始，著十二本纪，作十表、八书、三十世家、七十列传，凡百三十篇，五十二万六千五百字，为《太史公书》。一有“记”字。）迄于今交错相纟，（音纠。）莫能离其说。独《左氏》、《国语》纪言，不参于事。《战国策》、《春秋后语》，（晋孔衍，字舒元，以《战国策》所书为未尽善，乃引太史公所纪，参其异同，删彼二家，聚为一录，号《春秋后语》。）颇本右史《尚书》之制。然无古人蔚然之道，大抵促数耗矣，（据公文法，用《汉功臣表》，靡有孓遗耗矣。师古注，音毛。今俗语犹谓无为耗，旧注谓耗不明，莫报切，非矣。）而后之文者宠之。（宠，一作袭。）文之近古而尤壮丽，莫若汉之《西京》。班固书传之，吾尝病其畔散不属，（之欲切。）无以考其变。欲采比义，会年长疾作，驽堕愈日甚，未能胜也。幸吾弟宗直，（宗直，字正夫，公之从父弟也。元和十一年，从公至柳而卒，年三十三。）爱古书，乐而成之。搜讨砾裂，（砾，涉格切。）捃摭融结，（拾也。《博雅》云：取也。捃，俱运切。摭，之石切。）离而同之，与类推移，不易时月，而咸得从其条贯。森然炳然，若开群玉之府。（《穆天子传》：癸巳，至于群玉之山，先王之所谓策府。注云：言往古帝王以藏书策之府。）指挥联累，圭璋琮璜之状，（《周礼》：六币，圭以马，璋以皮，璧以帛，琮以锦，琥以绣，璜以黼。《说文》：圭，瑞玉也。上圆下方，剡上为圭，半圭为璋。琮大八寸，似车。璜半璧。）各有列位，不失其序，虽第其价可也。以文观之，则赋、颂、诗、歌、书、奏、诏、策、议、论之辞毕具。以语观之，则右史记言，《尚书》、《战国策》成败兴坏之说大备，无不苞也。噫！是可以为学者之端耶。（一无“之”字。）

始吾少时，有路子者，自赞为是书，吾嘉而叙其意，而其书终莫能具，卒俟宗直也。故删取其叙，系于左，以为《西汉文类》首纪。殷、周之前，其文简而野，魏、晋以降，则荡而靡，得其中者汉氏。汉氏之东，则既衰矣。当文帝时，始得贾生明儒术，武帝尤好焉。而公孙弘、董仲舒、司马迁、相如之徒作，风雅益盛，敷施天下，自天子至公卿大夫士庶人咸通焉。于是宣于诏策，达于奏议，讽于辞赋，传于歌谣，由高帝迄于哀、平，王莽之诛，四方之文章盖烂然矣。史臣班孟坚修其书，拔其尤者，充于简册，则二百三十年间，列辟之达道，（列辟，人主也。）名臣之大范，贤能之志业，黔黎之风美列焉。若乃合其英精，（一作“菁”。）离其变通，论次其叙位，必俟学古者兴行之。唐兴，用文理。（一作章。）贞元间，文章特盛。本之三代，浃于汉氏，与之相准。于是有能者，取孟坚书，类其文，次其先后，为四十卷。

○杨评事文集后序（杨君，凌也。《先友记》云：杨氏兄弟者，弘农人。凭由江南西道入为散骑常侍。凝以兵部郎中卒，凌以大理评事卒。用知评事之为凌也，审矣。《唐书》云：凌终侍御史，误也。）

赞曰：文之用，辞令褒贬，导扬讽谕而已。虽其言鄙野，足以备于用。然而阙其文采，固不足以竦动时听，夸示后学。立言而朽，（采用《左传》“立德立功立言”，此之谓不朽。）君子不由也。故作者抱其根源，而必由是假道焉。作于圣，故曰经；述于才，故曰文。文有二道，辞令褒贬，本乎著述者也；导扬讽谕，本乎比兴者也；著述者流，盖出于《书》之谟、训，《易》之象、系，《春秋》之笔削，其要在于高壮广厚，词正而理备，谓宜藏于简册也。比兴者流，盖出于虞、夏之咏歌，殷、周之风雅，其要在于丽则清越，（扬子：诗人之赋丽以则。谓靡丽而有法则。《礼记》：其声清越而长。）言畅而意美，谓宜流于谣诵也。兹二者，考其旨义，乖离不合。故秉笔之士，恒偏胜独得，而罕有兼者焉。厥有能而专美，命之曰艺成。（《礼记·乐记》云：德成而上，艺成而下。）虽古文雅之盛世，不能并肩而生。

唐兴以来，称是选而不怍者，梓潼陈拾遗。（陈子昂，梓州射洪人，尝为右拾遗。唐兴，文章承徐、庾馀风，天下祖尚，子昂始变正风雅。）其后燕文贞以著述之馀，攻比兴而莫能极；（张说，封燕国公，谥文贞。朝廷大述作多出其手，其文属思精壮，世所不逮。说殁后，帝使就家录其文行于世。）张曲江以比兴之巢，（与“隙”同。）穷著述而不克备。（张九龄，韶州曲江人。开元后，天下称曲江公而不名云。一本穷字下有“作者”二字。）其馀各探一隅，相与背驰于道者，其去弥远。文之难兼，斯亦甚矣。若杨君者，少以篇什著声于时，其炳耀尤异之词，讽诵于文人，盈满于江湖，达于京师。晚节遍悟文体，尤邃叙述。学富识远，才涌未已，其雄杰老成之风，与时增加。既获是，不数年而夭。其季年所作尤善，其为《鄂州新城颂》、《诸葛武侯传论》、饯送梓潼陈众甫、汝南周愿、河东裴泰、（贞元十八年，泰为安南都护。）武都符义府、（符，一作“何”。）泰山羊士谔、（元和三年，士谔贬资州刺史。）陇西李练凡六《序》，《庐山禅居记》、《辞李常侍启》、《远游赋》、《七夕赋》，皆人文之选已。用是陪陈君之后，其可谓具体者欤？呜呼！公既悟文而疾，既即功而废，废不逾年，大病及之，卒不得穷其工、竟其才，遗文未克流于世，休声未克充于时。凡我从事于文者，所宜追惜而悼慕也！宗元以通家修好，幼获省谒，故得奉公元兄命，论次篇简。遂述其制作之所诣，以系于后。

○濮阳吴君文集序（据传，吴武陵，信州人，元和初，擢进士第。不书其父之名与文，唯载初柳宗元谪永州，而武陵亦坐他事流永，宗元贤其才。与序所言皆合。）

博陵崔成务，尝为信州从事。为余言：邑有闻人濮阳吴君，（吴君系本濮阳，后居信州。）弱龄长鬣而广颡，（《春秋传》：使长鬣者。谓长须也。）好学而善文。居乡党，未尝不以信义交于物；教子弟，未尝不以忠孝端其本。以是卿相贤士，率与亢礼。（《汉》：令丞与亢礼。师古注：亢，当也。）余尝闻而志乎心。会其子亻品，（与“侃”同。）更名武陵，升进士，（元和二年，武陵登第。）得罪来永州，（元和三年，武陵坐事流永州。）因奉其先人文集十卷，再拜请余以文冠其首，余得遍观焉。其为词赋，有戒苟冒陵僭之志；其为诗歌，有交王公大人之义；其为诔志吊祭，有孝恭慈仁之诚。而多举六经圣人之大旨，发言成章，有可观者。

古之司徒，必求秀士，由乡而升之天官。（《礼记·王制》：命乡论秀士，升之司徒，曰选士。论选士之秀者而升之学，曰俊士。《周礼》：卿大夫献贤能之书于王，王拜而受之，登于天府。）古之太史，必求人风，陈诗以献于法宫。（《王制》：命太师陈诗以观民风。）然后材不遗而志可见。近世之居位者，或未能尽用古道，故吴君之行不昭，而其辞不荐，虽一命于王，而终伏其志。（“伏”，一作“夭”。）呜呼，有可惜哉！（一无“有”字。）

武陵又论次志传三卷继于末，其官氏（“其”下有“志”字。）及他才行甚具云。（武陵终韶州刺史，无子，女、湘。）

○王氏伯仲唱和诗序

仆闻之，世其家业不陨者，虽古犹今也，（“今”，一作“乏”。）求之于今而有获焉。王氏子某，与余通家，（《后汉·孔融传》：我是李君通家子弟。）代为文儒。自先天以来。（先天，睿宗年号。元年，岁在壬子。）策名闻达，秉毫翰而践文昌。（武后光宅元年九月，以尚书省为文昌台，一本无“毫”字。）登禁掖者，纷纶华耀，（一作“纷华荣耀”。）继武而起。士大夫掉鞅于文囿者，（《左传》宣十二年：御下两马，掉鞅而还。注：掉，正也。鞅，羁也。掉，徒吊切。鞅，音养。）咸不得攀而伦之。乙亥岁，（贞元十一年也。）某自南徐来，（南徐，润州，宋置南徐州。）执文贶予，词有远致。又著论非班超不能读父兄之书，（“读”，一作“续”。）而乃徼狂疾之功以为名。（徼，古尧切。）吾知其奉儒素之道专矣。间以兄弟嗣来京师，会于旧里。若璩、在魏，（《后汉》：应奉，字世叔，有子，为司空掾。子璩，字休琏。璩兄，字德琏。《魏书》：应，弟璩，咸以文章显。璩，音渠。，徒朗切。《集韵》：仗梗切，又丑亮切。）机、云入洛。（吴大司马陆抗二子，机字士衡，云字士龙，晋太康末，俱入洛，造司空张华。华曰：“伐吴之役，利在二隽。”《晋书》：二陆入洛，三张减价。）由是正声迭奏，雅引更和，播埙篪之音韵，调律吕之气候，穆然清风，（《诗》：吉甫作颂，穆如清风。）发在简素。非文章之胄，曷能及兹？况宗兄握炳然之文，以赞关石，（贞元十年十一月，以浙西观察使王纬为诸道盐铁转运使。《书》：关石和钧。《汉书》：三十斤为钧，四钧为石。）荐冠银章，荣映江湖，则向时之美谈，必复其始。（《左传》：公侯之子孙，必复其始。）

某也谓余传卜氏之学，宜叙于首章。（卜子夏作《诗序》。）操斧于班、郢之门，（班，公输班也。郢，《庄子》云运斤成风者。）斯强颜耳。诗凡若干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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卷二十二·序

○送杨凝郎中使还汴宋诗后序（杨凝，字茂功，虢州弘农人，大历十三年进士。初以吏部郎中为宣武军判官。贞元十二年，自汴朝正于京师。昌黎尝作《天星行》以送其来，今自京还汴，公作此序以送其往云。）

谈者谓大梁（宣武军，古大梁之地。）多悍将劲卒，亟就滑乱，（滑，音骨，亦乱也。亟，去吏切。）而未尝底宁。控制之术，难乎中道。盖以将骄卒暴，则近忧且至，非所以和众而民也；将诛卒削，则外虞实生，非所以城而固圉也。（《诗》：公侯干城。干，也。《左传》：亦聊以固吾圉也。圉，边陲也。）是宜慰荐ゑ谕，（ゑ，火羽、吁句二切。）纳为腹心，然后威怀之道备。圣上于是抚以表臣，赞以艺人，（《书》：大都小伯，艺人表臣。表臣，表干之臣。艺人，道艺之人。贞元十一年七月，以董晋为宣武军节度，是抚以表臣也。八月，以杨凝检校吏部，汴、宋、亳、颍观察判官，是赞以艺人也。）参刚柔而两用，化逆顺而同道。既去大憝，（《书》：元恶大憝。憝，恶也。）遂安有众。

故杨公以谋议之巢，（与“隙”同。）对扬王庭，（贞元十四年冬，凝朝正京师。）不逾时而承诏复命，（贞元十五年春，凝还汴。）示信于外诸侯。（“示”，一作“出”。）时当朝之羽仪，凡同官之寮属，皆饯焉。容受童孺，（公时年二十七。）使在末位。礼部郎中许公（许孟容，字公范。）以宏才奥学，已任文字，顾唱在席，咸断章而赋焉。谓工部郎中崔公，（崔群，字敦诗。）文为时雄，允宜首序。谓小子预离觞之馀沥，俾撰后序，编以继之。大凡军旅之制，赞佐之重，崔公序之备矣。膺命受简，欲默不敢，故书谈者之辞，拜手以献，用充余篇云。

○送崔群序（群，字敦诗。《唐史》有传。）

贞松产于岩岭，（贞，正也。）高直耸秀，条畅硕茂，粹然立于千仞之表。（八尺曰仞。）和气之发也，禀至和之至者，必合以正性。于是有贞心劲质，用固其本，御攘冰霜，以贯岁寒，（《论语》：“岁寒然后知松柏之后凋也。”贯字用礼器贯四时字。）故君子仪之。（仪，法也。）清河崔敦诗，（敦诗，系出清河。）有柔儒温文之道，以和其气，近仁复礼，（子曰：“克己复礼为仁。”）物议归厚，其有禀者欤？有雅厚直方之诚，以正其性，悫论忠告，交道甚直，其有合者欤？是故日章之声，（《礼记》：君子之道，暗然而日章。）振于京师。尝与陇西李杓直、（李建，字杓直。）南阳韩安平（韩泰，字安平，）洎予交友。杓直敦柔深明，冲旷坦夷，慕崔君之和；安平厉庄端毅，高朗振迈，说崔君之正；余以刚柔不常，造次爽宜，（爽，差也。）求正于韩，袭和于李，就崔君而考其中焉。忘言相视，默与道合。今将宁觐东周，（东周，谓洛阳。）振策于迈，（《诗》：无小无大，从公于迈。）且饯于野，或命为之序。

余于崔君有通家之旧，外党之睦，然吾不以是合之。崔君以文学登于仪曹，（贞元八年，群试礼部，中其科。）易攵于王庭。（易攵，与扬同。）甲俊造之选，首雠校之列，（贞元十年，群举贤良方正，授秘书郎。）然吾不以是视之。于其序也，载之其末云。

○送宁独孤书记赴辟命序

仆间岁（间，如字，近也。）骤游。（，州之界。音彬。，与疆同。）今戎帅杨大夫时为候奄，（杨朝晟，字叔明，为宁节度使韩游瑰都虞候。《左传》成十八年：张老为候奄。）尽护群校。（《汉·陈平传》：尽护诸将。校者，以木为栏格，军部用之。故军尉皆以校为名。）用笞法令。（汉景帝诏有司减笞法，定令。）不吐强御，（《诗》：柔亦不茹，刚亦不吐。不侮鳏寡，不畏强御。）下莫有逗挠（《前汉》：廷尉当恢逗挠当斩。注，逗，留止也。挠，屈弱也。）凌暴而犯令者。沉断壮勇，专志武力，出麾下，（麾，大将之旗，《汉书》多作“戏”。）取主公之节钺而代之位，（游瑰御士宽，军骄。张献甫来代，军遂乱。众胁监军，请以范希朝为节度。朝晟斩首恶者百馀人，献甫遂入，朝晟加御史大夫。贞元九年，献甫卒，以朝晟为宁节度使。）冠者仰而荣之。（冠，武士冠也。，勇雉也。其斗一对死乃止。赵武灵王以表武士，汉虎贲服之。徐广云：“似黑雉，出上党。”）今又能旁贵文雅，以符召文士之秀者河南独孤宓，（贞元十一年登第。）署为记室，俾职文翰，翕然致得士之称于谈者之口。盖朝廷以勇爵论将帅，（《左传》襄二十一年：齐庄公为勇爵，殖绰、郭最欲与焉。）岂滥也哉？独孤生与仲兄连举进士，（贞元七年，举进士。）并时管记于汉中、新平二连帅府，（为山南西道节度严震掌书记。新平郡，即州。）俱以笔砚承荷旧德，位未达而荣如贵仕，其难乎哉！

噫，自犬戎陷河右，逼西鄙，（广德元年七月，吐蕃入大震关，取河西、陇右之地。）积兵备虞，（《左传》：不备不虞。注，虞，度也。）县道告劳，内匮中府太仓之蓄，仅而获餍，投石而贾勇者，（《左传》：齐高固入晋师，桀石以投入，禽之，曰：欲勇者贾余馀勇。）思所以奋力。论者以为天子且复河ヂ故疆，（ヂ，而宣切。）拓达西戎，（拓，音托。）而罢诸侯之兵。则曳裾戎幕之下，（《汉·邹阳传》：何王之门，不可曳长裾乎。）专弄文墨，为壮夫捧腹，甚未可也！吾子历览古今之变，而通其得失，是将植密画于借箸之宴，发群谋于章奏之笔，上为明天子论列熟计，而导扬威命。然后谈笑樽俎，赋从军之乐。（魏建安二十年，曹公西征张鲁，降之。王粲作诗美其事，略云：从军有苦乐，但问所从谁？）移书飞文，谕告西土劫胁之伍，俾其箪食壶浆，犒迎王师，在吾子而已！往慎辞令，使谕蜀之书。（汉武帝时，唐蒙通夜郎，中民大惊恐，上使司马相如责蒙，因以文告谕巴蜀民，以非上意。）燕然之文，（汉和帝时，窦宪破北匈奴，登燕然山，刻石勒功，纪汉威德，令班固作铭。）炳列于汉史，真可慕也。不然，是琐琐者，恶足置齿牙间而荣吾子哉？

○同吴武陵送前桂州杜留后诗序（公谪永州时，吴武陵亦坐事流永，此序云同吴武陵，当作于永也。）

观室者，观其隅。（廉隅也。）隅之巍然，直方以固，则其中必端庄宏达可居者也。人孰异夫是？今若杜君之隅可观，（杜君，名周士，贞元十七年中进士第。）而中可居，居之者德也。赞南方之理，理是以大；总留府之政，（为桂管观察留後。）政是以光。其道不挠，好古书百家言，洋洋满车，行则与俱，止则相对，积为义府，（《左传》：《诗》、《书》，义之府。）溢为高文。悫而和，肆而信，岂《诗》所谓“抑抑威仪，惟德之隅”者耶？（《大雅·抑》之诗。）今往也，有以其道闻于天子。天子唯士之求为急，杜君欲辞争臣侍从之位，其可得乎？濮阳吴武陵，直而甚文，乐杜君之道，作诗以言。余犹吴也，故于是乎序焉。

○送宁国范明府诗序

近制，凡得仕于王者，岁登名于吏部，吏部则必参其等列，分而合之，率三十人以为曹，谓之甲。名书为三，其一藏之有司，其二藏之中书洎门下。每大选置大考绩，必关决会验而视其成。（成，谓成事品式。）有不合者，下有司，罢去甚众。由是吏得为奸以立威，贼知以弄权，诡窃窜易，（诡，古委切。窜，取乱切。）而莫示其实。必求端悫而习于事、辩达而勤其务者，命之官而掌之。居三年，则又益其官而后去其职。（益，迁也。）

有范氏传真者，始来京师，近臣多言其美。宰相闻之，用以为是职。在门下，甚获休问。初命京兆武功尉。既有成绩，复于有司，为宣州宁国令。咸曰：由邦畿而调者，命东西部尉以为美仕。范生曰：“不然。夫仕之为美，利乎人之谓也。与其给于供备，孰若安于化导。故求发吾所学者，施于物而已矣。夫为吏者，人役也。役于人而食其力，可无报耶？今吾将致其慈爱礼节，而去其欺伪凌暴，以惠斯人，而后有其禄，庶可平吾心而不愧于色。苟获是焉，足矣。”季弟为殿中侍御史，（《旧史·范传正传》：言自渭南尉拜监察殿中侍御史。时又有范传式、传规皆中第。）以是言也告于其僚，（公时为监察御史，与传正为僚。）咸悦而尚之。故为诗以重其去，而使余为序。

○送幸南容归使联句诗序（南容，洪州人。）

昔汉室方盛，文章之徒合于京师，亦既充金马、（一有“盈”字。）石渠，（《公孙弘传》：待诏金马门。《扬雄传》：历金门，上玉堂。颜师古云：金门，金马门也。《施雠传》：与五经诸儒杂论同异于石渠阁。颜师古云：石渠，在未央殿北，以此藏秘书也。《史记》：金马门，宦者署门，旁有铜马，故曰金马门。汉时，贤良待诏于此。《三辅故事》曰：石渠阁，在大秘殿北，以阁秘书，萧何所造。班固作《西都赋》云：内设金马、石渠之署。）则又溢于诸侯，求达其道。故枚乘客于吴，（枚乘，字叔，淮阴人，为吴王濞郎中。）相如游于梁，（司马相如，字长卿，景帝时，以赀为郎。梁孝王来朝，从游说之士邹阳、枚乘、严忌之徒，相如见而说之，因病免，客游梁。）其或致书匡主，用极其志，节之大者也；（谓濞谋逆，乘奏书谏。）适时观变，以成其性，道之茂者也。（谓相如也。）

渤海幸君，既登于太常之籍，（贞元元年，南容中进士第。）又膺邯郸之召，（邯郸，赵故都，盖本而言之。）北会元戎，直道自达，吾侪器其略；南聘天朝，相礼述职，（《孟子》：诸侯朝于天子曰述职。）公卿多其仪。合度于易于之间，（《礼记·檀弓》：诸侯之来辱敝邑者，易则易，于则于，易于杂者，未之有也。注：易谓君礼，于谓臣礼。）虽枚生之节，长卿之道，无以尚也。冬十有二月，朝右礼备，复于辕门，（《项羽纪》：诸侯将入辕门。张晏注云：军行以车为阵，辕相向为门，故曰辕门。）我同升之友，（南容与公同登进士第。）是用荣其趣舍，惜其离旷，卜兹良夜，咏叹其美。比词联韵，奇藻递发。烂若编贝，（《东方朔传》：齿若编贝。）粲如贯珠。（《礼记》：累累乎，端如贯珠。）琅琅清响，交动左右。群公以侍御之往也，予阙其述，命系而序焉。

○送李判官往桂州序

士之习为吏者，恒病于少文。（《汉·周勃传》：其椎少文如此。）故给而不肆；饰于华者，尝病于无断，故放而不制。今李生学于诗有年矣，吟咏风赋，颇闻于人。至于是州，（永州。）惟州之牧咨焉。以赞戎事而纟群吏，甚直且武，岂所谓吏而华者耶？以府丧罢去，（谓刺史崔君敏卒。）择而之乎有礼之邦。推是道也以往，然而不际于礼，则吾不知也。

○送苑论登第后归觐诗序

八年冬，（贞元八年。）余与马邑苑言扬（论字言扬，齐大夫苑何忌之后。）联贡于京师。自时而后，车必挂慧，（于岁切，又音彗，车辅也。）席必交衽。量其志，知其达于昭代；究其文，辩其胜于太常。探而讨之，则明韬于厚之质，行浮于休显之闻。游公卿之间，质直而不犯，恪谨而不慑。交同列之群，以诚信闻。余拜而兄之，以为执谊而固。临节不夺，在兄而已。

是岁小司徒顾公守春官之缺，而权择士之柄。（户部侍郎顾少连权礼部侍郎，知贡举。）明年春，（贞元九年。）同趋权衡之下，并就重轻之试。观其掉鞅于术艺之场，（掉鞅字，出《左传》宣十二年，公凡两用之。）游刃乎文翰之林，（《庄子》：恢恢乎游刃有馀地矣。）风雨生于笔札，（“生”，一作“交”。）云霞发于简牍，左右圜视，（贾谊言：动一亲戚，天下圜视而起。圜视，谓圜睛正视也。）朋侪拱手，甚可壮也。二月丙子，有司题甲乙之科，（《汉·儒林传》：岁课甲科为郎中，乙科为太子舍人，丙科补文学掌故。）揭于南宫，（南宫，礼部。）余与兄又联登焉。余不厚颜怀愧而陪其游久矣。

夏四月，告归荆、衡，拜手行迈，轮移都门之辙，辕指秦岭之路。（秦岭，南山。）方将高堂称庆，里更贺，（，音翰，闾也。）曳裾峨冠，荣南诸侯之邦，遐登王粲之楼，高视刘表之榻，（董卓作乱，王粲避难荆州依刘表，遂登江陵城楼，因怀归而作赋。）桂枝片玉，（《晋书》：郄诜为雍州刺史，武帝于东堂会送，问诜曰：“卿自以为何如”？诜曰：“臣举贤良对策为天下第一，犹桂林之一枝，昆山之片玉。”）光生于家。是宜砥商、雒之阻艰，（《诗》：周道如砥。砥，砺石，言其平也。）带江、汉之浩荡，（《汉史》：黄河如带。带江、汉者，视之如带也。）以谈笑顾眄，超越千里而无倦极也。（《汉书》：《上林赋》：穷极倦■Ａ４５。）然而景炽气燠，往即南方，乘陵炎云，呼吸温风。可无敬乎？慎进药石，保安其躬，是亦非兄之所宜私也。群公追饯于霸陵，列筵而觞，送远之赋，圭璋交映。或授首简于余曰：“子得非知言扬者乎。（一无“得”字。）安得而默耶？”余受而书之，编于群玉之右，非不知让，贵传信焉尔。

○送萧炼登第后南归序

始余幼时，拜兄于九江郡，（汉九江郡，在唐属淮南道。自唐以来，以江州为九江。）睹其乐嗜经书，慕山薮，凝和抱质，气象甚茂，虽在绮纨，（《汉书》：班伯在绮襦纨之间。绮，细绫。纨，素也。）而私心慕焉。厥后窃理文字，先礼而冠，（《礼记》：二十曰弱冠。）遇兄于泽宫之中。（《礼记》：天子将祭，必先习射于泽。泽者，所以择士也。注云：泽，宫名。）观其德如九江之拜，盖世俗所不能移也。自是战艺三北，（《史记》：管仲三战三走，鲍叔不以为怯。《汉·高祖纪》“追北”字注，韦昭曰：北，右臂字也，背去而走也。师古曰：北，阴幽之处，故谓退败奔走者为北。《老子》曰：万物向阳而负阴。《说文》：北，乖也。《史记》曰：纣为朝歌北鄙之音。北，败也。鄙，陋也。是知北即训乖训败，无劳借音。）左次陋巷。（《易》：师左次无咎。）余亟会于其居，（亟，去易切。）视其道如泽宫之遇，亦挫抑所不能屈也。逾时而名擢太常，（贞元十二年，礼部侍郎吕渭知贡举，试《日五色赋》、《春台晴望诗》，炼中第。）声动京国，士辈仰慕，顾眄有耀。余获贺于蔡通儒氏，窥其志，如陋巷之会，又得意所不能迁也。君子志正而气一，诚纯而分定，未尝В出处为二道，判屈伸于异门也。固其本，养其正，如斯而已矣。

吾兄先觉而守道，独立而全和，贞确端懿，雅不羁俗，君子之素也。亦既升名天官，（天官，吏部也。）告余东游，是将乘商於，（商於，即今之商州。其西二百里，有古於城，张仪献商於之地，即此。）浮汉池，历郢城，下武昌，复于我始见之地。则朋旧之徒，含喜来迎；宗姻之列，加礼以待；舟舆所略，贺声盈耳；离群之思，（《礼记》：离群而索居亦已久矣。）行益少矣。仆不腆，（腆，善也。）见邀为序。狂夫之言，非所以志君子也，自达而已。

○送班孝廉擢第归东川觐省序

陇西辛殆庶，（殆庶与班肃同年进士，公亦尝有序送之。）猥称吾文宜叙事，晨持缣素，以班孝廉之行为请。（贞元十七年，礼部侍郎高郢知贡举，班肃第一。）且曰：“夫人殆所谓吉士也。愿而信，质而礼。言不黩慢，行不进越。其先两汉间继修文儒，世其家业。（班固自序，言之详矣。）其风流后胤，耽学笃志之士，（耽，都含切。）往往出于其门。今夫人研精典坟，不告劬。（劬，劳也。，羊至切。）属者举乡里，登春官，获居其甲焉。家于蜀之东道，其严君以客卿之位，赞是方岳，（《书》：诸侯朝于方岳。此言方岳，谓东川节度使。）为大夫良。今将拜庆宁觐，光耀族属，是其可歌也。道出于南郑，外王父以将相之重，九命赤社，为诸侯师。（严震，字遐闻，梓州盐亭人。贞元中，为山南西道节度使。《周礼·大宗伯》云：九命作伯。《韩诗外传》：将封诸侯，各取其方色土，苴以白茅为社。《左传》：寡君中此，为诸侯师。）今又将亟驾省谒，从容燕喜，（《诗》：鲁侯燕喜。）是又可歌也。故我与河南独孤申叔、（申叔字子重。）赵郡李行纯、行敏等（行敏字中明。）若干人皆歌之矣。若乃序者，固吾子宜之。”柳子曰：“吾尝读《王命论》（班彪所作。）及《汉书》，嘉其立言。彼生彪、固之胄欤？相国冯翊王公，（德宗幸奉天，进封严震冯翊郡王、中书门下。贞元十三年卒。见震本传。晏元献曰：宜去“王”字。）功在社稷，德在生人。其门子弟游文章之府者，吾尝与之齿。（震子忄戒、协、公弼、公贶。）彼生严氏之出欤？承世家之儒风，沐外族之休光。彼生专圣人之书，而趋君子之林，宜矣哉！”遂如辛氏之谈，濡翰于素，因寓于辞曰：为我谢子之舅氏，珠玉将至，得无修容乎！（《礼记》曰：入于其厩而修容焉。注：更庄饰也。）

○送独孤申叔侍亲往河东序

河东，古吾土也，（《左传》：温吾故也。语法本此。柳氏本河东人也。）家世迁徙，莫能就绪。闻其间有大河、条山，气盖关左，文士往往彷徉临望，（彷徉，音旁羊，徘徊也。）坐得胜概焉。吾固翘翘褰裳，奋怀旧都，（《离骚》：又何怀乎故都。）日以滋甚。独孤生，周人也，（独孤生，名申叔，字子重，贞元十三年中第。）往而先我。且又爱慕文雅，甚达经要，才与身长，（上声。）志益强力。挟是而东，夫岂徒往乎？温清奉引之巢，（与“隙”同。）必有美制。倘飞以示我，我将易观而待，所不敢忽。

古之序者，期以申导志义，不为富厚，而今也反是。生至于晋，出吾斯文于笔砚之伍，其有评我太简者，慎勿以知文许之。

○送豆卢膺秀才南游序

君子病无乎内而饰乎外，有乎内而不饰乎外者。无乎内而饰乎外，则是设覆为阱也，祸孰大焉；有乎内而不饰乎外，则是焚梓毁璞也，诟孰甚焉！（诟，古候切。）于是有切磋琢磨镞砺栝羽之道，（《家语》：子路曰：“南山有竹，不揉自直，斩而用之，达乎犀甲。如此言之，何学之有？”孔子曰：“栝而羽之，镞而砺之，其入之不亦深乎？”镞，作木切。）圣人以为重。豆卢生，内之有者也，余是以好之，而欲其遂焉。而恒以幼孤羸馁为惧，恤恤焉游诸侯求给乎是，是固所以有乎内者也。然而不克专志于学，饰乎外者未大，吾愿子以《诗》、《礼》为冠屦，以《春秋》为襟带，以图史为佩服，琅乎ギ璜冲牙之响发焉，（《诗》“杂佩”注，谓珩璜琚冲牙之类。又《记》：佩玉有冲牙。注：冲牙居中，以前后触也。ギ，美玉名，出昆仑。ギ，渠幽切。）煌乎山龙华虫之采列焉，（华虫，雉也。）则揖让周旋乎宗庙朝廷斯可也。惜乎余无禄食于世，不克称其欲，成其志，而姑欲其速反也，故诗而序云。

○送赵大秀才往江陵谒赵尚书序（在永州作，序自可见。）

士之知感激许与，常欲以有报为志者，则凡志乎道者，咸愿为之。如赵生，庶乎哉！来谓余曰：“宗人尚书以硕德崇功，由交、广临荆州，（宗人，指赵宗儒也。元和初，检校礼部尚书、东都留守，三迁为吏部尚书、荆南节度使。一曰：赵昌，字洪祚，天水人。贞元二十年三月，自国子司业为安南都护。安南，即交州。元和元年四月，转户部尚书，为岭南节度使。三年四月，迁荆南节度使。）仁我若子姓，（《汉书·田传》：跪起如子姓。《史记·外戚世家》：或不能成子姓。注云：郑玄注《礼记》云：姓者子姓，谓众孙也。）恩礼重厚。有贤子为御史，好学而甚文，友我若同生，欢欣交通，我诚乐为之用，甚不辞也。不幸遭重痼，六旬而后知人。方其急也，大惧不克报尚书公之恩，又惧无以当御史君之心以没。每念于是，未尝不■Ａ２８然内伤，（■Ａ２８，许力切，伤痛也。）若受锋刃。自是而后，调药石，时饮食，生血补气，强筋植骨，荣卫之和，膂力之刚，迨今兹始全。然为人（一无“兹”字。）舒干抗首，文翰端丽，（一有“其”字。）材足以用，敢辞而往，以效于戏下。”（《汉书·韩信传》：居戏下。注：旌戏之下也。戏，大将之旗。戏，亦作“麾”。）其言云尔。

自吾窜永州三年，（一作四年。）赵生亟见。视其状，恭谨愿悫；（“恭”，一作“专”。）观其迹，温密简静；闻其言，径直端诚。自尚书之为荆州，（“之为”，一本止作“理”字。）异政日至。至则赵生喜起立，（“喜”，或作“震”。）伸目四顾，不啻若自己而为之者。诚宜有报知己之道，又诚宜有大贤而为之知也。是行也，赵生其将奋六翮，翔千里，以为辕门大府之重。（辕门，谓以车为门。）增羽仪之盛，其道美矣。故余继之以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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卷二十三·序别

○同吴武陵赠李睦州诗序（李睦州坐李而贬。后以赦，始移永州。公时同武陵皆谪于永。序在李睦州至永后作。）

润之盗，（鱼倚切，又音奇。）窃货财，聚徒党，为反谋十年。（李者，淄川王孝同五世孙。以父荫，累迁杭、湖二州刺史，贞元十五年二月，迁润州刺史、浙西观察诸道盐铁转运使，天下榷酒漕运，得专之，乃增置兵额。二十一年三月于润州置镇海军，以为节度使，而罢其盐铁使务。）今天子即位三年，大立制度。于是盗恐且奋，将遂其不善。（宪宗即位，不假借方镇，故倔强者稍入朝。元和二年，三表请觐，上许之，实无行意，杀留后王澹等。）视部中良守不为己用者，诬陷去之，睦州由是得罪。天子使御史按问，馆于睦。自门及堂，皆其私卒为卫。天子之卫不得摇手，辞卒致具。有间，盗遂作。（元和二年十月，诏征为左仆射，以御史大夫李元素代之，据润州叛。）而庭臣犹用其文，斥睦州南海上。（初贬循州。）既上道，盗以徒百人遮于楚、越之郊，战且走，乃得完为左官吏。（左官，犹左迁。）无几，盗就擒，斩之于社垣之外。（润州大将张子良等执以献，斩于独柳树。《书》：不用命戮于社。社为阴，阴主杀也。）论者谓宜还睦州，以明其诬。既更大赦，（元和三年正月，大赦天下。）始移永州，去长安尚四千里，睦州未尝自言。

吴武陵，刚健士也。怀不能忍，于是踊跃其诚，铿锵其声，出而为之诗，然后慊于内。（慊，苦簟切，惬也。）余固知睦州之道也熟，衔匿而未发且久，闻吴之先焉者。（“焉”，一作“言”。）激于心，若钟鼓之考，（考，击也。）不知声之发也，遂系之而重以序。

○送南涪州量移澧州序（南涪州，即南霁云之子承嗣也。传载承嗣为涪州刺史。刘辟反，以无备谪永州，后以赦移澧州。涪，音浮。）

越有纳官之令以胜大敌，（《越语》：王令军中有能助寡人谋而退吴者，吾与之共政。孤子寡妇疾疚贫病者纳官其子。注云：官，仕也。仕其子而教之，廪以食之也。）汉有羽林之制以威四夷。（汉武太初元年，初置羽林骑，取以从军死事之子孙养羽林，官教以五兵，号羽林孤儿。）国家宠先中丞，（御史中丞南霁云死节睢阳。）迈古人之烈，（迈，过。烈，业也。）故君自未成童，（霁云死事，其子承嗣七岁，即授婺州别驾，历刺施、涪二州。成童，十五以上。）品常第四，人犹曰于古为薄。汉北地都尉，（音昂。）以不胜任陷匈奴，而子单侯于瓶。（汉文十四年，匈奴寇边，杀都尉孙。其子单以父力战死事，封瓶侯。班彪《北征赋》：吊尉于朝那。）济北相韩千秋以匹夫之谅，奋触南越，而子延年侯于成安。（《西汉·功臣表》：韩延年以其父千秋击南越死事，封为成安侯。）君之土田之锡，犹挫于有司之手，始由施州为涪州，蜀道寇，（永贞元年八月，西川节度行军司马刘辟反。，其京切。）昼不释刃，夜不释甲，曰：“我忠烈胤也，（忠烈，霁云谥也。）期死待敌。”敌亦曰：“彼忠烈胤也，尽力致命，是不可犯。”然而笔削之吏，以簿书校讨赢缩，受谴兹郡，（兹郡，即永州。）凡二岁。

朝廷建大本，贞万邦，（《书》：一人元良，万邦以贞。谓元和四年闰三月，立邓王宁为太子。）庆泽之濡，洗濯生植。又况涪州家声之大，裕蛊之志，（《易》：裕父之蛊。音古。）宜尤被显宠者也。自汉而南，州之美者十七八，莫若澧。澧之佐理，莫逾于长史。以是进秩，人犹曰且有后命。永州多谪吏，而君侯惠和温良，故其欢愉异于他部。优诏既至，而君适雠于文。（雠，合也。文，诏令也。谓合于诏令当量移也。雠，是周切。）其往也独，故凡羡慕之辞，无不加等。

噫！以君承荷之重，恭肃之美，四方之求忠壮义烈者，将于君是观。凡君子之志，欲其优柔而益固，愤悱而不忘，以增太史世家之籍，用是为贶，则拱璧大鼎，（《老子》：虽有拱璧，以先驷马。《春秋》：取郜大鼎。）乌可以言重乎？

○送薛存义序（一本有“之任”二字，非。）

河东薛存义将行，柳子载肉于俎，崇酒于觞。（觯，实曰觞，虚曰觯，皆酒器。）追而送之江之浒，（一本“江”下无“之”字。《诗》：在河之浒。浒，音虎，水涯。）饮食之。（《诗》：饮之食之。皆去声。）且告曰：“凡吏于土者，若知其职乎？（若，汝也。其下“受若”、“怠若”、“盗若”，并同义。）盖民之役，非以役民而已也。凡民之食于土者，出其十一佣乎吏，使司平于我也。今受其直怠其事者，天下皆然。岂惟怠之，又从而盗之。向使佣一夫于家，受若直，怠若事，又盗若货器，则必甚怒而黜罚之矣。以今天下多类此，（一本无“以”字。）而民莫敢肆其怒与黜罚者何哉！势不同也。势不同而理同，如吾民何？（一本无“如吾民何”四字。）有达于理者，得不恐而畏乎！”

存义假令零陵二年矣，（零陵，永州县名。）蚤作而夜思，勤力而劳心，讼者平，赋者均，老弱无怀诈暴憎。（一本作“老弱宁怀诈暴弭忄。”）其为不虚取直也的矣，其知恐而畏也审矣。

吾贱且辱，不得与考绩幽明之说；（《书》：三载考绩，三考黜陟幽明。与，去声。）于其往也，故赏以酒肉而重之以辞。

○送薛判官量移序（薛判官，名巽。自连州量移朗州。朗州，即今鼎州也。连与永相接，永又鼎之经途，故公送以序。）

仕于世，有劳而见罪，凡人处是，鲜不怨怼忿愤，（怼，音队，忿，房吻切。）列于上，诉于下，此恒状也。（恒，胡登切。）异于恒者，其道宜显。薛生司货贿于军兴之际，兵乱不去，然得以不犯，由太行以东皆传道之，可以为劳矣。而竟连大狱，以至于放。（巽始佐河北军，有劳未及录。会其长子皋谟及董溪以罪闻，巽坐贬。）不戚于貌，不悱于心，乐以自肥，而未尝尤于物，其有异于恒矣哉。

朝廷施恩泽，（一有“大”字。）凡受谪者，罪得而未薄，（“未”，一作“末”。）乃命以近壤。薛君去连而吏于朗，是其渐于显欤？君子学以植其志，信以笃其道，有异于恒者，充而大之。苟推是以往，虽欲辞显难矣。

○送李渭赴京师序（渭，唐宗室子。此序，公作于柳州。）

过洞庭，上湘江，（湘，水名，《汉志》云：出零陵郡阳海山，北入江。）非有罪左迁者罕至。又况逾临源岭，下漓水。（漓水，今之桂江，水出零陵。漓，力支切。）出荔浦，（荔浦，县名。）名不在刑部，而来吏者，其加少也固宜。前余逐居永州，李君至，固怪其弃美仕就丑地，无所束缚，自取瘴疠。后余斥刺柳州，（元和十年，公刺柳州。）至于桂，君又在焉，方屑屑为吏。噫！何自苦如是耶？（“如”，一作“为”。）

明时宗室属子当尉畿县，今王师连征不贡，二府方汲汲求士。李君读书为诗有干局，久游燕、魏、赵、代间，知人情，识地利，能言其故。以是入都干丞相，益国事，不求获乎己，而己以有获。（蜀本无“乎己”二字，或作“不求获而己有获。”）予嫉其不为是久矣。今而曰将行，请余以言。行哉行哉！言止是而已。

○送严公贶下第归兴元觐省诗序

严氏之子有公贶者。（严震，字遐闻。建中二年十二月，拜梁州刺史、山南西道节度使，封冯翊郡王。四子：忄戒、协、公弼、公贶。）退自有司，踵门而告柳子曰：“吾献艺不售于仪曹之贾，（仪曹，礼部。）货不中度，敢逃其咎！诘朝将行，愿闻所以去我者，其可乎哉？”余谕之曰：“吾子以冲退之志，端其趣向；以淬砺之诚，（淬，音ヘ。砺，音厉。）修其文雅。行当承教戒于独立之下，（《论语》：尝独立，鲤趋而过庭。）发清源，（，音浚。）激扬洪音。沛哉！铿铿乎充于四体之不暇，吾何敢去子！”

恭惟相国冯翊公，（贞元十二年，震同平章事。）有大勋力盈于常。（《周礼》：凡有功者书于王之太常。太常，名也。日月为常，交龙为。）极人臣之尊，分天下之忧。殿邦坤隅，（《诗》：殿天子之邦。汉中在西，为坤隅。）柄是文武。若子者，生而有黼缋粱肉之美，（黼缋，命服也。“缋”，即“绘”字。）不知耕农之勤劳，物役之艰难。趋其庭，有魏绛之金石焉；（《左传》襄十一年：郑人赂晋侯以歌钟二肆，及其磬，女乐二八。晋侯以半赐魏绛，绛始有金石之乐。）候其门，有亚夫之戟焉。（汉制，假戟以代斧铖。戟，前驱之器。又《匈奴传》注：戟，有衣之戟。唐制，王公门设戟。，音启。）中人处之，不能无傲。而子之伯仲，皆脱略贵美，服勤儒素，退托于布衣韦带之任，如少习然。故继登上科。（贞元五年，公弼登第。）以及于子。是可举严氏之教，诵乎他门，使有矜式也。而吾子又引慝内讼，（《书》：负罪引慝。注：慝，恶也。《论语》：吾未见能见其过而内自讼者也。）谦如此，其何患乎贾之不售而自薄哉！于是文行之达，（一有“者”字。）若高阳齐据者，（据贞元二年中第。）偕赋命余序引。余朴不晓文，故书严子之嘉言，编于右简，窃褒贬之义以赠。

○送元秀才下第东归序（元秀才，公瑾也。集有《答贡士元公瑾书》，亦谓其有文行而不能荐于有司。）

周乎志者，（周，至也。）穷踬不能变其操；（踬，音致，合也，又碍也。操，去声。）周乎艺者，屈抑不能贬其名。其或处心定气，居斯二者，虽有穷屈之患，则君子不患矣。元氏之子，其殆庶周乎。言恭而信，行端而静，勇于讲学，急于进业。既游京师，寓居仄陋，无使令之童，阙交易之财，可谓穷踬矣。而操逾厉，志之周也。才浚而清，词简而备，工于言理，长于应卒。（仓忽切。）从计京师，受丙科之荐。（丙科，见《汉·儒林传》。）献艺春卿，当三黜之辱，（柳下惠为士师，三黜。）可谓屈抑矣。而名益茂，艺之周也。苟非处心定气，则曷能如此哉！

余闻其欲退家殷墟，（《左传》定四年：命以《康诰》而封于殷墟。殷墟，朝歌，今卫州也。）修志增艺，惧其沉郁伤气，怀愤而不达，乃往送而谕焉。夫有湛卢豪曹之器者，（越句践有宝剑五：纯钩、湛卢、镆铘、豪曹、巨阙。《吴越春秋》：越王允常使欧冶子造剑三：鱼肠、豪曹、湛卢。《吴都赋》：纯钩，湛卢。注：二剑名。）患不得犀兕而之，（，旨兖、之转二切，细剖也。）不患其不利也。今子有其器，宣其利，乘其时，夫何患焉？磨砺而坐待之可也。遂欣欣而去。

○送辛殆庶下第游南郑序

朝廷用文字求士，每岁布衣束带，（孔子曰：束带立于朝。）偕计吏而造有司者，（汉武元光三年，征吏民有明当世之务者，令与计偕。注云，计者，上计簿使也。偕，俱也。）仅半孔徒之数。（孔门有三千之徒，今半其数。）春官上大夫，（谓礼部侍郎。）擢甲乙（出《汉·儒林传》。）而升司徒者，（《礼记·王制》：命乡论秀士，升之司徒，曰选士。）于孔氏高第亦再倍焉。仆在京师，（贞元六年，公至京师。）凡九年于今，其间得意者，二百有六十人。其果以文克者，十不能一二。尝从俊造之后，（《王制》：司徒论选士之秀者而升之学，曰俊士。升于司徒者，不征于乡。升于学者，不征于司徒，曰造士。）颇涉艺文之事，四贡乡里，而后获焉。（贞元九年，公始中进士第。）方之于钓者，丝纶不属，（之欲切。）钩喙甚直，怀有美饵，（“怀”，一作“嗜”。）而觖望获鱼之暮，（觖望，怨望也。觖，音决，又窥瑞切。）则善取者皆指而笑之。

今辛生固穷而未达，迟久而不试，褒衣之徒，（褒衣博带，见《汉·隽不疑传》。褒，大裾也。）视子而捧腹者，盖不之知焉。（一作“盖不乏焉”。）辛生尝南依蛮楚，（谓荆州也。）专志于学，为文无谬悠迂诬之谈，锻炼翦截，动可观采。故相国齐公，（贞元二年正月，齐映同平章事。）接礼加等，常为右客，（谢惠连《雪赋》：相如末至，居客之右。）且佐其策名之愿。（《左传》僖二十三年：策名委质。注云：名书于所臣之策。）遂笈典坟，（笈，负书箱也。笈，极晔切，又音及。）袖文章，北来王都，笑揖群伍。文昌下大夫（文昌，尚书省也。）上士之列，见而器异，争为鼓誉，由是为闻人。战术艺之场，莫与争锋。然而迁延三北，踯躅不振，岂其直钩而钓，怀美饵而羡鱼者耶？若辛生者，有司抑之则已，不然，身都甲乙之籍，其果以文克欤！

今则囊如悬罄。（齐孝公伐鲁，谓展喜曰：“鲁国恐乎？室如悬罄，野无青草。”）佣室寓食，方将适千里，求仁人，被冒畏景，陟降栈道。（殆庶往南郑，谒山南西道节度使严震。《史记》：张良说汉王烧绝栈道。谓今之阁道也。）吾欲抑而不叹，其若心胸何？然吾闻焚舟而克，（《左传》文三年：秦伯伐晋，济河焚舟。）手剑而盟者，（《公羊传》庄十三年：公会齐侯，盟于柯，庄公升坛，曹子手剑而从之。）皆败北之馀也。子之厄困而往，霸心勇气，无乃发于是行乎？成拜赐之信，（《左传》僖三十三年：孟明谓晋人曰：“若从君惠而免之，三年将拜君赐。”）刷压境之耻，（《公羊传》庄十三年：曹子曰：“城坏压境，君不图与。”）无乃果于是举乎！往慎所履，如志遄返，（遄，淳缘切，速也。）勉自固植，以遂子之欲。姑使谈者谓我言而中，（“而”，一作“尔”。）不犹愈乎！

○送崔子符罢举诗序（崔九，名策，字子符。公尝有《与策登西山诗》。）

世有病进士科者，思易以孝悌经术兵农，曰：“庶几厚于俗，而国得以为理乎？”柳子曰：“否。以今世尚进士，故凡天下家推其良，公卿大夫之名子弟、国之秀民举归之。且而更其科，以为得异人乎？无也。唯其所尚文学，（一作“又举”。）移而从之，尚之以孝悌，孝悌犹是人也；尚之以经术，经术犹是人也。虽兵与农皆然。”曰：“然则宜如之何？”曰：“即其辞，观其行，考其智，以为可化人及物者，隆之。文胜质，行无观，智无考者，下之。俗其以厚，国其以理，科不俟易也。”

今有博陵崔策子符者，少读经书，为文辞，本于孝悌，理道多容，以善别时，刚以知柔。进于有司，六选而不获。家有冤连，伏阙下者累月不解。（音懈。）仕将晚矣，而戚其幼孤，往复不惮万里，再岁不就选。世皆曰孝悌人也。（“孝”，一作“仁”。）如是且不见隆，虽百易科，其可厚而理乎？今夫天下已理，民风已厚，欲继之于无穷，其在慎是而已。朝廷未命有司，既命而果得有道者，则是术也宜用。崔子之仕，又何晚乎？

仆智不足而独为文，故始见进而卒以废。居草野八年，丽泽之益，（《易》：丽泽兑，君子以朋友讲习。）镞砺之事，（注见《豆卢膺序》。）空于耳而荒于心。崔子幸来而亲余，（“亲”，一作“觌”。）读其书，听其言，发余始志，若寤而言梦，醒而问醉。未及悉，而告余以行。余惧其悼时之往而不得于内也，献之酒，赋之诗而歌之，坐者从而和之，既和而叙之。（“叙”，一作“序”。）

○送蔡秀才下第归觐序

仆之始贡于京师，蓍者卦之曰：是所谓望而未睹，（“而”，一作“之”。）隐而未见，（《易》：隐而未见，行而未成。）党乎远而有荣者也。（党，他曩切，日无光也，不明也。）今兹岁在鹑首，若合于寿星，其果合乎？（岁在未曰鹑首。贞元七年辛未，公在京师，寿星属辰，酉与辰合，故至九年癸酉，公登第焉。）仆时悒然迟之，谓其诞慢怪迂，是将不然，然而仅置于怀耳，未克决而忘之也。后果依违迁就，四进而获，卒如其言云。噫！彼莫莫者，其有宰于人乎？不然，何其应前定若是之章明也。今蔡君驰声耀誉，闻于公卿，战艺之徒，推为先登，（《左传》隐十一年：颍考叔取郑伯之旗以先登。）而五就乡举，往则见罢，意者前定之期殆未及欤？故君子之居易俟命，（《礼记》：君子居易以俟命。）乐天不忧者，（《易》：乐天知命，故不忧。一本无上五字。）果于自是也。君其励文学焉！丈人牧人南邦，君展觐承颜婆娑愉乐之暇，则充其经笥，茂是文苑，时焉逃哉？（焉，於虔切。）迟速之事，则瞽史之任，吾不及知。

○送韦七秀才下第求益友序（一本无“求益友”三字。）

所谓先声后实者，岂唯兵用之，（《汉书》：广武君说韩信曰：“兵有先声而后实。”一本“用”之下有“然”字，非。）虽士亦然。若今由州郡抵有司求进士者，岁数百人，咸多为文辞，道今语古，角夸丽，务富厚。有司一朝而受者几千万言，读不能十一，即偃仰疲耗，（音冒，乱也。按韵，耗，虚到切，灭也，虚也，字从耗，不音冒。目字从毛，未详孰是，当考。）目眩而不欲视，心废而不欲营，如此而曰吾能不遗士者，伪也。唯声先焉者，读至其文辞，心目必专，（“目”，一作“耳”。）以故少不胜。

京兆韦中立，其文懿且高，其行愿以恒，试其艺益工，久与居，益见其贤，然而进三年连不胜，是岂拙于为声者欤？或以韦生之不胜，为有司罪。余曰：非也。谷梁子曰：“心志既通，而名誉不闻，友之过也；名誉既闻，而有司不以告，（“不以告”，或作“不取者”。）有司之过也。”（《谷梁传》昭十九年：子既生，不免乎水火，母之罪也。羁贯成童，不就师傅，父之罪也。就师学问无方，心志不通，身之罪也。心志既通，名誉不闻，友之罪也。名誉既闻，有司不举，有司之罪也。）人之视听有所止，神志有所不及。（即上云有司疲耗事。）古之道，名誉未至，不以罪有司，而况今乎？今韦生乐植乎内，不欲扬乎外，其志非也。孔子不避名誉以致其道，今韦生仗其文，简其友，思自得于有司，抑非古人之道欤？将行也，余为之言，既以迁其人，又以移其友，且使惑者知释有司也。

○送辛生下第序略

自命乡论士之制，（命乡论秀士，升之司徒，曰选士。出《礼记·王制篇》。）坏而不复，士莫有就绪，故丛于京师。京兆尹岁贡秀才，常与百郡相抗。登贤能之书，或半天下。取其殊尤以为举首者，（举首字出《汉书》。）仍岁皆上第，过而就黜，时谓怪事，有司或不问能否而成就之。

中书高舍人，备位于礼部，攘袂矫枉，痛抑华耀。（《高郢传》：贞元中，迁中书舍人，进礼部侍郎，知贡举。时四方士务朋比，更相誉荐，以动有司，徇名亡实，郢患之，乃谢绝请谒，专取行艺。司贡部凡三岁，甄幽独，抑浮华，流竞之俗为衰。）首京师之贡者，（“首”，一作“会”。）再岁连黜，辛生以是不在议甲乙伍中。其沉没厄困之士，阖户塞窦（《记·儒行》：儒有荜门圭窦。窦，穴也。）而得荣名者，连畛而起，（畛，止刃切，井田间陌也。）谈者果以至公称焉，其能否也，世莫知也。若辛生，其文简而有制，其行直而无犯，向使不闻于公卿，不扬于交游，又不为京师贡首，则其甲乙可曲肱而有也。呜呼，名之果为不祥也有是夫！既受退，告归长沙。（长沙，潭州。）以辛生之文行，八年无就，如其初而退返，吾甚愤焉。孟子曰：“位卑而言高者，罪也。”于辛生又不能已，故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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卷二十四·序

○送从兄罢选归江淮诗序（史传《年表》，公从兄无见焉。其曰从侄立，贞元十一年中进士第者也。，一本作称，序谓“自淮阳从调抵于京师”，罢选而归，当在贞元十七八年在京时作。）

伯氏自淮阳从调，（淮阳，陈州。调，选也。）抵于京师。冬十月，牒计不至，摄衽而退，（摄衽，谓敛襟也。）顾谓宗元曰：“昔吾祖士师，（柳下惠为士师。）生于衰周，与道同波，为世仪表。故直道而仕，三黜不去，孔氏称之。遗佚而不怨，厄穷而不悯，孟子赞之。今吾遑遑末路，寡偶希合，进不知向，退不知守，所不敢折其志，戚其心，遵祖训也。然而阙氵之养，（氵，谓泔滑也。《礼·内则》：氵氵随以滑之。注：秦人溲曰氵，齐人滑曰氵随。氵，息有切。氵随，音髓。）乏庾釜之畜，（《论语》：子华使于齐，冉子为其母请粟。子曰：“与之釜。”请益。曰：“与之庾。”注：六斗四升曰釜。十六斗曰庾。）逼迸无成，（逼，笔力切，迫也。迸，北诤切，走也。）东辕淮湖。虽欲脱细故于胸中，味道腴于舌端。勉修厥志，惧不恒久。（恒，胡登切。）子当慰我穷局之怀，祛我行役之愤，博之以文，发于咏歌。吾非子之望将谁望焉？”宗元再拜曰：“夫闻善不慕，与聋聩同；见善不敬，与昏瞽同；知善不言，与へ同，则闻之先达久矣。矧吾兄有柔儒之茂质，恢旷之弘量，敢无敬乎？有述祖之美谈，安道之贞节，敢无慕乎？睹徽容而敬，闻嘉话而慕，敢无言乎？言不称德，文不尽志，适为累而已矣！”于是赋而序之，继其声者列于左，凡五十七首。遂命从侄立，编为后序终篇。

○送从弟谋归江陵序（公高祖讳子夏，徐州长史。此序首云：吾与谋由高祖王父而异，其别盖自此。然谋之父祖，《年表》谱系皆阙，无所稽。序言“吾触罪屏摈越、楚间六年”，此元和五年间作。）

吾与谋，由高祖王父而异。谋少吾二岁，往时在长安，居相迩也。与谋皆甚少，独见谋在众少言，好经书，心异之。其后吾为京兆从事，（公为尉。）谋来举进士，复相得，益知谋盛为文词，（一本作“辞”。）通外家书。一再不胜，惧禄养之缓，弃去，为广州从事。复佐邕州，连得荐举至御史，后以智免，归家江陵。有宅一区，环之以桑，有僮指三百，有田五百亩，树之谷，艺之麻，养有牲，出有车，无求于人。日率诸弟具滑甘丰柔，视寒燠之宜，其巢则读书，（巢，与隙同。）讲古人所谓求其道之至者以相励也。过永州，为吾留信次。（《左传》庄三年：凡师一宿为舍，再宿为信，过信为次。）具道其所为者。

凡士人居家孝悌恭俭，为吏祗肃。出则信，入则厚。足其家，不以非道；进其身，不以苟得。时退则退，尊老无井臼之劳。（井臼，见《后汉·冯衍传》。）和安而益寿，（“和安”，一作“安和”。）兄弟ぅぅ以相友。（ぅぅ，空旱切，乐也。）不谋食而食给，不谋道而道显。则谋之去进士为从事于远，始也吾疑焉，今也吾是焉。别九岁而会于此，视其貌益伟，问其业益习，叩其志益坚。於！吾宗不振久矣。识者曰：今之世稍有人焉。若谋之出处，庸非所谓人欤？或问管仲，孔子曰：“人也。”谋虽不识于管仲，其为道无悖，亦可以有是名也。抑又闻圣人之道，学焉而必至，谋之业良矣，而又增焉；志专矣，而又若不足焉。孔子之门，不道管、晏，（《孟子》：公孙丑问曰：“夫子当路于齐，管仲、晏子之功，可复许乎？”孟子曰：“管仲，曾西之所不为也，而子为我愿之乎！”）则谋之为人也，（“人”下，一有“志”字。）其可度哉！

吾不智，触罪摈越、楚间六年，（谓永州时。）筑室茨草，为圃乎湘之西，穿池可以渔，种黍可以酒，甘终为永州民，又恨徒费禄食而无所答，下愧农夫，上惭王官。追计往时咎过，日夜反覆，无一食而安于口平于心。若是者，岂不以少好名誉，嗜味得毒，（《国语》：单襄公谓鲁成公曰：“高位实疾颠，厚味实腊毒”。）而至于是耶！用是愈贤谋之去进士为从事以足其家，终始孝悌，今虽欲羡之，岂复可得？谋在南方有令名，其所为日闻于人，吾恐谋不幸又为吾之所悔者，（“悔”，一作“悟”。）将已之而不能得，可若何？然谋以信厚少言，蓄其志以周于事，虽履吾迹，将不至乎吾之祸，则谋何悔之有？苟能是，虽至于大富贵，又何栗耶？振吾宗者，其惟望乎尔！

○送序（，公之族属也，以《新史·年表》考之，柳氏自晋侍中景猷生二子耆、纯，耆太守号西眷，耆之子恭，四传而为方与公。其下五子，皆有传。纯又别而为二。子卓有子四人，号东眷。六世孙懿，三传而至道茂，又别为二，各有传。子厚，耆之裔也。登，即芳之子。公绰，温之子。皆有传可考。公曰“终老于夷”，序当在永州作。，音邂。）

人咸言吾宗宜硕大，有积德焉。在高宗时，并居尚书省二十二人。（永徽二年，柳同平章事。）遭诸武，以故衰耗。（，为武后所恶，贬爱州刺史，寻杀之，籍没其家。）武氏败，犹不能兴。（一无“武氏败犹兴”五字。）为尚书吏者，间十数岁乃一人。永贞年，吾与族兄登（登，字伯成。）并为礼部属。（公为礼部员外郎，登为膳部郎中。）吾黜，而季父公绰更为刑部郎，（公绰，字起之，以吏部员外郎为西川武元衡判官，复入为吏部郎中。“刑”下，一有“吏”字。）则加稠焉。又观宗中为文雅者，炳炳然以十数，仁义固其素也。意者其复兴乎？（一无“其”字。）

自吾为﹃人，（﹃，与“戮”同。）居南乡，后之颖然出者，吾不见之也。其在道路幸而过余者，独得。质厚不谄，敦朴有裕，若器焉，必隆然大而后可以有受，择所以入之者而已矣。其文蓄积甚富，好慕甚正，若墙焉，必基之广而后可以有蔽，择其所以出之者而已矣。勤圣人之道，辅以孝悌，复向时之美，吾于焉是望。汝往哉，见诸宗人，为我谢而勉焉。无若太山之麓，止而不得升也，其唯川之不已乎！吾去子，终老于夷矣！

○送内弟卢遵游桂州序（昌黎铭公墓云：“舅弟卢遵，涿人。性谨顺，学问不厌。自子厚之斥，遵从而家，逮其死不去。”观公此序信然矣。序云：“以余于南服，来从余居五年矣。”即铭之意。时当在元和四年作。）

外氏之世德，存乎古史，扬乎人言，其敦大朴厚尤异乎他族。由遵而上，五世为大儒，兄弟三人咸为帝者师。（卢植，涿人，后汉时为尚书。植子毓，魏司空。毓子，晋侍中。子志，中书监。志子谌，司空从事中郎。四代有传。谌子偃。偃子昭。昭曾孙靖。靖三子：景裕、辩、光，皆为帝者师，号帝师房。景裕，魏国子博士，齐文襄帝师。辩，西魏侍中、尚书令，周武帝师。光，西魏侍中、将作大匠，恭帝师。详见《元和姓纂》。）其风之流者，皆好学而质重。

遵，余弟也。（遵，公舅之子，又一本作“余弟子也”。）广而不肆，巽而不慑。孝敬忠信之道，拳拳然（《礼记》：得一善则拳拳服膺，而不失之矣。）未尝去乎其中，盖由其中出者也。浸润以《诗》、《易》，动摇以文采。以余弃于南服，来从余居五年矣。未尝见其行有悖乎义，（悖，音佩，又蒲没切。）言有异乎行者。则余之弃也，适累斯人焉。以爱余而慰其忧思，故不为京师游，以取名当世。以桂之迩也，而中丞之道光大，（时御史中丞裴行立为桂管观察使。）多容贤者，故洋洋焉乐附而趋，以出其中之有。夫如是，则宜奋翼鳞，（一无“则”字。）乘风波，以游乎无倪。（倪，分也。）往哉！其渐乎是行也。

○送表弟吕让将仕进序（吕渭，字君载，河中人。贞元中，为湖南观察使。四子：温、恭、俭、让。）

吾观古豪贤士，能知生人艰饥羸寒、蒙难抵暴、ㄏ抑无告，（ㄏ，昨没切，持头发也。）以吁而怜者，皆饱穷厄，恒孤危，讠讠忡忡，（讠，音怡。忡，敕中切。）东西南北无所归，然后至于此也。今有吕氏子名让，生而食肉，厌粱稻，欺纨，幼专靖，不好游，不践郊牧野，（《尔雅》：邑外谓之郊，郊外谓之牧，牧外谓之野，野外谓之林，林外谓之。）不目小民农夫耕筑之倦苦，不耳呼怨，而独粹然怜天下之穷。（与“氓”同，田民也。）坐而言，未尝不至焉。此孰告之而孰示之耶？积于中，得于诚，往而复，咸在其内者也。彼告而后知，示而后哀，由外以铄己，（铄，式灼切。）因物以激志者也。中之积，诚之得，其为贤也莫尚焉。吕氏子得贤人之上资，增以嗜儒书，多文辞，上下古今，左程右准，（程，式也。）以为直道，（“直”，一作“其”。）其于远且大，若稼而谷，圃而蔬，不丐买而有也。今来言曰：“道不可特出，功不可徒成，必由仕以登，假辞以通，然后及乎物也。吾将通其辞，干于仕，庶施吾道，愿一决其可不可于子何如？”

余曰：“志存焉，（“存”，一作“好”。）学不至焉，不可也；学存焉，辞不至焉，不可也；辞存焉，时不至焉，不可也。今以子之志，且学而文之，（“而”下，一本又有“且”字。）又当主上兴太平，贤士大夫为宰相卿士，吾子以其道从容以行，由于下，达于上，旁施其事业，若健者之升梯，举足愈多，身愈高，人愈仰之耳。道不误矣，勤而不忘，斯可也；怠而忘，斯不可也。舍是，吾无以为决。子其行焉。”（元和十年，让中第。）

○陪永州崔使君游宴南池序（使君，崔敏也。刺永而卒，公尝志其墓及以文祭之。有云：“某等咸以罪戾，谪兹炎方。公垂惠和，枯槁以光。鸣銮适野，泛沿湘。广筵命乐，华烛飞觞。”与此序意同。序云于暮之春，当在元和五年春也。）

零陵城南，环以群山，延以林麓。其崖谷之委会，（委会，水聚处。）则泓然为池，（泓，下深貌。）湾然为溪。（湾，水曲也。）其上多枫楠竹箭、哀鸣之禽，其下多芡芰蒲蕖、腾波之鱼，韬涵太虚，澹滟里闾，（澹滟，摇动也。澹，音淡。）诚游观之佳丽者已。

崔公既来，（元和中，以御史中丞崔公为永州刺史。）其政宽以肆，其风和以廉，既乐其人，又乐其身。于暮之春，征贤合姻，登舟于兹水之津。连山倒垂，万象在下，浮空泛景，荡若无外。横碧落以中贯，陵太虚而径度。羽觞飞翔，匏竹激越。（匏，瓠也，可以为笙。）熙然而歌，婆然而舞，（婆然，舞貌。）持颐而笑，瞪目而倨，（瞪，澄应切。目直视也。）不知日之将暮，则于向之物者可谓无负矣。

昔之人知乐之不可常，会之不可必也，当欢而悲者有之。况公之理行，宜去受厚锡，而席之贤者，率皆左官蒙泽，（“左官”，或作“在官”。）方将脱鳞介，生羽翮，夫岂趑趄湘中（趑，千资切。趄，千余切。）为憔客耶？（<焦页>，音憔。，音悴。）余既委废于世，恒得与是山水为伍，而悼兹会不可再也，故为文志之。

○愚溪诗序（公尝与杨诲之书云：“方筑愚溪东南为室。”而此言丘泉沟池堂溪亭岛皆具。序当作于书之后。所谓《八愚诗》，今逸之。可惜也已。）

灌水之阳（罗含《湘中记》：有灌水，有蒸水，皆注湘。）有溪焉，东流入于潇水。或曰：冉氏尝居也，故姓是溪为冉溪。（“为”，一作“曰”。）或曰：可以染也，名之以其能，故谓之染溪。余以愚触罪，谪潇水上，爱是溪，入二三里，得其尤绝者家焉。古有愚公谷，（《说苑》：齐桓公出猎，入山谷中，见一老公，问曰：“是为何谷？”对曰：“为愚公之谷。”桓公曰：“何故？”对曰：“以臣名之。”）今予家是溪，而名莫能定，土之居者犹然。（《孔子世家》：洙泗之间，如也。，鱼斤切，争貌。）不可以不更也，故更之为愚溪。愚溪之上，买小丘为愚丘。自愚丘东北行六十步，得泉焉，又买居之为愚泉。愚泉凡六穴，皆出山下平地，盖上出也。合流屈曲而南，为愚沟。遂负土累石，塞其隘为愚池。愚池之东为愚堂。其南为愚亭。池之中为愚岛。嘉木异石错置，皆山水之奇者，以余故，咸以愚辱焉。

夫水，智者乐也。（乐，五教切。）今是溪独见辱于愚，何哉？盖其流甚下，不可以溉灌；又峻急，多坻石，（坻，音迟，小渚。）大舟不可入也；幽邃浅狭，蛟龙不屑，不能兴云雨。无以利世，而适类于余，然则虽辱而愚之，可也。宁武子“邦无道则愚”，智而为愚者也；颜子“终日不违如愚”，睿而为愚者也，（二事并见《论语》。）皆不得为真愚。今余遭有道，而违于理，悖于事，故凡为愚者莫我若也夫。然则天下莫能争是溪，余专得而名焉。溪虽莫利于世，而善鉴万类，清莹秀澈，锵鸣金石，能使愚者喜笑眷慕，乐而不能去也。余虽不合于俗，亦颇以文墨自慰，漱涤万物，牢笼百态，而无所避之。以愚辞歌愚溪，则茫然而不违，昏然而同归，超鸿蒙、混希夷，寂寥而莫我知也。于是作《八愚诗》，纪于溪石上。

○娄二十四秀才花下对酒唱和诗序（娄秀才，名图南。公集有《酬娄秀才病中见寄诗》，有《酬娄秀才将之淮南见赠诗》，有《送图南游淮南将入道序》。今又有此序。娄去永而之淮南，在元和三年，则此《诗序》必其未如淮南之前作云。）

君子遭世之理，则呻呼踊跃以求知于世，而遁隐之志息焉。于是感激愤悱，思奋其志略以效于当世，故形于文字，（“故”，一作“以”，又作“必”。）伸于歌咏，是有其具（“是”下，一有“故”字，或作“是故有济世之具”。）而未得行其道者之为之也。娄君志乎道，而遭乎理之世，其道宜行，而其术未用，故为文而歌之，有求知之辞。以余弟同志而偕未达，故为赠诗，（一无“以”字。）以悼时之往也。余既困辱，不得预睹世之光明，而幽乎楚、越之间，故合文士以申其致，将俟夫木铎以间于金石。大凡编辞于斯者，皆太平之不遇人也。

○法华寺西亭夜饮赋诗序（寺在永州。公尝为作《西亭记》，其诗亦具于集。以记考之，亭已作于元和四年，诗序当继作。）

余既谪永州，以法华浮图之西临陂池丘陵，大江连山，其高可以上，其远可以望，遂伐木为亭，以临风雨，观物初，而游乎颢气之始。（“气”，一作“氛”。）间岁，元克己由柱下史（周藏书室史之柱下也，因以为官名。老聃尝为柱下史。此云由柱下史，御史也。）亦谪焉而来。无几何，以文从余者多萃焉。是夜，会兹亭者凡八人。既醉，克己欲志是会以贻于后，咸命为诗，而授余序。

昔赵孟至于郑，赋七子以观郑志。（《左传》襄二十七年：郑伯享赵孟于垂陇，子展、伯有、子西、子产、子太叔、二子石从。赵孟曰：“七子从君，以宠武也。请皆赋以卒君贶。武亦以观七子之志。”）克己其慕赵者欤？卜子夏为《诗序》，使后世知风雅之道，余其慕卜者欤？诚使斯文也而传于世，庶乎其近于古矣。（一无“于”字。）

○序饮（《小丘记》作于元和四年，此序当作于记后。晏元献本题曰：《序饮》、《序棋》二篇，古本或有或无。）

买小丘，（即愚丘也。）一日锄理，二日洗涤，遂置酒溪石上。向之为记所谓牛马之饮者，（《钴钅母潭西小丘记》云：其石之突怒偃蹇争为奇怪者，不可胜数。其然相累而下者，若牛马之饮于溪。）离坐其背。（《礼记》：离坐离立。注云：离，两也。今此“离坐”与记不同。）实觞而流之，接取以饮。乃置监史而令曰：（《诗·宾之初筵》：既立之监，或佐之史。注云：立监以视之，又助以史，使督酒。）当饮者举筹之十寸者三，逆而投之，能不洄于γ。（洄，■Ａ４６洄也。γ，伏流也，洄，胡雷切。γ，房六切。）不止于互，（音迟，小渚，与“坻”同。）不沉于底者，过不饮。（“过”下，一有“至”字。）而洄而止而沉者，饮如筹之数。既或投之，则旋眩滑汩。（眩，荧绢切。）若舞若跃，速者迟者，去者住者，（“住”，一作“留”。）众皆据石（一有“位”字。）注视，欢以助其势。突然而逝，（突，ヌ没切。）乃得无事。于是或一饮，或再饮。客有娄生图南者，其投之也，一洄一止一沉，（或作“洄一止一沉一”。）独三饮，众乃大笑欢甚。（娄生未必拙，众人未必巧。或饮或不饮者，溪流不可必，而人事有幸不幸也。士有操名宦之筹以角胜负于世途之风波者，其为幸不幸又可胜计耶！）余病痞，（部鄙切，腹内结痛也。）不能食酒，（《汉》：于定国食酒至数石不乱。注云：食酒者，谓能多饮，费尽其酒，犹云食言焉。）至是醉焉。遂损益其令，以穷日夜而不知归。

吾闻昔之饮酒者，有揖让酬酢百拜以为礼者，有叫号屡舞（《诗》：或不知叫号。又曰：屡舞亻欺亻欺。）如沸如羹以为极者，（《诗》：文王曰咨，咨汝殷商。如蜩如螗，如沸如羹。）有裸裎袒裼以为达者，（《孟子》：虽袒裼裸裎于我侧，尔焉能浼我哉。公意盖谓嵇、阮之类也。裸，鲁果切。裎，音呈。袒裼，音但锡。）有资丝竹金石之乐以为和者，有以促数纟逖而为密者，（数，音朔。）今则举异是焉。故舍百拜而礼，无叫号而极，不袒裼而达，非金石而和，去纟逖而密。简而同，肆而恭，ぅぅ而从容，于以合山水之乐，成君子之心，宜也。作《序饮》以贻后之人。

序棋（棋出公之新意，然观其末曰：“余墨者徒也，观其始与末，有似棋者。”故叙其谪居零陵时间有以寓意焉耳。）

房生直温，与予二弟游，（公二弟，宗直、宗一。）皆好学。予病其确也，思所以休息之者。得木局，隆其中而规焉，其下方以直，置棋二十有四。（《西京杂记》：汉元帝好击鞠，为劳，求相类而不劳者，遂为弹棋之戏。今人罕为之。有谱一卷，尽唐人所为。其局方二尺，中心高，如覆盂，其巅为小壶，四角微隆起。李商隐诗云：玉作弹棋局，中心最不平。谓其中高也。白乐天诗云：弹棋局上事，最妙是长斜。今谱中具有此法。子厚《序棋》用二十四棋者，即此戏也。）贵者半，贱者半，贵曰上，贱曰下，咸自第一至十二，下者二乃敌一，用朱墨以别焉。房于是取二毫，如其第书之。既而抵（一无“抵”字。）戏者二人，则视其贱者而贱之，贵者而贵之。其使之击触也，必先贱者，不得已而使贵者，则皆忄栗焉忄昏焉，（“忄栗”，一作“标”。）亦鲜克以中。其获也，得朱焉则若有余，得墨焉则若不足。

余谛睨之，以思其始，则皆类也，房子一书之而轻重若是。适近其手而先焉，非能择者其善而朱之，（一无“之”字。）否而墨之也。然而上焉而上，下焉而下，贵焉而贵，贱焉而贱，其易彼而敬此，（易，以豉切。）遂以远焉。然则若世之所以贵贱人者，有异房之贵贱兹棋者欤？无亦近而先之耳！有果能择其善否者欤？其敬而易者，亦从而动心矣，（“心”，一作“止”。）有敢议其善否者欤？其得于贵者，有不气扬而志荡者欤？（一本作“有气不扬而志不荡者欤”。）其得于贱者，有不貌慢而心肆者欤？其所谓贵者，有敢轻而使之者欤？其所谓贱者，有敢避其使之击触者欤？彼朱而墨者，相去千万不啻，有敢以二敌其一者欤？余墨者徒也，观其始与末，有似棋者，故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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卷二十五·序隐遁道儒释

○凌助教蓬屋题诗序（凌助教士燮，苏州吴人。观序辞，公尚在京师时作。）

儒有蓬户瓮牖而自立者，（《礼记》：儒有荜门圭窬，蓬户瓮牖。）河间凌士燮穷讨六籍，皆有著述，而尤邃《春秋》。为儒官，守道端庄，植志不回。在京师十二年，家本吴也，（用汉杨恽“家本秦也”文法。）欲归而不可得，遂构蓬室，以备揖让之位。栋宇简易，仅除风雨，（《诗》：风雨攸除。除，去也。）盖大江之南，其旧俗也。由是不出环堵，（《礼记》：儒有一亩之宫，环堵之室。方丈曰堵。）坐入吴甸，包山震泽，（震泽中有包山。包山亦曰椒山，即《春秋》所谓“夫椒”是也。震泽亦曰具区，即今之太湖是也。在吴县南。）若在牖外。所谓求仁而得，（《论语》：求仁而得仁，又何怨？）斯固然欤！与夫南音越吟，（《左传》成八年：晋人以楚大夫钟仪归，囚诸军府，九年，晋侯使与之琴，操南音。《史记》：越人庄舄仕楚而病。楚王曰：“舄，越之鄙细人也，今仕执圭，亦思越否？”中谢曰：“彼思越则越声，不思则楚声。”使人听之，犹越声也。）慕望而不获者，异日道也。夫厚人伦，怀旧俗，（《诗序》：先王以是经夫妇，成孝敬，厚人伦，美教化。又曰：国史吟咏情性，以讽其上，达于事变，而怀其旧俗者也。）因六义之本。（《诗序》：故诗有六义焉。）群公是以有发德之什，书在屋壁，余叙而引之。

○送韩丰群公诗后序（一无“群公诗”字。万州刺史韩某，子三人：慎、丰、泰。慎为温县主簿。公有志。丰字茂实。泰字安平。此送茂实也。《新史》附《王叔文传》：贞元二十年，与公同为监察御史。故云遇于上京，盖在京师时作。）

春秋时，晋有叔向者，（晋大夫羊舌职之子曰，字叔向，一字叔誉，伯华之弟也。）垂声迈烈，显白当世。而其兄铜伯华，（鲁襄公三年，伯华为铜大夫，代其父为中军尉。《家语》：孔子闲处，叹曰：“向使铜伯华无死，天下其有定矣。”《春秋》注：铜，晋别县，在上党。，音题。）匿德藏光，退居保和，士大夫其不与叔向游者，罕知伯华矣。然仲尼称叔向曰“遗直”“由义”。（《左传》昭十四年：仲尼曰：“叔向，古之遗直也。治国制刑，不隐其亲。”又曰：“杀亲益荣，犹义也夫。”《左氏》作“犹义”，《家语》作“由义”。）又称伯华曰“多闻”“内植”。（《家语》：其为人之渊源也，多闻而难诞，内植足以没其世，盖铜伯华之行也。）进退两尊，荣于策书，故羊舌氏之美，至于今不废。

宗元常与韩安平遇于上京，（贞元九年，公中进士。十一年，泰中进士。）追用古道，交于今世，以是知吾兄矣。兄字茂实，敦朴而知变，弘和而守节，温淳重厚，与直道为伍。常绩文著书，（一作“尝又著书”。）言礼家之事，条综今古。（综，作弄切。）大备制量，遗名居实，澹泊如也。（澹，音淡。）他日当为达者称焉，（连上文意。达者谓孔子也。《史记》：吾闻圣人之后，虽不当世，必有达者。今孔丘年少好礼，其达者与？“达”，一作“识”。）在吾侪乎？则韩氏之美，亦将耀于后矣。（，胡本切。耀，弋笑切。）今将浮游淮湖，观艺诸侯，凡知兄者，咸出祖于外。天水赵佶秉翰序事，殷勤宣备，词旨甚当。余谓《春秋》之道，或始事，或终义。（一本有“先经以后经以”六字。杜预《左氏传》：或先经以始事，或后经以终义。）大《易》之制，《序卦》处末。然则后序之设，不为非经也。于是编其饯诗若干篇，记于末简，以贶行李，遂抗手而别。（一本有“丰之季弟泰知名与余善”十字。）

○送娄图南秀才游淮南将入道序（一本无“将入道”三字。）

仆未冠，求进士，（贞元六年，公求进士，年十八，故曰未冠。）闻娄君名甚熟。其所为歌诗，传咏都中。（一作“中都”。）通数经及群书。当时为文章，若崔比部、（崔鹏，字元翰，贞元六年，自知制诰罢为比部郎中。）于卫尉，（于邵，字相门。）相与称其文。众皆曰纳言曾孙也。（娄师德，武后时以抚定河北，进纳言，世称为长者。）而又有是，咸推让为先登。后十馀年，仆自尚书郎谪来零陵，（永贞元年，公自礼部员外郎贬永州司马。零陵，永州。）觏娄君，（觏，遇见也。）犹为白衣，居无室宇，出无僮御。仆深异而讯之，乃曰：“今夫取科者，交贵势，倚亲戚，合则插羽翮，生风涛，沛焉而有馀，吾无有也。不则餍饮食，驰坚良，（坚车良马。）以欢于朋徒，相贸为资，（贸，以货易财也。）相易为名，有不诺者，以气排之，吾无有也。不则多筋力，善造请，朝夕屈折于恒人之前，走高门，邀大车，矫笑而伪言，卑陬而句俞。（《庄子》云：卑陬失色。句，音虚。俞，音俞，美也。）偷一旦之容以售其伎，吾无有也。自度卒不能堪其劳，故舍之而游，逾湖、江，出豫章，至南海，（今洪州即豫章，广州即南海也。）复由桂而下也。少好道士言，饵药为寿，未尽其术，故往且求之。”（往，一作“行”。）仆闻而愈疑。往时观得进士者，不必若娄君之言，又少能类娄君之文学，（“少”，一作“不”。）又无纳言之大德以为之祖，无比部、卫尉以为之知，而升名者百数十人。今娄君非不足也，顾不乐而遁耳。因为余留三年。他日，又曰：“吾所以求于心者未克，今其行也。”余既异其遁于名，而又德其久留于我也，故为之言。

夫君子之出，以行道也；其处，以独善其身也。今天下理平，主上亟下求士之诏，（亟，丘吏切。）娄君智可以任职用事，文可以宣风歌德，行于世，必有合其道而进荐之者。遽而为处士，吾以为非时。将曰老而就休耶？则甚少且锐；羸而自养耶？则甚硕且武。问其所以处，咸无名焉。若苟焉以图寿为道，又非吾之所谓道也。夫形躯之寓于土，非吾能私之。幸而好求尧、舜、孔子之志，唯恐不得；幸而遇行尧、舜、孔子之道，唯恐不慊，若是而寿可也。求之而得，行之而慊，（苦簟切，惬也。）虽夭其谁悲？今将以呼嘘为食，咀嚼为神，（咀，子与切。嚼，疾爵切。）无事为闲，不死为生，则深山之木石，大泽之龟蛇，皆老而久，其于道何如也？

仆尝学于儒，持之不得，以陷于是。以出则穷，以处则乖，其不宜言道也审矣。以吾子见私于仆，而又重其去，故窃言而书之而密授焉。

○送易师杨君序

世之学《易》者，率不能穷究师说，本承孔氏，而妄意乎物表，争伉乎理外，（伉，苦浪切，敌也。“伉”，一作“能”。）务新以为名，纵辩以为高，离其原，振其末，故羲、文、周、孔之奥，诋冒混乱，人罕由而通焉。不违古师以入道妙，若弘农杨君者其鲜矣。御史中丞崔公。（时崔能为永州刺史。）博而守儒，达而好礼，故杨君之来也，馆于燕堂，馈之侯食，（一作“馈以侯食”。）日命合邦之学者，论说辩问，贯穿上下，（《汉书》：司马迁贯穿上下数千载间。）挥散而咸同，幽昏而大明，言若诞而不乖于圣，理若肆而不失于正，不为他奇以立名氏，姑务达其旨而已。古人谓驾孔子之说者，（《扬子》：仲尼驾说者也，不在兹儒乎？如将复驾其所说，则莫若使诸儒金口而木舌。驾，犹传也。）杨君固其徒欤？

宗元以为太学立儒官，传儒业，宜求专而通、新而一者，以为胄子师。（《书》：命夔典乐，教胄子。）昔尝游焉而未得其人。今天下外多贤连帅、方伯，朝廷立槐棘之下，（《周礼·秋官》：朝士掌建邦外朝之法，左九棘，孤卿、大夫位焉。右九棘，公、侯、伯、子、男位焉。面三槐，三公位焉。）皆用儒先，（先，犹言先生也，汉有邓先。）而杨君之道未列于博士，则谁咎欤？无乃隐其声，含其美，以自穷欤？夫以退让自穷于丰富之世，以贻有位者羞，是习《易》之说而废其道也。于将行而问以言，敢以变君之志。

○送徐从事北游序（“徐从事”，一本作“徐生”。）

读《诗》、《礼》、《春秋》，莫能言说，其容貌充充然，而声名不闻传于世，岂天下广大多儒而使然欤？将晦其说，讳其读，不使世得闻传其名欤？抑处于远，仕于远，不与通都大邑豪杰角其伎而至于是欤？不然，无显者为之倡，以振动其声欤？今之世，不能多儒可以盖生者，观生亦非晦讳其说读者，然则馀二者为之决矣。生北游，必至通都大邑，通都大邑必有显者，由是其果闻传于世欤？苟闻传必得位，得位而以《诗》、《礼》、《春秋》之道施于事，及于物，思不负孔子之笔舌。能如是，然后可以为儒。儒可以说读为哉！

○送诗人廖有方序（公尝有《答贡士廖有方论文书》，云“今不自料而序秀才”，即谓此也。公此序与昌黎《送廖道士序》大意一同。）

交州（汉交州统南海等九郡，吴分置广州，而交州治交趾，唐为安南都护治所。）多南金、（《诗》：大赂南金。张华见纪瞻等曰：“皆南金也。”）珠玑、（音几，珠不圆者为玑。）玳瑁、（《异物志》云：玳瑁如龟，生南海，大者如，背上有鳞，鳞大如扇，有文章。将作器，则煮其鳞如柔皮。玳，音代。瑁，音昧。）象犀，其产皆奇怪，至于草木亦殊异。吾尝怪阳德之炳耀，独发于粉葩瑰丽，（葩，披巴切。瑰，姑回切。）而罕钟乎人。（钟，聚也。）

今廖生刚健重厚，孝悌信让，以质乎中而文乎外。（“中”，一作“内”。）为唐诗有大雅之道，夫固钟于阳德者邪？是世之所罕也。今之世，恒人其于粉葩瑰丽，则凡知贵之矣，其亦有贵廖生者耶？果能是，则吾不谓之恒人也，（一作“矣”。）实亦世之所罕也。

○送元十八山人南游序（《昌黎集》有《赠元十八协律诗》，云“吾友柳子厚，其人艺且贤。吾未识子时，已览赠子篇。”公尝有《送浩初序》云：“退之寓书罪余，见《送元生序》，不斥浮图。”皆谓此序也。元十八，未详其名，唯白乐天《游大林寺序》有河南元集虚者，疑即其人也。）

太史公尝言，世之学孔氏者，则黜老子，学老子者，则黜孔氏，道不同不相为谋。（《史记·老子传》：世之学老子者则绌儒学，儒学亦绌老子。道不同不相为谋者，岂谓是耶？）余观老子，亦孔氏之异流也，不得以相抗，又况杨、墨、申、商，（杨朱、墨翟、申不害、商鞅也。）刑名纵横之说，（《汉·艺文志》：九流有刑、名、纵横家。）其迭相訾毁、抵捂而不合者，可胜言耶？然皆有以佐世。太史公没，其后有释氏，固学者之所怪骇舛逆其尤者也。

今有河南元生者，其人闳旷而质直，物无以挫其志；其为学恢博而贯统，数无以踬其道。（一有“而”字。踬，音致。）悉取向之所以异者，通而同之，搜择融液，与道大适，咸伸其所长，而黜其奇■Ａ１２，（奇■Ａ１２，不正也。“■Ａ１２”，与“斜”同。）要之与孔子同道，皆有以会其趣，而其器足以守之，其气足以行之。不以是道求合于世，常有意乎古之“守雌”者。（老聃云：知其雄，守其雌，为天下。知其白，守其辱，为天下谷。“守雌”，一本作“存雄”。）

及至是邦，以余道穷多忧，而尝好斯文，留三旬有六日，陈其大方，勤以为谕，余始得其为人。今又将去余而南，历营道，（营道，汉县名，属零陵郡。）观九疑，（《郡国志》：营道南有九疑山。《山海经注》云：其山九溪皆相似，故曰九疑也。）下漓水，（注：漓水出零陵，漓，力支切。《汉书》作“离”字。）穷南越，以临大海，则吾未知其还也。黄鹄一去，青冥无极，安得不冯丰隆、（丰隆，云师。《楚辞》“吾令丰隆乘云兮”是也。）诉蜚廉，（《吕氏春秋》曰：蜚廉，风伯名。）以寄声于寥廓耶！

○送贾山人南游序

传所谓学以为己者，（《论语》：古之学者为己。）是果有其人乎？吾长京师三十三年，（公生于代宗大历八年，至德宗贞元五年，年十七，举进士。九年，登第。十四年，中博学宏词科，为集贤正字。十七年，调蓝田尉。十九年，拜监察御史。二十一年，顺宗立，迁礼部员外郎。是为三十三年。）游乡党，入太学，取礼部吏部科，校集贤秘书，出入去来，凡所与言，无非学者，盖不啻百数，然而莫知所谓学而为己者。及见逐于尚书，居永州，（宪宗即位，公以附王叔文，出为邵州刺史。十一月，贬永州司马，在永凡十载。）刺柳州，（元和十年正月，始召公至京师，三月，复出为柳州刺史。）所见学者益稀少，常以为今之世无是决也。

居数月，长乐贾景伯来，（“景”，一作“宣”。）与之言，邃于经书，博取诸史群子昔之为文章者，毕贯统，（“毕”，一作“必”。）言未尝讠皮，（《孟子》：讠皮辞知其所蔽。讠皮，彼义切，险陂也。）行未尝怪。其居室然不欲出门，（，于今切，静也。）其见人侃侃而肃。（侃侃，和乐之貌。）召之仕，怏然不喜；导之还中国，视其意，夷夏若均，莫取其是非，曰“姑为道而已尔”。若然者，其实为己乎？非己乎？使吾取乎今之世，贾君果其人乎？其足也则居，其匮也则行，行不苟之，居不苟容，以是之于今世，其果逃于匮乎？

吾名逐禄贬，言见疵于世，奈贾君何？于其之也，即其舟与之酒，侑之以歌。歌曰：“充乎己居，或以匮己之虚，（一作“或踬其途，匮乎己之虚”。蜀本云：或“以”字下疑脱两字。）或盈其庐，孰匮孰充？为泰为穷，君子乌乎取？以宁其躬。”若君者之于道而已尔，世孰知其从容者耶？

○送方及师序

代之游民，（游民，闲民无职事者。）学文章不能秀发者，则假浮屠之形以为高；其学浮屠不能愿悫者，则又托文章之流以为放。以故为文章浮屠，率皆纵诞乱杂，世亦宽而不诛。今有方及师者独不然。处其伍，介然不逾节；交于物，冲然不苟狎。遇达士述作，手辄缮录，复习而不懈。行其法，不以自怠。至于践青折萌，泛席灌手，虽小教戒，未尝肆其心，是固异夫假托为者也。薛道州、刘连州，文儒之择也，馆焉而备其敬，歌焉而致其辞，（薛道州，伯高也。刘连州，禹锡也。公有《道州文宣王庙碑》，云“河东薛公伯高，由尚书刑部郎中为道州”。禹锡亦有《送僧方及南谒柳员外诗》，序云：“予为连州，居无何，而方及至，出衤戒中诗一篇以贶予，其词甚富。留一岁，观其行，结矩如教，益多之。”此序所云“馆焉而备其敬，歌焉而致其辞”，盖谓此也。）夫岂贷而滥欤？余用是得不系其说，以告于他好事者。

○送文畅上人登五台遂游河朔序（《昌黎集》有《送浮屠文畅序》云：“喜为文章，其周游天下，凡有所行，必请于缙绅先生，以求咏歌其志。贞元十九年春，将行东南，柳君宗元为之诗。”然公之诗，今无传矣。韩又有《送文畅师北游诗》，意与公此序同时作。）

昔之桑门上首，（桑门，沙门也。袁宏云：沙门，汉言息也。盖息意去欲而归于无为也。东汉楚王英奉黄缣白纨，诣相国曰：“以赎愆罪。”诏报曰：“其还赎，以助伊蒲塞、桑门之盛馔。”）好与贤士大夫游。晋、宋以来，有道林、（支遁，字道林，《晋史·王羲之传》：会稽有佳山水，名士多居之，谢安未仕时亦居焉。孙绰、许询、支遁等，皆以文义冠世，并筑室东土，与羲之同好。尝与同宴集于会稽山阴之兰亭。《谢安传》：安寓居会稽，与王羲之及高阳许询、桑门支遁游处，出则渔弋山水，入则言咏属文，无处世意。）道安、（《习凿齿传》：时有桑门释道安，俊辩有高才，自北至荆州，与凿齿初相见，道安曰：“弥天释道安。”凿齿曰：“四海习凿齿。”时人以为佳对。）远法师、（东晋释慧远也。住庐山。《庐山记》云：远法师送陶元亮、陆修静，不觉过虎溪，因相与大笑。）休上人，（宋桑门惠休，姓汤氏。《宋书》：谢灵运孙超宗，随父岭南。元嘉末得还，与惠休道人来往。又《文选》有休上人诗，与鲍照明远诗相接。意明远亦当时与之游从者。）其所与游，则谢安石、王逸少、习凿齿、谢灵运、鲍照之徒，（解并见上。）皆时之选。由是真乘法印，（宗门有三印，谓印空、印水、印泥。）与儒典并用，而人知向方。今有释文畅者，道源生知，善根宿植，深嗜法语，忘甘露之味，（《莲经》偈云：世尊慧灯我闻受记意欢喜充满，如甘露见灌。《华严经》颂云：蒙十方一切佛手以甘露灌其顶。味字，则《维摩经》所谓虽复饮食而以禅悦为味。《涅盘经》所谓“出家味读诵味坐禅味”。“忘”，一作“志”。）服道江表，盖三十年。谓王城雄都，宜有大士，遂蹑虚而西，驱锡逾纪，（纪，十二年也。）而秦人蒙利者益众。（秦，谓长安。）云、代之间。（云、代，二州名。）有灵山焉，（灵山，即谓五台也，在代州，属河东道。）与竺乾鹫岭（竺乾、鹫岭，二山名。）角立相望，而往解脱者，去来回复，如在步武。则勤求秘宝，作礼大圣，非此地莫可。故又舍筏西土，振尘朔陲，（音垂。）将欲与文殊不二之会，（与，音预。）脱去秽累，超诣觉路，吾徒不得而留也。

天官顾公、（贞元十八年，顾少连为吏部侍郎。吏部乃天官也。）夏官韩公、（韩皋为兵部侍郎。）廷尉郑公、吏部郎中杨公、刘公，（一无“刘公”二字。）有安石之德，逸少之高，（一有“习”字。）凿齿之才，皆厚于上人，而袭其道风，伫立瞻望，（《诗》：伫立以泣。）惧往而不返也。吾辈常希灵运、明远之文雅，故诗而序之。又从而谕之曰：“今燕、魏、赵、代之间，天子分命重臣，典司方岳，辟用文儒之士，以缘饰政令。服勤圣人之教，尊礼浮屠之事者，比比有焉。（比，薄必切，次也。）上人之往也，将统合儒释，宣涤疑滞，然后蔑衣衤戒之赠，（释典有衣衤戒。衤戒，古待切。）委财施之会不顾矣。其来也，盍亦征其歌诗，以耀<辶向>躅。（厨玉切。“<辶向>”一作“迥”。）伟长、德琏之述作，（伟长、德琏，以比燕、赵、魏幕僚也。《魏志》云：文帝为五官将，山阳王粲字仲宣，北海徐干字伟长，汝南应字德琏，并相友善。琏，音辇。）岂擅重千祀哉！庶欲窃观风之职，而知郑志耳。（见《左传》襄二十七年。一作“知郑重耳”。）

○送巽上人赴中丞叔父召序（重巽居永州龙兴寺，公尝有《酬巽上人赠新茶诗》，又有《题巽公院五韵》。）

或问宗元曰：悉矣！子之得于巽上人也，其道果何如哉？对曰：吾自幼好佛，（“好”，一作“学”。）求其道，积三十年。世之言者罕能通其说，于零陵，（即永州。）吾独有得焉。且佛之言，吾不可得而闻之矣。其存于世者，独遗其书。不于其书而求之，则无以得其言。言且不可得，况其意乎？今是上人穷其书，得其言，论其意。（“论”，一作“谕”。）推而大之，逾万言而不烦；总而括之，立片辞而不遗。与夫世之析章句，征文字，言至虚之极则荡而失守，辩群有之夥（胡可切，齐谓多为夥。）则泥而皆存者，（泥，去声。）其不以远乎？以吾所闻知，凡世之善言佛者，于吴则惠诚师，荆则海云师，楚之南则重巽师。师之言存，则佛之道不远矣。惠诚师已死，今之言佛者加少。其由儒而通者，郑中书（郑中书，不详其人。以时考之，当是郑也。《旧史·传》：宪宗即位，迁中书舍人，俄拜中书侍郎，与杜黄裳同秉国政。）洎孟常州。（孟简，字几道。元和中拜谏议大夫，以幸直出为常州刺史。晚路殊躁急，佞佛过甚，为时所诮。尝与刘伯刍、归登、萧亻免，译次梵音。）中书见上人，执经而师受，且曰：“于中道吾得以益达。”常州之言曰：“从佛法生，得佛法分。”皆以师友命之。今连帅中丞公，（柳公绰，拜御史中丞，李吉甫当国，出为湖南观察使。）具舟来迎，饰馆而俟，欲其道之行于远也，夫岂徒然哉！以中丞公之直清严重，中书之辩博，常州之敏达，且犹宗重其道，况若吾之昧者乎！

夫众人之和，（胡卧切。）由大人之倡。洞庭之南，竟南海，（“竟”，一作“竞”。）其士汪汪也，（“士”，一作“土”。）求道者多半天下。（一有“而”字。）一唱而大行于远者，（一作“焉”字，一作“大遂”，一作“大行乎远”。）是行有之，则和焉者，将若群蛰之有雷，（《月令》：仲春之月，雷乃发声，始电，蛰虫咸动。“群”，一作“居”。）不可止也。于是书以为《巽上人赴中丞叔父召序》。

○送僧浩初序（浩初，龙安海禅师弟子也。陈长方曰：“子厚作序皆平平，惟送浩初一序，真文章之法。”乃柳州时作。）

儒者韩退之与余善，尝病余嗜浮图言，訾余与浮图游。（訾，音紫，毁也。）近陇西李生础自东都来，（础为湖南从事，元和六年请告省其父东都。）退之又寓书罪余，（时退之官东都，今《韩集》逸此书矣。）且曰：“见《送元生序》，（谓《送元十八山人序》。）不斥浮图。”浮图诚有不可斥者，往往与《易》、《论语》合，诚乐之，其于性情然，（“”，一作“■Ａ２８”。）不与孔子异道。退之好儒未能过扬子，扬子之书于庄、墨、申、韩皆有取焉。（扬子曰：“庄周荡而不法，墨、晏俭而废礼，申、韩险而无化。”是扬子尝取之矣。“皆”，一作“亦”。）浮图者，反不及庄、墨、申、韩之怪僻险贼耶？曰：“以其夷也。”果不信道而斥焉以夷，则将友恶来、盗跖，（《史记》：飞廉生恶来，多力。李奇注《汉书》云：跖，秦之大盗也。）而贱季札、由余乎？（季札，吴王阖庐之少子。《汉书·邹阳传》曰：秦用戎人由余而伯中国。由余，晋人也。亡入戎，能晋言。）非所谓去名求实者矣。吾之所取者与《易》、《论语》合，虽圣人复生不可得而斥也。

退之所罪者其迹也，曰：“髡而缁，无夫妇父子，不为耕农蚕桑而活乎人。”若是，虽吾亦不乐也。退之忿其外而遗其中，是知石而不知韫玉也。（韫，音蕴。）吾之所以嗜浮图之言以此。与其人游者，未必能通其言也。且凡为其道者，不爱官，（“爱”，一作“受”。）不争能，乐山水而嗜闲安者为多。吾病世之逐逐然唯印组为务以相轧也，（组，绶属，所以系印。轧，乙黠切。）则舍是其焉从？（焉，于虔切。）吾之好与浮图游以此。

今浩初闲其性，安其情，读其书，通《易》、《论语》，唯山水之乐，有文而文之；又父子咸为其道，以养而居，泊焉而无求，则其贤于为庄、墨、申、韩之言，而逐逐然唯印组为务以相轧者，其亦远矣。

李生础与浩初又善，今之往也，以吾言示之。因北人寓退之，视何如也。○送元南游序（并引）刘禹锡

予策名二十年，百虑而无一得，然后知世所谓道，无非畏途，唯出世间法可尽心尔。繇是在席砚者，多旁行四句之书；备将迎者，皆赤髭白足之侣。（《高僧传》：佛陀耶舍为人赤髭，善解毗婆沙，时人号曰赤髭毗耶沙。又释昙始足白于面，虽跣涉泥水，未尝沾湿，天下咸称白足和尚。）深入智地，静通还源。客尘观尽，妙气来宅。内视胸中，犹煎炼然。开士元，姓陶氏，本丹阳居家，世有人爵，不藉其资。于毗尼禅那，极细牢之义，于中后日，习总持之门。妙音奋迅，愿力昭答，雅闻予事佛而佞，亟来相从。或问师隳形之自，对曰：“少失怙恃，推棘心以求上乘。积四十年，身羸老将至而不懈。始悲浚泉之有洌，今痛防墓之未迁。涂刍莫备，薪火恐灭，（庄子老聃死云云，指穷于为薪火传也。）诸相皆离，此心长悬。虽万姓归佛，尽为释种，如河入海，无复水名。然具一切智者，岂遗百行；求无量义者，宁容断思。今闻南诸侯雅多大士，思叩以苦调，而希其末光。无容至前，有足悲者。”予闻是说已，力不足而悲有余，因为诗以送之，庶几践霜露者聆之有恻。诗曰：

宝书翻译学初成，振锡如飞白足轻。彭泽因家凡几世？灵山预会是前生。传灯已悟无为理，濡露犹怀罔极情。从此多逢大居士，何人不愿解珠璎。

○送元师序（，古老切。韩本《送玄举师归幽泉寺序》在此下，序云：“元持刘禹锡诗引来，今故附禹锡诗引于此篇前”。禹锡与公，永贞元年同贬员外司马，刘为朗州，公为永州。此序永州作也。次前篇，当元和六年。）

中山刘禹锡，明信人也。不知人之实，未尝言，言未尝不雠。（雠，犹中也。）元师居武陵（武陵，鼎州。）有年数矣。与刘游久且昵。持其诗与引而来，（刘梦得与公永贞元年同贬员外司马，刘朗州，公永州，元时自朗来永。昵，音匿。）余视之，申申其言，勤勤其思，其为知而言也信矣。

余观世之为释者，（“世”字，或作“近世”二字。）或不知其道，则去孝以为达，遗情以贵虚。今元衣粗而食菲，（粗，七胡切。）病心而墨貌。以其先人之葬未返其土，无族属以移其哀，（“无”下，有“他”字。）行求仁者，以冀终其心。勤而为逸，远而为近，斯盖释之知道者欤？释之书有《大报恩》七篇，咸言由孝而极其业。世之荡诞慢讠者。（慢，武半切。讠，徒旦切。讠，纵意。《庄子》：天知予僻陋慢讠。一无“世之”二字。）虽为其道而好违其书，于元师，吾见其不违且与儒合也。

元陶氏子。（元，本丹阳人。）其上为通侯，（通侯，本彻侯，避武帝讳改为通侯。陶侃事晋，封长沙郡公，是为通侯也。）为高士，（侃曾孙潜，东晋末弃官不仕。）为儒先生。（一无“生”字，一本“生”作“贤”。要之儒先为正，汉有邓先是已。）资其儒，（“资”，一作“见”。）故不敢忘孝；迹其高，故为释；承其侯，故能与达者游。其来而从吾也，观其为人，益见刘之明且信，故又与之言，重叙其事。

○送琛上人南游序（在永州作。）

佛之迹，去乎世久矣；其留而存者，佛之言也。言之著者为经，翼而成之者为论，其流而来者，（谓流入中国也。）百不能一焉，然而其道则备矣。法之至莫尚乎“般若”，（般，波末切。若，而也切。）经之大（“经”，一作“道”。）莫极乎“涅”。（涅，乃结切。《涅经》云：昔佛示灭于双林树下，入般涅，为母摩耶夫人说法。）世之上士，将欲由是以入者，非取乎经论则悖矣。而今之言禅者，有流荡舛误，迭相师用，妄取空语，而脱略方便，颠倒真实，以陷乎己，而又陷乎人。又有能言体而不及用者，不知二者之不可斯须离也。离之外矣，是世之所大患也。

吾琛则不然，观经得“般若”之义，读论悦“三观”之理，（观，古玩切。《圆觉经》云：三种净观，一云色、受、想，乃观此三空，名之三观。）昼夜服习而身行之。有来求者，则为讲说。从而化者，皆知佛之为大，法之为广，菩萨大士之为雄，修而行者之为空，（“行”，一作“得”。）荡而无者之为碍。夫然，则与夫增上慢者异矣。异乎是而免斯名者，吾无有也。将以广其道而被于远，故好游。自京师而来，又南出乎桂林，（桂林，即桂州。）未知其极也。吾病世之傲逸者，嗜乎彼而不求此，故为之言。

○送文郁师序（文郁师，公之族。序云：“挟海溯江，独行山水间。”盖公时在永州而师来也。“序”，一作“引”。）

柳氏以文雅高于前代，近岁颇乏其人，百年间无为书命者。登礼部科，数年乃一人。后学小童，以文儒自业者又益寡。今有文郁师者，读孔氏书，为诗歌逾百篇，其为有意乎文儒事矣。（“事”，一作“士”。）又遁而之释，背笈箧，（笈，及业切，负书箱。）怀笔牍，（牍，书版也。）挟海溯江，独行山水间。然模状物态，搜伺隐巢。（与“隙”同，巢，厄塞也。）登高远望，凄怆超忽，游其心以求胜语，若有程督之者。己则被缁艾，（缁艾，衣如艾色也。）茹蒿芹，志终其驱。吾诚怪而讥焉。对曰：“力不任奔竞，志不任烦。（女加、女居二切。《楚词》注：扰乱也。）苟以其所好，行而求之而已尔。”终不可变化。

吾思当世以文儒取名声，为显官，入朝受憎娼讪黜摧伏，不得守其土者，十恒八九。若师者，其可讪而黜耶？用是不复讥其行，返退而自讥。于其辞而去也，则书以畀之。

○送玄举归幽泉寺序（作之年月未详。）

佛之道，大而多容，凡有志乎物外而耻制于世者，则思入焉。故有貌而不心，名而异行，刚狷以离偶，（狷，古显、古县二切。）纡舒以纵独，其状类不一，（或有“也”字。）而皆童发毁服以游于世，其孰能知之！

今所谓玄举者，其视瞻容体，未必尽思迹佛，而持诗句以来求余，夫岂耻制于世而有志乎物外者耶？夫道独而迹狎则怨，志远而形羁则泥。幽泉山，山之幽也。闲其志而由其道，以遁而乐，足以去二患，舍是又何为耶？既曰为予来，故于其去，不可以不告也。

○送上人归淮南觐省序（序云：“退使孺子执简而序之”，与前《送杨郎中使还汴州序》称童孺同意。员外郎刘公，其名未详。“”，一本作“”。）

金仙氏之道，盖本于孝敬，而后积以众德，归于空无。其敷演教戒于中国者，离为异门，曰禅，曰法，曰律，以诱掖迷浊，世用宗奉。其有修整观行，尊严法容，以仪范于后学者，以为持律之宗焉。上人穷讨秘义，发明上乘，奉威仪三千，虽造次必备。尝以此道宣于江湖之人，江湖之人悦其风而爱其赐，攀慈航望彼岸者，盖千百计。天子闻之，征至阙下，御大明秘殿以问焉。导扬本教，颇甚称旨。京师士众，方且翘然仰大云之泽，以植德本，（《佛经》曰：慈意妙大云。）而上人不胜顾复之恩，（《诗》：顾我复我。）退怀省侍之礼，恳迫上乞，遂无以夺。由是杖锡东顾，振衣晨征。

右司员外郎刘公，深明世典，通达释教，与上人为方外游。始荣其至，今惜其去，于是合郎署之友，诗以贶之。退使孺子执简而序之，因系其辞曰：

上人专于律行，恒久弥固，其仪刑后学者欤？诲于生灵，触类蒙福，其积众德者欤？觐于高堂，视远如迩，其本孝敬者欤？若然者，是将心归空无，舍筏登地，固何从而识之乎？古之赠礼，必以轻先重，故郑商之犒先乘韦，（《左传》僖三十三年：秦人袭郑，及滑，郑商人弦高将市于周，遇之，以乘韦先，牛十二犒师。注：乘四韦，先韦乃入牛。古者将献遗于人，必有以先之。）鲁侯之赠后吴鼎。（《左传》鲁襄公十九年：诸侯盟于督扬，晋人执邾悼公，以其伐我故。晋侯先归。公享晋六卿于蒲圃。赠荀偃束锦，加璧，乘马，先吴寿梦之鼎。注：寿梦，吴子乘也，献鼎于鲁，因以为名。）今饯诗之重，皆众吴鼎也。（“众”，一作“后”。）故乘韦之比，得序而先之。且曰，由礼而不敢让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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卷二十六·记官署

○监祭使壁记（注具本篇。）

《礼·檀弓》曰：祭礼，与其敬不足而礼有馀也，不若礼不足而敬有馀也。（《檀弓》上篇之文。礼谓俎豆牲牢之属。）是必礼与敬皆足，而后祭之义行焉。

《周礼》：祭仆视祭祀有司百官之戒具，诛其不敬者。（《周礼》：祭仆掌受命于王，以氏祭祀，而警戒祭祀有司，纠百官之戒具。既祭，率群有司而反命。以王命劳之，诛其不敬者。戒具，牲物。）汉以侍御史监祠。（《汉·百官志》：侍御史，凡郊庙之祠及大朝会、大封拜，则一人监威仪。有违失，则劾奏之。）《唐开元礼》：（明皇开元中，张说以《显庆礼》注前后不同，宜加折衷，以为唐礼，乃诏萧嵩等撰定，号《大唐开元礼》。）凡大祠若干，中祠若干，咸以御史监视，祠官有不如仪者以闻。（《旧史·职官志》：监察御史监祭礼，则阅牲牢省器服，不敬，则劾祭官。《新史·志》云：监察御史莅宴射习射及大祠中祠，视不如仪者以闻。）其刻印移书，则曰监祭使。宝应中，（肃宗上元二年，改元宝应。）尤异其礼，更号祠祭使，俄复其初。（兴元元年号监祭使。）又制，凡供祠之吏，虽当斋戒，得以决罚，由是礼与敬无不足者。

圣人之于祭祀，非必神之也，盖亦附之教焉。事于天地，示有尊也，不肃则无以教敬；事于宗庙，示广孝也，不肃则无以教爱；事于有功烈者，示报德也，（《礼记》：法施于民则祀之，以死勤事则祀之，以劳定国则祀之，能御大则祀之，能捍大患则祀之。）不肃则无以劝善。凡肃之道，自法制始。奉法守制，由御史出者也。故将有事焉，则祠部上其日，吏部上其官，奉制书以来告，然后颁于有司，以谨百事。太常修其礼，光禄合其物，（《唐·志》：光禄卿一人，凡祭祀省牲镬濯溉。）百工之役，先一日咸至于祠而考阅焉。御史会公卿有司，执简而临之，（《左氏》云：南史闻太史尽死，执简以往。简，谓简策。）故其粢盛牲牢酒醴菜果之馔，（粢盛，音咨成。）必实于庖厨；钟鼓笙竽琴瑟戛击之乐，（《书》：戛击鸣球。注：戛击，即，所以止乐。戛，讫黠切。韩本无“笙竽”二字。）иね缀兆之数，（《释名》：所以悬鼓者，横曰и，纵曰ね。《礼记》：缀兆舒疾，乐之文也。缀，谓舞者行列相连缀也。兆，谓位外之营兆也。иね，音笋巨。）必具于庭内；樽彝洗（洗，音雷藓。）俎豆之器，（，郁鬯樽，又玉爵名。，音盏。，音贾，音驾。）必于坛堂之上。奉奠之士，赞礼之童，乐工舞师洎执役而卫者，（“役”，一作“殳”。）咸引数其实，（“引数”，一本作“列若”。）设朴于堂下，以修官刑。（《书》：鞭作官刑。）而群吏莫敢不备物；罗奏牍于几上，以严天宪，而众官莫敢不尽诚。而祭之日，先升立于西阶之上，以待卒事。其礼之周旋，乐之节奏，必周知之，退而视其燔燎瘗埋，（瘗，亦埋也。燔，音烦。燎，音了。瘗，于例切。）终之以敬也。居常则饬四方祀贡之物，（饬，整也。《周礼》：以九贡致邦国之用，一曰祀贡。注：祀贡，牺牲包茅之属。）以时登于王府。服器之修具，祠宇之缮理，牛羊毛涤之节，（《周礼》：凡阳祀，用も牲毛之。阴祀，用黝牲毛之。望祀，各以方之色牲毛之。毛之，取纯毛也。《礼记》：帝牛必在涤三月，稷牛唯具。涤，牢中所搜除处也。）三宫御廪之实，（《谷梁传》桓十四年：甸栗，而纳之三宫，三宫米，而藏之御廪。甸，甸师，掌田之官。三宫，三夫人。）毕备而听命焉。

旧以监察御史之长居是职，贞元十九年十二月，御史多缺，（《旧史》：贞元十九年十一月，监察御史崔入台近不练故事，违式，流崖州。十二月，监察御史韩愈、李方叔皆得罪。）予班在三人之下，进而领焉。明年，中山刘禹锡（禹锡亦拜监察御史。）始复旧制。由礼与敬以临其人，而官事益理，制令有不宜于时者，必复于上，革而正之。于是始为记，求簿书，得为是职者若干人书焉。

○四门助教厅壁记（四门学者，始于后魏时。以周人四郊之制辽远，故置四门。而唐又合之于太学。至是柳立、武儒衡、欧阳詹为之。按韩文有《欧阳生哀词》，序云：“贞元十五年冬，詹为国子四门助教。”则记之作，当在十五、六年间也。）

周人置虞庠于四郊，以养国老，教胄子。《祭统》曰：天子设四学。盖其制也。（《礼记·祭义》：天子设四学。注：四学，谓四郊之虞庠。周人养国老于东胶，养庶老于虞庠。《书》：命夔典乐教胄子。胄子，国子也。今云“祭统”，误。）《易传·太初篇》曰：天子旦入东学，昼入南学，夕入西学，暮入北学。蔡邕引之，以定明堂之位焉。（《东汉·志》：蔡邕《明堂论》云：明堂者，天子太庙，所以崇礼其祖，配上帝者也。谨承天随时之令，昭令德宗祀之礼，明前功百辟之劳，起尊老敬长之义，显教幼诲稚之学。朝诸侯选造士于其中，故为大教之宫，而四学具焉。云云。凡此皆明堂、太室、辟雍、太学事通合之义也。）《大戴礼·保傅篇》曰：帝入东学以贵仁，入南学以贵信，入西学以贵德，入北学以贵爵。（“贵”，一作“尊”。《大戴礼·保傅篇》曰：帝入东学，尚亲而贵仁；帝入南学，尚齿而贵信；帝入西学，尚贤而贵德；帝入北学，尚贵而尊爵。）贾生述之，以明太子之教焉。（贾谊举《大戴礼·保傅篇》：帝入学之教于时政书曰：及太子少长，知妃色，则入于学。学者，所学之宫也，学礼曰云云。此五学者既成于上，则百姓黎民化辑于下矣。）故曰为大教之宫，而四学具焉。参明堂之政，原大教之极，其建置之道弘也。

后魏太和中，立学于四门，置助教二十人。（《北史·刘芳传》：太和二十年，发敕立四门博士，于四门置学。古之四学，本在四郊，至是以其辽远，故始置于四门。）隋氏始隶于国子，而降置五人。皇朝始合于太学，又省至三人。员位弥简，其官尤难，非儒之通者不列也。四门学之制，掌国之上士、中士、下士凡三等，侯、伯、子、男凡四等。其子孙之为胄子者，（《旧史·志》：四门博士三人，助教三人。四门博士掌教文武七品以上及侯、伯、子、男之子为生者。）及庶士、庶人之子为俊士者，（《旧史》又云：若庶人之子为俊士生者，教法如太学。通四经业成，上于尚书吏部试登第者，加阶放选也。）使执其业而居其次，就师儒之官而考正焉。助教之职，佐博士以掌鼓箧夏楚之政令。（《学记》：入学鼓箧，孙其业也。夏楚二物，收其威也。注：鼓箧，击鼓警众，乃发箧出所治经业。夏，贾也。楚，荆也。二者所以朴挞犯礼者，夏，古雅切。）令分其人（一本无“令”字。）而教育之，其有通经力学者，必于岁之杪，升于礼部，听简试焉。课生徒之进退，必酌于中道，非博雅庄敬之流，固不得临于是，故有去而升于朝者。贺秘书由是为博士，（《旧史》：贺知章举进士，初授国子四门博士，迁太常博士，改太子宾客，授秘书监。）归散骑由是为左拾遗。（归崇敬，天宝中举博通坟典科，对策第一，迁四门博士。有诏举才可宰百里者，复策高等，授左拾遗。德宗时，迁翰林学士、左散骑常侍。）旧制以拾遗为八品清官，故必以名实者居于其位。

贞元中，王化既成，经籍少间，有司命太学之官，颇以为易。专名誉、好文章者，咸耻为学官。至是，河东柳立始以前进士（贞元十年，立中进士。）求署兹职，天水武儒衡、闽中欧阳詹又继之。是岁为四门助教凡三人，皆文士，京师以为异。余与立同祖于方舆公，（方舆公，讳僧习，后魏时为扬州大中正、尚书右丞。方舆公盖公之八世祖。一本无“于方舆公”四字。）与武公同升于礼部，（贞元九年，公与儒衡同举进士，一本“武公”作“武君”。）与欧阳生同志于文。四门助教署未尝纪前人名氏，余故为之记，而由夫三子者始。

○武功县丞厅壁记（武功县，属京兆。序言贞元十五年丞厅壁坏，官署旧记皆逸。后三年，陈南仲居是官，乃因其族子存持地图求为记，盖十八年也。公时为蓝田尉。）

《殷颂》曰：“邦畿千里。”（《商颂·玄鸟》之文。）周制，千里之内曰甸服。（《王制》：千里之内曰甸，千里之外曰采，曰流。）《谷梁》谓之寰内诸侯，为王内臣，（《谷梁传》隐元年：祭伯来。寰内诸侯，非有天子命，不得出会诸侯。不正其外交，故弗与朝也。）其制甚重。今京兆尹理京师部二十有三县，（唐之京师，古雍州之地，秦之咸阳，而汉之长安也。唐属关内道。云京兆尹理京师，在隋时，领大兴、长安、新丰、渭南、郑、华阴、蓝田、、、始平、武功、上宜、醴泉、泾阳、云阳、三原、宜君、同官、华原、富平、万年、高陵二十二县。唐初，改为雍州，而县之废置亦不一。）幅员之广，其犹古也。（《诗·商颂》：幅员既长。注：幅，广也。员，均也。）县吏之长曰令、曰丞。丞之位正八品下，（唐制，畿县丞二人，正八品下。）盖丞述六职以辅其令也。秦、汉有丞相，（《汉·表》：丞相，秦官，有左右。高祖置一丞相，后更名相国。）今尚书有左右丞，（唐制：尚书省，令一员，左右丞各一员。）御史有中丞，至于九卿之列，亦皆有丞，下以达天下之县。政有小大，其旨同也。

武功为甸内大县，按其图，古后稷封有之地。（，后稷所封之地，《周纪》所谓“封弃于邰”是也。，与邰同，音胎。）秦作四十一县，、美阳、武功各异，至是合焉。（《汉·志》：右扶风有、美阳、武功三县。至是合而为一，故武功为甸内县，最大。）盖尝为稷州，已而复县。（武德三年，以武功、好、、扶风四县置稷州。盖因后稷所封为名。贞观元年，州废，县皆属京兆。天授中，复置稷州。大足元年，又废如初。）其土疆沃美高厚，有丘陵坟衍之大；（《周礼》：大司徒辨其山陵川泽丘陵坟衍原隰之名物。注：土高曰丘。大阜曰陵。水崖曰坟，下土曰衍。）其植物丰畅茂遂，有丕藿菽之宜。（《诗·生民》：之荏菽，荏菽旆旆。又曰：诞降嘉种，维维丕。注：荏菽，戎豆。，黑黍。丕，一稃二米。，音巨。丕，音丕。藿，胡各切。）其人善树。（《孟子》：后稷树五谷。）其俗有礼让，宜乎其《大雅》之遗烈焉。（上所云丕藿菽，见《诗·生民》。《生民》，《大雅》之文也。）

贞元十五年，改邑于南里，既成新城，凡官署旧记，壁坏文逸，而未克继之者。后三年，而颍川陈南仲居是官，邑人宜之，号为简靖，因其族子存持地图以来谒余为记。夫以武功疆理之大，人徒之多，而陈生以简靖辅其理，斯固难矣。汉高帝尝诏天下，凡以战得爵，七大夫公乘以上，（“七”，一作“士”。）令丞与抗礼，故为吏益难。（汉高五年，诏曰：七大夫公乘以上，皆高爵也。异日秦民爵五大夫以上，令丞与亢礼。七大夫，公大夫也。爵第七，故谓之七大夫。公乘，爵第八。）今天子崇武念功，与汉初相类，分禁旅以守县，道武功为多。陈生为丞于是，而又职盗贼。其为理无败事，吾庸可度哉！（一作“吾庸可以度哉”。）为之记云。

○县新食堂记（水曲曰，山曲曰。县属凤翔府。，音舟。，音窒。）

贞元十八年五月某日，新作食堂于县内之右，始会食也。

自兵兴以来，西郊捍戎，（唐自天宝乱后，兵政紊荡。肃宗时，京畿之西，以神策军镇之，皆有屯营。军司之人，散处畿内，皆恃势凌暴，民间苦之。此公谓“西郊捍戎”者也。）县为军垒二十有六年，（肃宗乾元元年，至德宗建中四年，为二十六年。是岁李希烈反。十月，泾原节度使姚令言反，犯京师，德宗如奉天。西郊之屯，至是去矣。）群吏咸寓于外。兵去邑荒，栋宇倾圮，又十有九年。（自建中四年至贞元十七年，为十九年。）不克以居。由是县之联事，（《周礼》：祭祀之联事。宾客之联事。联事，谓通职也。）离散而不属，（之欲切，连也。）凡其官僚，罕或觌见。及是，主簿某病之。于是且掌功役之任，（“功”，一作“工”。）俾复其邑居。廪库既成，学校既修，取其馀财，以构斯堂。其上栋（《易》：上栋下宇，以避风雨。）自南而北者，二十有二尺。周阿峻严，（周，谓四周。）列楹齐同。其饰之文质，阶之高下，视邑之大小与群吏之秩，不陋不盈。高山在前，流水在下，可以俯仰，可以宴乐。既成，得羡财，可以为食本，月权其赢，羞膳以充。乃合群吏于兹新堂，升降坐起，以班先后，始正位秩之叙；礼仪笑语，讲议往复，始会政事之要；筵席肃庄，樽俎静嘉，（一作“笾豆静嘉”。）燔炮烹<食任>，（炮，与い同。<食任>，与饪同。）益以酒醴，始获僚友之乐。

卒事而退，举欣欣焉，曰：惟礼食之来古也，（《晋语》：悼公使魏绛反役，与之礼食。）今京师百官，咸有斯制。甸服亦王之内邑，且官有联属，（一本无“联”字。）则宜统会以齐之也。向之离而今之合，其得失也远甚。我是以肃焉而庄，ぅ焉而和，群疑以亡，嘉言以彰，旨乎其在此堂也。不惟其馨香醉饱之谓，某之力也。夫宜伐石以志，使是道也不替于后。乃列其事来告，使余书之。

○诸使兼御史中丞壁记（贞元二十年作。）

古者，交政于四方谓之使。今之制，受命临戎，（一本无“戎”字。）职无所统属者，亦谓之使。凡使之号，盖专焉而行其道者也。开元以来，其制愈重，故取御史之名而加焉。至于今若干年，其兼中丞者若干人。（唐初，诸使未尝加御史之名，自明皇开元以来，使之制愈重，故有兼御史者。德宗时，置东都畿观察，而以留台御史中丞为之。建中间，又以御史中丞一员为理匦使，故兼御史中丞为使者不一。尝自开元初考之，至贞元二十年间，其有兼中丞为节度使者，曰杨国忠，曰令狐彰，曰宗正卿琬，曰卢群。有为节度观察处置使者，曰萧华。有为团练观察使者，曰李栖筠，曰李道昌。有为节度观察使者，曰张献恭。有为观察使者，曰杜亚，曰卫晏，曰杨顼。有为都团练使者，曰吴希光，曰张。有为经略使者，曰戴叔伦，曰张正元。有为册南诏使者，曰袁滋。有为节度留后者，曰田悦。明皇幸蜀，有为置顿阁道使者，曰韦谔，曰宋若思。是皆兼中丞者也。外又有自为中丞出为使者，或疏决囚徒，或赈恤水旱，或黜陟官吏。又有兼御史大夫而使者，或为节度，或为转运度支盐铁，或为防御诸使。）其使绝域，统兵戎，按州部，专货食，而柔远人，（一本“而”下有“能”字。）固王略，（《左传》：侵败王略。略，封境也。）齐风俗，和关石。大者戡复于内，（戡，音堪。）拓定于外。（拓，音托。）皆得以庄其威，张其声，其用远矣。假是名以莅厥职，而尊严若是，况乎总宪度于朝端，树风声于天下，其所以翼于君、正于人者，尤可以知也。（一无“以”字。）

武公以厚德在位，（贞元二十年，武元衡迁御史中丞，时以详整称重。）甚宜其官。视其署，有记诸使中丞者而多阙漏，于是求其故于诏制，而又质于史氏，增益备具，遂命其属书之。（公时为监察御史，故云其属。）且曰：由其号（“号”，一作“名”。）而观其实，后之居于斯者，有以敬于事。

○馆驿使壁记（唐都长安，属关内道，管州三十七，县百三十五。华、同、凤翔、、坊、商在京畿之四维，洋虽属山南道，而与京兆接，故关驿在焉。《新史·百官志》：驾部掌传驿，驿有长，举天下四方之所达，为驿千六百三十九。今记所载驿凡四十七，盖邦畿之内者也。大历以来，始命御史为之使，而印未刻。至是韩泰始铸印，而公为之记。次前篇，亦贞元二十年作也。）

凡万国之会，四夷之来，天下之道途毕出于邦畿之内。（“毕”，一作“必”。）奉贡输赋，修职于王都者，入于近关，（一作“入觐于阙”。）则皆重足错毂，（错，交错。重，平声。）以听有司之命。征令赐予，（征，召也。）布政于下国者，出于甸服，（《王制》云：千里曰甸服。）而后按行成列，（行，乎刚切。）以就诸侯之馆。故馆驿之制，于千里之内尤重。

自万年至于渭南，（万年、渭南，皆属京兆府。）其驿六，其蔽曰华州，其关曰潼关。（用《周官》文法。潼关在华州华阴。）自华而北界于栎阳，（栎阳，属华州。）其驿六，其蔽曰同州，其关曰蒲津。自灞而南至于蓝田，（灞水出蓝田谷，西北入于渭。蓝田，京兆府县。）其驿六，其蔽曰商州，其关曰武关。自长安至于，（长安属京兆府。初属京兆，后属凤翔府。）其驿十有一，其蔽曰洋州，其关曰华阳。自武功而西（一无“而”字。）至于好，（武功、好，皆京兆府县。，音止。）其驿三，其蔽曰凤翔府，其关曰陇关。自渭而北至于华原，（渭水出京兆。华原，京兆府县。）其驿九，其蔽曰坊州。自咸阳而西至于奉天，（咸阳、奉天，皆京兆府县。）其驿六，其蔽曰州。由四海之内，总而合之，以至于关；由关之内，束而会之，以至于王都。华人夷人往复而授馆者，（《周语》：司里不授馆。）旁午而至，传吏奉符而阅其数，（传吏，谓驿吏。古者，出入关皆合符而去。）县吏执牍而书其物。告至告去之役，不绝于道，寓望迎劳之礼，（《周礼》：有寓望。注：境界之上，有寄寓之舍，候望之人。）无旷于日。而春秋朝陵之邑，皆有传馆。其饮饫饩馈，（饫，于据切，燕食也。）咸出于丰给；缮完筑复，必归于整顿。列其田租，布其货利，权其入而用其积，（一作“列其货利权入”。）于是有出纳奇赢之数，勾会考校之政。

大历十四年，始命御史为之使，（大历十四年，两京以御史一人知驿，号馆驿使。）俾考其成，以质于尚书。季月之晦，必合其簿书，以视其等列，而校其信宿，（一作“校之绝句”。）必称其制。有不当者，反之于官。尸其事者有劳焉，（一无“者”字。）则复于天子而优升之。劳大者增其官，其次者降其调之数，又其次犹异其考绩。官有不职，则以告而罪之，故月受俸二万于太府。史五人，承符者二人，皆有食焉。

先是假废官之印而用之，贞元十九年，南阳韩泰告于上，（泰，字安平，贞元二十年，与公同为监察御史。）始铸使印而正其名。然其嗣当斯职，未尝有记之者。追而求之，盖数岁而往则失之矣。今余为之记，遂以韩氏为首。且曰修其职，故首之也。

○岭南节度飨军堂记（一本有“使”字。公时为永州司马，记是时作。）

唐制，岭南为五府，（五府，谓广州、安南、桂管、邕管、容管。岭南节度治广州。）府部州以十数。（部，犹管也。）其大小之戎，（大戎小戎，皆兵车也。《诗》：元戎十乘，以先启行。又曰：小戎亻戋收，五梁舟。元戎所乘之车，谓之大戎。从后行者，谓之小戎。）号令之用，（号令，一作“名”字。）则听于节度使焉。其外大海多蛮夷，由流求、诃陵，（流求、诃陵二国，皆南番。）西抵大夏、康居，（大夏、康居，西域二国名，见《西汉》。）环水而国以百数，则统于押蕃舶使焉。（岭南节度兼押蕃舶使。舶，音白，大舟也。）内之幅员万里，（幅员，注见前。）以执秩拱稽，时听教命（《左传》僖二十七年：作执秩以正其官。执秩，主爵秩之名。《吴语》曰：拥铎拱稽。注云：拱，执也。稽，计兵名籍也。一本作“以就执秩拱玉稽”。）外之羁属数万里，（“外”下，一有“境”字，谓所管羁糜州。）以译言贽宝，岁帅贡职。合二使之重，（“合”下，一有“外”字。）以治于广州，故宾军之事，（《周官》五礼，吉、凶、宾、军、嘉。）宜无与校大。且宾有牲牢饔饩，（《诗》：虽有牲牢饔饩，不肯用也。注：牛羊豕为牲。系养者曰牢。熟曰饔。腥曰饩。一曰饔，熟食也。饩，馈饷也。）嘉乐好礼，（《左传》：嘉乐不野合。）以同远合疏；军有犒馈宴飨，劳旋勤归，（《诗》：《出车》以劳还，《大杜》以勤归。）以群力一心。于是治也，闳阶序，（，闾也。《尔雅》：╉门谓之闳，东西墙谓之序。，音旰。╉，即巷字。）不可与他邦类，必厚栋大梁。（一作{亡木}，屋栋。）夷庭高门，然后可以上充于揖让，下周于步武。

今御史大夫扶风公廉广州，（元和四年，马总兼御史中丞，充岭南都护本管经略使。八年，自桂管观察使为广州刺史、岭南节度使。）且专二使，增德以来远人，申威以修戎政。大飨宴合乐，从其丰盈。先是为堂于治城西北陬，（子侯切，隅也。）其位，公北向，宾众南向，（一作“公北向面宾，众宾南向”。）奏部伎于其西，视泉池于其东。隅奥庳侧，（《尔雅》：西南隅谓之奥。）庭庑下陋，（一作“漏”。）日未及晡，（日加申时曰晡。晡，音逋。一作“昃”。）则赫炎当目，汗眩更起，而礼莫克终。故凡大宴飨、大宾旅，则寓于外垒，仪形不称。公于是始斥其制，为堂南面，横八楹，从十楹，向之宴位，化为东序，西又如之。其外更衣之次，膳食之宇，列观以游目，偶亭以展声，弥望极顾，莫究其往。泉池之旧，增浚益植，以暇以息，如在林壑。问工焉取，则师舆是供；（舆，众也。）问役焉取，则蛮隶是征；问材焉取，则隙宇是迁。或益其阙，伐山浮海，农贾拱手，张目视具。乃十月甲子克成，公命飨于新堂。幢牙茸纛，（幢，幡。牙，旗纛，古用犁牛尾，今军中大皂旗名纛。幢，传江切。）金节析羽，（《周礼》：山国用虎节，泽国用龙节，皆以金为之。）旆旗┸，（《周礼》：军吏载旗，百官载；。又曰：熊虎为旗，鸟隼为，全羽为，析羽为旌。┸，音遂。“旆”，一作“”。）咸饰于下。鼓以{卉鼓}晋，（{卉鼓}，音坟。）金以铎铙。（《周礼·夏官》：诸侯执贲鼓，军将执晋鼓，卒长执铙，两司马执铎。《鼓人》曰：以贲鼓鼓军事，以晋鼓鼓金奏，以金铙止鼓，以金铎通鼓。注：大鼓谓之贲，长八尺。晋鼓长六尺六寸。铙如铃，无舌有秉，执而鸣之，以止击鼓。）公与监军使，肃上宾，延郡僚，将校士吏，咸次于位。卉裳衣，（卉，皆蛮夷所服。《书》：岛夷卉服。卉，草也。，毡类，织毛为之。盖西胡毳布，若今及氍毹皆是。，音计。）胡夷蛮，（，音诞，南方夷曰。）睢盱就列者，（睢盱，张目貌。《字林》：睢，仰目。盱，张目。睢，火佳切。）千人以上。鼎体节，（，盛羹之器。体，谓全体。节，谓支节。，音刑。）燔炮炙，（，大脔也。炙，炙肉。，侧吏切。炙，之夜切。）羽鳞狸互之物，沉泛醍盎之齐，（《周礼》：酒正辨五齐之名，一曰泛齐，二曰醴齐，三曰盎齐，四曰缇齐，五曰沉齐。注云：泛者，泛泛然。盎，犹翁也，成而翁翁然。醍者，色红赤。又云：沉者，成而滓沉。醍，他礼切。齐，才诣切。）均饫于卒士。兴王之舞，（谓《七德舞》、《九功舞》之类。）服夷之伎，（唐有西凉伎、天竺伎、龟兹伎、安国伎、疏勒伎、康国伎之类。）击吹鼓之音，（，先结切。亦作“戛”。吹，去声。）飞腾幻怪之容，（幻怪，如鱼龙曼延之戏。“幻”，一作“眩”。）寰观于远迩。礼成乐遍，以叙而贺，且曰：“是邦临护之大，五人合之，（岭南节度兼五府讨击使。）非是堂之制不可以备物，非公之德不可以容众。旷于往初，肇自今兹，大和有人，以观远方，古之戎政，其曷用加此！”

华元，名大夫也，杀羊而御者不及；（《左传》宣二年：宋华元御郑。将战，华元杀羊食士，其御羊斟不与。及战，曰：“畴昔之羊，子为政，今日之事，我为政。”与入郑师，故败。）霍去病，良将军也，余肉而士有饥色。（汉霍去病为侍中，贵不省士。其从军，上为遣太官赍数十乘。既还，重车余弃粱肉，而士有饥色。）犹克称能，以垂到今。矧兹具美，其道不废，愿访于金石，（“访”，一作“勒”。）以永示后祀。遂相与来告，且乞辞。某让不获，乃刻于兹石云。（一无“云”字。）

○宁进奏院记（作之年月，具见本篇。）

凡诸侯述职之礼，（《孟子》：诸侯朝于天子曰述职。述职者，述所职也。）必有栋宇建于京师。朝觐为修容之地，（《周礼》：春见曰朝，秋见曰觐。修容，谓修其仪容也。）会计为交政之所。（《孟子》曰：孔子尝为委吏矣，曰会计当而已矣。）其在周典，则皆邑以具汤沐；（《王制》：方伯为朝天子者，皆有汤沐之邑于天子之县内，视元士。注：给斋戒自洁清之用，浴用汤，沐用潘。）其在汉制，则皆互阝以奉朝请。（汉法，诸侯春见曰朝，秋见曰请。《文帝纪》云：至互阝而议之。颜师古注云：郡国朝宿之舍在京师者，率名曰互阝。丁礼切，与“邸”同，至也。）唐兴因之，则皆院以备进奏，（大历十二年五月，诸道互阝移在上都者，改为进奏院，吏曰留后。）政以之成，礼于是具，由旧章也。（《诗》：率由旧章。章，典章也。）皇帝宅位十一载，（《书》：朕宅帝位三十有三载。德宗大历十四年即位，至贞元五年，十一载。）悼边氓之未，恶凶虏之犹阻，博求群臣，以朗宁王张公为能。（贞元四年，吐蕃三万骑寇泾、等州。七月，授河中节度使浑宁庆副元帅，以左金吾将军张献甫检校刑部尚书兼州刺史、宁节度观察使，代韩游瑰。史不载献甫封朗宁王。）俾其建节剖符，守股肱之郡，（汉文帝谓季布曰：“河东吾股肱郡，故特召君耳。”）统爪牙之职，（《诗》：祈父予王之爪牙。）董制三军，抚柔万人。乃新斯院，弘我旧规。（一作“制”。）高其闳，（《左传》襄三十一年：高其闳。）壮其门闾。以奉王制，以修古典，至敬也；以尊朝觐，以率贡职，至忠也。执忠与敬，臣道毕矣。公尝鸣佩执玉，展礼天朝。又尝伐叛获丑，献功魏阙。（四年九月，吐蕃寇宁州，献甫率众御之，斩首百馀级。）其余归时事，修常职，宾属受辞而来使，旅贲奉章而上谒。（《周礼》：旅贲氏，凡祭祀会同宾客，则服而。）稽疑于太宰，质政于有司，下及奔走之臣，传遽之役，川流环运，以达教令。大凡展采于中都，率由是焉。故领斯院者，必获历阊阖，（《楚辞》：排阊阖而望予。薛综注《西京赋》：紫微宫门，名曰阊阖。）登太清，仰万乘之威，而通内外之事。王宫九关而不间，（《楚辞》云：魂兮归来，君无上天些。虎豹九关，啄害下人些。注：天门九重，使虎豹执其关闭。）辕门十舍而如近，斯乃军府之要枢，（一作“会”。）宁之能政也。

惟公端明而厚，温裕而肃，宏略特出，大志高迈。施德下邑，而黎人咸怀；设险西陲，（一作“捍敌西陲”。）而戎虏伏息。（献甫至镇，断山为堑，选岩要地筑烽堡。请复盐州及洪门、洛原镇屯兵，诏可。寻又遣兵马使魏光逐吐蕃，筑盐、夏二城，虏众畏，不敢入寇。）茂功溢于太常，（“茂”，一作“戎”。）盛烈动于人听，则斯院之设，乃他政之末者也。赞公于他政之末，故词不周德；称公于天子之都，故礼不称位，斯古道也。贞元十二年十月六日，河东柳宗元为记。

○兴州江运记（事具本篇。）

御史大夫严公，（贞元十五年，以兴州刺史严砺兼御史大夫，为山南西道节度使。砺本梓州盐亭县人。）牧于梁（《书》：华阳黑水惟梁州。梁，即唐山南西道。）五年。（自贞元十六年至二十一年，为五年。）嗣天子（贞元二十一年，顺宗即位，改元永贞。）举周、汉进律增秩之典，（“举”，一作“用”。《王制》：诸有功于民者加地进律。《汉书·循吏传》：二千石有治理效，辄以玺书勉励，增秩赐金。）以亲诸侯。谓公有功德理行，就加礼部尚书。（新旧《传》皆不载加礼部尚书。）是年四月，使中谒者（《汉书·百官表》：谒者掌宾赞受事。灌婴为中谒者，后常以阉人为之。）来锡公命。（《左传》文公元年，天王使毛伯来锡公命。）宾僚吏属，将校卒士，黧老童孺，填溢公门，（“公”，一作“于”。）舞跃欢呼，愿建碑纪德，垂亿万祀。公固不许，而相与怨咨，（“而”字上有“退”字。）遑遑如不饮食。于是西鄙之人，（“西”，一作“四”。）密以公刊山导江之事，（“密”，一作“私”。或无“公”字。）愿刻岩石。曰：维梁之西，其蔽曰某山，其守曰兴州。兴州之西为戎居，岁备亭障，实以精卒。以道之险隘，兵困于食，守用不固。公患之（一无“患之”二字。）曰：“吾尝为兴州，凡其土人之故，（一无“土”字。）吾能知之。自长举北至于青泥山，又西抵于成州，过栗亭川，逾宝井堡，崖谷峻隘，十里百折，负重而上，若蹈利刃。盛秋水潦，（郎到切。）穷冬雨雪，（一作“水潦于秋，雨雪于冬”。）深泥积水，相辅为害。颠踣腾藉，（踣，音匐，僵也。藉，慈夜切。《汉书》：相枕藉死。在下曰藉。）血流栈道。糗粮刍藁，填谷委山；马牛群畜，相藉物故。（“藉”，一作“枕”。）饣军夫毕力，（饣军，音运，野馈也。）守卒延颈，嗷嗷之声，其可哀也。若是者，绵三百里而馀。自长举之西，（“之”，一作“而”。）可以导江而下，二百里而至，昔之人莫得知也。吾受命于君而育斯人，其可已乎？”乃出军府之币，以备器用，即山僦功。（僦，即又切。）由是转巨石，仆大木，焚以炎火，沃以食醯，（馨兮切。）摧其坚刚，化为灰烬。畚锸之下，（畚，音本。锸，侧洽切。）易甚朽壤，（《新史·地理志》：兴州长举县，元和中，节度使严砺自县而西疏嘉陵江二百里，焚巨石，沃醯以碎之，通沟以馈成州戍兵。）乃辟乃垦，乃宣乃理。随山之曲直以休人力，顺地之高下以杀湍悍。（杀，所界切，衰小之也。）厥功既成，咸如其素。于是决去壅土，疏导江涛，万夫呼，莫不如志。雷腾云奔，百里一瞬，既会既远，澹为安流。（“澹”，一作“淡”。）徒讴歌，（《诗》：徒楫之。，众也。）枕卧而至，戍人无虞，专力待寇。

惟我公之功，畴可侔也！而无以酬德，致其大愿，又不可得命。（一无“可”字。）矧公之始来，属当恶岁，府庾甚虚，器备甚殚，（音单。）饥馑昏札，（《左传》昭十九年：札瘥夭昏。注：夭死曰札，小疫曰瘥，短折曰夭，未名曰昏。）死徙充路。赖公节用爱人，克安而生，老穷有养，幼乳以遂，不问不使，咸得其志。公命鼓铸，库有利兵；公命屯田，师有余粮；（一本自“师有余粮”下无四十字，便与“杠梁以成”相接。）选徒练旅，有众孔武；平刑议狱，有众不黩；（音渎。）增石为防，膏我稻粱；岁无凶灾，家有积仓；传馆是饰，（传，直恋切。）旅忘其归；杠梁以成，（“杠”，一作“虹”。）人不履危。若是者，皆以戎隙帅士而为之，不出四方之力，（“方”，一作“人”。）而百役已就。且我西鄙之职官，（“且”字下，一有“非”字。）故不能具举。惟公和恒直方，廉毅信让，敦尚儒学，挹损贵位，率忠与仁，以厚其诚。其有可以安利于人者，行之坚勇，不俟终日，其兴功济物宜如此其大也。

昔之为国者，惟水事为重。故有障大泽，（《左传》昭元年：台骀宣汾、洮，障大泽，颛帝嘉之，封诸汾川。）勤其官而受封国者矣。（一作“焉”。《礼记》：冥勤其官而水死。）西门遗利，史起兴叹。（《史记》：西门豹为邺令，发民凿十二渠，引河水灌民田，田皆溉，名闻天下，泽流后世。《汉书·沟洫志》：魏文侯时，西门豹为邺令，有令名。至文侯曾孙襄王时，与群臣饮酒，王祝曰：“令吾臣皆如西门豹之为人臣也！”史起进曰：“魏氏之行田也以百亩，邺独二百亩，是恶田也。漳水在其旁，西门豹不知用，是不智也。”于是以起为邺令。）白圭壑邻，孟子不与。（《孟子》：白圭曰：“丹之治水也愈于禹。”孟子曰：“子过矣。禹之治水，水之道也，是故禹以四海为壑。今吾子以邻国为壑，吾子过矣。”）公能夷险休劳，以惠万代，其功烈尤章章焉不可盖也。是用假辞谒工，勒而存之，用永宪于后祀。

○全义县复北门记（全义，本名临源，大历四年更名，属桂州。集有《送卢遵序》云：“以余弃于南服，来从余五年矣。”盖遵游桂在元和四年，其为全义，四年后也。）

贤者之兴，而愚者之废，废而复之为是，循而习之为非。（一作“贤之兴而愚之废，复之为是，循之为非”。）恒人犹且知之，不足乎列也。然而复其事必由乎贤者，推是类以从于政，其事可少哉？

贤莫大于成功，愚莫大于■Ａ４７且诬。（■Ａ４７，音吝。）桂之中岭而邑者曰全义，卫公城之，南越以平。卢遵为全义，（卢遵，涿人，公之内弟也。）视其城，塞北门，凿他雉以出。问之，其门人（一无“门”字。）曰：“余百年矣。或曰：‘巫言是不利于令，故塞之。’或曰：‘以宾旅之多，有惧竭其饩馈者，欲回其途，故塞之。’”（一本回字下作“去声”二字。）遵曰：“是非■Ａ４７且诬欤？贤者之作，思利乎人。（“思”下，一有“以”字。）反是，罪也。余其复之。”

询于群吏，（一有“群”字。）吏叶厥谋；上于大府，大府以俞；邑人便焉，欢舞里闾。居者思正其家，行者乐出其途。由道废邪，（一作“由是道以废邪”。）用贤弃愚，推以革物，宜民之苏。若是而不列，殆非孔子徒也。为之记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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卷二十七·记亭池

○潭州杨中丞作东池戴氏堂记（一本无“杨中丞”三字。永贞元年，公谪永州司马，过潭而作。）

弘农公刺潭三年，（杨凭，字嗣仁，虢州弘农人。贞元十八年九月，自太常少卿为潭州刺史、湖南观察使。）因东泉为池，环之九里。（或作“三里”。）丘陵林麓距其涯，（丘，土之高者。林属于山为麓。大陆曰阜，大阜曰陵。牧外谓之野，野外谓之林。）互岛渚洲交其中。（互，小渚。海中有山可依止曰岛。水中可居者曰洲。又小洲曰渚。互，音迟，与“坻”同。）其岸之突而出者，水萦之若焉。（，如环而缺。）池之胜于是为最。公曰：“是非离世乐道者不宜有此。”卒授宾客之选者，谯国戴氏曰简。（《晋史》：戴逵，谯国人。简，其裔也。）为堂而居之。（“而”下一有“令”字。）堂成而胜益奇，望之若连舻縻舰，（音槛，舻，船后持棹处。舰，今战船也。一本“舻”作“舰”，“舰”作“舻”。）与波上下。就之颠倒万物，辽廓眇忽。树之松柏杉槠，（音诸，杉、槠，皆木名。槠似柃，叶冬不凋落。）被之菱芡芙蕖，（菱，芰也。）郁然而阴，粲然而荣。凡观望浮游之美，专于戴氏矣。

戴氏尝以文行，累为连率所宾礼，（谓为方镇所辟也。）贡之泽宫，（《礼记·射义》：天子将祭，必先习射于泽。泽者，所以择士也。注：泽，泽宫。）而志不愿仕。与人交，取其退让，受诸侯之宠，不以自大，其离世欤？好孔氏书，旁及庄、文，（谓《庄子》《文子》也，《汉书·艺文志》：《文子》九篇。注：老子弟子。）莫不总统。以至虚为极，得受益之道，（《书》：谦受益。）其乐道欤？贤者之举也必以类。当弘农公之选，而专兹地之胜，岂易而得哉！地虽胜，得人焉而居之，则山若增而高，水若辟而广，堂不待饰而已奂矣。（奂，明奂。《礼记》：美哉轮焉，美哉奂焉。）戴氏以泉池为宅居，以云物为朋徒，摅幽发粹，（摅，抽居切。）日与之娱，则行宜益高，文宜益峻，道宜益懋，交相赞者也。既硕其内，又扬于时，吾惧其离世之志不果矣。

君子谓弘农公刺潭得其政，为东池得其胜，授之得其人，岂非动而时中者欤！于戴氏堂也，见公之德，不可以不记。（一有“之”字。）

○桂州裴中丞作訾家洲亭记（公刺柳时为桂州裴中丞行立作。訾，姓也，音紫，又即移切。一无“裴中丞”三字。《姓苑》曰，訾，今齐人，本姓蔡氏。《汉元帝功臣表》有楼虚侯訾顺。）

大凡以观游名于代者，不过视于一方，其或傍达左右，则以为特异。至若不骛远，（骛，音务，驰也。）不陵危，环山洄江，四出如一，夸奇竞秀，咸不相让，遍行天下者，唯是得之。桂州多灵山，发地峭坚，林立四野。署之左曰漓水，（署，州署也。漓水出零陵。漓，音离。）水之中曰訾氏之洲。凡峤南之山川，（峤，渠妙切。越人谓山锐而高曰峤。）达于海上，于是毕出，而古今莫能知。元和十二年，御史中丞裴公来莅兹邦，（裴行立，元和十二年徙为桂州刺史、桂管观察使。）都督二十七州诸军州事。盗遁奸革，德惠敷施，期年政成，而富且庶。当天子平淮夷，定河朔，告于诸侯，公既施庆于下，（元和十二年冬十月，克淮蔡。十三年春正月，赦天下。）乃合僚吏，登兹以嬉。观望悠长，（“悠”，一作“攸”。）悼前之遗。于是厚货居氓，移于闲壤，伐恶木，弗刂奥草，（弗刂，扶勿切，斫也。）前指后画，心舒目行。忽然若飘浮上腾，以临云气，（《庄子》：乘云气，御飞龙。）万山面内，重江束隘，（鸟懈切，亦作“厄”。）联岚含辉，（岚，卢含切。）旋视具宜，（“具”，一作“其”。）常所未睹，■Ａ９然■Ａ９见，（“■Ａ９”，与“互”同。）以为飞舞奔走，与游者偕来。乃经工化材，考极相方。（《周礼》：夜考诸极星。）南为燕亭，延宇垂阿，步檐更衣，（司马相如赋：步阎周流。步阎者，言其下可以行步，即今之步廊。“阎”，与“檐”同。）周若一舍。北有崇轩，以临千里。左浮飞阁，右列闲馆。比舟为梁，（比，联也。）与波降。（“”，一作“升”。）苞漓山，涵龙宫，（“涵”，一作“含”。）昔之所大，蓄在亭内。（“亭”，一作“廷”。）日出扶桑，（《淮南子》：日出于谷，拂于扶桑。扶桑，东夷地名。）云飞苍梧，（在今梧州。）海霞岛雾，来助游物。其隙则抗月槛于回溪，出风榭于篁中。昼极其美，又益以夜。列星下布，颢气回合，（班固《西都赋》：鲜颢气之清英。颢，音浩，白也。）邃然万变，若与安期、羡门（安期、羡门，古仙人也。《列仙传》曰：安期生，琅琊阜乡人。《史记》：始皇之碣石，使燕人卢生求羡门。）接于物外。则凡名观游于天下者，有不屈伏退让以推高是亭者乎？

既成以燕，欢极而贺。咸曰：昔之遗胜概者，必于深山穷谷，人罕能至，而好事者后得以为己功，未有直治城，挟，（音环溃，市墙曰，市门曰。）车舆步骑，朝过夕视，讫千百年，莫或异顾，一旦得之，遂出于他邦，虽博物辩口，莫能举其上者。然则人之心目，其果有辽绝特殊而不可至者耶？盖非桂山之灵，不足以瑰观；（瑰，一作环。环，姑回切。观，音灌。）非是洲之旷，不足以极视；非公之鉴，不能以独得。噫！造物者之设是久矣，而尽之于今，余其可以无藉乎！（“藉”，或作“籍”。籍，谓记也。）

○邕州柳中丞作马退山茅亭记

冬十月，作新亭于马退山之阳。因高丘之阻以面势，（面势，谓方面形势，事本《周礼》。）无薄栌节之华。（薄，柱也。栌，柱上跗也。《语》：山节藻。注：节者，而。刻镂为山。者，梁上楹，画为藻文。薄，音薄。栌，音卢。，音拙。）不斫椽，不翦茨，不列墙，以白云为藩篱，碧山为屏风，昭其俭也。（《左传》桓二年，臧哀伯之辞。）

是山然起于莽苍之中，（《庄子·逍遥游篇》：适莽苍者三飧而返。莽苍，草野之色。并作上声。，慈恤切，谓突出也。）驰奔云矗，（初六切，直也。）亘数十百里，尾蟠荒陬，首注大溪，诸山来朝，势若星拱，苍翠诡状，绮绾绣错。盖天钟秀于是，不限于遐裔也。然以壤接荒服，（《国语》：戎翟荒服，在九州之外。荒忽无常，故曰荒服。言此以见邕州遐远。）俗参夷徼，（音叫，境也。）周王之马迹不至，（谓周穆王驾八骏之乘，肆意远游，宿于昆仑之阿，宾于西王母，觞于瑶池之上，而不至此也。《左传》昭十二年穆王欲肆其心，周行天下，将皆必有车辙马迹焉。）谢公之屐齿不及，（《南史》：谢灵运登蹑，常着木屐，上山则去其前齿，下山则去其后齿。）岩径萧条，登探者以为叹。

岁在辛卯，（元和六年。）我仲兄以方牧之命，试于是邦。（公从兄名宽，字存谅。公尝有祭文，云“从事诸侯，假于郡藩”，即谓此也。）夫其德及故信孚，信孚故人和，人和故政多暇。由是尝徘徊此山，以寄胜概。乃乃涂，（《书》：若作室家，既勤垣墉，惟其涂茨。，音洎。仰涂也。）作我攸宇，于是不崇朝而木工告成。每风止雨收，烟霞澄鲜，辄角巾鹿裘，率昆弟友生冠者五六人，步山椒而登焉。（椒，山颠也。“椒”，一作“极”。）于是手挥丝桐，目送还云，西山爽气，在我襟袖，八极万类，揽不盈掌。

夫美不自美，因人而彰。兰亭也，不遭右军，则清湍修竹，芜没于空山矣。（王羲之尝与同志宴集于会稽山阴之兰亭，自为序，有云：此地有崇山峻岭，茂林修竹，又有清流激湍，映带左右，引以为流觞曲水。）是亭也，僻介闽岭，佳境罕到，不书所作，使盛迹郁堙，（一作堙。）是贻林涧之愧。故志之。

○永州韦使君新堂记（一无“韦使君”三字。公贬永州十年，其州刺史见公集者六。元和元年，刺史韦公，见《贺改元表》。二、三年，刺史冯公，见《修净土院记》。五年以前，刺史崔君敏，见《南池宴集序》及《墓志》。后又有崔简者，未上，以罪去。见《简墓志》等文。十年，刺史崔能，见《湘源二妃庙碑》、《万石亭记》。所谓韦公，盖在七、八年间者也。见《上岭南郑相公启》及《黄溪祈雨》诗。）

将为穹谷甚岩渊池于郊邑之中，则必辇山石，沟涧壑，凌绝险阻，疲极人力，乃可以有为也。然而求天作地生之状，咸无得焉。逸其人，因其地，全其天，昔之所难，今于是乎在。

永州实惟九疑之麓，（九疑，山名。在零陵。麓，山足也。）其始度土者，（《书》：惟荒度土功。）环山为城。有石焉，翳于奥草；（“于”，一作“乎”。）有泉焉，伏于土涂。蛇虺之所蟠，狸鼠之所游，茂树恶木，嘉葩毒卉，乱杂而争植，号为秽墟。韦公之来既逾月，理甚无事，望其地，且异之。始命芟其芜，行其涂，积之丘如，蠲之浏如。（浏，音浏，音溜。水清貌。）既焚既酾，（山宜切。）奇势迭出，清浊辨质，美恶异位。视其植，则清秀敷舒；视其蓄，则溶漾纡馀。怪石森然，周于四隅，或列或跪，或立或仆，窍穴逶邃，堆阜突怒。乃作栋宇，以为观游。凡其物类，无不合形辅势，效伎于堂庑之下。外之连山高原，林麓之崖，间厕隐显。迩延野绿，远混天碧，咸会于谯门之外。（《汉书》：陈胜攻陈，守丞与战谯门中。谯门，谓门上为高楼以望也。楼亦名谯，故谓美丽之楼为丽谯。）

已乃延客入观，继以宴娱。或赞且贺，曰：“见公之作，知公之志。公之因土而得胜，岂不欲因俗以成化？公之择恶而取美，岂不欲除残而佑仁？公之蠲浊而流清，岂不欲废贪而立廉？公之居高以望远，岂不欲家抚而户晓？夫然，则是堂也，岂独草木土石水泉之适欤？山原林麓之观欤？将使继公之理者，视其细，知其大也。”宗元请志诸石，措诸屋漏，（西南隅谓之奥，西北隅谓之屋漏。一作“措诸壁遍”。）以为二千石楷法。

○永州崔中丞万石亭记

御史中丞清河男崔公，（崔公，名能。公尝作《湘源二妃庙碑》，云“州刺史御史中丞崔公”，即此。）来莅永州。闲日，登城北墉，（“闲”，一作“百”。墉，垣也。）临于荒野翳之隙，（，与“丛”同，聚也。）见怪石特出，度其下必有殊胜。步自西门，以求其墟。伐竹披奥，欹侧以入。（“侧”，一作“仄”。）绵谷跨溪，皆大石林立，涣若奔云，错若置棋，怒者虎斗，企者鸟厉。抉其穴则鼻口相呀，（虚加切。）搜其根则蹄股交峙，（“股”，一作“肱”。）环行卒愕，（上七没切。）疑若搏噬。于是刳辟朽壤，翦焚榛，（于废切，与秽同，荒芜也。）决浍沟，导伏流，散为疏林，洄为清池。寥廓泓氵亭，若造物者始判清浊，效奇于兹地，非人力也。乃立游亭，以宅厥中。直亭之西，石若掖分，（掖，肘掖，臂下也。）可以眺望。其上青壁斗绝，沉于渊源，莫究其极。自下而望，则合乎攒峦，（“攒”，当作“Л”，Лヴ，小山貌。峦，小山而锐也。Л，在官切。）与山无穷。

明日，州邑耋老，（年八十曰耋。）杂然而至，曰：“吾侪生是州，是野，眉齿鲵。（，黑白杂也。《诗》：黄发鲵齿。注：鲵齿寿征。鲵，音倪。齿落更生细者。）未尝知此。岂天坠地出，设兹神物，以彰我公之德欤？”既贺而请名。公曰：“是石之数，不可知也。以其多，而命之曰万石亭。”耋老又言曰：“懿夫公之名亭也，岂专状物而已哉！公尝六为二千石，既盈其数。（“盈”，一作“赢”。）然而有道之士，咸恨公之嘉绩未洽于人。敢颂休声，祝于明神。（“祝”下，一有“公”字。）汉之三公，秩号万石，（汉制，三公号称万石。其俸月各三百五十斛。）我公之德，宜受兹锡。汉有礼臣，惟万石君。（孝景时，以石奋为诸侯相。奋长子建、次甲、次乙、次庆，皆以驯行孝谨，官至二千石。于是景帝曰：“石君及四子皆二千石，人臣尊宠，乃举集其门。”且号奋为万石君。）我公之化，始于闺门。道合于古，佑之自天。（《易》：自天佑之吉无不利。）野夫献辞，公寿万年。”

宗元尝以笺奏隶尚书，敢专笔削，以附零陵故事。时元和十年正月五日记。

○零陵三亭记（一有“薛令作”三字。零陵，永州县。集有《送薛存义之任序》，云“假令零陵二年矣”，然月日不可考，要皆在永州作。）

邑之有观游，或者以为非政，是大不然。夫气烦则虑乱，视壅则志滞。君子必有游息之物，高明之具，使之清宁平夷，恒若有馀，然后理达而事成。

零陵县东有山麓，泉出石中，沮洳污涂，（《诗》：彼汾沮洳。沮洳，陷湿地也。沮，将预切。洳，人恕切。）群畜食焉，墙藩以蔽之，为县者积数十人，莫知发视。河东薛存义，以吏能闻荆、楚间，潭部举之，（潭部，谓湖南观察使。）假湘源令。（湘源县，属永州。）会零陵政赋扰，民讼于牧，推能济弊，来莅兹邑。遁逃复还，愁痛笑歌，逋租匿役，期月辨理。（辨，音瓣。）宿蠹藏奸，披露首服。（首，音狩。）民既卒税，相与欢归道途，迎贺里闾。门不施胥吏之席，耳不闻鼓之召。（《周礼》：以鼓鼓役事。，音皋，大鼓也。一本作鼓，徒宗切，鼓声也。）鸡豚糗醑，（糗，丘救、去九二切，熬米麦也。醑，司吕切，漉酒也。）得及宗族。州牧尚焉，旁邑仿焉。然而未尝以剧自挠，山水鸟鱼之乐，澹然自若也。（澹，音淡。）乃发墙藩，驱群畜，决疏沮洳，搜剔山麓，（音鹿。）万石如林，积坳为池。（坳，于交切，时窳下也。）爰有嘉木美卉，垂水峰，珑灵萧条，（珑，音笼。灵，即玲。音零。）清风自生，翠烟自留，不植而遂。鱼乐广闲，鸟慕静深，别孕巢穴，沉浮啸萃，不畜而富。伐木坠江，流于邑门。陶土以埴，亦在署侧。人无劳力，工得以利。（“工”，一作“土”。）乃作三亭，陟降晦明，高者冠山巅，下者俯清池。更衣膳饔，（饔，于恭切，熟食也。）列置备具，宾以燕好，旅以馆舍。高明游息之道，具于是邑，由薛为首。

在昔裨谌谋野而获，（《左传》襄三十一年：裨谌能谋，谋于野则获，谋于邑则否。谌，郑大夫也。郑国将有诸侯之事，则必使乘车以适野，谋作盟会之辞。谌，音忱。）宓子弹琴而理。（宓不齐，字子贱，为单父宰。鸣琴不下堂，而单父治。巫马期为单父，戴星而入，以身亲之，单父亦治。子贱曰：“彼任力，我任人。任力者劳，任人者逸。”宓，音伏。）乱虑滞志，无所容入。则夫观游者，果为政之具欤？薛之志，其果出于是欤？及其弊也，则以玩替政，以荒去理。使继是者咸有薛之志，则邑民之福，其可既乎？余爱其始，而欲久其道，乃撰其事以书于石。薛拜手曰：“吾志也。”遂刻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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卷二十八·记祠庙

○零陵郡复乳穴记（题作“零陵”，字之误也。据《地理志》，零陵乃永州郡名。今言石钟乳“连之人告尽者五年”，而题以零陵何也？唐《地理志》载连州连山郡贡钟乳。《本草》唐注亦载其次出连州，未尝言永州出。以年考之，元和四年，永州刺史崔简，连州刺史乃崔君敏。二太守之姓同，故题亦从而差耳。题以《连山郡复乳穴记》，则于文为合。）

石钟乳，饵之最良者也。楚、越之山多产焉，于连于韶者，独名于世。连之人告尽焉者五载矣，以贡，则买诸他部。今刺史崔公至，逾月，穴人来以乳复告。邦人悦是祥也，杂然谣曰：“氓之熙熙，崔公之来。公化所彻，土石蒙烈。以为不信，起视乳穴。”穴人笑之曰：“是恶知所谓祥耶？向吾以刺史之贪戾嗜利，徒吾役而不吾货也，吾是以病而绐焉。（绐，徒亥切。欺也。）今吾刺史令明而志洁，先赖而后力，（赖，利也。）欺诬屏息，信顺休洽，吾以是诚告焉。且夫乳穴必在深山穷林，冰雪之所储，豺虎之所庐。由而入者，触昏雾，龙蛇。束火以知其物，縻绳以志其返。其勤若是，出又不得吾直，吾用是安得不以尽告？今而乃诚，（一本作“今令人而乃诚”。）吾告故也。何祥之为！”

士闻之曰：“谣者之祥也，乃其所谓怪者也；笑者之非祥也，乃其所谓真祥者也。君子之祥也，以政不以怪，诚乎物而信乎道，人乐用命，熙熙然以效其力。斯其为政也，而独非祥也欤！”

○道州毁鼻亭神记（一本“毁”作“斥”。《道州图经》曰“昔舜封象有鼻国”，即其地。按集有《道州文宣王庙记》，薛伯高以十年二月用牲币于庙，而此云九年来刺道州“既底于理”，似非始至之事。公以明年正月召，其曰“某谪永州”，记必将召时作。）

鼻亭神，象祠也。（《昌邑王贺传》云：舜封象于有鼻。注：在零陵，今此是也。“鼻”，与“庳”同。）不知何自始立，因而勿除，完而恒新，相传且千岁。

元和九年，河东薛公（伯高也。）由刑部郎中刺道州，除秽革邪，敷和于下。州之罢人，（罢，音疲。）去乱即治，变呻为谣，若痿而起，（《汉书》：如痿人不忘起。痿，于危、人佳二切，风庳病。）若蒙而，（蒙，音蒙。，力小切。）腾踊相视，欢爱克顺。既底于理，公乃考民风，披地图，得是祠。骇曰：“象之道，以为子则傲，以为弟则贼，君有鼻而天子之吏实理，（《孟子》：象不得有为于其国。天子使吏治其国，而纳其贡税焉。）以恶德而专世祀，殆非化吾人之意哉！”命亟去之。于是撤其屋，墟其地，沉其主于江。（主，谓神主。）公又惧楚俗之尚鬼而难谕也，（一无“尚”字，一无于江以下至谕也十四字。）乃遍告于人曰：“吾闻‘鬼神不歆非类’，（《左传》僖十年，晋狐突曰：“神不歆非类，民不祀非族。”歆，飨也。）又曰‘淫祀无福’。（《礼》曰：非其所祭而祭之，名曰淫祀。淫祀无福。）凡天子命刺史于下，非以专土疆、督货贿而已也。盖将教孝悌，（“教”，一作“崇”。）去奇邪，（奇，居宜切。）俾斯人敦忠睦友，祗肃信让，（“肃”，一作“庸”。）以顺于道。吾之斥是祠，（祠下有也字。）以明教也。苟离于正，虽千载之违，吾得而更之，况今兹乎？苟有不善，（一无“有”字。）虽异代之鬼，吾得而攘之，况斯人乎？”州民既谕，相与歌曰：“我有老，公燠其肌。（燠，于六切。）我有病癃，（音隆。）公起其羸。髫童之へ，（髫，音苕。）公实智之。鳏孤孔艰，公实遂之。孰尊恶德？远矣自古。孰羡淫昏？（“羡”，一作“恣”。）俾我斯瞽。千岁之冥，公辟其户。我子洎孙，延世有慕。”

宗元时谪永州，迩公之邦。闻其歌诗，以为古道罕用，赖公而存，斥一祠而二教兴焉。明罚行于鬼神，（一无“明”字。）恺悌达于蛮夷，（一无“恺”字。）不唯禁淫祀、黜非类而已。愿为记以刻山石，俾知教之首。

○永州龙兴寺息壤记

永州龙兴寺东北陬（子侯切，隅也。）有堂，堂之地隆然负砖甓而起者，（甓，蒲历切，瓴甓也。）广四步，高一尺五寸。始之为堂也，夷之而又高，凡持锸者尽死。（锸，则洽切。）永州居楚越间，其人鬼且礻几。（音几。《吕氏春秋》云：荆人鬼，越人礻几。礻几，鬼俗也。《列子》：“楚人鬼，越人礻几”。注曰：信鬼神与礻几祥也。）由是寺之人皆神之，人莫敢夷。

《史记·天官书》及《汉·志》有地长之占，而亡其说。（《史记·天官书》载，水澹泽竭地长。《西汉·天文志》所载一同。实不原其说。长，臻两切。）甘茂盟息壤，（《甘茂传》：秦王迎甘茂於息壤，因与之盟。《索隐》曰：《山海经》启筮云：玄窃帝之息壤以湮洪水。或是此也。）盖其地有是类也。昔之异书，有记洪水滔天，玄窃帝之息壤以湮洪水，帝乃令祝融杀玄于羽郊，（事出《淮南子》。玄，与鲧同。）其言不经见。今是土也，夷之者不幸而死，岂帝之所爱耶？南方多疫，劳者先死，则彼持锸者，其死于劳且疫也，土乌能神？

余恐学者之至于斯，征是言，而唯异书之信，故记于堂上。

○永州龙兴寺东丘记（公谪永州十年，凡为记序其年月有不可得而考者，此其一也。）

游之适，大率有二：旷如也，奥如也，如斯而已。其地之凌阻峭，出幽郁，廖廓悠长，则于旷宜；抵丘垤，（垤，蚁封也。）伏灌莽，（《诗》：集于灌木。灌木丛生。莽，宿草也。莽，莫补切。）迫遽回合，则于奥宜。因其旷，虽增以崇台延阁，回环日星，临瞰风雨，（瞰，苦浪切。）不可病其敞也；因其奥，虽增以茂树石，（，与“丛”同，聚也。）穹若洞谷，蓊若林麓，（蓊，翁孔切。）不可病其邃也。

今所谓东丘者，奥之宜者也。其始龛之外弃地，（龛，音堪。）余得而合焉，（“合”，一作“发”。）以属于堂之北陲。（属，之欲切，连也。北陲，谓北边也。）凡坳洼坻岸之状，（洼，清水也。坻，小渚。洼，鸟瓜切。坳，于交切。坻，陈尼切。）无废其故。屏以密竹，联以曲梁。桂桧松杉便冉之植，（便，音骈，木似豫章。）几三百本，嘉卉美石，又经纬之。俯入绿缛，幽荫荟蔚。（荟，音桧。）步武错迕，（阮古切，过也。）不知所出。温风不烁，（式灼切。）清气自至。水亭ɑ室，（ɑ，胡夹切，隘也。“水”，一作“小”。）曲有奥趣，然而至焉者，往往以邃为病。

噫！龙兴，永之佳寺也。登高殿可以望南极，辟大门可以瞰湘流，若是其旷也。而于是小丘，又将披而攘之。则吾所谓游有二者，无乃阙焉而丧其地之宜乎？丘之幽幽，可以处休。丘之，（伊鸟切。）可以观妙。溽暑遁去，兹丘之下。（协韵，音户。）大和不迁，兹丘之巅。奥乎兹丘，孰从我游？余无召公之德，惧翦伐之及也，故书以祈后之君子。

○永州法华寺新作西亭记（集中《西山宴游记》云：“因坐法华西亭。”时元和四年九月，则此记当在前作。）

法华寺居永州，地最高。有僧曰觉照，照居寺西庑下。庑之外有大竹数万，又其外山形下绝。然而薪蒸筱，（粗曰薪，细曰蒸。《书》：筱既敷。筱，小竹。，大竹。筱，音小，竹箭。，徒党切。）蒙杂拥蔽，吾意伐而除之，必将有见焉。照谓余曰：“是其下有陂池芙蕖，申以湘水之流，众山之会，果去是，其见远矣。”遂命仆人持刀斧，群而翦焉。丛莽下颓，万类皆出，旷焉茫焉，天为之益高，地为之加辟，丘陵山谷之峻，江湖池泽之大，咸若有而增广之者。夫其地之奇，必以遗乎后，不可旷也。余时谪为州司马，官外乎常员，（永贞元年十一月，贬永州司马员外置同正员。一无“乎”字。）而心得无事。乃取官之禄秩，以为其亭，其高且广，盖方丈者二焉。或异照之居于斯，而不蚤为是也。余谓昔之上人者，不起宴坐，足以观于空色之实，而游乎物之终始。其照也逾寂，其觉也逾有。然则向之碍之者为果碍耶？今之辟之者为果辟耶？彼所谓觉而照者，吾讵知其不由是道也？岂若吾族之挈挈于通塞有无之方（“塞”下一有“乎”字。）以自狭耶？或曰：然则宜书之。乃书于石。

○永州龙兴寺西轩记（记作于到永之初元和改元时。）

永贞年，（永贞元年。）余名在党人，不容于尚书省。（公时为尚书礼部员外郎。）出为邵州，（九月，贬邵州刺史。）道贬永州司马。至则无以为居，居龙兴寺西序之下。余知释氏之道且久，固所愿也。然余所庇之屋甚隐蔽，其户北向，居昧昧也。寺之居，于是州为高。西序之西，属当大江之流；江之外，山谷林麓甚众。于是凿西墉以为户，户之外为轩，以临群木之杪，无不瞩焉。（一本无下有“所”字。）不徙席，不运几，而得大观。夫室，向者之室也；席与几，向者之处也。向也昧而今也显，岂异物耶？因悟夫佛之道，可以转惑见为真智，即群迷为正觉，舍大暗为光明。夫性岂群物耶？孰能为余凿大昏之墉，辟灵照之户，广应物之轩者，吾将与为徒。遂书为二：其一志诸户外，其一以贻巽上人焉。

○柳州复大云寺记（元和十二年作。）

越人信祥而易杀，（祥，谓祥怪。）傲化而亻面仁。（亻面，音面，背也。）病且忧，则聚巫师，用鸡卜。（汉武帝元封二年，初令越巫祠上帝百鬼而用鸡卜。李奇曰：持鸡骨卜，如鼠卜。）始则杀小牲；不可，则杀中牲；又不可，则杀大牲；而又不可，则诀亲戚饬死事，曰“神不置我已矣”，因不食，蔽面死。以故户易耗，田易荒，而畜字不孳。董之礼则顽，束之刑则逃，唯浮图事神而语大，可因而入焉，（一作“可用入焉”。）有以佐教化。

柳州始以邦命置四寺，其三在水北，而大云在水南。（武后天授元年七月，有东魏国寺僧法明等十人，伪撰《大云经》四卷，表上之，言太后乃弥勒下生，当代唐为阎浮提主。制颁于天下，令诸州各置大云寺，总度僧千人。）水北环治城六百室，水南三百室。俄而水南火，大云寺焚而不复且百年。三百室之人失其所依归，复立神而杀焉。元和十年，刺史柳宗元始至，逐神于隐远而取其地。其傍有小僧舍，辟之广大，逵达横术，（九达谓之逵。邑中道曰术。《月令》曰：审端经术。术，音遂。）北属之江。告于大府，（大府，谓观察府。）取寺之故名，作大门，以字揭之。立东西序，崇佛庙，为学者居。会其徒而委之食，使击磬鼓钟，以严其道而传其言。而人始复去鬼息杀，而务趣于仁爱。病且忧，其有告焉而顺之，（一无其字。）庶乎教夷之宜也。凡立屋大小若干楹，凡辟地南北东西若干亩，凡树木若干本，竹三万竿，圃百畦，（畦，菜畦也。“圃”，一作“囿”。）田若干塍。（音乘，稻中畦。）治事僧曰退思、曰令寰、曰道坚。后二年十月某日，寺皆复就。

○永州龙兴寺修净土院记（一作“巽上人修净土院记”，记云：“今刺史冯公作大门”。冯刺永州，在元和二三年，记当在是时作。）

中州之西数万里，有国曰身毒，（音笃，天竺国一名身毒。）释迦牟尼如来示现之地。（释迦牟尼者，迦维卫国净饭王太子。）彼佛言曰：“西方过十万亿佛土，有世界曰极乐，佛号无量寿如来，其国无有三恶八难，（去声。）众宝以为饰；其人无有十缠九恼，群圣以为友。有能诚心大愿，归心是土者，苟念力具足，则往生彼国，然后出三界之外。其于佛道无退转者，其言无所欺也。”晋时庐山远法师，（谓慧远也。）作《念佛三昧咏》，大劝于时。其后天台ダ大师（ダ，语岂切。）著《释净土十疑论》，弘宣其教。周密微妙，迷者咸赖焉，盖其留异迹而去者甚众。

永州龙兴寺，前刺史李承至（职日切。）及僧法林，置净土堂于寺之东偏，常奉斯事。逮今馀二十年，廉隅毁顿，图像崩坠。会巽上人（巽上人，名重巽。）居其宇下，始复理焉。上人者，修最上乘，解第一义。无体空折色之迹，而造乎真源，通假有借无之名，而入于实相。境与智合，事与理并。故虽往生之因，亦相用不舍。誓葺兹宇，以开后学。有信士图为佛像，法相甚具焉。今刺史冯公作大门以表其位，余遂周延四阿，环以廊庑，缋二大士之像，（缋，胡对切。）缯盖幢幡，（缯，疾陵切。）以成就之。呜呼！有能求无生之生者，知舟筏之存乎是。（筏，音伐，水中大。）遂以《天台十疑论》书于墙宇，使观者起信焉。

○永州铁炉步志（附志云：“余乘舟来，居九年。”此当作于元和八年。古者姓氏，特以别生分类，贤否之泾渭，初不由此。尊尚姓氏，始于魏之太和。齐据河北，推重崔、卢。梁、陈在江南，首先王、谢。至江东士人，争尚阀阅，卖婚求财，汩丧廉耻。唐家一统，当一洗而新之，奈何文皇帝以陇西旧族矜夸其臣，以房、魏之贤，英公之功，且区区结婚于山东之世家。贞观之世，冠冕高下，虽稍序定，然许敬宗以不叙武后世，李义府耻其家无名，复从而紊乱。黜陟废置，皆不由于贤否，但以姓氏升降去留，定为荣辱。衰宗落谱，昭穆所不齿者，皆称禁婚，民俗安知礼义忠信为何物耶？子厚悯时俗之未革，故以子孙冒昧者，取况于铁炉步之失实，诚有功于名教欤！）

江之浒，（谓江滨。）凡舟可縻而上下者曰步。（吴人呼水际为步。韩文《罗池庙碑》云：步有新船。若瓜步之类是也。）永州北郭有步，曰铁炉步。余乘舟来，居九年，往来求其所以为铁炉者无有。问之人，曰：“盖尝有锻者居，（锻，都玩切。小冶也，一本“锻”下有“铁”字。）其人去而炉毁者不知年矣，独有其号冒而存。”

余曰：“嘻！世固有事去名存而冒焉若是耶？”步之人曰：“子何独怪是？今世有负其姓而立于天下者，曰：‘吾门大，他不我敌也。’问其位与德，曰：‘久矣其先也’。然而彼犹曰‘我大’，世亦曰‘某氏大’。其冒于号有以异于兹步者乎？向使有闻兹步之号，而不足釜、钱、刀者，（《左传》：筐釜之器。注：有足曰，无足曰釜。《诗·臣工》：<厂寺>乃钱。《周礼》：锻氏为器，注：钱，田器。刀，兵器也。，斫刀。，奇岂二音。钱，音翦。，音博。，肤甫二音。）怀价而来，能有得其欲乎？则求位与德于彼，其不可得亦犹是也。位存焉而德无有，犹不足大其门，然世且乐为之下。子胡不怪彼而独怪于是？大者桀冒禹，纣冒汤，幽、厉冒文、武，以傲天下。由不知推其本而姑大其故号，以至于败，为世笑﹃，（音戮。）斯可以甚惧。若求兹步之实，而不得釜、钱、刀者，则去而之他，又何害乎？子之惊于是，末矣。”

余以为古有太史，观民风，采民言。（《礼记·王制》，命太师陈诗以观民风。命市纳贾以观民之所好恶。汉时亦分八使，周适四方。巡行风俗，观采方言。）若是者，则有得矣。嘉其言可采，书以为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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卷二十九·记山水

○游黄溪记

（自《游黄溪》至《小石城山》，为记凡九，皆记永州山水之胜。年月或记或不记，皆次第而作耳。）

北之晋，西适豳，东极吴，南至楚、越之交，其间名山水而州者以百数，永最善。（《汉书·西南夷传》：南夷君以十数，夜郎最双。此下凡用滇最大，邛都最大，徙都冉ζ最大，公文势本此。邵太史曰：子厚此记。）环永之治百里，北至於浯溪，（○浯，音吾。水名浯溪，在湘水南，北汇于湘。元结之曰浯溪。）西至于湘之源，南至於泷泉，（○泷，音双，水名。泷朱，奔湍也。一作“南至于龙东门”。）东至于黄溪东屯，（徒门切，一无“黄溪”二字。）其间乐山水而村者以百数，黄溪最善。黄溪距州治七十里，由东屯南行六百步，（百，一作里。）至黄神祠。（一无神祠二字。）祠之上两山墙立。如丹碧之叶骈植。（一无如字。）与山升降。其缺者为崖峭岩窟。水之中皆小石。（一无小字。）平布黄神之上。揭水八十步。（论语。深则厉。浅则揭。注：以衣涉水为厉。揭，揭衣也。○揭，丘列切。）至初潭，最奇丽，殆不可状。其略若剖大瓮，侧立千尽，溪水积焉。（“积”，一作“即”。）黛蓄膏氵亭，（黛，画眉也。氵亭，水止也。）来若白虹，（“来”，一作“采”。）沈沈无声，（沈沈，一作“沈之”。）有鱼数百尾，方来会石下。（楚、越之人，数鱼以尾，不以头也。）南去又行百步，至第二潭。石皆巍然，临峻流，若颏领。（颏，颐下也，，齿根肉也。○颏，胡来、古海二争。领，户感切，又音含。，鱼斤切。，音谔。）其下大石杂列，（“杂”，一作“离”。）可坐饮食。有鸟赤首乌翼，大如鹄，方东向立。自是又南数里，地皆一状，树益状，石益瘦，水鸣皆锵然。（○锵，七羊切。）又南一里，至大冥之川，山舒水缓，有土田。始黄神为人时，居其地。传者曰：“黄神王姓，莽之世也。（《汉书》：王莽自谓黄、虞之后，姚、妫、东、田、王氏凡五姓者，皆黄、虞苗裔，其令天下尚此五姓，名藉于秩宗，以为宗室。黄神王姓，盖取诸此。）莽既死，神更号黄氏，逃来，择其深峭者氵焉。”始莽尝曰，“余黄虞之后也”，故号其女曰“黄皇室主”。（莽号其女定安公太后为黄皇室主，绝之於汉。）黄与王声相迩，而又有本，其所以传言者益验。神既居是，民咸安焉。以为有道，死乃俎豆之，（《庄子》：畏垒之民，欲俎豆予贤人之间。俎豆，谓礼之为主。）为立祠。后稍徙近乎民，今祠在山阴溪水上。无和八年五朋十六日，既归为记，以启后之妈游者。

○始得西山宴游记

自余为﹃人，（﹃，音戮。）居是州，恒惴忄栗。其巢也，（○“巢”，与“隙”同。）则施施而行，（○施如字，行貌，又音怡。）漫漫而游。（○漫，莫半切。）日与其徒上高山，入深林，穷回，幽泉怪石，无还不到。到则披草而坐，倾壶而醉。醉则更相枕以卧，（一本无“以卧”二字。）卧而梦。（一无“卧而梦”三字。）意有所极，梦亦同趣。觉而起，起而归。以为凡是州之山水有异态者，（“态”，一作“胜”。）皆我有也，而未始知西山之怪特。

今年九朋二十八日，因坐法华西亭，（法华，寺名。）望西山，始指异之。（“指”，一作“抵”。）遂命仆人过湘江，缘染溪，（“染”，一作“冉”。）斫榛莽，焚茅{艹伐}。（符废切。草叶多也。）穷山之高而止。攀援而登，箕踞而游。则凡数州之土壤，皆在衽席之下。其高下之势，岈然洼然，（含岈，山深之状。洼，水也，也。○岈，火加切。洼，乌瓜切。）若垤若穴，尺寸千里，攒蹙累积，莫得Т隐。萦青缭白，外与天际，（“外”，一作“水”。）四望如一。然后知是山之特立，不与培娄为类，（《方言》：冢，或谓之培。关而东，小冢谓之娄。○培，薄口切。娄，力口切。）悠悠科与颢气俱，（○颢，音浩。）而莫得其涯；洋洋乎与造物者游，而不知其所穷。引觞满酌，颓然就醉，不知日之入。苍然暮色，自远而至，至无所见，而犹不欲归。心凝形释，与万化冥合。（“冥”，一作“俱”，又作“与物不异”。）然后知吾向之未始游，游於是首始，故为之文以志。是岁，无和四年也。

○钴钅母潭记（○钴，音古。钅母字，诸韵皆无从“母”者。《唐韵》作“钅莽”。下注云：钴钅莽，也。“钅母”，疑是“钅莽”，莫浦、莫朗二切。并注云钴，钅莽也。钴钅莽乃鼎具。据《小丘记》云：得西山后八日，又得钴钅母潭，则此记在前记后作，亦元和四年文云，下二记当继此也。）

钴钅母潭在西山西，其始盖冉水自南奔注，抵山石，屈折东流，其颠委势峻，荡势益暴，其涯，故旁广而中深，毕至石乃止，流沫成轮，（○沫，音末。水沫也。）然后徐行，其清而平者且十亩馀，有树环焉，有泉悬焉。其上有居者，以予之亟游也，（○亟，丘异切。）一旦款门来告曰：（款，叩也。）“不胜官租私券之委积，既芟山而更居，愿以潭上田贸财以缓祸。”（○贸，音茂，交易也。）予乐而如其言。则崇其台，延其槛，行其泉於高者而坠之潭，（一无“者”字，一无“而”字。）有声氵众然。（氵众，在公切，水会也。）尤与中秋观月为宜，於以见天之高，气之回。孰使予乐居夷而忘故土者，非兹潭也欤？

○钴钅母潭西小丘记（注见前记。）

得西山后八日，寻山口西北道二百步，又得钴钅母潭。潭西二十五步，当湍而浚者（“而”，一作“之”。）为鱼梁。梁之上有丘焉，生竹树。其石之突怒偃蹇，负土而出，争为奇状才，（“状”，一作“壮”。）殆不可数。其然相累而下者，（金，山险貌。○，音钦。与钦同。累，力追切。）若牛马之饮于溪；其冲然角列而上者，若熊罴之登于山。丘之小不能一亩，可以笼而有之。问其主，曰：“唐氏之弃地，货而不售。”问其价，曰：“止四百。”余怜而售之。李深源、元克已时同游，皆大喜，出自意外。即更取器用，铲刈秽草。（○铲，音产。诸韵玉篇皆无此字，义当作，平也。）伐去恶木，烈火而焚之。嘉木立，美竹露，奇石头。由其中以望，则山之高，支云之浮，溪之流，鸟兽之遨游，（一本，兽下有“鱼鳖”字。）举熙熙然回巧献技，以效兹丘之下。枕席而卧，则清冷之状与目谋，潆潆之声与耳谋，（潆潆，水回也。）悠然而虚者与神谋，（一作“悠悠然而虚者与神谋”。）渊然而静者与心谋。不匝旬而得异地者二，虽古好事之士，或未能至焉。

噫！以兹丘之胜，致之渊、镐、、杜，（○，音户。）则贵游之士（一无“之士”二字。）争卖者，日增千金而愈不可得。今弃是州也，农无渔父过而陋之，贾四百，连岁不能售。而我与深源、克己独喜得之，是其果有遭乎！（“是”，一作“晨”。）书於石，所以贺兹丘之遭也。

○至小丘西小石潭记

从小丘西行百二十步，隔篁竹，（篁，竹田也，一曰竹石。）闻水声，（“闻”，一作“间”，绝句。）如鸣环，心乐之。伐竹取道，下见小潭，水尤清冽。全石以为底，近岸卷石底以出，为坻为屿，（坻、屿，皆小洲也。）为甚为岩。（○甚，五男、苦男切。）青树翠蔓，蒙络摇缀，参差披拂。潭中鱼可百许头，皆若空游无所依。（一云“披拂潭中，俯礼游鱼，类若乘空”。）日光下澈，（音彻。）影布石上，怡然不动；ㄈ尔远逝，（○ㄈ，昌六切。）往来翕忽，似与游者相乐。

潭西南而望，斗折蛇行，（斗，谓北斗。《史记》：枉夫，类流星，蛇行而苍黑。）明灭可见。其岸势犬牙差互，不可知其源。坐潭上，四面竹树环合，寂寥无人，凄神寒骨，悄怆幽遂。以其境过清，不可久居，乃记之而去。同游者吴武陵、龚古，（“龚”，一作“袭”。）余弟宗玄；隶而从者，崔氏二小生，曰恕己，曰奉壹。（崔简之子也。）

○袁家渴记（自《袁家渴》至《小石城山》四记，皆同时作，《石渠记》所谓“惜其未始有传焉”，故累记其所属遣之其人者也。《石渠记》云元和七年十月十九日云云，则四记可以类矣。）

由冉溪西南水行十里，山水之可取者五，莫若钴钅母潭。由溪口而西，陆行，可取者八九，莫若西山。由朝阳岩东南（大历元年，元结以此岩东向，故名之曰朝阳。）水行，至芜江，可取者三，莫若袁家渴。皆永中幽丽奇处也。楚、越之间方言，谓水之支流者为“渴”。（“支”，一作“反”。）音若“衣褐”之“褐”，渴上与南馆高嶂合。（“高”，一作“西”。）下与百家濑合。其中重洲小溪，澄潭浅渚，间厕曲折，平者深墨，峻者沸白。舟行若穷，忽又无际。有小山出水中，山皆美石，（一有“石”字。）上生青丛，冬夏常蔚然。其旁多岩洞，其下多白砾，（音历，石也。）其树多枫冉石楠，（○冉，如占切。石楠，亦木名。）便槠樟柚，（便木似豫章。柚，橘类也。○便，毗连切。槠，音诸。柚，余救切。）草则兰芷。又有异卉，类合欢而蔓生，（合欢，草名。）葛水石。（○葛，音交葛。犹交加也。）每风自四山而下，振动大木，掩苒众草，纷红骇绿，蓊{艹勃}香气。（东坡曰：子厚记云：“每风自四山而下，振动大木，掩苒众草，纷红骇绿，蓊{艹勃}芗气。”子厚善造语，若此句殆入妙矣！蓊{艹勃}，草茂貌。○蓊，乌公为乌孔二切。{艹勃}，音勃。）冲涛旋濑，退贮谷，摇葳蕤，（○葳，音威。蕤，儒佳切，草木华盛貌。）与时推移。其大都如此，余无以穷其状。永之人未尝游焉，余得之不敢专也，出而传於世。其地主袁氏，故以名焉。

○石渠记

自渴西南行，不能百步，得石渠，民桥其上。有泉幽幽然，其鸣乍大乍细。渠之广，或咫尽，（贾逵云：八寸曰咫。）或倍尽，其长可十许步。其流抵大石，伏出其下。逾石而往，有石泓，昌蒲被之，青鲜环周。（鲜，苔藓也。）又折西行，旁陷岩石下，北堕小潭。潭幅员减百尽，清深多鱼。（《尔雅》：，黑兹。郭注：即白。○，音条，又直留切。）又北曲行纡馀，睨若无穷，然卒入于渴。其侧皆诡石怪木，奇卉美箭，可列坐而庥焉。风摇其巅，韵动崖谷。视之既静，其听始远。予从州牧得之，揽去翳朽，决疏土石，既崇而焚，既酾而盈。（○酾，山宜切。）惜其未始有传焉者，故累记其所属，遗之其人，书之其阳，俾后好事者求之得以易。元行七年正月八日，蠲渠至大石。十月十九日，逾石得石泓小潭。渠之美於是始穷也。

○石涧记

石渠之事既穷，上由桥西北，下土山之阴，民又桥焉。其水之大，倍石渠三之一。亘石为底，（他本或无“一”字，或无“亘”字。）达于两涯。若床若堂，若陈筵席，若限阃奥。水平布其上，流若织文，响若操琴。揭跣而往，（○揭，丘列切，音憩，褰衣也。）折竹扫陈叶，排腐木，可罗胡床十八九居之。交络之流，触激之音，皆在床下；翠羽之木，龙鳞之石，均荫其上。古之人其有乐乎此耶？后之来者，有能追予之践履耶？得意之日，（一无“意”字。）与石渠同。由渴而来者，先石渠，后石涧；由百家濑上而来者，先石涧，后石渠。涧之可穷者，皆出石城村东南，其间可乐者数焉。其上深山幽林，逾峭险，道狭不可穷也。

○小石城山记

自西山道口径北，逾黄茅岭而下，有二道：其一西出，寻之无所得；其一少北而东，不过四十丈，土断而川分，有积石横当其垠。其上为睥睨梁丽之形，（睥睨，通作“埤霓”。《庄子》云：梁丽可以冲城。梁丽，屋栋。丽，与丽同。○睥，匹计切。睨，五计切。丽，音丽。睥睨，或从土。《广韵》引《博雅》：埤，土墙。《集韵》“城上垣”。杜预注《左传》，又作僻倪，音义同。丽，一音礼，司马云，小舡也。）其旁出堡坞，（安石切，小障也。堡，小城也。）有若门焉。穷之正黑，投以小石，洞然有水声，其响之激越，良久乃已。环之可上，望甚远，无土壤而生嘉树美箭，益奇而坚，其疏数偃仰，类智者所施设也。噫！吾疑造物者之有无久矣。及是，愈以为诚者。又怪其不为之中州，而列是夷狄，更千百年不得一售其伎，是固劳而无用，神者倘不宜如是，则其果无乎？或曰：“以慰夫贤而辱於此者。”或曰：“其气之灵不为伟人，而独为是物，故楚之南少人而多石。”是二者，余未信之。

○柳州东亭记（元和十年正月，公自永州召至京师。三月，复出刺柳州。此记作於刺柳州日，篇末自可见。）

出州南谯门，（谯，城上楼也。）左行二十六步，有弃地在道南。南值江，西际垂杨（垂杨，地名也。）传置，（○传，音转。传置，谓驿也，）东曰东馆。其内草木猥奥，有崖谷，倾亚缺圮。（部鄙切。“亚”一作“凸”。）豕得以为囿，蛇得以为薮，人莫能居。至是始命披弗刂蠲疏，（○弗刂，音指。疏，音疏。）树以竹箭松柽（丑成切。）桂桧柏杉。易为堂亭，（○易，以豉切。）峭为杠梁。（《孟子》：十一月，徒杠成。十二月，舆梁成。杠梁，皆桥也。○杠，音江，林间横木。）下上徊翔，前出两翼。凭空拒江，（“凭”，一作“冯”。）江化为湖。众山横环，阔氵婴湾。（○，音聊，与{山}同。氵婴，伊盈切。水绝远貌。湾，乌环切，一本，“”作“崦”。）当邑居之剧，而忘乎人间，斯亦奇矣。乃取馆之北宇，右辟之以为夕室；取传置之东宇，左辟之以为朝室；又北辟之以为阴室；作屋於北牖下以为阳室；作斯亭于中以为中室。朝室以夕居之，夕室以朝居之，中室日中而居之，阴室以违温风焉，阳室以违凄风焉。若无寒暑也，则朝夕复其号。既成，作石于中室，书以告后之人，庶勿坏。元和十二年九月某日，柳宗元记。

○柳州山水近治可游者记（记不书其年月，然当与前记先后作。公刺柳五年，卒於元和十四年之十月云。）

古之州治，在浔水南山石间。今从大水北，直平四十里，南北东西皆水汇。（音溃。水回合也。）北有双山，夹道崭然，（○崭，Θ咸、仕咸二切，高貌。）曰背石山。有支川，东流入于浔水。浔水因是北而东，尽大壁下。其壁曰龙壁。其下多秀石，可砚。南绝水，有山无麓，广百寻，高五丈，下上若一，曰甑山。（○甑，子孕切。）山之南，皆大山，多奇。又南且西，曰驾鹤山，壮耸环立，古州治负焉。有泉在坎下，恒盈而不流。南有山，正方而崇，类屏者，（○屏，蒲并切。）曰屏山，其西曰姥山，（○姥，莫补切。）皆独立不倚。北沈浔水濑下。（“沈”，一作“流”。）又西曰仙弈之山。山之西可上。其上有穴，穴有屏，有室，有宇。其宇下有流石成形，如肺肝，如茄房，（○茄，音加。荷茎，一本作“茹房”。）或积于下，如人，如禽，如器物，甚众。东西九十尽，南北少半。东登入小穴，常有四尽，（六尽为寻，倍寻曰常。）则廓然甚大。无穷，正黑。烛之，高仅见其宇，皆流石怪状。由屏南室中入小穴，倍常而上，始黑，已而大明，为上室。由上室而上，有穴，北出之，乃临大野，飞鸟皆视其背。其始登者，得石枰於上，（○枰，薄明切，又音平。博局。）黑肌而赤脉，十有八道，可弈，故以云。其山多柽，多槠，（柽，河柳。郭璞云：今河旁赤茎小杨。槠，木名。○柽，丑呈切。槠，音诸。）多之竹，（，竹名，节间相去数尽。○，音云。，都郎切。）多橐吾。其鸟，多秭归。（○秭，音子，又咨李切。秭归，或作“子规”。）石鱼之山，全石，无大草森，山小而高，其形如立鱼，在多秭露。西有穴，类仙弈。入其穴，东出，其西北灵泉在东趾下，有麓环之。泉大类毂雷鸣，西奔二十尽，有洄，在石涧，（洄，回流也。）因伏无所见，多绿青之鱼，多石鲫，（“多”，一作“及”。）多。雷山，两崖皆东西，雷水出焉，蓄崖中曰雷塘，能也云气，作雷雨，变见有光。祷用俎鱼、豆彘、形、（，脯也。）糈余、（○糈，音所，又音胥，祭神灶。余字，诸韵皆从“禾”，音徒，音土。沛国呼稻曰余。）阴酒，（一作“酒阴”。）虔则应。（公集有《雷塘祷雨文》。）在立鱼南，其间多美山，无名而深。峨山在野中，无麓，峨水出焉，东流入于浔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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卷三十·书明谤责躬

○寄许京兆孟容书（许孟容，字公范。元和初，再迁尚书右丞、京兆尹。公谪永州已五年，与京兆书，望其与之为地，一除罪籍耳。时当在元和四年云。

宗元再拜五丈座前：伏蒙赐书诲谕，微悉重厚，欣跃恍惚，（失意也。）疑若梦寐，捧书叩头，悸不自定。（悸，心动也。）伏念得罪来五年，未尝有故旧大臣肯以书见及者。何则？罪谤交积，群疑当道，诚可怪而畏也。以是兀兀忘行，尤召重忧，残骸馀魂，百病所集，痞结伏积，（○痞，部鄙切，腹中结痛。）不食自饱。或时寒热，水火互至，内消肌骨，（一作“肉”。）非独瘴疠为也。忽捧教命，（“捧”，一作“奉”。）乃知幸为大君子所宥，欲使膏肓沈没，（《左传》成十年，晋侯梦疾为二竖子，其一曰：“居肓之上，膏之下，若我何？”膏，谓连心之脂膏。肓，心下鬲上。○肓，音荒。）复起为人。夫何素望，敢以及此。宗元早岁，与负罪者亲善，始奇其能，谓可以共立仁义，裨教化。过不自料，勤勤勉励，唯以中正信义为志，以兴尧、舜、孔子之道，利安元元为务，不知愚陋，不可力︹，其素意如此也。末路孤危，厄塞О，（О，不安貌。○О，五结切。，音兀。一作“末路厄塞О”。）凡事壅隔，（一作“事既壅隔”。）很忤贵近，狂疏缪戾，蹈不测之辜，群言沸腾，鬼神交怒。加以素卑贱，暴起领事，人所不信。射利求进者，填门排户，百不一得，一旦快意，更造怨ゥ。（音读。）以此大罪之外，讠互诃万端，（○讠互，与“诋”同。）旁午构扇，尽为敌仇，（“尽”，一作“便”。）协心同攻，外连强暴失职者以致其事。此皆丈人所闻见，不敢为他人道说。怀不能已，复载简牍。此人虽万被诛戮，不足塞责，而岂有赏哉？（一无“岂有赏哉”四字。）今其党与，幸获宽贷，各得善地，无分毫事，（一作“无公事”。）坐食俸禄，明德至渥也，尚何敢更俟除弃废痼，（一无“更”字。）以希望外之泽哉？年少气盛，不谡几微，不知当否，但欲一心直遂，果陷刑法，皆自所求取得之，（一无“得之”二字，一无“求”字。）又何怪也？

宗元於众党人中，罪状最甚。神理降罚，又不能即死。（元和元年五月十七日，公母卢史卒。）犹对人言语，求食自活，迷不知耻，日复一日。然亦有大故。自以得姓来二千五百年，代为冢嗣。今抱非常之罪，居夷獠之乡，（○獠，音潦，夷名。）卑湿昏雾，恐一日填委沟壑，旷坠先绪，以是怛然痛恨，（○怛，当割切。）心肠沸热。（“肠”，一作“骨”。）茕茕孤立，未有子息。荒陬中少士人女子，（“陬”，一作“隅”，无“少”字及“女子”字。）无与为婚，世亦不肯与罪大者亲昵，（“罪大”，一作“罪人”。）以是嗣续之重，不绝如缕。每当春秋时飨，（“当”，一作“常”。）孑立捧奠，顾眄无后继者，然（一作“忄栗々然”，或“懔懔然”。）欷惴惕，恐此事便已，摧心伤骨，若受锋刃。此诚丈人所共悯惜也。先墓所在城南，（一无“所”字。）无异子北为主，独托村邻。自谴逐来，消息存亡不一至乡闾，主守者固以益怠。昼夜哀愤，惧便毁伤松柏，刍牧不禁，以成大戾。近世礼重拜扫，今已阙者四年矣。每遇寒食，则北身长号，以首顿地。想田野道路，士女遍满，皂隶佣丐，皆得上父母丘墓，马医夏畦之鬼，（《列子》云：路遇气儿马医，弗敢辱也，必下车而揖之。《孟子》：胁户诏笑，病于夏畦。夏畦，夏月治畦之人。○畦，音携。）无不受子孙追养者。然此已息望，又何以云哉！城西有数田，树果数百株，多先人手自封植，今已荒秽，恐便斩伐，无复爱惜。家有赐书三千卷，尚在善和里旧宅，宅今已三易主，书存亡不可知。皆付受所重，常系心腑，立身一败，万事瓦裂，身残家破，为世大﹃。（音戮。）复何敢更望大君子抚慰收恤，尚置人数中耶！是以当食不知辛咸节适，洗沐盥漱，（○盥，音管，又古玩切。）动逾岁时，一搔皮肤，尘垢满爪。诚忧恐悲伤，无所告，以至此也。

自古贤人才士，秉志遵分，被谤议不能自明者，（一本作“被谤”，无“议”字。）仅以百数。故有无兄盗嫂，（《汉书》，人或毁直不疑曰：不疑状貌甚美，然特毋奈其善盗嫂何也？”不疑问，曰：“我乃无兄。”终不自明。）娶孤女云挝妇翁者；（《后汉·第五伦》：建武二十九年，从淮阳王朝京师，帝戏谓伦曰：“闻卿为吏，妇翁，宁有之邪？”伦曰：“臣三娶妻，皆无父。”○挝，陟瓜切。）然赖当世豪杰，分明辨别。卒光史籍。（一作“册”。）管仲遇盗，升为功臣；（《礼记》：管仲遇盗，取二人焉。上以为公臣，曰：“其所游辟也可人也。”注云：言此人可也。）匡章被不孝之名，孟子礼之。（《孟子》：公都子曰：“匡章，通国皆称不孝焉，夫子与之游，又从而礼貌之，敢问何也？”孟子曰：“世俗所谓不孝者五”云云，“章子有一於是乎？”）今已无古人之实，（一“为”字。）而有其诟，欲望世人之明己，不可得也。直不疑买金以偿同舍；（《汉书》：直不疑为郎，事文帝。其同舍有告归，误持其同舍郎金去。已而同舍郎觉亡，意不疑。不疑谢有之，买金偿。后告归者至而归金，亡金郎大惭。）刘宽下车，归牛乡人。（《东汉》：刘宽，字文饶，尝行，有人失牛者，乃就宽车中认之。宽无所言，下驾步归。有顷，认牛者愧而送还。）此诚知疑似之不可辩，非口舌所能胜也。郑詹束缚於晋，终以无死；（《国语》：文公伐郑，欲得詹而师还。郑人以詹与晋，晋人将烹之，詹据鼎耳而疾号，乃命弗杀，厚为礼而归之。）钟仪南音，卒获反国；（《左传》：成九年，晋侯观于军府，见钟仪，与之琴，操南音。范文子曰：“乐操土音，不忘旧也，君动归之。”公从之，使归求成。南音，楚声。）步向囚虏，自期必免；（《左传》，襄王二十一年，栾盈出奔楚。晋囚叔向，乐王鲋风叔向曰：“吾为子请。”叔向弗应，其人皆咎叔向。叔向曰：必祁大夫。”）范痤骑危，（○痤，才戈切。骑，音奇。危，栋上也。）以生易死；（《史记·魏世家》：赵使人谓魏王：“为我杀范痤，吾献地。”王使捕之，痤因上屋骑危，谓使者曰：“与其以死痤市，不如以生痤市。有如痤死，赵不与王地，则奈何？”王出之。）蒯通据鼎耳，（○蒯，苦怪切。）为齐上客；（高帝诛韩信，信曰：“悔不用蒯通之言。”帝召通，欲烹之。通曰：“犬和吠非其主。”上乃赦之。据鼎耳，言将烹也。至齐悼惠王时，曹参为相，请通为客。）张苍、韩信伏斧，（○，音质。铁钅甚也。）终取将相；（《西汉》：张苍从沛公攻南阳，当斩，解衣伏质，王陵乃言沛公，赦勿斩，后至孝文时为相。韩信亡楚归汉，为连敖，坐法学斩，适见滕公。公奇其言，释勿斩。其后拜大将。）邹阳狱中，以书自活；（《西汉》：邹阳从梁孝王游，羊胜，公孙诡等疾阳，恶之。孝王怒，下阳吏。阳从狱中上书奏王，出之。）贾生斥逐，复召宣室；（《西汉》：贾谊，洛阳人。绛、灌之属害之，出为长沙王传。岁余，文帝思谊，徵之，入见宣室。）倪宽摈死，（《新唐书》作“摈厄”。）后至御大夫；（《西汉》：倪宽为廷尉文学卒史，以儒生不习事，不署曹，除为从史，之北地视畜。其后议封禅事，拜御史大夫。）董仲舒、刘向下狱当诛，为汉儒宗。（《西汉》：董仲舒，广川人。先是辽东高庙、长陵高园殿灾，仲舒居家，推说其意，未上。主父偃窃其书奏焉。於是下仲舒吏，当死，诏赦之。刘向，字子政，事宣帝，为谏大夫，献言黄金可成。上领典尚方铸作事，后不验，下吏当死。上奇其才，得逾冬令以减死论。）此皆瑰伟传辩奇壮之士，能自解脱。今以忄匡怯氵典氵忍，（○忄匡，音匡，怯也。氵典氵忍，音腆忍，垢氵蜀也。《楚辞》：切典氵忍之流俗。）下才末技，又婴恐惧痼病，（一作“病痼”。）虽欲慷慨攘臂，自同昔人，愈疏阔矣！

贤者不得志於今，必取贵於后，古之著书者皆是也。宗元近欲务此，然力薄才劣，无异能解，虽欲秉笔缕，（○，力禾切。缕，音吕，好视也，一曰委曲。当从尔，俗作“尔”，非。）神志荒耗，前后遗忘，（音妄。《汉书·杨恽传》：以陪辅朝廷之遗忘。作平声。）终不能成章。往时读书，自以不至滞，（，一作触。）今皆顽然无复省录。每读古人一传，数纸已后，则再三伸卷，复观姓氏，旋又废失。假令万一除刑部囚籍，复为士列，（“士”，一作“上”。）亦不堪当世用矣！伏惟兴哀无用之地，垂德於不报之报，但以存通家宗礼为念，（一无“存”字。）有可动心者，操之勿失。虽不敢望归扫茔域，（一无“虽”字。）退托先人之庐，以尽馀齿，姑遂少北，益轻瘴疠，就婚娶，求胤嗣，有可付托，即冥然长乎，如得甘寝，（“甘”，与“酣”同，出《庄子》。）无复恨矣！书辞繁委，无以自道。然即文以求其志，君子固得其肺肝焉。无任垦恋之至！（一本“恋”亦作“垦”。）不宣。宗元再拜。

○与杨京兆凭书（杨凭拜京兆尹，与李夷简素有隙。李因劾凭江西奸贼，宪宗贬为临贺悻，时元和四年也。公尝遗凭子诲之书云：“今日有北人来，示将籍田劾，是举数十年之坠典，必有大恩泽。丈人之冤闻於朝，今是举也必复大任。”此亦云“丈人旦夕归朝廷，复为大僚”。考《宪宗纪》，元和五年，诏以来嵊籍田，则此书必五年冬作。）

月日，宗元再拜，献书丈人座前：（○丈人字，俗以为妇翁答，然字则远矣。大抵亦尊者之称。《吴越春秋》载伍子胥谓渔父曰：“性命属天，今属丈人。”）役人胡要返命，奉教雍，壮厉感发，（“壮”，一作“庄”，）铺陈广大。上言推延贤隽之道，难於今之世，次及文章，末以愚蒙剥丧顿瘁，无以守宗族复田亩为念，忧悯备极。不唯其亲密旧故是与，复有（一作“是乃为若”。）公言显赏，许某素尚，（“许”，一作“取”。）而激其忠诚者。（“忠”，一作“中”。）是用踊跃敬惧，类响时所被简牍，万万有加焉。故敢悉其愚，以献左右。

大凡举之道，古人之所谓难者，（“古”下，一无“人”字。）其虽非苟一而已也。知之难，言之难，听信之难。夫人有有之而耻言之者，有有之而乐言之者，有无之而工言之者，有无之而不言似有之者，有之而耻言之者，上也。虽舜犹难於知之。（见《书·皋陶谟》。）孔子亦曰“失之子羽”。（《史记》：孔子曰：“以言取人，失之宰予。以貌取人，失之子羽。”《家语》：子羽有君子之容，而行不胜其貌。孔子曰：“以容取人，失之子羽。”子羽，乃澹台灭明也。）下斯而言知而不失者，妄矣。有之而言之者，次也。德如汉光武，冯衍不用；（冯衍，字敬通，京兆杜陵人。世祖即位，论功当封，将召见之。为令孤略等谗之，竟不获用。）才如王景略，以尹纬为令史。（《晋·史载记》：尹纬，天水人。先为秦吏部令史，后事姚苌为佐命元功。苌既败蔡坚，遣用尹说坚求禅代，坚问纬曰：卿於朕何可官？”纬曰：“尚书令史。”坚曰：“卿宰相才也。王景略之俦，而朕不知，其亡也不亦宜乎！”王景略，猛字。）是皆终日号鸣大吒，（吒，陟驾切，叹也。）而卒莫之省。无之而工言者，贼也。赵括得以代廉颇，（《史记·赵奢传》，赵孝成王使廉颇将兵拒秦，秦遣间言曰：“秦之所患，独畏马服君赵奢之子赵括为将耳。”王以括代颇，括之母谏王：“括徒能读父书，而父子异心。”王不听，果败。）马谡得以惑孔明也。（《蜀志》：马谡好论军计，诸葛亮深加器异。先主谓亮曰：“谡言过其实，不可大用。”亮谓不然，以谡为参军，战于街亭，为张所破。○谡，音缩。）今之若此类者，不乏於世。将相大臣闻其言，而必能辨之者，亦妄矣。无之而不言者，土木类也，周仁以重臣二千石，（西汉，周仁。武帝立，以先帝臣重之。仁乃病免，以二千石禄归老。）许靖以人誉而致三公。（“致”下，一有“位”字，先主围成都，许靖逾城降，先主以此薄靖不用。法正曰：“靖之浮称，播流四海，若其不礼，天下之人谓公为贱贤也。”於是以靖为司徒。）近世尤好此类，以为长者，最得宠。（《史记》，灌夫宠下辈，士亦以此多之，见武安传。）夫言朴愚无害者，（萧何以文毋害为沛主吏掾。无害，谓不刻害也。）其於田野乡闾为匹夫，虽称为长者可也。自抱关击柝以往，（《孟子》：恶乎宜乎，抱关击柝。柝，他各切。夜所击之木也。）则必敬其事，（《论语》：事君敬其事，而后其食。）愈上则及物者愈大，何事无用之朴哉？今之言曰：“某子长者，可以为大官。”类非古之所谓长者也，则必土木而已矣。夫捧土揭木而致之岩廊之上，（○揭，去谒切，举也。）蒙以绂冕，翼以徒隶，而趋走其左右，（一无“而”字。）岂有补於万民之劳苦哉！圣人之道，不益於世用，（“不”字下，一有“尽”字。）凡以此也，故曰知之难。孔子曰：“仁者其言也讠刃”，“孟子病未同而言”。然则彼未吾信，而吾告之以士，必有三章。是将曰：“彼诚知士欤？知文欤？”疑之而未重，一间也。又曰：“彼无乃私好欤？交以利欤？”二间也。又曰：“彼不足我，而我哉？（○，渠记切。毒也。）兹弗吾事。”三间也。畏是而不言，故曰言之难。言而有是患，故曰听信之难。唯明者为能得其所以，得其所以言，得其所以听，一不至则不可冀矣。然而君子不以言听之难，而不务取士。士，理之本也。苟有司之不吾信，吾知之而不舍，其必有信吾者矣。苟知之，虽无有司，而士可以显，则吾一旦操用人之柄，其必有施矣。故公卿之大任，莫若索士。士不预备而熟讲之，卒然君有问焉，宰相有咨焉，有司有求焉，其无所以应之，则大臣之道阙，故不可惮烦。

今之世言士者，先文章。文章，士之末也。然立言存乎其中，即末而操其本，（“操”，一作“探”。）可十七八，未易忽也。自古文士之多莫如今，今之后生为文，希屈、马者，可得数人；（屈，屈原。马，司马迁。○屈，其勿切。）希王、刘向之徒者，又可得十人；至陆机、潘岳之比，累累相望。（○累，万追切。）若皆为之不已，则文章之大盛，古未有也。后代乃可知之。今之俗耳庸目，无所取信，杰然特异者，乃见此耳。丈人以文律通流当世，叔仲鼎列，（大历九年，凭中进士；十三年，凝中进士；十二年，凌中进十。皆有名，时号三杨。）天下号为文章家。今又生敬之。（敬之，凌子，元和二年中进士。敬之，字茂孝，尝为《华山赋》示韩愈，愈称之。）敬之，希屈、马者之一也。天下方理平，今之文士咸能先理。理不一，断於古书老生，直趣尧、舜之道、（一作“大道”。）孔氏之志，明而出之，又古之所难有也。然则文章未必为士之末，独采取何如尔！宗元自小学为文章，中间幸联得甲乙科第，（一无“乙”、“第”二字。）至尚书郎，专百家章奏，然未能究知为文之道。自贬官来无事，读百家书，上下驰骋，乃少得知文章利病。（一无“知”字。）去年吴武陵来，（武陵，元和二年中进士，三年谪永州。）美其齿少，才气壮健，可以兴西汉之文章，日与之言，因为之出十数篇书。（一无“书”字。）庶几铿锵陶冶，时时得见古人情状。然彼古人亦人耳，（一无“古人”字。）夫何远哉！凡人可以言古，不可言今。（一本，二“以”字并作“与”。）桓谭亦云：亲见扬子云，容貌不能动人，安肯传其书？（《扬雄赞》：桓谭曰：“凡人贱近而贵远；亲见扬子云，禄位容貌，不能动人，故轻其书。”）诚使博如庄周，哀如屈原，奥如孟轲，壮如李斯，峻如马迁，富如相如，明如贾谊，专如扬雄，犹为今之人，（一有“笑”字。）则世之高者至少矣。由此观之，古之人未始不薄於当世，而荣於后世也。若吴子之文，非丈人无以知之。独恐世人之才高者，不肯久学，无以尽训诂风雅之道，以为一世甚盛。若宗元者，才力缺败，不能远骋高厉，与诸生摩九霄，抚四海，夸耀於后之人矣。（一作“世人”。）何也？凡为文，以神志为主。自遭责逐，继以大故，荒乱耗竭，又常积忧恐，神志少矣，所读书随又遗忘。一二年来。（一无“来”字。）痞气尤甚，加以众疾，动作不常。毛毛然（一无“然”字。○毛，音冒，目少睛。）骚扰内生，霾雾填拥惨沮，（“沮”，一作“怛”。霾，音埋，风雨土也。《诗》：终风且霾。）虽有意穷文章，而病夺其志矣。每闻人大言，则蹶气震怖，抚心按胆，不能自止。又永州多火灾，（一本无“又”字。）五年之间，四为天火所迫。（“天”，一作“大”。）徒跣走出，坏墙穴牖，仅免燔灼。书籍散乱毁裂，不知所往。一遇火恐，累日茫洋，不能出言，又安能尽意於笔砚，（“意”，一作“志”。）自苦，（○，丘八切，与“吉”同。坚也，突也，石状，一云口骨切，劳极貌，又健作貌。）以危伤败之魂哉？

中心之悃忄郁结，（○悃，口本切，诚也。忄，平力切，纟致密也。）具载所献《许京兆丈人书》，（许京兆，孟容。）不能重烦於陈列。凡人之黜弃，皆望望思得效用，而宗元独以无有是念。自以罪大不可解，才质无所入，苟焉以叙忧忄栗为幸，敢有他志？伏以先君禀孝德，秉直道，高於天下。仕再登朝，至六品官。（“至”，一作“止”。）宗元无似，亦尝再登朝至六品矣！何以堪此？且柳氏号为大族，五六从以来无为朝士者，岂愚蒙独出数百人右哉？以是自忖，官已过矣，宠已厚矣。夫知足与知止异，宗元知足矣。若便止不受禄位，亦所未能。今复得好官，犹不辞让，何也？以人望人，尚足自进。如其不至，则故无憾，进取之志息矣。身世孑然，无可以为家，虽甚崇宠之，孰与为荣？独恨不幸获托姻好，而早凋落，（公娶凝女，贞元十五年八月一日卒，年二十三。）寡居十馀年。尝有一男子，（一本无“一”字。）然无一日之命，（杨氏孕而不育。）至今无以托嗣续，恨痛常在心目。孟子称“不孝有三，无后为大”。今之汲汲於世者，唯惧此而已矣！天若不弃先君之德，使有世嗣，（一作“祀”。）或者犹望延寿命，以及大宥，得归乡闾，立家室，则子道毕矣。过是而犹竞於宠利者，天厌之！天厌之！（厌，弃也。）丈人旦夕归朝廷，复为大僚，伏惟以此为念。流涕顿颡，（写曩切。）布之座右，（一作“下”。）不任感激之至。宗元再拜。

○与裴埙书（裴埙，堇之弟，字行具此书，唯不详其爵位。公时在永，其书曰“河北之师，当已平奚虏吉语矣”。考其时，盖当吐突承璀诛王承宗之时，事在元和四年，书必此年作。）应叔十四兄足下：比得书示勤勤，不以仆罪过为大故，有动止相悯者，仆望已矣。世所共弃，惟应叔辈一二公独未耳。（一作“独未下耳”。）仆之罪，在年少好事，进而不能止。俦辈恨怒，以先得官。又不幸早尝与游者，居权衡之地，十贤幸乃一售，不得者张排扌艮，（《书》：人乃可张为幻。张，欺诈也。○，音。扌艮，胡根切，一本作恨，见《汉书·灌夫传》。）仆可出而辩之哉！性又倨里，不能摧折，以故名益恶，势益险，有喙有耳者，相邮传作丑语耳，（一无“耳”字。）不知其卒云何。中心之愆尤，若此而已。既受禁锢而不能即死者，以为久尝自明。今亦久矣，而嗔骂者尚不肯已，坚然相白者无数人。

圣上日兴太平之理，不贡不王者悉以诛讨，而制度大立，长使仆辈为匪人耶？其终无以见明，而不得击坏鼓腹乐尧、舜之道耶？且天下熙熙，（“天下熙熙”，见《史记·货殖传》。）而独呻吟者四五人，何其优裕者博，而局束者寡，其为不一徵也何哉？大和蒸物，燕谷不被其煦，一邹子尚能耻之，（刘向《别录》云：方士传言，邹衍在燕，燕有谷，地美而寒，不生五谷。邹子居，吹律而温气至，五谷生，今名黍谷。）今若应叔辈知我，岂下邹子哉！然而不耻者何也？河北之师，当已平奚虏，闻吉语矣。（时吐突承璀计镇冀王承宗。镇冀自李宾臣，本范阳内属奚。承宗之先武俊，亦本契丹部落，故曰奚虏。）然若仆者，承大庆之后，必有殊泽，流言飞文之罪，（流文飞文，出《刘向传》。）或者其可以已乎？幸致数百里之北，使天下之人，不谓仆为明时异物，死不慨矣。

金州考绩已久，独蔑然不迁者何耶？十二兄宜当更转右职。十四兄尝得数书，无恙。（馀亮切，忧也。一无“尝得”二字。）兄顾惟仆之穷途，得无意乎？北当大守，人愈平和，惟楚南极海，玄冥所不统，炎昏多疾，气力益劣，昧昧然人事百不记一，舍忧忄栗，则怠而睡耳。偶书如此，不宣。宗元再拜。

○与萧翰林亻免书（一作“勉”。《新唐史》，萧亻免书在许孟容书前。按亻免本传，贞元中及第，又以贤良方正对策异等，拜右拾遗。元和六年，召为翰林学士，凡三年，进知制诰。公在永州，此书当在亻免学翰林时作。）

思谦兄足下：昨祁县王师范过永州，为仆言得张左司书，道思谦蹇然有当官之心，乃诚助太平者也。仆闻之喜甚，然微王生之说，仆岂不素知耶？所喜者耳与心叶，果於不谬焉尔。（子京《新唐史》自思谦兄止焉尔并删去。）

仆不幸，（《唐史》删“不幸”二字。）响者进当О不安之势，平居闭门，口舌无数，况又有久与游者，乃岌岌而造其门哉。（《唐史》删“乃”字。○岌，鱼及切。“门”，一作“间”，下无“哉”字。）其求进而退者，皆聚为仇怨，造作粉饰，蔓延益肆。非的然昭晰，自断於内，则孰能了仆於冥冥之间哉？（《史》删则字之字。）然仆当时年三十三，（永元贞年。）甚少。（《唐史》删甚少字。）自御史裹行得礼部员外郎，超取显美，欲免世之求进者怪怒娼嫉，（○冒，音冒。）其可得乎？（《唐史》删其字。）凡人皆欲自达，仆先得显处，才不能逾同列，声不能压当世，（“声”，一作“名”。）世之怒仆宜也。（《唐史》自凡人止宜也并删去。）与罪人交十年，官又以是进，（《唐史》删又字。）辱在附会。圣朝弘大，（“弘”，一作“宽”。）贬黜甚薄，不能塞众人之怒，（《唐史》删能字。）谤语转侈，嚣嚣嗷嗷，（嚣，虚骄切。嗷，音敖。）渐成怪民。（“民”，一作“人”。）饰智求仕者，更詈仆以悦雠人之心，（“詈”，一作“言”，“雠”，一作“仇”。）日为新奇，务相喜可，（“喜”，一作“悦”。）自以速援引之路。而仆辈坐益困辱，（《唐史》删而字。）万罪横生，不知其端。伏自思今，过大恩甚，乃以至此。（《唐史》自伏自止致此并删去。）悲夫！人生少得六七十者，今已三十七矣。（《唐史》删六七二字及已字。）长来觉日月益促，岁岁更甚，大都不过数十寒暑，则无此身矣。（《唐史》删则字。）是非荣辱，又何足道！云云不已，祗益为罪。兄知之勿为他人言也。（《唐史》自兄字至也字删去。）

居蛮夷中久，惯习炎毒，昏毛重追，（驰伪切，足肿也。重，上声。）意以为常。忽遇北风晨起，薄寒中体，则肌革<疒参>懔，（○<疒参>，山锦切，寒病，一作“惨”，七感切。懔，来感切。阴寒貌，薄寒中人，见《楚辞》。）毛萧条，瞿然（○瞿，音句。）注视，怵惕以为异候，意绪殆非中国人。（“人”下，有“也”字。）楚、越间声音特异，舌ㄋ讠（《孟子》：南蛮舌之人。○，音决。鸟名，即也。ㄋ，音卓。）今听之怡然不怪，（“怡”，一作“恬”。）已与为类矣。家生小童，皆自然哓哓，（许尧切。）昼夜满耳，闻北人言，则啼呼走匿，虽病夫亦怛然骇之。出门见适州闾市井者，其十有八九，杖而后兴。自料居此尚复几何，岂可更不知止，言说长短，重为一世非笑哉？读《周易·困卦》。（《唐史》删周字。）至“有言不信尚口乃穷”也，（《唐史》删也字。）往复益喜，曰：“嗟乎！余虽家置一喙以自称道，诟益甚耳。”用是更乐默，（○，音阴，不能言也。）思与木石为徒，（《唐史》删思字。）不复致意。

今天子兴教化，定邪正，海内皆欣欣怡愉，而仆与四五子者独沦陷如此，（《唐史》删独字。）岂非命欤？命乃天也，非云云者所制，又何恨？余（《唐史》删余字。）独喜思谦这徒，遭时言道。道之行，物得其利。仆诚有罪，然岂不在一物之数耶？身被之，目睹之，足矣。何必攘袂用力，（○裾，弥蔽切。）而矜自我出耶？果矜之，又非道也。事诚如此。（《唐史》自独喜至如此并删去。）然居理平之世，（高宗讳治避为理。）终身为顽人之类，犹有少耻，未能尽忘。倘因贼平庆赏之际，得以见白，使受天泽馀润，（是时吐突承璀讨王承宗，公有望於贼平，庆宥及罪谪耳。）虽朽腐败，（○，牙割、牙结二切，伐木馀也。“”，一作“株”。）不能生植，犹足蒸出芝菌，以为瑞物。（○菌，九陨切。）一释废痼，移数县之地，则世必曰罪稍解矣。然后收召魂魄，买土一廛为耕，（一廛，二亩半也，一家之居也。）朝夕歌谣，使成文章。庶木铎者采取，（木铎者，金铃木舌。武事振金铎，文事振木铎，以徇於道路。）献之法官，（法官，路寝正殿也。）增圣唐大雅之什，虽不得位，亦不虚为太平之人矣。（《唐史》删之字。）此在望外，然终欲为兄一言焉。（《唐史》自此在止言焉删去。）宗元再拜。

○与李翰林建书（按建本传，贞元中，补校书郎。德宗思得文学者，或以建闻。帝问左右，宰相郑馀庆曰：“臣为吏部时，当补校书八人，他皆藉贵势以请，建独无有。”帝喜，擢左拾遗翰林学士。此书在永时作也。书云前过三十七年，当在元和四年。）

杓直足下：（建，字杓直，逊之弟也。○杓，音标。）州传遽至，（○传，云声，驿也。）得足下书，又於梦得处（梦得，刘禹锡字。）得足下前次一书，意皆勤厚。庄周言，逃蓬ワ者，（○ワ，徒吊切。）闻人足音，则跫然喜。（《庄子》：逃虚空者，藜ワ柱乎<鼠生>鼬之径，踉位其空，闻人足音，跫然而喜矣。○跫，巨恭切，喜貌，本注云人行貌。）仆在蛮夷在，比得足下二书，及致乐饵，喜复何言！仆自去年八月来，痞疾稍已。往时间一二日作，今一月乃二三作。用南人槟榔馀甘，破决壅隔大过，（“隔”，一作“塞”。）阴邪虽败，已伤正气。行则膝颤，（音战，寒动也。）坐则髀Φ。（○髀，部礼切，股也。Φ，卑利切，足气不生也，湿病。）所欲者补氯丰血，︹筋骨，辅心力，有与此宜者，更致数物。忽得良方偕至，益善。

永州於楚为最南，状与越相类。仆闷即出游，游复多恐。涉野有蝮虺大蜂，（蝮蛇，细颈大头焦尾，色如绥文，文间有毛，似猪鬣，鼻上有针，大者长七八尺，一名反鼻。虺，色如土，俗呼土虺。○虺，许伟切。蝮，芳六切。）仰空视地，寸步劳倦；近水即畏射工沙虱，（《诗》：为鬼为蜮。蜮在水旁能射人，甚者至死，亦谓之短狐，即射工也，亦名水弩。）含怒窃发，中人形影，动成疮。（羽鬼切。一作“疣”。）时到幽树好石，得一笑，已复不乐。何者？譬如囚拘圜土，（《周礼》：三罚而归于圜土。注，圜土，狱城也。）一遇和景，（一有“出”字。）负墙搔摩，伸展支体。当此之时，亦以为适，然顾地窥天，不过寻丈，（六尺曰寻。）终不得出，岂复能久为舒畅哉？明时百姓，皆获欢乐；仆士人，颇识古今理道，独怆怆如此。诚不足为理世下执事，至比愚夫愚妇又不可得，窃自悼也。

仆曩时所犯，足下适在禁中，时建为翰林学士。备观本末，不复一一言之。今仆癃残顽鄙，不死幸甚。苟为尧人，（避民为人。）不必立事程功，唯欲为量移官，差轻罪累，即便耕田艺麻，取老农女为妻，生男育孙，以供力役，时时作文，以咏太平。摧伤之馀，气力可想。假令病尽己，身复壮，悠悠人世，越不过为三十年客耳。（“三”，或作“四”。）前过三十七年，与瞬息无异。复所得者，其不足把玩，亦已审矣。杓直以为诚然乎？

仆近求得经史诸子数百卷，常候战悸稍定，时即伏读，颇见圣人用心、贤士君子立志之分。著书亦数十篇，心病，言少次第，不足远寄，但用自释。贫者士之常，（《列子》：荣启期曰：“贫者士之常，死者人之终。”）今仆虽羸馁，亦甘如饴矣。足下言已白常州煦仆，（○煦，吁句、况羽二切。）仆岂敢众人待常州耶！若众人，（一作“若即人”。）即不复煦仆矣。然常州未尝有书遗仆，仆安敢先焉？裴应叔、萧思谦（裴埙、萧亻免也。）仆各有书，足下求取观之，相戒勿示人。敦诗在近地，（敦诗，崔群。）简人事，今不能致书，足下默以此书见之。勉尽志虑，（或误作“免尽”，非。）辅成一王之法，以宥罪戾。不悉。宗元白。

○与顾十郎书（观集中《送苑论序》，谓初与论同荐于京师。是岁小司徒顾公守春官之缺，而权择士之柄。明年春，同权衡之下，并就重轻之试。顾公，盖少连也。今以门生具官致书於顾君，意者必少连子也。《少连传》云：始少连携少子师闵奔行在，有诏同止翰林院。则顾氏子岂师闵耶？“十郎”，一本作“十一郎”。公时谪永州作。）

四月五日，（一作“月日”。）门生守永州司马员外置同正员柳宗元，谨致书十郎执事：凡号门生而不知恩之所自者，非人也。缨冠束衽而趋以进者，咸曰我知恩。知恩则恶乎辨？然而辨之亦非难也。大抵当隆赫柄用，而蜂附蚁合，ゑゑ趄趄，（○ゑ，吁句切，吹也。趄，千馀切，趑趄也。）便僻匍匐，以非乎人，而售乎己。若是者，一旦势异，则雷灭飙逝，（飙，卑遥切。）不为门下用矣。其或少知耻惧，恐世人之非己也，（一作“世之人”。）则矫於中以貌於外，其实亦莫能至焉。然则当其时而确固自守，蓄力秉志，不为响者之态，则於势之异也固有望焉。

大凡以文出门下，由庶士而登司徒者，七十有九人。（贞元九年、十年，顾少连以礼部侍郎知贡举，取进士六十人，诸科十九人。）执事试追状其态，则果能效用者出矣。然而中间招众口飞语，哗然张者，岂他人耶？夫固出自门下。赖中山刘禹锡等，（禹锡，贞元九年中第。）遑遑惕忧，无日不在信臣之门，以务白大德。顺宗时，显赠荣谥，扬于天官，敷于天下，以为亲戚门生光宠。（少连赠尚书左仆射，谥曰敬，则谥赠之荣亦诸门生之力欤。）不意巢々者，（《晋书·习临齿传》：巢々常流，碌碌凡士。○巢，音琐，当作琐。琐，碎也。）复以病执事，此诚私心痛之，堙郁汹涌，不知所发，常以自憾，在朝不能有奇节宏议，以立於当世，卒就废逐，居穷厄，又不能著书，断往古，明圣法，以致无穷之名。进退无以异於众人。不克显明门下得士之大。今抱德厚，蓄愤悱，思有以效於前者，则既乖谬於时，离散摈抑，（○摈，必刃切。）而无所施用。长为孤囚，不能自明。恐执事终以不知其始（“始”下，一有“之”字。）偃蹇退匿者，将以有为也；犹流於响时求进者之言，而下情无以通，盛德无以酬，用为大恨，固尝不欲言之。今惧老死瘴土，（一有“中”字。）而他人无以辨其志，故为执事一出之。古之人耻躬之不逮，（《论语》：古者言之不出，耻躬之不逮也。）倘或万万有一可冀，（一本作“几”，与“冀”通。）复得处人间，则斯言几乎践矣。因言感激，浪然出涕，（○浪，音郎。）书不能既。（一作“就”。）宗元谨再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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卷三十一·书

○与韩愈史官书（《韩文公集》中，不见与公论史书，惟有《答刘秀才书》，其言为史者不有人祸，必有天刑。公此书皆与韩公辨，以为不然。观韩与刘秀才书，则公所以答之之意昭然矣。韩元和八年六月为史馆修撰，此书云正月，其作於九年之春欤？退之《答刘秀才论史书》，见《韩文》外集第二卷。

正月二十一日，（元和九年。）某顿首十八丈退之侍者前：获书言史事，云具《与刘秀才》书，及今乃见书藁，私心甚水喜，与退之往年言史事大谬。

若书中言，退之不宜一日在馆下，安有探宰相意，以为苟以史荣一韩退之耶？若果尔，退之岂宜虚受宰相荣己，而冒居馆下，近密地，食奉养，役使掌固，（《汉书》作“故”，令史之属。应劭云：掌故事。“固”字一本作“故”。）利纸笔为私书，取以供子弟费？古之志於道者，（“於”下，一有“有”字。）不若是。（“不”下，一有“宜”字。）

且退之以为纪录者有刑祸，避不肯就，尤非也。史以名为褒贬，犹且恐惧不敢为；设使退之为御史中丞大夫，其褒贬成败人愈益显，其宜恐惧尤大也，则又扬扬入寿府，美食安坐，行呼唱於朝廷而已耶？在御史犹尔，设使退之为宰相，生杀出入升黜天下士，其敌益众，则又将扬扬入政事堂，美食安坐，行呼唱於内庭外衢而已耶？何以异不为史而荣其号、利其录也？（一无者字。）

又言“不有人祸，则有天利”。（则，一作必。）若以罪夫前古之为史者，然亦甚惑。凡居其位，思直共道。道苟直，虽死不可回也；如回之，莫若亟去其位。孔子之困于鲁、卫、东、宋、蔡、齐、楚者，其时暗，（一无“暗”字。）诸侯不能行也。（一作“其时诸侯不能以也。”以，一作用。）其不遇而死，不以作《春秋》故也。当其时，虽不作《春秋》，孔子犹不遇而死也。若周公、史佚，（史佚，谓周太史也。）虽纪言书事，犹遇且显也。又不得以《春秋》为孔子累。范晔悖乱，虽不为史，其宗族亦赤。（赤，一作诛。晔删众家《后汉书》为一家之作。宋文帝元嘉二十二年，谋反，族诛。）司马迁独天子喜怒，（司马迁盛言李陵。武帝以迁欲沮贰师，下之蚕室。）班固不检下，（汉和帝永元初，洛阳令种竞以事捕固，固死狱中。）崔浩沽其直以半暴虏，（崔浩事魏太武帝，太平真君十一年，以罪族诛。）皆非中道。左丘明以疾盲，出於不幸。子夏不为史亦盲，（《礼记》：子夏哭其子而丧其明。）不可以是为戒。其馀皆不出此。是退之宜守中道，不忘其直，无以他事自恐。退之之恐，唯在不直、不得中道，刑祸非所恐也。

凡言二丰年文武士殉有诚如此者。今退之曰：我一人也，何能明？则同职者又所云若是，后来继今者又所云若是，人人皆曰我一人，则卒谁能纪传之耶？如退之但以所闻知孜孜不敢怠，同职者、后来继今者，亦各以所闻知孜孜不敢怠，则庶几不坠，使卒有明也。不然，徒信人口语，每每异辞，日以滋久，则所云“磊磊轩天地”者。（磊，鲁猥切。）决必沈没，且乎杂无可考，非有志者所忍恣也。果有志，岂当待人督责迫蹙然后为官守耶？

又凡鬼神事，眇茫荒惑无可准，明者所不道，退之之智而犹惧于此？今学如退之，辞如退之，好议论如退之，慷慨自谓正直行行焉如退之，（○行，胡浪切。《论语》：行行如也。注：刚强之貌。）犹所云若是，则唐之史述其卒无可托乎？明天子贤宰相得史才如此，而又不果，甚可痛哉！退之宜更思，可为速为，果卒以为恐惧不敢，则一日可引去，又何以云“行且谋”也？今人当为而不为，又诱（诱，一作诿。）馆中他人及后生者，此大惑已。不勉己而欲勉人，难矣哉！

○与史官韩愈致段秀实太悻逸事书（公自状公段秀实逸事甚悉，又有上逸事於史包袱太，此又与韩昌黎书，使书之勿坠。时元和九年也。《新史·段太尉》传，皆取公所为状具载之。《赞》又载公所上史馆状中语，曰：“宗元不妄许人，谅其然耶。”其益於名师多矣。）

退之馆下：前者书进退之力史事，（即谓前书。）奉答诚中吾病，若疑不得实未即籍者，（籍，谓记录。“者”字，一作“有诸”。）诸皆是也。（皆，一作诚。）退之平生不以不信见遇。窃自冠好注游边上，问故老卒吏，得段太尉事最详。今所趋走州刺史崔公，（元和九年，御史中丞崔能来莅永州。）时赐言事，又具得太尉实迹，参校备具。太尉大节，古固无有。然人以为偶一奋，遂名无穷，今大不然。太尉自有难在军中，其处心未尝亏侧，其莅事无一不可纪，会在下名未达，以故不闻，非直以一时取笏为谅也。（《论语》：匹夫匹妇之为谅也。谅，信也。）

太史迁死，（一无“太”字。）退之复以史道在职，宜不苟过日时。昔与退之期为史，志甚壮，今孤囚废锢，连遭瘴疠羸顿，朝夕就死，无能为也。第不能竟其业。若太尉者，宜使勿坠。太史迁言荆轲徵夏无且，（《史记·荆轲赞》曰：始公孙季功、董生与夏无且游，具知其事，为余道之如是。且，即余切。）言大将军徵苏建，（《卫将军列传》：苏建语余曰：“吾尝责大将军至尊重，而天下之贤大夫无称焉。”）言留侯徵画容貌。（《张良赞》：至见其图，状貌如妇人好女。）今孤囚贱辱，虽不及无且、建等，然比画工传容貌尚差胜。《春秋传》所谓传信传者，（《梁传》：庄七年，著以传著，疑以传疑。）虽孔子亦犹是也。窃自以为信且著。其逸事有状。

○与刘禹锡论周易九六书（一本“论九六书”在后。《刘梦得集》有《与董生言易》、《辨易九六论》二篇，有曰：“乾之爻皆九，而刊六，何也？世之儒曰：“吾闻诸孔颖达云，阳尊得兼乎阴，阴不得兼乎阳也。”他日，与董生言及《易》，生曰：“吾闻诸毕中和云：“举老而称也。”因举揲蓍变之所遇多少，以明老阴老阳之数，以明二篇之策。复取《左氏》、《国语》昔人之筮以为证。且曰：余与董生九六之义，信与理会为不诬矣。又於《左氏》二书参焉。若合形影。而世人往往攘臂於其间，曰：“生之名孰与颖达著邪！而才孰与元凯贤邪？历载旷日，未尝有闻人用是说者。虽余愤然用口舌争，特貌从者十一二焉。余独悲而志之，以俟夫后觉。此梦得所言《易》大概也。）

见与董生论《周易》九六义，取老而变，以为毕中和承一行僧得此说，（董生言本毕中和，中和本其师，师之学本一行。）异孔颖达《疏》，而以为新奇。彼毕子、董子何肤末於学而遽云云也？都不知一行僧承韩氏、孔氏说，而果以为新奇，不亦可笑矣哉！

韩氏（谓韩康伯。）注“《乾》之策二百一十有六”曰“《乾》一爻三十有六策”，则是取其遇揲四分而九也。“《坤》之策一百四十有四”，曰“《坤》一爻二十四策”，则是取其遇揲四分而六也，孔颖达等作《正义》，论云：九六有二义。其一者曰：“阳得兼阴，阴不得兼阳。”其二者曰：“老阳数九，老阴数六。”二者皆变用，《周易》以变者占。”郑玄注《易》，亦称以变者占，故云九六也。所以老阳九、老阴六者，九遇揲得老阳，六遇揲得老阴。此具在《正义·乾篇》中，周简子之说亦若此，而又详备。何毕子董子之不视其书，而妄以口承之也？君子之学，将有以异也，必先究究其书，究穷而不得焉，乃可以立而正也。今二子尚未能读韩氏《注》、孔氏《正义》，是见其道听途说者，又何能知所谓《易》者哉？足下取二家言观之，则见毕子、董子肤末於学而遽云云也。

足下所为书，非元凯兼三《易》者则诺。若曰孰与颖达著，则此说乃颖达说也，非一行僧、毕子、董子能有异者也。（异下一有“说”字。）无乃即其谬而承之者欤？观足下出入筮数，考校《左氏》，今之世罕有如足下求《易》之悉者也。然务先穷昔人书，有不可者而后革之，则大善。谨之勿遽。宗元白。

○答刘禹锡天论书（一本，《答刘禹锡天论》在前。○公尝作《天说》，禹锡以为未尽，作《天论》以辨之。公反覆以书问辨。观禹锡《天论》，参以书意，则其义自昭然。馀详解在禹锡《天论及公天说》下。见十六卷。）

宗元白：发书得《天论》三篇，以仆所为《天说》为未究，欲毕其言。始得之，大喜，谓有以开吾志虑。（开下，一有“明”字。）及详读五六日，求其所以异吾说，卒不可得。其归要曰：非天预夫乎人也。凡子之论，乃吾《天说》传疏耳，无异道焉。谆谆佐吾言，而曰有以异，不识何以为异也。

子之所以为异者，岂不以赞天之能生植也欤？夫天之能生植久矣，不待赞而显。且子以天之生植也，为天耶？为人耶？抑自生而植乎？若以为为人，则吾愈不识也。若果以为自生而植，则彼自生而植耳，何以异天果之自为果。（鲁果切。有核曰果，无核曰。）痈痔之自为痈痔，草木之自为草木耶？是非为谋明矣，犹天之不谋乎人也。（乎，一作於。）彼不我谋，而何为务胜之耶？子所谓交胜者，若天恒为恶，（“若”下，一有“知”字。）人恒为害，人胜天则善者行。是又过德乎人，过罪乎大也。又曰：天之能者生植也，人之能者法制也。（梦得《论》云：天之道在生植，其用在强弱；人之道在法制，其用在是非。）是判天与人为四而言之者也。余则曰：生植与灾荒，皆天也；法制与悖乱，皆人也，二之而已。其事各行不相预，而凶丰理乱出焉，究之矣。凡子之辞，枝叶甚美，而根不直取以遂焉。

又子之喻乎旅者，（“又”下，一有“曰”字。）皆人也，而一曰天胜焉，一曰人胜焉，何哉？苍苍之先者，力胜也；（苍苍，一作莽苍。）邑郛之先者，智胜也。虞、芮，力穷也，匡、宋，籍穷也。是非（一有“之”字。）存亡，皆未见其可以喻乎天者。若子之说，要以乱为天理、理为人理耶？谬矣。若操舟之言人与天者，愚民恒说耳。幽、厉之云为上帝者，无所归怨之辞尔，（一有皆字。）不足喻乎道。子其熟之，无羡言侈论，（○羡，涎面切。馀也。）以益其枝叶，姑务本之为得，不亦裕乎？独所谓无形为无常形者甚善。宗元白。

○答无饶州论春秋书

辱复书，教以《报张生书》及《答衢州书》言《春秋》，此诚世所希闻，兄之学为不负孔氏矣。

往年曾记裴封叔宅，（封叔名堇。）闻兄与裴太常言晋人及姜戎败秦师于ゾ一义，（事见《左传》僖三十三年。）常讽习之。又闻韩宣英及亡友吕和叔辈言他义，（胥山沈公谓当去“亡友”二字，迁在“吕和叔”上，今从之。盖韩宣项，元和十年自饶州司马召回，与公例出为汀州刺史也。宣英，名晔。吕和叔，名温，元和六年八月卒，公有诔。）知《春秋》之道久隐，而近乃出焉。京中於韩安平处，（安平，名泰。）始得《微指》，和叔处始见《集注》，（陆质，一名淳，尝著《春秋微指》二篇、《集注》二篇。）恒愿扫於陆先生之门。及先生为给事中，（贞元二十年二月，以质为给事中。）与宗元入尚书同日，居又与先生同巷，始得执弟子礼。未及讲讨，会先生病，时闻要论，尝以易教诲见宠。不幸先生疾弥甚，（贞元二十年九月，质卒，门人私谥曰文通先生，公尝有《墓表》。）宗元又出邵州，（九月，公出刺邵州。）乃大乖谬，不克卒业。复於以凌生处，（凌准，字宗一，元和三年卒。公有《志》。）尽得《宗指》、《辩疑》、《集注》等一通。（质又有《春秋辩疑》七篇。）伏而读之，於“纪侯大去其国”，（事见《左传》庄四年。）见圣人之道与尧、舜合，不唯文王、周公之志独取其法耳；於“夫人姜氏会齐侯于禚”，（音灼，齐地名。事见《左传》庄二年。）见圣人立孝经之大端，所以明其分也；於“楚人杀陈夏徵舒，丁亥，楚子入陈，纳公孙宁、仪行父于陈”，（事见《左传》宣十一年。）见圣人褒贬予夺，唯当之所在，所谓瑕瑜不掩也。（《礼记》：瑕不掩瑜，瑜不掩瑕。○瑕，音遐。瑜，音俞。）反覆甚喜。若吾生前距此数十年，则不得是学矣。今后之，不为不遇也。

兄书中所陈，皆孔氏大趣，无得逾焉。其言书荀自，贬立卓之意也。（《左传》，僖公十年《经》书“里克弑其君卓及其大夫荀息”。先是晋献公宠骊姬，杀太子申生，逐夷吾、重耳而立奚齐。前年献公卒，里克弑奚齐。荀息又立卓子。至是里克又弑，而荀息死之。）顷尝怪荀息奉君之邪心以立嬖子，不务正义，弃重耳於外而专其宠，孔子同於仇、牧孔父为之辞。（《左传》桓公二年《经》书“宋督弑其君与夷及其大夫孔父”。庄公十二年《经》书“宋万弑其君捷及其大夫仇牧”。与前书里克事书法皆同。）今兄言贬息，大善。息固当贬也，然则《春秋》与仇、孔辞不异，仇、孔亦有贬欤？宗元尝著《非国语》六十馀篇，其一篇为息发也，今录以往，可知愚之所谓者乎？《微指》中明“郑人来渝平”，（事见《左传》隐六年。）量力而退，告而后绝，固先同后异者也。今检此前无与郑同之文，后无与郑异之据，独疑此一义，理甚精而事有不合，兄亦当指教焉。（“指”下，一有“而”字。）往年又闻和叔言兄论楚商臣一义，（事见《左传》文元年。）虽啖、赵、陆氏，（啖氏，助也。赵氏，匡也。○啖，音淡。）皆所未及，请具录，当疏《微指》下，以传末学。萧、张前书，亦请见及。至之日，勒为一卷，以垂将来。

宗元始至是州，作《陆先生墓表》，今以奉献，与定宣英读之。（时晔为饶州刺史。）《春秋》之道如日月，不可赞也；若赞焉，必同於孔、跖优劣之说，故直举其一二，不宣。宗元再拜。

○与吕道州温论非国语书（温，字和叔，一字化光。元和三年十月为道州刺史，六年八月卒，公尝为之诔。此书作於六年前。）

四月三日，宗元白化光足下：近世之言理道者众矣，率由大中而出者咸无焉。其言本儒术。则迂回茫洋而不知其；其或切於事，则苛峭刻，（○峭，七肖切。，下革切。）不能从容，卒泥乎大道。（○泥，乃计切。）甚者好怪而妄言，推天引神，以为灵奇，恍惚若化，而终不可逐。故道不明於天下，而学者之至少也。

吾自得友君子。而后知中庸门户阶室，渐染砥砺，几乎道直。然而常欲立言垂文，则恐而不敢。今动作悖谬，以为﹃於世，身编夷人，名列囚籍。以道之穷也，而施乎事者无日，故乃挽引，强为小书，以志乎中之所得焉。

尝读《国语》，病其文胜而言ζ，好诡以反伦，其道舛逆。而学者以其文也，咸嗜悦焉，伏膺呻吟者，至比六经，则溺其文必信其实，是圣人之道翳也。余勇不自制，以当后世之讪怒，辄乃黜其不臧，救世之谬。（救，一作究。）凡为六十七篇，命之曰《非国语》。既就，累日怏怏然不喜，以道之难明而习俗之不可变也，如其知我者困谁欤？凡今之及道者，果可知也已。后之来者，则吾未之见，其可忽耶？故思欲尽其瑕，（卢对切。）以别白中正。（一无“别”字。）度成吾书者，非化光而谁？辄令往一通，（一作“今往一通”，一作“今辄往一通”。）惟少留视役虑，以卒相之也。

往时致用作《孟子评》，（李景俭，字致用。）有韦词者（词，亦字致用。）告余曰：吾以致用书示路子，路子曰：‘善则善矣，然昔人为书者，岂若是摭前人耶？’”韦子贤斯言也。余曰：致用之志以明道也，非以摭《孟子》，盖求诸中而表乎世为尔。”今余为是书，（余，一作吾。）非左氏尤甚。若二子者，固世之好言者也，而犹出乎是，况不及是者滋众，则余之望乎世也愈狭矣，卒如之何？苟不悖於圣道，而有以启明者之虑，则用是罪余者，虽累百世滋不憾而恧焉！（○恧，惭也。女六切。）於化光何如哉？激乎中必厉乎外，想不思而得也。宗元白。

○答吴武陵论非国语书

濮阳吴君足下：仆之为文久矣，然心少之，不务也，以为是特博弈之雄耳。故在长安时，不以是取名誉，意欲施之事实，以辅时及物为道。自为罪人，舍恐惧则闲无事，故聊复为之。然而辅时及物之道，不可陈於今，则宜垂於后。言而不文则泥，（乃计切。）然则文者固不可少耶！

拘囚以来，无所发明，蒙覆幽独，会足下至，（元和三年，武陵谪永州，与公文字往来为多。）然后有助多之道。一观其文，心朗目舒，炯若深井之下，（○炯，古迥切。明也。）仰视白日之正中也。足下以超轶如此之才，（○轶，夷秩切。）每以师道命仆，仆滋不敢。每为一书，足下必大光耀以明之，固又非仆之所安处也。若《非国语》之说，仆病之久，尝难言於世俗。今因其闲也而书之，恒恐后世之知言者用是诟病，（○诟，古候切。）狐疑犹豫，（○犹，去声。）伏而不出累月方示足下。足下乃以为当，仆然后敢自是也。吕道州善言道，亦若吾子之言，意者斯文殆可取乎？夫为一书，务富文采，不顾事实，而益之以诬怪，张之以阔诞，以炳然诱后生，而终之以僻，是犹用文锦覆陷井也。不明而出之，则颠者众矣。仆故为之标表，以告夫游乎中道者焉。

仆无闻而甚陋，又在黜辱，居泥涂若寅蛭然，（寅，与蚓同。○蛭，音质，水虫也。）虽鸣其音声，谁为听之？（为，一作或。）独赖世之知言者为准；（一无“独”字。）其不知言而罪我者，（一无“其”字。）吾不有也。仆又安敢期如汉时列官以立学，故为天下笑耶？是足下之爱我厚，始言之也。前一通如来言以污箧牍，此在明圣人之道，微足下仆又何托焉？不悉。宗元顿首。

○与吕恭论墓中石书书（一本此书在《论九六书》前。）

宗元白：元生至，得弟书，甚善，（吕恭，字敬叔，一名宗礼。）诸所称道具之。元生又持部中庐父墓者（恭为桂管防御副使。）所得石书，模其文示余，云若将闻於上，余故恐而疑焉。仆早好观古书，家所蓄晋、魏时尺牍甚具；又二十年来，遍观长安贵人好事者所蓄，殆无遗焉。以是善知书，虽未尝见名氏，亦望而识其时也。又文章之形状，古今特异。弟之精敏通达，夫岂不究於此！今视石文，署其年曰“永嘉”，（晋怀帝年号。）其书则今田野人所作也。虽支离其字，犹不能近古。为其“永”字等颇效王氏变法，皆永嘉所未有。辞尤鄙近，若今所谓律诗者，晋时盖未尝为此声。大谬妄矣！又言植松鸟擢之怪，（擢，一作摧。）而掘其土得石，尤不经，难信。或者得无奸为之乎？

且古之言“葬者，藏也”。“壤树之”，而君子以为议。（《礼记》：国子高曰：“葬者，藏也。藏也者，欲人之弗得见也。反坏树之哉。”）况庐而居者，其足尚之哉？圣人有制度，有法令，过则为辟。（音辟。罪也。）故立大中者不尚异，教人者欲其诚，是故恶夫饰且伪也。过制而不除丧，宜庐於庭；而矫於墓者，大中之罪人也。况又出怪物，诡神道，以奸大法，（○奸，音干。）而因以为利乎？夫伪孝以奸利，诚仁者不忍レ过。（○レ，陟革切，又他历切。）恐伤於教也。然使伪可为而利可冒，则教益坏。若然者，勿与知焉可也，伏而不出之可也。

以大夫之政良，（大夫，桂管观察。）而吾子赞焉，（恭尝以监察御史参江南西道军事。时韦丹为观察使。）固无阙遗矣。作东郛，改市ㄩ，去比竹茨草之室，而土、大木、（，音暨。）陶甄、梓匠之工备，孽火不得作；（韦丹观察江南西道，教人为瓦屋，别置南北市营。退之志丹墓备书之。公之所云，亦此事也。）化堕窳之俗，（○窳，以主切。亦堕也。器空中病也。）绝偷浮之源，而条桑、浴种、（《诗》：蚕月条桑。注：条桑，披落之采其叶也。《礼记·祭义》：大昕之朝，奉种浴于川。）深耕、易耨之力用，宽徭、啬货、均赋之政起，其道美矣！於斯也，虑善善之过而莫之省，诚悫之道少损，故敢私言之。夫以淮、济之清，有玷焉若秋毫，固不为病；然而万一离娄子眇然睨之，不若无者之快也。想默已其事，无出所置书，幸甚。宗元白。

○与友人论为文书（一作《答友人求文章书》。）

古今号文章为难，足下知其所以难乎？非谓此兴之不足，恢拓之不远，钻砺之不工，（○钻，徂官切。）颇之不除也。得之为难，知之愈难耳。苟或得共高朗。（一作明。）探其深赜，虽有芜败，则为日月之蚀也，大圭之瑕也，曷足伤其明黜其宝哉？

且自孔氏以来，兹道大阐。家人励，元刂精竭虑者，（○元刂，五官切。）几千年矣。其间耗费简札，役用心神者，其可数乎？登文章之，波及后代，越不过数十人耳。其馀谁不欲争裂绮绣，互攀日月，高视於万物之中，雄峙於百代之下乎？率皆纵臾而不克，（众臾，奖欢也。《前汉·衡山王传》：候星气者，日夜纵臾王谋反事。注：纵臾，勉强也。○纵，子勇切。臾，音勇。）踯躅而不进，（○踯，直炙切。躅，除玉切。）力戚势穷。（戚，子六切。迫也。与蹙同。）吞志而没。故曰得之为难。

嗟乎！道之显晦，幸不幸系焉；谈之辩讷，升降系焉；鉴之颇正，好恶系焉；交之广狭，屈伸系焉。则彼卓然自得以奋其间者，合乎否乎？是未可知也。而又荣古虐今者，（虐，一作陋。）比肩叠迹。大抵生则不遇，死而垂声者众焉。扬雄没而《法言》大兴，马迁生而《史记》未振。彼之二才，（才，一作子。）且犹若是，况乎未甚闻者哉！固有文不传於后祀，声遂绝於天下者矣。故在之愈难。而为文之士，亦多渔猎前作，戕贼文史，抉其意，抽其华，置齿牙间，遇事蜂起，金声玉耀，诳聋瞽之人，徼一时之声。（○徼，古尧切。）虽终沦弃，而其夺朱乱雅，（《论语》：恶紫之夺朱也，恶郑声之乱雅乐也。）为害已甚。是其所以难也。

间闻足下欲观仆文章，退发囊笥，编其芜秽，心悸气动，交於胸中，未知孰胜，故久滞而不往也。今往仆所著赋颂碑碣文记议论书序之文，凡四十八篇，合为一通，想令治书苍头吟讽之也。击辕拊缶，（《汉书·杨恽传》：仰天拊缶而歌呜呜。）必有所择，顾鉴视其如何耳，（一无“其”字。）还以一字示褒贬焉。

◎

卷三十二·书

○答元饶州论政理书（考《新、旧史》，元姓不见其为饶州者。《新史·年表》有元洪者，尝为饶州刺史，而时不可考，元和间，惟有元稹，而传不载其为饶州。公此书所与元饶州，未详其人。刘禹锡集中亦有《答元饶州论政理书》，大率其意与公此书同，）

奉书，辱示以政理之说及刘梦得书，往复甚善。类非今之长人者之志。（长，辰两切。）不唯充赋税养禄秩足己而已，独以富庶且教为大任。（《论语》：子适卫，冉有仆。子曰：“庶矣哉！”冉有曰：“既庶矣，又何加焉？”曰：“富之。”冉有曰：“既富矣，又何加焉？”曰：“教之。”）甚盛甚盛！

孔子曰：“吾与回言终日，不违如愚。”然则蒙者固难晓，必劳申谕，乃得悦服。用是尚有一疑焉。兄所言免贫病者，（一无“病”字，一无“贫”字。）而不益富者税，此诚当也。（“也”，一作“是”。）乘理政之后，固非若此不可；不幸乘弊政之后，其可尔邪？夫弊政之大，莫若贿赂行而征赋乱。苟然，则贫者无赀以求于吏。（赀，音髭。）所谓有贫之实，（“谓”下，一有“则”字。）而不得贫之名；富者操其赢以市于吏，（赢，音盈。）则无富之名而有富之实。贫者愈困饿死亡而莫之省，富者愈恣横侈泰而无所忌。（横，去声。）兄若所遇如是，则将信其故乎？是不可惧挠人而终不问也，固必问其实。问其实，则贫者固免而富者固增赋矣，安得持一定之谕哉！若曰止免贫者而富者不问，则侥幸者众，皆挟重利以邀，贫者犹若不免焉。若曰检富者惧不得实，而不可增焉，则贫者亦不得实，不可免矣。若皆得实而故纵以为不均，何哉？孔子曰：“不患寡而患不均，不患贫而患不安。”今富者税益少，贫者不免于捃拾（捃，俱运切。）以输县官，其为不均大矣。然（一无“然”字。）非唯此而已，必将服役而奴使之，多与之田而取其半，或乃出其一而收其二三。主上思人之劳苦，（一无“之”字，“劳”作“勤”。）或减除其税，则富者以户独免，而贫者以受役，卒输其二三与半焉。是泽不下流，而人无所告诉，（一无所字。）其为不安亦大矣。夫如是，不一定经界、核名实，而姑重改作，其可理乎？

夫富室，贫之母也，诚不可破坏。然使其大幸而役于下，则又不可。兄云惧富人流为工商浮窳，（音庾。）盖甚急而不均，则有此尔。若富者虽益赋，而其实输当其十一，犹足安其堵，虽驱之不肯易也。检之逾精，则下逾巧。诚如兄之言。管子亦不欲以民产为征，故有“杀畜伐木”之说。今若非市井之征，则舍其产而唯丁田之问，推以诚质，示以恩惠，严责吏以法，如所陈一社一村之制，递以信相考，安有不得其实？不得其实，则一社一村之制（一无一社二字。）亦不可行矣。是故乘弊政必须一定制，而后兄之说乃得行焉。蒙之所见，及此而已。永州以僻隅，少知人事。兄之所代者谁耶？理欤，弊欤？理，则其说行矣；若其弊也，蒙之说其在可用之数乎？

因南人来，重晓之。其他皆善，愚不足以议，愿同梦得之云者。兄通《春秋》，取圣人大中之法以为理。饶之理，小也，不足费其虑。无所论刺，故独举均赋之事，以求往复而除其惑焉。不习吏职而强言之，宜为长者所笑弄。然不如是，则无以来至当之言，盖明而教之，君子所以开后学也。

又闻兄之莅政三日，举韩宣英以代己。（永贞元年十一月，贬韩晔为饶州司马，亦坐王叔文之党也。晔，字宣英。）宣英达识多闻而习于事，宜当贤者类举。今负罪屏弃，凡人不敢称道其善，又况闻之于大君以二千石荐之哉！是乃希世拔俗，果于直道，斯古人之所难，而兄行之。宗元与宣英同罪，皆世所背驰者也，兄一举而德皆及焉。祁大夫不见叔向。（《左传》：襄二十一年，晋囚叔向。祁大夫以言诸公而免之，不见叔向而归。叔向亦不告免焉而朝。）今而预知斯举，下走之大过矣。（一本作“过大矣”。）书虽多，言不足导意，故止于此。不宣。宗元再拜。

○与崔饶州论石钟乳书（饶，当作连。饶州讳简，字子敬，公之姊夫。先刺连州，后移永，未上而卒于元和七年。公尝为作《权厝志》。又有《祭简文》，云“悍石是饵，元精以渝”，是简卒以钟乳败也。此书多作于七年之前云。）

宗元白：前以所致石钟乳非良，闻子敬所饵与此类，（“类”下，一有异字。）又闻子敬时愦闷动作，（愦，古对切。心乱也。）宜以为未得其粹美，而为粗矿惨悍所中，（矿，古猛切，铜铁朴石也。惨，七感切。据此文言钟乳粗矿惨悍。疑“惨”当作“燥”字。）惧伤子敬醇懿，仍习谬误，故勤勤以云也。再获书辞，辱征引地理证验，多过数百言，以为土之所出乃良，无不可者。是将不然。夫言土之出者，固多良而少不可，不谓其咸无不可也。草木之生也依于土，然即其类也，而有居山之阴阳，或近水，或附石，其性移焉。又况钟乳直产于石，石之精粗疏密，寻尺特异。而穴之上下，其土之薄厚，石之高下不可知，则其依而产者，固不一性。然由其精密而出者，则油然而清，炯然而辉，（炯，古茗切。光也。）其窍滑以夷，其肌廉以微。食之使人荣华温柔，其气宣流，生胃通肠，寿善康宁，心平意舒，其乐愉愉。由其粗疏而下者，则奔突结涩，乍大乍小，色如枯骨，或类死灰，淹不发，（，音悴。）丛齿积，（力对切。）重浊顽璞。食之使人偃蹇壅郁，泄火生风，戟喉痒肺，幽关不聪，心烦喜怒，肝举气刚，不能和平。故君子慎焉。取其色之美，而不必唯土之信，以求其至精，凡为此也。幸子敬饵之近不至于是，故可止御也。

必若土之出无不可者，则东南之竹箭，（《尔雅》：东南之美者，有会稽之竹箭焉。）虽旁岐揉曲，皆可以贯犀革；（贯，穿也。犀、革皆以为甲。）北山之木，虽离奇液瞒，（《汉书》：蟠木根柢，轮离奇。注：委曲盘戾也。《庄子》：以为门户则液瞒。注：液，津也。瞒，谓脂出然也。奇，音羁。瞒，谟官切。或从木，母奔切。）空中立枯者，皆可以梁百尺之观，（古玩切。）航千仞之渊；冀之北土，马之所生，（《左传》：昭四年，晋大夫司马侯之言。）凡其大耳短ㄕ，（音ㄕ，项也。）拘挛挛跌，（，足跌也，曲脚也。跌，差跌也。蜿，於远切。跌，徒结切。）薄蹄而曳者，（《易》曰：坎于马也，为薄蹄，为曳。）皆可以胜百钧。（胜，举也。三十斤曰钧。）驰千里；雍之块璞，（匹角切。）皆可以备砥砺；（《书》：黑水西河惟雍州。厥贡球琳琅。注：球琳，玉名。琅，石而似珠。砥砺，即砺砥丹。注：砥，细于砺，皆磨石也。《禹贡》：荆州，砺砥丹。非雍州也。）徐之粪壤，皆可以封太社；（《书》：海岱及淮惟徐州。厥贡惟土五色。注：王者封五色土为社。建诸侯，则各割其方色土与之，使立社。）荆之茅，皆可以缩酒；（《禹贡》：荆及衡阳惟荆州。包匦菁茅。注：茅以缩酒。）九江之元龟，皆可以卜；（《禹贡》：荆州，九江纳锡大龟。）泗滨之石，皆可以击考，（《禹贡》：徐州，泗滨浮磬。）若是而不大谬者少矣。其在人也，则鲁之晨饮其羊，（《家语》：鲁之贩羊有沈犹氏者，常朝饮其羊，以诈市人。及孔子为政，沈犹氏不敢朝饮其羊。）关毂而果轮者，（《礼记》：叔孙武叔朝，见轮人以其杖关毂而果轮者。关，穿也。果，回也。谓作轮之人，以扶病之杖，关穿车毂中，而回转其轮。果，音祸。）皆可以为师儒；（孔子，鲁人也，故言之。）卢之沽名者，皆可以为太医；（《扬子》：扁鹊，卢人也，而医多卢。）西子之里，恶而宾者，（宾，音宾。蹙也。按韵无此宾字，《玉篇》作裨巾切，恨张目也。眉蹙乃是颦字，音频。当考。）皆可以当侯王；（《庄子》：西施病心而宾其里。其里之丑人见而美之，归亦捧心而宾其里。其里之富人见之，闲门而不出；贫人见之，挈妻子而去之走。）山西之冒没轻亻，（音谗。贪也。）沓贪而忍者，（《汉书》：秦、汉以来，山西出将山东出相。见《赵充国赞》。）皆可以凿凶门。（《淮南子》：国有难，君召将，亲授以钺，凿凶门而出。）制阃外；（《汉书》：冯唐曰：上古王者遣将，跪而推毂，曰：“阃以外将军制之。”）山东之稚朴鄙。（，语骇切。）力农桑，啖枣栗者，（山东有枣栗之饶。）皆可以谋谟于庙堂之上。若是则反伦悖道甚矣，何以异于是物哉？

是故《经》中言丹砂者，（《经》，谓《本草》云。）以类芙蓉而有光；（唐注《本草》云：光明砂，生石龛内，似芙蓉。破之如云母，光明照彻。在龛中石台上。）言当归者，以类马尾蚕首；（《本草》有云：当归有二种：细叶者名蚕头当归，大叶者名马尾当归。蚕头者世不复用。）言人参者，以人形；（《本草》云：人参如人形者有神。）黄芩以腐肠；（陶隐居云：黄芩，圆者名子芩，破者名宿芩，其内皆烂，故曰腐肠。）附子八角；（陶隐居云：附子，以八月上旬采八角者良。）甘遂赤肤。（陶隐居云：甘遂出中山，赤皮者胜，白皮者下。）类不可悉数。若果土宜乃善，则云生某所，不当又云某者良也。又《经》注曰：始兴为上，次乃广、连。（《本草》云：钟乳第一始兴，其次广、连、澧、朗、郴等州。）则不必服，正为始兴也。（“则”下，一有“连”字。）今再三为言者，唯欲得其英精，以固子敬之寿，非以知药石、角技能也。若以服饵，不必利己，姑务胜人而夸辩博，素不望此于子敬，其不然明矣，故毕其说。（简始以文雅清秀见称，后饵玉石，药易且乱，故不承于初。自连移永，得罪贬州。元和七年正月二十六日卒。）宗元再拜。

○答周君巢饵药久寿书（书月日而不年，然观其书辞云“罪大摈弃”，盖当在永州时作。）

奉二月九日书，所以抚教甚具，无以加焉。丈人用文雅，从知己，日以大府之政。（君巢时为幕府从事。）甚适。东西来者，皆曰：“海上多君子，周为倡焉。”（一作“首”。）敢再拜称贺。

宗元以罪大摈废，（摈，必刃切。）居小州，与囚徒为朋，行则若带纟墨索，（《易》：系用徽纟墨。徽、纟墨，皆绳也。纟墨，音墨。一本作“徽纟墨”。）处则若关桎梏，彳亍而无所趋，（彳，丑亦切。亍，音触。《说文》：步止也。《选》：彳亍中辍。）拳拘而不能肆，槁然若，（音蘖。伐木余也。）ㄨ然若璞。（ㄨ，徒回切。璞，块也。普角切。）其形固若是，则其中者可得矣，然犹未尝肯道鬼神等事。今丈人乃盛誉山泽之瞿者，（司马相如以为列仙之儒居山泽间，形容甚瞿，非帝王之仙意，乃奏《大人赋》。瞿，权居切。瘠也。）以为寿且神，其道若与尧、舜、孔子似不相类焉，何哉？又曰：饵药可以久寿，将分以见与，固小子之所不欲得也。（“子”，一作“人”。）尝以君子之道，处焉则外愚而内益智，外讷而内益辩，外柔而内益刚；出焉则外内若一，而时动以取其宜当，而生人之性得以安，圣人之道得以光。获是而中，虽不至老，其道寿矣。今夫山泽之瞿，于我无有焉。视世之乱若理，视人之害若利，视道之悖若义；我寿而生，彼夭而死，固无能动其肺肝焉。昧昧而趋，屯屯而居，（屯，音谆。一云屯当作忄屯，徒昆切。《楚辞》：中闷瞀之忄屯忄屯。注：忧也。）浩然若有余，掘草烹石，（石，谓药石。）以私其筋骨而日以益愚，他人莫利，己独以愉。若是者愈千百年，滋所谓夭也，又何以为高明之图哉？

宗元始者讲道不笃，以蒙世显利，动获大﹃，用是奔窜禁锢，为世之所诟病。（诟，古候切。）凡所设施，皆以为戾，从而吠者成群。（《楚辞》：邑犬群吠，吠所怪也。）己不能明，而况人乎？然苟守先圣之道，由大中以出，虽万受摈弃，不更乎其内。大都类往时京城西与丈人言者，愚不能改。亦欲丈人固往时所执，推而大之，不为方士所惑。仕虽未达，无忘生人之患，则圣人之道幸甚，其必有陈矣。不宣。宗元再拜。

○与李睦州论服气书（愚溪作于元和之五年，吴武陵谪来永州，在元和之三年。今书云：愚溪之游间一日，武陵先作书。则此书当在五年后作。公又有《同武陵送李睦州诗序》，睦州，亦永之迁客也。）

二十六日，宗元再拜。前四五日，与邑中可与游者游愚溪，上池西小丘，坐柳下，酒行甚欢。坐者咸望兄不能俱。（元和二年，睦州为李所诬，斥南海上，更赦，量移永州。）以为兄由服气以来，貌加老，而心少欢愉，不若前去年时。既言，皆沮然ツ睐。（ツ睐，斜视也。睐，目瞳子不正。ツ，莫见切。睐，落代切。）思有以已兄用斯术，而未得路。一无路字。间一日，濮阳吴武陵最轻健，先作书，道天地、日月、黄帝等，下及列仙、方士皆死状。出千余字，颇甚快辩。伏睹兄貌笑口顺而神不偕来，及食时，窃睨和糅燥湿，（糅，女救切。顺也。）与啖饮多寡犹自若。是兄阳德其言，而阴黜其忠也。若古之强大诸侯然，负固怙力。（《周礼》：负固不服则侵之。负，恃也。固，险也。）敌至则诺，去则肆，是不可变之尤者也。攻之不得，则宜济师，今吴子之师已遭诺而退矣。愚敢厉锐擐坚。（坚，谓坚甲。擐，音患。）鸣钟鼓以进，决于城下，惟兄明听之。

兄凡服气之大不可者，吴子已悉陈矣。悉陈而不变者无他，以服气书多美言，以为得恒久大利，则又安能弃吾美言大利，而从他人苦言哉？今愚甚呐，（与“讷”同。）不能多言。大凡服气之可不死欤，不可欤？寿欤，夭欤？康宁欤，疾病欤？（“病”，一作“疠”。）若是者，愚皆不言。但以世之两事己所经见者类之，以明兄所信书必无可用。愚幼时尝嗜音，见有学操琴者，不能得硕师，（《庄子》：无硕师而能言。硕，大也。）而偶传其谱，读其声，以布其爪指。蚤起则以逮夜，（，音交。讠尧，馨么切。）又增以脂烛，烛不足则讽而鼓诸席。如是十年，以为极工。出至大都邑，操于众人之坐，则皆得大笑曰：“嘻，何清浊之乱，而疾舒之乖欤？”卒大惭而归。及年已长，则嗜书，（“已”，一作“少”。）又见有学书者，亦不得硕师，独得国故书，伏而攻之，（一无“国”字。作工）其勤若向之为琴者，而年又倍焉。出曰：“吾书之工，能为若是。”知书者又大笑曰：“是形纵而理逆。”卒为天下弃，又大惭而归。是二者皆极工而反弃者，何哉？无所师而徒状其文也。其所不可传者，卒不能得，故虽穷日夜，弊岁纪，愈远而不近也。今兄之所以为服气者，果谁师耶？始者独见兄传得气书于卢遵所，（遵，公之舅弟。）伏读三两日，遂用之；其次得气诀于李计所，又参取而大施行焉。是书是诀，遵与计皆不能知，然则兄之所以学者无硕师矣，是与向之两事者无毫末差矣。宋人有得遗契者，密数其齿曰：“吾富可待矣。”（出《列子·说符篇》。注：遗，弃也。齿，谓刻处似齿。）兄之术，或者其类是欤？

兄之不信，今使号于天下曰：“孰为李睦州友者？今欲已睦州气术者左袒，不欲者右袒。”（《汉书》：周勃入北军，令军中曰：“为吕氏右袒，为刘氏左袒。”注：袒，脱衣袖而肉袒也。左右者，谓止偏脱其一耳。）则凡兄之友皆左袒矣；则又号曰：“执为李睦州客者？今欲已睦州气术者左袒，不欲者右袒。”则凡兄之客皆左袒矣；则又以是号于兄之宗族，皆左袒矣；（一本族下有则字。）号姻娅则左袒矣；（号下有于字，则下有皆字。《诗》：琐琐姻娅。《尔雅》云：婿之父为姻，妇之父为婚，两婿相谓为娅。）入而号之闺门之内子姓亲昵，则子姓亲昵皆左袒矣；下之号于臧获仆妾，（《方言》：燕、齐之间骂奴曰臧，骂婢曰获。）则臧获仆妾皆左袒矣；出而号于素为将率胥吏者。（“率”，一作“卒”。）则将率胥吏皆左袒矣；则又之天下号曰：“孰为李睦州仇者，今欲已睦州气术者左袒，不欲者右袒，则凡兄之仇者皆右袒矣。然则利害之源不可知也。（一无“不”字。）友者欲久存其道，客者欲久存其利，宗族姻娅欲久存其戚，闺门之内子姓亲昵欲久存其恩，臧获仆妾欲久存其生，将率胥吏欲久存其势，仇欲速去其害。（文势机轴，从《战国策》邹忌谓其妻妾与客，我孰与城北徐公美数语来。）兄之为是术，凡今天下欲兄久存者皆惧，而欲兄速去者独喜。兄为而不已，则是背亲而与仇。夫背亲而与仇，不及中人者皆知其为大戾，而兄安焉，固小子之所懔懔也。（懔，音廪。）

兄其有意乎卓然自更，（平声。）使仇者失望而栗，亲者得欲而。则愚愿椎肥牛、击大豕、群羊，以为兄饩；（许既切。）穷陇西之麦、殚江南之稻，以为兄寿。盐东海之水以为咸，醯敖仓之粟以为酸，极五味之适，致五藏之安，心恬而志逸，貌美而身胖，（蒲潘切。）醉饱讴歌，愉怿欣欢，流声誉于无穷，垂功烈而不刊，不亦旨哉？孰与去味以即淡，去乐以即愁，悴悴然肤日皱，（侧救切。）肌日虚，守无所师之术，尊不可传之书，悲所爱而庆所憎，徒曰我能坚壁拒境，以为强大，是岂所谓强而大也哉？无任疑惧之甚。谨再拜。（谨一作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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卷三十三·书

○与杨诲之书（一云“与杨诲之再说车敦勉用和书”。诲之。凭之子也。公集有与凭书。此元和五年作。）

足下幼时，（公杨氏婿，故识诲之幼时。）未有以异于众童，仆未始知足下。及至潭州，（贞元十八年九月，以太常卿杨凭为潭州刺史、湖南观察使。）乃见足下气益和，业益专，端重而少言，私心乃喜，（永贞元年九月，公贬邵州刺史，十一月，再贬永州司马，过潭州，见诲之。）知舜之陶器不苦窳为信然。（《史记》：舜陶河滨，器皆不苦窳。窳，音庾。病也。）然而舜之德，可以及土泥，而不化其子，（《孟子》：舜之子亦不肖。）何哉？是又不可信也。则足下本有异质，而开发之不早耳。然开发之要在陶煦，（呼句切。温也。）然后不失其道。则足下亦教谕之至，固其进如此也，自今者再见足下，文益奇，艺益工，而气质不更于潭州时，乃信知其良也。中之正不惑于外，君子之道也。然而显然翘然，秉其正以抗于世，世必为敌仇，何也？善人少，不善人多，故爱足下者少，而害足下者多。吾固欲其方其中，圆其外，今为足下作《说车》，（《说》在集中。）可详观之。车之说，其有益乎行于世也。

足下所持韩生《毛颖传》来，仆甚奇其书，恐世人非之，今作数百言，知前圣不必罪俳也。（公有题《毛颖传》。）及贺州，所未有者文又三篇。（元和四年七月，凭自京兆尹贬临贺尉。）此言皆不欲出于世者，足下默观之，藏焉，无或传焉，吾望之至也。

今日有北人来，示将籍田敕。（按《宪宗纪》：元和五年十月，诏以来年正月十六日东郊籍田。）是举数十年之坠典，必有大恩泽。丈人之冤闻于朝，（先是御史中丞李夷简弹凭为江西观察使时赃罪，以是贬。）今是举也，必复大任，丑正者莫敢肆其吻矣。甚贺甚贺！仆罪大不得与于恩泽，然其喜不减之足下者，（“然”下，无“其”字，“减”下，无“之”字。）何也？喜圣朝举数十年坠典，太平之路果辟，（音辟。）则吾之昧昧之罪。（“吾”下，无“之”字。）亦将有时而明也。方筑愚溪东南为室，耕野田，圃堂下，以咏至理，吾有足乐也。（一无吾字。）足下过今年，当侍从北下，仆得扫溪上，设肴酒，以俟趋拜。足下发南州，当先示仆，得与猎夫渔老，上下水陆，择味以给膳羞，虽不得久，亦一时之大愿也。过是无可道。

福来辞行急，（福来，诲之之隶。）不可留。言不尽所发，不具。宗元顿首。

○与杨诲之第二书（一云“与杨诲之疏解车义第二书”。此元和六年作。）

张操来，致足下四月十八日书，始复去年十一月书，（复前书也。）言《说车》之说及亲戚相知之道。是二道，吾于足下固具焉不疑，又何逾岁时而乃克也？（一无“而”字。）徒亲戚，不过欲其勤读书，决科求仕，不为大过，如斯已矣。告之而不更则忧，忧则思复之；（“思”，一作“冀”。）复之而又不更则悲，悲则怜之。何也？戚也。安有以尧、舜、孔子所传者而往责焉者哉？徒相知，则思责以尧、舜、孔子所传者，就其道，施于物，斯已矣。告之而不更则疑，疑则思复之，复之而又不更，则去之。何也？外也。安有以忧悲且怜之之志而强役焉者哉？吾于足下固具是二道，（公娶凭弟凝之女。）虽百复之亦将不已，况一二敢怠于言乎？

仆之言车也，以内可以守，外可以行其道。今子之说曰“柔外刚中”，子何取于车之疏耶？果为车柔外刚中，则未必不为弊车；（“弊”，一作“败”。）果为人柔外刚中，则未必不为恒人。夫刚柔无恒位，皆宜存乎中，有召焉者在外，则出应之。应之咸宜，谓之时中，（《记·中庸》曰：君子而时中。）然后得名为君子。必曰外恒柔，则遭夹谷武子之台。（《左传》定公十年，公会齐侯于夹谷，孔子相。齐侯使莱人以兵劫鲁侯。孔丘以公退，曰：“士兵之。两君合好，而裔夷之俘以兵乱之，非齐君所以命诸侯也。”齐侯闻之，遽避之。又十二年，仲由为季氏宰，将堕三都，公山不狃、叔孙辄帅费人以袭鲁。公与三子入于季氏之宫，登武子之台。仲尼命申句须、乐颀下伐之，费人北，二子奔齐。）及为蹇蹇匪躬，（《易》：王臣蹇蹇，匪躬之故。）以革君心之非。（《孟子》：大人格君心之非。）庄以莅乎人，（《语》：知及之，仁能守之，不庄以莅之，则民不敬。）君子其不克欤？中恒刚，则当下气怡色，（《礼记》：子事父母，妇事舅姑，下气怡声。）济济切切。（《礼记·祭义》：子之言祭，济济漆漆然。今子之祭，无济济漆漆，何也？注：漆漆，读如“朋友切切”。济济、切切，皆容貌。）哀矜、淑问之事，（《书》：皇帝哀矜，庶戮之不辜。《诗》：淑问如皋陶。）君子其卒病欤？吾以为刚柔同体，应变若化，然后能志乎道也。今子之意近是也，其号非也。（号，名也。）内可以守，外可以行其道，吾以为至矣，而子不欲焉，是吾所以惕惕然忧且疑也。

今将申告子以古圣人之道：“（圣”，一作“贤”。）《书》之言尧，曰“允恭克让”；言舜，曰“温恭允塞”；禹闻善言则拜；（出《孟子》。）汤乃改过不吝；（与吝同。）高宗曰，启乃心，沃朕心”；惟此文王，小心翼翼，（《诗·大明》之文。翼翼，恭谨貌。）日昃不暇食，（《书》：文王自朝至于日中昃，不遑暇食。）坐以待旦；（《孟子》：周公思兼三王，以施四事，仰而思之，夜以继日，幸而得之，坐以待旦。）武王引天下诛纣，而代之位，其意宜肆，而曰“予小子，不敢荒宁”；（《书》：高宗谅阴，三年不言；言乃雍，不敢荒宁。非武王也。）周公践天子之位，捉发吐哺；孔子曰，“言忠信，行笃敬”；其弟子言曰：“夫子温良恭俭让以得之。”今吾子曰：“自度不可能也。”然则自尧、舜以下，与子果异类耶？乐放弛而愁检局，虽圣人与子同。圣人能求诸中，以厉乎己，久则安乐之矣，子则肆之。其所以异乎圣者，（一作“圣人者”。）在是决也。若果以圣与我异类，则自尧、舜以下，皆宜纵目骞鼻，（纵目，谓非横目。鼻，谓鼻向上。“”，即“仰”字。又五刚切。）四手八足，鳞毛羽鬣，飞走变化，然后乃可。苟不为是，则亦人耳，而子举将外之耶？若然者，圣自圣，贤自贤，众人自众人，咸任其意，又何以作言语立道理，千百年天下传道之？是皆无益于世，（一有“间”字。）独遗好事者藻缋文字，以矜世取誉，圣人不足重也。（“重”，一作“道”。）故曰：“中人以上，可以语上，唯上智与下愚不移。”吾以子近上智，今其言曰“自度不可能也”，则子果不能为中人以上耶？吾之忧且疑者以此。

凡儒者之所取，大莫尚孔子。孔子七十而纵心。彼其纵之也，度不逾矩而后纵之。今子年有几？自度果能不逾矩乎？而遽乐于纵也！傅说曰：“惟狂克念作圣。”（《书·多方》之辞，非傅说之言也。）今夫狙猴之处山，叫呼跳梁，其轻躁狠戾异甚，然得而絷之，未半日则定坐求食，唯人之为制。其或优人得之，加鞭，狎而扰焉，跪起趋走，咸能为人所为者。未有一焉，狂奔掣顿，（掣，尺列切。）踣弊自绝，（踣，满北切，仆也）故吾信夫狂之为圣也。（一无“故”字。）今子有贤人之资，反不肯为狂之克念者，而曰我不能我不能。（一本无下三字。）舍子其孰能乎？是孟子之所谓不为也，非不能也。

凡吾之致书，为《说车》，皆圣道也。今子曰：“我不能为车之说，但当则法圣道而内无愧，乃可长久。”呜呼！吾车之说，果不能为圣道耶？吾以内可以守，外可以行其道告子。今子曰：“我不能翦翦拘拘，以同世取荣。”吾岂教子为翦翦拘拘者哉？子何考吾车说之不详也？吾之所云者，其道自尧、舜、禹、汤、高宗、文王、武王、周公、孔子皆由之，而子不谓圣道，抑以吾为与世同波，工为翦翦拘拘者？（一无“者”字。）以是教己，固迷吾文，而悬定吾意，甚不然也。圣人不以人废言。吾虽少时与世同波，然未尝翦翦拘拘也。又子自言“处众中Τ侧扰攘，欲弃去不敢，犹勉强与之居。”苟能是，何以不克为车之说耶？（一无“克”字。）忍污杂嚣哗，尚可恭其体貌，（“可”，一作“能”。）逊其言辞，何故不可吾之说？吾未尝为佞且伪，其旨在于恭宽退让，以售圣人之道，及乎人，（一作“及乎生人”。）如斯而已矣。尧、舜之让，禹、汤、高宗之戒，文王之小心，武王之不敢荒宁，周公之吐握，孔子之六十九未尝纵心，彼七八圣人者所为若是，岂恒愧于心乎？慢其貌，肆其志，（一作“支”。）茫洋而后言，偃蹇而后行，道人是非，不顾齿类，人皆心非之，曰“是礼不足者”，甚且见骂。如是而心反不愧耶？圣人之礼让，其且为伪乎？为佞乎？

今子又以行险为车之罪。夫车之为道，岂乐行于险耶？度不得已而至乎险，期勿败而已耳。（一作“矣”。）夫君子亦然，不求险而利也，故曰“危邦不入，乱邦不居”。“国无道，其默足以容”。（《礼记·中庸》之文。）不幸而及于危乱，期勿祸而已耳。且子以及物行道为是耶，非耶？伊尹以生人为己任，（《孟子》：伊尹曰：“天之生斯民也，使先知觉后知，使先觉觉后觉，予天民之先觉者也。”孟子曰：“其自任以天下之重如此。”）管仲浴以伯济天下，（“”，通作“衅”。《国语》：齐桓公使人请管仲于鲁，比至，三衅三浴之。注云：以香涂身曰衅。《论语》：管仲相桓公，伯诸侯，一匡天下。）孔子仁之。（《论语》：桓公九合诸侯，不以兵车，管仲之力也。如其仁，如其仁。）凡君子为道，舍是宜无以为大者也。今子之书数千言，（“子”下一无“之”字，）皆未及此，则学古道，为古辞。ζ然而措于世，其卒果何为乎？是之不为，而甘罗、终军以为慕，弃大而录小，贱本而贵末，夸世而钓奇，苟求知于後世，以圣人之道为不若二子，仆以为过矣。彼甘罗者，左右反覆，得利弃信，使秦背燕之亲己而反与赵合，以致危于燕。（《史记》：甘罗年十二，事秦相文信侯吕不韦。时燕王喜使太子丹入质于秦，秦使张唐往相燕，欲与燕共伐赵以广河间之地。甘罗使赵，说赵王曰：“王闻燕太子入质秦欤？”曰：“闻之。”曰：“闻张唐相燕欤？”曰：“闻之”。“燕太子丹入秦，张唐相燕者，燕、秦不相欺也；燕、秦不相欺者，伐赵危矣。王不如赍臣五城，以广河间，请归燕太子，与强赵攻弱燕。”赵王立割五城以广河间。秦归燕太子。赵攻燕，得上谷三十城，令秦有十一。）天下以是益知秦无礼不信，视函谷关若虎豹之窟，罗之徒实使然也。子而慕之，非夸世欤？彼终军者，（《汉书》：终军，字子云，济南人，武帝时为谏议大夫。）诞谲险薄，（谲，古穴切。）不能以道匡汉主好战之志，视天下之劳，若观蚁之移穴，玩而不戚；人之死于胡越者，赫然千里，不能谏而又耸踊之。（纵踊，奖劝也。）己则决起奋怒，掉强越，挟淫夫，以媒老妇，（初，南越文王遣其太子婴齐入宿卫，取邯郸つ氏女，生子兴。文王卒，婴齐立。婴齐卒，兴立，尊其母为太后。太后自未为婴齐姬时，尝与霸陵人安国少季通。元鼎四年，武帝使少季往谕兴，令入朝，比内诸侯，而令终军等宣其辞，勇士魏臣等辅其决。少季往，复与太后私通。国人多不附太后。五年，南越相吕嘉反，攻杀兴、太后及军等。）欲蛊夺人之国，智不能断，而俱死焉。是无异卢狗之遇嗾，（卢，田犬。《诗》有《卢令》是也。冀、陇间谓使犬曰嗾。《左传》宣二年，公嗾夫獒，音叟。）呀呀而走，不顾险阻，唯嗾者之从，何无已之心也？子而慕之，非钓奇欤？二小子之道，吾不欲吾子言之。孔子曰：“是闻也，非达也。”使二小子及孔子氏，（一孔下无“氏”字。）曾不得与于琴张、牧皮狂者之列，（《孟子》：“敢问何如斯可谓狂矣？”曰：“如琴张、曾皙、牧皮者，孔子之所谓狂矣。”琴张，琴牢也。）是固不宜以为的也。

且吾子之要于世者，处耶，出耶？主上以明圣，（一作“圣明”。一无“以”字。）进有道，兴大化，枯槁伏匿缧锢之士，（缧，伦追切。）皆思踊跃洗沐，期辅尧、舜。万一有所不及，丈人方用德艺达于邦家，为大官，以立于天下。吾子虽欲为处，何可得也？则固出而已矣。将出于世而仕，（一无“而仕”二字。）未二十而任其心，吾为子不取也。冯妇好搏虎，卒为善士；（《孟子》：晋人有冯妇者，善搏虎，卒为善士。）周处狂横，一旦改节，（《晋书》：周处，字子隐，义兴人，纵情肆欲，州里患之。处自知为人所恶，谓父老曰：“何苦不乐？”父老曰：“三害未除。”处曰：“何也？”答曰：“南山白额虎，长桥下蛟，并子为三矣。”处乃入山射猛虎，投水搏蛟，励志好学，志存义烈克己。期年，州府交辟。）皆老而自克。今子素善士，年又甚少，血气未定，而忽欲为阮咸、嵇康之所为，守而不化，不肯入尧、舜之道，此甚未可也。

吾意足下所以云云者，恶佞之尤，而不悦于恭耳。观过而知仁，弥见吾子之方其中也，其乏者独外之圆耳。屈子曰：“惩于羹者而吹齑。”（屈原《九章》：惩于羹者而吹齑兮，何不变此之志也。）吾子其类是欤？佞之恶而恭反得罪。圣人所贵乎中者，能时其时也。苟不适其道，则肆与佞同。山虽高，水虽下，其为险而害也，要之不异。足下当取吾《说车》申而复之，非为佞而利于险也明矣。吾子恶乎佞，而恭且不欲，今吾又以圆告子，则圆之为号，固子之所宜甚恶。方于恭也，又将千百焉。（“千”，一作“十”。）然吾所谓圆者，不如世之突梯苟冒，（屈原《卜居》：突梯滑稽。王逸云：转随俗也。）以矜利乎己者也。（“矜”，一作“务”。）固若轮焉：非特于可进也，锐而不滞，亦将于可退也，安而不挫；欲如循环之无穷，不欲如转丸之走下也。乾健而运，离丽而行，夫岂不以圆克乎？而恶之也？

吾年十七（贞元五年，公年十七。）求进士，四年乃得举。（贞元九年，公中进士第。）二十四求博学宏词科，（贞元十二年，公年二十四。）二年乃得仕。（贞元十四年，公得集贤正字。）其间与常人为群辈数十百人。当时志气类足下，时遭讪骂诟辱，不为之面，则为之背。积八九年，日思摧其形，锄其气，虽甚自折挫，然已得号为狂疏人矣。及为蓝田尉，留府庭，旦暮走谒于大官堂下，与卒伍无别。居曹则俗吏满前，更说买卖，商算赢缩，又二年为此，度不能去，益学《老子》，（一无老子二字。）“和其光，同其尘”，虽自以为得，然已得号为轻薄人矣。及为御史郎官，自以登朝廷，利害益大，愈恐惧，思欲不失色于人。虽戒励加切，然卒不免为连累废逐。犹以前时遭狂疏轻薄之号既闻于人，为恭让未洽，故罪至而无所明之。至永州七年矣，（“至”，一作“到”。）早夜惶惶，追思咎过，往来甚熟，讲尧、舜、孔子之道亦熟，益知出于世者之难自任也。今足下未为仆向所陈者，宜乎欲任己之志，此与仆少时何异？然循吾向所陈者而由之，然后知难耳。今吾先尽陈者，不欲足下如吾更讪辱，被称号，已不信于世，而后知慕中道，费力而多害，故勤勤焉云尔而不已也。子其详之熟之，无徒为烦言往复，幸甚！

又所言书意有不可者，令仆专专为掩匿覆盖之，慎勿与不知者道，此又非也。凡吾与子往复，皆为言道。道固公物，非可私而有。假令子之言非是，则子当自求暴扬之，（一无“扬”字。）使人皆得刺列，（一无“得”字。）卒采其可者，以正乎己，然后道可显达也。（一无“可”字。）今乃专欲覆盖掩匿，是固自任其志，而不求益者之为也。士传言，庶人谤于道，（《左传》襄十四年所载师旷之言。）子产之乡校不毁，（《左传》襄三十一年，郑人游于乡校，以论执政。然明曰：“毁乡校何如？”子产曰：“何为？夫人朝夕退而游焉，以议执政之善否，其所善者吾则行之，其所恶者吾则改之，是吾师也，若之何毁之？”）独何如哉？君子之过，如日月之蚀，又何盖乎？是事，吾不能奉子之教矣！幸悉之。

足下所为书，言文章极正，其辞奥雅，后来之驰于是道者，吾子且为蒲捎、是，（《史记》：武帝伐大宛，得千里马，号蒲捎。《汉书》：苏秦相燕，人恶之燕王，燕王食以是。孟康云：骏马也，生七日而超其母。捎，所交切。是，音决题。）何可当也？其说韩愈处甚好。其他但用《庄子》、《国语》文字太多，反累正气，果能遗是，则大善矣。

忧悯废锢，悼籍田之罢，（元和五年十一月九日，敕罢来岁籍田。）意思恳恳，诚爱我厚者，吾自度罪大，敢以是为欣且戚耶？但当把锄荷锸，（一本作“”，同“锹”也。）决溪泉为圃以给茹，其巢（与“隙”同。）则浚沟池，艺树木，行歌坐钓，望青天白云，以此为适，亦足老死无戚戚者。时时读书，不忘圣人之道，己不能用，有我信者，则以告之。朝廷更宰相来，（元和六年正月，以李吉甫为相。）政令益修。丈人日夕还北阙，吾待子郭南亭上，期口言不久矣。至是，当尽吾说。今因道人行，粗道大旨如此。宗元白。

○答贡士沈起书（沈不详其何所人，所谓见于兴化里，当是贞元末年在京时作。）

九月，某白：沈侯足下无恙。苍头至，（《萧望之传》：出入从苍头庐儿。颜师古曰：官府给贱役者也。）得所来问，志气盈牍，博我以风赋比兴之旨。（《论语》：谓“博我以文”也。一有“甚厚”二字。）仆之朴专鲁，（朴，音朴。，语骇切。）而当惠施、钟期之位。（《庄子》：惠施多方，其书五车。《列子》：伯牙鼓琴，意在山。钟子期曰：“巍巍乎。”意在水。子期曰：“汤汤乎。”子期死，伯牙遂绝弦，以世无知言也。）深自恧也。（恧，女六切。）又览所著文，宏博中正，富我以琳琅璧之宝甚厚。仆之狭陋蚩鄙，而膺东阿、昭明之任，（《魏志》：曹植，字子建，武帝第三子，初封东阿王。左太冲《魏都赋》：才若东阿。昭明，谓梁昭明太子统，梁武帝之子，尝集《文选》三十卷。东阿、昭明，皆善论文。）又自惧也。乌可取识者欢笑，以为知己羞？进越高视，仆所不敢。然特枉将命，猥承厚贶，岂得固拒雅志默默而已哉！谨以所示，布露于闻人，罗列乎坐隅，（“乎”，一作“于”。）使识者动目，闻者倾耳，几于万一，用以为报也。

嗟乎！仆尝病兴寄之作，堙郁于世，辞有枝叶。（《礼记》：天下有道，行有枝叶；天下无道，辞有枝叶，）荡而成风，益用慨然。（慨，口盖切。）间岁兴化里萧氏之庐，睹足下《咏怀》五篇，仆乃拊掌惬心，吟玩为娱。告之能者，诚亦响应。今乃有五十篇之赠，其数相什，（与“十”同。）其功相百。览者叹息，谓予知文。此又足下之赐也，幸甚幸甚！勉懋厥志，以取荣盛时。若夫古今相变之道，质文相生之本，高下丰约之所自，长短小大之所出，子之言云又何讯焉？

来使告遽，不获申尽，辄奉草具，以备还答。不悉。宗元白。

○贺进士王参元失火书（王参元，史不得而祥。书云“吴武陵谪永”，在元和四年。此书当四年后永州作。）

得杨八书，知足下遇火灾，家无余储。仆始闻而骇，中而疑，终乃大喜，盖将吊而更以贺也。（《左传》：其可吊也而又贺之。公采其语。）道远言略，犹未能究知其状，若果荡焉泯焉，（一无“泯焉”字。）而悉无有，乃吾所以尤贺者也。

足下勤奉养，宁朝夕，唯恬安无事是望也。（“望”下，一无“也”字。）乃今有焚炀赫烈之虞，（炀，音漾。暴也。）以震骇左右，（一无“骇”字。）而脂膏氵氵随之具。（氵、氵随以滑之，脂、膏以膏之。见《礼记·内则篇》。氵，息有切。氵随，息委切。）或以不给，吾是以始而骇也。凡人之言，皆曰盈虚倚伏，（《老子》：祸兮福所倚，福兮祸所伏。）去来之不可常。或将大有为也，乃始厄困震悸，于是有水火之孽，（衣服歌谣草木之怪谓之妖，禽兽虫蝗之怪谓之孽。孽，鱼列切。）有群小之愠，（《诗》：忧心悄悄，愠於群小。）劳苦变动，而后能光明，古之人皆然。斯道辽阔诞漫，虽圣人不能以是必信，是故中而疑也。以足下读古人书，为文章，善小学，其为多能若是，而进不能出群士之上，以取显贵者，无他故焉。京城人多言足下家有积货，士之好廉名者，皆畏忌，不敢道足下之善，独自得之，心蓄之，衔忍而不出诸口，以公道之难明，而世之多嫌也。一出口，则嗤嗤者以为得重赂。（嗤，音蚩。）仆自贞元十五年见足下之文章，蓄之者盖六七年未尝言。是仆私一身而负公道久矣，（“身”，一作“己”。）非特负足下也。及为御史尚书郎，自以幸为天子近臣，得奋其舌，思以发明天下之郁塞。然时称道于行列，犹有顾视而窃笑者，仆良恨修己之不亮，素誉之不立，而为世嫌之所加，常与孟几道言而痛之。（几道，名简。）乃今幸为天火之所涤{汤皿}，（音荡。“天”，一作“大”。）凡众之疑虑，（“疑”，一作“所”。）举为灰埃。黔其庐，（黔，音钤。）赭其垣，（“赭”，一作“赫”。）以示其无有，而足下之才能乃可显白而不污。（“可”下，一有“以”字。）其实出矣，是祝融回录之相吾子也。（《左传》：昭二十九年，颛顼氏有子黎，为祝融，是为火正。又十八年，禳火于玄冥、回录。注：回录，火神。）则仆与几道十年之相知，（一无“相”字。）不若兹火一夕之为足下誉也。宥而彰之，使夫蓄于心者，咸得开其喙，（许秽切。）发策决科者，（《扬子》：须以发策决科。汉之明经，必为问难疑义，书之于策，量其大小，署为甲乙之科，列而置之，不使彰显。有欲射之，随其所取得而释之。故云。）授子而不栗，虽欲如向之蓄缩受侮，其可得乎？于兹吾有望乎尔！（一作“于子”。）是以终乃大喜也。古者列国有灾，同位者皆相吊；许不吊灾，君子恶之。（《左传》昭十八年：宋、卫、陈、郑灾，陈不救火，许不吊灾，君子是以知陈、许之亡也。）今吾之所陈若是，有以异乎古，故将吊而更以贺也。（元和二年，参元中第。“更”下一无“以”字。）颜、曾之养，其为乐也大矣，又何阙焉？

足下前章要仆文章古书，（一本，“文章”二字作“学”字。）极不忘，候得数十篇乃并往耳。吴二十一武陵来，言足下为《醉赋》及《对问》，大善，可寄一本。仆近亦好作文，（一无亦字。）与在京城时颇异。思与足下辈言之，桎梏甚固，未可得也。因人南来，致书访死生。不悉。宗元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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卷三十四·书

○与太学诸生喜诣阙留阳城司业书（城字亢宗，自谏议大夫迁国子司业，以事出为道州刺史。太学诸生诣阙请留之，公遗诸生书，勉励其志。时公作集贤正字云。）

二十六日，（贞元十四年九月也。）集贤殿正字柳宗元敬致尺牍，（《说文》：牍，书版也。长一尺，故云尺牍。）太学诸生足下：始朝廷用谏议大夫阳公为司业，（《阳城传》：德宗召城为谏议大夫。及裴延龄诬逐陆贽、张滂、李充等，城乃约拾遗王仲舒，守延英阁，上疏极论延龄罪，且显语曰：“延龄为相，吾当取白麻坏之。”贞元十一年七月，坐是下迁国子司业。）诸生陶煦醇懿，熙然大洽，于兹四祀而已，诏书出为道州。（贞元十四年，太学生薛约言事得罪，谪连州，城送之郊外。帝恶城党有罪，出为道州刺史。）仆时通籍光范门，（通籍者，按《汉书》注，为二尺竹牒，记其年纪、名字、物色，悬之宫门，按省相应乃得入，是为通籍。）就职书府，闻之悒然不喜。非特为诸生戚戚也，乃仆亦失其师表，而莫有所矜式焉。（一有“既”字。）而署吏有传致诏草者，仆得观之。盖主上知阳公甚熟，嘉美显宠，勤至备厚，乃知欲烦阳公宣风裔土，（一无“知”字。）覃布美化于黎献也。遂宽然少喜，如获慰荐于天子休命。然而退自感悼，幸生明圣不讳之代，不能布露所蓄，论列大体，闻于下执事，冀少见采取，而还阳公之南也。翌日，退自书府，就车于司马门外，闻之于抱关掌管者，道诸生爱慕阳公之德教，不忍其去，顿首西阙下，恳悃至愿乞留如故者百数十人。（城之出，太学诸生何蕃、李傥、王鲁卿、李谭等二百人，顿首阙下，请留城。守阙下数日，为吏遮抑不得上。）辄用抚手喜甚，震不宁，不意古道复形于今。仆尝读李元礼、（李元礼，李膺也。传云：太学诸生三万余人，郭林宗、贾伟节为之冠，并与李膺、陈蕃、王畅更相褒重。学中语曰：天下模楷李元礼。）嵇叔夜传，（《晋书》：嵇叔夜名康，坐吕安事，将刑东市，太学生三千人请以为师，不许。）观其言太学生徒仰阙赴诉者，仆谓讫千百年不可睹闻，乃今日闻而睹之，诚诸生见赐甚盛。

於戏！（音乌希。）始仆少时，尝有意游太学，受师说，以植志持身焉。当时说者咸曰：“太学生聚为朋曹，侮老慢贤，有堕窳败业（窳，音庾。）而利口食者，有崇饰恶言而肆斗讼者，（《左传》：文十八年，毁信废忠，崇饰恶言。）有凌傲长上而谇骂有司者。（《汉书》：立而谇语。谇，苏内切。责让也。）其退然自克，特殊于众人者无几耳。”仆闻之，忄匈骇怛悸。（忄匈，许勇、虚容二切。怛，当割切。悸，其季切。）良痛其游圣人之门，而众为是沓沓也。（《孟子》：事君无义，进退无礼，言则非先王之道者，犹沓沓也。沓，徒合切。与沓同。）遂退托乡闾家塾，考厉志业，过太学之门而不敢顾，尚何能仰视其学徒者哉！今乃奋志厉义，出乎千百年之表，何闻见之乖剌欤？（剌，卢达切。）岂说者过也，将亦时异人异，无向时之桀害者耶？其无乃阳公之渐渍导训，（渐，子廉切。渍，疾智切。）明效所致乎？未如是，服圣人遗教，居天子太学，可无愧矣。

於戏！阳公有博厚恢弘之德，能并容善伪，（一无“并”字。）来者不拒。曩闻有狂惑小生，（谓薛约也。）依托门下，或乃飞文陈愚，丑行无赖，而论者以为言，谓阳公过于纳污，（《左传》：川泽纳污。）无人师之道。是大不然。仲尼吾党狂狷，（《论语》：吾党之小子狂简，斐然成章，不知所以裁之。狷，古显切，又古县切。）南郭献讥；（《荀子·法行》篇：南郭惠子问于子贡曰：“夫子之门何其杂也？”子贡曰：“君子正身以俟，欲来者不拒，欲去者不止。良医之门多病人。隐栝之侧多枉材，是以杂也。”）曾参徒七十二人，致祸负刍；（《孟子》：曾子居武城，有越寇。曾子曰：“无寓人于我室，毁伤其薪木。”寇退，则曰：“修我墙屋，我将反。”左右曰：“寇至，则先去以为民望；寇退则反，殆于不可。”沈犹行曰：“是非汝所知也。昔沈犹有负刍之祸，从先生者七十人，未有与焉。”）孟轲馆齐，从者窃屦。（孟子之滕，馆于上宫。有业屦于牖上，馆人求之不得。或曰：“若是乎从者之也。”曰：“子以是为窃屦来欤？”曰：“殆非也。”）彼一圣两贤人，继为大儒，然犹不免，如之何其拒人也？（见《论语·子张》篇。）俞、扁之门。（俞跗、扁鹊，皆良医也。）不拒病夫；绳墨之侧，不拒枉材；师儒之席，不拒曲士，理固然也。且阳公之在于朝，四方闻风，仰而尊之，贪冒苟进邪薄之夫，庶得少沮其志，不遂其恶，虽微师尹之位，而人实具瞻焉。与其宣风一方，覃化一州，其功之远近，又可量哉！诸生之言非独为己也，于国体实甚宜，愿诸生勿得私之。（一无“得”字。）想复再上，故少佐笔端耳。勖此良志。（勖，音旭。）俾为史者有以纪述也。努力多贺。（努，奴古切，勉也。）柳宗元白。

○答韦中立论师道书（中立，史无传。《新史·年表》云：潭州刺史彪之孙。不书爵位。观其求师好学之志，公答以数千言，尽以平生为文真诀告之，必当时佳士也。书中谓“余居南中九年”，此书元和八年在永作。集有《送韦七秀才下第序》，言中立文高行愿，而不录于有司，当在此书后作。中立于元和十四年中第。）

二十一日，宗元白：辱书云欲相师，仆道不笃，业甚浅近，环顾其中，未见可师者。虽常好言论，为文章，甚不自是也。不意吾子自京师来蛮夷间，乃幸见取。仆自卜固无取，假令有取，亦不敢为人师。为众人师且不敢，况敢为吾子师乎？

孟子称“人之患在好为人师”。由魏、晋氏以下，人益不事师。今之世，不闻有师，有辄哗笑之，以为狂人。独韩愈奋不顾流俗，犯笑侮，收召后学，作《师说》，因抗颜而为师。世果群怪聚骂，指目牵引，而增与为言辞。愈以是得狂名，居长安，炊不暇熟，又挈挈而东，如是者数矣。屈子赋曰：“邑犬群吠，吠所怪也。”（出《怀沙赋》。）仆往闻庸蜀之南，恒雨少日，日出则犬吠，余以为过言。前六七年，仆来南，二年冬，幸大雪，逾岭被南越中数州，数州之犬，皆苍黄吠噬狂走者累日，至无雪乃已，然后始信前所闻者。今韩愈既自以为蜀之日，而吾子又欲使吾为越之雪，不以病乎？非独见病，亦以病吾子。然雪与日岂有过哉？顾吠者犬耳。（楼曰：此子厚薄处。）度今天下不吠者几人，而谁敢怪于群目，以召闹取怒乎？

仆自谪过以来，益少志虑。居南中九年，增脚气病，渐不喜闹，岂可使呶呶者（呶，尼交切。）早暮弗吾耳，（弗，音佛。戾也。）骚吾心？则固僵仆烦愦，（乎外切。）愈不可过矣。平居望外，遭齿舌不少，独欠为人师耳。

抑又闻之，古者重冠礼，将以责成人之道，是圣人所尤用心者也。数百年来，人不复行。近有孙昌胤者，独发愤行之。既成礼，明日造朝至外庭，荐笏（荐，也。）言于卿士曰：“某子冠毕。”应之者咸怃然。（《孟子》：怃然为间。怃，音武。改容也。）京兆尹郑叔则（贞元初，郑叔则为京兆尹。五年二月，贬永州刺史。）怫然曳笏却立，（怫，音佛。）曰：“何预我耶？”廷中皆大笑。天下不以非郑尹而快孙子，何哉？独为所不为也。今之命师者大类此。

吾子行厚而辞深，凡所作皆恢恢然有古人形貌，虽仆敢为师，亦何所增加也？假而以仆年先吾子，闻道著书之日不后，诚欲往来言所闻，则仆固愿悉陈中所得者。吾子苟自择之，取某事去某事，则可矣。若定是非以教吾子，仆材不足，而又畏前所陈者，其为不敢也决矣。吾子前所欲见吾文，既悉以陈之，非以耀明于子，聊欲以观子气色诚好恶何如也。今书来，言者皆大过。吾子诚非佞誉诬谀之徒，直见爱甚故然耳。

始吾幼且少，为文章，以辞为工。及长，乃知文者以明道，是固不苟为炳炳良々，（音朗，又音郎。火明貌，一本作“炳炳烨烨”。）务采色、夸声音而以为能也。凡吾所陈，皆自谓近道，而不知道之果近乎，远乎？吾子好道而可吾文，或者其于道不远矣。故吾每为文章，未尝敢以轻心掉之，（掉，徒吊切。）惧其剽而不留也；（剽，匹妙切。）未尝敢以怠心易之，惧其驰而不严也；未尝敢以昏气出之，惧其昧没而杂也；未尝敢以矜气作之，惧其偃蹇而骄也。抑之欲其奥，扬之欲其明，疏之欲其通，廉之欲其节，激而发之欲其清，固而存之欲其重，此吾所以羽翼夫道也。本之《书》以求其质，本之《诗》以求其恒，本之《礼》以求其宜，本之《春秋》以求其断，本之《易》以求其动，此吾所以取道之原也。参之谷梁氏以厉其气，参之《孟》、《荀》以畅其支，参之《庄》、《老》以肆其端，参之《国语》以博其趣，参之《离骚》以致其幽，参之太史公以著其洁，（太史公，谓司马迁也。梁刘勰《辨骚》云：唐韩、柳为后世辞宗，未尝极道原，而间见于诗文若书。愈《进学解》云：下逮《庄》、《骚》，太史所录；子云、相如，同工异曲。是以原介庄周、司马迁之间也。宗元与韦中立《书》曰：参之《庄》、《老》以肆其端，参之《国语》以博其趣，参之《离骚》以致其幽，参之太史以著其洁。亦以其辞配庄、老、太史，与愈同。）此吾所以旁推交通而以为之文也。凡若此者，果是耶，非耶？有取乎，抑其无取乎？吾子幸观焉择焉，有余以告焉。苟亟来以广是道，子不有得焉，则我得矣，又何以师云尔哉？取其实而去其名，无招越、蜀吠怪，而为外廷所笑，则幸矣！宗元白。（一作“复白”。）

○答贡士元公瑾论仕进书（公尝有《送元秀才下第东归序》，即公瑾也。序所谓“从计京师，受丙科之荐，献艺春卿，当三黜之辱”，与书所谓“深寡和之愤，积无徒之叹”之意同。书当在序之前。贞元十七八年尉蓝田时作。）

二十八日宗元白：前时所枉文章，讽读累日，辱致来简，受赐无量。然窃观足下所以殷勤其文旨者，岂非深寡和之愤，（宋玉《对楚王问》：其曲弥高，其和弥寡。）积无徒之叹，怀不能已，赴诉于仆乎？如仆尚何为者哉！且士之求售于有司，或以文进，或以行达者，称之不患无成。足下之文，左冯翊崔公先唱之矣，秉笔之徒由是增敬；足下之行，汝南周颍客又先唱之矣，逢掖之列。（《礼记》：孔子少居鲁，衣逢掖之衣。注：逢，大也。大掖之衣，大袂禅衣也。）亦以加慕。夫如是，致隆隆之誉不久矣，又何戚焉？

古之道，上延乎下，下倍乎上，上下洽通，而荐能之功行焉。故天子得宜为天子者，荐之于天；诸侯得宜为诸侯者，荐之于王；大夫得宜为大夫者，荐之于君；士得宜为士者，荐之于有司。荐于天，尧、舜是也；（《孟子》：尧荐舜于天。舜荐禹于天。）荐于王，周公之徒是也；荐于君，鲍叔牙、子罕、子皮是也；（《说苑》：子贡问孔子：“今之人臣孰贤？”孔子曰：齐有鲍叔，郑有子皮。”子贡曰：“齐无管仲，郑无子产乎？”子曰：“吾闻鲍叔之进管仲，子皮之进子产，未闻管仲、子产有所进也。”）荐于有司而专其美者，则仆未之闻也，是诚难矣。古犹难之，而况今乎？独不得与足下偕生中古之间，进相援也，退相拯也，已乃出乎今世，虽王林国、韩长孺复生，（《说苑》：鲁哀公问于孔子曰：“当今之时，君子谁贤？”对曰：“卫灵公有士曰王林国，有贤人必进而任之，无不达也；不能达，退而与分其禄。而灵公尊之。”韩安国字长孺，所推举皆廉士贤于己者，于梁举壶遂、臧固，至它皆天下名士，士亦以此称慕之。）不能为足下抗手而进，以取﹃笑，矧仆之龌龊者哉！（龌，音渥。龊，侧角切。小节也，《史记》作握，《前汉》作握齿。注，局狭也。）若将致仆于奔走先后之地（《诗》：予曰有奔走，予曰有先后。先后，并去声。）而役使之，则勉充雅素，不敢告惫。（步拜切。）

呜呼！始仆之志学也，甚自尊大，颇慕古之大有为者。汨没至今，自视缺然，知其不盈素望久矣。上之不能交诚明，达德行，延孔氏之光烛于后来；次之未能励材能，兴功力，致大康于民，垂不灭之声。退乃伥伥于下列，（伥伥，无见貌。失道貌。《礼记》：治国而无礼，犹瞽者之无目。伥，音枨，又丑良切。）占占于末位。（占，他协切。）偃仰骄矜，道人短长，不亦冒先圣之诛乎？固吾不得已耳，树势使然也。（一无“使”字。）谷梁子曰：“心志既通，而名誉不闻，友之过也。”（《谷梁传》昭十九年之文。）盖举知扬善，圣人不非。况足下有文行，唱之者有其人矣，继其声者，吾敢阙焉！其余去就之说，则足下观时而已。不悉。宗元白。

○答严厚舆秀才论为师道书（公尝有《答韦中立书》、《答袁君陈书》，与此书意皆合。大抵皆避为师之名，而不敢当。集又有《送严公贶下第序》，厚舆岂即公贶耶？答韦书在元和八年，则此书又在后云。）

二十五日某白，冯翊严生足下：得生书，言为师之说，怪仆所作《师友箴》（见集中。）与《答韦中立书》，欲变仆不为师之志，而屈己为弟子。（“屈”上，一有“而”字。）凡仆所为二文，其卒果不异，仆之所避者名也，所忧者其实也，实不可一日忘。仆聊歌以为箴，行且求中以益己，栗栗不敢暇，又不敢自谓有可师乎人者耳。若乃名者，方为薄世笑骂，仆脆怯，尤不足当也。内不足为，外不足当，众口虽恳恳见迫，其若吾子何？实之要，二文中皆是也，吾子其详读之，仆见解不出此。

吾子所云仲尼之说，岂易耶？仲尼可学不可为也。学之至，斯则仲尼矣；未至而欲行仲尼之事，若宋襄公好霸而败国，卒中矢而死。（《左传》僖二十二年，宋公及楚人战于泓。宋师败绩，公伤股。二十三年五月卒，伤于泓故也。）仲尼岂易言耶？马融、郑玄者，二子独章句师耳。今世固不少章句师，仆幸非其人，吾子欲之，其有乐而望吾子者矣。言道、讲古、穷文辞以为师，则固吾属事。仆才能勇敢不如韩退之，故又不为人师。人之所见有同异，吾子无以韩责我。若曰仆拒千百人，又非也。仆之所拒，拒为师弟子名，而不敢当其礼者也。若言道、讲古、穷文辞，有来问我者，吾岂尝目闭口耶！

敬叔吾所信爱，（吕恭，字敬叔。）今不得见其人，又不敢废其言。（一作“又敢废其言哉。”）吾子文甚畅远，恢恢乎其辟大路将疾驰也。攻其车，肥其马，长其，（音策。）调其六辔，（《诗》：六辔在手。注：驷马六辔。）中道之行大都，舍是又奚师欤？亟谋于知道者而考诸古，师不乏矣。幸而亟来，（亟，丘异切。）终日与吾子言，不敢倦，不敢爱，不敢肆。苟去其名，全其实，以其余易其不足，亦可交以为师矣。如此，无世俗累而有益乎己，古今未有好道而避是者。宗元白。

○报袁君陈秀才避师名书（袁君，集不他见。以书考之，时在永与韦严书相后云。）

秀才足下：仆避师名久矣。往在京都，后学之士到仆门，日或数十人，仆不敢虚其来意，有长必出之，有不至必之。（，渠记切。教也。）虽若是，当时无师弟子之说。其所不乐为者，非以师为非，弟子为罪也。有两事，故不能：自视以为不足为，一也；世久无师弟子，决为之，且见非，且见罪，惧而不为，二也。其大说具《答韦中立书》，今以往，可观之。

秀才貌甚坚，辞甚强，仆自始觌，固奇秀才，及见两文，愈益奇。虽在京都，日数十人到门者，谁出秀才右耶？前已毕秀才可为成人，（“毕”，一作“必”。）仆之心固虚矣，又何鲲鹏互乡于尺牍哉！（《论语》：互乡难与言，童子见。“何”下一有“辱”字。）秋风益高，（“风”，一作“色”。）暑气益衰，可偶居卒谈。秀才时见咨，（“咨”，一作“客”。）仆有诸内者不敢爱惜。（一无“惜”字。）

大都（一有“为”字。）文以行为本，在先诚其中。其外者当先读六经，次《论语》、孟轲书皆经言；《左氏》、《国语》、庄周、屈原之辞，稍采取之；（一无“取”字。）谷梁子、太史公甚峻洁，可以出入；余书俟文成异日讨也。（“讨”下，一有“可”字。）其归在不出孔子，此其古人贤士所懔懔者。求孔子之道，不於异书。（“於”一作“于”。）秀才志于道，慎勿怪、勿杂、勿务速显。道苟成，则悫然尔，（“悫”，一作“勃”。）久则蔚然尔。源而流者岁旱不涸，蓄谷者不病凶年，蓄珠玉者不虞殍死矣。（殍，彼表切。）然则成而久者，其术可见。虽孔子在，为秀才计，未必过此。不具。宗元白。（一本，无“不具”字。）

○答韦珩示韩愈相推以文墨事书（退之书不见于集，而其略粗见于此。韦珩，夏卿之侄，正卿之子。夏卿，史有传。正卿，附见于传。珩，载于《年表》，公谓马迁于退之固相上下，而扬雄不若退之，其相推逊亦至矣。集又有寄珩诗，在别卷。据书云，封示退之书，此当与论史书相后先，元和八九年间也。）

足下所封示退之书，云欲推避仆以文墨事，且以励足下。若退之之才，过仆数等，尚不宜推避于仆，非其实可知，（一无“可知”二字。）固相假借为之辞耳。退之所敬者，司马迁、扬雄。迁于退之固相上下。若雄者，如《太玄》、《法言》及《四愁赋》，（《扬雄赞》：以为经莫大于《易》，作《太玄》；传莫大于《论语》，作《法言》；词莫丽于相如，作《四赋》。而此云《四愁赋》，后人妄加之也。一作《四赋》。）退之独未作耳，决作之，加恢奇，至他文过扬雄远甚。雄之遣言措意，（“之”，一作“文”。）颇短局滞涩，不若退之猖狂恣睢，肆意有所作。（一作“猖狂恣肆，寓意有所作”。）若然者，使雄来尚不宜推避，而况仆耶？彼好奖人善，以为不屈己，善不可奖，故慊慊云尔也。（慊，音歉。恨也。一无“也”字。）足下幸勿信之。

且足下志气高，好读《南》、《北》史书，通国朝事，穿穴（一作“牢笼”。）古今，后来无能和。（一作“加”。）而仆稚，（语骇切。）卒无所为，但趑趄文墨笔砚浅事。今退之不以吾子励仆，而反以仆励吾子，愈非所宜。然卒篇欲足下自挫抑，合当世事以固当，（丁浪切。一无“以”字。）虽仆亦知无出此。吾子年甚少，知己者如麻，（一无“者”字。）不患不显，（贞元二十一年，珩中进士第。）患道不立尔。此仆以自励，亦以佐退之励足下。不宣。宗元顿首再拜。

○答贡士廖有方论文书（廖生书欲求公为序，其端见于此。公既许之，故集有《送诗人廖有方序》，见别卷。书在永州时作。）

三日，宗元白：自得秀才书，知欲仆为序。然吾为文，非苟然易也。于秀才，则吾不敢爱。吾在京都时，好以文宠后辈，后辈由吾文知名者，亦为不少焉。自遭斥逐禁锢，益为轻薄小儿哗嚣，群朋增饰无状，当途人率谓仆垢污重厚，举将去而远之。今不自料而序秀才，秀才无乃未得向时之益，而受后事之累，吾是以惧。洁然盛服而与负涂者处，（《易·睽》：见豕负涂。涂，谓泥涂也。）而又何赖焉？然观秀才勤恳，意甚久远，不为顷刻私利，欲以就文雅，则吾曷敢以让？当为秀才言之。然而无显出于今之世，视不为流俗所扇动者，乃以示之。既无以累秀才，亦不增仆之诟骂也，计无宜于此。若果能是，则吾之荒言出矣。（元和十一年，有方中进士第，改名游卿。）宗元白。

○答贡士萧纂欲相师书（一云《求为师书》。萧生不详其何许人。书云始退迹野庐，必未尉蓝田时作。）

十二日宗元白：始者负戴经籍，退迹野庐，块守蒙陋，坐自壅塞。（“壅”，一作“拥”。）不意足下曲见记忆，远辱书讯，贶以高文，开其知思。（二字并去声。）而又超仆以宗师之位，贷仆以丘山之号，流汗伏地，不知逃匿，幸过厚也。

前时获足下《灌钟城铭》，窃用唱导于闻人，仆常赧然，（赧，乃板切。）羞其僭逾。今览足下尺牍，殷勤备厚，似欲仆赞誉者，此固所愿也。详视所贶，旷然以喜，是何旨趣之博大，词采之蔚然乎！鼓行于秀造之列，此其戈矛矣。举以见投，为赐甚大。俯用忖度，不自谓宜，顾视何德而克堪哉！且又教以芸其芜秽，甚非所宜，仆不敢闻也。其他唯命。宗元白。

○报崔黯秀才论为文书（崔黯，《新史》有传，宁季弟密之孙也，后擢进士第。一本作崔剪。剪，《新史》、《旧史》皆无传。此书在永州作。）

崔生足下：辱书及文章，辞意良高，所向慕不凡近，诚有意乎圣人之言。然圣人之言，期以明道，学者务求诸道而遗其辞。辞之传于世者，必由于书。（书，谓字书。）道假辞而明，辞假书而传，要之，之道而已耳。（之道，谓适道也。）道之及，及乎物而已耳，斯取道之内者也。今世因贵辞而矜书，粉泽以为工，遒密以为能，（遒，音酋。）不亦外乎？吾子之所言道，匪辞而书，其所望于仆，亦匪辞而书，是不亦去及物之道愈以远乎？仆尝学圣人之道，身虽穷，志求之不已，庶几可以语于古，恨与吾子不同州部，闭口无所发明。观吾子文章，自秀士可通圣人之说。今吾子求于道也外，而望于余也愈外，是其可惜欤！吾且不言，是负吾子数千里不弃朽废者之意，故复云尔也。

凡人好辞工书，皆病癖也。（癖，音僻。腹病也。）吾不幸蚤得二病。学道以来，日思砭钅咸攻熨，（砭，彼验切，以石刺病也。钅咸，与针同。熨，火熨也。）卒不能去，缠结心腑牢甚，愿斯须忘之而不克，窃尝自毒。今吾子乃始钦钦思易吾病，不亦惑乎？斯固有潜块积瘕，（居牙切。久病也。腹中病也。）中子之内藏，（中藏，并去声。）恬而不悟，可怜哉！其卒与我何异？均之二病，书字益下，（“字”，一作“示”。）而子之意又益下，则子之病又益笃，甚矣，子癖于伎也。

吾尝见病心腹人，有思土炭、嗜酸咸者，（，徒滥切，与“啖”同。）不得则大戚。其亲爱之者不忍其戚，因探而与之。（东坡《醉墨堂》诗云：乃知柳子语不妄，病嗜土炭如珍羞。用此事。）观吾子之意，亦已戚矣。吾虽未得亲爱吾子，然亦重来意之勤，有不忍矣。诚欲分吾土炭酸咸，吾不敢爱，但远言其证不可也，俟面乃悉陈吾状。未相见，且试求良医为方已之。苟能已，大善，则及物之道，专而易通。若积结既定，医无所能已，幸期相见时，吾决分子其嗜者。不具。宗元白。

○答吴秀才谢示新文书（吴秀才，当是武陵族子。）

某白：向得秀才书及文章，类前时所辱远甚，多贺多贺。秀才志为文章，又在族父处，（族父，言武陵。一曰：族父，公自言其族父也。岂吴生随柳公绰在湖南耶？其时元和七年也。一无“多贺”二字，并无“又在族父处”五字。）早夜孜孜，何畏不日日新又日新也。虽间不奉对，苟文益日新，则若亟见矣。夫观文章，宜若悬衡然，增之铢两则俯，反是则仰，无可私者。秀才诚欲令吾俯乎？则莫若增重其文。今观秀才所增益者，不啻铢两，吾固伏膺而俯矣。（《礼记》：得一善则拳拳服膺，而弗失之。谓奉持之也。一无“膺”字。）愈重，则吾俯滋甚，秀才其懋焉！苟增而不已，则吾首惧至地耳，又何间疏之患乎？还答不悉。宗元白。

○复杜温夫书（一云“复杜温夫所用乎欤耶哉已耳焉也八字书”。温夫集不他见。按韩愈以元和十四年谪潮州，书中及之，此书必十四年春作。）

二十五日，宗元白：两月来，三辱生书，书皆逾千言，意若相望仆以不对答引誉者。（望，怨也。）然仆诚过也。而生与吾文又十卷，噫！亦多矣。文多而书频，吾不对答引誉，宜可自反。而来征不肯相见，（“肯”，一作“日”。）亟拜亟问，（亟，丘异切）其得终无辞乎？

凡生十卷之文，吾已略观之矣。吾性滞，多所未甚谕，安敢悬断是且非耶？书抵吾必曰周、孔，周、孔安可当也？语人必于其伦，（伦，类也。出《礼记》。）生以直躬见抵，（《论语》：吾党有直躬者。直躬，谓直道也。）宜无所谀道，而不幸乃曰周、孔，吾岂得无骇怪？（一本，“吾”下又有“吾”字。）且疑生悖乱浮诞，无所取幅尺，以故愈不对答。来柳州，见一刺史，即周、孔之；（元和十年，公自永召至京，寻复谪柳州刺史。）今而去我，道连（元和十年三月，以刘禹锡为连州刺史。）而谒于潮，（元和十四年正月，韩愈贬潮州刺史。）之二邦，又得二周、孔；去之京师，京师显人为文词、立声名以千数，又宜得周、孔千百，何吾生胸中扰扰焉多周、孔哉！

吾虽少为文，不能自雕斫，引笔行墨，快意累累，（伦追切。）意尽便止，亦何所师法？立言状物，未尝求过人，亦不能明辩生之才致。但见生用助字，不当律令，唯以此奉答。所谓乎、欤、耶、哉、夫者，疑辞也；矣、耳、焉、也者，决辞也。今生则一之。宜考前闻人所使用，与吾言类且异，慎思之则一益也。庚桑子言藿鹄卵者，（《庄子》：庚桑子曰：“奔蜂不能化藿，越鸡不能伏鹄卵，鲁鸡固能矣。”藿，豆藿中大青虫。越鸡，水鸡。“”，一作“鸡”。）吾取焉。道连而谒于潮，其卒可化乎？然世之求知音者，一遇其人，或为十数文，即务往京师，急日月，犯风雨，走谒门户，以冀苟得。今生年非甚少，而自荆来柳，自柳将道连而谒于潮，途远而深矣，（“途”下一有“愈”字。）则其志果有异乎？又状貌嶷然类丈夫，（“嶷”，鄂力切。）视端形直，心无岐径，其质气诚可也，独要谨充之尔。谨充之，则非吾独能，生勿怨。（“生”下一有“宜”字。）亟之二邦以取法，时思吾言，非固拒生者。孟子曰：“余不屑之教诲之也者，是亦教诲而已矣。”宗元白。

○上门下李夷简相公陈情书（《新史·夷简传》：元和十三年，召为御史大夫，进门下侍郎同中书门下平章事，书当是在柳州时作。）

月日，使持节柳州诸军事守柳州刺史柳宗元，谨再拜献书于相公阁下：宗元闻有行三涂之艰，（一有“难”字。）而坠千仞之下者，（《左传》昭四年，晋司马侯曰：“四岳、三涂、阳城、太室、荆山、终南，九州之险也。”杜氏注云：三涂，在河南陆浑县南。）仰望于道，号以求出。过之者日千百人，皆去而不顾。就令哀而顾之者，不过攀木俯首，深宾太息，（宾，毗真切，又音宾。张目也。恨视也。）良久而去耳，其卒无可奈何。然其人犹望而不止也。俄而有若乌获者，（乌获，秦武王时有力人也。）持长绠千寻，（绠，古杏切。汲井绳也。）徐而过焉，其力足为也，其器足施也，号之而不顾，顾而曰不能力，则其人知必死于大壑矣。何也？是时不可遇而幸遇焉，而又不逮乎己，然后知命之穷，势之极，其卒呼愤自毙，（音弊。）不复望于上矣。

宗元曩者齿少心锐，径行高步，不知道之艰以陷于大厄，穷踬殒坠，（踬，职利切。殒，羽敏切。）废为孤囚。日号而望者十四年矣，（永贞元年至是元和十三年，为十四年矣。）其不顾而去与顾而深宾者，俱不乏焉。然犹仰首伸吭，（下浪、居郎二切。咽也。）张目而视曰：庶几乎其有异俗之心，非常之力，当路而垂仁者耶？及今阁下以仁义正直，入居相位，宗元实拊心自庆，以为获其所望，故敢致其辞以声其哀，若又舍而不顾，则知沉埋踣毙无复振矣，伏惟动心焉。

宗元得罪之由，致谤之自，以阁下之明，其知之久矣。繁言蔓辞，只益为黩。伏惟念坠者之至穷，锡乌获之余力，舒千寻之绠，垂千仞之艰，致其不可遇之遇，以卒成其幸。庶号而望者得毕其诚，无使呼愤自毙，没有余恨，则士之死于门下者宜无先焉。生之通塞，决在此举，无任战汗陨越之至。不宣。宗元惶恐再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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卷三十五·启

○上广州赵宗儒尚书陈情启（一本无“广州”字。宗儒，字秉文，邓州穰人，按《新史》，未尝为广州节度使。此启云“天罚深重”，当元和初公丧母之时。元和元年四月，以安南都护赵昌为广州刺史、岭南节度使，则此启当是与昌。然公《送赵大秀才序》亦云，尚书“由交、广为荆州”，必有所据也。）

某启。某天罚深重，余息苟存，（元和元年五月，公母卢氏卒于永州。）沉窜俟罪，朝不图夕，伏谒无路，不任荒恋之诚。伏念宗元初授御史之日，（贞元十九年闰十二月，以公为监察御史。）尚书与杜司空（杜黄裳也。）先赐临顾，光耀里闾，下情至今尚增惶惕。顷以党与进退，投窜零陵，囚系所迫，不得归奉松贾。（古雅切。）哀荒穷毒，人理所极，亲故遗忘，（音望。）况于他人。朝夕之急，饣粥难继，（饣，诸延切。亦作“{衍食}”。）宗祀所重，不敢死亡，偷视累息，已逾岁月。

伏以尚书德量弘纳，义风远扬，收抚之恩，始於枯朽，敢以余喘，上累深仁。伏惟恻然见哀，使得存济，荒恳，（，音娄，恭谨貌。一曰勤也。）叩颡南望。窃以动心于无情之地，施惠于不报之人，古烈尚难，况在今日？而率然干冒，决不自疑者，盖以闻风之日久，向德之诚至，振高义于流俗之外，合大度于古人之中，独有望于阁下而已，非敢以寻常祈向之礼，当大贤匍匐之仁。（《诗》：匍匐救之。匍，音扶，又音蒲。匐，音伏，又蒲墨切。）夙夜忖度，果于自卜，方在困辱，不敢多言。伏纸惶恐，不胜战越，谨启。

○上西川武元衡相公谢抚问启（元衡，字伯苍。宪宗即位，蜀新定，诏元衡检校吏部尚书兼门下侍郎同平章事，为剑南西川节度使。元和八年，至自西川。启云“伏匿岭下，于今七年。”元和六年作也。）

某启：某愚陋狂简，不知周防，失于夷途，陷在大罪，伏匿岭下，于今七年。追念往愆，寒心飞魄，幸蒙在宥，（《庄子》：闻在宥天下。不闻治天下。在宥，谓宽宥也。）得自循省。岂敢彻闻于廊庙之上，见志于樽俎之际，以求必于万一者哉！

相公以含弘光大之德，（《易·坤卦》之辞。）广博渊泉之量。（《礼记》：溥博渊泉，而时出之。）不遗垢污，先赐荣示。奉读流涕，以惧以悲，屏营舞跃，（屏营，恐惧之貌。屏，步丁切。）不敢宁处。是将收孟明于三败，（《左传》僖三十三年，秦缪公使孟明视将兵伐郑，至滑，孟明曰：“郑有备矣。”灭滑而还。晋人兴师，败孟明于ゾ。及三年，孟明帅师伐晋，报雕之役。战于彭衙，孟明败绩。缪公犹用孟明，增修国政。次年，孟明伐晋，缪公遂伯西戎。）责曹氵未于一举。（《史记》：曹氵未，鲁人也。为鲁将，与齐战，三败北。庄公十三年，与齐桓公盟于柯。氵未执匕首劫桓公，曰：“齐强鲁弱，大国侵鲁，亦以甚矣！”桓公乃许尽归鲁之侵地。《左传》作曹刿。氵未，莫佩切。）俾折胁膑脚之伦。（《邹阳书》：司马喜膑脚于宋，卒相中山。范睢拉胁折齿于魏，卒为应侯。膑，音牝，刖刑也。胁，迄业切。）得自拂饰，以期效命于鞭策之下，此诚大君子并容广览、弃瑕录用之道也。自顾孱钝，（孱，助山切。）无以克堪，祗受大赐，岂任负戴？精诚之至，炯然如日。（炯，古迥切。）拜伏无路，不胜惶惕！轻冒威重，战汗交深。

○谢襄阳李夷简尚书委曲抚问启（元和六年四月，以户部侍郎李夷简检校礼部尚书，为山南东道节度使。启云襄州，即此时也。公在永州。）

某启，当州（谓永州也。）员外司马李幼清传示尚书委曲，（委曲，书也。）特赐记忆，过蒙存问。捧读喜惧，浪然涕流，（浪，音郎。）庆幸之深，出自望外。

伏惟尚书鹗立朝端，风行天下，入统邦宪，出分主忧，控此上游，（上游，犹言重地也。见《汉书·项羽传》。）式是南服。（《诗》：式是南服。式，法式也。）凡海内奔走之士，思欲修容于辕门之外，（季孙之母死，曾子与子贡吊焉。阍人弗纳，曾子与子贡入于其厩而修容焉。注云：修容，更庄饰也。辕门，以车为门。）蹑履于油幢之前，（幢，麾也。蹑，音聂。）譬之涉蓬瀛，（海中三山，曰方丈、蓬莱、瀛洲，皆神仙所居。）登昆阆，（昆仑、阆风，二山名。《十洲记》，昆仑山有三角，一角正北，名阆风巅。一角正西北，名玄圃堂。一角正东，名昆仑宫。阆，音浪。）不可得而进也。

某负罪沦伏，声销迹灭，固世俗之所弃，亲友之所遗，敢希大贤，曲见存念。是以展转欷，（音虚希。）昼咏宵兴，愿为厮役，以报恩遇。瞻仰霄汉，邈然无由。网罗未解，纵羽翼而何施？囊槛方坚，虽虎豹其焉往？不任踊跃恳恋之至。谨奉启起居，轻黩威严，倍增战越。

○贺赵江陵宗儒辟符载启（宗儒履历，已具注前启。作之时日，当先后也。符载，字厚之，蜀都人。有奇才，以王霸自许。）

某启：伏闻以武都符载为记室，天下立志之士，杂然相顾，继以叹息，知为善者得其归向，流言者有所间执。（《左传》：顾以间执谗慝之口。）直道之所行，义风之所扬，堂堂焉实在荆山之南矣。幸甚幸甚！夫以符君之艺术志气，为时闻人，才位未会，盘桓固久，中间因缘，陷在危邦，与时偃仰，不废其道，（韦皋镇蜀，以载为支使。刘辟时为仓曹参军。载为辟真赞，略云：“行义则固，辅仁乃通。它年良觌，麟阁之中。”及皋卒，辟擅总留务，载亦在幕中。”辟败，载素服请罪，高崇文以其赞有“行义”、“辅仁”之语，礼而释之。）而为见忌嫉者横致唇吻。房给事以高节特立，明之于朝；王吏部以清议自任，辨之于外。然犹小人浮议，困在交戟。（《刘向传》：今佞邪与贤臣并在交戟之内。注：交戟，谓宿卫者。与此意同。）凡诸侯之欲得符君者，城联壤接，而惑于腾沸，环视相让，莫敢先举。及受署之日，则皆开口垂臂，怅望悼悔，譬之求珠于海，而径寸先得。（《广雅》云：有大珠径寸，几围二寸已上。）则众皆怏然罢去，知奇宝之有所归也。

呜呼！巧言难明，下流多讪，（一作谤。司马迁《书》云：负下未易居，下流多谤议。）自非大君子出世之气，则何望焉！瞻望清风，若在天外，无任感激欣跃之至。轻黩陈贺，不胜战越。不宣。谨启。

○与邕州李域中丞论陆卓启（公集中有《邕州李中丞墓志》，然非域也，陆卓事亦不之见。）

某启：伏以至公之道，施恩而不求报，奖善而不为功，所以振宣幽光，激励颓俗，诚大君子所蓄积也。（司马迁《报任安书》，其素所蓄积也。）窃见故招讨判官、试右卫胄曹参军陆卓，生禀清操，长于吏理，累仕所至，（“至”，一作“隶”。）必获休声，（“获”，一作“有”。）再举府曹，绩用茂著。顷以狂贼李元庆劫取留后，擅树凶徒，构灾扇祸，期在旦夕，一夫见刃，莫为己用。而卓以此时特立不惧，终翦强暴，以宁师人。既而不幸，婴疾物故，不获一日趋事，以受其职，有功未报，有善未录。

伏承阁下言论之余，每所嗟异，优给家属，恩礼特殊，行道之人，皆所钦伏。倘录其事迹，奏一赠官，使怀愤之魂知感恩于地下，秉志之士思受命于门庭，足以劝奖三军，（诸葛孔明《出师表》：奖帅三军。）岂止光荣一族。伏惟不弃狂瞽，特赐裁量。幸甚幸甚！

某与卓未尝相识，敢率愚直，以期至公。轻黩威严，伏增战悚。谨启。

○谢李中丞安抚崔简戚属启（此非前邕州李中丞，乃以下湖南李中丞。集凡有《湖南李中丞启》三，此卷有其二，后卷有其一。公在永州，正隶湖南道，故云“凡在巡属”，盖其所部，明矣。公作《崔简墓志》，卒在元和七年正月。书又当前云。）

某启：伏见四月六日敕，刺史崔简以前任赃罪，决一百，长流州。（简，字子敬，公之姊夫。元和初，为连州刺史，徙永州，未至永而连之人诉简，御史按章具狱，坐流州。）伏奉去月二十三日牒，崔简家口，牒州安存，并借官宅什器，差人与驱使。

伏惟中丞以直清去败政，以恻隐抚穷人。罪迹暴著，则按之以至公；家属流离，则施之以大惠。各由其道，咸适于中。威怀并行，仁义齐立。绳愆纠缪。（《书·ぁ命》之辞。）列郡肃澄清之风；匡困资无，阖境知噢咻之德。（噢，威遇切，又音郁。咻，吁尤切，又音煦。《左传》作燠休。注：痛念之声。）凡在巡属，庆惧交深。

伏见崔简儿女十人，皆柳氏之出，简之所犯，首末知之。盖以风毒所加，渐成狂易，（音亦。简饵五石，病疡且乱。）不知畏法，坐自抵刑。名为赃贿，卒无储蓄，得罪之日，（《简权厝志》云：坐流州，幼弟讼于朝，天子黜连帅，罢御史，云云。连帅，即此中丞。）百口熬然，叫号羸顿，不知所赴。倘非至仁厚德，深加悯恤，则流散转死，期在须臾。某幸被缧囚，（缧，伦追切。）久沐恩造，至于骨肉，又荷哀矜，循念始终，感惧无地。谨勒祗承人沈澹，奉启陈谢，下情轻黩。（一本作渎。）

○上湖南李中丞干廪食启（即前启李中丞也。公谪在永，故以廪食告之。又在前书之前也。一无“干廪食”三字。）

某启：某尝读列子书，有言于郑子阳者曰：“列御寇，盖有道之士也。居君之地而穷，君不好士（若，一作居。）使之然乎？”子阳于是以君命输粟于列子，列子不受。（《列子·说符》之文。）固常高其志。又读孟子书，言诸侯之于士曰，使之穷于吾地则之，之亦可受也。又怪孟子以希圣之才，命代而出，不卓然自异以洁白其德，取食于诸侯不以为非。断而言之，则列子独任之士，唯己一毛之为爱，（《孟子》：扬子取为我，拔一毛而利天下，不为也。）故遁以自免；孟子兼爱之士，唯利万物之为谋，故当而不辞。

今宗元处则无列子之道，出则无孟子之谋，穷则去让而自求，（定公《谷梁传》，求者请也。古之人重请，何重乎请，人之所以为人者让也。请道去让也，则是舍其所以为人也。二字本此。）至则捧受而不惭，（“不”，一作“无”。）斯固为贪凌苟冒人矣。董生曰：“明明求财利，唯恐困乏者，庶人之事也。”（董仲舒答武帝之策。）是皆诟耻之大者，而无所避之，何也？以为士则黜辱，为农则斥远，无伎不可以为工，无赀不可以为商，抱大罪，处穷徼，（音叫。）以当恶岁而无廪食，又不自列于阁下，则非所以待君子之意也。（“待”，一作“侍”，又转作“示”。）伏惟览子阳孟子之说，以垂德惠，无使惶惶然控于他邦，（《诗》：控於大邦。注：控，引也。笺云：欲求援引之力，助于大国之诸侯。）重为董生所笑，则缧囚之幸大矣。

○上桂州李中丞荐卢遵启（卢遵，公之内弟也。公尝有序送遵游桂州，在元和四年，当与此书同时作。）

凡士之当显宠贵剧，则其受赐于人也，无德心焉，何也？彼将曰，吾势能得之。是其所出者大，而其报也必细。居穷厄困辱，则感慨捧戴，万万有加焉。是其所出者小，而其报也必巨，审矣。故凡明智之君子，务其巨以遗其细，则功业光乎当时，声名流乎无穷，其所以激之于中者异也。

若宗元者，可谓穷厄困辱者矣。世皆背去，憔悴旷野，独赖大君子以明智垂仁，问讯如平生，光耀囚锢，若被文绣。呜呼！世之知止足者鲜矣。既受厚遇，则又有不已之求，以黩阁下之严威，然而亦欲出其感慨捧戴而效其巨者。伏惟阁下留意裁择，幸甚幸甚。

伏以外族积德儒厚，以为家风。周、齐之间，兄弟三人，咸为帝者师，（解在二十四卷《送内弟庐遵序》。）孝仁之誉，高于他门。伯舅叔仲，咸以孝德通于鬼神，为文士所纪述。相国彭城公尝号于天下，名其孝以求其类，则其后咸宜硕大光宠，以充神明之心。乃今凋丧沦落，莫有达者，岂与善之道。（《老子》：天道无亲，常与善人。）无可取耶？独内弟卢遵，其行类诸父，静专温雅，好礼而信，饰以文墨，达于政事。今所以闻于阁下者，无怍于心，无愧于色焉。以宗元弃逐枯槁，故不求达仕、务显名，而又难乎其进也。窃高阁下之举贤容众，故愿委心焉。则施泽于遵，过于厚赐小人也远矣。以今日之形势，而不废其言，（《论语》：君子不以言举人，不以人废言。）使遵也有籍名于天官，（天官，谓吏部。）获禄食以奉养，用成其志，一举而有知恩之士二焉，可不［谓］务其巨者乎？伏惟试详择焉。言而无实，罪也。其敢逃大谴？（一本止作“言而无实，罪其敢逃。”）进退恐惧，不知所裁。不宣。谨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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卷三十六·启

○上权德舆补阙温卷决进退启（时年十八。权德舆，《史》有传。初，德宗闻其才，召为太常博士，改左补阙。贞元中，知礼部贡举，真拜侍郎，凡三岁，甄品详谛，所得士相继为公卿宰相。取明经，初不限员。《史》所载如此。韩昌黎有《燕河南府秀才诗》云：“昨闻诏书下，权公作邦桢，丈人得其职，文道当大行。”以此观之，则德舆之在当时，诚多士之龙门也。公上书，求驰声成名之资基，宜矣。）

补阙执事：宗元闻之，重远轻迩，贱视贵听，所由古矣。窃以宗元幼不知耻，少又躁进，拜揖长者，自于幼年。是以俊造之末迹，（，初救切。）厕牒计之下列，（厕，初吏切。）贾艺求售，（贾，音古。）阒无善价。（阒，苦壁、苦觅二切。）载文笔而都儒林者，匪亲乃旧，率皆携抚相示，谈笑见昵，（尼质切。）喔咿逡巡，（《楚辞》：宁喔咿嚅而。於祗切。逡，七伦切。）为达者嗤。（音蚩。）无乃睹其朴者鄙其成，狎其幼者薄其长耶？将行不拔异，操不砥砺，学不该广，文不炳耀，实可鄙而薄耶？今鸳鹭充朝，而独干执事者，特以顾下念旧，收接儒素，异乎他人耳。敢问厥由，庶几告之，俾识去就，幸甚幸甚。

今将慷慨激昂，奋攘布衣，纵谈作者之筵，曳裾名卿之门，抵掌峨弁，（弁，冠也。）厚自润泽。进越无恧，污达者之视听，狂狷愚妄，固不可为也。复欲亻免默惕息，叠足蹋翼，拜祈公侯之阍，跪邀贤达之车，竦魂栗股，兢格危惧，荣者倦之，弥忿厥心，又不可为也。若慎守其常，确执厥中，固其所矣。则又色平气柔，言讷性鲁，无特达之节，无推择之行。（《汉书》：以贫无行，不得推择为吏。）琐琐碌碌，（音禄。《晋书》：琐琐常人，碌碌凡士。）一孺子耳。孰谓其可进？孰谓其可退？抑又闻之，不鼓踊无以超泥涂，不曲促无以由险艰，不守常无以处明分，不执中无以趋夷轨。今则鼓踊乎？曲促乎？守其常而执厥中乎？浩不知其宜矣。

进退无倚，宵不遑寐，乃访于故人而咨度之。其人曰：“补阙权君，著名逾纪，行为人高，言为人信，力学文，（，以冉切。）时侪称雄。（侪，床皆切。）子亟拜之，足以发扬。”对曰：“衷燕石而履玄圃，（荀子云：宋之愚人，得燕石于梧桐台之东，归而藏之以为宝。周客观之，掩口而笑曰：“此燕石也，与瓦甓不殊。”《十洲记》：昆仑山有玄圃台。衷，怀也。《葛仙公传》：昆仑，一名曰玄圃。《尔雅》：西北之美者，有昆仑之墟ギ琳琅焉。）带鱼目而游涨海，（《文选》卢谌《赠刘琨诗序》云：所谓咸池酬于北里，夜光报于鱼目。注：夜光，宝珠也。鱼目，乱真珠也。言琨能酬诗，是以宝珠而报鱼目也。《雒书》云：秦失金镜，鱼目入珠。）祗取诮耳，曷予补乎？”其人曰：“迹之勤者，情必生焉；心之恭者，礼必报焉。况子之文，不甚鄙薄者乎？苟或勤以奉之，恭以下之，则必勖励尔行，辉耀尔能。言为建瓴，（《汉·高纪》：田肯贺上曰：“陛下治秦中，地势便利，其以下兵于诸侯，譬犹居高屋之上建瓴水也。”瓴，盛水瓶。建，音謇。瓴，音零。）晨发夕被，声驰而响溢，风振而草靡。可使尺泽之鲵，（研奚切。刺鱼也。郭璞云，似鲇四足。）奋鳞而纵海，密网之鸟，举羽而翔霄。子之一名，何足就矣，庶为终身之遇乎？曷不举驰声之资，挈成名之基，授之权君，然后退行守常执中之道，斯可也。”愚不敏，以为信然，是以有前日之拜。又以为色取象恭，（《论语》：色取仁而行违。《书》：象恭滔天。象，貌也。）大贤所饫；（依据切。）朝造夕谒，大贤所倦。性颇疏野，窃又不能，是以有今兹之问，仰惟览其鄙心而去就之。洁诚斋虑，不胜至愿。谨再拜。

○上大理崔大卿应制举不敏启（《新史·年表》：崔同尝为大理少卿，崔锐尝为大理少卿，然皆不见于传。公此书盖未中博学宏词时作尔。）

古之知己者，不待来求而后施德，举能而已。其受德者，不待成身而后拜赐，感知而已。故不叩而响，不介而合，则其举必至，而其感亦甚。斯道遁去，辽阔千祀，何为乎今之世哉！

若宗元者，智不能经大务、断大事，非有恢杰之才；学不能探奥义、穷章句，为腐烂之儒。虽或力于文学，勤勤恳恳于岁时，然而未能极圣人之规矩，恢作者之闻见，劳费翰墨，徒尔拖逢掖、（掖音亦。逢，大也。掖，袂也。）曳大带，游于朋齿，且有愧色，岂有能乎哉？阁下何见待之厚也。始者自谓抱无用之文，戴不肖之容，虽振身泥尘，仰希云霄，何由而能哉？遂用收视内顾，ぽ首绝望，（“ぽ”，与“俯”同。）甘以没没也。今者果不自意，他日琐琐之著述，幸得流于衽席，接在视听，阁下乃谓可以蹈远大之途，及制作之门，决然而不疑，介然而独德，是何收采之特达，而顾念之勤备乎？且阁下知其为人何如哉？其貌之美陋，质之细大，心之贤不肖，阁下固未知也。而一遇文字，志在济拔，斯盖古之知己者已。故曰：古之知己者，不待来求而后施德者也。然则亟来而求者，诚下科也。

宗元向以应博学宏词之举，会阁下辱临考第，司其升降。当此之时，意谓运合事并，适丁厥时，其私心日以自负也。无何，阁下以鲲鳞之势，不容尺泽，悠尔而自放，廓然而高迈，其不我知者，遂排逐而委之。委之，诚当也，使古之知己犹在，岂若是求多乎哉！夫仕进之路，昔者窃闻于师矣。太上有专达之能，（《周礼》：小事则专达。）乘时得君，不由乎表著之列，（《左传》昭十一年，叔向曰：“朝有著定，会有表。会朝之言，必闻于表著之位。”注云：著定，朝内外列位常处，谓之表著。表者，野会设表以为位。）而取将相，行其政焉。其次，有文行之美，积能累劳，不由乎举甲乙、历科第，登乎表著之列，显其名焉。又其次，则曰吾未尝举甲乙也，未尝历科第也，彼朝廷之位，吾何修而可以登之乎？必求举是科也，然后得而登之。其下，不能知其利，又不能务其往，则曰：举天下而好之，吾何为独不然？由是观之，有爱锥刀者，以举是科为悦者也；有争寻常者，（《左传》：争寻常以尽其民。）以登乎朝廷为悦者也；有慕权贵之位者，以将相为悦者也；有乐行乎其政者，以理天下为悦者也。然则举甲乙、历科第，固为末而已矣。得之不加荣，丧之不加忧，苟成其名，于远大者何补焉？然而至于感知之道，则细大一矣，成败亦一矣，故曰：其受德者，不待成身而后拜赐。然则幸成其身者，固末节也。盖不知来求之下者，不足以收特达之士；而不知成身之末者，不足以承贤达之遇，审矣。

伏以阁下德足以仪世，才足以辅圣，文足以当宗师之位，学足以冠儒术之首，诚为贤达之表也。顾视下辈，（下辈字，出《灌夫传》：荐宠下辈。）岂容易而收哉！而宗元朴野昧劣，进不知退，不可以言乎德；不能植志于义，而必以文字求达，不可以言乎才；秉翰执简，败北而归，不可以言乎文；登场应对，剌缪经旨，（刺，力葛切。乖剌也。）不可以言乎学，固非特达之器也。忖省陋质，岂容易而承之哉！叨冒大遇，秽累高鉴，喜惧交争，不克宁居。窃感荀如实出己之德，（《左传》成三年，荀之在楚也，郑贾人有将填诸褚中以出，既谋之，未行，而楚人归之。贾人如晋，荀善视之，如实出己。，音贝。）敢希豫让国士遇我之报。（《史记》：豫让事智伯，赵襄子灭智伯，豫让欲刺襄子，曰：“智伯国士遇我，故我国士报之。”）伏候门屏，敢俟招纳。谨奉启以代投刺之礼，伏惟以知己之道终抚荐焉。不宣，宗元谨启。

○上裴晋公度献唐雅诗启（《诗》：雅者，正也。言王政之所由废兴也。政有小大，故有《小雅》焉，有《大雅》焉。公所作《唐雅》，见第一卷。）

宗元启：伏以周、汉二宣中兴之业，歌于《大雅》，载于史官。然而申、甫作辅，（《诗》：维申及甫，维周之翰。申谓申伯，甫谓甫侯。）方、召专淮夷之功。（方，谓方叔；召，谓召虎也。《诗·江汉》：尹吉甫美宣王也。能兴衰拨乱，命召公平淮夷。又曰：方叔元老，克庄其猷。）魏、邴谋谟，（魏、邴，谓魏相、邴吉也。）辛、赵致罕羌之绩。（辛、赵，谓辛武贤、赵充国，同为破羌将军，有平先零之功。）文武所注，中外莫同。

伏惟相公天授皇家，圣贤克合，谋协德一，以致太平。入有申、甫、魏、邴之勤，出兼方、召、辛、赵之事。东取淮右，（谓平吴元济也。）北服恒阳。（谓成德节度使王承宗献德、棣二州，遣子入侍。恒阳，谓恒州也。）略不代出，功无与让。故天下文士，皆愿秉笔牍，勤思虑，以赞述洪烈，阐扬大勋。宗元虽败辱斥逐，守在蛮裔，（时公为柳州刺史。）犹欲振发枯槁，决疏潢污，（潢，音黄。）罄效蚩鄙，少佐毫发。谨撰《平淮夷雅》二篇，（一曰《皇武》，为晋公作；一曰《方城》，为李作。）恐惧不敢进献，私愿彻声闻于下执事，庶宥罪戾，以明其心。出位僭言，惶战交积，无任踊跃屏营之至。不宣。宗元谨启。

○上襄阳李仆射献唐雅诗启（，字元直。既平淮右，元和十二年十一月，有诏检校尚书左仆射、襄州刺史，充山南东道节度、襄邓随唐复郢均房等州观察使，赐爵凉国公。山南东道，其镇在襄阳。）

宗元启：昔周宣中兴，得贤臣召虎，师出江、汉，以平淮夷。故其诗曰：“江、汉之浒（音虎。谓江岸也。）王命召虎。”（召穆公名虎。）其卒章曰：“于周受命，自召祖命。”（已上并《诗·江汉》之文。）以明虎者召公之孙，（《世本》云：虎，康公十六世孙。）克承其先也。今天子中兴，而得阁下，亦出江、汉，以平淮夷，克承于先西平王，（李晟封西平王，即之父。）其事正类。然而未有嗣《大雅》之说，以布天下，以施后代，岂圣唐之文雅，独后于周室哉？

宗元身虽陷败，而其论著往往不为世屈，意者殆不可自薄自匿以坠斯时，苟有辅万分之一，虽死不憾。谨撰《平淮夷雅》二篇，斋沐上献。诚丑言淫声，不足以当金石，庶继代洪烈，稗官里人（《汉·艺文志》：小说家流，出于稗官。注云：稗官，小官也。街谈巷语，道听途说所造也。如淳曰：王者欲知闾巷风俗，故立稗官使称说之。师古曰：稗，音ㄗ稗之稗。《国语》：为里人所命次。注：里，宰也。稗，旁卦切。）得采而歌之，不胜愤踊之至。轻黩威严，战越交深。谨启。

○上扬州李吉甫相公献所著文启（吉甫罢相，为淮南节度使，公时在永州，上此启。扬州，即谓淮南。）

宗元启：始阁下为尚书郎，（贞元初，吉甫为尚书屯田、驾部二员外郎。）荐宠下辈，（注见前。）士之显于门闼者以十数，而某尚幼，不得与于厮役。及阁下遭谗妒，在外十余年，（贞元七年四月，陆贽为相，出吉甫明州刺史，历忠、郴、饶三州。）又不得效薄伎于前，以希一字之褒贬。公道之行也，阁下乃始为赞书训辞，擅文雅于朝，以宗天下。（永贞元年八月，以吉甫为考功郎中、知制诰。十二月，为中书舍人、翰林学士。）而某又以此时去表著之位，（野会则有表，朝会则有著位也。）受放逐之罚（永贞元年九月，公自礼部员外郎责刺邵州。未至，十一月，再贬永州司马，员外置。）荐仍囚锢，视日请命。（命，谓死命也。）进退违背，思欲一日伏在门下而不可得，常恐抱斯志以没，卒无以知于门下，冥冥长怀，魂魄幽愤。故敢及其能言，贡书编文，冒昧严威，以毕其志，伏惟观览焉，幸甚幸甚。

阁下相天子，致太平，用之郊报，（报，谓报本反始。）则天神降，地出；用之经邦，则百货殖，万物成；用之文教，则经术兴行；用之武事，则暴乱翦灭。依倚而冒荣者尽去，幽隐而怀道者毕出，然后中分主忧，以临东诸侯，（元和三年九月，罢为淮南节度使。）而天下无患。盛德大业，光明如此，而又有周公接下之道，斯宗元所以废锢滨死，而犹欲致其志焉。阁下倘以一言而扬举之，则毕命荒裔，固不恨矣。谨以杂文十首上献。缧囚而干丞相，大罪也。宁为有闻而死，不为无闻而生。去就乖野，不胜大惧，谨启。

○谢李吉甫相公示手札启

宗元启：六月二十九日，（元和五年。）衡州刺史吕温道过永州，辱示相公手札，省录狂瞽，收抚羁缧，沐以含弘之仁，忘其进越之罪。感深益惧，喜极增悲，五情交战，不知所措。

宗元性质庸塞，行能无取，著书每成于废疾，（《郑玄别传》云：任城何休好《公羊》学，遂著《公羊墨守》、《左氏膏肓》、《谷梁废疾》，玄乃发《墨守》，钅咸《膏肓》，起《废疾》云。）进德且乏其馨香。（《书》：黍稷非馨，明德惟馨。）常愿操医门，（《庄子》：医门多疾，愿以所闻思其则，庶几国有瘳乎？又：良医之门，不弃众疾。，音遂。）掬溜兰室，（《家语》：与善人居，如入芝兰之室。）良辰不与，夙志多违。昨者踊跃残魂，奋扬蓄念，激以死灰之气。（汉韩安国云：“死灰独不复然乎？”田甲曰：“然即溺之。”）陈其弊{帚}之辞，（曹子建书云：家有弊{帚}，享之千金。“{帚}”，与“帚”同。）致之烟霄，分绝流眄。今则垂露在手，清风入怀，华衮滥褒于赭衣，（范甯《谷梁序》云：一字之褒，宠逾华衮之赠。赭衣，罪人之衣。颜师古云：罪犯则衣赭衣。《贾山传》：赭衣半道。）龙门俯收于井。（龙门，河流所下之口，在今绛州龙门县。辛氏《三秦记》曰：河津，一名龙门，水险不通，鱼鳖之属莫能上。江海大鱼，薄集龙门下数千，不得上，上则为龙也。井，坏井也。《庄子》：井之蛙，休于缺之崖。，苦览切。）藻镜洞开，而秋毫在照；（藻，谓文藻也。）文律傍畅，而寒谷生辉。（寒谷生辉，借邹子吹律之义，见上注。）化幽郁之志，若觌清明；换兢危之心，如承抚荐，非常之幸，岂独此生？伏以淮海剧九天之遥，（《淮南子》：何谓九天？中央曰钧天，东方曰苍天，东北曰变天，北方曰玄天，西北曰幽天，西方曰昊天，西南曰朱天，南方曰炎天，东南曰阳天。）潇湘参百越之俗。倾心积念，长悬星汉之上；流形委骨，永伦魑魅之群。（魑，抽支切。魅，音寐。）何以报恩？唯当结草。（结草事出《左氏传》。）无任喜惧感恋之至。

○上江陵赵相公寄所著文启（赵宗儒，字秉文，邓州穰人。元和三年，自东都留守迁荆南节度使。公前后与宗儒启凡三。）

宗元启：往者尝侍坐于崔比部，（比部名鹏，字元翰。）闻其言曰：“今之为文，莫有居赵司勋右者。”（宗儒，贞元中自翰林学士再迁司勋员外郎。）自是恒欲饰其所论著，荐之阁下，病其未就，将进且退者殆十数焉。幸以废逐伏匿，获伸其业，类于响者，若有可观。然又以罪恶显大，甘死荒野，不能出其固陋，以求知于阁下，则固昧昧徒生于世矣。谨献杂文十首。倘还以数字，定其是非，使得存于世，则虽生与蛮夷居，魂与魑魅游，所不辞也。轻渎威重，伏增战惶。谨启。（“战惶”，一作“战灼”。）

○上严东川寄剑门铭启（严砺，字元明，震之从祖弟也，元和元年，刘辟反，自山南西道节度使讨辟，以储备有素，检校尚书左仆射，节度东川。公作铭以纪其事。详注《剑门铭》。）

宗元启：伏惟仆射以仁厚蓄生人，以勇义平国难，而剑门用兵之事，最为天下倡首。取其险固，为我要冲，（砺与高崇文同征刘辟，拔剑州，斩其刺史文德昭。因分守险阻，溃其腹心。）王师得以由其门而入，彷徉布，（布，散也。徉，音羊。，户故切。）遂无留滞。是阁下之勋力，宜著于万祀而不已也。

宗元负罪俟命，晷刻观望，道里深远，不得悉闻当时之威声。然而窃以累受顾念，踊跃盛德，恐没身炎瘴，卒无以少报于阁下。是以昼夜忄匈忄匈，（许拱切。）不克自宁。今身虽败弃，庶几其文犹或传于世，又焉知非因阁下之功烈，所以为不朽之一端也，敢默默而已乎？谨撰《剑门铭》一首，惶恐献上。诚无以称宏大之略，亦足以发平生之心。不胜惭惧战越之至。

○上江陵严司空献所著文启（严绶，华州华阴人，挺之从孙也。元和六年三月，以授检校司空，出为荆南节度、观察、度支等使，兼江陵尹。）

宗元启：伏念往岁司空由尚书郎出贰太原，（贞元中，绶自刑部员外郎为太原少尹，寻加北都副留守，又加行军司马。）宗元获于天长（天长，驿名。）专用候谒，伏蒙叙以世旧，许造门阑。自后司空累膺宠荣，位极公辅。（绶累迁尚书右仆射，检校司空。）宗元得罪朝列，窜身湘南。（湘南谓永州。）霄汉益高，泥尘永弃，瞻仰辽绝，陈露无由。司空统临旧荆，控制南服，道路非远，德化所覃，是敢奋起幽沦，仰希光耀。伏惟悯怜孤贱，特赐抚存，则缧绁之辱，有望蠲除，鸣吠之能，犹希效用。谨献杂文七首，伏惟以一字定其褒贬，终身之幸，无以加焉。轻黩威严，伏增战越。

○上岭南郑相公献所著文启（宪宗初，以郑同平章事。继出为岭南节度使、广州刺史。）

宗元启：伏见与当州韦使君书，（韦使君，永州刺史。）猥赐存问，惊怍悼惧，交动于中。循念竟日，若无容措。幸甚幸甚。宗元素乏智能，复阙周慎，一自得罪，八年于今。（时元和七年也。）兢愧吊影，追咎既往，自以终身沉废，无迹自明，不意相国垂愍，特记名姓。守{穴夭}奥者。（一作奥{穴夭}。{穴夭}，音要。）忽仰希于白日；负泥涂者，遂自濯於清源。快心畅目，不知所喻。伏以圣人之道，与其进也不保其往，故敢藻饰文字，洗涤心神，致之门下，祗俟严命。伏惟收抚奖励，以成其终。谨献杂文三十六首，冒昧上黩，无任踊跃惶恐之至。

○上李中丞献所著文启（即湖南李中丞也，与前卷二启同其人。此启又与前卷启中之意同。）

宗元启：宗元无异能，独好为文章，始用此以进，终用此以退。今者畏罪悔咎，伏匿惴栗，犹未能去之。时时举首，长吟哀歌，舒泄幽郁，因取笔以书，纫韦而编，（纫，女陈切。结也。）略成数卷。伏念阁下以文章升大僚，统方隅，而宗元幸缘罪辜，得与编人齿于部内，（永州在湖南管内。）不以此时露其所为，以希大君子顾视，则为陋劣而自弃也。敢饰近文，及在京师官命所草者，凡三卷，合四十三篇，不敢繁故也。倘或以为有可采者，当缮录其余，以增几席之污。去就鄙野，伏用兢惶。谨启。

○上裴行立中丞撰訾家洲亭记启（元和十二年，以御史中丞裴行立为桂管观察使，故以《桂州訾家州亭记》属公。公至是移书献记，当在十二年后柳州时所作。訾，即移切。又音紫。）

右伏奉处分令撰《訾家洲亭记》。伏以境之殊尤者，必待才之绝妙以极其词。今是亭之胜，甲于天下，而猥顾鄙陋，使为之记。伏受严命，不敢固让，退自揣度，惕然汗流。累奉游宴，窃观物象，涉旬模拟，不得万一。窃复详忖，进退若坠。久稽篆刻，则有违慢之辜；速课空薄，又见疏芜之累。■Ａ２０期废事。（“■Ａ２０”，与“愆”同。）尤所战栗。谨修撰讫，（记在集中。）上献。退自，（音局脊。）不知所裁。无任陨越惶恐之至。

○上河阳乌尚书启（一本题云“上河阳乌尚书重胤欲献文启”。）

宗元启：伏以尚书以硕德伟才，代著勋烈。（重胤父承比，事平庐军有功。）两河定乱，（重胤少为潞州牙将，兼左司马。节度使卢从史奉诏讨王承宗，阴与贼连。吐突承璀将图之，以告重胤。元和五年四月，重胤缚从史以献。帐下士持兵合欢，重胤叱曰：“天子有命，从者赏，违者斩。”士敛手还部，无敢动。）三城建功，（宪宗嘉重胤功，擢帅河阳。河阳有三城，故曰河阳三城节度使。元和九年，帝讨淮蔡，诏重胤以兵压贼境。）鼎彝竹帛，未足云纪，进临汝上，控制东方，（元和九年闰八月，以重胤为汝州刺史，充河阳、淮、汝节度使，徙治汝州。）隐然长城，朝野倚赖。宗元虽屏弃遐壤，而饱闻德声。所恨不获亲执鞭弭，（《左传》僖二十三年，晋公子重耳曰：“左执鞭弭，右属。”《尔雅》：弓有缘者为弓，无者为弭。缘，骨饰首末。）以备戎伍，夙夜踊跃，不克宁居。伏以威棱所加，狂狡已震，（狂狡，谓吴元济也。）莫大之绩，重复增崇。小子久以文字进身，尝好古人事业，专当具笔札，拂缣缃，（缣，音兼。缃，音相。）赞扬大功，垂之不朽。瞻望霄汉，恋慕交深。冒黩威严，伏增战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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卷三十七·表庆贺

○礼部为百官上尊号表（尊号，古所无有。自唐高宗始称天皇，中宗称应天，至明皇，遂有开元圣文神武之号，自是以为法。肃宗即位次年正月，遂加册号。代宗即位次年七月，群臣遂上尊号。至德宗即位次年正月，即上尊号。至宪宗立于永贞元年八月，礼部百官当复遵此议。公是时尚为礼部员外郎，故预作此表。然公是年九月黜为邵州刺史，继贬永州司马。至元和三年，宪宗方上尊号。）

臣某言：伏以圣王之纂承天位也，臣子必竭恳诚，献尊号，安敢为佞，礼在其中。一则以告天地神，二则以奉宗庙社稷，三则以安华夏蛮貊，巍巍大称，其可废乎？臣等诚欢诚望，顿首顿首。

伏惟皇帝陛下，协周文之孝德，（《礼记》：“文王之为世子，朝于王季日三”云云，是其孝德也。）齐大禹之约身，（孔子言禹菲饮食，恶衣服，卑宫室，是其约也。）弘帝尧之法天，（《论语》：惟天为大，惟尧则之。）过殷汤之解网。（《史记》：汤出，见野张网四面，祝曰：“自天下四方皆入吾网。”汤曰：“嘻，尽之矣！”乃去其三面。）未逾周月，四海将致于时雍；俯及元正，率土更欣于再造。然神人之愿，仪兆之情，有所不安，率谓未尽善者，以为帝德广运而尊号犹缺。郊庙备礼而祝嘏无词，（嘏，古雅切。受福曰嘏。）凡百兢怀，华夷属望。

臣谨按昔皋陶之颂舜，伊尹之颂汤，皆臣子至公，面扬君父，以敷于当代，以播于无穷，夫岂饰哉！率由事实，帝王尊号盖渐于此。皇家光被四表，祖宗烈文，（《诗》：烈文辟公。）时当大和，尊号表德，耳目所接，简牍斯存。稽之于前典则如彼，考之于圣朝则又如此。（一无“则”字。）今龟筮习吉，（《书》：龟筮协从，卜不习吉。注云：习，固也。）元正戒期，当品物维新之时，乃皇天大礼之日。陛下郊天地，飨宗祧，（音挑。还祖庙也。）阴阳协和，动植交畅，不建至尊之称，（尺证切。）恐违列圣之心。所以臣等冒死陈闻，请上徽号。伏惟陛下小谦让之节，安延企之情，特诏名儒礼官，百僚庶尹，详明故实，议崇圣德，则人望允厌，神心获安。山川效灵，光赞无疆之寿；祝史陈信，（《左传》昭二十年，其祝史祭祀陈信不愧。）永彰不朽之功。臣等蒙国宠荣，备位班列，无任恳望之至。

○第二表

臣某等言：臣等再陈丹恳，谨献鸿名，天意未从，（“意”，一作“心”。）陨越无措。臣某诚惶诚恐，顿首顿首。

谨按：尧曰“咨尔舜”，舜曰“格尔禹”，汤曰“吾自甚武”，自号曰武王。（出《史记》。）则尧、舜、禹、汤皆当时王者之号也。考皇帝之故实，征往圣之宪章，允协礼经，焕乎图牒。伏惟皇帝陛下，允恭克让，约己谦尊，参天两地之功，（《易》：参天两地而倚数。）为而不有，安上理人之德，（《孝经》：安上治民，莫善于礼。）置而不论。至哉王言，非群下所仰望也。然臣等伏以为尊号者，所以类上帝，（《书》：肆类于上帝。类，祭名。）飨祖宗，万人所称，百蛮所仰，表圣德于率土，播天声于无疆。臣下请之之谓礼，帝王承之之谓孝，孝大于让，礼先于谦，百王不刊之典，安可得而废也？

臣等又以《春秋》本於五始，（五始者，谓元年春王正月，公即位是也。《汉书·王褒传》又记曰：共惟《春秋》法五始之要。）元者，一岁之首；春者，四时之首；王者，受命之首；正月者，政教之首；郊天大礼者，立极之首。今天地交泰，俯临元辰，正始之美，正当其运。陛下确违群愿，固守谦冲，此臣等所以兢惕失图，忄回惶无措，上冒严宪，敢逃厚责。伏乞俯垂天听，察纳微诚，诏礼官议臣所请，揆日推礼，（《诗》：揆之以日，作于楚室。揆，择也。）虔奉鸿休，尽敬于此。犹恐天光未照，三献无征，彷徨阙庭，伏待斧。无任耸望之至。

○礼部贺册尊号表（一本无礼部字。古今序中皆题云《礼部贺册尊号表》，非也。宪宗元和三年，初加尊号“睿圣文武皇帝。”至元和十四年七月，再上“元和圣文神武法天应道皇帝”。公是时已为柳州刺史，表疏可见非礼部表也。当题云：《柳州贺册尊号表》。）

臣某，伏奉月日制，（元和十四年七月己丑，群臣上尊号。）陛下膺受尊号，率土臣子，庆无穷。臣闻立极之大，四海无以报神功；配天之尊，万物不能崇圣德。唯有徽号，是彰中兴，所以上探天心，下极人欲。

伏惟“元和圣文神武法天应道皇帝”陛下，统承千载，光被六幽，蟊贼尽除，（蟊贼，并食苗虫。蟊，音矛。）福应皆集。有首有趾，咸识太平。勋臣增爵禄之荣，戎士加赏延之宠，片善必录，微功尽升。独惟圣谟，事绝酬答，万国觖望，（觖望，怨望也。觖，古穴、窥睡二切。）百功怨思。（“百功”，合作“百工”。）是以启元和之盛典，延穹昊之景祚，理历凝命，实曰圣文；和众定功，时惟神武；运行有法天之用，变化乃应道之方。鬼神协谋，夷夏同志，大礼既建，鸿恩遂行。欢呼远匝于九围，（一作币。帝命式于九围。）渗漉普周于八裔，（渗，所禁、所锦二切。漉，音鹿。）庆超遂古，美冠将来。

臣获守蛮荒（公时为柳州刺史。）远承大典。潢污比陋，河清幸遂于千年；（《文选·运命论》：黄河清而圣人生。注：黄河千年一清。）尘壤均微，山呼愿同于万岁。（汉武帝元封元年，礼祭中岳太室，吏卒咸闻呼万岁者三。）无任屏营之至。

○为京兆府请复尊号表三首（此为德宗作也。下《为耆老等请复尊号表》，二首皆同。盖公为蓝田尉时作。）

臣某言：某月日诸县耆老某等若干人诣臣陈状，辞意迫切，以陛下尊号未复，请诣阙上表者。人心已郁，安可久违；天意实勤，谅难固拒。抚状感悦，深契微诚。臣某诚恳诚迫，顿首顿首。

伏惟皇帝陛下，圣神之功，贯于天地；文武之道，超乎古今。（建中元年正月丁卯朔，群臣上尊号曰“圣文神武皇帝”。兴元元年正月癸酉朔，诏中外书奏不得言“圣神文武”之号。）盛德愈大，而谦光益深，玄化已成，而徽号未复。遂使神觖望，（觖，音决。）人庶怨思。（一作“深”。）沐浴鸿泽者，敢怀晷刻之安；捧戴皇恩者，不知寝食之适。负愧怀愤，万方一心，日日以冀，（一作“日月”。）遂淹星岁。况今地不爱宝，（《礼记》：地不爱其宝。）致百谷之丰穰；天惟降衷，（《书》：惟皇上帝，降衷于下民。衷，善也。）呈众瑞而繁委。污莱瘠卤之地，（卤，咸地。）混成大田；（《诗》：大田多稼。）草木虫兽之微，（一作“鸟兽”，一作“虫鱼”。）化为神贶。万灵垂鉴，昭然甚明。此而不从，臣所大惑。矧又兵戎永戢，夷狄咸怀，（一作“夷夏怀柔”。）昭然长春，（“昭”，一作“煦”。）乐以终目。（“以”，一作“只”。）是以耆老等深感圣育，踊跃不宁，上奉天恩，知惧。（，音局脊。）顿颡阙下，（“顿”，一作“启”。）愿复鸿名，不谋而同，无期而至。此皆上玄幽赞以诱其衷，列圣垂灵以悟其意。臣以为陛下当敬于斯旨，不可忽也。

臣又伏以陛下赏功与能，举贤出滞，小言不废，片善是褒。岂可使臣子之效，虽微而必旌；君父之德，尽美而无称！凡在覆载，（一有“孰不兢惧”四字。）不胜恳祷惶恐之至。（“惶恐”，一作“恐惧”，一作“恐悚”。）谨封耆老等状，奉表昧死陈请以闻。谨言。

○第二表（一本云，此第二表阙。此表乃下《为耆老等请复尊号第三表》也。）

京兆府长安县耆老臣石灵等言：（“灵”，一作Щ，徒滥切。）伏奉墨诏，批臣所请复尊号（一作“批答臣等”云云。）未蒙允许者。捧对惶遽，不知所裁。天实命之，于臣何有！臣等诚恳诚惧，顿首顿首。

臣闻圣君以奉天为心，不以执谦为德；以顺人为大，不以崇让为优。今陛下深拒天人之诚，犹怀谦让之道，臣等愚惑，未知所归。且百祥荐臻，特表昊穹之卷；五谷蕃熟，用彰后土之勤。亿兆嗷嗷，吁天请命，（《书》：无辜吁天。注：吁，呼也。）上下交应，幽明同心。举而违之，臣所未识，况臣等共被仁育，同臻大和。陛下德达上玄，以丰臣之衣食；道跻寿域，以延臣之岁年。沐浴皇风，二十余载，儿童感化，鳏寡知恩。故臣等出乡之时，欢呼遍野，闾里勉臣以不进不止，妻孥誓臣以不遂不归。唯竭血诚，退无面目，便当陨首阙下，终不徒还。伏惟陛下照臣恳迫之情，（一作“诚”。）哀臣羸老之命。臣等不胜呜咽惭恨之至。谨奉表陈请以闻。

○第三表

臣某言：臣伏以耆老等并皆发丹诚，（一无“皆”字。）将贯白日，请复徽号，以光圣谟。臣以其恳款自中，不可禁止，遂抗表陈请，备述微诚。伏奉墨诏批答未蒙允许者，众心尚阻，天意未从，恳迫逾深，兢惶无措。

臣某伏惟皇帝陛下道大益谦，化成弥损。虽江海善下，（《老子》：江海所以能为百谷王者，以其善下之也。）每应朝宗之心，（《书》：江、汉朝宗于海。）而日月居高，久称照临之位。况复上承天命，下睹人诚，若然辞之，理有不可。伏以陛下功参造化，政体乾坤，万邦宅心，百灵效职，此圣之至也。明并两曜，信如四时，先天不违，穷神知化，此神之极也。道德纯备，礼乐兴行，宸翰动于三光，睿藻穷于六义，（《诗序》：故诗有六义焉。）此文之备也。五兵不试，（《周礼》：司兵掌五兵。注云：戈、殳、戟、酋矛、夷矛。不试，不用也。）七德咸宣，（《左传》宣十二年：武，禁暴、戢兵、保大、定功、安民、和众、丰财者也。武有七德，我无一焉。）殊方者知归，负固者率服，此武之成也。黄龙皓兔，甘露庆云，神禾嘉瓜，祥莲瑞木，万物畅遂，百谷茂滋，此天之至灵也。黎老班白，伏守阙庭，鳏嫠童幼，（嫠，力之切。谓无夫也。）谣歌道路，此人之至诚也。有其德而无其号，拒乎天而违乎人，虽陛下谦让之至美，抑非臣心之所安也。伏以贱志难明，微诚莫达，戴天弥惧，履地益惭，不任恳迫屏营之至。伏愿早建大号，以称天人之心。谨再奉表昧死陈请以闻。

○为耆老等请复尊号表（一本题云二首。即以前《为京兆府请复尊号第二表》为次篇。）

京兆府长安县耆老臣石灵等言：（“灵”，一作Щ，一作臣某等。）臣伏以陛下尊号未复一十九年，（时贞元十八年，德宗兴元元年，去圣神文武号，至是一十九年。）盛德光大，玄化益被。（一作“盛德弥光，大化益被”。）加以休征咸集，福应具臻，至于今岁，纷纶尤盛。风雨必顺，生长以时，五稼尽登，万方皆稔。神意人事，正在于斯，天不可违，时不可弃。臣等恳诚迫，顿首顿首。

臣闻恩深必报，德盛必崇。以陛下九重之尊，推崇无上；以陛下四海之大，报效何施？唯有尊名，用光圣理，阙然未复，谁所敢安？臣心则微，天意甚重。伏惟皇帝陛下体昊穹以施化，虔上帝以致诚。今即万祥应期，百神奉职，飞走之物皆已效灵，草木之类咸能应圣。天命降于上，人诚发于中，此而可辞，孰云有奉？况复野多滞穗，（《诗》：此有滞穗，伊寡妇之利。）亩有余粮，足食之庆，充溢于京坻，（直饥切。俗作“互”，小丘也。水中可居曰坻。《方言》云：坻，场也。梁宋间蚍蜉犁鼠之场谓之坻。《诗》：曾孙之庾，如坻如京。）阜财之谣，欢呼于道路。尽非人力，皆是天成。神之望既勤，遐迩之心又迫。况臣等得生邦甸，幸遇盛明。身体发肤，尽归于圣育；（“尽”，一作“咸”。）衣服饮食，悉自于皇恩。被玄化而益深，望鸿名而未睹，恳倒之至，夙夜不宁。谨诣光顺门，昧死请复“圣神文武”之号，以副天地宗社之心，使海内赤子得安其所。臣等不胜恳倒迫切之至。谨奉表以闻。

○礼部为文武百寮请听政表三首（此为顺宗作也。德宗崩，顺宗即位，百寮请听政。公是时为礼部郎官作。）

臣某等言：臣闻大道必体于至公，大孝莫高于善继。（《礼记》：善继人之志。）上观列圣，旁考前王，罔不俯就礼文，仰承大事，严奉宗庙，慰安元元。然后德教惟新，邦家永固。

伏惟皇帝陛下寝苫泣血，（苫，草也，居丧以为覆席。贞元二十一年正月癸已，德宗崩。丙申，顺宗即位。）号慕无时，贯於神明，动于天地。未临庶政，犹徇至诚，凡在人臣，孰不哀惧。伏惟先圣遗旨，俾陛下抑哀而听政。本朝乏人，使臣等竭忠以奉上。非敢惧死，辄布恳词，期于必从，以慰寰宇。且王业至重，军国方殷，一日万机，不可暂阙。伏愿追遵顾命，蹈履成规，恢王者华夷之望，顺上帝乃眷之怀。臣等不胜哀迫诚恳之至。

○第二表（晏之献本，据《文苑英华》，此表乃是林逢《请听政第三表》。别有子厚第二表，今载于后。）

伏奉大行皇帝知陛下至性自天，恐陛下执哀过毁，上惟九庙之重，下念万务之殷，故遗诏丁宁，俾遵旧典。今百辟卿士，然在庭，瞻望清光，已七日矣。（贞元二十一年正月庚子。）固陈诚请，犹未允从，内外忧惶，莫知所出。臣闻大者之本，继志为难；酌礼之情，得中为贵。是以哀迷期数，哭泣有常。俯而就之，（《礼记·檀弓上》：贤者可使俯而就之。）圣人所重；知难继也，（买道而葬，后难继也。）君子不为。伏愿少抑哀怀，仰遵理命，以副神之望，以安亿兆之心。光祖业于无穷，流德化于天下，凡在臣子，孰不悲戴！

○又（此《文苑英华》所载子厚表也。）

臣某等言：臣闻圣凡殊途，邦家异礼。故王者舍己从物，用身许天，虽居达丧，（孔子曰：“三年之丧，天下之通丧也。”通，达也。）犹以事夺。伏以大行皇帝道成铸鼎，仙等御龙，（黄帝采首山铜，铸鼎于荆山下。鼎既成，有龙垂胡髯下迎。黄帝上骑，群臣后宫从上龙者七十余人，名其处曰“鼎湖”。）万姓长号，九有望。陛下以聪明睿圣，嗣守宝图，爰及宅忧，（《书》：王宅忧谅阴三祀。宅，居也。）迨兹累日。而孝思罔极，（《诗》：永言孝思。又曰：昊天罔极。）尚辍乃欢之言；（《记》：高宗谅阴，三年不言，言乃欢。）庶政未，颇阙如丝之命。（《礼记》：王言如丝。）臣等尝览载籍，粗知丧纪，若成周《顾命》，（成王将崩，命召公、毕公率诸侯相康王，作《顾命》。）历代犹遵；西汉诏音，（汉文帝将崩，有遗诏以令天下，以日易月。一本云“西汉遗诏”。）前王所奉。我国家以孝理天下，文明应期，上用此法，胥以传授。盖事归至当，则不可不遵，礼贵从宜，（《礼记》：礼从宜。）则不得不守，理固然也。臣等是以上陈愚恳，轻渎宸严，冀遂血诚，俯亲国政。而陛下执丧逾切，听理未闻，亿兆嗷嗷，不知所诉。臣以为天子之孝，在于保安社稷，司牧黎，功超百王，庆流万代。亦何必守臣下之小节，蔑皇王之大猷，固阻群情，务成谦德。伏愿以遗诏为念，夺在疚之怀，就临轩之制，天下幸甚。

○第三表

伏以万机至重，遗旨难违，再献表章，上尘旒。（旒，谓冕旒。，谓斧。）精诚徒竭，天意未回，内外遑遑，人神企望。臣闻王者之孝，异于匹夫，礼不相沿，道资适变。当承平之代，故殷帝宅忧而不言；遇有事之时，则周王未葬而誓众。（周王，谓武王也。）况今戎车犹驾，边候多虞，两河之寇盗难除，百姓之疮痍未合。乱者思理，危者求安，天下嗷嗷，正在今日。诚宜抑其至性，以副群心，成先帝之大功，继中兴之盛业。岂可寝苫啜泣。（《诗》：啜其泣矣。）庶政阙然？九庙之灵何报，万方之望何塞？臣等职参枢近，诚切邦家，若陛下未忍临轩，尚持前志，臣等有死而已。不敢奉诏。不胜哀迫恳切之至。

○贺践祚表（此表，顺宗即位之日，公代一节镇作也。）

臣某言：太子中舍严公弼至，（严公弼，山南西道节度使震之子，贞元五年中第。）奉某月日敕书慰谕。伏承陛下以某月日虔奉典册，允升宝位，（贞元廿一年正月癸巳，德宗崩。丙申，顺宗即位。）凡在群生，孰不庆幸。臣某诚欢诚，顿首顿首。

臣闻天地泰而圣人出，雷雨解而品物荣。（解，乎买切。）是以五行迭用，木火更其位；十叶重光，宗庙辅其德。殷宗龚默，再开成汤之业；汉文聪明，克承高祖之绪。陛下重离出曜，体乾继统，主鬯彰孝恭之美，抚军著神武之功。（《左传》：行曰抚军，守曰监国。）钦奉遗训，（“奉”，一作“承”。）永保鸿业。遏密之中，施雨露以被物；遐迩之地，睹日月之继明。则四维之外，八极之表，人神胥悦，草木皆春，煦妪生成，（以气曰煦，以体曰妪。煦呼句印。妪，於武切。）不失覆载。况臣谬膺藩守，累受国恩。爰自出身，洎乎领镇，沐浴圣泽，优游昌时，不获睹阙庭之礼，展臣庶之分。戴天贺圣，倍万恒情。

○礼部贺改永贞元年表（此宪宗即位改元表也。贞元二十一年正月，顺宗即位。八月，立皇太子为皇帝，是为宪宗，改元永贞。公是时为礼部郎官作。）

臣某等言：伏奉今日诰，今月九日册皇帝，改贞元二十一年为永贞元年。自贞元二十一年八月五日昧爽以前，应犯死罪特降从流，流已下递降一等者。（贞元二十一年八月庚子，顺宗制令太子即皇帝位，朕称太上皇，制敕称诰。辛丑，诰改元永贞元年。）宝命方始，圣历用彰，载宣临照之明，遂施涣汗之泽。臣某等诚庆诚贺，顿首顿首。

伏以重光下济，积庆旁行，汉祖推奉教之尊，（汉高帝六年五月丙午诏曰：父有天下，传归于子。子有天下，尊归于父。朕被坚执锐，平暴乱，立诸侯，皆太公教诲也。今尊太公曰太上皇。）文王遂无忧之志。（《礼记》：无忧者其惟文王乎？以王季为父，以武王为子。）正名纪历，（“名”，一作“明”。）表运行于万方；宥过轻刑，流汪于四海。（，音秽。）欢呼蹈，遐迩攸同。臣某等亲奉圣谟，仰承大化，踊跃之至，倍万恒情。无任蹈舞欣庆之至。

○礼部太上皇诰宜令皇帝即位贺表（顺宗立皇太子为皇帝，自称曰太上皇。皇帝即宪宗也。公在礼部作此表。）

臣某等言：伏奉今日（《顺宗本纪》：永贞元年八月庚子。）太上皇制命，陛下即皇帝位。光奉宝图，丕承鸿业，溥天率土，庆跃难胜。臣某等诚喜诚，顿首顿首。

臣闻皇建其极，存诸大训，帝出于《震》，著在《易经》。继明以照于四方，（《易》：大人以继明照于四方。）重熙以临于万国。动植品汇，永赖昭苏，山川鬼神，咸用欣戴。臣某等获备班列，亲仰圣明，踊跃之诚，倍万恒品。无任跃喜庆之至。

○礼部贺立皇太子表（公为礼部郎官时作。）

臣某等言：伏奉今月二十四日制，广陵郡王宜册为皇太子，改名某。（顺宗贞元二十一年三月二十四日，立子广陵王淳为太子，改名纯，即宪宗也。）仍令所司择日备礼册命者，天序有奉，皇图载宁，臣某等诚庆诚贺，顿首顿首。

臣闻《尚书》载“以贞”之文，（《书》：一人元良，万邦以贞。）汉史传早建之义，（汉文帝元年，有司请早建太子。）不唯立爱，（《书》：立爱惟亲。）其在继明。（“其”，一作“期”。注见前。）陛下奉率前规，敷扬盛典，顾兹守器之重，（《易》：守器者莫若长子。）爰正承华之位。（承华，太子宫名。）尊义方之教，（《左传》：爱子，教之以义方。“尊”，一作“遵”。）载锡嘉名；（《离骚》：皇览揆予于初度兮，肇锡余以嘉名。此谓改名为纯也。）崇建树之礼，式光典命。以长而立，（《左传》：立嫡以长不以贤。）自符于慎择；必子之选，遂合于至公。邦本不摇，王业弥固。此皆宗社垂祉，启佑皇心，乾坤合谋，保安圣运，足以播休气于四海，洽大和于万灵，食毛含齿，所同欢庆。臣等奉承制命，蹈舞周行，踊跃之诚，倍百恒品。无任庆感悦之至。谨奉表陈贺以闻。

○礼部贺皇太子册礼毕德音表（公为礼部郎官时作。）

臣某等言：伏奉今日制，皇太子册礼云毕，思与万方，同其惠泽者。（贞元二十一年四月戊申，诏曰：册礼云毕，感庆交怀，思与万方同其惠泽。赦京城系囚，大辟降从流，流已下减一等。）盛典斯举，鸿恩遂行，凡在率土，不胜跃。臣某等诚喜诚贺，顿首顿首。

伏惟皇帝陛下克奉神休，以正邦统。建天下之本，宗庙以安；致万国之贞，兆人攸赖。典册既备，庆泽载流。既广爱而推恩，亦好生而布德。缓刑而囹圄知感，进勋而嗣续增荣。（诏云：文武常参并州府县官子为父后者，赐勋两转。）崇教谕之方，忠良是举；（诏云：古之所以教太子，必茂选师传以翼辅之，法于训辞而行其典礼。左右前后，罔匪正人，是以教谕而成德也。给事中陆质、中书舍人崔枢，积学懿文，守经据古，夙夜讲习，庶叶于中，并充皇太子侍读。）严赞襄之礼，（“襄”，一作“相”。）赐与有加。旌孝悌以厚于人伦，（诏云：天下孝子顺孙先旌表门闾者，委所管州县各加存恤。）敬鬼神而修其祀事。况行礼之日，则屏翳收迹，（屏翳，云师也。）太阳宣精。用彰出震之休，（《易》帝出乎震。）更表重离之曜。神化旁畅，皇风远扬，自华及夷，异俗同庆。臣等谬参著定，（著定，位序也。）倍百恒情。无任欢庆踊跃之至。

○为王京兆皇帝即位礼毕贺表（王京兆名权。贞元二十一年二月，自鸿胪卿为京兆尹。宪宗即位，公为代作贺表。下又有代作贺表，凡五首。）

臣某等言：臣闻大人继明，百神所以受职；天子有道，（《左传》：天子有道，守在四夷。）万国由是承风。伏以皇帝陛下缵圣垂休，顺时御极，负而外朝夷夏，（《礼记·明堂位》：天子负斧南面而立。注云：负，背也。，户牖间也。，隐岂切。）践祚而统和天人。（班固《东都赋》：灵台明堂，统和天人。）幽明感通。遐迩昭泰，遂使祥光下烛，嘉气旁通，周王谢流火之符，（《书》：周武王渡孟津，白鱼入于王舟，有火复于王屋，流而为乌。）《鲁史》愧书云之典，（《左传》僖五年，凡分至启闭必书云物，为备故也。）食毛含齿，（食毛者，食土之毛也。）欢无穷。臣某等幸睹昌时，获奉大庆，踊跃之至，倍万恒情。无任蹈舞欣跃之至。

○代韦中丞贺元和大赦表（宪宗即位之明年，改元大赦。公到永之初，与刺史韦君作也。公在永凡十年，历刺史者六人，韦其姓者二，而其名不可考。）

臣某言：伏奉正月二日制，大赦天下，永贞二年宜改元和元年。太阳既升，煦育资始，霈泽斯降，膏润无遗。臣某诚庆诚贺，顿首顿首。

伏惟皇帝陛下仁化旁流，孝理弘阐，纪元示布和之令，（《周礼》：正月之吉，始和，布政于邦国都鄙。）肆眚见恤人之心。（《书》：眚灾肆赦。《左传》庄二十二年正月，肆大眚。）旷然涤瑕，得以迁善，涣发大号，申明旧章。农有薄征，（《周礼》：薄征缓刑，施舍已责。）市无强价。（《左传》“价”作“贾”，贾，买也。）勋勤是录，爵秩以班。宠宁间于幽明，泽必周于夷夏，近甸轻榷酤之入，远人忘水旱之灾。既行庆于官僚，亦推恩于天属，诸生喜黉塾之广，庶老加絮帛之优。量入所以备凶，兴廉期于变俗。爰褒有客。（《诗·周颂·有客》，谓二王之后为客。）尊贤之典惟新；载奉素王，宗予之道斯在。（《礼户·檀弓》：孔子曰：“天下孰能宗予。”）纶言一降，庶政毕行，怀生之伦，感悦无量。臣某等守在遐远，亲奉诏条，踊跃之诚，倍百恒品。无任感恩舞屏营之至。

○礼部贺册太上皇后表（永贞元年八月，顺宗立皇太子为皇帝，自称太上皇。立良娣王氏为太上皇后。今表所贺即此也。董氏册太上德妃，《本纪》不载。公时尚在礼部云。）

臣某等言：伏奉今月日诰，良娣王氏册太上皇后，良媛董氏册太上皇德妃，宜令所司备礼册命者。（永贞元年八月辛丑，太上皇诰曰：良娣王氏，家承茂族，德冠中宫，雅修彤管之规，克佩姆师之训。自服勤苹藻，祗奉宗祧，令范益彰，母仪斯著。宜正长秋之位，以明继体之尊。良媛董氏，备位后庭，素称淑慎，进升号位，礼亦宜之。良娣可册为太上皇后，良媛宜册为太上皇德妃。仍令所司备礼，择日册命。娣，音弟。太子有妃，有良娣。媛，于眷切。）母仪有光，坤道克顺，阴教方行于万国，内理克和于六宫。（《周礼·内宰》：以阴礼教六宫，以阴礼教九嫔。《礼记》：天子后立六宫、三夫人、九嫔、二十七世妇、八十一御妻、以听天下之内治。一本“克”字作“已”。）臣某等诚庆诚贺，顿首顿首。

伏惟皇帝陛下对若天休，奉扬睿旨，长秋既登其正位，（长秋，皇后宫名。）榆狄亦被于恩光。（内司服掌王后之六服：衣、榆狄、阙狄、鞠衣、展衣、缘衣、素沙。）奉养见三朝之安，（《礼记》：文王之为世子，朝于王季，日三。鸡初鸣而衣服，至于寝门外，问内竖之御者曰：“今日安否？何如？”内竖曰：“安。”文王乃喜。及日中，又至，亦如之。及暮，又至，亦如之。）周旋有四星之辅。（《史记·天官书》：后宫四星，末大星，正妃；余三星，后宫之属。）岂独配乾称大。（一本作“大”。）助日为明，所以表王化之源，知孝悌之本，冠映千古，仪刑四方。臣某等捧戴施行，踊跃无地。无任蹈舞欣喜之至。

○礼部贺太上皇后册毕贺表

臣某等言：今月日太上皇后册礼云毕，率土臣妾，庆无穷。臣某等诚庆诚贺，顿首顿首。

伏以太上皇后著虞嫔之至德，（《书》，厘降二女于妫，嫔于虞。嫔，妇也。）嗣周母之徽音。（《诗》：大姒嗣徽音。徽，美也。）表率六宫，明彰万国。陛下克修理本，以畅化源，神道知事地之方，人伦识尊亲之大。岂惟妇顺斯备，（《礼记》：成妇礼，明妇顺，又申之以著代，所以重责妇顺焉者也。）阴礼用修，足以播正始于王风，（《诗》：《周南》、《召南》，正始之道，王化之基。一本作“国风”。）致时雍于帝典。臣某等谬尘荣位，获睹盛仪，踊跃之诚，倍百恒品。（“百”，一作“万”。）

○贺皇太子笺（皇太子，宪宗也。时公尚在南宫，代一藩臣作。）

某言：伏奉日月制书，（贞元二十一年四月癸卯，立广陵王为皇太子。）殿下祗膺茂典，位副青宫，（青宫，东宫也。《神异经》曰：东方有宫，青石为墙，高三仞，门有银榜，以青石碧镂，题曰天地长男之宫。）温文光三善之名，（《礼记》：行一物而三善皆得者，唯世子而已。其齿于学之谓也。其一，知父子之礼；其二，知君臣之义；其三，知长幼之节。）继照协重离之庆。（《易》：明两作离，大人以继明照于四方。）万叶固本，群方宅心，含生之徒，孰不欣戴！况某夙蒙期奖，职在藩方，欢之诚，倍万恒品。

○御史台贺嘉禾表（公贞元十九年尚为监察御史，至二十一年方迁礼部员外郎，当是为御史时作也。）

臣某言：今月日宰臣以幽州（一有“华州”字。）所进《嘉禾图》各一轴（幽州节度使刘济所进。）示百僚者。伏以嘉谷顺成，灵贶昭格，天人合应，遐迩同风。臣某诚欢诚庆，顿首顿首。

伏惟皇帝陛下睿谋广运，神化旁行，植物知仁，祥图应圣。灵岳不愆于赞，（灵岳，谓北岳也。）燕谷用遂于生成。（刘向《别录》曰：邹衍在燕，燕有谷，地美而寒，不生五谷。邹子居之，吹律而温气至，百谷生。今名为黍谷。）丰稔既均，知朔南之被泽；（《书》：朔南暨声教。）休嘉克协，见天地之同和。六穗惭称于汉臣，（司马相如《封禅书》：导一茎六穗于庖。注：导，择也。一茎六穗，谓嘉禾之米，于庖厨以供祭祀也。）异亩耻书于周典，（《书》：唐叔得禾，异亩同颖，献诸天子。）自中形外，均庆同欢。臣某谬职宪司，获睹休瑞，无任跃之至。

○礼部贺嘉禾及芝草表（公为礼部员外郎时作。时贞元二十一年。史不书。）

臣某等言：伏见今月某日内出剑南所进《嘉禾图》（剑南西川节度使韦皋所进。）及陕州所进紫芝草（虢陕观察使崔宗所进。）示百寮者。珍图焕开，瑞彩交映，遐迩偕至，福应攸同。臣某等诚庆诚贺，顿首顿首。

伏惟皇帝陛下缉熙至道，保合大和，（《易》：保合大和。）天惟发祥，（《诗》：长发其祥。）地不爱宝，嘉禾擢质，灵草抽英。献于王庭，唐叔惭同颖之异；（见上注。）荐诸郊庙，《班史》谢连叶之奇。（《汉书·武帝纪》：甘泉宫生芝草，九茎连叶。乃作《芝房之歌》，以荐郊庙。）既呈之祥，（《诗》：黍稷。，鱼纪、鱼力二切，盛貌。）更睹煌煌之秀。丰年斯著，圣寿用彰，饮和之人，欢无极。臣某等优游至化，披玩殊姿，庆之诚，倍百恒品。

○京兆府贺嘉瓜白兔连理棠树等表（当是贞元十八年，公在蓝田县尉时作。史不书。）

臣某言：今月日，中使王自宁出徐州刺史张所进《嘉瓜图》（贞元十六年六月，以徐泗濠节度使张建封之子为徐州刺史、节度观察留后。）及白兔儿一，并出陈、许等州观察使上官说所进许州《连理棠树图》（贞元十五年八月，以上官说为陈、许等州观察使。）示百寮者。惟天眷命，是降百祥，（《书》：作善降之百祥。）惟圣钦承，用膺多福。臣某诚庆诚贺，顿首顿首。

臣伏以大和所蒸，至德斯应，图物献瑞，周于远方。神瓜合形，式表绵绵之庆；（《诗》：绵绵瓜瓞。）异棠连质，用彰烨烨之荣。（烨，音叶。“荣”字一作“休”。）况金风发祥，白兔来扰，（扰，驯也。）告有秋之嘉应，著成岁于神功。杂Ш纷纶，（Ш，音沓。）如山斯委。人尽登于寿域，物咸畅于薰风。况臣特感深恩，欣逢众瑞，踊跃之至，倍万恒情。

○礼部贺甘露表（已下四表，皆公贞元二十一年二月迁礼部员外郎掌尚书笺表时作。）

臣某言：中使王自宁至，伏奉宣圣旨，出延和殿前丁香树甘露一大合示宰臣；未时，又出一大合，令明日示百寮，甘露见降未止者。玄化升闻，灵贶昭答，必呈尤毕之应，以告天地之和。臣某诚欢诚庆，顿首顿首。

伏惟皇帝陛下均煦育之功，敷渗漉之泽。（司马相如《封禅颂》：滋液渗漉，何生不育。渗漉，谓润泽下究也。）大和潜达，瑞克彰，发于天霄，特降宫树。朝光初烛，方湛湛而不希；（《诗》：湛湛露斯，匪阳不希。）畏景转炎，更而未已。（《诗》：零露。）缀叶而珠玑积耀，盈器而冰玉呈姿，芳袭椒兰，味兼饴醴。（饴，音怡。饧也。）然则零其庭而著异，（扬雄云：昔二帝三王，国家殷富，上下交足，故有甘露零其庭。）纪于年以标奇，（汉宣帝元康元年，甘露降未央宫，大赦。于是以纪其年。）徒矜往辰，孰并兹日。况树有丁香之珍，殿即延和之号，所以著芳风之远播，期圣寿于无疆。事绝古今，庆传遐迩。臣谬承渥泽，获睹殊祥，跃之诚，倍万恒品。

○礼部贺白龙并青莲花合欢莲子黄瓜等表（或注云“京兆”，恐非是。）

臣某言：伏见今月日，内出沧洲所进《白龙见图》，又出西内定礼池中青莲花，并神龙寺前合欢莲子示百僚。二十三日，又出盐州所进《合欢黄瓜图》者。二气交泰，万国同和，动植思协于殊祥，遐迩毕呈其嘉应，披图按牒，圣理彰明。臣诚欢诚庆，顿首顿首。

伏以天道非远，睿感必通，迭瑞重祥，累集宫禁，池莲表异，灵化非常。敷彼青光，征佛书而尤绝；成其嘉实，验祥经而甚稀。积庆旁流，自中徂外。遂使龙腾白质，乘秋果应于金行；瓜合黄中，表圣更彰于土德。远通边徼，（边徼，谓沧盐也。）近出苑园，（谓定礼池也。）合庆同欢，周于亿兆。况复邦畿之内，雨霁必时，宿麦大穰，嘉谷滋茂，和风孕育，灵气陶蒸。是皆发自帝心，达于天意，周流升降，成此岁功，惠彼群生，自为嘉瑞。臣某深惟多幸，获遇斯时，观灵贶之备臻，知人和之溥洽。无任庆跃蹈之至。

○礼部贺白鹊表

臣某言：伏奉进旨宣示前件白鹊者。霜毛皎洁，玉羽鲜明，色实殊常，性惟驯狎。臣闻圣王之德，无所不至，有感则应，无幽不通。伏惟陛下恩沾动植，仁洽飞翔，故得兹禽，呈休效质。伏以白者正色，实表金方，鹊以知来，（《淮南子》：乾鹊知来而不知往。）式彰寇服。用符归化之兆，克耀太平之阶。臣职参禁垣，获睹嘉瑞，无任庆之至。

○礼部贺嘉瓜表

臣某等，今日内出浙东观察使贾全（贞元十八年正月，以常州刺史贾全为浙东观察使。）所进越州山阴县移风乡百姓王献朝园内《产嘉瓜二实同蒂图》示百寮者。宝祚惟新，（贞元二十一年正月丙申，顺宗即位。）嘉瑞来应，式彰圣德，更表天心。臣某等诚庆诚贺，顿首顿首。

伏惟皇帝陛下，保合大和，缉熙庶类，德馨上达，（《书》：黍稷非馨，明德惟馨。）神化旁行。嘉瓜发祥，来自侯服。质惟同蒂，见车书之永均；地则移风，知化育之方始。虽七月而食，豳土歌王业之难；（《诗·七月》陈王业也。周公遭变，故陈后稷先公风化之所由，致王业之艰难也。七月食瓜，八月断壶。又《大戴礼》：五月治瓜，七月食瓜。）五色称珍，东陵咏嘉宾之会，（汉邵平故为秦东陵侯，秦破，为布衣，种瓜长安城东，瓜美，世号东陵瓜。阮嗣宗诗：昔闻东陵瓜，近在青门外。连畛距阡陌，子母相钩带。五色曜朝日，嘉宾四面会。）未闻感通若斯昭著者也。臣某等遭逢圣运，亲仰珍图，跃之诚，倍百恒品。无任庆悦之至。

○为王京兆贺嘉莲表（王京兆，权也。已见上贺《皇帝即位表》题注。公尚为礼部员外郎时作，永贞元年也。是年九月，公出刺邵州，十一月，权亦贬矣。）

臣某言：今日某时，中使某奉宣圣旨，出西内神龙寺前水渠内《合欢莲花图》一轴示百寮者。祥图焕开，异彩交映，赞天地之合德，表神人之同欢，臣某诚欢诚庆，顿首顿首。

伏惟皇帝陛下道协重华，（《书》：重华协于帝。）庆传种德。（《书》：皋陶迈种德。李氏，皋陶之后，故云。）陶阴阳之粹美，孕造化之精英。吉庆每见于天心，发祥必自于禁掖。是使双华擢秀，连蒂垂芳，香激大王之风，（宋玉云：此独大王之雄风也。）影耀天泉之水。（沈约《宋书》：文帝永嘉二十一年，天渊池二莲同干。）焕开宫沼，旁映给园，（谓给孤独园，指言神龙寺也。）灵贶应期，天龙护圣。宝历超于小劫，神功允洽于大千。臣某获睹升平，滥居荣宠，闻瑞应而称庆，仰缋事而增欢。（《论语》：绘事后素。“绘”或作“缋”。）无任蹈喜跃之至。

○为王京兆贺雨表一

臣某言：臣昨日面奉进旨，以近日少雨，今月内无雨，即须祈祷，今日便降甘雨者。天且不违，神必有据，密云与纶言继发，时雨将天泽并流。臣某诚欢诚庆，顿首顿首。

伏惟皇帝陛下忧切蒸黎，虑深稼穑，思彼未兆，防于无形。渗漉每出于湛恩，变化亦随于广运。宸衷暂惕，已矫御天之龙；（《易》：时乘六龙以御天。）圣谟既宣，遂洽漏泉之泽。（吾丘寿王曰：“德泽上昭，天下漏泉。”）ЩЪ周布，（Щ。上徒感切，Ъ音队。黑云也。）霏微四施，黍稷尽成，公私皆及。（《诗》：雨我公田，遂及我私。）野夫鼓舞，知帝力之玄通；官吏欢呼，见天心之默喻。臣某牧人京邑，动仰皇灵，渥泽徒加，涓滴无助。无任感悦屏营之至。

○王京兆贺雨表二

臣某言：伏见今月二十四日，时雨溥降。伏以圣心积念，天意遽回，移造化之玄功，革阴阳之常数。臣某诚庆诚，顿首顿首。

皇帝陛下仁育苍生，恩同赤子。自顷天雨未降，时稼或愆，贬食斋戒，至诚幽达。又虑宿麦无备，播种失时，出于宸衷，特令赈贷。睿谟潜运，甘雨遂周。布垂阴，（司马相如《封禅书》：匪惟雨之，又润泽之；匪唯偏我，汜布之。布，布遍也。）随圣泽而俱远；滂沱积润，与恩波而共深。臣某才术无闻，谬司邦甸，生成必资于帝力，进退何补于天工。沐浴大和，惭荷无极，无任庆跃屏营之至。

○王京兆贺雨表三

臣某言：今月十三日面奉进旨，缘自春来少雨，宜即差官精诚祈祷者。十四日，臣便差官分赴灵迹，其日云阴四合，至十五日，甘雨遂降。

伏惟皇帝陛下言为神化，动合天心，未成旱之虞，已积忧勤之虑。众灵受职，荟蔚且跻于南山，（《诗》：荟兮蔚兮，南山朝齐。荟，乌外切。蔚，於贵切。）百谷仰荣，（《左传》：犹百谷之仰膏雨也。）滂霈遂沾于东作。睿谟朝降，膏泽夕周，知天人之已交，识阴阳之不测。然则周王徒勤于方社，（《诗》：以社以方，我田既臧。谓有事于山川也。一本作“方岳”。）殷帝虚美于桑林。（《吕氏春秋》：昔殷汤克夏，五年不雨。汤乃以身祷于桑林，剪其发，割其爪，以为牺，用祈福于上帝。）岂若无灾而早图，未祷而先应。化超前圣，道贯重玄，遍野同欢，倾都相庆。臣之欣跃，倍万恒情。

○王京兆贺雨表四

臣某言：臣于三月二十九日奉进旨于诸灵迹处祈雨，至三十日甘雨遂降者。臣闻惟圣有作，先天不违，发令而祥风已兴。（《班固传》云：习习祥风，祁祁甘雨。）致诚而玄液旋被。臣某诚欢诚贺，顿首顿首。

伏惟皇帝陛下侧身防患，道迈周王，（《诗·江汉》：侧身修行，欲销去之。）尽力勤人，功超夏后。（《论语》：禹卑宫室而尽力乎沟洫。）圣谟广运，驱百灵以从风；神化旁行，滋五稼而流泽。（五稼，五谷也。）油云四合，（《孟子》：天油然作云。）膏雨溥周，（《诗》：黍苗，阴雨膏之。）农壤遂一于肥硗，（丘交切。与“尧”同。“农壤”，一作“丰穰”。）渗漉尽沾于遐迩。蒸黎咏德，知必自于圣心；草木欣荣，如有感于皇化。有年之庆，实在于斯。臣以无能，谬领京邑，上劳宸虑，运此岁功。无任喜惧屏营之至。

○贺亲自祈雨有应表五（或亦以为代王京兆。然观表言得上都院官金部员外郎韩述状报，必代外州刺史所上。在永时代人作也。）

臣某言：臣得上都院官金部员外郎韩述状报，以时雨未降，亲自于龙堂祈祷，有灵禽群翔，自成行列，如随威凤。（汉宣帝神爵元年，诏曰：南郡获白虎威凤为宝。晋灼曰：威凤，凤之有威仪者。）以翼龙舟，其日降雨者。

伏以时或愆阳，（《左传》：冬无愆阳，夏无伏阴。）岁之常候，式当圣日，无害丰年。陛下敦本务农，忧人闵雨，宸虑所至，天心自通。故得瑞鸟迎舟，掩商羊之舞；（《家语》：齐有一足之鸟，舒翅而跳。齐侯遣使访孔子，孔子曰：“此鸟名商羊。昔童谣云：天将大雨，商羊鼓舞。其应至矣，将有水灾。”）仙云覆水，协从龙之征。（《易》：云从龙，风从虎。）初泛洒于上宫，遂滂霈于率土。自中徂外，皆荷生成，雨公及私，（《诗》：雨我公田，遂及我私。）靡不硕茂。殷后徒勤于自翦，（见上注。）周公空愧于舞雩。（《周礼·春官》：女巫掌岁旱则舞雩。）臣下庸虚，谬司垣翰，有年之庆，惟圣之功。臣不任（云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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卷三十八·表

○为裴中丞贺克东平赦表（裴中丞，桂管观察使裴行立也。）

臣某言：伏奉月日德音，以淄青荡平，褒功宥罪，布告遐迩者。（元和十四年二月，淄青都知兵马使刘悟，斩其节度使李师道以降。诏天下系囚死罪降从流，流已下放。）臣闻肃杀之后，每致阳和；雷霆既施，必闻膏泽。伏惟陛下体乾刚以运行，协坤元之翕。（《易》：至哉坤元。又曰：坤，其静也翕，其动也辟，是以广生焉。）百灵受职，六合从风。（天地四方曰六合。）阻兵怙乱者，（《左氏传》云：州吁阻兵而安忍。阻，恃也。）必就枭擒；怀忠抱义者，无不甄录。（甄，居延切。陶甄也。）激其效顺，特加旄节之荣；（是月，以悟为义成军节度使。）宠以元功，遂兼鼎铉之任。（癸丑，魏博节度使田弘正加检校司徒、同中书门下平章事。弘正亦讨师道者，故有是命。《易》曰：鼎玉铉。铉，胡犬切。扛鼎耳也。）戎行穷赏赍之重，（行，胡刚切。）死事极褒恤之优，劫胁之役尽除，聚敛之名皆去。伤痍受煦，老疾加恩，丰财已复其征徭，（复其征徭，谓复除徭役也。）赐种更盈于种种。（《诗》：黍稷种。先种后熟曰种，后种先熟曰，种，音童。，音陆。）严山川之祀，神必有依；申义烈之家，物无不感。周王推忠厚之化，（《诗》：周家忠厚，仁及草木。）汉帝惭恺悌之风，太平之德，斯为至盛。（一作“太平之业既崇，中兴之德斯至”。）然则虞巡可复，告成将庆于岱宗；（《书》：岁二月东巡守，至于岱宗，柴。岱宗在兖州，而兖属淄青，今兖州既复，故及之。）汉典方行。（汉武帝元封元年，登封太山，应劭云：功成治定，告成于天。汉典谓此也。）讲礼再荣于阙里。（汉章帝元和二年，东巡守，过鲁，幸阙里，以太牢祠孔子。兖州，鲁地。）臣谬膺重寄，获睹大和，蹈之诚，倍万恒品。谨已施行郡邑，宣示军戎，莫不动地欢呼，若醉千锺之酒；（孔融《与魏武书》曰：尧非千钟，无以建太平；孔非百觚，无以堪上圣。）腾天鼓舞，如闻九奏之音。（《周礼·锺师》注云：王出入，奏王夏；尸出入，秦肆夏；牲出入，奏昭夏；四方宾来，奏纳夏；臣有功，奏章夏；夫人祭，奏齐夏；族人侍，奏族夏；客醉而出，奏陔夏；公出入，奏骜夏。是为九奏。《史记》，钧天广乐，九奏万舞。）无任庆贺踊跃之至。

○柳州贺破东平表

臣某言：即日被观察使牒。（桂管观察使牒也，）李师道以月日克就枭戮者。帝德广运，唐命惟新，（《诗》：周虽旧邦，其命惟新。）霾а廓清，（《诗》，终风且霾。终风且а。霾，雨土。а，阴而风也。霾，音埋，又莫拜切。а，音翳。）天地贞观，（《易》：天地之道，贞观者也。）率土臣庶，庆无涯。

伏惟睿圣文武皇帝陛下，威使百神，德消六。（《五行传》云：凡六之作。说曰：气之相伤谓之。六，六事之也。，音戾。俗作氵尔。）天降宝运，时归太平。自克夏擒吴。（夏，谓夏绥银节度使杨惠琳。吴，谓镇海节度使李。）剪蜀平蔡，（蜀，谓西川节度留后刘辟。蔡，谓淮西节度吴元济。）殊类稽颡，群疑革心。唯此凶妖，尚闻悖慢，庭议既得，庙谟必臧。（“谟”，一作“谋”。）旌旗烛耀于洪河，金鼓震惊于灵岳。（灵岳，太山。）郓城自溃，宁同莒、鲁之争；（《左传》昭元年，莒鲁争郓，为日久矣。二十九年十月，郓溃。子厚盖谓师道初治郓州城堑，修守备，而其将刘悟，乃与诸军卷旗束甲，还取郓州，以求效顺故也。）齐地悉平，无俟耿、陈之战。（汉光武初兴，时长安政乱，张步起琅邪。五年，帝乃遣耿率刘歆陈俊二将军讨之，战於临淄，步众大败，步乃斩苏茂以降。复引兵至城阳，降五校余党，齐地悉平。琅邪、临淄，即青、沂海二州之属邑也。）五兵永戢，（《周礼》：司兵掌五兵五盾。）七德无亏，（《左传》：武有七德，我无一焉。）含生比尧、舜之仁，（董仲舒《策》：尧、舜行德，则民仁寿。）率土陋成、康之俗。（晏本更有“伏以舜念克勤，禹思受益。无疆惟恤，既闻致理之方；靡不有初，愿献持盈之诫”六句。）介丘雾息，已望翠华之来；（介丘，太山。《选·南都赋》：望翠华之葳蕤。注：翠华，车盖也。）沂水风生，更起舞雩之咏。（沂水，属沂州，亦淄、青十二州之一也。《论语》：浴乎沂，风乎舞雩，咏而归。）千岁之统，（司马迁《自序》曰：今天子接千岁之统，封太山，而余不得从行。）实在于斯，臣守在蛮荒，获承大庆，蹈之至，倍万恒情。

○代裴中丞贺分淄青为三道节度表

臣某言：伏见某月日制，分淄青诸州为三道节度、都团练、观察等使者。（元和十四年二月，命户部侍郎杨於陵为淄青宣抚使，令分师道所管十二州为三道。於陵按图籍，视土地远近，计士马众寡，校仓库虚实，使之适均，以郓、曹、濮为一道，淄、青、齐、登、莱为一道，兖、海、沂、密为一道，此三道之所以分也。）蛇豕之穴，（《左传》：吴为封豕长蛇，荐食上国。）忽为乐郊，（《诗》：适彼乐郊。）氛之余，尽成和气。

伏惟皇帝陛下，天付昌期，神开宝历，复升平之土宇，拔妖孽之根源。自西自东，不违于指顾；我疆我理，（《诗》：我疆我理，南东其亩。）咸得其区分。山川备临制之形，道途适征徭之便，俾侯既定，（《诗》：俾侯于鲁，大启尔宇。）赐履以宁。（《左传》僖四年，管仲曰：“昔召康公命我先君太公曰：五侯九伯，汝实征之，以夹辅周室，赐我先君履，东至于海，西至于河，南至于穆陵，北至于无棣。”）异青、兖之封，爰从古制；解曹、卫之地，实契雅谋。（《左传》僖二十八年，晋文公分曹卫之地以畀宋人。一作“新谋”）车甲永藏，马牛勿用，俗被雍熙之化，代知仁寿之期。农事载盛于耨芟，儒风重兴于俎豆。足使季札观鲁，更陈南之仪；（《左传》襄公二十九年，吴季札聘鲁，请观周乐。见舞象Ω南者，曰：“美哉！犹有憾。”按注云：南，以舞也，文王之乐。此言鲁地自是有礼之可观也。）山甫徂齐，复正东方之赋。（《诗·民》：王命仲山甫，城彼东方。仲山甫徂齐，式遄其归。注：东方，齐也。盖去薄姑而迁于临淄。临淄，已见上注。）臣总戎远地，不获陪贺阙庭。（云云。）

○为韦侍郎贺布衣窦群除右拾遗表（《新、旧史》皆云擢群为左拾遗，而诸本皆题云右拾遗，未知孰是。据《窦群传》，韦夏卿为京兆尹时荐群。《夏卿传》，先为吏部侍郎，后转京兆尹太子宾客以至于卒。恐不当作韦侍郎，公时为集贤正字。）

臣某伏见今月日制，除布衣窦群右拾遗者。（群，字丹列，京兆金城人。以处士隐于毗陵，苏州刺史韦夏卿荐之朝，并表其所为书数十篇，不召。贞元十六年十一月，夏卿为京兆尹，复言之。十八年三月，召群为左拾遗。按《群传》云：陛下即位二十年，始自草茅擢臣为拾遗。盖自大历十四年己未，至贞元十四年戊寅，德宗即位，为二十年。）臣闻直道之行，（《论语》：三代之所以直道而行也。）四方向德，逸人是举，天下归心。（《论语》：举逸民，天下之民归心焉。）

臣伏以窦群肥遁居贞，（《易》：肥遁无不利。又曰：遁，亨，小利贞。肥，优也。）包蒙养正，（《易》：包蒙吉。又曰：蒙以养正，圣功也。）学术精果，操行坚明，赞咏道真，以求其志。臣顷守藩服，（谓在苏州。）特所委知，及归朝廷，辄有闻荐。庶逃窃位之责。（孔子曰：“臧文仲其窃位者欤？知柳下惠之贤而不与立也。”）以塞旷官之尤。（《书》：无旷庶官。旷，废也。）岂谓天听曲从，瞽言无废，况谏诤之职，政化是参。擢於布衣，久无其比，周行庆。（《诗》：嗟我怀人，置彼周行。周行，列位也。）林薮震惊。晦迹宁虑于遗贤，怀才尽思于展效。臣以性本庸疏，动无裨益，唯思进拔，以报恩荣。区区恳诚，实贯金石。言而不废，（孔子曰：“君子不以言举人，不以人废言。”）微臣敢窃于荐雄；（《扬雄传赞》：雄年四十余，自蜀来京师。大司马车骑将军王音奇其文雅，召以为门下吏，荐雄待诏。）德必有邻，（《论语》：德不孤，必有邻。）圣代式光于尊隗。（《史记》：燕昭王欲厚币以招贤者，谓郭隗曰：“诚欲得贤士与共国，以雪先王之耻。”隗曰：“王必欲致士，先从隗始。况贤于隗者，岂远千里哉！”“代”，一作“政”。）自群受命，冀复面陈，迫以疾病，接于休假。注心蓄念，寤寐兢惶。无任喜跃屏营之至。

○为樊左丞让官表（樊左丞，或作韦左丞，其名字年月未详，然当在京师时作。附次贞元十五、六年之文后。）

臣某言：伏奉今月二十八日制，除臣尚书左丞。宠命俯临，惭颜自失。泛大鲸之海，但觉魂摇，戴巨鳌之山，（《列子》：渤海之东，有无底之谷，其中有五山焉，常随潮波上下，带恐流于西极，乃命禺︹，使巨鳌十五举首而戴之，五山始峙而不动。）未如恩重。

臣闻尚书百揆，翊亮万机，故天上尊北斗中枢，（天上，作太上。）陛下有南宫左辖。（李固《策》曰：陛下之有尚书，犹天之有北斗也。北斗为天喉舌，尚书亦为陛下喉舌。左辖，即左丞。）晋升孔坦，谅直当时；（孔坦，字君平。咸和初，为尚书左丞，深为台中之所敬惮。卒赠光禄勋，谥曰简谅。）汉拜杨乔，闲练故事。（后汉杨乔，桓帝时为尚书，后以党锢坐狱。窦武上疏曰：“尚书郎杨乔等，文质彬彬，建明国典。陛下乃委任近习，专任饕餮，宜以次贬黜，信任忠良。”于是帝意稍解。）庶得百僚有惮于会府，诸侯取法于京师。臣实讠叟才，（讠叟，先乌切。小也。《礼记》：足以讠叟闻。）谬登清贯。握兰起草，（《汉官仪》：尚书郎主作文书起草，直于建礼门内，怀香握兰，趋走于丹墀。）昔紊朝经；剖竹颁条，（汉文帝初与郡守为竹使符。以竹箭五枚，长五寸，镌刻篆书第一至第五。各分其半，右留京师，左以与之，故云剖竹。又武帝初置部刺史，掌奉诏六条察州。）近贻人瘼。备历中外，无闻声彩。版图再缉，贡赋未均于九州；（谓为户部尚书。）铜印更操，威仪不检于三署。（蔡质《汉仪》曰：尚书郎初从三署试，初上台称守尚书郎中，岁满称尚书郎，三年称侍郎。又汉中郎将分掌三署郎，有议郎中郎比六百石，侍郎比三百石，郎中比二百石。）次郎补阙，岂易其人？圣主求才，宜难此受。窃谓旁求俊，（《书》：旁求俊，启迪後人。）侧访瑰奇，（瑰，古回切。）必使德合准绳，言成纲纪，兴化致理，时无间言。况安上必在于荐贤，危身莫逾于旷职。倘蒙垂收紫涣，（旧传武都紫泥用封玺，故诏有紫泥之名。今阶州故武都山水皆赤，为泥正紫色。然泥安能作封？当是用为印色耳。涣者，取《易》“涣汗其大号”之意。今本作“紫绶”，非。）俯矜丹诚，愚臣保陈力之言，（孔子曰：“陈力就列，不能者止。”）圣鉴有责成之地。无任冒惶悚之极。（，他典切。）谨诣朝堂，奉表陈让以闻。臣所让人，别状封进。

○为王户部荐李谅表（贞元二十一年五月，以王叔文为户部侍郎，职如故，表是时作。）

臣某言：臣闻知贤必进，忠臣之大方；择善而居，（一作“举”。）明主之要道。况臣特受恩遇，超绝古今，报国之诚，寤寐深切。（“深”，一作“斯”。）是敢竭愚臣之微分，助陛下之至明，恢张羽仪，弘辅治化。（“治”，一作“理”。）臣某诚惶诚恐，顿首顿首。

窃见新授某官李谅，清明直方，柔惠端信，强以有礼，敏而甚文，（“敏”，一作“干”。）求之后来，略无其比。臣自任度支等副使，（贞元二十一年三月，以叔文为度支、盐铁副使。）以谅为巡官，未及荐闻，至某月日荆南奏官敕下赴本道。谅实国器，合在朝行，臣之所知，尤惜其去。伏望天恩授以谏官，使备献纳，冀它日公卿之任，斯焉取斯。则圣朝无乏士之名，微臣缓蔽贤之罚。（汉武帝诏：进贤受上赏，蔽贤蒙显戮。）无任诚恳屏营之至。

○为户部王叔文陈情表（叔文本传，言叔文母死，匿丧不发，置酒翰林，自称亲疾病，今当请急。左右窃语曰：“母死已腐，方留此，将何为？”此表即为叔文请急也。）

臣某言：臣母刘氏，今月十三日，（贞元二十一年六月庚戌。）忽患风发动，（“”，一作“喑”。）状候非常，今虽似退，犹甚虚忄。（都活切。）惊惶忧苦，不知所图。臣唯一身，更无兄弟，侍疾尝药，难阙须臾。伏乞圣恩，停臣所职。今臣见在家扶侍，其官吏等并已发遣讫。

臣以庸微，特承顾遇，拔自卑品，委以剧司。夙夜兢惶，唯思答效，至诚至恳，天卷所知。岂虑未效涓尘，遽迫方寸，（蜀先主南奔，诸葛亮、徐庶并从，为曹公所追，获庶母。庶辞先主而指其心曰：“本欲与将军共图伯业者，以此方寸之地也。今失老母，方寸乱矣。”）以开塞重轻之务，（谓为度支、盐铁转运副使。）加焦劳忧灼之怀，虽欲徇公，无由枉志。况忠孝同道，臣子之心，许国诚切于死生，报亲忍忘于顾复？（《诗》：顾我复我。）进退穷蹙，昧死上陈。候母刘氏疾小瘳，冀微臣驽蹇再效。（一本无此两句。）无任惶惧恳倒呜咽之至。（是月丁巳，叔文以母丧去位。）

○代裴中丞谢讨黄少卿贼表（按史：贞元十年，黄洞首领黄少卿攻邕管等州，经略使孙公器请发岭南兵讨之，德宗不许。元和间，曰黄承庆，曰黄少度，曰黄昌沔昌，皆迭起为患。桂管观察使裴行立与容管经略使阳争欲攻讨，宪宗许之，实元和十四年也，表是时作。《新史·行立传》谓黄家洞贼叛，行立讨平之。而《资治通鉴》则曰行立、竟无功。其抵牾如此。韩文公尝有《论黄家贼事宜状》，其别白利害，正罪裴阳之轻用兵，诚得之矣。）

臣某（云云：）既日奏事官米兰回伏奉手诏（云云）者。（元和十四年，诏桂管观察使裴行立讨黄洞蛮黄少卿。）臣闻肤革即平，虽疥癣而必去；（《国语》：伍胥谏吴王夫差曰：“今王非越是图，而齐、鲁以为忧。夫齐、鲁譬诸疾，疥癣也。”）豺狼已毙，在狐鼠而宜除。（《汉书·孙宝传》：侯文曰：“豺狼当道，安问狐狸。”）臣某。（中谢。）

伏惟元和圣文神武法天应道皇帝陛下，受命上玄，底宁下土，凶渠尽殄，威武载扬。蠢尔腥膻，尚闻凌暴，灵旗斜指，（汉武帝为伐南越，告祷太一，以牡荆画幡日月北斗登龙，以象天一三星，为泰一锋，名曰灵旗。为兵祷，则太史奉以指所伐国。）铜兽俯临。（汉文帝二年，初与郡国为铜虎符第一至第五。国家当发兵遣使者至郡合符，符合，乃听受之。）三军知必胜之方，万姓喜永清之路，（《书》曰：永清四海。）微臣忝司戎律，亲列颜行，（《汉·严助传》：如使越人蒙死徼幸，以逆执事之颜行。注云：颜行，犹雁行，在前行，故曰颜也。行，户郎切。）蹑伏波之旧规，（汉光武建武十八年，遣伏波将军马援击交趾贼徵侧等。）乘下濑之故事。（汉武征南越、东瓯，有伏波、楼船、下濑、横海之号。元鼎五年，遣伏波将军路博德出桂阳，下湟水。甲为下濑将军，下苍梧。服虔曰：甲，故越人归汉者也。臣瓒曰：濑，湍也，吴、越谓之濑。桂阳、苍梧皆隶岭南，所谓黄贼，正为患于岭南耳。）尽瘁事国，（《诗》：或燕燕居息，或尽瘁事国。）期毕命于戈矛；不宿于家，思奋身于原野。即以今日某时出师就道，便披榛蹶石，摩垒陷坚，（《左传》宣十二年：楚许伯曰：“吾闻致师者，御靡旌，摩垒而还。”注云：摩，近也。）荡清海隅，永息边徼。（吉吊切，境也。）窃以材非充国，敢自赞于无逾；（汉神爵元年，西羌犯塞，时充国年七十余，上老之，使御史大夫邴吉问谁可将者。充国曰：“无逾于老臣者矣。”）志慕孟公，庶追纵于不伐。（《论语》：孟之反不伐，奔而殿。注：鲁大夫孟之侧与齐战，军大败。不自伐其功，故独殿后也。）谬承重委，寤寐兢惶。无任感恩陨越之至。

○为裴中丞举人自代伐黄贼表

伏以某官器宇端方，风姿详雅，谦虚内敏，筹略共推。前佐湖南，悉心匡佐；后历郡掾，深负政声。惠爱在人，奸邪屏息，勤劳已著，蛊无伦。（蛊，事也。《易》：父之蛊。）今黄贼尚据荒陬，犬巢未覆，倘以某代某之任，必能扫荡氛。（子鸩切。妖气也。）廓清海滨，窃惟斯人，雅堪厥职。（云云。）

○为崔中丞请朝觐表（代桂管观察崔咏作也。或本以为崔能，非是。据《能传》，元和六年，为黔中观察使。长庆四年，为岭南节度使。初不为临桂，而长庆初，则公已死矣。当是崔咏无疑。元和十一年作也。）

臣历刺三州，（咏累迁邓州刺史咏）连总二府，（《旧史》：宪宗元和五年八月，以邓州刺史崔咏为邕管经略使。八年十二月，复自邕管移桂管。）外任逾纪，入觐无阶，就日望云，魂飞心注。

伏惟睿圣文武皇帝陛下覆载无私，迩遐同致，复升平之故事，继前圣之高踪，中外践更，出入迭用。臣以虚薄，叨受恩荣，徒竭夙夜之心，未申朝夕之敬。（传曰：朝不废朝，暮不废夕。）天威咫尺，（《左传》僖九年：王使宰孔赐齐侯胙。孔曰：“天子以伯舅耋老，无下拜。”对曰：“天威不违颜咫尺，小白余敢贪天子之命，无下拜？”）诚寤寐而无违；云汉昭回，（《诗》：倬彼云汉，昭回于天。）固瞻仰而何及。是以前在朗宁，（朗宁，邕州。）封章累上，及移临桂，（临桂，桂州。）星纪屡周。（下卷有《代上中书门下状》云：理戎典郡，十有四年。顷在邕州，累陈诚恳。又云：自领桂管，又逾再周。即谓此也。盖自八年十二月至十年是月，为再周矣。）微衷尚隔于戴盆，（《司马迁书》云：仆以为戴盆何以望天。）积望徒悬于窥管，（《庄子》：用管窥天，用锥指地。《东方朔传》：以管窥天，以蠡测海。）葵藿之诚弥切，犬马之恋逾深。人欲天从，于兹未验，下情上达，终冀不诬。敢黩宸严，罄陈丹恳。伏乞赐臣除替，许至阙庭，厕蹈舞于群僚，备班行于散地，足趋中禁，目睹大明。俾成九族之荣，以尽百生之幸。非敢窃国宾五献之礼，希康侯三接之恩，（《易》：晋康侯，用锡马蕃庶，昼日三接也。）一觌龙颜，万死为足。无任恳迫激切之至。（至十一年，方以裴行立代咏为桂管观察使。）

○代柳公绰谢上任表（公绰，字起之，京兆华原人，史有传。元和六年作。）

肃恭休命，晨夜趋程，祗荷宠私，不遑寝食，以月日到所部上讫。（宪宗元和六年六月，公绰自御史中丞为潭州刺史，兼御史中丞，充湖南观察使。）

臣闻古之制爵禄者，爵以居有德，禄以养有功。臣本书生，（贞元元年四月，公绰再中贤良方正直言极谏科。）官不期达，值某皇帝，（睿圣文武皇帝。）文明抚运，大阐玄猷，搜采众材，幸忝甄录。（甄，居延切。察也。）历践中外，星霜屡移，曾无涓尘，上答鸿造。忘其薄陋，委以雄藩。顾无绥驭之能，谬忝澄清之寄，（公绰先为西川节度判官，召为吏部郎中，逾月拜御史中丞。今又兼中丞，为观察，故云。）将何以敷宣皇泽，普谕天慈？唯当察慝以为防，视俗而为教，蠲除细故，务安黎献，庶几清静无扰，以慰远人。臣不胜忝冒荷恩之至。

○代李襄州谢上任表（，陇右临洮人。元和十二年，夜入蔡州，擒吴元济。十一月。有诏进检校尚书右仆射，为襄州刺史、山南东道节度使。然襄州与岭表辽绝，而公自柳州为作谢上表，恐非公之文。）

捧对丝纶，（《礼记》：王言如丝，其出如纶。）惭悸无地，拜命兢悚，不知所裁。臣凡贱琐材，智略无取，幸赖先臣绪业，（即西平王晟之子。晟有大功于唐。）累忝国恩。天泽曲流，遂司节制，（元和十一年十二月，自宫苑闲厩使，拜检校左散骑常侍兼邓州刺史，充随唐邓节度使。）寄深分阃，任重专征。顾无将领之才，谬处众人之上。岂谓宸私轸念，仁育为心，霈泽无涯，德音屡降，士众感悦，咸思竭忠，遂得潜师，暗入贼境，不意凶渠就戮。此皆圣谟，岂敢叨天以为己力？（《左传》僖二十四年：介之推曰：“窃人之财，犹谓之盗。况贪天之功以为己力乎？”）仰荷殊造，重于丘山。臣以月日上讫。谨当敷宣皇化，普谕圣慈，绥抚三军，安百姓。冀以尘露，上答鸿私。臣（云云。）

○代节使谢迁镇表（节使不可考，表谓“率励远人”。此在永州作，次元和九年文后。）

鸿私曲临，独越夷等，祗荷明命，寤寐不遑。臣才非器能，谬膺仕进，虽竭尽驽劣，力效忠勤，冀寡愆尤，敢望宦达？某宗皇帝（德宗。）不以臣儒术浅薄，超授礼官，寻迁正郎，遂忝符郡。某皇帝（顺宗。）不遗臣小善，擢处谏曹，叨承厚恩，备职藩翰。顾惟琐劣，多惭负恩。伏遇陛下（宪宗。）德绍唐、虞，无私庶政。臣尸素岁久，谴谪宜加，岂冀褒升，更迁重镇？再忝澄清之寄，仍同献替之荣，将何以上答天慈，下安氓庶？臣当务修农稼，率励远人，锄其奸慝，以副勤恤。无任（云云。）

○为刘同州谢上表（刘同州未详。德宗贞元十八年，以同州刺史刘公济为州刺史、坊丹延节度使。岂即此人耶？当在京师时作，次贞元十六年文后。）

臣某言：伏奉某月日制，除臣同州刺史兼本州防御、营田、长春宫使，某月日到州上任讫。臣初奉纶言，震无极，及临所部，惊惧逾深。投躯莫报于乾坤，陈力无稗于造化。臣某诚惶诚恐，顿首顿首。

臣出自诸生，不习为吏，有忄匡懦之质，（忄匡，音匡。懦，弱也。）无区处之能。托忄匡儒门，乏仲弓南面之德；（《论语》：雍也可使南面。雍，字仲弓。）委身郎署，阙冯唐论将之对。（《汉书》：冯唐以孝著，为郎中署长。文帝曰：“吾居代时，吾尚食监高祛数为我言赵将李齐之贤，战于钜鹿下。吾每饮食，未尝不在钜鹿也。父老知之乎？”唐曰：“齐尚不如廉颇、李牧之为将也。”云云。）尝惧叨冒清列，芜秽圣朝。岂意天听忽临，鸿恩荐及，八命作牧，（《周礼》：一命受职，再命受服，三命受位，四命受器，五命赐则，六命赐官，七命赐国，八命作牧，九命作伯。）一麾出守。（颜延之《五君咏》曰：屡荐不入官，一麾乃出守。）拔自下位，寄之雄藩，非臣庸琐，所宜膺据。况冯翊密迩王都，古称三辅，（汉世左冯翊、右扶风、京兆，谓之三辅。冯翊，即同州郡名。）爰自近代，命秩逾崇。有兵食之虞，有宫室之制，（同州防御、长春宫使，同州刺史领之。）皆公卿将相出入由之。仰征甲令，（《汉书·吴芮赞》：著于甲令而称忠也。注：甲者，令篇之次也。）俯窥图记，无地，以兢以惶，恩重命轻，不知所效。庶当刻精运力，（一本作“元刂精毕力”。）夙夜祗勤，上奉雍熙，旁流恺悌。以日击月。倘或有成，庶几之心，懔懔增惕。徒望云而就日，（《史记》：放勋其仁如天，其智如神。就之如日，望之如云。）喜近帝乡；（《后汉》：南阳帝乡，多近亲。）将击壤以成风，共歌尧代。天威咫尺，敢布丹诚。无任悃恳屏营之至。

○代裴行立谢移镇表（行立移镇，在公卒后，表盖他人之文，误编在此。）

星言即驾，（《诗》：星言夙驾。）便道之藩，祗荷宠荣，不敢宁息。臣某爰自弱龄，即忝推择，阶缘试吏，累忝清资。先圣以臣粗知兵要，俾统师徒。交蛮ㄈ扰，黄贼不驯，奉诏俾臣，扑灭氛。（元和八年八月。以蕲州刺史裴行立为安南都护。安南，汉交趾郡也。十二年，迁桂管观察使。十四年，令行立讨黄少卿。）士众贾勇，（《左氏传》：高固曰：“欲勇者贾予余勇。”）思酬渥恩，冀因此时，得立微效。岂谓时多疫疠，不副忧勤。知臣特深，复洗瑕责。夙夜感戴。捐躯有期；徒增愤勇，力未从愿。微臣不幸，衅故重重，泣血摧肝，载崩载咽。陛下龙兴御极，（元和十五年正月庚子，宪宗崩。闰月丙午，穆宗即位。）寰海永清，道畅八埏，（地有八埏。八埏，八际也。相如《封禅书》曰：上畅九垓，下溯八埏。埏，音延。）威加九域，鸿和普洽，靡不周泰。伏蒙累垂休命，遂越等夷，循省何人，过膺抽擢。（是岁二月，行立自桂管复徙安南。）况臣比临此镇，备更夷险，故材旧壤，宛在目前。（盖言前为安南经略，今复为都护也。）虽则殊乡，还同衣锦。量巨鳌之力，未足负恩；犹蚊蚋之微，焉能报德！将何以宣扬圣造，抚慰疲羸？唯当遵守诏条，贬弃奸慝，平匀徭赋，示以义方；持清静以临人，守无私以奉国；重修前志，再砺戈矛，展驽骀之效，申鹰犬之用。庶荒陬夷獠，尽沐皇风；率土生灵，备闻斯庆。微臣之志也。限以（云云。）

○代韦永州谢上表（公谪佐永州，州刺史之见本集者六人：元和元年，刺史韦公，见《贺改元表》二；三年，刺史冯公，见《修净土院记》；元和五年以前，刺史崔君敏，见《南池宴集序》及《墓后志》；又有刺史崔简，未上，被罪，见《简墓志》集文等篇；元和七年八月，刺史即此所谓韦永州也。表云“旷牧守于再秋”，正言简以罪去后无其人耳。表当作于七年云。）

臣某言：伏奉月日制书，除臣永州刺史，以月日到州上讫。（“州”，一作“任”。）受命若惊，临职弥惧。

臣以无能，累更事任，神州赤县，（《史记》：邹衍：“中国名曰赤县神州。赤县神州内自有九州，禹之序九州是也，不得为州数。中国外如赤县神州者九，乃所谓九州也。”神、赤，皆美言之。）实所备尝，过量逾涯，每深兢惕。不谓圣恩推择，滥驾朱轮。（《汉志》：中二千石、二千石，皆皂盖两朱幡。）禄秩徒增，讵施乳哺之惠；服命虚受，宁兴襦之谣？况此州地极三湘，俗参百越，左衽居椎髻之半，（孔子曰：“微管仲，吾其被发左衽矣。”陆贾使南越，南越王尉佗结箕倨见贾。，即“椎”。结，即“髻”。古字通用耳。）可垦乃石田之余。（《左传》哀十一年：子胥曰：“得志于齐，犹石田，无所用之。”）旷牧守于再秋，弥骄犷俗；（犷，古猛切。）代征赋于三郡，重困疲人。分灾本出于一时，（《左传》：凡侯伯，救患、分灾、讨罪，礼也。）积弊遂逾于十稔。抚安未易，知法出而奸生。（董仲舒《策》曰：法出而奸生，令下而诈起。）子育诚难，惧力劳而功寡。夙夜忧切，不敢遑宁。庶当宣布天慈，奉扬神化。以日系月，倘或有成，少裨恺悌之风，用答生成之造。无任感恩陨越之至。

○谢除柳州刺史表（诸本表首云：“伏奉三月十三日制，除臣使持节柳州诸军事、守柳州刺史，六月二十七日到任上讫。”惟《通鉴》云：三月乙酉除命，而长历乙酉为十四日，此云十三日，字误。）

早以文律，参于士林，德宗选于众流，擢列御史。（贞元十九年。为监察御史。）陛下嗣登宝位，微臣官在礼司。（宪宗即位时，为礼部郎官。）百寮称贺，皆臣草奏。臣以不慎交友，旋及祸诬，圣恩弘贷，谪在善地。累更大赦，获奉诏追，违离十年，一见宫阙。亲受朝命，牧人远方，渐轻不宥之辜，特奉分忧之寄。铭心镂骨，无报上天，谨当宣布诏条，竭尽驽蹇，皇风不异于遐迩，圣泽无间于华夷，庶答鸿私，以塞余罪。（云云。）

○柳州谢上表（贞元中代人作。此表恐伪。）

臣某言：伏奉诏书，授臣柳州刺史，以今月二日至部上讫。

臣前岁以久停官秩，去年蒙圣恩除替，便欲裂裳裹足，趋赴京师。（公为柳州，正月已召至京师，三月方出。表谓“蒙恩除替”，乃在去年，非公作明矣。）以旧疾所婴，弥年未愈，逮及今夏，始就归途。襄阳节度使于ν，（贞元十四年九月，以ν为襄阳节度使。）与臣早岁同官，见臣当暑在道，恳留在馆，寻假职名。意欲厚臣，非臣所愿。伏惟陛下光被之德，道已洽于区中；忧济之勤，心每遍于天下。常以万邦共理，必藉于循良；一物不遗，尚延于愚藐。（莫角切。远也。，病也。“”，一作“痛”。）某皇帝以某威惠茂著，自某州刺史俾之抚临。（是月，宪宗以唐州刺史桂仲武为安南都护。）夙夜经行，尽除兵器，贼徒识恩，党种归义，炎荒之俗，靡不底宁。（仲武至安南，杨清距境不纳。清用刑惨虐，其下离心，仲武遣人说其酋豪，数月间，降者相继，得兵七千余人。）后改镇容州，（长庆二年十一月，以仲武为容管经略使。）勋效弥显，澄清庶类，迈德前修，深负能名，合迁重镇。臣自惟凡懦，不逮前人。伏乞天恩回授某，非惟旌德，是亦饰能。庶微臣免尸禄之忧，某获无私之举。

○奏荐从事表

某绩茂戎轩，才优管记。操刀必割，（《贾谊传》：日中必{火}，操刀必割。）岂谢犀？（王褒《圣主得贤臣颂》曰：巧冶铸干将之朴，清水其锋，越砥敛其Ф。水断蛟龙，陆犀革。王粲《刀铭》云：陆犀兕，水截鲸鲵。）落笔不休，（傅毅，字武仲，为文下笔不休。）宁惭倚马？（《世说》：桓宣武北征，袁虎从行，时被责免。会草露布文，唤袁倚马前令作，手不辍笔，俄得七纸，殊可观。李白《与韩荆州书》：请日试万言，倚马可待。）况早登科选，夙洽时谭。匪惟词艺双美，抑亦器能多适。比于流辈，颇为滞淹。辄敢荐陈，伏希奖录。

○代广南节度使谢出镇表（《郑传》：初拜中书侍郎、加集贤殿大学士，转门下侍郎。宪宗初，励精求理，与杜黄裳同当国柄。黄裳多所关决，首建议诛惠琳，斩刘辟，及它制置。谦默多无所事，由是出为岭南节度观察使、广州刺史。）

鸿霈曲临，惶骇交集，捧对纶，（音绋。）不知所图。

臣闻萧、曹佐汉，六合为家；、望匡周，万方同轨。（《记》曰：书同文，车同轨。）臣幸以刍贱，累忝殊荣。天德荐临，遂加台政。不能翊宣明圣，增日月之光，俾凶渠剿绝，（《书》：天用剿绝其命。剿，子小切。）人用康宁。实由臣不称职，使此艰患。（“使”，一作“役”。）《伐檀》兴议，（《诗·伐檀》，刺贪也。在位贪鄙，无功而受禄，君子不得进仕耳。）负乘招讥，（《易》曰：负且乘，致寇至。负也者，小人之事也。乘也者，君子之器也。小人而乘君子之器，盗斯夺之矣。）常怀覆饣束之虞，（《易》：鼎折足，覆公饣束。饣束，鼎实也。饣束，音速。）敢望专征之寄。（元和四年二月。罢为太子宾客。五年二月，除岭南。）

献俘未远，展效有期，希此微功，上答殊造。无任。（云云。）

为杨湖南谢设表（德宗贞元十八年九月，以太常少卿杨凭为潭州刺史、湖南观察使。癸亥，宴群臣于马山池，上赋《九日赐宴诗》六韵，赐之敕设。岂亦此时耶？）

臣某言：中使某乙至，奉宣圣旨，赐臣长乐驿设者。恩荣特殊，宴饮斯及，顾兹厚礼，猥集微躬。臣某诚欢诚庆，顿首顿首。

臣以多幸，属此昌时，任重方隅，职忝文武。甘受素餐之刺，（《诗》：彼君子兮，不素餐兮。“餐”，一作“冫食”。）知无肉食之谋，（《左传》庄十年：齐师伐我，庄公将战，曹刿请见，其乡人曰：“肉食者谋之，又何间焉？”刿曰：“肉食者鄙，未能远谋。”）以忧以惶，寤寐无措。岂谓鸿恩继至，丰膳爰来，陆海兼陈，（陆海，即水陆也。）饴醴皆设。（饴，米蘖煎也。醴，酒名。饴，音怡。一作“酒”。）庶当奉扬圣泽，覃布远人，流恺悌于皇风，均乳哺于赤子。少陈微效，上答殊私。无任感恩欣跃之至。

○为武中丞谢赐樱桃表（武元衡，贞元二十年迁御史中丞。公集有《诸使兼御史中丞壁记》，曰“武公以厚德在位，甚宜其职”。遂命其属书之。明年二月，公已迁礼部，元衡亦罢为右庶子。此表当在二十年夏作。）

臣某言：中使某乙至，奉宣圣旨，赐臣樱桃若干者。天卷特深，时珍荐降，宠惊里巷，恩溢圆方。（圆方。谓俎豆。）臣某诚喜诚惧，顿首顿首。

伏以含桃之羞，时令攸贵，（《礼记·月令》：仲夏之月，天子羞以含桃，先荐寝庙。）况今采因御苑，分自天厨。使发九霄，集繁星而积耀；味调六气，承湛露而不。（《诗》：湛湛露斯，匪阳不。，乾也。）盈眦而外被恩光，（眦，疾智、才诣二切。目也。）适口而中含渥泽。顾惭素食，（《诗》：彼君子兮，不素食兮。）弥切自公，（《诗》：委蛇委蛇，自公退食。）岂图君子所先，遂厌小人之腹。（《左传》昭二十八年：愿以小人之腹，为君子之心，属厌而已。）无任。（云云。）

○谢赐时服表（此表代人作。当是在京师时也。）

祗荷宠私，启处无地。（《诗》：不遑启处。）臣久忝朝行，历职无效，荏苒星纪，偷荣岁时。不能少益圣猷，以副深奇，致使贼遗君父，（《后汉》耿征张步，帝在鲁，闻为步所攻，自往救之。未至，副将陈俊谓曰：“剧虏兵盛，可且闭营休士，以须上来。”曰：“乘舆且到，臣子当击牛酾酒以待百官，反欲以贼虏遗君父耶？”）艰难未息，合处严宪，以正国章。伏以陛下恢天覆之恩，广地载之厚，不循彝典，俾同冕绂，重剧丘山。捧戴以入闺门，空知夕惕，（《易》：夕惕若厉。）裁缝而为衣服，固可昼行。（项羽曰：“富贵不归故乡，如衣锦夜行。”）内省疲驽，将何答效。

○谢赐端午绫帛衣服表（公在柳州。亦代它人作，）

纶言曲临，宠服荐至。跪捧殊锡，庆耀交并。臣谬典方州，效微涓滴，叨承大贶，荣重丘山，非才忝恩，俯伏惭荷。朱明启节，（《尔雅》：夏为朱明。）御府赐衣，沐圣泽而溟海方深，被仙衣而鹤龟齐寿。驰心向阙。影望天，惭分五岭之忧，（裴氏《广州记》云：大庾、始安、临贺、桂阳、揭阳，是为五岭。五岭者，西自衡山之南，东穷于海，一山之限耳，而别标名，则自五焉。）莫副九重之诏。臣无任。（云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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卷三十九·奏状

○为广南郑相公奏百姓产三男状（郑相公，郑也。元和五年出为广南，九年为工部尚书。此状当六七年作。）

右臣所部贞节坊百姓某妻产三男者。臣详究往例，实谓休征。（《洪范》：曰休征。征，验也。）已量事给绢三十疋，充其乳养者。

伏以陛下勤恤黎元，感通天地，灵心昭答，景福已兴。（《诗》：介尔景福。介，大也。）方使亿兆繁滋，区夏充刃，（音刃。满也。）故表祥于字育，是启运于升平。事杳化源，庆延邦本，鳞羽之瑞，曾何足云。臣幸列藩维，尝叨枢近，私贺之至！

○为薛中丞浙东奏五色云状（元和三年正月，以湖南观察薛苹为浙东观察。韩文。元和十二年，薛戎拜越州刺史，兼御史中丞、浙东观察使。未详孰是。此状当在柳州作。然两地相去辽绝，亦可疑云。）

右臣得管内台州奏，（浙东管越、睦、衢、台、明、处、温七州。）月日五色云见者。一州官吏僧道耆老悉皆瞻睹，已具奏闻，并写图奉进者。

伏以景云上瑞，（景云，庆云也。孙氏《瑞应图》曰：景云者，太平之应也。一曰庆云。）王者祉符，（“祉”，一作“祯”。）焕彩彰之在天，知圣德之昭感。伏惟陛下化孚有截，（《诗》：相士烈烈，海外有截。《注》：截，整齐也。）道洽无垠。承天地之贞明，（《易》：天地之道，贞明者也。）导阴阳之和气。遂使纷纷郁郁，（《史记》：若烟非烟，若云非云。郁郁纷纷，萧索轮，是谓卿云。）自东而徂西；若烟非烟，一旬而再至。征诸古谍，（音牒。）事罕前闻。伏乞宣付史官，以昭简册。

○为裴中丞奏邕管黄家贼事宜状（裴中丞，桂管观察使裴行立也。前卷有《代裴中丞谢讨黄贼表》。）

右今月四日，邕管奏事官严训过，（谓过桂州。）称押衙谭叔向等与黄家贼五千余人，谋为翻动，虽已诛斩，犹未清宁。当时差本道同十将某至邕管界首宾州以来，迎探事宜，兼为声援。昨得十四日状，并严训状报同，其黄家贼并已退散，各归洞穴讫。

伏以鼠窃狗偷，非足为患。陛下威灵远被，神化旁行，遂使奸猾之谋，（“猾”，一作“狡”。）先期而自露；回邪之党，不戮而尽夷。伏恐飞章已达，吉语未闻，尚轸天心，犹烦庙算。臣谬居方镇，忝接疆界，所得事宜，不敢不奏。

○让监察御史状（公拜监察御史里行，诸本于此状首尾或载名衔，无“里行”字，后人妄削之耳。）

右臣伏准名例律，诸官与父祖讳同者，不合冒荣居之。（《律》十二篇，《名例律》其第一也。节文诸府号官称犯父祖名而冒荣居之者，免所居官。）臣祖名察躬。今臣蒙恩授前件官，以幼年逮事王父，礼律之制，所不敢逾，臣不胜进退惶恐之至。谨诣光顺门奉状以闻，伏听敕旨。贞元十九年闰十月日，承议郎新除监察御史臣柳宗元奏。（一本无“承议郎”止“宗元”十三字，只作“具位臣某奏”。又一本“议”作“奉”。）

奉敕新除监察御史柳宗元，祖名察躬，准礼，二名不偏讳，不合辞让。年月日检校司空同中书门下平章事杜佑宣。

○为京兆府昭应等九县诉夏苗旱损状（或曰：贞元十九年自正月不雨至于七月，时京兆尹李实也。然史传谓“关中大歉，而实为政猛，顾百姓所诉，一不介意”，其说恐未必然。按贞元二十一年二月，以鸿胪卿王权为京兆尹。此状诉夏苗旱损，而首云“谬领京畿，已逾两月”，疑与此合耳。）

右臣谬领京畿，已逾两月，政术无取，诚恳莫申，遂使雨泽愆时，田苗微损，夙夜兢惧，寝食靡遑。今长安一十四县，（当作二十四县。）并准常年例全征。（“并”，一作“皆”。）其昭应等九县，臣各得状，并令详审，各绝隐欺，谨具别状封进。臣当府夏税，通计约二十九万石已上，据所损矜免，只当三万石有余。恤人则深，减数非广。伏以圣慈弘贷，悯念蒸黎，臣忝职司，不敢不奏。无任惭惧之至。谨录奏闻，伏听敕旨。

○为南承嗣请从军状故某官赠某官南霁云男某官承嗣（一作“故某官赠某官某乙男某乙”。按承嗣以元和元年谪永，至三年量移澧州，集有《送承嗣序》，王承宗事在四年，此状必四年以后作。）

右臣亡父至德之岁，死节睢阳，（至德二载十月，安禄山陷睢阳，霁云死之。）陛下每降鸿恩，必加褒宠。（霁云初赠开府仪同三司，再赠扬州大都督。）臣自七岁，即忝班荣，（承嗣七岁为婺州别驾。）垂五十年。常居禄秩，再守遐郡，（历刺施、涪二州。）绩用无成，终贻官谤，甘就严谴。（承嗣为涪州，刘辟反。承嗣以无备谪永州。集有《送南涪州量移澧州序》云：始由施州为涪州，捍蜀道寇。敌畏不敢犯。然而刀笔之吏，以簿书计校盈缩，受谴兹郡。盖谓永州也。）无以负荷先志，（《左传》：其父析薪，其子不克负荷。荷，音河。）报效殊私，以惭以惧，陨越无地。

伏见某月日敕，以王承宗负恩干纪，命将徂征，（元和四年十月，制削夺成德军节度使王承宗官爵，以神策左军中尉吐突承璀为招讨处置使，讨王承宗。）雷霆所加，殄灭在近。臣窃不自揆，思竭忠诚，（“诚”，一作“效”。）愿预一卒之任，以答百生之幸。庶得摧锋触刃，摩垒搴旗，冀获尽于微诚，倘不坠于遗烈。踊跃之至，夙夜不宁。敢希皇明，俯鉴丹恳。

臣闻周官考艺，国子置车甲之司；（《王制》：有发，则命大司徒教士以甲车。）汉道推恩，孤儿备羽林之用。（事详注《南府君睢阳庙碑》及《送南涪州量移澧州序》内。）千秋思奋于事越，（《汉·南越传》：粤至武帝时，独其相吕嘉不欲附从。韩千秋奋曰：“以区区粤，又有王应，独相嘉为害，愿得勇士三百人，必斩嘉以报。”）仲孺期死于奔吴，（《史记》：灌夫，字仲孺。张孟尝为颍阴侯灌婴舍人，得幸，故蒙灌氏姓为灌孟。吴、楚反，灌何为将军，属太尉，请孟为校尉。夫以千人与父俱。孟年老，死吴军中。夫奋曰：“愿取吴王若将军头，以报父仇。”夫募军中壮士所善愿从者数十人，驰入吴军。）义激君亲，名高竹帛。臣虽无似，有慕昔人，虽身涂草野，死而不朽。披肝沥血，昧死上陈。无任恳迫忠愤之至。谨录奏闻，伏候敕旨。

○进农书状（《农书》三卷。）

右伏奉某月日敕，宜以二月一日为中和节，所司进《农书》，永以为恒式者。臣伏以平秩东作，《虞书》立制；ㄈ载南亩，周《雅》垂文。此皆奉天时以授人，尽地力而丰食。（“而”，一作“于”。）自陛下惟新令节，益励农功，既立典于可传，每陈书而作则。耕凿之利，敷帝力于嘉谟；稼穑之难，动天心于睿览。勤劳率下，超迈古先。凡在率土，不胜幸甚。前件《农书》，谨函封进。谨奏。

○代人进瓷器状（瓷，才资切。陶器之致坚者。公集有《元饶州书》，在元和八年。饶州尝贡瓷器，此必为元作也。）

瓷器若干事。（一无此句。）右件瓷器等，并艺精埏埴，（埏，和土也。埴，黏土也。《老子》：埏埴以为器。埏，式延切。）制合规模。禀至德之陶蒸，自无苦窳；（音愈，病也。舜陶河滨，器不苦窳。）合大和以融结，克保坚贞。且无瓦釜之鸣，（《贾谊赋》：黄钟毁弃，瓦釜雷鸣。）是称土之德。（土，瓦器也，以盛羹。《韩非子》曰：尧、舜饭土留，啜土。又《司马迁传》：尧、舜饭土簋，ヱ土。，音刑。）器惭瑚琏，（力展切。瑚琏，祭宗庙之器。夏曰瑚，殷曰琏。）贡异丹。（《书》：砺砥丹。，音奴。）既尚质而为先，（《礼记》：器用陶匏。尚质也。）亦当无而有用。（《老子》：当其无有器之。）谨遣某官某乙随状封进。谨奏。

○柳州举监察御史柳汉自代状（公元和十年三月，出为柳州，六月二十七日到任后作。）

右伏准从前赦文，（元和六年十月十七日敕。）常参官上后，（上三日后。）举一人自代者。伏见前件官，颇有才行，长于政术，久历岭南使职。臣之所知，敢举自代。无任恳迫之至。

○上户部状（元注云：左降官员外置同正员俸料，旧用户部省员缺官钱充，今请改授正官，占缺不用上件钱，每年约计数万贯。柳州作。）

右伏以左降官是受责之人，都不厘务，户部钱是准敕收贮，不合别支。又所授员外官，亦非旧制。宗元在永州日，见百姓庄宅公验，有司户李邕判给处，足明皆是正官。今请悉依故事为准，并废员外所置。凡在贬黜，授以正员，责其成功，俾无虚授。贮钱既免，支用加数，足应军须，实冀货不滥分，官无旷职。谨状。

○柳州上本府状（元注云：莫诚救兄莫荡，以竹刺莫果右臂，经十一日身死，莫诚禁在龙城县。准律，以它物殴伤二十日保辜内死者，依杀人论。本府，谓桂管观察府也。）

右奉牒准律文处分者，已帖县准牒待秋分后举处分讫。（“举”，一作“与”。）伏以中丞（谓裴行立。）慈惠化人，孝悌成俗，属吏所见，皆许申明。至公之下，敢竭愚虑。窃以莫诚赴急而动，事出一时，解难为心，岂思他物。救兄有急难之戚，（《诗》：兄弟急难。）中臂非必死之疮，不幸致殂，揣非本意。按文固当恭守，抚事亦可哀矜。断手方迫于深哀，（汉王修谏袁谭曰：“兄弟左右手也。将斗而断其右手，可乎？”）周身不遑于远虑。（周，防也。）律宜无赦，使司明至当之心；情或未安，守吏切惟轻之愿。（《书》：罪疑惟轻。）况俟期尚远，禀命不遥。伏乞俯赐兴哀，特从屈法，幸全微命，以慰远黎。则必阖境荷慈育之恩，岂惟一夫受生成之赐。傥以律文难变，使牒已行，则伏望此状便令废格。（音阁。）轻肆尘黩，惶战交深。谨录状上，奉听处分。

○为裴中丞伐黄贼转牒（裴中丞，行立也。次前《谢表》作。）

当管奉诏，（当管，桂管。）与诸管齐进，（诸管，谓容管、邕管、广南等路。）诛讨邕管草贼黄少卿。汉军马步等若干人，各具兵马数及军将若干，前牒奉处分。

窃以天启昌期，大功毕集，神开兴运，微恶尽除。黄少卿等历稔逋诛，举宗肆暴，（注见前表。）恃狡兔之穴，（《战国策》：狡兔有三窟，仅得免其死耳。窟，穴也。）ㄣ伏偷安；（王文考《鲁灵光殿赋》曰：狡兔ㄣ伏于付侧。ㄣ，徂顽、庄缘二切。）凭孽狐之丘，（《庄子》：步仞之丘陵，巨兽无所隐其躯，而孽狐为之祥。孽，妖孽。祥，怪也。）跳踉见怪。（跳，音迢。踉，音良，走也。）以为威弧不射，（《易》：弧矢之利，以威天下。）天网可逃。（《老子》：天网恢恢，疏而不失。）侵逼使臣，隳犯王略，恣其毒虐，速我诛锄。敌国尽在于舟中，（《史记》：吴起谓武侯曰：“君不修德，舟中之人皆敌国也。”）还师已期于席上。（赵充国上屯田十二事，其一事曰：治隍ɑ中道桥，令可至鲜水，以制西域，信威千里，从枕席上过师。）谓宜投戈顿颡，面缚乞身，（《左传》僖六年：许男面缚衔璧。面缚者，谓缚手于后，唯见其面。）归郡邑于王官，效黎献于天吏。（《书》：黎献，黎民之贤者。又曰：天吏逸德，烈于猛火。）而乃缮兵补卒，增垒闭途，正当天讨之辰，（《书》：天讨有罪。）更积鬼诛之罪。（《庄子》：为不善于幽暗之中者，鬼得而诛之。）众轻斗蚁，（晋殷仲堪父尝患耳聪，闻床下蚁动，谓之牛斗。）勇劣怒蛙。（《韩非子》云：越王伐吴，欲人之轻死也，出见怒蛙，乃为之轼。从者曰：“奚敬于此？”王曰：“为其有气故也。”事亦见《吴越春秋》。）纤缟当强弩之初，（《韩安国传》：强弩之末，不能入鲁缟。缟，素也。）孤豚偾肥牛之下。（《左传》昭公十三年：牛虽瘠，偾于豚上。偾，仆也。偾，佛问切，又音愤。）事同拾芥，力易摧枯。杪忽蜂腰，虚见辱于齐斧；（《易·旅卦》：旅于处，得其资斧。子夏传及众家并作“齐斧”。张轨云：齐斧，盖黄铖斧也。张晏云：整齐也。齐，侧皆切。）突梯鼠首，滥欲寄于旄头。（旄头，胡星也。天子前驱。）剿绝有时，（《书》：天用剿绝其命。剿，子小切。）不索何获？（《左传》：吴光云上国有言曰：不索何获。）

某（行立。）拱稽致命，（《吴语》：拥铎拱稽。注云：拱，持也。稽，戟也。或云：稽，计兵名籍。）执锐忘生。（被坚执锐。锐，兵也。）车甲既备于小戎，（《诗·秦风》：小戎，美襄公也，备其兵甲以讨西戎。注云：小戎，兵车也。）鲸鲵岂逃于诛戮！（《左传》宣十二年：古者明王伐不敬，取其鲸鲵而封之，以为大戮。鲸鲵，大鱼名。以喻不义之人吞食小国。）窃观上略，（兵法有上中下三略。）总制中权。（“制”，一作“帅”。《左传》宣十二年：前茅虑无，中权后劲。权，谋也。中权者，谓中军制谋。）战士义激于身心，列校势成于臂指。蹶张之技，（《汉·申屠嘉传》：申屠嘉以材官蹶张，从高祖击顶羽。如淳曰：材官之多力，能脚踏强弩张之，故曰蹶张。师古曰：弩以手张之曰擘张，以足踏曰蹶张。蹶，音厥。）尽出于山林；拔距之材，（《汉·甘延寿传》：投石拔距，绝于等伦。颜师古曰：拔距者，有人连坐相把据地距以为坚，而能拔取之。）遍征于川洞。（南夷皆居洞穴，故曰川洞。）赏悬香饵，（《黄石公记》曰：芳饵之下，必有悬鱼；重赏之下，必有死夫。）令布疾雷，莫不鼓舞戎行，虔恭师律。（《易》：师出以律。律，法也。）投躯不愆于羽檄，（汉高祖曰：“吾以羽檄征天下兵，未有至者。”注：檄，木简，长尺二寸。用征召，急则插以鸟羽，示急也。）足惟俟于牙璋。（《周礼·典瑞》云：牙璋以起军旅，以治兵守。注：牙璋，彖以为牙。牙齿，兵象，故以牙璋发兵也。，举踵也。，去智切。）

今月某日，奏事官米兰回捧受诏命，神飞首勇，足蹈心驰，欢声洽于万夫，胜气横于千里。国容不入，（《司马法》曰：古者国容不入军，军容不入国。）屦且及于寝门；（《左传》宣十四年：楚使申舟聘于齐。及宋，宋人杀之。楚子闻之，投袂而起，屦及于窒皇，剑及于寝门之外。窒皇。寝门阙也。）家事勿关，土已填于左阖。（《国语》：勾越伐吴。入命夫人，自今日以后，内政无出，外政无入。内有辱，是子也。外有辱，是我也。王出，夫人送王不出屏，乃阖左阖，填之以土。）即以月日全军出次，（《左传》庄三年：凡师一宿为舍，再宿为信，过信为次。）分道并进，所期戮力，敢告同心。孔大夫（御史大夫岭南节度使孔。）贞直冠时，清明格物，（《礼记》：清明在躬。又曰：致知在格物。注云：格，来也。物，犹事也。）全体许国，一心在公，兵精食浮，（浮，足也。）为日固久。容府杨中丞（御史中丞容管经略使阳。本误作“杨”耳。）以义烈为己任，勋袭太常；（太常，以纪成绩。）安南李中丞（御史中丞安南都护李象古。）以英武为家风，（象古，嗣曹王皋之子。）业传彝器。（彝，谓宗彝。）并膺邦寄，克达皇威。南则浮海济师，共集堂堂之阵；（《孙子》：勿击堂堂之阵。）东则横江誓众，用成善善之功。（《孙子》：见胜不过众人之所知，非善之善者也。《诗·缁衣》：以明有国善善之功焉。公此语，义取《孙子》，而句取《缁衣》。）以此鼓行，坐观尽敌。刑惟勿喜，诛有可哀。征侧之勇冠一方，竟就伏波之戮；（《马援传》：交趾女子征侧及征贰反。于是玺书拜援伏波将军，南击之。军至浪泊上与贼战，遂大破之。援追征侧等，斩其首，传洛阳。）吕嘉之威行五岭，终摧下濑之师。（汉武帝时，南越王愿欲内附，独其相吕嘉建德反。朝廷于是命路博德为伏波将军，杨仆为楼船将军，及归义粤侯二人为下濑将军，共讨之。嘉遂与其属数百人亡入海，寻复追斩之。南粤乃平。见《南粤传》。）嗟此陋微，自贻擒灭，勉成良画，速致殊勋。虽荒徼之地，固不劳于有征；而升平之年，将自此而何事。书之竹帛，实谓扬名。事须移牒邻管，以成犄角。（《左传》：譬诸捕鹿，晋人角之，戎人掎之。）举牒者。

○贺诛淄青逆贼李师道状（一作“贺中书门下”，下同。次前《柳州贺破东平表》作。）

右今月三日，（元和十四年三月初三日。）得知进奏官某报前件，贼以前月九日（二月九日斩李师道。）克就枭戮者。

伏以天启圣期，神资良弼，（《书》：梦帝赉予良弼。）必有惩讨，以致升平。蠢尔凶渠，（《诗》：蠢尔蛮荆。蠢尔，动貌。）敢行悖乱，缔交于雷霆之下，（缔，音帝，结也。时宪宗讨吴元济，李师道、王承宗阴党援，乃伏盗京师，刺用事大臣。）效逆于化育之辰，逞豺声以欺天，（《左传》：蜂目而豺声，忍人也。）恣狼心而犯上。（《左传》：狼子野心。）嘉谟克协，威命旁行，破竹宁比其发机，（杜预伐吴曰：“今兵威已振，譬如破竹，数节之后，迎刃而解。”）走丸未喻于乘胜。（《孙子序》：如丸之走盘。）浊河清济，（浊河，黄河。）曾无沟洫之虞；大岘琅邪，（刘裕伐南燕慕容超，公孙五楼请据大岘，超不从，遂败。河、济、大岘、琅邪皆淄、青间山水名。岘，胡典切。）不闻崖岸之阻。天兵四合，贼众屡摧。然后赦劫胁之辜，许其归复；宽诖误之典，（《汉·文帝纪》：济北王反，诖误吏民。诖，古卖切。）期以抚循。外怛皇威，中感圣德，虽在枭镜，（《郊祀志》：古者天子祠黄帝，用一枭、破镜。孟康曰：枭，鸟名，食母。破镜，兽名，食父。枭，坚尧切。）岂不知归。是以未极诛锄，遽闻内溃。鲸鲵已戮，见东海之无波；氛尽消，（，音戾。）仰太阳之普照。功格于天地，化合于阴阳。一德方继于《商书》，（《书》：咸有一德。）降神自同于周《雅》。（《诗》：维岳降神，生甫及申。）遂使垂白遗老，再逢大宝之安；（“大宝”，一作“天宝”。）绅诸生，远期贞观之理。

某特承朝奖，谬列藩臣，常以突刃触锋，未为效节，膏原润草，岂足酬恩，寤寐抚心，不遑宁处。今则削平之际，惭无尺寸之功；开泰方初，徒受丘山之宠。无任愤激屏营之至。舞欢庆，倍百恒情。

○贺平淄青后肆赦状（注见上。）

右伏奉二月日德音，（一本云二十二日。）以淄、青削平，庆赐大洽，率土之内，跃无穷。

伏以周灭三监，俱明诛放之罚；（《书》：武王崩，三监及淮夷叛。《汉书·地理志》：周既灭殷，分其地为三国，《诗·风》邶、、卫是也。邶，以封纣子武庚；，管叔尹之；卫，蔡叔尹之。以监殷民，谓之三监。）汉平七国，更严斩杀之科。（《景帝纪》：七国反，太尉周亚夫、将军窦婴将兵击破之。斩首十余万级，追斩吴王濞于丹徒，胶西王等皆自杀。六月，诏曰：今濞等已灭，吏民当坐濞等及逋逃亡军者皆赦之。楚元王子艺等，与濞等为逆，朕不忍加法，除其籍，毋令污宗室。）未有翦覆凶渠，抚存疑类，威暂行而德洽，诛才及而恩加。操兵者悉获归休，秉耒者更闻优复。与之种食，分以货财，疾苦尽除，鳏孤咸育。葬战死之骨，增以赏延；怜刃伤之肌，存其廪给。涤山川之旧污，申节义之余冤。功多受三事之荣，（《诗》：三事大夫，莫肯夙夜。注云：三事，谓三公也。元和十四年二月丁巳，斩李师道。壬戌，田弘正奏捷到。癸酉，加弘正检校司徒同平章事，故云。）节著有十连之宠，（《礼记》：十国以为连，连有帅。是月庚午，以淄青都知兵马使刘悟为义成军节度使，故云。）较然逆顺，益以彰明。和气远周，罢七旬之干羽；（《书》：舞干羽于两阶。七旬，有苗格。）仁风溥畅，收六月之车徒。（《诗》：六月栖栖，戎车既饬。）寰海永康，夷夏均庆。

某忝司戎旅，获奉升平，当伊尹无耻之辰，（《书》：伊尹曰：予弗克俾厥后为尧舜，其心愧耻，若挞于市。）见咎繇惟轻之德。（《书》：罪疑惟轻。）跃之至，倍万恒情。无任庆贺之至。

○贺分淄青诸州为三道节度状（一作“使”。注见前卷《贺分淄青三道表》。）

右某伏见某月日制，分淄青诸州为三道节度、都团练、观察等使者。（元和十四年二月，命户部杨於陵为淄青宣抚使，并分师道地。於陵按图籍，视土地远近，计士马众寡，校仓库虚实，分为三道，使之适均。以郓、曹、濮为一道，淄、青、齐、登、莱为一道，兖、海、沂、密为一道。）

害气尽除，和风溥畅。（一作“远畅”。）裂壤既分其形胜，经野必正其提封，（《周礼》：体国经野。注云：经，谓为之里数。）河、济异宜，（《书》：济、河惟兖州。）海、岱殊服。（《书》：海、岱惟青州。）八命作牧，（《周礼》：八命作牧，九命作伯。）无闻威福之源；十国为连，（见前篇注。）已肃澄清之政。鼠无夜动，（《左传》襄二十三年：夫鼠昼伏夜动，不穴于寝庙，畏人故也。）变好音，（《诗》：翩彼飞，集于泮林。食我桑椹，怀我好音。）惠泽岂俟于崇朝，仁化宁期于必代。（孔子曰：如有王者。必世而后仁。）遂使琅邪即墨，田生无虑其异谋；（汉高祖六年，田肯贺上曰：“齐有琅邪、即墨之饶，南有泰山之固，西有浊河之限，非亲王子弟莫可王齐者。）聊、摄、姑、尤，晏子但闻其善祝。（《左传》昭二十年：晏子曰：“祝有益也，诅亦有损。聊、摄以东，姑、尤以西，为人也多矣，虽其善祝，岂能胜亿兆之诅？”聊、摄，齐西界也。平原聊城县东北有摄城。姑、尤，齐东界也。姑水、尤水皆在城阳郡南入海。）

恭以相公谟参禹绩，（《诗》云：丰水东注，维禹之绩。）制出萧规，（《扬子》：萧也规，曹也随。）光辅圣神，永康黎献。某获逢开泰，忝守方隅，跃之诚，倍百恒品。

○为裴中丞上裴相贺破东平状（裴中丞，行立。裴相，度。亦次《表》作。）

右伏以逆贼李师道克就枭擒，已具中书门下状贺讫。某忝居末属，（行立与度同族。）特受深恩，踊跃不宁，辄复披露。窃以自古中兴之主，必有命代之臣，一德同功，以叶休运。故申、甫、方、召，（邵，当作召。谓申伯、尹吉甫、方叔、召虎。）成宣王复古之勋；（《诗·车攻》，宣王复古也。）吴、邓、寇、耿，（谓吴汉、邓禹、寇恂、耿恂。一作“寇、邓、耿、吴”。）致光武配天之业。此皆上下齐志，中外悉心。虽成功则多，而陈力甚易。岂若阁下挺拔英气，迈越常流，独契圣谟，以昌鸿业。庙略初定，异议纷然，诋讪盈朝，萋斐成市。（《诗》：萋兮斐兮，成是贝锦。）阁下秉心不惑，定命弥坚。（《诗》：︳谟定命。）讨淮右之凶，则下车而授首；（淮右，谓吴元济。）服恒阳之虏，则驰使而革心。（恒阳，谓王承宗。度在淮西，布衣柏耆以策说度曰：“元济就擒，王承宗破胆矣。愿得书往说之，可不烦兵而服。”度遣之。承宗惧，请以二子为质，及献德、棣二州。）况师道恶稔祸盈，鬼怨神怒，恣行悖慢，敢肆欺诬。天兵四临，所至皆捷。次又舍其将校，许以归还，罪止一夫，恩加百姓，豺狼感化，枭镜怀仁。（枭、镜，注已见上。）自致诛夷，以成开泰，万方有庆，四海无虞，遂令率土之人，尽识太平之理。盛德大业，振古莫俦。然则布政明堂，勒功东岳，光垂后祀，辉映前王。神化永属于圣君，崇勋实归于宗衮。庆贺之至，倍万恒情。

○为裴中丞上裴相乞讨黄贼状（韩本标曰：“赵本与上裴相状合为一篇”。次前《谢讨贼表》作。）

某材质无堪，授任非次。当有事之日，忠恳莫施；遇成功之辰，惭愤空积。陈力之志，誓死不渝，伏惟仁恩，终赐展效。

今者中华宁谧，异类服从，唯此南方，尚余寇孽。伏以黄少卿等，凭培娄以自固，（自关而东，小冢谓之培娄。又云：小阜也。培，薄口切。娄，郎口切。）合脆以为强。（，寸卧切，斩刍也。脆，此芮切，易断也。一曰“”当作“辶”，七戈切。《选》：禀质<辶>脆。《广雅曰》：<辶>，亦脆也。）劫胁使臣，侵暴列郡。虽狐鼠之陋，无足示威，而蜂虿之微，（虿，丑迈切。）犹能害物。必资翦伐，方致和平。庶尽驽蹇之劳，以答恩荣之重。抚心踊跃，夙夜不宁，私布丹诚，敢期明鉴。无任感激屏营之至。

○为桂州崔中丞上中书门下乞朝觐状（中丞，崔咏。一本作“上宰相状”。次前《请朝觐表》作。）

右某幸遇文明，叨承委寄，理戎典郡，十有四年，瞻恋阙廷，神魂飞越。顷在邕州，（注见前表。）累陈诚恳，谬尸进律之宠，（《礼记》：有功德于民者，加地进律。）未遂执之愿。（《左传》：朝聘有圭。《诗》：以其介圭，入觐于王。）相公膺贤辅圣，大叙彝伦，（《书》：彝伦攸叙。）中外之臣，出入更践。某自领桂管，（元和八年十二月，咏迁桂管。）又逾再周。（注并见前。）企鸾鹭于紫霄，独无羽翼；仰星辰于黄道，（《浑天图》：天有黄赤二道。《礼记》疏：日月四时游于黄道，其方不同。）徒竭丹诚。（“丹”一作“精”。）况正月会朝，远夷皆至，六岁来见，要服有期。（《书》：六年，五服一朝。《国语》：要服者贡。注云：要服，六岁一见。）岂使班超之望长悬，（《东汉·班超传》：超以久在绝域，年老思归。十二年上疏曰：太公封齐，五世葬周。狐死首丘，代马依风。夫周、齐同在中土千里之间，况于远处绝域，小臣能无首丘依风之思哉！）子牟之恋空积。（《庄子》：魏公子牟曰：“身居江湖之上，心驰乎魏阙之下。”）伏乞特申微愿，录受冗员，征故事而不遗，揆夙志而斯毕。入天子之国，愿附礼于小侯；拜丞相之车，（袁盎为吴相，告归，道逢丞相申屠嘉，下车拜谒。）敢希荣于下客。（“下”，一作“上”。）无任恳祷屏营之至。轻渎威重，战汗伏深。谨状。（一本止于“下客”，无后数句。）

○为南承嗣上中书门下乞两河效用状（次前《请从军状》作。）

右伏以越败夫差，多会稽纳宦之子；（《越语》：孤子寡妇疾疹贫病者，纳宦其子。注云：宦，仕也。仕其子而教之。）赵摧栗腹，即长平死事之孤。（《赵世家》：武成王十五年，燕王喜使丞相栗腹约欢于赵。还报燕王曰：“赵壮者皆死长平，其孤未壮，可伐也。”燕师至赵，廉颇逆击之，破杀栗腹。）何者？义烈之余，色气猛厉，上将效于国用，下欲济其家声，所以愤激凄怆，常思致命者也。

某先父死难睢阳，（事见集中《南霁云庙碑》。）事存简册，累降优诏，荣及子孙。爰自纟强纟保，超升品秩，（注：见前《状》。）肉食廪给，未尝暂停。顷守涪州。属西蜀遘逆。（永贞元年八月，剑南度支副使刘辟自为节度留后。）将致死命，以尽夙心。寝戈尝胆，志愿未究。会刀笔之吏，置以深文，（事见集中《送南涪州序》。）首级之差，（冯唐对文帝曰：“云中守魏尚，坐上功首虏差六级，陛下下之吏，削其爵。”）今复谁辩？薏苡之谤，（马援征交趾，常饵薏苡，欲以为种。军还，载之一车。后有上书谮之者，以为前所载还，皆明珠文犀，光武大怒。）不能自明，犹赖旧勋，谪居乐土。（时承嗣谪永州。）食人力之粟，守无事之官，拳拳血诚，无所陈露。伏见明制兴师，讨伐恒、冀，（注见前状。）蔑尔小丑。尚欲逋诛。某材非古人，志慕前烈，愿得身当一队，（李陵曰：“臣所将屯边者，皆荆楚勇士奇才剑客，愿得自当一队。”）效死戎行。竭平生之忠恳，申幽明之冤痛，抚剑心往，发言涕零。

尝闻汉法，有奋击匈奴者，诸侯不得拥遏。又况丞相总军国之重，定廊庙之谋，固当弘奖，无所弃捐。伏乞哀悯收抚，以成其心。无任恳迫惶恐之至。

○柳州上中书门下举柳汉自代状（与前《举监察御史柳汉自代表》同作。）

右伏准元和六年十月十七日敕，常参官授上后，三日内举一人以自代。便具所举人兼状上中书门下者。今奏请前件官自代，谨连状。

○为长安等县耆寿诣相府乞奏复尊号状（注已具三十七卷《请复尊号表》。）

长安县耆寿某乙若干人。（一本无上文。）右某等伏以生长明时，游泳皇泽，鼓腹且知于帝力，食毛敢忘于君恩。（《左传》：食土之毛。谁非君臣。）窃见近者祥瑞所陈，周于百郡，丰稔之报，均于四方。有以知上玄降灵，诞告嘉应，彰我君文明之化，仁育之恩。大道既行，鸿名未举，是以殷勤昭著，如斯而不已者也。某皆陶煦纯仁，（煦，吁具切。温也。）成此老，生既无补，死而何求！唯愿上闻帝阍，复建尊号，用彰圣德，以报皇慈。披露血诚，伏守天阙，糜躯碎骨，犹生之年。谨以今日诣光顺门辄进表讫。（“表”，一作奏。）

伏惟相公赞翊明主，（“赞翊”，一作“协赞”。）共致太平，而使名号尚郁，天人失望，草野愚鄙，窃有惑焉！伏望敷奏之际，开陈其要，俾下情允达，大愿克从，退就泉壤，乐而无恨。轻黩相国，伏待典刑。谨状。

○为京畿父老上府尹乞奏复尊号状（此当在前《状》前作。）

长安县耆老某乙等若干人。（上本无上文。）右某等幸以羸老，获睹升平，蹈舞薰风，讴歌寿域。譬之草木，何以报天？寤寐焦劳，不知所措。

伏见圣君临御，玄化升闻，瑞应匝于万方，（匝，作答切。与“币”同。）丰报穷于四海。神注意，天地倾心，觉悟生人，必有为者。（一作“必将有为”。）盖以挹损徽号，近二十年，（兴元元年罢尊号。）盛德益光，大名未复，致远迩积虑，幽明愤怀。故自古以来，嘉瑞之至，未有如今岁之盛也。斯乃上玄深旨，下人恳诚，勤勤相符，正在于此。某等眷恋明时，朝夕是切，唯愿早复大号，以契天心。庶得圣政益光，鸿化弥远，少遂踊跃之甚。今请诣光顺门进表，昧死上陈。

伏以侍郎（贞元十七年十月，以吏部侍郎韦夏卿为京兆尹。）道合君臣，惠敷黎庶，倘遂收采愚虑，致贡天庭，俾草莱微诚，得达万乘，非所敢望，惶惧伏深。谨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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卷四十·祭文

○祭杨凭詹事文（凭，字虚受，一字嗣仁。弘农人。公娶杨凝女，为凭从子婿。据杨氏志，父礼部郎中凝，则子厚凝婿也。然杨凝墓碣曰：若宗元者，以姻旧获爱，若凝婿不应曰姻旧。杨氏志恐误以凭为凝。此文元和十二年柳州作。）

年月子婿（一本有“使持节柳州诸军事守柳州刺史柳某”一十五字。）谨以清酌庶羞之奠，昭祭于丈人之灵。卿云轮，（《史记·天官书》：郁郁纷纷，萧索轮，是谓庆云。庆云，即卿云，盖五色云也。）天汉昭回，（《诗》：倬彼云汉，昭回于天。昭回，明也。）自然物外，宁杂尘埃？公禀闲气，（闲，居苋切。）心灵洞开，翱翔自得，谁屑群猜？（屑，顾也。）孝友忠信，（凭工文词，尚气节，与母弟凝、凌相友爱。）闻于九垓，（垓，重也，天有九重。）ゼ华发藻，（ゼ，抽知切，又音离。张也。）其动如雷。世荣甲科，（大历九年，凭举进士甲科。）亦务显处，（“务”，一作“矜”。）公之俊德，有而不顾。御史之选，朝之所注，公勤于养，投劾引去。（凭累事节度府，召为监察御史，不乐检束，辄自免去。）时任方隅，威刑是务，公施其惠，（贞元十八年九月，自太常少卿出为湖南观察使。永贞元年十月，迁江西。）亦莫有■Ａ４８。（五故切。逆也。与“迕”同。）京兆之难，下多怨怒，或由以黜，瓦石盈路。（贞元二十二年二月，京兆尹李实贬通州长史，市里欢呼，皆袖瓦砾遮道伺之，实由间道获免。）公捍其强，仁及童孺，（元和四年，凭自江西入为京兆尹。）左迁而出，拥道牵慕。道峻多谤，德优见憎，烦言既诋，（《左传》：啧有烦言。）倚法斯绳。（《书》：无倚法以削。凭与御史中丞李夷简素有隙。是岁七月，夷简劾凭江西奸赃及它不法。诏刑部尚书李、大理卿赵昌即台参讯。时凭治第永宁里，功役丛烦，又幽妓妾于永乐别舍，谤议颇ん，故夷简藉之痛摘发，欲抵以死。既置对，未得状，即逮捕故官属推摄，籍凭家赀。翰林学士李绛奏：“凭所坐脏，不当同逆人法。”乃止。宪宗以凭治京兆有绩，丁卯，但贬贺州临贺尉。）南过九疑，（九疑，山名，在永州界。谓谪临贺。）东逾秣陵，（秣陵，江宁。谓自临贺徙杭州长史也。）颠沛三载，天书乃征。入傅王国，（自杭州入为王傅。）嘉声聿兴，詹事东宫，（自王傅徙太子詹事。）致政是膺。年唯始至，道则弥励，颉颃今古，（飞而上曰颉，飞而下曰颃。）优游德艺。实期发，再光文陛，谁谓昊天，遽兹降厉。（厉，恶也。《诗》：降此大厉。）呜呼哀哉！

某以通家承德，夙奉良姻，莫成子姓，（《史记·外戚世家》：或不能成子姓。注：谓赵飞燕等。杨氏无子，故云。）早丧淑人。（贞元十五年八月一日，公之夫人杨氏卒，年二十二。）恩礼斯重，眷抚惟新，绸缪其志，实敬实勤。迨今挈然，十月八祀，（自贞元十五年己卯，至元和十二年丁酉，为十八年。）家缺主妇，身迁万里。谤言未明，黜伏逾纪，（十二年曰纪。）德辉间绝，音尘莫俟。岁首发函，视远如迩，虽当沉痼，心术犹治。抚膺顿首，流泣瞪视，（瞪，丈证切。直视。）既歙而还，莫传音旨。乡风长恸，于兹已矣。呜呼哀哉！

承讣之始，卜兆既逾，载驰斯文，出拜路隅。哀从海ㄛ，（视裔切。）礼致皇都，寸诚相续，终岁不渝。天道悠远，人世多虞，寄心双表，（表，谓墓阙。）长恨囚拘。呜呼哀哉！

○祭穆质给事文（质，河内人。秘书监宁之子。一作《祭穆抚州文》。据传：质自给事中出为开州，卒。然此文谓“黜刺南荒，义言盈口”；又云：“王命南下，郡符东剖。留滞湮沦，歼此遐寿。”必是自开移抚，未及行而卒耳。此文柳州作，岂质元和十二三年间，方自开迁抚故耶？）

昭祭于给事五丈之灵。自古直道，鲜不颠危，祸之重轻，则系盛衰。矫矫明灵，克丁圣时，（“丁”，一作“生”。）形躯获宥，三黜无亏。（《论语》：孔子曰：“直道而事人，焉往而不三黜？”）贤良发策，始振其仪，天子动容，敬我直辞。（贞元元年九月，德宗策贤良方正、能直言极谏科，问以天旱。质言两汉故事，三公当免，卜式著议，弘羊可烹。德宗深嘉之，擢第三等。）载之册府，命以谏司，（质以制举，自畿尉擢左补阙。）抗奸替否，与正为期。奏书百上，知无不为，谁谓刘、贾，（刘向、贾谊。）英风莫追？给事黄门，奉职枢机，封还付外，动获其宜，无旷尔位，惟公在斯。（质累迁给事中，政事得失，未尝不尽言。元和初，盐铁、转运诸院擅系囚，笞掠严楚，人多死。质奏请与州县参决，自是不冤。王承宗反，用内官吐突承璀为招讨使。四年十月，质与度支使李元素极言其不可。明日，削承璀四道兵马使，帝颇不悦，以质为太子左庶子。）达道之行，实惟交友，患难相死，其废自久。公实毅然，誓均悔咎，挺身立气。不改其守。黜刺南荒，（元和四年七月，京兆尹杨凭贬临贺尉，质坐与凭善，贬开州刺史。）义言盈口，封章致命，志期陨首。邈矣高标，谁嗣于后？王命南下，郡符东剖，（见题注。）留滞湮沦，歼此遐寿。呜呼哀哉！

公之伯仲，信惟先执，（穆质、穆员、穆赏，皆见于公之《先友碑阴记》。）感激之风，道同义立。中司守直，奸权是袭，致之徽纟墨，（音墨。索也。《易》：系用徽纟墨。）诬以贿入。琐琐其徒，榜讯愈急，（赞，字相明，累擢侍御史，分司东都。陕虢观察使卢岳妻分财不及妾子，妾诉之，赞鞠其事，御史中丞卢亻召欲重妾罪，赞持平不许。亻召与宰相窦参共诬赞受金，捕送狱。侍御史杜伦希其意，锻炼甚急。榜，音彭。讯，音信。）诏下三司，议于洛邑。噫我先君，邦宪是辑，平反群枉，（反，孕袁切。《汉书》平反注：幡罪人辞使从轻也。）大忤三揖。（《左传》襄三年：三揖在下。注：卿大夫士。）危法旋加，谮言俄及，左官夔国，（赞弟赏诣阙，挝登闻鼓讼冤，诏三司使柳镇、李觌、杨覆治，无之。然犹出为郴州刺史。镇亦坐贬夔州司马。）义夫掩泣。邪臣既黜，乃进其级，（贞元八年，窦参贬，召质为刑部郎中。）端于庶僚，直声允集。虔虔小子，夙奉遗则，公在郎位，再罹摈抑。时忝宪司，窃分枉直，抗词犯长，有志无力。惟韩洎刘，（谓监察御史韩泰、刘禹锡也。）同愤г臆，道之不行。衔愧罔极。公在左掖，议登秋官，先定于志，将发其难。决白无状，以申祸端，秉心撰词，义不可干。（谓将白公之枉。）会逢友累，（谓其坐杨凭迁斥。）曾莫自安，感于褚中，（褚，展吕切。絮装衣也。事见《左传》成公三年。）有涕ォ澜。呜呼哀哉！

寿宫久翳，狼荒万里，礼不可违，诚不可弭。抽哀泄愤，舒文致美，愿溯海风，以穷洛。清明如在，神鉴何已，呜呼格思，以慰勤止。

○祭吕衡州温文（温，字和叔，一字化光，河东人。温之生平，公尝为之诔，极所称道，盖不独见之此文也。作之年月具本篇。）

维元和六年，岁次辛卯，九月癸巳朔某日，友人守永州司马员外置同正员柳宗元，谨遣书吏同曹、（同曹，人名，为曹吏。）家人襄儿，奉清酌庶羞之奠，敬祭于吕八兄化光之灵。

呜呼天乎！君子何厉？（厉，恶也。）天实仇之；生人何罪？天实仇之。聪明正直，行为君子，天则必速其死。道德仁义，志存生人，天则必夭其身。吾固知苍苍之无信，（《庄子》：天之苍苍，其正色耶？）莫莫之无神，今于化光之殁，怨逾深而毒逾甚，故复呼天以云云。

天乎痛哉！尧、舜之道，至大以简；仲尼之文，至幽以默。千载纷争，或失或得，倬乎吾兄，独取其直。贯于化始，与道咸极。推而下之，法度不忒。旁而肆之，中和允塞。道大艺备，斯为全德。（温从陆质治《春秋》，梁肃为文章，勇于艺能，咸有所祖。）而官止刺一州，（元和三年十月，贬温均州刺史。议者不厌，再贬道州刺史。五年，移守衡州。）年不逾四十，佐王之志，没而不立，岂非修正直以召灾，（“修”，一作“循”。）好仁义以速咎者耶？

宗元幼虽好学，晚未闻道，洎乎获友君子，乃知适于中庸，削去邪杂，显陈直正，而为道不谬，兄实使然。呜呼！积乎中不必施于外，裕乎古不必谐于今，二事相期，从古至少，至于化光，最为太甚。理行第一，（温在衡州，治有善状。）尚非所长，文章过人，略而不有，素志所蓄，巍然可知。贪愚皆贵，险很皆老，则化光之夭厄，反不荣欤？所恸者志不得行，功不得施，蚩蚩之民，不被化光之德；庸庸之俗，不知化光之心。斯言一出，内若焚裂。海内甚广，知音几人？自友朋凋丧，志业殆绝，唯望化光伸其宏略，震耀昌大，兴行于时，使斯人徒，（一无“徒”字。）知我所立。今复往矣，吾道息矣！虽其存者，志亦死矣！临江大哭，万事已矣！（六年八月，温卒于衡州。十二月十四日，藁葬江陵。）穷天之英，贯古之识，一朝去此，终复何适？

呜呼化光！今复何为乎？止乎行乎？昧乎明乎。岂荡为太空与化无穷乎？将结为光耀以助临照乎？岂为雨为露以泽下土乎？将为雷为霆以泄怨怒乎？岂为凤为麟、为景星为卿云以寓其神乎？将为金为锡、为圭为璧以栖其魄乎？岂复为贤人以续其志乎？将奋为神明以遂其义乎？不然，是昭昭者其得已乎，其不得已乎？抑有知乎，其无知乎？彼且有知，其可使吾知之乎？幽明茫然，一恸肠绝。呜呼化光！庶或听之。

○祭李中丞文（中丞名字未详。作之年月具本篇。）

维贞元二十年，岁次甲申，五月某朔，（五月甲戌朔。）二十二日，故吏儒林郎守侍御史王播、将仕郎守殿中侍御史穆贽、（穆质，误作“贽”字。）奉议郎行殿中侍御史冯邈、承奉郎守监察御史韩泰、（泰，字安平。）宣德郎行监察御史范传正、（传正，字西老，贞元十年举进士。）文林郎守监察御史刘禹锡、承务郎监察御史里行柳宗元、承务郎监察御史里行李程等，（程，字表臣。）谨以清酌之奠，敬祭于故中丞赠刑部侍郎李公之灵。

惟公坚贞守道，洁廉成德，当官秉彝，卓尔孤直。高节外峻，纯诚内植，临事不回，执心无惑。矫矫劲质，（一本作“节”。）擢于天枝，（中丞，宗室。）式是邦族，粲其羽仪。发迹内史，（右内史，今凤翔府。）参其军事，自下靡刂上，（《汉书·赞》：贾山自下靡刂上。孟康曰：靡刂，谓割切之也。靡刂，音磨。）直词屡至。于后受邑，历抚疲人，公去逾久，人滋咏呻，（咏呻，歌咏。）复从京邑，辟署司录，振其纲条，端我甸服，（甸服，谓畿甸也。）黠吏屏气，贪官窒欲。（《易》：君子以惩忿窒欲。）赫赫有命，登于王庭，邦赋以修，国用是经。实抗其长，以奉准程。（准程，法令。）校其簿书，无失奇赢。（奇，音羁，与畸同，残田也。赢，音盈。）进为正郎，勾会是专。（会，古外切。总合也。）乃刺于商，（出为商州刺史。）虎节登山。（《周礼》：山国用虎节。）化脊为沃，（脊，音脊。薄土也。）致夷于艰，道途讴歌，有诏征还。丞我御史，（自商州召为御史中丞。）执其宪矩，纠逖之志，直清是举，慎择寮史，必薪之楚。（《诗》：翘翘错薪，言刈其楚。注云：楚，杂薪之中，尤翘翘者。）终始七载，不忘祗勤，事无观瞻，道有屈伸，皂囊密启，（见上“屡皂其囊”注。）忠恳屡陈。令望逾重，名卿是属。拖绅遽闻，（《论语》：疾，君视之，东首，加朝服拖绅。拖，徒可切。）卷衣已复。（复，招魂也。《礼·丧大记》曰：复者朝服，君以卷，夫人以屈狄，大夫以玄，世妇以衤衣，士以爵弁，士妻以税衣，皆升自东荣，中屋履危，北面三号，扌卷衣投于前。）礼备赠，（《谷梁传》隐元年：乘马曰。一曰赠，一作赙。《公羊》曰：车马曰，财货曰赙。注：符遇切。皆助生送死之礼。，方凤切。）恩加命服。窀穸有时，（窀，株伦切。穸，音夕。窀，厚也。穸，夜也。《左传》：窀穸之事。注：犹长夜也。）岁月逾蹙。

播等猥备官属，况当荐延，承其规模，奉以周旋，近或逾月，远则累年。咸承至公，官守获全。故事尽在，遗风蔼然。俯仰庭除，顾慕潺。（潺，Θ山切。，音爰。）致诚一觞，拜诀堂筵。呜呼哀哉！

○为韦京兆祭杜河中文（注具本篇。）

维年月日甲子，京兆尹韦夏卿，（夏卿，字云客，京兆万年人。贞元十七年十月，自吏部侍郎为京兆尹。）谨以清酌之奠，敬祭于故河中节度赠礼部尚书杜公之灵。（贞元十五年十二月，以同州刺史杜确为河中尹、河中晋绛观察使。）自古谋帅，恒在诸儒，晋登却，亦以《诗》、《书》。（《左传》僖公二十七年：晋作三军，谋元帅。赵衰曰：“却可。臣亟闻其言矣，说《礼》、《乐》而敦《诗》、《书》。”）爰及近代，二柄殊途，授钺之臣，率由武夫。时惟明灵，道冠学徒，天子有命，总其戎车。何以邦之？维绛及蒲。（即谓河中。）有山有河，殿此大都。耀昌时，（，音混。耀，音耀。）振宣后学，命服之盛，光于列岳。谓保丰福，永縻王爵，寿如何期，神不可度。呜呼哀哉！

大历之岁，诏征茂才，时忝同道，（一作“科”。）俱起草莱。怀策既陈，纶言焕开，考第居甲，（大历二年，夏卿与弟正卿及确，同举贤良方正高弟。）自天昭回。分命邦畿。（夏卿为高陵主簿。）步武获陪，同志为友，星霜屡回。长我十年，礼宜兄事，周游欢洽，莫不如志。于后多幸，谬列周行，（户刚切。《诗》：彼周行。注：行，列也，置周之列位。笺：谓朝廷臣也。《左传》襄十五年注：周，遍也，言遍于列位。“周”，一作“同”。）又同制书，并命文昌。及余稍迁，吏部为郎，公属中兵，此焉分行。（夏卿为吏部员外郎。确为兵部员外郎。）再获联事，东西相望，（音忘。）出处同道，乐惟其常。（“惟”，一作“谨”。）后余出刺，九载南服，（夏卿自给事中出为常、苏二州刺史，前后九年。）公自左辅，遂膺推毂。（左辅，谓同州。自同帅河中，故云遂膺推毂也。冯唐曰：“王者遣将，跪而推毂。”）我勤魏阙，（“勤”，一作“觐”。）爰总九流。（贞元十六年，夏卿为吏部侍郎。九流，谓九品也。）谁谓河广？愿言莫由。（《诗》：谁谓河广？一苇杭之。言自京至河中甚近，欲往而不能也。）烹鱼之问，往复相寿，（《文选》古诗：客从远方来，遗我双鲤鱼。呼儿烹鲤鱼，中有尺素书。）惠好斯厚，惟以绸缪。余弟宗卿，获芘仁宇，命佐廉问，（宗卿为河中从事。）忘其愚鲁。（《论语》：柴也愚，参也鲁。）假以羽翼，俾之骞翥，（章恕切。飞举也。）惠文峨峨，（惠文，冠也。《汉·张敞传》：秦时法吏，冠柱后惠文。峨峨，高貌。）赤绂在股。（《诗》作“芾”。《小雅》：赤芾在股，邪幅在下。注云：芾，赤韦为之，古蔽膝之象也。）荣映斯极，从容何补？承庆惟深，报恩无所。呜呼哀哉！

天子震悼，哀我良臣，密印追赠，尚书礼殷。（殷，盛也。）四方兴嗟，况此故人，循念平昔，徘徊悲辛。卜葬斯及，礼仪毕陈，敬荐行潦，（《左传》：潢污潦之水，可荐于鬼神。）泄哀兹辰。呜呼哀哉！

○为韦京兆祭太常崔少卿文（崔少卿，考之史传未详。惟摭诸表系，有崔隐甫之孙溉者一人为太常少卿，当即此也。贞元十八年作。）

维年月日甲子，京兆尹韦夏卿，谨以清酌庶羞之奠，敬祭于亡友故太常少卿崔公之灵。

惟灵率是良志，蹈其吉德，（《左传》：孝敬忠信为吉德。）炳蔚文彩，周流学殖。孔氏之训，专其传释，黄、老之言，探乎幽赜。六书奥秘，（《周礼》：五曰六书。六书者，一曰象形。二曰指事，三曰会意，四曰假借，五曰形声，六曰转注。）是究是索，叩尔玄关，保其真宅。艺成行备，披云骋迹，康庄未穷，（康庄，大道也。《尔雅》：五达谓之康，六达谓之庄。《史记》：有康庄之衢。）汜已极。（汜，日入之处。《淮南子》：沦于谷，是谓定昏。汜已极，言将死也。《楚词·天问》：出自汤谷，次于汜。注云：汜，水涯。言出东方汤谷之中，暮入西极水之涯也。汜，音蒙似。）呜呼哀哉！

夙岁同道，从容洛师，（谓在东都。）接袂交襟，以遨以嬉。策驾嵩、少，（嵩高、少室，二山名。在河南府登封县。）沂舟、伊，（《书》：伊、洛、、涧。伊、，二水名。在河南府河南县，皆本洛州也。）笑咏周星，（周星，谓十二年也。《左传》：一星终矣。）其乐熙熙。丹霄何望，青云可期，洛中十友，谈者荣之。（据《夏卿传》：始在东都，倾心辟士，颇得才彦，其后多至卿相，世谓之知人。）惟郑洎齐，各登鼎司，（郑余庆、齐映，并仕至宰相。）或丧或存，山川是违。ム我夫子，宜相清时，命之不遐，孰不凄悲？呜呼哀哉！

往佐居守，（谓佐东都留守。）及尔同寮，笑遨交欢，（“遨”，一作“傲”。）匪夕则朝。入同其室，（一作“入有同室”。）出联其镳，投文报章，既歌且谣。及我为郎，优游吏部，（夏卿自长安令入为吏部员外郎。）公为御史，持宪天路。文陛徐趋，眷恋相顾，欢爱之分，有加于素。自我于迈，（迈，往也。《诗》“从公于迈。”）历刺东吴，（夏卿自给事中出刺常、苏二州。）离忧十年，（离忧，谓离别之忧。夏卿在二州凡九年。）复会名都。余为侍郎，铨总攸居，（夏卿自苏州召为吏部侍郎。铨，谓诠次也。）实得茂彦，奉其规模，联事合情，又倍其初。我尹京兆，（贞元十七年十月，以夏卿为京兆尹。）公亚奉常，（谓为太常少卿。）步武相望，佩玉以锵。谓保愉乐，长此翱翔，抱疾几何？忽焉其亡。呜呼痛哉！

原念往昔，爱均骨肉，我有书笥，盈君尺牍。寤言在耳，今古何速，失涕兴哀，匍匐往哭。（《诗》：凡民有丧，匍匐救之。）抚筵一呼，心焉摧剥，（普木切。）日月逾迈，（《书》：日月逾迈，若弗云来。）佳城遽卜。（《西京杂记》：佳城郁郁，三千年见白日，吁嗟滕公居此室。）素车千里，逶迤山谷，（逶。於危切。迤，音夷。委曲也。）晦尔精灵，藏之斧屋。（《礼记》：孔子曰：“吾见封之若堂者矣，见若覆夏屋者矣，见若斧者矣，吾从若斧者焉，马鬣封之谓也。”注：斧形旁杀刃上而长。）呜呼哀哉！丹旌即路，祖奠在庭，去此昭昭，就尔冥冥。敬陈酌，（《诗》：酌彼行潦。注云：，远也。行潦，流潦，水之薄者。远酌取之。）以告明灵，临觞永恸，庶写哀诚。呜呼哀哉！伏惟尚飨。

○为李京兆祭杨凝郎中文（时为蓝田尉作。）

维贞元十九年，岁次癸未，四月辛巳朔，某日，检校工部尚书、京兆尹、司农卿李实，（贞元十五年三月，以司农卿李实为京兆尹。）谨以清酌庶羞之奠，敬祭于故兵部郎中杨公之灵。（杨凝，字茂功，弘农人。是岁正月卒。公尝为《凝墓碣》。）

惟灵清标霜洁，馨德兰薰，（馨德，《书》所谓明德惟馨。）冲和茂著，孝友彰闻。发洪绪，激扬清芬，（芬，谓芬芳。）思侔德祖。（杨修，字德祖。思，苏恣切。）学绍子云。莹彼灵府，彬其英文，吐论冠时，舒华轶群。百氏之奥，一言可分，旁贯释、老，岂伊典、坟？谓蹑公相，赞扬圣君，高山安仰？（《诗》：高山仰止。《礼记》：夫子歌曰“泰山其颓乎？梁木其壤乎？哲人其萎乎？”子贡曰：“泰山其颓，则吾将安仰？梁木其坏，哲人其萎，则吾将安放？夫子殆将病也。”）逝水氵氵。（《论语》：子在川上曰：“逝者如斯夫！”）呜呼哀哉！

唯是伯仲，并为士则，（凝兄凭、弟凌，皆有名于时。《陈碑》云：言为世范，行为士则。）连擢首科，（大历九年，凭中进士第一。十三年，凝中第一。）迭居显职。公之懿美，发自朋僚，播于四方，令闻克昭。炯然独识，卓尔孤标，翼翼其容，羽仪清朝。载笔东掖。动无不纪，（《礼记》：史载笔，士载言。东掖，谓为起居郎。《礼记》又曰：言则左史书之，动则右史书之。凝为右史，书事不回，故云动无不纪。）起草南宫，时论增美。（迁尚书司封员外郎，革正封邑，申明嫡媵，事连权右，斥退勿惮，直声彰闻。）大梁有艰，天子是使，（贞元十二年八月，凝自右司郎中、检校吏部郎中，为宣武军节度判官。是时，宣武帅李万荣卒，其子乃擅领军务，故云大梁有艰。）密勿之谋，（《诗》：密勿从事，不敢告劳。）唯道是履。复归郎署，（一作“归复郎署”。）职兹中兵，（十八年，凝起家为兵部郎中。）简稽无挠，（《周礼》：以八式经邦治，二曰听师田以简稽。《遂人》云：稽其人民，简其兵器。简稽士卒兵器簿书。简，犹阅也。稽。犹计也，合也。合计其士之卒伍，阅其兵器，为之要簿也。）以考其成。英风未摅，沉こ遽婴，熟云积善，降以促龄。昔岁江表，获同宴语，（嗣曹王皋为江西观察使，以实为判官。）谬为好仁，不我遐阻。公之元兄，（凝之兄凭。）复惠德音，优游多暇，眷眄逾深。（眄。音面。）情言盈耳，尺素相寻，冀兹竞爽，（《左传》：二惠竞爽。）耀儒林。及此凋落，祗摧我心。呜呼哀哉！

遣车就引，（《礼记》：遣车视牢具。视牢具者，言遣车多少，各如遣奠所包牲体之数也。又见集《户部郎中魏府君墓志》注。遣，去声。）哀挽先路，迅风凄悲，颓景幽暮。倾都殄瘁，（《诗》：人之云亡，邦国殄瘁。）挥涕相顾，矧兹故人，谁任痛慕！潢污一觞，讵写平素？尚飨。

○为安南杨侍御祭张都护文（张都护，安南都护、御史中丞张舟也。公尝为之志，所载与此文皆合。杨侍御未详。）

维年月日，故吏某职官某，敬祭于故都护、御史中丞张公之灵。交州之大，南极天际，禹绩无施，（禹绩，谓禹治水之功。）秦强莫制，或宾或叛，越自汉世。（汉武帝元鼎六年，平南越，置交趾郡。）圣唐宣风，初鲜宁岁，稍臣卉服，（《书》：岛夷卉服。卉服，以草木为衣。）渐化椎髻，卒为华人，流我恺悌。士燮之理，（《吴志》：士燮，字彦威，汉末为交趾太守，在郡二十余年，疆埸无事。）惟公克继，勤劳远图，敷赞嘉惠。铜柱南表，前功载修，（事见舟《墓志》。）空道北出，（《张骞传》云：楼兰、姑师小国，当空道。空，孔也。）式遏蛮陬。（将侯切，聚居也。）梯航连连，旌旆悠悠，辐凑都会，（辐，音福。凑，千候切。）皇威以流。方荷天宠，宜公宜侯，声驰帝乡，魄降炎州。呜呼哀哉！

公昔试吏，（谓舟初为蕲州蕲春县主簿时也。）时推清能。公昔乘轺，（轺，音摇，使者车。谓舟以左领军卫兵曹为安南经略巡官也。）人知准绳，鳏嫠以安，征赋用登。柱史稍迁，（谓舟三历御史。）郎曹继升，（谓舟检校尚书礼部员外郎。）程功佐理，海裔斯澄。（谓转礼部郎中，为安南副都护，充经略副使。）乃纪南方，专任是凭，（谓迁检校太子右庶子，兼安南都护兼御史中丞、充本管经略招讨处置等使也。）礼分五玉，（《书》：修五礼五玉。五玉，谓公执桓圭、侯执信圭、伯执躬圭、子执谷璧、男执蒲璧。分，赐也。）恩锡百朋。（《诗》：锡我百朋。笺云：古者货贝，五贝为朋。百朋，言得禄之多。）开府辟掾，群英攸属，顾兹陋微，敢厕甄录。（甄，稽延切。）既受筐篚，载加命服，赐有楚冠，用惭豸角。（胡广曰：《左传》有“南冠而絷者”，则楚冠也。或谓之獬豸冠，一曰柱后惠文冠，执法者服之。《续汉志》云：獬豸，神羊，能别曲直，王尝获之，故以为冠。）星言赴命，注望帷幄，视险如夷，瞻程非邈。伯氏左宦，（伯氏，谓侍御之兄也。）爰滞中途，流连隐忧，言念涕濡，子侄莫在，使命顿殊。（“命”，一作“令”。）兢魂吊影，敢废斯须，情留江徼，（音叫。）梦结天隅。恩切有裕，义乖从役，顾慕长恸，展转增惕。膂力犹在，（膂，音吕，脊骨也。字或从肉，此宜作旅。《诗》：旅力方刚。注：旅，众也。）中肠屡激，方俟销忧，永期投迹。谦德不福，（《易》：鬼神害盈而福谦。言舟有谦德而神不福也。）法星降灾。（法星，荧惑。）庭悬遽彻，（《礼记》：大夫无故不彻悬。注云：悬，乐器钟磬之属。《正义》曰：无灾变则不去乐也。）ㄞ讣爰来。（ㄞ，音日。驿传也。）抚躬益恨，循顾增哀，瞻容莫及，报德何阶？青车北辕，（青，载柩之车盖。大夫以布，士以苇席。青，七见切。）申奠克谐，望拜徒至，音尘永乖。南州斗酒，（《后汉·桥玄传》：曹操祭玄墓文曰：斗酒只鸡，过相沃酹。）庶写幽怀！

○祭万年裴令文（万年令裴堇。公尝为《堇墓碣》云：元和十二年七月卒。文必是时作。）

惟灵孝友之性，实惟天与，饰以儒书，洽其誉处。（《诗》：是以有誉处兮。注云：远国之君，称扬德美，使声誉常处于天子也。）枵然其量，（“枵”，当作“号”。《庄子》：非不号然大也。号然，虚大貌。枵，许骄切。）廓尔其宇，人以义来，我以身许。褰裳赴急，不避寒暑，交半域中，多容鲜拒。贤于博弈，（孔子曰：不有博弈者乎？为之犹贤乎已。堇喜博弈，故云。）媚兹燕语，或泛或沉，两得其所。考礼成文，坠章克举，展乐承职，音官式序。（事并见《堇墓碣》。）既联奏复，（奏复，谓集礼。）亦图┺ね，（图，画也。┺ね，所以悬钟磬者，横曰┺，植曰ね。┺，思允切。ね，其吕切。）播在奉常，永传仪矩。脱略细微，傲忽烦言，坦然自居，无顾仇怨。（于元切。《文选》：空负百年怨。）卒成官谤，莫究祸源，坐黜中徙，再期腾骞。（音轩，飞貌，下从鸟。）孰云蓄愤，遽此归魂。（并见《墓碣》。）呜呼哀哉！

世称姻党，鲜克终吉，唯我与君，久而逾密。追惟淑德，嫔于君室，（《堇墓碣》云：后夫人柳氏。）上顺尊卑，下欢俦匹。致其孝敬，式是仁恤，爰友童孩，处心勿失。君之仲季，（堇兄弟四人：坚、堇、埴、埙。）茂于文术，游艺相从，操觚散帙。（操，平声。觚，音孤。木之方者，古人用之以书，犹今之简。）顾余蹇劣，厕迹奔逸，二纪于今，交情若一。屡闻凋缺，互见迁黜，契阔伶俜，（契，诘结切。契阔，勤苦也。伶，音零。俜，普丁切，行不正貌。一云：犹零丁也，流落貌。）分形间质。方期末路，稍追曩日，时不我谋，于焉斯毕。营营卫尉，（卫尉，堇之兄弟。）独守邦秩，想其永哀，淮海萧索。呜呼哀哉！

闻疾驰简，其命未返，翩其讣书，来自番禺。（番、禺，二山名，在南海，今广州。与循为近。番，音潘，禺，音鱼，又鱼容切。）块守穷荒，山夔与居，（山夔，兽名，如龙而一足。《国语》：木石之怪夔魍魉，越人谓之山犭，人面猴身，能言独足。）有眉不申，有志不舒。况逢零悴，当此囚拘，拊膺长恸，长恸何如？（一作“天道何如”。）菲礼无取，沉哀有余。呜呼哀哉！

○祭吕敬叔文（吕敬叔，名恭，公尝为《吕侍御恭墓志》，卒以元和八年六月，年止三十有七。此公所以重惜之也。）

维年月日朔，（当是朔日。）友人从内兄守永州司马员外置同正员柳宗元，谨以酒肉之奠，致祭于亡友吕敬叔之魂。呜呼！鞠躬历聘，（《论语》：入公门，鞠躬如也。历聘，谓历聘诸侯之国。）或以不答，屠渔乖离，（谓太公也。《楚词》：吕望之鼓刀兮，遭文王而得举。注云：太公屠于朝歌，钓于渭滨，文王举以为师。）夫何克合？大或不容，小或见遗，往来逢迎，今古参差。惟子之中，忠勇充之，以诚与物，退受其疵。智谋宏长，辩论恢奇，岩峨博大，（“岩”，一作“巍”。）与世异姿。何付之器。而踬于时？（踬，知利切。合也。）尝曰余武，王功是期，誓耆其力，（《诗》：耆定尔功。耆，音指。）以达皇威。边鄙不靖，俾供舆师，（《左传》：无令舆师，陷入君地。舆，众也。）诸侯顺道，戎貊咸宜。（事见墓志。）今其没矣，哀志之违，知之无补，世又罕知。呜呼哀哉！

昔与子游，尚疑其志，及观其长，诚任其事。日异其能，岁增其智，进如川行，浩浩而遂。天乎有亡，中道是弃。余慎取友，惟心之虔，周游人间，余二十年。摈辱非耻，升扬非贤，一贯于道，无四五焉。子之我知，不以事迁，言而见信，貌阻心传。我黜终世，子夭于前，徒称子志，谁信我言？与子俱已，孰云我先！惟子之兄，（恭兄温字化光，）志同义比。（《论语》：义之与比。）官刺一州，四十而死。（元和六年八月，温卒于衡州，年四十有一。）子仕方初，百年有几？如何默默，去我遄已！（遄，淳沿切。往来数也。）有稚之妻，有弱之子，（并见《墓志》。）海ヂ东周，（海ヂ，谓循州。东周，谓洛阳。言恭死，其妻子以柩如洛阳，附葬于大墓。ヂ，而宣切。）号哭万里。葬纟引之行，（《记》，葬引至于恒。注：在棺曰，行道曰引。引、纟引同音。）获出于此，爰陈酒肉，式嘉且旨。读兹哀辞，以奠而诔，呜呼敬叔！吾道已矣。尚飨。

○祭崔君敏文（崔君敏，即朝散大夫永州刺史崔公也。公尝为之志。元和五年九月，在永州卒。文是时作。）

夫产昆仑者难为玉，（《尔雅》：西方之美者，有昆仑墟之ギ琳琅焉。）植邓林者难为木。（《列子》：夸父道渴而死，生邓林，邓林弥广数千里焉。）公以令望，显于华族。艺邃六书，（六书，见上祭崔少卿文注。）学该七录。（梁普通中，有处士阮孝绪，字士宗，博采宋、齐以来王公之家，凡有书记，参校官簿，更为七录：一曰经典录，纪六艺；二曰纪传录，纪史传；三曰子兵录，纪子书；四曰文集录，纪诗赋；五曰伎术录，纪数术；六曰佛录；七曰道录。）耽此黄、老，（耽，丁酣切。）恬于宠辱。入补黑衣，（谓敏以千牛备身佐环卫也。《战国策》：左师触龙言于赵太后曰：“老臣贱息舒祺最少，不肖，愿令得补黑衣之数，以卫王宫。”）出参甸服。（敏更、三原、蓝田尉，三邑皆属京兆，故云甸服。）纪纲淮海，政令惟肃。（事具墓志。《书》曰：淮海惟扬州。纪纲即谓录事参军也。）宰制岳滨，周于仁育。（谓敏为许州临颍、汝州龙兴令。）储闱典议，直清攸属。（之欲切。自扬州入为太子司议郎。典，即司也。《书》曰：直哉惟清。）久次推能，二州继牧。（谓为归州刺史，迁永州。）至于是邦，率由旧俗，和易勿亟，优游自足。既有少吏，勤于庶狱，妖诬殄除，淫祠翦覆。（事祥见志。）出令三岁，人无怨ゥ，进律未行，（《礼记·王制》：有功德于民者，加地进律。律，法也。）归神何速？

某咸以罪戾，（“咸”，一作“顷”。）谪兹炎方，公垂惠和，枯槁以光。鸣銮适野，（銮，铃也。呜銮，谓驱马而銮鸣。）泛沿湘，（首，船名。其首画，因以为称。沿，顺流也。，倪益切，亦作“鸩”字。）广筵命乐，华烛飞觞。高歌屡舞，（《诗》：屡舞亻欺亻欺。）终以无荒，（《诗》：好乐无荒。）纷虑斯屏，忧怀暂忘。良时不再，斯乐难常，今其奈何？顾慕感伤。呜呼！室有迭去，川无息流，追怀曩辰，若梦游。奠彻中寝，（彻，去也。中寝，路寝也。）魂迁乘舟，（谓迁神于舟，归葬故里。）邦人永思，匍匐隐忧。况我怀德，心焉若抽，洁诚可鉴，苹藻非羞。

○祭段弘古文（公尝作《段弘古墓志》，载之《外集》。云段以元和九年卒于桂州，其丧来永。此文必过永时作。）

世病乎直，人悦其和，行而不容，虽圣奈何？提其信义，谁与同波？以终，（孔子曰：“言必信，行必果，然小人哉。，苦行切。）坚不可磨。（孔子曰：“不曰坚乎？磨而不磷。”）游得其仁，友择其益，始如可进，终会于厄。（事见《志》中。）精诚介然，将贯金石，追恩怀旧，兴词愤激。

君昔来辱，（谓初过永州。）备闻嘉言，宵会北堂，昼宴南轩。去适于越，（谓往容州。）不日其旋，载除我居，望尔北辕。今者之来，丹有翩，兹英志，限此中年。呜呼哀哉！

居实斯贫，有子而幼，孰云履信，惟天所。（《易》：履信思乎顺，又以尚贤也，是以自天之，吉无不利。）道途之资，敢废于旧，志君之行，铭石斯授。（并见公所志铭。）有洁其觞，有楚其豆，庶鉴于诚，临兹飨侑。

○哭张后余辞（此篇一本在“祭李中明”文后。作之年月未详。辞谓“既得进士明年卒”，当在京师时。附次贞元十八年文。）

后余常山张氏，孝其家，忠其友，为经术甚邃而文。少余七年，颇弟畜之。与之居，终日冲然，（冲，和也。持，中也。）忘其有，人与之言，铿尔而厉，（厉，严正也。铿，兵耕切。）辩而归乎中。凡人有道而不显于世，则曰非其世也，（一无“则曰”二字。）道而得乎世，然而不显，则曰命。（“然而”，一作“然犹”。）命之微不可知，知而索乎外者，曰性与貌，后余之性可谓良矣，其貌可谓肃矣。（一无“可谓肃矣”。）博实弘裕，宜为大官老，求其所以夭贱，无可得焉。既得进士，（元和二年，中进士第。）明年，疽发髀卒。（髀，音陛。股也。）

后余之死，人咸痛之，曰：天之佑善人而杀是子，何也？激者曰：“天之杀，恒在善人，而佑不肖。庄周之说，以为人之君子，天之小人，张君岂天所谓小人者耶？”是二者，又非论之适也。吾谓善与恶、夭与寿、贵与贱，异道而出者也，无取喜怒于其中。道之出者多，（一作“道之出其离焉者固多”。）其合焉者固少，是以君子之难贵且寿也。后余母老而丧良子，东西行者，（一无“行”字。）助之哭焉，况其知者耶？然后余不与谄冒者同贵，不与悖乱者同寿，归洁乎身，（《孟子》：或远或近，或去或不去，归洁其身而已。）闻道而死，（《论语》：朝闻道，夕死可矣。）虽勿哭焉可也。呜呼！向使（一本无“向”字。）其闻道而且贵且寿，则其显庸也远矣，又乌能勿痛乎？遂哭之以辞。

嗟嗟张君！善不必寿，惟道之闻，一日为老。人皆反是，百稔犹幼，（百稔，百岁也。）子之优游，是亦黄。（《诗》：内尊事黄。黄，老者之称。）嗟嗟张君！宠不必贵，尊严为人，早服高位。淫谀肆欲，银艾沦弃，（银，银印。艾，艾绶。言虽服银艾，犹为沦弃也。）子之崇高，无愧三事。吾见皤皤而童，（皤，老人白貌。皤，博禾切。）赫赫而辱，进襦于几杖。负泥涂于冕服，己虽有余，人视不足。子之迹不混乎其间者幸也，宜贺而吊，宜歌而哭，吾其过乎？与其宠而加贵，善而加寿，道施于人，庆及其母，（一作“于母”。）从容邦家，乐我朋友，岂不光裕显大欤？而不克也。则吊而哭者，其无过乎？呜呼！

○祭李中明文（李行敏，字中明，赵郡赞皇人。一本此篇在“哭张后余辞”前。公尝答韦中立书云：来南六七年，二年冬大雪。文谓水之绵绵山万层兮，又淫以雨雪。此必在永时作也。）

致祭于亡友中明之灵。夫子之道，邈以恒兮。（恒，胡登切。）夫子之志，励以兢兮。求中慊末，如履冰兮。敦仁以孝，实兮。（《书》：克谐以孝，。，孝貌。）唯毁死亏礼，其他莫惩兮。（《左传》襄三十一年：公薨，立公子野为嗣，九月癸巳卒，毁也。注：过哀毁瘠以致灭性。一本作“帷毁无亏，礼莫惩兮”。韩“死”作“无”，余并同。）秉端守一，信厥明兮。月俞岁长，行若登兮。外温其颜，内类直绳兮。谩言来加，不遽陵兮。举世群非，自视弘兮。庶优游于道，大赉是承兮。（《论语》：周有大赉，善人是富。）掩冤舒抑，与类升兮。胡茫茫其不信，卒以祸仍兮？岂韬忠裒信，（“裒”，一作“里”。“裒信”，又作“履谊”，又作“履信”。）鬼所憎兮？将教言吾欺，终不可征兮，（征，考也，成也。）吾方期子于暮，冀有兴兮。今而弃余，志若崩兮。若将援而上，（援，于涓切。）丧厥肱兮。怛其陨心，交背膺兮。

水之绵绵，山万层兮。又淫以雨雪，纡委困兮。（困，绮兢切。蹭，子登切。石貌。）互鸺夜啼，（《庄子》：互鸺夜撮蚤，察豪末；昼出暝目而不见丘山。鸱与鸺留，二鸟名，皆恶鸟也。互，与鸱同，鸢属。鸺，音休。）群暝凝兮。魂鬼以行，（“鬼”，一作“思”。）中道克兮。（克，鬼出貌。，力升切，又鲁蹬切。克，巨兴切。《唐韵》：其矜切。又，克克，欲死貌。其极切。）魑魅呵，（魅，音寐。魑，鬼属。魅，老精物。呵，与诃同，责也。）曷可凭兮。聊致吾慎，（“慎”，当作“愤”。）斯言孰称兮。

○杨氏子承之哀辞（考之表系，杨凭子侄皆以“之”字命名，曰浑之，曰后之，曰敬之是也。独未详承之所出，然必凭诸侄耳。辞谓“世父孔艰兮，湘水滔滔”。据《水经》，冯水出临贺，下注湘水。此必元和四五年凭谪临贺时作。）

杨氏子承之，既冠，有成人之道。其明年四月，不幸而夭。其外姻（《左传》：天子七月而葬，同轨毕至。士俞月，外姻至。）解人柳宗元。（公娶杨凝女，而承之，凝诸子也。）为之恸且出涕。噫！是子也，气淳以愿，志专以勤，确然而直方，吾未知其止也。作辞赋书论，其言甚伟，余方爱之，谓可以为器者，故不知恸且出涕，况其亲戚者乎？凡天之生物也，不类，精粗纷，（，杂也。一作“精粗乱。”）贤愚混同，或远而合，或亲而殊，然则虽人（一作“圣人”）亲戚，亦将有不克知其美者。若杨氏子者，其亲戚皆贤，咸得知之者也；使知之，徒以增其悲愁怨号之声，无为也。用是为之辞，以相其哀焉。

葆醇熙兮（葆，守也。）承贞则，懿文章兮好循直。诚耿介兮又绰宽，学之勤兮行弥专。质圭璋兮文虎豹，超凌厉兮驰圣道。力未具兮志求通，道之远兮足先穷。有母敫敫兮，（敫，音叫。）有弟哀号；世父孔悲兮，（父之兄弟，先生为世父，后生为叔父。孔，甚也。世父当是杨凭。）湘水滔滔。去昭旷兮沉幽寞，魂冥冥兮竟难托。（“难”。一作“谁”。）死者静兮生者愁，子之淑兮徒增忧。志甚良兮命甚蹙，子之生兮又何欲！悲吾耳兮动吾神，（“吾耳”，一作“于身”。）谁使子兮淑且仁？呜呼已乎不可追，终怨苦兮徒何为！（“徒”，一作“独”。）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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卷四十一·祭文

○舜庙祈晴文（《史记》：舜南巡狩，崩于苍梧之野，葬于江南，是为零陵。零陵，永州治也。公在永州代其州刺史作。）

年月日，某官某，敢用牲牢之奠，昭祭于虞帝之神。帝入大麓，雷雨不迷。（《书》：纳于大麓，烈风雷雨弗迷。《说文》云：林属于山为麓。）帝在玑，七政以齐。（《书》：在玑玉衡，以齐七政。注云：在，察也。玑、衡，王者正天文之器。七政，日月五星。）九泽既陂，锡禹玄圭，（《禹贡》：九泽，谓九州之泽。陂，障也。又曰：禹锡玄圭，告厥成功。注云：禹功加于四海，故尧锡之玄圭以彰闻之。）至德神化，后谁与稽？勤事南巡，祀典以跻，此焉告终，（见题注。）宜福遗黎。庙貌如在，精诚不睽。今阳德愆候，有氵凄凄，（《诗·大田》：有氵凄凄。氵，云兴貌。）降是水潦，混为涂泥。岸有善崩，（《史记·河渠书》：自征引洛水至商颜下，岸善崩。注云：善崩，喜崩也。）流或断堤，泛滥畴陇，陂ヌ圃畦。恒雨获戾，（陂，读与“坡”同。）循咎增凄，忍兹嘉生，（《楚语》：神降之嘉生。注云：嘉生，善物。）均彼蓬藜？敢望诛黑戾，（《淮南子》：黑戾神虬，潜泉中而居，天将雨则跃。戾，音戾。一本作“仑”。）扌失阴（《春秋元命包》云：虹，阴阳之精。又《月令章句》云：阴阳不和，即生此气。见有青赤色，常依阴云而昼见于日冲。扌失，击也。扌失，音秩。）式乾后土，（宋玉《九辨》：皇天淫溢而秋霖兮，后土何时兮得乾。）以廓天倪。（字出《庄子》。）粢盛不害，（桓六年《左传》：奉盛以告曰，洁粢丰盛。谓其三时不害，而民和年丰也。）余粮可栖，（栖，犹委也。）或簸或溲，（《诗·生民》：诞我祀如何？或舂或揄，或簸或蹂，释之叟叟，之浮浮。叟叟，声也。）为酒为■Ａ５０。（即醯字。）钅仓々笙镛，（《书》：笙镛以间，鸟兽跄跄。）坎坎鼓鼙，（坎坎，鼓声。鼙，小鼓也。）百代祀德，（《左氏传》曰：盛德必百世祀。）心不携。（携，贰也。）岂触苹藻，征诸涧溪？（《左传》：涧溪沼之毛，苹蘩蕴藻之菜，可荐于鬼神，可羞于王公。）帝其听之，无作神羞！

○雷塘祷雨文（公集有《弟宗直殡志》，谓元和十年十月，公至柳州数日，同其弟宗直谒雨雷塘，故有此文。或载之于韩《集》，非是。事见志中。）

惟神之居，为坎为雷，（坎，北方。震，东方。雷，即震也。震为雷。）专此二象。（一作“状”。）宅于岩隈。风马云车，（“马”，一作“”。）肃焉徘徊，（“焉”，一作“然”。）能泽地产，（“泽”，润泽也。《周礼》：以地产作阴德。泽，一作“宅”。）以祛人灾。（“祛”，一作“扌失”。）神惟智知，（一作“诚为致敬”。）我以诚往。（“我”，一作“敬”。）钦兹有灵，爰以庙飨。（“飨”，一作“享”。一本，“神惟智知”二句在此下。）苟失其应，人将安仰？（“将”。一作“神”。）岁既旱，（，音罕，又音汉，乾也。）害兹生长，敢用昭告，期于兮。（兮，犹冥漠也。《说文》：知声虫。兮，黑乙切。又许讫切。，音享。）某自朝受命，（“朝”，一作“从”。）临兹裔壤。莅政方初，（或作“一方”。）庶无淫枉。廉洁自持，忠信是仗。（“是”，一作“犹”。）苟有获戾，神其可罔！擢擢嘉生，（嘉生，见上注。）惟天之养。岂使粢盛，夷于草莽！腾波通气，（《易》：山泽通气。）出地奋响。（《易》：雷出地奋豫。）钦若成功，（“成”，一作“神”。）惟神是奖。

○祭纛文（元和十四年，裴中丞行立讨黄贼时，公代之作。纛，音道，又音毒。）

维年月日，某官以牲牢之奠，祭于纛神。（纛，羽葆幢也，军行则有之。纛，以旄牛尾为之，在左马首。）惟昔沣有大特，（沣，音丰。）化为巨梓，秦人凭神，乃建茸头，（《史记》：秦文公二十七年，伐南山大梓，丰大特。徐广曰：今武都故道有怒特祠。图大牛，上生树本，有牛从木中出，后见于丰水之中。《列异传》曰：秦文公时，梓树化为牛。以骑击之，不胜。或堕地发解，被发，牛畏之，入水。故秦因是置旄头骑以先驱。与公所记，少有不同，未知孰是。旄头，即纛也。《汉官仪》曰：旧选羽林为旄头，被发先驱，盖起于此。茸，谓茸，乱也。）是为兵主，用以行师。汉宗蚩尤，（《史记》：高帝立为沛公，祠黄帝、祭蚩尤于沛庭。应劭曰：蚩尤，古天子，好五兵，故祠祭之，求福祥也。）亦作灵旗。（《史记》：汉武帝为伐南越，以牡荆画幡日月北斗登龙，以象天一三星，为太一锋，名曰“灵旗”。为兵祷，则太史奉以指所伐国。）既类既，（《诗·皇矣》曰：是类是，是致是附。《礼·王制》曰：天子将出征，类于上帝，于所征之地。类，祭天。，师祭也。，音骂。）指于有罪，北面诏盟，抗侯以射。（《诗》：宾之初筵，大侯既抗。注：抗，举也。举鹄而栖之于侯也。）虽有古典，今弃不用，惟兹之制，神实守祀。有蠢黄孽，（蠢，动也。黄，谓黄少卿。孽，妖孽也。）保固虐人。（固，险固也。）俾兹太平，犹用戎律。天子有命，施威于下，惟守臣某，（桂管观察使裴行立也。）董众抚师。（董，督也。）秉羽先刃，（《庄子》：叔孙敖甘寝秉羽，而郢人投兵。或云：羽，た也。）出用兹日，敢修外事，（《礼记》：外事以刚日。外事，即谓兵事。）爰荐求牛。（《周礼·牛人》：祭祀供其享牛求牛。求牛者，祷祀求福之牛。）庶无留行，以殄有罪，国有祀典，属于神明。伤夷大命，（伤夷大命，谓死也。）无敢私顾，惟克胜敌，以全天兵。去兹蟊{贼虫}，（《诗》：去其螟，及其蟊贼。《尔雅》云：食苗心曰螟，食叶曰，食节曰蟊，食根曰蟊。皆食禾之虫也。蟊，音矛。{贼虫}，音贼。）达我涵育，收厥[W231]圉，（[W231]，奴隶。《左氏传》：马有圉，牛有牧。圉，养马者也。）役于校人。（《周礼》：校人掌王之马政，言收黄孽以养马者也。）海隅黎献，永底于理。无或顿刃，（顿，徒困切，《左传》襄公五年，甲兵不顿。注：顿，壤也。）以为神耻。急急如律令。

○牙文（与前篇同作。）

维年月日，某官某以清酌少牢之奠，于军牙之神。（，师祭也。《周官》：典瑞掌牙璋以起军旅，以治兵守。注云：牙璋，彖以为牙。牙齿，兵象，故以牙璋起兵。又《兵书》曰：牙旗者，将军之精。凡始坚牙，必以刚日。刚日者，谓上克也。兵牙之日，吉气来应，大胜之征。）秦定百越，（《史记》：秦始皇三十三年，取百越之地，以为南海、桂林、象郡。）汉开九郡。（《汉书》：武帝元鼎六年定越地，以为南海、苍梧、郁林、合浦、交趾、九真、日南、朱崖、儋耳郡。）自兹编列，同于诸华。天宝兆乱，北方荐役，惟是南方，（方，一作“荒”。）久稽讨伐。藩蛮怙险，乳字生聚，悖傲威命，虐夷齐人。黄姓陋孽，（孽，鱼列切，“{薛虫}”，通用。）实恣盗暴，僮壮杀老，掠使臣，（，古“夺”字。）枭视洞窟，以逃大戮。今皇帝受天景命，（《诗》：景命有仆。明命也。）敷于有仁，凡百凶毒，罔不震伐。齐、鲁谊殄，（或作“青、齐既殄”。《书》：我乃劓殄灭之。绝也。齐、鲁，谓东平李师道。一作“齐、青”。）赵、魏显化。（“显”，或作“亦”。赵，谓成德节度使王承宗，以德、棣二州归于有司。魏，谓魏博节度使田弘正，以所管六州归于有司。故云显化。）溥天之下，咸顺帝理。唯是琐眇，（小貌。）尚恣昏顽，致天震怒，命底于罚。（《书》：底商之罚。底，致也。）官臣某（“官”，一作“守”。襄十八年《左传》：官臣偃实先后之。注云：官臣，守官之臣也。）钦率邦典，统戎于征。（于，往也。）惟尔有神，懋扬乃职。敢告无纵诡类，（《诗》：无纵诡随。诡类，谓凶丑。）无刘我徒。（刘，克也，杀也。）镞刃锋锷，（镞，《说文》：矢末也。锷，剑也。镞，作木切。）毕集于凶躬；铠甲干盾，（铠，可亥切，亦甲也。盾，亦干也。）咸完于义躯。焚炀荡沃，往如行虚。俾人怀于安，以靖离之隅，（离，南方之卦。）在是举也。往，钦哉！无作神羞。急急如律令。

○祭井文（元和十一年，刺柳州作，公集有《井铭》，必同时也。）

致祭于水土之神。惟神蓄是玄德，（玄，幽也。）演为人用，（演，溢也。《国语》曰：夫水土演而民用也。）不穷之养，（《易·井》彖曰：井养而不穷也。）功齐乳氵重。（氵重，睹勇切，又多贡切，乳汗也。）惟古有制，八家所共。（《孟子》曰：方里而井，井九百亩。其中为公田，八家皆私百亩。是八家共一井也。）是邦阙焉，官守斯恐。蕴利滋久，灵则深，爰告有神，惟测我心。卜兹利兆，于彼城阴，神斯有仁，是鉴是临。惟昔善崩，（善崩，见上注。）今则坚好，惟昔递石，（“递”，一作“匝”。）今则顺道。终古所无，聿从心祷，非神是与，人力焉保？发自玄冥，（水神号曰玄冥。）成于富媪。（《礼乐志》：后土富媪。张晏注云：媪，老母称也。坤为母，故称媪。）克长厥灵，不爱其宝。敬修报礼，式荐苹藻。

○门文（《周礼·鬯人》：门用瓢赍。注云：谓营赞阝所祭。门，国门也。《春秋传》曰：日月星辰之神，则雪霜风雨之不时，于是乎之。山川之神，则水旱疠疫之不时，于是乎之。《礼记》：雩ガ，祭水旱也。ガ，音咏。）

ガ于城门之神。惟神配阴含德，司其翕辟，能收水，（，音戾，妖也。）以佑成绩。淫雨斯降，害于麦。（《左传》：天作淫雨，害于粢盛。，亦麦也。）野夫兴忧，官守增惕。诸阴既闭，（《汉书》：董仲舒治国，以《春秋》灾异之变，推阴阳所以错行。故求雨闭诸阳，纵诸阴，其止雨反是。谓若闭南门禁举火，及开北门水洒人之类。）休征未获，（《洪范》：八庶征，曰休征。）敬用瓢齐，（事见题注。瓢齐者，谓取甘瓠割去柢以齐为尊。瓢，婢遥切。齐，在西切，或音咨。）以展周索。（定四年《左传》：疆以周索。索，法也。）纳其云气，复我川泽。惟神是依，式伫来格。

○祭六伯母文（清河令从裕子二人：察躬为德清令，某为临邛令。六伯母，临邛之夫人李氏也。）

维贞元十七年，岁次辛巳，二月癸巳朔，二十五日丁巳，侄男华州华阴县主簿，（公叔父四，居其次。）谨以清酌庶羞之奠，敬祭于六伯母之灵。伏惟天锡寿考，（贞元十六年六月二十九日，李氏卒，年八十一。）神资淑德，高明而和，柔惠且直。敬长慈幼，宗姻仰则，不偕贵位。（“偕”，一作“阶”。）孰不凄恻？呜呼哀哉！

移天夙丧，丁此闵凶，（移天，谓夫也。言临邛令早卒。《左传》云：少遭闵凶。）主器继夭，莫承于宗。（《易》：主器者莫若长子。李氏子终于宣州旌德尉。）懿彼贤女，（“懿”，一作“粲”。）孝诚自中，温温良人，竟扬德风。承顺必敬，滑甘则丰，致养有荣，其道克终。（李氏三女，皆得良婿。陇西李伯和为杨子丞，太原王纾为右补阙，颍川陈苌为校书郎、渭南尉。贞元十六年，王氏女定省扶侍，自扬州至于京师，道路遇疾，遂馆于陈氏。以诸婿之良，诸女之养，无不得志焉。）天祸弊族，远承哀讣，缠牵官事，（“缠”，一作“仕”，一作“纟墨”。）奔哭无路。亦既请告，聿来京师，以号以呼，祗拜堂帷。子姓凋落，（郑玄注《礼记》：姓，子姓也，谓众孙。）宗门日衰，托于外姻，陈此灵仪。（李氏卒于平康里陈氏之第。自小敛至于大敛，二婿实参主之。有孙二人，长曰曹郎，奉之以而正于位。）幼女号恋，（幼女，即陈苌之室也。）誓言固之，仁贤见容，曲遂其私。内顾孱眇，祗益摧悲，诚愧于人，岂曰得宜。今岁调选，获参士林，主其簿书，于华之阴。受禄虽微，莫遂曩心。夙驾东征，（谓将往于华阴也。）祖将临。（，音跋，道祭也。）朔望是违，哀怀岂任？呜呼哀哉！

○祭独孤氏丈母文（注具本篇，）

维年月日，（元和年。）某以清酌之奠，祭于独孤氏丈母之灵。惟灵育德涵仁，克生贤子，生而不淑，未壮而死。（独孤申叔，字子重。贞元十八年四月五日卒，年二十七。）名播九围，（九围，九州。）望高群士，虽微禄位，人羡其美。在抱无孙，（《汉书》：于今抱孙焉。）承家乏祀，孝女良婿，式遵燕喜。（《诗》：鲁侯燕喜。）某曩与子重，道契义均，知心为贵，实在斯人。奉养宜继，将致其勤，（公言将致其勤于独孤母也。）竟罹祸谪，逾纪漂沦。（公谪永、柳二州，自贞元乙酉谪官，至元和十一年丙申，为一纪矣。）夙志斯阻，微衷莫申，冀荣末路，私愿获陈。遽此承讣，天乎不仁？呜呼哀哉！昔也高堂，世悲其独。今兹玄室，孝道当复。（言申叔将孝于地下也。）神感昭融，不疾而速，灵识逾，承欢载穆。式致其安，宁填其毒！愿言有知，以慰幽躅。

○祭从兄文（公从兄名宽，字存谅。唐济、房、兰、廓四州刺史楷，生夏县令绎，绎生司议郎遗爱，遗爱生御史开。开葬邓州。生宽。公尝作《大理评事柳君墓志》，即宽也。）

呜呼！我姓婵嫣，（扬雄《赋》：有周氏之婵嫣。注云：婵嫣，连也。婵，音婵。嫣，于连切。）由古而蕃，锺鼎世绍，圭茅并分。至于有国，爵列加尊，联事尚书，十有八人。中遭诸武，抑压仇冤，踣弊不振，（踣，蒲北切。）数逾百年。近者纷纷，稍出能贤，族属ユ耀，（ユ，与“旌”同。旌，旗也。耀，与“曜”同，照耀光也。）期复于前。君修其辞，楚越犹传。从事诸侯，假乎郡藩。（假乎，疑作“假守”。）人谣吏畏，威惠咸宣。神乎我欺，命返不延，（并见《墓志》。）兴起之望，是越是愆。岁首去我，将滨海Й，留游欢娱，涉月弥旬。夜膏炬，昼凌风烟，理策岖，（岖，高险貌。岖，音区。，音钦。）縻舟潺。（潺，流水貌。上Θ山切，下于权切。）将辞又醉，既往而旋。今者之来，徒御凄然，垂帷，（，蚩占切，垂貌。又衣蔽前也。）飞翻翻。升拜无形，合哭谁闻？（“合”，一作“洽”。）逝归从，于邓之原。铭墓有词，发我狂言，祗陈其悲，匪暇于文。觞有旨酒，豆有犭屯肩，（犭屯，音豚。《礼记》：晏子豚肩不掩豆。）伊奠之菲，而诚孔繁。灵耶罔邪？有涕涟涟。

○祭弟宗直文（公同祖弟宗直，字正夫。集有《志宗直殡》云，元和十年七月卒。祭文亦同是时作。）

维年月日。（维元和十年七月二十四日。）八哥以清酌之奠，祭于亡弟十郎之灵。吾门凋丧，岁月已久，（“已”，一作“自”。）但见祸谪，未闻昌延，使尔有志，不得存立。延陵已上，四房子姓，各为单孑，（一作“各有单绪”。）忄造忄造早夭，（忄造，七到切。）汝又继终，两房祭祀，今已无主。吾又未有男子，尔曹则虽有如无。一门嗣续，不绝如线。仁义正直，天竟不知，理极道乖，无所告诉。

汝生有志气，好善嫉邪，勤学成癖，攻文致病，年才三十，不禄命尽。（并见墓志，一作“年过三十，不挂命书”。）苍天苍天，岂有真宰？如汝德业，尚早合出身，由吾被谤年深，使汝负才自弃。志愿不就，罪非他人，死丧之中，益复为愧。汝墨法绝代，知音尚稀，（一本云“识者尚希”。）及所著文，不令沉没，吾皆收录，以授知音。《文类》之功，更亦广布，使传于世人，（并见《墓志》。）以慰汝灵。知在永州，私有孕妇，吾专优恤，以俟其期。男为小宗，女亦当爱，延子长大，必使有归。抚育教示，使如己子，吾身未死，如汝存焉。炎荒万里，毒瘴充塞，汝已久病，来此伴吾。到未数日，自云小差，雷塘灵泉，言笑如故。一寐不觉，便为古人。（见志。）茫茫上天，岂知此痛！郡城之隅，佛寺之北，饰以殡纟引，（注见上《祭吕敬叔文》。）寄于高原。死生同归，誓不相弃，庶几有灵，知我哀恳。

○祭姊夫崔使君简文（简，字子敬，博陵安平人，中书令仁师五世孙。娶柳氏，公之伯姊也。公集有《永州刺史流配州崔君权厝志》，即简志也。元和七年作。）

永州刺史博陵崔公之灵。天之生人，或哲或愚，君取其英，爰曜于初。誉动京邑，（事具志中。）施于方隅，密勿书奏，元侯是俞。（《诗》：密勿从事。密勿书奏。即谓为掌书记。俞，允也。）蜀寇内侮，祸联羌{髟矛}。（音矛。）君出显画，披攘其徒，南平剑门，西获戎俘。（《书》曰：及庸、蜀、羌、{髟矛}、微、卢、彭、濮人。注云：羌在西蜀，{髟矛}在巴，皆夷狄名。）超受刑曹，留总南都，移刺连州，下民其苏。道不可常，病惑中途，悍石是饵，元精以渝。雷谤爰兴，按验增诬，始虽进律，终以论辜。（以上并见墓志。）溟海浩浩，而君是逾；嵩山茫茫，（“嵩山”，当作“崇山”。《书》曰：放兜于崇山。在州界。）而君是居。厥弟抗愤，叫于康衢，（四达为衢，五达为康，六达为庄。）天子悯焉，讯以文书。御史既斥，连帅是除，期复中壤，遽沦别区。（元和七年正月二十六日，死于州。）丧还大浸，又溺二孤，（《庄子》：大浸稽天而不没。大浸，谓涨潦也。）痛毒荐仍，振古所无。何谪于天，降此翦屠？柩不及归，寓葬荒墟，（简柩至永州，八月甲子，宗元藁葬于社之北四百步。）将葺将就，誓还里闾。呜呼哀哉！君之子姓，惟自我出，母仪先亏，父训又失。■Ａ５２■Ａ５２相视，（■Ａ５２，渠营切，忧也。与“”同。）抚掉增恤，咸冀其才，以大家室。惟昔与君，年殊志匹，书咨夕讨，期正文律。实契师友，岂伊亲昵，谁谓斯人，变易成疾。良志莫践，乖离永诀，呜呼哀哉！永山之西，湘水之东，殡纟引以出，斧屋爰封。（殡纟引、斧屋，注并见上。）神非久留，息驾于中，书石为志，世德斯崇。（见题注。）手以酹，（，音拘，挹也，酌也。）涕出焉穷！

○又祭崔简旅榇归上都文（据简元和七年藁葬于永，公谓三年将复故葬。自七年至十年为三年，然公十年正月已召至京，而此文谓“我生而留”，则当是九年作。一本无“旅榇归上都”字。）

嘻乎崔公之柩！嘻乎崔公！楚之南，其土不可以室。或分而颓，（分，扶吻切。）或确而。（确，音悫，山多大石也。，昨没切，又昨律切。）阴流泄漏，氵没渝溢。（《尔雅》：泉一见一否为氵。氵，思廉切。）硕鼠大蚁，傍穿侧出，亏疏脆薄，久乃自窒。不如君之乡，式坚且密。嘻乎崔公！楚之南，其鬼不可与友，躁戾佻险，（佻，音超，俞也。）ㄦ申欺苟，（ㄦ，音闪，暂视也。申，书刃切，张目。）脞贱暗{勿目}，（脞，坐果切。{勿目}，古文“忽”字。）轻へ妄走，（へ，音银。）不思己类，好是群丑。不如君之乡，式和且偶。日月甚良，子姓甚勤。（子姓，见前注。）具是舟，（，音预，舁车也。）宁君之神。去尔夷方，返尔故邻，（简归葬长安少陵北。）奕奕其归，宜乐且欣。君死而还，我生而留，远矣殊世，曷从之游？酹觞于座，与涕俱流。

○祭崔氏外甥文（崔氏外甥，即简之子处道、守讷也。奉简丧，逾海水，遇暴风溺死，详见上注。一本作《崔君筵侧祭二甥文》。）

年月日，八舅、十舅以酒肉之奠，敬祭外甥韦六、小卿之魂。（一本，无此上文。）呜呼！生有孝姿，淑且茂兮。谓吉其终，道克就兮。胡典而丧？（典，主也。）离厥咎兮。蹈道而违，死谁兮？岂汝之昧，不能究兮？将夺之鉴，使昏兮？（，武赋切，与“雾”同。）反复搅予，哀何救兮？骨肉无从，魂焉觏兮？庶几来归，以侑兮。（，熟食。食余曰，言祭简之余以祭二甥也。）酒实于觞，肉盈豆兮。岂伊异人？余所授兮。来耶否耶？歆气臭兮。

○祭崔氏外甥女文（崔氏，即简之女，讳媛，嫁朗州员外司户河东薛巽，元和十二年六月二十八日卒。公集有志。）

叔舅宗元祭于二十六娘子之灵。（一作“维年月日，叔舅宗元以酒肉之奠，祭于蔡氏妇崔氏二十六娘子之灵”。）凡我诸甥，惟尔为首，甥于我氏，（“甥”，一作生。）恩顾弥厚。惠明贞淑，仁爱孝友，女德之全，素风斯守，播于族属，芬馨自久。（“芬”，一作“”。）恭惟伯姊，（崔氏之母，子厚姊也。）道茂行高，上承下训，克敬能劳。夙有仪则，刑于汝曹，虽云性善，抑自良陶。汝之先君，以文诲我，周流辩论，有疑必果。恒革其非，以成其可，孰云具美，易以生祸！汝及诸弟，流离莫从，幸获我依，以慰困穷。归之令族，有蔚其容，方冀荣寿，遽罹灾凶。呜呼哀哉！

汝自艰酷，二弟继终，海门之哀，今古罕同。骈也英文，敷畅洽通，实期振耀，弘我儒风。又兹夭阏，（夭，于表切。阏，音遏。《庄子》：莫之夭阏。此谓崔氏二子溺死，骈亦死也。）神理何蒙？盛德余庆，宜福其丰，胡然降戾，惟祸之逢。呜呼哀哉！

前岁诏追，廷授远牧，（元和十年三月十三日，以公为柳州刺史。）武陵便道，往来信宿，（武陵，朗州。去柳最近。）幸兹再见，缓我心曲。犹且轻别，瞻程务速，孰知自此，遂间幽躅？（躅，除玉切。）临视无路，溯风恸哭，怛焉自中，如刃之触。邙阜有位，（墓在北邙山南，洛水东。）青乌载卜，（《相冢书》曰：青乌子称，山三重相连，名莲华山，葬出二千石。）道途尚艰，岁月逾蹙。方俟归纟引，（棺索也。）再期奠沃，寄哀斯文，心焉往复。呜呼哀哉！

○祭外甥崔骈文（骈，疑是处道、守讷之昆弟。此在永时作。）

祭于卿郎之魂。呜呼！天■Ａ４７灵奇，（■Ａ４７，音吝。）取不可贪，既睿又力，神谁以堪？汝不是思，而纵其志。盗其管，褰其箧匮，抽深抉密，担重揭贵。（“担”，都甘切。或作，蚩占切。重或平声。揭，丘桀切。举也，负也。）守吏失职，诉帝行事。果殄尔躬，以宁其位，岂不信耶？不然，无鬼诛之行，（鬼诛字出《庄子》，见上注。）而中道夭死；有拔萃之材，而三见废委。仁充其躯，毒中骨髓，其何以为累也？

兄弟逾十，我出惟八，（《左传》成十四年：我之自出。注：外甥也。谓柳氏所生八子。）既孤数祀，中分存没。我为汝舅，汝为我甥，求仁具得，为艺继成。天下莫伦，古罕并行，人而思之，几不欲生，呜呼哀哉！（一本无“哀哉”字。）既致其爱，祗极其哀，秦、越万里，（秦，长安。）心魂徘徊。念与汝别，桓公之台，顾余犹壮，视尔如孩。戏抽佛，（与“策”同。）前次沲隈，（沲隈，水曲也。沲，徒何切。隈，乌回切。）笑颔即路，鸣鞘不回。（鞘，音筲，鞭也。）岂云古今，自此而乖！孰为鬼神，忍是阴诛？得疾之日，兄弟莫在，谒医问巫，卒以幽昧。葬之东野，谁谁会？（《谷梁传》：车马曰。）既虞以奠，（虞，祭名。《礼记》：岂若速反而虞乎？疏曰：葬既已竟，神灵须安，岂若速反虞祭安神乎？）谁主谁酹？孤魂冥冥，何托何逝？呜呼哀哉！刑曹继之，以病告余，衔忧驱使，裹药操书。虽惊状剧，犹恃神扶，岂知所赖，终以误吾。我自得罪，无望还都。想尔新墓，少陵之隅，何时归，圮土下呼。（圮，被美切，毁也。）渍泪彻圹，以沾以涂，此心未慊，祗益摧纡。累见于梦，宁知有无？寄之哀辞，惟俎及壶。呜呼哀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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卷四十二·古今诗

○同刘二十八院长述旧言怀感时书事奉寄澧州张员外使君五十二韵之作因其韵增至八十通赠二君子（刘二十八，禹锡也。初与公同为监察御史，故曰院长。张员外，署也。贞元十九年，与韩吏部、李方叔三人为幸臣所谗，俱为县令南方，后至澧州刺史。公此诗贞元二十一年贬永州司马后作也。）

弱岁游玄圃，（东方朔《十洲记》曰：昆仑山有三角，一角正西北，名玄圃台。弱岁，谓弱冠也。增城、悬圃、阆风，昆仑之山三重也。县圃出美玉，以喻京城多贤才也。）先容幸弃瑕。（《汉·邹阳传》：以左右先为之容也。容，文采也。《礼记》：瑜不掩瑕。）名劳长者记，（陈平门多长者车。）文许后生夸。翼尝披隼，（《庄子》曰：斥，小鸟也。《说文》云：隼，祝鸠也。《传》云：披隼翼。，音晏。隼，息尹切。）蓬心类倚麻。（《庄子》：夫子犹有蓬之心也夫！注云：蓬非直达者也。《荀子·劝学篇》：蓬生麻中，不扶而直。）继酬天禄署，（天禄，阁名。汉世以藏秘书。天禄，兽也，因以为名。张署贞元中举进士博学宏词，为校书郎。公亦为集贤殿正字。酬，当作雠，谓校雠也。扬雄校雠天禄阁。）俱尉甸侯家。（甸侯，谓甸服、侯服也。署为京兆武功尉，公亦为蓝田悬尉。）宪府初收迹。（《晋书》：汉官尚书为中台，御史为宪台，谒者为外台，是为三台。又御史所居之地，汉谓之御史府。署至武功，拜监察御史。公亦自集贤殿正字为监察御史。）丹墀共拜嘉。（张衡《西京赋》：青琐丹墀。注：丹墀，阶也，以丹涂之。《左传》云：敢不拜嘉。）分行参瑞兽，（参，间也。瑞兽，獬豸。）传点乱宫鸦。执简宁循枉，（《左传》：齐南史闻太史尽死，执简以往。简，谓简策。任为御史中丞，弹曹景宗，亦云：谨奉白简。又崔篆《御史箴》曰：简上霜凝。盖御史劾奏以简也。）持书每去邪。（汉有治书侍御史，后曰持书。《后汉书》：蔡邕举高第，补侍御史，又转持书御史，迁尚书。持书，亦御史职也。）鸾凰标魏阙，（《周礼》：乃县治象之法于象魏。郑司农注云：象魏，阙也。《庄子》：身在江湖之上，心游魏阙之下。）熊武负崇牙。（《诗》：设业设ね，崇牙树羽。注：崇牙上饰。《周礼》：者以为笋ね，注：，虎属，唐讳虎，改作武。）辨色宜相顾，倾心自不哗。金炉仄流月，紫殿启晨<赤>。（<赤>，赤色，谓晓起日光射殿宇也。《汉纪》云：神光降集紫殿。言金炉之仄，如流月之状；紫殿之启，如晨<赤>之色。<赤>，音遐。自“弱岁游玄圃”至此，皆叙其与张历仕及同为御史之意。）未竟迁乔乐，（未竟，未终也。《诗》曰：迁于乔木。）俄成失路嗟。（贞元十九年，署自监察御史贬为郴州临武县令。）还如渡辽水，（李白诗：屈平憔悴滞江潭，亭伯流离放辽海。）更似谪长沙。（汉贾谊事文帝，为绛、灌、冯敬之属妒害之，谪长沙王太傅。）别怨秦城暮，（言别于长安。）途穷越岭斜。（越岭，即谓郴州。）讼庭闲枳棘，（後汉仇香为考城主簿，县令王涣谓曰：“枳棘非鸾凰所栖，百里岂大贤之路。”）候吏逐麋。（，音加，牝鹿。麋，音眉。一作の，の，居云切，獐也。）三载皇恩畅，千年圣历遐。（张自贞元十九年癸未贬官，至元和元年乙酉宪宗即位，为三年矣，故云。）朝宗延架海，（“朝宗”字见《禹贡》。驾海，犹航海也。）师役罢梁氵差。（氵差，水名。庄四年《左传》：楚令尹斗祁除道梁氵差，营军临随。梁氵差，作桥于氵差水上。氵差，侧加切。）京邑搜贞干，（署自临武量移江陵掾，自江陵掾入为京兆府司录参军。）南宫步渥洼。（署自司录迁尚书刑部员外郎。汉武帝元鼎四年秋，马生渥洼水中，因以名马。洼，音蛙。）世推材是梓，（梓，良木。《书》：若作梓材。一本作“是杼”。）人仰骥中骅。（骅谓骅骝，骏马也。）刺苗人地，仍逾赣石崖。（署自员外出为虔州刺史，虔属江南道，古三苗之地。赣，县名，属虔州。有章、贡二水合流，有三百里赣石。赣，音绀。）礼容垂毕奉，（《诗》：毕奉容刀。毕，佩刀下饰。奉，上饰。毕，音必。奉，莫孔切。一作并奉，玉也。并，必郢切。）戍备响锻。（《说文》云：锻，头铠也。，音鸦。锻，音遐。）宠即郎官旧，威从太守加。（张以刑曹为郡守。）建翻鸷鸟，（《周礼·司常》云：州里建。又云：鸟隼为。剥鸟皮毛置之竿头为之也。鸷鸟，即谓鸟隼也。署为州刺史，故建；。音余。）负弩绕文蛇。（《汉书》：司马相如奉使西南夷，至蜀，县令负弩矢先驱。文蛇，谓画为蛇文也。）册府荣八命，（八，一作三。《周礼·宗伯》：以九仪正邦国，八命作牧。注：谓侯伯有功者，加命得专征伐于诸侯。郑司农云：一州之牧。王之三公亦八命。）中闱盛六珈。（《诗》云：君子偕老，副笄六珈。珈，妇人首饰之盛者也。韩吏部作《张公墓志》云：娶河东柳氏子。则公盖与张为亲，故言及中闱也。珈，音加。闱，一作阑字。）肯随胡质矫，（《晋阳秋》曰：胡质为荆州刺史，其子威自京都来省之。告归，质赐其绢一疋，威跪曰：“大人清白，不审于何得此绢？”质曰：“是吾俸禄之余，以为汝资耳。”其父子清慎如此。）方恶马融奢。（后汉马融，达生任性，不拘儒者之节。居宇器服，多存侈饰。常坐高堂，施绛纱帐，前授生徒，后列女乐。为南郡太守，大将军梁冀奏融在郡贪浊，免官。）褒德符新换，（汉文帝二年九月，初与郡守为铜虎符、竹使符。师古曰：与郡守为符者，谓各分其半，右留京师，左以与之。今郡守多用分符、合符事，谓此。署自虔州迁澧州刺史，故曰“符新换”。）怀仁道并遮。（寇恂尝为颍川太守，后从车驾击颍川贼，既平，百姓遮道曰：“愿复借寇君一年。”乃留恂。谓署赴澧州，虔人怀其仁惠，遮道留之。）俗嫌龙节晚，（《周礼·掌节》：凡邦国之使节，山国用虎节，土国用人节，泽国用龙节，皆以金为之。使节者，卿大夫聘于天子诸侯，行道所执之信也。）朝讶介圭赊。（《诗》：以其介圭，入觐于王。介圭，大圭也。赊，远也。言其入觐之晚。）禹贡输苞匦，（《禹贡》：苞匦菁茅。苞，橘柚也。匦，匣也。荆州所贡。澧属山南道，即荆州之地。）周官赋秉乇。（《周礼·秋官·掌客》：凡诸侯之礼，上公，车米氐生牢，牢十车，车秉有五{数}。车禾氐死牢，牢十车，车三乇。注引《聘礼》曰：十斗曰斛，十六斗曰{数}，十{数}曰秉。秉有五{数}，则二十四斛也。四秉曰，十曰，十曰乇。每车三乇，则三十。乇，宅加切。）雄风吞七泽，（《楚词》：宋玉曰：“此特大王之雄风也。”司马相如《子虚赋》：楚有七泽，尝见其一曰云梦。）异产控三巴。（《华阳国志》曰：武王克商，封其子宗姬于巴，故汉末益州牧刘璋以垫江以上为巴郡，江州至临江为永宁郡，朐忍至鱼复为固陵郡，巴遂分矣。璋复改永宁为巴郡，以固陵为巴东郡，徙庞羲为巴西太守，是为三巴。又乐史《寰宇记》于《渝州记》云：阆、白二水东西流，三曲如“巴”字，是谓三巴。其说不同。然诗意则谓张所治澧州属山南东道，而刘璋所分三巴之地，属山南西道及剑南道，山南、剑南二道相接，故曰控三巴也。）即事观农稼，因时展物华。秋原被兰叶，春渚涨桃花。令肃军无扰，程悬市禁贳。（程，法也。贳，音奢，贷也。）不应虞竭泽，（《史记》：孔子曰：“竭泽涸鱼，则蛟龙不合阴阳。”虞，防也。）宁复叹栖苴。（《诗》：如彼岁旱，草不溃茂，如彼栖苴。注云：苴，水中浮草。言天下之人，如旱岁之草，皆枯槁无润泽，如树上之栖苴。苴，Θ加切，今作“{艹租}”字。）蹀躞驺先驾，（蹀躞，马行貌。《说文》云：驺，厩御。蹀，音牒。躞，音燮。驺，音邹。）笼铜鼓报衙。（笼铜，鼓声。）染毫东国素，（韦诞：非纨素不下笔。素，帛也。）濡印锦溪砂。（砂，丹砂也。《本草》：丹砂多出蛮洞锦州界。）货积舟难泊，人归山倍畲。（畲，音赊，火种田也。）吴俞工折柳。（《梁元帝纂要》曰：齐歌曰讴，吴歌曰俞。宋玉《招魂》云：吴俞蔡讴，秦大吕。古乐府有《折杨柳》曲。桓伊善笛，撰《折杨柳》，尤为奇妙，后人不能尽传其指诀。俞音俞。）楚舞旧传芭。（《文选》：越艳楚舞。后汉傅毅《舞赋》云：宋玉曰：《激楚·结风》，阳阿之舞，材人之穷观，天下之至艺。《楚辞·礼魂》曰：盛礼兮会鼓，传芭兮代舞。芭，巫者所持香草。）隐几松为曲。（《孟子》：隐几而卧。隐，据也。松为曲者，以松为曲几。隐，於靳切。）倾樽石作。（《礼记》：樽而杯饮。凿地曰，石作者，以石为樽也。，音蛙。今作“お”字。）寒初荣橘柚。（橘小者曰柚。）夏首荐枇杷，祀变荆巫祷，（《史记·封禅书》：荆巫，祠堂下、巫先、司命、施糜之属。盖荆楚之俗好巫也。）风移鲁妇ヮ。（《礼记·檀弓》：鲁妇人之ヮ而吊也，自败于台骀始也。鲁襄公四年《左传》：邾人伐曾阝，臧纥救曾阝，侵邾，败于狐骀。国人逆丧者皆ヮ，鲁于是乎始ヮ。《说文》云：ヮ，丧髻也。ヮ，侧瓜切。）已闻施恺悌，还睹正奇■Ａ１２。（《周礼》：比长各掌其比之治，视有罪奇■Ａ１２则相及。注：■Ａ１２，犹恶也。音邪。自“未竟迁乔乐”至此，皆叙张出为南方令及改刺二州之意。）慕友惭连璧。（《晋书》：夏侯湛幼有盛才而美容观，与潘岳友善。每行止，同舆接茵，京都谓之连璧。）言姻喜附葭。（《汉书·中山靖王传》：今群臣非有葭莩之亲。颜师古曰：葭，芦也。莩者，其中白皮至薄者也。张婿于柳氏，见前“中闱盛六珈”注。）沉埋全死地，流落半生涯，入郡腰恒折。（陶潜曰：吾不能为五斗米折腰，拳拳事乡里小人。）逢人手尽叉。（《马援传》曰：岂有知其无成，而但萎委咋舌叉手从戮乎。）敢辞亲耻污，唯恐长疵瘕。（瘕，古牙切。病也。）善幻迷冰火。（幻，怪也。《列子》：穷数达变因形移易者，谓之化，谓之幻。幻，胡办切。）《齐谐》笑柏涂。（《庄子》：《齐谐》者，志怪者也。注云：齐国俳谐之书。《东方朔传》：时有幸倡郭舍人问朔隐语，有曰“老柏涂”。朔曰：老者，人所敬也；柏者，鬼之庭也；涂者，渐沮径也。涂，音荼。）东门牛屡饭。（王逸《楚辞注》云：甯戚修德不用，退而商贾齐东门外。桓公夜出，甯戚方饭牛，叩角而商歌。桓公闻之，知其贤，举为客卿。出《淮南子》。）中散虱空爬。（晋嵇康为中散大夫，山涛为吏部郎，举康自代。康遗涛《绝交书》曰：性复多虱，爬搔无已。）逸戏看猿斗，殊音辨马挝。（马挝，马也。《左传》：绕朝赠士会以策。注，挝也。挝，张瓜切。）渚行狐作孽。（孽，妖孽，《说文》：鱼兽虫蝗之怪谓之孽。《庄子》：孽狐为之祥。孽，鱼列切。）林宿鸟为差。（差，音嗟。本作瘥，病也。）同病忧能老，新声厉似夸。（夸，苦瓜切。好貌。）岂知千刃坠，只为一毫差。守道甘长绝，明心欲自亚刂。（自亚刂，自刎也，见《吴语》。亚刂，音鸦。）贮悉听夜雨，隔泪数残葩。枭族音常聒，（枭，坚尧切，妖鸟也。）豺群喙竞呀。（呀，虚牙切。张口貌。一本“喙”作“啄”。）岸芦翻毒蜃，奚竹斗狂麻。（麻牛，兽名。重千斤，出巴中。奚，音奚。）野鹜行看弋，江鱼或共扌叉。瘴氛恒积润，（氛，祥气。）讹火亟生。（讹火，野火也。，虚加切，火气。）耳静烦喧蚁。（《晋·殷仲堪传》：父师尝患耳聪，闻床下蚁动，谓之牛斗。）魂惊怯怒蛙。（《韩非子》：越王伐吴。欲人之轻死也，出见怒蛙，乃为之式。从者曰：“奚钦于此？”王曰：“为其有气故也。”）风枝散陈叶，霜蔓纟延寒瓜。（“纟延”，一作“缒”。）雾密前山桂，冰枯曲沼{艹遐}。（{艹遐}，荷叶。《尔雅》：芙渠，其叶{艹遐}。{艹遐}，音遐。）思乡比庄舄，（《史记·陈轸传》：越人庄舄仕楚执圭，有顷而病。楚王曰：舄故越人，今仕楚执圭，富贵矣，亦思越不？”中谢对曰：“凡人之思故，在其病也。彼思越则越声。”使人往听之，犹尚越声也。）遁世遇眭夸。（《北史·隐逸传》：眭夸，赵郡高邑人，高尚不仕，寄情丘壑。眭，息随切。“遇”，一作“慕”。）渔舍茨荒章，（茨，覆也。）村桥卧古槎。（槎，Θ加切，水中浮木。）御寒衾用。（《说文》云：，西胡毳布，盖毡类也，织毛为之。，音计。）挹水勺仍椰。（挹，酌也。《异物志》云：椰子，木名，出交州。树高五六丈，无枝条，其叶如东蒲，背面相似。在其上，实如瓠，横破之可作宛。或微长如括蒌子，从破之可为爵。椰，于遮切。）窗蠹惟潜蝎，甍涎竞缀蜗。（甍，莫耕切。屋栋。）引泉开故窦，护药插新笆。（笆，音巴，竹篱也。）树怪花因槲，（木槲花，南方所有，多生于古树朽壤中。槲，胡谷切。）虫怜目待虾。（《岭表录异》：海镜，蟹为腹。水母，暇为目。水母者，闽人谓之蛇。浑然凝洁，大如覆帽，腹如悬絮，有口而无目。常有虾随之，食其涎，浮涎水上。人或取之，则然而没。乃虾有所见耳。）骤歌喉易嗄，（嗄，声败也。《老子》曰：号而不嗄。所嫁、於介二切。）饶醉鼻成<皮>。（<皮>，音查，鼻上疱也。）曳捶牵羸马，（捶，即也。）垂蓑牧艾犭。（《左氏传》：盍归吾艾犭。犭，音加，豕也。）已看能类鳖，（《尔雅》：鳖三足曰能。能，奴来切。）犹讶雉为华。（华，音华。鸟名，似雉。）谁采中原菽，（《诗》：中原有菽，庶民采之。）徒巾下泽车。（《周礼》有《巾车》。《陶渊明词》：或命巾车。《马援传》曰：吾从弟少游，尝哀吾多大志，曰：“士生一世，但取衣食裁足，乘下泽车，驭款马。”注：车人为车，行泽者欲短毂，短毂则利也。）俚儿供苦笋，伧父馈酸。（伧父，楚人别种也。又《晋阳秋》有云：楚人谓中国人为伧。，果也。《说文》云：似梨而酢。伧，士行切。，音查。）劝策扶危杖，邀持当酒茶。道流征衤豆褐，禅客会袈裟。香饭舂菰米，（菰，草名。《广雅》云：蒋菰，其米谓之雕胡，可炊以为饭。菰，音孤。）珍蔬折五茄。（五茄，药名。《本草》云：叶可作蔬菜食。补注，《笔墨闲录》云：子厚长韵，属对最精。如以“死地”对“生涯”，“中原菽”对“下泽车”，“右言”对“左辖”，皆的对。至于“香饭炊菰米，珍蔬折五茄”，假“菰”为孤独之“孤”，以对“五”也。）方期饮甘露。（《宋录》曰：新安王子鸾、豫章王子尚诣昙人于八公山。济设茶茗，尚味之，曰：“此甘露也，何言茶茗？”）更欲吸流霞。（《抱朴子》：项曼都修道山中，忽游紫府，饮流霞一杯。忽思家，为上帝所斥，河东呼为斥仙人。）屋鼠从穿穴，林狙任攫。（狙，七余切。猿狙也。）春衫裁白，朝帽挂乌纱。屡叹恢恢网，（《老子》：天网恢恢。恢，音魁。）频摇肃肃。（，亦网也。《诗》：肃肃兔。）衰荣困荚，（《帝王世纪》曰：尧时有草，夹阶而生，每月朔日生一荚。至望日落一荚，月小则余一荚，王者以是占历，名曰荚。）盈缺几虾蟆。（《礼记·礼运》曰：月三五而盈，三五而缺。《五经通义》曰：月中有兔与蟾蜍。蟾蜍，即虾蟆也。）路识沟边柳，城闻陇上笳。（茄，谓卷芦叶吹之。）共思捐处，（《楚辞·湘君》篇曰：捐余兮江中，遗余兮澧浦。王逸注云：屈原既放逐，常思念君，设欲远去，犹捐置于水涯，冀君求己，示有还意。澧浦，今澧州也。署为其州刺史，故及之。）千骑拥青绶。（绶，绶也。东郭先生拜二千石，佩青绶，出宫门，行谢主人。绶，古华切。自“慕友惭联璧”至此，皆自叙其贬黜之意

○弘农公以硕德伟材屈于诬枉左官三岁复为大僚天监昭明人心感悦宗元窜伏湘浦拜贺末由谨献诗五十韵以毕微志（弘农公，杨凭也，字虚受，一字嗣仁，虢州弘农人。先是御史中丞李夷简弹凭前为江西观察贪污僭侈，贬临贺尉。其后自外入为

王傅。公是时为永州司马，作诗以献之。）

。） 济道

注云：许侍郎尹河南，许司业分司东都，王舍人居忧在洛，皆弘农公平生亲友。后汉许邵，汝南平舆人。兄虔，亦知名。汝南人称平舆渊有二龙焉。此喻许孟容及许司业也。《晋书》：王祥性至孝。后母朱氏，尝欲生鱼，时天寒冰冻，祥解衣割冰求之，冰忽自解，双鲤跃出，持之以归。此以谓王仲舒也。）玉漏天门静，（张衡《漏水转浑天仪制》云：以铜为器，再叠差置。实以清水，下各开孔，以玉虬吐漏，水入两壶，左为昼，右为夜。）铜驼御路荒。（华延隽《洛阳记》曰：两铜驼在宫之南街，东西相同，高九尺，洛阳谓之铜驼陌。又据《笔墨闲录》云：此对妙同于老杜矣。）涧秋潋滟，（《书》：我乃卜涧水东水西。潋，力验切。滟，音艳。水动貌。）嵩少暮微茫。（戴延之《西征记》曰：嵩山，其东谓太室，西谓少室。嵩，其总名，即中岳也，在洛州界。）遵渚徒云乐，（《诗》：鸿飞遵渚。注云：鸿，大鸟，不宜与凫之属飞而遵渚。以谓周公今与凡人处东都之邑，失其所也。凭今亦居东都，故公又引此诗以喻之。）冲天自不遑。（淳于髡说齐威王曰：“国中有大鸟，三年不飞又不鸣。”王曰：“此鸟不飞则已，一飞冲天。”）降神终入辅，（《诗》：维岳降神，生甫及申。）种德会明易攵。（《书》：皋陶迈种德。又曰：明明扬侧陋。“扬”，亦作易攵。）独弃伧人国，（伧人，注见前诗。）难窥夫子墙。（《论语》：夫子之墙数仞。）通家殊孔李，（后汉孔融，年十岁，随父诣京师。时河南尹李膺，以简重自居，不妄接士，敕外非通家不得白。融造门，语门者曰：“我是李君通家子弟。”膺见之，问曰：“高明祖父尝与仆有恩旧乎？”融曰：“先君孔子与公先人李老君，同德比义而相师友，则融与君累世通家。”众坐莫不叹息。）旧好即潘杨。（潘岳《怀旧赋》曰：余十二而获见于父友东武戴侯杨君，始见知名，遂申之以姻好。杨君名肇，以女妻岳。公娶凭弟凝之女，故及之。）世议排张挚，（《史记》：张挚，字长公，释之之子，官至大夫，免。以不能取容当世，故终身不仕。）时情弃仲翔。（《吴志》：虞翻，字仲翔，孙权以为骑都尉。数犯颜谏诤，权不悦。又性不协俗，多见谤毁，坐徙丹阳县尉。）不言缧绁枉，（《论语》：虽在缧绁之中，非其罪也。）徒恨纟墨牵长。（纟墨牵长，出《战国策》。一本以“牵”为“徽”，非。）贾赋愁单阏，（贾谊贬长沙，作《赋》曰：单阏之岁，集予舍。单阏，太岁在卯也。阏，乌曷切。）邹书怯大梁。（邹阳事梁孝王，介于羊胜、公孙诡之间。胜等疾阳，恶之，孝王怒，下阳吏，将杀之。阳乃从狱中上书，梁王立出之。）炯心那自是？昭世懒佯狂。（《史记》：箕子乃佯狂为奴。）鸣玉机全息，（玉，谓佩也。）怀沙事不忘。（屈原既放逐，乃作《怀沙》之赋，自投汨罗而死。）恋恩何敢死？垂泪对清湘。（公在永州，州有湘水。自“独弃伧人国”已下，皆公自叙己意

○酬韶州裴曹长使君寄道州吕八大使因以见示二十韵一首（并序裴韶州，名字未详。题云曹长，必尝与公同在礼部者。吕道州名温，字化光，元和三年十月，自御史知杂贬均州刺史，再贬道州刺史。公此诗永州作。《笔墨闲录》云：《酬韶州裴使君二十韵》尤见奇险之功，盖“山”字不比“遐”字之多也。）

韶州幸以诗见及，往复奇丽，邈不可慕，用韵尤为高绝，余因拾其余韵酬焉。凡为韶州所用者置不取，其声律言数如之。

金马尝齐入，（汉武时，有东门京者，善相马，铸作铜马法献之。有诏立于鲁班门外，因号曰金马门，贤才待诏于此。）铜鱼亦共颁。（《唐·志》云：高祖入长安，罢隋竹使符，颁银菟符，其后改为铜鱼符，易守令则给之。共颁，言温与裴同出为刺史也。）疑山看积翠，（疑山，谓九疑山也。在道州。）浈水想澄湾。（浈，水名。《说文》：水出南海龙川，西入溱。在今韶州界。湾，水曲也。浈，涉盈切。）标榜同惊俗，（《后汉书》：海内希风之流，共相标榜。注云：标榜，犹相称扬也。）清明两照奸。乘轺参孔仅，（公自注曰：韶州尝随潘户部出征赋。《汉书·食货志》：孔仅，南阳大冶。武帝时，郑当时进言之，为大农丞。贞元二十一年七月，以户部侍郎潘孟阳为度支盐铁副使，以裴为属。孔仅以喻孟阳也。）按节服侯犭册。（公自注云：道州昔使绝域，遂无猾夏之虞。按节，持节也。节以竹为之，柄长八尺，以髦牛尾为毛三重，取象竹节，因以为名。《汉书·匈奴传》：虚闾权渠单于子稽侯犭册号呼韩邪单于。贞元二十年五月，以史馆修撰秘书监张荐入为吐蕃吊祭使，以温为副。犭册，所奸切。）贾傅辞宁切，（贾谊为长沙王太傅，过湘水，以文吊屈原。）虞童发未{髟般}。（虞童，虞翻也。翻年十二，客有候其兄，不过翻，翻追与之书，客奇之。{髟般}，音班。发半白也。）秉心方的的，腾口任颜颜。（韩子云：其斗颜颜。颜，音颜。争貌。）圣理高悬象，（《易》：悬象著明，莫大乎日月。）爰书降罚锾。（《史记》：张汤掘熏得鼠及余肉，劾鼠掠治，传爰书，讯鞫论报。注云：爰，换也。谓以文书代换其口词。《书》：其罚百锾。注云：六两曰锾。锾，黄铁也，一曰钱也。谓温得罪贬斥。）德风流海外，和气满人寰。御魅恩犹贷，（《左传》：投之四裔，以御魑魅。“恩犹代”，公自言虽被窜谪，犹未至死，是为宽贷也。）思贤泪自潸。（思贤，谓思裴吕也。《诗》：潸然出涕。潸，所班切。泪流貌。）存亡均寂寞，零落间鳏。（，独也。《孟子》：老而无妻曰鳏。，渠云切。鳏，姑顽切。）夙志随忧尽，残饥触瘴■Ａ５３。（■Ａ５３，五还切，痹也。）月光摇浅濑，（“月”，一作“日”。）风韵碎枯菅。（菅，茅也。）海俗衣犹卉，（《书》：岛夷卉服，注：南海岛夷草服，葛越，南方布名。）山夷髻不鬟。（鬟，谓曲发为髻也。）泥沙潜虺蜮，（《诗》：为鬼为蜮。蜮，水弩。）榛莽斗豺犭曼。（犭曼，音蛮。狼属，似狸。）循省诚知惧，安排祗自忄闲。（《说文》云：忄闲，愉也。忄闲，音闲。）食贫甘莽卤，（《诗》：自我徂尔，三岁食贫。）被褐谢斓ょ。（斓ょ，色不纯貌。《后汉书》：“衣裳阑班，语言侏离”是也。斓，逋闲切，ょ，离闲切。）远物裁青，（，居丽切，织毛为之。）时珍馔白鹇。长捐楚客，（见前诗注。）未赐大夫环。（《说文》云：环，璧也。肉好若一谓之环。宣二年《谷梁传》注：礼三谏不听则去，待放于境。三年，君赐之环则还，赐之则往。《荀子》：召人以瑗，绝人以，反绝以环。注亦云：古者臣有罪，待放于境，三年不敢去。与之环则还，与之则绝。）异政徒云仰，高纵不可攀。空劳慰鹪卒，妍唱剧妖娴。（妖娴，谓闲雅。娴，音闲。）

○酬娄秀才将之淮南见赠之什（娄秀才，图南也，侍中师德之后。集有送其之淮南序。二诗与序，当同时作。）

远弃甘幽独，（公自言得罪迁斥也。）谁言值故人？好音怜铩羽，（《诗》：载好其音。又：怀我好音。铩，残也。《选》：铩翮由时至。好音以喻图南，铩羽以自喻。铩，音杀。又所介切。）濡沫慰穷鳞。（《庄子》：鱼相与处于陆，相煦以湿，相濡以沫。）困志情惟旧，（“困”，一作“同”。）相知乐更新。（《楚辞·九歌》：乐莫乐兮新相知。）浪游轻费日，醉舞讵伤春？风月欢宁间，星霜分益亲。已将名是患，还用道为邻。机事齐飘瓦，（《庄子》：有机事者，必有机心。又曰：虽有忮心，不怨飘瓦。）嫌猜比拾尘。（《家语》：孔子穷于陈、蔡之间，颜回得米而爨之。孔子望见回攫甑中饭而食之。饭熟，进孔子。孔子曰：“今梦见先君，食洁欲馈。”回曰：“不可。向者炱煤入甑中，弃食不祥，因攫而食之。”孔子叹曰：“所信者目，所恃者心。今以目不足信而恃矣。”煤，烟尘也。因拾烟尘，孔子疑惑也。）高冠余肯赋。（《楚词》：高余冠之岌岌兮，长余之陆离。）长铗子忘贫。（《史记》：冯ん闻孟尝君好士，蹑ハ而归之。孟尝置传舍，十日，问传舍长曰：“客何为？”长答曰：“冯先生甚贫，犹有一剑耳，又蒯缑。弹其剑而歌曰：长铗归来乎，食无鱼。”铗，古协切。）δ晚惊移律，（δ晚，日失。δ，音宛。）睽携忽此辰。开颜时不再，绊足去何因？（绊，音半，羁绊也。）海上销魂别，（江淹《赋》；黯然销魂，惟别而已。）天边吊影身。只应西涧水，（西涧，永州水名。）寂寞但垂纶。

○酬娄秀才寓居开元寺早秋月夜病中见寄

客有故园思，（客谓秀才图南也。）潇湘生夜愁。（萧、湘，二水名，在永州界。）病依居士室，（维摩居士丈室。）梦绕羽人丘。（《楚词·远游》云：仍羽人於丹丘兮，留不死之旧乡，注云：《山海经》曰：有羽人之国，不死之民。或人得道身生羽毛也。丹丘，昼夜常明。）味道怜知止，（《老子》：知足不辱，知止不殆。）遗名得自求。壁空残月曙，（曙，音树。“署”同。）门掩候虫秋。（张文潜尝论公此联为集中第一。洪驹父则云：明月江山夜，候虫天地秋，最为奇警。）谬委双金重，（《文选·拟四愁》曰：美人遗我绿绮琴，何以赠之双南金。）难征杂酬。（《诗》：知子之好之，杂以报之。注：杂佩，珩、璜、琚、、冲牙之属。）碧霄无枉路，（“枉”，一作“往”。孙曰：枉路，犹径路也。）徒此助离忧。

○初秋夜坐赠吴武陵（武陵，永州流人，来永州在元和三年。公有此赠，下又有《简武陵诗》。）

稍稍雨侵竹，翻翻鹊惊丛。美人隔湘浦，（美人，谓吴武陵。）一夕生秋风。积雾杳难极，沧波浩无穷。相思岂云远，即席莫与同。若人抱奇音，朱弦ㄌ枯桐。（《礼记》：清庙之瑟，朱弦而疏越。朱弦，谓以朱丝为纟玄也。《楚词》：ㄌ瑟兮交鼓。ㄌ，急张也。枯桐，谓瑟也。ㄌ，古邓切。亦作纟亘。）清商激《西颢》，泛滟凌长空。自得本无作，天成谅非功。希声大朴，（《老子》：大音希声。）聋俗何由聪！

○晨诣超师院读禅经（《诗眼》云：子厚《晨诣超师院读禅经》诗，一段至诚洁清之意，参然在前。“真源了无取，妄迹世所逐。遗言冀可冥，缮性何由熟”，真妄以喻佛理，言行以尽熏修，外此亦无词矣。“道人庭宇静，苔色连深竹”，盖远胜“竹迳通幽处，禅房花木深”。“日出雾露余，青松如膏沐”。予家旧有大松，偶见露洗而雾披，真如洗沐未乾，染以翠色，然后知此语能传造化之妙。“澹然离言说，悟悦心自足”，盖言因指而见月，遗经而得道，于是终焉。其本末立意遣词，可谓曲尽其妙，无毫发遗恨耳。）

汲井漱寒齿，清心拂尘服。闲持贝叶书，（西域有贝多树，国人以其叶写经。）步出东斋读。真源了无取，妄迹世所逐。遗言冀可冥，（“遗”，一作“遣”。）缮性何由熟？（《庄子》：缮性于俗。注云：缮，治也。）道人庭宇静，（道人，即谓超师。）苔色连深竹。（《笔墨闲录》云：山谷学徒笔此诗于扇，作“翠色连深竹”。“翠色”语好，而“苔色”义是。）日出雾露余，青松如膏沐。（《诗》：岂无膏沐，谁适为容？）澹然离言说，悟悦心自足。

○赠江华长老（江华，道州县名。）

老僧道机熟，默语心皆寂。去岁别舂陵，沿流此投迹。（道州，即古舂陵。）室空无侍者，巾屦唯挂壁。一饭不愿余，跏趺便终夕。风窗疏竹响，露井寒松滴。偶地即安居，满庭芳草积。

○巽上人以竹间自采新茶见赠酬之以诗（巽上人，重巽也，时居永州龙兴寺。此诗公在永州作。）

芳丛翳湘竹，（芳丛，茶树也。）零露凝清华。复此雪山客，晨朝掇灵芽。（掇，丁活切，采也。）蒸烟俯石濑，（濑，音赖。水流石上也。“石”，一作“古”。）咫尺凌丹崖。圆方丽奇色，圭璧无纤瑕。（“璧”，一作“玉”。）呼儿爨金鼎，余馥延幽遐。涤虑发真照，还源荡昏邪。犹同甘露饭，佛事薰毗耶。（《维摩诘经》：时化菩萨以满钵饭与维摩诘，饭香普薰毗耶离城，及三千大千世界。时维摩诘语舍利弗等，诸大声闻仁者可食如来甘露味饭。大悲所薰，无以限意食之，使不消也。）咄此蓬瀛侣，（蓬莱、方丈、瀛洲，海中三神山。蓬瀛侣，谓仙人也。）无乃贵流霞。（流霞事见前第一诗注矣。）

○零陵赠李卿元侍御简吴武陵（吴武陵，公前有诗赠之矣。集又有《小丘记》云：李深源、元克己同游。深源、克己，李卿、元侍御也。时在元和四年九月。此诗有“朔云”、“穷秋”之语，意亦是时作矣。）

理世固轻士，弃捐湘之湄。阳光竟四溟，（阳光，谓日。竟，满也。“竟”，一作“竞”。）敲石安所施？（敲石，击石出火也。《选》潘安仁诗：如敲石火，瞥若截道飙。敲，口交切。飙，音标。）铩羽集枯，低昂互鸣悲。朔云吐风寒，寂历穷秋时。君子尚容与，小人守兢危。惨凄日相视，离忧坐自滋。樽酒聊可酌，放歌谅徒为！惜无协律者，窈眇弦吾诗。（窈眇，琴声。）

○界围岩水帘（公自永州召还，经岩下作。《笔墨闲录》云：此诗奇丽工壮，始言水帘之状，但发二语云“忽如朝玉皇，天冕垂前旒”，简而工矣。）

界围汇湘曲。（汇，胡对切，又上声，回也。）青壁环澄流。（《选·琴赋》：丹崖险，青壁万寻。）悬泉粲成帘，罗注无时休。韵磬叩疑碧，锵锵彻岩幽。丹霞冠其巅，想像凌虚游。灵境不可状，鬼工谅难求。忽如朝玉皇，天冕垂前旒。（言水帘之状，如冕旒之垂。）楚臣昔南逐，有意仍丹丘。（《楚词》屈原《远游章》：仍羽人于丹丘。）今我始北旋，新诏释缧囚。（元和十年，诏追公等赴上都。）采真诚眷恋，（《庄子》：古者谓是采真之游。）许国无淹留。再来寄幽梦，遗贮催行舟。

○古东门行（鲍明远乐府诗尝有《东门行》。东门，谓长安城门也。观诗意，盖以讽当时盗

杀武元衡事。元衡为相，宅在京师静安里。元和十年六月，将朝，出里东门，有贼自暗中突出射之，从者散走，遂遇害。详本篇注。）

汉家三十六将军，（汉景帝三年，七国反。上乃拜中尉周亚夫为太尉，将三十六将军往击吴、楚。）东方雷动横阵云。（《史记·天官书》：阵云如立垣。先是王承宗拒命，上怒，削其官爵，讨之。会淄青、卢龙数表请赦，乃诏浣雪，畀以故地。及元济反，承宗与李师道上书请宥，使人白事中书，元衡叱去。承宗怒，与师道谋杀元衡。故此诗首引七国事，谓元衡之变亦起于削地也。）鸡鸣函谷客如雾，（《史记》：孟尝君夜半至函谷关，关法，鸡鸣而出客。孟尝君恐秦追至，客有为鸡鸣而鸡尽鸣，遂得出。函谷，秦关也。）貌同心异不可数。赤丸夜语飞电光，（《前汉·尹赏传》：长安中奸猾浸多，闾里少年群辈杀吏，受赃报仇。相与探丸为弹，得赤丸者斫武吏，得黑者斫文吏，白者主治丧。）徼巡司隶眠如羊。（《汉·百官表》：中尉掌徼巡。注云：徼，遮徼。司隶，谓司隶校尉，掌察三辅徼巡。司隶不举职而眠如羊，故不知有变。四皓谓“太子将兵，无异以羊将狼。”盖弱不能以敌强，况又眠耶？此谓元衡入朝，出靖安里第，夜漏未尽，贼乘暗呼曰：“灭烛！”射杀元衡，而逻司传噪，莫知主名也。“眠”，一作“眼”，一作“很”，皆非是。）当街一叱百吏走，冯敬胸中函匕首。（《贾谊传》：陛下之臣，虽有悍如冯敬者，适启其口，匕首已陷其胸中矣。如淳云：冯敬，无择子，名忠直，为御史大夫，奏淮南厉王诛之。《通俗文》曰，匕首，剑属。此谓贼始一呼，而徒御格斗不胜，皆骇走，遂害元衡也。）凶徒侧耳潜惬心，悍臣破胆皆吐口。魏王卧内藏兵符，（《史记》：魏安厘王使将军晋鄙将十万众救赵，实持两端。王弟信陵君无忌之客侯生曰：“嬴闻晋鄙之兵符在王卧内，而如姬最幸，力能窃之。公子诚一开口请如姬，如姬必许诺，则得虎符，夺晋鄙军，北救赵而西却秦，此五伯之伐也。”“臣客朱亥，力士，可与俱。晋鄙不听，可使击杀之。”）子西掩袂真无辜。（《左传》哀十六年，白公杀子西、子期于朝而劫惠王，子西以袂掩面而死。此谓盗杀武元衡，而朝堂不知也。）羌胡毂下一朝起，（司马相如谏疏曰：陛下好陵阻险，射猛兽，卒然遇轶材之兽，骇不存之地，是胡越起于毂下，而羌夷接轸也。）敌国舟中非所拟。（吴起谏武侯曰：“君不修德，舟中之人尽为敌国也。”）安陵谁辨削砺功？（《史记·袁盎传》：梁孝王欲求为嗣，袁盎进说，其后语塞。以此怨盎，使人刺盎安陵郭门外。《梁孝王世家》：太史公曰：王使人杀盎刺之。刺者置其剑，剑著身。视其剑，新治。问长安中削砺工，工曰：“梁孝王子某来治此剑。”以此知而发觉之。“功”，当作“工”。）韩国讵明深井里？（《史记·刺客传》：聂政，河内轵县深井里人。严仲子事韩哀侯，与韩相侠累有，请政为之报仇。政刺杀侠累，因自皮面抉眼，自屠出肠。韩取尸暴于市而问，莫知谁子。其姊闻而往哭之，曰：“是轵深井里聂政也。以妾在，自刑以绝从，妾奈何畏殁身之诛，终灭贤弟之名。”遂死于尸旁。此谓当时元衡为贼所杀，初不知主名，吏卒不敢穷捕。后下诏积钱东西市以募告者，而王士则、王士平始以贼闻也。）绝襄断骨那下补，（秦、晋谓肌曰襄，“下”字一作“可”，“可”，一作“暇”。襄音穰。或作“燕”，《唐韵》作“咽”，项也。）万金宠赠不如土。

○寄韦珩（珩，正卿之子。集有《答珩示韩愈相推以文墨事书》。）

初拜柳州出东郊，道旁相送皆贤豪。回眸炫晃别群玉，（群玉，群贤也。）独赴异域穿蓬蒿。炎烟六月咽口鼻，胸鸣肩举不可逃。桂州西南又千里，漓水斗石麻兰高。（漓水，水名。出阳海山，即桂江也。兰麻，山名，在今桂州理定县，今本“麻兰”恐误，漓，音离。）阴森野葛交蔽日，悬蛇结虺如蒲萄。到官数宿贼满野，缚壮杀老啼且号。饥行夜坐设方略，笼铜包鼓手所操。（笼铜，鼓声。包，音肤，击鼓杖也。）奇疮钉骨状如箭，（“奇”，一作“剜”。）鬼手脱命争纤毫。今年噬毒得霍疾，（谓霍乱。）支心搅腹戟与刀。迩来气少筋骨露，苍白氵节汨盈颠毛。（氵节汨，水流貌。《国语》：班序颠毛，以为民统纪。注云：颠，顶。毛，发也。氵节，则瑟切。汩，越笔切。）君今又窜逐，（，口黠切，又口骨切。《尔雅》：固也，石坚也。）辞赋已复穷诗骚。神兵庙略频破虏，（时用兵讨淮蔡，故云。）四溟不日清风涛。圣恩傥忽念行苇，十年践踏久已劳。（《诗》：敦彼行苇，牛羊勿践履。注云：行，道也。公得罪至是十余年矣。）幸因解网入鸟兽，（《史记》：汤出，见野张网四面。祝曰：“自天下四方皆入吾网。”汤曰：“嘻，尽之矣！”乃去其三面。《庄子》曰：入鸟不乱群，入兽不乱行。）毕命江海终游遨。愿言未果身益老，起望东北心滔滔。（东北，珩所谪处。）

○奉和杨尚书郴州追和故李中书夏日登北楼十韵之作依本诗韵次用（尚书，名於陵，字达夫，元和十一年四月，自户部侍郎判度支贬郴州刺史，坐供军有阙也。先是贞元中，李吉甫为郴州刺史，有《北楼诗十韵》，至是于陵和之，公亦和焉。郴，音琛。）

郡楼有遗唱，新和敌南金。（《选》诗：美人赠我绿绮琴，何以报之双南金。南金，良金也。）境以道情得，人期幽梦寻。层轩隔炎暑，迥野恣窥临。凤去徽音续，（徽，美也。）芝焚芳意深。（芝焚，见上《献弘农公诗》注。所谓凤去，以比吉甫，芝焚，以比杨尚书也。）游鳞出陷浦，唳鹤绕仙岑。风起三湘浪，云生万里阴。宏规齐德宇，丽藻竞词林。静契分忧术，闲同迟客心。（迟，除吏切。待也。）骅骝当远步，莫相侵。（《离骚》曰：恐鹈之先鸣兮，使夫百草为之不芳。“鹈”，一作“”。“”，一曰“杜鹃”，常以立夏鸣，鸣则众芳皆歇。张平子《思玄赋》云：恃己知而华予兮，鸣而不芳。谓恃己之芳华，冀时知我，而之鸣，使众草不芳，犹谗邪所蔽不得进也。，音题。又火系切。，古穴切。）今日登高处，还闻《梁父吟》。（陆士衡《杂拟诗》：齐僮《梁父吟》。注：《梁父吟》，乐府曲名也。诸葛亮躬耕陇亩，好为《梁父吟》。）

○杨尚书寄郴笔知是小生本样令更商榷使尽其功辄献长句

截玉锥作妙形，（截玉锥，谓锥之可截玉者。，音纤，利也。）贮云含雾到南溟。尚书旧用裁天诏，（本注：汉以尚书郎作诏文。《汉官仪》曰：尚书郎主作文书起草，夜更直五日于建礼门内。）内使新将写《道经》。（《晋书》：王羲之为会稽内史，山阴有道士好养鹅，羲之往观，意甚悦，固求市之。道士云：“为写《道德经》，当举群相赠。”羲之欣然写毕，笼鹅而归。）曲艺岂能裨损益，（曲艺，小艺，谓书学也。）微辞只欲播芳馨。（芳馨，谓杨尚书治行。）桂阳卿月光辉遍，毫末应传顾兔灵。（《楚词》：夜光何德，死则又育。厥利维何，而顾兔在腹。言月中有兔，居月之腹。顾，望也。诗意谓此笔当是顾兔之毫。）

○南省转牒欲具江国图令尽通风俗故事（“江”字，一本作“注”。）

圣代提封尽海ヂ，（《汉书·食货志》：提封万井。李奇注曰：提，举也。举四封之内也。海ヂ者，海边地。ヂ，而缘切。）狼荒犹得纪山川。（狼荒，荒远之境。）《华夷图》上应初录，《风土记》中殊未传。（《晋书》：周处有《风土记》十卷。）椎髻老人难借问，（《前汉书·西南夷传》：自滇以北，此皆椎髻。注：谓髻如椎之形也。椎，直追切。）黄茆深峒敢留连？（峒，山穴也。下有《柳州峒氓》诗，盖柳州之民多有居岩峒间者。）南宫有意求遗俗，（南宫，南省也。）试检《周书·王会篇》。（周武王时，远国归款，周史集其事为《王会篇》。见今《汲冢周书》第五十九篇。）

○与浩初上人同看山寄京华亲故（浩初，潭州人，龙安海禅师弟子，自临贺至柳州谒公。集又有《浩初上人欲登仙人山》诗及《送浩初序》。）

海畔尖山似剑，秋来处处割愁肠。（东坡曰：退之诗：水作青罗带，山为碧玉簪。子厚诗：海畔尖山似剑，秋来处处割愁肠。陆道士云：二公当时不相计，会好做成一属对。子瞻为之对曰：系懑岂无罗带水，割愁还有剑山。又曰：仆自东武适文登，并海行数日，道傍诸峰真若剑。诵子厚诗，知海山多奇峰也。）若为化得身千亿，散上峰头望故乡。

○再至界围岩水帘遂宿岩下

发春念长违，中夏欣再睹。（公元和十年春正月，自永召还，过岩下，故云“发春念长违”。是年三月，出刺柳州，五月复经从，故云“中夏欣再睹”。）是时植物秀，杳若临玄圃。（东方朔《十洲记》：昆仑有三角，一角正西北，名玄圃台。层城、阆风、玄圃皆在昆仑。）阳讶垂冰，（，许骄切。热气出貌。）白日惊雷雨。笙簧潭际起，鹳鹤云间舞。（《诗》：鹳鸣于垤。鹳鹤，水鸟，皆见此水帘而舞。鹳，古玩切。）古苔凝青枝，阴草湿翠羽。蔽空素彩列，激浪寒光聚。的沉珠渊，（的，白貌，班孟坚《东都赋》：贱奇丽而不珍，捐金于山，沉珠于渊。的，丁历切。，音历。）锵鸣捐佩浦。（《楚词》：捐余佩兮澧浦。）幽岩画屏倚，新月玉钩吐。夜凉星满川，忽疑眠洞府。（一本作“恍惚迷洞府”。）

○诏追赴都回寄零陵亲故（自此篇下至《灞亭上》诗，皆元和十年北还道中作。）

每忆纤鳞游尺泽，翻愁弱羽上丹霄。岸傍古堠应无数，次第行看别路遥。

○过衡山见新花开却寄弟

故国名园久别离，今朝楚树发南枝。（大庾岭上梅，南枝落，北枝开。）晴天归路好相逐，正是峰前回雁时。（衡山有五峰，紫盖、天柱、芙蓉、石廪、祝融等。孔安国《尚书注》：鸿雁之属，九月而南，正月而北。左思《蜀都赋》曰：木落南翔，冰泮北徂。）

○汨罗遇风（《说文》云：长沙汨罗渊，屈平所沉之水。汨，莫历切。）

南来不作楚臣悲，（屈原投汨罗而死。公方召回，故云“不作楚臣悲。”）重入修门自有期。（《楚词·招魂》曰：魂兮来归，入修门些。注云：修门，郢城门。）为报春风汨罗道，莫将波浪枉明时。

○朗州窦常员外寄刘二十八诗见促行骑走笔酬赠（窦常，字中行，元和七年冬，自水部员外郎为朗州刺史。先是刘禹锡与公同贬，今例召至京师，常有此寄，公因酬赠。吕本有“因以奉呈”四字。）

投荒垂一纪，（公自永贞元年谪永州司马，至是元和十年为十一年，故云“垂一纪”。）新诏下荆扉。疑比庄周梦，（庄周梦为胡蝶。栩栩然胡蝶也，自喻适志而不知周也，俄然觉，则蘧蘧然周也。不知周之梦为胡蝶与？胡蝶之梦为周与？）情如苏武归。（苏武使匈奴，留十九年不遣，至昭帝立，乃得归。）赐环留逸响，（赐环，见上《酬裴韶州诗》注。）五马助征。（《墨客挥犀》云：世谓太守为五马，或云《诗》曰：“素丝组之，良马五之。”郑注谓《周礼》“州长建。”汉太守比州长，法御五马，故云。或曰：古乘驷马车，至汉太守出，则增一马，见《汉官仪》也。又《古今风俗通》曰：王逸少出守永嘉，庭列五马，绣鞍金勒，出则控之，故永嘉有五马坊。《古乐府》：使君从南来，五马立踟蹰。五马，言常也。、骖，旁马也。助征，即谓促其行骑。音非。）不羡衡阳雁，春来前后飞。

○离觞不醉至驿却寄相送诸公

无限居人送独醒，（《楚词》：屈原曰：众人皆醉而我独醒。）可怜寂寞到长亭。（庾子山《江南赋》：十里五里，长亭短亭。五里一短亭，十里一长亭也。长亭短亭，传舍也。）荆州不遇高阳侣，（《汉书》：郦食其曰：吾高阳酒徒也，非儒人也。）一夜春寒满下厅。（下厅，犹下舍也。）

○北还登汉阳北原题临川驿（汉阳，在唐属郢州。）

驱车方向阙，回首一临川。多垒非余耻，（《礼记》：四郊多垒，卿大夫之辱也。）无谋终自怜。乱松知野寺，余雪记山田。惆怅樵渔事，今还又落然。

○题淳于（刘禹锡）

生为齐赘婿，死作楚先贤。应以客卿葬，故临官道边。寓言本多兴，放意能合权。我有一石酒，置君坟树前。

○善谑驿和刘梦得酹淳于先生（驿在襄州之南，即淳于髡放鹄之所，今讹为善谑驿。）

水上鹄已去，（《史记》：齐王使淳于髡献鹄于楚。出邑门，道飞其鹄，徒揭空笼，造诈成词，往见楚王曰：“齐王使臣来献鹄，过水上，不忍鹄之渴，出而饮之，去我飞亡。吾欲刺腹而死，恐人议王以鸟兽之故令士自杀。吾欲买而代之，是不信而欺吾王也。”楚王曰：“齐有信士若此哉。”厚赐之，财倍鹄在也。）亭中鸟又鸣。（《史记》又曰：齐威王喜隐，髡说之以隐曰：“国中有大鸟，止王之庭，三年不飞又不鸣。王知此鸟何也？”王曰：“不飞则已，一飞冲天；不鸣则已，一鸣惊人。”）辞因使楚重，（见上注。）名为救齐成。（威王八年，楚大发兵加齐。齐王使髡之赵请救。赵王与之精兵十万，革车千乘，楚闻之，夜引兵而去。）荒垅遽千古，羽觞难再倾。（宋玉《招魂》：瑶浆蜜酌实羽觞。注：觞，酒器也。插羽于其上。）刘伶今日意，（刘伶以譬禹锡。）异代是同声。（《易》：同声相应。）

○诏追赴都二月至灞亭上（灞水在京城之左。此将入京时作也。灞，音霸。）

十一年前南渡客，四千里外北归人。诏书许逐阳和至，驿路开花处处新。

○李西川荐琴石（元和八年正月，以山南东道节度使李夷简为西川节度使。荐，藉也。）

远师驺忌鼓鸣琴，（《史记·田敬仲世家》：“驺忌子以鼓琴见威王。）去和《南风》惬舜心。（《家语》：舜作五弦之琴以歌《南风》。《文中子》曰：子骤而歌《南风》。钓者云：噫！非今日事也。其有虞氏之心乎。）从此他山千古重，殷勤曾是奉徽音。（徽音，美音也。）

○同刘二十八哭吕衡州兼寄江陵李元二侍御（元和六年九月，衡州刺史吕温卒。元侍御名稹，是时稹自东台监察御史，贬江陵士曹参军。或云李、元二侍御，即前李深源、元克己也。）

衡岳新摧天柱峰，（衡山，南岳也。天柱，乃衡山诸峰之一。公意借以喻衡州也。）士林憔泣相逢。只令文字传青简，（上古以竹简写书。《后汉·吴传》，父恢欲杀青简写经书。注云：杀青简者，以火炙简令汗，盖取其易书，复不蠹，谓之杀青，亦谓之汗简。）不使功名上景钟。（《周礼》：凫氏为钟，钟带谓之篆，篆间谓之枚，枚谓之景。景钟，大钟也。襄十九年《左传》，季武子“作林钟而铭鲁功”是也。）三亩空留悬罄室，（僖二十六年《左传》：齐侯谓展喜曰：室如悬罄。）九原犹寄若堂封。（《礼记·檀弓》：文子曰：“武也得从先大夫于九原。”注：晋卿大夫之墓地在九原。又夫子曰：“吾见封之有若堂者矣。”注：封，筑士为垄，堂形，四方而高。）遥想荆州人物论，几回中夜惜元龙。（《魏志》：陈登，字元龙，为广陵太守，年三十九卒。后许汜、刘备并在荆州牧刘表坐，表与共论天下人。汜曰：“陈元龙，湖海之士，豪气不除。”备曰：“元龙文武胆志，当求之于古耳，造次难得此也。”时李、元二侍御皆在江陵，故用此事。）

○刘二十八诗

一夜霜风凋玉芝，苍生望绝士林悲。空怀济世安人略，不见男婚女嫁时。遗草一函归太史，旅坟三尺近要离。朔方徙岁行将满，欲为君刊第二碑。

○奉酬杨侍郎丈因送八叔拾遗戏赠诏追南来诸宾二首（杨侍郎，名於陵。）

贞一来时送彩笺，（彩笺，即杨侍郎戏赠之什也。）一行归雁慰惊弦。（一行归雁，以况南来诸宾。惊弦，言初自迁谪而归。）翰林寂寞谁为主，（潘岳诗：如彼翰林鸟，双飞一朝只。翰林，鸟栖之林。）鸣凤应须早上天。（鸣凤，以喻杨侍郎，言早上天为翰林众鸟之主。）

○六言

一生判却归休，谓著南冠到头。（《左传》：有南冠而絷者谁欤。南冠，楚冠也。坡翁尝用此。）冶长虽解缧绁，（《论语》：子谓公冶长可妻也，虽在缧绁之中，非其罪也。）无由得见东周。（见，犹至也。东周，洛阳也。言不得至洛阳也。）

○商山临路有孤松往来斫以为明好事者怜之编竹成援遂其生植感而赋诗（公赴柳州道中作，盖有自况之意。援，音爰，篱也。）

孤松停翠盖，托根临广路。不以险自防，遂为明所误。幸逢仁惠意，重此藩篱护。犹有半心存，时将承雨露。

○衡阳与梦得分路赠别（《刘梦得集》，有《重至衡阳伤柳仪曹》诗，引云：元和乙未岁，与故人柳子厚临湘水为别，柳浮舟适柳州，余登陆赴连州。后五年，予从故道出桂岭，至前别处，而君殁于南中，因赋诗以投吊。诗云：忆昔与故人，湘江岸头别。我马映林嘶，君帆转山灭。马嘶循故道，帆灭如流电。千里江蓠春，故人今不见。元和乙未，即十年也。）

十年憔悴到秦京，谁料翻为岭外行。（元和十年二月，公召至京师，三月，出为柳州刺史。）伏波故道风烟在，（《汉武帝纪》：南越相吕嘉反，遣伏波将军路博德出桂阳，下湟水。公适柳，刘适连，皆过桂岭而去。故所经乃伏波故道。《后汉》：伏波将军马援南征交趾。）翁仲遗墟草树平。（《魏志》：明帝铸铜人二，号曰翁仲。又《水经注》：高阝南千秋亭坛庙之东，枕道有两石翁仲，南北相对。此言翁仲，谓墓前石人也。）直以慵疏招物议，休将文字占时名。今朝不用临河别，垂泪千行便濯缨。（《孟子》：沧浪之水清兮，可以濯我缨。）

○再授连州至衡阳酬赠别（公前有《衡阳与梦得分路赠别》诗，此梦得所以酬之。）刘梦得

去国十年同赴召，渡湘千里又分岐。重临事异黄丞相，（《汉书》：黄霸为颍川太守，征守京兆尹。坐发民治驰道乏军兴，有诏归颍川太守官。梦得初贬连州，今又出刺连州，故曰重临。）三黜名惭柳士师。（《论语》：柳下惠为士师，三黜。禹锡初贬连州刺史，再贬朗州司马，又除连州，是为三黜耳。）归目并随回雁尽，愁肠正遇断猿时。桂江东过连山下，（桂江，即汉时号漓水，在柳州城外。连山，即连州。）相望长吟有所思。（《选》诗有《君子有所思》篇。）

○重别梦得（此公再与梦得别诗。）

二十年来万事同，（贞元九年，公与禹锡同举进士，其后出处略同，至是二十三年矣。）今朝岐路忽西东。皇恩若许归田去，晚岁当为邻舍翁。

○答（此梦得答公前诗。）刘梦得

弱冠同怀长者忧，临岐回想尽悠悠。耦耕若便遗身世，（《论语》“长沮桀溺耦而耕”，并耕也。）黄发相看万事休。

○三赠刘员外（此公复赠梦得。）

信书成自误，经事渐知非。今日临岐别，（一作“临湘别”。）何年待汝归。

○答（此梦得答公前诗。）刘梦得

年方伯玉早，（蘧瑗，字伯玉。《庄子》曰：蘧伯玉行年六十而六十化。）恨比《四愁》多。（张衡出为河间相，郁郁不得志，为《四愁诗》。诗见《文选》。）会待休车骑，（《文选》谢《休沐重还道中诗》曰：还邛歌赋似，休汝车骑非。）相随出罗。（《礼记·王制》：鸠化为鹰，然后设罗。注：，小网。）

○再上湘江（湘水出零陵阳海山，至巴丘入江。）

好在湘江水，今朝又上来。不知从此去，更遣几年回？

○青水驿丛竹天水赵云（吕本云作公。）余手种一十二茎（别本此诗次《善谑驿》后。）

檐下疏篁十二茎，襄阳从事寄幽情。（襄阳从事，即谓天水赵也。）只应更使伶伦见，写尽雌雄双凤鸣。（《汉书·律历志》：黄帝使伶伦取竹ㄍ谷，制十二，以听凤之鸣。其雄鸣为六，其雌鸣亦六。）

○长沙驿前南楼感旧（公自注云：昔与德公别于此。）

海鹤一为别。（海鹤，以譬德公。）存亡三十秋。（贞元初至此。）今来数行泪，独上驿南楼。

○桂州北望秦驿手开竹迳至钓矶留待徐容州（《旧史》：元和十年，以长安令徐俊为容管经略使。公是年三月出为柳州，而徐之除在公后。故公先至桂州，留诗以待之。）

幽径为谁开？美人城北来。（美人，谓徐容州。）王程倘余暇，（王程，王事也。）一上子陵台。（《后汉》：严光，字子陵，隐于钓台。今严州，後人名其钓处为严陵濑焉。）

○登柳州城楼寄漳汀封连四州（永贞元年，公与韩泰、韩晔、刘禹锡、陈谏、凌准、程异、韦执谊，皆以附王叔文贬，号八司马。凌准、执谊皆卒贬所，异先用。余四人，元和十年与公皆例召至京师，又皆出为刺史。公为柳州，泰为漳州，晔为汀州，禹锡为连州，谏为封州。公六月到柳州，此诗是年夏所寄也。）

城上高楼接大荒，（《山海经》有《大荒经》。）海天愁思正茫茫。惊风乱芙蓉水，（芙蓉，荷花。，式冉切。）密雨斜侵薜荔墙。（《楚辞》：贯薜荔之落蕊。注云：薜荔，香草也，缘木而生。薜，莆计切。荔，郎计切。）岭树重遮千里月，（“月”，一作“目”。）江流曲似九回肠。（司马迁《与任安书》：肠一日而九回。刘亻闲云：一本作“云去如千里马，江流曲似九回肠。”未知孰是。）共来百越文身地，（《庄子》：越人断发文身。《越世家》：文身断发，披草莱而邑焉。）犹自音书滞一乡。

○柳州寄丈人周韶州

越绝孤城千万峰，（《越绝》，书名。言越之绝境。）空斋不语坐高舂。（《淮南子》曰：经于泉隅，是谓高舂；损于连石，是谓小舂。高舂，日晏也。《淮南子·天文训》曰：日出于易谷，至于渊隅，是谓高舂。注：渊隅，地名。高舂，时加戍民碓舂时也。）印文生绿经旬合，砚匣留尘尽日封。（“留”，吕本作“流”。）梅岭寒烟藏翡翠，（梅岭，今大庾岭是也。）桂江秋水露禺鳙。（《楚词·大招》曰：禺鳙短狐，王虺骞只。《说文》云：状如犁牛。禺，音娱，鱼皮有文。鳙，音庸，鱼名。）丈人本自忘机事，（《庄子》：汉阴丈人曰：有机事者，必有机心。）为想年来憔悴容。

○登柳州峨山（峨山，山名，见公柳州山水诸记。一本作“岷山”，非是。）

荒山秋日午，独上意悠悠。如何望乡处，西北是融州。

○得卢衡州书因以诗寄

临蒸且莫叹炎方，（临蒸，衡州县名，后改为衡阳。）为报秋来雁几行。林邑东回山似戟，（林邑，汉象林县，马援铸铜柱处。）南下水如汤。（，系船戈也。《华阳国志》云：楚顷襄王时，遣庄乔伐夜郎，至且兰，船于岸而步战。既灭夜郎，以且兰有船处，乃改其名曰。《史记》云：江广数里，出番禺城下。）蒹葭淅沥含秋雾，（《诗》：蒹葭苍苍，白露为霜。陆机《草木疏》云：蒹，水草。葭，芦苇。）橘柚玲珑透夕阳。非是白苹州畔客，（《南史》：柳恽为吴兴太守，尝为《江南曲》云：汀洲采白苹，落日江南春。）还将远意问潇湘。

○答刘连州邦字（连州刺史刘禹锡。）

连璧本难双，（潘岳、夏侯湛，号为连璧。详见上诗注。）分符刺小邦。崩云下漓水，（漓水出零陵。）劈箭上浔江。（柳州州治，在浔江北。）负弩啼寒，（《汉·司马相如传》：县令负弩矢先驱。，兽名，似猿。，鼠属，善旋。，余救切。）鸣包惊夜犭ζ。（包，击鼓杖。《说文》云：犭ζ，犬多毛也。包，音肤。犭ζ，音。）遥怜郡山好，谢守但临窗。

○岭南江行

瘴江南去入云烟，望尽黄茆是海边。山腹雨晴添象迹，潭心日暖长蛟涎。射工巧伺游人影，（《博物志》：江南有射工虫，长一二寸，有弩形，气射人，不治则杀人。《毛诗》：为鬼为蜮。陆机疏云：蜮，一名射影。南人将入水，先以瓦石投水中令水浊，然后入。又《春秋》庄公十八年，有蜮。疏云：含沙射人影也。）飓母偏惊旅客船。（《岭表志》云：南海秋风云物有晕如虹者，谓之飓母，必有飓风。《岭南录异记》云：岭峤夏秋雄风曰飓，发日，午至夜半止，仆屋僵树，屋瓦若飞蝶。累年一发，或一岁再三。飓，音具。）从此忧来非一事，岂容华发待流年。

○柳州峒氓

郡城南下接通津，异服殊音不可亲。青箬裹盐归峒客，（楚人谓竹皮曰箬，可以茨舟。峒，山穴也。箬，而灼切。）绿荷包饭趁虚人。（岭南人呼市为虚。盖市之所在，有人则满，无人则虚。而岭南村市满时少，虚时多，故谓之虚。出《青箱纪录》。）鹅毛御腊缝山，（邕管溪洞，不产丝纩，民多以木绵、茆花、鹅毛为被，家家养鹅，二月至十月擘取Й毳，积以御寒。，居例切。）鸡骨占年拜水神。（《汉书·郊祀志》：粤祠鸡卜自此始。李奇曰：持鸡骨如鼠卜。）愁向公庭问重译，（《前汉·纪》：越裳氏重译献白雉。译，音亦。）欲投章甫作文身。（《礼记·儒行》：孔子居鲁，冠章甫之冠。《庄子》：宋人资章甫而适越，越人断发文身，无所用之。）

○酬徐二中丞普宁郡内池馆即事见寄（徐中丞，即前《望秦驿》诗云徐容州者也。按《地理志》，容州普宁郡防御经略。而徐俊为容管经略，当是俊也。然题云“中丞”，考之史不载。）

鸿念旧行，（鸿，公自喻。）虚馆对芳塘。（“芳”，一作“方”。）落日明朱槛，繁花照羽觞。（羽觞，见上诗注。）泉归沧海近，树入楚山长。荣贱俱为累，相期在故乡。

○酬贾鹏山人郡内新栽松寓兴见赠二首（郡内，谓柳州也）

芳朽自为别，（朽，枯也。别，异也。言芳朽各异耳。）无心乃玄功。（玄功，天功。）夭夭日放花，（《诗》：桃之夭夭。）荣耀将安穷？青松遗涧底，（《文选》古诗：离离山上苗，郁郁涧底松。）擢莳兹庭中。（莳，时吏切，别种也。）积雪表明秀，寒花助葱茏。（葱茏，翠色。茏，力工切。）幽贞夙有慕，（《易》：幽人贞吉。《文选》颜延年诗：幼壮困孤介，末暮谢幽贞。谓幽静贞吉之道也。夙，素也。）持以延清风。

无能常闭阁，偶以静见名。奇姿来远山，（奇姿，谓所栽松。）忽似人家生。劲色不改旧，芳心与谁荣？喧卑岂所安，任物非我情。清韵动竽瑟，谐此风中声。

○种柳戏题

柳州柳刺史，种柳柳江边。谈笑为故事，推移成昔年。垂荫当覆地，耸干会参天。好作思人树，（定九年《左传》：思其人犹爱其树。）惭无惠化传。

○柳州二月榕叶落尽偶题（《艺苑雌黄》云：闽广有木名榕。子厚集有《柳州二月榕叶落尽》诗云：“榕叶满庭莺乱啼。”坡诗“卧闻榕叶响长廊”，又云“即今榕叶下亭皋”，即此木也。其木大而多阴，可蔽百牛，故字书有“宽庇广容”之说。）

宦情羁思共凄凄，春半如秋意转迷。山城过雨百花尽，榕叶满庭莺乱啼。（《岭物录异》：榕树，叶如冬青，秋冬不凋，根须缭绕，枝干屈盘。）

○浩初上人见贻绝句欲登仙人山因以酬之（仙人山，在柳州。）

珠树玲珑隔翠微，（珠树，亦言树木之美耳。）病来方外事多违。（方外，谓游方之外。）仙山不属分符客，一任凌空锡杖飞。

○雨中赠仙人山贾山人（贾山人，即前贾鹏也。此山在柳州。）

寒江夜雨声潺潺，（Θ山切，流水声。）晓云遮尽仙人山。遥知玄豹在深处，（《列女传》：陶答子妻曰：南山有玄豹，雾雨十日不下食。）下笑羁绊泥涂间。

○别舍弟宗一（公之从兄弟见于集者，有宗一、宗玄、宗直。）

零落残魂倍黯然，（江淹赋曰：黯然销魂，唯别而已。）双垂别泪越江边。一身去国六千里，万死投荒十二年。（自永贞元年乙酉，至元和十一年丙申也。）桂岭瘴来云似墨，洞庭春尽水如天。欲知此后相思梦，长在荆门郢树烟。（荆郢，宗一将游之处。）

○奉和周二十二丈酬郴州侍郎衡江夜泊得韶州书并附当州生黄茶一封率然成篇代意之作（郴州侍郎，杨於陵也。韶州，即周二十二丈。）

丘山仰德耀，天路下征。（马行貌。）梦喜三刀近，（《晋书》：王为广汉太守，梦悬三刀于其屋梁上，惊觉，意甚恶之。主簿李毅曰：“三刀为州字，明府其临州乎？”）书嫌五载违。凝情江月落，属思岭云飞。会入司徒府，还邀周掾归。（后汉袁安为司徒，辟周荣为掾。）

○殷贤戏批书后寄刘连州并示孟仑二童（公自注云：家有右军书，每纸背庾翼题云：王会稽六纸，二月三十日。按《晋书》：王羲之字逸少，咸康中为右军将军、会稽内史。庚翼为安西将军。《因话录》云：柳柳州书，后生多师效，就中尤长于章草，为时所宝，湖湘以南童稚悉学其书，颇有能者。以此观之，盖有之矣。公与梦得闻问最数，殷贤戏题其书后，故举庾翼事为寄。盖刘家子弟当有学其书者。孟、仑二童必梦得之子。殷贤虽不能详，亦必梦得家子弟也。）

书成欲寄庾安西，纸背应劳手自题。闻道近来诸子弟，临池寻已厌家鸡。（王羲之曾与人书云：张芝临池书，池水尽黑，使人耽之若是，未必后之也。王僧虔论书云：庾征西翼书，少时与右军齐名，右军后进，庚犹不分。在荆州，与都下人书曰：小儿辈贱家鸡，皆学逸少书，须吾还叱之。后山亦尝用此事作诗云：不解征西诸子弟，却怜野鹜厌家鸡。）

○酬家鸡之赠（此梦得酬公前寄刘连州并示孟、仑二童诗也。）刘梦得

日日临池弄小雏，（喻孟、仑也。）还思写论付官奴。（褚遂良撰《右军书目》正书五卷，第一《乐毅论》四十四行，书赐官奴。行书五十八卷，其第十九有与官奴小女书。官奴，羲之女。是时柳未有子，故梦得以此戏之。）柳家新样元和脚，（柳公权，元和间有书名。“元和脚”者，指公权也。补注：《复斋漫录》云：梦得此句，人竟不晓。高子勉举以问山谷，山谷曰：取其制字之新。昔元丰中，晁无咎诗文极有声，陈无己戏之曰：闻道新词能入样，相州红衤颉鄂州花。盖相州衤颉鄂州花也。则柳家新样元和脚者，其亦类此。）且尽姜芽敛手徒。

○重赠二首（此篇公答禹锡前所酬诗也。）

闻道将雏向墨池，刘家还有异同词。（《汉书》：刘向父子俱好古，博见强志，过绝于人。歆以为左丘明亲见夫子，而《公羊》、《谷梁》在七十子后，传闻之与亲见，其详略不同。歆数以难向，向不能非间也。）如今试遣隈墙问，已道世人那得知。（《晋史》：谢安问王献之曰：“君书何如君家尊？”答曰：“固当不同。”安曰：“外论不尔。”答曰：“人那得知。”）

世上悠悠不识真，姜芽尽是捧心人。（《庄子》：西施病心而宾其里，其里之丑人见而美之，归亦捧其心而宾其里。里之富人见之，闭门而不出。宾，扶真切，蹙也。）若道柳家无子弟，往年何事乞西宾？（班固《西都赋》：有西都宾问于东都主人。）

○答前篇（此梦得答公前诗也。）刘梦得

小儿弄笔不能嗔，ネ壁书窗且赏勤。（羲之为会稽内史，子敬七八岁，羲之从后掣其笔不脱，叹曰：“此儿书后当有大名。”子敬出戏，见北馆新白土壁白净，子敬取帚沾泥汁，书方丈二字，观者如堵。ネ壁事本此，ネ，乌卧切。）闻彼梦熊犹未兆，（《诗》：维熊维罴，男子之祥。）女中谁是卫夫人？（卫夫人，名铄，字茂猗，隶书尤善。右军少师之，在书法入妙品。按公墓志云：子男二人，长曰周六，始四岁。盖生于元和十一年。此诗作于周六未生时，柳未有子，故梦得又戏之以卫夫人也。）

○答后篇（刘梦得）

昔日慵工记姓名，（项籍少时，学书不成，季父梁怒之。籍曰：“书足以记姓名而已。”）远劳辛苦写《西京》。（谓写班固《西都赋》也。）近来渐有临池兴，（临池事见上。）为报元常欲抗行。（王右军云：“吾书比之钟繇，当抗行。比张芝，犹雁行也。”繇，字元常。）

○叠前（公又答梦得前所答二诗也。吕、韩本叠前作“重答”。）

小学新翻墨沼波，羡君琼树散枝柯。（琼树枝柯，意以喻梦得子弟。）在家弄土唯娇女，（左思《娇女》诗曰：吾家有娇女，皎皎颇白皙。握笔刊彤管，篆刻未期益。执书爱绨素，诵习矜所获。）空觉庭前鸟迹多。（苍颉观鸟迹，因而遂滋，则谓之字。诗意谓小女学书，其纸散落庭中，觉鸟迹之多也。）

○叠后

事业无成耻艺成，（《礼记》：德成而上，艺成而下。）南宫起草旧连名。（公与梦得尝同为礼部员外郎。）劝君火急添功用，趁取当时二妙声。（《晋书》：卫为尚书令，与尚书郎索靖俱善草书，时人号为一台二妙。“时”字，一本作“初”。）

○铜鱼使赴都寄亲友（公自注云：岭南支郡无纲官，考典帐典等，悉附都府至京。柳州作。）

行尽关山万里余，到时闾井是荒墟。附庸唯有铜鱼使，（《礼记·王制》注：附庸，小城也。附庸者，以国事附于大国。唐武德初，改太守为刺史，加号为使持节，而实无节，但颁铜鱼而已。）此后无因寄远书。

○韩漳州书报彻上人亡因寄二绝（韩漳州，名泰。灵彻，字澄源，会稽人。贞元中游京师，名振辇下。缁流疾之，造飞语，因得罪，贬汀州。会赦归东越，吴、楚间诸侯多宾礼招延之。）

早岁京华听越吟，（越吟事始见上注。刘梦得尝为《灵彻文集序》，纪其行曰：好篇什，从越客严维学为诗。）闻君江海分逾深。他时若写兰亭会，莫画高僧支道林。（王羲之为会稽内史，会稽有佳山水，名士多居之。孙绰、李充、许询、支遁等皆以文义冠世，并筑室东土，与羲之同好。道林，支遁字也。兰亭在会稽山阴县。兰亭修禊，遁与焉，故后人写《修禊图》，遁亦在其列。）

频把琼书出袖中，（《选》诗：置之怀袖中，三岁字不灭。）独吟遗句立秋风。（遗句，谓灵彻诗。）桂江日夜流千里，挥泪何时到甬东。（甬东，地名，在会稽句章县东海洲中。）

○柳州城西北隅种甘树

手种黄甘二百株，春秋新叶遍城隅。（“新”，一本作“枝”。）方同楚客怜皇树，（《楚词》，屈原《橘颂》：后皇嘉树，橘来服兮；受命不迁，生南国兮。王逸注云：言皇天后土，生美橘树，异于众木。来服习南土，便其性也。屈原自喻材德如橘树，亦异于众也。）不学荆门利木奴。（襄阳李衡，种甘橘千株。临死，敕儿曰：“汝母恶吾治家，故穷，然吾州里有千头木奴，不责汝衣食，岁止一匹绢，亦可足用尔。”吴末橘成，岁得绢数千匹。）几岁开花闻喷雪，何人摘实见垂珠？若教坐待成林日，滋味还堪养老夫。

○闻彻上人亡寄侍郎杨丈（彻上人，灵彻也。见上《韩漳州报彻上人亡》诗题注。杨侍郎，於陵也。）

东越高僧还姓汤，（《文选》，惠休上人姓汤。今灵彻亦姓汤，故云还姓汤也。）几时琼触鸣。空花一散不知处，谁采金英与侍郎。（休上人赠鲍照侍郎诗曰：玳枝兮金英，绿叶兮紫茎。不入金玉杯，低采还自荣。想君不相艳，酒上视尘生。当令芳意重，无使盛年倾。）

○段九秀才处见亡友吕衡州书迹（吕衡州，名温。集有《吕衡州诔》云：元和六年八月卒。段九秀才，弘古也。《吕衡州集》亦有《赠段九秀才》诗。公集又有《祭段弘古文》及《墓志》，亦云与吕温游，一本止题作段秀才云云。）

交侣平生意最亲，衡阳往事似分身。袖中忽见三行字，（《选》诗：“置之怀袖中，三岁字不灭。”）拭泪相看是故人。

○柳州寄京中亲故

林邑山联瘴海秋，水向郡前流。（林邑、，并见上注。）劳君远问龙城地，（龙城，柳州郡名。）正北三千到锦州。（锦州，属江南西道，至长安三千五百里。）

○种木槲花

上苑年年重物华，飘零今日在天涯。只应长作龙城守，剩种庭前木槲花。

○摘樱桃赠元居士时在望仙亭南楼与朱道士同处（韩、吕、谢本“时在”已下，并作小字注写。）

海上朱樱赠所思，（《古乐府》有《君子有所思》篇。）楼居况是望仙时。（《史记·封禅书》：公孙卿曰：“仙人好楼居。”“是”吕作“植”。）蓬莱羽客如相访，（蓬莱、方丈、瀛洲，海中三山，仙人居之。）不是偷桃一小儿。（《汉武帝内传》：帝好长生，七夕，西王母降其宫。有顷，索桃七枚，以四枚与帝，自食三枚。时东方朔从殿东厢朱鸟牖中窥母，母谓帝曰：“此窥牖儿尝三来偷吾桃者。”《汉武故事》又云：东都郡献短人。帝呼东方朔，朔至，短人相朔，谓上曰：“西王母种桃，三千年一着子，此儿不良，已三过偷之矣。”言仙人若访元、朱二士，见此樱桃，固非如东方朔偷桃者也。）

○酬曹侍御过象县见寄（象县，柳州县名。）

破额山前碧玉流，骚人遥驻木兰舟。春风无限潇湘意，欲采苹花不自由。（柳恽诗：汀洲采白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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卷四十三·古今诗

○法华寺石门精室三十韵（集有《永州法华寺新作西亭记》，云：寺居永州，地最高。）

拘情病幽郁，旷志寄高爽。愿言怀名缁，东峰旦夕仰。始欣云雨霁，尤悦草木长。道同有爱弟，（爱弟，公之弟也。）披拂恣心赏。松溪{穴叫}{穴条}入，（{穴叫}{穴条}，深邃貌。《诗》作“窈窕”。{穴叫}，胡了切。{穴条}，他吊切。）石栈夤缘上。萝葛绵层甍，（萝，女萝，今兔丝是也。甍，谟耕切，屋栋。“葛”一作“茑”，音鸟。《诗》：茑与女萝。）莓苔侵标榜。密林互对耸，绝壁俨双敞。堑峭出蒙笼，墟临氵养。（，高峻貌。氵养，水貌。，为检切，，胡广切，氵养，余两切。又古文漾字。）稍疑地脉断，悠若天梯往。结构罩群崖，回环驱万象。小劫不逾瞬，（《维摩经》：或有众生乐久住世而可度者，菩萨即演七日为一劫。又云：世尊世界名大庄严劫曰庄严，佛寿二十小劫。）大千若在掌。（《维摩经》又云：菩萨断取三千大千世界，如陶家轮，著右掌中，掷过恒河沙世界之外。）体空得化元，观有遗细想。喧烦困蠛蠓，（蠛蠓，小虫也。蠛，音蔑。蠓，母总切。）疲魍魉。（魍，音罔。魉，音两。）寸进谅何营，寻直非所枉。（《孟子》：枉尺直寻者，以利言也。）探奇极遥瞩，穷妙阅清响。理会方在今，神开庶殊曩。兹游苟不嗣，浩气竟谁养？道异诚所希，名宾匪余仗。超摅藉外奖，亻免默有内朗。鉴尔揖古风，（“鉴”，一作“铿”。）终焉乃吾党。潜躯委缰锁，（班固《自叙》曰：贯仁义之羁绊，系系利名之缰锁。缰，音姜，马羁也。）高步谢尘央。（央，倚朗切，亦尘也。）蓄志徒为劳，追踪将焉仿？淹留值颓暮，眷恋睇遐壤，映日雁联轩，翻云波泱漭。（泱漭，大水貌，泱，于党切，漭，莫朗切。）殊风纷已萃，乡路悠且广。羁木畏漂浮，离旌倦摇荡。昔人叹违志，出处今已两。何用期所归，浮图有遗像。幽蹊不盈尺，虚室有函丈。（《礼记》：席间函丈。函，犹容也。）微言信可传，申旦稽吾颡。（申旦，谓旦暮也。）

○游朝阳岩遂登西亭二十韵（永泰元年，元结自道州以事至永州，爱其郭中有水石之异，泊舟寻之，得岩与洞，以其东向，遂以朝阳命名焉。西亭，即法华寺西亭。按《始得西山宴游记》云：元和四年九月二十八日登法华西亭。诗是时作。）

谪弃殊隐沦。（桓谭《新论》曰：天下神人五，一曰神仙，二曰隐沦。）登陟非远郊。所怀缓伊郁，讵欲肩夷巢？（伯夷、巢父，皆遁世者。）高岩瞰清江，幽窟潜神蛟。开旷延阳景，回薄攒林梢。（攒，徂丸切。）西亭构其巅。（巅，音颠。）反宇临呀<广孝>。（呀，张口貌。<广孝>，宫室高貌。呀，虚加切。<广孝>，虚交切。他本或作“呀哮”。）背瞻星辰兴，下见云雨交。惜非吾乡土，得以荫菁茆。（《诗》：苞匦菁茆。荫菁茆，谓为此西亭也。）羁贯去江介，（昭十九年，《谷梁传》：羁贯成童。注：羁贯，谓交午翦发以为饰。“贯”，与“”同。《西都赋》：与江介之湫湄。江介，江之左也。）世仕尚函崤。（《西都赋》：左据函谷二崤之间。函，函谷关。崤，山名也。今俗呼为土崤、石崤，在虢州界。）故墅即沣川，（沣，长安水名，《诗》所谓沣水东注者也。）数亩均肥硗。台馆集荒丘，（“集”一作“葺”。）池塘疏沉坳。（坳，於交切。地不平也。）会有圭组恋，遂贻山林嘲。（《北山移文》：南岳献嘲。）薄躯信无庸，琐屑剧斗筲。（《论语》：斗筲之人，何足算也。）囚居固其宜，厚羞久已包。庭除植蓬艾，巢牖悬萧蛸。（《东山》诗注云：萧蛸，长也。疏云，河内人谓之喜母，俗云喜子是也。）所赖山水客，扁舟柱长梢。（梢，船尾木。）挹流敌清觞，掇野代嘉肴。适道有高言，取乐非弦匏。逍遥屏幽昧，澹薄辞喧呶。（呶，女交切。）晨鸡不余欺，风雨闻。（《诗》：风雨潇潇，鸡鸣。，音胶。）再期永日闲，提挈移中庖。

○湘口馆潇湘二水所会（《九域志》，潇水湘水，在祁阳，皆永州县。此馆当在永州也。）

九疑浚倾奔，（九疑，山名在永州界。）临源委萦回。（临源岭，名九疑临源，潇湘所出。）会合属空旷，（会合，谓合流于湘口馆也。）泓澄停风雷。高馆轩霞表，危楼临山隈。兹辰始霁，（，清也。与“澄”同。）纤云尽褰开。天秋日正中，水碧无尘埃。杳杳渔父吟，叫叫羁鸿哀。境胜岂不豫，虑分固难裁。升高欲自舒，弥使远念来。归流驶且广，（驶，音史，疾也。）泛舟绝沿洄。

○登蒲洲石矶望横江口潭岛深迥斜对香零山（香零山，在永州。）

隐忧倦永夜，凌雾临江津。猿鸣稍已疏，登石娱清沦。日出洲渚静，澄明晶无垠。（晶，精光也。）浮晖翻高禽，沉景照文鳞。双江汇西奔，诡怪潜坤珍。孤山乃北，（孤山，谓香零山。“”，当作“峙”字。）森爽凄灵神。洄潭或动容，岛屿疑摇振。陶埴兹择土，（埴，谓土黏，可作瓦器。）蒲鱼相与邻。信美非所安，（王粲《登楼赋》：虽信美而非吾土兮，曾何足以少留。）羁心屡逡巡。纟结良可解，纡郁亦已伸。（“已”，一作“以”。）高歌返故室，自讠罔非所欣。（讠罔，音网。）

○南涧中题（公永州诸记，自朝阳岩东南水行至袁家渴，自渴西南行不能百步，得石渠，石渠既穷，为石涧。石涧在南。集又有《石涧记》，即此诗所题者也。补注：《笔墨闲录》云：《南涧》诗平淡有天工，在《与崔策登西山》诗上，奇语故也。）

秋气集南间，独游亭午时。回风一萧瑟。林影久参差。始至若有得，稍深遂忘疲。羁禽响幽谷，寒藻舞沦漪。（《诗》：河水清且沦漪。注云：小风水成文转如轮，其状漪然也。）去国魂已游，怀人泪空垂。孤生易为感，失路少所宜。索寞竟何事？徘徊只自知。谁为后来者，当与此心期。（东坡尝题此诗后云，柳子厚南迁后诗，清劲纡徐，大率类此。又云：柳仪曹《南涧》诗，忧中有乐，乐中有忧，盖绝妙古今矣。然老杜云：王侯与蝼蚁，同尽随丘墟。仪曹何忧之深也。）

○游石角过小岭至长乌村（在永州作。）

志适不期贵，道存岂偷生？久忘上封事，（《汉·光武纪》：诏百寮并上封事。注云：宣帝始令群臣得奏封事，以知下情。）复笑升天行。（《古乐府》有《升天行》，谓学仙也。）窜逐宦湘浦，摇心剧悬旌。（《史记·苏秦传》：心摇摇然如悬旌。）始惊陷世议，终欲逃天刑。岁月杀忧栗，慵疏寡将迎。追游疑所爱，（“疑”，一作“款”。）且复舒吾情。石角恣幽步，长乌遂遐征。磴回茂树断，（磴，丁邓切，磴道也。）景晏寒川明。旷望少行人，时闻田鹳鸣。（《诗》：鹳鸣于垤。注：鹳，致雨之鸟。）风篁冒水远，（“冒”，一作“映”。）霜稻侵山平。稍与人事间，益知身世轻。为农信可乐，居宠真虚荣。乔木馀故国，（“馀”，一作“望”，《孟子》：所谓故国者，非有乔木之谓也。）愿言果丹诚。四支反田亩，释志东皋耕。（隋末，王绩字无功，至唐贞观中，为大乐丞，挂冠归田，葛巾联牛，躬耕东皋。每著书，自称东皋子。见吕才《东皋子集序》。“释志”，一本作“泽志”。）

○与崔策登西山（策，字子符，集有《送崔九序》，即此人也。序云：废居八年，崔子幸来觌余。诗盖是时作。）

鹤鸣楚山静，露白秋江晓。连袂度危桥，萦回出林杪。西岑极远目，毫末皆可了。重叠九疑高，微茫洞庭小。迥穷两仪际，高出万象表。驰景泛颓波，遥风递寒┠。（音小，竹名，可以为箭也。）谪居安所习？稍厌从纷扰。生同胥靡遗，（《庄子》：胥靡登高而不惧，遗死生也。）寿等彭铿夭。（彭祖，姓，名铿，寿八百岁。）蹇连困颠踣，愚蒙怯幽眇。非令亲爱疏，谁使心神悄？偶兹遁山水，得以观鱼鸟。吾子幸淹留，缓我愁肠绕。

○构法华寺西亭（集有《永州法华寺新作西亭记》，云：余时谪为永州司马外常员，而心得无事，乃取官之禄秩以为亭。其高且广，盖方丈者二焉。）

窜身楚南极，山水穷险艰。步登最高寺，萧散任疏顽。西垂下斗绝，欲似窥人寰。反如在幽谷，榛翳不可攀。命童恣披翦，葺宇横断山。割如判清浊，飘若升云间。远岫攒众顶，（攒，徂丸切，聚也。）澄江抱清湾。夕照临轩堕，（“照”，一作“阳”。）栖鸟当我还。菡萏溢嘉色，遗清斑。（，竹名。《异物志》曰，，生于水边，长数丈，围一尺五六寸，一节相去六七尺或一丈。庐陵界有之，始兴以南又多。，音云。，音当，“清”，一作“渍”。）神舒屏羁锁，志适忘幽潺。弃逐久枯槁，迨今始开颜。赏心难久留，离念来相关。北望间亲爱，南瞻杂夷蛮。置之勿复道，且寄须臾闲。

○夏夜苦热登西楼

苦热中夜起，登楼独褰衣。山泽凝暑气，星汉甚光辉。火晶燥露滋，野静停风威。探汤汲阴井，（《论语》：见不善如探汤。）炀灶开重扉。（《庄子》：炀者避灶。）凭栏久徨，流汗不可挥。莫辨亭毒意，仰诉与玑。（《笔墨闲录》曰：此以刺当时之政也。）谅非姑射子，静胜安能希？（《庄子》：藐姑射之山，有神人居焉。大浸稽天而不溺，大旱金石流火，山焦而不热。希，望也。《列子》：姑射山在海河洲中，山上有神人焉，吸风饮露，不食五谷。射音亦。）

○觉衰

久知老会至，不谓便见侵。今年宜未衰，稍已来相寻。齿疏发就种，（《左传》：卢蒲曰：“余发如此种种，余奚能为？”种种，发短也。种，音踵。）奔走力不任。咄此可奈何，未必伤我心。彭、聃安在哉？周、孔亦已沉。古称寿圣人，曾不留至今。但愿得美酒，朋友常共斟。是时春向暮，桃李生繁阴。日照天正绿，杳杳归鸿吟。出门呼所亲，扶杖登西林。高歌足自快，《商颂》有遗音。（《庄子》曰：曳纵而歌《商颂》，声满天地，若出金石。）

○游南亭夜还叙志七十韵（诗云：“岷凶既云捕”，元和元年擒西川刘辟也。又云：“喘虏亦已鏖”，二年诛浙西李也。浙西平在十二月，而此诗有“秋月高”之语，其三年秋欤？）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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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知在楚，郑贾人有欲置诸褚中以出既谋之未行，而楚人归之。贾人如晋，知善视之，如实出己。知，音作智莺。）范叔恋绨袍。（《史记》：范睢，字叔，变姓名入秦为相。魏须贾使秦，睢敝衣见贾，贾取一绨袍赐之。及见，睢数其罪，王曰：“公之所以得无死者，以绨袍恋恋，有故人之意，故释公。”绨，音题。）伊人不可期，（伊人，谓褚中、绨袍者。）慷慨徒忉忉。（《诗》：无思远人，劳心忉忉。忉忉，忧心貌

○韦道安（公尝为《韦道安传》，集载其题而亡其文今观此诗，则公所以为之传者，亦必指是事无疑也。）

道安本儒士，颇擅弓剑名。二十游太行，暮闻号哭声。疾驱前致问，有叟垂华缨。（《说文》云：缨，冠系也。）言“我故刺史，失职还西京。偶为群盗得，毫缕无余赢。货财足非吝，二女皆娉婷。（娉婷，并平声。）苍皇见驱逐，谁识死与生？便当此殒命，休复事晨征”。一闻激高义，眦裂肝胆横。挂弓问所往，し捷超峥嵘。（し，善走。峥嵘，山峻貌。し，音乔。“し”，一作“趋”。）见盗寒间阴，罗列方忿争。一矢毙酋帅，馀党号且惊。麾令递束缚，纟墨索相拄撑。（纟墨，黑索。）彼姝久褫魄，（《诗》：彼姝者子。谓二女也。张平子《西京赋》：夺气褫魄。褫，惊也。褫，音雉。）刃下俟诛刑。却立不亲授，（《孟子》男女授受不亲，礼也。）谕以从父行。捃收自担肩，转道趋前程。夜发敲石火，山林如昼明。父子更抱持，涕血纷交零。顿首愿归货，纳女称舅甥。（甥，婿也。《孟子》：“帝馆甥于贰室”是也。）道安奋衣去，义重利固轻。师婚古所病，（桓六年《左传》：齐侯欲以文姜妻郑太子忽，忽辞。及其败戎师也，又请妻之。忽曰：“今以君命，奔齐之急而受室以归，是以师婚也，民其谓我何？”遂辞诸郑伯。）合姓非用兵。来事儒术，十载所能逞。（“十”，一作“千”。“逞”，一作“呈”。）慷慨张徐州，（徐泗濠节度使张建封。）朱邸扬前旌。（《选》：朱邸方开。注：朱户。）投躯获所愿，前马出王城。（贞元十三年十月，建封来朝，道安从之。）辕门立奇士，（《项籍传》：羽见诸侯，将入辕门。张晏曰：军行以车为陈，辕相向为门。颜师古曰：《周礼·掌舍》：王行则设车宫辕门也。）淮水秋风生。君侯既即世，（十六年六月，建封卒。）麾下相欹倾。（《项籍传》：戏下骑从者八百余人。师古曰：戏，大将之旗也。麾，许宜切，又许为切。《汉书》通以戏为旌麾，指麾字。）立孤抗王命，钟鼓四野鸣。横溃非所壅，逆节非所婴。举头自引刃，顾义谁顾形。（是月，军中立建封子为兵马留后。观诗意，建封死，军乱，立为留后，而道安自杀。）烈士不忘死，（“忘”，一作“妄”。）所死在忠贞。咄嗟徇权子，翕习犹趋荣。我歌非悼死，所悼时世情！

○哭连州凌员外司马（凌准，字宗一，杭州富阳人。永贞元年十一月，谪连州司马员外置同正员，元和三年卒。注详于志矣。）

废逐人所弃，遂为鬼神欺。才难不其然，（子曰：才难，不其然乎？）卒与大患期。凌人古受氏，（《周官》：凌人为掌冰之官。后因以为氏。）吴世夸雄姿。（《吴志》：凌统，字公绩，事孙权为偏将军。二子列、封。）寂寞富春水，（寂寞，谓统后无其人也。富春，晋世改曰富阳。“寞”，一作“寥”。）英气方在斯。（在斯，谓在准也。“方在斯”，一作“何凋衰也”。）六学诚一贯，（六学，六艺也。）精义穷发挥。（《易·系》：精义入神，以致用也。又曰：发挥於刚柔而生爻。）著书逾十年，幽赜靡不推。（赜，深也。志云：著《后汉春秋》三十馀万言，又著《六经解围人文集》。）天庭高文，万字若波驰。（准年三十，以书干丞相，丞相以闻。试其文，日万言，擢为崇文馆校书郎。）记室征西府，宏谋耀其奇。（建中初，准以金吾兵曹为宁节度使掌书记。泾原之乱，以谋画佐节度使韩游瑰，尝有大功。）轩下东越，列郡苏疲羸。（轩，轻车。宁府丧，准罢职为浙东观察判官，抚循疲人，按验污吏，吏人敬爱。东越，即谓浙东也。，音由。）宛宛凌江羽，来栖翰林枝。（准在浙东，治名闻于上，召为翰林学士。）孝文留弓剑，中外方危疑。抗声促遗诏，定命由陈辞。（贞元二十一年正月，德宗崩，迩臣议秘五日乃下遗诏，准独抗危辞以语同列王亻丕，画其不可者十七八，乃以旦日发丧。）徒隶肃曹官，（“曹”，一作“都”。）征赋参有司。（准自翰林参度支，调发出纳，奸利衰止。）出守乌江浒，（永贞元年九月，准坐王叔文党，出为和州刺史。乌江，即和州也。浒，水涯。）老迁湟水湄。（准由和州降连州司马。湟水，连州也。“老”，一作“左”。）高堂倾故国，葬祭限囚羁。仲叔继幽沦，狂叫唯童儿。（高堂，北堂也。准母卒于家，准不得归。二弟继死。准二子曰夷仲、永仲。）一门既无主，焉用徒生为！举声但呼天，孰知神者谁？泣尽目无见，（准母死哭泣，遂丧其明。）肾伤足不持。溘死委炎荒，（溘，渴答切，奄忽也。）臧获守灵帷。平生负国谴，（“负”，一作“罹”。）骸骨非敢私。盖棺未塞责，（刘毅云：丈夫儿踪迹，不可寻常使混群小中，盖棺事方定矣。）孤凝寒ざ。（音思，轻风也。《选》，音ゼ。）念昔始相遇，腑肠为君知。（“腑”，一作“肺”。）进身齐选择，失路同瑕疵。本期济仁义，今为众所嗤。灭名竟不试，（“竟”，今本作“竞”，误。）世义安可支！（“义”，一作“议”。）恬死百忧尽，苟生万虑滋。顾余九逝魂，与子各何之？我歌诚自恸，非独为君悲！

○旦携谢山人至愚池（《愚溪诗序》云溪有愚池，即此也。）

新沐换轻帻，（《楚词，渔父》篇：新沐者必弹冠。）晓池风露清。自谐尘外意，况与幽人行。霞散众山迥，天高数雁鸣。机心付当路，（《庄子》：有机事者必有机心。《孟子》：夫子当路于齐。）聊适羲皇情。（陶渊明高卧北窗，自号羲皇上人。）

○独觉

觉来窗牖空，寥落雨声晓。良游怨迟暮，末事惊纷扰。为问经世心，（“世”，一作“济”。）古人谁尽了？

○首春逢耕者

南楚春候早，余寒已滋荣。土膏释原野，（《国语》：阳气俱蒸，土膏其动。膏，土润也。）百蛰竞所营。（蛰，直立切，藏也。《庄子》：蛰虫始作。）缀景未及郊，（“缀”，一作“掇”。）穑人先偶耕。园林幽鸟啭，渚泽新泉清。农事诚素务，羁囚阻平生。故池想芜没，遗亩当榛荆。慕隐既有系，图功遂无成。聊从田父言，款曲陈此情。眷然抚耒耜，回首烟云横。

○溪居

久为簪组累，幸此南夷谪。闲依农圃邻，偶似山林客。晓耕翻露草，夜榜响溪石。（榜，孔孟切，进船也。一作“旁”，池畔也，蒲浪切。）来往不逢人，长歌楚天碧。

○夏初雨后寻愚溪（观公前后诸诗序，溪居之胜可见矣。公殁未几，而故址废焉。《刘梦得集》有《伤愚溪》诗三首，其引云：“子厚之谪永州，得胜地，结茆树蔬，为沼，为台榭，目曰愚溪。子厚殁三年，有僧游零陵，告余曰：愚溪无复曩时矣。一闻僧言，悲不能自胜，遂以所闻为七言以寄恨。”附于后。）

悠悠雨初霁，独绕清溪曲。引杖试荒泉，解带围新竹。沉吟亦何事？寂寞固所欲。幸此息营营，啸歌静炎燠。

○伤愚溪三首（刘禹锡）

溪水悠悠春自来，草堂无主燕飞回。隔帘唯见中庭草，一树山榴依旧开。○其二

草圣数行留断壁，木奴千树属邻家。唯见里门通德榜，残阳寂历出樵车。○其三

柳门竹巷依依在，野草青苔日日多。纵有邻人解吹笛，山阳旧侣更谁过！

○入黄溪闻猿（黄溪在永州。下有《从韦使君黄溪祈雨》诗，此篇岂亦其时作耶？）

溪路千里曲，哀猿何处鸣？孤臣泪已尽，虚作断肠声。

○韦使君黄溪祈雨见召从行至祠下口号（时永州刺史韦中丞。《黄溪记》云：溪距州治七十里，由东屯南行六百步至黄神祠。即此也。祠所从来，记具之矣。）

骄阳愆岁事，良牧念畲。（《易》曰：不耕获，不畲。《诗》注：田一岁曰，二岁曰新田，三岁曰畲。）列骑低残月，鸣笳度碧虚。稍穷樵客路，遥驻野人居。谷口寒流净，丛祠古木疏。（《史记》：吴广之次近所傍丛祠中。张晏云：丛，鬼所凭焉。）焚香秋雾湿，奠玉晓光初。巫言报，（，出《礼记》。，思乙切，又许旋切。，音享，又音向。）精诚礼物馀。惠风仍偃草，灵雨会随车。（《诗》：灵雨既零。《注》曰：灵，善也。《后汉》：郑弘为淮阴太守，政不烦苛。天旱行春，随车致雨。）俟罪非真吏，（贾谊谪长沙王太傅，为赋吊屈原，其词曰：恭承嘉惠兮，俟罪长沙。公为永州员外司马，故曰“非真吏”。）翻惭奉简书。（《诗》：岂不怀归，畏此简书。简书，谓韦使君之召。）

○郊居岁暮

屏居负山郭，岁暮惊离索。野迥樵唱来，庭空烧烬落。世纷因事远，心赏随年薄。默默谅何为，徒成今与昨。

○秋晓行南谷经荒村

杪秋霜露重，晨起行幽谷。黄叶覆溪桥，荒村唯古木。寒花疏寂历，幽泉微断续。机心久已忘，何事惊麋鹿？

○雨后晓行独至愚溪北池

宿云散洲渚，晓日明村坞。高树临清池，风惊夜来雨。予心适无事，偶此成宾主。

○中夜起望西园值月上

觉闻繁露坠，开户临西园。寒月上东岭，泠泠疏竹根。石泉远逾响，山鸟时一喧。倚楹遂至旦，（“至”，一作“达”。）寂寞将何言？

○零陵春望（零陵，永州郡名。）

平野春草绿，晓莺啼远林。日晴潇湘渚，云断岣嵝岑。（岣，古右切。嵝，九后切，又音矩缕。衡山别名。）仙驾不可望，世途非所任。凝情空景慕，万里苍梧阴。（舜崩苍梧之野，葬于江南九疑，是为零陵。）

○从崔中丞过卢少府郊居（中丞崔公，永州刺史也。）

寓居湘岸四无邻，世网难婴每自珍。（《选》：世网婴我身。）莳药闲庭延国老，（《本草》，甘草名国老，谓其于诸药众中为君也。）开樽虚室值贤人。（《魏志·徐邈传》：鲜于辅云：醉客谓酒清为圣人，浊者为贤人。）泉回浅石依高柳，迳转垂藤间绿筠。闻道偏为五禽戏，（后汉华佗言：吾有一术，名五禽之戏，一曰虎，二曰鹿，三曰熊，四曰猿，五曰凤。体有不快，起作一禽之戏，以当导引。）出门鸥鸟更相亲。（《列子》：海上之人有好鸥鸟者，每旦之海上，从鸥鸟游，鸥鸟之至者，往而不止。）

○夏昼偶作

南州溽暑醉如酒，隐机熟眠开北牖。日午独觉无余声，山童隔竹敲茶臼。

○雨晴至江渡

江雨初晴思远步，日西独向愚溪渡。渡头水落村迳成，撩乱浮槎在高树。（槎，Θ加切，水中浮木。）

○江雪

千山鸟飞绝，万迳人踪灭。孤舟蓑笠翁，独钓寒江雪。（《洪驹父诗话》云：东坡曰：郑谷诗“江上晚来堪画处，渔人披得一蓑归”。此村学中诗也。子厚云：“孤舟蓑笠翁，独钓寒江雪。”信有格哉！殆天所赋，不可及也。）

○冉溪（冉溪，即愚溪也。元和五年，公易其名为愚溪。）

少时陈力希公侯，（《论语》：陈力就列。）许国不复为身谋。风波一跌逝万里，（跌，徒结切，失足也。）壮心瓦解空缧囚。（《汉书》：徐乐曰：“天下之患，在于土崩，不在瓦解。”）缧囚于老无余事，愿卜湘西冉溪地。却学寿张樊敬侯，种漆南园待成器。（《后汉》：樊重字君云，尝欲作器物，先种梓漆，时人嗤之。然积以岁月，皆得其用。重封寿张侯，谥曰敬。）

○法华寺西亭夜饮（赋得酒字。集有《法华寺西亭夜饮诗序》，此其诗也。序见二十四卷。）

树夕阳亭，（树，取诸经中树给孤独园者也。）共倾三昧酒。雾暗水连阶，月明花覆牖。（《笔墨闲录》云：“平野青草绿，晓莺啼远林。日晴潇湘渚，云断岣嵝岑”；又云，“菡萏溢嘉色，遗清斑”；又，“雾暗水连阶，月明花覆牖”。其句律全似谢临川。）莫厌樽前醉，相看未白首。

○戏题石门长老东轩（前有《法华寺石门精室》诗，又《法华寺西亭记》云，“有僧曰觉照”，岂即此长老耶？）

石门长老身如梦，旃檀成林手所种。（旃檀，香名。）坐来念念非昔人，万遍莲花为谁用？如今七十自忘机，贪爱都忘筋力微。莫向东轩春野望，花开日出雉皆飞。（《古乐府》有《雉朝飞操》，吴兢《古题解》云：牧犊子所作也。牧犊子年七十，无妻，出野见雉雄雌相随，因援琴而歌以自伤。长老亦年七十，公岂以是戏之耶？）

○茆檐下始栽竹

瘴茆葺为宇，溽暑恒侵肌。适有重追疾，（成六年《左传》：有沉溺重追之疾。追，直类切，足肿也。）蒸郁宁所宜？东邻幸导我，树竹邀凉ざ。欣然惬吾志，荷锸西岩垂。楚壤多怪石，垦凿力已疲。江风忽云暮，舆曳还相追。萧瑟过极浦，旖旎附幽墀。（旖旎，旌旗从风貌。旖，音倚。旎，乃倚切。）贞根期永固，（“期”，一作“既”。）贻尔寒泉滋。夜窗遂不掩，羽扇宁复持？（诸葛亮乘素舆葛巾，持白羽扇。）清泠集浓露，枕簟凄已知。网虫依密叶，（《选》沈休文诗：网虫垂户织，夕鸟傍檐飞。“网”，一作“细”。）晓禽栖迥枝。岂伊纷嚣间，重以心虑怡？嘉尔亭亭质，（“嘉”，一作“喜”。）自远弃幽期。（“弃”，一作“契”。）不见野蔓草，（《诗》：野有蔓草。）蓊蔚有华姿。谅无凌寒色，（一作“云气”。）岂与青山辞？

○种仙灵毗（药名，《本草》所谓淫羊霍者是也。）

穷陋阙自养，疠气剧嚣烦。（疠，谓疾疫。）隆冬乏霜霰，（先见切，稷雪也。）日夕南风温。杖藜下庭际，曳踵不及门。门有野田吏，慰我飘零魂。“及言有灵药，近在湘西原。（湘西原，永州地。）服之不盈旬，蹩薛皆腾骞。（蹩薛，跛也。《说文》云：旋行貌。字出《庄子》，云“蹩薛为仁”。腾骞，犹飞腾也。蹩，蒲结切。薛，音薛。）笑前即吏，为我擢其根。蔚蔚遂充庭，英翘忽已繁。（英，华也。翘，高貌。）晨起自采曝，杵臼通夜喧。灵和理内藏，攻疾贵自源。壅覆逃积雾，伸舒委余暄。奇功苟可征，宁复资兰荪？（音孙，香草也。亦作荃。）我闻畸人术。（《庄子》：子贡问孔子曰：“敢问畸人？”曰：“畸人者，畸于人而侔于天。”畸，谓不耦于人，阙于礼教也。又云：奇异也。畸，居宜切。）一气中夜存。（《孟子》：梏之反覆，则其夜气不足以存。）能令深深息，呼吸还归跟。（《庄子》：其息深深。又曰：真人之息以踵。跟，踵也。跟，音根。一作“根”。）疏放固难效，且以药饵论。痿者不忘起，（《韩王信传》：如痿者不忘起，盲者不忘视。痿，儒隹切。风痹病也。）穷者宁复言？神哉辅吾足，幸及儿女奔。

○种

守闲事服饵，采东山阿。东山幽且阻，疲ぃ烦经过。（ぃ，乃结切。）戒徒灵根，（，陟玉切。斫也。）封植天和。违尔涧底石，彻我庭中莎。土膏滋玄液，（《国语》：土膏其动。膏，润泽之气。）松露坠繁柯。南东自成亩，（《诗》：南东其亩。）缭绕纷相罗。晨步佳色媚，夜眠幽气多。离忧苟可怡，孰能知其他？爨竹茹芳叶，宁虑瘵与瘥？（瘵瘥，病也。瘵，侧界切。瘥，才何切。）留连树蕙辞，（《楚词》，屈原《离骚经》：余既滋兰之九畹兮，又树蕙之百亩。）婉娩采薇歌。（伯夷、叔齐隐于首阳山，作歌曰：登彼西山兮，采其薇矣。以暴易暴兮，不知其非矣。）悟拙甘自足，激清愧同波。（《庄子》：与道同波。）单豹且理内，高门复如何？（《庄子》：鲁有单豹者，岩居而水饮，不与民共利，行年七十，而有婴孩之色。不幸遇饿虎，饿虎杀而食之。有张毅者，高门县薄，无不走也，行年四十，而有内热之病以死。豹养其内而虎食其外，毅养其外而病攻其内。单，音善。）

○种白荷（白荷，莼苴也。春初生叶，似甘焦，根似姜而肥，其根茎堪为菹，治蛊毒。，人羊切。）

皿虫化为疠，（昭元年《左传》：於文，皿虫为蛊。注云：皿，器也。器受虫害者为蛊。）夷俗多所神。衔猜每腊毒，（《国语》：嗜味厚腊毒。腊，干肉。）谋富不为仁。（《孟子》：阳虎曰：“为富不仁矣，为仁不富矣。”）蔬果自远至，杯酒盈肆陈。言甘中必苦，何用知其真？华洁事外饰，尤病中州人。钱刀恐贾害，（《汉书·食货志》：王莽造大钱并契刀、错刀。钱名为刀，以其利于民也。贾，音古。）饥至益逡巡。窜伏常战栗，怀故逾悲辛。庶氏有嘉草，（“氏”，一作“民”，误。《本草》：白荷图经引《周礼》庶氏以嘉草除毒蛊，宗懔以嘉草即荷是也。《本草》：性好阴，在木下生者尤美。）攻礻会事久泯。（《周礼》：庶氏掌除毒蛊，以攻说礻会之，嘉草攻之。礻会，古外切，又音会。泯，音民。《山海经》：空桑之山，西望泯泽。）炎帝垂灵编，（今《本草》也。按《本草》，白荷主中蛊。注云：中蛊者服其汁并卧其叶，即呼蛊主姓名。）言此殊足珍。崎岖乃有得，托以全余身。纷敷碧树阴，眄睐心所亲。（眄，音<麦丐>。睐，洛代切。）

○新植海石榴

弱植不盈尺，远意驻蓬瀛。（蓬莱、瀛洲，海中山名。此海石榴也，故有蓬瀛之句。）月寒空阶曙，幽梦采云生。粪壤擢珠树，（《列子》：渤海之东，有大壑焉。其中有五山，珠之树丛生。《博物志》：三珠树生赤水之上。）莓笞插琼英。（《诗》：尚之以琼英乎而。注云：石似玉者，此言琼英，则琼玉之英华也。）芳根颜色，徂岁为谁荣？

○戏题阶前芍药

凡卉与时谢，妍华丽兹晨。欹红醉浓露，窈窕留余春。孤赏白日暮，暄风动摇频。夜窗蔼芳气，幽卧知相亲。愿致溱洧赠，（《诗》：溱与洧方涣涣兮，维士与女，伊共相谑，赠之以芍药。洧，荣美切。）悠悠南国人。

○始见白发题所植海石榴树

几年封植爱芳丛，韶艳朱颜竟不同。从此休论上春事，看成古木对衰翁。

○植灵寿木。（《汉书》：孔光，平帝时为太师，赐灵寿杖。孟康曰：扶老杖也。服虔曰：灵寿，木名。师古曰：木似竹，有枝节，长不过八九尺，围三四寸，自合杖制，不须削治。）

白华鉴寒水，怡我适野情。前趋问长老，重复欣嘉名，蹇连易衰朽，（《易》：往蹇来连。连，力善切。难也。）方刚谢经营。（《诗》：旅力方刚，经营四方。）敢期齿杖赐，（《周礼》：共王之齿杖。注云：王所以赐老者之杖。）聊且移孤茎。丛萼中竞秀，分房外舒英。柔条乍反植，劲节常对生。循玩足忘疲，稍觉步武轻。安能事翦伐，（《诗》：蔽芾甘棠，勿翦勿伐。）持用资徒行。（《论语》：以吾从大夫之后，不可徒行也。）

○自衡阳移桂十余本植零陵所住精舍（精舍，谓永州龙兴寺也。公至永州时，即居此寺。后四五年，则居愚溪矣。）

谪官去南裔，（裔，边也。“官”，一作“宦”。）清湘绕灵岳。（灵岳，谓衡山也。）晨登兼葭岸，霜景霁纷浊。离披得幽桂，芳本欣盈握。火耕困烟烬，（火耕，即畲田也。《汉·武帝纪》：江南之地，火耕水耨。应劭曰：烧草下水种稻。草与稻并生，高七八寸，因芟去，复下水灌，草死，独稻长，所谓火耕水耨。）薪采久摧剥。道旁且不愿，岑岭况悠邈。倾筐壅故坏，栖息期鸾。（鸾与也。，仕角切。）路远清凉宫，（“路远”，一作“远植”。）一雨悟无学。（“雨悟”。一作“悟两”，月中名广寒清虚之府。清凉宫，指月而言也。谓月中有仙桂而清凉，此桂树得一雨而沾泽之，则亦敷荣矣，何用学月中耶？）南人始珍重，（“始”，一作“喜”。）微我谁先觉？芳意不可传，丹心徒自渥。

○湘岸移木芙蓉植龙兴精舍

有美不自蔽，安能守孤根！盈盈湘西岸，秋至风露繁。丽影别寒水，芳委前轩。芰荷谅难杂，反此生高原。（此诗所谓木芙蓉，则今之拒霜花，生于岸际，非《楚词》所谓芙容也，故云“芰荷谅难杂，反此生高原”。）

○早梅

早梅发高树，迥映楚天碧。朔吹飘夜香，繁霜滋晓白。欲为万里赠，（“赠”字，本陆凯诗“江南无所有，聊赠一枝春”。）杳杳山水隔。寒英坐销落，何用慰远客？

○南中荣橘柚（谢玄晖诗云：南中荣橘柚，宁知鸿雁飞。）

橘柚怀贞质，受命此炎方。（《楚词》，屈原《橘颂》：后皇嘉树，橘徕服兮。受命不迁，生南国兮。王逸曰：南国，谓江南也。橘受命于江南，不可移徙。种于北地，则化而为枳。永州在唐属江南道，故云。）密林耀朱绿，晚岁有馀芳。殊风限清汉，飞雪滞故乡。攀条何所叹？北望熊与湘。（熊与湘，二山名。）

○红蕉（《广志》曰：芭蕉，一曰芭菹，或曰甘蕉。）

晚英值穷节，绿润含朱光。以兹正阳色，（“阳”，一作“阴”。）窈窕凌清霜。远物世所重，旅人心独伤。回晖眺林际，戚戚无遗芳。（“戚戚”，一作ベベ。）

○巽公院五咏（巽公，重巽也，居永州龙兴寺。集有《送巽上人序》。补注《笔墨闲录》云：退之《虢州三堂二十一咏》，子厚《巽公院五咏》，取韵各精切，非复纵肆而作。随其题观之，其工可知也。）

○净土堂

结习自无始，沦溺穷苦源。（“沦溺”，一作“论极”。）流形及兹世，始悟三空门。华堂开净域，（“华堂”，一作“龙华”。）图像焕且繁。清泠焚众香，微妙歌法言。稽首愧导师，超遥谢尘昏。

○曲讲堂

寂灭本非断，文字安可离！曲堂何为设？高士方在斯。圣默寄言宣，分别乃无知。趣中即空假，名相谁与期？（一作“与谁”）愿言绝闻得，忘意聊思惟。

○禅堂

发地结菁茆。（《书》：包匦菁茆。此云“结菁茆”，谓以菁茆茨屋。）团团抱虚白。（《庄子》：虚室生白。）山花落幽户，中有忘机客。（《笔墨闲录》云：此联不观名篇，知是禅室也。）涉有本非取，照空不待析。万籁俱缘生，然喧中寂。（，音杳，深也。）心境本同如，（“境”，一作“镜”。）鸟飞无遗迹。

○芙蓉亭

新亭俯朱槛，嘉木开芙蓉。清香晨风远，溽彩寒露浓。潇洒出人世，低昂多异容。尝闻色空喻，（《多心经》云。）造物谁为工？留连秋月晏，（“月”，一作“日”。）迢递来山钟。

○苦竹桥

危桥属幽径，（“桥”，一作“梁”。）缭绕穿疏林。（“疏”，一作“空”。）迸箨分苦节，轻筠抱虚心。俯瞰涓涓流，仰聆萧萧吟。差池下烟日，嘲哲鸣山禽。（嘲，陟交切。哲，陟辖切。一本作“哳”。）谅无要津用，栖息有余阴。

○梅雨（《四时纂要》云：梅熟而雨曰梅雨，江东呼为黄梅雨。《笔墨闲录》云：“此诗不减老杜。”）

梅实迎时雨，苍茫值晚春。愁深楚猿夜，梦断越鸡晨。（《庄子》：越鸡不能伏鹄卵。越鸡，小鸡。）海雾连南极，江云暗北津。素衣今尽化，非为帝京尘。（陆士衡诗：京洛多风尘，素衣化为缁。谢诗云：谁能久京洛，缁尘染素衣。）

○零陵早春

问春从此去，几日到秦原？凭寄还乡梦，殷勤入故园。

○田家三首（邵武本作春怀故园。《笔墨闲录》云：《田家诗》“鸡鸣村巷白”云云，绝有渊明风味。）

蓐食徇所务，（《左氏》：秣马蓐食。蓐食，晨炊。蓐，音辱。）驱牛向东阡。（阡，谓阡陌。南北曰阡，东西曰陌。）鸡鸣村巷白，夜色归暮田。札札耒耜声，飞飞来乌鸢。竭兹筋力事，持用穷岁年。尽输助徭役，（“徭役”，一作“淫侈”。徭，音摇。）聊就空自眠。（“自”，一作“舍”。）子孙日以长，世世还复然。○其二

篱落隔烟火，农谈四邻夕。庭际秋虫鸣，疏麻方寂历。（“寂”，一作“析”。）蚕丝尽输税，机杼空倚壁。里胥夜经过，鸡黍事筵席。各言官长峻，文字多督责。东乡后租期，车毂陷泥泽。公门少推恕，（“少”，一作“日”。“恕”，作“问”。）鞭朴恣狼籍。努力慎经营，肌肤真可惜。迎新在此岁，（“此”，一作“今”。）唯恐踵前迹。○其三

古道饶蒺黎，萦回古城曲。蓼花被堤岸，陂水寒更渌。（“渌”，一作“绿”。）是时收获竟，落日多樵牧。风高榆柳疏，霜重梨枣熟。行人迷去住，野鸟竞栖宿。田翁笑相念，昏黑慎原陆。今年幸少丰，无厌饣与粥。（饣，诸延切。）

○行路难三首（三诗意皆有所讽，上篇谓志大如夸父者，竟不免渴死，反不若北方之短人，亦足终天年。盖自谓也。中篇谓人才众多，则国家不能爱养，逮天下多事，则狼顾而叹无可用之才。盖言同辈诸公一时贬黜之意也。下篇谓物适其时，则无有不贵，及时异事迁，则贵者反贱。盖言其前日居朝行而今日贬黜之意也。当是贬永州后作。）

君不见，夸父逐日窥虞渊。（《列子》：夸父不量力，欲追日景，逐之于隅谷之际。注曰：隅谷虞渊，日所入处。）跳踉北海超昆仑。（跳，徒凋切。踉，吕唐切。）披霄决汉出沆漭，（沆，下党切。漭，母党切。）瞥裂左右遗星辰。（杜子美云：千骑常瞥裂。瞥，匹蔑切。）须臾力尽道渴死，（夸父渴欲饮，走饮河渭。河渭不足，将北走饮大泽，未至，道渴而死。弃其杖，尸膏肉所浸，生邓林。邓林弥广数千里。）狐鼠蜂蚁争噬吞。（“蜂”，一作“蝼”。）北方人长九寸，（《列子》：东北极有人，名人，长九寸。《山海经》曰：东海之外，有小人国，名人。，疾郢切，又音争。《广韵》音停。）开口抵掌更笑喧。啾啾饮食滴与粒，（一作“喽啾”。）生死亦足终天年。睢盱大志小成遂，（睢，许规切。盱，音吁。一作“天志”，一作“失志”，一作“志大”。）坐使儿女相悲怜。○其二

虞衡斤斧罗千山，（《周礼》：虞衡作山泽之材。注云：虞衡，掌山林之官。掌山泽者谓之虞，掌川林者谓之衡。《周礼》又云：山虞掌山泽之禁令。林衡，掌巡林麓之禁令。）工命采斫戈与椽。（弋，音弋。“弋与”，一作“戕为”。）深林土剪十取一，百牛连鞅摧双辕。（鞅，牛羁也。）万围千寻妨道路，（围，绕也。）东西蹶倒山火焚。遗余毫末不见保，躏跞间壑何当存？（躏，音吝。跞，音历。）群材未成质已夭，突兀孝豁空岩峦。（孝，许交切。诸韵无从山旁者，唯《集韵》有“孝”字云。<广孝>豁，宫殿高貌。）柏梁天灾武库火，（汉武帝太初元年十一月，柏梁台灾。晋惠帝元康五年闰十月，武库火。累代异宝，一时荡尽。《左传》：人火曰火，天火曰灾。）匠石狼顾相愁冤。君不见南山栋梁益稀少，爱材养育谁复论！○其三

飞雪断道冰成梁，侯家炽炭雕玉房。（雕玉房，以雕玉饰房也。）蟠龙吐耀虎喙张，熊蹲豹踯争低昂。（古者屑炭和作兽形。龙虎熊豹，皆言炭之形也。蹲，音存。踯，直炙切。）攒峦丛射朱光，（，五各切。）丹霞翠雾飘奇香。美人四向回明，（，耳珠。）雪山冰谷太阳。星躔奔走不得止，奄忽双燕栖虹梁。风台露榭生光饰，死灰弃置参与商。（《庄子》：心若死灰。韩安国曰：死灰独不然乎？《左传》：辰为商星参为晋星，参商相去之远也。扬子曰：吾不睹参辰之相比也。王志长《杂诗》：王事离我志，殊隔过商参。）盛时一去贵反贱，桃笙葵扇安可当！（“当”，一作“常”。集注：东坡云：不知桃笙为何物，偶阅《方言》，簟，宋、魏之间谓之笙，乃悟桃笙以桃竹为簟也。梁简文帝《答湘南王献簟书》云：五离九折，出桃枝之翠笋。乃谓桃枝竹簟也。桃竹出巴、渝间，杜子美有《桃竹杖歌》。《诗话》云：余按唐万年尉段公路《北户录》云：琼州红藤簟，《方言》谓之笙，或曰，亦曰行唐。沈约奏弹歙令仲文秀恣横云：令吏输六尺笙四十领。何东坡忘此耶？又左思太冲《吴都赋》云：桃笙象簟，韬于筒中。注云：桃笙，桃枝簟也。吴人谓簟为笙。刘梦得亦有诗云：蕙风香麈尾，月露濡桃笙。葵扇，出《晋·谢安传》：安乡人有蒲葵扇五万，安乃取其中者捉之。京师士庶竞市，价增数倍。）

○闻籍田有感（元和五年十月，宪宗诏来年正月十六日东郊籍田，敕有司修撰仪注。）

天田不日降皇舆，（张衡《东京赋》云：躬三推于天田，修帝籍之千亩。《楚词》：恐皇舆之败绩。皇舆，天子车也。）留滞长沙岁又除。（贾谊贬长沙王傅，公以谊况己也。）宣室无由问厘事，（后岁余，文帝思贾谊，征之，至。入见，上方受厘，坐宣室。上因感鬼神事而问鬼神之本。谊具道所以然之故。厘，音禧。祭余肉也。）周南何处托成书？（司马迁《自叙》：太史公留滞周南，执迁手泣曰：“今天子封泰山，而余不得从行，是命也夫！汝为太史，无忘吾所欲论著矣！”元和五年十月，宪宗诏来年正月十六日东郊籍田，敕有司修撰仪注。公自言留滞永州，如太史公，不得从行。）

○乌词（一作《跛乌词》。，举一足也。此词及下《笼鹰》、《放鹧鸪》，皆以自况。，音企。《山海经》云：有踵国人，行脚不着地，如人之足。乌，病一足，而行也。作跛非。）

城上日出群乌飞，鸦鸦争赴朝阳枝。（鸦鸦，乌声。《诗》，梧桐生矣，于彼朝阳。朝阳，日初出处。）刷毛伸翼和且乐，尔独落魄今何为？（落魄，不检也，又不得志貌。魄，音托，又旁各切。）无乃慕高近白日，三足妒尔令尔疾。（《五经通义》、《春秋元命苞》皆云：日中有三足乌。）无乃饥啼走路旁，贪鲜攫肉人所伤？（《汉书》：黄霸为颍川太守，尝欲有所伺察，择长年吏遣行。吏出，不敢舍邮亭，食于道旁，乌攫其肉。）翘肖独足下丛薄，（《庄子》：肖翘之物。独足，一足也。）口衔低枝始能跃。还顾泥涂备蝼蚁，仰看栋梁防燕雀。左右六翮利如刀，（扬子：鹪鹏冲天，不在六翮乎？）踊身失势不得高。支离无趾犹自免。（《庄子》：支离疏者。上有大役，则支离以有常疾不受功；上与病者粟，则受三钟与十束薪。夫支离其形者，犹足以养生。又鲁有兀者叔山无趾，见仲尼曰：“吾唯不知务而轻用吾身，吾是以亡足。今吾来也，犹有尊足者存，吾是以务全之也。”）努力低飞逃后患。

○笼鹰词

凄风淅沥飞严霜，（秋风曰凄风。淅沥，风声。）苍鹰上击翻曙光。云披雾裂虹断，霹雳掣电捎平冈。（傅玄《蜀都赋》曰：鹰则流星曜景，奔电飞光。掣，音彻。）砉然劲翮翦荆棘，（砉然，羽翮之声。《庄子》：砉然响然。砉，呼切。）下攫狐兔腾苍茫。爪毛吻血百鸟逝，独立四顾时激昂。炎风溽暑忽然至，（《月令》，季夏之月，上润溽暑。）羽翼脱落自摧藏。草中狸鼠足为患，一夕十顾惊且伤。但愿清商复为假，（孟秋之月，凉风至，则鹰乃祭鸟也。）拔去万累云间翔。（“累”，一作“里”。）

○放鹧鸪词

楚越有鸟甘且腴，嘲嘲自名为鹧鸪。（鹧鸪，鸟名。出南越。其鸣自呼，南飞不北。）徇媒得食不复虑，（媒，谓所以致鹧鸪者。）机械潜发罹{孚}。（，音嗟。{孚}，音孚，网也。）羽毛摧折触笼，（偶许切。）烟火煽赫惊庖厨。鼎前芍药调五味，（司马相如赋：芍药之和，具而后御。芍药，香药。）膳夫攘腕左右视。齐王不忍觳觫牛，（《孟子》：齐宣王坐于堂上，有牵牛而过堂下者，曰：“将以衅钟。”王曰：“吾不忍其觳觫。”）简子亦放邯郸鸠。（《列子》：邯郸之民献鸠于简子，简子厚赏之。客问其故，简子曰：“正旦放生，示有恩也。”《孔丛子》亦曰：“元日有人献鸠于简子，简子厚赏之，而放其鸠。”邯鄣，赵地。）二子得意犹念此，（“二子”，他本作“二君”，或又作“二臣”。）况我万里为孤囚？破笼展翅当远去，同类相呼莫相顾。（《笔墨闲录》云：盖以自况其欲远俦类也。）

○龟背戏（其制不可详，观诗意，乃亦博棋之类尔。状如龟背，因以为名。）

长安新技出宫掖，喧喧初遍王侯宅。玉盘滴沥黄金钱，皎如文龟丽秋天。（丽，著也。《易》云：月日丽乎天。）八方定位开神卦，六甲离离齐上下。投变转动玄机卑，星流霞破相参差。四分五裂势未已，出无入有谁能知？乍惊散漫无处所，须臾罗列已如故。徒言万事有盈虚，终朝一掷知胜负。（刘毅家无儋石之储，樗蒲一掷百万。）修门象棋不复贵，（《楚词·招魂》章：魂兮归来，入修门些。又云：{艹昆}蔽象棋，有六博些。注：修门，郢城门。）魏宫妆奁世所弃。（《世说》：弹棋始自魏宫内妆奁之戏，文帝于此技特妙，能用手巾角拂之。）岂如瑞质耀奇文，愿持千岁寿吾君。（《史记》：龟千年游莲叶之上。）庙堂巾笥非余慕，（《庄子》：楚有神龟，死已三千岁矣，王巾笥而藏之庙堂之上。）钱刀儿女徒纷纷。（钱刀，见上《白荷》诗注。）

○闻黄鹂（黄鹂，即仓庚也。一名搏黍。）

倦闻子规朝暮声，（子规，即鹈デ。）不意忽有黄鹂鸣。一声梦断楚江曲，满眼故园春意生。（《苕溪诗话》云：感物怀土，不尽之意备见于此两句中，不在多也。一本，“意生”作“草绿”。）目极千里无山河，（一本，“目极”作“故园”。）麦芒际天摇青波。王畿优本少赋役，务闲酒熟饶经过。此时晴烟最深处，舍南巷北遥相语。翻日迥度昆明飞，（昆明，池名。）凌风邪看细柳翥。（章恕切。飞举也。）我今误落千万山，身同伧人不思还。（伧，助耕切。楚人别种。）乡禽何事亦来此，令我生心忆桑梓。（《诗》：维桑与梓。）闭声回翅归务速，西林紫椹行当熟。（《说文》：椹，桑实也。《诗》：食我桑椹，怀我好音。椹，食荏切。）

○浑鸿胪宅闻歌效白。（《白》，古歌词名。起于吴地，疑为吴曲。）

翠帷双卷出倾城，（《汉书》：李延年歌曰：北方有佳人，绝世而独立。一顾倾人城，再顾倾人国。）龙剑破匣霜月明。（龙泉、太阿，皆剑名也。晋雷焕得宝剑，入水，化为龙而去。）朱唇掩抑悄无声，金簧玉磬宫中生。（笙有十三簧，象凤之身。《吕氏春秋》曰：尧命夔拊石击石，象上帝玉磬之音，以舞百兽。）下沉秋火激太清，天高地迥凝日晶。羽觞荡漾何事倾？（宋玉《招魂》：瑶浆蜜勺实羽觞。）

○杨白花（《南史》：杨白花，武都仇池人。少有勇才，容貌瑰伟，胡太后逼幸之。白花惧祸，会父大眼卒，白花拥部曲南奔于梁。太后追思不已，为作《杨白花歌》，使宫人昼夜连臂蹋蹄歌之，声甚凄断。杨白花位至太子左卫率。《许彦周诗话》曰：子厚乐府《杨白花》，言婉而情深，古今绝唱也。）

杨白花，风吹渡江水。坐令宫树无颜色，摇荡春光千万里。茫茫晓日下长秋。（长秋，皇后宫。）哀歌未断城鸦起。

○渔翁（东坡云：诗以奇趣为宗，反常合道为趣。熟味此诗有奇趣。然其尾两句，虽不必亦可。）

渔翁夜傍西岩宿，（集中有《西山宴游记》。）晓汲清湘燃楚竹。烟销日出不见人，Ы乃一声山水绿。（山谷尝书元次山《Ы乃曲》云，Ы，乌好切。乃，音霭。湘中棹歌声。子厚《渔父》词有“Ы乃一声山水绿”之句，误书“Ы欠”，后生多承误，妄用之，可笑。《苕溪渔隐》曰：按《元次山集》《Ы乃曲》注云：Ы，音袄。乃，音霭。棹船之声。《洪驹父诗话》，谓Ы，音霭。乃，音袄。遂反其音，是不曾看《次山集》及《山谷碑》而妄为之音耳。）回看天际下中流，岩上无心云相逐。（陶渊明《归去来词》：云无心而出岫。）

○饮酒（《笔墨闲录》曰：《饮酒》诗绝似渊明。）

今旦少愉乐，起坐开清樽。举觞酹先酒，（本注云：始为酒者也。酹，音耒。先，息见切。）遗我驱忧烦。须臾心自殊，顿觉天地喧。连山变幽晦，绿水函晏温。蔼蔼南郭门，（集有《与杨诲之书》云：“吾待子郭南亭上”，而此云“南郭门”，亦永州也。）树木一何繁。清阴可自庇，竟夕闻佳言。尽醉无复辞，偃卧有芳荪。彼哉晋楚富，（《孟子》：晋楚之富，不可及也，彼以其富，我以吾仁。）此道未必存。

○读书

幽沉谢世事，亻免默窥唐虞。上下观古今，起伏千万途。遇欣或自笑，感戚亦以吁。缥帙各舒散，（缥，疋沼切。帛青白色。本作“缥帙各散后”。）前后互相逾。（“前后”一作“得失”。）瘴こ扰灵府，日与往昔殊，临文乍了了，彻卷兀若无。（集有《与许京兆书》云：“往时读书，自以不至底滞，今皆顽然无复省录。每读古人一传，数纸已后，则再三伸卷，复观姓氏，旋又废失。”即此所谓“彻卷兀若无”者。）竟夕谁与言？（“竟”字，今本多误作“竞”。）但与竹素俱。（《选》张景阳《杂诗》：游思竹素园，注：竹素，皆古人所用书，文言“游思”，古人典籍也。）倦极更倒卧，（“更”，一作“便”。）熟寐乃一苏。欠伸展肢体，（《礼记》：君子欠伸撰杖屦。）吟咏心自愉。得意适其适，非愿为世儒。道尽即闭口，萧散捐囚拘。巧者为我拙，智者为我愚。书史足自悦，安用勤与劬？贵尔六尺躯，勿为名所驱！

○感遇二首（永州作。）

西陆动凉气，（昭四年《左传》：日在北陆而藏冰，西陆朝觌而出之。陆，道也。）惊鸟号北林。栖息岂殊性，集枯安可任！（《晋语》云：暇豫之吾吾，不如鸟乌。人皆集于苑，己独集于枯。“集”，一作“荣”。）鸿鹄去不返，勾吴阻且深。（《吴越春秋》，太伯逃之荆蛮，号为勾吴。“吴”，或作昊。）徒嗟日沉湎，丸鼓鹜奇音。（《汉书·史丹传》：元帝留好音乐，或置鼙鼓殿下，天子自临轩槛上，ㄨ铜丸以レ鼓，声中严鼓之节。）东海久摇荡，南风已。（七林切。马行疾。）坐使青天暮，小星愁太阴。（《诗》，ィ彼小星。太阴，月也。）众情嗜奸利，居货捐千金。（《史记·吕不韦传》：奇货可居。）危根一以振，齐斧来相寻。（《汉书》引《易》：丧其齐斧。齐斧，利斧。齐，侧皆切。）揽衣中夜起。（揽，音览。一作{临手}。）感物涕盈襟。微霜众所践，谁念岁寒心？○其二

旭日照寒野。兴斯起蒿莱。（《诗》：弁彼兴斯，归飞提提。注云，兴，卑居。鸟鸦也，小而多群，腹下白。兴，音豫。）啁啾有馀乐，飞舞西陵隈，回风旦夕至，（《尔雅》：回风曰飘。）零叶委陈ぼ。（音垓。）所栖不足恃，鹰隼纵横来。

○咏史

燕有黄金台，（《上谷郡图经》曰：黄金台，在易水东南十八里。燕昭王置千金于台上，以延天下之士。）远致望诸君。（望诸君，乐毅也。）兼兼事强怨。（《晋语》：兼兼之德，不足就也。兼兼之食，不足狃也。注云，兼兼，犹小小。兼，音歉。）三岁有奇勋。（《史记》：燕昭王以子之之乱而齐大败燕，昭王怨齐，未尝一日而忘报齐也。乐毅为魏使燕，因委质为臣。昭王以毅为上将军伐齐，下齐七十馀城，皆为郡县。）悠哉辟疆理，东海漫浮云。宁知世情异，嘉谷坐高焚。（昭王卒，子王惠立。齐田单纵反间于燕曰：“齐之所忌，唯患他将之来。”惠王乃使骑劫代将，而召乐毅。毅畏诛，遂西降赵。赵封毅于观津，号曰望诸君。高，呼尧切。）致令委金石，谁顾蠢蠕群。（蠢，尺尹切。蠕，而尹切。）风波潜构，（，许勿切。）遗恨意纷纭。岂不善图后，交私非所闻。为忠不内顾，晏子亦垂文。

○咏三良（文六年《左传》：秦伯任好卒，以子车氏之三子奄息、仲行、钅咸虎为殉，皆秦之良也。《诗·黄鸟》，哀三良也。国人刺穆公以人从死而作是诗。疏云：《秦本纪》云，穆公卒，葬于雍，从死者百七十人。然则死者多矣。主伤善人，故言哀三良也。）

束带值明后，顾盼流辉光。一心在陈力，鼎列夸四方。（鼎列，鼎足而列也。）款款效忠信，恩义皎如霜。生时亮同体，死没宁分张？壮躯闭幽隧，猛志填黄肠。（《汉书·霍光传》：赐光黄肠题凑各一具。苏林曰：以柏木黄心致累棺，故曰黄肠。）殉死礼所非，（《礼记》：子车死于卫，其妻与其家大夫谋以殉葬。陈子亢曰：“以殉葬，非礼也”。）况乃用其良？（东坡作《秦穆公墓》篇则云：“昔公生不诛孟明，岂有死之日而忍用其良？乃知三子殉公，意亦犹齐之二子从田横。古人感一饭尚能杀其身，今人不复见此等，乃以所见疑古人。”云云。）霸基弊不振，晋楚更张皇。疾病命固乱，魏氏言有章。（宣十五年《左传》：魏武子有嬖妾，无子。武子疾，命其子颗必嫁是。疾病，则必以为殉。及卒，颗嫁之，曰：“疾病则乱，吾从其治也。”）从邪陷厥父，吾欲讨彼狂。（彼狂，谓穆公子康公也。一作，“彼康”。）

○咏荆轲

燕秦不两立，太子已为虞。（燕太子丹谓其太傅鞠武曰：“且燕、秦不两立，愿太傅图之。”鞠武乃荐田光于太子。光言荆轲可用。）千金奉短计，（一本，“计”作“策”。）匕首荆卿趋。（荆轲曰：“樊将军，秦购之金千斤，邑万家，诚得樊将军首献秦王，秦王必悦，臣乃得有以报。”太子豫求天下之利匕首，得赵人徐夫人匕首，取之百金，装为遣荆轲。）穷年徇所欲，兵势且见屠。微言激幽愤，怒目辞燕都。朔风动易水，挥爵前长驱。（荆轲将入秦，至易水之上，为歌曰：风萧萧兮易水寒，壮士一去兮不复还。）函首致宿怨，献田开版图。（荆轲斩樊于期之首，及献燕督亢之地图，函封以入于秦。）炯然耀电光，掌握罔正夫。（“正”，一作“匹”。）造端何其锐，临事竟趑趄。长虹吐白日，（《汉书》：邹阳曰：“荆轲慕燕丹之义，白虹贯日，太子畏之。”）苍卒反受诛。（“反”，一作“乃”。秦王见燕使者咸阳宫，发图，图穷而匕首见。荆轲因左手把其袖，而右手持匕首扌甚之。秦王惊，自引起，轲逐秦王。时侍医夏无且以其所奉药囊提荆轲，秦王拔剑斩之，断其右股，于是左右前斩轲。）按剑赫凭怒，风雷助号呼。慈父断子首，狂走无容躯。（荆轲既死，秦王大怒，诏王翦伐燕，代王嘉乃遗燕王喜书曰：秦所以追尤燕急者，以太子丹故也。今诚杀丹献之秦王，秦兵必解。其后秦将李信追丹，丹匿衍水中，燕王乃斩丹献之。后五年，秦卒灭燕。）夷城芟七族，（邹阳又云，荆轲扌甚七族，要离燔妻子。）台观皆焚污。（“焚”，一作“潴”。）始期忧患弭，卒动灾祸枢。秦皇本诈力，事与桓公殊。奈何效曹子，（曹沫事见《佩韦赋》注。）实谓勇且愚。世传故多谬，太史征无且。（太史公曰：“世言荆轲伤秦王，非也。始公孙季功、董生与夏无且游，具知其事。为余道之如是”。且，子余切。）

○掩役夫张进骸（《诗眼》云：公《哭吕衡州》诗，足以发明吕温之俊伟；《哭凌员外》诗，书尽凌准平生；《掩役夫张进骸》，既尽役夫之事，又反覆自明其意。此一篇笔力规模，不减庄周、左丘明。）

生死悠悠尔，一气聚散之。偶来纷喜怒，奄忽已复辞。为役孰贱辱？为贵非神奇。一朝纩息定，（《丧大记》：属纩以俟绝气。纩，今之新绵，易动摇，置之口鼻之上，以为候。）枯朽无妍媸。生平勤皂枥，М秣不告疲。（“М”，一作“”。《诗》：乘马在厩，М之秣之。）既死给椟，（《高祖纪》：士卒从军者为。服虔曰：音卫。应劭曰：小棺也。今谓之椟。旧本皆作“彗椟”。彗，乃车轴头也，非是。）葬之东山基。奈何值崩湍，荡析临路垂。然暴百骸，（，古尧切，髑髅貌。“骸”，一作“体”。）散乱不复支。从者幸告余，（从，才用切。）卷之涓然悲。猫虎获迎祭，（《礼记》：古之君子，使之必报之。迎猫，为其食田鼠也；迎虎，为其食田豕也，迎而祭之也。）犬马有盖帷。（《礼记》：仲尼之畜狗死，使子贡埋之，曰：“吾闻之也，敝帷不弃，为埋马也，敝盖不弃，为埋狗也。”）伫立唁尔魂，岂复识此为？畚锸载埋瘗，（于计切。亦埋也。）沟渎护其危。我心得所安，不谓尔有知。掩骼著春令，（《月令》：孟春之月，掩骼埋。骼，各百切。）兹焉适其时。及物非吾辈，（一作“事”。）聊且顾尔私。

○省试观庆云图诗（晏元献家本有此诗，今附于此。公贞元五年举进士登第，此诗九年所作也。）

设色初成象，卿云示国都。（卿云，一曰庆云。见《西京杂记》。）九天开秘祉，百辟赞嘉谟。抱日依龙衮，非烟近御炉。（《史记·天官书》：若烟非烟，若云非云，郁郁纷纷，萧索轮，是谓庆云。又《瑞应图》曰：非气非烟，五色氛氲，谓之庆云。）高标连汗漫，向望接虚无。裂素荣光发，舒华瑞色敷。恒将配尧德，（《史记》称尧曰：就之如日，望之如云。）垂庆代《河图》。

○春怀故园

九扈鸣已晚，（昭十七年《左传》：郯子曰：少昊之立，九扈为九农正。《说文》曰：九扈，农桑候鸟。扈民无淫者也。春扈分盾，夏扈窃玄，秋扈窃蓝，冬扈窃黄，棘扈窃丹，行扈，宵扈啧啧，桑扈窃脂，老扈。崔豹《古今注》云：春扈氏趣民耕种，夏扈趣民耘除，秋扈趣民收敛，冬扈趣民盖藏，棘扈掌民百药，行扈昼为民驱鸟，宵扈夜为民除兽，桑扈为蚕驱雀，老扈趣民收麦。扈，一作。）楚乡农事春。悠悠故池水，空待灌园人。（於陵子辞卿相而桔槔灌园。戴宏为河间相，自免归而灌蔬，以经教授。向秀与吕安灌园山阳，收馀利以供酒食之费。范丹学通三经，尝自赁灌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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卷四十四·非国语上

○非国语序（集中有与吕道州书论《非国语》云：“身编夷人，名列囚籍，以道之穷也，而施乎事者无日，故乃挽引强为小书，以志乎中之所得焉。”又与吴武陵书云：“若《非国语》之说，仆病之久，尝难言于世俗，今因其闲也而书之。”又云：“伏而不出者累月，方示足下书。”书当元和三四年间，公时在永州作。其间载《国语》断截不可考，辄附益之，庶其理易见焉。）

左氏《国语》，其文深闳杰异，固世之所耽嗜而不已也。而其说多诬淫，不概于圣。（《扬子》，参差不齐，一概诸圣。注云：一以圣人之道概平之。）余惧世之学者溺其文采而沦于是非，是不得由中庸（一作“是不知得由中庸”。）以入尧、舜之道。本诸理，作《非国语》。

◎非国语上（三十一篇。）

○灭密（此已下《周语》。）

恭王游于泾上，（“恭王”，诸本皆作“昭王”，以《国语》诸本考之，皆作“恭王”，且周之世系，恭王在穆王之后，而昭王在穆王之前，《国语》之叙亦止自穆王以来，则为恭王无疑矣。恭，《史记》作共。）密康公从，有三女奔之。其母曰：“必致之王。众以美物归汝，何德以堪之？小丑备物，终必亡。”康公不献。一年，王灭密。

非曰：康公之母诚贤耶？则宜以淫荒失度命其子，焉用惧之以数？且以德大而后堪，则纳三女之奔者，德果何如？若曰“勿受之”，则可矣。教子而媚王以女，非正也。左氏以灭密征之，无足取者。

○不藉

宣王不藉千亩，虢文公谏曰：“（云云。）将何以求福用人？”王不听。三十九年，战于千亩，王师败绩于姜氏之戎。（藉，借也，借民力以为之。天子藉田千亩，诸侯百亩，自厉王流于彘，藉田礼废。宣王即位，不复遵古，故虢文公谏之。文王母弟虢仲虢叔，始封于虢，文公盖其后也。）

非曰：古之必藉千亩者，礼之饰也。其道若曰：吾犹耕云尔。（一作“吾犹耕乎云尔”。）又曰：吾以奉天地宗庙。则存其礼诚善矣。然而存其礼之为劝乎农也，则未若时使而不夺其力，节用而不殚其财，通其有无，和其乡闾，则食固人之大急，不劝而劝矣。启蛰也得其耕，（《左传》，启蛰而郊。注云，启蛰，建寅之月。）时雨也得其种，苗之猥大也得其耘，（《汉书》，江皋河滨，虽有恶种，无不猥大。猥，盛也。）实之坚好也得其获，（《诗》：既坚既好，不稂不莠。）京庾得其贮，（《诗》：曾孙之庾，如坻如京。京，高丘也。“京庾”，一作“尔庾”。）老幼得其养，取之也均以薄，藏之也优以固，则三推之道（推，进也，《礼记》：天子三推。推，徒回切。）存乎亡乎，皆可以为国矣。彼之不图，而曰我特以是劝，则固不可。今为书者曰：“将何以求福用人？”夫福之求，不若行吾言之大德也；（“德”，一作“福”。）人之用，不若行吾言之和乐以死也。败于戎而引是以合焉，夫何怪而不属也？又曰“战于千亩”者，吾益羞之。

○三川震

幽王二年，西周三川皆震。伯阳父（周大夫也。）曰：“周将亡矣！夫天地之气，不失其序；若过其序，民乱之也。阳伏而不能出，阴迫而不能蒸，于是有地震。今三川实震，是阳失其所而镇阴也。阳失而在阴，源必塞。源塞，国必亡。若国亡，不过十年，数之纪也。夫天之所弃，不过其纪。”是岁也，三川竭，岐山崩，幽王乃灭，周乃东迁。（自“天地之气”已下新附。）

非曰：山川者，特天地之物也。阴与阳者，气而游乎其间者也。自动自休，自峙自流，是恶乎与我谋？自斗自竭，自崩自缺，是恶乎为我设？彼固有所逼引，而认之者不塞则惑。夫釜鬲而爨者，（《尔雅》：鼎款足者谓之鬲。款足，曲脚也。鬲，音肓。）必涌溢蒸郁以糜百物；（糜，烂也。）畦汲而灌者，必冲荡激以败土石。是特老圃者之为也，（一本云“是特老妇老圃者之为也”。）犹足动乎物，又况天地之无倪，（倪，端倪。）阴阳之无穷，以Е洞葛乎其中，（Е，音汞，诸韵皆胡洞切，并云水银也，无别义。今独孤及《观海诗》：Е洞吞百谷。杜子美诗：Е洞不可掇。杜诗中用Е洞不一。《淮南子》，Е蒙鸿洞，莫知其门。许慎注：Е，读如项羽之“项”。鸿，读如子赣之“赣”。洞，读如同游之“同”。今按唐人用“Е洞”二字，若出于《淮南子》，音合依本处注。葛，音胶葛。）或会或离，或吸或吹，如轮如机，其孰能知之？且曰：“源塞，国必亡。”“人乏财用，不亡何待？”则又吾所不识也。且所谓者天事乎？抑人事乎？若曰天者，则吾既陈于前矣；人也，则乏财用而取亡者，不有他术乎？而曰是川之为尤！又曰“天之所弃，不过其纪”，愈甚乎哉！吾无取乎尔也。

○料民

宣王料民于太原，仲山父谏曰：“民不可料也。夫古者不料民而知其少多。王治农于藉，搜于农隙，耨获亦于藉，于既蒸，狩于毕时，是皆习民数也，又何料焉！不谓其少而大料之，是示少而恶事也，临政示少，诸侯避之。治民恶事，无以赋令。且无故而料民，天之所恶也，害于政而妨于嗣。”（一作“后嗣”。）王卒料之，及幽王，乃废灭。（《国语》无“废”字。料，数也。自“民不可料”至“无以赋令”，新附。）

非曰：吾尝言，圣人之道，（“言”，一作“闻”。）不穷异以为神，不引天以为高，故孔子不语怪与神。君子之谏其君也，以道不以诬，务明其君，非务愚其君也。诬以愚其君则不臣。（一作“罔不拒”。）仲山氏果以职有所协，（协，合也。）不待料而具，而料之者政之ζ也，姑云尔而已矣，又何以示少恶事为哉？（示少，示以寡也。恶事，厌恶政事，不能修之之意。）况为大妄以诿乎后嗣！（《贾谊传》：尚有可诿者。《胡建传》：执事以诿上。诿，累也。诿，女恚切。）惑于神怪愚诬之说，而以是征幽之废灭，则是幽之悖乱不足以取灭，而料民者以祸之也。仲山氏其至于是乎？盖左氏之嗜诬斯人也已！何取乎尔也？

○神降于莘（莘，虢地。）

周惠王十五年，有神降于莘。王问于内史过曰：“今是何神也？”对曰：“昔昭王娶于房，曰房后，实有爽德，协于丹朱。丹朱冯身以仪之，生穆王焉。实临周之子孙而祸福之。夫神壹，不远徙迁。若由是观之，其丹朱之神乎？”王曰：“其谁受之？”对曰：“在虢土。”王曰：“然则何为？”对曰：“臣闻之，道而得神，是谓逢福；淫而得神，是谓贪祸。今虢少荒，其亡乎！”王曰：“吾其若之何？”对曰：“使太宰以祝史帅狸姓，奉牺牲粢盛玉帛往献焉，无有祈也。”王曰：“虢其几何？”对曰：“昔尧临民以五。（五年一巡狩。）今其胄见，神之见也，不过其物。若由是观之，不过五年。”（狸姓，丹朱之裔。谓神不歆非类，故帅以往。旧本止载“有神降于莘，使帅狸姓以献焉”两句。今如前附益之，庶可见非之之意也。）

非曰：力足者取乎人，力不足者取乎神。所谓足，足乎道之谓也，尧、舜是矣。周之始，固以神矣，况其征乎？彼鸣乎莘者，以蒿凄怆。（，音薰，香气。蒿凄怆，见《礼记》。）妖之浅者也。天子以是问，卿以是言，则固已陋矣。而其甚者，乃妄取时日，莽浪无状，而寓之丹朱。（莽浪，无根源也。并如字。）则又以房后之恶德与丹朱协，而凭以生穆王，而降于虢，以临周之子孙，于是遂师丹朱之裔以奉祠焉。又曰尧临人以五，今其胄见，（胄，后也。）虢之亡，不过五年。斯其为书也，不待片言而迂诞彰矣！

○聘鲁

定王八年，使刘康公聘于鲁。发币于大夫，季文子、孟献子皆俭，叔孙宣子、东门子家皆侈。归，王问鲁大夫孰贤？对曰：“季、孟其长处鲁乎？叔孙、东门其亡乎？若家不亡，身必不免。”王曰：“几何？”对曰：“东门之位不若叔孙而泰侈焉，不可以事二君。叔孙之位，不若季孟而亦泰侈焉，不可以事三君。若皆早世，犹可，若登年以载其毒，必亡。”（登年，多历年也。载，行也。毒，害也。必亡，家必亡也。自“发币于大夫”至“身不免”，及“登年以载其毒，必亡”，皆新附。）

非曰：泰侈之德恶矣，其死亡也有之矣，而孰能必其时之早暮耶？设令时之可必，又孰能必其君之寿夭耶？若二君而寿，三君而夭，则登年载毒之数如之何而准？

○叔孙侨如

简王八年，鲁成公来朝，使叔孙侨如先聘且告。见王孙说，与之语。（王孙说，周大夫也。）说言于王曰：“鲁叔孙之来也，必有异焉。其享觐之币薄而言谄，殆请之也。若请之，必欲赐也。鲁执政唯强，故不忄焉，而后遣之。且其状方上而锐下，宜触冒人，王其勿赐。若贪陵之人来而盈其愿，是不赏善也。”（自“简王”至“来朝”，自“鲁叔孙来”至“后遣之”皆新附。）

非曰：诸侯之来，王有赐予，非以货其人也，以礼其国也。苟叔孙之来，不度于礼，不仪于物，则罪也。王而刑之，谁曰不可？若力之不能而姑勿赐，未足以惩夫贪陵者也，不若与之。今使王逆诈诸侯而蔑其卿，苟兴怨于鲁，未必周之福也。且夫恶叔孙者，泰侈贪陵则可矣，方上而锐下，非所以得罪于天子。

○郄至（郄，亦作“”。郄，乞逆切。）

晋既克楚于鄢，使郄至告庆于周。（“告庆”，旧本作“献捷”。）未将事，王叔简公饮之酒，相说也。明日，王叔子誉诸朝。郄至见邵桓公，与之语。邵公以告单襄公曰：“王叔子誉温季，以为必相晋国，相晋国必大得诸侯，劝二三君子必先导焉，可以树。”襄公曰：“人有言曰‘兵在其颈’，其郄至之谓乎！君子不自称也。（云云。）在《太誓》曰：‘民之所欲，天必从之。’王叔欲郄至，能勿从乎？”郄至归，明年死难。及伯舆之狱，王叔陈生出奔晋。（自“晋克楚”至“可以树”，新附。）

非曰：单子罪郄至之伐当矣。因以列数舍郑伯、下楚子、逐楚卒，咸以为奸，则是后之人乘其败追合之也。（邵公初告单襄公，谓“郄至曰：‘吾有三伐：勇而有礼，反之以仁。吾三逐楚军之卒，勇也；见其君必下而趋，礼也；能获郑伯而赦之，仁也。若是而知晋国之政，楚、越必朝。’”襄公曰：“且至何三伐之有？夫仁、礼、勇，皆民之为也。以义死用谓之勇；奉义顺则谓之礼；畜义丰功谓之仁。奸仁为佻，奸礼为羞，奸勇为贼。有三奸以求替其上，远于德政矣。”公谓三奸之说，自至死难后，后人追合之也。）左氏在《晋语》言免胄之事，则曰：“勇以知礼。”于此焉而异，吾何取乎？（《晋语》：厉公六年，鄢之战，至以韦之跗注，三逐楚共王卒，见王必下奔。退战，王使工尹襄问之以弓，曰：“方事之殷也，有韦之跗注，君子也。属见不谷而下，无乃伤乎？”至甲胄而见客，免胄而听命，曰：“君子之外臣至，以寡君之灵，间蒙甲胄，不敢当拜君命之辱，为使者故，敢三肃之。”君子曰：“勇而知礼。”公谓左丘明前日既载其三奸之事，而于此所书又如此，固已自异也。）郄氏诚良大夫，不幸其宗侈而亢，兄弟之不令，而智不能周，强不能制，遭晋厉之淫暴，谗嬖窃构以利其室，卒及于祸。吾尝怜焉。今夫执笔者以其及也，而必求其恶以播于后世，然则有大恶幸而得终者，则固掩矣。世俗之情固然耶？其终曰：“王叔欲郄至，能勿从乎？”斯固不足讥也已。

○柯陵之会（柯陵，郑西地名。）

柯陵之会，（《春秋》鲁成公十七年书：公会尹子、单子、晋侯、齐侯、宋公、卫侯、曹伯、邾人伐郑。六月乙酉，同盟于柯陵。）单襄公见晋厉公视远步高。（单，音善。）晋郄见，其语犯；（，音倚，又音奇。）郄见，其语迂；（，嗤周切。）郄至见，其语伐；齐国佐见，其语尽。鲁成公见，言及晋难及郄之谮。单子曰：“晋将有乱，其君与三郄其当之乎？”鲁侯曰：“敢问天道乎，抑人故也？”对曰：“夫合诸侯，民之大事也。其君在会，步言视听必皆无谪，则可以知德矣。晋侯爽二，吾是以云。（视与步也。）今郄伯之语犯，叔迂，季伐。犯则陵人，迂则诬人，伐则掩人，其谁能忍之？虽齐国子亦将与焉。立于淫乱之国，而好尽言以招人过，（招，音摇。）怨之本也。”简王十二年，晋杀三郄。十三年，晋侯弑。齐人杀国武子。（自“鲁侯曰”至“能忍之”，自“立于淫乱”至“国武子”，皆新附。）

非曰：是五子者，虽皆见杀，非单子之所宜必也。而曰合诸侯，人之大事，于是乎观存亡。若是，则单子果巫史矣。视远步高、犯、迂、伐、尽者，皆必乎死也，则宜死者众矣！夫以语之迂而曰宜死，则单子之语，迂之大者，独无谪邪？

○晋孙周

晋孙谈之子周适周。单襄公以告顷公曰：“必善晋周，将得晋国。其行也文，能文则得天地。天地所祚，小而后国。夫敬，文之恭也；忠，文之实也；信，文之孚也；仁，文之爱也；义，文之制也；智，文之舆也；勇，文之帅也；教，文之施也；孝，文之本也；惠，文之慈也；让，文之材也。此十一者，夫子皆有焉。天六地五，（《国语》注：天有六气：阴、阳、风、雨、晦、明。地有五行：金、木、水、火、土也。旧本皆作“天五地六”，非是。）数之常也。（云云。）成公之归也，吾闻晋之筮之也，遇《乾》之《否》，曰‘配而不终’。君三出焉。一既往矣，后之不知，其次必此。且成公之生也，其母梦神规其臀以黑，曰：‘使有晋国，三而畀之孙。’故名之曰黑臀。于今再矣。晋襄公曰，此其孙也，而今德孝恭，非此而谁？必早善晋子，其当之也。”顷公许诺。（自“晋孙谈”至“适周”，自“将得晋国”至“文之材也”，自“成公之归”至“许诺”，皆新附。）

非曰：单子数晋周之德十一，而曰合天地之数，岂德义之言耶，又征卦、梦以附合之，皆不足取也。

○谷洛斗

灵王二十二年，谷、洛斗，将毁王宫。（谷、洛，二水名也。斗者，两水激，有似于斗也。）王欲壅之，太子晋谏。（云云。）王卒壅之。及景王，多宠人，乱于是乎始生。景王崩，王室大乱。及定王，王室遂卑。

非曰：谷、洛之说，与三川震同。天将毁王宫而勿壅，则王罪大矣，奚以守先王之国？壅之诚是也。彼小子之讠尧讠尧者，又足记耶？王室之乱且卑，在德，而又奚谷、洛之斗而征之也？

○大钱

景王将铸大钱，单穆公曰：“不可。（云云。）可先而不备，谓之怠；可后而先之，谓之召灾。”

非曰：古今之言泉币者多矣。（钱者，金币之名。古曰泉，后转曰钱。）是不可一贯，以其时之升降轻重也。币轻则物价腾踊，物价腾踊则农无所售，皆害也。就而言之，孰为利？曰：币重则利。曰：奈害农何？曰：赋不以钱，而制其布帛之数，则农不害；以钱，则多出布帛而贾，则害矣。今夫病大钱者，吾不知周之时何如哉？其曰“召灾”，则未之闻也。左氏又于《内传》曰：“王其心疾死乎？”其为书皆类此矣。

○无射

王将铸无射，单襄公曰：“不可。”（据《国语》，乃单穆公。）

非曰：钟之大不和于律，乐之所无用，则王妄作矣。单子词曰：“口内味，耳内声，（内，诺答切。）声味生气。气在口为言，在目为明。言以信名，明以时动。名以成政，动以殖生。政成生殖，乐之至也。若视听不和，而有震眩，则味入不精。不精则气佚，气佚则不和。于是有狂悖之言，有眩惑之明，有转易之名，有过慝之度。出令不信，刑政放纷。”（《左传》昭十六年，子产曰：“狱之放纷。”）而伶州鸠，（伶，司乐官。州鸠，其名也。）又曰：“乐以殖财。”又曰：“离人怒神。”呜呼！是何取于钟之备也？吾以是怪而不信。或曰：移风易俗则何如？曰：圣人既理定，知风俗和恒而由吾教，于是乎作乐以象之。后之学者述焉，则移风易俗之象可见，非乐能移风易俗也。曰：乐之不能化人也，则圣人何作焉？曰：乐之来，由人情出者也。其始非圣人作也，圣人以为人情之所不能免，因而象政令之美，使之存乎其中，是圣人饰乎乐也。所以明乎物无非道，而政之不可忘耳。孟子曰：“今之乐犹古之乐也。”“与人同乐，则王矣。”吾独以孟子为知乐。

○律

王问律于伶州鸠，对曰。（云云。）

非曰：律者，乐之本也，而气达乎物，凡音之起者本焉。而州鸠之辞曰：“律吕不易，无奸物也。和平则久，久固则纯，纯明则终，终复则乐，所以成政。”吾无取乎尔。又曰：“姬氏出自天鼋，大姜之侄（徒结切，又直质切。）所凭神也。岁在周之分野。月在农祥，后稷之所经纬也。武王欲合是而用之。”斯为诬圣人亦大矣。（《国语》云：王问七律者何？州鸠曰：我姬出自天鼋，及析木者有建星及牵牛焉，则我皇妣大姜之侄、伯陵之后、逢公之所凭神也。岁之所在，则我有周之分野也。月之所在，辰马农祥也，我太祖后稷之所经纬也。王欲合是五位三所而用之。注：天鼋，即玄枵星，齐之分野。周之皇妣王季之母大姜者，逢伯陵之后，齐女也，故言出自天鼋。岁星在鹑火。鹑火，周之分野也。辰马，房心星也，房星晨正而农事起，故谓之农祥。稷播百谷，故农祥后稷之经纬。谓武王欲合是五位：岁、月、日、星、辰，三所；逢公所凭神，周分野所在，后稷所经纬而用之。公非之以为诬。）又曰：“王以夷则毕陈，黄钟布戎，太蔟布令，无射布宪，施舍于百姓。”吾知其来之自矣，（《语》又云，故以七同其数，而以律和其声，于是乎有七律。王以二月癸亥夜陈未毕而雨，以夷则之上宫毕之，以黄钟之下宫布戎于牧之野，以太蔟之下宫布令于商，以无射之上宫布宪施舍于百姓。）是《大武》之声也。州鸠之愚，信其传，而以为武用律也。孔子语宾牟贾之言《大武》也，曰：“《武》始自北出，再成而灭商，三成而南，四成而南国是疆，五成而分周公左、召公右，六成复缀，以崇天子，夹振之而四伐，盛威于中国。”则是《大武》之象也。“致右宪左”，“久立于缀”，皆《大武》之形也。夷则、黄钟、太蔟、无射，《大武》之律变也。（宪，按记读为轩。）

○城成周

刘文公与苌弘（苌，音长。）欲城成周，告晋。魏献子为政，将合诸侯。卫彪见单穆公曰：“苌弘其不没乎！苌叔必速及，魏子亦将及焉。若得天福，其当身乎？，若刘氏，则子孙实有祸。”是岁，魏献子焚死。二十八年，杀苌弘。及定王，刘氏亡。（在敬王十年。刘文公，王卿士。苌弘，周大夫苌叔也。卫彪，卫大夫也。魏献子，晋正卿魏舒也。）

非曰：彪天所坏之说，吾友化光铭城周，（《吕温集》有《古东周城铭》。）其后牛思黯作《颂忠》，（一作《讼忠》。）苌弘之忠悉矣，学者求焉。若夫“当身”“速及”之说，巫之无恒者之言也，追为之耳。（吾友化光，吕温也。温，字和叔，一字化光。思黯，牛僧孺之字也。化光《古东周城铭》并序云：鲁昭公三十二年，苌叔合诸侯之大夫城成周。卫彪曰：“天之所坏，不可支也，苌弘违天，必受其咎。”异岁，周人杀苌弘，左氏明证以为世规，俾持颠之臣沮其胜气，非所以励尊王、垂大训也。予经其地而作是铭。铭曰：文、武受命，肇兴西土，周公作洛，始会风雨。居中本正，拓关开祚，盛则骏奔，衰则夹辅。平王东迁，九鼎已轻，二伯之后，时无义声。大夫苌弘，言抗其倾，坐致诸侯，廓崇王城。虽微远猷，实被令名，宜福而祸，何伤于明？立臣之本，委质定分，为仁不卜，临义不问。无天无神，唯道是信。国危必扶，国威必振。求而不获，乃以死殉。兴亡治乱，在德非运。罪之违天，不可以训。升虚览古，慨然遐愤。勒名颓隅，以劝大顺。）

○问战（此已下《鲁语》。）

长勺之役，曹刿（姑卫切。）问所以战于严公。（避庄讳为严。）公曰：“小大之狱，必以情断之。”刿曰：“可以一战。”（严公，《国语》作庄公。）

非曰：刿之问洎严公之对，皆庶乎知战之本矣。而曰夫“神求优裕于飨”，“不优，神不福也”。是大不可。方斗二国之存亡，以决民命，不务乎实，而神道焉是问，则事机殆矣。既问公之言狱也，（既“问”，一作“闻”。）则率然曰“可以一战”，亦问略之尤也。苟公之德可怀诸侯。（“问略”。一作“阔略”，一作“略之尤公也，苟公之德可以怀诸侯”。）而不事乎战则已耳；既至于战矣，徒以断狱为战之具，则吾未之信也。刿之辞宜曰：君之臣谋而可制敌者谁也？将而死国难者几何人？（难，乃旦切。）士卒之熟练者众寡？器械之坚利者何若？趋地形得上游以延敌者何所？然后可以言战。若独用公之言而恃以战，则其不误国之社稷无几矣。申包胥之言战得之，语在《吴篇》中。（子厚非鲁公君臣不知治人，而求卜于神，是矣，谓断狱为不足以战，则未必然。偻者怒于一笑而齐侯辱，御者忿于一羹而华元败，赦食马者足以出秦缪公，遗翳桑者足以救赵宣子，事以一端起，则言亦因之。使治狱者不由公道，戮及非辜，怨结士卒，一战取衄，安知无如羊斟之类乎？东莱吕伯恭曰：子羔为卫政，刖人之足。卫乱，子羔走郭门，刖者守门曰：“于此有室。”子羔入，追者罢。子羔将去，谓刖者曰：“吾亲刖子之足，此乃子报我之时也，何足逃我？”刖者曰：“君之治臣也先，后臣以法，欲臣之免于法也，臣知之。狱决罪定，临当论刑，君愀然不乐见于颜色，臣又知之。此臣之所以脱君也。”子羔一有司耳，有哀矜之意，人犹报之若是，况庄公君临一国，狱必以情，人之思报，岂子羔比耶？宗元乃曰，“以断狱为战之具，吾未之信”，历举将臣、士卒、地形之属，宗元之言，皆所谓战，而非所以战也。）

○跻僖公

夏父弗忌为宗，，将跻僖公。（云云。）展禽曰：“夏父弗忌必有殃。”“若血气强固，将寿宠得没。虽寿而没，不为无殃。”其葬也，焚，烟彻其上。（弗忌，鲁大夫。宗，宗伯，掌国祭祀之礼也。蒸，祭也，跻者，升也。弗忌欲升僖公于闵公之上也，谓明者为昭，其次为穆，而不以次。宗有司皆曰非昭穆而不听。柳下惠以为必有殃，而其言近诬，故公谓非所宜云。）

非曰：由“有殃”以下，非士师所宜云者，诬吾祖矣。

○莒仆

莒太子仆杀纪公，（纪公生仆及季佗，既立仆，而又爱季佗而黜仆，故弑之。）以其宝来奔。宣公使仆人以书命季文子，里革遇之而更其书。明日，有司复命，公诘之，仆人以里革对。公执之，里革对曰：“毁则者为贼，掩贼者为藏，窃宝者为宄，用宄之财者为奸。使君为藏奸者，不可不去也；臣违君命者，不可不杀也。”公曰：“寡人实贪，非子之罪也。”乃舍之。（里革，鲁大夫克也，自“明日”以下，新附。）

非曰：里革其直矣！曷若授仆人以入谏之为善？公之舍革也美矣！而仆人将君命以行，遇一夫而受其更，释是而勿诛，则无以行令矣。若君命以道而遇奸臣更之，则何如？

○仲孙它（徒何切。）

季文子无衣帛之妾，无食粟之马，仲孙它谏。（云云。）文子以告孟献子，孟献子囚之七日。自是子服之妾，衣不过七升之布，马饩不过稂莠。（季文子，季孙行父也，相鲁宣公、成公。仲孙它，孟献子之子子服它也。布八十缕为升。）

非曰：它可谓能改过矣。然而父在焉，而俭侈专乎己，何也？七升之布，大功之也，居然而用之，未适乎中庸也已。

○贲羊（贲，音坟。）

季桓子穿井，得土缶，中有羊焉。使人问仲尼曰：“吾穿井获狗，何也？”仲尼曰：“以丘所闻者，羊也。”

非曰：君子于所不知，盖阙如也。孔氏恶能穷物怪之形也？是必诬圣人矣。史之记地坼犬出者有之矣。（《晋·五行志》：隆安初，辅国将军孙无终家于暨阳，地中闻犬子声，寻而地坼，有二犬子，皆白色，一雄一雌，取而养之，皆死，后无终为桓玄所灭。）近世京兆杜济穿井获土缶，中有狗焉，投之于河，化为龙。

○骨节专车苦矢

吴伐越，隳会稽，（“隳”，《国语》作“堕”。）获骨节专车。吴子使好来聘，且问之仲尼。仲尼曰：“丘闻之，昔禹致群臣于会稽之山，防风氏后至，禹杀而戮之。其骨节专车，此为大矣。”（骨一节，其长专车。专，擅也。）仲尼在陈，有隼集于陈侯之庭而死。苦矢贯之，石，其长尺有咫。（苦，音户。）陈惠公使人以隼如仲尼之馆问之，仲尼曰：“隼之来也远矣，此肃慎氏之矢也。”（肃慎，北夷之国，，石中矢镞也。自“吴子”已下新附，，乃乎切。）

非曰：左氏，鲁人也，或言事孔子，宜乎闻圣人之嘉言，为《鲁语》也，盍亦征其大者，书以为世法？今乃取辩大骨、石以为异。其知圣人也亦外矣。言固圣人之耻也，孔子曰：“丘少也贱，故多能鄙事。”

○轻币（《齐语》。）

天下诸侯知桓公之非为己动也，是故诸侯归之。桓公知诸侯之归己也，故使轻其币而重其礼。故天下诸侯罢马以为币，（罢，音疲。）缕綦以为奉，（注云：奉，藉也，所以藉玉之藻也。缕綦，以缕织綦，不用丝，取易共也。）鹿皮四个。（《国语》作“分”，诸本皆作“个”。）诸侯之使，垂橐而入，载而归。（，苦陨切。自“天下”至“归己也”新附。）

非曰：桓公之苟能吊天下之败，卫诸侯之地，贪强忌服，戎狄缩匿；君得以有其国，人得以安其堵，虽受赋于诸侯，乐而归之矣，又奚控焉？悉国之货以利交天下，若是耶，则区区齐人，恶足以奉天下？己之人且不堪矣，又奚利天下之能得？若竭其国，劳其人，抗其兵，以市伯名于天下，又奚仁义之有？予以谓桓公之伯不如是之弊也。（“谓”，一作“为”。桓公之不王而伯，惟其假仁义之名，其实则为利耳。考《管子》之书，若通鱼盐；若赋金铁；若作钱币；若杀商贾；欲实京，则式璧也；欲倾鲁、梁，则服绨也；欲致诸侯之宝，则多具石璧也；欲下代王之众，则贵买狐白也。朝夕汲汲，惟利为谋。其用厚礼以交诸侯，盖市四邻之欢心，亦伪而不诚也。子厚乃以为公之仁义，必无利交之事，子厚固诚齐人乎？）

○卜（此已下《晋语》。）

献公卜伐骊戎，史苏占之曰：“胜而不吉。”

非曰：卜者，世之余伎也，道之所无用也。圣人用之，吾未之敢非。然而圣人之用也，盖以驱陋民也，非恒用而征信矣。尔后之昏邪者神之，恒用而征信焉，反以阻大事。要言，卜史之害于道也多，而益于道也少，虽勿用之可也。左氏惑于巫而尤神怪之，乃始迁就附益以成其说，虽勿信之可也。

○郭偃（与前伐骊戎事相属。）

郭偃曰：“夫口，三五之门也。（口以纪三辰，言以宣五行。）是以谗口之乱，不过三五。”（少则三，若多则五也。）

非曰：举斯言而观之，则愚诬可见矣。

○公子申生

申生曰：“弃命不敬；作令不孝；间父之爱而嘉其贶，有不忠焉；废人以自成，有不贞焉。”（申生，晋献公太子也。献公将黜之而立奚齐，诸臣使图之，申生曰，云云。“吾其止也”。）

非曰：申生于是四者咸得焉。昔之儒者，有能明之矣，故予之辞也略。

○狐突

公使太子伐东山，（献公十七年。太子，申生也，献公欲黜之，欲使为此行而观之。）狐突御戎。至于稷桑，翟人出逆。申生欲战，狐突谏曰：“不可。”申生曰：“君之使我非欢也，抑欲测吾心也。不战而反，我罪兹厚；我战虽死，犹有名焉。”果战，败翟于稷桑而反，谗言益起。狐突杜门不出。君子曰：“善深谋。”（自“公使太子”至“果战”新附。）

非曰：古之所谓善深谋，居乎亲戚辅佐之位，则纳君于道；否则继之以死，唯己之义所在莫之失之谓也。今狐突，以位，则戎御也；以亲，则外王父也。申生之出，未尝不从，睹其将败而杜其门，则奸矣！而曰“善深谋”，则无以劝乎事君也已。丕郑曰：“君为我心。”里克曰：“中立。”（里克曰：“吾秉君以杀太子，吾不忍，中立其免乎。”详见《晋语》。）晋无良臣，故申生终以不免。

○虢梦

虢公梦在庙，有神面白毛、虎爪，执钺立于西阿之下。（云云。）公觉，且使国人贺梦。舟之侨告诸其族曰：“众谓虢不久，吾今知之。”以其族行，适晋。（自“公觉”至“知之”新附。）

非曰：虢，小国也而泰，以招大国之怒，政荒人乱，亡夏阳而不惧，而犹用兵穷武以增其仇怨，所谓自拔其本者。亡，孰曰不宜？又恶在乎梦也？舟之侨诚贤者欤？则观其政可以去焉。由梦而去，则吾笑之矣。

○童谣

献公问于卜偃曰：“攻虢何月也？”对曰：“童谣有之，曰丙之辰，（云云）。”

非曰：童谣无足取者，君子不道也。

○宰周公

葵丘之会，献公将如会，（鲁僖公九年，齐桓公盟诸侯于葵丘。）遇宰周公，曰：“君可无会也。夫齐侯将施惠出责，是之不果，而暇晋是皇。”公乃还。宰孔曰：“晋侯将死矣。景霍以为城，而汾、河、涑、浍以为渊，戎狄之民实环之，汪是土也，苟违其违，谁能惧之？”（上违，违去也。其违，违道也。）是岁，献公卒。（自“君可无会”至“是皇”，自“景霍”至“惧之”新附。）

非曰：凡诸侯之会霸主，小国，则固畏其力而望其庥焉者也；大国，则宜观乎义，义在焉则往，以尊天子，以和百姓。今孔之还晋侯也，曰“而暇晋是皇”，则非吾所陈者矣。又曰：“汪是土也，苟违其违，谁能惧之？”则是恃乎力而不务乎义，非中国之道也。假令一失其道以出，而以必其死，为书者又从而征之，其可取乎？

○荀息

里克欲杀奚齐，（晋献公宠骊姬，既杀太子申生而立奚齐，公子重耳奔狄，夷吾奔秦。至是献公卒，里克欲杀奚齐而逆重耳。）荀息曰：“吾有死而已。先君问臣于我，我对以忠贞。”既杀奚齐，荀息将死之，人曰：“不如立其弟而辅之。”荀息立卓子。里克又杀卓子，荀息死之。君子曰：“不食其言矣。”（自“既杀”至“卓子”新附。）

非曰：夫“忠”之为言，中也；“贞”之为言，正也。息之所以为者有是夫？间君之惑，排长嗣而拥非正，其于中正也远矣。或曰：“夫己死之不爱，死君之不欺也。抑其有是，而子非之耶？”曰：“子以自经于沟渎者举为忠贞也欤？”或者：“左氏、谷梁子皆以不食其言，然则为信可乎？”曰：“又不可。不得中正而复其言，乱也，恶得为信？”曰：“孔父、仇牧，是二子类耶？”曰：“不类，则如《春秋》何？”曰：“春秋之类也，以激不能死者耳。（《春秋》桓公二年，书宋督弑其君与夷及其大夫孔父。庄公十二年，书宋万弑其君捷及其大夫仇牧。至僖公十年，书里克弑其君卓及其大夫荀息。其法皆同。）孔子曰：‘与其进不保其往也。’《春秋》之罪许止也，隐忍焉耳。（昭公十九年，许世子止弑其君买。《左氏》云：许悼公疟。五月，饮太子之药而卒。太子奔晋，书曰“弑其君”。君子曰：“尽心力以事君，舍药物可也。”）其类荀息也亦然，皆非圣人之情也。枉许止以惩不子之祸，进荀息以甚苟免之恶，忍之也。吾言《春秋》之情，而子惩其文，不亦外乎？故凡得《春秋》者，宜是乎我也。此之谓信道哉！”（公集中有《与元饶州论春秋书》，亦及《春秋》书荀息之事，云“某尝著《非国语》六十余篇，其一篇为息发也，今录以往”。即此也，书意皆与此篇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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卷四十五·非国语下

◎非国语下（三十六篇）

○狐偃

里克既杀卓子，使屠岸夷告重耳曰：“子盍入乎？”（屠岸夷，晋大夫也。）舅犯曰：“不可。”（云云。）秦穆公使公子絷吊重耳曰：“时不可失。”舅犯曰：“不可。”（云云。）

非曰：狐偃之为重耳谋者，亦迂矣。国虚而不知入，以纵夷吾之昏殆，而社稷几丧。徒为多言，无足采者。且重耳，兄也；夷吾，弟也。重耳，贤也；夷吾，昧也。弟而昧，入犹可终也；兄而贤者，又何栗焉？（“栗”一作“怯”。）使晋国不顺而多败，百姓之不蒙福，兄弟为豺狼以相避于天下，由偃之策失也。而重耳乃始伥伥焉游诸侯，（伥，丑良切。）阴蓄重利，以幸其弟死，独何心欤？仅能入，而国以霸，斯福偶然耳，（“偶”，一作“祸”。）非计之得也。若重耳早从里克、秦伯之言而入，则国可以无向者之祸，而兄弟之爱可全，而有分定焉故也。夫如是，（一有“足”字。）以为诸侯之孝，又何戮笑于天下哉？（初，里克及秦穆公既告重耳，又使告公子夷吾于梁。重耳以舅犯之言不入，夷吾以冀芮之言而入，是为惠公。惠公之恶，后篇可见矣。）

○舆人诵

惠公入而背内外之赂。舆人诵之曰：“（云云。）得之而狃，（音纽。）终逢其咎；丧田不惩，祸乱其兴。”既，里、ぶ死，（ぶ，音丕。一云“死祸”。）公陨于韩。郭偃曰：“善哉！夫众口，祸福之门也。”

非曰：惠公、里、ぶ之为也，则宜咎祸及之矣，又何以神众口哉？其曰“祸福之门”，则愈陋矣。

○葬恭世子

惠公出恭世子而改葬之，{自死}达于外。（“{自死}”，与“臭”同。）国人颂之曰：“（云云。）岁之二七，其靡有征兮。（一作“无有征者”。）若翟公子，吾是之依兮；安抚国家，为王妃兮。”郭偃曰：“十四年，君之冢嗣其替乎？其数告于人矣。公子重耳其入乎？其魄兆于人矣。若入，必霸于诸侯，其光耿于民矣。”（恭世子，申生也。翟公子，重耳也。“翟”与“狄”同。耿，犹照也。耿，古迥切，与“炯”同。）

非曰：众人者言政之善恶，则有可采者，以其利害也，又何以知君嗣二七之数与重耳之伯？是好事者追而为之，未必偃能征之也，况以是故发耶！（“是”，一作“臭”。）

○杀里克

惠公既杀里克而悔之，曰：“芮也使寡人过杀社稷之镇。”（芮，冀芮也。镇者，重也。）郭偃闻之曰：“不谋而谏者，冀芮也，不图而杀者，君也。不谋而谏不忠，不图而杀不祥。不忠受君之罚，不祥罹天之祸。受君之罚死戮，罹天之祸无后。”（文公杀怀公于高梁。秦人杀冀芮而施之。）

非曰：芮之陷杀克也，其不祥宜大于惠公。而异其辞，以配君罚天祸，皆所谓迁就而附益之者也。

○获晋侯

秦穆公归，至于王城，（晋惠公五年，秦帅师伐晋，获晋侯以归。王城，秦地。）合大夫而谋曰：“杀晋君与逐出之，与以归与复之，孰利？”公子絷曰：“杀之利。”（絷，丁立切。）公孙枝曰：“不可。”公子絷曰：“吾将以重耳代之。晋君之无道莫不闻，重耳之仁莫不知。杀无道，立有道，仁也。”公孙枝曰：“耻一国之士，又曰‘余纳有道以临汝’，无乃不可乎？不若以归，要晋国之成，复其君而质其嫡子，（质，脂利切。）使父子代处秦，国可以无害。”

非曰：秦伯之不霸天下也，以枝之言也。且曰“纳有道以临汝”，何故不可？絷之言杀之也，则果而不仁；其言立重耳，则义而顺。当是时，天下之人君莫能宗周，而能宗周者则大国之霸基也。向使穆公既执晋侯，以告于王曰：“晋夷吾之无道莫不闻，重耳之仁莫不知，且又不顺，既讨而执之矣。”于是以王命黜夷吾而立重耳，咸告于诸侯曰：“吾讨恶而进仁，既得命于天子矣，吾将达公道于天下。”则天下诸侯无道者畏，有德者莫不皆知严恭欣戴而霸秦矣。（“莫不”，一本作“慕”字。）周室虽卑，犹是王命，命穆公以为侯伯，则谁敢不服？夫如是，秦之所耻者亦大矣。（“耻”，一作“集”。）弃至公之道。（一作“至公大中之道”。）而不知求，姑欲离人父子，而要河东之赂。（是役也，秦取晋河东之地而置官司。）其舍大务小、违义从利也甚矣。霸之不能也以是夫。

○庆郑

丁丑，斩庆郑，乃入绛。（初，秦侵晋，晋师溃，惠公号庆郑曰：“载我。”庆郑曰：“忘善而背德，又废吉卜，何我之载？”君遂止于秦。秦既归惠公，惠公归，故斩之。止，获也。）

非曰：庆郑误止公，罪死可也，而其志有可用者。坐以待刑，而能舍之，（惠公未至，蛾谓庆郑曰：“君之止，子之罪也。今君将来，子何俟？”庆郑曰：“君若来，将待刑以快君志。”及惠公入，蛾欲舍之，惠公不可。）则获其用亦大矣。晋君不能由是道也，悲夫！若夷吾者，又何诛焉？

○乞食于野人

文公在狄十二年，将适齐，行过五鹿，（五鹿，卫邑。）野人举块以与之。公子怒，欲鞭之。子犯曰：“天赐也。人以土服，又何求焉？十有二年，必获此土。有此其以戊申云乎？”（“人”，《国语》作“民”。）

非曰：是非子犯之言也，后之好事者为之。若五鹿之人献块，十二年以有卫土，则涓人畴枕楚子以块，（《吴语》：楚灵王彷徨于山林之中，乃见其涓人畴，王枕其股以寝于地。王寐，畴枕王以块而去之。）后十二年其复得楚乎？何没而不云也，而独载乎是？戊申之云，尤足怪乎！

○怀赢

秦伯归女五人，怀赢与焉。（晋文公重耳过秦，而秦归之女也。怀赢，故子圉妻。子圉，惠公夷吾子也，质于秦，逃归而立为怀公，故曰怀赢。）

非曰：重耳之受怀赢，不得已也。其志将以守宗庙社稷，阻焉，则惧其不克也。其取者大，故容为权可也。秦伯以大国行仁义交诸侯，而乃行非礼以强乎人，岂习西戎之遗风欤？

○筮

公子亲筮之，曰：“尚有晋国。”得贞《屯》、悔《豫》皆八。筮史占之，皆曰：“不吉。”司空季子曰：“吉。”（云云。）

非曰：重耳虽在外，晋国固戴而君焉；又况夷吾死，圉也童昏以守内，秦、楚之大以翼之，大夫之强族皆启之，而又筮焉是问，则末矣。季子博而多言，皆不及道者也，又何载焉！

○董因

董因迎公于河，公问焉，曰：“吾其济乎？”对曰：“岁在大梁。”（云云。）

非曰：晋侯之入，取于人事备矣，因之云可略也。大火、实沈之说赘矣。（大梁、大火，实沈，皆星名也。）

○命官

胥、籍、狐、箕、栾、郄、柏、先、羊舌、韩，实掌近官。（十一族，晋之旧姓近官朝廷者。）诸姬之良，掌其中官。（诸姬，同姓。中官，内官。）异姓之能，掌其远官。（远官，县鄙也。）

非曰：官之命，宜以材耶？抑以姓乎？文公将行霸，而不知变是弊俗，以登天下之士，而举族以命乎远近，则陋矣。若将军、大夫必出旧族，或无可焉，犹用之耶？必不出乎异族，或有可焉，犹弃之耶？则晋国之政可见矣。

○仓葛

周襄王避昭叔之难，居于郑地汜。晋文公迎王入于成周，遂定之于郏。王赐公南阳阳樊、温、原、州、陉、、Θ、攒、茅之田。阳人不服，公围之，将残其民。仓葛呼曰：“君补王阙，以顺礼也。阳人未狎君德而未敢承命，君将残之，无乃非礼乎？”公曰：“是君子之言也。”乃出阳人。（自“周襄王”至“之田”，自“君补”以下，新附。）

非曰：于《周语》既言之矣，又辱再告而异其文，抑有异旨耶？其无乎，则耄者乎？

○观状

文公诛观状以伐郑。郑人以名宝行成，公弗许。郑人以瞻与晋。（瞻，郑卿叔詹伯也。）晋人将烹之，瞻曰：“天降祸郑，使淫观状，弃礼遗亲。”（云云。晋文公过曹，曹共公不礼焉。闻其骈胁，欲观其状。则观状是曹，非郑也。而注云：郑复效曹观公骈胁之状，故伐之。是又从而为之辞也，此公所以非之。）

非曰：观晋侯之状者，曹也。今于郑胡言之，则是多为诬者且耄，故以至乎是。其说者云“郑效曹也”，是乃私为之辞，不足以盖其误。

○救饥

晋饥，公问于箕郑曰：“救饥何以？”对曰：“信。”公曰：“安信？”对曰：“信于君心，信于名，信于令，信于事。”

非曰：信，政之常，不可须臾去之也，奚独救饥耶？其言则远矣。夫人之困在朝夕之内，而信之行在岁月之外。是道之常，非知变之权也。其曰“藏出如入”则可矣，（郑又云：“于是乎民知君心，贫而不惧，藏出如入，何匮之有？”）而致之言若是远焉，何哉？或曰：“时之信未洽，故云以激之也。信之速于置邮，子何远之耶？”曰：夫大信去令，故曰信如四时恒也，恒固在久。若为一切之信，则所谓未孚者也。彼有激乎则可也，而以为救饥之道，则未尽乎术。

○赵宣子

赵宣子言韩献子于灵公。（“献子”，诸本多误作“宣子”。）以为司马。河曲之役，赵孟使人以其乘车干行，献子执而戮之。（宣子，赵衰之子宣孟盾也。韩献子，韩厥也。干行，犯其军列也。赵孟，即宣子。一作“宣子执而戮之”，据《国语》，献子是。）

非曰：赵宣子不怒韩献子而又褒其能也，诚当。然而使人以其乘车干行，陷而至乎戮，是轻人之死甚矣！彼何罪而获是讨也？孟子曰：“杀一不辜而得天下，君子不为。”是所谓无辜也欤？或曰：“戮，辱也，非必为死。”曰：虽就为辱，犹不可以为君子之道。舍是其无以观乎？吾惧司马之以死讨也。

○伐宋

宋人杀昭公，赵宣子请师以伐宋。（云云。）曰：“是反天地而逆民则也，天必诛焉。晋为盟主而不修天罚，将惧及焉。”

非曰：盟主之讨杀君也，宜矣。若乃天者，则吾焉知其好恶而暇征之耶？古之杀夺有大于宋人者，而寿考佚乐不可胜道，天之诛何如也？宣子之事则是矣，而其言无可用者。

○Θ（旧本此篇“贤可书乎”之后，有“今左氏多为文辞”一节，尝怪其意不相属。以别本考，乃脱《祈死》、《长鱼矫》二篇。而“左氏多为文辞”者，乃公非《长鱼矫》后辞也。益此二篇，然后公六十七篇文方足矣。）

灵公虐，赵宣子骤谏。公患之，使Θ贼之。（Θ，力士也。贼，杀也。）晨往，则寝门辟矣，盛服将朝，早而假寐。退而叹曰：“赵孟敬哉！夫不忘恭敬，社稷之镇也。贼国之镇不忠，受命而废之不信。”触庭之槐而死。

非曰：之死善矣。然而赵宣子为政之良，谏君之直，其为社稷之卫也久矣，胡不闻之，乃以假寐为贤耶？不知其大而贤其小欤！（一有“向”字。）使不及其假寐也，则固以杀之矣。是宣子大德不见赦，而以小敬免也。固贼之悔过者，贤可书乎？（一本其下更有二十六字云：“今左氏多为文辞以著其言而征其效，若曰矫知机者然，则惑甚也。”）

○祈死

及自鄢，范文子请其宗祝曰：“君骄泰而有烈，吾恐及焉。凡吾宗祝为我祈死，先难为免。”七年夏，范文子卒。（自“君骄”而下，新附，范文子，范燮也。鄢之役，晋伐郑，楚救之，大夫欲战，文子不欲。栾武不听，遂与战，大胜之。此文子自鄢归，惧难而祈其死。）

非曰：死之长短而在宗祝，则谁不择良宗祝而祈寿焉？文子祈死而得，亦妄之大者。

○长鱼矫

长鱼矫既杀三，乃胁栾、中行，（云云。）公曰：“一旦而尸三卿，不可益也。”对曰：“乱在内为宄，在外为奸。御宄以德，御奸以刑。今治政而内乱，不可谓德；除鲠而避强，不可谓刑。德刑不立，奸宄并至。臣脆弱，不能忍俟也。”乃奔狄。三月，厉公杀。（自“对曰”至“不忍俟也”，新附。三，至、、也。栾，栾书。中行，中行偃也。）

非曰：厉公，乱君也；矫，乱臣也。假如杀栾书、中行偃，则厉公之敌益众，其尤可尽乎？今左氏多为文辞，以著其言而征其效，若曰矫知几者然，则惑甚也。

○戮仆

晋悼公四年，会诸侯于鸡丘。魏绛为中军司马。公子扬干乱行于曲梁，魏绛斩其仆。（自“晋悼”至“司马”，新附。扬干，悼公弟也。）

非曰：仆，禀命者也。乱行之罪在公子。公子贵，（一无“贵”字，一无“公子贵”三字，而作两“贡”字，非是。）不能讨，而禀命者死，非能刑也。使后世多为是以害无罪，问之，则曰魏绛故事，不亦甚乎！然则绛宜奈何？止公子以请君之命。（“止”，一作“正”，非是；当作“止”，止，执也。）

○叔鱼生

叔鱼生，其母视之曰：“（云云。）必以贿死。”杨食我生，（食，音异。我，音俄。）叔向之母闻其号也，曰：“终灭羊舌氏之宗。”

非曰：君子之于人也，听其言而观其行，犹不足以言其祸福，以其有幸有不幸也。今取赤子之形声，以命其死亡，则何耶？或者以其鬼事知之乎？则知之未必贤也。是不足书以示后世。

○逐栾盈

平公六年，箕遗及黄渊、嘉父作乱，不克而死，公遂逐群贼。（云云。）阳毕曰：“君抡贤人之后。（抡，择也。）有常位于国者而立之；亦抡逞志亏君以乱国者之后而去之”。（云云。去，羌吕切。）使祁午、阳毕适曲沃，逐栾盈。（箕遗、黄渊、嘉父，皆晋大夫，栾盈之党。栾盈，之子，书之孙也。栾书，厉公十年弑厉公，即立悼公，故阳毕以盈为乱国者之后而去之。毕者，大夫也。）

非曰：当其时不能讨，后之人何罪？盈之始，良大夫也，有功焉，而无所获其罪。阳毕以其父杀君而罪其宗，一朝而逐之，激而使至乎乱也。且君将惧祸惩乱耶？则增其德而修其政，贼斯顺矣。反是，顺斯贼矣，况其胤之无罪乎？

○新声

平公说新声，师旷曰：“公室其将卑乎？君之明兆于衰矣。”

非曰：耳之于声也，犹口之余味也。苟说新味，亦将卑乎？乐之说，吾于《无射》既言之矣。

○射（射，食亦切，，于谏切。）

平公射不死，使竖襄搏之，失。公怒，拘将杀之。叔向曰：“君必杀之。昔吾先君唐叔射兕于徒林，殪，以为大甲。今君嗣吾先君，射不死，搏之不得，是扬吾君之耻者也。君其必速杀之，勿令远闻。”君忸怩于颜，乃趣舍之。（自“昔吾先君”至“杀之”，新附。叔向，羊舌也。趣，音娶。）

非曰：羊舌子以其君明暗何如哉？若果暗也，则从其言，斯杀人矣。明者固可以理谕，胡乃反征先君以耻之耶？是使平公滋不欲人谏己也。

○赵文子

秦后子来奔，赵文子曰：“公子辱于敝邑，必避不道也？”对曰：“有焉。”文子曰：“犹可以久乎？”对曰：“国无道而年谷和熟，鲜不五稔。”文子视日，曰：“朝不及夕，谁能俟五？”后子曰：“赵孟将死矣。怠偷甚矣。（偷，苟也。）非死逮之，必有大咎。”（自“秦后子”至“五稔”，新附。）

非曰，死与大咎，非偷之能必乎尔也。偷者自偷，死者自死，若夫大咎者，非有罪恶，则不幸及之，偷不与也。左氏于《内传》曰：“人主偷必死。”亦陋矣。

○医和

平公有疾，秦景公使医和视之。赵文子曰：“医及国家乎？”对曰：“上医医国，其次疾人，固医官也。”文子曰：“君其几何？”对曰：“若诸侯服，不过三年；不服，不过十年。过是，晋之殃也。”（自“平公”至“视之”，自“文子曰君其几何”已下，新附。）

非曰，和，妄人也。非诊视攻熨之专，而苟及国家，去其守以施大言，诚不足闻也。其言晋君曰：“诸侯服，不过三年；不服，不过十年。”凡医之所取，在荣卫合脉理也，然则诸侯服，则荣卫离、脉理乱，以速其死；不服，则荣卫和、脉理平，以延其年耶？

○黄熊

晋侯梦黄熊入于寝门，子产曰：“玄殛于羽山，化为黄熊以入于羽渊，实为夏郊。（云云。）

非曰：玄之为夏郊也，禹之父也，非为熊也。熊之说，好事者为之。凡人之疾，魄动而气荡，视听离散，于是寐而有怪梦，罔不为也，夫何神奇之有？

○韩宣子忧贫

韩宣子忧贫，叔向贺之曰：“栾武子无一卒之田，（云云，上大夫一卒之田。）行刑不疚，以免于难。及桓子骄泰奢侈。（云云。）宜及于难，而赖武子之德，以没其身。及怀子改桓之行，修武子之德，而离桓子之罪，以亡于楚。（云云。”）

非曰：叔向言贫之可以安，则诚然；其言栾书之德，则悖而不信。以下逆上，亦可谓行刑耶？（谓栾书杀厉公也。）前之言曰：栾书“杀厉公以厚其家”，今而曰：“无一卒之田”；前之言曰：“栾氏之诬晋国久矣”，用书之罪以逐盈，今而曰：“离桓之罪，以亡于楚”，则吾恶乎信？且人之善恶，咸系其先人，己无可力者，以是存乎简策，是替教也！

○围鼓

中行穆子（中行穆子，荀吴也。）帅师伐翟，围鼓。鼓人或请以城畔，穆子不受，曰：“夫以城来者，必将求利于我。夫守而二心，奸之大者也。”（自“以城来”以下，新附。鼓，白翟别邑。）

非曰：城之畔而归己者有三：有逃暴而附德者，有力屈而爱死者，有反常以求利者。逃暴而附德者庥之，曰：德能致之也；力屈而爱死者，与之以不死，曰：力能加之也。皆受之。反常以求利者，德力无及焉，君子不受也。穆子曰：“夫以城来者，必将求利于我。”是焉知非向之二者耶？

○具敖

范献子聘于鲁。（范献子，士鞅也。）问具山、敖山，鲁人以其乡对。曰：“不为具、敖乎？”曰：“先君献、武之讳也。”（献公名具，伯禽之曾孙。武公名敖，献公之子。）献子归，曰：“人不可以不学。吾适鲁而名其二讳，为笑焉，唯不学也。”

非曰：诸侯之讳，国有数十焉，尚不行于其国，他国之大夫名之，无惭焉可也。鲁有大夫公孙敖，鲁之君臣莫罪而更也，又何鄙野之不云具、敖？

○董安于

下邑之役。（下邑，晋之邑也。）董安于多。简子赏之，辞曰：“（云云。）今一旦为狂疾，而曰必赏汝，是以狂疾赏也，不如亡。”趣而出，乃释之。（战功曰多，安于，赵简子家臣。）

非曰，功之受赏也，可传继之道也。君子虽不欲，亦必将受之。今乃遁逃以自洁也，则受赏者必耻。受赏者耻，则立功者怠，国斯弱矣。君子之为也，动以谋国。吾固不悦董子之洁也。其言若怼焉，则滋不可。（怼，徒对、杜罪二切。）

○祝融（已下《郑语》。）

史伯曰：“夫黎，为高辛氏火正，以淳耀敦大，天明地德，光照四海，故命之曰祝融。其功大矣！夫成天地之大功者，其子孙未尝不彰，虞、夏、商、周是也。其后皆为王公侯伯。祝融亦能昭显天地之光明，以生柔嘉材者也。其后八姓，于周未有侯伯。佐制物于前代者，昆吾为夏伯矣，（昆吾，祝融之孙。陆终第一子名樊，为己姓，封于昆吾。昆吾，卫也。夏衰，昆吾为夏伯。）大彭、豕韦为商伯矣。（大彭，陆终第三子，曰，为彭姓，封于大彭，谓之彭祖。豕韦，彭姓之别封豕韦彭者也。商衰，二国相继为商伯。）当周未有，融之兴者，其在芈姓乎？”（芈，音弭，楚姓也。史伯，周太史也。自“黎为高辛”至“功大矣”，自“虞夏商周”已下，新附。）

非曰：以虞、舜之至也，又重之以幕，能听协风以成乐物生，（《左氏》：“自幕至于瞽瞍无违命。”注：幕，舜之先，与《国语》不同。《郑语》：“虞幕能听协风以成乐生物。”注：虞幕，舜后。虞，思也。协，和也。）而其后卒以殄灭，武王继之以陈，覆坠之不暇。尧之时，祝融无闻焉。祝融之后，昆吾、大彭、豕韦，世伯夏、商。今史伯又曰：“于周未有侯伯”，必在楚也。则尧、舜反不足耶？故凡言盛之及后嗣者皆勿取。

○褒神

桓公曰：“周其弊乎？”史伯对曰：“殆于必弊者也。（《国语》与坊本“殆于共弊”。）今王弃高明昭显，而好谗慝暗昧，恶角犀丰盈，而近顽童穷固。（云云。）训语有之，曰：‘夏之衰也，褒人之神化为二龙，以伺于王庭。（云云。）天之生此久矣，其为毒也大矣。申、缯、西戎方强，王欲杀太子以成伯服，必求之申，申人弗畀，必伐之。若伐申而缯与西戎会以伐周，周不守矣。（申，姜姓，太子宜臼之舅也。缯，姒姓。申之与国也。西戎亦党于申。王，幽王也。自“今王”已下，新附。缯，慈陵切。）

非曰：史伯以幽王弃高明显昭，而好谗慝暗昧，近顽へ穷固，黜太子以怒西戎、申、缯，于彼以取其必弊焉可也；而言褒神之流祸，是好怪者之为焉，非君子之所宜言也。

○嗜芰（已下《楚语》。芰，音枝，菱也。一作“艾”，非是。）

屈到嗜芰。（屈，居勿切。）将死，戒其宗老曰：（家臣曰老。宗老，为宗人者。）“苟祭我，必以芰。”及祥，宗老将荐芰，屈建命去之，（去，羌吕切。）曰：“国君有牛享，大夫有羊馈，士有豚犬之奠，庶人有鱼炙之荐。笾豆脯醢，则上下共之。不羞珍异，不陈庶侈，夫子其以私欲干国之典？”遂不用。（屈到，楚卿。屈建，到之子。自“国君”已下，新附。）

非曰，门内之理恩掩义。父子，恩之至也，而芰之荐不为愆义。屈子以礼之末，忍绝其父将死之言，吾未敢贤乎尔也。苟荐其羊馈，而进芰于笾，是固不为非。《礼》之言斋也，曰：“思其所嗜。”屈建曾无思乎？且曰违而道，吾以为逆也。

○祀

王曰：“祀不可已乎？”对曰：“祀所以昭孝、息民、抚国家、定百姓，不可以已。夫民气纵则底，（底，著也。）底则滞，滞久不振，生乃不殖。”（王，楚昭王。对，楚平王之子子期之对也。）

非曰：夫祀，先王所以佐教也，未必神之。今其曰“昭孝”焉，则可也；自“息民”以下，咸无足取焉尔。

○左史倚相

王孙圉聘于晋，定公飨之。赵简子鸣玉以相，问于王孙圉曰：“楚之白珩犹在乎？其为宝也几何矣？”对曰：“未尝为宝。楚之所宝者，曰观射父，又有左史倚相，能使上下说于鬼神，顺道其欲恶，使神无有怨痛于楚国。”（自“聘于晋”至“观射父”，新附。）

非曰：圉之言楚国之宝，使知君子之贵于白珩可矣，而其云倚相之德者则何如哉？诚倚相之道若此，则觋之妄者，（女巫曰觋。）又何以为宝？非可以夸于敌国。

○伍员（《吴语》。员，音云。）

伍员伏剑而死。（鲁哀十一年死。伍员，伍奢之子子胥也，名员，事吴王夫差。夫差起师以伐越王勾践，勾践起师逆之，夫差将许越成，申胥谏之，不听。夫差乃大戒师伐齐。申胥又谏曰：“昔天以越授吴，而王弗受。今伐齐，越人恐来袭我。”不听，遂伐齐，败齐师于艾陵。既胜，乃讯申胥。申胥释剑而对曰：“员不忍称疾辟易，以见王之亲为越之擒也，员请先死。”遂自杀。其后越果灭吴。）

非曰：伍子胥者，非吴之匿亲也。其始交阖闾以道，故由其谋。今于嗣君已不合，言见进则谗者胜，国无可救者。于是焉去之可也。出则以孥累于人，而又入以即死，是固非吾之所知也。然则员者果很人也欤？

柳先生曰：“宋、卫、秦，皆诸侯之豪杰也。左氏忽弃不录其语，其谬耶？（谬耶，一作“何也”。）吴、越之事无他焉，举一国足以尽之，而反分为二篇，务以相乘，凡其繁芜曼衍者甚众，背理去道，以务富其语。凡读吾书者，可以类取之也。《越》之下篇尤奇峻，而其事多杂，盖非出于《左氏》。（“杂盖”字一本作“反”。）吾乃今知文之可以行于远也。以彼庸蔽奇怪之语，而黼黻之，金石之，用震曜后世之耳目，而读者莫之或非，反谓之近经，则知文者可不慎耶？呜呼！余黜其不臧，以救世之谬，凡六十七篇。（东坡报江季恭书云：《非国语》，鄙意不然之，但未暇著论耳。子厚之学，大率以礼乐为虚器，以天人为不相知云云。虽多，皆此类也。至于《时令》、《断刑》、《贞符》皆非是，予谓学者不可不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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外集卷上·赋文志

○披沙拣金赋（求宝之道，同乎选才。刘义庆《世说》：陆士衡文如披沙拣金，往往见宝。又见钟嵘《诗品》。公外集赋三首，皆贞元五年以后举进士时作。）

沙之为物兮，视污若浮，金之为宝兮，耻居下流。沉其质兮，五才或阙，（《左氏》：天生五才，民并用之，阙一不可。）耀其光兮，六府以修。（《书》：六府孔修。）然则抱成器之珍，必将有待，当慎择之日，则又何求？配圭璋而取贵，岂泥滓而为俦！（滓，壮仕切。）披而择之，斯焉见宝。荡浸淫而顾眄，指炫晃而探讨。（炫，荧绢切。晃，户广切。探，音贪。）动而愈出，幽以即明，涅而不缁，（《论语》：不曰白乎？涅而不缁。缁，墨色。）既坚且好。（《诗》：既坚既好。）潜虽伏矣，（《诗》：潜虽伏矣，亦孔之昭。）获则取之。翻混混之浊质，见熠熠之殊姿。（熠，弋入切。）久暗未彰，固亦将君是望；（《左氏》：寡君将君是望，敢不稽首！）先迷后得，（《易》：先迷，后得主利。）孰谓弃予如遗！（《诗》：将安将乐，弃予如遗。）其隐也，则杂昏昏，沦浩浩，晦英姿兮自保，和光同尘兮，合于至道；其遇也，则散弈弈，动融融，焕美质兮其中，明道若昧兮，契彼玄同。

倘俯拾而不弃，谅致美于无穷。欲盖而彰，（出《春秋左氏传》序。）将炯尔而见素；不索何获，（昭二十七年《左氏》：上国有言曰，不索何获。）遂昭然而发蒙。观其振拔污涂，积以锱铢，碎清光而竞出，耀直质而特殊。锥处囊而纤光乍比，（赵平原君曰：“贤者之处世也，譬如锥之处囊中，其末立见。”）剑拭土而异彩相符。（雷焕得丰城剑，取南昌西山下土拭之，送一剑并土与张华。华以南昌土不如华阴土，报雷焕书兼华阴土一斤致焕，焕将拭剑，转精明也。）用之则行，斯为美矣；求而必得，不亦说乎！

岂独媚旭日以晶荧，带长川之清浅。皎如珠吐，疑剖蚌之乍分；粲若星繁，似流云之初卷。是以周德思比，而歧昌即咏；陆文可侔，（陆机事见题注。）而昭明是选。（梁昭明太子集《文选》。）若然者，可以议披沙之所托，明拣金之所裁。良工何远，善价爰来。拂以增光，宁谢满ぷ之学；（汉韦贤曰：遗子黄金满ぷ，不如教子一经。）汰之愈朗，讵惭掷地之才。（晋孙绰字兴公，作《天台山赋》，示范荣期曰：“此赋掷地，必为金声也。”）客有希采掇于求宝之际，庶斯文之在哉！

○迎长日赋（三王迎日，礼用夏郊。出《礼·郊特牲》。天子适四方，先柴。郊之祭也，迎长日之至也。注云：《易·说》曰：三王之郊，一用夏正。夏正，建寅之月也。此言迎长日者，建卯而昼夜分，分而日长也。故赋谓“寅方”、“卯位”以此焉。）

惟飨帝以事天，必推策而迎日。（策，蓍也。）寅方肇建，俟启蛰以展仪。（桓九年《左传》：凡祀，启蛰而郊。启蛰，谓建寅之月。）卯位将初，爰用牲而协吉。送烈烈之凝气，（《诗》：仲冬送烈烈。）导迟迟之阳律。（《诗》：春日迟迟。）犹分可爱之辉。（文九年。《左传》：贾季曰：赵衰，冬之日。赵盾，夏之日。注云：冬日可爱，夏日可畏。）式伫寅宾之质。（《书》：寅宾出日。注云：寅敬宾导秩序也。）稽之虞典，期匪疾而匪徐；行以夏时，（《论语》：行夏之时。）契惟精而惟一。职在冯相，（《礼·春官·冯相氏》：冬夏致日，春秋致月，以辨四时之序。）事传《小正》。（《礼记·礼运》：孔子曰：我欲观夏道，是故之杞，而不足征也，吾得夏时焉。注云：得夏四时之书。其书存者有《小正》。）符上春以备仪，必修其始；先仲春而有事，故谓之迎。时也淑景初延，幽阳潜启。当四时之首位，用三代之达礼。探赜索隐，得郊祀之元辰；极往知来，正邦家之大体。事冠前古，仪标后王。皮弁乍临，（《郊特牲》：祭之日，王皮弁以听祭报，示民尊上也。）土圭之影犹积；（《周礼》：土方氏掌土圭之法，以致日景。）泰坛既罢，（《礼记》：燔柴于泰坛，祭天也。）玉漏之声渐长。（张衡《漏水转浑天仪制》曰：以铜为器，再叠差置，实以清水，下各开孔，以玉虬吐漏水入两壶，右为夜，左为昼。）变熙熙之纯曜，流杲杲之晴光。（《诗》：杲杲出日。）璧影始融，丽景才凝于城阙；轮形尚疾，斜晖未驻于康庄。是知迎长日之仪，实王心之所共；兆南郊之位，乃阳事之所用。

故可以知上下之际，见天人之交，动浮光于俎豆，散微照于苞茅。周流金石，晖照陶匏。（《礼记》：器用陶匏，以象天地之性也。）异乎天纪不修，（《书》：ㄈ扰天纪。）秦伯尚矜其泰畴；（以《秦本纪》及《封禅书》考之，秦襄公作西，祠白帝。至文公作，宣公作密，灵公作吴阳上祭黄帝，下祭炎帝，献公作畦，祀白帝。皆未尝立泰。至汉武元鼎中始立泰，祠太一，则泰乃汉立也，赋云“秦矜泰”恐误。）日官失职，（《左传》：天子有日官，诸侯有日御。）晋侯徒继乎夏郊。（《左传》：昭公七年，郑子产聘于晋，晋侯有疾。韩宣子逆客，曰：“寡君疾今三月矣，今梦黄熊入于寝门，其何厉鬼也？”对曰：“昔尧殛鲧于羽山，其神化为黄熊，以入于羽渊，实为夏郊，三代祀之。晋为盟主，其或未之祀也乎？”韩子祀夏郊，晋侯有间。）于以迎之，则无为者。委照将久，岂三舍之足凭；（《淮南子》：鲁阳公与韩战，酣，日暮，援戈挥之，日反三舍。）延光可期，胡再中之云假！（《汉书》：文帝时，新垣平言：“臣候日再中。”居顷之，日却复中，乃更以十七年为元年。《风俗通》曰：成帝问刘向：“俗说文帝及后征到期不得立，日为再中。”向曰：“文帝少即位，不容再中。”）自然应以繁祉，锡之纯嘏。（《诗》：天锡公纯嘏。）礼仪允洽于人神，正朔克周于戎夏。今我后再新古礼，与天地相参。应戬谷之宜。（《诗》，俾尔戬谷。）受之千亿；奉郊祀之报，至于再三。然则迎长日恭祀事，并虞夏而何惭！

○记里鼓赋（圣人立制，智者研精。题见《晋书·舆服志》。记里鼓车驾四马，制如司南车。又见葛洪所集《西京杂记》。崔豹《古今注》曰：大章车，所以识道里也，起于西京，亦曰记里车。车上有二层，皆有木人，行一里，下层击鼓，行十里，上层击镯。尚方故事，有作车法。）

异哉鼓之设也，恢制度于天邑。佐大礼于时行即行，赞盛容而立之斯立。观其象，可以守威仪之三千；（《礼记》：礼仪三百，威仪三千。）节其音，可以表吉行之五十。（《贾捐之传》：鸾旗在前，属车在后，吉行日五十里。）配和鸾以入用，（桓二年，《左传》：锡鸾和铃，昭其声也。注云：铃在马额，鸾在镳，和在衡。）并司南而为急。（取车制如司南之义，详见题注。）若乃郊荐之仪既陈，封禅之礼攸执，经千里之分寸可候，度四方而礼容是集。施五击于华山之野，知雾气已笼；用百发乎南山之阳，（《诗》：殷其雷，在南山之阳。）识雷声所及。先圣有作，后王式遵。启玄机以求旧，运巧智而攸新。相彼良工，自殊昧道之士；眷兹木偶，应异迷途之人。齐步武而无佚，差远近而有伦。遵大路，罔愆乎礼典；听希声，（《老子》：大音希声。）克正于时巡。虽道有环回，地分险易，固善应而莫实，谅知几而有为。（于伪切。）载考载击，所辨于长亭短亭；（庾子山《哀江南赋》：十里五里，长亭短亭。）匪疾匪徐，足分乎有智无智。（《世说》：魏武帝过曹娥碑，碑背上题作“黄绢幼妇外孙齑臼。”杨修便解，魏武行三十里方悟。魏武叹曰：我才不如卿。有智无智，较三十里。）观其妙矣，孰测其微细？观其徼矣，（《老子》：常无欲以观其妙，常有欲以观其徼。）讵知其启闭！音不衰而得度，响其镗而有制。（镗，音汤。《诗》曰：击鼓其镗。）于以翊龙御，于以引天旋。异铜浑之仪，亦可叙紫微之星次；殊玉漏之制，而能涉黄道之日躔。周物之智斯设，极深之几是研。（《易》曰：夫《易》，圣人所以极深而研几也。）鄙繁音之坎坎，（坎坎，鼓声。《诗》，坎其击鼓，宛丘之下。）陋促节之阗阗。妙出人谋，思由神假。时然后击，赞赏典于今兹；动惟其常，契同文于古者。由是皇衢以正，帝道斯盛。恭出震以成威，膺御乾而启圣。我后得以昭文物，展声明，不■于素，（■Ａ２０，音愆。）可举而行。宜乎骋墨妙，呈笔精，固敢先三雅而献赋，庶将开万国之颂声。

○吾子

曰：“吾子来也，以有余而欲及人乎？”曰：“然。”“若用子而能使竭忠孝乎？”曰：“否。夫无忠而忠见，无孝而孝闻，曷若使不见而忠，无闻而孝，肃然已出，熙然已及，夫已也浑然矣乎！”

○刘叟传

鲁有刘叟者，尝以御龙术进于鲁公。（云云。）刘叟曰：“岁不雨，无以出终无以入。民枯然视天，卿士大夫绝智，谋山川、祷神以祈，咸不应。臣投是龙于尺地之内，不逾晷，雷孚上下，雷孚东西，于是先之以风，腾之以云，从之以雨。如君之意，欲一邑足之，欲一国足之，欲天下足之。”鲁公曰：“斯龙也其神乎？是则寡人之国非敢用。”刘叟曰：“臣闻避风雨，御寒暑，当在未寒暑乎？是故事至而后求，曷若未至而先备。”于是鲁公止刘叟而内龙。明年，果大旱，命刘叟出龙，果大雨。

○河间传

河间，淫妇人也，不欲言其姓，故以邑称。始妇人居戚里，（前汉，《万石君传》注：于上有姻戚者，则皆居之，故名其里为戚里。）有贤操。（七到切。节操也。）自未嫁，固已恶群戚之乱ζ，羞与为类，独深居为翦制缕结。既嫁，不及其舅，独养姑，谨甚，未尝言门外事。又礼敬夫宾友之相与为肺腑者。其族类丑行者谋曰：“若河间何？”其甚者曰：“必坏之。”乃谋以车众造门，（造，七到切，至也。）邀之遨嬉，且美其辞曰：“自吾里有河间，戚里之人日夜为饬厉，一有小不善，唯恐闻焉。今欲更其故，以相效为礼节，愿朝夕望若仪状以自惕也。”河间固谢不欲。姑怒曰：“今人好辞来，以一接新妇来为得师，何拒之坚也？”辞曰：“闻妇人之道，以贞顺静专为礼。若夫矜车服，耀首饰，族出欢闹，以饮食观游，非妇人宜也。”姑强之，乃从之游。过市，或曰：市少南入浮图，有国工吴叟始图东南壁，甚怪。可使奚官先壁道乃入观。观已，延及客位，具食帷床之侧。闻男子者，（，口溉切。逆气。）河间惊，跣走出，召从者驰车归。泣数日，愈自闭，不与众戚通。戚里乃更来谢曰：“河间之遽也，犹以前故，得无罪吾属耶？向之者，为膳奴耳。”曰：“数人笑于门，如是何耶？”群戚闻且退。

期年，乃敢复召，邀于姑，必致之，与偕行，遂入■Ａ５４岂州西浮图两池间。（■Ａ５４，《篇》、《韵》无此字，未详。岂，或口溉、柯开二切。江南人呼梯为■Ａ５４，按《集韵》，沂祈二音，曲岸也，又鱼开切，修长也。《前汉·相如传》：“临曲江之岂州兮。”注：曲，岸头也。巨衣切。）叩槛出鱼鳖食之，河间为一笑，众乃欢。俄而，又引至食所，空无帷幕，廊庑廓然，河间乃肯入。先，壁群恶少于北牖下，降帘，使女子为秦声，倨坐观之。有顷，壁者出宿选貌美阴大者主河间。乃便抱持河间。河间号且泣，婢夹持之，或谕以利，或骂且笑之。河间窃顾视持己者甚美，左右为不善者已更得适意，鼻息弗然，意不能无动，力稍纵，主者幸一遂焉。因拥致之房，河间收泣甚适，自庆未始得也。至日仄，食具，其类呼之食。曰：“吾不食矣。”且暮，驾车相戒归，河间曰：“吾不归矣，必与是人俱死。”群戚反大闷，不得已，俱宿焉。夫骑来迎，莫得见，左右力制，明日乃肯归。持淫夫大泣，啮臂相与盟而后就车。

既归，不忍视其夫，闭目曰：“吾病。”与之百物，卒不食。饵以善药，挥去。心怦怦（披耕切，心急貌。）恒若危柱之弦。夫来，辄大骂，终不一开目，愈益恶之，夫不胜其忧。数日，乃曰：“吾病且死，非药饵能已，为吾召鬼解除之，然必以夜。”其夫自河间病，言如狂人，思所以悦其心，度无不为。时上恶夜祠甚，夫无所避，既张具，（张，音帐。）河间命邑臣告其夫召鬼祝诅，上下吏讯验，笞杀之。将死，犹曰：“吾负夫人！吾负夫人！”河间大喜，不为服，辟门召所与淫者，倮逐为荒淫。（倮，力果切。）

居一岁，所淫者衰，益厌，乃出之。召长安无赖男子，晨夜交于门，犹不慊。（苦簟切。）又为酒垆西南隅，己居楼上，微观之，凿小门，以女侍饵焉。凡来饮酒，大鼻者，少且壮者，美颜色者，善为酒戏者，皆上与合。且合且窥，恐失一男子也，犹日呻呼懵懵以为不足。（懵，音蒙。又母总、弥登、母亘三切。）积十余年，病髓竭而死。自是虽戚里为邪行者，闻河间之名，则掩鼻戚皆不欲道也。（戚，与蹙同，促也，急也。，音遏，鼻也。）

柳先生曰：天下之士为修洁者，有如河间之始为妻妇者乎？天下之言朋友相慕望，有如河间与其夫之切密者乎？河间一自败于强暴，诚服其利，归敌其夫犹盗贼仇雠，不忍一视其面，卒计以杀之，无须臾之戚。则凡以怀爱相恋结者，得不有邪利之猾其中耶？亦足知恩之难恃矣！朋友固如此，况君臣之际，尤可畏哉！余故私自列云。

○筝郭师墓志（郭师，时之善筝者，故以是称焉。公时在柳州，《刘梦得集》有与公书云：“发书，得《筝郭师墓志》一篇，以为其工独得于天姿，使木声丝声均其所自出，抑折愉绎，学者无能知。”又云：“郭师与不可传者死矣，弦张柱差，枵然貌存。中有至音，含糊弗闻。噫！人亡而器存，布在方册者是已。余之伊郁也，岂独为郭师发耶？想足下因仆书，重有慨耳。”盖睹郭师之事，观公之文而有感也。）

郭师名无名，无字。父爽，云中大将。无名生善音，能鼓十三弦。（阮弦《筝赋》曰：筝长六尺以应律，弦十有二象十二时，柱高三寸象三才。《唐史·音乐志》云：筝本秦声也。制与瑟同而弦少。案：京房造五音准，唯此瑟十三弦，此乃筝也。今雅乐清乐筝并十有二弦，他乐皆十有三弦。郭师所能者，盖十三弦者也。）其为事天姿独得，推七律三十五调，切密邃靡，布爪指，运掌。（，于焕切。旧作“紧”，胥山沈公谓当作“”。《仪礼》曰：钩中指，结于，掌后节中也。又音牵，音悭。击也牵也。）使木声丝声均其所自出，屈折愉绎。（屈，一作“抑”，知，一作“如”。）学者无能知。自去乳，不近荤肉，以是慕浮图道。既失父母，即弃去兄弟，自髡缁入代清凉山，（代，谓代州。）又南来楚中，然遇其故器，不能无抚弄。

吴王宙刺复州，（太宗子吴王恪、恪子琨、琨子、子，子宙，皆嗣为王。）或以告，乃延入，强之，宙号知声音，蹈以为神奇。会宙贬贺州，遂以来。性爱酒，不能已，因纵发为黄老术。薛道州伯高抵宙以书，必致之，至与坐起。伯高，褒斜人也，嗜其音，至善处，辄自为击节。教阍管谨视出入。饵仄柏，不食谷。三年，变服遁逃九疑丛祠中，（《史记》，神之依丛木者，谓之“丛祠”。）披取之益善，亲遇，终不屑。卒乘暴水入小船，下岣嵝山，（岣嵝，山名。嵝，力主反。）求道，会欧阳师死，不果受。张诫副岭南，又强与偕。诫死，至是抵余。时已得骨髓病，日犹鼓音四五行。居数日，益笃。既病，自为歌。死三日，葬州北岗西。志其词曰：

云州生，柳州死，年五十，病骨髓，天与之音今止矣。丁酉之年秋既季，（元和十二年季秋也。）月阙其团于是始。（谓九月十六日也。）心为浮图形道士，仁人我哀埋勿弃。

○赵秀才群墓志

婴、臼死信孤乃立，（《史记·赵世家》曰：“晋至景公三年，大夫屠岸贾杀赵朔、赵同、赵括、赵婴齐，灭其族。赵朔妻，成公姊，有遗腹，走公宫匿赵朔客曰公孙杵臼，杵臼谓朔友人程婴曰：“胡不死？”婴曰：“朔妇有遗腹，若幸而男，吾奉之。”后果生男。屠岸贾索之，婴与杵臼谋，乃取他人子，使杵臼负而匿。诸将遂索杵臼杀之。程婴与赵氏真孤俱匿山中。居十五年，景公疾，卜云：大业之后不遂者为祟。于是召赵孤及程婴，复与赵田邑如故。）王侯世家天水邑。群字容成系是袭，祖某父某仕相及。（一本，止作“祖仕相及”。一作考某。）嗟然秀才胡？体貌之恭艺始习。娶于赤水礼犹执，南浮合浦遽远集。元和庚寅神永戢，（庚寅，元和五年。）问年二纪益以十。（年三十四也。）仆夫返柩当启蛰，（《左氏》：启蛰而郊。启蛰，建寅之月，盖正月也。）潇湘之交瘗原隰。稚妻号叫幼女泣，和者凄欷行路悒。追初悯夭铭兹什。

○太府李卿外妇马淑志（公集有《与李睦州书》，名字皆不得而详。然公志及其私，必与公相厚者。元和五年，公时与李俱在永州，故云卒于湘水之东。志是时作也。《汉书》：齐悼惠王，其母，高祖微时外妇也。颜师古曰：谓与旁通者。其云外妇，本此。）

氏曰马，字曰淑，生广陵。（扬州。）母曰刘，客倡也。淑之父曰总，既孕而卒，故淑为南康讴者。李君为睦州，诋狂寇见诬，左官为循州录，过而慕焉，（李为睦州刺史，元和二年，为李所诬，得罪，贬循州。）纳为外妇，偕窜南海上。及移永州，（更大赦，李量移永州。）州之骚人多李之旧，日载酒往焉。闻其操鸣弦为新声，抚节而歌，莫不感动其音，美其容，以忘其居之远而名之辱，方幸其若是也。元和五年五月十九日，积疾卒于湘水之东，葬东岗之北垂，年二十四。铭曰：

容之丰兮艺之功，隐忧以舒和乐雍。佳冶雕殒逝安穷！谐鼓瑟兮湘之浒，（谓湘灵鼓瑟也。）嗣灵音兮永终古。（湘灵鼓瑟。今淑之死，能嗣其音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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外集卷下·表启

○为文武百官请复尊号表六首（公正集中有《为京兆府请复尊号表》三，又有《为耆老请复尊号表》二，皆在贞元十九年间，盖为德宗复圣神文武之号作也。其事已详于正集之注，今又有表六，盖在正集之表前作。）

臣等言：臣窃观前代之盛，列辟之英，（司马相如曰：历选列辟，以迄于今。）咸保鸿名而崇明号，或配其德，或昭其功，盖所以扬耿光，（《书》：以觐文王之耿光，以扬武王之大烈。耿光，光明也。）彰淳懿而示远也。其有暗然不耀，后嗣何观？（《左传》：书而不法，后嗣何观。）蔽而不扬，群臣之罪。伏惟皇帝陛下由正统而临祚，承圣绪而受图，禀高明之姿于天，侔博厚之德于地。（《礼记》：博厚配地，高明配天。）端教化之本，制刑礼之中，声震八区，威加六合。运玄造之化，靡有不通；成阴骘之功，莫之能测，是用光膺圣神文武之号。（建中元年正月，群臣上尊号曰圣神文武皇帝。）其后虽逢厄运。（兴元元年正月，以朱Г之乱去尊号。）今睹昌期，诚我武之扫清，（《书》：我武惟扬。）犹自咎而抑损，同罪己之义，（《左传》：禹、汤罪己，其兴也勃焉。）明爱人之仁。群臣等上顺圣心，以成恭德，而退怀大惧，谓掩全功，五年于兹，（自兴元元年甲子，至贞元四年戊辰，为五年矣。）若坠冰谷。（贞元五年十月，百寮请复尊号，不允。）方今百职皆理，庶绩其凝，（《书·皋陶谟》。）人用咸和，（《书》：用咸和于万民。）俗惟丕变。陈师鞠旅，（兵法，二千五百人为师，五百人为旅。）无犯塞之虞；画界封疆，（一本，“封疆”在“画界”上。）无专地之患。四海宁一，万类蕃滋，薄刑溢不冤之声，（《汉书》：于定国为廷尉，民自以为不冤。）逋赋蒙勿收之惠。（一本，“逋”作“通”。）西成有穰岁之报，南极见寿星之祥，灵贶屡加，天恩允答。岂宜固为非薄，（菲薄，见孔明《出师表》：不宜妄自菲薄。）以掩盛明？尊号之崇，原复如旧。况臣等亲奉平明之理，久蒙覆露之恩，耻德美之不彰，忧罪戾之将及。伏惟陛下复循旧典，俯徇群情，诚天地神内外臣庶之所望也。臣等无任屏营悃恳之至。

○第二表

臣等言：臣等前诣朝堂上表，伏请复加尊号，奉被还旨，未遂恳诚，拳拳，不胜大愿。臣等伏以崇明号，昭盛德，爰自中古，实为上仪，以至于我祖宗，莫不膺兹典礼。

伏惟皇帝陛下有广运之德，弘照微之仁，烛幽以明，威远以武。惠泽之被，诚浃洽于八方；（浃，即协切。）英声之扬，宜越轶于千古。（轶，徒结切。）而乃久为抑损，以守谦恭，事有旷而不遵，礼有缺而未备。臣等又以为不私与己，是谓至公。有美之而莫敢辞，有非之而莫敢隐，必推于物，而顺于人。既以徇于群心，又思叶于中典，此皆圣人之事也。且夫虚而失实，则夸耀而诬；质而不华，则朴略而固。所以王度资于润饰，（昭十二年《左传》：思我王度，式如玉，式如金。）帝者务于恢崇。将以法日月之昭明，配天地之广大，（《易》：广大配天地。）耸远方之观听，兼前代之规模。然后表其全功，谓之尽善。不可以方当陛下临位，群臣在庭，而使鸿名不彰，盛典犹阙。既无以光昭众美，又无以丕承旧仪，则臣等蒙耻于今，获罪于后，实为大惧，敢忘尽规？尊号之崇，愿从群议。伏惟陛下俯回宸眷，察纳愚诚，不惟臣等受恩，天下幸甚。无任区区恳迫之至。谨昧死重诣朝堂，奉表固请以闻。臣等诚恳诚勤，顿首顿首，谨言。

○第三表

臣等言：前再上表，请加尊号，实以功德俱茂，典礼宜崇，然而不能铺陈，无以动寤，（《汉书》：动寤万乘。）愚诚虽竭，天鉴未回。臣某等诚恐诚惧，顿首顿首。

臣等谨按《白虎通》曰：“号者，功之表也。”神农有教田事之勤，燧人有兴火食之利，伏羲正五始，（《白虎通》云：正五行。”）祝融绩三皇，（《白虎通》曰：谓之祝融何？祝者，属也。融者，续也。言能属续三皇之道而行之，故谓之祝融也。）人为之名，以美其事。其后帝王之盛，洎我祖宗之明，咸因人心而顺古道，虽损益咸异，而表功明德一也。臣等是以遵有国之令典，采上古之遗文，察人心于讴谣，观天意于符瑞，敢以为请，累表陈诚。曩者运丁艰难，时或顺动，陛下思成汤之罪己。（《左传》：禹、汤罪己，其兴也勃焉。）念周宣之侧身，（《诗·云汉》宣王遇灾而惧，侧身修行。）去徽号而不称，垂炯戒而自儆。（炯，古迥切。）应天以德，示人以恭，闻于蛮貊戎夷，告于天地宗庙。是故咸知陛下之志，慕义而归仁；潜感陛下之诚，通灵而助顺。今者君臣同德，上下叶心，百职毕修，庶官以序，礼法明具，教化流行，方内欢康。天下宁一，四人遵业，万类乐生，嘉应休征，神物灵贶，形于草木，著于星辰。而辞之以仁寿未臻，至化犹郁，遂使德诚可纪，名号未崇。不告于明神，不示于殊俗，将何以知陛下之戡难？将何以表陛下之致平？下无以威于四方，上无以报于九庙，其不可一也。淳古之至化，邈而不追，烈祖之盛仪，废而不续，（“续”，一作“缵”，又一作“绩”。）其不可二也。庶正群官，宗室支属，西土耆长，太学诸生，黄冠之伦，缁衣之侣，万众伏阙，弥旬织路。而乃不从人心，以违公议，其不可三也。守谦恭卑让之志，忽光大弘远之图，臣等诚虽至愚，以为大谬。伏以常久之德，贞夫一也；（《易》：天下之动，贞夫一者也。）元始之义，善之长也；（《易》：元者，善之长也。）并包覆露，天之大也；清净玄默，道之妙也。睿智之周物，不可以不称夫圣也；妙算之无方，不可以不称夫神也；行仁义，修典法，歌诗颂，考文章，不可以不称夫文也；却戎狄，翦暴逆，边兵之整，禁卫以严，不可以不称夫武也，而合于唐尧乃神乃武乃文之德。臣等谨稽之乾符，叶于古典，侔德泽之广，配功业之崇，昧冒万死，伏请上尊号曰贞元大道圣神文武皇帝。臣等竭其精诚，发于交感，无以回日，其能动天。无任屏营悃恳之至。谨复诣朝堂，奉表固请以闻。臣某等诚惶诚恐，顿首顿首。

○第四表

臣等言：去年（贞元五年。）九月，三度诣阙上表，（即前所上三表。）请复上尊号，悃恳虽竭，精诚莫通。又惧于累尘圣听，是用中辍，大愿未毕，群心靡宁。臣某等诚勤诚恳，顿首顿首。

臣等生逢昌运，早列清朝，获睹文明，继迹圣俊。（“圣”，一作“贤”。）亦尝考前载于史氏，访遗仪于礼官，至于保鸿名尊号之荣，昭茂功盛德之美，皆烈祖之垂法，为累代之成规，子孙之所宜丕承，臣下之所宜崇奉。陛下纂圣绪而临下，遵令典以制中，则亦俯从公卿大夫之请，光膺圣神文武之号。间者陛下以祸乱之故，特贬损以自儆，以从一时之宜，信为恭也。今乃欲遂变更而不复，以废先祖之典，则若专焉。岂陛下或未之思？然臣等实以为惧，虽欲行陛下之志，奈先祖之典法何？

伏惟陛下因于忧劳，深自咎责，命祝史告于天地，陈圭币祠于祖宗，布于群臣，闻于兆庶。固能降开之福，致感悦之诚，咸和以叶心，尽瘁而毕力。弼成神造，康济艰难，寇逆扫除，暴强扰顺。侯卫奉守屏之职，夷狄为来庭之宾，兵戎不兴，边鄙不耸，文轨同于四海，贡赋修于九州。至若时候将愆，必惟思而内省；皇情微轸，遂交感而潜通。阴阳和而风雨时，年谷熟而财用足，休祥数见，福应屡臻。此皆天地祖宗垂灵锡祉，以成陛下之志，明无不答不享之咎也。陛下宜承天意，以悦神心，增修盛仪，再加明号，（“明”，一作“名”。）崇昭报之礼，表恢复之功。而辞以仁寿未臻，至化犹郁，则若尚怀不足，以要天地祖宗，虽有固让之勤，而非重请之义。且夫号者其来尚矣，燧人、神农各旌其事，汤以其武而曰武王，迨我祖宗崇尚古道，垂著新法。陛下独为辞让，以守谦冲，则皇王将有愧于前，祖宗将不悦于后，而帝德是非之辩，固有所归；国典异同之文，后难以守。且陛下本为炯诫，（炯，古迥切，一作“鉴诫”。）以示敬恭，诚谦德也。今以先王之道而不敢不法，烈祖之训而不敢不承，又谦德之大也。若乃守独善而遗公议，执小让而忽宏规，违臣庶之心，废祖宗之典，乃所以失陛下之恭德，又徒以掩陛下之全功。臣等虽诚至愚，窃所不取。辄敢征之国典，酌于经义，取夫贞者事之干，元者善之长，以配圣谟神化之盛，文德武功之崇，叶纪年之嘉名，遵旧号之美称，以如开元故事。谨冒万死，请上尊号曰贞元圣神文武皇帝。

伏惟陛下沛然回虑，俯徇群情，然后圣德之光昭，玄功之茂著，后代得扬盛美而鉴至清，是群臣之愿也。不胜恳迫之至。谨奉表诣阙，固请以闻。臣等诚勤诚恳，顿首顿首。

○第五表

臣颀等言：（颀，于颀。）臣等伏以尊号未复，累具陈请，（“具”，一作“表”。）伏奉诏旨，固守谦恭。臣等上授天地神灵，次奉祖宗典法，列经义而顺古，因人心以从时。词繁而不能陈明，诚竭而未蒙察纳，德美盛而犹蔽，宪度缺而莫修，罪戾是忧，冰炭交集。臣等诚惶诚恐，顿首顿首。

臣某等伏以先王之道，由大中而可久；近古之化，以弥文而益彰。然则守谨而为恭，不如立中而垂法；表朴而略礼，不如文明而化光。况于文质异时，而国家自有制度。岂直为一王之法？固以遇三代之文。其于规模，信为弘远。陛下嗣训先祖，贻谋后圣，当践修以纂承，宁变更而废坠？臣等又伏读诏书曰：“遐想哲王，则自燧人、神农、殷汤之时，有其事也。”又曰：“钦若典训，则自代宗、肃宗、玄宗而上，有其仪也。”又曰：“所诫者满，所尚者谦，守之以诚，期于终始。”臣等以为，去鸿名而贬损，谦之始也；遵旧典而奉承，谦之终也。造次而未尝违于礼，守之以诚也；敬恭而无或陷于专，所诫者满也。又曰：“虚美崇饰，所不敢当。”伏惟皇帝陛下恤人之心，动天之德，致理之文教，戡难之武功，著于颂声，光于史氏。上有其实，无虚美之嫌；下尽其诚，非崇饰之伪。又曰：“勉一乃心，共康庶政。”曩者公卿大夫侍御携仆，（《书》：左右携仆。携仆者，谓左右携持器物之仆。）或从牧圉，（僖二十八年《左传》：宁武子曰：“不有行者，谁牧圉？”注：牛曰牧，马曰圉。）或备持戈矛，盖有同力之诚，而无离德之间。今者四岳群后，九土庶邦，外自藩维，内及宗室，黄发耆老，青衿诸儒，或佥以同辞，或远而抗疏，一心之效也。群材序进，百职交修，烽燧不惊，兵戎以息，钻凿不用，狱讼以衰，六气和而风雨时，五谷昌而仓廪实，庶政之康也。诚由教化，以致雍熙，自当冠于皇王，宁复谢于尧、禹？宜加明号，以表成功。陛下虽以为辞，臣等未知其说。

又伏奉诏旨，令臣等断表。伏以君亲一致，臣子一例，而《春秋》之义，不以父命辞王父命，臣某等得遵先帝之典，以违陛下之诏。谨昧冒万死，伏请复上尊号如前。不胜惶惧恳迫之至。

○第六表（一本，以上六表在前集。）

臣颀等言：臣等今月七日所上表，昨十五日下诏旨，加辞让愈固。臣等感谦冲于盛德，而私有旧典隳废之忧；惧烦渎于圣听，而内怀微诚恳迫之切。进退兢惕，不知所措。臣某等诚惶诚恐，顿首顿首。

臣某等伏以为事贵举其中，立名恶浮于实。（他本无为立二字。）得其中，不宜变之而失正；有其实，不必避之以为恭。况于祖宗之矩仪，国家之典制，陛下教尊道备，德博化光，辞取于贬损而自卑，朴略而太简者也？昔汉宣帝谓元帝曰：“我汉家亦自有制度。”（见《汉·元帝纪》。）诸葛孔明诫其主曰：“不宜妄自非薄。”前史载之详矣，幸陛下思之。臣等又以为执小让之贤，不足以方得宜合度之善；去鸿名之敬，不足以补变法改作之专。陛下行之，将何所守？伏以高祖受其明命，历代承以圣德，至陛下又有下武继文重熙累盛之美，不可谓德之不嗣也；躬上圣之姿，合至神之化，有戡祸乱、制夷狄之武，（一无“有”字。）修礼乐、垂宪度之文，不可谓实之不孚也。比年以来，俗化斯厚，人少犯法，吏无舞文，狱犴将空，梏不用，可谓人皆迁善，岂曰俗未胜残？然若辞之，所未寤也。况于尊号之美，陛下已受于初，去之即由于艰虞，复之宜因于康靖。徒示其罚，不旌其功，何以知区宇之削平？何以知宗庙之兴复？似非陛下之本意，但自欲改先祖之遗仪耳。内之臣庶，跋履山川，思报主恩，誓雪国耻，亦欲摅其宿愤，表其成劳。陛下犹掩鸿名，罔穷其事，则此等如有未尽，不以为欢。倘陛下以自咎责之心，尚或未弭，则群臣不能匡辅之罪，（“匡”，一作“庄”。）亦当未除。将何以蒙陛下之恩私？将何以受陛下之爵赏？君犹含垢，臣以偷荣，群下之情，必深反侧。又无以示于万古，无以威于四夷，皆非远图，且乖大体。

臣等怀此数者，恨恨而不能自安，谨昧冒万死，重违诏旨，伏请复上尊号，以如前表。伏惟皇帝陛下思聿修无忝之言，（《诗》：无忝尔祖，聿修厥德。）顾屈己从人之义，再膺大典，俯徇群心，因来月谒太清宫太庙，郊祀上帝，（贞元六年十月，百僚请复尊号，上曰：“春夏亢旱，宿麦不登。朕精诚祈祷，获降甘雨。既致丰穰，告谢郊庙。倘因祀而受尊号，是有为为之。勿烦固请。”十一月庚午，祀南郊。）遂以告祠，实臣等之至诚，实臣等之厚幸。不胜惶惧恳迫之至。谨复诣朝堂，奉表固请以闻。

○及大会议户部尚书班宏又请改所上尊号加奉道字故其文如后表（宏，卫州汲人。贞元五年二月，自户部侍郎迁本部尚书。）

伏以睿智之周物而靡不通，不可以不称夫圣也；妙算之无方而莫能测，不可以不称夫神也；行仁义，修典法，歌诗颂，考文章，不可以不称夫文也；攘却戎夷，戡翦暴逆，边兵以整，禁卫以严，不可以不称夫武也，而合于唐尧乃圣乃神乃武乃文之德。博施不息，而万物以生；推功不宰，而万化以成，合于《书》之“奉若天道”之义。臣等谨稽之乾符，叶于古典，侔德泽之广，配功业之崇，昧冒万死，伏请上尊号曰圣神文武奉道皇帝。（此是改第三表。）

○及大会议国子祭酒韩洄请历数近日征应祥瑞故又改其文如后表（贞元七年，以韩洄为国子祭酒。）

又伏见陛下以今年四月以来，方当雩祭之修，而有旱备之请。才愆期而未害于物，深轸念而将恤其人，气潜通而交感以和，泽旋流而滂霈思远。（“思”，本作“斯”。）由是风雨时而霜雹不降，稼穑茂而蝗螟不生，农功以成，年谷大熟。休祥数见，福应屡臻。仁木连理而垂阴，嘉禾同颖而挺秀。寿星舒景炎之盛，芝草布葩英之重。白獐凝彩而雪晖，苍乌取象于天色。将遍于郡国，相继于岁时。右具如表。

○为崔中丞贺平李怀光表（怀光谋反，贞元元年为其部将牛名俊斩首以献，则公之表，当是时作也。然公时年十三，不应有此文。中丞者，不详其人矣。文又阙不全云。）

臣某言：伏奉某月日敕，逆贼李怀光舆台末人，（《方言》：南楚凡骂庸贱曰台。）奚虏遗丑。（怀光，渤海人，丑类也。）备闻凶险之行，颇有残暴之名。陛下略其细微，假以符节，尽委朔方之地，（建中元年七月，以怀光为朔方节度使。）犹分禁卫之兵。（二年五月，诏怀光率神策及朔方军讨李惟岳。）不感殊私，乃怀异望。间者馈贡不入，王师问罪。寻令举军赴敌，而乃终岁无功。（时马燧、李抱真同讨魏城未拔，朱滔、王武俊连兵救田悦。诏怀光统朔方兵一万三千同讨悦。怀光勇而无谋，为滔等所败。）洎驾幸近郊，（建中四年十月丁末，车驾至咸阳。戊申，幸奉天。）敕还旧镇，将扫猾夏之盗，因解奉天之围，（十一月，怀光引兵败朱Г兵于醴泉。Г闻之，惧，引兵归长安，由是奉天之围解。）岂伊人谋，盖是天意。陛下但嘉其排难，不省其由，列为上公，命作元帅，及蹑寇滑，顿军咸阳。（阙。）

○为裴令公举裴冕表（大历四年十二月戊戌，裴冕卒。八年，公始生，当无此表。裴令公，盖裴遵庆也。按《冕传》云：大历中，郭子仪言于代宗曰：“冕首佐先帝，驱驰灵武，有社稷勋。程元振忌其贤，遂加诬罔，海内冤之。”与此表合。然此表当为郭令公作，其云为裴令公，非也。又传云：时元载秉政，冕早所甄引，载德之。又贪其衰瘵，且下己，遂拜左仆射同中书门下平章事，不逾月卒。据元载之诛，在大历十二年，而柳生于大历八年，是时方五岁，而此表文当在载未诛之前，时公未生。或谓公集《先侍御府君神道表》云，“汾阳王居朔方，备礼延望”，恐此表乃其先人之作。然亦不可得而考。此决非公之文也明矣。）

臣某言：闻忠邪不可以并立，善恶不可以同道。吴任宰而伍胥诛夷，（吴王夫差元年，以大夫伯为太宰，尝以报越为志。二年，悉精兵以伐越，败越之夫椒。越王勾践使大夫种因太宰而行成。吴王将许之，伍子胥谏，不听，遂自杀，吴王以鸱夷盛其尸，投之于江。，普鄙切。）楚任靳尚而屈平放逐，（屈原，名平，事楚怀王为三闾大夫。同列上官靳尚共毁谮之，王乃疏原，原既放逐，遂投于汨罗江而死。）远惟前事，孰不痛心！伏见澧州刺史裴冕忠肃，（一作“忠肃明允”，一作“明允忠肃”。）道高德厚，匪躬无忌，有蹇谔之风。（《易》曰：王臣蹇蹇，匪躬之故。）道佐先帝，（道，一作首。）驱驰灵武，赞云雷之业，成社稷之勋。（至德元载，玄宗幸蜀，至益昌，遥诏太子充天下兵马元帅，以冕为御史中丞兼左庶子，为之副。是时冕为河西行军司马，授御史中丞，诏赴朝廷，遇太子于平凉，具陈事势，劝之朔方。七月，太子入灵武，冕与杜鸿渐、崔漪等劝进。甲子，以定策功，以冕为中书侍郎平章事。）程元振忌其直方，遂加诬构，投谪荒裔，天下称冤。（宝应元年四月，肃宗崩，以冕为山陵使，冕以亻幸臣李辅国权盛，将附之，乃表辅国亲昵术士中书舍人刘ピ充山陵判官。ピ坐法免，冕亦以议事与程元振相违，贬施州刺史，移澧州刺史。）空怀丑正之悲，莫雪增嫌之耻。今奸邪屏退，圣政大明。（广德元年十一月，削元振官爵，放归田里。）百度惟贞，（诸本作“大度”，误。）四门以穆。寰海之内，元元之人，莫不延首德音，思闻至化。愿特令追冕列在天朝，俾之端揆庶寮，平章百姓。处询谋之任，当燮理之权，必能协和万邦，致君尧舜。臣位兼将相，职忝股肱，思进贤杰，共熙帝载。（二年二月，以冕为右仆射兼御史大夫，充东都、河南、江南、淮南诸路转运使。）臣无任恳愿之至。

○为武中丞谢赐新茶表（武元衡，字伯苍，贞元二十年迁御史中丞。公时为监察御史，乃其属也。正集有为《武中丞谢赐樱桃表》，此当次其后。）

臣某言：中使窦某至，奉宣旨，赐臣新茶一斤者。天卷忽临，时珍俯及，捧戴惊，以喜以惶。臣以无能，谬司邦宪。大明首出，（贞元二十一年正月，德宗崩，顺宗即位，《易》：首出庶物，万国咸宁。）得亲仰于云霄；渥泽遂行，忽先沾于草木。况兹灵味，成自遐方，照临而甲拆惟新，煦妪而芬芳可袭，调六气而成美，扶万寿以效珍。岂可贱微，膺此殊锡？衔恩敢同于尝酒，涤虑方切于饮冰。（《庄子》曰：朝受命而夕饮冰，我其内热欤？）抚事循涯，陨越无地。臣不任感戴欣之至。

○为裴中丞贺破东平表（元和十二年二月，李师道诛，东平尽平。时御史中丞裴行立为桂管观察使。）

臣某言：月日得进奏官状报，逆贼李师道以某月日克就枭戮，率土臣子庆无涯。臣闻负恩干纪者，鬼得而诛；（《庄子》：为不善乎幽暗之中者，鬼得而诛之。）犯顺穷凶者，天夺其魄。（《左传》：襄公二十九年，郑伯有使公孙黑如楚，辞曰：楚、郑方恶，而使余往，是杀余也。伯有强使之，子怒，将伐伯有氏，大夫和之。十二月，郑大夫盟于伯有氏，裨谌曰：“善之代不善，天命也，其焉辟？子产举不逾等，则位班也；择善而举，则世隆也；天又除之，夺伯有魄。”）不自妖孽，曷彰圣功？

伏惟陛下先天不违，与神合契，掩周宣中兴之业，陋汉光再造之勋。灵旗四临，氛？皆散，凡在臣庶，尽睹升平。伏以师道席父祖以作威，（大历中，以李正己为平卢、淄青节度使。传其子纳。师古，纳次子。）苞海岳而专禄，恃东秦十二之险，（汉高帝六年，田肯贺上曰：“秦形胜之国也，带河阻山，县隔千里，持戟百万，秦得百二焉。齐地方二千里，持戟百万，县隔千里之外，齐得十二焉。此东、西秦也。”百二者，谓秦地险固，二万人足以当诸侯百万人。十二者，谓二十万人，足当诸侯百万人。言齐虽固，不如秦二万乃当百万人。）诱临淄三七之兵，（《史记》：苏秦说齐宣王曰：临淄之中七万户，不下户三男子，三七二十一万，不待发于远县，而临淄之卒，固已二十一万矣。）窃据一方，岁逾五纪。朝宗之地，旷若外区；（《禹贡》：海岱为青州。青州东北据海，西南距岱也。又云：海岱及淮为徐州。东至海，北至岱，南至淮也。以其淮海之所在，故曰朝宗。此言东海为师道所据也。）封祀之山，隔成异域。（谓东封泰山也。在兖州。）累圣垂德，曾未悛心。（《书》：惟受罔有悛心。悛，改也。）余孽滔天，果闻折首。（《易》：有嘉折首，获匪其丑。）遂使云亭有主，知玉牒之将封；（《封禅书》：炎帝封秦山，禅云云。黄帝封泰山，禅亭亭。《后汉·志》曰：云云、亭亭，皆泰山下小山也。《风俗通》曰：封泰山，封广二丈，高九尺，下有玉牒书。）辽海无虞，见石之已至。（《国语》：武王克商，通道于九夷八蛮，使各以其方贿来贡，使无忘职业。于是肃慎氏贡苦矢石，长尺有咫。，矢镞也，以石为之。，音奴。）此是陛下神筹独得，（“筹”，一作“算”。）庙略无遗，授任推尽力之威，纵舍有感心之化。金石可贯，龟筮必从，克成不战之功，遂洽无为之理。臣谬司戎旅，远守方隅，愧无横草之功，（汉终军当发使匈奴，军自请曰：“军无横草之功。”师古曰：言行草中，使草偃卧，故曰横草也。）坐见覆盂之泰。（东方朔《客难》：连四海之外以为带，安于覆盂。）蹈欢庆，倍万恒情。

○贺赦表（此谓顺宗时。盖当公之世，人主嗣位肆赦，惟顺宗一人耳。又云，“谬当任用，职在藩维”，此必代桂、广帅臣作。）

臣某伏奉某月日恩制，大赦天下。一人有庆，百度惟新，戴天履土，罔不欣。某闻天地成功，施雨露而育物；帝王继统，升日月以垂曜。群品资始，万方文明。

伏惟陛下嗣守鸿业，光膺骏命，淳化均于四序，大德合于二仪。保宁社稷，光宅区宇，弘孝慈以御下，崇恭俭以垂休，恩覃溪洞，事冠千古。况乃顺时布政，乘春导和，敷作解之泽，宣在宥之典。九族既睦，四门广辟。而又洗涤幽絷，雷雨之施也；归还流窜，罗网之释也；移叙贬黜，覆载之仁也；蠲除逋债，政理之源也；褒宠勋贤，激劝之方也。废金宝之贡，有以彰俭德；搜遗逸之士，有以表至公。元勋宿将，赏延子孙，庶尹卿士，荣周存殁，广直言之路，启进善之门，德超虞、夏，道掩轩、顼。必将平一殊俗，发挥大猷，亿万斯年，永荷天绪。

臣谬当任用，守职藩维，不获奔赴阙庭，亲睹盛礼。感悦欢，倍万恒情。

○贺皇太子笺（皇太子，乃元和七年所立遂王宥。既立，更名恒，宪宗第三子。）

宗元惶恐言：伏奉六月七日制，元和圣文神武法天应道皇帝光受徽号，（元和十四年七月，群臣上尊号曰元和圣文神武法天应道皇帝。）率土臣子，欢无涯。

伏惟皇太子殿下丽正居中，辅成昌运，消伏孽，赞扬辉光。鸿名允升，大庆周洽，表文武之经纬，著天道之运行。瑞景照临，示重轮之发耀；（崔豹《古今注》曰：汉明帝为太子，乐人作四歌赞德，其二曰《月重轮》。）恩波下济，见少海之增澜。（《山海经》曰：无皋之山，南望幼海。郭璞注曰：即少海也。昔天子比大海，太子为少海。）宗元忝守遐方。（公时在柳州，其年十月，卒于柳。）获闻盛礼，踊跃之至，倍万恒情。谨附笺贺。宗元惶恐，死罪死罪。

○贺裴桂州启（裴桂州，即前中丞公行立也。行立为桂管观察使，在元和十三、四年间，时淮西已平，公前有《为贺淮西平赦表》，此岂赦后有所封赠，故公以启贺之欤？）

宗元启：伏承天恩，荣加宠赠，伏惟增感，庆罔极。某闻扬名以显，孔圣于是作经；（孔子曰：“扬名于后世，以显父母。”）大孝所尊，曾子以之垂训。（《礼记》，曾子曰：“大孝尊亲。”）雨露敷泽，日月垂光，盛德果验于达人，（《左传》：昭七年，圣人有明德者，若不当世，其后必有达人。）积善必征于余庆。（《易》：积善之家，必有余庆。）天下人子，羡慕无阶。某特承恩眷，倍百恒品。恨以守官，不获奔走拜贺，无任展转惶灼之至。

○与卫淮南石琴荐启（卫淮南，次公也。以检校工部尚书为淮南节度使，在元和十二年淮、蔡平后。传云：次公本善琴，方未显时，京兆尹李齐运使子与之游，请授之法，次公拒绝，因终身不复鼓琴。而公此文在柳州作，则卫时尚鼓琴也。史传之载，过乎实矣。一作“状”，在前集。）

叠石琴荐一。（出当州龙壁滩下。）右件琴荐，躬往采获，稍以珍奇，特表殊形，自然古色。

伏惟ト下禀夔、旦之至德，蕴牙、旷之玄踪，人文合宫徵之深，国器专瑚琏之重。（《论语》：子谓子贡：“汝，器也，瑚琏也。”）艺深攫，（《史记·田完世家》：邹忌子曰：“大弦浊以春温者，君也；小弦廉折以清者，相也；攫之深、弦之愉者，政令也。”攫，厥缚切。弦，音释，舒也。）将成玉烛之调；（《尔雅》：四时和谓之玉烛。）思叶歌谣，足助薰风之化。（舜作五弦之琴，以歌南风。曰：南风之薰兮，可以解吾民之愠兮。）愿以顽璞，上奉徽音，增响亮于五弦，应铿锵于六律。沉沦虽久，提拂未忘，倘垂不彻之恩，（《礼记》：士无故不彻琴瑟。）敢效弥坚之用。

○答郑员外贺启（一作“状”，在前集。）

李师道三代受恩，（代宗永泰元年七月，以李正己为平卢、淄青节度使。德宗建中二年七月卒，子纳领军务。贞元八年五月卒，子师古领留务。宪宗元和元年闰六月卒，弟师道领留务。是为三代受恩。）四凶负德。（四凶，即谓正己、纳、师古、师道。）圣朝含育，务在安人。不知覆载之宽弘，更纵豺狼之奸蠹。王师一发，凶首已来，万姓称欢，四方无事。（一本有“伏惟同增慰庆”六字。）

○答诸州贺启（一作“状”在前集。）

李师道累代负恩，不起悛革，余孽怙乱，（孽，鱼列切。本作“■Ａ２９”。）更肆猖狂。王师暂劳，已致枭戮，率土欢，庆贺难胜。太平之功，自此而毕。（一本有“劳致书问悚息增深”八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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外集·补遗

○万年县丞柳君墓志（并序。《史·表》载：虬，后周中书侍郎美阳孝公，与志稍戾，岂史误耶？万年公，贞元十二年卒，是年葬，志是时作。）

惟贞元十二年龙集景子（景龙太岁也。）三月日，前万年县丞柳君，终于长安升平里之私第，享年五十。长子弘礼，承家当位，次曰传礼，幼曰好礼，奉夫人洎仲父之命，考时定制，动合古道，三日而殡，三月而葬。（《礼记·王制》：大夫、士、庶人三日而殡，三月而葬。）粤五月十九日甲子，克开长安县高阳原，于先茔，礼也。先时撰辰酌礼，（撰，择也。）称义备物，外姻毕至，（《左氏传》云：士逾月，外姻至。）宗人来会。从弟宗元受族属之教，泣涕濡翰，书辞纪行。曰：

君讳元方，字某，解人也。系自周、鲁，后得柳姓。（《鲁世家》：孝公子展之孙，以王父字为谥，至展禽食采于柳下，因为氏。鲁为楚灭，柳氏入楚。楚为秦灭，柳氏迁晋之解县。故柳氏为河东解人。）七代祖虬，后魏中书令，封美阳公。（虬，字仲盘，西魏大统中，为中书侍郎。）四叶至皇考，皇朝散大夫，资阳令。祖初，延州司马。考颐，宣州宁国丞。济德克绍厥类，藏聪晦明，粹为淑和。少孤，季父建，（颐有三子：长曰元方，季即建。建为金部郎中。）抚字训道，通《左氏春秋》，贯历代史，旨画罗列，接在视听，嗜为文章，辞富理精。以门荫出身，调补宣州溧水尉。纲簿贡赋，入于天府，特授同州冯翊尉。改京兆府云阳主簿，转长安主簿，迁万年丞。端靖守贞，处剧不挠。秩满，居养，素食贫，常好竺乾之道，自搌尘昏之外，（搌，音展，极也。“外”，一作“表”。）泊如也。既而婴被沉疾，不克永寿。姻戚动怀，朋友道伤，佥曰：“天之报施善人，何如哉！”

君前娶河南独孤氏，左司郎中缅之女，（缅之子三人：、寂、密也。）无子，早世。继室以裴夫人，谏议大夫虬之女，（虬，河东人。代宗时，擢为谏议大夫。）阴教内则，著于闺闱，有女三人焉。呜呼，铭志之来古矣，是不可阙，遂勒玄石，措于阴堂。（阴堂，谓圹中也。）铭曰：

振振吾宗，德之宅耶？惟君之德，至其赜耶？德而不寿，命既厄耶？松柏苍耶？不朽石耶？

○处士段弘古墓志（并序御史中丞，崔公能也。时为永州刺史。公元和九年尚在永州，故荐弘古于崔；迨其死，崔犹为经纪其丧，可谓贤矣。公正集有《祭弘古文》，当其丧过永州时作，志亦作于是时也。）

段处士弘古，读纵横书，（《汉·志》：有纵横十二家。盖战国苏秦、张仪之书也。）刚峭少合，尤落，（落，大貌。《庄子》作为“瓠落”，意与“落”同。）不事产。人或交之，度非义，辄去，以故年五十，不就禄。尝以法家言，（《汉·志》有法家者流之言。）抵御史大夫何士干，延以上座，将用之。会士干死，闻襄阳节度使于ν爱人大言，遂干以兵画，一见喜甚。居月余，视ν终不可与立功，又遁去。（ν之字曰允元。贞元十四年九月，以ν为襄州刺史、山南东道节度使。）陇西李景俭、（景俭之字曰致用。）东平吕温，（温之字曰化光。）高气节，尚道艺，闻其名，求见，大欢。留门下，或一岁，或半岁，与言，不知日出。温卒，（温卒于元和六年。）景俭逐，（元和三年十月，景俭贬黜为江陵户曹参军。）前右拾遗张宿（一作“道”。）与然诺，南见中山刘禹锡、河东柳宗元，二人者言于御史中丞崔公。公时降治永州，知其信贤，徼其去。（徼，音邀，通遮也。）又南抵好义容州扶风窦群，（是时元和八年四月，以群为容管经略使。）途过桂，桂守旧知君，拒不为礼。君愤怒，发病，不肯治，曰：“平生见大人，未尝相下。今穷于此，年加老，接接无所容入也，益困于俗笑，吾安用生为？埋道边耳！”居六月，死逆旅中。崔公为出涕，命特赠赙，致其丧来永州，哭为祭之。与丧具道里费，归葬澧州安乡县黄山南麓上。君之死，元和九年八月十六日，后某月日葬。祖某官。父某官，妻彭城刘氏。子知微、知章，皆未冠。铭曰：

廉不贪，直不倚。困者吾之，（困者，盖谓己及刘禹锡之属皆穷困也。）通者不以。（以，用也。言通达者则不用也。）不惩其踬，卒以亢死。观游非类，有贱非鄙。何以葬之？黄山南趾。

○潞州兵马曹柳君墓志（志云贞元二十一年七月葬，志当是时作。）

柳氏子某为平陆丞，王父母之丧，寓于外，贞元二十一年，始葬于虢之阌乡。窆（《说文》：窆，葬下棺也。窆，保验切。）墨遇食，乃贻书其族尚书礼部员外郎宗元，使为其志。且曰：“吾之先，自魏已来，为宰相者累世。（庆为魏之侍中。自后四世为宰相，）我高祖讳万齿，为伊阙令，袭其先河间郡公曾祖讳某，浙州刺史，咸有懿德。洎于兵曹府君讳某，勤身惠志，好义能让而同，故交者固；直而敬，故亲者睦。凡举明经者四，皆获美仕。初为陆浑主簿，次吴县尉，次上党丞，次潞州兵曹参军。其勾稽摘发，毗赞关决，无不胜职，加朝散大夫。某年月日，终于官次，殡于州若干里。会世多难，家又贫窭，故不及夫事。呜呼！我曾祖、王父葬于颍阳，我伯祖、叔祖洎伯父皆葬阌乡皇天原望寿里。颍阳北临涧，其地阴狭，岸又数坏，大惧不克久安神居。是以从他兆于兹，卜用七月六日甲子，将以具于玄堂之下，固故有望乎尔也。”于是删其书为文，置于邮中，俾移于石上。

○永州司功参军谭随亡母毛氏志文（年月志皆不载，据题云永州，公在永时作。）

毛氏夫人，父曰仪禹，丰州别驾。祖弘义，济州户曹。夫人归谭氏，曰损，为邓州司仓参军。损父昌，为常州录事参军。祖曰元爱，为左羽林大将军、弘农男。惟谭洎毛氏，于周咸为诸侯，谭入于莒，毛及魏为后族，千岁复合。

夫人生丈夫子曰随。随谨愿好礼。始克于裴、柳为姻。随娶裴氏，今中书舍人次元之族弟也。女子嫁柳氏，曰从肇，曰余族兄也。余早承族兄之教，闻夫人之德，且曰随之所以能立，洎吾嫂之所以令，皆夫人之训。则宜有以文其声诗，刻而措诸墓。夫人讳某，寿若干，某年月日终，某月日于此，志曰：

周之列国，谭子、毛伯。合是二姓，从其匹敌。夫人有训，乃策厥族。惟时善良，不享丰福。懿厥子姓，追号宪德。内言不出，孰表贞节。愿垂休铭，永志幽谷。

○上宰相启

宗元启：自古遭时立功，事或容易；至于今日，尤见其难。

伏惟相公秉钧见以觉群迷，杓持操以祛众惑，横议雷动，执心弥坚。虽石柱之当洪流，烛龙之照朔土，未足以为喻也。自天宝之乱，六十余年，侯伯多继代之人，卒伍有要君之志，累圣含育，未议削平。夙居相位，动逾百数，各务固守，以保安宁。藏疾日滋，稔祸弥长，四海之内，敢望清夷？阁下奋忠勇之诚，挺贞明之志，以中兴为己任，视群寇为私仇。五年之间，六合无事。不图至是，获睹太平。

某罪责未明，拘守荒服，庆徒至，称贺无阶。将尽力于缣纟由，冀流芳于遐迩。报效之至，舍此无由。无任感激欣跃之至。

宋乾道本《柳柳州外集》

○上裴桂州状

使持节柳州诸军事守柳州刺史柳宗元。

右宗元伏事旌恭守，条章安清，因酒喧呼，吐于和协，辄敢尘黩，惶惧伏深。伏蒙仁恩，特赐处置下情，不任悚戴屏营之至。限以守官，不获奔走拜谢，伏增战越。谨状。

同上

○送元师诗

侯门辞必服，忍位取悲增。去鲁心犹在，从周力未能。家山余五柳，人世遍千灯。莫让金钱施，无生道自弘。

同上

○永字八法颂

侧不愧卧，勒常患平。努过直而力败，宜峻而势生。策仰收而暗揭，掠左出而锋轻。啄仓皇而疾罨，磔<走历>以开撑。

《全唐文》卷五八三

○扬子新注（五则）（《扬子》，汉扬雄所著《法言》也。序云：诸子各以其知舛驰，是非颇谬于经，故人时有问雄者，常用圣人之法应之。撰以为十三卷，象《论语》，号曰《法言》。蒋之翘按：《法言》，东晋李轨已为之注，甚略。子厚删定，虽增释一二，而亦不能尽补其亡误。故宋咸云：中有义易决者反疏之理，尚秘者则虚焉，阙文者弗能正，讠为字者乃无辨，至于言不诂而事不属，议失旨而举失类，则其言无足取也。但以为旧本所存，又果为子厚之笔，姑存之。乃或者谓昌黎旧有《论语笔解》，而集亦弗录，此注不可以己矣乎？盖《论语》诸解，大略亦见《韩集·遗文·答侯生书》中，故不赘。弗可例也。）

○学行篇

如将复驾其所说，则莫若使诸儒金口而木舌。

注云：金口木舌，铎也。使诸儒驾孔子之说如木铎也。（铎所以宣教令者也。文事木铎，武事金铎。《法言》之意，犹言使诸儒扬宣之尔。）

○修身篇

荧魂旷枯，糟莩旷沈。レ埴索涂，冥行而已矣。

注云：荧，明也。荧魂，司目之用者也。“糟”当为“精”，莩如葭莩之莩，目精之表也。言魂之荧明，旷久则枯；精之轻浮，旷久则沈。不目日月，目之用废矣，以至于索涂冥行而已矣。（司马光曰：修身而不由圣人，则为弃人矣；视物而不见日月，则为弃目矣。）

又云：“糟”当为“精”，言盲蒙之患，神光久旷则枯，目精久旷则沈，于是以杖レ地而求路，冥冥然行矣。（此即面墙之论。）

○孝至篇

勤劳则过于阿衡。

注云：阿衡之事，不可过也。过则反。（谓王莽。）

汉兴二百一十载，而中天其庶矣乎！

注云：扬子极阴阳之数，此言知汉祚之方半耳。（宋咸曰：柳子之论非也。盖子云观新莽之强篡而立，复暴桀如是，天下思汉未已，知刘氏之运未去，必有中兴而王者。言庶几乎近也。）

明蒋之翘本《柳河东集·遗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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附录

○旧唐书本传（刘句）

柳宗元，字子厚，河东人。后魏侍中济阴公之系孙。曾伯祖，高祖朝宰相。父镇，太常博士，终侍御史。宗元少聪警绝众，尤精西汉诗骚，下笔构想，与古为侔。精裁密致，璨若珠贝。当时流辈咸推之。登进士第，应举宏辞，授校书郎、蓝田尉。贞元十九年，为监察御史。

顺宗即位，王叔文、韦执谊用事，尤奇待宗元，与监察吕温密引禁中，与之图事。转尚书礼部员外郎。叔文欲大用之，会居位不久，叔文败，与同辈七人俱贬。宗元为邵州刺史，在道，再贬永州司马。既罹窜逐，涉履蛮瘴，崎岖堙厄，蕴骚人之郁悼，写情叙事，动必以文。为骚文十数篇，览之者为之凄恻。

元和十年，例移为柳州刺史。时朗州司马刘禹锡得播州刺史，制书下，宗元谓所亲曰：“禹锡有母年高，今为郡蛮方，西南绝域，往复万里，如何与母偕行？如母子异方，便为永诀。吾于禹锡为执友，胡忍见其若是？”即草章奏，请以柳州授禹锡，自往播州。会裴度亦奏其事，禹锡终易连州。

柳州土俗，以男女质钱，过期则没入钱主。宗元革其乡法，其已没者，仍出私钱赎之，归其父母。江、岭间为进士者，不远数千里，皆随宗元师法；凡经其门，必为名士。著述之盛，名动于时，时号柳州云。有文集四十卷。元和十四年十月五日卒，时年四十七。子周六、周七，才三四岁。观察使裴行立为营护其丧及妻子还于京师，时人义之。

○新唐书本传（宋祁）

柳宗元，字子厚，其先盖河东人。从曾祖为中书令，得罪武后，死高宗时。父镇，天宝末遇乱，奉母隐王屋山，常闲行求养，后徙于吴。肃宗平贼，镇上书言事，擢左卫率府兵曹参军。佐郭子仪朔方府，三迁殿中侍御史。以事触窦参，贬夔州司马。还，终侍御史。宗元少精敏绝伦，为文章卓伟精致，一时辈行推仰。（行，胡浪切。）第进士、博学宏词科，授校书郎，调蓝田尉。贞元十九年，为监察御史里行。善王叔文、韦执谊。二人者奇其才。及得政，引内禁近，与计事，擢礼部员外郎，欲大进用。俄而叔文败，贬邵州刺史，不半道，贬永州司马。既窜斥，地又荒疠，因自放山泽间，其堙厄感郁，一寓诸文，仿《离骚》数十篇，读者咸悲恻。雅善萧亻免，诒书言情。又诒京兆尹许孟容。然众畏其才高，惩刈复进。（“刈”，与“艾”同。）故无用力者。宗元久汩振，其为文，思益深。尝著书一篇，号《贞符》。宗元不得召，内闵悼，悔念往吝，作赋自儆，曰《惩咎》。元和十年，徙柳州刺史。时刘禹锡得播州，宗元曰：“播非人所居，而禹锡亲在堂，吾不忍其穷，无辞以白其大人，如不往，便为母子永决。”即具奏，欲以柳州授禹锡而自往播州。会大臣亦为禹锡请，因改连州。柳人以男女质钱，过期不赎，子本均，则没为奴婢。宗元设方计，悉赎归之。尤贫者，令书佣，视直足相当，还其质。已没者，出己钱助赎。南方为进士者，走数千里从宗元游，经指授者，为文辞皆有法。世号柳柳州。十四年卒，年四十七。宗元少时嗜进，谓功业可就。既坐废，遂不振。然其才实高，名盖一时。韩愈评其文曰：“雄深雅健似司马子长，崔、蔡不足多也。”（司马迁、崔る、蔡邕。）既没，柳人怀之，托言降于州之堂，人有慢者辄死。庙于罗池，愈因碑以实之云。

○柳子厚墓志铭（韩愈）

子厚讳宗元。七世祖庆，为拓跋魏侍中，封济阴公。曾伯祖，为唐宰相，与褚遂良、韩瑗俱得罪武后，死高宗朝。皇考讳镇，以事母，弃太常博士，求为县令江南。其后，以不能媚权贵，失御史。权贵人死，乃复拜侍御史，号为刚直。所与游皆当世名人。

子厚少精敏，无不通达。逮其父时，虽少年，已自成人，能取进士第，崭然见头角，众谓柳氏有子矣。其后以博学宏词授集贤殿正字，俊杰廉悍，议论证据今古，出入经史百子，踔厉风发，率常屈其座人，名声大振，一时皆慕与之交。诸公要人争欲令出我门下，交口荐誉之。贞元十九年，由蓝田尉拜监察御史。顺宗即位，拜礼部员外郎。遇用事者得罪，例出为刺史。未至，又例贬州司马。居间，益自刻苦，务记览，为词章，泛滥停蓄，为深博无涯，而自肆于山水间。元和中，尝例召至京师。又偕出为刺史，而子厚得柳州。既至，叹曰：是岂不足为政邪？因其土俗，为设教禁，州人顺赖。其俗以男女质钱，约不时赎，子本相侔，则没为奴婢。子厚与设方计，悉令赎归。其尤贫力不能者，令书其佣，足相当，则使归其质。观察使下其法于他州，比一岁，免而归者且千人。衡湘以南，为进士者，皆以子厚为师。其经承子厚口讲指画，为文词者悉有法度可观。其召至京师而复为刺史也，中山刘梦得禹锡亦在遣中，当诣播州。子厚泣曰：“播州非人所居，而梦得亲在堂，吾不忍梦得之穷，无辞以白其大人，且万无母子俱往理。”请于朝，将拜疏愿以柳易播，虽重得罪，死不恨。遇有以梦得事白上者，梦得于是改刺连州。

呜呼！士穷乃见节义。今夫平居里巷相慕悦，酒食游戏相征逐，诩诩强笑语以相取下，握手出肺肝相示，指天日涕泣，誓生死不相背负，真若可信，一旦临小利害，仅如毛发比，反眼若不相识，落陷井不一引手救，反挤之，又下石焉者，皆是也。此宜禽兽夷狄所不忍为，而其人自视以为得计，闻子厚之风，亦可以少愧矣。

子厚前时少年，勇于为人，不自贵重顾藉，谓功业可立就，故坐废退。既退，又无相知有气力得位者推挽，故卒死于穷裔，材不为世用，道不行于时也。使子厚在台省时，自持其身已能如司马、刺史时，亦自不斥。斥时，有人力能举之，且必复用不穷。然子厚斥不久，穷不极，虽有出于人，其文学辞章，必不能自力以致必传于后如今无疑也。虽使子厚得所愿，为将相于一时，以彼易此，孰得孰失，必有能辨之者。

子厚以元和十四年十一月八日卒，年四十七，以十五年七月十日归葬万年先人墓侧。子厚有子男二人：长曰周六，始四岁；季曰周七，子厚卒乃生。女子二人，皆幼。其得归葬也，费皆出观察使河东裴君行立。行立有节概，重然诺，与子厚结交，子厚亦为之尽，竟赖其力。葬子厚于万年之墓者，舅弟卢遵。遵，涿人，性谨慎，学问不厌。自子厚之斥，遵从而家焉，逮其死不去。既往葬子厚，又将经纪其家，庶几有始终者。铭曰：

是惟子厚之室。既固既安，以利其嗣人。

○祭柳子厚文

维年月日，韩愈谨以清酌庶羞之奠，祭于亡友柳子厚之灵。

嗟嗟子厚，而至然邪！自古莫不然，我又何嗟？人之生世，如梦一觉。其间利害，竟亦何校？当其梦时，有乐有悲。及其既觉，岂足追惟？凡物之生，不愿为材。牺<缶尊>青黄，乃木之灾。子之中弃，天脱羁。玉佩琼琚，大放厥辞。富贵无能，磨灭谁纪？子之自著，表表愈伟。不善为斫，血指汗颜。巧匠旁观，缩手袖间。子之文章，而不用世。乃令吾徒，掌帝之制。子之视人，自以无前。一斥不复，群飞刺天。

嗟嗟子厚，今也则亡。临绝之音，一何琅琅？彳扁告诸友，以寄厥子。不鄙谓余，亦以死。凡今之交，观势厚薄。余岂可保，能承子。非我知子，子实命我。犹有鬼神，宁敢遗堕？念子永归，无复来期。设祭棺前，矢心以辞。呜乎哀哉！尚飨。

○柳州罗池庙碑（韩愈）

罗池庙者，故刺史柳侯庙也。

柳侯为州，不鄙夷其民，动以礼法。三年，民各自矜奋，曰：“兹土虽远京师，吾等亦天氓，今天幸惠仁侯，若不化服，则我非人。”于是老少相教语，莫违侯令。凡有所为，于其乡闾，及于其家，皆曰：“吾侯闻之，得无不可于意否？”莫不忖度而后从事。凡令之期，民劝趋之，无或后先，必以其时。于是民业有经，公无负租，流逋四归，乐生兴事，宅有新屋，步有新船，池园洁修，猪牛鸭鸡，肥大蕃息。子严父诏，妇顺夫指，嫁娶葬送，各有条法，出相弟长，入相慈孝。先时，民贫以男女相质，久不得赎，尽没为隶。我侯之至，按国之故，以佣除本，悉夺归之。大修孔子庙，城郭巷道，皆治使端正，树以名木，柳民既皆悦喜。

尝与其部将魏忠、谢宁、欧阳翼饮酒驿亭，谓曰：“吾弃于时，而寄于此，与若等好也。明年吾将死，死而为神。后三年，为庙祀我。”及期而死。三年孟秋辛卯，侯降于州之后堂，欧阳翼等见而拜之。其夕，梦翼而告曰：“馆我于罗池。”其月景辰，庙成。大祭，过客李仪醉酒，慢侮堂上，得疾，扶出庙门即死。明年春，魏忠、欧阳翼使谢宁来京师，请书其事于石。余谓柳侯生能泽其民，死能惊动福祸之，以食其土，可谓灵也已。作迎享送神诗遗柳民，俾歌以祀焉，而并刻之。

柳侯，河东人，讳宗元，字子厚。贤而有文章，尝位于朝，光显矣，已而摈不用。其辞曰：

荔子丹兮蕉黄，杂肴蔬兮进侯堂。侯之船兮两旗，度中流兮风泊之，待侯不来兮不知我悲。侯乘驹兮入庙，慰我民兮不以笑。鹅之山兮柳之水，桂树团团兮白石齿齿。侯朝出游兮暮来归，春与犭爰吟兮秋鹤与飞。北方之人兮为侯是非，千秋万岁兮侯无我违。福我兮寿我，驱厉鬼兮山之左。下无苦湿兮高无乾亢充羡兮蛇蛟结蟠。我民报事兮无怠其始，自今兮钦于世世。

○祭柳柳州文（皇甫）

呜呼柳州，秀气孤禀。弱冠游学，声华籍甚。肆意文章，秋涛瑞锦。吹回虫滥，王风凛凛。连收甲科，骤阅班品。青衿缙绅，属目敛衽。公卿之禄，若在仓廪。至骏难驭，太白易惨。华钟始撞，一顿声寝。梧山恨望，桂水愁饮。郁郁群议，悠悠积稔。竟奄荒獐，遂绝羁枕。

呜呼柳州，命实在天。贤不必贵，寿不必贤。虽圣与神，无如命何。自古以然，相视咨嗟。归葬秦原，即路江皋。声容蔑然，相叹增劳。惟有令名，日远日高。式荐诚词，以佐羞醪。尚飨。

○祭柳员外文（刘禹锡）

维元和十五年岁次庚子正月戊戌朔日，孤子刘禹锡衔哀扶力，谨遣所使黄孟苌具清酌庶羞之奠，敬祭于亡友柳君之灵。

呜呼子厚！我有一言，君其闻否？惟君平昔，聪明绝人；今虽化去，夫岂无物？意君所死，乃形质耳；魂气何托？听余哀词。呜呼痛哉！嗟余不天，甫遭闵凶。未离所部，三使来吊。忧我衰病，谕以苦言。情深礼至，款密重复。期以中路，更申愿言。途次衡阳，云有柳使。谓复前约，忽承讣书。惊号大叫，如得狂病。良久问故，百哀攻中。涕泪迸落，魂魄震越。伸纸穷竟，得群遗书。绝弦之音，凄怆彻骨。初托遗嗣，知其不孤。末言归青，（青，音茜，载柩车。）从先域。凡此数事，职在吾徒。永言素交，索居多远。鄂渚差近，表臣分深，想其闻讣，必勇于义。已命所使，持书径行，友道尚终，当必加厚。退之成命，改牧宜阳。亦驰一函，候于便道。勒石垂后，属于伊人。安平、宣英，（韩泰，字安平。韩晔，字宣英。）会有还使。悉已如礼，形于具书。呜呼子厚！此是何事？朋友凋落，从古所悲。不图此言，乃为君发。自君失意，沉伏远郡。近遇国士，方伸眉头。亦见遗草，恭辞旧府。志气相感，必逾常伦。顾余负衅，营奉方重。犹冀前路，望君铭旌。古之达人，朋友则服。今有所厌，其礼莫申。朝晡临后，出就别次。南望桂水，哭我故人。孰云宿草，此恸何极！（《礼记》云：朋友之墓有宿草则不哭。）呜呼子厚，卿真死矣！终我此生，无相见矣！何人不达？使君终否。何人不老？使君夭死。皇天后土，胡宁忍此？知悲无益，奈恨无已。君之不闻，余心不理。含酸执笔，辄复中止。誓使周六，（子厚之子。）同于己子。魂兮来思，知我深旨。呜呼哀哉！尚飨。

○重祭柳员外文（刘禹锡）

呜呼，自君之没，行已八月。每一念至，忽忽犹疑。今以丧来，使我临哭。安知世上，真有此事？既不可赎，翻哀独生。呜呼！出人之才，竟无施为。炯炯之气，戢于一木。形与人等，今既如斯。识与人殊，今复何托？生有高名，没为众悲。异服同志，异音同叹。唯我之哭，非吊非伤。来与君言，不言成哭。千哀万恨，寄以一声。惟识真者，乃相知耳。庶几倘闻，君倘闻乎？呜呼痛哉！君有遗美，其事多梗。桂林旧府，感激主持。俾君内弟，得以义胜。平昔所念，今则无违。旅魂克归，崔生实主。幼稚在侧，故人抚之。敦诗、退之，各展其分。（崔群，字敦诗。韩愈，字退之。）安平来，礼成而归。其它赴告，咸复于素。一以诚告，君倘闻乎？呜呼痛哉！君为已矣，余为苟生。何以言别，长号数声。冀乎异日，展我哀诚。呜呼痛哉！尚飨。

○为鄂州李大夫祭柳员外文（刘禹锡）

呜呼！至人以在生为传舍，（传，音转，驿也。）以轩冕为倘来。达于理者，未尝惑此。昔余与君，谕之详熟。孔子四科，罕能相备。惟公特立秀出，几于全器。才之何丰，运之何否。大川未济，乃失巨鉴。长途始半，而丧良骥。绅之伦，孰不堕泪？昔者与君，交臂相得。一言一笑，未始有极。驰声日下，骛名天衢。射策差池，高科齐驱。携手书殿，分曹蓝曲。心志谐同，追欢相续。或秋月衔觞，或春日驰毂。甸服载期，同升宪府。察视之列，斯焉接武。君迁外郎，予侍内闱。出处虽间，音尘不亏。势变时移，遭罹多故。中复赐环，上京良遇。曾不逾月，君又即路。远持郡符，柳水之ヂ。居陋行道，疲人歌焉。予来夏口，忽复三年。离索则久，音贶屡传。箧盈草隶，架满文篇。钟、索继美，班、扬差肩。（钟隶、索靖善书，班固、扬雄善文。）贾谊赋，屈原问天。自古有死，奚论后先？痛君未老，美志莫宣。回世路，奄忽下泉。呜呼哀哉！令妻蚤谢，稚子四岁。天丧斯文，而君永逝。翩翩丹，来自遐裔。闻君旅榇，既及岳阳。寝门一恸，贯裂衷肠。执绋礼乖，出疆路阻。故人奠觞，莫克亲举。驰神假梦，冀动晤语。平生密怀，愿君遣吐。遗孤之才与不才，敢同己子之相许。呜呼哀哉！尚飨。

○祭柳侯文（曹辅）

维绍圣二年岁次乙亥十有一月癸巳朔十二日甲辰，朝奉郎、权提点广南西路刑狱公事兼本路劝农提举河渠公事、飞骑尉、借紫曹辅，谨以清酌时羞之奠，敬祭于柳侯子厚灵文之祀。惟三元之默运兮，初浑沦而。惟万生之并骛兮，悉坯陶乎一钧。物有大小之不齐兮，人亦智愚之莫伦。何夫子之毓质兮，独爽迈秀发而不群。其学也囊括今古而该百氏兮，或参之驳杂而取之粹纯。若大田之揪敛兮，莫知其千仓与万。其文也若秋涛之鼓雷风兮，汹涌澎湃而无垠。若八骏之骋通衢兮，王良执策而造父挟轮。老韩骇汗以缩手兮，翱丧气而噤唇。（韩愈、李翱、皇甫。）夫何天命之不畀兮？遇蹇而罹屯。三湘一斥之十年兮，怅远符之再分。意冥冥以即夜兮，志郁郁而不伸。彼高爵厚禄以夸耀于一时之人兮，皆泯没而无闻。惟夫子之名不可以既兮，愈远而弥新。柳江演漾以清Г兮，鹅山奇秀而嶙峋。惟夫子血食于此千祀兮，民至今而怀仁。余幼服夫子之遗言兮，不足以追逸轨而袭游尘。刺岭峤之荒服兮，吊苍梧之愁云。奠桂酒之旨洁兮，荐兰肴之芬。物虽至薄兮，吾诚甚勤。呜其来享兮灵文。尚飨。

○祭柳侯文（黄翰）

世传不朽，文学辞章。惟公之文，驾韩蹴张。（韩愈、张籍。）雄深雅健，实比子长。（司马迁，字子长。）民思无ル，政事循良。惟公之政，祖龚述黄。（龚遂、黄霸。）深仁遗爱，实比甘棠。孔门四科，达者升堂。公兼得之，光于有唐。天才俊伟，议论慨慷。交口荐誉，名声益彰。要路立登，台省翱翔。擢列御史，拜尚书郎。时将大用，器博难量。譬如八骏，奔逸康庄。追风掣电，万里腾骧。亦如利器，镆钅耶干将。直视无前，其锋孰当。不慎交友，玷于韦王。（韦执谊、王叔文。）群飞刺天，谗口如簧。一斥不复，困于三湘。譬如鸾凤，不巢高冈。栖之枳棘，六翮摧伤。亦如巧匠，睥睨观旁。缩手袖间，善刀以藏。一麾出守，惠此南方。龙城虽远，（龙城，柳州也。）毋敢怠荒。动以礼法，率由典常。公无负租，私有积仓。居处有屋，济川有航。黄柑绿柳，至今满乡。修夫子庙，次治城隍。农歌于野，士歌于庠。孝弟怡怡，弦诵洋洋。生能泽民，死且不亡。春秋享祀，旱潦祈禳。四百余年，血食不忘。翰幼学公文，久服余芳。遗风善政，凛若冰霜。日想英灵，如在其傍。桂酒清旨，肴蔬杂香。拜献芜词，公其来飨。

○祭柳侯文（许尹）

惟先生德厚而位不称，仁深而年不长。敛此大惠，施于一方。终焉庙食，如古桐乡。（前汉循吏朱邑病且死，属其子曰：“我故桐乡吏，其民爱我，必葬桐乡。”桐乡民立祠祀祭，至今不绝。）虽去此几于千祀，而至今犹有耿光。尹以不才，嗣守封疆。顾取法于何有，赖先生之循良。莅事之始，奠酒一觞。神兮归来，鉴兹不忘。

○永州柳先生祠堂记（汪藻）

先生以永贞元年冬，自尚书郎出为邵州刺史，道贬永州司马。至元和九年十二月，诏追赴都，复出为柳州刺史。盖先生居零陵者十年，至今言先生者必曰零陵，言零陵者亦必曰先生。零陵去长安四千余里，极南穷陋之区也，而先生辱居之。零陵徒以先生居之之故，遂名闻天下。先生为之不幸可也，而零陵独非幸欤？先生始居龙兴寺西序之下，间坐法华西亭，见西山爱之，命仆夫过潇水，翦榛芜，（，他计切，芟草也。）搜奇选胜，自放于山水之间。入冉溪二三里，得其尤绝者家焉。因结茅树蔬，为沼，为台榭，目曰“愚溪”，而刻《八愚诗》于溪石之上。其谓之钴钅母潭、西小丘、小石潭者，循愚溪而出也。其谓之南涧、朝阳岩、袁家渴（音褐。）芜江、百家濑者，溯潇水而上也，皆在愚溪数里间，为先生杖屦徜徉之地。唯黄溪为最远，去郡城七十余里，游者未尝到，岂先生好奇如谢康乐，伐木开径，穷山水之趣，而亦游之不数耶？（数，所角切。）绍兴十四年，予来零陵，距先生三百余年，求先生遗迹，如愚溪、钴钅母潭、南涧、朝阳岩之类皆在，独龙兴寺并先生故居曰“愚堂”、“愚亭”者，已湮芜不可复识。《八愚诗》石亦访之无有，黄溪则为峒獠侵耕，嶝危径塞，无自而入。郡人指高山寺曰：“此法华寺故处。”而龙兴者，今太平寺西瞰大江者是也。其果然欤？周衰，言文章之盛者，莫如汉唐。贾谊驰骋于孝文之初，时汉兴才三十余年耳。其谈治道，述骚辞，已追还三代之风如此，自是踵相蹑有之。末而至于刘向、扬雄，益精深不可及，去古未远故也。唐承贞观、开元习治之余，以文章显者，如陈子昂、萧颖士、李邕、燕、许之徒，（燕公张说，许公苏。）固不为无人。而东汉以来猥并之气未除也。至元和，始粹然一返于正。其所以臻此者，非先生及昌黎韩公之力欤？故以唐三百年所以推尊者，曰韩柳而已，岂非盛哉！先生虽坐贞元党与刘梦得同，梦得会昌时犹尊显于朝，先生未及为时君所省，而遽殁于元和之世，事业遂不大见于时，可深惜哉。然零陵一泉石、一草木，经先生品题者，莫不为后世所慕，想见其风流。而先生之文载集中，凡瑰奇绝特者，皆居零陵时所作，则予所谓幸不幸者岂不然哉！零陵人祠先生于学、于愚溪之上，更郡守不知其几，而莫之敢废，顾未有求其遗迹而纪之者。余于是采先生之集，与刘梦得之诗可见者，书而置之祠中，附零陵图志之末，庶几来者有考焉。

○柳先生年谱（文安礼）

柳氏之先，自黄帝历周鲁孝公子夷伯展孙无骇生禽，为鲁士师，谥曰惠。食采于柳下，遂姓柳氏。楚灭鲁，仕楚。秦并天下，柳氏迁于河东。秦末，柳下惠裔孙安，始居解县。安孙隗，汉齐相。六世孙丰，后汉光禄勋。六世孙轨，晋吏部尚书。生景猷，晋侍中。二子耆、纯。（耆号西眷，纯号东眷。）耆，汝南太守。二子恭、璩。恭，后魏河东郡守，南徙汝、颍，遂仕江表。曾孙缉，宋州别驾，宋安郡守。生僧习，与豫州刺史裴叔业据州归于后魏，为扬州大中正、尚书右丞、方与公。五子：、庆、虬、桧、。庆，后魏侍中、左仆射、平齐公。（于子厚为七代祖。）三子：机、旦、肃。旦，隋黄门侍郎、新城男。（于子厚为六代祖。）五子：燮、则、绰、楷、亨。则，隋左卫骑曹参军。生，唐中书令。（《新唐史·宰相世系表》云：字子燕。而《列传》则云字子邵。按子厚有《先侍御史府君神道表》，云曾伯祖讳，字子燕。则当以《世系表》为正。然于侍御史为曾伯祖，则于子厚为高伯祖矣。而《新史·子厚传》及韩退之《子厚墓志》皆云曾伯祖，恐误。）楷，隋济、房、兰、廓四州刺史。（于子厚为五代祖。）三子：融、子敬、子夏。子夏，徐州长史。（于子厚为高祖。）

△大历八年癸丑

子厚生。代宗之十一年也。

△大历十一年丙辰

《集》有《先太夫人卢氏归志》，云：“宗元始四岁，居京城西田庐中，先君在吴，家无书，太夫人教古赋十四首，皆讽传之。”即此年也。

△贞元元年乙丑

按《唐·本纪》：德宗兴元元年二月甲子，李怀光反。贞元元年八月甲戌，伏诛。是年有《为崔中丞贺平李怀光表》。刘梦得作《集序》云：“子厚始以童子有奇名于贞元初。”贞元五年己巳

《与杨诲之书》云：“吾年十七，求进士。”即此年也。有《为文武百官请复尊号表三首》。贞元六年庚午

是年有《与权补阙书》，注云：“时年十八。”《为文武百官请复尊号表三首》，又《大会议表二首》。（并见《外集》。）

△贞元八年壬申

是年，贡于京师。有《送苑论诗序》，云：“八年冬，余与马邑苑言扬联贡于京师。……是岁小司徒顾公守春官之缺，而权择士之柄。明年春，同趋权衡之下。并就重轻之试。……二月丙子。有司题甲乙之科，揭于南宫，余与兄又联登焉。”

△贞元九年癸酉

是年登进士第。《集》有《先侍御史府君神道表》，云：“贞元九年，宗元得进士第。上问有司曰：‘得无以朝士子冒进者乎？’有司以闻。上曰：‘是故抗奸臣窦参者邪？吾知其不为子求举矣！’”是年，有《送苑论诗序》。

△贞元十二年丙子

按《唐史》言：“宗元少精敏绝伦，为文章卓伟精致，一时辈行推仰。第进士博学宏辞科，授校书郎，调蓝田尉。”其《与杨诲之书》云：“吾年二十四，求博学宏辞科。”即贞元十二年也。是岁，有《终南山祠堂碑》、《太白山祠堂碑》、《宁进奏院记》、《与大理崔少卿启》、《叔父殿中侍御史墓版文》、《殿中侍御史柳公墓表》、《叔妣陆氏夫人迁志》、《万年县丞柳君墓志》、《监察御史周君墓表》。

△贞元十四年戊寅

《与杨诲之书》云：“二十四，求博学宏辞，二年乃得仕。”盖此年也。

△贞元十五年己卯

是年，有《柳常侍行状》、《亡妻弘农杨氏志》、《国子司业阳城遗爱碣》、《与太学诸生书》。《书》之首云：“二十六日，集贤殿正字柳宗元。”则子厚是时盖在书府也。有《辩侵伐论》，注云：“在集贤院，为征天下兵讨淮西作。”

△贞元十六年庚辰

是年，有《贺嘉瓜白兔等表》、《温县主簿韩君墓志》、《伯祖妣李夫人墓志》、《亡姊裴氏夫人墓志》。

△贞元十七年辛巳

是年，有《南岳云峰寺和尚碑》、《叔父祭六伯母文》、《亡姑陈氏夫人墓志》。

△贞元十八年壬午

是年，有《武功县丞厅壁记》、《县新食堂记》、《京兆府请复尊号表三首》、《为耆老等请复尊号表》、《为京畿父老上宰相状》、《为京畿父老上尹状》、《亡友校书郎独孤君墓志》。

△贞元十九年癸未

是年，为监察御史里行。刘梦得《集序》云：“十有九年，为材御史”是也。有《让监察御史状》、《礻昔说》、《朝日说》、《为李京兆祭杨郎中文》、《兵部杨君墓碣》、《弘农令柳府君坟前石表》、《送文畅上人序》。

△贞元二十年甲申

是年，有《监祭使壁记》、《南岳般舟和尚第二碑》、《祭李中丞文》、《尚书户部郎中魏府君墓志》。

△永贞元年乙酉

顺宗以贞元二十一年正月丙申即位。三月癸巳，立广陵郡王为皇太子。有《贺立皇太子表》。八月庚子，立皇太子为皇帝，自称太上皇。有《百寮贺表》。辛丑，改元永贞。有《贺改元赦表》。乙巳，宪宗即位。有《即位礼毕贺表》、《贺册太上皇后及礼毕表》、《请听政表三首》。是年，入尚书为礼部员外郎。《与萧亻免书》云：“仆当时年三十三，甚少，自御史里行得礼部员外郎，超取显美，欲免世之求进者怪怒冒嫉，其可得乎？”盖是年子厚年三十三也。以王叔文党贬邵州刺史，又贬永州司马。有《陈给事行状》、《户部侍郎王公太夫人刘氏墓志》、《潞州兵曹柳君墓志》。

△元和元年丙戌

正月丁卯，大赦，改元。有《贺改元赦表》、《剑门铭》、《严东川启》、《先侍御史府君神道表》、《东明张先生墓志》、《陆文通先生墓表》、《连州司马凌君权厝志》、《哭连州凌司马诗》。

△元和二年丁亥

有《惩咎赋》、《送赵大秀才往江陵序》、《先太夫人卢氏归志》。

△元和三年戊子

有《贞符》、《非国语》、《与吕道州书》、《与王参元书》、《答吴武陵书》、《同吴秀才赠李睦州诗序》。《贞符》序言：“臣所贬州，有流人吴武陵为臣言董仲舒对三代受命之符。”而元和四年，有《与杨京兆书》云：“去年吴武陵来，美其齿少，才气壮健，可以兴西汉之文章。”则吴武陵之来永州，盖在是年也。有《龙安海禅师碑》、《凌君墓后志》、《送娄图南游淮南序》、《酬娄秀才早秋月夜病中见寄》、《酬娄秀才将之淮南见赠之作》、《游南亭夜还叙志七十韵》、《特进南公睢阳庙碑》。

△元和四年己丑

是年，子厚年三十七，在永州。有与裴埙、萧亻免、李建、杨京兆、许京兆等书，与萧书云：“人生少得六七十者，今已三十七矣。”与李书云：“前过三十七年，与瞬息无异。”又云：“裴应叔、萧思谦，各有书，足下求取观之。”应叔，埙也。思谦，亻免也。与杨京兆书云：“永州多火灾，五年之间，四为大火所迫。”答许京兆书云：“伏念得罪来五年，未尝有故旧肯以书见及者。”则子厚自永贞元年贬，至是五年也。又有《为南承嗣请从军状》、《送南涪州量移澧州序》、《送内弟卢遵游桂州序》、《寄桂州李中丞荐卢遵启》、《新作法华寺西亭记》、《始得西山宴游记》、《钴钅母潭记》、《钴钅母潭西小丘记》、《丘西小石潭记》、《小侄女子墓砖记》。

△元和五年庚寅

是年，有《与扬州李相公第二启》、《与杨诲之书》、《说车赠杨诲之》、《送从弟谋序》、《读韩愈所作毛颖传后题》、《太府李卿外妇马淑志》、《赵秀才群墓志》、《下殇女子墓砖记》、《闻籍田有感诗》。

△元和六年辛卯

有《上西川武相公启》、《再与杨诲之书》、《为柳公绰谢上表》、《祭吕化光文》、《衡州刺史东平吕君诔》、《试大理评事柳君墓志》、《同刘二十八哭吕衡州诗》。

△元和七年壬辰

有《贺皇太子笺》、《上岭南郑相公启》、《弘农公左官三岁复为大僚献诗五十韵》、《送崔策序》、《武冈铭》、《袁家渴记》、《石渠记》、《石涧记》、《小石城山记》、《永州刺史崔君权厝志》、《祭崔使君文》。

△元和八年癸巳

有《逐毕方文》、《黄溪记》、《铁炉步志》、《答韦中立书》、《吕侍御墓志》、《祭吕敬叔文》。

△元和九年甲午

有《囚山赋》、《起废答》、《段太尉逸事状》、《与韩愈书》、《上河阳乌尚书启》、《斥鼻亭神记》、《文宣王道州庙碑》、《南岳大明寺律和尚碑》、《湘源二妃庙碑》、《处士段弘古墓志》、《诏追赴都回寄零陵亲故诗》、《过衡山见新花开却寄弟诗》、《汨罗遇风诗》、《北还登汉阳北原题临川驿诗》、《界围岩水帘诗》、《戏赠诏追南来诸宾诗》。

△元和十年乙未

有《诏追赴都二月至灞亭上诗》，云：“十一年前南渡客，四千里外北归人。”又《酬窦员外见促行骑诗》云：“投荒垂一纪，新诏下荆扉。”盖子厚之贬，至是十一年也。退之《墓志》云：“元和中，尝例召至京师。又皆出为刺史，而子厚得柳州。”有《衡阳与梦得分路赠别诗》、《重别梦得诗》、《三赠诗》、《再上湘江诗》。其《赠别诗》云：“十年憔悴到秦京，谁料翻为岭外行？”而梦得《酬赠诗》云：“去国十年同赴召，渡湘千里又分歧。重临事异黄丞相，三黜名惭柳士师。”盖梦得初贬连州，后赴召，例授播州。子厚以播地远，梦得亲老，欲拜疏以柳易播，会大臣亦有为梦得言者，遂改授连州，故《诗》有“重临”之语。子厚以是年三月徙柳州，六月到任。有《柳州谢上表》、《柳州举自代状》、《柳州上中书门下状》、《雷塘祷雨文》、《万石亭记》、《记柳州山水近治可游者》、《志从父弟宗直殡》、《祭弟宗直文》、《先圣文宣王柳州庙碑》、《大鉴禅师碑》。大鉴者，佛氏之第六祖也。东坡居士云：“柳子厚南迁，始究佛法。作《曹溪》、《南岳》诸碑，妙绝古今。……长老重辨师，儒释兼通，道学纯备。以谓自唐至今，颂述祖师者多矣，未有通亮简正如子厚者。《唐史》：元和中，马总自虔州刺史迁安南都护，徙桂管经略观察使。……以碑考之，盖自安南迁南海，非桂管也，可以正《唐史》之误。”

△元和十一年丙申

有《井铭》、《祭井文》、《寄韦珩诗》、《别舍弟宗一诗》、《韩漳州书报彻上人亡因寄诗》、《闻彻上人亡寄杨侍郎丈诗》，按刘梦得《灵彻集序》云：“元和十一年，终于宣州开元寺。”即此年也。《别宗一诗》云：“一身去国六千里，万死投荒十二年。”自永贞元年至是，十二年矣。

△元和十二年丁酉

有《代李朔襄州谢上表》、《复大云寺记》、《东亭记》、《祭杨詹事文》、《朗州司户薛君妻崔氏墓志》、《筝郭师墓志》。其志云：“丁酉之年秋既季。”即是年九月也。

△元和十三年戊戌

有《平淮夷雅》、《上裴门下启》、《上襄阳李仆射启》、《与邕管李中丞启》、《为裴中丞乞讨黄贼上裴相状》、《为裴中丞伐黄贼转牒》、《上李夷简书》、《答杜温夫书》、《万年令裴府君墓碣》、《襄阳丞赵君墓志》。《上夷简书》云：“宗元曩者齿少心锐，径行高步，不知道之艰以陷乎大厄。穷踬陨坠，废为孤囚，日号而望，十四年矣。”《献淮夷雅表》曰：“臣负罪窜伏，违尚书笺奏十有四年。”盖自始贬至今，十四年也。韩退之《罗池碑》云：“侯为州三年，……柳民既皆喜悦。尝与其部将魏忠、谢宁、欧阳翼饮酒驿亭。谓曰：‘吾弃于时而寄于此，与若等好也。明年吾将死，死而为神。后二年，为庙祀我。’及期而死。”其与部将饮酒驿亭，盖此年也。

△元和十四年己亥

是年，李师道伏诛。有《贺破东平表》、《为裴中丞贺破东平表》、《贺东平赦表》、《贺分淄青为三道表》、《礼部贺册尊号表》、《为裴中丞谢讨黄贼表》、《答郑员外贺启》、《答诸州贺启》、《上中书门下状》、《上裴相状》、《上裴中丞状》、《訾家洲亭记》、《韦夫人坟记》、《岭南盐铁李侍御墓志》、《邕管李中丞墓志》、《处士裴君墓志》、《试大理评事裴君墓志》、《秘书郎姜君墓志》。按《唐史·吴武陵传》云：“初宗元谪永州，而武陵亦坐事流永州，宗元贤其人。及为柳州刺史，武陵北还，大为裴度器遇。每言宗元无子，说度曰：‘西原蛮未平，柳州与贼犬牙，宜用武人以代宗元，使得优游江湖。’又遗工部孟简书曰：‘古称一世三十年，子厚之斥十二年，殆半世矣。霆砰电射，天怒也，不能终朝。圣人在上，安有毕世而怒人臣耶？且程、刘、二韩皆已拔拭，或处大州剧职，独子厚与猿鸟为伍，诚恐雾露所婴，则柳氏无后矣。’度未及用，而宗元死。”武陵此书，盖在元和十一年。又三年，而子厚死矣。墓志云：“子厚以元和十四年十月五日卒，年四十七。明年七月十日，归葬万年先人墓侧。”

○柳文年谱后序

昔之论文者，或谓文章以气为主，或谓文穷而益工。先生与杨凭书亦曰：“凡为文，以神志为主。”又云：“自贬官来无事，读百家书，上下驰骋，乃少得知文章利病。”先生自妙龄秀发，连中异科，继登台省，旋遭斥逐，故予以先生《文集》与《唐史》参考，为诗年谱，庶可知其出处，与夫作文之岁月，得以究其辞力之如何也。绍兴五年六月甲子，知柳州军州事潞国文安礼序。

《柳集》久逸《年谱》，独存其序。广陵马君ㄍ谷涉江购《韩谱》后未久，复收宋椠《柳集》残帙，其中年谱完好，乃诸本所无，因与《韩谱》同梓。是《谱》辨柳为柳子高伯祖，非曾伯祖，足订前贤之疏。又阳城自国子司业出刺道州，《唐史》无年月，《通鉴考异》据柳子所作《司业遗爱碣》，谓在贞元十四年，《谱》则以《遗爱碣》及《与太学诸生书》并系贞元十五年，与《通鉴》异。然谛观《碣》文，则《谱》为是也。《集》中《与太学诸生书》题下注“贞元十四年”，乃后人承《通鉴》之文而失之，当据《谱》厘正。至于《谱》文甚简，盖仿吕汲公《韩谱》体例，略具作者出处梗概，读者更详考之可也。雍正庚戌春日，长洲陈景云识。

○河东先生集序（刘禹锡）

八音与政通，而文章与时高下。三代之文，至战国而病，涉秦、汉复起。汉之文，至列国而病，唐兴复起。夫政而土裂，三光五岳之气分。（扶问切。《群经音辩》：分，限也。）大音不完，故必混一而后大振。初，贞元中，上方向文章，昭回之光，下饰万物。天下文士，争执所长，与时而奋，粲焉如繁星丽天，而芒寒色正，人望而敬者，五行而已。河东柳子厚，斯人望而敬者欤！子厚始以童子有奇名于贞元初，至九年，为名进士。十有九年，为材御史。二十有一年，以文章称首，入尚书，为礼部员外郎。是岁，以疏隽少检获讪，出牧邵州。又谪佐永州。居十年，诏书征，不用。遂为柳州刺史。五岁，不得召归。病且革，（音亟，急也。）留书抵其友中山刘禹锡曰：“我不幸，卒以谪死，以遗草累故人。”禹锡执书以泣，遂编次为四十五通，行于世。子厚之丧，昌黎韩退之志其墓，且以书来吊曰：“哀哉！若人之不淑。吾尝评其文，雄深雅健似司马子长，崔、蔡不足多也。”安定皇甫（视力切。）于文章少所推让，亦以退之言为然。凡子厚名氏与仕与年暨行己之大方，（暨，其冀切，及也。）有退之之志若祭文在。今附于第一通之末云。

○题柳柳州集后（司空图）

金之精粗，考其声皆可辨也，岂清于磬而浑于钟哉！然则作者为文、为诗，格亦可见，岂当善于彼而不善于此邪？愚观文人之为诗，诗人之为文，始皆系其所尚，既专则搜研愈至，故能炫其工于不朽。亦犹力巨而斗者，所持之器各异，而皆能济胜以为敌也。愚尝览韩吏部歌诗数百首，其驱驾气势，若掀雷扶电，撑抉于天地之间，物状奇怪，不得不鼓舞而徇其呼吸也。其次皇甫祠部文集所作，亦为遒逸，非无意于渊密，盖或未遑耳。今于华下方得柳诗，味其探搜之致，亦深远矣。俾其穷而克寿，玩精极思，则固非琐琐者轻可拟议其优劣。又尝观杜子美祭太尉房公文、李太白佛寺碑赞，宏拔清历，乃其歌诗也。张曲江五言沉郁，亦其文笔也。岂相伤哉？噫！后之学者褊浅，片词只句，不能自辨，已侧目相诋訾矣。痛哉！因题《柳集》之末，庶俾后之诠评者，无或偏说，以盖其全工。

○河东先生文集后序

唐之文章，初未去周、隋五代之气。中间称得李、杜，其才始用为胜，而号专雄歌诗，道未极其浑备。至韩、柳氏起，然后能大吐古人之文，其言与仁义相华实而不杂。如韩《元和圣德》、《平淮西》、柳《雅章》之类，皆辞严义伟，制述如经。能然耸唐德于盛汉之表，（，仓没切。）蔑愧让者，非二先生之文则谁与？予少嗜观二家之文，常病柳不全见于世，出人间者，残落才百余篇；韩则虽目其全，至所缺坠，亡字失句，独于集家为甚。志欲补得其正而传之，多从好事访善本，前后累数十，得所长，辄加注窜。遇行四方远道，或他书不暇持，独赍韩以自随。（“赍”，或作“齐”，笺西切。）幸会人所宝有，就假取正。凡用力于斯，已蹈二纪外，文始几定。久惟柳之道，疑其末克光明于时，何故伏其文而不大耀也？求索之莫获，则既已矣于怀。不图晚节，遂见其书，联为八九大编，夔州前序其首，以卷别者凡四十有五。真配韩之钜文欤！书字甚朴，不类今迹。盖往昔之藏书也。从考览之，或卒卷莫迎其误，脱有一二废字，由其陈故靡刂灭。（靡刂，音“磨”。）读无甚害，更资研证就真耳。因按其旧，录为别本，与陇西李之才参读累月，详而后止。呜呼！天厚予嗜多矣，始而餍我以韩，既而饫我以柳，谓天不吾厚，不诬也哉？世之学者，如不志于古则已；苟志于古，求践立言之域，舍二先生而不由，虽曰能之，非予所敢知也。天圣元年秋九月，河南穆修伯长后序。

○柳州旧本河东先生集后序

柳侯子厚，实唐巨儒。文章光艳，为万世法。是犹景星庆云之在天，无不钦而仰之。粤惟柳州，乃侯旧治。其如生为利泽，殁为福寿，以遗此土之民者，可谓博厚无穷。然自唐迄今，垂四百年，此邦寂未有以侯文刊而为集者，殆非钦侯英灵而慰侯惠爱，觊其颦笑降鉴而庙食于柳人也。绍兴载岁，殿院常公子正，被命守邦，至谒祠下。退而访侯遗文，则茫然无有，独得石刻三四，存于州治。自余虽诗章记事，所以藻饰柳邦者，亦蔑如尔，又安得所谓全文备集者哉！因喟叹久之，出旧所藏及旁搜善本，手自校正，俾鸠良工，创刊此集。其编次首尾，门类后先，文理差舛，字画讹谬，无不毕理。且委僚属助成其事，未克就，促召公对，眷眷相嘱焉。褫虽不才，实获蹑踪继轨于公之后尘，而喜公乐善之心，付托之语，乃督余工，助成一篑。岂惟不坠侯之伟文，抑亦成公之雅志焉。绍兴四年三月初一日，右朝奉郎、特差权发遣柳州军州兼管内劝农事、借紫金鱼袋李褫序。

○河东先生集题后

石所得柳文凡四本：其一得之于乡人萧宪甫，云京师阎氏本；其一得之于范衷甫，云晏氏本；其一得之于临安富氏子，云连州本；其一得之于范才叔之家传旧本。阎氏本最善，为好事者窃去。晏氏本，盖衷甫手校以授其兄偃刊之，今蜀本是也。才叔家本，似未经校正篇次，大不类富氏连州本，朴野尤甚。今合三本校之，以取正焉。如刘宾客序云，有退之之志并祭文附于第一通之末，盖以退之重子厚叙之意云尔也。蜀本往往只作“并祭文”，其他有率意改窜字句以害义理者尚多。此类或作字、一作字、衍字、去字，此三本之相为用也。然亦未敢以为全书，尚冀复得如阎氏本者而取正焉。方舟李石书。

○河东先生集记后

世所传昌黎文公文，虽屡经名儒手，余昔校以家集，其舛误尚多有之，用为之训诂。柳柳州文，胥山沈公谓其参考互证，是正漫乙，若无遗者。余纟由绎既久，稽之史籍，盖亦有所未尽：《南岳律和尚碑》以广德先乾元，《御史周君碣》以开元为天宝，则时日差矣。窦群除左拾遗而《表》贺为右拾遗；连山复乳穴而《记》题为零陵郡，则名称差矣。《代令公举裴冕状》，时柳州盖未生；《贺册尊号表》，时已刺柳，而云礼部作。其他舛误，类是不一。用各疏于篇，视《文公集》益详。诸本所余，复编为一卷，附于《外集》之末，如胥山之识云。淳熙丁酉秋八月中瀚，临邛韩醇记。

○跋柳柳州集（陆游）

“此一卷《集外文》，其中多后人妄取他人之文冒柳州之名者，聊且裒类于此。子京。”

右三十一字，宋景文公手书，藏其从孙家。然所谓集外文者，今往往分入卷中矣。淳熙乙巳五月十七日，务观校毕。

○郡斋读书志（晁公武）

《柳宗元集》三十卷、《集外文》一卷右唐柳宗元子厚也。后魏济阴公某之裔。贞元九年进士，中博学宏词科，授校书郎，终于柳州刺史。宗元少精敏绝伦，为文章，卓伟精微。既窜斥，堙厄感郁一寓诸文，仿《离骚》数十篇，读者悲恻。在柳州，进士走数千里从学，经指授者，文辞皆有法，世号柳柳州。韩愈评其文曰：“雄深雅健似司马子长，崔、蔡不足多也。”集中有《御史周君碣》，司马温公《考异》以此碣为周子谅碣，实开元二十五年，宗元作天宝时，误。按：子谅以弹牛仙客杖流州，死蓝田。《旧唐书·纪》、《牛仙客传》及《玄宗实录》皆载之，而此碣殊疏略。

○直斋书录解题（陈振孙）

《柳柳州集》四十五卷、《外集》二卷唐礼部员外郎、柳州刺史河东柳宗元子厚撰。刘禹锡作序，言编次其文为三十二通，退之之志若祭文，附第一通之末。今世所行本皆四十五卷，又不附志文，非当时本也。或云，沈元用所传穆伯长本。

《柳先生集》四十五卷、《外集》二卷、《别录》一卷、（按《文献通考》作二卷。）《摭异》一卷、《音释》一卷、《附录》二卷、《事迹本末》一卷。方崧卿既刻《韩集》于南安军，其后江阴葛峤为守，复刊《柳集》以配之。《别录》而下，皆峤所裒集也。《别录》者，《龙城录》及《法言注》五则。《龙城》，近世人伪作。

《重校添注柳文》四十五卷、《外集》二卷姑苏郑定刊于嘉兴，以诸家所注，辑为一编。曰《集注》，曰《补注》，曰章，曰孙，曰韩，曰张，曰董氏，而皆不著其名。其曰重校，曰添注，则其所附益也。

○四库全书总目提要（纪昀）

《诂训柳先生文集》四十五卷、《外集》二卷、《新编外集》一卷，唐柳宗元撰；宋韩醇音释。醇字仲韶，临邛人，其始末未详。《宗元集》为刘禹锡所编，其后卷目增损，在宋时已有四本：一则三十三卷，为元符间京师开行本；一则曾丞相家本；一则晏元献家本；一则此四十五卷之本，出自穆修家，云即禹锡原本。案陈振孙《书录解题》曰：“刘禹锡作序，称编次其文为三十二通，退之之志若祭文，附第一通之末。今世所行本皆四十五卷，又不附志文，非当时本也。”考今本所载禹锡序，实作四十五通，不作三十二通，与振孙所说不符。或后人追改禹锡之序以合见行之卷数，亦未可知。要之，刻韩、柳集者自穆修始，虽非禹锡之旧，第诸家之本，亦无更古于是者矣。政和中，胥山沈晦，取各本参校，独据此本为正，而以诸本所余者，别作《外集》二卷，附之于后，盖以此也。至淳熙中，醇因沈氏之本，为之笺注，又搜葺遗佚，别成一卷，附于《外集》之末，权知珍州事王咨为之序。醇先作《韩集全解》，及是又注柳文，其书盖与张敦颐《韩柳音辩》同时并出，而详博实过之。魏仲举《五百家注》，亦多引其说。明唐觐《延州笔记》尝摘其注《南霁云碑》，不知“穴之奇”句，本潘岳《马督诔》。是诚一失，然不以害其全书也。

《增广注释音辩柳集》四十三卷旧本题宋童宗说注释、张敦颐音辩、潘纬音义。宗说，南城人，始末未详。敦颐有《六朝事迹》，已著录。纬字仲宝，云间人。据乾道三年吴郡陆之渊序，称为乙丑年甲科，官山广文，亦不知其终于何官也。之渊序，但题《柳文音义》。序中所述，亦仅及韩仿祝充《韩文音义》传柳氏《释音》，不及宗说与敦颐。书中所注，各以童云、张云、潘云别之，亦不似纬自撰之体例。盖宗说之注释、敦颐之音辩，本各自为书，坊贾合纬之《音义》，刊为一编，故书首不以《柳文音义》标目，而别题曰《增广注释音辩唐柳先生集》也。其本以宗元《本集》、《外集》，合而为一，分类排次，已非刘禹锡所编之旧。而不收王钅至伪《龙城录》之类，则尚为谨严。其音释，虽随文诠解，无大考证，而于僻音难字，一一疏通，以云详博则不足，以云简明易晓，以省检阅篇韵之烦，则于读柳文者，亦不为无益矣。旧有明代刊本，颇多讹字。此本为麻沙小字版，尚不失其真云。

《五百家注音辩柳先生文集》二十卷、《外集》二卷、《新编外集》一卷、《龙城录》二卷、《附录》八卷宋魏仲举编。其版式广狭，字书肥瘠，与所刻《五百家注昌黎集》纤毫不爽，盖二集一时并出也。前有评论诂训诸儒姓氏，检核亦不足五百家。书中所引，仅有《集注》，有《补注》，有《音释》，有《解义》，及孙氏、童氏、张氏、韩氏诸解，此外罕所征引，又不及《韩集》之博。盖诸家论韩者多，论柳者较少，故所取不过如此。特姑以五百家之名，与《韩集》相配云尔。书后《外集》加封诰词之类，而《法言注》五则，亦在其中。又附以《龙城录》二卷，序传碑记共一卷，后序一卷。而《柳文纲目》，文安礼《年谱》，则俱冠之卷首。其中如《封建论》后附载程敦夫论一篇，又扬雄《酒箴》、李华《德铭》、屈原《天问》、刘禹锡《天论》之类，亦俱采掇附入。其体例与《韩集》稍异。虽编次丛杂，不无繁赘，而旁搜远引，宁冗毋漏，亦有足资考订者。且其本椠锲精工，在宋板中亦称善本。今流传五六百年，而纸墨如新，神明焕发，复得与《昌黎集注》先后同归秘府，有类乎珠还合浦，剑会延津，是尤可为宝贵矣。

○楹书隅录（杨绍和）

宋刊《添注重校音辩唐柳先生文集》四十五卷、《外集》二卷，二十四册、四函此本题《添注重校音辨唐柳先生文集》，每半叶九行，行十七字。按何义门《读书记》云：“康熙丙戌，假吴子诚所收宋椠大字本《柳集》，缘失序文、目录，不知出于谁氏，合《非国语》二卷，共四十五卷，《外集》二卷附焉。虽阙十之二，然近代所祖刊本，皆莫及也。”又云：“陈氏《书录》曰：‘姑苏郑定刊于嘉兴，以诸家所注，辑为一编。曰《集注》，曰《补注》，（何跋阙此六字，按《书录》补。）曰章，曰孙，曰张，曰童氏，而皆不注其名。曰重校，曰添注，则其所附益也。’疑即郑定所刊。”又校语中称大字本者数条，证之此本，无不吻合，是即义门所据校、直斋所著录者也。又予藏宋椠岳倦翁《愧郯录》，亦剞劂于禾中，其行式字数及板心所记刻工，若曹冠宗、曹冠英、丁松、王显诸姓名，悉同此本，则为郑定嘉兴所刊，愈无疑义。《愧郯录序》署嘉定焉逢淹茂，此本必同时受梓，盖郑定之知嘉兴，正在宁宗朝也。斧季谓《柳集》传志绝鲜，故义门以得见残帙为幸。此本通体完整，（有钞叶数十番。）弥足珍已。往于江南获《百家注本》，乃传是楼故物。此本卷首有秀水朱氏潜采堂图书，则竹旧藏也。同治丙寅购于都门。庚午山阳东郡杨绍和勰卿甫识。

○河东集叙说

东坡云：子厚之文，发纤浓于古简，寄至味于淡泊，非余子所及。又云，诗在陶渊明下，韦苏州上。退之豪放奇险则过之，而温丽靖深不及也。

吕居仁云：韩退之文，浑大广远难窥测；柳子厚文，分明见规摹次第；初学者当先学柳文，后熟韩文，则工夫自易尔。

浮休先生云：扶导圣教，戋刂除异端，以经常为己任，死而无悔，韩愈一人而已。非独以属辞比事为工也。如其祖述典坟，宪章骚雅，上轹三古，下笼百氏，极万变而不华，会众流而有归，然沛然，横行阔视于著述之场，子厚其人也。彼韩子者，特以醇正高雅，凛然无杂，乃得与之齐名尔。必也兼育博记，驰骛奔放，则非柳之敌。

陈长方云：柳子厚之才，韩退之有所不逮。但韩公下笔便以三代为法，其文章如人，少年暮年毛发不同，而风仪皆此人也。子厚在中朝时，尚有六朝规矩，读之令人鄙厌。自永州以后，始以三代为师。至淮西一事，退之作碑，子厚作雅，逞其余力，便觉退之不逮，子厚直一日千里也。死于元和十二年。退之长庆间著述，觉子厚瞠若其后耳。余尝以三言评子厚文章曰：其大体如纪涓子养斗鸡，在中朝时方虚骄而恃气，永州以后犹听影响，至柳州后望之似木鸡矣。

《邵氏闻见录》云：韩退之之文，自经中来；柳子厚之文，自史中来。

金华先生程子山曰：前辈谓退之、子厚皆于迁谪中始收文章之极功，盖以其落浮夸之气，得忧患之助，言从字顺，遂造真理耳。

○河东集凡例

韩柳二集，阁、京、杭、蜀及诸郡本，或刊韩而遗柳，或刊柳而遗韩，以故板帙大小不相侔，而注释亦未尽善。惟建安所刊五百家注本，二集始具。然所引蔡梦弼、任渊、孙汝听、刘崧、韩醇、童宗说、张敦颐、陈颚诸家注文，（蔡增注，任、孙、刘、韩、童并全解，张音辩，陈音释。）间多杂，而胥山沈晦辩，云间潘纬音义，却未附见，非阙与？今并会卒增入，且板帙与韩集大小等，亦学者之一便也。今举凡例于左：

一、阁、京、杭、蜀及诸郡本，互有同异，今并加雠校，仍于正文之下注云：一本作某字。其间是正颇多，观者当自知之。

一、他本所引注，有不载所出之始，而载后人所引用者，盖未深加考索耳，今并订证删改。

一、嘉禾注本引黄唐《柳文雌黄》于篇章之后，其辞每多诋訾，殊非崇尚此集之意，今删去。

一、卷帙所载篇章，诸本互有先后，今并从沈晦本所定次第。

一、旧注引某氏云者，并仿朱子《离骚集注》例，皆删去。

一、中有如骚叶音者，更不赘音，可以意求。

一、中有增注，又诸本所阙者，今择其的当者添入。

一、每篇题下注所作日月，皆参以年谱，其事关系时政及公卿拜罢日月，系博采新旧史考定。

一、皇朝庙讳及唐旧讳，并见《昌黎集》例。

总 目

●卷一·居士集卷一

●卷二·居士集卷二

●卷三·居士集卷三

●卷四·居士集卷四

●卷五·居士集卷五

●卷六·居士集卷六

●卷七·居士集卷七

●卷八·居士集卷八

●卷九·居士集卷九

●卷十·居士集卷十

●卷十一·居士集卷十一

●卷十二·居士集卷十二

●卷十三·居士集卷十三

●卷十四·居士集卷十四

●卷十五·居士集卷十五

●卷十六·居士集卷十六

●卷十七·居士集卷十七

●卷十八·居士集卷十八

●卷十九·居士集卷十九

●卷二十·居士集卷二十

●卷二十一·居士集卷二十一

●卷二十二·居士集卷二十二

●卷二十三·居士集卷二十三

●卷二十四·居士集卷二十四

●卷二十五·居士集卷二十五

●卷二十六·居士集卷二十六

●卷二十七·居士集卷二十七

●卷二十八·居士集卷二十八

●卷二十九·居士集卷二十九

●卷三十·居士集卷三十

●卷三十一·居士集卷三十一

●卷三十二·居士集卷三十二

●卷三十三·居士集卷三十三

●卷三十四·居士集卷三十四

●卷三十五·居士集卷三十五

●卷三十六·居士集卷三十六

●卷三十七·居士集卷三十七

●卷三十八·居士集卷三十八

●卷三十九·居士集卷三十九

●卷四十·居士集卷四十

●卷四十一·居士集卷四十一

●卷四十二·居士集卷四十二

●卷四十三·居士集卷四十三

●卷四十四·居士集卷四十四

●卷四十五·居士集卷四十五

●卷四十六·居士集卷四十六

●卷四十七·居士集卷四十七

●卷四十八·居士集卷四十八

●卷四十九·居士集卷四十九

●卷五十·居士集卷五十

●卷五十一·居士外集卷一

●卷五十二·居士外集卷二

●卷五十三·居士外集卷三

●卷五十四·居士外集卷四

●卷五十五·居士外集卷五

●卷五十六·居士外集卷六

●卷五十七·居士外集卷七

●卷五十八·居士外集卷八

●卷五十九·居士外集卷九

●卷六十·居士外集卷十

●卷六十一·居士外集卷十一

●卷六十二·居士外集卷十二

●卷六十三·居士外集卷十三

●卷六十四·居士外集卷十四

●卷六十五·居士外集卷十五

●卷六十六·居士外集卷十六

●卷六十七·居士外集卷十七

●卷六十八·居士外集卷十八

●卷六十九·居士外集卷十九

●卷七十·居士外集卷二十

●卷七十一·居士外集卷二十一

●卷七十二·居士外集卷二十二

●卷七十三·居士外集卷二十三

●卷七十四·居士外集卷二十四

●卷七十五·居士外集卷二十五

●卷七十六·易童子问卷一

●卷七十七·易童子问卷二

●卷七十八·易童子问卷三

●卷七十九·外制集卷一

●卷八十·外制集卷二●卷八十一·外制集卷三

●卷八十二·内制集卷一

●卷八十三·内制集卷二

●卷八十四·内制集卷三

●卷八十五·内制集卷四

●卷八十六·内制集卷五

●卷八十七·内制集卷六

●卷八十八·内制集卷七

●卷八十九·内制集卷八

●卷九十·表奏书启四六集卷一

●卷九十一·表奏书启四六集卷二

●卷九十二·表奏书启四六集卷三

●卷九十三·表奏书启四六集卷四

●卷九十四·表奏书启四六集卷五

●卷九十五·表奏书启四六集卷六

●卷九十六·表奏书启四六集卷七

●卷九十七·奏议卷一

●卷九十八·奏议卷二

●卷九十九·奏议卷三

●卷一○○·奏议卷四

●卷一○一·奏议卷五

●卷一○二·奏议卷六

●卷一○三·奏议卷七

●卷一○四·奏议卷八

●卷一○五·奏议卷九

●卷一○六·奏议卷十

●卷一○七·奏议卷十一

●卷一○八·奏议卷十二

●卷一○九·奏议卷十三

●卷一一○·奏议卷第十四

●卷一一一·奏议卷十五

●卷一一二·奏议卷十六

●卷一一三·奏议卷十七

●卷一一四·奏议卷十八

●卷一一五·河东奉使奏草卷上

●卷一一六·河东奉使奏草卷下

●卷一一七·河北奉使奏草卷上

●卷一一八·河北奉使奏草卷下

●卷一一九·奏事录

●卷一二○·濮议卷一

●卷一二一·濮议卷二

●卷一二二·濮议卷三

●卷一二三·濮议卷四

●卷一二四·崇文总目叙释

●卷一二五·于役志

●卷一二六·归田录卷一〈计六十条〉

●卷一二七·归田录卷二〈九射格附〉

●卷一二八·诗话〈计二十八条〉

●卷一二九·笔说〈计十九条〉

●卷一三○·试笔〈计三十条〉

●卷一三一·诗余卷一

●卷一三二·诗余卷二

●卷一三三·诗余卷三〈乐语附〉

●卷一三四·集古录

●卷一三五·集古录跋尾卷二

●卷一三六·集古录跋尾卷三

●卷一三七·集古录跋尾卷四

●卷一三八·集古录跋尾卷五

●卷一三九·集古录跋尾卷六

●卷一四○·集古录跋尾卷七

●卷一四一·集古录跋尾卷八

●卷一四二·集古录跋尾卷九

●卷一四三·集古录跋尾卷十

●卷一四四·书简卷第一

●卷一四五·书简卷二

●卷一四六·书简卷三

●卷一四七·书简卷四

●卷一四八·书简卷五

●卷一四九·书简卷六

●卷一五○·书简卷七

●卷一五一·书简卷八

●卷一五二·书简卷九

●卷一五三·书简卷十

●补遗·诗

●附录一·欧阳修年谱

●附录二·先公事迹〈欧阳发等述〉

●附录三·祭文

●附录四·记神清洞

●附录五·居士集

卷一·居士集卷一

◎古诗三十八首

【颜跖】

颜回饮瓢水，陋巷卧曲肱。盗跖餍人肝，九州恣横行。回仁而短命，跖寿死免兵。愚夫仰天呼，祸福岂足凭！跖身一腐鼠，死朽化无形。万世尚遭戮，笔诛甚刀刑。思其生所得，豺犬饱臭腥。颜子圣人徒，生知自诚明。惟其生之乐，岂减跖所荣。死也至今在，光辉如日星。譬如埋金玉，不耗精与英。生死得失间，较量谁重轻。善恶理如此，毋尤天不平。

【猛虎〈景三年〉】

猛虎白日行，心闲貌扬扬。当路择人肉，罴猪不形相。头垂尾不掉，百兽自然降。暗祸发所忽，有机埋路傍。徐行自踏之，机翻矢穿肠。怒吼震林丘，瓦落儿坠床。已死不敢近，目睛射余光。虎勇恃其外，爪牙利钩。人形虽羸弱，智巧乃中藏。恃外可摧折，藏中难测量。英心多决烈，自信不猜防。老狐足奸计，安居穴垣墙。穷冬听冰渡，思虑岂不长。引身入扌及中，将死犹跳踉。狐奸固堪笑，虎猛诚可伤。

【仙草】

世说有仙草，得之能隐身。仙书已怪妄，此事况无文。嗟尔得从谁，不辨伪与真。持行入都市，自谓术通神。白日攫黄金，磊落拣奇珍。旁人掩口笑，纵汝暂欢欣。汝方矜所得，谓世尽盲昏。非人不见汝，乃汝不见人。

【游龙门分题十五首〈明道元年〉·上山】

蹑跷上高山，探险慕幽赏。初惊涧芳早，忽望岩扉敞。林穷路已迷，但逐樵歌响。

【游龙门分题十五首·下山】

行歌翠微里，共下山前路。千峰返照外，一鸟投岩去。渡口晚无人，系舸芳洲树。

【游龙门分题十五首·石楼】

高滩复下滩，风急刺舟难。不及楼中客，徘徊川上山。夕阳洲渚远，唯见白鸥翻。

【游龙门分题十五首·上方阁】

闻钟渡寒水，共步寻云嶂。还随孤鸟下，却望层林上。清梵远犹闻，日暮空山响。

【游龙门分题十五首·伊川泛舟】

春溪渐生溜，演漾回舟小。沙禽独避人，飞去青林杪。

【游龙门分题十五首·宿广化寺】

横槎渡深涧，披露采香薇。樵歌杂梵响，共向松林归。日落寒山惨，浮云随客衣。

【游龙门分题十五首·自菩提步月归广化寺】

春岩瀑泉响，夜久山已寂。明月净松林，千峰同一色。

【游龙门分题十五首·八节滩】

乱石泻溪流，跳波溅如雪。往来川上人，朝暮愁滩阔。更待浮云散，孤舟弄明月。

【游龙门分题十五首·白傅坟】

芳荃奠兰酌，共吊松林里。溪口望山椒，但见浮云起。

【游龙门分题十五首·晚登菩提上方】

野色混晴岚，苍茫辨烟树。行人下山道，犹向都门去。

【游龙门分题十五首·山槎】

古木卧山腰，危根老盘石。山中苦霜霰，岁久无春色。不如岩下桂，开花独留客。

【游龙门分题十五首·石笋】

巨石何亭亭，孤生此岩侧。白云与翠雾，谁见琅色。惟应山鸟飞，百转时来息。

【游龙门分题十五首·鸳鸯】

画舷鸣两桨，日暮芳洲路。泛泛风波鸟，双双弄纹羽。爱之欲移舟，渐近还飞去。

【游龙门分题十五首·鱼罾】

春水弄春沙，荡漾流不极。グ苦难满，终日沙头客。向暮卷空罾，棹歌菱浦北。

【游龙门分题十五首·鱼鹰】

日色弄晴川，时时锦鳞跃。轻飞若下，岂畏风滩恶。人归晚渚静，独傍渔舟落。

【伊川独游〈明道元年〉】

东郊渐微绿，驱马欣独往。梅繁野渡晴，泉落春山响。身闲爱物外，趣远谐心赏。归路逐樵歌，落日寒川上。

【三游洞〈景四年〉】

漾楫溯清川，舍舟缘翠岭。探奇冒层险，因以穷人境。弄舟终日爱云山，徒见青苍杳霭间。谁知一室烟霞里，乳窦云腴凝石髓。苍崖一径横查渡，翠壁千寻当户起。昔人心赏为谁留，人去山阿迹更幽。青萝绿桂何岑寂，山鸟不惊客。松鸣涧底自生风，月出林间来照席。仙境难寻复易迷，山回路转几人知。惟应洞口春花落，流出岩前百丈溪。

【下牢溪〈景四年〉】

隔谷闻溪声，寻溪度横岭。清流涵白石，静见千峰影。岩花无时歇，翠柏郁何整。安能恋潺，俯仰弄云景。

【虾蟆碚〈景四年〉】

石溜吐阴崖，泉声满空谷。能邀弄泉客，系舸留岩腹。阴精分月窟，水味标《茶录》。共约试春芽，枪旗几时绿？

【黄牛峡祠〈景四年〉】

大川虽有神，淫祀亦其俗。石马系祠门，山鸦噪丛木。潭潭村鼓隔溪闻，楚巫歌舞送迎神。画船百丈山前路，上滩下峡长来去。江水东流不暂停，黄牛千古长如故。峡山侵天起青嶂，崖崩路绝无由上。黄牛不下江头饮，行人惟向舟中望。朝朝暮暮见黄牛，徒使行人过此愁。山高更远望犹见，不是黄牛滞客舟。〈语曰：“朝见黄牛，暮见黄牛，三朝三暮，黄牛如故。”言江恶难行，久不能过也〉。

【千叶红梨花】

〈峡州署中旧有此花，前无赏者。知郡朱郎中始加栏槛，命坐客赋之。景四年〉

红梨千叶爱者谁，白发郎官心好奇。徘徊绕树不忍折，一日千匝看无时。夷陵寂寞千山里，地远气偏时节异。愁烟苦雾少芳菲，野卉蛮花斗红紫。可怜此树生此处，高枝绝艳无人顾。春风吹落复吹开，山鸟飞来自飞去。根盘树老几经春，真赏今才遇使君。风轻绛雪樽前舞，日暖繁香露下闻。从来奇物产天涯，安得移根植帝家。犹胜张骞为汉使，辛勤西域徙榴花。

【金鸡五言十四韵〈景四年〉】

蛮荆鲜人秀，厥美为物怪。禽鸟得之多，山鸡禀其粹。众采烂成文，真色不可绘。仙衣霓纷披，女锦花纟卒纟祭。辉华日光乱，眩转目晴惫。高田啄秋粟，下涧饮寒濑。清唳或相呼，舞影还自爱。岂知文章累，遂使网罗挂。及祸诚有媒，求友反遭卖。有身乃吾患，断尾亦前戒。不群世所惊，甚美众之害。稻粱虽云厚，樊絷岂为泰。山林归无期，羽翮日已铩。用晦有前言，书之可为诫。

【和丁宝臣游甘泉寺】

〈寺在临江一山上，与县廨相对。景四年〉

江上孤峰蔽绿萝，县楼终日对嵯峨。丛林已废姜祠在，事迹难寻楚语讹。〈寺有清泉一泓，俗传为姜诗泉，亦有姜诗祠。按：诗，广汉人，疑泉不在此。〉空余一派寒岩侧，澄碧泓氵亭涵玉色。野僧岂解惜清泉，蛮俗那知为胜迹。西陵老令好寻幽，时共登临向此游。欹危一径穿林樾，盘石苍苔留客歇。山深云日变阴晴，涧柏岩松度岁青。谷里花开知地暖，林间鸟语作春声。依依渡口夕阳时，却望层峦在翠微。城头暮鼓休催客，更待横江弄月归。

【送京西提点刑狱张驾部〈宝元元年〉】

太华之松千岁青，尝闻其下多茯苓。地灵山秀草木异，往往变化为人形。神仙不欲世人采，覆以云气常冥冥。台郎何年得真诀，服饵既久毛骨清。汝阳昔见今十载，丹颜益少方瞳明。郡斋政成樽俎乐，高谈日接无俗情。诏书忽下褒美绩，使车朝出行属城。职清事简称雅意，蠹书古箧晨装轻。洛阳花色笑春日，锦衣昼归闾里惊。自云就欲谢官去，乌纱白发西台卿。他年我亦老嵩少，愿乞仙粒分余馨。

【赠杜默〈康定元年〉】

南山有鸣凤，其音和且清。鸣于有道国，出则天下平。杜默东土秀，能吟凤凰声。作诗几百篇，长歌仍短行。携之入京邑，欲使众耳惊。来时上师堂，再拜辞先生。先生颔首遣，教以勿骄矜。赠之三豪篇，而我滥一名。杜子来访我，欲求相和鸣。顾我文字卑，未足当豪英。岂如子之辞，铿钅皇间镛笙。淫哇俗所乐，百鸟徒嘤嘤。杜子卷舌去，归衫翩以轻。京东聚群盗，河北点新兵。饥荒与愁苦，道路日以盈。子盍引其吭，发声通下情。上闻天子聪，次使宰相听。何必九苞禽，始能瑞尧庭。子诗何时作，我耳久已倾。愿以白玉琴，写之朱丝绳。

【送吕夏卿】

〈夏卿父造，字公初，有名进士也。庆历二年〉

始吾尚幼学弄笔，群儿争诵公初文。嗟我今年已白发，公初相见犹埃尘。传家尚喜有二子，始知灵珠出淮滨。去年束书来上国，欲以文字惊众人。驽骀群马敛足避，天衢让路先骐尚书礼部奏高第，敛衣袱砚趋严宸。瞳瞳春日转黄伞，蔼蔼赋笔ゼ青云。我时寓直殿庐外，众中迎子笑以忻。明朝失意落人后，我为沮气羞出门。得官高要几千里，犹幸海远无恶氛。英英帝圃多鸾凤，上下羽翼何缤纷。期子当呼丹山凤，为瑞相与来及群。

【忆山示圣俞〈庆历元年〉】

吾思夷陵山，山乱不可究。东城一堠余，高下渐冈阜。群峰迤逦接，四顾无前后。忆尝祗吏役，钜细悉经觏。是时秋卉红，岭谷堆缬绣。林枯松鳞皴，山老石脊瘦。断径履颓崖，孤泉听清溜。深行得平川，古俗见耕耨。涧荒疚奔，日出飞雉ず。盘石屡欹眠，绿岩堪解绶。幽寻叹独往，清兴思谁侑。其西乃三峡，险怪愈奇富。江如自天倾，岸立两崖斗。黔巫望西属，越岭通南奏。时时县楼对，云雾昏白昼。荒烟下牢戍，百仞寒溪漱。虾蟆喷水帘，甘液胜饮酎。亦尝到黄牛，泊舟听猿。起绝壁，苍翠非刻镂。阴岩下攒丛，岫穴忽空透。遥岑耸孤出，可爱欣欲就。惟思得君诗，古健写奇秀。今来会京师，车马逐尘瞀。颓冠各白发，举酒无袖。繁华不可慕，幽赏亦难遘。徒为忆山吟，耳热助嘲诟。

【送唐生】

京师英豪域，车马日纷纷。唐生万里客，一影随一身。出无车与马，但踏车马尘。日食不自饱，读书依主人。夜夜客枕梦，北风吹孤云。翩然动归思，旦夕来叩门。终年少人识，逆旅惟我亲。来学愧道煤矿瞢，赠归惭橐贫。勉之期不止，多获由力耘。指家大岭北，重湖浩无垠。飞雁不可到，书来安得频？

【送任处士归太原〈时天兵方讨赵元昊。康定元年〉】

一虏动边陲，用兵三十万。天威岂不严，贼首犹未献。自古王者师，有征而不战。胜败系人谋，得失由庙算。是以天子明，咨询务周遍。直欲采奇谋，不为人品限。公车百千辈，下不遗仆贱。况于儒学者，延纳宜无间。如何任生来，三月不得见？方兹急士时，论策岂宜慢！任生居太原，白首勤著撰。闭户不求闻，忽来谁所荐。人贤固当用，举缪不加谴。赏罚两无文，是非奚以辨？遂令拂衣归，安使来者劝？嗟吾笔与舌，非职不敢谏。

【圣俞会饮〈时圣俞赴湖州。庆历元年〉】

倾壶岂徒强君饮，解带且欲留君谈。洛阳旧友一时散，十年会合无二三。京师旱久尘土热，忽值晚雨凉纤纤。滑公井泉酿最美，赤泥印酒新开缄。更吟君句胜啖炙，杏花妍媚春酣酣。〈君诗有“春风酣酣杏正妍”之句。〉吾交豪俊天下选，谁得众美如君兼。诗工刻露天骨，将论纵横轻玉钤。遗编最爱孙武说，往往曹杜遭夷芟。关西幕府不能辟，陇山败将死可惭。嗟余身贱不敢荐，四十白发犹青衫。吴兴太守诗亦好，往奏玉和英咸。杯行到手莫辞醉，明日举棹天东南。

【送胡学士〈宿〉知湖州〈庆历元年〉】

武平天下才，四十滞铅椠。忽乘使君舟，归榜不可缆。都门春渐动，柳色绿将暗。挂帆千里风，水阔江滟滟。吴兴水精宫，楼阁在寒鉴。橘柚秋苞繁，乌程春瓮酽。清谈越客醉，屡舞吴娘艳。寄诗毋惮频，以慰离居念。

【哭曼卿〈庆历元年〉】

嗟我识君晚，君时犹壮夫。信哉天下奇，落落不可拘。轩昂惧惊俗，自隐酒之徒。一饮不计斗，倾河竭昆墟。作诗几百篇，锦组联琼琚。时时出险语，意外研精粗。穷奇变云烟，搜怪蟠蛟鱼。诗成多自写，笔法颜与虞。旋弃不复惜，所存今几余。往往落人间，藏之比明珠。又好题屋壁，虹霓随卷舒。遗踪处处在，余墨润不枯。朐山顷岁出，我亦斥江湖。乖离四五载，人事忽焉殊。归来见京师，心老貌已癯。但惊何其衰，岂意今也无。才高不少下，阔若与世疏。骅骝当少时，其志万里途。一旦老伏枥，犹思玉山刍。天兵宿西北，狂儿尚稽诛。而今壮士死，痛惜无贤愚。归魂涡上田，露草荒春芜。

【送昙颖归庐山〈庆历元年〉】

吾闻庐山久，欲往世俗拘。昔岁贬夷陵，扁舟下江湖。八月到湓口，停帆望香炉。香炉云雾间，杳霭疑有无。忽值秋日明，彩翠浮空虚。信哉奇且秀，不与霍俱。偶病不得往，中流但踟蹰。今思尚仿佛，恨不传画图。昙颖十年旧，风尘客京都。一旦不辞诀，飘然卷衣裾。山林往不返，古亦有吾儒。西北苦兵战，江南仍旱枯。新秦又攻寇，京陕募兵夫。圣君念苍生，贤相思良谟。嗟我无一说，朝绅拖舒舒。未能膏鼎镬，又不老菰蒲。羡子识所止，双林归结庐。

【送孔秀才游河北〈庆历元年〉】

吾始未识子，但闻杨公贤。及子来叩门，手持赠子篇。贤愚视所与，不待交子言。子文谐律吕，子行洁琅。行矣慎所游，恶草能败兰。

【送黎生下第还蜀〈庆历二年〉】

《黍离》不复雅，孔子修《春秋》。扶王贬吴楚，大法加诸侯。妄儒泥于鲁，甚者云黜周。大旨既已矣，安能讨源流。遂令学者迷，异说相交钩。黎生西南秀，挟策来东游。有司不见采，春霜滑归。自云喜三《传》，力欲探微幽。凡学患不强，苟至将焉。圣言简且直，慎勿迂其求。经通道自明，下笔如戈矛。一败不足衄，后功掩前羞。

卷二·居士集卷二

◎古诗二十首

【送杨辟秀才〈庆历三年〉】

吾奇曾生者，始得之太学。初谓独轩然，百鸟而一鹗。既又得杨生，群兽出麟角。乃知天下才，所识惭未博。杨生初谁师，仁义而礼乐。天姿朴且茂，美不待追琢。始来读其文，如渴饮醴酪。既坐即之谈，稍稍吐锋锷。非唯富春秋，固已厚天爵。有司选群材，绳墨困量度。胡为谨毫分，而使遗磊落？至宝异常珍，夜光惊把握。骇者弃诸涂，窍拾充吾橐。其于获二生，厥价玉一。嗟吾虽得之，气力独何弱！帝阍启严严，欲献前复却。遽令扁舟下，飘若吹霜箨。世好竞辛咸，古味殊淡泊。否泰理有时，惟穷见其确。

【送孔生再游河北〈庆历二年〉】

志士惜白日，高车无停轮。孔生东鲁儒，年少勇且仁。大轴献理匦，长裾弊街尘。门无黄金聘，家有白发亲。寒风八九月，北渡大河津。玉塞积精甲，金戈耀秋云。孔生力数斗，其智兼千人。衤豆褐不自暖，高谈吐阳春。北州多贤侯，待士谁最勤。一见赠双璧，再见延上宾。丈夫患不遇，岂患长贱贫！

【送慧勤归余杭〈庆历三年〉】

越俗僭宫室，倾资事雕墙。佛屋尤其侈，耽耽拟侯王。文彩莹丹漆，四壁金煌。上悬百宝盖，宴坐以方床。胡为弃不居，凄身客京坊。辛勤营一室，有类燕巢梁。南方精饮食，菌笋鄙羔羊。饭以玉粒粳，调之甘露浆。一馔费千金，百品罗成行。晨兴未饭僧，日昃不敢尝。乃兹随北客，枯粟充饥肠。东南地秀绝，山水澄清光。余杭几万家，日夕焚清香。烟霏四面起，云雾杂芬芳。岂如车马尘，鬓发染成霜。三者孰苦乐，子奚勤四方。乃云慕仁义，奔走不自遑。始知仁义力，可以治膏肓。有志诚可乐，及时宜自强。人情重怀土，飞鸟思故乡。夜枕闻北雁，归心逐南樯。归兮能来否，送子以短章。

【读张李二生文赠石先生〈庆历三年〉】

先生二十年东鲁，能使鲁人皆好学。其间张续与李常，剖琢珉石得天璞。大圭虽不假雕琢，但未磨砻出圭角。二生固是天下宝，岂与先生私褚橐。先生示我何矜夸，手携文编谓新作。得之数日未暇读，意欲百事先屏却。夜归独坐南窗下，寒烛青荧如熠龠。病眸昏涩乍开缄，粲若月星明错落。辞严意正质非俚，古味虽淡醇不薄。千年佛老贼中国，祸福依凭群党恶。拔根掘窟期必尽，有勇无前力何荦。乃知二子果可用，非独词坚由志确。朝廷清明天子圣，阳德汇进群阴剥。大烹养贤有列鼎，岂久师门共藜藿。予惭职谏未能荐，有酒且慰先生酌。

【绛守居园池〈庆历四年〉】

尝闻绍述绛守居，偶来览登周四隅。异哉樊子怪可吁，心欲独出无古初。穷荒搜幽入有无，一语诘曲百盘纡。孰云已出不剽袭，句断欲学《盘庚》书。荒烟古木蔚遗墟，我来嗟只得其余。柏槐端庄伟丈夫，苍颜郁郁老不枯。靓容新丽一何姝，清池翠盖拥红蕖。胡虎搏岂足道，记录细碎何区区。ж氏八卦画河图，禹汤皋〔陶〕暨唐虞。岂不古奥万世模，嫉世姣巧习卑污。以奇矫薄骇群愚，用此犹得追韩徒。我思其人为踌躇，作诗聊谑为坐娱。

【晋祠〈庆历四年〉】

古城南出十里间，鸣渠夹路何潺潺。行人望祠下马谒，退即祠下窥水源。地灵草木得余润，郁郁古柏含苍烟。并儿自古事豪侠，战争五代几百年。天开地辟真主出，犹须再驾方凯旋。顽民尽迁高垒削，秋草自绿埋空垣。并人昔游晋水上，清镜照耀涵朱颜。晋水今入并州里，稻花漠漠浇平田。废兴仿佛无旧老，气象寂寞余山川。惟存祖宗圣功业，干戈象舞被管弦。我来览登为叹息，暂照白发临清泉。鸟啼人去庙门阖，还有山月来娟娟。

【登绛州富公嵩巫亭示同行者〈庆历四年〉】

群峰拥轩槛，竹树阴漠漠。公胡苦思山，规构自心作。惟予爱山者，初仕即京洛。嵩峰三十六，终日对高阁。阴晴无朝暮，紫气常浮泊。雄然九州中，气象压寥廓。亦尝步其巅，培娄视四岳。其后窜荆蛮，始识峡山恶。长江泻天来，巨石忽开拓。始疑茫昧初，浑沌死镌凿。神功夜催就，万仞成一削。尤奇十二峰，隐见入冥邈。人踪断攀缘，异物宜所托。顾瞻但徘徊，想像逢绰约。嵩山近可爱，泉石吾已诺。终期友幽人，白首老云壑。荆巫惜遐荒，诡怪杳难貌。至今清夜思，魂梦辄飞愕。偶来玩兹亭，尘眼刮昏膜。况逢秋雨霁，浓翠新染濯。峰端上明月，且可留幽酌。

【水谷夜行寄子美圣俞〈庆历四年〉】

寒鸡号荒林，山壁月倒挂。披衣起视夜，揽辔念行迈。我来夏云初，素节今已届。高河泻长空，势落九州外。微风动凉襟，晓气清余睡。缅怀京师友，文酒邈高会。其间苏与梅，二子可畏爱。篇章富纵横，声价相磨盖。子美气尤雄，万窍号一噫。有时肆颠狂，醉墨洒霈。譬如千里马，已发不可杀。盈前尽珠玑，一一难柬汰。梅翁事清切，石齿漱寒濑。作诗三十年，视我犹后辈。文词愈清新，心意虽老大。譬如妖韶女，老自有余态。近诗尤古硬，咀嚼苦难嘬。初如食橄榄，真味久愈在。苏豪以气轹，举世徒惊骇。梅穷独我知，古货今难卖。二子双凤凰，百鸟之嘉瑞。云烟一翱翔，羽翮一摧铩。安得相从游，终日鸣哕哕。问胡苦思之，对酒把新蟹。

【病中代书奉寄圣俞二十五兄〈庆历五年〉】

忆君去年来自越，值我传车催去阙。是时新秋蟹正肥，恨不一醉与君别。今年得疾因酒作，一春不饮气弥劣。饥肠未惯饱甘脆，九虫寸白争为孽。一饱犹能致身患，宠禄岂无神所罚。乃知赋予分有涯，适分自然无夭阏。昔在洛阳年少时，春思每先花乱发。萌芽不待杨柳动，探春马蹄常踏雪。到今年才三十九，怕见新花羞白发。颜侵塞下风霜色，病过镇阳桃李月。兵闲事简居可乐，心意自衰非屑屑。日长天暖惟欲睡，睡美尤厌春鸠聒。北潭去城无百步，渌水冰销鱼拨剌。经时曾未著脚到，好景但听游人说。官荣虽厚世味薄，始信衣缨乃羁绁。故人有几独思君，安得见君忧暂豁。公厨酒美远莫致，念君贯饮衣屡脱。郭生书来犹未到，想见新诗甚饥渴。少年事事今已去，惟有爱诗心未歇。君闲可能为我作，莫辞自书藤纸滑。少低笔力容我和，无使难追韵高绝。

【镇阳残杏〈庆历五年〉】

镇阳二月春苦寒，东风力弱冰雪顽。北潭跬步病不到，〈即常山宫后池也，州之胜游惟此。〉何暇骑马寻郊原。雕丘新晴暖已动，砌下流水来潺潺。〈雕丘水在州西十五里，以长渠引走城中。〉但闻檐间鸟语变，不觉桃杏开已阑。人生一世浪自苦，盛衰桃杏开落间。西亭昨日偶独到，犹有一树当南轩。残芳烂漫看更好，皓若春雪团枝繁。无风已恐自零落，长条可爱不可攀。犹堪携酒醉其下，谁肯伴我颓巾冠。

【班班林间鸠寄内〈庆历五年〉】

班班林间鸠，谷谷命其匹。迨天之未雨，与汝勿相失。春原洗新霁，绿叶暗朝日。鸣声相呼和，应答如吹律。深栖柔桑暖，下啄高田实。人皆笑汝拙，无巢以家室。易安由寡求，吾羡拙之佚。吾虽有室家，出处曾不一。荆蛮昔窜逐，奔走若鞭扌失。山川瘴雾深，江海波涛。跬步子所同，沦弃甘共没。投身去人眼，已废谁复嫉。山花与野草，我醉子鸣瑟。但知贫贱安，不觉岁月忽。还朝今几年，官禄沾儿侄。身荣责愈重，器小忧常溢。今年来镇阳，留滞见春物。北潭新涨绿，鱼鸟相聱<耳乙>。〈鱼乙切。〉我意不在春，所忧空自咄。一官诚易了，报国何时毕。高堂母老矣，衰发不满栉。昨日寄书言，新阳发旧疾。药食子虽勤，岂若我在膝。又云子亦病，蓬首不加{髟弗}。书来本慰我，使我烦忧郁。思家春梦乱，妄意占凶吉。却思夷陵囚，其乐何可述。前年辞谏署，朝议不容乞。孤忠一许国，家事岂复恤。横身当众怒，见者旁可栗。近日读除书，朝廷更辅弼。君恩优大臣，进退礼有秩。小人妄希旨，论议争操笔。又闻说朋党，次第推甲乙。而我岂敢逃，不若先自劾。上赖天子圣，必未加斧。一身但得贬，群口息啾唧。公朝贤彦众，避路当揣质。苟能因谪去，引分思藏密。还尔禽鸟性，樊笼免惊怵。子意其谓何，吾谋今已必。子能甘藜藿，我易解簪绂。嵩峰三十六，苍翠争耸出。安得携子去，耕桑老蓬荜。

【暮春有感〈庆历二年〉】

幽忧无以销，春日静愈长。薰风入花骨，花枝午低昂。往来采花蜂，清蜜未满房。春事已烂漫，落英渐飘扬。蛱蝶无所为，飞飞助其忙。啼鸟亦屡变，新音巧调篁。游丝最无事，百尺拖晴光。天工施造化，万物感春阳。我独不知春，久病卧空堂。时节去莫挽，浩歌自成伤。

【洛阳牡丹图〈庆历二年〉】

洛阳地脉花最宜，牡丹尤为天下奇。我昔所记数十种，于今十年半忘之。开图若见故人面，其间数种昔未窥。客言近岁花特异，往往变出呈新枝。洛人惊夸立名字，买种不复论家资。比新较旧难优劣，争先擅价各一时。当时绝品可数者，魏红窈窕姚黄妃。寿安细叶开尚少，朱砂玉版人未知。传闻千叶昔未有，只从左紫名初驰。四十年间花百变，最后最好潜溪绯。今花虽新我未识，未信与旧谁妍媸。当时所见已云绝，岂有更好此可疑。古称天下无正色，但恐世好随时移。呈红鹤翎岂不美，敛色如避新来姬。何况远说苏与贺，有类异世夸嫱施。造化无情宜一概，偏此著意何其私。又疑人心愈巧伪，天欲斗巧穷精微。不然元化朴散久，岂特近岁尤浇漓。争新斗丽若不已，更后百载知何为。但应新花日愈好，惟有我老年年衰。

【镇阳读书〈庆历五年〉】

春深夜苦短，灯冷焰不长。尘蠹文字细，病眸涩无光。坐久百骸倦，中遭群虑戕。寻前顾后失，得一念十忘。乃知学在少，老大不可强。废书谁与语，叹息自悲伤。因忆石夫子，徂徕有茅堂。前年来京师，讲学居上庠。青衫缀朝士，而有数亩桑。不耐群儿嗤，束书归故乡。却寻茅堂在，高卧泰山傍。圣经日陈前，弟子罗两厢。大论叱佛老，高声诵虞唐。宾朋足枣栗，儿女饱糟糠。虽云待官阙，便欲解朝裳。有似蚕作茧，缩身思自藏。嗟我一何愚，贪得不自量。平生事笔砚，自可娱文章。开口揽时事，论议争煌煌。退之尝有云，名声暂香。误蒙天子知，侍从列班行。官荣日已宠，事业暗不彰。器小以任大，跻颠理之常。圣君虽不诛，在汝岂自遑。不能虽欲止，恍若失其方。却欲寻旧学，旧学已榛荒。有类邯郸步，两失皆茫茫。便欲乞身去，君恩厚须偿。又欲求一州，俸钱买归装。譬如归巢鸟，将栖少徊翔。自觉诚未晚，收愚老缣缃。

【留题镇阳潭园〈庆历五年〉】

官虽镇阳居，身是镇阳客。北园潭上花，安问谁所植。春风无先后，烂漫争红白。一花聊一醉，尽醉犹须百。而我病不饮，对花空叹息。朝来不能归，暮看不忍摘。谓言花纵落，满地犹可席。不来才几时，人事已非昔。芳枝结青杏，翠叶新奕奕。落絮风卷尽，春归不留迹。空余绿潭水，尚带余春色。疑春竟何之，意谓追可得。东西绕潭行，蜂鸟已寂寂。惘然无所依，归驾不停轭。寓兴诚可乐，留情岂非惑。至今清夜梦，犹绕北潭北。

【读蟠桃诗寄子美〈庆历五年〉】

韩孟于文词，两雄力相当。篇章缀谈笑，雷电击幽荒。众鸟谁敢和，鸣凤呼其皇。孟穷苦累累，韩富浩穰穰。穷者啄其精，富者烂文章。发生一为宫，揪敛一为商。二律虽不同，合奏乃锵锵。天之产奇怪，希世不可常。寂寥二百年，至宝埋无光。郊死不为岛，圣俞发其藏。患世愈不出，孤吟夜号霜。霜寒入毛骨，清响哀愈长。玉山禾难熟，终岁苦饥肠。我不能饱之，更欲不自量。引吭和其音，力尽犹勉强。诚知非所敌，但欲继前芳。近者《蟠桃诗》，有传来北方。发我衰病思，蔼如得春阳。欣然便欲和，洗砚坐中堂。墨笔不能下，恍恍若有亡。老鸡嘴爪硬，未易犯其场。不战先自却，虽奔未甘降。更欲呼子美，子美隔涛江。其人虽憔悴，其志独轩昂。气力诚当对，胜败可交相。安得二子接，挥锋两交。我亦愿助勇，鼓旗噪其旁。快哉天下乐，一酹宜百觞。乖离难会合，此志何由偿！

【初伏日招王几道小饮〈庆历五年〉】

北园数亩官墙下，嗟我官居如传舍。滹沱北渡马踏冰，西山病归花已谢。落英不见空绕树，细草初长犹可藉。空园一锁不复窥，不觉芳蹊繁早夏。隔墙时时闻好鸟，如得喜客听清话。今朝试去绕园寻，绿李横枝砌行马。蒲萄忆见初引蔓，翠叶阴阴还满架。红榴最晚子已繁，犹有残花藏叶罅。人生有酒复何求，官事无了须偷暇。古云伏日当早归，况今著令许休假。能来解带相就饮，为子扫月开风榭。

【白发丧女师作〈庆历五年〉】

吾年未四十，三断哭子肠。一割痛莫忍，屡痛谁能当！割肠痛连心，心碎骨亦伤。出我心骨血，洒为清泪行。泪多血已竭，毛肤冷无光。自然须与鬓，未老先苍苍。

【永阳大雪〈庆历五年〉】

清流关前一尺雪，鸟飞不渡人行绝。冰连溪谷麋鹿死，风劲野田桑柘折。江淮卑湿殊北地，岁不苦寒常疫疠。老农自言身七十，曾见此雪才三四。新阳渐动爱日辉，微和习习东风吹。一尺雪，几尺泥，泥深麦苗春始肥。老农尔岂知帝力，听我歌此丰年诗。

【送章生东归〈庆历六年〉】

穷山荒僻人罕顾，子以一身千里来。问子之勤何所欲？自惭报子无琼瑰。非徒多难学久废，世事渐懒由心衰。吴兴先生富道德，亻先亻先弟子皆贤材。乡闾礼让已成俗，余风渐被来江淮。子年方少力可勉，往与夫子为颜回。

卷三·居士集卷三

◎古诗三十一首

【啼鸟〈庆历六年〉】

穷山候至阳气生，百物如与时节争。官居荒凉草树密，撩乱红紫开繁英。花深叶暗耀朝日，日暖众鸟皆嘤鸣。鸟言我岂解尔意，绵蛮但爱声可听。南窗睡多春正美，百舌未晓催天明。黄鹂颜色已可爱，舌端哑咤如娇婴。竹林静啼青竹笋，深处不见惟闻声。陂田绕郭白水满，戴胜谷谷催春耕。谁谓鸣鸠拙无用，雄雌各自知阴晴。雨声萧萧泥滑滑，草深苔绿无人行。独有花上提葫芦，劝我沽酒花前倾。其余百种各嘲哳，异乡殊俗难知名。我遭谗口身落此，每闻巧舌宜可憎。春到山城苦寂寞，把盏常恨无娉婷。花开鸟语辄自醉，醉与花鸟为交朋。花能嫣然顾我笑，鸟劝我饮非无情。身闲酒美惜光景，惟恐鸟散花飘零。可笑灵均楚泽畔，离骚憔悴愁独醒。

【游琅琊山〈庆历六年〉】

南山一尺雪，雪尽山苍然。涧谷深自暖，梅花应已繁。使君厌骑从，车马留山前。行歌招野叟，共步青林间。长松得高荫，盘石堪醉眠。止乐听山鸟，携琴写幽泉。爱之欲忘返，但苦世俗牵。归时始觉远，明月高峰巅。

【读徂徕集〈庆历六年〉】

徂徕鲁东山，石子居山阿。鲁人之所瞻，子与山嵯峨。今子其死矣，东山复谁过。精魄已埋没，文章岂能磨！寿命虽不长，所得固已多。旧稿偶自录，沧溟之一蠡。其余谁付与，散失存几何！存之警后世，古鉴照妖魔。子生诚多难，忧患靡不罹。〈音罗〉宦学三十年，六经老研摩。问胡所专心？仁义丘与轲。扬雄韩愈氏，此外岂知他。尤勇攻佛老，奋笔如挥戈。不量敌众寡，胆大身么麽。往年遭母丧，泣血走岷峨。垢面跣双足，锄犁事田坡。至今乡里化，孝悌勤蚕禾。昨者来太学，青衫踏朝靴。陈诗颂圣德，厥声续猗那。羔雁聘黄，惊走邻家。施为可怪骇，世俗安委蛇。谤口由此起，中之若飞梭。上赖天子明，不挂网者罗。忆在太学年，大雪如翻波。生徒日盈门，饥坐列雁鹅。弦诵聒邻里，唐虞赓咏歌。常续最高第，骞游各名科。岂止学者师，谓宜国之皤。夭寿反仁鄙，谁尸此偏颇。不知讠奴讠奴者，又忍加诋诃。圣贤要久远，毁誉暂喧哗。生为举世疾，死也鲁人嗟。作诗遗鲁社，祠子以为歌。

【大热二首〈庆历六年〉】

四时成万物，寒暑迭钧陶。壮阳当用事，大夏蒸炎。造化本无情，怨咨徒尔劳。身微天地阔，四顾无由逃。九门阊阖开，万仞昆仑高。积雪寒凛凛，清风吹寥寥。嗟我虽欲往，而身无羽毛。

阳晖烁四野，万里纤云收。羲和困路远，正午当空留。枝条不动影，草木皆含愁。深林虎不啸，卧喘如吴牛。蜩蝉一何微，嗟尔徒啾啾。

【幽谷泉〈庆历六年〉】

踏石弄泉流，寻源入幽谷。泉傍野人家，四面深篁竹。溉稻满春畴，鸣渠绕茅屋。生长饮泉甘，荫泉栽美木。潺无春冬，日夜响山曲。自言今白首，未惯逢朱毂。顾我应可怪，每来听不足。

【百子坑赛龙〈庆历六年〉】

嗟龙之智谁可拘，出入变化何须臾。坛平树古潭水黑，沉沉影响疑有无。四山云雾忽昼合，瞥起直上拿空虚。龟鱼带去半空落，雷訇电走先后驱。倾崖倒涧聊一戏，顷刻万物皆涵濡。青天却扫万里静，但见绿野如云敷。明朝老农拜潭侧，鼓声坎坎鸣山隅。野巫醉饱庙门阖，狼藉乌鸟争残余。

【憎蚊〈庆历六年〉】

扰扰万类殊，可憎非一族。甚哉蚊之微，岂足污简牍。乾坤量广大，善恶皆含育。荒茫三五前，民物交相黩。禹鼎象神奸，蛟龙远潜伏。周公驱猛兽，人始居川陆。尔来千百年，天地得清肃。大患已云除，细微遗不录。蝇虻蚤虱虮，蜂蝎元蛇蝮。惟尔于其间，有形才一粟。虽微无奈众，惟小难防毒。尝闻高邮间，猛虎死凌辱。哀哉露筋女，万古仇不复。水乡自宜尔，可怪穷边俗。晨飧下帷帱，盛暑泥驹犊。我来守穷山，地气尤卑溽。官闲懒所便，惟睡宜偏足。难堪尔类多，枕席厌缘扑。熏檐苦烟埃，燎壁疲照烛。荒城繁草树，旱气飞炎高。羲和驱日车，当午不转毂。清风得夕凉，如赦脱囚梏。扫庭露青天，坐月荫嘉木。汝宁无他时，忍此见迫促。伺昏黑，稍稍出壁屋。填空来若翳，聚隙多可掬。丛身疑陷围，聒耳如遭哭。猛攘欲张拳，暗中甚飞镞。手足不自救，其能营背腹。盘飧劳扇拂，立寐僵僮仆。端然穷百计，还坐瞑双目。于吾固不较，在尔诚为酷。谁能推物理，无乃乖人欲。驺虞凤皇麟，千载不一瞩。思之不可见，恶者无由逐。

【重读徂徕集〈庆历七年〉】

我欲哭石子，夜开《徂徕》编。开编未及读，涕泗已涟涟。勉尽三四章，收泪辄欣欢。切切善恶戒，丁宁仁义言。如闻子谈论，疑子立我前。乃知长在世，谁谓已沉泉。昔也人事乖，相从常苦难。今而每思子，开卷子在颜。我欲贵子文，刻以金玉联。金可烁而销，玉可碎非坚。不若书以纸，六经皆纸传。但当书百本，传百以为千。或落于四夷，或藏在深山。待彼谤焰熄，放此光芒悬。人生一世中，长短无百年。无穷在其后，万世在其先。得长多几何，得短未足怜。惟彼不可朽，名声文行然。谗诬不须辨，亦止百年间。百年后来者，憎爱不相缘。公议然后出，自然见媸妍。孔孟困一生，毁逐遭百端。后世苟不公，至今无圣贤。所以忠义士，恃此死不难。当子病方革，谤辞正腾喧。众人皆欲杀，圣主独保全。已埋犹不信，仅免斫其棺。此事古未有，每思辄长叹。我欲犯众怒，为子记此冤。下纾冥冥忿，仰叫昭昭天。书于苍翠石，立彼崔嵬颠。询求子世家，恨子儿女顽。经岁不见报，有辞未能诠。忽开子遗文，使我心已宽。子道自能久，吾言岂须镌。

【汝瘿答仲仪〈庆历七年〉】

君嗟汝瘿多，谁谓汝土恶。汝瘿虽云苦，汝民居自乐。乡闾同饮食，男女相媒妁。习俗不为嫌，讥嘲岂知怍。汝山西南险，平地犹硗确。汝树生拥肿，根株浸溪壑。山川固已然，风气宜其浊。接境化襄邓，余风被伊雒。思予昔曾游，所见可惊愕。喔喔闻语笑，累累满城郭。伛妇悬瓮盎，娇婴包卵っ。无由辨肩颈，有类龟缩壳。噫人禀最灵，反不如凫鹤。骈枝虽形累，小小固可略。痈疡暂畜聚，决溃终当涸。赘疣附支体，幸或不为虐。未若此巍然，所生非所托。咽喉系性命，针石难砭削。农皇古神圣，为世名百药。岂不有方书，顽然莫销铄。温汤汝灵泉，亦不能湔瀹。君官虽谪居，政可瘳民瘼。奈何不哀怜，而反恣诃谑。文辞骋新工，丑怪极名貌。汝士虽多奇，汝女少纤弱。翻思太守宴，谁与唱清角。乖离南北殊，魂梦山陂邈。握手未知期，寄诗聊一噱。

【沧浪亭〈庆历七年〉】

子美寄我沧浪吟，邀我共作沧浪篇。沧浪有景不可到，使我东望心悠然。荒湾野水气象古，高林翠阜相回环。新篁抽笋添夏影，老乱发争春妍。水禽闲暇事高格，山鸟日夕相啾喧。不知此地几兴废，仰视乔木皆苍烟。堪嗟人迹到不远，虽有来路曾无缘。穷奇极怪谁似子，搜索幽隐探神仙。初寻一径入蒙密，豁目异境无穷边。风高月白最宜夜，一片莹净铺琼田。清光不辨水与月，但见空碧涵漪涟。清风明月本无价，可惜只卖四万钱。又疑此境天乞与，壮士憔悴天应怜。鸱夷古亦有独往，江湖波涛渺翻天。崎岖世路欲脱去，反以身试蛟龙渊。岂如扁舟任飘兀，红蕖绿浪摇醉眠。丈夫身在岂长弃，新诗美酒聊穷年。虽然不许俗客到，莫惜佳句人间传。

【宝剑】

宝剑匣中藏，暗室夜常明。欲知天将雨，铮尔剑有声。神龙本一物，气类感则鸣。常恐跃匣去，有时暂开扃。煌煌七星文，照曜三尺冰。此剑在人间，百妖夜收形。奸凶与佞媚，胆破骨亦惊。试以向星月，飞光射搀枪。藏之武库中，可息天下兵。奈何狂胡儿，尚敢邀金缯。

【秋晚凝翠亭〈探韵作〔庆历六年〕〉】

黄叶落空城，青山绕官廨。风云凄已高，岁月惊何迈。陂田寒未收，野水浅生派。晴林紫榴坼，霜日红梨晒。萧疏喜竹劲，寂寞伤兰败。丛菊如有情，幽芳慰孤介。嘉客日可携，寒醅美新窄。〈音债〉。登临无厌频，冰雪行即届。

【菱溪大石〈庆历六年〉】

新霜夜落秋水浅，有石露出寒溪垠。苔昏土蚀禽鸟啄，出没溪水秋复春。溪边老翁生长见，疑我来视何殷勤。爱之远徙向幽谷，曳以三犊载两轮。行穿城中罢市看，但惊可怪谁复珍。荒烟野草埋没久，洗以石窦清泠泉。朱兰绿竹相掩映，选致佳处当南轩。南轩旁列千万峰，曾未有此奇嶙峋。乃知异物世所少，万金争买传几人。山河百战变陵谷，何为落彼荒溪。山经地志不可究，遂令异说争纷纭。皆云女娲初锻炼，融结一气凝精纯。仰视苍苍补其缺，染此绀碧莹且温。或疑古者燧人氏，钻以出火为炮燔。苟非神圣亲手迹，不尔孔窍谁雕剜。又云汉使把汉节，西北万里穷昆仑。行经于阗得宝玉，流入中国随河源。沙磨水激自穿穴，所以镌凿无瑕痕。嗟予有口莫能辨，叹息但以两手扪。卢仝韩愈不在世，弹压百怪无雄文。争奇斗异各取胜，遂至荒诞无根原。天高地厚靡不有，丑好万状奚足论。惟当扫雪席其侧，日与嘉客陈清尊。

【送姜秀才游苏州〈庆历六年〉】

忆从太学诸生列，我尚弱龄君秀发。同时并荐几存亡，一梦十年如倏忽。壮心君未减青春，多难我今先白发。山花撩乱鸟绵蛮，更尽一尊明日别。

【送孙秀才〈庆历六年〉】

高门煌煌赫如赭，势利声名争借假。嗟哉子独不顾之，访我千山一羸马。明珠渡水覆舟失，赠我玑贝犹满把。〈生携文数十篇见访，渡江而失。〉迟迟顾我不欲去，问我无穷惭报寡。时之所弃子独向，无乃与世异取舍。

【新霜二首〈庆历六年〉】

天云惨惨秋阴薄，卧听北风鸣屋角。平明惊鸟四散飞，一夜新霜群木落。南山郁郁旧可爱，千仞岩如刻削。林枯山瘦失颜色，我意岂能无寂寞。衰颜得酒犹强发，可醉岂须嫌酒浊。泉傍菊花方烂漫，短日寒辉相照灼。无情木石尚须老，有酒人生何不乐！

荒城草树多阴暗，日夕霜云意浓淡。长淮渐落见洲渚，野潦初清收潋滟。兰枯蕙死谁复吊，残菊篱根争艳艳。青松守节见临危，正色凛凛不可犯。芭蕉芰荷不足数，狼藉徒能污池槛。时行收敛岁将穷，冰雪严凝从此渐。咿呦儿女感时节，爱惜朱颜屡窥鉴。惟有壮士独悲歌，拂拭尘埃磨古剑。

【丰乐亭小饮〈庆历七年〉】

造化无情不择物，春色亦到深山中。山桃溪杏少意思，自趁时节开春风。看花游女不知丑，古妆野态争花红。人生行乐在勉强，有酒莫负琉璃钟。主人勿笑花与女，嗟尔自是花前翁。

【四月九日幽谷见绯桃盛开〈庆历七年〉】

经年种花满幽谷，花开不暇把一卮。人生此事尚难必，况欲功名书鼎彝。深红浅紫看虽好，颜色不奈东风吹。绯桃一树独后发，意若待我留芳菲。清香嫩蕊含不吐，日日怪我来何迟。无情草木不解语，向我有意偏依依。群芳落尽始烂漫，荣枯不与众艳随。念花意厚何以报，唯有醉倒花东西。盛开比落犹数日，清尊尚可三四携。

【秋怀二首寄圣俞〈庆历七年〉】

孤管叫秋月，清砧韵霜风。天涯远梦归，惊断山千重。群物动已息，百忧感从中。日月矢双流，四时环无穷。隆阴夷老物，摧折壮士胸。壮士亦何为，素丝悲青铜。

群木落空原，南山高あだ。岩想诗老，瘦骨寒愈耸。诗老类秋虫，吟秋声百种。披霜掇孤英，泣古吊荒冢。琅叩金石，清响听生悚。何由幸见之，使我涤烦冗。飞鸟下东南，音书无日捧。

【希真堂东手种菊花十月始开〈庆历七年〉】

当春种花唯恐迟，我独种菊君勿诮。春枝满园烂张锦，风雨须臾落颠倒。看多易厌情不专，斗紫夸红随俗好。豁然高秋天地肃，百物衰零谁暇吊。君看金蕊正芬敷，晓日浮霜相照耀。煌煌正色秀可餐，蔼蔼清香寒愈峭。高人避喧守幽独，淑女静容修窈窕。方当摇落看转佳，慰我寂寥何以报。时携一尊相就饮，如得贫交论久要。我从多难壮心衰，迹与世人殊静躁。种花勿种儿女花，老大安能逐年少！

【拒霜花〈庆历七年〉】

芳菲能几时，颜色如自爱。鲜鲜弄霜晓，袅袅含风态。蕙兰殒秋香，桃李媚春醉。时节虽不同，盛衰终一致。莫笑黄菊花，篱根守憔悴。

【怀嵩楼晚饮示徐无党无逸〈庆历七年〉】

滁山不通车，滁水不载舟。舟车路所穷，嗟谁肯来游。念非吾在此，二子来何求。不见忽三年，见之忘百忧。问其别后学，初若茧绪抽。纵横渐组织，文章烂然浮。引伸无穷极，卒敛以轲丘。少进日如此，老退诚可羞。敝邑亦何有，青山绕城楼。泠泠谷中泉，吐溜彼山幽。石丑骇溪怪，天奇瞰龙湫。子初如可乐，久乃叹以愀。云此譬图画，暂看已宜收。荒凉草树间，暮馆城南陬。破屋仰见星，窗风冷如锼。归心中夜起，辗转卧不周。我为办酒肴，罗列蛤与蛑。酒酣微探之，仰笑不颔头。曰予非此侬，又不负谴尤。自非世不容，安事此为囚。幸以主人故，崎岖几摧。一来勤已多，而况欲久留。我语顿遭屈，颜惭汗交流。川涂冰已壮，霰雪行将稠。羡子兄弟秀，双鸿翔高秋。飞且鸣，岁暮忆南州。饮子今日欢，重我明日愁。来贶辱已厚，赠言愧非酬。

【琅琊山六题〈庆历七年〉·归云洞】

洞门常自起烟霞，洞穴傍穿透溪谷。朝看石上片云阴，夜半山前春雨足。

【琅琊山六题·琅琊溪】

空山雪消溪水涨，游客渡溪横古槎。不知溪源来远近，但见流出山中花。

【琅琊山六题·石屏路】

石屏自倚浮云外，石路久无人迹行。我来携酒醉其下，卧看千峰秋月明。

【琅琊山六题·班春亭】

信马寻春踏雪泥，醉中山水弄清辉。野僧不用相迎送，乘兴闲来兴尽归。

【琅琊山六题·庶子泉】

庶子遗踪留此地，寒岩徙倚弄飞泉。古人不见心可见，一片清光长皎然。

【琅琊山六题·惠觉方丈】

青松行尽到山门，乱峰深处开方丈。已能宴坐老山中，何用声名传海上。

卷四·居士集卷四

◎古诗二十四首

【赠无为军李道士二首〈名景仙。庆历七年〉】

无为道士三尺琴，中有万古无穷音。音如石上泻流水，泻之不竭由源深。弹虽在指声在意，听不以耳而以心。心意既得形骸忘，不觉天地白日愁云阴。

李师琴纹如卧蛇，一弹使我三咨嗟。五音商羽主肃杀，飒飒坐上风吹沙，忽然黄钟回暖律，当冬草木皆萌芽。郡斋日午公事退，荒凉树石相交加。李师一弹凤凰声，空山百鸟停呕哑。我怪李师年七十，面目明秀光如霞。问胡以然笑语我，慎勿辛苦求丹砂。惟当养其根，自然烨其华。又云理身如理琴，正声不可干以邪。我听其言未云足，野鹤何事还思家。抱琴揖我出门去，猎猎归袖风中斜。

【拜赦〈庆历七年〉】

拜赦古州南，山火明烈烈。州人共喧喧，两A8扶白发。丁宁天语深，旷荡皇恩阔。乃知天地施，幽远无间别。欣欣草木意，喜气消残雪。

【弹琴效贾岛体】

古人不可见，古人琴可弹。弹为古曲声，如与古人言。琴声虽可听，琴意谁能论。横琴置床头，当午曝背眠。梦见一丈夫，严严古衣冠。登床取之坐，调作南风弦。一奏风雨来，再鼓变云烟。鸟兽尽嘤鸣，草木亦滋蕃。乃知太古时，未远可追还。方彼梦中乐，心知口难传。既觉失其人，起坐涕泛澜。

【酬学诗僧惟晤】

诗三百五篇，作者非一人。羁臣与弃妾，桑濮乃淫奔。其言苟可取，庞杂不全纯。子虽为佛徒，未易废其言。其言在合理，但惧学不臻。子佛与吾儒，异辙难同轮。子何独吾慕，自忘夷其身。苟能知所归，固有路自新。诱进或可至，拒之诚不仁。维诗于文章，太山一浮尘。又如古衣裳，组织烂成文。拾其裁翦余，未识衮服尊。嗟子学虽劳，徒自苦骸筋。勤勤袖卷轴，一岁三及门。惟求一言荣，归以耀其伦。与夫荣其肤，不若启其源。韩子亦尝谓，收敛加冠巾。

【别后奉寄圣俞二十五兄〈庆历七年〉】

长河秋雨多，夜插寒潮入。岁暮孤舟迟，客心飞鸟急。君老忘卑穷，文字或缀缉。余生苦难厄，世险蹈已习。离合二十年，乖暌多聚集。常时饮酒别，今别辄饮泣。君曰吾老矣，不觉两袖湿。我年虽少君，白发已揖揖。忆初京北门，送我马暂立。自兹遭槛阱，一落谁引汲。颠危偶脱死，藏窜甘自絷。但令身尚在，果得手重执。闻来喜迎前，貌改惊乍揖。别离才几时，旧学废百十。残章与断稿，草草各收拾。空窗语青镫，夜雨听{戢}々。明朝解舟南，归翼纵莫戢。还期明月饮，幸此中秋及。酒酣弄篇章，四坐困供给。欢言正喧哗，别意忽于邑。日暮北亭上，浊醪聊共挹。轻桡动翩翩，晚水明熠熠。行心去虽迫，诀语出犹涩。归来录君诗，卷轴多<角戢>々。谁云已老矣，意气何で岌！惜哉方壮时，千里足常。知之莫予深，力不足呼吸。叹吁偶成篇，聊用缀君什。

【紫石屏歌〈庆历七年〉】

月从海底来，行上天东南。正当天中时，下照千丈潭。潭心无风月不动，倒影射入紫石岩。月光水洁石莹净，感此阴魄来中潜。自从月入此石中，天有两曜分为三。清光万古不磨灭，天地至宝难藏缄。天公呼雷公，夜持巨斧隳崭岩，隳此一片落千仞，皎然寒镜在玉奁。虾蟆白兔走天上，空留桂影犹杉杉。景山得之惜不得，赠我意与千金兼。自云每到月满时，石在暗室光出檐。大哉天地间，万怪难悉谈。嗟予不度量，每事思穷探。欲将两耳目所及，而与造化争毫纤。煌煌三辰行，日月尤尊严。若令下与物为比，〈去声。〉扰扰万类将谁瞻？不然此石竟何物，有口欲说嗟如钳。吾奇苏子胸，罗列万象中包含。不惟胸宽胆亦大，屡出言语惊愚凡。自吾得此石，未见苏子心怀惭。不经老匠先指决，有手谁敢施镌。呼工画石持寄似，幸子留意其无谦。

【聚星堂前紫薇花〈皇二年〉】

亭亭紫薇花，向我如有意。高烟晚溟，清露晨点缀。岂无阳春月，所得时节异。静女不争宠，幽姿如自喜。将期谁顾眄，独伴我憔悴。而我不强饮，繁英行亦坠。相看两寂寞，孤咏聊自慰。

【获麟赠姚辟先辈〈皇元年〉】

世己无孔子，获麟意谁知？我尝为之说，闻者未免非。而子独曰然，有如埙应篪。惟麟不为瑞，其意乃可推。《春秋》二百年，文约义甚夷。一从圣人没，学者自为师。峥嵘众家说，平地生。相沿益迂怪，各斗出新奇。尔来千余岁，举世不知迷。焯哉圣人经，照耀万世疑。自从蒙众说，日月遭蔽亏。常患无气力，扫除浮云披。还其自然光，万物皆见之。子昔已好古，此经手常持。超然出众见，不为俗牵卑。近又脱赋格，飞黄摆衔羁。圣门开大道，夷路肆腾嬉。便可剿众说，旁通塞多歧。正途趋简易，慎勿事岖崎。著述须待老，积勤宜少时。苟思垂后世，大禹尚胼胝。顾我今老矣，两瞳蚀昏眵。大书难久视，心在力已衰。因思少自弃，今纵悔何追！戒我以勉子，临文但吁嘻。

【喜雨〈皇二年〉】

大雨虽霈，隔辙分晴阴。小雨散浸淫，为润广且深。浸淫苟不止，利泽何穷已。无言雨大小，小雨农尤喜。宿麦已登实，新禾未抽秧。及时一日雨，终岁饱丰穰。夜响流，晨晖霁苍凉。川原净如洗，草木自生光。童稚喜瓜芋，耕夫望陂塘。谁云田家苦，此乐殊未央。

【飞盖桥玩月〈皇元年〉】

天形积轻清，水德本虚静。云收风波止，始见天水性。澄光与粹容，上下相涵映。乃于其两间，皎皎挂寒镜。余晖所照耀，万物皆鲜莹。矧夫人之灵，岂不醒视听。而我于此时，然发孤咏。纷昏欣洗涤，俯仰恣涵泳。人心旷而闲，月色高愈迥。惟恐清夜阑，时时瞻斗柄。

【竹间亭〈皇二年〉】

啾啾竹间鸟，日夕相嘤鸣。悠悠水中鱼，出入藻与萍。水竹鱼鸟家，伊谁作斯亭？翁来无车马，非与弹弋并。潜者入深渊，飞者散纵横。奈何翁屡来，浪使飞走惊。忘尔荣与利，脱尔冠与缨。还来寻鱼鸟，傍此水竹行。鸟语弄苍翠，鱼游玩清澄。而翁乃何为，独醉还自醒。三者各自适，要归亦同情。翁乎知此乐，无厌日来登。

【答吕公著见赠〈皇元年〉】

晋人歌蟋蟀，孔子录于《诗》。因知圣贤心，岂不惜良时。行乐不及早，朱颜忽焉衰。驰光如，一去不可追。今也不强饮，后虽悔奚为？三年谪永阳，陷不知危。种树满幽谷，疏泉泻清池。新阳染山木，撩乱发枯枝。无人歌青春，自酹白玉卮。今者荷宽宥，乞州从尔宜。西湖旧已闻，既见又过之。菡萏间红绿，鸳鸯浮渺イ。四时花与竹，尊俎动可随。况与贤者同，薰然袭兰芝。醅寒且票，清唱婉而迟。四坐各已醉，临觞独何疑。昔人逢曲车，流涎尚垂颐。况此杯中趣，久得乐无涯。多忧衰病早，心在良可噫。譬若卧枥马，闻鼙尚鸣悲。春膏已动脉，百卉渐葳蕤。丹砂得新方，旧疾庶可治。尚可执鞭弭，周旋以忘疲。

【送荥阳魏主簿广】

卓荦东都子，姓名闻十年。穷冬雪塞空，千里至我门。子足未及阈，我衣惊倒颠。仆童相视疑，寮吏或不然。俯首鹄鹤啄，进趋凫雁联。青衫靴两脚，言色倩以温。于公门岂少，乃独得公欢。受知固不易，知士诚尤难。我思屈童吏，欲辩难以言。觞豆及嘉节，高堂列群贤，文章看落笔，论议驰后先。破石出至宝，决高泻长川。光晖相磨ㄙ，浩渺肆波澜。寮吏愧我叹，仆童恪生颜。我顾寮吏嘻，士岂以此观。此聊为戏耳，以惊仆童昏。士欲见其守，视其居贱贫。欲知其所趋，试以义利干。我始识其面，已窥其肺肝。礼有来必往，木瓜报琅。十年思见之，一日舍我还。何用慰离居，赠子以短篇。

【青松赠林子国华〈庆历八年〉】

青松生而直，绳墨易为功。良玉有天质，少加磨与砻。子诚怀美材，但未遭良工。养育既坚好，英华充厥中。于谁以成之，孟韩荀暨雄。

【人日聚星堂燕集探韵得丰字〈皇二年〉】

污池以其下，众流之所钟。尺水无长澜，蛟龙岂其容。顾予诚鄙薄，群俊枉高踪。得一不为少，虽多肯辞丰。譬如登圆坛，罗列璧与琮。又若飨钧天，左右间笙镛。文章烂照耀，应和相撞舂。而予处其间，眩晃不知从。退之亦尝云，青蒿倚长松。新阳发群枯，生意渐丰茸。暮雪浩方积，醅寒更浓。毋言轻此乐，此乐难屡逢！

【橄榄】

五行居四时，维火盛南讹。炎焦陵木气，橄榄得之多。酸苦不相入，初争久方和。霜苞入中州，万里来江波。幸登君子席，得与众果罗。中州众果佳，珠圆玉光差。愧兹微陋质，以远不见呵。饧饴儿女甜，遗味久则那。良药不甘口，厥功见沉疴。忠言初厌之，事至悔若何？世已无采诗，诗成为君哦。

【鹦鹉螺】

大哉沧海何茫茫，天地百宝皆中藏。牙须甲角争光，腥风怪雨洒幽荒。珊瑚玲珑巧缀装，珠宫贝阙烂煌煌。泥居壳屋细莫详，红螺行沙夜生光。负材自累遭刳肠，匹夫怀璧古所伤。浓沙剥蚀隐文章，磨以玉粉缘金黄。清尊旨酒列华堂，陇鸟回头思故乡。美人清歌蛾眉扬，一凛冽回春阳。物虽微远用则彰，一螺千金价谁量，岂若泥下追含浆。

【食糟民】

田家种糯官酿酒，榷利秋毫升与斗。酒沽得钱糟弃物，大屋经年堆欲朽。酒醅氵如沸汤，东风来吹酒瓮香。累累罂与瓶，惟恐不得尝。官沽味Ο村酒薄，日饮官酒诚可乐。不见田中种糯人，釜无糜粥度冬春。还来就官买糟食，官吏散糟以为德。嗟彼官吏者，其职称长民。衣食不蚕耕，所学义与仁。仁当养人义适宜，言可闻达力可施。上不能宽国之利，下不能饱尔之饥。我饮酒，尔食糟，尔虽不我责，我责何由逃！

【送焦千之秀才〈皇元年〉】

焦生独立士，势利不可恐。谁言一身穷，自待九鼎重。有能揭之行，可谓仁者勇。吕侯相家子，德义胜华宠。焦生得其随，道合若胶巩。始生及吾门，徐子喜惊踊。曰此难致宝，一失何由踵。自吾得二生，粲粲获双珙。奈何夺其一，使我意纷。吾尝爱生材，抽擢方郁蓊。〈音委勇反〉犹须老霜雪，然后见森耸。况从主人贤，高行可倾竦。读书趋简要，言说去杂冗。新文时我寄，庶可蠲烦壅。

【伏日赠徐焦二生〈皇元年〉】

徐生纯明白玉璞，焦子皎洁寒泉水。清光莹尔互辉映，当暑自可消炎蒸。平湖绿波涨渺渺，高榭古木阴层层。嗟哉我岂不乐此，心虽欲往身未能。俸优食饱力不用，官闲日永睡莫兴。不思高飞慕鸿鹄，反此愁卧偿蚊蝇。三年永阳子所见，山林自放乐可胜。清泉白石对斟酌，岩花野鸟为交朋。崎岖涧谷穷上下，追逐猿争超腾。酒美宾佳足自负，饮酣气横犹骄矜。奈何乖离才几日，苍颜非旧白发增。强欢徒劳歌且舞，勉饮宁及合与升。行揩眼眵旋看物，坐见楼阁先愁登。头轻目明脚力健，羡子志气将飘凌。只今心意已如此，终竟事业知何称。少壮及时宜努力，老大无堪还可憎。

【寄生槐〈皇二年〉】

桧惟凌云材，槐实凡木贱。奈何柔脆质，累此孤高干。龙鳞老苍苍，鼠耳光粲粲。因缘初莫原，感咤徒自叹。偷生由附托，得势争葱。方其荣盛时，曾莫见真赝。欲知穷悴节，宜试以霜霰。萌芽起微蘖，辨别乖先见。翦除初非难，长养遂成患。虽然根性殊，常恐枝叶乱。惟应植者深，幸不习而变。含容固有害，剿绝须明断。惟当审斤斧，去恶无伤善。

【韩公阅古堂〈皇元年〉】

兵闲四十年，士不识金革。水旱数千里，民流谁垦辟。公初来视之，嘻此乃予责。将法多益办，万千由十百。整齐谈笑间，进退有寸尺。曰此易为耳，在吾绳与墨。天成而地出，古所重民食。贮储非一朝，人命在旦夕。惟兹将奈何，敢不竭吾力！木牛尚可运，玉罄犹走籴。因难乃见才，不止将有得。公言初未信，终岁考成绩。骄惰识恩威，讴吟起羸瘠。貔貅著行伍，仓廪饱堆积。文章娱闲暇，传记寻往昔。英英文与武，粲粲图四壁。酒令列诸将，谈锋摧辩客。周旋顾视间，是不为无益。循吏一州守，将军万夫敌。于公岂止然，事业本夔稷。富寿及黎庶，威名慑夷狄。当归庙堂上，有位久虚席。大匠不挥斧，众工随指画。从容任群材，文武各以职。

【永州万石亭〈寄知永州王顾。皇元年〉】

天于生子厚，禀予独艰哉。超凌骤拔擢，过盛辄伤摧。苦其危虑心，常使鸣声哀。投以空旷地，纵横放天才。山穷与水险，下上极沿洄。故其于文章，出语多崔嵬。人迹所罕到，遗踪久荒颓。王君好奇工，后二百年来。翦雉发幽荟，搜寻得琼瑰。感物不自贵，因人乃为材。惟知古可慕，岂免今所ㄉ。我亦奇子厚，开编每徘徊。作诗示同好，为我铭山隈。

卷五·居士集卷五

◎古诗一十八首

【答原父〈皇二年〉】

炎郁然蒸，午景炽方焰。子来清风兴，萧萧吹几簟。又如沃琼浆，遽饮不知厌。嗟予学苦晚，白首困铅椠。危疑奚所质，孔孟久已窆。群儒窒自私，惟子通且赡。幸时丐嬴余，屡得饱饥歉。严严《春秋》经，大法谁敢觇。三才失纲纪，五代极昏垫。盗窃恣去箧，英雄争奋剑。兴亡两仓卒，事迹多遗欠。才能纪成败，岂暇诛奸僭。闻见患孤寡，是非谁证验。尝欣同好恶，遂乞指瑕玷。反蒙华衮褒，如誉嫫母艳。救非当在早，已暴何由敛。苟能哀废痼，其可惜针砭。风ぎ或许邀，湖绿方滟滟。

【虫鸣】

叶落秋水冷，众鸟声已停。阴气入墙壁，百虫皆夜鸣。虫鸣催岁寒，唧唧机杼声。时节忽已换，壮心空自惊。平明起照镜，但畏白发生。

【奉答子华学士安抚江南见寄之作〈皇二年〉】

百姓病已久，一言难遽陈。良医将治之，必究病所因。天下久无事，人情贵因循。优游以为高，宽纵以为仁。今日废其小，皆谓不足论。明日坏其大，又云力难振。旁窥各阴拱，当职自逡巡。岁月侵隳颓，纪纲遂纷纭。坦坦万里疆，蚩蚩九州民。昔而安且富，今也迫以贫。疾小不加理，浸淫将遍身。汤剂乃常药，未能去深根。针艾有奇功，暂痛勿吟呻。痛定支体胖，乃知针艾神。猛宽相济理，古语六经存。蠹弊革侥幸，滥官绝贪昏。牧羊而去狼，未为不仁人。俊沈下位，恶去善乃伸。贤愚各得职，不治未之闻。此说乃其要，易知行每艰。迟疑与果决，利害反掌间。舍此欲有为，吾知力徒烦。家至与户到，饱饥而衣寒。三王所不能，岂特今所难。我昔忝谏列，日常趋紫宸。圣君尧舜心，闵闵极尤勤。子华当来时，玉音耳尝亲。上副明主意，下宽斯人屯。江南彼一方，巨细到可询。谕以上恩德，当冬反阳春。吾言乃其概，岂止一方云。

【送张洞推官赴永兴经略司〈皇二年〉】

自古天下事，及时难必成。为谋于未然，聪者或莫听。患至而后图，智者有不能。未远前日悔，可为来者铭。熙熙彼西人，老死织与耕。狂氐一朝叛，烽火四面惊。用兵五六年，首恶竟逃刑。仰赖天子圣，乾坤量包并。苗顽不率德，舜羽舞于庭。谓此虽异类，有生亦含情。藩篱被触突，譬若与羚。驯扰以刍豢，可呼随指令。称藩效臣职，冠带复人形。四海得休息，疮痍肉新生。敢问前孰失，恃安而弛兵。酒肴为善将，循默乃名卿。虑患谓生事，高谈笑难行。一方兵遽起，愚智共营营。上烦天子仁，旰食忧吾氓。谋议及台皂，幽栖访岩扃。小利不足为，涓流助沧溟。大功难速就，仓卒始改更。徒自益纷扰，何由集功名。乃知深远画，施设在安平。今也实其时，鉴前岂非明。严严经略府，尊俎集豪英。千营饱而嬉，万马牧在。相公黄阁老，与国为长城。张子美而秀，文章博群经。从军古云乐，知己士所荣。感激报恩义，当来请长缨。

【寄圣俞〈皇二年〉】

凌晨有客至自西，为问诗老来何稽，京师车马曜朝日，何用扰扰随轮蹄。面颜憔悴暗尘土，文字光彩垂虹霓。空肠时如秋蚓叫，苦调或作寒蝉嘶。语言虽巧身事拙，捷径耻蹈行非迷。我今俸禄饱余剩，念子朝夕勤盐齑。舟行每欲载米送，汴水六月干无泥。乃知此事尚难必，何况仕路如天梯。朝廷乐善得贤众，台阁俊彦聊簪犀。朝阳鸣凤为时出，一枝岂惜容其栖。古来磊落材与知，穷达有命理莫齐。悠悠百年一瞬息，俯仰天地身醯鸡。其间得失何足校，况与凫鹜争稗ㄗ。忆在洛阳年各少，对花把酒倾玻璃。二十年间几人在，在者忧患多乖暌。我今三载病不饮，眼眵不辨与骊。壮心销尽忆闲处，生计易足才蔬畦。优游琴酒逐渔钧，上下林壑相攀跻。及身强健始为乐，莫待衰病须扶携。行当买田清颍上，与子相伴把锄犁。

【有马示徐无党〈至和元年〉】

吾有千里马，毛骨何萧森。疾驰如奔风，白日无留阴。徐驱当大道，步骤中五音。马虽有四足，迟速在吾心。六辔应吾手，调和如瑟琴。东西与南北，高下山与林。惟意所欲适，九州可周寻。至哉人与马，两乐不相侵。伯乐识其外，徒知价千金。王良得其性，此术固已深，良马须善驭，吾言可为箴。

【天辰】

天形如车轮，昼夜常不息。三辰随出没，曾不差分刻。北辰居其所，帝座严尊极。众星拱而环，大小各有职。不动以临之，任德不任力。天辰主下土，万物由生殖。一动与一静，同功而异域。惟王知法此，所以治万国。

【再和圣俞见答〈皇二年〉】

两畿相望东与西，书来三日犹为稽。短篇投子譬瓦砾，敢辱报之金蹄。文章至宝被埋没，气象往往干云霓。飞黄伯乐不世出，四顾骧首空长嘶。嗟哉我岂敢知子，论诗赖子初指迷。子言古淡有真味，太羹岂须调以齑。怜我区区欲强学，跛鳖曾不离污泥。问子初何得臻此，岂能直到无阶梯。如其所得自勤苦，何惮入海求灵犀。周旋二纪陪唱和，凡翼每并鸾皇栖。有时争胜不量力，何异弱鲁攻强齐。念子京师苦憔悴，经年陋巷听朝〈音潮〉鸡。

儿啼妻噤午未饭，得米宁择秕与ㄗ。石上紫豪家故有，剡藤莹滑如玻璃。追惟平昔念少壮，零落生死嗟分睽。一挥累纸恣奔放，骏若驾骆仍骖骊。腹虽枵虚气豪横，犹胜谄笑病夏畦。名声不朽岂易得，仕宦得路终当跻。年来无物不可爱，花发有酒谁同携。问我居留亦何事，方春苦旱忧民犁。

【感春杂言〈皇二年〉】

鸠鸣兮屋上，雀噪兮檐间。百鸟感春阳，有如动机关。雄雌相呼和，日夕聒聒不得闲。砌下两株树，枯条有谁攀。春风一夜来，花叶何班班。乃知天巧夺人力，能使枯木生红颜。奈何人为万物灵，不及草木与飞。自从春来何所觉，但怪睡美不觉白日高。行逢百花不着眼，岂念四气如回环。却思年少忆前事，虽有驵骏难追还。奈何来日尚可乐，曾不勉强相牵扳。渌〈绿〉酒如春波，黄金为谁悭。人生一世中，一步百险艰。俟河之清不可得，聊自歌此讥愚顽。

【庐山高赠同年刘中允归南康〈皇三年〉】

庐山高哉几千仞兮，根盘几百里，A1然屹立乎长江。长江西来走其下，是为扬澜左里兮，洪涛巨浪日夕相舂撞。云消风止水镜净，泊舟登岸而远望兮，上摩青苍以ㄙ霭，下压后土之鸿庞。试往造乎其间兮，攀缘石磴窥空<谷空>。千岩万壑响松桧，悬崖巨石飞流淙。水声聒聒乱人耳，六月飞雪洒石工。仙翁释子亦往往而逢兮，吾尝恶其学幻而言咙。但见丹霞翠壁远近映楼阁，晨钟暮鼓杳霭罗幡幢。幽花野草不知其名兮，风吹露湿香涧谷，时有白鹤飞来双。幽寻远去不可极，便欲绝世遗纷<疒ζ>。羡君买田筑室老其下，插秧盈畴兮，酿酒盈缸。欲令浮岚暧翠千万状，坐卧常对乎轩窗。君怀磊有至宝，世俗不辨珉与工。策名为吏二十载，青衫白首困一邦。宠荣声利不可以苟屈兮，自非青云白石有深趣，其气兀何由降？丈夫壮节以君少，嗟我欲说安得巨笔如长杠！

【送徐生之渑池〈至和元年〉】

河南地望雄西京，相公好贤天下称。吹嘘死灰生气焰，谈笑暖律回严凝。曾陪尊俎被顾盼，罗列台阁皆名卿。徐生南国后来秀，得官古县依崤陵。脚靴手板实卑贱，贤隽未可吏事绳。携文百篇赴知己，西望未到气已增。我昔初官便伊洛，当时意气尤骄矜。主人乐士喜文学，幕府最盛多交朋。园林相映花百种，都邑四顾山千层。朝行绿槐听流水，夜饮翠幕张红灯。尔来飘流二十载，鬓发萧索垂霜冰。同时并游在者几？旧事欲说无人应。文章无用等画虎，名誉过耳如飞蝇。荣华万事不入眼，忧患百虑来填膺。羡子年少正得路，

有如扶桑初日升。名高场屋已得隽，世有龙门今复登。出门相送亲与友，何异篱瞻云鹏。嗟吾笔砚久已格，感激短章因子兴。

【葛氏鼎】

大河昔决东南流，萧条东郡今遗湫。我从故老问其由，云古五鼎藏高丘。地灵川秀草木稠，郁郁佳气蒸常浮。惟物伏见数有周，秘藏奇怪神所搜。天昏地惨鬼哭幽，至宝欲出风云愁。荡摇山川失维陬，九龙大战驱蛟虬。砉然岸裂轰云A2，滑人夜惊鸟嘲啁。妇走抱儿扶白头，苍生仰叫黄屋忧。聚徒百万如蚍蜉，千金一扫随浮沤。天旋海沸动九州，此鼎始出人间留。滑人得之不敢收，奇模古质非今侔。器大难用识者不，以示世俗遭揶揄。明堂会朝飨诸侯，饔官百品供王羞。

调以五味烹全牛，时有用舍吾无求。二三子学雕琳球，见之始惊中叹愀。披荒斫古争穷搜，苦语难出声咿。马图出河龟负畴，自古怪说何悠悠。嗟吾老矣不能休，勉强作诗惭效尤。

【太白戏圣俞】

开元无事二十年，五兵不用太白闲。太白之精下人间，李白高歌《蜀道难》。蜀道之难难于上青天，李白落笔生云烟。千奇万险不可攀，却视蜀道犹平川。宫娃扶来白已醉，醉里诗成醒不记。忽然乘兴登名山，龙咆虎啸松风寒。山头婆娑弄明月，九域尘土悲人寰。吹笙饮酒紫阳家，紫阳真人驾云车。空山流水空流花，飘然已去凌青霞。下看区区郊与岛，萤飞露湿吟秋草。

【边户】

家世为边户，年年常备胡。儿童习鞍马，妇女能弯弧。胡尘朝夕起，虏骑蔑如无。邂逅辄相射，杀伤两常俱。自从澶州盟，南北结欢娱。虽云免战斗，两地供赋租。将吏戒生事，庙堂为远图。身居界河上，不敢界河渔。

【梅圣俞寄银杏〈至和元年〉】

鹅毛赠千里，所重以其人。鸭脚虽百个，得之诚可珍。问予得之谁，诗老远且贫。霜野摘林实，京师寄时新。封包虽甚微，采掇皆躬亲。物贱以人贵，人贤弃而沦。开缄重嗟惜，诗以报殷勤。

【与子华原父小饮坐中寄同州江十学士休复〈至和元年〉】

岁晚忽不乐，相过偶乘闲。百年才几时，一笑得亦艰。有酒醉嘉客，无钱买娇鬟。问予官何为，侍从联朝班。朝廷多贤材，何用蒯与菅。白发垂两鬓，黄金腰九环。奈何章绶荣，饰此木石顽。于国略无补，有惭常在颜。幸蒙二三友，相与文字间。江子独舍我，高鸿去难攀。秋风动沙苑，郡阁当南山。吟咏日多暇，诏条宽可颁。寒云雪纷糅，幽鸟春绵蛮。胜事日向好，思君何时还。

【述怀〈至和元年〉】

岁律忽其周，阴风惨辽。孤怀念时节，朽质惊衰病。忆始来京师，街槐绿方映。清霜一以零，众木少坚劲。物理固如此，人生宁久盛？当时不树立，后世犹讥评。顾我实孤生，饥寒谈孔孟。壮年犹勇为，刺口论时政。中间蒙选擢，官实居谏诤。岂知身愈危，惟恐职不称。十年困风波，九死出槛。再生君父恩，知报犬马性。归来见亲识，握手相吊庆。丹心皎虽存，白发生已迸。惭无羽毛彩，来与鸾皇并。铩翮追群翔，孤唳惊众听。严严玉堂署，清禁肃而静。职业愧论思，文章惭诰命。厚颜难久居，归计无荒迳。偷闲就朋友，笑语杂嘲咏。欢情虽索寞，得酒犹豪横。群居固可乐，宠禄尤难幸。何日早收身，江湖一渔艇。

【和刘原父澄心纸〈至和二年〉】

君不见曼卿子美真奇才，久已零落埋黄埃。子美生穷死愈贵，残章断稿如琼瑰。曼卿醉题红粉壁，壁粉已剥昏烟煤。河倾昆仑势曲折，雪压太华高崔嵬。自从二子相继没，山川气象皆低摧。君家虽有澄心纸，有敢下笔知谁哉？宣州诗翁饿欲死，黄鹄折翼鸣声哀。有时得饱好言语，似听高唱倾金。二子虽死此翁在，老手尚能工翦裁。奈何不寄反示我，如弃正论求俳诙，嗟我今衰不复昔，空能把卷阖且开。百年干戈流战血，一国歌舞今荒台。当时百物尽精好，往往遗弃沦蒿莱。君从何处得此纸，纯坚莹腻卷百枚。官曹职事喜闲暇，台阁唱和相追陪。文章自古世不乏，间出安知无后来。

卷六·居士集卷六

◎古诗二十五首

【奉使契丹道中答刘原父桑干河见寄之作〈至和二年〉】

忆昨初受命，同下紫宸朝。问君当何之，笑指北斗杓。共念到几时，春风约回镳。所持既异事，前后忽相辽。岁月坐易失，山川行知遥。回头三千里，双阙在紫霄。我老倦鞍马，安能事吟嘲。君才绰有余，新句益飘飘。前日逢吕郭，解鞍憩山腰。僮仆相问喜，马鸣亦萧萧。出君《桑干》诗，寄我慰寂寥。又喜前见君，相期驻征轺。虽知不久留，一笑乐亦聊。归路践冰雪，还家脱狐貂。君行我即至，春酒待相邀。

【书素屏〈至和二年〉】

我行三千里，何物与我亲。念此尺素屏，曾不离我身。旷野多黄沙，当午白日昏。风力若牛弩，飞砂还射人。暮投山椒馆，休此车马勤。开屏置床头，辗转夜向晨。卧听穹庐外，北风驱雪云，勿愁明日雪，且拥狐貂温。君命固有严，羁旅诚苦辛。但苟一夕安，其余非所云。

【马啮雪〈至和二年〉】

马饥啮雪渴饮冰，北风卷地来峥嵘。马悲踯躅人不行，日暮涂远千山横。我谓行人止叹声，马当勉力无悲鸣。白沟南望如掌平，十里五里长短亭。腊雪销尽春风轻，火烧原头青草生。远客还家红袖迎，乐哉人马归有程。男儿虽有四方志，无事何须勤远征。

【风吹沙〈至和二年〉】

北风吹沙千里黄，马行确荦悲摧藏。当冬万物惨颜色，冰雪射日生光芒。一年百日风尘道，安得朱颜长美好。揽鞍鞭马行勿迟，酒熟花开二月时。

【重赠刘原父〈嘉元年〉】

忆昨君当使北时，我往别君饮君家。爱君小鬟初买得，如手未触新开花。醉中上马不知夜，但见九陌灯火人喧哗。归来不记与君别，酒醒起坐空咨嗟。自言我亦随往矣，行即逢君何恨邪。岂知前后不相及，岁月忽匆行无涯。古北岭口踏新雪，马盂山西看落霞。风云暮惨失道路，涧谷夜静闻の。行迷方向但看日，度尽山险方逾沙。客心渐远诚易感，见君虽晚喜莫加。我后君归只十日，君先跃马未足夸。新年花发见回雁，归路柳暗藏娇鸦。而今春物已烂漫，念昔草木冰未芽。人生每苦劳事役，老去尚能怜物华。从今有暇即相过，安得载酒长盈车。

【赠沈遵〈嘉元年〉】

予昔于滁州作《醉翁亭》于琅琊山，有记刻石，往往传人间。太常博士沈遵，好奇之士也，闻而往游焉。爱其山水，归而以琴写之，作《醉翁吟》一调，惜不以传人者五六年矣。去年冬，予奉使契丹，沈君会予恩冀之间。夜阑酒半，出琴而作之。予既嘉君之好尚，又爱其琴声，乃作歌以赠之。

群动夜息浮云阴，沈夫子弹《醉翁吟》。《醉翁吟》，以我名，我初闻之喜且惊。宫声三叠何泠泠，酒行暂止四坐倾。有如风轻日暧好鸟语，夜静山响春泉鸣。坐思千岩万壑醉眠处，写君三尺膝上横。沈夫子，恨君不为醉翁客，不见翁醉山间亭。翁欢不待丝与竹，把酒终日听泉声。有时醉倒枕溪石，青山白云为枕屏。花间百鸟唤不觉，日落山风吹自醒。我时四十犹强力，自号醉翁聊戏客。尔来忧患十年间，鬓发未老嗟先白。滁人思我虽未忘，见我今应不能识。沈夫子，爱君一尊复一琴，万事不可干其心。自非曾是醉翁客，莫向俗耳求知音。

【答圣俞〈嘉元年〉】

人皆喜诗翁，有酒谁肯一醉之？嗟我独无酒，数往从翁何所为？翁居南方我北走，世路离合安可期。汴渠千艘日上下，来及水门犹未知。五年不见劳梦寐，三日始往何其迟。城东赚河有名字，万家弃水为污池。人居其上苟贤者，我视此水犹涟漪。入门下马解衣带，共坐习习清风吹。湿薪荧荧煮薄茗，四顾壁立空无遗。万钱方丈饱则止，一瓢饮水乐可涯。况出新诗数十首，珠玑大小光陆离。他人欲一不可有，君家筐箧满莫持。才大名高乃富贵，岂比金紫包愚痴。贵贱同为一丘土，圣贤独如星日垂。道德内乐不假物，犹须朋友并良时。蝉声渐已变秋意，得酒安问醇与ㄤ。玉堂官闲无事业，亲旧幸可从其私。与翁老矣会有几，当弃百事勤追随。

【感兴五首〈斋于醴泉宫作。嘉元年〉】

奉祠严秘馆，摄事罄精诚。岁晏悲木落，天寒闻鹤鸣。念昔丘壑趣，岂知朝市情。弱龄婴仕宦，壮节慕功名。多病惭厚禄，早衰叹余生。未知犬马报，安得遂归耕。

怀禄不知惭，人虽不吾责。贫交重意气，握手犹感激。煌煌腰间金，两鬓飒已白。有生天地间，寿考非金石。古人报一饭，君子不苟得。忧来自悲歌，涕泪下沾臆。

清夜虽云长，白日亦易晚。循环百刻中，势若丸走坂。盈亏自相补，得失何足算。餐霞可延年，饮酒诚自损。未知辛苦长，孰若适意短。二者一何偷，百年皆不免。颜回不著述，后世存愈远。圣贤非虚名，惟善为可勉。

仕宦希寸禄，庶无饥寒迫。读书事文章，本以代耕织。学成颇自喜，禄厚愈多责。挟山以超海，事有非其力。君子贵量能，无轻食人食。

唧唧复唧唧，夜叹晓未息。虫声急愈尖，病耳闻若刺。壮士易为老，良时难再得。日月相随东，天行自西北。二者不相谋，万古无穷极。安知人间世，岁月忽已易。

【吴学士石屏歌〈嘉元年〉】

晨光入林众鸟惊，膊群飞鸦乱鸣。穿林四散投空去，黄口巢中饥待哺。雌者下啄雄高盘，雄雌相呼飞复还。空林无人鸟声乐，古木参天枝屈蟠。下有怪石横树间，烟埋草没苔藓斑。借问此景谁图写？乃是吴家石屏者。虢工刳山取山骨。朝暮斫非一日，万象皆从石中出。吾嗟人愚不见天地造化之初难，乃云万物生自然。岂知镌刻画丑与妍，千状万态不可殚，神愁鬼泣昼夜不得闲。不然安得巧工妙手惫精竭思不可到，若无若有缥缈生云烟。鬼神功成天地惜，藏在虢山深处石。惟人有心无不获，天地虽神藏不得。又疑鬼神好胜憎吾侪，欲极奇怪穷吾才，乃传张生自西来。吴家学士见且ㄉ，醉点紫毫淋墨煤。君才自与鬼神斗，嗟我老矣安能陪。

【初食车螯〈嘉元年〉】

累累盘中蛤，来自海之涯。坐客初未识，食之先叹嗟。五代昔乖隔，九州如剖瓜。东南限淮海，邈不通夷华。于时北州人，饮食陋莫加。鸡豚为异味，贵贱无等差。自从圣人出，天下为一家。南产错交广，西珍富邛巴。水载每连舳，陆输动盈车。溪潜细毛发，海怪雄须牙。岂惟贵公侯，闾巷饱鱼暇。此蛤今始至，其来何晚邪。螯蛾闻二名，〈车螯一名车蛾。〉久见南人夸。璀璨壳如玉，斑斓点生花。含浆不肯吐，得火遽已呀。共食惟恐后，争先屡成哗。但喜美无厌，岂思来甚遐。多惭海上翁，辛苦斫泥沙。

【送裴如晦之吴江〈嘉元年〉】

鸡鸣车马驰，夜半声未已。皇皇走声利，与日争寸晷。而我独何为，闲宴奉君子。京师十二门，四方来万里。顾吾坐中人，暂聚浮云尔。念子一扁舟，片帆如鸟起。文章富千箱，吏禄求斗米。白玉有时沽，青衫岂须耻。人生足忧患，合散乃常理。惟应当欢时，饮酒如饮水。

【盘车图〈嘉元年〉】

浅山嶙嶙，乱石矗矗，山石硗聱车碌碌。山势盘斜随涧谷，侧辙倾辕如欲覆。出乎两崖之隘口，忽见百里之平陆。坡长坂峻牛力疲，天寒日暮人心速。杨褒忍饥官太学，得钱买此才盈幅。爱其树老石硬，山回路转，高下曲直，横斜隐见，妍媸向背各有态，远近分毫皆可辨。自言昔有数家笔，画古传多名姓失。后来见者知谓谁？乞诗梅老聊称述。古画画意不画形，梅诗咏物无隐情。忘形得意知者寡，不若见诗如见画。乃知杨生真好奇，此画此诗兼有之。乐能自足乃为富，岂必金玉名高资。朝看画，暮读诗，杨生得此可不饥。

【答梅圣俞莫登楼〈在礼部贡院锁试进士，上元夜作。嘉二年〉】

莫登楼，乐哉都人方竞游，楼阙夜气春烟浮。玉轮东来从海陬，纤霭洗尽当空留。灯光月色烂不收，火龙衔山祝千秋。缘竿踏索杂幻优，鼓喧管咽耳欲咻。清风袅袅夜悠悠，莹蹄文角车如流。娅姹扶阑车两头，髡髦垂鬟娇未羞。念昔年少追朋俦，轻衫骏马今则不。中年病多昏两眸，夜视曾不如鸺留。足虽欲往意已休，惟思睡眠拥衾。人心利害两不谋，春阳稍愆天子忧。安得四野阴云油，甘泽以时丰麦，游骑踏泥非我愁。

【答圣俞莫饮酒〈此已下皆贡院中作。嘉二年〉】

子谓莫饮酒，我谓莫作诗。花开木落虫鸟悲，四时百物乱我思。朝吟摇头暮蹙眉，雕肝琢肾闻退之。此翁此语还自违，岂如饮酒无所知。自古不饮无不死，惟有为善不可迟。功施当世圣贤事，不然文章千载垂。其余酩酊一尊酒，万事峥嵘皆可齐。腐肠糟肉两家说，计较屑屑何其卑。死生寿夭无足道，百年长短才几时。但饮酒，莫作诗，子其听我言非痴。

【思白兔杂言戏答公仪忆鹤之作〈嘉二年〉】

君家白鹤白雪毛，我家白兔白玉毫。谁将赠两翁，谓此二物皎洁胜琼瑶。已怜野性易驯扰，复爱仙格何孤高。玉兔四蹄不解舞，不如双鹤能清嗥。低垂两翅趁节拍，婆娑弄影夸娇娆。两翁念此二物者，久不见之心甚劳。京师少年殊好尚，意气横出争雄豪，清尊美酒不辄饮，千金争买红颜韶。莫令少年闻我语，笑我乖僻遭讥嘲。或被偷开两家笼，纵此二物令逍遥。兔奔沧海却入明月窟，鹤飞玉山千仞直上青松巢。索然两衰翁，何以慰无そ？纤腰绿鬓既非老者事，玉山沧海一去何由招。

【戏答圣俞〈嘉二年〉】

鹤行而啄，青玉觜，枯松脚；兔蹲而累，尖两耳，攒四蹄。往往于人家高堂净屋曾见之，锦装玉轴挂壁垂。乍见拭目犹惊疑，羽毛衤参眼睛活，若动不动如风吹。主人矜夸百金买，云此绝笔人间奇。画师画生不画死，所得百分三二尔。岂如玩物玩其真，凡物可爱惟精神。况此二物物之珍：月光临净夜，雪色凌清晨。二物于此时，莹无一点纤埃尘。不惟可醒醉翁醉，能使诗老诗思添清新。醉翁谓诗老，子勿诮我愚；老弄兔儿怜鹤雏，与子俱老其衰乎，奈何反舍我，欲向东家看舞姝。须防舞姝见客笑，白发苍颜君自照。

【和梅龙图公仪谢鹇〈嘉二年〉】

有诗鹤勿喜，无诗鹇勿悲。人禽固异性，所趣各有宜。朝戏青竹林，暮栖高树枝。咿呦山鹿鸣，格磔野鸟啼。声音不相通，各以类自随。使鹤居笼中，垂头以听诗。ジス享钟鼓，鱼鸟见西施。鹇鹤不宜争，所争良可知。蚍蜉与蚁子，为物固已微。当彼两交斗，勇如闻鼓鼙。有心皆好胜，未免争是非。于我一何薄，于彼一何私。阑槛啄花卉，叫号惊睡儿。跳踉两脚长，落泊双翅垂。何足充玩好，于何定妍媸。鹇口不能言，夜梦以告之。主人起谢鹇，从我今几时。僮奴谨守获，出入烦提携。逍遥遂栖息，饮啄安雄雌。花底弄日影，风前理毛衣。岂非主人恩，报效尔宜思。主人今白发，把酒无翠眉。养鹤鹇又妒，我言堪解颐。

【和圣俞感李花〈嘉二年〉】

昨日摘花初见桃，今日摘花还见李。晴风暧日苦相催，春物所余知有几。中年多病壮心衰，对酒思归未得归。不及墙根花与草，春来随处自芳菲。

【折刑部海棠戏赠圣俞二首〈嘉二年。〉】

摇摇墙头花，笑笑弄颜色。荒凉众草间，露此红的药。草木本无情，及时如自得。青春不可恃，白日忽已昃。绕之重吟哦，归坐成叹息。人生浪自苦，得酒且开释。不见宛陵翁，作诗头早白。

摇摇墙头花，艳艳争青娥。朝见开尚少，暮看繁已多。不惜花开繁，所惜时节过。昨日枝上红，今日随流波。物理固如此，去来知奈何。达人但饮酒，壮士徒悲歌。

【刑部看竹效孟郊体〈嘉二年〉。】

花妍儿女姿，零落一何速。竹色君子德，猗猗寒更绿。京师多名园，车马纷驰逐。春风红紫时，见此苍翠玉。凌乱迸青苔，萧疏拂华屋。森森日影闲，濯濯生意足。幸此接清赏，宁辞荐芳。黄昏人去锁空廊，枝上月明春鸟宿。

卷七·居士集卷七

◎古诗二十二首

【赠沈博士歌〈遵嘉二年〉】

沈夫子，胡为《醉翁吟》？醉翁岂能知尔琴。滁山高绝滁水深，空岩悲风夜吹林。山溜白玉悬青岑，一泻万仞源莫寻。醉翁每来喜登临，醉倒石上遗其簪。云荒石老岁月侵，子有三尺徽黄金，写我幽思穷崎。自言爱此万仞水，谓是太古之遗音。泉淙石乱到不平，指下鸣咽悲人心。时时弄余声，言语软滑如春禽。嗟乎沈夫子，尔琴诚工弹且止！我昔被谪居滁山，名虽为翁实少年。坐中醉客谁最贤，杜彬琵琶皮作弦。自从彬死世莫传，玉连锁声入黄泉。死生聚散日零落，耳冷心衰翁索莫。国恩未报惭禄厚，世事多虞嗟力薄。颜摧鬓改真一翁。心以忧醉安知乐。沈夫子谓我：翁言何苦悲？人生百年间，饮酒能几时！揽衣推琴起视夜，仰见河汉西南移。

【和圣俞李侯家鸭脚子〈嘉二年〉】

鸭脚生江南，名实未相浮。绛囊因入贡，银杏贵中州。致远有余力，好奇自贤侯。因令江上根，结实夷门秋。始摘才三四，金奁献凝旒。公卿不及识，天子百金酬。岁久子渐多，累累枝上稠。主人名好客，赠我比珠投。博望昔所徙，蒲萄安石榴。想其初来时，厥价与此侔。今也遍中国，篱根及墙头。物性久虽在，人情逐时流。惟当记其始，后世知来由。是亦史官法，岂徒绩君讴。〈京师无鸭脚树，驸马都尉李和文自南方移植于其第。〉

【送吴生南归〈嘉五年〉】

自我得曾子，于兹二十年。今又得吴生，既得喜且叹。古士不并出，百年犹比肩。区区彼江西，其产多材贤。吴生初自疑，所拟岂其伦。我始见曾子，文章初亦然。昆仑倾黄河，渺漫盈百川。决疏以道之，渐敛收横澜。东溟知所归，识路到不难。吴生始见我，袖藏新文篇。忽从布褐中，百宝写我前。明珠杂玑贝，磊或不圆。问生久怀此，奈何初无闻？吴生不自隐，欲吐羞俯颜：少也不自重，不为乡人怜。中虽知自悔，学问苦贱贫。自谓久而信，力行困弥坚。今来决疑惑，幸冀蒙洗湔。我笑谓吴生，尔其听我言：世所谓君子，何异于众人。众人为不善，积微成灭身。君子能自知，改过不逡巡。惟于斯二者，愚智遂以分。颜回不贰过，后世称其仁。孔子过而更，日月披浮云。子路初来时，鸡冠佩豚。斩蛟射白额，后卒为名臣。子既悔其往，人谁御其新。丑夫祀上帝，孟子岂不云。临行赠此言，庶可以书绅。

【乐哉襄阳人送刘太尉从广赴襄阳〈嘉二年〉】

嗟尔乐哉襄阳人，万屋连甍清汉滨。语言轻清微带秦，南通交广西峨岷。罗纤丽药物珍，枇杷甘橘荐清尊。磊落金盘烂，槎头缩项昔所闻。黄橙捣荠香复辛，春雷动地竹走根。锦苞玉笋味争新，凤林花发春。掩映谷口藏山门，楼台金碧瓦鳞鳞。岘首高亭倚浮云，汉水如天泻。斜阳返照白鸟群，两岸桑柘杂耕耘。文王遗化已寂寞，千载谁复思其仁。荆州汉魏以来重，古今相望多名臣。嗟尔乐哉襄阳人，道扶白发抱幼孙。远迎刘侯朱两轮，刘侯年少气甚淳。诗书学问若寒士，尊俎谈笑多嘉宾。往时邢有善政，至今遗爱留其民。谁能持我诗以往，为我先贺襄阳人。

【奉酬扬州刘舍人见寄之作〈原父〔嘉二年〕〉】

别君今几时，岁月如插羽。悠悠寝与食，忽忽朝复暮。纷纷竟何为，凛凛还自惧。朝廷无献纳，仓廪徒耗蠹。风霜苦见侵，衰病日增故。江湖岂不思，恳悃布已屡。美哉广陵公，风政传道路。优游侍从臣，左右天子顾。君来一何迟，我请亦有素。何当两还分，尚冀一相遇。把手或未能，尺书辛时寓。

【西斋手植菊花过节始开偶书奉呈圣俞〈嘉二年〉】

秋风吹浮云，寒雨洒清晓。鲜鲜墙下菊，颜色一何好。好色岂能常，得时仍不早。文章损精神，何用觑天巧。四时悲代谢，万物惜凋槁。岂知寒鉴中，两鬓甚秋草。东城彼诗翁，学问同少小。风尘世事多，日月良会少。我有一尊酒，念君思共倒。上浮黄金蕊，送以清歌袅。为君发朱颜，可以却君老。

【于刘功曹家见杨直讲褒女奴弹琵琶戏作呈圣俞〈〔嘉二年〕〉】

大弦声迟小弦促，十岁娇儿弹啄木。啄木不啄新生枝，惟啄槎牙枯树腹。花繁蔽日锁空园，树老参天沓深谷。不见啄木鸟，但闻啄木声。春风和暧百鸟语，山路硗确行人行。啄木飞从何处来，花间叶底时丁丁。林空山静啄愈响，行人举头飞鸟惊。娇儿身小指拨硬，功曹厅冷弦索鸣。繁声急节倾四坐，为尔饮尽黄金觥。杨君好雅心不俗，太学官卑饭脱粟。娇儿两幅青布裙，三脚木床坐调曲。奇书古画不论价，盛以锦囊装玉轴。披图掩卷有时倦，卧听琵琶仰看屋。客来呼儿旋梳洗，满额花钿贴黄菊。虽然可爱眉目秀，无奈长饥头颈缩。宛陵诗翁勿诮渠，人生自足乃为娱，此儿此曲翁家无。

【长句送陆子履学士通判宿州〈嘉二年〉】

古人相马不相皮，瘦马虽瘦骨法奇。世无伯乐良可嗤，千金市马惟市肥。骐骥伏枥两耳垂，夜闻秋风仰秣嘶。一朝络以黄金羁，旦刷吴越暮燕陲。丈夫可怜憔悴时，世俗庸庸皆见遗。子履自少声名驰，落笔文章天下知，开怀吐胸不自疑。世路迫窄多机，鬓毛零落风霜摧。十年江湖千首诗，归来京国旧游非。大笑相逢索酒厄，酒酣犹能弄蛾眉。山川摇落百草腓，爱君不改青松枝。念君明当整骖，赠以瑶华期早归。岂惟朋友相追随，坐使台阁生光辉。

【送公期得假归绛〈嘉三年〉】

风吹积雪销太行，水暧河桥杨柳芳。少年初仕即京国，故里几归成鬓霜。山行马瘦春泥滑，野饭天寒饧粥香。留连芳物佳节，束带还来朝未央。

【送宋次道学士敏求赴太平州〈嘉三年〉】

古堤老柳藏春烟，桃花水下清明前。江南太守见之笑，击鼓插旗催解船。侍中令德宜有后，学士清才方少年。文章秀粹得家法，笔画点缀多余妍。藏书万卷复强记，故事累朝能口传。来居侍从乃其职，远置州郡谁谓然。交游一时尽英俊，车马两岸来联翩。船头朝转暮千里，有酒胡不为留连。

【谢观文王尚书举正惠西京牡丹〈嘉二年〉】

京师轻薄儿，意气多豪侠。争夸朱颜事年少，肯慰白发将花插。尚书好事与俗殊，怜我霜毛苦萧飒。赠以洛阳花满盘，斗丽争奇红紫杂。两京相去五百里，几日驰来足何捷。紫檀金粉香未吐，绿萼红苞露犹。谓我尝为洛阳客，颇向此花曾涉猎。忆昔进士初登科，始事相公沿吏牒。河南官属尽贤俊，洛城池相连接。我时年才二十余，每到花开如蛱蝶。姚黄魏紫腰带呈，泼墨齐头藏绿叶。鹤翎添色又其次，此外虽妍犹婢妾。尔来不觉三十年，岁月才如熟羊胛。无情草木不改色，多难人生自摧拉。见花了了虽旧识，感物依依几扌文睫。念昔逢花必沽酒，起坐欢呼屡倾。而今得酒复何为，爱花绕之空百匝。心衰力懒难勉强，与昔一何殊勇怯。感公意厚不知报，墨笔淋漓口徒嗫。

【送朱职方表臣提举运盐〈嘉三年〉】

齐人谨盐，伯者之事尔。计口收其余，登耗以生齿。民充国亦富，粲若有条理。惟非三王法，儒者犹为耻。后世益不然，榷夺由汉始。权量自持操，屑屑已甚矣。穴灶如蜂房，熬波销海水。岂知戴白民，食淡有至死。物艰利愈厚，令出奸随起。良民陷盗贼，峻法难禁止。问官得几何，月课烦笞。公私两皆然，巧拙可知已。英英职方郎，文行粹而美。连年宿与泗，有政皆可纪。忽来从辟书，感激赴知己。闵然哀远人，吐策献天子：治国如治身，四民犹四体。奈何窒其一，无异钅大厥趾。工作而商行，本末相表里。臣请通其流，为国扫泥滓。金钱归府藏，滋味饱闾里。利害难先言，岁月可较比。盐官皆谓然，丞相曰可喜。适时乃为才，高论徒谲诡。夷吾苟令出，未以彼易此。隋堤树毵毵，汴水流イイ。子行其勉旃，吾党方倾耳。

【尝新茶呈圣俞〈嘉三年〉】

建安三千里，京师三月尝新茶。人情好先务取胜，百物贵早相矜夸。年穷腊尽春欲动，蛰雷未起驱龙蛇。夜闻击鼓满山谷，千人助叫声喊呀。万木寒痴睡不醒，惟有此树先萌芽。乃知此为最灵物，宜其独得天地之英华。终朝采摘不盈掬，通犀钅夸小圆复お。鄙哉谷雨枪与旗，多不足贵如刈麻。建安太守急寄我，香包裹封题斜。泉甘器洁天色好，坐中拣择客亦嘉。新香嫩色如始造，不似来远从天涯。停匙侧盏试水路，拭目向空看乳花。可怜俗夫把金锭，猛火炙背如虾蟆。由来真物有真赏，坐逢诗老频咨嗟。须臾共起索酒饮，何异奏雅终淫哇。

【次韵再作〈嘉三年〉】

吾年向老世味薄，所好未衰惟饮茶。建溪苦远虽不到，自少尝见闽人夸。每嗤江浙凡茗草，丛生狼藉惟藏蛇。〈今江浙茶园俗云多蛇。〉岂如含膏入香作金饼，蜿蜒两龙戏以呀。其余品第亦奇绝，愈小愈精皆露芽。泛之白花如粉乳，乍见紫面生光华。手持心爱不欲碾，有类弄印几成お。论功可以疗百疾，轻身久服胜胡麻。我谓斯言颇过矣，其实最能祛睡邪。茶官贡余偶分寄，地远物新来意嘉。亲烹屡酌不知厌，自谓此乐真无涯。未言久食成手颤，已觉疾饥生眼花。客遭水厄疲捧碗，口吻无异蚀月蟆。僮奴傍视疑复笑，嗜好乖僻诚堪嗟。更蒙酬句怪可骇，儿曹助噪声哇哇。

【乐郊诗〈为刘原甫作。嘉三年〉】

乐郊何所乐？所乐从公游。三日公不出，其民蹙然愁。一闻车马音，从者如云浮。吾问郓之人，无乃失业不？云惟安其业，然后乐其休。乐郊何所有？胡不考公诗。有山在其东，有水出逶夷。有台以临望，有沼以游嬉。俯仰迷上下，朱阑映清池。草木非一种，青红随四时。其余虽琐屑，处置各有宜。乐郊何以名？吾为本其意。自古贤哲人，所存非一世。当时偶然迹，来者因不废。郓非公久留，公去民孰赖？此亭公所登，此树公所憩。俾民百年思，岂取一日醉。

【洗儿歌〈为圣俞作。嘉三年〉】

月晕五色如虹霓，深山猛虎夜生儿。虎儿可爱光陆离，开眼已有百步威。诗翁虽老神骨秀，想见娇婴目与眉。木星之精为紫气，照山生玉水生犀。儿翁不比他儿翁，三十年名天下知。材高位下众所惜，天与此儿聊慰之。翁家洗儿众人喜，不惜金钱散闾里。宛陵他日见高门，车马煌煌梅氏子。

【鸣鸠〈崇政殿后考试所作。嘉四年〉】

天将阴，鸣鸠逐妇鸣中林，鸠妇怒啼无好音。天雨止，鸠呼妇归鸣且喜，妇不亟归呼不已。逐之其去恨不早，呼不肯来固其理。吾老病骨知阴晴，每愁天阴闻此声。日长思睡不可得，遭尔聒聒何时停。众鸟笑鸣鸠，尔拙固无匹。不能娶巧妇，以共营家室。寄巢生子四散飞，一身有妇长相失。夫妇之恩重太山，背恩弃义须臾间。心非无情不得已，物有至拙诚可怜。君不见人心百态巧且艰，临危利害两相关。朝为亲戚暮仇敌，自古常嗟交道难。

【代鸠妇言〈嘉四年〉】

斑然锦翼花簇簇，雄雌相随乐不足。抱雏出卵翅羽成，岂料一朝还反目。人言嫁鸡逐鸡飞，安知嫁鸠被鸠逐。古来有盛必有衰，富贵莫忘贫贱时。女弃父母嫁曰归，中道舍君何所之？天生万物各有类，谁谓鸟兽为无知。虽无仁义有情爱，苟闻此言宁不悲！

【看花呈子华内翰〈崇政殿后考试作。嘉四年〉】

老虽可憎还可嗟，病眼眵昏愁看花。不知花开桃与李，但见红白何交加。春深雨露洗新濯，日暧金碧相辉华。浮香著物收不得，含意欲吐情无涯。可爱疏帘静相对，最宜落日初西斜。时倾赐壶共斟酌，及此蜂鸟方喧哗。凡花易见不足数，禁难到堪归夸。老病对此不知厌，年少何用苦思家。

【啼鸟〈崇政殿后考试举人卷子作。嘉四年〉】

提葫芦，提葫芦，不用沽美酒。宫壶日赐新发醅，老病足以扶衰朽。百舌子，百舌子，莫道泥滑滑。宫花正好愁雨来，暖日方催花乱发。苑树千重绿暗春，珍禽纟采羽自成群。花间祗惯迎黄屋，鸟语初惊见外人。千声百啭忽飞去，枝上自落红纷纷。画帘阴阴隔宫烛，禁漏杳杳深千门。可怜枕上五更听，不似滁州山里闻。

【和圣俞唐书局后丛莽中得芸香一本之作用其韵〈嘉四年〉】

有芸黄其华，在彼众草中。清香濯晓露，秀色摇春风。幸依华堂阴，一顾曾不蒙。大雅彼君子，偶来从学宫。文章高一世，论议伏群公。多识由博学，新篇匪雕虫。唱酬烂众作，光辉发幽丛。在物苟有用，得时宁久穷。可嗟凡草木，粪壤自青红。

【答刘原父舍人见过后中夜酒定复追昨日所览杂记并简梅圣俞之作〈四年〉】

君子忽我顾，贫家复何有。虚堂来清风，佳果荐浊酒。简编记遗逸，论议相可否。欲知所书人，其骨多已朽。前者既已然，后来宁得久。所以昔人云，杯行莫停手。

卷八·居士集卷八

◎古诗二十一首

【有赠余以端溪绿石枕与靳州竹簟皆佳物也余既喜睡而得此二者不胜其乐奉呈原父舍人圣俞直讲〈嘉四年〉】

端溪琢出缺月样，靳州织成双水纹。呼儿置枕展方簟，赤日正午天无云。黄琉璃光绿玉润，莹净冷滑无埃尘。忆昨开封暂陈力，屡乞残骸避烦剧。圣君哀怜大臣闵，察见衰病非虚饰。犹蒙不使如罪去，特许迁官还旧职。选材临事不堪用，见利无惭惟苟得。一从僦舍居城南，官不坐曹门少客。自然唯与睡相宜，以懒遭闲何惬适。从来羸ぃ苦疲困。况此烦正炎赫。少壮喘息人莫听，中年鼻鼾尤恶声。痴儿掩耳谓雷作，灶妇惊窥疑釜鸣。苍蝇蠛蠓任缘扑，蠹书懒架抛纵横。神昏气浊一如此，言语思虑何由清。尝闻李白好饮酒，欲与铛杓同生死。我今好睡又过之，身与二物为三尔。江西得请在旦暮，收拾归装从此始。终当卷簟携枕去，筑室买田清颍尾。

【夜闻风声有感奉呈原父舍人圣俞直讲〈嘉四年〉】

夜半群动息，有风生树端。飒然飘我衣，起坐为长叹。苦暑君勿厌，初凉君勿欢。暑在物犹盛，凉归岁将寒。清霜忽以飞，零露亦溥溥。霜露本无情，岂肯私蕙兰。不独草木尔，君形安得完。栉发变新白，鉴容销故丹。风埃共侵迫，心志亦摧残。万古一飞隼，两曜双跳丸。扰扰贤与愚，流沙逐惊湍。其来固如此，独久知诚难。服食为药误，此言真不刊。但当饮美酒，何必被轻纨。

【答梅圣俞大雨见寄〈嘉二年〉】

夕云若颓山，夜雨如决渠。俄然见青天，焰焰升蟾蜍。倏忽阴气生，四面如吹嘘。狂雷走昏黑，惊电照夔<鬼虚>。搜寻起龙蛰，下击墓与墟。雷声每轩轰，雨势随疾徐。初若浩莫止，俄收阒无余。但挂千丈虹，紫翠横空虚。顷刻百变态，晦明谁卷舒。岂知下土人，水潦没襟裾。扰扰泥淖中，无异鸭与猪。嗟我来京师，庇身无弊庐。闲坊僦古屋，卑陋杂里闾。邻注涌沟窦，街流溢庭除。出门愁浩渺，闭户恐为潴。墙壁豁四达，幸家无贮储。虾蟆鸣灶下，老妇但欷。九门绝来薪，朝爨欲毁车。压溺委性命，焉能顾图书。乃知生尧时，未免忧为鱼。梅子犹念我，寄声忧我居。慰我以新篇，琅琅比琼琚。官闲行能薄，补益愧空疏。岁月行晚矣，江湖盍归与。吾居传邮尔，此计岂踌躇。

【答圣俞白鹦鹉杂言〈嘉四年〉】

忆昨滁山之人赠我玉兔子，粤明年春玉兔死。日阳昼出月夜明，世言兔子望月生。谓此莹然而白者，譬夫水之为雪而为冰，皆得一阴凝结之纯精。常恨处非大荒穷北极寒之旷野，养违其性夭厥龄。岂知火维地荒绝，涨海连天沸天热。黄冠黑距人语言，有鸟玉衣尤皎洁。乃知物生天地中，万殊难以一理通。海中洲岛穷人迹，来市广州才八国。其间注辇来最稀，此鸟何年随海舶？谁能遍历海上峰，万怪千奇安可极。兔生明月月在天，玉兔不能久人间。况尔来从炎瘴地，岂识中州霜雪寒。渴虽有饮饥有啄，羁绁终知非尔乐。天高海阔路茫茫，嗟尔身微羽毛弱。尔能识路知所归，吾欲开笼纵尔飞。俾尔归诧宛陵诗，此老诗名闻四夷。

【清明前一日韩子华以靖节斜川诗见招游李园既归遂苦风雨三日不能出穷坐一室家人辈倒残壶得酒数杯泥深道路无人行去市又远索于筐得枯鱼干虾数种强饮疾醉昏然便寐既觉索然因书所见奉呈圣俞〈嘉四年〉】

少年喜追随，老大厌喧哗。惭愧二三子，邀我行看花。花开岂不好，时节亦云嘉。因病既不饮，众欢独我嗟。管弦暂过耳，风雨愁还家。三日不出门，堆う类寒鸦。妻儿强我饮，果与瓜。浊酒倾残壶，枯鱼杂干虾。小婢立我前，赤脚两髻丫。轧轧鸣双弦，正如虏呕哑。坐令江湖心，浩荡思无涯。宠禄不知报，鬓毛今已华。有田清颍间，尚可事桑麻。安得一黄犊，幅巾驾柴车。

【奉答原甫见过宠示之作〈嘉五年〉】

不作流水声，行将二十年。吾生少贱足忧患，忆昔有罪初南迁。飞帆洞庭入白浪，堕泪三峡听流泉。援琴写得入此曲，聊以自慰穷山间。中间永阳亦如此。醉卧幽谷听潺。自从还朝恋荣禄，不觉鬓发俱凋残。耳衰听重手渐颤，自惜指法将谁传？偶欣日色曝书画，试拂尘埃张断弦。娇儿痴女绕翁膝，争欲强翁聊一弹。紫微阁老适我过，爱我指下声泠然。戏君此是伯牙曲，自古常叹知音难。君虽不能琴，能得琴意斯为贤。自非乐道甘寂寞，谁肯顾我相留连。兴阑束带索马去，却锁尘匣包青毡。

【会饮圣俞家有作兼呈原父景仁圣从〈嘉四年〉】

忆昨九日访君时，正见阶前两丛菊。爱之欲绕行百匝，庭下不能容我足。折花却坐时嗅之，已醉还家手犹馥。今朝我复到君家，两菊阶前犹对束。枯茎槁叶苦风霜，无复满丛金间绿。京师谁家不种花，碧砌朱阑敞华屋。奈何来对两枯株，共坐穷檐何局促。诗翁文字发天葩，岂比青红凡草木。凡草开花数日间，天葩无根长在目。遂令我每饮君家，不觉长瓶卧墙曲。坐中年少皆贤豪，莫怪我今双鬓秃。须知朱颜不可恃，有酒当欢且相属。

【依韵奉酬圣俞二十五兄见赠之作〈嘉四年〉】

与君结交游，我最先众人。我少既多难，君家常苦贫。今为两衰翁，发白面亦皱。念君怀中玉，不及市上珉。珉贱易为价，玉弃久埋尘。惟能吐文章，白虹射星辰。幸同居京城，远不隔重。朝罢二三公，随我如鱼鳞。君闻我来喜，置酒留逡巡。不待主人请，自脱头上巾。欢情虽渐鲜，老意益相亲。穷达何足道，古来兹理均。

【小饮坐中赠别祖择之赴陕府〈嘉四年〉】

明日君当千里行，今朝始共一尊酒。岂惟明日难重持，试思此会何尝有。京师九衢十二门，车马煌煌事奔走。花开谁得屡相遇，盏到莫辞频举手。欢情落寞酒量减，置我不须论老朽。奈何公等气方豪，云梦正当吞八九。择之名声重当世，少也多奇晚方偶。西州政事蔼风谣，右掖文章焕星斗。待君归日我何为，手把锄犁汝阴叟。

【奉答圣俞达头鱼之作〈嘉三年〉】

吾闻海之大，物类无穷极。虫虾浅水间，蠃蚬如山积。毛鱼与鹿角，一龠数千百。收藏各有时，嗜好无南北。其微既若斯，其大有莫测。波涛浩渺中，岛屿生顷刻。俄而没不见，始悟出背脊。有时随潮来，暴死疑遭谪。海人相呼集，刀锯争剖析。骨节骇专车，须芒侔剑戟。腥闻数十里，余臭久乃息。始知百川归，固有含容德。潜奇与秘宝，万状不一识。嗟彼达头微，谁传到京国。干枯少滋味，治〈平声〉洗费炮炙。聊兹知异物，岂足荐佳客。一旦辱君诗，虚名从此得。〈京师人不识此鱼，沧州向防御见寄，以分圣俞，辱以诗答。〉

【送刁纺推官归润州〈嘉四年〉】

翘翘名家子，自少能慷慨。尝从幕府辟，跃马临穷塞。是时西边兵，屡战辄奔溃。归来买良田，俯首学秉耒。家为白酒醇，门掩青山对。优游可以老，世利何足爱。奈何从所知，又欲向并代。主人忽南迁，此计亦中悔。彼在吾往从，彼去吾亦退。与人交若此，可以言节概。

【夜坐弹琴有感二首呈圣俞】

吾爱陶靖节，有琴常自随。无弦人莫听，此乐有谁知。君子笃自信，众人喜随时。其中苟有得，外物竟何为。寄谢伯牙子，何须钟子期。

钟子忽已死，伯牙其已乎。绝弦谢世人，知音从此无。瓠巴鱼自跃，此事见于书。师旷尝一鼓，群鹤舞空虚。吾恐二三说，其言皆过欤。不然古今人，愚智邈已殊。奈何人有耳，不及鸟与鱼。

【二月雪〈嘉五年〉】

宁伤桃李花，无损杞与菊。杞菊吾所嗜，惟恐食不足。花开少年事，不入老夫目。老夫无远虑，所急在口腹。风晴日暧雪初销，踏泥自采篱边绿。

【归田四时乐春夏二首〈秋冬二首命圣俞分作嘉三年〉】

春风二月三月时，农夫在田居者稀。新阳晴暧动膏脉，野水泛滟生光辉。鸣鸠聒聒屋上啄，布谷翩翩桑下飞。碧山远映丹杏发，青草暧眠黄犊肥。田家此乐知者谁，吾独知之胡不归？吾已买田清颍上，更欲临流作钓矶。

南风原头吹百草，草木丛深茅舍小。麦穗初齐稚子娇，桑叶正肥蚕食饱。老翁但喜岁年熟，饷妇安知时节好。野棠梨密啼晚莺，海石榴红啭山鸟。田家此乐知者谁，我独知之归不早。乞身当及强健时，顾我蹉跎已衰老。

【明妃曲和王介甫作〈嘉四年〉】

胡人以鞍马为家，射猎为俗。泉甘草美无常处，鸟惊兽骇争驰逐。谁将汉女嫁胡儿，风沙无情貌如玉。身行不遇中国人，马上自作思归曲。推手为琵却手琶，胡人共听亦咨嗟。玉颜流落死天涯，琵琶却传来汉家。汉宫争按新声谱，遗恨已深声更苦。纤纤女手生洞房，学得琵琶不下堂。不识黄云出塞路，岂知此声能断肠！

【盆池〈嘉四年〉】

西江之水何悠哉，经历氵赣石险且回。余波拗怒犹涵澹，奔涛击浪常喧う。有时夜上滕王阁，月照净练无纤埃。杨澜左里在其北，无风浪起传古来。老蛟深处厌窟穴，蛇身微行见者猜。呼龙沥酒未及祝，五色粲烂高崔嵬。忽然远引千丈去，百里水面中分开。收纵灭迹莫知处，但有雨雹随风雷。千奇万变聊一戏，岂顾溺死为可哀。轻人之命若蝼蚁，不止山岳将倾颓。此外鱼虾何足道，厌饫但觉腥盘杯。壮哉岂不快耳目，胡为守此空墙隈。陶盆斗水仍下漏，四岸久雨生莓苔。游鱼拨拨不盈寸，泥潜日炙愁暴鳃。鱼诚不幸此促，我能决去反徘徊。

【再和明妃曲〈嘉四年〉】

汉宫有佳人，天子初未识。一朝随汉使，远嫁单于国。绝色天下无，一失难再得。虽能杀画工，于事竟何益。耳目所及尚如此，万里安能制夷狄！汉计诚已拙，女色难自夸。明妃去时泪，洒向枝上花。狂风日暮起，飘泊落谁家。红颜胜人多薄命，莫怨春风当自嗟。

【奉送原甫侍读出守永兴〈嘉五年〉】

酌君以荆州鱼枕之蕉，赠君以宣城鼠须之管。酒如长虹饮沧海，笔若骏马驰平坂。受君尚少力方豪，嗟我久衰欢渐鲜。文章惊世知名早，意气论交相得晚。鱼枕蕉，一举十分当覆盏；鼠须管，为物虽微情不浅。新诗醉墨时一挥，别后寄我无辞远。

【哭圣俞〈嘉五年〉】

昔逢诗老伊水头，青衫白马渡伊流。滩声八节响石楼，坐中辞气凌清秋。一饮百盏不言休，酒酣思逸语更遒。河南丞相称贤侯，后车日载枚与邹。我年最少力方优，明珠白璧相报投。诗成希深丛鼻讴，师鲁卷舌藏戈矛。三十年间如转眸，屈指十九归山丘。凋零所余身百忧，晚登玉墀侍珠旒。诗老荠盐太学愁，乖离会合谓无由，此会天幸非人谋。颔须已白齿根浮，子年加我貌则不。欢犹可强闲屡偷，不觉岁月成淹留。文章落笔动九州，釜甑过午无馈馏。良时易失不早收，箧椟瓦砾遗琳ギ。荐贤转石古所尤，此事有职非吾羞。命也难知理莫求，名声赫赫掩诸幽。翩然素归一舟，送子有泪流如沟。

卷九·居士集卷九

◎古诗三十首

【寄题刘著作羲叟家园效圣俞体】

嘉子治新园，乃在太行谷。山高地苦寒，当树所宜木。群花媚春阳，开落一何速。凛凛心节奇，惟应松与竹。毋栽当暑槿，宁种深秋菊。菊死抱枯枝，槿艳随昏旭。黄杨虽可爱，南土气常燠。未知经雪霜，果自保其绿。颜色苟不衰，始知根性足。此外众草花，徒能悦凡目。千金买姚黄，慎勿同流俗。

【西斋小饮赠别陕州冲卿学士〈分得黄字为韵嘉五年〉】

今日胡不乐，众宾会高堂。坐中瀛洲客，新佩太守章。岂无芳尊酒，笑语共一觞。亦有嘉菊丛，新苞弄微黄。所嗟时易晚，节物已凄凉。群鹭方盛集，离鸿独高翔。山川正摇落，行李怯风霜。君子乐为政，朝廷须俊良。归来紫微阁，遗爱在甘棠。

【奉答原甫九月八日见过会饮之作〈嘉五年〉】

老大惜时节，少年轻别离。我歌君当和，我酌君勿辞。艳艳庭下菊，与君吟绕之。撷其黄金蕊，泛此白玉卮。君勿爱此花，问君此何时。秋风日益高，霜露渐离披。芳岁忽已晚，朱颜从此衰。念君将舍我，车马去有期。君行一何乐，我意独不怡。飞兔不恋群，奔风谁能追。老骥但伏枥，壮心良可悲。

【予作归雁亭于滑州后十有五年梅公仪来守是邦因取余诗刻于石又以长韵见寄因以答之〈嘉元年〉】

风吹城头秋草黄，仰见鸣雁初南翔。秋草风吹春复绿，南雁北飞声肃肃。城下台边桃李蹊，忆初披荒手植之。雪消冰解草木动，因记鸿雁将归时。尔来十载空遗迹，飞雁年年自南北。台倾余址草荒凉，树老无花春寂历。东州太守诗尤美，组织文章烂如绮。长篇大句琢方石，一日都城传百纸。我思古人无不然，慷慨功名垂百年。沉碑身后念陵谷，把酒泣下悲山川。一时留赏虽邂逅，后世传之因不朽。

【寄题洛阳致政张少卿静居堂〈嘉六年〉】

洛人皆种花，花发有时阑。君家独种玉，种玉产琅。子弟守家法，名声耸朝端。岁时归拜庆，闾里亦相欢。西台有道气，自少服灵丸。春酒养眉寿，童颜如渥丹。清谈不倦客，妙思喜挥翰。壮也已吏隐，兴余方挂冠。临风想高谊，怀禄愧盘桓。

【鬼车〈嘉六年〉】

嘉六年秋，九月二十有八日，天愁无光月不出。浮云蔽天众星没，举手向空如抹漆。天昏地黑有一物，不见其形，但闻其声。其初切切凄凄，或高或低，乍似玉女调玉笙，众管参差而不齐。既而咿咿呦呦，若轧若抽，又如百两江州车，回轮转轴声哑呕。鸣机夜织锦江上，群雁惊起芦花洲。吾谓此何声？初莫穷端由。老婢扑灯呼儿曹，云此怪鸟无匹俦。其名为鬼车，夜载百鬼凌空游。其声虽小身甚大，翅如车辆排十头。凡鸟有一口，其鸣已啾啾。此鸟十头有十口，口插一舌连一喉。一口出一声，千声百响更相酬。昔时周公居东周，厌闻此鸟憎若雠。夜呼庭氏率其属，弯弧俾逐出九州。射之三发不能中，天遣天狗从空投。自从狗啮一头落，断颈至今青血流。尔来相距三千秋，昼藏夜出如鸺留。每逢阴黑天外过，乍见水光惊辄堕。有时余血下点污，所遭之家家必破。我闻此语惊且疑，反祝疾飞无我祸。我思天地何茫茫，百物巨细理莫详。吉凶在人不在物，一蛇两头反为祥。却呼老婢炷灯火，卷帘开户清华堂。须臾云散众星出，夜静皎月流清光。

【感二子〈嘉六年〉】

黄河一千年一清，岐山鸣凤不再鸣。自从苏梅二子死，天地寂默收雷声。百虫坏户不启蛰，万木逢春不发萌。岂无百鸟解言语，喧啾终日无人听。二子精思极搜抉，天地鬼神无遁情。及其放笔骋豪俊，笔下万物生光荣。古人谓此觑天巧，命短疑为天公憎。昔时李杜争横行，麒麟凤凰世所惊。二物非能致太平，须时太平然后生。开元天宝物盛极，自此中原疲战争。英雄白骨化黄土，富贵何止浮云轻。唯有文章烂日星，气凌山岳常峥嵘。贤愚自古皆共尽，突兀空留后世名。

【读书〈嘉六年〉】

吾生本寒儒，老尚把书卷。眼力虽已疲，心意殊未倦。正经首唐虞，伪说起秦汉。篇章异句读，解诂及笺传。是非自相攻，去取在勇断。初如两军交，乘胜方酣战。当其旗鼓催，不觉人马汗。至哉天下乐，终日在几案。念昔始从师，力学希仕宦。岂敢取声名，惟期脱贫贱。忘食日已晡，燃薪夜侵旦。谓言得志后，便可焚笔砚。少偿辛苦时，惟事寝与饭。岁月不我留，一生今过半。中间尝忝窃，内外职文翰。官荣日清近，廪给亦丰羡。人情慎所习，鸩毒比安宴。渐追时俗流，稍稍学营办。杯盘穷水陆，宾客罗俊彦。自从中年来，人事攻百箭。非惟职有忧，亦自老可叹。形骸苦衰病，心志亦退懦。前时可喜事，闭眼不欲见。惟寻旧读书，简编多朽断。古人重温故，官事幸有间。乃知读书勤，其乐固无限。少而干禄利，老用忘忧患。又知物贵久，至宝见百炼。纷华暂时好，俯仰浮云散。淡泊味愈长，始终殊不变。何时乞残骸，万一免罪谴。买书载舟归，筑室颍水岸。平生颇论述，铨次加点窜。庶几垂后世，不默死刍豢。信哉蠹书鱼，韩子语非讪。

【鹎デ词〈效王建作。嘉六年〉】

龙楼凤阙郁峥嵘，深宫不闻更漏声。红纱蜡烛愁夜短，绿窗鹎デ催天明。一声两声人渐起，金井辘轳闻汲水。三声四声促严妆，红靴玉带奉君王。万年枝软风露湿，上下枝间声转急。南衙促仗三卫列，九门放钥千官入。重城禁御锁池台，此鸟飞从何处来。君不见颍河东岸村陂阔，山禽野鸟常嘲哲。田家惟听夏鸡声，〈鹎デ，京西村人谓之夏鸡。〉夜夜垅头耕晓月。可怜此乐独吾知，眷恋君恩今白发。

【初食鸡头有感〈嘉六年〉】

六月京师暑雨多，夜夜南风吹芡觜。凝祥池锁会灵园，仆射荒陂安可拟。〈京师卖五岳宫及郑州鸡头最为佳。〉争先园客采新苞，剖蚌得珠从海底。都城百物贵新鲜，厥价难酬与珠比。金盘磊落何所荐，滑台拨醅如玉体。自惭窃食万钱厨，满口飘浮嗟病齿。却思年少在江湖，野艇高歌菱荇里。香新味全手自摘，玉洁沙磨软还美。一瓢固不羡五鼎，万事适情为可喜。何时遂买颍东田，归去结茅临野水。

【双井茶〈嘉六年〉】

西江水清江石老，石上生茶如凤爪。穷腊不寒春气早，双井芽生先百草。白毛囊以红碧纱，十斤茶养一两芽。长安富贵五侯家，一啜犹须三日夸。宝云日注非不精，争新弃旧世人情。岂知君子有常德，至宝不随时变易。君不见建溪龙凤团，不改旧时香味色。

【赠李士宁〈治平四年〉】

蜀狂士宁者，不邪亦不正，混世使人疑，诡谲非一行。平生不把笔，对酒时高咏，初如不著意，语出多奇劲。倾财解人难，去不道名姓。金钱买酒醉高楼，明月空床眠不醒。一身四海即为家，独行万里聊乘兴。既不采药卖都市，又不点石化黄金。进不干公卿，退不隐山林。与之游者，但爱其人，而莫见其术，安知其心？吾闻有道之士，游心太虚，逍遥出入，常与道俱。故能入火不热，入水不濡。尝闻其语，而未见其人也，岂斯人之徒欤？不然言不纯师，行不纯德，而滑稽玩世，其东方朔之流乎？

【明妃小引】

汉宫诸女严妆罢，共送明妃沟水头。沟上水声来不断，花随水去不回流。上马即知无返日，不须出塞始堪愁。

【感事四首】

老者觉时速，闲人知日长。日月本无情，人心有闲忙。努力取功名，断碑埋路傍。逍遥林下土，丘垅亦相望。长生既无药，浊酒且盈觞。

空山一道士，辛苦学延龄。一旦随物化，反言仙已成。开填见空棺，谓已超青冥。尸解如蛇蝉，换骨蜕其形。既云须变化，何不任死生？

仙境不可到，谁知仙有无？或乘九班虬，或驾五云车。朝倚扶桑枝，暮游昆仑墟。往来几万里，谁复遇诸涂？富贵不还乡，安事富贵欤。神仙人不见，魑魅与为徒。人生不免死，魂魄入幽都。仙者得长生，又云超太虚。等为不在世，与鬼亦何殊。得仙犹若此，何况不得乎？寄谢山中人，辛勤一何愚！

莫笑学仙人，山中苦岑寂。试看青松鹤，何似朱门客。朱门炙手热，来者无时息。何尝问寒暑，岂暇谋寝食。强颜悦憎怨，择语防仇敌。众欲苦无厌，有求期必获。敢辞一身劳，岂塞天下责。风波卒然起，祸患藏不测。神仙虽杳茫，富贵竟何得！

【新春有感寄常夷甫〈熙宁元年〉】

余生本羁孤，自少已非壮。今而老且病，何用苦惆怅。误蒙三圣知，贪得过其量。恩私未知报，心志已凋丧。轩棠德不称，徒自取讥谤。岂若常夫子，一瓢安陋巷。身虽草莽间，名在朝廷上。惟余服德义，久已慕恬旷。矧亦有吾庐，东西正相望。不须驾柴车，自可策藜杖。坐惊颜鬓日摧颓，及取新春归去来。共载一舟浮野水，焦陂四面百花开。

【升天桧〈熙宁元年〉】

青牛西出关，老聃始著五千言；白鹿去升天，尔来忽已三千年。当时遗迹至今在，隐起苍桧犹依然。惟能乘变化，所以为神仙。驱鸾驾鹤须臾间，飘忽不见如云烟。奈何此鹿起平地，更假草木相攀缘。乃知神仙事茫昧，真伪莫究徒自传。雪霜不敢终古色，风雨有声当夏寒。境清物老自可爱，何必诡怪穷根源。

【忆焦陂〈熙宁元年〉】

焦陂荷花照水光，未到十里闻花香。焦陂八月新酒熟，秋水鱼肥会如玉。清河两岸柳鸣蝉，直到焦陂不下船。笑向渔翁酒家保，金龟可解不须钱。明日君恩许归去，白头酣咏太平年。

【赠许道人〈熙宁元年〉】

洛城三月乱莺飞，颍阳山中花发时。往来车马游山客，贪看山花踏山石。紫云仙洞锁云深，洞中有人人不识。飘飘许子旌阳后，道骨仙风本仙胄。多年洗耳避世喧，独卧寒岩听山溜。至人无心不算心，无心自得无穷寿。忽来顾我何殷勤，笑我白发老红尘。子归为筑岩前室，待我明年乞得身。

【送龙茶与许道人〈熙宁元年〉】

颍阳道士青霞客，来似浮云去无迹。夜朝北斗太清坛，不道姓名人不识。我有龙团古苍璧，九龙泉深一百尺。凭君汲井试烹之，不是人间香味色。

【驯鹿】

朝渴饮清池，暮饱眠深栅。惭愧主人恩，自非杀身难报德。主人施恩不待报，哀尔胡为网罗获。蔼蔼动春阳，吾欲纵尔山之傍。岩崖雪尽飞泉溜，涧谷风吹百草香。饮泉草当远去，山后山前射生户。

【留题齐州舜泉〈熙宁三年〉】

岸有时而为谷，海有时而为田，虞舜已殁三千年。耕田浚井虽鄙事，至今遗迹存依然。历山之下有寒泉，向此号泣于天。无情草木亦改色，山川惨淡生灵烟。一朝垂衣正南面，皋夔稷契来联翩。功高德大被万世，今人过此犹留连。齐州太守政之暇，凿渠开沼疏清涟。游车击毂惟恐后，众卉乱发如争先。岂徒邦人知乐此，行客亦为留征轩。

【山斋戏书绝句二首〈熙宁三年〉】

蜜脾未满蜂采花，麦垅已深鸠唤雨。正是山斋睡足时，不觉花间日亭午。经春老病不出门，坐见群芳烂如雪。正当年少惜花时，日日春风吹石裂。

【嘲少年惜花〈熙宁七年〉】

纷纷红蕊落泥沙，少年何用苦咨嗟。春风自是无情物，肯为汝惜无情花？今年花落明年好，但见花开人自老。人老不复少，花开还更新。使花如解语，应笑惜花人。

【出郊见田家蚕麦已成慨然有感〈熙宁□年〉】

谁谓田家苦，田家乐有时。车鸣缫白茧，麦熟啭黄鹂。田家此乐几人知？幸独知之未许归。逢时得宠已逾分，报国无能徒尔为。收取玉堂挥翰手，却寻南亩把锄犁。

【射生户〈予初至州，猎户有献狼豹者熙宁□年〉】

射生户，前日献一豹，今日献一狼。豹因伤我牛，狼因食我羊。狼豹诚为害人物，县官赏之缣五疋。射生户，持缣归。为人除害固可赏，贪功趋利尔勿为！强弓毒矢无妄发，恐尔不识麒麟儿。

【戏石唐山隐者〈熙宁□年〉】

石唐仙室紫云深，颍阳真人此算心。真人已去升寥廓，岁岁岩花自开落。我昔曾为洛阳客，偶向岩前坐盘石。四字丹书万仞岩，神清之洞锁楼台。云深路绝无人到，鸾鹤今应待我来。

卷十·居士集卷十

◎律诗六十首

【送王汲宰蓝田〈景元年〉】

喧喧动车马，共出古都门。落日催行客，东风吹酒尊。树摇秦甸绿，花入辋川繁。若遇西来旅，时应问故园。

【徽安门晓望】

都门收宿雾，佳气郁葱葱。晓日寒川上，青山白雾中。楼台万瓦合，车马九衢通。恨乏登高赋，徒知京邑雄。

【送孟都官知蜀州】

名郎出粉闱，佳郡古关西。几驿秦亭尽，千山蜀鸟啼。朱轮照耕野，绿芋覆秋畦。向阙应东望，云深陇树迷。

【南征回京至界上驿先呈城中诸友〈明道二年〉】

朝云来少室，日暮向箕山。本以无心出，宁随倦客还。春归伊水绿，花晚洛桥间。谁有余尊酒，相期一解颜。

【逸老亭】

上相此忘荣，怡然物外情。池光开小幌，山翠入重城。野鸟窥华衮，春壶劳耦耕。枕前双雁没，雨外一川晴。解组金龟重，调琴赤鲤惊。虽怀安石趣，岂不为苍生！

【广爱寺】

都人布金地，绀宇岿然存。山气蒸经阁，钟声出国门。老杉春自绿，古壁雨先昏。应有幽人屐，来留石藓痕。

【吊黄学士三首〈名鉴。明道元年〉】

丽正雠书久，兰台约史成。迎亲就江水，厌直出承明。世德无双誉，诗豪第一评。风流今顿尽，响像忆平生。

沈约多清瘦，文园仍病。共疑天上召，更欲水边招。金马人相吊，长沙物易妖。秋风吹越树，归自飘飘。

自古兰衰早，因令蕙叹深。书遗茂陵稿，病作越乡吟。蒿里无春色，闽山蔽夕阴。空嗟埋玉树，赍志永沉沉。

【雨后独行洛北〈明道元年〉】

北阙望，明岚杂紫烟。归云向嵩岭，残雨过伊川。树绕芳堤外，桥横落照前。依依半荒苑，行处独闻蝉。

【陪府中诸官游城南〈明道元年〉】

一雨郊圻迥，新秋榆枣繁。田荒溪溜入，禾熟雀声喧。烧出空槎腹，人耕废庙垣。闲追向城客，落日隐高原。

【智蟾上人游南岳〈天圣九年〉】

终日念云壑，南归心浩然。青山入楚路，白水望湖田。野渡惟浮钵，山家少施钱。到时春尚早，收茗绿岩前。

【送左殿丞入蜀】

传闻蜀道难，行客若登天。紫竹深无路，黄花忽见川。闻禽嗟异域，问俗访耆年。欲识京都远，惟应望日边。

【秋郊晓行】

寒郊桑柘稀，秋色晓依依。野烧侵河断，山鸦向日飞。行歌采樵去，荷锸刈田归。秫酒家家熟，相邀白竹扉。

【被牒行县因书所见呈寮友〈明道元年〉】

周礼恤凶荒，轺车出四方。土龙朝祀雨，田火夜驱蝗。木落孤村迥，原高百草黄。乱鸦鸣古堞，寒雀聚空仓。桑野人行饣盍，鱼陂鸟下梁。晚烟茅店月，初日枣林霜。谨户催寒候，丛祠祷岁穰。不妨行览物，山水正苍茫。

【缑氏县作〈明道元年〉】

亭候彻郊畿，人家岭坂西。青山临古县，绿竹绕寒溪。道上行收穗，桑间晚溉畦。东皋有深趣，便拟卜幽栖。

【又行次作〈明道元年〉】

秋色满郊原，人行禾黍间，雉飞横断涧，烧响入空山。野水苍烟起，平林夕鸟还。嵩岚久不见，寒碧更孱颜。

【送梅秀才归宣城】

从学方年少，还家罄橐金。久为江北客，能作洛生吟。罢亚霜前稻，钅句竹上禽。归帆何处落，应拂野梅林。

【巩县陪祭献懿二后回孝义桥道中作〈明道二年〉】

落日汉陵道，初寒惨暮飚。遥看山口火，暗渡洛川桥。不见新园树，空闻引葬箫。林鸦栖已定，犹此倦征镳。

【送谢学士归阙〈明道二年〉】

供帐拂朝烟，征鞍去莫攀。人醒风外酒，马度雪中关。旧府谁同在，新年独未还。遥应行路者，偏识彩衣斑。

【河南王尉西斋〈明道元年〉】

寒斋日萧索，天外敞檐楹。竹雪晴犹覆，山窗夜自明。禽归窥野客，云去入重城。欲就陶潜饮，应须载酒行。

【张主簿东斋〈明道元年〉】

官舍掩寒扉，聊同隐者栖。溪流穿竹过，山鸟入城啼。宾主高谈胜，心冥外物齐。惟应朝枕梦，长厌隔邻鸡。

【留守相公祷雨九龙祠应时获澍呈府中同寮〈明道元年〉】

古木郁沉沉，祠亭相衮临。雷驱山外响，云结日边阴。来初合，依微势稍深。土膏潜动脉，野气欲成霖。陇上连云色，田家击壤音。明光应奏瑞，黄屋正焦心。帝邑山川美，离宫万瓦森。废沟鸣故苑，红花发青林。南亩犹须劝，余春尚可寻。应容后车客，时作洛生呤。

【春日独游上林院后亭见樱桃花奉寄希深圣俞仍酬递中见寄之什〈景元年〉】

昔日寻春地，今来感岁华。人行已荒径，花发半枯槎。高榭林端出，残阳水外斜。聊持一尊酒，徒倚忆天涯。

【独至香山忆谢学士〈景元年〉】

伊水弄春沙，山临水上斜。曾为谢公客，遍入梵王家。阴涧初生草，春自落花。却寻题石处，岁月已堪嗟。

【春晚同应之偶至普明寺小饮作】

偶来林下径，共酌竹间亭。积雨添方沼，残花点绿萍。野阴侵席润，芳气袭人醒。禽鸟休惊顾，都忘兀尔形。

【黄河八韵寄呈圣俞〈明道二年〉】

河水激箭险，谁言航苇游。坚冰驰马渡，伏浪卷沙流。树落新摧岸，湍惊忽改洲。凿龙时退鲤，涨潦不分牛。万里通槎汉，千帆下漕舟。怨歌今罢筑，故道失难求。滩急风逾响，川寒雾不收。讵能穷禹迹，空欲问张侯。

【和应之同年兄秋日雨中登广爱寺阁寄梅圣俞〈明道二年〉】

经年都洛与君交，共许诗中思最豪。旧社更谁能拥鼻，新秋有客独登高。径兰欲谢悲零露，篱菊空开乏冻醪。纵使河阳花满县，亦应留滞感潘毛。

【晚过水北】

寒川消积雪，冻浦渐通流。日暮人归尽，沙禽上钓舟。

【罢官西京回寄河南张主簿〈景元年〉】

归客下三川，孤邮暂解鞍。鸟声催暮急，山气欲晴寒。已作愁霖咏，犹怀祖帐欢。更闻溪溜响，疑是石楼滩。

【寄西京张法曹〈景元年〉】

幕府三年客，群居几日亲。初分阙口路，犹见洛阳人。垅麦晴将秀，田花晚自春。向家行渐近，岂复倦征轮。

【离彭婆值雨投临汝驿回寄张九屯田司录〈景元年〉】

投馆野花边，羸骖晚不前。山桥断行路，溪雨涨春田。树冷无栖鸟，村深起暮烟。洛阳山已尽，休更望伊川。

【朱家曲】

朱家曲，自许县北门上赤坂冈，分道西行，入小路三十里，有村市临古河，商贾之贩京师者，舟车皆会此。居民繁杂，宛然如江乡。予以事偶至此，宿旅邸，明日遂赴京师。

行人傍衰柳，路向古河穷。桑柘田畴美，渔商市井通。薪歌晚入浦，舟子夜乘风。旅舍孤烟外，天京王气中。山川许国近，风俗楚乡同。宿客鸡鸣起，驱车犹更东。

【行至椹涧作〈景元年〉】

霜后叶初鸣，羸骖远涧行。川原人远近，禾黍日晴明。病质惊残岁，归涂厌暮程。空林聚寒雀，疑已作春声。

【送谢希深学士北使〈景元年〉】

汉使入幽燕，风烟两国间。山河持节远，亭障出强闲。征马闻笳跃，雕弓向月弯。御寒低便面，赠客解刀环。鼓角云中垒，牛羊雪外山。穹庐鸣朔吹，冻酒发朱颜。塞草生侵碛，春榆绿满关。应须雁北向，方值使南还。

【送贾推官赴绛州〈景二年〉】

白云汾水上，人北雁南飞。行李山川远，风霜草木腓。郡斋宾榻挂，幕府羽书稀。最有题舆客，偏思玉麈挥。

【送张如京知安肃军〈景二年〉】

相逢旧从事，新命忽临戎。界上山河壮，军中鼓角雄。朔风驰骏马，塞雪射惊鸿。试取封侯印，何如笔砚功。

【送威胜军张判官〈景二年〉】

北地不知春，惟看榆叶新。岑牟多武士，玉麈重嘉宾。野惊行客，烽烟入远尘。系书沙上雁，时寄日边人。

【送同年史褒之武功尉】

久作游边客，常悲入塞笳。今兹一尉远，犹困折腰嗟。白马关中道，青天栈外家。过秦应吊古，惟有故山斜。

【送祝熙载之东阳主簿〈景元年〉】

吴江通海浦，画舸候潮归。叠鼓山间响，高帆鸟外飞。孤城秋枕水，千室夜鸣机。试问远家客，辽东今是非？

【郑十一先辈赴四明幕〈景元年〉】

梁汉褒斜险，夫君畏远游。家临越山下，帆入海潮头。岸柳行稍尽，江莼归渐秋。故乡看衣锦，宁羡李膺舟。

【送丁元珍峡州判官〈景元年〉】

为客久南方，西游更异乡。江通蜀国远，山闭楚祠荒。油幕无军事，清猿断客肠。惟应陪主诺，不费日飞觞。

【送楚建中颍州法曹〈景元年〉】

冠盖盛西京，当年相府荣。曾陪鹿鸣宴，遍识洛阳生。共叹长沙讠，空存许劭评。堪嗟桃李树，何日见阴成。

【送王尚恭隰州幕〈景元年〉】

去国初游宦，从军苦寂寥。愁云带城起，画角向山飘。秋劲方驰马，春寒正袭貂。遥知为客恨，应赖酒杯消。

【送王尚三原尉〈景元年〉】

初仕便西辕，骊驹两佩环。山河识天府，风雨度函关。桑柘千畴富，人烟万井闲。欲为京洛咏，应苦簿书间。

【送余姚陈寺丞最】

铜墨佩腰间，中流望若仙。鸣蝉汴河柳，画鹤越乡船。下濑逢江雁，瞻氛落海鸢。山川仍客思，尽入隐侯篇。

【送廖八下第归衡山〈景元年〉】

曾作关中客，尝窥百二疆。自言秦陇水，能断楚人肠。失意倦京国，羁愁成鬓霜。何如伴征雁，日日向衡阳。

【夏侯彦济武陟尉〈景元年〉】

风烟地接怀，井邑富田垓。河近闻冰坼，山高见雨来。官闲同小隐，酒美足衔杯。好去东篱菊，迎霜正欲开。

【远山】

山色无远近，看山终日行。峰峦随处改，行客不知名。

【宋宣献公挽词三首〈康定元年〉】

望系朝廷重，文推天下工。清名畏杨绾，故事问胡公。物议垂为相，风流顿已穷。仁言博哉利，献替有遗忠。

识度推明哲，风猷蔼缙绅。何言止中寿，遂不秉洪钧。翰墨时争宝，词章晚愈新。哭哀文伯母，悲感路傍人。

结发逢明主，驰声著两朝。奠楹先有梦，升屋岂能招。赠服三公衮，兼荣七叶貂。春风笳鼓咽，松柏助萧萧。

【初出真州泛大江作〈景三年〉】

孤舟日日去无穷，行色苍茫杳霭中。山浦转帆迷向背，夜江看斗辨西东。氵彪田渐下云间雁，霜日初丹水上枫。莼菜鲈鱼方有味，远来犹喜及秋风。

【江行赠雁〈景三年〉】

云间征雁水间栖，缴方多羽翼微。岁晚江湖同是客，莫辞伴我更南飞。

【松门〈景四年〉】

岛屿松门数里长，悬崖对起碧峰双。可怜胜境当穷塞，翻使留人恋此邦。乱石惊滩喧醉枕，浅沙明月入船窗。因游始觉南来远，行尽荆江见蜀江。

【下牢津】

依依下牢口，古戍郁嵯峨。入峡江渐曲，转滩山更多。白沙飞白鸟，青障合青萝。迁客初经此，愁词作楚歌。

【龙溪】

潺潺出乱峰，演漾绿萝风。浅濑寒难涉，危槎路不通。朝云起潭侧，飞雨遍江中。更欲寻源去，山深不可穷。

【劳停驿】

孤舟转山曲，豁尔见平川。树杪帆初落，峰头月正圆。荒烟几家聚，瘦野一刀田。行客愁明发，惊滩鸟道前。

【黄溪夜泊】

楚人自古登临恨，暂到愁肠已九回。万树苍烟三峡暗，满川明月一猿哀。非乡况复惊残岁，慰客偏宜把酒杯。行见江山且吟咏，不因迁谪岂能来。

【望州坡〈景三年〉】

闻说夷陵人为愁，共言迁客不堪游。崎岖几日山行倦，却喜坡头见峡州。

卷十一·居士集卷十一

◎律诗五十七首

【初至夷陵答苏子美见寄〈景三年〉】

三峡倚岩尧，同迁地最遥。物华虽可爱，乡思独无聊。江水流青嶂，猿声在碧霄。野篁抽夏笋，丛橘长春条。未腊梅先发，经霜叶不凋。江云愁蔽日，山雾晦连朝。斫谷争收漆，梯林斗摘椒。巴ク船贾集，蛮市酒旗招。时节同荆俗，民风载楚谣。俚歌成调笑，扌祭鬼聚喧嚣。〈夷陵之俗多淫奔，又好祠祭。每遇祠时，里民数百共饣其余，里语谓之扌祭鬼，因此多成斗讼。〉得罪宜投裔，包羞分折腰。光阴催晏岁，牢落惨惊飚。白发新年出，朱颜异域销。县楼朝见虎，官舍夜闻。寄信无秋雁，思归望斗杓。须知千里梦，长绕洛川桥。

【冬至后三日陪丁元珍游东山寺〈景三年〉】

幕府文书日已希，清尊岁晏喜相摧。寒山带郭穿松路，瘦马寻春踏雪泥。翠藓苍崖森古木，绿萝盘石暗深溪。为贪赏物来犹早，迎腊梅花吐未齐。

【送前巫山宰吴殿丞〈字照邻景三年〉】

俊域当年仰下风，天涯今日一尊同。高文落笔妙天下，清论挥犀服坐中。江上挂帆明月峡，云间谒帝紫微宫。山城寂寞少嘉客，喜见琼枝慰病翁。

【龙兴寺小饮呈表臣元珍〈景三年〉】

平日相从乐会文，博枭壶马占朋分。罚筹多似昆阳矢，酒令严于细柳军。蔽日雪云犹，欲晴花气渐氛氲。一尊万事皆豪末，蜾螟蛉岂足云。

【县舍不种花惟栽楠木冬青茶竹之类因戏书七言四韵〈景四年〉】

结绶当年仕两京，自怜年少体犹轻。伊川洛浦寻芳遍，魏紫姚黄照眼明。客思病来生白发，山城春至少红英。芳丛密叶聊须种，犹得萧萧听雨声。

【至喜堂新开北轩手植楠木两株走笔呈元珍表臣〈景四年〉】

为怜碧砌宜佳树，自苍苔选绿丛。不向芳菲趁开落，直须霜雪见青葱。披条泫转清晨露，响叶萧骚半夜风。时扫浓阴北窗下，一枰闲且伴衰翁。

【戏答元珍〈景四年〉】

春风疑不到天涯，二月山城未见花。残雪压枝犹有橘，冻雷惊笋欲抽芽。夜闻归雁生乡思，病入新年感物华。曾是洛阳花下客，野芳虽晚不须嗟。

【初晴独游东山寺五言六韵〈景四年〉】

日暖东山去，松门数里斜。山林隐者趣，钟鼓梵王家。地僻迟春节，风晴变物华。云光渐容与，鸟ミ已交加。冰下泉初动，烟中茗未芽。自怜多病客，来探欲开花。

【夷陵岁暮书事呈元珍表臣〈景三年〉】

萧条鸡犬乱山中，时节峥蝾忽已穷。游女髻鬟风俗古，野巫歌舞岁年丰。〈夷陵俗朴陋，惟岁暮祭鬼，则男女数百相从而乐饮，妇女竞为野服以相游嬉。

平时都邑今为陋，敌国江山昔最雄。〈三国时，吴蜀战争于此。〉荆楚先贤多胜迹，不辞携酒问邻翁。〈处士何参居县舍西，好学，多知荆楚故事。〉

【夷陵书事寄谢三舍人〈景四年〉】

春秋楚国西偏境，陆羽《茶经》第一州。紫箨青林长蔽日，绿丛红橘最宜秋。道涂处险人多负，邑屋临江俗善泅。猎市渔盐朝暂合，淫祠箫鼓岁无休。风鸣烧入空城响，雨恶江崩断岸流。月出行歌闻调笑，花开啼鸟乱钅句。黄牛峡口经新岁，白玉京中梦旧游。曾是洛阳花下客，欲夸风物向君羞。

【戏赠丁判官〈景四年〉】

西陵江口折寒梅，争劝行人把一杯。须信春风无远近，维舟处处有花开。

【寄梅圣俞〈景四年〉】

青山四顾乱无涯，鸡犬萧条数百家。楚俗岁时多杂鬼，蛮乡言语不通华。绕城江急舟难泊，当县山高日易斜。击鼓踏歌成夜市，邀龟卜雨趁烧。丛林白昼飞妖鸟，庭砌非时见异花。惟有山川为胜绝，寄人堪作画图夸。

【离峡州后回寄元珍表臣〈宝元元年〉】

经年迁谪厌荆蛮，惟有江山兴未阑。醉里人归青草渡，梦中船下武牙滩。野花零落风前乱，飞雨萧条江上寒。荻笋时鱼方有味，恨无佳客共杯盘。

【再至西都〈庆历四年〉】

伊川不到十年间，鱼鸟今应怪我还。浪得浮名销壮节，羞将白发见青山。野花向客开如笑，芳草留人意自闲。却到谢公题壁处，向风清泪独潺潺。

【过钱文僖公白莲庄〈庆历四年〉】

城南车马地，行客过徘徊。野水寒犹入，余花晚自开。命宾曾授简，开府最多才。今日西州路，何人更独来。

【谢公挽词三首〈康定元年〉】

始见行春旆，俄闻引葬箫。笑言犹在耳，魂魄遂难招。天象奎星暗，辞林玉树凋。朔风吹霰雪，铭共飘飘。

前日宾斋宴，今晨奠柩觞。死生公自达，存殁世徒伤。旧国难归葬，余赀不给丧。平生公辅志，所得在文章。

乐事与良辰，平生爱洛滨。泉台一闭夜，蒿里不知春。翰墨犹新泽，图书已素尘。堪怜寝门哭，犹有旧时宾。

【愁牛岭】

邦人尽说畏愁牛，不独牛愁我亦愁。终日下山行百转，却从山脚望山头。

【寄子山待制二绝〈庆历五年〉】

留滞西山独可嗟，残春过尽始还家。落花纵有那堪醉，何况归时无落花。闻君屡醉赏红英，落尽残花酒未醒。嗟我落花无分看，莫嫌狼藉扫中庭。

【寄秦州田元均〈庆历五年〉】

由来边将用儒臣，坐以威名抚汉军。万马不嘶听号令，诸蕃无事著耕耘。梦回夜帐闻羌笛，诗就高楼对陇云。莫忘镇阳遗爱在，北潭桃李正氛氲。

【送沈待制邈陕西都运〈庆历五年〉】

几岁疮痍近息兵，经营方喜得时英。从来汉粟劳飞免，当使秦人自战耕。道左旌旗诸将列，马前弓剑六蕃迎。知君材力多闲暇，剩听《阳关》醉后声。

【栾城遇风效韩孟联句体〈庆历五年〉】

岁暮氛霾恶，冬余气候争。吹嘘回暖律，号令发新正。远响来犹渐，狂奔势益横。颓城鏖战鼓，掠野过阴兵。扫荡无余霭，颠摧鲜立茎。五山摇岌丛，九鼎沸煎烹。玉石焚冈裂，波涛卷海倾。遥听午合市，争呼夜惊营。惨极云无色，阴穷火自生。电鞭时砉划，雷轴助喧轰。孔窍千声出，阴幽百怪呈。狐妖凭苍莽，鬼焰走青荧。奋怒神增悚，中休耳暂清。胡兵占月晕，江客候鼍鸣。飘叶千艘失，飞空万瓦轻。猎豪添马健，舶稳想帆征。畏压频移席，阴祈屡整樱。冻消初醒蛰，枯活欲抽萌。病体愁山馆，春寒赖酒铛。鸡号天地白，登垅看晴明。

【过中渡二首〈庆历五年〉】

中渡桥边十里堤，寒蝉落尽柳条衰。年年塞下春风晚，谁见轻黄弄色时。得归还自叹淹留，中渡桥边柳拂头。记得来时桥上过，断冰残雪满河流。

【自河北贬滁州初入汴河闻雁〈庆历五年〉】

阳城淀里新来雁，趁伴南飞逐越船。野岸柳黄霜正白，五更惊破客愁眠。

【自勉〈庆历五年〉】

引水浇花不厌勤，便须已有镇阳春。官居处处如邮传，谁得三年作主人。

【席上送刘都官〈庆历五年〉】

都城车马日喧喧，虽有离歌不惨颜。岂似客亭临野岸，暂留尊酒对青山。天街树绿腾归骑，玉殿霜清缀晓班。莫忘西亭曾醉处，月明风溜响潺潺。

【寄刘都官】

别后山光寒更绿，秋深酒美色仍清。绕亭黄菊同君种，独对残芳醉不成。

【书王元之画像侧〈在琅琊山庆历六年〉】

偶然来继前贤迹，信矣皆如昔日言。诸县丰登少公事，一家饱暖荷君恩。想公风采常如在，顾我文章不足论。名姓已光青史上，壁间容貌任尘昏。〈公贬滁州，谢上表云：“诸县丰登，苦无公事。一家饱暖，共荷君恩。”〉

【送京西提刑赵学士〈庆历六年〉】

题舆尝屈佐留京，揽辔今行按属城。楚馆尚看淮月色，嵩云应过虎关迎。春寒酒力风中醒，日暖梅香雪后清。野俗经年留惠爱，莫辞临别醉冠倾。

【寄题宜城县射亭〈庆历六年〉】

作邑三年事事勤，宜城风物自君新。已能为政留遗爱，何必栽花遗后人。蔼若芝兰芳可袭，温如金玉粹而纯。友朋欣慕自如此，何况斯民父母亲。

【丰乐亭游春三首〈庆历七年〉】

绿树交加山鸟啼，晴风荡漾落花飞。鸟歌花舞太守醉，明日酒醒春已归。

春云淡淡日辉辉，草惹行襟絮拂衣。行到亭西逢太守，篮舆酩酊插花归。

红树青山日欲斜，长郊草色绿无涯。游人不管春将老，来往亭前踏落花。

【谢判官幽谷种花〈庆历七年〉】

浅深红白宜相间，先后仍须次第栽。我欲四时携酒去，莫教一日不花开。

【画眉鸟】

百啭千声随意移，山花红紫树高低。始知锁向金笼听，不及林间自在啼。

【怀嵩楼新开南轩与郡僚小饮〈庆历七年〉】

绕郭云烟匝几重，昔人曾此感怀嵩。霜林落后山争出，野菊开时酒正浓。解带西风飘画角，倚阑斜日照青松。会须乘醉携嘉客，踏雪来看群玉峰。

【送张生〈庆历七年〉】

一别相逢十七春，颓颜衰发互相询。江湖我再为迁客，道路君犹困旅人。老骥骨奇心尚壮，青松岁久色逾新。山城寂寞难为礼，浊酒无辞举爵频。

【田家】

绿桑高下映平川，赛罢田神笑语喧。林外鸣鸠春雨歇，屋头初日杏花繁。

【别滁〈庆历八年〉】

花光浓烂柳轻明，酌酒花前送我行。我亦且如常日醉，莫教弦管作离声。

【答谢判官独游幽谷见寄〈庆历八年〉】

闻道西亭偶独登，怅然怀我未忘情。新花自向游人笑，啼鸟犹为旧日声。因拂醉题诗句在，应怜手种树阴成。须知别后无由到，莫厌频携野客行。

【招许主客〈庆历八年〉】

欲将何物招嘉客，惟有新秋一味凉。更扫广庭宽百亩，少容明月放清光。楼头破鉴看将满，瓮面浮蛆拨已香。仍约多为诗准备，共防梅老敌难当。

【金凤花】

忆绕朱阑手自栽，绿丛高下几番开。中庭雨过无人迹，狼藉深红点绿苔。

【鹭鸶】

风格孤高尘外物，性情闲暇水边身。尽日独行溪浅处，青苔白石见纤鳞。

【野鹊】

鲜鲜毛羽耀朝辉，红粉墙头绿树枝。日暖风轻言语软，应将喜报主人知。

【木芙蓉】

种处雪消春始动，开时霜落雁初过。谁栽金菊丛相近，织出新番蜀锦窠。

【樵者】

云际依依认旧林，断崖荒磴路难寻。西山望见朝来雨，南涧归时渡处深。

【咏雪〈庆历八年〉】

至日阳初复，丰年瑞遽臻。飘初未积，散漫忽无垠。万木青烟灭，千门白昼新。往来冲更合，高下著何匀。望好登长榭，平堪走画轮。马寒毛缩胃，弓劲力添钧。客醉看成眩，儿娇咀且颦。虚堂明永夜，高阁照清晨。树石诗翁对，川原猎骑陈。冻狐迷旧穴，饥雀噪空。此土偏宜稼，而予滥长人。应须待和暖，载酒共行春。

【送杨先辈登第还家〈皇元年〉】

解榻方欣待隽英，挂帆千里忽南征。锦衣白日还家乐，鹤发高堂献寿荣。残雪楚天寒料峭，春风淮水浪峥嵘。知君归意先飞鸟，莫惜停舟酒屡倾。

【初至颍州西湖种瑞莲黄杨寄淮南转运吕度支发运许主客〈皇元年〉】

平湖十顷碧琉璃，四面清阴乍合时。柳絮已将春去远，海棠应恨我来迟。啼禽似与游人语，明月闲撑野艇随。每到最佳堪乐处，却思君共把芳卮。

【三桥诗〈皇元年新作三桥而名之，既而又为之诗。〉·宜远】

朱阑明绿水，古柳照斜阳。何处偏宜望，清涟对女郎。

【三桥诗·飞盖】

鸣驺入远树，飞盖渡长桥。水阔鹭双起，波明鱼自跳。

【三桥诗·望佳】

轻舟转孤屿，幽浦漾平波。回看望佳处，归路逐渔歌。

【答通判吕太博〈皇元年〉】

千顷芙蕖盖水平，〈郡治荷花，四望极目。〉扬州太守旧多情。画盆围处花光合，〈予尝采莲千朵，插以画盆，围绕坐席。〉红袖传来酒令行。〈又尝命坐客传花，人摘一叶，叶尽处饮，以为酒令。〉舞踏落晖留醉客，歌迟檀板换新声。如今寂寞西湖上，雨后无人看落英。

【祈雨晓过湖上〈皇二年〉】

清晨驱马思悠然，渺渺平湖碧玉田。晓日未升先起雾，绿阴初合自生烟。身闲始觉时光好，春去犹余物色研。更待四郊甘雨足，相随箫鼓乐丰年。

卷十二·居士集卷十二

◎律诗五十六首

【送谢中舍二首〈皇元年〉】

滁南幽谷抱山斜，我凿清泉子种花。故事已传遗老说，世人今作画图夸。金闺引籍子方壮，白发盈簪我可嗟。试问弦歌为县政，何如尊俎乐无涯。

喜闻嘉誉蔼淮ヂ，又看吴帆解画船。陇亩遗民谈旧政，江山余思入新篇。人生白首吾今尔，仕路青云子勉旃。举棹南风吹酒醒，离觞莫惜少留连。

【酬张器判官泛溪】

园林初夏有清香，人意乘闲味愈长。日暖鱼跳波面静，风轻鸟语树阴凉。野亭飞盖临芳草，曲渚回舟带夕阳。所得平时为郡乐，况多嘉客共衔觞。

【西园石榴盛开】

荒台野径共跻攀，正见榴花出短垣。绿叶晚莺啼处密，红房初日照时繁。最怜夏景铺珍簟，尤爱晴香入睡轩。乘兴便当携酒去，不须旌骑拥车辕。

【西湖戏作示同游者〈皇元年〉】

菡萏香清画舸浮，使君宁复忆扬州。都将二十四桥月，换得西湖十顷秋。

【梦中作】

夜凉吹笛千山月，路暗迷人百种花。棋罢不知人换世，酒阑无奈客思家。

【秀才欧世英惠然见访于其还也聊以赠之〈皇元年〉】

相逢十年旧，暂喜一尊同。昔日青衫令，今为白发翁。俟时君子守，求士有司公。况子之才美，焉能久困穷。

【送杨君之任永康】

剑峰云栈未尝行，图画曾看已可惊。险若登天悬鸟道，下临无地泻江声。折腰莫以微官耻，为政须通异俗情。况子多才兼美行，荐章期即达承明。

【纪德陈情上致政太傅杜相公二首〈皇二年〉】

俭节清名世绝伦，坐令风俗可还淳。貌先年老因忧国，事与心违始乞身。四海仪刑瞻旧德，一尊谈笑作闲人。铃斋幸得亲师席，东向时容问治民。

事国一心勤以瘁，还家五福寿而康。风波已出凭忠信，松柏难凋耐雪霜。昔日青衫遇知己，今来白首再升堂。里门每入从千骑，宾主俱荣道路光。

【太傅杜相公索聚星堂诗谨成〈皇二年〉】

楚肆固知难玉，丘门安敢辄论诗。藏之十袭真无用，报以双金岂所宜。已恨语言多猥冗，况因杯杓正淋漓。愿投几格资ㄉ噱，欲展须于欲睡时。

【和太傅杜相公宠示之作〈皇二年〉】

平生孤拙荷公知，敢向公前自诗？忧患飘流诚已甚，文辞衰落固其宜。非高仅比巴音下，少味还同鲁酒漓。两辱嘉篇永为宝，岂惟荣耀诧当时。

【太傅杜相公有答兖州待制之句其卒章云独无风雅可流传因辄成〈皇二年〉】

南都已见成新集，东鲁休嗟未作诗。霖雨曾为天下福，甘棠何止郡人思。元刘事业时无取，姚宋篇章世不知。二美惟公所兼有，后生何者欲攀追。

【依韵答杜相公宠示之作〈皇三年〉】

醉翁丰乐一闲身，憔悴今来汴水滨。每听鸟声知改节，因吹柳絮惜残春。平生未省降诗敌，到处何尝诉酒巡。壮志销磨都已尽，看花翻作饮茶人。

【依韵和杜相公喜雨之什〈皇三年〉】

岁时丰俭若循环，天幸非由拙政然。一雨虽知为美泽，三登犹未补凶年。桑阴蔽日交垂路，麦穗含风秀满田。千里郊原想如画，正宜携酒望晴川。

【谢太傅杜相公宠示嘉篇〈皇三年〉】

凛凛节奇霜涧柏，昭昭心莹玉壶冰。正身尚可清风俗，当暑何须厌郁蒸。麈柄屡挥容请益，龙门虽峻忝先登。立朝行己师资久，宁止篇章此服膺。

【答杜相公宠示去思堂诗〈皇三年〉】

当年丞相倦洪钧，弭节初来颍水。惟以琴尊乐嘉客，能将富贵比浮云。西溪水色春长绿，北渚花光暖自薰。去思堂在北渚之北，临西溪。溪，晏公〈所开也。〉得载公诗播人口，去思从此四夷闻。

【答太傅相公见赠长韵〈皇三年〉】

踪迹本羁单，登门二十年。平生任愚拙，自进耻因缘。忧患经多矣，疲驽尚勉旃。凋零莺谷友，〈修与尹师鲁、苏子美同出门下。〉憔悴雁池边。忽忽良时失，区区俗虑阗。公斋每偷暇，师席屡攻坚。善诲常无倦，余谈亦可编。〈每接公论议，皆立朝行己之节。至于谈笑之间，亦多记朝廷故事。皆可纪录，以贻后生。〉仰高虽莫及，希骥岂非贤。报国如乖愿，归耕宁买田。期无辱知己，肯逐利名迁？

【借观五老诗次韵为谢〈皇三年〉】

脱遗轩冕就安闲，笑傲丘园纵倒冠。白发忧民虽种种，丹心许国尚桓桓。鸿冥得路高难慕，松老无风韵自寒。闻说优游多倡和，新篇何惜尽传看？

【答杜相公惠诗〈皇三年〉】

药苗本是山家味，茶具偏于野客宜。敢以微诚将薄物，少资清兴入新诗。言无俗韵精而劲，笔有神锋老更奇。二宝收藏传百世，岂惟荣耀诧当时。

【去思堂手植双柳今已成阴因而有感〈至和元年〉】

曲阑高柳拂层檐，却忆初栽映碧潭。人昔共游今孰在，树犹如此我何堪！壮心无复身从老，世事都销酒半酣。后日更来知有几，攀条莫惜驻征骖。

【和陆子履再游城西李园〈至和二年〉】

京师花木类多奇，常恨春归人不归。车马喧喧走尘土，园林处处锁芳菲。残红已落香犹在，羁客多伤涕自挥。我亦悠然无事者，约君联骑访郊圻。

【内直对月寄子华舍人持国廷评〈至和二年〉】

禁署沉沉玉漏传，月华云表溢金盘。纤埃不隔光初满，万物无声夜向阑。莲烛烧残愁梦断，蕙炉薰歇觉衣单。水精宫锁黄金阙，故比人间分外寒。

【答子华舍人退朝小饮官舍〈至和二年〉】

玉阶朝罢卷晨班，官舍相留一笑间。与世渐疏嗟已老，得朋为乐偶偷闲。红笺搦管吟红药，绿酒盈尊舞绿鬟。自是风情年少事，多惭白发与苍颜。

【内直晨出便赴奉慈斋宫马上口占〈至和二年〉】

凌晨更直九门开，驱马悠悠望禁街。霜后楼台明晓日，天寒烟雾著宫槐。山林未去犹贪宠，尊酒何时共放怀。已觉萧条悲晚岁，更怜衰病怯清斋。

【景灵朝谒从驾还宫〈至和元年〉】

琳馆清晨蔼瑞氛，玉旒朝罢奏韶、钧。绿槐夹路飞黄盖，翠辇鸣鞘向紫宸。金阙日高犹泫露，彩旗风细不惊尘。自惭白首追时彦，行近储胥忝侍臣。

【忆滁州幽谷】

滁南幽谷抱千峰，高下山花远近红。当日辛勤皆手植，而今开落任春风。主人不觉悲华发，野老犹能说醉翁。谁与援琴亲写取，夜泉声在翠微中。

【和韩学士襄州闻喜亭置酒】

{山截}高城汉水边，登临谁与共跻攀。清川万古流不尽，白鸟双飞意自闲。可笑沉碑忧岸谷，谁能把酒对江山。少年我亦曾游目，风物今思一梦还。

【寄题梅龙图滑州溪园〈嘉元年〉】

闻说溪园景渐佳，遥知清兴已无涯。饮阑归骑多乘月，雪后寻春自探花。百啭黄鹂消永日，双飞白鸟避鸣笳。平生喜接君酬唱，不得尊前咏落霞。

【奉使道中五言长韵〈至和二年〉】

初旭瑞霞烘，都门祖帐供。亲持使者节，晓出大明宫。城阙青烟起，楼台白雾中。绣鞯骄跃跃，貂袖紫蒙蒙。朔野惊飙惨，边城画角雄。过桥分一水，回首羡南鸿。地理山川隔，天文日月同。儿童能走马，妇女亦腰弓。度险行愁失，盘高路欲穷。山深闻唤鹿，林黑自生风。松壑寒逾响，冰溪咽复通。望平愁驿迥，野旷觉天穹。骏足来山北，轻禽出海东。合围飞走尽，移帐水泉空。讲信邻方睦，尊贤礼亦隆。斫冰烧酒赤，冻脍缕霜红。白草经春在，黄沙尽日。新年风渐变，归路雪初融。祗事须强力，嗟予乃病翁。深惭汉苏武，归国不论功。

【奉使契丹初至雄州〈至和二年〉】

古关衰柳聚寒鸦，驻马城头日欲斜。犹去西楼二千里，行人到此莫思家。

【奉使契丹回出上京马上作〈至和二年〉】

紫貂裘暖朔风惊，潢水冰光射日明。笑语同来向公子，马头今日向南行。

【送渭州王龙图〈至和二年〉】

汉军十万控山河，玉帐优游暇日多。夷狄从来怀信义，庙堂今不用干戈。吟余画角吹残月，醉里红灯炫绮罗。此乐直须年少壮，嗟余心志已蹉跎。

【李留后家闻筝坐上作】

余少时，尝闻一钧容老乐工筝声，与时人所弹绝异，云是前朝教坊旧声，其后不复闻。至此始复一闻也。

不听哀筝二十年，忽逢纤指弄鸣弦。绵蛮巧啭花间舌，呜咽交流冰下泉。尝谓此声今已绝，问渠从小自谁传？尊前笑我闻弹罢，白发萧然涕泫然。

【送郓州李留后】

北州遗颂蔼嘉声，东土还闻政有成。组甲光寒围夜帐，彩旗风暖看春耕。金钗坠鬓分行立，玉麈高谈四坐倾。富贵常情谁不羡，爱君风韵有余清。

【子华学士亻暴直未满遽出馆伴病夫遂当轮宿辄成拙句奉呈〈嘉二年〉】

万钉宝带烂腰，赐宴新陪一笑欢。金马并游年最少，玉堂初直夜犹寒。自嗟零落凋颜鬓，晚得飞翔接羽翰。今日遽闻催递宿，不容多病养衰残。

【礼部贡院阅进士就试〈嘉二年〉】

紫案焚香暖吹轻，广庭清晓席群英。无哗战士衔枚勇，下笔春蚕食叶声。乡里献贤先德行，朝廷列爵待公卿。自惭衰病心神耗，赖有群公鉴裁精。

【和梅圣俞元夕登东楼〈嘉二年〉】

游豫恩同万国欢，新年佳节候初还。华灯烁烁春风里，黄伞亭亭瑞雾间。可爱清光澄夜色，遥知喜气动天颜。自怜曾预称觞列，独宿冰厅梦帝关。

【再和〈嘉二年〉】

禁城车马夜喧喧，闲绕危阑去复还。遥望觚棱烟霭外，似闻天乐梦魂间。岂无尊酒当佳节，况有朋欢慰病颜。待得归时花在否？春禽檐际已关关。

【又和〈嘉二年〉】

凭高寓目偶乘闲，ㄚ服游人见往还。明月正临双阙上，行歌遥听九衢间。黄金络马追朱，红烛笼纱照玉颜。与世渐疏嗟老矣，佳辰乐事岂相关。

【忆鹤呈公仪〈嘉二年〉】

一笑相欢乐得朋，诵君双鹤句尤清。高怀自喜凌云格，俗耳谁思警露声。所好与时虽异趣，累心于物岂非情。归休约我携琴去，共看婆娑舞月明。

【答王禹玉见赠〈嘉二年〉】

昔时叨入武成宫，曾看挥毫气吐虹。梦寐闲思十年旧，笑谈今此一尊同。喜君新赐黄金带，顾我宜为白发翁。自古荐贤为报国，幸依精识士称公。

【答王内翰范舍人〈嘉二年〉】

相从一笑欢无厌，屡获新篇喜可涯。自昔居前诮糠秕，幸容相倚愧蒹葭。白麻诏令追三代，青史文章自一家。我亦谏垣新忝命，君恩未报发先华。

【戏答圣俞持烛之句〈嘉二年〉】

辱君赠我言虽厚，听我酬君意不同。病眼自憎红蜡烛，何人肯伴白须翁。花时浪过如春梦，酒敌先甘伏下风。惟有吟哦殊不倦，始知文字乐无穷。

【小桃】

雪里花开人未知，摘来相顾共惊疑。便当索酒花前醉，初见今年第一枝。

【戏书〈嘉二年〉】

支离多病叹衰颜，赖得群居一笑欢。人老思家甚年少，身闲泥酒过春寒。来时御柳天街冻，归去梨花禁残。纵使开门佳节晚，未妨双鹤舞霜翰。

【春雪〈嘉二年〉】

逗晓风声恶，褰帘雪势斜。应怜未归客，故勒欲开花。病思寒添睡，春愁梦在家。谁能慰寂寞，惟有酒如霞。

【和梅公仪尝花〈嘉二年〉】

溪山击鼓助雷惊，逗晓灵芽发翠茎。摘处两旗香可爱，贡来双凤品尤精。寒侵病骨惟思睡，花落春愁未解酲。喜共紫瓯吟且酌，羡君萧洒有余清。

【和较艺书事〈嘉二年〉】

相随怀诏下天阍，一锁南宫隔几旬。玉麈清谈消永日，金尊美酒惜余春。杯盘饧粥春风冷，池馆榆钱夜雨新。犹是人间好时节，归休过我莫辞频。

【和公仪赠白鹇〈嘉二年〉】

梅公怜我髭如雪，赠以双禽意有云。但见寻常思白兔，便疑不解醉红裙。吟斋虽喜留闲客，野性宁忘在岭云。我有铜台方尺瓦，惭非玉案欲酬君。

【再和〈用其韵。嘉二年〉】

佳玩能令百事忘，岂惟闲伴倒余缸。珍奇来自海千里，皎洁明如璧一双。日暖朝笼青石砌，春寒夜宿碧纱窗。蛮烟瘴雾虽生处，何必区区忆陋邦。

【和圣俞春雨〈嘉二年〉】

檐瓦萧萧雨势疏，寂寥官舍与君俱。身遭锁闭如鹦鹉，病识阴晴似鹁鸪。年少自愁花烂漫，春寒偏著老肌肤。莫嫌来往传诗句，不尔须当泥酒壶。

【出省有日书事〈嘉二年〉】

凌晨小雨压尘轻，闲忆登高望禁城。树色连云春泱漭，风光著草日晴明。看榆吐荚惊将落，见鹊移巢忽已成。谁向儿童报归日：为翁寒食少留饧。

【和较艺将毕〈嘉二年〉】

槐柳来时绿未匀，开门节物一番新，踏青寒食追游骑，赐火清明忝侍臣。拂面蜘蛛占喜事，入帘蝴蝶报家人。莫嗔年少思归切，白发衰翁尚惜春。

【喜定号和禹玉内翰〈用其韵。嘉二年〕】

冲鉴惭叨选，英豪此所钟。古今参雅郑，善恶杂皋共。挥翰飘飘思，怀奇落落胸。披文惊可畏，奏下始开封。但喜真才得，宁虞横议攻。欲知儒学盛，首善本三ń。

【和出省〈国朝之制礼部考定卷子奏上字号差台官一人拆封出榜。嘉二年〉】

僮奴袱被莫相催，待报霜台御史来。晴陌便当联骑去，春风任放百花开。文章纸贵争驰誉朝野人言庆得才。共向丹墀侍临选，莫惊鳞鬣化风雷。

卷十三·居士集卷十三

◎律诗五十五首

【送郑革先辈赐第南归〈嘉二年〉】

少年乡誉叹才淹，六十犹随贡士函。握手亲朋惊白发，还家闾里看清衫。阁涵空翠连衡阜，门枕寒江落楚帆。试问尘埃勤斗禄，何如琴酒老云岩！

【和原父扬州六题〈嘉二年〉·时会堂二首〈造贡茶所也。〉】

积雪犹封蒙顶树，惊雷未发建溪春。中州地暖萌芽早，入贡宜先百物新。

忆昔尝修守臣职，〈余尝守扬州，岁贡新茶。〉先春自探两旗开。谁知白首来辞禁，得与金銮赐一杯。

【和原父扬州六题·自东门泛舟至竹西亭登昆丘入蒙谷戏题春贡亭】

昆丘蒙谷接新亭，画舸悠悠春水生。欲觅扬州使君处，但随风祭管弦声。

【和原父扬州六题·竹西亭】

十里楼台歌吹繁，扬州无复似当年。古来兴废皆如此，徒使登临一慨然。

【和原父扬州六题·昆丘台】

访古高台半已倾，春郊谁从彩旗行。喜闻车马人同乐，惯听笙歌鸟不惊。

【和原父扬州六题·蒙谷】

一径崎岖入谷中，翠条红刺卖春丛。花深时有人相应，竹密初疑路不通。

【内直奉寄圣俞博士〈至和□年〉】

千门钥入断人声，楼阁沉沉夜气生。独直偏知宫漏永，稍寒尤觉玉堂清。霜云映月鳞鳞色，风叶飞空ベベ鸣。犬马力疲恩未报，坐惊时节已峥嵘。

【送梅龙图公仪知杭州〈嘉二年〉】

万室东南富且繁，羡君风力有余闲。渔樵人乐江湖外，谈笑诗成尊俎间。日暖梨花催美酒，天寒桂子落空山。邮筒不绝如飞翼，莫惜新篇屡往还。

【送沈学士康知常州〈嘉二年〉】

旧馆芸香锁寂寥，斋ぎ东下入秋涛。江晴风暖旌旗，木落霜清鼓角高。吟就彩笺宾已醉，舞翻红袖饮方豪。平生粗得为州乐，因羡君行首重搔。

【圣俞在南省监印进士试卷有兀然独坐之叹因思去岁同在礼闱慨然有感兼简子华景仁〈嘉三年〉】

南宫官舍苦萧条，常忆群居接俊寮。古屋醉吟灯艳艳，画廊愁听雨萧萧。残春共约无虚掷，一岁那知忽复销。顾我心情又非昨，只思相伴老渔樵。

【奉答圣俞岁日书事〈嘉四年〉】

积雪照清晨，东风冷著人。年光向老速，物意逐时新。贳酒闲邀客，披裘共探春。犹能自勉强，顾我莫辞频。

【夜闻春风有感奉寄同院子华紫微长文景仁〈嘉四年〉】

闰后春深雪始销，东风凌铄势方豪。阳生草木黄泉动，冰破江湖白浪高。未报国恩嗟病骨，可怜身事一渔ザ。少年自与芳菲竞，莫笑衰翁拥弊袍。

【病告中怀子华原父〈嘉四年〉】

狂来有意与春争，老去心情渐不能。世味惟存诗淡泊，生涯半为病侵陵。花明晓日繁如锦，酒拨浮醅绿似渑。自是少年豪横过，而今痴钝若寒蝇。

【奉酬长文舍人出城见示之句〈嘉四年〉】

春分腊雪未全销，凛冽春寒气尚骄。摄事初欣迎社燕，寻芳因得过溪桥。清浮酒蚁醅初拨，暖入莺篁舌渐调。兴味爱君年尚少，莫嫌斋禁暂无そ。

【唐崇徽公主手痕和韩内翰〈嘉四年〉】

故乡飞鸟尚啁啾，何况悲笳出塞愁。青冢埋魂知不返，翠崖遗迹为谁留。玉颜自古为身累，肉食何人与国谋。行路至今空叹息，岩花涧草自春秋。

【答和阁老刘舍人雨中见寄〈嘉五年〉】

花间鸟语愁泥滑，屋上鸠鸣厌雨多。坐见残春一如此，可怜吾意已蹉跎。萧条两鬓霜后草，潋滟十分金卷荷。此物犹能慰衰老，稍晴相约屡相过。

【寄阁老刘舍人〈嘉五年〉】

梦寐江西未得归，谁怜萧飒鬓毛衰。莓苔生壁图书室，风雨闭门桃李时。得酒虽能陪笑语，老年其实厌追随。明朝雨止花应在，又踏春泥向凤池。

【详定幕次呈同舍〈嘉四年御试进士，时详定卷子幕次在崇政殿后。嘉四年〉】

来时宫柳绿初匀，坐见红芳几番新。蜂蜜满房花结子，还家何处觅残春？

【禁中见呈红牡丹〈洛中花之奇者也。嘉四年〉】

盛游西洛方年少，晚落南谯号醉翁。白首归来玉堂署，君王殿后见呈红。

【和江邻几学士桃花〈用其韵。时在崇政殿后详定幕次。〈嘉四年〉】

草上红多枝上稀，芳条绿萼忆来时。见桃著子始归后，谁道仙花开落迟。

【送襄陵令李君〈嘉四年〉】

绿发襄陵新长官，面颜虽老渥如丹。〈君服何首〉乌，须发皆黑，颜容如少时。〉折腰聊为五斗屈，把酒犹能一笑欢。红枣林繁欣岁熟，紫檀皮软御春寒。民淳政简居多乐，无苦思归欲挂冠。

【景灵宫致斋〈嘉四年〉】

摄事衰年力不强，谁怜岑寂卧斋坊。青苔点点无人迹，绿叶阴阴覆砌凉。玉宇清风来处远，仙家白日静中长。却视九衢车马客，自然颜鬓易苍苍。

【夏享太庙摄事斋宫闻莺寄原甫〈嘉四年〉】

四月田家麦穗稠，桑枝生椹鸟啁啾。凤城绿树知多少，何处飞来黄栗留。〈田家谓麦熟时鸣者为黄栗留。出《诗》义。〉

【送王平甫安国下第〈嘉四年〉】

归袂摇摇心浩然，晓船鸣鼓转风滩。朝廷失士有司耻，贫贱不忧君子难。执手聊须为醉别，还家何以慰亲欢？自惭知子不能荐，白首胡为侍从官！

【对雪十韵〈嘉四年〉】

对雪无佳句，端居正杜门。人闲见初落，风定不胜繁。可喜轻明质，都无翦刻痕。铺平失池沼，飘急响窗轩。惜不摇嘉树，冲宜走画辕。寒欺白酒嫩，暖爱紫貂温。远霭销如洗，愁云晚更屯。儿吟雏凤语，翁坐冻鸱蹲。病思惊残岁，朋欢赖酒尊。稍晴春意动，谁与探名园。

【和武平学士岁晚禁直书怀五言二十韵〈用其韵嘉四年。〉】

多病淹残岁，初寒卧直庐。朝廷务清静，铃索少文书。向学今为盛，优贤古莫如。靓深严禁署，闲宴乐群居。赐马联金络，清尘侍玉舆。讨论三代盛，献纳万机余。号令存宽大，文章复古初。笑谈挥翰墨，俄顷列琼琚。夜漏销宫烛，春辉上玉除。歌诗唐李杜，言语汉严徐。自顾追时彦，多惭不鄙予。无盐烦刻画，寒谷借吹嘘。朋友飞鹭，君臣在藻鱼。贪荣同卫鹤，取笑类黔驴。皎皎心虽在，萧萧发已疏。未知论报效，安得遂樵渔。云破西山出，江横画阁虚。余生叹劳止，搔首念归欤。引绶夸民吏，椎牛会里闾。一麾终得请，此计岂踌躇。

【答西京王尚书寄牡丹〈嘉六年〉】

新花来远喜开封，呼酒看花兴未穷。年少曾为洛阳客，眼明重见魏家红。却思初赴青油幕，自笑今为白发翁。西望无由陪胜赏，但吟佳句想芳丛。

【应制赏花钓鱼〈嘉六年〉】

绛阙晨霞照雾开，轻尘不动翠华来。鱼游碧沼涵灵德，花馥清香荐寿杯。梦听钧天声杳然默，日长化国景徘徊。自惭击壤音多野，帝所赓歌亦许陪。

【清明赐新火〈嘉六年〉】

鱼钥侵晨放九门，天街一骑走红尘。桐华应候催佳节，榆火推恩忝侍臣。多病正愁饧粥冷，清香但爱蜡烟新。自怜惯识金莲烛，翰苑曾经七见春。

【明堂庆成〈嘉七年〉】

辰火天文次，皋门路寝闳。奉亲昭孝德，惟帝飨精诚。礼以三年讲，时因万物成。九筵严太室，六变导和声。象魏中天起，风雷大号行。欢呼响山岳，流泽浃根茎。宝墨飞云动，金文耀日晶。从臣才力薄，无以颂休明。

【群玉殿赐宴〈嘉七年〉】

至治臻无事，丰年乐有成。图书开秘府，宴饫集群英。论道《皇坟》奥，贻谋宝训明。九重多暇豫，八体极研精。笔力千钧劲，毫端万象生。飞笺金洒落，拜赐玉锵鸣。盛际崇儒学，愚臣滥宠荣。惟能同舞兽，闻乐识和声。

【永昭陵挽词三首〈仁宗。嘉八年〉】

与子虽天意，如人昔帝难。一言谋早定，九鼎势先安。太舜仁由性，成汤治以宽。孤臣恩未报，清血但泛澜。

干戈不用臻无事，朝野多欢乐有年。便坐看挥飞白笔，侍臣新和《柏梁篇》。衣冠忽见藏原庙，箫鼓愁闻向洛川。寂寞秋风群玉殿，还同恍惚梦钧天。

行殿沉沉画た重，凄凉挽铎出深宫。攀号不悟龙胡远，侍从犹穿豹尾中。日薄山川长起雾，天寒松柏自生风。斯民四十年涵煦，耕凿安知荷帝功！

【续作永昭陵挽词五首〈嘉八年〉】

王者居尊本无外，由来天下以为家。六龙白日乘云去，何用金钱买道车。

苦雾霏霏著彩旗，犹排吉仗杂凶仪。常时凤辇行游处，今日龙盾恸哭随。

都人扰扰塞康庄，西送灵车过苑墙。金鼎药成龙已去，人间惟有鼠拖肠。

素幕悠悠逗晓风，行随哀挽出深宫。妃嫔莫向苍梧望，云覆昭陵洛水东。

叨陪法从最多年，惯听梨园奏管弦。从此无因瞻黼坐，惟应魂梦到钧天。

【赴集禧宫祈雪追忆从先皇驾幸泫然有感〈嘉八年〉】

琳阙倚瑞烟，忆陪游豫入新年。云深晓日开宫殿，水阔春风管弦。千骑清尘回辇路，万家明月放灯天。一朝人事凄凉改，惟有灵光独岿然。

【夜宿中书东阁〈嘉八年〉】

翰林平日接群公，文酒相欢慰病翁。白首归田徒有约，黄扉论道愧无功。攀髯路断三山远，忧国心危百箭攻。今夜静听丹禁漏，尚疑身在玉堂中。

【送王学士赴两浙转运〈嘉八年〉】

汉家财利析秋毫，暂屈清才岂足劳。邑屋连云盈万井，舳舻衔尾列千艘。春寒欲尽黄梅雨，海浪高翻白鹭涛。平昔壮心今在否，江山犹得助诗豪。

【早朝〈治平元年〉】

阊阖初开瑞雾中，丹霞晓日上苍龙。鸣鞭响彻廊千步，佩玉声趋戟百重。雪后朝寒犹凛冽，柳梢春意已丰茸。少年自结芳菲侣，老病惟添睡思浓。

【下直〈治平元年〉】

宫柳街槐绿未齐，春阴不解宿云低。轻寒漠漠侵驼褐，小雨班班作燕泥。报国无功嗟已老，归田有约一何稽！终当自驾柴车去，独结茅庐颍水西。

【斋宫尚有残雪思作学士时摄事于此尝有闻莺诗寄原父因而有感四首〈治平元年〉】

雪压枯条脉未抽，春寒そ栗作春愁。却思绿叶清阴下，来此曾闻黄栗留。

老来何与青春事，闲处方知白日长。自恨乞身今未得，齿牙浮动鬓苍浪。

两京平日接英髦，不独诗豪酒亦豪。休把青铜照双鬓，君谟今已白刁骚。

诗篇自觉随年老，酒力犹能助气豪。兴味不衰惟此尔，其余万事一牛毛。

【摄事斋宫偶书〈治平元年〉】

斋宫岑寂偶偷闲，犹觉闲中兴未阑。美酒清香销昼景，冷风残雪作春寒。丹心未死惟忧国，白发盈簪盍挂冠？谁为寄声清颍客，此生终不负渔竿。

【早朝感事〈治平元年〉】

疏星牢落晓光微，残月苍龙阙角西。玉勒争门随仗入，牙牌当殿报班齐。羽仪虽接鸳兼鹭，野性终存鹿与麋。笑杀汝阴常处士，十年骑马听朝朝鸡。

【集禧谢雨〈治平元年〉】

十里长街五鼓催，泥深雨急马行迟。卧听竹屋萧萧响，却忆滁州睡足时。

【下直呈同行三公〈治平元年〉】

午漏声初转，归鞍路偶同。天清黄道日，街阔绿槐风。万国舟车会，中天象魏雄。戢戈清四海，论道屡三公。自愧陪群彦，从来但朴忠。时平容窃禄，岁晚叹衰翁。买地淮山北，垂竿颍水东。稻粱虽可恋，吾志在冥鸿。

【东阁雨中〈治平元年〉】

直阁时偷暇，幽怀坐独哦。绿苔人迹少，黄叶雨声多。云结愁阴重，风传禁漏过。瑶图新嗣圣，玉塞久包戈。相府文书简，丰年气候和。还将凤池句，聊杂野人歌。

【四月十七日景灵宫奉迎仁宗皇帝御容有感〈治平二年〉】

行殿峨峨出绿槐，琳房芝阙耸崔嵬。管弦飘落人间去，幢节疑从天上来。基业百年传圣子，黔黎四纪乐春台。孤臣不得同钅咸虎，未死心先冷若灰。

卷十四·居士集卷十四

◎律诗六十五首

【马上默诵圣俞诗有感〈治平二年〉】

兴来笔力千钧劲，酒醒人间万事空。苏梅二子今亡矣，索寞滁山一醉翁。

【定力院七叶木〈治平二年〉】

伊洛多佳木，娑罗旧得名。常于佛家见，宜在月宫生。钅口砌阴铺静，虚堂子落声。夜风疑雨过，朝露炫霞明。车马王都盛，楼台梵宇闳。惟应静者乐，时听野禽鸣。

【秋阴〈治平二年〉】

秋阴积不散，夜气凛初清。雨冷侵灯晕，风愁送叶声。国恩惭未报，岁晚念余生。却忆滁州睡，村醪自解醒。

【秋怀〈治平二年〉】

节物岂不好，秋怀何黯然。西风酒旗市，细雨菊花天。感事悲双鬓，包羞食万钱。鹿车终自驾，归去颍东田。

【初寒〈治平二年〉】

多病淹残岁，初寒悄独吟。云容乍浓淡，秋色半晴阴。篱菊催佳节，山泉响夜琴。自能知此乐，何必恋腰金！

【寄渭州王仲仪龙图〈治平二年〉】

羡君三作临边守，惯听胡笳不惨然。弓劲秋风鸣白角，帐寒春雪压青毡。威行四境烽烟断，响入千山号令传。翠幕红灯照罗绮，心情何似十年前。

【崇政殿试贤良晚归〈治平二年〉】

槐柳依依禁长，初寒人意自凄凉。凤城斜日留残照，玉阙浮云结夜霜。老负渔竿贪国宠，病须尊酒送年光。归来解带西风冷，衣袖犹沾玉案香。

【闻颍州通判国博与知郡学士唱和颇多因以奉寄知郡陆经通判杨褒〈治平二年〉】

一自苏梅闭九泉，始闻东颍播新篇。金尊留客使君醉，玉尘高谈别乘贤。十里秋风红菡萏，一溪春水碧漪涟。政成事简何为乐，终日吟哦杂管弦。

【南郊庆成〈治平二年〉】

祀教民昭孝，天惟德是亲。太宫严大飨，吉土兆精堙。礼乐三王盛，梯航万国宾。恩沾群动洽，庆与一阳新。奉册尊长乐，均厘及众臣。不须云物瑞，和气浃人神。

【和昭文相公上巳宴〈治平三年〉】

一雨初消九陌尘，秉兰修禊及芳辰。恩深始锡龙池宴，节正须知凤历新。〈是岁始颁《明天新历》，三月三日丁巳。〉红琥珀传杯潋滟，碧琉璃莹水ち沦。上林未放花齐发，留待鸣鞘出紫宸。

【三日赴宴口占〈治平三年〉】

赐饮初逢禊节佳，昆池新涨碧无涯。九门寒食多游骑，三月春阴正养花。共喜流觞修故事，自怜双鬓惜年华。凤城残照归鞍晚，禁无风柳自斜。

【读杨蟠章安集〈治平三年〉】

苏梅久作黄泉客，我亦今为白发翁。卧读杨蟠一千首，乞渠秋月与春风？

【苏主簿洵挽歌〈治平三年〉】

布衣驰誉入京都，丹俄惊反旧闾。诸老谁能先贾谊，君王犹未识相如。三年弟子行丧礼，千两乡人会葬车。我独空斋挂尘榻，遗编时阅子云书。

【寄题沙溪宝锡院〈嘉五年〉】

为爱江西物物佳，作诗尝向北人夸。青林霜日换枫叶，白水秋风吹稻花。酿酒烹鸡留醉客，鸣机织苎遍山家。野僧独得无生乐，终日焚香坐结跏。

【宋司空挽辞〈治平三年〉】

文章天下无双誉，伯仲人间第一流。出入两朝推旧德，周旋三事著嘉谋。从容进退身名泰，宠锡哀荣礼数优。棠棣从来敦友爱，九原相望接松楸。

【感事〈治平四年〉】

故园三径久成荒，贤路胡为此坐妨。病骨瘦便花蕊暖，〈嘉八年，于阗国王遣使来朝贡。恩赐宰臣已下于阗所献花蕊布，柔韧洁白如凝脂，而御风甚温，不减驼褐也。〉烦心渴喜凤团香。〈先朝旧例，两府辅臣岁赐龙茶一斤而已。余在仁宗朝作学士兼史馆修撰，尝以史院无国史，乞降一本以备检讨，遂命天章阁录本付院。仁宗因幸天章，见书吏方录国史，思余上言，亟命赐黄封酒一瓶、果子一合、凤团茶一斤。押赐中使语余云：“上以学士校新写国史不易，遂有此赐。”然自后月一赐，遂以为常。后余忝二府，犹赐不绝。〉号弓但洒孤臣血，忧国空馀两鬓霜。何日君恩悯衰朽，许从初服返耕桑？

【大行皇帝灵驾发引挽歌辞三首〈治平四年〉】

享国年虽近，斯民泽已深。俭勤成禹圣，仁孝本虞心，方庆逢千载，俄惊遏八音。天愁嵩岭外，云惨洛川浔。仗动千官卫，神行万象阴。孤臣恩未报，清血但盈襟。

文景孜孜俭与恭，慨然思就太平功。兴隆学校皇家盛，放斥嫔嫱永巷空。威慑黠羌方问罪，丹成仙鼎忽遗弓。霜清日薄箫笳咽，万国悲号惨澹中。

千龄应运协天人，四海方欣政日新。忽见九门陈羽卫，犹疑五载欲时巡。觚棱月暗翔金凤，辇道霜清卧石麟。白首旧臣瞻画た，秋风泪洒属车尘。

【奉答子履学士见赠之作〈治平四年〉】

谁言颍水似潇湘，一笑相逢乐未央。岁晚君尤耐霜雪，兴阑吾欲返耕桑。铜槽旋压清尊美，玉麈闲挥白日长。豫约诗筒屡来往，两州鸡犬接封疆。

【送道州张职方〈治平四年〉】

桂籍青衫忆共游，怜君华发始为州。身行南雁不到处，山与北人相对愁。莫为高才轻远俗，当令遗老识贤侯。三年解组来归日，吾已先耕颍水头。

【再至汝阴三绝〈治平四年〉】

黄栗留鸣桑葚美，紫樱桃熟麦风凉。朱轮昔愧无遗爱，白首重来似故乡。十载荣华贪国宠，一生忧患损天真。颍人莫怪归来晚，新向君前乞得身。

水味甘於大明井，鱼肥恰似新开湖。十四五年劳梦寐，此时才得少踟蹰。〈余时将赴亳社，恩许枉道过颍也。

【郡斋书事寄子履〈治平四年〉】

使君居处似山中，吏散焚香一室空。雨过紫苔惟鸟迹，夜凉苍桧起天风。白醪酒嫩迎秋熟，红枣林繁喜岁丰。寄语瀛洲未归客，醉翁今已作仙翁。

【答子履学士见寄〈治平四年〉】

颍亳相望乐未央，吾州仍得治仙乡。梦回枕上黄粱熟，身在壶中白日长。每恨老年才已尽，怕逢时敌力难当。知君欲别西湖去，乞我桥南菡萏香。

【寄枣人行书赠子履学士〈治平四年〉】

秋来红枣压枝繁，堆向君家白玉盘。甘辛楚国赤萍实，磊落韩嫣黄金丸。聊效诗人投木李，敢期佳句报琅。嗟予久苦相如渴，却忆冰梨熨齿寒。

【赠隐者〈治平四年〉】

五岳嵩当天地中，闻君仍在最高峰。山藏六月阴崖雪，潭养千年蜕骨龙。物外自应多至乐，人间何事忽相逢。饮罢飘然不辞决，孤云飞去杳无踪。

【戏书示黎教授〈治平四年〉】

古郡谁云亳陋邦，我来仍值岁丰穰。乌衔枣实园林熟，蜂采桧花村落香。世治人方安垅亩，兴阑吾欲反耕桑。若无颍水肥鱼蟹，终老仙乡作醉乡。

【书怀〈治平四年〉】

齿牙零落鬓毛疏，颍水多年已结庐。解组便为闲处士，新花莫笑病尚书。青衫仕至千钟禄，白首归乘一鹿车。况有西邻隐君子，轻蓑短笠伴春锄。〈常夷甫也。〉

【过河龙潭】

碧潭风定影涵虚，神物中藏岸不枯。一夜四郊春雨足，却来闲卧养明珠。

【游太清宫出城马上口占〈熙宁元年〉】

拥旆西城一据鞍，耕夫初识劝农官。鸦鸣日出林光动，野阔风摇麦浪寒。渐暖绿杨才弄色，得晴丹杏不胜繁。牛羊鸡犬田家乐，终日思归盍挂冠？

【太清宫烧香〈熙宁元年〉】

清晨琳阙耸Лヴ，弭节斋坊暂整冠。玉案拜时香袅袅，画廊行处珊珊。坛场夜雨苍苔古，楼殿春风碧瓦寒。我是蓬莱宫学士，朝真便合列仙官。

【谢提刑张郎中寄筇竹拄杖〈治平四年〉】

玉光莹润锦斓斑，霜雪经多节愈坚。珍重故人相赠意，扶持衰病过残年。

【七言二首答黎教授〈治平四年〉】

拨瓮浮醅新酿熟，得霜寒菊始开齐。养丹道士颜如玉，爱酒山公醉似泥。不惜蕊从蜂采去，尚余香有蝶来栖。莫嫌学舍官闲冷，犹得芳尊此共携。

共坐阑边日欲斜，更将金蕊泛流霞。欲知却老延龄药，百草枯时始见花。

【又寄许道人〈熙宁元年〉】

绿发方瞳瘦骨轻，飘然乘鹤去吹笙。郡斋独坐风生竹，疑是孙登长啸声。

【扶沟知县周职方录示白鹤宫苏才翁子美赠黄道士诗并盛作三绝见索拙句辄为四韵奉酬〈熙宁元年〉】

能棋好饮一道士，醉墨狂吟二谪仙。道士不闻乘白鹤，谪仙今已扌黄泉。古来豪杰皆如此，谁拂尘埃为惘然。华发郎官才调美，更将新句续遗篇。

【晓发齐州道中二首〈熙宁元年〉】

东州几日倦征轩，千骑骖ほ白草原。雁入寒云惊晓角，鸡鸣苍海浴朝暾。国恩未报身先老，客思无そ岁已昏。谁得平时为郡乐，自怜渴马文园。

岁晚劳征役，三齐旧富闲。人行桑下路，日上海边山。轩冕非吾志，风霜犯客颜。惟应思颍梦，先过穆陵关。

【表海亭〈熙宁元年〉】

望海亭亭古堞间，独凭危槛俯人寰。苦寒冰合分流水，〈南洋、北洋河也。一在洋州中，一在城外。欲雪云垂四面山。〈州城四面皆山，东西二面山差远，唯此亭高，尽见之。〉髀肉已消嗟病骨，冻醪犹可慰愁颜。颍田二顷春芜没，安得柴车自驾还。

【岁晚书事〈熙宁元年〉】

一麾新命古三齐，白首沧洲愿已违。轩冕从来为外物，山川信美独思归。长天极目无飞鸟，积雪生光射落辉。腊候已穷春欲动，劝耕犹得览郊圻。

【谒庙马上有感〈熙宁元年〉】

旌旆晓悠悠，行惊岁已遒。霜云依日薄，野水带冰流。富庶齐三服，山川禹九州。自怜思颍意，无异旅人愁。

【球场看山〈熙宁元年〉】

为爱紫翠峰，偶来仍值雪初融。自嫌前引朱衣吏，不称闲行白发翁。向老光阴双转毂，此身天地一飘蓬。何时粗报君恩了，去逐冥冥物外鸿。

【残腊〈熙宁元年〉】

残雪初销上古台，桑郊向日彩旗开。山横南陌城中见，春农东风海上来。老去每惊新岁换，病多能使壮心摧。自嗟空有东阳瘦，览物惭无八咏才。

【岁暮书事〈熙宁元年〉】

东州负海圻，风物老依依。岁熟鸦声乐，天寒雁过稀。跨鞍惊髀骨，数带减腰围。却羡常夫子，终年独掩扉。

【闻沂州卢侍郎致仕有感〈熙宁元年〉】

少年相与探花开，老病惟愁节物催。蹉跎归计荒三径，牢落生涯酌一杯。颍上先生招不起，沂州太守亦归来。自愧国恩终莫报，尚贪荣禄此徘徊。

【春晴书事〈熙宁二年〉】

莫笑青州太守顽，三齐人物旧安闲。晴明风日家家柳，高下楼台处处山。嘉客但当倾美酒，青春终不换颓颜。惟惭未报君恩了，昨日卢公衣锦还。

【游石子涧〈富相公创亭〔熙宁二年〕〉】

{山截}高亭古涧隈，偶携嘉客共徘徊。席间风起闻天籁，雨后山光入酒杯。泉落断崖舂壑响，花藏深崦过春开。の禽鸟莫惊顾，太守不将车骑来。

【读易〈熙宁二年〉】

莫嫌白发拥朱轮，恩许东州养病臣。饮酒横琴销永日，焚香读《易》过残春。昔贤轩冕如遗屣，世路风波偶脱身。寄语西家隐君子，奈何名姓已惊人。

【水磨亭子〈熙宁二年〉】

多病山斋压郁蒸，经时久不到东城。新荷出水双飞鹭，乔木成阴百啭莺。载酒未妨佳客醉，凭高仍见老农耕。使君自有林泉趣，不用丝篁乱水声。

【寄题相州荣归堂〈熙宁三年〉】

白首三朝社稷臣，壶浆夹道拥如云。金貂争看真丞相，竹马犹迎旧使君。岂止轩裳夸故里，已将钟鼎勒元勋。不须授简尊前客，好学平津自有文。

【昼锦堂】

昔憩甘棠长旧围，重来城郭叹人非。随车仍是为霖雨，被衮何如衣锦归。〈公前出自西枢，以武康之节镇相台。今罢钧轴，以司徒侍中再镇。

【观鱼轩】

当年下泽驱羸马，今见犀兵拥碧油。位望愈隆心愈静，每来临水玩游。

【狎鸥亭】

险夷一节如金石，勋德俱高映古今。岂止忘机鸥鸟信，陶钧万物本无心。

【休逸台】

清谈终日对清尊，不似崇高富贵身。已有山川资胜赏，更将风月醉嘉宾。

【青州书事〈熙宁二年〉】

年丰千里无夜警，吏退一室焚清香。青春固非老者事，白日自为闲人长。禄厚岂惟惭饱食，俸余仍足买轻装。君恩天地不违物，归去行歌颍水傍。

【留题南楼二绝〈熙宁二年〉】

偷得青州一岁闲，四时终日面孱颜。须知我是爱山者，无一诗中不说山。

醉翁到处不曾醒，问向青州作么生？公退留宾夸酒美，睡余欹枕看山横。

【答和王宣徽】

相逢莫怪我皤然，出处参差四纪间。有道方令万物遂，无能拟乞一身闲。花前独酌尊前月，淮上扁舟枕上山。此乐想公应未暇，且持金盏醉红颜。

【答和吕侍读〈熙宁四年〉】

昔日题舆愧屈贤，今来还见拥朱︶。笑谈二纪思如昨，名望三朝老更尊。野径冷香黄菊秀，平湖斜照白鸥翻。此中自有忘言趣，病客犹堪奉一尊。

【奉答子履学士见寄之作〈熙宁三年〉】

忆昨初为亳守行，暂休车骑汝阴城。喜君再共尊俎乐，怜我久怀丘壑情。累牍已尝陈素志，新春应许遂归耕。老年虽不堪东作，犹得酣歌咏太平。

【谢景平挽词〈熙宁四年〉】

忆见奇童{髟}两髦，遽惊名誉众推高。东山子弟家风在，西汉文章笔力豪。方看凌云驰骥，已嗟埋玉向蓬蒿。追思阳夏曾游处，抚事伤心涕满袍。

【答资政邵谏议见寄二首〈熙宁四年〉】

豪横当年气吐虹，萧条晚节鬓如蓬。欲知颍水新居士，即是滁山旧醉翁。所乐藩篱追尺，敢言寥廓逐冥鸿。期公归辅岩廊上，顾我无忘畎亩中。

欲知归计久迁延，三十篇诗二十年。受宠不思身报效，乞骸惟冀上哀怜。相如旧苦中渴，陶令犹能一醉眠。材薄力殚难勉强，岂同高士爱林泉。

卷十五·居士集卷十五

◎赋五首

【黄杨树子赋〈并序景三年〉】

夷陵山谷间多黄杨树子，江行过绝险处，时时从舟中望见之，郁郁山际，有可爱之色。独念此树生穷僻，不得依君子封殖备爱赏，而樵夫野老又不知甚惜，作小赋以歌之。

若夫汉武之宫，丛生五柞；景阳之井，对植双桐。高秋羽猎之骑，半夜严妆之钟，凤盖朝拂，银床暮空。固已葳蕤近日，的药含风，婆娑万户之侧，生长深宫之中。

岂知绿藓青苔，苍崖翠壁，枝蓊郁以含雾，根屈盘而带石。落落非松，亭亭似柏，上临千仞之盘薄，下有惊湍之激。涧断无路，林高暝色，偏依最险之处，独立无人之迹。江已转而犹见，峰渐回而稍隔。嗟乎！日薄云昏，烟霏露滴，负劲节以谁赏，抱孤心而谁识？徒以窦穴风吹，阴崖雪积，ミ山鸟之嘲哳，袅惊猿之寂历。无游女兮长攀，有行人兮暂息。节既晚而愈茂，岁已寒而不易。乃知张骞一见，须移海上之根；陆凯如逢，堪寄陇头之客。

【鸣蝉赋〈并序〔嘉元年〕〉】

嘉元年夏，大雨水，奉诏祈晴于醴泉宫，闻鸣蝉，有感而赋云。

肃祠庭以祗事兮，瞻玉宇之峥嵘。收视听以清虑兮，斋予心以荐诚。因以静而求动兮，见乎万物之情。于时朝雨骤止，微风不兴。四无云以青天，雷曳曳其余声。乃席芳药，临华轩。古木数株，空庭草间，爰有一物，鸣于树颠。引清风以长啸，抱纤柯而永叹。ィィ非管，泠泠若弦。裂方号而复咽，凄欲断而还连。吐孤韵以难律，含五音之自然。吾不知其何物，其名曰蝉。岂非因物造形能变化者邪？出自粪壤慕清虚者邪？凌风高飞知所止者邪？嘉木茂树喜清阴者邪？呼吸风露能尸解者邪？绰约双鬓修婵娟者邪？其为声也，不乐不哀，非宫非徵。胡然而鸣，亦胡然而止。吾尝悲夫万物莫不好鸣。若乃四时代谢，百鸟嘤兮；一气候至，百虫惊兮；娇儿姹女，语鹂庚兮；鸣机络纬，响蟋蟀兮。转喉ミ舌，诚可爱兮。引腹动股，岂勉强而为之兮？至于污池浊水，得雨而聒兮；饮泉食土，长夜而歌兮。彼暇蟆固若有欲，而蚯蚓又何求兮？其余大小万状，不可悉名。各有气类，随其物形。不知自止，有若争能。忽时变以物改，咸漠然而无声。

呜呼！达士所齐，万物一类。人于其间，所以为贵，盖已巧其语言，又能传于文字。是以穷彼思虑，耗其血气，或吟哦其穷愁，或发扬其志意。虽共尽于万物，乃长鸣于百世。予亦安知其然哉？聊为乐以自喜。方将考得失，较同异。俄而阴云复兴，雷电俱击，大雨既作，蝉声遂息。〈一本赋后有跋云：“予因学书，起作赋草。他儿一视而过，独小子守之不去。此儿他日必能为吾此赋也，因以予之。”〉

【秋声赋〈嘉四年〉】

欧阳子方夜读书，闻有声自西南来者，悚然而听之，曰：“异哉！”初淅沥以萧飒，忽奔腾而砰湃，如波涛夜惊，风雨骤至。其触于物也，钅从钅从铮铮，金铁皆鸣。又如赴敌之兵，衔枚疾走，不闻号令，但闻人马之行声。余谓童子：“此何声也？汝出视之。”童子曰：“星月皎洁，明河在天，四无人声，声在树间。”

余曰：“噫嘻，悲哉！此秋声也。胡为而来哉？盖夫秋之为状也，其色惨淡，烟霏云敛；其容清明，天高日晶；其气栗冽，砭人肌骨；其意萧条，山川寂寥。故其为声也，凄凄切切，呼号愤发。丰草绿缛而争茂，佳木葱茏而可悦，草拂之而色变，木遭之而叶脱。其所以摧败零落者，乃其一气之余烈。夫秋，刑官也，于时为阴；又兵象也，于行为金。是谓天地之义气，常以肃杀而为心。天之于物，春生秋实。故其在乐也，商声主西方之音，夷则为七月之律。商，伤也，物既老而悲伤；夷，戮也，物过盛而当杀。

“嗟乎！草木无情，有时飘零。人为动物，惟物之灵，百忧感其心，万事劳其形，有动于中，必摇其精。而况思其力之所不及，忧其智之所不能，宜其渥然丹者为槁木，黝然黑者为星星。奈何以非金石之质，欲与草木而争荣？念谁为之戕贼，亦何恨乎秋声！”

童子莫对，垂头而睡。但闻四壁虫声唧唧，如助余之叹息。

【病暑赋〈和原父作〔嘉四年〕〉】

吾将东走乎泰山兮，履崔嵬之高峰。荫白云之摇曳兮，听石溜之玲珑。松林仰不见白日，阴壑惨惨多悲风。邈哉不可以坐致兮，安得仙人之术解化如飞蓬？吾将西登乎昆仑兮，出于九州之外。览星辰之浮没，视日月之隐蔽。披阊阖之清风，饮黄流之巨派。羽翰不可以插余之两腋兮，畏举身而下坠。既欲泛乎南溟兮，瘴毒流膏而铄骨。何异避喧之趋市兮，又如恶影之就日。又欲临乎北荒兮，飞雪层冰之所聚。鬼方穷发无人迹兮，乃龙蛇之杂处。

四方上下皆不得以往兮，顾此大热吾不知夫所逃。万物并生于天地，岂余身之独遭？任寒暑之自然兮，成岁功而不劳。惟衰病之不堪兮，譬燎枯而灼焦。矧空庐之湫卑兮，甚龟蜗之缩。飞蚊幸余之露坐兮，壁蝎伺余之入屋。赖有客之哀余兮，赠端石与蕲竹。得饱食以安寝兮，莹枕冰而簟玉。知其无可奈何而安之兮，乃圣贤之高躅。惟冥心以息虑兮，庶可忘于烦酷。

【憎苍蝇赋〈治平三年〉】

苍蝇，苍蝇，吾嗟尔之为生！既无蜂虿之毒尾，又无蚊虻之利嘴。幸不为人之畏，胡不为人之喜？尔形至眇，尔欲易盈，杯盂残沥，砧几余腥，所希杪忽，过则难胜。苦何求而不足，乃终日而营营？逐气寻香，无处不到，顷刻而集，谁相告报？其在物也虽微，其为害也至要。

若乃华榱广厦，珍簟方床，炎风之燠，夏日之长，神昏气蹙，流汗成浆，委四支而莫举，毛两目其茫洋。惟高枕之一觉，冀烦之暂忘。念于吾而见殃？寻头扑面，入袖穿裳，或集眉端，或沿眼眶，目欲瞑而复警，臂已痹而犹攘。于此之时，孔子何由见周公于仿佛，庄生安得与蝴蝶而飞扬？徒使苍头丫髻，巨扇挥，咸头垂而腕脱，每立寐而颠僵。此其为害者一也。

又如峻宇高堂，嘉宾上客，沽酒市脯，铺筵设席。聊娱一日之余闲，奈尔众多之莫敌！或集器皿，或屯几格。或醉醇酎，因之没溺；或投热羹，遂丧其魄。谅虽死而不悔，亦可戒夫贪得。尤忌赤头，号为景迹，一有沾污，人皆不食。奈何引类呼朋，摇头鼓翼，聚散倏忽，往来络绎。方其宾主献酬，衣冠俨饰，使吾挥手顿足，改容失色。于此之时，王衍何暇于清谈，贾谊堪为之太息！此其为害者二也。

又如醯醢之品，酱肉之制，及时月而收藏，谨瓶罂之固济，乃众力以攻钻，极百端而窥觊。至于大肥牲，嘉肴美味，盖藏稍露于罅隙，守者或时而假寐，才稍怠于防严，已辄遗其种类。莫不养息蕃滋，淋漓败坏。使亲朋卒至，索尔以无欢；臧获怀忧，因之而得罪。此其为害者三也。

是皆大者，余悉难名。呜呼！《止棘》之诗，垂之六经，于此见诗人之博物，比兴之为精。宜乎以尔刺谗人之乱国，诚可嫉而可憎！

◎杂文五首

【醉翁吟〈并序嘉元年〉】

余作醉翁亭于滁州，太常博士沈遵，好奇之士也，闻而往游焉。爱其山水，归而以琴写之，作《醉翁吟》三叠。去年秋，余奉使契丹，沈君会余恩冀之间。夜阑酒半，援琴而作之，有其声而无其辞，乃为之辞以赠之。其辞曰：

始翁之来，兽见而深伏，鸟见而高飞。翁醒而往兮，醉而归。朝醒暮醉兮，无有四时。鸟鸣乐其林，兽出游其蹊。咿嘤啁哳于翁前兮，醉不知。有心不能以无情兮，有合必有离。水潺潺兮，翁忽去而不顾；山岑岑兮，翁复来而几时？风袅袅兮山木落，春年年兮山草菲。嗟我无德于其人兮，有情于山禽与野麋。贤哉沈子兮，能写我心而慰彼相思。

【山中之乐〈并序〉】

佛者慧勤，余杭人也。少去父母，长无妻子。以衣食于佛之徒，往来京师二十年。其人聪明才智，亦尝学问于贤士大夫。今其南归，遂将穷极吴、越、瓯、闽江湖海上之诸山，以肆其所适。予嘉其尝有闻于吾人也，于其行也，为作《山中之乐》三章，极道山林间事，以动荡其心意，而卒反之于正。其辞曰：

江上山兮海上峰，蔼青苍兮杳Л丛。霞飞雾散兮邈乎青空，天鬼削兮壁立于鸿蒙。崖悬磴绝兮险且穷，穿云渡水兮忽得路，而不知其深之几重。中有平田广谷兮与世隔绝，犹有太古之遗风。泉甘土肥兮鸟兽雍雍，其人麋鹿兮既寿而丰。不知人间之几时兮，但见草木华落为春冬。嗟世之人兮，曷不归来乎山中？山中之乐不可见，今子其往兮谁逢？

丹茎翠蔓兮岩壑玲珑，水声聒聒兮花气。石兮横路，风飒飒兮吹松。云冥冥兮雨霏霏，白猿夜啸兮青枫。朝日出兮林间，涧谷纷兮青红。千林静兮秋月，百草香兮春风。嗟世之人兮，曷不归来乎山中？山中之乐不可得，今子其往兮谁从？

梯崖构险兮，佛庙仙宫。耀空山兮，郁穹隆。彼之人兮，固亦目明而耳聪。宠辱不干其虑兮，仁义不被其躬。荫长松之蓊蔚兮，藉纤草之丰茸。苟其中以自足兮，忘其服胡而颠童。自古智能魁杰之士兮，固亦绝世而逃踪。惜天材之甚良兮，而自弃于无庸。嗟彼之人兮，胡为老乎山中？山中之乐不可久，迟子之返兮谁同？

【杂说三首〈并序〉】

夏六月，暑雨既止，欧阳子坐于树间，仰视天与月星行度，见星有殒者。夜既久，露下，闻草间蚯蚓之声益急。其感于耳目者，有动乎其中，作《杂说》。

蚓食土而饮泉，其为生也，简而易足。然仰其穴而鸣，若号若呼，若啸若歌，其亦有所求邪？抑其求易足而自鸣其乐邪？苦其生之陋而自悲其不幸邪？将自喜其声而鸣其类邪？岂其时至气作，不自知其所以然而不能自止者邪？何其聒然而不止也！吾于是乎有感。

星殒于地，腥矿顽丑，化为恶石。其昭然在上而万物仰之者，精气之聚尔。及其毙也，瓦砾之不若也。人之死，骨肉臭腐，蝼蚁之食尔。其贵乎万物者，亦精气也。其精气不夺于物，则蕴而为思虑，发而为事业，著而为文章，昭乎百世之上而仰乎百世之下，非如星之精气，随其毙而灭也，可不贵哉！而生也利欲以昏耗之，死也臭腐而弃之。而惑者方曰：“足乎利欲，所以厚吾身。”吾于是乎有感。天西行，日月五星皆东行。日一岁而一周。月疾于日，一月而一周。天又疾于月，一日而一周。星有迟有速，有逆有顺。是四者，各自行而若不相为谋，其动而不劳，运而不已，自古以来，未尝一刻息也。是何为哉？夫四者，所以相须而成昼夜四时寒暑者也。一刻而息，则四时不得其平，万物不得其生，盖其所任者重矣。人之有君子也，其任亦重矣。万世之所治，万物之所利，故曰“自强不息”，又曰“死而后已”者，其知所任矣。然则君子之学也，其可一日而息乎！吾于是乎有感。

卷十六·居士集卷十六

◎论序一首论二首或问一首〈正统论原本七首附〉

【正统论序〈康定元年〉】

臣修顿首死罪言。伏见太宗皇帝时，尝命薛居正等撰梁、唐、晋、汉、周事为《五代史》，凡一百五十篇，又命李等编次前世年号为一篇，藏之秘府。而等以梁为伪。梁为伪，则史不宜为帝纪，而亦无曰五代者，于理不安。今又司天所用崇天历，承后唐，书天至十九年，而尽黜梁所建号。援之于古，惟张轨不用东晋太兴而虚称建兴，非可以为后世法。盖后唐务恶梁，而欲黜之，历家不识古义，但用有司之传，遂不复改。至于等，初非著书，第采次前世名号，以备有司之求，因旧之失，不专是正，乃与史官戾不相合。皆非是。

臣愚因以谓正统，王者所以一民而临天下。三代用正朔，后世有建元之名。然自汉以来，学者多言三代正朔，而怪仲尼尝修《尚书》、《春秋》，与其学徒论述尧、舜、三代间事甚详，而于正朔尤大事，乃独无明言，颇疑三代无有其事。及于《春秋》得“十月陨霜杀菽”，二月“无冰”，推其时气，乃知周以建子为正，则三代固尝改正朔。而仲尼曰行夏之时，又知圣人虽不明道正朔之事，其意盖非商、周之为，云其兴也，新民耳目，不务纯以德，而更易虚名，至使四时与天不合，不若夏时之正也。及秦又以十月为正。汉始稍分后元、中元，至于建元，遂名年以为号。由是而后，直以建元之号加于天下而已，所以同万国而一民也。而后世推次，以为王者相继之统。若夫上不戾于天，下可加于人，则名年建元，便于三代之改岁。然而后世僭乱假穷者多，则名号纷杂，不知所从，于是正闰真伪之论作，而是非多失其中焉。

然尧、舜、三代之一天下也，不待论说而明。自秦昭襄讫周显德千有余年，治乱之迹不可不辨，而前世论者靡有定说。伏惟大宋之兴，统一天下，与尧、舜、三代无异。臣故曰不待论说而明。谨采秦以来讫于显德终始兴废之迹，作《正统论》。臣愚不足以知，愿下学者考定其是非而折中焉。

【正统论上〈康定元年〉】

《传》曰“君子大居正”，又曰“王者大一统”。正者，所以正天下之不正也；统者，所以合天下之不一也。由不正与不一，然后正统之论作。

尧、舜之相传，三代之相代，或以至公，或以大义，皆得天下之正，合天下于一，是以君子不论也，其帝王之理得而始终之分明故也。及后世之乱，僭伪兴而盗窃作，由是有居其正而不能合天下于一者，周平王之有吴、徐是也；有合天下于一而不得居其正者，前世谓秦为闰是也。由是正统之论兴焉。

自汉而下，至于西晋，又推而下之，为宋、齐、梁、陈。自唐而上，至于后魏，又推而上之，则为夷狄。其帝王之理舛，而始终之际不明，由是学者疑焉，而是非又多不公。自周之亡迄于显德，实千有二百一十六年之间，或理或乱，或取或传，或分或合，其理不能一概。大抵其可疑之际有三：周、秦之际也，东晋、后魏之际也，五代之际也。秦亲得周而一天下，其迹无异禹、汤，而论者黜之，其可疑者一也。以东晋承西晋则无终，以隋承后魏则无始，其可疑者二也。五代之所以得国者虽异，然同归于贼乱也，而前世议者独以梁为伪，其可疑者三也。夫论者何？为疑者设也。尧、舜、三代之始终，较然著乎万世而不疑，固不待论而明也。后世之有天下者，帝王之理或舛，而始终之际不明，则不可以不疑。故曰由不正与不一，然后正统之论作也。

然而论者众矣，其是非予夺，所持者各异，使后世莫知夫所从者，何哉？盖于其可疑之际，又挟自私之心，而溺。于非圣之学也。

自西晋之灭，而南为东晋、宋、齐、梁、陈，北为后魏、北齐、后周、隋。私东晋者曰：隋得陈，然后天下一。则推其统曰：晋、宋、齐、梁、陈、隋。私后魏者曰：统必有所受。则推其统曰：唐受之隋，隋受之后周，后周受之后魏。至其甚相戾也，则为《南史》者，诋北曰虏；为《北史》者，诋南曰夷。此自私之偏说也。

自古王者之兴，必有盛德以受天命，或其功泽被于生民，或累世积渐而成王业，岂偏名于一德哉？至于汤、武之起，所以救弊拯民，盖有不得已者，而曰五行之运有休王，一以彼衰，一以此胜，此历官、术家之事。而谓帝王之兴必乘五运者，缪妄之说也，不知其出于何人。盖自孔子殁，周益衰乱，先王之道不明，而人人异学，肆其怪奇放荡之说。后之学者，不能卓然奋力而诛绝之，反从而附益其说，以相结固。故自秦推五胜以水德自名，由汉以来，有国者未始不由于此说。此所谓溺于非圣之学也。

惟天下之至公大义，可以祛人之疑，而使人不得遂其私。夫心无所私，疑得其决，则是非之异论息而正统明。所谓非圣人之说者，可置而勿论也。

【正统论下〈康定元年〉】

凡为正统之论者，皆欲相承而不绝，至其断而不属，则猥以假人而续之，是以其论曲而不通也。

夫居天下之正，合天下于一，斯正统矣，尧、舜、夏、商、周、秦、汉、唐是也。始虽不得其正，卒能合天下于一，夫一天下而居正，则是天下之君矣，斯谓之正统可矣，晋、隋是也。天下大乱，其上无君，僭窃并兴，正统无属。当是之时，奋然而起，并争乎天下，有功者强，有德者王，威泽皆被于生民，号令皆加乎当世。幸而以大并小，以强兼弱，遂合天下于一，则大且强者谓之正统，犹有说焉。不幸而两立不能相并，考其迹则皆正，较其义则均焉，则正统者将安予奋乎？东晋、后魏是也。其或终始不得其正，又不能合天下于一，则可谓之正统乎？魏及五代是也。然则有不幸而丁其时，则正统有时而绝也。故正统之序，上自尧、舜，历夏、商、周、秦、汉而绝，晋得之而又绝，隋、唐得之而又绝，自尧、舜以来，三绝而复续。惟有绝而有续，然后是非公予夺当而正统明。

然诸儒之论，至于秦及东晋、后魏、五代之际，其说多不同。其恶秦而黜之以为闰者谁乎？是汉人之私论，溺于非圣曲学之说者也。其说有三，不过曰灭弃礼乐，用法严苛，与其兴也不当五德之运而已。五德之说，可置而勿论。其二者特始皇帝之事尔，然未原秦之本末也。

昔者尧传于舜，舜传于禹。夏之衰也，汤代之王；商之衰也，周代之王；周之衰也，秦代之王。其兴也，或以德，或以功，大抵皆乘其弊而代之。初，夏世衰而桀为昏暴，汤救其乱而起，稍治诸侯而诛之，其《书》曰“汤征自葛”是也。其后卒以攻桀而灭夏。及商世衰而纣为昏暴，周之文、武救其乱而起，亦治诸侯而诛之，其《诗》所谓“崇”、“密”是也。其后卒攻纣而灭商。推秦之兴，其功德固有优劣，而其迹岂有异乎？秦之《纪》曰：其先大业，出于颛顼之苗裔。至孙伯翳，佐禹治水有功，唐、虞之间赐姓嬴氏。及非子为周养马有功，秦仲始为命大夫。而襄公与立平王，遂受岐、丰之赐。当是之时，周衰固已久矣，乱始于穆王，而继以厉、幽之祸，平王东迁，遂同列国。而齐、晋大侯，鲁、卫同姓，擅相攻伐，共起而弱周，非独秦之暴也。秦于是时，既平犬夷，因取周所赐岐、丰之地。而缪公以来，始东侵晋，地至于河，尽灭诸戎，拓国千里。其后关东诸侯强僭者日益多，周之国地日益蹙，至无复天子之制，特其号在尔。秦昭襄王五十二年，周之君臣稽首自归于秦。至其后世，遂灭诸侯而一天下。此其本末之迹也。其德虽不足，而其功力尚不优于魏、晋乎？始秦之兴，务以力胜。至于始皇，遂悖弃先王之典礼，又自推水德，益任法而少恩，其制度文为，皆非古而自是，此其所以见黜也。夫始皇之不德，不过如桀、纣，桀、纣不废夏、商之统，则始皇未可废秦也。

其私东晋之论者曰：周迁而东，天下遂不能一。然仲尼作《春秋》，区区于尊周而黜吴、楚者，岂非以其正统之所在乎？晋迁而东，与周无异，而今黜之，何哉？曰：是有说焉，较其德与迹而然耳。周之始兴，其来也远。当其盛也，规方天下为大小之国，众建诸侯，以维王室，定其名分，使传子孙而守之，以为万世之计。及厉王之乱，周室无君者十四年，而天下诸侯不敢侥幸而窥周。于此然后见周德之深，而文、武、周公之作，真圣人之业也。况平王之迁，国地虽蹙，然周德之在人者未厌，而法制之临人者未移。平王以子继父，自西而东，不出王畿之内。则正统之在周也，推其德与迹可以不疑。

夫晋之为晋与乎周之为周也异矣。其德法之维天下者，非有万世之计、圣人之业也，直以其受魏之禅而合天下于一，推较其迹，可以曰正而统耳。自惠帝之乱，至于愍、怀之间，晋如线尔，惟嗣君继世，推其迹曰正焉可也。建兴之亡，晋于是而绝矣。

夫周之东也，以周而东。晋之南也，岂复以晋而南乎？自愍帝死贼庭，琅邪起江表，位非嗣君，正非继世，徒以晋之臣子，有不忘晋之心，发于忠义而功不就，可为伤已！若因而遂窃正统之号，其可得乎？《春秋》之说“君弑而贼不讨”，则以为无臣子也。使晋之臣子遭乎圣人，适当《春秋》之诛，况欲干天下之统哉？若乃国已灭矣，以宗室子自立于一方，卒不能复天下于一，则晋之琅邪，与夫后汉之刘备、五代汉之刘崇何异？备与崇未尝为正统，则东晋可知焉耳。

其私后魏之论者曰：魏之兴也，其来甚远。自昭成建国改元，承天下衰弊，得奋其力，并争乎中国。七世至于孝文，而去夷即华，易姓建都，遂定天下之乱，然后修礼乐、兴制度而文之。考其渐积之基，其道德虽不及于三代，而其为功，何异王者之兴？今特以其不能并晋、宋之一方，以小不备而黜其大功，不得承百王之统者何哉？

曰：质诸圣人而不疑也。今为魏说者，不过曰功多而国强耳。此圣人有所不与也。春秋之时，齐桓、晋文可谓有功矣。吴、楚之僭，迭强于诸侯矣。圣人于《春秋》所尊者周也。然则功与强，圣人有所不取也。论者又曰：秦起夷狄，以能灭周而一天下，遂进之。魏亦夷狄，以不能灭晋、宋而见黜。是则因其成败而毁誉之，岂至公之笃论乎？

曰：是不然也，各于其党而已。周、秦之所以兴者，其说固已详之矣。当魏之兴也，刘渊以匈奴，慕容以鲜卑，苻生以氐，弋仲以羌，赫连、秃发、石勒、季龙之徒，皆四夷之雄者也。其力不足者弱，有余者强，其最强者苻坚。当坚之时，自晋而外，天下莫不为秦，休兵革，兴学校，庶几刑政之方。不幸未几而败乱，其又强者曰魏。自江而北，天下皆为魏矣，幸而传数世而后乱。以是而言，魏者才优于苻坚而已，岂能干正统乎？

五代之得国者，皆贼乱之君也。而独伪梁而黜之者，因恶梁者之私论也。唐自僖、昭以来，不能制命于四海，而方镇之兵作。已而小者并于大，弱者服于强。其尤强者，朱氏以梁，李氏以晋，共起而窥唐，而梁先得之。李氏因之借名讨贼，以与梁争中国，而卒得之，其势不得不以梁为伪也。而继其后者，遂因之，使梁独被此名也。

夫梁固不得为正统，而唐、晋、汉、周何以得之？今皆黜之。而论者犹以汉为疑，以谓契丹灭晋，天下无君，而汉起太原，徐驱而入汴，与梁、唐、晋、周其迹异矣，而今乃一概，可乎？

曰：较其心迹，小异而大同尔。且刘知远，晋之大臣也。方晋有契丹之乱也，竭其力以救难，力所不胜而不能存晋，出于无可奈何，则可以少异乎四国矣。汉独不然，自契丹与晋战者三年矣，汉独高拱而视之，如齐人之视越人也，卒幸其败亡而取之。及契丹之北也，以中国委之许王从益而去。从益之势，虽不能存晋，然使忠于晋者得而奉之，可以冀于有为也。汉乃杀之而后入。以是而较其心迹，其异于四国者几何？矧皆未尝合天下于一也。其于正统，绝之何疑。

【或问〈康定元年〉】

或问：“子于《史记·本纪》，则不伪梁而进之，于论正统，则黜梁而绝之，君子之信乎后世者，固当如此乎？”

曰：“孔子固尝如此也。平、桓、庄之王，于《春秋》则尊之，书曰天王，于《诗》则抑之，下同于列国。孔子之于此三王者，非固尊于彼而抑于此也，其理当然也。梁，贼乱之君也。欲干天下之正统，其为不可，虽不论而可知。然谓之伪，则甚矣。彼有梁之土地，臣梁之吏民，立梁之宗庙社稷，而能杀生赏罚以制命于梁人，则是梁之君矣，安得曰伪哉？故于正统则宜绝，于其国则不得为伪者，理当然也。岂独梁哉，魏及东晋、后魏皆然也。尧、舜、桀、纣，皆君也，善恶不同而已。凡梁之恶，余于《史记》不没其实者，论之详矣。或者又曰：“正统之说，不见于六经，不道于圣人，而子论之，何也？”

曰：“孔孟之时，未尝有其说，则宜其不道也。后世不胜其说矣，其是非予夺，人人自异，而使学者惑焉，莫知夫所从。又有偏主一德之说，而益之五胜之术，皆非圣之曲学也。自秦汉以来，习传久矣。使孔孟不复出则已，其出而见之，其不为之一辨而止其纷纷乎？此余之不得已也。呜呼！尧、舜之德至矣。夏、商、周之起，皆以天下之至公大义。自秦以后，德不足矣，故考其终始，有是有非，而参差不齐，此论之所以作也。德不足矣，必据其迹而论之，所以息争也。”

或者又曰：“论必据迹，则东周之时，吴、徐、楚皆王矣，是正而不统也，子独不论，何也？”

曰：“东周正统，以其不待较而易知，是以不论也。若东晋、后魏，则两相敌而予夺难，故不可以不论。吴、徐、楚非周之敌，虽童子之学，犹知予周也，何必论哉？”

【附论七首·原正统论】

《传》曰“君子大居正”，又曰“王者大一统”。正者，所以正天下之不正也，统者，所以合天下之不一也。由不正与不一，然后正统之论作。尧、舜之相传，三代之相代，或以至公，或以大义，皆得天下之正，合天下于一，是以君子不论也，其帝王之理得而始终之分明故也。及后世之乱，僭伪兴而盗窃作，由是有居其正而不能合天下于一者，周平王之有吴、徐是也；有合天下于一而不得居其正者，前世谓秦为闰是也。由是正统之论兴焉。

自汉而下，至于西晋，又推而下之，为宋、齐、梁、陈。自唐而上，至于后魏，又推而上之，则为夷狄。其帝王之理舛，而始终之际不明，由是学者疑焉，而是非不公。非其不公，盖其是非之难也。自周之亡，迄于显德，实千有二百一十六年之间，或理或乱，或取或传，或分或合，其理不能一概，是以论者于此而难也。大抵其可疑之际有四，其不同之说有三，此论者之所病也。

何谓可疑之际？周秦之际也，汉、魏之际也，东晋、后魏之际也，朱梁、后唐之际也。

秦亲得周而一天下，其迹无异禹、汤，而论者黜之，其可疑一也。王莽得汉而天下一，莽不自终其身而汉复兴，论者曰伪，宜也。魏得汉而天下三分，论者曰正统，其可疑二也。以东晋承西晋，则无终，以周、隋承元魏，则无始，其可疑三也。梁之取唐，无异魏、晋，而梁为伪。刘备汉之后裔，以不能一天下而自别称蜀，不得正统，可也。后唐非李氏，未尝一天下，而正统得之，其可疑四也。何谓不同之说三？有昧者之论，有自私之论，有因人之论。

正统之说肇于谁乎？始于《春秋》之作也。当东周之迁，王室微弱，吴、徐并僭，天下三王，而天子号令不能加于诸侯，其《诗》下同于列国，天下之人莫知正统。仲尼以为周平虽始衰之王，而正统在周也。乃作《春秋》，自平王以下，常以推尊周室，明正统之所在。故书王以加正月而绳诸侯。王人虽微，必加于上，诸侯虽大，不与专封，以天加王，而别吴、楚。刺讥褒贬，一以周法。凡其用意，无不在于尊周。

而后之学者不晓其旨，遂曰黜周而王鲁。或曰起鲁隐之不正，或曰起让国之贤君，泥其说于私鲁。殊不知圣人之意在于尊周，以周之正而统诸侯也。至秦之帝，既非至公大义，因悖弃先王之道，而自为五胜之说。汉兴，诸儒既不明《春秋》正统之旨，又习秦世不经之说，乃欲尊汉而黜秦，无所据依，遂为三统五运之论，诋秦为闰而黜之。夫汉所以有天下者，以至公大义而起也。而说者直曰以火德当天统而已。甚者，至引蛇龙之妖，以为左验。至于王莽、魏、晋，直用五行相胜而已。故曰昧者之论也。

自西晋之灭，而南为东晋、宋、齐、梁、陈，北为后魏、后周、隋。私东晋者曰：隋得陈，然后天下一。则推其统曰：晋、宋、齐、梁、陈、隋。私后魏者曰：统必有所受。则正其统曰：唐受之隋，隋受之后周，后周受之后魏。至其甚相戾也，则为《南史》者诋北曰虏，为《北史》者诋南曰夷。故曰自私之论也。

夫梁之取唐，无异魏、晋之取也，魏、晋得为正，则梁亦正矣。而独曰伪何哉？以有后唐故也。彼后唐者，初与梁为世仇。及唐之灭，欲借唐为名，托大义以窥天下，则不得不指梁为伪，而为唐讨贼也。而晋、汉承之，遂因而不改。故曰因人之论也。

以不同之论于可疑之际，是以是非相攻，而罕得其当也。《易》曰：“天下之动，正夫一。”夫帝王之统，不容有二。而论者如此，然绅先生未尝有是正之者，岂其兴废之际，治乱之本难言与？自《春秋》之后，述者多焉，其通古今、明统类者希矣。司马子长列序帝王，而项羽亦为《本纪》，此岂可法邪？文中子作《元经》，欲断南北之疑也，绝宋于元徽五年，进魏于太和元年。是绝宋不得其终，进魏不得其始。夫以子长之博通，王氏之好学，而有不至之论，是果难言与！若夫推天下之至公，据天下之大义，究其兴废，迹其本末，辨其可疑之际，则不同之论息，而正统明矣。

【附论七首·明正统论】

凡为正统之论者，皆欲相承而不绝，至其断而不接，则猥以假人而续之，是以其论曲而不通也。

夫居天下之正，合天下于一，斯正统矣。〈尧、舜、三代、秦、汉、晋、唐〉。天下虽不一，而居得其正，犹曰天下当正，于吾而一，斯谓之正统可矣。〈东周、魏、五代。〉始虽不得其正，卒能合天下于一，夫一天下而居其上，则是天下之君矣，斯谓之正统可矣。〈如隋是也。〉天下大乱，其上无君，僭窃并兴，正统无属。当是之时，奋然而起，并争乎天下，〈东晋、后魏。〉有功者强，有德者王，威泽皆被于生民，号令皆加乎当世。幸而以大并小，以强兼弱，遂合天下于一，则大且强者谓之正统，犹有说焉。不幸而两立不能相兼，考其迹则皆正，较其义则均焉，则正统者将安与乎？〈东晋、后魏是也。〉其或终始不得其正，又不能合天下于一，则可谓之正统乎？〈魏及五代是也。〉不可也。然则有不幸而丁其时，则正统有时而绝也。

夫所谓正统者，万世大公之器也，有得之者，有不得之者。而论者欲其不绝而猥以假人，故曰曲而不通也。

或曰：可绝，则王者之史何以系其年乎？

曰：欲其不绝而猥以假人者，由史之过也。夫居今而知古，书今世以信乎后世者，史也。天下有统，则为有统书之；天下无统，则为无统书之。然后史可法也。昔周厉王之乱，天下无君，周公、邵公共行其政十四年，而后宣王立。是周之统，尝绝十四年而复续。然为周史者，记周、邵之年，谓之共和，而太史公亦列之于《年表》。汉之中衰，王莽篡位，十有五年而败。是汉之统，尝绝十五年而复续。然为汉史者，载其行事，作《王莽传》。是则统之绝，何害于记事乎？正统，万世大公之器也；史者，一有司之职也。以万世大公之器假人，而就一有司之记事，惑亦甚矣。

夫正与统之为名，甚尊而重也。尧、舜、三代之得此名者，或以至公，或以大义而得之也。自秦、汉而下，丧乱相寻。其兴废之迹，治乱之本，或不由至公大义而起，或由焉而功不克就，是以正统屡绝，而得之者少也。正统之说曰：尧、舜、夏、商、周、秦、汉、魏、晋而绝。由此而后，天下大乱。自东晋太建之元年，止陈正明之三年，凡二百余年。其始也，有力者并起而争，因时者苟偷而假冒，夺攘败乱，不可胜纪，其略可纪次者，十六七家。既而以大并小，以强兼弱，久而稍稍并合，天下犹分为四：东晋、宋、齐、梁、陈，又自分为后梁而为二；后魏、后周、隋，又自分为东魏、北齐而为二。是四者，皆不得其统。其后，后周并北齐而授之隋。隋始并后梁。又并陈，然后天下合为一，而复得其统。故自隋开皇九年，复正其统，曰：隋、唐、梁、后唐、晋、汉、周。

夫秦，自汉而下皆以为闰也。今乃进而正之，作《秦论》。魏与吴、蜀为三国，陈寿不以魏统二方，而并为三《志》。今乃黜二国，进魏而统之，作《魏论》。东晋、后魏，议者各以为正也。今皆黜之，作《东晋论》、《后魏论》。朱梁，四代之所黜也。今进而正之，作《梁论》。此所谓辨其可疑之际，则不同之论息，而正统明者也。

【附论七首·秦论】

谓秦为闰者谁乎？是不原本末之论也，此汉儒之私说也。其说有三：不过曰灭弃礼乐，用法严苛，与其兴也不当五德之运而已。五德之说，非圣人之言，曰昧者之论详之矣。其二者，特始皇帝之事尔，然未原秦之本末也。

昔者尧、舜、夏、商、周、秦，皆出于黄帝之苗裔，其子孙相代而王。尧传于舜，舜传于禹。夏之衰也，汤代之王；商之衰也，周代之王；周之衰也，秦代之王。其兴也，或以德，或以功，大抵皆乘其弊而代之。初，夏世衰而桀为昏暴，汤救其乱而起，稍治诸侯而诛之，其《书》曰“汤征自葛”是也。其后卒以放桀而灭夏。及商世衰而纣为昏暴，周之文、武救其乱而起，亦治诸侯而诛之，其《诗》所谓“昆”、“崇”、“共”、“密”是也。其后卒攻纣而灭商。推秦之兴，其德固有优劣，而其迹岂有异乎？秦之《纪》曰：其先大业，出于颛顼之苗裔。至孙伯翳，佐禹治水有功，唐、虞之间赐姓嬴氏。及非子为周养马有功，秦仲始为命大夫。而襄公与立平王，遂受岐、丰之赐。当是之时，周衰固已久矣，乱始于穆王，而继以厉、幽之祸，平王东迁，遂同列国。而齐、晋大侯，鲁、卫同姓，擅相攻伐，共起而弱周，非独秦之暴也。秦于是时，既平犬夷，因取周所赐岐、丰之地。而缪公以来，始东侵晋，地至于河，尽灭诸戎，拓国千里。其后关东诸侯强僭者日益多，周之国地日益蹙，至无复天子之制，特其号在尔。秦昭襄礻必年，周之君臣稽首自归于秦。至其后世，遂灭诸侯而一天下。此本末之迹也。其德虽不足，而其功力尚不优于魏晋乎？始秦之兴，务以力胜。至于始皇，遂悖弃先王之典礼，又自推水德，益任法而少恩，其制度文为，皆非古而自是，此其所以见黜也。夫始皇之不德，不过如桀、纣，桀、纣不能废夏、商之统，则始皇未可废秦也。

【附论七首·魏论】

新与魏皆取汉者，新辄败亡，魏遂传数世而为晋。不幸东汉无贤子孙，而魏为不讨之仇。今方黜新而进魏，疑者以谓与奸而进恶，此不可以不论也。

昔三代之兴也，皆以功德，或积数世而后王。其亡也，衰乱之迹亦积数世而至于大坏，不可复支，然后有起而代之者。其兴也，皆以至公大义为心。然成汤尚有惭德，伯夷、叔齐至耻食周粟而饿死，况其后世乎？自秦以来，兴者以力，故直较其迹之逆顺、功之成败而已。彼汉之德，自安、和而始衰，至桓、灵而大坏，其衰乱之迹，积之数世，无异三代之亡也。故豪杰并起而争，而强者得之。此直较其迹尔。故魏之取汉，无异汉之取秦、而秦之取周也。夫得正统者，汉也；得汉者，魏也；得魏者，晋也。晋尝统天下矣。推其本未而言之，则魏进而正之，不疑。

【附论七首·东晋论】

周迁而东，天下遂不能一。然仲尼作《春秋》，区区于尊周而明正统之所在。晋迁而东，与周无异，而今黜之，何哉？

是有说焉，较其德与迹而然尔。周之始兴，其来也远。当其盛也，瓜分天下为大小之国，众建诸侯，以维王室，定其名分，使传子孙而守之，以为万世之计。及厉王之乱，周室无君者十四年，而天下诸侯不敢侥幸而窥周。于此然后见周德之深，而文、武、周公之作，真圣人之业。故虽天下无君，而正统犹在，不得而改。况平王之迁，国地虽蹙，然周德之在人者未厌，而法制之临人者未移。平王以子继父，自西而东，不出王畿之内。〈西周之地八百里，东周六百里，以井田之法计之、通为千里之方。〉则正统之在周也，推其德与迹可以不疑。

夫晋之为晋，与夫周之为周也异矣。其德法之维天下者，非有万世之计、圣人之业也，直以其受魏之禅而合天下于一，推较其迹，可以曰正而统尔。自惠帝之乱，晋政已亡，愍、怀之间，晋如线尔，惟嗣君继世，推其迹曰正焉可也。建兴之亡，晋于是而绝矣。

夫周之东也，以周而东。晋之南也，岂复以晋而南乎？自愍帝死贼庭，琅邪起江表，位非嗣君，正非继世，徒以晋之臣子有不忘晋之心，发于忠义而功不就，可为伤已！若因而遂窃万世大公之名，其可得乎？《春秋》之法“君弑而贼不讨”，则以为无臣子也。使晋之臣子遭乎圣人，适当《春秋》之责，况欲以失国共立之君干天下之统哉？夫道德不足语矣，直推其迹之如何尔。若乃国已灭矣，以宗室子自立于一方，卒不能复天下于一，则晋之琅邪，与夫后汉之刘备、五代汉之刘崇何异？备与崇未尝为正统，则东晋可知焉尔。

【附论七首·后魏论】

魏之兴也，自成帝毛至于圣武，凡十二世。而可纪于文字，又十一世。至于昭成而建国改元，略具君臣之法，幸遭衰乱之极，得奋其力，并争乎中国，又七世至于孝文，而去夷即华，易姓建都，遂定天下之乱，然后修礼乐、兴制度而文之。考其渐积之基，其道德虽不及于三代，而其为功何异王者之兴？今特以其不能并晋、宋之一方，以小不备而黜其大功，不得承百王之统，而不疑焉者，质诸圣人而可也。

今为魏说者，不过曰功多而国强尔。此圣人有所不与也。何以知之？以《春秋》而知也。春秋之时，齐桓、晋文可谓有功矣。吴、楚之僭，迭强于诸侯。圣人于书齐、晋，实与而文不与之，以为功虽可褒，而道不可以与也。至书楚与吴，或屡进之，然不得过乎子爵。则功与强，圣人有所不取也。或者以谓秦起夷狄，以能灭周而一天下，遂进之。魏亦夷狄，以不能灭晋、宋而见黜。是则因其成败而毁誉之，岂至公之笃论乎？

曰：是不然也，各于其党而已。周之兴也，与秦之兴，其说固已详之矣。当魏之兴也，刘渊以匈奴，慕容以鲜卑，苻生以氐，弋仲以羌，赫连、秃发、石勒、季龙之徒，皆四夷之雄。其力不足者弱，有余者强。其最强者苻坚之时，自晋而外，天下莫不为秦，休兵革，兴学校，庶几刑政之方。不幸未几而败乱。其后强者曰魏，自江而北，天下皆为魏矣。幸而传数世而后乱。以是而言，魏者才优于苻坚而已。就使魏兴世远，不可犹格之夷狄，则不过为东晋比也。是皆有志乎天下而功不就者，前所谓不幸两立而不能相并者。故皆不得而进之者，不得已也。

【附论七首·梁论】

黜梁为伪者，其说有三：一曰后唐之为唐，犹后汉之为汉，梁盖新比也。一曰梁虽改元即位，而唐之正朔在李氏而不绝，是梁于唐未能绝，而李氏复兴。一曰因后唐而不改。因后唐者，是谓因人之论，固已辨矣。其二者宜有说也。

夫后唐之自为唐也，缘其赐姓而已。唐之时，赐姓李者多矣，或同臣子之异心，或怀四夷而縻之，忠臣、茂正、思、忠、克用是也。当唐之衰，克用与梁并起而争之，梁以强而先得。克用耻争之不胜，难忍臣敌之惭，不得不借唐以自托也。后之议者，胡谓而从之哉？其所以得为正统者，以其得梁而然也。使梁且不灭，同光之号不过于河南，则其为唐，与等耳。夫正朔者何？王者所以加天下、而同之于一之号也。昔周之东，其政虽弱，而周犹在也。故仲尼以王加正而绳诸侯者，幸周在也。当唐之亡，天虚名与唐俱绝，尚安所寓于天下哉？使幸而有忠唐之臣，不忍去唐而自守，虽不中于事理，或可善其诚心。若李氏者，果忠唐而不忍弃乎？况于唐亡，托虚名者，不独李氏也。王建称之于蜀，杨行密称之于吴，李茂正亦称之于岐，大抵不为梁屈者，皆自托于虚名也。初，梁祖夺昭宗于岐，遂劫而东，改天复四年为天。而克用与王建怒曰：“唐为朱氏夺矣。天非唐号也。”遂不奉之，但称天复。至八年，自以为非，复称天。此尤可笑者。安得曰正朔在李氏乎？夫论者何？为疑者设也。尧、舜、三代之终始，较然著乎万世而不疑，固不待论而明也。后世之有天下者，帝王之理或舛，而始终之际不明，则不可以不疑。故曰由不正与不一，然后正统之论兴者也。其德不足以道矣。推其迹而论之，庶几不为无据云。

卷十七·居士集卷十七

◎论七首

【纵囚论〈康定元年〉】

信义行于君子，而刑戮施于小人。刑入于死者，乃罪大恶极，此又小人之尤甚者也。宁以义死，不苟幸生，而视死如归，此又君子之尤难者也。方唐太宗之六年，录大辟囚三百余人，纵使还家，约其自归以就死，是以君子之难能，期小人之尤者以必能也。其囚及期而卒自归无后者，是君子之所难而小人之所易也。此岂近于人情？

或曰：罪大恶极，诚小人矣，及施恩德以临之，可使变而为君子。盖恩德入人之深而移人之速，有如是者矣。曰：“太宗之为此，所以求此名也。然安知夫纵之去也，不意其必来以冀免，所以纵之乎？又安知夫被纵而去也，不意其自归而必获免，所以复来乎？夫意其必来而纵之，是上贼下之情也；意其必免而复来，是下贼上之心也。吾见上下交相贼以成此名也，乌有所谓施恩德与夫知信义者哉！不然，太宗施德于天下，于兹六年矣，不能使小人不为极恶大罪，而一日之恩，能使视死如归而存信义，此又不通之论也。”

“然则何为而可？”曰：“纵而来归，杀之无赦，而又纵之，而又来，则可知为恩德之致尔。然此必无之事也。若夫纵而来归而赦之，可偶一为之耳，若屡为之，则杀人者皆不死，是可为天下之常法乎？不可为常者，其圣人之法乎？是以尧、舜、三王之治，必本于人情，不立异以为高，不逆情以干誉。”

【本论中〈庆历三年〉〔本论上见居士外集卷十〕】

佛法为中国患千余岁，世之卓然不惑而有力者，莫不欲去之。已尝去矣，而复大集，攻之暂破而愈坚，扑之未灭而愈炽，遂至于无可奈何。是果不可去邪？盖亦未知其方也。

夫医者之于疾也，必推其病之所自来，而治其受病之处。病之中人，乘乎气虚而入焉。则善医者，不攻其疾，而务养其气，气实则病去，此自然之效也。故救天下之患者，亦必推其患之所自来，而治其受患之处。佛为夷狄，去中国最远，而有佛固已久矣。尧、舜、三代之际，王政修明，礼义之教充于天下，于此之时，虽有佛无由而入。及三代衰，王政阙，礼义废，后二百余年而佛至乎中国。由是言之，佛所以为吾患者，乘其阙废之时而来，此其受患之本也。补其阙，修其废，使王政明而礼义充，则虽有佛无所施于吾民矣，此亦自然之势也。

昔尧、舜、三代之为政，设为井田之法，籍天下之人，计其口而皆授之田，凡人之力能胜耕者，莫不有田而耕之，敛以什一，差其征赋，以督其不勤。使天下之人，力皆尽于南亩，而不暇乎其他。然又惧其劳且怠而入于邪僻也，于是为制牲牢酒醴以养其体，弦匏俎豆以悦其耳目。于其不耕休力之时，而教之以礼。故因其田猎而为狩之礼，因其嫁娶而为婚姻之礼，因其死葬而为丧祭之礼，因其饮食群聚而为乡射之礼。非徒以防其乱，又因而教之，使知尊卑长幼，凡人之大伦也。故凡养生送死之道，皆因其欲而为之制。饰之物采而文焉，所以悦之，使其易趣也。顺其情性而节焉，所以防之，使其不过也。然犹惧其未也，又为立学以讲明之。故上自天子之郊，下至乡党，莫不有学，择民之聪明者而习焉，使相告语而诱劝其愚惰。呜呼！何其备也。盖三代之为政如此，其虑民之意甚精，治民之具甚备，防民之术甚周，诱民之道甚笃。行之以勤而被于物者洽，浸之以渐而入于人者深。故民之生也，不用力乎南亩，则从事于礼乐之际，不在其家，则在乎庠序之间。耳闻目见，无非仁义礼乐而趣之，不知其倦。终身不见异物，又奚暇夫外慕哉？故曰虽有佛无由而入者，谓有此具也。

及周之衰，秦并天下，尽去三代之法，而王道中绝。后之有天下者，不能勉强，其为治之具不备，防民之渐不周。佛于此时，乘间而入。千有余岁之间，佛之来者日益众，吾之所为者日益坏。井田最先废，而兼并游惰之奸起，其後所谓狩、婚姻、丧祭、乡射之礼，凡所以教民之具，相次而尽废。然后民之奸者，有暇而为他；其良者，泯然不见礼义之及己。夫奸民有余力，则思为邪僻；良民不见礼义，则莫知所趣。佛于此时，乘其隙，方鼓其雄诞之说而牵之，则民不得不从而归矣。又况王公大人往往倡而驱之曰：佛是真可归依者。然则吾民何疑而不归焉？幸而有一不惑者，方艴然而怒曰：佛何为者，吾将操戈而逐之！又曰：吾将有说以排之！夫千岁之患遍于天下，岂一人一日之可为？民之沈酣入于骨髓，非口舌之可胜。

然则将奈何？曰：莫若修其本以胜之。昔战国之时，杨、墨交乱，孟子患之而专言仁义，故仁义之说胜，则杨、墨之学废。汉之时，百家并兴，董生患之而退修孔氏，故孔氏之道明而百家息。此所谓修其本以胜之之效也。今八尺之夫，被甲荷戟，勇盖三军，然而见佛则拜，闻佛之说则有畏慕之诚者，何也？彼诚壮佼，其中心茫然无所守而然也。一介之士，眇然柔懦，进趋畏怯，然而闻有道佛者则义形于色，非徒不为之屈，又欲驱而绝之者，何也？彼无他焉，学问明而礼义熟，中心有所守以胜之也。然则礼义者，胜佛之本也。今一介之士知礼义者，尚能不为之屈，使天下皆知礼义，则胜之矣。此自然之势也。

【本论下〈庆历三年〉】

昔荀卿子之说，以为人性本恶，著书一篇以持其论。予始爱之，及见世人之归佛者，然后知荀卿之说谬焉。甚矣，人之性善也！彼为佛者，弃其父子，绝其夫妇，于人之性甚戾，又有蚕食虫蠹之弊，然而民皆相率而归焉者，以佛有为善之说故也。

呜呼！诚使吾民晓然知礼义之为善，则安知不相率而从哉？奈何教之谕之之不至也？佛之说，熟于人耳、入乎其心久矣，至于礼义之事，则未尝见闻。今将号于众曰：禁汝之佛而为吾礼义！则民将骇而走矣。莫若为之以渐，使其不知而趣焉可也。盖鲧之治水也鄣之，故其害益暴，及禹之治水也导之，则其患息。盖患深势盛则难与敌，莫若驯致而去之易也。今尧、舜、三代之政，其说尚传，其具皆在，诚能讲而修之，行之以勤而浸之以渐，使民皆乐而趣焉，则充行乎天下，而佛无所施矣。《传》曰“物莫能两大”，自然之势也，奚必曰“火其书”而“庐其居”哉！

昔者戎狄蛮夷杂居九州之间，所谓徐戎、白狄、荆蛮、淮夷之类是也。三代既衰，若此之类并侵于中国，故秦以西戎据宗周，吴、楚之国皆僭称王。《春秋》书用曾阝子，《传》记被发于伊川，而仲尼亦以不左衽为幸。当是之时，佛虽不来，中国几何其不夷狄也！以是而言，王道不明而仁义废，则夷狄之患至矣。及孔子作《春秋》，尊中国而贱夷狄，然后王道复明。方今九州之民，莫不右衽而冠带，其为患者，特佛尔。其所以胜之之道，非有甚高难行之说也，患乎忽而不为尔。

夫郊天、祀地与乎宗庙、社稷、朝廷之仪，皆天子之大礼也，今皆举而行之。至于所谓狩、婚姻、丧祭、乡射之礼，此郡县有司之事也，在乎讲明而颁布之尔。然非行之以勤，浸之以渐，则不能入于人而成化。自古王者之政，必世而后仁。今之议者将曰：“佛来千余岁，有力者尚无可奈何，何用此迂缓之说为？是则以一日之功不速就，而弃必世之功不为也，可不惜哉！昔孔子叹为俑者不仁，盖叹乎启其渐而至于用殉也。然则为佛者，不犹甚于作俑乎！当其始来，未见其害，引而内之。今之为害著矣，非特先觉之明而后见也，然而恬然不以为怪者何哉！夫物极则反，数穷则变，此理之常也。今佛之盛久矣，乘其穷极之时，可以反而变之，不难也。

昔三代之为政，皆圣人之事业；及其久也，必有弊。故三代之术，皆变其质文而相救。就使佛为圣人，及其弊也，犹将救之；况其非圣者乎。夫奸邪之士见信于人者，彼虽小人，必有所长以取信。是以古之人君惑之，至于乱亡而不悟。今佛之法，可谓奸且邪矣。盖其为说，亦有可以惑人者。使世之君子，虽见其弊而不思救，岂又善惑者与？抑亦不得其救之之术也。救之，莫若修其本以胜之。舍是而将有为，虽贲、育之勇，孟轲之辩，太公之阴谋，吾见其力未及施，言未及出，计未及行，而先已陷于祸败矣。何则？患深势盛难与敌，非驯致而为之莫能也。故曰修其本以胜之，作《本论》。

【为君难论上〈庆历三年〉】

语曰为君难者，孰难哉？盖莫难于用人。夫用人之术，任之必专，信之必笃，然后能尽其材，而可共成事。及其失也，任之欲专，则不复谋于人而拒绝群议，是欲尽一人之用，而先失众人之心也。信之欲笃，则一切不疑而果于必行，是不审事之可否，不计功之成败也。夫违众举事，又不审计而轻发，其百举百失而及于祸败，此理之宜然也。然亦有幸而成功者，人情成是而败非，则又从而赞之，以其违众为独见之明，以其拒谏为不惑群论，以其偏信而轻发为决于能断。使后世人君慕此三者以自期，至其信用一失而及于祸败，则虽悔而不可及。此甚可叹也！

前世为人君者，力拒群议，专信一人，而不能早悟以及于祸败者多矣，不可以遍举，请试举其一二。昔秦苻坚地大兵强，有众九十六万，号称百万，蔑视东晋，指为一隅，谓可直以气吞之耳。然而举国之人，皆言晋不可伐，更进互说者不可胜数。其所陈天时人事，坚随以强辩折之，忠言谠论皆沮屈而去。如王猛、苻融老成之言也，不听。太子宏、少子诜至亲之言也，不听。沙门道安，坚平生所信重者也，数为之言，不听。惟听信一将军慕容垂者。垂之言曰：“陛下内断神谋足矣，不烦广访朝臣，以乱圣虑。”坚大喜曰：“与吾共定天下者，惟卿尔。”于是决意不疑，遂大举南伐。兵至寿春，晋以数千人击之，大败而归；比至洛阳，九十六万兵，亡其八十六万。坚自此兵威沮丧，不复能振，遂至于乱亡。

近五代时，后唐清泰帝患晋祖之镇太原也，地近契丹，恃兵跋扈，议欲徙之于郓州。举朝之士皆谏，以为未可。帝意必欲徙之，夜召常所与谋枢密直学士薛文遇问之，以决可否。文遇对曰：“臣闻作舍道边，三年不成。此事断在陛下，何必更问群臣。”帝大喜曰：“术者言我今年当得一贤佐助我中兴，卿其是乎！”即时命学士草制，徙晋祖于郓州。明旦宣麻，在廷之臣皆失色。后六日而晋祖反书至，清泰帝忧惧不知所为，谓李崧曰：“我适见薛文遇，为之肉颤，欲自抽刀刺之。”崧对曰：“事已至此，悔无及矣！”但君臣相顾涕泣而已。

由是言之，能力拒群议专信一人，莫如二君之果也，由之以致祸败乱亡，亦莫如二君之酷也。方苻坚欲与慕容垂共定天下，清泰帝以薛文遇为贤佐助我中兴，可谓临乱之君各贤其臣者也。或有诘予曰：“然则用人者，不可专信乎？”应之曰：“齐桓公之用管仲，蜀先主之用诸葛亮，可谓专而信矣，不闻举齐、蜀之臣民非之也。盖其令出而举国之臣民从，事行而举国之臣民便，故桓公、先主得以专任而不贰也。使令出而两国之人不从，事行而两国之人不便，则彼二君者其肯专任而信之，以失众心而敛国怨乎？”

【为君难论下】

呜呼！用人之难难矣，未若听言之难也。夫人之言非一端也，巧辩纵横而可喜，忠言质朴而多讷，此非听言之难，在听者之明暗也。谀言顺意而易悦，直言逆耳而触怒，此非听言之难，在听者之贤愚也。是皆未足为难也。若听其言则可用，然用之有辄败人之事者；听其言若不可用，然非如其言不能以成功者，此然后为听言之难也。请试举其一二。

战国时，赵将有赵括者，善言兵，自谓天下莫能当。其父奢，赵之名将，老于用兵者也，每与括言，亦不能屈。然奢终不以括为能也，叹曰：“赵若以括为将，必败赵事。”其后奢死，赵遂以括为将。其母自见赵王，亦言括不可用。赵王不听，使括将而攻秦。括为秦军射死，赵兵大败，降秦者四十万人，坑于长平。盖当时未有如括善言兵，亦未有如括大败者也。此听其言可用，用之辄败人事者，赵括是也。

秦始皇欲伐荆，问其将李信，用兵几何？信方年少而勇，对曰：“不过二十万足矣。”始皇大喜。又以问老将王翦，翦曰：“非六十万不可。”始皇不悦，曰：“将军老矣，何其怯也！”因以信为可用，即与兵二十万，使伐荆。王翦遂谢病，退老于频阳。已而信大为荆人所败，亡七都尉而还。始皇大惭，自驾如频阳谢翦，因强起之。翦曰：“必欲用臣，非六十万不可。”于是卒与六十万而往，遂以灭荆。夫初听其言若不可用，然非如其言不能以成功者，王翦是也。

且听计于人者宜如何？听其言若可用，用之宜矣，辄败事；听其言若不可用，舍之宜矣，然必如其说则成功。此所以为难也。予又以谓秦、赵二主，非徒失于听言，亦由乐用新进，忽弃老成，此其所以败也。大抵新进之士喜勇锐，老成之人多持重。此所以人主之好立功名者，听勇锐之语则易合，闻持重之言则难入也。若赵括者，则又有说焉。予略考《史记》所书，是时赵方遣廉颇攻秦。颇，赵名将也。秦人畏颇，而知括虚言易与也，因行反间于赵曰：“秦人所畏者，赵括也，若赵以为将，则秦惧矣。”赵王不悟反间也，遂用括为将以代颇。蔺相如力谏，以为不可。赵王不听，遂至于败。由是言之，括虚谈无实而不可用，其父知之，其母亦知之，赵之诸臣蔺相如等亦知之，外至敌国亦知之，独其主不悟尔。夫用人之失，天下之人皆知其不可，而独其主不知者，莫大之患也。前世之祸乱败亡由此者，不可胜数也。

【朋党论〈在谏院进。庆历四年〉】

臣闻朋党之说，自古有之，惟幸人君辨其君子小人而已。大凡君子与君子，以同道为朋；小人与小人，以同利为朋，此自然之理也。然臣谓小人无朋，惟君子则有之，其故何哉？小人所好者，禄利也；所贪者，财货也。当其同利之时，暂相党引以为朋者，伪也。及其见利而争先，或利尽而交疏，则反相贼害，虽其兄弟亲戚不能相保。故臣谓小人无朋，其暂为朋者，伪也。君子则不然。所守者道义，所行者忠信，所惜者名节。以之修身，则同道而相益；以之事国，则同心而共济。终始如一，此君子之朋也。故为人君者，但当退小人之伪朋，用君子之真朋，则天下治矣。

尧之时，小人共工、ん兜等四人为一朋，君子八元、八凯十六人为一朋。舜佐尧，退四凶小人之朋，而进元凯君子之朋，尧之天下大治。及舜自为天子，而、夔、稷、契等二十二人并列于朝，更相称美，更相推让，凡二十二人为一朋，而舜皆用之，天下亦大治。《书》曰：“纣有臣亿万，惟亿万心；周有臣三千，惟一心。”纣之时，亿万人各异心，可谓不为朋矣，然纣以亡国。周武王之臣三千人为一大朋，而周用以兴。后汉献帝时，尽取天下名士囚禁之，目为党人。及黄巾贼起，汉室大乱，后方悔悟，尽解党人而释之，然已无救矣。唐之晚年，渐起朋党之论。及昭宗时，尽杀朝之名士，或投之黄河，曰：“此辈清流，可投浊流。”而唐遂亡矣。

夫前世之主，能使人人异心不为朋，莫如纣；能禁绝善人为朋，莫如汉献帝；能诛戮清流之朋，莫如唐昭宗之世。然皆乱亡其国。更相称美推让而不自疑，莫如舜之二十二人，舜亦不疑而皆用之。然而后世不诮舜为二十二人朋党所欺，而称舜为聪明之圣者，以能辨君子与小人也。周武之世，举其国之臣三千人共为一朋，自古为朋之多且大莫如周，然周用此以兴者，善人虽多而不厌也。夫兴亡治乱之迹，为人君者可以鉴矣。

【魏梁解】

予论正统，辨魏、梁不为伪。议者或非予大失《春秋》之旨，以谓魏、梁皆负篡弑之恶，当加诛绝，而反进之，是奖篡也，非《春秋》之志也。予应之曰：是《春秋》之志耳。鲁桓公弑隐公而自立者，宣公弑子赤而自立者，郑厉公逐世子忽而自立者，卫公孙剽逐其君ぅ而自立者，圣人于《春秋》皆不绝其为君。此予所以不黜魏、梁者，用《春秋》之法也。

魏、梁之恶，三尺童子皆知可恶，予不得圣人之法为据依，其敢进而不疑乎？然则《春秋》亦奖篡乎？曰：惟不绝四者之为君，于此见《春秋》之意也。圣人之于《春秋》用意深，故能劝戒切，为言信，然后善恶明。夫欲著其罪于后世，在乎不没其实。其实尝为君矣，书其为君；其实篡也，书其篡。各传其实而使后世信之，则四君之罪，不可得而扌耳。使为君者不得扌其恶，则人之为恶者，庶乎其息矣。是谓用意深而劝戒切，为言信而善恶明也。

凡恶之为名，非徒君子嫉之，虽为小人者，亦知其可恶也。而小人常至于为恶者，盖以人为可欺，与夫幸人不知而可扌耳。夫位莫贵乎国君，而不能逃大恶之名，所以示人不可欺而恶不可扌也。就使四君因圣人诛绝而其恶彰焉，则后世之为恶者，将曰彼不幸遭逢圣人黜绝而不得为君，遂彰其恶耳，我无孔子，世莫我黜，则冀人为可欺而恶可扌也。如此，则侥幸之心启矣。惟与其为君使不得扌其恶者，《春秋》之深意也。桀、纣，不得贬其为王，而万世所共恶者也。今匹夫之士，比之颜、闵则喜，方之桀、纣则怒，是大恶之君不及一善之士也。

《春秋》之于大恶之君不诛绝之者，不害其褒善贬恶之旨也。惟不没其实以著其罪，而信乎后世，与其为君而不得扌其恶，以息人之为恶，能知《春秋》之此旨，然后知余不黜魏、梁之是也。

卷十八·居士集卷十八

◎经旨十首〈辩一首附〉

【易或问三首〈景四年〉】

或问：“大衍之数，《易》之乎？学者莫不尽心焉。”曰：“大衍，《易》之末也，何必尽心焉也。《易》者，文王之作也，其书则六经也，其文则圣人之言也，其事则天地万物、君臣父子夫妇人伦之大端也。大衍，筮占之一法耳，非文王之事也。”“然则不足学乎？”曰：“得其大者可以兼其小，未有学其小而能至其大者也，知此然后知学《易》矣。六十四卦，自古用焉。夏、商之世，筮占之说略见于书。文王遭纣之乱，有忧天下之心，有虑万世之志，而无所发，以谓卦爻起于奇耦之数，阴阳变易，交错而成文，有君子、小人、进退、动静、刚柔之象，而治乱、盛衰、得失、吉凶之理具焉，因假取以寓其言，而名之曰‘易’。至其后世，用以占筮。孔子出于周末，惧文王之志不见于后世，而《易》专为筮占用也，乃作《彖》、《象》，发明卦义，必称圣人、君子、王后以当其事，而常以四方万国、天地万物之大以为言，盖明非止于卜筮也，所以推原本意而矫世失，然后文王之志大明，而《易》始列乎六经矣。《易》之沦于卜筮，非止今世也，微孔子，则文王之志没而不见矣。夫六爻之文，占辞也，大衍之数，占法也，自古所用也。文王更其辞而不改其法，故曰大衍非文王之事也。所谓辞者，有君子、小人、进退、动静、刚柔之象，治乱、盛衰、得失、吉凶之理，学者专其辞于筮占，犹见非于孔子，况遗其辞而执其占法，欲以见文王作《易》之意，不亦远乎！凡欲为君子者，学圣人之言；欲为占者，学大衍之数，惟所择之焉耳。”

或问：“《系辞》果非圣人之作，前世之大儒君子不论，何也？”曰：“何止乎《系辞》。舜之涂廪、浚井，不载于六经，不道于孔子之徒，盖俚巷人之语也。及其传也久，孟子之徒道之。事固有出于缪妄之说。其初也，大儒君子以世莫之信，置而不论。及其传之久也，后世反以谓更大儒君子而不非，是实不诬矣。由是曲学之士，溺焉者多矣。自孔子殁，周益衰，王道丧而学废，接乎战国，百家之异端起。十翼之说，不知起于何人，自秦、汉以来，大儒君子不论也。”或者曰：“然则何以知非圣人之作也？”曰：“大儒君子之于学也，理远而已矣。中人已下，指其迹、提其耳而譬之，犹有惑焉者，溺于习闻之久，曲学之士喜为奇说以取胜也。何谓‘子曰’者？讲师之言也，吾尝以譬学者矣。‘元者，善之长；亨者，嘉之会；利者，义之和；贞者，事之干’，此所谓《文言》也。方鲁穆姜之道此言也，在襄公之九年，后十有五年而孔子生。左氏之传《春秋》也，固多浮诞之辞，然其用心，亦必欲其书之信后世也。使左氏知《文言》为孔子作也，必不以追附穆姜之说而疑后世，盖左氏者，不意后世以《文言》为孔子作也。孟子曰：‘尽信书，不如无书。’孟子岂好非六经者，黜其杂乱之说，所以尊经也。”

或问：“大衍，筮占之事也，其于筮占之说，无所非乎？”曰：“其法是也，其言非也。用蓍四十有九，分而为二，挂一，揲四，归奇，再扌力，其法是也。象两，象三，至于乾坤之策，以当万物之数者，其言皆非也。《传》曰‘知者创物’，又曰‘百工之事，皆圣人之作也’。筮者，上古圣人之法也。其为数也，出于自然而不测，四十有九是也；其为用也，通于变而无穷，七八九六是也。惟不测与无穷，故谓之神，惟神，故可以占。今为大衍者，取物合数以配蓍，是可测也，以九六定乾坤之策，是有限而可穷也，矧占之而不效乎！夫奇耦，阴阳之数也；阴阳，天地之正气也。二气升降，有进退而无老少。且圣人未尝言，故虽《系辞》之庞杂，亦不道也。”问者曰：“然则九六何为而变？”曰：“夫蓍四十有九，无不用也。昔之言大衍者，取四揲之策，而舍挂扌力之数，兼知挂扌力之多少，则九六之变可知矣。蓍数无所配合，阴阳无老少，乾坤无定策，知此，然后知筮占矣。呜呼！文王无孔子，《易》其沦于卜筮乎《易》无王弼，其沦于异端之说乎！因孔子而求文王之用心，因弼而求孔子之意，因予言而求弼之得失，可也。”

【明用〈景四年〉】

《乾》之六爻曰：“初九，潜龙勿用。九二，见龙在田。九三，君子终日乾乾，夕惕若厉，无咎。九四，或跃在渊，九五，飞龙在天。上九，亢龙有悔。”又曰“用九，见群龙无首，吉”者，何谓也？谓以九而名爻也。乾爻七九，九变而七无为，《易》道占其变，故以其所占者名爻。不谓六爻皆常九也，曰“用九”者，释所以不用七也。及其筮也，七常多而九常少，有无九者焉。此不可以不释也。曰“群龙无首，吉”者：首，先也，主也，阳极则变而之他，故曰“无首”也。凡物极而不变则弊，变则通，故曰“吉”也。物无不变，变无不通，此天理之自然也，故曰“天德不可为首”，又曰“乃见天则”也。

《坤》之六爻曰：“初六，履霜坚冰至。六二，直方大，不习无不利。六三，含章可贞，或从王事，无成有终。六四，括囊，无咎无誉。六五，黄裳元吉。上六，龙战于野，其血玄黄。”又曰“用六，利永贞”者，何谓也？谓以六而名爻也。坤爻八六，六变而八无为，亦以其占者名爻。不谓六爻皆常六也，曰“用六”者，释所以不用八也。及其筮也，八常多而六常少，有无六者焉。此不可以不释也。阴柔之动，或失于邪，故曰“利永贞”也。

阴阳反复，天地之常理也。圣人于阳，尽变通之道；于阴，则有所戒焉。六十四卦，阳爻皆七九，阴爻皆六八，于《乾》、《坤》而见之，则其余可知也。

【春秋论上〈景四年〉】

事有不幸出于久远而传乎二说，则奚从？曰：从其一之可信者。然则安知可信者而从之？曰：从其人而信之，可也。众人之说如彼，君子之说如此，则舍众人而从君子。君子博学而多闻矣，然其传不能无失也。君子之说如彼，圣人之说如此，则舍君子而从圣人。此举世之人皆知其然，而学《春秋》者独异乎是。孔子，圣人也，万世取信，一人而已。若公羊高、谷梁赤、左氏三子者，博学而多闻矣，其传不能无失者也。孔子之于经，三子之于传，有所不同，则学者宁舍经而从传，不信孔子而信三子，甚哉其惑也！经于鲁隐公之事，书曰“公及邾仪父盟于蔑”，其卒也，书曰“公薨”，孔子始终谓之公。三子者曰：非公也，是摄也。学者不从孔子谓之公，而从三子谓之摄。其于晋灵公之事，孔子书曰“赵盾弑其君夷皋”。三子者曰：非赵盾也，是赵穿也。学者不从孔子信为赵盾，而从三子信为赵穿。其于许悼公之事，孔子书曰“许世子止弑其君买”。三子者曰：非弑之也，买病死而止不尝药耳。学者不从孔子信为弑君，而从三子信为不尝药。其舍经而从传者何哉？经简而直，传新而奇，简直无悦耳之言，而新奇多可喜之论，是以学者乐闻而易惑也。予非敢曰不惑，然信于孔子而笃者也。经之所书，予所信也；经所不言，予不知也。

难者曰：“子之言有激而云尔。夫三子者，皆学乎圣人，而传所以述经也。经文隐而意深，三子者从而发之，故经有不言，传得而详尔，非为二说也。”予曰：“经所不书，三子者何从而知其然也？”曰：“推其前后而知之，且其有所传而得也。国君必即位，而隐不书即位，此传得知其摄也。弑君者不复见经，而盾复见经，此传得知弑君非盾也。君弑贼不讨，则不书葬，而许悼公书葬，此传得知世子止之非实弑也。经文隐矣，传曲而畅之。学者以谓三子之说，圣人之深意也，是以从之耳，非谓舍孔子而信三子也。”予曰：“然则妄意圣人而惑学者，三子之过而已。使学者必信乎三子，予不能夺也。使其惟是之求，则予不得不为之辨。”

【春秋论中〈景四年〉】

孔子何为而修《春秋》？正名以定分，求情而责实，别是非，明善恶，此《春秋》之所以作也。自周衰以来，臣弑君，子弑父，诸侯之国相屠戮而争为君者，天下皆是也。当是之时，有一人焉，能好廉而知让，立乎争国之乱世，而怀让国之高节，孔子得之，于经宜如何而别白之？宜如何而褒显之？其肯没其摄位之实而雷同众君诬以为公乎？所谓摄者，臣行君事之名也。伊尹、周公、共和之臣尝摄矣，不闻商、周之人谓之王也。使息姑实摄而称号无异于正君，则名分不正而是非不别。夫摄者，心不欲为君而身假行君事，虽行君事而其实非君也。今书曰公，则是息姑心不欲之，实不为之，而孔子加之，失其本心，诬以虚名，而没其实善。夫不求其情，不责其实，而善恶不明如此，则孔子之意疏，而《春秋》缪矣。

《春秋》辞有同异，尤谨严而简约，所以别嫌明微，慎重而取信，其于是非善恶难明之际，圣人所尽心也。息姑之摄也，会盟、征伐、赏刑、祭祀皆出于己，举鲁之人皆听命于己，其不为正君者几何？惟不有其名尔。使其名实皆在己，则何从而知其摄也。故息姑之摄与不摄，惟在为公与不为公，别嫌明微，系此而已。且其有让桓之志，未及行而见杀。其生也，志不克伸；其死也，被虚名而违本意。则息姑之恨，何伸于后世乎！其甚高之节，难明之善，亦何望于《春秋》乎！今说《春秋》者，皆以名字、氏族、予夺为轻重，故曰“一字为褒贬”。且公之为字，岂不重于名字、氏族乎？孔子于名字、氏族，不妄以加人，其肯以公妄加于人而没其善乎？以此而言，隐实为摄，则孔子决不书曰公，孔子书为公，则隐决非摄。难者曰：“然则何为不书即位？”曰：“惠公之终，不见其事，则隐之始立，亦不可知。孔子从二百年后，得其遗书而修之，阙其所不知，所以传信也。”

难者又曰：“谓之摄者，左氏耳。公羊、谷梁皆以为假立以待桓也，故得以假称公。”予曰：“凡鲁之事出于己，举鲁之人听于己，生称曰公，死书曰薨，何从而知其假？”

【春秋论下〈景四年〉】

弑逆，大恶也！其为罪也莫赎，其于人也不容，其在法也无赦。法施于人，虽小必慎，况举大法而加大恶乎。既辄加之，又辄赦之，则自侮其法而人不畏。《春秋》用法，不如是之轻易也。

三子说《春秋》书赵盾以不讨贼，故加之大恶，既而以盾非实弑，则又复见于经，以明盾之无罪。是辄加之而辄赦之尔。以盾为无弑心乎？其可轻以大恶加之？以盾不讨贼，情可责而宜加之乎？则其后顽然未尝讨贼，既不改过以自赎，何为遽赦，使同无罪之人？其于进退皆不可，此非《春秋》意也。赵穿弑君，大恶也。盾不讨贼，不能为君复雠，而失刑于下。二者轻重，不较可知。就使盾为可责，然穿焉得免也？今免首罪为善人，使无辜者受大恶，此决知其不然也。《春秋》之法，使为恶者不得幸免，疑似者有所辨明，所谓是非之公也。

据三子之说：初，灵公欲杀盾，盾走而免。穿，盾族也，遂弑。而盾不讨，其迹涉于与弑矣。此疑似难明之事，圣人尤当求情责实以明白之。使盾果有弑心乎？则自然罪在盾矣，不得曰为法受恶而称其贤也。使果无弑心乎？则当为之辨明，必先正穿之恶，使罪有所归，然后责盾纵贼，则穿之大恶不可幸而免，盾之疑似之迹获辨，而不讨之责亦不得辞。如此，则是非善恶明矣。今为恶者获免，而疑似之人陷于大恶，此决知其不然也。若曰盾不讨贼，有幸弑之心，与自弑同，故宁舍穿而罪盾。此乃逆诈用情之吏矫激之为尔，非孔子忠恕、《春秋》以王道治人之法也。孔子患旧史是非错乱而善恶不明，所以修《春秋》，就令旧史如此，其肯从而不正之乎？其肯从而称美，又教人以越境逃恶乎？此可知其缪传也。问者曰：“然则夷皋孰弑之？”曰：孔子所书是矣，赵盾弑其君也。

今有一人焉，父病，躬进药而不尝。又有一人焉，父病而不躬进药。而二父皆死。又有一人焉，操刃而弑其父。使吏治之，是三人者，其罪同乎？曰：“虽庸吏犹知其不可同也。躬药而不知尝者，有爱父之孝心而不习于礼，是可哀也，无罪之人尔。不躬药者，诚不孝矣，虽无爱亲之心，然未有杀父之意，使善治狱者，犹当与操刃殊科。况以躬药之孝，反与操刃同其罪乎？此庸吏之不为也。然则许世子止实不尝药，则孔子决不书曰弑君，孔子书为弑君，则止决非不尝药。”难者曰：“圣人借止以垂教尔。”对曰：“不然。夫所谓借止以垂教者，不过欲人之知尝药耳。圣人一言明以告人，则万世法也，何必加孝子以大恶之名，而尝药之事卒不见于文，使后世但知止为弑君，而莫知药之当尝也。教未可垂而已陷人于大恶矣，圣人垂教，不如是之迂也。果曰责止，不如是之刻也。”

难者曰：“然则盾曷为复见于经？许悼公曷为书葬？”曰：“弑君之臣不见经，此自三子说尔，果圣人法乎？悼公之葬，且安知其不讨贼而书葬也？自止以弑见经，后四年，吴败许师，又十有八年，当定公之四年，许男始见于经而不名。许之书于经者略矣，止之事迹，不可得而知也。”

难者曰：“三子之说，非其臆出也，其得于所传如此。然则所传者皆不可信乎？”曰：“传闻何可尽信？公羊、谷梁以尹氏卒为正卿，左氏以尹氏卒为隐母，一以为男子，一以为妇人。得于所传者盖如是，是可尽信乎？”

【春秋或问〈景四年〉】

或问：“《春秋》何为始于隐公而终于获麟？”曰：“吾不知也。”问者曰：“此学者之所尽心焉，不知何也？”曰：“《春秋》起止，吾所知也。子所问者，始终之义，吾不知也，吾无所用心乎此。昔者，孔子仕于鲁。不用，去之诸侯。又不用，困而归。且老，始著书。得《诗》自《关雎》至于《鲁颂》，得《书》自《尧典》至于《费誓》，得鲁《史记》自隐公至于获麟，遂删修之。其前远矣，圣人著书足以法世而已，不穷远之难明也，故据其所得而修之。孔子非史官也，不常职乎史，故尽其所得修之而止耳。鲁之《史记》，则未尝止也，今左氏《经》可以见矣。”曰：“然则始终无义乎？”曰：“义在《春秋》，不在起止。《春秋》，谨一言而信万世者也。予厌众说之乱《春秋》者也。”

或问：“子于隐摄，盾、止之弑，据经而废传。经简矣，待传而详，可废乎？”曰：“吾岂尽废之乎？夫传之于经勤矣，其述经之事，时有赖其详焉，至其失传，则不胜其戾也。其述经之意，亦时有得焉，及其失也，欲大圣人而反小之，欲尊经而反卑之。取其详而得者，废其失者，可也；嘉其尊大之心，可也；信其卑小之说，不可也。”问者曰：“传有所废，则经有所不通，奈何？”曰：“经不待传而通者十七八，因传而惑者十五六。日月，万物皆仰，然不为盲者明，而有物蔽之者，亦不得见也。圣人之意皎然乎经，惟明者见之，不为他说蔽者见之也。”

【泰誓论〈景四年〉】

《书》称：商始咎周以乘黎。乘黎者，西伯也。西伯以征伐诸侯为职事，其伐黎而胜也，商人已疑其难制而恶之。

使西伯赫然见其不臣之状，与商并立而称王，如此十年，商人反晏然不以为怪，其父师老臣如祖伊、微子之徒，亦默然相与熟视而无一言，此岂近于人情邪？由是言之，谓西伯受命称王十年者，妄说也。

以纣之雄猜暴虐，尝醢九侯而脯鄂侯矣，西伯闻之窃叹，遂执而囚之，几不免死。至其叛己不臣而自王，乃反优容而不问者十年，此岂近于人情邪？由是言之，谓西伯受命称王十年者，妄说也。

孔子曰：“三分天下有其二，以服事商。”使西伯不称臣而称王，安能服事于商乎？且谓西伯称王者，起于何说？而孔子之言，万世之信也。由是言之，谓西伯受命称王十年者，妄说也。

伯夷、叔齐，古之知义之士也，方其让国而去，顾天下皆莫可归，闻西伯之贤，共往归之，当是时，纣虽无道，天子也。天子在上，诸侯不称臣而称王，是僭叛之国也。然二子不以为非，依之久而不去。至武王伐纣，始以为非而弃去。彼二子者，始顾天下莫可归，卒依僭叛之国而不去，不非其父而非其子，此岂近于人情邪？由是言之，谓西伯受命称王十年者，妄说也。

《书》之《泰誓》称“十有一年”，说者因以谓自文王受命九年，及武王居丧二年，并数之尔。是以西伯听虞、芮之讼，谓之受命，以为元年。此又妄说也。古者人君即位，必称元年，常事尔，不以为重也。后世曲学之士说《春秋》，始以改元为重事。然则果常事与？固不足道也。果重事与？西伯即位已改元矣，中间不宜改元而又改元。至武王即位，宜改元而反不改元，乃上冒先君之元年，并其居丧称十一年。及其灭商而得天下，其事大于听讼远矣，又不改元。由是言之，谓西伯以受命之年为元年者，妄说也。后之学者，知西伯生不称王，而中间不再改元，则《诗》、《书》所载文、武之事，粲然明白而不诬矣。

或曰：“然则武王毕丧伐纣，而《泰誓》曷为称十有一年？”对曰：“毕丧伐纣，出于诸家之小说，而《泰誓》，六经之明文也。昔者孔子当衰周之际，患众说纷纭以惑乱当世，于是退而修六经，以为后世法。及孔子既没，去圣稍远，而众说复兴，与六经相乱。自汉以来，莫能辨正。今有卓然之士，一取信乎六经，则《泰誓》者，武王之事也，十有一年者，武王即位之十有一年尔，复何疑哉？司马迁作《周本纪》，虽曰武王即位九年祭于文王之墓，然后治兵于孟津，至作《伯夷列传》，则又载父死不葬之说，皆不可为信。是以吾无取焉，取信于《书》可矣。”

【怪竹辩〈康定元年〉】

谓竹为有知乎？不宜生于庑下；谓为无知乎？乃能避槛而曲全其生。其果有知乎？则有知莫如人。人者，万物之最灵也，其不知于物者多矣。至有不自知其一身者，如骈拇、枝指、悬疣、附赘，皆莫知其所以然也。以人之灵，而不自知其一身，使竹虽有知，必不能自知其曲直之所以然也。竹果无知乎？则无知莫如枯草死骨，所谓蓍龟者是也。自古以来，大圣大智之人有所不知者，必问于蓍龟而取决，是则枯草死骨之有知，反过于圣智之人所知远矣。以枯草死骨之如此，则安知竹之不有知也？遂以蓍龟之神智，而谓百物皆有知，则其他草木瓦石，叩之又顽然皆无所知。然则竹未必不无知也。由是言之，谓竹为有知不可，谓为无知亦不可，谓其有知无知皆不可知，然后可。

万物生于天地之间，其理不可以一概。谓有心然后有知乎？则蚓无心。谓凡动物皆有知乎？则水亦动物也。人兽生而有知，死则无知矣；蓍龟生而无知，死然后有知也。是皆不可穷诘。故圣人治其可知者，置其不可知者，是之谓大中之道。

卷十九·居士集卷十九

◎诏册六首

【请皇太后权同听政诏〈嘉八年〉】

门下：朕承大行之遗命，嗣列圣之丕基。践祚之初，衔哀罔极，遂罹疾恙，未获痊和，而机政之繁，裁决或壅。皇太后母仪天下，子育朕躬，辅佐先朝，练达庶务。因请同于听览，蒙曲赐于矜从，俾缓忧勤，冀速康复。候将来听政日，皇太后权同处分，文武百官并放朝参，候朕平愈日如故。故兹诏示，想宜知悉。

【皇太后还政议合行典礼诏〈嘉八年〉】

敕中书门下：朕顷以嗣承大统，方执初丧；过自摧伤，遂婴疾恙。皇太后尊居母道，时遘家艰；闵余哀荒，俯徇诚请。勉同听览，用适权宜。赖保护之勤劬，获清明而康复。恭惟坤德之至静，实厌事机之久烦。殆此弥年，荐承谆诲，顾实繁于庶政，难重浼于睿慈。然而方国多虞，则共济天下之务；惟时无事，亦宜享天下之安。先民有言：“无德不报。”虽日以三牲之养，未足尽于予心；而刑于四海之风，必务先于孝治。惟是事亲之礼，盖存有国之规，当极尊崇，以称朕意。应合行仪范等事，令中书、门下、枢密院参议以闻。故兹诏示，想宜知悉。

【赐大宗正司诏〈治平元年〉】

敕：夫明德以亲九族，正家而刑万邦。古先哲王，罔不由此。朕嗣守丕业，率循旧章。惟皇属之敦和，命宗正而董正。而累圣承继，百年盛隆。荷宗社之庆灵，茂本支而蕃衍。念其性本于仁厚，宜广学以勤修；顾其日益于众多，必增员而统理。故外已诏于儒学，各选于经师；而内仍择于亲贤，共司于属籍。庶乎协赞其职，并修厥官。纠乃非违，先以正而为率；勉夫怠惰，惟其善而是从。式孚于休，以副予意。

【赐夏国诏书〈治平元年〉】

朕嗣守丕图，日新庶政，方推大信，以协万邦。思与藩屏之臣，永遵带砺之约。矧勤王而述职，固奕世以推诚。而近年以来，将命之使，或不体朝廷之意，或罔循规矩之常，多于临时，率尔改作。既官司之有守，致事体以难从。且下修奉上之仪，本期效顺；而君有锡臣之宠，所以隆恩。岂宜一介于其间，辄以多端而生事？在国家之抚御，固廓尔以无疑；想忠孝之倾输，亦岂欲其如此？故特申于旨谕，谅深认于眷怀。今后所遣使人，更宜精择，不令妄举，以紊彝章。所有押赐、押伴使臣等，亦已严行戒励，苟有违越，必置典刑。载惟信誓之文，炳若丹青之著。事皆可守，言贵弗违。毋开间隙之萌，庶敦悠久之好。

【尊皇太后册文〈治平二年〉】

维治平二年岁次乙巳十一月丁巳朔十有六日壬申。嗣皇帝臣曙谨稽首再拜言曰：臣闻昔者明王之以孝治天下者，非家至而日见也，盖有要道焉。推所以行于己者为天下率，尽所以奉其亲者为天下先，而四海靡然而承风矣。洪惟有宋，受命造邦，百年四圣，而小子获承之，以继我仁考之遗休余烈。方与群公卿士，夙夜以思，勉其不逮，庶几如我仁考付畀之意，以申罔极欲报之心。此固栗栗祗惧，不敢遑宁者已。顾惟眇末之质，提携鞠育，慈仁咻煦，至于有成。自我圣母嗣位之始，哀迷在疚，而忧劳艰难，一日万务，协和绥靖，保佑扶持，功施邦家。亦惟我圣母，永惟至恩大德，无物可称。是以稽参典礼，率吁领群心，合志一辞，恳恳，不胜大愿。谨遣摄太尉具官臣韩琦、司徒具官臣胡宿，奉玉册金宝，上尊号曰“皇太后”。恭惟皇太后圣善明哲，柔闲静专。粤自正位中宫，内助先帝，阴礼修而教行，俭德著而下化。遂及万国，先于正家。逮夫玉几受遗，遭时多难，勉徇勤请，权同听决。而明识远虑，动怀谦畏。深鉴汉家母后之失，讫不践于外朝。及归政冲人，合于《易》之进退不失其正之圣。是惟全节钜美，固已超出前古而垂法后世。宜乎盛烈播于声诗，尊名光于典册。惟末小子，获奉温冫青。呜呼！殚九州之富以为养，未足尽于孝心；享万寿之福而无疆，期永承于慈训。臣曙诚欢诚忭。稽首再拜。谨言。

【英宗遗制〈治平四年〉】

诏内外文武百寮等：朕蒙先帝之遗休，荷高穹之眷命，获主大器，于兹五年。乐与群公，讲求至治。先身以俭，冀臻四海之富康；励志之勤，未尝一日而暇逸。而忧劳积虑，疾恙逾时，有加无瘳，遂至大渐。皇太子顼，睿哲之性，天资夙成，储两之明，人望攸属，可于柩前即皇帝位。尊皇太后为太皇太后，皇后为皇太后。诸军赏给，并取嗣君处分。丧服以日易月。山陵制度，务从俭约。在外群臣止于本处举哀，不得擅离治所，成服三日而除。应缘边州镇皆以金革从事，不用举哀。於戏！死生之理，圣智所同。惟赖宗社之灵，臣邻协德，辅我元子，永康王家。咨尔多方，当体予意，主者施行。

卷二十·居士集卷二十

◎碑铭三首

【金部郎中赠兵部侍郎阎公神道碑铭〈宝元元年〉】

惟阎氏世家于郓。其先曰太原王宝，以武显于梁、晋之间，实佐庄宗，战河上，取常山，功书史官，爵有王土。郓之诸阎，皆王后也。周广顺二年，以郓州之钜野、郓城为济州，阎氏今为济州钜野人也。

公生汉、晋之间，遭世多虞，虽出将家而不喜战斗；独好学，通三《礼》，颇习子、史，为文辞。是时，钜野大贼有众千余人，以公乡里儒者，掠致贼中，问以谋略，公毅然未尝有所言。而为人状貌奇伟，举止严重，有威仪，贼皆惮之，莫敢害。贼平，公还乡里，以三《礼》教授弟子。

大宋受命，天下将平，公乃出。以三《礼》举中建隆某年某科，历汉州之金堂、虢州之湖城二县尉，迁濮州濮阳令，皆有吏绩。

太宗皇帝遣使者行视天下，使者还，言公可用。召见奏事，语言鬯然，殿中皆耸动。太宗奇之，拜太子洗马、知岳州。吴越忠懿王再朝京师，籍其所有浙东、西之地，纳之有司。天子以为新附之邦，乃以禁兵千人属公安抚其人，遂知苏州。五代之际，江海之间分为五，大者窃名号，其次擅征伐，故皆峻刑法，急聚敛，以制命于其民。越虽名为臣属之邦，然阂于江淮，与中国隔不相及者久矣。公以齐鲁之人，悉能知越风俗而揉以善政，或摩以渐，或革以宜，推凡上之所欲施，宽凡民之所不堪，恩涵泽濡，民以苏息。政成召还，以国子博士知济州，又知晋州。入拜尚书水部员外郎、广平郡王府翊善，赐绯衣银鱼。居六年，广平封陈王出阁，公以司门员外郎求知黄州。陈王徙封许，乃诏公还，迁库部员外郎，赐金紫，侍讲许王府。王薨，公出知棣州。居岁余，以淮阳近钜野，乃求知淮阳军。

公虽居许王府，而真宗素知其贤，数诏访以经术，谓之阎君子。真宗即位，问公何在？左右具言所以然，即时召之。已在道，拜金部郎中、知青州。其后，郓州守臣某临遣，对殿上，真宗问郓去青远近，守臣对若干，真宗曰：“为吾告之，将召也。”已而见召，行至钜野，遇疾。使者临问慰赐，满百日，赐告下济州，伺疾少间，趋就道。已而疾病，以某年某月某日薨于济州，享年七十有七。赠兵部侍郎，葬于钜野大徐村。

公讳象，字某。曾祖讳某，某官。祖讳某，某官。考讳某，某官。公娶孙氏，封富春县君，用子贵，追封泗水县太君。子男三人：长曰某，某官；次曰某，某官；次曰某，某官。女三人，皆适士族。孙五人，一早亡，次皆已仕。曾孙十人，仕者五人。

呜呼！士患不逢时。时逢矣，患人主之不知。知矣而不及用者，命也。惟公履道纯正，生于多艰，而卒遇太平，以奋其身，又遭人主之知，尝用矣，而不暇于大用以殁。殁而无章焉，则其遂不见于后世乎！景五年冬，其子光禄君自光化罢还乡闾，乃谋刻其先德于墓之碑，而以其辞属修。词曰：

阎世将家，大纛高牙。有封太原，王功桓桓。公不勇力，而勇于学。奋身逢时，卒有成业。不大其荣，继世而卿。挺其后世，多有孙曾。有墓于里，有碑其隧。乡人无伤，乡之君子。

【太子太师致仕赠司空兼侍中文惠陈公神道碑铭〈庆历四年〉】

颍川公既葬于新郑，其子尚书主客郎中述古等七人，具公之行事及太常之状、祁伯之铭以来告曰：“唯陈氏世有显人。我先正文惠公，历事太宗、真宗而相今天子，其出处始终之大节，可考不诬如此。故敢请以墓隧之碑。”予为考其世次，得其所以基于初、盛于中、有于终而大施于其后者。曰：

信哉！陈氏载德，晦显以时。其畜厚来远，故能发大而流长。自公五世以上，为博州人。皇高祖翔，当五代时，为王建掌书记，建欲帝蜀，以逆顺祸福譬之，不听，弃官，家于阆州之西水，遂为西水人。皇曾祖齐国公讳翊，皇祖楚国公讳昭汶，皇考秦国公讳省华，皆开府仪同三司、太师、尚书令兼中书令。自翔已下，三世不显于蜀。至秦公，始事圣朝，为左谏议大夫。其配曰燕国太夫人冯氏。

公其次子也，讳尧佐，字希元。举进士及第，累迁太常丞、知开封府录事参军。用理狱有能绩，迁府推官。以言事切直，贬通判潮州。自潮还，献诗数百篇，而大臣亦荐其文学，得直史馆，知寿、庐二州，提点府界诸县公事。丁秦公忧，服除，判三司都勾院两浙转运使，徙京西、河东、河北三路，纠察在京刑狱。天禧三年，编次御试进士，坐误差其第，贬监鄂州茶场。未至，丁燕国太夫人忧。明年，河决滑州，天子念非公不可塞，乃起公知滑州。乾兴元年，作永定陵，徙公京西转运使以办其事。入为三司户部副使，徙副度支，拜知制诰，兼史馆修撰。同知天圣二年贡举，知通进银台司，迁龙图阁直学士、知河南府，徙并州，知审官院、开封府，拜翰林学士，兼龙图阁学士。七年，拜枢密副使。其年八月，参知政事。居三岁间，凡三请罢。明道二年，罢知永兴军，行过郑州，为狂人所诬。御史中丞范讽辨公无罪，徙知庐州，又徙同州，复徙永兴，又徙郑州。累官至户部侍郎。景四年四月，召拜同中书门下平章事。

公为人刚毅笃实，好古博学。居官无大小，所至必闻。潮州恶溪，鳄鱼食人不可近。公命捕得，鸣鼓于市，以文告而戮之，鳄患并息。潮人叹曰：“昔韩公谕鳄而听，今公戮鳄而惧，所为虽异，其能使异物丑类革化而利人一也。吾潮间三百年而得二公，幸矣！”在潮修孔子庙、韩公祠，率其州民之秀者就于学。

知寿州，遭岁大饥，公自出米为糜以食饿者。吏民以公故，皆争出米，其活数万人。公曰：“吾岂以是为私惠邪？盖以令率人，不若身先而使其从之乐也。”

钱塘江堤以竹笼石，而潮啮之，不数岁辄环而复理。公叹曰：“堤以捍患而反病民！”乃议易以薪土。而害公政者言于朝，以为非便。是时，丁晋公参知政事，主言者以黜公，公争不已，乃徙公京西。而笼石为堤，数岁功不就，民力大困。卒用公议，堤乃成。

河东地寒而民贫，奏除石炭税，减官冶铁课岁数十万以便民，曰：“转运，征利之官也。利有本末，下有余则上足，吾岂为俗吏哉！”太行山当河东、河北两路之界，公以谓晋自前世为险国，常先叛而后服者，恃此也。其在河东，凿泽州路，后徙河北，凿怀州路，而太行之险通。行者德公以为利，公曰：“吾岂为今日利哉！”

河决坏滑州，水力悍甚，每埽下，湍激并人以没，不见踪迹者不可胜数。公躬自暴露，昼夜督促创为木龙，以巨木骈齿浮水上下。杀其暴，堤乃成，又为长堤以护其外。滑人得复其居，相戒曰：“不可使后人忘我陈公。”因号其堤为陈公堤。

开封府治京师，公以为治烦之术，任威以击强，尽察以防奸，譬于激水而欲其澄也。故公为政，一以诚信。每岁正月，夜放灯，则悉籍恶少年禁锢之。公召少年，谕曰：“尹以恶人待汝，汝安得为善？吾以善人待汝，汝其为恶邪？”因尽纵之，凡五夜，无一人犯法者。

太常博士陈诂知祥符县，县吏恶其明察，欲中以事，而诂公廉，事不可得，乃欲以苛动京师。自录事已下，空一县皆逃去，京师果喧言诂政苛暴。是时章献明肃太后犹听政，怒诂，欲加以罪。公为枢密副使，力争之，以谓罪诂则奸人得计而沮能吏，诂由是获免。

公十典大州，六为转运使，常以方严肃下，使人知畏而重犯法，至其过失，则多保佑之，故未尝按黜一下吏。

公贬潮州，其所言事，盖人臣所难言者。其平生奏疏尤多，悉焚其稿。其他文章，有文集三十卷，又有《野庐编》、《潮阳编》、《愚丘集》，多慕韩愈为文。与修《真宗实录》，又修《国史》。故事，知制诰者常先试其文辞，天子以公文学天下所知，不复命试，自国朝以来，不试而知制诰者，惟杨亿及公二人而已。

公居官，不妄进取。为太常丞者十三年不迁，为起居郎者七年不迁。自议钱塘堤为丁晋公所绌，后晋公益用事，专威福。故人子弟以公久于外，多勉以进取，公曰：“惟久然后见吾守。”如是十五年。今天子即位，晋公事败投海外，公乃见召用。

公初作相，以唐刘勖所对策进曰：“天下治乱，自朝廷始，朝廷赏罚，自近始。凡勖之所究言者，皆当今之弊。此臣所欲言，而陛下之所宜行，且臣等之职也。”天子嘉纳之。公在相位不久，其年冬雷地震，星象数变。公言王随位在臣上而病不任事，程琳等位皆在下，乃引汉故事，以灾异自责，求罢，章凡四上。明年三月，拜淮康军节度使、检校太傅、同中书门下平章事，判郑州。康定元年五月，以太子太师致仕，诏大朝会立宰相班，遂居于郑。其起居饮食，康宁如少者。后四年，年八十有二，以疾卒于家。

公居家，以俭约为法，虽已贵，常使其子弟亲执贱事。曰“孔子固多能鄙事”，作为善箴，以戒子孙。临卒，口占数十言，自志其墓。

公前娶曰杞国夫人宋氏，后娶曰沂国夫人王氏。子男十人：长曰述古，次曰比部员外郎求古，主客员外郎学古，虞部员外郎道古，大理评事、馆阁校勘博古，殿中丞修古，秘书省正字履古，光禄寺丞游古，大理寺丞袭古，太常寺太祝象古。

秦公三子。长曰尧叟，为枢密使、同中书门下平章事。季曰尧咨，为武信军节度使。皆举进士第一人及第。三子已贵，秦公尚无恙，每宾客至其家，公及伯、季侍立左右，坐客戚宿不安，求去，秦公笑曰：“此学子辈耳。”故天下皆以秦公教子为法，而以陈氏世家为荣。

公之孙四十人。曾孙二人。合伯、季之后，若子、若孙、若曾孙六十有八人。女若孙、曾五十有四人。而仕于朝者，多以材称于时。呜呼！可谓盛矣。铭曰：

陈氏高节，在污全洁。德潜光，有俟而发。其发惟时，自公启之。英英伯季，跃武偕来。相车崇崇，武节之雄。高幢巨毂，四世六公。惟世有封，秦、楚及齐。尚书、中书，仪同太师。祖考在前，孙曾盈后。公居于中，伯、季左右。惟勤其始，以享其终。惟能其约，以有其丰。休庸显闻，播美家邦。有远其贻，有大其继。刻诗垂声，以质来裔。

【尚书户部郎中赠右谏议大夫曾公神道碑铭〈庆历六年〉】

公讳致尧，字某，抚州南丰人也。少知名江南。当李氏时，不就乡里之举。李氏亡，太平兴国八年，举进士及第，为符离主簿，累迁光禄寺丞、监越州酒税。数上书言事，献文章。大宗奇之，召拜著作佐郎、直史馆，使行视汴河漕运，称旨，迁秘书丞，为两浙转运使。

谏议大夫魏庠知苏州，恃旧恩，多不法，吏莫敢近。公劾其状以闻，太宗惊曰：“是敢治魏庠，可畏也！”卒为公罢庠。洛苑使杨允恭以言事见幸，无不听，事有下，公常厝不行。允恭以诉，太宗遣使问公，公具言其不可。公既绳其大而人所难者，至其小易，则务为宽简。岁终，其课为最，徙知寿州。寿近京师，诸豪大商交结权贵，号为难治。公居岁余，诸豪敛手，莫敢犯公法，人亦莫见其以何术而然也。公于寿尤有惠爱，既去，寿人遮留数日，以一骑从二卒逃去，过他州，寿人犹有追之者。再迁主客员外、判三司盐钱勾院。

是时，李继捧以银、夏五州归朝廷，其弟继迁亡入碛中为寇。太宗遽遣继捧往招之，至则诱其兄以阴合，卒复图而囚之。自陕以西，既苦兵矣。真宗初即位，益欲来以恩德，许还其地，使听约束。公独以谓继迁反覆，不可予。继迁已得五州，后二年，果叛，围灵武。议者又欲予之，公益争以为不可。言虽不从，真宗知其材，将召以知制诰，而大臣有不可者，乃已，出为京西转运使。

王均伏诛，奉使安抚西川，误留诏书于家。其副潘惟岳教公上言“渡吉柏江舟破亡之”，以自解。公曰：“为臣而欺其君，吾不能为也。”乃上书自劾。释不问。其后惟岳入见禁中，道蜀事，具言公所自劾者，真宗嗟叹久之。

继迁兵既久不解，丞相张齐贤经略环、庆以西，署公判官以从。公曰：“西兵十万，皆属王超。超材既不可专任，而兵多势重，非易可指麾。若不得节度诸将，事必不集。”真宗难其言，为诏陕西听经略使得自发兵而已。公度言终不合，乃辞行。会召赐金紫，公谢曰：“臣尝言丞相某，事未效，不敢受赐。”由是贬黄州团练副使。公已贬，而王超兵败，继迁破清远军，朝廷卒亦弃灵州。

公贬逾年，复为户部员外郎，知泰州。丁母忧，服除，拜吏部员外郎，知泉州，徙知苏州，又徙知扬州。上疏论事，语斥大臣尤切，当时皆不悦，又徙知鄂州。坐知扬州误入添支俸多一月，虽尝自言，犹贬监江宁府酒税。用封禅恩，累迁户部郎中。大中祥符五年五月某日，卒于官，享年六十有六。遗戒无以佛污我，家人如其言。

公之曾祖讳某，某官。曾祖妣某氏，某县君。祖讳某，某官。祖妣某氏，某县君。考讳某，某官。妣某氏，某县君。子男七人，曰某。女若干人。用其子易占恩，再迁右谏议大夫。初葬南丰之东园，水坏其墓，某年月日，改葬龙池乡之源头。庆历六年夏，其孙巩称其父命以来请曰：“愿有述。”遂为之述，曰：

维曾氏始出于曾阝，曾阝为姒姓之国，微不知其始封。春秋之际，莒灭曾阝，而子孙散亡，其在鲁者，自别为曾氏。盖自曾阝远出于禹，历商、周千有余岁，常微不显，及为曾氏，而╀、参、元、西始有闻于后世，而其后又晦，复千有余岁而至于公。夫晦显常相反覆，而世德之积者久，则其发也，宜非一二世而止，矧公之有，不得尽施，而有以遗其后世乎？是固不宜无铭者已。公当太宗、真宗时，言事屡见听用，自言西事不合而去，遂以卒于外。然在外所言，如在朝廷而任言责者，至其难言，则人有所不敢言者。予于其论议，既不能尽载，而亦有所不得载也，取其初不见用、久而益可思者，特详焉，所以见公之志也。铭曰：

公于事明，由学而知。先知逆决，有若蓍龟。告而不欺，不顾从违。初虽不信，后必如之。公所论议，敢人之难。古称君子，有德有言。德畜不施，言犹可闻。铭而不朽，公也长存。

卷二十一·居士集卷二十一

◎碑铭三首

【资政殿学士户部侍郎文正范公神道碑铭〈至和元年〉】

皇四年五月甲子，资政殿学士、尚书户部侍郎、汝南文正公薨于徐州，以其年十有二月壬申，葬于河南尹樊里之万安山下。公讳仲淹，字希文。五代之际，世家苏州，事吴越。太宗皇帝时，吴越献其地，公之皇考从钱ㄈ朝京师，后为武宁军掌书记以卒。

公生二岁而孤，母夫人贫无依，再适长山朱氏。既长，知其世家，感泣去之南都。入学舍，扫一室，昼夜讲诵，其起居饮食，人所不堪，而公自刻益苦。居五年，大通六经之旨，为文章，论说必本于仁义。祥符八年，举进士，礼部选第一，遂中乙科，为广德军司理参军，始归迎其母以养。及公既贵，天子赠公曾祖苏州粮料判官讳梦龄为太保，祖秘书监讳赞时为太傅，考讳墉为太师，妣谢氏为吴国夫人。

公少有大节，于富贵、贫贱、毁誉、欢戚，不一动其心，而慨然有志于天下，常自诵曰：“士当先天下之忧而忧，后天下之乐而乐也。”其事上遇人，一以自信，不择利害为趋舍。其所有为，必尽其力，曰：“为之自我者当如是，其成与否，有不在我者，虽圣贤不能必，吾岂苟哉！”

天圣中，晏丞相荐公文学，以大理寺丞为秘阁校理。以言事忤章献太后旨，通判河中府。久之，上记其忠，召拜右司谏。当太后临朝听政时，以至日大会前殿，上将率百官为寿。有司已具，公上疏言天子无北面，且开后世弱人主以强母后之渐，其事遂已。又上书请还政，天子不报。及太后崩，言事者希旨，多求太后时事，欲深治之。公独以谓太后受托先帝，保佑圣躬，始终十年，未见过失，宜掩其小故以全大德。初，太后有遗命，立杨太妃代为太后。公谏曰：“太后，母号也，自古无代立者。”由是罢其册命。

是岁，大旱蝗，奉使安抚东南。使还，会郭皇后废，率谏官、御史伏阁争，不能得，贬知睦州，又徙苏州。岁余，即拜礼部员外郎、天章阁待制，召还，益论时政阙失，而大臣权幸多忌恶之。

居数月，以公知开封府。开封素号难治，公治有声。事日益简，暇则益取古今治乱安危为上开说，又为《百官图》以献，曰：“任人各以其材而百职修，尧、舜之治不过此也。”因指其迁进迟速次序曰：“如此而可以为公，可以为私，亦不可以不察。”由是吕丞相怒，至交论上前，公求对，辨语切，坐落职，知饶州。

明年，吕公亦罢。公徙润州，又徙越州。而赵元昊反河西，上复召相吕公。乃以公为陕西经略安抚副使，迁龙图阁直学士。是时，新失大将，延州危。公请自守延贼，乃知延州。元昊遣人遗书以求和，公以谓无事请和，难信，且书有僭号，不可以闻，乃自为书，告以逆顺成败之说，甚辩。坐擅复书，夺一官，知耀州。未逾月，徙知庆州。既而四路置帅，以公为环庆路经略安抚、招讨使、兵马都部署，累迁谏议大夫、枢密直学士。

公为将，务持重，不急近功小利。于延州筑青涧城，垦营田，复承平、永平废寨，熟羌归业者数万户。于庆州城大顺以据要害，夺贼地而耕之。又城细腰、胡芦，于是明珠、灭臧等大族，皆去贼为中国用。自边制久隳，至兵与将常不相识。公始分延州兵为六将，训练齐整，诸路皆用以为法。公之所在，贼不敢犯。人或疑公见敌应变为如何？至其城大顺也，一旦引兵出，诸将不知所向，军至柔远，始号令告其地处，使往筑城。至于版筑之用，大小毕具，而军中初不知。贼以骑三万来争，公戒诸将：战而贼走，追勿过河。已而贼果走，追者不渡，而河外果有伏。贼既失计，乃引去。于是诸将皆服公为不可及。公待将吏，必使畏法而爱己。所得赐赉，皆以上意分赐诸将，使自为谢。诸蕃质子，纵其出入，无一人逃者。蕃酋来见，召之卧内，屏人彻卫，与语不疑。公居三岁，士勇边实，恩信大洽，乃决策谋取横山，复灵武，而元昊数遣使称臣请和，上亦召公归矣。初，西人籍其乡兵者十数万，既而黥以为军，惟公所部，但刺其手，公去兵罢，独得复为民。其于两路，既得熟羌为用，使以守边，因徙屯兵就食内地，而纾西人栗免之劳。其所设施，去而人德之，与守其法不敢变者，至今尤多。

自公坐吕公贬，群士大夫各持二公曲直，吕公患之，凡直公者，皆指为党，或坐窜逐。及吕公复相，公亦再起被用，于是二公欢然相约戮力平贼。天下之士皆以此多二公，然朋党之论遂起而不能止。上既贤公可大用，故卒置群议而用之。

庆历三年春，召为枢密副使，五让不许，乃就道。既至数月，以为参知政事，每进见，必以太平责之。公叹曰：“上之用我者至矣，然事有先后，而革弊于久安，非朝夕可也。”既而上再赐手诏，趣使条天下事，又开天章阁，召见赐坐，授以纸笔，使疏于前。公惶恐避席，始退而条列时所宜先者十数事上之。其诏天下兴学，取士先德行不专文辞，革磨勘例迁以别能否，减任子之数而除滥官，用农桑、考课、守宰等事，方施行，而磨勘、任子之法，侥幸之人皆不便，因相与腾口，而嫉公者亦幸外有言，喜为之佐佑。会边奏有警，公即请行，乃以公为河东、陕西宣抚使。至则上书愿复守边，即拜资政殿学士、知州，兼陕西四路安抚使。其知政事，才一岁而罢，有司悉奏罢公前所施行而复其故。言者遂以危事中之，赖上察其忠，不听。

是时，夏人已称臣，公因以疾请邓州。守邓三岁，求知杭州，又徙青州。公益病，又求知颍州，肩舁至徐，遂不起，享年六十有四。方公之病，上赐药存问。既薨，辍朝一日，以其遗表无所请，使就问其家所欲，赠以兵部尚书，所以哀恤之甚厚。

公为人外和内刚，乐善泛爱。丧其母时尚贫，终身非宾客食不重肉，临财好施，意豁如也。及退而视其私，妻子仅给衣食。其为政，所至民多立祠画像。其行己临事，自山林处士、里闾田野之人，外至夷狄，莫不知其名字，而乐道其事者甚众。及其世次、官爵，志于墓、谱于家、藏于有司者，皆不论著，著其系天下国家之大者，亦公之志也欤！铭曰：

范于吴越，世实陪臣。ㄈ纳山川，及其士民。范始来北，中间几息？公奋自躬，与时偕逢。事有罪功，言有违从。岂公必能，天子用公。其艰其劳，一其初终。夏童跳边，乘吏怠安。帝命公往，问彼骄顽。有不听顺，锄其穴根。公居三年，怯勇隳完。儿怜兽扰，卒俾来臣。夏人在廷，其事方议。帝趣公来，以就予治。公拜稽首，兹惟难哉！初匪其难，在其终之。群言营营，卒坏于成。匪恶其成，惟公是倾。不倾不危，天子之明。存有显荣，没有赠谥。藏其子孙，宠及后世。惟百有位，可劝无怠。

【尚书度支郎中天章阁待制王公神道碑铭〈至和元年〉】

公讳质，字子野，其先大名莘人。自唐同光初，公之皇曾祖鲁公举进士第一，显名当时，官至右拾遗，历晋、汉、周。而皇祖晋公，益以文章有大名，逮事太祖、太宗，官至兵部侍郎。当真宗时，伯父文正公居中书二十余年，天下称为贤宰相。今天子庆历三年，公与其弟素，皆待制天章阁。自同光至庆历，盖百有二十余年，王氏更四世，世有显人，或以文章，或以功德。

公生累世富贵，而操履甚于寒士。性笃孝悌，厚于朋友，乐施与以人，而妻子常不自给。视荣利淡若无意。平居苦疾病，退然如不自胜，及临事，介然有仁者之勇，君子之刚，乐人之善如自己出。初，范仲淹以言事贬饶州，方治党人甚急，公独扶病率子弟饯于东门，留连数日。大臣有以让公曰：“长者亦为此乎！何苦自陷朋党？”公徐对曰：“范公天下贤者，顾某何敢望之！然若得为党人，公之赐某厚矣。”闻者为公缩颈。其为待制之明年，出守于陕。又明年，小人连扌大狱，坐贬废者十余人，皆公素所贤者。闻之悲愤叹息，或终日不食，因数剧饮大醉。公既素病，益以酒，遂卒。

公初以荫补太常寺太祝、监都进奏院，献其文章，召试，赐进士及第，校勘馆阁书籍，遂为集贤校理。通判苏州，州守黄宗旦负材自喜，颇以新进少公，议事则曰：“少年乃与丈人争事邪？”公曰：“受命佐君，事有当争，职也。”宗旦虽屡屈折，而政常得无失，稍德公助己，为之加礼。宗旦得盗铸钱者百余人以诧公，公曰：“事发无迹，何从得之？”曰：“吾以术钩出之。”公愀然曰：“仁者之政，以术钩人置之死，而又喜乎？”宗旦惭服，悉缓出其狱，始大称公曰君子也。

判尚书刑部、吏部南曹，知蔡州。始至，发大奸吏一人，去之。绳诸豪猾以法。与转运使争曲直。事有下而不便者，皆格不用。既去其害政者，然后崇学校，一以仁恕临下。其政知宽猛，必使吏畏而民爱。其为他州，州率大而难治，必常有善政，皆用此。

入为开封府推官，已而其兄雍为三司判官，公曰：“省、府皆要职，吾岂可兄弟居之？”求知寿州，徙庐州。盗有杀其徒而并其财者，获之，置于法。大理驳曰：“法当原。”公以谓盗杀其徒而自首者原之，所以疑坏其党而开其自新。若杀而不首，既获而亦原，则公行为盗。而第杀一人，既得兼其财，又可以赎罪，不获则肆为盗，获则引以自原，如此，盗不可止，非法意。疏三上，不能争。公叹曰：“吾不胜法吏矣。”乃上书自劾，请不坐佐吏。公坐贬监灵仙宫。其后议者更定不首之罪，卒用公言为是，而公贬犹不召。资政殿学士郑戬、翰林学士叶清臣讼公无罪，始起知泰州，迁荆湖北路转运使。当用兵西方急于财用之时，独不进羡余，其赋敛近宽平，治以常法。故他路不胜其弊，而荆湖之人自若。权知荆南府，民有讼婚者，诉曰：“贫无资，故后期。”问其用几何？以俸钱与之，使婚。获盗窃人衣者，曰：“迫于饥寒而为之。”公为之哀怜，取衣衣之，遣去。荆人比公为子产。

召为史馆修撰，遂拜天章阁待制，判吏部流内铨，号为称职，而于选法未尝有所更易。人或问之，公曰：“选法具备，如权衡，在执者不欺其轻重耳，何必屡更其法。”是岁，天子开天章阁，召大臣问天下事，以手诏责范公等。而议事者争言天下利害，务欲更革诸事。公独无一言，问之，则曰：“吾病未能也。”

公于荣利既薄，临祸福，不为喜惧，其视世事，若无一可以动其心者，惟以天下善人君子亨否为己休戚，遂以此卒。此其为志岂小哉？岂有病而不能者哉？公诚素病，而任之以事，所至必皆有为。使其寿且不死而用，其必有所为，岂其不欲空言而已者哉！呜呼！

公享年四十有五。官至度支郎中，阶朝奉大夫，动上护军，爵平晋男。娶周氏，某县君，生子某。曾祖讳某，祖讳某，皆赠太师、尚书、中书令。考讳某，官至兵部郎中，有贤行，赠户部尚书。公以某年某月某日卒于陕，某年某月某日葬于某所先茔之次。铭曰：

仕不为利，以行其仁。处丰自薄，而清厥身。其仁谁思，不在吏民？其清孰似？以遗子孙。铭以昭之，以告后人。

【袁州宜春县令赠太师中书令兼尚书令冀国公程公神道碑铭〈至和二年〉】

上即位之十有六年，今镇安军节度使、检校太师、同中书门下平章事程公，自三司使、吏部侍郎为参知政事，乃诏有司宠其祖考，于是赠其皇考故袁州宜春县令为太子少师。公在政事，迁尚书左丞，又赠太子太师；其为资政殿学士、工部尚书，又赠太师中书令；其为宣徽北院使、武昌军节度使，又赠兼尚书令；其为武胜军节度使、同中书门下平章事，追封定国公，徙镇镇安，又追封冀国公。

惟冀国公讳某，字某。少举明经，仕不得志。退居于家，畜德不施，贻其后世。而相国太师，实为之子，初以文学举进士高第，历馆阁，掌制命。隽德伟望，显于朝廷，遂为中丞，执国之宪。尹正京邑，有声蜀都，乃由三司，入与大政。公亦自太常博士累赠兵部侍郎，遂迁太师中书、尚书令，位皆一品。有国定冀，以启其封。虽发不自躬，而其施益远。晦于一时，而显于百世。盖夫享于身者，有时而止；施于后者，其耀无穷。表于其乡，以劝为善。可谓仁人之利博矣。

惟程氏之先，自重、黎历夏、商、周，而程伯休父始见于诗书，其后世远而分。至唐定氏族，而程氏之望分为七。中山之程，盖出于魏安乡侯昱之后也。公世为中山博野人。曾祖讳某，赠太师。祖妣齐氏，吴国夫人。考讳某，赠太师中书令。妣吴氏，秦国夫人。当唐末五代，天下乱于兵，程氏再世不仕。后唐长兴三年，公之皇考以神童举，官至太子赞善大夫。宋兴于今百年，而程氏亦再显。太平兴国初，公之从祖羽，佐太宗自晋王即皇帝位，为文明殿学士，官至兵部侍郎。今相国太师出入将相，为时名臣。子孙蕃昌，世族昭著。推其所自来者远矣。

初，公与其仲父象明同举《春秋》，皆中第。是时，从祖以给事中知开封府，召公及象明谓曰：“吾新被宠天子，待罪于此，不欲子弟并登科。”使其自择去就。公因让其从父，自引去，从祖颇贤之。其后累举不中，从祖谓曰：“由我困汝。”退而使人察公，无悔色，由是大嗟异之，以为不可及。太平兴国五年，遂以明经中第，为虔州赣县尉、蔡州上蔡主簿、袁州宜春令，所至皆有惠爱。

公事母至孝，与其兄弟怡怡，为乡里所称。而仕宦不求名誉，为赣县尉七年不代，既罢宜春，遂不复仕。退居于蔡州，淳化三年七月某日，以疾卒于家，享年四十有九。以天圣十年十一月某日，葬于郑州管城县马亭乡之北田村。夫人楚氏，追封晋国夫人。子男五人：长曰，官至太常博士；次曰瑗、曰琬，皆早卒；次曰琳，相国太师也；次曰琰，国子博士。女一人，适某人。诸孙九人。铭曰：

远矣程侯，颛顼之苗。始自重黎，历夏商周。惟伯休父，声施孔昭。世不绝闻，盛于有唐。程分为七，三祖安乡。广平、中山，以暨济阳。中山之程，出自灵洗。实昱裔孙，仕于陈季。陈灭散亡，播而北迁。公世中山，为博野人。道德家潜，孝悌邦闻。不耀自躬，以贻后昆。惟后有人，将相文武。有国宠章，覆其考祖。定冀之封，实开土宇。程世其隆，公多孙子。有畜其源，发而孰御？刻铭高原，以示来者。

卷二十二·居士集卷二十二

◎碑铭二首

【太尉文正王公神道碑铭〈至和二年〉】

至和二年七月乙未，枢密直学士、右谏议大夫王素奏事殿中，已而泣且言曰：“臣之先臣旦，相真宗皇帝十有八年，今臣素又得待罪侍从之臣。惟是先臣之训，其遗业余烈，臣实无似，不能显大，而墓碑至今无辞以刻。惟陛下哀怜，不忘先帝之臣，以假宠于王氏，而勖其子孙。天子曰：“呜呼！惟汝父旦，事我文考真宗，协德一心，克终厥位，有始有卒，其可谓全德元老矣。汝素以是刻于碑。”素拜稽首出。明日，有诏史馆修撰欧阳修曰：“王旦墓碑未立，汝可以铭。”臣修谨按：

故推诚保顺同德守正翊戴功臣、开府仪同三司、守太尉、充玉清昭应宫使、上柱国、太原郡开国公、赠太师、尚书令兼中书令、追封魏国公、谥曰文正王公，讳旦，字子明，大名莘人也。皇曾祖讳言，滑州黎阳令，追封许国公。皇祖讳彻，左拾遗，追封鲁国公。皇考讳，尚书兵部侍郎，追封晋国公。皆累赠太师、尚书令兼中书令。曾祖妣姚氏，鲁国夫人。祖妣田氏，秦国夫人。妣任氏，徐国夫人；边氏，秦国夫人。公之皇考以文章自显汉、周之际，逮事太祖、太宗，为名臣。尝谕杜重威使无反汉，拒卢多逊害赵普之谋，以百口明符彦卿无罪，故世多称王氏有阴德。公之皇考，亦自植三槐于庭，曰：“吾之后世，必有为三公者，此其所以志也。”

公少好学，有文。太平兴国五年，进士及第，为大理评事、知临江县，监潭州银场，再迁著作佐郎，与编《文苑英华》，迁殿中丞，通判郑、濠二州。王禹荐其材，任转运使，驿召至京师，辞不受。献其所为文章，得试，直史馆，迁右正言、知制诰，知淳化三年礼部贡举，迁虞部员外郎、同判吏部流内铨、知考课院。右谏议大夫赵昌言参知政事，公以婿避嫌，求解职。太宗嘉之，改礼部郎中、集贤殿修撰。昌言罢，复知制诰，仍兼修撰、判院事，召赐金紫。久之，迁兵部郎中，居职。真宗即位，拜中书舍人，数日，召为翰林学士，知审官院、通进银台封驳事。

公为人严重，能任大事，避远权势，不可干以私，由是真宗益知其贤。钱若水名能知人，常称公曰：“真宰相器也！”若水为枢密副使罢，召对苑中，问谁可大用者，若水言公可，真宗曰：“吾固已知之矣。”咸平三年，又知礼部贡举，居数日，拜给事中、知枢密院事。明年，以工部侍郎参知政事，再迁刑部侍郎。景德元年，契丹犯边，真宗幸澶州。雍王元份留守东京，得暴疾。命公驰自行在，代元份留守。二年，迁尚书左丞。三年，拜工部尚书、同中书门下平章事、集贤殿大学士、监修国史。是时，契丹初请盟，赵德明亦纳誓约，愿守河西故地，二边兵罢不用，真宗遂欲以无事治天下。公以谓宋兴三世，祖宗之法具在，故其为相，务行故事，慎所改作。进退能否，赏罚必当。真宗久而益信之，所言无不听，虽他宰相大臣有所请，必曰：王某以谓如何？事无大小，非公所言不决。公在相位十余年，外无夷狄之虞，兵革不用，海内富实，群工百司各得其职。故天下至今称为贤宰相。

公于用人，不以名誉，必求其实。苟贤且材矣，必久其官，而众以为宜某职然后迁。其所荐引，人未尝知。寇准为枢密使，当罢，使人私公，求为使相。公大惊曰：“将相之任，岂可求邪！且吾不受私请。”准深恨之。已而制出，除准武胜军节度使、同中书门下平章事。准入见，泣涕曰：“非陛下知臣，何以至此！”真宗具道公所以荐准者，准始愧叹，以为不可及。故参知政事李穆子行简有贤行，以将作监丞居于家。真宗召见，慰劳之，迁太子中允。初遣使者召之，不知其所止，真宗命至中书问王某，然后人知行简，公所荐也。公自知制诰至为相，荐士尤多。其后公薨，史官修《真宗实录》，得内出奏章，乃知朝廷之士，多公所荐者。

公与人寡言笑，其语虽简，而能以理屈人，默然终日，莫能窥其际。及奏事上前，群臣异同，公徐一言以定。今上为皇太子，太子谕德见公，称太子学书有法。公曰：“谕德之职，止于是邪？”赵德明言民饥，求粮百万斛。大臣皆曰：“德明新纳誓而敢违，请以诏书责之。”真宗以问公，公请敕有司具粟百万于京师，诏德明来取，真宗大喜。德明得诏书，惭且拜曰：“朝廷有人！”大中祥符中，天下大蝗，真宗使人于野得死蝗以示大臣。明日，他宰相有袖死蝗以进者，曰：“蝗实死矣，请示于朝，率百官贺。”公独以为不可。后数日，方奏事，飞蝗蔽天，真宗顾公曰：“使百官方贺，而蝗如此，岂不为天下笑邪？”宦官刘承规以忠谨得幸，病且死，求为节度使。真宗以语公曰：“承规待此以瞑目。”公执以为不可，曰：“他日将有求为枢密使者，奈何？”至今内臣官不过留后。

公任事久，人有谤公于上者，公辄引咎，未尝自辨；至人有过失，虽人主盛怒，可辨者辨之，必得而后已。荣王宫火，延前殿，有言非天灾，请置狱劾火事，当坐死者百余人。公独请见，曰：“始失火时，陛下以罪己诏天下，而臣等皆上章待罪，今反归咎于人，何以示信？且火虽有迹，宁知非天谴邪？”由是当坐者皆免。日者上书言宫禁事，坐诛，籍其家，得朝士所与往还占问吉凶之说。真宗怒，欲付御史问状。公曰：“此人之常情，且语不及朝廷，不足罪。”真宗怒不解。公因自取常所占问之书进曰：“臣少贱时，不免为此，必以为罪，愿并臣付狱。”真宗曰：“此事已发，何可免？”公曰：“臣为宰相，执国法，岂可自为之，幸于不发而以罪人？”真宗意解。公至中书，悉焚所得书。既而真宗悔，复驰取之，公曰：“臣已焚之矣。”由是获免者众。

公累官至太保，以病求罢，入见滋福殿。真宗曰：“朕方以大事托卿，而卿病如此。”因命皇太子拜公。公言皇太子盛德，必任陛下事，因荐可为大臣者十余人。其后不至宰相者，李及、凌策二人而已，然亦皆为名臣。公屡以疾请，真宗不得已，拜公太尉兼侍中，五日一朝视事，遇军国大事，不以时入参决。公益惶恐，因卧不起，以疾恳辞。册拜太尉、玉清昭应宫使。自公病，使者存问，日常三四，真宗手自和药赐之。疾亟，遽幸其第，赐以白金五千两，辞不受。以天禧元年九月癸酉薨于家，享年六十有一。真宗临哭，辍视朝三日，发哀于苑中。其子弟、门人、故吏，皆被恩泽。即以其年十一月庚申，葬公于开封府开封县新里乡大边村。

公娶赵氏，封荣国夫人，后公五年卒。子男三人：长曰司封郎中雍，次曰赞善大夫冲，次曰素。女四人：长适太子太傅韩亿，次适兵部员外郎、直集贤院苏耆，次适右正言范令孙，次适龙图阁直学士、兵部郎中吕公弼。

公事寡嫂谨，与其弟旭相友悌尤笃，任以家事，一无所问，而务以俭约率励子弟，使在富贵不知为骄侈。兄子睦欲举进士，公曰：“吾常以大盛为惧，其可与寒士争进？”至其薨也，子素犹未官，遗表不求恩泽。有文集二十卷。乾兴元年，诏配享真宗庙庭。

臣修曰：景德、祥符之际盛矣。观公之所以相，而先帝之所以用公者，可谓至哉！是以君明臣贤，德显名尊，生而俱享其荣，殁而长配于庙，可谓有始有卒，如明诏所褒。昔者《民》、《江汉》，推大臣下之事，所以见任贤使能之功，虽曰山甫穆公之诗，实歌宣王之德也。臣谨考国史、实录，至于绅、故老之传，得公终始之节，而录其可纪者，辄声为铭诗，昭示后世，以彰先帝之明，以称圣恩褒显王氏流泽子孙与宋无极之意。铭曰：

烈烈魏公，相我真宗。真庙翼翼，魏公配食。公相真宗，不言以躬。时有大事，事有大疑。匪卜匪筮，公为蓍龟。公在相位，终日如默。问其夷狄，包裹兵革。问其卿士，百工以职。问其庶民，耕织衣食。相有赏罚，功当罪明，相所黜升，惟否惟能。执其权衡，万物之平。孰不事君，胡能必信？孰不为相，其谁有终？公薨于位，太尉之崇。天子孝思，来荐清庙。侑我圣考，惟时元老。天子念功，报公之隆。春秋从享，万祀无穷。作为诗歌，以念庙工。

【观文殿大学士行兵部尚书西京留守赠司空兼侍中晏公神道碑铭〈至和二年〉】

至和元年六月，观文殿大学士、行兵部尚书、西京留守、临淄公以疾归于京师。八月，疾少间，入见。天子曰：“噫！予旧学之臣也。”乃留侍讲迩英阁，诏五日一朝前殿。明年正月，疾作，不能朝。敕太医朝夕往视。有司除道，将幸其家。公叹曰：“吾无状，乃以疾病忧吾君。”即驰奏曰：“臣疾少间，行愈矣。”乃止。其月丁亥，以公薨闻，天子震悼，亟临其丧，以不即视公为恨。赠公司空兼侍中，谥曰元献。有司请辍视朝一日，诏特辍二日。以其年三月癸酉，葬公于许州阳翟县麦秀乡之北原。既葬，赐其墓隧之碑首曰“旧学之碑”。既又敕史臣修考次公事，具书于碑下。

臣修伏读国史，见真宗皇帝时天下无事，天子方推让功德，祠祀天地山川，讲礼乐以文颂声，而儒学文章隽贤伟异之人出。公世家江西之临川。年始十四，一日起田里，进见天子，时方亲阅天下贡士，会廷中者千余人，与夫宫臣、卫官，拥列圜视。公不动声气，操笔为文辞，立成以献。天子嘉赏，赐同进士出身，遂登馆阁，掌书命，以文章为天下所宗。逮陛下养德东宫，先帝选用臣属，即以公遗陛下。由王官、宫臣卒登宰相，凡所以辅道圣德，忧勤国家，有旧有劳，自始至卒五十余年。公既薨，而先帝之名臣与陛下东宫之旧人，皆无在者，宜其褒宠优异，比公甘盘。臣修幸得执笔史官，奉明诏，谨昧死上临淄公事。曰：

公讳殊，字同叔，姓晏氏。其世次、晦显、徙迁不常。自其高祖讳墉，唐咸通中举进士，卒官江西，始著籍于高安；其后三世不显。曾祖讳延昌，又徙其籍于临川。祖讳郜，追封英国公。考讳固，追封秦国公。自曾祖以下，皆用公贵，累赠开府仪同三司、太师、中书令兼尚书令。曾祖妣张氏，陈国太夫人。祖妣傅氏，许国太夫人。妣吴氏，唐国太夫人。

公生七岁，知学问，为文章，乡里号为神童。故丞相张文节公安抚江西，得公以闻。真宗召见，既赐出身。后二日，又召试诗赋论，公徐启曰：“臣尝私习此赋，不敢隐。”真宗益嗟异之，因赐以他题。以为秘书省正字，置之秘阁，使得悉读秘书，命故仆射陈文僖公视其学。明年，献其所为文，召试中书，迁太常寺奉礼郎。封祀太山，推恩，迁光禄寺丞，数月，充集贤校理。明年，迁著作佐郎。丁父忧，去官。已而真宗思之，即其家起复，命淮南发运使具舟送之京师，从祀太清宫，赐绯衣银鱼，同判太常礼院。又丁母忧，求去官服丧，不许。今天子始封王，公以选为府记室参军，再迁左正言、直史馆。今天子为皇太子，以户部员外郎充太子舍人，赐金紫，知制诰，判集贤院，迁翰林学士，充景灵宫判官、太子左庶子，兼判太常寺、知礼仪院。公既以道德文章佐佑东宫，真宗每所谘访，多以方寸小纸细书问之，由是参与机密，凡所对，必以其稿进，示不泄。其后悉阅真宗阁中遗书，得公所进稿，类为八十卷，藏之禁中，人莫之见也。

初，真宗遗诏：章献明肃太后权听军国事。宰相丁谓、枢密使曹利用各欲独见奏事，无敢决其议者。公建言：群臣奏事太后者，垂帘听之，皆毋得见。议遂定。乾兴元年，拜右谏议大夫兼侍读学士，迁给事中、景灵宫副使，判吏部流内铨，以《易》侍讲崇政殿，迁礼部侍郎、知审官院，为枢密副使，迁刑部侍郎。上疏论张耆不可为枢密使，由是忤太后旨，坐以笏击其仆、误折其齿罢。留守南京，大兴学校，以教诸生。自五代以来，天下学废，兴自公始。召拜御史中丞，改兵部侍郎，兼秘书监、资政殿学士、翰林侍读学士，知天圣八年礼部贡举。明年，为三司使，复为枢密副使，未拜，改参知政事，迁尚书左丞。太后谒太庙，有请服衮冕者，太后以问公，公以《周官》后服对。

太后崩，大臣执政者皆罢，公为礼部尚书知亳州，徙知陈州，迁刑部尚书，复召为御史中丞，又为三司使，知枢密院事，拜枢密使，再加检校太尉、同中书门下平章事。庆历三年三月，遂以刑部尚书居相位，充集贤殿大学士，兼枢密使。自公复召用，而赵元昊反，师出陕西，天下弊于兵。公数建利害，请罢监军，兼以阵图授诸将，使得应敌为攻守，及制财用为出入之要，皆有法。天子悉为施行，自宫禁先，以率天下，而财赋之职悉归有司，卒能以谋臣元昊，使听约束，乃还其王号。

公为人刚简，遇人必以诚，虽处富贵如寒士，尊酒相对，欢如也。得一善，称之如己出，当世知名之士如范仲淹、孔道辅等，皆出其门，及为相，益务进贤材。当公居相府时，范仲淹、韩琦、富弼皆进用，至于台阁，多一时之贤。天子既厌西兵，闵天下困敝，奋然有意，遂欲因群材以更治，数诏大臣条天下事。方施行，而小人权亻幸皆不便。明年秋，会公以事罢，而仲淹等相次亦皆去，事遂已。

公既罢，以工部尚书知颍州，徙知陈州，又徙许州，三迁户部尚书，拜观文殿大学士、知永兴军，充一路都部署、安抚使，徙知河南府兼西京留守，累进阶至开府仪同三司，勋上柱国，爵临淄公，食邑万二千户，实封三千七百户。

公享年六十有五。自少笃学，至其病亟，犹手不释卷。有文集二百四十卷。尝奉敕修《上训》及《真宗实录》，又集类古今文章，为《集选》二百卷。其为政敏，而务以简便其民。其于家严，子弟之见有时，事寡姊孝谨，未尝为子弟求恩泽。其在陈州，上问宰相曰：晏某居外，未尝有所请，其亦有所欲邪？宰相以告公。公自为表，问起居而已。故其薨也，天子尤哀悼之，赐予加等，以其子承裕为崇文院检讨，孙及甥之未官者九人，皆命以官。

公初娶李氏，工部侍郎虚己之女；次孟氏，屯田员外郎虚舟之女，封钜鹿郡夫人；次王氏，太师、尚书令超之女，封荣国夫人。子八人：长曰居厚，大理评事，早卒；次承裕，尚书屯田员外郎；宣礼，赞善大夫；崇让，著作佐郎；明远、祗德，皆大理评事；几道、传正，皆太常寺太祝。女六人，长适户部侍郎、同中书门下平章事富弼，次适礼部侍郎、三司使杨察，其四尚幼。孙十有二人。公既乐善而称为知人，士之显于朝者，多公所荐达，至择其女之所从，又得二人者如此，可谓贤也已。铭曰：

有姜之裔，齐为晏氏。齐在《春秋》，晏显诸侯。《传》载桓子，婴称于丘。其后无闻，不亡仅存。有炜自公，厥声以振。公之显声，实相天子。天子曰噫！予考真宗，唯多名臣，以臻盛隆。汝初事我，王官东宫。以暨相予，始卒一躬。辅我以德，有劳于邦。公疾在外，来归自洛。天子曰留，汝予旧学。凡今在庭，莫如汝旧。孰以畀予？惟予圣考。今既亡矣，孰为予老？何以赠之，司空、侍中。礼则有加，予思何穷！有篆其文，在其碑首。天子之褒，史臣有诏。铭以述之，永昭厥后。

卷二十三·居士集卷二十三

◎碑铭三首

【忠武军节度使同中书门下平章事武恭王公神道碑铭〈嘉三年〉】

惟王氏之先为常山真定人，后世葬河南密县，而密分入于管城，遂为郑州管城人，其封国仍世于鲁。惟鲁武康公事太宗皇帝，秉节治戎，出征入卫，乃受遗诏辅真宗，有劳有勤，报恤追崇。以有兹鲁国，是生鲁武恭公。

公少以父任为西头供奉官。至道二年，遣五将讨李继迁，公从武康公出铁门，为先锋，杀获甚众。军至乌白池，诸将失期，不得进，公告其父曰：“归师过险，争必乱。”乃以兵前守隘，号其军曰：“乱行者斩！”由是士卒无敢先后，虽武康公亦为之按辔。追兵望其军整，不敢近。武康公叹曰：“王氏有子矣。”后以御前忠佐为军头巡检。邢、男子张洪霸聚盗二州间，历年，吏不能捕。公以毡车载勇士为妇人服，盛饰诱之邯郸道中，贼党争前邀劫，遂皆就擒，由是知名。

公以将家子宿卫真宗，为内殿直、殿前左班都虞候、捧日左厢都指挥使，累迁英州团练使。今天子即位，改博州团练使、知广信军，徙知冀州，迁康州防御使，历龙神卫、捧日、天武四厢都指挥使，侍卫亲军步军马军殿前都虞候，步军副都指挥使，桂、福二州观察使。是时，章献太后犹临朝，有诏补一军吏。公曰：“补吏，军政也。敢挟诏书以干吾军！”亟请罢之。太后固欲与之，公不奉诏，乃止。及太后上仙，有司请卫士坐甲，公以为故事无为太后丧坐甲，又不奉诏。于是天子知公可任大事。明道二年，拜检校太保、签署枢密院事，遂为副使。明年，以奉国军留后同知院事。又明年，领安德军节度使。又明年，加检校太尉、宣徽南院使。公为将，善抚士，而识与不识，皆喜为之称誉。其状貌雄伟动人，虽里儿、巷妇，外至夷狄，皆知其名氏。

御史中丞孔道辅等因事以为言，乃罢公枢密，拜武宁军节度使。言者不已，即以为右千牛卫上将军、知随州。士皆为之惧，公举止言色如平时，惟不接宾客而已。久之，徙知曹州，而孔道辅卒，客有谓公曰：“此害公者也。”公愀然曰：“孔公以职言事，岂害我者？可惜朝廷亡一直臣。”于是言者终身以为愧，而士大夫服公为有量。

庆历三年，起公为保静军留后、知青州。未行，而契丹聚兵幽、涿，遣使者有所求，自河以北皆警，乃拜公保静军节度使、知澶州。契丹使者过澶州，见公，喜曰：“闻公名久矣，乃得见于此邪。”公为言已衰老，中国多贤士大夫，因指坐客，历陈其世家，使者竦听。是岁，徙真定府、定州等路都部署，改宣徽南院使、判成德军，未行，徙判定州，兼三路都部署。公治其军，无挠其私，亦不贷其过，居顷之，士皆可用。契丹使人觇其军，或劝公执而戮之，公曰：“吾军整而和，使觇者得吾实以归，是屈人兵以不战也。”明日，大阅于郊，公执桴鼓誓师，号令简明，进退坐作，肃然无声，乃下令曰：“具糗粮，听鼓声，视吾旗所乡！”契丹闻之震恐。会复议和，兵解，徙知陈州。道过京师，天子遣中贵人问公欲见否，公谢曰：“备边无功，幸得蒙恩徙内地，不敢见。”

明年，徙河阳，不行，以宣徽使奉朝请，已而出判相州。六年，拜同中书门下平章事、判澶州。明年，徙郑州，封祁国公。又明年，乞骸骨，不许，以为会灵观使，已而复判郑州，徙澶州，除集庆军节度使，徙封冀国公。皇三年，遂以太子太师致仕，大朝会，许缀中书门下班。

居一岁，天子思之，起为河阳三城节度使、同中书门下平章事、判郑州。六年，以本官为枢密使，徙封鲁国公。既而上以富公弼为宰相。是岁，契丹使者来，公与之射。使者曰：“天子以公典枢密，而用富公为相，得人矣。”语闻，上喜，赐公御弓一，矢五十。公善射，至老不衰，尝侍上射，辞曰：“幸得备位大臣，举止为天下所视，臣老矣，恐不能胜弓矢。”上再三谕之，乃手二矢再拜，一发中之，遂将释，复位，上固勉之，再发又中，由是左右皆欢呼，赐以袭衣、金带。

自宝元、庆历之间，元昊叛河西，兵出久无功，士大夫争进计策，多所改作。公笑曰：“奈何纷纷？兵法不如是也。使士知畏爱，而怯者勇，勇者不骄。以吾可胜，因敌而胜之耳，岂多言哉！”其在枢密，亦尝自请临边，不许，凡大谋议，必以咨之。其在外，则遣中贵人诏问，其言多见施用。

公自致仕，复起掌枢密，凡三岁，以老求去位，至六、七。上为之不得已，以为景灵宫使，徙忠武军节度使，又以为同群牧制置使，五日一朝，给扶者以子若孙一人。是岁，公年七十有八矣。明年二月辛未，以疾薨于家。诏辍视朝二日，发哀于苑中，赠太尉、中书令。其遗言曰：“臣有俸禄，足以具死事，不敢复累朝廷，愿无遣使者护丧，无厚赙赠。”天子恻然，哀其志，以黄金百两、白金三千两赐其家，固辞，不许。以其年五月甲申葬于管城。明年，有诏史臣刻其墓碑。

臣愚以谓自国家西定河湟，北通契丹，罢兵不用，几四十年。一日元昊叛，幽燕亦犯约，二边骚动，而老臣宿将无在者。公于是时，屹然为中国钜人名将，虽未尝躬矢石攻坚摧敌，而恩信已足抚士卒，名声已足动四夷。遂登朝廷，典掌机密，以老还仕，复起于家，保有富贵，享终寿考。虽古之将帅，及于是者其几何人！至于出入勤劳之节，与其进退绸缪君臣之恩意，可以褒劝后世，如古诗书所载，皆应法可书。

谨按鲁武恭公，讳德用，字元辅。曾祖讳方，追封蒋国公；祖讳玄，追封于阝国公，皆赠中书令。父讳超，建雄军节度使，赠尚书令，追封鲁国公，谥曰武康。公娶宋氏，武胜军节度使延渥之女，初为安定郡夫人，追封荣国公夫人。五男，四女。男曰咸熙，东头供奉官，早卒；次曰咸融，西京左藏库使、果州团练使；次曰咸庶，内殿崇班，早卒；次曰咸英，供备库副使；次曰咸康，内殿承制。铭曰：

鲁始锡封，以褒武康。爰暨武恭，乃克有邦。桓桓武恭，其容甚饬。伟其名声，以动夷狄。公治军旅，不宽不烦。恩均令齐，千万一人。公在朝廷，出守入卫。乃登大臣，与国谋议。公曰老矣，乞臣之身。帝曰休哉，汝予旧臣。亟其强起，秉我枢钧。礼不筋力，老予敢侮？公来在廷，拜毋蹈舞。若子与孙，助其兴俯。凡百有位，谁其敢俦？惟时黄，天子之优。富贵之隆，亦有能保。孰享其终，如公寿考。公有世德，载勋常。刻铭有诏，俾嗣其芳。

【镇安军节度使同中书门下平章事赠太师中书令程公神道碑铭〈嘉四年〉】

惟文简公既葬之二年，其子嗣隆泣而言于朝曰：“先臣幸得备位将相，官、阶、品皆第一，爵、勋皆第二，请得立碑如令。”于是天子曰：“噫！惟尔父琳，有劳于我国家，余其可忘？”乃大书曰“旌劳之碑”，遣中贵人即赐其家，曰：“以此名尔碑。”又诏史臣修曰：“汝为之铭。”臣修与文简公故往来，知其人，又尝志其墓，又尝述其世德于冀公太师之碑，得其世次、官封、功行最详，乃不敢辞。

惟公字天球，姓程氏。曾祖讳新，赠太师。曾祖妣吴国夫人齐氏。祖讳赞明，赠太师、中书令。祖妣秦国夫人吴氏。考讳元白，袁州宜春令，赠太师、中书令兼尚书令、冀国公。妣晋国夫人楚氏。公举大中祥符四年服勤词学高第，试秘书省校书郎、泰宁军节度推官，改著作佐郎、知并州寿阳县，秘书丞、监左藏库。天禧中，诏选文学履行，召试，直集贤院。今天子即位，迁太常博士、三司户部判官。会修《真宗实录》，而起居注阙，命公追修大中祥符八年已后，书成，遂修起居注。迁祠部员外郎，提举诸司库务，以本官知制诰，同判吏部流内铨。

契丹尝遣使贺上即位，命公迓之，使者妄有所言，公折以理，遂屈服。其后又遣使贺天圣五年乾元节，天子思公前尝折其使，乃以公为馆伴使。使者果言契丹见中国使者，坐殿上，位次高，而中国见契丹使者位下，当迁。议者以为小故，可许，虽天子亦将许之。公争以谓契丹所以与中国好者，守先帝约也，一切宜用故事，若许其小，将启其大。天子是之，乃止。

岁中，迁右谏议大夫、权御史中丞。丞相张文节，公少所称许而最知公，方除中丞，文节当执笔，喜曰：“不辱吾笔矣。”明年，拜枢密直学士、知益州。公性方重，寡言笑，凡所处画，常先虑谨备，所以条目巨细甚悉，至临事简严，僚吏莫能窥其际。尝夜张灯会五门，大集州民，而城中火起，吏如公教不以白，而随即救止。终宴，民去，始稍知火。监军得告者言军谋变，惧而入白，公笑曰：“岂有是哉？”监军惶惑不敢去，公曰：“军中动静，吾自知之，苟有谋者，不能隐也。”已而卒无事。其他多类此。蜀妖人自名李冰神子，署官属吏卒，以恐蜀人，公捕斩之。而谤者言公妄杀人，蜀且乱。天子遣人驰视之，使者还言蜀人便公政，方安乐，而诛妖人所以止乱。

由是天子益知公贤，召为给事中、知开封府。前为府者，苦其治剧，或不满岁罢，不然，被谤讥，或以事去，独公居数岁。久而治益精明，盗讼稀少，狱屡空，诏书数下褒美，迁工部侍郎、龙图阁学士，守御史中丞。久之，天子思其治，召为翰林学士。复知开封府。

明年，为三司使。不悦苟利，不贪近功。时议者患民税多目，吏得为奸，欲除其名而合为一。公以谓合而没其名，一时之便，后有兴利之臣必复增之，是重困民也。议者莫能夺。其于出入尤谨，禁中时有所取，未尝肯予。宦官怒，言陛下虽有欲，物在程某何可得！公曰：“臣所以为陛下惜尔。”天子以为然。

累迁吏部侍郎。景四年，以本官参知政事。公益自信不疑，宰相有所欲私，辄众折之，其语至今士大夫能道也。初，范仲淹以言事忤大臣，贬饶州。已而上悔悟，欲复用之，稍徙知润州。而恶仲淹者遽诬以事，语入，上怒，亟命置之岭南。自仲淹贬而朋党之论起，朝士牵连，出语及仲淹者皆指为党人；公独为上开说，上意解而后已。是时，元昊叛河西，朝廷多故，公在政事，补益尤多。而小人侥幸皆不便，遂以事中之，坐贬为光禄卿，知颍州。已而徙知青州，又徙大名府。居一岁中，迁户部吏部二侍郎、尚书左丞、资政殿学士。北京建，遂以为留守。宦者皇甫继明方用事，主治行宫，务广制度以市恩，公为裁抑之，与继明章交上。天子遣一御史往视之，还，直公，天子为罢继明，独委公以建都事。公自知政事，以论议不私见嫉，被贬斥，已稍复见用，遂与继明争曲直，由是益不妄合于世。虽不复大用，而契丹方遣使数有所求，兵诛元昊未克，西北宿重兵，公于是时，天子常委以河北、陕西之重，留守北京凡四年。迁工部尚书、资政殿大学士、河北安抚使。庆历六年，拜武昌军节度使、陕西安抚使、知永兴军府事。明年，加宣徽北院使、延路经略使马步军都部署、判延州，仍兼陕西安抚使。皇元年，加同中书门下平章事，留守北京。其于二方，威惠信著，尤知夷狄情伪、山川险易、行师制敌之要。其在延州，夏人数百驱畜产至界上请降，言契丹兵至衙头矣，国且乱，愿自归。公曰：“契丹兵至元昊帐下，当举国取之，岂容有来降者乎？闻夏人方捕叛族，此其是乎？不然，诱我也。”拒而不受。已而夏人果以兵数万临界上，公戒诸堡寨无得数出兵，夏人以为有备，引去，自此不复窥边。

公于河北最久，民爱之，为立生祠。明年，改武胜军节度使，犹在北京。又改镇安军节度使，在镇四年，犹上书：镇安一郡尔，不足以自效，愿复守边。书未报，得疾，以至和三年闰三月七日己丑薨于陈州之正寝，享年六十有九。天子辍视朝二日，赠中书令，谥曰文简。明年，袷享太庙，推恩，加赠公太师尚书令。公累阶至开府仪同三司，勋上柱国，广平郡爵公，封户七千四百而实封二千一百，赐号推诚保德守正翊戴功臣。娶陈氏，封卫国夫人。子男四人：曰嗣隆，太常博士；嗣弼，殿中丞；嗣恭，太常博士；嗣先，大理寺丞。女五人，皆适良族。

谨按程氏之先，出自重、黎。至休父，为周司马，国于程，其后子孙遂以为氏。自秦、汉以来，世有其人，程氏必显，而各以其所居著姓，后世因之，至唐尤盛。号称中山程氏者，皆祖魏安乡侯昱。公，中山博野人也，世有积德，至公始大显闻。臣修以谓古者功德之臣，进受国宠，退而铭于器物，非独私其后世，所以不忘君命，示国有人，而诗人又播其事，声于咏歌，以扬无穷。今去古远，为制不同，而犹有幽堂之石、隧道之碑，得以纪德昭烈，而又幸蒙天子书而名之，其所以照临程氏，恩厚宠荣，出古远甚而臣又得刻铭其下。铭，臣职也，惧不能称。铭曰：

程以国氏，世远支分。因居著姓，各以其人。公世中山，在昔有闻。克大自公，厥声以振。乃秉国钧，乃授将钺。出入其勤，险夷一节。帝曰噫欤余有劳臣。何以旌之？有烂其文。惟此劳臣，实余同德。忧国在心，匪劳以力。二方有事，诸将无功。俾我旧老，不遑居中。闲息近藩，庶休厥躬。有请未报，奄云其终。殁而后已，兹可谓忠。惟帝之褒，其言甚简。铭以述之，万世丕显。

【赠刑部尚书余襄公神道碑铭〈治平四年〉】

始与襄公既葬于曲江之明年，其子仲荀走于亳以来告曰：“余氏世为闽人，五代之际，逃乱于韶。自曾、高以来，晦迹嘉遁，至于博士府君，始有禄仕，而襄公继之以大。曲江僻在岭表，自始兴张文献公有声于唐，为贤相，至公复出，为宋名臣。盖余氏徙韶，历四世始有显仕，而曲江寂寥三百年，然后再有闻人。惟公位登天台，正秩三品，遂有爵土，开国乡州，以继美前哲，而为韶人荣，至于褒恤赠谥，始终之宠盛矣。盖褒有诏，恤有物，赠有诰，而谥行、考功有议有状，合而志之以诸幽有铭，可谓备矣。惟是螭首龟趺，揭于墓隧，以表见于后世而昭示其子孙者，宜有辞而阙焉，敢以为请。”谨按：

余氏，韶州曲江人。曾祖讳某，祖讳某，皆不仕。父讳某，太常博士，累赠太常少卿。公讳靖，字安道。官至朝散大夫，守工部尚书、集贤院学士，知广州军州事，兼广南东路兵马钤辖、经略安抚使，柱国，始兴郡开国公，食邑二千六百户、食实封二百户。治平元年，自广朝京师，六月癸亥，以疾薨于金陵。天子恻然，辍视朝一日，赙以粟帛，赠刑部尚书，谥曰襄。明年七月某甲子，返葬于曲江之龙归乡成山之原。

公为人质重刚劲，而言语恂恂，不见喜怒。自少博学强记，至于历代史记、杂家、小说、阴阳、律历外，暨浮屠、老子之书，无所不通。天圣二年举进士，为赣县尉，书判拔萃，改将作监丞、知新建县，再迁秘书丞，刊校三史，充集贤校理。天章阁待制范公仲淹以言事触宰相得罪，谏官、御史不敢言，公疏论之，坐贬监筠州酒税，稍徙泰州。已而天子感悟，亟复用范公，而因之以被斥者皆召还，惟公以便亲乞知英州，迁太常博士。丁母忧，服除，遂还为集贤校理，同判太常礼院。景、庆历之间，天下怠于久安，吏习因循，多失职。及赵元昊以夏叛，师出久无功，县官财屈而民重困。天子赫然，思振颓弊以修百度，既已更用二三大臣，又增置谏官四员，使言天下事，公其一人也，即改右正言供职。公感激奋励，遇事辄言，无所回避，奸谀权幸屏息畏之，其补益多矣，然亦不胜其怨嫉也。庆历四年，元昊纳誓请和，将加封册；而契丹以兵临境上，遣使言为中国讨贼，且告师期，请止毋与和。朝廷患之：欲听，重绝夏人而兵不得息；不听，生事北边。议未决。公独以谓中国厌兵久矣，此契丹之所幸，一日使吾息兵养勇，非其利也，故用此以挠我尔，是不可听。朝廷虽是公言，犹留夏册不遣，而假公谏议大夫以报。公从十余骑驰出居庸关，见虏于九十九泉，从容坐帐中辩言，往复数十，卒屈其议，取其要领而还。朝廷遂发夏册，臣元昊。西师既解严，而北边亦无事。是岁，以本官知制诰、史馆修撰。而契丹卒自攻元昊，明年，使来告捷，又以公往报。坐习虏语，出知吉州，怨家因之中以事，左迁将作少监，分司南京。公怡然还乡里，阖门谢宾客，绝人事，凡六年。天子每思之，欲用者数矣，大臣有不喜者，第迁光录少卿于家，又以为某卫将军、寿州兵马钤辖，辞不拜。

皇三年祀明堂，覃恩迁卫尉卿。明年，知虔州，丁父忧，去官。而蛮贼侬智高陷邕州，连破岭南州县，围广州。乃即庐中起公为秘书监、知潭州，即日疾驰，在道，改知桂州、广南西路经略安抚使。公奏曰：“贼在东而徙臣西，非臣志也。”天子嘉之，即诏公经制广东、西贼盗。乃趋广州，而智高复西走邕州。自智高初起，交趾请出兵助讨贼，诏不许。公以谓智高，交趾叛者，宜听出兵，毋沮其善意。累疏论之，不报。至是，公曰：“邕州与交趾接境，今不纳，必忿而反助智高。”乃以便宜趣交趾会兵，又募侬、黄诸姓酋豪，皆縻以职，与之誓约，使听节制。或疑其不可用，公曰：“使不与智高合，足矣。”及智高入邕州，遂无外援。既而宣抚使狄青会公兵，败贼于归仁，智高走入海，邕州平。公请复终丧，不许。诸将班师，以智高尚在，请留公广西，委以后事。迁给事中，谏官、御史列疏言公功多而赏薄，再迁尚书工部侍郎。公留广西逾年，抚缉完复，岭海肃然。又遣人入特磨，袭取智高母及其弟一人。俘于京师，斩之。拜集贤院学士，久之，徙知潭州，又徒青州，再迁吏部侍郎。嘉五年，交趾寇邕州，杀五巡检。天子以谓恩信著于岭外而为交趾所畏者，公也，驿召以为广西体量安抚使，悉发荆湖兵以从。公至，则移檄交趾，召其臣费嘉诘责之。嘉皇恐，对曰：“种落犯边，罪当死，愿归取首恶以献。”即械五人送钦州，斩于界上。公还，邕人遮道留之不得。明年，以尚书左丞知广州。英宗即位，拜工部尚书，代还，道病卒，享年六十有五。

公经制五管，前后十年，凡治六州，所至有惠爱，虽在兵间，手不释卷。有文集二十卷，奏议五卷，三史刊误四十卷。

娶林氏，封鲁郡夫人。子男三人：伯庄，殿中丞，早卒；仲荀，今为屯田员外郎；叔英，太常寺太祝。女六人，皆适士族。孙四人。孙女五人。铭曰：

余迁曲江，仍世不显。奋自襄公，有声甚远。始兴开国，袭美于前。两贤相望，三百年间。伟欤襄公，惟邦之直。始登于朝，官有言责。左右献纳，奸谀屏息。庆历之治，实多补益。逢时有事，奔走南北。功书史官，名在夷狄。出入艰勤，险夷一德。小人之讠，公废于里。一方有警，公起于家。威行信结，岭海幽遐。公之在焉，帝不南顾。胡召其还，殒于中路。返柩来归，韶人负土。伐石刻辞，立于墓门。以诒来世，匪止韶人。

卷二十四·居士集卷二十四

◎墓表八首

【永春县令欧君墓表〈天圣□年〉】

君讳庆，字贻孙，姓欧氏。其上世为韶州曲江人，后徙均州之郧乡，又徙襄州之谷城。乾德二年，分谷城之阴城镇为乾德县，建光化军，欧氏遂为乾德人。

修尝为其县令，问其故老乡闾之贤者，皆曰有三人焉。其一人曰太傅、赠太师、中书令邓文懿公，其一人曰尚书屯田郎中戴国忠，其一人曰欧君也。三人者学问出处，未尝一日不同，其忠信笃于朋友，孝悌称于宗族，礼义达于乡闾。乾德之人初未识学者，见此三人，皆尊礼而爱亲之。既而皆以进士举于乡里，而君独黜于有司。后二十年，始以同三礼出身为潭州湘潭主簿，陈州司法参军，监考城酒税，迁彭州军事推官，知泉州永春县事。而邓公已贵显于朝，君尚为州县吏，所至上官多邓公故旧，君绝口不复道前事，至终其去，不知君为邓公友也。君为吏廉贫，宗族之孤幼者皆养于家。居乡里，有讼者多就君决曲直，得一言，遂不复争，人至于今传之。

嗟夫！三人之为道，无所不同，至其穷达，何其异也！而三人者未尝有动于其心，虽乾德之人称三人者，亦不以贵贱为异，则其幸不幸，岂足为三人者道哉！然而达者昭显于一时，而穷者泯没于无述，则为善者何以劝？而后世之来者何以考德于其先？故表其墓以示其子孙。

君有子世英，为邓城县令；世，举进士。君以天圣七年卒，享年六十有四，葬乾德之西北广节山之原。

【尚书屯田员外郎李君墓表〈宝元元年〉】

汉水东至乾德，汇而南，民居其冲，水悍暴而岸善崩，然其民尤富完。其下之材，治室屋聚居，盖数千家，皆安然易汉而自若者，以有石堤为可恃也。景五年，余始为其县令，既行汉上，临石堤，问其长老，皆曰吾李君之作也。于是喟然而叹，求李君者，得其孙厚。厚举进士，好学，能自言其世。云：

李氏，贝州清河人。君举进士，中淳化三年乙科。镇州真定主簿齐化基，为吏以强察自喜，恶君廉直不为屈，多求事可酿为罪者责君理之。君辨愈明，不可污。卒服其能，反荐之，迁威虏军判官。

秩满，河北转运使又荐为冀州军事推官。逾年，吏部考籍，凡四较考者，外皆召还，公考当召。是时，契丹侵边，冀州独乞留君督军饷，课为最多，迁大理寺丞，乘传治壁州疑狱。既还，转运使又请通判冀州，督旁七县军饷，课尤多而民不劳。遭岁饥，悉出庾粟以贷民，且曰：“凶、丰甚，必复。使丰而归诸庾，是化吾朽积而为新，乃两利也。”转运使以为然，因请君益贷贝、魏、沧、冀诸州。后岁果丰，饥民德君，粟归诸庾无后者，盖赖而活者数十万家。居三年，转运使上冀人言，乞留，许留一岁，就拜殿中丞。岁满将去，冀民夜私入其府，堑其居，若不可出。君谕之，乃得去。

通判河南，未行，契丹兵指邢、，天子择吏之能者，改君通判邢州。其守赵守一当守邢以寇，辞不任邢事，天子曰：李某佐汝，可无患。守一至邢，悉以州事任君。御史中丞王嗣宗辟推直官，遂荐为御史，以疾不拜，求知光化军，作所谓石堤者。孙何荐其材，拜三司户部判官，改知建州，皆以疾辞。又求知汉阳军，居三岁，而汉阳之狱空者二岁。卒以疾解，退居于汉旁。大中祥符六年五月某日卒于家，遂葬县东遵教乡之友于村。子孙因留家焉。

君讳仲芳，字秀之，享年五十有三，官至尚书屯田员外郎。君为人敦敏而材，以疾中止。

余闻古之有德于民者，殁则乡人祭于其社。今民既不能祠君于汉之旁，而其墓幸在其县；余，令也，又不表以示民，呜呼！其何以章乃德？俾其孙刻石于隧，以永君之扬。

【石曼卿墓表〈庆历元年〉】

曼卿，讳延年，姓石氏。其上世为幽州人。幽州入于契丹，其祖自成始以其族间走南归，天子嘉其来。将禄之，不可，乃家于宋州之宋城。父讳补之，官至太常博士。幽燕俗劲武，而曼卿少亦以气自豪，读书不治章句，独慕古人奇节伟行非常之功，视世俗屑屑，无足动其意者。自顾不合于世，乃一混以酒，然好剧饮，大醉，颓然自放，由是益与时不合。而人之从其游者，皆知爱曼卿落落可奇，而不知其才之有以用也。年四十八，康定二年二月四日，以太子中允、秘阁校理卒于京师。

曼卿少举进士，不中。真宗推恩，三举进士，皆补奉职。曼卿初不肯就，张文节公素奇之，谓曰：“母老乃择禄邪？”曼卿矍然起就之，迁殿直，久之，改太常寺太祝、知济州金乡县，叹曰：“此亦可以为政也。”县有治声。通判乾宁军，丁母永安县君李氏忧，服除，通判永静军，皆有能名。充馆阁校勘，累迁大理寺丞，通判海州，还为校理。庄献明肃太后临朝，曼卿上书，请还政天子。其后太后崩，范讽以言见幸，引尝言太后事者，遽得显官，欲引曼卿，曼卿固止之，乃已。

自契丹通中国，德明尽有河南，而臣属遂务休兵养息天下，然内外弛武三十余年，曼卿上书言十事，不报。已而元昊反，西方用兵，始思其言，召见，稍用其说，籍河北、河东、陕西之民，得乡兵数十万。曼卿奉使籍兵河东，还称旨，赐绯衣银鱼，天子方思尽其才，而且病矣。既而闻边将有欲以乡兵捍贼者，笑曰：“此得吾粗也。夫不教之兵勇怯相杂，若怯者见敌而动，则勇者亦牵而溃矣。今或不暇教，不若募其敢行者，则人人皆胜兵也。

其视世事蔑若不足为，及听其施设之方，虽精思深虑不能过也。状貌伟然，喜酒自豪，若不可绳以法度，退而质其平生，趣舍大节无一悖于理者。遇人无贤愚，皆尽欣欢。及闲而可否天下是非善恶，当其意者无几人。其为文章，劲健称其意气。有子济滋。天子闻其丧，官其一子，使禄其家。既卒之三十七日，葬于太清之先茔。其友欧阳修表于其墓曰：

呜呼曼卿！宁自混以为高，不少屈以合世，可谓自重之士矣。士之所负者愈大，则其自顾也愈重；自顾愈重，则其合愈难。然欲与共大事，立奇功，非得难合自重之士不可为也。古之魁雄之人，未始不负高世之志，故宁或毁身污迹，卒困于无闻，或老且死而幸一遇，犹克少施于世。若曼卿者，非徒与世难合，而不克所施，亦其不幸不得至乎中寿，其命也夫！其可哀也夫！

【内殿崇班薛君墓表】

公讳塾，字宗道，姓薛氏，资政殿学士、兵部尚书简肃公之弟。薛之世德终始，有简肃公之志与碑。公官至内殿崇班，以某年某月某日，卒官于蜀州。其子仲孺以其丧归葬于绛州之正平，先葬而来乞铭以志。予幸尝纪次简肃公之德，而又得铭公。其铭曰：

公躬直清，官以材称。惟贤是似，不愧其兄。

既葬，而仲孺又来请曰：“铭之藏，诚以永吾先君于不朽，然不若碣于隧，以表见于世之昭昭也。”予惟薛氏于绛为著姓，简肃公于公为兄弟，而公之世德，予既见之铭，而其子又欲碣以昭显于世，可谓孝矣。然予考古所谓贤人、君子、功臣、烈士之所以铭见于后世者，其言简而著。及后世衰，言者自疑于不信，始繁其文，而犹患于不章，又备其行事，惟恐不为世之信也。若薛氏之著于绛，简肃公之信于天下，而予之铭公不愧于其兄，则公之铭不待繁言而信也。然其行事终始，予亦不敢略而志诸墓矣。今之碣者，无以加焉，则取其可以简而著者书之，以慰其子之孝思，而信于绛之人云。

【连处士墓表〈庆历八年〉】

连处士，应山人也。以一布衣终于家，而应山之人至今思之。其长老教其子弟，所以孝友、恭谨、礼让而温仁，必以处士为法，曰：“为人如连公，足矣。”其矜寡孤独凶荒饥馑之人皆曰：“自连公亡，使吾无所告依而生以为恨。”呜呼！处士居应山，非有政令恩威以亲其人，而能使人如此，其所谓行之以躬，不言而信者欤？

处士讳舜宾，字辅之，其先闽人。自其祖光裕尝为应山令，后为磁、郢二州推官，卒而反葬应山，遂家焉。处士少举《毛诗》，一不中，而其父正以疾废于家，处士供养左右十余年，因不复仕进。父卒，家故多资，悉散以乡里，而教其二子以学，曰：“此吾资也。”岁饥，出谷万斗以粜，而市谷之价卒不能增，及旁近县之民皆赖之。盗有窃其牛者，官为捕之甚急，盗穷，以牛自归，处士为之愧谢曰：“烦尔送牛。”厚遗以遣之。尝以事之信阳，遇盗于西关，左右告以处士，盗曰：“此长者，不可犯也。”舍之而去。

处士有弟居云梦，往省之，得疾而卒，以其柩归应山。应山之人去县数十里迎哭，争负其柩以还，过县市，市人皆哭，为之罢市三日，曰：“当为连公行丧。”处士生四子，曰庶、庠、庸、膺。其二子教以学者，后皆举进士及第。今庶为寿春令，庠为宜城令。

处士以天圣八年十二月某日卒，庆历二年某月日，葬于安陆蔽山之阳。自卒至今二十年，应山之长老识处士者，与其县人尝赖以为生者，往往尚皆在，其子弟后生闻处士之风者，尚未远，使更三四世至于孙曾，其所传闻，有时而失，则惧应山之人不复能知处士之详也。乃表其墓，以告于后人。八年闰正月一日，庐陵欧阳修述。

【太常博士周君墓表〈皇五年〉】

有笃行君子曰周君者，孝于其亲，友于其兄弟。居父母丧，与其兄某、弟某居于倚庐，不饮酒食肉者三年，其言必戚，其哭必哀，除丧而癯然不能胜人事者，盖久而后复。自孔子在鲁，而鲁人不能行三年之丧，其弟子疑以为问，则非鲁而他国可知也；孔子殁，而其后世又可知也。今世之人，知事其亲者多矣，或居丧而不哀者有矣；生能事而死能哀，或不知丧礼者有矣；或知礼而以谓丧主于哀而已，不必合于礼者有矣。如周君者，事生尽孝，居丧尽哀，而以礼者也。礼之失久矣，丧礼尤废也。今之居丧者，惟仕官、婚嫁、听乐不为，此特法令之所禁尔。其衰麻之数，哭泣之节，居处之别，饮食之变，皆莫知夫有礼也。在上位者不以身率其下，在下者无所望于其上，其遂废矣乎！故吾于周君有所取也。

君讳尧卿，字子俞，道州永明县人也。天圣二年举进士，累官至太常博士。历连、衡二州司理参军，桂州司录，知高安、宁化二县，通判饶州。未行，以庆历五年六月朔日卒于朝集之舍，享年五十有一。皇五年某月日，葬于道州永明县之紫微冈。曾祖讳某。祖讳某。父讳某，赠某官。母唐氏，封某县太君。娶某氏，封某县君。

君学长于毛、郑《诗》，《左氏春秋》。家贫，不事生产，喜聚书。居官禄虽薄，常分俸以宗族朋友。人有慢己者，必厚为礼以愧之。其为吏，所居皆有能政。有文集二十卷。

君有子七人：曰谕，鼎州司理参军；曰诜，湖州归安主簿；曰谧、曰讽、曰、曰说、曰谊，皆未仕。呜呼！孝非一家之行也，所以移于事君而忠，仁于宗族而睦，交于朋友而信，始于一乡推之四海、表于金石示之后世而劝。考君之所施者，无不可以书也，岂独俾其子孙之不陨哉！

【龙武将军薛君墓表〈至和元年〉】

薛姓居河东者，自唐以来族最盛。宋兴百年，而薛姓五显。资政殿学士、尚书户部侍郎、赠兵部尚书简肃公，当天圣中，参辅大政，以亮直刚毅为时名臣。公，绛州正平人也。有子直孺，早卒，无后，以其弟之子仲孺为后。然其兄弟五人及其诸子，皆用公荫禄仕，以忠厚孝谨多材能为绛大族。

君讳某，字某，简肃公之兄也。少有高节，仕而不得志，退老于家，以德行文学为乡善人。君少好学，工为文辞，应有司格，既而曰：是岂足学也哉？”乃弃而不为。其后简肃公贵显，以恩例补君右班殿直。君笃爱其弟，不得已，为强起就职。居顷之，卒弃去，遂不复仕。君居乡里，孝悌于其家，忠信于其朋友，礼让于其长老。乡里之人始而爱，久而化，既殁而犹思焉。

君以天圣二年十一月某日以疾卒于家，享年六十有九，以某年某月某日葬于正平县清原乡之周村原。曾祖景，赠太保。祖温瑜，赠太傅。父光化，赠太师。母曰郑国夫人费氏。子男二人：长曰长孺，今为尚书虞部员外郎、知绛州军州事；次曰良孺，殿中丞。女三人。君以子恩，累赠右龙武军将军；夫人郑氏，正平县太君。

君卒之若干年，其子始以尚书郎来守是州。予，薛氏婿也，且嘉君之隐德以终而有后，乃为表于其墓，既又作诗以遗之。曰：

“伊绛之人，其出如云。往于周原，从我邦君。周原有墓，郁郁其松。绛无居人，惟邦君是从。来以春秋，执事必躬。邦君在绛，礼我耆艾。惟父之执，其恭敢怠？邦君有政，惠我后生。从民上冢，闾里之荣。嗟我绛人，孝慈友悌。为善有后，惟邦君是视。

【尚书屯田员外郎张君墓表〈至和二年〉】

君讳谷，字应之，世为开封尉氏人。曾祖节，祖遇，皆不仕。父炳，为郑州原武县主簿，因留家焉，今为原武人也。君举进士及第，为河阳、河南主簿，苏州观察推官，开封府士曹参军，迁著作佐郎，知阳武县，通判眉州，累迁屯田员外郎，复知阳武县，以疾致仕，卒于家，享年五十有九。

君为人刚介好学问，事父母孝，与朋友信。其为吏洁廉，所至有能称。其在河南时，予为西京留守推官，与谢希深、尹师鲁同在一府。其所与游，虽他掾属宾客，多材贤少壮驰骋于一时，而君居其间，年尚少，独苦羸，病肺唾血者已十余年。幸其疾少间，辄亦从诸君饮酒。诸君爱而止之，君曰：“我岂久生者邪？”虽他人视君，亦若不能胜朝夕者。其后同府之人皆解去，而希深、师鲁与当时少壮驰骋者丧其十八九，而君癯然唾血如故，后二十年始以疾卒。君虽病羸，而力自为善，居官为吏，未尝废学问，多为贤士大夫所知。乃知夫康强者不可恃以久，而羸弱者未必不能生，虽其迟速长短相去几何，而强者不自勉，或死而泯灭于无闻，弱者能自力，则必有称于后世，君其是已。

君尝谓子曰：“吾旦暮人耳，无所取于世也，尚何区区于仕哉？然吾常哀禄之及于亲者薄，若幸得不死而官登于朝，冀窃国家褒赠之宠以荣其亲，然后归病于原武之庐足矣！”乃益买田治室于原武以待。

君自河南、苏州累为名公卿所荐，乃迁著作为郎官，赠其父太子中允，母宋氏京兆县太君，于是遂致仕归于原武，营其德政乡之张固村原，将葬其亲。卜以皇五年十一月某日用事，前四日，君亦卒，遂以某日从葬于原上。

予与君游久，记其昔所谓予者，且哀君之贤而不幸，又嘉君之志信而有成，于其葬也，不及铭，乃表于其墓。

君娶祝氏，封华阳县君。有子曰损，试将作监主簿。至和二年三月七日，翰林学士、尚书吏部郎中、知制诰、充史馆修撰欧阳修撰。

卷二十五·居士集卷二十五

◎墓表六首〈附一首〉

【尚书屯田外郎赠兵部员外郎钱君墓表〈至和二年〉】

君讳冶，字良范，姓钱氏。世为鼓城人，后徙吴兴，自君之七世祖宝，又徙常州之武进。曾祖讳某。祖讳某。父讳某。当唐末五代，钱氏起余杭，据浙东、西为吴越王。于是时，常州或属江南，或属吴越，而武进钱氏独不显，方以儒学廉让行于乡里，连三世不仕。宋兴，取江南，常州归于有司。君始以州进士举，中景德二年甲科，试秘书省校书郎，为扬州广陵、潮州海阳县令，迁宁国军节度推官、监黄州麻城茶场，遂知县事，迁著作佐郎、知蕲州蕲水、怀安军金堂县，又迁秘书丞、知泰州如皋县。再迁屯田员外郎、通判宣州，未行，明道二年六月十一日，以疾卒于家，享年五十有二。

君少好学，能为文辞。家贫，其母贤，尝躬织以资其学问。每夜读书，母为灭烛止之，君阳卧，母且睡，辄复起读。州举进士第一，试礼部高第，遂中甲科。为吏长于决狱，历六县，皆有能政。

潮州自五代时，刘氏暴残其民，君为海阳经年，民归业者千余户，由是海阳升为大县。潮之大姓某氏火，迹其来自某家，吏捕讯之，某家号冤不服。太守刁湛曰：“狱非钱君不可。”君问大姓，得火所发床足，验之，疑里仇家物。因率吏入仇家，取床，折足合之，皆是。仇人即服曰：“火自我出，然故遗其迹某家者，欲自免也。某家诚冤。”君即日出某家狱，致仇人以法，举州称为神明。

其佐宣州，数决大狱，及旁近郡狱有疑者，皆归决于君。工部侍郎凌策知宣州，尤称君文学，曰：“吏事不足污子，当以文章居台阁。”欲荐其文，未及而策卒。初，宣州官岁市茶于泾县，命君主之。策子不肖，以恶茶数千斤入于官，君立焚之，以白策，策益以此知君。策卒，君叹曰：“世无知我者矣。”

在麻城，以茶课岁增五倍，遂迁著作。金堂故多盗，君以伍保籍民，察其出入，凡为盗者，许其徒告以赎罪，盗遂止。会甘露降其县，明年，麦禾大稔，麦一茎五歧、禾一茎五穗者，县人以为君政所致，谓之钱公三瑞。君叹曰：“吾知治民尔，瑞岂吾致哉！”县人为君立生祠。如皋民不农桑，以盐为生。君曰：“使民足以衣食，盐犹农也。”乃悉求盐利害为条目，民便其利而盐最增积，以石数者至四十五万。君在如皋，时年五十。或叹其仕不达，君曰：“使吾政行于民，是达也。”蔡文忠公为御史中丞，数欲引君为御史，会君卒。君平生所为文章三百余篇，号曰《晦书》。

君之皇考赠殿中丞。母诸葛氏，封万年县太君，徙封福昌。娶蒋氏，初封乐安县君，又封福清。子男五人，曰公饣束、公瑾、公辅、公仪、公佐。蒋氏有贤行，自君之卒，日以君所为勖其五子以学。蒋氏后君二十年以卒，卒时，公瑾、公辅皆以进士及第。公瑾为新郑尉，公辅以文章知名当世，为太常丞、集贤校理。钱氏自其祖宝徙武进，其居与葬皆在其县之遵教乡敦行里。庆历三年九月庚申，公饣束等葬君于其居之东北原皇里水之北。至和二年三月壬午，以蒋夫人从。欧阳修曰：

钱姓出陆终，盖颛顼之苗裔。始以士为周官，久而以为姓。自三代以来，无甚显者。至唐末，钱氏多居东南。及Α乘乱世，起余杭，有地十三州，号兼吴越而王者几百年。而武进钱氏独以隐德累世不显。岂以力者如彼，而以德者如此哉！岂其盛衰迟速之理，固有不同哉？武进之钱，自宝七世，至君有闻，又有贤子，不坠益彰，其势孰止！盖恃力者虽盛而必衰，以德者愈迟而终显。立石刻辞，其示弥远。

【河南府司录张君墓表〈嘉二年〉】

故大理寺丞、河南府司录张君，讳汝士，字尧夫，开封襄邑人也。明道二年八月壬寅，以疾卒于官，享年三十有七。卒之七日，葬洛阳北邙山下。其友人河南尹师鲁志其墓，而庐陵欧阳修为之铭。以其葬之速也，不能刻石，乃得金谷古砖，命太原王顾以丹为隶书，纳于圹中。嘉二年某月某日，其子吉甫、山甫改葬君于伊阙之教忠乡积庆里。君之始葬北邙也，吉甫才数岁，而山甫始生，余及送者相与临穴，视窆且封，哭而去。今年春，余主试天下贡士，而山甫以进士试礼部，乃来告以将改葬其先君，因出铭以示余，盖君之卒，距今二十有五年矣。

初天圣、明道之间，钱文僖公守河南。公，王家子，特以文学仕至贵显，所至多招集文士。而河南吏属，适皆当时贤材知名士，故其幕府号为天下之盛，君其一人也。文僖公善待士，未尝责以吏职，而河南又多名山水，竹林茂树，奇花怪石，其平台清池上下，荒墟草木之间，余得日从贤人长者赋诗饮酒以为乐。而君为人静默修洁，常坐府治事，省文书，尤尽心于狱讼。初以辟为其府推官，既罢，又辟司录，河南人多赖之，而守尹屡荐其材。君亦工书，喜为诗，闲则从余游。其语言简而有意，饮酒终日不乱，虽醉未尝颓堕，与之居者，莫不服其德。故师鲁志之曰：“饬身临事，余尝愧尧夫，尧夫不余愧也。

始君之葬，皆以其地不善，又葬速，礼不备。君夫人崔氏，有贤行，能教其子。而二子孝谨，克自树立，卒能改葬君。如吉卜，君其可谓有后矣。自君卒后，文僖公得罪，贬死汉东，吏属亦各引去。今师鲁死且十余年，王顾者死亦六七年矣，其送君而临穴者及与君同府而游者十盖八九死矣，其幸而在者不老则病且衰，如予是也。呜呼！盛衰生死之际，未始不如是，是岂足道哉？惟为善者能有后，而托于文字者可以无穷。故于其改葬也，书以遗其子，俾碣于墓，且以写余之思焉。吉甫今为大理寺丞、知缑氏县，山甫始以进士赐出身云。翰林学士、右谏议大夫、史馆修撰欧阳修撰。

【右班殿直赠右羽林军将军唐君墓表〈嘉四年〉】

嘉四年冬，天子既受袷享之福，推恩群臣，并进爵秩，既又以及其亲，若在若亡，无有中外远迩。于是天章阁待制、尚书户部员外郎唐君，得赠其皇考骁卫府君为右羽林军将军。

府君讳拱，字某。其先晋原人，后徙为钱塘人。曾祖讳休复，唐天复中举明经，为建威军节度推官。祖讳仁恭，仕吴越王，为唐山县令，累赠谏议大夫。父讳谓，官至尚书职方郎中，累赠礼部尚书。府君以父荫，补太庙斋郎，改三班借职，再迁右班殿直，监舒州孔城镇、澧州酒税，巡检泰州盐场，漳州兵马监押。乾兴元年七月某日，以疾卒于官，享年四十有六。

府君孝悌于其家，信义于其朋友，廉让于其乡里。其居于官，名公钜人皆以为材，而未及用也。享年不永，君子哀之。有子曰介，字子方，举进士。皇中尝为御史，以言事切直贬春州别驾。当是时，子方之风，悚动天下。已而天子感悟，贬未至而复用之。今列侍从，居谏官。自子方为秘书丞，始赠府君为太子右清道率府率；其为尚书主客员外郎、殿中侍御史里行，又赠府君为右监门卫将军；其为尚书工部员外郎、直集贤院、权开封府判官，又赠府君为右屯卫将军；其迁户部员外郎、河东转运使，又赠府君为骁卫将军。盖自登于朝以至荣显，遇天子有事于天地、宗庙，推恩必及焉。

府君初娶博陵崔氏，赠仙游县太君；后娶崔氏，赠清河县太君，皆卫尉卿仁冀之女。生一男，介也。五女：长适太子中舍卢圭；次适欧阳昊，早卒；次适横州推官高定；次适进士陆平仲；次适著作佐郎陈起。庆历三年八月某日，以府君及二夫人之丧，合葬于江陵龙山之东原。后十有七年，庐陵欧阳修乃表于其墓。曰：

呜呼！余于此，见朝廷所以褒宠劝励臣子之意，岂不厚哉！又以见士之为善者，虽堙没幽郁，其潜德隐行必有时而发，而迟速显晦在其子孙。然则为人之子者，其可不自勉哉？盖古之为子者，禄不逮养，则无以及其亲矣；今之为子者，有克自立，则尚有荣名之宠焉。其所以教人之孝者，笃于古也深矣。子方进用于时，其所以荣其亲者，未知其止也，姑立表以待焉。

【胡先生墓表】

先生讳瑗，字翼之，姓胡氏。其上世为陵州人，后为泰州如皋人。

先生为人师，言行而身化之，使诚明者达，昏愚者励，而顽傲者革。故其为法严而信，为道久而尊。师道废久矣，自明道、景以来，学者有师惟先生暨泰山孙明复、石守道三人，而先生之徒最盛，其在湖州之学，弟子去来常数百人，各以其经转相传授。其教学之法最备，行之数年，东南之士莫不以仁义礼乐为学。庆历四年，天子开天章阁，与大臣讲天下事，始慨然诏州县皆立学。于是建太学于京师，而有司请下湖州，取先生之法以为太学法，至今为著令。后十余年，先生始来居太学，学者自远而至，太学不能容，取旁官署以为学舍。礼部贡举，岁所得士，先生弟子十常居四五。其高第者知名当时，或取甲科，居显仕，其余散在四方，随其人贤愚，皆循循雅饬，其言谈举止，遇之不问可知为先生弟子。其学者相语称先生，不问可知为胡公也。

先生初以白衣见天子，论乐，拜秘书省校书郎，辟丹州军事推官，改密州观察推官。丁父忧，去职。服除，为保宁军节度推官，遂居湖学。召为诸王宫教授，以疾免。已而以太子中舍致仕，迁殿中丞于家。皇中，驿召至京师，议乐，复以为大理评事兼太常寺主簿，又以疾辞。岁余，为光录寺丞、国子监直讲，乃居太学。迁大理寺丞，赐绯衣银鱼。嘉元年，迁太子中允，充天章阁侍讲，仍居太学。已而病不能朝，天子数遣使者存问，又以太常博士致仕。东归之日，太学之诸生与朝廷贤士大夫送之东门，执弟子礼，路人嗟叹以为荣。以四年六月六日卒于杭州，享年六十有七。以明年十月五日，葬于乌程何山之原。其世次、官邑与其行事，莆阳蔡君谟具志于幽堂。

呜呼！先生之德在乎人，不待表而见于后世，然非此无以慰学者之思，乃揭于其墓之原。六年八月三日，庐陵欧阳修述。

【集贤校理丁君墓表〈熙宁元年〉】

君讳宝臣，字元珍，姓丁氏，常州晋陵人也。景元年，举进士及第，为峡州军事判官，淮南节度掌书记，杭州观察判官，改太子中允、知剡县，徙知端州，迁太常丞、博士。坐海贼侬智高陷城失守，夺一官，徙置黄州。久之，复得太常丞、监湖州酒税，又复博士、知诸暨县，编校秘阁书籍，遂为校理、同知太常礼院。

君为人外和怡而内谨立，望其容貌进趋，知其君子人也。居乡里，以文行称。少孤，与其兄笃于友悌。兄亡，服丧三年，曰：“吾不幸幼失其亲，兄，吾父也。”庆历中，诏天下大兴学校，东南多学者，而湖、杭尤盛。君居杭学，为教授，以其素所学问而自修于乡里者教其徒，久而学者多所成就。其后天子患馆阁职废，特置编校八员，其选甚精，乃自诸暨召居秘阁。君治州县，听决精明，赋役有法，民畏信而便安之。其始治剡也如此，后治诸暨，剡邻邑也，其民闻其来，欢曰：“此剡人爱而思之，谓不可复得者也。今吾民乃幸而得之。”而君亦以治剡者治之。由是所至有声，及居阁下，淡然不以势利动其心，未尝走谒公卿；与诸学士群居恂恂，人皆爱亲之。盖其召自诸暨也，以材行选，及在馆阁，久而朝廷益知其贤。英宗每论人物，屡称之。

国家自削除僭伪，东南遂无事，偃兵弛备者六十余年矣，而岭外尤甚。其山海荒阔，列郡数十，皆为下州，朝廷命吏，常以一县视之，故其守无城，其戍无兵。一日智高乘不备，陷邕州，杀将吏，有众万余人，顺流而下，浔、梧、封、康诸小州所过如破竹。吏民皆望而散走，独君犹率羸卒百余拒战，杀六、七人，既败，亦走。初，贼未至，君语其下曰：“幸得兵数千人，伏小湘峡，扼至险，以击骄兵，可必胜也。”乃请兵于广州，凡九请，不报。又尝得贼觇者一人，斩之。贼既平，议者谓君文学，宜居台阁备侍从以承顾问，而眇然以一儒者守空城，提百十饥羸之卒当万人卒至之贼，可谓不幸。而天子亦以谓县官不素设备，而责守吏不以空手捍贼，宜原其情。故一切轻其法，而君以尝请兵不得，又能拒战杀贼，则又轻之。故他失守者皆夺两官，而君夺一官。已而知其贤，复召用。

后十余年，御史知杂苏き受命之明日，建言请复治君前事，夺其职而黜之。天子知君贤，不可以一眚废，而先帝已察其罪而轻之矣，又数更大赦，且罪无再坐，然犹以御史新用，故屈君，使少避而不伤之也。乃用其校理岁满所当得者，即以君通判永州。方待阙于晋陵，以治平四年四月某甲子，暴中风眩，一夕卒，享年五十有八。累官至尚书司封员外郎，阶朝奉郎，勋上轻车都尉。曾祖讳某，祖讳某，皆不仕。父讳某，赠尚书工部侍郎。母张氏，仙游县太君。君娶饶氏，封晋陵县君，先卒。子男四人：曰隅、曰除、曰齐，皆举进士；曰恩儿，才一岁。女一人，适著作佐郎、集贤校理胡宗愈。君既卒，天子悯然推恩，录其子隅为太庙斋郎。

君之平生，履忧患而遭困厄，处之安然，未尝见戚戚之色。其于穷达、寿夭，知有命，固无憾于其心，然知君之贤，哀其志而惜其命止于斯者，不能无恨也。于是相与论著君之大节，伐石纪辞，以表见于后世，庶几以慰其思焉。熙宁元年六月十四日，庐陵欧阳修述。

【泷冈阡表〈熙宁三年〉】

呜呼！惟我皇考崇公，卜吉于泷冈之六十年，其子修始克表于其阡。非敢缓也，盖有待也。

修不幸，生四岁而孤。太夫人守节自誓，居穷，自力于衣食，以长以教，俾至于成人。太夫人告之曰：“汝父为吏廉，而好施与，喜宾客。其俸禄虽薄，常不使有余，曰‘毋以是为我累’。故其亡也，无一瓦之覆、一垅之植以庇而为生。吾何恃而能自守邪？吾于汝父，知其一二，以有待于汝也。自吾为汝家妇，不及事吾姑，然知汝父之能养也。汝孤而幼，吾不能知汝之必有立，然知汝父之必将有后也。吾之始归也，汝父免于母丧方逾年。岁时祭祀，则必涕泣曰：‘祭而丰，不如养之薄也。’间御酒食，则又涕泣曰：‘昔常不足而今有余，其何及也！’吾始一二见之，以为新免于丧适然耳。既而其后常然，至其终身未尝不然。吾虽不及事姑，而以此知汝父之能养也。汝父为吏，尝夜烛治官书，屡废而叹。吾问之，则曰：‘此死狱也，我求其生不得尔。’吾曰：‘生可求乎？’曰：‘求其生而不得，则死者与我皆无恨也，矧求而有得邪？以其有得，则知不求而死者有恨也。夫常求其生犹失之死，而世常求其死也。’回顾乳者抱汝而立于旁，因指而叹曰：‘术者谓我岁行在戌将死，使其言然，吾不及见儿之立也，后当以我语告之。’其平居教他子弟，常用此语，吾耳熟焉，故能详也。其施于外事，吾不能知。其居于家，无所矜饰，而所为如此，是真发于中者邪。呜呼！其心厚于仁者邪，此吾知汝父之必将有后也。汝其勉之！夫养不必丰，要于孝；利虽不得博于物，要其心之厚于仁。吾不能教汝，此汝父之志也。”修泣而志之，不敢忘。

先公少孤力学，咸平三年进士及第，为道州判官，泗、绵二州推官，又为泰州判官。享年五十有九，葬沙溪之泷冈。太夫人姓郑氏，考讳德仪，世为江南名族。太夫人恭俭仁爱而有礼，初封福昌县太君，进封乐安、安康、彭城三郡太君。自其家少微时，治其家以俭约，其后常不使过之，曰：“吾儿不能苟合于世，俭薄所以居患难也。”其后修贬夷陵，太夫人言笑自若，曰：“汝家故贫贱也，吾处之有素矣，汝能安之，吾亦安矣。”

自先公之亡二十年，修始得禄而养。又十有二年，列官于朝，始得赠封其亲。又十年，修为龙图阁直学士、尚书吏部郎中，留守南京。太夫人以疾终于官舍，享年七十有二。又八年，修以非才入副枢密，遂参政事。又七年而罢。自登二府，天子推恩，褒其三世。故自嘉以来，逢国大庆，必加宠锡。皇曾祖府君累赠金紫光禄大夫、太师、中书令。曾祖妣累封楚国太夫人。皇祖府君累赠金紫光禄大夫、太师、中书令兼尚书令。祖妣累封吴国太夫人。皇考崇公累赠金紫光禄大夫、太师、中书令兼尚书令。皇妣累封越国太夫人。今上初郊，皇考赐爵为崇国公，太夫人进号魏国。于是小子修泣而言曰：“呜呼！为善无不报，而迟速有时，此理之常也。惟我祖考，积善成德，宜享其隆，虽不克有于其躬，而赐爵受封，显荣褒大，实有三朝之锡命。是足以表见于后世，而庇赖其子孙矣。”乃列其世谱，具刻于碑。既又载我皇考崇公之遗训，太夫人之所以教而有待于修者，并揭于阡，俾知夫小子修之德薄能鲜，遭世窃位，而幸全大节不辱其先者，其来有自。

熙宁三年岁次庚戌四月辛酉朔十有五日乙亥，男推诚保德崇仁翊戴功臣、观文殿学士、特进、行兵部尚书、知青州军州事、兼管内劝农使、充京东东路安抚使、上柱国、乐安郡开国公、食邑四千三百户食实封一千二百户修表。

【附：先君墓表】

修不幸，生四岁而孤。太夫人守节自誓，居贫，自力于衣食，以长以教，俾至于成人。而尝告之曰：“汝父为吏，廉而好施，以其俸禄事宾客，常不使有余，曰‘无以是为我累’。故其亡也，无一瓦之覆以庇其生。然吾何恃而能自守以至是邪？吾于汝父，知其一二而已也，此吾之所恃也。吾之始归也，汝父免于母丧方逾年，岁时祭祀，则必泣涕曰：‘祭而丰不如养之薄也。’闲居而御酒食，盛馔则又涕泣曰：‘昔不足而今有余，其何及也！’吾始一二见之，以为新免于丧而适然耳。既而其后常然，至于终身未尝不然，此吾知汝父之能养也。汝父为吏，尝夜烛治官书，屡废而叹。吾问之，则曰：‘此死狱也，我求其生不得也。’吾曰：‘生可求乎？’曰：‘求其生而不得，则死者与我皆无恨，矧求而有得邪？以其尝有得，知其不求而死者恨也。夫常求其生犹失之死，而况世常求其死也。’回顾乳者抱汝而立于旁，指而叹曰：‘岁行在戌，我将死，不及见儿之立也，后当以我语告之。’其平居教他子弟，亦皆用此语，吾耳熟焉，故能详也。其施于外事，接于宾客，或有矜饰，吾不能知；其居于家无所事，而其为如此，是其发于中者也。其心诚厚于仁者也，此吾之知汝父之得有后也。汝其勉之！夫士有用舍，志之得施与否不在己，而为仁与孝不取于人也。”修泣而志之，不敢忘。

先君少孤力学，咸平三年进士及第，为通州判官，泗、绵二州推官，又为泰州判官。正身怀道，不及其施，享年五十有九。初赠太子中允，今赠某官。太夫人姓郑氏，世为江南名族。太夫人恭俭仁爱而有礼，初封县太君，累封乐安、安康、彭城三郡太君。自其子少贱时，治其家以俭约，其后常不使过之，曰：“吾儿多不合于世，俭薄所以安患难也。”修初贬夷陵，太夫人言笑自若，曰：“汝家故贫贱也。”修察其志久而安，故其后立于朝，得不苟容于时。

盖自先君之亡二十年，修始得禄而养。又二十有三年，修为龙图阁直学士、尚书吏部郎中、留守南京，太夫人以疾卒于官舍，享年七十有二。修窃自念：为人子而不能识其父，幸而得闻吾母之言，其忍废焉？乃泣血而记之。欧阳氏自为吉州庐陵人，至予修十有五世矣，沙溪，吾世之家且葬也。故又刻其所记者表于其阡，以告其宗族及乡之人。曰：

而耕而田，岁取百千。而耘而学，久而不获。田何取之？仓峨峨。学而取之，簪笏盈家。量功较收，所得孰多？先君之学，获不及时。匪于其躬，而利其后。疾迟几何，善无不报。先君之贻，子修不肖。矧有才子，于何不有？矧我欧阳，世家惟旧。自始氏封，乌程之亭。在北有闻，或冀或青。中显弥长，或吉或衡。势大必分，枝叶婆娑。惟吉旧居，子孙今多。木久而林，有乔其秀。矧我欧阳，扶疏并茂。先君之德，吾母知隆。子修不肖，以俟其宗。以勉同乡，敢及他人。

卷二十六·居士集卷二十六

◎墓志四首

【尚书虞部员外郎尹公墓志铭〈景五年〉】

公讳仲宣，姓尹氏。尹氏世居太原，无显者。由公之父赠刑部侍郎讳文化，始举《毛诗》，登某科，以材敏称于当时，仕至尚书都官郎中，于今人士语尹氏者，往往能称其名字，由是始有闻人。刑部葬其父于河南，今为河南人。

公举《周易》，威平三年中第，历梓州铜山、凤翔麟游二主簿，京兆府司理参军，潞州襄垣主簿，迁汝州梁、怀州武陟二令，又迁蜀州军事判官。荐其能者数十人，拜大理寺丞、太子中舍、殿中丞、国子博士、尚书虞部员外郎，历知汝州之叶、郑州之荥阳，又知大宁监，通判华州，又知资州，皆有政绩。最后知郢州，至州之三日，晨起衣冠，得疾卒，实景四年三月七日也，年七十一。以五年十一月二十八日，葬寿安。母郑氏，德兴县太君。妻张氏，寿安县君。子七人：源、洙、湘、冲、淑、沂、泳。诸孙十余人。

公既卒，许州进士朱生游资州，资人家家能道公之遗事，及闻公丧，皆巷哭，其吏与民各以其类之浮屠发哀受吊。朱生既得公善十余事，为作《遗爱录》，以遗资人。朱生未尝识公者，而言若兹，信矣。

呜呼！善人之为善也，生不赫赫于当时，则其遗风余思在乎人者，必有时而著。公生而为善，殁也见思。铭者，所以名其善功以昭后世也。铭曰：

物塞而通，必艰其初。至于大亨，乃烨而敷。尹氏之先，久窒不耀。自公再世，始发其奥。公不坠德，有善在人。孰当其兴？在子与孙。

【资政殿学士尚书户部侍郎简肃薛公墓志铭〈宝元元年〉】

明道二年，尚书礼部侍郎、参知政事、河东公以疾告归其政。天子曰：“吾不可以数烦公。”乃诏优公不朝，而使视事如故，居岁中，数以告，乃得还第。又数以告，然后拜公为资政殿学士、户部侍郎、判尚书都省，罢其政事。景元年八月庚申，公薨于家，年六十有八，赠兵部尚书。

公讳奎，字宿艺，姓薛氏。薛氏之先出于黄帝之后任姓，任姓之别为十族，薛者，奚仲之始封也。其后奚仲去，迁邳，而仲虺留居薛。春秋之际，以国见《经》，而其子孙后以为氏。此其谱也。隋、唐之间，薛姓居河东者为最盛。

公，绛州正平人也。曾王父赠太保讳某，大王父赠太傅讳某，王父殿中丞赠太师讳某，三世皆不显，而以公贵。初，太宗皇帝伐并州，太师以策干行在，不见用，罢。公生十余岁，已能属文辞，太师顾曰：“是必大吾门，吾复何为？”乃不复事生业，务施贷以乡闾，曰：“吾有子矣，后何患？”后五十年，公始佐今天子参政事，为世名臣，如其言。

公为人敦笃忠烈，果敢明达。初举进士，为州第一，让其里人王严，而居其次，于是乡里皆称之。淳化三年，再举乃中，授秘书省校书郎、隰州军事推官。始至，取州狱已成书，活冤者四人。徙仪州推官，士争荐其能。丁太夫人忧，服除，用荐者拜大理寺丞、知兴化军莆田县，悉除故时王氏无名租，莆田人至今以为德。迁殿中丞、知河南长水县，徙知兴州。州旧铸铁钱，用功多，人以为苦。公乃募民有力者，弛其山，使自为利，而收其铁租以铸，悉罢役者，人用不劳。迁太常博士，御史中丞向敏中荐公材中御史，就拜监察御史，召为殿中侍御史，判三司都磨勘司，赐绯衣银鱼。出为陕西转运副使，坐举人免官。居数月，通判陕府。岁余，召还台，安抚河北，称旨，改尚书户部员外郎、淮南转运使、江淮制置发运使。开扬州河，废其三堰，以便漕船，岁以八百万石食京师，其后罕及其多。转吏部员外郎，丁太师忧，去职不许。居二岁，入为三司户部副使，与三司使李士衡争事省中，士衡扳时权贵人为助。

公拜户部郎中、直昭文馆，出知延州，迁吏部郎中，入为龙图阁待制、知开封府，迁右谏议大夫、御史中丞。契丹使萧从顺来朝，是时，庄献明肃太后垂帘听政，从顺举止多不逊，以谓南使至契丹者皆见太后，遂请见之。朝议患之，未有以决。公独以理折之，从顺乃止。而嫉公者谗其漏禁中语，由是拜集贤院学士，出知并州，改知秦州。秦州宿重兵，兵尝慊食，公为勤俭积畜，教民水种。岁中，迁枢密直学士、知益州，而秦之余粟积者三百万，征算之衍者三十万，核民旧隐田数百顷，所得刍粟又十余万，秦州之民与其蕃落数千人，诣转运使请留，不果。公在开封，以严为治，肃清京师。京师人民至私以俚语目公，且相戒曰：“是不可犯也。”囹圄为之数空，而至今之人犹或目之。及居蜀，尤有善政。民有得伪蜀时中书印者，夜以锦囊挂之西门，门者以白，蜀人随之者万计，皆忄匈忄匈出异语，且观公所为。公顾主吏藏之，略不取视，民乃止。老媪告其子不孝者，子诉贫不能养。公取俸钱与之，曰：“用此为生以养。”母子遂相慈孝。里富人三女皆孤，民或妄争其产，公析其资为三，为嫁其女，于是人皆以公为仁恩。蜀人喜乱而易摇，公既镇以无事，又能顺其风俗，从容宴乐，及其临事，破奸发伏，逆见随决，如逢蒙之射而方朔之占，无一不中。蜀人爱且畏之，以比张尚书咏而不苛。开封，天子之畿；益州，蜀一都会，皆世号尤难理者。而公尤有名，其猛宽之政，前后异施，可谓知其方矣。

入拜龙图阁直学士、权三司使，遂拜参知政事。公入谢，上曰：“先帝尝言卿可用，吾今用卿矣。”公益感激自励。而素刚毅，守节不苟合，既与政，尤挺立无所牵随。然遂欲绳天下，无细大，一入于规矩。往往不可其意，则归卧于家，叹息忧愧，辄不食。家人笑其何必若此，公曰：“吾惭不及古人，而惧后世讥我也。”公尝使契丹，与其君臣语，而以论议服其坐中。其后契丹使来，必问公所在，及闻已用，乃皆喜曰：“是得人矣”边吏得谍者，言契丹欲弃约举兵。上亟召大臣议，或欲选将增兵。公曰：“契丹畏誓而贪利，且无隙以开其端，其必不动，不宜失持重之势而使其可窥。”已而卒无事。他日，上顾公曰：“果如公言。”于是益重之。明道二年，庄献明肃太后欲以天子衮冕见太庙，臣下依违不决。公独争之，曰：“太后必若王服见祖宗，若何而拜乎？”太后不能夺，为改他服。太后崩，上见群臣，泣曰：“太后疾不能言，而犹数引其衣，若有所属，何也？”公遽曰：“其在衮冕也。然服之岂可见先帝乎？”上大悟，卒以后服葬。于是益以公为果可用也。

公先娶潘氏，早卒；后娶赵氏，今封金城郡夫人。子男一人直孺，大理寺丞。女五人：长适故职方员外郎张奇；其次适故开封府士曹参军乔易从，早亡；次适太原王拱辰，早亡；次适庐陵欧阳修；次又适王氏。公既贵，赠其曾祖而下三室，曰太保、太傅、太师。追封曾祖妣某氏某夫人，祖妣某氏某夫人，妣某氏某夫人。

公惟孝慈，虽在大位，家人勤俭不知为骄奢，诸子幼孤抚养不异。平生所为文章四十卷，直而有气，如其为人。五年某月某甲子，其孤直孺奉其柩自京师葬于绛州，以某年某月某甲子即事。先期，状公之功行上之太常，太常议曰：“谥法：一德不懈曰简，执心决断曰肃。今其状应法。”乃谥曰简肃。铭曰：

薛夏之封，以国为姓。其后河东，隋唐最盛。公世载德，实河东人。必大其门，太师之云。公之从事，以难为易。参于大政，不挠不牵。屡决大议，有言炳然。公不为相，告病还家。赙之荣，尚书是加。公有敏德，焯其行事。公有令名，有司之谥。事告之史，谥传子孙。又刻铭章，纳于墓门。

【薛质夫墓志铭〈宝元二年〉】

故大理寺丞薛君直孺，字质夫，资政殿学士，赠礼部尚书简肃公之子，母曰金城夫人赵氏。质夫生四岁，为殿直公为参知政事，拜大理评事，迁将作监丞。景元年，公薨，天子推恩于其孤，拜大理寺丞。公以忠直刚毅显于当世，质夫为名臣子，能纯俭谨饬，好学自立，以世其家。公葬绛州，质夫自京师杖而行哭至于绛州，行路之人皆哀嗟之。

质夫少多病，后公六年以卒，享年二十有四。初娶向氏，某人之孙，某人之女；再娶王氏，某人之孙，某人之女，皆无子。呜呼！简萧公之世，于是而绝。孟子曰：“不孝有三，无后为大。”此为舜娶妻而言耳，非万世之通论也。不娶而无后，罪之大者可也；娶而无子，与夫不幸短命未及有子而死以正者，其人可以哀，不可以为罪也。故曰孟子之言非通论，为舜而言可也。质夫再娶皆无子，不幸短命而疾病以死，其可哀也，非其罪也。自古贤人君子，未必皆有后，其功德名誉垂世而不朽者，非皆因其子孙而传也。伊尹、周公、孔子、颜回之道著于万世，非其家世之能独传，乃天下之所传也。有子莫如舜，而瞽不得为善人，卒为顽父，是为恶者有后而无益，为善虽无后而不朽。然则为善者可以不懈，为简肃公者可以无憾也。使简肃公无憾，质夫无罪，全其身，终其寿考，以从其先君于地下，复何道哉？

某娶简肃公之女，质夫之妹也。常哀质夫之贤而不幸，伤简肃公之绝世，闵金城夫人之老而孤，故为斯言，庶几以慰其存亡者已。悲夫！铭曰：

死而有祀，四世之间。死而不朽，万世之传。简肃之德，质夫之贤。虽其矣，久也其存。

【尚书兵部员外郎知制诰谢公墓志铭〈康定元年〉】

朝散大夫、行尚书兵部员外郎、知制诰、知邓州军州事、兼管内劝农使、上轻车都尉、阳夏县开国男，食邑三百户，赐紫金鱼袋谢公讳绛，字希深。其先出于黄帝之后，任姓之别为十族，谢其一也。其国在南阳宛，三代之际，以微不见，至《诗·嵩高》，始言周宣王使召公营谢邑以赐申伯。盖谢先以失国，其子孙散亡，以国为姓，历秦、汉、魏，益不显，至晋、宋间，谢氏出陈郡者始为盛族。公之皇考曰太子宾客讳涛，其爵陈留伯，至公开国，又为阳夏男，皆在陈郡，故用其封，复因为陈郡人。然其官邑、卒葬，随世而迁。其谱，自八世而下可见，曰八代祖汾，为河南缑氏人；至五代祖希图，始迁而南，或葬嘉兴，或葬丽水；自皇考已上三代，皆葬杭州之富阳。

公以宝元二年四月丁卯来治邓，其年十一月己酉，以疾卒于官。以远不克归于南，即以明年八月，得州之西南某山之阳，遂以葬。公享年四十有五。初娶夏侯氏，先卒，今举以。后娶高氏，文安县君。三男六女：男某，皆将作监主簿；女一早亡，五尚幼。

公之卒，其客欧阳修吊而哭于位，退则叹曰：“初，宾客之薨，修获铭其德，纳诸富阳之原。今又哭公之丧，哭者在位，莫如修旧，盖尝铭其世矣。乃论次其终始。曰：

公年十五起家，试秘书省校书郎，复举进士中甲科，以奉礼郎知颍州汝阴县，迁光禄寺丞。上书论四民失业。杨文公荐其材，召试，充秘阁校理，再迁太常丞、通判常州。丁母晋陵郡君许氏忧，服除，迁太常博士，用郑氏《经》、唐故事，议昭武皇帝非受命祖，不宜配享感生帝。天圣中，天下水旱而蝗，河决，坏滑州。又上书，用《洪范》五行、京房《传》，推灾异所以为天谴告之意，极陈时所阙失，无所讳。与修真宗国史，迁祠部员外郎，直集贤院，通判河南府。移书丞相，言岁凶，嵩山宫宜罢勿治。又上书，论妖人、方术士不宜出入禁中，请追所赐先生、处士号。岁满，权开封府判官，再迁兵部员外郎，为三司度支判官。上书，论法禁密花透背，诏书云自内始，今内人赐衣，复下有司取之，是为法而自戾，无以信天下。又言后苑作官市龟筒，亦禁物，民间非所有，有之为犯法，因请罢内作诸器。皆以其职言。又言有司多求上旨，从中出而数更，且谓号令数变则亏国体，利害偏听则惑聪明，请者务欲各行，而守者患于不一，请凡诏令皆由中书、枢密院，然后行。郭皇后废，上书，用《诗·白华》引申后、褒姒以为戒。景元年，丁父忧，服除，召试知制诰，判流内铨。议者言李照新定乐不可用，下其议，议者久不决。公为两议曰：“宋乐用三世矣，照之法不合古，吾从旧。”乃署。其一议曰：“从新乐者异署。”议者皆从公署。公为人肃然自修，平居温温，不妄喜怒。及其临事敢言，何其壮也！虽或听或否，或论高而不能行，或后果如其言，皆传经据古，切中时病。三代已来，文章盛者称西汉，公于制诰，尤得其体，世所谓常、杨、元、白，不足多也。

公既以文知名，至于为政，无所不达，自汝阴已有能名，佐常州，至今常人思之。钱思公守河南，悉以事属之。是时，庄献明肃太后、庄懿太后起二陵于永安，至于铁石畚锸，不取一物于民而足。修国子学，教诸生，自远而至者百余人，举而中第者十八九。河南人闻公丧，皆出涕，诸生画像于学而祠之。初，吏部拟官，以圭田有无为均。公取州县田，核其实者，准其方之物贾，差为多少，揭之省中，他有名而无实者皆不用，人以为便。天下之吏有定职而无定员，故选者常患其多而久积，吏缘以奸。至公为之选，而集者有不逾旬而去，天下皆称其平。其遇事尤剧，尤若简而有余。及求知邓州，其治益以宽静为本，州遂无事。先时，有妖僧者以伪言诱民男女数百人，往往昼夜为会，凡六七年不废。公则取其首恶二人置之法，余一不问。民始知公法可畏而安于不苛。南阳堰引湍水溉公田，水之来远而少能及民，而堰撤墩破。公议复召信臣故渠，以罢邓人岁役，而以水与民，大兴学舍，皆未就而卒。

始公来邓，食其廪者四十余人，或疑其多，及其丧，为之制服，其治衣栉才二婢，至三从孤弟妹，皆聚而食之。卒之日，廪无余粟，家无余资，入哭其堂，施无新衣。然平生喜宾客谈宴，怡怡如也。自少而仕，凡三十年间，自守不回，而外亦不为甚异，此其始终大节也。铭曰：

寿吾不知，命系其偶。不俾其隆，安归其咎？惟德之明，惟仁之茂。惟力之为，而公之有。

卷二十七·居士集卷二十七

◎墓志六首

【张子野墓志铭〈康定元年〉】

吾友张子野既亡之二年，其弟充以书来请曰：吾兄之丧，将以今年三月某日葬于开封，不可以不铭，铭之莫如子宜。”呜呼！予虽不能铭，然乐道天下之善以传焉，况若吾子野者，非独其善可铭，又有平生之旧、朋友之恩与其可哀者，皆宜见于予文，宜其来请于予也。

初，天圣九年，予为西京留守推官，是时，陈郡谢希深、南阳张尧夫与吾子野，尚皆无恙。于时一府之士，皆魁杰贤豪，日相往来，饮酒歌呼，上下角逐，争相先后以为笑乐，而尧夫、子野退然其间，不动声气，众皆指为长者。予时尚少，心壮志得，以为洛阳东西之冲，贤豪所聚者多，为适然耳。其后去洛，来京师，南走夷陵，并江汉，其行万三四千里，山且水，穷居独游，思从曩人，邈不可得。然虽洛人至今皆以谓无如向时之盛，然后知世之贤豪不常聚，而交游之难得为可惜也。初在洛时，已哭尧夫而铭之，其后六年，又哭希深而铭之；今又哭吾子野而铭。于是又知非徒相得之难，而善人君子欲使幸而久在于世，亦不可得，呜呼，可哀也已！

予野之世：曰赠太子太师讳某，曾祖也；宣徽北院使、枢密副使、累赠尚书令讳逊，皇祖也；尚书比部郎中讳敏中，皇考也。曾祖妣李氏，陇西郡夫人；祖妣宋氏，昭化郡夫人，孝章皇后之妹也；妣李氏，永安县太君。

子野家联后姻，世久贵仕，而被服操履甚于寒儒。好学自力，善笔札。天圣二年举进士，历汉阳军司理参军、开封府咸平主簿、河南法曹参军。王文康公、钱思公、谢希深与今参知政事宋公，咸荐其能，改著作佐郎，监郑州酒税、知阆州阆中县，就拜秘书丞，秩满，知亳州鹿邑县。宝元二年二月丁未，以疾卒于官，享年四十有八。子伸，郊社掌坐，次从，次幼未名。女五人，一适人矣。妻刘氏，长安县君。

子野为人，外虽愉怡，中自刻苦，遇人浑浑不见圭角，而志守端直，临事敢决。平居酒半，脱冠垂头，童然秃且白矣。予固已悲其早衰，而遂止于此，岂其中亦有不自得者邪？子野讳先，其上世博州高堂人，自曾祖已来，家京师而葬开封，今为开封人也。铭曰：

嗟夫子野，质厚材良。孰屯其亨？孰短其长？岂其中有不自得，而外物有以戕？开封之原，新里之乡，三世于此，其归其藏。

【太子中舍王君墓志铭〈康定元年〉】

王君之皇考曰赠卫尉少卿讳某。皇妣曰南充县太君胥氏。皇祖讳某。皇曾祖讳某。君讳汲，字师黯。娶胡氏，安定县君。子男三人，女五人。男曰尚恭、尚、尚辞。初，天圣、明道之间，予为西京留守推官。时王君寓家河南，其二子始习业国子学，日从诸生请学于予，较其艺，常为诸生先，而尚恭尤谨饬，俨然有儒者法度。予固奇王君之有是子也，以故与君游，而君性简质，重然诺，临事而敏，与之游者必爱其为人。其后，二子者果皆以进士中第，予亦罢去。不复遇王君且七年矣，而尚恭来请曰：“不幸吾先人之亡，将以今年某月甲子，葬于河南某县某乡之某原，宜得铭于石以志诸后世。”乃为次其世而作铭以遗之云：

惟王氏之先，长安万年。四代之祖，刺史壁州。遭巢猾唐，得果而留。卒葬西充，为乡壁公。王、孟有蜀，或家或禄。三世不迁，自君东还。始家河南，广文之生。举三不中，任仕以兄。主簿之卑，试原、武、密。晋城是令，政专自出。令政有称，迁理之丞。蓝田、夏、雒三邑皆闻。寿五十九，终中舍人。在雒逢饥，铺粟不殍。褒功劝吏，天子有诏。雒人染疠，躬之不避。以死勤民，在法宜祀。刻诗同藏，惟世之扬。

【学士给事中梅公墓志铭〈庆历二年〉】

翰林侍读学士、给事中梅公既卒之明年，其孤及其兄之子尧臣来请铭以葬，曰：“吾叔父病且亟矣，犹卧而使我诵子之文。今其葬，宜得子铭以藏。”公之名，在人耳目五十余年。前卒一岁，予始拜公于许，公虽衰且病，其言谈词气尚足动人。嗟予不及见其壮也，然尝闻长老道公咸平、景德之初，一遇真宗，言天下事合意，遂以人主为知己，当时绅之士望之若不可及。已而摈斥流离，四十年间，白首翰林，卒老一州。嗟夫！士果能自为材邪？惟世用不用尔。故予记公终始，至于咸平、景德之际，尤为详焉，良以悲其志也。

公讳询，字昌言，世家宣城。年二十六进士及第，试校书郎、利丰监判官，迁将作监丞、知杭州仁和县，又迁著作佐郎，举御史台推勘官，时亦未之奇也。咸平三年，与考进士于崇政殿，真宗过殿庐中，一见以为奇材，召试中书，直集贤院，赐绯衣银鱼。是时，契丹数寇河北，李继迁急攻灵州，天子新即位，锐于为治。公乃上书请以朔方授潘罗支，使自攻取，是谓以蛮夷攻蛮夷。真宗然其言，问谁可使罗支者，公自请行。天子惜之，不欲使蹈兵间，公曰：“苟活灵州而罢西兵，何惜一梅询！”天子壮其言，因遣使罗支，未至而灵州陷于贼。召还，迁太常丞、三司户部判官。数访时事，于是屡言西北事。时边将皆守境，不能出师，公请大臣临边督战，募游兵击贼。论传潜、杨琼败绩当诛，而田绍斌、王荣等可责其效以赎过，凡数十事，其言甚壮。天子益器其材，数欲以知制诰，宰相有言不可者，乃已。其后继迁卒为潘罗支所困，而朝廷以两镇授德明，德明顿首谢罪，河西平。天子亦再幸澶渊，盟契丹，而河北之兵解，天下无事矣。

公既见疏不用，初坐断田讼失实，通判杭州，徙知苏州，又徙两浙转运使，还判三司开拆司，迁太常博士。用封禅恩，迁祠部员外郎。又坐事，出知濠州。以刑部员外郎为荆湖北路转运使，坐擅给驿马与人奔丧而马死，夺一官，通判襄州，徙知鄂州，又徙苏州。天禧元年，复为刑部员外郎、陕西转运使。灵州弃已久，公与秦州曹玮得胡芦河路可出兵，无沙行之阻而能径趋灵州，遂请玮居环庆以图出师，会玮入为宣徽使，不克而止。迁工部郎中，坐朱能反，贬怀州团练副使，再贬池州。天圣元年，拜度支员外郎、知广德军，徙知楚州，迁兵部员外郎、知寿州，又知陕府。六年，复直集贤院，又迁工部郎中，改直昭文馆、知荆南府，召为龙图阁待制，纠察在京刑狱，判流内铨。改龙图阁直学士、知并州，未行，迁兵部郎中、枢密直学士以往，就迁右谏议大夫，入知通进银台司，复判流内铨，改翰林侍读学士、群牧使，迁给事中、知审官院。以疾出知许州，康定二年六月某日，卒于官。

公好学有文，尤喜为诗。为人严毅修洁，而材辩敏明，少能慷慨。见奇真宗，自初召试，感激言事，自以谓君臣之遇。已而失职，逾二十年，始复直于集贤。比登侍从，而门生故吏、曩时所考进士，或至宰相、居大官，故其视时人，常以先生长者自处，论事尤多发愤。其在许昌，继迁之孙复以河西叛，朝廷出师西方，而公已老，不复言兵矣。享年七十有八以终。

梅氏远出梅伯，世久而谱不明。公之皇曾祖讳超，皇祖讳远，皆不仕。父讳邈，赠刑部侍郎。夫人刘氏，彭城县君。子五人：长曰鼎臣，官至殿中丞；次曰宝臣，皆先公卒。次曰得臣，太子中舍；次曰辅臣，前将作监丞；次曰清臣，大理评事。公之卒，天子赠赙优恤，加得臣殿中丞、清臣卫尉寺丞。明年八月某日，葬公宣州之某县某乡某原。铭曰：

士之所难，有蕴无时。伟欤梅公，人主之知。勇无不敢，惟义之为。困于翼飞，中垂以敛。一失其途，进退而坎。理不终穷，既晚而通。惟其寿考，福禄之隆。

【蔡君山墓志铭〈庆历三年〉】

予友蔡君谟之弟曰君山，为开封府太康主簿，时予与君谟皆为馆阁校勘，居京师，君山数往来其兄家，见其以县事决于其府。府尹吴遵路素刚，好以严惮下吏，君山年少位卑，能不慑屈而得尽其事之详，吴公独喜，以君山为能。予始知君山敏于为吏，而未知其他也。明年，君谟南归拜其亲。夏，京师大疫，君山以疾卒于县。其妻程氏，一男二女皆幼，县之人哀其贫，以钱二百千为其赙，程氏泣曰：“吾家素以廉为吏，不可以此污吾夫。”拒而不受。于是又知君山能以惠爱其县人，而以廉化其妻妾也。君山间尝语予曰：“天子以六科策天下士，而学者以记问应对为事，非古取士之意也。吾独不然，乃昼夜自苦为学。”及其亡也，君谟发其遗稿，得十数万言，皆当世之务。其后逾年，天子与大臣讲天下利害为条目，其所改更，于君山之稿十得其五六。于是又知君山果天下之奇才也。

君山景中举进士，初为长溪县尉。县媪二子渔于海而亡，媪指某氏为仇，告县捕贼。县吏难之，皆曰：“海有风波，岂知其不水死乎？且虽果为仇所杀，若尸不得，则于法不可理。”君山独曰：“媪色有冤，吾不可不为理。”乃阴察仇家，得其迹，与媪约曰：“吾与汝宿海上，期十日不得尸，则为媪受捕贼之责。”凡宿七日，海水潮，二尸浮而至，验之，皆杀也，乃捕仇家伏法。民有夫妇偕出而盗杀其守舍子者，君山亟召里民毕会，环坐而熟视之，指一人曰：“此杀人者也。”讯之，果伏，众莫知其以何术得也。长溪人至今喜道君山事多如此，曰：“前史所载能吏，号如神明，不过此也。”自天子与大臣条天下事，而屡下举吏之法，尤欲官无大小，必得其材，方求天下能吏，而君山死矣，此可为痛惜者也。

君山讳高，享年二十有八，以某年某月某日卒。今年，君谟又归迎其亲，自太康取其柩以归，将以某年某月某日葬于某所，且谓予曰：“吾兄弟始去其亲而来京师，欲以仕宦为亲荣，今幸还家，吾弟独以柩归。甚矣，老者之爱其子也！何以塞吾亲之悲，子能为我铭君山乎？”乃为之铭曰：

呜呼！吾闻仁义之行于天下也，可使父不哭子，老不哭幼。嗟夫君山，不得其寿。父母七十，扶行送柩。退之有言：死孰谓夭？子墓予铭，其传不朽。庶几以此，慰其父母。

【黄梦升墓志铭〈历历三年〉】

予友黄君梦升，其先婺州金华人，后徙洪州之分宁。其曾祖讳元吉，祖讳某，父讳中雅，皆不仕。黄氏世为江南大族，自其祖父以来，乐以家资赈乡里，多聚书以招四方之士。

梦升兄弟皆好学，尤以文章意气自豪。予少家随，梦升从其兄茂宗官于随。予为童子，立诸兄侧，见梦升年十七八，眉目明秀，善饮酒谈笑，予虽幼，心已独奇梦升。后七年，予与梦升皆举进士于京师。梦升得丙科，初任兴国军永兴主簿，怏怏不得志，以疾去。久之，复调江陵府公安主簿。时予谪夷陵令，遇之于江陵。梦升颜色憔悴，初不可识，久而握手嘘б，相饮以酒，夜醉起舞，歌呼大噱，予益悲梦升志虽衰，而少时意气尚在也。后二年，予徙乾德令，梦升复调南阳主簿，又遇之于邓。间常问其平生所为文章几何，梦升慨然叹曰：“吾已讳之矣。穷达有命，非世之人不知我，我羞道于世人也。”求之不肯出，遂饮之酒。复大醉，起舞歌呼，因笑曰：“子知我者！”乃肯出其文。读之博辨雄伟，其意气奔放，犹不可御。予又益悲梦升志虽困，而独其文章未衰也。是时谢希深出守邓州，尤喜称道天下士，予因手书梦升文一通，欲以示希深。未及，而希深卒，予亦去邓。后之守邓者皆俗吏，不复知梦升。

梦升素刚，不苟合，负其所有，常怏怏无所施，卒以不得志死于南阳。梦升讳注，以宝元二年四月二十五日卒，享年四十有二。其平生所为文，曰《破碎集》、《公安集》、《南阳集》，凡三十卷。娶潘氏，生四男二女。将以庆历四年某月某日，葬于董坊之先茔，其弟渭泣而来告曰：“吾兄患世之莫吾知，孰可为其铭？”予素悲梦升者，因为之铭曰：

予尝读梦升之文，至于哭其兄子庠之词曰“子之文章，电激雷震。雨雹忽止，阒然灭泯”，未尝不讽诵叹息而不已。嗟夫梦升，曾不及庠。不震不惊，郁塞埋藏。孰与其有，不使其施？吾不知所归咎，徒为梦升而悲。

【尚书都官员外郎欧阳公墓志铭〈庆历四年〉】

公讳晔，字日华，于检校工部尚书讳托、彭城县君刘氏之室为曾孙，武昌县令讳郴、兰陵夫人萧氏之室为孙，赠太仆少卿讳偃、追封潘原县太君李氏之室为第三子，于修为叔父。修不幸幼孤，依于叔父而长焉。尝奉太夫人之教曰：“尔欲识尔父乎？视尔叔父，其状貌起居言笑皆尔父也。”修虽幼，已能知太夫人言为悲，而叔父之为亲也。

欧阳氏世家江南，伪唐李氏时为庐陵大族。李氏亡，先君昆弟同时而仕者四人，独先君早世，其后三人皆登于朝以殁。公咸平三年举进士甲科，历南雄州判官，随、阆二州推官，江陵府掌书记，拜太子中允、太常丞、博士，尚书屯田、都官二员外郎，享年七十有九，最后终于家。以庆历四年三月十日，葬于安州应城县高风乡彭乐村。于其葬也，其素所养兄之子修泣而书曰：“呜呼！叔父之亡，吾先君之昆弟无复在者矣。其长养教育之恩既不可报，而至于状貌起居言笑之可思慕者，皆不得而见焉矣。惟勉而纪吾叔父之可传于世者，庶以尽修之志焉。

公以太子中允监兴国军盐酒税，太常丞知汉州雒县，博士知端州桂阳监，屯田员外郎知黄州，迁都官知永州，皆有能政。坐举人夺官，复以屯田通判歙州，以本官分司西京，许家于随。复迁都官于家，遂致仕。景四年四月九日卒。

公为人严明方质，尤以洁廉自持，自为布衣，非其义，不辄受人之遗；少而所与亲旧，后或甚贵，终身不造其门。其莅官临事，长于决断。初为随州推官，治狱之难决者三十六。大洪山奇峰寺聚僧数百人，转运使疑其积物多而僧为奸利，命公往籍之。僧以白金千两馈公，公笑曰：“吾安用此？然汝能听我言乎？今岁大凶，汝有积谷六七万石，能尽以输官而赈民，则吾不籍汝。”僧喜曰：“诺。”饥民赖以全活。陈尧咨以豪贵自骄，官属莫敢仰视。在江陵，用私钱诈为官市黄金，府吏持帖，强僚佐署。公呵吏曰：“官市金当有文符。”独不肯署。尧咨虽惮而止，然讽转运使出公，不使居府中。鄂州崇阳，素号难治，乃徙公治之，至则决滞狱百余事。县民王明与其同母兄李通争产累岁，明不能自理，至贫为人赁舂。公折之一言，通则具伏，尽取其产巨万归于明，通退而无怨言。桂阳民有争舟而相殴至死者，狱久不决。公自临其狱，出囚坐庭中，去其桎梏而饮食之，食讫，悉劳而还于狱，独留一人于庭。留者色动惶顾，公曰：“杀人者汝也。”囚不知所以然。公曰：“吾视食者皆以右手持匕，而汝独以左手，死者伤在右肋，此汝杀之明也。”囚即涕泣曰：“我杀也，不敢以累他人。”公之临事明辨，有古良吏，决狱之术多如此。所居，人皆爱思之。

公娶范氏，封福昌县君。子男四人，长曰宗颜，次曰宗闵，其二早亡。女一人，适张氏，亦早亡。铭曰：

公之明足以决于事，爱足以思于人，仁足以施其族，清足以洁其身。而铭之以此，足以遗其子孙。

卷二十八·居士集卷二十八

◎墓志六首

【江宁府句容县令赠尚书兵部员外郎王公〈代恕〉墓志铭〈庆历四年〉】

王氏世家开封陈留之通许镇，咸平中，分通许为咸平县，故王氏今为开封咸平人。

公讳某，字某。曾祖讳丕，祖讳祚，父讳锐，世以资雄里中，不乐仕宦而好施，其有以人之急。及公而资益衰，乃叹曰：“吾闻施于为政，其利可以天下，资安足道哉！”乃慨然以孔氏《尚书》举于有司，累不中；因就他选，曰：“可以为政，何择焉。”初任莱州莱阳主簿，会令坐事解去，公署令事，告其民曰：“令欲为法简而利民博者当何为？去其甚恶可也。”乃缚故吏唐权，条其宿恶上于州，杖其脊而遣之。县之奸豪，皆敛色屏气，指权相戒不可犯公法。公曰：“使我为令期年，不独善人不惧恶人，可使恶人为善也。”已而河决东平，公部县丁夫数千，召权署队长，权喜曰：“公许我自新矣。”卒以丁夫治河为诸县最。历婺州兰溪尉、陈州项城主簿，会岁旱蝗，州守风吏按田者言旱不为灾，公与守争至三四，民得复，乃已。改颍州司法参军，州民药氏为盗，会赦，出入里闾，操弓矢，为民害。有朱氏者，募客二人谋杀之，法当死。公曰：“为法所以辅善而禁恶也，今杀良民为恶盗报仇，岂法意邪？”乃状列之，朱氏得减死。改华州司法，迁苏州之吴江、江宁之句容二县令，遂老于京师。以某年某月某日卒于家，享年六十有九。

公好学善书，喜宾客，务人缓急。而为性宽静沈默，左右丞史有不如意，未尝笞责，诸子问之，则曰：“刑法岂为喜怒设邪？”

公初娶赵氏，永安郡太君；后娶李氏，陈留郡太君。子男十人，二早卒。女二人，一卒于家，一适朱氏。庆历四年九月庚申，葬于开封尉氏蒋成乡柏子原之新茔。于其葬也，长子拱璧，右侍禁；次拱之，左班殿直；次拱德，卫州获嘉县令；次拱安，右班殿直；次拱己，守将作监主簿；次拱式，尉氏县尉；次辰，右谏议大夫、权御史中丞；次拱著，歙州司户参军、以中丞之贵累赠尚书兵部员外郎，将葬，中丞君泣而语其伯仲曰：“吾家通许，世有阴德于人而无兴者，至吾先君不有于其躬而以贻后世。小子不佞，幸得备员御史府，进退大夫之后。小子何有焉？然惧乎后世徒见王氏之兴，而不知吾世积渐之所以来者若此，其可无铭？”乃来求铭。铭曰：

公世以资，施德于人。至公资衰，乃施于官。有子之一，足大公门。矧公多子，多子多孙。惟彼世德，如流有源。其来者远，愈积益蕃。铭昭其昧，以永厥存。

【永州军事判官郑君墓志铭〈庆历四年〉】

郑君讳平，字某，卫州卫阳人也。少倜傥，有大志。举进士，中天禧三年甲科，为郴州军事推官、监潭州茶场。坐茶恶免官。久之，试秘书省校书郎，知连州阳山县，为道州军事推官。丁母忧，服除，调永州军事判官、监衡州茭源银冶。以疾去官。庆历三年七月某日卒于家，享年五十有一。以某年某月某日，葬于某所。曾祖讳某，永州祁阳令。祖讳某，江宁府建宁县令。父讳某，道州军事判官。君娶孙氏，赠尚书工部侍郎冕之女。子男六人：、总、纪、经、维、绶，早卒，总举进士出身，亦早卒。孙七人，皆幼。

君世仕不显，少孤而贫。母夫人某氏，贤母也，教其三子以学，皆有立。君与其兄本、弟革，皆举进士及第。

君初监茶场，茶实不恶，上官挟他事以罪中之。君不自辩，竭其资以偿，解官而去，无愠色。及为阳山，有善政，民甚爱之。其既以疾废，慨然叹曰：“吾少力学，而不幸废以疾，吾终不用于时矣，安事空言哉？”即取其平生所为文稿，悉焚之。

呜呼！君之志可哀也已。自三代《诗》、《书》已来，立言之士多矣，其始无不欲其言之传也，而散亡摩灭、泯然不复见于后世者，何可胜数！或暂见而终没，或其言虽传而其人不为世所贵者有矣，惟君子有诸躬而不可掩者，不待自言而传也。君之不欲见于空言，其可谓善虑于无穷者矣，其志岂不远哉！虽然，君之志既不自见于言，而宜有为之著者，铭所以彰善而著无穷也，乃为之铭曰：

夫惟自信者不疑，知命者不惑。故能得失不累其心，喜愠不见其色。呜呼郑君！学几于此，斯可谓之君子。

【大理寺丞狄君墓志铭〈庆历五年〉】

距长沙县西三十里新阳乡梅溪村，有墓曰狄君之墓者，乃予所记谷城孔子庙碑所谓狄君栗者也。始君居谷城，有善政，尝已见于予文。及其亡也，其子遵谊泣而请曰：“愿卒其详而铭之，以终先君死生之赐。”呜呼！予哀狄君者，其寿止于五十有六，其官止于一卿丞。盖其生也，以不知于世而止于是，若其殁而又无传，则后世遂将泯没，而为善者何以劝焉？此予之所欲铭也。

君子仲庄，世为长沙人。幼孤，事母，乡里称其孝。好学自立年四十，始用其兄荫，补英州真阳主簿。再调安州应城尉，能使其县终君之去无一人为盗。荐者称其材任治民，乃迁谷城令。汉旁之民，惟邓、谷为富县，尚书铨吏常邀厚赂以售贪令，故省中私语以一二数之，惜为奇货，而二邑之民未尝得廉吏，其豪猾习以赇贿污令而为自恣。至君一切以法绳之，奸民、大吏不便君之政者，往往诉于其上，虽按覆，率不能夺君所为。其州所下文符，有不如理，必辄封还。州吏亦切齿，求君过失不可得，君益不为之屈。其后民有讼田而君误断者，诉之，君坐被劾。已而县籍强壮为兵，有告讼田之民隐丁以规避者，君笑曰：“是尝诉我者，彼冤民能自伸，此令之所欲也，吾岂挟此而报以罪邪？”因置之不问，县民繇是知君为爱我。是岁，西北初用兵，州县既大籍强壮，而讹言相惊，云当驱以备边。县民数万聚邑中，会秋，大雨霖，米踊贵绝粒。君发常平粟赈之，有司劾君擅发仓廪。君即具伏，事闻，朝廷亦原之，又为其民正其税籍之失，而使得岁免破产之患。逾年，政大洽，乃修孔子庙，作礼器，与其邑人春秋释奠而兴于学。时予为乾德令，尝至其县，与其民言，皆曰：“吾邑不幸，有生而未识廉吏者，而长老之民所记才一人，而继之者今君也。”问其一人者，曰张及也。推及之岁至于君，盖三十余年，是谓一世矣。呜呼！使民更一世而始得一良令，吏其可不慎择乎？君其可不惜其殁乎？其政之善者可遗而不录乎？

君用谷城之绩，迁大理寺丞、知新州，至则丁母夫人郑氏忧。服除，赴京师，道病，卒于宿州，实庆历五年七月二十四日也。曾祖讳崇谦，连州桂阳令。祖讳文蔚，全州清湘令。父讳杞，不仕。君娶荥阳郑氏，生子男二人，遵谊、遵微，皆举进士。女四人，长适进士胡纯臣，其三尚幼。其铭曰：

强而仕，古之道。终中寿，不为夭。善在人，宜有后。铭于石，著不朽。

【陇城县令赠太常博士吕君墓志铭〈庆历八年〉】

君讳士元，字佐尧，江宁人也。咸平二年举明经，为潭州醴陵尉，庐州司理参军，宁州彭原、广州四会县令，又为湖州司理、泗州录事参军，吉州太和、秦州陇城县令，以疾卒于官，享年六十有五。娶阎氏，生子四人：曰渊、曰溱、曰淙、曰淇。阎氏年七十三，后君十五年以卒。子淙，后其母三月卒。以庆历八年十二月二十日，以阎氏之丧合葬于扬州江都县东兴乡马坊村先茔之次。

君为人刚介有节，长于为政。醴陵、太和皆大邑，民喜斗讼，往往因事中吏以法，吏多不免。而君日与长吏争曲直，下为邑民伺候，终无毫发过失可得，而民卒爱思之。四会近海，俗杂蛮夷，君尤知其人之利害。事所经决，后有欲辄改更者，民必自言于廷曰：“此吕君所决，岂可动邪？”后人亦莫能改也。

君仕三十余年，以一县令之禄，衣食其族四十余口，虽薄而必均。夫人阎氏，尤能为勤俭。子渊、溱皆举进士，溱有贤材，以文学选中第一，今渊为秘书丞，溱著作郎、直集贤院。以溱官得封赠，赠君太常博士；母夫人封天长县太君。

呜呼！吕君官虽卑，惠于其民，足以为政；禄虽薄，周于其族，足以为仁；身虽不显，而有子以大其门，足以彰为善之效。君之皇祖讳裕，赠兵部尚书。皇考讳文膺，官至太子左赞善大夫。自宋兴百年间，吕姓之族五显于世，君之叔父刑部侍郎、集贤院学士文仲实为先朝名臣，而今君有贤子，又将显吕氏之族于后。于其葬也，是宜铭以志。其铭曰：

善无不报，报不必同。或在其后，或及其躬。积久发迟，逾远弥昌。如其不信，考此铭章。

【尹师鲁墓志铭〈庆历八年〕】

师鲁，河南人，姓尹氏，讳洙。然天下之士识与不识皆称之曰师鲁，盖其名重当世。而世之知师鲁者，或推其文学，或高其议论，或多其材能。至其忠义之节，处穷达，临祸福，无愧于古君子，则天下之称师鲁者未必尽知之。

师鲁为文章，简而有法。博学强记，通知今古，长于《春秋》。其与人言，是是非非，务穷尽道理乃已，不为苟止而妄随，而人亦罕能过也。遇事无难易，而勇于敢为，其所以见称于世者，亦所以取嫉于人，故其卒穷以死。

师鲁少举进士及第，为绛州正平县主簿、河南府户曹参军、邵武军判官。举书判拔萃，迁山南东道掌书记、知伊阳县。王文康公荐其才，召试，充馆阁校勘，迁太子中允。天章阁待制范公贬饶州，谏官、御史不肯言。师鲁上书，言仲淹臣之师友，愿得俱贬。贬监郢州酒税，又徙唐州。遭父丧，服除，复得太子中允、知河南县。赵元昊反，陕西用兵，大将葛怀敏奏起为经略判官。师鲁虽用怀敏辟，而尤为经略使韩公所深知。其后诸将败于好水，韩公降知秦州，师鲁亦徙通判濠州。久之，韩公奏，得通判秦州。迁知泾州，又知渭州，兼泾原路经略部署。坐城水洛与边臣略异议，徙知晋州。又知潞州，为政有惠爱，潞州人至今思之。累迁官至起居舍人，直龙图阁。

师鲁当天下无事时独喜论兵，为《叙燕》、《息戍》二篇行于世。自西兵起，凡五六岁，未尝不在其间，故其论议益精密，而于西事尤习其详。其为兵制之说，述战守胜败之要，尽当今之利害。又欲训土兵代戍卒，以减边用，为御戎长久之策，皆未及施为。而元昊臣，西兵解严，师鲁亦去而得罪矣。然则天下之称师鲁者，于其材能，亦未必尽知之也。

初，师鲁在渭州，将吏有违其节度者，欲按军法斩之而不果。其后吏至京师，上书讼师鲁以公使钱贷部将，贬崇信军节度副使，徙监均州酒税。得疾，无医药，舁至南阳求医。疾革，隐几而坐，顾稚子在前，无甚怜之色，与宾客言，终不及其私。享年四十有六以卒。

师鲁娶张氏，某县君。有兄源，字子渐，亦以文学知名，前一岁卒。师鲁凡十年间三贬官，丧其父，又丧其兄。有子四人，连丧其三。女一适人，亦卒。而其身终以贬死。一子三岁，四女未嫁，家无余资，客其丧于南阳不能归。平生故人无远迩皆往赙之，然后妻子得以其柩归河南，以某年某月某日葬于先茔之次。余与师鲁兄弟交，尝铭其父之墓矣，故不复次其世家焉。铭曰：

藏之深，固之密。石可朽，铭不灭。

【太子中舍梅君墓志铭〈皇元年〉】

故太子中舍致仕梅君，讳让，字克让，世为宣城人。常以文学仕进，君独不肯仕，其弟询勉之，君曰：“士之仕也，进而取荣禄易，欲行其志而无愧于心者难。吾岂不欲仕哉？居其官不得行其志，食其禄而有愧于其心者，吾不为也。今吾居父母之邦，事长老以恭，接朋友以信，守吾坟墓，安吾里闾，以老死而无恨，此吾志也。”其弟后贵显，必欲官之，君坚不肯，乃奏任君大理评事，致仕于家。有子六人：曰尧臣、曰正臣、曰彦臣、曰禹臣、曰纯臣，其一早亡，其三子皆仕宦。而尧臣有名当世，今为国子博士，累以郊祀恩，进君为太子中舍。

君既老，尧臣来归，朱服象笏侍君旁，乡人不荣其子而荣其父。尧臣等皆以君年高，愿留养，君不许，曰：“此非吾意也。”顾其二子曰：“勉尔朝夕，以辅吾老。”顾其三子曰：“勉尔名誉，以为吾荣。居者养吾体，仕者养吾志，可也。”

君享年九十有一，康强无恙，以皇元年正月朔卒于家。其子尧臣泣请于其友庐陵欧阳修曰：“尧臣不肖，仕不显而无闻，不足以成吾先人之志；退托文字以铭后世，又不敢以自私。”予乃为之铭曰：

志之充，乐也中。寿以隆，福有终。铭无穷，耀幽宫。

卷二十九·居士集卷二十九

◎墓志四首

【尚书主客郎中刘君墓志铭〈皇二年〉】

君讳立之，字斯立，姓刘氏，吉州临江人也。曾祖讳逵，祖讳典，当五代时，避乱皆不仕。父讳式，官至尚书工部员外郎，掌三司磨勘十余年，能其职，世以其官名其家。

君少孤，能自立。举进士，为福州连江尉、睦州青溪主簿、宣州南陵令，改大理寺丞、知婺州金华县，太子中舍、知梓州中江县，通判泸州。泸州接西南夷，常用武人为守，而夷数怨叛。议者以谓武人不习夷情以生患，宜得能吏通判州事，君始以材选。至则为明约束，止侵欺，曰：“必使信自我始。”夷人安之。凡君之所更立，至今用以为法，而夷亦至今不叛。通判常州，知高邮军，累迁殿中丞，国子博士，尚书虞部、比部员外郎，知润州，皆有能政。以能选为提点福建路刑狱，察狱之冤死者，奏黜知泉州苏寿与其通判张太冲，福建七州皆震悚。御吏考其课，为天下第一。迁司勋员外郎、开封府判官、荆湖北路转运使，坐举官免。杜衍、李若谷、范仲淹等皆言方天下多事时，如刘某者不宜久居于家，乃复起为比部员外郎、知涟水军。

言事者以谓自元昊反，一方用兵而天下之民弊，财绌于上而盗起于下，然州县吏犹习故态，苟简弛坏如无事时。于是大选转运使以按察诸路，君以选为荆湖北路转运使。他路绳吏或过急，而被按劾者多不服，君所举察简，而贤否无不当。是时广西、湖南、夔峡诸蛮皆叛乱，君所部下溪、辰州彭氏蛮，亦折誓柱，招集亡命，移书州县，州县使人往者，辄囚辱侮慢。辰、鼎、澧三州守吏皆言蛮叛有迹，请加兵。诏书问君，君曰：“蛮道辰溪落鹤水悍激，可下不可上，其必不敢辄出，而辰州土丁胜兵者三万人，宜积粟利兵为备而已。”因言蛮类虽人，宜鸟兽畜。其小嘲啾抵触，驱而远之耳。若必扰伏制从，至戾其性，则噪呼咆，骇起而奔突，乃欲力追而捕之，则散漫山林，我弊而彼逸。凡湖广之患，皆如此也。天子以其言然，下三州毋得妄动，一听君所为，而蛮亦卒无事。

复为司勋员外郎、判三司度支勾院，改盐铁判官，假太常少卿接伴契丹使者，遂送之。明年，遂使于契丹。还，言澶、魏筑河堤，非其时，必难成，虽成必决，不如因其所趣而导之利，后河果决商、胡。

君仕宦四十年，不营产业。自复为司勋员外郎，遂不复求磨勘，凡三迁，皆为知者所荐。为人沈敏少言笑，与人寡合，而喜荐士，士由君荐者多为闻人，天章阁待制杜杞、田瑜是也。转运、盐铁，皆掌财赋，而君常以民为先，其调率有可免，免之；其不得已，必为处划，使吏不能因缘，而民不重费。其守官不为势牵，不为利夺。为青溪主簿时，知州事李阶、通判朱正辞者皆号强吏，喜负其能以折辱下士，士皆承望奔走不暇，独君数以事争，而二人者常辄屈。其始皆怒，后卒叹服，共荐之。其通判泸州，州有盐井，蜀大姓王蒙正请岁倍输以自占，蒙正与庄献明肃太后连姻，转运使等皆不敢与夺。君曰：“倍输于国家犹秋毫耳，奈何使贫民失业？”遂执不与。鄂州官岁市茶五百万斤，君为转运使时，三司请益市一百万，君上言曰：“鄂人利茶以为生，今官市之多，反以茶为病，纵不能减，奈何增之？”天子为君许宽一年，君曰：“事苟可行，何必一年？如其不可，虽宽十年不可也。”争之不已，后卒为君罢之。君在盐铁，次当举官掌某事，三司使欲用其私人，以空名状请君署。君不肯署，而求举者姓名。三司使不悦，卒命他判官举之。其后三司使竟坐所举罢。

庆历八年五月，迁主客郎中、益州路转运使。其年十一月七日卒于官，享年六十有四。夫人临沂县君王氏，赠尚书右仆射砺之女，先君若干年卒。五子：元卿、真卿，亦早亡。敞，今为大理评事；，凤翔府推官，皆贤而有文章。放，太庙斋郎，尚幼。四女，三适人，一尚幼。以某年某月某日，葬于某县某乡某原。铭曰：

刘氏显晦，以时乱治。有声王朝，自君再世。惟德之贻，是将久大。曷知其然？君实有子。

【翰林侍读学士右谏议大夫杨公墓志铭〈皇三年〉】

庆历八年春，翰林侍读学士、右谏议大夫杨公年六十有九告老，即以工部侍郎致仕，归于常州。其行也，天子召见宴劳，赐以不拜。公卿大夫咸出饯于东门，瞻望咨嗟，相与言曰：“杨公归哉，于公计为可荣，于国家计为可惜。”其明年九月十三日，公疾革，出其《兵论》一篇，示其子忱、忄造，而授以言曰：“臣子虽死不敢忘其君父者，天下之至恩大义也。今臣偕不幸，犹以垂闭之口，言天下莫大之忧为陛下无穷之虑者，其事有五，以毕臣志，死无所恨。惟陛下用臣言，不必哀臣死也。”言讫而卒，不及其私。忱、忄造其语并其《兵论》以闻，天子震悼，顾有司问可以宠公者，有司举故事以对，天子曰：“此何足以慰吾思？”乃诏特赠公兵部侍郎。

公少师事种放学问，为文章长于议论。好读兵书，知古兵法，以谓士不兼文武不足任大事。当四方无事时，数上书言边事。后二十余年，元昊叛河西，契丹举众违约，三边皆警，天下弊于兵。公于此时，耗精疲神，日夜思虑，创作《兵车阵图》、刀盾之属，皆有法。天子以步卒五百，如公之法试于庭，以为可用；而世多非其刀盾。修尝奉使河东，得边将王吉言，元昊出兔毛川为吉所败者，用杨公刀盾也。盖世未尝用其术尔。然公素刚少合，而议者不一，故不得尽用其言。夏竦经略陕西，请益置土兵。公言竦据内地，无破贼之谋，而坐请益兵，盖虞败事则欲以兵少为解。竦复论公不忠，沮计。公不能忍，以语诋之。其后三路农民壮者，咸墨为兵。公又言兵在精不在众，众而不练，则不整而易败，困国而难供。时自将相大臣议者皆务多兵，独公之论能如此。刘平兵败，元昊围延州甚急，而救兵不至。公在河中，乃伪为书驰告延州“救兵十万至矣”，因命旁郡县具刍粮、什器，如其数以俟。已而元昊亦解去。后公守并州，即诏公为并、代、麟、府路经略、安抚、招讨等使，兼兵马都部署。公执敕告其群吏曰：“天子用我矣，然任其事必图其效，欲责其效，必尽其方。”乃列六事以请，曰：“能用臣言则受命，不然则已。”朝廷难之，公论不已，坐是徙知邢州。公志之不就，皆此类也。

公尝为御史，章献太后兄子刘从德为团练使以卒，其门人、亲戚、厮养，用从德拜官爵者数十人，马季良以刘氏婿为龙图阁直学士。公上书，言汉吕太后王禄、产，欲强其族而反以覆宗；唐武三思、杨国忠之祸，不独其身，几亡其国。太后大怒，贬监舒州酒税。居二岁，复召为御史，言事愈切。

公详符元年进士及第，以上书言事，真宗奇之，召试，不赴，拜著作佐郎。累官至工部侍郎，为天章阁待制、龙图阁枢密直学士，遂侍讲于翰林。尝为审刑院详议官，知淮阳、江阴军，三司度支判官，知御史杂事，判吏部流内铨，三司度支副使，河北、河东都转运使，知河中府、陕、并、邢、沧、杭五州，所至皆有能绩。为人廉洁刚直，少屈而难犯。其仁心爱物，至其有所能容，人多所不及也。

公讳偕，字次公。曾祖讳伟。祖讳某。父讳守庆。初娶张氏，又娶李氏，又娶李氏，又娶王氏，太原郡君。公卒之明年秋，其子忱以其丧归于河南。又明年二月十七日，葬于洛阳县宣武管平洛乡之先茔。

公有文集十卷，兵书十五卷。读其书，可以见公之志；考其始终之节，可以知公之心。呜呼！可谓忠矣。修为谏官时，尝与公争议于朝者，而且未尝识公也。及其葬也，其子不以铭属于他人而以属修者，岂以修言为可信也欤？然则铭之其可不信？铭曰：

远矣杨氏，有来其始。赤泉侯功，与汉俱起。震官太尉，四世以公。于陵正直，仆射于唐。师复理卿，振左拾遗。文蔚获嘉，其后益衰。避乱中州，曾祖始南。祖屈伪邦，令于乌江。又适南粤，皇考是生。晦显有时，发于皇明。在考司马，始仕坊州。遂家中部，道德之优。司马四子，唯公克大。非徒大之，将又长之。世有官族，孰无系谱？或绝于微，或亡其序。不绝不亡，由屡有人。谁如杨世，愈久而蕃。次第弗迷，昭穆绵联。公其归此，安千万年。

【供备库副使杨君墓志铭〈皇三年〉】

君讳琪，字宝臣，姓杨氏，麟州新秦人也。新秦近胡，以战射为俗，而杨氏世以武力雄其一方。其曾祖讳弘信，为州刺史。祖讳重勋，又为防御使。太祖时，为置建宁军于麟州，以重勋为留后，后召以为宿州刺史、保静军节度使，卒赠侍中。父讳光，以西头供奉官监麟州兵马，卒于官。君其长子也。君之伯祖继业，太宗时为云州观察使，与契丹战殁，赠太师、中书令。继业有子延昭，真宗时为莫州防御使。父子皆为名将，其智勇号称无敌，至今天下之士至于里儿野竖，皆能道之。

君生于将家，世以武显，而独好儒学，读书史。为人材敏，谦谨沈厚，意恬如也。初以父卒于边，补殿侍，后用其从父延昭任，为三班奉职，累官至供备库副使，阶银青光禄大夫，爵原武伯。李溥为发运使，以峻法绳下吏，凡溥所按行，吏皆先戒以备，而溥至，多不免，其黜废者数百人。其闻溥来，辄惶惧自失，至有投水死者。君时年最少，为奉职，监大通堰，去溥治所尤近。溥尝夜拿轻舟猝至，按其文簿，视其职事，如素戒以备者，溥称其才。

君所历官，无不称职，其后同提点河东、京西、淮南三路刑狱公事，君叹曰：“吾本武人，岂足以知士大夫哉？然其职得以荐士，亦吾志也。”其所举者二百余人，往往为世闻人。尝坐所举一人罚金，君喜曰：“古人拔士，十或得五，而吾所荐者多矣，其失者一而已。”

君少丧父，事其母韩夫人，以孝闻。后以恩赠其父左骁卫将军，母夫人南阳县太君。初娶慕容氏，又娶李氏。有子曰畋，贤而有文武材，今为尚书屯田员外郎、直史馆。君以皇二年六月壬戌卒于淮南，年七十有一。皇三年十月甲申，畋以其丧合慕容氏之丧，葬于河南洛阳杜泽原。铭曰：

杨世初微自河西，弯弓驰马耀边陲。桓桓侍中国屏毗，太师、防御杰然奇，名声累世在羌夷。时平文胜武力衰，温温供备乐有仪。好贤举善利岂私？恺悌君子神所宜。康宁寿考顺全归，有畋为子后可知。

【翰林侍读学士右谏议大夫赠工部侍郎张公墓志铭〈皇五年〉】

翰林侍读学士、朝散大夫、右谏议大夫、上柱国、清河县伯张公讳锡，字贶之。其先京兆长安人也。其祖山甫从唐僖宗入蜀，留不返。蜀遭王、孟再乱，绝于中国。中国更五代，天下为宋而蜀平，张氏留蜀，盖亦已五世矣，始得去为汉阳人。又二世，而张氏遂以大显。

公为人清方敏默，为善不倦，而喜自晦敛，若不欲人知。其遇人怡怡，若无所不可。及视其发施于事者，其义有可畏，其守有不可夺，其能有不可及，既已，则若未尝有所为者。少喜读书，至其疾革，犹不释手，自经、史、子、集、百家之说，无不记览通达，而绝口不道于人。故其晚，始侍读于中。上尝叹曰：“自吾得张锡，日益有所闻。”以飞白为“博学”二字赐之，曰：“锡老矣，恨得之晚也。”

公初举进士，中大中祥符元年甲科，试秘书省校书郎，知南昌县，迁萍乡令，改著作佐郎，又知安远县。徙知新州，兴学校双教新人，新人有进士自公始。再迁太常博士、监染院。诏选能吏治畿县，公以选知东明。前为令者阖门重帘，以壅隔废治。公至，则辟门去帘，告其人曰：“吾所治者三而已：强恃力、富恃资、刑恃读者，吾所先也。”其人以谓公言简必信，法简必严，于是豪势者屈而善弱者伸，县以大治。工部侍郎李及荐公材堪御史，上曰：“李及清慎人，未尝妄有所举，此可信也。”乃以为监察御史。故相丁谓贬崖州，至是，议徙内地。公疏言谓奸邪弄国，罪当死，无可怜，且大臣窜逐，本与天下弃之，今复内还，是违天下意。由是止，徙道州。玉清昭应宫灾，坐火事劾，当死者百余人。公疏言天灾可畏，不可反以罪人而重天怒，愿益修德以塞谴，人乃获免。

公于御史，自监察历殿中侍御史、侍御史知杂事。于尚书，为员外郎、郎中，累官至谏议大夫。于外，为荆湖北路、京东、河北转运使，江淮、两浙、荆湖发运制置使，利、夔路安抚使，知河中府、滑州。于三司，为盐铁判官、判勾院，历盐铁、度支、户部副使。又尝权知谏院，判三班审官院、太常寺、国子监。于侍从，为天章阁待制、龙图阁直学士、翰林侍读学士。虽其自晦，其所居，人皆以为宜。其在京东，籍淄、青、齐、濮、济、郓六州之人冒耕河ヂ地，收租纟昏绢岁二十八万，而六州之民争讼遂息。其后言利者，请税天下桥渡以佐军，公建言津梁利人而反税之以为害，卒争罢之。平居退让，未尝肯为人先。妖贼王则反贝州，兵围久不克，而自河以北军饷调发益急，转运使受命者以疾留不行。公自滑州权河北转运使，命至，即日驰城下，军须皆如其期。其于取舍缓急常如此。

公居家有常法，虽贵显，衣服饮食如少贱时。事母至孝。与族兄甚相友爱，人以为同产。平生所为文章，有集十卷。

公以皇元年七月十日遇疾，卒于京师，享年六十有八。上闻震悼，以白金三百两赐其家，特赠工部侍郎。曾祖讳惟序，不仕。祖讳文翼，复州录事参军，赠太子中舍。父讳龟从，赠右谏议大夫。母南阳郡太君郑氏。自皇祖中舍，君家于汉阳，遂葬之。至公，始葬汝州之襄城某乡某原，实五年闰七月十七日也。

公初娶程氏；再娶孙氏，封乐安郡君，先公五十日而卒。公子五人，曰子骏、子充、子云、子谅、子真，子真、子充皆早卒。于公之葬也，子骏、子云皆为大理评事，子谅大理寺丞。有孙十人。女三人，长适虞部员外郎杜枢，次早卒，幼适大理寺丞王纟宰。铭曰：

自足乎其中，不求乎其外，斯惟公之善晦。仁能勇于必为，善有应而无远，故公晦其终显。难于自进，以晚见嗟，而寿胡不俾其遐？呜呼？其奈何！

卷三十·居士集卷三十

◎墓志五首

【兵部员外郎天章阁待制杜公墓志铭〈至和元年〉】

庆历三年，盗起京西，掠商、邓、均、房，叛兵烧光化军，逐守吏，吏不能捕。天子患之，问宰相谁可任者。宰相言度支判官、尚书虞部员外郎杜某，名家子，学通知古今，宜可用，乃以君为京西转运按察使。居数月，贼平，叛兵诛死。

明年，广西欧希范诱白崖山蛮蒙赶，袭破环州，陷镇宁、带溪、普义，有众数千，以攻桂管。宰相又言前时杜某守横州，言蛮事可听，宜知蛮利害。天子驿召君，见便殿，所对合意，即除君刑部员外郎、直集贤院、广南西路转运、按察，安抚等使。君至宜州，得州人吴香及狱囚欧世宏，脱其械，使入贼峒说其酋豪，君乘其怠急击之，破其五峒，斩首数百级。复取环州，因尽焚其山林积聚，希范穷迫，走荔波洞，蒙赶率伪将相数十人以其众降。君与将佐谋曰：“夫蛮，习险恃阻，如捕猩猱，而吾兵以苦暑难久，是进退、迟速皆不可为，故常务捐厚利以招之。盖威不足以制，则恩不能以怀，此其所以数叛也。今吾兵虽幸胜，然蛮特败而来耳，岂真降者邪？啖之以利，后必复动。”乃慨然叹曰：“蛮知利而不知威久矣，吾将先威而后信，庶几信可立也。”乃击牛为酒，大会环州，戮其坐中者六百余人，而释其病、胁从与其非因败而降者百余人。后三日，兵破荔波，擒希范至，并戮而醢之，以醢赐诸溪峒。于是叛蛮无噍类，而君威震南海。言事者论君杀降，为国失信于蛮貊，天子置之不问，诏书谕君，赐以金帛，君即上书引咎。

六年，徙为两浙转运使，筑钱塘堤，自官浦至沙陉，以除海患。明年，又徙河北转运使。召见，奏事移刻，天子益知其材，赐金紫服以遣之。

是岁夏，拜天章阁待制，充环庆路兵马都部署、经略安抚使、知庆州。君言杀降，臣也，宜得罪，将吏惟臣所使，其劳未录，不敢先受命。天子为君悉录将吏，赏之，乃受命。自元昊称臣听誓，而数犯约抄边，边吏避生事，纵不敢争。君始至，其酋孟香率千余人内附，事闻，诏君如约。君言如约当还，而孟香得罪夏人，势无还理，遣之必反为边患。议未决，夏人以兵入界，求孟香，孟香散走自匿。夏兵驱杀边户，掠夺羊马，而求孟香益急。朝议责君亟索而还之，君言夏人违誓举兵，孟香不可与。因移檄夏人，不偿所掠则孟香不可得。夏人不肯偿所掠，君亦不与孟香，夏人后亦不复敢动。君治边二岁，有威爱。皇二年五月甲子，疾卒于官，享年四十有六。天子震悼，赙恤其家，以其子为秘书省校书郎。

君以荫补将作监主簿，累官至尚书兵部员外郎，阶朝奉郎，勋护军。尝以太子中舍知建阳县，除民无名租，岁以万计。闽俗贪啬，有老而生子者，父兄多不举，曰：“是将分吾资。君上书请立伍保，俾民相察，置之法，由是生子得免。闽人久之以君为德，多以君姓字名其子，曰：“生汝者杜君也。”

君讳杞，字伟长，世为金陵人。其曾伯祖昌业，仕江南李氏，为江州节度使。江南国灭，杜氏北迁，今为开封府开封人也。曾祖讳某，赠给事中。祖讳镐，官至龙图阁学士、尚书礼部侍郎。父讳某，赠尚书工部侍郎。君初娶蒋氏，封某县君，后娶徐氏，封东海县君。女六人，其二适人，四尚幼。子男一人，也。

杜氏自君皇祖侍郎以博学为世儒宗，故其子孙皆守儒学而多闻人。君尤博览强记，其为文章多论当世利害，甚辩。有文集十卷，奏议集十二卷。其居官以精敏明干，所至有声。君学问之余，兼喜阴阳数术之说，常自推其数曰：“吾年四十六死矣。”其亲戚朋友莫不闻其说，至其岁，果然。呜呼，可谓异矣！所谓命者果有数邪？其果可以自知邪？皇六年某月日，其兄驾部员外郎植与其孤葬君于某县某乡某原。铭曰：

其敏以达，其果以决。其守不夺，其摧不折。其终一节，兹谓不没。

【太常博士尹君墓志铭〈至和元年〉】

君讳源，字子渐，姓尹氏，与其弟洙师鲁俱有名于当世。其论议文章，博学强记，皆有以过人。而师鲁好辩，果于有为。子渐为人刚简，不矜饰，能自晦藏，与人居，久而莫知，至其一有所发，则人必惊伏。其视世事若不干其意，已而榷其情伪，计其成败，后多如其言。其性不能容常人，而善与人交，久而益笃。自天圣、明道之间，予与其兄弟交，其得于子渐者如此。

其曾祖讳谊，赠光禄少卿。祖讳文化，官至都官郎中，赠刑部侍郎。父讳仲宣，官至虞部员外郎，赠工部郎中。子渐初以祖荫补三班借职，稍迁左班殿直。天圣八年，举进士及第，为奉礼郎，累迁太常博士，历知芮城、河阳二县，签署孟州判官事，又知新郑县，通判泾州、庆州，知怀州，以庆历五年三月十四日卒于官。

赵元昊寇边，围定川堡，大将葛怀敏发泾原兵救之。君遗怀敏书曰：“贼举其国而来，其利不在城堡，而兵法有不得而救者，且吾军畏法，见敌必赴而不计利害，此其所以数败也。宜驻兵瓦亭，见利而后动。”怀敏不能用其言，遂以败死。

刘涣知沧州，杖一卒，不服，涣命斩之以闻，坐专杀，降知密州。君上书为涣论直，得复知沧州。

范文正公常荐君材可以居馆阁，召试，不用，遂知怀州，至期月，大治。是时，天子用范文正公与今观文殿学士富公、武康军节度使韩公，欲更置天下事，而权亻幸小人不便，三公皆罢去，而师鲁与一时贤士多被诬枉得罪。君叹息忧悲发愤，以谓生可厌而死可乐也，往往被酒，哀歌泣下，朋友皆窃怪之。已而以疾卒，享年五十。至和元年十有二月十三日，其子材葬君于河南府寿安县甘泉乡龙涧里。其平生所为文章六十篇，皆行于世。子男四人，曰材、植、机、桴。

呜呼！师鲁常劳其智于事物，而卒蹈忧患以穷死。若子渐者，旷然不有累其心，而无所屈其志，然其寿考亦以不长。岂其所谓短长得失者，皆非此之谓欤？其所以然者，不可得而知欤？铭曰：

有韫于中不以施，一愤乐死其如归。岂其志之将衰？不然，世果可嫉其如斯！

【尚书比部员外郎陈君墓志铭〈至和元年〉】

故尚书比部员外郎陈君，卜以至和二年正月某日，葬于京兆府万年县洪固乡神禾原。其素所知秘书丞李诩与其孤安期，谋将乞铭于庐陵欧阳修。安期曰“吾不敢。”翊曰：“我能得之。”乃相与具书币，遣君之客贾绎，自长安走京师以请。盖君以至和元年五月某日卒于长安，享年四十有六，其仕未达，而所为未有大见于时也。然诩节义可信之士，以诩能报君，而君能知诩，则君之为人可知也已。

君讳汉卿，字师黯，世居阆中。其先博州人，因事伪蜀为县令，遂留家焉。其曾叔祖省华，官至谏议大夫，生尧叟、尧佐、尧咨，先后为将相。而君自曾祖而下，三世不显。曾祖讳省恭，不仕。祖讳尧封，举进士，为虢县主簿；王均乱蜀，诣阙上书，献破贼策，不报，遂退老于嵩山。父讳渊，亦举进士，官至大理寺丞，与其兄渐所谓金龟子者，皆以文学知名。

君生一岁而孤。年十三，与其母入蜀，过凤翔，谒其府尹，而吏少君，不为之通。君直入，伏庭下，曰：“陈某请见。”因责尹慢士，戒吏不谨。尹惭，笞吏以谢君。

君用叔祖尧咨荫补将作监主簿，累迁大理寺丞、监沙苑监、权知渭南县。民有兄弟争田者，吏常直其兄，而弟讼不已。君为往视其田，辨其券书，而以田与弟。其兄谢曰：“我悔欲归弟以田者数矣，直惧笞而不敢耳。”弟曰：“我田故多，然耻以不直讼兄，今我直矣，愿以田与兄。”兄弟相持恸哭，拜而去。由是县民有事多相持诣君，得一言以决曲直。又知登封县，县有恶盗十人，已谋未发，而尉方以事出，君募少年选手力夜往捕，获之。明日召尉归，以贼与之，曰：“得是，可以论赏。”赏未及下而尉卒。尉，河南儒者魏景山也，老而且贫。君为主其丧事，买田宅于汝州，以活其妻子。通判嘉州，治田讼三十年不决者，一日决之。秩满，嘉人诣转运使，乞留不得。时文丞相守成都，荐其材，而荐者十有五人。通判河中府，府有妖狱二百余人，君方以公事之他州，提点刑狱司疑狱有冤，召君还视之，独留其一人，余皆释之。累迁尚书虞部员外郎，天子享明堂，推恩，遂迁比部。通判宁州，决疑狱活一家五人。

君好学，重气节。尝有负其钱数千万，辄毁其券弃之。与人交，久而益笃。喜为歌诗，至于射艺、书法、医药，皆精妙。尤好古书奇书，每倾资购之，尝自为录，藏于家。其材能好尚，皆可嘉也。母曰仁寿县太君王氏。初娶王氏，生一子，安期也；后娶又曰王氏。铭曰：

在蜀伪时，处昏不迷，惟陈最微。蜀亡而东，高明显融，莫如陈宗。惟陈有声，自其高曾，君世不兴。惟兴与伏，有俟如畜，其周必复。实始自君，昌其子孙，考铭有文。

【湖州长史苏君墓志铭〈嘉元年〉】

故湖州长史苏君有贤妻杜氏，自君之丧，布衣蔬食，居数岁，提君之孤子，敛其平生文章，走南京，号泣于其父曰：“吾夫屈于生，犹可伸于死。”其父太子太师以告于予。予为集次其文而序之，以著君之大节与其所以屈伸得失，以深诮世之君子当为国家乐育贤材者，且悲君之不幸。其妻卜以嘉元年十月某日，葬君于润州丹徒县义里乡檀山里石门村，又号泣于其父曰：“吾夫屈于人间，犹可伸于地下。”于是杜公及君之子泌，皆以书来乞铭以葬。

君讳舜钦，字子美。其上世居蜀，后徙开封，为开封人。自君之祖讳易简，以文章有名，太宗时，承旨翰林为学士，参知政事，官至礼部侍郎。父讳耆，官至工部郎中、直集贤院。

君少以父荫补大庙斋郎，调荥阳尉，非所好也，已而锁其厅去。举进士中第，改光禄寺主簿、知蒙城县。丁父忧，服除，知长垣县，迁大理评事，监在京楼店务。

君状貌奇伟，慷慨有大志。少好古，工为文章。所至皆有善政。官于京师，位虽卑，数上疏论朝廷大事，敢道人之所难言。范文正公荐君，召试，得集贤校理。自元昊反，兵出无功，而天下殆于久安，尤困兵事。天子奋然用三四大臣，欲尽革众弊以纾民。于是时，范文正公与今富丞相多所设施，而小人不便。顾人主方信用，思有以撼动，未得其根。以君文正公之所荐而宰相杜公婿也，乃以事中君，坐监进奏院祠神、奏用市故纸钱会客为自盗除名。君名重天下，所会客皆一时贤俊，悉坐贬逐。然后中君者喜曰：“吾一举网尽之矣。”其后三四大臣继罢去，天下事卒不复施为。

君携妻子居苏州，买木石作沧浪亭。日益读书，大涵肆于六经。而时发其愤闷于歌诗，至其所激，往往惊绝。又喜行狎书，皆可爱。故虽其短章、醉墨，落笔争为人所传。天下之士闻其名而慕，见其所传而喜，往揖其貌而竦，听其论而惊以服，久与其居而不能舍以去也。居数年，复得湖州长史。庆历八年十二月某日，以疾卒于苏州，享年四十有一。君先娶郑氏，后娶杜氏。三子：长曰泌，将作监主簿；次曰液、曰激。二女，长适前进士陈，次尚幼。

初，君得罪时，以奏用钱为盗，无敢辨其冤者。自君卒后，天子感悟，凡所被逐之臣复召用，皆显列于朝。而至今无复为君言者，宜其欲求伸于地下也，宜予述其得罪以死之详，而使后世知其有以也。既又长言以为之辞，庶几并写予之所以哀君者。其辞曰：

谓为无力兮，孰击而去之？谓为有力兮？胡不反子之归？岂彼能兮此不为。善百誉而不进兮，一毁终世以显颠齐，荒孰问兮杳难知。嗟子之中兮，有韫而无施。文章发耀兮，星日光辉。虽冥冥以掩恨兮，不昭昭其永垂。

【孙明复先生墓志铭〈嘉二年〉】

先生讳复，字明复，姓孙氏，晋州平阳人也。少举进士不中，退居泰山之阳，学《春秋》，著《尊王发微》。鲁多学者，其尤贤而有道者石介，自介而下皆以弟子事之。

先生年逾四十，家贫不娶，李丞相迪将以其弟之女妻之。先生疑焉，介与群弟子进曰：“公卿不下士久矣，今丞相不以先生贫贱而欲托以子，是高先生之行义也，先生宜因以成丞相之贤名。”于是乃许。孔给事道辅为人刚直严重，不妄与人，闻先生之风，就见之。介执杖屦侍左右，先生坐则立，升降拜则扶之，及其往谢也亦然。鲁人既素高此两人，由是始识师弟子之礼，莫不叹嗟之，而李丞相、孔给事亦以此见称于士大夫。其后介为学官，语于朝曰：“先生非隐者也，欲仕而未得其方也。”

庆历二年，枢密副使范仲淹、资政殿学士富弼言其道德经术宜在朝廷，召拜校书郎、国子监直讲。尝召见迩英阁说诗，将以为侍讲，而嫉之者言其讲说多异先儒，遂止。七年，徐州人孔直温双狂谋捕治，索其家得诗，有先生姓名，坐贬监虔州商税，徙泗州，又徙知河南府长水县，签署应天府判官公事，通判陵州。翰林学士赵概等十余人上言，孙某行为世法，经为人师，不宜弃之远方，乃复为国子监直讲。

居三岁，以嘉二年七月二十四日，以疾卒于家，享年六十有六，官至殿中丞。先生在太学时为大理评事，天子临幸，赐以绯衣银鱼。及闻其丧，恻然，予其家钱十万，而公卿大夫、朋友、太学之诸生相与吊哭，赙治其丧。于是以其年十月二十七日，葬先生于郓州须城县卢泉乡之北扈原。

先生治《春秋》，不惑传注，不为曲说以乱经。其言简易，明于诸侯大夫功罪，以考时之盛衰，而推见王道之治乱，得于经之本义为多。方其病时，枢密使韩琦言之天子，选书吏，给纸笔，命其门人祖无择就其家得其书十有五篇，录之藏于秘阁。先生一子大年，尚幼。铭曰：

圣人既殁经更焚，逃藏脱乱仅《传》存。众说乘之汩其原，怪迂百出杂伪真。后生牵卑习前闻，有欲患之寡攻群。往往止燎以膏薪，有勇夫子辟浮云。刮磨蔽蚀相吐吞，日月卒复光破昏。博哉功利无穷垠，有考其不在斯文。

卷三十一·居士集卷三十一

◎墓志三首

【少府监分司西京裴公墓志铭〈嘉二年〉】

君讳德谷，字某，姓裴氏，河中万泉人也。其九世祖耀卿为唐名臣。曾祖讳某。祖讳某，赠左千牛卫大将军。父讳济，以智勇事太宗皇帝，从李继隆击契丹于唐河，屡立战功，守镇定十余年，威惠著于北边。咸平中，李继迁叛河西。以内客省使、顺州防御使守灵州，继迁连岁攻之，城守坚不能下。继迁击破清远军，而粮道绝，救兵不至，城乃陷，遂殁于贼。赠镇江军节度使，累赠尚书令兼中书令，追封吴国公。方其殁也，诏录其子孙，君以长子自四门助教拜太子右赞善大夫，累官至少府监，阶朝奉大夫，勋上柱国，爵开国侯。以老分司西京，许居于京师，某年某月某日以疾卒于家，享年七十有六。

君为人质重宽易。居父丧，尽哀，宗族称其孝。得父金帛，悉分诸弟，不有其一钱。其为吏廉清不扰，历监药蜜库、店宅务、泗州粮料院、宿州酒税，知明州奉化、兴元南郑二县，同判吏部南曹，通判南京留守司，知蓬、绛、解、虢、泽、沂六州，皆有能政。喜自晦默，如不能言。予尝问其解之盐池，君解析纤密，自前世功利、因革、损益，条布如在目前。宝元中，尝上书论茶盐利害，多所施行。其听狱讼敏决，数得疑狱，皆强吏所不能辨者。及平居议法，必以仁恕为本。

君初名德昌，前娶康氏；后娶赵氏，封平原郡君，有贤行。子男三人：士伦；士林，大理寺丞；士杰，卫尉寺丞。女八人：长适右侍禁张用之，次适大理寺丞薛寅，集贤校理孙锡，大理寺丞丁某，殿中丞孙祖庆，库部员外郎张承懿，集贤校理王益柔。以某年某月某日，葬君于河南登封县之某原，其孤士杰来请铭以葬。铭曰：

裴始绛人，于唐显闻。伟欤文献，八世有孙。守节蹈义，厥声以振。忍生而耻，亦终以死。死义之荣，令名不已。岂惟令名，报德之隆。延延裴氏，其赖无穷。少府之贤，宽恭信厚。保身承家，多其禄寿。寿丰于躬，禄及其嗣。爰告后人，俾知所自。

【镇安军节度使同中书门下平章事赠中书令谥文简程公墓志铭〈嘉二年〉】

嘉元年闰三月己丑，镇安军节度使、检校太师、同中书门下平章事、使持节陈州诸军事、陈州刺史程公薨于位，以闻，诏辍视朝二日，赠公中书令。于是其孤嗣隆以状上，考功移于太常，而博士起曰“法宜谥”，乃谥曰文简。明年十月十八日，葬公于河南伊阙之某乡某原。其孤又以请于太史，而史臣修曰“礼宜铭”，乃考次公之世族、官封、爵号、卒葬时日，与其始终之大节，合而志于其墓，且铭之曰：

惟程氏远有世序，自重、黎以来，其后居中山者，出于魏安乡侯昱之后。公讳琳，字天球，中山博野人也。曾祖赠太师讳新，曾祖妣吴国夫人齐氏。祖赠太师、中书令讳赞明，祖妣秦国夫人吴氏。考袁州宜春令、赠太师、中书令兼尚书令、冀国公讳元白，妣晋国夫人楚氏。

公以大中祥符四年举服勤辞学高第，为泰宁军节度掌书记，改著作佐郎、知寿阳县，秘书丞、监左藏库。天禧中，诏举辞学履行，召试，直集贤院。今天子即位，迁太常博士、三司户部判官。是时，契丹所遣使者数出不逊语生事，而主者应对多失辞，上患之。已而契丹来贺即位，乃选公为接伴使，而契丹使者言太后当遣使通书，公遽以礼折之，乃已。史官修《真宗实录》，而起居注阙，命公修大中祥符八年以后起居注，遂修起居注。迁祠部员外郎、提举在京诸司库务，以本官知制诰、同判吏部流内铨。天圣五年，馆伴契丹贺乾元节使。使者言中国使至契丹，坐殿上，位次高；而契丹使来，坐次下，当升，语甚切不已。而上与大臣皆以为小故不足争，将许之。公以谓许其小必启其大，力争以为不可，遂止。河决滑州，初议者言可塞；役既作，而后议者以为不可。乃命公往视之，公言可塞，遂塞之。岁中，迁右谏议大夫、权御史中丞。明年，拜枢密直学士、知益州。蜀人轻而喜乱，公常先制于无事，至其临时，如不用意，而略其细，治其大且甚者不过一二，而蜀人安之，自寮吏皆不能窥其所为。正月，俗放灯，吏民夜会聚，遨嬉盛天下。公先戒吏为火备，有失火者，使随救之，勿白以动众。既而大宴五门，城中火，吏救止，卒宴，民皆不知。盖其他设施多类此。军士见监军，告其军有变，监军入白，公笑遣之，惶恐不敢去，公曰：“军中动静吾自知之，苟有谋者，不待告也，可使告者来。”监军去，而告者卒不敢来，公亦不问，遂止。蜀州妖人有自号李冰神子者，署官属吏卒，聚徒百余人，公命捕置之法。而谗之朝者言公妄杀人，蜀人恐且乱矣。上遣中贵人驰视之，使者入其境，居人、行旅争道公善。使者问杀妖人事，其父老皆曰：“杀一人可使蜀数十年无事。”使者问其故，对曰：“前乱蜀者，非有智谋豪杰之才，乃里闾无赖小人尔，惟不制其始，遂至于乱也。”使者视蜀既无事，又得父老语，还白。于是上益以公为能，迁给事中、知开封府。

禁中大火，延两宫，宦者治狱，得缝人火斗，已诬伏而下府，命公具狱。公立辨其非，禁中不得入，乃命工图火所经，而后宫人多所居隘，其圭灶近版壁，岁久燥而焚，曰：“此岂一日火哉？”乃建言此殆天灾也，不宜以罪人。上为缓其狱，故卒得无死者。公在府决事神速，一岁中狱常空者四五。迁工部侍郎、龙图阁直学士、守御史中丞。是岁，以翰林侍读学士复知开封府。明年，为三司使，治财赋，知本末，出入有节，虽一金不可妄取。累迁吏部侍郎。

景四年，以本官参知政事。司天言日食明年正旦，请移闰月以避之。公以谓天有所谴，非移闰可免，惟修德政而已，乃止。范仲淹以言事忤大臣，贬饶州。已而上悔悟，欲复用之，稍徙知润州，而恶仲淹者复诬以事，语入，上怒，亟命置之岭南。自仲淹贬而朋党之论起，朝士牵连，出语及仲淹，皆指为党人。公独为上开说，明其诬枉，上意解而后已。

公为人刚决明敏，多识故事，议论慨然，及知政事，益奋励，无所回避。宰相有所欲私，辄以语折之，至今人往往能道其语。而小人侥幸多不得志，遂共以事中之，坐贬光禄卿、知颍州。已而上思之，徙知青州，又徙大名府。居一岁间，迁户部、吏部二侍郎，尚书左丞、资政殿学士。北京建，与宦者皇甫继明争治行宫事，章交上，上遣一御史视其曲直，御史直公，遂罢继明。是时继明方信用，其势倾动中外，自朝廷大臣莫不屈意下之，而公被中伤，方起未复，而独与之争，虽小故，不少假也。故议者不以公所直为难，而以能不为继明屈为难也。

迁工部尚书、资政殿大学士、河北安抚使。庆历六年，拜武昌军节度使、陕西安抚使、知永兴军府事。明年，加宣徽北院使、判延州。夏人以兵三万临界上，前三日，公谍知其来，戒诸堡寨按兵闭壁，虏至，以为有备，引去。讫公去，不复窥边。赵元昊死，子谅祚立，方幼，三大将共治其国。言事者谓可除其诸将皆以为节度使，使各有其所部，以分弱其势，可遂无西患。事下公，公以谓幸人之丧，非所以示大信抚夷狄，而谅祚虽幼，君臣和，三将无异志，虽欲有为，必无功而反生事，不如因而抚之，上以为然。皇元年，加同中书门下平章事，复判大名府，兼北京留守。自元昊反河西，契丹亦犯约求地，二边兵兴，连岁不解，而公方入与谋议，更守西北二方，尤知夷狄虚实情伪、山川要害，所以行师制胜、营阵出入之法，于河北尤详。其奏议颇多，虽不能尽用，其指画规为之际，有可喜也。再居大名，前后十年，威惠信于其人，人为立生祠。

公自罢政事，益不妄与人合，亦卒不复用。既徙镇安，居三岁，上书曰：“臣虽老，尚能为国守边。”未报，而得疾，享年六十有九。

公累阶开府仪同三司，勋上柱国，开国广平郡爵公，食户七千四百，而实封二千二百，赐号推诚保德守正翊戴功臣。娶陈氏，封卫国夫人。子男四人：曰嗣隆，太常博士；嗣弼，殿中丞；嗣恭，太常博士；嗣先，大理寺丞。女五人，长适职方员外郎荣，次适秘书丞韩镇，次适都官员外郎晁仲约，次适大理寺丞吴得，次适将作监主簿王。孙三人：长曰伯孙，次曰公孙，皆太常寺太祝；次曰昌孙，守秘书郎，有文集、奏议六十卷。

公平生寡言笑，慎于知人，既已知之，久而益笃。喜饮酒引满。然人罕得其欢，而与余尤相好也。铭曰：

君子之守，志于不夺。不学而刚，有摧必折。毅毅程公，其刚不屈。公在政事，有谔其言。直虽不容，志岂不完。谓公不显，公位将相。岂无谋谟，胡不以访？老于辅藩，白首犹壮。公虽在外，邦国之光。奄其不存，士夫曷望？吉卜之从，兆此新冈。惟其休声，逾远弥长。

【太子太师致仕杜祁公墓志铭〈嘉二年〉】

故太子太师致仕、祁国公、赠司徒兼侍中杜公讳衍，字世昌，越州山阴人也。其先本出于尧之后，历三代，常为诸侯，后徙其封于杜，而子孙散适他国者，以杜为氏。自杜赫为秦将军，后三世，御史大夫周及其子建平侯延年仍显于汉。又九世，当阳侯预显于晋。又十有四世，岐国公佑显于唐。又九世而至于祁公。其为家有法，其吉凶、祭祀、斋戒日时币祝从事，一用其家书。自唐灭，士丧其旧礼而一切苟简，独杜氏守其家法，不迁于世俗。盖自春秋诸侯之子孙，历秦、汉千有余岁得不绝其世谱，而唐之盛时公卿家法存于今者，惟杜氏。

公自曾、高以来，以恭俭孝谨称乡里，至公为人尤洁廉自克。其为大臣，事其上以不欺为忠，推于人以行己取信。故其动静纤悉，谨而有法。至考其大节，伟如也。

公享年八十，官至尚书左丞。方其六十有九，岁且尽，即上书告老。明年，以太子少师致仕。累迁太子太保、太傅、太师，封祁国公于其家。天子祀明堂，遣使者召公陪祠，将有所问，以疾不至。而岁时存问、劳赐不绝。

公少举进士高第，为扬州观察推官，知平遥县，通判晋州，知乾州，迁河东、京西路提点刑狱，知扬州，河东、陕西路转运使。入为三司户部副使，拜天章阁待制、知荆南府。未行，以为河北路都转运使，遂知天雄军。召为御史中丞，判流内铨，知审官院，拜枢密直学士，知永兴军，徙知并州，迁龙图阁学士，复知永兴军，权知开封府。康定元年，以刑部侍郎同知枢密院事，即拜副使。庆历三年，迁吏部侍郎、枢密使。明年，以本官同中书门下平章事。

公治吏事，如其为人。其听狱讼，虽明敏而审核愈精，故屡决疑狱，人以为神。其簿书出纳，推析毫发，终日无倦色。至为条目，必使吏不得为奸而已；及其施于民者，则简而易行。始居平遥，尝以吏事适他州，而县民争讼者皆不肯决，以待公归。知乾州未满岁，安抚使察其治行，以公权知凤翔府，二邦之民争于界上，一曰“此我公也，汝夺之”，一曰“今我公也，汝何有焉”？夏人初叛命，天下苦于兵，而自陕以西尤甚，吏缘侵渔，调发督迫，至民破产不能足，往往自经投水以死。于是时，公在永兴，语其人曰：“吾不能免汝，然可使汝不劳尔。”乃为之区处计较，量物有无贵贱、道里远近，宽其期会，使以次输送。由是物不踊贵，车牛刍秣宿食来往如平时，而吏束手无所施，民比他州费省十六七。至于缮治城郭器械，民皆不知。开封治京师，常挠于权要，有干其法而能不为之屈者，世皆以为难，至公能使权要不敢有所干。凡其为治，以听断盗讼为能否尔，独公始有余力省其民事，如治他州，而畿赤诸县之民皆被其惠。开封比比出能吏，而兼于民政者，惟公一人。

吏部审官，主天下吏员，而居职者类以不久迁去，故吏得为奸。公始视铨事，一日，选者三人争某阙，公以问吏，吏受丙赇，对曰“当与甲”。乙不能争，遂授他阙。居数日，吏教丙讼甲负某事，不当得。公悟，召乙问之，乙谢曰：“业已得他阙，不愿争。”公不得已，与丙而笑曰：“此非吏罪，乃吾未知铨法尔。”因命诸曹各具格式科条以白，问曰：“尽乎？”曰：“尽矣。”明日，敕诸吏无得升堂，使坐曹听行文书而已，由是吏不得与铨事，与夺一出于公。居月余，翕然声动京师。其在审官，有以贿求官者，吏谢不受，曰：“我公有贤名，不久见用去矣，姑少待之”。

庆历之初，上厌西兵之久出而民弊，亟用今丞相富公、枢密韩公及范文正公，而三人者遂欲尽革众事以修纪纲，而小人权幸皆不悦，独公相与佐佑。而公尤抑绝侥幸，凡内降与恩泽者，一切不与，每积至十数，则连封而面还之，或诘责其人至惭恨涕泣而去。上尝谓谏官欧阳修曰：“外人知杜某封还内降邪？吾居禁中，有求恩泽者，每以杜某不可告之而止者，多于所封还也。其助我多矣，此外人及杜某皆不知也。”然公与三人者，卒皆以此罢去。

公多知本朝故实，善决大事。初，边将议欲大举以击夏人，虽韩公亦以为可举，公争以为不可，大臣至有欲以沮军罪公者，然兵后果不得出。契丹与夏人争银瓮族，大战黄河外，而雁门、麟府皆警，范文正公安抚河东，欲以兵从。公以为契丹必不来，兵不可妄出。范公怒，至以语侵公，公不为恨。后契丹卒不来。二公皆世俗指公与为朋党者，其论议之际盖如此。及三人者将罢去，公独以为不可，遂亦罢，以尚书左丞知兖州。岁余，乃致仕。

公自布衣至为相，衣服饮食无所加，虽妻子亦有常节。家故饶财，诸父分产，公以所得悉与昆弟之贫者。俸禄所入，分给宗族，人急难。至其归老，无屋以居，寓于南京驿舍者久之。自少好学，工书画，喜为诗，读书虽老不倦。推奖后进，今世知名士多出其门。居家见宾客必问时事，闻有善，喜若己出；至有所不可，忧见于色，或夜不能寐，如任其责者。凡公所以行之终身者，有能履其一，君子以为人之所难，而公自谓不足以名后世，遗戒子孙无得纪述。呜呼！岂所谓任重道远，而为善惟日不足者欤？

曾祖太子少保讳某，赠太师；祖鸿胪卿讳叔詹，追封吴国公；父尚书度支员外郎讳遂良，追封韩国公，皆赠太师、中书令兼尚书令。娶相里氏，封晋国夫人。子男曰诜，大理评事；，太常博士；讷，将作监主簿；诒，秘书省正字。三子早卒。女：长适集贤校理苏舜钦，次适秘阁校理李纟延，次适单州团练推官张遵道。公以嘉二年二月五日卒于家。其子以其年十月十八日，葬公于应天府宋城县之仁孝原。铭曰：

翼翼祁公，率履自躬。一其初终，惟德之恭。公在子位，士知贪廉。退老于家，四方之瞻。岂惟士夫，天子曰咨。尔曲尔直，绳之墨之。正尔方圆，有矩有规。人莫之逾，公无尔欺。予左予右，惟公是毗。公虽告休，受宠不已。宫臣国公，即命于第。奕奕明堂，万邦从祀。岂无臣工，为予执法。何以召之？惟公旧德。公不能来，予其往锡。君子恺悌，民之父母。公虽百龄，人以为少。不俾黄，丧予元老。宠禄之隆，则有止期。惟其不已，既去而思。铭昭于远，万世之诒。

卷三十二·居士集卷三十二

◎墓志三首碣一首

【翰林侍读侍讲学士王公墓志铭〈嘉二年〉】

公讳洙，字原叔。其生始能言，已知为诗，指物能赋。既长，学问自六经、《史记》、百氏之书，至于图纬、阴阳、五行、律吕、星官、算法、训故、字音，无所不学，学必通达，如其专家。其语言初如不出诸口，已而辨别条理，发其精微，听者忘倦，决疑请益，人人必得其所欲。故自其少也，一时名臣贤士皆称慕之，其名声著天下。

初举进士，为庐州舒城尉，坐事免官，归居南京。故相临淄晏公为留守，奇其文章，待以客礼。久之，复调贺州富川主簿，未行，临淄公荐其才，留居应天府学，教诸生。会诏举经术士为学官，京东转运使举公应诏，召为国子监直讲，迁大理评事、史馆检讨、知太常礼院、天章阁侍讲、直龙图阁、同判太常寺。庆历中，小人有不便大臣执政者，欲排去之，未知所发。而杜丞相子婿苏舜钦为集贤校理，负时名，所与交游皆留世贤豪。已而舜钦坐监进奏院祠神会客，为御史所弹，公以坐客贬知濠州，徙知襄、徐、亳三州。范文正公、富丞相皆言王某学问经术，多识故事，宜在朝廷。复召为检讨、同判太常寺、侍讲，充史馆修撰，拜知制诰，权判吏部流内铨。至和元年九月，为翰林学士。三年，以亲嫌改侍读学士兼侍讲学士。嘉二年九月甲戌朔，以疾卒，享年六十有一。累官至尚书吏部郎中，阶朝散大夫，勋轻车都尉，爵开国伯，食邑五百户。

公为人宽厚乐易，孝于宗族，信于朋友，诸孤不能自立者，皆为之嫁娶。始举进士时，与郭稹同保，人有告稹冒母礻覃者，法当连坐。主司召公，问果保稹否，不然，可易也。公言保之，不可易也。于是与稹俱罢。

公以文儒进用，能因其所学为上开陈，其言缓而不迫。天子常喜其说，意有所欲，必以问之，无不能对，尝以涂金龙水笺为飞白“词林”二字以褒之。至于朝廷他有司前言故实，皆就以考正。既领太常，吉凶礼典，撰定尤多。尝修《集韵》，校定《史记》、前后《汉书》，编《国朝会要》、《乡兵制度》、《祖宗故事》、《三朝经武圣略》。皇中，大享明堂，翰林侍读学士宋祁言明堂礼废久，必得通知古今之学者。诏公共草其仪，礼成，撰《大享明堂记》。又诏修雅乐。晚喜隶书，尤有古法。著《易传》十篇，其他文章千有余篇。

其施于为政，敏而有方。襄州中庐戍兵骄，前为守者患之，不能制。公至，因事召之，悉集于庭，告曰：某时为某事者，非某人邪？取其一二人置于法，余悉不问，兵始知惧。是时妖贼反贝州，州县无远近，皆警动。佐吏劝公毋给州卒教习者真兵，公笑曰：“是欲防乱乎？此所以使人不安也。”在徐州，遭岁大饥，免民舟算缗，使得籴旁郡，而出公私米粟赈民，所活尤多。有司上其最，降诏书褒美。

其在朝廷，多所论议。遇人恂恂惟谨。及既殁，而考其言，皆当世要务。公知制诰，夏竦卒，天子以东宫旧恩赐谥文献。公曰：“此僖祖皇帝谥也。”封还其目，不为草辞，因曰：“前有司谥王溥为文献，章得象为文宪，字虽异而音同，皆当改。”于是太常更谥竦文庄，而溥、得象皆易谥。又尝论宗戚近幸，冒法干恩泽，以乱刑赏。又言天下民田税不均，而奸民逃亡，有司失其常税，请用郭谘、孙琳千步开方为均田法，颁之州县，使因民讼，稍稍均之，可不扰，而有司得复其常数。近时选谏官、御史，有执政之臣尝荐举者，皆以嫌不用。公以谓士饬身励行，而大臣荐贤以报国，以嫌废之，是疑大臣而废贤材，不可。及论河功、边食，皆可施行。

方公病时，八月，开迩英阁，侍臣并进讲读，而公独病，天子思之，遣使者问公疾少间否，能起而为予讲邪？既而公病笃以卒，天子震悼，赙恤加等，赠给事中，特赐谥曰文。即以其年十月辛酉，葬于应天府虞城县之孟诸乡土山原。

公，应天宋城人也。曾祖讳厚。祖讳化，赠太傅。父讳砺，赠太师、中书令兼尚书令。公初娶董氏，再娶胡氏，皆先公卒。又娶齐氏，封高阳县君。子男五人：长曰叟臣，早卒；次曰力臣，太常寺太祝；次钦臣，秘书省正字；次陟臣，将作监主簿；次曾臣，某官。一女，适太常博士陈安道。铭曰：

惟王氏之先，远自三代，下迄战国。商、周、齐、魏，其后之人，皆以王为氏。故其为姓，尤多于后世。而太原之王，出周王子。公世可考，实太原人。后家于宋，遂以蕃延。惟其皇考，是生八子。公实其季，其德克嗣。播其休声，以显于仕。八支之盛，名誉材贤。公考朝廷，儒学之臣。退食于家，诜诜子孙。岂其不乐，胡夺之年？朝无咨询，士失益友。送车国门，出涕引首。于兹归藏，刻铭不朽。

【尚书工部郎中充天章阁待制许公墓志铭〈嘉二年〉】

公讳元，字子春，姓许氏，宣州宣城人也。许氏世以孝谨称乡里。其父亡，一子当官，兄弟相让，久之，曰“吾弟材，后必庇吾宗”，乃以公补郊社斋郎。徙居海陵，力耕以养其母。调明州定海、剑州顺昌县尉，泰州军事推官。戍兵千人自海上亡归，州守闻变，不知所为。公为诘其所以来，二三人出前对，公叱左右执之，曰：“惑众者此尔，其余何罪。”劳其徒而遣之。迁镇东军节度推官、知润州丹阳县。县有练湖，决水一寸，为漕渠一尺，故法：盗决湖者，罪比杀人。会岁大旱，公请借湖水溉民田，不待报，决之。州守遣吏按问，公曰：“便民罪令可也。”竟不能诘。由是溉民田万余顷，岁乃大丰。再迁太子中舍，监扬州博盐和籴仓，知泰州如皋县，所至民爱思之。

公为吏喜修废坏，其术长于治财。自元昊叛河西，兵出久无功，而天下劳弊，三司使言公材，以主榷货。公言先时贾人入粟塞下，京师钱不足以偿，故钱偿愈不足，则粟入愈少而价愈高，是谓内外俱困。请高塞粟之价，下南盐以偿之，使东南去滞积，而西北之粟盈，曰：“此轻重之术也。”行之果便。是时京师粟少，而江淮岁漕不给，三司使惧，大臣以为忧，参知政事范仲淹谓公独可办，乃以公为江淮、两浙、荆湖发运判官。公曰：“以六路七十二州之粟不能足京师者，吾不信也。”至则治千艘，浮江而上，所过州县留三月食，其余悉发，而州县之廪远近以次相补，由是不数月，京师足食。既而叹曰：“此可为于乏时，然岁漕不给者，有司之职废也。”乃考故事，明约信令，发敛转徙，至于风波远近、迟速赏罚，皆有法。凡江湖数千里外，谈笑治之，不扰不劳，而用以足。

公初以殿中丞为判官，已而为副、为使，每岁终，会计来朝，天子必加恩礼，特赐进士出身，官至工部郎中、天章阁待制，凡在职十有三年。已而曰：“臣惫矣，愿乞臣一州。”天子顾代公者难其人，其请至八九，久之，察其实病且老矣，乃以知扬州。居岁余，徙知越州。公益病，又徙泰州。至州，未视事，以嘉二年四月某日卒于家，享年六十有九。

曾祖讳稠，池州录事参军。祖讳规，赠大理评事。父讳逖，尚书司封员外郎，赠工部侍郎。公娶冯氏，封崇德县君，先公卒。子男二人：长曰宗旦，真州扬子孙主簿；次曰宗孟，守将作监主簿。女一人，适太常寺太祝滕希雅。

先是江淮岁漕京师者，常六百万石，其后十余岁，岁益不充。至公为之，岁必六百万，而常余百万以备非常。方其去职，有劝公进为羡余者，公曰：“吾岂聚敛者哉，敢用此以希宠？”

公为人善谈论，与人交，久而益笃。于其家尤孝悌，所得俸禄分给宗族，无亲疏之异。

其孤宗旦等以某年某月某日，葬公于真州扬子县甘露乡之某原。其所与游庐陵欧阳修志于其墓曰：

呜呼！为天下者，固常养材于无事之时，盖必有事，然后材臣出。自宝元、庆历以来，兵动一方，奔走从事于其间者，皆号称天下豪杰，其智者出谋，材者献力，讫不得少如其志。而公遭此时，用其所长，且久于其官，故得卒就其业而成此名，此其可以书矣。乃为之铭曰：

材难矣，有蕴而不得其时；时逢矣，有用而不尽其施。功难成而易毁，虽明哲或不能以自知。公材之敏兮，用适其宜。志方甚壮兮，力则先衰。行著于家，而劳施于国。永幽其兮，铭以哀之。

【零陵县令赠尚书都官员外郎吴君墓碣铭〈嘉三年〉】

君讳举，字太冲，姓吴氏，兴国军永兴人也。曾祖讳瑗，祖讳章，父讳思迥。五代之际，自江以南为南唐，吴氏亦微不显。

君当李煜时，以明经为彭泽主簿。太祖皇帝召煜来朝，煜不奉诏，遣曹彬讨之，前锋兵破池阳，遣使招降郡县。使者到彭泽，其令欲以城降，君以大义责之，且曰：“吾能为李氏死尔。”乃共杀使者，为煜守。煜已降，君为游兵执送军中，主将责以杀使者，君曰：“固当如是尔。”主将义而释之。当是时，尝仕煜者皆随煜至京师，得复补吏，君独弃去不顾。太平兴国二年，诏求李氏时故吏，所在敦遣，君始至京师，以为郓州平阴主簿，历益州成都令，陕州录事参军，襄州之宜城、洋州之真符、福州之连江、楚州之盐城、耀州之同官，最后为零陵令。以祥符九年八月二十六日，道卒于扬州，享年七十有六。

夫人伏氏，能读书史，有贤行，后君十有四年以卒，享年八十有二。子男二人：长曰见，早卒；次曰中复，今为起居舍人。以景三年十有一月甲子，合葬君、夫人于南康军都昌县之长城。

君学《春秋》，通三《传》。其临大节，知所守。当五代时，僭窃分裂，丧君亡国不胜数，士之不得守其节与不能守者，世皆习而不怪。君于此时，独区区志不忘李氏，其义有足动人，然而亦无为君道者。考君之出处，自重不妄，宜其世莫之知。而潜德晦善，显于后世，克有贤子，为时名臣。君以子恩，累赠尚书都官员外郎，考于令品，又得碣于其墓，以昭令德而示子孙。于是史官庐陵欧阳修曰：“此余职也。”乃为之辞曰：

世逢屯兮，廉耻道缺。中国五礻兮，九州分裂。朝存夕亡兮，士莫守节。昧者习安兮，懦夫志夺。伟哉吴君兮，凛矣其烈。世莫我知兮，不妄自伐。有韫必昭兮，后世而发。呜呼吴君兮，寓铭斯碣。

【赠尚书度支员外郎张君墓志铭〈嘉四年〉】

君讳思，字希圣，青州人也。曾祖讳庭实，不仕。祖讳昂，赠尚书职方郎中。父讳从化，尚书驾部员外郎，赠秘书少监。母河南县太君朱氏。

君天禧四年举进士及第，为潍州司理参军、青州益都县主簿、开封府仓曹参军，改秘书省著作佐郎、知益都县，再迁秘书丞、太常博士、通判阆州、权知兴元府。景四年九月十七日，以疾卒于官，享年六十有四。

君世以明经仕宦，至君，始为辞章举进士。官虽卑，事亲能尽其养，不知其禄之薄也。退与妻子恶衣蔬食，无难色。居亲丧，尽哀，葬其家三十余丧，乡里称其孝。为吏所至有能名。京东岁大饥，所在盗贼起，独君所治益都无盗，而赈恤饥人，比他县尤多。安抚使以为言，诏书褒美。在阆州，治嘉陵江石堤，民至今赖之。

君为博士时，其弟愈犹为布衣。君尝叹曰：“吾年四十有七，始以进士及第，今且老，吾志其衰矣。”顾其三子曰：“是必大吾门。”因独念其弟愈，先君之所爱也，乃欲致其仕，以冀一子恩得以命其弟；顾贫，未能去禄仕，每以为恨。已而其子唐卿举进士第一，君闻之喜且泣曰：“吾志其就矣。”乃上书求致仕，且欲官其弟愈，未及而卒。

君娶王氏，冯翊县君，后君二十二年以卒。子男三人：唐卿，将作监丞，通判陕州；唐辅，孟州济源县尉，皆早卒。唐民，今为秘书丞。女二人，长适屯田员外郎任沆，次早卒。孙男二人，曰危行、果行；孙女二人，皆尚幼。君以子恩赠尚书度支员外郎，夫人王氏亦以子恩封长寿县太君。以嘉四年十月十二日，葬君、夫人于青州益都县仁德乡之南原。铭曰：

张有世序，是为青人。君治益都，有政于民。仕也四方，昌其子孙。终必返本，斯之谓仁。乡人之思，封树长存。

卷三十三·居士集卷三十三

◎墓志五首

【尚书户部侍郎参知政事赠右仆射文安王公墓志铭〈嘉四年〉】

公姓王氏，其先太原祁人。其六世祖某，为唐辉州刺史，遭世乱，因留家砀山。砀山近宋，其后又徙宋州之虞城，今为应天虞城人也。

公讳尧臣，字伯庸。天圣五年，举进士第一，为将作监丞、通判湖州。召试，以著作佐郎、直集贤院知光州。岁大饥，群贼发民仓廪，吏法当死。公曰：“此饥民求食尔，荒政之所恤也。”乃请以减死论。其后遂以著令，至今用之。

丁父忧，服除，为三司度支判官，再迁右司谏。郭皇后废，居瑶华宫，有疾，上颇哀怜之。方后废时，宦者阎文应有力，及后疾，文应又主监医。后且卒，议者疑文应有奸谋，公请付其事御史，考按虚实，以释天下之疑。事虽不行，然自文应用事，无敢指言者，后文应卒以恣横斥死。后犹在殡，有司以岁正月，用故事张灯。公言郭氏幸得蒙厚恩，复位号，乃天子后也，张灯可废，上遽为之罢。景四年，以本官知制诰，赐服金紫，同知通进银台司兼门下封驳，提举诸司库务，迁翰林学士、知审官院。

元昊反，西边用兵，以公为陕西体量安抚使。公视四路山川险易，还言某路宜益兵若干，某路贼所不攻，某路宜急为备，至于诸将材能长短尽识之，荐其可用者二十余人，后皆为名将。是时边兵新败于好水，任福等战死。今韩丞相坐主帅失律，夺招讨副使，知秦州；范文正公亦以移书元昊不先闻，夺招讨副使，知耀州。公因言此两人天下之选也，其忠义智勇名动夷狄，不宜以小故置之，且任福由违节度以致败，尤不可深责主将。由是忤宰相意，并其他议，多格不行。明年，贼入泾原，战定川，杀大将葛怀敏，乃公指言为备处。由是始以公言为可信，而前所格议，悉见施行。因复遣公安抚泾原路，公曰：“陛下复用韩琦、范仲淹，幸甚。然将不中御，兵法也，愿许以便宜从事。”上以为然，因言诸路都部署可罢经略副使，以重将权，而偏将见招讨使以军礼。置德顺军于笼竿城，废泾原等五州营田，以其地募弓箭手。其所更置尤多。方公使还，行至泾州，而德胜寨兵迫其将姚贵闭城叛。公止道左，解装为榜射城中，以招贵，且发近兵讨之。初，吏白曰：“公奉使且还，归报天子尔。贵叛，非公事也。”公曰：“贵，土豪也，颇得士心，然初非叛者，今不乘其未定速招降，后必生事，为朝廷患。”贵果出降。

明年四月，以学士权三司使。自朝廷理元昊罪，军兴而用益广，前为三司者皆厚赋暴敛，甚者借内藏，率富人出钱，下至果菜皆加税，而用益不足。公始受命，则曰：“今国与民皆弊矣，在陛下任臣者如何。”由是天子一听公所为。公乃推见财利出入盈缩，曰：“此本也，彼末也。”计其缓急先后，则去其蠹弊之有根穴者，斥其妄计小利之害大体者，然后一为条目，使就法度。罢副使、判官不可用者十五人，更荐用材且贤者。期年，民不加赋而用足。明年，以其余偿内藏所借者数百万。又明年，其余而积于有司者数千万，而所在流庸稍复其业。公曰：“臣之术止于是矣，且臣母老，愿解烦剧。”天子多公功，以为翰林学士承旨，兼端明殿学士、群牧使。初，宦者张永和方用事，请收民房钱十之三以佐国事。下三司，永和阴遣人以利动公，公执以为不可。度支副使林潍附永和，议不已，公奏罢潍，乃止。益、利、夔三路转运使皆请增民盐井课，岁可为钱十余万，公亦以为不可。而权幸因缘，多见裁抑。京师数为飞语及上之左右，往往谗其短者，上一切不问，而公为之亦自若也。及公既罢，上慰劳之，公顿首谢曰：“非臣之能，惟陛下信用臣尔。”丁母忧，去职，服除，复为学士、群牧使，再迁给事中。

皇三年，以本官为枢密副使。公持法守正，遂以身任天下事，凡宗室、宦官、医师、乐工、嬖习之贱，莫不关枢密而滥恩幸，请随其事，可损损之，可绝绝之，至其大者，则皆著为定令。由是小人益怨构，为飞书以害公，公得书，自请曰：“臣恐不能胜众怨，愿得罢去。”上愈知公为忠，为下令购为书者甚急，公益感励。在位六年，废职修举，皆有条理。枢密使狄青以军功起行伍，居大位，而士卒多属目，往往造作言语以相扇动，人情以为疑，而青色颇自得。公尝以语众折青，为陈祸福，言古将帅起微贱至富贵而不能保首领者，可以为鉴戒，青稍沮畏。

嘉元年三月，拜户部侍郎、参知政事。三年，迁吏部侍郎。八月二十一日，以疾薨于位，享年五十有六。公在政事，论议有所不同，必反复切靡刂，至于是而后止，不为独见。在上前，所陈天下利害甚多，至施行之，亦未尝自名。其所设施与在枢密时特异，岂政事者丞相府也，其体自宜如是邪？

公为人纯质，虽贵显不忘俭约。与其弟纯臣相友爱，世称孝悌者言王氏。遇人一以诚意，无所矫饰，善知人，多所称，荐士为时名臣者甚众。有文集五十卷。将终，口授其弟纯臣遗奏，以宗庙至重储嗣未立为忧。天子愍然，临其丧，辍视朝一日，赠左仆射，太常谥曰文安。

曾祖讳化，某官，赠太傅；妣戚氏，封曹国太夫人。祖讳砺，某官；父讳渎，某官，皆赠太师，中书令兼尚书令。祖妣袁氏，郓国太夫人。妣仇氏，徐国太夫人。娶丁氏，安康郡夫人。子男三人：同老，大理评事；周老，太常寺太祝，早卒；朋老，大理评事。二女：长适校书郎戚师道，早卒；次未嫁。王氏自迁虞城，由公曾祖而下或葬双金，或葬土山，皆在虞城。嘉四年八月十日，改葬公之皇考于宋城县平台乡石落原，而以公从葬焉。铭曰：

王为祁人，遭乱不迁。六世之祖，初留砀山。其后再迁，虞、宋之间。遂安其居，葬不远卜。宋多名家，王实大族。族大而振，自公显闻。公初奋躬，以学以文，逢国多事，有劳有勤。利归于邦，怨不避身。帝识其忠，谓堪予弼。俾副枢机，出入惟密。遂参政事，实有谋谟。谁中止之，不俾相予？帝有褒章，愍饰之赠。长于百寮，考德惟称。维古载功，在其庙器。今亦有铭，幽宫是。

【资政殿大学士尚书左丞赠吏部尚书正肃吴公墓志铭〈嘉四年〉】

嘉四年十一月丁未，资政殿大学士、金紫光禄大夫、尚书左丞、知河南府兼西京留守司、上柱国、渤海郡开国公、食邑二千八百户、食实封八百户、赠吏部尚书、谥曰正肃吴公，葬于郑州新郑县崇义乡朝村之原。吴氏世为建安人，自高、曾以来皆葬建州之浦城，至公始葬其皇考于新郑。公讳育，字春卿。为人明敏劲果，强学博辩。能自忖度，不可，守不发；已发莫能屈夺。天圣中，与其弟京、方俱举进士，试礼部为第一，遂中甲科，而京、方皆及第。当是时，吴氏兄弟名闻天下。

公初以大理评事知临安、诸暨二县，迁本寺丞知襄城县。举才识兼茂、明于体用，策入三等。迁著作佐郎，直集贤院，通判苏州，同知太常礼院，三司户部、度支二判官，知谏院，修起居注，知制诰，判太常、大理二寺，吏部流内铨，史馆修撰，累迁起居舍人，为翰林学士。久之，迁礼部郎中，以学士知开封府。

公为政简严，所至，民乐其不扰，去虽久，愈思之。初，秦悼王葬汝州界中，其后子孙当从葬者与其岁时上冢者不绝，故宗室，宦官常往来为州县患。公在襄城，每裁折之。宗室、宦官怒，或夜半叩县门索牛驾车以动之，公辄不应，及旦，徐告曰：“牛不可得也。”由是宗室、宦官曰：“此不可为也”，凡过其县者，不敢以鹰犬犯民田，至他境矣，然后敢纵猎。其治开封，尤先豪猾，曰：“吾何有以及斯人，去其为害者而已。”居数日，发大奸吏一人流于岭外，一府股栗。又得巨盗积赃万九千缗，狱具而辄再变，众疑以为冤，天子为遣他吏按之，卒伏法。由是京师肃清。

方元昊判河西，契丹亦乘间隳盟，朝廷多故，公数言事，献计画。自元昊初遣使上书，有不顺语，朝廷亟命将出师，而群臣争言竖子即可诛灭。独公以谓元昊虽名藩臣，而实夷狄，其服叛荒忽不常，宜示以不足责，外置之。且其已僭名号，夸其人，势必不能自削以取羞种落，第可因之赐号若国主者，且故事也，彼得其欲宜不肯妄动。然时方锐意于必讨，故皆以公言为不然。其后师久无功，而元昊亦归过自新，天子为除其罪，卒以为夏国主。由是议者始悔不用公言而虚弊中国。

公在开封，数以职事辨争，或有不得，则辄请引去，天子惜之。庆历五年正月，以为谏议大夫、枢密副使。三月，拜参知政事。与贾丞相争事上前，上之左右与殿中人皆恐色变，公论辩不已，既而曰：“臣所争者，职也；顾力不能胜矣，愿罢臣职，不敢争。”上顾公直，乃复以为枢密副使。居岁余，大旱，贾丞相罢去。御史中丞高若讷用《洪范》言大臣廷争为不肃，故雨不时若。因并罢公，以给事中知许州，又知蔡州。

州故多盗，公按令，为民立伍保而简其法，民便安之，盗贼为息。京师有告妖贼千人聚确山者，上遣中贵人驰至蔡，以名捕者十人。使者欲得兵自往取之，公曰：“使者欲藉兵立威？欲得妖人以还报也？”使者曰：“欲得妖人不尔。”公曰：“吾在此，虽不敏，然聚千人于境内，安得不知？使信有之，今以兵往，是趣其为乱也。此不过乡人相聚为佛事，以利钱财尔，一弓手召之，可致也。”乃馆使者，日与之饮酒，而密遣人召十人者，皆至，送京师，告者果伏辜。

拜资政殿学士，徙知河南府，兼西京留守司，又徙陕府。迁礼部侍郎，徙永兴军。丁父忧，去官。起复，恳请终丧。服除，加拜翰林侍读学士，且召之。公辞以疾，上恻然，遣使者存问，赐以名药，遂以知汝州。居久之，又辞以疾，即以为集贤院学士、判西京留守司御史台。疾少间，复知陕府，加拜资政殿大学士。

自公罢去，上数为大臣言吴某刚正可用，每召之，辄以疾不至，于是召还，始侍讲禁中，判通进银台司、尚书都省。明年，拜宣徽南院使、延路经略安抚使、判延州。庞丞相经略河东，与夏人争麟州界，亟筑栅于白草。公以谓约不先定而亟城，必生事。遽以利害牒河东，移书庞公，且奏疏论之，皆不报。已而夏人果犯边，杀骁将郭恩，而庞丞相与其将校十数人皆以此得罪，麟、府遂警。既而公复以疾辞不任边事，且求解宣徽使，乃复以为资政殿大学士、尚书左丞、知河中府，遂徙河南。公前在河南，逾月而去，河南人思之，闻其复来，皆欢呼逆于路，惟恐后。其卒也，皆聚哭。

公享年五十有五，以嘉三年四月十五日卒于位，诏辍朝一日。曾祖讳进忠，赠太师；妣陈氏，吴国太夫人。祖讳谅，赠中书令；妣葛氏，越国太夫人。父讳待问，官至礼部侍郎，赠太保；妣李氏，楚国太夫人。娶王氏，太原郡夫人。子男十人：安度、安矩、安素，皆太常寺太祝；安常，大理评事；安正、安本、安序，皆秘书省正字；安厚，太常寺奉礼郎；安宪、安节未仕。女三人：长适集贤校理韩宗彦，次适著作佐郎庞元英，皆早卒；次适光禄寺丞任逸。

公在二府时，太保公以列卿奉朝请，父子在廷，士大夫以为荣。而公〈〉不安，自言子班父前，非所以示人以法，顾不敢以人子私乱朝廷之制，愿得罢去，不听。天子数推恩群臣子弟，公每先及宗族疏远者，至公之卒，子孙未官者七人。有文集五十卷，尤长于论议。铭曰：

显允吴公，有家于闽。自公皇考，卜兹新原。厚壤深泉，乐其宽闲。今公其从，公志之安。公昔尚少，始来京师。挟其二季，名发声驰。乃赐之策，以承帝问。语惊于廷，有伟其论。乃登侍从，乃任大臣。出入险夷，周旋屈伸。公所策事，先其利害。初有不从，后无不悔。公于临政，简以便人。人失而思，愈久弥新。帝曰廷臣，汝刚而直。来汝予用，断余不惑。公曰臣愚，负薪之忧。帝为咨嗟，公其少休。优以本邦，宠其秩禄。尚冀公来，公卒不复。史臣考德，作铭幽宅。

【镇潼军节度观察留后李公墓志铭〈嘉五年〉】

嘉五年八月某日，镇潼军节度观察留后、知澶州军州事、陇西李公得暴疾，薨于州之正寝。其以疾闻也，上方宴禁中，为止乐，命中贵人驰国医往视，未及行而以薨闻。诏辍视朝一日，赐其家黄金三百两，赠公感德军节度使，已而又赠兼侍中。太常谥曰某。即以某年某月某日，葬于开封府开封县褒亲乡先茔之次。

公讳端懿，字元伯，开封人也。右千牛卫将军、赠太师、尚书令兼中书令、陇西元靖王讳崇矩之曾孙，连州剌史、赠太师讳继昌之孙，镇国军节度使、驸马都尉、赠尚书令兼中书令、谥和文公讳遵勖之子。母曰齐国献穆大长公主，太宗之女，真宗之妹，今天子之姑，属亲而尊，礼秩崇显，其淑德美问彰于内外。而和文公好学不倦，折节下士，喜交名公卿，一时翕然，号称贤尉。故李氏之盛，受宠三朝，而天下之士不侈其荣，而乐道其德。

公为冢子，于其家法习见安行，不待教告。少笃学问，长而孝友。喜为诗，工书画，至于阴阳、医术、星经、地理无所不通。七岁为如京副使，历文思副使、供备库使、洛苑使、新州刺史、康怀二州团练使、济州防御使。坐知冀州失捕妖人，降授单州团练使、知均州，未行，改滑州兵马钤辖。居岁中，迁汝州防御使、蔡州观察使。天子祀明堂，推恩，徙华州观察使。献穆大长公主薨，起复为镇国军节度观察留后，公泣血辞让，愿终丧制。上不许其让，许其终丧，给以全俸。服除，拜镇潼军节度观察留后。累阶金紫光禄大夫，勋上柱国，爵开国公，食邑四千四百户、实封九百户。

公为儿时，上在东宫，真宗命公侍研席，上尤亲爱，尝解方玉带赐之。稍长，出入宫禁，礼如家人。虽燕见，语不及私，数为上陈朝廷阙失，开说古今治乱，多所补益，退而未尝言。公既薨，得其遗稿之未上者，言宗室事甚详，其余不传。

公少自勉励，见士大夫有失节废义者辄叹曰：“士起寒苦，以学行自名，至牵利欲，遂亡其所守，况骄佚易习，而生长富贵间邪！”故常惕然痛自刮磨，思立名节。闻一善士，倾身下之，而贤士大夫亦乐与之游。以此多得名誉。

方大长公主在时，数欲求外官以自效，不可得。久之，出知冀州，为政循法度，检身束下，民以不扰，岁满召还。初在冀，捕妖人李校，校穷，自经死，验得实矣。后贝州妖贼王则闭城叛，声言校在以惑众，公坐贬官。已而则诛，城开无李校者，乃还公防御使。又知郓州，安抚京东之西路。是岁，京东水灾，民饥流亡，公为治室庐，发仓廪，而流人至者如归，咸赖以全活。置弓手马，教其马门，皆如精兵。治汶阳堤百余里，郓人遂无水患。又知澶州，发军吏之奸者去之，流其尤者于远方，然后明军籍，均其劳逸，军中称平，而畏其法。始下令捕盗，有登邻屋取一杓者，遽置之法，以徇于市，曰：“是固足以信吾令。”由是盗贼屏息。公虽以公主子，自少居京师，常领职事，其在三班院尤为称职。三班掌诸使臣功过黜陟，而主者皆显官自重，或贵家子食俸廪而已，吏得因依为奸，而职废久不省。至公，始躬治簿书，考核虚核实，尝罚必当，后人多遵用其法。及出为三州，又皆有治状。故虽享年不永，不究其所施，而士君子皆知其非安于富贵者也，及闻其丧也，莫不痛惜焉。公自为镇潼留后，十年不迁。上以其久也，以为宁远军节度使，公恳辞不拜。及其薨也，遂赠感德军节度使。

公享年四十有八。娶郭氏，封仁寿郡君，先公九年卒，赠太原郡夫人，西京左藏库使、昌州团练使中和之女。子男五人：长曰诜，供备库副使；次曰、曰询，皆右侍禁；次曰谆、曰，尚幼。女四人：长适皇侄、右屯卫大将军、吉州团练使、建安郡公宗保，早卒；次适秘书丞夏倚；次适皇侄、左领军卫大将军宗景；次适皇侄孙、右监门卫将军世逸。

公平生尝语其子弟曰：“吾蒙国厚恩，未有以报。吾且死，宜有遗言：毋因以求恩泽。”及其薨也，其家如其言。铭曰：

允矣和文，惟时显人。蔚有士誉，匪矜帝姻。赍其子孙，列爵启国。惟公承之，克似其德。士起寒家，骄于满盈。纷其利欲，败节堕名。公生盛族，赫奕高明。都尉之子，天子之甥。惟谨惟恭，其色不懈。闻善如贪，在得思戒。间亦宴见，忠言告猷。学而从政，有惠三州。享其多美，独不遐年。高旌巨节，以贲于泉。曷又赠之？金附蝉。宠渥名荣，惟有其实。刻诗同藏，其固其密。

【尚书刑部郎中充天章阁待制兼侍读赠右谏议大夫孙公墓志铭〈嘉五年〉】

公讳甫，字之翰，许州阳翟人也。初举进士，天圣五年得同学究出身，为蔡州汝阳县主簿。八年，再举进士及第，为华州观察推官。转运使李荐其材，迁大理寺丞、知绛州翼城县。故丞相杜祁公与皆以清节自高，尤难于取士，闻公所荐也，数招致之，一见大喜。已而祁公自御史中丞拜枢密直学士、知永兴军，辟公司录，凡事之繁猥者一以委之。公叹曰：“待我以此，可以去矣。”祁公为谢，顾事非他吏不能者，不敢烦公。公乃从容为陈当世之务，所以缓急先后施设之宜，又多荐士之贤而在下者，于是祁公自以为得益友。岁满，知彭州永昌县，监益州交子务，再迁太常博士。祁公为枢密副使，荐于朝，得秘阁校理。

是时，诸将兵讨灵夏，久无功。天下骚动，盗贼数入州县，杀吏卒，吏多失职而民弊矣。天子方锐意更用二三大臣，乃极选一时知名士，增置谏员，使补阙失，公以右正言居谏院。上好纳谏诤，未尝罪言者，而至言宫禁事，他人犹须委曲开讽，而公独曰：“所谓后者，正嫡也，其余皆犹婢尔。贵贱有等，用物不宜过僭。自古宠女色，初不制而后不能制者，其祸不可悔。”上曰：“用物在有司，吾恨不知尔。”公曰：“世谓谏臣耳目官，所以达不知也。若所谓前世女祸者，载在书史，陛下可自知也。”上深嘉纳之。保州兵变前，有告者，大臣不时发之。公因力言枢密使、副当得罪，使，乃杜祁公也。边将刘沪城水洛于渭州，部署尹洙以沪违节度，将诛之。大臣稍主洙议，公以谓水洛通秦、渭，于国家利，沪不可罪。由是罢洙而释沪。洙，公平生所善者也。公在谏院，所言补益尤多，是三者，其一人所难言，其二人所难处者。其后言宰相以某事当去者，上亟为罢之，因以陈执中为参知政事，公又言执中不可用。由是上难之，公遂求解职。于是小人不便大臣执政，而朋党之论起，二三公相继去位。公亦在论中，而辨诤愈切，不自疑。由是罢谏职，以右司谏知邓州，徙知安州，历江南、两浙转运使，再迁兵部员外郎，改直史馆、知陕府，又徙晋州、河东转运使。

公素羸，性淡然寡所好欲，恂恂似不能言，而内劲果，遇事精明。议者谓公道德文学，宜在朝廷备顾问，而钱谷刀笔非其职，然公处之益办，至临疑狱滞讼，常立得其情。大贼张海、郭貌山攻劫商、邓，新破南阳、顺阳。公安辑有方，常曰：“教民知战，古法也。”乃亲阅县弓手，教之击射坐作，皆为精兵，盗贼为息。陕当东西冲，吏苦厨传，而前为守者顾毁誉，不能有所损。至公，痛裁节之，过客畏其清，初无所望，而亦莫之毁也。陕人赖以纾，后遂以为法。其为转运使，所至州县，视其职事修废，察其民乐否，以此升黜官吏，而不纳毁誉。遇下虽严而不害。其在两浙，范文正公守杭州，以大臣或便宜行事。公曰：“范公，贵臣也。吾屈于此，则不得伸于彼矣。”由是一切绳以法，而常以监司自处。范公遇公无倦色，及退而不能无恨；公遇范公不少下，然退而未尝不称其贤也。自河东召为度支副使，勤其职，不能为劳，已而得疾。嘉元年，迁刑部郎中、天章阁待制、河北都转运使，不行。疾少间，乃留侍读。

公博学强记，尤喜言唐事，能详其君臣行事本末，以推见当时治乱，每为人说，如其身履其间，而听者晓然如目见。故学者以谓终岁读史，不如一日闻公论也。所著《唐史记》七十五卷，论议宏赡。书未及成，以嘉二年正月戊戌卒于家，享年六十。公既卒，诏取其书，藏于秘府。赠右谏议大夫。又有文集七卷。

公喜接士，务扬人善。所得俸廪，多所施与。抚诸孤儿，教育如己子。

曾祖讳恕，博州堂邑主簿。祖讳贲，尚书库部员外郎。考讳从革，不仕，以公贵，累赠都官郎中。母曰长安县太君李氏。娶程氏，寿昌县君。子三人：长曰宜，滑州节度推官；次曰实、曰，皆将作监主簿。女三人，一适将作监主簿程著，余皆早亡。以五年七月丁酉，葬公于阳翟县旧学乡坞头村之北原。铭曰：

惟学而知方，以行其义；惟简而无欲，以遂其刚。力虽弱兮志则强，积之厚兮发也光。仁宜寿兮奄以藏。有深其泉兮有崇其冈，永安其固兮百世无伤。

【梅圣俞墓志铭〈嘉六年〉】

嘉五年，京师大疫，四月乙亥，圣俞得疾，卧城东汴阳坊。明日，朝之贤士大夫往问疾者，驺呼属路不绝。城东之人，市者废，行者不得往来，咸惊顾相语曰：“兹坊所居大人谁邪？何致客之多也！”居八日癸未，圣俞卒。于是贤士大夫又走吊哭如前日益多，而其尤亲且旧者相与聚而谋其后事，自丞相以下皆有以赙恤其家。粤六月甲申，其孤增载其柩南归，以明年正月丁丑葬于某所。

圣俞，字也，其名尧臣，姓梅氏，宣州宣城人也。自其家世颇能诗，而从父询以仕显，至圣俞遂以诗闻。自武夫、贵戚、童儿、野叟，皆能道其名字，虽妄愚人不能知诗义者，直曰此世所贵也，吾能得之，用以自矜。故求者日踵门，而圣俞诗遂行天下。其初喜为清丽闲肆平淡，久则涵演深远，间亦琢刻以出怪巧，然气完力余，益老以圣。其应于人者多，故辞非一体，至于他文章皆可喜，非如唐诸子号诗人者僻固而狭陋也。

圣俞为人仁厚乐易，未尝忤于物，至其穷愁感愤，有所骂讥笑谑，一发于诗，然用以为欢，而不怨怼，可谓君子者也。初在河南，王文康公见其文，叹曰：“二百年无此作矣。”其后大臣屡荐宜在馆阁，尝一召试，赐进士出身，余辄不报。嘉元年，翰林学士赵概等十余人列言于朝曰：梅某经行修明，愿得留与国子诸生讲论道德，作为雅颂，以歌咏圣化。乃得国子监直讲。三年冬，袷于太庙，御史中丞韩绛言天子且亲祠，当更制乐章以荐祖考，惟梅某为宜，亦不报。

圣俞初以从父荫补太庙斋郎，历桐城、河南、河阳三县主簿，以德兴县令知建德县，又知襄城县，监湖州盐税，签署忠武、镇安两军节度判官，监永济仓，国子监直讲，累官至尚书都官员外郎。尝奏其所撰《唐载》二十六卷，多补正旧史阙缪。乃命编修《唐书》，书成，未奏而卒，享年五十有九。

曾祖讳远，祖讳邈，皆不仕。父讳让，太子中舍致仕，赠职方郎中。母曰仙游县太君束氏，又曰清河县太君张氏。初聚谢氏，封南阳县君。再娶刁氏，封某县君。子男五人，曰增、曰墀、曰、曰龟儿，一早卒。女二人，长适太庙斋郎薛通，次尚幼。

圣俞学长于《毛氏诗》，为《小传》二十卷，其文集四十卷，注《孙子十三篇》。余尝论其诗曰：“世谓诗人少达而多穷，盖非诗能穷人，殆穷者而后工也。”圣俞以为知言。铭曰：

不戚其穷，不困其鸣。不踬于艰，不履于倾。养其和平，以发阙声。震越浑，众听以惊。以扬其清，以播其英。以成其名，以告诸冥。

卷三十四·居士集卷三十四

◎墓志五首

【江邻几墓志铭〈嘉六年〉】

君讳休复，字邻几。其为人外若简旷，而内行修饬，不妄动于利欲。其强学博览，无所不通，而不以矜人，至有问辄应，虽好辩者不能穷也，已则默若不能言者。其为文章淳雅，尤长于诗，淡泊闲远，往往造人之不至。善隶书，喜琴、奕、饮酒。与人交，久而益笃。孝于宗族，事孀姑如母。天圣中，与尹师鲁、苏子美游，知名当时。

举进士及第，调蓝山尉，骑驴赴官，每据鞍读书，至迷失道，家人求得之，乃觉。历信、潞二州司法参军，又举书判拔萃，改大理寺丞，知长葛县事，通判阆州。以母丧去职，服除，知天长县事，迁殿中丞。又以父忧终丧。献其所著书，召试，充集贤校理，判尚书刑部。当庆历时，小人不便大臣执政者，欲累以事去之。君友苏子美，杜丞相婿也，以祠神会饮得罪，一时知名士皆被逐。君坐落职，监蔡州商税。久之，知奉符县事，改太常博士、能判睦州，徙庐州，复得集贤校理，判吏部南曹、登闻检院，为群牧判官，出知同州，提点陕西路刑狱，入判三司盐铁勾院，修起居注，累迁刑部郎中。君于治人，则曰：“为政所以安民也，无扰之而已。”故所至，民乐其简易。至辨疑折狱，则或权以术，举无不得，而不常用，亦不自以为能也。

君所著书，号《唐宜鉴》十五卷，《春秋世论》三十卷，文集二十卷。又作《神告》一篇，言皇嗣事，以谓皇嗣，国大事也，臣子以为嫌而难言，或言而不见纳，故假神告祖宗之意，务为深切，冀以感悟。又尝言昭宪太后杜氏子孙宜录用。故翰林学士刘筠无后，而官没其资，宜为立后，还其资，刘氏得不绝。君之论议颇多，凡与其游者，莫不称其贤，而在上位者久未之用也。自其修起居注，士大夫始相庆，以为在上者知将用之矣，而用君者亦方自以为得，而君亡矣。呜呼，岂非其命哉！

君以嘉五年四月乙亥，以疾终于京师，即以其年六月庚申，葬于某所。君享年五十有六。方其亡恙时，为理命数百言，已而疾且革，其子问所欲言，曰：“吾已著之矣。”遂不复言。

曾祖讳浚，殿中丞，赠驾部员外郎；妣李氏，始平县太君。祖讳日新，驾部员外郎，赠太仆少卿；妣孙氏，富阳县太君。考讳中古，太常博士，赠工部侍郎；妣张氏，仁寿县太君。夫人夏侯氏，永安县君，金部郎中之女，先君数月卒。子男三人：长曰懋简，并州司户参军；次曰懋相，太庙斋郎；次曰懋迪。女三人，长适秘书丞钱衮，余尚幼。君姓江氏，开封陈留人也。自汉阳侯德，居于陈留之圉城，其后子孙分散，而君世至今居圉城不去。自高祖而上七世，葬圉南夏冈；由大王父而下三世，乃葬阳夏。铭曰：

彼驰而我后，彼取而我不。岂用力者好先，而知命者不苟。嗟吾邻几兮，卒以不偶。举世之随兮，君子之守。众人所亡兮，君子之有。其失一世兮，其存不朽。惟其自以为得兮，吾将谁咎？

【尚书工部郎中欧阳公墓志铭〈嘉二年〉】

欧阳氏世为庐陵人，庐陵于五代时属伪吴，故欧阳氏在五代无闻者。淳化三年，修仲父府君始以进士中乙科，其后为御史，有能名。

真宗尝自择御史，府君以秘书丞见。见者数人皆进，自称荐，惟恐不用。府君独立墀下，无所说。明日，拜监察御史。中丞王嗣宗指曰：“是独立墀下者，真御史也。”绛州守齐化基犯法，制劾其事。化基，嗣宗素所恶者，讽之，欲使蔓其狱。府君曰：“如诏而已。”嗣宗怒，及狱上奏，用他吏覆之，索其家，得铜器十数。府君坐鞫狱不尽，免官。明年，复得御史，监蕲州税。又明年，迁殿中侍御史、左巡使。居二岁，奏事殿中，真宗识之，劳曰：“御史久矣，亦劳乎！”问何所欲，府君谢不任职而已。后数日，真宗语宰相与转运，使宰相疑其有求而不先白己，对以员无阙。复使与一大郡，宰相召至中书，问御史家何在？欲郡孰为便？对曰：“无不便。”宰相怒，与海州，又移睦州。

天禧元年，入迁侍御史。二年，出知泗州。先是，京师岁旱，有浮图人断臂祷雨，官为起寺于龟山，自京师王公大臣皆礼下之，其势倾动四方。又诱民男女投淮水死，曰：“佛之法，用此得大利。而愚民岁死淮水者几百人。至其临溺时，用其徒唱呼前后，拥之以入，至有自悔欲走者，叫号不得免。府君闻之，惊曰：“害有大于此邪！”尽捕其徒，诘其奸民，诛数人，遣还乡里者数百人，遂毁其寺。

入转尚书司封员外郎、三司户部判官。六年，为广南东路转运使。前为使者以市舶物代俸钱，其利三倍。府君叹曰：“利岂吾欲邪！”使直以钱为俸。今上即位，就转工部郎中，秩满，以一弊舟还，无一海上物。归朝，赐金紫，为两浙路转运使，以足疾求知江州。天圣四年，又求分司，未得命，以其年二月某日卒于江州之廨，享年六十有八。以某年某月某日葬某所。

曾祖讳某。祖讳某，伪唐吉州军事判官。父讳某，伪唐屯田员外郎。娶米朱氏，封金坛县君，先府君以卒。嗣子鉴，为右侍禁、武昌巡检。女二人，长适某，次未嫁。

府君讳载，字则之。性方直严谨，治身俭薄，简言语，为政务清净。平居敛色而坐，如对大宾，终日不少懈弛，人用惮之。荐举下吏，人未尝知，后有知者来谢，皆拒不纳。所至官舍，未尝窥园圃，至果烂堕地，家人无敢取者，其清如此。铭曰：

唐隳盗猖，土裂四方。钟氏于洪，入州自王。传死子时，败臣于杨。自梁迄周，庐陵伪帮。欧阳是家，世以不章。违命之侯，庐陵王土。欧阳有闻，始我仲父。以贡中科，来者继武。仲父之材，御史其能。廉清俭恭，直躬以行。铭以藏之，子孙之承。

【徂徕石先生墓志铭〈治平二年〉】

徂徕先生姓石氏，名介，字守道，兖州奉符人也。徂徕鲁东山，而先生非隐者也，其仕尝位于朝矣，鲁之人不称其官而称其德，以为徂徕鲁之望，先生鲁人之所尊，故因其所居山以配其有德之称，曰徂徕先生者，鲁人之志也。

先生貌厚而气完，学笃而志大，虽在畎亩，不忘天下忧。以谓时无不可为，为之无不至，不在其位，则行其言。吾言用，功利施于天下，不必出乎己；吾言不用，虽获祸咎，至死而不悔。其遇事发愤，作为文章，极陈古今治乱成败，以指切当世，贤愚善恶，是是非非，无所讳忌。世俗颇骇其言，由是谤议喧然，而小人尤嫉恶之，相与出力必挤之死。先生安然，不惑不变，曰：“吾道固如是，吾勇过孟轲矣。”不幸遇疾以卒。既卒，而奸人有欲以奇祸中伤大臣者，犹指先生以起事，谓其诈死而北走契丹矣，请发棺以验。赖天子仁圣，察其诬，得不发棺，而保全其妻子。

先生世为农家，父讳丙，始以仕进，官至太常博士。先生年二十六，举进士甲科，为郓州观察推官、南京留守推官。御史台辟主簿，未至，以上书论赦，罢不召。秩满，迁某军节度掌书记，代其父官于蜀，为嘉州军事判官。丁内外艰去官，垢面跣足，躬耕徂徕之下，葬其五世未葬者七十丧。服除，召入国子监直讲。是时，兵讨元昊久无功，海内重困。天子奋然思欲振起威德，而进退二三大臣，增置谏官御史，所以求治之意甚锐。先生跃然喜曰：“此盛事也，雅颂吾职，其可已乎！”乃作《庆历圣德诗》，以褒贬大臣，分别邪正，累数百言。诗出，太山孙明复曰：“子祸始于此矣。”明复，先生之师友也。其后所谓奸人作奇祸者，乃诗之所斥也。

先生自闲居租徕，后官于南京，常以经术教授。及在太常，益以师道自居，门人弟子从之者甚众，太学之兴，自先生始。其所为文章，曰某集者若干卷，曰某集者若干卷。其斥佛、老、时文，则有《怪说》、《中国论》，曰去此三者，然后可以有为。其戒奸臣、宦女，则有《唐鉴》，曰吾非为一世监也。其余喜怒哀乐，必见于文。其辞博辩雄伟，而忧思深远。其为言曰：“学者，学为仁义也。惟忠能忘其身，信笃于自信者，乃可以力行也。以是行于己，赤以是教于人，所谓尧、舜、禹、汤、文、武、周公、孔子、孟轲、扬雄、韩愈氏者，未尝一日不诵于口。思与天下之士，皆为周、孔之徒，以致其君为尧舜之君，民为尧舜之民，亦未尝一日少忘于心。至其违世惊众，人或笑之，则曰：‘吾非狂痴者也。’是以君子察其行而信其言，推其用心而哀其志。”

先生直讲岁余，杜祁公荐之天子，拜太子中允。今丞相韩公又荐之，乃直集贤院。又岁余，始去太学，通判濮州。方待次于徂徕，以庆历五年七月某日卒于家，享年四十有一。友人庐陵欧阳修哭之以诗，以谓待彼谤焰熄，然后先生之道明矣。先生既殁，妻子冻馁不自胜，今丞相韩公与河阳富公分俸买田以活之。后二十一年，其家始克葬先生于某所。将葬，其子师讷与其门人姜潜、杜默、徐遁等来告曰：“谤焰熄矣，可以发先生之光矣，敢请铭。”某曰：“吾诗不云乎‘子道自能久’也，何必吾铭？”遁等曰：“虽然，鲁人之欲也。”乃为之铭曰：

徂徕之岩岩，与子之德兮，鲁人之所瞻；汶水之汤汤，与子之道兮，逾远而弥长。道之难行兮，孔孟遑遑。一世之屯兮，万世之光。曰吾不有命兮，安在夫桓与臧仓？自古圣贤皆然兮，噫子虽毁其何伤！

【尚书驾部员外郎致仕薛君墓志铭〈治平三年〉】

尚书驾部员外郎致仕薛君，讳长孺，字元卿，绛州正平人也。赠太傅讳温瑜之曾孙，殿中丞、赠太师讳化光之孙，右班殿直、赠左骁卫大将军讳睦之子，尚书户部侍郎、赠司空简肃公兄之子。薛为绛大族，简肃公为时名臣，君为薛氏良子弟。少用简肃公荫，补郊社斋郎、将作监主簿、太常寺太祝、大理评事、卫尉、大理寺丞、太子右赞善大夫、殿中丞、国子博士、尚书虞部比部驾部三员外郎，历知赵州临城县，通判汉、湖、滑三州，知彭州，坐断狱降监阳武县税。会简肃公夫人薨，葬于绛州，即起君知州事以办葬。岁满，通判成都府，未行，遂以疾致仕，居于许州之郾城。嘉六年七月丙午以卒，享年六十有一。

君在汉州，州兵数百杀其军校，烧营以为乱。君挺身徒步，自坏垣入其营中，以祸福语乱卒曰：“叛者立左，协从者立右。”于是数百人者皆趋立于右，独叛者十三人亡去，州遂无事。明年，蜀大饥，今韩丞相安抚两川，独汉人不甚殍，赐诏书奖谕。其在绛也，曰：“绛，吾乡里也。长老乃吾父师，子弟犹吾子弟也。”为立学置学官以教之，为政有惠爱，绛人大悦。君为人谨默淳质，平居似不能言，而其临事如此。

先娶李氏，早亡；后娶董氏，封范阳县君。子男二人：长曰延，永兴军醴泉县主簿；次曰通，蔡州司户参军。孙男曰震。孙女三人。以治平三年二月乙酉，葬于绛州正平县清原乡周村原。将葬，其女弟之夫欧阳修为之铭曰：

维圣有言兮，仁勇而寿。寿胡不多兮？勇则信有。为政乡州兮，称于长老。柩车来归兮，乡人奔走。遗思在人兮，刻铭不朽。

【国子博士薛君墓志铭〈治平三年〉】

君讳良孺，字得之，姓薛氏，绛州正平人也。少孤，育于其叔父，是为简肃公。以公荫，为将作监主簿、太常寺奉礼郎、大理评事、将作监丞、大理寺丞、迁太子右赞善大夫、殿中丞。尝知秦州清水县，县杂蕃夷，君为简其政令，示之必信，蕃夷畏爱，岁满罢去，人甚思之。其后签书通利军判官公事，与其军守争事，坐停官。久之，复为殿中丞，迁国子博士、监陈州清酒务。嘉八年二月甲午，以疾卒于官舍，享年四十有六。

宋兴百年，薛姓五显，而简肃公以清德直节闻。故其家法严，而子弟多贤材。君为人开爽明秀，幼为简肃公所爱，若己子。长工书，作歌诗。尝一举进士，不中。以荫补，例监库务，无所施其能。一为民政，遂有声。平居喜饮酒谈笑，与其亲戚朋友欢然，未尝有怨恶。其在通利，与其军守所争皆公事，既废，无怼色，至卒穷以死，豁如也。呜呼，可哀也已！

曾祖赠太傅讳温瑜。祖赠太师讳化光。父右班殿直、赠左骁卫大将军讳睦。君娶张氏，故枢密直学士逸之女，封仁寿县君，先君二岁而卒。子男一人，曰逊。女三人，长适大理评事王正甫，次适太常寺太祝王端甫，次尚幼。治平三年二月乙酉，其孤逊举其丧，合葬于绛州正平县清原乡周村原。将葬，庐陵欧阳修曰：“余，薛氏婿也，与君游而贤其人，宜有以哀之。”乃为之铭曰：

维古才子兮，出于名族。嗟吾得之兮，既哲而淑。有能不施兮，不遐以趣。卒困于艰兮，泰乎自足。绛水深长兮，山冈起伏。利我后人兮，安于吉卜。

卷三十五·居士集卷三十五

◎墓志四首

【故霸州文安县主簿苏君墓志铭〈治平四年〉】

有蜀君子曰苏君，讳洵，字明允，眉州眉山人也。君之行义修于家，信于乡里，闻于蜀之人久矣。当至和、嘉之间，与其二子轼、辙偕至京师，翰林学士欧阳修得其所著书二十二篇，献诸朝。书既出，而公卿士大夫争传之。其二子举进士，皆在高等，亦以文学称于世。眉山在西南数千里外，一日父子隐然名动京师，而苏氏文章遂擅天下。君之文博辩宏伟，读者悚然想见其人，既见，而温温似不能言。及即之，与居愈久而愈可爱，间而出其所有，愈叩而愈无穷。呜呼！可谓纯明笃实之君子也。

曾祖讳佑。祖讳杲。父讳序，赠尚书职方员外郎。三世皆不显。职方君三子，曰澹、曰涣，皆以文学举进士。而君少独不喜学，年已壮，犹不知书，职方君纵而不问，乡闾亲族皆怪之。或问其故，职方君笑而不答，君亦自如也。年二十七，始大发愤，谢其素所往来少年，闭户读书，为文辞。岁余，举进士，再不中。又举茂材异等，不中。退而叹曰：“此不足为吾学也。”悉取所为文数百篇焚之，益闭户读书，绝笔不为文辞者五六年，乃大究六经、百家之说，以考质古今治乱成败、圣贤穷达出处之际，得其粹精，涵畜充溢，抑而不发。久之，慨然曰：“可矣。”由是下笔，顷刻数千言，其纵横上下，出入驰骤，必造于深微而后止。盖其禀也厚，故发之迟；志也悫，故得之精。自来京师，一时后生学者皆尊其贤，其文以为师法，以其父子俱知名，故号“老苏”以别之。

初，修为上其书，召试紫微阁，辞不至，遂除试秘书省校书郎。会太常修纂建隆以来礼书，乃以为霸州文安县主簿，使食其禄，与陈州项城县令姚辟同修礼书，为《太常因革礼》一百卷。书成，方奏未报，而君以疾卒，实治平三年四月戊甲也，享年五十有八。天子闻而哀之，特赠光禄寺丞，敕有司具舟，载其丧归于蜀。

君娶程氏，大理寺丞文应之女。生三子：曰景先，早卒；轼，今为殿中丞、直史馆；辙，权大名府推官。三女皆早卒。孙曰迈、曰迟。有文集二十卷，《谥法》三卷。

君善与人交，急人患难，死则恤养其孤，乡人多德之。盖晚而好《易》，曰：“《易》之道深矣，汩而不明者，诸儒以附会之说乱之也，去之，则圣人之旨见矣。”作《易传》，未成而卒。治平四年十月壬申，葬于彭山之安镇乡可龙里。

君生于远方，而学又晚成，常叹曰：“知我者，惟吾父与欧阳公也。”然则非余谁宜铭？铭曰：

苏显唐世，实栾城人。以宦留眉，蕃蕃子孙。自其高曾，乡里称仁。伟与明允，大发于文。亦既有文，而又有子。其存不朽，其嗣弥昌。呜呼明允，可谓不亡。

【赠太子太傅胡公墓志铭〈治平四年〉】

太子少师致仕、赠太子太傅胡公讳宿，字武平。其先豫章人也，后徙常州之晋陵，世有隐德，为晋陵著姓。

公举进士，中天圣二年乙科，为真州扬子尉。县大水，漂溺居民，令不能救。公曰：“拯溺，吾职也。”即率公私舟活数千人。岁满，调庐州合淝主簿。张丞相士逊称其文行，荐诸朝，召试学士院，为馆阁校勘，与修《北史》。改集贤校理，通判宣州。三迁太常博士，判吏部南曹，赐绯衣银鱼。知湖州，为政有惠爱，筑石塘百里捍水患。大兴学校，学者盛于东南，自湖学始。公丁母夫人忧去，而州人思之，名其塘曰“胡公塘”。学者为公立生祠于学中，至今祠之。公居丧，毁瘠过礼，三年不居于内。服除，为三司盐铁判官，转尚书祠部员外郎，判度支勾院，知苏州、两浙路转运使。召还，修起居注，以本官知制诰，兼勾当三班院，已而兼判吏部流内铨。入内都知杨怀敏坐卫士夜盗入禁中惊乘舆，斥出为和州都监，怀敏用事久，势动中外，未几，召复故职。公封还辞头，不草制，论曰：“卫士之变，踪迹连怀敏，得不穷治诛死，幸矣，岂宜复在左右？”其命遂止。久之，拜公翰林侍读学士，迁翰林学士，兼史馆修撰、判馆事，兼端明殿学士。累迁尚书左司郎中，兼知通进银台司、审刑院、群牧使，提举在京诸司库务、醴泉宫，判尚书礼部，遂判都省，再知礼部贡举。奉使契丹，馆伴北朝人使，亦皆再，而虏人严惮之。

公为人清俭谨默，内刚外和。群居笑语欢哗，独正容色，温温不动声气。与人言，必思而后对。故其莅官临事，慎重不辄发，发亦不可回止，而其趣要归于仁厚。朝议：在官年七十而不致仕者，有司以时按籍举行。公以谓养廉耻，厚风俗，宜有渐，而欲一切以吏议从事，殆非所以优老劝功之意，当少缓其事，使人得自言而全其美节。朝廷嘉其言是，至今行之。皇新乐成，议者多异论。有诏：新乐用于常祀朝会，而郊庙仍用旧乐。公言书称“同律”，而今旧乐高，新乐下，相去一律，难并用，而新乐未施于郊庙，先用之朝会，非先王荐上帝配祖考之意，皆不可。近制：礼部四岁一贡士，议者患之，请更为间岁。议已定，公独以为不然，曰：“使士子废业，而奔走无宁岁，不如复用三岁之制也。”众皆以公言为非。行之数年，士子果以为不便，而卒用三岁之制。仁宗久未有皇子，群臣多以皇嗣为言，未省。公以学士当作青辞祷嗣于山川，即建言储位久虚，非所以居安而虑危，愿择宗室之贤者立之，以慰安天下之心，语甚切至。

公学问该博，兼通阴阳五行、天人灾异之说。南京鸿庆宫灾，公以谓南京，圣宋所以受命建号，而大火主于商丘，国家乘火德而王者也，今不领于祠官，而比年数灾，宜修火祀。事下太常，岁以长吏奉祠商丘自公始。庆历六年夏，河北、河东、京东同时地震，而登、莱尤甚。公以岁推之，曰：“明年丁亥，岁之刑德，皆在北宫。阴生于午，而极于亥。然阴犹强而未即伏，阳犹微而未即胜，此所以震也。是谓龙战之会，而其位在乾。今西北二虏，中国之阴也，宜为之备，不然，必有内盗起于河朔。”明年，王则以贝州叛。公又以为登、莱视京师，为东北隅，乃少阳之位也。今二州并置金坑，多聚民以凿山谷，阳气损泄，故阴乘而动。县官入金，岁几何？小利而大害，可即禁止，以宁地道。皇五年正月，会灵宫灾，是岁冬至，祀天南郊，以三圣并配。明年大旱，公曰：“五行，火，礼也。去岁火而今又旱，其应在礼，此殆郊丘并配之失也。”即建言并配非古，宜用迭配如初诏。其后，并州议建军为节镇，公以星土考之，曰：“昔高辛氏之二子，不相能也。尧迁阏伯于商丘，主火，而商为宋星；迁实沈于台骀，主水，而参为晋星。国家受命，始于商丘，王以火德。又京师当宋之分野，而并为晋地，参、商，仇雠之星，今欲崇晋，非国之利也。自宋兴，平僭伪，并最后服，太宗削之，不使列于方镇八十年矣。”谓宜如旧制。公在翰林十年，多所补益，大抵不为苟止而妄随。故其言或用或不用，或后卒如其言，然天子察公之忠，欲大用者久矣。

嘉六年八月，拜公谏议大夫、枢密副使。公既慎静而当大任，尤顾惜大体，而群臣方建利害，多更张庶事以革弊。公独厌之，曰：“变法，古人之难，不务守祖宗成法而徒纷纷，无益于治也。”又以谓契丹与中国通好六十余年，自古未有也，善待夷狄者，谨为备而已，今三边武备多弛，牧马著虚名于籍，可乘而战者百无一二。又谓沧州宜分为二路以御虏，此今急务也。若其界上交侵小故，乃城寨主吏之职，朝廷宜守祖宗之约，不宜争小利而隳大信，深戒边臣生事以为功。在位六年，其论议类皆如此。

英宗即位，拜给事中。治平三年，累上表乞致仕，未允。久之，拜尚书吏部侍郎、观文殿学士、知杭州。为政不略细故，或谓大臣不宜自劳，公曰：“此民事也，吾不敢忽。”以是民尤爱之。

明年，今上即位，迁左丞。五月，公以疾告，遂除太子少师致仕。命未至，而公以六月十一日薨于正寝，享年七十有三。即以其年十一月某日，葬于某州某县某乡之某原。

公之曾祖讳持，累赠太傅。曾祖妣欧阳氏，追封晋陵郡太夫人。祖讳徽，累赠太师。祖妣杨氏，追封华阴郡太夫人；余氏，嘉兴郡太夫人；余氏，丹阳郡太夫人；龚氏，武陵郡太夫人。父讳{宀林}，累赠太师兼中书令。妣沈氏，追封东阳郡太夫人；贝氏，南阳郡太夫人；李氏，金城郡太夫人。

公累阶光禄大夫，勋上柱国，开国安定爵公，食邑二千八百户、食实封四百户，赐推诚保德翊戴功臣。初娶吴氏，追封兰陵郡夫人；再娶何氏，封南康郡夫人。子男五人：长曰宗尧，今为都官员外郎；次曰遵路，早卒；次曰宗质，国子博士；次曰宗炎，著作佐郎；次曰宗厚，秘书省正字，早卒。女四人，皆适士族。孙：志修，太常寺太祝；行修，守秘书省校书郎；简修，试秘书省校书郎；世修、德修、安修、奕修、慎修、益修。

公自为进士，知名于时。杨文公亿得其诗，题于秘阁，叹曰：“吾恨未识此人！”其举进士也，谢阳夏公绛荐公为第一，公名以此益彰，而谢公亦以此自负。少尝善一浮图，其人将死，谓公曰：“我有秘术，能化瓦石为黄金，子其葬我，我以此报子。”公曰：“尔之后事，吾敢不勉？秘术，非吾欲也。”浮图叹曰：“子之志，未可量也。”其笃行自励，至于贵显，常如布衣时。有文集四十卷。铭曰：

允矣胡公，顺外刚中。惟初暨终，一德之恭。公之燕居，其气温温。举必可法，思而后言。公在朝廷，正色侃侃。蔚有嘉话，忧深虑远。不辽利趋，不畏势反。有或不从，后必如之。久而愈信，孰不公思？侍从之亲，枢机之密。名望三朝，清职峻秩。恺悌之仁，宜国黄。七十而止，孰云多寿。惟善在人，刻铭不朽。

【端明殿学士蔡公墓志铭〈熙宁元年〉】

公讳襄，字君谟，兴化军仙游人也。天圣八年，举进士甲科，为漳州军事判官、西京留守推官，改著作佐郎、馆阁校勘。庆历三年，以秘书丞、集贤校理知谏院，兼修起居注。是时天下无事，士大夫弛于久安，一日元昊叛，师久无功。天子慨然厌兵，思正百度以修太平，既已排群议，进退二三大臣，又诏增置谏官四员，使拾遗补阙，所以遇之甚宠。公以材名在选中，遇事感激，无所回避，权幸畏敛，不敢挠法干政，而上得益与大臣图议。明年，屡下诏书，劝农桑，兴学校，革弊修废，而天下悚然，知上之求治矣。于此之时，言事之臣无日不进见，而公之补益为尤多。

四年，以右正言直史馆。出知福州，以便亲，遂为福建路转运使。复古五塘以溉田，民以为利，为公立生祠于塘侧。又奏减闽人五代时丁口税之半。

丁父忧，服除，判三司盐铁勾院，复修起居注。今参知政事唐公介，时为御史，以直言忤旨，贬春州别驾。廷臣无敢言者，公独论其忠，人皆危之，而上悟意解，唐公得改英州，遂复召用。

皇四年，迁起居舍人、知制诰，兼判流内铨。御史吕景初、吴中复、马遵坐论梁丞相适罢台职，除他官，公封还辞头，不草制。其后屡有除授非当者，必皆封还之，而上遇公益厚，曰：“有子如此，其母之贤可知。”命特赐冠帔以宠之。至和元年，迁龙图阁直学士、知开封府。

三年，以枢密直学士知泉州，徙知福州。未几，复知泉州。公为政精明，而世闽人，知其风俗。至则礼其士之贤者，以劝学兴善，而变民之故，除其甚害。往时闽人多好学，而专用赋以应科举，公得先生周希孟，以经术传授，学者常至数百人，公为亲至学舍执经讲问，为诸生率。延见处士陈烈，尊以师礼，而陈襄、郑穆方以德行著称乡里，公皆折节下之。闽俗重凶事，其奉浮图，会宾客，以尽力丰侈为孝，否则深自愧恨，为乡里羞。而奸民、游手、无赖子，幸而贪饮食，利钱财，来者无限极，往往至数百千人。至有亲亡，秘不举哭，必破产办具而后敢发丧者。有力者乘其急时，贱买其田宅，而贫者立券举债，终身困不能偿。公曰：“弊有大于此邪！”即下令禁止。至于巫觋主病蛊毒杀人之类，皆痛断绝之，然后择民之聪明者教以医药，使治疾病。其子弟有不率教令者，条其事，作五戒以教谕之。久之，闽人大便。公既去，闽人相率诣州，请为公立德政碑，吏以法不许谢，即退而以公善政私刻于石，曰：“俾我民不忘公之德。”

嘉五年，召拜翰林学士、权三司使。三司、开封，世称省、府，为难治而易以毁誉，居者不由以迁则由以败，而败者十常四五。公居之，皆有能名。其治京师，谈笑无留事，尤喜破奸隐，吏不能欺。至商财利，则较天下盈虚出入，量力以制用，必使下完而上给。下暨百司因习蠹弊，切磨划剔，久之，簿书纤悉纪纲条目皆可法。七年季秋，大享明堂，后数月，仁宗崩，英宗即位，数大尝赍，及作永昭陵，皆猝办于县官经费外。公应烦，愈闲暇若有余，而人不知劳。

遂拜三司使，居二岁，以母老，求知杭州，即拜端明殿学士以往。三年，徙南京留守，未行，丁母夫人忧。明年八月某日，以疾卒于家，享年五十有六。

蔡氏之谱，自晋从事中郎克以来，世有显闻，其后中衰，隐德不仕。公年十八，以农家子举进士，为开封第一，名动京师。后官于闽，典方州，领使一路，二亲尚皆无恙。闽人瞻望咨嗟，不荣公之贵，而荣其父母。母夫人尤有寿，年九十余，饮食起居康强如少者。岁时为寿，母子鬓发皆皤然，而命服金紫，煌煌如也。至今闽人之为子者，必以夫人祝其亲；为父母者，必以公教其子也。

公于朋友重信义，闻其丧则不御酒肉，为位以哭，尽哀乃止。尝会饮会灵东园，坐客有射矢误伤人者，客遽指为公矢，京师喧然。事既闻，上以问公，公即再拜愧谢，终不自辩，退亦未尝以语人。

公为文章，清遒粹美，有文集若干卷。工于书画，颇自惜，不妄为人书，故其残章断稿，人悉珍藏。而仁宗尤爱称之，御制《元舅陇西王碑》文，诏公书之。其后，命学士撰《温成皇后碑》文，又敕公书，则辞不肯书，曰：“此待诏职也。”

公累官至礼部侍郎，既卒，翰林学士王等十余人列言公贤，其亡可惜。天子新即位，未及识公，而闻其名久也，为之恻然，特赠吏部侍郎，官其子为秘书省正字，孙传及弟之子均皆守将作监主簿，而优以赙恤。以尚幼，命守吏助给其丧事。曾祖讳显皇，不仕。祖讳恭，赠工部员外郎。父讳，赠刑部侍郎。母夫人卢氏，长安郡太君。夫人葛氏，永嘉郡君。子男三人：曰匀，将作监主簿；曰旬，大理评事，皆先公卒。幼子，也。女三人，一适著作佐郎谢仲规，二尚幼。以某年某月某日，葬公于莆田县某乡将军山。铭曰：

谁谓闽远，而多奇产。产非物宝，惟士之贤。嶷嶷蔡公，其人杰然。奋躬当朝，谠言正色。出入左右，弥缝补益。间归于闽，有政在人。食不畏蛊，丧不忧贫。疾者有医，学者有师。问谁使然，孰不公思？有高其坟，有拱其木。凡闽之人，过者必肃。

【集贤院学士刘公墓志铭〈熙宁二年〉】

公讳敞，字仲原父，姓刘氏，世为吉州临江人。自其皇祖以尚书郎有声太宗时，遂为名家，其后多闻人，至公而益显。

公举庆历六年进士，中甲科，以大理评事通判蔡州。丁外艰，服除，召试学士院，迁太子中允、直集贤院，判登闻鼓院、吏部南曹、尚书考功。于是夏英公既薨，天子赐谥曰“文正”。公曰：“此吾职也。”即上疏言：“谥者，有司之事也，且竦行不应法。今百司各得守其职，而陛下侵臣官。”疏凡三上，天子嘉其守，为更其谥曰“文庄”。公曰：“姑可以止矣。”权判三悟开拆司，又权度支判官，同修起居注。

至和元年九月，召试，迁右正言、知制诰。宦者石全彬以劳迁宫苑使，领观察使，意不满，退而愠有言。居三日，正除观察使，公封还辞头，不草制，其命遂止。

二年八月，奉使契丹，公素知虏山川道里，虏人道自古北口回曲千余里至柳河，公问曰：“自松亭趋柳河甚直而近，不数日可至中京，何不道彼而道此？”盖虏人常故迂其路，欲以国地险远夸使者，且谓莫习其山川，不虞公之问也，相与惊顾羞愧，即吐其实，曰：“诚如公言。”时顺州山中有异兽，如马而食虎豹，虏人不识，以问。公曰：“此所谓也。”为言其形状声音，皆是；虏人益叹服。

三年，使还，以亲嫌求知扬州。岁余，迁起居舍人，徙知郓州，兼京东西路安抚使。居数月，召还，纠察在京刑狱，修玉牒，知嘉四年贡举，称为得人。是岁，天子卜以孟冬袷，既廷告，丞相用故事，率文武官加上天子尊号。公上书言：“尊号，非古也。陛下自宝元之郊，止群臣毋得以请，迨今二十年无所加，天下皆知甚盛德，奈何一旦受虚名而损实美。”上曰：“我意亦谓当如此。”遂不允群臣请。而礼官前袷请礻付郭皇后于庙，自孝章以下四后在别庙者，请毋合食。事下议，议者纷然。公之议曰：“春秋之义，不薨于寝，不称夫人，而郭氏以废薨。按景之诏，许复其号而不许其谥与礻付，谓宜如诏书。”又曰：“礼于袷，未毁庙之主皆合食，而无帝后之限，且祖宗以来用之。《传》曰‘祭从先祖，宜如故。’”于是皆如公言。

公既骤屈廷臣之议，议者已多仄目；既而又论吕溱过轻而责重，与台谏异，由是言事者亟攻之。公知不容于时矣，会永兴阙守，因自请行，即拜翰林侍读学士，充永兴军路安抚使，兼知永兴军府事。长安多富人右族，豪猾难治，犹习故都时态。公方发大姓范伟事，狱未具而公召，由是狱屡变，连年，吏不能决。至其事闻，制取以付御史台，乃决，而卒如公所发也。

公为三州，皆有善政。在扬州，夺发运使冒占雷塘田数百顷予民，民至今以为德。其治郓、永兴，皆承旱歉，所至必雨雪，蝗辄飞去，岁用丰稔，流亡来归，令行民信，盗贼禁止，至路不拾遗。

公于学博，自六经、百氏、古今传记，下至天文、地理、卜医、数术、浮图、老庄之说，无所不通。其为文章，尤敏赡。尝直紫微阁，一日，追封皇子、公主九人，公方将下直，为之立马却坐，一挥九制数千言，文辞典雅，各得其体。

公知制诰七年，当以次迁翰林学士者数矣，久而不迁。及居永兴岁余，遂以疾闻。八年八月召还，判三班院、太常寺。公在朝廷，遇事多所建明，如古渭州可弃、孟阳河不可开、枢密使狄青宜罢以保全之之类，皆其语在士大夫间者。若其规切人主，直言逆耳，至于从容进见，开导聪明，贤否人物，其事不闻于外廷者，其补益尤多。故虽不合于世，而特被人主之知。方嘉中，嫉者众而攻之急，其虽危而得无害者，仁宗深察其忠也。及侍英宗讲读，不专章句解诂，而指事据经，因以讽谏，每见听纳，故尤奇其材。已而复得惊眩疾，告满百日，求便郡。上曰：“如刘某者，岂易得也？”复赐以告。上每宴见诸学士，时时问公少间否，赐以新橙五十，劳其良苦。疾少间，复求外补，上怅然许之。出知卫州，未行，徙汝州。治平三年，召还，以疾不能朝，改集贤院学士、判南京留司御史台。熙宁元年四月八日，卒于官舍，享年五十。

呜呼！以先帝之知公，使其不病，其所以用之者，岂一翰林学士而止哉！方公以论事忤于时也，又有扌为谤语以怒时相者。及归自雍，丞相韩公方欲还公学士，未及而公病，遂止于此，岂非其命也夫！

公累官至始事中，阶朝散大夫，勋上轻车都尉，开国彭城爵公，邑户二千一百、实食者三百。曾祖讳典，赠大理评事。祖讳式，尚书工部员外郎，赠户部尚书。考讳立之，尚书主客郎中，赠工部尚书。公再娶伦氏，皆侍御史程之女，前夫人先公早卒，后夫人以公贵，累封河南郡君。子男四人：长定国，郊社掌座，早卒；次奉世，大理寺丞；次当时，大理评事；次安上，太常寺太祝。女三人，长适大理评事韩宗直，二尚幼。公既卒，天子推恩录其两孙望、旦，一族子安世，皆试将作监主簿。

公为人磊落明白，推诚自信，不为防虑，至其屡见侵害，皆置而不较，亦不介于胸中。居家不问有无，喜宗族，既卒，家无余财。与其弟友爱尤笃。有文集六十卷。其为《春秋》之说，曰《传》、曰《权衡》、曰《说例》、曰《文权》、曰《意林》，合四十一卷。又有《七经小传》五卷，《弟子记》五卷，而《七经小传》今盛行于学者。二年十月辛酉，其弟与其子奉世等葬公于某所，以状来请铭。乃为之铭曰：

呜呼！维仲原父，学强而博，识敏而明。坦其无疑一以诚，见利如畏义必争。触机履险危不倾，畜大不施夺其龄。惟其文章灿日星，虽欲有毁知莫能。维古圣贤皆后亨，有如不信考斯铭。

卷三十六·居士集卷三十六

◎墓志七首碣一首

【南阳县君谢氏墓志铭】

庆历四年秋，予友宛陵梅圣俞来自吴兴，出其哭内之诗而悲曰：“吾妻谢氏亡矣。”丐我以铭而葬焉。予未暇作。居一岁中，书七八至，未尝不以谢氏铭为言，且曰：“吾妻故太子宾客讳涛之女、希深之妹也。希深父子为时闻人，而世显荣。谢氏生于盛族，年二十以归吾，凡十七年而卒。卒之夕，敛以嫁时之衣，甚矣，吾贫可知也！然谢氏怡然处之，治其家，有常法。其饮食器皿虽不及丰侈，而必精以旨；其衣无故新，而浣濯缝纫必洁以完；所至官舍虽庳陋，而庭宇洒扫必肃以严；其平居语言容止，必怡以和。吾穷于世久矣，其出而幸与贤士大夫游而乐，入则见吾妻之怡怡而忘其忧，使吾不以富贵贫贱累其心者，抑吾妻之助也。吾尝与士大夫语，谢氏多从户屏窃听之，间则尽能商榷其人才能贤否及时事之得失，皆有条理。吾官吴兴，或自外醉而归，必问曰：‘今日孰与饮而乐乎？’闻其贤者也则悦，否则叹曰：‘君所交，皆一时贤隽，岂其屈己下之邪？惟以道德焉，故合者尤寡。今与是人饮而欢邪？’是岁南方旱，仰见飞蝗而叹曰：‘今西兵未解，天下重困，盗贼暴起于江淮，而天旱且蝗如此！我为妇人，死而得君葬我，幸矣。’其所以能安居贫而不困者，其性识明而知道理多此类。呜呼！其生也迫吾之贫，而殁也又无以厚焉，谓惟文字可以著其不朽。且其平生尤知文章为可贵，殁而得此，庶几以慰其魂，且塞予悲。此吾所以请铭于子之勤也。”若此，予忍不铭？

夫人享年三十七，用夫恩封南阳县君。二男一女。以其年七月七日，卒于高邮。梅氏世葬宛陵，以贫不能归也，某年某月某日，葬于润州之某乡某原。铭曰：

高崖断谷兮，京口之原。山苍水深兮，土厚而坚。居之可乐兮，卜者曰然。骨肉虽土兮，魂气则天。何必故乡兮，然后为安。

【万寿县君徐氏墓志铭〈庆历五年〉】

河东都转运使、天章阁待制施君，卜以庆历五年三月某日，葬其夫人万寿县君于苏州吴县三让乡之陆公原，以来请铭。

夫人姓徐氏，世家通州之静海。七岁丧其母，哀不自胜，泣曰：“母，女所恃以生者也。无母，其复能生？”因欲投水火，其父兄力止之。既长，事其继母，则以孝闻。年若干，归于施氏，逮事其姑，纫缝烹饪必以身，早暮寒暑饮食必以时。姑亡，哀毁得疾，逾年而后能起。生五男一女。男曰邈，举进士，某官，知开封府太康县；曰述、曰造，皆将作监主簿；曰迥、曰逊，尚幼。女曰锦娘。庆历三年十一月甲子，以疾卒于河东之官舍，享年四十有三。

夫人之生也，事其继母及姑，皆称曰孝。及其殁也，其夫之称曰“吾妻助我而贤”，其子之幼者曰“吾母慈我”，其长者之称曰“吾母不以爱怠我，而以成人勖我，使我至于有立”，凡施氏外内婚姻宗族之称者曰“夫人遇我有礼而仁”，至于妾媵左右之称者亦曰“夫人于我仁而均”。呜呼，夫人之行至矣！其勤而有法，其施之各有宜，可谓贤也已。若夫男子见于外，其善恶功过，可举而书。至于妇德主内，自非死节徇难非常之事，则其幽闲淑女之行，孰得显然列而志之以示后？惟视其所称与其所思，则其贤可知矣。施君，名昌言。夫人曾祖讳某。祖讳某。父讳某，以尚书都官员外郎致仕。夫生而其善可称，未若殁而遗思之深也。悲夫！铭曰：

于惟夫人，东海之华。始来施氏，有此室家。为妇为母，勤孝劳劬。有女昔褓，今婉其裾。子绶煌煌，弟长相趋。夫爵之高，荣及亲疏。厥家已成，而独不居。千里之远，归魂东吴。铭以哀之，已矣呜呼。

【长沙县君胡氏墓志铭】

故太子中舍张君讳某之夫人，曰长沙县胡氏。胡氏世为某人。父讳震，官至刺史。夫人年二十七，以归中舍君。君时为融州司理参军，历潭州宁乡县尉、凤州两当、福州宁德二县令以卒。夫人之为妇也，以勤俭恭肃主张氏之祭馈，而睦其内外之宗姻。生子男二人，女一人。男曰大年、大有，皆举进士。大年今为郑州原武县令，大有秘书丞。女适邵阳县令钱奕。夫人之为也，以礼义慈严教育其子，故其男也有立而克嗣其世，女也适于人而宜人之家。为妇为母之道无不备，而成其夫之家，享其子之禄。以某年某月某日以疾卒，享年七十有五。又用其子之恩，追封长沙县君。呜呼！可谓荣矣。中舍君先以某年某月某日卒，以葬于某州某县某乡。夫人以某年某月某日，合葬于中舍君之墓。铭曰：

妇德之备，功施也内。铭昭其幽，以法后世。

【长寿县太君李氏墓志铭〈庆历八年〉】

太中大夫、尚书屯田郎中、上柱国王公讳利之夫人，曰李氏。李氏世家湖南，其父讳昭文，官至国子博士，赠工部侍郎。夫人年二十二归于王氏，用夫封隆平县君，后以其子徙封长寿县太君。夫人为李氏女，事后母，以孝闻。及为王氏妇，逮事其舅姑，其舅姑尝称夫人以戒诸妇曰：“事我者当如此。”又以诫其诸女曰：“为人妇者当如此。”其为母也，有三男三女。及其老也，鼎为职方员外郎，震太子中舍，复太常博士，三子者皆有才行，而复尤好古有文，闻于当世。女皆有归。孙男六人：曰夷仲、曰虞仲、曰于仲、曰南仲、曰武仲、曰延仲。女五人，一亦归人矣，余尚幼。夫人享年八十有六，以庆历七年七月十日，终于京兆子复之官舍。用明年二月十七日，合葬于河南洛阳大樊原王公之墓。

夫人于王氏，积行累功，其德备矣，不可以遍书。书其舅姑之所尝称者，以见其为妇之道；书其子之贤而有立，以见其为母之方；书其子孙之众，寿考之隆，以见其勤于其家至于有成，而终享其福之厚。呜呼！于夫人无不足矣，而其子若孙皆曰未也，谓必有以示永久而不殁，庶几以慰无穷之哀，乃来请铭以葬。其子之友庐陵欧阳修为之铭曰：

家成于勤，德隆以寿。归安其藏，以昌厥后。

【广平郡太君张氏墓志铭〈嘉元年〉】

故右谏议大夫、集贤院学士、赠礼部尚书虢略杨公之夫人，曰广平郡太君张氏。其先青州人，后徙为开封人也。杨公讳大雅，以文行知名于时，号有清节。夫人佐公以勤俭治其家，教子弟，和宗族，皆有法。公以明道元年四月某日薨。后二十有四年，至和二年六月某日，夫人以疾卒于高邮。以嘉元年十二月某日，葬于杭州钱塘县履泰乡湖西村灵隐山祖茔之西。

夫人曾祖嗣，当五代之乱，不显。祖平，举三礼。太宗皇帝为晋王，署平押衙，为人刚果有智谋，以此尤见亲信，官至三司盐铁使。父从古，庄宅副使。景德中，以殿直从李继隆军击契丹，继隆战败，从古入见，陈继隆所以败之状，其言甚辩，称旨。会宜州蛮叛，乃以从古为供奉官，守宜州。从古招降叛蛮，秩满罢去，以内殿崇班冯励代之。蛮复叛，攻宜州，斩励而去，告边吏曰：“得张侯守宜州，我则听命。”即复遣从古守宜州，凡七年，蛮无事，徙知澧州。而宜州人陈进反攻岭南，驿召从古，以为巡抚副使，与贼战象州，斩首万余级。已破进，留宜州，以疾卒，宜人为立庙于州北韩婆岭。庆历中，蛮贼区希范攻宜、桂，转运使杜杞祷兵于庙下，更其名曰制胜岭，至今宜人祠之。

盖杨氏自汉以来，世有令誉，迨公千余岁，常有显人。而张氏威烈，信于一方。杨氏以德，张氏以功，合二族之美，而夫人为淑女，为贤妇母，享年六十，以寿终。公先娶漳南县君张氏，生子二人：曰洎，虞部员外郎；曰浚，殿中丞。女三人，长适国子博士袁成师，次大理寺丞李严，次殿中丞温嗣良。夫人生子男四人：曰泳，大理寺丞；曰渐，奉礼郎；曰沆，太子中舍；曰氵风，卫尉寺丞。有女一人，归于修。女之适李氏者，今封武原县太君。余女及浚、泳、渐，皆先夫人而亡。孙男十四人。呜呼！惟德与功与贤，法皆宜铭。铭曰：

有邑清河，遂开其邦。又徙南阳，皆以夫荣。后用子封，京兆广平。宜其夫子，有淑其声。子孙之思，考德有铭。

【渤海县太君高氏墓碣〈嘉元年〉】

故尚书兵部员外郎、知制诰、知邓州军州事阳夏公之夫人，姓高氏，宣州宣城人也。父讳惠连，官至兵部郎中。母曰广陵县君句氏。阳夏公讳绛，姓谢氏。夫人有子曰景初、景温、景平、景回。女一早卒，次适上虞县令王存，次适大理寺丞李处厚，次若干人，未嫁。宝元二年，阳夏公卒于邓州，以某年八月某日，葬于某所。后若干年，夫人随其子某官于某州，以某年某月某日卒于官舍，遂以某年某月某日合葬于公之墓。夫人初以夫封文安县君，后以其子封渤海县太君。

谢氏世为名族，而阳夏公尤显闻于时。初，公与予俱官于洛阳，而公之父太子宾客讳涛尚无恙。其子景初、景温方为童儿，景平始生，二三女子皆幼。予日至其家，进拜宾客，见其鬓发垂白，衣冠肃洁，貌厚而气清，寿考君子也。退而与阳夏公游，见其年壮志盛，伟然方为一时名臣。而诸儿女子戏嬉尊席之间者，皆颖发而秀好。于是时，夫人以孝力事其舅为贤妇，以柔顺事其夫为贤妻，以恭俭均一教育其子为贤母。后二三年，宾客薨于京师。又五六年，阳夏公卒于邓。又十余年，景初、景温、景平皆以进士及第，景初为某官，景温某官，景平某官。夫人于其舅与夫，为妇之礼备；于其子，立家之道成。享年若干以卒。呜呼！予始铭宾客，又铭阳夏公，今又书夫人之事于碣，殆见谢氏更一世矣。其为之书也，宜得其详。

【北海郡君王氏墓志铭〈嘉五年〉】

太常丞致仕吴君之夫人，曰北海郡君王氏，潍州北海人也。皇考讳汀，举明经不中，后为本州助教。夫人二十三，归于吴氏。天圣元年六月二日以疾卒，享年三十有七。

夫人为人，孝顺勤俭。自其幼时，凡于女事，其保傅皆曰“教而不劳”；组纟川织纟任，其诸女皆曰“巧莫可及”。其归于吴氏也，其母曰“自吾女适人，吾之内事无所助”；而吴氏之姑曰“自吾得此妇，吾之内事不失时”。及其卒也，太常君曰“举吾里中有贤女者，莫如王氏”，于是娶其女弟以为继室。而今夫人戒其家曰“凡吾吴氏之内事，惟吾女兄之法是守”，至今而不敢失。

夫人有贤子曰奎，字长文，初举明经，为殿中丞，后举贤良方正直言极谏，今为翰林学士、尚书兵部员外郎、知制诰。失人初用子恩，追封福寿县君。其后长文贵显，以夫人为请，天子曰：“近臣，吾所宠也，有请其可不从？”乃特追封夫人为北海郡君。长文号泣顿首曰：“臣奎不幸，窃享厚禄，不得及其母，而天子宠臣以此，俾以报其亲，臣奎其何以报！”当是时，朝廷之士大夫，吴氏之乡党邻里，皆咨嗟叹息曰：“吴氏有子矣。”嘉四年冬，长文请告于朝，将以明年正月丁酉，葬夫人于郓州之鱼山。夫人生三男，曰奎、奄、胃。今夫人生一男，曰参。女三人。孙男女九人。曾孙女二人。铭曰：

奎显矣，奄早亡，胃与参，仕方强。以一子，荣一乡。生虽不及殁有光，孙曾多有后愈昌。

【长安郡太君卢氏墓志铭〈治平四年〉】

长安郡太君卢氏，尚书刑部侍郎蔡公讳之夫人，端明殿学士、尚书礼部侍郎襄之母也。以治平三年十月某日，卒于杭州之官舍，享年九十有二。呜呼！可以为寿矣。夫寿者，《洪范》所谓五福也。福者，百顺之名也。故离之虽为五，必合而不阙其一，然后为福之备也。盖五者，其一在人曰德，而其四在天，必有其一于己，然后能致其四。而有诸己者，或厚或薄，故其所致，亦有备有不备焉。夫老而贫且病者，是人之所哀，非福也。寿且富康，而无德以将之，谓之贼与不仁，非福也。三者具而又有德，而死非其命者，谓之不幸，非福也。故曰必不阙其一，然后为福之备者，惟夫人有之。

夫人在父母家，奉其亲以孝。其归于蔡氏也，其舅姑老，事之如其亲，其归宁于父母也，能使其舅姑不见三日必涕泣而思。其事长慈幼，既俭且勤，久而宗族和，乡党化。其亡也，柩自余杭至，里闾、亲戚哭之，往往有过乎哀者，问之，皆曰夫人于我有德，而人人各有述焉。呜呼，可谓贤也已！

夫人生四子，其三皆早卒。而端明君，第二子也，独显赫为时名臣，自为谏官、知制诰、翰林学士、知开封府、三司使，间出知泉、福二州，福建路转运使，出入清要，光华宠荣，以为其亲之养。而夫人享此者，盖三十有六年。端明君已显贵，天子嘉之，曰：“有子如此，其母之贤可知。”于是有冠帔之锡。

夫人平生少疾病，虽老而耳目聪明，食生饮寒如壮者。晚从端明君于杭州，极东南富丽海陆之珍奇以为娱乐之奉，而奄然以其寿终。其于五福，可谓不阙一矣。

方夫人之盛时，凡为人子者举觞寿其亲，莫不以夫人为祝；而不幸荣不及养者，必仰天怨吁，谓薄厚不均，以不得如夫人为恨。盖不知夫有诸己者厚，故能致其福之备也。

夫人，泉州惠安人也。曾祖讳某，祖讳某，父讳某，皆不仕。其三子：早卒者曰丕，不及仕；曰高，太康县主簿；曰，福州司户参军。女二人，皆适士族。孙六人。曾孙三十余人。呜呼，盛矣！蔡氏之后，其又将大兴乎！铭者，所以昭德而示后也。于是端明君之友人庐陵欧阳修为之铭曰：

维治平四年十有一月某日，孤子襄礻付其母夫人卢氏于先君之墓。其县仙游，其里慈孝，其冈半井。其固其安，其千万年之永。

卷三十七·居士集卷三十七

◎墓志一十七首〈宗室〉

【皇从侄卫州防御使遂国公墓志铭〈嘉五年〉】

惟遂昭裕公宗颜，字希圣，太宗皇帝之曾孙，潞恭宪王元佐之孙，镇江军节度使兼侍中、郇国公允成之长子。初除西头供奉官，历内殿崇班，礼宾、崇仪副使，六宅使，改左屯卫大将军、封州刺史，迁左金吾卫大将军、领复州团练使，左卫大将军、领郢州防御使，拜卫州防御使。

公好学，通王氏《易》，喜为诗，藏书数万卷。性聪敏多能，至于琴奕之艺，佛老之说，所学必通。履行修谨，未尝有过失。每燕见，侍上读《易》赋诗，数赐器币，诏书褒美。尝召宴太清楼，赋《裸玉》诗，为诸皇子第一，上尤嘉尝，赐缯彩二百段。有诗集十卷。至和二年九月壬戌，以疾薨，享年四十有八。初其疾也，上遣中贵人押国医治之。既薨，辍视朝一日，敕有司具驾，将视其丧，以雨不克。遣中贵人厚加赙恤，乃赠昭信军节度使，太常考行，谥曰昭裕，权厝于东法济寺。夫人太原郡君郭氏，燕王从义之裔孙。子男三人：长曰仲连，右千牛卫将军；次曰仲丹、仲筠，皆太子右内率府副率，早卒。女四人：长适左侍禁潘若旦，今亡；次适内殿承制、阁门祗候郭士选；次二亡。以嘉五年十月乙酉，葬于河南永安县。铭曰：

学而通，行益修。中充实，外誉优。见于言，帝所褒。虽不克施于事，斯可以铭诸幽。

【皇从侄筠州团练使安陆侯墓志铭〈嘉五年〉】

安陆侯宗讷，字行敏，太宗皇帝之曾孙，潞恭宪王元佐之孙，镇江军节度使兼侍中、郇国公允成之第二子。初除西头供奉官，历内殿崇班承制，改右千牛卫将军、领茂州刺史。天子祀明堂，推恩，迁领筠州团练使。至和元年八月癸卯，以疾卒，享年四十有六。天子哀恤，赠安州观察使，追封安陆侯，权厝于荐严佛寺。嘉五年十月乙酉，葬于河南永安县。夫人长乐郡君贾氏。子男五人，其二早卒，次仲缄右千牛卫将军，二人尚幼未名。女八人：长适右侍禁尉世庸；再适右侍禁郭昭简，今亡；次适右班殿直刘起；次适陈敦，今亡；次适王整；次适董昭逊；次适张经，今亡；次适程翼，皆右班殿直。最幼入太和宫为道士。惟侯学知为诗，好义喜施。性端谨，能修容止，进退有法，未尝少懈。铭曰：

思无邪，容则庄。蔚然有仪人所望，学而不止久愈彰。铭昭厥美示不忘。

【皇从孙右领军卫大将军博平侯墓志铭〈嘉五年〉】

惟太祖皇帝之长子曰吴懿王之曾孙，右屯卫大将军、昌州团练使、赠彰化军节度使、舒国公惟忠之孙，莱州防御使、东莱侯从恪之第二子，金紫光禄大夫、检校国子祭酒、右领军卫大将军、兼御史大夫、轻车都尉、天水郡开国侯世融，字仲源。幼好学，不骄富贵，以清节自励。尊重师友，执经问道无倦色。尝自铭其器物，起居饮食视之。喜为诗，工书，亦通浮屠说。平居一室萧然，终日无所营欲。世咸知其贤。初为殿直，历左、右侍禁，改太子右卫率府率，迁右领军卫将军。天子祀明堂，推恩，为本卫大将军。当宝元、康定间，赵元昊叛，西边用兵，侯率宗室七人诣阙，自言愿效用，上深嘉奖。至和二年七月癸未，得疾，神色怡然，与诸昆弟谈论不辍，是日卒，享年四十。赠博州防御使，追封博平侯。天子悲思不已，为飞白字六，曰“世融好学忠孝”以褒之。夫人，金城县君王氏。子男七人，五早亡。在者二人：曰令晏，右千牛卫将军；令箴，太子右监门率府率。女二人，长适右班殿直王戡，次早卒。以嘉五年十月乙酉，葬于某所。铭曰：

富贵不动其心，生死不渝其色。惟性之安，惟学之力。孰云不寿？永昭阙德。

【皇从侄康州刺史高密侯墓志铭〈嘉五年〉】

惟高密侯宗师，字靖之，太宗皇帝之曾孙，润恭靖王元份之孙，濮王允让之第七子。明道元年，为右侍禁，迁左侍禁，改太子左清道率府副率，累迁金紫光禄大夫、检校国子祭酒，行太子左清道率府率，兼侍御史，骑都尉，封天水县开国男，食邑三百户。居三岁，迁右监门卫将军，兼御史大夫，转勋上骑都尉，进爵子，加食邑三百户。天子祀明堂，推恩，迁右领军卫大将军，转勋轻车都尉，进爵伯，加食邑三百户。天子有事于南郊，推恩，转勋上轻车都尉，进爵侯，加户四百。至和元年五月，领康州刺史。嘉元年十月甲子，暴疾薨于家，享年二十有九。赠密州观察使，追封高密侯。惟侯沈静寡言，宽仁好学，未尝有过失。夫人，濮阳郡君吴氏。生男一人，仲廪，太子右内率府副率。女三人，尚幼。以嘉五年十月乙酉，葬于河南永安县。铭曰：

好仁而静，敏学而明。虽不永年，而垂令名。卜安于此，其固其宁。

【皇从侄右监门卫将军广平侯墓志铭〈嘉五年〉】

广平侯宗沔，字上善，太宗皇帝之曾孙，润恭靖王元份之孙，濮王允让之第二十子。初授银青光禄大夫、检校国子祭酒，行太子左监门率府率，兼监察御史，武骑尉，迁太子左清道率府率，兼侍御史，转勋上骑都尉。天子祀明堂，推恩，迁左监门卫将军，转勋轻车都尉。天子有事于南郊，推恩，转上轻车都尉，天水县开国男，食邑三百户。明年二月甲辰，以疾卒，享年二十。赠州防御使，追封广平侯，权厝于承天佛寺。惟侯为人明敏好学，能为文辞。娶高氏，封仁寿县君。子男二人，仲足、仲霄，皆太子右内率府副率，早卒。以嘉五年十月乙酉，葬于河南永安县。铭曰：

性之明，学有方。寿不隆，永以藏。

【皇从孙右监门卫将军墓志铭〈嘉五年〉】

太祖皇帝之长子曰吴懿王德昭之曾孙，彰化军节度使、舒国公惟忠之孙，莱州防御使、东莱侯从恪之子，曰右监门卫将军、赠右武卫大将军世衡，字夏卿。母曰平原郡夫人米氏。世衡生早孤，而平原夫人教之以学。性沈敏，自为童儿，不好弄。既长，好学问，通《周易》、《孟子》，喜为诗，暇则学射法而已。在诸昆弟为最幼，而尤以孝悌见称。初补殿直，改太子右卫副率。天子祀明堂，推恩，拜右监门卫将军，累迁至金紫光禄大夫、检校国子祭酒，兼御史大夫，柱国，天水县开国伯，食邑九百户。嘉四年六月丙寅，以疾卒，享年三十有一。娶王氏，太原县君。子男二人，令展、令持，皆率府副率，早卒。女一人，尚幼。嘉五年十月乙酉，葬于河南永安县。铭曰：

学问以为文，孝悌以为本。其华已荣，而实斯殒。铭以藏之，以昭其韫。

【皇从孙右屯卫大将军武当侯墓志铭〈嘉五年〉】

惟武当侯世宣，吴懿王德昭之曾孙，彰国军节度使、舒国公惟忠之孙，武胜军节度观察留后、韩国公从蔼之子。母曰太宁郡君慕容氏。惟侯生于富贵，而不习为骄侈。少好学，喜购古书奇字。遇人卑恭，事亲孝悌。累官至左屯卫大将军。嘉三年五月己卯，以疾卒，享年三十有六。初娶天水县君王氏，再娶金城县君张氏。子男六人：长曰令铎，左千牛卫将军；次曰令进、令祷、令，皆太子右内率府副率；其二幼，未名。以嘉五年十月乙酉，葬于河南永安县，以天水县君礻付焉。铭曰：

孝行之本，谦德之躬。寿胡不隆？此幽宫。

【安陆侯夫人长乐郡君贾氏墓志铭〈嘉五年〉】

夫人姓贾氏。曾祖廷瑰，累赠左神武大将军。祖官至四方馆使、昭州团练使。父德滋，前左班殿直。夫人以选归于安陆侯宗讷。至和元年五月乙卯，以疾卒，享年三十有六，权厝于荐严佛寺。以嘉五年十月乙酉，礻付安陆侯以葬。铭曰：

配德惟谐，卜藏斯吉。其固其安，于此幽室。

【雍国太夫人冯氏墓志铭〈嘉五年〉】

雍国太夫人冯氏者，皇兄右千牛卫大将军、赠永清军节度观察留后、临汝侯惟和之夫人，襄州观察使襄阳侯从诲、宁国军节度观察留后宣城公从审之母。曾祖晖，静难军节度使、卫王。祖继业，定国军节度使、赠中书令。父讷，西上阁门使。冯氏自卫王，仍世守西边，有功，载国史。夫人生将家，孝谨柔明，动不逾礼，以世族选为临汝侯之配。居十有二年，而临汝侯卒，夫人居丧哀毁。真宗嘉其行，特封谭国夫人以褒宠之。夫人益自励，衣服饮食务为俭薄，居处严洁，未尝下堂，虽家人亦罕得见。喜诵浮屠书。皇五年正月癸亥，以疾卒，享年六十有七，追封雍国太夫人。子男二人，从诲、从审也。女五人：长适东头供奉官宋宗颜；次早亡；次以疾废，为比丘尼；次适供备库使姚宗望；次适西头供奉官宋从政。孙男十一人：世远、世仪，皆大将军；世英、世坚、世及、世开、世卿、世肱，皆卫将军；世、世总、世仍，皆太子率府率。重孙九人：令驵、令晃，皆率府率；令戈、令甲、令绩、令课、令浮、令收、令佥，皆副率。以嘉五年十月乙酉，合葬于临汝侯之墓。铭曰：

世高勋，选贤配。进国爵，褒行懿。加大名，由子贵。寿考隆，铭不坠。

【东莱侯夫人平原郡夫人米氏墓志铭〈嘉五年〉】

皇从侄故莱州防御使，东莱侯从恪之夫人，曰平原郡夫人米氏，赠太子太师承德之曾孙，横海军节度使信之孙，内殿崇班、阁门祗候继丰之女。夫人年十七选配东莱侯，累封平阳郡君。子男六人：长曰世安，赠左骁卫大将军次曰世融，赠博州防御使、追封博平侯；次曰世昌，右屯卫大将军；次曰世规，右监门卫将军；次曰世猷，太子右监门率府率，早亡；次曰世衡，赠左武卫大将军。女三人，长适左侍禁刘希正，次适内殿承制王说，次适右侍禁陈宗诲。孙男十二人，皆诸卫将军。夫人将家子，有贤行。东莱之亡，诸孤尚幼，夫人治家训子，皆有法，皇元年二月癸酉，以疾卒，享年五十有一，追封平原郡夫人，权厝于奉先佛寺。以嘉五年十月乙酉，合葬于东莱侯之墓。铭曰：

门以勋高，配以贤求。抚孤教善，内德以优。永扬其懿，以诸幽。

【韩国公夫人太宁郡君慕容氏墓志铭〈嘉五年〉】

夫人姓慕容氏，赠太保章之曾孙，赠中书令，河南郡王延钊之孙，太子率府率德正之女。河南王有功于国，为时名臣，夫人以贤女选为韩国公从蔼之配。韩公，彰化军节度使舒公之子，事其亲以孝。而夫人承其夫以顺，事其舅姑以礼，下其妾媵以仁，抚其子无嫡庶以均。故其内外宗姻，莫不称其能。封太宁郡君。至和元年正月戊寅，以疾卒，享年五十有六。子男十人：长曰世丰，赠右骁卫大将军；次曰世宣，赠均州防御使；次曰世准，世雄、世本、世纲，皆诸卫将军；次曰世岳、世瓞、世庸，皆太子率府副率。女三人，长适高允怀，次适张承训，次适郑偃，皆右侍禁。余皆幼。以嘉五年十月乙酉，举夫人之丧，合葬于韩公之墓。铭曰：

承夫以顺，为妇以勤。逮下以恩，爱子以均。以成厥家，以播其芬。

【右监门卫将军夫人李氏墓志铭〈嘉五年〉】

惟右监门卫将军世坚之配曰李氏，天雄军节度使、同中书门下平章事、兼侍中、赠中书令、陇西郡王继勋之曾孙，崇仪副使守微之孙，东头供奉官舜举之女。惟李氏世为将家，功在国史，余烈遗德，是生贤女。夫人年十有五，以选配世坚。惟孝与顺，以事其亲，以佐其夫；惟礼与义，以正其躬，以全其节。归于世坚也，凡若干年而世坚卒，无子。夫人自誓不嫁，宗族敦迫，其守益坚，凡七年，当皇五年六月庚辰，以疾卒于寝，享年二十有三。以嘉五年十月乙酉，合葬于世坚之墓。铭曰：

妇德之休，惟先顺柔。及其大节，有不可夺。刻铭幽阴，以永芳烈。

【右监门卫将军夫人金堂县君钱氏墓志铭〈嘉五年〉】

夫人姓钱氏，余杭人也。曾祖吴越忠懿王ㄈ，祖卫州防御使惟渲，父文思副使象舆。钱氏自五代以来，尊中国，效臣顺，世称其忠。子孙蕃昌，至今不衰。夫人生于盛族，孝谨勤俭，性巧慧，喜字书。年十有四以选为右监门卫将军世准之配，封金堂县君。嘉二年九月庚子，以疾卒，享年二十有八。子男二人：令犭瞿、令ピ，皆太子右内率府副率，早亡。女三人，皆尚幼。以嘉五年十月乙酉，葬于永安之原。铭曰：

生宜其室，殁安其藏。铭昭其昧，以永不忘。

【右监门卫将军夫人武昌县君郭氏墓志铭〈嘉五年〉】

夫人姓郭氏。曾祖恕，右千牛卫将军；祖遵式，洛苑使；父昭晦，左侍禁。夫人聪明孝谨，能读书史，善书画，喜浮图之说。以选归于皇从孙右监门卫将军世覃，封武昌县君。子男四人，长曰令辟，太子右内率府副率，余皆幼，未赐名。夫人以嘉二年十一月丁未，以疾卒，享年三十有三，权厝于奉先佛寺。以嘉五年十月乙酉，葬于永安之原。铭曰：

行之修，学以明。德施于内，铭告诸冥。

【右监门卫将军夫人东阳县君郑氏墓志铭〈嘉五年〉】

夫人姓郑氏。曾祖诚，赠定国军节度使；祖崇勋，赠左屯卫将军；父从范，内殿崇班。夫人以选归于皇从孙右监门卫将军世智，封东阳县君。生子男三人：长曰令唐，太子右内率府副率，早卒；次未名，卒；次令祈，太子右内率府副率。夫人为人孝谨节俭，喜诵浮图书。至和元年八月戊戌，以疾卒，享年十有九。以嘉五年十月乙酉，葬于永安之原。铭曰：

俭以行其躬，孝以事其亲，以是贻其子孙。

【右屯卫将军夫人永安县君慕容氏墓志铭〈嘉五年〉】

永安县君慕容氏者，皇从孙赠右屯卫大将军仲謇之配也。曾祖隐，赠左千牛卫大将军；祖兴，虢州团练使；父守恩，左班殿直。年十七，选为屯卫之配。有子二人：长曰士洁，太子右监门卫率府率，早卒；次士，太子右内率府副率。女一人，尚幼。夫人以嘉三年三月丙戌以疾卒，享年二十有五。嘉五年十月乙酉，合葬于仲謇之墓。铭曰：

选以贤配，封以夫贵，殁而从之安此位。

【右监门卫将军夫人周氏墓志铭〈嘉五年〉】

皇从孙右监门卫将军世哲之夫人，曰永安县君周氏。曾祖景，右领军卫上将军，累赠尚书令；祖莹，天平军节度使，宣徽南院使；父普，西染院使。夫人以庆历五年选为监门之配，勤孝柔仁，克有妇道。生一男，曰太子右内率府率令儇。女三人，皆幼。夫人以嘉二年二月庚午以疾卒，享年二十有九。五年十月乙酉，葬于河南永安之原。铭曰：

山川既佳，日月惟吉。惟永其安，其藏其密。

卷三十八·居士集卷三十八

◎行状二首

【尚书户部侍郎赠兵部尚书蔡公行状〈宝元二年〉】

公讳齐，字子思。其先洛阳人，皇祖以下始著籍于胶东。公幼依外舅刘氏，能自力为学，初作诗已有动人语。今相国李公见之大惊，谓公之皇考曰：“儿有大志，宜善视之。”州举进士第一，以书荐其里人史防，而居其次。祥符八年，真宗皇帝采贾谊置器之说，试礼部所奏士，读至公赋，有安天下意，叹曰：“此宰相器也。”凡贡士当赠第者，考定，必召其高第数人并见，又参择其材质可者，然后赐第一。及公召见，衣冠伟然，进对有法，天子为无能过者，亟以第一赐之。

初拜将仕郎、将作监丞，通判兖州。太守王臻治政严急，喜以察尽为明。公务为裁损，济之以宽，狱讼为之不冤。逾年，通判潍州。民有告某氏刻伪税印为奸利者，已逾十年，踪迹连蔓，至数百人。公叹曰：“尽利于民，民无所逃，此所谓法出而奸生者邪？是为政者之过也。”为缓其狱，得减死者十余人，余皆释而不问。潍人皆曰：公德于我，使我自新为善人。由是风化大行。

天禧二年，还京师，当召试。时大臣有用事者，意不悦公。居数月，不得召。久而天子记其姓名，趣使召试，拜著作佐郎，直集贤院，阶再加为宣德郎，勋骑都尉，主判三司开拆司，赐绯衣银鱼，迁右正言，阶朝奉郎，勋上骑都尉。

今天子即位，迁右司谏。真宗新弃天下，天子谅阴不言。丁晋公用事专权，欲邀致公，许以知制诰，公拒不往，益坚。已而寇莱公、王文康公皆以不附己连黜。公归叹曰：“吾受先帝之知而至于此，岂宜为权臣所胁？得罪，非吾惧也。”既而晋公败，士尝为其用者皆恐惧，独公终无所屈。未几，同修起居注，又拜尚书礼部员外郎兼侍御史知杂事，判流内铨，赐服金紫，改三司户部、度支二副使，转勋轻车都尉，借给事中，奉使契丹。天圣八年，拜起居舍人、知制诰、同知审官院、会灵宫判官，充翰林学士，加侍读学士，赐爵汝南县开国子，食邑五百户。

太后修景德寺成，诏公为记。而宦者罗崇勋主营寺事，使人阴谓公曰：“善为记，当得参知政事。”公故迟之，颇久，使者数趣，终不以进。崇勋怒，谗之太后，迁礼部郎中，改龙图阁直学士，出为西京留守。是时鲁肃简公方参知政事，争之太后前，卒不能留。

以亲便，求改密州。遭岁旱，除其公田之租数千石，又请悉除京东民租，弛其盐禁，使民得贾海易食以救其饥。东人至今赖之，皆曰：“使吾人百万口活而不饥者，蔡公也。”徙南京留守，进爵侯，增邑户五百为一千，阶朝散大夫。

召还，拜右谏议大夫，权御史中丞，判吏部流内铨，迁给事中，勋护军，增邑五百为千五百户。庄献明肃皇太后崩，议尊杨太妃为太后，垂帘听政。议决，召百官贺。公曰：“天子明圣，奉太后十余年，今始躬亲万事，以慰天下之心，岂宜女后相继称制？且自古无有。”固止不追班。太妃卒不预政，止称太后于宫中。

复为龙图阁直学士、权三司使。京师有指荆王为飞语者，内侍省得三司小吏，鞫之，连及数百人。上闻之大怒，诏公穷治，迹其所来。无端，而上督责愈急，有司不知所为，京师为之恐动。公以谓缪妄之说起于小人，不足穷治，且无以慰安荆王危疑之心，奏疏论之，一夕三上。上大悟，乃可其奏，止笞数人而已，中外之情乃安。

拜枢密副使，进爵公，增邑户五百为二千。南海蛮酋虐其部人，部人款宜州自归者八百余人。议者以为叛蛮不可纳，宜还其部。公独以为蛮去残酷而归有德，且以求生，宜纳之荆湖，赐以闲田，使自营。今纵却之，必不复还其部，苟散入山谷，当为后患。争之不能得。其后数年，蛮果为乱，杀将吏十余人，宜、桂以西皆警，朝廷颇以为忧。

景元年，迁礼部侍郎，参知政事。二年，赐号推忠佐理功臣，进阶正奉大夫，勋柱国。郭皇后废，京师富人陈氏女有色，选入宫为后。公争之，以为不可，自辰至巳，辩论不已。上意稍悟，遂还其家。河决横垅，改而北流，议者以为当塞。公曰：“水性下，而河北地卑，顺其所趣以导之，可无澶、滑壅溃之患，而贝、博数州得在河南，于国家便，但理堤护魏州而已。”从之，澶、滑果无患。契丹祭天于幽州，以兵屯界上，界上惊骚。议者欲发大军以备边、公独料其必不动，后卒无事。

公在大位，临事不回，无所牵畏，而恭谨谦退，未尝自伐，天下推之为正人，绅之士倚以为朝廷重。三年，频表求解职，不许。明年，遂罢，以户部侍郎归班，改赐推诚保德功臣，勋上柱国。久之，出知颍州。宝元二年四月四日，以疾卒于官。公在颍州，闻西方用兵，恻然有忧国心，自以待罪外邦，不得尽其所怀，使其弟禀言西事甚详。公之卒，故吏朱き至颍，颍之吏民见き，泣于马前，指公尝所更历施为，曰：“此公之迹也。其为政有仁恩，所至如此。平生喜荐士，如杨偕、郭劝、刘随、庞籍、段少连，比比为当世名臣。

公为人神色明秀，须眉如画。精学博闻，宽大沉默，一言之出，终身可复。其莅官行己出处始终之大节，可考不诬如此。谨按赠兵部尚书，于令为三品。其法当谥，敢告有司。谨状。

【司封员外郎许公行状〈宝元二年〉】

君讳逖，字景山，世家歙州。少仕伪唐，为监察御史。李氏国除，以族北迁。献其文若干篇，得召试，为汲县尉冠氏主簿。凡主簿二岁，县民七百人诣京师，愿得君为令。迁秘书省校书郎、知县事，数上书论北迁事，是时赵普为相，四方奏疏不可其意者悉投二瓮中，瓮满辄出而焚之，未尝有所肯可，独称君为能，曰：“其言与我多合。

又二岁，徙江华令，未行，转运使樊知古荐其材，拜太仆寺丞，磨勘钱帛粮草，监永城和籴，知海陵监。三岁，用监最迁大理寺丞，赐绯衣银鱼，监泗州排岸司，迁赞善大夫，监永兴军榷货务，迁太常丞、知鼎州。州杂蛮，喜以攻劫为生，少年百余人私自署为名号，常伺夜出掠居人，居人恶之，莫敢指。君至而叹曰：“夫政，民之庇也。威不先去其恶，则惠亦不能及人。”君政既行，盗皆亡入他境，约君去乃还。迁国子博士，奉使两浙、江南，言茶盐利害，省州县之役，皆称旨。

出知兴元府，大修山河堰。堰水旧溉民田四万余顷，世传汉萧何所为。君行坏堰，顾其属曰：“ガ侯方佐汉取天下，乃暇为此以溉其农，古之圣贤，有以利人无不为也，今吾岂宜惮一时之劳，而废古人万世之利？”乃率工徒躬治木石，石坠，伤其左足，君益不懈。堰成，岁谷大丰，得嘉禾十二茎以献。

迁尚书主客员外郎、京西转运使，徙荆湖南路。荆湖南接溪洞诸蛮，岁出为州县患。君曰：“鸟兽可驯，况蛮亦人乎！”乃召其酋豪，谕以祸福，诸蛮皆以君言为可信。讫三岁，不以蛮事闻朝廷。君罢来朝，真宗面称其能。会有司言荆南久不治，真宗拜君度支员外郎、知府事。荆南钤辖北路兵马，于荆湖为大府，故常用重人，至君特选以材，用员外郎自君而始。

明年，选司封员外郎，赐金紫，徙知扬州。州居南方之会，世之仕宦于南，与其死而无归者，皆寓其家于扬州。故其子弟杂居民间，往往倚权贵，恃法得赎，出入里巷为不法，至或破亡其家。君捕其甚者笞之，曰：“此非吏法，乃吾代汝父史教也。”子弟羞愧自悔，稍就学问为善人，风俗大化。岁满，在道得疾，卒于高邮。

君少孤，事其母兄，以孝谨闻。常戒其妻事嫂如姑，而未尝敢先其兄食，衣虽弊，兄不易衣，不敢易。

初，违命侯遣其弟朝京师，君之故友全惟岳当从，以其家属托君。惟岳果留不返，君善抚其家，为嫁其女数人。李氏国亡，君载其家北归京师，以还惟岳。

历官四十年，不问家事。好学，尤喜孙、吴兵法。初在伪唐，数上书言事，得校书郎，遂迁御史。王师围金陵，李氏大将李雄拥兵数万留上江，阴持两端。李氏患之，以谓非君不能召雄。君走上江，以语动雄，雄即听命。已而李氏以蜡书止雄于溧水，君曰：“此非栅兵之地，留之必败。”乃戒雄曰：“兵来，慎无动，待我一夕，吾当入白，可与公兵俱入城。”君去，王师挑之，辄出战，果败死。君至，收其余卒千人而去。

君少慷慨，卒能自立于时。其孝谨闻于其族，其信义著于其友，其材能称于其官，是皆可书以传。谨状。

卷三十九·居士集卷三十九

◎记十首〈附一首〉

【泗州先春亭记〈景三年〉】

景二年秋，清河张侯以殿中丞来守泗上，既至，问民之所素病而治其尤暴者。曰：“暴莫大于淮。”越明年春，作城之外堤，因其旧而广之，度为万有九千二百尺，用人之力八万五千。泗之民曰：“此吾利也，而大役焉。然人力出于州兵，而石出乎南山，作大役而民不知，是为政者之私我也。不出一力而享大利，不可。”相与出米一千三百石，以食役者。堤成，高三十三尺，土实石坚，捍暴备灾可久而不坏。既曰：“泗，四达之州也，宾客之至者有礼。”于是因前蒋侯堂之亭新之，为劳饯之所，曰思邵亭，且推其美于前人，而志邦人之思也。又曰：“泗，天下之水会也，岁漕必廪于此。”于是治常丰苍西门二夹室，一以视出纳，曰某亭；一以为舟者之寓舍，曰通漕亭。然后曰：“吾亦有所休乎”。乃筑州署之东城上为先春亭，以临淮水而望西山。

是岁秋，予贬夷陵，过泗上，于是知张侯之善为政也。昔周单子聘楚而过陈，见其道秽，而川泽不陂梁，客至不授馆，羁旅无所寓，遂知其必亡。盖城郭道路，旅舍寄寓，皆三代为政之法，而《周官》尤谨著之以为御备。今张侯之作也，先民之备灾，而及于宾客往来，然后思自休焉，故曰善为政也。

先时，岁大水，州岁溺，前司封员外郎张侯夏守是州，筑堤以御之，今所谓因其旧者是也。是役也，堤为大，故予记其大者详焉。

【夷陵县至喜堂记〈景三年〉】

峡州治夷陵，地滨大江，虽有椒。漆、纸以通商贾，而民俗俭陋，常自足，无所仰于四方。贩夫所售不过肃鱼腐鲍，民所嗜而已，富商大贾皆无为而至。地僻而贫，故夷陵为下县，而峡为小州。州居无郭郛，通衢不能容车马，市无百货之列，而鲍鱼之肆不可入，虽邦君之过市，必常下乘，掩鼻以疾趋。而民之列处，灶、廪、、井无异位，一室之间上父子而下畜豕。其覆皆用茅竹，故岁常火灾，而俗信鬼神，其相传曰作瓦屋者不利。夷陵者，楚之西境，昔《春秋》书荆以狄之，而诗人亦曰蛮荆，岂其陋俗自古然欤？

景二年，尚书驾部员外郎朱公治是州，始树木，增城栅，甓南北之街，作市门市区。又教民为瓦屋，别灶廪，异人畜，以变其俗。既又命夷陵令刘光裔治其县，起敕书楼，饰厅事，新吏舍。三年夏，县功毕。

某有罪来是邦，朱公与某有旧，且哀其以罪而来，为至县舍，择其厅事之东以作斯堂，度为疏高明，而日居之以休其心。堂成，又与宾客偕至而落之。夫罪戾之人，宜弃恶地，处穷险，使其憔翠忧思，而知自悔咎。今乃赖朱公而得善地，以偷宴安，顽然使忘其有罪之忧，是皆异其所以来之意。

然夷陵之僻，陆走荆门、襄阳至京师，二十有八驿；水道大江、绝淮抵汴东水门，五千五百有九十里。故为吏者多不欲远来，而居者往往不得代，至岁满，或自罢去。然不知夷陵风俗朴野，少盗争，而令之日食有稻与鱼，又有橘、柚、茶、笋四时之味，江山美秀，而邑居缮完，无不可爱。是非惟有罪者之可以忘其忧，而凡为吏者，莫不始来而不乐，既至而后喜也。作《至喜堂记》，藏其壁。

夫令虽卑而有土与民，宜志其风俗变化之善恶，使后来者有考焉尔。

【峡州至喜亭记〈景四年〉】

蜀于五代为僭国，以险为虞，以富自足，舟车之迹不通乎中国者五十有九年。宋受天命，一海内，四方次第平，太祖改元之三年，始平蜀。然后蜀之丝织文之富，衣被于天下，而贡输商旅之往来者，陆辇秦、凤、水道岷江，不绝于万里之外。

岷江之来，合蜀众水，出三峡为荆江，倾折回直，捍怒斗激，束之为湍，触之为旅。顺流之舟顷刻数百里，不及顾视，一失毫厘与崖石遇，则糜溃漂没不见踪迹。故凡蜀之可以充内府、供京师而移用乎诸州者，皆陆出，而其羡余不急之物，乃下于江，若弃之然，其为险且不测如此。夷陵为州，当峡口，江出峡始温为平流。故舟人至此者，必沥酒再拜相贺，以为更生。

尚书虞部郎中朱公再治是州之三月，作至喜亭于江津，以为舟者之停留也。且志夫天下之大险，至此而始平夷，以为行人之喜幸。夷陵固为下州，廪与俸皆薄，而僻且远，虽有善政，不足为名誉以资进取。朱公能不以陋而安之，其心又喜夫人之去忧患而就乐易，《诗》所谓“恺悌君子”者矣。自公之来，岁数大丰，因民之余，然后有作，惠于往来，以馆以劳，动不违时，而人有赖，是皆宜书。故凡公之佐吏，因相与谋，而属笔于修焉。

【襄州谷城县夫子庙碑记〈宝元元年〉】

释奠、释菜、祭之略者也。古者士之见师，以菜为贽，故始入学者必释菜以礼其行师。其学官四时之祭，乃皆释奠。释奠有乐无尸；而释菜无乐，则其又略也，故其礼亡焉。而今释奠幸存，然亦无乐，又不遍举于四时，独春秋行事而已。《记》曰：“释奠必有合，有国故则否。”谓凡有国，各自祭其先圣先师，若唐虞之夔、伯夷，周之周公，鲁之孔子。其国之无焉者，则必合于邻国而祭之。然自孔子殁，后之学者莫不宗焉，故天下皆尊以为先圣，而后世无以易。学校废久矣，学者莫知所师，又取孔子门人之高弟曰颜回者而配焉，以为先师。隋、唐之际，天下州县皆立学，置学官、生员，而释奠之礼遂以著令。其后州县学废，而释奠之礼，吏以其著令，故得不废。学废矣，无所从祭，则皆庙而祭之。荀卿子曰：“仲尼，圣人之不得势者也。”然使其得势，则为尧、舜矣。不幸无时而殁，特以学者之故，享弟子春秋之礼。而后之人不推所谓释奠者，徒见官为立祠而州县莫不祭之，则以为夫子之尊由此为盛。甚者，乃谓生虽不得位，而殁有所享，以为夫子荣，谓有德之报，虽尧、舜莫若。何其谬论者欤！祭之礼，以迎尸、酌鬯为盛。释奠、荐馔，直奠而已，故曰祭之略者。其事有乐舞、授器之礼，今又废，则于其略者又不备焉。然古之所谓吉凶、乡射、宾燕之礼，民得而见焉者，今皆废失，而州县幸有社稷、释奠、风雨雷师之祭，民犹得以识先王之礼器焉。其牲酒器币之数，升降俯仰之节，吏又多不能习，至其临事，举多不中而色不庄，使民无所瞻仰。见者殆焉，因以为古礼不足复用，可胜叹哉！

大宋之兴，于今八十年，天下无事，方修礼乐，崇儒术，以文太平之功。以谓王爵未足以尊夫子，又加至圣之号以褒崇之，讲正其礼，下于州县。而吏或不能喻上之意，凡有司簿书之所不责者，谓之不急，非师古好学者莫肯尽心焉。谷城令狄君栗，为其邑未逾时，修文宣王庙易于县之左，大其正位，为学舍于其旁，藏九经书，率其邑之子弟兴于学。然后考制度，为俎豆、笾篚、尊爵、簋凡若干，以与其邑人行事。谷城县政久废，狄君居之，期月称治，又能载国典，修礼兴学，急其有司所不责者，讠思讠思然惟恐不及，可谓有志之士矣。

【御书阁记〈庆历二年〉】

醴陵县东二十里，有宫曰登真，其前有山，世传仙人王乔炼药于此。唐开元间，神仙道家之说兴，天子为书六大字，赐而揭焉。太宗皇帝时，诏求天下前世名山异迹，而尤好书法，闻登真有开元时所赐字，甚奇，乃取至京师阅焉，已而还之，又赐御书飞白字使藏焉。其后登真大火，独飞白书存。康定元年，道士彭知一探其私笈以市工材，悉复宫之旧，建楼若干尺以藏赐书。予之故人处士任君为予言其事，来乞文以志，凡十余请而不懈。予所领职方，悉掌天下图书，考图验之，醴陵老佛之居凡八十，而所谓登真者，其说皆然，乃为之记。

夫老与佛之学，皆行于世久矣，为其徒者常相訾病，若不相容于世。二家之说，皆见斥于吾儒，宜其合势并力以为拒守，而乃反自相攻，惟恐不能相弱者何哉？岂其死生性命所持之说相而然邪？故其代为兴衰，各系于时之好恶，虽善辩者不能合二说而一之。至其好大宫室，以矜世人，则其为事同焉。然而佛能箝人情而鼓以祸福，人之趣者常众而炽，老氏独好言清净远去、灵仙飞化之术，其事冥深，不可质究，则其为常以淡泊无为为务。故凡佛氏之动摇兴作，为力甚易。而道家非遭人主之好尚，不能独兴，其间能自力而不废者，岂不贤于其徒者哉！知一是已。庆历二年八月八日，庐陵欧阳修记。

【画舫斋记〈庆历二年〉】

予至滑之三月，即其署东偏之室，治为燕私之居，而名曰画舫斋。斋广一室，其深七室，以户相通，凡入予室者如入乎舟中。其温室之奥，则穴其上以为明；其虚室之疏以达，则阑槛其两旁以为坐立之倚。凡偃休于吾斋者，又如偃休乎舟中。山石Β，佳花美木之植列于两檐之外，又似泛乎中流，而左山右林之相映，皆可爱者。故因以舟名焉。

《周易》之象，至于履险蹈难，必曰涉川。盖舟之为物，所以济险难，而非安居之用也。今予治斋于署，以为燕安，而反以舟名之，岂不戾哉？矧予又尝以罪谪走江湖间，自汴绝淮，浮于大江，至于巴峡，转而以入于汉沔，计其水行几万余里，其羁穷不幸而卒遭风波之恐，往往叫号神明以脱须臾之命者数矣。当其恐时，顾视前后，凡舟之人非为商贾则必仕宦，因窍自叹，以谓非冒利与不得已者孰肯至是哉？赖天之惠，全活其生，今得除去宿负列官于朝，以来是州，饱廪食而安署居。追思曩时山川所历，舟楫之危，蛟龟之出没，波涛之汹，宜其寝惊而梦愕。而乃忘其险阻，犹以舟名其斋，岂真乐于舟居者邪！然予闻古之人，有逃世远去江湖之上终身而不肯反者，其必有所乐也。苟非冒利于险，有罪而不得已，使顺风恬波，傲然枕席之上，一日而千里，则舟之行岂不乐哉！顾予诚有所未暇，而舫者宴嬉之舟也，姑以名予斋，奚曰不宜？

予友蔡君谟善大书，颇怪伟，将乞其大字以题于楹，惧其疑予之所以名斋者，故具以云。又因以置于壁。壬午十二月十二日书。

【王彦章画像记〈庆历三年〉】

太师王公讳彦章，字子明，郓州寿张人也。事梁，为宣义军节度使，以身死国，葬于郑州之管城。晋天福二年，始赠太师。公在梁以智勇闻，梁，晋之争数百战，其为勇将多矣，而晋人独畏彦章。自乾化后，常与晋战，屡困庄宗于河上。及梁末年，小人赵岩等用事，梁之大臣老将多以讠不见信，皆怒而有怠心，而梁亦尽失河北，事势已去。诸将多怀顾望，独公奋然自必，不少屈懈，志虽不就，卒死以忠。公既死，而梁亦亡矣。悲夫！五代终始才五十年，而更十有三君，五易国而八姓，士之不幸而出乎其时，能不污其身得全其节者鲜矣。公本武人，不知书，其语质，平生尝谓人曰：“豹死留皮，人死留名。”盖其义勇忠信，出于天性而然。

予于《五代书》，窍有善善恶恶之志，至于公传，未尝不感愤叹息，惜乎旧史残略，不能备公之事。康定元年，予以节度判官来此，求于滑人，得公之孙睿所录家传，颇多于旧史，其记德胜之战尤详。又言敬翔怒末帝不肯用公，欲自经于帝前。公因用笏画山川，为御史弹而见废。又言公五子，其二同父死节。

此皆旧史无之。又云公在滑，以讠自归于京师；而史云召之。是时梁兵尽属段凝，京师羸兵不满数千，公得保銮五百人之郓州，以力寡败于中都；而史云将五千以往者，亦皆非也。

公之攻德胜也，初受命于帝前，期以三日破敌，梁之将相闻者皆窍笑。及破南城，果三日。是时庄宗在魏，闻公复用，料公必速攻，自魏驰马来救，已不及矣。庄宗之善料，公之善出奇，何其神哉！今国家罢兵四十年，一旦元昊反，败军杀将，连四五年，而攻守之计至今未决。予尝独持用奇取胜之议，而叹边将屡失其机，时人闻予说者，或笑以为狂，或忽若不闻，虽予亦惑，不能自信。及读公家传，至于德胜之捷，乃知古之名将必出于奇，然后能胜。然非审于为计者不能出奇，奇在速速在果，此天下伟男子之所为，非拘牵常算之士可到也。

每读其传，未尝不想见其人。后二年，予复来通判州事。岁之正月，过俗所谓铁枪寺者，又得公画像而拜焉。岁久磨灭，隐隐可见，亟命工完理之，而不敢有加焉，惧失其真也。公善用枪，当时号王铁枪，公死已百年，至今俗犹以名其寺，童儿牧竖皆知王铁枪之为良将也。一枪之勇，同时岂无？而公独不朽者，岂其忠义之节使然欤？画已百余年矣，完之复可百年，然公之不泯者，不系乎画之存不存也。而予尤区区如此者，盖其希慕之至焉耳。读其书，尚想乎其人，况得拜其像，识其面目，不忍见其坏也。画既完，因书予所得者于后，而归其人使藏之。

【吉州学记〈庆历四年〉】

庆历三年秋，天子开天章阁，召政事之臣八人，问治天下其要有几，施于今者宜何先，使坐而书以对。八人者皆震恐失位，俯伏顿首，言此非愚臣所能及，惟陛下所欲为，则天下幸甚。于是诏书屡下，劝农桑，责吏课，举贤才。其明年三月，遂诏天下皆立学，置学官之员，然后海隅徼塞四方万里之外，莫不皆有学。呜呼，盛矣！学校，王政之本也。古者致治之盛衰，视其学之兴废。《记》曰：“国有学，遂有序，党有庠，家有塾。”此三代极盛之时大备之制也。宋兴，盖八十有四年，而天下之学始克大立，岂非盛美之事，须其久而后至于大备欤？是以诏下之日，臣民喜幸，而奔走就事者以后为羞。

其年十月，吉州之学成。州旧有夫子庙，在城之西北，今知州事李侯宽之至也，谋与州人迁而大之，以为学舍，事方上请而诏已下，学遂以成，李侯治吉，敏而有方，其作学也，吉之士率其私钱一百五十万以助。用人之力积二万二千工，而人不以为劳；其良材坚甓之用凡二十二万三千五百，而人不以为多；学有堂筵斋讲，有藏书之阁，有宾客之位，有游息之亭，严严翼翼，壮伟闳耀，而人不以为侈。既成，而来学者常三百余人。

予世家于吉，而滥官于朝，进不能赞扬天子之盛美，退不得与诸生揖让乎其中。然予闻教学之法本于人性，磨揉迁革，使趋于善，其勉于人者勤，其入于人者渐，善教者以不倦之意须迟久之功，至于礼让兴行而风俗纯美，然后为学之成。今州县之吏不得久其职而躬亲于教化也，故李侯之绩及于学之立，而不及待其成。惟后之人，毋废慢天子之诏而殆以中止，幸予他日因得归荣故乡而谒于学门，将见吉之士皆道德明秀而可为公卿，问于其俗而婚丧饮食皆中礼节，入于其里而长幼相孝慈于其家，行于其郊而少者扶其羸老、壮者代其负荷于道路，然后乐学之道成。而得时从先生、耆老，席于众宾之后，听乡乐之歌，饮献酬之酒，以诗颂天子太平之功。而周览学舍，思咏李侯之遗爱，不亦美哉！故于其始成也，刻辞于石，而立诸其庑以俟。

【又初稿附刊】

庆历三年，天子开天章阁，召政事之臣八人，赐之坐，问治天下其要有几，施于今者宜何先，使书于纸以对。八人者皆振恐失措，俯伏顿首，言此事大，非愚臣所能及，惟陛下幸诏臣等，于是退而具述为条列。明年正月，始诏州郡吏以赏罚劝农桑。三月，又诏天下皆立学。惟三代仁政之本，始于井田而成于学校。《记》曰：“国有学，遂有序，党有庠，家有塾。”其极盛之时大备之制也。凡学，本于人性，磨揉迁革使趋于善，至于风俗成而颂声兴。盖其功法，施之各有次第，其教于人者勤，而入于人者渐，勤则不倦，渐则迟久而深。夫以不倦之意待迟久而成功者，三王之用心也。故其为法必久而后至太平，而为国皆至六七百年而未已，此其效也。三代学制甚详，而后世罕克以举，举或不知，而本末不备又欲以速，不待其成而怠，故学之道常废而仅存。惟天子明圣，深原三代致治之本，要在富而教之。故先之农桑，而继以学校，将以衣食饥寒之民而皆知孝慈礼让。是以诏书再下，吏民感悦，奔走执事者以后为羞。

其年十月，吉州之学成。州即先夫子庙为学舍于城西而未备，今知州事、殿中丞李侯宽之至也，谋与州人迁而大之，事方上请而诏下，学遂以成，李侯治吉，敏而有方，其作学也，吉之士率其私钱一百五十万以助。用人之力积二万一千工，而人不以为劳；其良材坚甓之用凡二十二万三千五百，而人不以为多；学有堂筵斋讲，有藏书之阁，有宾客之位，有游息之亭，严严翼翼，壮伟闳耀，而人不以为侈。既成，而来学者常三百余人。

予世家于吉，滥官于朝廷，进不能赞明天子之盛美，退不能与诸生揖让乎其中。惟幸吉之学教者，知学本于勤渐，迟久而不倦以治，毋废慢天子之诏。使予他日因得归荣故乡而谒于学门，将见吉之士皆道德明秀可为公卿，过其市而贾者不鬻其淫，适其野而耕者不争垅亩，入其里闾而长幼相孝慈于其家，行其道途而少者扶羸老、壮者代其负荷于路，然后乐学之道成。而得从乡先生席于众宾之后，听乡乐之歌，饮射壶之酒，以诗颂天子太平之功。而周览学舍，思咏李侯之遗爱，不亦美哉！故于其始成也，刻辞于石，以立诸其庑。

【丰乐亭记〈庆历六年〉】

修既治滁之明年，夏，始饮滁水而甘。问诸滁人，得于州南百步之近。其上丰山耸然而特立，下则幽谷窈然而深藏，中有清泉氵翁然而仰出。俯仰左右，顾而乐之。于是疏泉凿石，辟地以为亭，而与滁人往游于其间。

滁于五代干戈之际，用武之地也。昔太祖皇帝尝以周师破李景兵十五万于清流山下，生擒其将皇甫晖、姚凤于滁东门之外，遂以平滁。修尝考其山川，按其图记，升高以望清流之关，欲求晖、凤就擒之所，而故老皆无在者，盖天下之平久矣。自唐失其政，海内分裂，豪杰并起而争，所在为敌国者，何可胜数！及宋受天命，圣人出而四海一。向之凭恃险阻，戋刂削消磨，百年之间，漠然徒见山高而水清。欲问其事，而遗老尽矣。

今滁介于江、淮之间，舟车商贾、四方宾客之所不至，民生不见外事，而安于畎亩衣食，以乐生送死。而孰知上之功德，休养生息，涵煦百年之深也。修之来此，乐其地僻而事简，又爱其俗之安闲。既得斯泉于山谷之间，乃日与滁人仰而望山，俯而听泉，掇幽芳而荫乔木，风霜冰雪，刻露清秀，四时之景，无不可爱。又幸其民乐其岁物之丰成，而喜与予游也。因为本其山川，道其风俗之美，使民知所以安此丰年之乐者，幸生无事之时也。夫宣上恩德，以与民共乐，刺史之事也，遂书以名其亭焉。庆历丙戌六月日，右正言、知制诰、知滁州军州事欧阳修记。

【醉翁亭记〈庆历六年〉】

环滁皆山也。其西南诸峰，林壑尤美。望之蔚然而深秀者，琅琊也。山行六七里，渐闻水声潺潺，而泻出于两峰之间者，酿泉也。峰回路转，有亭翼然临于泉上者，醉翁亭也。作亭者谁？山之僧曰智仙也。名之者谁？太守自谓也。太守与客来饮于此，饮少辄醉，而年又最高，故自号曰醉翁也。醉翁之意不在酒，在乎山水之间也。山水之乐，得之心而寓之酒也。

若夫日出而林霏开，云归而岩穴暝，晦明变化者，山间之朝暮也。野芳发而幽香，佳木秀而繁阴，风霜高洁，水清而石出者，山间之四时也。朝而往，暮而归，四时之景不同，而乐亦无穷也。

至于负者歌于途，行者休于树，前者呼，后者应，伛偻提携，往来而不绝者，滁人游也。临溪而渔，溪深而鱼肥，酿泉为酒，泉香而酒洌。山肴野蔌，杂然而前陈者，太守宴也。宴酣之乐，非丝非竹，射者中，奕者胜，觥筹交错，起坐而喧哗者，众宾欢也。苍颜白发，颓然乎其间者，太守醉也。

已而夕阳在山，人影散乱，太守归而宾客从也。树林阴翳，鸣声上下，游人去而禽鸟乐也。然而禽鸟知山林之乐，而不知人之乐；人知从太守游而乐，而不知太守之乐其乐也。醉能同其乐，醒能述以文者，太守也。太守谓谁？庐陵欧阳修也。

卷四十·居士集卷四十

◎记八首

【菱溪石记〈庆历六年〉】

菱溪之石有六：其四为人取去；其一差小而尤奇，亦藏民家；其最大者偃然僵卧于溪侧，以其难徙，故得独存。每岁寒霜落，水涸而石出，溪旁人见其可怪，往往祀以为神。菱溪，按图与经皆不载。唐会昌中，刺史李为《荇溪记》，云水出永阳岭，西经皇道山下。以地求之，今无所谓荇溪者，询于滁州人，曰此溪是也。杨行密有淮南，淮人为讳其嫌名，以荇为菱，理或然也。

溪傍若有遗址，云故将刘金之宅，石即刘氏之物也。金，伪吴时贵将，与行密俱起合淝，号三十六英雄，金其一也。金本武夫悍卒，而乃能知爱赏奇异，为儿女子之好，岂非遭逢乱世，功成志得，骄于富贵之佚欲而然邪？想其陂池、台榭、奇木、异草，与此石称，亦一时之盛哉。今刘氏之后散为编民，尚有居溪旁者。

予感夫人物之废兴，惜其可爱而弃也，乃以三牛曳置幽谷，又索其小者，得于白塔民朱氏，遂立于亭之南北。亭负城而近，以为滁人岁时嬉游之好。

夫物之奇者，弃没于幽远则可惜，置之耳目，则爱者不免取之而去。嗟夫！刘金者虽不足道，然亦可谓雄勇之士，其平生志意岂不伟哉。及其后世，荒堙零落，至于子孙泯没而无闻，况欲长有此石乎。用此可为富贵者之戒。而好奇之士闻此石者，可以一赏而足，何必取而去也哉？

【海陵许氏南园记〈庆历八年〉】

高阳许君子春，治其海陵郊居之南为小园，作某亭某堂于其间。许君为江浙、荆淮制置发运使，其所领六路七十六州之广，凡赋敛之多少，山川之远近，舟楫之往来，均节转徙，视江湖数千里之外如运诸其掌，能使人乐为而事集。当国家用兵之后，修前人久废之职，补京师匮乏之供，为之六年，厥绩大著，自国子博士迁主客员外郎，由判官为副使。

夫理繁而得其要则简，简则易行而不违，惟简与易，然后其力不劳而有余。夫以制置七十六州之有余，治数亩之地为园，诚不足施其智；而于君之事，亦不足书。君之美众矣，予特书其一节可以示海陵之人者。君本歙人，世有孝德。其先君司封丧其父母，事其兄如父，戒其妻事其嫂如姑。衣虽敝，兄未易衣不敢易；食虽具，兄未食不敢先食。司封之亡，一子当得官，其兄弟相让，久之，诸兄卒以让君，君今遂显于朝以大其门。君抚兄弟诸子犹己子，岁当上计京师，而弟之子病，君留不忍去，其子亦不忍舍君而留，遂以俱行。君素清贫，罄其家赀走四方以求医，而药必亲调，食饮必亲视，至其矢溲亦亲候其时节颜色所下，如可理则喜，或变动逆节，则忧戚之色不自胜。其子卒，君哭泣悲哀，行路之人皆嗟叹。

呜呼！予见许氏孝悌著于三世矣。凡海陵之人过其园者，望其竹树，登其台榭，思其宗族少长相从愉愉而乐于此也。爱其人，化其善，自一家而形一乡，由一乡而推之无远迩。使许氏之子孙世久而愈笃，则不独化及其人，将见其园间之草木，有骈枝而连理也，禽鸟之翔集于其间者，不争巢而栖，不择子而哺也。呜呼！事患不为与夫怠而止尔，惟力行而不怠以止，然后知予言之可信也。庆历八年十二月二十七日，庐陵欧阳修记。

【真州东园记〈皇三年〉】

真为州，当东南之水会，故为江淮、两浙、荆湖发运使之治所。龙图阁直学士施君正臣、侍御史许君子春之为使也，得监察御史里行马君仲涂为其判官。三人者乐其相得之欢，而因其暇日，得州之监军废营以作东园，而日往游焉。

岁秋八月，子春以其职事走京师，图其所谓东园者来以示予，曰：“园之广百亩，而流水横其前，清池浸其右，高台起其北。台，吾望以拂云之亭；池，吾俯以澄虚之阁；水，吾泛以画舫之舟。敞其中以为清燕之堂，辟其后以为射宾之圃。芙渠芰荷之的历，幽兰白芷之芬芳，与夫佳花美木列植而交阴，此前日之苍烟白露而荆棘也。高甍巨桷，水光日景动摇而下上，其宽闲深靓可以答远响而生清风，此前日之颓垣断堑而荒墟也。嘉时令节，州人士女啸歌而管弦，此前日之晦冥风雨?lt;<鼠>?鼯鸟兽之嗥音也。吾于是信有力焉。凡图之所载，盖其一二之略也。若乃升于高以望江山之远近，嬉于水而逐鱼鸟之浮沉，其物象意趣，登临之乐，览者各自得焉。凡工之所不能画者，吾亦不能言也。其为我书其大概焉。”

又曰：“真，天下之冲也。四方之宾客往来者，吾与之共乐于此，岂独私吾三人者哉？然而池台日益以新，草树日益以茂，四方之士无日而不来，而吾三人者有时而皆去也，岂不眷眷于是哉。不为之记，则后孰知其自吾三人者始也？”

予以谓三君子之材贤足以相济，而又协于其职，知所后先，使上下给足，而东南六路之人无辛苦愁怨之声。然后休其余闲，又与四方之贤士大夫共乐于此。是皆可嘉也，乃为之书。庐陵欧阳修记。

【浮槎山水记〈嘉三年〉】

浮槎山在慎县南三十五里，或曰浮山，或曰浮巢山，其事出于浮图、老子之徒荒怪诞幻之说。其上有泉，自前世论水者皆弗道。余尝读《茶经》，爱陆羽善言水。后得张又新《水记》，载刘伯刍、李季卿所列水次第，以为得之于羽，然以《茶经》考之，皆不合。又新，妄狂险谲之士，其言难信，颇疑非羽之说。及得浮槎山水，然后益以羽为知水者。浮槎与龙池山，皆在庐州界中，较其水味，不及浮槎远甚。而又新所记以龙池为第十，浮槎之水弃而不录，以此知其所失多矣。羽则不然，其论曰：“山水上，江次之，井为下。山水：乳泉、石池漫流者上。”其言虽简，而于论水尽矣。

浮槎之水，发自李侯。嘉二年，李侯以镇东军留后出守庐州，因游金陵，登蒋山，饮其水。既又登浮槎，至其山，上有石池，涓涓可爱，盖羽所谓浮泉漫流者也。饮之而甘，乃考图记，问于故老，得其事迹，因以其水遗余于京师。予报之曰：李侯可谓贤矣。

夫穷天下之物无不得其欲者，富贵者之乐也。至于荫长松，藉丰草，听山溜之潺，饮石泉之滴沥，此山林者之乐也。而山林之士视天下之乐，不一动其心。其有欲于心，顾力不可得而止者，乃能退而获乐于斯。彼富贵者之能致物矣，而其不可兼者，惟山林之乐尔。惟富贵者而不得兼，然后贫贱之士有以自足而高世。其不能两得，亦其理与势之然欤。今李侯生长富贵，厌于耳目，又知山林之为乐，至于攀缘上下，幽隐穷绝，人所不及者皆能得之，其兼取于物者可谓多矣。

李侯折节好学，喜交贤士，敏于为政，所至有能名。

凡物不能自见而待人以彰者有矣，其物未必可贵而因人以重者亦有矣。故予为志其事，俾世知斯泉发自李侯始也。三年二月二十有四日，庐陵欧阳修记。

【有美堂记〈嘉四年〉】

嘉二年，龙图阁直学士、尚书吏部郎中梅公出守于杭，于其行也，天子宠之以诗，于是始作有美之堂，盖取赐诗之首章而名之，以为杭人之荣。然公之甚爱斯堂也，虽去而不忘，今年自金陵遣人走京师，命予志之，其请至六七而不倦。予乃为之言曰：

夫举天下之至美与其乐，有不得而兼焉者多矣。故穷山水登临之美者，必之乎宽闲之野、寂寞之乡而后得焉；览人物之盛丽、夸都邑之雄富者，必据乎四达之冲、舟车之会而后足焉。盖彼放心于物外，而此娱意于繁华，二者各有适焉。然其为乐，不得而兼也。

今夫所谓罗浮、天台、衡岳、庐阜，洞庭之广，三峡之险，号为东南奇伟秀绝者，乃皆在乎下州小邑、僻陋之邦，此幽潜之士、穷愁放逐之臣之所乐也。

若乃四方之所聚，百货之所交，物盛人众，为一都会，而又能兼有山水之美，以资富贵之娱者，惟金陵、钱塘，然二邦皆僭窍于混世。及圣宋受命，海内为一，金陵以后服见诛，今其江山虽在，而颓垣废址，荒烟野草，过而览者莫不为之踌躇而凄怆。

独钱塘自五代时，知尊中国，效臣顺，及其亡也，顿首请命，不烦干戈，今其民幸富完安乐。又其俗习工巧，邑屋华丽，盖十余万家。环以湖山，左右映带。而闽商海贾，风帆浪舶，出入于江涛浩渺烟云杳霭之间，可谓盛矣。而临是邦者，必皆朝廷公卿大臣若天子之侍从，又有四方游士为之宾客，故喜占形胜，治亭榭，相与极游览之娱。

然其于所取，有得于此者必有遗于彼。独所谓有美堂者，山水登临之美，人物邑居之繁，一寓目而尽得之。盖钱塘兼有天下之美，而斯堂者又尽得钱塘之美焉，宜乎公之甚爱而难忘也。梅公，清慎好学君子也，视其所好，可以知其人焉。四年八月丁亥，庐陵欧阳修记。

【相州昼锦堂记〈治平二年〉】

仕宦而至将相，富贵而归故乡，此人情之所荣，而今昔之所同也。盖士方穷时，困厄闾里，庸人孺子皆得易而侮之，若季子不礼于其嫂，买臣见弃于其妻。一旦高车驷马，旗旄导前而骑卒拥后，夹道之人相与骈肩累迹，瞻望咨嗟，而所谓庸夫愚妇者，奔走骇汗，羞愧俯伏，以自悔罪于车尘马足之间。此一介之士得志当时，而意气之盛，昔人比之衣锦之荣者也。

惟大丞相魏国公则不然。公，相人也。世有令德，为时名卿。自公少时，已擢高科，登显仕，海内之士闻下风而望余光者，盖亦有年矣。所谓将相而富贵，皆公所宜素有，非如穷厄之人侥幸得志于一时，出于庸夫愚妇之不意，以惊骇而夸耀之也。然则高牙大纛不足为公荣，桓圭衮冕不足为公贵。惟德被生民而功施社稷，勒之金石，播之声诗，以耀后世而垂无穷，此公之志而士亦以此望于公也。岂止夸一时而荣一乡哉。

公在至和中，尝以武康之节来治于相，乃作昼锦之堂于后圃。既又刻诗于石，以遗相人。其言以快恩雠、矜名誉为可薄，盖不以昔人所夸者为荣，而以为戒。于此见公之视富贵为何如，而其志岂易量哉！故能出入将相，勤劳王家，而夷险一节。至于临大事，决大议，垂绅正笏，不动声气，而措天下于泰山之安，可谓社稷之臣矣。其丰功盛烈，所以铭彝鼎而被弦歌者，乃邦家之光，非闾里之荣也。

余虽不获登公之堂，幸尝窍诵公之诗，乐公之志有成，而喜为天下道也，于是乎书。尚书吏部侍郎、参知政事欧阳修记。

【仁宗御飞白记〈治平四年〉】

治平四年夏五月，余将赴毫，假道于汝阴，因得阅书于子履之室。而云章烂然，辉映日月，为之正冠肃容，再拜而后敢仰视，盖仁宗皇帝之御飞白也。曰：“此宝文阁之所藏也，胡为于子之室乎？”子履曰：“曩者天子宴从臣于群玉而赐以飞白，余幸得与赐焉。予穷于世久矣，少不悦于时人，流离窜斥，十有余年。而得不老死江湖之上者，盖以遭时清明，天子向学，乐育天下之材而不遗一介之贱，使得与群贤并游于儒学之馆。而天下无事，岁时丰登，民物安乐，天子优游清闲，不迩声色，方与群臣从容于翰墨之娱。而余于斯时，窍获此赐，非惟一介之臣之荣遇，亦朝廷一时之盛事也。子其为我志之。”余曰：“仁宗之德泽涵濡于万物者四十余年，虽田夫野老之无知，犹能悲歌思慕于垅亩之间，而况儒臣学士，得望清光、蒙恩宠、登金门而上玉堂者乎？”于是相与泫然流涕而书之。

夫玉韫石而珠藏渊，其光气常见于外也。故山辉如白虹、水变而五色者，至宝之所在也。今赐书之藏于子室也，吾知将有望气者，言荣光起而属天者，必赐书之所在也。观文殿学士、刑部尚书欧阳修谨记。

【岘山亭记〈熙宁三年〉】

岘山临汉上，望之隐然，盖诸山之小者，而其名特著于荆州者，岂非以其人哉。其人谓谁？羊祜叔子、杜预元凯是已。方晋与吴以兵争，常倚荆州以为重，而二子相继于此，遂以平吴而成晋业，其功烈已盖于当世矣。至于风流余韵蔼然被于江汉之间者，至今人犹思之，而于思叔子也尤深。盖元凯以其功，而叔子以其仁，二子所为虽不同，然皆足以垂于不朽。余颇疑其反自汲汲于后世之名者何哉？传言叔子尝登兹山，慨然语其属，以谓此山常在，而前世之士皆已湮灭于无闻，因自顾而悲伤。然独不知兹山待己而名著也。元凯铭功于二石，一置兹山之上，一投汉水之渊。是将自待者厚而所思者远欤？

山故有亭，世传以为叔子之所游止也。故其屡废而复兴者，由后世慕其名而思其人者多也。熙宁元年，余友人史君中辉以光禄卿来守襄阳。明年，因亭之旧，广而新之，既周以回廊之壮，又大其后轩，使与亭相称。君知名当世，所至有声，襄人安其政而乐从其游也，因以君之官名其后轩为光禄堂，又欲纪其事于石，以与叔子、元凯之名并传于久远。君皆不能止也，乃来以记属于余。

余谓君知慕叔子之风而袭其遗迹，则其为人与其志之所存者可知矣；襄人爱君而安乐之如此，则君之为政于襄者又可知矣。此襄人之所欲书也。若其左右山川之胜势，与夫草木云烟之杳霭，出没于空旷有无之间，而可以备诗人之登高，写离骚之极目者，宜其览者自得之。至于亭屡废兴，或自有记，或不必究其详者，皆不复道。熙宁三年十月二十有二日，六一居士欧阳修记。

卷四十一·居士集卷四十一

◎序六首

【帝王世次图序】

尧、舜、禹、汤、文、武，此六君子者可谓显人矣。而后世犹失其传者，岂非以其远也哉？是故君子之学，不穷远以为能，而阙其不知，慎所传以惑世也。

方孔子时，周衰学废，先王之道不明，而异端之说并起。孔子患之，乃修正《诗》、《书》、史记，以止纷乱之说，而欲其传之信也。故略其远而详其近，于《书》断自唐、虞以来，著其大事可以为世法者而已。至于三皇五帝君臣世次皆未尝道者，以其世远而慎所不知也。

孔子既殁，异端之说复兴，周室亦益衰乱。接乎战国，秦遂焚书，先王之道中绝。汉兴久之，《诗》、《书》稍出而不完。当王道中绝之际，奇书异说方充斥而盛行，其言往往反自托于孔子之徒，以取信于时。学者既不备见《诗》、《书》之详，而习传盛行之异说，世无圣人以为质，而不自知其取舍真伪。至有博学好奇之士，务多闻以为胜者，于是尽集诸说，而论次初无所择，而惟恐遗之也，如司马迁之《史记》是矣。

出孔子之学，上述前世，止于尧、舜，著其大略，而不道其前。迁远出孔子之后，而乃上述黄帝以来，又详悉其世次，其不量力而务胜，宜其失之多也。迁所作《本纪》，出于《大戴礼》、《世本》诸书，今依其说，图而考之。尧、舜，夏、商、周，皆同出于黄帝。尧之崩也，下传其四世孙舜，舜之崩也，复上传其四世祖禹，而舜、禹皆寿百岁。稷、契于高辛为子，乃同父异母之兄弟，今以其世次而下之，汤与王季同世。汤下传十六世而为纣，王季下传一世而为文王，二世而为武王。是文王以十五世祖臣事十五世孙纣，而武王以十四世祖伐十四世孙而代之王，何其缪哉！

呜呼！尧、舜、禹、汤、文、武之道，百王之取法也。其盛德大业见于行事，而后世所欲知者，孔子皆已论著之矣。其久远难明之事后世不必知，不知不害为君子者，孔子皆不道也。夫孔子所以为圣人者，其智知所取舍，皆如此。

【后序】

余既略论帝王世次而见《本纪》之失，犹谓文、武与纣相去十五、六世，其缪较然不疑。而尧、舜、禹之世相去不远，尚冀其理有可通，乃复以《尚书》、《孟子》、孔安国、皇甫谧诸书，参考其寿数长短，而尤乖戾不能合也。

据《书》及诸说云尧寿一百一十六岁，舜寿一百一十二岁，禹寿百岁。尧年十六即位，在位七十年，年八十六始得舜而试之，二年乃使摄政。时舜年三十，居试、摄通三十年而尧崩。舜服尧丧三年毕，乃即位，在位五十年而崩。方舜在位三十三年命禹摄政，凡十七年而舜崩。禹服舜丧三年毕，乃即位，在位十年而崩。由是言之，当尧得舜之时，尧年八十六，舜年三十。以此推而上之，是尧年五十七已见四世之玄孙生一岁矣。舜居试、摄及在位通八十二年，而禹寿百〔岁〕(年)。以禹百年之间推而上之，禹即位及居舜丧通十三年，又在舜朝八十二年，通九十五年，则当舜摄、试之初年禹才六岁。是舜为玄孙年三十时，见四世之高祖方生六岁矣。至于舜娶尧二女，据图为曾祖姑。虽古远世异，与今容有不同，然人伦之理乃万世之常道，必不错乱颠倒之如此。然则诸家世次，寿数长短之说，圣《经》之所不著者，皆不足信也决矣。

【韵总序】

亻垂工于为弓而不能射，羿与逢蒙，天下之善射者也；奚仲工于为车而不能御，王良、造父，天下之善御者也。此荀卿子所谓艺之至者不两能，信哉。儒者学乎圣人，圣人之道直以简。然至其曲而畅之，以通天下之理，以究阴阳、天地、人鬼、事物之变化，君臣、父子、吉凶、生死凡人之大伦，则六经不能尽其说，而七十子与孟轲、荀、杨之徒各极其辩而莫能殚焉。夫以孔子之好学，而其所道者自尧、舜而后则详之，其前盖略而弗道，其亦有所不暇者欤？儒之学者，信哉远且大而用功多，则其有所不暇者宜也。文字之为学，儒者之所用也。其为精也，有声形曲直毫厘之别，音响清浊相生之类，五方言语风俗之殊。故儒者莫暇精之，其有精者，则往往不能乎其他。是以学者莫肯舍其所事而尽心乎此，所谓不两能者也，必待乎用心专者而或能之，然后儒者有以取焉。

洛僧鉴聿，为《韵总》五篇，推子母轻重之法以定四声，考求前儒之失，辩正五方之讹。顾其用心之精，可谓人于忽微，若栉之于发，绩之于丝，虽细且多而条理不乱。儒之学者，莫能难也。鉴聿通于《易》，能知大演之数，又学乎阴阳、地理、黄帝、岐伯之书，其尤尽心者《韵总》也。

世本儒家子，少为浮图，入武当山。往来江汉之旁十余年，不妄与人交，有不可其意，虽王公大人亦莫肯顾，闻士有一艺，虽千里必求之，介然有古独行之节，所谓用心专者也，宜其学必至焉耳。浮图之书行乎世者数百万言，其文字杂以夷、夏，读者罕得其真，往往就而正焉。鉴聿之书非独有取于吾儒，亦欲传于其徒也。

【外制集序〈庆历五年〉】

庆历三年春，丞相吕夷简病，不能朝。上既更用大臣，锐意天下事，始用谏官、御史疏，追还夏竦制书，既而召韩琦、范仲淹于陕西，又除富弼枢密副使。弼、仲淹、琦皆惶恐顿首，辞让至五六不已。手诏趣琦等就道甚急，而弼方且入求对以辞，不得见，遣中贵人趣送阁门，使即受命。呜呼！观琦等之所以让，上之所以用琦等者，可谓圣贤相遭，万世一遇，而君臣之际、何其盛也！

于是时，天下之士孰不愿为材邪，顾予何人，亦与其选。夏四月，召自滑台，入谏院。冬十二月，拜右正言、知制诰。是时夏人虽数请命，而西师尚未解严。京东累岁盗贼，最后王伦暴起沂州，转劫江淮之间，而张海、郭貌山等亦起商、邓，以惊京西。州县之吏多不称职，而民弊矣。天子方慨然劝农桑，兴学校，破去前例以不次用人。哀民困而欲除其蠹吏，知磨勘法久之弊，而思别材不肖以进贤能。患百职之不修，而申行赏罚之信，盖欲修法度矣。予时虽掌诰命，犹在谏职，常得奏事殿中，从容尽闻天子所以更张庶事、忧闵元元而劳心求治之意。退得载于制书，以讽晓训敕在位者。然予方与修祖宗故事，又修起居注，又修编敕，日与同舍论议，治文书所省不一，而除目所下，率不一二时，已迫丞相出。故不得专一思虑，工文字，以尽导天子难谕之意，而复诰命于三代之文。嗟夫！学者文章见用于世鲜矣，况得施于朝廷而又遭人主致治之盛。若修之鄙，使竭其材犹恐不称，而况不能专一其职，此予所以常遗恨于斯文也。

明年秋，予出为河北转运使。又明年春，权知成德军事。事少间，发响所作制草而阅之，虽不能尽载明天子之意，于其所述百得一二，足以章示后世。盖王者之训在焉，岂以予文之鄙而废也。于是录之为三卷。予自直阁下，亻暴直八十始满。不数日，奉使河东。还，即以来河北。故其所作，才一百五十余篇云。三月二十一日序。

【礼部唱和诗序〈嘉二年〉】

嘉二年春，予幸得从五人者于尚书礼部，考天下所贡士，凡六千五百人。盖绝不通人者五十日，乃于其间，时相与作为古律长短歌诗杂言，庶几所谓群居燕处言谈之文，亦所以宣其底滞而忘其倦怠也。故其为言易而近，择而不精。然纲缪反复，若断若续，而时发于奇怪，杂以诙嘲笑谑，及其至也，往往亦造于精微。

夫君子之博取于人者，虽滑稽鄙俚犹或不遗，而况于诗乎。古者《诗》三百篇，其言无所不有，惟其肆而不放，乐而不流，以卒归乎正，此所以为贵也。于是次而录之，得一百七十三篇，以传于六家。

呜呼！吾六人者，志气可谓盛矣。然壮者有时而衰，衰者有时而老，其出处离合，参差不齐。则是诗也，足以追惟平昔，握手以为笑乐。至于慨然掩卷而流涕嘘б者，亦将有之。虽然，岂徒如此而止也，览者其必有取焉。庐陵欧阳修序。

【内制集序〈嘉六年〉】

昔钱思公尝以谓朝廷之官，虽宰相之重，皆可杂以他才处之，惟翰林学士，非文章不可。思公自言为此语颇取怒于达官，然亦自负以为至论。今学士所作文章多矣，至于青词斋文，必用老子、浮图之说；祈禳必祝，往往近于家人里巷之事；而制诏取便于宣读，常拘以世俗所谓四六之文。其类多如此。然则果可谓之文章者欤？

予在翰林六年，中间进拜二三大臣，皆适不当直。而天下无事，四夷和好，兵革不用。凡朝廷之文，所以指麾号令，训戒约束，自非因事，无以发明。矧予中年早衰，意思零落，以非工之作，又无所遇以发焉。其屑屑应用，拘牵常格，卑弱不振，宜可羞也。然今文士尤以翰林为荣选，予既罢职，院吏取予直草以日次之，得四百余篇，因不忍弃。况其上自朝廷，内及宫禁，下暨蛮夷海外，事无不载，而时政记、日历与起居郎舍人有所略而不记，未必不有取于斯焉。

呜呼！予且老矣，方买田淮、颍之间。若夫凉竹簟之暑风，曝茅檐之冬日，睡余支枕，念昔平生仕宦出处，顾瞻玉堂，如在天上。因览遗稿，见其所载职官名氏，以较其人盛衰先后，孰在孰亡，足以知荣宠为虚名，而资笑主谈之一噱也。亦因以夸于田夫野老而已。嘉六年秋八月二日，庐陵欧阳修序。

卷四十二·居士集卷四十二

◎序六首

【集古录目序〈嘉七年〉】

物常聚于所好，而常得于有力之强。有力而不好，好之而无力，虽近且易，有不能致之。象犀虎豹，蛮夷山海杀人之兽，然其齿角皮革，可聚而有也。玉出昆仑流沙万里之外，经十余译乃至乎中国。珠出南海，常生深渊，采者腰ㄌ而入水，形色非人，往往不出，则下饱蛟鱼。金矿于山，凿深而穴远，篝火糇粮而后进，其崖崩窟塞，则遂葬于其中者，率常数十百人。其远且难而又多死祸，常如此。然而金玉珠玑，世常兼聚而有也。凡物好之而有力，则无不至也。

汤盘，孔鼎，岐阳之鼓，岱山、邹峄、会稽之刻石，与夫汉、魏已来圣君贤士桓碑、彝器、铭诗、序记，下至古文、籀篆、分隶诸家之字书，皆三代以来至宝，怪奇伟丽、工妙可喜之物。其去人不远，其取之无祸。然而风霜兵火，湮沦摩灭，散弃于山崖墟莽之间未尝收拾者，由世之好者少也。幸而有好之者，又其力或不足，故仅得其一二，而不能使其聚也。

夫力莫如好，好莫如一。予性颛而嗜古，凡世人之所贪者，皆无欲于其间，故得一其所好于斯。好之已笃，则力虽未足，犹能致之。故上自周穆王以来，下更秦、汉、隋、唐、五代，外至四海九州，名山大泽，穷崖绝谷，荒林破冢，神仙鬼物，诡怪所传，莫不皆有，以为《集古录》。以谓转写失真，故因其石本，轴而藏之。有卷帙次第，而无时世之先后，盖其取多而未已，故随其所得而录之。又以谓聚多而终必散，乃撮其大要，别为录目，因并载夫可与史传正其阙谬者，以传后学，庶益于多闻。

或讥予曰：“物多则其势难聚，聚久而无不散，何必区区于是哉？”予对曰：“足吾所好，玩而老焉可也。象犀金玉之聚，其能果不散乎？予固未能以此而易彼也。”庐陵欧阳修序。

【思颍诗后序〈治平四年〉】

皇元年春，予自广陵得请来颍，爱其民淳讼简而物产美，土厚水甘而风气和，于时慨然已有终焉之意也。尔来俯仰二十年间，历事三朝，窍位二府，宠荣已至而忧患随之，心志索然而筋骸惫矣。其思颍之念未尝少忘于心，而意之所存亦时时见于文字也。

今者幸蒙宽恩，获解重任，使得待罪于亳，既释危机之虑，而就闲旷之优，其进退出处，顾无所系于事矣。谓可以偿夙志者，此其时哉！因假道于颍，盖将谋决归休之计也。乃发旧稿，得自南京以后诗十余篇，皆颍之作，以见予拳拳于颍者非一日也。不类倦飞之鸟然后知还，惟恐勒移之灵却回俗驾尔。治平四年五月三日，庐陵欧阳修序。

【归田录序〈治平四年〉】

《归田录》者，朝廷之遗事，史官之所不记，与夫士大夫笑谈之余而可录者，录之以备闲居之览也。

有闻而诮余者曰：“何其迂哉？子之所学者，修仁义以为业，诵六经以为言，其自待者宜如何？而幸蒙人主之知，备位朝廷，与闻国论者，盖八年于兹矣。既不能因时奋身，遇事发愤，有所建明，以为补益，又不能依阿取容，以徇世俗。使怨嫉谤怒丛于一身，以受侮于群小。当其惊风骇浪卒然起于不测之渊，而蛟鳄鼋鼍之怪方骈首而窥伺，乃措身其间以蹈必死之祸。赖天子仁圣，恻然哀怜，脱于垂涎之口而活之，以赐其余生之命。曾不闻吐珠、衔环，效蛇雀之报。盖方壮也，犹无所为，今既老且病矣，是终负人主之恩，而徒久费大农之钱，为太仓之鼠也。为子计者，谓宜乞身于朝，远引疾去，以深戒前日之祸，而优游田亩，尽其天年，犹足窍知止之贤名。而乃裴回俯仰，久之不决。此而不思，尚何归田之录乎？”

余起而谢曰：“凡子之责我者，皆是也，吾其归哉，子姑待。”治平四年九月乙未，欧阳修序。

【诗谱补亡后序〈熙宁三年〉】

欧阳子曰：昔者圣人已殁，六经之道几熄于战国，而焚弃于秦。自汉已来，收拾亡逸，发明遗义，而正其讹缪，得以粗备，传于今者岂一人之力哉！后之学者因迹前世之所传，而较其得失，或有之矣。若使徒抱焚余残脱之经，伥伥于去圣千百年后，不见先儒中间之说，而欲特立一家之学者，果有能哉？吾未之信也。然则先儒之论，苟非详其终始而抵牾，质于圣人而悖理害经之甚，有不得已而后改易者，何必徒为异论以相訾也。

毛、郑于《诗》其学亦已博矣。予尝依其笺、传，考之于经而证以序、谱，惜其不合者颇多。盖《诗》述商、周，自《生民》、《玄鸟》，上陈稷、契，下迄陈灵公，千五六百岁之间，旁及列国、君臣世次，国地、山川、封域图牒，鸟兽、草木、鱼虫之名，与其风俗善恶，方言训故，盛衰治乱美刺之由，无所不载，然则孰能无失于其间哉？予疑毛、郑之失既多，然不敢轻为改易者，意其为说不止于笺、传，而恨己不得尽见二家之书，未能遍通其旨。夫不尽见其书而欲折其是非，犹不尽人之辞而欲断其讼之曲直，其能果于自决乎？其能使之必服乎？

世言郑氏《诗谱》最详，求之久矣不可得，虽《崇文总目》礻必书所藏亦无之。庆历四年，奉使河东，至于绛州偶得焉。其文有注而不见名氏，然首尾残缺，自周公致太平已上皆亡之。其国谱旁行，尤易为讹舛，悉皆颠倒错乱，不可复考。凡诗《雅》、《颂》，兼列《商》、《鲁》。其正变之风，十有四国，而其次比，莫详其义。惟封国、变风之先后，不可以不知。《周》、《召》、《王》、《豳》同出于周，《邶》、《》并于卫，《桧》、《魏》无世家。其可考者，《陈》、《齐》、《卫》、《晋》、《曹》、《郑》、《秦》，此封国之先后也；《豳》、《齐》、《卫》、《桧》、《陈》、《唐》、《秦》、《郑》、《魏》、《曹》，此变风之先后也；《周南》、《召南》、《邶》、《》、《卫》、《王》、《郑》、《齐》、《豳》、《秦》、《魏》、《唐》、《陈》、《曹》，此孔子未删《诗》之前，周太师乐歌之次第也；《周》、《召》、《邶》、《》、《卫》、《王》、《桧》、《郑》、《齐》、《魏》、《唐》、《秦》、《陈》、《曹》、《豳》，此郑氏《诗谱》次第也；黜《桧》后《陈》，此今《诗》次比也。

初，予未见郑《谱》，尝略考《春秋》、《史记·本纪·世家·年表》，而合以毛、郑之说，为《诗图》十四篇。今因取以补郑《谱》之亡者，足以见二家所说世次先后甚备，因据而求其得失，较然矣。而仍存其图，庶几以见予于郑氏之学尽心焉耳。夫尽其说而有所不通，然后得以论正，予岂好为异论者哉。凡补其谱十有五，补其文字二百七，〈〔《谱序》自“周公致太平”已上皆亡，其文予取孔颖达《正义》所载之文补足，因为之注。自“周公”以下，即用旧注云。〉增损涂乙改正者三百八十三，而郑氏之谱复完矣。

【续思颍诗序〈熙宁三年〉】

皇二年，余方留守南都，已约梅圣俞买田于颍上。其诗曰：“优游琴酒遂渔钓，上下林壑相攀跻，及身强健始为乐，莫待衰病须扶携。”此盖余之本志也。时年四十有四。其后丁家艰，服除还朝，遂入翰林为学士。忽忽七八年间，归颍之志虽未遑也，然未尝一日少忘焉。故其诗曰：“乞身当及强健时，顾我蹉跎已衰老。”盖叹前言之未践也。时年五十有二。自是误被选擢，叨尘二府，遂历三朝。盖自嘉、治平之间，国家多事，固非臣子敢自言其私时也。而非才窍位，谤咎已盈，赖天子仁圣聪明，辨察诬罔，始终保全。其出处俯仰，十有二年。今其年六十有四，盖自有蹉跎之叹又复一纪矣。中间在亳，幸遇朝廷无事，中外晏然，而身又不当责任，以谓臣子可退无嫌之时，遂敢以其私言。天子恻然，闵其年犹未也，谓尚可以勉。故奏封十上，而六被诏谕，未赐允俞。今者蒙上哀怜，察其实病且衰矣，既不责其避事，又曲从其便私，免并得蔡，俾以偷安，此君父廓大度之宽仁，遂万物之所欲，覆载含容养育之恩也。而复蔡、颍连疆，因得以为归老之渐，冀少偿其夙愿，兹又莫大之幸焉。

初，陆子履以余自南都至在中书所作十有三篇为《思颍诗》，以刻于石，今又得在亳及青十有七篇以附之。盖自南都至在中书十有八年而得十三篇，在亳及青三年而得十有七篇，以见余之年益加老，病益加衰，其日渐短，其心渐迫，故其言愈多也。庶几览者知余有志于强健之时，而获偿于衰老之后，幸不讥其践言之晚也。熙宁三年九月七日，六一居士序。

【孙子后序】

世所传孙武十三篇，多用曹公、杜牧、陈注，号“三家孙子”。余顷与撰四库书目，所见《孙子》注者尤多。武之书本于兵，兵之术非一，而以不穷为奇，宜其说者之多也。凡人之用智有短长，其施设各异，故或胶其说于偏见，然无出所谓三家者。三家之注，最后，其说时时攻牧之短。牧亦慨然最喜论兵，欲试而不得者，其学能道春秋、战国时事，甚博而详。然前世言善用兵称曹公，曹公尝与董、吕、诸袁角其力而胜之，遂与吴、蜀分汉而王。传言魏之诸将出兵千里，公每坐计胜败，授其成算，诸将用之十不失一，一有违者，兵辄败北。故魏世用兵，悉以《新书》从事，其精于兵也如此，牧谓曹公于注《孙子》尤略，盖惜其所得，自为一书。是曹公悉得武之术也。然武尝以其书干吴王阖闾，阖闾用之，西破楚，北服齐、晋，而霸诸侯。夫使武自用其书，止于强伯。及曹公用之，然亦终不能灭吴、蜀，岂武之术尽于此乎，抑用之不极其能也？后之学者徒见其书，又各牵于己见，是以注者虽多而少当也。

独吾友圣俞不然，尝评武之书曰：“此战国相倾之说也。三代王者之师，司马九伐之法，武不及也。”然亦爱其文略而意深，其行师用兵、料敌制胜亦皆有法，其言甚有次序。而注者汩之，或失其意。乃自为注，凡胶于偏见者皆抉去，傅以己意而发之，然后武之说不汩而明。吾知此书当与三家并传，而后世取其说者，往往于吾圣俞多焉。圣俞为人谨质温恭，仁厚而明，衣冠进趋，眇然儒者也。后世之视其书者，与太史公疑张子房为壮夫何异。

卷四十三·居士集卷四十三

◎序九首

【谢氏诗序〈景四年〉】

天圣七年，予始游京师，得吾友谢景山。景山少以进士中甲科，以善歌诗知名。其后，予于他所，又得今舍人宋公所为景山母夫人之墓铭，言夫人好学通经，自教其子。乃知景山出于瓯闽数千里之外，负其艺于大众之中，一贾而售，遂以名知于人者，ム其母之贤也。今年，予自夷陵至许昌，景山出其女弟希孟所为诗百余篇。然后又知景山之母不独成其子之名，而又以其余遗其女也。

景山尝学杜甫、杜牧之文，以雄健高逸自喜。希孟之言尤隐约深厚，守礼而不自放，有古幽闲淑女之风，非特妇人之能言者也。然景山尝从今世贤豪者游，故得闻于当时；而希孟不幸为女子，莫自章显于世。昔卫庄姜、许穆夫人，录于仲尼而列之《国风》。今有杰然巨人能轻重时人而取信后世者。一为希孟重之，其不泯没矣。予固力不足者，复何为哉，复何为哉！希孟嫁进士陈安国，卒时年二十四。景四年八月一日，守峡州夷陵县令欧阳修序。

【释惟俨文集序〈庆历元年〉】

惟俨姓魏氏，杭州人。少游京师三十余年，虽学于佛而通儒术，喜为辞章，与吾亡友曼卿交最善。曼卿遇人无所择，必皆尽其欣欢。惟俨非贤士不交，有不可其意，无贵贱，一切闭拒，绝去不少顾。曼卿之兼爱，惟俨之介，所趣虽异，而交合无所间。曼卿尝曰：“君子泛爱而亲仁。”惟俨曰：“不然。吾所以不交妄人，故能得天下士。若贤不肖混，则贤者安肯顾我哉？”以此一时贤士多从其游。

居相国浮图，不出其户十五年。士尝游其室者，礼之惟恐不至，及去为公卿贵人，未始一往干之。然尝窍怪平生所交皆当世贤杰，未见卓卓著功业如古人可记者。因谓世所称贤材，若不笞兵走万里，立功海外，则当佐天子号令赏罚于明堂。苟皆不用，则绝宠辱，遗世俗，自高而不屈，尚安能酣豢于富贵而无为哉？醉则以此诮其坐人。人亦复之：以谓遗世自守，古人之所易，若奋身逢世，欲必就功业，此虽圣贤难之，周、孔所以穷达异也。今子老于浮图，不见用于世，而幸不践穷亨之涂，乃以古事之已然，而责今人之必然邪？虽然，惟俨傲乎退偃于一室。天下之务，当世之利病，听其言终日不厌，惜其将老也已！

曼卿死，惟俨亦买地京城之东以谋其终。乃敛平生所为文数百篇，示予曰：“曼卿之死，既已表其墓。愿为我序其文，然及我之见也。”嗟夫！惟俨既不用于世，其材莫见于时。若考其笔墨驰骋文章赡逸之能，可以见其志矣。庐陵欧阳永叔序。

【释秘演诗集序〈庆历二年〉】

予少以进士游京师，因得尽交当世之贤豪。然犹以谓国家臣一四海，休兵革，养息天下，以无事者四十年，而智谋雄伟非常之士无所用其能者，往往伏而不出，山林屠贩必有老死而世莫见者，欲从而求之不可得。其后得吾亡友石曼卿。曼卿为人，廓然有大志，时人不能用其材，曼卿亦不屈以求合。无所放其意，则往往从布衣野老，酣嬉淋漓，颠倒而不厌。予疑所谓伏而不见者，庶几狎而得之，故尝喜从曼卿游，欲因以阴求天下奇士。

浮屠秘演者，与曼卿交最久，亦能遗外世俗，以气节相高。二人欢然无所间。曼卿隐于酒，秘演隐于浮屠，皆奇男子也。然喜为歌诗以自娱。当其极饮大醉，歌吟笑呼，以适天下之乐，何其壮也！一时贤士皆愿从其游，予亦时至其室。十年之间，秘演北渡河，东之济、郓，无所合，困而归。曼卿已死，秘演亦老病。嗟夫！二人者，予乃见其盛衰，则余亦将老矣。

夫曼卿诗辞清绝，尤称秘演之作，以为雅健有诗人之意。秘演状貌雄杰，其胸中浩然，既习于佛，无所用，独其诗可行于世，而懒不自惜。已老，去其橐，尚得三四百篇，皆可喜者。曼卿死，秘演漠然无所向，闻东南多山水，其巅崖崛聿，江涛汹涌，甚可壮也，遂欲往游焉。足以知其老而志在也。于其将行，为叙其诗，因道其盛时以悲其衰。庆历二年十二月二十八日，庐陵欧阳修序。

【梅圣俞诗集序〈庆历六年〉】

予闻世谓诗人少达而多穷，夫岂然哉？盖世所传诗者，多出于古穷人之辞也。凡士之蕴其所有而不得施于世者，多喜自放于山巅水涯之外，见虫鱼草木风云鸟兽之状类，往往探其奇怪。内有忧思感愤之郁积，其兴于怨刺，以道羁臣、寡妇之所叹，而写人情之难言，盖愈穷则愈工。然则非诗之能穷人，殆穷者而后工也。

予友梅圣俞，少以荫补为吏，累举进士，辄抑于有司，困于州县凡十余年。年今五十，犹从辟书，为人之佐，郁其所畜，不得奋见于事业。其家宛陵，幼习于诗，自为童子，出语已惊其长老。既长，学乎六经仁义之说。其为文章，简古纯粹，不求苟说于世，世之人徒知其诗而已。然时无贤愚，语诗者必求之圣俞。圣俞亦自以其不得志者，乐于诗而发之。故其平生所作，于诗尤多。世既知之矣，而未有荐于上者。昔王文康公尝见而叹曰：“二百年无此作矣！”虽知之深，亦不果荐也。若使其幸得用于朝廷，作为雅颂，以歌咏大宋之功德，荐之清庙，而追商、周、鲁《颂》之作者，岂不伟欤！奈何使其老不得志，而为穷者之诗，乃徒发于虫鱼物类、羁愁感叹之言？世徒喜其工，不知其穷之久而将老也，可不惜哉！

圣俞诗既多，不自收拾。其妻之兄子谢景初惧其多而易失也，取其自洛阳至于吴兴已来所作，次为十卷。予尝嗜圣俞诗，而患不能尽得之，遽喜谢氏之能类次也，辄序而藏之。其后十五年，圣俞以疾卒于京师。余既哭而铭之，因索于家，得其遗稿千余篇，并旧所藏，掇其尤者六百七十七篇，为一十五卷。呜呼！吾于圣俞诗，论之详矣，故不复云。庐陵欧阳修序。

【苏氏文集序〈皇三年〉】

予友苏子美之亡后四年，始得其平生文章遗稿于太子太傅杜公之家，而集录之以为十卷。子美，杜氏婿也，遂以其集归之，而告于公曰：“斯文，金玉也，弃掷埋没粪土，不能销蚀。其见遗于一时，必有收而宝之于后世者。虽其埋没而未出，其精气光怪已能常自发见，而物亦不能掩也。故方其摈斥摧挫、流离穷厄之时，文章已自行于天下，虽其怨家仇人及尝能出力而挤之死者，至其文章，则不能少毁而掩蔽之也。凡人之情忽近而贵远，子美屈于今世犹若此，其申于后世宜如何也！公其可无恨。”

予尝考前世文章政理之盛衰，而怪唐太宗致治几乎三王之盛，而文章不能革五代之余习。后百有余年，韩、李之徒出，然后元和之文始得于古。唐衰兵乱，又百余年而圣宋兴，天下一定，晏然无事。又几百年，而古文始盛于今。自古治时少而乱时多，幸时治矣，文章或不能纯粹，或迟久而不相及，何其难之若是欤？岂非难得其人欤？苟一有其人，又幸而及出于治世，世其可不为之贵重而爱惜之欤？嗟吾子美，以一酒食之过，至废为民而流落以死。此其可以叹息流涕，而为当世仁人君子之职位宜与国家乐育贤材者惜也。

子美之齿少于予，而予学古文反在其后。天圣之间，予举进士于有司，见时学者务以言语声偶レ裂，号为时文，以相夸尚。而子美独与其兄才翁及穆参军伯长，作为古歌诗杂文，时人颇共非笑之，而子美不顾也。其后天子患时文之弊，下诏书讽勉学者以近古，由是其风渐息，而学者稍趋于古焉。独子美为于举世不为之时，其始终自守，不牵世俗趋舍，可谓特立之士也。

子美官至大理评事、集贤校理而废，后为湖州长史以卒，享年四十有一。其状貌奇伟，望之昂然，而即之温温，久而愈可爱慕。其材虽高，而人亦不甚嫉忌，其击而去之者，意不在子美也。赖天子聪明仁圣，凡当时所指名而排斥，二三大臣而下，欲以子美为根而累之者，皆蒙保全，今并列于荣宠。虽与子美同时饮酒得罪之人，多一时之豪俊，亦被收采，进显于朝廷。而子美独不幸死矣，岂非其命也？悲夫！庐陵欧阳修序。

【廖氏文集序〈嘉六年〉】

自孔子没而周衰，接乎战国，秦遂焚书，六经于是中绝。汉兴，盖久而后出，其散乱磨灭，既失其传，然后诸儒因得措其异说于其间，如《河图》、《洛书》，怪妄之尤甚者。余尝哀夫学者知守经以笃信，而不知伪说之乱经也，屡为说以黜之。而学者溺其久习之传，反骇然非余以一人之见，决千岁不可考之是非，欲夺众人之所信，徒自守而世莫之从也。

余以谓自孔子殁，至今二千岁之间，有一欧阳修者为是说矣。又二千岁，焉知无一人焉，与修同其说也？又二千岁，将复有一人焉。然则同者至于三，则后之人不待千岁而有也。同予说者既众，则众人之所溺者可胜而夺也。夫六经非一世之书，其将与天地无终极而存也，以无终极视数千岁，于其间顷刻尔。是则余之有待于后者远矣，非汲汲有求于今世也。

衡山廖倚，与余游三十年。已而出其兄之遗文百余篇号《朱陵编》者，其论《洪范》，以为九畴圣人之法尔，非有龟书出洛之事也。余乃知不待千岁，而有与余同于今世者。始余之待于后世也，冀有因余言而同者尔，若者未尝闻余言，盖其意有所合焉。然则举今之世，固有不相求而同者矣，亦何待于数千岁乎！廖氏家衡山，世以能诗知名于湖南。而尤好古，能文章，其德行闻于乡里，一时贤士皆与之游。以其不达而早死，故不显于世。呜呼！知所待者，必有时而获；知所畜者，必有时而施。苟有志焉，不必有求而后合。余喜与不相求而两得也，于是乎书。嘉六年四月十六日，翰林学士、尚书吏部郎中、知制诰、充史馆修撰欧阳修序。

【仲氏文集序〈熙宁元年〉】

呜呼！语称君子知命。所谓命，其果可知乎？贵贱穷亨，用舍进退，得失成败，其有幸有不幸，或当然而不然，而皆不知其所以然者，则推之于天曰有命。夫君子所谓知命者，知此而已。盖小人知在我，故常无所不为；君子知有命，故能无所屈。凡士之有材而不用于世，有善而不知于人，至于老死困穷而不悔者，皆推之有命，而不求苟合者也。

余读仲君之文，而想见其人也。君讳讷，字朴翁。其气刚，其学古，其材敏。其为文抑扬感激，劲正豪迈，似其为人。少举进士，官至尚书屯田员外郎而止。君生于有宋百年全盛之际，儒学文章之士得用之时，宜其驰骋上下，发挥其所畜，振耀于当世。而独韬藏抑郁、久伏而不显者，盖其不苟屈以合世，故世亦莫之知也，岂非知命之君子欤！余谓君非徒知命而不苟屈，亦自负其所有者，谓虽抑于一时，必将申于后世而不可掩也。

君之既殁，富春孙莘老状其行以告于史，临川王介甫铭之石以藏诸幽，而余又序其集以行于世。然则君之不苟屈于一时，而有待于后世者，其不在吾三人者邪。噫！余虽老且病，而言不文，其可不勉！观文殿学士、刑部尚书、知亳州庐陵欧阳修序。

【江邻几文集序〈熙宁四年〉】

余窃不自揆，少习为铭章，因得论次当世贤士大夫功行。自明道、景以来，名卿钜公往往见于余文矣。至于朋友故旧，平居握手言笑，意气伟然，可谓一时之盛。而方从其游，遽哭其死，遂铭其藏者，是可叹也。盖自尹师鲁之亡，逮今二十五年之间，相继而殁为之铭者至二十人，又有余不及铭与虽铭而非交且旧者，皆不与焉。呜呼，何其多也！不独善人君子难得易失，而交游零落如此，反顾身世死生盛衰之际，又可悲夫！而其间又有不幸罹忧患、触网罗，至困厄流离以死，与夫仕宦连蹇、志不获申而殁，独其文章尚见于世者，则又可哀也欤。然则虽其残篇断稿，犹为可惜，况其可以垂世而行远也？故余于圣俞、子美之殁，既已铭其圹，又类集其文而序之，其言尤感切而殷勤者，以此也。

陈留江君邻几，常与圣俞、子美游，而又与圣俞同时以卒。余既志而铭之，后十有五年，来守淮西，又于其家得其文集而序之。邻几，毅然仁厚君子也。虽知名于时，仕宦久而不进，晚而朝廷方将用之，未及而卒。其学问通博，文辞雅正深粹，而论议多所发明，诗尤清淡闲肆可喜。然其文已自行于世矣，固不待余言以为轻重，而余特区区于是者，盖发于有感而云然。熙宁四年三月日，六一居士序。

【薛简肃公文集序〈熙宁四年〉】

君子之学，或施之事业，或见于文章，而常患于难兼也。盖遭时之士，功烈显于朝廷，名誉光于竹帛，故其常视文章为末事，而又有不暇与不能者焉。至于失志之人，穷居隐约，苦心危虑而极于精思，与其有所感激发愤惟无所施于世者，皆一寓于文辞。故曰穷者之言易工也。如唐之刘、柳无称于事业，而姚、宋不见于文章。彼四人者犹不能于两得，况其下者乎！

惟简肃公在真宗时，以材能为名臣；仁宗母后时，以刚毅正直为贤辅。其决大事，定大议，嘉谋谠论，著在国史，而遗风余烈，至今称于士大夫。公，绛州正平人也。自少以文行推于乡里，既举进士，献其文百轴于有司，由是名动京师。其平生所为文至八百余篇，何其盛哉！可谓兼于两得也。公之事业显矣，其于文章，气质纯深而劲正，盖发于其志，故如其为人。

公有子直孺，早卒。无后，以其弟之子仲孺公期为后。公之文既多，而往往流散于人间，公期能力收拾。盖自公薨后三十年，始克类次而集之为四十卷，公期可谓能世其家者。呜呼！公为有后矣。熙宁四年五月日序。

卷四十四·居士集卷四十四

◎序九首〈传一首附〉

【郑荀改名序】

三代之衰，学废而道不明，然后诸子出。自老子厌周之乱，用其小见，以为圣人之术止于此，始非仁义而诋圣智。诸子因之，益得肆其异说，至于战国，荡而不反。然后山渊、齐秦、坚白异同之论兴，圣人之学几乎其息。最后荀卿子独用《诗》、《书》之言，贬异扶正，著书以非诸子，尤以劝学为急。荀卿，楚人。尝以学干诸侯，不用，退老兰陵，楚人尊之。及战国平，三代《诗》、《书》未尽出，汉诸大儒贾生、司马迁之徒莫不尽用荀卿子，盖其为说最近于圣人而然也。

荥阳郑昊，少为诗赋。举进士已中第，遂弃之曰：“此不足学也。”始从先生长者学问，慨然有好古不及之意。郑君年尚少，而性淳明，辅以强力之志，得其是者而师焉，无不至也。将更其名，数以请，予使之自择，遂改曰荀。于是又见其志之果也。夫荀卿者，未尝亲见圣人，徒读其书而得之。然自子思、孟子已下，意皆轻之。使其与游、夏并进于孔子之门，吾不知其先后也。世之学者，苟如荀卿，可谓学矣，而又进焉，则孰能御哉！余既嘉君善自择而慕焉，因为之字曰叔希，且以勖其成焉。

【章望之字序〈庆历三年〉】

校书郎章君，尝以其名望之来请字，曰：“愿有所教，使得以勉焉而自勖者。”予为之字曰表民，而告之曰：古之君子所以异乎众人者，言出而为民信，事行而为世法，其动作容貌皆可以表于民也。故纟延冕弁以为首容，佩玉环以为行容，衣裳黼黻以为身容。手有手容，足有足容，揖让登降，献酬俯仰，莫不有容，又见其宽柔温厚、刚严果毅之色，以为仁义之容。服其服，载其车，立乎朝廷而正君臣，出入宗庙而临大事，俨然人皆望而畏之，曰此吾民之所尊也。非民之知尊君子，而君子者能自修而尊者也。然而行不充于内，德不备于人，虽盛其服，文其容，民不尊也。

名山大川，一方之望也，山川之岳渎，天下之望也。故君子之贤于一乡者，一乡之望也；贤于一国者，一国之望也；名烈著于天下者，天下之望也；功德被于后世者，后世之望也。孝慈友悌达于一乡，古所谓乡先生者，一乡之望也。春秋之贤大夫，若随之季良、郑之子产者，一国之望也。位于中而奸臣贼子不敢窃发于外如汉之大将军；出入将相，朝廷以为轻重，天下系其安危，如唐之裴丞相者，天下之望也。其人已殁，其事已久，闻其名，想其人，若不可及者，夔、龙、稷、契是也。其功可以及百世，其道可以师百王，虽有贤圣莫敢过之者，周、孔是也。此万世之望，而皆所以为民之表也。

传曰：“其在贤者，识其大者远者。”章君儒其衣冠，气刚色仁，好学而有志。其然修乎其外，而辉然充乎其内，以发乎文辞，则又辩博放肆而无涯。是数者皆可以自择而勉焉者也，是固能识夫远大者矣。虽予何以勖焉，第因其志，广其说，以塞请。庆历三年六月日序。

【送田画秀才宁亲万州序〈景四年〉】

五代之初，天下分为十三四。及建隆之际，或灭或微，其在者犹七国，而蜀与江南地最大。以周世宗之雄，三至淮上，不能举李氏。而蜀亦恃险为阻，秦陇、山南皆被侵夺，而荆人缩手归、峡，不敢西窥以争故地。及太祖受天命，用兵不过万人，举两国如一郡县吏，何其伟欤！当此时，文初之祖从诸将西平成都及南攻金陵，功最多，于时语名将者，称田氏。田氏功书史官，禄世于家，至今而不绝。及天下已定，将率无所用其武，士君子争以文儒进，故文初将家子，反衣白衣从乡进士举于有司。彼此一时，亦各遭其势而然也。

文初辞业通敏，为人敦洁可喜，岁之仲春，自荆南西拜其亲于万州，维舟夷陵。予与之登高以远望，遂游东山，窥绿萝溪，坐磐石，文初爱之，数日乃去。夷陵者，其《地志》云北有夷山以为名；或曰巴峡之险，至此地始平夷。盖今文初所见，尚未为山川之胜者。由此而上，溯江湍，入三峡，险怪奇绝，乃可爱也。当王师伐蜀时，兵出两道，一自凤州以入，一自归州以取忠、万以西。今之所经，皆王师向所用武处，览其山川，可以慨然而赋矣。

【送曾巩秀才序〈庆历二年〉】

广文曾生来自南丰，入太学，与其诸生群进于有司。有司敛群材，操尺度，概以一法，考其不中者而弃之。虽有魁垒拔出之材，其一累黍不中尺度，则弃不敢取。幸而得良有司，不过反同众人叹嗟爱惜，若取舍非己事者，诿曰：有司有法，奈不中何！有司固不自任其责，而天下之人亦不以责有司，皆曰：其不中，法也。不幸有司尺度一失手，则往往失多而得少。呜呼！有司所操，果良法邪？何其久而不思革也。

况若曾生之业，其大者固已魁垒，其于小者亦可以中尺度，而有司弃之，可怪也。然曾生不非同进，不罪有司，告予以归，思广其学而坚其守。予初骇其文，又壮其志。夫农不咎岁而播是勤，其水旱则已，使一有获，则岂不多邪？

曾生橐其文数十万言来京师，京师之人无求曾生者，然曾生亦不以干也。予岂敢求生，而生辱以顾予。是京师之人既不求之，而有司又失之，而独余得也。于其行也，遂见于文，使知生者可以吊有司，而贺余之独得也。

【送张唐民归青州序〈庆历二年〉】

予读《周礼》至于教民兴学、选贤命士之法，未尝不辍而叹息，以谓三代之际，士岂能素贤哉！当其王道备而习俗成，仁义礼乐达于学，孝慈友悌达于家，居有教养之渐，进有爵禄之劝，苟一不勉，则又有屏黜不齿戮辱之羞。然则士生其间，其势不得不至于为善也，岂必生知之贤。及后世道缺学废，苟伪之俗成，而忘其教养之具，至于爵禄黜辱之法，又失其方而不足以劝惧。然则士生其间能自为善卓然而不惑者，非其生知之性、天所赋予，其孰能至哉？则凡所谓贤者，其可贵于三代之士远矣。故善人尤少。幸而有，则往往饥寒困踣之不暇，其幸者，或艰而后通。

夫贤者岂必困且艰欤？盖高世则难合，违俗则多穷，亦其势然也。呜呼！人事修，则天下之人皆可使为善士，废则虽天所赋予，其贤亦困于时。夫天非不好善，其不胜于人力者，其势之然欤？此所谓天人之理，在于《周易》否泰消长之卦。能通其说，则自古贤圣穷达而祸福，皆可知而不足怪。

秀才张生居青州，其母贤而知书，三子丧其二，独生最贤，行义闻于乡，而好学力为古文，是谓卓然而不惑者也。今年举进士，黜于有司，母老，而贫无以养，可谓困且艰矣。嗟乎！予力既不能周于生。而生尤好《易》，常以讲于予，若归而卒其业，则天命之理，人事之势，穷达祸福，可以不动于其心。虽然，若生者岂必穷也哉？安知其不艰而后通也哉？庆历二年三月十九日序。

【送杨序〈庆历七年〉】

予尝有幽忧之疾，退而闲居，不能治也。既而学琴于友人孙道滋，受宫声数引，久而乐之，不知疾之在其体也。夫疾，生乎忧者也。药之毒者能攻其疾之聚，不若声之至者能和其心之所不平。心而平，不和者和，则疾之忘也宜哉。

夫琴之为技小矣，及其至也，大者为宫，细者为羽。操弦骤作，忽然变之，急者凄然以促，缓者舒然以和。如崩崖裂石，高山出泉，而风雨夜至也；如怨夫寡妇之叹息，雌雄雍雍之相鸣也。其忧深思远，则舜与文王、孔子之遗音也；悲愁感愤，则伯奇孤子、屈原忠臣之所叹也。喜怒哀乐，动人心深。而纯古淡泊，与夫尧舜三代之言语、孔子之文章、《易》之忧患、《诗》之怨刺无以异。其能听之以耳，应之以手，取其和者，道其堙郁，写其忧思，则感人之际亦有至者矣。是不可以不学也。

予友杨君，好学有文，累以进士举，不得志。及从荫调，为尉于剑浦，区区在东南数千里外，是其心固有不平者。且少又多疾，而南方少医药，风俗饮食异宜。以多疾之体，有不平之心，居异宜之俗，其能郁郁以久乎？然欲平其心以养其疾，于琴亦将有得焉。故予作《琴说》以赠其行，且邀道滋酌酒进琴以为别。

【送秘书丞宋君归太学序〈皇元年〉】

陋巷之士甘藜藿而修仁义，毁誉不干其守，饥寒不累其心，此众人以为难，而君子以为易。生于高门，世袭轩冕，而躬布衣韦带之行，其骄荣佚欲之乐，生长于其间而不溺其习，日见于其外而不动乎其中，此虽君子，犹或难之。学行足以立身而进不止，材能足以高人而志愈下，此虽圣人，亦以为难也。《书》曰：不自满假。又曰：汝惟不矜不伐。以舜、禹之明，犹以是为相戒惧，况其下者哉！此诚可谓难也已。

广平宋君，宣献公之子。公以文章为当世宗师，显于朝廷，登于辅弼，清德著于一时，令名垂于后世。君少自立，不以门地骄于人。既长，学问好古为文章。天下贤士大夫皆称慕其为人，而君歉然常若不足于己者。守官太学，甘寂寞以自处，日与寒士往来，而从先生、国子讲论道德，以求其益。夫生而不溺其习，此盖出其天性。其见焉而不动于中者，由性之明，学之而后至也。学而不止，高而愈下。予自其幼见其长，行而不倦，久而愈笃，可知其将无所不至焉也。孟子所谓“孰能御之”者欤！

予陋巷之士也，遭时奋身，窃位于朝，守其贫贱之节，其临利害祸福之际，常恐其夺也。以予行君子之所易者犹若是，知君行圣贤之所难者为难能也。

岁之三月，来自京师，拜其舅氏。予得延之南斋，听其论议而慕其为人，虽与之终身久处而不厌也。留之数日而去。于其去也，不能忘言，遂为之序。庐陵欧阳修述。

【送徐无党南归序〈至和元年〉】

草木鸟兽之为物，众人之为人，其为生虽异，而为死则同，一归于腐坏、澌尽、泯灭而已。而众人之中有圣贤者，固亦生且死于其间，而独异于草木鸟兽众人者，虽死而不朽，逾远而弥存也。其所以为圣贤者，修之于身，施之于事，见之于言，是三者所以能不朽而存也。修于身者，无所不获；施于事者，有得有不得焉；其见于言者，则又有能有不能也。施于事矣，不见于言可也。自《诗》、《书》、《史记》所传，其人岂必皆能言之士哉？修于身矣，而不施于事，不见于言，亦可也。孔子弟子有能政事者矣，有能言语者矣。若颜回者，在陋巷，曲肱饥卧而已，其群居则默然终日如愚人。然自当时群弟子皆推尊之，以为不敢望而及，而后世更百千岁，亦未有能及之者。其不朽而存者，固不待施于事，况于言乎？

予读班固《艺文志》、唐《四库书目》，见其所列，自三代、秦、汉以来，著书之士多者至百余篇，少者犹三四十篇，其人不可胜数，而散亡磨灭，百不一二存焉。予窃悲其人，文章丽矣，言语工矣，无异草木荣华之飘风，鸟兽好音之过耳也。方其用心与力之劳，亦何异众人之汲汲营营？而忽焉以死者，虽有迟有速，而卒与三者同归于泯灭。夫言之不可恃也盖如此。今之学者，莫不慕古圣贤之不朽，而勤一世以尽心于文字间者，皆可悲也。

东阳徐生，少从予学，为文章，稍稍见称于人。既去，而与群士试于礼部，得高第，由是知名。其文辞日进，如水涌而山出。予欲摧其盛气而勉其思也，故于其归，告以是言。然予固亦喜为文辞者，亦因以自警焉。

【送王陶序】

六经皆载圣人之道，而《易》著圣人之用。吉凶得失、动静、进退，《易》之事也。其所以为之用者，刚与柔也。乾健坤顺，刚柔之大用也。至于八卦之变，六爻之错，刚与柔迭居其位，而吉、亨、利、无咎、凶、厉、悔吝之象生焉。盖刚为阳、为德、为君子，柔为阴、为险、为小人。自乾之初九为后，而上至于剥，其卦五，皆阴剥阳之卦也，小人之道长，君子静以退之时也。自坤之初六为复，而上至于，其卦五，皆刚决柔之卦也，小人之道消，君子动以进而用事之时也。夫刚之为德，君子之常用也，庇民利物，功莫大焉。其为卦，过泰之三而四为大壮，五为。壮者，壮也；者，决也。四阳虽盛而犹有二阴，然阳众而阴寡，则可用壮以攻之，故其卦为壮。五阳而一阴，阴不足为，直可决之而已，故其卦为。然则君子之用其刚也。审其力，视其时，知阴险小人之必可去，然后以壮而决之。夫勇者可犯也，强者可诎也，圣人于壮、决之用，必有戒焉。故大壮之彖辞曰：“大壮利贞。”其象辞曰：“君子非礼弗履。”之彖辞曰：“健而说，决而和。”其象辞曰：“居德则忌。”以明夫刚之不可独任也。故复始而亨，临浸而长，泰交而大壮，以众攻其寡，乘其衰而决之。夫君子之用其刚也，有渐而不失其时，又不独任，必以正、以礼、以说、以和而济之，则功可成，此君子动以进而用事之方也。

太原王陶，字乐道，好刚之士也。常嫉世阴险而小人多，居京师，不妄与人游。力学好古，以自信自守。今其初仕，于《易》得君子动以进之象，故予为刚说以赠之。大壮之初九曰：“壮于趾，征凶。”之初九亦曰：“壮于趾，往不胜为咎。”以此见圣人之戒用刚也，不独于其彖、象，而又常深戒于其初。呜呼！世之君子少而小人多。君之力学好刚以蓄其志，未始施之于事也，今其往，尤宜慎乎其初！

【六一居士传】

六一居士初谪滁山，自号醉翁。既老而衰且病，将退休于颍水之上，则又更号六一居士。

客有问曰：“六一，何谓也？”居士曰：“吾家藏书一万卷，集录三代以来金石遗文一千卷，有琴一张，有棋一局，而常置酒一壶。”客曰：“是为五一尔，奈何？”居士曰：“以吾一翁，老于此五物之间，是岂不为六一乎？”客笑曰：“子欲逃名者乎，而屡易其号，此庄生所诮畏影而走乎日中者也。余将见子疾走大喘渴死，而名不得逃也。”居士曰：“吾固知名之不可逃，然亦知夫不必逃也。吾为此名，聊以志吾之乐尔。”客曰：“其乐如何？”居士曰：“吾之乐可胜道哉！方其得意于五物也，太山在前而不见，疾雷破柱而不惊。虽响九奏于洞庭之野，阅大战于涿鹿之原，未足喻其乐且适也。然常患不得极吾乐于其间者，世事之为吾累者众也。其大者有二焉，轩裳组劳吾形于外，忧患思虑劳吾心于内，使吾形不病而已悴，心未老而先衰，尚何暇于五物哉？虽然，吾自乞其身于朝者三年矣。一日天子恻然哀之，赐其骸骨，使得与此五物皆返于田庐，庶几偿其夙愿焉。此吾之所以志也。”客复笑曰：“子知轩裳组之累其形，而不知五物之累其心乎？”居士曰：“不然。累于彼者已劳矣，又多忧；累于此者既佚矣，幸无患。吾其何择哉。”于是与客俱起，握手大笑曰：“置之，区区不足较也。”

已而叹曰：“夫士少而仕，老而休，盖有不待七十者矣。吾素慕之，宜去一也。吾尝用于时矣，而讫无称焉，宜去二也。壮犹如此，今既老且病矣，乃以难强之筋骸贫过分之荣禄，是将违其素志而自食其言，宜去三也。吾负三宜去，虽无五物，其去宜矣，复何道哉！”熙宁三年九月七日，六一居士自传。

卷四十五·居士集卷四十五

◎上书一首

【通进司上书〈康定元年〉】

十二月二十四日，宣德郎、守太子中允、充馆阁校勘臣欧阳修谨昧死再拜上书于皇帝阙下。臣伏见国家自元昊叛逆关西用兵以来，为国言事者众矣。臣初窃为三策，以料贼情。然臣迂儒，不识兵之大计，始犹迟疑，未敢自信。今兵兴既久，贼形已露，如臣素料，颇不甚远。故窃自谓有可以助万一而尘听览者，谨条以闻。惟陛下仁圣，宽其狂妄之诛，幸甚！

夫关西弛备而民不见兵者，二三十年矣。使贼萌乱之初，藏形隐计，卒然而来。当是时，吾之边屯寡弱，城堡未完，民习久安而易惊，将非素选而败怯。使其羊驱豕突，可以奋然而深入。然国威未挫，民力未疲，彼得城而居，不能久守，掳掠而去，可邀击其归。此下策也，故贼知而不为之。戎狄侵边，自古为患。其攻城掠野，败则走而胜则来，盖其常事。此中策也，故贼兼而用之。若夫假僭名号，以威其众，先击吾之易取者一二以悦其心，然后训养精锐为长久之谋。故其来也，虽胜而不前，不败而自退，所以诱吾兵而劳之也。或击吾东，或击吾西，乍出乍入，所以使吾兵分备多而不得减息也。吾欲速攻，贼方新锐；坐而待战，彼则不来。如此相持，不三四岁，吾兵已老，民力已疲，不幸又遇水旱之灾，调敛不胜而盗贼群起，彼方奋其全锐击吾困弊，可也。使吾不堪其困，忿而出攻，决于一战，彼以逸而待吾劳，亦可也。幸吾苦兵，计未知出，遂求通聘，以邀岁时之赂，度吾困急，不得不从，亦可也。是吾力一困，则贼谋无施而不可。此兵法所谓不战而疲人兵者，上策也，而贼今方用之。今三十万之兵食于西者二岁矣，又有十四五万之乡兵不耕而自食其民，自古未有四五十万之兵连年仰食而国力不困者也。臣闻元昊之为贼，威能畏其下，恩能死其人。自初僭叛，书已上。逾年而不出，一出则锋不可当，执劫蕃官，获吾将帅，多礼而不杀。此其凶谋所畜，皆非仓卒者也。奈何彼能以上策而疲吾，吾不自知其已困；彼为久计以挠我，我无长策而制之哉！

夫训兵养士，伺隙乘便，用间出奇，此将帅之职也，所谓阃外之事而君不御者，可也。至于外料贼谋之心，内察国家之势，知彼知此，因谋制敌，此朝廷之大计也，所谓庙算而胜者也，不可以不思。今贼谋可知，以久而疲我耳；吾势可察，西人已困也。诚能丰财积粟，以纾西人而完国壮兵，则贼谋沮而庙算得矣。

夫兵，攻守而已，然皆以财用为强弱也。守非财用而不久，此不待言，请试言攻。昔秦席六世之强，资以事胡，卒困天下而不得志。汉因文、景之富力，三举而才得河南。隋唐突厥、吐蕃常与中国相胜败，击而胜之有矣，未有举而灭者。秦、汉尤强者，其所攻，今元昊之地是也。况自刘平陷没，贼锋炽锐，未尝挫衄。攻守之计，非臣所知。天威所加，虽终期于扫尽，然临边之将尚未闻得贼衅隙，挫其凶锋。是攻守皆未有休息之期，而财用不为长久之计，臣未见其可也。四五十万之人坐而仰食，然关西之地物不加多，关东所有莫能运致，掊克细碎既以无益而罢之矣。至于鬻官入粟，下无应者；改法权货，而商旅不行。是四五十万之人，惟取足于西人而已，西人何为而不困！困而不起为盗者，须水旱尔。外为贼谋之所疲，内遭水旱而多故，天下之患，可胜道哉！夫关西之物不能加多，则必通其漕运而致之。漕运已通，而关东之物不充，则无得而西矣。故臣以谓通漕运、尽地利、权商贾，三术并施，则财用足而西人纾，国力完而兵可久，以守以攻，惟上所使。

夫小琐目前之利，既不足为长久之谋，非旦夕而可效。故为长久而计者，初若迂愚而可笑，在必而行之，则其利博矣。故臣区区不敢避迂愚之责，请上便宜三事，惟陛下裁择。

其一曰通漕运。臣闻今为西计者，皆患漕运之不通，臣以谓但未求之耳。今京师在汴，漕运不西，而人之习见者遂以为不能西。不知秦、汉、隋、唐其都在雍，则天下之物皆可致之西也。山川地形非有变易于古，其路皆在，昔人可行，今人胡为而不可？汉初，岁漕山东粟数十万石，是时运路未修，其漕尚少。其后武帝益修渭渠，至漕百余万石。隋文帝时，沿水为仓，转相运置，而关东、汾、晋之粟皆至渭南，运物最多，其遗仓之迹往往皆在。然皆尚有三门之险。自唐裴耀卿又寻隋迹，于三门东、西置仓，开山十八里，为陆运以避其险，卒溯河而入渭，当时岁运不减二三百万石。其后刘晏遵耀卿之路，悉漕江淮之米以实关西。后世言能经财利而善漕运者，耀卿与晏为首。今江淮之米岁入于汴者六百万石，诚能分给关西，得一二百万石足矣。今兵之食汴漕者出戍甚众，有司不惜百万之粟分而及之，其患者，三门阻其中尔。今宜浚治汴渠，使岁运不阻，然后按求耀卿之迹，不惮十许里陆运之劳，则河漕通而物可致，且纾关西之困。使古无法，今有可为尚当为之，况昔人行之而未远，今人行之而岂难哉？耀卿与晏初理漕时，其得尚少，至其末年，所入十倍，是可久行之法明矣。此水运之利也。臣闻汉高祖之入秦，不由东关而道南阳，过郦、析而入武关。曹操等起兵诛董卓，亦欲自南阳道丹、析而入长安。是时张济又自长安出武关，奔南阳。则自古用兵往来之径也。臣尝至南阳，问其遗老，云自邓西北至永兴六七百里，今小商贾往往行之。初，汉高入关，其兵十万。夫能容十万兵之路，宜不甚狭而险也。但自雒阳为都，行者皆趋东关，其路久而遂废。今能按求而通之，则武昌、汉阳、郢、复、襄阳、梁、洋、金、商、均、房、光化沿汉之地十一二州之物，皆可漕而顿之南阳。自南阳为轻车，人辇而递之，募置递兵为十五六铺，则十余州之物日日入关而不绝。沿汉之地山多美木，近汉之民仰足而有余，以造舟车，甚不难也。前日陛下深恤有司之勤，内赐禁钱数十万以供西用，而道路艰远，辇运逾年，不能毕至。至于军装输送，多苦秋霖，边州已寒，冬服尚滞于路。其艰如此。夫使州县纲吏远输京师，转冒艰滞然后得西，岂若较南阳之旁郡，度其道里入于武关与至京师远近等者，与其尤近者，皆使直输于关西。京师之用有不足，则以禁帑出赐有司者代而充用。其迂曲简直，利害较然矣。此陆运之利也。

其二曰尽地利。臣闻昔之画财利者易为工，今之言财利者难为术。昔者之民，赋税而已。故其不足，则铸山煮海，榷酒与茶，征关市而算舟车，尚有可为之法以苟一时之用。自汉、魏迄今，其法日增，其取益细，今取民之法尽矣。昔者赋外之征，以备有事之用。今尽取民之法，用于无事之时，悉以冗费而糜之矣，至卒然有事，则无法可增。然独犹有可为者。民作而输官者已劳，而游手之人方逸；地之产物者耕不得代，而不垦之土尚多。是民有遗力，地有遗利，此可为也。况历视前世，用兵者未尝不先营田。汉武帝时，兵兴用乏，赵过为畎田人犁之法以足用。赵充国攻西羌，议者争欲出击，而充国深思全胜之策，能忍而待其弊。至违诏罢兵而治屯田，田于极边，以游兵而防钞寇，则其理田不为易也，犹勉为之。后汉之时，曹操屯兵许下，强敌四面，以今视之，疑其旦夕战争而不暇。然用枣祗、韩浩之计，建置田官，募民而田近许之地，岁得谷百万石，其后郡国皆田，积谷无数。隋、唐田制尤广，不可胜举。其势艰而难田，莫若充国，迫急而不暇田，莫如曹操，然皆勉焉。不以迂缓而不田者，知地利之博而可以纾民劳也。今天下之土不耕者多矣，臣未能悉言，谨举其近者。自京以西土之不辟者，不知其数，非土之瘠而弃也，盖人不勤农，与夫役重而逃尔。久废之地，其利数倍于营田，今若督之使勤，与免其役，则愿耕者众矣。臣闻乡兵之不便于民，议者方论之矣。充兵之人遂弃农业，托云教习，聚而饮博，取资其家，不顾无有，官吏不加禁，父兄不敢诘，家家自以为患也。河东、河北、关西之乡兵，此犹有用。若京东、西者，平居不足以备盗，而水旱适足以为盗。其尤可患者，京西素贫之地，非有山泽之饶，民惟力农是仰，而今三夫之家一人、五夫之家三人为游手，凡十八九州，以少言之，尚可四五万人，不耕而食，是自相糜耗而重困也。今诚能尽驱之使耕于弃地，官贷其种，岁田之入与中分之，如民之法募吏之习田者为田官，优其课最而诱之，则民愿田者众矣。太宗皇帝时，尝贷陈、蔡民钱，使市牛而耕。真宗皇帝时，亦用耿望之言，买牛湖南而治屯田。今湖南之牛岁贾于北者，皆出京西，若官为买之，不难得也。又宜重为法以困所谓私牛之客者，使不客于民而乐为官耕，凡民之已有牛者使自耕，则牛不足而官市者不多。且乡兵本农也，籍而为兵，遂弃其业。今幸其去农未久，尚可复驱还之田亩，使不得群游而饮博，以为父兄之患，此民所愿也。一夫之力，以逸而言，任耕缦田一顷，使四五万人皆耕，而久废之田利又数倍，则岁谷不可胜数矣。京西之分，北有大河，南至汉而西接关，若又通其水陆之运，所在积谷惟陛下诏有司而移用之耳。

其三曰权商贾。臣闻秦废王法，启兼并，其上侵公利，下刻细民，为国之患久矣。自汉以来，尝欲为法而抑夺之，然不能也。盖为国者兴利日繁，兼并者趋利日巧，至其甚也，商贾坐而权国利。其故非他，由兴利广也。夫兴利广则上难专，必与下而共之，然后通流而不滞。然为今议者，方欲夺商之利，一归于公上而专之。故夺商之谋益深，则为国之利益损。前日有司屡变其法，法每一变，则一岁之间所损数百万。议者不知利不可专，欲专而反损，但云变法之未当。变而不已，其损愈多。夫欲十分之利皆归于公，至其亏少十不得三，不若与商共之，常得其五也。今为国之利多者，茶与盐耳。茶自变法已来，商贾不复，一岁之失，数年莫补，所在积朽，弃而焚之。前日议者屡言三说之法为便，有司既以详之矣；今诚能复之，使商贾有利而通行，则上下济矣。解池之盐，积若山阜，今宜暂下其价，诱群商而散之，先为令曰“三年将复旧价”，则贪利之商争先而凑矣。夫茶者生于山而无穷，盐者出于水而不竭，贱而散之三年，十未减其一二。夫二物之所以贵者，以能为国资钱币尔，今不散而积之，是惜朽坏也，夫何用哉？夫大商之能蕃其货者，岂其锱铢躬自鬻于市哉？必有贩夫小贾就而分之。贩夫小贾无利则不为，故大商不妒贩夫之分其利者，恃其货博，虽取利少，货行流速，则积少而为多也。今为大国者，有无穷不竭之货，反妒大商之分其利，宁使无用而积为朽壤，何哉！故大商之善为术者，不惜其利而诱贩夫；大国之善为术者，不惜其利而诱大商。此与商贾共利，取少而致多之术也。又今商贾之难以术制者，以其积货多而不急故也。利厚则来，利薄则止，不可以号令召也。故每有司变法，下利既薄，小商以无利而不能行，则大商方幸小商之不行，适得独卖其货，尚安肯勉趋薄利而来哉？故变法而刻利者，适足使小商不来而为大商贾积货也。今必以术制商，宜尽括其居积之物，官为卖而还之，使其货尽而后变法。夫大商以利为生，一岁不营利，则有惶惶之忧，彼必不能守积钱而闲居，得利虽薄，犹将勉而来。此变法制商之术也。夫欲诱商而通货，莫若与之共利，此术之上也。欲制商，使其不得不从，则莫若痛裁之，使无积货。此术之下也。然此可制茶商耳，若盐者，禁益密则冒法愈多而刑繁。若乃县官自为鬻市之事，此大商之不为，臣谓行之难久者也。诚能不较锱铢而思远大，则积朽之物散而钱币通，可不劳而用足矣。

臣愚，不足以知时事。若夫坚守以贼，利则出而扰之，凡小便宜，愿且委之边将。至于积谷与钱，通其漕运，不二三岁，而国力渐丰，边兵渐习，贼锐渐挫，而有隙可乘，然后一举而灭之，此万全之策也。愿陛下以其小者责将帅，谋其大计而行之，则天下幸甚。臣修昧死再拜。

卷四十六·居士集卷四十六

◎上书一首

【准诏言事上书〈庆历二年〉】

月日，臣修谨昧死再拜上书于皇帝陛下。臣近准诏书，许臣上书言事。臣学识愚浅，不能广引深远，以明治乱之原，谨采当今急务，条为三弊五事，以应诏书所求，伏惟陛下裁择。

臣闻自古王者之治天下，虽有忧勤之心而不知致治之要，则心愈劳而事愈乖；虽有纳谏之明，而无力行之果断，则言愈多而听愈惑。故为人君者，以细务而责人，专大事而独断，此致治之要术也；纳一言而可用，虽众说不得以沮之，此力行之果断也。知此二者，天下无难治矣。

伏见国家自大兵一动，中外骚然。陛下思社稷之安危，念兵民之疲弊，四五年来，圣心忧劳，可谓至矣。然而兵日益老，贼日益强，并九州之力讨一西戎小者，尚无一人敢前，今又北戎大者违盟而动，其将何以御之？从来所患者夷狄，今夷狄叛矣；所恶者盗贼，今盗贼起矣；所忧者水旱，今水旱作矣；所赖者民力，今民力困矣；所须者财用，今财用乏矣。陛下之心日忧于一日，天下之势岁危于一岁。此臣所谓用心虽劳，不知求致治之要者也。近年朝廷开发言路，献计之士不下数千，然而事绪转多，枝梧不暇。从前所采，众议纷纭，至于临事，谁策可用？此臣所谓听言虽多，不如力行之果断者也。

伏思圣心所甚忧而当今所尚阙者，不过曰无兵也，无将也，无财用也，无御戎之策也，无可任之臣也。此五者，陛下忧其未有，而臣谓今皆有之。然陛下未得而用者，未思其术也。国家创业之初，四方割据，中国地狭，兵民不多，然尚能南取荆楚、收伪唐、定闽岭，西平两蜀，东下并、潞，北窥幽、燕。当时所用兵财将吏，其数几何？惟善用之，故不觉其少。何况今日，承百年祖宗之业，尽有天下之富强，人众物盛，十倍国初，故臣敢言有兵、有将、有财用、有御戎之策、有可任之臣。然陛下皆不得而用者，其故何哉？由朝廷有三大弊故也。

何谓三弊？一曰不慎号令，二曰不明赏罚，三曰不责功实。此三弊因循于上，则万事弛慢废坏于下。臣闻号令者，天子之威也；赏罚者，天子之权也。若号令不信，赏罚不当，则天下不服。故又须责臣下以功实，然后号令不虚出，而赏罚不滥行。是以慎号令，明赏罚，责功实，此三者帝王之奇术也。自古人君，英雄如汉武帝，聪明如唐太宗，皆知用此三术，而自执威权之柄，故所求无不得，所欲皆如意。汉武好用兵，则诛灭四夷，立功万里，以快其心。欲求将，则有卫、霍之材以供其指使；欲得贤士，则有公孙、董汲之徒以称其意。唐太宗好用兵，则诛突厥，服辽东，威振夷狄，以逞其志。欲求将，则有李靖、李之徒入其驾驭；欲得贤士，则有房、杜之徒在其左右。此二帝者，凡有所为，后世莫及。可谓所求无不得，所欲皆如意。无他术也，惟能自执威权之柄耳。

伏惟陛下以圣明之姿，超出二帝，又尽有汉、唐之天下。然而欲御边，则常患无兵；欲破贼，则常患无将；欲赡军，则常患无财用；欲威服四夷，则常患无策；欲任使贤材，则常患无人。是所求皆不得，所欲皆不如意，其故无他，由不用威权之术也。自古帝王，或为强臣所制，或为小人所惑，则威权不得出于己。今朝无强臣之患，旁无小人偏任之溺，内外臣庶尊陛下如天，爱陛下如父，倾耳延首愿听陛下之所为，然何所惮而不为乎？若一日赫然执威权以临之，则万事皆办，何患五者之无。奈何为三弊之因循，一事之不集。臣请言三弊。

夫言多变则不信，令频改则难从。今出令之初，不加详审，行之未久，寻又更张。以不信之言行难从之令，故每有处置之事，州县知朝廷未是一定之命，则官吏或相谓曰“且未要行，不久必须更改”，或曰“备礼行下，略与应破指挥”。旦夕之间，果然又变。至于将吏更易，道路疲于送迎；符牒纵横，上下莫能遵守。中外臣庶，或闻而叹息，或闻而窃笑，叹息者有忧天下之心，窃笑者有轻朝廷之意。号令如此，欲威天下，其可得乎？此不慎号令之弊也。

用人之术，不过赏罚。然赏及无功则恩不足劝，罚失有罪则威无所惧，虽有人，不可用矣。太祖时，王全斌破蜀而归，功不细矣，犯法一贬，十年不问。是时方讨江南，故黜全斌，与诸将立法，及江南已下，乃复其官。太祖神武英断，所以能平定天下者，其赏罚之法皆如此也。昨关西用兵，四五年矣，赏罚之际，是非莫分。大将以无功罢者依旧居官，军中见无功者不妨得好官，则诸将谁肯立功矣。裨将畏懦逗留者皆当斩罪，或暂贬而寻迁，或不贬而依旧，军中见有罪者不诛，则诸将谁肯用命矣。所谓赏不足劝，罚无所惧，赏罚如此而欲用人，其可得乎？此不明赏罚之弊也。

自兵动以来，处置之事不少，然多有名而无实。臣请略言其一二，则其他可知。数年以来，点兵不绝，诸路之民半为兵矣，其间老弱病患、短小怯懦者不可胜数，兵额空多，所用者少，是有点兵之虚名，而无得兵之实数也。新集之兵，所在教习，追呼上下，民不安居，主教者非将领之材，所教者无旗鼓之节，往来州县，愁叹嗷嗷，既多是老病小怯之人，又无训齐精练之法。此有教兵之虚名，而无训兵之实艺也。诸路州军分造器械，工作之际已劳民力，辇运般送又苦道涂。然而铁刃不刚，筋胶不固，长短大小多不中度。造作之所但务充数而速了，不计所用之不堪，经历官司又无检责。此有器械之虚名，而无器械之实用也。以草草之法教老怯之兵，执钝折不堪之器械，百战百败，理在不疑，临事而悟，何可及乎！故事无大小，悉皆卤莽，则不责功实之弊也。

臣故曰三弊因循于上，则万事弛慢废坏于下。万事不可尽言，臣请言大者五事。

其一曰兵。臣闻攻人以谋不以力，用兵斗智不斗多。前代用兵之人，多者常败，少者常胜。汉王寻等以百万之兵遇光武九千人而败，是多者败而少者胜也；苻坚以百万之兵遇东晋二三万人而败，是多者败而少者胜也；曹操以三十万青州兵大败于吕布，退而归许，复以二万人破袁绍十四五万，是用兵多则败、少则胜之明验也。况于夷狄，尤难以力争，只可以计取。李靖破突厥于定襄，只用三千人，其后破颉利于阴山，亦不过一万。其他以三五千人立功塞外者，不可悉数。盖兵不在多，能以计取尔。故善用兵者，以少而为多；不善用者，虽多而愈少也。为今计者，添兵则耗国，减兵则破贼。今沿边之兵不下七八十万，可谓多矣。然训练不精，又有老弱虚数，则十人不当一人，是七八十万之兵，不当七八万人之用。加又军无统制，分散支离，分多为寡，兵法所忌。此所谓不善用兵者虽多而愈少，故常战而常败也。臣愿陛下赫然奋威，敕励诸将，精加训练，去其老弱，七八十万中可得四五十万数。古人用兵以一当百，今既未能，但得以一当十，则五十万精兵可当五百万兵之用。此所谓善用兵者以少而为多，古人所以少而常胜者，以此也。今不思实效，但务添多，耗国耗民，积以年岁，贼虽不至，天下已困矣。此一事也。

其二曰将。臣又闻古语曰“将相无种”。故或出于奴仆，或出于军卒，或出于盗贼，惟能不次而用之，乃为名将耳。国家求将之意虽劳，选将之路太狭。今诏近臣举将而限以资品，则英豪之士在下位者不可得矣；试将材者限以弓马一夫之勇，则智略万人之敌皆遗之矣；山林奇杰之士召而至者，以其贫贱而薄之，不过与一主簿借职，使其怏怏而去，则古之屠钓饭牛之杰皆激怒而失之矣。至于无人可用，则宁用龙钟跛庸懦暗劣之徒，皆委之要地，授之兵柄，天下三尺童子皆为朝廷危之。前日澶渊之卒几为国家生事，此可见也。议者不知取将之无术，但云当今之无将臣。臣愿陛下革去旧弊，奋然精求。有贤豪之士，不须限以下位；有智略之人，不必试以弓马；有山林之杰，不可薄其贫贱。惟陛下能以非常之礼待人，人臣亦将以非常之效报国，又何患于无将哉？此二事也。

其三曰财用。臣又闻善治病者，必医其受病之处；善救弊者，必寻其起弊之源。今天下财用困乏，其弊安在？起于用兵而费大故也。汉武好穷兵，用尽累世之财，当时勒兵单于台，不过十八万，尚能困其国力。况未若今日七八十万，连四五年而不罢，所以天地之所生，竭万民之膏血，而用不足也。今虽有智者，物不能增，而计无所出矣。惟有减冗卒之虚费，练精兵而速战，功成兵罢，自然足矣。今兵有可减之理，无人敢当其事；贼有速击之便，无将敢奋其勇。后时败事，徒耗国而耗民。惟陛下以威权督责之，乃有期耳。此三事也。

其四曰御戎之策。臣又闻兵法曰：“上兵伐谋，其次伐交。”北虏与朝廷通好仅四十年，不敢妄动，今一旦发其狂谋者，其意何在？盖见中国频为元昊所败，故敢启其贪心，伺隙而动尔。今若敕励诸将，选兵秣马，疾入西界，但能痛败昊贼一阵，则吾军威大振，而虏计沮矣。此所谓上兵伐谋者也。今讠事者皆知北虏与西贼通谋，欲并二国之力，窥我河北、陕西。若使二虏并寇，则难以力支。今若我能先击败其一国，则虏势减半，不能独举。此兵法所谓伐交者也。元昊地狭，贼兵不多，向来攻我，传闻北虏常有助兵。今若虏中自有点集之谋，而元昊骤然被击，必求助于北虏。北虏分兵助昊，则可牵其南寇之力；若不助昊，则二国有隙，自相疑贰。此亦伐交之策也。假令二国克期分路来寇，我能先期大举，则元昊仓皇自救不暇，岂能与北虏相为表里？是破其素定之约，乖其克日之期。此兵法所谓亲而离之者，亦伐交之策也。元昊叛逆以来，幸而屡胜，常有轻视诸将之心，今又见朝廷北忧戎虏，方经营于河朔，必谓我师不能西出。今乘其骄怠，正是疾驱急击之时。此兵法所谓出其不意者，此取胜之上策也。前年西将有请出攻者，当时贼气力方盛，我兵未练，朝廷尚许其出师，况今元昊有可攻之势，此不可失之时。彼方幸吾忧河北，而不虞我能西征，出其不意，此可攻之势也。自四路分帅，今已半年，训练恩信，兵已可用，故近日屡奏小捷。是我师渐振，贼气渐衄，此可攻之势也。苟失此时，而使二虏先来，则吾无策矣。臣愿陛下诏执事之臣，熟议而行之。此四事也。

其五曰可任之臣。臣又闻仲尼曰：“十室之邑，必有忠信。”况今文武列职遍于天下，其间岂无材智之臣？而陛下总治万机之大，既不暇尽识其人，故不能躬自进贤而退不肖；执政大臣动拘旧例，又不敢进贤而退不肖；审官、吏部、三班之职，但掌文簿差除而已，又不敢越次进贤而退不肖。是上自天子，下至有司，无一人得进贤而退不肖者。所以贤愚混杂，侥幸相容，三载一迁，更无旌别。平居无事，惟患太多，而差遣不行，一旦临事要人，常患乏人使用。自古任官之法，无如今日之缪也。今议者或谓举主转官为进贤，犯罪黜责为退不肖，此不知其弊之深也。大凡善恶之人，各以类聚。故守廉慎者，各举清干之人；有赃污者，各举贪浊之人；好徇私者，各举请求之人；性庸暗者，各举不材之人。朝廷不问是非，但见举主数足，便与改官，则清干者进矣，贪浊者亦进矣，请求者亦进矣，不材者亦进矣。混淆如此，便可为进贤之法乎？方今黜责官吏，岂有澄清纠举之术哉？惟犯赃之人因民论诉者，乃能黜之耳。夫能舞弄文法而求财赂者，亦强黠之吏，政事必由己出，故虽诛剥豪民，尚或不及贫弱。至于不材之人不能主事，众胥群吏共为奸欺，则民无贫富，一时受弊。以此而言，则赃吏与不材之人为害等耳。今赃吏因自败者，乃加黜责，十不去其一二。至于不材之人，上下共知而不问，宽缓容奸。其弊如此，便可为退不肖之法乎？贤不肖既无别，则宜乎设官虽多而无人可用也。

臣愿陛下明赏罚，责功实，则材皆列于陛下之前矣。臣故曰五者皆有，然陛下不得而用者，为有弊也。三弊五事，臣既已详言之矣，惟陛下择之，天下之务不过此也。方今天文变于上，地理逆于下，人心怨于内，四夷攻于外，事势如此矣，非是陛下迟疑疑宽缓之时，惟愿为社稷生民留意。臣修昧死再拜。

卷四十七·居士集卷四十七

◎书八首

【上杜中丞论举官书〈景二年〉】

具官修谨斋沐拜书中丞执事。修前伏见举南京留守推官石介为主簿，近者闻介以上书论赦被罢，而台中因举他吏代介者。主簿于台职最卑，介，一贱士也，用不用当否，未足害政，然可惜者，中丞之举动也。

介为人刚果有气节，力学，喜辩是非，真好义之士也。始执事举其材，议者咸曰知人之明，今闻其罢，皆谓赦乃天子已行之令，非疏贱当有说，以此罪介，曰当罢。修独以为不然。然不知介果指何事而言也？传者皆云：介之所论，谓朱梁、刘汉不当求其后裔尔。若止此一事，则介不为过也。然又不知执事以介为是为非也？若随以为非，是大不可也。且主簿于台中，非言事之官，然大抵居台中者，必以正直、刚明、不畏避为称职。今介足未履台门之阈，而已因言事见罢，真可谓正直、刚明、不畏避矣。度介之才，不止为主簿，直可任御史也。是执事有知人之明，而介不负执事之知矣。

修尝闻长老说，赵中令相太祖皇帝也，尝为某事择官，中令列二臣姓名以进，太祖不肯用。他日又问，复以进，又不用。他日以问，复以进，太祖大怒，裂其奏，掷殿阶上，中令色不动，插笏带间，徐拾碎纸袖归中书。他日又问，则补缀之复以进，太祖大悟，终用二臣者。彼之敢尔者，盖先审知其人之可用，然后果而不可易也。今执事之举介也，亦先审知其可举邪？是偶举之也？若知而举，则不可遽止。若偶举之，犹宜一请介之所言，辩其是非则后已。若介虽忤上，而言是也，当助以辩。若其言非也，犹宜曰所举者为主簿尔，非言事也，待为主簿不任职则可罢，请以此辞焉可也。

且中丞为天子司直之臣，上虽好之，其人不肖，则当弹而去之；上虽恶之，其人贤，则当举而申之。非谓随时好恶而高下者也。今备位之臣百十，邪者正者，其纠举止信于台臣。而执事始举介曰能，朝廷信而将用之，及以为不能，则亦曰不能。是执事自信犹不果，若遂言他事，何敢望天子取信于执事哉？故曰主簿虽卑，介虽贱士，其可惜者中丞之举动也。

况今斥介而他举，必亦择贤而举也。夫贤者固好辩，若举而入台，又有言，则又斥而他举乎？如此，则必得愚暗懦默者而后止也。伏惟执事如欲举愚者，则岂敢复云；若将举贤也，愿无易介而他取也。

今世之官，兼御史者例不与台事。故敢布狂言，窃献门下，伏惟幸察焉。

【与荆南乐秀才书〈景四年〉】

修顿首白秀才足下。前者舟行往来，屡辱见过。又辱以所业一编，先之启事，及门而贽。田秀才西来，辱书；其后予家奴自府还县，比又辱书。仆有罪之人，人所共弃，而足下见礼如此，何以当之？当之未暇答，宜遂绝，而再辱书；再而未答，益宜绝，而又辱之。何其勤之甚也！如修者，天下穷贱之人尔，安能使足下之切切如是邪？盖足下力学好问，急于自为谋而然也。然蒙索仆所为文字者，此似有所过听也。仆少从进士举于有司，学为诗赋，以备程试，凡三举而得第。与士君子相识者多，故往往能道仆名字，而又以游从相爱之私，或过称其文字。故使足下闻仆虚名，而欲见其所为者，由此也。仆少孤贫，贪禄仕以养亲，不暇就师穷经，以学圣人之遗业。而涉猎书史，姑随世俗作所谓时文者，皆穿蠹经传，移此俪彼，以为浮薄，惟恐不悦于时人，非有卓然自立之言如古人者。然有司过采，屡以先多士。及得第已来，自以前所为不足以称有司之举而当长者之知，始大改其为，庶几有立。然言出而罪至，学成而身辱，为彼则获誉，为此则受祸，此明效也。夫时文虽曰浮巧，然其为功，亦不易也。仆天姿不好而强为之，故比时人之为者尤不工，然已足以取禄仕而窃名誉者，顺时故也。先辈少年志盛，方欲取荣誉于世，则莫若顺时。天圣中，天子下诏书，敕学者去浮华，其后风俗大变。今时之士大夫所为，彬彬有两汉之风矣。先辈往学之，非徒足以顺时取誉而已，如其至之，是直齐肩于两汉之士也。若仆者，其前所为既不足学，其后所为慎不可学，是以徘徊不敢出其所为者，为此也。在《易》之《困》曰：“有言不信。”谓夫人方困时，其言不为人所信也。今可谓困矣，安足为足下所取信哉？辱书既多且切，不敢不答。幸察。

【答陕西安抚使范龙图辞辟命书〈康定元年〉】

修顿首再拜启。急脚至，得七月十九日华州所发书，伏审即日尊体动止万福，卑情不任欣慰之至。戎狄侵边，自古常事，边吏无状，至烦大贤。伏惟执事忠义之节信于天下，天下之士得一识面者，退夸于人以为荣耀。至于游谈、布衣之贱，往往窃门下之名。矧今以大谋小，以顺取逆，济以明哲之才，有必成功之势，则士之好功名者于此为时，孰不愿出所长少助万一，得托附以成其名哉！况闻狂虏猖蹶，屡有斥指之词，加之轻侮购募之辱，至于执戮将吏，杀害边民，凡此数事，在于修辈尤为愤耻，每一思之，中夜三起。

不幸修无所能，徒以少喜文字，过为世俗见许，此岂足以当大君子之举哉？若夫参决军谋，经画财利，料敌制胜，在于幕府苟不乏人，则军书奏记一末事耳，有不待修而堪者矣。由此始敢以亲为辞。况今世人所谓四六者，非修所好，少为进士时不免作之，自及第，遂弃不复作。在西京佐三相幕府，于职当作，亦不为作，此师鲁所见。今废已久，惧无好辞以辱嘉命，此一端也。

某虽儒生，不知兵事，窃惟兵法有勇有怯，必较彼我之利否，事之如何，要在成功，不限迟速。某近至京师，屡于诸公间，略闻绪言攻守之计，此实当时之宜，非深思远见者孰能至此？愿不为浮议所移。

伏见自至关西，辟士甚众。古人所与成事者，必有国士共之。非惟在上者以知人为难，士虽贫贱，以身许人，固亦未易。欲其尽死，必深相知，知之不尽，士不为用。今奇怪豪俊之士，往往蒙见收择，顾用之如何尔。此在明哲，岂须献言。然尚虑山林草莽，有挺特知义、慷慨自重之士，未得出于门下也，宜少思焉。

若修者，恨无他才以当长者之用，非敢效庸人苟且乐安佚也。伏蒙示书，夏公又以见举。某孤贱，素未尝登其门，非执事过见褒称，何以及此？愧畏！然某已以亲老为辞，更无可往之理，惟幸察焉。

【答吴充秀才书〈康定元年〉】

修顿首白先辈吴君足下。前辱示书及文三篇，发而读之，浩乎若千万言之多，及少定而视焉，才数百言尔。非夫辞丰意雄，霈然有不可御之势，何以至此！然犹自患伥伥莫有开之使前者，此好学之谦言也。

修材不足用于时，仕不足荣于世，其毁誉不足轻重，气力不足动人。世之欲假誉以为重，借力而后进者，奚取于修焉？先辈学精文雄，其施于时，又非待修誉而为重、力而后进者也。然而惠然见临，若有所责，得非急于谋道，不择其人而问焉者欤？

夫学者未始不为道，而至者鲜焉。非道之于人远也，学者有所溺焉尔。盖文之为言，难工而可喜，易悦而自足。世之学者往往溺之，一有工焉，则曰：“吾学足矣。”甚者至弃百事不关于心，曰：“吾文士也，职于文而已。”此其所以至之鲜也。

昔孔子老而归鲁，六经之作，数年之顷尔。然读《易》者如无《春秋》，读《书》者如无《诗》，何其用功少而至于至也！圣人之文虽不可及，然大抵道胜者文不难而自至也。故孟子皇皇不暇著书，荀卿盖亦晚而有作。若子云、仲淹，方勉焉以模言语，此道未足而强言者也。后之惑者，徒见前世之文传，以为学者文而已，故愈力愈勤而愈不至。此足下所谓终日不出于轩序，不能纵横高下皆如意者，道未足也。若道之充焉，虽行乎天地，入于渊泉，无不之也。

先辈之文浩乎霈然，可谓善矣。而又志于为道，犹自以为未广，若不止焉，孟、荀可至而不难也。修学道而不至者，然幸不甘于所悦而溺于所止，因吾子之能不自止，又以励修之少进焉。幸甚幸甚。修白。

【与曾巩论氏族书〈庆历六年〉】

修白。贬所僻远，不与人通，辱遣专人惠书甚勤，岂胜愧也！示及见托撰次碑文事，修于人事多故，不近文字久矣，大惧不能称述世德之万一，以满足下之意。

然近世士大夫于氏族尤不明，其迁徙世次多失其序，至于始封得姓，亦或不真。如足下所示，云曾元之曾孙乐，为汉都乡侯，至四世孙据，遭王莽乱，始去都乡而家豫章。考于《史记》，皆不合。盖曾元去汉近二百年，自元至乐，似非曾孙，然亦当在汉初。则据遭莽世，失侯而徙，盖又二百年，疑亦非四世。以《诸侯年表》推之，虽大功德之侯，亦未有终前汉而国不绝者，亦无自高祖之世至平帝时，侯才四传者。宣帝时，分宗室赵顷王之子景，封为都乡侯。则据之去国，亦不在莽世，而都乡已先别封宗室矣。又乐、据姓名，皆不见于《年表》，盖世次久远而难详如此。若曾氏出于曾阝者，盖其支庶自别有为曾氏者尔，非曾阝子之后皆姓曾也，盖今所谓曾阝氏者是也。

杨允恭据国史所书，尝以西京作坊使为江浙发运、制置、茶盐使，乃至道之间耳，今云洛苑使者，虽且从所述，皆宜更加考正。山州无文字寻究，不能周悉。幸察。

【答宋咸书〈至和二年〉】

修顿首白。州人至，蒙惠书及《补注周易》，甚善。世无孔子久矣，六经之旨失其传，其有不可得而正者，自非孔子复出，无以得其真也。儒者之于学博矣，而又苦心劳神于残编朽简之中，以求千岁失传之缪，茫乎前望已远之圣人而不可见，杳乎后顾无穷之来者，欲为未悟决难解之惑，是真所谓劳而少功者哉。然而六经非一世之书也，其传之缪非一日之失也，其所以刊正补缉亦非一人之能也。使学者各极其所见，而明者择焉，十取其一，百取其十，虽未能复六经于无失，而卓如日月之明。然聚众人之善以补缉之，庶几不至于大缪，可以俟圣人之复生也。然则学者之于经，其可已乎？

足下于经勤矣，凡其所失，无所不欲正之，其刊正补缉者众，则其所得亦已多矣。

修学不敏明，而又无强力以自济，恐终不能少出所见，以补六经之万一，得足下所为，故尤区区而不能忘也。属奉使出疆，匆匆不具。惟以时自爱。庐陵欧阳修再拜。

【答李诩第一书】

修白。人至，辱书及《性诠》三篇，曰以质其果是。夫自信笃者，无所待于人；有质于人者，自疑者也。今吾子自谓“夫子与孟、荀、扬、韩复生，不能夺吾言”，其可谓自信不疑者矣。而返以质于修。使修有过于夫子者，乃可为吾子辩，况修未及孟、荀、扬、韩之一二也。修非知道者，好学而未至者也。世无师久矣，尚赖朋友切磋之益，苟不自满而中止，庶几终身而有成。固常乐与学者论议往来，非敢以益于人，盖求益于人者也。况如吾子之文章论议，岂易得哉？固乐为吾子辩也。苟尚有所疑，敢不尽其所学以告，既吾子自信如是，虽夫子不能夺，使修何所说焉？人还索书，未知所答，惭惕惭惕。修再拜。

【答李诩第二书】

修白。前辱示书及《性诠》三篇，见吾子好学善辩，而文能尽其意之详。令世之言性者多矣，有所不及也，故思与吾子卒其说。

修患世之学者多言性，故常为说曰“夫性，非学者之所急，而圣人之所罕言也。《易》六十四卦不言性，其言者动静得失吉凶之常理也；《春秋》二百四十二年不言性，其言者善恶是非之实录也；《诗》三百五篇不言性，其言者政教兴衰之美刺也；《书》五十九篇不言性，其言者尧、舜、三代之治乱也；《礼》、《乐》之书虽不完，而杂出于诸儒之记，然其大要，治国修身之法也。六经之所载，皆人事之切于世者，是以言之甚详。至于性也，百不一二言之，或因言而及焉，非为性而言也，故虽言而不究。

予之所谓不言者，非谓绝而无言，盖其言者鲜，而又不主于性而言也。《论语》所载七十二子之问于孔子者，问孝、问忠、问仁义、问礼乐、问修身、问为政、问朋友、问鬼神者有矣，未尝有问性者。孔子之告其弟子者，凡数千言，其及于性者一言而已。予故曰：非学者之所急，而圣人之罕言也。

《书》曰“习与性成”，《语》曰“性相近，习相远”者，戒人慎所习而言也。《中庸》曰“天命之谓性，率性之谓道”者，明性无常，必有以率之也。《乐记》亦曰“感物而动，性之欲”者，明物之感人无不至也。然终不言性果善果恶，但戒人慎所习与所感，而勤其所以率之者尔。予故曰“因言以及之，而不究也。

修少好学，知学之难。凡所谓六经之所载，七十二子之所问者，学之终身，有不能达者矣；于其所达，行之终身，有不能至者矣。以予之汲汲于此而不暇乎其他，因以知七十二子亦以是汲汲而不暇也，又以知圣人所以教人垂世，亦皇皇而不暇也。今之学者于古圣贤所皇皇汲汲者，学之行之，或未至其一二，而好为性说，以穷圣贤之所罕言而不究者，执后儒之偏说，事无用之空言，此予之所不暇也。

或有问曰：性果不足学乎？予曰：性者，与身俱生而人之所皆有也。为君子者，修身治人而已，性之善恶不必究也。使性果善邪，身不可以不修，人不可以不治；使性果恶邪，身不可以不修，人不可以不治。不修其身，虽君子而为小人，《书》曰“惟圣罔念作狂”是也；能修其身，虽小人而为君子，《书》曰“惟狂克念作圣”是也。治道备，人斯为善矣，《书》曰“黎民于变时雍”是也；治道失，人斯为恶矣，《书》曰“殷顽民”，又曰“旧染污俗”是也。故为君子者，以修身治人为急，而不穷性以为言。夫七十二子之不问，六经之不主言，或虽言而不究，岂略之哉，盖有意也。

或又问曰：然则三子言性，过欤？曰：不过也。其不同何也？曰：始异而终同也。使孟子曰人性善矣，遂怠而不教，则是过也；使荀子曰人性恶矣，遂弃而不教，则是过也；使扬子曰人性混矣，遂肆而不教，则是过也。然三子者，或身奔走诸侯以行其道，或著书累千万言以告于后世，未尝不区区以仁义礼乐为急。盖其意以谓善者一日不教，则失而入于恶；恶者勤而教之，则可使至于善；混者驱而率之，则可使去恶而就善也。其说与《书》之“习与性成”，《语》之“性近习远”，《中庸》之“有以率之”，《乐记》之“慎物所感”皆合。夫三子者，推其言则殊，察其用心则一，故予以为推其言不过始异而终同也。凡论三子者，以予言而一之，则讠尧讠尧者可以息矣。

予之所说如此，吾子其择焉。

卷四十八·居士集卷四十八

◎策问十二道

【武成王庙问进士策二首】

问：学者言三统之义备矣。然自孔子删修六经，与其弟子论辩尧、舜、三代之际甚详，而于正朔独无明文见于经者。三正，王者所以正一统，盖大法也。岂宜略而不言欤？抑隐其义以寓见诸书欤？或者经籍散缺而失之欤？自汉以来学者多增三统之说，以附六经之文。今所见者，特因汉儒之说尔。当汉承秦焚书，圣经未备，而百家异说不合于理者众，则其言果可信欤？夫众辞淆乱质诸圣，今考于六经，孔子所笔，何说可以验其信然欤，不然，商、周未尝有改欤？岂其不足为法，圣人非之而不言欤？请稽三王之旧典，考六经之明文，以祛厥疑。敢俟来对。

问“礼乐，治民之具也。王者之爱养斯民，其于教导之方，甚勤而备。故礼，防民之欲也周；乐，成民之俗也厚。苟不由焉，则赏不足劝善，刑不足禁非，而政不成。大宋之兴八十余岁，明天子仁圣，思致民于太平久矣。而天下之广，元元之众，州县之吏奉法守职，不暇其他，使愚民目不识俎豆，耳不闻弦歌，民俗顽鄙，刑狱不衰，而吏无任责。夫先王之遗文具在，凡岁时吉凶聚会，考古礼乐可施民间者，其别有几？顺民便事行于今者有几？行之固有次第，其所当先者又有几？礼乐兴而后臻于富庶欤？将既富而后教之欤？夫政缓而迂，鲜近事实；教不以渐，则或戾民。欲其不迂而政易成，有渐而民不戾者，其术何云？儒者之于礼乐，不徒诵其文，必能通其用；不独学于古，必可施于今。愿悉陈之，无让。

【问进士策三首】

问：六经者，先王之治具，而后世之取法也。《书》载上古，《春秋》纪事，《诗》以微言感刺，《易》道隐而深矣，其切于世者《礼》与《乐》也。自秦之焚书，六经尽矣。至汉而出者，皆其残脱颠倒，或传之老师昏耄之说，或取之冢墓屋壁之间，是以学者不明，异说纷起。况乎《周礼》，其出最后，然其为书备矣。其天地万物之统，制礼作乐，建国君民，养生事死，禁非道善，所以为治之法皆有条理。三代之政美矣，而周之治迹所以比二代而尤详见于后世者，《周礼》著之故也。然汉武以为渎乱不验之书，何休亦云六国阴谋之说，何也？然今考之，实有可疑者。夫内设公卿、大夫、士，下至府史、胥徒，以相副贰；外分九服、建五等、差尊卑以相统理，此《周礼》之大略也。而六官之属略见于经者五万余人，而里闾县鄙之长、军师卒伍之徒不与焉。王畿千里之地，为田几井，容民几家？王官、王族之国邑几数？民之贡赋几何？而又容五万人者于其间，其人耕而赋乎？如其不耕而赋，则何以给之？夫为治者，故若是之烦乎？此其一可疑者也。秦既诽古，尽去古制。自汉以后，帝王称号，官府制度，皆袭秦故，以至于今虽有因有革，然大抵皆秦制也。未尝有意于《周礼》者，岂其体大而难行乎，其果不可行乎？夫立法垂制，将以遗后也，使难行而万世莫能行，与不可行等尔。然则反秦制之不若也，脱有行者，亦莫能兴，或因以取乱，王莽后周是也，则其不可用决矣。此又可疑也。然其祭祀、衣服、车旗似有可采者，岂所谓郁郁之文乎？三代之治，其要如何？《周礼》之经，其失安在？宜于今者，其理安从？其悉陈无隐。

问：古者为治有繁简，其施于民也有浅深，各适其宜而已。三代之盛时地方万里，而王所自治者千里而已，其余以建诸侯。至于礼乐刑政，颁其大法而使守之，则其大体盖简如此。诸侯大小国盖数千，必各立都邑，建宗庙。卿士大夫朝聘祭祀，训农练卒，居民度土，自一夫以上皆有法制，则其于众务，何其繁也！今自京师至于海隅徼障，一尉卒之职必命于朝，政之大小皆自朝出，州县之吏奉行而已。是举天下皆所自治，其于大体，则为繁矣。其州县大小，邑闾田井，训农练卒，一夫以上略无制度，其于众务，何其忽而简也！夫礼以治民，而乐以和之，德义仁恩，长养涵泽，此三代之所以深于民者也。政以一民，刑以防之，此其浅者尔。今自宰相至于州县有司，莫不行文书、治吏事，其急在于督赋敛、断狱讼而已，此特浅者尔。礼乐仁义，吏不知所以为，而欲望民之被其教，其可得乎？夫治大以简则力有余，治小以繁则事不遗，制民以浅则防其僻，渐民以深则化可成，此三代之所以治也。今一切悖古，简其当繁而繁其可简，务其浅而忽其深。故为国百年，而仁政未成、生民未厚者，以此也。然若欲使国体大小适繁简之宜，法政弛张尽浅深之术，诸侯井田，不可卒复，施于今者何宜？礼乐刑政，不可卒成，用于今者何便？悖古之失，其原何自？修复之方，其术何始？迹治乱，通古今，子大夫之职也，其悉心以陈焉。

问：礼乐之书散亡，而杂出于诸儒之说，独中庸出于子思。子思，圣人之后也。其所传宜得其真，而其说有异乎圣人者，何也？《论语》云：“吾十有五而志于学，三十而立，四十而不惑，五十而知天命。”盖孔子自年十五而学，学十五年而后有立，其道又须十年而一进。孔子之圣，必学而后至，久而后成。而《中庸》曰：“自诚明谓之性，自明诚谓之教。”自诚明，生而知之也；自明诚，学而知之也。若孔子者，可谓学而知之者，孔子必须学，则《中庸》所谓自诚而明、不学而知之者，谁可以当之欤？尧用四凶，其初非不思也，盖思之不能无失耳，故曰“惟帝其难之”。舜之于事，必问于人而择焉，故曰“舜好问”。禹之于事，己所不决，人有告之言，则拜而从之，故曰“禹拜昌言”。汤之有过，后知而必改，故曰“改过不吝”。孔子亦尝有过，故曰“幸，苟有过，人必知之”。而《中庸》曰“诚者不勉而中，不思而得”。夫尧之思虑常有失，舜、禹常待人之助，汤与孔子常有过。此五君子者，皆上古圣人之明者，其勉而思之犹有不及，则《中庸》之所谓“不勉而中、不思而得”者，谁可以当之欤？此五君子者不足当之，则自有天地已来，无其人矣，岂所谓虚言高论而无益者欤？夫孔子必学而后至，尧之思虑或失，舜、禹必资于人，汤、孔不能无过，此皆勉人力行不怠，有益之言也。若《中庸》之诚明不可及，则怠人而中止，无用之空言也。故予疑其传之谬也，吾子以为如何？

【南省试进士策问三首】

问：昔者禹治洪水，奠山川，而尧称之曰万世之功也。盖遭大小，莫如尧；致力以捍大患，莫如禹；别四海、九州、山川地形，尽水之性，知其利害而治之有法，莫如《禹贡》之为书也。故后世之言知水者，必本于禹；求所以治之之法与其迹者，必于《禹贡》。然则学者所宜尽心也。国家天下广矣，其为水害者，特一河耳，非有尧之大患也。自横垅、商胡再决，三十余年，天下无一人能兴水利者，岂有其人而弗求欤，求而弗至欤？抑不知水性而乖其导泄之方，由《禹贡》之学久废而然欤？此当今之务，学者之所留意也。且尧之九州，孰高孰下？禹所治水，孰后孰先？考其治之之迹，导其大水所从来而顺其归，其小水则或附而行，或止而有所畜，然后百川皆得其宜。夫致力于其大而小者从之，此岂非其法欤？然所导大水，其名有几？夫欲治水，而不知地形高下，所治后先，致力之多少及其名与数，则何以知水之利害？故愿有所闻焉。夫禹所以通治水之法如此者，必又得其要。愿悉陈之无隐。

问：三王之治，损益不同，而制度文章，惟周为大备。《周礼》之制，设六官以治万民，而百事理，夫公卿之任重矣。若乃祭祀天地、日月、宗庙、社稷、四郊、明堂之类，天子大臣所躬亲者，一岁之间有几？又有巡狩、朝会、师田、射耕、燕飨，凡大事之举，一岁之间又有几？而为其民者，亦有畋猎、学校、射乡、饮酒，凡大聚会，一岁之间有几？又有州党、族官、岁时、月朔、春秋、、询事、读法，一岁之间又有几？其斋戒供给，期召奔走，废日几何？由是而言，疑其官不得安其府，民不得安其居，亦何暇修政事、治生业乎？何其烦之若是也？然说者谓周用此以致太平。岂朝廷礼乐文物，万民富庶岂弟，必如是之勤且详，然后可以致之欤？后世苟简，不能备举，故其未能及于三代之盛欤？然为治者果若是之劳乎？用之于今，果安焉而不倦乎？抑其设施有法，而第弗深考之欤？诸君子为言之。

问：六十四卦所谓《易》者，圣人之书也。今谓之《系辞》，昔谓之《大传》者，亦皆曰圣人之作也。其言曰：“两仪生四象，四象生八卦”。又曰：“河出图，圣人则之。”又曰：“庖牺氏之王天下也，仰观于天，俯察于地，观鸟兽之文，近取诸身，远取诸物，始作八卦。”又曰：“昔者圣人之作《易》也，幽赞于神明而生蓍，参天两地而倚数，观变于阴阳而立卦。”一书而四说，则八卦者果何从而有乎？若曰河图之说信然乎，则是天生神马负八卦出于水中，乃天地自然之文尔，何假庖牺始自作之也？如幽赞生蓍之说，又似八卦直因蓍数而生尔。至于两仪四象，相生而成，则又无待于三说而有卦也。故一说苟胜，则三说可以废也。然孰从而为是乎？卜筮，自尧、舜、三代以来用之，盖古圣人之法也，不必穷其始于古远茫昧之前。然《系辞》圣人之作也，必有深旨，幸决其疑。

【问进士策四首】

问：孟子以谓井田不均则谷禄不平，经界既正，而分田、制禄可坐而定也，故曰“仁政必自经界始。”盖三代井田之法也。自周衰迄今，田制废而不复者千有余岁。凡为天下国家者，其善治之迹虽不同，而其文章、制度、礼乐、刑政未尝不法三代，而于井田之制独废而不取，岂其不可用乎，岂惮其难而不为乎？然亦不害其为治也。仁政果始于经界乎？不可用与难为者，果万世之通法乎？王莽尝依古制更名民田矣，而天下之人愁苦怨叛，卒共起而亡之。莽之恶加于人者虽非一，而更田之制，当时民特为不便也。呜呼！孟子之所先者，后世皆不用而治，用之而民特愁苦怨叛以为不便，则孟子谓之仁政，可乎？《记》曰：“异世殊时，不相沿袭。”《书》又曰：“事不师古，匪说攸闻。”《书》、传之言，其戾如此，而孰从乎？孟子，世之所师也。岂其泥于古而不通于后世乎？岂其所谓迂阔者乎？不然，将有说也。自三代之后，有天下莫盛汉、唐。汉、唐之治，视三代何如？其民田之制、税赋之差又何如？其可施于今者又何如？皆愿闻其详也。

问：子不语怪，著之前说，以其无益于事而有惑于人也。然《书》载凤凰之来舜，《诗》录玄鸟之生商，《易》称河洛出图书，《礼》著龟龙游宫沼。《春秋》明是非而正王道，“六”、“鸲鹆”，于人事而何干？二《南》本功德于后妃，“麟”暨“驺虞”，岂妇人而来应？昔孔子见作俑者，叹其不仁，以谓开端于用殉也。况六经万世之法，而容异说，自启其源。自秦、汉已来，诸儒所述，荒虚怪诞，无所不有。推其所自，抑有渐乎？夫无焉而书之，圣人不为也。虽实有焉，书之无益而有害，不书可也。然书之亦有意乎，抑非圣人之所书乎？予皆不能谕也，惟博辩明识者详之。

问：为政者徇名乎，袭迹乎？三代之名，正名也；其迹，治迹也。所谓名者，万世之法也；迹者，万世之制也。正名立制，言顺事成，然后因名迹以考实，而其文章事物粲然无不备矣，可谓盛哉！董仲舒以谓三代质文有改制之名而无变道之实者是也。自秦肆其虐，灭弃古典，然后三代之名与迹皆变易而丧其实，岂所谓变其道者邪？然自秦迄今，千有余岁，或治或乱，其废兴长短之势，各由其人为之而已。其袭秦之名不可改也，三代之迹不可复也，岂其理之自然欤？岂三代之制止于三代，而不可施于后世欤？王莽求其迹而复井田，宇文求其名而复六官，二者固昏乱败亡之国也。然则孔子言“为政必也正名”，孟子言“为政必始经界”，岂虚言哉？然自秦以来，治世之主几乎三代者，唐太宗而已。其名迹固未尝复三代之一二，而其治则几乎三王，岂所谓名迹者非此之谓欤？岂遗名与迹而直考其实欤？岂孔、孟之所谓者有旨，而学者弗深考之欤？其酌古今之宜与其异同者以对。

问：古之取士者，上下交相待以成其美。今之取士者，上下交相害，欲济于事，可乎？古之士，教养有素而进取有渐。上之礼其下者厚，故下之自守者重。上非厚礼不能以得士，士非自重不能以见礼于上。故有国者，设爵禄、车服、礼乐于朝，以待其下；为士者，修仁义、忠信、孝悌于家，以待其上。设于朝者，知下之能副其待，则愈厚；居下者，知上之不薄于己，故愈重。此岂不交相成其美欤？后世之士则反是。上之待其下也，以谓干利而进尔，虽有爵禄之设而日为之防，以革进之滥者。下之视其上也，以谓虽自重，上孰我知，不自进则不能以达。由是上之待其下也益薄，下之自守者益不重而轻。呜呼！居上者欲得其人，在下者欲行其道，其可得邪？原夫三代取士之制如何？汉、魏迨今，其变制又如何？宜历道其详也。制失其本，致其反古，当自何始？今之士皆学古通经，稍知自重矣；而上之所以礼之者，未加厚也。噫！由上之厚，然后致下之自重欤？必下之自重，然后上礼之厚欤？二者两不为之先，其势亦奚由而合也？宜具陈其本末与其可施于今者以对。

卷四十九·居士集卷四十九

◎祭文二十首

【祭桓侯文〈景四年〉】

谨以彘肩卮酒之奠，告于桓侯张将军之灵：农之为事亦劳矣，尽筋力，勤岁时，数年之耕，不过一岁之稔。稔，则租赋科敛之不暇，有余而食，其得几何？不幸则水旱，相枕为饿殍。夫丰岁常少，而凶岁常多。今夏麦已登，粟与稻之早者，民皆食之矣。秋又大熟，则庶几可以支一二岁之凶荒。岁功将成，曷忍败之？今晚田秋稼将实而少雨，雨之降者，频在近郊，山田僻远，欲雨之方，皆未及也。惟神降休，宜均其惠，而终成岁功。神生以忠勇事人，威名震于荆楚；殁食其土，民之所宜告也。尚飨！

【求雨祭文〈宝元元年〉】

年月日，乾德县令欧阳修谨以清酌庶羞之奠，祭于五龙之神曰：百里之地一时而不雨，则民被其灾者数千家。然则水旱重事也，天之庇生斯民者，岂欲轻为之乎！不幸而遭焉，则归其说于二者。一曰吏之贪戾，不能平民，而使怨吁之气干于阴阳之和而然也。一曰凡山川能出云为雨者，皆有神以主之，以节丰凶，而为民之司命也。故水旱之灾，不以责吏，则以告神。呜呼！民不幸而罹其灾，修与神又不幸而当其事者，以吏食其禄而神享其祀也。今岁旱矣，令虽愚，尚知恐惧而奔走；神至灵也，得不动于心乎！尚飨！

【求雨祭汉景帝文〈宝元元年〉】

维年月日，具官修告于汉孝景帝之神：县有州帖，祈雨诸祠。县令至愚，以谓雨泽颇时，民不至于不足，不敢以烦神之视听。癸丑，出于近郊，见民稼之苗者荒在草间，问之，曰：“待雨而后耘耔。”又行见老父，曰：“此月无雨，岁将不成。”然后乃知前所谓雨泽颇时者，徒见于城郭之近，而县境数百里山陂田亩之间，盖未及也。修以有罪，为令于此，宜勤民事神以塞其责。今既治民狱讼之不明，又不求民之所急，至去县十余里外，凡民之事皆不能知，顽然慢于事神，此修为罪又甚于所以来为令之罪。惟神为汉明帝，生能惠泽其民，布义行刚，威灵之名，照临后世，而尤信于此土之人。神其降休，以答此土民之信。尚飨！

【北岳庙赛雨祭文〈庆历五年〉】

古者诸侯之国，水旱丰凶，山川所祷，各即其封。祀薄秩卑，止于一国，而神所降休，亦不过其国中。岂如巨岳，四方之镇，天下之雄，天子命祀，公王之崇。而修之职，既非一邦之守，凡河北千里，上给下足，皆责于厥躬。故修之祷，非镇一州而止，自河以北，冀厥惠之咸蒙。况神之主，又非河北而已，利泽之广，宜及于无穷。既获赐矣，而又敢黩，幸神听之惟聪。尚飨！

【修城祈晴祭五龙文〈滁州庆历七年〉】

雨泽于物，博哉其利。及其过差，患亦不细。民劳于农，将熟而败。吏勤于职，已成而坏。龙于吏民，何怒何戾？山湫有祠，乐可潜戏。宜安尔居，静以养智。冬雪春雨，其多已太。浸润收畜，足支一岁。旱则来告，否当且待。

【祈晴祭城隍神文〈滁州庆历七年〉】

昨者王伦为盗，攻劫城市，州民被虐，余毒未瘳，非待修言，乃神所见。近蒙朝旨，许理城隍，所以戒往弊，防未然。惟神爱福此州，必有阴助。今兴役有期，而大雪不止，沮民害事，咎必有归。惟修不能事神治民，当有明罚。而城之成否，自系神民。惟神之灵，敢以诚告，数日之内，豁然阳开，尚不失时，在神而已！尚飨！

【又祭城隍神文〈滁州庆历七年〉】

雨之害物多矣，而城者神之所职，不敢及他，请言城役。用民之力，六万九千工；食民之米，一千三百石。众力方作，雨则止之。城功既成，雨又坏之。敢问雨者，于神谁尸？吏能知人，不能知雨。惟神有灵，可与雨语。吏竭其力，神以灵。各供其职，无愧斯民。

【祈雨祭汉高皇帝文〈滁州庆历七年〉】

维年月日，具官欧阳修，谨以清酌庶羞之奠，致祭于汉高皇帝之灵而言曰：吏有常职，来官于滁者，不三四岁而易也。神食于此，无穷已也。神与吏，于滁人孰亲且久，孰宜爱其人之深也？滁人敢慢其吏而犯吏法者有矣，未闻有敢慢神而犯威灵也。其畏信勤事于吏，孰若畏信勤事于神也？吏于凡小事犹皆动有法令约束，违则有罚，孰若神之变化不测而能与民转灾为福也？吏朝夕拜祷，弥旬越月而无所感动。神之召呼风云、开阖阴阳而役使鬼物，顷刻之间也。今民田待雨急矣，吏知人力不能为，犹竭其力而不得已，况神之易为也。况滁人畏信勤事之久而亲，神宜爱之，而又有可以转灾为福、变化不测之能也。吏谁敢与神较，而修辄以此为黩者，盖哀民之急辞也。其政不善而召灾旱，又以为黩，神宜降殃于修，而赐民以雨，使赏罚并行而两得也。民之幸也，修之愿也。尚飨！

【汉高祖庙赛雨文〈滁州庆历七年〉】

谨以清酌庶羞之奠，致祭于汉高皇帝之神。古之为政者，率人甚勤，备灾甚谨，而自勉甚笃。故劝农节用，均丰补败，虽有水旱之岁，而无饥殍之民。一遇天灾，则厚自贬责，务修人事之阙，而复阴阳之和。今乃不然。当无事之时，不能勤民于农，而亡备灾之具。一月不雨，使民惶惶，又不自责以修其阙，而动辄干神。赖神聪明，知厥过之在吏，闵斯民之可哀，赐之丰年，遍及远迩。神之大惠，如何可报？吏之大过，如何可逃？惟与民永永事神，无敢懈。尚飨！

【又祭汉高祖文〈滁州庆历七年〉】

民常患不勤于农，农勤矣而雨败其稼；吏常患不修其职，职修矣而雨害其功。吏与民慢，则惧神罚。妨民沮吏，岂又神聪！今麦虽已失，犹有望于谷。城尚可补，敢不劳厥躬？咎难追于已往，神幸惠于其终。

【祈雨祭张龙公文〈颍州皇二年〉】

维年月日，具官修谨以清酌庶羞之奠，致祭于张龙公之神曰：刺史不能为政而使民失所，其咎安归！而又顽傲愚冥，无诚悫忠信之心可以动于物者。是皆无以进说于神，虽其有请，宜不听也。然而明天子闵闵忧劳于上，而生民嗷嗷困苦于下，公私并乏，道路流亡。于此之时，以一日之雨，救一方之旱，用力至少，其功至多。此非人力之所能为，而神之所甚易也。苟以此说神，其有不动于心者乎？幸无以刺史不堪而止也。刺史有职守，不获躬走祠下，谨遣管界巡检田甫，布兹恳迫。尚飨！

【青州求晴祭文〈照宁二年〉】

维年月日，具官修谨以清酌之奠，致告于东岳天齐仁圣帝而言曰：夫麦之为物，历四时而后实，凡所以生育长养成就之功，可谓至矣。以四时之功而成之，以数日之雨而坏之，此殆非天之意也，非神之欲也。农服耒耜，有劳筋苦骨之勤，而水旱之灾，螟蝗之孽，丰岁常少而凶岁常多，所得常不补其所失。天之至仁，悯斯民之若此也，故于其间，时赐一大丰之岁以偿之。夫丰岁可谓难得也，既赐与之，又遽夺之，此非天之意也，非神之欲也。今在田者垂穗而蔽野，在场者其积而如坻，民傍徨而视之，穗者不得施其手，积者不得入于廪，使皆化为羽翼而飞扬之，岂不可惜也哉！此非天之意也，非神之欲也。惟神之惠，假以十日之不雨，以成天之大赐，使收获得以时，而民足食，公足用。是则赖神之灵，假之旬浃之顷，而九州数千里之地，公私皆受其赐矣。盖所假者少而所利者多，故敢以为请。尚飨！

【祭薛尚书文〈宝元元年〉】

维年月日，具官欧阳修谨以清酌庶羞之奠，致祭于故资政殿学士、赠兵部尚书薛公之灵。

景之元，公初解政。虽告于家，而疾未病。若修之鄙，敢辱公知？公于此时，欲以女归。公德方隆，谓当再起。齐大之婚，敢辞以礼？天不遗，公薨忽然。其后二年，卒追前言。生死之间，以成公志。挂剑于墓，古人之义。

公敏于材，刚毅自励。不顾不随，以直而遂。命也在天，往则难期。惟其行己，敢言是师。

有罪之身，窜逐囚拘。生不及门，葬不送车。致诚薄奠，因道终初。尚飨！

【祭谢希深文〈康定元年〉】

维年月日，具官修将以明日祗役于滑，谨用清酌庶羞之奠，致祭于故副阁舍人谢公之灵。

呜呼谢公！性明于诚，履蹈其方。其于死生，固已自达，而天下之士所以叹息而不已者，惜时之良。况于吾徒，师友之分，情亲义笃，其何可忘？景之初，修走于峡，而公在江东，寓书真州，哀其亲老，而勉以自强。其后二年，再迁汉上，风波雾毒，凡万二千里，而会公南阳。初来谒公，迎我而笑，与我别久，怜其貌若故而气扬。清风之馆，览秀之凉。坐竹林之修荫，泛水芰之清香。及告还邑，得官灵昌。走书来报，喜咏于章。罢县无归，来客公邦。欢言未几，遽问于床。不见五日，而入哭其堂。

呜呼谢公！年不得中寿，而位止于郎。惟其殁也，哭者为之哀，不识者为之相吊，或赙其家，或助其丧。嗟夫！为善之效，得此而已，庸何伤！富贵偶也，寿夭数也，奚较其少多而短长！若公之有，言著于文，行著于事，材著于用，既久而愈彰。此吾徒可以无大恨，而君子谓公为不亡。

滑人来迎，修马当北，而不即去者，以公而彷徨。始修将行，期公饯我，今其去也，来奠公觞。兹言悲矣，公其闻乎？抑不闻也？徒有泪而浪浪。尚飨！

【祭叔父文〈庆历四年〉】

维年月日，具官侄修谨以清酌庶羞之奠，致祭于十四叔都官之灵曰：

昔官夷陵，有罪之罚；今位于朝，而参谏列。荣辱虽异，实皆羁绁，使修哭不及丧，而葬不临穴。孩童孤艰，哺养提挈。昊天之报，于义何阙？惟其报者，庶几大节。尚飨！

【祭薛质夫文】

嗟吾质夫！行丰而腴，乃享其癯。茎华虽敷，不ョ而枯。善恶贤愚，非有契符。报或一差，咎谁归辜！孔智通天，曰命矣夫。在圣犹疑，况于吾徒。嗟吾质夫！母不胜，慕无孺孤。奠觞为诀，已矣呜呼！尚飨！

【祭尹子渐文〈庆历五年〉】

年月日，具官欧阳修谨遣人自镇阳至怀州，以清酌庶羞之奠，致祭于亡友尹君子渐十一兄博士之灵。

呜呼！天于万物与吾人，孰爱憎而薄厚？其生未始以一齐，其死宜其有夭寿。苟百年者亦死，则短长之何较！惟善人之可喜，谓宜在世而常存。曰仁者寿兮，是亦爱之者说；谓善必福兮，得非以己而推天？祸福吉凶，至其难通，虽圣人亦曰命而罕言兮，岂其至此而辞穷？寿夭置之，吾不能问。

嗟乎子渐，吾独有恨！我不见子，于今几时？自子得怀，始有见期。子不能来，我欲亟往。子今安归，我往何访？昔我在朝，谏官侍从，职当荐贤，知子不贡。朋党之诬，苟避谗讽。两相知而以心，谓尺书之不用。遂声音之永隔。哭不闻而徒恸。嗟此奠之一觞，冀欢言之可共。往莫及兮难追，哀以辞而永送。尚飨！

【祭尹师鲁文〈庆历八年〉】

维年月日，具官欧阳修谨以清酌庶羞之奠，祭于亡友师鲁十二兄之灵曰：

嗟乎师鲁！辩足以穷万物，而不能当一狱吏；志可以狭四海，而无所措其一身。穷山之崖，野水之滨，猿猱之窟，麋鹿之群。犹不容于其间兮，遂即万鬼而为邻。嗟乎师鲁！世之恶子之多，未必若爱子者之众。何其穷而至此兮，得非命在乎天而不在乎人！方其奔颠斥逐，困厄艰屯。举世皆冤，而语言未尝以自及；以穷至死，而妻子不见其悲忻。用舍进退，屈伸语默。夫何能然？乃学之力。至其握手为诀，隐几待终，颜色不变，笑言从容。死生之间，既已能通于性命；忧患之至，宜其不累于心胸。自子云逝，善人宜哀；子能自达，予又何悲？惟其师友之益，平生之旧，情之难忘，言不可究。

嗟乎师鲁！自古有死，皆归无物。惟圣与贤，虽埋不殁。尤于文章，焯若星日。子之所为，后世师法。虽嗣子尚幼，未足以付予；而世人藏之，庶可无于坠失。子于众人，最爱予文。寓辞千里，侑此一尊。冀以慰子，闻乎不闻？尚飨！

【祭苏子美文〈庆历八年〉】

维年月日，具官欧阳修谨以清酌庶羞之奠，致祭于亡友湖州长史苏君子美之灵曰：

哀哀子美，命止斯邪？小人之幸，君子之嗟。子之心胸，蟠屈龙蛇；风云变化，雨雹交加；忽然挥斧，霹雳轰车。人有遭之，心惊胆落，震仆如麻。须臾霁止，而回顾百里，山川草木，开发萌芽。子于文章，雄豪放肆，有如此者，吁可怪邪！

嗟乎世人，知此而已，贪悦其外，不窥其内。欲知子心，穷达之际。金石虽坚，尚可破坏，子于穷达，始终仁义。惟人不知，乃穷至此。蕴而不见，遂以没地。独留文章，照耀后世。嗟世之愚，掩抑毁伤，譬如磨鉴，不灭愈光。一世之短，万世之长；其间得失，不待较量。哀哀子美，来举予觞。尚飨！

【祭郑宣徽文】

谨以清酌庶羞之奠，致祭于宣徽太尉郑公之灵曰：

修曩在场屋，公为先进，既登馆阁，遂获并游。平生笑言，俯仰今昔。至于勤劳中外，启沃谋猷，纪德扬功，已著朝廷之论；临风陨涕，但伸朋旧之私。永诀之情，一觞而已。尚飨！

卷五十·居士集卷五十

◎祭文十七首

【祭资政范公文〈皇四年〉】

月日，庐陵欧阳修谨以清酌庶羞之奠，致祭于故资政殿学士、尚书户部侍朗范文正公之灵曰：

呜呼公乎！学古居今，持方人圆。丘、轲之艰，其道则然。公曰彼恶，谓公好讦；公曰彼善，谓公树朋。公所勇为，谓公躁进；公有退让，谓公近名。谗人之言，其何可听！先事而斥，群议众排。有事而思，虽仇谓材。毁不吾伤，誉不吾喜。进退有仪，夷行险止。

呜呼公乎！举世之善，谁非公徒？谗人岂多，公志不舒？善不胜恶，岂其然乎？成难毁易，理又然欤？

呜呼公乎！欲坏其栋，先摧桷榱；倾巢破っ，披折傍枝。害一损百，人谁不罹？谁为党论，是不仁哉！

呜呼公乎！易名谥行，君子之荣。生也何毁，殁也何称？好死恶生，殆非人情。岂其生有所嫉，而死无所争？自公云亡，谤不待辨。愈久愈明，由今可见。始屈终伸，公其无恨。写怀平生，寓此薄奠。

【祭程相公文〈至和三年〉】

维至和三年岁次丙申月日，具官欧阳修谨以清酌庶羞之奠，致祭于故太师相国程公之灵。

呜呼！公于时人，气刚难合。予实后进，晚而相接。一笑之乐，淋漓酒卮。十年再见，公老予衰。公遽如此，予存几时？人生富贵，朝露之光。及其零落，止益悲伤。惟可喜者，令名不忘。士穷闾巷，念不逢时；公位将相，韬能不施？公居庙堂，有言谔谔。白首于外，愉愉其乐。酒酣气振，犹见锋锷。惜也虽老，神清志完。手书未复，讣已在门。昔者尊酒，歌欢笑谑；今而一觞，涕泪沾落。死生忽焉，自古常然。抚棺为诀，夫复何言！尚飨！

【祭杜祁公文〈嘉二年〉】

维嘉二年三月日，具官欧阳修谨遣驱使官赵日宣，以清酌庶羞之奠，致祭于故太子太师、赠司徒、侍中杜公之灵曰：

士之进显于荣禄者，莫不欲安享于丰腴。公为辅弼，饮食起居如陋巷之士，环堵之儒。他人不堪，公处愉愉。士之退老而归休者，所以思自放于闲适。公居于家，心在于国。思虑精深，言辞感激。或达旦不寐，或忧形于色，如在朝廷，而有官责。

呜呼！进不知富贵之为乐，退不忘天下以为心。故行于己者老益笃，而信于人者久愈深。人之爱公，宁有厌已？寿胡不多，八十而止？自公之丧，道路嗟咨。况于愚鄙，久辱公知。系官在朝，心往神驰。送不临穴，哭不望帷。衔辞写恨，有涕涟ㄝ。尚飨！

【祭吴尚书文〈嘉三年〉】

维嘉三年五月庚午朔，具官欧阳修谨遣驱使官田安之至于西京，以清酌庶羞之奠，致祭于故留守、资政左丞、赠吏部尚书吴公之灵曰：

呜呼公乎！余将老也，阅世久也，见时之事可喜者少而可悲者多也。士少勤其身，以干禄仕、敢名声，初若可爱慕者众也。既而得其所欲而怠，与迫于利害而迁，求全其节以保其终者，十不一二也。其人康强饮食，平居笑言以相欢乐，察其志意，可谓伟然。而或离或合，不见几时，遂至于衰病，与其俯仰旦暮之间忽焉以死者，十常八九也。

呜呼公乎！所谓善人君子者，其难得既如彼，而易失又如此也。故每失一人，未尝不咨嗟殒泣，至于失声而长号也。公材谋足以居大臣，文学足以名后世，宜在朝廷以讲国论。而久留于外，宜享寿考以为人望。而遽云长逝，此绅大夫所以聚吊于家，而交朋故旧莫不走哭于位，岂惟老病之人独易感而多涕也。尚飨！

【祭吴大资文〈嘉三年〉】

维年月日，具官修谨遣某人，以清酌庶羞之奠，致祭于资政侍郎吴公之灵曰：

惟公以孔、孟之学，晁、董之文，佐佑三朝，始终一节。顾惟庸缪，敢企光尘？而金门玉堂，早接俊游之末；柴枢黄阁，晚陪国论之余。虽出处之略同，在进退而则异。余实衰病，久思返于田畴；公方盛年，宜复还于廊庙。岂期白首，来哭素帷？饮百分，尚想平生之意气；写哀一奠，不知涕泪之纵横。尚飨！

【祭梅圣俞文〈嘉五年〉】

维嘉五年岁次庚子七月丁亥朔九日乙未，具官欧阳修谨率具官吕某、刘某，以清酌庶羞之奠，致祭于亡友圣俞之灵而言曰：

昔始见子，伊川之上，余仕方初，子年亦壮。读书饮酒，握手相欢，谈辩锋出，贤豪满前。谓言仕宦，所至皆然，但当行乐，何有忧患？子去河南，余贬山峡，三十年间，乖离会合。晚被选擢，滥官朝廷，荐子学舍，吟哦六经。余才过分，可愧非荣；子虽穷厄，日有声名。余狷而刚，中遭多难，气血先耗，发须早变。子心宽易，在险如夷，年实加我，其颜不衰。谓子仁人，自宜多寿；余譬膏火，煎熬岂久？事今反此，理固难知，况于富贵，又可必期？念昔河南，同时一辈，零落之余，惟予子在。子又去我，余存无几。凡今之游，皆莫余先，纪行琢辞，子宜余责。送终┰孤，则有众力，惟声与泪，独出余臆。尚飨！

【曾祖曾祖母祖祖母焚黄祭文〈嘉七年〉】

维嘉七年岁次壬寅某月朔日，曾孙具官修谨以清酌庶羞之奠，及太子少保、太保、延安郡、荣国太夫人之告四通，告于曾祖太保、曾祖母太夫人之灵曰：

修以不肖之质，获蒙祖考之余休，享有爵禄。材薄任重，缪膺奖擢，践更二府。国有常典，命及其先。非惟优异丞弼之臣。盖所以彰积善垂庆，其来有自，而欲氵光德，发耀有时。俾为臣子者，退得伸孝于家，而进以尽忠于国。是谓一施而两得。此朝廷所以推仁广恩，而为小子之幸也。敢不夙夜祗畏，竭其思虑，勉其不逮，俾有树立。冀不颠坠其家声，以对扬天子之宠灵，以永赖祖考之遗德。

官有职任，系身于朝，不得瞻望松楸，见执笾豆，谨遣兄之子庐陵县尉嗣立以告。〈祖、祖母同词。〉

【皇考焚黄祭文】

男修谨以清酌庶羞之奠，告于皇考郎中之灵。修不肖，不能绍禀先训，尚赖余德遗休，不陨其世，得阶仕进，荷国宠灵。欲报之恩，不知其所。幸天子以孝治天下，凡列位于朝者，皆有追荣之典，俾其知所以有此爵禄者，皆有自来，而退得伸其私志。故自上三见于郊，一开明堂以大享。其所推恩，自太子中允、尚书工部兵部员外郎、兵部郎中告于第者四，今谨以告。惟是褒荣之意，则具载于训辞。尚飨！

【皇考太师祭文〈嘉七年〉】

嗣子具官修谨以清酌庶羞之奠，及太常少卿、给事中、太子少师、太师告身四通，告于皇考太师之灵曰：

修获罪于天，幼罹孤苦，蒙赖积德积善之庆，不殒其躬，得从士大夫之列。天子哀其禄不获养，而宠及其亲，曰非以为荣，俾以伸汝志，亦以示国家推仁广惠，不忘人之先也，有庆赐之恩，而又有官秩之宠。粤元年季秋，天子恭谢天地于大庆，则有太常少卿之命。四年孟冬，享于庙，则有给事中之赠。五年冬十有一月，修忝贰枢密，则有少师之锡。明年闰八月，承乏东府，则有太师之告。而修官职有守，不得以时躬亲即事。留君之命于家、不恭；不勉力于其亲，不孝，罪莫大焉。是以涕泣忧惧，不能自安，谨遣兄之子庐陵县尉嗣立以告。尚飨！

【皇妣太夫人祭文】

嗣子具官修谨以清酌庶羞之奠，及平昌、荥阳郡太君、安定郡、永国太夫人告身四通，告于皇妣太夫人之灵曰：

修有不孝之罪，不得躬亲省视松楸者，于兹十年。无岁不请于朝，而讫不获报。遂以贪冒荣禄，留连岁时。独幸天子仁恩，教人以孝，俾得龙及其亲。故自嘉之元殆今，凡四被追封之告，亦足以少慰乌鸟之心。而备官东府，任责至重，不得退徇其私。有司所下告第之制，所以诞扬休命，宠褒幽显者，不能躬自临事，则又以永负至慈罔极不报之恩。不胜悲慕哀怆之情，谨遣兄之子嗣立以告。尚飨！

【祭宋侍中文〈治平元年〉】

惟灵明诚敏识，清方粹直。由初考终，不变一德。忽然云亡，天子之恻。富于文章，玉质天葩。施之朝庙，炳耀光华。自兹而绝，学者之嗟。既文且贤，周达善问。惟此不朽，有司之信。而车其行，礼备哀荣。奠觞为诀，修等之诚。尚飨！

【英宗皇帝灵驾发引祭文〈治平四年〉】

维治平四年岁次丁未八月丁未朔八日甲寅，具官臣欧阳修伏睹大行皇帝灵驾发引。臣以官守有职，不得攀号于道左，谨择顺天门外，恭陈薄奠，瞻望灵舆。臣修西望泣血顿首死罪言曰：伏惟大行皇帝至仁至孝，本尧、舜之心；克俭克宽，躬禹、汤之圣。德泽被物，威灵在天。今者因山为陵，卜万世而协吉，同轨毕至，无一人之后期。而臣受恩最深，报国无状，不能秉た持绋，以供贱事。而古人可慕，有愧三良之殉身；罔极衔哀，但同百姓之丧考。尚知豺獭之荐，冀伸犬马之诚。臣无任号天摧绝哀慕感切之至。臣修西望泣血顿首死罪。谨言。

【祭石曼卿文〈治平四年〉】

维治平四年七月日，具官欧阳修，谨遣尚书都省令史李攵至于太清，以清酌庶羞之奠，致祭于亡友曼卿之墓下，而吊之以文曰：

呜呼曼卿！生而为英，死而为灵。其同乎万物生死而复归于无物者，暂聚之形；不与万物俱尽而卓然其不朽者，后世之名。此自古圣贤莫不皆然，而著在简册者昭如日星。

呜呼曼卿！吾不见子久矣，犹能彷佛子之平生。其轩昂磊落，突兀峥嵘，而埋藏于地下者，意其不化为朽壤，而为金玉之精。不然，生长松之千尺，产灵芝而九茎。奈何荒烟野蔓，荆棘纵横，风凄露下，走飞萤。但见牧童樵叟，歌吟而上下，与夫惊禽骇兽，悲鸣踯躅而咿嘤。今固如此，更千秋而万岁兮，安知其不穴藏狐貉与?lt;？此自古圣贤亦皆然兮，独不见夫累累乎旷野与荒城？

呜呼曼卿！盛衰之理，吾固知其如此，而感念畴昔，悲凉凄怆，不觉临风而陨涕者，有愧乎太上之忘情。尚飨！

【祭胡太傅文〈治平四年〉】

维治平四年岁次丁未十一月乙亥朔某日，具官修谨以清酌庶羞之奠，致祭于故太子太傅致仕胡公之灵。

自昔并游儒馆，当世英豪，譬如花卉，先后零凋。惟公松柏，凛凛寒标。他人磨龙，争出圭角，公独浑然，不见其璞，廊庙之器，谁能测度？晚登大用，蔚有嘉言，予文之鄙，惧不能传。三十年间，既亲且旧。哭不及丧，行不送柩，写恨临风，有怀莫究。尚飨！

【祭丁学士文〈治平四年〉】

呜呼元珍！善恶之殊，如火与水，不能相容，其势然耳。是故乡人皆好，孔子不然，恶于不善，然后为贤。子之美才，懿行纯德，谁称诸朝，当世有识。子之憔悴，遂以湮沦，问孰恶子，可知其人。毁善之言，譬若蝇矢，点彼白玉，濯之而已。小人得志，暂快一时，要其得失，后世方知。受侮被谤，无如仲尼，巍然衮冕，不祀桓。孟轲之道，愈久弥光，名尊四子，不数臧仓。是以君子，修身而俟。扰扰奸愚，经营一世，迨荣华之销歇，嗟泯没其谁记？是皆生则狐鼠，死为狗彘。惟一贤之不幸，历千载而犹伤，自古孰不有死？至今独吊乎沅湘。彼灵均之事业，初未见于南邦，使不遭罹于放斥，未必功显而名彰。然则彼谗人之致力。乃借誉而揄扬。

呜呼元珍！道之通塞，有命在天，其如予何，孔孟亦然。何以慰子，聊为此言。寄哀一奠，有涕涟涟。尚飨！

【祭蔡端明文〈治平四年〉】

维年月日，具官修谨遣三班奉职指使李易攵，以清酌庶羞之奠，致祭于故端明殿学士、尚书吏部侍郎蔡公君谟之灵曰：

呜呼！盛必有衰而生必有死，物之常理也；生为可乐而死为可哀，人之常情也。而又有不幸于其间者，宜其为恨于无穷也。自公之奋起徒步而名动京师，遂登朝廷，列侍从。其年壮志锐而意气横出，材宏业茂而誉望伟然。方公之辉华显赫之时，而其亲享寿考康宁之福。夫得禄及亲，人以为幸也，而公以荣名显仕为之养；彩衣而戏，昔以为孝也，而公以金章紫绶悦其颜。使天下为子者，莫不欲其亲如公之亲；为父母者，莫不欲其子如公之为子也。其荣且乐，可谓盛哉！及其衰也，母夫人丧犹在殡，而公已卧病于苫块之间，而爱子长而贤者遽又卒于其前，遂以奄然而瞑目。一孤藐然，以为二丧之主。呜呼，又何其不幸也！此行路之人闻之，皆为之出涕，况于亲戚朋友乎！况如修者，与公之游最久，而相知之最深者乎！

夫世之举远以为言者，不过曰四海。而闽负南海，齐临东海，使修不得躬一觞之奠，写长恸之哀。此其为恨，又何涯哉？尚飨！

【祭刘给事文〈照宁元年〉】

维熙宁元年岁次戊申四月壬演朔十五日丙辰，具官修谨遣通引官行首庞简，以清酌庶羞之奠，致祭于亡友留台给事原甫之灵曰：

呜呼！金百炼以为鉴，而万物不能遁其形。及为物蚀而蔽其光，顽然无异乎瓦甓。然而一遇良工之药，磨而莹之，则可以见肝胆而数毛发。盖其可昏者光，不可昏者性。其或废而或用，由有幸与不幸。

若吾原甫者，敏学通于今古，精识造子幽微，乃百炼之英，而万事之鉴也。一为末疾昏之，至使良医不能措其术，百药无所施其功。遂埋至宝，衔恨无穷！此所以士夫惊呼，莫不为朝廷而痛惜。至于不知命者，皆有疑于造物之工，况相知于道义，而久接于游从。念以身而莫赎，徒有泪而沾胸。尚飨！

卷五十一·居士外集卷一 ◎古诗四十七首

◎古诗四十七首

【拟玉台体七首〈明道元年〉·欲眠】

行人夜已断，明河南陌头。双不拟解，更欲要君留。

【拟玉台体七首·携手曲】

落日堤上行，独歌携手曲。却忆携手人，处处春华绿。

【拟玉台体七首·雨中归】

朝看楼上云，日暮城南雨。路远香车迟，迢迢向何所？

【拟玉台体七首·别后】

连环结连带，赠君情不忘。暂别莫言易，一夕九回肠。

【拟玉台体七首·夜夜曲】

浮云吐明月，流影玉阶阴。千里虽共照，安知夜夜心？

【拟玉台体七首·落日窗中坐】

朝闻惊禽去，日暮见禽归。瑶琴坐不理，含情复为谁？

【拟玉台体七首·领边绣】

双鸳刺绣领，粲烂五文章。暂近已复远，犹持歌扇障。

【七交七首〈天圣九年〉·河南府张推官】

尧夫大雅哲，禀德实温粹。霜筠秀含润，玉海湛无际。平明坐大府，官事盈案几。高谈遣放纷，外物不能累。非惟席上珍，乃是青云器。

【七交七首·尹书记】

师鲁天下才，神锋凛豪隽。逸骥卧秋枥，意在癸癸迅。平居弄翰墨，挥洒不停瞬。谈笑帝王略，驱驰古今论。良工正求玉，片石胡为韫？

【七交七首·杨户曹】

子聪江山禀，弱岁擅奇誉。盱衡恣文辩，落笔妙言语。胡为冉冉趋，三十滞公府？美璞思善价，浮云有夷路。大雅恶速成，俟命宜希古。

【七交七首·梅主簿】

圣俞翘楚才，乃是东南秀。玉山高岑岑，映我觉形陋。《离骚》喻草香，诗人识鸟兽。城中争拥鼻，欲学不能就。平日礼文贤，宁久滞奔走。

【七交七首·张判官】

洛城车隆隆，晓门争道入。连袂粉如帷，文者岂无十。壮矣张太素，拂羽择其集。远慕邺才子，一笑欢相挹。虽有轩与冕，攀翔莫能及。人将孰君子，盍视其游执？

【七交七首·王秀才】

几道颜之徒，沉深务覃圣。采藻荐良璧，文润相辉映。入市羊驾车，谈道犀为柄。时时一文出，往往纸价盛。无为恋丘樊，遂滞蒲轮聘。

【七交七首·自叙】

余本漫浪者，兹亦漫为官。胡然类鸱夷，托载随车辕。时士不俯眉，默默谁与言？赖有洛中俊，日许相跻攀。饮德醉醇酎，袭馨佩春兰。平时罢军檄，文酒聊相欢。

【答杨辟喜雨长句】

吾闻阴阳在天地，升降上下无时穷。环回不得不差失，所以岁时无常丰。古之为政知若此，均节收敛勤人功。三年必有一年食，九岁常备三岁凶。纵令水旱或时遇，以多补少能相通。今者吏愚不善政，民亦游惰离于农。军国赋敛急星火，兼并奉养过王公。终年之耕幸一熟，聚而耗者多于蜂。是以比岁屡登稔，然而民室常虚空。遂令一时暂不雨，辄以困急号天翁。赖天闵民不责吏，甘泽流布何其浓。农当勉力吏当愧，敢不酌酒浇神龙！

【嵩山十二首〈明道元年〉·公路涧】

驱马渡寒流，断涧横荒堡。槎危欲欹岸，花落多依草。击汰玩游，倒影看飞鸟。留连爱芳杜，渐下西峰照。

【嵩山十二首·拜马涧】

昔闻王子晋，把袂浮丘仙。金骏于此堕，吹笙不复还。玉蹄无迹久，涧草但荒烟。

【嵩山十二首·二室道】

二室对，群峰耸Β直。云随高下起，路转参差碧。春晚桂丛深，日下山烟白。芝英已可茹，悠然想泉石。

【嵩山十二首·自峻极中院步登太室中峰】

系马青松阴，蹑屣苍崖路。惊鸟动林花，空山答人语。云霞不可揽，直入冥冥雾。

【嵩山十二首·玉女窗】

玉女不可邀，苍崖郁直。石乳滴空窦，仰见寥碧。徙倚难久留，桂树含春色。

【嵩山十二首·玉女捣衣石】

玉女捣仙衣，夜下青松岭。山深风露寒，月杵遥相应。灵踪查可寻，片石秋光莹。

【嵩山十二首·天门】

石径方盘纡，双峰忽中断。呀豁青冥间，畜泄烟云乱。杉萝试举手，自可阶天汉。

天门泉〈旧号救命泉，恶其名鄙，因取美名，书为续命泉，大书三字立于泉侧。〉

烟霞天门深，灵泉吐岩侧。云湿灏气寒，石老林腴碧。长松暂休坐，一酌烦心涤。

【嵩山十二首·天池】

高步登天池，灵源湛然吐。俯窥不可见，渊默神龙护。静夜天籁寒，宿客疑风雨。

三醉石〈三醉石在八仙坛上，南临巨崖，峰岫

迤逦，苍烟白云郁郁在下。物外之适，相与酣酌，

坐石欹醉、似非人间。因索笔，目梅圣俞书三醉

字于石上，而三人者又各题其姓名而刻之。〉

拂石登古坛，旷怀聊共醉。云霞伴酣乐、忽在千峰外。坐久还自醒，日落松声起。

【嵩山十二首·峻极寺】

路入石门见，苍苍深霭间。云生石砌润，木老天风寒。客来依返照，徙倚听山蝉。

【嵩山十二首·中峰】

望望不可到，行行何屈盘。一径林杪出，千岩云下看。烟岚半明灭，落照在峰端。

【初秋普明寺竹林小饮饯梅圣俞分韵得亭皋木叶下绝句五首〈明道元年〉】

临水复欹石，陶然同醉醒。山霞坐未敛，池月来亭亭。

洛城风日美，秋色满蘅皋。谁同茂林下，扫叶酌松醪。

野水竹间清，秋山酒中绿。送子此酣歌，淮南应落木。

劝客芙蓉杯，欲搴芙蓉叶。垂杨碍行舟，演漾回轻楫。

山水日已佳，登临同上下。衰兰尚可采，欲赠离居者。

【和谢学士泛伊川浩然无归意因咏刘长卿佳句作欲留篇之什〈明道元年〉】

久不见南山，依然已秋色。悠哉川上行，复邀城中客。木落山半空，川明潦尤积。飞鸟鉴中看，行云舟中白。夷犹白苹里，笑傲清风侧。极浦追所远，回峰高易夕。觞咏共留连，高怀追昔贤。惟应谢公兴，不减向临川。

【戏书拜呈学士三丈】

渊明本嗜酒，一钱常不持。人邀辄就饮，酩酊篮舆归。归来步三径，索寞绕东篱。咏句把黄菊，望门逢白衣。欣然复坐酌，独醉卧斜晖。

【和杨子聪答圣俞月夜见寄】

秋露蔼已繁，迢迢星汉回。皎洁庭际月，流光依井苔。有客爱凉景，幽轩为君开。所思不可极，但慰清风来。

【谢人寄双桂树子〈明道二年〉】

有客尝芳丛，移根自幽谷。为怀山中趣，爱此岩下绿。晓露秋晖浮，清阴药兰曲。更待繁花白，邀君弄芳馥。

【雨中独酌二首】

老大世情薄，掩关卧郊原。英英少年子，谁肯过我门。宿云屯朝阴，暑雨清北轩。逍遥一尊酒，此意谁与论。酒味正薰烈，吾心方浩然。鸣禽时一弄，如与古人言。

幽居草木深，蒙茏蔽窗户。鸟语知天阴，蛙鸣识天雨。亦复命尊酒，欣兹却烦暑。人情贵自适，独乐非钟鼓。出门何所之，闭门谁我顾？

【庭前两好树】

庭前两好树，日夕欣相对。风霜岁苦晚，枝叶常葱翠。午眠背清阴，露坐荫高盖。东城桃李月，车马倾。而我不出门，依然伴憔悴。荣华不随时，寂寞幸相慰。君子固有常，小人多变态。

【绿竹堂独饮〈明道二年〉】

夏篁解阴加つ，卧斋公退无喧嚣。清和况复值佳月，翠树好鸟鸣咬咬。芳尊有酒美可酌，胡为欲饮先长谣？人生暂别客秦楚，尚欲泣泪相攀邀。况兹一诀乃永已，独使幽梦恨蓬蒿。忆予驱马别家去，去时柳陌东风高。楚乡留滞一千里，归来落尽李与桃。残花不共一日看，东风送哭声嗷嗷。洛池不见青春色，白杨但有风萧萧。姚黄魏紫开次第，不觉成恨俱零凋。榴花最晚今又拆，红绿点缀如裙腰。年芳转新物转好，逝者日与生期遥。予生本是少年气，差磨牙角争雄豪。马迁班固洎歆向，下笔点窜皆嘲嘈。客来共坐说今古，纷纷落尽玉麈毛。弯弓或拟射石虎，又欲醉斩荆江蛟。自言刚气贮心腹，何尔柔软为脂膏？吾闻庄生善齐物，平日吐论奇牙聱。忧从中来不自遣，强叩瓦缶何讠尧讠尧。伊人达者尚乃尔，情之所钟况吾曹。愁填胸中若山积，虽欲强饮如沃焦。乃判自古英壮气，不有此恨如何消。又闻浮屠说生死，灭没谓若梦幻泡。前有万古后万世，其中一世独。安得独洒一榻泪，欲助河水增滔滔？古来此事无可奈，不如饮此尊中醪。

【暇日雨后绿竹堂独居兼简府中诸僚】

新晴竹林茂，日夕爱此君。佳禽弄翠树，若与幽人亲。扫径绿苔静，引流清派分。开轩见远岫，欹枕送归云。桐槿渐秋意，琴觞怀友文。浩然沧洲思，日厌京洛尘。车骑方开府，梁王多上宾。平时罢飞檄，行乐喜从军。骑省悼亡后，漳宾多病身。南窗若可傲，方事陶潜巾。

【江上弹琴】

江水深无声，江云夜不明。抱琴舟上弹，栖鸟林中惊。游鱼为跳跃，山风助清冷。境寂听愈真，弦舒心已平。用兹有道器，寄此无景情。经纬文章合，谐和雌雄鸣。飒飒骤风雨，隆隆隐雷霆。无射变凛冽，黄钟催发生，咏歌文王《雅》，怨刺《离骚经》。二《典》意澹薄，三《盘》语丁宁。琴声虽可状，琴意谁可听？

【送白秀才西归】

白子来自西，投我文与书。升阶揖让席，言气温且舒。万辙走声利，独趋仁义涂。仁义荒已久，斤锄费耕除。吾常患力寡，欣子好古徒。终当竭其力，戋刂治为通衢。旗旄侍天子，安驾五路车。尽驱天子民，垂白歌其隅。子其从我游，有志知何如？

【巩县初见黄河〈明道二年〉】

河决三门合四水，径流万里东输海。巩洛之山夹而峙，河来啮山作沙觜。山形迤逦若奔避，河益汹汹怒而詈。舟师弭楫不以帆，顷刻奔过不及视。舞波渊旋投沙渚，聚沫倏忽为平地。下窥莫测浊且深，痴龙怪鱼肆凭恃。我生居南不识河，但见《禹贡》书之记。其言河状钜且猛，验河质书信皆是。昔者帝尧与帝舜，有子朱商不堪嗣。皇天意欲开禹圣，以水病尧民以溃。尧愁下人瘦若腊，众臣荐鲧帝曰试。试之九载功不效，遂殛羽山惭而毙。禹羞父罪哀且勤，天始以书畀于姒。书曰五行水润下，禹得其术因而治，凿山疏流浚畎浍，分擘枝派有条理，万邦入贡九州宅，生人始免生鳞尾。功深德大夏以家，施及三代蒙其利。江海淮济洎汉沔，岂不浩渺汪而大？收波卷怒畏威德，万古不敢肆凶厉。惟兹浊流不可律，历自秦汉尤为害。崩坚决壅势益横，斜跳旁出惟其意。制之以力不以德，驱民就溺财随弊。盖闻河源出昆仑，其山上高大无际。自高泻下若激箭，一直一曲一千里。湍雄冲急乃迸溢，其势不得不然尔。前岁河怒惊滑民，浸漱洋洋淫不止。滑人奔走若锋骇，河伯视之以为戏。呀呀怒口缺若门，日啖薪石万万计。明堂天子圣且神，悼河不仁嗟曰喟。河伯素顽不可令，至诚一感惶且畏。引流辟易趋故道，闭口不敢烦官吏。遵涂率职直东下，咫尺莫可离其次。尔来岁星行一周，民牛饱刍邦羡费。滑人居河饮河流，耕河之ヂ浸河渍。嗟河改凶作民福，呜呼明堂圣天子！

【代书寄尹十一兄杨十六王三】

并辔登北原，分首昭陵道。秋风吹行衣，落日下霜草。昔日憩巩县，信马行苦早。行行过任村，遂历黄河奥。登高望河流，汹汹若怒闹。予生平居南，但闻河浩渺。停鞍暂游目，茫洋肆惊眺。并河行数曲，山坡亦萦绕。罂子与山口，呀险乃天灶。秤钩真如钩，上下欲颠倒。虎牢吏当关，讥问名已告。荥阳夜闻雨，故人留我笑。明朝已高尘，青车引旌纛。传云送主丧，窀穸诣坟兆。后乘皆辎，轮毂相辉照。辟易未及避，庐儿已呵敫。午出郑东门，下马仆射庙。中牟去郑远，记里十余堠。抵牟日已暮，仆马困米稿。渐望阊阖门，崛若中天表。趋门争道入，羁鞅不及掉。浪童游九衢，风埃叹何浩。京师天下聚，奔走纷扰扰。但闻街鼓喧，忽忽夜复晓。追怀洛中俊，已动思归操。为别未期月，音尘一何杳。因书写行役，聊以为君导。

【别圣俞】

车马古城隅，喧喧分晓色。行人念归涂，居者徒惨恻。薄宦共羁旅，论交喜金石。荐以朋酒欢，宁知岁月适。人事坐云变，出处俄乖隔。关山自兹始，挥袂举轻策。岁暮寒云多，野旷阴风积。征蹄践严霜，别酒临长陌。应念同时人，独为未归客。

【送刘秀才归河内】

落日古京门，车马动行色。河上多悲风，山阳有归客。朽箧蠹虫篆，遗文摹鸟迹。言于有司知，岂顾时人识。山陂岁始寒，霰雪密已积。还家宁久留，方言事征轭。

卷五十二·居士外集卷二 ◎古诗二十七首

◎古诗二十七首〈自西京至夷陵作，起明道□年，尽景四年。〉

【数诗】

一室曾何扫，居闲俗虑平。二毛经节变，青鉴不须惊。三复磨圭戒，深防悔吝生。四愁宁敢拟，高咏且陶情。五鼎期君禄，无思死必烹。六奇还自礻必，海寓正休兵。七日雾，彪文幸有成。八门当鼓翼，凌厉指霄程。九德方居位，皇猷日月明。十朋如可问，从此卜嘉亨。

【答钱寺丞忆伊川】

之子问伊川，伊川已春色。绿芷杂芳浦，青溪含白石。山阿昔留赏，屐齿无遗迹。惟有岩桂花，留芳待归客。

【书怀感事寄梅圣俞】

相别始一岁，幽忧有百端。乃知一世中，少乐多悲患。〈平声〉。每忆少年日，未知人事艰。颠狂无所阂，落魄去羁牵。三月入洛阳，春深花未残。龙门翠郁郁，伊水清潺潺。逢君伊水畔，一见已开颜。不暇谒大尹，相携步香山。自兹惬所适，便若投山猿。幕府足文士，相公方好贤。希深好风骨，迥出风尘间。师鲁心磊落，高谈羲与轩。子渐口若讷，诵书坐千言。彦国善饮酒，百盏颜未丹。几道事闲远，风流如谢安。子聪作参军，常跨破虎鞯。子野乃秃翁，戏弄时脱冠。次公才旷奇，王霸驰笔端。圣俞善吟哦，共嘲为阆仙。惟予号达老，醉必如张颠。洛阳古郡邑，万户美风烟。荒凉见宫阙，表里壮河山。相将日无事，上马若鸿翩。出门尽垂柳，信步即名园，嫩箨筠粉暗，渌池萍锦翻。残花落酒面，飞絮拂归鞍。寻尽水与竹，忽去嵩峰巅。青苍缘万仞，杳霭望三川。花草窥涧窦，崎岖寻石泉。君吟倚树立，我醉欹云眠。子聪疑日近，谓若手可攀。共题三醉石，留在八仙坛。水云心已倦，归坐正杯盘。飞琼始十八，妖妙犹双环。寒篁暖凤觜，银甲调雁弦。自制《白云曲》，始送黄金船。珠帘卷明月，夜气如春烟。灯花弄粉色，酒红生脸莲。东堂榴花好，点缀裙腰鲜。插花云髻上，展簟绿阴前。乐事不可极，酣歌变为叹。〈平声〉。诏书走东下，丞相忽南迁。送之伊水头，相顾泪潸潸。腊月相公去，君随赴春官。送君白马寺，独入东上门。故府谁同在，新年独未还。当时作此语，闻者已依然。

【杂言答圣俞见寄兼简东京诸友】

昔君居洛阳，乐事无时有。窦府富文章，谢墅从亲友。丰年政颇简，命驾时为偶。不问竹林主，仍携步兵酒。芬芳弄嘉月，翠绿相森茂。

【闻梅二授德兴〈令〉戏书】

君家小谢城，为客洛阳里。绿发方少年，青衫喜为吏。重湖乱山绿，归梦寄千里。洛浦见秋鸿，江南老芳芷。自言北地禽，能感南人耳。京国本繁华，驰逐多英轨。争歌《白雪》曲，取酒西城市。朝逢油壁车，暮结青尾。岁月倏可忘，行乐方未已。忽尔畏简书，翻然浩归思。江山故国近，风物饶阳美。楚柚烟中黄，吴莼波上紫。还乡问井邑，上堂多庆喜。离别古所难，更畏秋风起。

【戏赠】

莫愁家住洛川傍，十五纤腰闻四方。堂上金尊邀上客，门前白马系垂杨。春风满城花满树，落日花光争粉光。城头行人莫驻马，一曲能令君断肠。

【寄左军巡刘判官】

遥听洛城钟，独渡伊川水。绿树郁参差，行人去无已。因高望京邑，驱马沿山〈趾〉。落日乱峰多，龙门何处是？

【罢官后初还襄城弊居述怀十韵回寄洛中旧寮】

路尽见家山，欣然望吾庐。陋巷叩柴扉，迎候遥惊呼。儿童戏竹马，田里邀篮舆。春桑郁已绿，岁事催农夫。朝日飞雉ず，东皋新雨余。植杖望远林，行歌登故墟。夙志在一壑，兹焉将荷锄。言谢洛社友，因招洛中愚。马卿已倦客，严安犹献书。行矣方于役，岂能遂归欤！

【和圣俞聚蚊】

颓阳照穷巷，暑退凉风生。夫子卧环堵，振衣步前楹。愁烟四邻起，鸟雀喧空庭。余景蔼欲昏，众蚊复薨薨。群飞岂能数，但厌声营营。抱琴不暇抚，挥麈无由停。散帙复归卧，咏言聊写情。覆载无巨细，善恶皆生成。朽木出众蠹，腐草为飞萤。书鱼长阴湿，醯鸡由郁蒸。豕鬣固多虱，牛间常聚虻。元气或壹郁，播之为孽腥。卑臭乃其类，清虚非所经。华堂敞高栋，绮疏仍藻扃，金莹椒壁，玉壶含夜冰。终朝事薰祓，岂敢近檐甍。富贵非苟得，抱节居茅衡。阴墙百虫聚，下偃众秽盈。何尝曲肱乐，但苦聚雷声。江南美山水，水木正秋明。自古佳丽国，能助诗人情。喧嚣不可久，片席何时征？

【送刘学士知衡州】

扬子懒属书，平居惟嗜酒。一沐或弥旬，解酲五斗。淡尔轻荣利，何尝问无有。忍忆四马归，行为一麾守。湘酎自古醇，水闻名久。簿领但盈几，对经不离口。湖田赋稻蟹，民讼争垅亩。兀尔即沈冥，安能知可否？聊为寄情乐，岂与素怀偶。藏器思适时，投刃宁烦手。行当考官绩，勿复困罂缶！

【送张屯田归洛歌〈景二年〉】

昔年洛浦见花落，曾作悲歌歌落花。愁来欲遣何可奈？时向金河寻杜家。杜家花虽非绝品，犹可开颜为之饮。少年意气易成欢，醉不还家伴花寝。一来京国两伤春，憔悴穷愁九陌尘。红房紫{艹含}处处有，骑马欲寻无故人。黄河三月入隋河，河水多时怅望多。为怜此水来何处，中有伊流与洛波。忽闻君至自西京，洗眼相看眼暂明。心衰面老畏人问，惊我瘦骨清如冰。今年七月妹丧夫，稚儿孀女啼呱呱。季秋九月予丧妇，十月厌厌成病躯。端居移病新城下，日不出门无过者。独行时欲强高歌，一曲未终双涕洒。可怜明月与春风，岁岁年年事不同。暂别已嗟非旧态，再来应是作衰翁。感时惜别情无已，无酒送君空有泪。西归必有问君人，为道别来今若此。

【述怀送张总之】

郁郁河堤绿树平，送君因得到东城。落花已尽莺犹啭，垂柳初长蝉欲鸣。去年送客亦曾到，正值杨花乱芳草。人心不复故时欢，景物自随时节好。感今怀昔复伤离，一别相逢知几时？莫辞今日一尊酒，明日思君难重持。东吴山水天下秀，羡君轻舟片帆逗。江城月下夜闻歌，淮浦山前朝放溜。乐哉此行时未晚，万壑千岩不知远。可怜病客厌京尘，寂寞淹留已再春。扁舟待得东南下，犹更河桥送几人！

【送子野】

四时惨舒不可调，冬夏寒暑易郁陶。春阳著物大软媚，独有秋节最劲豪。金方坚刚屏炎瘴，兑气高爽清风飙。烟霞破散灏气豁，山河震发地脉摇。天开宝鉴露寒月，海拍积雪卷怒潮。光辉通透夺星耀，蟠潜惊奋斗蜃蛟。高楼精爽毛发疏，壮怀直恐冲斗杓。欲飞轻衣上拂汉，拟乘二气戏鹭涛。念时文法密于织，羁縻束缚不自聊。岂无策议献人主，扼持舌在口已胶。当秋且幸际轩豁，谁能儿女听螗蜩。君方壮岁襟宇快，名声乐与家声高。轻舟从游山川底，诗酒合兴皆翘翘。堪嗟宋玉自悲搅，可并张翰同逍遥。功名富贵有时到，忍把壮节良辰消。

【送刘十三南游】

决决汴河流，橹声过晚浦。行客问吴山，舟人多楚语。春深紫兰泽，夏早黄梅雨。时应赋登眺，聊以忘羁旅。

【与李献臣宋子京春集东园得节字】

绿野秀可餐，游骖喜初结。芸局苦寂寥，禁署隔清切。欢言得幽寻，况此及嘉节。鸟ミ已关关，泉流初决决。紫萼繁若缀，翠苕柔可撷。屡期无后时，芳物畏。

【晚泊岳阳】

卧闻岳阳城里钟，系舟岳阳城下树。正见空江明月来，云水苍茫失江路。夜深江月弄清辉，水上人歌月下归。一阕声长听不尽，轻舟短楫去如飞。

【新开棋轩呈元珍表臣】

竹树日已滋，轩窗渐幽兴。人闲与世远，鸟语知境静。春光蔼欲布，山色寒尚映。独收万虑心，于此一枰竞。

【代赠田文初〈景四年〉】

感君一顾重千金，赠君白璧为妾心。舟中绣被薰香夜，春雪江头三尺深。西陵长官头已白，憔悴穷愁愧相识。手持玉唱《阳春》，江上梅花落如积。津亭送别君未悲，梦阑酒解始相思。须知巫峡闻猿处，不似荆江夜雪时。

【惠泉亭】

翠壁刻孱颜，烟霞跬步间。使君能爱客，朝夕弄山泉。春岩雨过春流长，置酒来听山溜响。鉴中楼阁俯清池，雪里峰峦开晓幌。须知清兴无时已，酒美宾嘉自相对。席间谁伴谢公吟，日暮多逢山简醉。淹留桂树几经春，野鸟岩花识使君。使君今是尊前客，谁与山泉作主人？

【过张至秘校庄】

田家何所乐，笞笠日相亲。桑条起蚕事，菖叶候耕辰。望岁占风色，宽徭知政仁。樵渔逐晚浦，鸡犬隔前村。泉溜塍间动，山田树杪分。鸟声梅店雨，野色柳桥春。有客问行路，呼童惊候门。焚鱼酌白醴，但坐且欢欣。

【行次叶县】

朝渡汝河流，暮宿楚山曲。城阴日下寒，野气春深绿。征车倦长道，故国有乔木。行行渐乐郊、东风满平陆。

【将至淮安马上早行学谢灵运体六韵】

晴霞煦东浦，惊鸟动烟林。曙河兼斗没，沓嶂隐云深。寒鸡隔树起，曲坞留风吟。征夫倦行役，秋兴感登临。衡皋积涂迥，江蓠香露沈。行矣岁华晚，归与劳叹音。

【自〈枝〉江山行至平陆驿五言二十四韵〉】

〈枝〉江望平陆，百里千余岭。萧条断烟火，莽苍无人境。峰峦互前后，南北失壬丙。天秋云愈高，木落岁方冷。水涉愁蜮射，〈含沙也。〉林行忧虎猛。万仞悬岩崖，一彳勺枯梗。缘危类犭爰猱，陷淖若{圭黾}黾。腰舆惧倾扑，烦马倦鞭警。攀跻诚畏涂，习俗羡蛮犷。度隘足虽，因高目还骋。九野画荆衡，群山乱巫郢。烟岚互明灭，点缀成图屏。时时度深谷，往往得佳景。翠树郁如盖，飞泉溜垂绠。幽花乱黄紫，粲弄光影。山鸟啭成歌。寒蜩ィ如哽。登临虽云劳，巨细得周省。晨装趁徒旅，夕宿访闾井。村暗水茫茫，鸡鸣星耿耿。登高近佳节，归思时引领。溪菊荐山尊，田β佑烹鼎。家近梦先归，夜寒衾屡整。崎岖念行役，昔宿已为永。岂如江上舟，棹歌方酩酊。〈初泛舟荆江，棋酒甚欢，故有此句。〉

【春日西湖寄谢法曹歌】

西湖春色归，春水绿于染。群芳烂不收，东风落如糁。〈西糊者，许昌胜地也。〉参军春思乱如云，白发题诗愁送春。〈谢君有“多情未老已白发，野思到春如乱云”之句。〉遥知湖上一尊酒，能忆天涯万里人。万里思春尚有情，忽逢春至客心惊。雪消门外千山绿，花发江边二月晴。少年把酒逢春色，今日逢春头已白。异乡物态与人殊，惟有东风旧相识。

【答谢景山遗古瓦砚歌】

火数四百炎灵销，谁其代者当涂高。穷奸极酷不易取，始知文景基扃牢。坐挥长喙啄天下，豪杰竞起如胃毛。董吕亻汜相继死，绍术权备争咆咻。力强者胜怯者败，岂较才德为功劳。然犹到手不敢取，而使螟蝗生蝮。子丕当初不自耻，敢谓舜禹传之尧。得之以此失亦此，谁知三马食一槽。当其盛时争意气，叱咤雷雹生风飚。干戈战罢数功阀，周蔑方召尧无皋。英雄致酒奉高会，巍然铜雀高。圆歌宛转激清微，妙舞左右回纤腰。一朝西陵看拱木，寂寞む帐空萧萧。当时凄凉已可叹，而况后世悲前朝。高台已倾渐平地，此瓦一坠埋蓬蒿。苔文半灭荒土蚀，战血曾经野火烧。败皮弊网各有用，谁使镌钅兔成凸凹。景山笔力若牛弩，句遒语老能挥毫。嗟予夺得何所用，簿领朱墨徒纷淆。走官南北未尝舍，缇袭三四勤缄包。有时属思欲飞洒，意绪轧轧难抽缲。舟行屡备水神夺，往往冥晦遭风涛。质顽物久有精怪，常恐变化成灵妖。名都所至必传玩，爱之不换鲁宝刀。长歌送我怪且伟，欲报惭愧无琼瑶。

【古瓦砚】

砖瓦贱微物，得厕笔墨间。于物用有宜，不计丑与妍。金非不为宝，玉岂不为坚。用之以发墨，不及瓦砾顽。乃知物虽贱，当用价难攀。岂惟瓦砾尔，用人从古难！

【新营小斋凿地炉辄成五言三十九韵】

霜降百工休，居者皆入室。堇户畏初寒，开炉代温律。规模不盈丈，广狭足容膝。轩窗共幽窳，竹柏助蒙密。辛勤惭巧官，穷贱守卑秩。无术政奚为，有年秋屡实。文书少期会，租讼省鞭扌失。地僻与世疏，官闲得身佚。荆蛮苦卑陋，气候常壹郁。天日每阴翳，风飙多凛冽溧。衰颜惨时晚，病骨知寒疾。蛮床倦晨兴，篮舆厌朝出。近樵采，僮仆史呵叱。御岁畜蹲鸱，馈客荐包橘。霜薪吹晶荧，石鼎沸啾唧。披方养丹砂，候节煎〈去声〉秋术。西邻有高士，轲卧蓬荜。鹤发善高谈，鲐背便炙熨。披裘屡相就，束亦时乞。传经伏生老，爱酒扬雄吃。晨灰暖余杯，夜火爆山栗。无言两忘形，相对或终日。微生慕刚毅，劲强〈去声〉早难屈。自从世俗牵，常恐天性失。仰兹微官禄，养此多病质。省躬由一言，无枉慕三黜。因知吏隐乐，渐使欲心窒。面壁或僧禅，倒冠聊酒逸。螟蛉轻二豪，一马齐万物。启期为乐三，叔夜不堪七。负薪幸有瘳，旧学颇思述，兴亡阅今古，图籍罗甲乙。鲁册谨会盟，周公彖凶吉。详明左丘辩，驰骋马迁笔。金石互铿钅訇，风云生倏忽。豁尔一开卷，慨然时掩帙。浮沈恣其间，适若遂聱耳。吾居谁云陋，所得乃非一。五斗岂须惭，优游岁将毕。

卷五十三·居士外集卷三

◎古诗三十首〈自乾德至滁州作。起宝元元年，尽庆历八年。〉

【南獠〈宝元元年〉】

洪宋区夏广，恢张际四维。狂孽久不耸，民物含春熙。耆稚适所尚，游泳光华时。遽然摄提岁，南獠掠边陲。予因叩村叟，此事曷如斯？初似却人问，未语先涕垂。收涕谢客问，为客陈始基：抚水有上源，水浅山。生民三千室，聚此天一涯。狠勇复轻脱，性若鹿与麋。男夫不耕凿，刀兵动相随。宜融两境上，杀人取其赀。因斯久久来，此寇易为羁。鼠窃及蚁聚，近里焉敢窥？势亦不久住，官军来即驰。景德祥符后，时移事亦移。西辅哲且善，天子仁又慈。将军称招安，兵非羽林儿。龙江一牧拙，逻骑材亦非。威惠不兼深，徒以官力欺。智略仍复短，从此难羁縻。引兵卸甲岭，部阵自参差。锋镝殊未接，士卒心先离。奔走六吏死，〈初在怀远军卸甲岭，杀伤范礼宾、王崇班等，六人落阵死。〉明知国挫威。自兹贼声震，直寇融州湄。县宇及民庐，毁荡无孑遗。利镞淬诸毒，中肤无药医。长刀断人股，横尸满通逵。妇人及孳产，驱负足始归。堂堂过城戍，何人敢正窥！外计削奏疏，一一闻宸闱。赫尔天斯怒，选将兴王师。精甲二万余，猛毅如虎貔。剑戟凛秋霜，旌闪朝曦。八营与七萃，岂得多于兹。外统三路进，小敌胡能为。前驱已压境，后军犹未知。逶迤至蛮域，但见空稻畦。搜罗一月余，不战师自罢。荷戈莫言苦，负粮深可悲。哀哉都督邮，无辜遭屠糜。〈昭州都曹皇甫仅三人部粮入洞，遭蛮贼掩杀，及害夫力千余〉。哓咋计不出，还出招安辞。半降半来拒，蛮意犹狐疑。厚以缯锦赠，狙心诈为卑。戎帐草草起，贼戈蹑背挥。我聆老叟言，不觉颦双眉。吮毫兼叠简，占作南獠诗。愿值采诗官，一敷于彤墀。

【寄圣俞】

西陵山水天下佳，我昔谪官君所嗟。官闲憔悴一病叟，县古潇洒如山家。雪消深林自笋，人响空山随摘茶。有时携酒探幽绝，往往上下穷烟霞。岩荪绿缛软可藉，野卉青红春自华。风余落蕊飞回旋，日暖山鸟鸣交加。贪追时俗玩岁月，不觉万里留天涯。今来寂寞西岗口，秋尽不见东篱花。市亭插旗斗新酒，十千得斗不可赊。材非世用自当去，一舸聱牙挥钓车。君能先往勿自滞，行矣春洲生荻芽。

【答梅圣俞寺丞见寄〈宝元二年〉】

忆昔识君初，我少君方壮。风期一相许，意气曾谁让。交游盛京洛，尊俎陪丞相。骥日相追，鸾凰志高扬。词章尽崔蔡，论议皆歆向。文会忝予盟，诗坛推子将。谈精锋愈出，饮剧欢无量。贾勇为无前，余光谁敢望！兹来五六岁人事堪凄怆。南北顿睽乖，相离独飘荡。失杯由画足，伤手因代匠。移书虽激切，拙语非欺诳。安知乃心愚，而使所言妄。权豪不自避，斧质诚为当。仓皇得一邑，奔走逾千嶂。楚峡听猿鸣，荆江畏蛟浪。蛮方异时俗，景物殊气象。绿发变风霜，丹颜侵疾痒。常忧鸟窥，幸免江鱼葬。今兹荷宽宥，迁徙来汉上。憔悴戴囚冠，驱驰嗟俗状。王事多倥偬，学业差遗忘。未能解绶去，所恋寸禄养。举足畏逢仇，低头惟避谤。欣闻故人近，岂惮驱车访？一别各衰翁，相见问无恙。交情宛如旧，欢意独能强。幸陪主人贤，更值芳洲涨。菱荷乱浮泛，水竹涵虚旷。清风满谈席，明月临歌舫。已见洛阳人，重开画楼唱。怡然壹郁写，尔累囚放。自从还邑来，会此骄阳亢。神灵多请祷，租讼烦笞。犹须新秋凉，汉水临清漾。野稼荡浮云，晴山开叠障。聊以助吟咏，亦可资酣畅。北辕如未驾，幸子能来贶。

【酬圣俞朔风见寄】

因君朔风句，令我苦寒吟。离别时未几，峥嵘岁再阴。惊飙击旷野，余响入空林。客路行役远，马蹄冰雪深。瞻言洛中旧，期我高阳岑。故馆哭知己，新年伤客心。相逢岂能饮，惟有涕沾襟！

【送琴僧知白〈宝元二年〉】

吾闻夷中琴已久，常恐老死无其传。夷中未识不得见，岂谓今逢知白弹。遗音彷佛尚可爱，何况之子传其全。孤禽晓警秋野露，空涧夜落春岩泉。二年迁谪寓三峡，江流无底山侵天。登临探赏久不厌，每欲图画存于前。岂知山高水深意，久以写此朱丝弦。酒酣耳热神气王，听之为子心肃然。嵩阳山高雪三尺，有客拥鼻吟苦寒。负琴北走乞其赠，持我此句为之先。

【听平戎操】

西戎负固稽天诛，勇夫战死智士谟。上人知白何为者，年少力壮逃浮屠。自言平戎有古操，抱琴欲进为我娱。我材不足置廊庙，力弱又不堪戈殳。遭时有事独无用，偷安饱食与汝俱。尔知平戎竞何事，自古无不由吾儒。周宣六月伐猃狁，汉武五道征匈奴。方叔召虎乃真将，卫青去病诚区区。建功立业当盛日，后世称咏于诗书。平生又欲慕贾谊，长缨直请系单于。当衢理检四面启，有策不献空踟蹰。惭君为我奏此曲，听之空使壮士吁。推琴置酒恍若失，谁谓子琴能起予！

【书宜城修水渠记后奉呈朱寺丞】

因民之利无难为，使民以说民忘疲。乐哉朱君鄣灵堤，导鄢及蛮兴众陂。古渠废久人莫知，朱君三月而复之。沃土如膏瘠土肥，百里岁岁无凶灾。鄢蛮之水流不止，襄人思君无时已。

【谷正至始得先所寄书及诗不胜喜慰因书数韵奉酬圣俞〈康定元年〉】

寒日照深巷，柴门朝尚闭。有客自江来，尺书千里至。启书复何云，但言南北异。南方地常暖，风物称佳丽。梅花入新年，兰皋动芳气。乐哉登临兴，岂厌江湖滞。伊予方寂寞，刻若穷文字。万国会王州，群英驰隽轨。方朔常苦饿，子云非官意。岁暮惨风尘，官闲倦朝市。出处一云别，所思宁可冀？春江有归雁，但使音书继。

【答梅圣俞】

寒日照穷巷，荆扉晨未开。惊闻远方信，有客渡江来。开缄复何喜，宛若见琼瑰。一尔乖出处，未尝持酒杯。官闲隐朝市，岁暮惨风埃。音书日可待，春雁暖应回。

【病中闻梅二南归】

闻君解舟去，秋水正。野岸旷归思，都门辞世纷。稍逐商帆伴，初随征雁群。山多淮甸出，柳尽汴河分。楚色芜尚绿，江烟日半曛。客意浩已远，离怀宁复云。宣城好风月，归信几时闻？

【送〈智〉蟾上人游天台】

昔年在伊洛，林壑每相从。对扫竹下榻，坐思湖上峰。自言伊洛波，每起沧洲忆。今兹道行游，千里东南国。都门汴河上，柳色入青烟。流水向淮浦，归人随越船。东南遍林，万壑新流满。小桂绿应芳，江春行已晚。蔼蔼赤城阴，依依识古岑。一去谁复见，石桥云雾深。

【送徐生秀州法曹】

一笑暂相从，结交方恨晚。犹兹簿领困，况尔东南远。落帆淮口暮，采石江洲暖。黄鸽可寄书，惟嗟双翅短。

【读山海经图】

夏鼎象九州，《山经》有遗载。空大荒中，杳霭群山会。炎海积蒸，阴幽异明晦。奔趋各异种，倏忽俄万态。群伦固殊禀，至理宁一概？骇者自云惊，生兮孰知怪？未能识造化，但尔披图绘。不有万物殊，岂知方舆大？

【依韵和圣俞见寄】

与君结交深，相济同水火。文章发春葩，节行凛筠。吾才已愧君，子齿又先我。君恶予所非，我许子云可。厥趣共乖时，畏途难转果。道肥家所穷，身老志弥果。每嗟游从异，有甚樊笼锁！天匠染青红，花腰呈袅娜。苟能杯酌同，直待冠巾堕。无欺校雠贫，监米尚余颗。

【晏太尉西园贺雪歌〈庆历元年〉】

阴阳乖错乱五行，穷冬山谷暖不冰。一阳且出在地上，地下谁发万物萌？太阴当用不用事，盖由奸将不斩亏国刑。遂令邪风伺间隙，潜中瘟疫于疲氓。神哉陛下至仁圣，忧勤恳祷通精诚。圣人与天同一体，意未发口天已听。忽收寒威还水官，正时肃物凛以清。寒风得势猎猎走，瓦乾霰急落不停。恍然天地半夜白，群鸡失晓不及鸣。清晨拜表东上阁，郁郁瑞气盈宫庭。退朝骑马下银阙，马滑不惯行瑶琼。晚趋宾馆贺太尉，坐觉满路流欢声。便开西园扫径步，正见玉树花凋零。小轩却坐对山石，拂拂酒面红烟生。主人与国共休戚，不惟喜悦将丰登。须怜铁甲冷彻骨，四十余万屯边兵！

【送吴照邻还江南】

霜前江水磨碧铜，岸背菱叶翘青虫。吴郎鬓丝生几缕，不羞月上扶桑东。羞见清波照人景，去时黑发吹春风。五年归来妇应喜，从此不问西飞鸿。

【答朱き捕蝗诗〈庆历二年〉】

捕蝗之术世所非，欲究此语兴于谁？或云丰凶岁有数，天孽未可人力支。或言蝗多不易捕，驱民入野践其畦。因之奸吏恣贪扰，户到头敛无一遗。蝗灾食苗民自苦，吏虐民苗皆被之。吾嗟此语只知一，不究其本论其皮！驱虽不尽胜养患，昔人固已决不疑。秉蝥投火况旧法，古之去恶犹如斯。既多而捕诚未易，其失安在常由迟。诜诜最说子孙众，为腹所孕多昆氐。始生朝亩暮已顷，化一为百无根涯。口含锋刃疾风雨，毒肠不满疑常饥。高原下隰不知数，进退整若随金鼙。嗟兹羽孽物共恶，不知造化其谁尸？大凡万事悉如此，祸当早绝防其微。蝇头出土不急捕，羽翼已就功难施。只惊群飞自天下，不究生子由山陂。官书立法空太峻，吏愚畏罚反自欺。盖藏十不敢申一，上心虽恻何由知。不如宽法择良令，告蝗不隐捕以时。今苗因捕虽践死，明岁犹免为彖。吾尝捕蝗见其事，较以利害曾深思。官钱二十买一斗，示以明信民争驰。敛微成众在人力，顷刻露积如京坻。乃知孽虫虽甚众，嫉恶苟锐无难为。往时姚崇用此议，诚哉贤相得所宜。因吟君赠广其说，为我持之告采诗。

【答苏子美离京见寄】

众奇子美貌，堂堂千人英。我独疑其胸，浩浩包沧溟。沧溟产龙蜃，百怪不可名。是以子美辞，吐出人辄惊。其于诗最豪，奔放何纵横！众弦排律吕，金石次第鸣。间以险绝句，非时震雷霆。两耳不及掩，百こ为之醒。语言既可骇，笔墨尤其精。少虽尝力学，老乃若天成。濡毫弄点画，信手不自停。端庄杂丑怪，群星见枪。烂然溢纸幅，视久无定形。使我终老学，得一已足矜。而君兼众美，磊落犹自轻。高冠出人上，谁敢揖其膺？群臣列丹陛，几位缺公卿。使之束带立，可以重朝廷。况令参国议，高论吐峥嵘。惜哉三十五，白发今已生。近者去江淮，作诗寄离情。口诵不及写，一日传都城。退之序百物，其鸣由不平。天方苦君心，欲使发其声。嗟我非，徒思和嘤嘤。因风幸数寄，警我聋与盲。

【立秋有感寄苏子美】

庭树忽改色，秋风动其枝。物情未必尔，我意先已凄。虽恐芳节谢，犹欣早凉归。起步云月暗，顾瞻星斗移。四时有大信，万物谁与期？故人在千里，岁月令我悲。所嗟事业晚，岂惜颜色衰。庙谋今谓何，胡马日以肥！

【喜雪示徐生】

清穹凛冬威，旱野渴天泽。经旬三尺雪，万物变颜色。愁云嘘不开，惨惨连日夕。寒风借天势，豪忽肆陵轹。空枝冻鸟雀，痴不避弹弋。长河寂无声，厚地若龟坼。阴阶夜自照，缺瓦晨复积。贮洁莹冰壶，量深埋玉尺。凝阴反穷剥，阳九兆初画。春回百草心，气动黄泉脉。坚冰虽未破，土润已潜释。常闻老农语，一腊见三白。是为丰年候，占验胜蓍策。天兵血西陲，成辙走供亿。嗟予愧疲俗，奚术肥尔瘠？惟幸岁之穰，兹惠岂人力。非徒给租调，且可销盗贼。从今洁廪，期共饱麦。

【赋竹上甘露〈庆历三年〉】

梢梢两竹枝，甘露叶间垂。草木有灵液，阴阳凝以时。深山与穷谷，往往尝有之。幸当君子轩，得为众人知。物生随所托，晦显各有宜。聊以助歌咏，兼堪饮童儿。

【和对雪忆梅花】

昔官西陵江峡间，野花红紫多斓斑。惟有寒梅旧所识，异乡每见心依然。为怜花自洛中看，花上蜀鸟啼绵蛮。当时作诗谁唱和？粉蕊自折清香繁。今来把酒对残雪，却忆江上高楼山。群花四时媚者众，何独此树令人攀？穷冬万木立枯死，玉艳独发凌清寒。鲜妍皎如镜里面，绰约对若风中仙。惜哉北地无此树，霰雪漫漫平沙川。徐生随我客此郡，冰霜旅舍逢新年。忆花对雪晨起坐，清诗宝铁裁琅。长河风色暖将动，即看绿柳含春烟。寒斋寂寞何以慰，卯杯且醉酣午眠。

【归雁亭〈庆历三年〉】

荒蹊腊雪春尚埋，我初独与徐生来。城高树古禽鸟野，声响格磔寒みま。颓垣败屋巍然在，略可远眺临倾台。高株唯有柳数十，夹路对立初谁栽？渐诛榛莽辨草树，颇有桃李当墙隈。欣然便拟趁时节，斤锄日夕劳耘培。新年风色日渐好，晴天仰见雁已回。枯根老脉冻不发，绕之百匝空徘徊。顽姿野态烦造化，勾芒不肯先煦吹。酒酣几欲扌訇大鼓，惊起龙蛰驱春雷。偶然不到才数日，颜色一变由谁催。翠芽红粒迸条出，纤趺嫩萼如剪裁。卧槎烧亦强发，老朽不避众艳ㄉ。姹然山杏开最早，其余红白各自媒。初开盛发与零落，皆有意思牵人怀。众芳勿使一时发，当令一落续一开。毕春应须酒万斛，与子共醉三千杯。

【送韩子华】

嗟我久不见韩子，如读古书思古人。忽然相逢又数日，笑语反不共一尊。谏垣尸居职业废，朝事汲汲劳精神。子华笔力天马足，驽骀千百谁可群？嗟予老钝不自笑，尚欲疾走追其尘。子华有时高谈骇我听，荣枯万物移秋春。所以不见令我思，见之如饮玉醴醇。叩门下马忽来别，高帆得风披飞云。离怀有酒不及写，别后慰我寓于文。

【送李太傅端懿知冀州】

吾慕李汉超，为将勇无俦。养士三千人，人人百貔貅。关南三十年，天子不北忧。吾爱李允则，善觇多计筹。虏动静寝食，皎如在双眸。出入若变化，谈笑摧敌谋。恩信浃南北，声名落燕幽。二公材各异，战守两堪尤。天下不用兵，尔来三十秋。今其继者谁？守冀得李侯。李侯年尚少，文武学彬彪。河朔一尺雪，北风暖貂裘。上马擘长弓，白羽飞金钅侯。临行问我言，我惭本儒鲰。汉超虽已久，故来尚歌讴；允则事最近，犹能想风流。将此聊为赠，勉哉行无留！

【石篆诗〈并序庆历五年〉】

某启。近蒙朝恩守此州，州之西南有琅琊山唐李幼卿庶子泉者。某在馆阁时，方国家诏天下求古碑石之文，集于阁下，因得见李阳冰篆《庶子泉铭》。学篆者云：“阳冰之迹多矣，无如此铭者。”常欲求其本而不得，于今十年矣。及此来，已获焉。而铭石之侧，又阳冰别篆十余字，尤奇于铭文，世罕传焉。山僧惠觉指以示予，予徘徊其下，久之不能去。山之奇迹，古今纪述详矣，而独遗此字。予甚惜之，欲有所述，而患文字之不称。思予尝爱其文而不及者，梅圣俞、苏子美也。因为诗一首，并封题墨本以寄二君，乞诗，刻于石。

寒岩飞流落青苔，旁斫石篆何奇哉！其人已死骨已朽，此字不灭留山隈。山中老僧忧石泐，印之以纸磨松煤。欲令留传在人世，持以赠客比琼瑰。我疑此字非笔画，又疑人力非能为。始从天地胚浑判，元气结此高崔嵬。当时野鸟踏山石，万古遗迹于苍崖。山祗不欲人屡见，每吐云雾深藏埋。群仙飞空欲下读，常借海月清光来。嗟我岂能识字法，见之但觉心眼开。辞悭语鄙不足记，封题远寄苏与梅。

【题滁州醉翁亭〈庆历六年〉】

四十未为老，醉翁偶题篇。醉中遗万物，岂复记吾年。但爱亭下水，来从乱峰间。声如自空落，泻向雨檐前。流入岩下溪，幽泉助涓涓。响不乱人语，其清非管弦。岂不美丝竹，丝竹不胜繁。所以屡携酒，远步就潺。野鸟窥我醉，溪云留我眠。山花徒能笑，不解与我言。惟有岩风来，吹我还醒然。

【赠学者】

人禀天地气，乃物中最灵。性虽有五常，不学无由明。轮曲揉而就，木直在中绳。坚金砺所利，玉琢器乃成。仁义不远躬，勤勤入至诚。学既积于心，犹木之敷荣。根本既坚好，蓊郁其干茎。尔曹宜勉勉，无以吾言轻。

【春寒效李长吉体】

东风吹云海天黑，饥龙冻云雨不滴。嗔雷隐隐愁烟白，宿露无光瑶草寂。东皇染花满春国，天为花迷借春色。呼云锁日恐红蔫，几日春阴养花魄。悠悠远絮萦空掷，愁思织春挽不得。高楼去天无几尺，远岫参差乱屏碧。

【幽谷晚饮】

一径入蒙密，已闻流水声。行穿翠筱尽，忽见青山横。山势抱幽谷，谷泉含石泓。旁生嘉树林，上有好鸟鸣。鸟语谷中静，树凉泉影清。露蝉已ィィ，风溜时泠泠。渴心不待饮，醉耳倾还醒。嘉我二三友，偶同丘壑情。环流席高荫，置酒当峥嵘。是时新雨余，日落山更明。山色已可爱，泉声难久听。安得白玉琴，写以朱丝绳。

卷五十四·居士外集卷四

◎古诗四十二首

【桐花〈皇元年〉】

猗猗井上桐，花叶何蓑蓑。下荫百尺泉，上耸陵云材。翠色洗朝露，清阴午当阶。幽蝉自ィィ，鸣鸟何喈喈。日出花照耀，飞香动浮埃。今朝一雨过，狼籍黏青苔。斯桐乃谁树？意若铭吾斋。尝闻汉道隆，上下相和谐。选吏择孝廉，视民婴与孩。政声如《如韶》，百物绝妖灾。优优颍川守，能致凤凰来。到此几千载，丹山自崔嵬。圣君勤治理，百郡列贤才。嗟尔不自勉，凤凰其来哉！

【思二亭送光禄谢寺丞归滁阳二首】

吾尝思醉翁，醉翁名自我。山林本我性，章服偶包裹。君恩未知报，进退奚为可？自非因谗逐，决去焉能果。前时永阳谪，谁与脱缰锁？山气无四时，幽花常婀娜。石泉咽然鸣，野艳笑而ェ。宾欢正喧哗，翁醉已岌峨。我乐世所悲，众驰予坎轲。惟兹三二子，嗜好其同颇。因归谢岩石，为我刻其左。

吾尝思丰乐，魂梦不在身。三年永阳谪，幽谷最来频。谷口两三家，山泉为四邻。但闻山泉声，岂识山意春。春至换群物，花开思故人。故人今何在，憔悴颍水滨。人去山自绿，春归花更新。空令谷中叟，笑我种花勤。

【堂中画像探题得杜子美】

风雅久寂寞，吾思见其人。杜君诗之豪，来者孰比伦？生为一身穷，死也万世珍。言苟可垂后，士无羞贱贫。

【和徐生假山】

匠智无遗巧，天形极幽探。谓我爱山者，为山列前檐。颓垣不数尺，万由心潜。或开如断裂，或吐?lt;<谷牙<<>群?。或长随靡迤，或瘦露崆嵌。阴穴觑杳杳，高屏立。后出忽孤耸，群奔沓相参。若气融结，突如鬼镌钅兔。昔岁眨荆楚，扁舟极东南。孤山马当夹，两岸临江潭。常恨江水恶，轻风不留帆。峰峦千万状，可爱不可谈。但欲借粉绘，图之挂纨缣。岂如几席间，百态生浓纤。暮云点新翠，孤烟起朝岚。况此穷冬节，阴飙积凝岩。幽斋喜深处，远目生遐瞻。昼卧不移枕，晨兴自开帘。吾闻君子居，出处无常占。卷道或独善，施物仁贵兼。于时苟无益，怀禄古所惭。嵩山幸不远，薇蕨岂不甘。自可结幽侣，披云老溪岩。胡为不即往，一室安且恬。辱子赠可愧，因诗以自谗。

【送杨员外】

予昔走南宫，江湖浩然涉。今来厌尘土，常怀把轻楫。闻君东南行，山水恣登蹑。秋江湛已清，树色映丹叶。羡君舟插橹，去若鱼鼓鬣。君家兄弟才，门族当世甲。行期荐贤书，疾驿来上阁。

【读梅氏诗有感示徐生】

子美忽已死，圣俞舍吾南。嗟吾譬驰车。而失左右骖。敌尝压垒，羸兵当戒严。凡人贵勉强，惰逸易安恬。吾既苦多病，交朋复凋歼。篇章久不作，意思如胶粘。良田失时耕，草莽废锄芟。美井不日汲，何由发清甘？偶开梅氏篇，不觉日挂檐。乃知文字乐，愈久益无厌。吾尝哀世人，声利竞争贪。哇咬聋两耳，死不享《韶》《咸》。而幸知此乐，又常深讨探。今官得闲散，舍此欲奚耽？顽庸须警策，赖子发其箝。

【和人三桥诗绝句三首】

笳鼓下层台，旌旗转长屿。桥响骛归轩，溪明望行炬。

北临白云涧，南望清风阁。出树见人行，隔溪闻鱼跃。

断虹跨曲岸，倒影涵清波。为爱斜阳好，回舟特特过。

【初夏刘氏竹林小饮】

春荣忽已衰，夏叶换初秀。披荒得深蹊，扫绿荫清昼。万竿交已耸，千亩蔚何富。惊雷迸狂鞭，雾箨舒文绣。虚心高自擢，劲节晚愈瘦。虽惭桃李妖，岂愧松柏后，川源湛新霁，林麓洗昏雾。猗猗色可餐，滴滴翠欲溜。况兹夏首月，景物得嘉候。晚蝶舞新黄，孤禽弄清味。窥深入窗蒙，玩密爱林茂。依依带幽涧，隐隐见孤岫。林荪缛堪眠，野汲冷可漱。鸣琴泻山风，高籁发仙奏。暑却自蠲渴，心闲疑愈疚。杯盘杂芬芳，图籍罗左右。怡然忘簪组，释若出羁厩。矧予怀一丘，未得解黄绶。官事偶多闲，郊扉须屡叩。新篁渐添林，晚笋堪荐豆。谁邀接篱公，有酒幸相就。

【眼有黑花戏书自遣】

洛阳三见牡丹月，春醉往往眠人家。扬州一遇芍药时，夜饮不觉生朝霞。天下名花惟有此，尊前乐事更无加。如今白首春风里，病眼何须厌黑花。

【送朱生】

万物各有役，无心独浮云。遂令幽居客，日与山云亲。植桂比芳操，佩兰思洁身。何必濯于水，本无缨上尘。

【雪〈时在颍州作。〉】

〈玉、月、梨、梅、练、絮、白、舞、鹅、鹤、银等字皆请勿用。皇二年〉

新阳力微初破萼，客阴用壮犹相薄。朝寒棱棱锋莫犯，暮雪止还作。驱驰风云初惨淡，炫晃山川渐开廓。光芒可爱初日照，润泽终为和气烁。美人高堂晨起惊，幽士虚窗静闻落。酒垆成径集瓶罂，猎骑寻踪得狐貉。龙蛇扫处断复续，猊虎围成呀且攫。共贪终岁饱麦，岂恤空林饥鸟雀。沙墀朝贺迷象笏，桑野行歌没芒ハ。乃知一雪万人喜，顾我不饮胡为乐。坐看天地绝氛埃，使我胸襟如洗瀹。脱遗前言笑尘杂，搜索万象窥冥漠。颍虽陋邦文士众，巨笔人人把矛槊。自非我为发其端，冻口何由开一噱？

【雪晴】

悠悠野水来，滟滟西溪阔。晓日披宿云，荒台照残雪。风光变穷腊，岁律新阳月。冻卉意初回，绿醅浮可拨。人闲乐朋友，鸟ミ知时节。岂止探芳菲，耕桑行可阅。

【琴高鱼〈嘉二年〉】

琴高一去不复见，神仙虽有亦何为。溪鳞佳味自可爱，何必虚名务好奇。

【竹间亭〈皇二年〉】

高亭照初日，竹影凉萧森。新篁渐解箨，翠色日已深。雨多苔莓青，幽径无人寻。静趣久乃得，暂来聊解襟。清风飒然生，鸣鸟送好音。佳时不易得，浊酒聊自斟。兴尽即言返，重来期抱琴。

【箕山】

朝下黄芦坂，夕望箕山云。缅怀巢上客，想彼岩中人。弱岁慕高节，壮年撄世纷。漱流羡颍水，振衣嗟洛尘。空祠乱惊鸟，山木含余曛。聊兹谢芝桂，归月及新春。

【西园】

落日叩溪门，西溪复何所？人侵树里耕，花落田中雨。平野见，荒台起寒雾。歌舞昔云谁，今人但怀古。

【白兔〈至和二年〉】

天冥冥，云，白兔捣药娥宫。玉关金锁夜不闭，窜入滁山千万重。滁泉清甘泻大壑，滁草软翠摇轻风。渴饮泉，困栖草，滁人遇之丰山道。网罗百计偶得之，千里持为翰林宝。翰林酬酢委金璧，珠箔花笼玉为食。朝随孔翠伴，暮缀鸾皇翼。主人邀客醉笼下，京洛风埃不沾席。群诗名貌极豪纵，尔兔有意果谁识？天资洁白已为累，物性拘囚尽无益。上林荣落几时休，回首峰峦断消息。

【偶书】

吾见陶靖节，爱酒又爱闲。二者人所欲，不问愚与贤。奈何古今人，遂此乐尤难？饮酒或时有，得闲何鲜焉。浮屠老子流，营营盈市廛。二物尚如此，仕宦不待言。官高责愈重，禄厚足忧患。暂息不可得，况欲闲长年。少壮务贪得，锐意力争前。老来难勉强，思此但长叹。决计不宜晚，归耕颍尾田。

【日本刀歌】

昆夷道远不复通，世传切玉谁能穷？宝刀近出日本国，越贾得之沧海东。鱼皮装贴香木鞘，黄白间杂与铜。〈真似金，真铜似银。〉百金传入好事手，佩服可以禳妖凶。传闻其国居大岛，土壤沃饶风俗好。其先徐福诈秦民，采药淹留A3童老。百工五种与之居，至今器玩皆精巧。前朝贡献屡往来，士人往往工词藻。徐福行时书未焚，逸书百篇今尚存。令严不许传中国，举世无人识古文。先王大典藏夷貊，苍波浩荡无通津。令人感激坐流涕，锈涩短刀何足云！

【会峰亭】

山势百里见，新亭压其巅。群峰渐靡迤，高下相绵联。下窥疑无地，杳蔼但苍烟。是时新雨余，众壑鸣春泉。林籁静更响，山光晚逾鲜。岩花为谁开，春去夏犹妍。野鸟窥我醉，溪云留我眠。日暮山风来，吹我还醒然。醉醒各任物，云鸟徒留连。

【晚步绿阴园遂登凝翠亭】

余春去已远，绿水涵新塘。渐爱树阴密，初迎蕙风凉。高亭可四望，绕郭青山长。野色晚更好，岚曛共微茫。幽怀不可写，雅咏同谁觞。明月如慰我，开轩送清光。

【圣俞惠宣州笔戏书】

圣俞宣城人，能使紫毫笔。宣人诸葛高，世业守不失。紧心缚长毫，三副颇精密。硬软适人手，百管不差一。京师诸笔工，牌榜自称述。累累相国东，比若衣缝虱。或柔多虚尖，或硬不可屈。但能装管榻，有表曾无实。价高仍费钱，用不过数日。岂如宣城毫，耐久仍可乞。

【赠潘景温叟】

秦卢不世出，俗子相矜夸。治疾不知源，横死纷如麻。番阳奇男子，衣冠本儒家。学本得心诀，照底穷根。冷然鉴五藏，曾靡毫厘差。公卿扫榻迎，黄金载盈车。语言无羽翰，飞入万齿牙。相逢京洛下，使我惊且嗟。七年慈母病，庸工口咿哑。恨不早见君，以乞壶中砂。通宵耳高论，饮恨知何涯。瞥然别我去，征途指烟霞。孤云不可留，泪线风中斜。

【学书二首】

苏子归黄泉，笔法遂中绝。赖有蔡君谟，名声驰晚节。醉翁不量力，每欲追其辙。人生浪自苦，以取儿女悦。岂止学书然，自悔从今决。

学书不觉夜，但怪西窗暗。病目故已昏，墨不分浓淡。人生不自知，劳苦殊无憾。所得乃虚名，荣华俄顷暂。岂止学书然，作铭聊自鉴。

【奉使道中作三首】

执手意迟迟，出门还草草。无嫌去时速，但愿归时早。北风吹雪犯征裘，夹路花开回马头。苦无二月还家乐，争奈千山远客愁？

为客莫思家，客行方远道。还家自有时，空使朱颜老。禁城春色暖融怡，花倚春风待客归。劝君还家须饮酒，记取思归未得时。

客梦方在家，角声已催晓。匆匆行人起，共怨角声早。马蹄终日践冰霜，未到思回空断肠。少贪梦里还家乐，早起前山路正长。

【奉使道中寄坦师】

道人少贾海上游，海舶破散身沉浮。黄金满箧人所寄，吹簸偶得还中州。身归金不受报，只取斗酒相献酬。欢娱慈母终一世，脱弃妻子藏岩幽。苍烟寥寥池水漫，白玉菡萏吹高秋。夜然柏子煮山药，忆此东望无时休。塞垣春枯积雪溜，沙砾威怒黄云愁。五更匹马随雁起，想见贸阝郭花今稠。百年夸夺终一丘，世上满眼真悠悠。寄声万里心绸缪，莫道异趣无相求。

【勉刘申】

有司精考核，中第为公卿。本基在积习，优学登荣名。吾子齿尚少，加勤无自轻。努力图树立，庶几终有成！

【寿楼】

碧瓦照日生青烟，谁家高楼当道边。昨日丁丁斤且斫，今朝朱阑横翠幕。主人起楼何太高？欲夸富力压群豪。楼中女儿十五六，红膏画眉双鬓绿。日暮春风吹管弦，过者仰首皆留连。应笑楼前骑马客，腰垂金章头已白。苦贪名利损形骸，争若庸愚恣声色。朝见骑马过，暮见骑马归。经年无补朝廷事，何用区区来往为！

【试院闻奚琴作】

奚琴本出奚人乐，奚A4弹之双泪落。抱琴置酒试一弹，曲罢依然不能作。黄河之水向东流，凫飞雁下白云秋。岸上行人舟上客，朝来暮去无今昔。哀弦一奏池上风，忽闻如在河舟中。弦声千古听不改，可怜纤手今何在。谁知着意弄新音，断我尊前今日心。当时应有曾闻者，若使重听须泪下。

【乞药有感呈梅圣俞〈嘉五年〉】

宣州紫沙合，圆若截郫筒。偶得今十载，走宦南北东。持之圣俞家，乞药戒羸僮。圣俞见之喜，遽以手磨砻。谓此吾家物，问谁持赠公？因嗟与君交；事事无不同。忆昔初识面，青衫游洛中。高标不可揖，杳若云音鸿。不独体轻健，目明仍耳聪。尔来三十年，多难百忧攻。君晚得奇药，灵根断离宫。其状若狗蹄，其香比芎。爱君方食贫，面色悦以岂。不惮乞余剂，庶几助衰癃。平时一笑欢，饮酒各争雄。向老百病出，区区论药功。衰盛物常理，循环势无穷。寄语少年儿，慎勿笑两翁。

【拟剥啄行寄赵少师〈熙宁五年〉】

剥剥复啄啄，柴门惊鸟雀。故人千里驾，信士百金诺。绅相趋动颜色，闾巷欢呼共嗟愕。顾我非惟慰寂寥，于时自可警偷薄。事国十年尤患同，酣歌几日暂相从。酒醒初不戒徒驭，归思瞥起如飞鸿。车马阒然人已去，荷锄却向野田中。

【绝句〈熙宁五年〉】

冷雨涨焦陂，人去陂寂寞。惟有霜前花，鲜鲜对高阁。

【联句四首】

【冬夕小斋联句寄梅圣俞〈陆经康定元年〉】

寒窗明夜月，〈欧〉散帙耿灯火。破砚裂冰澌，〈陆〉败席荐霜。废书浩长吟，〈欧〉想子实劳我。清篇追曹刘，〈陆〉苦语侔岛可。酣饮每颓山，〈欧〉谈笑工炙果。驾言当有期，〈陆〉岁晚何未果？幽梦乱如云，〈欧〉别愁牢若锁。雪水渐涟漪，〈陆〉春枝将婀娜。客心莫迟留，〈欧〉苑葩即纷堕。何当迎笑前，〈陆〉相逢嘲饭颗。〈欧〉

【剑联句〈范仲淹、滕宗谅庆历三年〉】

圣人作神兵，以定天下厄。〈范〉蚩尤发灵机，干将构雄绩。〈欧〉橐天地开，炉冶阴阳辟。〈滕〉南帝输火精，西皇降金液。〈欧〉炎炎昆冈荧，汹汹洪河擘。〈范〉雷霆助意气，日月沦精魄。〈滕〉神气不在大，错落就三尺。直淬灵溪泉，横磨太行石。〈欧〉雄雌威并立，昼夜光相射。〈范〉提携风云生，指顾烟霞寂。〈滕〉坚刚正人心，耿介志士迹。〈欧〉初疑成夏鼎，魑魅世所。〈滕〉又若引吴刀，犀象谓无隔。〈范〉截波虬尾滑，脱浪鲸牙直。顽冰挂阴ニ，皓月乘孤隙。〈欧〉河角起彗气，云罅露秋碧。晓镡星斗烂，夜匣飞龙宅。〈范〉舞酣霰雪回，弹俊球琳击。鲜摇水光，腻刮湘山色。〈滕〉青蛟渴雨瘦，素虺蟠霜瘠。〈欧〉清音锵以鸣，寒姿坚且泽。〈范〉鬼类丧影响，佞党摧肝膈。〈欧〉一旦会神武，四海屠凶逆。〈范〉周王奉天讨，商郊千里赤。〈欧〉楚子扬军声，秦师万首白。祥辉冠吴楚，杀气横燕易。〈范〉与君斩鳌足，八极停震A5。〈欧〉与君弗刂鹏翼，三辰增焕赫。莫使化猿翁，辱我为幻惑。〈范〉莫使暴虎人，屈我执仇敌。〈滕〉尊严俟冠冕，左右舞干戚。〈欧〉功成不可留延平空霹雳。

【鹤联句〈范仲淹、滕宗谅庆历三年〉】

上霄降灵气，钟此千年禽。〈范〉幽闲靖节性，孤高伯夷心。〈欧〉颉颃紫霄垠，飘沧浪浔。〈欧〉岳湛有仙姿，钧韶无俗音。〈范〉毛滋月华淡，顶粹霞光深。〈欧〉目流泉客泪，翅垂羽人襟。〈滕〉腾汉雪千丈，点溪霜半寻。〈范〉纤喙砺青铁，修胫雕碧琳。〈欧〉岩栖干溪树，泽饮卑朱泠。〈滕〉鸾皇自埙篪，燕雀徒商参。〈范〉独翅耸琼枝，群舞倾瑶林。〈欧〉病余霞云段，梦回松吹吟。〈滕〉静嫌鹦鹉言，高笑鸳鸯淫。〈范〉金清冷澄澈，玉格寒萧森。〈欧〉洁白不我恃，腥非所任。〈滕〉稻粱不得已，虮虱胡为侵。〈范〉天池忆鹏游，云罗伤凤沈。〈滕〉风流超缟素，雅淡绝规箴。〈欧〉相亲长道情，偶见销烦襟。〈范〉西汉惜冯唐，华皓欲投簪。〈欧〉南朝仰衙，清羸疑不禁。〈滕〉端如方直臣，处群良足钦。〈范〉介如廉退士，惊秋犹在阴。〈范〉几诮鹰隼鸷，羁俄见临。〈欧〉还嗤凫贪，弋缴终就擒。〈欧〉乘轩乃一芥，空笼仍万金。〈滕〉片云伴遥影，冥冥越烟岑。〈范〉长飙送逸响，亭亭出霜砧。〈欧〉蓬瀛忽往来，桑田成古今。〈欧〉愿下八佾庭，鼓舞薰风琴。〈滕〉

【来燕堂与赵叔平王禹玉王原叔韩子华联句〈嘉三年〉】

贤侯谢郡归，从游乐吾党。林泉富余地，卜筑疏陈莽。是时春正中，来燕音下上。若贺大厦成，喜留众宾赏。〈概得名因谈笑，挥墨粲题榜。所夸贤豪盛，岂止池榭广。人心乐且闲，鸟意颉而颃。吟尊敞花轩，醉枕酣风幌。〈欧〉轻云薄藻栋，初日丽珠网。红袂生暗香，清弦泛余响。林深隐飞盖，岸曲迟去桨。波光阑槛明，竹飞衣巾爽。〈〉虚容凉樾入，影与文涟荡。晨飙转绿蕙，夕雨滋膏壤。嘉辰喜盍朋，命驾期屡往。觞咏陶淑真，世俗岂吾仿。〈洙〉得以为胜游，萧然散烦想。公子固好士，世德复可象。今此大基构，不图专奉养。美哉风流存，来叶足师仰。〈绛〉

卷五十五·居士外集卷五

◎古诗二十七首〈未第时及西京作。天圣、明道间。〉

【汉宫】

桂馆神君去，甘泉辇道平。翠华飞盖下，豹尾属车迎。晓露寒浮掌，光风细转旌。廊回偏费步，远尚闻声。玉树人间老，珊瑚海底生。金波夜夜意，偏照影娥清。

【送刘半千平阳簿〈假道归故里。〉】

岭梅归驿路迢迢，越鸟巢倾木半乔。松径就荒聊应召，桂丛留隐定相招。家庭噪鹊争谊树，夜帐惊猿自拥条。何处秋风催客鬓，青丝恐逐物华凋。

【楼头】

百尺楼头万叠山，楚江南望隔晴烟。云藏白道天垂幕，帘卷黄昏月上弦。桑落蒲城催熟酒，柳衰章陌感凋年。发光如葆宁禁恨，不待为郎已飒然。

【夕照】

夕照留歌扇，余辉上桂丛。霞光睛散锦，雨气晚成虹。燕下翻池草，乌惊傍井桐。无そ照湘水，丹色映秋枫。

【送张学士知郢州】

汉郎清晓赤墀趋，楚老西来望隼旗。侍史护衣薰蕙草，辘轳要剑从骊驹。阳春绕雪歌低扇，油幕连云水泛渠。千里修门对涔浦，好寻遗吊三闾。

【晓咏】

帘外星辰逐斗移，紫河声转下云西。九雏乌起城将曙，百尺楼高月易低。露兰苕惟有泪，秋荒桃李不成蹊。西堂吟思无人助，草满池塘梦自迷。

【禁火】

火禁开何晚，春芳半已凋。柳风兼絮坠，榆雨带钱飘。泪翦兰膏尽，弦亏桂魄消。祓兰流水曲，游禊一相招。

【送赵山人归旧山】

屈贾江山思不休，霜飞翠葆忽惊秋。吟抛楚畹兰苕老，归有淮山桂树留。聒耳春池蛙两部，比封秋坞橘千头。嗔条怒颖真堪愧，莫染衣尘更远游。

【闲居即事】

巷有容车陋，门无载酒过。池喧蛙怒雨，客去雀惊罗。握臂如枝骨，哀弦系箸歌。无そ漳浦卧，还似咏中阿。

【伤春】

蕙兰蹊径失芳期，风雨春深怯减衣。卷箔高楼惊燕入，挥弦远目送鸿归。蜂催酿密愁花尽，絮扑暄条妒雪飞。欲识伤春多少恨，试量衣带忖腰围。

【公子】

黄山开苑腊初回，绛树分行舞递来。下马春场鸡斗距，鸣弦初日雉惊媒。犀投博齿呼成白，桥隔车音听似雷。不问春蚕眠未起，更寻桑陌到秦台。

【夜意】

蕙炷炉薰断，兰膏烛艳煎。夜风多起籁，晓月渐亏弦。鹊去星低汉，乌啼树暝烟。惟应墙外柳，三起复三眠。

【寄张至秘校】

关山一里一重愁，念远伤离两未休。南陌望穷云似帐，西楼吟断月如钩。柳绵飞后春应减，兰径荒时客倦游。拟寄东流问沟水，亦应沟水更东流。

【寄徐巽秀才】

瑶花飞雪荡离愁，单夫惊风下绿畴。睢苑树荒谁共客，楚江枫老独悲秋。千重锦浪翻如箭，万叠春山翠入楼。章陌柳条今在否，定临沟水拂东流。

【寄刘秀才】

丝路萦回细入云，离怀南陌草初薰。茂林修竹谁同禊，明月春萝定勒交。燕忆铜来不定，鸿归碣石信难分。东风莺友应相望，懊恼孤飞不及群。

【送客回马上作】

南浦空波绿，西陂夕照寒。瑶华伤远道，芳草送归鞍。翠敛遥山叠，氛收古泽宽。衰容畏秋色，不及楚枫丹。

【西征道中送陈舅秀才北归】

棋墅风流谢舅贤，发光如葆惜穷年。人随黄鹄飞千里，酒满栖鸟送一弦。望驿早梅迎远使，拂鞍衰柳拗归鞭。越禽胡马相逢地，南北思归各黯然。

【送目】

送目衡皋望不休，江苹高下遍汀洲。长堤柳曲妨回首，小苑花深碍倚楼。楚径蕙风消病渴，洛城花雪荡春愁。流杯三日佳期过，掷度兰波负胜游。

【春晓】

小阁回残梦，开帘转晓晖。露寒风不定，花落鸟惊飞。病渴偏思柘，朝寒怯减衣。无钱将谢雪，持底送春归？

【刘秀才宅对弈】

乌巷招邀谢墅中，紫囊香更临风。尘惊野火遥知猎，目送云罗但听鸿。六着比犀鸣博胜，百娇柘矢捧壶空。解衣对子欢何极，玉井移阴下翠桐。

【送李实】

几幅归帆不暂停，吴天遥望斗牛横。香薰翠被乘青翰，波暖屏风咏紫茎。江水自随潮上下，月轮闲与蚌亏盈。河桥折柳伤离后，更作南云万里行。

【早夏郑工部园池】

夜雨残芳尽，朝辉宿雾收。兰香才馥径，柳暗欲翻沟。夏木繁堪结，春蹊翠已稠。披襟楚风快，伏槛更临流。

【舟中寄刘秀才】

东南天阔漾归流，西北云高断寸眸。明月随人来远浦，青山答鼓送行舟。归心逐梦成鱼鸟，夜汉看星认斗牛。酿酒开尊谁共醉，清江聊且玩游。

【月夕】

月气初升海，屏光半隐扉。寒消觉春尽，漏永送筹稀。兰烛风惊烬，烟帘雾湿衣。清羸急宽带，频减故时围。

【奉送叔父都官知永州】

虎头盘绶贵垂绅，青组名郎领郡频。画千艘随下濑，听鸡五鼓送行人。楚波漾楫萍如日，淮月开船ぎ有津。千里壶浆民咏溢，墙乌旗隼下汀苹。

【柳】

绿树低昂不自持，河桥风雨弄春丝。残黄浅约眉双敛，欲舞先夸手小垂。快马折鞭催远道，落梅横笛共余悲。长亭送客兼迎雨，费尽春条赠别离。

【舟中望京邑】

东北归川决决流，泛サ青渚暂夷犹。遥登灞岸空回首，不见长安但举头。挥手嵇琴空堕睫，开尊鲁酒不忘忧。青门柳色春应遍，犹自留连杜若洲。

【小圃】

桂树鸳鸯起，兰苕翡翠翔。风高丝引絮，雨罢叶生光。蝶粉花г紫，蜂茸露湿黄。愁酲与消渴，容易为春伤。

【即目】

李径阴森接翠畴，押帘风日澹清秋。晚乌藏柳栖残照，远燕伤风失故楼。星汉经年虽可望，云波千叠不缄愁。平居革带频移孔，谁问无そ沈隐侯。

【南征道寄相送者】

楚天风雪犯征裘，误拂京尘事远游。谢墅人归应作咏，灞陵岸远尚回头。云含江树看迷所，目逐归鸿送不休。欲借高楼望西北，亦应西北有高楼。

【楚泽】

宿莽湘累怨，幽兰楚俗谣。紫屏空自老，翠被岂能招？欲就苍梧诉，愁迷澧浦遥。哀猿羌昼晦，悲夫众芳凋。红壁丹砂板，琼钩翡翠翘。如何搴香杜，江上独无そ。

【题金山寺】

地接龙宫涨浪赊，鹫峰岑绝倚云斜。岩披宿雾三竿日，路引迷人四照花。海国盗牙争起塔，河童施钵但惊沙。春罗攀倚难成去，山谷疏钟落暮霞。

【送窦秀才】

晴原高下细如鳞，树转城回路欲分。望月西楼人共远，跃鞍南陌草初薰。短亭山翠偏多叠，送目鸿惊不及群。一驿赋成应援笔，好凭飞翼寄归云。

【旅思】

调苦歌非乐，歧多泪始零。羞弹长铗剑，终恋五侯鲭。陌草薰沙绿，江枫照岸青。南陔动归思，兰叶向春馨。

【仙意】

孤桐百尺拂非烟，凤去鸾归夜悄然。沧海风高愁燕远，扶桑春老记蚕眠。槎流千里才成曲，桂魄经旬始下弦。独有金人寄遗恨，晓盘云泪冷涓涓

【闻朱祠部罢浔州归阙】

汉柱题名墨未乾，南州坐布政条宽。岭云路隔梅欹驿，使日秋归柳拂鞍。建礼侵晨趋冉冉，明光赐对佩珊珊。颍川此召行闻拜，冠凝尘俟一弹。

【倦征】

沈约伤春思，嵇含倦久游。帆归黄鹤浦，人滞白苹洲。乳燕差池远，江禽格砾浮。物华真可玩，黑鬓恐逢秋。

【郑驾部射圃】

梦草西堂射圃连，兰苕初日露华鲜。晕含画的弦开月，牙算行筹酒满船。镂管思催吟韵剧，妓帘阴薄舞衣翩。当筵独愧探牛炙，俭府芙蓉客尽贤。

【甘露寺】

云树千寻隔翠微，给园金地敞仁祠。讲花飘雨诸天近，春漏欹莲白日迟。引钵当空时取露，残灰经劫自成池。危阑徙倚吟忘下，九子铃寒塔影移。

【送友人南下】

河桥别柳减春条，隔浦音听已遥。千里羹莼夸敌酪，满池氵彪稻欲鸣蜩。东风楚岸神灵雨，残月吴波上下潮。如吊湘累搴香若，秋江斜日驻兰桡。

【高楼】

六曲雕阑百尺楼，帘波不定瓦如流。浮云已映楼西北，更向云西待月钩。

【榴花】

絮乱丝繁不自持，蜂黄蝶紫燕参差。榴花最恨来时晚，惆怅春期独后期。

【宿云梦馆】

北雁来时岁欲昏，私书归梦杳难分。井桐叶落池荷尽，一夜西窗雨不闻。

【单圭】

花残如霰落纷纷，紫陌空遗翠尘。单圭枉缘催节物，年华不信有伤春。

【帘】

银蒜钩帘宛地垂，桂丛乌起上朝辉。枉将玳瑁雕为押，遮掩春堂碍燕归。

【行云】

叠叠烟波隔梦思，离愁几日减腰围。行云自亦伤无定，莫就行云托信归。

【琵琶亭上作】

九江烟水一登临，风月清含古恨深。湿尽青衫司马泪，琵琶还似雍门琴。

【柳】

雨阔堤长走画辕，絮兼梨雪坠春烟。东风苑外千丝老，犹伴吴蚕尽日眠。

【井桐】

檐欹碧瓦拂倾梧，玉井声高转辘轳。肠断西楼惊稳梦，半留残月照啼乌。

【雪中寄友人】

楚岸梅香半入衣，冻云银铄晓光飞。遥应便面逢人处，走马章街失路归。

【与谢三学士绛唱和八首〈明道元年〉】

【和国庠劝讲之什】

春尽沂风暖，芹生泮水清。双旌荣照路，博带俨盈庭。函丈师临席，锵金壁有经。诸生拜玉衮，欣识象丘形。

【和游午桥庄】

晓坛初毕祀，弭盖共寻幽。鸟ミ林中出，泉声冰下流。攀条惊雪尽，翻袂爱风柔。好驻城南马，春桑遍陌头。

【和龙门晓望】

水雾晓望平，悠然驱马独吟行。烟岚明灭川霞上，凌乱空山百鸟惊。

【除夜偶成拜上学士三丈】

万瓦青烟夕霭生，斗杓迎岁转东城。隋宫守夜沉香燎，楚俗驱神爆竹声。玉树罗阶家宴盛，羽觞称寿彩衣荣。九门朝客思公甚，向晓天风舞雪。

【陪饮上林院后亭见樱桃花悉已披谢因成七言四韵】

寻芳长恨见花迟，岂意看花独后期。试藉落英聊共醉，为怜残萼更攀枝。清香肯以无人减，幽艳惟应有蝶知。开谢两堪成怅望，伤春不到柳丝时。

【昨日偶陪后骑同适近郊谨成七言四韵兼呈圣俞】

堤柳才黄已落梅，寻芳弭盖共徘徊。桑城日暖蚕催浴，麦垅风和雉应媒。别浦人嬉遗翠羽，弋林春废锁歌台。归鞍暮逼宫街鼓，府吏应惊便面回。

【和八月十五日斋宫对月】

皓月三川静，晴氛万里销。灵光望日满，寒色入波摇。灏气成山雾，浮云蔽垅苗。庙荒阴出，苑废露萤飘。斋馆心方寂，秋城夜已遥。清谈对元亮，琼彩映萧萧。

【送学士三丈】

供帐洛城边，征辕去莫攀。人醒风外酒，马度雪中关。故府谁同在，新年独未还。遥应行路者，偏识彩衣斑。

卷五十六·居士外集卷六

◎律诗七十三首

〈自西京至京师作。起明道元年，尽至和二年。〉

【双桂楼〈明道元年〉】

嘉树丛生秀，兹楼层汉傍。飞甍临万井，伏槛出垂杨。卷幕晴云度，披襟夕籁凉。山河瞻帝里，风月坐胡床。爱客东阿宴，清欢北海觞。淮南多雅咏，岁晚玩幽芳。

【题张应之县斋】

小官叹簿领，夫子卧高斋。五斗未能去，一丘真所怀。绿苔长秋雨，黄叶堆空阶。县古仍无柳，池清尚有蛙。琴觞开月幌，窗户对云崖。嵩少亦堪老，行当与子偕。

【和梅圣俞杏花】

谁道梅花早，残年岂是春。何如艳风日，独自占芳辰。

【钱相中伏日池亭宴会分韵】

尊俎逢佳节，簪缨奉宴居。林光拂衣冷，云影入池虚。酒色风前绿，莲香水上疏。交谈霏玉尘，听曲跃文鱼。粉箨春苞解，红榴夏实初。睢园多美物，能赋谢相如。

【送辛判官】

被荐方趋召，还乡仍彩衣。看山向家近，上路逐鸿飞。结绶同为客，登高独送归。都门足行者，莫讶柳条稀。

【丛翠亭】

柳色满重城，出翠甍。春云依槛暖，夕照落山明。走马章街晓，翻鸿洛浦晴。清尊但留客，桴鼓昼无惊。

【贺九龙庙祈雪有应】

真宰调神化，幽灵应不言。朝云九渊暗，暮霰六花繁。朔欠萦归旆，宾裾载后轩。睢园有客赋，郢曲几人翻。槐座方虚位，锋车伫改辕。愿移盈尺瑞，为雨遍群元。

【早春南征寄洛中诸友〈明道二年〉】

楚色穷千里，行人何苦赊。芳林逢旅雁，候馆噪山鸦。春入河边草，花开水上槎。东风一尊酒，新岁独思家。

【花山寒食】

客路逢寒食，花山不见花。归心随北雁，先向洛阳家。

【寒食值雨】

禁火仍风雨，客心愁复凄。阴云花更重，春日水平堤。油壁逢南陌，秋千出绿蹊。寻芳无厌远，自有锦障泥。

【寄谢晏尚书二绝】

送尽残春始到家，主人爱客不须嗟。红泥煮酒尝青杏，犹向临流藉落花。

烂漫残芳不可收，归来惆怅失春游。绿阴深处闻啼鸟，犹得追闲果下骝。

【留守相公移镇汉东】

周郊彻楚，旧相拥新旌。路识青山在，人今白首行。〈相公旧有方城题句。〉问农穿稻野，候节见梅英。腰组人稀识，偏应邸吏惊。

【寄圣俞】

平沙漫去声飞雪，行旅断浮桥。坐觉山陂阻，空嗟音信遥。穷阴变寒律，急节惨惊飙。野霁云犹积，河长冰未销。山阳人半在，洛社客无聊。寄问陶彭泽，篮舆谁见邀？

【柴舍人金霞阁】

檐前洛阳道，下听走辕声。树荫春城绿，山明雪野晴。云藏天外阙，日落柳间营。缓步应多乐，壶歌咏太平。

【送王公忄造判官】

久客倦京国，言归岁已冬。独过伊水渡，犹听洛城钟。山色经寒绿，云阴入暮重。腊梅孤馆路，疲马有谁逢？

【伊川独游〈景元年〉】

绿树绕伊川，人行乱石间。寒云依晚日，白鸟向青山。路转香林出，僧归野渡闲。岩阿谁可访，兴尽复空还。

【游彭城公白莲庄】

谢墅多幽赏，华轩曾共寻。人闲聊载酒，台迥独披襟。水落陂光澹，城当山气阴。惟余桃李树，日觉翠蹊深。

【普明院避暑】

选胜避炎郁，林泉清可嘉。拂琴惊水鸟，代麈折山花。就简刻筠粉，浮瓯烹露芽。归鞍微带雨，不惜角巾斜。

【送高君先辈还家】

闲居寂寞面重城，过我时欣倒屣迎。入洛机云推俊誉，游梁枚马得英声。风晴秀野春光变，梅发家林鸟ミ轻。待登高成鹿赋，汉庭推毂有公卿。

【忆龙门】

楚客有归心，因声道故岑。依依动春色，蔼蔼望香林。山日岩边下，溪云水上{今}。遥知怀洛社，应复动乡吟。

【赠梅圣俞〈时闻败举。〉】

黄鹄刷金衣，自言能远飞。择侣异栖息，终年修羽仪。朝下玉池饮，暮宿霜桐枝。徘徊且垂翼，会有秋风时。

【郡人献花】

蝶绕蜂游露满盘，芳条可惜折来残。我绿多病经春卧，砌下花开不暇看。

【龙门泛舟晚向香山】

暂解尘中绂，来寻物外游。搴兰流水曲，弄桂倚山幽。波影岩前绿，滩声石上流。忘机下鸥鸟，至乐玩游。梵响云间出，残阳树杪收。溪穷兴不尽，系榜且淹留。

【荷叶〈与梅二分题〉。】

采缀本芳陂，移根向玉池。晴香滋白露，翠色弄清漪。雨歇凉飙起，烟明夕照移？如何江上思，偏动越人悲。

【早赴府学释奠】

羽兴东序，春秋纪上丁。行祠汉丞相，学礼鲁诸生。俎豆兼三代，尊奠两楹。雾中槐市暗，日出村坛明。昔齿公卿胄，尝闻弦诵声。何须向阙里，首善本西京。

【和晏尚书夏日偶至郊亭】

关关啼鸟树交阴，雨过西城野色侵。避暑谁能陪剧饮，清歌自可涤烦襟。稻花欲秀蝉初ィ，菱蔓初长水正深。知有江湖杳然意，扁舟应许共追寻。

【和晏尚书自嘲】

未归归即秉鸿钧，偷醉关亭醉几春。与物有情宁易得，莫嗔花解久留人。

【题荐严院】

那堪多难百忧攻，三十衰容一病翁。却把西都看花眼，断肠来此哭东风。

【寄题嵩巫亭〈景二年〉】

平地烟霄向此分，绣楣丹槛照清芬。风帘暮扌卷秋空碧，剩见西山数岭云。

【题净慧大师禅斋〈景德寺普光院。〉】

巾履诸方遍，莓苔一室前。萎花吟次落，孤月定中圆。斋钵都人施，谈机海外传。时应暮钟响，来度禁城烟。

【琵琶亭〈景三年〉】

乐天曾谪此江边，已叹天涯涕泫然。今日始知予罪大，夷陵此去更三千。

【初至虎牙滩见江山类龙门】

晓鼓潭潭客梦惊，虎牙滩上作船行。山形酷似龙门秀，江色不如伊水清。平日两京人少壮，今年三峡岁峥嵘。卧闻乳石淙流响，疑是香林八节声。

【题张损之学士兰皋亭】

岸接芳蹊，琴觞此自怡。林花朝落砌，山月夜临池。雨积蛙鸣乱，春归鸟ミ移。惟应乘兴客，不待主人知。

【霁后看雪走笔呈元珍判官二首】

江上寒山对门，野花岩草共嶙峋。独吟群玉峰前景，闲忆红莲幕下人。

嘉景无人把酒看，县楼终日独凭阑。山城岁暮惊时节，已作春风料峭寒。

【送致政朱郎中】

平生不省问田园，白首忘怀道更尊。已上印书辞北阙，稍留冠盖饯东门。冯唐老有为郎恋，疏广终无任子恩。今日荣归人所羡，两儿腰绶拥高轩。

【留题安州朱氏草堂】

俯槛临流蕙径深，平泉花木绕阴森。蛙鸣鼓吹春喧耳，草暖池塘梦费吟。赌墅乞甥宾对弈，惊鸿送目手挥琴。嗟予远捧从军檄，不得披裘五月寻。

【题光化张氏园亭】

君家花几种，来自洛之滨。惟我曾游洛，看花若故人。芳菲不改色，开落几经春。陶令来常醉，山公到最频。曲池涵草树，啼鸟悦松筠。相德今方赖，思归未有因。

【和圣俞百花洲二首〈宝元二年〉】

野岸溪几曲，松蹊穿翠阴。不知芳渚远，但爱绿荷深。

荷深水风阔，雨过清香发。暮角起城头，归桡带明月。

【鱼】

秋水澄清见发毛，锦鳞行处水纹摇。岸边人影惊还去，时向绿荷深处跳。

【月】

天高月影浸长江，江阔风微水面凉。天水相连为一色，更无纤霭隔清光。

【枨子】

嘉树团团俯可攀，压枝秋实渐斓斑。朱阑碧瓦清霜晓，粲粲繁星绿叶间。

【初冬归襄城敝居】

日落原野晦，天寒闾市闲。牛羊远陂去，鸟雀空檐间。凭高植藜杖，旷目瞻前山。垅梦风际绿，霜鸦村外还。禾黍日已熟，杯酒聊开颜。酣歌岁云暮，寂寞向柴关。

【和晏尚书对雪招饮〈庆历元年〉】

瑶林琼树影交加，谁伴山翁醉帽斜？自把金船浮白蚁，应须红粉唱梅花。

【滑州归雁亭〈庆历三年〉】

长河终岁足悲风，亭古台荒半倚空。惟有雁归时最早，柳含微绿杏粘红。

【送黄通之郧乡】

君子贵从俗，小官能养贤。无惭折腰吏，勉食落头鲜。〈均人相尚食腐鱼，故俗传为落头鲜。〉困有亨之理，穷当志益坚。惟宜少近祸，亲发况皤然。

【秋日与诸君马头山登高】

晴原霜后若榴红，佳节登临兴未穷。日泛花光摇露际，酒浮山色入尊中。金壶恣洒毫端墨，玉麈交挥席上风。惟有渊明偏好饮，篮舆酩酊一衰翁。

【送杨君归汉上】

我昔谪穷县，相逢清汉阴。拂尘时解榻，置酒屡横琴。介节温如玉，嘉辞掷若金。趣当乡士荐，无滞计车音。

【后潭游船见岸上看者有感】

〈河朔之俗，不知嬉游。大名与真定以三月十八日为行乐之日，其俗颇盛。庆历五年〉

喧喧谁暇听歌讴，浪绕春潭逐彩舟。争得心如汝无事，明年今日更来游。

【春日独居】

众喧争去逐春游，独静谁知味最优。雨霁日长花烂漫，春深睡美梦飘浮。常忧任重才难了，偶得身闲乐暂偷。因此益知为郡趣，乞州仍拟乞山州。

【得滕岳阳书大夸湖山之美郡署怀物甚野其意有恋著之趣作诗一百四十言为寄且警激之】

峭孤城倚，平湖远浪来。万寻迷岛屿，百仞起楼台。太守凭轩处，群宾奉笏陪。清霜荐丹橘，积雨过黄梅。逸思歌湘曲，遗文继楚材。鱼贪河岫乐，云忘帝乡回。遥信双鸿下，新缄尺素裁。因闻夸野景，自笑拥边埃。龙漠方多孽，旄头久示灾。旌旗时映日，鼙鼓或惊雷。有志皆尝胆，何人可凿坏？儒生半投笔，牧竖亦输财。沮泽辞犹慢，蒲萄馆未开。支离莫攘臂，天子正求才。

【幽谷种花洗山】

洗出峰峦看腊雪，栽成花木趁新年。史君功行今将满，谁肯同来作地仙？

【鹭鸶】

激石滩声如战鼓，翻天浪色似银山。滩惊浪打风兼雨，独立亭亭意愈闲。

【赠歌者〈庆历八年〉】

病客多年掩绿尊，今宵为尔一颜醺。可怜玉树庭花后，又向江都月下闻。

【初春】

新年变物华，春意日堪嘉。霁色初含柳，余寒尚勒花。风丝飞荡漾，林鸟ミ交加。独有无者，谁知老可嗟！

【送田处士】

秦士多豪侠，夫君久遁名。青山对高卧，白首喜论兵。气古时难合，诗精格入评。公车不久召，归袖夕风生。

【行次寿州寄内】

紫金山下水长流，尝记当年此共游。今夜南风吹客梦，清淮明月照孤舟。

【答吕太博赏双莲〈皇元年〉】

年来因病不饮酒，老去无懒作诗。我已负花常自愧，君须屡醉及芳时。汉宫姊妹争新宠，湘浦皇英望所思。天下从来无定色，况将铅黛比天姿。

【酬孙延仲龙图】

洛社当年盛莫加，洛阳耆老至今夸。〈梅圣俞、张尧夫、张子野、延仲与予皆在洛中。〉死生零落余无几，齿发衰残各可嗟。北库酒醪君旧物，〈延仲前守汝阴。〉西湖烟水我如家。已将二美交相胜，仍枉新篇丽彩霞。

【常州张卿养素堂】

江左衣冠世有名，几人今复振家声？朝廷独立清冰节，闾里归来白首卿。志在言谈犹慷慨，身闲耳目益聪明。长松野水谁为伴，顾我堪羞恋宠荣。

【西湖泛舟呈运使学士张】

波光柳色碧溟，曲渚斜桥画舸通。更远更佳唯恐尽，渐深渐密似无穷。绮罗香里留佳客，弦管声来飘晚风。半醒回舟迷向背，楼台高下夕阳中。

【去思堂会饮得春字〈甲午四月，颍州张唐公座上。〉】

世事纷然百态新，西冈一醉十三春。自惭白发随年少，犹把金钟劝主人。黄鸟乱飞深夏木，红榴初发艳清晨。佳时易失闲难得，有酒重来莫厌频。

【太傅相公入陪大祀以疾不行圣恩优贤诏书俞允发于感遇纪以嘉篇小子不揆辄亦课成拙恶诗一首〈皇二年〉】

驿骑频来急诏随，都人相与窃嗟咨。自非峻节终无改，安得清衷久益思。前席盖将求谠议，在廷非为乏陪祠。尊贤优老朝家美，他日安车召未迟。

【寄子春发运待制】

广陵花月尝同醉，睢苑风霜暂破颜。但喜交情久弥重，休嗟人事老多艰。壮心未忍悲华发，强饮犹能倒玉山。留滞江湖应不久，多为春酒待君还。

【答许发运见寄〈许诗云“芍药琼花应有恨，维扬新什独无名”。〉】

琼花芍药世无伦，偶不题诗便怨人。曾向无双亭下醉，自知不负广陵春。

【赠庐山僧居讷】

方瞳如水衲披肩，邂逅相逢为洒然。五百僧中得一士，始知林下有遗贤。

【过塞〈至和元年〉】

身驱汉马踏胡霜，每叹劳生自伤。气候愈寒人愈北，不如征雁解随阳。

【晏元献公挽辞三首〈至和二年〉】

接物襟怀旷，推贤品藻精。谋猷存二府，台阁遍诸生。帝念宫臣旧，恩隆衮服荣。春风绿野迥，千两送铭旌。

四镇名藩忽十春，归来白首两朝臣。上心方喜亲耆德，物论犹期秉国钧。退食图书盈一室，开尊谈笑列嘉宾。昔人风采今人少，恸哭何由赎以身。

富贵优游五十年，始终明哲保身全。一时闻望朝廷重，余事文章海外传。旧馆池台闲水石，悲笳风日惨山川。解官制服门生礼，惭负君恩隔九泉。

【酬滑州公仪龙图见寄〈至和元年〉】

画舫斋前旧菊丛，十年开落任秋风。知君为我留红旆，犹记栽花白发翁。

卷五十七·居士外集卷七

◎律诗七十二首

〈自京归颍作。起嘉元年，尽熙宁五年〉

【赠王介甫〈嘉元年〉】

翰林风月三千首，吏部文章二百年。老去自怜心尚在，后来谁与子争先。朱门歌舞争新态，绿绮尘埃试拂弦。常恨闻名不相识，相逢尊酒盍留连。

【苏才翁挽诗二首】

握手接欢言，相知二十年。文章家世事，名誉弟兄贤。可惜英魂掩，惟余醉墨传。秋风衰柳岸，抚柩送归船。

雄心壮志两峥嵘，谁谓中年志不成。零落篇章为世宝，平生风义见交情。青松月下泉台路，白草原头薤露声。自古英豪皆若此，哭君徒有泪沾缨。

【送石扬休还蜀】

长爱谪仙夸蜀道，送君西望重吟哦。路高黄鹄飞不到，花发杜鹃啼更多。清禁寒生凤池水，绣衣荣照锦江波。昔年同舍青衿子，夹道欢迎鬓已皤。

【和景仁试明经大义多不通有感〈景二年〉】

庠序制犹阙，乡闾教不行。古于经学政，今也艺虚名。来者益可鄙，待之因愈轻。无徒诮其陋，讲劝在公卿。

【和公仪试进士终场有作】

朝家意在取遗才，乐育推仁亦至哉。本欲励贤敦古学，可嗟趋利竞朋来。昔人自重身难进，薄俗多端路久开。何异鲂争尺水，巨鱼先已化风雷。

【久在病告近方赴直偶成拙诗二首】

经时移病久端居，玉署新秋独直庐。夜静楼台落银汉，人闲铃索少文书，江湖未去年华晚，灯火微凉暑雨初。敢向圣朝辞宠禄，多惭禁养慵疏。

清晨下直大明宫，驰马悠然宿露中。金阙云开沧海日，天街雨后绿槐风。岁华忽忽双流矢，鬓发萧萧一病翁。名在玉堂归未得，西山画阁兴何穷。

【送润州通判屯田】

船头初转两旗开，清晓津亭叠鼓催。自古江山最佳处，况君谈笑有余才。云愁海阔惊涛涨，木落霜清画角哀。善政已成多雅思，寄诗宜逐驿筒来。

【和刘原甫平山堂见寄〈嘉二年〉】

督府繁华久己阑，至今形胜可跻攀。山横天地苍茫外，花发池台草莽间。万井笙歌遗俗在，一尊风月属君闲。遥知为我留真赏，恨不相随暂解颜。

【送张吉老赴浙宪】

吴越东南富百城，路人应羡绣衣荣。昔时结客曾游处，今见焚香夹道迎。治世用刑期止杀，仁心听狱务求生。时丰讼息多余暇，无惜新篇屡寄声。

【春日词五首】

宫坛青陌赛牛回，玉东风逗晓来。不待岭梅传远信，剪刀先放纟采花开。

试粉东窗待晓回，共寻春柳傍香台。不惊树里禽初变，共喜钗头燕已来。

红务初开上晓霞，共惊风色变年华。香车遥认春雷响。庭雪先开玉树花。

玉吹灰夜色残，鸡鸣红日上仙盘。初惊百舌绵蛮语，已觉东风料峭寒。

待晓铜荷剪蜡煤，绣帘春色犯寒来。画眉不待张京兆，自有新妆试落梅。

【走笔答原甫提刑学士】

岁暮山城喜少留，西亭尚欲挽行。一尊莫惜临歧别，十载相逢各白头。

【酬净照大师说】

佛说吾不学，劳师忽款关。我方仁义急，君且水云间。意淡宜松鹤，诗清叩佩环。林泉苟有趣，何必市A6间。

【和刘原父从幸后苑观稻呈讲筵诸公】

禁皇居接，香畦镂槛边。分渠自灵沼，种稻满氵彪田。六谷名居首，三农政所先。擢茎蒙德茂，养实以时坚。晓谒龙墀罢，行瞻凤盖翩。粹容知喜色，嘉瑞奏丰年。衰病惭经学，陪游与俊贤。安知帝力及，但乐岁功全。拜赐秋风里，分行黼座前。自怜台笠叟，来缀侍臣篇。

【送薛水部通判并州】

胸怀磊落逢知己，气略纵横负壮心。玉麈生风宾满坐，金鳞照甲士如林。牛羊日暖山田美，雨雪春寒土屋深。自古幽并重豪侠，应行乐费黄金。

【鹤】

樊笼毛羽日低摧，野水长松眼暂开。万里秋风天外意，日斜闲啄岸边苔。

【雁】

来时沙碛己冰霜，飞过江南木叶黄。水阔天低云暗澹，朔风吹起自成行。

【鹘】

依倚秋风气象豪，似欺黄雀在蓬蒿。不知羽翼青冥上，腐鼠相随势亦高。

【原甫致斋集禧余亦摄事后庙谨呈拙句兼简圣俞〈嘉四年〉】

受命分行摄上公，紫微人在玉华宫。楼台碧瓦辉云日，莲芰清香带水风。每接少年嗟老病，尚能联句恼诗翁。凌晨已事追佳赏，绿李甘瓜兴未穷。

【同年秘书丞陈动之挽词二首】

场屋当年气最雄，交游尊酒弟兄同。文章落笔传都下，议论生锋服座中。自古圣贤谁不死，况君门户有清风。凋零三十年朋旧，在者多为白发翁。

富贵声名岂足论，死生荣辱等埃尘。青衫照日夸春榜，白首余年哭故人。盛德不忘存志刻，话言能记有朋亲。吴江草木春风动，沥酒谁瞻垄树新。

【奉和刘舍人初雪】

夜雪填空晓更飘，龙墀风冷声高。琼花落处萦仙仗，玉殿光中认赭袍。下直笑谈多乐事，平时尊酒属吾曹。羡君年少才无敌，顾我虽衰饮尚豪。

【暮春书事呈四舍人】

树阴初合苔生晕，花蕊新成蜜满脾。莺燕各归巢哺子，蛙鱼共乐雨添池。少年春物今如此，老病衰翁了不知。饱食杜门何所事，日长偏与睡相宜。

【荷叶】

池面风来波潋潋，波间露下叶田田。谁于水上张青盖，罩却红妆唱采莲。

【小池】

深院无人锁曲池，莓苔绕岸雨生衣。绿萍合处蜻蜓立，红蓼开时蛱蝶飞。

【钓者】

风牵钓线袅长竿，短笠轻蓑细草间。春雨看不见，水烟埋却面前山。

【霜】

一夜新霜著瓦轻，芭蕉心折败荷倾。奈寒惟有东篱菊，金蕊繁开晓更清。

【牛】

日出东篱黄雀惊，雪销春动草芽生。土坡平慢陂田阔，横载童儿带犊行。

【送刘虚白二首】

秘诀谁传妙若神，能将题品遍朝绅。因言祸福兼忠孝，吾爱君平善诲人。

我嗟缰锁若牵拘，久羡去结庐。自顾岂劳君借誉，偶然章服裹猿狙。

【刘丞相挽词二首】

南国邻乡邑，东都并隽游。赐袍联唱第，命相见封侯。念昔趋黄阁，相看笑白头。盛衰同俯仰，旌送山丘。

连章相府辞荣宠，拥旆名都出镇临。年少已推能宰社，乡人终不见挥金。长蛟息浪归帆稳，乔木生烟蔽日深。平昔家庭敦友爱，可怜松贾亦连阴。

【寄大名程资政琳】

龙门长恨晚方登，便以忘年接后生。谈剧每容陪玉麈，饮豪常忆困金觥。冰开御水春应绿，云破淮天月自明。醉倒离筵听别曲，醒来犹尚记余声。

【东斋对雪有怀】

东斋坐客饮方豪，谁报风帘雪已飘。贪听尊前歌袅袅，不闻窗外响萧萧。己怜残腊催梅蕊，更约新春探柳条。共忆瀛洲人独直，神仙清景正寥寥。

【雪后玉堂夜直】

雪压宫墙锁禁城，沈沈楼殿景尤清。玉堂影乱灯交晃，银阙光寒夜自明。尘暗图书愁独直，人闲铃索久无声。銮坡地峻谁能到，莫惜宫壶酒屡倾。

【官舍假日书怀奉呈子华内翰长文原甫景仁舍人圣俞博士】

锁印春风雪人帘，天寒鸟雀聚空檐。青幡受岁儿童喜，白发催人老病添。艳舞回腰飞玉盏，清吟拥鼻封冰蟾。相从一笑两莫得，簿领区区叹米盐。

【酬王君玉中秋席上待月值雨】

池上虽然无皓魄，尊前殊未减清欢。绿醅自有寒中力，红粉尤宜独下看。罗绮尘随歌扇动，管弦声杂雨荷乾。客舟闲卧王夫子，诗阵教谁主将坛。

【中秋不见月问客】

试问玉蟾寒皎皎，何如银独乱荧荧。不知桂魄今何在，应在吾家紫石屏。

【张仲通示墨竹嗣以嘉篇岂胜钦玩聊以四韵仰酬厚贶】

数竿苍翠写生绡，寄我公斋伴寂寥。不待雪霜常凛凛，虽无风雨自萧萧。嗟予心志俱憔悴，羡子文章骋富饶。嗣以嘉篇诚厚贶，远惭为报乏琼瑶。

【奉寄襄阳张学士兄】

东津渌水色，梦寐襄阳二十年。〈予昔游汉上，尝爱其山川，迨今十六七年矣。〉顾我百忧今白首，羡君千骑若登仙。花开汉女游堤上，人看仙翁拥道边。况有玉钟应不负，夜槽春酒响如泉。

【奉答圣俞宿直见寄之作】

寒夜分曹直，严城隔几层。予惭批凤诏，君叹守萤灯。病骨羸漳浦，官书蠹羽陵。无嫌学舍冷。文字比清冰。

【和原甫舍人阁下午寝归有作】

遥知好睡紫微郎，枕簟清薰绿蕙芳。五色诏成人不到，万年风动阁生凉。平时下直归宜早，陋巷相过意未忘。扬子不烦多载酒，主人犹可具黄粱。

【闻原甫久在病告有感】

东城移疾久离居，安得疑蛇意尽祛？诸老何为谗贾谊，君王犹未识相如。浮沉俗喜随时态，磊落材多与世疏。谁谓文章金马客，翻同憔悴楚三闾。

【试笔】

试笔消长日，耽书遣百忧。余生得如此，万事复何求？黄犬可为戒，白云当自由。无将一А土，欲塞九河流。

【斋宫感事寄原甫学士】

曾向斋宫咏麦秋，绿阴佳树覆墙头。重来满地新霜叶，却忆初开黄栗留。

【戏答仲仪口号】

弊居回看如蛙穴，华宇来栖若燕身。〈寄宿人家。〉敢望笙歌行乐事，只忧无米过来春。〈今年远近大水，稼穑何望。〉

【观龙图阁三圣御书应制〈嘉七年〉】

层构严清禁，披图烂宝文。虹光照物，龙凤势腾云。妙极功归一，真随体自分。孝思遵宝训，圣业广惟勤。

【题东阁后集〈熙宁二年〉】

东阁三朝多大事，营丘二载足闲辞。近诗留作归荣集，何日归田自集诗。

【日长偶书】

日长渐觉逍遥乐，何况终朝无事人。安得遂为无事者，人间万虑不关身。

【寄答王仲仪太尉素〈熙宁三年〉】

丰乐山前一醉翁，余龄有几百忧攻。平生自恃心无愧，直道诚知世不容。换骨莫求丹九转，荣名岂在禄千钟。明年今日如寻我，颍水东西问老农。

【解官后答韩魏公见寄〈熙宁四年〉】

报国勤劳己蔑闻，终身荣遇最无伦。老为南亩一夫去，犹是东宫二品臣。侍从藉通清切禁，笑歌行作太平民。欲知念旧君恩厚，二者难兼始两人。〈新制，推恩致仕许依旧兼职，自王仲仪始，今某仍出特恩。〉

【余昔留守南都得与杜祁公唱和诗有答公见赠二十韵之卒章云报国如乖愿归耕宁买田期无辱知己肯逐利名迁逮今二十有二年祁公捐馆亦十有五年矣而余始蒙恩得遂退休之请追怀平昔不胜感涕辄为短句置公祠堂】

掩涕发陈编，追思二十年。门生今白首，墓木已苍烟。报国如乖愿，归耕宁买田。此言今始践，知不愧黄泉。

【答端明王尚书见寄兼简景仁文裕二侍郎二首】

日久都城车马喧，岂知风月属三贤。唱高谁敢投诗社，行处人争看地仙。酒面拨醅浮大白，舞腰催拍趁繁弦。与公等是休官者，方把锄犁学事田。

多病新还太守章，归来白首兴何长。琴书自是千金产，日月闲销百刻香。尚有俸钱沽美酒，自栽花圃趁新阳。醉翁生计今如此，一笑何时共一觞。

【寄题景纯学士藏春坞新居】

清才四纪擅时名，晚卜丘林遂解缨。欲借青春藏向此，须知白首尚多情。水浮花出人间去，山近云从席上生。漫说市朝堪大隐，仙家谁信在重城？

【会老堂〈熙宁五年〉】

古来交道愧难终，此会今时岂易逢。出处三朝俱白首，凋零万木见青松。公能不远来千里，我病犹堪酹一钟。已胜山阴空兴尽，且留归驾为从容。

【叔平少师去后会老堂独坐偶成】

积雨荒庭遍绿苔，西堂潇洒为谁开？爱酒少师花落去，弹琴道士月明来。鸡啼日午衡门静，鹤唳风清昼梦回。野老但欣南亩伴，岂知名籍在蓬莱。

【退居述怀寄北京韩侍中二首】

悠悠身世比浮云，白首归来颍水。曾看元臣调鼎鼐，却寻田叟问耕耘。一生勤苦书千卷，万事销磨酒百分。放浪岂无方外士，尚思亲友念离群。

青殿宫臣宠并叨，不同憔悴返渔樵。无穷兴味闲中得，强半光阴醉里销。静爱竹时来野寺，独寻春偶过溪桥。犹须五物称居士，有及颜回饮一瓢。

【赠潘道士】

门无车辙紫苔侵，鸡犬萧条陋巷深。寄语弹琴潘道士，雨中寻得越江吟。

【答枢密吴给事见寄】

老得闲来兴味长，问将何事送余光。春寒拥被三竿日，宴坐忘言一炷香。报国愧无功尺寸，归田仍值岁丰穰。枢庭任重才余暇，犹有新篇寄草堂。

【答判班孙待制见寄】

三朝窃宠幸逢辰，晚节恩深许乞身。无用物中仍老病，太平时得作闲人。鸣琴酌酒留嘉客，引水栽花过一春。惟恨江淹才已尽，难酬开府句清新。

【初夏西湖】

积雨新晴涨碧溪，偶寻行处独依依。绿阴黄鸟春归后，红花青苔人迹稀。萍匝汀洲鱼自跃，日长阑槛燕交飞。林僧不用相迎送，吾欲台头坐钓矶。

【寄河阳王宣徽】

谁谓萧条颍水边，能令嘉客少留连。肥鱼美酒偏宜老，明月清风不用钱。况直湖园方首夏，正当樱笋似三川。自知不及南都会，勉强犹须诧短篇。

【寄韩子华〈并序熙宁四年〉】

余与韩子华、长文、禹玉同直玉堂，尝约五十八岁致仕，子华书于柱上。其后荐蒙恩宠，世故多艰，历仕三朝，备位二府，已过限七年，方能乞身归老。俗谚云：“也卖弄得过里。”

人事从来无处定，世涂多故践言难。谁如颍水闲居士，十顷西湖一钓竿。

【戏刘原甫】

平生志业有谁先，落笔文章海内传。昨日都城应纸贵，开帘却扇见新篇。

仙家千载一何长，浮世空惊日月忙。洞里新花莫相笑，刘郎今是老刘郎。

【和陈子履游泗上雍家园】

长桥南走群山间，中有雍子之名园。苍云蔽天竹色净，暖日扑地花气繁。飞泉来从远岭背，林下曲折寒波翻。珍禽不可见毛羽，数声清绝如哀弹。我来据石弄琴瑟，惟恐日暮登归轩。尘纷解剥耳目异，只疑梦入神仙村。知君襟尚我同好，作诗闳放莫可攀。高篇绝景两不及，久之想像空冥烦。

卷五十八·居士外集卷八

◎古赋四首

【红鹦鹉赋〈并序明道元年〉】

圣俞作《红鹦鹉赋》，以谓禽鸟之性，宜适于山林，今兹鹦徒事言语文章以招累，见囚樊中，曾乌鸢鸡雏之不若也。谢公学士复多鹦之才，故能去昆夷之贱，有金闺玉堂之安，饮泉啄实，自足为乐，作赋以反之。夫适物理，穷天真，则圣俞之说胜。负才贤以取贵于世，而能自将，所适皆安，不知笼槛之于山林，则谢公之说胜。某始得二赋，读之释然，知世之贤愚出处名有理也。然犹疑夫兹禽之腹中或有未尽者，因拾二赋之余弃也，以代鹦毕其说。

后皇之载兮，殊方异类。肖翘蠢息兮，厥生咸逐。熔埏赋予兮，有物司之。泊然后化兮，默运其机。陶形播气兮，小大取足。纷不可状兮，千名万族。异物珍怪兮，托产遐陬。来海裔兮贵中州。邈丹山于荒极，越凤皇之所宅，禀南方之正气，孕赤精于火德。盖以气而召类兮，故感生而同域。播为我形，特殊其质，不绿以文，而丹其色。物既贱多而贵少兮，世亦安常而骇异。岂负美以有求兮，适遭时之我贵。客方黜我以文采，吊我于笼樊，谓夫飞鸣而饮啄，不若鸡鹜与乌鸢。噫！不知物有贵贱，殊乎所得。天初造我，甚难而啬，千毛亿羽，曾无其一。忽然成形，可异而珍，慧言美质，俾贵于人。笼轩宝玩，翔集安驯。彼众禽之扰扰兮，盖迹殊而趣乖。既心昏而质陋兮，乃自秽而安卑。乐以钟鼓，宜其眩悲。盖贵我之异禀，何概我于群飞？若夫生以才夭，养以性违。客之所悼，我亦悼之。我视乎世，犹有甚兮：郊牺牢豕，龟文象齿，蚌蛤之胎，牛之尾，既残厥形，又夺其生。是犹天为，非以自营。人又不然，谓为最灵，淳和质静，本湛而宁。不守尔初，自为巧智，凿窍泄和，漓淳杂伪。衣羔染夏，强华其体；鞭扑走趋，自相械系。天不汝文而自文之，天不汝劳而自劳之。役聪与明，反为物使，用精既多，速老招累。侵生性，岂毛之罪？又闻古初，人禽杂处。机萌乃心，物则遁去。深兮则网，高兮则弋。为之职谁，而反予是责！

【述梦赋〈明道二年〉】

夫君去我而何之乎？时节逝兮如波。昔共处兮堂上，忽独弃兮山阿。呜呼！人羡久生，生不可久，死其奈何。死不可复，惟可以哭。病予喉使不得哭兮，况欲施乎其他。愤既不得与声而俱发兮，独饮恨而悲歌。歌不成兮断绝，泪疾下兮滂沱。行求兮不可过，坐思兮不知处。可见惟梦兮，奈寐少而寤多。或十寐而一见兮，又若有而若无，乍若去而若来，忽若亲而若疏。杳兮倏兮，犹胜于不见兮，愿此梦之须臾。尺蠖怜予兮为之不动，飞蝇闵予兮为之无声，冀驻君兮可久，予梦之先惊。梦一断兮魂立断，空堂耿耿兮华灯。世之言曰：死者澌也。今之来兮，是也非也？又曰：觉之所得者为实，梦之所得者为想。苟一慰乎予心，又何较乎真妄。绿发兮思君而白，丰肌兮以君而瘠。君之意兮不可忘，何憔悴而云惜。愿日之疾兮，愿月之迟，夜长于昼兮，无有四时。惟音容之远矣，于恍惚以求之。

【荷花赋】

步兰塘以清暑兮，飒苹风以中人。撷杜若之春荣兮，搴芙蓉于水滨。嘉丹葩之耀质，出渌水而含新。荫曲池之清Г，漾波纹之ち沦。披红衣而耀彩，寄清流以根，挺无华之浅艳，靡竞丽乎先春。抱生意以自得兮，及薰时之嘉辰。若夫夏畹兰衰，梦池草密。惨群芳之已销，独斯莲之迥出。可以嗅清香以析酲，可以玩芳华而自逸。况其晚浦烟霞，水亭风日。投文竿而饵垂，泳萍茎而波溢。丝萦藕以全折，杯卷荷而半侧。坠紫ョ以欹烟，敛红芳而向夕。可怜影兮相顾，列金葩而返植。清风遏以似起，碧露合而乍失。或两两以相扶，渐亭亭而独出。发燕脂于北土，生异香于西域。匪江妃之小腰，即广陵之清骨。尔乃曲沼微阳，横塘细雨。逐桥上之归鞍，笑堤边之游女。堕虹梁而窥影，倚风台而欲舞。覆翠被以薰香，然犀灯而照浦。双心并根，千株泣露。湛月白而风清，杳池平而树古。送艇子于西州，闻棹讴于北渚。迎桃根而待楫，逢宓妃而未渡。迫而视之，靓若星妃临水而脉脉盈盈；远而望之，杳如峡女行云而朝朝暮暮。其妖丽也，其闲丽也，香荃桡兮木兰舟，澹容兴兮怅夷犹，东西随叶隐，上下逐波浮。已见双鱼能比目，应笑鸳鸯会白头。昔闻妃子贵东邻，池上金花不染尘。空留此日田田叶，不见当时步步人。

【螟蛉赋〈并序〉】

《诗》曰：“螟蛉有子，蜾负之。”言非其类也，及扬子《法言》又称焉。嗟夫！螟蛉一虫尔，非有心于孝义也，能以非类继之为子，羽毛形性不相异也。今夫为人，父母生之，养育劬劳，非为异类也。乃有不能继其父之业者，儒家之子卒为商，世家之子卒为皂隶。呜呼！所谓螟蛉之不若也。作《螟蛉赋》，词曰：

爰有桑虫，实曰螟蛉。与夫蜾，异类殊形。负以为子，祝之以声。其子感之，朝夕而成。嗟夫人子，父母所生。父祝之言，子莫之听，父传之业，子莫克承。父没母死，身覆位倾。呜呼为人，孰与虫灵？人不如虫，曷以人称！

◎杂文六首

【啄木辞】

木皇司春兮，物熙以春。芽者斯勾兮，甲者斯萌。物赖皇兮荣以欣，翳有虫兮甚不仁。穴皇木兮群以聚，穴不已兮又加咀。皇木病兮将深，皇心恻兮伤尔蝎。彼{列鸟}鸟兮善啄吾，利汝啄兮饥汝腹。飞以鸣兮啄且食，虫不尽兮啄莫息。山之麓兮水之滨，皮坚节瘿兮龙甲蛇鳞。节流膏兮吻流血，百不一兮徒饥渴。蠹日滋兮{列鸟}日苦，京谒皇兮披云路。云之深兮不可见，归风兮仰诉。古初之皇兮甚仁惠，怜民爱物使两遂。穴民处兮鲜民食，穴不栋梁兮鲜不薪米，其求甚少兮给之孔易。野郁郁兮山苍苍，土有毛发兮山有衣裳。金不鞴冶兮器不刃镳，木至老朽兮不见殃。圣萌机兮五财利，赡有足兮生不匮。蔽风避湿兮修容威，庙祭室寝兮犹无异为。帝何思之不熟兮，忽生般而与亻垂？丹髹之不己兮，又以几。斜钩曲斗兮，华照阑梯。高构兮目精眩，地秃而赭兮山衤而寒，材者伤死兮生者力殚。一躬之庇兮一林夷族，寓龙木马兮重阍阴屋，皇民暴啬兮驱之以扑。噫，智巧兮谁为是，既纷纷而不止！工蠹则大兮虫蠹则小，捕小纵大兮将何谓？皇惜木兮虽甚恩，虫利食兮啄徒勤，蠹未入口兮刃至其根。与其啄蠹能尽死，不如得啄匠手，使不堪于斧斤。

【哭女师〈庆历五年〉】

暮入门兮迎我笑，朝出门兮牵我衣。戏我怀兮走而驰，旦不觉夜兮不知四时。忽然不见兮一日千思。日难度兮何长，夜不寐兮何迟！暮入门兮何望，朝出门兮何之？疑在兮杳难追，髡两毛兮秀双眉。不可见兮如酒醒睡觉，追惟梦醉之时。八年几日兮百岁难期，于汝有顷刻之爱兮，使我有终身之悲。

【会圣宫颂〈并序天圣九年〉】

西京留守推官、将仕郎、试秘书省校书郎臣欧阳修，谨斋心涤虑顿首再拜言：臣伏见国家采《汉书》原庙之制，作宫于永安，以备园寝。欲以盛陵邑之充奉，昭祖宗之光灵，以耀示于千万世，甚盛德也。

修永惟古先王者，将有受命之符，必先兴业造功，以警动觉悟于元元，然后有其位。而继体守文之君，又从而显明丕大，以纂修乎旧物。故其兢兢勤勤，不忘前人。是以根深而叶茂，德厚而流光，子子孙孙，承之无疆。

伏惟皇帝陛下以神圣至德，传有大器，乾健而正，离继而明。即位以来，于兹十年，勤邦俭家，以修太平。日朝东宫，示天下孝，亲执笾豆，三见于郊。日星轨道，光明清润，河不怒溢，东南而流。四夷承命，欢和以宾，奔走万里，顾非有干戈告让之命，文移发召之期，而犀珠、象牙、文马、玉，旅于阙庭，纳于厩府，如司马令，无一后先。至德之及，上格于在天，下极于地，中浃于人，而外冒于四表。昆虫有命之物，无不仰戴神威圣功。效见如此。

太祖创造基始，克成厥家，当天受命之功；太宗征服绥来，遂一海内，睿武英文之业；真宗礼乐文物，以隆天声，升平告功之典；陛下夙夜虔共，嗣固鸿业，纂服守成之勤。基构累积，显显昌昌，益大而光，称于三后之意，可谓至孝。况春秋岁时，以以袷，则有庙祧之严；配天昭孝，以享以告，则有郊庙明堂之位；篆金刻石，则有史氏之官。歌功之诗，流于乐府；象德之舞，见乎羽毛。惟是邦家之光，祖宗之为，有以示民而垂无穷者，罔不宣著。陛下承先烈，昭孝思，所以奉之以严，罔不勤备，圣人之德谓无以加。而犹以为未也，乃复因陵园，起宫室，以望神游。土木之功，严而不华，地爽而洁，宇敞而邃，神灵杳冥，如来如宅，合于《礼经》孝子謦咳思亲之义。

愚以谓宫且成，非天子自归享，则不能以来三后之灵。然郡国不见治道，大仆不先整驾，恬然未闻有司之诏，岂难于动民而迟其来邪？特以龟筮所考须吉而后行邪？不然何独留意于屋墙构筑，而至于荐见孝享，未之思邪？况是宫之制，夷山为平，外取客土，锻石伐木，发兵胥靡，调旁近郡。如此数年，而道路之民徒见兴为之功，恐愚无以识上意。是宜不惜属车之费，无讳数日之劳，沛然幸临，因展陵墓，退而谕民以孝思之诚，遂见守土之臣，采风俗以问高年，亦尧舜之事也。古者天子之出，必有采诗之官，而道路童儿之言皆得以闻。臣是以不胜之心，谨采西人望幸意，作为颂诗，以献阙下。词曰：

巍峨穹崇，奠京之东，有山而嵩。ち沦道源，汇流而渊，有洛之川。川灵山秀，回环左右，有高而阜。其阜何名？太祖、太宗，真宗之陵。惟陵之制，因山而起，隐隐隆隆。惟陵之气，常王而喜，郁郁葱葱。帝怀穹，受命我宋，造初于屯。帝念先烈，用顾余家，宣力以勤。赫赫三后，重基累构，既丰而茂。燕翼贻谋，是惟永图，其传在予。曰祖曰宗，有德有功，予实嗣之。克勤克绍，以孝以报，予敢不思？惟此园陵，先后之宅，既宅且安。后来游止，弗宫弗室，神何以欢？乃相川原，乃得善地，地高惟丘。乃以荆灼，乃讯宝龟，龟告曰猷。帝命家臣，而职我事，而往惟寅。一毫一丝，给以县官，无取于民。伐洛之薪，陶洛之土，瓦不病窳。柯我之斧，登我之山，木好且坚。家臣之来，役夫万名，三年有成。宫成翼翼，在陵之侧，须后来格。有门有宇，有廊有庑，有庭有序。殿兮耽耽，黼帷，天威可瞻。庭兮殖殖，钩盾虎戟，容卫以饬。太祖维祖，太宗维弟，真宗维子。三圣嶷嶷，有以正位，于此而会。圣兮在天，风马云车，其来仙仙。圣会于此，灵威神驭，其宫肃然。圣既降矣，其谁格之，惟孝天子。圣降当享，其谁来荐，亦孝天子。孝既克祗，而来胡迟？其下臣修，作颂风之。

【州名急就章〈并序至和元年〉】

叙曰：古者史掌文书，以识天地四方、古今事物、名言字训，而教学之法始于童子，谓之小学，君子重焉。《急就章》者，汉世有之，其源盖出于小学之流，昔颜籀为史游序之详矣。余为学士，兼职史官，官不坐曹，居多暇日，每自娱于文字笔墨之间，因戏集州名，作《急就章》一篇，以示儿女曹，庶几贤于博塞尔。章曰：

别州自禹郡于秦，废置经革难具陈。皇家垂统天下定，疆理万方承政令。近征远贡各有宜，或畀吏治或羁縻，九域披图指可知。分音比类慎讹疑，文差字析极精微。若夫锦、居遐裔，孤音无比。隰、集、梓、泗、剑、陕、涪、幽，骈声相附，可如类求。则有夔、绥、随，果、贺、播，滑、达、越，和、河、罗，连三前协。其四谓何？乃有瓜、沙、嘉、巴，凤、陇、雍、宋，歙、峡、合、叠，淄、资、思、师，化、雅、华、夏，密、吉、蔚、悉，永、郢、鼎、颍，不宜吃讷。又如保、邵、道、赵、耀，郓、信、润、晋、慎，凡五声而一韵。柳、寿、茂、窦、宥、凑，宪、兖、汉、简、万、演，海、岱、解、蔡、泰、爱，钦、浔、金、深、郴、黔，蜀、濮、福、睦、复、陆，乃六律而同音。七言惟一：白、泽、虢、石、益、德、壁。八音相望：广、象、相、阆，绛、奖、当、宕、开、莱、台、怀，阶、崖、雷、梅；澧、棣、冀、利，济、蓟、费、智；郑、邓、定、孟，庆、应、静、胜；廉、潭、儋、南，岚、监、甘、岩。至于许、汝、婺、处，楚、普、潞、叙、古；魏、惠、桂、贵，遂、贝、瑞、隽、会，言过乎九，难宣于口。于是有岳、鄂、宅、薄、洛，莫、涿、朔、廓、拓；眉、黎、齐、池、蕲，施、伊、西、夷、溪；濠、曹、饶、昭、韶，潮、辽、交、洮、牢。〈右皆十。〉邛、通、龙、洪、蓬、蒙，邕、同、戎、忠、松、笼。〈右十二。〉连、绵、澶、安、延、丹、端，宣、檀、、兰、潘、田、峦；湖、苏、舒、滁、庐、渝、沪，梧、蒲、徐、、扶、儒、禺。〈右皆十四。〉秦、、麟、汾，均、陈、温、春，筠、辰、文、循，银、云、勤、岷；杭、扬、江、黄，常、漳、康、襄，房、坊、商、沧，洋、昌、、长。〈右皆十六。〉并、青、瀛、登、成、明，衡、彭、英、琼、邢、，泾、宁、升、荣、横、藤，汀、兴、营、平、庭、澄，〈右二十四。〉联章断句，不能遽数。真定、河源，以讳不举。若乃物有疑似，同音异字，则有陵、灵，原、袁，府、抚，乾、虔，滨、宾，融、容，渭、卫，全、泉，绣、秀，易、翼，渠、衢，归、妫、龚、恭，汴、辨、凉、梁，祁、岐，鄯、单，宿、肃，磁、慈，滩、维。峰、封暨丰，沂、宜及仪，乃一号而三之。〈音或不同，相近者亦借以足之。〉剑、环、恩、顺，镇、霸、真、雄，又音文之两同。至于太平、郁林，万安、平琴，武安、洮阳，新定、建康，二名虽美，远小不彰。若监若军，四十有六：保定、信安、广信、安肃，镇戎、保安，岢岚、火山，顺安、宁化，实控三边。其余琐琐，皆不足言。〈其后因检《九域图》有高、富、泷、当四州偶遗不录，以文句难移，不复增入也。

【有宋右谏议大夫赠开府仪同三司太师中书令兼尚书令魏国韩公国华真赞〈治平元年〉】

气刚而毅，望之可畏。色粹而仁，近之可亲。有韫于中，必见于外。庶几仿佛，写之图绘。惟其盛德，不可形容。公德之丰，后世之隆。谁为公子？丞相卫公。

【赠太尉夏守ど谥议】

议曰：谨按谥法：世笃勤劳曰忠，不心恭慎曰僖。今考公之行状，言其父以军校殁战阵，遂获赏延；子以君命死道涂，得谥庄恪。公自束发，已能孝谨。遭遇先帝，给事左右，材敏自力，愈久益勤。至于典掌师旅，宿卫王宫，出领节旄，入登枢辅，安享宠荣，六十余年。方真宗时，继迁叛命，用兵朔方；契丹未和，再驾河北。多事之际，其勤最著。或奔走自效，不暇过于私家；亲匿虽至，未尝敢请恩泽。历小大之职，无纤毫之过。先朝用此，尤加奖擢。昨者西师始出，父子迭行，北顾之忧，选任居首。迫于奄忽，厥用未彰；较其始终，其迹可见。所谓勤劳者于奕世，恭慎见于小心。考之不诬，宜以节惠，谨合二法，谥曰忠僖。谨议。

卷五十九·居士外集卷九

◎近体赋十一首〈附官题诗三首〉

【进拟御试应天以实不以文赋〈并引状推诚应天岂尚交饰庆历二年〉】

臣伏睹今月十三日御试《应天以实不以文》赋，题目初出，中外群臣皆欢然，以谓至明至圣，有小心翼翼事天之意。盖自四年来，天灾频见，故陛下欲修应天以实之事。时谓出题以询多士，而求其直言。外议皆称，自来科场只是考试进士文辞，但取空言，无益时事。亦有人君能上思天戒，广求规谏以为试题者。此乃自有殿试以来，数百年间最美之事，独见于陛下。然臣窃虑远方贡士乍对天威，又迫三题，不能尽其说以副陛下之意。臣忝列书林，粗知文字，学浅文陋，不自揆度，谨拟御题撰成赋一首。不敢广列前事，但直言当今要务，皆陛下所欲闻者。臣闻古者圣帝明王，皆不免天降灾异，惟能修德修政，则变灾为福，永享无穷之休。臣不胜大愿。其赋一首，谨随状上进。

天灾之示人也，若响应声；君心之奉天也，惟德与诚。固当务实以推本，不假浮文而治情。彼虽不言，谪见以时而下告；吾其修德，祸患可销于未萌。臣闻天所助兮，惟善则降祥；德苟至兮，虽妖而不胜。皆由人事之告召，然后天心之上应。若国家有阙失之政，则当频见于众灾，欲人主知戎惧之心，所以保安于万乘。

臣请述当今之所为，引近事而为证。至如阳能和阴则雨降，若岁大旱，则阳不和阴而可推；〈去年大旱。〉阴不侵阳则地静，若地频动，则阴干于阳而可知。〈去年河东地频动。又如黑者阴之色，晦者阴之时，或暴风惨黑而大至，白昼晦冥而四垂。〈康定元年三月，黑风起，白日晦。〉日食正旦，雨冰木枝。〈今春二月。〉如此之类，皆阴之为。盖阴为小人与妇人，又为大兵与蛮夷。若四者之为患，则群阴之失宜。故天象以此告吾君，不谓不至；陛下所宜奉天戒，不可不思。是谓应以实者，臣敢列而言之。

若夫慎择左右而察小人，则视听之不惑；肃清宫闱而减冗列，则恭俭而成式。况乎远佞人者，孔宣父之明训；放宫女者，唐太宗之盛德。又若西师久不利，宜究兵弊而改作；叛羌久未服，宜讲庙谋之失得。在陛下之至圣，行此事而不忒；庶天意之可回，虽有灾而自息。

方今民疲赋敛之苦，又值饥荒之年，赀财尽于私室，苗稼尽于农田。劫掠居人，盗贼并起；流离道路，老幼相连。陛下视民如子，覆民如天，在于仁圣，非不矜怜。故德音除刻削之令，赦书行赈济之权。然而诏令虽严，州县之吏多慢；人死相半，朝廷之惠未宣。夫天至高远也，惟可动以精诚；民之休戚也，皆系君之好尚。惟善政之能惠，则休符之并贶。而况富有四海之大，独制万民之上。一言之出兮，谁敢不从？百事责实兮，自然无旷。发号施令，在圣意之必行；变灾为祥，则太平之可望。

今《汉史》有《五行》之志，《尚书》有《洪范》之文，愿诏侍臣之讲说，许陈古事于听闻。可以见自召妖灾，虽由于时政；能招福应，亦自于明君。故禾偃于风，表周王之觉悟；雉鸣于鼎，成商帝之功勋。盖恐惧修省者实也，在乎在倦；祈禳消伏者文也，皆不足云。臣生逢纳谏之圣明，不问直言之狂斐；惟冀愚衷之可采，苟避诛夷而则岂！盖赋者古人规谏之文，臣故敢上干于旒。

【监试玉不琢不成器赋〈良玉非琢，安得成器。天圣七年〉】

至宝虽美，因人乃彰，欲成器而斯尚，由载琢以为良。瑕玷弗施，始中含于温润；切磋有则，取应用于圆方。披大礼之遗言，洞先儒之所录。以谓玉不因琢，器莫得以自贵；人不因学，道无由而内勖。故我诱之于人，谕之以玉。内含其美，虽禀质而可嘉；外饰其形，假载雕而后足。然以宝有可尚，世诚所希，价连城而有待，气如虹而上挥。礼神之用斯在，磨玷之言则非。禀尔天真，包十德而成质；制由工巧，参六瑞以凝辉。然则攻自他山，列乎良璞。虽曰宝也，不能效于自用；虽曰坚也，未有成于不琢。美在中矣，徒内抱于英华；龙而错诸，始外成于圭角。岂不以玉者华于国而可重，器者用于人而克安。规矩殊形于圭璧，短长具制于躬桓。亦犹在熔者金，必资乎锻砺之设；从绳者木，遂分乎曲直之端。且夫人务其师，玉贵其德。性虽本善，不学则弗至于道；质虽至美，不琢则弗成其饰。稽匪刻匪雕之说，理实异斯；嘉如切如磋之言，义诚有得。彼大圭贵乎尚质，鸣取乎扬声，虽效珍而并用，在设谕以非精。曷若彰教诲而有渐，譬琢雕而可成。是故西琥东圭，舍规模而安创；半璋全璧，非制度以难明。向若追琢不加，刻画非备，虽缜密以含彩，在文华而曷视？故扬子以谓玉不雕，则不作器。

【国学试人主之尊如堂赋〈堂陛隆峻，人主尊矣。天圣七年〉】

位既异等，君宜有常。惟居尊而体国，爰取谕于如堂。望而畏之，使下民之咸仰；高为贵者，譬远地以同彰。稽往牒之遗文，懿嘉言之洞启。谓立制于君上，谕相承于堂陛。盖以贵贱殊品，尊卑异礼。下临于物，必也尊严而有仪；上譬于堂，所以崇高乎正体。诚以赫赫化被，巍巍道隆，俨正宁以居极，统群黎于宅中。盖取乎驭民之贵，非资于构厦之功。位正当阳，若盛九筵之制；民欣戴后，如瞻七尺之崇。然则堂非高则逼下而易陵，君弗尊则保位而难慎。卑高必贵乎不渎，上下于焉而克顺。迩臣内附，类榱栋之相依，列辟下陈，由陛廉而比峻。岂不以富有函夏，躬临兆民。示臣庶之弗越，表等威之有伦。将使制尔万国，宗予一人。下绝僭王，非历阶之可及；世惟与子，彰肯构以相因。是知制众室者莫先乎堂，奄九有者必尊其主。盖兼统于邦国，匪专称于栋宇。化有于下，奉穆穆以深居，仰之弥高，若耽耽之可睹。盖由堂不可以卑而乱制，君不可以黩而不尊。喻穹隆于九仞，用总制于群元。且异夫盖之如天，但述居高之旨；就之如日，惟明照下之言。大哉！陛峻而堂高者势之然，臣贵而君尊者国之理。伊制度之有别，俾崇高而是视。所以建公卿大夫而天子加焉，其尊也于斯见矣。

【诏重修太学诗〈天圣七年〉】

汉诏崇儒术，虞庠讲帝猷。丛楹新宝构，万杵逐欢讴。照烂云甍丽，回环璧水流。冠童仪盛鲁，蒿柱德同周。舞翟弥文郁，横经盛礼修。微生听昕鼓，愿齿夏弦游。

【省试司空掌舆地图赋〈平土之职，图掌舆地。天圣八年〉】

率土虽广，披图可明，命乃司空之职，掌夫舆地之名。奉水土以勤修，慎司无旷；览山川而尽载，按牒惟精。所以专一官而克谨，辨九区而底平者也。伊昔令王，尊临下土。以谓绵宇非一，不可以周览；众职异守，俾从于各主。故我因地理之察，宜建冬官而法古。将使如指诸掌，括乎地以无遗；皆聚此书，著之图而可睹。险固咸在，方隅异宜，分形胜以昭若，庶指陈而辨之。度地居民，既修官而有旧；辨方正位，俾披文而可知。其或作屏建亲，命侯封国，小大有民社之制，远迩异封圻之式。非图无以辨乎数，非官无以奉其职。主于空土，既险阻之尽明；别尔分疆，志广轮而可识。诚由据函夏之至要，赞大君之永图。上以体国而经野，下以建邦而设都。参古号于周官，各司其局；辨群方于禹迹，无得而逾。是何标区域以并分，限华夷而靡爽。域中所以张乎大，天下无以逾其广。亦犹五土异物，必辨于司徒之官；九州有宜，乃命乎职方之掌。用能三壤咸则，四民奠居，穷人迹于遐域，包坤载于方舆。具异夫充国论兵，但模方略之状；ガ侯创业，惟收图籍之余。彼《夏贡》纪乎州名，《汉史》标乎地志。虽前策之并载，在设官而未备，曷若我谨三公于汉仪，专掌图于舆地。

【翠旌诗〈天圣八年〉】

盛礼郊仪肃，纯音帝乐清。葳蕤飘翠羽，赫奕展华旌。凤邸光交覆，鸾旗色共明。缤纷拂葩盖，辉映杂缨。且异文竿饰，非同舞名。竹宫歌毖祀，雅曲播遗声。

【殿试藏珠于渊赋〈君子非贵，难得之物。天圣八年〉】

稽治古之敦化，仰圣人之作君，务藏珠而弗宝，俾在渊而可分。效乎至珍，虽希世而弗产；弃于无用，媲还浦以攸闻。得《外篇》之寓言，述临民之致理。将革纷华于偷俗，复{艹屯}愚于赤子。谓非欲以自化，则争心之不起。盖贱货者为贵德之义，敦本者由抑末而始。示不复用，虽至宝而奚为；舍之则藏，秘诸渊而有以。诚由窒民情者在杜其渐，防世欲者必藏其机。使嗜欲不得以外诱，则淳朴于焉而可归。将抵璧以同议，谅弹雀而诚非。照乘无庸，尽遗岸之侧；连城奚取，皆沉媚水之辉。用能崇俭德以外昭，复淳风而有谓，民心朴以归本，物产全而靡费。珍虽无胫，俾临渊而尽除；事异暗投，永沉川而不贵。然而道既散则民薄，风一浇而朴残，玩好既纷乎外役，质素无由而内安。故我斥乃珍奇之用，绝乎侈靡之端。将令物遂乎生，老蚌蔑剖胎之患；民知非尚；骊龙无探颔之难。是则恢至治之风，扬淳古之式。不宝于远，则知用物之足；不见其欲，则无乱心之惑。上苟贱于所好，下岂求于难得。是虽宝也，将去泰而去奢；从而屏之，使不知而不识。彼捐金者由是类矣，摘玉者可同言之。谅率归于至理，实大化于无为。致尔汉皋之滨，各全其本；虽有淮之产，无得而窥。自然道著不贪，时无异物，民用遵乎至俭，地宝蕃而不屈。所以虞舜垂衣，亦由斯而弗弗。

【博爱无私诗〈原阙〉】

【赏以春夏赋〈天子行赏，钦顺时令。〉】

赏出于国，时行在天，纪勋庸而有序，顺春夏以昭宣。无忘尔劳，法蠢生而布惠；用嘉乃绩，因长养以旌贤。原夫执政者君，为民之纪，惧赏罚之一失，则恩威之两弛。受焉不以其私，赐之非为其喜。盖夫欲固其国者，必谨国之常；能奉乎天者，是谓天之子。将出令以无僭，必顺时而后轨。显庸制爵，爰占星鸟之中；茂德建官，当俟薰风之始。且夫春居东以首岁，夏司南而执衡，在气为燠，于时主生。东动也，以之起；南任也，以之成。我所以推本万事之理，钦象四时之行。政刑由是以有度，寒暑于焉而不争。颁以土田，顺木行而养育；昭其服物，助火德之光明。故曰天之大端在阴阳，君之大柄在刑赏，操其柄以归己，求其端而取象。法太簇赞阳之月，行庆有常；体林钟种物之时，劝功无爽。诚以赏当则民协，泽流而德深，但虑过时之失，敢怀虚受之心。故《月令》有布德之文，前规具在；景风为赐爵之候，往牒攸钦。呜呼！王者畏天以临民，天道在人而可信。事与时合，则为和而为福；时与事逆，则有灾而有馑。在乎察动静以为本，布仁恩而克慎。亦由田主教，非仲秋而不行；议狱断刑，须大冬而乃顺。故能光昭国体，钦奉邦彝，用岂有于逾德，举无闻于拂时。且异夫赐以ひ缨，示假人而取诮；赠其衮冕，讥锡命以非宜。大哉！君之举者必书，上之出者为令。苟违时而不度，惧招尤而失正。故左氏载声子之言，以戒后王之立政。

【畏天者保其国赋〈祗畏天道，能守其国。〉】

圣人以凝命恭默，膺图肃祗。爰务畏天之义，但彰保国之规。惟帝难之，翼翼固钦于乾道；为人上者，兢兢慎守于邦基。用能御宝位而惟永，隆昌运以咸熙者也。探齐王之式陈，懿子舆之所谓，将设治民之术，先本为君之贵。且曰天惟简在，诚由乎不敢荒宁；国乃治平，是宜乎克自抑畏。惠此方国，钦若昊天。实克遵于栗栗，示无爽于乾乾。虑威宣咫尺之间，所以严恭罔怠；致疆启幅员之内，所以底定无愆。盖由仰高明以惟勤，遂邦家而永保。“又新”之戒斯在，《无逸》之篇可考。顺帝之则，始敦危惧之诚；俾民不迷，终得阜安之道。岂不以天者本降鉴而是显，国者在缉绥而以兴。畏乎天，表降鉴之甚迩；保乎国，示缉绥而可凭。审虽休勿休之理，遵日慎一日之称。是故惧无灾以为怀，见楚庄之勿伐；不敢康而在念，识周成之有能。夫如是，则垂拱是图，持盈可久。不遑启居兮，以圆灵之是奉；无敢暇豫兮，以中区而自守。昭事而宜乎宗社，咸宁之旨攸同；钦承而惠彼民人，设险之功何有。不然，又安得惟寅谨尔，匪懈昭其？盖足惮于覆焘，必克固于蕃维。《周诗》垂陟降之文，亦足畏也；氵存雷著修省之说，于时保之。至哉，阐绎圣猷，铺昭皇极，眷{难心}悚以为本，在抚绥而作式。有以见惟天为大，而君则之，故定于万国。

【斫雕为朴赋〈除去文饰，归彼淳朴。〉】

德以俭而为本，器有文而可除。爰斫载雕之饰，将全至朴之余。篆刻未销，见背伪归真之始；镂章咸灭，知去华务实之初。稽史牒之前闻，述政风而遐举。懿淳俭之攸尚，斥浮华而可沮。谓乎防世伪者在塞其源，全物性者必反其所。素以为贵，将抱朴而是思；焕乎有文，俾运斤而悉去。诚由淳自浇散，器随朴分，骋匠巧而伤本，掩天真而蔑闻。故我反淳风而矫正，杜末作之纷纭。剖刻桷之形，复采椽而不琢；灭镂簋之僭，反木器于无文。则知工巧尽捐，浮淫是抑，道尚取乎反本，理何求于外饰！圭磨岳镇，归璞玉以全真；去山云，表瓦尊而务德。是则遵乎朴者，将反始而臻极；斫乎雕者，恶乱真而饰非。约浇风于一变，矫治古以同归。龙而错诸，尽灭雕虫之巧；质为贵者，宁渐朽木之讥？用能杜文彩之焕然，返淳和而遵彼。雕虽著，则尚可磨也；仆其复，则在其中矣。弃末反本，小巧之工尽捐；革故取新，见素之风可美。彼琢玉然后成器，命工列乎雕人。务以文而胜质，徒散朴以远淳。曷若剞劂之功靡施，大巧若拙；刻镂之华尽灭，其德乃真。懿之隆者，非假饰以为资；俭之至者，匪奇淫而是觉。但期乎去泰去甚，宁患乎匪雕匪斫？有以知一变至道之风，由是而复归乎朴。

【祭先河而后海赋〈王者行祭，先务其本。〉】

在祭者必有常典，务本者贵乎不忘，既先河而告备，乃后海以为常。币玉始陈，恭视诸侯之渎；牲牢继列，方祠百谷之王。探国典之旧文，抚礼经之大旨。以谓河导其派，本一勺而始矣；海纳其会，实百川之委也。祀容肃设，必先有事于灵长；望秩并修，然后功归于善下。诚以决九川而分导，括众流而混并，一则穷本而有自，一则兼容而积成。是用分礼章而异数，昭祭典以推行。命祀首陈，始则出图之所；祷辞以设，方祈纪地之名。用能缛乃令仪，昭夫重祭，利万物以斯善，用五材而并济。无文既秩，经渎以领祠；群望继行，祷朝宗而用币。外则尽物，中惟告虔，既义取于源委，乃礼分于后先。一祷致诚，必告荣光之；大川并走，嗣临重润之渊。得非众岳肇乎一拳，椎轮生乎五辂，考厥初之攸在，彰返始而为务。亦犹文王之祀虽贵，不逾后稷之尊；齐人之事将行，敢越配林之故。是知河必居首，取发源而肇兹；海不自大，由积众以成其。导洪流而并注，散灵润以旁滋。顾乃滥觞之因，必有先也；视尔委输之广，然后从之。异哉，祭尚洁诚，礼惟思反，将展报以为义，必讨源而自远。故夫三王之祭川，必务其本。

【大匠诲人以规矩赋〈良匠之诲人以规矩。〉】

工善其事，器无不良。用准绳而相诲，由规矩以为常。度木随形，俾不欺于曲直；运斤取法，必先正于圆方。载考前文，爰稽哲匠，伊作器以祖善，必诲人而攸尚。有模有范，俾从教之克精；中矩中规，贵任材而必当。诚以人于道也，非学而弗至；匠之能也，在器而攸施。既谆谆而诲尔，俾拳拳而服之。默受以全，曲则轮而直则轸；动皆有法，完为鞠而断为棋。然则道不可以弗知，人不可以无诲。苟审材之义失，则教人之理昧。规矩有取，为圭为璧以异宜；制度可询，象地象天以是配。匠之心也，本乎天巧；工之事也，作于圣人。因从绳而取谕，彰治材而有伦。学在其中，辨盖舆之异状；艺成而下，明凿枘之殊陈。义不徒云，道皆有以，将博我而斯在，宁小巧而专美？殊玉工之作器，惟求磨琢之精；异扁人之斫轮，但述苦甘之旨。是知直在其中者谓之矩，曲尽其妙者本乎规。然工艺以斯下，俾后来之可师。道或相营，引圆生方生而作谕；言如未达。譬周旋折旋而可知。是何朴斫为工，剞劂斯主，玩其役以虽未，听乃言而可取。故孟子谓学者之诲人，亦必由于规矩。

【鲁秉周礼所以本赋〈鲁公之后，其本周礼。〉】

侯国修度，时王著彝。惟东鲁之大本，秉西周之旧仪。曲阜袭封，率奉先规之盛；镐京遗法，限为至治之基。说者谓惟王建邦，裂疆分土，禀正朔者归于元后，尊制度者合于前古。惟周之典，世为大则；惟鲁之盛，法为常矩。及夫姬道衰逸，邦侯侵侮。虽周公之才之美，不行于时；文王之德之纯，尽在于鲁。逮夫礼与时至，教由治隆，翊奉孺子，位为上公。千乘之国，仰有遗法，数世之后，敢弃元功！虽治邦治刑，尚可宏宣于祖业；而教典教法，犹能固本于民风。大德纯纯兮世不敢忘，至文微微兮流而自远。守茂典之惟永，遵飞休而可损。一变于道，圣人之后所以昌；百世可知，先王之法以为本。且夫德固则邦化，法行则教流。治而久，于诸侯则莫若鲁；教而正，于三代则莫如周。在隐、桓之世，力行纯轨；至定、哀之后，不弃芳猷。盖固蒂以维本，以治人而可求。彼虽发叹于诗人，改王室而作《离黍》；何俟兴言于宣子，见《易》象之与《春秋》。盖夫与治同道罔不兴，安上治民莫如礼。礼与邦化，则莫窥其枝叶；法因时至，则深蟠其根柢。亦如齐有太公之遗制，定作民彝；杞观夏道之可知，式成邦体。呜呼！圣之所治，人不可追。移茂实以参用，著通规而有宜。遂使化民之议有所经，理之大者；治国之君无乱纪，则而行之。大哉！周世所行，鲁邦慎守，秉其法为治之极，则其文延付而后。故仲孙知鲁而不可取者，礼为本焉，致邦仪之含厚。

【秋诗〈见古省题诗〉】

豳迎寒至，商飚应节流。戎容修大，杀气顺行秋。多稼登方茂，三农隙始休。饮归军实献，誓众黻为裘。索享仪非蜡，围田礼异搜。国威思远播，神武畅皇猷。

卷六十·居士外集卷十

◎论辩九首

【本论〈庆历二年〉】

天下之事有本末，其为治者有先后。尧、舜之书略矣，后世之治天下，未尝不取法于三代者，以其推本末而知所先后也。三王之为治也，以理数均天下，以爵地等邦国，以井田域民，以职事任官。天下有定数，邦国有定制，民有定业，官有定职。使下之共上勤而不困，上之治下简而不劳。财足于用而可以备天灾也，兵足以御患而不至于为患也。凡此具矣，然后饰礼乐、兴仁义以教道之。是以其政易行，其民易使，风俗淳厚，而王道成矣。虽有荒子孱孙继之，犹七八百岁而后已。

夫三王之为治，岂有异于人哉？财必取于民，官必养于禄，禁暴必以兵，防民必以刑，与后世之治者大抵同也。然后世常多乱败，而三王独能安全者，何也？三王善推本末，知所先后，而为之有条理。后之有天下者，孰不欲安且治乎？用心益劳而政益不就，讠思讠思然常恐乱败及之，而辄以至焉者，何也？以其不推本末，不知先后而已。

今之务众矣，所当先者五也。其二者有司之所知，其三者则未之思也。足天下之用，莫先乎财，系天下之安危，莫先乎兵，此有司之所知也。然财丰矣，取之无限而用之无度，则下益屈而上益劳。兵强矣，而不知所以用之，则兵骄而生祸。所以节财、用兵者者，莫先乎立制。制已具备，兵已可使，财已足用，所以共守之者，莫先乎任人。是故均财而节兵，立法以制之，任贤以守法，尊名以厉贤，此五者相为用，有天下者之常务，当今之世所先，而执事者之所忽也。今四海之内非有乱也，上之政令非有暴也，天时水旱非有大故也，君臣上下非不和也。以晏然至广之天下，无一间隙之端，而南夷敢杀天子之命吏，西夷敢有崛强之王，北夷敢有抗礼之帝者，何也？生齿之数日益众，土地之产日益广，公家之用日益急，四夷不服，中国不尊，天下不实者，何也？以五者之不备故也。

请试言其一二。方今农之趣耕，可谓劳矣；工商取利乎山泽，可谓勤矣；上之征赋榷易商利之臣，可谓纤悉而无遗矣。然一遇水旱如明道、景之间，则天下公私乏绝。是无事之世，民无一岁之备，而国无数年之储也。以此知财之不足也。古之善用兵者，可使之赴水火。今厢禁之军，有司不敢役，必不得已而暂用之，则谓之借倩。彼兵相谓曰官倩我，而官之文符亦曰倩。夫赏者所以酬劳也，今以大礼之故，不劳之赏三年而一遍，所费八九百万，有司不敢缓月日之期。兵之得赏，不以无功知愧，乃称多量少，比好嫌恶，小不如意，则群聚而呼，持梃欲击天子之大吏。无事之时其犹若此，以此知兵骄也。

夫财用悉出而犹不足者，以无定数也。兵之敢骄者，以用之未得其术。以此知制之不立也。夫财匮兵骄，法制未一，而莫有奋然忘身许国者，以此知不在任人也。不任人者，非无人也。彼或挟材蕴知，特以时方恶人之好名，各藏畜收敛，不敢奋露，惟恐近于名以犯时人所恶。是以人人变贤为愚，愚者无所责，贤者被讥疾，遂使天下之事将弛废，而莫敢出力以为之。此不尚名之弊者，天下之最大患也。故曰五者之皆废也。

前日五代之乱可谓极矣，五十三年之间，易五姓十三君，而亡国被弑者八，长者不过十余岁，甚者三四岁而亡。夫五代之主岂皆愚者邪，其心岂乐祸乱而不欲为久安之计乎？顾其力有不能为者，时也。当是时也，东有汾晋，西有岐蜀，北有强胡，南有江淮，闽广、吴越、荆潭，天下分为十三四，四面环之。以至狭之中国，又有叛将强臣割而据之，其君天下者，类皆为国日浅，威德未洽，强君武主力而为之，仅以自守，不幸孱子懦孙，不过一再传而复乱败。是以养兵如儿子之啖虎狼，犹恐不为用，尚何敢制？以残弊之民人，赡无赀之征赋，头会箕敛，犹恐不足，尚何曰节财以富民？天下之势方若敝庐，补其奥则隅坏，整其桷则栋倾，枝撑扶持，苟存而已，尚何暇法象，规圜矩方而为制度乎？是以兵无制，用无节，国家无法度，一切苟且而已。

今宋之为宋，八十年矣，外平僭乱，无抗敌之国；内削方镇，无强叛之臣。天下为一，海内晏然。为国不为不久，天下不为不广也。语曰“长袖善舞，多钱善贾”，言有资者其为易也。方今承三圣之基业，据万乘之尊名，以有四海一家之天下，尽大禹贡赋之地莫不内输，惟上之所取，不可谓乏财。六尺之卒，荷戈胜甲，力彀五石之弩、弯二石之弓者数百万，惟上制而令之，不可谓乏兵。中外之官居职者数千员，官三班吏部常积者又数百，三岁一诏布衣，而应诏者万余人，试礼部者七八千，惟上之择，不可谓乏贤。民不见兵革于今几四十年矣，外振兵武，攘夷狄，内修法度，兴德化，惟上之所为，不可谓无暇。以天子之慈圣仁俭，得一二明智之臣相与而谋之，天下积聚，可如文、景之富；制礼作乐，可如成周之盛；奋发威烈以耀名誉，可如汉武帝、唐太宗之显赫；论道德，可兴尧、舜之治。然而财不足用于上而下已弊，兵不足威于外而敢骄于内，制度不可为万世法而日益丛杂，一切苟且，不异五代之时，此甚可叹也。是所谓居得致之位，当可致之位，当可致之时，又有能致之资，然谁惮而久不为乎？

【正统辨上】

正统曰：“统天下而得其正，故系正焉；统而不得其正者，犹弗统乎尔。继周而后，帝王自高其功德，自代统而得其正者，难乎其人哉！必不得已而加诸人，汉、唐之主乎？”曰：“甚哉，吾子之说其隘也！以汉、唐之盛烈，犹曰不得已而加之焉，为魏、晋之主，则将奈何乎？”曰：“不然。是乌得苟加诸人？‘一箪食，一瓢饮’，其义弗直而取诸人，君子且从而恶之。以天下之广，而被乎太公之实，苟非其人，则阙之可已。必若曰应天而顺人，则继周之后，桀、纣之恶常多，而汤、武之仁义未尝等也。若是，其苟加诸人，何哉？予以谓正统之不常在人，率与言神圣者相类，必待择人而后加焉。是仁王义主不足贵，而奸雄篡弑之臣得以济也。

【正统辨下】

秦之裔罪暴于桀，莽、炀方于纣，汉、唐之主仗义而诛变以取天下，其可谓之正统欤，犹未离乎憾也！〈德不及汤、武。〉秦之得天下也，以力不以德。〈秦之亡仁义，驱其人民以争敌。其任贤得人，孰若汉、唐之始也？〉晋之承魏也，以篡继篡。隋亦若是，而徒禅云尔。晋、隋，盗也。或者以为正统，兹非误欤！〈魏以吴存，至于晋而吴始灭，或者又以魏为正统，愈误矣；自后魏、东晋至于周、陈、五代，或以义，或以不义，皆不能并天下。〉圣人不生，而暴伪代兴，名与实自重久矣，必待后世之明者断焉。断而不以其势，舍汉、唐、我宋，非正统也。

【殿试儒者可与守成论〈题存论阙〉】

【三皇设言民不违论】

论曰：夫至治之极也，涂耳目以愚民之识，畅希夷以合道之极，化被而物不知，功成而迹无朕。古有臻于是者，其大道之行乎！圣人之兴也，捐仁义以为德之细，放约束以取民之信，德及而物自化，言行而人必从。古有盛于此者，其三皇之世欤！故孔子有三皇设言而民不违之说，敢试论之。

若乃畅上古之至道，张亿世之远御。结绳所以为信也，而惧信之未孚，我则有书契之易，于是乎画八卦以由数起。茹毛所以养生也，而惮生之未具，我则有烹饪之利，于是乎尝百谷以粒丞民。网罟利人以为用，使以畋而以渔；牛马异性而必驯，使可乘而可服。壮栋宇以易古者之居，垂衣裳以兴天下之治。凡所以使民不倦者，皆伏牺、神农、黄帝之为也。然而治既行矣，民既赖矣，守之以至静，化之以无为，上有淡泊清净之风，下无薄恶叛离之俗。故言为教诏，非诰誓而自听；言为号令，不鞭朴而自随。

且夫歃血以莅盟约，要之于信者，由不信而然也；为刑以残肌骨，威之使从者，由不从而设也。不若御至质之民，行大道之化。悦不以爱，故不待赏而劝；畏不以威，故不待罚而责；政不罔民，故不待约而信；事不申令，故不待诰而从。一言以行，万民禀命，赖其德者百年而利，服其化者百年而移。非三皇之德，其孰能与于此乎？

噫！商人作誓，欲民之从也，而人始疑；周人会盟，欲信之固也，而诸侯叛。由是而言，则诅民于神明，狃民于赏罚，而违之者，末世之为也；服民以道德，渐民以教化，而人自从之者，三皇之盛也。夫设言而不违者，其在兹乎。

【贾谊不至公卿论】

论曰：汉兴，本恭俭、革弊末、移风俗之厚者，以孝文为称首，议礼乐、兴制度、切当世之务者，惟贾生为美谈。天子方欣然说之，倚以为用，而卒遭周勃、东阳之毁，以谓儒学之生纷乱诸事，由是斥去，竟以忧死。班史赞之以“谊天年早终，虽不至公卿，未为不遇。”

予切惑之，尝试论之曰：孝文之兴，汉三世矣。孤秦之弊未救，诸吕之危继作，南北兴两军之诛，京师新蹀血之变。而文帝由代邸嗣汉位，天下初定，人心未集，方且破觚斫雕，衣绨履革，务率敦朴，推行恭俭。故改作之议谦于未遑，制度之风阙然不讲者，二十余年矣。而谊因痛哭以悯世，太息而著论。况是时方隅未宁，表里未辑。匈奴桀黠，朝那、上郡萧然苦兵；侯王僭亻疑，淮南、济北继以见戮。谊指陈当世之宜，规画亿载之策，愿试属国以系单于之颈，请分诸子以弱侯王之势。上徒善其言，而不克用。

又若鉴秦俗之薄恶，指汉风之奢侈，叹屋壁之被帝服，愤优倡之为后饰。请设痒序，述宗周之长久；深戒刑罚，明孤秦之速亡。譬人主之如堂，所以优臣子之礼；置天下于大器，所以见安危之几。诸所以日不可胜，而文帝卒能拱默化理，推行恭俭，缓除刑罚，善养臣下者，谊之所言，略施行矣。故天下以谓可任公卿，而刘向亦称远过伊、管。然卒以不用者，得非孝文之初立日浅，而宿将老臣方握其事，或艾旗斩级矢石之勇，或鼓刀贩缯贾竖之人，朴而少文，昧于大体，相与非斥，至于谪去。则谊之不遇，可胜叹哉！

且以谊之所陈，孝文略施其术，犹能比德于成、康。况用于朝廷之间，坐于廊庙之上，则举大汉之风，登三皇之首，犹决壅捭坠耳。奈何俯抑佐王之略，远致诸侯之间！故谊过长沙，作赋以吊汨罗，而太史公传于屈原之后，明其若屈原之忠而遭弃逐也。而班固不讥文帝之远贤，痛贾生之不用，但谓其天年早终。且谊以失志忧伤而横夭，岂曰天年乎！则固之善志，逮与《春秋》褒贬万一矣。谨论。

【夫子罕言利命仁论】

论曰：昔明王不兴而宗周衰，斯文未丧而仲尼出，修败起废而变于道，扶衰救弊而反于正。至如探造化之本，赜几深之虑，以穷乎天下之至精，立道德之防，张礼乐之致，以达乎人情之大窦。故《易》言天地之变，吾得以辞而系；《诗》厚风化之本，吾得以择而删；《礼》、《乐》备三代之英，吾得以定而正；《春秋》立一王之法，吾得以约而修。其为教也，所以该明帝王之大猷，推见天人之至隐。道有机而不得秘，神有密而不得藏，晓乎人俭，明乎耳目，如此而详备也。然独以利、命、仁而罕言，其旨何哉？请试言之。

夫利、命、仁之为道也，渊深而难明，广博而难详。若乃诱生民以至教，周万物而不遗。草木贲殖而无知，所以遂其生；喙行息而不知，所以达其乐。物性莫不欲茂，则薰之以太和；人情莫不欲寿，则济之以不夭。滞者导之使达，蒙者开之使明。衣被群生，赡足万类。此上之利下及于物，圣人达之以和于义也。则利之为道，岂不大哉！函五行之秀气，兼二仪之肖貌，禀尔至命，得之自天。厥生而静谓之性，触物而动感其欲，派而为贤愚，诱而为善恶，贤愚所以异贵贱，善恶所以定吉凶。贫富穷达，死生夭寿，赋分而有定，循环而无端。圣人达之，内照乎神明；小人逆之，外灭于天理。则命之为义，岂不达哉！又若兼百行以全美，居五常而称首，爱人而及物，力行而能近。守而行之，一日由乎复礼；推而引之，天下称乎达道。则仁之为理，岂不盛哉！噫！三者之说，诚皆圣人之深达，非难言之也。

《易》曰“乾以美利利乎天下”，又曰“利者义之和”。《中庸》曰“天命之谓性”，又曰“君子居易以俟命”。《系辞》曰“乐天知命，故不忧”。《礼记》曰：仁者天下之表，又曰“仁者右也，道者左也”。酌是而论之，则非不言也。然罕言及者，得非以利、命、仁之为道，微而奥，博而远。贤者诚而明之，不假言之道也。愚者鲜能及之，虽言之，弗可晓也。故曰“中人以上可以语上，中人以下不可以语上”，又曰“仁则吾不知”者，举一可知也。子贡以谓“夫子之言性与天道，不可得而闻”者，诚在是乎。然则利、命、仁之罕言，由此而见矣。谨论。

【原弊〈景三年〉】

孟子曰：养生送死，王道之本。管子曰：仓廪实而知礼节。故农者，天下之本也，而王政所由起也，古之为国者未尝敢忽。而今之为吏者不然，簿书听断而已矣，闻有道农之事，则相与笑之曰鄙。夫知赋敛移用之为急，不知务农为先者，是未原为政之本末也。知务农而不知节用以爱农，是未尽务农之方也。

古之为政者，上下相移用以济，下之用力者甚勤，上之用物者有节，民无遗力，国不过费，上爱其下，下给其上，使不相困。三代之法皆如此，而最备于周。周之法曰：井牧其田，十而一之。一夫之力督之必尽其所任，一日之用节之必量其所入，一岁之耕供公与民食皆出其间，而常有余，故三年而余一年之备。今乃不然，耕者不复督其力，用者不复计其出入，一岁之耕供公仅足，而民食不过数月。甚者，场功甫毕，簸糠麸而食秕稗，或采橡实畜菜根以延冬春。夫糠核橡实，孟子所谓狗彘之食也，而卒岁之民不免食之。不幸一水旱，则相枕为饿殍。此甚可叹也！

夫三代之为国，公卿士庶之禄廪，兵甲车牛之材用，山川宗庙鬼神之供给，未尝阙也。是皆出于农，而民之所耕，不过今九州之地也。岁之凶荒，亦时时而有，与今无以异。今固尽有向时之地，而制度无过于三代者。昔者用常有余，而今常不足，何也？其为术相反而然也。昔者知务农又知节用，今以不勤之农赡无节之用，故也，非徒不勤农，又为众弊以耗之；非徒不量民力以为节，又直不量天力之所任也。

何谓众弊？有诱民之弊，有兼并之弊，有力役之弊，请详言之。今坐华屋享美食而无事者，曰浮图之民；仰衣食而养妻子者，曰兵戎之民。此在三代时，南亩之民也。今之议者，以浮图并周、孔之事曰三教，不可以去。兵戎曰国备，不可以去，浮图不可并周、孔，不言而易知，请试言兵戎之事。国家自景德罢兵，三十三岁矣，兵尝经用者老死今尽，而后来者未尝闻金鼓、识战阵也。生于无事而饱于衣食也，其势不得不骄惰。今卫兵入宿，不自持被而使人持之；禁兵给粮，不自荷而雇人荷之。其骄如此，况肯冒辛苦以战斗乎！前日西边之吏，如高化军、齐宗举两用兵而辄败，此其效也。夫就使兵耐辛苦而能斗战，惟耗农民为之，可也。奈何有为兵之虚名，而其实骄惰无用之人也？古之凡民长大壮健者皆在南亩，农隙则教之以战。今乃大异，一遇凶岁，则州郡吏以尺度量民之长大而试其壮健者，招之去为禁兵，其次不及尺度而稍怯弱者，籍之以为厢兵。吏招人多者有赏，而民方穷时争投之，故一经凶荒，则所留在南亩者，惟老弱也。而吏方曰：不收为兵，则恐为盗。噫！苟知一时之不为盗，而不知其终身骄惰而窃食也。古之长大壮健者任耕，而老弱者游惰；今之长大壮健者游惰，而老弱者留耕也。何相反之甚邪！然民尽力乎南亩者，或不免乎狗彘之食，而一去为僧、兵，则终身安佚而享丰腴，则南亩之民不得不日减也。故曰有诱民之弊者，谓此也。其耗之一端也。

古者计口而受田，家给而人足。井田既坏，而兼并乃兴。今大率一户之田及百顷者，养客数十家。其间用主牛而出己力者，用己牛而事主田以分利者，不过十余户。其余皆出产租而侨居者曰浮客，而有畲田。夫此数十家者，素非富而畜积之家也，其春秋神社、婚姻死葬之具，又不幸遇凶荒与公家之事，当其乏时，尝举债于主人，而后偿之，息不两倍则三倍。及其成也，出种与税而后分之，偿三倍之息，尽其所得或不能足。其场功朝毕而暮乏食，则又举之。故冬春举食则指梦于夏而偿，麦偿尽矣，夏秋则指禾于冬而偿也。似此数十家者，常食三倍之物，而一户常尽取百顷之利也。夫主百顷而出税赋者一户，尽力而输一户者数十家也。就使国家有宽征薄赋之恩，是徒益一家之幸，而数十家者困苦常自如也。故曰有兼并之弊者，谓此也。此亦耗之一端也。

民有幸而不役于人，能有田而自耕者，下自二顷至一顷，皆以等书于籍。而公役之多者为大役，少者为小役，至不胜，则贱卖其田，或逃而去。故曰有力役之弊者，谓此也。此亦耗之一端也。

夫此三弊，是其大端。又有奇邪之民去为浮巧之工，与夫兼并商贾之人为僭侈之费，又有贪吏之诛求，赋敛之无名，其弊不可以尽举也，既不劝之使勤，又为众弊以耗之。大抵天下中民之士富且贵者，化粗粝为精善，是一人常食五人之食也。为兵者，养父母妻子，而计其馈运之费，是一兵常食五农之食也。为僧者，养子弟而自丰食，是一僧常食五农之食也。贫民举倍息而食者，是一人常食二人三人之食也。天下几何其不乏也！

何谓不量民力以为节？方今量国用而取之民，未尝量民力而制国用也。古者冢宰制国用，量入以为出，一岁之物三分之，一以给公上，一以给民食，一以备凶荒。今不先制乎国用，而一切临民而取之。故有支移之赋，有和籴之粟，有入中之粟，有和买之绢，有杂料之物，茶盐山泽之利有榷有征。制而不足，则有司屡变其法，以争毫末之利。用心益劳而益不足者，何也？制不先定，而取之无量也。

何谓不量天力之所任？此不知水旱之谓也。夫阴阳在天地间腾降而相推，不能无愆伏，如人身之有血气，不能无疾病也。故善医者不能使人无疾病，疗之而已；善为政者不能使岁无凶荒，备之而已。尧、汤大圣，不能使无水旱，而能备之者也。古者丰年补救之术，三年耕必留一年之蓄，是凡三岁期一岁以必灾也。此古之善知天者也。今有司之调度，用足一岁而已，是期天岁岁不水旱也。故曰不量天力之所任。是以前二三岁，连遭旱蝗而公私乏食，是期天之无水旱，卒而遇之，无备故也。

夫井田什一之法，不可复用于今。为计者莫若就民而为之制，要在下者尽力而无耗弊，上者量民而用有节，则民与国庶几乎俱富矣。今士大夫方共修太平之基，颇推务本以兴农，故辄原其弊而列之，以俟兴利除害者采于有司也。

【兵储〈庆历四年〉】

惟王建官，各司其局，虽有细大，俾专董其权，责其成功，斯古制也。被坚执锐，乃裨校之事，若屯田积谷，在委办吏尔。而汉末有田禾将军，屯田北边。魏兴，建典农中郎将。唐建营田使、副、判官。虽晋、魏、南北，职未尝阙。

国家弭獯戎之患，包汉、唐之境，然而塞垣储亻待，罔遵古宪，俾仰给他州馈饷，此外固无筑室、反耕、典农、营田之利。倘遇凶荒，未免艰食。虽有转运，未免营田。何尝建明利害，稍致仓禀羡余，但守空名，曾无实效。

当今之议，要在乎河北、河东、陕西戍兵之地，各特置营田使、副、判官，仍在不兼职。若遇水潦行流之处，广植亢稻；虽荒隙原田，亦当垦辟，播以五谷。今河北保塞，河东并、汾，关中泾阳，悉有水地基址，惟有邺中西门豹溉田之迹未见兴起，得非后人务于因循，而无昔贤识邪？不然，何历朝而下，泾陂如是？

或曰：亦尝有人建议，良以溉导之时，濒水之地，恐害及民田，由是而止。斯乃腐儒之见尔，非经远之士也。夫利害相随，古犹未免。若利害相半，惮于改作犹可，苟利七害三，当须择地而行，岂可以小害而妨大利哉？

夫如是，邺中溉田之法若行，关畎水冲民田，只百户妨阂，而能溉灌千万顷。瘠土所收，获利益大，岂止利七而害三？亦尝访于彼州人士，佥曰溉田之迹湮废兹久，土断力田者不谙其事。殊不知官中他日就功，但于泾阳郑白渠和雇水工，及彼中负罪百姓，悉可分配此地，俾之开导。民既见之，必仿效矣，又岂成功之难？然后特置营田使、副、判官，专董其役。西北二边不间水陆，并仿此分职，何假飞刍挽粟、率钟致石，坐困民力以供军实哉！

【塞垣】

先王肇分九州，制定五服，必内诸侯而外夷狄，姑务息民，弗勤远略。其来也，调戍兵以御之；其去也，备战具以守之。修利堤防，申严斥堠。或来献贡，得以羁縻。盖圣人制御戎之常道，严尤所谓得其中策，古今大概，在乎谨边防、守要害而已。古之制塞垣也，与今尤异。汉、唐之世，东自辽海、碣石、榆关、渔阳、卢龙、飞狐、雁门、云中、马邑、定襄，西抵五原、朔方诸郡，每岁匈奴高秋胶折。塞上草衰，控弦南牧，陵犯汉境。于是守边之臣，防秋之士，据险而出奇兵，持重而待外寇。

近世晋高祖建义并门，得戎王为援，既已，乃以幽、蓟山后诸郡为邪律之寿。故今划塞垣也，自沧海、乾宁、雄、霸、顺安、广信，由中山拒并、代，自兹关东无复关险。故契丹奄有幽陵，遂绝古北之隘，往来全师入寇，径度常山，陵猎全魏，澶渊之役以至饮马于河，民不聊生矣。非北虏雄盛如此，失于险固然也。

今既无山阜设险，所可恃者，惟夹峙垒，道引河流，固其复水，为险之势，就其要害以锐兵，兹亦护塞垣之一策也。今广信之西有鲍河，中山之北有唐河，尽可开决水势，修利陂塘。或导自长河之下，金山之北，派于广信、安肃，达于保塞。或包举蒲阴，入于阳城。然后积水弥漫，横绝紫塞，亦可谓险矣。蒲阴、阳城，度其地势，今塞上之要冲。先是，胡马将入寇，于兹城驻牙帐数日，伺汉兵之轻重。或我师御，乃长驱南下，我师既出，即戎人为全师归重之地。此所谓藉贼险而资寇兵，非中国之利。今若修复雉堞，完聚兵谷，与诸城栅，刁斗相闻。鲍、唐二水，交流其下。虏骑纵至，无复投足之地，又焉有扰扰之患？

今之议者，方南北修好，恐边庭生事。然而戎狄之心，桀骜难信，贪我珍币，蓄养锐兵，伺吾人之憔悴，乘边境之间隙，出乎不意，因肆猖獗。兹乃不图豫备疆场，而偷取安逸，弟弟相付，贻后世深患，复如何哉！

卷六十一·居士外集卷十一

◎经旨十八首

【易或问〈景四年〉】

或问曰：“王弼所用卦、爻、《彖》、《象》，其说善乎？”曰：“善矣，而未尽也。夫卦者，时也。时有治乱，卦有善恶。然以《彖》、《象》而求卦义，则虽恶卦，圣人君子无不可为之时。至其爻辞，则艰厉悔吝凶咎，虽善卦亦尝不免。是一卦之体而异用也。卦、《彖》、《象》辞常易而明，爻辞常怪而隐。是一卦之言而异体也。知此，然后知《易》矣。夫卦者，时也；爻者，各居其一位者也。圣人君子道大而智周，故时无不可为。凡卦及《彖》、《象》，统言一卦之义，为中人以上而设也。爻之为位有得失，而居之者逆顺六位，君子小人之杂居也。君子之失位，小人之得位，皆凶也。居其位而顺其理者吉，逆其理者亦凶也。六爻所以言得失顺逆，而告人以吉凶也。爻辞兼为中人以下而设也。是以论卦多言吉，考爻多凶者，由此也。卦、《彖》、《象》辞，大义也。大义简而要，故其辞易而明。爻辞，占辞也。占有刚柔进退之理，逆顺失得吉凶之象，而变动之不可常者也，必究人物之状以为言，所以告人之详也。是故穷极万物以取象，至于臀腓鼠豕，皆不遗其及于怪者，穷物而取象者也。其多隐者，究物之深情也。所以尽万物之理，而为之万事之占也。”

或曰：“《易》曰：‘君子顺天休命’又曰：‘自天之，吉无不利。’其《系辞》曰：‘天垂象，见吉凶，圣人象之。’《易》之为说一本于天乎？其兼于人事乎？’”曰：“止于人事而已矣，天不与也，在诸《否》、《泰》。”“然则天地鬼神之理可以无乎？曰有而不异也，在诸《谦》。知此，然后知《易》矣。《泰》之《彖》曰：‘君子道长，小人道消。’《否》之《彖》曰：‘小人道长，君子道消。’夫君子进，小人不得不退；小人进，君子不得不退。其势然也。君子盛而小人衰，天下治于泰矣；小人盛而君子衰，天下乱于否矣。否、泰，君子小人进退之间尔，天何与焉？，”问者曰：“君子小人所以进退者，其不本于天乎？”曰：“不也。上下交而其志同，故君子进以道；上下不交而其志不通，则小人进以巧。此人事也，天何与焉？”又曰：“《泰》之《彖》不云乎‘天地交而万物通’，《否》之《彖》不云乎‘天地不交而万物不通’乎？”曰：“所以云者，言天地也。其曰上下之交不交者，言人事也。呜呼！圣人之于《易》也，其意深，其言谨。《谦》之《彖》曰：‘天道亏盈而益谦，地道变盈而流谦，鬼神害盈而福谦，人道恶盈而好谦’。圣人之于事，知之为知之，不知为不知，所以言出而万世信也。夫日中则昃之，月缺则盈之，天吾不知其心，吾见其亏盈于物者矣。物之盛者变而衰落之，下者顺而流行之，地吾不知其心，吾见其变流于物者矣。贪满者多损，谦卑者多福，鬼神吾不知其心，吾见其祸福之被人者矣。若人则可知其情者也。故天地鬼神不可知其心，而见其迹之在物者，则据其迹曰亏盈，曰变流，曰害福。若人则可知者，故直言其情曰好恶。故曰其意深而言谨也。然会而通之，天地神人无以异也。使其不与于人乎，修吾人事而已；使其有与于人乎，与人之情无以异也，亦修吾人事而已。夫专人事，则天地鬼神之道废；参焉，则人事惑。使人事修则不废天地鬼神之道者，《谦》之《彖》详矣。治乱在人而天不与者，《否》、《泰》之《彖》详矣。推是而之焉，《易》之道尽矣。”

或问曰：“今之所谓《系辞》者，果非圣人之书乎？”曰：“是讲师之传，谓之《大传》，其源盖出于孔子，而相传于易师也。其来也远，其传也多，其间转失而增加者，不足怪也。故有圣人之言焉，有非圣人之言焉。其曰‘《易》之兴也，其于中古乎？作《易》者其有忧患乎？’其‘文王与纣之事欤？殷之末世周之盛德欤？’若此者，圣人之言也，由之可以见《易》者也。‘河出图，洛出书’，‘圣人幽赞神明而生蓍’，‘两仪生四象’，若此者，非圣人之言，凡学之不通者，惑此者也。知此，然后知《易》矣。”

【石论】

夫据天道，仍人事，笔则笔而削则削，此《春秋》之所作也。援他说，攻异端，是所是而非所非，此三《传》之所殊也。若乃上揆之天意，下质诸人情，推至隐以探万事之元，垂将来以立一王之法者，莫近于《春秋》矣。故杜预以谓经者不刊之书，范宁亦云义以必当为理。然至一经之指，三《传》殊说，是彼非此，学者疑焉。

鲁僖之十六年：“陨石于宋五。六退飞，过宋都。”《左氏》传之曰：“石陨于宋，星也。六退飞，风也。”《公羊》又曰：“闻其真然，视之则石，察之则五，故先言石而后言五。视之则，徐而视之则退飞，故先言六而后言。”《谷梁》之意，又谓先后之数者，聚散之辞也，石、犹尽其辞，而况于人乎？《左氏》则辨其物，《公》、《谷》则鉴其意。噫！岂圣人之旨不一邪？将后之学者偏见邪？何纷纷而若是也。

且《春秋》载二百年之行事，阴阳之所变见，灾异之所著闻，究其所终，各有条理。且《左氏》以石为星者，庄公七年“星陨如雨”，若以所陨者是星，则当星陨而为石，何得不言星而直曰陨石乎？夫大水、大雪，为异必书。若以小风而自退，非由风之力也。若大风而退之，则众鸟皆退，岂独退乎？成王之风有拔木之力，亦未闻退飞鸟也。若风能退，则是过成王之风矣，而独经不书曰大风退乎？以《公羊》之意，谓数石、视而次其言。且孔子生定、哀之间，去僖公五世矣，当石陨、飞之际，是宋人次于旧史，则又非仲尼之善志也。且仲尼隔数世修经，又焉及亲数石而视乎？《谷梁》以谓石后言五、先言六者，石、微物，圣人尚不差先后，以谨记其数，则于人之褒贬可知矣。若乃“西狩获麟”不书几麟，“鸲鹆来巢”不书几鸲鹆，岂独谨记于石、，而忽于麟、鸲鹆乎？如此，则仲尼之志荒矣。殊不知圣人纪灾异，著劝戒而已矣，又何区区于谨数乎？必曰谨物察数，人皆能之，非独仲尼而后可也。

噫！三者之说，一无是矣。而周内史叔兴又以谓阴阳之事，非吉凶所生。且天裂阳，地动阴，有阴陵阳则曰蚀，阳胜阴则岁旱。阴阳之变，出为灾祥，国之兴亡，由是而作。既曰阴阳之事，孰谓非吉凶所生哉？其不亦又甚乎！

【辨左氏】

左丘明作《春秋外传》，以记诸国之语，其记柯陵之会曰：“单襄公见晋厉公视远而步高，且告鲁成公以晋必有祸乱。成公问之曰：‘天道乎？人事也？’单子曰：‘吾非瞽史，焉知天道。吾见晋侯之容矣。’又曰：‘观其容，知其心。’后卒如单子之言。”甚矣，丘明之好奇，而欲不信其书以传后世也！若单子之言然，则夫单子者，未得为笃论君子也，幸其言与事会而已。不然，丘明从后书之，就其言以合其事者乎？

何以论之？观其容，虽圣人不能知人之心，知其必祸福也。夫礼之为物也，圣人之所以饰人之情而闲其邪僻之具也。其文为制度，皆因民以为节，而为之大防而已。人目好五色，为制文物采章以昭之；耳乐和声，为制金石丝竹以道之；体安尊严，为制冕弁衣裳以服之。又惧其佚而过制也，因为之节。其登车也，有和銮之节；其行步也，有佩玉之节；其环拜也，有钟鼓之节。其升降周旋，莫不有节。是故有其服，必有其容。故曰正其衣冠，尊其瞻视，俨然人望而畏之，则外闲其邪，而使非僻之心不入而已。衣冠之不正，瞻视之不尊，升降周旋之不节，不过不中礼而已，天之祸福于人也，岂由是哉？人之心又能以是而知之乎？夫喜怒哀乐之动乎中，必见乎外，推是而言犹近之。单子则不然，乃以绝义弃德因其视瞻行步以观之，又以谓不必天道止于是，而祸福于是皆可以必。此故所谓非笃论君子，而其言幸与事会者也。

《书》曰：“象恭滔天。”又曰：“巧言令色孔壬。”夫容之与心，其异如此。故曰观其容，虽圣人不能知其心。尧、舜之无后，颜回之短命，虽圣人不可必。夫君子之修身也，内正其心，外正其容而已。若曰因容以知心，遂又知其祸败，则其可乎？

【三年无改问】

或问：“传曰‘三年无改于父之道，可谓孝矣’，信乎？”曰：“是有孝子之志焉，蹈道则未也。凡子之事其亲，莫不尽其心焉尔。君子之心正，正则公。尽正心而事其亲，大舜之孝是也，盖尝不告而娶矣，岂曰不孝乎？至公之道也。惟至公，不敢私其所私，私则不正。以不正之心事其亲者，孝乎？非孝也。故事亲有三年无改者，有终身而不可改者，有不俟三年而改者，不敢私其所私也。衰麻之服，祭祀之礼，哭泣之节，哀思之心，所谓三年而无改也。世其世，奉其遗体，守其宗庙，遵其教诏，虽终身不可改也。国家之利，社稷之大计，有不俟三年而改者矣。禹承尧、舜之业，启嗣之，无改焉可也。武王继文之业，成王嗣之，无改焉可也。使舜行瞽之不善，禹行鲧之恶，曰俟三年而后改，可乎？不可也。凡为人子者，幸而伯禹、武王为其父，无改也，虽过三年，忍改之乎？不幸而瞽、鲧为其父者，虽生焉犹将正之，死可以遂而不改乎？文王生而事纣，其死也，武王不待毕丧而伐之，敢曰不孝乎？至公之道也。鲁隐让桓，欲成父志，身终以弑，《春秋》讥之，可曰孝乎？私其私者也。故曰凡子之事其亲者，尽其心焉尔。心贵正，正则不敢私，其所私者大孝之道也。”

曰：“然则言者非乎？”曰：“夫子死，门弟子记其言，门弟子死，而书写出乎人家之壁中者，果尽夫子之言乎哉？”

【诗解统序】

五经之书，世人号为难通者，《易》与《春秋》。夫岂然乎？经皆圣人之言，固无难易，系人之所得有深浅。今考于《诗》，其难亦不让二经，然世人反不难而易之，用是通者亦罕。使其存心一，则人人皆明，而经无不通矣。

大抵谓《诗》为不足通者有三：曰章句之书也，曰淫繁之辞也，曰猥细之记也。若然，孔子为泛儒矣。非唯今人易而不习之，考于先儒亦无几人。是果不足通欤？唐韩文公最为知道之笃者，然亦不过议其序之是否，岂是明圣人本意乎！《易》、《书》、《礼》、《乐》、《春秋》，道所存也。《诗》关此五者，而明圣人之用焉。习其道不知其用之与夺，犹不辨其物之曲直而欲制其方圆，是果于其成乎！故二《南》牵于圣贤，《国风》惑于先后，《豳》居变《风》之末，惑者溺于私见而谓之兼上下，二《雅》混于小、大而不明，三《颂》昧于《商》、《鲁》而无辨，此一经大概之体，皆所未正者。先儒既无所取舍，后人因不得其详，由是难易之说兴焉。毛、郑二学，其说炽辞辩固已广博，然不合于经者亦不为少，或失于疏略，或失于谬妄。盖《诗》载《关雎》，上兼商世，下及武、成、平、桓之间，君臣得失、风俗善恶之事阔广{宀遂}邈，有不失者鲜矣，是亦可疑也。予欲志郑学之妄，益毛氏疏略而不至者，合之于经，故先明其统要十篇，庶不为之芜泥云尔。

【二南为正风解】

天子诸侯当大治之世，不得有《风》，《风》之生，天下无王矣。故曰诸侯无正《风》。然则《周》、《召》可为正乎？曰：可与不可，非圣人不能断其疑。当文王与纣之时，可疑也。二《南》之诗，正、变之间可疑也。可疑之际，天下虽恶纣而主文王，然文王不得全有天下尔，亦曰服事于纣焉。则二《南》之诗作于事纣之时，号令征伐不止于受命之后尔，岂所谓周室衰而《关雎》始作乎？史氏之失也。推而别之，二十五篇之诗，在商不得为正，在周不得为变焉。上无明天子，号令由己出，其可谓之正乎？二《南》起王业，文王正天下，其可谓之变乎？此不得不疑而轻其与夺也。学《诗》者多推于周而不辨于商，故正、变不分焉。以治乱本之二《南》之诗，在商为变，而在周为正乎。或曰：未谕。曰：推治乱而迹之，当不诬矣。

【周召分圣贤解】

圣人之治无异也，一也。统天下而言之，有异焉者，非圣人之治然矣，由其民之所得有浅深焉。文王之化，出乎其心，施乎其民，岂异乎？然孔子以《周》、《召》为别者，盖上下不得兼，而民之所化有浅深尔。文王之心则一也，无异也。而说者以为由周、召圣贤之异而分之，何哉？大抵周南之民得之者深，故因周公之治而系之，岂谓周公能行圣人之化乎？召南之民得之者浅，故因召公之治而系之，岂谓召公能行圣人之化乎？殆不然矣。

或曰：“不系于《雅》、《颂》，何也？”曰：“谓其本诸侯之诗也。”又曰：“不统于变《风》何也？”曰：“谓其周迹之始也，列于《雅》、《颂》，则终始之道混矣；杂于变《风》，则文王之迹殆矣。《雅》、《颂》焉不可混周迹之始，其将略而不具乎，圣人所以虑之也，由是假周、召而分焉，非因周、召圣贤之异而别其称号尔。盖民之得者深，故其心厚；心之感者厚，故其诗切。感之薄者亦犹其深，故其心浅；心之浅者，故其诗略。是以有异焉。非圣人私于天下，而浅深厚薄殊矣。”

“二《南》之作，当纣之中世而文王之初，是文王受命之前也。世人多谓受命之前则太姒不得有后妃之号。夫后妃之号非诗人之言，先儒序之云尔。考于其诗，惑于其序，是以异同之论争起，而圣人之意不明矣。”

【王国风解】

六经之法，所以法不法，正不正。由不法与不正，然后圣人者出，而六经之书作焉。周之衰也，始之以夷、懿，终之以平、桓，平、桓而后，不复支矣。故《书》止《文侯之命》而不复录，《春秋》起周平之年而治其事，《诗》自《黍离》之什而降于《风》。绝于《文侯之命》，谓教令不足行也；起于周平之年，谓正朔不足加也；降于《黍离》之什，谓《雅》、《颂》不足兴也。教令不行，天下无王矣；正朔不加，礼乐遍出矣；《雅》、《颂》不兴，王者之迹息矣。

《诗》、《书》贬其失，《春秋》悯其微，无异焉尔。然则诗处于《卫》后而不次于二《南》，恶其近于正而不明也；其体不加周姓而存王号，嫌其混于诸侯而无王也。近正则贬之不著矣，无王则绝之太遽矣。不著云者，《周》、《召》二《南》至正之诗也，次于至正之诗，是不得贬其微弱而无异二《南》之诗尔。若然，岂降之乎！太遽云者，《春秋》之法书王以加正月，言王人虽微必尊于上，周室虽弱不绝其王。苟绝而不与，岂尊周乎！故曰：王号之存，黜诸侯也；次《卫》之下，别正、变也。桓王而后，虽欲其正风，不可得也。《诗》不降于厉、幽之年，亦犹《春秋》之作不在惠公之世尔。《春秋》之作，伤典、诰之绝也；《黍离》之降，悯《雅》、《颂》之不复也。幽、平而后，有如宣王者出，则礼乐征伐不自诸侯，而《雅》、《颂》未可知矣，奈何推波助澜，纵风止燎乎！

【十五国次解】

《国风》之号起《周》终《豳》，皆有所次，圣人岂徒云哉！而明《诗》者，多泥于疏说而不通。或者又以为圣人之意，不在于先后之次。是皆不足为训法者。

大抵《国风》之次以两而合之，分其次以为比，则贤善者著而丑恶者明矣。或曰：“何如其谓之比乎？”曰：《周》、《召》以浅深比也，《卫》、《王》以世爵比也，《郑》、《齐》以族氏比也，《魏》、《唐》以土地比也，《陈》《秦》以祖裔比也，《桧》、《曹》以美恶比也。《豳》能终之以正，故居末焉。浅深云者，周得之深，故先于召。世爵云者，卫为纣都，而纣不能有之。周幽东迁，无异是也。加卫于先，明幽、纣之恶同，而不得近于正焉。姓族云者，周法尊其同姓，而异姓者为后。郑先于齐，其理然也。土地云者，魏本舜地，唐为尧封。以舜先尧，明晋之乱非魏褊俭之等也。祖裔云者，陈不能兴舜，而襄公能大于秦，子孙之功，陈不如矣。

穆姜卜而遇《艮》之《随》，乃引《文言》之辞以为卦说。夫穆姜始筮时，去孔子之生尚十四年尔，是《文言》先于孔子而有乎。不然，左氏不为诞妄也！推此以迹其怪，则季札观乐之次，明白可验而不足为疑矣。夫《黍离》已下，皆平王东迁、桓王失信之诗，是以列于《国风》，言其不足正也。借使周天子至甚无道，则周之乐工敢以周王之诗降同诸侯乎？是皆不近人情不可为法者。昔孔子大圣人，其作《春秋》也，既微其辞，然犹不公传于人，第口受而已，况一乐工而敢明白彰显其君之恶哉？此又可验孔子分定为信也。本其事而推之以著其妄，庶不为无据云。

【定风雅颂解】

《诗》之息久矣，天子诸侯莫得而自正也。古诗之作，有天下焉，有一国焉，有神明焉。观天下而成者，人不得而私也；体一国而成者，众不得而违也；会神明而成者，物不得而欺也。不私焉，《雅》著矣；不违焉，《风》一矣；不欺焉，《颂》明矣。然则《风》生于文王，而《雅》、《颂》杂于武王之间。《风》之变，自夷、懿始；《雅》之变，自厉、幽始。霸者兴，变《风》息焉；王道废，《诗》不作焉。秦、汉而后，何其灭然也？王通谓“诸侯不贡诗，天子不采风，乐官不达雅、颂，国史不明变，非民之不作也。诗出于民之情性，情性其能无哉？职诗者之罪也”。通之言，其几于圣人之心矣。或问：“成王、周公之际，《风》有变乎？”曰：《豳》是矣。幸而成王悟也，不然，则变而不能复乎！《豳》之去《雅》，一息焉，盖周公之心也，故能终之以正。

【鲁颂解】

或问：“诸侯无正风，而鲁有《颂》，何也？”曰：“非《颂》也，不得已而名之也。四篇之体，不免变《风》之例尔，何《颂》乎！《颂》惟一章，而《鲁颂》章句不等；《颂》无颂字之号，而今四篇皆有。其序曰‘季孙行父请命于周而史克作之’，亦未离乎强也。《颂》之本，一人是之，未可作焉。访于众人，众人可之，犹曰天下有非之者。又访于天下，天下之人亦曰可，然后作之无疑矣。僖公之政，国人犹未全其惠，而《春秋》之贬尚不能逃，未知其《颂》何从而兴乎！《颂》之美者不过文、武，文、武之《颂》，非当其存而作者也，皆追述也。僖公之德孰与文、武，而曰有《颂》乎！先儒谓名生于不足，宜矣。然圣人所以列为《颂》者，其说有二：贬鲁之强，一也；劝诸侯之不及，二也。请于天子，其非强乎？特取于鲁，其非劝乎？”或曰：“何谓劝？”曰：“僖公之善不过复土宇、修宫室、大牧养之法尔，圣人犹不敢遗之，使当时诸侯有过于僖公之善者，圣人忍绝去而不存之乎？故曰劝尔。而郑氏谓之备三《颂》，何哉？大抵不列于《风》而与其为《颂》者，所谓悯周之失、贬鲁之强是矣，岂郑氏之云乎？”

【商颂解】

古《诗》三百始终于周，而仲尼兼以《商颂》，岂多记而广录者哉？圣人之意，存一《颂》而有三益。大商祖之德，其益一也；予纣之不憾，其益二也；明武王、周公之心，其益三也。曷谓大商祖之德？曰：《颂》具矣。曷谓予纣之不憾？曰：悯废矣。曷谓明武王、周公之心？曰：存商矣。按《周本纪》称武王伐纣，下车而封武庚于宋，以为商后。及武庚叛，周公又以微子继之。是圣人之意，虽恶纣之暴，而不忘汤之德，故始终不绝其为后焉。或曰：《商颂》之存，岂异是乎？曰：其然也，而人莫之知矣。非仲尼、武王、周公之心殆，而成汤之德微，毒纣之恶有不得其著矣。向所谓存一《颂》而有三益焉者，岂妄云哉！

【十月之交解】

《小雅》无厉王之诗，著其恶之甚也。而郑氏自《十月之交》已下，分其篇，以为当刺厉王，又妄指毛公为诂训时移其篇第，因引前后之诗以为据。其说有三：一曰《节》刺师尹不平，此不当讥皇父擅恣。予谓非大乱之世者必不容二人之专，不然李斯、赵高不同生于秦也。其二曰《正月》恶褒姒减周，此不当疾。艳妻之说出于郑氏，非史传所闻。况褒姒之恶，天下万世皆同疾而共丑者，二篇讥之，殆岂过哉？其三曰幽王时司徒乃郑桓公友，此不当云番惟司徒。予谓《史记》所载，郑桓公在幽王八年方为司徒尔，岂止桓公哉？是三说皆不合于经，不可按法。为郑氏者独不能自信，而欲指他人之非，斯亦惑矣。今考《雨无正》已下三篇之诗，又其乱说归向，皆无刺厉王之文，不知郑氏之说何从而为据也？孟子曰：“说《诗》者不以文害辞，不以辞害意。”非如是，其能通《诗》乎？

【本末论】

《关雎》、《鹊巢》，文王之诗也，不系之文王而下系之周公、召公。召公自有诗，则得列于本国。周公亦自有诗，则不得列于本国，而上系于豳。豳，太王之国也，考其诗，则周公之诗也。周、召，周公、召公之国也，考其诗，则文王之诗也。《何彼矣》，武王之诗也，不列于《雅》，而寓于《召南》之风。《棠棣》，周公之诗也，不列于《周南》，而寓于文王之《雅》。卫之诗，一公之诗也，或系之邶，或系之，或系之卫。诗述在位之君，而风系已亡之国。晋之为晋久矣，不得为晋，而谓之唐。郑去咸林而徙河南，为郑甚新，而遂得为郑。自汉以来，其说多矣。盖《诗》之类例，不一如此，宜其说者之纷然也。

问者曰：“然则其将奈何？”应之曰：“吾之于《诗》，有幸有不幸也。不幸者远出圣人之后，不得质吾疑也。幸者《诗》之本义在尔。《诗》之作也，触事感物，文之以言，美者美之，恶者刺之，以发其揄扬怨愤于口，道其哀乐喜怒于心，此诗人之意也。古者国有采诗之官，得而录之，以属太师，播之于乐。于是考其义类而别之以为风、雅，而比次之以藏于有司，而用之宗庙、朝廷，下至乡人聚会，此太师之职也。世久而失其传，乱其雅、颂，亡其次序，又采者积多而无所择。孔子生于周末，方修礼乐之坏，于是正其雅、颂，删其繁重，列于六经，著其善恶以为劝戒，此圣人之志也。周道既衰，学校废而异端起。及汉承秦焚书之后，诸儒讲说者整齐残缺以为之义训，耻于不知，而人人各自为说，至或迁就其事以曲成其己学，其于圣人有得有失，此经师之业也，惟是诗人之意也，太师之职也，圣人之志也，经师之业也。

今之学《诗》也，不出于此四者而罕有得焉者，何哉？劳其心而不知其要，逐其末而忘其本也。何谓本末？作此诗，述此事，善则美，恶则刺，所谓诗人之意者，本也。正其名，别其类，或系于此，或系于彼，所谓太师之职者，末也。察其美刺，知其善恶，以为劝戒，所谓圣人之志者，本也。求诗人之意，达圣人之志者，经师之本也。讲太师之职，因其失传而妄自为之说者，经师之末也。今夫学者，得其本而通其末，斯尽善矣。得其本而不通其末，阙其所疑，可也。虽其本有所不能达者，犹将阙之，况其末乎！所谓周、召、邶、、唐、豳之《风》，是可疑也，考之诸儒之说既不能通，欲从圣人而质焉又不可得，然皆其末也。若《诗》之所载，事之善恶，言之美刺，所谓诗人之意，幸其具在也。然颇为众说汩之，使其义不明，今去其汩乱之说，则本义粲然而出矣。今夫学者知前事之善恶，知诗人之美刺，知圣人之劝戒，是谓知学之本而得其要，其学足矣，又何求焉？其末之可疑者，阙其不知可也。盖诗人之作诗也，固不谋于太师矣。今夫学《诗》者，求诗人之意而已，太师之职有所不知，何害乎学《诗》也？若圣人之劝戒者，诗人之美刺是也，知诗人之意，则得圣人之志也。

【时世论】

按郑氏《谱》，《周南》、《召南》，言文王受命作邑于丰，乃分岐邦、周邦，周、召之邑为周公旦、召公之采地，使施先公太王、王季之教于己所职六州之国，其民被二公之德教尤纯。至武王灭纣，巡守天下，陈其诗以属太师，分而国之，其得圣人之化者系之周公，谓之《周南》，其得贤人之化者系之召公，谓之《召南》。今考之于诗义，皆不合，而其为说者又自相牾。

所谓被二公之德教者，是周公旦、召公所施太王、王季之德教尔。今《周》、《召》之诗二十五篇：《关雎》、《葛覃》、《卷耳》、《つ木》、《螽斯》、《桃夭》、《兔》、《苡》，皆后妃之事。《鹊巢》、《采蘩》、《小星》，皆夫人之事，夫人乃太姒也。《麟趾》、《驺虞》，皆后妃、夫人之德化之应。《草虫》、《采苹》、《殷其雷》，皆大夫妻之事。《汉广》、《汝坟》、《羔羊》、《В有梅》、《江有汜》、《野有死》，皆言文王之化。盖此二十二篇之诗，皆述文王、太姒之事，其余三篇，《甘棠》、《行露》言召伯听讼，《何彼矣》乃武王时之诗，乌有所谓二公所施先公之德教哉？此以《谱》考诗义，皆不能合者也。

《谱》言得圣人之化者，谓周公也，得贤人之化者，谓召公也，谓旦、共行先公之德教，而其所施自有优劣，故以圣贤别之尔。今诗所述既非先公之德教，而二《南》皆是文王、太姒之事，无所优劣，不可分其圣贤。所谓文王、太姒之事，其德教自家刑国，皆其夫妇身自行之，以化其下，久而变纣之恶俗，成周之王道，而著于歌颂尔。盖《谱》谓先公之德教者，周、召二公未尝有所施，而二《南》所载文王、太姒之化，二公亦又不得而与，然则郑《谱》之说，左右皆不能合也。

后之为郑学者，又谓《谱》言圣人之化者为文王，贤人之化者为太王、王季。然《谱》本谓二公行先公之教，初不及文王，则为郑学者又自相牾矣。

今《诗》之《序》曰：“《关雎》、《麟趾》之化，王者之风，故系之周公。《鹊巢》、《驺虞》之德，诸侯之风，故系之召公。”至于《关雎》、《鹊巢》所述，一太姒尔，何以为后妃？何以为夫人？二《南》之事，一文王尔，何以为王者？何以为诸侯？则《序》皆不通也。又不言作诗之时世，盖自孔子殁，群弟子散亡，而六经多失其旨，《诗》以讽诵相传，五方异俗、物名字训，往往不同，故于六经之失，《诗》尤甚。《诗》三百余篇，所作非一人，所作非一国，先后非一时，而世久失其传，故于《诗》之失，时世尤甚。周之德盛于文、武，其诗为《风》、为《雅》、为《颂》，《风》有《周南》、《召南》，《雅》有《大雅》、《小雅》，其义类非一，或当时所作，或后世所述，故于时世之失，周诗尤甚。自秦、汉以来，学者之说不同多矣，不独郑氏之说也。

昔孔子尝言《关雎》矣，曰“哀而不伤”，太史公又曰“周道缺，诗人本之衽席，《关雎》作”，而齐、鲁、韩三家皆以为康王政衰之诗，皆与郑氏之说其意不类。盖尝以哀伤为言，由是言之，谓《关雎》为周衰之作者近是矣。周之为周也，远自上世积德累仁，至于文王之盛，征伐诸侯之不服者，天下归者三分有二，其仁德所及，下至昆虫草木，如《灵台》、《行苇》之所述。盖其功业盛大，积累之勤，其来远矣，其盛德被天下者非一事也。太姒，贤妃，又有内助之功尔，而言《诗》者过为称述，遂以《关雎》为王化之本，以谓文王之兴，自太姒始，故于众篇所述德化之盛，皆云后妃之化所致。至于天下太平，《麟趾》与《驺虞》之瑞，亦以为后妃功化之盛效，故曰“《麟趾》，《关雎》之应”，“《驺虞》，《鹊巢》之应也”。何其过论欤？夫王者之兴，岂专由女德，惟其后世因妇人以致衰乱，则宜思其初有妇德之助以兴尔。因其所以衰，思其所以兴，此《关雎》之所以作也。其思彼之辞甚美，则哀伤之意亦深，其言缓，其意远，孔子曰“哀而不伤”，谓此也。司马迁之于学也，杂博而无所择，然其去周、秦未远，其为说必有老师宿儒之所传，其曰“周道缺而《关雎》作”，不知自何而得此言也，吾有取焉。

昔吴季札闻鲁乐之歌《小雅》也，曰：“思而不二，怨而不言，其周德之衰乎？犹有先王之遗民焉。”而太史公亦曰：“仁义陵迟，《鹿鸣》刺焉。”然则《小雅》者，亦周衰之作也。《周颂·昊天有成命》曰：“二后受之，成王不敢康。”所谓二后者，文、武也。则成王者，成王也，犹文王之为文王，武王之为武王也。然则《昊天有成命》当是康王已后之诗，而毛、郑之说以《颂》皆是成王时作，遂以“成王”为成此王功，不敢康宁。《执竞》曰：“执竞武王，无竞维烈。不显成康，上帝是皇。自彼成康，奄有四方。”所谓成、康者，成王、康王也，犹文王、武王谓之文、武尔。然则《执竞》者，当是昭王已后之诗，而毛以为“成大功而安之”，郑以为“成安祖考之道”，皆以为武王也。据诗之文，但云“成康”尔，而毛、郑自出其意，各以增就其己说，而意又不同，使后世何所适从哉？《噫嘻》曰“噫嘻成王”者，亦成王也。而毛、郑亦皆以为武王，由信其己说以《颂》皆成王时作也。诗所谓成王者，成王也，成康者，成王、康王也，岂不简且直哉？而毛、郑之说岂不迂而曲也？以为成王、康王，则于诗文理易通，而毛、郑之说则文义不完而难通。然学者舍简而从迂，舍直而从曲，舍易通而从难通，或信焉而不知其非，或疑焉而不敢辩者，以去诗时世远，茫昧而难明也。

余于《周南》、《召南》，辩其不合，而《关雎》之作，取其近似者焉，盖其说合于孔子之言也。若《雅》也、《颂》也，则辩之而不敢必，而有待焉。夫毛、郑之失，患于自信其学而曲遂其说也。若予又将自信，则是笑奔车之覆而疾驱以追之也。然见其失不可不辩，辩而不敢必，使余之说得与毛、郑之说并立于世，以待夫明者而择焉可也。

【豳问】

或问：“《七月》，《豳风》也，而郑氏分为《雅》、《颂》。其诗八章，以其一章、二章为《风》，三章、四章、五章、六章之半为《雅》，又以六章之半、七章、八章为《颂》。一篇之诗别为三体，而一章之言半为《雅》而半为《颂》，诗人之意果若是乎？”应之曰：“《七月》，周公之作也。其言豳土寒暑气节、农桑之候、勤生事、男女耕织衣食之本，以见太王居豳兴起王业艰难之事，此诗之本义，毛、郑得之矣。其为《风》、为《雅》、为《颂》，吾所不知也。所谓《七月》之本义幸在者，吾既得之矣，其有所难知者，阙之可也，虽然，吾知郑氏之说，自相牾者矣。今《诗》之经，毛、郑所学之经也。经以为《风》，而郑氏以为《雅》、《颂》，岂不戾哉？夫一国之事谓之《风》，天下之政谓之《雅》，以其成功告于神明谓之《颂》，此毛、郑之说也。然则《风》，诸侯之事；雅，天子之事。今所谓《七月》者，谓之《风》可矣。谓之《雅》、《颂》，则非天子之事，又非告功于神明者，此又其戾者也。《风》、《雅》、《颂》之为名未必，然则于其所自为说，有不能通也。”

问者又曰：“郑氏所以分为《雅》、《颂》者，岂非以《周礼》章之职，有吹豳《诗》、《雅》、《颂》之说乎？”应之曰：“今之所谓《周礼》者，不完之书也。其礼乐制度，盖有周之大法焉，至其考之于事，则繁杂而难行者多。故自汉兴，六经复出，而《周礼》独不为诸儒所取，至以为黩乱不验之书，独郑氏尤推尊之，宜其分豳之《风》为《雅》、《颂》，以合其事也。”

问者又曰：“今《豳诗》七篇，自《鸱》以下六篇皆非豳事，独《七月》一篇，岂足以自为一国之《风》？然则《七月》而下七篇，寓于《豳风》耳，豳其自有诗乎？《周礼》所谓《豳雅》、《豳颂》者，岂不为《七月》，而自有《豳诗》而今亡者乎？至于《七月》，亦尝亡矣，故齐、鲁、韩三家之《诗》皆无之。由是言之，豳诗其犹有亡者乎？”应之曰：“经有其文，犹有不可知者；经无其事，吾可逆意而为然乎？”

【鲁问】

或问：《鲁诗》之颂僖公盛矣，信乎？其克淮夷，伐戎狄，服荆舒，荒徐宅，至于海邦、蛮貊，莫不从命，何其盛也！《泮水》曰：“既作泮宫，淮夷攸服。矫矫武臣，在泮献馘。”又曰：“既克淮夷，孔淑不逆。”又曰：“景彼淮夷，来献其琛。”《宫》曰：“戎狄是膺，荆舒是惩。”又曰：“淮夷来同，鲁侯之功。”又曰：“遂荒徐宅，至于海邦，淮夷蛮貊，及彼南夷，莫不率从。”其武功之盛，威德所加，如诗所陈，五霸不及也。然鲁在春秋时，常为弱国，其与诸侯会盟、征伐见于《春秋》、《史记》者，可数也，皆无诗文所颂之事。而淮夷、戎狄、荆舒、徐人之事有见于《春秋》者，又皆与《颂》不合者何也？

按《春秋》僖公在位三十三年，其伐邾者四，败莒、灭项者各一，此鲁自用兵也。其四年伐楚、侵陈，六年伐郑，是时齐桓公方称霸，主兵率诸侯之师，而鲁亦与焉耳。二十八年，围许，是文公方称伯，主兵率诸侯，而鲁亦与焉耳。十五年，楚伐徐，鲁救徐，而徐败。十八年，宋伐齐，鲁救齐，而齐败。二十六年，齐人侵伐鲁鄙，鲁乞师于楚，楚为伐齐，取谷。《春秋》所记僖公之兵，止于是矣。其自主兵所伐邾、莒、项，皆小国，虽能减项，反见执于齐。其所伐大国，皆齐、晋主兵。其有所救者，又力不能胜而辄败。由是言之，鲁非强国可知也，焉有诗人所颂威武之功乎？

其所侵伐小国，《春秋》必书，焉有所谓克服淮夷之事乎？惟其十六年，一会齐侯于淮尔。是会也，淮夷侵曾阝，齐侯来会，谋救曾阝尔。由是言之，淮夷未尝服于鲁也。

其曰“戎狄是膺，荆舒是惩”者，郑氏以谓僖公与齐桓举义兵，北当戎与狄，南艾荆及群舒。按僖公即位之元年，齐桓二十七年也。齐桓十七年伐山戎，远在僖公未即位之前，至僖公十年，齐侯许男伐戎，鲁又不与。郑氏之说既谬，而诗所谓“戎狄是膺”者，孟子又曰“周公方且膺之”，如孟子之说，岂僖公事也？荆，楚也。僖公之元年，楚成王之十三年也。是时，楚方强盛，非鲁所能制。僖之四年，从齐桓伐楚，而齐以楚强不敢速进，乃次于陉，而楚遂与齐盟于召陵，此岂鲁僖得以为功哉？六年，楚伐许，又从齐桓救许，而力不能胜，许男卒面缚衔璧降于楚。十五年，楚伐徐，又从齐桓救徐，而力又不能胜，楚卒败徐，取其娄林之邑。舒在僖公之世，未尝与鲁通，惟三年，徐人取舒，一见尔，盖舒为徐取之矣。然则郑氏谓僖公与齐桓南艾荆及群舒者，亦谬矣。由是言之，所谓“戎狄是膺，荆舒是惩”者，皆与《春秋》不合矣。

楚之伐徐，取娄林，齐人、徐人伐英氏以报之。盖徐人之有楚伐也，不求助于鲁而求助于齐以报之，以此见徐非鲁之与国也，则所谓“遂荒徐宅”者，亦不见于《春秋》矣。

《诗》，孔子所删正也；《春秋》，孔子所修也。修《诗》之言不妄，则《春秋》疏谬矣；《春秋》可信，则《诗》妄作也。其将奈何？应之曰：吾固言之矣，虽其本有所不能达者，犹将阙之是也。惟阙其不知以俟焉可也。

【序问】

或问：“《诗》之《序》，卜商作乎？卫宏作乎？非二人之作，则作者其谁乎？”应之曰：“《书》、《春秋》皆有《序》，而著其名氏，故可知其作者。《诗》之序不著其名氏，安得而知之乎？虽然，非子夏之作，则可以知也。

曰：“何以知之？”应之曰：“子夏亲受学于孔子，宜其得《诗》之大旨，其言《风》、《雅》有变、正，而论《关雎》、《鹊巢》系之周公、召公，使子夏而序《诗》，不为此言也。自圣人殁，六经多失其传，一经之学分为数家，不胜其异说也。当汉之初，《诗》之说分为齐、鲁、韩三家，晚而毛氏之《诗》始出，久之三家之学既废，而《毛诗》独行以至于今不绝。今齐、鲁之学没不复见，而《韩诗》遗说往往见于他书，至其经文亦不同，如逶迤、郁夷之类是也，然不见其终始，亦莫知其是非。自汉以来，学者多矣，其卒舍三家而从毛公者，盖以其源流所自，得圣人之旨多，与今考《毛诗》诸序与孟子说《诗》多合。故吾于《诗》，常以《序》为证也，至其时有小失，隋而正之。惟《周南》、《召南》失者类多，吾固已论之矣，学者可以察焉。”

卷六十二·居士外集卷十二

◎志铭六首

【卫尉卿祁公神道碑铭〈天圣八年〉】

惟太原祁氏，其先出于黄帝之子二十五人，一食于祁，遂为氏。太原晋公盛于春秋之际，祁氏亦盛于晋。其后世远而衰，子孙散亡之他国，有居谯者，即为谯人。后几世，生公，讳某。公由曾祖以来，畜德蕴明，世不大显。公生几岁，始有贤子革。革，咸平三年以乡贡进士中第，始以禄荣其亲。后几岁，公卒。卒之岁，实景四年正月二十七曰，享年六十有一。革既弃官服丧于家。日月讫，如礼起复，就仕。仕又某年，始为尚书郎。然后又以爵荣之，一命赠大理评事，累升卫尉卿。夫人楚氏，某人女，其贤为公之配，后公以卒。天圣八年，始以公、夫人之丧，合葬谯县汤阴乡。将葬，乃考其世德，刻石藏墓中，又图刻于墓隧之外，以暴露显扬，孝子之心也。

初，公闲居，常命革曰：“祁氏世有仕族，名声可称闻者，比比出于时。自国家建隆以来，天子每岁下书四方，举贤能之士以官之，而四方之人摩肩争出，独祁氏无一人之迹至谯刺史廷下称应书者，岂吾门遂废乎？抑大废而后兴也？或后遂兴，兴由汝也？”于是尽出其家之有，益市群书，曰酿酒为具以待四方之宾，使与之游。每乡里大儒先生讲说授学校，子即随酒具以往，勤勤尽其欢，岁时未尝懈怠。不顾资产之有无者，惟奉其家祭祀及以礼士君子尔，由是浸渐以成人。及享子禄，不数岁乃终，人谓力劳而报约，何也？既而享名爵，登九卿，然后乡里荣之。夫享子养人之常，殁而荣不朽，顾天之报予，孰云无厚薄哉！惟公以纯笃敦实，履其身，行其家，以大其门。教其子，卒成其志，志成矣而身殁，身殁而名益荣矣。今又得显书其行，揭之金石，以彰为善之效，而以其余劝于后人，得为贤也。

噫！今有人负材与能昂立人上，与时争高下，不肯分寸屈其心，而卒困厄颠踣，怏怏不得志，欲一县佐不可得，以至穷且老殁无闻者；幸而得志，处富贵，极崇高，即死而身名俱灭，子孙至为仆隶转死沟壑者，亦不可数。用彼较此，得失孰多乎？岂负材与畜德，所享固不同邪？碑具，使来乞辞。辞具，又为之诗，以贻谯里之童子使歌之，以永公之无穷也。

衣车赫赫驰者谁？生世不闻死莫知。乡居里门乃褐衣，殁荣之存令名垂。人有不信考斯碑，乡之有碑由子为，后之父者宜所思。

【都官郎中王公墓志铭〈明道二年〉】

明道元年五月二十四日，尚书都官郎中王公，以疾终于许州私第。明年十月，其孤宗彭、宗古奉公之丧及公之先君、先夫人，俱葬于许州长社县白兔原。

公讳世昌，字次仲。少属文，举进士，端拱元年登科第，补凤翔县主簿，再调开封士曹参军，知杭州盐官县，又改苏州常熟县。转运使张式以治状奏充秀州判官，迁著作佐郎，知彭州九陇县，转太常丞。会盐铁上言建安茶税不充，请择材臣转其任，公膺是选，岁增四千万。三年归朝，优诏嘉奖，擢知饶州，连典属、福二州。历太常博士，屯田、都官、职方三员外郎，权三司判官，出知邓州，转屯田郎中，徙东川。锡三品服，移成州，权莅西京留守司御史台，又知泽州，转都官郎中，知绛州。老疾上章，得分司西京。享年七十有八。

公性明察，凡为郡，狱讼无细大，皆呼前，面质其罪，有冤者立辨出之，狱官俯伏受教，僚佐充员而已。故所至称有治声，亦用此为人所挤，成州之迁是也。好接士类，不以年耆自处，候门者虽晚进，皆与均礼，论者多之。

初娶李氏。再娶水丘氏，封归安县君，柔婉有妇道，早亡。生子三人：长宗说，终杭州临安主簿；次宗古，前连州阳山令；次宗彭，前孟州汜水主簿。女四人：长适泾州支使朱齐古；次早夭；次适侍御史杨偕；次适光禄寺丞吕昌龄。临安有子一人师温，效社斋郎。阳山子师良、师俭，皆效社斋郎，二女俱幼。铭曰：

八十其龄，三品其服。有子有孙，以才以淑。吁嗟令人兮，向用兹福。

【检校司农少卿致仕张公墓志铭〈明道二年〉】

君讳九思，郓州阳谷县人。张氏世以明经仕宦，君少习《春秋》三传，太平兴国五年，以举中高第，凡仕若干年而致之。又若干年而考终命。初任雅州军事推官，转大理评事，光禄、大理二寺丞，太子中舍，殿中丞，国子博士，尚书虞部、比部、驾部三员外、郎中，凡居官一十有三，历知黄、蕲、道三州。既老，又加检校司农少卿于其家，年八十有五。其终也，实天圣某年某月某日。其葬也，以明道二年某月某日。其葬之地，汝州襄城县某村某山之下。父讳清，累赠某官。母崔氏，追封某县太君。初娶朱氏，某县君，生子龟正、龟文，龟文先亡。女二人。后娶王氏，某县君，生子龟诚。于其葬也，龟正为郓州支使，知鄂州崇阳县；龟诚，襄城县尉。

君为人沉朴谨检，官能其职，为政以慈仁厚下为先。人有斗讼，常两谕之，初强不屈化，必以礼义柔之，卒相服从，原改自为善。故所至，人爱思之。其为黄州也，飞蝗越州不下，州人歌之以为异。凡居官所得俸廪，计身衣食足而已，秩满还家，辄以所余分亲族。噫，其贤厚而敏，亦经之效欤！铭曰：

张世郓居举明经，朴俭勤孝家所承。公壮而仕老康宁，八十其寿位则卿。始终以全为家荣，去郓而汝从新茔，后之世者考此铭。

【河南府司录张君墓志铭〈明道二年〉】

吾友张尧夫，以今年七月癸酉，葬其先君于北邙山。既葬二十有九日壬寅，晨起感疾，复就寝，弗寤若醉状。医视其脉，曰：“疾势，风甚盛，脉宜洪；今细蹶，殆不可为。”昼未尽数刻，启手足于官署。翌曰，殓于正寝。戊申，葬先君墓次实明道二年八月也。

尧夫内淳固，外旷简，不妄与人交。初为河南府推官，后为司录。予与之游几五年，出处多共之。其饬身临事，予尝愧尧夫，尧夫不予愧也。呜呼，安能尽识吾友之善哉！

尧夫名汝士，年三十七，历官至大理寺丞。先君讳某，终虞部员外郎。母李氏，陇西县君。娶崔氏，生二男三女，皆幼。渤海欧阳修为之铭曰：

噫嘻哉！上者苍苍也。宜寿而夭，宜福而祸，有尸者邪？其无也？丰其躬者鲜其仁，予之贤者啬其位，岂其不可兼邪？斯可怪也！其有莫施，其为不伐，充而不光，遂以昧灭，后孰知也！吊宾盈位，哭皆有涕，夫嗟于道，妇咄于灶，夫能使人之若此也！噫嘻哉！君子吾不得见而见善人，善人今复不得而见也。

【尚书职方郎中分司南京欧阳公墓志铭〈景元年〉】

公讳颍，字孝叔。咸平三年，举进士中第，初任峡州军事判官，有能名，即州拜秘书省著作佐郎，知建宁县。未半岁，峡路转运使薛颜巡部至万州，逐其守之不治者，以谓继不治非尤善治者不能，因奏自建宁县往代之。以治闻，由万州相次九领州而治之。一再至曰鄂州。二辞不行：初彭州，以母夫人老，不果行；最后嘉州，以老告，不行。实治七州，州大者繁广，小者俗恶而奸，皆世指为难治者。其尤甚曰歙州，民习律令，性喜讼，家家自为簿书，凡闻人之阴私毫发，坐起语言，日时皆记之，有讼则取以证。其视入狴牢就桎梏，犹冠带偃箦，恬如也。盗有杀其民董氏于市，三年捕不获，府君至，则得之以抵法。又富家有盗夜入启其藏者，有司百计捕之甚急，且又大购之，皆不获，有司苦之。公曰勿捕与购，独召富家二子，械付狱，鞫之。州之吏民皆曰“是素良子也”，大怪之，更疑互谏。公坚不回，鞫愈急，二子服。然吏民犹疑其不胜而自诬，及取其所盗某物于某所，皆是，然后欢曰：“公，神明也。”其治尤难者若是，其易可知也。

公刚果有气，外严内明，不可犯，以是施于政，亦以是持其身。初，皇考侍郎为许田令，时丁晋公尚少，客其县。皇考识之，曰贵人也，使与之游，待之极厚。及公佐峡州，晋公荐之，遂拜著作。其后，晋公居大位，用事，天下之士往往因而登荣显，而公屏不与之接。故其仕也，自著作佐郎、秘书丞、太常博士、尚书屯田、都官、职方三员外郎、郎中，皆以岁月考课，次第升，知万、峡、鄂、歙、彭、岳、阆、饶、嘉州，皆所当得。及晋公败，士多不免，惟公不及。明道二年，以老乞分司，有田荆南，遂归焉。以景元年正月二十六日终于家，年七十有三。考讳某，赠某官。皇妣李氏，赠某县君。夫人曾氏，某县君，先亡。

公平生强力，少疾病。居家，忽晨起作遗戒数纸，以示其嗣子景昱曰：“吾将终矣。”后三日，乃终。而嗣子景昱能守其家，如其戒。

欧氏出於禹，禹之后有越王勾践。勾践之后有无疆者，为楚威王所灭，无疆之子皆受楚封，封之乌程欧阳亭者，为欧阳氏。汉世有仕为涿郡守者，子孙遂北，有居冀州之渤海，有居青州之千乘。而欧阳仕汉，世为博士，所谓欧阳尚书者也。渤海之欧阳有仕晋者曰建，所谓渤海赫赫欧阳坚石者也。建遇赵王伦之乱，其兄子质南奔长沙。自质十二世生询，询生通，仕于唐，皆为长沙之欧阳，而犹以渤海为封。通又三世而生琮，琮为吉州刺史，子孙家焉。自琮八世生万，万生和，和生雅，雅生高祖讳效，高祖生曾祖讳托，曾祖生皇祖武昌令讳郴，皇祖生公之父赠户部侍郎讳仿，皆家吉州，又为吉州之欧阳。及公，遂迁荆南，且葬焉，又为荆南之欧阳。呜呼！公于修，叔父也。铭其叔父，宜于其世尤详。铭曰：

寿孰与之，七十而老。禄则自取，于取犹少。扶身以方，亦以从公。不变其初，以及其终。

【谏议大夫杨公墓志铭〈景二年〉】

府君，杭州钱塘人。其谱曰汉太尉震之后，世出弘农，其后微远，不能谱录。府君之九代祖隐朝，始复得次序，曰隐朝生燕客，燕客生堪，而犹为弘农人。堪生承休，是谓皇高祖，唐天元年，为刑部员外郎，副给事中郑祁使吴越，册钱Α为王，杨行密乱江淮，道阻不克归，遂留杭州，始分弘农之籍籍钱塘。初，承休之行也，契其子岩以俱，岩仕吴越国，位至丞相，是谓皇曾祖。生尚书职方员外郎讳郾，是谓皇祖。生赠礼部尚书讳，是谓皇考。

府君幼失其父，有志节，不群诸儿，母元夫人独爱之。夫人之丧尚书也，内外之姻未尝有见其笑者，府君生十岁，作《雪赋》一篇，始为之笑。及长，尤好学，日必诵书数万言，或昼夜不息，临食至失匕箸箸。已而疾其目，元夫人夺藏其书，府君盗之，亡邻家以读。

大宋受命，太宗皇帝即位之三年，吴越忠懿王朝京师，以其地纳籍有司，吴越国除。随其皇祖以族行，寓宋州。三举进士，端拱二年中乙科，历蔡州新昌县令，迁著作佐郎、知德州。为政有治迹，诏书褒之。咸平三年，交趾献驯犀，府君以秘书丞监在京商税院，因奏《犀赋》。真宗嘉之，召试学士院，迁太常博士。赋，一时文士争相传诵不及。明年，又上书自荐，献所为文二十余万言，乃直集贤院，知袁、筠二州，提点开封府界诸县。入为三司监铁判官，知越州，提点淮南刑狱。为宰相王文穆公不悦，以事罢之，卒坐考试国子监生，贬监陈州榷酒。逾年，得知常州，复入三司，判磨勘司。丁元夫人忧，服除，判户部勾院。比自荐及是，二十七年矣。然少孤，能自立，力勤苦为文章，履其身以俭约，不妄自为进取。其官业行己之方，一皆自信于圣人之道，不肯少顾时之人所为，而时之人亦以有德君子名之。故其直集贤院者二十七年，不迁官，由太常博士才至刑部郎中，有出其后者往往至荣显。或有笑其违世自守以质朴，讽使少改其为者。府君叹曰：“吾不学乎世，学乎圣人，由是以至此。吾之所有，不敢以荐于人，而尝自献于天子矣。今欲孰附以进邪？”其信道深笃不可屈曲如此。天圣四年，以久次，迁集贤修撰，出知应天府，同纠察在京刑狱，转兵部郎中。六年，年六十五，老矣，始召以知制诰。

府君与颍川陈从易，皆以好古有文行知名。然二人者，皆久不用，遂以老，既而一日并用之。是时学者稍相习，务偷窳为文章，在位稍以为患，皆以谓天子用耆老将有意矣。而又下诏书，敕学者禁浮华，使近古道，然后以谓用二人皆不无意矣，而皆恨其晚也。

居二岁，拜右谏议大夫、集贤院学士，出知亳州。于州封虢略县男，食邑三百户。明道二年四月十日，以疾卒于州之正寝，年六十有九。其病将卒，犹不废学。有文三十卷，曰《隐居集》；又五卷，曰西垣集。

呜呼！畜其学以老，不克用，独见于文章，然其文卒待一施于朝廷，遂位荣显。既贵，赠其皇考礼部尚书，母太原郡太君。其妇曰漳南县君张氏，后夫人南阳郡君，亦张氏。荫其男，长曰洎，明州观察支使；次曰浚，江阴军司理参军；次曰泳、渐、沆、氵风，皆将作监主簿。既终，又荫二孙某官。其余庆之及者三世，则夫守道者，未必果不遇也。

噫！杨氏尝以族显于汉，为三公者四世。汉之乱，更魏涉晋，戕贼於夷胡，而汉之大人苗裔尽矣。比数百岁，下而及唐，然杨氏之后独在。太和、开成之间，曰汝士者与虞卿、鲁士、汉公，又以名显于唐，居靖恭坊杨氏者，大以其族著。唐之乱，极于懿、僖、昭三宗，下更五姓，天下裂，焚荡翦剃，而唐之名臣之后尽矣。又几百年至于今，然杨氏之后独在，及府君又大显。始震尝有德于汉而死以无辜，君子悼震曰不幸，然孰知夫世不昌且久欤？而府君又畜其德，则孰知其后世又不然欤？于其葬也，是宜铭。铭，盖所以使后世之有考也。

府君卒后若干年，以景二年某月某日，葬杭州某县某乡。漳南县君先府君二十六年以亡，及是合葬，自有志。府君初名侃，后避真宗皇帝旧名，改曰大雅，字子正。铭曰：

杨氏之先，自震有闻。有盛有衰，世惟厥人。由汉迄今，更难冒乱。历时千年，而世三显。府君之显，不彰于初。其久不渝，卒克以敷。弘农之分，遂播南土。呜呼！德则承其先，而葬也茔于祖。

卷六十三·居士外集卷十三

◎志铭八首

【太子宾客分司西京谢公墓志铭〈景二年〉】

惟景元年十月之晦，太子宾客、分司西京谢公薨。明年三月，嗣子绛自京师举其柩南归，用八月某吉，葬杭州富阳县某乡某原，合以夫人晋陵郡君许氏，而从王父户部侍郎府君之墓次。

公世居富春。生十一岁时已如成人，尝与客谈论，侍郎窃从听之，往往能夺其客议。十四岁诣州学，学《左氏春秋》，略授其说，即为诸生委曲讲论，如其师。稍长，居苏州。时天子平刘继元，露布至，守臣当上贺，命吴中文士作表章，更数人，皆不可意。公私作於家，客有持去者，吴士见之大惊，遂有名于南方。

淳化三年，以进士及第，为梓州榷盐院判官。会两川盗起，攻劫州县，公乘贼未至，尽伐近郊林木内城中，且曰：“除贼隐蔽以修闭守之具，有余可给薪蒸，为久围之备。”身与士卒守{渐土}壁，凡围百日，不能破。贼平，知州事尚书左丞张雍、转运使马襄状言其能，就除观察判官，赐以器币。明年，知益州华阳县。县人苦兵劫，皆逃失业，朝廷下令，许民能倍租入官者皆得占其田，既而良田尽为大豪所夺，而逃人归者不复得。公至，则手判讼牒，以谓恤乱抚人，不宜利倍租，而使贫人失业，尽夺之，格其诏书不用。由华阳召改著作佐郎，通判寿州、筠州，知兴国军，三迁至太常博士。真宗方考责能吏，一日，自内出中外贤吏有治状者二十四人付中书，以名召。公由兴国召见于长春殿，赐绯鱼袋，即日试于学士院。明日，边臣有急奏，天子诏且亲征。是时，大贼王长寿又劫曹、濮，真宗面语宰相，委公曹州，遂改屯田员外郎以往。至则缚凶人赵谏、赵谔，斩于京师，曹人以宁。自曹归朝，是岁，火星见西南方，占曰在蜀。奉使巡检益、利两路，蜀卒无事。又议大铁钱，平其法，至今行之。使还，举州县吏三十余人，宰相疑其多，公愿署连坐以取信，朝廷从之，所举后皆为能吏。奉使举人连坐，自公始。既而为三司度支判官，知泰州、歙州，再迁司封员外郎，坐三司举吏夺官，后为度支，通判河南府。侍中始平公自洛来朝，荐之，召试，授兵部员外郎，直史馆，判三司理欠凭由司，出为两浙转运使，赐金紫，迁礼部郎中，判司农寺。朝廷方议以知制诰，将试，忽得疾，逾旬不能兴，遂寝。天禧五年，以户部郎中兼侍御史知杂事，同判吏部流内铨。真宗葬永定陵，诏山陵使：道路所经，拆民庐舍及城门，以过车舆象物。公上言先帝封祀，行幸，仪物全盛，不闻所过坏民居。今少府治涂车明器，侈大非礼，且违遗诏务俭薄之意，请裁损之。书奏，不听，以疾求去职，迁吏部郎中，直昭文馆，知越州。还，迁太常少卿，判太府寺登闻检院，复以疾求西京留司御史台。逾年，就台拜秘书监，遂求分司。明道元年，转太子宾客。

公少以文行有名于时，自言吾于天下无一嫌怨。待士君子，必尽其心，虽人出其下，亦未尝敢懈怠。家居有法度，抚养孤幼，极恩爱。常时温和谦厚，真长者。及在官临事，见义喜为，过于勇夫。故所至必有能称，不幸中废以疾，不得尽其所为。及居西京，不关人事，惟理医药，与方术士语，终日不休。岁时，河南官属诣门请见，惨然肃洁，有威仪，不若老且病者。享年七十有四，以寿终。呜呼！可谓君子者已。

公讳涛，字济之。高祖希图，仕至卫州刺史。曾祖延徽，处州丽水县主簿。祖懿文，杭州盐官令。父崇礼，泰宁军节度掌书记，以公赠户部侍郎。母崔氏，博陵郡太君。弟四人，炎最有文行，知名于时，见国史。子三人：长曰绛；次将作监主簿约；次太庙斋郎绮，亦有文，皆早亡。

谢氏自曾、高不显，由公始昌其家，而子绛又以文行继之。初，公之葬其先君也，为兵部员外郎；今公之葬，绛亦世其宫度支判官、河南府通判，并践世职判太府寺，实父子相代。书府之任，昭文、史馆、集贤院、秘阁，父子同时为之，见于《衣冠盛事录》。谢氏其不衰又将大也欤！铭曰：

谢之远世，河南缑氏。四代之祖，因仕过江。卒葬嘉兴，始留南方。曾祖在南，佐丽水县。卒又葬焉，世亦未显。祖令盐官，始葬富阳。凡三徙迁，遂家于杭。世久当隆，其昌自公。富阳之原，三世有墓。父大于祖，子大于父。后有贤嗣，又有令孙。公其安居，有祀有承。

【漳南县君张氏墓志铭〈景二年〉】

右谏议大夫，集贤院学士杨公讳大雅之夫人，曰漳南县君张氏。父讳保衡，官至太仆寺丞。其先荆门大族，刘守光乱幽州，曾祖敏徙其家济南之历城而益盛。夫人生二十有二岁归杨氏。十有五年，生二男三女。景德三年十月十四日，终于袁州之廨。其子洎、浚尚幼，能记其母。及长，闻其家与其外内宗姻之称夫人者曰：夫人生于富族，而柔明孝谨。杨氏尝世家，公少孤贫，始为开封县尉。夫人入其门，若素小家子。事其姑，视日时早暮、气节之寒暑、饮食起居之当进与否者，不少懈，如此十五年，如始归。凡杨氏之内宗与其外姻宾客之至者，如丰家，退视其堵，空如，惟恐人之知也。教其子，不略弛其色，有问之，则曰：“慈或失之教不严，不足以训。”虽家人，亦未尝见其跋坠。自开封及其为秘书丞而得封，又见其夫为太常博士知袁州乃卒。其后杨公登朝廷，掌书命，为谏议大夫，居荣显，皆莫见也。呜呼，可哀也已！天圣某年，杨公薨。景二年某月日，子洎举而合葬之。于其葬也，洎为某官，浚为某官。女三人，皆适人，其幼早亡，二女皆有子，娶矣。铭曰：

呜呼！生而淑，没也何思！夫安于此，其从斯。

【长安县太君卢氏墓志铭】

夫人卢氏。其父讳之翰，单父人。好学，通五行律历，善筹策。中进士第。至道中，用兵河西，以为陕西转运使，屡为太宗言灵武事，不合意，辄贬。既而事验，思之，辄复召用，由是卒为名臣，官至太常少卿、知广州。

夫人归杨公，时年始十七。公前夫人张氏生三男：文友、文举、文本，皆尚幼。夫人亦生三男：一早卒，次文敏、文通。四女：长适大理寺丞王中孚，次适昆山县尉刁绶，次适将作监主簿朱铣，次早卒。杨公以文行著名当时，治身廉清，好施宗族。大中祥符四年，以右谏议大夫薨广州。家无资，夫人居丧于淮上，诸子怡怡，知其母之慈抚其己，不知家之有无也。后二十有五年，文友为虞部员外郎、知建昌军；文举，国子博士、通判蔡州；文本、文通，早卒；文敏由大理寺丞应进士中第，为太子中允、知苏州常熟县。夫人在建昌，感疾，卒官舍，享年五十七。将卒，戒其子曰：“吾幸见汝辈立而死，吾无以教，为人能如汝父足矣！”遂归葬寿州之西原，旧茔，礼也。夫人初用公封范阳县君，后用共子封仁寿县太君，又进封长安县太君。及卒也，张夫人二子居丧，哀如所生。呜呼，贤母也哉！是宜铭。粤景三年二月庚戌，葬之。铭曰：

从者其姑，者其夫，安此室乎！

【左班殿直胥君墓志铭〈庆历二年〉】

胥姓出晋大夫童，世久徙迁，失其谱。君讳某，字致尧。有子曰沆，能略言其世，曰：“吾家为燕人，十三代祖仪，为唐御史中丞，坐言武后事，贬临州，后世因家焉。胥氏义闻乡闾，门有旌表。由吾先君而上，祖讳某，仕伪唐袁州宜春令。父讳某，当周世宗取淮南，李氏日益衰乱，因徙家合肥。及吾先君，始禄于朝，然卒于不得志。今其葬，敢再拜以请。”

予为考次君之行曰：君少力学为文辞，端拱、咸平之间，再举进士，尝中选矣。时天子谅ウ，不能廷试进士，疑有司选太多，削其奏籍之半，乃罢去。其冬，契丹犯边，天子幸魏，又将幸真定，君以草泽应诏，上书理检，言兵事，且曰：“臣言有不可书者，非人主不得闻。”天子召见，为屏左右，听其说矍然而悟，将拜某官。既出，大臣诘其事，不肯对。大臣皆不悦，曰：且可以职縻之。以为三班借职，君辞不就。天子还京师，又固辞，愿从进士试礼部，皆不许，以监温州天富盐监。君叹曰：“吾亲老，敢择禄邪！凡世所谓材者，惟施无不利乃可谓能，吾将有为也。”已乃受命，凡治盐三岁，增其旧二百余万斛。罢归，以能被荐，未暇录。初，契丹陷黎阳，滑州守张秉请君将戍兵击河凌以断贼，契丹去，张公以君为材，留君护渔池、迎阳二埽。朱博代守滑，乃曰：“河恐滑人者，趋西埽尔，请君兼护之。”君疏河为别流以杀其势。明年，河弃西埽去，滑人无水恐，岁省工材百余万。秩满，有司上君盐最、护河之功，迁奉职，君意不满，辞不拜。丁母夫人某氏忧，终丧，不许，以监黄州商税，余年课为最。召还，在道，用祀汾阴恩，卒迁奉职，监杭州排岸司，浚浙江、龙山二闸，废清河堰以通漕，杭人至今便之。为端州兵马监押，就迁右班殿直。给事中乐黄目举君材任阁门祗候，有司限例不行，得温州兵马监押，期还迁职。在温州闻黄目死，前举状格不用，君叹曰：“岂吾命邪！”今天子即位，迁左班殿直，以疾求监寿州酒税。逾年请告，就医京师。天圣元年十月某日，卒于建平坊，享年五十有九。初娶宋氏，生三男，曰沆、澄、泳，澄早卒。二女，长亦早卒，次适某氏。再娶沈氏，后君卒。初，君之丧寓葬朝阳门外。庆历二年某月某日，葬于某县某乡某原。铭曰：

余悲胥君，始以儒者自进，而仕也非其志。方其以一布衣，飞箝人主之意，其志壮哉，岂止于此！自古贤材明智之士，困于失职多矣，岂天所不相邪？岂其力不足邪？盖苟者多得，偷者易安，守义而穷，乃理或然。嗟乎胥君，永矣兹阡。

【内殿崇班薛君墓志铭〈治平三年〉】

公讳塾，字宗道，绛州正平人，资政殿学士、兵部尚书河东简肃公之弟。于惟简肃，为时显人，天圣、明道间，实参大政，以道德刚直外正于朝，孝友敦睦内仁其家。其爵命之荣上逮三世，旁禄其族子，官者三十人。公于太保讳景之庙为曾孙，太傅讳温瑜之庙为孙，太师讳化光之庙为第五子。少以简肃荫补三班借职，九迁内殿崇班，享年六十五以终。

公为人果毅质直，喜以气节自高。少好学，尝为文词。仕虽不章，官能其职。初监曲沃县酒税，民素苦伐薪给官炊，公始更用石炭，民得不苦，至今赖之。又监龙门县清涧木税，绛州盐酒税、河中府浮桥，凡所施设皆有法，后人虽欲辄更，莫能也。蜀民易摇，喜倡事以相惊讠，遂缘为乱。公为兵马监押，旁郡呼曰“盗将大至”，公能以重镇之，州卒无事，民恃以安。岁满，州乞留，不克。知河池县，赋役刑罚示民以信，使民知政，而吏无所措其奸。始建孔子庙，春秋饬其牲器，以与邑人行事，民初识学校之礼。当时名臣，若今枢密副使杜公，多荐其材，以兄嫌避不升用。奉使走马承受沧州路公事，数对便殿，言利害，皆可施行。历监通利军，陕、蜀二州兵。康定二年六月十五日壬辰，以疾卒于蜀州之廨。其长子曰大理寺丞、通判陵州仲孺，扶其柩归于绛州，道出河池，河池之民泣遮于路曰：“此吾民之所思也。”公卒之六日，夫人吴氏卒于代州。其次子曰大理寺丞、通判代州宗孺，以其丧归，遂合葬于正平县清源乡周村原，用庆历元年十二月二十一日丙申之吉。二子皆以材贤，克承其家。女一人，适将作监主簿郑宗贤。铭曰：

薛绛大族，兴自简肃。简肃之哲，其刚烈烈。公躬直清官，以材称。惟贤是似，不愧其兄。薛有世次，简肃之碑。公墓南原，铭以识之。

【母郑夫人石椁铭〈皇五年〉】

维皇五年癸巳六月庚午，匠作石椁。粤七月己亥，既成。铭曰：

於乎！有宋欧阳修母郑夫人椁，既密既坚，惟亿万年，其固其安。

【胥氏夫人墓志铭〈皇五年〉】

庐陵欧阳先生语其学者徐无党曰：修年二十余，以其所为文见胥公于汉阳，公一见而奇之，曰：“子当有名于世。”因留置门下，与之偕至京师，为之称誉于诸公之间。明年，当天圣八年，修以广文馆生举，中甲科。又明年，胥公遂妻以女。

公讳偃，世为潭州人，官至工部郎中、翰林学士。公以文章取高第，以清节为时名臣。为人沈厚周密。其居家，虽燕必严，不少懈，每端坐堂上，四顾终日，如无人，虽其婴儿女子，无一敢妄举足发声。其饮食衣服，少长贵贱，皆有常数。

胥氏女既贤，又习安其所见。故去其父母而归其夫，不知其家之贫；去其姆傅而事其姑，不知为妇之劳。后二年三月，胥氏女生子。未逾月，以疾卒，享年十有七。后五年，其所生子亦卒。后二十年，从其姑葬于吉州吉水县沙溪之山。

修既感胥公之知己，又哀其妻之不幸短命，顾二十年间存亡忧患无不可悲者，欲书其事以铭，而哀不能文。因命无党序其意，又代为哀辞一篇，以吊胥氏，因并刻而藏于墓。当胥氏之卒也，先生时为西京留守推官，实明道二年也。其哀辞曰：

清冷兮将绝之语言犹可记，仿佛兮平生之音容不可求。谓不见为才几时兮，忽二纪其行周。岂无子兮久先于下土，昔事姑兮今从于此丘。同时之人兮藐独予留，顾生余几兮一身而百忧。惟其不忘兮下志诸幽，松风草露兮此千秋。

【杨氏夫人墓志铭〈皇五年〉。】

庐陵欧阳先生之继室曰杨氏者，故右谏议大夫、集贤院学士杨公之女也。杨氏远有世德，自汉至唐，常出显人，故其系谱所传次序，自震至今不绝。

公讳大雅，以文学笃行居清显，号为古君子。先生尝谓其学者焦千之曰：杨公已殁，修始娶其女，虽不及识公，然尝获铭公之德，究见其终始，其行于己、立于朝、发于文章者，皆得考次。及杨氏之归，又得见公之退施于其家者，皆可法也。

杨氏事其姑以孝而勤，友其夫以义而顺，接其内外宗族以礼而和。方其归也，修为镇南军掌书记、馆阁校勘，家至贫。见其夫读书著文章，则曰“此吾先君之所以乐而终身也。”见其夫食粝而衣弊，则曰“此吾先君虽显而不遇是也”。间因其夫之俸廪，食其月而有余，则必市酒具肴果于堂上，曰“吾姑老矣，惟此不可不勉”。归之十月，以疾卒，享年十有八，实景一年九月也。后十有九年，从其姑葬于吉州吉水县沙溪之山。乃命千之序而铭其圹曰：

其居忽兮而逝也遽，其殁久矣而悲如新。一言以志兮，千万岁之存。

卷六十四·居士外集卷十四 ◎记二十首

◎记二十首

【河南府重修使院记〈明道元年〉】

郡府统理民务，调发赋税，稽功会事，事无不举，代君理物，政教系之。汉承秦余，精意牧民之官，置部刺史以督察，出御史以监掌之。太守二千石，莫不尽诚率下奉上。李唐酌用旧典，使天下以大权小。故有州、有府，刺史专守理所，大镇观察旁郡，后增置胥吏、史以总治诸州，绳宽刺善，理务祥焉。府之有使院也，厥惟尚矣。

皇朝政教清明，制度适中，虽镇守自占，总领委于均输，惟使幕置吏，用而不革。洛都天下之仪表，提封万井，隶县十九，王事浩穰，百倍他邑，而典史之局甚陋不称。彭城相居守之明年，若曰：“政教之废兴出于是，官吏之缓猛系于是，义不可忽。”始谋新之。乃度地于府之西偏，斥大其旧居，列司存整按牒，以图经久之制。夏某月，工徒告成。制作虽壮，不逾距；官司虽冗，执其方。君子谓是举也，得为政之本焉。乌有端其本而末不正者哉！宜乎书厥旨以示方来，且志岁月也。

【河南府重修净垢院记〈明道元年〉】

河南自古天子之都，王公戚里、富商大姓处其地，喜于事佛者，往往割脂田、沐邑、货布之赢，奉祠宇为庄严。故浮图氏之居与侯家主第之楼台屋瓦，高下相望于洛水之南北，若弈棋然。及汴建庙社，称京师，河南空而不都，贵人、大贾废散，浮图之奉养亦衰。岁坏月{随氽}，其居多不克完，与大游台、钓池并为榛芜者，十有八九。

净垢院在洛北，废最甚，无刻识，不知谁氏之为，独榜其梁曰长兴四年建。丞相彭城钱公来镇洛之明年，祷雨九龙祠下。过之，叹其空阔，且呼主藏者给缗钱二十万。洛阳知县李宋卿干而辑焉，于是规其广而小之，即其旧而新之。即旧焉，所以速于集工；损小焉，所以易于完修。易坏补阙三十六间。工既毕，宋卿愿刻于石以纪。夫修旧起废，田彭城公赐也，且志其复兴之岁月云。从事欧阳修遂为记。

【陈氏荣乡亭记】

什邡，汉某县，户若干，可征役者家若干，任里胥给吏事又若干，其豪又若干。县大以饶，吏与民尤骜恶猾骑，善货法，为蠹孽。中州之人凡仕宦之蜀者，皆远客孤寓思归，以苟满岁脱过失得去为幸。居官既不久，又不究知其俗，常不暇刂剔，已辄易去。而县之大吏，皆宿老其事，根坚穴深。为其长者，非甚明锐，难卒攻破。故一县之政，吏常把持而上下之，然其特不喜秀才儒者，以能接见官府、知己短长以谗之为己病也。每儒服持谒向县门者，吏辄坐门下，嘲咻踞骂辱之，俾惭以去。甚则阴用里人无赖苦之，罗中以法，期必破坏之而后已。民既素饶，乐乡里，不急禄仕，又苦吏之所为，故未尝有儒其业与服以游者。其好学者，不过专一经，工歌诗，优游自养，为乡丈人而巳。比年，蜀之士人以进士举试有司者稍稍增多，而什邡独绝少。

陈君，什邡之乡丈人，有贤子曰岩夫。岩夫幼喜读书为进士，力学，甚有志。然亦未尝敢儒其衣冠以谒县门，出入闾必乡其服，乡人莫知其所为也。已而州下天子诏书，索乡举秀才，岩夫始改衣，诣门应诏。吏方相惊，然莫能为也。既州试之，送礼部。将行，陈君戒且约曰：“嘻！吾知恶进士之病己，而不知可以为荣。若行幸得选于有司，吾将有以旌志之，使荣吾乡以劝也。”于是呼工理材，若将构筑者。明年，岩夫中丙科以归。陈君成是亭，与乡人宴其下。县之吏悔且叹曰：“陈氏有善子，而吾乡有才进士，岂不荣邪！

岩夫初为伊阙县主簿，时予为西京留守推官，尝语予如此，欲予之志之也。岩夫为县吏材而有内行，不求闻知于上官，而上官荐用下吏之能者岁无员数，然卒亦不及。噫！岩夫为乡进士，而乡人始不知之，卒能荣之。为下吏，有可进之势，而不肯一鬻所长以干其上，其守道自修可知矣。陈君有子如此，亦贤丈人也。

予既友岩夫，恨不一登是亭，往拜陈君其下，且以识彼邦之长者也。又嘉岩夫之果能荣是乡也，因以命名其亭，且志之也。某年某月，欧阳修记。

【游大字院记〈天圣九年〉】

六月之庚，金伏火见，往往暑虹昼明，惊雷破柱，郁云蒸雨，斜风酷热，非有清胜不可以消烦炎，故与诸君子有普明后园之游。

春笋解箨，夏潦涨渠，引流穿林，命席当水，红薇始开，影照波上，折花弄流，衔觞封弈。非有清吟啸歌，不足以开欢情，故与诸君子有避暑之咏。

太素最少饮，诗独先成，坐者欣然继之。日斜酒欢，不能遍以诗写，独留名于壁而去。他日语且道之，拂尘视壁，某人题也。因共索旧句，揭之于版，以志一时之胜，而为后会之寻云。

【伐树记〈天圣九年〉】

署之东园，久不治。修至，始辟之，粪瘠溉枯，为蔬圃十数畦，又植花果桐竹凡百本。春阳既浮，萌者将动。园之守启曰：“园有樗焉，其根壮而叶大。根壮则梗地脉，耗阳气，而新植者不得滋；叶大则阴翳蒙碍，而新植者不得畅以茂。又其材拳曲臃肿，疏轻而不坚，不足养，是宜伐。”因尽薪之。明日，圃之守又曰：“圃之南有杏焉，凡其根庇之广可六七尺，其下之地最壤腴，以杏故，特不得蔬，是亦宜薪。”修曰：“噫！今杏方春且华，将待其实，若独不能损数畦之广为杏地邪？”因勿伐。

既而悟且叹曰：“吁！庄周之说曰：樗、栎以不材终其天年，桂、漆以有用而见伤夭。今樗诚不材矣，然一旦悉翦弃；杏之体最坚密，美泽可用，反见存。岂才不才各遭其时之可否邪？”

他日，客有遇修者，仆夫曳薪过堂下，因指而语客以所疑。客曰：“是何怪邪？夫以无用处无用，庄周之贵也。以无用而贼有用，乌能免哉！彼杏之有华实也，以有生之具而庇其根，幸矣。若桂、漆之不能逃乎斤斧者，盖有利之者在死，势不得以生也，与乎杏实异矣。今樗之臃肿不材，而以壮大害物，其见伐，诚宜尔，与夫才者死、不才者生之说又异矣。凡物幸之与不幸，视其处之而已。”客既去，修然其言而记之。

【丛翠亭记〈明道元年〉】

九州皆有名山以为镇，而洛阳天下中，周营、汉都，自古常以王者制度临四方，宜其山川之势雄深伟丽，以壮万邦之所瞻。由都城而南以东，山之近者阙塞、万安、に辕、缑氏，以连嵩室，首尾盘屈逾百里。从城中因高以望之，众山逶迤，或见或否，惟嵩最远最独出。其崭岩耸秀，拔立诸峰上，而不可掩蔽。盖其名在祀典，与四岳俱备天子巡狩望祭，其秩甚尊，则其高大殊杰当然。城中可以望而见者，若巡检署之居洛北者为尤高。巡检使、内殿崇班李君，始入其署，即相其西南隅而增筑之，治亭于上，敞其南北向以望焉。见山之连者、峰者、岫者，骆驿聊亘，卑相附，高相摩，亭然起，然止，来而向，去而背，倾崖怪壑，若奔若蹲，若斗若倚，世所传嵩阳三十六峰者，皆可以坐而数之。因取其苍翠丛列之状，遂以丛翠名其亭。

亭成，李君与宾客以酒食登而落之，其古所谓居高明而远眺望者欤！既而欲纪其始造之岁月，因求修辞而刻之云。

【非非堂记〈明道元年〉】

权衡之平物，动则轻重差，其于静也，锱铢不失。水之鉴物，动则不能有睹，其于静也，毫发可辨。在乎人，耳司听，目司视，动则乱于聪明，其于静也，闻见必审。处身者不为外物眩晃而动，则其心静，心静则智识明，是是非非，无所施而不中。夫是是近乎谄，非非近乎讪，不幸而过，宁讪无谄。是者君子之常是之何加一以观之未若非非之为正也。

予居洛之明年，既新厅事，有文纪于壁末。营其西偏作堂，户北向，植丛竹，辟户于其南，纳日月之光。设一几一榻，架书数百卷，朝夕居其中。以其静也，闭目澄心，览今照古，思虑无所不至焉。故其堂以非非为名云。

【明因大师塔记〈明道二年〉】

明因大师道诠，姓卫氏，并州文水县民家子。生于太平兴国辛巳之岁，终于明道癸酉之正月，寿五十有三年。始为童子，辞家人，入洛阳妙觉禅院，依真行大师惠，学浮图法。咸平五年，始去氏，削发入僧籍。后二十四年，赐紫衣，遂主其众。又四年，赐号明因，兼领右街教门事。凡为僧三十有一年。卒之明年，其徒以骨葬城南龙门山下。

始道诠未死时，予过其庐，问其年几何，曰五十有二矣。问其何许人也，曰本太原农家也。因与语曰：《诗·唐风》言晋本唐之俗，其民被尧之德化，且诗多以俭刺，然其勤生以俭啬，朴厚而纯固，最得古之遗风。今能言其土风乎？其民俗何若？信若《诗》之所谓乎？《诗》去今千余岁矣，犹若《诗》之时乎？其亦随世而迁变也？”曰：“树麻而衣，陶瓦而食，筑土而室，甘辛苦薄滋味。岁耕日积，有余则窖而藏之，率千百年不辄发。其勤且俭诚有古之遗风，至今而不变也。”又言：“为儿时闻长老语，晋自春秋为盛国。至唐基并以兴，世为北京。及朱氏有中土，后唐倚并为雄，亦卒以王，既而晋祖又以王，汉又以王。遭时之故，相次出三天子。刘崇父子又自为国。故民熟兵斗，饣襄军死战，劳苦几百年不得息。既而圣人出，四方次第平，一日兵临城门，系继元以归。并民然后被政教，弃兵专农，休息劳苦，为太平之幸人。并平后二岁，我始生，幼又依浮图，生不见干戈，长不执耒耜，衣不麻，食不瓦，室不土，力不穑而休，乃并人之又幸者也。今老矣，且病，即死无恨。”

予爱其语朴而详。他日，复过其庐，莫见也。访之，曰死矣，为之恻然。及其葬，其徒有求予志其始终者，因并书其常语予者，志岁月云尔。

【李秀才东园亭记〈明道二年〉】

修友李公佐有亭，在其居之东园。今年春，以书抵洛，命修志之。李氏世家随。随，春秋时称汉东大国。鲁桓之后，楚始盛，随近之，常与为斗，国相胜败。然怪其山川土地，既无高深壮厚之势，封域之广与郧、蓼相介，才一二百里，非有古强诸侯制度，而为大国，何也？其春秋世，未尝通中国盟会朝聘。僖二十年，方见于经，以伐见书。哀之元年，始约列诸侯，一会而罢。其后乃希见。僻居荆夷，盖于蒲骚、郧、蓼小国之间，特大而已。故于今虽名藩镇，而实下州，山泽之产无美材，土地之贡无上物。朝廷达官大人自闽陬岭徼出而显者，往往皆是，而随近在天子千里内，几一百年间未出一士，岂其庳贫薄陋自古然也？

予少以江南就食居之，能道其风土，地既瘠枯，民给生不舒愉，虽丰年，大族厚聚之家，未尝有树林池沼之乐，以为岁时休暇之嬉。独城南李氏为著姓，家多藏书，训子孙以学。予为童子，与李氏诸儿戏其家，见李氏方治东园，佳木美草，一一手植，周视封树，日日去来园间甚勤。李氏寿终，公佐嗣家，又构亭其间，益修先人之所为。予亦壮，不复至其家。已而去客汉沔，游京师。久而乃归，复行城南，公佐引予登亭上，周寻童子时所见，则树之蘖者抱，昔之抱者，草之茁者丛，ぼ之甲者今果矣。问其游儿，则有子，如予童子之岁矣。相与逆数昔时，则于今七闰矣，然忽忽如前日事，因叹嗟徘徊不能去。噫！予方仕宦奔走，不知再至城南登此亭复几闰，幸而再至，则东园之物又几变也。计亭之梁木其蠹，瓦甓其溜，石物其泐乎！随虽陋，非予乡，然予之长也，岂能忘情于随哉！

公佐好学有行，乡里推之，与予友善。明道二年十月十二日记。

【樊侯庙灾记】

郑之盗，有入樊侯庙刳神象之腹者。既而大风雨雹，近郑之田麦苗皆死。人咸骇曰：“侯怒而为之也。”

余谓樊侯本以屠狗立军功，佐沛公至成皇帝，位为列侯，邑食舞阳，剖符传封，与汉长久，《礼》所谓有功德于民则祀之者欤！舞阳距郑既不远，不汉、楚常苦战荥阳、京、索间，亦侯平生提戈斩级所立功处，故庙而食之，宜矣。方侯之参乘沛公，事危鸿门，振目一顾，使羽失气，其勇力足有过人者，故后世言雄武称樊将军，宜其聪明正直，有遗灵矣。然当盗之亻事刃腹中，独不能保其心腹肾肠哉？而反贻怒于无罪之民，以骋其恣睢，何哉？岂生能万人敌，而死不能庇一躬邪！岂其灵不神于御盗，而反神于平民以骇其耳目邪！风雷雨雹，天之所以震耀威罚有司者，而侯又得以滥用之邪？

盖闻阴阳之气，怒则薄而为风霆，其不和之甚者凝结而为雹。方今岁且久旱，伏阴不兴，壮阳刚燥，疑有不和而凝结者，岂其适会民之自灾也邪？不然，则喑呜叱吒，使风驰霆击，则侯之威灵暴矣哉！

【东斋记〈明道二年〉】

官署之东有阁以燕休，或曰斋，谓夫闲居平心以养思虑，若于此而斋戒也，故曰斋。河南主簿张应之居县署，亦理小斋。河南虽赤县，然征赋之民户才七八千，田利之入率无一锺之亩。人稀，土不膏腴，则少争讼。幸而岁不大凶，亦无逋租。凡主簿之所职者甚简少，故未尝忧吏责，而得优游以嬉。应之又素病羸，宜其有以闲居而平心者也。

应之虽病，然力自为学，常曰：“我之疾，气留而不行，血滞而流逆，故其病咳血。然每体之不康，则或取六经，百氏，若古人述作之文章诵之，爱其深博闳达、雄富伟丽之说，则必茫乎以思，畅乎以平，释然不知疾之在体。因多取古书文字贮斋中，少休，则探以览焉。

夫世之善医者，必多畜金石百草之物以毒其疾，须其瞑眩而后瘳。应之独能安居是斋以养思虑，又以圣人之道和平其心而忘厥疾，真古之乐善者欤。傍有小池，竹树环之，应之时时引客坐其间，饮酒言笑，终日不倦。而某尝从应之于此，因书于其壁。

【戕竹记】

洛最多竹，樊圃棋错。包箨时笋之赢，岁尚十数万缗，坐安候利，宁肯为渭川下？然其治水庸，任土物，简厉芟养，率须谨严。家必有小斋闲馆在亏蔽间，宾欲赏，辄腰舆以入，不问辟疆，恬无怪让也。以是名其俗为好事。

壬申之秋，人吏率持镰斧，亡公私谁何，且戕且桴，不竭不止。守都出令：有敢隐一毫为私，不与公上急病，服王官为慢，齿王民为悖。如是累日，地榛园秃，下亡有啬色少见于颜间者，由是知其民之急上。

噫！古者伐山林，纳材苇，惟是地物之美，必登王府，以经于用，不供谓之畔废，不时谓之暴殄。今土宇广斥，赋入委叠，上益笃俭，非有广居盛囿之侈。县官材用，顾不衍溢朽蠹，而一有非常，敛取无艺。意者营饰像庙遇差乎！《书》不云“不作无益害有益，”又曰“君子节用而爱人”。天子有司所当朝夕谋虑，守官与道，不可以忽也。推类而广之，则竹事犹末。

【养鱼记】

折檐之前有隙地，方四五丈，直对非非堂，修竹环绕荫映，未尝植物，因ㄜ以为池。不方不圆，任其地形；不愁不筑，全其自然。纵锸以浚之，汲井以盈之。湛乎汪洋，晶乎清明，微风而波，无波而平，若星若月，精彩下入。予偃息其上，潜形于毫芒；循漪沿岸，渺然有江潮千里之想。斯足以舒忧隘而娱穷独也。

乃求渔者之罟，市数十鱼，童子养之乎其中。童子以为斗斛之水不能广其容，盖活其小者而弃其大者。怪而问之，且以是对。嗟乎！其童子无乃へ昏而无识矣乎！予观巨鱼枯涸在旁不得其所，而群小鱼游戏乎浅狭之间，有若自足焉，感之而作养鱼记。

【湘潭县修药师院佛殿记〈景三年〉】

湘潭县药师院新修佛殿者，县民李迁之所为也。迁之贾江湖，岁一贾，其入数千万。迁之谋曰：夫民，力役以生者也，用力劳者其得厚，用力偷者其得薄。以其得之丰约，必视其用力之多少而必当，然后各食其力而无惭焉。士非我匹，若工农则吾等也。夫琢磨煎炼，调筋柔革，此工之尽力也；斤锄夷，畎亩树艺，此农之尽力也，然其所食皆不过其劳。今我则不然，徒幸物之废兴而上下其价，权时轻重而操其奇赢。游嬉以浮于江湖，用力至逸以安，而得则过之，我有惭于彼焉。凡诚我契而不我欺，平我斗斛权衡而不我逾，出入关市而不我虞，我何能焉，是皆在上而为政者有以庇我也。何以报焉？闻浮屠之为善，其法曰：“有能舍己之有以崇饰尊严，我则能阴相之，凡有所欲，皆如志。”乃曰：盍用我之有所得，于此施以报焉，且为善也。于是得此寺废殿而新之，又如其法，作释迦佛、十八罗汉塑像皆备。凡用钱二十万，自景二年十二月癸酉讫三年二月甲寅以成。

其秋，会予赴夷陵，自真州假其舟行。次浔阳，见买一石，砻而载于舟，问其所欲用之，因具言其所为，且曰欲归而记其始造岁月也。视其色，若欲得予记而不敢言也。因善其以贾为生，而能知夫力少而得厚以为幸，又知在上者庇己而思有以报，顾其所为之心又趋为善，皆可喜也，乃为之作记。问其寺始造之由及其岁月，皆不能道也。九月十六日记。

【游亭记〈景五年〉】

禹之所治大水七，岷山导江，其一也。江出刑州，合沅、湘，合汉、沔，以输之海。其为汪洋诞漫，蛟龙水物之所凭，负涛晦冥之变怪，壮哉！是为勇者之观也。

吾兄晦叔为人慷慨喜义，勇而有大志。能读前史，识其盛衰之迹，听其言，豁如也。困于位卑，无所用以老，然其胸中亦已壮矣。

夫壮者之乐，非登崇高之丘，临万里之流，不足以为适。今吾兄家荆州，临大江，舍汪洋诞漫，壮哉，勇者之所观！而方规地为池，方不数丈，治亭其上，反以为乐，何哉？盖其击壶而歌，解衣而饮，陶乎不以汪洋为大，不以方丈为局，则其心岂不浩然哉！

夫视富贵而不动，处卑困而浩然其心者，真勇者也。然则，水波之涟漪，游鱼之上下，其为适也，与夫庄周所谓惠施游于濠梁之乐何以异？乌用蛟鱼变怪之为壮哉？故名其亭曰游亭。景五年四月二日，舟中记。

【淅川县兴化寺廊记〈明道二年〉】

兴化寺新修行廊四行，总六十四间，匠者某人，用工之力凡若干，土木圬墁陶瓦铁石之费、匠工佣食之资凡若干。营而主其事者，僧延遇。延遇自言余杭人，少弃父母，称出家子。之郓州，拜浮图人，师其说。年十九，尚书祠部给牒称僧，遂行四方。淳化三年，止此寺，得维摩院废基筑室，自为师，教弟子以居。居二十有三年，授弟子惠聪而老焉。又十八年，年七十有一矣，乃敛其衣盂之具所余，示惠聪而叹曰：“吾生乾德之癸亥，明年而甲子一复，而又将甲焉。弃杭即淅四十有三岁，去填墓不哭其郊，闻吴俞不怀其土，吾岂无乡闾亲戚之仁与爱而乐此土邪？吾惟浮图之说，畏且信以忘其生，不知久乎此也。今老矣，凡吾之有衣食之余，生无乡闾宗族之，没不待岁时尝之具，盍就吾之素信者而用焉？毕，吾无恨也。”于是庀工度材，营此廊。廊成，明道二年之某月也。

寺始建于隋仁寿四年，号法相寺。太平兴国中，改日兴化，屋垣甚壮广。由仁寿至明道，实四百四十有四年之间，凡几坏几易，未尝有志刻，虽其始造之因，亦莫详焉。至延遇为此役，始求志之。予因嘉延遇之能果其学也。惠聪自少师之，虽老，益坚不坏。又竭其所有，期与俱就所信而尽焉。夫世之学者知患不至，不知患不能果。此果于自信者也。年月日记。

【偃虹堤记〈庆历六年〉】

有自岳阳至者，以滕侯之书、洞庭之图来告曰：“愿有所记。”予发书按图，自岳阳门西距金鸡之右，其外隐然隆高以长者，曰偃虹堤。问其作而名者，曰：“吾滕侯之所为也。”问其所以作之利害，曰：“洞庭天下之至险，而岳阳，荆、潭、黔、蜀四会之冲也。昔舟之往来湖中者，至无所寓，则皆泊南津，其有事于州者远且劳，而又常有风波之恐，覆溺之虞。今舟之至者皆泊堤下，有事于州者，近而且无患。”问其大小之制，用人之力，曰：“长一千尺，高三十尺，厚加二尺，而杀其上得厚三分之二，用民力万有五千五百工，而不逾时以成。”问其始作之谋，曰：“州以事上转运使，转运使择其吏之能者行视可否，凡三反复，而又上于朝廷，决之三司，然后曰可，而皆不能易吾侯之议也。”曰：“此君子之作也，可以书矣。”

盖虑于民也深，则其谋始也精，故能用力少而为功多。夫以百步之堤，御天下至险不测之虞，惠其民而及于荆、潭、黔、蜀，凡往来湖中，无远迩之人皆蒙其利焉。且岳阳四会之冲，舟之来而止者，日凡有几！使堤土石幸久不朽，则滕侯之惠利于人物，可以数计哉？夫事不患于不成，而患于易坏。盖作者未始不欲其久存，而继者常至于殆废。自古贤智之士，为其民捍患兴利，其遗迹往往而在。使其继者皆如始作之心，则民到于今受其赐，天下岂有遗利乎？此滕侯之所以虑，而欲有纪于后也。

滕侯志大材高，名闻当世。方朝廷用兵急人之时，尝显用之。而功未及就，退守一州，无所用心，略施其余，以利及物。夫虑熟谋审，力不劳而功倍，作事可以为后法，一宜书。不苟一时之誉，思为利于无穷，而告来者不以废，二宜书。岳之民人与湖中之往来者，皆欲为滕侯纪，三宜书。以三宜书不可以不书，乃为之书。庆历六年某月某日记。

【孙氏碑阴记〈皇三年〉】

皇三年夏，元规以龙图阁直学士、尚书吏部郎中为陕西都转运使，道出南京，遇疾，留河上。予时往问之。元规疾少间，出其皇祖少师之铭，而谓予曰：“此太子太傅杜公所书也。吾家世德，杜公之父荣公实铭之。惟吾二家，皆为当世盛族，五代之乱，播于吴越而不显，然其同禄仕，通婚姻，子孙之好至今而不绝也。自吴越国除，衣冠之族皆北。予以不幸少孤，既壮而后禄养。其为御史谏官，以言事谪守处州，始得过故乡，识其耆老，而求杜氏之铭不可得也。今十有五年而始获于斯。自荣公之铭孙氏，三世百年，至于小子，幸承祖考忠义之训，今得进被荣显于朝廷而列于侍从。杜公以道德名望相明天子，荷天之福，眉寿于家。惟吾二家之盛衰，与时治乱而上下，故屈于彼而伸于此。其世德遗文，由后有人，克保不坠，故晦于昔而显于今。将刻铭于碑，表之墓隧，以昭示来世子孙，其以为如何？

予曰：呜呼！为善之效无不报，然其迟速不必问也。故不在身者则在其子孙，或晦于当时者必显于后世，其孙氏、杜氏之谓乎。刻之金石以遗二家之子孙而劝天下之为善者，不亦宜哉！

【三琴记〈嘉七年〉】

吾家三琴，其一传为张越琴，其一传为楼则琴，其一传为雷氏琴，其制作皆精而有法，然皆不知是否。要在其声如何，不问其古今何人作也。琴面皆有横文如蛇腹，世之识琴者以此为古琴，盖其漆过百年始有断文，用以为验尔。

其一金徽，其一石徽，其一玉徽。金徽者，张越琴也；石徽者，楼则琴也；玉徽者，雷氏琴也。金徽其声畅而远，石徽其声清实而缓，玉徽其声和而有余。今人有其一已足为宝，而余兼有之，然惟石徽者，老人之所宜也。世人多用金玉蚌琴徽，此数物者，夜置之烛下炫耀有光，老人目昏，视徽难准，惟石无光，置之烛下黑白分明，故为老者之所宜也。

余自少不喜郑卫，独爱琴声，尤爱《小流水曲》。平生患难，南北奔驰，琴曲率皆废忘，独《流水》一曲梦寝不忘，今老矣，犹时时能作之。其他不过数小调弄，足以自娱。琴曲不必多学，要于自适；琴亦不必多藏，然业已有之，亦不必以患多而弃也。

嘉七年上巳后一日，以疾在告，学书，信笔作欧阳氏三琴记。

【大明水记〈庆历八年〉】

世传陆羽《茶经》，其论水云：“山水上，江水次，井水下。”又云：“山水，乳泉、石池漫流者上。瀑涌湍漱勿食，食久，令人有颈疾。江水取去人远者，井取汲多者。”其说止于此，而未尝品第天下之水味也。至张又新为《煎茶水记》，始云刘伯刍谓水之宜茶者有七等，又载羽为李季卿论水次第有二十种。

今考二说，与羽《茶经》皆不合。羽谓山水上，乳泉、石池又上，江水次而井水下。伯刍以扬子江为第一，惠山石泉为第二，虎丘石井第三，丹阳寺井第四，扬州大明寺井第五，而松江第六，淮水第七，与羽说皆相反。季卿所说二十水：庐山康王谷水第一，无锡惠山石泉第二，蕲州兰溪石下水第三，扇子峡蛤蟆口水第四，虎丘寺井水第五，庐山招贤寺下方桥潭水第六，扬子江南零水第七，洪州西山瀑布第八，桐柏淮源第九，庐山龙池山顶水第十，丹阳寺井第十一，扬州大明寺井第十二，汉江中零水第十三，玉虚洞香溪水第十四，武关西水第十五，松江水第十六，天台千丈瀑布水第十七，郴州圆泉第十八，严陵滩水第十九，雪水第二十。如蛤蟆口水、西山瀑布、天台千丈瀑布，羽皆戒人勿食，食之生疾，其余江水居山水上，井水居江水上，皆与羽经相反。疑羽不当二说以自异。使诚羽说，何足信也？得非又新妄附益之邪？其述羽辨南零岸时，怪诞甚妄也。

水味有美恶而已，欲求天下之水一一而次第之者，妄说也。故其为说，前后不同如此。然此井，为水之美者也。羽之论水，恶氵亭浸而喜泉源，故井取多汲者，江虽长，然众水杂聚，故次山水。惟此说近物理云。

卷六十五·居士外集卷十五 ◎序八首

◎序八首

【传易图序】

孟子曰：“尽信《书》，不如无《书》。”夫孟子好学者，岂独忽于《书》哉？盖其自伤不得亲见圣人之作，而传者失其真，莫可考正而云也。然岂独无《书》之如此，余读经解，至其引《易》曰“差若毫厘，谬以千里”之说，又读今《周易》有“何谓”、“子曰”、者，至其《系辞》则又曰“圣人设卦”“系辞焉”，欲考其真而莫可得，然后知孟子之叹，盖有激云尔。

说者言当秦焚书时《易》以卜筮得独不焚。其后汉兴，他书虽出，皆多残缺，而《易经》以故独完。然如经解所引，考于今《易》亡之，岂今《易》亦有亡者邪，是亦不得为完书也。昔孔子门人追记其言作《论语》，书其首必以“子曰”者，所以别夫子与弟子之言。又其言非一事，其事非一时，文联属而言难次第，故每更一事必书“子曰”以起之。若《文言》者，夫子自作，不应自称“子曰”。又其作于一时，文有次第，何假“子曰”以发之？乃知今《周易》所载，非孔子《文言》之全篇也。盖汉之《易》师，择取其文以解卦体，至其有所不取，则文断而不属，故以“子曰”起之也。其先言“何谓”而后言“子曰”者，乃讲师自为答问之言尔，取卦辞以为答也，亦如公羊、谷梁传《春秋》，先言“何”、“曷”，而后道其师之所传以为传也。今《上系》凡有“子曰”者，亦皆讲师之说也。然则今《易》皆出乎讲师临时之说矣，幸而讲师所引者，得载于篇，不幸其不及引者，其亡岂不多邪？

呜呼！历弟子之相传，经讲师之去取，不徒存者不完，而其伪谬之失其可究邪！夫系者，有所系之谓也，故曰系辞焉，以断其吉凶。是故谓之爻，言其为辞各联属其一爻者也。是则孔子专指爻辞为系辞。而今乃以孔子赞《易》之文为上、下《系辞》者，何其谬也！卦爻之辞，或以为文王作，或以为周公作。孔子言圣人设卦系辞焉，是斥文王、周公之作为系辞，必不复自名其所作又为《系辞》也。况其文乃概言《易》之大体，杂论《易》之诸卦，其辞非有所系，不得谓之《系辞》必也。然自汉诸儒已有此名，不知从何而失之也？汉去周最近，不应有失。然汉之所为《系辞》者，得非不为今之《系辞》乎？《易需》之辞曰：“需于血，出自穴。”《艮》之辞曰：“艮其限，列其夤。”《暌》之辞曰：“见豕负涂，载鬼一车。”是皆险怪奇绝，非世常言，无为有训故、考证，而学者出其臆见，随事为解，果得圣人之旨邪？《文言》、《系辞》有可考者，其谬如此，而其非世常言无可考者，又可知矣。今徒从夫臆出之说，果可尽信之邪？此孟子所叹其不如亡者也。

《易》之传注比他经为尤多，然止于王弼。其后虽有述者，不必皆其授受，但其传之而已。大抵《易》至汉分为三：有田何之《易》，焦赣之《易》，费直之《易》。田何之《易》传自孔子，有上、下二篇，又有《彖》、《象》、《系辞》、《文言》、《说卦》等，自为十篇，而有章句。凡学有章句者，皆祖之田氏。焦赣之《易》无所传授，自得乎隐者之学，专于阴阳占察之术。凡学阴阳占察者，皆祖之焦氏。费直之《易》亦无所授，又无章句，惟以《彖》、《象》、《文言》等十篇解上、下经。凡以《彖》、《象》、《文言》等参入卦中者，皆祖之费氏。田、焦之学，废于汉末。费氏独兴，递传至郑康成。而王弼所注，或用康成之说，〈比卦六四之类。〉是弼即郑本而为注。今行世者，惟有王弼《易》，其源出于费氏也，孔子之古经亡矣。

【张令注周易序】

《易》之为书无所不备，故为其说者，亦无所不之。盖滞者执于象数以为用，通者流于变化而无穷，语精微者务极于幽深，喜夸诞者不胜其广大，苟非其正，则失而皆入于贼。若其推天地之理以明人事之始终，而不失其正，则王氏超然远出于前人，惜乎不幸短命，而不得卒其业也。

张子之学，其勤至矣，而其说亦详焉。其为自序，尤所发明。昔汉儒白首于一经，虽孔子亦晚而学《易》。今子年方壮，所得已多，而学且不止，其有不至者乎！庐陵欧阳修序。

【删正黄庭经序】

无仙子者，不知为何人也？无姓名，无爵里，世莫得而名之。其自号为无仙子者，以警世人之学仙者也。其为言曰：“自古有道无仙，而后世之人知有道而不得其道，不知无仙而妄学仙，此我之所哀也。道者，自然之道也，生而必死，亦自然之理也。以自然之道养自然之生，不自戕贼夭阏而尽其天年，此自古圣智之所同也。禹走天下，乘四载，治百川，可谓劳其形矣，而寿百年。颜子萧然卧于陋巷，箪食瓢饮，外不诱于物，内不动于心，可谓至乐矣，而年不过三十。斯二人者，皆古之仁人也，劳其形者长年，安其乐者短命，盖命有长短，禀之于天，非人力之所能为也。惟不自戕贼而各尽其天年，则二人之所同也。此所谓以自然之道养自然之生。后世贪生之徒，为养生之术者，无所不至，至茹草木，服金石，吸日月之精光。又有以谓此外物不足恃，而反求诸内者，于是息虑绝欲，炼精气，勤吐纳，专于内守，以养其神。其术虽本于贪生，及其至也，尚或可以全形而却疾，犹愈于肆欲称情以害其生者，是谓养内之术。故上智任之自然，其次养内以却疾，最下妄意而贪生。

世传《黄庭经》者，魏、晋间道士养生之书也。其说专于养内，多奇怪，故其传之久则易为讹舛，今家家异本，莫可考正。无仙子既甚好古，家多集录古书文字，以为玩好之娱。有《黄庭经》石本者，乃永和十三年晋人所书，其文颇简，以较今世欲所传者独为有理，疑得其真。于是喟然叹曰：“吾欲晓世以无仙而止人之学者，吾力顾未能也。吾视世人执奇怪讹舛之书，欲求生而反害其生者，可不哀哉！矧以我玩好之余拯世人之谬惑，何惜而不为？”乃为删正诸家之异，一以永和石本为定，其难晓之言略为注解，庶几不为讹谬之说惑世以害生。是亦不为无益，若大雅君子，则岂取于此！

【月石砚屏歌序〈庆历八年〉】

张景山在虢州时，命治石桥。小版一石，中有月形，石色紫而月白，月中有树森森然，其文黑而枝叶老劲，虽世之工画者不能为，盖奇物也。景山南谪，留以遗予。予念此石古所未有，欲但书事则惧不为信，因令善画工来松写以为图。子美见之，当爱叹也。其月满，西旁微有不满处，正如十三四时，其树横生，一枝外出。皆其实如此，不敢增损，贵可信也。

【七贤画序〈皇五年〉】

某不幸，少孤。先人为绵州军事推官时，某始生，生四岁而先人捐馆。某为儿童时，先妣尝谓某曰：“吾归汝家时，极贫。汝父为吏至廉，又于物无所嗜，惟喜宾客，不计其家有无以具酒食。在绵州三年，他人皆多买蜀物以归，汝父不营一物，而俸禄待宾客，亦无余已。罢官，有绢一匹，画为《七贤图》六幅，曰此七君子吾所爱也。此外无蜀物。”后先人调泰州军事判官，卒于任。比某十许岁时，家益贫。每岁时设席祭祀，则张此图于壁，先妣必指某曰：“吾家故物也。”后三十余年，图亦故ウ。某忝立朝，惧其久而益朽损，遂取《七贤》，命工装轴之，更可传百余年。以为欧阳氏旧物，且使子孙不忘先世之清风，而示吾先君所好尚。又以见吾母少寡而子幼，能克成其家，不失旧物。盖自先君有事后二十年，某始及第。今又二十三年矣，事迹如此，始为作赞并序。

【仁宗御集序〈英宗皇帝密旨代作治平二年〉】

在昔君臣圣贤，自相戒敕，都俞吁叹于朝廷之上，而天下治者，二帝之言语也。号令征伐，丁宁约束，而其辞彬彬笃厚纯雅者，三代之文章也。尧、舜、夏、商、周之盛，邈乎远出千载之上，而昭然著见百世之下者，以其书存焉。此典谟训诰之文，所以为历代之宝也。

惟我仁考神文圣武明孝皇帝之作，二帝之言语而三代之文章也，是宜刊之六经而不朽，示之万世而取法。矧余小子，获承统业，其所以继大而显扬之者，方思勉焉，其敢失坠！乃诏尚书刑部郎中、知制诰邵必，右谏议大夫、天章阁待制吕公著，悉发宝文之旧藏而类次之，以为百卷。而必公著勉朕以叙述之，曰：“是不可阙也。

予惟圣考在位四十有二载，承三圣之鸿业，享百年之盛隆，而不敢暇逸。慎重祭祀以事天而飨亲，斋庄洁精，必以诚信。故亲郊而见上帝者九，恭谢于天地、大享于明堂者皆再，耕于籍田、袷于太庙者皆一，而不为劳。若夫游娱射猎，前世贤王明主之所不能免者，则皆非所欲。岁时临幸，燕饫臣下，必问祖宗之故常，阒然非时不闻舆马之音。后苑岁春一赏，亦故事也，中废者二十余年。而时畋于近郊、曲宴于便坐者，廑才一二而已。故叙祀，享升歌，乐章藏于有司、荐于郊庙者多矣；而登临游赏之适，割鲜献获之乐，前世之所夸者，未始一及焉。至于万机之暇，泊然凝神，不见所好。惟躬阅宝训，陈经迩英，究钟律之本元，训师兵之武略，披图以鉴古，铭物以自戒，其从事于清闲宴息之余者，不过此类。呜呼！大禹之勤俭也。

夫惟一人劳于上，则天下安其逸，约于己，则天下享其丰。此禹之所以圣，勤俭之功也。惟我圣考之在御也，泽被生民，恩加夷狄。宽刑罚，息兵革，容纳谏诤，信任贤材，措民逸于治安，跻俗丰于富庶。使海内蒙德受赐，涵濡鼓舞，而不知所以然者，由勤与俭久而驯致之也。是以功成业茂，立庙建号，为宋仁宗。噫！仁之为言，尧、舜之盛德，而甚美之称也，固已巍乎与天地而亡极矣。永惟圣作，刻之玉版，藏之金匮，以耀后嗣而垂无穷，庶俾知我圣考仁宗之所以为仁者，自勤俭始。呜呼！亦惟予小子是训。

【濮议序〈治平二年〉】

臣某顿首死罪言。臣闻事固有难明于一时而有待于后世者，伯夷、叔齐是已。夫君臣之义、父子之道至矣，臣不得伐其君，子不得绝其父，此甚易知之事也。方武王之作也，人皆以为君可伐；濮议之兴也，人皆以为父可绝，是大可怪骇者也。盟津之会，诸侯不召而至者盖八百国，是举世之人皆以为君可伐矣。彼夷、齐者，眇然孤竹之二羁臣也，以其至寡之力，欲抗举世之人，而力不能胜，言不见察。二子以谓吾言废，则君臣之义废，而后世之乱无时而止也，乃相与务为高绝之行以警世，于是不食周粟而饿死首阳之下，然世亦未之知也。后五百余年，得孔子而称其仁，然后二子之道显。使孱王弱主得立于后世，而臣不敢伐其君者，二子之力也。夫以甚易知之事，二子为之至艰如此，犹须五百年得圣人而后明。然则濮园之议，其可与庸人以口舌一日争邪？此臣不得不述其事以示后世也。

方濮议之兴也，儒学奋笔而论，台谏廷立而争，闾巷族谈而议，是举国之人皆以为父可绝矣，世又无夷、齐以抗之。虽然，赖天子圣明仁孝，不惑群议，据经酌礼，置园立庙，不绝父子之恩，以为万世法，是先帝之明也。今士大夫达于礼义者，涣然释其疑，盖十八九矣，固不待夷、齐饿死，孔子复生，而后明也。然有不可不记者，小人之诬罔也。盖自汉以来，议事者何尝不立同异。而濮园之议，皆当世儒臣学士之贤者，特以为人后之礼，世俗废久，卒然不暇深究其精微，而一议之失，出于无情，未足害其贤。惟三数任言职之臣，挟以他事，发于愤恨，厚诬朝廷而归恶人主，借为奇货以买名。而世之人不原其心迹，不辨其诬罔，翕然称以为忠，使先帝之志郁郁不明于后世，此臣子之罪也。臣得与其事，而知其详者，故不得已而述焉。臣某谨序。

【龙茶录后序〈治平元年〉】

茶为物之至精，而小团又其精者，录叙所谓上品龙茶者是也。盖自君谟始造而岁贡焉，仁宗尤所珍惜，虽辅相之臣未尝辄赐。惟南郊大礼致斋之夕，中书、枢密院各四人共赐一饼，宫人剪金为龙凤花草贴其上。两府八家分割以归，不敢碾试，相家藏以为宝，时有佳客，出而传玩尔。至嘉七年，亲享明堂，斋夕，始人赐一饼，余亦忝预，至今藏之。

余自以谏官供奉仗内，至登二府，二十余年，才一获赐，而丹成龙驾，舐鼎莫及，每一捧玩，清血交零而已。因君谟著录，辄附于后，庶知小团自君谟始，而可贵如此。治平甲辰七月丁丑，庐陵欧阳修书还公期书室。

卷六十六·居士外集卷十六 ◎序十二首

◎序十二首〈传一首附〉

【张应之字序】

《传》曰名以制义，谓乎名之必可言也。世之士君子，名而无所言，则不能称述以见乎远。余友河南主簿张君名谷，字仲容。谷之为义，洼而不盈，动而能应，湛然而深，有似乎贤人君子之德，其所谓名而可言者也。然尝窃谓仲容之字，不足以表其所以名之之义。大凡物以至虚而为用者有三，其体殊焉。有虚其形而能受者，器之圆方是也。然受则有量，故多盈溢败覆之过；有虚其中而能鸣乎外者，钟鼓是也，然鸣必假物，故须иね考击之设；有虚其体而能应物者，空谷是也，然应必有待，故常自然，以至静接物而无穷。士之以是为其名，则君之道从可知也，宜易其字曰应之。盖容以言其虚之状，不若应以体乎容之德也。

君早以孝廉文艺考行于乡里，荐之于有司，而又试其用于春官者之选。深中隐厚，学优道充，其有以应乎物矣。然今方为小官，主簿书，其所应者近而小，诚未能有以发乎其声也。余知夫虚以待之，则物之来者益广，响之应者益远，可涯也哉？

余与君同以进士登于科，又同为吏于此，群居肩随，宴间相语，得以字而相呼。故于是不能让而默也，敢为序以易之。

【尹源字子渐序】

奉礼尹君之将西也，称古仁者送人之义，责言于其交之所尝厚者，其友人渤海欧阳修在饯中，率然曰：余无似，虽不能窃仁者之号，奈尝辱君之道义切靡刂为最深，是以不能无言。然君之文行，余既友慕钦揖之不暇，顾岂有遗忽乏少之可以进于言邪！因姑请更君之字，以塞其求云。

君之名源，而字子渊。夫源发于渊，深且止也，于诂训既不类，又无所表发其名之美，甚非称。据礼家之说曰：“三王之祭川也，先河而后海，或源也，或委也。盖谓其源发而渐进于广大，委其注积也。扬子曰：“百川学海，而至于海。”今君之学也，皆古文字圣贤之事业，至其尤深而钜者，又乌止渊之譬邪？然亦欲君之渐进不已，而至深远博大之无际也，请字之曰子渐。

古者男子之生，举以礼而名之。年既长，见庙筮宾而加元服，服加而后字，示尊其名以隆成人也。夫君子所以自厚重其名字，如此之甚也，诚以其贤否丑美，必常与名字相上下而始终。邾娄一小国君，片善可称，《春秋》褒之曰仪甫。解者谓国不如名，名不如字，以为极美之谈是也。子渐行矣，勉之。

【胡寅字序】

寅之为言，恭且畏之辞。《虞书》“寅宾出日”、“寅饯纳日”云者，尧命其臣义和者修其官，而史美之之文。又曰“夙夜惟寅”云者，舜敕其臣伯夷之辞也。又曰、同寅协恭，和哀哉”云者，皋陶戒禹之言也。尧、舜、禹之事，载于《书》者，为万世之法。而其君臣之际，相言语者如是，是知恭恪畏慎。以思其事，虽圣人犹然。

尉氏胡君名寅，以问于余，且将字之。余以谓名者，古之人生而有别之称尔。若太甲、盘庚、仲壬者，又直识其次第而已。至于左丘明者载鲁大夫之语，始谓命名必有义，而学者又以文王、武王、伯鱼之类附其说者，尤非也。文王之世为商诸侯，偶商不幸而纣为淫虐，然犹身服事之，岂其生也已有灭商自大之心而名昌？其子始生又期使杀君而发其功业哉？孔子之生子，适有馈鲤者，遂名之。若史鱼、孔鲋，又有馈者乎？则是直为识别之称，未尝有义也。然考古人之命字者，则似若有义，盖将释其名，曰其字若此而已。

胡君曰：“我所以问其字者，将知其寅者何谓？”然因考于古，取尧、舜、禹之《书》常所道告之，而字曰子畏，作字说。

【送方希则序〈天圣八年〉】

蒙庄以绅笏为柴栅，班伯以名声为缰锁。夫轩裳、辉华，人之所甚欲，彼岂恶之邪？盖将有激云尔。是以君子轻去就，随卷舒，富贵不可诱。故其气浩然，勇过乎贲、育，毁誉不以屑，其量恬然不见于喜愠。能及是者，达人之节而大方之家乎！

希则茂才入官，三举进士不利，命乎数奇。时不见用，宜其夷然拂衣，师心自往，推否泰以消息，轻寄物之去来，渊乎其大雅之君子，而几类于昔贤者乎！

余自来上都，寓谒舍，化衣京{鹿土}、穿履金门者，再见春矣。会天子方向儒学，招徕俊良，开贤科，命乡举，而四方之杰贲贡函诣公车者，十百千数。余虽后进晚出，而掎裳摩趺攘臂以游其间，交者固已多矣。晚方得君，倾盖道涂，一笑相乐，形忘乎外，心照乎内，虽濠梁之游不若是也。未几，君召试中台，以枉于有司，夺席见罢。绅议者咸伤冤之，君方澹乎冲襟，竟于使人不能窥也。后数日，贲装具舟，泛然东下。以余辱交者，索言以为赠。

夫恢识宇以见乎远，穷倚伏以至于命，此非可为浅见寡闻者道也。希则，达人尔，可一言之。昔公孙尝退归，乡人再推，射策遂第一，更生书数十上，每闻报罢，而终为汉名臣。以希则之资材识业而沈冥郁堙者，岂非天将张之而固翕之邪？不然，何回而若此也？夫良工晚成者器之大，后发先至者骥之良。异日垂光虹，濯发云汉，使诸儒后生企仰而不暇，此固希则褚囊中所畜尔，岂假予说言之哉？觞行酒半，坐者皆欲去，操觚率然，辞不逮意。同年景山、钦之、识之亦赋诗以为别，则祖离道旧之情备之矣，此不复云。

【送陈经秀才序〈明道元年〉】

伊出陆浑，略国南，绝山而下，东以会河。山夹水东西，北直国门，当双阙。隋炀帝初营宫洛阳，登邙山南望，曰：“此岂非龙门邪！”世因谓之龙门，非《禹贡》所谓导河自积石而号龙门者也。然山形中断，岩崖缺砑，若断若钅兔。当禹之治水九州，披山斩木，遍行天下，凡水之破山而出之者，皆禹凿之，岂必龙门？然伊之流最清浅，水溅溅鸣石间。刺舟随波，可为浮泛；钓鲂扌蜀鳖，可供膳羞。山两麓浸流，中无岩崭颓怪盘绝之险。而可以登高顾望。自长夏而往，才十八里，可以朝游而暮归。故人之游此者，欣然得山水之乐，而未尝有筋骸之劳，虽数至不厌也。

然洛阳西都，来此者多达官尊重，不可辄轻出。幸时一往，则驺奴从骑，吏属遮道，唱呵后先，前傧旁扶，登览未周、意已怠矣。故非有激流上下，与鱼鸟相傲然徒倚之适也。然能得此者，惟卑且闲者宜之。修为从事，子聪参军，应之主县簿，秀才陈生旅游，皆卑且闲者，因相与期于兹。夜宿西峰，步月松林间，登山上方，路穷而返。明日，上香山石楼，听八节滩，晚泛舟，傍山足夷犹而下，赋诗饮酒，暮已归。后三日，陈生告予且西。予方得生，喜与之游也，又遽去，因书其所以游以赠其行。

【送梅圣俞归河阳序〈明道元年〉】

至宝潜乎山川之幽，而能先群物以贵于世者，负其有异而已。故珠潜于泥，玉潜于璞，不与夫蜃蛤、珉石混而弃者，其先膺美泽之气，辉然特见于外也。士固有潜乎卑位，而与夫庸庸之流俯仰上下，然卒不混者，其文章才美之光气，亦有辉然而特见者矣。然求珠者必之乎海，求玉者必之乎蓝田，求贤士者必之乎通邑大都，据其会，就其名，而择其精焉尔。洛阳，天子之西都，距京师不数驿，绅仕宦杂然而处，其亦珠玉之渊海欤！予方据是而择之，独得于梅君圣俞，其所谓辉然特见而精者邪！

圣俞志高而行洁，气秀而色和，崭然独出于众人中。初为河南主簿，以亲嫌移佐河阳，常喜与洛之士游，故因吏事而至于此。余尝与之徜徉于嵩洛之下，每得绝崖倒壑、深林古宇，则必相与吟哦其间，始而欢然以相得，终则畅然觉乎薰蒸浸渍之为益也，故久而不厌。既而以吏事讫，言归。余且惜其去，又悲夫潜乎下邑，混于庸庸。然所谓能先群物而贵于世者，恃其异而已，则光气之辉然者，岂能掩之哉！

【送杨子聪户曹序〈明道二年〉】

士之仕于州郡者，必视其地大小高下之望以为轻重。河南，大府也，参军虽卑，以望而高下之，固与他州郡异矣。然地大望高，居者皆将相、名臣、达官，居又不久，率一二岁，而甚者半岁而易。故河南吏民闲坐而偶语，道某相、某将、某官者，常名斥而一二岁数之。至于郎官、御史、方镇、牧守、使人、贵客由河南出者，入不候于疆，去不饯于郊，途逢而不避，市坐者不起，岂素慢哉？盖其见之习也。彼视公卿、大臣、要官其易如此，矧所谓参军者邪！其不群嘲而随侮之，幸也。参军每上府，望门而趋，吏摩以肩，过不揖。反就焉，持刺执版，求通姓名。虽心负其所有，欲进自达，不可得。其势郁郁，卑且贱，反甚于他州郡，故为之者示尝乐也。然其间能自以头角颀然而出者鲜矣，其才能之美非有异乎众，莫能也。

户曹参军杨子聪居府中，常衣青衫，骑破虎鞯，出入府门下，人固辈视而概易之。居一岁，相国彭城公荐之，集贤学士谢公又荐之，士之有文而贤者尽交之，其能出其头角矣。若去而之他州郡，不特颀然而出矣，遂将杰然以独立也。子聪南人，乐其土风，今秩满调于吏部，必吏于南也。吾见南之州郡有杰然而独出者？必杨子聪也。

【送廖倚归衡山序〈明道八年〉】

元气之融结为山川，山川之秀丽称衡湘，其蒸为云霓，其生为杞梓，人居其间得之为俊杰。秀才生于衡山之阳，而秀丽之精英者得之尤多，故其文则云霓，其材则杞梓。始以乡进士举于有司，不中，遂游公卿间，所至无不虚馆设席，争以礼下之。今永兴太原公雅识沈正，器君尤深。初其镇秦州也，请君与俱行，遂趋函关以览秦都，则西方士君子得以承望乎风采矣。

凡居秦几岁而东，将过京师以归。予尝以上计吏客都中，识君于交逵，辱之以友益。当君之西也，获饯于国门。及夫斯来，又相见于洛，道语故旧，数日乃行。夫山川固能产异物，而不能畜之者，诚有利其用者尔。今君之行也，予疑夫不能久畜于衡山之阿也。

【送王圣纪赴扶风主簿序〈景三年〉】

前年五月，大霖雨杀麦，河溢东畿，浸下田。已而不雨，至于八月，菽粟死高田。三司有言：“前时溢博州，民冒河为言，得免租者盖万计。今岁秋当租，惧民幸水旱，因缘得妄免，以亏兵食，慎敕有司谨之。”朝廷因举田令，约束州县吏。吏无远近，皆望风恶民言水旱，一以农田敕限，甚者笞而绝之。畿之民诉其县，不听；则诉于开封，又不听；则相与聚立宣德门外，诉于宰相。于是遣吏四出视诸县。视者还，而或言灾，或言否，然言否者十七八。最后视者还，言民实灾，而吏徒畏约束以苟自免尔。天子闻之恻然，尽蠲畿民之租。

余尝窃叹曰：民生幸而为畿民，有缓急，近而易知也。雨降于天，河溢于地，与赤日之出，是三者物之易见也。前二三岁，旱蝗相连，朝廷岁岁随其灾之厚薄，蠲其赋之多少，至兵食不足，则岁籴或入粟以爵而充之。是在上者之爱人，而仁人之心易恻也。以易知之近，言易见之事，告易恻之仁，然吏一壅之，几不得达。况四海之大，几万里而远，事之难知，不若霖潦赤日之易见者何数！使上有恻之之心不得达于下，下有思告之苦不得通于上者，吏居其间而壅之尔，可胜叹哉！

扶风为县，限关之西，讵京师在千里外，民之不幸而事有隐畏者何限，其能生死曲直之者，令与主簿、尉三人。而民之志得不壅而闻于州，州不壅而闻于上，县不壅而民志通者，令与主簿、尉达之而已。王君圣纪主簿于其县。圣纪好学有文，佐是县也，始试其为政焉，故以夫素所叹者告之。景三年二月二十四日，庐陵欧阳修序。

【送太原王秀才序〈宝元二年〉】

仲尼之徒子思记中庸事，列于曲台学。欲服圆冠、习矩步者，皆造次必于《中庸》。闻太原生得之矣，生之履行无改是也。月旅析木，地居轸ヵ，霜风动天，万窍号怒，摇鞭长跋，强饭自重。时宝元二年十月初七日，乾德令尹欧阳修序。

【送陈子履赴绛州翼城序〈皇二年〉】

予昔过郑，遇子履于管城。其后二岁，子履西自冯翊，会予于洛阳而去。又明年，复来，遂与乡进士，自河南贡于京师。又明年，予方解官洛阳以来，则子履中甲科，为校书郎。其冬，得翼城于绛。又明年春，西拜其亲于洛而后行。自郑之遇及兹行，凡六岁而四见之焉。其始也，纯然气和而貌野。再见之，则道所学问，出其文辞，炜然有出于众人矣。又见之，则挟其艺以较于群士，而以其能胜之。今之行也，又曰我将试其为政于绛，而且力广其学，当尽落其华而成其实，直取古人之所尚。以距今之为者，其修己力行之道屡见而屡进，进且不已，而志又大焉，孔子曰“未见其止”、孟子曰“孰能御之”者欤！

夫年少者心锐，气盛者好刚，苟有志焉，无不至也。然君子之于临政也，欲果其行，必审其思，审而后果，则不可易而无悔。而学者亦在一明其所趋，而后博其闻，其致思必精，其发辞必易，待其足于中，而后见于外。予友河南富彦国常与予语于此，今彦国在绛，而子履往焉，又从而辨之。后之复见子履，岂特若前之见者乎，将有骇然者矣。

【送孙屯田〈字延仲〉序】

良金美玉藏乎矿石，而追师冶工莫不孜孜攻且炼焉，吾诚有以利其用也。况材臣贤士世不众出，而物官者得不贪以为利乎！故今兹屯田孙公，始以尚书郎来贰洛政。未逾岁，则复乘两马之传东上，将冠惠文以肃台宪。居不皇暖席，行不及具驾，盖被知者之用，且祗君命之速也。

御史本为秦官，出入殿中，督察监视，事无大小皆得以法绳之。至按章举劾，发奸治狱，以清风轨，则朝廷之得失，御史系焉。然过者为之，至有伺求以为察，刚讦以为直，惊愚激俗以速名誉，至于纪纲大政则蔑乎无闻也。故于是选，必要以文儒，沈正闳达大体，然后謇謇王廷，为天子司直之臣。况乎白笔霜简，君家旧物，握兰卧锦，为世名郎，缘饰以儒雅，济之以文敏。余知夫振颓纲，举旧典，嗣先声，扬休闻，在此行也。而洛之士君子，故相与翘足企耸，东向而望，俟闻凛然之余风矣。盍各赋《或朴》以歌能官，且贺举者之得人也。犯长道，掺祛为别，又乌足效儿女之悲哉！

【桑怿传〈皇二年〉】

桑怿，开封雍丘人。其兄忄造，本举进士有名。怿亦举进士，再不中。去游汝、颍间，得龙城废田数顷，退而力耕。岁凶，汝旁诸县多盗，怿白令，愿为耆长，往来里中奸民。因召里中少年，戒曰：“盗不可为也，吾在此，不汝容也。”少年皆诺。里老父子死未敛，盗夜脱其衣，里老父怯，无他子，不敢告县，裸其尸不能葬。怿闻而悲之，然疑少年王生者，夜入其家，探其箧，不使之知觉。明日遇之，问曰：“尔诺我不为盗矣，今又盗里父子尸者，非尔邪？”少年色动。即推仆地，缚之，诘共盗者。王生指某少年。怿呼壮丁守王生，又自驰取少年者，送县，皆伏法。

又尝之郏城，遇尉方出捕盗，招怿饮酒，遂与俱行。至贼所藏，尉怯，阳为不知以过。怿曰：“贼在此，何之乎？”下马独格杀数人，因尽缚之。又闻襄城有盗十许人，独提一剑以往，杀数人，缚其余。汝旁县为之无盗。京西转运使奏其事，授郏城尉。

天圣中，河南诸县多盗，转运奏移渑池尉。崤，古险地，多深山，而青灰山尤阻险，为盗所恃。恶盗王伯者，藏此山，时出为近县害。当此时，王伯名闻朝廷，为巡检者皆授名以捕之。既怿至，巡检者伪为宣头以示怿，将谋招出之。怿信之，不疑其伪也，因谍知伯所在，挺身入贼中招之，与伯同卧起十余日。信之，乃出。巡检者反以兵邀于山口，怿几不自免。怿曰：“巡检授名，惧无功尔。”即以伯与巡检，使自为功，不复自言。巡检俘献京师，朝廷知其实，罪黜巡检。怿为尉岁余，改授右班殿直、永安县巡检。

明道、景之交，天下旱蝗，盗贼稍稍起其间，有恶贼二十三人不能捕，枢密院以传召怿至京，授二十三人名，使往捕。怿谋曰：盗畏吾名，必已溃，溃则难得矣，宜先示之以怯。至则闭栅，戒军吏，无一人得辄出，居数日，军吏不知所为，数请出自效，辄不许。既而夜与数卒变为盗服以出，迹盗所尝行处。入民家，民皆走，独有一媪留，为作饮食馈之如盗。乃归，复闭栅。三日又往，则携其具就媪馔，而以其余遗媪，媪待以为真盗矣。乃稍就媪，与语及群盗辈，媪曰：“彼闻桑怿来，始畏之，皆遁矣。又闻怿闭营不出，知其不足畏，今皆还也。某在某处，某在某所矣。”怿尽钩得之。复三日，又往厚遗之，遂以实告曰：“我，桑怿也。烦媪为察其实而慎勿泄，后三日，我复来矣。”后又三日往，媪察其实审矣。明旦，部分军士，用甲若干人于某所取某盗，卒若干人于某处取某盗。其尤强者在某所，则自驰马以往，士卒不及从，惟四骑追之，遂与贼遇，手杀三人。凡二十三人者，一日皆获。

二十八日，复命京师。枢密吏谓曰：“与我银，为君致阁职。”怿曰：“用赂得官，非我欲，况贫无银；有，固不可也。”吏怒，匿其阀，以免短使送三班。三班用例，与兵马监押，未行，会交趾獠叛，杀海上巡检，昭化诸州皆警，往者数辈不能定，因命怿往，尽手杀之。还，乃授ト门祗候。怿曰：“是行也，非独吾功，位有居吾上者，吾乃其佐也。今彼留而我还，我赏厚而彼轻，得不疑我盖其功而自伐乎？受之，徒惭吾心。”将让其赏归己上者，以奏稿示予。予谓曰：“让之，必不听，徒以好名与诈取讥也。”怿叹曰：“亦思之，然士顾其心何如尔，当自信其心以行，讥何累也！若欲避名，则善皆不可为也已。”余惭其言。卒让之，不听。

怿虽举进士而不甚知书，然其所为皆合道理，多此类。始居雍丘，遭大水，有粟二廪，将以舟载之，见民走避溺者，遂弃其粟，以舟载之。见民荒岁，聚其里人饲之，粟尽乃止。

怿善剑及铁简，力过数人，而有谋略。遇人常畏，若不自足。其为人不甚长大，亦自修为威仪，言语如不出其口，卒然遇，人不知其健且勇也。

庐陵欧阳修曰：“勇力人所有，而能知用其勇者少矣。若怿可谓义勇之士，其学问不深而能者，盖天性也。余固喜传人事，尤爱司马迁善传，而其所书皆伟烈奇节，士喜读之。欲学其作，而怪今人如迁所书者何少也，乃疑迁特雄文，善壮其说，而古人未必然也。及得桑怿事，乃知古之人有然焉，迁书不诬也，知今人固有而但不尽知也。怿所为壮矣，而不知予文能如迁书使人读而喜否？姑次第之。

卷六十七·居士外集卷十七 ◎书七首

◎书七首

【上范司谏书〈明道二年〉】

月日，具官谨斋沐拜书司谏学士执事。前月中得进奏吏报，云自陈州召至阙拜司谏，即欲为一书以贺，多事卒未能也。

司谏，七品官尔，于执事得之不为喜，而独区区欲一贺者，诚以谏官者，天下之得失、一时之公议系焉。今世之官，自九卿、百执事，外至一郡县吏，非无贵官大职可以行其道也。然县越其封，郡逾其境，虽贤守长不得行，以其有守也。吏部之官不得理兵部，鸿胪之卿不得理光禄，以其有司也。若天下之失得、生民之利害、社稷之大计，惟所见闻而不系职司者，独宰相可行之，谏官可言之尔。故士学古怀道者仕于时，不得为宰相，必为谏官，谏官虽卑，与宰相等。天子曰不可，宰相曰可，天子曰然，宰相曰不然，坐乎庙堂之上，与天子相可否者，宰相也。天子曰是，谏官曰非，天子曰必行，谏官曰必不可行，立殿陛之前与天子争是非者，谏官也。宰相尊，行其道；谏官卑，行其言。言行，道亦行也。九卿、百司、郡县之吏守一职者，任一职之责，宰相、谏官系天下之事，亦任天下之责。然宰相、九卿而下失职者，受责于有司；谏官之失职也，取讥于君子。有司之法行乎一时，君子之讥著之简册而昭明，垂之百世而不泯，甚可惧也。夫七品之官，任天下之责，惧百世之讥，岂不重邪！非材且贤者，不能为也。

近执事始被召于陈州，洛之士大夫相与语曰：“我识范君，知其材也。其来不为御史，必为谏官。”及命下，果然，则又相与语曰：“我识范君，知其贤也。他日闻有立天子陛下，直辞正色面争庭论者，非他人，必范君也。”拜命以来，翘首企足，伫乎有闻，而卒未也。窃惑之，岂洛之士大夫能料于前而不能料于后也，将执事有待而为也？

昔韩退之作《争臣论》，以讥阳城不能极谏，卒以谏显。人皆谓城之不谏盖有待而然，退之不识其意而妄讥，修独以谓不然。当退之作论时，城为谏议大夫已五年，后又二年，始庭论陆贽，及沮裴延龄作相，欲裂其麻，才两事尔。当德宗时，可谓多事矣，授受失宜，叛将强臣罗列天下，又多猜忌，进任小人。于此之时，岂无一事可言，而须七年邪？当时之事，岂无急于沮延龄、论陆贽两事也？谓宜朝拜官而夕奏疏也。幸而城为谏官七年，适遇延龄、陆贽事，一谏而罢，以塞其责。向使止五年六年，而遂迁司业，是终无一言而去也，何所取哉！

今之居官者，率三岁而一迁，或一二岁，甚者半岁而迁也，此又非更可以待乎七年也。今天子躬亲庶政，化理清明，虽为无事，然自千里诏执事而拜是官者，岂不欲闻正议而乐谠言乎？然今未闻有所言说，使天下知朝廷有正士，而彰吾君有纳谏之明也。

夫布衣韦带之士，穷居草茅，坐诵书史，常恨不见用。及用也，又曰彼非我职，不敢言；或曰我位犹卑，不得言；得言矣，又曰我有待，是终无一人言也，可不惜哉！伏惟执事思天子所以见用之意，惧君子百世之讥，一陈昌言，以塞重望，且解洛之士大夫之惑，则幸甚幸甚。

【与郭秀才书〈明道二年〉】

仆昨以吏事至汉东，秀才见仆于叔父家，以启事二篇偕门刺先进。自宾阶拜起旋辟，甚有仪。坐而语诺甚谨。读其辞，温密华富，甚可爱。视秀才待仆之意，甚勤而礼也。

古人之相见，必有欢欣交接之诚而不能达，乃取羔雁雉鹜之类致其意为贽。而先既致其意，又耻其无文，则以虎豹之皮、缋画之布以饰之，然后意达情接。客既至，而主人必礼以答之，为陈酒ゾ、币篚、壶矢、燕乐之具将其意，又为赋诗以陈其情。

今秀才好学甚精，博记书史，务为文辞，不以羔禽皮布为饰，独以言文其身，而其贽既美，其意既勤矣，宜秀才责仆之答厚也。仆既无主人之具以为礼，独为秀才赋《诗·女曰鸡鸣》之卒章曰：“知子之来之，杂佩以赠之。”取其知客之来，豫储珩璜琚之美以送客，虽无此物，犹言之以致其意厚也。仆诚无此物，可谓空言之尔。

秀才年且少，貌厚色扬，志锐学敏，因进其业，修其辞，暴练缉织之不已，使其文采五色，涧泽炳郁。若贽以见当世公卿大人，非惟若仆空言以赠也，必有分庭而礼，加笾豆，实币篚，延为上宾者。惟勉之不已！

【与张秀才第一书〈明道二年〉】

修顿首致书秀才足下。前日辱以诗、赋、杂文、启事为贽，披读三四，不能辄休。

足下家籍河中，为乡进士，精学励行，尝已选于里、升于府、而试于有司矣，诚可谓彼邦之秀者欤。然士之居也，游必有友，学必有师。其乡必有先生长者，府县必有贤守长、佐吏，彼能为足下称才而述美者宜不少矣。今乃越数百里，犯风霜，干大国，望官府，下首于阍谒者以道姓名，趋走拜伏于人之阶庑间，何其勤劳乎！岂由心负其所有，而思以一发之邪？将顾视其乡之狭陋不足自广，而谓夫大国多贤士君子，可以奋扬而光远之邪？则足下之来也，其志岂近而求岂小邪？得非磨光濯色，计之熟，卜之吉，而后勇决以来邪？

今市之门旦而启，商者趋焉，贾者坐焉，持宝而欲价者之焉，赍金而求宝者亦之焉，闲民无资攘臂以游者亦之焉。洛阳，天下之大市也，来而欲价者有矣，坐而为之轻重者有矣。予居其间，其官位学行无动人也，是非可否不足取信也，其亦无资而攘臂以游者也。今足下之来，试其价，既就于可以轻重者矣，而反以及予。夫以无资者当求价之责，虽知贪于所得，而不知有以为价也。故辱赐以来，且惭且喜，既不能塞所求以报厚意，姑道此以为谢。

【与张秀才第二书〈明道二年〉】

修顿首白秀才足下。前日去后，复取前所贶古今杂文十数篇，反复读之，若《大节赋》、《乐古》、《太古曲》等篇，言尤高而志极大。寻足下之意，岂非闵世病俗，究古明道，欲援今以复之古，而翦剥齐整凡今之纷淆驳冗者欤？然后益知足下之好学，甚有志者也。然而述三皇太古之道，舍近取远，务高言而鲜事实，此少过也。

君子之于学也务为道，为道必求知古，知古明道，而后履之以身，施之于事，而又见于文章而发之，以信后世。其道，周公、孔子、孟轲之徒常履而行之者是也；其文章，则六经所载至今而取信者是也。其道易知而可法，其言易明而可行。及诞者言之，乃以混蒙虚无为道，洪荒广略为古，其道难法，其言难行。孔子之言道曰：“道不远人。”言中庸者，曰“率性之谓道”，又曰“可离非道也。”《春秋》之为书也，以成、隐让而不正之，传者曰“《春秋》信道不信邪，”谓隐未能蹈道。齐侯迁卫，书“城楚丘”，与其仁不与其专封，传者曰“仁不胜道”。凡此所谓道者，乃圣人之道也，此履之于身、施之于事而可得者也，岂如诞者之言者邪！尧、禹之《书》皆曰“若稽古”。传说曰“事不师古”，“匪说攸闻”。仲尼曰“吾好古，敏以求之者”。凡此所谓古者，其事乃君臣、上下、礼乐、刑法之事，又岂如诞者之言者邪！此君子之所学也。

夫所谓舍近而取远云者，孔子昔生周之世，去尧、舜远，孰与今去尧、舜远也？孔子删《书》，断自《尧典》，而弗道其前，其所谓学，则曰“祖述尧舜”。如孔子之圣且勤，而弗道其前者，岂不能邪？盖以其渐远而难彰，不可以信后世也。今生于孔子之绝后，而反欲求尧、舜之已前，世所谓务高言而鲜事实者也。唐、虞之道为百王首，仲尼之叹曰“荡荡乎”！谓高深闳大而不可名也。及夫二《典》，述之炳然，使后世尊崇仰望不可及。其严若天，然则《书》之言岂不高邪？然其事不过于亲九族，平百姓，忧水患，问臣下谁可任，以女妻舜，及祀山川，见诸侯，齐律度，谨权衡，使臣下诛放四罪而已。孔子之后，惟孟轲最知道，然其言不过于教人树桑麻，畜鸡豚，以谓养生送死为王道之本。夫二《典》之文，岂不为文？孟轲之言道，岂不为道？而其事乃世人之甚易知而近者，盖切于事实而已。

今学者不深本之，乃乐诞者之言？思混沌于古初，以无形为至道者，无有高下远近。使贤者能之，愚者可勉而至，无过不及，而一本乎大中，故能亘万世，可行而不变也。今以谓不足为，而务高远之为胜，以广诞者无用之说，是非学者之所尽心也。宜少下其高而近其远，以及乎中，则庶乎至矣。凡仆之所论者，皆陈言浅语，如足下之多闻博学，不宜为足下道之也。然某之所以云者，本欲损足下高远而俯就之，则安敢务为奇言以自高邪？幸足下少思焉。

【答西京王相公书〈景元年〉】

月日，某谨斋沐顿首，复书于相公阁下。所遣使二十一日至许州，获赐书一通，伏读周复，且惭且悸。修幸得备下吏，承宠光，日趋走于前，窃慕古人堂下一言之献，思有所陈，而恨愚无识，不足自效，徒抱区区之心者有日矣。昨以初去府，辄因奏记，陈己疏浅，得蒙大君子休德之幸，以为离去眷恋之辞既有次第，临治以来施政之善者，顾寮吏宜有助，而ウ懦独无能之过以为谢；因又妄思一言之献，以毕曩时区区之心，以为忠恳；又辄赞德美，愿广功业、益休问以为祷。其诚虽勤，其言狂惑，犹即蓍龟之神而再三黩，宜其拒以不应。伏蒙相公不即弃绝，犹辱以书，条陈晓谕以为宠，若其为赐也厚矣。然伏读求绎，似有未察其诚得，敢一终其说，以逃责焉。

某闻古之为政者，必视年之丰凶。年凶则节国用，振民穷，奸盗生、争讼多，而其政繁。年丰民乐，然后休息而简安之，以复其常。此善为政者之术，而礼典之所载也。凡某前所陈者，亦不过如是而已。其意谓夫乘凶年之后，灾消息，风雨既时，耕种既得，常平之粟既出而民有食，关西之运既重至而军不乏，不旱不蝗，下民乐利，天子不忧虑。能如是，然后务大体，简细事而已，岂有直以镇俗救民愁、无为置军食之说邪？伏惟详而察之。

昔者孔子尝为委吏，必曰称其职而已。盖苟守其官，不敢慢其事而思其他。伏惟相公所赐之书，有居官不出位之言，有以见君子用心也。然某之所陈，非谓略一邦之小而不为，须四海之广而后施，以弃职而越思也。盖愿乎进德广业，思以致君而及天下，不以一邦而止，既祷且劝之辞也。

噫！士之至贱，敢以言干其上者，有三焉：不量轻重之势，不度贵贱之位，必争以理而后止者，此直士也；蒙德思报，不计善否，务罄其诚而言者，此知义之士也；其言乖谬，不合道理，问不及而自僭者，此狂士也。然直士之言虽逆意，宜思而择，报德之言虽善，原其心之所来，宜容而纳；狂者之言既狂矣，宜不足与之辨。某，士之贱者，敢有干而云者，于斯三者有其二焉。伏惟相公择之纳之，不足与之辨而绝之，惟所赐焉。

【投时相书〈景〈元年〉】

某不佞，疲软不能强筋骨，与工人田夫坐市区、服畎亩，为力役之劳，独好取古书文字，考寻前世以来圣贤君子之所为，与古之车旗、服器、名色等数，以求国家之治、贤愚之任。至其炳然而精者，时亦穿蠹盗取，饰为文辞，以自欣喜。然其为道闳深肆大，非愚且迂能所究及。用功益精，力益不足，其劳反甚于市区畎亩，而其所得，较之诚有不及焉。岂劳力而役业者成功易，勤心而为道者至之难欤？欲悔其所难而反就其易，则复渐圣人为山一篑止焉之言，不敢叛弃。故退失其小人之事，进不及君子之文，茫然其心，罔识所向，若弃车川游，漫于中流，不克攸济，回视陆者，顾瞻徨徨。

然复思之，人之有材能、抱道德、怀智虑，而可自肆于世者，虽圣与贤未尝不有不幸焉。禹之偏枯，克之跛，丘明之盲，有不幸其身者矣。抱关击柝，栖惶奔走，孟子之战国，扬雄之新室，有不幸其时者矣。少焉而材，学焉而不回，贾谊之毁，仲舒之禁锢，虽有其时，有不幸其偶者矣。今以六尺可用之躯，生太平有道之世，无进身毁罪之惧，是其身、时、偶三者，皆幸于古人之所有者。独不至焉，岂天之所予不两足欤，亦勉之未臻欤？

伏惟明公履道怀正，以相天下，上以承天子社稷之大计，下以理公卿百职之宜，贤者任之以能，不贤者任之以力，由士大夫下至于工商贱技，皆适其分而收其长。如修之愚，既不足任之能，亦不堪任以力，徒以常有志于学也。今幸以文字试于有司，因自顾其身、时、偶三者之幸也，不能默然以自羞，谨以所业杂文五轴贽阍人，以俟进退之命焉。

【与范希文书〈景元年〉】

修顿首再拜知郡学士希文足下。自去岁在洛阳，闻以言事出睦州，及来京师，又知移常州，寻复得苏州，迁延南方，岁且终矣。南方美江山，水国富鱼与稻，世之仕宦者举善地，称东南。然窃惟希文登朝廷，与国论，每顾事是非，不顾自身安危，则虽有东南之乐，岂能为有忧天下之心者乐哉：若夫登高以望远，饮旨而食嘉，所以宣辅神明，亦君子起居寝食之宜也。

为别久矣，所怀如何？自古言事而得罪，解当复用。远方久处，省思虑，节动作，此非希文自重，亦以为天下士君子重也。谢希深学士丁家艰，将谋南归。有少私事须托营办，因通区区之诚以问左右。

卷六十八·居士外集卷十八 ◎书八首

◎书八首

【代人上王枢密求先集序书〈景元年〉】

某月日，具位某谨斋沐献书枢密相公阁下。某闻《传》曰：“言之无文，行而不远。”君子之所学也，言以载事，而文以饰言，事信言文，乃能表见于后世。《诗》、《书》、《易》、《春秋》，皆善载事而尤文者，故其传尤远。荀卿、孟轲之徒亦善为言，然其道有至有不至，故其书或传或不传，犹系于时之好恶而兴废之。其次楚有大夫者，善文其讴歌以传。汉之盛时，有贾谊、董仲舒、司马相如、扬雄，能文其文辞以传。由此以来，去圣益远，世益薄或衰，下迄周、隋，其间亦时时有善文其言以传者，然皆纷杂灭裂不纯信，故百不传一。幸而一传，传亦不显，不能若前数家之焯然暴见而大行也。甚矣，言之难行也！事信矣，须文；文至矣，又系其所恃之大小，以见其行远不远也。《书》载尧、舜，《诗》载商、周，《易》载九圣，《春秋》载文、武之法，《荀》、《孟》二家载《诗》、《书》、《易》、《春秋》者，楚之辞载《风》、《雅》，汉之徒各载其时主声名、文物之盛以为辞。后之学者荡然无所载，则其言之不纯信，其传之不久远，势使然也。至唐之兴，若太宗之政、开元之治、宪宗之功，其臣下又争载之以文，其词或播乐歌，或刻金石。故其间钜人硕德闳言高论流铄前后者，恃其所载之在文也。故其言之所载者大且文，则其传也章；言之所载者不文而又小，则其传也不章。

某不佞，守先人之绪余。先人在太宗时，以文辞为名进士，以对策为贤良方正，既而守道纯正，为贤待制，逢时太平，奋身扬名，宜其言之所载，文之所行，大而可恃以传也。然未能甚行于世者，岂其嗣续不肖，不能继守而泯没之，抑有由也。夫文之行虽系其所载，犹有待焉。《诗》、《书》、《易》、《春秋》，待仲尼之删正。荀、孟、屈原无所待，犹待其弟子而传焉。汉之徒，亦得其史臣之书。其始出也，或待其时之有名者而后发；其既殁也，或待其后之纪次者而传。其为之纪次也，非其门人故吏，则其亲戚朋友，如梦得之序子厚，李汉之序退之也。伏惟阁下学老文钜，为时雄人，出入三朝，其能望光辉、接步武者，惟先君为旧，则亦先君之所待也，岂小子之敢有请焉。谨以家集若干卷数，写献门下，惟哀其诚而幸赐之。

【代杨推官洎上吕相公求见书〈景元年〉】

某闻古者尧、舜、禹之为君也，有皋、夔、益、稷之徒者为其臣。而汤之王也，亦有仲虺、伊尹者。周之始兴也，有周公、召公；其复兴也，有方叔、召虎、申甫之徒。下而至汉，其初也功臣尤多，而称善相者曰萧、曹，其后曰丙、魏。唐之始则曰房、杜，既而曰姚、宋者，是皆能以功德佐其君，而卓然特以名出众而见于世者。夫《诗》、《书》之所美，莫大乎尧、舜、三代，其后世之盛者，莫盛乎汉与唐。而其兴也必有贤哲之臣出其际，而能使其君之功业名誉赫然光显于万世而不泯。故每一读其书，考其事，量其功，而想乎其人，疑其瑰杰奇怪若神人，然非如今世之人可得而识也。夫其人已亡，其事已久，去数千百岁之后，徒得其书而一读之，犹灼然如在人耳目之际，使人希慕称述之不暇。况得身出于其时，亲见其所为，而一识其人，则虽奔走俯伏，从妾圉，执鞭仆，犹为幸欤！

某尝诵于此而私自为恨者有日矣。国家之兴七十有五年矣，礼乐文章，可谓太平，而杰然称王公大人于世者，往往而出，凡士之得身出于斯时者，宜为幸矣，又何必忽近以慕远，违目而信耳，且安知后之望今不若今之望昔者邪！然其实有若不幸者。某生也少，贱而愚，贱则不接乎朝廷之闻，愚故不能与于事，则虽有王公大人者并出，而欲一往识之，乃无一事可因而进焉。噫！古之君子在上，不幸而不得出其间。今之君子在上，幸而亲见矣，又以愚贱见隔，而莫可望焉，是真可闵叹也已。

然尝独念昔有闻于先君大夫者，似有可以藉而为说以干进于左右者，试一陈之。先君之生也，好学勤力，以孤直不自进于时。其晚也，始登朝廷，享荣禄，使终不困其志而少申者，盖实出于大君子之门，则相公之于杨氏，不为无恩矣。某不肖，其能继大先君之世，而又苟欲藉之以有绪于阍人，诚宜获罪于下执事者矣。然而不询于长者，不谋于蓍龟，而决然用是以自进者，盖冀万一得偿其素所愿焉，虽及门而获罪，不犹愈于望古而自为恨者邪！言狂计愚，伏惟聪明幸赐察焉。

【与黄校书论文章书】

修顿首启。蒙问及邱舍人所示杂文十篇，窃尝览之，惊叹不已。其《毁誉》等数短篇尤为笃论，然观其用意在于策论，此古人之所难工，是以不能无小阙。其救弊之说甚详，而革弊未之能至。见其弊而识其所以革之者，才识兼通，然后其文博辩而深切，中于时病而不为空言。盖见其弊，必见其所以弊之因，若贾生论秦之失，而推古养太子之礼，此可谓知其本矣。然近世应科目文辞，求若此者盖寡，必欲其极致，则宜少加意，然后焕乎其不可御矣。文章系乎治乱之说，未易谈，况乎愚昧，恶能当此？愧畏愧畏！修谨白。

【与高司谏书〈景三年〉】

修顿首再拜白司谏足下。某年十七时，家随州，见天圣二年进士及第榜，始识足下姓名。是时予年少，未与人接，又居远方，但闻今宋舍人兄弟与叶道卿、郑天休数人者，以文学大有名，号称得人。而足下厕其间，独无卓卓可道说者，予固疑足下不知何如人也。其后更十一年，予再至京师，足下已为御史里行，然犹未暇一识足下之面，但时时于予友尹师鲁问足下之贤否，而师鲁说足下正直有学问，君子人也，予犹疑之。夫正直者不可屈曲，有学问者必能辨是非，以不可屈之节，有能辨是非之明，又为言事之官，而俯仰默默，无异众人，是果贤者邪？此不得使予之不疑也。自足下为谏官来，始得相识，侃然正色，论前世事，历历可听，褒贬是非，无一谬说。噫！持此辩以示人，孰不爱之？虽予亦疑足下真君子也。是予自闻足下之名及相识，凡十有四年，而三疑之。今者推其实迹而较之，然后决知足下非君子也。

前日范希文贬官后，与足下相见于安道家，足下诋诮希文为人。予始闻之，疑是戏言；及见师鲁，亦说足下深非希文所为，然后其疑遂决。希文平生刚正，好学通古今，其立朝有本末，天下所共知，今又以言事触宰相得罪。足下既不能为辨其非辜，又畏有识者之责己，遂随而诋之，以为当黜。是可怪也。夫人之性，刚果懦软，禀之于天，不可勉强，虽圣人亦不以不能责人之必能。今足下家有老母，身惜官位，惧饥寒而顾利禄，不敢一忤宰相以近刑祸，此乃庸人之常情，不过作一不才谏官尔。虽朝廷君子，亦将闵足下之不能，而不责以必能也。今乃不然，反昂然自得，了无愧畏，便毁其贤，以为当黜，庶乎饰己不言之过。夫力所不敢为，乃愚者之不逮；以智文其过，此君子之贼也。

且希文果不贤邪？自三四年来，从大理寺丞至前行员外郎，作待制日，日备顾问，今班行中无与比者。是天子骤用不贤之人？夫使天子待不贤以为贤，是聪明有所未尽。足下身为司谏，乃耳目之官，当其骤用时，何不一为天子辨其不贤，反默默无一语，待其自败，然后随而非之？若果贤邪，则今日天子与宰相以忤意逐贤人，足下不得不言。是则足下以希文为贤，亦不免责；以为不贤，亦不免责。大抵罪在默默尔。

昔汉杀萧望之与王章，计其当时之议，必不肯明言杀贤者也，必以石显、王凤为忠臣，望之与章为不贤而被罪也。今足下视石显、王凤果忠邪，望之与章果不贤邪？当时亦有谏臣，必不肯自言畏祸而不谏，亦必曰当诛而不足谏也。今足下视之，果当诛邪？是直可欺当时之人，而不可欺后世也。今足下又欲欺今人，而不惧后世之不可欺邪？况今之人未可欺也。

伏以今皇帝即位已来，进用谏臣，容纳言论。如曹修古、刘越，虽殁犹被褒称，今希文与孔道辅，皆自谏诤擢用。足下幸生此时，遇纳谏之圣主如此，犹不敢一言，何也？前日又闻御史台榜朝堂，戒百官不得越职言事，是可言者惟谏臣尔。若足下又遂不言，是天下无得言者也。足下在其位而不言，便当去之，无妨他人之堪其任者也。昨日安道贬官，师鲁待罪，足下犹能以面目见士大夫，出入朝中称谏官，是足下不复知人间有羞耻事尔！所可惜者，圣朝有事，谏官不言，而使他人言之。书在史册，他日为朝廷羞者，足下也。

《春秋》之法，责贤者备。今某区区犹望足下之能一言者，不忍便绝足下，而不以贤者责也。若犹以谓希文不贤而当逐，则予今所言如此，乃是朋邪之人尔。愿足下直携此书于朝，使正予罪而诛之，使天下皆释然知希文之当逐，亦谏臣之一效也。

前日足下在安道家，召予往论希文之事，时坐有他客，不能尽所怀，故辄布区区，伏惟幸察。不宣。修再拜。

【与石推官第一书〈景二年〉】

修顿首再拜白公操足下。前岁于洛阳，得在郓州时所寄书，卒然不能即报，遂以及今，然其勤心未必若书之怠，而独不知公操察不察也。

修来京师已一岁也，宋州临汴水，公操之誉日与南方之舟至京师。修少与时人相接尤寡，而誉者无日不闻，若幸使尽识舟上人，则公操之美可胜道哉！凡人之相亲者，居则握手共席，道观欣，既别则问疾病起居，以相为忧者，常人之情尔。若闻如足下之誉者，何必问其他乎？闻之欣然，亦不减握手之乐也。夫不以相见为欢乐，不以疾病为忧问，是岂无情者乎？得非相期者在于道尔。其或有过而不至于道者，乃可为忧也。

近于京师频得足下所为文，读之甚善。其好古闵世之意，皆公操自得于古人，不待修之赞也。然有自许太高，诋时太过，其论若未深究其源者，此事有本末，不可卒然语，须相见乃能尽。然有一事，今详而说，此计公操可朝闻而暮改者，试先陈之。

君贶家有足下手作书一通，及有二像记石本。始见之，骇然不可识；徐而视定，辨其点画，乃可渐通。吁，何怪之甚也！既而持以问人，曰：“是不能乎书者邪？”曰：“非不能也。”“书之法当尔邪？”曰：“非也。”“古有之乎？”曰：“无。”“今有之乎？”亦曰：“无也。”“然则何谓而若是？”曰：“特欲与世异而已。”修闻君子之于学，是而已，不闻为异也，好学莫如扬雄，亦曰如此。然古之人或有称独行而高世者，考其行，亦不过乎君子，但与世之庸人不合尔。行非异世，盖人不及而反弃之，举世斥以为异者欤。及其过，圣人犹欲就之于中庸。况今书前不师乎古，后不足以为来者法。虽天下皆好之，犹不可为。况天下皆非之，乃独为之，何也？是果好异以取高欤？然向谓公操能使人誉者，岂其履中道、秉常德而然欤，抑亦昂然自异以惊世人而得之欤？古之教童子者，立必正，听不倾，常视之毋诳，勤谨乎其始，惟恐其见异而惑也。今足下端然居乎学舍，以教人为师，而反率然以自异，顾学者何所法哉？不幸学者皆从而效之，足下又果为独异乎！今不急止，则惧他日有责后生之好怪者，推其事，罪以奉归，此修所以为忧而敢告也，惟幸察之。不宣。同年弟欧阳某顿首。

【与石推官第二书〈景二年〉】

修顿首白公操足下。前同年徐君行，因得寓书论足下书之怪。时仆有妹居襄城，丧其夫，匍匐将往视之，故不能尽其所以云者，而略陈焉。足下虽不以仆为狂愚而绝之，复之以书，然果未能喻仆之意。非足下之不喻，由仆听之不审而论之之略之过也。仆见足下书久矣，不即有云而今乃云者，何邪？始见之，疑乎不能书，又疑乎忽而不学。夫书，一艺尔，人或不能，与忽不学，特不必论，是以默默然。及来京师，见二像石本，及闻说者云足下不欲同俗而力为之，如前所陈者，是诚可诤矣，然后一进其说。及得足下书，自谓不能，与前所闻者异，然后知所听之不审也。然足下于仆之言，亦似未审者。

足下谓世之善书者，能钟、王、虞、柳，不过一艺，己之所学乃尧、舜、周、孔之道，不必善书；又云因仆之言欲勉学之者，此皆非也。夫所谓钟、王、虞、柳之书者，非独足下薄之，仆固亦薄之矣。世之有好学其书而悦之者，与嗜饮茗、阅画图无异，但其性之一僻尔，岂君子之所务乎？然致于书，则不可无法。古之始有文字也，务乎记事，而因物取类为其象。故《周礼》六艺有六书之学，其点画曲直皆有其说。扬子曰“断木为棋，完革为鞠，亦皆有法焉”，而况书乎？今虽隶字已变于古，而变古为隶者非圣人，不足师法，然其点画曲直犹有准则，如毋母、彳亻　之相近，易之则乱而不可读矣。今足下以其直者为斜，以其方者为圆，而曰我第行尧、舜、周、孔之道，此甚不可也。譬如设馔于案，加帽于首、正襟而坐然后食者，此世人常尔。若其纳足于帽，反衣而衣，坐乎案上，以饭实酒卮而食，曰我行尧、舜、周、孔之道者，以此之于世可乎？不可也。则书虽末事，而当从常法，不可以为怪，亦犹是矣。然足下了不省仆之意，凡仆之所陈者，非论书之善不善，但患乎近怪自异以惑后生也。若果不能，又何必学，仆岂区区劝足下以学书者乎。

足下又云“我实有独异于世者，以疾释老，斥文章之雕刻者”，此又大不可也。夫释老，惑者之所为；雕刻文章，薄者之所为。足下安知世无明诚质厚君子之不为乎？足下自以为异，是待天下无君子之与己同也。仲尼曰：“后生可畏，安知来者之不如今也。”是则仲尼一言，不敢遗天下之后生；足下一言，待天下以无君子。此故所谓大不可也。夫士之不为释老与不雕刻文章者，譬如为吏而不受货财，盖道当尔，不足恃以为贤也。属久苦小疾，无意思。不宣。某顿首。

【答孙正之侔第一书〈景二年〉】

修白孙生足下。丁元珍书至，辱所示书及杂文二篇，辞博义高而不违于道，甚喜甚喜。元珍言足下好古自守，不妄接人，虽居乡闾，罕识其面。其特立如此，而乃越千里以书见及，若某者何以当之！岂足下好忽近而慕远邪？得非以道见谋，不为远近亲疏然者也？仆愚学不足以自立，而气力不足以动人，而言不见信于世，不知足下何为而见及？今又岂足下所取信者丁元珍爱我而过誉邪？

学者不谋道久矣，然道固不废，而圣人之书如日月，卓乎其可求，苟不为刑祸禄利动其心者，则勉之皆可至也。惟足下力焉而不止，则不必相见以目而后可知其心。相语以言而后可尽其说也。以所示文求足下之志，苟不惑而止，则仆将见足下大发于文，著于行，而质于行事，以要其成焉。

【回丁判官书〈景二年〉】

九月十四日，宣德郎、守峡州夷陵县令欧阳修，谨顿首复书于判官秘校足下。修之得夷陵也，天子以有罪而不忍即诛，与之一邑，而告以训曰：“往字吾民，而无重前悔。”故其受命也，始惧而后喜，自谓曰幸，而谓夷陵之不幸也。

夫有罪而犹得邑，又抚安之曰“无重前悔”，是以自幸也。昔春秋时，郑詹自齐逃来，传者曰“其佞人来，佞人来矣”！此不欲佞人入其邦，而恶其来甚之之辞也。修之是行也，以谓夷陵之官相与语于府，吏相与语于家，民相与语于道，皆曰罪人来矣。凡夷陵之人莫不恶之，而不欲入其邦，若鲁国之恶郑詹来者，故曰夷陵不幸也。及舟次江陵之建宁县，人来自夷陵，首蒙示书一通，言文意勤，不徒不恶之，而又加以厚礼，出其意料之外，不胜甚喜，而且有不自遂之心焉。夫人有厚己而自如者，恃其中有所以当之而不愧也。如修之愚，少无师传，而学出己见，未一发其蕴，忽发焉，果辄得罪，是其学不本实，而其中空虚无有而然也。今犹未获一见君子，而先辱以书待之厚意，以空虚之质当甚厚之意，窃惧既见而不若所待，徒重愧尔！

且为政者之惩有罪也，若不鞭肤刑肉以痛切其身，则必择恶地而斥之，使其奔走颠踬窘苦，左山右壑，前虺虎而后蒺藜，动不逢偶吉而辄奇凶，其状可为闵笑。所以深困辱之者，欲其知自悔而改为善也，此亦为政者之仁也。故修得罪也，与之一邑，使载其老母寡妹，浮五千五百之江湖，冒大热而履深险，一有风波之危，则叫号神明，以乞须臾之命。幸至其所，则折身下首以事上官，吏人连呼姓名，喝出使拜，起则趋而走，设有大会，则坐之壁下，使与州校役人为等伍，得一食，未彻俎而先走出。上官遇之，喜怒诃诘，常敛手栗股以伺颜色，冀一语之温和不可得。所以困辱之如此者，亦欲其能自悔咎而改为善也。

故修之来也，惟困辱之是期。今乃不然，独蒙加以厚礼，而不以有罪困辱之，使不穷厄而得其所为，以无重悔如前训，可谓幸矣，然惧其顽心而不知自改也。夫士穷莫不欲人之闵己，然非有深仁厚义君子之闵己，则又惧且渐焉。谨因弓手还，敢布所怀，不胜区区，伏惟幸察。

卷六十九·居士外集卷十九 ◎书十二首

◎书十二首

【与尹师鲁第一书〈景三年〉】

某顿首师鲁十二兄书记。前在京师相别时，约使人如河上，既受命，便遣白头奴出城，而还言不见舟矣。其夕，及得师鲁手简，乃知留船以待，怪不如约，方悟此奴懒去而见绐。

临行，台吏催苛百端，不比催师鲁人长者有礼，使人惶迫不知所为。是以又不留下书在京师，但深托君贶因书道修意以西。始谋陆赴夷陵，以大暑，又无马，乃作此行。沿汴绝淮，泛大江，凡五千里，用一百一十程，才至荆南。在路无附书处，不知君贶曾作书道修意否？及来此，问荆人，云去郢止两程，方喜得作书以奉问。又见家兄，言有人见师鲁过襄州，计今在郢久矣。师鲁欢戚不问可知，所渴欲问者，别后安否？及家人处之如何，莫苦相尤否？六郎旧疾平否？

修行虽久，然江湖皆昔所游，往往有亲旧留连，又不遇恶风水，老母用术者言，果以此行为幸。又闻夷陵有米、面、鱼，如京洛，又有梨、栗、橘、柚、大笋、茶Η，皆可饮食，益相喜贺。昨日因参转运，作庭趋，始觉身是县令矣，其余皆如昔时。

师鲁简中言，疑修有自疑之意者，非他，盖惧责人太深以取直尔，今而思之，自决不复疑也。然师鲁又云暗于朋友，此似未知修心。当与高书时，盖已知其非君子，发于极愤而切责之，非以朋友待之也，其所为何足惊骇？路中来，颇有人以罪出不测见吊者，此皆不知修心也。师鲁又云非忘亲，此又非也。得罪虽死，不为忘亲，此事须相见，可尽其说也。五六十年来，天生此辈，沈默畏慎，布在世间，相师成风。忽见吾辈作此事，下至灶间老婢，亦相惊怪，交口议之。不知此事古人日日有也，但问所言当否而已。又有深相赏叹者，此亦是不惯见事人也。可嗟世人不见如往时事久矣！往时砧斧鼎镬，皆是烹斩人之物，然士有死不失义，则趋而就之，与几席枕藉之无异。有义君子在傍，见有就死，知其当然，亦不甚叹赏也。史册所以书之者，盖特欲警后世愚懦者，使知事有当然而不得避尔，非以为奇事而诧人也。幸今世用刑至仁慈，无此物，使有而一人就之，不知作何等怪骇也。然吾辈亦自当绝口，不可及前事也。居闲僻处，日知进道而已，此事不须言，然师鲁以修有自疑之言，要知修处之如何，故略道也。

安道与予在楚州，谈祸福事甚详，安道亦以为然。俟到夷陵写去，然后得知修所以处之之心也。又常与安道言，每见前世有名人，当论事时，感激不避诛死，真若知义者，及到贬所，则戚戚怨嗟，有不堪之穷愁形于文字，其心欢戚无异庸人，虽韩文公不免此累，用此戒安道慎勿作之文。师鲁察修此语，则处之之心又可知矣。近世人因言事亦有被贬者，然或傲逸狂醉，自言我为大不为小。故师鲁相别，自言益慎职，无饮酒，此事修今亦遵此语。咽喉自出京愈矣，至今不曾饮酒，到县后勤官，以惩洛中时懒慢矣。夷陵有一路，只数日可至郢，白头奴足以往来。秋寒矣，千万保重。不宣修顿首。

【与尹师鲁第二书〈景三年〉】

某顿首。自荆州得吾兄书后，寻便西上，十月二十六日到县。倏兹新年，已三月矣，所幸者，老幼无恙。老母旧不饮酒，到此来，日能饮五七杯，随时甘脆足以尽欢。修之旧疾，渐以失去，亦能饮酒矣。不知师鲁为况如何？到此便欲遣任进去，又为少事，且遣伊入京师，于今未回。前者于朱驾部处见手书，略知动静。

夷陵虽小县，然争讼甚多，而田契不明。僻远之地，县吏朴鲠，官书无簿籍，吏曹不识文字，凡百制度，非如官府一一自新齐整，无不躬亲。又朱公以故人日相劳慰，时时颇有宴集。加以乍到，闺门内事亦须自管。

开正以来，始似无事，治旧史。前岁所作《十国志》，盖是进本，务要卷多。今若便为正史，尽宜删削，存其大要，至如细小之事，虽有可纪，非干大体，自可存之小说，不足以累正史。数日检旧本，因尽删去矣，十亦去其三四。师鲁所撰，在京师时不曾细看，路中昨来细读，乃大好。师鲁素以史笔自负，果然。河东一传大妙，修本所取法此传，为此外亦有繁简未中，愿师鲁亦删之，则尽妙也。正史更不分五史，而通为纪传，今欲将《梁纪》并汉、周，修且试撰次，唐、晋师鲁为之，如前岁之议。其他列传约略，且将逐代功臣随纪各自撰传，待续次尽，将五代列传姓名写出，分而为二，分手作传，不知如此于师鲁意如何？吾等弃于时，聊欲因此粗申其心，少希后世之名。如修者幸与师鲁相依，若成此书，亦是荣事。今特告朱公□介，驰此奉咨，且希一报，如可以，便各下手。只候任进归，便令赍《国志》草本去次。春寒，保重。

【与尹师鲁第三书〈庆历四年〉】

某顿首启。始闻师鲁徙晋，乃骇然，本初与郭推官计，师鲁必离渭而受晋命，中道无所淹留，径之晋，则谓于晋得相见。既闻待阙，至九月，又计当入洛，则谓于洛得相见。又闻方留州，有所陈，来期未可知，则谓遂不相见而东也。及陕，乃知直趋绛州。修在绛阻雨数日，苟更少留，犹得道中相遇，奈何前后相失如此！尚欲留陕，走人至解，期一为会。而大暑惧烦，往复亦须三四日，又不欲久在陕，使郡人有馆待之劳。顾此势不得留庆、晋，不足屑屑于胸中。但向闻师鲁有失子之苦，时方走河东界，道远多事，不暇奉慰。修尝失一五岁小儿，已七八年，至今思之，痛苦初失时。修素谓诸君自为寡情而善忽世事者，尚如此，况师鲁素自谓有情而子长又贤哉！语及此，虽修忽自不堪，又欲进何说以解师鲁心邪！

自西事已来，师鲁之发无黑者，其不如意事多矣。人生白首矣，外物之能攻人者，其类甚多，安能尚甘于自苦邪！得失不足计，然虽欢戚势既极，亦当自有否泰，惟不动心于忧喜，非勇者莫能焉。咫尺不相见，又无以奉慰，惟自宽自爱乃佳。

【与尹师鲁第四书〈庆历五年春〉】

某顿首启。两路地壤相接，幸时文字往还，然阙附状，盖书生责以钱谷，强其所不能，自然公私不济，况其素懒于作书也。然时闻师鲁动止。苏子美事深欲论叙，但避犹豫，闻有极言，乃知自信为是，甚善甚善。子美虽未亟复，其如排沮群议，为益不少。晋、潞，师鲁少所乐游，其况如何？春寒，千万保爱。

列传人名，便请师鲁录取一本，分定寄来。不必以人死年月断于一代，但著功一代多者，隋代分之，所贵作传与纪相应，千万递中却告一信，要知尊意。

【与尹师鲁第五书〈庆历五年夏〉】

某顿首。今春子渐兄云亡，修在镇场，半月后方知，时又卧病，草率走介，托赵秉致奠，云已之洛中矣，苦事苦事。修一春在外，四月中还家，则母、病妻皆卧在床，又值沈四替去本司，独力出治公事，入营医药。才得清卿来，即往德博视河功，比还，马坠伤足，至今行履未得。以故久不及拜书为慰，一写朋友号呼之痛。

子渐平生所为，世谓吉人君子者。然人生固不可以善恶较寿夭，吾徒所为，天下之人嫉之者半，故人相知不比他人易得，失一人如他人之失百人也。修往时意锐，性本真率。近年轻人事多，于世俗间，渐似耐烦，惟于故人书问，尚有逭慢之僻在。因之渐亡，追思数年不以一字往还，遂至幽明永隔，因此欲勉强于书尺，益知交游之难得为可惜也。子渐为人，不待缕述，修自知之。然其所为文章及在官有可记事，相别多年，不知子细，望录示一本。修于子渐不可无文字，墓志或师鲁自作则已，若不自作，则须修与君谟当作，盖他平生相知深者，吾二人与李之才尔。从不作墓志，则行状或他文字须作一篇也。愁人愁人。

师鲁知为士廉所讼，仇家报怨不意，亦听而行，此更不须较曲直，他不足道也，夏君来日，询他潞州事，得动静甚详，差慰。夏热，千万保重。

【与谢景山书〈景四年〉】

修顿首再拜景山十二兄法曹。昨送马人还，得所示书并《古瓦砚歌》一轴，近著诗文又三轴，不胜欣喜。景山留滞州县，行年四十，独能异其少时隽逸之气，就于法度，根蒂前古，作为文章，一下其笔，遂高于人。乃知驵骏之马奔星覆驾，及节之銮和以驾五辂，而行于大道，则非常马之所及也。古人久困不得其志，则多躁愤佯狂，失其常节，接舆、屈原之辈是也。景山愈困愈刻意，又能恬然习于圣人之道，贤于古人远矣。某常自负平生不妄许人之交，而所交必得天下之贤才，今景山若此，于吾之交有光，所以某益得自负也，幸甚幸甚。

与君谟往还书，不如此何以发明？然何必惧人之多见也？若欲长而耻短，则是有争心于其中，有争心则意不在于谋道也。荀卿曰，“有争气者，不可与辩”，此之谓也。然君谟既规景山之短，不当以示人，彼以示人，景山不当责之而欲自蔽也，愿试思之。此县常有人入京，频得书信往还，今者兹人入京，作书多，未能子细。夏热，千万自爱。

【答李淑内翰书〈宝元元年〉】

修启。修违去门馆，今三年矣，罪弃之迹不敢自齿于人，是以虽有诚心饥渴之勤，而奏记、通问，弥时旷阙，惟恃怜悯，宽而置之。今月六日，邮中蒙赐手书，加以存恤憔悴之意，感悦何胜，幸甚幸甚。

问及《五代》纪传，修曩在京师，不能自闲，辄欲妄作，幸因余论，发于教诱，假以文字，力欲奖成。不幸中间，自罹咎责。尔来三年，陆走三千，水行万里，勤职补过，营私养亲，偷其暇时，不敢自废，收拾缀缉，粗若有成。然其铨次去取，须有义例；论议褒贬，此岂易当？故虽编摭甫就，而首尾颠倒，未有卷第，当更资指授，终而成之，庶几可就也。蕞尔之质，列于囚拘，瞻望门墙，岂任私恨。

【与王源叔问古碑字书〈宝元元年〉】

修顿首白源叔学士。秋凉，体候无恙。修以罪废，不从先生长者之游久矣。今春蒙恩得徙兹邑，然地僻而陋，罕有学者，幸而有之，亦不足与讲论。或事有凝滞，无所考正，则思见君子，北首瞻望而已。

县有古碑一片，在近郊数大冢之间，《图经》以为儒翟先生碑。其文云：“先生讳寿，字元考，南阳隆人也。”大略述其有道不仕，以学为业。然不著其姓氏，其题额乃云“?lt;>彡需>A7先生碑”。A7字疑非翟字，而莫有识者，许慎《说文》亦不载，外方无他书可考正。其文辞简质，皆棣书。书亦古朴，隐隐犹可读，乃云熹平三年立，去今盖八百五十六年矣。汉之金石之文存于今者盖寡，惜其将遂摩灭，而图记所载讹谬若斯，遂使汉道草莽之贤湮没而不见。源叔好古博学，知名今世，必识此字，或能究见其人本末事迹，悉以条示，幸甚幸甚。源叔居京师事多，不当以此烦听览。渐寒，千万保重。不宣。

【答孙正之侔第二书〈宝元二年〉】

某再拜。人至，辱书甚勤。前年丁元珍得所示书，喜吾子之好学自立，然未深相知，及得今书，乃知吾子用心如此。仆与吾子生而未相识面，徒以一言相往来，而吾子遽有爱我之意，欲戒其过，使不陷于小人。此非惟朋友之义，乃吾父兄训我者不过如此。仆自知何足爱，而吾子所爱者道也。世之知道者少，幸而有焉，又自为过失以取累，不得为完人，此吾子之所悉也。

仆知道晚，三十年前尚好文华，嗜酒歌呼，知以为乐而不知其非也。及后少识圣人之道，而悔其往咎，则已布出而不可追矣。圣人曰“勿谓小恶为无伤”，言之可慎也如此。为仆计者，已无奈何，惟有力为善以自赎尔。《书》曰：“改过不吝。”《书》不讥成汤之过，而称其能改，则所以容后世之能自新者。圣人尚尔，则仆之改过而自赎，其不晚也。吾子以谓如此可乎？尚为未可，则愿有可进可赎之说见教。

吾子待我者厚，爱我者深，惜乎未得相见，以规吾子之所未至者，以报大惠，盖其他不足以为报也。值多事，不子细。

【与刁景纯学士书〈宝元二年〉】

修顿首启。近自罢乾德，遂居南阳，始见谢舍人，知丈丈内翰凶讣，闻问惊怛，不能已已。丈丈位望并隆，然平生亦尝坎坷，数年以来，方履亨涂，任要剧，其去大用尺寸间尔，岂富与贵不可力为，而天之赋予多少有限邪？凡天之赋予人者，又量何事而为之节也，前既不可诘，但痛惜感悼而已。

某自束发为学，初未有一人知者。及首登门，便被怜奖，开端诱道，勤勤不已，至其粗若有成而后止。虽其后游于诸公而获齿多士，虽有知者，皆莫之先也。然亦自念不欲效世俗子，一遭人之顾己，不以至公相期，反趋走门下，胁肩谄笑，甚者献谗谀而备使令、以卑昵自亲，名曰报德，非惟自私，直亦待所知以不厚。是故惧此，惟欲少励名节，庶不泯然无闻，用以不负所知尔。某之愚诚，所守如此，然虽胥公，亦未必谅某此心也。

自前岁得罪夷陵，奔走万里，身日益穷，迹日益疏，不及再闻语言之音，而遂为幽明之隔。嗟夫！世俗之态既不欲为，愚诚所守又未克果，惟有望门长号，临柩一奠，亦又不及，此之为恨，何可道也！徒能惜不永年与未大用，遂与道路之人同叹尔。

知归葬广陵，遂谋京居，议者多云不便，而闻理命若斯，必有以也。若须春水下汴，某岁尽春初，当过京师，尚可一拜见，以尽区区。身贱力微，于此之时当有可致，而无毫发之助，惭愧惭愧。不宣。某再拜。

【与陈员外书〈康定元年〉】

陈君足下无恙。近县干上府，得书一角，属有少吏事，不皇作报，即而私有惑焉。修本愚无似，固不足以希执友之游。然而群居平日，幸得肩从齿序，跪拜起居，窃兄弟行，寓书存劳，谓宜有所款曲以亲之之意，奈何一幅之纸，前名后书，且状且牒，如上公府。退以寻度，非谦即疏。此乃世之浮道之交，外阳相尊者之为，非宜足下之所以赐修也。

古之书具，惟有铅刀、竹木。而削札为刺，止于达名姓，寓书于简，止于舒心意，为问好。惟官府吏曹，凡公之事，上而下者则曰符、曰檄；问讯列对，下而上者则曰状；位等相以往来，曰移、曰牒。非公之事，长吏或自以意晓其下以戒以饬者，则曰教；下吏以私自达于其属长而有所问候请谢者，则曰笺记、书启。故非有状牒之仪，施于非公之事。相参加今所行者，其原盖出唐世大臣，或贵且尊，或有权于时，绅凑其门以傅，向者谓旧礼不足为重，务稍增之，然始于刺谒，有参候起居，因为之状。及五代，始复以候问请谢加状牒之仪，如公之事，然止施于官之尊贵及吏之长者。其伪缪所从来既远，世不根古，以为当然。

居今之世，无不知此，而莫以易者，盖常俗所为积习已牢。而不得以更之也。然士或同师友，缔交游，以道谊相期者，尚有手书勤勤之意，犹为近古。噫！候问请谢，非公之事，有状牒之仪以施于尊贵长吏，犹曰非古之宜用，况又用之于肩从齿序，跪拜起居如兄弟者乎？岂足下不以道义交游期我，而惜手书之勤邪？将待以牵俗积习者，而姑用世礼以遇我之勤邪？不然，是为浮道以阳相尊也。是以不胜拳拳之心，谨布左右。属以公檄赴滑台，行视驿传，迫于促装。杨秀才旦诣县，府中事可悉数。

【答祖择之书】

修启秀才。人至，蒙示书一通，并诗、赋、杂文、两策，谕之曰：“一览以为如何？”某既陋，不足以辱好学者之问，又其少贱而长穷，其素所为，未有足称以取信于人。亦尝有人问者，以不足问之愚，而未尝答人之问。足下卒然及之，是以愧惧不知所言。虽然，不远数百里走使者以及门，意厚礼勤，何敢不报。

某闻古之学者必严其师，师严然后道尊，道尊然后笃敬，笃敬然后能自守，能自守然后果于用，果于用然后不畏而不迁。三代之衰，学校废。至两汉，师道尚存，故其学者各守其经以自用。是以汉之政理文章与其当时之事，后世莫及者，其所从来深矣。后世师法渐坏，而今世无师，则学者不尊严，故自轻其道。轻之则不能至，不至则不能笃信，信不笃则不知所守，守不固则有所畏而物可移。是故学者惟俯仰徇时，以希禄利为急，至于忘本趋末，流而不返。夫以不信不固之心，守不至之学，虽欲果于自用，莫知其所以用之之道，又况有禄利之诱，刑祸之惧以迁之哉！此足下所谓志古知道之士世所鲜而未有合者，由此也。

足下所为文，用意甚高，卓然有不顾世俗之心，直欲自到于古人。今世之人，用心如足下者有几？是则乡曲之中，能为足下之师者谓谁？交游之间，能发足下之议论者谓谁？学不师则守不一，议论不博则无所发明而究其深。足下之言高趣远，甚善，然所守未一而议论未精，此其病也。窃惟足下之交游，能为足下称才誉美者不少，今皆舍之，远而见及，乃知足下是欲求其不至，此古君子之用心也，是以言之不敢隐。

夫世无师矣，学者当师经。师经必先求其意，意得则心定，心定则道纯，道纯则充于中者实，中充实则发为文者辉光，施于事者果毅。三代、两汉之学，不过此也。足下患世未有合者，而不弃其愚，将某以为合，故敢道此，未知足下之意合否。

卷七十·居士外集卷二十 ◎书二十首

◎书二十首

【答徐无党第一书】

修白。人还，惠书及《始隐》、《书论》等，并前所寄《获麟论》文，辞驰骋之际，岂常人笔力可到？于辨论经旨，则不敢以为是。盖吾子自信甚锐，又尝取信于某，苟以为然，谁能奉夺？凡今治经者，莫不患圣人之意不明，而为诸儒以自出之说汨之也。今于经外又自为说，则是患沙浑水而投土益之也，不若沙土尽去，则水清而明矣。

鲁隐公南面治其国，臣其吏民才十余年，死而入庙，立谥称公，则当时鲁人孰谓息姑不为君也？孔子修《春秋》，凡与诸候盟会、行师、命将，一以公书之，于其卒也，书曰“公薨”，则圣人何尝异隐于他公也？据《经》，隐公立十一年而薨，则左氏何从而知其摄，公羊、谷梁何从而见其有让桓之迹，吾子亦何从而云云也？仲尼曰“吾其为东周乎”，与吾子起于平王之说，何相反之甚邪！故某常告学者慎于述作，诚以是也。秋初许相访，此不子细，略开其端，吾子必能自思而得之。不宣。某书白。

【答徐无党第二书〈庆历三年〉】

修再拜白。前夜自外归，灯下得吾子书，言陈烈事。亟读之，未暇求陈君之所为，犹爱吾子辞意甚质，径知吾子之有成，不负其千里所以去父母而来之之意。修亦粗塞责，不愧于吾子之父母与亲戚邻里乡党之人。甚善甚善。

修今岁还京师，职在言责，值天下多事，常日夕汲汲，为明天子求人间利病，无小大，皆躬自访问于人。又夏大暑，老母病，故不得从今学者以游，得少如前岁之乐。自入京来，便闻陈君之名，数以问于人，多不识，今得吾子所言，如见其面矣。幸母病今已愈，望时过，且谋共见陈君。

【与陈之方书】

某白陈君足下。某忧患早衰之人也，废学不讲久矣。而幸士子不见弃，日有来吾门者，至于粹然仁义之言，韪然闳博之辩，蔚然组丽之文，阅于吾目多矣。若吾子之文，辩明而曲畅，峻洁而舒迟，变动往来，有驰有止，而皆中于节，使人喜慕而不厌者，诚难得也。某固不能悉得天下之士，然尽某所见，如吾子之文，岂一二可数哉？为而不止，行而必至，畜厚而发益远。吾虽不能悉得天下之士，然天下之士如吾子者，可一二而数也。某老矣，心耗力惫，有所不能，徒喜后生之奋于斯也，恨不得鸣跃于其间而从之。姑奉此为谢。

【与集贤杜相公书〈庆历四年秋〉】

修皇恐顿首。三两日，不审尊体动止何似。某被催赴任，不得躬造门下，岂胜恋恋之诚！保州叛卒，必欲招之，而外不退兵，虽使忠臣孝子，不免疑惑。今又闻有筑城之请，虽知朝廷不以为是，而便宜之旨已下军前，万一他事尽如筑城之缪，遂不请而便宜从事，脱有败误，则一方之事系天下安危。伏惟聪明，何以裁处？

某才薄力劣，不足以备急缓之用，若止于调发输饷，此俗吏之所能为，故自请愿与田、李共议兵事，至今寝而不报。内窃自度，不报诚宜。然朝廷既已力排言事者，而托以用才于外，今反疑之而不任以事，何以解言者之惑哉？此某之不可谕也。秋暑尚繁，伏惟为国自重。

【与田元均论财计书〈皇二年〉】

修启。承有国计之命，朝野欣然。引首西望，近审已至阙下。道路劳止，寝味多休。弊乏之余，谅烦精虑。建利害、更法制甚易，若欲其必行而无沮改，则实难；裁冗长，塞侥幸非难，然欲其能久而无怨谤，则不易。为大计，既迟久而莫待；收细碎，又无益而徒劳。凡相知为元均虑者，多如此说，不审以为如何？但日冀公私蒙福尔。春暄，千万为国自厚。不宣。修再拜。

【答陈知明书〈皇二年〉】

修再拜启。人至，辱书，有秦燕玉马之说，何其谦之甚邪！某昨在广陵，一相见于众人中，未有相知之意，及食，将撤案，方接足下以言，而始知其非众人也。然尚不暇少留，以尽修之所欲得者，后常以为恨也。去年辱书于颍，又客之来自滁者皆能道足下之事，于是判然以为士之相知，或相望于千里，或相追于异世，知其道而已，不必接其迹也，则广陵之不留，无足以为恨。此前书所道，勤勤备矣。

某于足下，不必见其文章之自述，然后以为知也明矣。盖尝辱示诗及书，读而爱之不已，以谓闳博高深，必有放纵奔驰而可喜者，虽得之多，宜不厌也。因复辄有求于足下者，譬之垂涎已啖一脔之味，而思快意于五鼎之间也，何足怪哉！幸足下无惜。

【又答宋咸书〈至和三年〉】

某启。去年冬承惠问，时以奉使契丹，不皇为答。兹者人至，辱书，岂胜感愧。某区区于此，无补当时，徒于京师大众中，汩汩人事，旧学都废，耳不闻仁义之言久矣。惟吾子不以甘荣禄、走声利之徒见待，时有所教，幸甚幸甚。天日之高，以其下临于人者不远，而自古至今，积千万人之智测验之，得其如此。故时亦有差者，由不得其真也。圣人之言，在人情不远，然自战国及今，述者多矣，所以吾侪犹不能默者，以前人未得其真也。然亦当积千万人之见，庶几得者多而近是，此所以学者不可以止也。足下以为如何？倘或不然，当赐教。向热，为政外自重，以副所怀。不宣。某再拜。

【答李大临学士书〈皇二年〉】

修再拜。人至，辱书，甚慰。永阳穷僻而多山林之景，又尝得贤士君子居焉。修在滁之三年，得博士杜君与处，甚乐，每登临览泉石之际，惟恐其去也。其后徙官广陵，忽忽不逾岁而求颍，在颍逾年，差自适，然滁之山林泉石与杜君共乐者，未尝辄一日于心也。今足下在滁，而事陈君与居。足下知道之明者，固能达于进退穷通之理，能达于此而无累于心，然后山林泉石可以乐，必与贤者共，然后登临之际有以乐也。

足下所得与修之得者同，而有小异者。修不足以知道，独其遭世忧患多，齿发衰，因得闲处而为宜尔，此为与足下异也。不知足下之乐，惟恐其去，能与修同否？况足下学至文高，宜有所施于当世，不得若某之恋恋，此其与某异也。得陈君所寄二图，览其景物之宛然，复思二贤相与之乐，恨不得追逐于其间。因人还，草率。

【与王深甫论世谱帖】

修启。惠借《颜氏谱》，得见一二，大幸前世常多丧乱，而士大夫之世谱未尝绝也。自五代迄今，家家亡之，由士不自重，礼俗苟简之使然。虽使人人自求其家，犹不可得，况一人之力，兼考于缪乱亡失之余，能如所示者，非深甫之好学深思莫能也。《颜谱》且留，愚有未达，须因见过得请。《集古录》未始委僮奴，昨日大热，艰于检寻，今送，不次。修再拜。

【与王深甫论裴公碣〈嘉八年〉】

修启。辱示，承旦莫体佳。高阳说如此，为得之矣。载初元年正月，乃永昌年之十一月尔，当与永昌同年。天授庚寅，载初己丑尔。然自天授至长安四年甲辰，凡十五年，使自武德不除周年，则乾元己亥乃一百四十二年，除周年，则大历乙卯为一百四十年。乙卯，大历十年也，哥舒晃事在八年。又江西出兵，不当越数千里出于明州，此又可疑。前日奉答后再将校勘，却未敢书，更俟面议也。盖江西出岭，路绝近，次则出湖南，已为稍远，就令出明州，非江西可节制也。病嗽无，姑此为报。修顿首。

【再与王深甫论裴公碣】

修启。蒙疏示，开益已多，感服何已！唐除周岁，诚如所谕，兼密罢明州在建中二年，则大历八、九年后，儆为明守而密代之，以年数推之，与乾元之说不较可知。但恐除周之年，前人未必如此，难以臆断为定，当两载之，使来者自择也。高阳门徒之说，恐便是高阳人，未知何如？《郭子仪家传》等先送，碑当续驰。修再拜。

所推诚好，然更深思唐人除周之说，恐未必然也。则天是天授中改周，惟复是载初，相较亦只一年尔。

【与王深甫论五代张宪帖〈景□年〉】

修启。辱教甚详，蒙益不浅。所疑所论，皆与修所考验者同。今既疑之，则欲著一小论于传后，以哀其忠，如此得否？修之所书，只是变赐死为见杀，于宪无所损益。宪初节其明，但弃城而走不若守位而死，已失此节，则见杀与赐死同尔。其心则可喜，但举措不中尔。更为不见《张昭传》中所载，或为录示，尤幸。目痛，草草不次。修再拜。

庄宗月一日遇弑，存霸在河中闻变，走太原见杀，而宪亦走忻州。明宗初三日入洛，十日监国，二十日即位，宪二十四日死，初以此疑之。又本传言明宗郊天，宪得昭雪，则似非明宗杀之。更为思之，如何？

【再与王深甫论五代张宪帖】

修启。辱教，益详尽，多荷多荷。存霸奔太原，人言其马秋秋断，疑其战败而来，存霸乃以情告，仍自髡，衣僧衣，见符彦超曰：“愿为山僧，望公庇护。”彦超亦欲留之俟朝命，为军众所杀，若此，则宪似知庄宗已崩，据张昭劝宪奉表，则知新君立明矣。但不知其走忻州何故也。此意可喜，而死不得其所尔。食后见过，更尽高议，可乎？修再拜。

【问王深甫五月一日会朝帖】

修启。信宿为况清佳。前日贪奉笑言，有一事数日欲咨问，偶忘之。唐时有五月一日会朝之礼，略记其始本出于道家，是日君臣集会，其仪甚盛。而其说不经，不知起自何帝，亦记得是开元已后方有，略与批示其时为幸。修再拜。

中间尝罢，后又复行，复行恐是宪宗朝，亦不记子细。

【与杜论祁公墓志书〈嘉二年〉】

修启。专人至，辱书，伏承暑热，孝履支福，深慰企想。所要方字，终不曾得的实葬日，以谓卜日尚远，遂未曾铨次，忽辱见索，亦莫知葬其远近。为一儿子患伤寒，三次劳发，已一月在床，虚乏可忧。日夕忧迫，心绪纷乱，不能清思于文辞，纵使强为之，辞亦不工，有玷清德。如葬其逼，乞且令韩舍人将行状添改作志文。修虽迟缓，当自作文一篇记述。平生知己，先相公最深，别无报答，只有文字是本职，固不辞，虽足下不见命，亦自当作。然须慎重，要传久远，不斗速也。苟粗能传述于后，亦不必行，况治命不用邪？若葬期未有日，可待，即尤好也，然亦只月十日可了。若以愚见，志文不若且用韩公行状为便，缘修文字简略，止记大节，期于久远，恐难满孝子意。但自报知己，尽心于纪录则可耳，更乞裁择。

范公家神刻，为其子自增损，不免更作文字发明，欲后世以家集为信，续得录呈。尹氏子卒，请韩太尉别为墓表。以此见朋友、门生、故吏，与孝子用心常异，修岂负知己者！范、尹二家，亦可为鉴，更思之。然能有意于传久，则须纪大而略小，此可与通识之士语，足下必深晓此。但因葬期速，恐仓卒不及，遂及斯言也，幸察。京师区区中，日为病患忧煎，不时遣人致问。夏热，节哀自爱。

【再与杜论祁公墓志书〈嘉二年〉】

修启。秋凉，不审孝履何似？前于递中辱书，所示志文今已撰了，为无得力人，遂托李学士送达。修愚鄙，辱正献公知遇，不比他人。公之知人推奖，未有若修之勤者；修遇知己，未有若公知之深也。其论报之分，他事皆云非公所欲，惟纪述盛德，可以尽门生故使之分。然以衰病，文字不工，不能次序万分之一，此尤为愧恨也。然所纪事，皆录实，有稽据，皆大节与人之所难者。其他常人所能者，在他人更无巨美，不可不书，于公为可略者，皆不暇书。〈如作提刑断狱之类。〉然又不知尊意以为何如？苟见信，甚幸，或择一真楷书而字画不怪者书之，亦所以传世易晓之意也。刻石了，多乞数本，为人来求者多。葬事知定十月，不知何人篆盖？早了为善，昨礼院定谥曰正献。〈清白守节曰贞，今曰正，避御名，音同所改也。文贤有成曰献，义兼文节，文正矣。〉知己今不可得，每临公事，但知感涕尔。渐寒，侍亲千万节哀自爱。不宣。修再拜。

【问刘原甫侍读入阁仪帖】

入阁之礼，起自何年，〈阁是何殿？〉开延英，亦起何年？五日一起居，遂废正衙不坐，起何年？三者，孤陋所不详，乞示其本末。

修启。辱示，其烦尊用。然得以开释未悟，其幸尤多，感刻、感刻。问此一事，本为明宗置内殿起居，又复入阁，当时缘昭宗朝误缪，不合故事也。朔望宣政一事，尤失紫宸入阁本制也。〈然不见初起年代。〉今乃入阁却御前殿，〈此自昭宗失之。延英之对与入阁合仪，〈亦自昭宗失之。〉起居而废正衙，〈自明宗失之，至今遂尔。〉含元大殿，〈大朝会。〉宣政常朝，〈谓之正衙。本为玄宗朔望以陵寝荐食，不复御正殿，始于便殿召入宰臣本已下，此入阁之渐。今云朔望御宣政殿，大失之矣。〉延英便殿，〈亦谓入阁，乃五日一开，与宰臣议事，宣政立而奏事讫，赐坐茶汤。延英赐坐而论事，盖渐密而渐亲也。昭宗始一日中九度开延英入阁，仍于一度开延英，一日行之。〉前殿入阁，〈唐末，即于朔望日前殿正观殿行入阁，自后唐至国朝，并于文明殿行入阁皆非便殿。或指朔宣正为入阁，尤误说也。〉修于史已不熟，于制度又不熟，乞为参详之。

【与蔡君谟求书集古录目序书〈嘉八年〉】

修启。在河朔，不能自闲，尝集录前世金石之遗文，自三代以来古文奇字，莫不皆有。中间虽罪戾摈斥，水陆奔走，颠危困踣，兼之人事吉凶，忧患悲愁，无聊仓卒，未尝一日忘也。盖自庆历乙酉，逮嘉壬寅，十有八年，而得千卷，顾其勤至矣，然亦可谓富哉！窃复自念，好嗜与俗异驰，乃得区区收拾世人之所弃者，惟恐不及，是又可笑也。因辄自叙其事，庶以见其志焉。

然顾其文鄙意陋，不足以示人。既则自视前所集录，虽浮屠、老子诡妄之说，常见贬绝于吾儒者，往往取之而不忍遽废者，何哉？岂非特以其字画之工邪？然则字书之法虽为学者之余事，亦有助于金石之传也。若浮屠、老子之说当弃而获存者，乃直以字画而传，是其幸而得所托尔，岂特有助而已哉？仆之文陋矣，顾不能以自传，其或幸而得所托，则未必不传也。由是言之，为仆不朽之托者，在君谟一挥毫之顷尔。窃惟君子乐善欲成人之美者，或闻斯说，谓宜有不能却也，故辄持其说以进而不疑。伏惟幸察。

【与乐秀才第一书〈景三年〉】

某白秀才乐君足下。昨者舟行往来，皆辱见过，又蒙以所业一册，先之启事，宛然如后进之见先达之仪。某年始三十矣，其不从乡进士之后者于今才七年，而官仅得一县令，又为有罪之人，其德、爵、齿三者，皆不足以称足下之所待，此其所以为惭。自冬涉春，阴泄不止，夷陵水土之气，比频作疾，又苦多事，是以阙然。

闻古人之于学也，讲之深而言之笃，其充于中者足，而后发乎外者大以光。譬夫金玉之有英华，非由磨饰染濯之所为，而由其质性坚实，而光辉之发自然也。《易》之《大畜》曰：“刚健笃实，辉光日新。”谓夫畜于其内者实，而后发为光辉者日益新而不竭也。故其文曰“君子多识前言往行，以畜其德”，此之谓也。古人之学者非一家，其为道虽同，言语文章未尝相似。孔子之系《易》，周公之作《书》，奚斯之作《颂》，其辞皆不同，而各自以为经。子游、子夏、子张与颜回同一师，其为人皆不同，各由其性而就于道耳。今之学者或不然，不务深讲而笃信之，徒巧其词以为华，张其言以为大。夫强为则用力艰，用力艰则有限，有限则易竭。又其为辞不规模于前人，则必屈曲变态以随时俗之所好，鲜克自立。此其充于中者不足，而莫自知其所守也。

窃读足下之所为高健，志甚壮而力有余。譬夫良骏之马，有其质矣，使驾大辂而王良驭之，节以和銮而行大道，不难也。夫欲充其中，由讲之深，至其深，然后知自守。能如是矣，言出其口而皆文。修见恶于时，弃身此邑，不敢自齿于人。人所共弃而足下过礼之，以贤明方正见待，虽不敢当，是以尽所怀为报，以塞其惭。某顿首。

【代曾参答第子书〈不类公作，今附书末。〉】

参白诸足下。闻吾党之士思夫子而莫得见也，以有子之貌似夫子，欲假设其位以夫子师之，诸足下必其然乎否邪？吾试为诸足下陈夫子之道以为断。

诸足下知天之有四时乎？春能生物而不能长也，夏能长之而不能成也，秋能有成而不能有敛也，敛之者其在冬矣。自生民以来，有大圣德，居大圣位，而作法以济世者，类不过八九。三皇经始之，五帝缵明之，禹、汤、文、武该洽之，周公祖述之。经始者春也，缵明之，该洽之者夏也，祖述之者秋也。天恐斯文之中未有以折衷，乃生吾夫子于衰乱之世。前圣之所未立者，俾夫子立之；前圣之所未作者，俾夫子作之。上规圣明，下救沦坏，垂之百王而不变，稽之千古而不疑。虽百周公、百尧舜复出于世，亦无以过夫子也。是夫子于列圣有成岁之功也，是列圣不能敛而夫子敛之也。

吾以谓夫子之道，江汉以濯之，秋阳以暴之，皓皓乎不可尚已！吾与诸足下奚所识知？幸而生于时，得以登其门，望其堂，而传其道，以光荣其身。吾与诸足下犹众无名之星也，夫子犹日月之明也，以无名之星代日月之明，虽积累万数，吾未见其可，况一焉而已乎！诸足下奈何乃不察于是也？天则有一冬，而诸足下有二冬乎？苟有子升夫子之席，而吾与诸足下趋进于左右，敛衣而立，负墙而请，当是时，有子能勿愧乎？吾有以知彼之必愧也。吾侪有所问而不能答，有所辨而不能断，哗然而往，默然而来，铿然而叩，寂然而应，当是时，有子能勿惭乎？吾又知彼之必惭也。昔者吾友子渊，实有圣人之德，不幸短命，前夫子而死。使子渊尚在，而设之于夫子之席，吾犹恐天下之不吾信也。足下以有子之道义，孰与子渊？德明而仁备，孰与子渊？夫子称而叹之，孰与子渊？群弟子服其为人，孰与子渊？达夫子之道而邻夫子之性，孰与子渊？是数者皆无一可，而独以其容貌之似，而欲升师之席，窃师之位，不亦难乎！

夫容貌之似者，非独有子也，阳虎亦似矣。如欲其大似，则当以阳虎为先，奚先于有子哉？诸足下果欲何邪？复欲睹夫子之容乎？复欲闻夫子之道乎？如止欲睹夫子之容，则图之可也，木之可也，何必取弟子之似者以僭其称而悖其位？如必欲闻夫子之道，不可以苟而已也。

且吾闻之：师其道，不必师其人；师其人，不必师其形。如欲师其道，则有夫子之六经在，《诗》可以见夫子之心，《书》可以知夫子之断，《礼》可以明夫子之法，《乐》可以达夫子之德，《易》可以察夫子之性，《春秋》可以存夫子之志。是之弗务，而假设以为尚，此吾所以悼痛而不敢知也。且昔夫子果何师哉？师尧、舜者也，师文王者也，师周公者也。惟曰师其道而已，未闻其假设而师之，则似尧、舜者，似文王者，似周公者，终身而不得见矣。苟不见其人，则亦弗师其道乎？夫麟之于兽也，凤之于鸟也，出乎其类而处乎长者也。不幸而麟以死，凤以亡，则亦假设而为之乎？诸足下盍姑止，不然吾恐万世之后，完口者寡矣。死而无知则已，如其有知，则子渊、子路辈将目流涕而有责于足下也。诸足下其思之！不宣。参白。

卷七十一·居士外集卷二十一 ◎策问五首试策八首

◎策问五首试策八首

【问进士策题五道】

问：古之人作诗，亦因时之得失，郁其情于中，而发之于咏歌而已。一人之为咏歌，欢乐悲瘁宜若所系者，未为重矣。然子夏序《诗》，以谓“动天地。感鬼神莫近于《诗》”者。《诗》之言，果足以动天地、感鬼神乎？

问：古之为圣人者莫如舜，贤而与圣人近者莫如颜回。仲尼称虞舜不可及，而颜氏其殆庶几。至其称舜之所为，则曰“好问而好察迩言”而已；称颜氏之好学，则曰“不迁怒，不贰过”而已。然则如是者，是为不可及与庶几乎？

问：汉宣中兴，丙、魏为相，后之人言为相之贤者必稽焉，宜其有兴树之业显于世也。及观其纪传，亦无他功德，相独有《明堂月令》一章，吉之事大概而已。不识丙、魏之所以得贤于后世者，可得见乎？

问：子、丑、寅，三代之正也，孔子何独行夏之时？说者曰：“夏时质也。”忠、质、文，三代之政也，孔子何独曰从周之文？使夏之时为正，则商、周之时不正乎？周之政尚文，则夏、商之政无文乎？夫周以子，则今之冬十一月乃春正也；商以丑，则今之冬十二月乃春正也。夫以冬十有一月、十有二月颁春正于天下，而教民之事，无乃与天时相戾欤？夫君臣之相和、父子之相爱、兄弟夫妇之相为悌顺，是文之本也；仁以守之、义以制之、礼乐以和节之，是文之成也。使夏、商而无文，则夏、商之世，无君臣、父子、兄弟、夫妇之制欤？说者曰：“三代之正，皆同也。子、丑、寅，出于后儒之妄也，忠、质、文，亦出于后儒之妄也。”使夫诚出于后儒之妄，则孔子安有行时、从文之说？

问：周天子之田方千里，号称万乘，万乘之马皆具，又有十二闲之马，而六卿三百六十官，必皆各有车马，车马岂不多乎哉？千里之地，为田几何，其牧养之地又几何，而能容马若是之多乎哉？千里之地，为田几何？马之法又如何？今天下广矣，常患无马，岂古之善养马而今不善乎？宜有说以对也。

【国学试策三道〈并问目天圣七年〉·第一道】

问：《诗》删风、雅，有一国四方之殊；《书》载典、谟，实二帝三王之道。君臣之制有别，小大之政不侔。然而《关雎》王者之风，反系于周公之化；《秦誓》诸侯之事，乃附于训诰之余。究其闳纲，必有微旨。且巧言者丘明为耻，传《春秋》蒙诬艳之讥；惠人者子产用心，作丘赋被虿尾之谤。谓之诬艳，非巧言乎；目之虿尾，岂惠人也？夫子又何谓之同耻，叹其遗爱者哉？子大夫博识洽闻，强学待问，请谈大义，用释深疑。

对：举贤而问，炎汉之得；射策程材，有唐之明诏。晁错明国家之大体，仲舒究《春秋》之一元，皆条对于篇章，备天子之亲览；刘ナ述兵农之大略，微之以才识而中科，然品核其言词，由有司而考第。皇上思讲勋华之闳道，欲举汉、唐之茂规，已诏公卿之流，博选贤良之士。而又申《周官》辨论之法，以考于贤能；较成均上游之徒，并升于岁贡。退愧拘儒，亦当奥问。夫近世取士之弊，策试为先，谈无用之空文，角不急之常论。知井田之不能复，妄设沿革之辞；知榷酤之不可除，虚开利害之说。或策之者钩探微细，殆皆游谈；而对之者?lt><骨皮>曲辞，仅能塞问。弃本求末，舍实得华。若乃《诗》、《书》之可疑，圣贤之异行，乐所以导和而率俗，官所以共治而建中，此皆圣师之所谈，明问之至要。敢陈臆见，用备询求。策曰《诗》删风、雅，有一国四方之殊；《书》载典、谟，是二帝三王之道。《关雎》王者之风，反系于周公之化；《秦誓》诸侯之事，乃附于训诰之余。考其本因，可为梗概。夫述四始之要，明五际之变，始之以《风》，终之以《颂》。以厚风俗，以察盛衰，此《诗》之所以作也。而变《风》变《雅》，有六义之殊焉。《关雎》王化之基，三百五篇推其首，而《周南》之作，亦系其列者，盖姬旦分陕而居，天子与之共治，故其政化之美得系于王者之风也。述百篇为历代之宝，断之自唐，迄之以周，以陈典、谟，以为约束，此《书》之所以设也。作诰、作誓，皆三王之事焉。成汤有罪己之言，五十九篇载其义，而秦侯之誓亦参其末者，盖穆公伐晋之辞，夫子善之于改过，故其诫令之说，亦附训诰之余。不然，夫仲尼述尧、舜，删《诗》、《书》，著为不刊，以示来叶，岂容其失乎？且巧言者丘明所耻，惠人者子产用心，著于前经，此可明矣。先儒称仲尼立一王之法，始修《春秋》，而亲授丘明，使之作《传》。及范宁欲专《谷梁》一家，故蒙以诬艳之讥。前志称子产犹众人之母，善其养民，而临治郑国，能行其惠。及国人怨其丘赋之重敛，故被以虿尾之谤。夫传一经之义，非曲而畅之，盖不能详也。救一时之弊，盖权而行之，非为毒也。学者偏见。妄云诬艳，岂丘明之失欤？国人无知，谤以虿尾，非子产之过矣。况以仲尼之圣，作经亲授，岂有缪举乎？国侨既死，国人皆罢，不曰惠乎！宜其同巧言之为耻，以遗爱而见称也。荒孱之说，敢以此闻。谨对。

【国学试策三道·第二道】

问：乐由中出，音以心生，自金石毕陈，《咸》、《韶》间作，莫不协和律吕，感畅神灵。虽嗜欲之变万殊，思虑之端百致，敦和饰喜，何莫由斯。是以哀乐和睽，则噍杀单缓之音应其外，礼信殊衍，则《大雅》、《小雅》之歌异其宜。锺期改听于流水，伯喈回车于欲杀。戚忧未弭，子夏不能成声；感慨形言，孟尝所以扌文泣。斯则乐由志革，音以情迁，盖心术定其惨舒，铿锵发之影响。是以亡陈遗曲，唐人不以为悲；文皇剧谈，杜生于斯结舌。谓致乐可以导志，将此音不足移人。先王立乐之方，君子审音之旨，请论详悉，倾伫洽闻。

对：人肖天地之貌，故有血气仁智之灵；生禀阴阳之和，故形喜怒哀乐之变。物所以感乎目，情所以动乎心，合之为大中，发之为至和。诱以非物，则邪僻之将入；感以非理，则流荡而忘归。盖七情不能自节，待乐而节之；至性不能自和，待乐而和之。圣人由是照天命以穷根，哀生民之多欲，顺导其性，大为之防。为播金石之音以畅其律，为制羽毛之采以饰其容，发焉为德华，听焉达天理。此六乐之所以作，三王之所由用。人物以是感畅，心术于焉惨舒也。故《乐记》之文，噍杀单缓之音以随哀乐而应乎外；师乙之说，以《小雅》、《大雅》之异礼信而各安于宜。夫奸声正声应感而至，好礼好信由性则然，此则礼信之常也。若夫流水一奏而子期赏音，杀声外形则伯喈兴叹，子夏戚忧而不能成声，孟尝听曲而为之堕睫，亡陈之曲唐人不悲，文皇剧谈杜生靡对，斯琐琐之滥音，曾非圣人之至乐。语其悲，适足以蹙匹夫之意；谓其和，而不能畅天下之乐。且黄钟六律之音，尚贱于末节；《大武》三王之事，犹讥于未善。况鼓琴之末技，亡国之遗音，又乌足道哉，必欲明教之导志，音之移人，粗举一端，请陈其说。夫顺天地，调阴阳，感人以和，适物之性，则乐之导志将由是乎；本治乱，形哀乐，歌政之本，动民之心，则音之移人其在兹矣。帝尧之《大章》，成汤之《大》，乃是先王立乐之方；延陵之聘鲁，夫子之闻《韶》，则见君子审音之旨。谨对。

【国学试策三道·第三道】

问：建官惟百，帝尧之闳规；莅事惟能，《武成》之今典。然则简易之理斯得，爵禄之驭有经。自卜洛开基，述天定位，别九服广轮之数，辨一圻国邑之宜。乃六卿在郊，五家为比，咸用蒙士，尸于厥官。教以和亲，禁其爱恶，惟列爵之既众，岂取士之尽贤？匪徒百里比肩，尚艰于充选；抑亦一命授职，咸仰于代耕。以夫至寡治众之言，清心省事之论，会其归趣，不乃异乎？是以秦汉已还，抑而不举，得非折衷，难用相沿乎？象魏旧章，人伦彝训，迟闻清论，用析深疑。

对：天生民而树之牧，执政以驭邦；王建国以辨其方，设官而分理。列职乎庶位，立民之大中，以登至平，皆由此道。帝尧以巍巍之功臻乎静治，故建官惟百，缉熙于大猷；姬周以郁郁之风缛乎至化，故莅事惟能，丕扬于景铄。逮夫卜洛开基，述天定位，别九服而有等，建六官而分职。至于六卿在郊，五家为比，并列官叙，教于民人。嬴政并诸侯之疆，姗古以自是，其制不经，绅者罕道。炎汉承孤秦之弊，日给不暇，相沿末流，贵因循而不比。尧民被乎无为之化，故官虽至简，亦可以治平。姬周承二代之弊，意在救时之失，故官必众建，乃能为共治。此世之异，时之然也。虽曰六卿五家，为职甚细，然由计以会要，行之诛赏，贤者尊之以劝善，不贤者罚之以去恶，则列职虽云至众，取人安不尽贤，禄何由而滥尸？官诚难于充选，此宗周所以治安而长久，后世所宜法则而奉行也。知秦历汉，积弊相沿，权宜适时，放去古法，居位者莫分善恶之真，考课者未见诛赏之当，故列职弥众，莅事益烦。故政立而治不能进，官众而人不必贤。夫清心省事之论，所以为此弊而设，非为宗周而谈也。今欲舍姬周之往轨，谈秦汉之末规，浊源清流，未见其可。夫惟简易之深旨，贤哲之异能，求礼乐之深源，述官师之大义，此诚远大之闳体，非陋儒之能具也。管窥之微，既难于殚见；刍荛之鄙，聊备于周询。谨对。

【南省试策五道〈并问目天圣八年〉】

问：管夷吾之书曰：圣人之治天下也，四民勿使杂处，杂处则其言ζ其事易。士就闲燕，工就官府，商就市井，农就田野。群萃而州处，少而习焉，其志安焉，不见异物而迁焉。且曰士农之子常为士农，工商之子常为工商。若乃士讲学以居位，农力穑以阜生，安而不迁，斯则嘉矣。其或百工居肆，万商成渊，奇技淫巧之荡心，鬻良杂苦之牟利，安于所习，未足敦风，见善而迁，兹亦何害？又如端木之货殖，胶鬲之鱼盐，倪宽之带经，王猛之卖畚，乘时万变，安可限其定居？黄宪之牛医，胡广之田亩，桑羊之贾竖，叔敖之负薪，肯构百端，安可责其承世？今兹贡士之制，亦有异类之防，虽条禁之久行，谅甄明之不暇。众君子优于博古，长于辨宜，以为如何？无惜辞费。

对：讲天人之精，责草茅之愚言，古之求治者莫急于此；兴愚民之休利，传经术而条对，士之射策者以尽其才。自汉而还，于唐为盛。然以公孙之对，置第本下，天子自擢于第一；刘ナ之言，指时甚直，有司不敢以入第。盖言至切者顾后害，论至直者为难行。故事欲述者，枉于有司，而议不得申；言欲显者，牵于文辞，而谈不得骋。为弊之甚，由古而然，夫能革之，诚在今日。皇上垂衣御图，侧席延士，诏郡国以充赋，命公卿而署奏。而末学庸妄，亦预试言。开陈其端，周爰而问，上所以讲求至治之本，下所以展尽思虑之秋也。

策以谓古之四民，罔敢杂处之义，而今取士，故有异类之防。端木、胶鬲、倪宽、王猛之徒，谓不可限以定居；黄宪、胡广、桑羊、叔敖之贤，谓不可责其世职。以古之鉴，求今之宜，此诚当世之所急也。且夫至治之世，四民异居。士处闲燕，谈仁义，礼乐于是乎兴；农服力穑，限井田，衣食于是乎足。工述巧以备器用，商达货以迁有无。少而习之，各有常分。故命射以观其德，命御以论其行，如是，则可以官贤材，而不肖者有所劝。不耕则祭无盛，不蚕则衣无帛，如是，则可以禁游手，而趋末者著于本。器奇者杀，以杜工之伪；关讥弗征，以检商之猾。此圣王所以治天下之本，明不得以异物迁也。及周之晚，汉继而兴，救时之宜，犹有可取。士虽不选于里，而有孝廉之举；农欲劝之使勤，故有力田之秩。有市籍则不得仕，禁乘车以抑其豪。行之当时，犹为近古；降及弊末，适于权宜。有入赀以为郎，有入粟而拜爵，农商杂进，黑白混然。今国家监太清以为治，求王道之大端，务思真贤，以登庶位。故于贡士之制，亦有异类之防，此诚法古为政之要也。然自井田一堕，四民失业，士不本乡里，举不明真伪，后世之取贤者，宜条禁之。故有行限年之制，有复乡举之请，有立秀才之科，有立中正以品功伐之高下，有从土断以禁人士之流移。科条益严，变更非一，贤否之辨，未睹其真，岂非制其末而失其要欤？方今诏郡国岁贡，谨土著以占数，先乡议而核实。然患条禁久行，甄明不暇者，诚由制之未得其术尔。必若取人以才，考行以实，举贤者上赏以旌功，不肖者黜地以明罚，自然无冒举之过，有得人之盛，又何患工商杂以并进，士类混而无别乎？彼作奇巧以荡心，杂良苦而射利，谓其偷俗，未足敦风，在乎禁之，以绝其伪而已。若乃端木殖财，胶鬲擅利，倪宽为御史而称职，王猛与诸葛而并功，黄宪有三公之量，胡广明万事之理，桑羊之心计，叔敖之善相，如此数贤者，皆遭遇其时，以立勋业，故不限以定居，责其世职，乌得同条而语哉？谨对。

△第二道

问：古者纠邦禁以叙六典，因天讨而作五刑，所以申严国章，明慎时宪。协大中之法，助教化之治，定三尺以著令，明一成而不变。又赦过宥罪，议狱缓死，法天地之茂育，象雷雨之作解，式显好生之化，茂宣去杀之仁。且肆眚之恩苟废而不用，则时无涤秽之泽；若数以为利，则人有委辔之欢。折衷之理，愿闻嘉言。

对：夫民弊于末，心作乎争，德不可以独行也，辅之者其刑法乎。猛而则残，虐以为暴，刑不可以独任也，济之者其仁恩乎。先王由是扶衰世以救溢，即民心而有作。谓天有震耀杀戮，我则严之以威虐刑罚；谓天有生殖长养，我则申之以温慈惠和。大为之防，曲为之制。以商、周之盛德，有《九刑》之典，亦知狱与刑之不可去也如此。然而议狱缓死，羲《易》之明文；眚灾肆赦，帝《典》之奥训。《周官》有三宥，新国用轻典，皆所以宽民之谓也。故肆眚苟废，则时无涤秽之泽，是伤乎无恩也；数以为利，则人有委辔之叹，是因而起弊也。折衷之理，何以辨之？盖周家之政至忠厚也，须成、康而刑乃措；汉世之德至宽仁也，至文、景而狱乃平。夫所以致刑之措、狱之平，其要非他，在削苛刻之深文，执议论之平谳。无罹民之不远，无纵诛以快怒，使愚民知所避，奸吏无所弄，则狱虽不赦，刑将自平。且投箪者不能救饥，持几者不能御骑，又何必申小惠，推私恩，启民心之奸，弛古刑之典者哉！故谓不赦者良医之针石，赦者奔马之委辔，质斯言也，不其然乎！谨对。

△第三道

问：天驷、先牧列于祭经，圉人、圉师实有官局，然则国马之政，其来尚矣。皇朝累盛，函夏大同。华阳之归，偃息既久；野之颂，孳生益蕃。而又河陇、朔方，岁行互市，颇积糜于金帛，亦罕辨于良驽。诚由骑兵不可以阙供，夷落仰资于善价，浸为经制，著在有司。议者或云承平日深，冗费宜革，思欲减边关之条禁，遂氓庶之贸迁，倘缓急于戎容，可借资于民畜。恭惟圣治，务广刍言，靡倦极谈，以光俊域。

对：养马有?l>;<广牙>之制，掌于《周官》；《春秋》纪日中之候，著于《左传》。远郊任乎牧事，祭祖标于《月令》，作延厩，禁原蚕，著为国经，并载方策。则国马之政，其可废乎？国家接千岁之大统，承五代之末流，画牡荆以指麾，包虎皮而载戢，闻有日矣。而犹弗敢忘战，备于不虞，内有七校禁卫之屯，外有三边防狄之戍。而兵骑之众，畜牧且蕃，资河朔以仰足，用金帛而交易，为日滋久，其费自深。然欲减边防之条禁，遂氓庶之贸迁，施之于今，未见其得。何则？探宝货以怀利者。此夷落之民所甚欲；商功利以惜费，则主计之臣所遍明也。若乃捐有余之宝，获为兵之备，以其所有，易其所无，斯诚利害可明，而经久弗变之制也。非互市不能以足用，归氓庶则惧乎起奸。颛蒙所见，故在于此，谨对。

△第四道

问：粤若姬氏，肇自邰封，佐尧而为农师，居豳成于王业。绵绵之瓞，本仁积功；无无之原，聿来胥宇。建文、武之景化，被岐、镐之故区，继圣嗣兴，定命攸厚。相兹河洛之宅，求乎天地之中，涧、之间，风雨所会，在《礼》也载土圭之法，于《书》也兆、龟墨之祥。逖观献卜之文，显著徙都之事。何乃丘明作《传》，康王有酆宫之朝；杜预垂言，平王为东周之始？岂先后之殊致，将方策之失传？矧又奉春始谋，极谈秦地之固；孟坚能赋，颇析西宾之问。建邦之利，折理奚长？谅兹俊髦，精于经传，敷言条对，勿尚猥并。

对：肇祖乎后稷，以至乎赧王，流德而深厚者，莫大乎西周；始封乎邰土，卒终于洛都，因世而相宅者，逮历乎七百。方策之所并载，诗颂之所歌舞，可略而谈也。若乃武王在镐，继文而有声；周公践祚，相成而负。即神皋以开壤，据涧、之上游，是为洛都，以徙周邑。然而丘明作《传》，康王有酆宫之朝；杜预垂言，平王为东周之始。此策所以疑而问者。得非洛之初营，周都既定，但迁九鼎，以居其中，及周德之下衰，始平王之东徙？迹先后之可见，非方策之失传也。夫守金城之府，据绕溜之固，扼关中之形势者，强秦之兴也，此奉春以是建策而为高皇说也。因土圭之影，迹宗周之旧，当天下而宅中者，东汉之盛也，此孟坚之所以因赋而陈光武之业也。夫圮耿徙亳，成汤非一邦而理；在岐居镐，姬氏不共邑而兴。世之盛衰，顾德薄厚而已，又乌称建邦之利哉？故东西二都，皆两汉由之而兴废也。谨对。

△第五道

问：听德惟聪，前王之至训；嘉言罔伏。举善之令猷。国家守承平之基，御中区之广，地利无极，齿籍益蕃。各有争心，必虞强诈之患；或非良吏，虑兴枉滥之尤。故立肺石以达穷民，设匦函以开言路。而又俾之转对，复彼制科，思广所闻，遂延多士，属兹举首，将列仕途。以何道致民之暴者兴仁，智者无讼；以何术使吏之酷者存恕，贪者守廉？试举所长，用观精识。

对：帝尧之德非不圣也，必乘九功而兴；虞舜之明非不智也，必开四聪之听。大禹之勤求贤士，乃至乎王；汉家之并建豪英，以翼乎治。诚以一人之圣，据群元之尊，王道之浸微浸昌，生民之或仁或鄙，理有未烛，思求其端。是以垂精留神，广览兼听，居以侧迟贤之席，行则驰裹轮之车，施及于方外而弗遗，退托于不明而求辅。其勤若此，犹惧乎弗及也。故今国家所以览照前古，讲求旧规，下明诏以开不讳之门，设匦函以广言者之路，复转对以采绅之议，立制策以待隽良之言者，意在兹乎！猥惟昧之微，举皆管浅之说。夫欲民之暴者兴仁，智者无讼，在乎设庠序以明教化；欲吏之酷者存恕，贪者守廉，在乎严督责而明科条。为治之方，不过乎是而已。谨对。

卷七十二·居士外集卷二十二 ◎祭文六首

◎祭文六首

【祭五龙祈雨文〈宝元元年〉】

伏以去秋之潦，丰不补凶，饥民食糟麦为命，而天久不雨，苗将槁焉。旱非人力之能移，徒知奔走；雨者龙神之所作，其忍不为！薄奠拙辞，致诚而已。尚飨！

【祭沙山太守祈晴文〈皇五年〉】

修谨告祭于沙山太守之神：修扶护母丧，归礻付先域，大事有日，险云屡兴。修不孝罪逆，赖天地鬼神哀怜，行四千里之江，得无风波之恐。今即事矣，幸神宽之，假三日之不雨，则始终之赐，报德何穷！尚飨！

【祈晴文】

吏之所以食民之赋而神之所以享民之祭祀者，吏以刑政庇民，而神能以祸福加之也。冤枉之无诉，刑罚之不明，此人力能为，而吏不举之，其过宜在吏。水旱而不时，饥馑而疾疫，此人力所不能及，而皆职神之由。今自冬涉春，雨雪不止，居人无食，市肆不开，人皆食糟以延旦夕之命，至于无食有自杀者。此县吏不能治民，以致神祸之过。此宜罚县令之身，使为病恙灾殃以塞其责，不宜使数千户人皆受其灾。雨雪虽久，及今而止，民犹有望焉。惟神闵之！

【祭金城夫人文〈皇五年〉】

修谨遣表弟郑兴宗，以清酌庶羞之奠，致祭于金城夫人之灵。修遭罹酷罚，方在哀疚，护丧归葬，千里之外。忽承凶讣，情礼莫申，聊陈薄奠，致诚而已。尚飨！

【祭王深甫文〈治平二年〉】

嗟吾深甫！孝悌行于乡党，信义施于友朋。贫与贱不为之耻，富与贵不为之荣。虽得于内者无待于外物，而不可掩者盖由其至诚。故方身穷于陋巷，而名已重于朝廷。若夫利害不动其心，富贵不更其守。处于众而不随，临于得而不苟。惟吾知子于初，世徒信子于久。念昔居颍，我壮而子方少年；今我老矣，来归而送子于泉。古人所居，必有是邦之友。况如子者，岂止一邦之贤。举觞永诀，夫复何言！

【祭东岳文〈熙宁四年〉】

某比者获解郡章，许还里，方巾车而即路，属暑雨之时行。辄以愚诚，仰干大造，蒙神之惠，赐以不违，吹清飙而散阴，暴秋阳以涸辙，遂无道路之阻，得返草茅之居。荷德之深，不知为报，一觞之洁，谨用荐衷。尚飨！

◎杂题跋七首

【论尹师鲁墓志】

《志》言天下之人识与不识，皆知师鲁文学、议论、材能。则文学之长，议论之高，材能之美，不言可知。又恐太略，故条析其事。再述于后。

述其文，则曰简而有法。此一句，在孔子六经惟《春秋》可当之，其他经非孔子自作文章，故虽有法而不简也。修于师鲁之文不薄矣，而世之无识者，不考文之轻重，但责言之多少，云师鲁文章不合祗著一句道了。既述其文，则又述其学曰通知古今。此语若必求其可当者，惟孔、孟也。既述其学，则又述其论议云：是是非非，务尽其道理，不苟止而妄随。亦非孟子不可当此语。既述其论议，则又述其材能，备言师鲁历贬，自兵兴便在陕西，尤深知西事。未及施为而元昊臣，师鲁得罪。使天下之人尽知师鲁材能。

此三者，皆君子之极美，然在师鲁犹为末事。其大节乃笃于仁义，穷达祸福，不愧古人。其事不可遍举，故举其要者一两事以取信。如上书论范公而自请同贬。临死而语不及私，则平生忠义可知也，其临穷达祸福不愧古人又可知也。

既已具言其文、其学、其论议、其材能、其忠义，遂又言其为仇人挟情论告以贬死，又言其死后妻子困穷之状。欲使后世知有如此人，以如此事废死。至于妻子如此困穷，所以深痛死者，而切责当世君子致斯人之及此也。

《春秋》之义，痛之益至则其辞益深，“子般卒”是也。诗人之意，责之愈切则其言愈缓，“君子偕老”是也。不必号天叫屈，然后为师鲁称冤也。故于其铭文，但云“藏之深，固之密，石可朽，铭不减”，意谓举世无可告语，但深藏牢埋此铭，使其不朽，则后世必有知师鲁者。其语愈缓，其意愈切，诗人之义也。而世之无识者，乃云铭文不合不讲德，不辩师鲁以非罪。盖为前言其穷达祸福无愧古人，则必不犯法，况是仇人所告，故不必区区曲辩也。今止直言所坐，自然知非罪矣，添之无害，故勉徇议者添之。

若作古文自师鲁始，则前有穆修、郑条辈，及有大宋先达甚多，不敢断自师鲁始也。偶俪之文苟合于理，未必为非，故不是此而非彼也。若谓近年古文自师鲁始，则范公祭文已言之矣，可以互见，不必重出也。皇甫《韩文公墓志》、李翱《行状》不必同，亦互见之也。

《志》云师鲁喜论兵。论兵，儒者末事，言喜无害。喜非嬉戏之喜，喜者，好也，君子固有所好矣。孔子言回也好学，岂是薄颜回乎？后生小子，未经师友，苟恣所见，岂足听哉！

修见韩退之与孟郊联句，便似孟郊诗；与樊宗师作志，便似樊文。慕其如此，故师鲁之志用意特深而语简，盖为师鲁文简而意深。又思平生作文，惟师鲁一见，展卷疾读，五行俱下，便晓人深处。因谓死者有知，必受此文，所以慰吾亡友尔，岂恤小子辈哉！

【书冲厚居士墓铭后】

东南固多学者，而徐氏尤为大族，其子弟从予学者，往往有闻于时。视其子弟，则可知其父兄之贤也。庐陵欧阳修书。

【书李翱集后〈天圣□年〉】

予为西京留守推官，得此书于魏君，书五十篇。予尝读韩文，所作《哀欧阳詹文》云：“詹之事，既有李翱作传。”而此书亡之，惜其遗阙者多矣。

【书梅圣俞稿后〈明道元年〉】

凡乐，达天地之和而与人之气相接，故其疾徐奋动可以感于心，欢欣恻怆可以察于声。五声单出于金石，不能自和也，而工者和之。然抱其器，知其声，节其廉肉而调其律吕，如此者，工之善也。今指其器以问于工曰：彼и者，ね者，堵而编、执而列者，何也？彼必曰：鼗鼓、钟磬、丝管、干戚也。又语其声以问之曰：彼清者，浊者，刚而奋、柔而曼衍者，或在郊、或在庙堂之下而罗者，何也？彼必曰：八音，五声，六代之曲，上者歌而下者舞也。其声器名物，皆可以数而对也。然至乎动荡血脉，流通精神，使人可以喜，可以悲，或歌或泣，不知手足鼓舞之所然，问其何以感之者，则虽有善工，犹不知其所以然焉，盖不可得而言也。乐之道深矣，故工之善者，必得于心，应于手，而不可述之言也。听之善，亦必得于心而会以意，不可得而言也。尧、舜之时，夔得之，以和人神、舞百兽。三代、春秋之际，师襄、师旷、州鸠之徒得之，为乐官，理国家，知兴亡。周衰官失，乐器沦亡，散之河海，逾千百岁间，未闻有得之者。其天地人之和气相接者，既不得泄于金石，疑其遂独钟于人。故其人之得者，虽不可和于乐，尚能歌之为诗。

古者登歌清庙，太师掌之，而诸侯之国亦各有诗，以道其风土性情。至于投壶、飨射，必使工歌，以达其意，而为宾乐。盖诗者，乐之苗裔欤！汉之苏、李，魏之曹、刘，得其正始。宋、齐而下，得其浮淫流佚。唐之时，子昂、李、杜、沈、宋、王维之徒，或得其淳古淡泊之声，或得其舒和高畅之节，而孟郊、贾岛之徒，又得其悲愁郁堙之气。由是而下，得者时有，而不纯焉。今圣俞亦得之。然其体长于本人情，状风物，英华雅正，变态百出。哆兮其似春，凄兮其似秋，使人读之可以喜，可以悲，陶畅酣适，不知手足之将鼓舞也。斯固得深者邪！其感人之至，所谓与乐同其苗裔者邪！余尝问诗于圣俞，其声律之高下，文语之疵病，可以指而告余也，至其心之得者，不可以言而告也。余亦将以心得意会，而未能至之者也。

圣俞久在洛中，其诗亦往往人皆有之，今将告归，余因求其稿而写之。然夫前所谓心之所得者，如伯牙鼓琴，子期听之，不相语而意相知也。余今得圣俞之稿，犹伯牙之琴弦乎！

【读李翱文〈景三年〉】

予始读翱《复性书》三篇，曰此《中庸》之义疏尔。智者诚其性，当读《中庸》。愚者虽读此，不晓也，不作可焉。又读《与韩侍郎荐贤书》，以谓翱特穷时，愤世无荐己者，故丁宁如此，使其得志，亦未必然。以韩为秦汉间好侠行义之一豪隽，亦善论人者也。最后读《幽怀赋》，然后置书而叹，叹已复读，不自休。恨翱不生于今，不得与之交；又恨予不得生翱时，与翱上下具论也。

凡昔翱一时人，有道而能文者，莫若韩愈。愈尝有赋矣，不过羡二鸟之光荣，叹一饱之无时尔。此其心使光荣而饱，则不复云矣。若翱独不然，其赋曰：“众嚣嚣而杂处兮，咸叹老而嗟卑。视予心之不然兮，虑行道之犹非。”又怪神尧以一旅取天下，后世子孙不能以天下取河北，以为忧。呜呼！使当时君子皆易其叹老嗟卑之心，为翱所忧之心，则唐之天下岂有乱与亡哉！

然翱幸不生今时，见今之事，则其忧又甚矣。奈何今之人不忧也？余行天下，见人多矣，脱有一人能如翱忧者，又皆贱远，与翱无异。其余光荣而饱者，一闻忧世之言，不以为狂人，则以为病痴。予不怒则笑之矣。呜呼！在位而不肯自忧，又禁他人使皆不得忧，可叹也夫！景三年十月十七日，欧阳修书。

【书春秋繁露后〈景四年〉】

《汉书·董仲舒传》载仲舒所著书百余篇，第云《清明》、《竹林》、《玉杯》、《繁露》之书，盖略举其篇名。今其书才四十篇，又总名《春秋繁露》者，失其真也。予在馆中校勘群书，见有八十余篇，然多错乱重复。又有民间应募献书者，献三十余篇，其间数篇在八十篇外。乃知董生之书流散而不全矣。方俟校勘，而予得罪夷陵，秀才田文初以此本示予，不暇读。明年春，得假之许州，以舟下南郡，独卧阅此，遂志之。董生儒者，其论深极《春秋》之旨。然惑于改正朔而云王者大一元者，牵于其师之说，不能高其论以明圣人之道，惜哉惜哉！景四年四月四日书。

【书韦应物西涧诗后〈庆历□年〉】

右唐韦应物《滁州西涧》诗。今州城之西乃是丰山，无所谓西涧者。独城之北有一涧，水极浅，遇夏潦涨溢，恒为州人之患，其水亦不胜舟，又江潮不至。此岂诗家务作佳句，而实无此邪？然当时偶不以图经考正，恐在州界中也。闻左司郭员外新授滁阳，欲以此事问之。

卷七十三·居士外集卷二十三 ◎杂题跋二十首

◎杂题跋二十首

【读裴寂传〈景□年〉】

予尝与尹师鲁论自魏、晋而下佐命功臣，皆可贬绝，以其贰心旧朝，协成大谋，虽曰忠于所事，而非人臣之正也。及读《裴寂传》迹其终始，良有以哉。始寂为晋阳宫监，私以宫人馈高祖，因见亲匿，可谓贰隋矣。及太宗以博奕啖之，遂开义师之谋，卒成唐室。武周为寇，请行自败，不即就诛者，非特佐命有功，岂非曩时私狎之恩哉？坐交沙门，法虽免官见放，复有所陈。太宗数之曰：“计公勋庸，不至于此。”数以武德时政之缪，皆归其人。又闻妖言不自明，乃欲杀人缄口，遂被流放。列其四罪，贷不致理。盖由进身之私恩衰即败也。韩、彭之功犹终不保，况寂也哉！

【书梅圣俞河豚鱼诗后〈至和□年〉】

予友梅圣俞于范饶州席上赋此《河豚鱼》诗，余每体中不康，诵之数过辄佳，亦屡书以示人为奇赠。翰林东阁书。

【书三绝句诗后〈至和□年〉】

前一篇梅圣俞咏泥滑滑，次一篇苏子美咏黄莺，后一篇余咏画眉鸟。三人者之作也出于偶然，初未始相知，及其至也，意辄同归，岂非其精神会通，遂暗合邪？自二子死，余殆绝笔于斯矣。翰林东阁书。

【跋晏元献公书〈至和□年〉】

右观文殿大学士、兵部尚书晏元献公二帖。公为人真率，其词翰亦如其性，是可嘉也。

【跋李西台书〈嘉三年〉】

嘉三年三月晦日，和叔携以过余，因得览之，不能释手。嗟今之人清尚如西台君者，何少也！遂书其后而还之。庐陵欧阳修。

【又〈嘉三年〉】

李公为人端重清方，为当时所重，不徒爱其笔迹也。嘉三年三月晦日，修题。

【跋李翰林昌武书〈嘉□年〉】

昌武笔画遒峻，盖欲自成一家，宜其见称于当时也。修览其书，知此道寂寞久矣。响时苏、梅二子，以天下两穷人主张斯道，一时士人倾想其风采，奔走不暇，自其沦亡，遂无复继者。岂孟子所谓折枝之易，第不为邪？览李翰林诗笔，见故时朝廷儒学侍从之臣，未尝不以篇章翰墨为乐也。

【记旧本韩文后〈嘉□年〉】

予少家汉东，汉东僻陋无学者，吾家又贫无藏书。州南有大姓李氏者，其子尧辅颇好学。予为儿童时，多游其家，见有弊筐贮故书在壁间，发而视之，得唐《昌黎先生文集》六卷，脱落颠倒无次序，因乞李氏以归。读之，见其言深厚而雄博，然予犹少，未能悉究其义，徒见其浩然无涯，若可爱。

是时天下学者杨、刘之作，号为时文，能者取科第，擅名声，以夸荣当世，未尝有道韩文者。予亦方举进士，以礼部诗赋为事。年十有七试于州，为有司所黜。因取所藏韩氏之文复阅之，则喟然叹曰：学者当至于是而止尔！因怪时人之不道，而顾己亦未暇学，徒时时独念于予心，以谓方从进士干禄以养亲，苟得禄矣，当尽力于斯文，以偿其素志。

后七年，举进士及第，官于洛阳。而尹师鲁之徒皆在，遂相与作为古文。因出所藏《昌黎集》而补缀之，求人家所有旧本而校定之。其后天下学者亦渐趋于古，而韩文遂行于世，至于今盖三十余年矣，学者非韩不学也，可谓盛矣。

呜呼！道固有行于远而止于近，有忽于往而贵于今者，非惟世俗好恶之使然，亦其理有当然者。而孔、孟皇皇于一时，而师法于千万世。韩氏之文没而不见者二百年，而后大施于今，此又非特好恶之所上下，盖其久而愈明，不可磨灭，虽蔽于暂而终耀于无穷者，其道当然也。

予之始得于韩也，当其沉没弃废之时，予固知其不足以追时好而取势利，于是就而学之，则予之所为者，岂所以急名誉而干势利之用哉？亦志乎久而已矣。故予之仕，于进不为喜、退不为惧者，盖其志先定而所学者宜然也。

集本出于蜀，文字刻画颇精于今世俗本，而脱缪尤多。凡三十年间，闻人有善本者，必求而改正之。其最后卷帙不足，今不复补者，重增其故也。予家藏书万卷，独《昌黎先生集》为旧物也。呜呼！韩氏之文、之道，万世所共尊，天下所共传而有也。予于此本，特以其旧物而尤惜之。

【题薛公期画〈嘉八年〉】

善言画者多云鬼神易为工，以谓画以形似为难，鬼神人不见也。然至其阴威惨淡，变化超腾，而穷奇极怪，使人见辄惊绝，及徐而定视，则千状万态，笔简而意足，是不亦为难哉？此画虽传自妙本，然其笔力精劲，亦自有嘉处。嘉八年仲春旬休日，窃览而嘉之，题还薛公期书室。庐陵欧阳修题。

【跋杜祁公书〈嘉八年〉】

右杜祁公墨迹。公当景中，为御史中丞，时余以镇南军掌书记为馆阁校勘，始登公门，遂见知奖。后十五年，余以尚书礼部郎中。龙图阁直学士留守南都，公已罢相，致仕于家者数年矣。余岁时率僚属候问起居，见公福寿康宁，言笑不倦。岁余，予遭内艰去，居于颍。服除，来京师，蒙恩召人翰林为学士，与公书问往还，无虚月。又二岁，公以疾薨于家。予既泣而论次公之功德而铭之，又集在南都时唱和诗为一卷，以传二家之子孙。又发箧，得公手书简尺、歌诗，类为十卷而藏之。余与时寡合，辱公之知，久而愈笃，宜于公有不能忘，矧公笔法为世楷模，人人皆宝而藏之，然世人莫若余得之多也。嘉八年六月晦日。

【跋永城县学记〈嘉八年〉】

唐世执笔之士，工书者十八九，盖自魏、晋以来风流相承，家传少习，故易为能也。下逮懿、僖、昭、哀，衰亡之乱，宜不暇矣。接乎五代，四海分裂，士大夫生长干戈于积尸白刃之间，时时犹有以挥翰驰名于当世者，岂又唐之余习乎？如王文秉之小篆，李鹗、郭忠恕之楷法，杨凝式之行草。至于罗绍威、钱ㄈ，皆武夫骄将之子，酣乐于狗马声色者，其于字画，亦有以过人。

及宋一天下，于今百年，儒学称盛矣，唯以翰墨之妙，中间寂寥者久之，岂其忽而不为乎？将俗尚苟简，废而不振乎？抑亦难能而罕至也？盖久而得三人焉，响时苏子美兄弟以行草称，自二子亡，而君谟书特出于世。

君谟笔有师法，真草惟意所为，动造精绝，世人多藏以为宝，而予得之尤多，若《荔枝谱》、《永城县学记》，笔画尤精而有法者。故聊志之，俾世藏之，知余所好而吾家之有此物也。庐陵欧阳某书。嘉八年，岁在癸卯中元日。

【书荔枝谱后〈嘉八年〉】

善为物理之论者曰：天地任物之自然，物生有常理，斯之谓至神。圆方刻画，不以智造而力给，然千状万态，各极其巧以成其形，可谓任之自然矣。而其丑好精粗、寿夭多少，皆有常分，不有尸之，孰为之限数？由是言之，又若有为之者。是皆不可诘于有无之间，故谓之神也。

牡丹花之绝，而无甘实；荔枝果之绝，而非名花。昔乐天有感于二物矣，是孰尸其赋予邪？然斯二者惟一不兼万物之美，故各得极其精，此于造化不可知，而推之至理，宜如此也。余少游洛阳，花之盛处也，因为牡丹作记。君谟，闽人也，故能识荔枝而谱之。因念昔人尝有感于二物，而吾二人者适各得其一之详，故聊书其所以然，而以附君谟谱之末。嘉八年七月十九日，庐陵欧阳修题。

【跋学士院题名〈嘉八年〉】

余向在翰林七年，尝以谓宰辅有任责之忧，神仙无爵禄之宠。既都荣显，又享清闲，而兼有人天之乐者，惟学士也。自顷以来，叨被恩私俾，俾参政议，力疲矣而勤劳不得少息，心衰矣而忧患浩乎无涯。却思玉堂，如在天上。偶因发箧，闲览题名，不觉慨然，遂书于此。嘉八年中秋日。

熙宁四年正月二十九日，载览至“却思玉堂，如在天上”之语，因思余作《内制集序》，亦为此语，英宗皇帝尝加称赏，为之泫然感涕不能止也。六一居士书。

【跋茶录〈治平元年〉】

善为书者以真楷为难，而真楷又以小字为难。羲、献以来遗迹见于今者多矣，小楷惟《乐毅论》一篇而已。今世俗所传，出故高绅学士家最为真本，而断裂之余，仅存者百余字尔。此外吾家率更所书《温彦博墓铭》，亦为绝笔。率更书世固不少，而小字亦止此而已，以此见前人于小楷难工，而传于世者少而难得也。君谟小字新出而传者二，《集古录目序》横逸飘发，而《茶录》劲实端严，为体虽殊，而各极其妙。盖学之至者，意之所到必造其精。予非知书者，以接君谟之论久，故亦粗识其一二焉。治平甲辰。

【跋观文王尚书举正书〈治平元年〉】

右观文学士、尚书王公，子伯中，清德之老也。余晚接公游，爱其为人。未几，公以病卒，因录其遗迹而藏之，实思其人，不独玩其笔也。天圣中，公与谢绛希深、黄鉴唐卿修国史。余为进士，初至京师，因希深始识公，而未接其游。后三十年，余为翰林学士，公以书殿兼职经筵，始得窃从公后。故得公手笔不多。呜呼！天圣之间，三人者皆一时之选，今皆亡矣，其遗迹尤可惜，矧公素以书名当世也。治平元年清明前一日书。

【跋学士院御诗〈治平元年〉】

列圣御制刻石龛，在玉堂北壁，扃锁甚严。至和元年秋，余初蒙恩召为学士，尝因事独对便殿。先帝密谕将幸玉堂，及欲如祖宗时夜召学士，因问唐朝故事。余奏曰：“唐世学士以献替为职业，至于进退大臣，常参密议，故当时号为内相。又谓之天子私人，其职在禁近，故唐制学士不与外人交通。比来选用非精，致上恩礼亦薄，渐见疏外，无异百司。若圣君有意崇奖，则当渐修故事。”予遂退而建言，不许私谒执政。时人喧然，共以为非。盖流俗习见近事，不知学士为禁职，旧制不通外人也。

真宗时，刘子仪当直，既不为丁晋公草制。明日，晏元献公入直，刘见晏来，遽趋以出，相遇不揖，掩面而过，盖当时学士犹交直也。近时当直者多不宿，宿者暮入晨出，玉堂终日阒然，吏人共守空院而已。职隳事废已久，自朝廷近臣皆不知故事，流俗不足怪也。因览刻石，遂并记之于后。治平元年清明日。

院中名画，旧有董羽水，僧巨然山，在玉堂后壁。其后又有燕肃山水，今又有易元吉猿及犭亘，皆在屏风。其诸司官舍，皆莫之有，亦禁林之奇玩也。余自出翰苑，梦寐思之。今中书、枢密院惟内宴更衣，则借学士院解歇。每至徘徊画下，不忍去也。

【跋薛简肃公奎书〈治平四年〉】

右薛简肃公诗并书，其背乃天圣四年司农卿李湘门状，是岁丙寅，至今丁未，实四十二年矣。偶得于家人箧中，因标轴而藏之。公之清节直道，余既铭之，而有传在国史，此不复书。治平四年闰月十八日。

【跋醉翁吟〈熙宁三年〉】

余以至和二年奉使契丹。明年，改元嘉，与圣俞作此诗。后五年，圣俞卒。作诗迨今十有五年矣，而圣俞之亡亦十年也。阅其辞翰，一为泫然，遂轴而藏之。熙宁三年五月十三日。

【题青州山斋〈熙宁三年〉】

吾常喜诵常建诗云：“竹径通幽处，禅房花木深。”欲效其语作一联，久不可得，乃知造意者为难工也。晚来青州，始得出斋宴息，因谓不意平生想见而不能道以言者乃为己有，于是益欲希其仿佛，竟而莫获一言。夫前人为开其端，而物景又在其目，然不得自称其怀，岂人才有限而不可强？将吾老矣，文思之衰邪？兹为终身之恨尔。熙宁庚戌仲夏月望日题。

【跋三绝贴〈熙宁五年〉】

南唐澄心堂纸为世所珍，今人家不复有，曼卿诗与笔称雄于一时，今亦未有继者，谓之三绝，不为过矣。余家藏此，盖三十余年熙宁壬子正月雨中记。六一居士。

卷七十四·居士外集卷二十四 ◎谱

◎谱

【欧阳氏序吉州庐陵县儒林乡欧桂里】

欧阳氏之先本出于夏禹之苗裔。自帝少康封其庶子于会稽，使守禹祀，传二十余世至允常。允常之子曰勾践，是为越王。越王勾践卒，子?>t;<鼠石>与立。?gt;lt;<鼠石>与传五世，至王无疆，为楚威王所灭。其诸族子分散争立，滨于江南海上，皆受封于楚。有封于欧阳亭者，为欧阳亭侯，欧阳亭在今湖州乌程欧余山之阳。其后子孙遂以为氏。

汉高祖灭秦，得无疆之七世孙摇，复对为越王，使奉越后。而欧阳亭侯之后有仕汉为涿郡太守者，子孙遂居于北。一居冀州之渤海，一居青州之千乘。其居千乘者曰生，字和伯，仕于汉最显，世为博士，以经名家，所谓欧阳《尚书》是也。其居渤海者，仕于晋，最显曰建，字坚石，所谓渤海赫赫欧阳坚石是也。

建遇赵王伦之乱见杀。其兄子质以其族奔于长沙，由是子孙复居于南。仕于陈者曰，威名著于南海。之孙曰询，询之子通，仕于唐尤显，皆为名臣，其世居长沙，犹以渤海为对望。

自通三世生琮，琮为吉州刺史，子孙因家焉。自琮八世生万，万为安福县令。万生和，和生雅，雅生效、楚，效生谟、、讠玄，生皇高祖府君。府君生子八人，于世次为曾祖。今图所列子孙，皆八祖之后。盖自安福府君以来，遭唐末五代之乱，江南陷于僭伪，欧阳氏遂不显，然世为庐陵大族。而皇祖府君以儒学知名当世，至今名其所居乡曰儒林云。及宋兴，天下一统，八祖之子孙稍复出而仕宦。然自宋兴三十年，吾先君、伯父、叔父始以进士登于科者四人。后又三十年，某与丽兄之子乾、曜又登于科。今又殆将三十年矣，以进士仕者又才二人。盖自八祖以来，传今百年，或绝或微，分散扶疏，而其达于仕进者，何其迟而又少也！

今某获承祖考余休，列官于朝，叨窍荣宠，过其涯分，而才卑能薄，泯然遂将老死于无闻。夫无德而禄辱也，适足以为身之愧。尚敢以为亲之显哉！呜呼，自通而上，其行事见于史，自安福府君而下，遭世故无所施焉。某不幸幼孤，不得备闻祖考之遗德，然传于家者，以忠事君，以孝事亲，以廉为吏，以学立身。吾先君诸父之所以行于其躬，教于其子弟者，获承其一二矣。某又尝闻长老言，当黄巢攻破江西州县时，吉州尤被其毒，欧阳氏率乡人捍贼，赖保全者千余家。子孙宜有被其阴德者，顾某不肖，何足以当之？《传》曰：“积善之家，必有余庆。”今八祖欧阳氏之子孙甚众，苟吾先君诸父之行于其躬、教于其子孙者守而不失，其必有当之者矣。故图其世次，传于族人，又志于其石以待。自八祖以来，迁徙、婚嫁、官封、名谥与其行事，则具于谱。嘉四年已亥四月庚午嗣孙修谨序。

谱图：

惟欧阳氏自得姓以来，子孙众多，而谱随亲疏，宜有详略。其上世远而支分疏者，事或具于史，或各见其家谱。今自吉州府君而下，具列如左：

吉州府君讳琮，葬袁州之萍乡，而子孙始家于吉州。当唐之末，黄巢攻陷州县，府君率州人捍贼，乡里赖以保全，至今人称其德。

安福府君讳万，事迹阙。

处士讳雅，字正言，高年不仕，德行称于乡里。夫人龙氏。

韶阳府君讳效，字德用，为韶州韶阳主簿。夫人周氏。

处士讳，字达明，隐德不仕，乡里称之。凡民有争决之官府者。后多复诉讼；有从处士平其曲直者，遂不复争。夫人王氏。

令公府君讳郴，字可封，仕南唐，为武昌令、吉州军事衙推，官至检校右散骑常侍兼御史大夫。性至孝，兄弟相友爱。有紫芝，一茎两葩，生于楹。乡人以为孝德听感，为著赋颂。享年九十有四，葬欧桂里横溪保之燕湖。夫人刘氏。府君累赠金紫光禄大夫、太师、中书令。夫人累封楚国太夫人。

屯田府君讳俊，〈第三十六〉仕南唐，为洪州屯田院判官。享年五十七，葬栗源。夫人李氏。

处士讳伸，〈第三十七〉守道不仕。享年七十有三，葬滁陂。夫人萧氏。

屯田府君讳仪，〈第三十八〉字象之，仕南唐，举进士及第，官至屯田郎中。府君之登进士第也，父母皆在乡里，荣之，乃改庐陵之文霸乡安德里为儒林乡欧桂里，其所居履顺坊为具庆坊。享年五十有五，葬官山。夫人王氏。

处士讳亻丕，〈第三十九〉守道不仕。夫人王氏、张氏。

静江府君讳信，〈第四十〉仕南唐，为静江军团练使。〈据宋所撰《安福太君墓志》列序八子官封云：“信为静江军团练使兼宪秩。”南唐官品疑与今异。〉享年二十有五，葬曾家庄。夫人郭氏。

令公府君讳偃，〈第四十一〉少以文学著称南唐，耻从进士举，乃诣文理院上书，献其所为文十余万言。召试，为南京街院判官。享年三十八，葬吉水之回陂。夫人李氏。府君累赠金紫光禄大夫、太师、中书令兼尚书令。夫人累封吴国太夫人。

处士讳，〈第四十二〉晦迹不仕。享年四十有七，葬东田。夫人陆氏。

工部府君讳亻放，〈第四十三〉仕皇朝，为许田令。葬奉新，累赠工部侍郎。夫人李氏。

处士讳翱，事迹阙。

处士讳宏，事迹阙。

处士讳猛，葬马家坑。夫人郑氏。

水部府君讳谷，为筠州团练副使，官至检校水部员外郎。葬傅家坑。夫人王氏。

封州府君讳宽，为封州司理参军。葬早禾坑。夫人边氏。

工部府君讳载，字则之，淳化三年进士及第。欧阳氏自江南归朝，以进士登科者自府君始。为人方重寡言，真宗皇帝尝自择御史，府君以秘书丞拜监察御史。后知泗州，毁龟山佛寺，诛妖僧数十人。为政清廉简静，所至官舍不窥园圃，至果烂堕地，家人无敢拾者。官至尚书工部郎中，享年六十有八。夫人金坛县君米氏。

处士讳素，事迹阙。

处士讳端，事迹阙。

崇公讳观，字仲宾，事具《泷冈阡表》。享年五十有九，葬吉水沙溪之泷冈。累赠金紫光禄大夫、太师中书令兼尚书令，追封崇国公。夫人彭城郡太君郑氏，累封魏国太夫人。享年七十有二，礻付葬泷冈。

处士讳旦，隐德不仕。事母以孝，为乡里所称。葬乌龟塘。夫人彭氏。

兵部府君讳晔，字日华，咸平三年进士及第，官至都官员外郎。历知桂阳监，端、黄、永三州。所至有能称，尤长于决疑狱。所得俸禄，分养孤遗。其兄之子修少孤，教之如己子。享年七十有九，葬安州应城之彭乐村。夫人福昌县君范氏。其后兄子修者，以参知政事遇今上登极恩，赠府君兵部员外郎。

处士讳翦，事迹阙。

处士讳羽，事迹阙。

职方府君讳颍，字孝叔，咸平三年进士及第，官至尚书职方郎中，历知万、峡、鄂、歙、彭、岳、阆、饶八州，为政务严明，有威惠。以本官分司。享年七十有三，家于荆南，遂葬焉。夫人广陵县君曾氏。

奉职府君讳ダ，为三班奉职。

殿直府君讳顼，为右班殿直。

谱例曰：姓氏之出，其来也远，故其上世多亡不见。谱图之法，断自可见之世，即为高祖，下至五世玄孙，而别自为世。如此，世久子孙多，则官爵、功行载于谱者，不胜其繁。宜以远近亲疏为别，凡远者、疏者略之，近者、亲者详之，此人情之常也。玄孙既别自为世，则各详其亲，各系其所出。是详者不繁，而略者不遗也。凡诸房子孙，各纪其当纪者，使谱牒互见，亲疏有伦，宜视此例而审求之。

卷七十五·居士外集卷二十五 ◎谱

◎谱

【砚谱】

端石出端溪，色理莹润，本以子石为上。子石者，在大石中生，盖精石也，而流俗传讹，遂以紫石为上。又以贮水不耗为佳。有鸲鹆眼为贵，眼，石病也，然惟此岩石则有之。端石非徒重于流俗，官司岁以为贡，亦在他砚上。然十无一二发墨者，但充玩好而已。

歙石出于龙尾溪，其石坚劲，大抵多发墨，故前世多用之。以金星为贵，其石理微粗，以手摩之，索索有锋芒者尤佳。余少时又得金坑矿石，尤坚而发墨，然世亦罕有。

端溪以北岩为上，龙尾以深溪为上。较其优劣，龙尾远出端溪上，而端溪以后出见贵尔。

绛州角石者，其色如白牛角，其文有花浪，与牛角无异。然顽滑不发墨，世人但以研丹尔。

归州大沱石，其色青黑斑斑，其文理微粗，亦颇发墨。归峡人谓江水为沱，盖江水中石也。砚止用于川峡，人世未尝有。余为夷陵县令时，尝得一枚，聊记以广闻尔。

青州紫金石，文理粗，亦不发墨，惟京东人用之。又有铁砚，制作颇精，然患其不发墨，往往函端石于其中，人亦罕用。惟研筒便于提携，官曹往往持之以自从尔。

红丝石砚者，君谟赠余，云此青州石也，得之唐彦猷。云须饮以水使足乃可用，不然渴燥，彦猷甚奇此砚，以为发墨不减端石。君谟又言，端石莹润，惟有芒者尤发墨，歙石多芒，惟腻理者特佳，盖物之奇者必异其类也。此言与余特异，故并记之。

青州、潍州石末研，皆瓦砚也。其善发墨非石砚之比，然稍粗者损笔锋。石末本用潍水石，前世已记之，故唐人惟称潍州。今二州所作皆佳，而青州尤擅名于世矣。

相州古瓦诚佳，然少真者，盖真瓦朽腐不可用，世俗尚其名尔。今人乃以澄泥如古瓦状作瓦埋土中，久而斫以为砚。然不必真古瓦，自是凡瓦皆发墨，优于石尔。今见官府典吏以破盆瓮片研墨，作文书尤快也。虢州澄泥，唐人品砚以为第一，而今人罕用矣。《文房四谱》有造瓦砚法，人罕知其妙。向时有著作佐郎刘羲叟者，尝如其法造之，绝佳。砚作未多，士大夫家未甚有，而羲叟物故，独余尝得其二，一以赠刘原父，一余置中书阁中，尤以为宝也。今士大夫不学书，故罕事笔砚，砚之见于时者惟此尔。

◎洛阳牡丹记〈景元年〉

◇花品序第一

牡丹出丹州、延州，东出青州，南亦出越州，而出洛阳者今为天下第一。洛阳所谓丹州花、延州红、青州红者，皆彼土之尤杰者，然来洛阳才得备众花之一种，列第不出三已下，不能独立与洛花敌。而越之花以远罕识，不见齿，然虽越人，亦不敢自誉，以与洛阳争高下。是洛阳者，果天下之第一也。洛阳亦有黄芍药、绯桃、瑞莲、千叶李、红郁李之类，皆不减他出者，而洛阳人不甚惜，谓之果子花，曰某花、某花。至牡丹，则不名，直曰花，其意谓天下真花独牡丹，其名之著，不假曰牡丹而可知也。其爱重之如此。

说者多言洛阳于二河间，古善地。昔周公以尺寸考日出没，测知寒暑风雨乖与顺于此，此盖天地之中，草木之华得中气之和者多，故独与他方异。予甚以为不然。夫洛阳于周所有之土，四方入贡，道里均，乃九州之中；在天地昆仑旁薄之间，未必中也。又况天地之和气，宜遍被四方上下，不宜限其中以自私。

夫中与和者，有常之气，其推于物也，亦宜为有常之形，物之常者，不甚美亦不甚恶。及元气之病也，美恶鬲并而不相和入，故物有极美与极恶者，皆得于气之偏也。花之钟其美，与夫瘿木雍肿之钟其恶，丑好虽异，而得分气之偏病则均。洛阳城圆数十里，而诸县之花莫及城中者，出其境则不可植焉，岂又偏气之美者独聚此数十里之地乎？此又天地之大，不可考也已。凡物不常有而为害乎人者曰灾，不常有而徒可怪骇不为害者曰妖，语曰：“天反时为灾地反物为妖。”此亦草木之妖而万物之一怪也。然比夫瘿木雍肿者，窃独钟其美而见幸于人焉。

余在洛阳，四见春。天圣九年三月，始至洛，其至也晚，见其晚者。明年，会与友人梅圣俞游嵩山少室、缑氏岭、石唐山、紫云洞，既还，不及见。又明年，有悼亡之戚，不暇见。又明年，以留守推官岁满解去，只见其早者。是未尝见其极盛时，然目之所瞩，已不胜其丽焉。

余居府中时，尝谒钱思公于双桂楼下，见一小屏立坐后，细书字满其上。思公指之曰：“欲作花品，此是牡丹名，凡九十余种。”余时不暇读之，然余所经见而今人多称者才三十许种，不知思公何从而得之多也。计其余，虽有名而不著，未必佳也。故今所录，但取其特著者而次第之：

姚黄魏花

细叶寿安呈红〈亦曰青州红〉

牛家黄潜溪绯

左花献来红

叶底紫鹤翎红

添色红倒晕檀心

朱砂红九蕊真珠

延州红多叶紫

粗叶寿安丹州红

莲花萼一百五

鹿胎花甘草黄

一ㄓ红玉板白

◇花释名第二

牡丹之名，或以氏，或以州，或以地，或以色，或旌其所异者而志之。姚黄、牛黄、左花、魏花以姓著，青州、丹州、延州红以州著，细叶、粗叶寿安、潜溪绯以地著，一ㄓ红、鹤翎红、朱砂红、玉板白、多叶紫、甘草黄以色著，献来红、添色红、九蕊真珠、鹿胎花、倒晕檀心、莲花萼、一百五、叶底紫皆志其异者。

姚黄者，千叶黄花，出于民姚氏家。此花之出，于今未十年。姚氏居白司马坡，其地属河阳，然花不传河阳，傅洛阳，洛阳亦不甚多，一岁不过数朵。牛黄亦千叶，出于民牛氏家，比姚黄差小。真宗祀汾阴，还过洛阳，留宴淑景亭，牛氏献此花，名遂著。甘草黄，单叶，色如甘草。洛人善别花，见其树知为某花云。独姚黄易识，其叶嚼之不腥。魏家花者，千叶肉红花，出于魏相仁溥家。始樵者于寿安山中见之，斫以卖魏氏。魏氏池馆甚大，传者云：此花初出时，人有欲阅者，人税十数钱，乃得登舟渡池至花所，魏氏日收十数缗。其后破亡，鬻其园，今普明寺后林池乃其地，寺僧耕之以植桑麦。花传民家甚多，人有数其叶者，云至七百叶。钱思公尝曰：“人谓牡丹花王，今姚黄真可为王，而魏花乃后也。呈红者，单叶深红花，出青州，亦曰青州红。故张仆射齐贤有第西京贤相坊，自青州以乇驼驮其种，遂传洛中。其色类腰带呈，故谓之呈红。献来红者，大，多叶，浅红花。张仆射罢相居洛阳，人有献此花者，因曰献来红。添色红者，多叶花，始开而白，经日渐红，至其落乃类深红。此造化之尤巧者。鹤翎红者，多叶花，其末白而本肉红，如鸿鹄羽色。细叶、粗叶寿安者，皆千叶肉红花，出寿安县锦屏山中，细叶者尤佳。倒晕檀心者，多叶红花。凡花近萼色深，至其末渐浅。此花自外深色，近萼反浅白，而深檀点其心，此尤可爱。一ㄓ红者，多叶，浅红花，叶杪深红一点，如人以手指ㄓ之。九蕊真珠红者，千叶红花，叶上有一白点如珠，而叶密蹙其蕊为九丛。一百五者，多叶白花。洛花以谷雨为开候，而此花常至一百五日开，最先。丹州、延州花，皆千叶红花，不知其至洛之因。莲花萼者，多叶红花，青趺三重如莲花萼。左花者，千叶紫花，〈出民左氏家。〉叶密而齐如截，亦谓之平头紫。朱砂红者，多叶红花，不知其所出。有民门氏子者，善接花以为生，买地于崇德寺前治花圃，有此花。洛阳豪家尚未有，故其名未甚著，花叶甚鲜，向日视之如猩血。叶底紫者，千叶紫花，其色如墨，亦谓之墨紫花。在丛中，旁必生一大枝，引叶覆其上，其开也，比他花可延十日之久。噫，造物者亦惜之邪！此花之出，比他花最远，传云唐末有中官为观军容使者，花出其家，亦谓之军容紫，岁久失其姓氏矣。玉板白者，单叶白花，叶细长如拍板，其色如玉而深檀心。洛阳人家亦少有，余尝从思公至福严院见之，问寺僧而得其名，其后未尝见也。潜溪绯者，千叶绯花，出于潜溪寺。寺在龙门山后，本唐相李藩别墅，今寺中已无此花，而人家或有之。本是紫花，忽于丛中特出绯者，不过一二朵，明年移在他枝，洛人谓之转〈音篆〉枝花，故其接头尤难得。鹿胎花者，多叶紫花，有白点如鹿胎之纹。故苏相禹圭宅今有之。多叶紫，不知其所出。初，姚黄未出时，牛黄为第一；牛黄未出时，魏花为第一；魏花未出时，左花为第一。左花之前，唯有苏家红、贺家红、林家红之头，皆单叶花，当时为第一，自多叶、千叶花出后，此花黜矣，今人不复种也。

牡丹初不载文字，唯以药载《本草》。然于花中不为高第，大抵丹、延已西及褒斜道中尤多，与荆棘无异，土人皆取以为薪。自唐则天已后，洛阳牡丹始盛。然未闻有以名著者，如沈、宋、元、白之流皆善咏花草，计有若今之异者，彼必形于篇咏，四而寂无传焉。唯刘梦得有《咏鱼朝恩宅牡丹》诗，但云“一丛千万朵”而已，亦不云其美且异也。谢灵运言永嘉竹间水际多牡丹，今越花不及洛阳甚远，是洛花自古未有若今之盛也。

◇风俗记第三

洛阳之俗，大抵好花。春时，城中无贵贱，皆插花，虽负担者亦然。花开时，士庶竟为游遨，往往于古寺废宅有池台处，为市井，张幄，笙歌之声相闻，最盛于月陂堤、张家园、棠棣坊、长寿寺东街与郭令宅，至花落乃罢。

洛阳至东京六驿，旧不进花，自今徐州李相迪为留守时始进御，岁遣衙校一员，乘驿马，一日一夕至京师。所进不过姚黄、魏花三数朵，以菜叶实竹笼子藉覆之，使马上不动摇，以蜡封对花蒂，乃数日不落。

大抵洛人家家有花而少大树者，盖其不接则不佳。春初时，洛人于寿安山中斫小栽子卖城中，谓之山篦子。人家治地为畦塍种之，至秋乃接。接花工尤著者，谓之门园子，〈盖本姓东门氏，或是西门，俗但云门。园子，亦由今俗呼皇甫氏多只云皇家也。〉豪家无不邀之。姚黄一接头直钱五千，秋时立契买之，至春见花乃归其直。洛人甚惜此花，不欲传，有权贵求其接头者，或以汤中蘸杀与之。魏花初出时，接头亦直钱五千，今尚直一千。

接时须用社后重阳前，过此不堪矣。花之木去地五七寸许截之，乃接，以泥封裹，用软土拥之，以叶作庵子罩之，不令见风日，惟南向留一小户以达气，至春乃去其覆。此接花之法也。〈用瓦亦可。〉

种花必择善地，尽去旧土，以细土用白敛末一斤和之，盖牡丹根甜，多引虫食，白敛能杀虫。此种花之法也。

浇花亦自有时，或用日未出，或日西时。九月旬日一浇，十月、十一月，三日、二日一浇，正月隔日一浇，二月一日一浇。此浇花之法也。

一本发数朵者，择其小者去之，只留一二朵，谓之打剥，惧分其脉也。花才落，便剪其枝，勿令结子，惧其易老也。春初既去庵，便以棘数枝置花丛上，棘气暖，可以辟霜，不损花芽，他大树亦然。此养花之法也。

花开渐小于旧者，盖有蠹虫损之，必寻其穴，以硫黄簪之。其旁又有小穴如针孔，乃虫所藏处，花工谓之气窗，以大针点硫黄末针之，虫乃死，虫死花复盛，此医花之法也。乌贼鱼骨以针花树，入其肤，花辄死。此花之忌也。

◇牡丹记跋尾

右蔡君谟之书，八分、散隶、正楷、行狎、大小草众体皆精。其平生手书小简、残篇断稿，时人得者甚多，惟不肯与人书石，而独喜书余文也。若《陈文惠公神道碑铭》、《薛将军碣》、《真州东园记》、《杭州有美堂记》、《相州昼锦堂记》，余家《集古录目序》，皆公之所书。最后又书此记，刻而自藏于其家。方走人于亳，以模本遗予，使者未复于闽，而凶讣已于亳矣，盖其绝笔于斯文也。於戏！君谟之笔既不可复得，而予亦老病不能文者久矣，于是可不惜哉！故书以传两家子孙。

卷七十六·易童子问卷一

童子问曰：“‘《乾》，元、亨、利、贞’，何谓也？”曰：“众辞淆乱，质诸圣。《彖》者，圣人之言也。”童子曰：“然则《乾》无四德，而《文言》非圣人之书乎？”曰：“是鲁穆姜之言也，在襄公之九年。”

童子问曰：“《象》曰‘天行健，君子以自强不息’，何谓也？”曰：“其传久矣，而世无疑焉，吾独疑之也。盖圣人取象所以明卦也，故曰‘天行健’《乾》而嫌其执于象也，则又以人事言之，故曰‘君子以自强不息’。六十四卦皆然也。《易》之阙文多矣。”

童子问曰：“《乾》曰‘用九’，《坤》曰‘用六’，何谓也？”曰：“释所以不用七八也。《乾》爻七九则变，《坤》爻八六则变，《易》用变以为占，故以名其爻也。阳过乎亢则灾，数至九而必变，故曰‘见群龙无首，吉’；物极则反，数穷则变，天道之常也，故曰‘天德不可为首也’；阴柔之动，多入于邪，圣人因其变以戒之，故曰‘利永贞’。”

童子问曰：“《屯》之《彖》、《象》与卦之义反，何谓也？”曰：“吾不知也。”童子曰：“《屯》之卦辞曰‘勿用有攸往’，《彖》曰‘动乎险中，大亨贞’。动而大亨，其不往乎？《象》曰‘君子以经纶’。不往而能经纶乎？”曰：“居《屯》之世者，勿用有攸往，众人也，治《屯》之时者，动乎险而经纶之，大人君子也。故曰‘利建侯’。”

童子问曰：“《象》曰‘山下出泉，《蒙》。君子以果行育德’，何谓也？”曰：“‘《蒙》者’，未知所适之时也，处乎《蒙》者，果于自信其行以育德而已。《蒙》有时而发也，患乎不果于自修，以养其德而待也。”

童子问曰：“《象》曰‘云上于天，《需》。君子以饮食宴乐’，何谓也？”曰：“《需》须也。事有期而时将至也。云已在天，泽将施也。君子之时将及矣，必待之焉。饮食以养其体，宴安和乐以养其志，有待之道也。”

童子问曰：“‘《师》，贞丈人’，何谓也？”曰：“师正于丈人也。其《彖》曰‘能以众正，可以王矣’。”童子曰：“敢问可以王矣，孰能当之？”曰：“汤、武是已。彼二王者以臣伐主，其为毒也甚矣。然以其本于顺民之欲而除其害，犹毒药瞑眩以去疾也，故其《彖》又曰‘行险而顺，以此毒天下，而民从之’。”童子曰：“然则汤、武之师正乎？”曰：“凡师必正于丈人者，文王之志也。以此毒天下而王者，汤、武也。汤、武以应天顺人为心，故孟子曰‘有汤、武之心则可也’。”童子曰：“‘吉，无咎’，何谓也？”曰：“为《易》之说者，谓无咎者本有咎也，又曰善补过也。呜呼！举师之成功，莫大于王也，然不免毒天下，而仅得补过、无咎，以此见兵非圣王之所务，而汤、武不足贵也。”

童子问曰：“‘地上有水，《比》。先王以建万国，亲诸侯’，何谓也？”曰：“王氏之传曰‘万国以比建，诸侯以比亲’，得之矣。盖王者之于天下，不可以独比也，故建为万国，君以诸侯使其民各比其君，而万国之君共比于王，则视天下如身之使臂，臂之使指矣。”

童子问曰：“《同人》之《彖》曰‘唯君子能通天下之志’，《象》又曰‘君子以类族辨物’，何谓也？”曰：“通天下之志者，同人也；类族辨物者，同物也。夫同天下者不可以一概，必使夫各得其同也。人睽其类而同其欲。则志通；物安其族而同其生，则各从其类。故君子于人则通其志。于物则类其族，使各得其同也。”

童子问曰：“‘天道亏盈而益谦，地道变盈而流谦，鬼神害盈而福谦，人道恶盈而好谦’，何谓也？”曰：“圣人急于人事者也。天人之际罕言焉，惟《谦》之《彖》略具其说矣。圣人，人也，知人而已。天地鬼神不可知，故推其迹；人可知者，故直言其情。以人之情而推天地鬼神之迹，无以异也。然则修吾人事而已，人事修，则与天地鬼神合矣。”

童子问曰：“‘雷出地奋，《豫》。先王以作乐崇德，殷荐之上帝，以配祖考’，何谓也？”曰：“于此见圣人之用心矣。圣人忧以天下，乐以天下。其乐也，荐之上帝祖考而已，其身不与焉。众人之豫，豫其身耳。圣人以天下为心者也，是故以天下之忧为己忧，以天下之乐为己乐。”

童子问曰：“《观》之《象》曰‘先王以省方观民设教’，何谓也？”曰：“圣人处乎人上而下观于民，各因其方，顺其俗而教之。民知各安其生而不知圣人所以顺之者，此所谓神道设教也。”童子曰：“顺民，先王之所难欤？”曰：“后王之不戾民者鲜矣。

童子问曰：“‘《剥》，不利有攸往’。《彖》曰‘顺而止之，观象也。君子尚消息盈虚，天行也’者，何谓也？”曰：“《剥》，阴剥阳也，小人道长、君子道消之时也，故曰‘不利有攸往’。君子于此时而止，与《屯》之‘勿往’异矣。《屯》之世，众人宜勿往，而君子动以经纶之时也。剥者，君子止而不往之时也。剥尽则复，否极则泰，消必有息，盈必有虚，天道也。是以君子尚之，故顺其时而止，亦有时而进也。”

童子问曰：“‘《复》其见天地之心乎’者，何谓也？”曰：“天地之心见乎动，《复》也，一阳初动于下矣。天地所以生育万物者本于此，故曰‘天地之心’也。天地以生物为心者也，其《彖》曰‘刚反，动而以顺行’是矣。”童子曰：“然则《象》曰‘先王以至日闭关，商旅不行，后不省方’，岂非静乎？”曰：“至日者，阴阳初复之际也。其来甚微，圣人安静以顺其微，至其盛然后有所为也，不亦宜哉！”

童子问曰：“《大过》之卦辞曰‘利有攸往，亨’，其《象》曰‘君子以独立不惧，遁世无闷’者，其往乎？其遁乎？”曰：“《易》非一体之书，而卦不为一人设也。《大过》者，挠败之世可以大有为矣。当物极则反，易为之力之时，是以往而必亨也，然有不以为利而不为者矣。故居是时也，往者利而亨，遁者独立而无闷。”

童子问曰：“《坎》之卦曰‘习坎’，其《彖》曰‘习坎，重险也’者，何谓也？”

曰：“《坎》因重险之象，以戒人之慎习也。习高山者可以追猿猱，习深渊者至能泅泳出没以为乐。夫险可习，则天下之事无不可为也。是以圣人于此戒人之习恶而不自知，诱人于习善而不倦。故其《象》曰‘君子以常德行，习教事’也。”

童子问曰：“‘《咸》，取女吉’，何谓也？”曰：“《咸》，感也。其卦以刚下柔，故其《彖》曰‘男下女’，是以‘取女吉’也。”童子又曰：“然则男女同类欤？”曰：“男女睽而其志通，谓各睽其类也。凡柔与柔为类，刚与刚为类。谓感必同类，则以柔应柔，以刚应刚，可以为咸乎，故必二气交感，然后为咸也。夫物类同者自同也，何所感哉？惟异类而合，然后见其感也。铁石无情之物也，而以磁石引针，则虽隔物而应。《彖》曰‘观其所感，而万物之情可见’者，谓此类也。”童子又曰：“然则圣人感人心而天下和平，是果异类乎？”曰：“天下之广，蛮夷戎狄、四海九州之类，不胜其异也。而能一以感之，此王者所以为大，圣人所以为能。”

童子问曰：“‘《恒》，利有攸往’，‘终则有始’，何谓也？”曰：“恒之为言久也，所谓穷则变，变则通，通则久也，久于其道者知变之谓也。天地升降而不息，故曰‘天地之道久而不已’也。日月往来，与天偕行而不息，故曰‘日月得天而能久照’。四时代谢循环而不息，故曰‘四时变化而久成’。圣人者尚消息盈虚，而知进退存亡者也，故曰‘圣人久于其道而化成’。”

童子问曰：“‘《遁》，亨，小利贞’，何谓也？”曰：“《遁》，阴进而阳遁也。遁者，见之先也。阴进至于否，则不正利矣。《遁》者阴浸而未盛，阳能先见而遁？犹得小利其正焉。”

童子问曰：“‘明入地中，《明夷》。君子以莅众，用晦而明’，何谓也？”曰：“日，君象也，而下入于地，君道晦而天下暗矣。大哉！万物各得其随，则君子向晦而入宴息；天下暗而思明，则君子出而临众。商纣之晦，周道之明也，因其晦发其明，故曰‘用晦而明。’”童子曰：“然则，圣人贵之乎？”曰：“不贵也。圣人非武王而贵文王矣。”

童子问曰：“‘《家人》，利女贞’，何谓也？其不利君子之正乎？”曰：“是何言欤！《彖》不云乎‘女正位乎内，男正位乎外’也？”曰：“然则，何为独言‘利女正？’”曰：“家道主于内，故女正乎内，则一家正矣。凡家人之祸，未有不始于女子者也，此所以戒也。呜呼！事无不利于正，未有不正而利者。圣人于卦，随事以为言，故于《坤》则利牝马之正，于《同人》则利君子正，于《明夷》则利艰正，于《家人》则利女正。”

童子问曰：“《睽》之《彖》与卦辞之义反，何谓也？”曰：“吾不知也。”童子曰：“《睽》之卦曰‘小事吉’，《彖》曰‘睽之时用大矣哉’。”曰：“小事睽则吉，大事睽则凶也。凡睽于此者，必有合于彼。地睽其下而升，天睽其上而降，则上下交而为泰，是谓小睽而大合。使天地睽而上下不交，则否矣。圣人因其小睽而通其大利，故曰‘天地睽而其事同，男女睽而其志通，万物睽而其事类’，其《象》又曰‘君子以同而异’。”

卷七十七·易童子问卷二

童子问曰：“履险蹈难谓之《蹇》，解难济险谓之《解》，二卦之义相反而辞同，皆曰‘利西南’者，何谓也？”曰：“圣人于二卦，辞则同而义则异，各于其《彖》言之矣。《蹇》之《彖》曰‘往得中也’，《解》之《彖》曰‘往得众也’者是已。西南，坤也，坤道主顺。凡居蹇难者，以顺而后免于患。然顺过乎柔，则入于邪。必顺而不失其正，故曰‘往得中也’；解难者必顺人之所欲，故曰‘往得众也’。”

童子问曰：“‘《损》，损下益上’，‘《益》，损上益下’，何谓也？”曰：“上君而下民也。损民而益君，损矣；损君而益民，益矣。《语》曰‘百姓足，君孰与不足’，此之谓也。”童子又曰：“《损》之《象》曰‘君子以惩忿窒欲’，《益》之《象》曰‘君子以见善则迁，有过则改’，何谓也？”曰：“呜呼！君子者天下系焉，其一身之损益，天下之利害也。君子之自损者忿欲尔，自益者迁善而改过尔。然而肆其忿欲者，岂止一身之损哉？天下有被其害者矣。迁善而改过者，岂止一己之益哉？天下有蒙其利者矣。”童子曰：“君子亦有过乎？”曰：“汤、孔子，圣人也，皆有过矣。君子与众人同者，不免乎有过也。其异乎众人者，过而能改也。汤、孔子不免有过，则《易》之所谓《损》、《益》者，岂止一身之损益哉？”

童子问曰：“‘《》，不利即戎’，何谓也？”曰：“谓其已甚也，去小人者不可尽，盖君子者养小人者也。小人之道长，斯害矣，不可以不去也；小人之道已衰，君子之利及乎天下矣，则必使小人受其赐而知君子之可尊也。故不可使小人而害君子，必以君子而养小人。《》，刚决柔之卦也。五阳而一阴，决之虽易，而圣人不欲其尽决也，故其《彖》曰‘所尚乃穷也’。小人盛则决之，衰则养之，使知君子之为利，故其《象》曰‘君子以施禄及下’。小人已衰，君子已盛，物极而必反，不可以不惧，故其《象》又曰‘居德则忌’。”

童子问曰：“‘《困》，亨。贞大人吉，无咎’，其《彖》曰‘险以说，困而不失其所，亨’，何谓也？”曰：“困，亨者，困极而后亨，物之常理也，所谓《易》穷则变，变则通也。困而不失其所，亨’者，在困而亨也，惟君子能之。其曰‘险以说’者，处险而不惧也。惟有守于其中，则不惧于其外。惟不惧，则不失其所亨，谓身虽困而志则亨也，故曰‘其惟君子乎’。其《象》又曰‘君子以致命遂志’者，是也。”童子又曰：“敢问‘贞大人吉，无咎’者，古之人孰可以当之？”曰：“文王之里，箕子之明夷。”

童子问曰：“《革》之《彖》曰‘汤、武革命，顺乎天而应乎人’，何谓也？”曰：“逆莫大乎以臣伐君，若君不君，则非君矣。是以至仁而伐桀、纣之恶，天之所欲诛而人之所欲去，汤、武诛而去之，故曰‘顺乎天而应乎人’也。”童子又曰：“然则正乎？”曰：“正者常道也，尧传舜，舜传禹，禹传子是已。权者非常之时，必有非常之变也，汤、武是已。故其《彖》曰‘《革》之时大矣哉’云者，见其难之也。”童子又曰：“汤、武之事，圣人贵之乎？”曰：“孔子区区思文王而不已，其厚于此则薄于彼可知矣。”童子又曰：“顺天应人，岂非极称之乎，何谓薄？”曰：“圣人于《革》称之者，适当其事尔。若《乾》《坤》者，君臣之正道也，于《乾》《坤》而称汤、武，可乎？圣人于《坤》，以‘履霜’为戒，以‘黄裳’为吉也。”

童子问曰：“《革》去故而《鼎》取新，何谓也？”曰：“非圣人之言也，何足问！《革》曰去故，不待言而可知。《鼎》曰取新，《易》无其辞，汝何从而得之？夫以新易旧，故谓之革。若以商革夏，以周革商，故其《象》曰‘汤、武革命’者是也。然则以新革故一事尔，分于二卦者，其谁乎？”童子又曰：“然则《鼎》之义何谓也？”曰：“圣人言之矣：‘以木巽火，亨饪也。’”童子问曰：“《震》之辞曰‘震惊百里，不丧匕鬯’者，何谓也？”曰《震》者，雷也。惊乎百里，震之大者也。处大震之时，众皆震惊，而独能不失其守、不丧其器者，可以任大事矣。故其《彖》曰‘震惊百里，惊远而惧迩也’。‘不丧匕鬯，出可以守宗庙社稷，为祭主’者，谓可任以大事也。”童子曰：“郭公夏五，圣人所以传疑。《彖》之阙文奈何？”曰：“圣人疑则传疑也。若《震》之《彖》，其辞虽阙，其义则在，又何疑焉？”

童子问曰：“《艮》之《象》曰‘君子以思不出其位’，何谓也？”曰：“《艮》者，君子止而不为之时也。时不可为矣则止，而以待其可为而为者也，故其《彖》曰‘时止则止，时行则行’。于斯时也，在其位者宜如何，思不出其位而已。然则位之所职，不敢废也。《诗》云‘风雨如晦，鸡鸣不已’，此之谓也。”

童子问曰：“‘《归妹》，征凶’，《彖》曰‘《归妹》，天地之大义，人之终始也’，其卦辞凶而《彖》辞吉，何谓也？”曰：“合二姓，具六礼，而归得其正者，此《彖》之所谓归妹者也。若婚不以礼而从人者，卦所谓征凶者也。”童子曰：“敢问何以知之？”曰：“《咸》之辞曰‘取女吉’。其为卦也，艮下而兑上，故其《彖》曰‘上柔而下刚’，‘男下女’，是以吉也。《渐》之辞曰‘女归吉’。其为卦也，艮下而巽上，其上柔下刚，以男下女，皆与《咸》同，故又曰‘女归吉’也。《归妹》之为卦也不然，兑下而震上，其上刚下柔，以女下男，正与《咸》、《渐》反，故彼吉则此凶矣。故其《彖》曰‘征凶，位不当也’者，谓兑下震上也。”童子曰：“取必男下女乎？”曰：“夫妇所以正人伦，礼义所以养廉耻，故取女之礼，自纳采至于亲迎，无非男下女而又有渐也。故《渐》之《彖》曰‘渐之进也，女归吉也’者是已。奈何《归妹》以女下男而往，其有不凶者乎？”

童子问曰：“《兑》之《彖》曰顺乎天而应乎人，何谓也？”曰：“‘《兑》，说也’。‘说以先民，民忘其劳。说以犯难，民忘其死’。说莫大于此矣。而所以能使民忘劳与死者，非顺天应人则不可。由是见小惠不足以说人，而私爱不可以求说。”

童子问曰：“‘《萃》聚也’，其辞曰‘王假有庙’；‘《涣》，散也’，其辞又曰‘王假有庙’何谓也？”曰：“谓《涣》为散者谁欤？《易》无其辞也。”童子曰：“然则敢问《涣》之义？”曰：“吾其敢为臆说乎！《涣》之卦辞曰‘利涉大川’，其《彖》曰‘乘木有功也’，其《象》亦曰‘风行水上，《涣》’。而人之语者，冰释汗浃皆曰涣。然则涣者流行通达之谓也，与夫乖离分散之义异矣。呜呼！王者富有九州四海，万物之象莫大于《萃》，可以有庙矣；功德流行达于天下，莫大于《涣》，可以有庙矣。”

童子问曰：“《节》之辞曰‘苦节，不可贞’者，自节过苦而不得其正欤？物被其节而不堪其苦欤？”曰：“君子之所以节于己者，为其爱于物也，故其《彖》曰‘节以制度，不伤财，不害民’者是也。节者物之所利也，何不堪之有乎？夫所谓苦节者，节而太过，行于己不可久，虽久而不可施于人，故曰‘不可贞’也。”童子曰：“敢问其人？”曰：“异众以取名，贵难而自刻者，皆苦节也。其人则鲍焦、于陵仲子之徒是矣，二子皆苦者也。”

童子问曰：“《小过》之《象》曰‘君子以行过乎恭，丧过乎哀，用过乎俭’者，何谓也？”曰：“是三者施于行己，虽有过焉，无害也。若施于治人者，必合乎大中，不可以小过也。盖仁过乎爱，患之所生也；刑过乎威，乱之所起也。推是可以知之矣。”

童子问曰：“《既济》之《象》曰‘君子思患而豫防之’者，何谓也？”曰：“人情处危则虑深，居安则意怠，而患常生于怠忽也。是以君子既济，则思患而豫防之也。”

童子问曰：“‘火在水上，《未济》。君子以慎辨物居方’，何谓也？”曰：“《未济》之《象》，火宜居下而反居上，水宜居上而反居下，二物各失其所居，而不相济也。故君子慎辨其物宜，而各置其物于所宜居之方，以相为用，所以济乎未济也。”

卷七十八·易童子问卷三

童子问曰：“《系辞》非圣人之作乎？”曰：“何独《系辞》焉，《文言》、《说卦》而下，皆非圣人之作，而众说淆乱，亦非一人之言也。昔之学《易》者，杂取以资其讲说，而说非一家，是以或同或异，或是或非，其择而不精，至使害经而惑世也。然有附托圣经，其传已久，莫得究其所从来而核其真伪。故虽有明智之士，或贪其杂博之辩，溺其富丽之辞，或以为辩疑是正，君子所慎，是以未始措意于其间。若余者可谓不量力矣，邈然远出诸儒之后，而学无师授之传，其勇于敢为而决于不疑者，以圣人之经尚在，可以质也。

童子曰：“敢问其略？”曰：“《乾》之初九曰‘潜龙勿用’，圣人于其《象》曰‘阳在下也’，岂不曰其文已显而其义已足乎。而为《文言》者又曰‘龙，德而隐者也’，又曰‘阳在下也’，又曰‘阳气潜藏’，又曰‘潜之为言，隐而未见’。《系辞》曰：‘乾以易知，坤以简能。易则易知，简则易从。易知则有亲，易从则有功。有亲则可久，有功则可大。可久则贤人之德，可大则贤人之业。’其言天地之道、乾坤之用、圣人所以成其德业者，可谓详而备矣。故曰‘易简而天下之理得矣’者，是其义尽于此矣。俄而又曰：‘广大配天地，变通配四时，阴阳之义配日月，易简之善配至德。’又曰：‘夫乾，确然示人易矣。夫坤，ㄨ然示人简矣。’又曰：‘夫乾，天下之至健也，其德行常易以知险。夫坤，天下之至顺也，其德行常简以知阻。’《系辞》曰‘六爻之动，三极之道也’者，谓六爻而兼三材之道也。其言虽约，其义无不包矣。又曰：‘《易》之为书也，广大悉备。有天道焉，有人道焉，有地道焉。兼三材而两之，故六。六者非他也，三材之道也。’而《说卦》又曰：‘立天之道曰阴与阳，立地之道曰柔与刚，立人之道曰仁与义。兼三材而两之，故《易》六画而成卦。分阴分阳，迭用柔刚，故《易》六位而成章。’《系辞》曰‘圣人设卦观象，系辞焉而明吉凶’，又曰‘辨吉凶者存乎辞’，又曰‘圣人有以见天下之动，而观其会通，以行其典礼，系辞焉以断其吉凶，是故谓之爻’，又曰‘《易》有四象，所以示也。系辞焉，所以告也。定之以吉凶，所以断也’，又曰‘设卦以尽情伪，系辞焉以尽其言’。其说虽多，要其旨归，止于系辞明吉凶尔，可一言而足也。凡此数说者，其略也。其余辞虽小异而大旨则同者，不可以胜举也。谓其说出于诸家，而昔之人杂取以释经，故择之不精，则不足怪也。谓其说出于一人，则是繁衍丛脞之言也。其遂以为圣人之作，则又大缪矣。孔子之文章，《易》、《春秋》是已，其言愈简，其义愈深。吾不知圣人之作，繁衍丛脞之如此也。虽然，辨其非圣之言而已，其于《易》义，尚未有害也。而又有害经而惑世者矣。《文言》曰‘元者善之长也，亨者嘉之会也，利者义之和也，贞者事之干也’，是谓乾之四德。又曰‘《乾》元者，始而亨者也。利贞者，性情也’，则又非四德矣。谓此二说出于一人乎，则殆非人情也。《系辞》曰：‘河出图，洛出书，圣人则之。’所谓图者，八卦之文也，神马负之自河而出，以授于伏羲者也。盖八卦者非人之所为，是天之所降也。又曰：‘包羲氏之王天下也，仰则观象于天，俯则观法于地，观鸟兽之文与地之宜，近取诸身，远取诸物，于是始作八卦。’然则八卦者是人之所为也，河图不与焉。斯二说者已不能相容矣，而《说卦》又曰‘昔者圣人之作《易》也，幽赞于神明而生蓍，参天两地而倚数，观变于阴阳而立卦’则卦又出于蓍矣。八卦之说如是，是果何从而出也？谓此三说出于一人乎，则殆非人情也。人情常患自是其偏见，而立言之士莫不自信，其欲以垂乎后世，惟恐异说之攻之也，其肯自为二三之说以相牾而疑世，使人不信其书乎？故曰非人情也。凡此五说者自相乖戾，尚不可以为一人之说，其可以为圣人之作乎？”

童子曰：“于此五说，亦有所取乎？”曰：“《乾》无四德，河、洛不出图书，吾昔已言之矣。若元亨利贞，则圣人于《彖》言之矣。吾知自尧、舜已来，用卜筮尔，而孔子不道其初也，吾敢妄意之乎？”童子曰：“是五说皆无取矣，然则繁衍丛脞之言与夫自相乖戾之说，其书皆可废乎？”曰：“不必废也。古之学经者皆有《大传》，今《书》、《礼》之传尚存。此所谓《系辞》者，汉初谓之《易大传》也，至后汉已为《系辞》矣。语曰：‘为赵、魏老则优，不可以为滕、薛大夫也。’《系辞》者谓之《易大传》则优于《书》、《礼》之传远矣，谓之圣人之作，则僭伪之书也。盖夫使学者知《大传》为诸儒之作，而敢取其是而舍其非，则三代之末，去圣未远，老师名家之世学，长者先生之余论，杂于其间者在焉，未必无益于学也。使以为圣人之作，不敢有所择而尽信之，则害经惑世者多矣。此不可以不辨也，吾岂好辨者哉！

童子曰：“敢问四德？”曰：“此鲁穆姜之所道也。初，穆姜之筮也，遇《艮》之《随》，而为‘《随》，元亨利贞’说也，在襄公之九年。后十有五年，而孔子始生，又数十年而始赞《易》。然则四德非《乾》之德，《文言》不为孔子之言矣。”童子曰：“或谓左氏之传《春秋》也，窃取孔子《文言》以上附穆姜之说，是左氏之过也，然乎？”曰：“不然。彼左氏者胡为而传《春秋》，岂不欲其书之信于世也？乃以孔子晚而所著之书，为孔子未生之前之说，此虽甚愚者之不为也。盖方左氏传《春秋》时，世犹未以《文言》为孔子作也，所以用之不疑。然则谓《文言》为孔子作者，出于近世乎。”

童子曰：“敢问八卦之说？或谓伏羲已授河图，又俯仰于天地，观取于人物，然后画为八卦尔。二说虽异，会其义则一也，然乎？”曰：“不然。此曲学之士牵合傅会，以苟通其说，而遂其一家之学尔。其失由于妄以《系辞》为圣人之言而不敢辨，故不得不曲为之说也。河图之出也，八卦之文已具乎，则伏羲授之而已，复何所为也？八卦之文不具，必须人力为之，则不足为河图也。其曰观天地、观鸟兽、取于身、取于物，然后始作八卦，盖始作者前未有之言也。考其文义，其创意造始其劳如此，而后八卦得以成文，则所谓河图者何与于其间哉？若曰已授河图，又须有为而立卦，则观于天地鸟兽、取于人物者皆备言之矣，而独遗其本始所授于天者，不曰取法于河图，此岂近于人情乎？考今《系辞》二说离绝，各自为言，义不相通，而曲学之士牵合以通其说，而误惑学者，其为患岂小哉！古之言伪而辨、顺非而泽者，杀无赦。呜呼，为斯说者，王制之所宜诛也！”

童子曰：“敢问生蓍立卦之说？或谓圣人已画卦，必用蓍以筮也，然乎？”曰：“不然。考其文义可知矣。其曰‘昔者圣人之作《易》也’者，谓始作《易》时也。又曰‘幽赞于神明而生蓍，参天两地而倚数，观变于阴阳而立卦，发挥于刚柔而生爻’者，谓前此未有蓍，圣人之将作《易》也，感于神明而蓍为之生，圣人得之，遂以倚数而立卦，是言昔之作《易》立卦之始如此尔。故汉儒谓伏羲画八卦由数起者，用此说也。其后学者知幽赞生蓍之怪，其义不安，则曲为之说，曰用生蓍之意者，将以救其失也。又以卦由数起之义害于二说，则谓已画卦而用蓍以筮，欲牵合二说而通之也。然而考其文义，岂然哉？若曰已作卦而用蓍以筮，则大衍之说是已。大抵学《易》者莫不欲尊其书，故务为奇说以神之。至其自相乖戾，则曲为牵合而不能通也。

童子曰：“敢请益。”曰：“夫谕未达者，未能及于至理也，必指事据迹以为言。余之所以知《系辞》而下非圣人之作者，以其言繁衍丛脞而乖戾也。盖略举其易知者尔，其余不可以悉数也。其曰‘原始反终，故知死生之说’，又曰‘精气为物，游魂为变，是故知鬼神之情状’云者，质于夫子平生之语，可以知之矣。其曰‘知者观乎彖辞，则思过半矣’，又曰‘八卦以象告，爻彖以情言’云者，以常人之情而推圣人可以知之矣。其以《乾》、《坤》之策‘三百有六十，当期之日’，而不知七八九六之数同，而《乾》、《坤》无定策，此虽筮人皆可以知之矣。至于何谓‘子曰’者，讲师之言也。《说卦》、《杂卦》者，筮人之占书也。此又不待辨而可以知者。然犹皆迹也，若夫语以圣人之中道而过，推之天下之至理而不通，则思之至者可以自得之。”童子曰：“既闻命矣，敢不勉！”

卷七十九·外制集卷一

◎制敕五十首

【劝农敕】

敕：朕惟德之不明，而至于用武，久兴师旅，重困黎元。有闵民爱物之心，谁能副予意者；有信赏必罚之令，今将举而行之。朕言有条，其听无忽。夫农，天下之本也，凡为国者莫不务焉。要在节其用则易充，勉其力使不匮。今夫食者甚众，而输者已殚，劝之不勤，而取之仰足。使民尽耕犹不给，而半为游惰之手；使岁常熟犹恐乏，而多罹水旱之凶。调敛不得已也，而吏之不仁者缘以诛求；赋役自有法也，而政之不明者重为烦费。农者有几，害者若兹！欲宽吾民，何可得也？既富而教，岂无术乎？体予兹怀，望尔良吏，自今在官，有能兴水利、辟田荒、课农桑、增户口，凡有利农而弗扰者，有司具为赏格，当议旌酬。其或陂池不修，田野不辟，桑枣不植，户口流亡，慢政隳官，亦行降黜。夫言而不信，法弛于宽，朕久患之，方思革弊。尔毋犹习旧态，慢我新书。此匪虚名，必期责实。凡为条约，告尔既明，赏吾不欺，罚尔无悔。

【颁贡举条制敕】

敕：夫儒者通乎天地人之理，而兼明古今治乱之原，可谓博矣。然学者不得骋其说，而有司务先声病章句以牵拘之，则吾豪隽奇伟之士何以奋焉？有纯明朴茂之美，而无学养成之法，其饬身励节者使与不肖之人杂而并进，则夫懿德敏行之贤何以见焉？此士人之甚弊，而学者自以为患，议者屡以为言。朕慎于改更，比令详酌，仍诏宰府，加之参定。皆以谓本学校以教之，然后可求其行实。先策论，则辨理者得尽其说；简程式，则闳博者可见其材。至于经术之家，稍增新制，兼行旧式，以勉中人。其烦法细文，一皆罢去，明其赏罚，俾各劝焉。如此，则待士之意周，取人之道广。夫遇人以薄者，不可责其厚。今朕建学兴善以尊子大夫之行，而更制革弊以尽学者之材，予于教育之方，勤亦至矣。有司其务严训道，精察举，以称朕意。学者其思进德修业，而无失其时。凡所科条，可为永制。

【皇叔荆王元俨可赠徐兖二州牧追封燕王加天策上将军制】

敕：朕负荷先业，惧德不明，实赖宗藩，以屏王室。今其亡也，何痛如之！故皇叔、荆南淮南节度大使、守太师、尚书令兼中书令、行荆州扬州牧、荆王，先皇帝之弟而朕之诸父，于属为尊；荆、淮之节，于镇为重；太师、三公、尚书、中书令皆一品，于官为崇，于爵为贵。而王皆享之，克有令德，贵而能去其骄，富而能守以约，名重天下，闻于四夷。自遘疾以来，医祷备至，朕尝临省，亲为煮药。赐赉之物，谦而不受，话言犹在邈可想焉噫！享年六十，不谓不寿；天之五福，不曰不全。而朕之所以悼叹之至深者，上遵先帝友于之仁，而下示朕孝思之至也。故诏有司择位号之尤尊美者以追荣之，而称朕意焉。夫名载册书而不朽，泽流子孙而亡穷。魂而有知，膺我休命。可特赠天策上将军，依旧荆南、淮南节度大使，守太师、尚书令兼中书令，行荆州牧，仍加兖州、徐州牧，追封燕王。

【堂后官李元方可大理寺丞制】

敕李元方：丞相府，天下政本也。吾任于相者既重，则为之选吏也亦艰。赏劳劝能，皆有优典。以尔给事兹久，其勤益著，慎不漏泄，谨无过差。用尔岁成，俾丞卿寺。勉图后效，无玷宠荣。可。

【祠部员外郎直集贤院两浙转运按察使王琪可就转刑部员外郎制】

敕：具官王琪以儒学官于朝，而尝好言天下之利。今二浙之广，生齿众而物产繁，诚可以效汝之材，干予之蛊。今有司申考绩之旧文，乃叙迁之常法。尔其能使吾民不劳而邦用给足，去吏之贪愚者毋害于州县，举士之材能者不遗其寒俊，厥效苟著，信赏岂稽？往其勉哉，以率尔职。可。

【国子博士陈淑秘书丞薛仲简尹源太子中舍李随大理评事朱寿昌磨勘改官制】

敕：国家考课之格，叙进有常，所以示为法之均平，而防有司之轻重也。及其弊也，贤愚并进，而功过不明。属者命考旧文，稍更新制，不专累日以为限，间须善举而后迁。夫选之艰则材者出，赏之当则能者劝焉，此予之意也。今尔等虽以满岁增秩，而皆敏材可称，尚有尔知，以应新法。可。

【前光禄寺丞王简言复旧官制】

敕：夫王者之有敕，所以闵训道之不纯，而愚民之陷焉者，开其自新之路，诱于改过之善而已。然前世议者，莫不以数赦为患。得非人之无良，以赦为幸者欤？具官王简言，服于朝论，向以罪废。屡经肆眚，宜与涤瑕。夫过不可以贰，赦不可以幸。惟勉尔力，以赎前羞。可。

【登州黄县尉东方辛可密州司士参军制】

敕具官东方辛：朕以信示天下，而以禄报有功。今尔辛，缘死事而命于官。然按察者，纠失职而来有请。按察，吾所诏也，不从则不自信；念功，吾所急也，不报则无所劝焉。是用易尔散秩，优尔俸禄，免尔吏责，俾尔自安，庶几使吾信赏并行而不失。可。

【华州郑县尉程炎可泗州录事参军京兆府兴平县尉吕定可凤翔府左司理参军制】

敕：自兵兴以来，盗贼颇众。屡明信赏，思以劝能。具官程炎等，各以敏材，试于一尉。今有司上尔所获，应于赏格。聊兹甄录，以嘉勤劳。夫量功而赏，大小异宜。勉尔自图，余无所爱。可。

【大理评事张子庚可大理寺丞制】

敕具官张子庚：往临邑政，近在王畿。当夫赋役方繁而盗贼并起，凡诸州县之吏能不失职而免于咎者，盖亦鲜焉。尔考绩有司，法当进秩。能守厥职，是亦可嘉。迁尔卿丞，勉终县治。可。

【舒州推官吕选可大理寺丞制】

敕具官吕选：国家设官之法，由保荐而迁者必试之县政。非惟质举者之信否，亦以慎临民之选焉。以尔久服官勤，今由材举，往服新命，将观汝能。可。

【殿中丞郭及大理寺丞鲁有立太常寺太祝张昭度等磨勘改官制】

敕具官郭及等：朕患考绩之不明，而使无闻者累久而幸迁，有善者混淆而莫别。故申新法，不专以日月叙秩，而间须保任之举。非以抑人之进，而所以求能者焉。汝等无谓今由积日而得次升，尚勤后图，以俟知者。可。

【东头供奉官桑逵可内殿崇班制〈先因过犯格磨勘一年，今及四年除授〉】

敕具官桑逵：国家命官之术，必量功过之分，计岁时之勤，以为升黜。法在有司，其平不欺，其信不渝。以尔向因事累，格其会课。今日月及矣，考绩者以时来上。还汝所当得者，示我不汝忘焉。可。

【环州石昌镇熟户牛家族巡检奴讹男万讹可本族都军主制】

敕万讹：世捍边陲，继生材武，能以威信，服其部人。今尔父以疾而告休，俾尔承家而济美。夫忠孝之节，不徒守其先业而已，亦以奋功名而图富贵焉。可。

【审官院令史马登可遂州司户参军充职制】

敕马登：百司丞史皆有入官之格，不惟赏其劳，所以劝能者而谨其无过也。惟勤与慎，可不勉焉！可。

【西京左藏库使内侍省内侍押班任守信可遥郡刺史依旧延路驻泊兵马钤辖制】

敕：国家自灵夏不宾，边隅多警。议者率以谓用兵之道，任将宜专。恩信不久，则无以得士心；山川不习，则不可图胜算。顷自兵宿于野，久而无功，此殆将帅数易之过也。苟其能者，无遽夺焉。以具官任守信，选以敏材，临于戎事，肃军捍寇，宣力有闻。遽以飞章，自言满岁。顾久亲于矢石，岂不念于勤劳？然而士卒之乐既汝安，夷狄之情惟汝熟，虽欲代汝，实难其人。所宜旌以郡章，仍临旧部。体兹委寄，服我茂恩。可。

【开封府兵曹参军谢晔可大理寺丞制】

敕具官谢晔：府掾之制，凡再岁而无过失者，皆得例迁。盖以京师大众之会，狱讼尤多，能无过焉，是亦材也。今考尔岁月，法当进秩。夫官能有守，卑者尤难；事之实繁，勤则克济。勉服明训，往膺宠章。可。

【虞部员外郎卢士宏太常博士王揆祠部员外郎秘阁校理张瑰丁忧服阕复旧官制】

敕具官张瑰等：夫孝子之于其亲也，无所不至焉。生则养之以禄，殁则荣之以名。尔等自丁家艰，克尽孝道，天时屡变，礼制以终。勉思扬名，无坠厥世。可。

【比部员外郎赵宗古谢衍屯田员外郎李琪秘书丞刘元瑜殿中丞马伸磨勘改官制】

敕具官谢衍等：自兵兴以来，天下重困，盗贼并起，狱讼繁多，为州县者不亦劳乎！夫饥寒者未能衣食，而调敛者未能尽除。惟处之有方，则民不甚弊。赖夫勤敏，乃克济焉。尔等咸以吏材，寄予民政。录劳考课，宜有茂恩。可。

【前磁州录事参军杜钅戈可卫尉寺丞制】

敕：朕抚有万国而官群材，不敢专用独见之明，而外诏庶寮，各举其善。具官杜钅戈：举者言尔材堪亲民，是用升汝司卫之丞，而将用汝临人于治。《诗》云：“岂弟君子，民之父母。”盖夫善为政者，能使其民爱之如此。汝能以此亲我民乎？往膺进秩之荣，无为举者之累。可。

【前杭州司理参军范衮可卫尉寺丞充堂后官制】

敕：朕观两汉名臣，多或出于丞史小吏。非夫丞史之能出名臣也，乃知古虽吏属，亦必选用贤材焉。今中书丞相之职，比古公府曹掾之制，吏员已为简阙，欲任其事，岂不择人？故诏铨衡，俾其慎选。具官范衮：有司来上，以尔为材。进尔诸丞，往率乃职。古人可慕，无自怠焉。可。

【将作监主簿程中行制】

敕程中行：夫廉耻道缺而贪冒成俗，风化之薄久矣，吾思有以励焉。故于致仕之制，特示推恩之优，厚廪给以家居，官子孙而世及。今尔父至，服劳在官，以老得谢，宜兹懋赏，以示宠荣。汝尚勖哉，无忘济美。可。

【祠部郎中沈周可开封府判官制】

敕具官沈周：夫刑狱以禁暴，而托狱足以为奸；法令以止乱，而舞法反以滋害。平民者政，而败政者吏也。知政之术，绳吏为先。况乎京师，号称繁剧。凡治繁者，贵乎不劳。苟知其方，在得于要。レ奸急吏，此非要欤？以尔久列周行，屡经任使，通于政事，俾佐浩穰。告汝政弊之多端，训汝治烦之有术。善思乃职，无或废官。可。

【绛州防御判官张锐卫州军事推官汲熙载可大理寺丞制】

敕具官张锐等：以尔由学饬身，试材于吏，服劳既久，荐者屡闻。有迩臣之亟称，加所司之考实，推恩进秩，其慎若斯。岂不勉哉，无回汝守。可。

【供备库副使王道卿可西京左藏库副使制】

朕观春秋之际，公侯卿大夫之谱至数十世而不绝，不徒世其禄尔，惟克劭者，乃不陨焉。近至于唐，将相之后能以勋名自继其家者亦众。秉笔者记之，号称衣冠盛事。噫，古之大族，多良子孙，而今独鲜邪？抑惟人之勉不勉尔。惟汝大臣之子，世为名家，岂不励焉，无俾自坠。有司积日，兹乃叙进。不次之赏，能者得之。汝其勉哉，无忽而怠。可。

【前彰信军节度判官褚式可太子中舍致仕制】

敕具官褚式：昨按察者言尔事有迹，而尔方以老自请。吾屈言者不究，而进尔以秩，全尔之归。吾之欲成人之美而不欲成人之恶如此。汝其休矣，知我之仁。可。

【祠部员外郎崔峄男庶可试秘书省校书郎制】

敕崔峄男庶：古称不学者之于事，譬夫立而面墙，与其败政于官，孰若劝教之明而养之有素也？属者故敕有司，增定荫补之格，必由试艺，乃得莅官。夫不惟为国造士，是乃为臣立家。此予诏也，汝其勉之。可。

【梓潼县主簿宋文质可国子监丞致仕制】

敕具官宋文质：壮也服劳，晚而登仕。老能知止，意亦可嘉。吾有跻民仁寿之心，尔其归安田里之养。可。

【驾部员外郎席夷甫可本官致仕制】

敕具官席夷甫：古者七十而得谢，所以优其臣也。不任以事而养之于家，所以爱老也。朕患廉耻之缺，而尤嘉止足之人；隆长老之恩，而欲兴孝弟之俗。今尔之请，朕所褒焉。已诏有司，录尔之子。克安眉寿，往服宠章。可。

【南剑州司理参军李孝友责授吉州参军制】

敕具官李孝友：不孝之罪，国有常刑。民愚无知，犯者犹鲜。况尔被儒服者，诵习六经，而背本忘亲，悖理伤化。虽屡经赦宥，法欲贷汝；而汝之自视，夫亦何颜！宜屏远方，绝而不齿。

【江南□路提刑内殿承制柴贻庆可就转礼宾副使制】

敕具官柴贻庆：传曰：“夫刑者，一成而不变。”又曰：“法者，天下之至平。”庶狱之间，其可不慎？故于国制，尤重邦刑。择彼监司，必参文武，所以藉其材敏，而佐夫不逮者也。惟尔克守其职，能济以勤。有司质成，法应叙进。故增荣秩，无替前劳。可。

【右侍禁乐天锡可率府率致仕制】

敕具官乐天锡：服劳兹久，因疾得衰。虽未及于引年，嘉自能于知止。俾进春宫之率，以为归老之荣。可。

【大理寺丞袁穆许恢授殿中丞著作佐郎程适授秘书丞制〈并磨勘改官。〉】

敕具官程适等：国家治民之要，其具素备。惟奉法守职而免于有过者，考其积日，皆得叙迁。苟有能称，岂无懋赏？尔等寄予民政，咸上岁成，俾登于朝，盖用常典。若夫异绩，在尔勉焉。可。

【皇侄仲伉赠官制】

敕具官仲伉：朕上凭宗社之灵，克荷先帝之业，思治天下以孝，而亲九族以仁。今宗正言尔信安郡王之长孙也，不幸早世，而追荣之典尚未有称。朕闻于听，意甚悼焉。可。

【秦州推官董彝可太子中舍致仕制】

敕具官董彝：朕向遣韩琦，行视边鄙，所以宣上恩而下逮，抚下情而上通也。今琦言尔有勤未录，久疾自淹。夫人之有劳，吾岂不念？事或在远，患于不闻。既披奏章，宜示宠典。可。

【剑州司理参军董寿可大理寺丞制】

敕具官董寿：夫法者，所以禁民为非，而使其迁善远罪也。然世之专于法者，不患于不通，而患于刻薄，岂夫学者之弊欤？今尔以学法入官，而有能被荐，以之临事，可不戒哉！往服明恩，宜慎汝习。可。

【兵部郎中皇甫泌男可将作监主簿制】

敕具官皇甫泌男：梓潼去京三千里外，而东蜀一都会也，吾难其选。知泌为材，而乃以家为言，请任其子。俾得荣初仕，仍便其私，庶乎泌无内顾之忧，而得尽心于事，则汝之干蛊，可不勉哉！可。

【东头供奉官ト祗候知胜关寨李守信可就转内殿崇班仪州寨主制】

敕具官李守信：西师之出累年，而将帅之效未著。凡为吾捍城而乘障者，不亦久劳乎？迹其勤诚，宜有升进。若夫异赏，俟尔立功。可。

【和州防御判官夏侯溥可太子中舍致仕制】

敕具官夏侯溥：古者王道之隆也，使夫种树、畜养皆不失其时，然后衣帛、食肉，而老者得以安之。今夫致仕而归者，必增其荣秩，而又廪给于其家者，所以虑夫田野之间，养老之具未备，而有以优其终身焉。尔其往哉，服我新命。可。

【都官员外郎知成州王嘉闻转职方员外郎殿中丞知普州葛昌转国子博士某官监州盐酒税李思恭转驾部员外郎制〈并磨勘改官。〉】

敕具官王嘉闻等：夫士之学古干禄而陈力莅官者，孰不欲自为材邪？患乎劝之、励之无方，而使贤能之不勉也。此朕所以思革审官之法，近增举类之科。尔等犹用旧文，例当升秩。其思率职，无懈厥勤，俟乎有闻，以应新格。可。

【东头供奉官张德荣张行简可率府率致仕制】

敕具官张行简等：陈力有年，服劳匪怠。止足之戒，乃能自知。终始之恩，亦以示劝。卫率之长，东宫要官。享兹荣名，可以休老。可。

【虞部员外郎吕师简可比部员外郎制〈为招军。〉】

敕具官吕师简：国家向因募兵，特立赏格，俾劝勤者，速于集事。而议者皆患应募之卒虽多而难用，岂夫训练之未至，将由简阅之不精？然而号令重于已行，赏罚贵乎存信。今有司按籍，言尔当迁。往服新恩，其思实效。可。

【悉利族军主嗟移可都军主制〈为功效。〉】

敕嗟移：夫贼垒未平，王师在野，当吾闻鼓鼙思将帅之际，是汝立功名取富贵之时。而能率其部人，力捍狂寇，材武忠勇，是皆可嘉。爵秩阶勋，兹以为宠。犹有异赏，尔其图之。可。

【东上ト门使普州刺史赵安期可右领军卫大将军致仕制】

敕具官赵安期：夫陈力就列，不能者止。而致仕之制，非为止者而设，乃古所以礼其卿大夫之美名也。而今又有增官秩、颁廪给之数，于尔之止，岂不为优？尔其归哉，可以荣矣。可。

【供备库副使沿边巡检都监王守一可就转西京左藏库副使制】

敕具官王守一：临于军政，邈彼塞垣，训齐甲兵，谨备寇盗。尔其勤职，吾不忘劳。适因奏课之来，宜举陟明之典。可。

【贝州历亭县主簿周登可国子监丞致仕制】

敕具官周登：方刚而仕，以疾思归。自陈不能，可谓知止。有官以为汝宠，有俸以终汝身。体予深仁，膺此嘉命。可。

【进纳长马空名诰海词】

敕某人等：国家以用师西鄙，不欲加赋于人。乃能出尔家赀，佐吾邦用。第其多少，咸有旌酬。俾缀官联，以荣里。可。

【颍州推官江楫可大理寺丞制】

敕具官江楫：朕思与多士，共宁庶邦。而贤豪材美之人，或自沉于幽远，与夫懿节茂行之韫于中而未见于事者，吾皆不得而遍观焉。故以举类之科，而为官人之法。今举者言尔材行可称，命尔新恩，以期后效。可。

【广南西路转运按察使金部员外郎周陵可司勋员外郎就差充荆湖南路转运按察使制】

敕具官周陵：朕顾荆楚之俗杂于诸蛮，而向者州县之间，不能绥缉，与民生患，旷日未平。夫惟蛮貊虽不通于礼义，而剽轻之性，惟信可怀，犷悍之心，以威则服。思择能者，佥曰汝材。至于察官吏之否臧，平赋输而移用，广西之最，朕已嘉焉。今其谕我至仁，晓兹异俗，并申威信，以静一方。仍迁郎署之荣，以增使车之重。可。

卷八十·外制集卷二

◎制五十首

【内殿承制桑逵可左监门卫将军致仕制】

敕具官桑逵：夫少也用其力，老也优其秩，在予推恩之意固亦仁矣，于汝克终之善岂不美哉！况尔方置朝行，又升环列。归安汝寿，服此新命。可。

【驾部员外郎致仕席夷甫男汝贤可将作监主簿制】

敕具官席夷甫男汝贤：夫力强而仕，老至而休，还其官政于君，传其家事于子。士之美行，不亦荣哉！在尔承之，宜勤以孝。惟善事父，乃能事君。可。

【内殿崇班柴贻坦可内殿承制制】

敕具官柴贻坦：自列朝班，克勤官次。用有司之常典，因满岁以当迁。往服新恩，益思后效。可。

【福州宁德县令孙知古可太子中舍致仕制】

敕具官孙知古：礼于老者尚不责其筋力，而况莅官行法，非强而敏者莫能焉。士之老而还政者，不惟示国之优恩，亦自爱其身者，得以遂其安养也。矧加宠命，岂不荣哉！可。

【前太常寺奉礼郎司马旦前将作监主簿司马光前秘书省校书郎黄元规丁忧服阕复旧官制】

敕司马旦等：先王制礼之中，不使贤者过而愚者不及。故三年之丧，谓之通制者，人皆所共行焉。惟立身事君，用显亲扬名之节，则必贤者勉焉而可至。此孝之大者也，尔其思之。可。

【比部员外郎知眉州冯平转虞部员外郎太常博士知秀州嘉兴县胡转秘书承制〈并磨勘改官〉】

敕具官冯平等：朕顷因考绩之文，增以荐材之法。夫累日月以叙进，则患贤愚之不分；因举类而观能，则虑奔趋而求誉。知人选士，其难若此。惟材茂而业广，既久而自彰者，不亦优哉！尔宜不懈其勤，以求诸己。可。

【东头供奉官钟怀德可内殿崇班制】

敕具官锺怀德：临于榷，颇服勤劳。因兹会课之来，宜举叙迁之例。升之朝序，勉荷宠章。可。

【东头供奉官夏惟庆可内殿崇班制】

敕具官夏惟庆：爵禄，王者所以厉世磨钝之具，非徒为进者积日之资也。尔考绩有司，例当迁秩。升于朝序，可谓宠荣。惟材与能，在尔自力。可。

【进纳人空名诰海词】

敕某人等：官者所以治人，而非以假人之器也。朕闵西人之劳，而欲纾其乏。有出其私以佐吾之用者，是亦有益于吾民。俾命于官，所以示劝。尔其往矣，服我茂恩。可。

【三班借职崔瑾可换县尉制】

敕具官崔瑾：夫器人之材术者，无施而不宜，其次用其所长，而各尽其善。今尔厌夫武吏之不足为，而思自择以奋厥效。从尔之请，必有可观。可。

【太子中允通判秦州冯诰可太常丞制】

敕具官冯诰：西鄙用师久矣，而未见成功。然凡从事于兵间者，微劳小善，未尝不录，而稍为久次，已曰滞材。夫材者必能集吾事，赏者所以图厥功。吾无爱焉，以观汝效。可。

【文学李长卿可长史制】

敕具官李长卿：文学、长史，皆无职事，而有秩俸。吾设科以待天下之士而官其才者，其不中于有司者，犹禄其终身。吾于养士之仁至矣，汝其知之。可。

【著作佐郎张去惑可秘书丞制】

敕具官张去惑：国家设官之法，患乎巧伪干誉者之难止。故考绩之格，三载而一例迁，所以使沉实守正之人得以自进。及其弊也，庸人希累日之赏，而贤者不能自别。故又增旧法，稍欲因举类而求能者焉。推尔之材，世所称美。夫累日而迁非尔志，干誉而进不可为。惟思厥中，务广其业。可。

【任若拙牛文渥等改官制】

敕具官任若拙等：朕闵夫士有少而执经、老不及禄者，其勤可嘉，不可以弃。故皆登于仕，以荣厥躬。岁月久焉，又增以秩。吾之不忘于尔也厚矣。往其勉哉。可。

【殿中丞通判延州高良夫可国子博士制】

敕具官高良夫：边鄙之事，不徒衽金革而当矢石，至于抚民人，平政赋，凡关决于兵间者，不亦劳乎！惟尔之材，久于其事。今三载考绩，而例当进秩，乃为常典。况尔有劳，宜推茂恩，以旌能吏。可。

【前司门员外郎乐许国殿中丞路纶李仲宣丁忧服阕复旧官制】

敕乐许国等：夫生事而死祭，苴麻哭泣之礼，二十七月而后止，孝子之服于其亲也足矣。奉其遗体，立身扬名，而施于有政，孝子之忠于事君也。吾欲观尔之能焉。勉膺新恩，无怠其志。可。

【内殿崇班刘显可内殿丞制制】

敕具官刘显：以尔习知河事，二十余年，既久而勤，有劳可录。宜增荣秩，以示褒嘉。无易其官，俾终厥效。可。

【泽州推官李泰可大理寺丞制】

敕具官李泰：诵习之学，患乎专固少通而难施于事。尔由学《礼》以登仕，而莅官行法，能使荐者称之为材。是亦可嘉，宜推宠命。可。

【大理寺丞知钜野县孟皆可太子中舍制】

敕具官孟皆：夫执经之士，不徒诵其文，而必知其义。一县之政，有土与民，用尔所通之经，求其治人之术。苟有善闻，岂无褒荣？勉服新恩，以率尔职。可。

【陈曙李方改官制】

敕具官陈曙等：朕向以州县之间，备盗不谨，而官吏畏怯，擒捕失时。虽置于刑，以警不职，而思得材武之士，旌其功伐，以广劝能。尔于兹时，以捷来上。霈然推赏，朕所乐焉。服我新恩，益勤后效。可。

【驸马都尉柴宗庆可赠中书令制】

敕具官柴宗庆：夫爵禄，王者所以赏功懋德之器。古之聪明材智之士，处乎崇高，犹或颠覆。尔以名臣之家，为国近戚。惟富与贵，享兹兼美。乃能守而不失，克保厥终。盖朕思广孝爱之心，务推仁恩之厚而致也。夫生而宠之以位，则殁也不可不荣其终。在乎朕心，既所嗟闵；考之国典，则有彝章。魂而有知，膺此休命。可。

【前观察支使试大理司直张德熙怀州防御判官试大理司直倪俊并可检校水部员外郎制】

敕具官张德熙等：士之在乎下位，其有所称道者，吾无不擢其材而用之。其积日累久而未闻于予者，犹有兼试、检校、阶勋之次而叙升之，所以念劳也。况郊祀之礼，庆赐所均。宜有茂恩，以彰宠典。可。

【永兴军节度推官董士廉可著作佐郎制】

敕具官董士廉：自古奇伟之士，因时立功而名在竹帛者，率皆不以细文常行责其备。盖于其大者，人有所不能而能者焉。惟尔少而好奇，不徇小节，喜从兵事，思奋其材。今积久录劳，盖从请者。若夫异赏，待尔有为。可。

【潭州录事参军杨令闻可太子中舍致仕制】

敕具官杨令闻：向因疾病，自请退休。少有间焉，复思从政。今其决矣，可以止哉。俾升朝序之荣，以为归老之美。可。

【权保安军判官王温恭可知延州延水县制】

敕具官王温恭：自西鄙用兵，而智谋材敏之士奋然而争出者，非唯吾爵赏是利，盖士之负其能者，亦欲因时而有立焉。百里之县，有民与土，课田而实军备，平政以怀边人，亦足有为，将观汝效。可。

【平阳郡王允升第二十二女赵氏可某县主制】

敕：王者之以孝治天下也，必先仁其九族，然后刑于四海。故具官允升女赵氏，幼而淑美，将及有行。沐邑之封，盖稽旧典。其勤女训，往宜汝家。可。

【入内内侍省内东头供奉官李允恭可内殿承制制】

敕具官李允恭：昨者亡命之卒攻劫京西，而吏不能捕，烦吾出兵。尔称我使令，克奋厥效。录劳第赏，宜有及焉。升尔于朝，往膺宠命。可。

【真州推官陈则可大理寺丞制】

敕具官陈则：朕抚有万邦，以官多士。而材能廉善之迹，苟有闻于予德者，必皆进而用之。而申以赏罚之文，惧乎言者之不信。今尔之善，屡有以闻。勉尔之勤，克广其业。无使言者，干予之罚。可。

【内殿崇班郝质可内殿承制制】

敕具官郝质：夫被甲驰马，出而与敌周旋于原野；搴旗斩馘，归而与士卒数俘获于军中；量功较计，蒙褒被宠，进而受赏于朝廷。此将帅之事也，岂不荣且乐哉！战之功有大小，国之赏有重轻。膺此茂恩，更期后效。可。

【龙卫指挥使亓ど拱圣指挥使胡元并可内殿承制制】

敕具官亓ど等：朕之劲兵锐将戍于边者不可胜数，惟尔能以武勇出乎其间。方吾思得猛士之时，吾之大臣以尔来上，高爵厚禄为尔等而设也。往其勉矣，吾将观汝之能。可。

【殿中丞崔愈可国子博士制】

敕具官崔愈：博士，古经师之职也。尔由明经登仕而居是官，于尔之志，岂不荣哉！夫经者，圣人之遗法也。其临民莅政、治身之道备矣，虽未能施之于国，子其率而行于厥躬。可。

【录事参军张垂象登州文登县令盖巨源并可太子中舍致仕制】

敕具官张垂象等：致仕，士之克终之美节也。故吏部之格，吏赇无重轻，皆不得与乎斯命，所以劝廉士而重乎归老之荣也。尔等为吏二十余年，而能获还政之名以归。宜推褒恩，以宠田里。可。

【右侍禁田延昭可右内率府率制】

敕具官田延昭：尔之子况，乃吾侍从之臣，既不得去吾而从汝，而念汝之老，思得来归。朕亦嘉汝世陷虏中，能识忠义，自投归国，致子显荣。宜有嘉褒，以旌美节。服兹休命，慰子孝心。可。

【三司前行胡敏可许州长史制】

敕胡敏：陈力莅事，积有岁年。自知不能，以疾而止。俾列州佐，以荣厥终。可。

【前将作监主簿张盛丁忧服阕复旧官制】

敕张盛：尔幼未任事而已命于官，盖承其祖父之遗业。长而宜思有立，以显其亲。惟学可以成人，尔其勉而无怠。可。

【大理寺丞王谆转左赞善大夫赞善大夫王若谷转殿中丞著作佐郎李望周辅并转秘书丞制〈并磨勘改官〉】

敕具官王若谷等：庶官之在位者，吾不能遍察其常行，而有司考第岁月，以为进退之法。惟治之有声者，吾未尝遗，必有甄擢。予闻无壅，各勉所为。可。

【前涟水军判官吴知几可大理寺丞制】

敕具官吴知几：士之饬躬励行以勤厥官，未有不知于人者。知而荐之，吾亦无所遗焉。惟尔之能，数有称道。有司较最，于格当升。勉膺新恩，无废其业。可。

【供备库副使郭承绪可西京左藏库副使制】

敕具官郭承绪：夫善训卒者，少而愈精；善用兵者，寡可击众。一障之守，苟得其人，推恩信以悦士心，明教习以修武备，捍城御寇，其任岂轻？顾尔宣劳，颇勤岁月。今兹考绩，宜有宠章。尔其勉哉，思奋厥效。可。

【秦州观察支使乔察可静难军节度推官知陇城县制】

敕具官乔察：夫吏之不能称职者，或谓数易使之然。今尔尝佐于州，就临属县，其上下政令之便否，士风民俗之所安，皆所习知，可以为治。将观汝绩，无替其勤。可。

【吴守一改官制】

敕具官吴守一：夫文士之职有常守，而循叙进之科，至夫出类之材，尚有不次之用。况夫武吏，有可以奋节立功之资，而当兹用武之时，其材易施，其效易著。岁月考课，是为常格。膺兹新命，其往勉哉。可。

【沂州沂水县主簿韩道可大理评事制】

敕具官韩道：自京以东，比苦多盗，而临沂狂卒，一岁再变。汝以主簿领尉职，而能力捕首恶，上功第二。凡真捕贼吏，后时而无所获，与夫不获而坐黜罚者，岂不愧于汝哉！夫事无不能，惟不勉尔。以褒以劝，宜有宠恩。可。

【比部员外郎致仕张纬男允修可将作监主簿制】

敕具官张纬男允修：凡人之既老且病，而见其子之得禄，岂不荣哉！尔宜修身励节，入而思有以慰其亲，出而思有以报于国。可。

【杜惟序可西上ト门使福州刺史知泾州制】

敕具官杜惟序：西鄙用兵，五六岁矣。凡是中外文武之吏，其材勇而可任者，无不简在于予心。苟思得人，则择而用。惟尔久习戎事，勤于北边，素有能称，熟于朕听。泾原重地，当贼之冲。督视兵师，兼抚其俗，惟尔为可。往其勉哉。佩兹新恩，以观厥效。可。

【左藏库使泾原钤辖王从政可西上ト门使益州钤辖制】

敕具官王从政：西蜀之人，性本轻悍，易摇以事，动辄惊搔。而御寇捍城，兵任尤重。夫驭兵之法，威主于肃，令一则威明；恩患乎私，信著则恩浃。使士卒和而武备谨，则军有善政，民无奸心，此惟材者能之。而尔久习兵戎，尝委边寄，克堪兹任，往服训词。可。

【大理寺丞王陶转殿中丞大理寺丞郭佑贤王正己并转太子中舍制〈并磨勘改官〉】

敕具官王陶等：州县之政，其文具矣，吏之良者能举而行之，足以为治。故夫奉法守职、积劳岁月而无过者，皆有进秩之资，所以褒劝而勉夫不及也。今尔之课，考于有司，膺兹叙升，慎守厥位。可。

【试助教郭固可宁州军事推官制】

敕具官郭固：自边陲用兵，而天下游谈之士趋时蹈利者，吾非不知其滥，而未始怠焉者，冀必有得于其间。惟尔之能，乃其素学。夫学有实者，诘之不穷，而推之可用。嘉汝施设，精而有条，虑变适宜，将观汝用。可。

【东头供奉官李禹言可内殿崇班制】

敕具官李禹言：惟尔陈力效职，三十余年，而后登于朝序。虽命官进秩，厥有常法，而尔之积劳至此，不亦勤哉！夫得之惟艰，守之不可不慎。往膺明训，服此宠章。可。

【礼院副礼直官王永可益州司户参军充职制】

敕王永：太常所上礼，皆祖宗之法，朝廷之仪。掌在有司，尔所当习，成书第赏，及下不遗。往膺新恩，慎守尔职。可。

【太常寺太祝张观可大理评事制】

敕具官张观：有司上尔会课之书，考其日时，当得叙进。夫有劳必录，其信不渝。惟勤与能，不可不勉。可。

【故国子博士李克明可赠度支员外郎制】

敕：国家务以孝治，为人子者欲有所申于其父母，则其为请不可不从。故具官某，有子德隆，克嗣其世，效官陈力，当得叙迁。而思以其荣报于罔极，合于经之以显父母之义，朕甚嘉之。魂而有知，膺此追命。可。

卷八十一·外制集卷三

◎制五十首〈又拾遗十五首〉

【左班殿直李德隆母王氏可追封永安县君制】

敕：夫观其子之孝，可以知其父母之贤。具官李德隆亡母永安县君王氏，生此孝子，能守其家。请以身官，移于泉壤。夫禄养于亲，有时而止；荣名之及，存不朽焉。魂兮享之，可以为慰。可。

【比部员外郎知绵州薛贻应转驾部员外郎虞部员外郎知博州薛纶转司门员外郎秘书丞知嘉州洪雅县李述转太常博士制〈并磨勘改官。〉】

敕具官薛贻应等：吏之庸庸而无闻者，吾所不取；章章而特见者，必擢用之。若夫奉法循职，守其官而无过者，不亦吏之良哉！念其勤劳，岂可不录？三年考绩，叙进有常。往服新恩，无渝尔守。可。

【司门员外郎李公谨秘书丞充集贤校理杨仪殿中丞段高磨勘改官制】

敕具官李公谨等：夫令在必信，法在必行。今审官考课，增以举类之科，乃吾示信之令而新行之法也。汝等叙进，于此犹用常文。其后当迁，皆须应格。勉勤其业，以俟尔知。可。

【范仲温可台州黄岩县尉制】

敕具官范仲温：尔弟仲淹参吾大政，方欲辅朕平赏罚，推至公，以修纪纲而正庶位。尔今所任，有土与民。惟过与功，则有赏罚。尔勤厥职，可不戒哉？可。

【东头供奉官ト门祗候石宗尹可内殿崇班制】

敕具官石宗尹：陈力效官，积有岁月。会其课最，来上有司，按于旧文，当得叙进。升之朝列，可谓宠荣。往服新章，益勤后效。可。

【著作佐郎卢革潘泳等磨勘改官制】

敕具官卢革等：州县之职，治有常法，而远方之俗，风土异宜。若夫上克奉于教条，下不违于民欲，惟勤与敏，乃克济焉。尔等服职有劳，会课来上，膺兹叙进，无废官箴。可。

【史馆书直官潘宗益可梓州司户参军制】

敕具官潘宗益：给事有年，其劳可录。宜命以秩，俾旌厥勤。凡为有司，惟久则习。尚安乃职，以慎克终。可。

【角厮波男合罗角可本族军主制】

敕合罗角：生禀劲勇之姿，而济以忠果之性。屡陈厥效，咸可旌褒。俾升官荣，以劝诸部。勉图功业，无自失时。可。

【军事推官龚待问可桂州观察推官制】

敕具官龚待问：捕盗之格，有功者赏，而吏能应书者少，非吾有所爱焉。苟有其劳，岂不甄录？今有司言尔于格当迁，方兹多盗之时，用劝不能之者。可。

【进士刘纯可试将作监主簿制】

敕刘纯：自兵兴累年，而功效未立，然游谈之士以兵为说而得禄者多矣。吾犹意乎厥路尚狭，而未足以来特起之人，故甄收未始少懈。况尔屡经器使，而言者谓材，宜有推恩，以劝来者。可。

【秘书丞窦随可本官致仕制】

敕具官窦随：夫老而致其政于君者，士之懿节也。尔壮而登仕，困于数奇。今其老焉，可以归矣。安而眉寿，膺此美名。可。

【邢州观察支使张德熙可著作佐郎制】

敕具官张德熙：士之在下位而能以闻于上者，不有言者乎？一失其言，则有常罚焉。知人而荐，岂为易哉？今尔由举者而被升擢，尚勤其业，无累尔知。可。

【大理寺丞薛仲孺可太子右赞善大夫制】

敕具官薛仲孺：尔之伯父奎，为吾大臣，参议国政。刚直之节，见于临事。殁而无嗣，吾甚哀之。尔幼以奎荫，而登仕籍。今由累岁，遂升于朝。惟尔伯父之行，有司考法，易以一德不懈、执心决断之名，可谓美矣。守尔家法，克勤厥官。可。

【殿中丞王正民大理寺丞朱景阳陈亻先等磨勘改官制】

敕具官王正民等：审官之法，三岁一迁。惟无过焉，乃得会课。尔等服于官政，以莅吾民。奉法守职，积劳岁月。膺兹叙进，此乃常科。勉尔之为，以期懋赏。可。

【内殿崇班李允恭可内殿承制制】

敕具官李允恭：朕患州县之吏不职者不能御奸禁暴，而悯吾民罹于贼盗。故于捕盗之吏，推赏尤厚，非以为私，盖有为也。今尔之请，自陈其劳。方吾以赏行劝之时，惟恐不及，故加尔宠，非徇尔私。夫古有让功不言之贤，惟尔宜慕。可。

【节度推官张绅可大理寺丞制】

敕具官张绅：朕闵夫兵兴而费广，不忍加敛于吾民，凡能佐国足用者，皆思懋赏以劝其勤。今荐尔者皆曰尔材，而吾近臣尤所取信。故增汝秩，不易厥官。夫官惟业勤，常患不久。尔其自勉，无替乃劳。可。

【学士院孔目官遂州司户参军李怀德可特授棣州阳信县尉充学士院录事制】

敕具官李怀德：夫有司之事，惟久则习。次迁之例，顾汝宜升。无忘克勤，慢则有罚。可。

【虞部员外郎李备太子中舍侯克明大理寺丞曹炎等磨勘改官制】

敕具官李备等：国家外建庶位以官群士，而赏罚进退之法掌于有司者，所以待中材之无过者尔。高能异效，吾有不次之用焉。尔等咸服于官，久勤岁月。以劳序进，虽曰宠荣，勉尔所为，以期懋赏。可。

【彰武军节度推官李仲昌可大理寺丞签署渭州判官公事制】

敕具官李仲昌：群材之在下者思达其上，难矣。而在上者思得可用之材，岂为易哉？朕顷自择能臣，使举其类，而洙以尔充荐。今琦又以为言。琦、洙皆能体吾劳于择士之心者，举尔不应不慎。霈然推宠，吾所不疑。尔尚勉哉，以称兹举。可。

【故尚父汾阳王郭子仪孙元亨可永兴军助教制】

敕郭元亨：继绝世，褒有功，非惟推恩以及远，所以劝天下之为臣者焉。况尔先王，名载旧史。勋德之厚，宜其流泽于无穷，而其后裔不可以废。往服新命，以荣厥家。可。

【奉礼郎李景圭可大理评事制】

敕具官李景圭：九州四海，风俗不同，而王者之化无不及。吾于远者，尤加意焉。夫吏非敏于其事，则不能通俗习而顺其宜，政一失焉，下则重困。邈兹南海，尔莅吾民。今会课上闻，增尔荣秩。克勤厥职，以副予怀。可。

【故右骁卫大将军致仕王元男知信可内殿崇班制】

敕具官王知信：尔父元，陈力事予，告老以休，位终环尹，殁而余庆尚及尔身。尔嗣厥家，苟能有立，则始终宠荣，视汝父焉。惟孝与忠，勉思两得。可。

【前楚州团练判官丁宗臣可著作佐郎制】

敕具官丁宗臣：庶官之在位者众矣，吾思一善之取而无失，则惟举类之法，所得尤多。今荐者交章，言尔可取。尔其自勉，以称吾思善之心焉。可。

【左侍禁李从式孙清并可太子左清道率府副率致仕制】

敕具官孙清等：壮而陈力，老也告休。古人所难，有始有卒。尔能至此，可谓克终。尚有推恩，以嘉尔节。归安眉寿，服此新荣。可。

【权无为军判官刘皆洪州录事参军张德元并可太子中舍致仕制】

敕具官刘皆等：礼与法之为书，其于老者，皆有优焉。今尔等学于礼法，而能安其老，思以归休。吾所嘉褒，宜推宠命。可。

【国子监直讲青州千乘县主簿孙复可大理评事制】

敕具官孙复：昔圣人之作《春秋》也，患乎空文之不足为，故著之于行事，以为万世之法。然学而执其经者，岂可徒诵其言哉？惟尔复，行足以为人师，学足以明人性，不徒诵其说，而必欲施于事，吾将见吾国子蔚然而有成。宜有嘉褒，以为学者之宠。可。

【太子中舍孙砺李国庆并可殿中丞制】

敕具官孙砺等：六经皆载治民之术，而法者为吏之资也。汝等学之，用以从政。经之道广矣，择其宜于民者；法之文密矣，取其平而不害者。足以莅尔官，而成厥绩焉。膺兹叙迁，勉用尔学。可。

【秘书丞黄正殿中丞卢咸并可太常博士制】

敕具官黄正等：自兵兴以来，调度日广。其能勤征榷以佐经费，而均漕运使不滞以通诸用者，皆方今之急务。其为劳力，宜有劝焉。因兹岁成，宠尔荣秩。可。

【原州彭阳县令郝嗣宗可某州推官制】

敕具官郝嗣宗：吏三岁而一易，其法久矣。然议者莫不以屡易为患。苟有能者，吾岂夺焉？尔于彭阳，数有称者，就增其秩，无易其居。勉尔所为，以俟成绩。可。

【供备库副使张礼一可西京左藏库副使制】

敕具官张礼一：考课之法，计过与功，皆有常文，得以叙进。此所以待夫中材，而勉其不及者也。苟能有立，吾必异之。尔其往哉，思所自效。可。

【杜谘转官制】

敕具官杜谘：吏部之格，吏之升降、远迩、劳逸之均，皆有法焉，不可以乱。今衍以尔为请，吾既重违大臣之言，而顾有司之法，苟不甚戾，吾岂不从？无专尔私，其率厥职。可。

【柴宗庆第三女可封郡君制】

敕某人：相与将，人臣之极也。尔父常兼享其位而连戚里，其于存殁，宜有宠焉。况其生也贵，而殁也无嗣续之裔，此吾尤所悯焉。加尔郡封，此非常典，所以申吾不忘尔父之意。可。

【洛苑使英州团练使内侍省内侍右班副都知蓝元用可眉州防御使罢副都知制】

敕具官蓝元用：尔之事予，陈力兹久，既明而敏，能济以勤，慎密一心，不见过失，屡更器任，实简予怀。屡披奏章，陈疾自请，愿解要职，以思便安。惟尔之旧予所嘉，惟尔有劳予所录，虽可尔请，岂无加褒？服兹宠荣，勉尔后效。可。

【西头供奉官ト门祗候綦恩可内殿承制制】

敕具官綦恩：用兵久矣，而将吏能以材武称于军中者，岂不多哉？苟有闻焉，无不用也。况如世衡，吾所信者，今其称尔，吾岂不然？夫信以出令，仁以抚人，勇以临战，而严以一众，必皆出于智而后成功。虽大将不过此也，尔其勉之。可。

【达州司户参军吴冲可奉宁军节度推官制】

敕具官吴冲：向者盗起州县，久而未捕。议者皆曰：素备不谨，赏罚不明，所以盗滋而吏怠。今考尔所获，嘉尔之能，第赏推恩，予无所爱。凡谨备者，尔则勉之，当使怠吏，由尔而劝。可。

【内殿崇班程逸可左监门卫将军致仕制】

敕具官程逸：将军之职，居则宿卫天子，出则征伐四方，此武人之重也。今假尔兹宠以为归老之荣者，以尔服劳既久，能克厥终，而不忘尔勤之意也。其往钦哉。可。

【怀州防御判官倪俊可著作佐郎制】

敕具官倪俊：凡官人之法，莫不期于得材。而或失之于有遗，或失之于太滥。故有司之守，厥有常文，苟能应书，皆可选擢，可使中材之并进，不滥而无遗。此吾所以慎于择材之意也。尔膺兹举，其不勉哉。可。

【大理寺丞宋缅孙周苏逢等磨勘改官制】

敕具官宋缅等：庶官之守位者众，予欲百职并举而人各趋之，则于考功叙进之科，厥有常法，使夫自勉者无不得焉，盖所以示劝而及众也。今考尔岁绩，法当迁秩。尔无以为例得，其体予劝功进善之心，以勉尔职，其无懈。可。

【卢守勤致仕制】

敕具官卢守勤：少也陈其力，病而养其衰，非惟安生乐寿，人之所欲，而朝廷待劳能之臣，厚始终之意，考之典礼，亦有彝章。尔之事予，既勤且久。今其病矣，可以息焉。尚有恩荣，以为尔宠。夫劳无不报，既享爵禄之丰；身孰与亲，宜专辅养之理。可。

【曹元宾转官制】

敕具官曹元宾：夫用兵之法不可先言，则为将之材亦难先见。国家用兵久矣，求之行阵，堪将者少。夫士有素蕴之材，未得达者。比降明诏，广其询求，而方平等以汝为言。吾将观汝之能，试汝以事，俾升朝序，往自勉焉。可。

【司理参军杜彭寿可大理寺丞制】

敕具官杜彭寿：士有洁身以廉而服官以勤者，长吏皆得荐论。有司加之考阅，用而进秩，俾以临民，虽曰常科，岂不慎选？汝膺兹命，其往勉哉。可。

【户曹参军尹植可某官致仕制】

敕具官尹植：惟尔陈力，二十余年。以老而归，朕岂不悯？升之朝序，荣以宫僚。往其休哉，安尔眉寿。可。

【开封府开封县主簿孙量可保大军节度掌书记制】

敕具官孙量：用兵之法不欲久，惟能使调敛发输不劳而民有余力，则可以制敌而有待于必胜。西师之出久矣，不惟将帅之选为重，其州县临民之吏，能不乏民之力而佐吾之军者，亦难其人。今尔既荐者皆曰材，而临泾乃尔自请，往膺新命，将试汝能。可。

【内殿崇班韩守允可左监门卫将军致仕制】

敕具官韩守允：自兵兴于边，天下多事，吏强有力者犹不能称厥职，而况于老者乎！夫老者，吾所优也，岂宜强其力之所不逮？往从尔请，以安尔私。尚有茂恩，以为尔宠。可。

【泰州兴化县主簿朱思道可卫尉寺丞制】

敕具官朱思道：夫廉，为吏之一节也。今保荐之法惟以受财为同坐，则待夫能吏，岂尽其材？尔其奋厥所长，思有所立，不独守夫一节而已焉。可。

【溪洞杨先ど可权知古城州制】

敕杨先ど：世号材勇，雄于一州。威能服其部人，忠能奉其职贡。宜加宠秩，以绍厥家。往服恩章，无忘报效。可。

【京西转运按察使虞部员外郎杜杞可刑部员外郎直集贤院充广西转运使制】

敕具官杜杞：自五隅用兵，而调发输役之繁，无远不及。况广东、西之路，于东南尤为远者，而吏多不良。吾之疲民，既有赋敛之劳，而今又罹盗贼之患。吾一虑及，为之恻然。凡与吾忧国者，岂遑暇于安居哉？汝为吾往，其可惮劳？吾又嘉汝名臣之后，好学博文。尚有荣名，以为汝宠。凡吾寄汝之事，ム汝之材，吾惟责成。尔可自勉。可。

【内殿承制孟均可千牛卫将军制】

敕具官孟均：诸卫之置将军，唐之盛时，兵官之重者也。卫兵之制废久矣，其官虽存，而世不知其重也。自顷西北用师，讲求武事，而议者多言唐之府兵可复。朕方思之，而尔能有请，朕甚嘉焉。尔其往哉，吾将有用。可。

【殿中丞史吉亨王瑜著作佐郎苏黄中等磨勘改官制】

敕具官史吉亨等：夫官者，所以尽人之材也。至乎材之难得，则姑以岁月常法，积劳而叙迁。诚亦冀有异材之善出于其间，非止于此而已也。尔等各膺例进，宜自勉旃。可。

【蕲州广济县令充国子监直讲邵必可大理寺丞制】

敕具官邵必：夫学，所以为治也。而儒者以记诵为专，多或不通于世务，但能传古之说，而不足施之于事。使愚者益固而不明，而材者听之而怠，以为儒迂不足学。故教人之法，必该于古今，以博其识，而成其业焉。惟尔之学，能明当世之事，而屡形议论，朕甚嘉焉。尔其守节砺行，以率诸生，而取古之有以宜于今者而养成之，则功利广矣。可不勉哉。可。

【孙复可秘书省校书郎国子监直讲制】

朕勤治体，喜贤俊，尝虑四方遗逸之善，有不吾闻者。间属近列，屡腾荐章，以尔孙复深经术，荏德行，躬耕田亩，以给岁时，东州土人皆师尊之。吾命汝校文于书省，讲艺于胄序，不由乡举，不俟科选。汝姑直屏杂说，纯道粹经，使绅子弟闻仁义忠孝之乐，此吾所以待汝意。往钦哉！可。

【周陵荆湖转运使制】

敕具官周陵：朕思欲宽民赋役，而衣食给足天下之饥寒。而患州县之吏不能称职，其老疾ウ懦而纵其下，与夫贪暴而自为残者，皆所以蠹于物而重困吾民者也。然按察之司，视而不举，反务较锱铢毫末之遗利，而欲足用舒民，岂不失其术而且劳者哉！今荆湖之南，十一州、一监、三十有一县，吏员不为不多矣。尔其察其不良者而举其贤者，使州县得良吏，未有民富而用不足者。广西之最，知汝为材。今其往哉，无替朕命。可。

【皇弟安静军节度使允迪可责授右监门卫大将军制】

敕皇弟具官允迪：五刑之属三千，其罪莫大于不孝。小民无知，犯者犹鲜。况尔燕恭肃王之子，而朕之诸弟也，宜率训义，以迪四方。而乃忘苴麻哭泣之哀，为酣饮沉酗之佚，肆情鄙行，害于而家，达于朕听，嗟惋无已。朕苟贷法，何以处王公之上而教天下哉！宜归爵秩，下领屯卫。盖宽于驭过，而欲循省其非，无蹈后悔也。可。

【杨畋屯田员外郎直史馆制】

敕：尚书省二十四司散郎，皆当今要官。况分直史馆，提太史笔，盖位之高者。非材资甚美，安可以兼此授？以尔东染院使、湖南钤辖杨畋，出自将家，有文武器干。早由辞科，历任郡县，至提按之职。向以群蛮绎骚，湖岭未靖，故特命以使名，往专讨辑。逮兹二岁，溪洞帖然。而勤劳积时，><<疒追>生疾。沥恳来上，愿还朝行。予既嘉尔作事不怠，以集疹于厥躬，又重烦尔以军旅之役，宜改田曹之号。且以表年为业，苟能有以益于国家，则执干戈，书简牍，其义一也。可。

【司勋郎中张从革可卫尉少卿制】

敕：洛宅，朕之西都，而居之未皇暇也。然有司百职，莫不具焉。其留务之多闲，在宪司之尤简。最为清峻，可以优贤。具官某，久服官劳，颇彰吏最。老于郎署，分领西台。用乎考绩之交，俾列命卿之贵。仕而至此，是亦为荣。可。

【殿中丞府司录李虞卿可国子博士制】

敕具官某：司录为府曹首，民阀阅增减、吏词按曲直皆系焉。前莅此者，或苛悍，或懦软，率不免缺折之患。惟尔慎不逾节，廉不挠人。吾用嘉之，俾增秩于庠列。尔其惟祗惟畏，以茂对我朝家休命。可。

【大名府推官徐治可著作佐郎制】

敕某：朝廷置磨勘之法，必以考限用人者，使详试吏能而后进也。则仕者由铨调改京秩，乃荣阶之始，固非轻授。以尔进士登第，历佐大幕。所知论荐，是用进擢。尔惟自勉，以副恩命。可。

【平阳县尉林术可试秘校知永州祁阳县事制】

敕具官某：南方之吏，不能为吾以恩信抚兹溪蛮，而使毒吾民于攻劫。尔尝被甲操矢而逐之，则蛮之害民也深，民之疮痍者众，所宜自见焉。今录汝之劳，命汝以县。勉勤其政，以抚吾人。可。

【大理寺丞彭通程浚可殿中丞某人可赞善制】

敕具官某等：仲尼有云：“言寡尤，行寡悔，禄在其中矣。”今有司大比群吏之治，不待悉最课而后迁也，但不处于尤悔斯迁矣。某等或赞治远藩，或长人大邑，奉法循职，克无累疵。铨考岁成，用应陟典。循省储坊，俾通朝守。盍勤官业，以对恩荣。可。

【奏举人杭州观察推官吕遘可大理寺丞制】

敕具官某：夫士之处世，如锥在囊中，其锋立见。尔以选吏为藩府宾佐，凡荐尔材者，自戬等十有二人，是必脱颖而出其辈者矣。不然，何言者之多也？擢尔卿属，试尔治民。无谓宠利之可图，因违道以干誉，其思行义以自立，务求己而为人。服此训辞，则无疵吝。可。

【军事推官王野民可大理寺丞制】

敕具官王野民：自兵兴用乏，而能不取民以佐有司之急者，利入之法尤多，非勤且敏者则莫能焉。不惟干赏者趋之，盖亦适时之用也。尔职酒利，厥课屡闻。所宜褒升，以劝怠者。可。

【录事参军张师民可大理寺丞制】

敕具官某：方今官人之法，由举善而迁者，必试之以临民，而观其从政。自兵兴以来，吾民可谓劳矣。惟吏之良者，能为吾休息之。今尔被举曰材，亟迁其秩，将观汝政，其不勉哉！可。

【阎文宝供备副使监亳州茶盐税制】

敕具官某：国家因山泽之饶，兴莞榷之利，以足邦用，实须干臣。尔其绝侵牟，谨出入，使岁课增羡，而绩效著明。叙进之荣，兹乃常典，畴劳之赏，尚有优恩。可。

【滕公辅卫州推官制】

敕具官滕公辅：堂洎р之，皆朕侍从之臣，而外当寄任之重。交章来上，荐尔为材。必有可观，以称公举。宜从其请，以察尔能。往其勉哉，无废尔职。可。

【蓝田县主簿权充府学教授□□可华州蒲城主簿就差管勾永兴府学制】

敕具官某：古之学之法肄习以时，而难易先后教之有方，非久而安之则不能以成其业。今学者言尔讲说训导可以为师，吾欲观汝之道至于有成，故假尔大邑之佐，使禄足以充，然后安然克终其业。可不勉哉！可。

卷八十二·内制集卷一

【太祖皇帝忌辰道场斋文〈至和元年九月八日〉】

维至和元年岁次甲午九月辛酉朔十九日己卯，皇帝遣入内内侍省内侍殿头、勾当太平兴国寺开先殿刘立言，请僧三七人，于太平兴国寺开先殿开启太祖皇帝忌辰道场一月日。伏以受命开先，肇基兴运。昭祖功而丕显，绵宝祚于无疆。用深追远之诚，式奉明斋之荐。载严净刹，以集善因。伏愿觉力常资，威灵如在。延鸿宗，集庆眇冲。庶邦咸被于余休，品物共均于博施。谨言。

【太祖皇帝忌辰道场功德疏右语〈九月八日〉】

右，伏以当天开运，聿隆创始之功；继统承休，方罄奉先之孝。爰戒彻音之日，用资作善之祥。严法会于金园，启灵文于贝叶。伏愿超登妙果，高证真乘。瞻不动以常存，佑无疆而永固。下均氓庶，咸获宁。

【顺祖惠元睿明皇帝忌辰斋文】

伏以积仁累德，王业始终艰难；追远奉先，孝治刑于遐迩。式临讳日，祗率旧章。顺祖惠元睿明皇帝肇启庆基，克光前烈，昭圣谟而贻厥，隆庙德而可观。今皇帝嗣继大明，克昌盛业，属讳辰而增感，因佛事以荐严。顺祖皇帝伏愿如在之威，亘百年而可畏。无疆之祚，佑亿世以垂休。今皇帝伏愿圣寿延鸿，丕图永固。然后愿钧衡旧德，宗室群英，下洎臣民，咸均福佑。

【赐宰臣陈执中生日礼物口宣〈九月八日〉】

有敕：卿为时柱石，秉国钧衡。爰逢庆育之辰，宜有便蕃之锡。岂惟故事，式示眷怀。今差卿男将作监丞世儒赐卿生日礼物，想宜知悉。

【班荆馆赐契丹国信使副赴阙御筵口宣〈九月八日〉】

卿等载持信节，方止都圻。特申式宴之仪，以示劳勤之意。用推宠数，当体至怀。

【赐陇州团练使代州部署田辛等敕书〈九月十四日〉】

敕田辛：省所进奉谢恩赐公使月俸马一疋事，具悉。边防有严，寄任尤重。嘉汝材武，董吾兵师。军声俾壮于威容，宠数宜优于廪赐。遽陈贡谢，益认倾输。尚体眷怀，勿忘自效。故兹示谕，想宜知悉。秋冷，汝比好否？遣书，指不多及。

【赐翰林学士尚书工部郎中知制诰王洙奖谕诏〈九月十四日〉】

敕王洙：省监护使刘沆扎子，奏缴连到少府监修制法物所状，修制温成皇后一行法物，勘会例各鲜明，及减省得物料功限甚多事。少府领五署之众工，乃九卿之旧职。卿以儒学，参吾侍从，兼莅其事，能勤厥官，俾夫功简而速成，物精而有法。益彰材敏，尤用叹嘉。故兹奖谕，想宜知悉。

【抚问梓州路臣寮口宣〈九月十七日〉】

〈汝卿〉等并韫器能，远膺寄任。式戒严秋之序，载怀勤事之劳。宜示抚存，以彰眷厚。

【班荆馆赐契丹国信使副却回御筵口宣〈九月十七日〉】

卿等聘仪成礼，归驭戒途。念兹夙驾之勤，宜有祖行之宠。式陈ぅ乐，以示宴私。

【班荆馆赐契丹国信使副却回酒果口宣〈九月十七日〉】

卿等信节爰驰，示邻欢之永固；使轺云复，申饮饯以为荣。宜有匪颁，以彰眷遇。

【雄州白沟驿赐契丹人使却回御筵兼传宣抚问口宣〈九月二十日〉】

卿等言持信节，式戒归途。念兹冲涉之勤，宜有抚存之意。仍颁宴饯，以示眷怀。

【皇帝本命兖州会真宫等处开启道场青词〈九月二十日〉】

维至和元年岁次甲午十月辛卯朔二十日庚戌，嗣天子臣某谨遣某人，开启本命灵宝道场三昼夜，罢散日设醮一座，谨上启太上开天执符御历含真体道玉皇大天帝：宝祚无疆，苍穹垂。吉旦式临于元命，醮科爰举于旧章。荐诚悫以惟精，延圣真而并集。仰希灵贶，敷锡眇冲。四时协序于和平，品汇均休于康泰。无任恳祷之至，谨词。

【建隆观开启追荐温成皇后道场青词〈九月二十五日〉】

伏以苍圆降鉴，列象纬以昭垂；蠲洁备陈，荐馨香而上达。载严仙宇，恭按科仪。眷内则之遗芳，冀高真之冥佑。仰祈阴贶，永助灵游。

【福康公主宅修筑地基祭告太岁已下祝文〈九月二十七日〉】

维至和元年岁次甲午十月辛卯朔七日丁酉，皇帝遣宫苑使、荣州防御使、内侍省内侍右班副都知任守忠，致祭于太岁、土地诸神。《礼》崇下嫁，《诗》美宜家。惟筑馆之有初，方涓辰而协吉。冀百灵之来护，期不日以斯成。尚飨！

【雄州白沟驿抚问契丹贺正人使兼赐御筵口宣〈九月二十七日〉】

卿等载驰瑞节，爰及疆亭。顾惟夙驾之勤，宜有示慈之宴。用彰宠待，当体眷怀。

【皇帝回谢契丹皇帝书〈至和元年九月〉】

九月日，兄大宋皇帝致书于弟大契丹聪文圣武英略神功睿哲仁孝皇帝阙下：使轺云止，惠问见贻。且承累岁而来，荐有西师之举。讨其不服，初烦翦伐之谋；全以旧恩，终示含容之度。庆武戈之遂息，分军获以为仪。言谕斯勤，欣铭并集。方凝寒律，冀保冲襟。企咏之诚，指陈奚既？续遣使人咨谢次。今忠正军节度使、检校太尉、同中书门下平章事萧德等回，专奉书陈谢。不宣。白。

【皇帝回谢契丹皇太后书〈至和元年九月〉】

九月日，侄大宋皇帝谨致书于婶大契丹仪天体道至仁广德慈顺章圣皇太后阙下：邻邦敦睦，结信好以弥深；使聘申欢，承谕言而甚厚。固寿龄之遐福，欣帖泰之休期。加侑币以惟丰，积感而增切。秋商在候，啬履惟和。今忠正军节度使、检校太尉、同中书门下平章事萧德等回，专奉书陈谢。不宣。谨白。

【赐新除参知政事程戡让恩命不允断来章批答〈十月十二日〉】

省表具之。朕有欲治之心而甚劳，思底治之方而未获，夙夜于此，惟贤是求。卿出入宣勤，材望兼著，诚明发于事业，识虑可以询谋。而召自外邦，参于宰府，朕志所定，其何可移？夫任之重者忧实深，遇之隆者报亦厚。让而后受，虽敦难进而可嘉；知无不为，其一乃心而图效。所让宜不允，仍断来章。

【赐宁远军节度使张茂实进谢恩马诏〈十月二十日〉】

敕茂实：省所进奉谢恩赐公使并月俸及牌印到任马共八匹事，具悉。卿出守蕃宣，宜优禄给。诏条方布，受署有初。印绶为荣，古人所重。载披贡谢，深用叹嘉。故兹诏示，想宜知悉。

【赐新授龙神卫四厢都指挥使英州团练使郝质敕书〈十月二十日〉】

敕郝质：省所进奉谢恩授龙神卫四厢都指挥使、英州团练使并赐公使月俸马共二匹事，具悉，朕嘉汝有忠勇之材，遂膺选擢；丰汝以廪赐之厚，实示眷怀。贡奉所陈，勤诚已著。功名可勉，后效其思。故兹示谕，想宜知悉。

【赐尚书工部侍郎余靖诏〈十月二十日〉】

蠢尔蛮蜒，惊于海隅。卿起自家居，首宣勤力。至于大兵之后，抚彼凋残。余孽未平，推吾恩信。寄任实深于委遇，宠章宜有于便蕃。遽阅贡输，良增嘉叹。

【抚问江南东西路臣寮口宣〈十月二十三日〉】

卿汝等并以材贤，出分寄任。荐更岁月，备著劳能。宜示抚存，以彰眷遇。

【抚问延路臣寮口宣〈十月二十六日〉】

〈卿汝〉等并膺柬寄，绰著才猷。顾边圉之肃然，嘉王事之勤止。属兹寒Ё，宜示抚存。

【雄州抚问契丹贺正旦两蕃人使口宣〈十一月九日〉】

卿等夙将瑞节，方戒疆亭。奉邻聘以申欢，庆岁端之资始。载惟跋履，宜示抚存。

【景福殿库开启冬节道场斋文〈十一月十二日〉】

伏以国财丰衍，资民力以为先；禁宇深严，迩天居而甚邃。式届一阳之候，俾修众善之因。诵贝叶之遗文，集金园之净侣。庶延梵福，用副精衷。

【军器库开启冬节道场斋文〈十一月十二日〉】

伏以储戎器以戒不虞，敢忘武备？肇新阳而集多福，爰届令辰。俾法侣之精虔，修胜因之妙善。仰瞻毫相，载绎真文。冀昭鉴之甫回，契偃兵之盛际。

【舒州灵仙观开启上元节道场青词〈十一月十五日〉】

伏以万物熙春，肇新阳于首岁；三元纪序，标令节于真经。爰即灵场，俾遵科式。荐虽陈于菲薄，诚已达于精明。伏愿穹昊垂休，紫青降鉴。邦家锡庆，永协于泰宁；民物遂生，并臻于和乐。

【恩州赐契丹皇太后贺正旦人使茶药口宣〈十一月十五日〉】

卿等载饬轺车，方凝寒律。乃顾道涂之役，深嘉跋履之劳。宜有颁宣，式彰眷遇。

【恩州赐契丹皇帝贺正旦人使茶药口宣〈十一月十五日〉】

卿等继修邦好，来及王春。方凝凛之在辰，念勤劬而将事。聊颁饮剂，式助宣调。

【恩州赐契丹皇太后贺正旦大使茶药诏〈十一月十五日〉】

敕：卿夙将信币，来庆王春。载惟涉履之勤，方示眷怀之意。锡兹良物，以辅至和。今差入内内侍省内侍殿头张昭化往恩州，赐卿茶药，具如别录，至可领也。故兹诏示，想宜知悉。冬寒，卿比平安好？遣书，指不多及。

【恩州赐契丹皇太后贺正旦副使茶药诏〈十一月十五日〉】

卿车载饬，方讲于邻欢；岁序将回，式凝于寒律。载怀冲涉，宜有颁宣。

【恩州赐契丹皇帝贺正旦大使茶药诏〈十一月十五日〉】

卿修南北之欢，会期于首岁；勤夙宵之役，方及于半涂。弥切眷怀，宜加宠锡。

【恩州赐契丹皇帝贺正旦副使茶药诏〈十一月十五日〉】

卿使介选才，以达欣欢之意；道涂将命，宜申慰劳之恩。式示颁宣，俾兹调护。

【皇帝本命兖州会真宫等处开启道场青词〈十一月二十一日〉】

伏以荷三灵之乃眷，获奉宝图；隆万寿于无疆，遐资道荫。爰荐精衷之祷，及兹元命之辰。伏愿诚洁上通，真灵俯鉴。如松之茂，永固于延长；一物虽微，并均于贶施。

【醴泉观真君殿开启年交道场青词〈十一月二十四日〉】

伏以元气均调，运三正而并用；岁功肇序，谨五始之惟初。爰敞福庭，恭陈净醮。伏冀精衷上达，灵鉴俯回。却凝阴伏之余顺和气发生之造旁沾庶物并集多休岂惟眇冲膺此纯嘏。

【添修开先殿祭告土地祝文〈十一月二十七日〉】

伏以神游所格，秘寝有严。役事时兴，方勤于缔葺；后祗安静，颇惧于震惊。菲荐式陈，明灵昭鉴。

【东太一宫开启祝圣寿年交金道场密词〈十二月十日〉】

伏以积阴穷候，始变于三阳；庶物更新，宜均于百福。是陈法供，载肃严祠。延真驭以来临，冀明灵之洞鉴。眇冲集佑，期万寿之无疆；遐迩同休，俾兆民之咸赖。

【兖州会真宫等处开启上元节青词〈十二月十五日〉】

伏以万物资生，肇新于阳月；三元纪节，式按于仙经。爰款殊庭，恭陈净醮。荐精诚而交感，企真驭以来临。冀集灵休，下均群品。

【二十四日就驿赐契丹贺正旦人使银钅沙锣唾盂盂子锦被褥口宣〈十二月十五日〉】

乡等继讲邻欢，会期元日。载嘉勤敏，涉此凝严。用示颁宣，俾彰眷待。

【正月一日入贺毕就驿赐酒果口宣〈十二月二十五日〉】

卿等方尼聘车，即安宾馆。属此春阳之煦，宜多宴ぅ之欢。宠锡有加，眷怀增厚。

【今月三十日赐契丹贺正旦人使内中酒果口宣〈十二月二十五日〉】

卿等式修邦聘，来会春朝。方休道路之勤，宜有宴私之惠。聊颁甘实，以侑清尊。

【正月三日就驿赐契丹贺正旦人使内中酒果口宣〈十二月二十五日〉】

卿等聘仪交举，欣入见于彤墀；笾品有加，俾示慈于宴席。用申颁赉，宜体便蕃。

【赐契丹人使春幡春盘法酒口宣〈十二月二十五日〉】

卿等并驱使传，来及王正。初阳式应于新春，令节俾修于故事。宜加颁赉，用示眷怀。

【内中福宁殿开启三长月祝圣寿道场青词】

伏以真游飚，秘殿邃严。惟首月之正时，协新阳而布庆。俾陈法供，仰荐明诚。伏冀敷佑眇躬，保千龄而永固；跻民寿域，均万国以同休。

【万寿观斋殿内权奉安真宗皇帝御容祝文〈十二月二十五日〉】

伏以斋室洁严，容清穆。涓辰协吉，具礼有仪。冀真驭之妥安，符孝心之虔奉。

【班荆馆赐契丹贺正旦人使到阙酒果口宣】

卿等夙戒轺轩，荐修信好。顾凝严之在候，宜宴锡以申恩。颁以甘新，彰予眷遇。

【班荆馆赐契丹贺正旦两番人使到阙御筵口宣】

卿等载驰邻聘，来及岁元。深惟道路之勤，方戒郊圻之近。特颁宴劳，以示眷怀。

【春帖子词二十首〈至和元年十二月二十九日〉】

【皇帝阁六首】

萌牙资暖律，养育本仁心。顾彼苍生意，安知帝力深。

阳进升君子，阴消退小人。圣君南面治，布政法新春。

气候三阳始，勾萌万物新。雷声初发号，天下已知春。

玉气来灰已动，东郊风至晓先迎。乾坤有信如符契，草木无知但发生。

朝云蔼蔼弄春晖，万木欣欣暖尚微。造化未尝私一物，各随妍丑自芳菲。

熙熙人物乐春台，风送春从天上来。玉辇经年不游幸，上林花好莫争开。

【皇后阁五首】

御水冰销绿，宫梅雪压香。新年贺交泰，白日渐舒长。

蔼蔼珠帘日，溶溶碧瓦烟。漪涟采荇水，和暖浴蚕天。

初欣采胜迎春早，已觉鸡人报漏迟。风色结寒犹料峭，天光煦物已融怡。

莺寒未报宫花发，风暖还催腊雪销。欲识春来自何处，先从天上斗回杓。

三辰明润璇机运，四气均调玉烛光。共喜新年献椒酒，惟将万寿祝君王。

【温成皇后阁四首】

琐窗珠户暖生烟，不觉新春换故年。众卉争妍竞时态，却寻遗迹独依然。

宝奁香歇掩铅华，旧阁春归老监嗟。画栋重来当日燕，玉阑犹发去年花。

椒壁轻寒转晓晖，珠帘不动暖风微。可怜春色来依旧，惟有余香散不归。

内助从来上所嘉，新春不忍见新花。君王念旧怜遗族，常使无权保厥家。

【夫人阁五首】

太史颁时令，农家候土牛。青林自花发，黄屋为民忧。

元会千官集，新春万物同。测圭知日永，占岁喜时丰。

黄金未变千丝柳，白日初迟百刻香。圣主本无声色惑，宫花不用妒新妆。

微风池沼轻澌漾，旭日楼台瑞蔼浮。四海欢声歌帝泽，万家春色满皇州。

玉殿{}声玉漏催，采花金胜巧先裁。宿云容与朝晖丽，共喜春随曙色来。

【万寿观告迁真宗皇帝御容祝文〈至和元年〉】

伏以宗庙之礼，是为典彝；衣冠以游，实有故事。载严宝构，以奉威灵。涓吉日以有初，庶真驭之斯格。

【万寿观造温成皇后相仪祝文〈十二月二十九日〉】

式营丛构，俾俟灵游。顾落成之有初，惟筮日而斯吉。冀兹往宅，庶以即安。

卷八十三·内制集卷二

【景灵宫奉真殿看经堂开启真宗皇帝忌辰黄道场青词〈至和二年正月十一日〉】

伏以崇妙道于清虚，实惟先志；感时思于雨露，式表孝心。按金之真科，即琳宫之福地。荐兹精洁，庶以感通。冀善应之无方，期永资于冲荫。

【景灵宫广孝殿看经堂开启章懿皇后忌辰黄道场青词〈正月十一日〉】

伏以坤仪永，昭厚德于无疆；蕊馆载严，奉真游而如在。式临远讳，用感孝思。荐时品之维新，启斋场而增肃。仰祈歆鉴，永集祥祺。

【慈孝寺开启真宗皇帝忌辰资荐道场斋文〈正月十一日〉】

伏以仙驭乘云，式临于远日；春阳濡露，载感于孝思。爰即梵居，俾延净侣。瞻玉毫之妙相，启贝叶之真文。集此胜因，仰资冥佑。

【集英殿开启真宗皇帝忌辰道场斋文〈正月十一日〉】

伏以神游斯远，方仰于轩威；讳日兹临，载深于舜慕。虔依正觉，俾集善因。敞禁殿以有严，启法筵而夙设。仰祈冥助，用慰孝思。

【内中福宁殿罢散三长月道场青词〈正月十七日〉】

伏以首春纪序，标令月以惟时；善气宣和，纷百祥而来集。载严秘殿，恭按真科。依妙道之冲虚，荐清衷之蠲洁。冀迎纯佑，均被群伦。

【抚问真定府定州等路臣寮口宣〈正月二十二日〉】

〈卿汝〉等并韫时才，出分边寄。属新阳之戒候，念宣力以惟劳。特示抚存，体兹眷遇。

【抚问保州路臣寮口宣〈正月二十二日〉】

〈卿汝〉等夙临边圉，尽瘁公家。当春序之方和，念朔陲之尚凛。俾兹抚慰，式示眷怀。

【抚问北京并恩州臣寮口宣〈正月二十二日〉】

〈卿汝〉等并膺柬寄，方布教条。惟夙夜之宣勤，在眷怀而弥切。特加存抚，宜体优隆。

【雄州抚问契丹贺乾元节人使口宣〈二月二十三日〉】

卿等并持使节，协讲邻欢。饬车驭以载劳，及疆亭而兹喜。俾申抚慰，式示眷怀。

【赠保顺军节度使张惟吉祭文〈堂祭二月二十六日〉】

维至和二年岁次乙未三月己未朔，皇帝遣入内内侍省内西头供奉官、勾当延福宫康为政，致祭于赠保顺军节度使张惟吉之灵。惟灵忠勤之节，克保于有终；存殁之恩，备隆于异数。仍加祖奠，式表哀荣。尚享！

【赠保顺军节度使张惟吉祭文〈坟所二月二十六日〉】

惟灵左右宣力，始终不渝。载嘉遗忠，实用追恻。奠尔临圹，魂其有知。

【赐镇安军节度使同中书门下平章事判陈州程琳进奉乾元节诏〈三月十五日〉】

诞祥著节，延祝申诚。顾予同德之臣，首列充庭之贡。式彰勤荩，深用叹嘉。

【赐外任臣寮进奉乾元节银绢马等诏〈敕书同三月十五日〉】

夏时正候，诞节戒辰。惟事君之尽忠，因效贡而申祝。嘉乃勤意，勿忘于怀。

【抚问麟府路臣寮及并代州路臣寮口宣〈三月十五日〉】

〈卿汝〉等蔚有时才，并分边寄。顾蕴隆之在候，嘉勤瘁以不忘。式示抚存，体兹柬注。

【赐枢密使河阳三城节度使同中书门下平章事王德用生日礼物口宣〈三月二十五日〉】

卿勋阀名家，枢机重任。式因诞日，用示优恩。宜体眷怀，膺兹蕃锡。

【广圣宫开启乾元节青词〈三月二十五日〉】

伏以月旅正阳，当百嘉之茂盛；祥标诞节，期万寿之穹隆。式案旧章，载严秘殿。延紫霄之飞驭，诵玉笈之灵篇。伏冀诚悫上通，圣真垂佑。锡之多福，均动植之幽微；永以无疆，并乾坤而悠久。

【抚问河东路沿边臣寮夏药口宣〈三月二十五日〉】

〈卿汝〉等并膺寄任，深柬器能。顾隆暑之惟时，念御边之宣力。俾分珍剂，式示眷怀。

【抚问宣徽南院使彰信军节度使判真定府李昭亮口宣〈四月六日〉】

卿宣劳边鄙，颇历岁时。因乃子之言行，俾过家而赐问。式彰宠眷，以耀私门。

【锡庆院赐宰臣已下罢乾元节道场酒果口宣】

卿等任国钧轴，为予股肱。因诞节之届辰，严梵宫而申祝。载嘉忠盖，宜示宠颁。

【赐右屯卫大将军叔韶奖谕敕书〈四月十二日〉】

敕叔韶：省所进《祝圣寿歌》、《日月元枢论》共二轴事，具悉。朕固嘉尔向学励善，蔚然而有文，与夫习富贵之骄而乐狗马之玩者异矣。然夫学者所以知君臣父子之礼，出可以施于国，入可以施于家。汝其慎择厥师，讲救其阙，使言而无过，以自远于悔尤。夫能异于众人，诚为有立；必至乎君子，然后大成。汝其勉之，无或中止。故兹奖谕，想宜知悉。

【十九日契丹贺乾元节人使朝辞讫就驿赐酒果口宣〈四月十二日〉】

卿等夙持邻聘，申庆诞辰。嘉成礼之有仪，在眷怀而增厚。宜颁优赉，式示宠章。

【赐契丹贺正旦人使却回班荆馆酒果口宣〈十二月二十九日〉】

卿等并持信节，继讲邻欢。既夙驾以言归，俾及郊而留饯。宜申宠锡，用示眷怀。

【端午帖子词二十首〈至和二年四月二十五日〉】

【皇帝阁六首】

天清槐露，岁熟麦风凉。五日标嘉节，千龄献寿觞。

午位星杓正，人间令节同。四时和玉烛，万物被薰风。

舜舞来遐俗，尧仁达九区。五兵消以德，何用赤灵符。

楚国因谗逐屈原，终身无复入君门。愿因角黍询遗俗，可鉴前王惑巧言。

嘉辰共喜沐兰汤，毒何须采艾禳。但得皋夔调鼎鼐，自然灾变休祥。

炎晖流烁蕙风薰，草木蕃滋德泽均。畜药蠲こ虽故事，使民无疾乃深仁。

【皇后阁五首】

画扇催迎暑，灵符喜辟邪。风光丽宫禁，时节重仙家。

椒涂承茂渥，嫔范柔仪。更以亲蚕茧，纫为续命丝。

覆槛午阴黄鸟啭，烘帘晓日绛榴繁。六宫彩缕争新巧，共续千龄奉至尊。

紫兰淅淅光风转，绿叶阴阴禁苑凉。天子万机多暇日，喜逢嘉节奉瑶觞。

五色双丝献女功，多因荆楚记遗风。圣君照物同天鉴，不用江心百链铜。

【温成皇后阁四首】

密叶花成子，新巢燕引雏。君心多感旧，谁献辟兵符。

旭日映帘生，流晖槿艳明。红颜易零落，何异此花荣。

彩缕谁云能续命，玉奁空自锁遗香。白头旧监悲时节，珠阁无人夏日长。

依依节物旧年光，人去花开益可伤。圣主聪明无色惑，不须西国返魂香。

【夫人阁五首】

梅黄初过雨，麦实已登秋。避暑多佳赏，皇欢奉豫游。

鸣蜩惊早夏，斗草及良辰。共荐菖华酒，君王寿万春。

楚俗传筒黍，江人喜竞船。深宫亦行乐，彩索续长年。

凉生玉宇来风细，日永金徒报漏稀。皎洁冰壶清水殿，三千争捧赭黄衣。

仙盘冷泛银河露，纨扇香摇绿蕙风。禁掖自应无暑气，瑶台金阙水精宫。

【集禧观迎祥池崇禧殿就上清宫功德前开启保夏祝圣寿金道场密词〈五月十八日〉】

伏以道本无为，功施万物；福惟善应，信若四时。当茂育之届辰，荐精明而交感。载严珍馆，恭按仙科。伏愿飚来临，清真垂佑。保寿龄之永锡，均动植以咸休。

【赐判大名府贾昌朝判陈州程琳判成德军李昭亮等进奉上寿金酒器一副马六匹诏〈五月二十三日〉】

载诞及辰，万邦咸庆。顾乃蕃宣之重，实惟耆哲之明。休有物容，来陈寿祝。嘉乃诚意，不忘于怀。

【兖州会真宫等处开启皇帝本命道场青词】

伏以三辰昭运，六甲驯行。当薰风阜育之时，属正命本元之日。谨遵科式，上荐诚明。诵灵蕊之真文，延紫清之诸圣。伏冀苍灵降鉴，福嘏骈臻。蒙休匪止于眇躬，博施咸均于庶品。

【除皇弟允初特授依前检校尚书右仆射充感德军节度使加食邑食实封余如故制〈五月二十八日〉】

门下：爵赏当功，则为善之劝广；名器不假，则至公之道存。然而隆恩睦亲，所以厚乎风俗；建侯作屏，所以捍乎王家。非予敢私，乃国旧典。具官允初，质性纯茂，禀乎天姿；学问发明，由于师训。维我叔父，时为贤王。缅怀遗烈之存，属乃克家之善。自被蕃宣之寄，久参朝请之联。宜从留务之繁，进委临戎之重。节旄并建，井赋兼增。佥谋克谐，宠数惟渥。於戏！干戈卫社，内有宣勤夙夜之臣；甲胄在躬，外有奋力行伍之将。尔其念宴安之怀毒，知富贵之难居。戒损于满，而罔敢自骄；劳身以谦，而克保其位。无忘勖励，往服恩荣。可特授依前检校尚书右仆射，使持节耀州诸军事，耀州刺史兼御史大夫，充感德军节度使，耀州管内观察、处置等使，仍加食邑七百户，食实封二百户，散官、勋、封如故。主者施行。

【赐镇海军节度使检校太尉同中书门下平章事判亳州陈执中让恩命第二表不允仍断来章批答〈六月十八日〉】

卿自再司钧轴，未久岁时，乃者数上封章，愿还印绶。朕惟委任之际，古今所难，知之不尽如不知，用之不终如不用。所以悉格群议，独断余衷，非惟勉尔以胡恤人言，亦庶几乎任贤勿贰之意也。而卿避让之节，再三益坚，事有重违，理当俯徇。夫进退以礼，岂惟优大臣？堂陛俱隆，盖以尊人主。是用宠尔以节旄之寄，兼之以槐鼎之荣，虽为新恩，实尔旧物。出入中外，载嘉夙夜之勤；待遇始终，当尽君臣之分。无烦封执，用体眷怀。所让宜不允，仍断来章。

【赐新除宰臣富弼赴阙茶药口宣〈六月十八日〉】

卿祗若新恩，式趋近甸。炎方郁，冲冒良勤。宜有颁宣，用申眷遇。

【赐新除宣徽北院使检校太保判并州王拱辰让恩命不允仍断来章批答〈六月十八日〉】

省表具之。宣导徽猷，号为近职；镇抚方面，实惟难才。余思其人，于尔为得。至于儒学雍容于顾问，勤劳出入于剧繁，考资望以孰先？在甄升而惟允。辞让之节，诚虽可嘉；询谋既同，命则无易。所让宜不允，仍断来章。

【赐新除宣徽南院使检校太保判延州吴育让恩命不允仍断来章批答〈七月十七日〉】

省表具之。卿学足以治人，知足以谋事，夙有闻望，称于绅。惟时旧人，常历二府，一使之职，夫复何让？若乃居则道古先之训，讲朕以六经；出则重朝廷之威，抚余之远俗。才无不可，用之文武而皆宜；忠无不为，任以内外而何异。余考于众，佥维汝谐。所让宜不允，仍断来章。

【赐新除昭德军节度使知郓州庞籍赴阙生料口宣〈七月二十一日〉】

卿言秉觐圭，甫临畿甸。属此新商之序，载嘉执辔之勤。宜有颁宣，以彰宠待。

【赐新除昭德军节度使知郓州庞籍赴阙茶药诏〈七月二十一日〉】

敕庞籍：拥节之蕃，饬车来觐。顾都圻之甫及，嘉跋履之斯劳。特颁饮剂之良，以示眷怀之厚。

【醴泉观本观三门上梁文〈七月二十一日〉】

儿郎伟，我国家膺三灵之眷命，革五代之荒屯。多垒削平，包干戈而偃武；四夷面内，解辫索以承风。逮先圣之抚临，跻群生于富寿，乃欲追羲、轩以并轨，款云、亭而勒成。容典交修，遂举旷古难行之礼，瑞应来集，有非人力可致之祥。卿云裔露之光，纷纶而杂委；朱草灵芝之秀，耀而丛生。爰有神泉，涌兹福地，甘如饮醴，美可蠲こ。湛灵液以渊氵亭，敞琳宫而崛起。岁时游豫，顺民俗之乐康；栋宇翼严，表京师之壮丽。近以有司不谨，飞焰延灾。皇上爱物推仁，因民所利，顾遗基之岿尔，回圣虑以恻然，爰饬良工，载新有作。损其土木之费，所以宽民；适其奢俭之中，俾之可久。用涓吉日，构此修梁。盍效欢讴，形于善祝。

儿郎伟，抛梁东，危构彩露中。欲识圣君仁及物，灵源一勺本无穷。

儿郎伟，抛梁西，金碧相辉俯仰迷。万瓦寒光浮瑞露，层檐晚景挂晴。

儿郎伟，抛梁南，善利深功不可谈。但喜斯民无疾疠，谁知灵液有余甘。

儿郎伟，抛梁北，观者如云来九陌。四方万国会京师，有类众星环斗极。

儿郎伟，抛梁上，栋宇规摹标大壮。落成行即庆良辰，望幸何时来彩仗。

儿郎伟，抛梁下，祈福为民崇广厦。四时和气致休祥，万国多欢洽朝野。

伏愿上梁以后，三辰顺轨，百谷丰登。卉服雕题，咸被垂衣之化；行歌戴白，永为击壤之氓。皇帝万岁！皇帝万岁！皇帝万万岁！

【赐新除宰臣文彦博让恩命第二表不允仍断来章批答〈七月二十八日〉】

省表具之。朕躬俭约以先人，而生民未足；勤忧劳以励政，而百职多隳。岂布德之不明，抑任人之弗至？是以斋居正虑，先志后占，鉴屡易以为烦，念难知之可慎。永惟商、周之所记，至以萝卜而求贤，孰若用绅之公言，从中外之人望？卿以旧哲，比尝相余，惟宇量能宽以服人，惟纯诚故久而益信，勋德兼著可以重朝廷，忠信不回可以临大事。夫谋于其始而既审，则果于必用而不疑。汝其钦哉，朕命无易。所让宜不允，仍断来章。

【赐新除宰臣富弼让恩命第二表不允仍断来章批答〈七月二十八日〉】

省表具之。卿有忧国爱君之心，而忠以忘其己；有经邦济时之学，而用未究其能。夫畜久而积厚，则施之不穷；虑深而计熟，则谋无不获。兹朕所以虚心仄席，有望于卿也。矧卿正直不回，庸邪素忌，小人所异，君子所同。是以在外十年，而左右之誉不及；履躬一德，而绅之望愈隆。朕内决于心，外询于众，敢谓有得，卿其可辞？所让宜不允，仍断来章。

【南京鸿庆宫开启皇帝本命道场青词〈八月一日〉】

伏以紫青垂佑，资道妙之冲虚；甲乙驯行，会天辰于元本。款别都之福地，举净醮之真科。荐以洁精，通乎。伏愿众灵昭鉴，百福来臻。隆万寿于无疆，溥群生而咸遂。

【抚问真定府高阳关河东等路臣寮口宣〈八月六日〉】

〈卿汝〉等出分边寄，备罄材谋。载嘉宣力之劳，属此爽秋之候。宜加抚慰，俾示眷怀。

【抚问宁环庆泾原镇戎军德顺军路臣寮口宣〈八月八日〉】

〈卿汝〉等各韫材猷，并膺寄任。属商秋之在候，念障圉之为劳。宜有恩言，用彰眷待。

【后苑华景亭开启故秦晋国夫人林氏追荐道场斋文】

伏以淑懿之贤，已贲追荣之典；阴幽之助，仍资众善之因。爰即华林，载陈法供。冀慈仁之广被，均胜利于无穷。乘此妙缘，超升福果。

【后苑华景亭开启安土地道场斋文〈八月二十二日〉】

伏以后皇安静，禀厚德以无疆；灵贶冥符，惟至诚而有感。载严净侣，夙按梵仪。冀祓涤于百邪，俾妥安于庶品。

【为秦晋国永寿圣佑夫人林氏身亡于寿星观修设九幽道场青词】

生而有尽，是谓于物常；道本无形，实资于冥助。虔依仙宇，载肃净场。追懿德之已遥，冀明灵之垂佑。荐兹勤洁，庶达精诚。

【故秦晋国夫人祭文〈路祭八月二十二日〉】

惟灵蔚有令仪，著于茂则；顾追褒之宠数，已极恩荣；念永于佳城，载深恻怛。列兹奠礼，用慰营魂。

【故秦晋国夫人祭文〈夜排敕祭八月二十三日〉】

惟灵懿德惟旧，嘉问克彰。奄然沦逝，恻尔追感。侑以礼奠，庶乎来歆。

【荆南府紫府观并潭州南岳真君观开启皇帝本命道场青词〈八月二十六日〉】

伏以道非常名，无方而善应；诚之所至，有感而必通。惟南服之奥区，敞清真之靖馆。因本元之吉日，备科式之多仪。延集众灵，仰祈冲鉴。冀咸臻于百福，期永固于千龄。

【广圣宫开启祝圣寿道场青词〈八月二十六日〉】

伏以百工休力，标礼典以顺时；众善延祥，纪道家之吉月。恭陈秘馆，式按常科。瑶席琼尊，夙陈于芳洁；芝华羽葆，纷集于真灵。伏愿锡祉眇躬，隆寿龄于无极；遂生庶品，臻隐伏以咸均。

【论奖谕叔韶奏】

臣伏准中书扎子下本院，为右屯卫大将军叔韶进《祝圣寿歌》、《日月玄枢论》，奉圣旨，令学士院降敕书奖谕。窃以叔韶宗室之子，好学修辞，诚可嘉奖。然臣伏见玄字，自来公私文字悉皆讳避。其叔韶所进《日月玄枢论》，欲暂降付本院，略更详其文理，庶于诏辞褒劝之间，因而得以训励。今取进止。四月日学士臣欧阳某扎子。

贴黄所有奖谕敕书，未敢修撰，乞早降指挥。

内批其《元枢论》名以犯讳字，因而讽谕，使后来所撰益精。其文字更不付外，只如此降诏施行。

卷八十四·内制集卷三

【河南府平阳洞河阳济渎北海水府投送龙简青词〈至和二年八月二十六日〉】

伏以九区至广，万物类居。惟川岳之宅灵，系真仙而总治。载稽道秘，实有旧章。粲然玉简之清文，蜿若金鳞之瑞质。兹为镇信，辅以精诚。伏冀冲鉴昭临，纯祺锡羡。保邦家之永固，均动植以蒙休。

【雄州开启北朝皇帝尽七道场斋文〈八月二十六日〉】

伏惟北朝皇帝世结邻欢，岁交聘问。方睦敦隆之好，遽闻讣告之音。深极哀怀，用申资荐。广梵筵而斯启，陈法供以惟严。冀仰助于仙游，庶永孚于冥佑。

【班荆馆赐北朝告哀人使御筵口宣〈八月二十六日〉】

卿载驰使介，来讣国哀。当节物之凛秋，嘉道涂之良苦。宜颁燕犒，以示眷勤。

【班荆馆赐契丹告哀人使酒果口宣〈八月二十六日〉】

卿载驰国讣，来及都城。顾惟跋履之劳，宜有颁宣之宠。俾推珍锡，式示眷怀。

【故秦晋国夫人林氏祭文〈堂祭八月二十六日〉】

维灵归全协礼，卜吉有期。念将于幽扃，俾载陈于祖奠。歆兹芳洁，尚体追怀。

【故秦晋国夫人祭文〈坟祭八月二十六日〉】

维灵寿考有终，劳能可录。安兹宅兆，备有物容。载申奠诀之恩，式尽追荣之美。

【内中福宁殿罢散三长月祝圣寿道场青词〈八月三十日〉】

伏以清霜肃候，资万物以将成；嘉月斋心，延百祥而并集。有严秘殿，来格众灵。冀真鉴之妙冲，答精衷之蠲洁。保鸿图而绵固，均庶品以阜康。

【契丹告哀人使回至北京赐御筵口宣〈九月四日〉】

卿远将国命，来告讣音。当使传之言旋，俾宴需之加锡。用申眷劳，式示宠恩。

【契丹告哀人使回至雄州赐御筵兼传宣抚问口宣〈九月四日〉】

卿远驰国讣，旋饬使轺。载嘉复命之勤，爰锡示慈之宴。式彰宠数，宜体至怀。

【赐镇海军节度使检校太尉同中书门下平章事判亳州陈执中生日礼物口宣〈九月四日〉】

卿荣拥节旄，出临蕃翰。属兹诞日，宜有宠颁。当体眷怀，克膺茂数。

【太平兴国寺开先殿开启太祖皇帝忌辰道场斋文〈九月八日〉】

伏以绍百王而开统，昭著于祖功；植众善之妙因，爰凭于觉力。循有邦之旧典，稽讳日以先期。载肃斋场，并延净侣。瞻玉毫之真相，诵贝叶之灵文。仰依慈慧之仁，遐荐清真之驭。庶资冥佑，式广孝思。

【太平兴国寺开先殿开启太祖皇帝忌辰道场功德疏右语〈九月八日〉】

伏以受命造邦，耀无穷之丕烈；以时荐福，资妙用于能仁。爰及讳辰，式遵彝宪。即神居之宝殿，延法侣于只园。仰冀觉慈，广敷胜利。威灵如在，冥助于真游；运祚克昌，永隆于卜世。

【赐西南蕃蛮人张汉顶等敕书〈九月十二日〉】

敕张汉顶：省所附进马并朱砂等事，具悉。汝世安边徼，远效款诚，涉道里以甚勤，修贡输而自达。载嘉忠顺，宜有宠颁。今回赐汝红中锦旋衤阑一领，八两浑镀银腰带一条，衣着二十匹，至可领也。故兹示谕，想宜知悉。秋冷，汝比好否？遣书，指不多及。

【增修青帝朝日风师先蚕等坛祭告逐坛并当处土地祝文〈九月十二日〉】

坛之严，神明所格。以时修旧，式协彝仪。涓此吉辰，用申昭告。

【皇帝回契丹皇帝告哀书〈至和二年九月〉】

九月日，伯大宋皇帝致书于侄大契丹皇帝阙下：特枉使轺，遽驰国讣。不意凶变，文成皇帝上仙。载念久敦世好，方睦邻欢，闻问震惊，抚怀感恻。侄皇帝始兹缵绍，深极哀摧。冀节至情，以遵典礼。已差人使，专持慰礼。今右宣徽使、忠顺军节度使、左金吾卫上将军耶律元亨回，奉书陈谢。不宣。白。

【皇帝回契丹皇太后告哀书〈至和二年九月〉】

九月日，侄大宋皇帝谨致书于婶大契丹仁慈圣善钦孝广德安静正淳懿和宽厚崇觉仪天皇太后阙下：不意凶变，文成皇帝上仙。方敦邻睦，遽及讣音。载惟慈慕之怀，必极哀伤之念。冀从顺变，式副瞻言。已差人使，专持慰礼。今右宣徽使、忠顺军节度使、左金吾卫上将军耶律元亨回，奉书陈谢。不宣。谨白。

【赠昭信军节度使遂国公宗颜祭文〈堂祭九月十三日夜〉】

维汝幼而敏明，长克有立，胡谓为善而不永年！奠在兹，营魂其慰。

【赠昭信军节度使遂国公宗颜祭文〈坟所九月十三日〉】

维汝禀质甚秀，享龄不遐。日月有期，厝安惟吉。陈兹奠酌，实悼余怀。

【赐右领军卫将军克冲奖谕敕书〈九月十五日〉】

朕览先帝之遗文，怆然增慕；嘉汝志之专学，期乃有成。惟睿制之坦明，合圣经之雅奥。传写之善，兹谓艺能；诵习不忘，是为宝训。宜加褒勖，以勉进修。

【吴王院上梁祭告土地祝文〈九月十五日〉】

本支之盛，栋宇有严。吉日既涓，修梁始构。冀神之佑，永壮厥居。

【南京鸿庆宫开启皇帝本命道场青词〈九月二十三日〉】

伏以帝运开先，建别都而雄壮；神游钦奉，肃真馆以邃严。适临元命之辰，恭按仙科之式。荐兹嘉洁，仰彼穹灵。敢祈善应之祥，永固无疆之寿。

【赐镇海军节度使检校太尉同中书门下平章事判亳州陈执中诏〈十月二日〉】

卿近辞宰柄，出守蕃宣。方受署以云初，效右牵而来献。式彰诚荩，深用叹嘉。

【赐知建昌军张贵和敕书〈十月二日〉】

敦本劝农，惟汝之职。因时任土，修贡有仪。载省勤诚，用增奖叹。

【启圣禅院修设故秦晋国肃恭贤正夫人林氏尽七大会斋一中斋文〈十月二日〉】

伏以觉慈广被，兼济于含生；冥福所资，必凭于慧力。惟懿柔之秉德，享寿考而有终。隆睿眷以不忘，集胜缘而增备。愿乘妙果，超荐真乘。

【赐吏部尚书同中书门下平章事文彦博生日礼物口宣〈十月二日〉】

卿以名世之材，当秉钧之任。乃顾具瞻之重，适临载诞之辰。爰示颁宣，用彰眷遇。

【西太一宫开启皇帝本命道场青词〈至和三年正月十五日〉】

伏以真游所集，灵宇载严。聿临元命之辰，恭按仙科之式。冀紫清之垂鉴，感蠲洁以潜通。百福来臻，克彰于善应；万龄增固，永保于无疆。

【抚问麟府代州路臣寮口宣〈二月五日〉】

〈卿汝〉等各蕴才猷，出膺寄任。绰著绥宁之绩，克彰勤荩之劳。宜示抚存，用推眷遇。

【皇帝回契丹太皇太后回谢书】

三月日，侄大宋皇帝谨致书于婶大契丹仁慈圣善钦孝广德安静正淳懿和宽厚崇觉仪天太皇太后阙下：向以讣音来告，方深感怆之怀；礼是将，用继讲修之好。岂期懿念，复枉使车。且承春候之和，克固寿康之福。其于感慰，罔罄敷陈。今顺义军节度使、左监门卫上将军萧佶等回，专奉书陈谢。不宣。谨白。

【皇帝回契丹皇帝回谢书】

三月日，伯大宋皇帝致书于侄大契丹皇帝阙下：顷承哀讣，尝遣使轺。惟久睦于仁邻，俾往申于赙衤遂。复蒙惠问，仍示腆仪。方此春和，克支福履。其为慰浣，奚既名言。今顺义军节度使、左监门卫上将军萧佶等回，专奉书陈谢。不宣。白。

【建隆观翊教院开启皇帝本命道场青词〈闰三月四日〉】

伏以道妙无方，默运清真之气；日缠有次，式临元本之辰。恭按仙仪，俾陈净醮。伏愿苍灵昭鉴，福嘏骈臻。万寿无疆，永隆于鸿算；群生咸遂，均被于余休。

【赐侍卫亲军步军副都指挥使泾州观察使王凯赴阙茶药口宣〈闰三月二十五日〉】

卿远戒戎车，夙祗召节。式及炎薰之候，载惟道路之勤。宜颁饮剂之良，用示眷怀之厚。

【赐龙图阁直学士给事中施昌言已下为修河了毕御筵口宣〈四月四日〉】

卿等分庀工徒，缮修堤楗。遽兹讫事，嘉乃有成。宜推宴犒之恩，用奖劳能之效。

【赐镇东军节度观察留后知颍州李端愿赴阙茶药诏〈四月八日〉】

卿出布诏条，入祗召节。属此炎之候，深惟道路之勤。宜颁药剂之良，用示眷怀之厚。

【赐契丹贺乾元节国信使副生饩口宣〈四月八日〉】

卿等式将聘币，来讲邻欢。载嘉道路之勤，宜厚饩牵之品。往膺宠锡，用示眷怀。

【赐文武百官文彦博已下于大相国寺罢散乾元节道场香合口宣〈四月八日〉】

卿等式因诞节，祗率き寮，修梵供以惟精，罄臣诚而申祝。载嘉忠爱，宜示颁宣。

【赐文武百官文彦博已下于锡庆院罢散乾元节道场酒果兼教坊乐口宣〈四月八日〉】

卿等协德同寅，爱君尽礼。因诞弥之纪节，申祝颂之常仪。宜示宴私，用彰优宠。

【东太一宫开启保夏祝圣寿金道场密词〈四月二十七日〉】

伏以风薰纪候，阜庶物以蕃滋；道妙无言，集百祥而善应。即琳宫之福地，考金之秘文。荐此令芳，通乎。冀延纯锡，保乃昌图。资寿考于无疆，均蠢生而咸被。

【大庆殿行恭谢之礼御札〈五月二日〉】

敕内外文武臣寮等：执璧以事神，严祖宗而配帝，虽有国之常典，亦因时而制宜。朕承三圣之丕基，抚万邦之有众。俭于己，思天下之民丰；劳于心，致天下之民佚。罔敢怠忽，庶几治平。而首春以来，偶爽调适，赖三灵敷佑，百福来臻，顺以节宣，获兹康裕。加以边隅不耸，风雨以时。虽庶物之咸和，顾眇躬之增惕。是用稽先朝之成宪，询故实于有司，即广殿之翼严，择灵辰之良吉，式申昭谢，以格纯休。宜示先期，俾兹诞告。朕取今年九月内，于大庆殿行恭谢之礼，其今年冬至亲祀南郊，即宜权罢。所有合行诸般恩赏，并特就恭谢礼毕，一依南郊例施行。至日，朕亲御宣德门宣制，仍令所司详定仪注以闻。务遵典礼，勿俾烦劳。咨尔多方，咸体予意。故兹札示，想宜知悉。

【赐五台山十寺僧正知令等敕书〈五月七日〉】

汝等并怀出俗之心，而有爱君之志。因王正之肇序，遵佛事以修严。期申祝延，来效诚献。载嘉勤款，宜有恩颁。

【赐天章阁待制知扬州许元诏〈五月七日〉】

汝以材敏，班余诏条。眷乃淮海之滨，产兹草木之美。以时采掇，来效贡输。嘉尔勤诚，良深叹奖。

【天贶节谢内中露香表〈五月七日〉】

伏以薰风应候，滋阜于群生；嘉节纪时，恭承于景贶。已严净馆，虔奉秘祠。仍假薰修，附通精意。苍灵昭鉴，纯祉来臻。

【抚问广南西路臣寮口宣〈五月十七日〉】

〈卿汝〉等并以干能，出分寄任。顾此蕴隆之候，载嘉宣布之勤。宜示慰存，用彰眷遇。

【除授陈执中行尚书左仆射充观文殿大学士依旧判亳州加食邑食实封余如故仍放朝谢制〈六月十日〉】

门下：爵禄之宠，所以优老而崇贤；退让之风，所以励俗而敦化。眷我元辅，殿于近邦，屡辞将相之荣，备述君臣之遇。虽重违恳悃之请，而岂无恩意之隆？爰告外庭，以旌嘉尚。具官陈执中，质性刚直，姿识敏明。出于名臣之家，早有时材之用。自更中外之任，实勤夙夜之劳。出抚师徒，宣威种落之外；入参机要，竭忠帷幄之间。至于两践台司，首当国论。杜门绝请，善避权势以远嫌；处事执心，不为毁誉而更守。顾方深于倚信，乃祈解于钧衡。兼秉旄调鼎之荣，资镇俗偃蕃之重，所以优逸耆哲，养颐精神。而数形奏封，每以疾告。察其诚至，良为恻然。若夫中台之崇，端揆是为于师长；秘殿之职，询访实思于老成。推此茂恩，俾如汝志。仍广邑封之数，即安屏翰之居。於戏！壹思虑以专心，勤药石以自辅。人实求旧，予惟不忘。勉期寿康，往服休命。可特授行尚书左仆射，充观文殿大学士，依旧判亳州，加食邑七百户，食实封三百户，功臣、散官、勋封如故，仍放朝谢。主者施行。

【宣召曾公亮口宣〈六月六日〉】

有敕：卿自辞职禁林，班条近辅，休有政绩，播于民声。既深柬于予衷，俾召还其旧物。矧汝材望，著于绅。岂惟润色之文，方伫论思之益。

【抚问河北路臣寮诸军将校口宣〈七月二日〉】

卿等任膺委寄，职在绥宁。当兹灾之余，备著劳能之效。俾申抚慰，宜体眷怀。

【抚问枢密直学士施昌言为患口宣〈七月七日〉】

卿方委政条，遽闻疾告。致爽调和之理，岂非夙夜之劳？勉辅天真，冀遵药喜。俾申抚慰，式示眷怀。

【抚问澶州滑州卫州通利军梅挚等及存恤逐州军为水灾及防护堤岸口宣〈七月七日〉】

卿汝等列蕃宣之重寄，罹澍潦之时灾。顾乃兵民，载深隐恻。尚赖班条之善，克申捍患之劳。往道予怀，俾申慰抚。

【万寿观延祥殿开启中元节资荐真宗皇帝道场青词〈七月七日〉】

伏以道生万物，运元气于无形；节正三元，纪清商之令序。洪惟先圣，邈矣真游。贻睿业以嗣承，增孝思之时感。式陈净醮，仰荐精衷。伏愿灵驭在天，愈资于冥佑；宝图绵世，永庇于群生。

卷八十五·内制集卷四

【赐昭德军节度使庞籍并武康军节度使韩琦龙神卫四厢都指挥使英州团练使郝质各进奉端午马诏敕〈至和三年〉】

卿外分寄任，方切眷怀。屡令节之纪时，效骏足而来贡。备彰勤荩，深所叹嘉。

【赐溪洞进奉乾元节并端午敕书】

汝夙被朝恩，克绥种落。属兹佳节，来效贡仪。省乃勤诚，良深叹奖。

【赐外任臣寮进奉乾元节功德疏诏敕〈七月七日〉】

〈卿汝〉等夙韫材猷，出分委寄。属兹诞节，来效勤诚。载详善祷之言，弥见爱君之义。良深叹尚，宜体眷怀。

【赐外任臣寮进奉助恭谢礼毕银绢等诏敕〈七月二十五日〉】

国有大事，严祀以荐馨；臣能尽忠，因物而修礼。〈卿汝〉分职居外，乃心于朝。载陈来助之仪，深叹勤诚之至。

【赐新授观文殿大学士行尚书左仆射陈执中诏〈七月二十五日〉】

卿出守蕃垣，自陈疾恙。秘殿之职，揆路之崇，所以褒优辅臣，增重朝体。而乃发于诚悫，来效贡输。载省恪勤，但深嘉尚。

【赐武康军节度使韩琦到阙坐对口宣〈八月五日〉】

卿德著耆明，时膺材任。祗趋召节，方及国门。宜示颁宣，式彰眷遇。

【赐新授四方馆使依旧英州剌史马怀德进奉谢恩马敕书〈八月十日〉】

汝近以畴劳，擢升要职。乃求良骏，来备贡输。深推报国之诚，更俟奋身之效。良深嘉奖，当悉眷怀。

【赐知池州包拯进奉石菖蒲一银合敕书〈八月十日〉】

汝识远言忠，身外心内。乃因时物，来效贡仪。深体诚勤，益增叹尚。

【赐新除资政殿大学士知青州孙沔告敕并对衣鞍辔马口宣〈八月十六日〉】

卿蔚为名臣，久抚方面。俾加美职，徙领要蕃。仍推宠锡之优，式示眷怀之厚。

【赐护国军三军将吏僧道百姓等为护国军节度使枢密使狄青罢政加平章事判陈州示谕敕书〈八月十六日〉】

敕护国军某人等：朕以狄青夙兼忠勇之姿，尝著勤庸之效。自参机务，颇历岁时。载深乃眷之怀，优以均劳之宠。惟命崇于名器，盖体系于朝廷。是加鼎轴之司，委以藩垣之任。乃人臣之荣遇，想舆论之佥谐。

【赐翰林学士尚书左司郎中知制诰权知审刑院曾公亮诏〈八月十六日〉】

国家致治之难，惟刑是恤。使民无犯，嗟训导之未纯；执法必平，顾重轻而宜允。卿以精识，附之经术，不恃明而克审，既能敏而加勤。期于无刑，子敢不勉？靡有留事，尔实为材。副乃忧劳，良深叹奖。

【赐尚书刑部员外郎兼侍御史知杂事权判大理寺郭申锡等敕书〈八月十六日〉】

狱，重事也，余所慎焉。五刑之难，请比之文毛举；四海之广，报决之书日繁。汝以通敏之姿，济之夙夜之力，厝刑不用。余实慕于前猷，俾狱无留；汝则能于厥职，副我钦恤。良增嘉叹。

【除刘沆特授行工部尚书充观文殿大学士知应天府加食邑实封仍改赐功臣余如故制〈嘉元年十一月五日〉】

门下：罄一节以事君，中外之任无间；处大臣而有体，进退之礼必优。矧余辅弼之良，方赖股肱之寄。屡形恳避，嘉敦悫之弗移；宜峻宠章，示眷怀之特异。具官刘沆，质性刚鲠，姿材敏明。早以艺文，策俊科于异等；遂追髦彦，腾夷路以飞华。入必侍于清闲，出屡更于事任。翼翼是则，有声京邑之雄；岩岩具瞻，遂参廊庙之用。乃畴嘉绩，爰正台司。执毁誉不回之心，笃于自信；勤夙夜匪懈之志，久而益劳。顾方厚于倚毗，乃遽思于退让。宴见之际，有言而必诚；封章之来，虽却而复至。察其所守，实亦重违。惟兹秘殿之严，眷乃留都之重，既增美秩，仍益真封。宠我迩臣，斯为异数，虽如汝志，尚柬予衷。於戏！秉国之钧，居则坐而论道；为时旧老，往则殿于大邦。是惟出处之荣，勉服便蕃之命。可特授行工部尚书，充观文殿大学士，知应天府，加食邑一千户，食实封四百户，仍改赐推诚保德崇仁忠亮功臣，散官、勋封如故。主者施行。〈替钱明逸。〉

【赐新除同中书门下平章事判大名府依前彰信军节度使李昭亮让恩命不允诏〈十二月五日〉】

卿勋阀之门，世承旧德，忠勤之节，效著厥官。惟别都管钥之严，兼方面镇临之重，俾提相印，增宠将旄。嘉辞让之有仪，在眷怀而岂易。尔无固执，往服新恩。

【赐溪洞进奉助恭谢贺冬贺正水银绵绸等敕书〈十二月五日〉】

汝世膺朝宠，能抚其人。时效乃诚，善修其贡。载惟忠恪，深用叹嘉。

【东太一宫开启年交祝圣寿金道场密词〈十二月十日〉】

伏以三阳肇序，始变于凝阴；万寿无疆，宜膺于茂祉。俾延净侣，祗款严祠。按金之仙科，格紫清之真驭。冀迎福应，永固丕图。下逮庶邦，咸均纯锡。

【赐夏国主诏〈十二月二十五日〉】

诏夏国主：丧葬之仪，孝子之大节；赙之礼，国家之至恩。眷惟忠顺之邦，宜厚哀荣之恤。缅思荼毒，深用恻伤。俾遣使车，勉膺慰锡。今差文思院使张惟志充吊慰使，兼赐安葬故母物色，具如别录，至可领也。故兹诏示，想宜知悉。冬寒，比平安好否？书指不多及。

【正月六日朝辞讫就驿赐契丹贺正旦人使御筵口宣〈十二月二十五日〉】

卿等聘礼有成，使轺云复。嘉肃祗于将事，宜宴饫以劳勤。式示眷怀，勉膺宠锡。

【班荆馆赐契丹贺正旦人使却回酒果口宣】

卿等载驰瑞节，来会王正。嘉成礼以言旋，念戒途之伊始。式推宠眷，勉服恩颁。

【赐枢密副使程戡生日诏〈嘉二年三月四日〉】

卿久罄谋猷，协宣机政。眷惟诞日，属此令时。宜推宠赉之优，式示顾怀之厚。

【赐诸道州府军监及四京恤刑诏敕】

朕欲使民知礼义以远罪，而患乎劝戒之未明。蠢兹群愚，犹冒常宪。顾此溽暑，闵然拘{系}。〈卿汝〉夙以敏材，外分忧寄。惟刑之恤，当体于朕心；举政以时，勉思于汝职。务从钦慎，庸副哀矜。

【契丹国信使副回入四月沿路赐夏药扇子甘蔗等口宣〈三月十九日〉】

卿等载驱使传，言复归途。顾兹溽暑之辰，宜有优恩之赉。俾颁品剂，当体眷怀。

【瀛州赐契丹国信使副却回御筵口宣〈三月十九日〉】

卿等将命达辞，回辕届道。方涉川涂之邈，宜申宴犒之私。式示优延，体兹眷厚。

【北京赐契丹国信使副却回御筵口宣〈三月二十九日〉】

卿等夙将信聘，言复使轺。方就馆于别都，宜示恩于锡宴。式彰优渥，当体眷怀。

【就驿赐契丹贺乾元节人使内中酒果口宣】

卿等将乃聘仪，及兹寿节。宜示宴私之惠，用彰眷宠之怀。推以甘珍，体余嘉锡。

【赐河北东西路边臣夏药及传宣抚问口宣】

〈卿汝〉等各以敏材，任兹边寄。属此炎之候，深惟勤悴之劳。俾颁药剂之良，式示眷怀之厚。

【东太一宫开启保夏祝圣金道场密词〈四月二十六日〉】

伏以道妙无言，惟一资生于万物；岁功有序，以时均播于五行。当火德之甚明，顺南讹而阜育。式稽金简，祗即琳宫。祈降集于上灵，冀迎来于众福。伏愿齐天永算，益保于鸿休；触类赋形，皆均于纯锡。

【赐昭德军节度使检校太傅知并州庞籍抚谕戒勖诏〈五月二十三日〉】

敕庞籍：省所上表，麟州申管勾麟、府州军马司郭恩领兵过屈野河陷没待罪事，具悉。卿以文武之才，更将相之任。入筹帷幄，早资决胜之谋；出抚边隅，方重临戎之寄。载惟同德，可谅宣勤。而裨校贪功，曾罔虞于虿毒，败役衔辱，致轻损于国威。嘉封奏之上陈，能列言而引咎。虽勇夫偾于轻敌，彼实自贻；而智者虑于未形，宜无不备。已失难追于既往，后图犹倚于老成。勉思节制之方，用副眷怀之厚。故兹诏示，想宜知悉。夏热，卿比平安好？遣书，指不多及。

【大相国寺开启为民祈福道场斋文】

伏以薰风协序，阜百物以蕃昌；慧福均慈，蒙万生而广被。顾惟编俗，属此烦蒸。庶依妙觉之仁，护此含灵之众。祓除时，迎集天祺。凡载坤舆，共臻寿域。

【醴泉观感通殿开启为民祈福道场青词】

伏以瑞泉涵液，湛一勺之灵源；琳馆凝华，严众真之福地。眷兹炎郁，闵彼蒸黔。俾肃按于仙科，冀导迎于善气。伏愿紫清昭鉴，飙来临。旁均海宇之遐，下逮；蠕之细。并蒙道荫，咸被时禧。

【赐宰臣富弼上第三表乞退不允断来章批答】

省表具之。朕眷惟宰辅之司，实系朝廷之重，职或非称，势因易摇。比以连年，厌于屡易，或用人之不审，致厥位之靡安。故于图任之初，尤极精求之意。而议者谓卿有天下之誉，庆朕得非常之才。岂惟断不惑之余心，固已慰久郁之人望。则朕之用卿者至矣，卿之自待者如何？而方沃嘉猷，遽形退让。骇无因而及此，曾莫谕于乃诚。岂廊庙之崇，责重者其忧难任？而富贵之至，位高则其虑易危邪？朕尝历考往昔之人，其于进退之际，过计而图全者未必无患，忘身而徇国者固多令名。惟汝之明，必知所择，宜少安于职业，用深体于倚毗。所乞宜不允，仍断来章。

【赐兖国公主陈让恩命第三表不允断来章手诏〈七月七日〉】

省所三上表陈让兖国公主事，具悉。古者周姬下嫁，车服不系于其夫；汉女有封，汤沐并开于新邑。所以重国家之体，隆亲爱之恩，稽累圣之旧章，皆按图而启国。汝以天姿之甚淑，习姆教而已娴。方及有行，乃遵先制，俾褒贤懿，用锡土田。而乃志在谦，愿还渥泽。固辞以礼，既深体于恳诚；承命必恭，宜勉祗于宠数。所让宜不允，仍断来章，付兖国公主。

【赐贤妃苗氏陈让恩命第三表不允断来章批答】

省所三上表陈让贤妃事，具悉。妃嫔之制，秩序著于王宫；爵赏之行，名数存乎国典。举必谋众，予其敢私？眷柔闲淑慎之贤，有辅佐忧勤之德，更岁时而维旧，列号位以既隆。属者因筑馆之将行，示缘恩而推宠，虽朕心之乃眷，必廷论之曰然。而能恪执谦冲，深形恳避。然而让宜有节，礼不越于再三；命出惟行，告已申于中外。往祗休渥，毋或固辞。所让宜不允，仍断来章，付贤妃苗氏。

【赐知乾宁军高遵约奖谕敕书〈七月七日〉】

敕高遵约：省河北安抚提刑司奏，勘会乾宁军去岁值大雨，河水泛涨，冲破护城堤，氵浸城壁，其河岸大段垫坏，军城危急。汝乘此水灾，径赴本任，交割勾当，寻计度功料，多方用心，躬亲部役，修筑河堤及护城堤，至今年三月内了当，甚得坚固，本军久远，委不消迁废，伏乞特加旌赏事。向以暑雨失节，悍湍迅流，水防废官，冲溢为患。汝能奔走就职，勤劳匪躬。民氓无垫溺之虞，壁垒得缮完之固。厥效明著，攸司以闻。载宽忧顾之怀，宜示褒嘉之意。故兹奖谕，想宜知悉。秋热，汝比好否？遣书，指不多及。

【福宁公主宅开启道场青词〈七月十五日〉】

伏以妙道无形，宅真灵于杳默；精衷有感，延福应之纯。眷外馆之有严，肃行车而伊始。俾遵科式，祓以芬芳。冀冥佑之敷垂，集休宁而永保。

【玉津园开启保佑圣躬为民祈福道场青词〈八月二十五日〉】

伏以祗绍庆图，抚宁方夏。仰荷百祥之时集，思同庶品以均休。乃即清郊，载严净侣。诵蕊宫之真训，瞻璇极之高灵。伏愿圣寿无疆，永锡鸿之佑；物生咸遂，并臻康泰之期。

【内中福宁殿开启三长月祝圣寿道场青词〈八月二十六日〉】

伏以凛秋肃物，嘉岁序之成功；吉月延祥，按仙科之旧式。瞻彼清真之驭，敞兹禁密之廷。荐以芬芳，通于杳默。伏冀寿龄永固，福应来臻。隆宝历以遐昌，均庶邦而康靖。

【南京鸿庆宫开启皇帝本命道场青词〈九月十三日〉】

伏以宝图兴运，兹惟受命之邦；琳馆凝祥，肃奉真游之驭。惟本元之令日，荐精洁之明诚。按金之科仪，瞻紫霄之杳默。伏冀众灵敷佑，百福来臻。保遐算于无疆，均含生之赖德。

【赐枢密副使田况生日礼物诏〈九月十三日〉】

卿夙韫才猷，赞吾机务。属凉秋之肃物，嘉诞日之届期。宜有宠颁，以彰恩眷。

【班荆馆赐契丹国信使副到阙酒果口宣〈九月十三日〉】

卿等祗命使轺，修欢邻聘。式及都圻之近，宜推宴劳之恩。锡以甘芳，用彰眷遇。

【班荆馆赐契丹国信使副到阙御筵口宣】

卿等肃持聘问，协讲邻欢。涉川陆之甚遐，戒郊圻而兹始。宜申宴犒，用示眷优。

【玉津园赐契丹国信使副弓箭御筵口宣】

卿等荐修聘好，方憩轩。肃射圃以有仪，丰宴笾而加品。膺兹宠锡，式体眷怀。

【雄州白沟驿赐北朝契丹贺正旦人使御筵兼传宣抚问口宣】

卿等言饬使轺，时修聘好。涉此Ё寒之候，载惟行李之勤。宜示宴慈，用彰眷抚。

卷八十六·内制集卷五

【赐枢密使山南东道节度使同中书门下平章事贾昌朝生日礼物口宣〈嘉二年九月五日〉】

卿位峻枢庭，望崇旧老。属诞期之斯及，顾宠数以宜优。体乃眷怀，膺兹蕃锡。

【皇帝贺契丹皇帝正旦书】

正月一日，伯大宋皇帝致书于侄大契丹圣文神武睿孝皇帝阙下：玉历正时，布王春而兹始；宝邻敦契，讲信聘以交修。方履新阳，益绥多福。其于祝咏，罔罄敷言。今差朝散大夫、守太常少卿、上骑都尉、渤海县开国男、食邑三百户、赐紫金鱼袋吴中复，供备库使、银青崇禄大夫、检校太子宾客兼御史大夫、骑都尉、广平县开国男、食邑三百户宋孟孙，充正旦国信使、副。有少礼物，具诸别幅。专奉书陈贺。不宣。白。

【皇帝贺契丹太皇太后正旦书】

正月一日，侄大宋皇帝谨致书于婶大契丹仁慈圣善钦孝广德安静正淳懿和宽厚崇觉仪天太皇太后阙下：岁律更新，春阳鬯达。因履端之协吉，敦永好以申欢。载惟慈懿之和，方集寿康之祉。更希善摄，用副遐。今差朝散大夫、守太常少卿、直昭文馆、护军、广陵县开国子、食邑五百户、赐紫金鱼袋吕景初，洛苑使、兼ト门通事舍人、银青崇禄大夫、检校太子宾客、兼御史大夫、骑都尉、清河郡开国侯、食邑一千七百户张利一，充正旦国信使、副。有少礼物，具诸别幅。专奉书陈贺。不宣。谨白。

【赐知颍州徐宗况进奉贺兖国公主出降银绢马等敕书】

敕徐宗况：省所进奉贺兖国公主出降绢五百疋事，具悉。《诗》称王姬之下嫁，国著嘉礼而有仪。惟臣职之聿修，备物容而叙庆。诚勤所至，叹尚良深。故兹示谕，想宜知悉。冬寒，汝比好否？遣书，指不多及。

【赐知建昌军沈造敕书】

敕沈造：省所进奉银珠稻米一十石计一百黄绢袋事，具悉。汝职守军符，政兼民穑。乐此有秋之实，择其嘉谷之英。式陈常贡之仪，弥体恪官之意。故兹示谕，想宜知悉。冬寒，汝比好否？遣书，指不多及。

【集禧观凝祥池崇禧殿开启祝圣寿年交金道场密词〈十二月十日〉】

伏以璇霄默运，推四序以循行；玉历更新，集万灵而交会。俾清琳宇，延格高真。荐兹精一之诚，祈乃纯之祉。冀绵福祚，均及含生。

【班荆馆赐契丹贺正旦人使到阙酒果口宣〈十二月十日〉】

卿等岁律更端，邻欢交聘。载驰使传，方及国郊。宜推宠锡之恩，式示眷怀之厚。

【琼林苑开启保佑圣躬祈福道场青词〈十二月十二日〉】

伏以四时成岁，嘉庶汇之咸新；百福自天，荷众真之冥贶。俾开灵囿，恭讲仙科。恢宝祚之延长，锡寿康之遐永。是惟降鉴，享乃克诚。

【琼林苑开启保佑圣躬祈福道场默表】

伏以荷天地之鸿休，席祖宗之丕业。载惟励翼，敢怠忧勤？属岁律之更端，冀时禧之茂集。俾严禁御，祗率旧章。庶通芬洁之诚，仰格清真之驭。伏冀锡龄斯永，降福孔多。保邦祚于无穷，均物生而咸被。

【启圣院斋殿内权奉明德元德章穆皇后今告迁赴普安院重徽隆福两殿奉安祝文】

向以雨水为灾，殿涂增缉。亦既新于丛构，庶来复于真游。爰揆灵辰，冀兹安妥。缅惟慈佑丕鉴乃诚。

【皇帝亲诣启圣禅院告迁明德元德章穆皇后赴普安院奉安祝文】

向者因霖灾之为，饬殿构以增新。涓旦之惟良，奉神游而还止。载深感慕，躬荐芬馨。式慰孝思，冀兹临格。

【正月三日就驿赐契丹贺正旦人使内中酒果口宣】

卿等奉将邻好，来会岁元。载推宠赉之私，宜极珍丰之品。俾颁嘉味，式侑宴欢。

【琼林苑交年祷祭太岁诸神祝文】

天行有度，运三统以环周；岁德所临，从百神而拱列。载涓旦，荐此令芳。惟阴鉴之享诚，委时祥而昭佑。

【班荆馆赐契丹贺正旦人使到阙御筵口宣〈十二月十四日〉】

卿等历纪岁元，聘交邻好。载驰使传，方及国门。宜颁宴犒之恩，式示眷怀之厚。

【赐夏国主进奉贺正马驼诏】

诏夏国主：省所差人进奉贺正马、驼共一百头疋事，具悉。履端纪岁，万邦咸禀于王正；效贡以时，奕世克修于藩职。载阅充庭之实，深惟守土之勤。遐体倾输，不忘叹奖。今回赐银、绢、茶等，具如别录，至可领也。其差来人所赐物色，亦具赐目。故兹诏示，想宜知悉。春寒，比平安好否？书指不多及。

【赐夏国主赎大藏经诏〈十二月〉】

诏夏国主：省所奏伏为新建精蓝，载请赎大藏经、帙、签、牌等，其常例马七十疋充印造工直，俟来年冬贺嘉四年正旦使次附进，至时乞给赐藏经事，具悉。封奏聿来，秘文为请。惟觉雄之演说，推善利于无穷。嘉乃纯诚，果于笃信。所宜开允，当体眷怀。所载请赎大藏经、帙、签、牌等，已令印造，候嘉四年正旦进奉人到阙，至时给付。故兹诏示，想宜知悉。春寒，比平安好否？书指不多及。

【赐新除观文殿学士礼部侍郎孙沔诏〈嘉三年正月十七日〉】

敕孙沔：省所上表“伏蒙圣慈差使臣赍到诰、敕各一道，授臣观文殿学士、礼部侍郎，并赐对衣、金带、鞍辔、马钱五百贯文，不敢恭受，伏乞特改差臣知一小郡，或依例除一官致仕”陈乞事，具悉。卿蔚有敏材，膺予简任。外分边寄，尝著于恩威；入赞国机，早参于帷幄。风猷甚美，宠遇既优。适当择帅之初，方鉴用谋之失，是惟慎举，实允佥谐。岂宜图自便之私，而罔体眷怀之意？顾兹重地，难久旷官，往祗成命之行，当略好谦之节。所让宜不允，依前降指挥，疾速发赴本任。故兹诏示，想宜知悉。

【集禧观奉神殿开启谢雪道场青词】

近以温阳干时，雨雪愆候，载惟寡薄，敢罄精纯。明灵孔昭，嘉应斯获，兆丰年而有望，消疠气于未形。惟物蒙休，以时申报，冀清真之来格，期福贶之永依。

【自京至雄州已来抚问契丹告哀人使口宣〈正月十九日〉】

卿祗戒轺轩，载驰邻讣。顾道涂之甚邈，惟涉履之斯勤。俾宣恩言，式慰良苦。

【赐契丹国告哀人使阙茶药口宣〈正月十九日〉】

卿式将邻聘，来告国哀。属春候之尚寒，顾驿涂之攸邈。俾颁品剂，用示眷怀。

【沿路赐契丹国告哀人使赴阙茶药口宣〈正月十九日〉】

敕萧福延：卿夙驾使，遽传国恤。属余寒之在候，想驰驿之为劳。俾颁饮剂之良，用示眷怀之厚。

【景灵宫雅饰元天大圣后圣容并侍从等开启预告道场青词〈正月二十日〉】

伏以珍宇邃严，奉真灵而有素；玉容清穆，谨修祓以惟时。爰按仙科，俾申虔告。载瞻道荫，宜鉴冲诚。

【皇帝回契丹皇帝告哀书】

二月日，伯大宋皇帝致书于侄大契丹圣文神武睿孝皇帝阙下：承遣使车，特贻缄翰，不意凶变，太皇太后上仙。载惟契好，久睦仁邻，闻此讣音，但增感怆。侄皇帝负荷至重，追慕所深，冀节哀情，用遵礼制。已差人使，专持慰礼。今林牙、怀德军节度使萧福延回，奉书陈谢。不宣。白。

【雄州抚问契丹贺乾元节人使口宣〈二月二十四日〉】

卿等夙持信聘，来讲邻欢。及疆候以惟初，属暄和之方盛。宜加抚慰，式示眷怀。

【赐给事中参知政事曾公亮生日诏〈二月二十五日〉】

卿蔚有时望，参于柄臣。惟倚注之所深，在眷顾之尤异。属兹诞日，宜尔寿期。膺此宠颁，体予至意。

【赐翰林学士兼侍读学士尚书户部郎中知制诰知审刑院胡宿诏〈三月三日〉】

敕胡宿：省所奏“据大理寺日奏司申，二月二十一日已前下寺公案，并已断奏了毕，无见在事”，具悉。朕欲斯民足衣食、知礼让，而窃攘争斗之狱犹滋；欲吾吏慎刑罚、尽情伪，而傅予轻重之文不一。卿以儒学之职，总评谳之繁，克勤其官，曾不留事，实副予意，惟时可嘉。若乃使天下囹圄空虚而风流笃厚，是亦论思献纳者之志，其勉助我，以共臻焉。仍依奏宣付史馆。故兹奖谕，想宜知悉。

【赐判大理寺陈太素并权少卿杨开及审刑院详议官大理寺详断官等敕书〈三月三日〉】

敕陈太素：省知审刑院胡宿奏：“据大理寺日奏司申，二月二十一日已前下寺公案并已断奏了毕，无见在事。”刑狱之重，一成而不迁；比类之微，可疑者甚众。汝好学而敏，莅官以勤。夫俾天下之无冤，几刑错而不用。此朕翼翼希慕之所未及，而尔孜孜厥职之所不忘者也。故兹奖谕，想宜知悉。

【恩州赐契丹遗留使副茶药口宣〈三月二十八日〉】

卿等夙驰使传，来达信函。载惟涉履之勤，当此暄和之候。宜加颁赉，式示眷怀。

【瀛州赐契丹贺乾元节人使却回御筵口宣〈四月七日〉】

卿等既成聘好，方即归涂。再惟将命之劳，宜有犒勤之锡。俾申宴饫，用示眷私。

【班荆馆赐契丹贺乾元节人使却回酒果口宣〈四月七日〉】

卿等使轺复命，郊馆饯行。惟兹良洁之英，荐以甘馨之实。用申恩锡，当体眷怀。

【十六日就驿赐契丹贺乾元节人使内中酒果口宣〈四月十七日〉】

卿等夙奉信函，方休宾馆。惟此醇甘之品，用推宠赉之恩。聊侑宴欢，以申优遇。

【赐知舒州齐廓进新茶并知广德军浦延熙进先春茶敕书】

敕齐廓：省所进奉新茶一银合，合重五十两，绯罗夹复全事，具悉。百物茂生，取新为贵；群方修职，效贡以时。汝守土有方，事上惟恪；阅兹来献，用体勤诚。故兹示谕，想宜知悉。

【赐外任臣寮进奉乾元节银绢马敕书】

敕高易简：省所进奉乾元节绢五百疋事，具悉。汝夙以敏材，膺于柬寄。及此奉觞之节，载陈任土之仪。能因物以达诚，见事君之甚恪。省阅于再，叹嘉不忘。故兹示谕，想宜知悉。

【班荆馆赐契丹告哀人使内中酒果口宣】

卿夙将邻讣，方届国门。载惟冲涉之勤，宜有宴休之锡。俾申颁赉，用示眷优。

【开宝寺福胜院开启道场于乾元节日支散袈裟并设大会斋一中斋文】

伏以正阳旅月，方及于嘉时；万寿齐天，式标于令节。启真乘之秘藏，集净侣于法筵。仰惟慈妙之仁，茂委纯之祉。永隆丕算，均福群伦。

【东太一宫开启保夏祝圣寿金道场密词〈四月二十四日〉】

伏以寂然妙道，推善应以无方；瞻彼高灵，荐精诚而必达。届此长嬴之候，是惟茂育之时。爰稽玉笈之真文，载洁云坛之净醮。冀敷昭鉴，来集纯禧。固寿历之延昌，溥苍黔而均佑。

【赐彰信军节度使检校太保同中书门下平章事判大名府李昭亮乞知西京不允诏】

敕昭亮：省所上表乞移判河南府事，具悉。朕惟魏、洛之重，皆为别都，将率所居，难于屡易。卿以中外勤劳之绩，有抚绥捍御之材，自膺寄任之雄，方厚倚毗之意。遽兹列奏，嘉乃好谦。宜体眷怀，靖安尔位。所乞宜不允。故兹诏示，想宜知悉。夏热，卿比平安好？遣书，指不多及。

【赐宣徽南院使淮康军节度使张尧佐乞知西京不允诏〈五月二日〉】

敕尧佐：省所奏“臣皇三年内授宣徽南院使、判河阳军州事，未满任，蒙诏赴阙供职，至今六载，自量尸素，深不遑宁。近知西京阙人，未有除授，伏望特赐差委”事，具悉。宣导徽猷，任亲而事简；居留京邑，地要而务繁。惟予眷遇之臣，方处清闲之职。载披来牍，深识乃诚。虽奋其聪明，尚足以临莅；而待我耆艾，宜有以优游。实嘉尽瘁之心，难徇谦之意。所乞宜不允。故兹诏示，想宜知悉。

【赐宰臣文彦博上第一表乞解重任不允批答〈五月十八日〉】

省表具之。夫知其人之为贤，任则勿贰；事其君而有道，去不可轻。此古之臣主之明，举措必慎，所以收功于一时，而垂法于后世也。卿夙有时望，为予柄臣，自复秉于国钧，仅三周于岁序。若乃进退贤否，诛赏罪功，每于听纳之间，敢忘虚己；顾彼绅之论，曾靡异辞。方期有成，以副予意。而乃过形谦损，思避台衡。岂寡德弗明，于用才而不尽；将多言害正，致厥位之难安？苟异于斯，夫何引让？矧卿忠信之节，足以协予之一心；材谋之优，可以断予之大事。兹所柬注，宁烦谕言。所请宜不允。

【就驿赐契丹遗留使副银钞锣唾盂盂子锦被褥口宣〈五月十八日〉】

卿等驰轺来止，将命有仪。顾兹馆憩之初，宜具燕私之用。俾申优锡，式示眷怀。

【通商茶法诏〈嘉四年二月四日〉】

敕：古者山泽之利与民共之，故民足于下而君裕于上，国家无事，刑罚以清。自唐末流，始有茶禁，上下规利，垂二百年。迩闻比来，为患益甚。民被诛求之困，日惟咨嗟；官受滥恶之入，岁以陈积。私藏盗贩，犯者实繁。严刑重诛，情所不忍。使田闾不安其业，商贾不通于行。呜呼！若兹，是于江湖之间幅员数千里，为陷阱以害吾民也。朕心恻然，念此久矣，间遣使者，往就问之。而皆欢然，愿弛榷法，岁入之课，以时上官。一二近臣，件析其状，朕嘉览于再，犹若慊然。又于岁输，裁减其数，使得饶阜，以相为生，戋刂去禁条，俾通商贾。历世之弊，一旦以除，著为经常，弗复更制，损上益下，以休吾民。尚虑喜于立异之人，缘而为奸之党，妄陈奏议，以惑官司，必置明刑，用戒狂谬。布告遐迩，体朕意焉。

卷八十七·内制集卷六

【恩州赐契丹皇太后贺乾元节大使茶药诏〈嘉四年二月二十四日〉】

卿夙将信聘，方止中涂。惟兹药录之良，加之茗品之美。特申颁赉，式示眷怀。

【恩州赐契丹皇太后贺乾元节副使茶药诏〈二月二十四日〉】

卿肃将聘币，来及寿觞。载嘉道路之勤，宜有颁宣之宠。仍申抚劳，当体眷优。

【恩州赐契丹皇帝贺乾元节大使茶药诏〈二月二十四日〉】

卿将命宝邻，讲欢寿节。属此暄和之候，载惟涉履之勤。宜颁品剂之良，式示眷怀之意。

【恩州赐契丹皇帝贺乾元节副使茶药诏〈二月二十四日〉】

卿夙副聘轺，来陈寿祝。顾川涂之攸邈，属气节之方和。俾颁饮饵之精，式助宣调之理。

【皇帝回契丹皇帝贺乾元节书〈嘉四年〉】

四月日，伯大宋皇帝致书于侄大契丹圣文神武睿孝皇帝阙下：乾阳正月，纪兹载诞之辰；邻聘修欢，贶以千龄之祝。书言既缛，礼币兼丰。感著之私，敷陈罔罄。今彰圣军节度使萧供等回，专奉书陈谢。不宣。白。

【皇帝回契丹皇帝达皇太后贺乾元节书】

四月日，伯大宋皇帝致书于侄大契丹圣文神武睿孝皇帝阙下：寿节届期，邻欢契，仍导柔慈之旨，过申延祝之言。兼厚物容，用增刻著。颛布侍次，达此诚。今左监门卫上将军耶律侃等回，专奉书陈谢。不宣。白。

【恩州赐契丹皇太后贺乾元节人使茶药口宣】

卿等夙奉信函，及兹诞节。载勤驰传，方止中涂。宜有宠颁，用申抚慰。

【恩州赐契丹皇帝贺乾元节人使茶药口宣】

卿等甫临诞日，来讲邻欢。载惟将命之严，宜有劳勤之锡。俾申宠赉，式示眷嘉。

【天齐仁圣帝庙开启祈祥迎福催生金道场密词〈三月二十日〉】

伏以高穹降庆，方垂佑于邦家；弥月告期，用荐诚于科。冀众真之昭鉴，臻百顺以储休。

【广圣宫开启催生道场默表〈三月二十日〉】

伏以带迎祥，庆祠之协应；洁坛修荐，致精恳以冥祈。俾因麟瑞以通诚，仰冀灵真之报福。

【内中福宁殿开启天祺节道场青词〈三月二十日〉】

伏以候临初燠，节纪嘉名。肃严秘殿之居，降集清真之驭。荐之馨，报以善祥。岂惟敷佑于眇躬，兼冀均休于庶品。

【内中福宁殿罢散天祺节道场青词〈三月二十日〉】

伏在薰风应候，瑞节纪时。按琳简之真文，严紫庭之邃宇。众灵来格，冥感交通。嘉乃群生，蒙兹百福。载倾虔意，鉴此明诚。

【后苑亲稼殿开建镇星祈福道场青词〈三月二十日〉】

伏以祠协应，弥月告祥。肃依科以荐诚，仰冀照临之降鉴。锡之祉福，佑以休宁。惟集庆于邦家，永延鸿于基绪。

【万寿观开启求嗣保安道场青词】

伏以庙社降祥，宫庭协庆。载涓吉旦，交荐明诚。期仰格于清真，俾敷延于祉福。永昌基祚，遐企灵休。

【景灵宫天兴殿开启催生保庆道场青词】

伏以诞弥协庆，蠲洁修诚。严秘殿于灵宫，诵真文于蕊简。通此芬之荐，祓其害之虞。仰冀昭回，不符鉴佑。

【护国显应公庙开启保安催生道场青词】

伏以正阳旅月，载育开祥。式因灵宇之严，交荐精衷之洁。仰冀众真之贶，敷昭百顺之休。永祚皇图，实希道荫。

【赐新除行刑部尚书依前观文殿大学士知陈州刘沆让恩命不允诏〈四月五日〉】

卿向以宰弼之崇，屡形恳避，居留之任，因用均劳。而休风蔼然，嘉问时至。方深眷倚，遽阅奏封。顾惟陪辅之邦，俾遂便安之请。增之美秩，优我旧臣。岂只循于故常，盖以示夫褒宠。膺受之际，逡巡以辞。虽言匪饰文，见于能让；而令行已出，难矣复还。其体余怀，往只新命。

【雄州白沟驿赐契丹贺乾元节人使却回御筵兼抚问口宣〈四月十三日〉】

卿等聘函时达，使传言旋。冒兹炎燠之辰，涉此川涂之邈。宜申宴锡，式示眷怀。

【端午帖子词二十首〈嘉四年〉】

【皇帝阁六首】

天容清永昼，风色秀含薰。五日逢佳节，千龄奉圣君。

彩索盘中结，杨梅粽里红。宫闱九重乐，风俗万方同。

宝典标灵日，明离正午方。五行当火德，万寿续天长。

岁时令节多休宴，风俗灵辰重祓禳。肃穆皇居百神卫，涤邪宁待浴兰汤。

香菰黏米著佳名，古俗相传岂足矜。天子明堂遵月令，含桃初荐黍新登。

圣主忧勤致治平，仁风惠泽被群生。自然四海归文德，何用灵符号辟兵。

【皇后阁五首】

茧馆覆柔桑，新丝引更长。纫为五色缕，续寿献君王。

槐绿阴初合，榴繁艳欲然。翠筒传角黍，嘉节庆年年。

烟含玉树风生细，日永宫花漏出迟。深殿未尝知暑气，水精帘拂砌琉璃。

玉壶冰彩莹寒光，避暑宸游乐未央。采艾不须禳毒，涂椒自已馥清香。

兰苕擢秀迎风紫，槿艳繁开照日红。嘉节相望传有旧，深宫行乐自无穷。

【温成阁四首】

香黍筒为粽，灵苗艾作人。芳音邈已远，节物自常新。

珠箔凉ざ入，金壶昼刻长。鸾台尘不动，销尽故时香。

闻说仙家事杳微，世传真伪岂能知。遥思海上三山乐，宁记人间五日时。

云散风流岁月迁，君恩曾不减当年。非因掩面留遗爱，自为难忘窈窕贤。

【夫人阁五首】

冰壶凝皓彩，水殿漾轻涟。绣茧夸新巧，萦丝喜续年。

黄金仙杏粉，赤玉海榴房。共斗今朝胜，盈百草香。

光风细细飘香转，绿叶阴阴覆槛凉。云物鲜明时节丽，水精宫殿侍君王。

蓬莱仙阙彩云中，端日欣逢岁岁同。皎洁霜纨空咏扇，深沉玉宇自生风。

古今风俗记佳辰，乐事深宫日日新。巧女金盘丝五色，皇家玉历寿千春。

【赐中书门下戒僭奢诏〈五月四日〉】

敕中书门下：朕缵承丕基，抚有方夏，谓教之不可以家至，而行之每务于身先，惟是俭勤，敢忘勉励！期与群庶，臻于富康。而人殆久安，骄于佚欲，物丰太盛，耗以浮虚，苟奉养以自私，忘僭奢之为戾。士民交黩，贵贱靡分，惟其强力之能，无复等威之制。考于著令，虽有旧章，顾在攸司，鲜闻用法。民遂安于常习，弊罔革以滋深，纪纲既紊于度程，风俗以至于流荡。俾朕有欲治之意，不能副余之诚心；而民多自陷之愚，未免烦余之训导。夫令信由于贵始，下化先于上行。眷予一二之臣，其率庶工而警职；俾尔多方之众，勿逾常宪以干刑。庶渐革于侈风，以共趋于治路。凡居室之制，器用之度，冠服之章，妾媵之数，其令中外臣庶，遵守前后条诏，如有违犯，仰御史台及开封府纠察闻奏。其诸路州军，即委转运使、提点刑狱臣寮及逐处长吏施行。布告中外，咸使闻知。故兹诏示，想宜知悉。

【西太一宫续催生道场密词〈四月二十六日〉】

伏以吉月迎祥，灵协应。爰即清真之宇，虔修科式之仪。冀祓涤于害灾，俾敷昭于福应。载昌储庆，永佑基图。

【东太一宫开启保夏祝圣寿金道场密词〈四月二十六日〉】

伏以珍馆邃严，格真灵而来宅；明诚蠲洁，荐馨以交修。导迎百顺之祥，及此长嬴之序。伏愿保图绵固，寿历延长。永敷佑于邦家，溥均休于品庶。

【为将来享礼毕奏谢内中福宁殿并景灵宫等处诸神表〈六月二十五日〉】

伏以清庙有严，仲冬正序。乃先时祭，躬讲礼文。赖真灵之集休，俾容典之咸举。仰膺佳贶，弥励丹衷。

【为将来享礼毕奏谢诸寺院表〈六月二十五日〉】

伏以宗庙之严，祭祀惟重。矧兹合食之义，尤为盛礼之文。乃顾眇躬，克成大飨。实ム贶佑，用荐菲诚。

【内中为将来享礼毕奏谢露香表〈六月二十五日〉】

伏以月正仲冬，礼成大飨。所以序昭穆之位，格祖宗之灵。荷清穹之降休，俾盛典之获举。敢申昭谢，冀达精衷。

【为将来享礼毕奏谢诸寺院神御表〈六月二十五日〉】

伏以兹者祗率孝心，躬修合祭。洁精诚而是荐，蒙顾享之来临。惟慈圣之降休，俾眇冲之成礼。敢忘励翼，永荷基图。

【为将来享礼毕奏谢永安陵等处表〈六月二十五日〉】

伏以恭承先烈，获守庆基。式因冬物之有成，载肃庙容而合食。上ム丕贶，克展孝思。是惟感慕之诚，益励祗寅之志。

【为将来享礼毕奏谢泰山庙等处表〈六月二十五日〉】

伏以兹者因岁物之冬成，讲祭容而时举。豆笾有序，礼乐交修。顾惟眇躬，克遵盛典。实赖明灵之佑，敢忘报贶之诚。

【赐步军副都指挥使泾州观察使秦凤路副都部署王凯赴阙茶药口宣〈六月二十五日〉】

卿祗膺召节，方届都畿。载惟道路之勤，属此炎薰之候。宜颁良剂，式示眷怀。

【赐步军副都指挥使泾州观察使秦凤路副都部署王凯赴阙生料口宣〈六月二十五日〉】

卿出膺边寄，入恪觐容。顾就馆以云初，方奉圭而来见。宜颁饩劳，式示眷怀。

【除宋庠制〈加恩进封〉】

门下：尽其志以飨亲，因而惠；爵于朝而示众，所以褒功。考祭典而可稽，著国章而有旧。矧乃枢机之任，惟余鼎鼐之臣，饬事斋庄，宣力左右，方此庆行之始，宜推宠数之隆。推忠协谋同德佐理功臣、枢密使、开府仪同三司、检校太尉、行兵部尚书、同中书门下平章事、兼群牧制置使、上柱国、广平郡开国公、食邑七千八百户、食实封二千九百户宋庠，履行清纯，器识深茂。夙有佳誉，蔚为名臣。文足以为国华，学足以谋王体。入则登于三事，备罄谟猷；出则殿于大邦，蔼存风绩。自还机务，颇历岁时。秉一德以协恭，出处不更其守；展四体而尽瘁，夙夜匪懈其劳。属盛礼之有成，广推恩而自近。按夫舆地，特启于新封；加以宠名，盖遵于故事。惟是便蕃之锡，式申眷倚之怀。於戏！君子者邦之基，大臣者民之表。绅之望，所属老成，德业之隆，岂烦多训？服我休命，往惟钦哉。可特授依前检校太尉，行兵部尚书，同中书门下平章事，兼群牧制置使，充枢密使，特封莒国公，仍赐推忠协谋同德守正佐理功臣，散官、勋、食实封如故。主者施行。

【除李昭亮制〈加恩〉】

门下：朕卜吉孟冬，躬荐清庙。祖考来格，贶以百福之多；庆赐遂行，均于四海之广。惟予将相之任，是谓股肱之良，宜择刚辰，诞扬休命。忠果守正佐运翊戴功臣、彰信军节度、曹州管内观察处置等使、开府仪同三司、检校太保、同中书门下平章事、持节曹州诸军事、行曹州剌史、上柱国、陇西郡开国公、食邑一万一千五百户、食实封三千四百户李昭亮，志尚纯悫，资诚敏明。世蒙旧德之余，早遘重熙之盛，备于器使，奋厥材猷。好学诗书，知将率之为体；兼推威信，抚士卒以克和。入则有宿卫之勤，出则著捍城之效。寄之方面，屡守于要藩；班乃政条，颇闻于佳誉。乃眷别都之重，实司留钥之严。拥节秉钧，并享崇高之贵；治戎抚俗，兼资镇静之材。兹惟图任之艰，方属倚毗之意，是用因霈恩之浃洽，推异数之便蕃，广乃疏封，增其真户，仍畴美绩，褒以嘉名。於戏！秉德不回，所以见始终之操；好谦自守，乃能居宠禄之荣。汝其钦哉，膺此优渥。可特授依前检校太保，同中书门下平章事，使持节曹州诸军事，行曹州刺史，充彰信军节度、曹州管内观察处置等使，加食邑七百户、食实封四百户，仍赐推诚保德守正佐运翊戴功臣，散官、勋封如故。主者施行。

【除梁适制〈特授特进加恩〉】

门下：王者严其宗庙，飨必及其时；尽其诚心，祭则受其福。朕躬执圭瓒，率诸臣工，因百物之成冬，格列圣而合食，嘉与有位之众，均兹锡祉之繁。矧惟槐鼎之旧臣，实系国家之大体，宜优新命，以告外庭。推诚保德忠亮翊戴功臣、定国军节度、同州管内观察处置等使、光禄大夫、检校太傅、使持节同州诸军事、同州刺史、兼御史大夫、上柱国、安定郡开国公、食邑四千七百户、食实封一千五百户梁适，世胄之华，早跻仕路；艺文自奋，继践辞科。进阶显荣，亟被奖擢。优游侍从之列，尝奉于清闲；出入中外之勤，实劳于夙夜。既赞枢府，遂登宰司。启沃之谋，话言犹在；进退之际，礼遇兼隆。自历藩垣，颇更岁月，近惟大卤，实宿劲兵，俾分节制之权，以为方面之重。抚兹雅俗，藉尔敏材，属熙事之有成，均庆恩而方洽，是用叙陟崇阶之贵，兼增食户之多，推兹宠章，盖率旧典。於戏！执忠信之一节，所以事君；守富贵而不骄，乃能终吉。是惟素学，宁假训辞？往服茂恩，当体予意。可特授特进，依前检校太傅，使持节同州诸军事，行同州刺史，兼御史大夫，充定国军节度、同州管内观察处置等使，加食邑七百户，功臣、勋封、食实封如故。主者施行。

【除许怀德制〈加恩〉】

门下：赏以懋功，俾有能之知劝；祭之为泽，思在位以咸均。嘉盛礼之斯成，务推恩而惟广。矧乃耆明之哲，是为心膂之臣，宜示优隆，式扬诞告。卫圣忠果雄勇翊戴功臣、殿前都指挥使、保宁军节度、婺州管内观察处置等使、特进、检校尚书左仆射、使持节婺州诸军事、行婺州刺史、兼御史大夫、上柱国、颍川郡开国公、食邑五千户、食实封一千二百户许怀德，劲勇之质，盖禀天姿；忠厚之良，自为国器。少有四方之志，出逢千载之辰，蕴其材谋，能自奋励。训我士卒，号令之信甚明；为予爪牙，介胄之色难犯。爰采军中之誉，俾分阃外之权；遂膺旄节之荣，专董貔貅之旅。宿卫宫禁，周旋岁时。宣力甚勤，有知无不为之节；尽瘁后已，加老而益壮之心。诚未耗于精明，岂但矜于矍铄？属受厘之均庆，方浃宇以蒙休。载推图旧之怀，式叙畴劳之典。益其封食；录乃功庸。於戏！享爵禄之崇高，荷宠灵之优渥。挺金石不渝之操，兹惟事上之诚；知富贵克守之难，用保有终之吉。勉矣来效，往其钦哉。可特授依前检校尚书左仆射，使持节婺州诸军事，行婺州刺史，兼御史大夫，充殿前都指挥使，保宁军节度、婺州管内观察处置等使，加食邑七百户、食实封三百户，仍赐卫圣忠果雄勇宣力翊戴功臣，散官、勋封如故。主者施行。

【翼祖皇帝册文〈嘉四年〉】

维嘉四年岁次己亥十月壬戌朔十二日癸酉，孝曾孙嗣皇帝臣某，敢昭告于高祖翼祖简恭睿德皇帝。伏以皇天眷命，兴德造邦，始基之功，实自积累，获嗣丕烈，敢忘翼励？孟冬吉月，岁事既成，合祭以时，举兹礼典。惟是备物，将以诚悫之心，神其歆之，锡以多福。谨以一元大武、柔毛、刚鬣、粢盛、芗合、芗萁、嘉蔬、嘉荐、醴齐，严恭备物，式荐虔心。高祖妣简恭皇后刘氏配。尚飨。

【真宗皇帝册文〈嘉四年〉】

维嘉四年岁次己亥十月壬戌朔十二日癸酉，孝子嗣皇帝臣某，敢昭告于皇考真宗膺符稽古成功让德文明武定章圣元孝皇帝。伏以古之以孝而飨亲者，气节既至，感其思心，祠、礻龠、尝、，礼以时举。然犹未厌其志也，则又大合祖宗而享焉。顾惟小子，克守成业，治民事神，动有丕训。是用躬执圭瓒，荐其芬芳。慨然如闻，来格来贶。谨以一元大武、柔毛、刚鬣、粢盛、芗合、芗萁、嘉蔬、嘉荐、醴齐，严恭备物，式荐虔心。皇妣章穆皇后郭氏、皇妣章献明肃皇后刘氏、皇妣章懿皇后李氏配。尚飨。

【淑德皇后册文〈嘉四年〉】

维嘉四年岁次己亥十月壬戌朔十二日癸酉，孝孙嗣皇帝臣某，敢昭告于皇祖妣淑德皇后尹氏。伏以彤管有炜，内德茂焉。清庙载严，合食为重。十月惟吉，备物有容。威灵来临，昭穆序配。荐以诚洁，神其顾思。谨以一元大武、柔毛、刚鬣、粢盛、芗合、芗萁、嘉蔬、嘉荐、醴齐，严恭备物，式荐虔心。尚飨。

【赐枢密使宋庠让恩命第一表不允批答〈嘉四年〉】

省表具之。朕以因时致享，克展于孝思；已祭受厘，大均于庆泽。乃眷耆明之哲，实予体貌之臣，肃临事之有容，既交神而蒙贶。宜推异数，以示眷怀。虽嘉好谦，曷止成命？所让宜不允。

【赐枢密使宋庠让恩命第二表不允断来章批答】

省表具之。卿蕴纯和端悫之诚，富敏赡通明之学，惟时旧德，实我柄臣。当祀事之有成，广庆恩而方洽，畴其封爵，锡以号名。兹为宠章，盖举常典，无烦避让，其往钦承。所让宜不允，仍断来章。

【赐枢密使宋庠让恩命第一表批答口宣】

熙事既成，方大均于祭泽；宠章所异，宜首及于枢臣。当即往膺，勿烦冲让。

【赐枢密使宋庠并河阳三城节度使判河南府文彦博加恩告敕口宣】

朕以飨亲致孝，惠均恩。宜有宠章，以褒旧德。往钦新命，当体眷怀。

【阁门赐华原郡王允良感德军节度使允初告敕口宣】

蔚为贤王，陪我祀事。既膺福贶，宜被宠灵。往体予怀，祗服新命。

【赐皇弟奉宁军节度使华原郡王允良让恩命第一表不允批答】

朕合食祖考以昭孝，推恩宗族以展亲，所以厚人伦，明教爱。卿以近属，肃然在庭，能尽志以修容，不违礼而终事。方庆典之均洽，宜宠章之所先。好谦之怀，虽可嘉尚；已出之命，其往钦承。

【赐皇弟奉宁军节度使华原郡王允良让恩命第二表不允断来章批答】

卿擢秀宗英，作屏王室。从我祠事，罄其齐明。因惠之均恩，示推仁而睦族。避让之节，固已识于冲怀；敦谕既勤，宜往祗于成命。

【赐皇弟感德军节度使允初让恩命第一表不允批答】

朕因时孟冬，荐鬯清庙。蒙祖考之来贶，均庆赐以推行。乃眷宗藩，宜优宠数。盖克遵于旧典，何过自于谦？其钦训言，往服休命。

【赐皇弟感德军节度使允初让恩命第二表不允断来章批答】

朕亲款太宫，致飨列圣。蒙神贶其百福，思庆及于多方。乃眷宗藩，宜优异数。惟是便蕃之锡，式推敦睦之仁。嘉乃冲怀，形于恳避。礼有常节，无为过恭。命之已行，难或中止。

【赐皇弟华原郡王允良感德军节度使允初让恩命第一表不允批答口宣】

卿以宗藩之近，参祀之严。爰畴乃劳，优以异数。宜思祗受，勿复固辞。

【赐皇弟华原郡王允良感德军节度使允初让恩命第二表不允断来章批答口宣】

卿以宗支之贤，陪庙祀之重。均兹庆典，遽述让诚。命出已行，理难中止。所宜祗受，以副予怀。

卷八十八·内制集卷七

【赐河阳三城节度使同】

中书门下平章事判河

南府文彦博加恩告敕诏

朕因孟冬之吉辰，飨太宫而合食，膺受神贶，推行庆恩。眷惟同德之臣，方处居留之任，宜优异数，少示眷怀。既敷告于外庭，其往祗于休命。

【内中福宁殿开启享预告】

道场青词〈嘉四年十月十九日〉

伏以宗庙之严，祭为重，乃卜孟冬之吉，躬修合食之仪。仰企上灵，冥孚阴佑，俾克成于盛礼，冀永锡于纯禧。式展孝思，用膺神贶。

【在外五岳四渎四海并】

诸神庙等处谢享礼

毕祝文〈十月十九日〉

属者卜吉孟冬，致飨清庙。圣灵来格，福祉沓臻。荷神贶之不违，俾缛仪之克举。敢忘神报？达此明诚。

【泗州塔下并峨嵋山开启】

谢享礼毕道场斋文

兹者冬物告成，因飨亲而达孝；神厘来贶，既均庆之以时。惟盛礼之弗违，荷巨慈之旁佑。即灵场而申报，冀冥鉴之孔昭。荐此诚明，期于福应。

【太平兴国寺开先殿开启孝明皇后忌辰道场斋文〈十一月一日〉】

伏以柔明之范，瞻厚德而已遐；感慕之思，托洪慈而申荐。载严宝殿，恭启贝函。惟净福之是资，冀灵游之永佑。

【太平兴国寺开先殿开启孝明皇后忌辰道场功德疏右语】

右伏以真觉之慈，应物溥示于能仁；孝思之感，以时式临于讳日。俾延净侣，交奏梵功。冀承胜利之因，永获冥深之佑。

【赐西南蕃蛮人张光现等敕书〈十一月三日〉】

汝世守边疆，远输忠顺。时修职贡，附达款诚。载嘉勤恪之心，宜示褒优之锡。

【赐宰臣富弼乞退不允批答】

省表具之。夫知人之明，可谓难矣；而任贤之术，兹岂易哉？若乃听之不聪，信之不笃。施设之方未尽，弗极其材；迟速之效有时，莫能少待。则被其任者实亦艰欤。卿以纯一忠亮之诚，蕴宏深远大之业。朕虚己以听，推心仰成。至于一二之臣，是惟同德；下逮众多之论，曾靡间然。方将甄叙贤愚，修明法度，务究本根而更治，不求岁月之近功。期于有成，兹乃予意。奈何中道而将止，夫亦奚托以为辞？矧上下既交，宁有不通之志；而君臣相遇，岂为易得之时？当体余怀，勉安厥位。所乞宜不允。

【赐外任臣寮进奉助享银绢等敕书】

朕卜吉孟冬，合食清庙，礼乐交举，臣工毕从。嘉守土之修官，咸以时而来助，各以其物，粲然在庭。载省勤诚，良深叹尚。

【赐观文殿学士礼部尚书王举正乞致仕不允诏〈十一月十四日〉】

夫朝廷之广大，贤隽之众多，必有皤然耆寿之臣，以当上所优礼之异。或事思所访，则有老成；俾时之式瞻，以为人望。故礼虽七十，犹有不得谢者焉。卿懿文高行，有君子之风；清节令问，为当世所重。阅书秘殿，日侍清闲，进读经筵，坐论道德，固非有官司之责，筋力之劳。宜思少安，副我眷待。

【镇潼军华阴县云台观修整真宗皇帝御容等殿今已了当扶请御容入本殿奉安祝文〈十一月十四日〉】

屹尔名山，斯为福地。翼然宝构，式奉威灵。缮完既新，考卜惟吉。鉴兹恳至，永以妥安。

【镇潼军华阴县云台观修整圣祖及真宗御容等殿今已了当乞请御容入本殿奉安青词〈十一月十四日〉】

伏以灵峰甚峻，仙宇载严。爰考吉辰，奉宁真圣。式申祗告，昭鉴乃诚。

【赐相州观察使刘从广进奉乾元节马诏】

卿蔚有敏材，膺于寄任。远瞻寿节，效乃诚勤。在庭之献肃陈，事上之忠可见。省阅之际，嘉叹不忘。

【赐观文殿大学士尚书户部侍郎知定州庞籍乞退不允诏】

敕庞籍：省所札子，奏以年齿衰残，自去年七月后，累奉表及札子，输沥恳诚，寻蒙差知定州，亦曾面告，氐乞一年，许赐请老归第，伏望早赐差人承替，得遂前恳事，具悉。夫难进易退，虽士节之甚美；而尚贤优老，亦朝家之所先。故《礼》称引年，而有不得谢。卿以隽德，为时旧臣。柬于予衷，任以方面。材猷甚壮，视听方强。矧夫边候无虞，民事尤简，固可以偃息藩屏，养颐精神。而远慕昔贤，愿还官政。虽止足之意，诚可尚于高怀；而眷遇之深，难遽从于来请。所乞宜不允。故兹诏示，想宜知悉。冬寒，卿比平安好？遣书，指不多及。

【赐河阳三城节度使同中书门下平章事判河南府文彦博辞加恩不允诏〈十一月十七日〉】

敕彦博：省所上表，陈让享礼毕加恩事，具悉。朕属者洁齐精诚，荐见宗庙。蒙神之贶，受福孔多。推庆赐以大行，均中外而咸及。矧我同德，乃时旧臣。惟体貌之隆，宜加于异数；而褒优之意，未称于予衷。嘉让节之甚勤，顾成命之难止。所让宜不允。故兹诏示，想宜知悉。冬寒，卿比平安好？遣书，指不多及。

【赐枢密使检校太尉同中书门下平章事宋庠让恩命第二表不允断来章批答口宣】

卿陪祀畴劳，启封加命。再形恳让，深识冲怀。顾定志之弗移，宜承命而毋忽。

【西太一宫开启祝圣寿年交金道场青词〈十一月二十三日〉】

伏以万物坚成，乐岁功之斯就；四时迭运，荷乾施之无穷。爰即灵场，载启科式。荐以芬芳之洁，通于杳默之神。伏愿威鉴昭临，福禧穰集。固穹隆之寿历，延绵永之皇图。下逮群生，咸均余佑。

【万寿观宁华殿开启温成皇后忌辰道场青词〈十一月二十九日〉】

伏以妙道无方，推乎善应；清真昭格，通以明诚。追内则之有仪，蔼余芳而未远。式临讳日，俾按醮科。爰即琳宫，肃延羽士。冀资冥福，永助仙游。

【阁门赐许怀德张茂实告敕口宣】

卿素称忠勇，备著劳能。俾更旄节之荣，仍董貔貅之旅。往膺宠命，其体眷怀。

【赐观文殿学士礼部尚书王举正乞致仕不允诏〈十一月二十九日〉】

卿精深之学，足以待问；清懿之望，足以镇浮。向从守藩，念远贤之在外；来侍经席，冀开予于未闻。惟道德之所资，非耆旧而谁处？虽引年之制，礼固有常；而爱老之心，予宁敢怠？所宜勉近医药，辅安精神。期臻寿康，以副虚伫。所乞宜不允。

【赐马步军副都指挥使张茂实赴阙生料口宣〈十二月六日〉】

卿远趋召节，方届都城。惟兹饩品之丰，式举彝章之旧。往祗宠锡，式体眷怀。

【班荆馆赐契丹贺正旦人使到阙御筵口宣〈十二月九日〉】

卿等岁元兹始，邻好时修。载驰使传之劳，方次都门之近。宜申颁锡，式示眷怀。

【赐侍卫亲军马军副都指挥使张茂实让恩命不允诏〈十二月十五日〉】

卿蔚有材武，称于周行。早罄忠力，膺予寄任。自分齐钺，屡易名邦。俾更节制之权，入总禁严之旅。捍城宿卫，皆汝职焉。载阅来章，虽嘉让节；趋祗成命，宜体眷怀。所让宜不允。

【内中福宁殿开启天庆节道场青词】

伏以新阳协律，肇正于岁端；嘉节纪时，盖遵于国典。载严秘殿，遐企上真。荐兹蠲洁之诚，杳达清冥之应。冀承灵贶，永佑皇图。

【内中福宁殿罢散天庆节道场青词】

伏以元符肇贶，先圣是膺。纪为令节之名，著乃仙科之式。用严禁密，恭荐芬。冀真驭之昭临，贶嘉祥而茂集。基图永固，动植均休。

【赐新除建雄军节度使依旧殿前都指挥使许怀德让恩命第二表不允断来章批答〈十二月五日〉】

省表具之。卿拔从行伍之微，董我师徒之众。嘉尔劳旧，优之宠荣。乃思功效之未彰，能形避让之冲恳。已行之命，其往钦承。事上之忠，无或怠忽。所让宜不允，仍断来章。

【内中御侍以下贺皇帝年节词语】

妾等忝言：伏以尧官谨历，万物惟新；夏数得天，四时以正。恭惟尊号皇帝陛下，睿明禀哲，慈俭保邦。正朔颁行，极舟车之所至；仁恩溥及，顺天地以发生。妾等忝备掖庭，获瞻黼座。顺三微之首月，祝万寿于无疆。

【赐夏国主进奉贺正旦马驼诏】

王正首岁，玉历颁春。眷惟继世之忠，克效守藩之职。勤修时贡，来旅明庭。言念倾输，良深叹奖。

【赐起居舍人知制诰刘敞等奖谕诏〈十二月九日〉】

敕刘敞：省所进享诗事，具悉。，大祭也，礼久阙焉。朕因时孟冬，躬荐圭鬯。永惟祖考之烈，格于天地；礼乐之盛，昭乎物容。宜有儒学之臣，形为颂叹之美。卿议论宏博，辞章烂然。敷训告以代予言，是惟其职；发揄扬而称上德，聊见余才。省阅已还，嘉尚良切。故兹奖谕，想宜知悉。

【赐刑部郎中充天章阁待制钱象先等奖谕诏〈十二月九日〉】

敕象先：省所进享诗事，具悉。，大祭也，礼久阙焉。朕因时孟冬，躬荐圭鬯。永惟祖考之烈，格于天地；礼乐之盛，昭乎物容。宜有儒学之臣，形为颂叹之美。览奏篇之来上，庆熙事之有成。文采可观，叹嘉于再。故兹奖谕，想宜知悉。

【赐屯田员外郎国子监直讲梅尧臣奖谕敕书〈十二月九日〉】

敕梅尧臣：省所进享诗事，具悉。汝行懿而粹，学优而纯，而诗自名，为众所服。况乃咏祖宗之功德，述礼乐之声容，宜被朱弦，以荐清庙。载披来献，深用叹嘉。故兹奖谕，想宜知悉。

【赐西京作坊使知麟州王庆民奖谕敕书〈十二月十七日〉】

敕王庆民：省所奏“准密院札子节文，以臣撰成麟、府二州绢图一面，并序目二册，诣阙上进”事，具悉。古之用兵者，必因地形制方略，然后可以策胜败之算，运奇正之谋。尔以材武之资，有明敏之识，自膺柬寄，出守边封。而能周知山川险易之形，历览亭障屯防之要，列为凡目，粲尔条陈。不惟指掌于披图，足以因时而制变。遽兹来上，深体乃忠。省阅以还，叹嘉曷已。故兹奖谕，想宜知悉。

【集英殿告迁宣祖皇帝昭宪皇后御容赴奉先禅院庆基殿奉安祝文】

伏以祖烈昭宣，威神缅邈。顾祠庭之夙敞，崇宝构以载新。冀即妥安，永申严奉。

【奉先禅院法堂上告迁宣祖皇帝昭宪皇后御容赴内中奉安祝文】

伏以早严宝殿，以伫神游。今奉威灵，即安清禁。仰惟鉴格，歆此精衷。

【景灵宫奉真殿开启真宗皇帝忌辰道场看佛经都功德疏语】

伏以威神在天，奉真游而时格；觉慈宣化，敷慧福以无穷。追讳日之甫临，演秘言而申荐。永ム仁佑，式慰孝衷。

【景灵宫奉真殿真宗皇帝忌辰道场看道经都功德疏语】

伏以琳宫严敞，奉真驭以来临；宝笈飞华，演灵篇而甚秘。式届遏音之日，载深濡露之怀。遐荐福因，永资道荫。

【景灵宫广孝殿章懿皇后忌辰道场看佛经都功德疏语】

伏以讳日斯临，孝心增感。永慕至慈之德，载瞻大觉之雄。既集善因，遐资福果。

【景灵宫广孝殿章懿皇后忌辰道场看道经都功德疏语】

伏以春露既濡，孝思罔极。即仙庭之秘邃，诵金简之精微。仰冀清真，永资遐福。

【赐新除建雄军节度使殿前都指挥使许怀德让恩】

命第一表不允批答口宣

卿以宿卫之勤，劳能备著。俾移使节，式示眷怀。宜体优恩，勿持坚让。

【赐新除建雄军节度使殿前都指挥使许怀德让恩命第二表不允断来章批答口宣】

卿夙推才武，久拥节旄。俾易名藩，用申优遇。无烦固避，往服新恩。

【正月五日赐贺正旦人使内中酒果口宣〈嘉五年〉】

卿等夙将信聘，来结邻欢。方申宴饫之丰，式示眷怀之意。芳醪嘉实，宜厚宠颁。

【皇帝回契丹皇帝贺正旦书】

正月日，伯大宋皇帝致书于侄大契丹圣文神武睿孝皇帝阙下：岁端更始，顺阳律以布和；信聘时修，讲邻欢而增固。阅书言之勤好，加篚币之腆丰。感戢所深，述宣罔既。今怀化军节度使耶律嘏等回，专奉书陈谢。不宣。白。

【皇帝回契丹皇帝达皇太后贺正旦书】

正月日，伯大宋皇帝致书于侄大契丹圣文神武睿孝皇帝阙下：玉历颁时，宝邻交聘。兼驰使日，别枉信函。载传慈懿之言，益固讲修之好。颛布侍次，达此诚。今归德军节度使耶律思宁等回，专奉书陈谢。不宣。白。

【赐观文殿学士尚书右丞田况乞致仕不允批答〈嘉五年正月八日〉】

省表具之。卿德量足以容众，材识足以济时。蔚然君子之风，绰有大臣之体。自婴疾恙，求解枢机。朕心恻然，深以为惜。乃惟书殿之清职，自非耆哲而弗居。俾从优游，以便颐养。所期福善之理，当蒙勿药之休。还来辅予，以尽贤业。遽形引谢，良异眷怀。所乞宜不允。

【皇第九女封福安公主制〈正月二十四日〉】

门下：朕稽有国之彝章，著皇女之称谓。取其主以同姓，所以见王体之尊；必也锡之美名，所以彰礼命之宠。载涓吉日，敷告在庭。皇第九女岐嶷之姿，有生知之异禀；柔顺之质，得天性之自然。方严保傅之规，以养肃雍之德。俾遵旧典，褒以微章。嘉乃妙龄，盛哉仪服。考佥言而惟允，非予意之敢私。於戏！隆仁恩以厚亲，兹惟教爱；习图史而循法，ム乃夙成。祗若训言，往膺涣渥。可封福安公主，仍令所司择日备礼册命。主者施行。

【皇第十女封庆寿公主制〈正月二十四日〉】

门下：《诗》纪王姬之盛，车服之制甚严；汉优帝女之仪，汤沐之封并列。盖敦国体，匪曰亲私。惟始被于宠章，常推择于嘉号。载稽成宪，诞告外庭。皇第十女宝婺分晖，仙源袭庆。天姿异禀，温而有仪。姆教不烦，生而知善。方居妙岁，蔚有令猷。朕仰承燕翼之谋，膺兹蕃衍之祉，俾新礼命，式示褒荣。於戏！宠秩既崇，在乎有德；名称甚美，享乃多休。祗服茂恩，勿忘明训。可封庆寿公主，仍令所司择日备礼册命。主者施行。

【内中御侍已下贺皇帝乾元节词语〈正月二十六日。〉】

妾等言：正阳旅月，式符诞圣之期；令节称觞，共献无疆之寿。伏惟尊号皇帝陛下，法尧聪睿，躬禹俭勤。厚德溥于黎元，至仁同于覆载。舟车所及，声教咸均。罄兹率土之滨，共效之祝。妾等欣逢嘉会，获侍严宸。敢望清光，恭陈善颂。无任歌时乐圣欢呼激切之至！

卷八十九·内制集卷八

【乾元节谢内中露香表】

嘉五年正月二十六日〉

伏以清穹眷佑，皇绪丕隆。方阳月之正时，属诞辰而著节。仰瞻霄极，荐此芬馨。冀膺敷锡之祥，永保延鸿之庆。

【乾元节谢内中真宗皇帝表〈正月二十六日〉】

伏以嘉名著节，载诞纪辰。永惟凉眇之躬，获荷显休之业。动遵圣训，期保庆基。怵惕之怀，孝思罔极。

【乾元节谢内中章献明肃皇太后章懿皇太后章惠皇太后表〈正月二十六日〉】

伏以天阳正候，寿节纪时。深惟载育之恩，缅慕至慈之德。敢忘翼励，期保延鸿。

【赐枢密副使右谏议大夫张乞解罢第一表不允批答〈正月二十九日〉】

省表具之。朕惟一二左右之臣，出纳枢机之命，必有同德，为时老成。卿质厚器闳，材优识敏。风力甚劲，晚而不衰。议论有稽，言而必中。朕所体貌，民之具瞻。岂宜退徇谦冲，自厌繁务，尽瘁事国，矧惟素怀？推心仰成，当体予意。所乞宜不允。

【除文彦博易镇判大名府制〈二月十五日〉】

门下：朕惟将相之崇资，是为文武之极选。隆其名器，所以重朝廷；列于蕃宣，所以屏王室。矧乃居留之任，必属老成之人。爰择刚辰，敷告有位。具官文彦博，器闳而厚，识粹而明。学得其方，通古今而知要；才周于物，适大小以惟宜。自奋发于声猷，早更扬于中外。居则参裨乎国论，出则宣畅乎皇威。两践台司，首当柄用。贤愚式序，举百职以咸修；纲纪甚明，赞万机而至悉。自恳避钧衡之任，出司管钥之严，逮此逾时，蔚然休问。眷言邦哲，实简予衷。是用更其拥节之荣，委以别京之重。劲兵所宿，实资总制之权；雅俗惟淳，兼赖抚绥之政。於戏！与国同体，是谓股肱之良；惟民具瞻，方隆师尹之望。顾我旧德，岂烦训辞？往其钦哉，祗服休命。可特授依前检校太师，同中书门下平章事，潞国公，行陕州大都督府长史，充保平军节度使，判大名府，兼北京留守司事，充大名府路安抚使，加食邑七百户、食实封五百户，功臣、散官、勋封如故。仍放谢辞，发赴本任。主者施行。

【除李昭亮检校太保判定州制〈二月十五日〉】

门下：严师律以宣威，是为将率之事；谋王体而坐论，必属廊庙之臣。惟二柄之是兼，盖一时之首选。顾于寄任，宜副倚毗。爰告外庭，式扬休命。具官李昭亮，资质纯厚，器识通明。世有勋庸，蔚为旧德。家传韬略，济以美材。爰自壮龄，早膺奖擢。训齐士伍，号令信于恩威；宿卫朝廷，勤劳著于夙夜。屡被蕃宣之寄，实资镇抚之才。惟留钥之别都，乃宿兵之重地。岁时滋久，誉望益嘉。眷言中山，还尔旧治。是用易以将旄之宠，增其帝傅之崇。於戏！宣国威灵，用绥宁于边鄙；求民疾苦，以班布于教条。俾无北顾之忧，惟我老成之倚。往践厥位，时惟钦哉。可特授检校太傅，依前同中书门下平章事，行兖州大都督府长史，充泰宁军节度使，充定州路都部署，兼安抚使，判定州，加食邑七百户、食实封三百户，功臣、散官、勋封如故。仍放谢辞，发赴本任。主者施行。

【除李端懿宁远军节度使知澶州制〈二月十八日〉】

门下：至治之时，常不忘于武备；用兵之要，在先择于将臣。《礼》、《乐》、《诗》、《书》，必资于学；智、信、严、勇，又兼以仁。是惟难才，岂不慎选？用诹刚日，敷告外庭。具官李端懿，器质宏深，资识敏茂。地联近戚，无富贵之骄；世济美材，躬儒素之行。粤从壮岁，绰有令名。学问足以与谋，忠信可以事上。而〔能〕克励名节，靡皇宴安。每思报国以有为，尝请治民而自效。北州之政称最，东土之人甚思。惟留务之是居，顾历时而颇久。俾加褒进，爰考佥同。是用宠以节旄，委之蕃翰。於戏！为政而先无扰，所以靖民；除戎以戒不虞，是宜有素。ム乃通明之略，副予柬任之怀。往惟钦哉，膺此休渥。可特授依前检校刑部尚书，充宁远军节度使，知澶州，加食邑七百户、食实封三百户，散官、勋封如故。主者施行。

【赐礼部侍郎参知政事曾公亮乞罢不允诏〈二月十八日〉】

卿以敏识精学，参赞万务。隽德茂行，表仪百僚。而思虑之劳，偶婴疾恙。药石之效，闻比康平。嘉谋话言，日以虚伫。封章屡上，引避甚坚。岂未体于眷怀，而每烦于开谕？宜专辅养，以副倚毗。所乞宜不允。

【赐新除宁远军节度使李端懿让恩命第一表不允断来章批答口宣〈二月十八日〉】

卿联国懿戚，惟时美材。久居留使之权，俾委将旄之任。载嘉冲挹，思避宠荣。宜体眷怀，无烦牢让。

【阁门赐新除宁远军节度使知澶州李端懿告敕口宣〈二月十八日〉】

卿世胄联华，资材甚茂。早膺器使，颇著声猷。俾进总于中权，式增荣于戚里。所宜祗服，以体眷怀。

【赐新除工部尚书知秦州张方平陈让不允诏〈三月十六日〉】

卿识茂器闳，智优学博。施于有用，谓靡不宜。乃眷西陲，最为重地。惟抚绥备御之任，必通明敏给之才。予难其人，于尔为得。委遇之意，则惟其勤。避让之诚，夫何于再？勉祗其往，当体朕怀。

【赐枢密副使尚书礼部侍郎程戡乞退休第二表不允批答〈三月十六日〉】

省表具之。朕惟朝廷之礼广大，材贤之士众多，必有耆哲之臣，以为时望之重。卿早被奖擢，蔼然声猷。参联钧辅之崇，协赞枢机之要。履躬之懿，久见于纯诚；事上之忠，志期于尽瘁。顾方深于毗赖，而恳避于宠荣。封章继来，敦谕亦至。引年以礼，虽嘉止足之贤；优老虚怀，未忘眷遇之意。往安厥位，宜体予衷。所乞宜不允。

【大相国寺大殿上开启为民祈福道场斋文〈五月三日〉】

伏以南薰被物，方兹长育之期；西觉称雄，允赖慈仁之济。俾延净侣，虔启法筵。冀迎百善之祥，普洽万生之众。

【赐宰臣富弼第二表乞退不允批答〈五月十五日〉】

省表具之。卿事君一心，忧国百虑。简拔寒俊，而多得遗才；慎重赏刑，而惟恐过举。蔚然德业，方厚倚毗。而纲宪之司，异同兴论。或事非大体，或言涉难明。因其捃摭于至微，益见始终之无过。虽开广言路，务在兼容；而进退大臣，岂当缘此？所宜笃卿自信之志，成朕不惑之明。涣然无疑，来复厥位。所乞宜不允。

【赐宰臣富弼乞退第四表不允断来章手诏〈五月二十四日〉】

省四上表乞解机务事，具悉。朕力排谗构之言，兼采绅之望，委卿以重任，待之以不疑。惟致治之至难，方同心而共济。勉以无怠，庶几有成。而执法之臣，以言为职。议既不一，理难必从。遂其好胜之私，因于积忿而发，事缘蔼昧，语涉中伤。遽罢宪司，以释群惑。虽朕之不明不敏，既能为卿而辨之；而卿亦何嫌何疑，遂将去朕而不顾？避辞已确，敦谕亦勤。其体予怀，复安尔位，使天下晓然知朕任贤而勿贰也。所乞宜不允，仍断来章，付富弼。

【赐枢密副使张生日诏〈五月十九日〉】

卿以业履之清优，任枢机之密勿。余所礼遇，时之具瞻。爰届诞辰，俾加庆赐。

【赐荆湖北路救济饥民知州奖谕敕书〈五月二十七日〉】

夫修人事所以御天灾，安吾民岂不在良吏？尔学优从政，职任治人。因凶岁之疫饥，体诏书之隐恻。既免罹于殍馑，仍不夭于札瘥。再惟敏事之材，深得恤荒之礼。第课来上，予心所嘉。宜有褒章，以旌善绩。

【赐河阳三城节度使同中书门下平章事文彦博进奉谢享加恩诏〈六月十七日〉】

《诗》云君子邦之基，《记》曰大臣民之表。予所宠异，礼宜优隆。乃因祭福之均恩，首效骏良而来献。载惟诚恪，深用叹嘉。

【赐定国军节度使知并州梁适进奉谢恩马诏〈六月十七日〉】

大卤之雄，中权为重。时有旧老，柬于予衷。宠之旄钺之荣，委以蕃宣之寄。效骏良而来献，将诚悫之甚勤。省览已还，叹嘉曷已。

【赐观文殿大学士知定州庞籍进奉谢恩马诏〈六月十七日〉】

书殿之职，号为清优。旧德之臣，所宜宠异。乃求骏足，以副勤诚。曾非贵物之心，实体事君之节。省阅于再，叹奖不忘。

【赐虔州观察使定州路副都部署刘涣进奉恩谢马诏〈六月十七日〉】

国家慎选材武，委之事权。优其宠荣，所以责效；厚其颁予，所以养廉。乃因物以达诚，见事上之惟恪。省阅于再，叹嘉不忘。

【赐定国军节度使梁适进奉谢恩马诏】

卿惟时旧德，为国将臣。推恩典以既优，俾家庭之增宠。乃输良贡，以效诚勤。省阅以还，叹嘉弥切。

【赐外任臣寮进奉贺享礼毕敕书〈六月十七日〉】

朕以孟冬卜吉，大祭申虔。惟熙事之既成，实庶邦之共庆。载披来贡，深见输忠。省阅以还，叹嘉良切。

【赐翰林学士尚书兵部员外郎知制诰吴奎乞知青州不允诏〈七月二十一日〉】

卿强学博览，足以通古今；嘉谋谠言，足以承顾问。朝夕献纳，余有望焉。矧方委之剧烦，婴以事任。懋乃贤业，宜有施于朝廷；奋乎壮猷，岂暇便于乡里？其安尔职，深体眷怀。

【赐新除宣徽南院使检校太保延路马步军都部署经略安抚使判延州程戡让恩命第一表不允断来章批答〈八月八日〉】

省表具之。乃者卿数上封章，恳辞枢要。兼引年而为请，思还政以自颐。眷惟耆旧之英，诚久剧繁之任。俾增书殿之职，仍参讲席之联。是曰清优，岂忘顾遇？而进见之际，聪明未衰。乃迁使领之华，往重边陲之寄。予意所属，佥言允谐。虽冲尚之可嘉，惟成命之难止。所让宜不允，仍断来章。

【赐新除翰林学士依前礼部郎中知制诰权知开封府蔡襄上表乞依旧知泉州不允诏〈八月十五日〉】

卿学通古今，足以备献纳；政适宽猛，足以临剧烦。而得材之难，顾常劳于选任；矧居外兹久，宁自逸于便安？是宜勉旃，来服新命。绰有余力，夫何微疾之辞；居此宠名，固为荣养之乐。其毋必让，当体至怀。

【赐知建昌军杨仪进奉银珠稻米敕书〈八月十六日〉】

劝力农而务本，惟汝之官；登嘉谷以告丰，乃时之瑞。粲然良实，来效贡囊。载惟修职之勤，式缓忧民之意。省阅于再叹，尚不忘。

【赐右谏议大夫知梓州吕居简进奉乾元节无量寿佛一帧敕书〈八月十六日〉】

寿觞纪节，罄率土以均欢；妙像有仪，献无疆之善祝。嘉乃爱君之意，见于事上之恭。省阅以还，叹嘉良切。

【赐屯田员外郎王公衮奖谕敕书】

向者长人之官，备盗不谨，害我命吏，惊兹远民。汝于斯时，能奋厥效，督捕甚急，馈饷有方，致兹凶徒，卒就擒戮。第功来上，覆实不虚。载嘉勤劳，深用褒叹。

【东太一宫立冬祝文〈九月二十四日〉】

四时适序，万物坚藏。嘉岁事之有成，ム神休之是赖。承兹灵贶，报以吉蠲。惟冀享诚，益敷多佑。

【延福宫性智殿开启皇后生辰道场斋文〈九月二十四日〉】

伏以坤德流徽，式临于诞日；贝文宣妙，恭仰于巨慈。载严秘邃之庭，骈集清修之侣。冀资寿福，特启灵场。伏愿毫相分光，法云假荫。凭兹胜利，永保遐龄。

【延福宫性智殿开启皇后生辰道场密词〈九月二十六日〉】

伏以寒律正时，适临于良月；曾沙诞庆，爰纪于嘉辰。夙清秘殿之严，并集祗园之侣。冀因胜利，延锡禧祥。永辅坤仪，益隆寿祝。

【故赠濮王允让十月九日拆攒祭文〈九月二十六日〉】

日月惟吉，山川既佳。启兹攒涂，往即襄事。顾歆薄奠，宜体哀。

【故赠濮王允让十月十八日起灵祭文〈九月二十六日〉】

仪物既备，川涂甚夷。往即佳城，卜兹吉日。灵其顾享，副此哀怀。

【故赠濮王允让十月二十日下炅祭文〈九月二十六日〉】

惟灵禀德甚茂，享年不遐。余心所哀，恤典斯备。往即安宅，享兹克诚。

【抚问护葬使向传式诏〈九月二十六日〉】

葬之为礼，古所重焉。方将事以在涂，顾劳心于祗役。眷赖之意，不忘于怀。

【抚问西京并汝州路礻付葬随护宗懿已下敕书〈九月二十六日〉】

日月惟吉，川涂匪遐。顾襄事之有期，嘉送终之尽礼。劳勤备至，眷瞩良深。

【抚问尚宫沈氏敕书〈九月二十六日〉】

而旌就道，霜露戒时。载惟将护之劳，无怠祗勤之意。

【抚问西京并汝州路管勾修坟并沿路巡检道路及管勾一行灵舆程顿排办等朝臣使臣内臣等敕书】

卜吉趋时，送终备物。顾风霜之方厉，念事役之为劳。

【赐宰臣富弼上第一表乞解罢机务不允批答】

省表具之。夫宰相之事，非可以岁月考而一二数也。其在朝廷，选贤任能而各得其职；下俾民俗，迁善远罪而不知其然。至于法度修，纪纲正，然后相与慎守而安行之，以臻于治。此朕所以虚心一意，日有望于卿者也。今事有绪而卿辞焉，岂朕德之不明，将顾时之不可？中道而止，夫何谓哉？俾予获用材不尽之讥，而卿涉苟安自便之计，予所不取。卿其勉焉。所乞宜不允。

赐宰臣富弼上第三表乞解

罢机务不允断来章批答。

省表具之。卿博通古今之学，深达治乱之原，德业之隆，名称甚盛。朕方虚己而任，不愧知人之明。而自秉钧衡，宣劳夙夜，惟是小大之政，损益施设，惟卿之为；罚罪赏功，进退能否，惟卿之听。时有异论，岂无多言；一切屏之，惟卿之信。若乃恭己南面，庶几辅予，享其成功，登于至治，亦惟卿之图。其三者，人君之所难，予罔敢忽；其一者，在卿之不止，庶克有成。而无名屡辞，实所难谕。卿其体兹至意，究乃素怀。所乞宜不允，仍断来章。

卷九十·表奏书启四六集卷一

◎表状札子二十五首

【谏院谢赐章服表〈庆历三年九月〉】

臣某等今月日准阁门告报，奉圣旨，来日改赐章服者。臣等寻以列状，具言供职以来未有能效，不敢即受，乞赐停寝。明日朝于垂拱，退立帘下，俟命不报。方共彷徨，未知进退，而阁门吏已迫臣等入对。及见于延和，有司赞使俯伏受命。臣等不胜惶恐，趋出以辞。伏蒙遣中使宣谕，云出自宸衷，并不因臣僚荐举，不得辞让。臣等知君命甚宠，不可必让，因退而拜受。俯伏之际，竦动群臣。伏惟陛下圣德仁慈，优容臣下。凡有上殿者，多因事陈述，自乞章服。故陛下不因臣等奏事之时，特召赐见，又宣明命，告以出自宸衷。盖不欲使臣等雷同侥幸之流，而为外人讥议。乃知陛下爱惜臣等，至于如此。臣等爱君忧国之勤，自宜如何？伏惟天地之恩，无物可称，欲申报谢，惟有至诚。今陛下以一章服赐臣等，尚不欲令外人所非。伏况陛下上承社稷之重，下制元元休戚之命，举动得失，所系者大。则臣等固当事无大小，一一规正，致陛下纤过小失不见于外。然后可以称臣等报君之心，如陛下所以爱惜臣等之意。臣等无任。

【辞召试知制诰札子〈庆历三年十二月〉】

臣今早准中书传指挥，令臣到聚厅处，寻问得有圣旨，令臣就试。伏念臣自忝谏垣，言事无状，日月未久，恩渥已频。凡朝廷任用非人，侥幸干进，在于臣职，皆所当言，岂有自为侥幸，以冒荣宠？其召试指挥，伏乞特赐追寝。取进止。

【辞召试知制诰状〈庆历三年十二月〉】

臣今日准中书召臣，闻有圣语，令臣就试，已曾略具札子辞免。退而循省，未止忧惊。伏念臣本乏才能，岂堪任用？误蒙圣奖，擢在谏垣。窃自思维，无以论报，但竭愚虑，知无不为。凡奸邪在朝，侥幸求进，多以激讦沽名，未察臣心，粉然议诮。臣亦自省忠国之节，特惟陛下知之，而可畏之言，何由悉辨！但誓不敢干进，庶几久乃自明。今若骤觅宠荣，越次升用，则是讥议者谓臣向之所为，果是沽激，本非为国而去恶，但务倾人而进身。不惟使今后朝廷擢用忠言之臣，不以自明而取信，兼恐小人见言者得进既速，则各务奔趋。一长其风，遂成偷弊。盖上干于国体，非止徇于臣私。况臣供职未久，言效无闻。方今百度未修，四夷多事，言者正当以失职坐黜，岂可以亡状遽迁？其召试之命，必望特赐追寝。缘臣早来为中书催召，仓卒之际，论述未详，谨再具状奏闻。

【辞直除知制诰状〈庆历三年十二月〉】

今月六日，准中书召臣试，寻曾具札子并奏状辞免。今日忽闻已有圣旨，更不召试，直除知制诰者。伏以圣恩优异，至宠至荣。臣所以敢兹恳请者，盖以上系朝廷任人之体，非专臣子饰让之私。唯冀圣明，察臣悃忄。窃以朝廷进用臣下，患忠邪不分。欲辨忠邪，须核情伪。今一言事之臣得速进，则小人好进纷然，争以口舌为事，至其甚弊，理难抑绝。则后来有谠言之士，必雷同以干进见疑，使君子、小人，情伪何别？故臣以谓任人之体，惟言事者不可以速冒宠荣。臣累得对便殿，奏事之际常陈此说。伏况臣供职已来，日月未久，幸值陛下切于求理，优容直言。然而夷狄未宾，盗贼未息，官吏未汰，黎民未苏，以事考言，其效安在？而数月之内，恩典频仍，当黜而升，宜罚而赏。系于国体，则如前所陈；揣于臣私，则自知若此。且夫设官赋禄，本以劝善。擢臣一人，好进者得以奔趋，无劳者皆容忝冒，所损已多。伏望圣慈悯臣愚讷，直降恩命，特赐寝停。

【辞免第二状〈庆历三年十二月〉】

昨以准中书札子，为臣累辞恩命，奉圣旨，不得辞让者。伏以臣之事君，有诚无饰。若理必当受，则岂敢虚辞，上烦圣聪，自陷矫诈？盖臣所陈述者，上系朝廷事体，非独专徇臣私。如臣之愚，本以言事者速进，则伪言者诱以争趋。今若辞让而不获，则伪让者终于得进，损之又损，不如不辞。臣猥以非材，已在言责。若陛下欲擢臣以责效，则今所居之职，自足展效，但患无能；若以宠典为赏劳，又无可赏。伏况此来恩命，特出圣心，臣子至荣，人所愿得。苟非深思熟虑，理须避让；岂敢固自稽迟，以干典宪。伏望圣慈察臣至诚至恳，所除诰敕，早赐追还。

【举吕溱自代状〈庆历三年十二月〉】

准先降敕节文：应两省台官尚书六品已上、诸司四品已上，授官讫，具表让一人自代，于阁门投下，方得入谢者。

右臣伏见著作郎、直集贤院、知苏州吕溱，首登辞科，素有文学。不肯碌碌，以希例进，请补外郡，躬勤政事，今苏州治状，为两浙第一。臣尝与溱同在馆阁，闻其论议，服其度量。材美甚众，非臣所如。擢以代臣，庶允公议。谨具状奏举以闻。

【谢知制诰表〈庆历三年十二月〉】

臣某言：伏奉制命，蒙恩特授臣右正言、知制诰者。伏以王者尊居万民之上，而诚意能与下通，奄有四海之大，而惠泽得以遍及者，得非号令告诏发挥而已哉！然其为言也，质而不文，则不足以行远而昭圣谟；丽而不典，则不足以示后而为世法。居是职者，古难其人。乃以愚臣，而当此选。臣某〈中谢。〉伏惟尊号皇帝陛下，茂仁圣之姿，荷祖宗之业，日慎一日，曾未少懈。而自羌夷负固，边鄙用师，勤俭率先于圣躬，焦劳常见于玉色。虽有忧民之志而亿姓未苏，虽有欲治之心而群臣未副。故每进一善，则未尝不欲劝天下之能；每官一贤，则未始不欲尽人材之用。虽以爵禄而砥砺，尚须训诫之丁宁，尤假能言，以谕至意。可称是者，不又艰欤？伏念臣虽以儒术进身，本无辞艺可取，徒值向者时文之弊，偶能独守好古之勤，志欲去于雕华，文反成于朴鄙。本惧不适当世之用，敢期自结圣主之知？陛下奖之特深，用之太过。此臣所以恳让三四，至于辞穷。而天意不回，宠命难止，尚虑顽然之未谕，更加使者以临门。恩出非常，理难屡黩。及俯而受命，伏读训辞，则有必能复古之言，然后益知所责之重，夙夜惶惑，未知所措。伏况文字之职，厕于侍从之班，在于周行，是为超擢。不徒挥翰以为效，自当死节以报恩。惟所使之，期于尽瘁。

【龙图阁直学士河北都转运】

使谢上表〈原阙庆历四年八月〉

【谢奖谕编次三朝故事表〈庆历四年九月〉】

臣修言：今月二十八日，进奏院递到诏书一道，以臣前奉诏编次《三朝故事》成，上进讫，特赐奖谕者。圣后当天，孝循先志，嘉与左右，奉为大法。成编上闻，惧不称旨，蒙诏温谕，以荣以悸。臣某〈中谢。〉臣闻艺祖造邦，翕受骏命，文绥武服，震万方，十七年间，大业以定。神宗享御，睿谋独断，照奸以察，用贤以诚，政清法明，夷夏安乐。章圣绍衣上下，错国既安，玉帛走于庭，犀革于库，刑赏有典，礼乐有经，草木人灵，鬯懋欢喜。恭惟皇帝陛下以甚盛之德，位久大之业，日旰坐朝，昧爽思道，置器安处，纳民大中。尚惟一祖二宗之远谟，有百世无疆之丕训，君臣所以固附，天人所以调谐，法令所以必行，邦国所以从，天垂日皎，布在方册。爰诏近侍，采摭要实，秘在大府，用裨圣政。盖守成念夫至艰，孝者先乎善继，睿心远绍，振古与偕。臣亲被上音，适终论次，虑失烦简，陨越待罪。圣度兼贷，锡以褒言。誓捐微躯，仰荷鸿覆。瞻望宸无任激切。

【滁州谢上表〈庆历五年十月〉】

臣某言：臣伏蒙圣恩，授臣依前右正言、知制诰、知滁州军州事，已于今月二十二日赴上讫者。谤谗始作，大喧群口而可惊；诬罔终明，幸赖圣君之在上。列职尚叨于清近，为邦仍窃于安闲。祗荷恩荣，惟知感涕。臣某〈中谢。〉伏念臣生而孤苦，少则贱贫。同母之亲，惟存一妹，丧厥夫而无，携孤女以来归。张氏此时，生才七岁。臣愧无蓍龟前知之识，不能逆料其长大所为，在人情难弃于路隅，缘臣妹遂养于私室。方今公私嫁娶，皆行姑舅婚姻。况晟于臣宗，已隔再从；而张非己出，因谓无嫌。乃未及笄，遽令出适。然其既嫁五六年后，相去数千里间，不幸其人自为丑秽，臣之耳目不能接，思虑不能知。而言者及臣，诚为非意，以至究穷于资产，固已吹析于毫毛。若以攻臣之人，恶臣之甚，苟罹纤过，奚逭深文？盖荷圣明之主张，得免罗织之冤枉。然臣自蒙睿奖，尝列谏垣，论议多及于贵权，指目不胜于怨怒。若臣身不黜，则攻者不休，苟令谗巧之愈多，是速倾危于不保。必欲为臣明辩，莫若付于狱官；必欲措臣少安，莫若置之闲处。使其脱风波而远去，避陷阱之危机。虽臣善自为谋，所欲不过如此。斯盖尊号皇帝陛下，推天地之赐，廓日月之明，知臣幸逢主圣而敢危言，悯臣不顾身微而当众怨，始终爱惜，委曲保全。臣虽木石之心顽，实知君父之恩厚。敢不虔遵明训，上体宽仁，永坚不转之心，更励匪躬之节。

【贺章献明肃章懿二皇后礻付庙表〈庆历五年十月〉】

臣修言：伏睹十月九日赦书，章献明肃皇后、章懿皇后庙礼毕者。大孝发于宸衷，刑于四海；休气乎美泽，赉及万方。华夏欢呼，人只咸悦。臣某〈中贺。〉恭惟尊号皇帝陛下，自天生德，继圣垂衣，率勤俭以在躬，推仁恩而浃物。

动稽先训，谦弗自专。奉二后之慈灵，永怀罔极；询百执之公议，所据有经。然后肃清庙以载严，由宫而升。上仪交举，大庆咸均。孝思永奉于尝，懿范有光于典策。臣守藩地近，受国恩深，欣盛事之亲逢，与苍生而共乐。

【贺礻付庙礼毕进奉银五百两状】

右臣伏以庙容礻付室，一人式奉于孝思；方物充庭，万国率从于奔走。前件物坚刚挺质，粹美称珍，勉修邦贡之仪，用罄臣忠之节。

【谢赐庆历五年历日表】

伏以圣人在上，天地节，阴阳和。一日、十二辰、五星、二十八舍，皆安次而行；四时、八风、六律、二十四气，各应时而至。臣愚幸同万物，俱被长育，而得与草木自别，使知寒暑之期。臣某〈中谢。〉伏惟尊号皇帝陛下，聪明睿智，天纵多能。向因万机之余，亲考上元之历，以授百职，以同万方。而臣官任转输，兼司按察。若乃加正朔于四海，颁政教于明堂，陛下总其要而举其大端。至于经时节，劝农桑，候丰凶，勤畜积，顺时令，察奸非，则臣敢不守其职而行其小者。庶无失业，以答洪恩。

【谢赐庆历六年历日表】

祗膺宠锡，伏积兢荣。臣某伏惟尊号皇帝陛下，爱人育物，精意奉天，日用而百姓不知，圣德与四时合序。是以星辰顺轨，日月清明，阴阳和，风雨节。恭己南面，授人以时。属此岁端，大颁玉历。臣职在守土，愧无他能，谨守诏条，其敢失坠！

【谢赐庆历七年历日表】

臣修言：本州进奏院递到诏书一道，赐臣庆历七年历日一本者。天序方周，王正肇建。凡尔守邦之吏，皆蒙颁历之恩，匪以为私，盖遵彝典。臣某〈中谢。〉伏惟尊号皇帝陛下，乾坤覆载，日月照临，不言而四时行，有作而万物睹。而乃考览气象，精穷天人，著为玉历之文，以协明堂之政。舟车所至，正朔咸加，虽被谪以穷居，亦以时而受赐。臣敢不虔遵圣训，顺布民时，上副欲治之心，少逃旷官之责。

【慰申王薨表〈庆历七年五月〉】

臣某言：臣得进奏院状报，五月二十三日，以皇叔申王德文薨，皇帝幸后苑举哀挂服者。伏以申王德文，位崇王爵，地重宗藩，遽背明时，奄然殂谢。伏惟尊号皇帝陛下，仁亲九族，孝治万方，成服发哀，恩隆礼备。臣忝居侍从，远守诏条，不获躬诣阙庭，以申奠慰。臣无任哀感之至。

【贺鸿庆宫成奉安三圣御容表〈庆历七年七月〉】

臣修言：伏睹南京鸿庆宫成，奉安三圣御容者。一人致孝，式表于奉先；三后在天，并垂于鸿。人灵交感，华夏欢呼。臣某〈中贺。〉伏惟尊号皇帝陛下，以上圣之姿，抚重熙之运。亲执玉币，礼天地之神只；时奉尝，报祖宗之功德。乃眷别京之重，载崇原庙之仪。衣冠出游，仰稽于故事；郡国尝幸，俾得以奉祠。实隆广孝之风，以著不刊之典。臣猥叨辞职，方守郡条，瞻盛礼以阻陪，效欢声而徒切。

【谢加上骑都尉进封开国伯加食邑三百户表〈庆历七年十二月〉】

训辞深厚，恩典优隆。祗服以还，战兢无措。臣某〈中谢。〉伏念臣材非世用，行与时违，过蒙奖擢之私，忝居侍从之列。坐尸厚禄，安处善邦。当见帝以亲郊，莫陪严祀；洎受厘而均庆，亦被宠光。进爵赐勋，即封加户。并兹荣数，及乃无功。敢不退自省循，益思砥砺。上答乾坤之造，更坚犬马之诚。

【贺平贝州表〈庆历八年闰正月〉】

伏闻闰月一日攻下贝州，杀到妖贼王则者。盗孽窃兴，人只共忿。果凭睿算，悉殄凶徒。臣某〈中贺。〉伏惟尊号皇帝陛下，推仁育物，浸泽在人，常服俭以躬行，惟足兵而在念。

至于多捐金币，讲好戎夷，务休战争，盖惜士卒。德至深而莫报，恩既厚则生骄。敢肆妖狂，自干斧钺，驱肋士众，闭守城，既违天而逆人，宜不攻而自破。而况圣神运略，将相协忠，不遗一人，咸即大戮。悖慢者警而肃恪，昏愚者知有诛夷，销沮奸萌，震扬威令。臣幸忝郡寄，欣闻德音。

【扬州谢上表〈庆历八年二月〉】

臣修言：准枢密院递到诰敕一道，伏蒙圣恩，授臣起居舍人，依前知制诰、知扬州军州事，已于今月二十二日赴任讫者。贬所脱身，遽叨临于督府；岁成无状，仍叙进于官联。被渥以优，抚心增惧。臣某〈中谢。〉伏念臣材非适用，行辄违时，徒知好古之勤，自励匪躬之节。误蒙奖拔，骤玷宠荣。小器易盈，固已宜于颠覆；尽言取祸，仍多结于怨仇。仰恃公朝，臣虽自信；在于物理，岂有不危？矧利口之中人，譬含沙之射影，谓时之众嫉者易为力，谓事之阴昧者易为诬。上ム天听之聪，终辨狱辞之滥。苟此冤之获雪，虽永弃以犹甘，而况得善地以长人，享及亲之厚禄。坐安优逸，未久岁时，亟就易于方州，仍陟迁于秩序。有以见圣君之意，未尝忘言事之臣。孤拙获全，忠善者皆当感励；奸谗不效，倾邪者可使息心。非惟愚臣，独以为幸。此盖伏遇尊号皇帝陛下，乾坤覆载，日月照临，察人常务于究情，行赏必思于有劝，致兹恩典，施及懦庸。誓坚终始之心，少答生成之造。

【颍州谢上表〈皇元年三月十三日〉】

臣修言：伏蒙圣恩，就差臣知颖州军州事，臣已于三月十三日赴上讫者。规求安闲，坐享荣禄。虽大君之德曲示含容，而为臣之心岂自遑处？臣某〈中谢。〉伏念臣材能浅薄，性识昏蒙。偶自弱龄，粗知学古，谓忠义可以事国，名节可以荣身。自蒙不次之恩，亦冀非常之效。然而进未有纤毫之益，已不容于怨仇；退未知补报之方，遽先罹于衰病。神与明而并耗，风乘气以交攻。睛瞳虽存，白黑才辨。盖积忧而自损，信处世之多危。伏蒙尊号皇帝陛下，造化陶钧，高明覆载。闵其孤拙，未即弃捐。付以善邦，俾从私便。所冀疗治有验，瞻视复完。则及物之仁，荷更生之大赐；使身不废，犹后效之可图。

【谢转礼部郎中表〈皇元年四月〉】

臣某言：蒙恩授臣礼部郎中、知制诰，依旧知颍州者。恩出非常，荣逾始望。人以臣为宠，臣以喜为忧。伏念臣自小无能，惟知嗜学，常慕古人而笃信，不思今世之难行。而自遭遇圣明，骤蒙奖拔，急于报国，遂欲忘躯。结怨仇者，皆可畏之人；所违忤者，悉当权之士。既将行己，又欲进身，惟二者之难兼，虽至愚而必达。况臣粗知用舍，颇识廉隅。故其自被谗诬，迨于降黜。当举朝沸议，未尝以寸牍而自明；及累岁谪居，不敢以半辞而自理。其后再经宽赦，移镇要藩。曾未逾年，遽求小郡。盖臣知难当之众怒，尚未甘心；思苟免之善谋，惟宜退迹。则臣于荣进，岂敢侥求？此盖皇帝陛下，日月照临，乾坤覆载，不忘旧物，曲轸睿慈。谓后臣贬职之人悉皆牵复，而悯臣无名之罪久未雪除。故推叙进之文，特示甄收之意。然臣近于去岁，早已改官，逮此便蕃，岂宜叨窃？欲固让，则有嫌疑之避；欲遽受，则怀忝冒之惭。进退之间，凌兢失措，惟当尽节，上报深恩。

【谢复龙图阁直学士表〈皇元年八月〉】

臣修言：今月十八日，枢密院递到诰敕各一道，伏蒙圣恩，授臣依前礼部郎中，充龙图阁直学士，仍旧知颍州者。恩还旧职，事雪前诬，感极心惊，涕随言出。臣某〈中谢。〉臣伏见前世材贤之士身结主知，勋德之臣功施王室，然尚或一遭谤毁，欲辨无由，少忤要权，其祸不测。顾如臣者，何足道哉！臣材不迨于中人，功无益于当世，用之未见其效，去之无足可思。矧罔极之谗交兴而并进，易危之迹何恃而不颠？而圣心不忘，恩意特至，辨罔欺于暧昧，沮仇嫉于众多。虽暂居谴谪之中，而屡被升迁之渥。今又特蒙甄录，牵复宠名。以臣之愚，岂比前人而独异；推其所幸，盖由圣主之亲逢。谓宜如何，可以论报！再念臣禀生孤拙，本乏艺能。徒因学古之勤，粗识事君之节。苟临危效命，尚当不顾以奋身；况为善无伤，何惮竭忠而报国？誓期尽瘁，少答高明。

【南京谢上表〈皇二年七月〉】

臣某言：伏蒙圣恩，就差臣知应天府兼南京留守司事，臣已于今月二十四日赴上讫者。守宫钥之谨严，敢忘夙夜？布政条之纤悉，上副忧勤。寄任非堪，兢营并集。臣某〈中谢。〉伏念臣赋才庸薄，禀数奇屯。毁誉交兴，两尝过实。宠荣逾分，动辄招尤。念报效之未申，敢不竭忠而尽瘁；因风波之可畏，则思远去以深藏。迨此六年，外更三守。学偷安而杜口，负素志以愧心。朽质易衰，已凋零于齿发；良时难得，尚希慕于功名。岂谓皇慈，未捐旧物，擢从支郡，委以名都。惟此别京，旧当孔道。簿领少勤于职事，厨传取悦于路人。苟循俗吏之所为，虽能免过；非有古人之大节，未足报君。

【谢明堂覃恩转官加勋表〈皇二年十月〉】

臣某言：今月十三日，进奏院递到诰敕各一道，伏蒙圣恩，授臣尚书吏部郎中，加轻车都尉，依前龙图阁直学士，仍旧知应天府兼南京留守司事，及放朝谢者。天地号令，风雷鼓行，一气所均，万物咸被。遂容侥幸，亦与褒升。臣某〈中谢。〉伏念臣材不逮人，识非虑远，徒有事君之节，未知报国之方。冒宠贪荣，已逾其量；见利临得，曾不知惭。此者伏遇尊号皇帝陛下尧舜聪明，禹汤勤俭，修前王之旷典，述先志以继成。昭致精，躬临路寝，膺受上天之多福，推与万方而不私。臣于此时，限以官守。讲仪制礼，不预议郎博士之流；助祭陪祠，不在诸侯方物之列。既乏一言之献，又无执事之劳。徒随翟阍，共享余赐。普天率土，难异众以独辞；厚高，但抚躬而无措。

卷九十一·表奏书启四六集卷二

◎表状札子三十首

【谢赐对衣状〈至和元年六月〉】

右臣伏以粹然玉色，方觐于清光；贲以身章，遽蒙于宠赐。授受之际，兢惧交相。伏念臣材靡及中，器非周用。遘光华之在旦，荷荣禄以逾涯。非惟罪谤之多罹，实亦祸罚之并至。苟存遗体，仅续余生。敢谓伏蒙尊号皇帝陛下，覆焘之恩，幽微必及，召从庐次，复以官联。当陛见之云初，陈笥衣而有焕。饰躬增耀，愈彰不称之讥；处物虽愚，犹识谢生之所。臣无任。

【谢对衣金带鞍辔马状〈至和元年〉】

右臣伏蒙圣慈，以臣入院，特赐衣一对、金带一条、金镀银鞍辔马一匹者。禁林促召，弥峻于近班；慈泽逾涯，复叨于蕃锡。退循昧陋，曷称晖荣？伏念臣素乏艺文，久尘清近。神都繁浩，常惧于旷官；内署凝严，遽叨于厕职。便蕃曲被，兢栗方深。岂谓载厚宸慈，式垂宠赉。兼金锡带，荣逾廓落之名；在笥颁衣，愧甚曳娄之刺。辍以内闲之骏，饰精宝校之光。俯耀微躯，仰惭殊渥。庸何酬补，但誓糜捐。臣无任。

【辞翰林学士奏〈至和元年九月〉】

臣今日准阁门告报，蒙恩除臣翰林学士，所降敕告，臣未敢祗受。窃以内制之职，选用非轻。臣以庸虚，缪尘侍从，岁月虽久，能效无闻。居外任不历烦难，在朝廷未有补益。见居学士之职，已甚厚颜，岂敢更希荣进？况臣屯蹇之迹，忧患所侵。齿发凋残，心志衰耗。向侍老母，久缠疾恙；寻丁忧制，仅有余生。累岁以来，学业荒废，诏诰之任，尤非所当。欲望圣慈，察臣衰拙，所有恩命，特赐寝停。臣无任。

【谢宣召入翰林状〈至和元年〉】

使车入里，君命在门。闾巷惊传，岂识朝廷之故事；缙绅竦叹，以为儒者之至荣。在臣之愚，何以堪此？窃以文章之任，自古非轻。待遇宠荣，至有私人之目；询谋献纳，因加内相之名。恩既异于常伦，人愈难于称职。伏念臣器非宏远，识匪该明，学不通古今之宜，材不识方圆之用。久叨尘于侍从，曾莫著于劳能。而自出守外藩，近遭家祸，苟存余喘，复齿周行。风波流落者十年，天日再瞻于双阙。进对之际，已萧飒于霜毛；慰劳有加，赐悯怜于玉色。形神若此，志意可知。身已分于早衰，心敢萌于希进？加以羁危之迹，仇嫉交攻，进退动系于群言，论议多烦于睿听。虽覆载之造，每赐保全；而孤蹇偷安，常思引去。敢谓伏蒙尊号皇帝陛下，俯怜旧物，曲轸宸慈，因内署之阙员，俾备官而承乏。臣敢不勉寻旧学，益励前修，感遗簪未弃之仁，竭驽马已疲之力。庶申薄效，少答鸿恩。

【贺寿星表〈至和三年二月〉】

臣某等言：天虽不言，事以象见，保佑圣德，其祉无疆。臣某等〈中贺。〉伏惟尊号皇帝陛下，以忧劳勤俭之志，躬自发愤，而以仁慈宽厚之惠，爱养元元。下洎万邦，小大诸物，咸欲各正性命而毕安其生。上天降监，宜有以报。庚寅之夕，星见南方，占考天文，福在人主。惟天去人不远如此，灾祥在德，可不戒哉！臣等忝备词臣，无所裨补。惟愿清心屏欲，以隆之固，而享无疆之休。

【乞洪州札子〈嘉二年〉】

臣去冬曾有奏陈，乞差知洪州一次，寻以差入贡院，无由再述恳私。伏念臣本以庸愚，叨尘恩宠，一入禁署，迨今三年。进无补于朝廷，退自迫于衰病。眼目昏暗，脚膝行步颇艰，右臂疼痛，举动费力。虽翰苑事无繁剧，圣恩曲赐优容，然非养病尸居之地。兼臣乡里在吉州，昨于丁忧持服时归葬亡母，荒迷之中，庶事未备。本期服阕还朝，上告圣慈，乞一近乡州郡，贵得俸禄，因便营缉。而自叨禁职，荏苒岁时，贪宠忘亲，此又人子之责也。所以夙夜彷徨，不能自止。欲望圣慈悯臣衰朽，察臣恳迫，特许差知洪州一次。取进止。

【辞侍读学士札子〈嘉三年三月〉】

臣准阁门告报，伏蒙圣恩，授臣兼侍读学士。臣伏见侍读之职，最为清近，自祖宗以来，尤所慎选，居其职者，常不过一两人。今经筵之臣一十四人，而侍读十人，可谓多矣。臣以愚缪，忝厕翰林，又充史职、太常礼仪、秘阁、秘书省、尚书礼部、刊修《唐书》。然则在臣不谓无兼职，而经筵又不阙人，忽沐圣慈，特此除授。盖以近年学士相承，多兼此职，朝廷以为成例，不惜推恩。比来外人议者，皆云讲筵侍从人多，无坐处矣。每见有除此职者，则云学士俸薄，朝廷与添请俸。官以人轻，一至于此！欲乞罢臣此命，不使圣朝慎选之清职，遂同例授之冗员。况臣材职浅薄，自少以来，粗习辞章，过蒙进擢，俾尘禁署。中年衰病，常忧废职。至于讲说经义，博闻强记，矧复非臣所长。今耆旧之臣、经术之士并侍讲读者，足以备顾问，承清光。欲望圣慈矜臣不材自知，俾免冒荣之诮。所有告敕，不敢祗受。取进止。

【再辞侍读学士状〈嘉三年三月〉】

右臣准中书札子，以臣辞免侍读学士恩命，奉圣旨，不许辞让者。伏念臣猥以庸虚，过蒙奖擢。禁署为一时清选，既已忝窃；经筵况近例多兼，何必辞让？盖以臣身见兼八职，侍读已有十人，为朝廷惜清职遂为冗员，况讲席不添人，未至阙事，所以敢陈瞽说，乞免冒荣。臣伏见国家近年以来，恩滥官冗，议者但知冗官之弊，不思致弊之因。盖由凡所推恩，便为成例。在上者稍欲裁减，则恐人心之不足；在下者既皆习惯，因谓所得为当然。积少成多，有加无损，遂至不胜其弊，莫知所以裁之。中外之臣，无有贤愚，共知患此。而臣为陛下学士，职号论思，岂有目睹时弊，心知可患，无所献纳，而又自身蹈之？今既已陈述，若又不自践言，则贪荣冒宠，不止寻常之责，而虚辞饰让，又为矫伪之人。此臣所以恐迫惶惑，不自知止也。伏望圣慈矜臣至恳，察臣狂言，许寝新恩，俾安常分。谨具状奏闻，伏候敕旨。

【辞开封府札子〈嘉三年六月〉】

臣伏闻内出诰敕各一道付阁门，除臣兼龙图阁学士、权知开封府。臣以庸拙，久尘侍从。初无劳效，以申补报，日夕循省，常愧心颜。今者曲蒙圣慈误加选用，岂可苟避繁剧，辄希辞免。盖臣有不得已者，须至缕陈。臣自前岁已来，累有奏列，乞一外任差遣。盖以臣久患目疾，年齿渐衰，昏暗愈甚。又自今年春末，忽得风眩。昨于韩绛入学士院敕设日，众坐之中，遽然昏踣，自后往往发动。缘臣所修《唐书》，已见次第，所以盘桓，欲俟书成，便乞补外。岂期圣造，委以治烦。臣素以文辞专学，治民临政既非所长，加以早衰多病，精力不强，窃虑隳官败事，上误圣知。兼所修《唐书》，不过三五月，可以毕手。置局多年，官吏拘留，糜耗供给，今已垂成。若别差人，转成稽滞；只委臣了毕，则恐无暇及之。欲望圣慈，矜臣衰病，才非所长。欲乞别选材能，许臣且仍旧职，候《唐书》成日，乞一外任差遣，以养衰残。今取进止。

【乞洪州第二札子〈嘉四年正月〉】

臣辄有愚恳，上干圣聪，出于至诚，不敢缘饰。臣本以愚懦，别无材能，过蒙恩私，列在侍从，初无补报之效，每以尸素为惭。昨者忽被选差，俾权京尹。臣虽知材力浅薄，衰病侵陵，当此浩穰，实难办济。直以忝厕翰苑，迨今数年，所职清闲，过享优逸，一旦遽蒙烦使，不可再辞，亦欲勉强年岁之间，少陈筋力之效，苟无旷败，乞一外州。不意眼目旧疾，遽然发动。盖自供职以来，旦旦常于灯烛下看读文字，及签书发遣，自早至夜，率以为常，全借眼力。而臣旧患已及十年，两目毛然，中外具见。近一两月来，暗昏疼痛，屡在假告，不无废事。人虽未责，臣岂自安？臣自前累曾陈乞江西差遣一任，欲乞检会臣前后陈乞，依蔡襄例，除臣洪州一次，俾解繁剧，以养衰残。伏望圣慈，特赐矜允。今取进止。

【乞洪州第三状】

右臣近罄恳私，自陈衰病，愿罢权尹，乞一外州。伏蒙圣恩，降诏不允。臣以庸缪，过叨奖擢，不能陈力，辄欲辞劳，当被刑诛，敢期诏谕？理宜祗惕明训，勉励疲驽。而敢再干天聪，固自愚执者，盖臣有不得已也。臣旧患两目，于今十年。近日以来，发作尤甚，眵泪浸涩，睛瞳毛昏，视物稍多，其痛如割。欲频请假告，则浩穰之地，岂自遑安；欲竭力枝梧，则疾患内攻，有难勉强。夙夜忧畏，不知所为。欲望圣慈，悯臣衰残，察臣愚拙，许解繁剧，假一远外之州，俾之待罪。臣无任瞻天祈恩激切之至。谨具状陈乞，伏候敕旨。

【乞洪州第四札子】

臣近两曾陈乞差知洪州一任，未蒙恩许。盖以臣衰病不支，难当任使，素心所切，苟欲便私，非敢自图外州，以就优逸。臣年虽五十三岁，鬓须皓然，两目昏暗。自丁忧服阕，便患脚膝。近又风气攻注，左臂疼痛，举动艰难。一身四肢，不病者有几？以此贪冒荣禄，兼处剧繁，实知难济。矧自权行府事以来，三致台谏上言，两烦朝廷起狱。其他碌碌常事，亦无分寸可称。盖其资材本自庸虚，加以精神日渐耗竭。处之清职，则论议谋猷无一可取；擢以烦使，又心力疲惫自诉不能。上赖圣慈怜悯，虽未欲遽弃于外，而臣自处，实所难安。伏见侍从之班，交相出入。昨吕溱、刘敞并请补外，不三数岁，今悉召归。况如臣者，留之无所补，去之无所惜者哉。欲望圣慈，矜臣此志，乞一外任差遣，得以养理衰残。誓于余年，少图报效。今取进止。

【辞转给事中札子〈嘉四年二月〉】

臣近曾陈乞外任差遣，伏蒙圣慈许臣解罢府事，兼授臣给事中。臣本以庸虚，误蒙奖任，不能陈力。况未及期，遽以衰病自求罢去，理当黜责，以励不才，岂宜非时，滥被恩赏？况臣权府之初，已蒙加以兼职，到今才及半年有余。不因朝廷别有差使，只是自以疾病求罢，岂可又转一官？虽圣恩优厚，过宠衰残；而臣自揣量，无容滥受。所有恩命，乞赐停寝，只许令臣归院供职，所贵少安疲病。今取进止。

【再辞转给事中札子〈嘉四年二月〉】

臣近准阁门告报，蒙恩授臣给事中。臣寻曾沥恳，乞赐停寝。今准中书札子，奉圣旨，不许辞让，便令授告敕者。臣本庸材，蒙陛下擢在翰苑。言语侍从，既无所纳，以申报效；任以烦使，又自陈疲病，诉以不能。然则如臣久冒宠荣，果堪何用？上赖圣君优容，未加黜责。岂可授命之日，已蒙加职，不久罢去，又复转官？此臣所以惭惧徊徨，不敢即受也。臣窃见前知府吕公弼差知益州，授枢密直学士，及公弼辞免不行，徙领郡牧，遂却只依旧充龙图阁直学士。王素、蔡襄，并因方面之寄乃迁职。是则罢府供职京师者，不当别有迁转，此近例也。臣非敢饰伪，上烦圣聪，直以恩宠频并，理当辞避。欲望圣慈，察臣无所堪用，矜臣能自揣量，俾寝新恩，免贻群议。今取进止。

【举吕公著自代状〈嘉四年二月〉】

臣伏见司封员外郎、崇文院检讨吕公著，出自相门，躬履儒行。学赡文富，器深识远。而静默寡欲，有古君子之风。用之朝廷，可抑浮俗；置在左右，必为名臣。非惟臣所不如，实当今难得之士。臣今举以自代。

【进新修唐书表〈嘉五年七月戊戌为提举编修曾公亮作。〉】

臣公亮言：窃惟唐有天下，几三百年。其君臣行事之始终，所以治乱兴衰之迹，与其典章制度之英，宜其粲然著在简册。而纪次无法，详略失中，文采不明，事实零落。盖百有五十年，然后得以发挥幽昧，补缉阙亡，黜正伪谬，克备一家之史，以为万代之传。成之至难，理若有待。臣某〈中谢。〉伏惟尊号皇帝陛下，有虞、舜之智而好问，躬大禹之圣而克勤，天下平和，民物安乐。而犹垂心积精，以求治要，日与鸿生旧学，讲论六经，考览前古。以谓商、周以来，为国长久，惟汉与唐，不幸接乎五代，衰世之士，气力卑弱，言浅意陋，不足以起其文。而使明君贤臣隽功伟烈，与夫昏虐贼乱祸根罪首，皆不足暴其善恶，以动人耳目。诚不可以垂劝戒，示久远，甚可叹也。乃因迩臣之有言，适契上心之所闵。于是刊修官、翰林学士臣欧阳修，端明殿学士臣宋祁，与编修官、知制诰臣范镇，臣王畴，集贤校理臣宋敏求，秘书丞臣吕夏卿，著作佐郎臣刘羲叟等，并膺儒学之选，悉发秘府之藏，俾之讨论，共加删定，凡十有七年，成二百二十五卷。其事则增于前，其文则省于旧。至于名篇著目，有革有因，立传纪实，或增或损，义类凡例，皆有据依，纤悉纲条，具载别录。臣公亮典司事领，徒费日月，诚不足以成大典，称明诏，无任惭惧战汗屏营之至。

【辞转礼部侍郎札子〈嘉五年七月庚子〉】

臣准阁门告报，蒙恩除臣礼部侍郎，令臣授告敕者。臣伏思圣恩所及，必以臣近进《唐书》了毕，凡与修书官，并均睿泽。窃缘臣与他修书官不同。检会宋祁、范镇到局，各及一十七年，王畴一十五年，宋敏求、吕夏卿、刘羲叟并各十年已上。内列传一百五十卷，并是宋祁一面刊修，一部书中三分居二。范镇、王畴、吕夏卿、刘羲叟并从初置局便编纂故事，分成卷草，用功最多。如臣者，盖自置局已十年后，书欲有成，始差入局，接续残零，刊撰纪、志六十卷。是臣到局月日不多，用功最少。今来一例受赏，臣实愧心。兼臣自嘉二年蒙恩转谏议大夫，三年蒙恩加龙图阁学士，四年蒙恩转给事中，到今方及一年，岂可又以无功滥赏？臣不敢虚饰辞让，烦黩朝廷，理有不安，实难自默。欲望圣慈，特寝新命。今取进止。

【再辞转礼部侍郎状】

右臣今月二十三日，奉被诏书一道，以臣乞寝新除礼部侍郎恩命不允事。伏念臣出自孤寒，累蒙奖擢，职忝学士，官至给事中，前后所授恩命不少。岂敢顿于此际，过饰伪辞，取好让之虚名，为有识之所诮？实以臣抚心内愧，不敢自欺。盖以《唐书》置局已十余年，纂录垂就，臣最后至，接续分撰，卷数不多，用功最少，不敢与从初置局及在局年深用功勤劳人一例受赏。所陈情实，皆有据依，不敢过言，冀为可信。敢谓特烦诏谕，前例所无，上体圣恩，便合祗受。而臣迫于恳悃，实所难安，夙夜徊徨，莫知所措。若以臣虽无功效，不欲独遗，欲望圣慈稍加裁损，或于阶、勋、食邑一有所沾，俾臣得不过分，足以为荣。臣若自欺不言，则冒宠虽多，为愧愈甚。臣不胜激切战惧屏营之至。谨具状陈乞以闻，伏候敕旨。

【乞洪州第五札子〈嘉五年七月〉】

臣猥以庸虚，过蒙奖擢，久列侍从，讫无补报。年齿老大，疾病侵陵，听重目昏，聪明并耗，发白手颤，精力俱衰。兼以父母坟茔，远在江外，未有得力子弟照管，诚心迫切。臣自三四年来，累曾陈乞一外任差遣。中间缘奉敕刊修《唐书》，未见次第，所以盘桓岁月，不敢再三坚请。今来《唐书》已得了当，欲望圣慈差臣知洪州一次，所冀退养衰拙，兼便私茔。取进止。

【乞洪州第六状〈嘉五年〉】

右臣近沥恳私，上干睿听，以臣年衰多病，父母坟墓在远，无人照管，乞一次江西差遣，至今未蒙恩旨。臣以病攻于外，事迫于中，既不自安，实难缄默，将期得请，不避烦言。重念臣不幸少孤，先父远葬乡里，在吉州之吉水。昨臣丁母忧日，又扶护归葬。然臣方在忧祸，故事力有所不周。臣但仰天长号，抚心自誓，只期服阕，便乞一江西差遣，庶几近便营缉。至于种植松柏，置田招客，盖造屋宇，刻立碑碣之类，事难仓卒，冀于一二年间勉力可就。当是时，乡人、父老、亲族、故旧，环列墓次，并闻臣言。自臣除服还期，皆引领望臣归践前约。而臣迁延荏苒，一住七年。是臣欺罔幽明，贪恋荣禄，食言不信，罪莫大焉。兼臣禀赋奇薄，衰羸多病，两目昏暗，已逾十年。近又两耳重听，如物闭塞。前患左臂疼痛，举动无力。今年以来，又患右手指节拘挛。至于须鬓萧飒，久已皤然。臣自视形容如此，不惟不宜滥厕贤材英隽之士出入朝廷，以取笑于缙绅之列。实虑早衰易殒，恐遂不得一尝素志，以为终身之恨。臣自数年以来，虽累曾陈乞，而恳诚不至，天听未回。亦向欲伺候《唐书》了毕，今者幸已成书上奏，其余所领，并是寻常职务，别无朝廷差委勾当未了事件。臣是敢罄述愚衷，备尽微琐。伏念臣本乏材能，初无阶援。特蒙睿奖，拔自常流，置在侍从，殆今十有七年矣。讫无补报，孤负恩荣。伏望圣慈察臣心志凋零，形骸朽悴，闵臣昔当少壮，锐意立朝，今而衰退，一至于此，哀臣情实迫切，乞赐检会数年以来前后陈乞，特许与除知洪州一次。臣虽疲惫，犹能遵奉诏条，修举常职，誓殚犬马之力，上酬天地之仁。臣无任徊徨激切。谨具状奏闻，伏候敕旨。

【乞洪州第七状〈嘉五年〉】

右臣奉被今月二十一日诏书一道，以臣陈乞江西差遣宜不允者。伏念臣早以孤贱，误玷恩荣。而生禀拙艰，动罹谤咎。往自河北，斥守滁阳，在外十年，遂至白首。顷除忧制，还奉内朝。幸蒙圣恩，收以桑榆，置之翰苑。凡今仕宦光宠，孰不乐在朝廷；职任清优，顾亦无出禁近。臣岂不思向之流落，引领欲还，而乃却蹈风波，彼投远外？此之愚计，岂近人情？盖以臣事迫心危，有不得已。凡诸恳悃，尝具剖陈，不敢烦言，况已罄尽。再念臣遭遇明圣，过被恩私，犬马无知，犹能报效。而臣性既疏简，识非明敏，少以专学而自愚，不能趋世以济务。效当求实，而安事虚名；才贵适时，而一无可用。至于上所询访，时有论议，亦碌碌随众人，未尝有所建言。纵令有之，亦不足采。惟有文字，缪为流俗过称。而自供职禁庭，殆今七载，属中外无事，文书甚简，不过月赴四五直，饱食甘寝，止撰青词、斋文一两通。只此为臣所能，是臣事业，去之亦何阙于事，存之又奚补于时？将何以上烦睿慈，曲示恩意，特颁诏谕，前例所无。捧读惊惭，继以感涕。臣亦窃闻近日两制臣寮多求外任，彼皆材业有素，年齿方强，又无事于外方，可以且留供职。惟臣材无可用，年又渐衰，外有私营，冀偿夙素。欲望圣慈畀之一郡，使其志毕愿从。若天幸余龄，未填沟壑，则遗簪旧物，尚或冀于见收；而疲马君轩，岂不知于有恋。臣无任祈恩激切之至。谨具状陈乞以闻，伏候敕旨。

【辞侍读学士状〈嘉五年九月〉】

右臣准阁门告报，蒙恩除臣兼侍读学士者。窃以学士不宜兼侍读，臣于前岁已具陈论。当时蒙恩，遂许辞免。在于今日，岂宜复授？得非以方今经筵阙人，而臣在学士中，适当次补，圣恩优异，不忍独遗？臣以衰残，久尘禁署，已兼龙图阁学士。而在院学士，多未有兼职。况臣前已有言，理宜自践。欲乞许臣只兼旧职，其经筵阙侍读，别赐除人。所有诰敕，臣不敢祗受。今取进止。

【辞枢密副使表〈嘉五年十一月〉】

臣某言：伏奉制命，蒙恩特授臣依前礼部侍郎，充枢密副使，仍加食邑、实封，散官、勋、赐如故者。成命始行，骤惊于众听；抚心增惧，曾莫以自容。臣某〈中谢。〉窃以枢要之司，朝廷慎选。出纳惟允，实赞于万机；礼遇均隆，号称于二府。顾任人之得失，常系国之重轻，苟非其材，所损不一。伏念臣器能甚薄，风力不强。少喜文辞，殆浮华而少实；晚勤古学，终迂阔以自愚。而自遭逢盛明，擢在侍从。间尝论天下之事，言出而众怨已归；思欲报人主之知，智短而万分无补。徒厝危躬于祸咎，每烦圣造之保全。既不适于时宜，惟可置之闲处。故自叨还禁署，逮此七年，屡乞方州，几于十请。沥愚诚而恳至，被明诏之丁宁。虽大度并包，猥荷优容之赐；而群贤在列，敢怀希进之心？岂谒伏遇尊号皇帝陛下，急于求人，思以济治，因柄臣之并选，怜旧物以不遗。然而致远之难，力不胜者必速其覆；量材不可，能自知者犹得为明。敢冀睿慈，察其迫切，俾回涣渥，更选隽良。如此，则器不假人，各适贤愚之分；物皆知报，何胜犬马之心。

【谢枢密副使表〈嘉五年十一月〉】

臣某言：伏奉制命，蒙恩特授臣依前官充枢密副使，寻具表陈免，蒙降批答不允、断来章者。右枢虚府，充位宜求于隽贤；多士盈庭，误选乃先于庸妄。既牢辞之靡获，徒冒宠而为忧。臣某〈中谢。〉伏念臣少本贱愚，初无志虑。为小人之事，力不胜于负薪；程有司之文，学止期于干禄。过被仁恩之乐育，早从英俊之并游。遂叨侍从之流，久玷论思之地。方时求治，殆无补于毫分；顾质早衰，况渐凋于齿发。但思藏缩，敢望甄升？矧惟赞万事之机，必也极一时之选。岂容滥得，猥以备员？当命令之始行，方惶惑以自失。而睿恩至渥，召旨甚严。莫谐恳避之诚，徒负贪荣之愧。此盖伏遇尊号皇帝陛下，廓天地之量，垂日月之光。怜朴直之无他，谓疲驽之可勉。俾承阙乏，以效拙勤。臣敢不奋励无能之姿，感激难逢之会。职思其位，庶免于旷官；谋不以身，少期于报国。

【辞参知政事表〈嘉六年八月〉】

职参论道，宜极选于一时；授匪其人，实骇闻于众听。恩荣所被，难安。臣某〈中谢。〉伏念臣本乏材能，徒缘幸会。列于侍从，白首无闻；置在枢机，素餐已甚。虽圣主之恩，天地曲示含容；而朝廷之事，毫厘动关利害。岂止旷官之诮，每怀误国之忧。矧惟政事之臣，实代天工之任。俾之赞贰，宜择材贤。伏望尊号皇帝陛下，收误奖之恩，广佥谐之访。悯疲驽之已试，备见无庸；求俊于在廷，擢之不次。俾获安于旧职，冀免速于罪辜。报效之诚，殒糜后已。

【谢参知政事表】

赞贰国钧，参闻庙论，谓宜不次而选，冀得非常之材。乃以叙迁，俾之承乏，误恩过被，诉让靡从。臣某〈中谢。〉伏念臣少迫贱贫，偶勤学问。儒者博而寡要，况匪多闻；文章世之空言，岂能适用？徒以早遘亨嘉之会，骤蒙奖拔之私。叨言语侍从之流，逮今逾纪；玷出纳枢机之任，初乏可称。幸先弹理之未加，每欲逡巡而引去。敢期睿眷，俾与政机，优以宠章，进其爵秩？望非意及，荣与忧并。此盖伏遇尊号皇帝陛下，尧德聪明，禹躬勤俭，博求俊，以济治康。谓臣既朴且愚，必能循于忠谨；虽庸而懦，尚可策其疲驽。猥以备员，遂兹冒宠。臣敢不益坚素守，自勉不强，惟殚犬马之劳，上答乾坤之造。

【辞明堂加恩表〈嘉七年九月〉】

祭之为惠，虽泽贵乎均；而赏不因功，则士无以劝。既难安于兢愧，敢自避于黩烦？臣某〈中谢。〉伏念臣性本颛愚，学无师法，才不适当时之用，识不通治古之原。误蒙圣知，擢自平进。俾参国论，幸有蕴而得施；坐耗岁时，讫无称而取诮。方惧素餐之责，敢怀滥得之心？属宗祀之有严，奉精之致孝。陪一二大臣之后，既窃窥于盛仪；献千万岁寿之觞，获共庆于成礼。然而赐之胙，蒙福已多；加以宠荣，在臣岂称？伏望尊号皇帝陛下，回高明之听，察恳至之诚。推一人有庆之恩，务先于幽远；悯小器易盈之量，俾免于覆颠。特收涣汗之行，仰冀曲全之造。

【谢赐飞白并赐宴诗状〈嘉八年正月〉】

右臣去月二十七日，伏蒙圣慈召赴天章阁观太宗、真宗御集，次赴宝文阁观御飞白书，赐以金花笺字，遂赐宴于群玉殿。臣本出寒儒，遭逢盛旦，误被奖擢，参赞钧衡。陛下忧勤万机，德被四海，边鄙不耸，年谷顺成，民物熙闲，圣心怡豫。臣于此际，既得以尸素偷安，而又获亲侍清光。便蕃恩锡，一时之盛事，千载之难遇，臣不胜至荣至幸，谨课成《召赴天章阁宝文阁观祖宗御集赐飞白群玉殿赐宴》五言八韵诗一首，随状上进。干渎宸严，无任惶恐战汗屏营之至。

【谢覃恩转户部侍郎表〈嘉八年英宗登极，四月上〉。】

皇明继照，如日之升；睿泽滂流，溥天咸被。时惟朽懦，亦玷光华。臣某〈中谢。〉伏念臣本以庸虚，仅知学问，识不周于往行，材莫逮于中人。方其壮年，喜论时事。名声滥得，招谤咎以偕来；荣宠逾涯，蹈忧危而亦至。晚被先朝之误奖，俾陪二府之后尘。居无补于休明，方自期于引避。遽号弓而结恨，虽殒体以何追？伏遇皇帝陛下，奋发乾刚，嗣承天统。当茂业继文之始，乃欢讴归启之初。宗社获安，人神洽庆。矧惟新之号令，方无间于幽遐。顾于兹时，其敢独异？俯从祗受，但益凌兢。敢不勉励衰残，感遇今昔，更竭疲驽之效，庶申尘露之微。

【谢皇太后表】

嗣圣当天，法重离而正位；鸿恩浃物，均万国以同庥。遂容尸素之臣，猥被优隆之渥。臣某〈中谢。〉伏念臣名虽学古，性实迂儒，徒诵习于《典》、《坟》，靡该通于今古。爰从束发，遭会明时，蒙先帝之误知，与群英而并进。紫枢黄阁，叨陪论道之司；白首丹心，徒有报群之志。属缀衣之扬命，奉主鬯以承祧。方推庆赐之行，遽荷便蕃之宠。伏遇皇太后殿下坤元厚载，母道居尊，惟兹听览之初，务霈汪洋之泽。臣敢不勉修职业，上副忧勤，送往事居，忘身尽节，庶展涓埃之效，少酬覆焘之私。

卷九十二·表奏书启四六集卷三

◎表状札子二十三首

【辞特转吏部侍郎表〈治平元年闰五月〉】

受宠若惊，况被非常之命；事君无隐，敢倾至恳之诚。仰黩高明，惟知。臣某〈中谢。〉伏念臣性姿庸近，识局昏冥。学古自愚，非有适时之用；论材甚薄，岂堪任重之难？徒以荷先帝之误知，自孤生而拔擢。犬马未报，但虞填壑之有时；弓剑忽遗，遽叹攀髯之莫及。而属皇明继照，圣治惟新。送往事居，虽策疲驽而自励；进思退补，未知罪戾之所逃。至于贪逾分之宠荣，冀无功之爵赏，非惟愚虑所不敢及，顾有公议，其将谓何？而甫兹弥年，再以增秩，方命书之始下，骇群听以生疑。此臣所以剖沥肺肝，不能自止，彷徨夙夜，莫获偷安。伏望皇帝陛下，回日月之余光，廓乾坤之大度，察其悃忄，假以矜宽。虽成命已行，国体当严于出令；而从人之欲，天高幸或于听卑。特收涣汗之恩，以息喧哗之论。庶安常业，誓毕愚衷。

【再辞转官第一札子】

臣此者伏蒙圣恩，特除臣吏部侍郎，依旧居职。臣早来获对天颜，虽略具陈述，退而循省，未尽恳诚。伏念臣本以常材，误蒙任使。问其所职，则皆朝廷之大事；较其成效，则无尺寸之可称。外惟碌碌以随人，内则区区而自守。当陛下圣政惟新之始，励精求治之时，虽天度包容，未加斥罢，而臣心自揣，常负惊忧。岂谓宜黜而升，当责而赏？非惟臣自知不可，顾于物论，其谓如何？况自去年陛下即位之初，均庆之典，臣已首叨迁秩。今来恩命，实出非常，在臣之愚，难以自处。欲望圣慈矜察，特赐寝停。今取进止。

【再辞转官第二札子】

臣今日伏蒙圣慈差中使传宣，令于后殿告谢。臣与赵概等遂诣垂拱殿门请对，欲再具敷陈。续奉圣旨，须管便受告敕。臣以圣驾已起，君命甚严，惶惑之间，不知所措。虽已受告敕，寻于延和殿得对，已会沥恳，备述圣恩非次，义实难安。盖以无功受赏者，众以为非，若窃事为功，则罪又大矣。仅以陛下承先帝已定之命，入继大统，此天人之意也。而即位之始，偶因过哀，致违和裕。既而勿药有喜，圣躬清宁。盖由宗社神灵，显此异事，欲彰皇天眷佑陛下，使不由人力而致康复。而臣今乃贪以为功，坐获厚赏，此臣所谓于义难安者也。至于陛下未亲庶政之间，中外幸得无事，此有宋百年，四圣相继，威德在人。顾臣等辈有何施设，过蒙睿奖，以此畴劳。况臣猥以庸材，参闻国政，上所赏罚，臣职奉行。若群臣之间，有功状不明，迹涉侥幸，尚当裁抑，以绝滥恩。而臣乃自贪宠荣，以速议论，此臣所以区区不能自已也。故圣恩虽极优异，而臣不免屡渎天听。伏乞早回圣断，追寝成命，俾臣获安常分，以息群言。今取进止。

【再辞转官第三札子】

臣今日伏蒙圣慈差入内高品陈日新至中书传宣，令臣系新除官。臣寻与曾公亮等具札子奏，乞候来日复奏。伏缘此来恩命，出于非常，臣与韩琦等进退惶惧，夙夜思维。虽君恩至优，违则有咎；然事体所系，义有难安。所恃者睿圣聪明，必察臣等恳诚之至；圣心宽恕，不以臣等屡黩为烦。欲望天慈省阅臣等前后所陈事理，曲加裁择，特赐寝停。于此四方旱灾百姓嗷嗷之际，是臣等合被责之时，免滥受非次之赏，则臣不胜幸甚。臣诚迫意切，言不成文，干冒冕旒，伏俟诛戮。今取进止。

【谢特转吏部侍郎表】

骤膺涣渥，备沥愚诚。虽至辞穷，罔避烦言之为黩；重乎令出，莫回成命于已行。祗受以还，惊惶失节。臣某〈中谢。〉伏念臣学不通于元本，材不足以经纶。但知守拙以为忠，每务师心而自信。徒以遭逢先帝，拔自众人，久参侍从之联，遂玷机衡之贰。而属大横启兆，嗣统膺期，方初政之清明，思百度之修理。内量谫薄，实忧以圣而责愚；矧迫衰残，方念乞身而告病。不谓皇慈曲被，宠数屡加。当覃大庆之初，已无功而冒赏；曾未逾年之久，复进秩以叨荣。此盖伏遇皇帝陛下圣政惟新，用人务广，谓才难于求备，思悦使以忘劳。悯其勤劬，锡以优洽。虽荣逾于望表，亦宠与其忧并，誓殚犬马之微，少答乾坤之造。

【乞外任第一表〈治平二年正月二十三日上，二十五日批答不允。〉】

臣某言：臣闻事君以忠，本期尽瘁，不能者止，亦贵自知。敢倾悃忄之诚，仰渎高明之听。臣某〈中谢。〉伏念臣本由寒素，偶践科场，只希干禄以养亲，敢冀逢时而见用？盖以腐儒章句之学，岂堪王佐之才；童子雕篆之文，固异贤人之事。而误蒙睿奖，俾贰宰司，讫无毫发之可称，常惧满盈之必覆。加以年龄迫于衰晚，气血损于忧伤。惟两目之旧昏，自去秋而渐剧，精明ㄙ蔼，瞻视茫洋，冬春以来，职业多废。当圣君求治之始，是群臣宣力之时。自嗟犬马之微生，遽先疲乏；惟恃乾坤之大度，曲赐含容。虽未责于旷官，亦难安于尸禄。与其坐待于弹劾，岂如自乞于哀怜？伏望推天地之恩，回日月之照，察其愚直，不敢矫诬。许辞政事之名，假以州符之寄。则臣不止偷安而养拙，亦将自疗以求痊，尚冀昏瞳之复明，会图后效而论报。

【乞外任第一札子】

臣所有诚恳，昨日获对便坐，已具敷述。盖臣自去年八月，丧一女子，凡庶常情，不免悲苦，因此发动十年来久患眼疾。又为老年，全服凉药不得，自深冬已来，气量昏涩，视物艰难。接此春旱，阳气上攻，遂至大段妨事。然臣愚心只欲俟寿圣节随班上寿，一展臣子之诚，以为荣幸，然后恳求罢去，所以勉强迁延至今。缘此是臣私故琐屑，虽臣子之于君父，理当无隐，然难委曲尽载表章，所以先具奏陈，冀蒙省察。臣以非才，过蒙任用。使其聪明强健，犹惧不能称职，况此衰病，何以堪处？昨日虽面奉圣旨，今且未要入文字，盖臣迫于情恳，退不自安，今已具表陈乞，伏望圣慈哀许。今取进止。

【乞外任第二表〈正月二十六日上，二十九日批答不允。〉】

臣某言：臣近贡封章，乞解政事，伏奉批答不允者。天甚仁而溥爱，人有欲而必从。苟睿听之未回，由恳诚之不至，敢干斧钺，再沥肺肝。臣某〈中谢。〉伏念臣学不通经，材非适用。徒以遭逢亨会，进冒宠荣，一玷机衡，五迁岁律。伏遇皇帝陛下，握图抚运，嗣统当天。览决万事，则尧舜之聪明；爱养群生，则禹汤之勤俭。贤材并进，圣治惟新。臣于此时，得与大政。何修何饰，而可以称职；旅进旅退，而莫知所为。已惭廊庙之︳谟，既无远略；惟有簿书之琐屑，尚可宣劳。而苦此双瞳，莫能久视，毛然终日，兀尔尸居。上无以副人主之忧勤，下无以申臣子之报效。久而不去，罪则奚逃？此臣所以夙夕彷徨，难安自默者也。伏望皇帝陛下，曲回天听，少轸皇慈。念臣日侍冕旒，察臣心非木石。禄位者人情之所顾惜，孰肯妄辞；筋骸者物理之有盛衰，不能无乏。哀其可悯，宽以不诛。俾谐得请之恩，当识谢生之所。

【乞外任第二札子】

臣受国厚恩，叨与机政，材识庸下，不能有所补报。上赖圣君含垢，未即斥去。而又不思勉强竭力，以修职业，辄以衰疾自陈，欲图安便。重烦圣念，特降中使传宣，赐以训诲，丁宁切至，而又顽然未即听从。在臣之罪，可诛者非一。臣以方具表陈乞，理当阖门俟命，不得进见阙庭，面陈悃忄。臣闻自古君臣去就之际，与今不同。盖昔之公卿解职，便归田里，其朝居君侧，暮已绝于朝廷，所以臣重去其君，君亦难其臣之去，然犹去者相继。今则不然，凡辞职任者皆不去禄仕，或优游侍从之班，或出守藩要之地，岂为避宠辞荣，乃是免劳就逸，实人臣之侥幸也。况如臣者，尸禄终日，无劳可均。实以两目俱昏，是十年旧疾，自去秋发动，日益昏涩，看读文字，艰难忧虑，职事旷废，有误国家。所以敢布恳诚，乞怜君父，冀一闲僻处将养二三年，或目复清明，却乞一边远繁难处展效。乃是臣自为侥幸之计，与辞荣避宠者不同。欲望圣慈不以为难，早赐恩许。今取进止。

【乞外任第三表〈正月二十九日上，二月二日批答不允。〉】

臣某言：近上表章，乞解政事，伏蒙圣慈再降批答不允者。臣闻事君以忠信为本，立朝以进退为难。惟不自疑，乃能取信于上；苟无大过，庶几善退其身。昔之为臣，全此者少。今臣遇聪明之圣主，固不自疑；荷保庇之宽仁，幸无大过。是以敢因疾病，直露情诚，而封章屡陈，俞旨未赐。臣窃谓日月之明无不照，岂不谅臣之乃心；得非天地之恩有所怜，未忍许臣之遽去？在臣自揣，何以克堪？岂合更此多言，上烦宸听？所难遂默，益切恳私。臣某〈中谢。〉伏念臣以中下之才，被非常之任。日偕进见，则蒙眷待之优隆；退接同寮，则绝纤毫之间隙。自可安然乐职，亦复何所忧危。况千载一遇者，盛时之难逢；高秩厚禄者，常情之贪得。苟非迫于衰病，岂敢固自欺诬？伏望皇帝陛下，曲轸睿慈，俯哀愚款。念其蒲柳，质易朽而先衰；譬若马牛，力已疲而则止。赐其如请，恕以苟安。则臣刮膜祛昏，尚冀清明之来复；捐躯殒命，终图报效于余生。

【为雨水为灾待罪乞避位第一表〈治平二年八月〉】

臣某言：臣闻任非其人，则官必旷职；时多阙政，则天为降灾。惟谴咎之有归，难侥幸于独免。臣某〈中谢。〉伏念臣本以庸妄，遭逢盛明，擢贰宰司，与闻国论。不能协宣上德，辅导至和。频年已来，害气交作。春饥已甚，馑疫相望，秋潦暴兴，覆溺无数，下致生民之愁苦，上贻圣主之焦劳。臣独何心，安于厥位？举朝廷之典法，便合黜幽；赖覆帱之宽仁，尚容自劾。伏望皇帝陛下，特回天造，俯察愚忠，俾解政机，推行宪罚，以塞上穹之降责，以警庶位之惰官。然后别选隽贤，俾居参辅，益图更化之术，上副求治之心。自然人神以和，灾异咸弭，不惟臣适其分，亦俾国无屈刑。

【乞避位第二表】

臣某言：近以雨水之变，上表待罪，蒙降批答不允者。上天告戒，比屋罹灾。虔思消异之方，愿避进贤之路。特迂圣训，未谅愚诚，退自省循，岂遑安处？臣某〈中谢。〉伏以天人之相去不远，见于事常若响之应声；赏罚之至要易知，举其大则以一而警百。是以政有得而有失，则灾祥以类而来；官若成而若亏，则黜陟以时而举。伏念臣猥由愚陋，进冒宠荣。一贰政机，五更岁律。相府之事无不总，既皆得以与闻；斯人之居不聊生，欲于何而归咎？辜朝廷之委任，贻君父之忧劳。此而不诛，何以励众？伏望皇帝陛下，奋然睿断，赫以皇明，理其旷败之愆，正厥经常之法，置之散地，全以宽恩。誓坚犬马之心，终效涓埃之报。

【乞避位第三表】

臣某言：近以雨水之灾，再上表待罪，蒙降批答不允，仍断来章者。阴干时，圣心轸虑。明诏一下，群臣震惶。况居任责之司，敢为幸免之计！臣某〈中谢。〉伏惟皇帝陛下，身膺眷命，光绍丕图，总览万几之繁，讲求三代之治。旰不遑食，励文王之小心；行之以勤，躬伯禹之盛德。固已生民受赐，品汇蒙休，宜召至和，以来嘉应，而善气未效，时灾荐臻。惟天聪明，异不虚出，示人警戒，咎必有归。所以三事之臣，连章沥恳。况臣最为滥窃，尤玷宠荣。方平日以尸居，不知引分；及败官而宜罚，其敢逃刑？伏惟皇帝陛下，俯抑至慈，深思大谴。退其不肖，以为修政之先；不以空文，庶得应天之实。

【再乞外任第一表】

治平三年三月二十四日上，二十七日批答不允。〉

臣闻忠以事上，虽见义而必为；力有不能，则知难而当止。是惟臣子进退之分，实系国家利害之机。则其居也，敢怀窃位之安；其去也，岂止全身之计？辄殚拙讷，上黩高明。臣某〈中谢。〉伏念臣本以庸妄，出于孤平，学不通方，识非虑远。徒以遭逢先帝，误被圣知，擢自诸生，俾参大政。伏遇皇帝陛下，膺期出震，继统当天，方圣政之惟新，思群材而并济。臣以衰迟之朽质，久当机要以妨贤，有守经泥古之愚，无应变适时之用。考于外论，早合黜幽。伏蒙皇帝陛下，廓大度以兼容，谓众恶者必察，特加庇覆，俾获保全。固当勉励疲驽，誓图报效。而臣量盈器极，福过灾生。两目毛昏，积年旧苦；中渴涸，新岁所加。精液销澌，志与神而并耗；革肤削，气将力以俱殚。臣若犹强残骸，窃贪厚禄，坐取败官之责，上累知人之明。苟以此致兴于人言，则乃是可畏之公议，异夫诬谤，难复主张。此臣所以深自揣思，敢陈悃迫。伏望皇帝陛下，曲回睿眷，俯察愚忠，念其获亲日月之光，颇历岁时之久。居常碌碌，曾莫异于片言；一有纷纷，遂独当于众怒。尚乏周身之智，岂堪为国之谋？因其自诉于病衰，幸俾获逃于罪戾，退之散地，得尽余龄。则臣永荷天地之恩，敢忘犬马之报。

【乞出第一札子〈治平三年〉】

臣昨日获对便坐，辄述恳私，乞解政事之任。缘臣疾患累日，气血虚乏，头目昏眩，不能久立，不得久侍天颜，悉陈悃忄。伏自濮园之议既兴，言事之臣荒唐不学，妄执违经非礼无稽之说，耻于不用，不胜其忿，遂厚诬朝廷，借以为名，因乃肆言讪上，指臣为奸邪首议之人。陛下至圣至明，洞见中书与两制所议本末，察臣无罪，曲赐保全。而吕诲等附下罔上，语言悖慢，无复君臣之礼，以至斥黩母后，非毁诏书等事，陛下皆屈意含容，不加显戮，止于退罢而已。及诏定濮王典礼，不如诲等所诬，既又诏榜朝堂，谕以本末。由是中外释然，凡素为诲等诬诳炫惑之人，皆识朝廷本意，但恨晓谕之晚。今则是非已正，曲直已分，臣所被诬，亦已获雪。然则更何所辨，岂合有言，而臣义有不得已者。盖以执政之臣，天下之所瞻望，朝廷以为重轻。若其名誉ピ赫，非止一人之荣，乃是朝廷之光也。其或身名毁辱，非止一人之辱，乃是朝廷之辱也。昔唐文宗甘露事后，小人用事，宰相李石为其所恶，乃遣盗杀之，不中而断石马尾，石遂求罢。文宗虽知石贤相可惜，亦不得已而罢石为荆南节度使，盖顾国体当尔也。今臣固无李石可惜之贤，而其所被毁辱者，何止断马尾而已？吕诲等连章累疏，恶言丑诋，陛下为臣爱惜，留中而不出。诲等自写章疏，宣布中外，今闾巷之人皆能传诵。虽诲等急于卖直取名，肆其诬罔，不暇惜国体而自为传播，如臣者岂合强颜忍耻，犹安厥位，使天下何所瞻望？凡臣所贪以为荣者，乃朝廷之辱也。由是言之，臣岂得已哉？使臣无疾病，犹当恳自引去，况臣不幸适值自春来渴不止，昨日面奉德音，陛下悉已知臣所苦，圣恩悯恤，为之恻然。伏望陛下特赐除臣近京一郡，俾养衰残，则臣未死之间，誓当别图报效。今取进止。

【乞出第二表〈三月二十八日上，四月三日批答不允。〉】

臣近贡封章，愿还政事，伏蒙圣慈特降批答不允者。臣闻愚诚虽微而苟至，可以动天；大仁博爱而无私，未尝违物。敢殚恳悃，再冒诛夷。臣某〈中谢。〉伏念臣智识非精，器能甚浅。禀生奇薄，自少尝履于艰虞；虽处困穷，所守粗知于名节。而自早蒙擢用，思奋猷为。不善自谋，遂致怨仇之积；罔知避祸，屡触陷阱之机。先皇帝深察孤忠，悉排群议，甄收奖进，终始保全，以至晚年，致之二府。念初无于报效，徒久玷于恩荣。逮逢神圣之嗣兴，顾已岁时之三易。问其职业，曾无补于毫分；听于喧哗，则不胜于诋辱。犹强残之质，坐怀宠禄之贪。昔云高位之疾颠，何况千人之所指？继以恙疴之苦，ぃ然气血之衰。药石之功，既难求于速效；机政之地，岂宜久于旷官？伏望皇帝陛下，曲轸睿慈，俯哀危恳，谓献纳︳谟之任，已无益于明时，而沮伤憔悴之余，实难安于久处，许其引避，宽以优容。倘后来因此以得贤，则臣去犹为于有补。苟未填于沟壑，誓终竭于涓埃。

【乞出第二札子〈治平三年〉】

臣近再述恳诚，上干天听，乞解重任，伏蒙圣慈特降批答，丁宁训诲，未赐允俞。臣本庸材，不堪大用，遭逢圣主，误被奖知。陛下急于求治，取信辅弼，言无不从。臣于此时，不谓不得君，不谓不得位。而智识驽下，初无补报。既不能建明大义，镇遏群言；又不能和会众心，协于一德。遂致浮词异论，中外喧哗。惟务含胡，无一言以辨正，但欲因循，苟于无事。以此养成群小，诬谤圣朝，上则烦黩睿聪，下则自取身辱。虽陛下悯臣拙直，众怒独当，察臣暗愚，不识陷阱。然臣拙于谋身，不堪任用，已验如此，可黜不疑。陛下圣度宽仁，曲加保庇，以为簪履旧物，不忍一旦弃捐。然臣夙夜彷徨不能安于自处者，盖以朝廷轻重，系在大臣。若大臣望重，则朝廷尊；大臣望轻，则朝廷不重。大臣望轻犹为不可，何况恶言丑诋，毁辱百端？今“豺狼当路、奸邪在朝”之语，下专闾巷，外播四夷。以是而言，何止望轻而已。陛下有臣如此，岂不为朝廷之辱哉！虽陛下至圣至明，察臣无过，臣能自信无愧于心，而中外之人不可家至而户晓。百辟之瞻望，众人之讥诮，臣亦何颜以处之？与其负惭俯首以见缙绅，孰若乞身远去，少避指目？是则圣恩许臣解罢，俾臣稍获便安，乃是臣居位也以荣为辱，其去也以黜为升。惟望天慈，俯从人欲。今臣已上第二表，伏望圣慈曲体人情，除臣蔡、亳一州差遣。

【乞出第三表〈四月初四日上，初七日批答不允，断来章。〉】

臣近以疾患自陈，乞解重任，伏蒙圣慈再降批答不允者。坐贪国宠，既以难安，仰叫帝阍，期于必达。臣某〈中谢。〉伏念臣早缘幸会，亲遘休辰，以一经之腐儒，参万几之密论。违时背俗，速谤招尤。虽无独立弗惧之明，粗怀可杀不辱之节。所以强颜忍耻，不知轩冕之荣。加之多病久衰，难胜筋力之任。近从去岁，益以中干，渴如鼹鼠之饮河，喘若吴牛之见月，多言外噪，众疾内攻。心已自危，岂足当于谋虑；力虽欲强，几或至于踣颠。方奋锐于壮时，犹无可道；迨摧伤于晚节，亦复何堪？虽幸圣君容覆之恩，岂逭神理满盈之罚？苟不知退，其将殒生。伏望皇帝陛下推天地之私，回日月之照，察臣粗识廉耻，悯臣遽此衰疲，丐以一州，俾从素志。如此，则力排群议，已荷于保全；遂养残生，更ム于亭育。虽同草木之贱，尚识造化之仁。

【乞出第三札子〈治平三年〉】

臣近以疾病，乞解重任除一蔡、亳州差遣，已上三表及两具札子陈述，伏蒙圣慈累降批答不允断来章者。臣窃伏思惟，臣之披沥肝血，祈天请命之恳，其说甚详，而其诚至矣。陛下每降答谕，丁宁奖勖，所以过赐优待臣之恩礼，亦已至矣。而臣不能仰遵圣训，力疾就职，而犹更哀鸣，上烦天听者，盖臣义不获已，与近日韩琦、曾公亮、胡宿等从容于进退者，事体不同也。臣以非才被任，违时忤众，自招谤怒，不容其身。今上自朝廷，下至闾阎巷陌，远洎四海，外及夷狄，皆能传吕诲等章疏矣。其罔诬丑诋之语，莫不能道之矣。而臣以顾惜国体，既不当更与诲等辨正，便合引避去位，而以是非曲直付之公议，乃为合理。昔汉世大臣有被诬以罪者，例不对理陈冤。盖其人或遂废黜，或被刑诛，所以更不自辨可矣。未有论议喧沸，不自辨明，而顽然自安其位者也。今朝廷处臣者何位，任臣者何事，所系事体者如何，而诲等诋臣者何语，臣其可安处此位者乎？昨濮园之议，自手诏告示中外后，凡中书论议本末邪正及诲等加诬诋讪等事，皆已幸蒙辨正矣。惟臣所被“邪谋首议、奸谀徼宠”之恶名，既不能自辨，若又不识廉耻，顽如木石，遂安其位。陛下谓有臣如此，其可当国家之大任乎？此臣所以夙夜思维，诲等诋臣者，谀佞希宠荣耳。故惟有恳辞重任，远避宠荣，乃可以塞小人之口。然则陛下圣恩，一许臣罢去，是为臣辨诬谤、全名节，其赐臣者多矣，厚于赐以高秩重禄万万也。臣幸蒙陛下知奖久矣，臣之心迹，圣鉴昭然，洞见表里，此臣不当复言。臣所谓辨诬谤、全名节者，为中外之人不可家至户晓者尔。盖非早自引去，无以塞诬谤臣者之口也。夫爵禄，朝廷所以宠臣下也，使身安心泰、名誉光显者居之，则不胜其荣也。若毁辱愧耻愤闷忧郁者居之，适足为苦耳。伏望圣慈察臣哀切恳迫之诚，不以臣比从容于进退者，特许臣解罢政事，除臣一外任差遣，则臣虽死之日，犹生之年。今取进止。

【乞出第四札子〈治平三年〉】

臣近以疾病，乞解重任，已具札子，罄述恳私，更不敢重叠叙陈，上烦天听。臣以非才，误膺奖任，存之既无所惜，去之何足可思？然而不早罢去，此乃陛下至仁至慈，怜臣衰残，不忍遽便弃捐，务欲退人以礼。今臣表章、札子各已三上，伏蒙三降批答，丁宁训勖，未即允俞。中外之人，皆知陛下曲意留连，恩礼已足。伏乞出自宸断，早赐恩许，除臣一外任差遣。

【乞出第五札子〈治平三年〉】

臣昨日获对威颜，备陈恳迫，而言意拙讷，不能感动。愚诚虽切，天听未回，夙夜省循，莫遑安处。臣本庸材，不足比数，然而职所任者国政，身所系者国体。而遭罹诬枉，毁辱百端，既不自辨明，便当引去。加以年齿凋耗，疾病侵凌，岂可勉强衰残，不知廉耻？此臣所以披肝沥血，干冒诛夷，不能自止者也。再念臣材识驽下，过蒙陛下奖用，固当奋发事业，粗立功名，上报君恩，次雪身辱。然臣出入二府，已七八年，迄无一言建明，一事可采。以前日之碌碌如此，可知后日之无所为也。若终于尸禄偷安，苟贪荣宠，不惟上辜委遇，实亦自负初心。盖材力短长，固有不能勉强，若进退名节，尚可自择。前世人主之待其臣也，事非一端，或高其行义，不夺其志；或许其闲退，俾自安全。不必悉以高秩厚禄，但曲从所欲，便是君恩。伏望圣慈察臣悃忄，特许臣所乞，则臣未尽之年，尚知论报。今取进止。

【辞覃恩转左丞表〈治平四年正月神宗登极，二月上。〉】

臣某言：伏奉制命，蒙恩特授臣行尚书左丞，依前参知政事，加阶、食邑、食实封及赐功臣者。泽施无外，虽务极于汪洋；宠至若惊，实难安于启处。敢倾拙讷，上黩高明。臣某〈中谢。〉伏念臣本以妄庸，早由平进。一经之学，乃自守之迂儒；十驾其驽，终不堪于远用。徒以旦暮千载，遭逢两朝。擢贰钧衡，坐淹岁月。国恩未报，但虞填壑以遗羞；金鼎已成，岂谓攀胡之莫及？幸遇皇帝陛下，重离继照，正统当天，万物睹而咸欣，大号涣其均庆。致兹孱朽，亦玷光华。然夫位高而疾颠者，是亦其势然；器满而必覆者，盖由于量过。敢忘戒惧，诚迫恳私。伏望皇帝陛下，特轸睿慈，俯矜愚守。当万几之新政，收厚赏于无功。则臣虽蒲柳之易衰，尚冀涓埃于后效。

【谢覃恩转左丞表】

臣某言：〈云云。〉大庆均行，滂流而甚渥；鸿恩曲被，俯偻以无容。臣某〈中谢。〉伏念臣性质迂愚，器能浅陋，言不足以备《典》、《谟》之奥，学不足以通治乱之原。徒以早荷两朝之误知，拔自孤生而奖用。疲驽虽勉，讫无补于毫分；岁月屡迁，犹坐贪于宠禄。方惧黜幽之典，敢希冒进之荣！此盖伏遇皇帝陛下，光绍宝图，惟新圣政，继《离》明而大照，推《乾》施以无偏。致此妄庸，首沾涣汗。臣敢不退思警惧，益励衰疲。感风云际会之难，依日月光华之末，少图后效，冀尽夙心。

卷九十三·表奏书启四六集卷四

◎表状札子三十二首

【乞罢政事第一表〈治平四年〉】

臣某言：臣闻事君之节，虽尽瘁以为期；量力而行，有不能而则止。敢黩盖高之听，沥陈至悃之诚。臣某〈中谢。〉

伏念臣本出羁单，粗知业履。逢右文崇学之代，窃并群英之游；当好问纳谏之朝，获从诸老之后。遂蒙奖用，叨贰机衡。幸四海之无虞，得容尸素；荷三圣之殊遇，特察孤忠。坐贪宠禄之荣，不觉岁时之久。而余龄向晚，百疾交侵。四体癯羸，甚已衰之蒲柳，双瞳毛瞀，几不辨于骊。顷自去秋，累陈愚款。先皇帝恻然垂闵，慰以恩言，许至新年，俾解重任。万乘之仙游忽远，孤臣之素愿莫从。方今圣统嗣兴，皇明继照，人神胥悦，中外宴安。顾无避事之嫌，敢遂乞身之请。伏望皇帝陛下，特回睿眷，俯察懦衷，念孤根之易危，哀小器之难用，置之闲处，赐以保全。如此，则天地之仁，曲从于物性；犬马之报，尚识于主恩。

【乞罢政事第二表〈治平四年〉】

臣某言：臣近贡封章，乞解职任，伏奉批答，未赐允俞者。臣闻高而必危，盖处易倾之势；满则招损，实存至戒之言。敢再沥于恳私，辄自干于斧钺。臣某〈中谢。〉伏念臣本以庸妄，出于遭逢，误被国恩，俾参政论。材非适用，而当重任之难；智不周身，而履危机之地。既不能于阿徇，故多积于怨仇。谤怒之兴，纷纭靡一。所恃者圣君在上，公道方行。虽构造中伤，人言可畏，而聪明听察，天鉴孔昭。既悉辨于罔诬，遂判分于枉直。俾臣不陷大恶，得为完人。今乱国之谗已蒙于远屏，立朝之士皆保于自妄，则臣仰衔再造之盈，理难久处。顷事先帝之日，屡贡乞骸之言，间奉德音，亦蒙恩许。一麾之请，素志甚勤。伏望皇帝陛下推天地之仁，回日月之照，闵其孤拙，曲赐矜从。予之一州，俾自退处，亦有民社，可宣教条。苟知尽瘁之方，未失事君之节。

【乞罢政事第三表〈治平四年〉】

臣某言：臣近再上表，乞解政事，除一外郡差遣，奉今月八日批答，所乞宜不允者。臣闻士之行己，所慎者始终之不渝；臣之事君，难者进退而合理。苟无大过，善退其身。昔之为臣，全此者少。臣顷侍先帝，屡陈斯言。今之恳诚，盖迫于此。臣某〈中谢。〉伏念臣识不足以通今古，材不足以语经纶，幸逢盛际之休，早自诸生而拔擢。方其与儒学文章之选，居言语侍从之流，每蒙过奖于群公，常愧虚名之浮实。暨晚叨于重任，益可谓于得时，何尝敢伤一士之贤，岂不乐得天下之誉？而动皆臣忌，毁必臣归。人之爱憎，不应遽异；臣之本末，亦岂顿殊？盖以处非所宜，用过其量。惟是要权之地，不胜指目之多。周防所以履危，而简疏自任；委曲所以从众，而拙直难移。宜其举足则蹈祸之机，以身为敛怨之府。复盘恒而不去，遂谤议以交兴。谗说震惊，舆情共愤。皇明洞照，圣断不疑，孤臣获雪于至冤，四海共欣于新政。至于赖天地保全之力，脱风波险陷之危，使臣散发林丘，幅巾衡巷，以此没地，犹为幸民。况乎拥盖垂，其荣可喜；抚民求瘼，所寄非轻。苟可效于勤劳，亦宁分于内外？伏望皇帝陛下，曲回天造，俯察愚衷，许解剧繁，处之闲僻。物还其分，庶获遂于安全；心匪无知，岂敢忘于报效。

【乞根究蒋之奇弹疏札子〈治平四年二月〉】

臣近因误于布衣下服紫袄，为御史所弹。臣即时于私第待罪，蒙圣恩差中使传宣，召入中书供职。今窃闻蒋之奇再有文字，诬臣以家私事。臣忝荷国恩，备员政府，横被污辱，情实难堪。虽圣明洞照，察臣非辜，而中外传闻，不可家至而户晓。欲望圣慈解臣重任，以之奇所奏出付外庭，公行推究，以辨虚实，显示多方。取进止。

【再乞根究蒋之奇弹疏札子】

臣昨日曾有奏陈，为台官蒋之奇诬奏臣以家私事，乞以之奇所奏出付外庭，公行推究，以辨虚实，未蒙降出施行。臣夙夕思维，之奇诬罔臣者，乃是禽兽不为之丑行，天地不容之大恶。臣若有之，万死不足以塞责；臣若无之，岂得含胡隐忍，不乞辨明？伏况陛下圣政惟新，万方幽远，咸仰朝廷至公，不为辨曲直。而臣身为近臣，忝列政府。今之奇所诬臣之事，苟有之，是犯天下之大恶；无之，是负天下之至冤。犯大恶而不诛，负至冤而不雪，则上累圣政，其体不细。由是言之，则朝廷亦不可含胡，不为臣辨明也。大抵小人欲中伤人者，必以暧昧之事，贵于难明，易为诬污。然而欲以无根之谤绝无形迹，便可加人，则人谁不可诬人？人谁能自保？欲望圣慈特选公正之臣为臣辨理，先赐诘问之奇所言。是臣闺门内事，之奇所得，必有从来，因何彰败，必有踪迹。据其所指，便可推寻，尽理根穷，必见虚实。若实，则臣甘从斧钺；若虚，则朝廷典法必有所归。如允臣所请，乞以臣札子并蒋之奇所奏，降出施行。

【又乞罢任根究蒋之奇言事札子】

臣为台官蒋之奇诬奏阴私事，已具札子，乞差官根究，明辨虚实。伏缘臣见任政府，在于事体，理合避嫌，欲望圣慈先罢臣参知政事，除一外任差遣。臣既解去事权，庶使所差之官无所畏避，得以尽公根究。臣窃虑朝廷未明虚实，不欲直以此事罢臣职任。臣已别具表章，伏乞早赐施行。

【谢赐手诏札子】

臣伏蒙圣慈差内臣朱可道传宣抚问，仍赐臣手诏，委曲慰安。臣孤危之迹，横为言事者诬以莫大之罪，自非遭遇圣明特为穷究，则当为冤死之鬼。然事出暧昧，上烦天造累行诘问，必见踪由。臣仰恃圣君在上，内省于心，必冀终获辨雪。臣无任捧诏涕泗，感天荷圣激切屏营之至。谨奏。

附：神宗御札

〈治平四年二月二十四日，差中使朱可道赐。〉

春寒安否？前事，朕已累次亲批出诘问，因依从来，要卿知。付欧阳修。

【乞诘问蒋之奇言事札子】

臣近为蒋之奇诬奏臣以阴私事，前日再具札子，乞诘问之奇自何所得，因何踪迹彰败？乞差官据其所指，推究虚实。伏缘之奇所诬臣者，乃是非人所为之大恶，人神共怒，必杀无赦之罪。传闻中外，骇听四方。四方之人以谓朝廷执政之臣犯十恶死罪，乃旷世所无之事，皆延首倾耳，听朝廷如何处置。惟至公以服天下之心。若实有之，则必明著事迹，暴扬其恶，显戮都市，以快天下之怒。若其虚妄，使的然明白，亦必明著其事，彰示四方，以释天下之疑。至如臣者，若实有之，则当万死。若实无之，合穷究本末，辨理明白，亦不容苟生。若托以暧昧，出于风闻，臣虽前有鼎镬，后有钺，必不能中止也。以此言之，系天下之瞻望，系朝廷之得失，系臣命之死生，其可忽乎？其得已乎？伏乞以臣所奏，诘问蒋之奇得于何人？其人所说有何事？更不得徒说虚辞，直具所说人姓名及所闻事状，据实闻奏。臣所沥血恳，必望朝廷理辨虚实。乞不留中。

【再乞诘问蒋之奇言事札子】

臣近累陈血恳，烦黩天听，为彭思永、蒋之奇诬奏臣阴私事，乞辨明虚实。伏蒙圣慈累赐诘问，至今未闻有所指陈。窃以台宪之司虽许风闻言事，然所谓风闻者，谓事不亲见而有闻于他人耳。然其说必有其人，其人必有姓名。若所闻小事，则有不足论。若所闻大事，系人命之死生，则必须审问所说之人事状虚实，然后可以上言。况之奇明列章疏，伏地顿首，坚请必行。若不明见事状，审知虚实，岂敢果决如此！及朝廷穷究，又却不指定所闻之人姓名，亦不明言有何事迹，但饰游辞，无所的确。盖之奇初以大恶诬臣，期朝廷更不推究，便有行遣。及累加诘问，遂至辞穷也。不然，思永、之奇惧见指说出所说人姓名后，朝廷推鞫，必见其虚妄，所以讳而不言也。臣忝列政府，动系国体，不幸枉遭诬陷，惟赖朝廷至公推究，别证虚实，使罪有所归，则臣虽死之日，犹生之年也。臣窃虑朝廷须所说人姓名，思永、之奇无所指说，必以朝廷拒谏为言。此乃辞穷理屈而妄说也。臣谓若朝廷闻言事不行，则是拒绝言者。今以所言事体不可直行，须当根究虚实，乃是用台官之言即须行遣尔，岂足为拒谏也？

【封进批出蒋之奇文字札子】

臣以拙直，受恩两朝，惟以至公之心为报国之效，凡于亲旧不敢有纤介阿私。是致怨怒臣深者，造为飞语，诬臣以家私阴事，是人伦之大恶，所以语骇人听，易于传布。窃以言事之臣，谓之天子耳目之官，本期裨益聪明。若闻外有怨家仇人造作飞语，中伤执政之臣，正当奋然嫉恶，为臣根穷起谤之人，辨别虚实，明其诬罔，使后凶人不敢陷害良善，以彰朝廷之明。此乃言事之职。今思永心知事无实状，而不能为臣辨明，反碌碌随众，腾口摇舌。蒋之奇专用怨仇人飞语，便以虚为实，上惑圣聪。及至朝廷再三诘问，须要事实，则不能明指一人之言，明陈一事之据。思永既云无实状，则知虚妄可知。之奇则饰游辞，谓风闻于众。且台官虽许风闻，而朝廷行事，岂可不辨虚实？大凡可骇之语，易于传布。假如怨仇之人有诬大臣以叛逆不道者，飞语一出，则必腾口相传，岂可便以传闻之众，致大臣族诛？如此，则为大臣者终日恐惧弥缝不暇，何敢尽公行事，以身当怨？而一夫之怒，飞语腾出，可以摇动朝廷，则正人端士不立足矣。以此言之，则思永、之奇专用风闻惑乱圣聪，为耳目之官，罔上欺君，其害岂细？今闾巷小民有罪，犹须证验分明，案节圆备，方可行刑。之奇言臣死罪，未明虚实，岂可含胡？伏乞朝廷以至公之明，必为分别。令事理穷尽，止于两端，不过虚与实而已。实则臣当死，虚则之奇安得无罪？使事实而臣不死，不足以显之奇之言；使事虚不罪之奇，不足以雪臣之冤枉。臣非敢固惜名位，不自引去，但以冤若不得雪，则身是罪人，朝廷自当行法，岂容臣自引退？若虚，则幸望朝廷辨别分明，使中外之人知臣无罪，然后可以容臣自陈引去。臣初乞朝廷差官根究虚实，故当乞解权任以避嫌，今既蒙朝廷直行诘问，故臣合杜门俟命。乞不留中，降出施行。

【乞辩明蒋之奇言事札子】

臣先于庆历中擢任谏官，臣感激仁宗恩遇，不敢顾身，力排奸邪，不避仇怨。举朝之人侧目切齿，恶臣如仇。适会臣有一妹夫张龟正前妻女，嫁臣一疏族不同居侄晟，于守官处与人犯奸。是时钱明逸为谏官，遂言臣侵欺本人财物，与之有私。既蒙朝廷置狱穷勘，并无实状，事得辨明。而当时执政之臣恶臣者众，其阴私事虽已辨明，犹用财物不明降臣知滁州。今惟赵概知此事甚详。若非仁宗至圣至明，察臣无辜，为臣穷究，则臣岂复更有今日？仁宗岂有用臣至此？今台官方举前事，弹钱明逸陷害良善，不意蒋之奇自又效尤。欲望朝廷特加裁察，若以蒋之奇所对语无事实，知其虚妄，乞早赐明告中外，以辨臣冤。若犹疑于虚实之间，则乞更加尽理，推穷辨正。

【再乞辨明蒋之奇言事札子】

臣近以蒋之奇诬奏臣家私事，乞赐辨正，杜门俟命，今已多日。

虽蒙朝廷累赐诘问，之奇则但云得自彭思永，而思永又云事无实状。是暧昧之言若此，便欲加臣十恶大罪，虽州郡小民犯罪，官司断狱，必未敢便断其死。臣孤拙无党，特被两朝眷遇，忝列政府，横被小人诬以禽兽不为之恶。本因臣以至公报国，以身当怨，不徇亲党阿私，至多积仇怨，造作飞语中伤，而以忠取祸。之奇乃以虚为实，欺天罔上，及至朝廷诘问，则辞穷理屈，并无实状指陈。至于彭思永亦自言暧昧无实，各自乞罢去。若臣果有实状，何故惜而不言？何故自言无实状而自乞罢去？以此见思永、之奇专欲以暧昧之事惑乱圣聪，使臣不能自辨，冀望朝廷更不辨明，便以风闻行法。况圣君在上，公道方行，臣必不能枉受大恶之名，当举族碎首，叫天号冤，仰诉于阙廷，必不能含胡而自止。当陛下圣政惟新之日，使执政之臣守阙号冤，固知非朝廷美事，然臣以恶名不可虚受，将不得已而为之，期于以死必辨而后止。臣无任恳血哀号激切之至。取进止。

【谢赐手诏札子〈三月四日〉】

臣今日伏蒙圣慈差中使朱可道传宣抚问，赐臣手诏，为言者污臣以大恶，已令降黜，仍出榜朝堂，令中外知其虚妄，敕臣宜起视事如初，无恤前言者。臣捧读感咽，不知涕泗之横流。窃伏自念，天地父母能生臣身，不能免臣于忧患。陛下神圣聪明，无幽不烛，察臣孤危，辨臣冤枉，使臣不陷大恶，得为完人，至德大恩过于天地父母万倍。则臣余生之命，是陛下所延之命；今日之身，是陛下再造之身。虽尽此命，捐此身，亦不能上报至德大恩之万一。而臣又有大罪者，蒙国宠荣，忝居重位，处危机之地而自任拙直，不防祸患，怨仇所积，谤怒交兴。当陛下即位之初，外有机政之繁，内有孝思感慕之戚，于此之时，致言事者以阴私之恶，丑秽之言，上黩圣听。烦陛下晓夕在怀，为臣亲加诘问，特赐辨明。臣之此罪，何以自赎？扪心内省，何以自安？臣无任感天荷圣惭惧涕泗激切屏营之至。臣已依诏旨，来日诣阁门祗候入见，冀面天颜，别陈血恳次。

附神宗御札〈治平四年三月四日，差中使朱可道赐。〉

春暖，久不相见，安否？数日来，以言者污卿以大恶，朕晓夕在怀，未尝舒释。故累次批出，再三诘问其从来事状，讫无以报。前日见卿文字，力要辨明，遂自引过。今日已令降黜，仍出榜朝堂，使中外知其虚妄。事理既明，人疑亦释，卿宜起视事如初，无恤前言。赐欧阳修。

【又乞外郡第一札子】

臣前日获对便坐，已具血恳，披陈为台官诬臣以阴丑之事。臣闻《诗》曰：“中之言，不可道也。所可道也，言之丑也。”盖阴丑之事，君子之所深恶，犹不可自道于口，而况上达君父之听，污黩朝廷，惊骇中外。事虽起于诬罔，然本臣而发。此臣所以夙夜惭惧而无地自容也。伏况当陛下即政之初，日有军国万几之繁，乃以人口不道之事，上烦圣虑。蒙陛下晓夕在怀，亲批诘问，再三穷究，得其虚妄之状，特赐行遣，晓告中外，使臣大冤获雪，人疑尽释。夫辨枉直，雪幽冤，以释天下之疑，以快舆情之愤，此固陛下神圣聪明，自是新政之一事。然亦因臣致劳圣虑，此亦臣所以夙夜惭惧而无地自容也。只此二事，臣自循省，已不能安。然而上赖陛下至宽至仁，必以此事是臣寮中伤臣，非臣自作以紊烦朝廷，以此必赐矜恕。然臣有不得已而必不能处者。盖臣所以致此大谤者，本出怨仇之口，由臣拙直，多忤于物，而在位已久，积怨已多。若使臣顿然变节，勉学牢笼小人以弭怨谤，非惟臣所不能，亦非陛下所以任臣之意。若使臣复居于位，只如前日所为，则臣恐怨家仇人以臣不去，必须更为朝廷生事，臣亦终不能安。况臣一二年来，累为言者攻击，心志摧沮，加以衰病所侵，两目昏暗，四支骨立。顾身已如此，而人情又如此，亦复何心贪冒荣宠？伏望圣慈悯臣之志诚可哀矣，察臣之迹实难安矣，特许臣解罢，除一外郡，则天地保全之恩，何以论报。臣今已上第三表，伏乞早赐降出施行。

【乞外郡第二札子】

臣近者虔露恳诚，乞解政事，已三上表。殆今累日，夙夕俟命，靡遑。臣窃伏自思理宜罢退者，其事非一。臣闻所谓大臣者，必能宣布上德，协和中外，使人心悦豫，朝政肃清，此乃辅弼之任也。臣性既简拙，耻为阿徇，又复愚暗，不识祸机，多积怨仇，动遭指目，谤怒毁辱，不可胜言，一二年来，屡为言事者攻击。以臣一人无日不烦君父，不惟朝廷未尝少静，而臣亦未尝少安，则臣之小材不堪大用，从可知矣。臣又思朝廷每用柄臣，必取人望者，以其为众人所服，故使处众人之上也。今如臣者，举必为众人所怒，动必为众人所怨，谗谤忌嫉，丛集于一身，以此而居要任者八年矣。其未陷于祸咎者，臣窃自怪以为晚也。所赖者圣君在上，朝廷至公，察臣孤危，辨正诬罔，使臣不罹枉横，得为完人。臣于此时不自引去，是不知进退矣。臣窃见前世元勋旧德社稷之臣，一有间隙，尚或罹于祸咎。而臣能薄材劣，窃位已久。语其勤，则劳效未著于毫发；询于众，则怨毁已积于丘山。所谓众怒难犯，孤根易危，岂敢与人自结仇敌？昨缘思永等诬臣以大恶之名，于义不可虚受，若不辨于今时，则无以自明于后世。故臣屡乞辨理者，盖事不获已而为之，非敢与言事者争胜负也。而自思永等得罪以来，言事者固已耻于不胜，若臣复处事权，迁延不去，彼必自疑而不安。是臣下有众人之怨嫉，旁为言事者切齿，他人视之，犹为臣寒心，顾臣何以自处？伏望圣慈哀臣言之至恳，察臣势已难安，予之一州，俾自藏缩。如此，则臣大冤已雪，既彰新政之清明；孤迹获安，又荷圣恩之优假。言事者但得臣去，亦稍释其忿，必无疑而安处，别不为朝廷生事。则臣之一去，所利甚多。惟乞出自睿断，早赐允俞。

【乞外郡第三札子】

臣今月二十日，伏蒙圣恩，以臣所上第三表乞解政事，特降批答不允，仍断来章者。闻命以还，忧惶殒越，恳诚所迫，欲止不能。臣以非才，误膺委用，岁月已久，不知引避。而宠禄盈满，福过灾生，仇怨既多，谤谗大作，众情不与，孤迹已危，陛下既已深察而哀怜之矣。臣之忧危迫切、披肝沥血之诚，亦已屡渎于天聪，而陛下固已谅臣至诚至恳，察臣事势当去而无疑矣。然而圣恩未忍遽许臣解罢者，必以不欲令臣因言者而罢尔。盖自思永等远窜，榜朝堂告示以来，中外皆知臣事已辨雪，陛下至圣至明，言事者不能动摇朝廷矣。今臣自以恳请，与言事者不复相关。若赐允俞，是陛下出臣于万死之中，保全其终始而使之善退也。如此，则臣之大冤已蒙辨雪，危迹又保安全，陛下天地父母之恩，自非殒骨糜躯，何以论报！臣自上三表后，已两具札子披陈，必已蒙省览。臣之血诚，竭于是矣。今更不敢烦言上黩睿听，惟乞圣慈哀悯，早赐施行。

【谢传宣抚问札子〈治平四年三月壬申〉】

臣今日伏蒙圣慈差中使传宣抚问，以臣累表乞解政事之职，已除观文殿学士、刑部尚书、知亳州，仍问臣几日朝参者。臣近以迫切之诚，累形章表，上烦天听，合被罪诛。乃蒙睿恩，曲赐矜许，既特加美职，又超转官资，仍假善邦，俾从私便。臣孤危之迹，已荷保全，衰晚之年，犹贪荣宠，但以未受新命，无由入谢。又蒙圣造曲赐记录，丁宁慰谕，趣其入见。恩数优异，举族欢呼。伏缘自二十六日后，前后殿不坐。臣欲乞候御殿日参假，冀面天颜，别披血恳次。

【辞刑部尚书札子〈治平四年三月二十六日〉】

臣今月二十六日，伏蒙圣慈，赐臣告敕各一道，授臣刑部尚书，充观文殿学士，知亳州。臣猥以庸材，久窃重任。虽策励驽蹇，讫无补报，而荏苒岁月，渐迫衰残。所以屡陈危恳之诚，上干宸造者，正以愿避宠荣，冀全衰朽。而天私曲被，恩命过优，既加以美职，又超转官资。臣窃寻前例，参贰之职，出处非一，而推恩之数，罕有若臣之优者。况臣近遇覃庆，已叨迁秩，未逾两月，恩典频仍，无功之赏，度越常格。非惟臣自循省，莫知所措，而名器所假，人言谓何？欲望圣慈悯臣孤拙，察臣畏避宠荣之恳，特许臣只以本官兼职，或止转一官，庶俾少安常分。臣誓竭晚节，上报鸿恩。今取进止。

【谢观文殿学士刑部尚书表】

臣某荷国厚恩，除为刑部尚书者职清书殿，实为儒者之荣；望峻天台，仍忝刑官之重。内循谫薄，仰玷光华，臣某〈中谢〉。伏念臣禀质迂愚，粗知业履，因时幸会，遂窃宠灵。无拾遗补阙之勤，常陪法从；非大册高文之手，久厕翰林。晚缀宰寮，俾闻国论。荷三朝之眷遇，每察懦衷；幸四海之清平，得容尸禄。居满盈而不戒，积灾衅以自贻。属圣统之嗣兴，赫皇明而继照。诬言诘服，已大释于群疑，危迹保全，俾不亏于素守。犬马合思于报效，桑榆奈迫于衰迟。屡贡恳私，上干聪睿。遂蒙开允，俾解繁机。然而晚节余生，本期避宠；清资显秩，益更贪荣。被优渥之非常，但凌兢而失措。此盖伏遇皇帝陛下，圣神御极，亭育推仁。闵孤拙之势危，无容自立；谓疲驽之力竭，难责远图。曲轸至慈，俯从诚请。仍怜旧物，特示殊恩。顾非木石之顽，宜识乾坤之造。飒然素领，虽难强于筋骸；皎若丹心，犹自期于尘露。

【进永厚陵挽歌辞三首引状〈治平四年闰三月〉】

右臣伏蒙圣恩，差臣知亳州军州事，见发赴本任次。伏见大行皇帝将来八月迁坐于永厚陵，中外群臣咸进挽歌辞。臣以非才，久窃重任，遭遇先帝，蒙被圣知，恩极昊天，未知论报，痛深丧考，徒切攀号。臣今谨撰成《大行皇帝灵驾发引日挽歌辞》三首，谨随状上进，伏候敕旨。

【亳州谢上表〈治平四年六月〉】

臣某言：伏蒙圣恩，授臣观文殿学士、刑部尚书、知亳州军州事，已于今月二日赴上讫者。贰政非才，虽获奉身而退；分符善地，犹怀窃禄之惭。祗荷宠灵，惟知战惧。臣某〈中谢。〉伏念臣章句腐儒之学也，岂足经邦；斗筲小器之量也，宁堪大用？而叨尘二府，首尾八年。荷三朝之误知，罄一心而尽瘁。若乃枢机宜慎，而见事辄言；陷阱当前，而横身不避。窃寻前载，未有能全。一昨怨出仇家，构为死祸。造谤于下者，初若含沙之射影，但期阴以中人；宣言于廷者，遂肆鸣枭之恶音，孰不闻而掩耳？赖圣神之在上，廓日月之至明，悉究罔诬，遂投谗贼。再念臣性实甚愚，而疏于接物，事多轻信者，盖以至诚。如彼匪人，失于泛爱。平居握手，惟期道义之交；延誉当朝，常丐齿牙之论。而未干荐祢之墨，已弯射羿之弓。知士其难，世必以臣为戒；常情共恶，人将不食其余。而臣与游既昧于择贤，持满不思于将覆，自贻祸衅，几至颠齐。上烦睿圣之保全，得完名节于终始。洎恳辞于重任，尤深恻于皇慈。虽避宠辞隆，仅能去位；而清资显秩，愈更叨荣。莫逃侥幸之讥，实负心颜之。斯盖伏遇皇帝陛下，乾坤大度，尧舜至仁。察臣自取于怨仇，本由孤直；悯臣力难于勉强，盖迫衰残。既获免于非辜，仍曲从于私欲。遂同万物，俾无失所之嗟；未尽余生，敢忘必报之效！

【谢赐仁宗御集表〈治平四年〉】

臣某言：伏准御药院告报，伏蒙圣慈赐臣《仁宗御集》一部一百卷者。倬彼云章，方联于宝轴；刻之玉版，忽被于恩颁。臣某〈中谢。〉恭惟仁宗皇帝睿哲聪明，宽仁恭俭，每虚心而访道，务向学以崇儒。天纵生知，臻作者之谓圣；功高德盛，由焕乎其有文。伏惟皇帝陛下，纂绍丕图，善继先志。惟仁祖发挥于众制，乃英考序述而成编。昭如三光，并照万物；法彼后世，同符六经。方副本之颁行，非近辅而莫获。敢期睿眷，尚及愚臣，宠异群邦，光生室。载念臣出身寒苦，自少遭逢。晚蒙奖任之殊，尝与赓歌之后。捐躯论报，余生已负于素心；拜赐为荣，抚事但零于清血。

【亳州乞致仕第一表〈熙宁元年春〉】

臣某言：臣闻难进易退者，礼经之格言；知足不辱者，道家之明戒。苟贪荣而不止，宜招损以自贻。况灾疾之所缠，顾筋力之难强。辄披悃忄，自冒诛夷。臣某〈中谢。〉伏念臣生也多屯，少虽有志，而识不明于大体，用不适于当时。徒以荷三朝之误知，属四方之无事，遂容章句之学，窃与机政之司。逮更二府之繁，盖亦八年之久。既不能遇事发愤，慨然有所建明；又不能与世浮沉，默尔以为阿徇。每多言而取怨，积众怒以难当。继逢时事之方艰，思欲乞身而未获。不虞暗祸，陷臣于风波必死之渊；上赖至仁，脱臣于鲛鳄垂涎之口。以至平生所守之名节，晚暮未尽之年龄，岂臣能于自全，皆陛下之所赐。既恳辞于重任，仍假守于善邦。固已坦无危疑，幸此优逸。而风霜所迫，鬓发凋残；忧患已多，精神耗尽。加之肺肝渴涸，眼目毛昏，去秋以来，所苦增剧。两胫惟骨，拜履俱艰；双瞳虽存，黑白才辨。顾形骸之若此，尸宠禄以何安？伏望皇帝陛下，特轸睿慈，俯从人欲，许还官政，俾返田庐。白首明时，幸遭垂衣之治；酣歌圣化，愿追击壤之民。虽居畎亩之间，永荷乾坤之造。

【亳州第一札子】

臣辄沥血恳，上干宸慈。臣本以庸虚，误蒙奖擢，滥尘二府，获事三朝。无德可称，无言可采，既不能报国，又不善谋身。怨嫉谤谗，喧腾众口，风波陷阱，仅脱余生。忧患既多，形神俱瘁，齿发凋落，疾病侵陵，故自数年以来，窃有退休之志。而臣猥以非才，久叨重任，连值国家多事，所以未敢遽言。顷自去春，伏蒙陛下矜悯孤危，保全晚节，许解政事，得从外补。臣于此时，遂乞守亳，盖以去颍最近，便于私营。及入辞之日，亦具奏陈，乞枉道至颍，修葺故居。幸蒙圣恩，皆赐允许。臣自到亳以来，殆将暮岁。旧苦渴，盖已三年，腰脚细瘦，惟存皮骨，行步拜起，乘骑鞍马，俱觉艰难。而眼目昏花，气晕侵蚀，视一成两，仅分黑白。职事至简，犹多妨废，坐尸厚禄，益所难安。然臣向者不敢启言，而今乃辄兹有请者，盖以方今朝廷无事，中外晏然，臣亦幸无任责之重，其进退之际，既无所嫌避，又不系重轻。故敢直以臣子之私诚，自乞君父之怜悯。臣以守官在外，不得亲伏旒之前，缕陈悃忄。臣今已具表章，欲乞一致仕名目，就近于颍州居止，以养残年。伏望圣慈特赐开许，臣无任祈天俟命。

【亳州第二表】

臣某言：臣近贡封章，乞还官政。伏奉诏答，未赐允俞。退自省循，奚胜殒越？臣闻神功不宰而万物得以曲成者，惟各从其欲；天鉴孔昭而一言可以感动者，在能致其诚。敢倾虔至之心，再渎高明之听。臣某〈中谢。〉伏念臣本以一介之贱，叨尘二府之联，知直道以事君。每师心而自信。然而既乏捐躯之效，又无先觉之明。用之已过其分，而曾不自量；毁者不堪其辱，而莫知引去。幸赖乾坤之再造，得逃陷阱之危机，仍许避于要权，俾退安于晚节。今乃苦于衰病，莫自支持，顾难冒于宠荣，始欲收于骸骨。敢期圣念，过轸天慈，谓虽迫于桑榆，末忍弃于草莽。窃以古今之制，沿袭不同。盖由两汉而来，虽处三公之贵，每上还于印绶，多自驾于车辕，朝去朝廷，暮归田里，一辞高爵，遂列编民。岂如至治之朝，深笃爱贤之意，每示隆恩之典，以劝知止之人。故虽有还政之名，而仍享终身之禄。固已不类昔时之士，无殊居位之荣。然则在臣素心，虽切退休之志；迹臣所乞，尚虞侥幸之讥。伏望皇帝陛下，恻以深仁，矜其至恳，俾解方州之任，遂归环堵之居。固将优游垂尽之年，涵泳太平之乐。惟辛勤白首，迄无一善之称；孤负明时，莫报三朝之德。此为惭恨，何可胜陈。

【亳州第二札子】

臣近以疾病衰迟，再上表章，沥陈血恳，乞一致仕名目，以养残年。圣恩怜悯，不忍遽弃，特降诏谕，未赐允俞。承命之际，惟知感泣。臣窃以七十之制虽著《礼》经，而历代以来，人臣进退多不拘此，有年已过而不得去者，有年未及而可以去者。盖以人有贤愚，理难一概。其或上智高才，元勋旧德，用舍去就系朝廷得失轻重者，故虽年已过之，理不得去，而人皆不以为非也。若中常之人碌碌备位，存之既无所益，去之亦无可思，其用舍不为得失，去就不系轻重，其人苟能量分知止，奉身而退，朝廷则必嘉其趣尚而成就其志，故虽年未及而特许其去，而人亦不以为非也。彼中常之人者，居常则无足可称，及能识分自量，不待年及而知止，则尚有一节可取。故人君推乐贤养士之心，务欲奖成其名节，所以不待年及而亦许其去也。如臣愚陋，不敢过自陈其不肖，辄窃自比于中常之人，所谓碌碌备位，存之无所益，去之无可思，而用舍去就不系朝廷得失轻重者，臣某是也。然臣比于中常之人，犹有不及者。贪冒荣宠，过其涯分，荷三朝之恩德而无所报效，被小人之摧辱而不能远去，固非有识分知止之明，而直以疾病侵陵，心神昏耗，力不能勉，然后不得已而自陈耳。此臣自愧于心者也。虽然，臣以犬马之贱，蒙陛下天地养育之恩，始终保全，以至今日。惟晚暮一节，尚赖君父之仁，奖成其志。臣今已具第二表陈乞，伏望圣慈特赐开许。今取进止。

【亳州第三表】

臣某言：臣近者再贡封章，乞从致仕，伏奉诏书，宜不允者。窃稽典礼，退止一辞；上黩睿慈，臣今三请。虽未忍弃捐之意，曲烦再谕以丁宁；而不胜迫切之诚，尚冀终蒙于开可。臣某〈中谢。〉伏念臣禀生至陋，力学不强。徒以略诵仁义之言，粗知廉耻之节，早缘一艺，擢自诸生。智非先见之明，材无适用之敏，但知报国，不敢谋身。惟枉寻直尺之不为，故圆凿方枘而难合，以至被侵凌于群小，遭诋毁之百端。而臣忍辱强颜，逾时历岁，盖思责任之方重，顾于去就而难轻。今者幸蒙宽恩，获保孤拙，脱于死地，优以便藩。既无效于勤劳，徒坐尸于宠禄。加以艰危备历，忧患已多，老将疾以偕来，形与神而俱瘁。昔而少健，黔驴之技已殚；今也病衰，驽马之疲难强。始露肺肝之恳，乞收骸骨而归。迹臣前后之心，可见迟徊之久。不敢为于妄举，盖幸冀于必从。伏望皇帝陛下，推天地之仁，垂日月之照。察臣既非狷愤，以肆一朝之忿；又非矫激，而希高世之名。本由多难之余，诚以不能而止。矜其朽惫，赐以哀怜，许上印章，退居田里。使病樗拥肿，尽尔天年；斥逍遥，遂其物性。幸克成于素志，惟仰赖于鸿私。

【亳州第三札子】

臣辄有血恳，上干天慈，意迫言烦，合从诛戮。臣近以衰年疾病，三上表章，乞一致仕名目。伏蒙圣恩，累降诏谕，未赐允俞。祗服训辞，惟知感涕。臣闻陈力就列，不能者止，此臣子之常分也。臣以庸谬，遭遇三朝，误被奖擢，叨尘二府。论其报效，初无取于毫分；积为怨仇，则不胜于诋訾。虽忠邪善恶，上则难逃圣鉴之明；毁誉是非，下则一付至公之论。可以抚心省己，自信不疑。其如蹇拙孤危，亦已甚矣。而犹贪冒荣宠，不知进退，以至横遭诬陷，几至颠齐。上赖陛下推天地父母之恩，以保全之。察其诚心，许解重任，假以善地，从其私便。偷安苟禄，优幸已多。而臣量盈器极，福过灾生。衰疾所婴，积年滋甚。中虚渴涸，若注漏卮；腰脚伶俜，仅存皮骨。旧患两目，气晕侵蚀，日加昏暗，签书文字，转觉艰难。一郡之间，事多旷废。是敢直露肺肝，愿还印绶。而皇慈垂恻，未忍遽弃，三赐诏谕，慰以恩言。中外之人，皆知圣君恩礼之数过厚，于臣者至矣。而臣之恳悃迫切不能自止之诚，亦已至矣。伏望圣慈，悯臣衰残，哀臣恳迫，特赐允臣累表所乞，俾以本官致仕，归老田闾。则臣虽死之年，犹生之日。今取进止。

【亳州第四表】

臣某言：臣累贡封章，乞从致政，伏奉诏书，所乞宜不允者。未忍遽捐，幸曲怜于旧物；尚兹再黩，盖中迫于危诚。进冒诛夷，俯深殒越。臣某〈中谢。〉伏念臣以一介无能之贱，荷三朝特达之知。仁宗擢自诸生，俾参二府；先帝力排群议，深察孤忠。暨逢神圣之纂临，窃幸风云之感会，至于辨正诬枉，保全始终。虽天地之施无私，恩非责报；而犬马之微自效，力不逮心。继之衰疾之缠绵，加以年龄之晚暮。宠荣既过，小器盈而必颠；筋力已疲，飞鸟倦而思止。辄露乞身之请，愿谐解组之归。而皇慈恻然，明诏屡下，示廓含容之大度，慰安憔悴之余生。祗服训辞，惟知感涕。然而忠信所以事上，理无弗践之空言；进退各有其宜，力或不能而当止。虽礼著引年之制，必待及时；而身有负薪之忧，亦容辞仕。是敢再殚悃忄，仰冀哀矜。伏望皇帝陛下，轸尧舜之深仁，推乾坤之曲造，悯其确至，赐以允俞，俾还颍尾之居，遂养漳滨之病。再念臣早从壮岁，粗学文辞，久冒荣阶，常丰禄赐。尚能遇樵夫而谈道，宣上德以谕愚民；与故老而挥金，均君恩而荣里巷。以终晚节，永荷鸿私。

【亳州第四札子】

臣近者累具章表札子，披述恳诚，上干宸造，乞一致仕名目，归老田庐。伏蒙五降诏书，未赐俞允，训谕丁宁，恩意深至。捧读之际，惟知感泣。而臣情迫于中不能自止者，盖以疾病侵攻，心志衰尽，欲于未填沟壑之间，自为苟且朝暮之计。是敢更沥肝膈，冀蒙哀怜。臣自治平二年已来，遽得渴，四肢瘦削，脚膝尤甚，行步拜起，乘骑鞍马，近益艰难。而两目昏暗，多年旧疾，气晕侵蚀，积日转深，视瞻恍惚，数步之外，不辨人物。至于公家文字，看读签书，动成妨废。臣本庸常之人，非有深识远虑。每见比来臣僚多因疾病致仕，其人既遂闲退，往往稍复康安。臣伏自念无才无能，叨窃荣宠，满盈之罚，福过灾生。亦欲量分知止，辞去官禄，庶于晚暮之年，少免灾疾之苦。又臣所患眼目，自今年春夏以来，日更增加，其势未止，惟恐年岁之间，遂成废疾。若幸于未废之前，获遂退休之请，与其病废，尚窃美名，臣之愚虑，所希实止于此。臣遭遇明圣，过蒙知奖，其孤危蹇拙之迹，荷保全终始之恩，可谓至矣。而未知报效，遽迫病衰。天心仁悯，必垂矜恻。臣不敢避烦言屡黩之罪，今已再具表陈乞，伏望圣慈特赐开许。今取进止。

【亳州第五表】

臣某言：臣近者累具陈乞，愿还官政。伏蒙圣慈五降诏书，未赐俞允。上恩曲谕，已至矣而丁宁；下愚弗移，但顽然而迷执。论罪合当于诛戮，原情尚冀于矜从。臣某〈中谢。〉伏念臣以空言少实之文，守泥古不通之学，遭逢亨会，玷窃宠灵。禄利已丰，乃辞臣力；恩私未报，辄欲便身。推是以言，固难逃责。若乃艰危险陷，仅存将尽之余龄，沮辱摧伤，无复平生之壮气。加以形骸衰飒，疾病侵凌。顾难恋于轩裳，遂退甘于畎亩。语其此志，又若可哀。自申五请之勤，已涉三时之顷。天慈恻隐，圣度优容。谓驽马虽疲，念服辕之已久；而蓍簪至贱，闵旧物而不忘。固当上体至仁，勉安厥位。而夏秋交际，こ疹日增。弱胫零丁，惟存骨立，昏瞳毛瞀，常若冥行。既未知痊损之期，终当废去；而苟遂退休之恳，尚窃美名。是敢更殚悃忄之私，冀动高明之听。伏望皇帝陛下，推乾坤亭育之施，回日月照临之光，少宽屡黩之刑，俯徇至诚之请。庶使戒满盈而知止，免灾疾以全生。老安治世之和，永荷终身之赐。

【第五乞守旧任札子〈熙宁元年十月〉】

臣今月六日，准枢密院递到诏书一道，以臣上第五表乞致仕，伏蒙圣恩未赐俞允者。伏念臣以庸虚浅末之学，遭遇三朝，荷非常不次之恩宠，未知报效之方。而遽迫衰病，自惧盈满，思慕古人知止之节，愿于圣世，获遂退休。陛下仁圣宽慈，俯哀诚悃，既恕其屡黩之罪，未加诛戮，而又推天地父母之恩，不忍遽令退去，六降诏书，丁宁训谕。感极惟泣，不知所容。再念臣昨蒙恩许，守此便郡，以养衰残，今到任已及一年。盖为脚膝，乘骑鞍马艰难，忧虑非时别有移替。欲望圣慈许臣且更于此将理一二年间，若稍获安痊，则不敢上烦圣听。臣以孤危蹇难之迹，荷陛下始终保全之恩，以至今日。犹以衰残疾病之恳，烦君父含容养育之私。臣无任。

卷九十四·表奏书启四六集卷五

◎表状札子三十首

【辞免青州第一札子〈熙宁元年八月九日〉】

臣今月八日，准枢密院递到诰敕各一道，蒙恩授臣兵部尚书，依前观文殿学士、知青州者。伏念臣近以疾病衰残，累上表章，陈乞致仕。天慈悯恻，六降诏书，未赐俞允。臣以训谕丁宁，不敢更烦睿听。然臣久患脚膝，乘骑鞍马艰难，又到任已逾一年，深虑非时别有移替。已具札子奏陈，乞且于亳州将理一二年间，若稍获痊安，冀可陈力。敢谓圣恩优异，命出非常，超转官资，移委大郡。再念臣累年渴，众所具知，肌体瘦削，精神昏耗，本以衰羸，惧难勉励，遂乞休致。今青州所管一路寄任至重，实藉干才，以臣居之，必至旷败。兼臣所患脚膝，道路乘骑鞍马艰难。欲望圣慈特赐矜察，许臣且守旧任，冀得将理衰残。所有诰敕，臣未敢祗受，已送军资库寄纳。今取进止。

【辞免青州第二札子〈熙宁元年八月二十八日〉】

臣今月二十七日，准枢密院递到诏书一道，以臣辞免青州恩命，所乞宜不允者。臣窃惟表海名邦，青为重地，圣恩优借，以宠衰残。岂合固辞，上烦宸听。伏念臣情有迫切不能自已者。盖臣近以疾病侵陵，心志昏耗，方沥血恳，乞从退休。际下曲赐矜怜，不忍废弃，丁宁训谕，未赐俞允。今则忽被新恩，有此迁擢，乃是臣乞退休而得进秩，方称疾而领要任。则臣向所陈请，矫激欺诈以要恩宠之罪，何以自逃？虽天度宽仁，未以此责臣，而臣之心颜，何以自处？使臣筋力可以勉强，犹当陈述义理，必冀获辞，以免清议之责。况臣衰病羸悴，实如累表所陈。陛下推天地父母之恩，未忍废退，且令苟禄养疾于便郡，臣已不胜侥幸之惭，岂敢更望迁进？况亳州于近邦之中尤为善地，前后曾任两府臣寮，如陈执中、宋庠，皆得养疾于此者甚多。伏望圣慈悯臣衰病，哀臣诚悃，俾臣且守旧任，更将理一二年间，苟其筋力稍完，则臣尽瘁薄效，岂无犬马识恩知报之心？所有降到诏敕，臣不敢祗受，见在本州军资库寄纳。伏乞早赐许臣缴纳。臣无任。

【辞免青州第三札子〈熙宁元年九月〉】

臣今月十四日，准枢密院递到诏书一道，以臣辞免青州恩命，所辞宜不允，及准中书札子，奉圣旨，令臣便受敕告，疾速发赴青州本任者。伏念臣自去春蒙恩，许解重任，俾守便郡，以养衰残。方及一年，忽被恩渥，超转官资，移委藩镇。圣恩眷异，便当祗受，岂合固辞，上烦睿听？臣罪当万死。然念臣义迫情切，不能自止者，缘臣久患眼目、脚膝，心志昏耗，自惧盈满，乞从休退，六蒙诏谕，丁宁深至。臣上体圣眷殊常，未敢固辞再黩，方且乞更将理一二年，冀少痊安，庶可勉强，而不图遽被迁擢之命。臣窃思圣恩本以悯臣憔悴，加以宠荣，以慰臣之衰暮。而臣蹇薄羁危，不能上副恩眷。今进退皆触于罪戾。盖臣若进而祗受，则有连章累恳、矫激欺诈以邀恩宠之罪，而其罪大。若退而恳辞，则有稽违君命、烦言屡黩之罪，然比于矫诈邀恩，则其罪似轻。在臣愚计自择，则固当逃大罪而就轻罪。臣又窃惟陛下所以保全爱惜臣者，至深至厚矣，亦必不使臣至于大罪也。故臣披沥肝血，不敢避烦言屡黩之诛。臣所患眼目、腰脚，前奏已具陈述，不敢虚矫。欲望圣慈于未许臣休致间，且令臣守旧任，便于将理。所有敕告，见寄纳本州军资库。稽留君命多日，臣晓夕忧惶，如履冰炭，伏乞早赐许臣缴纳。臣无任。

【辞转兵部尚书札子〈熙宁元年九月〉】

臣近蒙恩除臣兵部尚书，移知青州，臣已三具札子辞免，伏奉今月二十五日诏书，所辞宜不允者。圣恩优异，训谕丁宁，便当祗命而行，岂合上烦睿听？罪宜诛戮，无以自逃。然臣恳血之诚，犹有不能自己者。伏念臣本以衰羸疾病，方乞退休，遽兹迁擢，义迫难安，所以恳祈辞免。至于恩典超优，迁转频数，使臣不因疾病乞退，亦合恳辞。盖臣近自去春，由尚书吏部侍郎转左丞。未逾两月，又超转三资，除刑部尚书。今才逾岁，又超转两资。尚书六曹，一岁之间超转其五，无功之赏，公议岂容？此臣所以不避烦言屡黩之罪而上干宸造也。然臣已三被诏书，慰谕深切，进退惶惑，不知所措，敢不力勉衰残，上副恩眷。臣今更不敢辞免青州差遣，若得祗守旧官而往，庶几可免矫激邀求之责。伏望圣慈察臣悃忄，特许免臣转官恩命，缴纳近降诰敕。所有青州差敕，臣见别候指挥。今取进止。

【青州谢上表〈熙宁元年十月〉】

臣某言：伏蒙圣慈，特授臣兵部尚书，依前观文殿学士、知青州军州事，充京东东路安抚使，臣已于今月二十七日赴上讫。掌国五兵，叨进中台之秩；宣风一面，俾绥东土之人。祗荷宠灵，徒知殒越。臣某〈中谢。〉伏念臣学非通敏，材实空疏。幸逢千载之休明，误被三朝之奖擢，久陪法从，尝与政机。国恩未报，而身已先衰；世途可畏，而命亦多蹇。顷缘灾疾，遂决退休。敢期上恻于皇慈，未忍遽捐于旧物，而复过推优渥，以慰癃残。惟孤拙之无堪，蹈艰危而已甚。世之所荣者，臣之所惧；人以为宠者，臣以为忧。是敢辄殚悃忄之诚，累黩高明之听，迫于危虑，罔避烦辞。而圣度并容，宽其罪戾，恩言屡降，譬以丁宁。知成命之难回，勉颜而祗受。而况全齐旧壤，负海奥区。民俗富完，而凿井耕田各安其业；诏条宽大，而奉法守职足以修官。内省庸虚，奚胜忝幸？此盖伏遇皇帝陛下，日新求治，天覆推仁。谓簪履虽为于贱微，尚堪收录；而犬马苟丰于豢养，犹可使令。臣敢不策励疲羸，勤思夙夜，庶期尽瘁，少答鸿私。

【谢南郊加食邑五百户表〈熙宁元年十一月〉】

紫坛高峙，式荐于精，皇泽滂流，推行于大庆。祗膺宠数，伏切兢营。臣某〈中谢。〉伏惟皇帝陛下，出震膺期，继文兴治，百度讲明于新政，群生涵泳于至和。乃考旧章，聿思报本。谓三岁一郊之礼，必举以时；俾四海九州之人，并受其福。遂因景至，躬款阳丘。万国充庭，其谁敢后；六卿联事，各以其官。而臣职忝颁条，位拘守土。执豆笾而祗役，罔获施劳；逮翟之余，遽蒙均惠。无功受赏，莫遑俯伛之辞；尽瘁事君，惟誓糜捐之效。

【谢传宣抚问赐香药银合表〈熙宁二年三月〉】

臣某言：今月二十五日，伏蒙圣慈差入内内侍省西头供奉官王延庆传宣抚问，仍赐臣香药一银合者。祗命有严，瞻天威而不远；抚躬增惕，拜君赐以为荣。臣某〈中谢。〉伏念臣本以妄庸，幸缘遭际。进陪国论，莫赞万机之微；出布政条，未闻五月之报。属北州之灾馑，怜东土之封疆。皇帝陛下子育黔黎，仁深覆载，闵扶携而转徙，轸宵旰之焦劳。而臣职在抚绥，任叨寄委，曲烦训谕，备极丁宁。仍因使传之驰，特示恩颁之宠。臣敢不恪官自警，祗事以时。惟善是从，勉企前人之迹；俾民受赐，上宽明主之忧。

【谢赐汉书表〈熙宁二年三月〉】

臣某言：臣伏蒙圣恩，赐臣新校定《前汉书》一部，已于今月日据进奏院递到，臣已祗受讫者。俯躬承命，拭目生辉。臣某〈中谢。〉窃以右文兴化，乃致治之所先；著录藏书，须太平而大备。惟汉室上继三代之统，而班史自成一家之书。文或舛讹，盖共传之已久；诏加刊定，俾后学之无疑。一新方册之文，增焕秘书之府。而奏篇之始，方经衡石之程；赐本之荣，惟及钧枢之近。敢期孤外，特与恩颁。此盖伏遇皇帝陛下，曲轸睿慈，俯矜旧物。谓其尝与臣邻之列，不忍遽遗；怜其自喜文字之间，俾之娱老。然臣两目昏毛，虽嗟执卷之已艰；十袭珍藏，但誓传家而永宝。

【乞寿州第一札子〈熙宁二年冬〉】

臣辄沥诚恳，上干天聪。臣本以妄庸，逢时窃禄，宠荣逾分，报效无闻。顷在亳州，尝以疾病，乞从休退。圣恩怜悯，未忍遽捐，累降诏谕，丁宁备至。适会东秦阙守，误被选差，超转两官，委以一路。臣亦屡陈朽惫，既不获辞，便当策励疲，上副忧寄。而臣迫以年齿晚暮，近日以来，心力俱耗，事多健忘。腰脚旧苦，拜起艰难。两目气晕，尤更昏然，仅分黑白。虽勉力支持，日虞旷败。兼臣到任已及一年有余，欲乞就移淮、颍间一差遣，以便私计。伏望圣慈特赐怜悯，许差臣知寿州一次，冀就闲僻，苟养衰残。今取进止。

【乞寿州第二札子】

臣近以疾病，乞就移知寿州一次，伏奉今月九日诏书，宜不允者。圣恩优假，训谕丁宁。迫以危诚，不能自默，再烦睿听，罪合诛夷。伏念臣旧患眼目已十余年，又苦渴淋亦五六岁，年日加老，病日加深。睛瞳气晕，侵蚀几尽；脚膝瘦细，行步艰难。自入今岁以来，心神又更昏耗，事多健忘，动辄差失。九州一路，寄任匪轻，勉强残，日虞旷败。况臣贪冒荣宠，过分已多，年齿衰迟，又复如此，理宜量力知止，早自退休。盖臣昨在亳州，累陈此恳。伏蒙陛下，至仁至慈，怜悯旧物，不忍遽弃，屡颁恩诏，委曲慰安，欲令且更勉励。故臣今者未敢别有陈请，只欲求淮、颍之间一便郡，苟窃俸禄，以尽余生，庶几上副圣君天地父母含容养育之恩。伏望睿慈，特赐矜许。今取进止。

【谢擅止散青苗钱放罪表〈熙宁三年夏〉】

臣某言：今月二十九日，准中书札子，以臣奏乞不秋料青苗钱事，奉圣旨，不合不听候朝廷指挥，擅行止散之罪，特与放免者。有罪必诛，是为彝典；原情以恕，特出深仁。闻命惊惭，省躬涕泗。臣某诚惶诚感。伏念臣以一介之微贱，荷三圣之奖知。宠禄既丰，初无报效，筋骸已惫，尚此迟徊。曲蒙大度之并容，误委一方之寄任，职当抚俗，责在分忧。方兹旰昃之劳心，岂敢因循而避事？昨遇国家新建官司而主计，大商财利以均通。分命出使之车，交驰于郡县；悉发旧藏之镪，取息于民氓。而臣方久苦于昏衰，初莫详其利害。既已大喧于物议，始知不便于人情。亦尝略陈众弊之三，冀补万分之一。属再当于班给，顾已逼于会期，虽具奏陈，乃先擅止。据兹专妄，合被谴呵。岂谓伏蒙皇帝陛下深轸睿慈，俯矜朴拙，免从吏议，特贷刑章。夫何草木之微，曲被乾坤之施。臣敢不益思祗畏，更励操修？戒小人之饰非，希君子之改过，冀图薄效，少答鸿私。

【辞宣徽使判太原府札子〈熙宁三年四月〉】

臣准今月二十九日，入内东头供奉官冯宗道到州传宣抚问，赐臣告敕各一道，伏蒙圣慈除臣宣徽南院使、判太原府事。伏念臣久苦老疾，自今春眼目疼痛，及渴淋旧疾作，脚膝细瘦，行步艰难。自二月已来，交割却本州公事，见今在假将理。所有今来恩命优异，寄任非轻，以臣非才，固不敢当。兼以久婴疾病，未得痊安。见别具奏章，陈乞一小郡差遣次。所有赐到敕告，臣未敢祗受，已于青州军资库寄纳，别听指挥次。今取进止。

【辞宣徽使第二札子】

臣前月二十九日，伏蒙圣恩差中使赍赐臣告敕，除臣宣徽南院使、判太原府事。臣寻已具奏陈，未敢祗受。今辄再沥危恳，上干天聪，意迫言烦，敢避诛戮。伏念臣自至青州，忽已逾岁。适值年时丰稔，盗讼稀少，足以偷安窃禄。而臣自以年齿日加，衰残日甚，心识昏耗，难于勉强，以谓一路九州不可常幸于无事，每忧缓急，有误寄委。所以去冬累陈衰病，乞移一淮、颍间小郡。未赐允俞之间，遂接春阳戒候，为风气上攻，眼目骤加昏痛，因此服药过度，发动渴淋旧患，甚于初得疾时，腰脚枯瘦，行履艰难。自三月后来，不免两次交割却本州公事，在假将理，百方治疗，终未痊损。敢期于疾告中，忽被睿恩，有此差遣，不惟宠命优异，非臣敢当，兼以久病淹延，筋力难强。欲望圣慈曲赐哀悯，特许检会臣前所陈乞，于淮、颍间移一小郡，俾养残年。所有太原重任必难久阙人，伏乞别选用人，上副忧寄。今取进止。

【辞宣徽使第三札子〈五月一日〉】

臣近蒙圣恩，除臣宣徽南院使、判太原府事，续准中书札子，奉圣旨，令臣依前降指挥疾速起发，仍赴阙朝见讫，发赴本任者。伏念臣以老疾经春，方在病假中，忽被此恩命，自揣才力难当寄任，不敢祗受。寻已具辞免，仍乞一淮、颍间小郡。见别听候朝旨次。今取进止。

【辞宣徽使第四札子〈附冯供奉入奏〉】

臣此者伏蒙圣旨，除臣宣徽南院使、判太原府事，特差入内供奉官冯宗道赐臣告敕各一道，兼传宣抚问，续准中书札子，奉圣旨，令臣疾速起发，仍赴阙朝见讫赴任者。伏缘臣以非才久病，心力衰耗，难当擢任之宠。兼自春以来疾病，久在假告。已于四月二十九日、五月一日，两具札子奏闻，辞免恩命。至今祗候提点刑狱席汝言到任，交割公事，别听朝旨次。欲望圣慈矜察，早赐允俞。今取进止。

【辞宣徽使第五札子】

臣今月二十二日，准进奏院递到诏书一道，伏蒙圣慈以臣辞免恩命，未赐允俞者。训谕丁宁，理宜祗受，恳诚迫切，尚敢烦言。伏念臣本以妄庸，误叨器使，宠荣逾分，福过灾生。五七年来，缠绵疾病。向蒙圣念，许解政机，仍与近藩，俾从优便。臣以高秩厚禄，非为养病之资；窃位素餐，难于偷安以处。所以决谋休致，累上封章。陛下尚以簪履之微，曲怜旧物，不忍遽弃，屡赐安存。既又徙以东州，兼委兵民之任。然而虽名一路，不系边防；所管九州，苦无军马。加以岁时稍稔，盗讼颇稀。臣得以偶免旷愆，盖出天幸。而臣常窃自念，年齿日以向暮，筋力知不复完，与其临事而后辞，不若量分而先止。故于去冬，再沥恳私，乞一小郡，冀就迁于淮、颍，得渐近于田庐。敢期病告之中，忽被优殊之命，超转贵职，付以极边。使臣未至衰残，尚非所受；而况实难勉强，敢不必辞。再念臣自在亳州，累乞致仕，殆今三岁矣。而口诵退休之言，身贪荣进之宠，既自违于言行，岂不愧于心颜？虽圣度之兼容，必公议之难遏。伏望睿慈，曲加悯察，特赐追还新命，许换近颍一州。则天地父母之恩，敢忘犬马之报。今取进止。

【辞宣徽使第六札子】

臣今月十五日，准枢密院递到诏书一道，伏蒙圣恩，以臣辞免宣徽南院使、判太原府事、充河东四路经略安抚使恩命，乞差知蔡州一次，所乞宜不允者。圣训丁宁，已烦再谕；臣诚迫切，难避严诛。臣窃以朝廷之用人，臣子之事上，盖常察其进退不违于理，则可以知其大节之所守。而予之爵禄，将以为宠，则必使不犯清议之所非。授受之间，可谓两难矣。故高秩厚禄，人臣所愿，必也处之无愧，然后得以为荣。或其义有不安，所以容其自免。今陛下宠臣者至矣，任臣者优矣。而臣不幸心怀自愧，义有难安，敢更竭此恳诚，必期哀许。伏念臣妄以迂儒，遭逢三圣，宠逾其分，器小易盈。爰自中年，早苦多病。臣因窃思前世为人臣者，不待伏于床第，然后称疾，不必废其支体，然后辞官，但其心志已衰，筋力难强，则义当知止，不可贪荣尔。此臣所以不待年及，累乞退休。而睿圣慈仁，不忍遽弃，六赐诏谕，备极恩怜。而臣上体圣眷之优殊，不敢自决而引去。然止当ㄣ伏闲处，偷安窃禄，譬诸已乏之马牛，俾尽余生于刍豢而已。此乃粗为合理，其如事则不然。盖臣前岁以老告，便超兵部尚书；今春以疾辞，又转宣徽南院使。辞淮南一州，则领淄、青九州；免京东一路，则总并、代四路。是每求退则得进，每辞少则获多。使其一出偶然，人情犹或少恕，若其每举必尔，则公议岂复可容？虽幸人之未言，顾臣何以自处？此臣所谓心怀自愧，义有难安者也。使臣筋力犹强，尚合恳辞恩宠。况臣疾病，积有岁年，已具奏陈，累干听览。臣亦窃闻议者以臣脚膝未至着床枕，眼目犹可分人物，便谓尚堪驱策，致此误蒙选任。殊不知臣心志已衰，精神并耗，虽未伏枕，实一行尸。再念臣本出书生，老于文字，赋才非敏，以学自愚。故历官以来，多触罪辜，屡罹忧患，盖以不通时务，不习人情。加以晚年，继之衰疾，识虑昏毛，举事乖违。大抵时多喜于新奇，则苟独思守拙；众方兴于功利，则苟欲循常。至于军旅之间，机宜之务，则又非其所学，素不经心。盖以病悴已衰之躯，持昏毛乖违之见，任素非所学之事，一有败阙，虽戮臣身不足以塞责，而误国之计，如后患何！使臣粗有爱君忧国之心，岂敢不思及此而贪荣苟得？臣所宜必辞者三：义所难安，一也；精力已衰，二也；用非所学，三也。然于三者之中，其二尤急。若其义所难安者，幸蒙圣恩获免，俾臣不取非于清议，而无愧于晚节，则陛下之赐臣者，荣于高秩厚禄之赐远矣。至于用非所学，致误国家之计，贻朝廷之忧，则当君父旰昃忧劳求治之时，圣虑所宜留意也。伏望圣慈，哀臣诚至之言，察非矫伪之饰，特赐允臣屡请，追还新命，换一小州，则臣虽死之日，犹生之年。今取进止。

【蔡州谢上表〈熙宁三年〉】

臣某言：臣伏奉敕命，就差知蔡州军州事，已于九月二十七日赴上讫者。负薪婴疾，获辞四贵之迁；剖竹分符，尚忝一麾之守。荷宽恩之优假，抚朽质以兢惭。臣某〈中谢。〉伏念臣本出孤平，粗亲文艺，遭逢亨会，叨窃宠荣。方犬马之壮时，早无施于尺寸；况桑榆之晚景，嗟已迫于衰迟。一昨误被选抡，擢升要近，付以一方之民政，委之四路之兵机。惟寄任之匪轻，揣庸虚而内惧，辄陈恳悃，屡黩高明。敢冀天慈不违人欲，还其旧职，易以近藩。惟古豫之名邦，控长淮之右壤，土风深厚，物产丰饶。虽宣化班条，惭无异术，而守官循法，足以偷安。此盖伏遇皇帝陛下，恻以至仁，包之大度，既不责其避事，又曲从其便私，哀尔残，容其侥幸。仰被乾坤之造，顾非木石之顽。臣敢不勉自励其筋骸，更殚尽瘁之节。苟未填于沟壑，尚知图报之方。

【蔡州再乞致仕第一表〈熙宁四年四月〉】

臣某言：臣闻士之致政而传家，虽著礼经之常制；昔有乞骸而称疾，不待年及者固多。况臣久苦于病衰，早岁已陈于悃忄。敢兹再黩，仰冀哀怜。臣某〈中谢。〉伏念臣以一介之妄庸，荷三朝之眷奖。因时窃位，尝俾赞于万机；积日累年，讫无称于一善。徒缘朴戆，动触机危。每烦君父之保全，不殒终身之名节。向由灾疾，愿谢轩裳。披沥肺肝，累奏封而五上；留连宠禄，复岁序之三迁。间被误恩，骤加擢任。顾已难于策励，遂复力于恳辞。上赖慈仁，曲加悯恻，既不责其避事，又曲从其便私，得善地之宽闲，俾残躯之养息。而臣年日加老，病益交攻。新春以来，旧苦增剧。中渴涸，注若漏卮；弱胫零丁，兀如槁木。加以睛瞳气晕，几废视瞻，心识昏耗，动多健忘。虽圣君之念旧，廓大度以兼容。而隳职旷官，实为可畏，贪荣窃食，难久自安。伏望皇帝陛下，日月照临，乾坤亭育，察其情实，赐以矜从，许解郡章，归荣里。俾其酣咏乐时之盛化，优游为世之幸民，以毕余生，永依鸿造。

【蔡州再乞致仕札子〈熙宁四年〉】

臣辄沥恳私，上干宸造，愚诚所迫，罪戾难逃。臣自顷蒙恩，许解政事，即曾乞一近颍州差遣，庶得渐谋归老。上荷至仁悯臣衰病，允其所乞，差知亳州。到任之明年，遂乞致仕。圣念恻然，怜其旧物，不忍废置。凡五上表章，四具奏札，皆蒙诏答，未赐允俞。臣以不敢更为烦黩，遂且中止。寻又蒙恩超转臣兵部尚书，安抚淄、青一路。既不获恳辞，遂勉力就任。而臣迫以昏衰，事多旷废。甫及一年，则又陈乞寿州，亦以近颍、冀便于归老。未得请间，寻又蒙恩除臣宣徽使，移守并门，付以河东一路。官益荣，任益重，而臣身益老，病益加，不胜忧惧之情，所以累沥血恳，上烦天听。伏蒙睿慈，察其诚实，养疾便私，悉如其请。臣自到今任，忽已半年，幸值岁物丰成，民讼稀少，坐尸厚禄，足以偷安。臣上戴陛下天地父母之恩，未知论报之所。而身与愿违。盖自冬春以来，旧苦愈增，上渴下淋，昼夜不止，脚膝细瘦，仅存皮骨，行履拜跪艰难。加以眼目昏暗，视物睛痛，有妨签书看读公家文字。载念臣昏衰疾病，既已累年，量分知止，亦非一日，宠禄之荣，无容久窃。臣今辄具表章，再申旧请，乞一致仕名目。欲望圣慈，特赐开许。今取进止。

【蔡州再乞致仕第二表〈熙宁四年五月〉】

臣某言：臣近上表章乞从致仕，伏奉诏书，所乞宜不允者。睿训丁宁，曲加慰谕。愚衷恳迫，尚敢黩烦。将再干于冕旒，宜先伏于砧。臣某〈中谢。〉伏念臣世惟寒陋，少苦奇屯，识不达于古今，学仅知于章句。名浮于实，用之始见于无能；器小易盈，过则不胜于几覆。徒以早遘千龄之亨会，误蒙三圣之奖知。宠荣既溢其涯，忧患亦随而至。禀生素弱，顾身未老而先衰；大道甚夷，嗟力不前而难强。每念恩私之莫报，兼之疾病以交攻。爰于守亳之初，遂决窜漳之计。逮此三迁于岁律，又更两易于州符。而犬马已疲，理无复壮；田庐甚迩，今也其时。是敢更殚蝼蚁之诚，仰冀乾坤之造。况今时不乏士，物咸遂生。凫雁去来，固不为于多少；鸢鱼上下，皆自适于飞潜。苟遂乞于残骸，庶少偿其夙志。伏望皇帝陛下，哀怜旧物，隐恻至仁，察其有素非伪之诚，成其识分知止之节，曲从其欲，赐报曰俞。俾其解组官庭，还车故里。披裘散发，逍遥垂尽之年；凿井耕田，歌咏太平之乐。其为荣幸，曷可胜陈。

【蔡州再乞致仕第二札子〈熙宁四年〉】

臣此者伏奉诏书，以臣再乞致仕，未赐允俞，恩旨稠重，伏读感涕。臣自熙宁元年，初有陈乞，迨今四年之间，凡八上表章，五具札子。其恳悃迫切，言意重复，干冒天慈，烦黜圣听，固已可厌而可责矣。而蒙陛下未加诛谴，曲为优容，八被诏音，丁宁慰譬，此天地父母之仁可谓至矣。然臣犹有不得已者。臣前尝奏述古之为臣，不必伏于床枕然后称疾，不待废其支体然后辞官。但其心力已衰，不能勉强，则自宜知止而不可贪荣。此臣前次陈乞之时，所志止于如此尔。盖自守亳迨今，又已四年，身比前日加老，则气血比前日益衰，而疾病比前日益不支持，但未伏床枕废支体尔。此臣不能自已者也。臣窃伏思圣君久已察臣区区，而未允其请者，必以臣历事三朝，最为旧物，圣恩眷眷，未忍废弃，而年又未及，去之太早耳。然臣前又尝奏述今之致仕与古之人不同，恩礼优幸，不为废弃。至于年未及而早去，亦今昔人臣常事。臣窃见《实录》所载，太宗时有太常少卿孔承恭者，年才六十一便乞致仕。太宗皇帝欣然许之，仍特降诏书褒奖，以敦劝人伦。盖当时议者不以朝廷许承恭早去为非，而但称承恭之善，又以有臣如此，可以劝励风俗，自为朝廷美事也。欲望圣慈，少纡听览。果若致仕，优幸不为废弃。虽年未及，又议者不以为非，而反为朝廷美事，则理无可疑。而臣若蒙哀怜，得遂其请，则上不损朝廷之体，下不失优幸之恩，而又窃知止之名，为一时之佳事，则臣之受赐者多矣。臣不胜意迫言烦，惶惧激切，俯伏待罪之至。今取进止。

【蔡州再乞致仕第三表〈熙宁四年五月〉】

臣某言：今月二十一日，准枢密院递到诏书一道，伏蒙圣慈以臣再乞致仕，未赐允俞者。恩深煦妪，感极涕Д。虽情有迫于危心，不知自止；而辞已穷于累牍，几至无言。惟以至诚，期于必达。自乞怜于君父，不复讯于蓍龟。臣某〈中谢。〉伏念臣家世单平，性姿中下。少从宦学，本免饥寒，不自意于遭逢，遂进阶于华显。然而群材方茂，蒲柳未秋而早衰；众骏并驰，驽骀中道而先乏。而况荷难胜之任用，窃逾分之宠荣，风波忧畏而虑已深，疾病侵凌而老亦至。故自辞于机政，即愿谢于轩裳。蒙上圣之至仁，念三朝之旧物，每曲烦于训谕，久未忍于弃捐。窃惟臣之事君，必本忠信，言不顾行，是为罔欺。而臣口日诵于田闾，身坐贪于禄利，可畏至公之议，何施有之颜？每自省循，莫遑启处。是敢罔避再三之烦黩，犹希万一之矜从。伏望皇帝陛下，特轸天慈，俯回睿听。察前言之可复，盖屡请者有年；哀下愚之不移，俾卒成于素志。徇其所欲，乞以残骸。臣若得上还印绶于有司，自驾柴车而即路，晚节知无于大过，没身永荷于鸿私。

【谢致仕表〈熙宁四年六月〉】

臣某言：今月十七日，进奏院递到敕告，伏蒙圣恩除臣太子少师、依前观文殿学士致仕者。愚诚恳至，曲轸于皇慈；宠命优殊，特加于常品。本期得谢，更此叨荣。臣某〈中谢。〉伏念臣猥以庸近之材，早遘休明之运。不通之学，既泥古以难施；无用之文，复虚言而少实。是以三朝被遇，四纪服劳，蒙德重于丘山，论报亡于毫发。而年龄晚暮，疾病残，辄希知止于前人，不待及期而后请。自陈悃忄，屡至渎烦，既久历于岁时，始曲蒙于开可。仍超加于异数，非止赐于残骸。道愧师儒，乃忝春宫之峻秩；身居畎亩，而兼书殿之清名。至于头垂两鬓之霜毛，腰束九环之金带，虽异负薪之里，何殊衣锦之归？使闾巷咨嗟，共识圣君之念旧，缙绅感悦，皆希后福之有终。岂惟愚臣，独受大赐？此盖伏遇皇帝陛下，无私覆物，博爱推仁。以其夙幸遭逢，密契风云之感会；曾经服御，不忘簪履之贱微。致此便蕃，萃于衰朽。虽伏枥之马，悲鸣难恋于君轩；而曳尾之龟，涵养未离于灵沼。余生易毕，鸿造难酬。

【乞免明堂陪位札子〈熙宁四年八月〉】

臣伏准今月二日诏书，以明堂大礼，特令臣赴阙陪位者。臣窃惟大飨之礼，国家盛典，千官分职以奉事，万国骏奔而在庭。方以老病衰残，退伏闾里，尚蒙天慈，曲加记录，特赐诏召，俾与侍祠之列。此臣子之至荣至幸，岂臣克堪。而臣不幸早婴灾疾，沥恳累年，近蒙圣恩，许以归老。而自春涉秋，旧苦增剧，脚膝佃瘦，行履拜跪艰难。伏况祠事恭虔，出于强力。而臣迫此疾苦，不获祗赴召命，无以上副君父记录爱怜之恩。臣不胜惶恐。

【谢免明堂陪位表】

合宫大启，爰讲于上仪；明诏忽颁，俾祗于严召。被恩言之优渥，抚病质以兢营。臣某〈中谢。〉伏惟皇帝陛下，仁圣聪明，忧勤慈俭，遂群生而涵育，臻至治于和平。乃因万物之成秋，爰即九筵而展礼。陟降荐献，百官以职而恪共；膺受福厘，一人有庆而咸赖。而臣近辞印绂，方伏田庐，当与庶民，并蒙余泽。敢期睿眷，尚录孤孱，俾陪在外之臣，来预侍祠之列。载念臣自缘灾疾，幸获退休，殆未逾时，尚婴旧苦。虽朝廷礼乐之盛，得与者为荣；而犬马筋力之衰，告疲而已久。既不能于策励，姑自信于奇屯。太史滞于周南，惟知叹命；子牟瞻于魏阙，但极驰心。

【谢明堂礼毕宣赐表〈熙宁四年九月〉】

臣某言：臣今月十七日，伏蒙圣恩特差右班殿直王昌，赐臣衣一袭、金腰带一条、银器一百五十两、绢一百五十匹、米面羊酒等者。太室精，方集神明之贶；筚门增耀，亦沾庆赐之优。祗受以还，兢营失措。臣某〈中谢。〉伏惟皇帝陛下，垂衣致治，尽志奉先，率循三岁之旧章，时举季秋之大飨。四方万国，执玉帛以盈庭；群卿百司，洁豆笾而恭事。而臣以衰残之病质，荷宽假之深仁，方居畎亩以偷安，莫睹朝廷之盛礼。玺书赐召，不遑祗命而趋；使指就临，特被匪颁之宠。此盖伏遇皇帝陛下，容之大度，推以至慈。今簪履之虽微，犹为于旧物；闵桑榆之向暮，俾慰其余生。惟嗟犬马之已疲，莫报乾坤之大施。

【代作三首·代进奉承天节绢状】

右臣伏以重熙纂历，载诞启辰。正宁陈仪，允昭于嘉会；庶邦修贡，咸效于骏奔。前件绢三壤所宜，九赋攸出。备诸宰旅，实纤篚以非工；窃比野人，得美芹而是献。虔诚所至，欣颂咸同。

【代作三首·代进奉土贡状】

右臣伏以百嘉咸茂，允赖圣功。九贡所仪，备存方志。前件物出于茧税，载厥仙经，疏密有程，甘馨可采。以时述职，庶六尚之攸资；向日倾诚，保亿龄而是祝。干浼宸造，臣无任。

【代作三首·代薛德孺乞御篆神道碑状】

右臣辄沥哀恳，上干睿听。人子之志，盖急于显亲；天心至仁，仰冀于从欲。伏念臣先臣奎早以孤直，遭逢盛明，自结主知，参预国政。谠言忠节，著在朝廷；遗德余芳，宜刻金石。伏见两府旧臣之家所立神道碑，多蒙圣恩赐以御书名额。臣今欲于先臣墓隧刻立碑铭，欲望圣慈特赐御篆神道碑额。所冀神翰之光，照临幽壤，不独荣其后嗣，实以劝于事君。谨具状陈乞以闻。

卷九十五·表奏书启四六集卷六

◎书启三十八首

【上胥学士〈偃〉启〈天圣六年〉】

某闻在昔筑黄金之馆，首北路以争趋；附青云之名，使西山而起价。诚以求千里之迹者，先其市骨；得一字之宠者，荣于衮章。而况天下之风采耸闻，口吻之雌黄并出，以末涂之亻台亻疑，说定鉴于妍媸。目论所加，能令重于九鼎；髦端或倚，可使逸于太霄。是宜殚重趼宿舂之劳，怀漫刺署里之字，铺论有素，题品攸归。

伏惟某官禀粹天英，抽华道秘。虹霓远映，拂霄Ф而垂光；黼黻ゼ文，绚云河而发藻。游士乡而著品，入圣域以践优。爽爽之声，轶前良而通美；琅琅其璞，瑞昭世以称珍。爰自览辉下翔，阶木特起，掎袂于群英之彀，颇弁乎千龄之辰。列坐棘以联曹，署法庭而奏谳。若若怀绶，宛转于一纶；翘翘聘车，雍容于半刺。陈仲举以题舆而擅美，何恭祖以纟丽帻而驰称。垂腰佩刀，见赏三公之器；追锋给传，终膺双武之皮。第连最以推高，贲初仪而上获。公车以两令而持牍，绨几以十篇而奏文。禅衣曲裾，暮召大台之对；尚方给札，霈洒鸿都之毫。虽西昆者册书之藏，是开乎仙室；而东壁者文章之府，载郁于时风。居为显化之阶，式是育材之地，爰膺丽正之选，首被集仙之名。白覃芸简以生香，兹焉辟恶；紫袷荷囊而备问，最近清光。固已丹毂解嘲，天禄草经而拟圣；金刀博学，太一秉藜而下观。顷缘泛驾之求，亟发违行之讼。耻从吏对，出检猾商。谓轩冕之傥来，视同于寄物；履名教之中乐，坦照乎清襟。旋关掌于郡条，久从容于别乘。一麾出守，固雅尚之所存；千里佩青，乃上心之攸注。距楗江之清郡，В军壁之上游，犬之警无哗，贾室之繁甚富。足以坐棠听讼，闭阁凝神。秀野颁春，过蘅皋而倦目；清言捉麈，临雅俗以镇浮。然而未央居半夜而生思，安石以苍生而待起。望之补吏，意雅在于本朝；主父出游，帝已嗟于见晚。行奉一封之传，入随三节之趋。见堂堂之姿，送之逆目；对雍雍之表，威不违颜。登涉乎赤墀之涂，进重于高门之地，卓然远韵，度越诸公。沾芳润者漱其清芬，仰龙光者思其末照。英风有焕，物议攸归；矧此妄庸，盍希品目？

伏念某社樗槁，膏枣钝昏，抱器质以何堪，赋天机而甚浅。发华旦，从于清流；措足英躔，终惭于远到。自遭家之不造，早遂生于百忧。茹叹之音，悲存乎手泽；动明之韵，远失于先时。西华以孤露而见哀，庾信以流离而多感。矧复齐气多缓，嵇筋甚驽，乏朽木之先容，无一钱而为地。旁魄而论都邑，则被伧父之诃；顽钝以取世资，但听斫轮之晓。终非令器，第困穷涂。一昨窃万家之应书，随重车而上计。方策条对，廑至猥并；雅拜匪仪，失于盘辟。甘触闻而引去，但饮墨以蒙羞。卧漳滨而养こ，窜身兹久；吊湘累而感赋，些语迷招。当树之于无何，宜匠者之不顾。

而或窃先生之余论，企诸公之末晖。闻伯夷之名，增其懦气；伏海滨之下，久以望风。是敢强饰固陋之容，庶伸伏拜之谒，缀穷愁之汗简，奏芜累之庸音。窃觇崇闳，将尘隐几。登太山者小天下，在培娄以宜惭；奏《咸池》而张洞庭，非哇咬之可度。然遇某官量波无际，宇荫甚，推毂成猷，嘘枯振德。裹阳秋于皮里，不言备乎四时；吞云梦于胸中，兼容尽于一介。幸望许承音旨，少贬光尘，曲垂褒采之私，俾获题评之目。如是，则六辔在手，骥足何滞于蚁封；五色成文，乐节或资于牛铎。荷恩有素，累牍奚陈。

附：胥学士答启

伏蒙眷私，以盛制文笔二编，先之长笺为贽者。恭以某人象舆异禀，龙辅至珍。奉奕世之贻谋，克隆堂室；倾群言之妙旨，深违渊源。伏膺圣域以惟勤，策足俊躔而迥异，敏学该乎变贯，英识极于覃研。秉节高奇，发清吟于《梁甫》；缔交名胜，缀雅聚于兰台。飘飘之逸思无穷，籍籍之芳尘自远。偶衄一飞之翼，行跻多士之魁。何误采于虚声，辱远垂于厚顾。方披ㄧ表，遽捧雄篇，恣探赏以忘劳，信窥测而靡暇。幽意绚于道德，高义薄于云天，飞染遒丽以盈箱，雕缋纷华而满眼。赏孙诗之零雨，何止一章；赞沈赋之追星，岂惟数句。固将备西昆之玉府，奚独易东堂之桂枝，允矣难能，诚哉可畏。虽亨衢自至，靡资左右之先容；而名路共成，敢惜齿牙之余论。

【谢胥学士启】

近贽芜音，仰尘纟由几，载形答复，深极褒称。弊帚无庸，愧藏家而自享；重言外奖，干尺牍以必珍。始绳穷而匣开，烂然在目；旋骨惊而心折，至矣闻音。退揆顽疏，阴加震叠。窃以昔者鲁衮垂乎一字，宠极于华章；汝月更乎坐评，自成于往法。得河南之口占，多藏┑以为荣；获江左之笔踪，则神明之来复。至有不喜人事，常堆案而弗酬；靡答私书，或矜才而格物。未若翠缕鸣玉之彦，兰台金马之英，品风流坐正物之源，交士林忘公侯之贵。俯存寒素之目，毋密謦咳之音。兔墨流英，洒鸿都百金之笔；犀谈对客，发荆州一日之函。有焕私藏，因为殊遇。

某倥蒙惟旧，操检弗支，乏沃若之轩髦，有尾兮之长丑。顾右臂而为弹，早叹ぃ疲；虽左肘之生杨，徒能殚化。爰以自童发之交剪，浴圣日之光华，勉绍箕裘，惧隳门素。冠乎枝木，莫践化人之场；钝若神槌，爰对囊锥之颖。一昨与偕外计，续食县官之邮；召诣中台，果玷浮华之目。州闾贬于素论，箧衍弃于祭刍，委末路而弗振，与清途而自隔。然或鼓舞至化，呻吟变儒，效骚人之郁伊，慕漳滨之模楷。品之上下，曾弗齿于钟评；掷中宫商，直远惭于孙赋。奚辨丽而可纪，?gt;?lt;<骨皮>以兴讥。何弗避于诋诃，辄外彰于嗤鄙？甚踔短韵，迨无取于击辕；庐胡见贻，乃自珍于干璞。所期用覆酱瓿，譬十年之练都；投置皮箱，资一笑于相乐。

伏蒙某官悯{艹屯}愚之无似，加品目之惟优，丑以爱忘，音缘赏奏。许上修名之谒，获伸拜德之恭。后堂执经，饫陪一肉之赐；西斋坐宴，密亲三雅之欢。执如意以指挥，务车毂而推引。喷咳珠玉，大小以之成珍；指顾飞沉，眄睐于焉起色。出乎望表，溢乃情涯。而复俾十倍而增荣，示一兼而为美。当黯阁之多暇，枉虞笔以ゼ文。缛旨星稠，襞笺云落。布帛之言甚暖，暴以秋阳；齿牙之论所加，重于大吕。譬以明月，暗投于人；不意此音，猥来入耳。谨当纳藏行褚，归耀党闾。袭以十绨，为天下之至宝；脱复一读，解体中之不安。贵洛纸而争传，与吴刀而共布。隐恩所及，顶踵奚胜？

【谢国学解元启〈天圣七年〉】

右修启。伏睹解文，滥膺名荐。肄三合雅，方列于胄筵；旅百在庭，遽陪于方贡。惟遴柬之弥众，叨首举以为荣。饰让无从，循涯有溢。

窃以姬庭讲治，务多士之思皇；汉席迟贤，以得人而为盛。然皆谨能书而上献，始扬进造之名；随计吏而与偕，乃署秀廉之等。一适谓之有德，九变选乎知言。所以乐育群材，并赞郁乎之化；润色鸿业，协畅炳然之风。用登至平，皆由此道。而况成均讲艺，昭五帝之遗文；辟雍环流，耸三宫而对峙。自京师而首善，俾天下之向风。卓尔丕彝，垂之来叶。皇上握褒文而统理，坐法宫以垂精，并举丰规，丕扬先烈。恢迓衡之至治，揽入彀之群雄。躬孝武招徕之勤，绍永嘉敦朴之举。取之数路，并用文武以兼通；托之百朋，思讲天人之相与。并申辨论之法，特为孝秀之门，责土著以占名，谨乡评之清议。一郡国之众，咸使得以应书；百孝廉之群，皆劝令其趋驾。固以厚一马乘轺之聘，光束帛贲园之招。张罗挂云，尽取于逸翮；倾昆取琰，无复于遗珍。超振古以无前，契千龄而犹是。而复诏大胥之掌版，登游ヘ于上庠，谨从事以新书，先考言而明试。才可嘉于辨丽，择之妍词；言析理以精详，求于闳论。当此三道，使无讳以著于篇；对有百人，尽挥毫欲善其事。自非行能高妙，业履优殊，关览乎九家之流，含漱乎六艺之润。讲乎高谊而已久，识必研几；施之当世而可行，言皆诣理。则何以当重围之树棘，并列于名闻；佩后席之容刀，得趋于台试？

如修者，天机甚浅，俗韵素冥。响未彻于一皋，器不贾于当世。琐尾成乎长丑，寒素本乎后门。抚顽钝以无庸，常拙艰而茹叹。首戴蒲而服业，早失先畴；书剖楹而发函，仅存手泽。毁瓦居惭于志食，不龟安可以得封？勉为占毕以呻吟，动取戏儒之诟病。发光华之旦，徒庆于逢辰；策足英雄之躔，奚能于远到？尝因续食于县次，获陪待诏于公车。对策无为，终以空言而罢；雅拜非礼，几坐举者之人。辱皮相以堪羞，耗心气而都尽，讳穷极于反袂，铩羽嗟其触隅。学揣摩而不成，反嗤于丘更；旁《离骚》而发咏，几吊于湘累。志销落以堙沉，迹零丁而孤苦。顷自脱身侨籍，著录师黉，学狗曲以见讥，肄堂而卒业。入梁兹久，敢期英俊之并游；论都未成，殆以伧荒而见隔。对合鳍而记食，ε讹履以倦游。会深诏之急贤，俾命乡而论士。靡惭炫鬻之技，上充斥弛之求，辄以复来，勉兹再鼓。当翰场之斯辟，接隽轨以并驰。秃千兔之毫，笔不停而争缀，举连帷之袂，袍何白以太纷。曾是鲰生，最当前列。踯躅燥吻，舌不下以乔然；琢曼词，思弥枯而兀若。率有枚生之累句，仅同睢苑之后成。日伫报闻，阴图引去。夫何滥吹之曲，误中程文之规，用冠誉髦，越升上级。屏间误墨，本无望于成蝇；灶下焦桐，岂有思于为器？玷兹褒采，实骇群伦。顾扬秕以增羞，在冠鳌而曷称？再循窃据，实用颜。

此盖伏遇某官表烛群伦，丹青上化。雌黄在口，捉麈尾而不休；剪拂长鸣，托旌端而可逝。因兴民于三物，务推毂于诸生；致此妄庸，及于甄采。敢不仰衔提奖，益励进修，磨铅钝以为，策蹇步而希骥。哆兮箕舌，已簸糠而在前；沛乎鸿毛，使培风而直上。用于知己，答乃初心。过此以还，未知所措。

【谢进士及第启〈天圣八年〉】

枫宸蠖，方赞趋而在庭；云幄靓深，遽胪传而唱第。窃顾无庸之品，仍跻异等之科。祗服宠灵，实增震悸。

窃以“思皇”之咏多士，《雅》、《颂》播于姬庭；间出之有异人，文章炳乎汉德。选知言于九变，东都下深诏之辞；开孝秀之一门，唐家有得贤之盛。皆所以招徕时彦，乐育人材，讲求精之原，润色帝王之美。卓为往范，垂照来今。丕哉文物之华，属我神灵之运。国家右贤兴治，若古敷猷，休声塞乎渊泉，至德涌于烽火。弥文上化，疏璧水以环流；储精太宁，坐蒿莱而讲道。烂兮舜日之晏晏，焕乎尧章之巍巍。而且优游岩廊，梦想豪俊，下贤书而旁午，谕上意之丁宁。复诏策于廉科，谨乡能于岁举。驰封一马，使者在道而相望；翘首群英，天下向风而咸靡。逮计车之偕上，首方贡以前陈，委密侍之巨贤，先春闱而覆较。毡笔署乎重棘，奏可而后行；锦几坐乎中楹，亲临而明试。森陈奏牍，逮两令之不胜；精阅书衡，几百斤而未止。自匪该明治具，佩服儒规，行实蔼乎徽猷，识宇包乎贤业。寝明浸昌之毕讲，学际乎天人之交；至纤至悉而不遗，言达于国家之体。则何以上当乙览，荣中甲科，联俊以服官，陪英雄而入彀？

如某者，风猷靡立，操植素沦，树樗甚乎液，膏枣嗟乎昏钝。戴枝冠而竦诮，切愧命儒；问尺咫以不知，终然懵学。加以素钟舛运，生遘百罹，自剪发以交垂，已不髦而茹叹。逐耕夫而衣衤发，早去先畴；署生版以占名，转随侨籍。流离末路，亻台亻疑后尘。借誉群公之游，本无题目；接足诸生之后，多见排扌艮。嗟盛际之亲逢，忍穷途而自窜。陪贡廉于百郡，每与计偕；饮试墨之一升，尝从罢去。退惭甚踔，数此只奇，抚骨嗟乎沦铺，卷迹甘于藏密。然而良裘学冶，惜先芬而惧隳；母发垂星，感亲闱之思养。未及衰于驹齿，勉自奋于驽筋。乘下泽以去乡，弃裂而为誓。车骑乏甚都之雅，风尘有化俗之劳。上国连衡，仰攀于俊轨；桥门倚袂，获觇于邦光。会泛驾之求才，辄应书而充赋。以孝廉而射策，本无百六之能；自炫鬻之上书，盖逾千数之众。逮汉庭之籍奏，咸以名闻；同矍圃之去宾，仅有存者。顾惟庸妄，首玷甄升，获召于公车之庭，给试乎上方之札，致狂言之误择，叨署第以开荣。若若飞华，交垂宛转之绶；谆谆其诲，载聆郁穆之言。浸云泽以芬流，沐天光之下烛。窃惭铅钝，尝厕翰场，屡以下中之才，当乎第一之选，宜不失于旧物，期仰答于知人。然其战屡胜而后骄，鼓至三而乃竭。绠短褚小，嗟远用以奚胜；弓拨矢钩，惜前功之皆废。诚以九阍坐狄，百戟森庭。就列瞻天，骇威临于咫尺；争观落笔，纷立若于堵墙。讶钧庭之梦游，骤觉干魂之惊去。仅成牵课，靡中科程。渎睿览之至精，宜报闻于独罢。尚赖︻旒之过听，兼求箕斗之虚名。谓簸扬之在前，常先于群彦；以荐籍之良厚，重违于大臣。猥自下流，参联上列。省逢辰之至幸，实叨恩之有因。

此盖某官阐绎帝猷，雍容朝首。粉泽光华之治，表烛荐修之伦。膺上心之柬求，主斯文之盟会。言皆有味，务推毂以弥勤；先为之容，俾朽株之见用。致兹孱琐，及此抽扬。敢不慎服官箴，遵修士则。鞭后策足，更希远致之涂；熔金钧泥，尚依陶者之力。誓殚用拙之效，少酬再造之恩。过此以还，未知所措。

【代王状元〈拱辰〉谢及第启〈天圣八年〉】

右某启云云。坐狄启扉，并集千人之俊；赐袍在笥，骤纡一采之纶。矧惟蕞尔之躯，仍玷α然之首。仰膺渥涣，伏积震惶。

窃以周陈三物以宾贤，和慎乎命乡之选；汉开数路而求士，乃盛乎得人之称。用能畅郁乎之文，一变而至道；饰炳然之化，三代以同风。阐是齐明之猷，允属神灵之旦。国家景炎兴运，赤伏膺图，敷四叶以重光，式九围而用。销锋偃革，外忄詹乎灵威；卷领垂衣，坐朝乎夷憬。上方穆然无事，监于太清，崇庠序以兴文，饰弓旌而招俊。苹歌式宴，咸预于计偕；氵存棘树围，载严于籍奏。敞中楹而亲试，署异等以精求。所宜得命世之伟才，为一时之清选。夫何么陋，前玷宠光。

如某者，业履空疏，才猷散戾，门绪本乎寒素，人品几乎下中。窃逢待旦之盛期，浸被右文之上化，激昂稚节，策发蒙襟。溲鸡白以树碑，偶然于童戏；炙简青而嗜学，常访于师严。徒有志于雕虫，仅不成于刻鹄。陆机阅史，尚靡识于撑犁；枚皋属文，徒率成>诏<<骨皮>。早缘妄动，窃企英游。贡版赍行，常从于末荐；佩刀脱去，寻触于报闻。何天幸之聿臻，遘贤书之荐降，滥乎事举，猥以名闻。洪惟圣治之光华，蔚有俊才而Ш集，并进乎千篇之牍，精览于百斤之衡。曾是孤生，绝企殊级；岂期庸鄙，偶中科程。采乎一日之长，冠乃诸生之列。既行能之无取，加世胄以非高。甚踔后尘，迹靡参于俊轨；雌黄余论，名不齿于人评。骤从底下之才，擢居第一之选。顾掎裳之在列，诚扬秕以贻讥。明命已行，固无容于反汗；多言可畏，谅弥甚于铄金。岂非思致异才，揖怒蛙兹始；将招骏足，假死骨以为先。则何以靡遗谫薄之姿，偶首清明之举？再省循而是惧，实奖擢之有因。

斯盖伏遇某官，黼黻斯文，丹青至化。嘉猷屡进，务推毂以为先；贤路一开，使腾夷而有始。敢不仰衔恩遇，进励操修，循士则以为勤，佩官箴而有守。在钧以播，既由陶者之为；摩顶无忘，誓答知人之赐。过此以往，未知所图。

【代谢唐签判〈俞〉启〈天圣八年第一甲〉】

伏自某人飞策上第，就辟初筵。千里奋乎鸿轩，方讶雀知之晚；一木为乎大厦，岂无燕贺之私？属被责于吏诃，方罢归于士伍。翟公之门有大署，意欲谢交；嵇康之性不便书，浸而成懒。屏居田里，遂隔音徽。

岂谓某官俯示存临，过敦礼意。乃金乃玉，坚乎久而不渝；如璧如，问以音而厚赐。服劳谦而自牧，若饮醇而醉人。恭佩恩勤，敢忘寝寐。伏况以英英之善誉，丁宴晏之休辰。德行中乎妙科，谘谋参乎大府。运筹帷幄，岂足尽于上才；垂光虹霓，固莫量于逸致。内惟衰退，但积欣愉。

【答李秀才启】

修再拜天锡友兄足下。此月八日，叔父自贵郡回辕，首得所赐书教一筒。开阖数四，欢喜无量。逃虚既久，骤闻足音以跫然；迷魂若招，顿归常干而来些。惜乎一失交臂之旧，再见回星之周，薰歇烬销，壤断土绝。昔人以三月不见，尚或嗟于生鄙；群居久离，则弗能于无过。况孤蒙之有素，邈师友以斯疏。妍皮裹骨而益痴，独学面墙而奚向？薰濡弗及，寡陋已增。岂意此音，猥来入耳。美乎溢云纸以ゼ思，春华而发藻。厚乎养鸟，误奏咸池之和；豁若睹天，骤发醯鸡之覆。兹焉匠者之规矩，誓订漳滨之模楷。承平居之无俚，方枕块以罹忧。不见齿而三年，合乎礼制；加于人之一等，时以孝闻。愿思肯构之不忘，无使过哀而至毁。而况天锡标绝俗之隽轨，包大贤之茂器，学兼九变，辨雕万物。

窃伏一乡之评，宜首幽人之聘。而屈试方策，见枉有司，荐绅冤嗟，道路哗铄。且夫好恶之异，古今所均。仲尼至贤，乃取侮于盗跖；帝茎大乐，犹见非于墨子。抚弦在乎流水，难矣赏音；珍┶鬻于九戎，谁其识宝？使怀道而委莽，动直士之盱衡。然而泰先否而后倾，祸为福之所伏。鸷鸟将击，先卑而飞；流川久壅，其决孰御？愿养高而全道，密中藏而俟时。掩乎十仞以韬光，去则万里而不息。良工晚成者器必大，宁以朴而示人；逐水先至者骥之能，岂与驽而争路？斯皆雅量之素蕴，诚非两好之溢言。

某之妄庸，本无似肖，误蒙甄擢，遂见收齿。众珉入宝，至璞使之见遗；我辈登科，前贤所以愧让。循涯已溢，目无容。江关复重，音问睽阻。时既昏而将暮，人在阴而鲜欢。逖怀英俊之并游，恨无羽翮而飞肉。冀绥吉履之福，以迎来誉之光。纸尽笔穷，辞不逮意。

【与西京留府交代推官〈仲简〉启〈天圣九年三月〉】

某启。此者窃吹下科，滥巾大府。怀檄之嘉容外见，迫感于逮亲；负薪之足力不强，靡遑于愧让。在业官之资始，惧伤锦以贻讥。况上邦英俊之躔，大相荧煌之座。幕中诸彦，泛泛莲池之宾；门下并游，一一兰台之众。勉策驽筋之缓，仰陪席聘之珍。问祈招而不知，因惭谘访；奉南阳之坐啸，曷有筹谋？赖乎天幸之来，续于贤者之躅。睨伐柯而取则，获企前规；告旧政以乞灵，得师余。已积想风之慕，弥增窃之怀。俟ㄡ墨以戒辰，即赍行而首路。倾依之至，谈悉非终。

【谢人投贽启】

伏蒙某人宠贻妙制，兼枉长笺。钦玩懿辞，忄双铭丹臆。恭以某人机神邃茂，识理淹和，徽名籍布于士乡，表挺生于王国。言章绚美，搴六艺之英蕤；思绪蕴华，漱五河之芳润。揆兹逸辄，冠乃髦。今国家崇柬骏珍，寤求孝秀，下细文于方国，腾贲帛于丘园。而某人夙蕴瑰材，褒膺温诏，占磐鸿而启繇，俟苹鹿以送宾。顾以某体质顽疏，声猷隘薄，误中程文之选，猥参吁俊之求。承版谒以见临，袖瑶华而伸贶。仰衔清眷，荷褒衮以奚胜；载抉蒙襟，念英琼而曷报？钦降至极，敷染奚周？所示盛编，辄敢留借。

【谢石秀才启】

某启。累日前伏承惠然见过，仍以嘉什一筒宠示者。猎缨拜赐，刮目披文，纸弊墨渝，不能舍手。伏以某人英躔逸轨，天骥上才。好学屡空，浸润渊源之奥；知言九变，窥见天人之交。久已擅一乡之评，早亦应万家之令。然而奏磬俚耳，难矣赏音；抱石荆山，终为至宝。而自慕幅巾于衡巷，乘下泽于乡闾，晦丘园之养高，轻雁而坚卧。冥飞已远，笑弋者之何求；龌龊坐谈，嗟律魁之独弃。而以锦带居士，白莲社人，效菩萨之坐家，去尘自远；扫维摩之一室，敢入者稀。是宜邈为方外之游，隔乃俗中之轨。而乃过存庸妄，曲借奖题，因隐几之闲居，抽吮毫之余思，洒乃藻丽，用饰愚蒙。为鼷鼠而抉机，仅成轻发；养ジス而奏曲，徒使眩悲。矧夫峭格峻高，春华美，畅求云依月之句，擅落花映草之评。内惟枣钝之姿，奚称衮褒之宠？去天尺五，已服于清标；和者数人，蔑闻于绝调。未遑赓报，徒用惭。

【上随州钱相公〈惟演〉启〈明道二年〉】

此者及期被代，投版言归，宿官早愧于迷方，书课廑能于自脱。徒以无庸之迹，曾希一盼之荣。当怀檄以云初，属拥旄之方始。相公坐于雅俗，镇以无为，民丰四之年，市息三丸之盗。行郊憩树，绝无两造之辞；托乘载宾，惟奉百金之宴。而况西河幕府，最盛于文章；南国兰台，莫非乎英俊。岂伊末迹，首玷初筵，至于怜嵇懒之无能，容祢狂而不辱。告休漳浦，许淹卧以弥旬；偶造习家，或忘归而终日。但觉从军之乐，岂知为吏之劳？芘德已深，游藩未几。既而持山国之瑞节，改戎乘而启行。荆州遽失于所依，周南遂留于滞迹。稍以引去，无复并游之人；岿然自存，时有思归之叹。每临风而结想，徒零涕以怀恩。

相公以彝鼎之勋，极公台之重，独立不倚，群言互兴。中山之箧虽盈，南海之车终辩。《系辞》有云：“崇高莫大乎富贵。”古人叹曰：“富贵必履于危机。”伏惟推盈虚消长之言，究动静吉凶之理。秉璋之德，何恤瑕疵；挺松筠之心，不变霜雪。虽流路之谤，未免三年以居东；而在廷之臣，岂无一言之悟主。俟闻来复，以庆终亨。愿无以理而自明，当要既久而复见。区区之志，实在于斯。徒有恋轩之心，未知报恩之所。

【谢校勘启〈景元年〉】

仰服恩荣，实增震栗。窃以校雠之职，是正为难，委方册于程文，折群疑于独见。脱绚组之三寸，简编多前后之乖；并《盘庚》之一篇，文章有合离之异。以仲尼之博学，犹存郭公以示疑；非元凯之勤经，孰知门王而为闰。况乃西昆册府，备帝者之来临；蓬莱道山，非人间之所见。自匪识穷元本，学渐渊源，究百世之放纷，总群言而博达。则何以效官天禄，对青藜而属书；抱简羽陵，拂白覃而辨蠹

如修者，器惟庸妄，族本羁单。虽出逢千载之期，而生有百罹之苦。入桥门而著录，最后诸生；闲月旦之坐评，敢希一目！徒以浸润声明之代，优柔教育之仁。过时之年，已捍坚而难入；少作可悔，终雕刻以无功。早滥吹以决科，旋释巾而补吏。逮亲而得斗禄，虽慰于子心；敛版以揖上官，遂成于俗状。学久矣而将落，思兀然而欲枯，进无取当涂之资，退已失故时之步。岁月其忽，徒有志于分阴；英俊并游，方问途而孤进。内顾拙艰之若此，敢怀荣遇以为心？

岂期天幸之来，特被柄臣之荐，敢辱知人之美，盖因连茹而升，蒙曲造之并容，俾考言而善择。顾无庸之末学，已屡试于?gt;司?lt;<鼠石>鼠之有五能，尽于是矣；铅刀之堪一割，其可再乎？固无可喜之文，过辱太优之等，俾从宾席，入预书林。一进阶而可荣，何胜于睿渥；三下拜而闻命，深服于训辞。天阙乍趋，迷目睛而眩转；芸台深敞，近星象以昭回。恣窥金匮之书，坐费太官之膳，内循忝据，有溢情涯。此盖伏遇昭文相公奖物均私，乐材推美。圆方有范，大陶冶以埏熔；高下不欺，正权衡而轻重。闵此庸懦，曲以甄收。誓坚顶踵之诚，永荷丘山之赐。

【谢襄州燕龙图〈肃〉惠诗启〈景二年〉】

昨日伏蒙知府龙图即席宠示五言诗一章者。修闻古者宾主之间，献酬已接，将见其志，必有赋诗，托于咏叹之音，以通欢欣之意。然而工歌《三夏》，使者再辞，及于《皇华》，然后拜贶。是则施于贵贱，各有所当。修，贱士也，何足当之？

伏惟某官，以侍从之臣，当藩屏之任，德爵之重，与齿俱尊。学通天人，识洞今古，绰有余裕，多为长言。谈笑尊俎之间，舒卷风云之际。成于俄顷，盖其咳唾之余；得而秘藏，已如金玉之宝。岂伊孱陋，敢辱褒称？形于短篇，以为大赐。伏读三四，且喜且惭。譬夫四面之宫，铿锵之奏，愚者骤听，骇然震荡。及夫心平悸定，然后知于至和。在于顽蒙，获此开警。然贶之厚者，不敢报之以薄；礼所尊者，不敢敌之以平。顾惟愚庸，岂得赓继？但佩黄金之赐，无忘长者之言。

【夷陵上运使启〈景三年〉】

修近以狂言，当蒙大谴，荷乾坤之厚施，全蝼蚁之微生。得一邑以庇身，使之思过；窃三钟而就养，犹足为荣。获在公庥，是为天幸。

伏以运使郎中，懿猷经远，茂业康时，当一面之利权，竦百城之威誉。凡居属部，皆仰余辉。顾此孤生，最为沉迹，时蒙眄睐，曲赐拊存，安其惶惧之心，慰乃危疑之虑。敢不铭之肌骨，佩恩纪以无忘；策其筋骸，尽疲驽而为报？将谋就道，即遂公趋，瞻企门闳，欣愉罔既。

【谢朱推官启】

某启。伏念某出自寒乡，本非茂器。束发州里，绝无一日之评；飘缨王畿，窃阶群俊之后。加以识非远到，才不及中。惟至治之方隆，顾上官之并恪。苹、蘩之不失职，咸尽其能；庖、祝之各有司，悉共尔位。岂伊下列，遂敢奸官？因忿躁之使然，奋狂愚而不顾。恶讦为直，仲尼之所深讥；尽言招人，武子之犹不免。在于庸妄，宜抵谴诃。尚赖至仁，特加宽议，投之遐僻，使自省思，犹寸禄以事亲，守一同而庇邑。有民与社，足为政以效勤；退食自公，敢忘心于补过？是惟天幸，徒自睹颜。

伏遇某官，式佐郡符，屈临宾席。ピ赫天下，方想于风猷；从容幕中，暂为于府望。是惟孱昧，得庇光华。然而从事有便宜之权，县吏本徒劳之迹。负弩而随伍伯，当备前驱；折腰以揖上官，敢羞敛板？况兹殿懦，素本孤危，犯忌于时，窜身无所。弃刍道上，过者践之；摇尾阱中，人谁怜尔？岂谓某官哀其戆朴，赐以存怜，削去常仪，自敦高谊。猥因介使，先辱长缄，过形溢美之辞，曲尽至勤之意。片言之辱，荣于尼父之褒；一顾所临，增其大吕之律。徒益谦之盛美，岂宜鄙陋之敢当？岁律已残，寒威方肃，更祈珍摄，以副倾依。

【回王舍人〈尧臣〉启〈景四年〉】

伏审某官光膺宠擢，入掌命书。窃以三代之兴，两汉之治。蔚声名之为盛，何前后之相望！盖以高文大册之所传，遗风余烈之尽在。是以代言之任，难乎命世之才。至于雷动风行，金相玉振。至意难谕，必尽于丁宁；盛德有容，兼资于粉泽。适当休运，允属巨贤。

伏惟某官识际天人，学通今古。而自亲膺圣择，第中甲科。闻乎风采，而天下悚然；论之人物，而时无先者。若乃从容禁署，润色皇猷，使德泽之流下沦于民髓，文章之盛交映于国华，遂阶荣涂，以致公辅。斯皆雅度之素蕴，考于群议而犹稽，岂惟愚蒙，私独称赞。

某迹居遐邑，名在罪人，忽以逾时，未能补过。省孤危之已甚，惟藏缩以为宜。岂望龙光之末辉，希咳唾之余润？匪期齿论，犹录疏顽，先以珍函，越于常礼。遗簪已弃，尚以旧物而见怜；穷谷久寒，忽如温律之来煦。幽忧并释，荣感兼深。瞻望门闳，无任飞越。

【谢李秀才贽见启〈宝元二年在乾德日〉】

某启。自某获罪于时，窜身南楚。楚之为邑，既陋且穷，《诗》称荆蛮，以比戎狄。羁游宦学之不至，风俗言语之不通，顽然囚拘，谁与为偶？孤陋之诮，古人所忧。今者上蒙宽仁，徙之善地，始得与士君子揖让，进退周旋。方将沐而薰之，自与人齿。秀才首迂玉趾，贽以长笺，升自宾阶，肃有仪矩。开函启纸，粲然词章。盖夫逃于虚空，闻足音而尚喜；友于贤者，况邦士之所推。愿斥簿领沉迷之劳，以从闲燕仁义之乐。区区之意，言岂足殚。

【回谷城狄令启】

某启。此者县徒云至，书牍见贻，载道鄙文，曲加荣奖。伏以某官以文饰吏，学古任官，讲事劝功，修旧起废。示之典礼，固已警于愚民；刻以铭文，又将贻于来者。足见仁人之意，非惟吏最之优。顾尔讷辞，矧非善叙。已然之诺，将止以奚能；既出之言，虽追而莫及。岂敢逃于众诮，但虑玷于清猷。惭愧之诚，敷陈罔罄。

【上执政谢馆职启〈康定二年十二月〉】

修启。今月日，蒙恩以本官充前件职者。受命之始，荣惧交并。

伏以国家悉聚天下之书，上自文籍之初，六经、传记、百家之说，翰林、子墨之文章，下至医卜、禁祝、神仙、黄老、浮图、异域之言，靡所不有，号为书林。又择聪明俊之臣以游其间，因其校雠，得以考阅，使知天地事物，古今治乱，九州四海幽荒隐怪之说，无所不通，名曰学士。一日天子阙左右之人，思宏博之彦，出赞明命，入承顾问，遂登宰辅，以厘百工，一有取焉，多从此出。所以平居优游，崇奖其业，馆以禁署，食于太官。《诗》菁莪之育人材，《易》鼎饪之养贤者，凡在兹选，得非茂欤？

然而廪重职闲，则未免尸禄；官无吏责，则可容幸人。若修者，以寒陋之资，被文艺之举，自初营职，已与书筵。于时上有鸿儒侍从之才，下多群贤论撰之众。而修方被罪谴，窜之荆蛮，流离五年，赦宥三徙，山川跋履，风波雾毒，凡万四千里，而后至于京师。其奔走之役，忧思之劳，形意俱衰，岂暇旧学？比其来复，书已垂成，遂因众功，岂有微效？奏御之日，凫雁而前，例蒙褒嘉，正以职秩。虽因时而幸会，实有于面颜。

此盖伏遇某官，柱石之功，佐佑明主；钧衡之任，进退百官。方畴众劳，不忍独弃，遂令忝冒，出自生成。在于颛愚，何以论报！虽未能著见德业，以称君子教育之仁；犹可以作为歌诗，称颂圣朝功化之美。过此以往，未知所裁。

【回滑州知郡启〈庆历三年四月〉】

伏审某官显膺美诏，移领陪藩。凋弊之民，方仰思于惠煦；抚绥之术，况旧著于政谣。猥以下僚，获陈大府；近膺朝命，俾擢谏垣。实自揣于非才，岂敢同于饰让？日祈聪睿，哀此孤蒙，庶所请之典从，即依仁而有幸。凡云瞻企，但切欣愉。初暑方隆，就涂甚迩，伏惟上为邦国，倍保兴居。

【回贺环庆帅天章滕待制〈宗谅〉谢赐龟紫启〈庆历三年〉】

伏以龟紫之重，唐制所难。武元衡、牛僧孺为宰相，裴度为中丞，李宗闵为学士，方有是赐。圣朝推恩庶位，半乎朱蓝。然被之则负器艺兼名实者，惟一人所贵。恭惟知府待制，历谏局以蹇正闻，领麾守以惠养及。临边镇静，训士精研。岁功遽成，时议颇郁。果褒三品之丽，特焕五府之光。其在欣慰，增倍众多。展庆未皇，麾毫为赠。载仰明庭之命，如瞻君子之容。

【谢知制诰启〈庆历三年十二月〉】

此者蒙恩，授前件官并职者。祗荷宠灵，不任战惧。伏念某学非逮古，材匪适时，励孤进以立朝，偶四方之多事。虽圣聪广纳，获尽狂夫之言；而暗虑空劳，未闻愚者之得。方虞官谤，敢冀主知？擢自周行，尘于华选。代言禁掖，已愧才难；兼职谏垣，犹当责重。补报不可以浅，则忧愧不得不深。此盖某官过采庸虚，尝形奖饰，致兹忝冒，骤此宠荣。敢不勉拙以勤，誓身许国，上酬天造，次答己知。恳忄之诚，敷宣曷罄。

【上提刑司封启〈庆历五年冬〉】

伏念自临贬所，屡辱诲音。霜雪方严，见不凋之雅操；惠兰其意，佩可服之清芬。慰此孤危，奚胜感佩！某人学通治乱，识达古今，奋经远之才谟，慰甚高之议论。六条颁政，早钦善最之奇；列郡按刑，行迓陟明之典。隆冬式序，保履惟和。瞻企祷祈，交于诚素。

【回校理邵学士〈必〉启〈庆历五年冬〉】

伏审召试荣庭，升华儒馆。方思驰贺，遽辱飞笺。伏惟某人性禀生知，材惟秀出。学通今古，究明人事之始终；辞富典谟，焕发文章之雅颂。蔚然茂器，蔼著休声。惟上相之知人，务荐贤而报国。况此图书之府，素为俊彦之游。峻乃清资，岂止文翰之乐；兹焉养士，以取公辅之材。豪英既登，朝野共庆；顾兹沦谪，敢谓记存？已怀欣之诚，又积感铭之恳，患于涩讷，匪可殚陈。

【回河北安抚王〈骐骥〉启】

右修启。此者伏承显奉朝恩，峻迁使职，宠光甚渥，舆论佥和。卓然高世之才，久蕴经时之略。山川指画，千里如在于目前；帷幄坐筹，百胜无穷于术内。是宜听之前膝，副乃沃心，遂宽北顾之忧，行正中权之任。敢期眷与，尚顾衰残，辱诲问以弥勤，积感铭之徒切。倾瞻企咏，兼集灵。

【回贾状元〈黯〉启〈庆历六年〉】

伏以状元廷评，行久著于乡书，声素驰于文囿，果先群彦，荣中甲科。英雄入于彀中，众称妙选；风采倾乎天下，争仰余光。盖以擢才之难，近世为重。趋好尚而成俗，则文章坐变其风；系利害于斯民，则公辅常由此出。一贤既进，拔茅皆可以汇征；一士以旌，劝善不劳于家至。得人之要，其利若斯。鸿惟治朝，臻此盛事。方深窃，遽辱惠音。顾惟弃置之余，宜此退藏之密。久稽裁叙，但切悚惶。

【回贺杨翰林〈察〉启〈庆历六年〉】

伏审某人荣奉宸恩，入升禁署，伏惟庆慰。恭以某人声猷峻立，德宇宏深。学洞渊源，焕发六经之蕴；文含纯粹，邈追三代之风。雍容侍从之华，柬注喁之眷，亟由星掖，入践銮坡。天邑之雄，虽暂烦于尹正；国钧之重，行即俟于畴庸。事业炳于丹青，勋德光于鼎鼐，实系缙绅之望，非惟祷颂之私。某幸守陋邦，遥闻美拜。迹宜藏密，非敢怠于致诚；恩厚记存，特辱垂于荣问。欣愉感愧，交集难陈。

【上都运待制启〈庆历六年夏〉】

昨者解官河外，窜迹淮ヂ，顾乃孤危，便于藏缩，虽瞻依之甚久，在讯候以阙修。某人天禀中和，材惟周洽。凛然风操，早肃于朝伦；蔚若谋猷，实裨于圣治。自辍从于侍从，暂临总于剧繁。足食强兵，虽并资于经画；先机别事，诚有系于安危。况成绩之已彰，伫褒功之不次。时炎燠若，天宇泰然，更冀珍调，以符倾祷。

【回贺李待制〈柬之〉启〈庆历七年九月〉】

伏审肃奉宠灵，峻升侍从。得贤之庆，固宜发于欢愉；待罪之人，方自思于藏密。遂稽驰贺，敢谓不遗；先辱荣函，可胜愧色？伏惟某官懿文经国，敏识造微，学探姬、孔之渊源，世济皋、夔之德业。立朝正色，凛风宪以载严；造膝沃心，赖仁言之甚博。遂膺简注，升著清华，上宽乃顾之忧，聊假有余之刃。作时霖雨，当均及于疲民；秉国大钧，实久于群望。凉秋之谢，严律将凝，冀为邦朝，善绥福履。

【贺文参政〈彦博〉启〈庆历七年九月〉】

伏以光膺制命，参秉国钧，爰择令辰，已谐礼上，伏惟庆慰。恭以某人学通系表，识照几先，懿文为大国之光华，伟望乃一时之柱石。上心所柬，适符赉弼之祥；舆颂载喧，久渴为霖之望。果膺宠数，式副具瞻。进退群材，运诚衡之轻重；调和元气，登至治于升平。然后正台衮以代天工，列功勋而铭庙器，符为元志，以重熙朝。某幸在陶熔，惟知庆。商秋式序，岁物方成，伏请上为邦家，精调寝膳。

【回贺集贤韩学士〈绛〉启〈庆历七年十月〉】

伏承被召试文，升华儒馆，伏惟欢庆。伏以某人天麟异禀，庙琏至珍，学通今古之渊源，言合质文之体要。英躔高步，群俊耸以望风；雄彀笼材，妙选称为得士。果膺帝柬，入耀书林。给札挥毫，耸如墙而骇目；奏篇称善，喧贵纸以传都。惟秘府之育贤，乃熙朝之盛美。优游岁课，岂铅椠之是专；选取国材，实栋梁之此出。蔚然茂业，奚测远涂？方怀跃之私，遽辱置邮之问。仰衔隆眷，徒切愧诚。冬序云初，天和善保。倾瞻感颂，交集灵。

【上致政王太保启】

某启。昨者太保还政王朝，荣归故里，暂留齐舫，云止陋邦。窃省孤危，方婴罪谪。逃虚易喜，盖人迹之罕逢；道旧为欢，矧平生之有素。特荷眷私之厚，不为位貌之严。金玉之坚，弗渝于弥久；松筠之操，独见于天寒。感慰所深，幽忧如释。舍舟趋陆，去险腾夷。怀组乡闾，虽暂伸于夙尚；追锋疾置，将入副于精求。惟期善卫襟灵，以迎休宠。

【回泗州通判勾龙都官书】

右修启。此者特蒙惠顾，远辱诲言，副以雄编，俾之拭目。通判都官识穷渊韫，学探本原。请于仁义之余，深得风骚之旨，杂然众体，各极其精。时无钟期，谁识高山之意；人非季札，岂知治世之音？矧惟朽拙之无堪，方幸退藏而自屏。敢期时彦，不我鄙遗，谕之累幅之勤，贶以百篇之富。四面之宫并奏，骤听于铿；三叹之音有余，岂穷于杳默。但骇夜光之投暗，徒令海鸟之惊魂。愧乏重言，以起连城之价；用为永好，惟期十袭之藏。感幸之诚，敷陈罔既。

【回和州通判启】

自睽风表，旷有岁时，邈绝奉于声尘，盖率奔于事役。幸兹邻郡，首辱诲言，缔缛旨之勤隆，若清徽之晤挹。政条关决，难久滞于材猷；台彦飞英，即入承于光宠。更希珍摄，以副祷祈。

【谢黄岩李主簿启】

伏念为邦诚乐，怀旧则劳。风月佳时，久辜燕集；文酒胜处，动渴清狂。亦惟爱忘，未弃疏外；猥蒙流问，但喜拜嘉。某官力学多文，射策得隽。枳棘甚贱，非翔凤之所栖；杞梓惟材，宜大厦之可用。穷冬不雪，多温少寒，勾稽之余，啬神为最。益期勤懋，庸迓升扬。

【回陈殿丞启】

伏念暌阔英猷，贸迁时。窜身穷僻，方便于自藏；惠问周隆，遽承于曲顾。钦雅材之高妙，播华誉以芬扬。贰政藩宣，谅难于滞俊；飞台阁，行被于宠迁。岁律斯回，阳和将布，善绥嘉履，以副愿言。

【贺文相公拜相启〈庆历八年正月〉】

伏审就降命书，入持宰柄，伏惟庆慰。恭以某官际天蕴识，名世标才，以文章甲贤科，以忠义挺臣节。华要之选，翱翔逮周，素蕴内充，所临必最。化行右蜀，政贰中枢。属边寇之肆狂，仗使威而殄灭，暂形筹略，已取荡平。还居庙堂，副圣主仰成之意；坐调鼎鼐，洽群生咸遂之和。凡被陶熔，皆知颂；矧居庶列，实倍常情。

卷九十六·表奏书启四六集卷七

◎书启六十五首

【与晏相公〈殊〉书〈皇元年〉】

春暄，伏惟相公阁下动止万福。修伏念曩日相公始掌贡举，修以进士而被选；及当钧衡，又以谏官而蒙奖擢。出门馆不为不旧，受恩知不为不深。然而足迹不及于宾阶，书问不通于执事。岂非飘流之质愈远而弥疏，孤拙之心易危而多畏？动常得咎，举辄累人，故于退藏，非止自便。今者偶因天幸，得请郡符。问遗老之所思，流风未远；瞻大邦之为殿，接壤相交。因得自伸恳悃之诚，庶几少赎旷怠之责。伏惟相公朝廷元老，学者宗师，尚屈蕃宣，行膺图任。伏惟上为邦国，倍保寝兴。企望旌麾，无任激切。

【答胡秀才启】

修启。窃以考行选贤，故人皆修德而自厚；论才较艺，则下或炫己而忘廉。诚诱养之道殊，致进趋之势异。浸久之俗，益薄恶而可嗟；习见为常，遂安恬而不怪。伏以秀才学优坟史，词富文章，能力行以自强，方韫藏而待价。岂期误举，遂尔遗材！惟贤食之不家，顾良时之难得。譬夫饿者，虽耻嗟来，因而无言，亦将不及。既一惭之莫忍，遂两讼以交兴。逮乎究穷，果自明白。矧朝廷之选士，惟寒俊之是先，虽尔初屯，理将后得。必也莅官学古，为政临民。当狱讼而平心，视斯为戒；利公家而忘己，效此必争。苟终身之不回，虽一眚之何患？如此，则圭璧之玷，犹或可磨；日月之更，其将皆仰。至于较定能否，明辨是非，形长者岂度之私，貌妍者非鉴之惠。但惭浅识，惟竭至公。渔者让泉，思古人而莫见；私门受谢，亦鄙志之不为。

【辞副枢密与两府书〈嘉五年十一月〉】

右修启。伏奉制命，特授依前官充枢密副使者。闻命若惊，抚躬无措。伏念修禀生孤苦，赋性拙疏，才不足以适时，少本无于远志，早迫逮亲之禄，学为应用之文。而自叨尘侍从之联，荏苒岁月之积，初无实效，少补明时。中被谤谗，固多忧而速老；素非强力，加困病以成衰。白首禁林，厚颜时彦，方欲自请江湖之上，渐谋田亩之归。屡沥危诚，未蒙恩许，敢希圣选，登贰枢庭。夙夕内循，俯仰惟惧，已形恳奏，期必寝停。伏望昭文相公借以闵怜，察其悃迫，幸因对见，特为开陈，俾遂牢辞，庶安常分。谨奉状披闻。

【又谢两府书〈嘉五年十一月〉】

此者叨膺圣选，俾贰枢庭。涣命已行，循涯匪称。伏念修学非臻奥，才不逮中，仰属昌期，猥尘朊仕，抱孤忠而自许，顾独立之易危。窃比古人，每常嗟其巽懦；有志当世，徒自愧于衰迟。虽策励之愈勤，信技能之奚取？久尸厚禄，进无补于高明；屡乞方州，冀渐谋于退缩。敢期误宠，缪及匪才？此盖伏遇昭文相公，协赞大猷，翊宣元化，为时柱石，持物权衡，急于甄才，过及庸品。第坚一节，力勉不能，上酬聪睿之知，次答陶熔之赐。

【谢参政与两府书〈嘉六年闰八月〉】

宠兼忧而并至，恩与责以俱深。叩让靡从，抚循无措。伏念修禀生孤懦，赋识迂愚，力微非致远之才，学陋无适时之用。徒缘士类，早借称扬。幸会圣时，过加奖擢，既叨尘于侍从，遂窃与于谋谟。待罪枢庭，顾无分而可录；备员政府，用累日以叙升。岂惟致寇之虞，奚逭旷官之诮？此盖某官心存体国，道广济时，谓庶政之交修，必群材之博取，误加品目，俾玷光灵。虽冥拙之无知，岂忘感励；苟疲驽之可策，尚冀涓尘。鄙讷之诚，敷陈罔罄。

【回池州吕侍读〈溱〉谢到任书〈嘉八年春〉】

伏承祗奉明恩，已临善治，虽未充于士望，聊有渐于复亨。深虑危心，君子固尝多难；处穷与否，昔贤因以知人。矧远器之莫量，伫华涂之归践。过承谦挹，曲损谕言。感愧之诚，敷宣罔既。春和在候，福履增休。

【英宗覃恩转官回前两府贺书〈嘉八年四月〉】

叨膺涣渥，叙进官联。祗荷恩荣，岂任战惧。伏念某识非周物，学不逮人。蒙先帝之误知，自诸生而奖擢，久尘侍从，蔑著声猷。不图衰病之龄，进备政机之贰。幸久安于无事，容充位以素餐。未知报国之方，遽结遗弓之恨。属皇明之继照，均庆万邦；发大号以惟新，推恩一切。致兹滥及，莫获恳辞，内省庸虚，实虞颠覆。此盖某官为时元老，协德一心，言成华衮之文，志乐菁莪之育，素加品目，遂至叨逾。方怀感励之私，遽辱诲存之枉。佩铭悚愧，交集襟灵。

【回文相公辞起复使相判河南书〈嘉八年四月〉】

伏承光奉制书，起从哀次。未皇驰贺，特辱贻函。伏惟留守太师相公望重缙绅，道高岩庙。出处之际，系中外之重轻；驰张有宜，兼将相之文武。蔚为元老，柬在先朝。虽孝性之隆，专守经而执礼；而权时之制，或以义而断恩。副圣君仄席之思，见忠臣许国之急。谅难遵于固避，幸勉屈于至情。修方与苍生，同兹引领。遽烦诲谕，但极感。

【回富相公〈弼〉辞枢密使书〈嘉八年五月〉】

此者伏审光膺制命，登赞国机，涣号始行，群情胥悦。伏惟枢密相公缙绅旧德，社稷元勋。维石岩然，朝廷以为轻重；长城隐若，中外系其安危。向由执礼以居忧，重于至性之难夺。圣君仄席而劳想，枢庭虚位以待贤。自闻召节之来归，故虽行路而相庆。矧惟庸昧，早辱知怜，幸陪副贰之联，得企光尘之末。赖庇冀逃于罪戾，望赐有过于苍黔。敢谓谦，例贻诲翰。罔知承命，但极感。

【又回富相公谢书〈嘉八年五月〉】

伏承显奉制书，茂膺宠数，伏惟欢庆。伏惟枢密太师相公学优孔、孟，道协皋、夔。屏于万邦，申伯之兼文武；秉乎一德，仲山之不刚柔。嘉谋早著于先朝，时望久隆于岩石。属嗣圣继明之始，乃宵衣讲治之初，首速元臣，来还宰席。三接之际，群心以安。出纳枢机，虽为于要任；调和鼎鼐，当正于鸿钧。始塞舆谈，实非私论。敢期谦眷，曲示诲函，既深跃之诚，复积悚铭之抱。

【回郑〈獬〉钱〈公辅〉二舍人谢】

新除书〈嘉八年八月〉

伏承显奉制恩，升华禁掖，允膺圣选，式协舆谈。朝廷之体尊严，王者之居渊默。德泽宣布，必使入人心之深；号令发挥，而能鼓天下之动。惟是代言之任，实资博古之英。伏惟某官履行敦方，材猷敏茂，蔼一乡之佳誉，掩众俊以名科。通达古今，固已优游于儒学；出入侍从，是宜顾问于清闲。果被佥俞，并司典训。竦万方之视听，追三代之文章，遂升荣涂，益奋贤业。共庆得人之盛，方深窃之私。遽辱谦，特贻诲翰。感铭之素，敷叙奚殚。

【回皇子神宗辞使相封淮阳郡王书〈嘉八年九月〉】

伏承光奉制书，峻膺宠数，伏惟欢庆。窃以命官有秩，正上下之等威；制礼缘情，以亲疏而隆杀。惟是国家之旧典，盖推天下之至公。郡王相公识禀诚明，学穷原本。笃于乐善，因天性之自然；举必有仪，秉君子之常德。地崇冢嗣，望著宗英，兼升将相之荣，显被山川之锡。有光典册，允协朝佥。岂谓仁私，曲贻诲翰，感铭之素，敷述奚殚。

【与安抚密学启】

伏自安抚密学显奉宠灵，出分寄任。边氓被德，蔚兴襦之谣；宸眷倚材，隐若金汤之固。实借威名之重，即畴勋绩之华，入践廊庙之崇，以副缙绅之望。祁寒在候，福履凝休。瞻颂倾虔，罔殚庸鄙。

【贺延州程太尉〈戡〉加节度使再任启〈治平元年〉】

伏审赐节中宸，建侯巨屏，伏惟庆慰。恭惟太尉阁下刚明禀哲，纯一端诚，嘉猷夙著于本朝，伟望尤先于旧德。久郁岩廊之用，屡淹藩翰之居。惟关陕之一方，苦干戈而累岁。用兵之后，疲伤尤急于抚绥；难信之盟，丑黠宜先于经制。是膺帝眷，实允朝佥。大纛高牙，虽暂烦于节度；鸿钧元鼎，行即俟于登庸。乃公议之久然，匪私情之独祷。春阳式序，幕府肇开，伏惟上为邦家，精调寝膳。

【转吏部侍郎回谢亲王书〈治平元年五月〉】

祗膺涣渥，交积兢惭。伏念某学问不强，颛蒙自守。流离当世而寡合，幸会先朝之误知，拔自众人，俾参国论。而属承祧嗣庆，布治惟新。以圣主而责愚臣，方怀惕惧；假小人而乘大器，岂不齐颠？故当成命之初行，屡竭愚诚而必请。而君恩至笃，天听莫回。此盖某官借以余光，致兹冒宠。仍贻诲翰，曲赐褒扬，感佩之私，敷陈罔既。

【回颍王书〈治平元年六月〉】

右修启。伏承显膺帝制，荣启国封，伏惟欢庆。某官宇量闳深，机神敏悟，玉质非由于追琢，天姿自发于纯明。德盛地尊，乃王家之屏卫；色温言厉，为宗籍之表仪。顾惟爵秩之崇，实系朝廷之体。真王锡号，盖遵有国之彝章；宠命始行，方惬至公之舆议。岂期谦挹，曲示诲函。感戢之私，欣瞻并集。

【贺颍王书〈治平元年六月〉】

右某启。伏承显颁帝制，荣启国封，伏惟欢庆。某官纯茂凝姿，温仁秉哲。济之学问，而以广其业；履夫崇高，而能守以谦。蔚然德誉之隆，式是宗藩之列，遂膺典册，进位真王。胙之土以建邦，实资亲屏；爵于朝而示众，盖匪私恩。方宠命之初行，听佥言而惟允。莫遑伸庆，徒积欣瞻。

【回宋相公〈庠〉谢除司空致仕书〈治平元年十二月〉】

右修启。伏承显奉制书，入膺召节，遂谐归政之请，兼升论道之崇，伏惟庆慰。司空相公道觉天民，学臻圣域。两朝硕望，文武兼资；四海具瞻，缙绅取法。虽欲优游于进退，实系轻重于朝廷。矧初政之日新，方任人而图旧，所以奏封累上，眷遇弥隆。终于雅志之重违，难徇舆情之所惜，耸高风以励偷俗，介眉寿而膺百祥。若贤若愚，以荣以祝，况惟庸懦，早荷知怜。方深欣颂之私，遽辱诲存之厚。感铭之至，敷叙奚周。

【回文相公谢服阕入觐书〈治平二年〉】

右某启。伏承荣奉制恩，显膺宠典，伏惟庆慰。恭惟相公道兼文武，功著鼎彝，言行缙绅之表仪，出入朝廷之轻重。自执至情而不夺，勉从制礼之难逾，爰被徽章，遂趋召节。介圭来觐，方优体貌之隆；前席嘉谋，即正弼谐之任。实系士夫之素论，岂惟朽拙之焉依。敢谓谦，特贻诲翰，感铭之至，欣交深。

【又回文相公服除迁侍中移判永兴书〈治平二年四月〉】

右修启。窃承显奉制恩，荐膺宠拜，伏惟欢庆。恭惟太师侍中器深宏达，业茂经纶，驰张文武之才，出入将相之任。而日者来觐冕旒之邃，喜闻履舄之声。从容话言，固多仁者之利；体貌耆哲，是惟先帝之臣。宜加异数之优，以为一面之重。虽方劳于忧顾，借有素之威名。然而患轻四支，不足爬搔于虮虱；坐制万里，理当根本于朝廷。即期廊庙之来归，始慰士夫之素望。过蒙谦挹，曲示诲言。趋宾以无由，积感而徒切。

【又回文相公辞避枢密使启〈治平二年四月〉】

右修启。此者伏承显膺制命，首赞枢庭。伏惟某官业茂两朝，望崇百辟。向自入亲法座，欣体貌于元勋；出抚西师，借威名于犷俗。然而筹谋当出于帷幄，根本固在于朝廷。果兹暖席之未遑，已被追锋之迅召。扬庭诞告，方喜动于朝绅；仄席来仪，固渴闻于嘉话。窃承谦挹，尚欲逡巡，敢谓不遗，亦贻善诲。即期前贺，但切感铭。

【回杭州蔡端明〈襄〉谢到任书〈治平二年十月〉】

右修启。伏承出领要藩，已谐礼上，伏惟欢庆。某官刚毅体仁，粹明迪哲，直道信于中外，高风凛乎缙绅。顷烦持橐之清资，盖赖富民之余术。经纶之业，蓄素蕴以未施；偃息于藩，邈冲怀而自远。虽重违于诚请，实深郁于舆情。谅暖席之未遑，即追锋而迅召，遂登大用，顾匪私言。寒律向严，神襟善啬。瞻凝感著，交集灵。

【回吴侍郎〈奎〉辞副枢书〈治平四年二月〉】

右修启。伏承显奉制恩，宠升枢近。伏惟某官才兼文武，业茂皋、夔，左右帷幄之谋谟，出入朝廷之轻重。自丁至戚，暂解繁机，执丧礼以过哀，虽君命而难夺。祥琴甫御，召节甚严。尚少郁于登庸，姑复还于旧物，光辅一人之新政，式副四海之具瞻。敢谓谦，曲贻诲翰。方属卧漳之告，莫申贺厦之诚，感之私，敷陈罔既。

【回谏院傅龙图〈卞〉攀违书〈治平四年三月〉】

修猥以非才，久窃重任，报效初无于毫发，怨仇已积于丘山。近蒙睿恩，曲徇诚请，与之近郡，俾养衰年。荷圣主之保全，赖公朝之议论，俾获奉身而退，方怀去德之思。谏院龙图舍人深闵孤危，特迂诲翰。意爱勤甚，有逾平时；风义凛然，可激薄俗。仰止门仞，莫遑叙违；铭之肌肤，永以佩赐。瞻依之恳，敷道奚周。

【亳州到任谢两府书〈治平四年三月〉】

修此者祗荷朝恩，出分郡寄。退循忝冒，徒积兢惭。伏念修学知行己，而智不周身；才匪适时，而任参大政。用过其量，危而必颠，乃物理之宜然，偶天幸而获免。昨以怨仇并作，谗谤交兴。盖逢尧、舜之聪明，方与夔、龙而左右，讲新至治，销伏狂邪。而市虎之言，虽惊于众听；投豺之恶，遽屏于远方。得逃九死于非辜，实荷更生之大赐。今者特蒙睿眷，深察孤忠。乐土近藩，已曲从于私欲；清资显秩，仍过窃于宠灵。舍衰疲勉强之劳，就空旷逍遥之适。然而坐思补报，叹心存而愿违；却视风波，犹寝惊而梦噩。顾获全身而至此，岂非宰物之深功？仰佩恩私，但铭肌骨。

载念修以至愚之朴陋，蹈可畏之危机。徇物从时，既昧自容之计；拂衣远去，又无先见之明。惟贪得于暮年，致以身而取辱。而识虽不早，悔尚可追。至于缉风雨之敝庐，治松菊之三径，少假岁年之顷，即为田亩之人。固将追野老而行歌，永陶圣化；恃仁人之在上，必保余生。尚有斯诚，犹烦再造。炎方盛，机务至繁，上为庙朝，精调寝膳。瞻依之恳，敷述奚周。

【回颍州通判杨虞部书】

修启。兹者赴郡假涂，久留宾次，过承眷与，日接宴言。遽此暌违，实增感恋。但以尼车之始，视职方初，虽云陋邦，粗有人事，加以大暑，遂成病躯。旦夕之间，方思布款；急遽之至，先以惠音。且承别来，福履清胜。修以衰朽，得此退藏。如夙昔之所闻，皆少过于其实；惟寂寞之为乐，须渐久而益佳。余非悉谈，更冀多爱。

【回西京留守韩侍郎〈贽〉书〈治平四年六月〉】

右修启。此者祗荷朝恩，出分郡寄。顾惟庸妄，早乏声猷，才非经济之谋，位玷光华之宠。进陪国论，无补于休明；动触祸机，可嗤于朴戆。赖圣神之烛理，获终始以保全。许解要权，俾逃重责；仍分善地，以养衰龄。留守龙图侍郎清德镇浮，纯诚接物，曲敦故旧，不我鄙遗，远形诲奖之言，以慰孤危之迹。嗟时久薄，孰为金石之交；因岁大寒，方见松筠之色。凛然高谊，可激偷风。永佩恩私，但铭肌骨。晤言未遂，溽暑方隆，更冀珍调，以符瞻咏。

【回宝文吕内翰〈溱〉书〈治平四年九月〉】

右修启。兹者伏承宝文内翰被召禁林，升华内阁。仰惟道德名望之老，久淹言语侍从之流。以望之之忠诚，兼孔光之慎密。岂止典谟润色，朝廷遂变于斯文；固已朝夕论思，天下获受其阴赐。虽未正秉钧之任，而姑副仄席之求。凡在缙绅，皆同庆；况于庸鄙，最荷知怜。而多病早衰，思乞骸而已久；因闲成懒，顾与世而益疏。岂无向慕之私，殊阙寝兴之问。敢期惠眷，先辱诲言。世路多虞，方叹风波之恶；岁寒已甚，始知松柏之心。感慰之深，敷陈奚既。清霜戒候，内直方严，惟冀珍调，以符瞻咏。

【贺枢密使吕太傅〈公弼〉书〈治平四年〉】

右修启。伏承显膺宠典，登进枢庭。成命始行，舆言佥允。伏惟某官存诚直谅，蹈道中和，学臻三代之英，世济八人之美。论思献纳，已多补益之勤；谟明弼谐，久韫经纶之业。三朝眷遇，一德老成，尚虚黄阁之居，姑正紫枢之位。坐筹帷幄，方资制胜之谋；正席钧台，始慰具瞻之望。顾惟衰朽，早辱知怜，惟与苍黔，同深庆。

【贺韩相公〈琦〉罢相转司徒两】

镇节度使判相州书〈治平四年冬〉

右修启。伏审荣被恩俞，勉从恳请，极便蕃之宠命，均休逸于名邦。伏惟司徒侍中诚明发挥，德业久大，三朝顾遇，百辟表仪，挺金石之纯诚，当国家之大事。上所取信，有疑决于元龟；民之具瞻，为望重于九鼎。属圣神之嗣统，方毗倚于老成。而功高不居，志确难夺。爰并推于异数，用显答于元勋。孰不秉旄，讵有兼持于双节；昔尝衣锦，今而盛服于九章。极古今儒者之至荣，保进退君子之全德。顾惟庸懦，久辱知怜，聆诞告之颁行，极私诚之窃。隆寒戒候，大旆启行，伏惟上为庙朝，精调寝膳。倾依瞻颂，笔舌奚殚。

【回青州吴资政〈奎〉书〈治平四年〉】

右修启。伏承光被制恩，出临藩服。斯民之幸，将蒙岂弟之仁；有识所嗟，共惜忠贤之去。伏惟资政侍郎智周物表，性自诚明，学穷仁义之本原，识达古今之治乱。匪躬之操，出入三朝；秉心不回，进退一德。方圣神之嗣统，赖耆哲以倚衡。送往事居，其勤亦至；沃心造膝，为益已多。毅然君子之刚，卓尔大臣之节，信于中外，明若丹青。虽就逸均劳，暂倚殿邦之重；而用人图旧，谅难暖席之安。顾惟衰退之踪，终托光辉之末。隆寒戒候，大旆启行。上为庙朝，精调寝膳。

【回陈州王密学〈陶〉贺冬书〈治平四年〉】

右修启。天心来复，七日之亨有初；阳气潜萌，万物之生以此。兹谓履长之庆，宜膺多福之祥。伏惟某官性禀纯诚，识穷至韫。讲明道德，是惟旧学之臣；启沃谋猷，蔚有嘉言之话。暂遂偃藩之便，已劳侧席之思；即膺图任之求，庸慰具瞻之望。顾惭衰朽，方卜退藏，自期田亩之获安，惟幸仁人之在上。倾依祝咏，交集灵。

【回谏院吴舍人〈充〉书〈熙宁元年二月〉】

右修启。伏承光奉制恩，入司书命。得人为盛，舆颂同欣。伏惟某官器禀纯明，道探渊蕴。清名峻望，独映于一时；硕学高文素推于群彦。果被上心之柬，进膺宠命之华。红药翻阶，直禁垣之清切；紫荷持橐，陪法从以雍容。文章追三代之风，号令警四方之听。允归鸿笔，增重本朝。顾惟衰朽之退藏，方与缙绅而窃。岂期谦眷，特枉诲函，感服之私，敷言罔既。

【与开封知府吕内翰〈公著〉书〈熙宁元年四月〉】

伏自某官辍从迩列，暂领陪藩。窃顾愚蒙，获兹庇赖；载惟孤拙，每荷优容。积于佩德之诚，无异遗民之爱。恭惟入趋宸，荣署天畿，仰匪日以政成，即畴贤而柄用。始兹溽，宜乃高明。伏惟上为邦家，精调寝膳。

【回王先辈〈安国〉谢赐及第书〈熙宁元年〉】

某启。伏审先辈显承严召，明试雄文。立若堵墙，骇笔端之洒落；程之衡石，留帝览以称嗟。遂膺赐第之荣，式副求贤之意。讲明仁义之奥，久以充中；发挥德业之光，实从兹始。凡居交旧，孰不欣愉？雅眷不忘，惠音斯及，其为铭佩，难罄敷宣。

【谢判大名府韩侍中惠书启〈熙宁二年夏〉】

右修启。伏念东秦僻处，在海一涯；全魏相望，溯风千里。特枉惠音之问，实惟眷与之私，兼承镇抚之余，克集休祥之。伏惟某官道优文武，业茂皋、夔，为百辟之表仪，首三朝之勋德。从容进退，虽不有于成功；出入勤劳，实未忘于忧国。顷遂便藩之请，岂遑暖席之安。属北州大震之灾，加仍岁氵存饥之后。流亡殍踣，民未复于故居；招辑绥来，上方倚于元老。岂不少烦于思虑，夫何暇顾于衰残？乃知才大经纶，固多余裕；契敦道义，出常情。辱知己之既深，辄忘言于叙感。统临寄重，炎燠时繁，更祈上为邦家，精调寝饣束。即还大用，均福群黎。蕞尔孤生，但同舆颂。

【回宫教丘寺丞书〈熙宁三年六月〉】

右修启。不聆嘉话，忽已再期。晚节无堪，久思归于南亩；上恩未忍，犹复委于东州。但谋屏迹以深藏，敢冀时髦之枉顾？远贻诲问，实慰病衰，示之进退之方，励以始终之节。爱人不苟，知君子之用心；服义甚高，俾懦夫之有立。仰衔眷与，徒极佩铭。载嗟疾恙之攻，兼以年龄之迫。虽请缨自效，岂不窃慕于功名；而伏枥已疲，第恐难胜于鞭策。未期披款，徒以倾驰。暑伏方炎，襟灵善啬。区区之恳，敷布奚殚。

【回李舍人〈寿朋〉书〈熙宁三年冬〉】

右修启。此者伏承显膺宠命，入直禁垣，台阁登贤，缙绅共庆。舍人器涵闳远，德蕴纯深，讲仁义之渊源，极天人之精。备言语侍从之列，承清闲顾问之荣，时望蔚然，与舆谈久属。果被上心之柬，进司书命之严。惟帝制之坦明，必训辞之深厚。金相玉振，焕三代之文章；雷动风行，警四方之耳目。遂归鸿笔，增重本朝。顾惟衰病之余，敢辱眷勤之贶？遽先惠问，益认谦。感服欣愉，敷陈罔既。

【贺王相公〈安石〉拜相启〈熙宁四年冬〉】

伏审荣膺帝制，显正台司，伏惟庆慰。伏以史馆相公诚明禀粹，精穷微。高步儒林，著三朝甚重之望；晚登文陛，当万乘非常之知。论道黄扉，沃心黼，果被往谐之命，遂膺爰立之求。左右谋谟，方切倚衡之任；缙绅中外，益崇岩石之瞻。窃顾病衰，恪居官守，莫陪班谒，徒用驰诚。春序布和，政机惟密，伏惟上为邦国，精调寝兴。欣之诚，叙陈罔既。

【致仕谢两府书〈熙宁四年六月〉】

某启。此者获解郡章，许归田亩，荷圣君之念旧，越常典以推恩。内自省循，惟知感涕。伏念某猥以一介之贱，幸会千龄之期。学业素荒，早接俊游之末；谋谟无取，晚陪国论之余，讫于报效之蔑闻，徒蹈危机之可畏。而年龄迟暮，疾病侵攻，乃以难强之筋骸，坐尸逾分之荣禄。自陈恳悃，颇历岁时。犹蒙上之哀怜，久乃赐其开可。奉身而去，怅负国之已多；受宠至优，但扪心而自愧。此盖伏遇某官权衡万物，佐佑三朝，思辅治于和平，务敦行于仁厚。不遗故旧，期俗革于偷风；过借宠光，俾民知于爱老。致兹涣渥，并及衰残。已自屏于明时，惟永藏于大赐。

【代辞胥学士启】

某闻驽蹇之材虽谢，终恋于故轩；颉颃之羽方归，尚怀于广厦。何则？物由时制，质以愿违，瞻后来以不遑，岂卑飞而自适。矧在最灵之品，优叨再造之仁。拘文宪以难逾，舍藩墙而轻去。翩如秋带，临一水以将归；Ъ若晨霞，与孤舟而遂往。恩渥山积，感绪丝棼。

窃念某材实懦庸>段<<黑>浅，谬偷生于人壤，获遘幸于王涂。弓冶传家，耒耜遵业，尝畏圈牢之诮，乐闻《诗》、《礼》之言。逮过弱龄，粗坚苦节。且亲闱就养，宦路随方，西走巴ク，南浮江ㄛ。登稽山而访古，学谢前良；历剑阪以刊铭，文惭往哲。何尝不清徽于朝闼，咏鸿藻于圣门。丈席是依，寸晷惟竞，仅偕童刻之技，终无老成之风。性既愚而不移，齿及壮而自惕。

幸遘当阳求士，上哲持衡，勉趋翰墨之场，滥齿孝廉之举。袍纷纷而若雪，志凛凛以怀霜。鉴本无私，敢逃于蚩鄙；科非有备，遽荷于甄收。玷妙简以惟精，抚微生而何幸。洎春闱之较艺，叨云陛以策名。山木呈材，自选抡而为器；冶金效用，荷熔造以成功。进匪时来，幸由恩假。

自此从风宦牒，授任选台，俾外掌于司刑，寻参荣于军幕。幸莅熙熙之壤，姑随冉冉之趋。若乃民命所矜，在一成而致慎；宪条具设，知五听之惟难。允非干明，曷副钦恤？而某身专吏局，世匪法家。象斗之制斯严，肇闻甲令；磔鼠之能素寡，举乏片言。矧乎人有刻木之嫌，口擅铄金之利，或行如黠虏，或巧过腾猿。居多纳履之防，愿奉酌泉之戒。事机匪一，识局难周，惟旷弛之是忧，在宪章而可惧。弱羽未沉于泥滓，福星聚列于珠躔。

幸遇某官，京辅移辕，军牙莅政。金鳌虚署，久稽上笏之荣；银兔分符，实重专车之任。抚治纲之大振，使讼牒以浸销，茂草鞠扉，甘棠蔽坐。不谓斗筲之役，载依旌之门，荣立府庭，恪奉条教。卿云之荫虽广，润及于纤荆；冬日之爱至高，惠先于一物。降包荒之大体，示含垢之深仁，赐以雍容，优其颜色。常与言于麈柄，许献技于铃斋，曲矜蹇蹇之躯，过损循循之诱。

重念某襟灵不爽，道艺非优，自窃吹于秀科，颇空食于官舍。尝欲温故于案几之暇，励力于岁月之余，冀少益于颛愚，庶上裨于亨遇。而寡闻自任，格奚胜？学圃遂荒，整一经而不治；文绪难绎，惧弥日而无成。露狂狷以居多，黩聪明而为甚。断无他技，动乏所长，徒祗事于麾旄，固无施于尘露。

岂谓伏蒙某官恢山薮之量，纳菲葑之言，曲掩疵瑕，荐加题品。褒采一介，靡遗五管之微；甄拔下流，有过众人之遇。举空疏之器，爰定品于优长；饰暗弱之姿，将类能于开敏。矜其拙效，嘉乃妄庸，上辱哲明，曲型表荐。且俾预官联于毂下，参器使于民间，苟检操之有渝，引简书而共守。

所念名编桂籍，已尘玷于大猷；迹厕金台，复叨居于始赏。恩逾素望，理迈常均。永怀肉骨之私，宁止捐躯之报！方幸辉光未运，使节少留。愿旅翮之有依，适谐栖集；何飞蓬之易转，遽至飘离。俄及戍期，倏辞藩岳，结课蔑闻于最赋，省躬幸免于常刑。初履有光，优慈是赖。而自解曹符而退处，终岁律以寓居。荷眷待以特殊，沐沾濡之至泽，越后筵之礼分，接右席之宾仪。置酒梁园，几逢于美景；观容相圃，屡奉于清欢。给舳舻以备行，假舆台而补乏，士林增耀，民巷改观。今则已揆良辰，将还旧筚，违乐郊而去德，恋大幕以销魂。行当闻优诏于涂中，候归サ于日下。瀛洲秘局，式瞻侍从之班；温树近司，永托陶熔之造。愿趋槐府，获效蓬心，揽涕叙诚，陨首誓报。卑情无任。

【代人辞官状】

温辞甫及，渥命骈臻。窃用退思，匪遑祗受。伏念某本以孤宦，托于盛时，专室之性甚愚，外廷之游粗足。寅缘圣奖，宠滥朝荣。属潜邸之署官，首膺表擢；陪学黉之讲道，无所发明。旋预政机，益承恩纪，钦缵图而布庆，亚司会以名官。隘薄奚胜，深惧覆于公饣束；毫分未报，自愧食于土毛。而乃曲被宸慈，骤隆礼秩，既褒异于邦爵，复登贰于天官。震悸来并，墨无措，已陈车府之奏，冀息乡校之讥。方听俞音，尚希旧贯。伏望某官轸念庸识，鉴谅危衷。享其所宜，勿使其进冒；诚有所诉，特示于保全。获追寝于恩章，实有依于德荫。

【上李学士启】

某猥策草茅之愚，近膺寒素之日。沿宦牒而便道，许以过家；入里门而下趋，遂兹税鞅。想孤生之弱植，早自困于无津。窃希上国之并游，偶以诸生而著录，久弹镡于外舍，托推毂于名卿。然而泰机后门，最嗟于晚出；兰台雅聚，本格于清流。某官ε履起迎，一顾增价，借以左右之誉，视如子姓之亲。辱谢公之齿牙，怜其未立；经平子之题目，时不敢更。遂凭外奖之华，获致荣阶之渐。仰衔殊遇，阴誓铭藏。至于当便坐而执经，对诸公而隶笔。闻麈尾之余论，入于耳而不忘；得师门之一言，书诸绅而故在。越流离于下国，怅洵远于崇闳。在阴鲜欢，岁峥嵘而倏尽；逃虚既久，音謦咳而不闻。逖仰堕之庭，岂胜疲马之恋？

【又上李学士启】

某启。伏自学士被渥帝宸，跻荣史局，尝贡跃螽之恳，谅尘隐几之观。然而偃宣父之风，草蒂何胜于余暖；望长安之日，葵心愈属于爱辉。计六气之顺调，降百祥而穰简。恭以学士星奎禀粹，玉镇凝华。敏学兼该，复一变而归乎道；美文鼓动，导元气而泄其和。自丁千载以亲逢，出协五灵而瑞圣，当天下之第一，履大名而久居。爰属国家盛纪无疆之休，慎求良史之实。仰惟俊望，允彼佥谐，入聚石渠之书，坐擅鸿都之笔。毕圣人之能事，曲畅大猷；约《春秋》而谨元，修明旧法。乙其处者三月，上览以忘疲；勒成书于一家，官藏而永秘。益注帝心之柬，行闻柄用之求。推相如之文章，坐朝而当大册；取公孙之儒雅，作相以绳群臣。岂伊纟由绎之勤，可滞久贤之业。窃揆妄庸之质，永怀栖庇之心。缇律已穷，凝寒方凛，冀保和倪之妙，益迎福履之绥。逖门墙，卑情不任。

【回颍州吕侍读远迎状〈熙宁三年〉】

右某启。某此者误恩擢任，嗟癃病之不堪；危恳力辞，蒙睿慈之垂闵。许从易地，俾养衰龄。方趋便道之行，适遂过家之乐。敢期雅眷，远辱惠音。虽瞻款之尚遥，若话言之已接。倾驰之素，欣感交深。谨奉状谢。

【与颍州吕侍读贺冬状〈熙宁三年〉】

右某启。伏以七日告期，候天阳之来复；百祥佑德，宜君子之承休。知府侍读侍郎经济嘉谟，论思硕望。宜风抚俗，一方式藉于镇临；献可告猷，三接伫升于近密。属迎长之届旦，当受祉于无疆。倾咏倾勤，敷宣罔既。谨奉状贺，伏惟照察。谨状。

【谢张先辈启〈明道前〉】

早者公步至，伏蒙以七言雅什一篇为赠者。承命之辱，拜赐甚嘉，亟沦心而玩辞，殆惊魂之去体。伏以秀才〈即先辈〉象舆禀异，庙连凝姿，服懿行以朋中，腾藉华而冒远。游圣门而入其阈，洞际天人之交；塞艺圃而漱其芳，猎取菁英之妙。自叨一日之雅，已服百人之豪，方育贤而在阿，久俟时而足。第一乡之品，推月旦之美评；游诸公之门，有名卿之ε履。而乃过存庸妄之品，曲借交游之光。采箕斗之虚名，靡责其实；谓糠秕之无用，偶置于前。特遗梦草之余妍，ゼ写《阳春》之雅曲。加华衮之一字，宠示荣褒；鬻珍┶于九戎，委之非所。矧复警辞骇，峭格锋生，挫万物以挥毫，入无间而抽秘。荡荡默默，而满坑满谷，雅韵迭扬；郁郁纷纷，而非雾非烟，文章炳发。属苦中于清圣，方卧叹于酸，倏骇无因而至前，不醉为之而强起。病酲都释，飒若清风之袭人；纟由绎并辉，永订至珍之藏衍。顾迫持于归鞅，惭弗获于披风。恭佩之私，谈非终悉。

【回发运主客启】

伏审显膺宠命，荣总使权，伏惟庆慰。恭以某官才猷经世，问望光朝，资敏议以通微，竭精诚而济务。自居漕职，克迈官能。九年之储，已丰于茂最；三载考绩，遽被于陟明。重膺柬注之求，奚测亨腾之势。幸依使部，致辱诲函。铭佩欣祈，并交悃。

【与辛郎中启〈庆历二年冬ヘ滑州〉】

右某此者得请便亲，署官近郡。始临旧府，邈想清风。依听讼之甘棠，余阴可爱；步飞觞之月榭，遗址尚存。其如边鄙多虞，公私并乏，簿书期会，常苦纷纭，尊俎笑谈，岂如畴昔！方兹感诚，遽辱诲存。顾冬律之严凝，喜天和之保啬。伫膺茂渥，以副企翘。

【与吕转运启】

伏审显奉宸恩，入趋天阙。方欣庇赖，遽失于焉依；仍沐谦，特贻于嘉问。某人玉茂德，栋干上材，蔼清望于朝端，柬乃心于帝眷。列城按俗，喧美政于民谣；会课及期，走旌贤之召节。郁去思而虽甚，谅峻陟以非遥。冬序方凝，神襟善啬。倾祈祷恋，交集感。

【答运使启】

伏审荣膺帝渥，出领漕权。方怀窃之诚，遽辱诲存之惠。某人庙连重器，国栋上材，茂绩蔼于朝端，嘉猷均于宸柬，果被佥谐之命，实资富庶之谟。揽辔有初，已风行于列郡；追锋讯召，即柄用于本朝。矧托公庥，但深久祷。

【贺新发运启】

伏审荣抱使权，已谐礼上。猥居属郡，窃庇公庥，方深欣幸之私，遽辱诲存之厚。伏惟某人才优学古，业茂经时，久妙柬于上心，屡委分于剧任，果畴懿绩，亟被陟明。投刃皆虚，岂足烦于余地；期年入报，行别迓于宠灵。属此春和，冀绥福履。欣依祷颂，倍万常情。

【与李吉州〈宽〉启〈庆历五年冬初到滁州〉】

伏念待罪山城，绝迹人事，敢期音诲，屡以顾存。饮风义以甚高，若话言之方晤。坐麾千里，矧茂最之已深；入观四门，伫宠光之休被。冬凝在候，福履惟宁。瞻咏感铭，倍为诚素。

附：别纸

人至，辱书为诲。承临郡之暇，体况甚休。乡郡多幸，得贤侯为立学舍。蒙索鄙文，窃喜载名庑下，遂不敢辞。笔语粗恶，幸望与伯镇学士评改而刻石也。冬冷，千万加爱。

【与许发运启〈庆历六年滁州〉】

伏念僻守郡封，殆不通于辙迹；邈瞻风采，缺驰问于兴居。恭惟按省之余，克保粹和之妙。治朝急士，方渴伫于宏材；漕最淹贤，况已升于美绩。即期迅用，以奋远图。企颂之私，缕言非罄。

【又与许发运启〈庆历六年春滁州〉】

伏念暌异风徽，屡更年律。河ヂ阻邈，常辱邮音；淮郡僻荒，亦蒙诲问。荷顾存之至厚，慰艰拙以兹多。此者伏审某人荣被恩俞，近移使节。望行舟而非远，申良觏以未涯。惟贤业之素彰，蔼勋勤而夙著。伫从公议，别霈宠光；岂此漕输，可淹杰俊？春阳方盛，福履惟休。感咏瞻依，交集诚悃。

【上李端明状】

伏审远驱旌旆，已及郊圻。和气所充，与民讴而先浃；余尘可望，欣马首之获詹。即遂攀迎，交深祝咏。某不任激切依归之至。

【回知郡贺冬状】

天序欲周，物生伊始。惟君子福绥之吉，顺阳和来复之时。即迓宠光，以符善祷；敢祈隆顾，先辱惠音。荷慰诲之尤多，积感铭而但切。

【与杨太傅状】

右某伏念画圻虽迩，遘德末由，幸时接于诲音，良若披于徽采。夫何委琐，辱此记怜。春序已暄，神襟善啬。伫膺茂渥，以副倾祈。

【答李寺丞状】

早钦秀望，忽枉荣缄。以州部之相望，加门阑之最旧，过形来问，但切中藏。

【答王供奉状】

乍间清徽，两蒙芳讯。审憩车之伊始，欣妙啬以惟和。即奉渥恩，以符瞻祷。

【与邻郡官状】

伏念封圻甚密，官守有常，虽倾企德之勤，尚阻披风之便。承屡形于谦顾，常曲示于诲言。冬序方凝，阳和将动，伏惟为国自重，以副瞻祈。

【答贺赴阙状】

近蒙朝旨，召赴阙庭。方沥恳以致辞，敢辱书而为贺。仰承诏眷，但切悚惶。

【谢真州知郡】

伏念幸守陋邦，获邻善壤。侧听下车之始，已喧载路之声。方渴仰于风徽，遽先贻于诲问。某人材雄通敏，器蕴宏深。抚俗班条，绰闻于余裕；陟明升最，行被于殊恩。方此春阳，冀绥福履。祷祈感咏，言述非周。

【谢刘真州】

幸邻善壤，日孰政声。虽谈笑之靡亲，辱诲言之屡及。少浣詹翘之恳，奚胜感愧之私。行因溢路之谣，入被中台之召。清和始届，寝寐增休。缕缕之诚，一一奚既。

卷九十七·奏议卷一

◎谏院进札子十二首

【论杨察请终丧制乞不夺情札子〈庆历二年〉】

臣近见丁尤人茹孝标，居父之丧，来入京邑，奔走权贵，营求起复，已为御史所弹。又闻新及第进士南宫观，闻母之丧，匿不行服，得官娶妇，然后徐归，见在法寺议罪。孝标官为太常博士，觐在场屋粗有名称，此二人犹如此，则愚俗无知、违礼犯义者何可胜数矣！盖由朝廷素不以名教奖励天下，而礼法一隳，风俗大坏。窃以风化之本，由上而下。

伏见起复龙图阁待制杨察，累有章奏，乞终母丧，而朝旨未允。夫臣子之行，惟孝与忠。察以文中高科，官列近侍，而能率励颓俗，以身为先。陛下宜曲赐褒嘉，遂成其志，使迁善化俗，自察而始。岂可不通人情，胶执旧弊，推禄利之小惠，废人臣之大节。臣谓近侍夺情，本非军国之急，不过循旧例、示推恩而已。今察以节行自高，志在忠孝，知贪冒禄利为可耻。若朝廷抑夺其情，使其于身不得成美行，而于母有罔极之恨，岂足谓之推恩乎？方今愚俗无知，违犯礼义，至使繁狱讼、严刑罚而不能禁止。脱有一人欲守名教而全忠孝以励天下者，又为朝廷不许，则风俗之弊，其咎安在？伏乞早降恩旨，许其终丧，不独成察之志，亦以为朝廷之美。取进止。

【论韩琦范仲淹乞赐召对事札子〈庆历三年〉】

臣伏见自西鄙用兵以来，陛下圣心忧念，每有臣寮言及西事，必皆倾心听纳。今韩琦、范仲淹久在陕西，备谙边事，是朝廷亲信委任之人。况二臣才识不类常人，其所见所言之事，不同常式言事者，陛下最宜加意访问。自二人到阙以来，只是逐日与两府随例上殿，呈奏寻常公事，外有机宜大处置事，并未闻有所建明，陛下亦未曾特赐召对，从容访问。况今西事未和，边陲必有警急，兼风闻北虏见在凉甸与大臣议事，外边人心忧恐。伏望陛下于无事之时，出御便殿，特召琦等从容访问，使其尽陈西边事宜合如何处置。今琦等数年在外，一旦归朝，必有所陈，但陛下未赐召问，此二人亦不敢自请独见。至如两府大臣，每有边防急事，或令非时召见聚议，或各令互述所见，或只召一两人对见商量，此乃帝王常事，祖宗之朝并亦如此，不必拘守常例也。取进止。

【论罢郑戬四路都部署札子〈庆历四年〉】

臣伏睹敕除郑戬知永兴军，仍兼陕西都部署。自闻此命，外人议论，皆以为非，在臣思之，实亦未便。窃以兵之胜负，全由处置如何。臣见用兵以来，累次更改，或四路都置部署，或分而各领一方，乍合乍离，各有利害。惟夏竦往年所任，郑戬今日之权，失策最多，请试条列。

臣闻古之善用将者，先问能将几何。今而不复问戬能将几何，直以关中数十州之广，蕃汉十万之兵，沿边二三千里之事，尽以委之，此其失者一也。或曰戬虽名都部署，而诸路自各有将，又其大事不令专制，而必禀朝廷。假如边将有大事先禀于戬，又禀于朝廷，朝廷议定下戬，戬始下于沿边，只此一端，自可败事，其失二也。今大事戬既不专，若小事又不由戬，则部署一职，止是虚名。若小事一一问戬，则四路去永兴皆数百里，其寨栅远者千余里。使戬一一处分合宜，尚有迟缓之失；万一耳目不及，处置失宜，则为害不细，其失三也。若大小事都不由戬，而但使带其权，岂有数十州之广，数十万之兵，二三千里之边事，作一虚名，使为无权之大将？若知戬可用，则推心用之；若知不可用，则善罢之。岂可尽关中之大，设为虚名，而以不诚待人？其失四也。今都部署名统四路，而诸将事无大小不禀可行，则四路偏裨各见其将不由都帅，则上下相效，皆欲自专，其失五也。今都部署是大将，反不得节制四路，而逐路是都帅部将，却得专制一方，则委任之意大小乖殊，军法难行，名体不顺，其失六也。若知戬果不可大用，但不敢直罢其职，则是大臣顾人情，避己怨。如此作事，何以弭息人言？其失七也。

料朝廷忽有此命，必因韩琦等近自西来，有此擘画。琦等身在边陲，曾为将帅，岂可如此失计？臣今欲乞令两府之臣，明议四路不当置都部署利害。其郑戬既不可内居永兴而遥制四路，则乞落其虚名，只令坐镇长安，抚民临政，以为关中之重。其任所系亦大，而使四路各责其将，则事体皆顺，处置合宜。今取进止。

【论乞令宣抚使韩琦等经略陕西札子〈庆历三年〉】

臣窃闻已降中书札子，抽回韩琦、田况等归阙。昨来琦等奉命巡边，本为西贼议和未决，防其攻寇，要为御备。今西人再来，方有邀请，在于事体，必难便从，边上机宜，正须处置。仍闻韩琦、田况合有奏状，言边防有备，请朝廷不须怯畏，每事曲从。窃以胜败之间，安危所系，料琦等如此奏来，则边事可知，自有枝梧，不致败误。臣谓且令琦等在彼抚遏，则朝廷与贼商议，自可以持重，不须屈就。今议方未决，中道召还，则是使贼知朝廷意在必和，自先弛备。况事无急切，何必召归？其召韩琦札子，伏乞速赐指挥抽回。且令琦等在彼经略，以俟西贼和议如何。取进止。

【论葛宗古等不当减法札子〈庆历三年〉】

臣伏见近日赃吏葛宗古、王克庸、滕宗谅等相继赃污事发，内葛宗古情理尤恶。臣伏睹去年朝廷命贾昌朝等减省天下冗费，上自陛下供御之物，至于皇后、宫嫔饮食已来，尽皆减节。盖谓调度至多，公私已乏，故陛下以身先天下，自行减刻，要供军费。凡为边将者，所得一钱一帛，宜思此物自生民困苦之中取其膏血，陛下忧劳之际减自圣躬，如此得之，宜作如何使用。今乃盗朝廷赏劳蕃夷之物，赡养求食妇人全家骨肉，及供自己家口，并营造工作、私家冗用之类。量其如此用心，岂是爱君忧国、忘身破贼之人？何足爱惜？若律文已重，即乞尽行，更不减法。若旧法尚轻，仍望特加重断。其滕宗谅、王克庸，若事状分明，亦望早赐勘鞫，正行国典。

窃虑议者为宗古等方任边陲，宜从宽贷。臣非不知驾驭英雄难拘常法，如太祖委用李汉超等。盖汉超能捍寇戎，不为边患，功大过小，理可优容。诸将守边未有尺寸之效，而先已逾违不法，外恃敌在，而欲望朝廷屈法姑息。今朝廷未曾行宽假之惠，而此三人不法如此，若更宽之，则今后边臣不复可以法制矣。臣思边上公使必欲使将臣不拘常法者，若用之阴养死士，招延布衣，利啖敌人，赏劳将校，如此之数皆不必问其出入，可恣所为。或其性本阔略，偶不点检，误用于私家，原其本情，亦可轻恕。若宗古等故意偷慢减刻宴犒蕃夷、军士之物入已者，有何可恕之理，特减从轻？有何可赎之功，得以屈法？若此三人不行重断，则边臣知元昊常在，则可以常为不法，臣恐玩寇弄兵，事无了日。今取进止。

【论燕度勘滕宗谅事张皇太过札子〈庆历三年〉】

臣昨日风闻张子未有归期消息，贼昊又别遣人来。必恐子被贼拘留，西人之来其意未测，边鄙之事不可不忧，正是要藉将帅效力之际。旦夕来传闻燕度勘鞫滕宗谅事，枝蔓勾追，直得使尽州诸县枷丑，所行拷掠皆是无罪之人，囚系满狱。边上军民将吏见其如此张皇，人人嗟怨，自狄青、种世衡等并皆解体，不肯用心。朝廷本为台官上言滕宗谅支用钱多，未明虚实，遂差燕度勘鞫，不期如此作事，摇动人心。若不早止绝，则恐元昊因此边上动摇、将臣忧惧解体之际，突出兵马，谁肯为朝廷用死命向前？

臣忝为陛下耳目之官，外事常合采访，三五日来，都下喧传边将不安之事。亦闻田况在庆州日，见滕宗谅别无大段罪过，并燕度生事张皇，累具奏状，并不蒙朝廷报答。况又遍作书，告在朝大臣，意欲传达于圣听，大臣各避嫌疑，必不敢进呈况书。臣伏虑陛下但知宗谅用钱之过，不知边将忧嗟搔动之事，只如臣初闻滕宗谅事发之时，独有论奏，乞早勘鞫行遣。臣若坚执前奏，一向遂非，则惟愿勘得宗谅罪深，方表臣前来所言者是。然臣终不敢如此用心，宁可因前来不合妄言得罪于身，不可今日遂非，致误事于国。臣窃思朝廷于宗谅必无爱憎，但闻其有罪，则不可不问。若果无大过，则必不须要求瑕疵。只恐勘官希望朝廷意旨，过当张皇，搔动边鄙。其滕宗谅，仗望速令结绝。仍乞特降诏旨，告谕边臣以不枝蔓勾追之意。兼令今后用钱，但不入己外，任从便宜，不须畏避。庶使安心放意，用命立功。其田况累次奏状并与大臣等书，伏望圣慈尽取详览。田况是陛下侍从之臣，素非奸佞，其言可信。又其身在边上，事皆目见，必不虚言。今取进止。

【再论燕度鞫狱枝蔓札子〈庆历三年〉】

臣昨日风闻燕度勘滕宗谅事枝蔓张皇，边陲搔动，曾有论奏，乞降诏旨安谕边臣。今日又闻度辄行文牒劾问枢密副使韩琦议边事因依，不知燕度实敢如此否？若实有之，深可惊骇。窃以韩琦是陛下大臣，系国家事体轻重。今燕度敢兹无故意外侵陵，乃是轻慢朝廷，舞文弄法。臣每见前后险薄小人多为此态，得一刑狱，勘鞫踊跃，以为奇货，务为深刻之事，以邀强干之名。自谓陷人若多，则进身必速，所以虚张声势，肆意罗织。今燕度本令只勘滕宗谅使过公用钱，因何劾问大臣议边事？显是节外生事，正违推勘敕条。况枢密使是辅弼之任，宣抚使将君命而行，本藉重臣，特行镇抚。今若无故遭一狱吏侵欺，而陛下不与主张，则今后奉君命而使者皆为边鄙所轻，为大臣而作事者反畏小人所制。故燕度论于国体，便合坐以深刑；责其俗吏，亦自违于条制。罪须行遣，情不可容。今枢密副使尚被侵陵，则以下将帅无辜遭其枝蔓者不少，据其如此作事，此狱必无平允。其滕宗谅一宗刑狱状，乞别选差官，取勘结绝。其燕度，亦乞别付所司，勘罪行遣。取进止。

【论乞不勘狄青侵公用钱札子〈庆历三年〉】

臣风闻边臣张亢近为使过公用钱，见在陕西置院根勘，其勘官所取，干连人甚众。亦闻狄青曾随张亢入界，见已勾追照对。臣伏见国家兵兴以来，五六年所得边将，惟狄青、种世衡二人而已。其忠勇材武，不可与张亢、滕宗谅一例待之。臣料青本武人，不知法律，纵有使过公用钱，必不似葛宗古故意偷谩，不过失于检点，致误侵使而已。方今议和之使正在贼中，苟一言不合，则忿兵为患，必至侵边。谨备过防，正藉勇将，况如青者，无三两人。可惜因些小公用钱，于此要人之际，自将青等为贼拘囚，使贼闻之以为得计。伏望特降指挥元勘官，只将张亢一宗事节依公根勘，不得枝蔓勾追。其狄青纵有干连，仍乞特与免勘。臣于边臣本无干涉，岂有爱憎，但虑勘官只希朝廷意旨，不顾边上事机，将国家难得之人与常人一例推鞫，一旦乏人误事，则悔不可追。伏乞朝廷特赐宽贷。边臣知无功之将犯法必诛，要藉之人以能赎过，则人人自励，将见成功。取进止。

【论体量官吏酷虐札子〈庆历三年〉】

臣等风闻朝廷近降指挥与诸路转运使，令体量州县官吏酷虐军民者。臣料朝旨如此，必是因韩纲酷虐，近致光化兵士乱作，故有此指挥。窃以昨来光化兵变，虽因韩纲自致，其如兵亦素骄，处置之间，须合中道。韩纲自当行法，骄兵亦合讨除，如此两行，方始得体。今若明行号令，遍约官吏，则骄兵增气，转更生心，长吏畏避，无由行事。其所降与转运司文字，窃虑朝夕之间，传播中外，扇动群小，引惹事端。然已失之令既不可追，伏乞速降指挥与诸路转运使，令密切禀行，不得漏泄，所贵别不生事。取进止。

【论募人入贼以坏其党札子〈庆历三年〉】

臣窃闻京西贼盗日近转多，在处纵横，不知火数。所患者素无御备，不易枝梧，然独幸贼虽猖狂，未有谋画。若使其得一晓事之人，教以计策，不掠妇女，不杀人民，开官库之物以赈贫穷，招愁怨之人而为党与。况今大臣不肯行国法，州县不复畏朝廷，官吏尚皆公然迎奉，疲民易悦，岂有不从？若凶徒渐多而不暴虐，则难以常贼待之，可为国家忧矣。以此思之，贼众虽多，尚可力破，使有一人谋主，卒未可图。臣前因王伦贼时，曾有起请十余事。内一件，乞出榜招募诸处下第举人及山林隐士、负犯流落之人，有能以身人贼算杀首领，及设计误贼陷于可败之地者，优与酬奖。所贵凶党怀疑，不纳无赖之人以为谋主。当时议者，颇以为然。伏乞采臣此意，速降指挥与杜杞，令所在张榜，使贼闻知。所贵投贼之人，怀疑不纳，但无谋主，尚可剪除。取进止。

【论宜专责杜杞捕贼札子〈庆历三年〉】

臣伏见昨张海等贼势初盛之时，京西未有得力官吏，遂自朝廷差台官蔡禀催督捉杀。后来已别选杜杞充京西转运使，委以一路之事。兼近日差出兵马甚多，分为头项不少，部分进退，须要统一，指踪号令，不可二三。窃虑杜杞、蔡禀不相协同，各出异见，凡指挥诸事，使诸将难从，一失事机，反成败误。自兵士差出，今已多时，然未闻奏报与贼斗敌及杀获次第。窃虑官兵互相回避，空作往来。或恐进退之间，号令不一，致兹逗遛，未见成功。今虽贼奏稍稀，然亦未见杀获之数。困兽犹斗，不可不虞，寇死命穷，恐未易敌，合早除剪，仍须督责。况蔡禀是应急差出，杜杞乃选材用之，责任之间，宜专在杞。兼闻蔡禀自到京西，处置多未合宜，近闻欲枷一巡检，致使兵士喧噪，几至生变。苟或如此张皇，窃恐别致生事。其蔡禀，伏乞早赐指挥抽回。只委杜杞一面催捉，庶得专一，早能了当。取进止。

【论江淮官吏札子〈庆历三年〉】

臣闻江淮官吏等各为王伦事奏案，已到多时，而尚未闻断遣。仍闻议者犹欲宽贷。臣闻昨来江淮官吏，或敛物献送，或望贼奔迎，或献其兵甲，或同饮宴。臣谓伦一叛卒，偶肆猖狂，而官吏敢如此者，盖知贼可畏而朝廷不足畏也。今若更行宽贷，则纪纲隳坏，盗贼纵横，天下大乱，从此始矣。何以知之？昨王伦事起，江淮官吏未行遣之间，京西官吏又已弃城而走，望贼而迎。若江淮官吏不重行遣，则京西官吏亦须轻恕。京西官吏见江淮官吏已如此，则天下诸路亦指此两路为法。在处官吏皆迎贼弃城、献兵纳物矣，则天下何由不大乱也？

臣伏思祖宗艰难，创造基图；陛下忧勤，嗣守先业。而一旦四夷外叛，盗贼内攻，其坏之者谁哉？皆由前后迂缪之臣因循宽弛，使朝威不振，纲纪遂隳。今已坏之至此，而犹不革前非，以宽济宽，何以救弊？如晁仲约等，情法至重，俱合深行，议者无由曲解。或闻以谓自是朝廷素不为备，不可全罪外官。假如有杀父与兄者，岂可只言自是朝廷素无教化，而不罪杀亲之人？又如有人掠夺生人男女、金帛，不可只言自是朝廷素无礼让，而不罪劫人之贼。迂儒不可用，可笑如此！李熙古岂独是朝廷素有备之州？傅永吉岂独是朝廷素练之兵？盖用命则破贼矣。今朝廷素无御备，为大臣者又不责之守州县者，合有罪又宽之，天下之事，何人任责？窃缘韩纲是大臣之家，父子兄弟并在朝廷。权要之臣皆是相识，多方营救，故先于江淮官吏宽之，只要韩纲行遣不重。今大臣不思国体，但树私恩。惟陛下以天下安危为计，出于圣断，以励群下，则庶几国威粗振，赏罚有伦。其晁仲约等，乞重行朝典，乞不宽恕。取进止。

卷九十八·奏议卷二

◎谏院进札子十首

【论按察官吏札子〈庆历三年〉】

臣伏见天下官吏员数极多，朝廷无由遍知其贤愚善恶。审官、三班、吏部等处，又只主差除月日，人之能否，都不可知。诸路转运使等，除有赃吏自败者临时举行外，亦别无按察官吏之术。致使年老病患者，或懦弱不材者，或贪残害物者，此等之人布在州县，并无黜陟，因循积弊，冗滥者多，使天下州县不治者十有八九。

今兵戎未息，赋役方烦，百姓嗷嗷，疮痍未复，救其疾苦，择吏为先。臣今欲乞特立按察之法，于内外朝官中，自三丞以上至郎官中，选强干廉明者为诸路按察使。自来虽差安抚使，缘管他事，不专按察。今请令进奏院各录一州官吏姓名，为空行簿以授之，使至州县，遍见官吏。其公廉才干，明著实状，及老病不材，显有不治之迹者，皆以朱书于姓名之下。其中材之人，别无奇效，亦不致旷败者，则以墨书之。又有虽是常材，能专长于一事，亦以朱书别之。使还具奏，则朝廷可以坐见天下官吏贤愚善恶，不遗一人，然后别议黜陟之法。如此，足以澄清天下，年岁之间，可望至治。只劳朝廷精选二十许人充使，别无难行之事。取进止。

【论乞谕陕西将官札子〈庆历三年〉】

臣风闻昊贼今次人来，辞意极不逊顺，所请之事，必难尽从。事既不成，则元昊必须作过，朝廷须合先为御备。窃虑沿边将帅见西人入朝，惟望通好，便生懈怠，万一西贼骤出忿兵，击吾弛惰，则立见败事。乞速诏边臣，密谕以西贼辞未逊顺，必不通和之意，各使先知，绝其顾望，早为准备，庶不败事。仍虑边将谓朝廷此时议虽未合，若后次更来，必须和好，因此便无讨贼之志。仍乞便因诏谕，示以激厉之言，云朝廷以昊贼罪大，意在讨除，今不许其和好者，盖以外有尔辈在边，必望破贼成功之意，使其不生退心。臣见唐武宗英武之主，所任宰相李德裕最号有材，当时用兵征伐，指挥将帅，处置事宜，动以诏书约束劝厉，故终成功业。国家用兵以来，未闻以赏罚号令激动人心，使其竭力者，此最宜留意。取进止。

【论元昊来人请不赐御筵札子〈庆历三年〉】

臣窃知昊贼所遣来人将欲到阙，风闻管勾使臣须索排备，次第甚广，及闻才至，欲赐御筵管领。臣知昊贼此来，意极不逊。臣料朝廷必欲要其臣服，方许通和。若欲如此，则便须有以挫之，方能抑其骄慢，庶可商量。今若便于礼数之间过加优厚，则彼必以我为怯，知我可欺，议论之间，何由屈折？若果能得其臣顺，则待议定之后，稍加礼数，亦未为迟。仍须杜渐防微，常为挫抑之计，岂可一事未成，先亏国体？其元昊一行来人，伏乞凡事减勒，无令曲加优厚。若因此得其抑挫而臣服，则吾计无失；如其必不臣服，则免至虚亏事分。取进止。

【论沂州军贼王伦事宜札子〈庆历三年〉】

臣近闻沂州军贼王伦等杀却忠佐朱进，打劫沂、密、海、扬、泗、楚等州，邀呼官吏，公取器甲，横行淮海，如履无人。比至高邮军，已及二三百人，皆面刺天降圣捷指挥字号，其王伦仍衣黄衫。据其所为，岂是常贼？骤闻可骇，深思可忧。臣窃见自古国家祸乱，皆因兵革先兴，而盗贼继起，遂至横流，后汉、隋、唐之事，可以为鉴。国家自初兵兴，必知须有盗贼，便合先事为备。而谋国之臣，昧于先见，致近年盗贼纵横，不能扑灭。未形之事，虽或有所不及；已兆之患，岂可因循不为？臣遍思天下州军，无一处有备。假令王伦等周游江海之上，驱集罪人，徒众渐多，南越闽、广而断大岭，西走巴峡以窥两蜀，所在空然，谁能御之？若不多为方略，窃恐未可剪除。而朝廷之臣，尚若常事，不过差一两人使臣，领兵捕捉，此外更无处置。窃以去患宜速，防祸在微。伏望陛下深惧祸端，督责宰辅，早为擘画，速务剪除。臣亦有短见数事，谨具条列，以裨万一：

一、乞访寻被杀朱进，或有儿男，便与一官，令其捕贼，以复父仇。仍许令乘驿，随逐指射兵士随行。

二、窃知王伦在沂、密间只有四五十人，及至高邮已二三百人，皆是平民，被其驱胁。欲乞除军贼不赦外，特赦驱胁之人。先与安慰其家，各令家人以书招谕。有能杀军贼脱身自归者，等第重与酬赏。可使自相疑贰，坏散凶徒。

三、窃虑江淮诸处先有盗贼，渐与王伦合势，则凶徒转炽，卒难剪灭。欲乞指挥，募诸处未获盗贼，有能谋杀军贼者，亦等第重行酬奖。可使贼心自疑，徒党难集。

四、乞出榜招募诸处下第举人及山林隐士、负犯流落之人，有能以身入贼算杀首领，及设计误贼陷于可败之地者，重与酬奖。所贵凶党怀疑，不肯招延无赖之人以为谋主。

五、窃见朝廷虽差使臣领兵追捕，而凶贼已遍劫江淮，深虑赶趁不及，徒党渐多。欲乞特差中使，驰骑先计会沿江淮诸路州军，会合巡检、县尉，预先等截，续发禁兵，随后追逐。所贵不致走透。

右臣所陈五事，伏乞详择施行。外有先被王伦胁从人等首身者百余人，其中有当与酬赏及合行分配者，乞早赐施行，用安反侧。谨具状奏闻。

【论王举正范仲淹等札子〈庆历三年〉】

臣伏见朝廷擢用韩琦、范仲淹为枢密副使，万口欢呼，皆谓陛下得人矣。然韩琦禀性忠鲠，遇事不避，若在枢府，必能举职，不须更借仲淹。如仲淹者，素有大材，天下之人皆许其有宰辅之业，外议皆谓在朝之臣忌仲淹材名者甚众。陛下既能不惑众说，出于独断而用之，是深知其可用矣，可惜不令大用。盖枢府只掌兵戎，中书乃是天下根本，万事无不总治。伏望陛下且令韩琦佐枢府，移仲淹于中书，使得参预大政。况今参知政事王举正，最号不才，久居柄用，柔懦不能晓事，缄默无所建明，且可罢之，以避贤路。或未欲罢，亦可且令与仲淹对换。当今四方多事，二虏交侵，正是急于用人之际。凡不堪大用者去之，乃协天下公论，不必待其作过，亦不须俟其自退也。况若令与仲淹对换，则于举正不离两府，全无所损。伏望陛下思国家安危大计，不必顾惜不材之人，使妨占贤路。如允臣所请，即乞留中，特出圣断指挥。或尚未欲施行，即乞降付中书，令举正自量材业优劣何如仲淹，若实不如，即须自求引避，以副中外公议。取进止。

【论赵振不可将兵札子〈庆历三年〉】

臣风闻河东近日累奏事宜，探得昊贼点集兵马。伏缘昨来张延寿议和之际，尚有朝廷未许事节，深虑狂贼因忿出兵，即三路边防，皆合设备。伏见河东都部署明镐，虽是材臣，未谙战阵。副部署赵振，人品庸劣，全不知兵，只是好交结，沽买声誉，所以不因功业，擢至将帅。前在延州，遂至败误，虽行责降，不及期年，却授兵权，全无报效。其人少壮，尚不堪用，今又年老病患，全然不堪战斗，一旦临事，必误国家。臣闻将者，国之司命。今陛下安危之机系于将帅，而河东一路无一战将，只有赵振老病一人而已。细思此事，大可寒心，苟有误事，忧在朝廷。其赵振，伏乞速下本路体量，如或实老病不任，即乞罢归散秩，别委将臣。窃以河东一路兵马极多，岂是蓄养病将之处？西北二虏为患如此，亦非赵振可当。若使临事败误，悔恐不及。伏望圣慈深思大计，无惜一老病败事之人。取进止。

【再论王伦事宜札子〈庆历三年〉】

臣窃见近日四方盗贼渐多，凶锋渐炽，扑灭渐难，皆由国家素无御备，官吏不畏赏罚。臣谓夷狄者皮肤之患，尚可治；盗贼者腹心之疾，深可忧。而朝廷弛缓，终未留意，每遇有一火贼，则临事警骇仓皇，旋发兵马，终不思经久御贼之计。只如王伦者，今若幸而剪扑，则其杀害人民，为患已广；如更未能剪扑，使其据城邑，则患祸不细矣。臣数日前已有奏论，只是条列招捉王伦一火事宜。至如池州、解州、南京、邓州诸处强贼甚多，今后亦须禁绝其端，不可更令频有。臣欲乞陛下特敕两府大臣，议定经制。臣亦有短见数事，备列如后：

一、臣窃见王伦所过楚、泰等州，知县、县尉、巡检等并不斗敌，却赴王伦茶酒，致被夺却衣甲。盖由法令不峻，无所畏凛。官吏见朝廷宽仁，必不深罪，而贼党凶虐，时下可惧，宁是畏贼，不畏朝法。臣今欲乞凡王伦所过州县夺却衣甲处官吏，并与追官勒停。其巡检仍先除名，令白身从军自效，俟贼破日，却议叙用。仍今后用此为例。

二、外处知州本号郡将，都监、监押只管在城巡检，若贼入城，不能擒捕，则设之何用？臣欲乞应有不能御备，致贼人入城不能打劫，不寻时斗敌致全火走透者，知州亦特勒停。都监、监押除名，白身从军自效，能获贼，则议叙用。

三、臣见诸处有贼，多是自京师别差使臣兵马捉杀，则本地分元置都监、巡检、县尉等设之何用？每有些小盗贼，不获又无深责，稍似强贼则别差人捉杀，如此可以推避因循。臣欲乞若朝廷别差人捉获，则本地分巡检、县尉，仍坐全不获贼之罪。及从初不切收捕，致走透他处，及溃散后，别地分巡检、县尉捉获者，元出贼处官吏，不得与破全火批书。

四、窃见诸处县尉，多是新及第少年，儒生怯懦，往往不能捉贼，虚令陷罪。臣今欲乞下铨司，详议选择县尉之格，以武勇人材堪充者充，仍重定赏罚之法。其见今有新及第少年怯懦者，委诸路接察使先次举奏替换。

五、臣窃见自来所差巡检兵士，多不能捕贼，反与州县为患。臣今欲乞自朝廷选募使臣，令使臣自选募兵卒，不拘厢禁军，令所在州军指名抽射，仍重立赏罚之法。

【论苏绅奸邪不宜侍从札子〈庆历三年〉】

臣昨日窃闻敕除太常博士马端为监察御史，中外闻之，莫不惊骇。端为性险巧，本非正人，往年常发其母阴事，母坐杖脊。端为人子，不能以礼法防其家，陷其母于过恶，又不能容隐，使母被刑，理合蒙羞负恨，终身不齿官联，岂可更为天子法官？臣不知朝廷何故如此用人？纵使天下全无好人，亦当虚此一位，不可使端居之，况刚明方正之士不少。

臣求其故，盖是从初不合令苏绅举人。绅之奸邪，天下共恶，视正人端士如仇雠，惟与小人气类相合，宜其所举如此也。端之丑恶，人谁不知？而绅敢欺罔朝廷者，独谓陛下不知耳。此一事尚敢欺罔人主，其余谗毁忠良，以是为非之说，其可信乎？其马端，伏乞追寝成命。苏绅受诏举此丑恶之人，罔上欺下，亦乞坐此黜外任，不可更令为人主侍从。取进止。

【论乞令百官议事札子〈庆历三年〉】

臣伏见祖宗时，犹用汉、唐之法，凡有军国大事及大刑狱，皆集百官参议。盖圣人慎于临事，不敢专任独见，欲采天下公论，择其所长，以助不逮之意也。方今朝廷议事之体，与祖宗之意相背，每有大事，秘不使人知之，惟小事可以自决者，却送两制定议。两制知非急务，故忽略拖延，动经年岁，其中时有一两事体大者，亦与小事一例忽之。至于大事，秘而不宣，此尤不便。当处事之始，虽侍从之列皆不与闻。已行之后，事须彰布，纵有乖误，却欲论列，则追之不及。况外廷百官疏远者，虽欲有言，陛下岂得而用哉？所以兵兴数年，西北二方累有事宜处置多缪者，皆由大臣自无谋虑，而杜塞众见也。

臣今欲乞凡有军国大事，度外廷须知而不可秘密者，如北虏去年有请合从与不合从，西戎今岁求和当许与不当许，凡如此事之类，皆下百官廷议，随其所见同异，各令署状，而陛下择其长者而行之。不惟慎重大事，广采众见，兼又于庶官、寒贱、疏远人中，时因议论，可见其高材敏识者，国家得以用之。若百官都无所长，则自用庙堂之议。至于小事，并乞只令两府自定。其钱谷合要见本末，则召三司官吏至两府，讨寻供析，而使大臣自择。至于礼法，亦可召礼官、法官询问。如此，则事之大小，各得其体。如允臣所请，且乞将西戎请和一事，先集百官廷议。取进止。

【论谏院宜知外事札子〈庆历三年〉】

臣窃闻近日为军贼王伦事，江淮州军频有奏报，朝廷不欲人知，召进奏官等于枢密院，责状不令漏泄，指挥甚严。不知此事出于圣旨，或只是两府大臣意欲如此？以臣料之，为近日言贼事者多，朝廷欲人不知，以塞言路耳。臣谓方今多事之际，虽有独见之明，尚须博采善谋，以求众助，岂可聋瞽群听，杜塞人口？况朝廷处事，未必尽能合宜；臣下献忠，未必全无可采。至如王伦驱杀士民，攻劫州县，江淮之上，千里惊扰，事已若斯，何由掩盖？当今列辟之士，极有忧国之人，欲为人主献言，常患闻事不的。况台谏之官，尤是本职，凡有论列，贵在事初，善则开端，恶则杜渐，言于未发，庶易回改。今事无大小，常患后时，或号令已行，或事迹已布，纵欲论救，多不能及。若更秘密，不使闻知，则言事之臣何由献说？臣今欲乞指挥进奏院，凡有事非实封者，不须秘密。臣因此更有起请事件，画一如后：

一、窃见御史台见有进奏官逐日专供报状。欲乞依御史台例，选差进奏官一人，凡有外方奏事及朝廷诏令除改，并限当日内报谏院。

一、窃见唐制，谏臣为供奉之官，常在天子仗内，朝廷密议皆得闻之。今虽未曾恢复旧制，欲乞凡遇朝廷有大处置，四方奏报，事非常程，及谏官风闻，事未得实者，并许诣两府请问，庶知审实，得以论列。

右件二事，如允臣所请，乞降指挥施行。取进止。

卷九十九·奏议卷三

◎谏院进札状七首

【论河北守备事宜札子〈庆历三年〉】

臣伏见朝廷方遣使与西贼议通和之约，近日窃闻边臣频得北界文字，来问西夏约和了与未了。苟实如此，事深可忧。臣以谓天下之患，不在西戎，而在北虏，纵使无此文字，终须贻患朝廷。契丹通好仅四十年，无有纤介之隙，而辄萌奸计，妄有请求。窃以戎狄贪婪，性同犬彘，遇强则服，见弱便欺，见我无谋，动皆屈就，谓我为弱，知我可欺。故添以金缯，未满其志；更邀名分，抑使必从。无事而来，尚犹如此，若更因西事，揽以为功，别有过求，将何塞请？此天下之人无愚与智，共为朝廷寒心者也。

今若果有文字来督通和之事，则臣谓丑虏狂计，其迹已萌，不和则诘我违言，既和则论功责报，不出年岁，恐须动作，苟难曲就，必至交兵。至于选将练师，既难卒办，御戎制胜，当在机先。然臣窃怪在朝之臣，尚偷安静，自河以北，绝无处置，因循弛慢，谁复挂心？岂可待虏使在廷，寇兵压境，然后计无所出，空务张皇而已哉！

今国家必谓两意虽乖，尚牵盟誓，边防处置，未敢张皇。以臣思之，莫若精选材臣，付与边郡，使其各图御备，密务修完，此最为得也。况今边防处置，百事乖方，惟有择人，最为首务。今北边要害州军，不过十有余处，于文武臣寮中选择十余人，不为难得。各以一州付之，使其各得便宜，如理家事，完城垒，训兵戎，习山川，蓄粮食，凡百自办，不烦朝廷经度。以兹预备，尚可枝梧。至如镇定一路，最为要害。张存昔在延州，以不了事罢去，今乃委以镇府。王克基凡庸轻巧，非将臣之材，而任定州。其余州郡，多匪其人。臣欲乞陛下特诏两府大臣，取见在边郡守臣可以御敌捍城、训兵待战者留之，其余中常之材不堪边任者悉行换易。

若秋风渐劲，虏衅有端，陛下试思边鄙之臣，谁堪力战？朝廷之将，谁可出师？当臣初授谏职之时，见朝廷进退大臣，陛下锐意求治，必谓群臣自此震慑，百事自此修举。西北二事最为大者，自当处置，不待人言。及就职以来已数十日，而政令之出，渐循旧弊。惟言事之臣拾遗补阙者，勉强施行其一二。至如讲大利害，正大纪纲，外制四夷，内纾百姓，凡庙堂帷幄之谋，未有一事施行于外者。臣忝司谏诤，岂敢不言？伏望陛下不忘社稷之深耻，无使夷狄之交侵，骏发天威，督励臣下。仍乞询问两府大臣，西鄙和与不和，能保契丹别无辞说否？苟有所说，能以庙谋奇算沮止之否？苟谋以止之，则练兵选将，备边待寇，贼至而后图，能不败事否？臣愿陛下勿谓去岁六符之来可以贿解，今而有请，则事难从矣。勿谓累年西贼为患，习以为常，若此事一动，则天下摇矣。臣所言者，社稷之大计也，愿陛下留意而行之。取进止。

【论军中选将札子〈庆历三年〉】

臣伏见国家自西鄙用兵，累经败失，京师劲卒，多在征行，禁卫诸军，全然寡少，又无将帅，以备爪牙。方今为国计者，但务外忧夷狄，专意边陲。殊不思根本内虚，朝廷势弱，万一有事，无以枝梧。今军帅暗懦非其人，禁兵骄惰不可用，此朝廷自以为患，不待臣言而可知也。臣亦历考前世有国之君，多于无事之际，恃安忘危，备患不谨，使祸起仓卒而致败亡者有矣，然未有于用兵之时而反忘武备如今日者。兵法曰：“将者，民之司命，国家安危之主也。”今外以李昭亮、王克基辈当契丹，内以曹琮、李用和等卫天子，如当今之事势，而以民之司命、国之安危系此数人，安得不取笑四夷，遭其轻侮？臣谓去岁北虏忽兴狂悖，今年元昊妄有请求，若使朝廷有一二人，中材之将，叩头效死，奋身请战，誓雪君耻，少增国威，则戎狄未敢侵陵，朝廷未至屈辱。奈何自中及外，都无一人，既无可恃以力争，遂至甘心于自弱。夫天下至广，遂无一人者，非真无人也，但求之不勤不至耳。

臣伏思自用兵以来，朝廷求将之法，不过命近臣举朝士换武官，及选试班行、方略等人而已。近臣所举不过俗吏材干之士，班行所选乃是弓马一夫之勇，至于方略之人尤为乖滥，试中者仅堪借职县尉、参军、赍、挽而已。于此求将而欲捍当今之患，此所以困天下而败于夷狄者也。臣不知朝廷以此数事为求将之术，果是乎？果非乎？以为是，则所得何人？知其非，则盍思改革？又不知朝廷以将为易得乎？为难得乎？为易得，则数岁未见一人。知其难得，则当多方用意，早思求择。俟其临患，何可得乎？伏望陛下特诏两府大臣，别议求将之法，尽去循常之格，以求非常之人。苟非不次以用人，难弭当今之大患。臣亦尝有愚见，久欲条陈，若必讲求，庶可参用。臣伏见唐及五代至乎国朝，征伐四方，立功行阵，其间名将，多出军卒。只如西鄙用兵以来，武将稍可称者，往往出于军中。臣故谓只于军中，自可求将。试略言求将之法，谨条如左：

凡求将之法，先取近下禁军至厢军中年少有力者，不拘等级，因其技同者每百人团为一队而教之。较其技精而最勇者，百人之中必有一人矣，得之以为队将。此一人技勇，实能服其百人矣，以为百人之将可也。合十队将而又教之，较其技精而最勇者，十人之中必有一人矣，得之以为裨将。此一人之技勇，实能服其千人矣，以为千人之将可也。合十裨将而又教之，夫技勇出千人之上而难为胜矣，则当择其有识见、知变通者，十人之中必有一人矣，得之以为大将。此一人之技勇，乃万人之选，而又粗知变通，因择智谋之佐以辅之，以为万人之将可也。幸而有技勇不足而材识出乎万人之外者，此不世之奇将，非常格之所求也。臣所谓只于军中自可求将者，此也。诚能如此，如五七万兵，随而又得万人之将五七人，下至千人百人之将皆自足。然后别立军名而为阶级之制，每万人为一军，以备宿卫。有事则行师出征，无事则坐威天下。比夫以丰衣厚禄养骄惰无用之卒，而递迁次补至于校帅，皆是凡愚暗懦之人，得失相万矣！若臣之说果可施行，俟成一军，则代旧禁兵万人散出之，使就食于外。新置之兵便制其始，稍增旧给，不使太优；常役其力，不令骄惰。比及新兵成立，旧兵出尽，则京师减冗费，得精兵，此之为利又远矣。

右臣所陈，只是选勇将、训卫兵之一法耳。如捍边破贼、奇才异略之人，不可谓无，伏乞早赐留意精求。谨具奏闻，伏候敕旨。

【论郭承不可将兵状〈庆历三年〉】

右臣伏闻朝旨，用郭承为镇定部署。臣自闻此除改，夙夜思维，国家用兵已五六年，未有纤毫所得，挫尽朝廷威势，困却天下生灵。细思厥由，其失安在？患在朝廷拘守常例，不肯越次择材，心知小人，付以重任，后虽败事，亦终不悔。今每有除拟，人或问于大臣，则曰：虽知非材，舍此别无人。甚者欲塞人言，则必曰：尔试别思更有谁可用乎？臣亦常闻此言，每退而叹息。夫所谓别无人者，岂是天下真无人乎？盖不力求之耳。今不肯劳心选择，越次而用，但守常循例，轻用小人，宁误大计，一误不悔，后又复然。至如葛怀敏，顷在西边，天下皆知其不可，当时议者但曰舍怀敏别未有人，难为换易。及其战败身亡，横尸原野，怀敏既不复生，亦须别求人用。臣谓今日任承，亦犹当时用怀敏也。

况如承者，凡庸奴隶之才，不及怀敏远甚。顷在澶州，只令筑城，几至生变，岂可当此一路？臣谓朝廷非不知承非材，议者不过曰例当叙进，别更无人，此乃因循之说耳。方今黠虏狂谋，祸端已兆。中外之士见国家轻忽戎患，弛武北方，人皆献言，愿早为备，忽见如此除改，谁不惊忧！前者刘六符之来，朝廷忍耻就议，盖谓河朔无可自恃，难与速争，须至屈意苟和，少宽祸患。今幸得此自纾之计，所宜多方汲汲，精意将臣，先为御备，犹恐不及，岂是因循守例轻任小人之日也？其郭承，欲乞早移与一不用兵处知州，或召还别与一闲慢职秩。若欲录其勤旧，优其戚里之恩，闲官厚禄足可养之，不必须令居此要任。伏愿陛下深思大计，不惮改为，则天下幸甚。取进止。

【论元昊来人不可令朝臣管伴札子〈庆历三年〉】

臣风闻朝旨，欲以殿中丞任颛管领元昊遣来一行人等。臣窃知元昊此来，全无好意，不肯称臣，索物太多，其志不小，乃是欲以强相迫胁尔。朝廷既不能从，则待其来人，凡事不可过分。至于礼数厚薄，赐与多少，虽云小事，不足较量，然于事体之间，所系者大。凡兵交之使来入大国，必须窥伺将相勇怯，觇察国家强弱。若见朝廷威怒未息，事势未削，则必内忧斩戮，次恐拘留，使其偶得生归，自为大幸，则我弱形未露，壮论可持。今若便损国威，过加厚礼，先为自弱，长彼骄心，使其知我可欺，则议论愈难合矣。必若成就其事，忧须镇重为先，况其议必不成，可惜空损事体。前次元昊来人至少，朝廷只差一班行待之，今来渐多，遂差朝士，若其后次来者渐盛，则必须差近侍矣。是彼转自强，我转自弱。况闻邵良佐昨来往彼，仅免屈辱而还，则彼虽戎狄，不谓无谋。今其来人，必须极骋强辞以图相胜，若能先薄其礼以折之，亦挫贼之一端。其元昊来人，欲乞更不差官管领，送置驿中，不须急问。至于监视馈犒，传道语言，一了事班行足矣。臣料今国家若不能曲从其意，即虽尊宠来人，厚加礼遇，元昊不免出兵攻寇，逞彼忿心，等是不和，何必自亏事体？不若急修边备，以图胜算。取进止。

【论元昊不可称吾祖札子〈庆历三年〉】

臣伏见如定等来，西贼欲称吾祖，向闻朝议，已不许之。今日风闻议却未定，不知虚的，深切惊忧。且吾祖两字，是何等语，便当拒绝，理在不疑，安有未定之说哉！夫吾者，我也；祖者，俗所谓翁也。今匹夫臣庶尚不肯妄呼人为父，若欲许其称此号，则今后诏书须呼吾祖，是欲使朝廷呼蕃贼为我翁矣，不知何人敢开此口？且蕃贼撰此名号之时，故欲侮玩中国而已。今若得其称臣，则此二字尤须论辨。今自元昊以下，名称官号，皆用夷狄。若蕃语兀卒，华言吾祖，则今贼中每事自用夷礼，安得惟于此号独用华言而不称兀卒？且彼于我称臣，而使我呼为祖，于礼非便，故当以此折之可也。朝廷自有西事以来，处置乖方、取笑于人者多矣，未有如此一事最可笑也。窃虑小人妄有议论，伏乞拒而不听。取进止。

【论乞廷议元昊通和事状〈庆历三年〉】

右臣近有奏论，今后军国大事不须秘密，请集百官廷议。近闻元昊再遣使人将至阙下，和之与否，决在此行。窃计庙谋，合思成算，臣谓此最大事也，天下安危系之。今公卿、士大夫爱君忧国者，人人各为陛下深思极虑，惟恐庙堂之失策，遂落夷狄之奸谋，众口云云，各有论议。一曰天下困矣，不和则力不能支，少屈就之，可以纾患。一曰羌夷险诈，虽和而不敢罢兵，则与不和无异，是空包屈就之羞，全无纾患之实。一曰自屈志讲和之后，退而休息，练兵训卒，以为后图。然此亦必不能者，只以河朔之事可知。盖虑才和之后，便忘发愤，因循弛废，为患转深。一曰纵使元昊复臣，西边减费，不弛武备，不忘后图，然犹有大可忧者，北戎将揽通和之事以为己功，过有邀求，遂兴兵革，是暂息小患于关西，复生大患于河北。

臣忝为耳目之官，见国有大事，旁采外论，所闻如此异同，然大抵皆谓就和则难，不和则易，不和则害少，和则害多。然臣又不知朝廷之意，其议云何？臣见汉唐故事、祖宗旧制，大事必须廷议。盖以朝廷示广大，不欲自狭；谋臣思公共，不敢自强。故举事多臧，众心皆服。伏思国家自兵兴兴兵以来，常秘大事，初欲隐藏护惜，不使人知，及其处置乖违，岂能掩蔽？臣谓莫若采大公之议，收众善之谋，待其都无所长，自用庙谋未晚。其元昊请和一事，伏乞于使人未至之前，集百官廷议。臣只自朝夕以来，诸处询访，已闻众说如此。若使并集于廷，各陈所见，必有长策，以裨万一。谨具状奏闻，伏候敕旨。

【论西贼议和利害状〈庆历三年〉】

右臣伏自如定等到京以来，窃闻朝议不许贼称吾祖，必欲令其称臣，然后许和。此乃国家大计，庙堂得策。盖由陛下至圣至明，不苟目前之事，能虑向去之忧，断自宸衷，决定大议。然数日来，风闻颇有无识之人妄陈愚见，不思远患，欲急就和。臣虽知必不能上惑圣聪，然亦虑万一少生疑沮，则必坏已成之计。臣职在言责，理合辨明。伏自西贼请和以来，众议颇有异同，多谓朝廷若许贼不称臣，则虑北戎别索中国名分，此诚大患。然臣犹谓纵使贼肯称臣，则北戎尚有邀功责报之患，是臣与不臣，皆有后害。如不得已，则臣而通好犹胜不臣，然于后患不免也。此有识之士，忧国之人，所以不愿急和者也。今若不许通和，不过惧贼来寇耳。且数年西兵遭贼而败，非是贼能善战，盖由我自缪谋。今如遣范仲淹处置边防，稍不失所，则贼之胜负尚未可知。以彼骄兵，当吾整旅，使我因而获胜，则善不可加。但得两不相伤，亦已挫贼锐气。纵仲淹不幸小败，亦所失不至如前后之缪谋，是比于通和之后别有大患，则所损犹少。此善算之士、见远之人，所以知不和害小，而不惧未和也。

臣谓方今不羞屈志、急欲就和者，其人有五：一曰不忠于陛下者欲急和，二曰无识之人欲急和，三曰奸邪之人欲急和，四曰疲兵懦将欲急和，五曰陕西之民欲急和。自用兵以来，居庙堂者劳于斡运，在边鄙者劳于戎事，若有避此勤劳，苟欲陛下屈节就和，而自偷目下安逸，他时后患任陛下独当，此臣所谓不忠之臣欲急和者也。和而偷安，利在目下，和后大患，伏而未发，此臣所谓无识之人欲急和者也。自兵兴以来，陛下忧勤庶政，今小人但欲苟和之后，宽陛下以太平无事，而望圣心怠于庶政，因欲进其邪佞，惑乱聪明，大抵古今人主忧勤，小人所不愿也，此臣所谓奸邪之人欲急和也。屡败之军不知得人则胜，但谓贼来常败，此臣所谓懦将疲兵欲急和也。此四者，皆不足听也，惟西民困乏，意必望和，请因宣抚使告以朝廷非不欲和，而贼未逊顺之意，然后深戒有司，宽其力役可也。其余一切小人无识之论，伏望圣慈绝而不听，使大议不沮，而善算有成，则社稷之福也。谨具状奏闻，伏候敕旨。

卷一○○·奏议卷四

◎谏院进札子十首

【论乞不遣张子使元昊札子〈庆历三年〉】

臣窃闻昊贼来人议论数日，全无逊顺之意，朝廷又欲遣张子复往贼中，仍闻且只令在延州，伺候贼意，待其来迎，方敢前进。不知果有如此议否？若实有之，大为不便。臣谓方今两议未决，正是各争名分之时，忧不可自亏事体。元昊既见朝廷议论不合，必料边防须为准备，其伪以好辞来迎子，使我望和而少弛，然后出不意以攻，子或被拘留，或遭虐害，以为中国万世之辱，则悔何及焉！虽不如此，使子端坐延州不来省问，欲归则又虑来迎，久待则寂然无报，进退不得，何耻如之！盖元昊已与中国三次商量，必知难合。子之往，又别无议论未尽之事，彼必不急求相见，则于臣二说，虑有一焉。臣不知朝廷以昊贼为可臣乎，不可乎？若有可臣，则自当以重兵压境，仍选忠厚知谋之士直入贼中，说令臣服。如其不可，则何必遣人？或但欲迁延岁月不拒绝之，则只当因如定之回，赐以甘言，许其厚赂，谕以若能逊顺则使通意边臣，俟得其实，然后定议，乃是未绝其来之意也。不可令天子使臣待贼命而进退，万一遭其拒绝，或被拘执，则于事无益，空损国威。为今计者，不若速遣范仲淹严备边境，徐放如定等还，当自为谋，以求胜算。取进止。

【论乞不受吕绍宁所进羡余钱札子〈庆历三年〉】

臣风闻转运使吕绍宁才至淮南，便进见钱十万贯，不知是否？臣见兵兴以来，天下困弊者，非独备边之费，半由官吏坏之。今三司自为阙钱，累于东南戋刂刷，及以谷帛回易，则南方库藏岂有剩钱，闾里编民必无藏镪，故淮甸近岁号为钱荒。不知绍宁才至淮南，用何术，于何处，得此钱以进？若将官库钱上进，则逐州合使钱处甚多，必致阙乏。若于民间科率，则人力岂任？且十万缗钱，国家得之所益至微，外处取之为害不细。往年李定、王逵辈，皆刻剥疲民进奉，至今南方嗟怨。况今年江淮，王伦大惊劫后，继以蝗旱为孽，民间困窘，尤要抚存，而绍宁欺罔朝廷，妄有进献。伏乞特降指挥，下别路选差一精强官，将淮南一路见管钱帛磨勘大数，取见绍宁所进何处得来？苟涉欺妄，乞赐重行朝典。其所进钱，伏乞圣慈拒而不受，以彰朝廷均恤外方，防御奸吏刻剥之意。取进止。

【论孙不可使契丹札子〈庆历三年〉】

臣伏见差孙等充契丹人使。臣谓朝廷新遭契丹侮慢陵辱之后，必能发愤，每事挂心，凡在机宜，合慎措置。及见等被选，乃知忘忽虑患，依旧因循。今西贼议和，事连北虏，中间屡牒边郡，来问西事了与未了。今专使到彼，必先问及，应对之际，动关利害，一言苟失，为患非轻，岂可四人之中令先往？本蜀人，语音讹谬，又其为性，静默自安，军国之谋，未尝与议，凡关机事，多不谙详。臣闻古者遣使，最号难才，不受以辞，许其专对，盖取其临事而敏，应卒无穷。今既不可预告以言，则将何以应卒？苟一疏脱，取笑四夷。其孙，欲乞不令出使。或恐中书不能逆人情，尚执前议，即乞别令一人言语分明、稍知朝廷事者先往，贵不误事。且丑虏君臣颇为强黠，中国常落其计，不可不知。今欲雪前耻，虽知未能，其如后患，岂可不虑？伏望圣慈，早令两府别议。取进止。

【论范仲淹宣慰陕西札子〈庆历三年〉】

臣风闻如定等不久放还，窃缘此来议论必未谐和，须虑骄贼猖狂，忿兵攻寇，凡关边备，正要枝梧。伏睹朝旨，已差范仲淹、田况等为宣抚使。今日风闻韩琦以仲淹已作参政，欲自请行，不知是否？以臣愚见，不若且遣仲淹速去。琦与仲淹，皆是国家委任之臣，材识俱堪信用，然仲淹于陕西军民恩信，尤为众所推服。今若仲淹外捍寇兵，而琦居中应副，必能共济大事，庶免后艰。若陛下以新用仲淹，责其展效，则且令了此一事，俟边防稍定，不两三月自可还朝，既先弭于外虞，可渐修于阙政。今边事是目下之急，不可迟缓，以失事机。伏望断自宸衷，辍仲淹速去，以备不虞。取进止。

【论京西贼事札子庆历三年】

臣窃闻近日张海、郭貌山与范三等贼势相合，转更猖狂，诸处奏报，日夕不绝。伏惟圣虑必极忧劳，不闻庙谋有何处置。臣窃见朝廷作事，常有后时之失，又无虑远之谋。患到目前，方始仓忙而失措；事才过后，已却弛慢而因循。昨王伦暴起京东，转攻淮甸，横行千里，旁若无人。既于外处无兵，须自京师发卒，孙惟忠等未离都下，而王伦已至和州矣。赖其天幸，偶自败亡，然而驱杀军民，焚烧城市，疮痍涂炭，毒遍生灵。此州郡素无守备而旋发追兵，误事后时之明验。臣谓朝廷因此必悔前非，须有改更，以防后患。而自王伦败后，居两府者了无擘画，有上言者又不施行，上下拖延，日过一日。遂至张海、郭貌山等又起京西，攻劫州县，横行肆毒，更甚王伦。依前外处无兵，又自京师发卒。臣闻张海是李宗火内恶贼，郭貌山在商山已及十年，其骁勇凶奸不比王伦偶起之贼，纵使官兵追及，亦其胜负未知，天下之忧恐自此始。臣亦知近日臣寮上言贼事者甚众，窃虑两府进呈文字之时，必须奏言已差使臣选兵追捕，将此拙计，便为庙谋，上宽圣怀，苟自塞责。张海等二百余人尽有甲马，日行一二百里，马力困之则弃，别夺民间生马乘骑，窃料官兵必难追逐。纵使追兵能及，生灵已受其殃。此度贼虽能平，后患岂可不虑？以今四方盗起，所在各要堤防，则臣前所言御贼四事之中，州县置兵，最为急务。伏望陛下悯此生民见受屠戮之苦，不听迂儒迟缓误事之言。其州县置兵事件，富弼已有起请，伏乞决于宸意，速与施行。取进止。

【再论置兵御贼札子〈庆历三年〉】

臣近为张海等贼势猖狂，曾上言御贼四事，内一件州县置兵为备，风闻朝议已依富弼起请施行。其余三事：一乞选捕盗官，二乞定赏罚新法，三乞按察老病贪赃之官，此三事至今未闻拟议。臣伏见去年朝廷于诸道州府，招宣毅兵士及添置乡兵、弓手，当时搔扰次第不小，本要为州县御贼之备。及一旦王伦、张海等相继而起，京东、淮南、江南、陕西、京西五六路，二三十州军，数千里内杀人放火，肆意横行，入州入县，如入无人之境。则去年所置宣毅兵、乡兵、弓手等，尽皆何在？无一处州县得力者，盖由官吏不得其人，赏罚无法，而所置宣毅、乡兵、弓手皆不堪使用，所以张皇搔扰，空有为备之名，而无为备之用。今朝廷虽依富弼起请，令州郡置兵，若不先择官吏，严立法令，则依前置得不堪使用之兵，空有其名，终不济事。故臣谓必欲州郡置得精兵，则须采臣所陈三事，一一施行，方可集事。

其州县官吏误事，臣请试言京西一两处，则其他可知。郢州知州王昌运老病，腰脚行动不得，每日令二人扶出坐衙，三年之内，州政大坏。临替，得一比部员外郎刘依交代。其刘依亦是七十余岁，昏昧不堪，昨在滑州寄居，臣为通判，三四度来看臣，每度问臣云：“中书有一个王参政，名甚？”如此不知人事，陛下试思如此等人，能为国家置兵御贼乎？今汝州知州鲍亚之，是三司以不才柬退者，邓州知州朱文郁，是转运使中不材选退者，二人老懦不才。如此等人，能为国家置兵御贼乎？陛下欲知全盛之世盗贼便敢如此者，盖为处处官吏非人。故臣前后累言乞按察冗滥之官者，盖为恐有此事也。两府之议，不肯于无事之时先为御备，直待打破一州，方议换知州，打破一县，方议换县令。其余未经打破州县，一任老病贪缪之官坏之，臣谓是大臣不肯以身当怨之过也。今天下生民获安乐，则皆须上感陛下圣德。若其父子杀戮，离散不安，则亦必归怨陛下。今大臣不肯澄汰，盖避百十人官吏怨其身，宁使百万苍生涂炭而怨国家。今盗贼一年多如一年，一火强如一火，天下祸患，岂可不忧！伏望圣明特出睿断，如必行州郡置兵之法，则先须慎择官吏，免致虚为搔扰，反更害民。臣前后三次乞按官吏，况国家自来每有灾伤路分，累曾遣使安抚，岂于今日视民如此涂炭，顿以遣使为难？愿陛下力主而行之，则天下幸甚。取进止。

【论盗贼事宜札子〈庆历三年〉】

臣近因军贼王伦等事，累有论奏。为见天下空虚，全无武备，指陈后汉、隋、唐亡国之鉴，皆因兵革先兴而盗贼继起，不能扑灭，遂至横流。又见国家纲纪隳颓，法令宽弛，赏罚不立，善恶不分，体弱势危，可忧可惧。欲乞朝廷讲求御盗之术，峻行责下之法。兼闻缙绅之内忧国者多，日有封章，皆论贼事。臣但谓朝廷见已形之患，闻众多之言，必动于心，略知恐惧。及闻枢密院戒励进奏官不使外人知事，方认两府厌苦献言之人。又见自和州奏破王伦之后，更不讲求御贼之策，又认上下已有偷安之意。殊不知前贼虽灭，后贼更多。今建昌军一火四百人，桂阳监一火七十人，草贼一火百人，其余池州、解州、邓州、南京等处，各有强贼不少，皆建旗鸣鼓，白日入城。官吏逢迎，饮食宴乐。其敢如此者，盖为朝廷无赏罚，都不足畏；盗贼有生杀，时下须从。臣恐上下因循，日过一日，国家政令转弱，盗贼威势转强，使畏贼者多，向国者少，天下之势，从兹去矣。臣窃闻京西提点刑狱张师锡，为部内使臣与贼同坐吃酒，及巡检、县尉不肯用心，曾有论奏，其言甚切。臣旧识师锡，其人恬静长者，迟缓优柔，不肯生事，今尚有此奏，则臣谓天下无贤愚皆为国家忧之，独不忧者，朝廷尔。

嗟夫！古之智士，能虑未形之机。今之谋臣，不识已形之祸，以患为乐，以危为安。见盗贼虽多而时有败者，遂生玩寇之意；见言事者众而听之已熟，遂有忽人之心。臣近曾求对便殿，伏蒙陛下语及贼事，忧形于色。及退见宰辅，闲暇从容。天下之事，深可忧矣！今建昌、桂阳贼数不少，想其为害，忧甚王伦，在于远处，更合留意。今自京发兵，则道远不及；外处就拨，则处处无兵。欲乞严敕大臣，鉴此已成难救之患，速讲定御盗之法，颁行天下，使四方渐为备御，及早擘画，剪扑诸处见在贼数。自有贼以来，群臣上言者，皆为自来宽法，致得不肯用心捉贼，皆乞峻行法令。近见池州官吏各只罚铜五斤，乃知言者皆不蒙听纳。臣谓大臣为国计者，宁厌忠言之多，不厌盗贼之多，乃如此行事尔！臣前后上言贼事文字不少，仍乞类聚，择其长者，计定法制。陛下欲知大臣不肯峻国法以绳官吏，盖由陛下不以威刑责大臣。此乃社稷安危所系，陛下之事也，伏望留意而行之。取进止。

【论学士不可令中书差除札子〈庆历三年〉】

臣近见翰林学士苏绅、叶清臣等相继解职。风闻侍从之臣内有奸险小人，颇急经营，争先进用，至有喧忿之语传闻中外者，既亏廉让之风，又损朝廷之体。臣伏思翰林之职，重于唐世，乃是天子亲信，朝夕谋议内助之臣，当时号为内相。故其进用，尤极精选，只用材识，不限资品，往往自州县官而拜者。国朝近岁于此一职，颇非其人，既见其材识愚下，不足以备访问，人主因之薄其待遇，迹渐疏外，同于冗官，遂容小人，得以滥进。臣思其弊，盖由不合令中书依资差除。且学士之职，本要内助天子，讲论外朝阙失。今若却令中书除人致于内，则是恩出中书之人，虽在天子左右，与无同也。伏乞自今后翰林学士不必足员，用人不限资品，但择有才望正人堪充者，出自上意擢用，以杜小人争进之端，而天子左右更无奸邪之人，庶清侍臣之列。取进止。

【论吕夷简札子〈庆历三年〉】

臣昨日伏睹外廷宣制，吕夷简守太尉致仕。以夷简为陛下宰相，而致四夷外侵，百姓内困，贤愚失序，纲纪大隳，二十四年间坏了天下。人臣大富贵，夷简享之而去；天下大忧患，留与陛下当之。夷简罪恶满盈，事迹彰著，然而偶不败亡者，盖其在位之日专夺国权，胁制中外，人皆畏之，莫敢指レ。及其疾病，天下共喜奸邪难去之人且得已为天废。又见陛下自夷简去后，进用贤才，忧勤庶政，圣明之德日新又新，故识者皆谓但得大奸已废，不害陛下圣政，则更不复言。所以使夷简平生罪恶，偶不发扬，上赖陛下始终保全，未污斧。是陛下不负夷简，夷简上负朝廷。今虽陛下推广仁恩，厚其礼数，然臣料夷简必不敢当，理须陈让。臣乞因其来让，便与寝罢，别检自来宰相致仕祖宗旧例，与一合受官名。然臣犹恐夷简不识廉耻，便受国家过分之恩，仍虑更乞子弟恩泽。缘夷简子弟，因父侥幸，恩典已极。今边鄙多事，外面臣寮辛苦者未尝非次转官，岂可使奸邪巨蠹之家，贪赃愚呆子弟，不住加恩？窃恐朝廷贻滥赏之讥，未弭物论。其子弟，伏乞更不议恩典。取进止。

【论吕夷简仆人受官札子〈庆历三年〉】

臣伏见国家每出诏令，常患官吏不能遵行，不知患在朝廷自先坏法，朝廷不能自信，则谁肯信而行之？然多因小人侥幸而不加抑绝，所与之恩虽少，所损之体则多。臣闻去年十月中，曾有臣寮上言，乞今后大臣厮仆不得奏荐班行。敕旨颁下才三四月，已却用吕夷简仆人袁宗等二人为奉职。夷简身为大臣，坏乱陛下朝政多矣，苟有利于其私，虽败天下事尚无所顾，况肯为陛下惜法？但朝廷自宜如何？今一法才出，而为大臣先坏之，则其次臣寮仆人岂可不与？不与，则是行法有二；与之，则近降敕旨，今后又废。有司为陛下守法者，不思国体，但徇人情。或云二仆得旨与官，在降敕前。奈何授官在降敕后？凡出命令，本为厘革前弊，法家以后敕冲前敕。今袁宗等虽曾得旨，而未受命之间，已该新制，自合厘革。夷简不能止绝而恣其侥求，朝廷又不举行近敕而自隳典法，今后诏令，何以遵行？其袁宗等，伏乞特追奉职之命，别与一军将之类闲慢名目，足示优恩，不可为无功之臣私宠仆奴而乱国法。取进止。

卷一○一·奏议卷五

◎谏院进札状十首

【论止绝吕夷简暗入文字札子〈庆历三年〉】

臣风闻吕夷简近日频有密奏，仍闻自乞于御药院暗入文字，不知实有此事否？但外人相传，上下疑惧。臣谓夷简身为大臣，久在相位，尚不能为陛下外平四夷，内安百姓，致得二虏交构，中国忧危，兵民疲劳，上下困乏，贤愚失序，赏罚不中，凡百纲纪，几至大坏。筋力康健之日，尚且如此乖缪，况已罢政府，久病家居，筋力已衰，神识昏耗，岂能更与国家图事？据夷简当此病废，即合杜门自守，不交人事。纵有未忘报国之意，凡事即合公言，令外廷见当国政之臣，共议可否。岂可暗入文书，眩惑天听？况夷简患瘫风，手足不能举动，凡有奏闻，必难自写。其子弟辈又不少，须防作伪，或恐漏泄，于体尤为不便。虽陛下至圣至明，于夷简奸谋邪说必不听纳，但外人见夷简密入文书，恐非公论，若误国计，为患不轻。夷简所入文字，伏乞明赐止绝。臣闻任贤勿贰，去邪勿疑。见今中外群臣各有职事，苟有阙失，自可任责，不可更令无功已退之臣，转相惑乱。取进止。

【荐姚光弼状〈庆历三年〉】

右臣等伏睹庆历元年南郊赦书节文：“委史院检阅国朝将帅有威名勋业者，寻访子孙录用。”风闻史院已具检勘姓名闻奏，至今未见施行。伏以赦令之文，国家大信。度必难行之事，则不当轻言；若已布告天下，则不可失信。况此一节，自是当今合行之事，必虑将家子孙例多不肖，则宜于寻访之时，便责州郡察其行止，无大过恶者乃得以闻。今旧将名在史官能应赦书所求者有几？若更去其不肖者不用，则推恩所及，不过一二十人耳，不至滥行恩赏。所可惜者，因此一二十人，而失国家大信。臣等伏见故庆州刺史姚内斌有孙光弼，好学有行止，能记前世兵法及史籍所载名将用兵取胜之术，比于累年所试方略滥进之人，不可同类，若蒙擢用，必有所为。伏乞举行赦书，特赐召试，仍下所居州县邻里考其行实，参验而行。其余将家，亦乞遍行寻访。臣等职在谏诤，当补阙遗。见国家赦令已行而自失大信，及士有豪俊沉弃而未用者，皆当论列。臣等又睹赦书节文云：“本房子孙，与班行安排。如实有胆勇谋略者，仍与边上任使。”详此，虽无材艺者，亦预推恩也。今光弼据其学识，况有可采，臣等所陈，只乞比近年方略之人，特与一试，上以全国家大信，下可收遗逸之人。伏望圣慈，特赐施行。取进止。

【论李淑奸邪札子〈庆历三年〉】

臣昨日因奏事于延和殿，已曾面论李淑向在开封府，犹为疏外，今拜学士，是禁中亲近之职。窃缘此人不宜在侍从之列，其奸邪阴险之迹，陛下素已知之。今外边臣寮、骨肉同坐者，不敢道李淑姓名，盖其秽恶，丑不可当。据外人如此恶之，岂合却在人主左右？淑自来朋附夷简，在三尸五鬼之数，盖夷简要为肘腋，所以援引至此。不知今日朝廷如此清明，更要此人何用？若欲藉其词业，则臣谓才行者人臣之本，文章者乃其外饰耳。况今文章之士为学士者，得一两人足矣。假如全无文士，朝廷诏敕之词直书王言，以示天下，尤足以敦复古朴之美，不必雕刻之华。自古有文无行之人，多为明主所弃。只如徐铉、胡旦，皆是先朝以文章著名于天下，二人皆以过恶废弃，终身不齿，当时朝廷亦不至乏人。淑居开封，过失极多，然止是一府之害。今在朝廷，若有所为，少肆其志，则害及忠良，沮坏政治，是为天下之害，故臣不可不言。今虽陛下主张正人，不信谗巧，然淑之为恶出于天性，恐不能悛改，窃虑依旧谮毁好人。伏望圣慈一切不纳，早与一外任差遣，使正人端士安心作事，无谗毁之避。取进止。

【再论李淑札子〈庆历三年〉】

臣近日窃闻李淑已有圣旨令与寿州，却知中书不肯便行，须得淑自上章求出，方敢差除。臣谓李淑奸邪之迹，陛下既已尽知，若得断自宸衷，则使天下之人皆知陛下聪明神圣，辨别忠邪，黜去小人，自出圣断。如此，则今后奸邪险恶之人可使知惧，而不敢为害。今若如中书之意，须待其自求退，则是赏罚之柄不由明主自行，去住之谋一任臣下取便。如此，则今后小人皆知虽为奸邪险恶，天子欲力去，而中书必未肯行，若不自退，则无人敢差。臣恐自此小人转为得计，不肯悛心。进贤退不肖者，宰相之职也。今大臣既自避怨，不肯为陛下除去奸邪，赖陛下圣明，洞分邪正，又不能便依圣旨，直与差除，更须曲收入情，优假群小。三四日来，外边闻陛下欲除李淑寿州，人人鼓舞，皆贺圣德。盖淑二三十年出入朝廷，奸险倾邪，害人不少，一旦见人主斥去左右，莫不欣忭。却闻中书如此迂回，自相顾避，可惜圣明之断不尽施行。臣欲望更不须候其请郡，因两府奏事之时，特出圣旨处分，直除一外郡，使天下皆知此奸邪秽恶之人，是人主力自除去，以彰圣明之德。取进止。

【论慎出诏令札子〈庆历三年〉】

臣伏以朝廷每出诏令，必须合于物议，下悦民情。真宗皇帝初置谏官，诏书内条列六事，首言“诏令不便者，许谏官论列”，盖朝廷慎于出令之意也。近见诏书褒美陕西转运使卞咸。风闻咸在陕西，为买百姓青苗及转般大麦，此两事大与西人为患，逃移却人户极多，至今西人怨谤不已。赖吴遵路减得转般一事，人获稍宁。今所降诏书，两人一时褒美，善恶不分，无所激劝。使陕西人见者，必谓朝廷咫尺，绝不恤念西人，不知西事，误下诏书，美此与民为害之人，必转生怨谤。臣窃料朝廷必因边臣奏举咸等能积粮储，故赐奖谕。盖失于采访，不知咸处置乖方之事，致西民流移怨谤之因。欲乞今后戒此失误，慎出诏令，及戒励群臣，今后荐举人不得妄有称美。其已出之诏，既不可追，臣又恐朝廷因此遂待卞咸为材吏，别有任用，却致败事。臣职在谏诤，不可不言。

【论李昭亮不可将兵札子〈庆历三年〉】

臣伏见朝廷近自河东移李昭亮为镇、定、高阳三路都部署。窃以北戎险诈，必与国家为患，北面之事，常须有备。此一事，陛下圣心久自忧之，执政大臣非不知而忧之，天下之人共为朝廷忧之。李昭亮不才，不堪为将帅，不可委兵柄。此一人，陛下圣心久自知之，执政大臣非不知之，天下之人亦共知之。不审因何遽有此命？大凡朝廷行事不当者，或为小事而忽略，容有不知，致误施行而至乖错者有矣。未有以天下大可忧患而上下共知之事，公然乖缪，任以非人如此者，臣料两府之议，必因施昌言等近奏三路阙都部署，而目下无人，以昭亮塞请，而欲徐别选择，不过如此而已。然臣窃见朝廷作事常患因循，应急则草草且行，才过便不复留意。只如今秋用郭承于镇、定，寻以非才罢之，当时应急，且以康德舆为钤辖，阙却部署一职，本待徐择其人。臣初喜朝廷必能自此精于选任，经今数月，何曾用意求人？一旦昌言奏来，又遣昭亮且去。今平时无事之际，尚如此不能选人任用，若一旦仓皇事动，更于何处求人？故臣谓朝议欲徐择人而代昭亮者，乃虚语尔。

方今天下至广，不可谓之无人，但朝廷无术以得之耳。宁用不材以败事，不肯劳心而择材，事至忧危，可为恸哭。臣思朝廷所以乏人任用之弊，盖为依常守例，须用依资历级之人，不肯非次拔擢，所以无人可用。古人谓劳于择贤而逸于任使，今人既难得，求之又不勤，待其自来，何复可得？臣累曾上言练兵选将之法，未赐施行，又曾言乞于沿边十数州且选州将，亦不蒙听纳。宁可公选不材之人，委以大兵之柄，一旦误事，悔何及之！伏望圣慈出于睿断，其李昭亮，早令两府择人替换，仍早讲求选将之法。若大将难卒然而得，即乞于沿边州军选择州将近下资浅人中，庶乎易得。昨北使姓名稍迟数日，中外之士已共忧疑。幸其未动之间，宜作先时之备。兵法曰：“无恃其不来，恃吾有以待之。”惟陛下为社稷之计，深思而行之，则天下幸甚。取进止。

【论御贼四事札子〈庆历三年〉】

臣昨自军贼王伦败后，寻曾极言论列，恐相次盗贼渐多，乞朝廷早为御备。凡为国家忧盗贼者，非独臣一人，前后献言者甚众，皆为大臣忽弃，都不施行。而为大臣者又无擘画，果致近日诸处盗贼纵横。自淮海已南新遭王伦之后，今自京以西州县又遭张海、郭貌山等劫掠焚烧，桂阳监昨奏蛮贼数百人，夔峡、荆湖各奏蛮贼皆数百人，解州又奏见有未获贼十余火，滑州又闻强贼三十余人烧却沙弥镇，许州又闻有贼三四十人劫却椹涧镇，此臣所闻目下盗起之处如此纵横也。此外，京东今岁自秋不雨，至今麦种未得。江淮伦贼之后，继以饥蝗。陕西灾旱，道路流亡日夜不绝。似此等处，将来盗贼必起，是见在者未灭，续来者愈多。而乾象变差，谴告不一，于古占法，多云天下大兵并起。今兵端已动于下，天象又告于上，而朝廷安恬舒缓，无异常时，此臣前状所谓古之智者能虑未形之机，今之谋臣不识已形之祸者也。臣闻两汉之法，凡盗贼并起、人民流亡、天文灾异如此等事，皆责三公，或被诛戮，或行黜放。今幸陛下仁圣宽慈，大臣偶免重责，而犹忘忽祸患，偷习因循，此臣所谓大臣不肯峻国法以绳官吏，盖由陛下不以威刑责大臣者也。

今见在贼已如此，后来贼必更多，若不早图，恐难后悔。臣计方今御盗者，不过四事：一曰州郡置兵为备；二曰选捕盗之官；三曰明赏罚之法；四曰去冗官，用良吏，以抚疲民，使不起为盗。此四者，大臣所忽，以为常谈者也。然臣视今朝廷于此四者，未有一事合宜。伏望圣慈严敕两府大臣，问其舍此四事，别有何术可为？苟无他术，则此四事宜早施行。臣窃闻州郡置兵，富弼已有条奏。其余三事，前后言事者议论甚多。伏乞合聚群议，择其善者而行。其御盗四事，方今措置乖失极多，容臣续具一二条奏。取进止。

【论乞主张范仲淹富弼等行事札子〈庆历三年〉】

臣伏闻范仲淹、富弼等自被手诏之后，已有条陈事件，必须裁择施行。臣闻自古帝王致治，须待同心协力之人，而君臣相得，谓之千载一遇之难。今仲淹等遇陛下圣明，可谓难逢之会；陛下有仲淹等，亦可谓难得之臣。陛下既已倾心待之，仲淹等亦又各尽心思报。上下如此，臣谓事无不济，但顾行之如何。伏况仲淹、弼是陛下特出圣意自选之人。初用之时，天下已皆相贺，然犹窃谓陛下既能选之，未知用之如何耳。及见近日特开天章，从容访问，亲写手诏，督责丁宁，然后中外喧然，既惊且喜。此二盛事，固已朝报京师，暮传四海，皆谓自来未曾如此责任大臣，天下之人延首拭目，以看陛下欲作何事，此二人所报陛下果有何能。是陛下得失，在此一举；生民休戚，系此一时。以此而言，则仲淹等不可不尽心展效，陛下不宜不力主而行，使上不玷知人之明，下不失四海之望。臣非不知陛下专心锐志，必不自怠，而中外大臣且忧国同心，必不相忌而沮难。然臣所虑者，仲淹等所言，必须先绝侥幸因循姑息之事，方能救数世之积弊。如此等事，皆外招小人之怨怒，不免浮议之纷纭，而奸邪未去之人，亦须时有谗沮，若稍听之，则事不成矣。臣谓当此事初，尤须上下协力，凡小人怨怒，仲淹等自以身当浮议奸谗，陛下亦须力拒，待其久而渐定，自可日见成功。伏望圣慈留意，终始成之，则社稷之福，天下之幸也。取进止。

【论台官不当限资考札子〈庆历三年〉】

臣伏见御史台阙官，近制令两制并中丞轮次举人，遂致所举多非其才，罕能称职。如昨来苏绅举马端，却烦朝廷别有行遣。臣谓今两制之中奸邪者未能尽去，若不更近制，则轮次所及，须令举人。近闻梁适举王砺、燕度充台官，其人以适在奸邪之目，各怀愧丑，惧其污染，风闻皆欲不就。以此言之，举官当先择举主。臣欲乞今后只令中丞举人，或特选举主。仍乞官班中，虽有好人，多以资考未及，遂至所举非人者，皆为且就资例可入。仍乞不限资考，惟择才堪者为之。况台中自有里行之职，以待资浅之人。仍乞重定举官之法，有不称职者，连坐举主，重为约束，以防伪滥，庶几称职，可振纲纪。取进止。

【再论台官不可限资考札子〈庆历三年〉】

臣近曾上言，为台官阙人，乞不依资限选举。仍乞添置里行，所贵得材，可以称职。窃闻近诏宋祁举人，依前只用资例，又未见议复里行。臣窃叹方今事无大小，皆知其弊，不肯更改。凡台官举人，须得三丞已上，成资通判，此例起自近年。然近年台官无一人可称者，近日台官至有弹教坊倭子郑州来者，朝中传以为笑。其台宪非才，近岁尤甚，是此例不可用明矣。然而宁用不材以旷职，不肯变例以求人。今限以资例，则取人之路狭，不限资例，则取人之路广。广之犹恐无人，何况专守其狭？若使资例及者入三院，未及者为里行，又于差除，都不妨碍。况今四方多事之际，扬威出使，正要得人。臣今欲乞特降指挥，令举官自京官以上不问差遣次第，惟材是举，使资浅者为里行，资深者入三院。臣见前后举台官者，多徇亲戚，举既非材，人或问之，则曰：“朝廷用资限，致别无人可举。”今若革此缪例，责其惟材是举，则不敢不举好人。所冀渐振台纲，免取非笑。取进止。

卷一○二·奏议卷六

◎谏院进札状九首

【论京西官吏非人乞黜按察使陈洎等札子〈庆历三年〉】

臣窃见去年五月诏敕节文：“诸路转运并兼按察使，或贪残老昧、委是不治者，逐处具状闻奏。若因循不切按察，致官吏贪残，刑狱枉滥，民庶无告，朝廷察访得知，并当勘罪，重行黜降。”窃见近日贼人张海等入金州，劫却军资甲仗库，盖为知州王茂先年老昏昧，所以放贼入城。及张海等到邓州，顺阳县令李正己用鼓乐迎贼入县饮宴，留贼宿于县厅，恣其劫掠，其李正己亦是年老昏昧之人。京西按察使陈洎、张，自五月受却朝廷诏书后，半年内并不按察一人。如王茂先、李正己，并显然容庇，不早移换，致使一旦贼至，不能捍御。及光化军韩纲在任残酷，致兵士作乱，亦不能早行觉察。其陈洎等故违诏书，致兴盗贼，并合依元降诏敕，重行黜降。中书又不举行，使国家号令弃作空文，天下祸乱贻忧君父，盖由上下互相蒙庇之罪也。其陈洎、张，伏乞依诏敕施行，重与黜降。若明降诏敕，显有违者并不举行，则今后朝廷号令，徒烦虚出。伏望出于圣断，以警后来。取进止。

【再论陈洎等札子〈庆历三年〉】

臣近曾上言，为京西转运使陈洎、张违废诏书，并不按察部下官吏，致使盗贼纵横，贻忧君父。其陈洎等合坐此罪名，重行黜降。此事非是臣自生狂见，敢有妄言，乃是朝廷元降诏书内指挥，自合行遣。今诸路转运使不按察官吏者甚众，然别不至大段生事及部内官吏不甚昏老者，亦可且示优容。如陈洎等部内，显然官吏昏老贪残，并不举劾，致得盗贼并起，事势可忧。此若不行，则国家诏敕，乃是空文，今后号令，有谁肯听？臣伏见近日顿易诸路转运，方思改作，欲除旧弊，朝廷此后政令，须要必行。今若自废诏书，示人无信，则新转运见朝廷先自弛废，言不足听，则更无凛畏，必效因循，虚烦更张，必不济事。古人于作事之初，尚或借人行法，况洎等首自违犯，理合举行。宜于革弊之初，先行励众之事。或谓洎等于少人之际，且要任使。即乞各与降官，依旧差遣，以责后效，徐议复资，亦使过之术也。尚虑议者谓淮南王伦贼后，不曾行遣转运。盖淮南新授诏书，未及按察，而贼已卒至。又部内官吏如晁仲约等，本非昏老，不比京西，慢贼经年，不能剪灭，直至养成凶势。又其部内官吏，显是昏老误事之人，授诏半年，故违不举，较其事体与淮南不同。今若以淮南不曾行遣，便舍洎等不问，则今后犯者又指洎等以为例，是则朝廷命令，永废不行。伏惟陛下聪明睿断，惟是则从，尚恐大臣务收私恩，不顾国体。若能不惜暂降洎等一两资官，存取朝廷纲纪，以励中外，则庶几国威复振，患难可平。取进止。

【论举馆阁之职札子〈庆历三年〉】

臣伏见国家近降诏书，条制馆阁职事。有以见陛下慎于名器，渐振纪纲。然而积弊之源，其来已久，侥幸之路，非止一端，今于澄革之初，尚有未尽其甚者。臣窃见近年外任发运、转运使、大藩知州等，多以馆职授之，不择人材，不由文学，但依例以为恩典。朝廷本意，以其当要剧之任，欲假此清职以为重。然而授者既多，不免冒滥，本欲取重，人反轻之。加又比来馆阁之中，大半膏粱之子，材臣干吏羞与比肩，亦有得之以为耻者。假之既不足为重，得者又不足为荣，授受之间，徒成两失。臣欲乞今后任发运、转运、知州等，更不依例帖职。若其果有材能，必欲重其职任，则当升拜美官，优其秩禄。况设官之法，本贵量材，随其器能，自可升擢，岂必尽由儒馆，方以为荣？

一、臣窃见近年风俗浇薄，士子奔竞者多，至有偷窃他人文字，干谒权贵以求荐举，如丘良孙者。又有广费资财，多写文册，所业又非绝出，而惟务干求势门，日夜奔驰，无一处不到，如林概者。此二人并是两制臣寮奏乞召试，内邱良孙近虽押出，而林概已有召试指挥。旧来本无两省以上举馆职明文，尚犹如此奔竞，今若明许荐人，则今后荐者无数矣。臣欲于近降诏书内两省举馆职一节，添入“遇馆阁阙人，即朝廷先择举主，方得荐人”。仍乞别定馆阁合存员数，以革冗滥。

一、臣窃见近降诏书，不许权贵奏荫子弟入馆阁。此盖朝廷为见近年贵家子弟滥在馆阁者多，如吕公绰、钱延年之类尤为荒滥，所以立此新规，革其甚弊。臣谓今后膏粱子弟既不滥居清职，则前已在馆阁者，虽未能沙汰，尚须裁损。欲乞应贵家子弟入馆阁，见在人中，若无行业文词为众所知，则不得以年深迁补龙图、昭文馆并待制、修撰之类，所贵侍从清班，不至冗滥。

【论西贼议和请以五问诘大臣状〈庆历三年〉】

右臣伏见张子奉使贼中，近已到阙。风闻贼意虽肯称臣，而尚有数事邀求，未审朝廷如何处置。臣闻善料敌者，必揣其情伪之实；能知彼者，乃可制胜负之谋。今贼非难料难知，但患为国计者昧于远见，落彼奸谋，苟一时之暂安，召无涯之后患，自为削弱，助贼奸谋。此《左传》所谓疾首痛心，贾谊所以太息恸哭者也。今议贼肯和之意，不过两端而已。欺罔天下者，必曰贼困窘而求和；稍能晓事者，皆知贼权诈而可惧。若贼实困窘，则正宜持重以裁之。若知其诈谋，则岂可厚以金缯，助成奸计？昨如定等回，但闻许与之数不过十万。今子所许乃二十万，仍闻贼意未已，更有过求。先朝与契丹通和，只用三十万。一旦刘六符辈来，又添二十万。今昊贼一口许二十万，到他日更来，又须一二十万使四夷窥见中国庙谋胜算，惟以金帛告人，则邈川首领岂不动心？一旦兴兵，又须三二十万。生民膏血有尽，四夷禽兽无厌，引之转来，何有限极？今已许之失，既不可追，分外过求，尚可抑绝。见今北虏往来，尚在沿边市易，岂可西蕃绝远，须要直至京师？只用此词，自可拒止。至如青盐弛禁，尤不可从，于我虽所损非多，在贼则为利甚博。况盐者民间急用，既开其禁，则公私往来，奸细不分。若使贼捐百万之盐以啖边民，则数年之后，皆为盗用矣。凡此三事，皆难允许。今若只为目下苟安之计，则何必爱惜，尽可曲从；若为社稷久远之谋，则不止目前，须思后患。

臣愿陛下试发五问，询于议事之臣。一问西贼不因败衄，忽肯通和之意，或用计困之使就和乎，或其与北虏连谋而伪和乎？二问既和之后，边备果可彻而宽国用乎？三问北使一来与二十万，西人一去又二十万，从今更索，又更与之，凡庙谋为国计者，止有此策而已乎？四问既和之后，能使北虏不邀功责报乎？虏或一动，能使天下无事乎？五问元昊一议许二十万，他日保不更有邀求乎？他日有求，能不更添乎？陛下赫然以此五事问之，万一能有说焉，非臣所及；若其无说，则天下之忧从此始矣。方今急和谬议既不可追，许物已多，必不能减。然臣窃料元昊不出三五年，必须更别猖獗以邀增添，而将相大臣只如今日之谋，定须更与添物。若今日一顿尽与，则他时何以添之？故臣愿惜今日所求。其如西贼虽和，所利极鲜，若和而复动，其患无涯。此臣前后非不切言，今无及矣。伏望陛下留意而思之，且可不与。彼若实欲就和，虽不许此亦可；若实无和意，与之适有后虞。谨具状奏闻，伏候敕旨。

【论捕贼赏罚札子〈庆历三年〉】

臣伏见方今天下盗贼纵横，王伦、张海等所过州县，县尉、巡检有迎贼饮宴者，有献其器甲者，有畏懦走避者，有被其驱役者。朝廷于此忧贼之时，正患乏人之际，或于巡检、县尉之内得一捕贼可使之人，则必须特示旌酬，以行激励。苟或未能者，犹须悬赏以待之，何况有而失赏？伏见吏部选人区法，自出身以来，两任县尉。初任临江军新淦县，三年之内，大小贼盗获四十余火，内虽小盗数多，其如强劫群贼亦不为少，据于赏格，合改京官。而有司守纤细之文，执寻常之例，谓其所获虽为全火而不同时，因不与理为劳绩。臣料天下州县盗贼之多，无如新淦，天下县尉能捉贼之多，亦无如区法。又闻法次任吉水县尉，使其县民结为伍保，至今吉水一县全无盗贼，民甚便之。法为县尉，官至卑贱，所至之处，皆有可称。臣思朝廷非不欲赏善罚恶，以行劝戒，而患于有司法弊，拘守常文，致抑才能，失于旌赏。其区法偶与臣相识，因得知之，然人所不知，抑而不申者，何可胜数？窃以盗贼是方今急患，县尉是方今切要之人，皆朝廷常合留意之事。臣辄有起请事件，具画一如后：

一、选人区法捕贼之效甚多，但为有司拘守细碎之文，不理劳绩。其人已升得职官，伏乞追取本人历子，别加考验。如实有劳能，即乞不拘常格，特与酬奖，以劝后来。

一、臣谓天下群盗纵横，皆由小盗合聚，今但患其大，而不防其微。故必欲止盗，先从其小。能绝小盗者，巡检、县尉也。然而赏罚之法，其弊极多。只如捕盗，去恶但要净尽，岂必须是一日之内同时捕获？假如有全火强盗，县尉、巡检以死命斗敌，若于两日内捉尽，已不理为劳绩。其守文之弊，如此极多。欲乞下铨司，重定捕贼赏格施行。

一、臣伏见自天下有盗贼以来，议者多陈御盗之策，皆欲使民结为伍保，则奸恶不容。今区法于吉水县立伍保之法，三年之内，劫贼不敢入其县界。臣欲乞特降指挥下江南西路，体量吉水县自区法创立伍保之法以来，如实全无劫贼，又民间以为便利，即乞颁行伍保之法于天下。

右谨具如前，取进止。

【论光化军叛兵家口不可赦札子〈庆历三年〉】

臣窃见近日盗贼纵横，张海等二三百人未能败灭，光化军宣毅又二三百人作乱。臣谓朝廷致得盗贼如是者，不惟中外无备，盖由威令不行。昨王伦贼杀主将，自置官称，着黄衣，改年号。事状如此，乃是反贼，使其不败，为患如何？既败之后，不诛家族。况小人作事，亦须先计成败，今使其事成则获大利，不成则无大祸，有利无害，谁不欲反？只如淮南一带官吏，与王伦饮宴，率民金帛献送，开门纳贼，道左参迎。苟有国法，岂敢如此！而往来取勘，已及半年，未能断遣。古者称罚不逾时，所以威激士众，今迟缓如此，谁有惧心？遂至张海等，官吏依前迎奉。顺阳县令李正己延贼饮宴，宿于县厅，恣其劫掠，鼓乐送出城外。其人敢如此者，盖为不奉贼则死，不奉朝廷则不死，所以畏贼过于畏国法。臣恐朝廷威令，从此遂弱；盗贼凶势，从此转强。臣闻刑期无刑，杀以止杀，宽猛相济，用各有时。伏望陛下勿采迂儒所说、妇人女子之仁，尚行小惠，以误大事。其宣毅兵士必有家族，伏乞尽戮于光化市中，使远近闻之悚畏，以止续起之贼。其李正己，仍闻已有台宪上言，亦乞斩于邓州，使京西一路官吏闻之畏恐，知国法尚存，不敢奉贼。从来只被迂懦之人因循不断，误陛下事，坏得天下事，势已如此，不可更循旧弊，有失威断，惟陛下力行之。取进止。

【荐李允知光化军札子〈庆历三年〉】

臣近为光化军遭韩纲酷虐，致得兵士作乱，曾荐国子博士李允，前知光化军日，军民爱畏，乞却令依旧知军，不蒙朝廷施行。近闻光化军兵民官吏列状，奏乞李允知军，正与臣等所言符合。臣等职在谏诤，事无大小，只要上益朝廷，下协物议。今来所荐李允，臣等皆不识其面，但采访得此人实有吏才，在光化日甚有惠政，当此军城烧劫之后，此人必可抚绥。今朝廷只见臣等荐论，未赐深信；既是本军陈乞，可以不疑。朝廷前来失选良吏，致因韩纲屠虐军城。今又不能别选良吏，抚绥残破，致使军民自乞一旧知军。若又不与，则臣恐军民怨怒，变乱复生。其李允伏乞依光化军民所请，却令知军。取进止。

【论韩纲弃城乞依法札子〈庆历三年〉】

臣伏见前知光化军韩纲，近为酷虐兵士，致兵士等作乱，攻劫州县，惊动朝廷，上贻君父之忧，下致生民之患，而又不畏法，弃城遁走。其罪状显著，便合诛夷。朝廷慎于用刑，尚令勘鞫，至今多日，未见施行。窃以断狱之议，不过两端而已，有正法则依法，无正法则原情。今韩纲所犯，法有明文，情无可恕。谨按律文：“主将守城，为贼所攻，不固守而弃者斩。”此韩纲于法当斩，有明文也。纲不能抚绥士卒，致其叛乱，但其弃城而走，情最难容。当初乱兵未有器械，韩纲手下自有六十余人不乱兵士，又有官库器甲，既不能尽力御捍，又不能闭城坚守，公然将手下兵士津送全家上船，便弃牌印、城池而去，致兵之乱起自纲身，临难逃身而不死国。方今盗贼可忧之际，若使天下州县皆效韩纲，见贼便走，则在处城池皆为贼有，陛下州县谁肯守之？此韩纲之情，又无可恕也。纲之一死，理在不疑。外人但见拖延多日，未行断决，皆谓朝廷好行姑息，渐有恩贷之意。又缘纲是大臣家子，作如此大过，生如此大患，犯如此大刑名，若曲法不行，即不知孤寒有罪者何以行法？其韩纲，伏望圣慈出于睿断，早赐依法施行。取进止。

【论乞赈救饥民札子〈庆历三年〉】

臣伏见近降大雪，虽是将来丰熟之兆，然即日陕西饥民流亡者众，同、华、河中尤甚，往往道路遗弃小儿不少。只闻朝旨令那移近边兵马及于有官米处出粜，此外未闻别行赈救。此急在旦夕，不可迟回。其遗弃小儿，亦乞早降指挥，令长吏收恤。仍闻京西、东大雪不止，毁折桑柘不少。窃虑向去丝蚕税赋无所出，致贫民起为盗贼，亦乞特降指挥体量。臣窃见国史书祖宗朝，每奏一两州军小有灾伤，亦有多少赈恤，或蠲免税租。盖以所放者少，不损国用，又察民疾苦，微细不遗，所以国恩流布，民不怨嗟，不必须待灾伤广阔，方行赈救也。方今人贫下怨之际，不厌频推恩惠，伏望圣慈，特赐矜悯。取进止。

卷一○三·奏议卷七

◎谏院进札状十二首

【论救赈雪后饥民札子〈庆历三年〉】

臣风闻京城大雪之后，民间饥寒之人甚多，至有子母数口一时冻死者，虽豪贵之家往往亦无薪炭，则贫弱之民可知矣。盖京师小民例无蓄积，只是朝夕旋营口食，一日不营求，则顿至乏绝。今大雪已及十日，使市井之民十日不营求，虽中人亦乏绝矣，况小民哉！雪于农民虽为利泽，然农亩之利远及春夏，细民所苦急在目前。日夕以来，民之冻死者渐多，未闻官司有所赈救。欲乞特降圣旨下开封府，或分遣使臣，遍录民间贫冻不能自存者，量散口食，并各于有官场柴炭草处就近支散，救其将死之命。至于诸营出军家口，亦宜量加存恤，以示圣恩。所散不多，所利者众。仍令两府条件应有军士在外辛苦，及民人支移税赋残零、输送艰辛等处，并与擘画，早加存恤。若使戍兵愁苦，道路怨嗟，饥冻之尸列于京邑，则大雪之泽，其利未见，而数事之失，所损已多。伏望圣慈，特赐留意。取进止。

【论澧州瑞木乞不宣示外廷札子〈庆历三年〉】

臣近闻澧州进柿木成文，有“太平之道”四字。其知州冯载，本是武人，不识事体，便为祥瑞，以媚朝廷。臣谓前世号称太平者，须是四海晏然，万物得所。方今西羌叛逆，未平之患在前；北虏骄悖，藏伏之祸在后。一患未灭，一患已萌。加以西则泸戎，南则湖岭，凡与四夷连接，无一处无事。而又内则百姓困弊，盗贼纵横。昨京西、陕西出兵八九千人捕数百之盗，不能一时剪灭，只是仅能溃散，然却于别处结集。今张海虽死，而达州军贼已近百人，又杀使臣，其势不小。兴州又奏八九十人。州县皇皇，何以存济？以臣视之，乃是四海骚然，万物失所，实未见太平之象。臣闻天道贵信，示人不欺。臣不敢远引他事，只以今年内事验之，昨夏秋之间，太白经天，累月不灭，金木相掩，近在端门，考于星占，皆是天下大兵将起之象。岂有才出大兵之象，又出“太平之道”字，一岁之内，前后顿殊？岂非星象丽天，异不虚出？凡于戒惧，常合修省。而草木万类，变化无常，不可信凭，便生懈怠。臣又思若使木文不伪，实是天生，则亦有深意。盖其文止曰“太平之道”者，其意可推也。夫自古帝王致太平皆自有道，得其道则太平，失其道则危乱。臣视方今，但见其失，未见其得也。愿陛下忧勤万务，举贤纳善，常如近日，不生逸豫，则二三岁间，渐期修理。若以前贼张海等稍衰，便谓后贼不足忧；以近京得雪，便谓天下大丰熟；见北虏未来，便谓必无事；见西贼通使，便谓可罢兵，指望太平，渐生安逸，则此瑞木乃误事之妖木耳。臣见今年曾进芝草者，今又进瑞木，窃虑四方相效，争造妖妄。其所进瑞木，伏乞更不宣示臣寮。仍乞速诏天下州军，告以兴兵累年，四海困弊，方当责己忧劳之际，凡有奇禽异兽草木之类，并不得进献。所以彰示圣德，感励臣民。取进止。

【论美人张氏恩宠宜加裁损札子〈庆历三年〉】

臣近风闻禁中因皇女降生，于左藏库取绫罗八千匹。染院工匠当此大雪苦寒之际，敲冰取水，染练供应，颇甚艰辛。臣伏思陛下恭俭勤劳，爱民忧国，以此劳人枉费之事，必不肯为。然外议相传，皆云见今染练未绝。臣又见近日内降美人张氏亲戚恩泽太频。臣忝为谏官，每闻小有亏损圣德之事，须合力言，难避天谴。臣窃见自古帝王所宠嫔御，若能谦俭柔善，不求恩泽，则可长保君恩；或恣意骄奢，多求恩泽，则皆速致祸败。臣不敢远引古事，只以今宫禁近事言之。陛下近年所宠尚氏、杨氏、余氏、苗氏之类，当其被宠之时，骄奢自恣，不早裁损，及至满盈，今皆何在？况闻张氏本良家子，昨自修媛退为美人，中外皆闻，以谓与杨、尚等不同，故能保宠最久。今一旦宫中取索顿多，恩泽日广，渐为奢侈之事，以招外人之言，臣不知陛下欲爱惜保全张氏，或欲纵恣而败之？若欲保全，则须常令谦俭，不至骄盈。臣料八千匹绫罗，岂是张氏一人独用，不过支散与众人而已。乃是枉费财物，尽为众人。至于中外讥议，则陛下自受。以此而言，广散何益？昨正月一日曹氏封县君，至初五日又封郡君，四五日间，两度封拜。又闻别有内降，应是疏远亲戚，尽求恩泽。父母因子而贵可矣，然名分亦不可太过。其他疏远，皆可减罢。臣谓张氏未入宫之前，疏远亲戚，各皆何在？今日富贵，何必广为闲人，自招谤议，以累圣德？若陛下只为张氏计，亦宜如此。况此事不独为张氏，大凡后宫恩泽太多，宫中用度奢侈，皆是亏损圣德之事。系于国体，臣合力言。伏望圣慈防微杜渐，早为裁损。取进止。

【论乞止绝河北伐民桑柘札子〈庆历三年〉】

臣风闻河北、京东诸州军见修防城器具，民间配率甚多。澶州、濮州地少林木，即今澶州之民为无木植送纳，尽伐桑柘纳官。臣谓农桑是生民衣食之源，租调系国家用度之急，不惟绝其根本，使民无以为生，至于供出赋租，将来何以取足？臣伏思兵兴以来，天下公私匮乏者，殆非夷狄为患，全由官吏坏之。其诛剥疲民，为国敛怨，盖由郡县之吏，不得其人。故臣前后累乞澄汰天下官吏者，盖备见其弊如此也。今澶州之民骤罹此苦，岂非长吏非才，处事乖缪所致。兼闻澶州民桑已伐及三四十万株，窃虑他郡尽皆效此，伏乞早赐指挥禁绝。其合用材木，仍乞下转运司，令相度渐次那容准备。其澶州人户经伐桑者，乞差官检覆，量多少与权免将来丝绵绸绢之税。窃以军国所须，出自民力，必欲外御契丹之患，常须优养河朔之民。若使道路怨嗟，人心离叛，则内外之患，何以枝梧？伏望圣慈特赐留意。取进止。

【论方田均税札子〈庆历三年〉】

臣窃见近有臣寮上言均天下赋税，已送三司商量施行。臣尝闻自前诸处亦曾有均税者，多是不知均定之术，或严行刑法，或引惹词讼，或奸民欺隐，或官吏诛求，税未及均，民已大扰。臣前任通判滑州日，有秘书丞孙琳与臣同官。其人言先差往州肥乡县与郭咨均税，创立千步方田法，括定民田，并无欺隐，亦不行刑罚，民又绝无词讼。其时均定税后，逃户归业者五百余家，复得税数不少，公私皆利，简当易行。其千步均田法，自有制度二十余条。臣在滑州时，因闻此事，遂略行体问邻近州军，大率税赋失陷一半，方欲陈述，乞行琳等均田之法。今来已有臣寮上言均税事，窃虑未得千步方田简当之法。其孙琳见任滑州职官，郭咨为崇仪副使在外，欲乞召此二人，送三司令一处商量。取进止。

【论大臣不可亲小事札子〈庆历三年〉】

臣伏见兵兴累年，天下多故，枢密之职，事任非轻，虽典兵戎，体均宰辅，至于大小机务，其繁文倍于中书。所以国家旧制，都、副承旨皆用士人，位比属僚，事参谋议。祖宗之制，尤慎择材，或取其历职详练者以为副使。自承平以来，纲纪隳废，惟用人吏备员而已。当四方无事之时，两府检例行事，上下尸旷，恬然不怪。自兵戎既动，中外事繁，犹务因循，致多败误。今承旨不亲职事，惟署文书，凡百行遣，皆委诸房小吏。使、副大臣不免亲临细事，既不得精心思虑，专意庙谋，至于碎务繁多，又不能躬自检察，遂使边防急奏，多苦滞留，军国密谋，动成漏泄。凡关事体，不便处多，皆由枢臣难自躬亲，而承旨不能举职也。臣今欲乞依祖宗旧制，承旨特用士人，如武臣中难得其人，即请于文官中精选材能，换与合入官资，责其举职，仍令枢密使、副，条列常行事目，有可以分职责成者，悉以委之。使大臣专意庙谋，属吏分行职事，时参国论，庶有裨补。既复朝廷之旧制，又于事体而合宜。伏望圣慈，特赐裁择。取进止。

【论中书增官属主文书札子〈庆历三年〉】

臣伏见近来朝廷号令，烦数更改，又频降出，四方多不遵禀。而朝廷之臣无专主者，亦不勾校稽违，考责实效。以不锐之意，行不信之言，宜乎空文虽多而下不畏听。今百职废坏，弊实由斯。臣窃见汉丞相官属甚多，欲乞精选材臣，采汉名号，增置两府官属官一二员，使专掌政令之出者，置簿拘管，俟天下施行报应，校其稽违，举行朝典。即不得以承受回申便为报应，须是施行实迹，具以条闻，旋行勾销，以见能否。臣谓苟设此官，则天下知朝廷有责实之意，今后可使令出必行，官无旷职。如允臣所请，乞下两府重议施行。取进止。

【论班行未有举荐之法札子〈庆历三年〉】

臣伏见朝廷选任百官，文武参用。文官在选者，各以举主迁京朝官，其间虽容时有滥冒，然孤寒有才行之人，亦往往获进。惟有武官中近下班行，并无贤愚分别，一例以年岁递迁。自借职得至供奉官，须是三十余年，使贤愚同滞，而国家缓急，要人使用，无由知其能否。或要人使，则临时只看脚色点差，多是不副所选。臣谓班行入仕之人虽多端，然其中亦极有才能可任用者，但国家举选之法全未精博。臣欲乞将近下班行，比类选人，别立举官之法。凡无人举者，官有所止，更不例迁，有举主者，方与迁转。或且令无举主者，依旧年限迁转，将有举主者，别作任使。仍乞严为约束，重其连坐之法，使举者不容冒滥。则才与不才，渐可分别，而用人不滥。况今四方多事，天下都监、巡检、监当之类，尽要得人，方能集事，不必边任并阁职方用举荐，其他要切使唤处多。如允臣所请，乞付枢密院商量，立定法制颁行。取进止。

【论乞放还蕃官胡继谔札子〈庆历三年〉】

臣窃见朝廷前岁以延州蕃官胡继谔因为边臣所疑，移入内地，见任亳州都监，以子守清悉领父之诸部。风闻近为不服亳州水土，死亡却家族，身又疾病，曾有奏陈，乞移一京西地凉之处。臣谓方今西鄙用兵之际，朝廷宜广推恩信，抚御蕃夷。既欲守清尽死于边疆，当厚遇继谔，保全其家族，岂有既任其子，又疑其父？继谔〔来〕〈（求）〉迁内地，其实异乡，虽曰居官，乃是囚系，致其失所，身病家亡。况彼初心，又无显过。在继谔之身，已有幽囚冤枉之叹；于守清之分，又失驾驭豪杰之方。万一继谔疾病，死而不归，守清父子之心，岂得无恨？反视中国，乃为世仇，必与边陲，别生患害。其余部族，亦必离心。国家自用兵以来，凡有计谋，未闻胜算，尤于招抚蕃夷之术，常失恩威，致使离叛者多，皆愿附贼。在于继谔，处置特乖。臣欲乞因其有请，召至京师，与雪前疑，厚加礼遇，放还本族，示以推诚。守清得父子复完，必思尽节；继谔感国家之遇，必有所施。若朝廷犹以为疑，即乞先以此意诏问守清，计其必无弃父之理。若彼自不欲其归，则他日可无后患。取进止。

【缴进王伯起上书状〈庆历三年〉】

右臣今月二十五日出外，至夜归家，有相州进士王伯起看臣不见，后留下长书一封。中言为检匣抑塞言事者，责臣不能规谏人主，开益聪明。及自言有策可以弱北虏，使十年不为害。又言有上皇帝书，为有司所抑，不得上达。仍于长书后，卷却奏状一封，意欲令臣缴奏。臣窃详王伯起所与臣书，词理极有可采，但未知奏状内所言何事。缘臣本不识其人，又无处寻访，只据所与臣书，内言有策可使北虏十年不为害，此一事是朝廷当今急务。其奏状，臣不敢滞留，谨并元与臣书缴连上进。伏望圣慈特赐省览，或有可采，乞下开封府寻访本人，更加询问。谨具状奏闻。

【论大理寺断冤狱不当札子〈庆历三年〉】

臣风闻大理寺近奏断德州公案一道，为一班行王守度谋杀妻事，止断杖六十私罪。其守度所犯，情理极恶。本因逾滥，欲诱一求食妇人为妻，自持刃杖恐逼正妻阿马，令其诬以奸事，髡截头发。又自以绳索付与阿马，守度持刀在旁逼令自缢，其命垂尽，只为未有棺器，却且解下。其后又与绳索令自缢，阿马偶得生逃。臣略闻此大概，其他守度凶恶之状，备于案牍，人不忍闻。阿马幽苦冤枉如此，而法吏止断诬奸，降以杖罪。窃以刑在禁恶，法本原情。今阿马之冤，于情可悯；守度所犯，其恶难容。若以法家断罪举重而论，则守度诬奸不实之罪轻，迫人以死之情重，原其用意，合从谋杀。凡谋杀之罪，其类甚多，或有两相争恨，理直之人因发忿心，杀害理曲之人者，死与未死，须被谋杀之刑。岂比守度曲在自身，阿马本无所争，备极陵辱，迫以自裁，虐害之情深于谋杀远矣。臣尝伏读真宗皇帝赐谏臣之诏曰：“冤枉未申，赏刑逾度者，皆许论列。”今之冤妇，臣职当言者也。岂有圣主在上，国法方行，而令强暴之男而敢逼人以死！臣恐守度不诛，则自今强者陵弱，疏者害亲，国法遂隳，人伦败矣。其王守度一宗公案，伏望圣慈特令中书细详情理，果如臣之所闻，即乞行刑法，以止奸凶。取进止。

【论内臣冯承用与外任事札子〈庆历三年〉】

臣伏见内官冯承用近因过失，为臣寮论奏，陛下亲发睿断，不私小人，听纳群言，逐去左右，中外之士，莫不相庆。然初闻朝议将与外任，至今多日，未见指挥。近日外面虚传，云却得教坊勾当，留在京师。窃以方今内外臣寮，若有罪犯，便须勘劾，依法行遣。今承用本因有过，超转官资，只与外任，尚为优幸。若更迟留不遣，则使今后伏事陛下左右者，恣为过恶，无以戒劝。承用从来过犯甚众，人皆畏惧，不敢明言，自其罢却入内以来，旧迹渐多彰露。内廷之事，臣不细知，外边作过，颇有实状。今若未行远黜，则言事臣寮不免再有论奏，勾连狱讼，生事转多。其冯承用，伏乞早与一外任闲慢差遣，便令出京，可以戒励后人，外弭物论。取进止。

卷一○四·奏议卷八

◎谏院进札状十一首

【论张子恩赏太频札子〈庆历四年〉】

臣风闻知汝州范祥为相度陕西青白盐，赖差张子权知汝州。子自选人二年内迁至员外郎，朝廷之意虽曰赏劳，而天下物议皆云侥幸。盖以子宣劳绝少，止两次，而迁官、恩赐已数重。自古赏功不过一次，赏之不已，故难弭人言。初自选人改京官，曰赏劳；未及二岁改秘书丞，又曰赏劳；赐以章服，又曰赏劳；秘书丞不久又转官，又曰赏劳；合得太常博士，超迁员外郎，又曰赏劳；后行祠部，为名曹，又曰赏劳；作京官，合作知县而作签判，又曰赏劳；一任未满，合更有一任知县，又超通判差遣，又曰赏劳。此所以外人之议不允也。况范祥暂出勾当，只合交割以次官员，或转运司自差人权。今朝廷差人，已是失体，又于子，为此侥幸。今朝臣待阙在京者甚众，岂无一人堪权知州者？朝廷每用一人，必当使天下人服。今每一差遣，则物议沸腾，累日不息。昔五代桑维翰为晋相，一夕除节度使十五人为将，而人皆服其精。今中书差一权知州，而不能免人讥议者，盖事无大小，当与不当而已。其张子，伏乞追寝权差之命。仍乞今后外处差出知州，只委本路转运使差官权。至于赏罚之柄，贵在至公。今莫大之罪不过一刑而止，岂有劳者终身行赏而不已？亦乞今后有劳效之人，量其大小，一赏而止。若其别著能效，则拔擢自可不次，人亦自然无言。伏以朝廷用人，惟患守例，而不能不次选任，但不涉于侥幸，实有材艺之人，谁敢有言？子作使西鄙，不谓无劳，但恩典已优，于赏已足。可惜令天下指为侥幸之人，而掩其前效，况又上亏朝政，不可不思。取进止。

【论救赈江淮饥民札子〈庆历四年〉】

臣伏见近出内库金帛赐陕西，以救饥民。风闻江淮以南，今春大旱，至有井泉枯竭、牛畜瘴死、鸡犬不存之处，九农失业，民庶嗷嗷，然未闻朝廷有所存恤。陛下至仁至圣，忧民爱物之心无所不至，但患远方疾苦，未达天聪。苟有所闻，必须留意，下民疾苦，臣职当言。昨江淮之间，去年王伦蹂践之后，入户不安生业。伦贼才灭，疮痍未复，而继以飞蝗。自秋至春，三时亢旱，今东作已动，而雨泽未沾，此月不雨，则终年无望。加又近年已来，省司屡于南方敛率钱货，而转运使等多方刻剥，以贡羡余。江淮之民，上被天灾，下苦贼盗，内应省司之重敛，外遭运使之诛求，比于他方，被苦尤甚。今若不加存恤，将来继以凶荒，则饥民之与疲怨者相呼而起，其患不比王伦等偶然狂叛之贼也。臣以为民怨已久，民疲可哀，因其甚困，宜速赐惠，不惟消弭盗贼之患，兼可以悦其疲怨之心。伏望圣慈特遣一二使臣，分诣江淮名山，祈祷雨泽。仍下转运并州县，各令具逐处亢旱次第奏闻。及一面多方擘画，赈济穷民，无至失时，以生后患。取进止。

【论内出手诏六条札子〈庆历四年〉】

臣伏闻近出手诏，条六事以赐两府大臣，有以见陛下忧勤责任之意。然而天下纪纲隳坏，皆由上下因循。一旦陛下奋然，虽有责成之心，而大臣尚习因循之弊，不能力行改作，以副圣怀。自去年范仲淹、韩琦等特被选擢，陛下寻开天章阁召见，而大臣递互相推，并不建明一事以救天下之弊。洎至内出手诏，范仲淹、富弼等方始各条数事。至今半年有余，或寝而不行，或行而不尽，或虽行而未有明效。今陛下又以六事责之，臣恐两府大臣，依前无以上副忧勤之意，下救当今之急。臣愿陛下不因常例奏事之时，特御便殿，召两府大臣赐坐，先戒以不得推避缄默，后以当今大务问之，须令有所陈述。所问之急，不过三四大事而已。二虏交侵，一也。三路御备之术，何者可以易行而速效，二也。百姓困匮，国用不足，何以使公私俱济，三也。若两府大臣于此三事能其一者，便委其专管，示以责成可也。若其不然，臣恐手诏屡出，圣意虽劳，而大臣相推，终未济事。陛下必欲速救时弊，非专任而切责之不可也。取进止。

【论葬荆王札子〈庆历四年〉】

臣伏睹朝旨，虽差宋祁监护故荆王葬事，然未见降下葬日及一行事件。或闻以岁月不利，未可葬；或闻有司以财用不足，乞且未葬。夫阴阳拘忌之说，陛下聪明睿圣，必不信此巫卜之言而违礼典。但虑议者坚执方今财用不足不可办葬，陛下闻有劳民枉费之说，则不得不虑，因以迟疑。臣谓前后敕葬大臣，浮费枉用之物至多，岂是朝廷本意？皆为主司措置之失，致人因缘以为奸尔。今若尽节浮费及绝其侵蠹，而使用物不广，则将复以何辞而云不葬？臣不知所司曾将一行用度计定大数否？内若干是浮费，若干是实用？若实用之物数犹至多，而力不可办，则缓之可也。若实用之物少，只是旧例浮费多，则可削去浮费而已。今都不计度，而但云无物可葬，则不可也。未见实用之数多少，不量力能及否，而曰必须遵礼，而曰必须葬，亦未可也。如臣愚见，酌此两端，葬则为便。然须先乞令王尧臣、宋祁等，将一行合用之物列其名件，内浮费不急者，一一减去之。若只留实用之物，数必不多。假如稍多，更加节减，虽至俭薄，理亦无害。如此，则葬得及时，物亦不费。

夫俭葬，古人之美节；侈葬，古人之恶名。今避俭葬，不肯节费，留丧而待有物之年以就侈葬，则非臣所知也。若曰俭葬亦未能办，则乃过言之甚也。然外之舆议，为国家论事体者，皆云葬则为便。今朝廷议者分而为二，顾物力者则不顾典礼、国体，论典礼、国体者则不思财用办否，各执偏见，议久不决，以惑陛下之聪明。今便葬之害一，不葬之害五。便葬之害，不过费物，然力有可为。不葬之害，所失则大：不肯薄葬而留之以待侈葬，成王之恶名，一也。信巫卜之说而违典礼，二也。目下减节，力所易为；他时丰足，理或难待。使皇叔之柩五七年间不得安宅，而神灵无归，三也。使四夷闻天子皇叔薨而无钱出葬，遂轻中国而动心，四也。今天下物力虽乏，然凡百用度不能节费处多，独于皇叔之身有所裁损，伤陛下孝治之美，五也。此臣所谓葬则为便者也。荆王于国属最尊，名位最重，伏乞早令定议，无使后时。取进止。

【论葬荆王一行事札子〈庆历四年〉】

臣风闻已有圣旨，荆王葬事，令三司与太常礼院及监葬官等同议减节浮费。此足见陛下厚于皇叔之恩，念民惜费之意，一举而两得也。然臣每见朝廷作事，欲爱民节用，而常枉费劳人。盖为议事之初，不得其要，或失于不精审者有四：民间不科配，一也。州县供应，物有定数，二也。送葬之人在路，禁其呼索，三也。州县官吏不得过外供须以邀名誉，四也。苟绝此四者，则无大患矣。昨京西一路遭张海惊劫之后，不可更有诛求。臣今欲乞指挥三司，应是合要之物并须官给，不得民间科买。仍乞先将一行仪仗人马并送葬人等一人以上，先定人数，然后札与京西，令依数供顿，则可无广费。自荆王以下诸丧，非至亲者不必令其尽往，仍乞限定人数，及每人将带随行人数亦乞限定。凡皇亲及一行官吏，除宿顿合供饮食外，不得数外呼索。州县官吏，亦不得于官供饮食外，别以诸物献送权要。其受献送并呼索，并以入己赃论。仍乞御史里行一人，随行纠察。其数外带人，及州县随顺呼索献送物等官吏，物出于己，亦从违制。若托以供应为名，于民间贱买及率掠者，皆以枉法赃论。如此防御，方可杜绝浮费，以称陛下厚亲节用之心。

【论燕王子允良乞未加恩札子〈庆历四年〉】

臣伏见昨燕王初薨，其子允良于苫块中便答书题，仍不称孤子，不落官衔。今闾巷民家，犹能检按书仪，粗知丧礼，而允良为国宗属，全然不晓人事。京师士流间，传说为笑，有玷圣朝。又闻燕王诸子皆失教训，自其父病，多不躬侍汤药；才至父死，便乞家财管勾；居丧之礼，亦无哀戚。臣伏见近降诏敕，约束补荫子弟，须是习试经业，盖谓训诱臣寮子弟，欲为臣下立家。至于宗室之亲，号为藩屏，全不训诲，使其不知礼义，不及民间之子，而不孝之声流闻中外。其允良等过失，伏虑陛下仁慈以睦宗族，未欲别行责罚，只乞不缘燕王薨谢，别加恩典，且与裁抑，令其知过，俟其向后改悔迁善，方与加恩。仍乞明以此意戒谕近贵，其余宗室闻之，各思向善，不使外人非笑，玷辱皇风。取进止。

【论乞与元昊约不攻角厮罗札子〈庆历四年〉】

臣风闻鱼周询、余靖、孙等奉使北虏，皆有事宜，为北虏中诘问元昊通和之意，将来必须因此别与朝廷生患。又闻虏人已欲议移界至，渐示相侵，祸乱之萌，其端可见。臣自去年春始蒙圣恩，擢在谏列，便值朝廷与西贼初议和好。臣当时首建不可通和之议，前后具奏状、札子十余次论列，皆言不和则害少，和则害多，利害甚详，恳切亦至。然天下之士无一人助臣言，朝廷之臣无一人采臣说。今和议垂就，祸胎已成，而韩琦自西来，方言和有不便之状；余靖自北至，始知虏利急和之谋。见事何迟，虽悔无及。当臣建议之际，众人方欲急和，以臣一人，诚难力夺众议。今韩琦、余靖亲见二虏事宜，中外之人亦渐知通和为患，臣之前说，稍似可采。但愿大臣不执前议，早肯回心，则于后悔之中，尚有可为之理。昨来许贼之物，数已太多，然尚有禁青盐、还侵地等事，非贼所利。幸其因此自绝，不遣人来，朝廷深戒前非，慎自持重，因而罢议，不落贼计，则转祸为福，后策可为。若贼志愈骑，贪心未满，复遣人使，更有须求，则假此为名，亦可拒绝。今通和之事，为中国之患大，为二虏之利深。万一西贼贪深利而不惜侵地，更无他求，急来就和，则此时取舍，便系安危。陛下宜诏执议之臣，定果决之计，认贼肯和之意，知我害彼利之谋，尤须多方以事拒绝。

臣计西贼无故而请和者，不止与北虏通谋共困中国，兼欲诈谋款我，并力以吞角厮罗、摩旃、瞎旃之类诸族，地大力盛，然后东向以攻中国耳。今若未有他计拒其来和，则当赐以诏书，言角厮罗等皆受朝廷官爵，父子为国藩臣，今若讲和，则不得攻此数族。且攻此数族，是贼本心所贪，闻我此言，必难听约，用此为说，亦可解和。臣所以区区惟愿未和者，盖臣愚虑知不和患轻，易为处置，和后患大，不可枝梧。臣前后奏章，论列已备，此乃天下安危大计。圣心日夜所忧。臣为言事之官，见利害甚明，若不极言，罪当诛戮。伏望圣慈，特赐省览。取进止。

【论更改贡举事件札子〈庆历四年〉】

臣窃闻近有臣寮上言，请改更贡举进士所试诗赋、策论先后，事已下两制详议。伏以贡举之法，用之已久则弊，理当变更。然臣谓必先知致弊之因，方可言变法之利。今贡举之失者，患在有司取人先诗赋而后策论，使学者不根经术，不本道理，但能诵诗赋，节抄《六帖》、《初学记》之类者，便可剽盗偶俪，以应试格。而童年新学，全不晓事之人，往往幸而中选。此举子之弊也。今为考官者，非不欲精较能否，务得贤材，而常恨不能如意，大半容于缪滥者，患在诗赋、策论通同杂考，人数既众而文卷又多，使考者心识劳而愈昏，是非纷而益惑，故于取舍往往失之者。此有司之弊也。故臣谓先宜知此二弊之源，方可言变法之利。今之可变者，知先诗赋为举子之弊，则当重策论；知通考纷多为有司之弊，则当随场去留。而后可使学者不能滥选，考者不至疲劳。今若不改通考之法，而但更其试日之先后，则于革弊，未尽其方。凡臣所请者，若漫然泛言之，恐不能尽其利害，请借二千人为率，以明变法之便。谨条如左：

凡贡举旧法，若二千人就试，常额不过选五百人。〈每年到省就试及取人之数，大约不过此。〉是于诗赋、策论六千卷中〈每一人三卷。〉选五百人，而日限又迫，使考试之官殆废寝食，疲心竭虑，因劳致昏，故虽有公心而所选多滥。此旧法之弊也。今臣所请者，宽其日限，而先试以策而考之。择其文辞鄙恶者，文意颠倒重杂者，不识题者，不知故实、略而不对所问者，〈限以事件若干以上。〉误引事迹者，〈亦限件数〉虽能成文而理识乖诞者，杂犯旧格不考式者，凡此七等之人先去之，计于二千人可去五六百。以其留者，次试以论，又如前法而考之，又可去其二三百。其留而试诗赋者，不过千人矣。于千人而选五百，则少而易考，不至劳昏。考而精当，则尽善矣。纵使考之不精，亦选者不至太滥，盖其节抄剽盗之人，皆以先经策论去之矣。〈策论逐场旋考，则卷子不多，考官不致劳昏，去留必不误。〉比及诗赋，皆是已经策论，粗有学问、理识不致乖诞之人，纵使诗赋不工，亦足以中选矣。如此，可使童年、新学、全不晓事之人无由而进。此臣所谓变法必须随场去留，然后能革旧弊者也。其外州解送到，且当博采，〈只可尽令试策。〉要在南省精选。若省榜奏人至精，则殿试易为考矣。故臣但言南省之法，此其大概也。其高下之等，仍乞细加详定，大率当以策论为先。

右臣所陈，伏乞特加详览。苟有可采，即乞降付有司，与前所上言参同详议，著于今式。谨具状奏闻。

【论臣寮不和札子〈庆历四年〉】

臣伏睹方今夷狄外强，公私内困，盗贼并起，蝗旱相仍。陛下轸念生民，深思祸患，忧勤之意，夙夜焦劳。而中外臣寮，未能为国家虑远谋，建长策，少济时事，以宽圣怀。近日以来，风俗尤薄，缙绅之列，不务和同，或徇私意以相倾，或因小事而肆忿，纷然毁訾，传布道涂。饰己短以遂非，各期必胜；进偏辞而互说，上惑圣聪。当陛下思念远图之时，致陛下日厌纷纭之议。至于朝廷得失，邦国安危，熟视恬然，各思缄默。陛下仁慈睿圣，务存大体，未欲明行责罚以戒浇浮。伏望圣慈，特降诏书，戒励中外，革兹时弊，各使同心忧国，舍小谋大。然后陛下不为小事纷纭，烦于听览，则可以坐运宸算，以康时难。取进止。

【论三司判官择人之利札子〈庆历四年〉】

臣伏见近差薛绅为转运使。绅是三司判官资例，合作转运使。然外人议论未允者，若以昔日差人，更有不如绅者，亦不足怪；盖见朝廷近更新制，不次用人，凡旧转运使稍不材者悉令换易，忽见却用薛绅，所以人言未允。昨来京东用沈邈替却晁宗简，今用薛绅又更不及宗简，此臣之所未喻也。平时无事，公私上下从容，吏无大小，奉法守常而已，所以龊龊廉谨，不为大过。虽庸暗缪懦者，皆可苟禄偷安，而朝廷可以不择贤愚，一例差拨，官虽渐滥，犹未败误。今天下事势，岂比向时，盗贼纵横而州郡无备，公私困乏而用度转多，赋役繁兴而人户凋耗，虽有出人之才，尚恐不能了事，岂可尚循旧例，依次用人？然臣窃思方今中外差除，未肯脱去旧例，如绅之辈，谓其已作省判，须且依例除转运。以此思之，若省判须令作转运，则弊在差省判之时不早慎择也。夫前已滥者不能骤去，后来者又不择之，永无澄清之时矣。臣今欲乞详定差省判之法，每遇阙人，或令本省使、副自举，或朝廷先择举主，令举主择人，但重其保任同罪之法，而不必限其资序。如此，则省判得人。省判得人，则将来有好转运使。有好转运使，则逐路澄清，民纾用足。以此而言，择得一省判，为数十州民之福，其利甚大。夫得人为利甚大，则失人为害亦大矣。伏望圣慈，留意裁择。取进止。

【详定贡举条状〈庆历四年〉】

臣等准敕差详定贡举条制者。伏以取士之方，必求其实；用人之术，当尽其材。今教不本于学校，士不察于乡里，则不能核名实。有司束以声病，学者专于记诵，则不足尽人材。此献议者所共以为言也。臣等参考众说，择其便于今者，莫若使士皆土著，而教之于学校，然后州县察其履行，则学者修饬矣。故为学制合保荐送之法。夫上之所好下之所趋也。今先举策论，则文辞者留心于治乱矣；简其程式，则闳博者得以驰骋矣；问以大义，则执经者不专于记诵矣。故为先策论过落，简诗赋考式、问诸科大义之法，此数者其大要也。其诗赋之未能自肆者杂用今体，经术之未能亟通者尚依旧科，则中常之人皆可勉及矣，此所谓尽人之材者也。其通礼一有司之所习，及州郡封弥、誊录，进士诸科、帖经之类，皆细碎而无益者，一切罢之。凡其所为，皆申之以赏罚而劝焉。如此，则养士有素，取材不遗。苟可施行，望赐裁择。

卷一○五·奏议卷九

◎谏院进札子七首

【论讨蛮贼任人不一札子〈庆历四年〉】

臣尝患朝廷虑事不早，及其临事，草草便行，应急仓皇，常多失误。昨湖南蛮贼初起，自升州差刘沆知潭州，授龙图阁学士，令专了蛮事。沆未到湖南，又差杨畋作提刑，又令专了蛮事。畋未到，续后又差周陵为转运使，令专了蛮事。周陵差敕未到，又自朝廷遣王丝安抚，令专了蛮事。王丝方在路，又自淮南遣徐的往彼，令专了蛮事。不惟任人不一，难责成功。兼此数人一时到彼，不相统制，凡于事体，见各不同，使彼一方，从谁则可？若所遣皆是才者，则用才不在人多；若遣不才，虽多适足为害。此臣所谓临事仓皇，应急草草之失也。今刘沆自守方面，不可动。杨畋、周陵自是本路，不可动。徐的于数人中最才，又是朝廷最后差去，可以专委责成。其间惟有王丝一人在彼无用，可先抽回。近闻丝有奏请，欲尽驱荆南土丁，往彼捉杀。臣曾谪官荆楚，备知土丁仔细，若果如此，则必与国家生患。朝廷已不从之，然丝处事可见矣。若丝到彼，默然端坐，并无所为，一任徐的等擘画，则丝在彼何用？自可召还。若以其身是台官，出禀朝命，耻以不才默坐于中，强有施为，窃虑的等不能制丝。又州县畏丝是朝廷差去，从其所见，误事必多。尚恐大臣有主张丝者，遂非偏执，曲庇于丝，不欲中道召回，彰己知人之失，护其不才之耻，未肯抽回。即乞谕徐的专了贼事，只令丝至一路州军遍行安慰讫即速还，庶不败事。取进止。

【论湖南蛮贼可招不可杀札子〈庆历四年〉】

臣风闻杨畋近与蛮贼斗敌，杀得七八十人首级。仍闻入彼巢穴，夺其粮储，挫贼之锋，增我士气。畋之勇略，固亦可嘉，然朝廷谋虑事机，宜思久远。窃恐上下之心，急于平贼，闻此小捷，便形虚喜，不能镇静，外示轻脱。其间二事，尤合深思：一曰不待成功，便行厚赏。二曰谓其可杀，更不肯招。苟或如此，则计之大失，而事之深害也。今湖南捕贼者，杀一人头赏钱十千，官军利赏，见平人尽杀。平人惊惧，尽起为盗，除邓和尚、李花脚等数十头项外，其余随大小成火者不可胜数。今畋所击只一洞，所聚已二千余人，于二千人中杀七八十人，是二十分之一，其余时暂鸟散，必须复集。臣见自古蛮蜒为害者，不闻尽杀，须是招降。昨缘邵饰等失信于黄捉鬼，遂恐更难招诱。今若因畋小胜，示以恩威，正是天与招服之机，不可失也。若令畋自作意度招取大头项者，因此小胜，传布捷声，其余诸处结集者分行招诱，借此声势，必可尽降，旬日之间，湖南定矣。若失此时，渐向夏热，以我所病之兵，当彼惯习水土之贼，小有败衄，则彼势复坚，不惟为害湖南，必虑自此贻朝廷忧患。今于未了之间，便行厚赏，则诸处巡检、捕贼官等见畋获赏，争杀平人，而畋等自恃因战得功，坚执不招之议，朝廷亦恃畋小胜，更无招辑之心，上下失谋，必成大患。其杨畋等，伏乞且降敕书奖谕，授与事宜，俟彼招安，便行厚赏。今湖南贼数虽多，然首恶与本贼绝少，其余尽是枉遭杀戮、逼胁为盗之徒，在于人情，岂忍尽杀？惟能全活人命多者，则其功更大。仍乞明说此意，谕与杨畋。其赏典，乞少迟留，庶合事体。取进止。

【再论湖南蛮贼宜早招降札子〈庆历四年〉】

臣风闻湖南蛮贼近日渐炽，杀戮官吏，锋不可当。新差杨畋，锐于讨击，与郭辅之异议，不肯招降。又王丝去时，朝廷亦别无处分。虑丝到彼，与畋同谋。盖蛮贼止可招携，卒难剪扑，而畋等急于展效，恐失事机。今深入而攻，则山林险恶，巢穴深远，议者皆知其不可。若以兵外守，待其出而击之，则又未见其利也。盖以蛮所依山，在衡州、永州、道州、桂阳监之间，四面皆可出寇。若官兵守于东，则彼出于西；官兵守于南，则彼出于北；四面尽守，则用兵太多；分兵而邀之，则兵寡易败。此进退未有可击之便也。今盘氏正蛮，已为邓和尚、黄捉鬼兄弟所诱，其余山民莫徭之类，亦皆自起而为盗。窃闻常宁一县，殆无平民，大小之盗，一二百火。推其致此之因，云莫徭之俗，衣服言语一类正蛮。黄、邓初起之时，捕盗官吏急于讨击，逢蛮便杀，屡杀平人，遂致莫徭惊惶至此。以此而言，则本无为盗之心，固有可招之理。然欲诸盗肯降，必须先得黄、邓。昨邵饰等初招黄捉鬼之时，失于恩信，致彼惊逃，寻捕获之，断其脚筋，因而致死。今邓和尚等若指前事为戒，计其必未轻降，如云且招，终恐难得，必须示以可信之事，推以感动之恩。若得黄、邓先降，其余指麾可定。今深入而攻既不可，待其出而击之又不可，且杀且招又不可。以臣思之，莫若罢兵曲赦，示信推恩，庶几招之，可使听命。臣亦广询南方来者，云我若推信，彼不难招。邓和尚等，大则希一班行，其次不过殿侍足矣。正蛮叛者，得一团主之名亦足矣。莫徭之类，使安耕织，而岁输皮粟，得为平民，乃彼大幸，不徒足志而已。今若击之不已，则其为害愈深。况渐近夏暑，南方单湿，士卒不习水土，须虑死伤。仍恐迫之太急，则潭、郴、全、邵诸寨向化之蛮，皆诱胁而起，则湖南一路，可为国家之忧。臣欲乞速令两府大臣深究招杀之利害，共思长策，决定庙谋。若迁延后时，致彼猖炽，不幸官吏频遭杀害，则朝廷之体，难为屈法而招。彼以其罪既多，必恐不能自信，则兵久不解，害未有涯。伏望圣明，断之在早。取进止。

【论水洛城事宜乞保全刘沪等札子〈庆历四年〉】

臣近风闻狄青与刘沪争水洛城事，枷禁沪等奏来。窃以边将不和，用兵大患。况狄青、刘沪皆是可惜之人，事体须要两全，利害最难处置。臣闻水洛城自曹玮以来，心知其利，患于难得，未暇经营。今沪能得之，则于沪之功不小，于秦州之利极多。昨韩琦等自西来，闻有论奏，非以水洛为不便，但虑难得而难成。今沪能得之，又有成之之志，正宜专委此事，责其必成。而狄青所见不同，遂成衅隙。其间利害，臣请详言。国家近年边兵屡败，常患大将无权。今若更沮狄青，释放刘沪，则不惟于狄青之意不足，兼沿边诸将皆挫其威，此其不便一也。臣闻刘沪经营水洛城之初，奋身展效不少，先以力战取胜，然后诱而服从，乃是党留诸族畏沪之威信。今忽见沪先得罪，带枷入狱，则新降生户岂不惊疑？若使翻然复叛，则今后边臣以威信招诱诸族？谁肯听从？不惟水洛城更无可成之期，兼沿边生户永无可招之理，此其不便二也。自用兵以来，诸将为国立事者少。此水洛城，不惟自曹玮以来未能得之，亦闻韩琦近在秦州，尝欲经营而未暇。今沪奋然力取，其功垂就，而中道获罪，遂无所成，则今后边将谁肯为国家立事？此其不便三也。臣又闻水洛之戍，虽能救援秦州，而须借渭州应副。今刘沪既与狄青异议，纵使水洛筑就，他时万一缓急，狄青怒沪异己，又欲遂其偏见，稍不应副，则水洛必须复失，此其不便四也。缘此之故，遂移青于别路，则是因一小将移一部署，此其不便五也。此臣所谓利害甚多，最难处置者也。

臣谓今宜遣一中使，处分鱼周询等速令和解，务要两全，必先密谕狄青曰：“沪城水洛，本有所禀，非是擅为。役众筑城，不比行师之际，沪见利坚执，意在成功，不可以违节制加罪。沪宜释放，朝廷不欲直放，恐挫卿之威，卿自释之，使感卿惠。若他时出师临阵，有违进退之命者，任卿自行军法。”然后密谕沪曰：“汝违大将指挥，自合有罪。朝廷以汝于水洛展效，望汝成功，故谕青使赦汝，责汝卒事以自赎。”俟水洛功就，则又戒青：“不可因前曾异议，坚执不修，惟幸失之，遂己偏见。今后水洛缓急，尤须极力应副，万一小有疏失，则是汝挟情故陷之，必有重责。”如此，则水洛之利可成，蕃户之恩信不失，边将立事者不懈，大将之威不挫。苟不如此，未见其可。盖罪沪既不可，罢水洛城又不可，沮狄青又不可。事关利害，伏望圣虑深思。取进止。

【再论水洛城事乞保全刘沪札子〈庆历四年〉】

臣伏见朝廷近为修水洛城事，虽已差鱼周询等就彼相度，风闻周询近有奏来，为水洛蕃族见狄青枷取刘沪等，因致惊搔，周询却乞将带沪等往彼，以此足验刘沪能以恩信服彼一方。朝廷必知水洛为利而不欲废之，非沪守之不可。然沪与狄青、尹洙已立同异，难使共了此事。臣谓必不得已，宁移尹洙，不可移沪。尚虑议者必谓不可因小将而动大将。今若但移洙而不动狄青，即不是特移大将矣。若却移路分，更升差遣，或召拜他官，苟不类前后因事移替之人，即不是因沪被移矣。如此，则于洙无损，于沪获全其功，于边防利便，三者皆获其利。若曲为尹洙、狄青，却将立功将校轻沮，则其害有三：大凡文武官常以类分，武官常疑朝廷偏厚文臣。假有二人相争，实是武人理曲，然武人亦不肯服，但谓执政尽是文臣，递相党护，轻沮武士。况今沪与洙争，而沪实有功效，其理不曲。若曲罪刘沪，则沿边武臣尽鼓怨怒，其害一也。自有西事以来，朝廷擢用边将极多，能立功效者绝少，惟范仲淹筑大顺城，种世衡筑青涧城，沪筑水洛城耳。臣亦闻三者，惟沪尤为艰辛，是功不在二人之下。今若曲加轻沮，则今后武臣不肯为朝廷作事，其害二也。沪若不在水洛，则蕃族恐他人不能绥抚，别致生事，则今后边防永不能招辑蕃部，其害三也。今三利三害，其理甚明，但得大臣公心，不于尹洙曲有党庇，则不与边防生患。此系国家利害甚大，伏望圣意断而行之。取进止。

【论陈留桥事乞黜御史王砺札子〈庆历四年〉】

臣伏睹朝廷近为王尧臣、吴育等争陈留桥事，互说是非，陛下俗尽至公，特差台官定夺。而王砺小人，不能上副圣意，挟公徇私，妄将小事张皇，称王尧臣与豪民有情弊，诬奏慎钺令凶吏潜行杀害，及妄称真宗皇帝朝移桥不便，致民切齿等事。及勘出事状，王尧臣元不曾受豪民请属，慎钺亦不曾令小吏潜行杀害，及据先朝日历内真宗皇帝亲谕王旦，为陈留桥损害舟船，特令修换。证验得王砺所言，悉是虚妄，上惑圣听。赖陛下圣明，慎于听断，不便轻信其言，别令吕觉根勘。今既勘出事状，方明王砺不公。伏以台宪之职，本要纠正纪纲，而砺但务挟私，欺罔天听，合行黜责。其罪有四：一曰谤黩先朝圣政。谨按日历书真宗皇帝亲谕王旦移桥一事，乃是先帝知民间利病，移得此桥为便。故史官书之，以彰圣政，为后世法。今王砺却称是真宗朝权臣受豪民献赂，移得此桥不便，民间至今切齿。若如王砺所说，即是真宗误信权臣移桥，致民怨怒，乃是当时阙政。今国史书桥便利，彰先帝圣政，王砺言移桥不便，是先朝阙政。臣不知国朝旧史可信，抑复王砺之言可凭？其虚妄谤黩之罪，可诛一也。二曰中伤平人，使今后劳臣不劝。臣见向前三司使不能擘画钱谷，至有强借豪民钱二十万贯，买天下官私物货，至税果菜之类，细碎刻剥。自尧臣在三司，不闻过外诛求，而即今财用不至大阙。亦闻南郊渐近，诸事亦稍有备。当此窘迫乏用之时，而能使民不加赋，而国用粗足，亦可谓劳能之臣。方当责其办事，今因移一桥小事，而王砺诬其与豪民有情，致兴大狱，及至勘出，并无情弊。是王砺不恤朝廷事体，当此乏用之际，将能干事之臣因小事妄加伤害，其罪二也。三曰诬奏平人为杀人贼。凡台官言事许风闻者，谓耳目不及之事，即许风闻。今王砺目见慎钺所遣小吏别无武勇，又无器仗，而称其有杀害之心。及至勘出，并无迹状，其罪三也。四曰挟私希旨。初，朝廷本为省、府互争，别选不干碍官定夺。王砺既吴育是举主，即合自陈，乞别差官，岂可谤黩先朝，希合举主？且砺言慎钺是尧臣所举，感惠必深，今砺是吴育举，岂不怀感？且吴育与王尧臣本无怨恨，各为论列本司公事，所见异同，乃是常事。但王砺小人，妄思迎合，张皇欺诳，其罪四也。且王砺谤黩先朝圣政之罪若不重责，则无以彰陛下孝治之明；中伤尧臣若不重责，则使劳能之臣不能安心展效；其诬奏慎钺遣吏杀害及挟私迎合举主之罪若不重责，则今后小人恣情妄作，狱讼必多。事系朝廷之体，臣忝谏诤，不可不言。其王砺，伏乞重行贬黜。取进止。

【论王砺中伤善人乞行黜责札子〈庆历四年〉】

臣近有札子，并曾面奏，为台官王砺特被差委，辄敢徇私，妄言王尧臣因移桥别有情弊等事，欺诳朝廷，上赖陛下圣明，再令推究，勘得尧臣并无私曲，已蒙圣恩释放。自王砺妄形弹奏，罗织无事之人，欲借国威，以报私忿，立朝之列，人各自危。及闻尧臣不陷枉刑，更蒙陛下恩释，中外之士稍复安心。然小人在朝，非国之利。如砺善恶未辨，尚可含容。今既试之以事，见其倾险之迹，则岂可更令滥处台宪，中伤善人？伏望圣慈，早行黜责，以戒在位倾邪之辈，兼亦使今后选用之人，不敢尚辜委任，别造过愆。若砺不黜，窃虑今后被差委者动皆作过，则陛下无由使人。此事所系不细。取进止。

卷一○六·奏议卷十

◎谏院进札状七首

【论任人之体不可疑札子〈庆历四年〉】

臣近见淮南按察使邵饰奏，为体量知润州席平为政不治及不教阅兵士等，朝廷以饰为未足信，又下提刑司再行体量。臣窃以转运、提刑俱领按察，然朝廷寄任重者为转运，其次乃提刑尔。今寄任重者言事反不信，又质于其次者而决疑，臣不知邵饰为人才与不才，可信与不可信，如不才不可信，则一路数十州事岂宜委之？若果才而可信，又何疑焉？又不知为提刑者，其才与饰优劣如何？若才过于饰，尚可取信。万一不才，于饰见事相背，却言席平为才，邵饰合有罔上之罪矣。若反以罪饰，臣料朝廷必不肯行。若舍饰与席平俱不问，则善恶不辨，是非不分。况席平曾作台官，立朝无状，只令制勘，亦不能了，寻为御史中丞，以不才奏罢。朝廷两府而下，谁不识平？其才与不才，人人尽知，何必更令提刑体量，然后为定。今外议皆言执政大臣托以审慎为名，其实不肯主事而当怨，须待言事者再三陈述，使被黜者知大臣迫于言者不得已而行，只图怨不归己。苟诚如此，岂有念民疾苦、澄清官吏之意哉？若无此意，是好疑不决，则尤是朝廷任人之失。自去年以为转运使不察官吏，特出诏书，加以使名，责其按察。今按察使依禀诏书，举其本职，又却疑而不听，今后朝廷命令，谁肯信之？凡任人之道，要在不疑，宁可艰于择人，不可轻任而不信。若无贤不肖，一例疑之，则人各心阑，谁肯办事？今邵饰言一不才显者，所贵朝廷肯行，然后部下振竦，官吏畏服。今反为朝廷不信，却委别人，则饰之使威，谁肯信服？饰亦惭见其下，今后见事，不若不为。不独邵饰一人，臣窃闻诸处多有按察官吏，皆为朝廷不行，人各嗟惭，以谓任以事权，反加沮惑，朝廷之意不可谕也。伏望圣慈特敕其邵饰所奏，特与施行。又令今后按察使奏人，如不才、老病灼然不疑者，不必更委别官，示以不信。所贵不失任人之道，而令臣下尽心。取进止。

【论与西贼大斤茶札子〈庆历四年〉】

臣伏睹昨者西贼来议通和，朝廷许物数目不少，内茶一色，元计五万斤。缘中国茶法大斤小斤不同，当初拟议之时，朝廷谋虑不审，不曾明有指定斤数。窃虑西贼通和之后，须要大斤，若五万斤大斤，是三十万小斤之数。如此，则金帛二十万，茶三十万，乃是五十万物。真宗时，契丹大举至澶州，只用三十万物。三十年后，乘国家用兵之际，两国交争，方添及五十万。今元昊一隅之敌，一口便与五十万物，臣请略言为国家大患一两事，不知为国计者何以处之？三十万斤之茶，自南方水陆二三千里，方至西界。当今民力困乏，陛下不耻屈志就和，本为休民息力，若岁般辇不绝，只此一物，可使中国公私俱困，此大患一也。计元昊境土人民，岁得三十万茶，其用已足。然则两榷场舍茶之外，须至别将好物博易贼中无用之物，其大患二也。契丹常与中国为敌国，指元昊为小邦，若见元昊得物之数与彼同，则须更要增添，何以应副？不过云茶不比银、绢，本是粗物，则彼必须亦要十数万大斤。中国大货利止于茶盐而已，今西贼一岁三十万斤，北虏更要二三十万，中国岂得不困？此其大患三也。昨与西贼议和之初，大臣急欲事就，不顾国家利害，惟恐许物不多。及和议将成，契丹语泄，两府方有悔和之色，然许物已多，不可追改。今天幸有此一事，尚可罢和。臣乞陛下特召两府大臣共议，保得久远，供给四夷，中国不困，则虽大斤不惜。若其为患如臣所说，不至妄言，即乞早议定计。取进止。

【论西贼占延州侵地札子〈庆历四年〉】

臣窃闻元昊近于延州界上修筑城垒，强占侵地，欲先得地，然后议和，故杨守素未来，而占地之谋先发，又闻边将不肯力争。此事所系利害甚大。臣料贼意，见朝廷累年用兵有败无胜，一旦计无所出，厚以金帛买和，知我将相无人，便欲轻视中国，一面邀求赂遗，一面侵占边疆。不惟骄贼之心难从，实亦为国之害不细。今若纵贼于侵地立起堡寨，则延州四面更无捍蔽，便为孤垒。其贼尽据要害之地，他时有事，延州不可保守。若失延州，则关中遂为贼有。以此而言，则所侵之地不可不争。伏况西贼议和，事连北虏。今人无愚智，皆知和为不便，但患国家许物已多，难为中悔，若得别因他事，犹可绝和。何况此侵地是中国合争之事，岂可不争？臣谓今欲急和而不顾利害者，不过边臣外惮于御贼，而内欲邀议和之功，以希进用耳，故不肯击逐羌人，力争侵地。盖小人无识，只苟目前荣进之利，不思国家久远之害。是国家屈就通和，只与边臣为一时进身之利，而使社稷受无涯之患。陛下为社稷计，岂不深思！大臣为社稷谋，岂不极虑！伏望圣慈遣一使往延州，令庞籍力争，取昊贼先侵之地，不令筑城堡寨。若缘此一事得绝和议，则社稷之福也。臣仍虑西贼来人，尚有青盐之说，此事人人皆知不可许。亦虑小人无识急于就和者，尚陈盐利，以惑圣聪。伏望圣慈，不纳浮议。取进止。

【论凌景阳三人不宜与馆职奏状〈庆历三年〉】

右臣今日窃闻凌景阳召试馆职，外议皆以为非。臣闻圣主之以风化励天下，不能家至户到，但进一善人则天下劝，退一不肖则天下惧，用功至简，其益极多。苟赏罚之过差，系朝廷之得失。伏况国家自祖宗以来，崇建馆阁，本以优待贤材，至于侍从之臣、宰辅之器，皆从此出，其选非轻。如凌景阳者，粗亲文学，本实凡庸。近又闻与在京酒店户孙氏结婚，推此一节，其他可知，物论喧然，共以为丑。此岂足以当国家优待贤材之选？又闻夏有章、魏廷坚等亦皆得旨，将试馆职。此二人者，皆有赃污，著在刑书，此尤不可玷辱朝化。其凌景阳今已就试，乞不与馆职。有章、廷坚乞更不召试。窃以累年以来，风教废坏，士无廉耻之节，官多冒滥之称。当其积习因循，则不以为怪，如欲澄清治化，则宜革此风。臣谓黜此三人，则天下士人当修名节。臣职在谏诤，忝司耳目。采是非之公论，合具密陈；见选任之非人，皆当论列。谨具状奏闻，伏候敕旨。

【论按察官吏第二状〈庆历三年〉】

右臣近曾上言，为天下官吏冗滥者多，乞遣使分行按察。昨日窃睹降敕下诸路转运使司，令兼按察使。窃以转运使自合察举本部官吏，今若特置使名，更加约束，则于常行之制，颇为得宜，必欲救弊于时，则未尽善。且臣初乞差按察使者，盖欲朝廷精选强明之士，窃闻朝议以所选非人，故不遣使。今所委转运使，岂尽得人乎？其间昏老病患者有之，懦弱不材者有之，贪赃失职者有之。此等之人自当被劾，岂可更令按察？其间纵有材能之吏，又以干运材赋有米盐之繁，供给军需有星火之急，既不暇遍走州县，专心察视，则稽迟卤莽，不得无之。故臣谓转运使兼按察使，不材者既不能举职，材者又不暇尽心，徒见空文，恐无实效。在于事体，不若专遣使人。伏自兵兴累年，天下困弊，饥荒疲瘵既无力以赈救，调敛科率又无由而灭减，徒有爱民之意，绝无施惠之方。若但能逐去冗官，不令贪暴，选用良吏，各使抚绥，惟此一事，及民最切。苟可为人之利，何惮选使之劳？况自近年累遣安抚，岂于今日顿以为难？今必恐三丞至郎中内难得其人，即乞且依前后安抚，于侍从臣寮及台官馆职中选差十数人，小处路分，兼察两路。其侍从臣寮，仍各令自辟判官，分行采访，用臣前来起请事件施行。其转运兼按察使，若能精选其人，亦乞著令，为今后常行之制。臣伏思从来臣寮非不言事，朝廷非不施行，患在但著空文，不责实效。故改更虽数，号令虽烦，上下因循，了无所益。今必欲日新求治，革弊救时，则须在力行，方能济务。臣所言者，生民之急也，天下之利也，不徒略行一二分以塞言责而已，伏望留意详择。谨具状奏闻，伏候敕旨。

【再论按察官吏状〈庆历三年〉】

右臣自初忝谏官，于第一次上殿日，首曾建言，方今天下凋残，公私困急，全由官吏冗滥者多，乞朝廷选差按察使，纠举年老、病患、赃污、不材四色之人，以行澄汰，仍具陈按察之法，条目甚详。如臣之议，盖欲使使者四出而天下悚然，知朝廷有赏善罚恶之意，然后按文责实，甚恶者黜，有善者升，中材之人尽使警励。凡臣所言者，乃所以救民急病、革数十年蠹弊之事，若非遭逢圣主锐意求治之时，上下力行之，不可也。奈何议者惮于作事，惟乐因循，只命诸路转运使就兼其职。命出之日，外论皆谓诸路之中，贪赃如魏兼，老病如陈杲，秽恶如钱延年，庸常龌龊如袁抗、张可久之辈，尽为转运使，皆自是可黜之人，必不能举职。臣亦再具论奏，其议格而不行。按察空名，今遂寝废，生民蠹病，日益可哀。伏见陛下圣德日新，忧心庶政，近发手诏，督励宰辅。然天下之事，积弊已多，如治乱丝，未知头绪。欲事事更改，则力未能周而烦扰难行；欲渐渐整顿，则困弊已极而未见速效。臣谓如欲用功少，为利博，及民速，于事切，则莫若精选明干朝臣十许人，分行天下，尽籍官吏能否而升黜之，如臣前所陈者而后可。臣闻治天下者如农夫之治田，不可一概也。蒿莱芜秽久荒之地，必先力加垦辟芟除，待其成田，然后以时耘耨。冗滥之官，芜秽天下久矣，必先力行澄汰，待其百职粗治，然后精选有司，常令纠举。今特遣之使如久荒而芟辟也，转运兼按察乃以时之耘耨者耳，宽猛疾徐，各有所宜也。汉时刺举，唐世黜陟使、考课使之类，岁岁遣出，祖宗朝亦有考课院。盖按察升黜，古今常法，非是难行之异事也。方今言事者，多以高论见弃，或以有害难行。如臣所言，只是选十余人明干朝臣，察视官吏善恶，灼然有迹易见者，著之簿籍，朝廷详之，黜其甚者耳。臣自谓于论不为甚高，行之有利无害，然尚虑议者未以为然，谨条陈冗官利害六事，以明利博效速而可行不疑。伏望圣慈，特赐裁择，如有可采，乞早施行。

一曰去冗官，则民之科率十分减九。

臣伏见兵兴以来公私困弊者，不惟赋敛繁重，全由官吏为奸。每或科率一物，则贪残之吏先于百姓而刻剥，老缪之吏恣其群下之诛求，朝廷得其一分，奸吏取其十倍。民之重困，其害在斯。今若去此四色冗官，代以循良之吏，事随便宜，绝去搔扰，使民专供朝廷实数科率，免却州县分外诛求。故臣谓于民力十分减九也。比于别图减省细碎无益者，其利博矣。

二曰不材之人，为害深于赃吏。

国家之法，除赃吏因民告发者乃行之。其他不材之人，大者坏州，小者坏县，皆明知而不问。臣谓凡赃吏多是强黠之人，所取在于豪富，或不及贫弱。不材之人不能驭下，虽其一身不能乞取，而恣其群下共行诛剥，更无贫富，皆被其殃，为害至深，纵而不问。故臣尤欲尽取老病缪懦者，与赃吏一例黜之。

三曰内外一体，若外官不澄，则朝廷无由致治。

今朝廷虽有号令之善者降出外方，若落四色冗官之手，则或施设乖方，不如朝廷本意，反为民害；或稽滞废失全不施行，而又无纠举，弃作空文。若外边去却冗官，尽得良吏，则朝廷所下之令虽有乖错，彼亦自能回改，或执奏更易，终不至为大害。是民之得失，不独上赖朝廷，全系官吏善恶。以此而言，冗官岂可不去？

四曰去冗官，则吏员清简，差遣通流。

今天下官有定员，而入仕之人无定数，既不黜陟，冒滥者多，差遣不行，贤愚同滞。每有一阙，众人争之，争得者无廉耻之风，不得者腾怨嗟之口。滥官之弊，近古无之。今若择四色冗官去之，则待阙之人可无怨滞。

五曰去冗官，则中材之人可使劝惧。

今天下官吏岂必尽是不材？盖为朝廷本无黜陟，善恶不分。今若见国家责实求治，逐一人人精别，则中材之人皆自勉强，不敢因循。虽有贪残，亦须敛手。

六曰去冗官，则不过期月，民受其赐。

方今朝廷虽有爱念疲民之意，然上下困乏，必未有余力广惠及民，若但去冗官，则民受速赐。盖臣常见外处州县，每一缪官替去，一能者代之，不过数日，民已歌谣。今若尽去冗滥之吏，而以能吏代之，不过期月，民即受赐，此臣所谓及民速、于事切者也。

【论禁止无名子伤毁近臣状〈庆历三年〉】

右臣窃见前年宋庠等出外之时，京师先有无名子诗一首传于中外，寻而庠罢政事。近又风闻外有小人欲中伤三司使王尧臣者，复作无名子诗一篇，略闻其一两句。臣自闻此诗，日夕疑骇，深思事理，不可不言。伏以陛下视听聪明，外边事无大小无不知者，窃恐此诗流传渐广，须达圣聪。臣忝为陛下耳目之官，不欲小人浮谤之言上惑天听，合先论列，以杜奸谗。况自兵兴累年，继以灾旱，民财困竭，国帑空虚，天下安危系于财用虚实，三司之职，其任非轻。近自姚仲孙罢去之后，朝廷以积年蠹弊、贫虚窘乏之三司付与尧臣，仰其办事，乃是陛下委信责成之日，尧臣多方展效之时。臣备见从前任人，率多顾惜禄位，宁可败事于国，不肯当怨于身。如尧臣者，领职以来，未及一月，自副使以下不才者悉请换易，足见其不避嫌怨，不徇人情，竭力救时，以身当事。今若下容谗间，上不主张，则不惟才智之臣无由展效，亦恐忠义之士自兹解体。臣思作诗者虽不知其姓名，窃虑在朝之臣有名位与尧臣相类者，嫉其任用，故欲中伤，只知争进于一时，不思沮国之大计。伏自陛下罢去吕夷简、夏竦之后，进用韩琦、范仲淹以来，天下欣然，皆贺圣德。君子既蒙进用，小人自恐道消，故共喧然，务腾谗口，欲惑君听，欲沮好人。不早绝之，恐终败事。况今三司蠹弊已深，四方匮乏已极，尧臣必须大有更张，方能集事。未容展效，已被谤言。臣近日已闻浮议纷然，云尧臣更易官吏，专权侵政。今又造此诗语，摇惑群情，若不止之，则今后陛下无以使人，忠臣无由事主。谗言罔极，自古所患，若一启其渐，则扇惑群小，动摇大臣，贻患朝廷，何所不至！伏望特降诏书，戒励臣下：敢有造作言语、诬构阴私者，一切禁之；及有转相传诵，则必推究其所来，重行朝典。所贵禁止谗巧，保全善人。谨具状奏闻，伏候敕旨。

卷一○七·奏议卷十一

◎河北转运进状四首

【论台官上言按察使状〈庆历四年八月，新除河北转运按察使，未行。〉】

右臣伏睹近降朝旨，约束诸路按察使，备载台官所上之言，意谓按察使等所奏之人多不实，或因迎送文移之间有所阙失，挟其私怒，枉奏平人，朝廷都不深思，轻信其说。臣自闻降此约束，日夕忧嗟。窃思国家方此多事难了之时，正是责人展效之际，奖之犹恐不竭力，疑之谁肯尽其心？昨大选诸路按察之际，两府聚厅数日，尽破常例，不次用人。中外翕然，皆谓一时之极选。凡被选之人，皆亦各负才业，久无人知，常患无所施为。一旦忽蒙擢用，各思宣力，争奋所长，不惟欲报朝廷，岂不更希进用？岂可顿为欺罔，便徇私情？料其心必未至此。苟或如台官所说，则是两府聚厅数日，选得不公之人。其或不至如斯，何必更加约束。窃以任人之术，自古所难，常能力主张，犹或有沮者，何况更生疑异，使其各自心阑，如此用人，安能集事？况按察之任，人所难能，或大臣荐引之人，或权势侥幸之子，彼按察使者下当怨怒，上忤权势，而不敢避者，只赖朝廷主张而已。今按察者所奏则未能施行，沮毁者一言则便加轻信，皆由朝廷未知官吏为州县大患，而按察可以利民，委任之意不坚，故毁谤之言易入也。所可惜者，自差诸路按察，今虽未有大效，而老病昏昧之人望风知惧，近日致仕者渐多，州县方欲澄清，而朝廷自沮其事。臣欲乞圣慈令两府召台官上言者至中书，问其何路按察之人因挟私怒。苟有迹状，乞下所司辨明。若实无人，乃是妄说，其近降札子乞赐抽还，不使四方见朝廷自沮按察之权，而为贪赃老缪之吏所快。谨具状奏闻，伏候敕旨。

【论刘三嘏事状〈庆历四年〉】

臣伏见契丹宣徽使刘三嘏挈其爱妾儿女等七口，向化南归，见在广信军听候朝旨。窃虑朝廷只依常式，投来人等，依例约回不纳。国家大患，无如契丹，自四五十年来，智士谋臣昼思夜算，未能为朝廷出一奇策，坐而制之。今天与吾时，使其上下乖离，而亲贵臣忽来归我，此乃陛下威德所加，祖宗社稷之福。窃虑忧国之臣，过有思虑，以谓纳之别恐引惹。臣请略陈纳之、却之二端利害，伏望圣慈裁择其可。往年山遇舍元昊而归朝，边臣为国家存信，拒而遣之。元昊甘心山遇，尽诛其族。由是河西之人皆怒朝廷不纳，而痛山遇以忠而赤族。吾既自绝西人归化之路，坚其事贼之心，然本欲存信以怀元昊，而终至叛逆，几困天下。是拒而不纳，未足存信，而反与贼坚人心，此已验之效也。其后朝廷悟其失计，归罪郭劝，悔已难追矣。此事不远，可为鉴戒，伏望陛下思之。此不可拒而可纳一也。三嘏是契丹贵臣，秉节钺，兼宣徽，可谓至亲且贵矣。一旦君臣离心，走而归我，是彼国中大丑之事，必须掩讳，不欲人闻，必不敢明言求之于我。此其可纳二也。况彼来投，又无追者相继，既绝踪迹，别无明验，虽欲索之于我，难以为辞。此其可纳三也。三嘏既彼之贵臣，彼国之事无不与知，今既南来，而彼之动静虚实我尽知之，可使契丹日夕惧我攻取之不暇，安敢求索于我，自起兵端？若使契丹疑三嘏果在中国，则三四十年之间，卒无南向之患。此又纳之大利，其可纳四也。彼既穷来归我，若拒而遣之，使其受山遇之祸，则幽燕之间，四五十年来，心欲南向之人尽绝其归路，而坚其事狄之心，思为三嘏报仇于中国，又终不能固契丹之信。此为误计，其失尤多。且三嘏在中国，则契丹必尽疑幽燕之人，是其半国离心，常恐向背。凡契丹南寇，常借幽燕，使其尽疑幽燕之人，则可无南寇之患。此又可纳大利五也。古语曰：“天与不取，反受其咎。”此不可失之几也。其刘三嘏，伏望速降密旨与富弼，令就近安存，津遣赴阙。惟乞决于睿断，不惑群言。取进止。

【论两制以上罢举转运使副省府推判官等状〈庆历五年〉】

右臣近准御史台牒，为臣寮上言待制以上举省府推、判官、转运使、副等事，奉圣旨，去年敕命更不行用，令臣知委者。臣窃详臣寮上言，悉涉虚妄。盖因近日陛下进退大臣，改更庶事，小人希合，欺罔天聪。臣试请辨之。据上言者云：“若令两制以上保举，则下长奔竞之路。”方今上自朝廷，下至州县，保举之法多矣。只如台官，亦是两制以上举，以至大理详断、审刑详议、刑部详覆等官，三路知州、知县、通判，选人改京官，学官入国学，班行迁阁职，武臣充将领，选人入县令，下至天下茶盐场务、榷场，及课利多处酒务，凡要切差遣，无大小尽用保举之法，皆不闻以奔竞而废之，岂可独于省府等官，独长奔竞而可废？此其欺妄可知也。上言者又云：“遂令端士，并起驰骛。”且驰骛尽系小人，岂名端士？至如自来举官之法多矣，岂能尽绝小人干求？况自颁新敕以来，何人旧是端士，顿然改节，驰骛于何门而得举？乞赐推究姓名。若果无之，则见其欺妄可知也。上言者又云：“不因请托，人莫肯言。”此又厚诬之甚也。今内外臣寮无大小，曾受人举者十八九，岂可尽因请托而得？自两府大臣而下，至外处通判以上，人人各曾举官，岂可尽因请托而举？若云其他举官不请托，只此敕举官须请托，即非臣所知也。今两制之中好人不少，繁难要害之地皆已委信任用，岂可不如外郡通判等，不堪委任举官？况两制之臣，除此敕外，亦更别许举官，岂可举他官则尽公，惟此敕则顿徇私请？此其欺妄可知也。又云：“每岁举一百五十人，致人多而争差遣。”臣算一人有三人举主，方敢望差遣，一百五十人，须一岁内有四百五十员两制为举主。今两制不及五十人，使人人岁举三人，即才各是一人举主，岂敢便争差遣？况有不曾举人者，或举不及三人者。乞赐检会去年终两制以上举到人数，便可知其恣情欺妄也。

近日改更政令甚多，惟此一事，尤易辨明，故臣不避烦言而辨者，伏冀陛下因此深悟小人希合而欺妄也。缘自去年陛下用范仲淹、富弼在两府，值累年盗贼频起，天下官吏多不得力，因此屡建举官之议。然亦不是自出意见，皆先检祖宗故事，请陛下择而行之，所以元降敕文，首引国书为言是也。当时臣寮，并不论议。近因仲淹等出外与朝廷经画边事，谗嫉之人幸其不在左右，百端攻击。只此事，朝廷不暇审察，便与施行。臣昨见富弼自至河北，缘山傍海，经画勤劳，河北人皆云自来未有大臣如此。其经画所得，事亦不少。归至国门，临入而黜，使河北官吏军民见其尽忠而不知其罪状。小人贪务希合，又不为朝廷惜事体，凡事攻击，至今未已。况朝廷用人屡有进退，岂有一人才出，便不问是非，尽改所行之事？若大臣一度进退，政令一度改更，如此纷纭，岂有定制？伏望陛下重察爱憎之私，辨其虚实之说，凡于政令，更慎改张。臣检详元降举官敕意，亦是于国书检用祖宗所行之法。今上言者却云“因谏官论列，致差遣不定而有更张”，事涉臣身，不敢自辨。然臣在谏署日言事无状，至今来臣寮指以为辞，岂可尚冒宠荣，不能自劾？请从黜罚，以免人言。臣伏见陛下圣德仁慈，保全忠正之士，进退之际，各有恩意，此所以能使忠臣义士忘身报国，至死而不已也。其今后臣寮希附上言，攻击前两府所行之事，乞赐辨明，择其实有不便者方与改更，庶全大体，则天下幸甚也。臣伏睹去年八月二日元降敕命节文，云“比于国书，择诸治要，见其官人之际，尤慎外台之选”，又云“然其进任，必属近臣”。又今告示赏罚之命，皆三朝之攸行。此是元议，举官因依，乞赐详酌。臣无任激切祈天待罪之至。

【论杜衍范仲淹等罢政事状〈庆历五年〉】

臣闻士不忘身不为忠，言不逆耳不为谏。故臣不避群邪切齿之祸，敢干一人难犯之颜。惟赖圣明，幸加省察。臣伏见杜衍、韩琦、范仲淹、富弼等，皆是陛下素所委任之臣，一旦相继罢黜，天下之士皆素知其可用之贤，而不闻其可罢之罪。臣虽供职在外，事不尽知，然臣窃见自古小人谗害忠贤，其说不远。欲广陷良善，则不过指为朋党；欲动摇大臣，则必须诬以专权。其故何也？夫去一善人而众善人尚在，则未为小人之利；欲尽去之，则善人少过，难为一二求瑕；惟有指以为朋，则可一时尽逐。至如大臣已被知遇而蒙信任，则难以他事动摇，惟有专权，是上之所恶，故须此说，方可倾之。臣料衍等四人各无大过，而一时尽逐，弼与仲淹委任尤深，而忽遭离间，必有以朋党、专权之说上惑圣聪。臣请试辨之。

昔年仲淹初以忠言谠论闻于中外，天下贤士争相称慕，当时奸臣诬作朋党，犹难辨明。自近日陛下擢此数人，并在两府，察其临事，可以辨也。盖衍为人清慎而谨守规矩，仲淹则恢廓自信而不疑，琦则纯正而质直，弼则明敏而果锐。四人为性，既各不同，虽皆归于尽忠，而其所见各异，故于议事，多不相从。至如杜衍欲深罪滕宗谅，仲淹则力争而宽之。仲淹谓契丹必攻河东，请急修边备，富弼料以九事，力言契丹必不来。至如尹洙，亦号仲淹之党，及争水洛城事，韩琦则是尹洙而非刘沪，仲淹则是刘沪而非尹洙。此数事尤彰著，陛下素已知者。此四人者，可谓天下至公之贤也。平日闲居，则相称美之不暇；为国议事，则公言廷诤而不私。以此而言，臣见衍等真得汉史所谓忠臣有不和之节，而小人谗为朋党，可谓诬矣。

臣闻有国之权，诚非臣下之得专也。然臣窃思仲淹等自入两府以来，不见其专权之迹，而但见其善避权也。权者，得名位则可行，故好权之臣必贪名位。自陛下召琦与仲淹于陕西，琦等让至五六，陛下亦五六召之。至如富弼三命学士，两命枢密副使，每一命未尝不恳让，恳让之者愈切，而陛下用之愈坚，此天下之人所共知。臣但见其避让太繁，不见其好权贪位也。及陛下坚不许辞，方敢受命，然犹未敢别有所为。陛下见其皆未作事，乃特开天章，召而赐坐，授以纸笔，使其条事。然众人避让，不敢下笔，弼等亦不敢独有所述。因此又烦圣慈，特出手诏，指定姓名，专责弼等条列大事而施行。弼等迟回，近及一月，方敢略条数事。仲淹老练世事，必知凡事难遽更张，故其所陈，志在远大而多若迂缓，但欲渐而行之以久，冀皆有效。弼性虽锐，然亦不敢自出意见，但举祖宗故事，请陛下择而行之。自古君臣相得，一言道合，遇事便行，更无推避。臣方怪弼等蒙陛下如此坚意委任，督责丁宁，而犹迟缓自疑，作事不果，然小人巧谮已曰专权者，岂不诬哉！至如两路宣抚，国朝常遣大臣。况自中国之威，近年不振，故元昊叛逆一方，而劳困及于天下。北虏乘衅，违盟而动，其书辞侮慢，至有责祖宗之言。陛下愤耻虽深，但以边防无备，未可与争，屈志买和，莫大之辱。弼等见中国累年侵凌之患，感陛下不次进用之恩，故各自请行，力思雪国家之前耻，沿山傍海，不惮勤劳，欲使武备再修，国威复振。臣见弼等用心，本欲尊陛下威权以御四夷，未见其侵权而作过也。

伏惟陛下睿哲聪明，有知人之圣，臣下能否，洞见不遗。故于千官百辟之中，亲选得此数人，骤加擢用。夫正士在朝，群邪所忌，谋臣不用，敌国之福也。今此数人一旦罢去，而使群邪相贺于内，四夷相贺于外，此臣所以为陛下惜之也。伏惟陛下圣德仁慈，保全忠善，退去之际，恩礼各优。今仲淹四路之任亦不轻矣，惟愿陛下拒绝群谤，委信不疑，使尽其所为，犹有裨补。方今西北二虏交争未已，正是天与陛下经营之时，如弼与琦，岂可置之闲处？伏望陛下早辨谗巧，特加图任，则不胜幸甚。臣自前岁召入谏院，十月之内，七受圣恩，而致身两制，常思荣宠至深，未知报效之所。今群邪争进谗巧，而正士继去朝廷，乃臣忘身报国之时，岂可缄言而避罪？敢竭愚瞽，惟陛下择之。臣无任祈天待罪恳激屏营之至。臣修昧死再拜。

卷一○八·奏议卷十二

◎铨部进札子一首

【论权贵子弟冲移选人札子〈至和元年六月，判流内铨。〉】

臣勘会铨司近年选人倍多，员阙常少。待阙者多是孤寒贫乏之人，得替住京，动经年岁，遇有合入阙次，多被权贵之家将子弟亲戚陈乞，便行冲改。或已注授者，且令待阙；或才到任者，即被对移。只就权贵勾当家私，不问孤寒便与不便。兼臣所见臣寮陈乞，多非急切事故，或云近便乡里，或云看觑坟茔。侥幸希求，妄托名目；孤寒阻滞，徒益怨嗟。臣欲乞今后臣寮须有急切事故，如委任边寄不许般家，及致仕、分司、丁忧、病患之类，方许陈乞子弟差遣。其虽无事故，自将恩泽陈乞者，许铨司勘会。如已注人者更不改注，已到任者更不冲移，并令别具陈乞，仍不许连并陈乞两任。如允臣所请，乞下铨司遵守施行。今取进止。〈依奏并下三班审官并依此。〉

◎翰苑进札状六首

【论臣寮奏带指使差遣札子〈至和元年九月，兼三班院。〉】

臣等勘会本班见管使臣至八千余员。其入仕之源，既已冗滥，及差遣之际，又多有因缘，附权贵者侥幸多门，致孤寒者怨嗟不已。伏见近年文武臣寮出外任者，多带指使随行，不久便奏乞监押、巡检差遣，仍多指定去处陈乞。亦有元只是诸司职掌人奏带随行，后来改转班行，并不曾历短使、监当差遣，便入监押、巡检亲民，亦无合入远近路分，取便指射有职田处。朝廷以重违臣寮奏请，更不勘会差遣资序、路分远近、合与不合入得，便行差除，相继成例，近日渐多，合行厘革。臣今欲乞今后臣寮奏带随行指使之人，及三年已上，并只与理为一任，候归班依例差遣外，更不得陈乞差遣，所贵止绝侥幸。今取进止。

【请驾不幸温成庙札子〈至和二年〉】

臣伏见今月八日圣旨，疏决禁囚，特行减降，及军士各有特支。陛下圣慈，本以兴国寺奉安真宗皇帝御容，有此恩旨。而中外之议纷然不一，皆云正月八日，是温成皇后周年，故有此特支、疏决。又见圣驾朝谒万寿宫，又云温成画像在彼，所以圣驾亲临。盖为自去年追册温成皇后之后，朝廷每于典礼，过极优崇，遂致议者动皆疑惑。今又闻来日圣驾幸奉先寺酌献宣祖皇帝，外议喧然，又云温成皇后祠庙在彼。伏以陛下圣德仁孝，本为祖宗神御，以时酌献，不可使中外议者言陛下意在追念后宫宠爱，托名以谒祖宗。亏损圣德，其事不细。臣欲乞明日幸奉先寺酌献毕，更不临幸温成祠庙，以解中外之疑，以止议者之说。臣职忝侍从，无所裨补，闻外人议论，不敢不言。不惟臣有爱君之心，合具陈述，陛下举动为万世法，亦不可不慎。取进止。

【论台谏官言事未蒙听允书〈至和二年〉】

月日，具官臣欧阳某，谨昧死再拜上书于体天法道钦文聪武圣神孝德皇帝阙下。臣闻自古有天下者，莫不欲为治君而常至于乱，莫不欲为明主而常至于昏者，其故何哉？患于好疑而自用也。夫疑心动于中，则视听惑于外。视听惑，则忠邪不分，而是非错乱。忠邪不分而是非错乱，则举国之臣皆可疑。尽疑其臣，则必自用其所见。夫以疑惑错乱之意而自用，则多失；多失，则其国之忠臣必以理而争之。争之不切，则人主之意难回；争之切，则激其君之怒心而坚其自用之意，然后君臣争胜。于是邪佞之臣得以因隙而入，希旨顺意，以是为非，以非为是，惟人主之所欲者从而助之。夫为人主者，方与其臣争胜，而得顺意之人，乐其助己而忘其邪佞也，乃与之并力以拒忠臣。夫为人主者拒忠臣而信邪佞，天下无不乱，人主无不昏也。自古人主之用心，非恶忠臣而喜邪佞也，非恶治而好乱也，非恶明而欲昏也，以其好疑自用而与臣下争胜也。使为人主者，豁然去其疑心，而回其自用之意，则邪佞远而忠言入。忠言入，则聪明不惑，而万事得其宜，使天下尊为明主，万世仰为治君，岂不臣主俱荣而乐哉！与其区区自执而与臣下争胜，用心益劳而事益惑者，相去远矣。臣闻《书》载仲虺称汤之德曰“改过不吝”，又戒汤曰“自用则小”。成汤，古之圣人也，不能无过，而能改过，此其所以为圣也。以汤之聪明，其所为不至于缪戾矣，然仲虺犹戒其自用，则自古人主惟能改过而不敢自用，然于得为治君明主也。

臣伏见宰臣陈执中，自执政以来，不协人望，累有过恶，招致人言。而执中迁延，尚玷宰府。陛下忧勤恭俭，仁爱宽慈，尧舜之用心也。推陛下之用心，天下宜至于治者久矣。而纲纪日坏，政令日乖，国日益贫，民日益困，流民满野，滥官满朝。其亦何为而致此？由陛下用相不得其人也。近年宰相多以过失因言者罢去，陛下不悟宰相非其人，反疑言事者好逐宰相。疑心一生，视听既惑，遂成自用之意，以谓宰相当由人主自去，不可因言者而罢之。故宰相虽有大恶显过，而屈意以容之；彼虽惶恐自欲求去，而屈意以留之；虽天灾水旱，饥民流离，死亡道路，皆不暇顾，而屈意以用之。其故非他，直欲沮言事者尔。言事者何负于陛下哉？使陛下上不顾天灾，下不恤人言，以天下之事委一不学无识、谄邪狠愎之执中而甘心焉。言事者本欲益于陛下，而反损圣德者多矣。然而言事者之用心，本不图至于此也，由陛下好疑自用而自损也。今陛下用执中之意益坚，言事者攻之愈切，陛下方思有以取胜于言事者。而邪佞之臣得以因隙而入，必有希合陛下之意者，将曰执中宰相，不可以小事逐，不可使小臣动摇，甚者则诬言事者欲逐执中而引用他人。陛下方患言事者上忤圣聪，乐闻斯言之顺意，不复察其邪佞而信之，所以拒言事者益峻，用执中益坚。夫以万乘之尊，与三数言事小臣角必胜之力，万一圣意必不可回，则言事者亦当知难而止矣。然天下之人与后世之议者，谓陛下拒忠言，庇愚相，以陛下为何如主也？前日御史论梁适罪恶，陛下赫怒，空台而逐之。而今日御史又复敢论宰相，不避雷霆之威，不畏权臣之祸。此乃至忠之臣也，能忘其身而爱陛下者也，陛下嫉之恶之，拒之绝之。执中为相，使天下水旱流亡，公私困竭，而又不学无识，憎爱挟情，除改差缪，取笑中外，家私秽恶，流闻道路，阿意顺旨，专事逢君。此乃谄上傲下愎戾之臣也，陛下爱之重之，不忍去之。陛下睿智聪明，群臣善恶无不照见，不应倒置如此，直由言事者太切，而激成陛下之疑惑尔。执中不知廉耻，复出视事，此不足论。陛下岂忍因执中上累圣德，而使忠臣直士卷舌于明时也？臣愿陛下廓然回心，释去疑虑，察言事者之忠，知执中之过恶，悟用人之非，法成汤改过之圣，遵仲虺自用之戒，尽以御史前后章疏出付外廷，议正执中之过恶，罢其政事，别用贤材，以康时务，以拯斯民，以全圣德，则天下幸甚。臣以身叨恩遇，职在论思，意切言狂，罪当万死。臣昧死再拜。

【论雕印文字札子〈至和二年〉】

臣伏见朝廷累有指挥禁止雕印文字，非不严切，而近日雕板尤多，盖为不曾条约书铺贩卖之人。臣窃见京城近有雕印文集二十卷，名为《宋文》者，多是当今论议时政之言。其首篇是富弼往年让官表，其间陈北虏事宜甚多，详其语言，不可流布。而雕印之人不知事体，窃恐流布渐广，传入虏中，大于朝廷不便。乃更有其余文字，非后学所须，或不足为人师法者，并在编集，有误学徒。臣今欲乞明降指挥下开封府，访求板本焚毁，及止绝书铺，今后如有不经官司详定，妄行雕印文集，并不得货卖。许书铺及诸色人陈告，支与赏钱贰百贯文，以犯事人家财充。其雕板及货卖之人并行严断，所贵可以止绝者。今取进止。

【论使臣差遣札子〈至和二年兼判三班院。〉】

臣勘会本班见管使臣八千一百一十二员，自古滥官未有如此之多也。臣遂将簿籍，根磨增添数目：只自皇二年终至今，实四年半之内，自借职以上增添二千八十五员。于中近日增添并多，只自皇五年终至今年六月，一年半之内增四百九员，殿侍犹不在数。盖由曲恩滥赏，临时无节，以日计月，所积遂多。率计一岁常增四百五十员，若不塞其滥源，则更三五年后，不胜其弊矣。于今裁损已为太晚，若更增添，则四海之广不能容滥官，天下物力不能给俸禄矣。臣今略举入仕侥幸者二事，乞先赐指挥，厘革其余。见在者既不可减损，惟其入仕之源，欲乞令当政大臣早赐擘画，所贵不为将来之患。所有臣擘画二事，今具画一如后：

一、自来诸皇亲宅前勾当人，除郡王宫殿侍年深有例送三班院差使外，其余宫院殿侍及客司、书表、宅案等，别无恩例。只自庆历八年创立年限，上自郡王，下至观察使以下，应缘皇亲宅前殿侍、客司、书表、宅案等，并只勾当五年，便送三班差使，等第年限，转充借、奉职。此入仕之源，最为侥幸者。臣今欲乞应郡王已下宅前殿侍、客司、书表、宅案，勾当及五年者，更不送三班，只令在宅依旧勾当，所有合转殿侍至借职年限，并依庆历八年密院札子指挥。如此，则皇亲勾当人不妨恩泽，只是免得诸宫院送纳三班后续补人数。兼诸宫院若得依旧勾当，并是谙熟委使之人，又三班减得人数，甚为利便。

一、百司人吏旧来出职，皆有职名、年限。近年多候转及职名，及年限未满，多乞情愿就近下恩泽，或侥求因人奏带，及抽差勾当，叙劳酬奖，及合作选人者，情愿就班行之类。臣今乞一切止绝。

右臣所起请，只是因述滥官，略陈此二事。如允臣所请，乞下三班院与勾当臣寮同共铺陈条贯，立定新制，奏乞朝廷降下施行。取进止。

【论罢修奉先寺等状〈至和二年〉】

右臣近曾上言，为京师土木兴作处多，乞行减罢。寻准敕差臣与三司同共相度减定，续具奏闻次。今又闻圣旨下三司，重修庆基殿及奉先寺屋宇。臣伏见近年政令乖错，纪纲隳颓，上下因循，未能整缉。惟务崇修祠庙，广兴土木，百役俱作，无一日暂停。方今民力困贫，国用窘急，小人不识大计，不思爱君，但欲广耗国财，务为己利，恣侵欺于官物，图酬奖之功劳，托名祖宗，张大事体。况诸处神御殿，当盖造之初，务极崇奉，栋宇坚壮，莫不精严，虽数百年，未必损动。近年以来，不住修换，昨开先殿只因两柱损，遂换一十三柱，前后差官检计，朝廷并不取信，只凭最后之言，遂至广张物料。盖缘广张得物料，即多图酬奖恩泽。窃以崇奉祖宗，礼贵清净。今乃频有迁徙，轻黩威灵，要其所归，止为小人图利。臣见自古人君好兴土木者，自《春秋》、《史记》，历代以来并皆书为过失，以示万世。今小人图一旦之利，黩祖宗之威灵，置人主于有过之地，谁忍为之？臣实痛惜。臣因准敕减定，于三司略见大概：开先殿初因两条柱损，今所用材植物料共一万七千五百有零，睦亲宅神御殿所用物料又八十四万七千，又有醴泉、福胜等处物料，不可悉数。此外军营库务合行修造者，又有百余处。使厚地不生他物，惟产木材，亦不能供此广费。自古王者尊祖事神，各有典礼，不必广兴土木，然后为能。臣窃见累年天灾，自玉清、昭应、洞真、上清、鸿庆、寿宁、祥源、会灵七宫，开宝、兴国两寺塔殿，并皆焚烧荡尽，足以见天意厌土木之华侈，为陛下惜国力民财，谴戒丁宁，前后非一。陛下与其广兴土木以事神，不若畏惧天戒而修省，其已兴作者既不可及，其未修者宜速寝停。况睦亲神御殿，于礼不宜作，其事甚明，别无礼典讲求，乞更不下太常，便行寝罢。其庆基殿，如的有损漏，只令三司差官整补，不得理为劳绩。其奉先寺，乞勒寺家自修。今垂拱殿是陛下常坐之处，近闻为无梁木，且止未修。诸皇亲自火烧居宅后，至今寄寓他所。陛下尊为天子，无梁木修一殿；富有四海，而皇族无屋可居。盖为将良材美木俯徇小人，并于不急处枉费，遂致合行修造处却至乏材。伏愿陛下追思累次大火常发于土木最盛处，凡国家极力兴修者，火必尽焚。且天厌土木而焚之，又欲兴崇土木以奉之，此所以福应未臻而灾谴屡降也。伏乞上思天戒，下察人言，人言虽狂而实忠，天戒甚明而不远。伏惟陛下圣德恭俭，不乐游畋，凡所兴修，皆非嗜好，但以难违小人一时之请，自取青史万世之讥，实为陛下惜之。伏望圣慈，广赐裁择。谨具状奏闻，伏候敕旨。

卷一○九·奏议卷十三

◎翰苑进札状七首

【论修河第一状〈至和二年〉】

右臣窃见朝廷近因臣寮建议，欲塞商胡，开横垄，回大河于故道，已下三司，候今秋兴役，见令京东计度物料次。臣伏以国家兴大役、动大众，必先顺天时、量人力，谋于其始而审，然后必行，计其所利者多，乃能无悔。伏见比年以来，兴役勤众，劳民费财，不精谋虑于厥初，轻信利害之偏说，举事之始，既已仓惶，群议一摇，寻复悔罢。臣不敢远引他事上烦圣聪，只如往年河决商胡，是时执政之臣不慎计虑，遽谋修塞。科配一千八百万梢芟，搔动六路一百有余州军，官吏催驱，急若星火，民庶愁苦，盈于道涂。或物已输官，或人方在路，未及兴役，遽已罢修，虚费民财，为国敛怨，举事轻脱，为害若斯。虽既往之失难追，而可鉴之踪未远。今者又闻复有修河之役，聚三十万人之众，开一千余里之长河，计其所用物力，数倍往年。当此天灾岁旱之时，民困国贫之际，不量人力，不顺天时，臣知其有大不可者五：

盖自去秋以及今春，半天下苦旱，而京东尤甚，河北次之。国家常务安静振恤之，犹恐饥民起而为盗，何况于此两路，聚大众，兴大役？此其必不可者一也。河北自恩州用兵之后，继以凶年，人户流亡，十失八九。数年以来，人稍归复，然死亡之余，所存无几，疮痍未敛，物力未完，今又遭此旱岁。京东自去冬无雨雪，麦不生苗，已及莫春，粟未布种，不惟目下乏食，兼亦向去无望。而欲于此两路兴三十万人之役，若别路差夫，则远处难为赴役，就河便近，则此两路力所不任。此其必不可者二也。臣伏见往年河决滑州，曾议修塞，当时公私事力，未如今日贫虚，然犹收聚物料，诱率民财，数年之间，方能兴役。况今国用方乏，民力方疲，且合商胡塞大决之洪流，此自是一大役也。鉴横垄，开久废之故道，此又一大役也。自横垄至海一千余里，归岸久已废坏，顿须修缉，此又一大役也。往年公私有力之时，兴一大役，尚须数年。今并三大役，仓卒兴为于灾旱贫虚之际，此其必不可者三也。就令商胡可塞，故道可回，犹宜重察天时、人力之难为。何况商胡未必可塞，故道未必可回者哉。臣闻鲧障洪水，九年无功。禹得《洪范》五行之书，知水趋下之性，乃因水之流，疏决就下，而水患乃息。然则以大禹之神功，不能障塞其流，但能因势而疏决尔。今欲逆水之性，障而塞之，夺洪河之正流，斡以人力而回注，此大禹之所不能，此其必不可者四也。横垄湮塞，已二十年，商胡决流，又亦数岁，故道已塞而难凿，安流已久而难回。昨闻朝廷曾遣故枢密直学士张奎计度，功料极大，近者再行检计，减得功料全少。功料少则所开浅狭，浅狭则水势难回，此其必不可者五也。

臣伏见国家累岁灾谴甚多，其于京东，变异尤大。地贵安静，动而有声。巨山摧，海水摇荡，如此不止仅乎十年，天地警戒，必不虚发。臣谓变异所起之方，尤宜加意防惧。今乃欲于凶旱之年，聚三十万之大众，于变异最大之方，臣恐地动山摇，灾祸自此而始。方今京东，赤地千里，饥馑之民，正苦天灾，又闻河役将动，往往伐桑拆屋，无复生计。流亡盗贼之患，不可不虞。欲望圣慈特降德音，速罢其事，当此凶岁，务安人心。徐诏有司审详利害，纵令河道可复，乞候丰年余力，渐次兴为。臣实庸愚，本无远见，得于外论，不敢不言。谨具状奏闻。

【论修河第二状〈至和二年〉】

臣伏见学士院集两省台谏官议修河事，未有一定之论。盖由贾昌朝欲复故道，李仲昌请开六塔，互执一说，莫知孰是。以臣愚见，皆谓不然。言故道者，未详利害之原；述六塔者，近乎欺罔之缪。何以言之？今谓故道可复者，但见河北水患，而欲还之京东。然不思天禧以来，河水屡决之因，所以未知故道有不可复之势。此臣故谓未详利害之原也。若言六塔之利者，则不攻而自破矣。且开六塔，既云减得大河水势，然今恩、冀之患，何缘尚告危急？此则减水之利，虚妄可知。开六塔者又云，可以全回大河，使复横垄故道。见今六塔只是分减之水，下流无埽，已为滨、棣、德、博之患，若全回大河以入六塔，则其害如何？此臣故谓近乎欺罔之缪也。

臣闻河本泥沙，无不淤之理。淤淀之势常先下流，下流淤高，水行不快，乃自上流低下处决，此其常势也。然避高就下，水之本性，故河流已弃之道，自是难复。臣不敢远引书史，广述河源，只以今所欲复之故道，言天禧以来屡决之因。初，天禧中，河出京东，水行于今所谓故道者。水既淤涩，乃于滑州天台埽决，寻而修塞，水复故道。未几，又于滑州南铁狗庙决。〈今所谓龙门埽者也。〉其后数年，又议修塞，令水复故道。已而又于王楚埽决，所决差小，与故道分流，然而故道之水终以壅淤，故又于横垄大决。是则决河非不能力塞，故道非不能力复，不久终必决于上流者，由故道淤高，水不能行故也。及横垄既决，水流就下，所以十余年间，河未为患。至庆历三、四年，横垄之水又自下流先淤，是时臣为河北转运使，海口已淤一百四十余里。其后，游、金、赤三河相次又淤，下流既梗，乃又于上流商胡口决。然则京东、横垄两河故道，皆是下流淤塞河水已弃之高地。京东故道，屡复屡决，理不可复，其验甚明，则六塔所开故道之不可复，不待言而易知。臣闻议者计度京东故道功料，止云铜城已上地高，不知大抵东去皆高，而铜城已上乃特高耳，其东比铜城已上则似低，比商胡已上则实高也。若云铜城已东地势斗下，则当日水流宜决铜城已上，何缘而顿淤横垄之口，亦何缘而大决也？然则两河故道，既皆不可为，则河北水患何为而可去？

臣闻智者之于事，有不能必，则较其利害之轻重，择其害少者而为之，犹胜害多而利少，何况有害而无利。此三者，可较而择也。臣见往年商胡初决之时，议欲修塞，计用一千八百万梢芟，科配六路一百有余州军。今欲塞者乃往年之商胡，必须用往年之物数。至于开凿故道，张奎元计功料极大，后来李参等减得全少，犹用三十万人。然欲以五十步之狭，容大河之水，此可笑也。又欲增一夫所开三尺之方，倍为六尺。且阔厚三尺而长六尺，已是一倍之功，在于人力，已为劳苦。若云六尺之方，以开方法算之，乃八倍之功，此岂人力之所胜？是则前功浩大而难兴，后功虽小而不实。大抵塞商胡、开故道，凡二大役，皆困国而劳人，所举如此，而欲开难复屡决已验之故道，使其虚费，而商胡不可塞，故道不可复，此所谓有害而无利者也。就使幸而暂塞暂复，以纾目前之患，而终于上流必决，如龙门、横垄之比，重以困国劳人，此所谓利少而害多也。若六塔者，于大河有减水之名，而无减水之实。今下流所散，为患已多，若全回大河以注之，则滨、棣、德、博河北所仰之州，不胜其患，而又故道淤涩，上流必有他决之虞，此直有害而无利耳，是智者之不为也。今若因水所在，增治堤防，疏其下流，浚以入海，则可无决溢散漫之虞。今河所历数州之地，诚为患矣；堤防岁用之夫，诚为劳矣。与其虚费天下之财，虚举大众之役，而不能成功，终不免为数州之患，劳岁用之夫，则此所谓害少者，乃智者之所择也。大抵今河之势，负三决之虞：复故道，上流必决；开六塔，上流亦决；今河下流若不浚使入海，则上流亦决。臣请选知水利之臣，就其下流，求其入海之路而浚之。不然，下流梗涩，则终虞上决，为患无涯。臣非知水者，但以今事目可验者而较之耳。言狂计愚，不足以备圣君博访之求。此大事也，伏乞下臣之议，广谋于众而裁择之。谨具状奏闻，伏候敕旨。

【论修河第三状〈至和三年〉】

右臣伏见朝廷定议开修六塔河口，回水入横垄故道。此大事也，中外之臣皆知不便，而未有肯为国家极言其利害者，何哉？盖其说有三：一曰畏大臣，二曰畏小人，三曰无奇策。今执政之臣用心于河事亦劳矣，初欲试十万人之役以开故道，既又舍故道而修六塔，未及兴役，遽又罢之。已而终为言利者所胜，今又复修，然则其势难于复止也。夫以执政大臣锐意主其事，而又有不可复止之势，固非一人口舌可回。此所以虽知不便，而罕肯言也。李仲昌小人，利口伪言，众所共恶。今执政之臣既用其议，必主其人。且自古未有无患之河，今河浸恩、冀，目下之患虽小，然其患已形；回入六塔，将来之害必大，而其害未至。夫以利口小人为大臣所主，欲与之争未形之害，势必难夺。就使能夺其议，则言者犹须独任恩、冀为患之责，使仲昌得以为辞，大臣得以归罪。此所以虽知不便，而罕敢言也。今执政之臣用心太过，不思自古无不患之河，直欲使河不为患。若得河不为患，虽竭人力，犹当为之。况闻仲昌利口诡辩，谓费物少而用功不多，不得不信为奇策，于是决意用之。今言者谓故道既不可复，六塔又不可修，诘其如何，则又无奇策以取胜。此所以虽知不便，而罕肯言也。众人所不敢言而臣今独敢言者，臣谓大臣非有私仲昌之心也，直欲兴利除害尔。若果知其为患愈大，则岂有不回者哉？至于顾小人之后患，则非臣之所虑也。且事欲知利害，权重轻，有不得已则择其害少而患轻者为之，此非明智之士不能也。况治水本无奇策，相地势，谨堤防，顺水性之所趋尔，虽大禹不过此也。夫所谓奇策者，不大利，则大害。若循常之计，虽无大利，亦不至大害，此明智之士善择利者之所为也。今言修六塔者，奇策也，然终不可成而为害愈大；言顺水治堤者，常谈也，然无大利亦无大害。不知为国计者欲何所择哉？若谓利害不可必，但聚大众，兴大役，劳民困国以试奇策，而侥幸于有成者，臣谓虽执政之臣亦未必肯为也。

臣前已具言河利害甚详，而未蒙采听。今复略陈其大要，惟陛下诏计议之臣择之。臣谓河水未始不为患，今顺已决之流，治堤于恩、冀者，其患一而迟。塞商胡复故道者，其患二而速。开六塔以回今河者，其患三而为害无涯。自河决横垄以来，大名金堤埽岁岁增治，及商胡再决，而金堤益大加功。独恩、冀之间，自商胡决后，议者贪建塞河之策，未尝留意于堤防，是以今河水势浸溢。今若专意并力于恩、冀之间，谨治堤防，则河患可御，不至于大害。所谓其患一者，十数年间，今河下流淤塞，则上流必有决处。此一患而迟者也。今欲塞商胡口使水归故道，治堤修埽，功料浩大，劳人费物，困弊公私，此一患也。幸而商胡可塞，故道复归，高淤难行，不过一二年间上流必决。此二患而速者也。今六塔河口虽云已有上下约，然全塞大河正流，为功不小。又开六塔河道，治二千余里堤防，移一县两镇，计其功费，又大于塞商胡数倍。其为困弊公私，不可胜计，此一患也。幸而可塞，水入六塔而东，横流散溢，滨、棣、德、博与齐州之界咸被其害。此五州者，素号富饶，河北一路财用所仰，今引水注之，不惟五州之民破坏田产，河北一路坐见贫虚，此二患也。三五年间，五州凋弊，河流注溢，久又淤高，流行梗涩，则上流必决。此三患也，所谓为害而无涯者也。今为国误计者，本欲除一患而反就三患，此臣所不谕也。至如六塔不能容大河，横垄故道本以高淤难行而商胡决，今复驱而注之，必横流而散溢，自澶至海二千余里，堤埽不可卒修，修之虽成，又不能捍水。如此等事甚多，士无愚智，皆所共知，不待臣言而后悉也。

臣前未奉使契丹时，已尝具言故道、六塔皆不可为，惟治堤顺水为得计。及奉使往来河北，询于知水者，其说皆然，虽恩、冀之人今被水患者，亦知六塔不便，皆愿且治恩、冀堤防为是。下情如此，谁为上通？臣既知其详，岂敢自默？伏乞圣慈特谕宰臣，使更审利害，速罢六塔之役，差替李仲昌等不用。选一二精干之臣与河北转运使、副及恩、冀州官吏，相度堤防，并力修治，则今河之水，必不至为大患。且河水天灾，非人力可回，惟当顺导防捍之而已，不必求奇策立难必之功，以为小人侥冀恩赏之资也。况功必不成，后悔无及者乎！臣言狂计愚，惟陛下裁择。

【荐王安石吕公著札子〈至和中〉】

臣伏见陛下仁圣聪明，优容谏诤。虽有狂直之士犯颜色而触忌讳者，未尝不终始保全，往往亟加擢用，此自古明君贤主之所难也。然而用言既难，献言者亦不为易。论小事者既可鄙而不足为，陈大计者又似迂而无速效，欲微讽则未能感动，将直陈则先忤贵权。而旁有群言，夺于众力，所陈多未施设，其人遽已改迁。致陛下有听言之勤，而未见用言之效，颇疑言事之职，但为速进之阶。盖缘台谏之官，资望已峻，少加进擢，便履清华。而臣下有厌人言者，因此亦得进说，直云此辈务要官职，所以多言。使后来者其言益轻，而人主无由取信，辜陛下纳谏之意，违陛下赏谏之心。臣以谓欲救其失，惟宜择沉默端正、守节难进之臣置之谏署，则既无干进之疑，庶或其言可信。伏见殿中丞王安石，德行文学，为众所推，守道安贫，刚而不屈。司封员外郎吕公著，是夷简之子，器识深远，沉静寡言，富贵不染其心，利害不移其守。安石久更吏事，兼有时才，曾召试馆职，固辞不就。公著性乐闲退，淡于世事。然所谓夫人不言，言必有中者也。往年陛下上遵先帝之制，增置台谏官四员。已而中废，复止两员。今谏官尚有虚位，伏乞用此两人，补足四员之数，必能规正朝廷之得失，裨益陛下之聪明。臣叨被恩荣，未知报效，苟有所见，不敢不言。取进止。

【荐张立之状】

臣伏见朝廷之议，常患方今士人名节不立，民俗礼义不修，所以取士多滥而浮伪难明，愚民无知而冒犯者众。盖由设教不笃，而奖善无方也。伏见徐州进士、同三礼出身、见守选人张立之，能事父母，有至孝之行，著闻乡里。本州百姓、僧道列状称荐，前后长吏累次保明，安抚、臣寮亦曾论奏，至今未蒙朝廷甄擢。其人母年八十，无禄以养。铨司近制，于选人只许入边远官。立之家居，则患禄不逮亲；欲就远官，则难于扶侍。有至孝之行而进退失所，有累荐之美而褒劝不及，于立之养亲之志所希至少，于朝廷奖善之道所施至多。伏望圣慈特下铨司，采阅本人行止及前后论荐迹状，与一本州合入官。所贵旌一士之行，劝一乡之人。伏以古今致理，先于孝子，劝赏最勤。今孝悌之科，久废不举，旌表之礼，久阙不行。欲乞今后应有孝行著闻、累被荐举者，与一本州官，令自化其乡里，仍乞著为永式。其张立之，如允臣所奏，乞送铨司施行。

【论狄青札子〈至和三年〉】

臣闻人臣之能尽忠者，不敢避难言之事；人主之善驭下者，常欲闻难言之言。然后下无隐情，上无壅听，奸宄不作，祸乱不生。自古固有伏藏之祸、未发之机，天下之人皆未知，而有一人能独言之，人主又能听而用之，则销患于未萌、转祸而为福者有矣。若夫天下之人共知，而独人主之不知者，此莫大之患也。今臣之所言者，乃天下之人皆知，而惟陛下未知也。今士大夫无贵贱，相与语于亲戚朋友，下至庶民无愚智，相与语于闾巷道路，而独不以告陛下也，其故何哉？盖其事伏而未发，言者难于指陈也。

臣窃见枢密使狄青，出自行伍，号为武勇，自用兵陕右，已著名声，及捕贼广西，又薄立劳效。自其初掌机密，进列大臣，当时言事者已为不便。今三四年间，虽未见其显过，然而不幸有得军情之名。推其所因，盖由军士本是小人，面有黥文，乐其同类，见其进用，自言我辈之内出得此人，既以为荣，遂相悦慕。加之青之事艺实过于人，比其辈流又粗有见识，是以军士心共服其材能。国家从前难得将帅，经略招讨常用文臣，或不知军情，或不闲训练。自青为将领，既能自以勇力服人，又知训练之方，颇以恩信抚士。以臣愚见，如青所为，尚未得古之名将一二。但今之士卒不惯见如此等事，便谓须是我同类中人，乃能知我军情而以恩信抚我。青之恩信亦岂能遍及于人，但小人易为扇诱，所谓一犬吠形，百犬吠声，遂皆翕然，喜共称说。且武臣掌机密而得军情，不唯于国家不便，亦于其身未必不为害。然则青之流言，军士所喜，亦其不得已而势使之然也。

臣谓青不得已而为人所喜，亦将不得已而为人所祸者矣。为青计者，宜自退避事权，以止浮议，而青本武人，不知进退。近日以来，讹言益甚，或言其身应图谶，或言其宅有火光，道路传说以为常谈矣，而惟陛下犹未闻也。且唐之朱Г，本非反者，仓卒之际，为军士所迫尔。大抵小人不能成事而能为患者多矣，Г虽自取族灭，然为德宗之患，亦岂小哉？夫小人陷于大恶，未必皆其本心所为，直由渐积以至蹉跌，而时君不能制患于未萌尔。故臣敢昧死而言人之所难言者，惟愿陛下早闻而省察之耳。如臣愚见，则青一常才，未有显过，但为浮议所喧，势不能容尔。若如外人众论，则谓青之用心有不可知者，此臣之所不能决也。但武臣掌机密，而为军士所喜，自于事体不便，不计青之用心如何也。伏望圣慈深思远虑，戒前世祸乱之迹，制于未萌，密访大臣，早决宸断，罢青机务，与一外藩，以此观青去就之际，心迹如何，徐察流言，可以临事制变。且二府均劳逸而出入，亦是常事。若青之忠孝出处如一，事权既去，流议渐消，则其诚节可明，可以永保终始。夫言未萌之患者，常难于必信；若俟患之已萌，则又言无及矣。臣官为学士，职号论思，闻外议喧沸而事系安危，臣言狂计愚，不敢自默。取进止。

【论水灾疏〈至和三年〉】

七月六日，翰林学士，朝散大夫、尚书吏部郎中、知制诰、充史馆修撰、判太常寺兼礼仪事、轻车都尉、赐紫金鱼袋臣欧阳某，谨昧死再拜上疏于体天法道钦文聪武圣神孝德皇帝陛下。臣伏睹近降诏书，以雨水为灾，许中外臣寮上封言事，有以见陛下畏天爱人、恐惧修省之意也。窃以雨水为患，自古有之，然未有水入国门，大臣奔走，淹浸社稷，破坏都城者，此盖天地之变也。至于王城京邑，浩如陂湖，冲溺奔逃，号呼昼夜，人畜死者不知其数。其幸而免者，屋宇摧塌，无以容身，缚筏露居，上雨下水，累累老幼，狼藉于天街之中。又闻城外坟冢，亦被浸注，棺椁浮出，骸骨漂流。此皆闻之可伤，见之可悯。生者既不安其室，死者又不得其藏，此亦近世水灾未有若斯之甚者。此外四方奏报，无日不来，或云闭塞城门，或云冲破市邑，或云河口决千百步阔，或云水头高三四丈余，道路隔绝，田苗荡尽。是则大川小水，皆出为灾，远方近畿，无不被害。此陛下所以警惧莫大之变，隐恻至仁之心，广为谘询，冀以消复。

窃以天人之际，影响不差，未有不召而自至之灾，亦未有已出而无应之变。其变既大，则其忧亦深。臣愚谓非小小有为可以塞此大异也，必当思宗庙社稷之重，察安危祸福之机，追已往之阙失，防未萌之患害，如此等事，不过一二而已。自古人君必有储副，所以承宗社之重而不可阙者也。陛下临御三十余年而储嗣未立，此久阙之典也。近闻臣寮多以此事为言，大臣亦尝进议，陛下圣意久而未决。而庸臣愚士知小忠而不知大体者，因以为异事，遂生嫌疑之论，此不思之甚也。且自古帝王有子至三二十人者甚多，材高年长罗列于朝者亦众。然为其君父者，莫不皆享无穷之安，岂有所嫌而斥其子邪？若陛下鄂王、豫王皆在，至今则储宫之建久矣。世之庸人，偶见陛下久无皇子，忽闻此议，遂以云云尔。且《礼》曰：“一有元良，万国以正。”盖谓定天下之根本，上承祖宗之重，亦所以绝臣下之邪谋。自古储嗣，所以安人主也。若果如庸人嫌疑之论，则是常无储嗣则人主安，有储嗣则人主危，此臣所谓不思之甚也。臣又见自古帝王建立储嗣，既以承宗庙之重，又以为国家美庆之事。故每立太子，则不敢专享其美，必大赦天下，凡为人父后者皆被思泽，所以与天下同其庆喜，然则非恶事也。汉文帝初即位之明年，群臣再三请立太子，文帝再三谦让而后从之。当时群臣不自疑而敢请，汉文帝亦不疑其臣有二心者，臣主之情通故也。五代之主，或出武人，或出夷狄，如后唐明宗尤恶人言太子事，群臣莫敢正言。有何泽者，尝上书乞立太子。明宗大怒，谓其子从荣曰：“群臣欲以汝为太子，我将归老于河东。”由是臣下更不敢言。然而文帝立太子之后，享国长久，为汉太宗，是则何害其为明主也？后唐明宗储嗣不早定，而秦王从荣后以举兵窥觊，陷于大祸，后唐遂乱。此前世之事也。况闻臣寮所请，但欲择宗室为皇子尔，未即以为储贰也。伏惟陛下仁圣聪明，洞鉴今古，必谓此事，国家大计，当重慎而不可轻发，所以迟之耳，非恶人言而不欲为也。然朝廷大议，中外已闻，不宜久而不决。昨自春首以来，陛下服药于内，大臣早夜不敢归家，饮食医药侍于左右，如人子之侍父，自古君臣未有若此之亲者也。下至群臣士庶、妇女婴孩，昼夜祷祈，填咽道路，发于至诚，不可禁止。以此见臣民尽忠，蒙陛下之德厚，爱陛下之意深，故为陛下之虑远也。今之所请，天下臣民所以为爱君计也，陛下何疑而不从乎？中外之臣既喜陛下圣躬康复，又欲见皇子出入宫中，朝夕问安侍膳于左右，然后文武群臣奉表章为陛下贺，辞人墨客称述本支之盛，为陛下歌之颂之，岂不美哉！伏愿陛下出于圣断，择宗室之贤者，依古礼文，且以为子，未用立为储副也。既可以徐察其贤否，亦可以俟皇子之生。

臣又见枢密使狄青出自行伍，遂掌枢密，始初议者已为不可。今三四年间，外虽未见过失，而不幸有得军情之名。且武臣掌国机密而得军情，岂是国家之利？臣前有封奏，其说甚详，且具述青未是奇材，但于今世将率中稍可称耳。虽其心不为恶，而不幸为军士所喜，深恐因此陷青以祸而为国家生事。欲乞且罢青枢务，任以一州，既以保全青，亦为国家消未萌之患。盖绿军中士卒及闾巷人民，以至士大夫间，未有不以此事为言者，惟陛下未知之尔。

臣之前奏，乞留中而出自圣断。若陛下犹以臣言为疑，乞出臣前奏，使轨政大臣公议。此二者，当今之急务也。凡所谓五行灾异之学，臣虽不深知，然其大意可推而见也。《五行传》曰：“简宗庙则水为灾。”陛下严奉祭祀，可谓至矣，惟未立储贰。《易》曰：“主器莫若长子。”殆此之警戒乎？至于水者，阴也，兵亦阴也，武臣亦阴也，此推类而易见者。天之谴告，苟不虚发，惟陛下深思而早决，庶几可以消弭灾患而转为福应也。臣伏睹诏书曰“悉心以陈，无有所讳”，故臣敢及之。若其他时政之失，必有群臣应诏，为陛下言者。臣言狂计愚，惟陛下裁择。臣昧死再拜。

卷一一○·奏议卷十四

◎翰苑进札状十首

【再论水灾状〈至和三年〉】

右臣伏睹近降手诏，以水灾为变，上轸圣忧。既一人形罪己之言，宜百辞无遑安之意，而应诏言事者犹少，亦未闻有所施行。岂言者不足采欤，将遂无人言也？岂有言不能用欤？然则上有诏而下不言，下有言而上不用，皆空言也。臣闻语曰：“应天以实不以文，动民以行不以言。”臣近有实对应诏，窃谓水入国门，大臣奔走，淹浸社稷，破坏都城，此天地之大变也，恐非小有所为可以消弭，因为陛下陈一二大计。而言狂计愚，不足以感动听览。臣日夜思维，方今之弊，纪纲之坏非一日，政事之失非一端，水灾至大、天谴至深，亦非一事之所致。灾谴如此，而祸患所应于后者，又非一言而可测。是则已往而当救之弊甚众，未来而可尤之患无涯，亦非独责二三大臣所能取济。况自古天下之治，必与众贤共之也。《诗》曰：“济济多士，文王以宁。”《书》载尧舜之朝，一时同列者，夔、龙、稷、契之徒二十余人，此特其大者尔，其百工在位，莫不皆贤也。今欲救大弊，弭大患，如臣前所陈一二大计既未果为，而又不思众贤，以济庶务，则天变何以塞，人事何以修？故臣复敢进用贤之说也。

臣材识愚暗，不能知人，然众人所知者，臣亦知之。伏见龙图阁直学士、知池州包拯，清节美行，著自贫贱；谠言正论，闻于朝廷。自列侍从，良多补益。方今天灾人事非贤罔之时，拯以小故，弃之遐远，此议者之所惜也。祠部员外郎、直史馆、知襄州张襄，静默端直，外柔内刚，学问通达，似不能言者。至其见义必为，可谓仁者之勇。此朝廷之臣，非州郡之才也。祠部员外郎、崇文院检讨吕公著，故相夷简之子，清静寡欲，生长富贵而淡于荣利，识虑深远，文学优长，皆可过人而喜自晦默，此左右顾问之臣也。太常博士、群牧判官王安石，学问文章，知名当世，守道不苟，自重其身，论议通明，兼有时才之用，所谓无施不可者。凡此四臣者，难得之士也。拯以小过弃之，其三人者进退与众人无异。此皆为世所知者犹如此，臣故知天下之广，贤材沦没于无闻者不少也。此四臣者，名迹已著，伏乞更广询采，亟加进擢，置之左右，必有裨补。凡臣所言者，乃愿陛下听其言，用其才，以济时艰尔，非为其人私计也。若量沾恩泽、稍升差遣之类，适足以为其人累耳，亦非臣荐贤报国之本心也。臣伏见近年变异非止水灾，谴告丁宁，无所不有。董仲舒曰：“国家将有失道之败，而天乃先出灾害以谴告之。不知自省，又出怪异以警惧之。尚不知变，而伤败乃至。”斯言极矣。伏惟陛下切诏大臣，深图治乱，广引贤俊，与共谋议。未有众贤并进而天下不治者，此亦救灾弭患一端之大者。

臣又窃见京东、京西皆有大水，并当存恤，而独河北遣使安抚，两路遂不差人。或云就委转运使，此则但虚为行遣尔。两路运司只见河北遣使，便认朝廷之意有所重轻，以谓不遣使路分，非朝廷忧恤之急者。兼又放税赈救，皆耗运司钱物，于彼不便。兼又运使未必皆得人，其才未必能救灾恤患。又其一司自有常行职事，亦岂能专意抚绥？故臣以为虚作行遣尔。伏乞各差一使，于此两路安抚，虽未能大段有物赈济，至于兴利除害，临时措置，更易官吏，询求疾苦，事既专一，必有所得，与就委运司，其利百倍也。又闻两浙大旱，赤地千里。国家运米，仰在东南。今年灾伤若不赈济，则来年不惟民饥，国家之物亦自阙供。此不可不留心也。窃闻三司今岁京师粮米已有二年备准外，犹有三百五十万余未漕之物。今年东南既旱，则来年少纳上供，此未漕之米诚不可不惜，然少辍以济急，时亦未有所阙。欲下三司勘会，若实如臣所闻，则乞量辍五七十万石物与两浙一路，令及时赈救一十三州，只作借贷，他时米熟，不妨还官，然所利甚博也。此非弭灾之术，亦救灾之一端也。臣愚狂妄，伏望圣慈特赐裁择。谨具状奏闻，伏候敕旨。

【论水入太社札子〈至和三年〉】

臣所领太常寺累得郊社勾当人状申，为雨水淹浸太社、太稷坛四面，及屋宇墙壁摧塌，乞行修整。寻曾具状申奏，及累牒三司，至今未见有人兴功整缉。但闻行路之人咨嗟传说，言国家社稷之坛损坏如此。臣遂躬亲往诣太社及斋宫里外觑当，见二坛浸在水中，四神门及阙庭斋宫屋宇并各倒侧摧圮，并自来所植树木亦有僵仆，与瓦石土木纵横狼藉于水中，四面并无墙垣，行路之人往来皆见。窃以宗庙社稷，礼贵尊严。今四面并无遮映，使巷陌人马往来亵渎如此，而又积水围浸，瓦木土石狼藉其中。臣初到彼，旁侧居民见臣来觑当，亦有对臣咨嗟者。又见有数人兵士在彼戽水，问得只有二十三人，仍是今日才方差到，既无家事戽水，又无官员监督。社稷之重，岂宜如此？窃以水入社稷，咎罚岂轻！陛下仁圣宽慈，未有过失，天之谴告，必有所因。伏乞特谕执政之臣，退省已失之事，各思警惧，速务修完。仍较量事体轻重后先，以社稷为国家大事，不与军营仓卒一例行遣。乞专差大臣一员，充修太社、太稷使，并差干事诸司使及使臣一两员监役，及差兵匠，并力先且决泄，戽出积水，筑起四面垣墙，不使路人车马往来亵渎，然后整缉诸屋舍等。以称陛下尊严社稷，上畏天戒之意。臣以职事，不敢不言。取进止。

【乞添上殿班札子〈嘉元年十月〉】

臣伏见陛下自今春服药已来，群臣无得进见。今圣体康裕，日御前后殿视朝决事，中外臣庶，无不感悦。然侍从、台谏、省府臣寮，皆未曾得上殿奏事。今虽边鄙宁静，时岁丰稔，民无疾疠，盗贼不作，天下庶务，粗循常规，皆不足上烦圣虑，陛下可以游心清闲，颐养圣体。然侍从、台谏、省府臣寮，皆是陛下朝夕左右论思献纳委任之臣，岂可旷隔时月，不得进见于前？不惟亦有天下大务理当论述者，至于臣子之于君父，动经年岁，不得进对，岂能自安？臣今欲望圣慈，每遇前后殿坐日，中书、枢密院退后，如审官、三班、铨司不引人，则许臣寮一班上殿，假以顷刻，进瞻天威，不胜臣子区区之愿也。如允臣所请，乞下阁门施行。仍约束上殿臣寮，不得将干求恩泽、诉理功过及细碎闲慢等事上烦圣聪，或乞约定上殿时刻，所贵不烦久坐。伏候敕旨。

【论贾昌朝除枢密使札子〈嘉元年十一月〉】

臣伏见近降制书，除贾昌朝为枢密使。旬日以来，中外人情，莫不疑惧，缙绅公议，渐以沸腾。盖缘昌朝禀性回邪，执心倾险，颇知经术，能文饰奸言，好为阴谋，以陷害良士。小人朋附者众，皆乐为其用。前在相位，累害善人，所以闻其再来，望风恐畏。陛下聪明仁圣，勤俭忧劳，每于用人，尤所审慎。然而自古毁誉之言，未尝不并进于前，而听察之际，人主之所难也。臣以谓能知听察之要，则不失之矣。何谓其要？在先察毁誉之人。若所誉者君子，所毁者小人，则不害其进用矣。若君子非之，小人誉之，则可知其人不可用矣。今有毅然立于朝，危言谠论，不阿人主，不附权臣，其直节忠诚，为中外素所称信者，君子也。如此等人，皆以昌朝为非矣。宦官、宫女、左右使令之人，往往小人也。如此等人，皆以昌朝为是矣。陛下察此，则昌朝为人可知矣。今陛下之用昌朝，与执政大臣谋而用之乎？与立朝忠正之士谋而用之乎？与左右近习之臣谋而用之乎？或不谋于臣下，断自圣心而用之乎？昨闻昌朝阴结宦竖，构造事端，谋动大臣以图进用。若陛下与执政大臣谋之，则大臣势在嫌疑，必难启口。若立朝忠正之士，则无不以为非矣。其称誉昌朝以为可用者，不过宦官、左右之人尔。陛下用昌朝，为天下而用之乎？为左右之人而用之乎？臣伏思陛下必不为左右之人而用之也。然左右之人，谓之近习，朝夕出入，进见无时，其所谗谀，能使人主不觉其渐。昌朝善结宦官，人人喜为称誉，朝一人进一言，暮一人进一说，无不称昌朝之善者，陛下视听渐熟，遂简在于圣心，及将用之时，则不必与谋也。盖称荐有渐，久已熟于圣聪矣。是则陛下虽断自圣心，不谋臣下而用之，亦左右之人积渐称誉之力也。

陛下常患近岁以来大臣体轻，连为言事者弹击。盖由用非其人，不协物议而然也。今昌朝身为大臣，见事不能公论，乃结交中贵，因内降以起狱讼，以此规图进用。窃闻台谏方欲论列其过恶，而忽有此命，是以中外疑惧，物论喧腾也。今昌朝未来，议论已如此，则使其在位，必不免言事者上烦圣德。若不尔，则昌朝得遂其志，倾害善人，坏乱朝政，必为国家生事。臣愚欲望圣慈抑左右阴荐之言，采缙绅公正之论，早罢昌朝，还其旧镇，则天下幸甚。臣官为学士，职号论思，见圣心求治甚劳，而一旦用人偶失，而外廷物议如此，既有见闻，合思裨补。取进止。

【举留胡瑗管勾太学状〈嘉元年〉】

右臣伏见新除国子监直讲胡瑗充天章阁侍讲，有以见圣恩奖崇儒学、褒劝经术之臣也。然臣等窃见国家自置太学，十数年间，生徒日盛，常至三四百人。自瑗管勾太学以来，诸生服其德行，遵守规矩，日闻讲诵，进德修业。昨来国学、开封府并锁厅进士得解人中，三百余人是瑗所教。然则学业有成，非止生徒之幸，庠序之盛，亦自是朝廷美事。今瑗既升讲筵，遂去太学，窃恐生徒无依，渐以分散。窃以学校之制，自昔难兴，惟唐太宗时，生员最多，史册书之，以为盛美。其后庠序废坏，至于今日，始复兴起。若一旦分散，诚为可惜也。臣等欲望圣慈特令胡瑗同勾当国子监，或专管勾太学，所贵生徒不至分散。伏候敕旨。

【举梅尧臣充直讲状〈嘉元年〉】

右臣等忝列通班，无裨圣治，知士不荐，咎在蔽贤。伏见太常博士梅尧臣，性纯行方，乐道守节，辞学优赡，经术通明，长于歌诗，得风雅之正。虽知名当时，而不能自达。窃见国学直讲，见阙二员，尧臣年资，皆应选格，欲望依孙复例，以补直讲之员。必能论述经言，教导学者，使与国子诸生歌咏圣化于庠序，以副朝廷育材之美。如后不如举状，臣等并甘同罪。

【举布衣陈烈充学官札子〈嘉元年〉】

臣伏见国家崇建学校，近年以来，太学生徒常至三四百人。此朝廷盛美之事，数百年来，未尝有也。然而教导之方，必慎其选。其进德修业，必有笃行君子可以不言而化者，使居其间，以为学者师法，庶几内修其实，不止聚徒之多，为虚名之美也。伏见福州处士陈烈，清节茂行，著自少时，晚而益勤，久而愈信。非惟一方学者之所师，盖天下之士皆推尊其道德，谓宜以礼致之朝廷，必有裨补。近闻命以官秩，使教学于乡里，其礼甚薄，未足以称励贤旌德之举。臣今乞以博士之职召致太学，虽未能尽其材，亦足以副天下学者之所欲，而成朝廷崇贤劝学之实。取进止。

【议学状〈嘉元年〉】

右臣等伏见近日言事之臣为陛下言建学取士之法者众矣，或欲立三舍以养生徒，或欲复五经而置博士，或欲但举旧制而修废坠，或欲特创新学而立科条，其言虽殊，其意则一。陛下慎重其事，下其议于群臣。而议者遂欲创新学，立三舍，因以辨士之能否而命之以官。其始也，则教以经艺文辞；其终也，则取以材识德行。听其言则甚备，考于事则难行。夫建学校以养贤，论材德而取士，此皆有国之本务，而帝王之极致也。而臣等谓之难行者，何哉？盖以古今之体不同，而施设之方皆异也。古之建学取士之制，非如今之法也。盖古之所谓为政与设教者，迟速异宜也。夫立时日以趋事，考其功过而督以赏罚者，为政之法也，故政可速成。若夫设教，则以劝善兴化、尚贤励俗为事，其被于人者渐，则入于人也深，收其效者迟，则推其功也远，故常缓而不迫。古者家有塾，党有庠，遂有序，国有学。自天子诸侯之子，下至国之俊选，莫不入学。自成童而学，至年四十而仕。其习乎礼乐之容，讲乎仁义之训，敦乎孝悌之行，以养父兄、事长上、信朋友，而临财廉，处众让。其修于身，行于家，达于邻里，闻于乡党，然后询于众庶，又定于长老之可信者而荐之，始谓之秀士。久之，又取其甚秀者为选士；久之，又取其甚秀者为俊士；久之，又取其甚秀者为进士。然后辨其论，随其材而官之。夫生七八十岁而死者，人之常寿也。古乃以四十而仕，盖用其半生为学考行，又广察以邻里乡党，而后其人可知。然则积德累善如此勤而久，求贤审官如此慎而有次第，然后矫伪干利之士不容于其间，而风俗不陷于偷薄也。古之建学取士，其施设之方如此也。方今之制，以贡举取人。往者四岁一诏贡举，而议者患于太迟，更趣之为间岁。而应举之士来学于京师者，类皆去其乡里，远其父母妻子，而为旦暮干禄之计。非如古人自成童至于四十，就学于其庠序，而邻里乡党得以众察徐考其行实也。盖古之养士本于舒迟，而今之取人患于急迫，此施设不同之大概也。

臣请详言方今之弊。既以文学取士，又欲以德行官人，且速取之欤，则真伪之情未辨，是朝廷本欲以学劝人修德行，而反以利诱人为矫伪。此其不可一也。若迟取之欤，待其众察徐考而渐进，则文辞之士先已中于甲科，而德行之人尚未登于内舍。此其不可二也。且今入学之人，皆四方之游士，赍其一身而来，乌合群处。非如古人在家在学，自少至长，亲戚朋友、邻里乡党众察徐考其行实也。不过取于同舍一时之毁誉，而决于学官数人之品藻尔。然则同学之人，蹈利争进，爱憎之论，必分朋党。昔东汉之俗尚名节，而党人之祸及天下，其始起于处士之横议而相訾也。此其不可三也。夫人之材行，若不因临事而见，则守常循理，无异众人。苟欲异众，则必为迂僻奇怪以取德行之名，而高谈虚论以求材识之誉。前日庆历之学，其弊是也。此其不可四也。今若外方专以文学贡士，而京师独以德行取人，则实行素履，著于乡曲，而守道丘园之士，皆反见遗。此其不可五也。近者朝廷患四方之士寓〔籍〕京师者多而不知其士行，遂严其法，使各归于乡里。今又反使来聚于京师，云欲考其德行。若不用四方之士，止取京师之士，则又示人以不广。此其不可六也。

夫儒者所谓能通古今者，在知其意，达其理，而酌时之宜尔。大抵古者教学之意缓而不迫，所以劝善兴化，养贤励俗，在于迟久，而不求近效急功也。臣谓宜于今而可行者，立为三舍可也，复五经博士可也。特创新学，虽不若即旧而修废，然未有甚害，创之亦可也。教学之意在乎敦本，而修其实事，给以糇粮，多陈经籍，选士之良者，以通经有道之士为之师，而举察其有过无行者黜去之，则在学之人皆善士也。然后取以贡举之法，待其居官为吏，已接于人事，可以考其贤善优劣，而时取其尤出类者旌异之。则士知修身力行，非为一时之利，而可申于终身，则矫伪之行不作，而偷薄之风归厚矣。此所谓实事之可以于今者也。臣等伏见论学者四人，其说各异，而朝廷又下臣等，俾之详定。是欲尽众人之见，而采其长者尔。故臣等敢陈其所有，以助众议之一，非敢好为异论也。伏望圣慈，特赐裁择。

【再乞召陈烈札子〈嘉二年〉】

臣尝奏举福州处士陈烈有道德，可为博士，处之太学。窃闻朝廷命以官秩，俾之讲说，而烈辞让不起。臣亦尝知烈之为人，其学行高古，然非矫激之士，其所蕴蓄，亦欲有所施为。况圣恩优异，褒贲所及，足以劝天下之为善者，在烈不宜辞避。然其进退之际，亦有所难。盖朝廷前命以本州教授，彼方辞让，而遽有国学之召，义不得不辞。然自古国家乐贤好士，未始不如此，在下者逡巡而避让，在上者勤勤而不已，以励难进之节。而天下靡然，识上有好贤不倦之心，上下相成，以劝风俗。臣谓朝廷宜再加优命，致烈必来，则于其进退之际，已足以勉励偷薄。臣今欲乞未命以官，但且召至京师，彼必无名辞避。俟其既至，徐可推恩。况今胡瑗疾病，方乞致仕，学校之职，不可阙人，能继瑗者，非烈不可。欲乞早赐指挥。取进止。

【举宋敏求同知太常礼院札子〈嘉二年〉】

臣等勘会同知太常礼院张师中，近被朝命，差充两浙提点刑狱。伏见太常丞、集贤校理宋敏求，文学该赡，多识故事，家藏古今书史、礼乐、制度、记传尤多，礼官、博士每有所疑，多就之质证。其人见是知州差遣，资望不浅。臣等今保举，欲乞就差充同知太常礼院一次。如后不如举状，臣等甘当朝典。今取进止。

卷一一一·奏议卷十五

◎翰苑进札状十三首

【条约举人怀挟文字札子〈嘉二年正月知贡举〉】

臣伏见国家自兴建学校以来，天下学者日盛，务通经术，多作古文，其辞艺可称、履行修饰者不可胜数。然累次科场，人数倍多于往岁，事既大盛，弊亦随生。窃闻近年举人公然怀挟文字，皆是小纸细书，抄节甚备。每写一本，笔工获钱三二十千。亦有十数人共敛钱一二百千，雇倩一人，虚作举人名目，依例下家状，入科场，只令怀挟文字，入至试院，其程试则他人代作。事不败则赖其怀挟，共相传授。事败则不过扶出一人，既本非应举之人，虽败别无刑责，而坐获厚利。窃以国家取士，务得实材，今若浮伪之人容其滥进，则使负辛勤蕴实学者无以自别。且自来科场，务存事体，所以优加礼遇，用待贤能。今浮薄之徒不知朝廷崇奖之意，自为奸伪，以至于此，甚可叹也。谓宜峻立科条，明加约束，使浮薄奸伪之徒不容于其间，则实有学行之人得被选进，然后士子无滥举，朝廷得实才。臣今欲乞增定贡院新制，宽监门之责，重巡捕之赏。盖以入门之时一一搜检，则虑成拥滞。故臣乞自举人入院后严加巡察，多差内臣及清干京朝官巡捕，每获怀挟者，许与理为劳绩，或免远官，或指射差遣。其监门官与免透漏之责。若搜检觉察得人数多者，令知举官闻奏取旨，重加酬奖。其巡捕官，除只得巡察怀挟及传授文义外，不得非理侮慢举人，庶存事体。且朝廷待士甚厚，而小人自为浮薄，不可不行禁止，以革弊源。如允臣所奏，乞立定巡补官赏格及怀挟人责罚刑名，添入贡院新定条制。仍榜南省门，及下进奏院，颁告天下。所贵先明条约，然后必行。取进止。

【论保明举人行实札子〈嘉二年〉】

臣伏睹近降敕命更定科场条制，内一节令本县令佐、知州、通判保明举人行实委无玷缺，若因事彰露，只罪令佐、知州、通判，所断刑名，并用旧制，虽去官经恩不得原减者。伏缘旧制刑名甚重，今来去官经恩不得原减，则官吏所责不轻。而玷缺之累，中人所不能免，小过微累皆为玷缺，难以必用深刑责官吏保其所不能尽知者。若谓止坐大事，则又无明文。窃虑后有犯者，难用必行之法。臣今欲乞指定举人玷缺事状，如事亲不孝，行止逾滥，冒哀匿服，曾犯刑责，及虽有荫赎而情理重者。以上事节，苟犯其一，并不得收试。如违，必用旧制刑名。所贵事简而易遵，法严而必用。如允臣所请，乞下礼部贡院施行。今取进止。

【论契丹求御容札子〈嘉二年〉】

臣伏见契丹所遣泛使，专为御容而来。中外之议，皆谓前岁既已许之，于理不可中止，失于不早践言，至彼非时遣使。及朝夕以来，传闻颇异，或云大臣共议，欲遂拒而不与。若然，则臣恐衅隙之端，自此而始。祸患之起，未易遽言。大凡为国谋事者，必先明信义，重曲直，酌人情，量事势，四者皆得，然后可以不疑。苟一有未然，尚恐败事，况四者俱失，岂可不思？契丹与中国通盟久矣，而向来宗真特于信好，自表殷勤，别有家书，继以画像。圣朝纳其来意，许以报之，而乃迁延至今，遂欲食言而中辍。是则彼以推诚结我，我以不信待之。失信伤义，甚非中国待夷狄之术，而又其曲在我，使彼易以为辞。自南北通和以来，信问往复之际，每于报答，常从优厚，假借既久，其心已骄。况此画像之求，特表殷勤之意。是则于平常之礼，厚报以骄之；殷勤之来，则不报以沮之。沮之彼必怒，不报彼必耻，怀耻蓄怒，何所不为，此人之常情也。许其父不许其子，厚薄之际，此亦人情之难处也。臣窃见契丹来书，初无寒温候问之言，直以践言孤约为说，其意在于必得。若此时被沮，势必更来，事既再三，岂能坚执？若待其失于逊顺，已成衅隙，然后与之，则重为中国之辱。又使夷狄谓中国难以恩意交，惟可以势力胁，因之引惹，别有他求，则为后患，何可涯哉！今虏主虽弱，而中国边备未完，庙谋未胜，未可生事，而欲执我曲彼直之议，以起戎而结祸。夫察彼事势，必不能中止；量我事势，又未能必沮之。臣故曰四者俱失也。臣又闻虏入境之日，地震星殒，变异非常。先事深防，犹恐不及，失计招祸，岂可自为？臣愿圣慈出于独断，勿沮其善意，无失我信言。臣今欲乞回谕虏中，告以如约，直候今冬因遣常使时与之，则于事体稍便。伏乞速下两府商议。上系国家利害，臣不敢不言。今取进止。

【论选皇子疏〈嘉二年〉】

八月日，翰林学士、朝散大夫、右谏议大夫、知制诰、充史馆修撰、刊修《唐书》、判太常寺兼礼仪事、上轻车都尉、赐紫金鱼袋臣欧阳某，谨昧死再拜上书于体天法道钦文聪武圣神孝德皇帝陛下。臣闻言天下之难言者，不敢冀必然之听；知未必听而不可不言者，所以尽为忠之心。况臣遭遇圣明，容纳谏诤，言之未必不听，其可默而不言？臣伏见自去岁以来，群臣多言皇嗣之事，臣亦尝因灾异，窃有奏陈。虽圣度包容，不加诛戮；而愚诚恳至，天听未回。臣实不胜爱君之心，日夜区区，未尝忘此，思欲再陈狂瞽，而未知所以为言。今者伏见兖国公主近已出降。臣因窃思人之常道，莫亲于父子之亲；人之常情，亦莫乐于父子之乐。虽在圣哲，异于凡伦，其为天性，与理则一。陛下向虽未有皇嗣，而尚有公主之爱，上慰圣颜。今既出降，渐疏左右，则陛下万机之暇，处深宫之中，谁可与语言，谁可承颜色？臣愚以谓宜因此时出自圣意，于宗室之中选材贤可喜者，录以为皇子，使其出入左右，问安侍膳，亦足以慰悦圣情。臣考于书史，窃见自古帝王虽曰至尊，未尝独处也。其出而居外也，不止百司公见奏事而已，必有儒臣学士讲论于闲宴，又有左右侍从顾问语言。其入而居内也，不止宦官宫妾在于左右而已；其平居燕寝也，则有太子问安侍膳于朝夕；其优游宴乐也，多与宗室子弟欢然相接如家人。计其一日之中，未尝一时独处也。今陛下日御前后殿，百司奏事者往往仰瞻天颜而退，其甚幸者得承一二言之德音。君臣之情不通，上下之意不接。其余在廷之臣、儒学侍从之列，未闻一人从容亲近于左右。入而居内，则至于问安侍膳，亦阙于朝夕。是则陛下富有四海之广，躬享万乘之尊，居外则无一人可亲，居内则无一人得亲，臣所以区区而欲言也。伏况陛下荷祖宗之业，承宗庙社稷之重，皇子未降，储位久虚，群臣屡言，大议未决。臣前所奏陈，以谓未必立为储贰，而且养为子，既可以徐察其贤否，亦可以待皇子之降生。于今为之，亦其时也。臣言狂计愚，伏俟斧钺。臣昧死再拜。

【乞写秘阁书令馆职校雠札子〈嘉二年九月，兼判秘阁秘书省。〉】

臣近准敕，兼判秘阁。检会先准皇元年七月十一日中书札子节文：“奉圣旨，秘阁有阙者，书名件用《崇文总目》逐旋补写，依例酬校了，以黄绢装褫正副二本收附，准备御览，内中取索。”本阁寻具画一合行事件闻奏，蒙依所奏施行。当时虽有此行遣，寻值抄写观文殿书，权住至今。伏见馆阁校雠之官，员数甚多，除系省府、南曹外，其余主判闲局及别无主判者，并各无书校对。既无职事，因此多不入馆。伏以馆阁，国家优养贤材之地，自祖宗以来，号为清职。今馆宇阒然，尘埃满席，有同废局，甚可叹嗟。臣今欲乞检会先准皇元年七月十一日所降指挥，及一宗行遣次第，许从本阁选请在院馆职官员，先将秘阁书目与《崇文总目》点对。内有见阙书籍，即于三馆取索，先校定，然后抄写成书，仍差初校、复校官刊正装褫。其合行事件，已有画一起请依奏指挥，亦乞检会施行。惟元乞公用钱，乞更不支破。其抄写楷书，候见得阙书数目，将见在楷书人数，酌量多少，如阙人，即别具擘画闻奏。今取进止。

【论梁举直事封回内降札子〈嘉二年〉】

臣勘会本府见勘内臣梁举直公事，两曾执奏，三准内降，特与放罪。臣伏见近年权幸之臣，多是公然作过，不畏宪法，恃干求内降，紊乱纪纲。所以前后臣寮，累具论述。陛下特降明诏，许承受官司执奏，不得施行，布告天下，著为信令。今梁举直累烦睿听，干求不已，本府遵依前后诏敕，再具执奏，未许公行。伏以曲庇小臣，挠屈国法，自前世帝王苟有如此等事，史册书之，以著人君之过失。今梁举直不欲受过于其身，宁彰陛下之过于中外，举直此罪，重于元犯之罪。今纵未能法外重行，以戒小人干求内降者，其元犯、本罪，岂可曲恕？举直苟为爱身之计，不思爱君之心，乃是小人全无知识尔。如臣忝被恩宠，列于侍御，职在献纳，合思裨补。岂可阿意顺旨，为陛下曲法庇纵小臣，以彰圣君之失？其内降，臣更不敢下司，谨具状缴连进纳。今取进止。

【论郭皇后影殿札子〈嘉三年〉】

臣所领太常礼院得御药院公文称，奉圣旨送画到景灵宫广孝殿后修盖郭皇后影殿图子一本，赴太常礼院详定者，其图子，已别具状缴奏讫。臣伏见近年京师土木之功，糜耗国用，其弊特深。原其本因，只为差内臣监修，利于偷窃官物。及讫功之后侥求恩赏，以故多起事端，务广兴作。其甚则托以祖宗神御，张皇事势。近年以来，如此兴造，略无虚岁。伏以景灵宫建自先朝，以尊奉圣祖，陛下又建真宗皇帝、章懿太后神御殿于其间，天下之人皆知陛下奉先广孝之意。然则此宫乃陛下奉天奉亲之所，今乃欲以后宫已废未复之后建殿，与先帝、太后并列，渎神违礼，莫此之甚。臣窃谓此事必不出于圣意，皆小人私于兴作，有所侥求尔。盖自前世帝王，于宗庙之外别为庙享以追奉祖宗者则有之，未闻有自追奉其妃、后者也。盖小人不识事体，但苟一时之利，不思亏损圣德。伏乞特赐寝罢，以全典礼。今取进止。

【乞定两制员数札子〈嘉三年〉】

臣窃以学士、待制，号为侍从之臣，所以承宴闲，备顾问，以论思献纳为职。自祖宗以来，尤精其择，苟非清德美行，蔼然众誉，高文博学，独出一时，则不得与其选。是以选用至艰，员数至少，官以难得为贵，人以得职为荣。缙绅之望既隆，则朝廷之体增重。其后用人颇易，员数渐多，往时学士、待制至六七十员。近年以来，稍慎除拜，即今犹及四十余员。臣以谓爱惜名器，不轻授人，朝廷既已知之矣。而为国家计者，宜于此时创立经制。今惟翰林学士、中书舍人、知制诰各有定员，其余学士待制未有定数。臣今欲乞检详前史及国朝故事，自观文殿大学士至待制，并各立定员数。遇有员阙，则精择贤材以充其选，苟无其人，尚可虚位以待。如允臣所请，乞赐详议施行。取进止。

【论编学士院制诏札子〈嘉三年〉】

臣伏见国家承五代之余，建万世之业，诛灭僭乱，怀来四夷，封祀天地，制作礼乐。至于大臣进退，政令改更，学士所作文书，皆系朝廷大事。示于后世，则为王者之训谟；藏之有司，乃是本朝之故实。自明道以前，文书草稿，尚有编录。景以后，渐成散失。臣曾试令类聚，收拾补缀，十已失其五六。使圣宋之盛，文章诏令废失湮沦，缓急事有质疑，有司无所检证。盖由从前虽有编录，亦无类例卷第，只是本院书吏私自抄写，所以易为废失。臣今欲乞将国朝以来学士所撰文书，各以门类，依其年次，编成卷帙，号为《学士院草录》。有不足者，更加求访补足之。仍乞差本院学士从下两员，专切管勾，自今已后，接续编联。如本行人吏不画时编录，致有漏落，许令本院举察，理为过犯。此臣本院常事也，所以上烦圣听者，盖以近岁以来，百司纲纪相承废坏，事有曾经奏闻及有圣旨指挥者，仅能遵守。若只是本司临时处置，其主判之官才罢去，则其事寻亦废停。所以臣欲乞朝廷特降指挥，所贵久远遵行，不敢废失。今取进止。

【请今后乞内降人加本罪二等札子〈嘉三年〉】

臣伏见谏官陈旭起请，侥求内降之人，委二府劾奏干请者之罪。蒙朝廷依奏施行。寻闻李璋因内降责罚，自后罕闻敢求内降以希恩赏者。以此见至公之朝，必信之法，可以令行而禁止也。然旭所请，只为恩赏之一端，而小人侥求，无所不至。臣自权知开封府，未及两月之间，十次承准内降，或为府司后行，或为宫院姨监，或为内官及干系人吏等。本府每具执奏，至于再三，而干求者内降不已。至于婢妾贱人犯奸滥等事，亦敢上烦圣聪，以求私庇。宦竖小臣自图免过，反彰圣君曲法之私。虽有司执奏，终许公行，然小人干求，未有约束止绝。臣今欲乞今后应有因事敢干求内降者，依旧许本府执奏外，更乞根究因缘干求之人，奏摄下府勘劾，重行责罚。如本人自行干请者，亦乞一就勘鞫，加元犯、本罪二等断遣。其情理稍深及干求不已者，亦许本府一面牒报御史台，弹纠勘劾施行。所贵止绝小人干乱公朝，败紊纲纪。今取进止。

【论史馆日历状〈嘉四年〉】

右臣伏以史者，国家之典法也。自君臣善恶功过，与其百事之废置，可以垂劝戒、示后世者，皆得直书而不隐。故自前世有国者，莫不以史职为重。伏见国朝之史，以宰相监修，学士修撰，又以两府之臣撰时政记，撰三馆之士当升擢者乃命修起居注。如此，不为不重矣。然近年以来，员具而职废，其所撰述简略遗漏，百不存一，至于事关大体者，皆没而不书，此实史官之罪而臣之责也。然其弊在于修撰之官，惟据诸司供报，而不敢书所见闻故也。今时政记虽是两府臣寮修纂，然圣君言动有所宣谕，臣下奏议事关得失者，皆不纪录，惟书除目、辞见之类，至于起居注亦然，与诸司供报公文无异。修撰官只据此铨次，系以月日，谓之日历而已。是以朝廷之事，史官虽欲书而不得书也。自古人君皆不自阅史，今撰述既成，必录本进呈，则事有讳避，史官虽欲书而又不可得也。加以日历、时政记、起居注，例皆承前，积滞相因。故纂录者常务追修累年前事，而岁月既远，遗失莫存。至于事在目今，可以详于见闻者，又以追修积滞，不暇及之。若不革其弊，则前后相因，史官永无举职之时，使圣朝典法遂成废坠矣。臣窃闻赵元昊自初僭叛至复称臣，始终一宗事节，皆不曾书。亦闻修撰官甚欲纪述，以修纂后时，追求莫得故也。其于他事，又可知焉。

臣今欲乞特诏修时政记、起居注之臣，并以德音宣谕、臣下奏对之语书之。其修撰官不得依前只据诸司供报编次除目、辞见，并须考验事实：其除某官者以某功，如狄青等破侬智高，文彦博等破王则之类；其贬某职者坐某罪，如昨来麟州守将及并州庞籍缘白草平事，近日孙沔所坐之类，事有文据及迹状明白者，皆备书之。所以使圣朝赏罚之典，可以劝善惩恶，昭示后世。若大臣用情，朝廷赏罚不当者，亦得以书为警戒。此国家置史之本意也。至于其他大事，并许史院据所闻见书之，如闻见未详者，直牒诸处会问，及臣寮公议异同、朝廷裁置处分并书之。已上事节，并令修撰官逐时旋据所得录为草卷，标题月分，于史院躬亲入柜封锁，候诸司供报齐足，修为日历。仍乞每至岁终，命监修宰相亲至史院，点检修撰官纪录事迹，内有不勤其事、隳官失职者，奏行责罚。其时政记、起居注、日历等，除今日以前积滞者不住追修外，截自今后，并令次月供报，如稍迟滞，许修撰官自至中书、柩密院催请。其诸司供报拖延，及史院有所会问，诸处不画时报应，致妨修纂者，其当行〔手〕〈(处)分，并许史院牒开封府勾追严断。其日历、时政记、起居注，并乞更不进本。所贵少修史职，上存圣朝典法。此乃臣之职事，不敢不言。谨具状奏闻，伏候敕旨。

【论孟阳河开掘坟墓札子〈嘉四年春〉】

臣勘会府界创开孟阳新河，相次据祥符县人户经府披诉称，被人夫开掘坟墓，斫伐桑枣，拆拽舍屋等事。寻差兵曹参军张稚圭往彼检视，得已开河道六里有余，计三料，开掘却村民坟墓八十二所，大墓园三所，草瓦屋七十七间。其未开三料，犹有坟墓二十五所，舍屋四十七间，桑五百余株，田土八十段。臣因体问得村民所掘坟墓，尸首骨殖布在新河两岸，子孙骨肉环坐守之，仰天号恸，尸骨暴露，并无所归。其甚贫者用火烧焚，向空撒弃。其庄宅屋宇，累世安居，旦夕毁拆，全家露坐，冤痛之声，闻于远近。方此春月，朝廷务行仁政之时，横尸暴骨，殃及幽明，可为悯伤，可为惊骇。兼体问得所开新河，有害无利。其万胜斗门及阳武桥斗门两处减水，尽入白沟河，所以年年决溢。今又创开新河，亦入白沟。是则三道减水，尽聚一河，将来决溢可知。兼今所开新河深六尺至七尺，白沟河只深四尺至五尺，下源高仰，水势难行。臣今欲乞权住夫役三两日，差朝臣一员计会，都水监、开封府各差官一员同行相度。苟如臣所说不虚，未开三料乞更不开掘，却移夫役修整旧河。其元献利见开河之人，本为自图功赏，及从初检计壕寨官吏蒙昧朝廷，不言有坟墓、宅舍、桑枣在所开地内，情理难恕，欲乞下开封府取勘。其献利之人与壕寨等并行决配，官员悉与停废。所贵少谢枯骨，兼慰生人。今取进止。

【乞罢上元放灯札子〈嘉四年〉】

臣伏以上元放灯，不出典礼，盖因前世习俗所传。陛下俯徇众心，欲同民乐，勉出临幸，非为嬉游。若乃时岁丰和，人物康富，以为乐事，亦是人情。今自立春以来，阴寒雨雪，小民失业，坊市寂寥，寒冻之人，死损不少，薪炭食物，其价增倍，民忧冻饿，何暇遨游！臣本府日阅公事，内有投井投河不死之人，皆称因为贫寒，自求死所。今日有一妇人冻死，其夫寻亦自缢。惟里巷之中，失所之人何可胜数？昨日圣恩差官钱，正为如此。目下阴雪未解，假使便得晴明，坊市不免泥淖，圣驾所历，冲冒风寒。况方以日蚀之灾避殿减膳，圣心忧畏，中外所知。欲乞特罢放灯，所有常年酌献之礼，若至日未得晴明，亦乞差大臣摄事，所有见今供拟游幸及修道路寒冻兵士，并乞放罢，庶几上副陛下畏天忧民之心。今取进止。

卷一一二·奏议卷十六

◎翰苑进札状十三首

【论包拯除三司使上书〈嘉四年三月〉】

臣闻治天下者，在知用人之先后而已。用人之法，各有所宜，军旅之士先材能，朝廷之士先名节。军旅主成功，惟恐其不趋赏而争利，其先材能而后名节者，亦势使之然也。朝廷主教化，风俗之薄厚，治道之污隆，在乎用人。而教化之于下也，不能家至而谆谆谕之，故常务尊名节之士，以风动天下而耸励其偷薄。夫所谓名节之士者，知廉耻，修礼让，不利于苟得，不牵于苟随，而惟义之所处。白刃之威有所不避，折枝之易有所不为，而惟义之所守。其立于朝廷，进退举止皆可以为天下法也。其人至难得也，至可重也。故其为士者，常贵名节以自重其身，而君人者，亦常全名节以养成善士。

伏见陛下近除前御史中丞包拯为三司使，命下之日，中外喧然，以谓朝廷贪拯之材，而不为拯惜名节。然犹冀拯能执节守义，坚让以避嫌疑，而为朝廷惜事体。数日之间，遽闻拯已受命，是可惜也，亦可嗟也。拯性好刚，天姿峭直，然素少学问，朝廷事体或有不思。至如逐其人而代其位，虽初无是心，然见得不能思义。此皆不足怪。若乃嫌疑之迹，常人皆知可避，而拯岂独不思哉？昨闻拯在台日，常自至中书，诟责宰相，指陈前三司使张方平过失，怒宰相不早罢之。既而台中寮属相继论列，方平由此罢去，而以宋祁代之。又闻拯亦曾弹奏宋祁过失，自其命出，台中寮属又交章力言，而祁亦因此而罢，而拯遂代其任。此所谓蹊田夺牛，岂得无过？而整冠纳履，当避可疑者也。如拯材能资望，虽别加进用，人岂为嫌？其不可为者，惟三司使尔。非惟自涉嫌疑，其于朝廷所损不细，臣请原其本末而言之。

国家自数十年来，士君子务以恭谨静慎为贤。及其弊也，循默苟且，颓惰宽弛，习成风俗，不以为非，至于百职不修，纪纲废坏。时方无事，固未觉其害也。一旦黠虏犯边，兵出无功，而财用空虚，公私困弊，盗贼并起，天下骚然。陛下奋然感悟，思革其弊，进用三数大臣，锐意于更张矣。于此之时，始增置谏官之员，以宠用言事之臣，俾之举职。由是修纪纲而绳废坏，遂欲分别贤不肖，进退材不材。而久弊之俗，骤见而骇，因共指言事者而非之，或以谓好讦阴私，或以为公相倾陷，或谓沽激名誉，或谓自图进取，群言百端，几惑上听。上赖陛下至圣至明，察见诸臣本以忘身徇国，非为已利，谗间不入，遂荷保全。而中外之人，久而亦渐为信。自是以来，二十年间，台谏之选，屡得谠言之士。中间斥去奸邪，屏绝权幸，拾遗救失，不可胜数。是则纳谏之善，从古所难，自陛下临御以来，实为盛德，于朝廷补助之效，不为无功。今中外习安，上下已信，纤邪之人凡所举动，每畏言事之臣，时政无巨细，亦惟言事官是听。原其自始开发言路，至于今日之成效，岂易致哉！可不惜哉！夫言人之过似于徼讦，逐人之位似于倾陷，而言事之臣得以自明者，惟无所利于其间尔，而天下之人所以为信者，亦以其无所利焉。今拯并逐二臣，自居其位，使将来奸佞者得以为说而惑乱主听，今后言事者不为人信而无以自明。是则圣明用谏之功，一旦由拯而坏。夫有所不取之谓廉，有所不为之谓耻。近臣举动，人所仪法，使拯于此时有所不取而不为，可以风天下以廉耻之节。而拯取其所不宜取，为其所不宜为，岂惟自薄其身，亦所以开诱他时言事之臣，倾人以觊得，相习而成风。此之为患，岂谓小哉！然拯所恃者，惟以本无心耳。夫心者，藏于中而人所不见；迹者，示于外而天下所瞻。今拯欲自信其不见之心，而外掩天下之迹，是犹手探其物，口云不欲，虽欲自信，人谁信之？此臣所谓嫌疑之不可不避也。况如拯者，少有孝行，闻于乡里；晚有直节，著在朝廷。但其学问不深，思虑不熟，而处之乖当，其人亦可惜也。伏望陛下别选材臣为三司使，而处拯他职，置之京师。使拯得避嫌疑之迹，以解天下之惑，而全拯之名节，不胜幸甚。臣叨尘侍从，职号论思，昔尝亲见朝廷致谏之初甚难，今又复见陛下用谏之效已著，实不欲因拯而坏之者，为朝廷惜也。臣言狂计愚，伏俟诛戮。

【乞与尹构一官状〈嘉四年〉】

右臣等伏见故起居舍人、直龙图阁尹洙，文学议论，为当世所称；忠义刚正，有古人之节。初蒙朝廷擢在馆阁，而能不畏权臣，力排众党，以论范仲淹事，遂坐贬黜。其后元昊僭叛，用兵一方。当国家有西顾之忧，思得材谋之臣，以济多事。而洙自初出师，至于元昊纳款，始终常在兵间，比一时之人，最为宣力。而群邪丑正，诬构百端，卒陷罪辜，流窜以死。向蒙陛下仁圣恩怜，哀其冤枉，特赐清雪，俾复官资。足以感动群心，劝励忠义。今洙孤幼并在西京，家道屡空，衣食不给。洙止一男构，年方十余岁，茕然无依，实可嗟恻。伏见将来享大礼，在近群臣皆得奏荫子孙。伏望圣慈录洙遗忠，悯洙不幸，特赐其子一官，庶沾寸禄，以免饥寒，则天地之仁，幽显蒙德。臣等忝列侍从，愧无献纳，苟有所见，不敢不言。谨具状奏闻，伏候敕旨。

【举丁宝臣状〈嘉四年〉】

右臣窃见太常丞、湖州监酒务丁宝臣，前任知端州日，因遭侬智高事停官，叙理监当。方智高攻劫岭南，州县例以素无备御，官吏各至奔逃。如闻当时独宝臣曾捉得智高探事人，便行斩决，及曾斗敌。朝廷以其如此，故他人皆夺两官，独宝臣只夺一官，以此见其比众人情理之轻。臣伏见宝臣履行清纯，颇有官业。惟海贼遽至，力屈致败，出于不幸。今者伏遇享恩赦，欲望圣慈特与不候监当满任，牵复官资，就移一亲民差遣。如后犯入己赃，臣甘当同罪。谨具奏闻，伏候敕旨。

【乞免举台官札子〈嘉四年〉】

臣近准敕，为见阙台官，下学士院令臣与孙等同共保举两人闻奏者。伏以学士之职，置自有唐，初以文辞供奉人主，其后渐见亲信，至于朝廷机密及大除拜，每被询访，皆与参决。当时居是职者，选择既精，信任亦重。下至五代，莫不皆然。国朝遵用唐制，尤重其任。自比年以来，选用之际，时容缪滥，职以人废，官以人轻。往时台官阙人，只命学士一员独举，今乃令三人共举。若以为俱可信，则一员足以公举。若以为俱不可信，则虽众举，亦岂为得人？若以为有可信有不可信者，则自宜舍不可信者，专委可信者。其不可信者既不称职，罢黜之可也。以臣思之，朝廷所以遽改旧制，而学士不足取信，皆由用非其人，如臣是也。今在院学士三员，孙、胡宿各曾独举台官，朝廷尝所取信，惟臣未曾举人。伏念臣材识庸暗，不能知人。使臣随众署名，则臣实为耻。欲三人所见皆一，则理必不能。欲望圣慈免臣共举，却依旧制，只命学士一员专举。况孙、胡宿，尝曾举官，可以不疑。如以臣为不可独任，乞候将来续有台官员阙，更不差臣专举。非敢避事，直以任非其材，不足取信，致烦朝廷改更旧制，以此不敢不言。今取进止。

【荐布衣苏洵状〈嘉五年〉】

右臣猥以庸虚，叨尘侍从，无所裨补，常愧心颜。窃慕古人荐贤推善之意，以谓为时得士，亦报国之一端。往时自国家下诏书戒时文，讽励学者以近古，盖自天圣迄今二十余年，通经学古、履忠守道之士，所得不可胜数。而四海之广，不能无山岩草野之遗，其自重者既伏而不出，故朝廷亦莫得而闻，此乃如臣等辈所宜求而上达也。伏见眉州布衣苏洵，履行淳固，性识明达，亦尝一举有司，不中，遂退而力学。其论议精于物理而善识变权，文章不为空言而期于有用。其所撰《权书》、《衡论》、《几策》二十篇，辞辩闳伟，博于古而宜于今，实有用之言，非特能文之士也。其人文行久为乡闾所称，而守道安贫，不营仕进，苟无荐引，则遂弃于圣时。其所撰书二十篇，臣谨随状上进。伏望圣慈下两制看详，如有可采，乞赐甄录。谨具状奏闻，伏候敕旨。

【论许怀德状〈嘉五年〉】

右臣今月初四日当直，准内降许怀德让恩命表一道撰批答。臣勘会昨来许怀德享加恩，自合两表陈让，只曾投进一表，批答后，更不曾进第二表。稽停至今，四十余日，制书留在阁门，既不受命，又不陈让。直至今来移镇，方于让表内因带引叙前来享加恩，乞并寝二命。盖怀德以享例加恩命为轻，所以更无表让，却于今来表内，因带叙陈。其前来恩制，久已稽留，不让不受，显是轻侮朝廷，违慢君命。阁门无所申举，台司、风宪亦无弹纠。况怀德身是将臣，职典禁卫，敢此违废国家典制，罪大不恭。其批答，臣未敢撰辞，乞下所司勘劾怀德，正以典刑，庶肃朝纲，以戒不恪。谨具状奏闻，伏候敕旨。

【再论许怀德状〈嘉五年〉】

臣窃以谓治天下在明号令，正朝廷在修纪纲。号令所行，纪纲所振，由人主有赏罚之柄也。若号令出而不从，纪纲弛而不整，又不以赏罚临之，而欲正朝廷治天下，臣不知其可也。今者陛下亲祀宗庙，不敢独受其福，推恩群臣，遍及中外，此圣德之至深厚也。而臣下辄敢有所轻重，以谓例恩泛及，视以为轻而慢之，原其情理，其可恕乎！方享始毕，恩典推行，命出之日，宰相押班，百官在列，宣扬制诰，布告天下。而将臣偃蹇，不肯受命，稽停制书四十余日，有司无所申举，恬然不以为怪。是陛下号令不能行于朝廷，而纪纲弛坏于武士。凡士之知治体者，皆为陛下惜也。臣谓方今国家全盛，天下无虞，非有强臣悍将难制之患，而握兵之帅辄敢如此不畏朝廷者，盖由从前不惜事体，因循宽弛，有以驯致也。今若又不正其罪罚，而公为纵弛，则恐朝廷失刑，自此而始；武臣骄慢，亦自此而始；号令不行于下，纪纲遂坏于上，亦自此而始。夫古人所谓见于未萌者，智之明也。若事有萌而能杜其渐者，又其次也。若见其渐而兴之，浸成后患者，深可戒也。臣前日为许怀德事曾有奏论，略陈大概。盖以方今赏罚之行，只据簿书法令以从事，而罕思治体。况如怀德，在法非轻，于事体又重。故臣复罄愚瞽，伏乞圣慈裁择而行之。

【论茶法奏状〈嘉五年〉】

右臣伏见朝廷近改茶法，本欲救其弊失，而为国误计者，不能深思远虑，究其本末，惟知图利，而不图其害。方一二大臣锐于改作之时，乐其合意，仓卒轻信，遂决而行之。令下之日，犹恐天下有以为非者，遂直诋好言之士，指为立异之人，峻设刑名，禁其论议。事既施行，而人知其不便者，十盖八九。然君子知时方厌言而意殆不肯言，小人畏法惧罪而不敢言。今行之逾年，公私不便，为害既多。而一二大臣以前者行之太果，令之太峻，势既难回，不能遽改。而士大夫能知其事者，但腾口于道路，而未敢显言于朝廷。幽远之民日被其患者，徒怨嗟于闾里，而无由得闻于天听。陛下聪明仁圣，开广言路，从前容纳，补益尤多。今一旦下令改事，先为峻法，禁绝人言。中外闻之，莫不嗟骇。语曰：“防民之口，甚于防川，川壅而溃，伤人必多。”今壅民之口已逾年矣，民之被害者亦已众矣，古不虚语，于今见焉。臣亦闻方改法之时，商议已定，犹选差官数人，分出诸路，访求利害。然则一二大臣不惟初无害民之意，实亦未有自信之心。但所遣之人既见朝廷必欲更改，不敢沮议，又志在希合，以求功赏。传闻所至州县，不容吏民有所陈述，直云“朝廷意在必行，但来要一审状尔”。果如所传，则误事者在此数人而已。盖初以轻信于人，施行太果，今若明见其害，救失何迟？患莫大于遂非，过莫深乎不改。

臣于茶法，本不详知，但外论既喧，闻听渐熟。古之为国者，庶人得谤于道，商旅得议于市，而士得传言于朝，正为此也。臣窃闻议者谓茶之新法既行，而民无私贩之罪，岁省刑人甚多，此一利也。然而为害者五焉。江南、荆湖、两浙数路之民，旧纳茶税，今变租钱，使民破产亡家，怨嗟愁苦，不可堪忍，或举族而逃，或自经而死。此其为害一也。自新法既用，小商所贩至少，大商绝不通行。前世为法以抑豪商，不使过侵国利与为僭侈而已，至于通流货财，虽三代至治，犹分四民，以相利养。今乃断绝商旅，此其为害二也。自新法之行，税茶路分犹有旧茶之税，而新茶之税绝少。年岁之间，旧茶税尽，新税不登，则顿亏国用。此其为害三也。往时官茶容民入杂，故茶多而贱，遍行天下。今民自买卖，须要真茶，真茶不多，其价遂贵。小商不能多贩，又不暇远行，故近茶之处，顿食贵茶，远茶之方，向去更无茶食。此其为害四也。近年河北军粮用见钱之法，民入米于州县，以钞算茶于京师。三司为于诸场务中择近上场分，特留八处，专应副河北入米之人翻钞算请。今场务尽废，然犹有旧茶可算，所以河北和籴，目下未妨。窃闻自明年以后，旧茶当尽，无可算请，则河北和籴，实要见钱。不惟客旅得钱，变转不动，兼亦自京师岁岁辇钱于河北和籴，理必不能。此其为害五也。一利不足以补五害，今虽欲减放租钱以救其弊，此得宽民之一端尔，然未尽公私之利害也。伏望圣慈特诏主议之臣，不获前失，深思今害，黜其遂非之心，无袭弭谤之迹，除去前令，许人献说，亟加详定，精求其当，庶几不失祖宗之旧制。臣冒禁有言，伏待罪责。谨具状奏闻，伏候敕旨。

【论监牧札子〈嘉五年〉】

臣所领群牧司，近准宣差吴中复、王安石、王陶等同共相度监牧利害事。窃以国马之制，置自祖宗。岁月既深，官司失守，积习成弊，匪止一时，前后因循，重于改作。今者幸蒙朝廷因言事之官有所陈述，选差臣寮，相度更改。臣以谓监牧之设，法制具存，条目既繁，弊病亦众。若只坐案文籍，就加增损，恐不足以深革弊源。如欲大为更张，创立制度，则凡于利害，难以遥度，必须目见心晓，熟于其事，然后可以审详裁制，果决不疑。盖谋于始也不精，则行于后也难久。况此是臣本职，岂敢辞劳！欲乞权暂差臣，仍于吴中复等三人内更差一人，与臣同诣左右厢监牧地头，躬亲按视。至于土地广狭，水草善恶，岁时孳牧，吏卒勤惰，以至牝牡种类，各随所宜，棚井温凉，亦有便否，向何以致马之耗减，今何以得马之蕃滋。既详究其根源，兼旁采于众议。如此，不三数月间可以周遍。然后更将前后臣寮起请，与众官参详审处。与其坐而遥度，仓卒改更，其为得失，不可同日而论也。臣又窃思今之马政，皆因唐制。而今马多少与唐不同者，其利病甚多，不可悉举。至于唐世牧地，皆与马性相宜，西起陇右金城、平凉、天水，外暨河曲之野，内则岐、豳、泾、宁，东接银、夏，又东至于楼烦，皆唐养马之地也。以今考之，或陷没夷狄，或已为民田，皆不可复得。惟闻今河东岚、石之间，山荒甚多，及汾河之侧，草地亦广，其间草软水甘，最宜牧养。往时河东军马，常在此处牧放，今马数全少，闲地极多。此乃唐楼烦监地也，可以兴置一监。臣以谓推迹而求之，则楼烦、天池、元池三监之地，尚冀可得。又臣往年因奉使河东，尝行威胜以东及辽州平定军，见其不耕之地甚多。而河东一路，山川深峻，水草甚佳，其地高寒，必宜马性。及京西唐、汝之间，久荒之地，其数甚广。欲乞更下河东、京西转运司，差官就近于辖下访求草地，有可以兴置监牧处。如稍见次第，即乞朝廷差官与群牧司官员，同共往彼踏行擘画。若可以兴置新监，则河北诸监内有地不宜马处，却可议行废罢。惟估马一司，利害最为易见。若国家广捐金帛，则券马利厚，来者必多，于其多中，时得好马。若有司惜费，则蕃部利薄，马来渐少，兼亦好马不来。然而招诱之方，事非一体，亦须知其委曲。欲乞特差群牧司或礼宾院官一员，直至秦州以来体问蕃部券马利害。凡此三者，虽暂差官。比及吴中复等检阅本司文字，讲求商议，未就之间，已各来复。可以参酌相度，庶不仓卒，轻为改更。如允臣所请，乞赐施行。今取进止。

【举章望之曾巩王回等充馆职状〈嘉五年〉】

右臣猥以庸虚，过蒙奖任。窃惟古人报国之效，无先荐贤。虽知人之难，愧于不广，而高材实行，亦莫多得。苟有所见，其敢默然？臣窃见秘书省校书郎章望之，学问通博，文辞敏丽，不急仕进，行义自修。东南士子，以为师范。太平州司法参军曾巩，自为进士，已有时名，其所为文章，流布远迩，志节高爽，自守不回。前亳州卫真县主簿王回，学行纯固，论议精明，尤通史传姓氏之书，可备雇问。此三人者，皆一时之秀，宜被朝廷乐育之仁。而或废处江湖，或沉沦州县，不获闻达，议者惜之。其章望之、曾巩、王回，臣今保举，堪充馆阁职任。欲望圣慈，特赐甄擢。如后不如举状，臣甘当同罪。谨具状奏闻，伏候敕旨。

【举苏轼应制科状〈嘉五年〉】

右臣伏以国家开设科目，以待隽贤，又诏两省之臣，举其所知，各以闻达。所以广得人之路，副仄席之求。臣虽庸暗，其敢不勉？臣伏见新授河南府福昌县主簿苏轼，学问通博，资识明敏，文采烂然，论议蜂出。其行业修饬，名声甚远。臣今保举，堪应材识兼茂明于体用科。欲望圣慈召付有司，试其所对。如有缪举，臣甘伏朝典。谨具状奏闻，伏候敕旨。

【免进五代史状〈嘉五年〉】

右臣准中书札子，为知制诰范镇等奏，乞取臣五代史草付《唐书》局缮写上进事。伏念臣本以孤拙，初无他能，少急养亲，遂学干禄，勉作举业，以应所司。自忝窃于科名，不忍忘其素习，时有妄作，皆应用文字。至于笔削旧史，褒贬前世，著为成法，臣岂敢当？往者曾任夷陵县令及知滁州，以负罪谪官，闲僻无事，因将《五代史》试加补缉，而外方难得文字检阅，所以铨次未成。昨自还朝，便蒙差在《唐书》局，因之无暇更及私书，是致全然未成次第。欲候得外侄差遣，庶因公事之暇，渐次整缉成书，仍复精加考定，方敢投进。冀于文治之朝，不为多士所诮。谨具状奏闻，伏候敕旨。

【论删去九经正义中谶纬札子】

臣伏见国家近年以来，更定贡举之科，以为取士之法，建立学校，而勤养士之方。然士子文章未纯，节行未笃，不称朝廷励贤兴善之意，所以化民成俗之风。臣愚以谓士之所本，在乎六经。而自暴秦焚书，圣道中绝。汉兴，收拾亡逸，所存无几，或残编断简出于屋壁，而余龄昏毛得其口传。去圣既远，莫可考证，偏学异说，因自名家，然而授受相传，尚有师法。暨晋、宋而下，师道渐亡，章句之篇，家藏私畜，其后各为笺传，附著经文。其说存亡，以时好恶，学者茫昧，莫知所归。至唐太宗时，始诏名儒撰定九经之疏，号为正义，凡数百篇。自尔以来，著为定论，凡不本正义者谓之异端，则学者之宗师，百世之取信也。然其所载既博，所择不精，多引谶纬之书，以相杂乱，怪奇诡僻，所谓非圣之书，异乎正义之名也。臣欲乞特诏名儒学官，悉取九经之疏，删去谶纬之文，使学者不为怪异之言惑乱，然后经义纯一，无所驳杂。其用功至少，其为益则多。臣愚以谓欲使士子学古励行而不本六经，欲学六经而不去其诡异驳杂，欲望功化之成，不可得也。伏望圣慈下臣之言，付外详议。今取进止。

卷一一三·奏议卷十七

◎枢府进札子四首

【论均税札子〈嘉五年〉】

臣为谏官时，尝首言均税事，乞差郭谘、孙琳，蒙朝廷依臣所言，起自蔡州一县，以方田法均税。事方施行，而议者多言不便，寻即罢之。近者伏见朝廷特置均税一司，差官分往河北、陕西均税。始闻河北传言，人户虚惊，斫伐桑枣，尚不为信。次见陕西州郡有上言岁俭民饥、乞罢均税者，稍已疑此一事，果为难行。而朝廷之意，决在必行，言者遂不能入。近者又见河北人户凡千百人，聚诉于三司。然则道路传言与州郡上言，虽为不足信，其如聚集千人于京师，此事不可掩蔽，则民情可知矣。盖均税非以规利，而本以便民，如此，民果便乎？窃知朝廷本只以见在税数量轻重均之，初不令其别生额外之数也。近闻卫州、通利军括出民冒佃田土，不于见在管催数内均减重者摊与冒佃户，却别生立税数配之。此非朝廷本意，而民所以喧诉也。又闻澶州诸县于见今实额管催数外，将帐头自来桩坐有名无纳，及夫开阁将行两项远年税数，并系祥符、景德已前，以至五代长兴年桩管虚数，并摊与见今人户。又闻以地肥瘠定为四等，其下等田有白碱带咸地，并咸卤沙薄可殖地、死沙不可殖地，并一例均摊与税数，谓此虽不可耕种，尚可煎盐。且河北之民自祖宗以来，蒙赐恩恤，放行盐不禁，只令据盐斤两纳税。今煎盐者已纳盐税，又令更纳田税，岂祖宗所以惠河北之民意？又闻河南不殖之地，系禁盐地分者，亦均摊与税，又不知使民何以纳也？澶、卫去京师近，偶可闻知者如此，其余远方，谓所均税悉便于民，其可得乎？以此见朝廷行事至难。小人希意承旨者，言利而不言害。俗吏贪功希赏，见小利，忘大害，为国敛怨于民。朝廷不知则已，苟已知之，其可不为救其失哉？欲望圣慈特赐指挥，令均税所只如朝廷本议，将实催见在税数量轻重均之，其余生立税数及远年虚数，却与放免，及未均地分，并且罢均。且均税一事，本是臣先建言，闻今事有不便，臣固不敢缄默。今取进止。

【乞差检讨官校国史札子〈嘉六年〉】

臣前为学士日，兼充史馆修撰，窃见本院国史自进本入内后，官守空司，因具奏陈乞降付院收藏，以备检讨。寻准朝旨，于龙图阁写本关送本院，令修撰官躬亲对读修改。其国史寻已写了。窃缘本院元有修撰官三员，后来孙及臣相次别蒙差任，今止有胡宿一员，其未经对读卷数尚多。窃虑写下多日，阙官校对，久不了当，渐至因循。欲乞添差检讨官三两员同共对读，早令了当。况检讨官检阅本朝故事，亦是本职，仍乞不令漏泄。今取进止。

【论牧马草地札子〈嘉六年〉】

臣为学士日，兼充群牧使，朝廷以马政久弊，差吴中复等与臣共议利害，欲有改更。为未见得牧地善恶多少，难为废置，欲乞差官先且打量牧马草地次。臣遽蒙恩，擢在枢府，所有牧马利害商量未了事件，臣有愚见，方欲条陈。今闻诸监所差官各将前去，窃缘监牧马旧管地甚多，自来界至不明，官私作弊积久，为民间侵占耕种，年岁已深。昨已曾差高访等根括打量，人户多称父祖世业，失却契书，无凭照验，但追呼搔扰而已。今若更行根究，必亦难明，徒为追扰，未见其利，民先被害。臣今欲乞令差去官，只据见在草地，逐段先打量的实顷亩，明立封标界至，因便相度其地肥瘠，宜与不宜牧马。其废置改更，候逐官回日，令相度牧马所据利害，擘画申奏。其已为民间侵耕地土，更不根究。盖以本议欲以见在牧地给与民耕，岂可却根究已耕之地，重为搔扰？至于民间养马等事，利害甚多，臣当续具奏闻。其不根究侵耕地土一事，伏乞先赐指挥。今取进止。

【论台谏官唐介等宜早牵复札子〈嘉六年〉】

臣材识庸暗，碌碌于众人中，蒙陛下不次拔擢，置在枢府，其于报效，自宜如何？而自居职以来，已逾半岁，凡事关大体，必须众议之协同，其余日逐进呈，皆是有司之常务。至于谋酞启沃，蔑尔无闻。上辜圣恩，下愧清议，人虽未责，臣岂自安？所以夙夜思维，愿竭愚虑，苟有可采，冀裨万一。臣近见谏官唐介、台官范师道等，因言陈旭事得罪，或与小郡，或窜远方。陛下自临御已来，擢用诤臣，开广言路，虽言者时有中否，而圣慈每赐优容。一旦台谏联翩，被逐四出，命下之日，中外惊疑。臣虽不知台谏所言是非，但见唐介、范师道皆久在言职，其人立朝，各有本末，前后言事，补益甚多。岂于此时，顿然改节，故为欺罔，上昧圣聪？在于人情，不宜有此。

臣窃以谓自古人臣之进谏于其君者，有难有易，各因其时而已。若刚暴猜忌之君，不欲自闻其过，而乐闻臣下之过，人主好察多疑于上，大臣侧足畏罪于下。于此之时，谏人主者难，而言大臣者易。若宽仁恭俭之主，动遵礼法，自闻其失，则从谏如流，闻臣下之过，则务为优容以保全之。而为大臣者，外秉国权，内有左右之助，言事者未及见听，而怨仇已结于其身。故于此时，谏人主者易，言大臣者难。此不可不察也。自古人主之听言也，亦有难有易，在知其术而已。夫忠邪并进于前，而公论与私言交入于耳，此所以听之难也。若知其人之忠邪，辨其言之公私，则听之易也。凡言拙而直，逆耳违意，初闻若可恶者，此忠臣之言也。言婉而顺，希旨合意，初闻若可喜者，邪臣之言也。至于言事之官，各举其职，或当朝正色，显言于廷，或连章列署，共论其事。言一出，则万口争传，众目共视，虽欲为私，其势不可。故凡明言于外，不畏人知者，皆公言也。若非其言职，又不敢显言，或密奏乞留中，或面言乞出自圣断，不欲人知言有主名者，盖其言涉倾邪，惧遭弹劾。故凡阴有奏陈而畏人知者，皆挟私之说也。自古人主能以此术知臣下之情，则听言易也。

伏惟陛下仁圣宽慈，躬履勤俭，乐闻谏诤，容纳直言。其于大臣尤所优礼，常欲保全终始；思与臣下爱惜名节，尤慎重于进退。故臣谓方今言事者，规切人主则易，欲言大臣则难。臣自立朝，耳目所记，景中，范仲淹言宰相吕夷简，贬知饶州。皇中，唐介言宰相文彦博，贬春州别驾。至和初，吴中复、吕景初、马遵言宰相梁适，并罢职出外。其后赵、范师道言宰相刘沆，并罢职出外。前年韩绛言富弼，贬知蔡州。今又唐介等五人言陈旭得罪。自范仲淹贬饶州后，至今凡二十年间，居台谏者多矣，未闻有规谏人主而得罪者。臣故谓方今谏人主则易，言大臣则难。陛下若推此以察介等所言，则可知其用心矣。昨所罢黜台谏五人，惟是从诲入台未久，其他四人出处本末，迹状甚明，可以历数也。唐介前因言文彦博，远窜广西烟瘴之地，赖陛下仁恕哀怜，移置湖南，得存性命。范师道、赵并因言忤刘沆，罢台职，守外郡，连延数年，然后复。今三人者，又以言枢臣罢黜。然则介不以前蹈必死之地为惧，师道与不以中滞进用数年为戒，遇事必言，得罪不悔，盖所谓进退一节，终始不变之士也。至如王陶者，本出孤寒，只因韩绛荐举，始得台官。及绛为中丞，陶不敢内雇私恩，与之争议，绛终得罪。夫牵顾私恩，人之常情尔，断恩以义，非知义之士不能也。以此言之，陶可谓徇公灭私之臣矣。此四人者，出处本末之迹如此，可以知其为人也，就使言虽不中，亦其情必无他。议者或谓言事之臣好相朋党，动摇大臣，以作威势，臣窃以谓不然。至于去岁韩绛言富弼之时，介与师道不与绛为党，乃与诸台谏共论绛为非，然则非相朋党、非欲动摇大臣可明矣。臣固谓未可以此疑言事之臣也。况介等此比者虽为谪官，幸蒙陛下宽恩，各得为郡，未至失所。其可惜者，斥逐谏臣，非朝廷美事，阻塞言路，不为国家之利，而介等尽忠守节，未蒙怜察也。欲望圣慈特赐召还介等，置之朝廷，以劝守节敢言之士，则天下幸甚。今取进止。

◎政府进札子四首

【举刘吕惠卿充馆职札子〈嘉六年〉】

臣伏见前庐州观察推官刘，辞学优赡，履行修谨，记问该博，可以备朝廷询访。前真州军事推官吕惠卿，材识明敏，文艺优通，好古饬躬，可谓端雅之士。并宜置之馆阁，以副圣朝养育贤材之选。臣以庸缪，参闻政论，无能报国，敢举所知。其刘、吕惠卿，欲望圣慈俾充馆阁之职。如后不如举状，臣甘同罪。取进止。

【论祠祭行事札子〈嘉八年〉】

臣近准敕，差祭神州地祗于北郊。窃见有司行事，不合典礼。据《开宝通礼》，当先引行事官于东门外，道南北向立，次引入门，就坛东南位，西向行事。盖即事有渐，自外而入，于礼为宜。今却先引行事官于坛下阼阶之侧，北向立，次引东行向外就行事位。由内而外，乖背礼文。臣遂于本院检详，盖是往年撰《祀仪》之时，误此一节。今据《祀仪》，四时及三王五帝、上辛祈谷、春分祀九宫、朝日、高、孟夏雩、秋分夕月、仲秋祀九宫贵神、季秋大享明堂、冬至祀昊天、腊蜡、夏至祀皇地祗及孟冬祭神州地祗，凡一十七祭，并系大祀，一例错误，并合改正，依《开宝通礼》。兼礼生赞唱生疏，多不依礼文。臣伏见朝廷近年新制祭祀器服，修饬坛，务极精严。而有司失传，行事之际，于礼缪误。伏乞下礼院详定，依《开宝通礼》改正《礼仪》，及教习礼生，使依典礼，以上副圣朝精严礼事之意。今取进止。

【论逐路取人札子〈治平元年〉】

臣伏见近有臣寮上言，乞将南省考试举人各以路分糊名，于逐路每十人解一人等事。虽已奉圣旨，送两制详定，臣亦有愚见，合具敷陈。窃以国家取士之制，比于前世，最号至公。盖累圣留心，请求曲尽。以谓王者无外，天下一家，故不问东西南北之人，尽聚诸路贡士，混合为一，而惟材是择。各糊名眷录而考之，使主司莫知为何方之人，谁氏之子，不得有所憎爱薄厚于其间。故议者谓国家科场之制，虽未复古法，而便于今世，其无情如造化，至公如权衡，祖宗以来不可易之制也。《传》曰：“无作聪明乱旧章。”又曰：“利不百者不变法。”今言事之臣偶见一端，即议更改，此臣所以区区欲为陛下守祖宗之法也。臣所谓偶见一端者，盖言事之人但见每次科场东南进士得多，而西北进士得少，故欲改法，使多取西北进士尔。殊不知天下至广，四方风俗异宜，而人性各有利钝。东南之俗好文，故进士多而经学少；西北之人尚质，故进士少而经学多。所以科场取士，东南多取进士，西北多取经学者，各因其材性所长，而各随其多少取之。今以进士、经学合而较之，则其数均，若必论进士，则多少不等。此臣所谓偏见之一端，其不可者一也。国家方以官滥为患，取士数必难增，若欲多取西北之人，则却须多减东南之数。今东南州军进士取解者，二三千人处只解二三十人，是百人取一人，盖已痛裁抑之矣。西北州军取解，至多处不过百人，而所解至十余人，是十人取一人，比之东南十倍假借之矣。若至南省，又减东南而增西北，则是已裁抑者又裁抑之，已假借者又假借之。此其不可者二也。东南之士于千人中解十人，其初选已精矣，故至南省，所试合格者多。西北之士学业不及东南，当发解时又十倍优假之，盖其初选已滥矣，故至南省，所试不合格者多。今若一例以十人取一人，则东南之人合格而落者多矣，西北之人不合格而得者多矣。至于他路，理不可齐，偶有一路合格人多，亦限以十一落之，偶有一路合格人少，亦须充足十一之数，使合落者得，合得者落，取舍颠倒，能否混淆。其不可者三也。且朝廷专以较艺取人，而使有艺者屈落，无艺者滥得，不问缪滥，只要诸路数停。此其不可者四也。且言事者本欲多取诸路土著之人，若此法一行，则寄应者争趋而往，今开封府寄应之弊可验矣。此所谓法出而奸生，其不可者五也。今广南东、西路进士，例各绝无举业，诸州但据数解发。其人亦自知无艺，只来一就省试而归，冀作摄官尔。朝廷以岭外烟瘴，北人不便，须藉摄官，亦许其如此。今若一例与诸路十人取一人，此为缪滥，又非西北之比。此其不可者六也。凡此六者，乃大概尔。若旧法一坏，新议必行，则弊滥随生，何可胜数！故臣以谓且遵旧制，但务择人，推朝廷至公，待四方如一，惟能是选，人自无言。此乃当今可行之法尔。若谓士习浮华，当先考行。就如新议，亦须只考程试，安能必取行实之人？议者又谓西北近虏，士要牢笼。此甚不然之论也。使不逞之人不能为患则已，苟可为患，则何方无之？前世贼乱之臣起于东南者甚众，其大者如项羽、萧铣之徒是已；至如黄巢、王仙芝之辈，又皆起乱中州者尔，不逞之人，岂专西北？矧贡举所设，本待材贤，牢笼不逞，当别有术，不在科场也。惟事久不能无弊，有当留意者，然不须更改法制，止在振举纲条尔。近年以来，举人盛行怀挟，排门大噪，免冠突入，亏损士风，伤败善类。此由举人既多，而君子小人杂聚，所司力不能制。虽朝廷素有禁约，条制甚严，而上下因循，不复申举。惟此一事为科场大患，而言事者独不及之。愿下有司议革其弊，此当今科场之患也。臣忝贰宰司，预闻国论，苟不能为陛下守祖宗之法，而言又不足取信于人主，则厚颜尸禄，岂敢偷安而久处乎？故犹此强言，乞赐裁择。

【乞奖用孙沔札子〈治平二年〉】

臣伏见谅祚猖狂，渐违誓约，僭叛之迹，彰露已多，年岁之间，必为边患。国家御备之计，先在择人。而自庆历罢兵以来，至今二十余年，当时经用旧人，零落无几，惟尚书户部侍郎孙沔尚在。西事时，沔守环庆一路。其人磊落有智勇，但以未尝出兵，又不遇敌，故未有临阵破贼之功。然其养练士卒，招抚蕃夷，恩信著于一方，至今边人思之。虽世不乏材，朝廷方务推择，若求曾经西事可用之人，则臣谓无如沔者。沔今年虽七十，闻其心力不衰，飞鹰走马，尚如平日。况所用者取其智谋，藉其威信，前世老将强起成功者多。沔虽中间曾以罪废，弃瑕使过，正是用人之术。臣今欲乞朝廷更加察访，如沔实未衰羸，伏望圣慈特赐奖用，庶于择材难得之时，可备一方之寄。取进止。

卷一一四·奏议卷十八

◎政府进札子五首

【言西边事宜第一状〈治平二年〉】

右臣伏见谅祚狂僭，衅隙已多，不越岁年，必为边患。臣本庸暗，不达时机，辄以外料敌情，内量事势，鉴往年已验之失，思今日可用之谋。虽兵不先言，俟见形而应变；然坐而制胜，亦大计之可图。谨具条陈，庶裨万一。

臣所谓外料敌情者，谅祚世有夏州，自彝兴、克睿以前，止于一镇五州而已。太宗皇帝时，继捧、继迁始为边患，其后遂陷灵、盐，尽有朔方之地。盖自淳化、咸平用兵十五余年，既不能剪灭，遂务招怀。适会继迁为潘罗支所杀，其子德明乃议归款，而我维以恩信，复其王封，岁时俸赐，极于优厚。德明既无南顾之忧，而其子元昊亦壮，遂并力西攻回纥，拓地千余里。德明既死，地大兵强，元昊遂复背叛。国家自宝元、庆历以后，一方用兵，天下骚动，国虚民弊，如此数年。元昊知我有厌兵之患，遂复议和。而国家待之，恩礼又异于前矣，号为国主，仅得其称臣，岁予之物百倍德明之时，半于契丹之数。今者谅祚虽曰狂童，然而习见其家世所为。盖继迁之叛，而复王封；元昊再叛，而为国主。今若又叛，其志可知。是其欲自比契丹，抗衡中国，以为鼎峙之势尔。此臣窃料敌情在于如此也。

夫所谓内量事势者，盖以庆历用兵之时，视方今御边之备，较彼我之虚实强弱，以见胜败之形也。自真宗皇帝景德二年，盟北虏于澶渊，明年，始纳西夏之款，遂务休兵，至宝元初，元昊复叛，盖三十余年矣。天下安于无事，武备废而不修，庙堂无谋臣，边鄙无勇将，将愚不识干戈，兵骄不识战阵，器械朽腐，城郭隳颓。而元昊勇鸷桀黠之虏也，其包畜奸谋欲窥中国者累年矣。而我方恬然不以为虏，待其谋成兵具，一旦反书来上，然后茫然不知所措，中外震骇，举动仓惶，所以用兵之初，有败而无胜也。既而朝廷用韩琦、范仲淹等，付以西事，极力经营，而勇夫锐将亦因战阵稍稍而出。数年之间，人谋渐得，武备渐修，似可枝梧矣。然而天下已困也，所以屈意忍耻，复与之和，此庆历之事尔。今则不然。方今甲兵虽未精利，不若往年之腐朽也。城垒粗尝完缉，不若往年之隳颓也。土兵蕃落增添训练，不若往年寡弱之骄军也。大小将校曾经战阵者，往往尚在，不若往年魏昭炳、夏随之徒绮纨子弟也。一二执政之臣皆当时宣力者，其留心西事熟矣，不若往时大臣茫然不知所措者也。盖往年以不知边事之谋臣，驭不识干戈之将，用骄兵，执朽器，以当桀黠新兴之虏，此所以败也。方今谋臣武将、城壁器械不类往年，而谅祚狂童不及元昊远甚。往年忽而不思，今又已先觉，可以早为之备。苟其不叛则已，若其果叛，未必不为中国利也。臣谓可因此时，雪前耻，收后功，但顾人谋如何尔。若上凭陛下神威睿算，系累谅祚君臣献于庙社，此其上也。其次逐狂虏于黄河之北，以复朔方故地。最下尽取山界，夺其险而我守之，以永绝边患。此臣窃量事势，谓或如此。

臣所谓鉴往年已验之失者，其小失非一，不可悉数，臣请言其大者。夫夷狄变诈，兵交阵合，彼佯败以为诱，我贪利而追之，或不虞横出而为其所邀，或进陷死地而困于束手。此前日屡败之戒，今明习兵战者，亦能知之。此虽小事也。亦不可忽。所谓大计之缪者，攻守之策皆失尔。臣视庆历御边之备，东起麟、府，西尽秦、陇，地长二千余里，分为路者五。而路分为州军者，又二十有四。而州军分为寨、为堡、为城者，又几二百，皆须列兵守之。故吾兵虽众，不得不分，所分既多，不得不寡。而贼之出也，常举其国众，合聚为一而来。是吾兵虽多，分而为寡；彼众虽寡，聚之为多。以彼之多，击吾之寡，不得不败也。此城寨之法既不足自守矣。而五路大将所谓战兵者，分在二十四州军，欲合而出，则惧后空而无备，欲各留守备而合其余，则数少不足以出攻。此当时所以用兵累年终不能一出者，以此也。夫进不能出攻，退不足自守，是谓攻守皆无策者，往年已验之失也。

臣所谓今日可用之谋者，在定出攻之计尔，必用先起制人之术，乃可以取胜也。盖列兵分地而守，敌得时出而挠于其间，使我处处为备，常如敌至，师老粮匮，我劳彼逸。昔周世宗以此策困李景于淮南，昨元昊亦用此策以困我之西鄙。夫兵分备寡，兵家之大害也，其害常在我。以逸待劳，兵家之大利也，其利常在彼。所以往年贼常得志也。今诚能反其事，而移我所害者予敌，夺敌所利者在我，则我当先为出攻之计，使彼疲于守御，则我亦得志矣。凡出攻之兵，勿为大举。我每一出，彼必呼集而来拒，彼集于东，则别出其西。我归彼散，则我复出，而彼又集。我以五路之兵番休出入，使其一国之众，聚散奔走，无时暂停，则无不困之虏矣。此臣所谓方今可用之谋也。

盖往年之失在守，方今之利在攻。昔至道中，亦尝五路出攻矣。当时将相，为谋不审，盖欲攻黠虏方强之国，不先以谋困之，而直为一战必取之计，大举深入，所以不能成功也。夫用兵，至难事也。故谋既审矣，则其发也必果，故能动而有成功也。若其山川之险易，道里之迂直，蕃汉兵马之强弱，骑军、步卒、长兵、短兵之所利，与夫左右前后，一出一入，开阖变化，有正有奇。凡用兵之形势，有可先知者，有不可先言者。臣愿陛下遣一重臣，出而巡抚，遍见诸将，与熟图之，以先定大计。凡山川、道里、蕃汉、步骑、出入之所宜可先知者，悉图上方略。其余不可先言，付之将率，使其见形应变，因敌制胜。至于谅祚之所为，宜少屈意含容而曲就之，既以骄其心，亦少缓其事，以待吾之为备。而且严戒五路，训兵选将，利器甲，蓄积粮，常具军行之计。待其反书朝奏，则王师暮出，以骇其心，而夺其气，使其枝梧不暇，则胜势在我矣。往年议者，亦欲招辑横山蕃部，谋取山界之地。然臣谓必欲招之，亦须先藉胜捷之威，使知中国之强，则方肯来附也。由是言之，亦以出攻为利矣。凡臣之所言者，大略如此尔。然臣足未尝践边陲，目未尝识战阵，以一儒生偏见之言，诚知未可必用。直以方当陛下劳心西事、广询众议之时，思竭愚虑，备刍荛之一说尔。

【言西边事宜第二札子〈治平二年〉】

臣近曾上言谅祚为边患，朝廷宜早图御备，及乞遣一重臣亲与边将议定攻守大计等事。至今多日，未蒙降出施行。臣窃见庆历中元昊作过时，朝廷轻敌玩寇，无素定之谋。每遇边奏急来，则上下惶恐，仓卒指挥。既多不中事机，所以落贼奸便，败军杀将，可为痛心。今者谅祚以万骑寇秦、渭两路，焚烧数百里间，扫荡俱尽，而两路将帅不敢出一人一骑，则国威固已挫矣。谅祚负恩背德如此，陛下未能发兵诛讨，但遣使者赍诏书赐之，又拒而不纳，使者羞愧俯首，怀诏而回，则大国不胜其辱矣。当陛下临御之初，遭此狂童，威沮国辱，此臣等之罪也。臣谓陛下宜赫然发愤，以边事切责大臣。至于山川形势有利有不利，士卒勇怯孰可用孰不可用，何处宜攻，何处宜守，何兵宜屯某地，何将可付某兵，如此等事甚多，皆陛下圣虑所宜及者。臣谓陛下宜因闲时御便殿，召当职之臣，使按图指画，各陈所见。陛下可以不下席而尽在目前，然后制以神机睿略，责将相以成功。而陛下以万机之繁，既未及此；两府之臣如臣等日所进呈，又皆常程公事，亦未尝聚首合谋，讲定大计。外则四路边臣，自贼马过后，亦不闻别有擘画。臣恐上下因循，又如庆历之初矣。近者韩琦曾将庆历中议山界文字进呈，此边事百端中一端尔。盖琦亦患事未讲求，假此文字为题目，以牵合众人之论尔。自进呈后，寻送密院，至今多日，亦未曾拟议。臣以非才，陛下任之政府，便是国之谋臣。若其谋虑浅近，所言狂妄，自可黜去不疑。臣亦昨因目疾，恳求解职，曲蒙圣恩，未许其去。既使在其位，又弃其言而不问，使臣尸禄厚颜，何以自处？所有臣前来所上奏状，欲望圣慈降付中书、密院，与韩琦山界文字一处商量。若其言果不足取，弃之未晚。今取进止。

【乞补馆职札子〈治平三年〉】

臣窃以治天下者，用人非止一端，故取士不以一路。若夫知钱谷，晓刑狱，熟民事，精吏干，勤劳夙夜以办集为功者，谓之材能之士。明于仁义礼乐，通于古今治乱，其文章论议，与之谋虑天下之事，可以决疑定策、论道经邦者，谓之儒学之臣。善用人者，必使有材者竭其力，有识者竭其谋。故以材能之士布列中外，分治百职，使各办其事。以儒学之臣置之左右，与之日夕谋议，讲求其要而行之。而又于儒学之中择其尤者，置之廊庙，而付以大政，使总治群材众职，进退而赏罚之。此用人之大略也。由是言之，儒学之士可谓贵矣，岂在材臣之后也。是以前世英主明君，未有不以崇儒向学为先。而名臣贤辅出于儒学者，十常八九也。臣窃见方今取士之失，患在先材能而后儒学，贵吏事而贱文章。自近年以来，朝廷患百职不修，务奖材臣。故钱谷、刑狱之吏，稍有寸长片善为人所称者，皆已擢用之矣。夫材能之士固当擢用，然专以材能为急，而遂忽儒学为不足用，使下有遗贤之嗟，上有乏材之患，此甚不可也。臣谓方今材能之士不患有遗，固不足上烦圣虑，惟儒学之臣难进而多弃滞，此不可不思也。臣以庸缪，过蒙任使，俾陪宰辅之后。然平日论议不能无异同，虽日奉天威，又不得从容曲尽拙讷。今臣有馆阁取士愚见，具陈如别奏。欲望圣慈因宴闲之余，一赐睿览，或有可采，乞常赐留意。今取进止。

【又论馆阁取士札子〈治平三年〉】

臣窃以馆阁之职，号为育材之地。今两府阙人，则必取于两制；〈翰林学士谓之内制，中书舍人、知制诰谓之外制，今并杂学士、待制，通谓之两制。〉两制阙人，则必取于馆阁。然则馆阁，辅相养材之地也。材既难得而又难知，故当博采广求而多畜之，时冀一得于其间，则杰然而出为名臣矣。其余中人以上，优游养育以奖成之，亦不失为佳士也。自祖宗以来，所用两府大臣多矣，其间名臣贤相出于馆阁者，十常八九也。祖宗用人，初若不精，然所采既广，故所得亦多也。是以有文章，有学问，有材有行，或精于一艺，或长于一事者，莫不畜之馆阁而奖养之。其杰然而出者，皆为贤辅相矣。其余不至辅相而为一时之名臣者，亦不可胜数也。先朝循用祖宗旧制，收拾养育，得人尤多。自陛下即位以来，所用两府之臣一十三人，而八人出于馆阁，此其验也。只自近年议者患馆职之滥，遂行厘革而改更之。初矫失太过，立法既峻，取人遂艰，使下多遗贤之嗟，国有乏材之患。今先朝收拾养育之人，或已被迁擢，或老病死亡，见在馆者无几。而新法艰阻，近年全无选进。臣今略具馆阁取人旧制并新格，则可见取人之法如何，所得之人多少也。

一，旧制，馆阁取人以三路：进士高科，一路也；大臣荐举，一路也；岁月畴劳，一路也。进士第三人以上及第者，并制科及第者，不问等第，并只一任替回，便试馆职。进士第四、第五人，经两任亦得试。此一路也。两府臣寮初拜命，各举三两人，即时召试。此一路也。其余历任繁难久次，或寄任重处者，特令带职。此一路也。今三路塞其二矣。自科场改为间岁后，第一人及第者须两任回，方得试。自第二人至第五人，更永不试。制科入第三者，亦须两任回，方得试。〈凡五七次科场，未有一人中第三等者。〉其余等第，并永不试。则进士高科一路已塞矣。两府大臣所荐之人，并只上簿，候馆职有阙，则于簿内点名召试。其如馆阁本无员数，无有阙时，故自置簿来，至今九年不曾点试一人。则大臣荐举一路又塞矣。惟有畴劳带职一路尚在尔。

一、新制，馆阁共置编校八员，本为馆中书籍久不齐整，而馆职多别有差遣，不能专一校正，乃别置此八员。故选新进资浅人，令久任而专一校读。所以先令作编校二年，然后升为校勘。〈未是正馆职。〉为校勘四年后，升为校理。〈始是正馆职。〉为校理又一年，方罢编校，别任差遣。然自置编校后，适值馆阁取人之路渐废，今议者遂只以编校为取士新格。往时直馆、直院、直阁、校理，皆无定员，惟材是用，不限人数。今编校限以八员为定，以此待天下之多士，宜其遗材于下矣。八员之内，仍每七年方遇一员阙而补一人，以此知天下滞材者众矣。

右以臣愚见，编校八员自可仍旧，每有员阙，令中书择人进拟。陛下必欲牢笼天下英俊之士，则宜脱去常格而奖拔之。今负文学，怀器识，磊落奇伟之士，知名于世而未为时用者不少。惟陛下博访审察，悉召而且置之馆职，养育三数年间，徐察其实，择其尤者而擢用之。知人，自古圣王所难，然不以其难而遂废，但拔十而得一二，亦不为无益矣。况中人上下，养育奖成之，不止十得一二也。

【荐司马光札子〈治平四年〉】

臣伏见龙图阁直学士司马光，德性淳正，学术通明。自列侍从，久司谏诤，谠言嘉话，著在两朝。自仁宗至和服药之后，群臣便以皇嗣为言，五六年间，言者虽多，而未有定议。最后光以谏官，极论其事，敷陈激切，感动主听。仁宗豁然开悟，遂决不疑。由是先帝选自宗藩，人为皇子。曾未逾年，仁宗奄弃万国，先帝入承大统，盖以人心先定，故得天下帖然。今以圣继圣，遂传陛下。由是言之，光于国有功为不浅矣，可谓社稷之臣也。而其识虑深远，性尤慎密。光既不自言，故人亦无知者。臣以忝在政府，因得备闻其事，臣而不言，是谓蔽贤掩善。《诗》云：“无言不酬，无德不报。”光今虽在侍从，日承眷待，而其忠国大节，隐而未彰。臣既详知，不敢不奏。

◎青州进札子二首

【言青苗钱第一札子〈熙宁三年〉】

臣伏见朝廷新制，散青苗钱以来，中外之议，皆称不便，多乞寝罢，至今未蒙省察。臣以老病昏忘，虽不能究述利害，苟有所见，其敢不言？臣今有起请事件，谨具画一如后：

一、臣窃见议者言青苗钱取利于民为非，而朝廷深恶其说，至烦圣慈命有司具述本末委曲，申谕中外，以朝廷本为惠民之意。然告谕之后，缙绅之士论议益多。至于田野之民蠢然，固不知《周官》泉府为何物，但见官中放债，每钱一百文要二十文利尔。是以申告虽烦，而莫能谕也。臣亦以谓等是取利，不许取三分，而许取二分，此孟子所谓以五十步笑百步者。以臣愚见，必欲使天下晓然知取利非朝廷本意，则乞除去二分之息，但令只纳元数本钱，如此，始是不取利矣。盖二分之息，以为所得多邪，固不可多取于民；所得不多邪，则小利又何足顾，何必以此上累圣政？

一、臣检详元降指挥，如灾伤及五分已上，则夏料青苗钱令于秋料送纳，秋料于次年夏料送纳。臣窃谓年岁丰凶，固不可定，其间丰年常少，而凶岁常多。今所降指挥，盖只言偶然一料灾伤尔。若连遇三两料水旱，则青苗钱积压拖欠数多。若才遇丰熟，却须一并催纳，则农民永无丰岁矣。至于中小熟之年，不该得灾伤分数，合于本料送纳者，或人户无力，或顽猾拖延，本料尚未送纳了当，若令又请次料合钱数，则积压转多，必难催索。臣今欲乞人户遇灾伤，本料未曾送纳者，及人户无力或顽猾拖延不纳者，并更不支与次料钱。如此，则人户免积压拖欠，州县免鞭朴催驱，官钱免积久失陷。

一、臣窃闻议者多以抑配人户为患，所以朝廷屡降指挥，丁宁约束州县官吏不得抑配百姓。然诸路各有提举、管勾等官，往来催促，必须尽钱散而后止。由是言之，朝廷虽指挥州县不得抑逼百姓请钱，而提举等官又却催促尽数散。故提举等官以不能催促尽数散为失职，州县之吏亦以钱不尽为弛慢不才。上下不得不递相督责者，势使之然，各不获已也。由是言之，理难独责州县抑配矣。以臣愚见，欲乞先罢提举、管勾等官，不令催督，然后可以责州县不得抑配。其所钱，取民情愿，专委州县随多少散之，不得须要尽数，亦不必须要阖县之民户户尽请。如此，则自然无抑配之患矣。

右谨具如前。臣以衰年昏病，不能深识远虑，所见目前止于如此。然而青苗之议，久已喧然，中外群臣乞行寝罢者，不可胜数，其所陈久远利害，必已详尽而无遗矣。一日陛下赫然开悟，悉采群议，追还新制，一切罢之，以便公私，天下之幸也。若中外所言虽多，犹未能感动天听，则见行不便法中，有此三事尤系目下利害，如臣画一所陈。伏望圣慈，特赐裁择。今取进止。

【言青苗钱第二札子〈熙宁三年〉】

臣近曾奏为起请散青苗钱不便事，数内一件“乞遇灾伤，夏料未纳，及不系灾伤人户，顽猾拖欠者，并更不散秋料钱数”，至今未奉指挥。臣勘会今年二麦才方成熟，尚未收割，已系五月，又合散秋料钱数。窃缘夏料已散钱尚未有一户送纳，若又散秋料钱，窃虑积压拖欠，枉有失陷官钱。臣已指挥本路诸州军，并令未得散秋料钱，别候朝廷指挥去后。臣伏思除臣近所起请灾伤未纳及人户拖欠不纳者，乞且不次料一事外，臣今更有愚见，不敢缄默。臣窃见自青苗钱已来，议者皆以取利为非。朝廷深恶其说，遂命所司条陈申谕，其言虽烦，而终不免于取利，然犹有一说者，意在惠民也。以臣愚见，若夏料钱于春中散，犹是青黄不相接之时，虽不户户阙乏，然其间容有不济者，以为惠政，尚有说焉。若秋料钱于五月散，正是蚕麦成熟，人户不乏之时，何名济阙，直是放债取利尔。若二梦不熟，则夏料尚欠，岂宜更秋料钱，使人户积压拖欠？以此而言，秋料钱可以罢而不散。欲望圣慈特赐详择，伏乞早降指挥。今取进止。

卷一一五·河东奉使奏草卷上

◎札状十六首

【画一起请札子】

臣准敕差往河东，擘画粮草，合有起请事件，今具画一如后：

一、臣伏详敕旨，本为河东民力困乏，差臣擘画利害。窃虑州县未体朝廷之意，因而搔扰。臣今欲乞特降圣旨指挥下河东路，候臣到彼，不得令官吏及诸色人出城迎送，及不得作乐筵席。

一、臣准敕计置擘画河东一路经久利害。窃缘河东地分阔远，山川险绝，窃虑僻远之处，不能遍至。又缘本路文武官吏不少，内有久谙彼处民情事体者，或在不当驿路守官，致臣无由见得。臣今欲乞许臣采问官吏，就近召与相见，所贵询访兵民利病。仍虑有合行事件，亦乞于本路选择干事官员，暂差勾当。

一、臣所授敕，只是与转运司计置擘画边上粮草。窃缘一路州县赋租、户口、兵马、钱帛及公私财用利害，要见本末文字。窃虑所在不画时应副。仍乞指挥一路州军，凡有取索文字，并令画时应副。

一、臣伏见国家自兵兴以来，言事之人多陈利害。窃虑有前后上文字人，内有陈河东一路事宜，所言大体利害详明，朝廷未暇施行者。乞于中书、枢密院检寻所上文字，付臣看详，到彼参验利害可否，回日闻奏。

一、臣准敕除擘画粮草外，窃虑更有可以因便勾当事件。伏乞令中书、枢密院画一条目，付臣施行。取进止。

【辟郭固随行札子】

臣准敕差往河东路，计置经久利害。伏见新授宁州军事推官郭固，熟知沿边兵民利害，曾随韩琦奉使陕西，近差充泾原路参谋，见未赴任。臣今欲乞暂将带本人随行，候臣回日，令一面发赴本任。如允臣所请，乞降朝旨指挥。取进止。

【倚阁忻代州和籴米奏状】

右臣准中书札子节文：“臣寮上言：勘会忻、代二州里外分配博籴斛斗共九万余硕，即今催纳，方及二分。今来已是五月，粒食踊贵之际，民间斛斗甚是难得。欲乞朝廷特赐〔□〕愍，许将已支绢帛及大铁钱合纳米粟特与倚阁，候将来秋成，一并送纳。”奉圣旨，令臣与河东转运司同共相度施行者。臣寻至忻、代二州，取索逐州元分配钱绢次第，及见纳、见欠白米一宗文字看详。元是富弼起请，为去年河东秋大熟，乞朝廷辍那钱、银、绢，广谋粮草。三司遂支杂州绢二十万匹与河东，内代州分配到五万匹，并是在京及并、晋等州。比及旋旋般来，往复拖延，直至冬末春初，方行散。至今年五月，分配才毕，已是麦熟，夏税起纳，民间岂复更有白米输官？其绢五万匹，并本州旧有绢三千余匹，共博籴白米九万五千二百余硕。州县从春至夏，枷棒催驱，只纳到四万余硕，见欠五万四千余硕。本州为催纳不前，遂申转运司，乞令将隔年陈米减价折纳。虽有此擘画，亦并无人送纳，盖为过时，无可收籴。其忻州差配名目尤多，去年一年内，除税赋、和籴沿边送纳外，配银送纳见钱，收买肉羊、羊皮数目不少。又有酒务十五年积压损烂酒糟、白酵，分配人户，令纳清醋价钱。又有转运司先配绢三千匹，博籴诸色斛米。除此多般科配已催纳了足外，方到一项大铁钱、绢，博籴白米。是今来臣寮起请，乞行倚阁者。其铁钱、绢，元抛配博籴白米肆万余硕。因转运司自见人民不易，先减一半外，尚有二万八千四百余硕。后为送纳不前，运司又已与倚阁一半，候秋熟并纳外，有一万余硕，系见行催纳。臣遂取索本仓受纳日历点检，逐日全无人户送纳，亦为过时，无可收籴。兼两州百姓，累经臣陈状，臣上禀朝旨，亲见民间疾苦。又缘转运使二人并在潞州，相去绝远，不及计会商量。兼勘会二州人粮，见在忻州约支二年有余，代州亦约支一年半，不至阙备。又前去秋熟，日月不远。臣已一面出榜及牒本州，令倚阁，候至秋熟，一并送纳施行讫。谨具状奏闻。

【义勇指挥使代贫民差役奏状】

右臣准中书批送下二状：“河东都转运司准康定元年九月十四日敕节文：‘河东路强壮，应见充正副指挥使，内虽系第一至第三等户者，州县更不得轮次别差色役。’窃缘义勇指挥使，各是乡村第一、第二等力及有家活产业人户，今来一年之内，只是一季上番，多在本家管勾农业。兼当司体量得正副指挥使等，俱是上等人户拣充，最属侥幸。其余等第人户丁数稍多，亦是一般点充义勇祗应，仍更不免州县差役。所有军员，已是优便，仍更依条免放州县色役，颇见影庇却乡县重难差役，却差下等义勇人户，充州县重难里正或衙前等差役，计其劳逸，深为不便。欲乞朝廷早赐特降指挥，下诸处义勇正副指挥使，乞依其余义勇体例，各依等第户例，轮次差定州县色役，庶得均济。”臣勘会河东一路乡兵，除系籍强壮不勾追教阅外，所有刺手背义勇，见管七万二千八百七十二人。每年秋冬上番教阅州县，因而诸杂役使，常于秋冬边地支移税赋、和籴远纳之时，复有上番之役。凡一家三两丁者，一人上州教阅，一人供送，一人或在州县执役，或远地输纳税租，所存但有衰老。或有全无倚托者，废业忘家，不胜其苦。其间惟有正副指挥使，并是州县中最有物力上等人户，却独得免差役。是下等人户常有劳役，最豪富者独得宽优。兼自兵事已来，州县差役频并，素来力及之户，累世勤俭积畜，只于三五年重叠差役，例各减耗贫虚，逃亡破败。而州郡事多，差役难减，往往将第三、第四等人，差充第一等色役，亦有主户少处，差稍有家活客户充役勾当。如此上下窘乏之际，惟义勇正副指挥使，岂容独免？兼自差管辖义勇以来，已避免却数年色役，当众人苦于劳耗之际，独获宽优之幸已多。兼臣累过州军，体问得逐处义勇指挥使等家业，例皆物力不减，人丁又多。若令一例差役，可以贫富均济，稍宽已困之民。其都转运司起请，伏乞朝廷特赐允许施行。今具状奏闻，伏候敕旨。

【举米光浚状】

右臣伏自准敕计置河东沿边粮草，所过州军，遍见文武官吏不少，其间临民治军可称边任者，绝难得人。伏见西头供奉官、阁门祗候、岢岚军使米光浚，年四十余。世家代州，熟知本路边事。出于将种，练习兵机，兼有胆勇，会弓马。自到岢岚二年，处置皆合事宜。昨代州、宁化，各为守将非才，引惹北人争侵疆界。惟岢岚草城川，正当北界要害之地，去年北人来侵疆界，光浚应机拒守，故独岢岚得不侵却地土，亦不张皇。臣自过本军，体问军民，备得其实。伏睹近降宣命指挥，差李伟替令赴阙。切以边鄙常患难材，苟得其人，岂宜屡易？兼自有移替宣命，军民并各众状举留。其米光浚，臣今同罪保举再任岢岚。如再任后犯入己赃，及边防军政但有一事败误，并甘连坐。今欲具状奏闻，伏候敕旨。

【再举米光浚状】

右臣近曾同罪奏举西头供奉官、阁门祗候米光浚再任岢岚军使。窃知朝廷为光浚病患，曾加体量。臣昨往岢岚，亲见光浚绝无病状，体问得去年偶因饮酒，暂曾不安。窃缘本人有心力，会弓马，谙熟边事，善抚军民。况岢岚当草城川一路，地形平坦，与北虏止隔界壕，不比代州尚有险固，捍御控扼，尤借得人。臣尝见朝廷选择边将，比及于武臣中求得一人，常患难得，而任使俟其知次第，亦须年岁之间。其米光浚于武臣之中不易多得，在岢岚既久，又已知次第。其人既不病患，又无过犯。料其替去别得差遣，必与今任轻重一般，与其移易往来，不若责之久任。况知光浚亦累曾乞替，臣今所举，非徇光浚之私，盖为边防之计。其米光浚，伏望圣慈特加奖擢，与优转一官，且令再任，以防缓急可以使唤。如朝廷迁官及再任后，犯入己赃，及边事有所败误，臣并甘同罪。

【米光浚斩决逃军乞免勘状】

右臣访闻岢岚军昨于四月中捉获逃走万胜长行张贵、虎翼张贵、李德等三人，并系禁兵。本军勘正法司检用编敕：“禁军料钱满五百文，逃走，捕捉获者，处斩讫奏。”其张贵等，并依法处斩讫。本路转运司检会先降令敕：“春夏不行斩刑，合决重杖处死。”纠驳本军不合斩断，见差岚州团练判官刘述，取勘岢岚军使米光浚等。窃缘岢岚军地接西北二虏，正是秋冬大屯军马之处，若管军将率斩一逃军却遭勘罚，则无由统众，渐启兵骄。况重杖与处斩，俱是死刑，无所失入。运司守令敕纠按，虽执常科；兵官以军令斩人，亦是常事。况米光浚等勘成公案，亦不过得违制失入刑名，论情定罪，所犯至轻。沮将率以长兵骄，其损不细。伏乞朝廷只作访闻此事，特降圣旨，与免勘劾。所贵沿边将率知朝廷委遇之恩，尽心效用，兵戎畏肃，不致骄恣生事。谨具状奏。

【乞减配卖银五万两状】

右臣伏见河东路转运司近准三司从京支拨得银十万两，于本路州军配卖见钱。臣体问得此银本非运司因阙乏陈乞，忽自省司特行支拨，盖是朝廷优恤三路军须不足，特此辍赐，助济用度，以舒疲民。又虑朝廷访闻今年河东二麦大熟，欲使将此银十万两乘时收籴军储，有以见圣心忧念边防，宽恤民力。臣昨因至宁化军，有百姓众状经臣马前陈诉，为配银数多。臣遂取索本军人户、物力次第，及前后配敛数目看详。本军人户全少，城郭主客十等共三十四户，内五等已上只十五户，其余六等已下贫弱之家共有一十九户。去年共配银三百两，数月枷棒催驱，方能了纳。今年所配一千两，比常年三倍，是致百姓送纳不前，众状词诉。又缘宁化军屯兵不多，本军自有纳便盐钱及诸杂课利见钱，不至阙用。本军地寒，民不种麦，又无夏籴仓。当其军用未阙，民间难得钱时，可惜虚困民力。臣已牒本军，且令配卖五百两，其余别候朝旨。尚虑河东一路州军，极有见今未至阙钱，及地高不种二麦，无可收籴去处，不宜一例急敛，横困疲民。臣今欲乞圣慈特下本路转运司，令将已分配银十万两，除见今阙钱州军，及二麦大熟合行收籴处，依数配卖，其余见不阙钱及不籴夏麦处，且只配一半，候阙钱不得已，即渐渐分配。所贵少舒民力，上副陛下忧民念边之意。谨具状奏闻，伏候敕旨。

【再乞减配银状】

右臣近为三司抛降银一十万两与河东诸州军配卖。臣寻体量得河东诸州军钱粮各有准备，见今不至阙乏，民间即日难得见钱，遂曾具状论奏，且欲配卖一半，乞朝廷特降指挥与都转运司。后来闻有朝旨，只与减得些小价钱。其诸州军百姓累经臣告诉，并称银价虽然不高，各为见钱难以变转。伏缘河东州军，昨来只是泽、潞两州二麦大熟。晋、绛、并、汾、石、隰等处，系种麦地分，并只熟及三五分，其秋稼寻遭夏旱，垂欲焦死，近方得雨，只可救得四五分。见今物价甚高，民间窘急，无异凶岁。况配卖银、绢，乃是缓急不得已之事。今诸州军幸各钱粮不阙，不必非时抑配，重扰人民，只可留之以备缓急。若已知县官实为阙乏，则励力供纳，自不怨嗟，以理论之，其银尽可罢配。又缘都转运司已与州军，故臣且乞只配一半。日近臣不住见百姓以配银为苦，已牒诸州军，且令先配一半，其余听候朝旨，比欲候臣到阙，更自论请。窃虑臣离河东后，转运司依旧催促，尽令配。伏望圣慈，特赐矜恤。仍乞检会臣前后奏状，早降朝旨。

【论矾务利害状】

臣昨准三司牒，缴连录到晋州博卖生熟矾始末一宗事理，及备录中书批状，牒臣候到河东，与施昌言等同共相度经久利害闻奏。臣未到河东间，施昌言等已一面先具相度申奏讫。寻又准中书札子，送下施昌言等奏状付臣，奉圣旨，更切相度，具经久利害闻奏者。臣看详都转运司状内元牒，晋州通判、殿中丞荣相度事节似有未便，遂牒并州通判、秘书丞张日用，就晋州计会荣取索一宗文字，子细议定经久利害。寻据张日用状，果与荣始初相度利害不同。今具画一如后：

一、晋州折博务元定年额钱一十六万余贯，自来许客人入中绸、绢、丝、绵、见钱、茶货，算请生矾，上京重别煎炼后，取便卖与通商路分客人。后至景四年，三司为客旅并不入银、绢、见钱，只将茶货入纳，遂额定令客人每年于晋州折博务入纳茶一十万斤，在京榷货务入纳见钱五万贯文。自此杜升、李庆等六户，管认上件年额钱、茶等，请生矾于京师重煎货卖。

一、庆历元年，河东都转运司始于晋州官置锅镬，自煎熟矾。一面勒杜升等六户，依旧管认年额钱、茶，博算生矾。一面将新煎熟矾，别招客旅出卖。是致杜升等六户称积压矾货，出卖不行，累年拖欠课利，有烦官司催督，及引惹六户词诉不绝。

一、据荣元状内声说，晋州起立炼矾重煎，作明白熟矾货卖，庆历元年，入到丝绵见钱五万七千八百余贯，并收在京入纳见钱及晋州入到茶钱一十一万六千八百余贯，都收一十七万四千六百余贯。庆历二年，收丝绢绵钱四万二千余贯，并钱、茶都收一十九万五百余贯。庆历三年，收丝绵钱四万七千余贯，并钱、茶都收二十万五千余贯。自晋州置炼矾务，后来比祖额各有增剩。况自六家扑断，后来景四年，只卖过生矾五十五万七千余斤。宝元元年，卖过生矾七十二万二千余斤。宝元二年，卖过生矾三十五万一千余斤。康定元年，卖过生矾三十六万五千余斤。自庆历元年起，置炼矾务重煎，后来当年支卖生熟矾八十四万九千余斤。庆历二年，支卖生熟矾八十五万五千余斤。庆历三年，支卖生熟矾一百四万六千余斤。比附未煎已前，逐年大有增剩。今相度欲乞依已前体例，指挥在京榷货务及本州折博务出榜告示，招召诸色客旅，投状在京，入纳见钱，及取便于晋、潞等州入纳茶货、金银、钱帛、丝布、斛斗，更不限定人数、姓名、斤两多少，取便依则例入折博，算请晋州重炼熟矾。兼问得晋、慈州生矾，染粗色亦可以生使，并许依则例算射兴贩。更不拘定杜升等六户认纳年额钱、茶。仍乞指挥逐户将煎矾锅镬家事纳官，今后更不衷私重煎。只令晋州炼矾务一面重煎，收办课利。

一、据张日用状与晋州通判荣殿丞将庆历元年置煎矾务后收到课利比对，本州煎矾务止卖到折扑见钱五万七千八百二十三贯八百三十文，在京六户纳折到钱一十一万六千八百三十八贯八百五十文。庆历二年，本务止卖到四万二千一十八贯一百一十文，在京六户收到一十四万八千四百八十六贯五十文。庆历三年，本务收到四万七千二百三十三贯七百五十五文，在京六户收到一十五万八千三百四十五贯三百五十文。是炼矾务出卖得钱常少，六户入纳数目常多。遂将三年置到煎矾务通比，皆不过五万贯及四万贯。今年自正月一日至六月终，收到入丝课利钱一千九百五十九贯有零。课利不敷，惟是六户逐年纳数常多，若遂放令六户逐便，必致大段亏少课利。况今用兵之际，若行宽法，客人有利，必岁额遂增。今将三年止于五万数目，遂便止令官卖，必恐大亏年计。今乞废罢晋州炼矾务，一就令在京六户管认年额钱、茶。所贵经久通行，逐年入得茶货，充备河东路并、汾等十余州军支折，和籴有备，不致误阙。

右谨具如前。臣今将三司录到一宗始末文字子细看详，盖由河东都转运司改法，官自炼矾出卖，见一时之小利，致经久之难行。从初本为课额不敷，遂定为钱、茶十五万数，许六户管认，即不当更自官卖，与其争利。若云官卖有利，则六户便合除免年额。臣今看详荣、张日用等二人状内开说，自官置炼矾务，后来逐年所卖生熟矾折扑到见钱数目，盖是荣从初将生熟两色矾博卖到钱数衮合比算，便谓自起立炼矾务，后来年额课利增盈，遂欲罢六户算请生矾旧额。及荣再与张日用等子细将生熟两色矾课利递年比类，其熟矾自庆历元年只卖及五万，二年、三年已只及四万贯有零，今年自正月一日至六月终，半年只卖及一千贯。若将生矾货利与熟矾衮合算数，则似有增盈，若各别比较，则熟矾卖钱全少，又一年亏于一年。今若依荣罢卖生熟矾，即据近年课利亏减次第，必虑向去无客算请，亏陷官中年额钱、茶。臣今相度，欲乞官罢自煎熟矾出卖。只令杜升等六户，依旧管认年额，入纳钱、茶十五万数，将见今晋州已煎下熟矾并生矾相兼。其六户本为官卖熟矾，侵争其利，致其积压，货卖不行。今若官罢自卖，则六户更难词说。如此，则官中虽岁失三五万贯自卖之利，而于钱、茶十五万旧额却有准的，不至亏陷。必若不欲抑勒六户认额，即乞未立定年额，但选差清强官吏创新，一面博卖熟矾，候二三年，取一年为定额。盖缘熟矾见已深利大亏，若自新官卖，必不能敷及递年与生矾俱卖时常额，免使监临官吏枉遭决罚，年计用度虚为指准。于此二说，伏乞朝廷裁择施行。

【论西北事宜札子】

臣昨在河东，闻北虏事宜，说者多端而少实。其役兵动众，修城掘壕，凡所兴为，则有踪迹。昨三月、四月之间，于北界地名大柳谷、银瓮口与蕃族相杀，契丹累败，折却主将数人，见今抄点中军，秋冬必大交战。此亦说者多同而不虚。惟云夹山部落叛归元昊，契丹与西贼相攻。又云西贼见在河湾会扎寨，兵马尤多。或云二虏诈谋，欲合而攻我。此一事，则说者虽多，而以人情料之，皆不可信。自西贼叛我以来，更事契丹甚谨。盖已与中国交争，则屈己事邻，乃其常理。二虏自来未闻衅隙，而忽纳夹山小族，反与契丹立为大敌，但恐元昊黠羌，不为此事。以此言之，不可信也。契丹若寇边鄙，当先自河北，不应便出河东。若云出吾不意，则兵衅未成，必未突然入吾险地。是北虏必不攻河东矣。西贼二年之间，累次遣人通好，国家过当，许物已多。今盟约垂成，而忽借契丹数百里之路，崎岖劳师，入吾险固。以此而言，是西贼必不攻河东，此其不可信者也。然北戎抄点人马，声张已久，今渐向秋，必已聚集。边臣但见虏兵聚在界上，不得不至惊疑。惟在朝廷料敌制谋，养威持重，不为轻发，使虏不可窥，则得计矣。其密为御备次第，臣今具管见，画一如后：

一、据今事宜，不问北虏攻夹城与元昊，但不过夷狄自相攻耳。然虏兵在我境上，不可不为支准。惟当持重以待，未宜便若寇至，而大集穷边，虚成自扰。但训兵练卒，于并、忻、岚、宪，屯结以俟。太原去忻州，一日半可至，忻州去代州，一日半可至，岚州去岢岚，一日中可至，宪州亦然。今以兵屯忻、并而应援代州，屯岚、宪而应援岢岚。贼至，则使代州、岢岚坚壁清野，待其师老，徐以忻、岚等兵击之，此用兵之法也。如此，则虏来不失应敌，不来不至虚惊。其代州、岢岚，但用去年防秋兵数可矣。惟治器械，择将帅，此非仓卒可办，宜急为之具。

一、河东沿边州军器械，全然不堪。臣昨到彼，见逐处弓弩无十数枝可施用者。问其何故，云为省司惜筋、胶，支请不得，纵支得，即角短筋碎，不堪使用，久无物料修治，是致废坏。臣亦知京中筋、胶、角绝少，然若遍支与诸州军，即恐不及，欲乞且只支与沿边州军。仍乞选差干事官，逐州自遣一员，上京支请，便令自监修补。其诸州木羽箭，臣曾逐色用草人被甲，去三十步以硬弩射之，或箭干飞掉不至，或箭头卷折不入甲。此乃临阵误事之物，十无一二堪者。惟旧竹箭，虽翎损、镞生锈，然射之亦能入甲，又数目不多，亦乞委官拣点修换。

一、代州知州康德舆，老懦不济事。臣方欲到京奏乞替却，近知已差张亢。然德舆却充并、代钤辖。只此职，亦非德舆所堪，乞与一近里小处知州，钤辖别选差人。

一、代州诸寨主、监押三十余员，内无三四人能干而晓事者，伏乞早行替换。仍乞于近日臣寮准密院札子举到堪充将领人内，差充寨主、监押。

一、岢岚军地接草城川口，无险可恃，而城小壕浅，须合增城浚壕。乞降指挥下河东，那打白草厢军及本军系役兵士，早并力修葺。臣曾两状奏乞米光浚且令知军，盖光浚已知彼中次第。当事宜之际，若李纬乍到，恐处事未尽合宜，又纬必非岢岚久住之人。其米光浚，伏乞检会臣前奏施行。取进止。

【论宣毅万胜等兵札子】

臣昨准敕差往河东。续准枢密院札子：“奉圣旨，所到州军，体量诸军指挥自来习学武艺并教阅战阵次第精与未精，缓急堪与不堪阵敌使唤者。”臣寻至诸州军，令主兵官吏依常式教阅，观其精粗。所用阵法，除四官阵旧法外，亦有自为新阵者，大抵只是齐得进退，不乱行伍而已。诸处所较不多，其阵法则皆未可用。惟有踏硬、射亲，最为实艺，见今经略司分差主将诸州巡教，以三等弓弩拍试，渐次亦当精熟。然而主将不一，器械不精，此二事须更别为制置。其诸军禁兵共九万五千余人，内驻泊兵三万余人，惟万胜最多最不精。本路就粮禁兵六万余人，惟宣毅最多最不精。臣今欲乞定主将，精器械，此二事条目甚多，容臣续具画一。其宣毅、万胜等兵，臣今先具起请如后：

一、臣勘会河东驻泊禁兵六十八指挥，共三万二千余人。内万胜二十指挥，一万一千一百余人，当初招募仓卒，不能精择，此中外共知。自到河东，已及二年，其射亲、踏硬弩，比初到则渐惯熟。但其人大小强怯不等，又不耐辛苦，其事艺勉力不及河东最下清边，而料钱请受与最上神卫等。见今多差在河外五寨，缘请受既大于他军，则重难伦次，须至差拨，其使唤乃不及下军，缓急常忧败误。臣今欲乞于河东见在厢军三万人数内，拣少壮有勇力者增置清边，及于京师差拨三百料钱禁军，充足一万人数，抵替万胜抽回。兼其人到河东已二年余，人各有辛苦思归之意。

一、臣勘会河东本路就粮禁兵，共一百四十九指挥，六万二千七百余人。内宣毅四十四指挥，二万二百余人。宣毅招拣不精，无异万胜，惟河东稍胜诸路，盖土人天性劲勇，耐辛苦。然终是不及自投军者，其农夫生梗，难以教训，至今全未堪使唤。臣到泽州，有一指挥，只拣出九十余人呈教，尚亦生疏。威胜军两指挥，内一指挥绝然不成次第，问之，云差出近方归本营。盖河东多将宣毅差在巡检下及诸处，便不教阅。臣今欲乞将见在宣毅，委河东都转运使亲至诸州，将短小怯弱者先拣退充厢军。其余堪教者，不得差往巡检下及防河寨栅不教阅处，专令逐州军教一二年，必渐可用。

【论麟州事宜札子〈庆历四年五月〉】

臣昨奉圣旨，至河东与明镐商量麟州事。缘臣未到间，镐已一面与施昌言等先有奏议。寻再准枢密院札子，备录镐等所奏，令臣更切同共从长相度。臣遂亲至河外相度利害，与明镐等再行商议，乞那减兵马人数，可以粗减兵费，已具连署奏闻。此外臣别有短见，合尽条陈。其利害措置之说，列为四议：一曰辨众说，二曰较存废，三曰减寨卒，四曰委土豪。如此，则经久之谋，庶近御边之策。谨具画一如后：

一曰辨众说者，臣窃详前后臣寮起请，其说有四：或欲废为寨，或欲移近河次，或欲抽兵马以减省馈运，或欲添城堡以招辑蕃、汉。然废为寨而不能减兵，则不若不废，苟能减兵而省费，则何害为州？其城壁坚完，地形高峻，乃是天设之险，可守而不可攻。其至黄河与府州，各才百余里，若徙之河次，不过移得五七十里之近，而弃易守难攻之天险。以此而言，移、废二说，未见其可。至如抽减兵马，诚是边议之一端。然兵冗不独麟州，大弊乃在五寨，若只减麟州而不减五寨，与不减同。凡招辑蕃、汉之民，最为实边之本。然非朝廷一力可自为，必须委付边臣，许其久任，渐推恩信，不限岁年，使得失不系于朝廷之急，而营缉如其家事之专，方可收其远效，非二年一替之吏所能为也。臣谓减兵添堡之说，近之而未得其要。

二曰较存废者，今河外之兵，除分休外，尚及二万。大抵尽河东二十州军以赡二州、五寨，为河外数百边户而竭数百万民财，贼虽不来，吾已自困，使贼得不战疲人之策，而我有残民敛怨之劳。以此而思，则似可废，然未知可存之利。今二州、五寨虽云空守无人之境，然贼亦未敢据吾地，是尚能斥贼于二三百里外。若麟州一议移废，则五寨势亦难存，兀尔府州便为孤垒，而自守不暇。是贼可以入据我城堡，耕牧我土田，夹河对岸，为其巢穴。今贼在数百里外，沿河尚费于防秋，若使夹岸相望，则泛舟践冰，终岁常忧寇至，沿河内郡，尽为边戍。以此而虑，则不可不存，然须得存之之术。

三曰减寨卒者，臣勘会庆历三年一年用度，麟州用粮七万余石，草二十一万余束。五寨用粮一十四万余石，草四十万余束，其费倍于麟州。于一百二十五里之地列此五寨，除分兵歇泊外，尚有七千五百人，别用二千五百人负粮，又有并、忻等十州军百姓输纳，外及商旅入中往来，其冗长劳费，不可胜言。逐寨不过三五十骑巡绰伏路，其余坐无所为。盖初建五寨之时，本不如此，寨兵各有定数，建宁置一千五百人，其余四寨各止三百至五百，今之冗数，并是后来增添。臣谓今事宜稍缓，不比建寨之初，然且约旧数，尚不至冗费。臣请只于建宁留一千人，置一都巡检。其镇川、中堠、百胜三寨，各留五百。其余寨兵所减者，屯于清塞堡，以一都巡检领之，缘此堡最在近东，隔河便是保德军，屯兵可以就保德军请粮，则不烦输运过河供馈。若平日路人宿食诸寨，五百之卒巡绰有余，或些小贼马，则建宁之兵可以御捍，若贼数稍多，则清塞之兵不失应援。盖都不去百里之内，非是减兵，但那移就食而已。如此，则河外省费，民力可纾。

四曰委土豪者，今议麟州者，存之则困河东，弃之则失河外。若欲两全而不失，莫若择一土豪，委之自守。麟州坚险，与兵二千，其守足矣。况所谓土豪者，乃其材勇独出一方，威名既著，敌所畏服，又能谙敌情伪，凡于战守，不至乖谋。若委以一州，则其当自视州如家，系己休戚，其战自勇，其守自坚。又其既是土人，与其风俗情接，人赖其勇，亦喜附之，则蕃、汉之民可使渐自招集。是外能捍贼而战守，内可辑民以实边，省费减兵，无所不便，比于命吏而往，凡事仰给于朝廷，利害百倍也。必用土豪，非王吉不可。吉见在建宁寨，蕃、汉依吉而耕于寨侧者已三百家，其材勇则素已知名，况其官序，自可知州。一二年间，视其后效，苟能善守，则可世任之，使长为捍边之守。右臣所陈，乃是大计，伏望圣慈，特赐裁择。若可以施行，则纾民减费之事，容臣续具条列。取进止。

【乞罢铁钱札子】

臣准中书札子，备录臣寮四状，并为上言河东大小铁钱事，奉圣旨相度利害闻奏者。臣寻至河东，取索晋、泽二州铸钱监及诸州军见使铁钱数，又将都转运司供到庆历三年一年都收支钱数，约度用度多少，及探问军民用铁钱便与不便。今具利害，画一如后：

一、见在大小铁钱数，大铁钱自起铸至目下，共铸到四万四千八百余贯。小铁钱自起铸至目下，共铸到一十一万七千七百余贯。是大小铁钱未及六十万贯铜钱数，见在官私行用。

一、大小铁钱官本及净利数目：晋州大钱，计用一万七千八百余贯省陌铜钱官本，铸成大钱二万八千八百余贯，当二十八万八千余贯铜钱，凡用一万七千余贯本，得二十七万余贯利，其利约一十五倍有余。晋州小钱，计用四万六千贯足陌铜钱官本，铸成一十一万四千五百余贯，凡用四万六千贯本，得六万八千余贯净利，其利一倍有余。泽州大钱，计用六千四百余贯省陌铜钱官本，铸成大钱一万六千余贯，省当一十六万余贯铜钱，凡用六千四百余贯本，得一十五万三千八百余贯利，其利二十三倍有余。泽州小钱，计用九百八十贯省陌铜钱官本，铸成四千余贯，凡用九百余贯本，得三千余贯利，其利两倍。

一、都转运司一年支收钱数，实收诸杂课利、客便卖盐矾斗秤、夏秋税出粜斛斗，卖匹帛丝绵银、进纳、杂收等钱二百一十七万二千二百三十贯。实支系随衣添支特支料钱、旬设公使园忌狱空祭神、地里脚钱、买羊马粮草、客便招军、人户和籴、矾本、杂支等钱一百九十九万八千四百一十四贯。

右谨具如前。臣今相度大小铁钱，其可废者有五。据都转运司庆历三年一年支收实数比算，实收二百一十七万二千余贯，实支一百九十九万八千余贯。是每岁只将河东一路实收钱支遣自足外，尚有一十七万四千余贯剩数，其大小铁钱可以罢铸一也。小铁钱将本利计算，其利甚薄，不过一倍。略将铸造工课约算，两监逐日共铸，不过四百贯文，一岁不过铸得十六万贯，内除约六万贯为官本外，只获净利十万贯。若罢大钱而只用小钱，是一岁为十万贯钱，而坏铜钱旧法，陷民刑戮者不绝。其大钱利既博至二十余倍，议者皆谓其利厚于黄白术，虽有死刑，不能禁止。臣昨在河东，于提刑司取索得犯私钱人数已五火。自臣出界后，又续供到新捉获二火。是小钱利薄不足铸，大钱犯法者日渐多，皆可以罢铸二也。今开厚利之门而致人死法，则诱愚民以趋死；若贷其死，则犯者愈多；急于捕察，则良民一例搔扰；纵而缓禁，则民不胜奸。是深法不可，缓法又不可，捕察又不可，纵之又不可。以此而言，其可罢三也。用之既久，币轻物贵，惟奸民盗铸者获利，而良民与官中常以高价市贵物。是官私久远害深，其可罢四也。臣勘会河东十九州军，凡四十九处，创新开沽酒务，据转运司供到每月约收二万贯有余，计一岁合得二十四五万贯。又麟州元许入中七万石斛斗，昨来为入中数多，无处收贮，见移于府州入中。日近明镐又减放马军归京。是利入之数渐多，用物之兵日减，此其可罢五也。今见在官私铁钱共不过六十万，数既未多，罢之甚易。况河东一路二十二州军，赡厢禁兵共十二三万，略计所阙不多，不比陕西事体。其大小铁钱，伏乞特罢铸造行用。取进止。

【乞免诸州一年支移札子】

臣昨至河东，体访一路百姓贫弊劳扰，本为河外麟、府二州阙少军粮，遂于近里二十州军递相支配。今来麟州，见在兵马粮可支三年，府州见有一十三万石不支粮米，诸寨各有粮不少。兼臣将庆历三年转运司抛配秋税支移数目，勘算得今年博籴斛斗，可以减放和籴，可以不支过河。如此，则少纾民困，大息怨嗟。其科配减放次第，今具画一如后：

一、河外麟州，见有三年粮。府州兵士，见于河南保德军请给，府州见有不支粮一十三万石。

一、去年并、忻、岚、宪、石州，岢岚、火山、宁化、保德等军凡九处，和籴斛斗共十四万二千余石，支往河外麟、府二州送纳。今来河外粮斛已多，上件九州军和籴，只乞于保德军送纳。

一、去年并、忻、汾、辽、潞、晋、绛、泽、石、隰、慈等州，威胜、平定军，凡十三处，博籴斛斗共一十七万六千余石，往保德军送纳。今来河外既不支移，那得并、忻等九州军和籴十四万石于保德军纳，则此十三处博籴可以减放。

【乞不配卖醋糟与人户札子】

臣昨至忻州，见百姓人户经臣出头怨嗟告诉，为转运司将十五年积压损烂酒糟配与人户，要清醋价钱。缘已配纳了当，臣方欲奏乞今后不得抑配，续据石州状申：“本务见管醋糟六千余石，本州见取索在州及诸县坊郭乡村酒户等第，及州县色役公人姓名，欲行配次。其糟，每斗价钱二十五文足陌。”缘臣已离河东，只曾行移文字，且令未得配，别候指挥。臣欲乞特降朝旨下转运司，今后醋糟只许官务造醋沽买，及令百姓取便买糟酝醋，不得抑配人户。其糟所得之利不多，但虚为搔扰，以敛怨嗟，伏望圣慈特赐矜免。其石州醋糟，尚虑本州已行配，即乞特与减落一半价钱，令渐次送纳。

卷一一六·河东奉使奏草卷下

◎札状十七首〈附牒三首〉

【乞减放逃户和籴札子】

臣伏见河东百姓科配最重者，额定和籴粮草五百万石。往时所籴之物，官支价直不亏，百姓尽得茶、丝、见钱。自兵兴数年，粮草之价数倍踊贵，而官支价直十分无二三。百姓每于边上纳米一斗，用钱三佰文，而官支价钱三十，内二十折得朽恶下色茶。草价大约类此。遂致百姓贫困逃移，而州县例不申举，其本户二税，和籴不与开阁，税则户长陪纳，和籴则村户均摊。已逃者既破其家，而未逃者科配日重。臣至代州崞县，累据百姓陈状，其一村有逃及一半人户者，尚纳全村和籴旧额，均配与见在人。臣兼曾差大理寺丞史谭，检得岚州平夷一县，已逃未检人户共四十一户。诸州似此者甚众。臣今欲乞下转运司，差清干官三两人，于并、代等十五州军系有和籴处，检括已逃人户。其逐户下二税、和籴额定数目，并与倚阁，候招辑得人户归业，各令依旧均配。仍许诸县人户见均摊着和籴及户长陪纳逃税者，列状自陈。所贵重困之民，免此重叠科配。

【请耕禁地札子〈庆历五年二月〉】

臣昨奉使河东，相度沿边经久利害。臣窃见河东之患，患在尽禁沿边之地不许人耕，而私籴北界斛斗，以为边储，其大害有四。以臣相度，今若募人耕植禁地，则去四大害，而有四大利。河东地形山险，辇运不通。边地既禁，则沿边乏食，每岁仰河东一路税赋、和籴、入中，和博斛斗支往。沿边人户既阻险远，不能辇运，遂赍金、银、绢、铜钱等物，就沿边贵价私籴北界斛斗。北界禁民以粟、马南入我境，其法至死。今边民冒禁私相交易，时引争斗，辄相斫射，万一兴讼，遂构事端。其引惹之患一也。今吾有地不自耕植，而偷籴邻界之物以仰给，若敌常岁丰及缓法不察，而米过吾界则尚有可望。万一虏岁不丰，或其与我有隙，顿严边界禁约，而闭籴不通，则我军遂至乏食。是我师饥饱系在敌人，其患二也。代州、岢岚、宁化、火山四州军，沿边地既不耕，荒无定主，虏人得以侵占。往时代州阳武寨为苏直等争界，讼久不决，卒侵却二三十里。见今宁化军天池之侧，杜思荣等又来争侵，经年未决。岢岚军争掘界壕，赖米光浚多方力拒而定。是自空其地，引惹北人岁岁争界，其害三也。禁膏腴之地不耕，而困民之力以远输，其害四也。臣谓禁地若耕，则一二岁间，北界斛斗可以不籴，则边民无争籴引惹之害；我军无饥饱在敌之害；沿边地有定主，无争界之害；边州自有粟，则内地之民无远输之害。是谓去四大害，而有四大利。今四州军地可二三万顷，若尽耕之，则其利岁可得三五百万石。伏望圣慈特下两府商议。如可施行，则召募耕种税入之法，各有事目，容臣续具条陈。取进止。

【乞减乐平县课额札子】

臣昨至河东，据平定军知乐平县孙直方状：“为本县酒税课利钱，旧额四千一百余贯，本县不当驿路，旧有兵士四指挥军营在县，自庆历三年三月内，移起军营往并州，在县只有居民百余户。人烟既少，客旅不来，酒税课利，无由趁办。本军亦曾申奏，乞行减额，省司下转运司保明。寻蒙转运司令将起移军营后一年比较，重立租额，只及二千八百余贯，亦曾差辽州知州孟济定夺。及转运司保明申省，省司指挥勒本县收趁课利不得减额。”臣勘会平定军乐平县最处孤僻，若无军营，人户绝少，实难趁办课利。见今专副等逐月、逐季、逐年各有比较，决责未尝虚日，及虚令监官殿降考第。臣今欲乞特降敕旨下转运司，令自起却乐平县军营后来一年内所收课利，立为租额，与免旧额虚数。所贵专副不至重叠被刑，监官虚负殿罚。取进止。

【乞放麟州百姓沽酒札子】

臣伏见麟州元是百姓沽酒自经事宜，后来转运司擘画，官自开沽。臣昨令本州勘会一年，自去年十二月开沽，至今年六月，用米、曲本钱三千五百贯，所收净利只及一千八百贯。然官私劳费不少，自并、岚等州造曲，千里般运，又配百姓造酒黄米，远行输纳。麟州自经贼马，后来人户才有三二百家，又榷其沽酒之利，市肆顿无营运，居者各欲逃移。今来麟州既不移废，则凡事却须葺理。其沽酒之利，官中所得不多，而劳费甚大。臣今欲乞令百姓依旧开沽。所贵存养一州人户，渐成生业。今取进止。

【举孙直方奏状】

右臣伏见平定军和乐平县事、著作佐郎孙直方，进士及第，为性明敏，有吏材。臣昨至河东，备见直方治县事善状。臣今保举，堪充大藩通判。兼臣勘会代州通判李舜元，到任已及二年三个月有余。见今北面事宜，代州最为要地，尤借得人，伏乞就差孙直方充代州通判。如后犯正入己赃，及职事败阙，并甘同罪。谨具状奏闻。

【条列文武官材能札子】

臣昨奉敕差往河东，体量得一路官吏才能善恶。其间文武官共二十五人，各有所长，堪备任使，今具姓名，条列如后：

一、战将八人，缓急可以使唤。

如京使孟元，知兵书，疏财，善抚士，然未经战阵。

内殿承制郝质，沉厚有勇，善用兵，累经战阵。

北作坊使田フ，有勇，累战有功。

崇仪副使王吉，臣已有论荐。

礼宾副使张{巳山}，河西人，有武勇智谋，善战。

百胜寨主折继长，有勇好战，曾立功。

权镇川堡陈怀顺，府州人，有勇好战。

麟州兵马都监田屿，有勇好战。

一、武臣中材干者四人。

岢岚军使米光浚，已曾荐举。

知保德军刘承嗣。

建宁寨主陈昭兼，有勇好战，未曾经行阵。

岢岚军五谷巡检夏侯合。

一、通判中五人，可以升陟差使。

并州通判、秘书丞张日用，通晓民事。

岚州通判、殿中丞董沔，清洁，勤于吏事。

宁化军通判、大理寺丞武陶，勤干。

屯田员外郎、麟州通判孙预，清勤。

保德军通判、赞善大夫吴中，廉干。

一、知县令、州县职官中，材干可用者十人。

著作佐郎、知平定军乐平县事孙直方。

代州崞县令王旭。

府州签署判官公事史谭。

绛州稷山县令刘处中。

潞州屯田县令张曜、县尉王荀龙。

大理寺丞、知并州阳曲县事张景俭。

知并州大谷县张伯玉。

大理寺丞、知榆次县吴天常。

岢岚军岚谷县尉安吉。

右谨具如前。伏乞圣旨，送中书枢密院纪录姓名差使。今取进止。

【举刘羲叟札子】

臣昨奉敕差往河东，伏见泽州进士刘羲叟，有纯朴之行，为乡里所称，博涉经史，明于治乱。其学通天人祸福之际，可与汉之歆、向、张衡、郎ダ之徒为比。致之朝廷，可备顾问。伏乞特赐召试，或不如所举，臣甘当朝典。今取进士。

【缴进刘羲叟春秋灾异奏状】

右臣近曾荐举泽州进士刘羲叟，学通天人祸福之际，如汉歆、向、张衡、郎ダ之比。乞赐召试，升之朝廷，可备顾问。臣今有收得刘羲叟所撰《春秋灾异集》一册，其辞章精博，学识该明，论议有出于古人，文字可行于当世，然止是羲叟所学之一端。其学业通博，诘之不可穷屈。其文字一册，臣今谨具进呈。伏望圣慈下两制看详，如有可采，乞早赐召试。谨具状奏闻。

【论代州开壕事宜札子】

臣昨到代州，见其城壁甚坚，壕虽三重，而地高无水，惟一面有城中弃水停聚。其壕不足恃以为固，然尚为三重，高下相连，犹可以隔奔突。近年有臣寮擘画，欲掘出重岸，通为一壕。以臣相度，若壕无水而通为一，则坦为平地，不异无壕。又工料极大，去年大役乡兵，所开未及三二分。又治险为平，非自固之计。兼工大猝难了当，虚劳人力。欲乞特赐止绝。取进止。

【举张旨代王凯札子】

臣昨至河东，伏见西京作坊使王凯，见在麟府路勾当军马司公事。此一职乃是河外将领，其任非轻。凯虽将家，姿性柔谨，虽闻前后累经战斗，而询访彼中众议，皆云得功非实，冒赏最多。见今勾当军马一司，虽无大过，而军民将校，不得其情，众口纷然，莫能服众。臣亦累询其蕴畜，绝无所长，缓急边防事宜，必不能指挥诸将，奋勇立功。况其在彼，将及二年。伏见河东提点刑狱、职方员外郎张旨，为人有心力胆勇，材干可称。先在府州，比第一次围闭，仓卒之际，应变有谋，至今府人思之不已。兼谙知边事，晓达军情。臣今保举，堪充边将任使。欲乞特出圣恩，与超换一近上使名，令代王凯，庶几缓急可捍边防。如蒙朝廷擢用，后犯正入己赃，及边事败误，臣并甘同罪。今取进止。

【论不才官吏状】

臣昨往河东一路，所见官吏内有全然不任其职，须至替移者，今具姓名如后：

一、知泽州、度支郎中、直史馆鲍亚之，年老昏昧，视听不明，行步艰涩，本州职事全然不治。昨转运使刘京至泽州，决遣公人手分六十余人。兼信纵手分拆诸县村学，要盖州学，及敛掠人户钱一千余贯，充盖造州学使用等事件甚多。其人西京广有家活，而昏病之年贪禄不止。伏乞转与一致仕官。

一、知汾州、虞部郎中范尹，年老昏昧，不能检束子弟，在州贩卖，搔扰人民。伏乞特与一致仕官。

一、宪州通判、国子博士刘与，年及七十，行步艰难，精神昏昧。虽已得替，伏乞特与一致仕官。

一、平定军乐平县监酒借职石贵，本是军中出职，因捉贼不获，降充监当。其人不识字，又是独员。如允臣所奏，乞下枢密院、三班，著为定令。

右谨具如前，今取进止。

【乞罢刈白草札子】

臣昨至河东，问得去年转运司擘画于诸州军差兵士收刈白草，数目虽多，然其害不浅。臣所过州军，皆称白草为患。盖河东山，地土平阔处少，高山峻坂，并为人户耕种。惟荒闲草地去人绝远，兼又不多，兵士收刈般担，地里阔远，工课不办。其兵士往往逃亡，州县遂差乡兵及村民配数般担。百姓避见远般辛苦，裹费又多，遂只将秆草送纳，非次更成一种科配。其纳下真白草者，支与军人喂马，不及秆草，又皆不乐。及草场中不耐停留，专副有损烂陪填之患。兼虚占却杂役兵士，诸处修补城壁诸般工役，处处阙人。不便事多，臣今略举数事如后：

一、据辽州状，分析勘会在州及外县寨专副杨等下山白草，共四万七千五百六十四束，内在州每月约支三百一十三束，及外县寨每月约支一百四十余束，约得向去八年零七个月支遣。其上件山白草，自去年八月已后至年终，本州及外县镇差兵士并散从官、步奏官、承符、手力、诸色公人等入山收刈到，逐旋般运赴场送纳，积叠收管。其上件山白草，若经今夏雨水，必是大段损烂，不堪经久存留，委是诣实。

一、臣昨六月中旬内至保德军，闻得本处白草差百姓、公人般担，至今尚未了。疑其白草是去年秋间刈下，积露田野，必须损烂。因采问得村外白草，已并无。其差配着担草人户，却于请白草兵士处旋买纳官，每一驮子三百文省。

一、据岢岚军状，自八月二日起首，至十月三日住止，元差兵士一千三十八人，至放散日逃亡一百三十六人，只有九百余人入役，收刈到草九万二千九百余束。将军人请受诸般钱物，计七千三百七十二贯文，若比算买草价钱，每束及七十九文省。

一、平定军元差宣毅兵士刈草，本军为兵士辛苦，逃亡及自缢者一月中四五十人，遂放散兵士，差两县村民，往往只将秆草送纳。忻州亦为刈下无人般担，配与百姓人户，亦多将秆草送纳。

右具如前。其诸州军各称白草不便，不能一一条列。伏乞特降朝旨，速令止绝。缘臣昨七月初离汾州，见转运司已抽晋、绛兵士，称于沿边刈草。窃恐即今已下手收刈，乞早降指挥放散。况勘会本路一年秋税和籴等草，共五百余万束，庆历三年一年只支四百余万，今年马军抽减归京后，马数少于去年，其秆草等数必不至阙少。今取进止。

【乞免浮客及下等人户差科札子】

臣昨见河东人民疲弊，道路怨嗟，盖自兵革一兴，调敛繁重。今兵未能减，用未能节，但当恤其贫困，稍得均平，则民力粗宽，怨嗟可息。往时因为臣寮起请，将天下州县城郭人户分为十等差科。当定户之时，系其官吏能否。有只将堪任差配人户定为十等者，有将城邑之民不问贫穷孤老尽充十等者，有只将主户为十等者，有并客户亦定十等者。州县大小贫富既各不同，而等第差科之间又由官吏临时均配，就中僻小州县，官吏多非其人，是小处贫民，常苦重敛。河东诸州，并州最大，辽州最小，并州客户不入等第，辽州尽入等第。臣昨至辽州，人户累有词状，遂牒本州。据州状称：“检估得第七等一户高荣，家业共直十四贯文省，其人卖松明为活。第五等一户韩嗣，家业二十七贯文。第八等一户韩秘，家业九贯文。第四等一户，开饼店为活，日掠房钱六文。”其余岚、宪等州，岢岚、宁化等军，并系僻小凋残之处，其十等人户，内有卖水卖柴及孤老妇人不能自存者，并一例科配。臣勘会庆历三年一年诸州军科配，惟并、辽州、火山军三处，第九、第十两等人户免得配率。若并州免得，则他处岂可不免？盖由官吏临时均配，是致不均。臣今欲乞特降朝旨下河东路，一概将贫民下户减放差配。今具画一如后：

一、并州最大，在城浮客不入等第。辽州最小，县郭浮客尽充等第。臣今欲乞将辽州客户，比类并州，特与放免等第。其岢岚、保德军，岚、忻等州，亦有浮客充等第者。缘彼处浮客，当屯兵之地，经营物力过于主户，尚堪差配。辽州荒僻，与近边州郡不同，乞特与放免。

一、臣体问得河北、陕西二路州县，科配止于第六、第七等。今河东除并、辽、火山三处外，并差配下及十等。臣今欲相度并、晋、绛、潞、汾、泽等六州，在河东物力比他州富实，其第九、第十两等人户，乞与免差配。其余州军第八、第九、第十三等人户，并乞特与放免差配。取进止。

【乞免蒿头酒户课利札子】

臣窃见河东买扑酒户，自兵兴数年，不计远近，并将月纳课利支往边上，折纳米粟。近又转运司擘画，将课利稍多者四十九处，并已官自开沽。其余衙前百姓买扑者，皆是利薄之处。其衙前公人差遣重难，百倍往日，而酬奖场务有利处，官已夺之。其见今利薄场务，又更有边远折纳陪填之费，兑欠课额，破家业，被鞭扑，不堪其苦。其百姓买扑者，自兵兴以来，苦于支移输纳，并无人肯承替。有开沽五七年、十年已上者，家业已破，酒务不开，而空纳课利，民间谓之蒿头供输。臣昨至忻州，据百姓陈明状称，元有盖顺天禧四年买扑酒务，至乾兴元年身死家破，什保人陈明等蒿头代纳，至今二十五年。臣遂差崞县令王旭，于忻、代二州一一点检酒户见今开沽，及即目正名身死人户蒿头代纳者。寻据王旭状列：“一十八户系正名身死，什保人开沽送纳。十二户系并无人开沽，只是什保及干系公人、里正等陪纳，及什保人家破，后来承买什保人产业户下蒿头代纳。”臣略行勘会，二州已有三十户，则诸州其数极多。臣今欲乞下转运司，差官遍诣诸州，点检应有蒿头供纳者，并与开阁放免。系代保人开沽，并正名买扑见开沽人，并乞特与权免支移边上三二年。所贵利薄酒户，稍获宽舒。况今沿边粮储，不至阙少。

【举陆询武札子】

臣昨奉使河东，得西头供奉官、并代州驻泊都监米光浚，西京作坊使、并代州钤辖王凯，四方馆使、并代州钤辖张亢，内殿承制、并代州都监郝质，供备库使、并代州都监田フ，崇仪副使、麟府路都监王吉等六状，各为进士陆询武有材勇，久在边上，累曾随诸将战斗，乞朝廷录用。臣亦曾召询武询问。其人曾应进士举，熟知边事，通习兵书，善弓马，有胆勇。伏乞朝廷特赐收录，与一借奉职或县尉名目安排，令于边防或内地多贼县分展效。如后本人犯入己赃及不如举状，臣并甘同罪。今取进士。

【论举官未行札子】

臣近曾有札子，奏举河东路提点刑狱张旨，乞超换一近上使额，替王凯勾当麟府路军马公事。兼奏举平定军知乐平县孙直方，堪充代州通判，替李舜元。各未蒙朝廷擢用。臣伏见近日保州兵士作过，与国家生一大患，只为知州、通判非人，不能早察军情，制于未乱。朝廷以此可为鉴戒。王凯在河外，不得军民之情，及李舜元不晓边郡事体。臣所举张旨、孙直方，并无侥幸，但以臣忝在两制，奉朝命巡行边郡，所见官吏能否，合有陈列，兼臣并是同罪保举。伏望朝廷特加信纳，其张旨、孙直方早与升擢移换。

【相度并县奏状】

右臣近自威胜军至辽州，体量得辽州州界东西二百五十里，南北一百五十九里，所管户口主客二千七百余户，地里、人户不及一中下小县，而分建一州四县。内榆社县主客一千七十二户，其余辽山县主客五百六十九户，平城县主客六百一十八户，和顺县主客四百五十九户，各不及一镇人烟。及潞州管内八县，亦有似此地里绝近、人户全少处，虚立县名，枉占官吏。每县曹司弓手、手力、解子之类各近百人外，别有供应本州厅子客司承符、散从及本村里正、户长、耆长、壮丁、色役，人户凋零，差役繁重。以臣相度，可以将带就近，分割并省，庶使减省官吏，宽纾民役。缘臣时暂经过，窃虑不尽民间利害，已密牒知辽州、国子博士盖平、上党县主簿曾阝唐等审细相度可与不可，分并利害。臣今前去所过州县，除边防要切县分外，其余地里迫窄，人户凋零，绝然小县，有可以分割并省者，并欲随近选差干敏之官，密切先行相度可与不可，分割利害。候臣奉使回日，别具条陈敷奏次。

【相度并县牒】

当所体量得潞州八县内，屯留、黎城、壶关三县，地居僻远，户口调零，全少词讼盗贼，逐县虚占令、佐及诸色公人、色役。今欲擘画将三县并省，分割入邻近县分，可以宽减民役，兼省吏员，须议差官相度利害者。

右具如前。今欲牒上党县曾阝主簿，请详上项事理，躬亲遍往屯留等县，相度地里远近、接连疆畔，就近可以分割并省利害，务令人户稳便。仍具可以分并地里，画成纸图，及取索逐县见在户口、赋税、见役诸色公人数目，画一开坐连申，无致卤莽者。

【免晋绛等州人户远请蚕盐牒】

当所访闻晋、绛、慈、隰四州百姓，每年所请蚕盐，并于解池请领。近闻省司指挥，支移往三门盐仓请领。道路遥远，窃知百姓多不愿往彼般请，须议专行公文者。

右具如前。今欲牒州，候牒到日，请不移时疾速详前项事理。如委实省司有此指挥，及百姓情愿依旧送纳盐钱，不请三门官盐，仰立便差人前路晓示百姓，各令逐便，不得勒抑监催，须令前去。免使麦蚕农忙之际，虚劳百姓，远路艰辛。兼当所已具一面施行奏闻，仍请具已施行公文，疾速入马递回报当所，不管迟延住滞者。

【又一牒】

当所访闻晋、绛、慈、隰四州百姓，每年所请蚕盐，并于解池请领。近闻省司指挥，支移往三门盐仓请领。道路遥远，窃知百姓多不愿往彼般请，须议专行公文者。

右具如前。当所虽已牒晋、绛、慈、隰等四州，请详前项事理。如委实省司有此指挥，及百姓情愿依旧送纳盐钱，不请三门官盐，仰立便差人前路晓示百姓，各令逐便，不得抑勒监催，须令前去。窃虑百姓已到解池及前去未远，今欲牒解州安邑知县，请详前项事理。如是请盐百姓见在彼处，请就近告示逐人。如依旧送纳盐钱，情愿不往三门请盐者，各令归本县。仍希已施行公文，回报当所者。

【相度铜利牒】

当所据泽州进士阎、司法参军万颐等状，并为河东鼓铸铁钱，盗铸者不少。窃见绛州、稷山、垣曲县三处皆有铜矿，欲乞遍往有铜矿处密切询访，采取烹炼，鼓铸钱币者。当所检寻古迹，翼城县有唐钱坊一，在县东十五里翔皋山下。又有唐王城冶，在县北平城三十六里。又有曹公冶，在县东南七十五里。又有废铜窟，在县西三十里。稷山县甘祚乡有铜冶村。绛县有唐古铜冶，在县南五十里含山谷内。垣曲县有钱坊，在县西北九十二里程子村铜源监内。自唐以来，绛州旧曾鼓铸铜钱炉冶，古迹见在，其废已久。山泽铜矿，产育必多。兼访知绛州人户，多私采铸，货卖铜器。近年钱币阙乏以来，亦曾有人献言，乞寻铜矿烹铸。前后差官寻访，多是不晓事体，张皇惊扰，私铸之家避犯禁之罪，不肯指引采取。又矿铜侧近民居，惧见官中兴置炉冶，各相蔽固，并称无铜，所差官员又不尽心多方求访，遂使铜宝不能兴发。须议专委通干之官，密切求访者。

右具如前。欲牒绛州管界巡检孙借职，仰细详前项事理，只作界内巡警名目，遍至四县，多设方略。先且诱赚得民间私卖铜器一两件，然后询求出矿之家，及细问烹炼之法，须使奸民不能隐蔽。或须要私铸之人指引烹炼，即设权宜，许其免罪，或别加酬奖，务要求出铜宝，不为民间藏闭。候见次第，密具公文回申，无至张皇误事者。

卷一一七·河北奉使奏草卷上

◎札状二十一首

【乞许同商量保州事札子〈庆历四年八月〉】

臣准敕差充河北转运按察使，伏见河北骄兵作过，见据保州，招之未肯开门，击之未能速破。诸将集于城下，而进退攻取未有定计。臣今偶被奖擢，俾当繁使。至于应副粮草军需之类，皆有司之常事，臣虽竭力供职，未足以称陛下用臣之意。臣今欲乞每遇军马攻讨招抚应干保州事宜，许臣与田况、李昭亮等同共商量施行，庶几愚虑，有裨万一。如允臣所奏，乞特降圣旨札子付臣，及乞札与田况等。今取进旨。

【举官札子】

臣近蒙圣恩，擢备任使。臣勘会本路州县至多，甲马甚众，比于三路，最号繁难。况今兵据保州，河决德、博，虏人对境，未测事宜。当此之时，以臣非才，骤当重责，苟一败职，所系非轻，须借众能，庶可共济。臣今有奏举下项官吏五人，伏乞朝廷特赐勘会本路州县阙员及有成资满任阙处，各与差除，以备缓急勾当。庶几职务办集，不至败误。今具姓名画一如后：

一、前知长垣县、著作佐郎黄贽。臣前任滑州通判日，与贽县境相邻，熟闻其政治之迹。本人近准敕移知大宁监。窃知长垣县系祗应北朝人使，有例免得远官。臣今欲乞下审官院及开封府会问，保明本官实曾祗应人使，及合免远官体例，特除一河北路通判差遣。

一、权兖州掌书记龚鼎臣，有词学，明于吏术。历官六考，有举主，磨勘循资，今又成一考，见有举主。臣今欲乞检会本人考第、举主，特改转一京官，除注河北路签判、知县差遣。

一、新授舒州团练判官徐玉，为性明敏，有吏干，晓民政。其人新授官，未赴任。臣今欲乞特除一河北职官或知县差遣。

一、太庙斋郎姜潜，有文行，通晓民间利病，熟知河北事宜。臣今欲乞特除一河北路县令或主簿差遣。

一、试国子四门助教李边，有胆勇材武。本因白身效用，捉贼得功。臣今欲乞特除一河北县尉差遣。

右谨具如前。臣所奏举黄贽等五人，如蒙朝廷擢用，后犯正入己赃及不如举状，臣并甘同罪。谨具状奏闻，伏候敕旨。

【乞不亲教阅札子】

臣近准中书札子节文：“河北宜选转运使二员，密授经略之任，使其熟图利害，阴为预备，仰不住遍行巡历，所到据城壁并烽火台防城，动使、家事、衣甲、器械，一一觑步，仍躬亲于教阅处试验兵士鞍马次第者。”臣偶以不才，被此责任。若乃询究军民之利害，相度山川之险要，斡运刍粟，建易城寨，以至按察将吏，廉其否臧，营办工材，督治器甲，如此等事，乃是朝廷密授臣经略之职，敢不尽心！至如躬亲教阅，此则主兵之官日行常事。兼臣本司自有职事，凡于军政既不精专，而又所至州军一岁不过一两次，暂时按视，难尽精详，纵欲处置改更，未必皆当。况主兵之权，贵于统一，侵官失职，于理非便。臣今欲乞除点检城壁、器甲，并依中书札子内圣旨指挥外，所有转运使、提点刑狱司等躬亲教阅一事，乞更不施行。如允臣所奏，乞明降朝旨。

【乞许转运司差兵士捉贼】

当司准枢密院札子节文：“奉圣旨，令真定府路、定州路、高阳关部署司各行移文字，与合行本路管辖军马、州军，今后每遇勾抽系路分管辖军马，候见本属部署司文字，即得起发。并札付河北都转运司，亦仰依此指挥。”

右谨具如前。当司近因巡历至邢州，据赵州宁晋县乡兵都头管用德状及口称：“缉得昨来北京走却壮城兵士强贼一十一人，见在赵州赞皇县窝藏，乞差使臣兵士，指引前去掩捕。”臣寻为本州及侧近地方巡检、县尉并在磁、州会合，见捉打劫武安县贼人次，侧近应急别无巡检使臣可差。又缘近准上件枢密院札子，转运司差拨兵士不得。偶值宣抚使富弼到邢州，遂具状乞就差使臣兵士，已差殿直高惟正带兵甲前去掩捕次。臣看详近降枢密院札子，盖为大段起发兵马，须候部署司勾抽，不欲令他司侵主兵之权。事要统一，敢不遵行。臣欲乞今后遇有强恶贼人之处，巡检、县尉地分遥远未能救应之间，许令转运司于就近州军勾拨兵士一二百人，以来应急掩捕。所贵不致透漏强恶贼人。其余大段起移兵马，即依近降枢密院札子指挥。如允臣所奏，乞降付本司及部署司施行。

【奏州盗贼事】

今月十日，准枢密院札子：“邢州驻泊都监胡承泽奏：‘近准枢密院札子，监逐大名府、磁、相、邢、州巡检等捉杀贼盗者。今有贼人徒伴杀并到军贼头刘贵首级，并前后捉杀获共七人外，只有三两人见已杀并散。相度更不消臣监逐收捉，欲乞却归邢州管勾本职公事。候旨。’奉圣旨，令河北都转运司相度指挥讫奏。”

右臣昨自到任，累据北京、邢、、磁等州节次申报：“军贼或十人、十五人至二十人，在西路数州之内惊劫人户，掠夺递马并乡村生马骑乘，倏忽往来，不辨头首姓名及每火人数。”寻根问得元有杀巡检、县尉军贼刘贵一火，及近日大名府走却壮城兵士九人，共两火，略知姓名。虽曾捉杀得数人，然其余党昌炽愈甚，或旋合火伴，或胁逐村人，到处一二十人，动成群队。臣今月九日，巡历到州南，准本州巡检走报称：“有军贼十四人，打夺临界马递铺。”同时又据磁州申：“武安县军贼二十人，入县衙斗敌，伤着兵士及烧却草市。”当日又据权巡检、殿直高惟正申：“邢州沙河县，九月一日，有贼一火打劫村民史秀。”至十一日，臣离州，至故城马铺，又闻前面马铺有贼四人，白日骑马带甲群行过往，向东鸡泽县。贼势如此交横，其巡检、县尉等并各未见向前捉捕。臣虽已一面催促巡检、县尉等，及牒逐处并力掩捕，及体量巡检、县尉内有畏懦不能捉贼者，续乞替换行遣次。不委胡承泽妄有申奏只有三两人未获，意欲速罢捉贼差使。兼臣曾召承泽问，当口称奉宣监捉，本不令躬亲捉杀。兼宣抚使富弼已权差供奉官武永孚、内殿承制魏辛等，充邢、五州军捉贼。方今盗贼势虽未衰，其胡承泽，臣已牒令却归本任去讫。

【乞一面罢差兵士拽磨】

右臣准中书札子：“访闻昨来石待举擘画酒务，内令兵士拽磨，所贵省得草料。转运司寻依此遍下诸州军施行讫。今仰立便指挥只依旧用驴子拽磨，仍具因依闻奏。”臣今检取到元初一宗行遣公案，勘会得庆历三年十一月九日，转运使张沔因巡历到保州。本州通判石待举擘画申请，乞更不差磨憔驴子，只以厢军兵士推磨，所有转运使张沔寻依所申行下。今来朝廷指挥，仰疾速止绝。本司相度即日已是秋深，磨憔踏曲罢多日，兼又保塞乱兵才息，若非时急，行出上件指挥，深虑扇惑小人，别致引惹。欲乞直候来年将及踏曲之时，只作本司一面行遣，依旧却差驴子，所贵不至张皇引惹。谨具状奏闻。

【奏李昭亮私取叛兵子女】

右臣近巡历至保州，访闻得部署李昭亮昨因保州开门后入城，将云翼第九兵士妻女分配与诸州军军员等。本为是作乱兵士妻女，配与军营，要行戒励。却于其中拣选军人女子，先自将入昭亮本家及手下兵士。使臣、通判官等递相仿效，亦各私取归家。军民传闻，道路喧沸。其李昭亮等知臣觉察举行，遂却转递出外，即日未知去处。寻据定州通判冯博文状陈首，称收得长行许秀女一人。臣等勾到许秀女子小姐及元传送兵士杨遂、王在共三人，已牒送真定府通判王鹏，于本府置院推勘去讫。谨具状奏闻。

【乞推究李昭亮】

准中书札子节文：“奉圣旨，冯博文为陈首特放，更不置院推勘。如更有官员使臣等将带却保州作过兵士人口往本家者，并许陈首，亦与放罪。仰本处依前来体例，配与军员收养者。”

右谨具如前。当司昨为真定府、定州等路部署李昭亮身为大将，不能统辖，致得保州兵士作乱。及朝廷累降敕榜屈法招诱，叛卒方肯归降。既城开之后，其李昭亮转帖号令诸军不得私取人口并财物，却先将叛卒女口私入本家。当司为见李昭亮忝为大将，不恤国家忧患，幸此乱兵，利其妻女。当司职在按察，理合举行，遂当面询问李昭亮，其人妄称不曾收得。及通判冯博文处，亦有一人，知臣觉察，遂急送保州陈首。当司为要见得李昭亮处私取叛兵士女口归着，遂勾追冯博文处许秀女一人及转送兵士等，于真定府差官置院根勘，本为要李昭亮私取手下叛兵妻女归着。今准中书札子内上项圣旨指挥，欲乞除冯博文特放更不推勘，及其余官员使臣等未发觉者并许陈首外，其李昭亮身为大将，不忧国家，幸此乱兵，私取妻女，其情理不轻，况已发觉，无容自首，伏乞许臣根勘，见归着，奏取敕裁。兼本司已牒推勘院，令疏放冯博文处许小姐，及催促根究李昭亮私取人等，早行结绝，未得断遣缴送当司，以凭看详闻奏去讫。伏缘当司职在按察，今来若举察辖下官吏，未容根究，便行疏放，即按察之司，是为虚设，今后官吏作过者，无由纠举。伏乞朝廷特赐详察。谨具状奏闻。

【乞不诘问刘涣斩人】

臣近知吉州刺史刘涣新到保州，因点检军资库，有虞候张吉无礼及擅开金银笼子，不伏知州指挥，已行处斩讫。窃闻前转运使张沔曾具奏闻，深意朝廷别致疑惑。况保州新经兵乱，河北士卒素骄，处置权宜，难依常法。伏乞朝廷不更诘问，所贵不致引惹。今取进旨。

【乞不令提刑司点检赏给】

臣近准枢密院札子节文：“河北诸州军将来所支厢禁军赏给折支，奉圣旨，札与转运、提点刑狱司疾速分头遍行点检。”续准宣头节文：“今下河北转运使副、提点刑狱、朝臣、使臣，候到逐处将赏给物色，若是估价尚高，便仰重行估计。其札子、宣头，并不得下司者。”臣伏详朝旨，本为赏给之物不可亏损军人。又缘士卒素骄，亦须镇静。故每于赏给文字，多令不得下司者，盖虑张皇，却生引惹。今若只令转运司点检，即可以因巡历名目，每到州军自合点检仓库，因便于军资库内检点。如此，方可不至张皇。其提刑司自来不管钱谷，忽至州军，却入军资库点检，即兵士皆知朝廷畏惧军人，特令点检。如此，却成引惹。又虑诸州军见自来提刑不管钱谷，忽要入军资库，不肯应副，则须明言有朝旨点检赏物，又全违不下司之意。有此事体不便，伏乞朝廷专责转运使一面点检准备。况臣累准朝旨指挥，丁宁严切，已各行下诸州军，及见巡历，因便点检。亦恐州军数多，南郊渐近，遍到不得，即乞密委本州通判等就点检。所贵不至张皇。如允臣所奏，乞明降圣旨指挥，更不令提刑司点检。所贵别不张皇引惹。取进止。

【保举王果】

右臣等伏见前知定州、皇城使王果，移知密州。或闻朝议罪果昨攻保州之日，伤中兵士数多，及纵兵掠夺南关人户财物，所以降移差遣。臣等体量得昨来保州兵士作乱之初，便欲自南门突出，赖果领兵力拒，守得南关，贼既不能奔突，遂闭城门。兼初闭门之时，尚可斩关而入，为诸将心不齐一，致果不能独进。其兵士伤中人多，盖是果能得士死力，奋勇争先，虽有中伤，寻各完复。其后累降招榜，贼众扌蔡城投降，亦因外兵攻围，示以必取，贼知穷蹙，方肯听命。果之力战，不为无助。其南关人户财物，乃是招收两指挥初作乱之时，先自南关劫掠，然后入城。果到南关，只令兵士于招收叛卒营内就其粮米，兵士或得些小物色，多是叛卒遗弃之物。然东关人户，亦不免劫掠。昨来保州城开之后，两关人户皆有状称劫掠财物不少，足明因乱被劫，不独南关。盖缘王果为性刚勇，奋不顾身，但务尽忠，不恤毁誉。若朝廷当用兵伐叛之初，罪先登效命之将，使冒矢石中伤者被责，而避贼不战偶无伤中者得迁，窃虑赏罚失中，无以劝戒。兼臣昨因巡历至沿边州军，访闻军民嗟愤，皆以果当被赏，而不意被责，累经本司及宣抚司陈诉举留。伏望朝廷审察爱憎之言，保全忠勇之士。其王果，伏乞特与清雪，复一河北沿边重地差遣。所贵下协军民之议，激劝将吏之心。谨具状奏闻。

【保明张景伯】

准宣头节文：“磁州奏：‘据武安知县张景伯申，今月六日，有军贼约二十余人入县，围却县城，有守把兵士三十余人于县门楼上相射，贼人中箭后便急出往城西草市，打劫刘简家财物，乞指挥收捉去讫。’奏闻事宜，令河北都转运司疾速体量诣实。如是上件贼人曾打劫县城里面人户财物，所有本县官员，仰依近降指挥取勘施行。并下提刑司火急指挥，应干系地分都同巡检使臣及捕盗官等，仰立便部领兵甲弓手等会合捉杀，须管败获。所乞权差兵士百十人防护县城，即仰转运司疾速相度差拨讫奏闻者。”

右谨具如前。当司勘会，先据磁州状申，今月六日，有军贼二十余人入武安县内打劫，被知县张景伯部领守把兵士于县门楼上相射，贼人中箭，出往城西草市内打劫刘简家财物。粘逐前去，值夜捉贼不获，乞差巡检、县尉会合捉杀，及乞于诸县添差守把兵士，及权差义勇防把。当司寻遍牒都大捉贼徐夔，及地分巡检、县尉等，分头捉杀。及牒磁州，差兵士义勇，量支器甲，防守县城。相次据徐夔及沙河县令申，斫到贼头一个。及胡承泽申，永年县百姓杀头二个。又据磁州申，活捉到军贼张一人，斫到徐木大、赵二头二个。其余并是元被贼人驱虏去递铺兵士及百姓等。并各诣逐处首身讫外，即目磁、之间，别无贼盗。当司体量得上件贼人元初于武安县打劫，被知县张景伯与兵士三十余人用命射中贼人，致其溃散，因此徐夔等接势收捉斫杀，方得尽静。其武安县吏，难议更行取勘。谨具状奏闻。

【乞罢郭承知邢州】

臣近日伏睹差郭承知邢州。臣自蒙朝廷差充转运按察使已来，前后累准密降不下司宣头、札子，令常用心体量辖下官吏。臣细详朝旨，本为河北于天下诸路最为用武之地。曩因北虏通和之后，弛备多年，一旦恐有事宜，百事堕废。朝廷悔鉴前弊，故先慎择官吏，务欲修整颓纲。昨准宣头节文：“一十九州军择人久任外，其余州军长吏，令中书门下、枢密院选差。并下转运司体量大小文武官不堪其任者，不得容庇不才，因循不切纠举，却致临事阙误。”朝廷留意河北，丁宁切至如此。加以近自保州兵乱之后，至今民尚虚惊，军情未帖，相次顺安军、瀛州、安肃军、卫州、通利军等诸处，不住骄兵扇摇结构。当此之际，臣实不意选差郭承为河北长吏。承顷知澶州，引惹修城兵士几至作闹。去年差来河北将兵，臣在谏院，曾极论列，寻罢知相州。贪秽之状，狼籍多端，又为按察使张р之奏论，罢为北京部署。今者移陕西，迁延不去，又以邢台委之。当河朔多事，朝廷丁宁留意之时，承累任不离河北。不审其人果以何能，当此慎选？承庸劣贪秽，奴厮之材。若以曾效仆使之劳，不忍废弃，岂无闲处可畜养之？况邢州北连镇、定，控扼西山，军马所屯，人民繁富，御戎镇俗，尤须择吏。万一乏人选差，止得中常之材，尚胜承。伏望朝廷顾惜河朔名藩重地，不使庸劣小人坏之。其郭承，伏乞特赐指挥罢去，邢州别选差人。取进止。

【再奏郭承】

臣昨睹朝廷差郭承知邢州，已曾具札子奏论，乞别选差人，至今未奉朝旨。臣昨因准中书札子权知成德，自邢州经过，见其城壁严整，居人繁富，不惟为朝廷惜此名藩重地，兼痛惜一城军民将罹其毒。仍采问得邢州之民，自闻朝廷差下郭承，其上等人户各诉免行户，及欲逃移他郡。缘承久在河北，其赃秽之状人尽知之。窃恐朝廷未知民情不悦如此，谨再具奏闻。取进止。

【乞将误降配厢军依旧升为禁军】

当司近牒真定府、定州等路部署司，取索昨来保州分配作过兵士人数。寻准部署司公文，分析到一宗分配兵士人数，内二千一百六十五人配诸州军禁军，一百九十八人配诸州军厢军。臣昨因巡历到通利军，勘会本军分配，系保州分配来兵士，共九十人，内八十人配禁军武卫指挥，十人配厢军威边保节指挥。寻体问所配禁军兵士八十人，并是城中作过，杀戮吏民，劫夺财物，污辱良善，靡所不为。其人等并各配禁军指挥，仍升得军分。其十人配厢军者，元在保州城外巡警，闻城中兵乱，遂投定州，别不曾作过。当分配之时，却责以擅离地分，降配诸处充厢军。仍体问其人等为见城中作过兵士却升得军分，亦累曾经知军出头，有状声冤，称无过降作厢军。本军不敢接状，然亦以其人等怨忿，不敢差使功役，只与闲慢处窠坐羁縻。当司看详部署司分配保州兵士之时，升降之间，显是倒置。今来通利军威边等兵士，被作过之人升得军分，事相形比，不得无言。今若先其无事之时便与措置，尚全大体。若万一渐形怨忿，别起事端，至时难为镇静，不免改更，则转更引惹骄兵生事者。

右具如前。当司虽子细体问得上件降充威边保节等厢军事节，盖虑引惹，又不敢亲唤本人取问分配因依。今录白部署司元牒，分析到厢军人数，头连在前。欲乞特降指挥下真定府、定州等路部署司，分析元降配诸处兵士元系是何指挥，及坐何等过犯降配。若会问得与当司体问得事理不别，即乞将降配厢军人数，只作因南郊该恩赦，却与升为禁军。所贵于事稍允。伏乞早降指挥。

【乞一面除放欠负】

臣窃见自来每遇南郊赦敕，除放天下欠负，朝廷虽示恩恤，而有司未尝奉行。是致天下常有积年欠负，累经赦宥，除放不得。使破败逃亡之人传子至孙，摊在亲戚干系人等，追扰陪填，不胜其苦。臣究其弊，盖为先降《天圣编敕》内，欠负官物该恩除放者，须得诸州军及转运司节次保明申奏，送三司并理欠司定夺。经历官司既多，则往复问难，拖延日月。故每一次赦恩除放则未能了当者，盖由关防太密，经历处多，使赦宥之恩拥隔不能及下，而官司胥吏反为骚扰之资。臣伏睹今年赦书节文，内所该欠负官物特与除放者若干项，内若干项并特与除放，内一项即令本属及转运司保明闻奏。切缘虽申奏下三司、理久司，即不免往复问难，拖延日月，使除放赦恩不时及下。臣今欲乞除赦文内一项元指定令保明申奏者依赦施行外，若干项系赦恩特与除放者，并许转运司子细勘会，先行除放讫，一面申三司及理欠司，乞行点检。如敢夹带不合除放之人误行除放者，其转运司官吏，并科违制之罪。况三司、转运司，俱是掌钱谷之司。其转运司尤以聚敛为功，只患刻剥太过，虽不经三司覆验，必不敢滥行除放。如允臣所请，乞特降指挥下诸路，申明赦文内令保明者并须申奏，其余特与除放者，许转运司除放讫，申三司。今具画一如后：

一、应乾兴年已前，诸州军帐内，有桩管诸色欠负年深；及累经界分登带，不见年代名件，见无家业抵当；及正身亡没、配流不在，摊在妻男及干系人处理索，自来催纳不行者，不以有无侵欺盗用，并特与除放。此一项，臣今欲乞先行除放讫，申三司。

一、今日已前，诸色欠负官物并于干系十保人处摊理，元不显侵欺盗用者；或虽是侵欺盗用，本家并干系十保人内有委实见无抵当者，并仰本属及转运司保明闻奏，当议特与除放。此一项，臣今欲乞依赦文保明申奏。

一、应陕西、河东诸般纲运般送衣甲器械等，缘路死损却官驴骡，并磨擦、损折、渍污及去失匹帛，系剥纳亏官钱，元不是侵欺盗用者，并与除放。此一项，臣今欲乞先行除放讫，申三司。

一、应天下州府军监县等应干系节级手分，自来有失行遣催纳官物，并误行支遣，委不是启幸侵欺，见行摊纳者，并与除放。此一项，臣今欲乞先行除放讫，申三司。

一、应庆历三年终已前，诸道州府军监人户，先因灾伤支借过贷粮草斛斗，除纳外见在欠数目，并特与除放。此一项，臣今欲乞先行除放讫，申三司。

一、应庆历三年已前，诸处夏秋因灾伤倚阁税数，并特与除放。此一项，臣今欲乞先行除放讫，申三司。

一、应今日已前，幕职州县官在任及未到任亡没者，如曾借过月俸，并特与除放。此一项，臣今欲乞先行除放讫，申三司。

一、应诸般启幸隐陷税租，今日已前，已根磨出累年积欠数目，见行理纳者，并特与除放。此一项，臣今欲乞先行除放讫，申三司。

一、应羊纲死损亏折斤两，别无欺弊者，并特与除放。此一项，臣今欲乞先行除放讫，申三司。

一、应江淮、两浙、荆湖、福建、川峡等州军监，并黄河在京肆排岸稍工、兵士，牵驾纲船般运物色，内有少欠，元无欺弊，见克折请受者，并特与除放。此一项，臣今欲乞先行除放讫，申三司。

一、应诸处有水火损败官物，及纲船遭风水抛失不虚，及贼偷盗，勘会分明，别无欺弊者，并特与除放。此一项，臣今欲乞先行除放讫，申三司。

【乞真定府分骁武兵士别作指挥】

臣勘会昨准河北宣抚使司指挥，真定府骁武、云翼共五指挥各以五百人为一指挥外，共亻赞并出九百三十七人别为两指挥。本司已依所降枢密院札子，未敢分擘，先具分擘团并人数闻奏，听候朝廷指挥去讫。臣检会昨准宣抚司札子，下河北诸路分并指挥，兼令转运司应副木植、人工，修盖营房。其诸处各为少阙材木，未曾修盖营房，仍未及分并指挥之间，已准枢密院札子，令奏候朝旨。以此诸州兵士指挥，各未曾分擘，营房亦未敢修盖。惟有真定府一处，为有见在木植甚多，于未降到札子已前，寻便依准宣抚司指挥，踏逐到营房地，支拨一色新好材木，修盖到营一座，即今将欲了手。元指定作骁武兵士，各为住营内人多屋少，多是两三家共住一间，经夏暑雨存住不得，为见官中修营分擘指挥，人各欣然，遂其私便，各自用功修盖，全不曾催督，只及月余，已相次了手。窃虑朝廷元降札子指挥内，有七百人已上处方许分擘，今来骁武三指挥各只是六百四五十人已上，以此不令分擘。又虑朝廷不见得本府骁武兵士已共力兴工，盖成好屋，今若却不令分擘，即恐兵士已指望上件营房屋住，顿然失望，于军情不便。伏乞朝廷特赐详察。其诸州军，即须候奏得朝旨，分定指挥，方得兴盖营房。其真定府一处已盖了营屋者，伏乞早降指挥，许令将骁武兵士分擘为一指挥，于新盖成营内居住。所贵下顺军情，别不生事。仍乞检会部署司前奏人数，早赐施行。取进止。

【论永宁军捉获作过兵士札子】

臣近据永宁军捉获作过兵士，已曾具结集作过因依闻奏讫。盖以河北屯聚兵马虽多，自来未有威名将帅镇抚，而卒士骄狠，相习为常。昨自保州变乱之后，安肃军、卫州、通利军等处，相继结集不已。只如今来赵牧等，本亦别无酷虐情状，只是偶然柬试不当。况自有部署、转运、提点刑狱司等处，自可依公论诉，岂得小不如意，便谋结集？以此见虽是官吏乖方，亦由骄兵好乱。臣伏见有唐骄兵逐帅之祸起自河北，始务姑息，养成大患。况今河北为国家重地，事之利害所系不轻，尤宜远虑周思，防微杜渐。今官吏败事，偶宽责罚，未至失刑。若骄兵过示姑息，一启其端，则他时有不可制之患。昨保州之事，知州、通判并遭杀害，其余官吏各重行责降，至今保兵自为得志，动皆引以为言。而即目统兵之官，亦自始以为戒，军威日削，士气益骄。今永宁之事，亦因兹而驯致也。其赵牧等虽为可罪，若便重行黜责，则河北骄兵结集，窃恐自此渐多，开启其端，养成后患。以此而言，赵牧等可罪之人诚不足惜，所可惜者朝廷事体也。其赵牧等，欲乞候断讫作过兵士，且与移一河北邻近依旧资序差遣，不使骄兵得志，而后患转滋。必欲更行移降，事朝旨定，逾时亦未为晚。

【乞放行牛皮胶鳔】

臣累据辖下州军状申，为创造添修兵器，乞牛皮、筋、角、胶鳔物。勘会本路见在常是全然阙绝，民间虽有禁法，合逐旋纳官，及点检帐历，亦全无人户纳到数目。亦曾闻奏及申三司，乞自京师支拨。又为京师诸库各称亦是数少，或累申奏，不曾支得，纵或支下，亦数目不多，应副使用不足。其诸州军，又为上下催促造作甚严，每于难得之中，或时支得些小，不暇柬择好弱，兼更使用不足，须至减料那融，只且备数修创，仅能成器，全不堪用。今河北一路兵器万数，虽然不少，而精好堪用之器十无一二。臣究其弊，盖为皮、角、筋、胶难得之故。臣因勘会自来国家明有禁法，民间筋、角须尽纳官，河南胶鳔又不许过河北。既有此禁，便合民间更无兵器。今河北见管义勇十七万有余，人人自有私弓弩，此是官司明知其数者。更有不系义勇之家，例有弓弩不少。其筋、角、胶鳔从何而得，能致弓弩如此之多？以此见国家禁法未便，只是禁得官中绝无，民间不能禁止。臣今有起请擘画事件，伏乞朝廷特赐详度。如允臣所请，乞赐施行，庶得今后更不专仰朝廷辍那支拨，而物料渐有，兵器可精。今具画一如后：

一、未兵兴以前旧制，民间自死牛，皮、筋、角并中卖入官，量为三等支价钱。其不及等者退还百姓，及许客旅贩卖，官中置场收买。当时公私却不阙少。自兵兴后来，改法甚严，人户自死牛马，皮、筋、角限半月赴官送纳，许人陈告隐藏者支赏。自有此指挥，后来人户绝更不曾经官送纳，亦无人告首隐藏者。岂可二年之内，举河北牛马全然不倒死？以此足见改法之弊。盖其抛死牛马，已是下民之苦，更不支得价钱，令人户白纳，及更令陪钱于官司使用了纳，又令尽底纳官，绝却民间使用，以此民不为便。缘此等物，各是民间要用之物，陈告又支赏钱不多，所以各相蔽盖，无由发露。今年虽亦许破官钱收买，缘已有上项尽底纳官之条，民若不纳官而中卖，即是违禁之物，以此收买不得。臣今欲乞却依《天圣编敕》及前后旧条，许人户自死牛马，皮、筋、角中责入官，分为三等支钱。不及等者退还本主，及置场收买客旅兴贩者。如有及等皮、角，不中官卖，即许人陈告。如此，所贵却似旧日，公私各获济用。

一、臣体量得河北私置弓弩并无河南过者，胶鳔只是河北自有。盖沧州大海，出鱼不异南方，及塘泊之中鱼亦不少，河北人民并能煎鳔，出处只百十文一斤，自来民间公行。官司只是黄河不放过南胶外，本土胶鳔，州县无人点检禁绝，民间取足使用，但官中自禁耳。臣今欲乞沧州及瀛、保等州相度置场收买，必然大段易得。窃虑议者犹恐官既收买，则民间公行，因此北界为不便。况今官虽不买，民间亦不曾禁，北人从来不借南界贩鳔，岂闻无弓使用？以此言之，不足疑也。

右谨具如前。所有牛皮、筋、角等，臣只见得本路利害，仍乞更下诸路转运司相度利害。取进止。

【再乞放行皮角】

臣近为兵兴以来改法，禁绝民间牛皮、筋、角等，令人户尽底直纳入官，因此却致官中阙绝使用。后来虽亦许破官钱收买，缘已有上项尽底纳官禁法，民若不纳入官却于官场中卖，即是违禁之物，致人户不敢赴场中卖。乞却依《天圣编敕》及前后旧条，许人户自死牛马皮、筋、角中卖入官，分为三等支钱。其不及等者，退还本主，及置场收买客旅兴贩者。所贵却似旧日，公私各获济用。曾具利害札子奏闻，至今未奉朝旨。臣近体问得河东路亦为禁止牛皮、筋、角已来，阙绝使用，近已却依旧放行，即今河东大段有牛皮、筋、角等使用，甚为利便。勘会本路合修兵器万数不少，自来累据诸州乞支物料，本司只是牒逐处拘拦使用，及申奏乞自京支拨。检会只自今年正月后，诸州所少牛皮、筋、角等七万一千余事件，累次申省乞支拨，及令逐处拘拦自死者使用。据诸州军所申，即云无可拘拦，乞行支拨。及申奏乞支拨，即准省牒，又却令逐处拘拦。空烦行遣文字繁多，积压下未修军器万数，终是无由了当。况今见行之法，其弊易见。禁民令尽纳，则绝无纳者；置场收买，则民碍法不敢中卖。兼河东近已放行，甚见其利。欲乞朝廷检会臣前奏札子，特赐详酌，明降指挥，许依旧法。令人户将三等牛皮、筋、角入官中卖，支与价钱，及许收买客旅兴贩者。其不中等者，退还本主。所贵公私各获济用，不至时时紊烦朝省，乞行支拨。及不空费文移，令逐处拘拦，虚积压下未修军器，久远深为不便。今取进止。

【乞展便籴斛斗限】

当司近准三司牒，为便籴斛斗，仰依《编敕》，至三月终住便，更不展限者。当司勘会沿边军储事大，累年斛斗，入便不敷。庆历元年，只便到八十五万；二年，只便到四十五万；三年，只便到一百四万。今年方遇丰熟，正是好行入便之时，价例比去年大段低减。兼每年客人虽有斛斗，不肯便行入中，须待体探年岁丰俭，及伺候官中价例高低，常至三四月间，方始猛来入中。今若只于三月尽顿然中止，即边储大段阙误。况元抛四百余万斛斗，即今全未籴得。莫州元抛二十万，方籴便到一万二千有余；信安三十万，方便到四千有余；霸州一十九万，方便到三千有余。其余大约似此，全未及数。只指望四五月间，趁逐入便。若便及省司元抛数目，只及四百万石，不得一年约支之数。若顿然住却，必见大段误事者。

右谨具如前。伏乞朝廷特赐详酌，体认河北军马粮储事大，兼累年便籴不前，趁此年丰价贱之时，且乞依常年便籴，至五六月已来，只便及省司元抛数目即止。兼自有便籴已来，年年展限，客人以习惯其事，皆广为计置，直候依常年四五月方来入中。今若只于三月止住，即不惟全无入中，致阙乏误事，兼恐赚误客人，向后无由入中。伏乞特下三司，许令且依常年体例，候籴及元数，别听朝旨。仍乞速降指挥。

卷一一八·河北奉使奏草卷下

◎札状二十首〈附书一首牒二首〉

【乞置御河催纲】

臣伏见沿边镇、定等十六州军，每年入中斛斗，并支在京一色见钱，自来不止全仰沿边入中，亦于近里州军计置斛斗，从御河漕运输边，所以军储不阙。近年废却御河运船，不曾般运，只借沿边入中。加又京师近岁难得见钱，客旅交钞无价，虽于沿边多添价例，终亦入中不前。近里州军却合相兼计置，然须先修运路，俟漕运路既行，方敢近里储积。今有擘画事件：一、乞复置御河催纲二员。一、乞将见行三说新法地分与沿边见钱籴州军，分为两番，更互入中。所贵漕运通流，边储易备，在京亦省费见钱之半。今具利害画一如后：

一、点检本司帐历，系管御河堪好粮船一千八百只，见在只有三百余只，内一千五百只不知所在，自来不曾点检。见差官二员根磨寻觅，至今未见归着。其见在三百余只，每年亦全不曾般运斛斗，只是杂般虚名占使。盖由御河催纲废罢，后来纲运无人提辖，致得纲梢偷减，拌和湿烂，损恶却馈边之粟，因此转运司渐废漕运之利。殊不思若只仰沿边入中，则在京广费见钱。在京钱少，则沿边亦难入中。兼昨本司近据广信军通判蒋贲擘画，求得江南配来船匠打造锁伏船，比旧船减省得物料人工，又可以封锁，不令偷拌，已打成一只，甚见利便，见今广谋打造次。臣今欲乞朝廷却复催纲二员，一员依旧于大名府，一员于乾宁军，渐用新船，兴行漕运之利。

一、勘会沿边十六州军元系见钱便籴外，近里大名府等七州军近年已许客人三说入中。然二法不可并行。若两处钞价苦相争，即客人只就近里入中，〈盖沿边全少土居斛斗，皆借近里〉

〈客人贩去中官。〉若沿边价高有利，即近里少人肯入，以此二法并行夫便。臣今欲乞将见钱、三说二法，分为两番，一年于沿边见钱入中，则近里权住三说，次年于近里行三说，即沿边权住见钱。若近里入中而权住沿边，斛斗无所往，官中便籴必多。若沿边隔年一入，则京师减费见钱之半，不至滞却客钞，则沿边入中亦必多矣。若明立二法分番，示信于客人，则久远不劳朝廷改法，自可省得见钱，边备亦易计置。然近里沿御河州军用三说，本要输边，则须先修运路，故先乞复催纲二员也。

右谨具如前。臣所乞复置催纲及籴便利害，伏乞朝廷特赐裁度。如允臣所请，即更有约束条件，候朝旨别具奏闻。

【乞催纳放外税物】

臣等近睹赦书节文：“应今年系灾伤处，已经体量见欠税物，未得催理，奏取指挥。”当司勘会本路一十二州军各系水灾人户，已委官体量到合放税数，具帐申奏。其放外税物，并是见在苗亩上合纳税数，若更行减放，则奸幸之人枉有拖陷省税，又元计度军储失备。已具状奏闻，乞将第四等已下人户依赦取奏朝旨外，第三等已上人户放外合纳税物，乞许依例催纳，至今未蒙指挥。当司今再将合纳、合放税数勘会，合放税数已及七十四万余石束贯外，合纳尚有四十余万。若更行减放，即恐无名虚放数多，军储大段失备。况今年河北大丰熟，二三十年未有如此丰岁。其系灾伤地分已尽数检放外，合纳税数若于丰岁更行除放，即恐军储失备。将来岁不常丰，或小遇不熟，及缓急阙乏，不免却烦科敛。臣等今欲乞朝廷检会本司前奏，特降指挥，其第三等已上人户除已放外合纳税数，乞依例催纳外，第四等已下人户放外合纳税数，仍乞与免支移折变，只令纳本色或见钱，则优幸已多。所贵赦恩下及贫民，上户不至侥幸。兼即今输纳是时，如允臣所请，乞速降指挥。今取进止。

【乞置弓弩都作院】

当司勘会近曾擘画，乞于磁、相州置都作院打造兵器，已蒙朝廷依奏，及差到监官等，见催促磁、相州盖造营房作院，及抽柬工匠打造一色精好器械次。切缘磁、相二州只是铁作院，所有弓弩元未曾别有擘画。当司今相度得西山一带所产弓弩良材甚多，自来系相州盘阳务采斫，应副诸处使用。今欲乞就近于邢州置都作院一所，专打造一色好弓弩，久远甚为利便。盖缘弓弩二物，于兵器之中最难打造，尤要精专，至于煎胶、披筋，各有法度，燥湿寒暑有日时，制造迟速之间，若一事不精，遂不堪用，兼亦不久易损坏。见今诸州军弓弩，造作之时既皆草草，造成不久寻复损坏，又须从头修换，一番修换未了，一番已却损坏。即目诸州并不暇打造新弓弩，只是终年修换，旧者积压，无由了绝。有打造成后，不曾经使，已修三五次者。修换既频，转不堪用，虚费人功物料，久远误事不细。其弊如此，盖由散在诸州打造，工匠及监官皆不齐一，本司亦难为点检故也。若蒙朝廷许置都作院，即选得专一监官，柬择精好工匠，制定工料法式，明立赏罚，可以责成，兼亦易为点检者。

右谨具如前。所有磁、相州铁作院，并今来起请弓弩都作院，创置事初，合立规法。欲候朝旨，许置弓弩作院，创置事一就，条列续奏，乞赐指挥遵守施行次。伏乞早降指挥，谨具状奏闻。

【乞再定夺减放应役人数】

臣勘会辖下州军使州院节级前后行，并通引官、客司、书表司等，并各于元定敕额人数外，有影占上等人户。前转运使张р之等，遂令诸州军据元额合留人数外，剩占之人并减放归农。虽减得人数不少，其如当时逐州行遣不一，或不问户等高下从下名减放者，或有于下名之中柬上等人户影占之人减放者，或有不问节级前后行只柬上等人户减放者，遂致减放之后，不绝词讼。近累据减放公人等过状，却乞收叙。又缘诸州减放事体不一，若尽据减放之人却行收叙，则显违先降敕条额定之数。若全不收叙，则又有前行节级系名多年者，难尽不收，亦有州军经减放，往往辄已行收叙者。臣等兼检会日近虽有条贯，前行不免里正，然额外人多，终是不便。若额外手分无贿赂乞觅之幸，则不可使其更当两役；若有贿赂乞觅之幸，则不当额外剩置人数。以此而言，只合依敕额为当。窃以事既干众，必欲州县久远遵行，则须乞自朝廷明降指挥，庶为定令。臣等今欲乞特降朝旨申明元定人数，许本司遍取辖下州军见管人数及已减放之人，衮同依入事年月上名下次排连，从上据敕额元定人数存留外，截下额外之人，不问户第高下，一时减放。如此，则年深上名却得收叙，额外尽减，又不违敕条。内有州军元定人数全少，后来户口增盈，及公事委实繁多之处，乞许本司差官定夺，量与添人，具数闻奏，立定为额。庶绝词讼，兼可永久遵行。取进止。

【乞不免两地供输人役】

近又准中书札子节文：“知保州刘涣奏，欲乞朝廷相度沿边州军应系两地供输人户，比附一州军内人户，量与减免州县色役。奉圣旨，宜令转运司勘会闻奏。”本司方行勘会相度次，续再准三司牒：“伏乞朝廷指挥，内有界河北两地供输衙前、两地人户，全放归农，只令输纳税赋。奉圣旨，依所奏施行。”臣勘会沿边界河以北百姓，虽有两地供输虚名，其税赋已经太宗皇帝朝全放，即今只于北界纳税，唯有差役，则两地共之。今若全放界河北人户差役，即是税赋、差徭全不属中国所管，既不能赋役其民，即久远其地亦非中国之有。此事所系利害不轻。又缘放免界河以北人户归农指挥元不曾降下，本司相度只是朝廷下三司直降下沿边施行。已行之事虽失难追，然昨来所放只是衙前、客司第一等人户差役，所有以次户第等诸般差遣，窃虑人户援例别有词说，及边臣更有奏请，乞不与施行。其刘涣起请，亦乞更不施行。取进止。

【再乞不放两地供输人色役】

臣勘会本司近准三司牒：“为臣寮起请沿边乞减放两地供输衙前，及系自京支下官物，并令三司差军大将管押前去，及系外州军支拨者，即令支下州军差衙前人管押赴逐处。奉圣旨，依奏施行。”臣看详臣寮所起请上项三节事理，内减放两地供输衙前，及般运官物令支下州军差衙前管押，此二事甚为不便。其两地供输人减役一节，本司累曾具不便利害奏闻，近因程琳有奏，已蒙朝廷行下，却且依旧差役。外有般运官物令支下州军差衙前管押，此一事，盖是元起请臣寮不见得本司逐时支移官物次第，所以不详利害。切缘河北一路沿边州军，每年所用丝、绵、绸、绢、见钱等数目不少，并只出在瀛、沧、德、博四州，每遇边上州军少阙，即本司于此四州支拨，无有虚月。若一一并令此四州衙前尽应副沿边诸州军，即衙前人数有限，官物般运，长无虚月。其四州本处亦各自有重难差遣，要人差使。若如此施行，不待久远，只年岁间，立见四州衙前破荡尽，及逃亡避役，有误缓急，沿边阙绝要用之物，般运不前。况自去年河水决溢，德、博二州人户灾伤贫困，及系灾伤地分，破败场务甚多，正是衙前人等困乏不易之时，尤宜存恤。臣今相度，若令沿边州军各自般运，则每年转数不多，若一切令此四州应副沿边州军，则大为繁并。臣今欲除自京支与沿边纲运不多，乞令自京差军大将外，所有本路支般官物，并令沿边且依久来体例般运。所贵各得均济。今取进止。

【乞重定进纳常平仓恩泽】

臣等勘会本司近为诸州军有人户进纳常平仓斛斗，检会到元降敕命内定到等第恩泽太优，比省仓进纳军储数目全然数少。窃以募民入粟，鬻以官爵，盖是国家权宜不得已之事。苟遇军须阙乏，不欲科率人民，权许兼并之家进纳，诱以官爵，盖备一时缓急之用。其常平仓，乃余力惠民之所及，岂容兼并之家缘此侥幸恩泽？兼虑豪民见常平仓纳物不多，见得恩泽，一向只就常平仓进纳，更无进纳军储之人，失权宜鬻爵之本意。本司为见有此不便，曾具状申奏，乞增起常平仓进纳物数与省仓进纳一般。所贵杜绝侥幸，兼不妨招诱进纳军储。具状申奏多日，至今未蒙降下指挥。后来累准提刑司牒，诸处渐有人户进纳常平斛斗，盖为恩泽侥幸，所以人户各来进纳。本司为已有申奏起请乞增数目，见听候朝旨，已各牒逐处，且令未得受纳，伺候朝廷降下指挥。今再具画一常平仓并省仓进纳军储数目、酬奖次第，伏乞朝廷比类裁酌，体认本司见止住人户进纳，伺候敕旨次。乞早降敕命指挥。

【乞条制催纲司】

当司近准朝旨，已差太子中舍贾熊充潮、御河等催纲。伏缘御河运路不修，催纲职事久废，是致催纲兵梢，因缘作过，偷减官物，迟滞行程。所过州军任意截拨舟船，所经地分随处拆拽钉板。因此于一千八百只纲船内，失却一千五百只，至今根究，不是踪由。盖因自来全阙关防，不严条制，而致兹积弊也。今已蒙朝廷却置催纲，所有合行起请事件，今具画一如后。伏乞朝廷特赐裁酌，降下本司及提辖、催纲司等处，遵守施行。所贵革绝自来纲运积弊。

一、自来纲船利于杂般，多将未及年限粮船故意损坏，及虚有申报，退作杂般船。既充杂船之后，多是妄称不堪行运，便行毁拆。或于沿河孤迥村落地分，故意损坏靠阁，便于本处拆拽堆垛，枉破兵、梢看守，有至三四年者。兵、梢恣于村坊作过及偷卖钉板，提辖、催纲司元无拘辖，无由点检。欲乞起今年已后，打造到三百料粮船，每二十只为一纲，同用一字为号，并造年月，刻于船梁额上，用官火印记讫，给与纲官、梢工主管。团成一纲后，不得辄更分破。所贵见得年限远近，不敢故意损坏及妄行毁拆。

一、粮船每只以三百料为率，逐船所用钉板小大名件既已一般，欲乞令催纲司将三百料船所用钉板名件一一开坐，雕为印板，每差梢工给帖之时，头连一本旋凿钉板大小数目给与，令据数交割主掌。如遇损坏，合行拆拽，即却据元数钉板名件送纳，或有少数，并勒梢工陪填。如遇行运之次，损坏不堪，即仰申报本地分官司检覆，亦据元数拆收，立报催纲司指挥，因便舟船附带，令元主掌梢工于造船场依数交纳，出给收附。仍令造船场纳讫，据数关报催纲司照会施行。所有合退作杂般船者，亦须依刻记造成年月先后资次，拨充杂般，不得隔蓦将新好船拣退。仍每纲据少数，却以新船拨填足数。

一、自来提辖司支拨纲船般载官物，至逐处下卸了，其空船便被沿路州军恣意截拨诸般不急使用，因此积弊，散失数多，不能拘辖点检。今欲乞指挥沿河诸州军不得专擅截拨，遇有合般载官物，并申提辖、催纲官。梢工候见提辖、催纲等司文字支拨，方得装载行运。如违，各乞重行勘罪，官员奏罚。

一、御河等水并无风波走射险阻，其地里行程，可以制定。自来上下水，空重船亦有程限，但无关防点检之法。今欲乞委转运司，将通利军下至潮河，西尽顺安军，地理远近，所至沿河州军，立为程限，牒与提辖、催纲司。每遇转运司有合般运斛斗，抛拨下数目，装发粮船，即令提辖司具装发去处至下卸州军，除装卸各给十日限外，沿路地里，指定行程，帖与纲官、梢工等，及一面牒催纲司依程催促。仍令提辖司预先将簿照会行程约度，合到下卸地头月日，续便支拨，或令回载官物，或令转载向下行运，亦便牒与催纲司依程催促。如是下卸后并无官物般载，即仰乾宁、大名两处就近赴催纲司岸下系泊，祗候差拨。所贵纲运无由散失，住滞作弊。

一、所有帐籍文簿，今欲乞令提辖、催纲等司各置簿三道。一置纲船都历一道，抄上都大舟船数目、逐纲依字号只数、造成年月、主捉梢工姓名开坐。如有退拨充杂般，及损坏拆拽，及新收充填数目，亦一一开坐转计。每半年一度造帐，供申转运司。一置装发勾朱簿一扇，具逐纲只数、纲官姓名、装卸官物数目月日，依程限抄上催促。候下卸了，勾凿了毕，逐旋关报照会。一置修拆簿一扇，每遇合修舟船，即上簿拘管，取索造船务修补日限，上簿催促，候修了勾凿。如合毁拆变转，即先具合拆数目上簿，候拆了，赴造船场纳毕，取到收附，于催纲司呈验，开落勾销。仍于都历上照会开落，每遇转运使巡历，并须子细点检。

右谨具如前。当司起请催纲司条件，只是规矩大纲，更有合行事件，乞令催纲司续次申举。其催促行程，点检官物，拘辖新旧舟船，及拆修除破等事，并委催纲司专切管勾。所有支拨舟船，应副般运，即申提辖司总领。仍令本路转运司逐时点检，如有违慢，并乞严行断决，其情理重者，仍乞奏取敕裁。所贵上下遵行，久远漕运通流，不至误事。

【乞免差人往岢岚军筑城】

臣近准朝旨，令于河北差兵士二千人往岢岚军修城。本司寻曾奏乞于闲慢路分抽差。今奉枢密院札子：“奉圣旨，如委实人数不足，即仰抽差一千人者。”虽蒙朝廷许减一千人，伏缘本路除祁、瀛、定、雄、霸等州见阙修城兵士外，近又节次据沧、博州状申，为河水泛涨，向着紧急，乞差人夫兵士应副功役。本司为辖下例各阙人，已牒沧州，如河水大段泛涨，令应急量差人夫功役，博州即见于诸州军铲刷，例各无可抽差，方欲奏闻，乞朝廷于邻路抽差应副次。今准朝旨，令依前降指挥，于近便州军应急抽那。臣非不知河东、河北俱系边防路分，若本路实有兵数不少，臣亦岂敢自私一路，妄有占留？只缘本路实为阙人处多，今若朝廷须令差拨，即将辖下见役处罢役那往岢岚，纵河北事有阙误，缘臣已有奏请，朝廷必未深罪。其如于事有阙，在臣之职，不敢不言。况今年黄河水势不类常年，即今五月，已泛涨如此，将来夏末秋初，必大段涨溢。本司方别具奏，乞于京东、西路差人次。兼本路役兵多，惟河上及修城、西山采木等处各有人数。河上既不可抽那，若抽河北修城兵士与河东修城，又两地事体不异。而西山采木，盖为即今诸处分擘七百已上人禁军别立指挥，各要营房，及敌棚楼子防城器用，并是紧切不可阙用之物。若不于逐处功役内抽人，即辖下例各别无闲占之人可差。伏乞朝廷更赐体恤，且乞令河东路一面应副岢岚功役。谨具再奏闻。

【再奏】

臣近准朝旨，令本路差兵士一千人往岢岚军修城。臣已再具札子，奏乞占留。其本路黄河及修城、采木紧切功役浩大，及阙人次第，已具前奏札子。臣伏详朝廷指挥，令于近便州军应副铲刷。勘会本路与河东近便，惟有成德军最近。其路出土门，经天威军、平定军至并州，又出天门关，经宪州、飞鸢军入洪谷，方至岢岚，约一千五百余里。据明镐元奏称，向去二十二个月方了。今纵河北差一千人往彼，远涉一千五百里山险到彼，卒未了当，将来冬月，岢岚苦寒，役兵各须归营歇泊，令一千人往来三千里苦寒山路，必致大段逃亡作贼。况北虏纵有事宜，必先河北，河北重地，莫如定州。今定州所修城池，将元计工料及见役人数，亦须五六年方了。今若更抽减人往河东，即河北完缉御备，全然弛废。况除定州外，瀛、雄、祁、霸等州修城处，亦须向秋，兼用强壮，一二年内，期可了当。本司非不能张皇事体烦黩朝廷乞人，盖以北虏即今别无事宜，一二年间，幸可渐次了当。今岢岚修城功限比定州全小，路分事宜紧慢又与河北不同，亦未销得远涉三千里于紧切处抽人。所有德、博黄河，今年水势甚大于去年，今春朝廷差到河上兵士，全少如去岁。若旦夕逐州更有申报，须至烦朝廷乞人外，所有诸处修城功役虽见阙人，本司亦当斟量事体紧慢，只于本路渐次修葺。惟乞朝廷体恤，更不抽拨往别路，庶免本路阙误。其抽差一千人札子，臣亦未敢施行。取进止。

【乞选差文臣知定州】

臣等伏见知定州李昭亮已抽赴阙，见阙知州。定州控扼西山险要，于河北三路最为重地，军民政事、边鄙机宜，须借通才方能办集。况即今北界见于界首兴建寨栅，及于银坊口侵占疆封。处置之间，或须应变，镇抚之术，尤要得人。况河北比于陕西四路，事体甚重，今秦、渭、延、庆并用文臣。伏乞朝廷特于文臣两制已上，选差一员知定州，或便兼部署，或别差武臣充部署。所贵委任得人，边事有备。取进止。

【乞与闻边事】

臣昨蒙朝廷选擢差充河北都转运使之日，授到付身不下司札子，云：“河北宜选有文武才识转运使二员，密授经略之任，使其熟图利害，阴为预备。”以臣非才，诚不当文武才识之目。其如朝廷责任之意，然而必欲密为经略，熟图利害，则须外详边鄙之事，内不为朝廷所疑。竭虑尽心，犹恐不副委寄。检会去年定州军城寨，为北虏于石臼子口侵入内界，卓立铺屋，本寨为地分不属沿边安抚司，遂依例申报转运司。无何，安抚司并不勘会不系地分，便发怒妄奏军城官吏不合申转运司，乞行取勘。又蒙朝廷更不照会，便下转运司诘问军城官吏。赖本寨引执元降敕条分明，臣与本寨主等偶免罪谴。其不属安抚地分，合申转运司者尚如此，其他沿边系安抚司地分，固不得与闻矣。昨来北虏于安肃军北欲移界标南侵，边臣既承例不以事报转运司。臣心不能安，因以手书问知军侍其浚，浚亦不敢答。又昨臣寮有起请复支保州沿边巡检兵士口食者，是臣本路本司职事。窃闻本为小人上言，不识事体，乞不下转运司，朝廷因此只下程琳一面相度，臣竟不得与闻。臣既亲蒙密授经略之任，使其图利害，为预备，而外则边防之事了不闻知，内则不足为朝廷取信，而本司职事亦不得与议。平日无事之时，尸禄而居，尚当忧愧。况闻近日边鄙频有事端，飞狐界上兴立城栅，渐贮甲兵。又于银坊、冶谷以来垒石为城，包侵南界，大役人夫，卓立堡寨。窃虑向去沿边别有事宜，臣既授上件札子内委任之意，凡事不可不知。兼臣体问得旧日边上州军事宜并申转运司，只自通和后渐废。臣今欲乞应系沿边事宜自来申报安抚、部署司者，亦乞令逐州军申报转运司。所贵稍得与闻边事，至于储蓄粮草，修城池器械，亦量酌事体紧慢，不至乖方。其间愚虑或有所长，更冀裨助万一而少副委任之意。如允臣所请，乞明降指挥。取进止。

【再奏与闻边事〈庆历五年五月〉】

臣近曾奏为先授朝廷密旨，令熟图河北利害，阴为预备。然边防事意，元不与闻，乞今后沿边事宜并令申报转运司，至今未奉朝旨者。臣伏以转运使虽合专掌钱谷，不与兵戎，然河北事体不同他路，故授之密旨，常使经营。况今沿边知州、武臣，不过诸司使、副已下，其通判，即是常参、初入京朝官等。臣被朝廷责任，比沿边知州、通判，故不为轻。下至机宜司手分，亦是转运司所差，并得尽闻机宜事，臣之本司独不得与。且臣愚虑，非欲侵边臣之权，揽事多管，以招罪累。盖臣所职粮草钱帛蓄积之备，其赋敛缓急，须量边事紧慢，以至按察沿边将吏能否，亦要知其处事如何。伏望朝廷细详元降不下司札子内事意，及比类沿边通判、初入京朝官等，许本司今后与闻边事。所有沿边申到事宜，即不得直便行遣文字，苟有所见，须令密具奏陈，不得下司漏泄。如此，则本司得知边事缓急，凡于计置准备，不至紧慢乖方，而又愚见苟有所思，亦得少裨万一。取进止。

【乞令边臣辨明地界】

臣伏见近日北虏于四望口起立寨栅，至于银坊、冶谷以来侵过南界，垒石为城寨等事。窃以北虏创立寨栅，已违誓书。然犹在彼界内，可以佯为不知，不须紧问。兼万一中国却合有兴修去处，可以引彼为词，以塞问难。虽然如此，亦当早为预备，便合于界首分明界防，彼亦必更南侵，事既造形，理须杜渐。其如朝廷选任非人，从来以定州一路付与李昭亮。其人昏懦而不晓事机，虽有勾当事人，并不能先讠探得起寨事端。及已立了寨栅，又不能预防侵界之患，直至囚捉了巡边指挥使汤则，侵了银坊以南边地，大兴人夫，垒立城寨，至今终亦不能辨理疆界，拒绝侵凌。窃以北虏号为犬戎，自古畏强欺弱。今若便示以怯，不争于初，则必更引其贪心，别有侵扰，养成事体渐大。而不与之争，则为患不细；争之，则必起事端。惟在即今速为处置。据今事体，不烦朝廷，只委边臣，自可了当。然汤则被囚之后，亦不闻别有擘画。至今侵界立寨等事，但闻婉顺止约，彼既不听，亦别无谋。臣近体问得往年雄州西北，亦曾为北戎侵界，立数处铺屋。当时边臣葛怀敏，力以公牒，往来争辨，拆却铺屋，北人竟不敢争。况今来所侵南界百姓见耕种田中，地界分明，易为理会。今来已蒙朝廷差王德基知定州，其人久在雄州，颇谙边事。伏乞早降朝旨下边臣，速令止绝，辨理地界，早见分明。兼军城西北山路险绝，银坊等口皆可出兵，我于此口扼其险要，是中国必争之地。彼于今日侵得此一二十里，则险固在彼矣，他日行兵，是彼可以来，我不可往之势。以此言之，尤不比河东阳武、天池等处侵地，便因循不争。伏乞朝廷早赐指挥王德基，如婉顺止约不得，即须力与论辨。仍乞令检会雄州安抚司等处往年曾拆却铺屋行遣，令依此相度施行。所贵边防不生他患。取进止。

【乞差武卫人员】

臣昨权成德军日，为屯驻淄州武卫第六十六指挥兵士高林等乞替，曾有札子奏闻。寻蒙朝旨，以京东一路所管武卫不少，例各差在别路屯驻，奉圣旨，札与臣详此照会者。臣寻作本府行遣，备录圣旨，告示本营知委讫。臣今勘会上件武卫兵士共六百三十一人，并无正辖官员，只有权管副都头四人，并是往年曾在信安军作过之人。及本营虽有正军头、十将等八人，亦并是曾在信安军作过之人。部辖此六百人思归之卒，久远深不为便。伏乞朝廷检会，早赐自京选差有心力、能部辖正副指挥使，及逐都正都头。所贵可以部辖久远，别不生事。臣亦密体问得权管人员姓名因依，今具如后：

一人，军头刘绪。三人，右十将孙荣、田荣、蔡斌。

已上四人，元系本州武卫第九指挥内军头及右十将。昨于庆历三年十一月内准州帖，准步军司牒，权充第六十六指挥副都头勾当，并未曾正授。宣其人等，各系曾在信安军作过之人。

一人，军头韩筠。七人，左右十将：四人左，徐吉、贺进、谷兴、段千；三人右，王清、丁用、楚兴。

已上八人，亦元系本州武卫第九指挥将、虞候、承局。昨于庆历三年正月内授州帖差到，于庆历四年四月授步军司帖，正充六十六指挥勾当。亦系曾在信安军作过人数。

右具如前。所有上件武卫兵士高林等，当京东武卫刺面排定军分之时，独此一指挥累次纠合陈词。今来准密院札子告示后，虽不敢别有词说，然此一军兵士已是累日扇摇，人数既多，又无正管人员，只令曾作过人权管，深为不便。伏乞朝廷特赐允臣所奏，早与差补有心力正、副指挥使及军头等部辖。

【乞住买羊】

勘会河北自前不曾配买羊畜，自西事已来，分配于河北收买。窃见京师羊畜有备，准三司指挥，截住榷场上供羊纲，于西路州军牧放一万六千余口，至冬深死却五千余口。所有今年人户配买羊已上京送纳讫，却亻赞下榷场羊纲在邢、等州牧养，窃虑冬深，枉有死损。臣等相度剩数羊纲见在河北州军牧养，只以尽数上京，自可供用得足。乞今后河北特住配买羊数，委得公私俱利。仍乞今后京师羊少，却于陕西依旧配买。取进止。

【乞条制都作院】

当司检会，近蒙朝廷依奏，差到磁、相二州都铁作院监当使臣二员，各已赴任讫。所有作院、工匠营房盖造，亦已了毕。当可见拣选辖下州军内打造得兵器精好处取样，及于本路军器库内拣选往时经使旧兵器内试验精利者取为样。及申三司于南北作坊检会工课料例，及于辖下抽拣工匠，令都作院依样打造次。伏缘本路铁、炭，出自磁、相二州。自来诸州军不以远近，并于磁、相般请生铁，差占衙前，枉费脚乘，般于不出炭州军，广破官钱，买炭变炼。及散在逐州军打造，监官多不得人，加又当司巡历地分阔远，每年内不过各到得一次，往往有不及到处，难为点检。不惟虚破人工物料不少，兼更造成不精器械，久远有误使用。今来已蒙朝旨许置都作院，若制置得久远不废，本路兵器必皆精好，其利甚博。伏缘创置事初，合有诸般规式，今具画一如后，伏乞朝廷特赐敕命指挥。所贵久远官吏遵守施行。

一、都作院所造兵器，其闲杂不急名件，欲乞并不得打造。只令打造一色切要使用之物，箭头、甲叶、枪、剑、手刀等，候打造成，于本州军内送纳。仍令别作一项封桩，专准备缓急支与合要州军，除许转运司支拨，本州不得专擅使用。所有其余闲杂之物及修补旧器械，并令诸州军量留工匠自造。

一、本路转运、提刑共四员，欲乞每次季轮一员专至都作院点检，将前季工课文字磨算。造到兵器，候见数，即依数点检试验。内手刀及剑，每一百口内抽拣三二十口，用甲叶或堕钱斫试纲刃。箭头亦于每一百个内拣三二十个，安入箭干，用铁甲、硬弓弩试射。枪亦试验钢刃。如是枪刀剑刃软、卷、缺，及箭头尖卷、镡折，甲叶长阔厚薄不依斤重者，并勒专工匠等陪填打造，及等第区分。

一、都作院逐作工课，欲乞依本州作院起置工课文历，监官与本州知州、通判、都监依例签押及旬呈。如是一任内造到兵器，经转运、提刑点检，并无拣退，各得精好，即乞据造成万数，批上历子，理为劳绩。内本监官将见监一任，理合入差遣得替，优与先次点差。如任内更有知州、提刑、转运三人保举，即乞与转官酬奖。如逐季点检拣退三分已上，并画时取勘，奏乞重行朝典。如知州、通判、都监，候一年终，如拣退三分已上，亦乞等第责罚。如拣退二分，本监官乞许本司量罪勘罚。如拣退不及分数，即工匠干系人等，许点检官员酌量勘断。

一、河北一路诸州军作院，欲乞且令依旧，内合行造作及合减罢者，乞许当司相度施行。候年岁间，都作院打造兵器各及万数，可以应副诸处使用，即将诸州军作院工作及旧有监官处，渐次减省。

右谨具如前。所有上件画一事理，更乞朝廷特赐详酌。如得允当，乞降敕命指挥下本司及磁、相州都作院及提点刑狱司等处，遵守施行。

【奏北界争地界】

准密院札子节文：“北界于银坊城创修寨垒，侵占南界。奉圣旨，令程琳、河北都转运司、提点刑狱司擘画，如何理占拆去者。”

右谨具如前。当司勘会，昨据定州军城寨申：“银坊城南冶谷口，有北界兵马创起寨子。当司寻具闻奏，乞下沿边安抚司施行。自后虽知安抚司曾与北界公文往来，至今未曾拆去寨子。又缘自来安抚司边机文字不曾关报当司，不见得安抚司逐度说何事意，如何占理，及不知北界却以何词为答。今来已立寨子，贮畜器甲，及防戍之人不少，事势已成，窃恐难为追理。盖是边臣从初失于违慢，当其建寨未成之时，不早争占，及建寨虽成未贮甲兵之际，又不能拆去。今已纵成其计，却欲理会，必须费力。兼当司全不知北界与沿边往复意度，见行体问，候见次第，或有管见，别具奏闻次。谨具状奏。

【论契丹侵地界状〈庆历五年五月〉】

右臣伏见北虏近于界首添建城寨，及拘囚定州巡兵汤则，侵过银坊、冶谷地界等事。窃闻朝廷至今未有分明严切指挥，令边臣以理争辨。窃料朝廷之意，必谓争之恐有引惹之虞，此乃虑之过而计之失也。夫虏性贪狠，号为犬戎，欺弱畏强，难示以怯。今杜之于早而力为拒绝，犹恐不能；若纵之不争而诱其来侵，乃是引惹。况西山道路，有三十余处皆可行兵，其险要所扼，在于军城、银坊等路，为彼夺据而不争，则北寨、王柳等口，渐更来侵，岂能争矣？是则西山险要，尽为彼夺。一日使虏以大兵渡易水，由威虏之西平陆而来，以奇兵自飞狐出西山诸口而下，则我腹背受敌之患，不知何以御之？此盖兵法必争之地也。且与人为邻敌，而自弃险要，任彼夺据而不争，虽使我弱彼强，尚须勉强。何况势钧力敌，又违誓约，而彼曲我直乎？臣谓朝廷所以然者，盖由未察虏中强弱之形，而不得其情伪之实也。

臣又见朝廷常有惧虏之色，而无忧虏之心。夫忧之与惧，名近而意殊。忧者，深思极虑而不敢暂忘；惧者，临事惶惑而莫知所措。今边防之事，措置多失其机者，惧虏之意过深也。若能察其强弱之形，得其情伪之实，则今日之事诚不足惧，而将来之患深有可忧。奈何不忧其深可忧，而反惧其不足惧！且戎虏虽以战射为国，而耶律氏自幼承其父祖与中国通和之后，未尝躬战阵，遭敌，谋臣旧将，又皆老死，今其臣下如贯宁者，无三两人。宁才不及中人，已是彼之杰者，所以君臣计事，动多不臧。当初对梁适遣使河西，使与中国通好，及议和垂就，不能小忍以邀中国厚利，乃与元昊争夹山小族，遂至交兵，而累战累败，亡人失马，国内疮痍，诛敛山前，汉人怨怒。往时虏杀汉人者罚，汉人杀虏者死，近闻反此二法，欲悦汉人，汉人未能收其心，而虏人亦已怒矣。又闻今春女真、渤海之类，所在离叛攻劫，近才稍定。方且招辑败亡，修完器甲，内恐国中之复叛，外有西夏之为虞，心自怀疑，忧我乘虚而北袭。故于界上勉强虚张，囚我巡兵，侵我地界。盖其实弱而示强者，用兵之诡计。故臣谓苟能察其强弱，知其情伪，则无不争之理，何必惧其不足惧哉！

自国家困于西鄙用兵，常虑北戎合谋，乘隙而动。及见二虏相失而交攻，议者皆云中国之福。夫幸其相攻为我之福，则不幸使其解仇而复合，岂不为我祸乎？臣谓北虏昨所以败于元昊者，亦其久不用兵，骤战而逢敌耳。闻其自败衄以来，君臣恐惧，日夜谋议，通招丁口，柬募甲兵，处处开教阅之场，家家括粮马之数。以其天姿骁劲之俗，加以日夜训练之勤，则其强难敌矣。今虏国虽未有人，然大抵为国者久无事则人难见，因用兵则将自出。使其交战既频，而谋臣猛将争能并出，则是夹山一败，警其四十年因循之弊，变骄心而为愤志，化惰卒而为劲兵，因屡战而得骁将。此乃北虏之福，非中国之福也。此臣所谓将来之患者也。然二虏势非久相攻者也，一二年间不能相并，则必复合。使北虏驱新励之强兵，无西人之后害，而南向以窥河北，则又将来之患大者也。

臣虽不知朝廷顾河北为如何，但于本路之事，今年较去年，则亦可见。去年以前，河北官吏无大小，皆得举材而择能，急于用人如不及者，惟恐一事之失计故也。自今春已来，差除渐循旧弊，凡干敏之吏熟于北方事者，举留奏乞，百不一从。不惟使材臣能吏不劝而殆，亦足见朝廷不忧河北之事办否也。至如废缘边久任之制而徙刘贻孙，以王世文当冀州，李中吉当广信，王中庸当保州，刘忠顺当邢州，如此数人，于闲慢州军尚忧败政，况于边要之任乎？臣愚以朝廷不以北事为忧，则又怯惧如此；既日惧矣，则于用人之际双若忽而不忧，此臣之所未谕也。臣闻虏人侵我冶谷，虽立寨屋三十余间，然尚迟延，未敢便贮兵甲，更伺我意紧慢。若不及早毁拆而少缓纵之，使其以兵守之，则尤难争矣，此旦夕之间不可失也。至于汤则，亦闻囚而未敢杀，此亦不可不争。臣愿陛下但以将来之患为忧，不忘此事，用人之际，革去旧例而惟材是择，勿听小人之缪谋，勿于忠良而疑贰，使得上下毕力，庶几渐成御备。至于目今小事，未销过自怯惧。夫事之利害，激切而言，则议者以为太过；言不激切，则听者或未动心。此自古以为难也。况未形之事，虽曰必然，而敢冀尽信乎？伏望陛下留意听纳，不以人废言，则庶竭愚瞽，少裨万一。谨具状奏闻。谨奏。

【自劾乞罢转运使】

右臣检会转运司近为相度顺安军塘泊水口子，与杨怀敏等所奏颇有异同，议方未决。近准枢密院札子节文：“臣寮奏乞今后近塘泊州军人户地内芦苇等，并不得采取。及自顺安军以西渐近西山，水难潴聚，今即不往开治。及乞今后В占却人户田土，即将官地给还人户，或估计价钱，给付等第。奉圣旨依奏，仍令本路提刑田京专切管勾者。”臣伏见国朝之制，河北转运使皆领都大制置屯田使之名。兼臣赴职之初，被朝旨密授经略之任。以此见朝廷差选之际，其任非轻，于臣职分之间，所责尤重。至于塘泊边防利害之事，皆其职也，职堕其守，咎将安归？岂有亲蒙密授轻略之旨，身领都大制置之名，而烦朝廷别委他官专切管勾？则臣之不才，不能任事，不待弹劾，可以自知。况臣将及期年，绝无绩效，考其常课，已合黜幽，又以不才，失其本职。且都大制置岂是假人之虚名，苟非其人，自当易去。岂可容不才之人尸位，移本职于他司，使臣偷安，实难自处。伏望圣慈据臣不才失职之状，降授一小郡差遣，庶以警劝在位之人。臣无任祈天望圣激切屏营之至。谨具状自劾奏闻，伏候敕旨。

【论河北财产上时相书】

某顿首启：仲春渐暄，伏惟相公尊体动止万福。某不佞，少以文章言语自任。而顷备谏诤之臣，得与朝廷论议。当中外多事，天子急于听纳之时，不以为愚，而屡加奖擢。及得宠太过，受恩太深，则自视区区素所任者，不足以报万一。故方欲勉强不能，以图自效。而蒙相公不以为不才，而择天下诸路中最重之地以授之，而责其所为。当此之时，自宜如何可以塞责？及临职以来，迨将半岁，龌龊自守，未知所措。非敢怠也，诚有说也。至于山川险易、城寨屯防、边陲守备等事，是皆河朔之大者，朝廷已委枢密富公经画之矣。而本司之事，自不为少，凡自河以北州军县寨一百八十有七城，主、客之民七十万五千有七百户，官吏在职者一千二百余员，厢禁军马、义勇民兵四十七万七千人骑，岁支粮草钱帛二千四百四十五万，而非常之用不与焉。其间事目之节，利害之源，非详求而审察之，不能得其要。前张р之等急于举职，公家之利知无不为，其兴利除害便于事者极多，而时有失于不审、更改过繁而涉于苛碎者。故自继职以来，遵其所长，戒其所短，凡事关利害者，慎之重之，未敢轻议。今半岁矣，官吏之能否，公私之弊病，粗已得其十七八。而又取其事涉苛碎纷繁而下切患之，有司自可改复不烦朝廷处分者，先以次第行之，乃暇及于其他。然其事系利害，有司不敢自决，必当上闻者，其类甚多。而久之未敢干朝听者，不惟自疑于不审，诚虑朝廷鉴р之等前失，不能尽信其说而必从之。今慎之久矣，得之详矣，苟有所请，实有望于见信而从之也。

凡河北大事，富公经营之外，其要不过五六。其不可为者一，其可为者四五耳。虽皆有司之事，然朝廷主张之，则能行；不主张之，则亦不能为也。自古邦国财产之利，必出山泽。古《传》曰：“山海，天地之藏也。”自两汉以来，摘山煮海之利，必归公上。而今天下诸路山泽，悉已榷之，无遗利矣。独河北一方，兵民所聚，最为重地。而东负大海，西有高山，此财利之产，天地之藏，而主计之吏，皆不得取焉。祖宗时，哀闵河北之民岁为夷狄所困，尽以海盐之利乞与疲民，此国家恩德在人，已深而不可夺者也。西山之长数百里，其产金、银、铜、铁、丹砂之类无所不有，至宝久伏于下，而光气苗磺往往溢发而出地，官禁之不许取，故舍此惟有平地耳。河北之地，四方不及千里，而缘边广信、安肃、顺安、雄、霸之间尽为塘水，民不得耕者十八九。澶、卫、德、博、滨、沧、通利、大名之界东与南，岁岁河灾，民不得耕者十五六，今年大丰，秋税尚放一百万石。沧、瀛、深、冀、邢、、大名之界西与北，咸卤大小盐池，民不得耕者十三四。又有泊淀不毛，监马棚牧，与夫贫乏之逃而荒弃者，不可胜数。大山大海之利既不可取，而平地堪出财赋者又有限而不取，其取者，不过酒税之入耳。其入有数，而用度无常也。故虽研、桑之心计，舍山泽与平地，不能为之。此所谓不可为者一也。及其用有不足，不过上干朝廷，乞银、绢而配疲民，号为变转尔。此近年之弊也。然若能择官吏以办职事，裁侥幸以减浮费，谨良材精器械以助武备，因贵贱通漕运而移有无，如此之类苟能为之，尚可使边防粗足而京师省费，用此冀裨万一。而皆有弊病，理须更改事目，委曲非书可殚，敢具其大纲，列于别纸。伏望特加省览，察其利害，或其所说不至大乖戾，望少信而从之，俾毕其所为。若夫尽其所为而卒无成焉，则不待朝廷之责，而自当劾去。若其有以裨万一，则何幸如之。伏惟聪明，少赐裁择。不宣。某顿首再拜。

【访问逐州利害牒】

当司勘会辖下州、军、县、镇地里阔远，户口、财赋、兵甲甚多，逐处官吏所见公私利病，窃虑当司巡历未到之间，无由一一询访，须议专行公文者。牒具如前。事须牒某州，候到，仰遍牒在州及外县、镇官员。内有见得本路及本职务不便事件及民间弊病，可以兴利除害者，并密具文字子细条列，直赴当司投下，以凭看详可否。

【五保牒】

当司检会辖下诸州军近年不住申报盗贼群火极多。盖缘盗贼必先须乡村各有宿食窝藏之处，及所得赃物常有转卖寄附之家，然后方能作贼。所以自来每有群盗惊劫，及至官司捕捉，又却分散不见踪迹，卒难寻觅。盖为乡村不相觉察，致得奸盗之人到处便可容隐。兼检会《准户令》：“诸户皆以邻聚相保，以相检察，勿造非违。如有远客来过止宿，及保内之人有所行诣，并语同保知。”虽然有此令文，州县多不举行。昨因巡历到通利军，问得旧来常有盗贼逃军为患，近岁黎阳、卫县各将乡村之人五家结为一保，自结保后来，绝无逃军贼盗，公私简静，其利甚博。须议专有施行。

右具如前。当司相度邻聚相保之法，是国家见行敕令，于公私甚利。然今既举行，若县令非才，不能制驭公人胥吏，则勾追搔扰，未见其利，先为民害。以此当司未欲一概遍行指挥，今且于辖下诸县柬选知县、县令公明材干可以差委者，先次施行。数内某官见知某县事，须实封专牒某官，候到，请详前项事理施行。当司所录去合保次第，只是大纲，若更有合从彼处民便，别加增损事件，亦请一面增损施行。仍请先具如何施行次第，公文供报，无至张皇卤莽者。

卷一一九·奏事录

〈自治平二年六月十一日已后。其曰“追书”者，乃已前事，忘其月日矣。〉

【论孙长卿为台谏所劾事】

孙侍郎长卿罢环庆路总管，拜集贤院学士，为河东都转运使。台谏交章论列长卿守边无状，宜加降黜。中书以长卿无败事，昨因朝廷起孙沔于致仕，欲委以西事，而长卿以岁满得代，无过可黜。而台谏论奏不已，最后贾中丞二章，六月十一日进呈。上厉声曰：“已行之事，何可改易！”臣修奏曰：“臣等不为已行难改。若朝廷果是除授不当，能用台谏之言改正，足以上彰陛下从谏之圣。至于臣等能不遂非而服义，改过不吝，圣贤所难，亦是臣等好事。但以长卿除授不为过当，若曲从台官之言，使彼衔冤受黜，于理岂安？故难行也？”韩公曰：“自陛下亲政已来，台谏所言，施行者少。外人之议，谓致人主有所谏之名者，是臣等之过。若其言有可行者，臣等岂敢不行？直以长卿无过，难徇言者滥行黜罚耳。”上皆然之。上又曰：“人言台谏夺权。”臣修奏曰：“此则为陛下言者过也。朝廷置台谏官，专为言事，若使默然，却是失职。苟以言事为夺权，则台谏无职可供矣。”

【辨蔡襄异议】

蔡侍郎襄，自给事中、三司使，除礼部侍郎、端明殿学士、知杭州。初，上入为皇子，中外相庆，知大计已定矣。既而稍稍传云有异议者，指蔡公为一人。及上即位，始亲政，每语及三司事，便有忿然不乐之色。蔡公终以此疑惧，请出。既有除命，韩、曾二公因为上言：“蔡襄事出于流言，难以必信。前世人主以疑似之嫌害及忠良者，可以为鉴也。”臣修亦启曰：“或闻蔡襄文字尚在禁中，陛下曾亲见之乎？”上曰：“文字即不曾见，无则不可知其必无。”臣修奏曰：“若无文字，则事未可知。就使陛下曾见文字，犹须更辨真伪。往时夏竦欲陷富弼，乃先令婢子学石介书字，岁余学成，乃伪作介与弼书，谋废立事。书未及上，为言者廉知而发之。赖仁宗圣明，弼得免祸。至如臣，自丁母忧服阕，初还朝时，有嫉臣者乃伪撰臣一札子，言乞沙汰内官，欲以激怒群阉。是时家家有本，中外喧传。亦赖仁宗保全，得至今日。由是而言，陛下曾见文字，犹须更辨真伪，何况止是传闻疑似之言，何可为信？”上曰：“官家若信传闻，蔡襄岂有此命？”

【独对语〈八月十四日〉】

是日，昭文与西厅赵侍郎皆在告，集贤私忌。臣修独对崇政殿，进呈文字毕，敛笏将退。上有所问。〈所问不录。〉臣修因奏曰：“近闻台谏累有文字，弹奏臣不合专主濮王之议。上荷陛下保全，知此议非臣所得独主，台谏文字既悉留中，言者于是稍息。”上曰：“参政性直，不避众怨，每见奏事时，或与二相公有所异同，便相折难，其语更无回避。亦闻台谏论事，往往面折其短，若似奏事时语。可知人皆不喜也，今后宜少戒此。”臣修对曰：“臣以愚拙，敢不如圣训。”上曰：“水灾以来，〈是月三日。〉言事者多云不进贤。”臣修曰：“近年以来，进贤之路太狭。此诚当今之患，臣每与韩琦等论议未合。”上曰：“何谓进贤路狭？中书常所进拟者，其人皆如何？”臣修对曰：“自富弼、韩琦当国以来，十数年间，外自提刑、转运，内则省、府之类，选擢甚精，时亦得人，比于往年，绝不同也。然皆钱谷、刑名强干之吏，此所谓用材也。如臣所言进贤之路，谓馆职也。”上曰：“如何？”臣修曰：“朝廷用人之法，自两制选居两府，〈今学士、舍人、待制，通谓之两制。〉自三馆选居两制。是则三馆者，辅相养材之地也。往时入三馆有三路，今塞其二矣，此臣所谓太狭也。”上曰：“何谓三路？”臣修曰：“进士高科，一路也。大臣荐举，一路也。因差遣例除，一路也。往时进士五人已上及第者，皆入馆职，第一人有及第才十年而至辅相者。今第一人及第者，两任近十年，方得试馆职。而第二人已下，无复得试。是高科一路塞矣。往时大臣荐举，随即召试。今但令上簿，候馆阁阙人与试。而馆阁人无员数，无有阙时，则上簿者永无试期。是荐举一路又塞矣。唯有因差遣例除者，半是年劳老病之人也。此臣所谓进贤之路太狭也。”后数日，上因中书奏事，遂处分，令择人试馆职。

【御药陈承礼监造衮冕事〈八月〉】

先是，三司奏：“造作诸物，旧属少府监、文思院、后苑作紫云楼下。近年多别置局，以内臣监作，各争占工匠。乞一切依旧，归于有司。”遂依奏。既而少府监申造衮冕，内批令御药院陈承礼监造。中书复奏。上以南郊日近，须内臣庶可办集。韩、曾二公奏以冲改近降指挥，不若令承礼就少府监作。上意未决。臣修奏曰：“此是陛下新降指挥。从来所患，朝令夕改。今若依前用承礼监作，只是移御药院置局就少府监中耳。如此，何害集事？”上遂曰：“可。”

【内降补僧官〈九月十九日〉】

先朝僧官有阙，多因权要请谒，内降补人。当时谏官、御史累有论列。先帝深悟其事，因著令僧职有阙，命两街各选一人，较艺而补。至是，鉴义有阙，中书已下两街选一人，未上。而内臣陈承礼以宝相院僧庆辅为请，内降令与鉴义，中书执奏以为不可。韩、曾二公极陈其事。臣修亦奏曰：“补一僧官，当与不当，至为小事，何系利害。但中书事已施行，而用内降冲改先朝著令，则是内臣干扰朝政。此事何可启其渐？”又奏曰：“宦女近习，自前世常患难于防制。今小事若蒙听许，后有大事，陛下必以害政不从。是初欲姑息，而反成怨望，若不绝之于渐。此一小事，陛下不以为意而从之，彼必自张于外，以谓为上亲信，朝政可回。在陛下目前似一闲事，外边威势不小矣。”上遽可中书所奏，令只依条例选试。臣修又奏曰：“事既不行，彼必有言‘万事只由中书，官家岂得自由行一事’。陛下试思，从私请与从公议，孰为得失？”而韩、曾二公亦所陈甚多，上皆嘉纳也。

【又三事】

三司使、给事中蔡襄，除端明殿学士、尚书礼部侍郎、知杭州。初，上自濮邸立为皇子，中外欣然无间言。既即位，以服药故，慈寿垂帘听政，尝为中书言：“仁宗既立皇子，因追思鄂王等，悲伤涕泣。宦官、宫妾，争相荧惑。而近臣亦有异议者，可怪者，一二知名人也。”因言执政数人不顾家族以定社稷之计，而小人几坏大事。又云：“近臣文字，只在先帝卧床头，近日已于烧钱炉内焚之矣。”然莫知为谁也。中书不敢问其姓名，但唯唯而退。已而外人亦稍稍言蔡襄尝有论议，尚莫知虚实。既而上疾愈亲政，数问襄如何人。一日，因其请朝假，上变色谓中书曰：“三司掌天下钱谷，事务繁多，而襄十日之中，在假者四五，何不别用人？”韩公已下共奏曰：“三司事无阙失，罢之无名。今更求一人材识名望过襄者，亦未有。”修奏曰：“襄母年八十余，多病。况其只是请朝假，不趁起居耳，日高后便却入省，亦不废事。”然每奏事，语及三司，未尝不变色。襄亦自云，每见上，必厉色诘责其职事。其后谅祚攻劫泾原，西边日有事宜。上遂督中书以边事将兴，军须未备，三司当早选人。韩公等初尚挥解，上意不回，因奏待其陈乞，可以除移。初传者多端，或云上在庆宁已闻蔡异议，或云上入宫后亲见奏牍尚在。至是因蔡乞罢札子，韩公遂质于上。上曰：“内中不见文字。然在庆宁，即已闻之。”韩公曰：“事出蔼昧，若虚实未明，乞更审察。苟令襄以飞语获罪，则今后小人可以构害善人，人难立矣。”曾公曰：“京师从来善造谤议，一人造虚，而众人传之，便以为实。前世以疑似之言陷害忠良者，非惟臣下被祸，兼与国家为患。”修曰：“陛下以为此事果有果无？”上曰：“虽不见其文字，亦不能保其必无。”修曰：“疑似之谤，不唯无迹可寻，就令迹状分明，犹须更辨真伪。只如先朝夏竦欲害富弼，令其婢子学石介字体，久之学成，乃伪作介为弼撰废立诏草。赖仁宗圣明，弼得保全。又如臣，至和末丁母忧服阕，初至阙下，小人中有嫉忌臣者，伪撰臣乞沙汰内官奏稿，传布中外，家家有之，内臣无不切齿。只判铨得六日，为内臣杨永德以差船事，罢知同州，亦赖仁宗保全。未久，知其无罪，遂却留住至今。以此而言，就令有文字，犹须更辨真伪，况此无迹状，陛下幸不致疑。”韩、曾又各进说。上曰：“数家各有骨肉。”〈意谓异议若行，则执政被祸。〉又曰：“造谤者因甚不及他人？”据此，似圣意未解也。

仁宗既连失褒、豫、鄂三王，遂更无皇子。自至和三年正月得疾，逾时不能御殿，中外忧恐。既而康复，自是言者常以根本为急，交章论述，每辄留中。故枢密副使包公拯、今翰林学士范景仁所言尤激切。其余不为外人所知者，不可胜数。今枢密富相与昭文韩相亦屡进说。虽余亦尝因大水言之，在初无采纳之意。如此五六年，言者亦已稍怠。嘉六年秋，余自枢庭过东府，忽见内降一封，乃谏官司马光言立皇子事。既而知江州吕诲亦有疏论述。昭文与集贤曾公及余晚议，来日当将上，相顾以为如何。韩公曰：“若上稍有意，即当力赞成之。”曾公与余偕曰：“此吾侪素所愿也。”既而明日奏事垂拱殿，二章读毕，未及有所启，仁宗遽曰：“朕有意多时矣，但未得其人。”余自为校勘，及在谏垣，忝两制，迨二十年，每进对，常极从容，至此始闻仁宗自称朕。既而又左右顾曰：“宗室中孰为可？”韩公惶恐对曰：“不惟宗室不接外人，臣等不知，此事岂臣下敢议，当出自圣择。”仁宗曰：“宫中尝养二子，小者甚纯，然近不惠，大者可也。”遂启曰：“其名谓何？”仁宗即道今上旧名，曰名某，今三十岁矣。余等遂力赞之，议乃定。余等将下殿，又奏曰：“此事至大，臣等未敢施行，请陛下今夕更思之，臣等来日取旨。”明日，奏事崇政殿，因又启之。仁宗曰：“决无疑也。”余等遂奏言：“事当有渐，容臣等商量所除官，来日再奏。”既退，遂议且判宗正。时今上犹在濮王丧，乃议起复，自大将军、遥郡团练使除泰州防御使。来日将上，仁宗大喜曰：“如此甚好。”二公与余又奏曰：“此事若行，不可中止，乞陛下断在不疑。仍乞自内中批出，臣等奉行。”仁宗曰：“此事岂可使妇人知？只中书行可也。”余等喜跃称贺，时六年十月也。命既出，今上再三辞避。有旨，候服除取旨。至七年二月一日，服除，今上坚卧称疾，前后十余让。至七月，韩公议曰：“宗正之命始出，则外人皆知必为皇子也。不若遂正其名，使其知愈让而愈进，示朝廷有不可回之意，庶几肯受。”曾公与余皆以为然。及将上今累让表，仁宗问如何。韩公未对。余即前奏曰：“宗室自来不领职事，今外人忽见不次擢此子，又判宗正，则天下皆知陛下将立为皇太子也。今不若遂正其名，命立为皇子。缘防御使判宗正，降诰敕，〈御名〉得以坚卧不受。若立为皇子，只烦陛下命学士作一诏书，告报天下，事即定矣，不由〈御名〉受不受也。”仁宗沉思久之，顾韩公曰：“如此，莫亦好否？”韩公力赞之。仁宗曰：“如此，则须于明堂前速了当。”遂降诏书，立为皇子，仍更今名。自议皇子事，凡所奏请，皆余与西厅赵侍郎自书。其改名札子，余所书也。初择日旁十字，请仁宗点之，其最下一字，乃今名也，是仁宗亲点，今封在中书。今上自在濮邸，即有贤名。及迁入内，良贱不及三十口，行李萧然，无异寒士，有书数厨而已。中外闻者相贺。

嘉八年上元，京师张灯如常岁。岁常以十四日，上晨出，游幸诸宫寺，赐从臣饮酒，留连至暮而归。遂御宣德门，与从臣看灯，酒五行而罢。是岁自正初，上觉体中不佳。十四日，遂不晨出。至晚，略幸慈孝、相国两寺。御端门，赐从臣酒，三行止。自是之后，虽日视朝前后殿，而浸若不佳。既而韩虫儿事稍稍传于外，云去岁腊月，上闲居，见一宫婢汲井，有小龙缠其汲绠而出，以问左右，皆云不见。上独见之，以为异，遂召宫婢视之，乃宫正柳瑶真之私身韩虫儿也。其后柳夫人宿直阁中，明日下直，遣虫儿取夜直坐墩。上独处阁中，命召而幸之，遂有娠。虫儿自云上已幸我，取我臂上金钅足子一只，云：“尔当为我生子，以此为验。”外人所传如此。而虫儿于宫中，亦自道云：“上幸我，有娠。”又言金钅足子，上与黎伯使藏之矣。黎伯者，上所爱扶侍内臣黎永德也。是月二十七、八间，春寒微雨，上不御崇政殿，只坐延和，见群臣奏事，而殿中炽炉火，云圣体畏风寒。盖自上临御四十年，盛暑未尝挥扇，极寒未尝御火，至是，始见御前设炉火也。自是之后，上益不豫，至于大渐。今上即位于柩前，中外帖然，无一言之异。唯韩虫儿事籍籍不已，云大行尝有遗腹子，诞弥当在八、九月也。九月十七日，余以服药，请一日假家居。晚传内出宫女三人送内侍省勘，并召医官产科十余人、坐婆三人入矣。十九日，入对内东门小殿，帘前奏事，将退，太后呼黄门索韩虫儿案示中书。余等于帘前读之，见虫儿具招虚伪事甚详，云自正月至今，月水行未尝止，今方行也。医官、坐婆军令状皆云：“去岁腊月，黎永德奉使成都未还，不在阁中，而钅足子埋在柳夫人佛堂前阈下。”太后使人监虫儿至埋所自掘之，深尺余，得金镯子一只，折为三段矣。合之，以比臂上者同。秤之，各重一两半，两钅足重轻又同。信为是矣。因以金钅足俾余等传看之。太后言问虫儿何为作此伪事？云以免养娘笞捶，庶日得好食耳，盖自虫儿言有娠，太后遣宫人善护之，日给缗钱二千，以市可食物。如此，至其月满无娠，始加穷诘耳。余等遂前奏曰：“虫儿事，外已暴闻。今其伪迹尽露，可以释中外之疑。在虫儿当勿留，庶外人必信也。”太后曰：“固当如是。”既而枢密院奏事帘前，示之如前。明日，福宁上大行谥册罢，见入内都知任守忠于廷中，云虫儿决臀杖二十，送承天寺充长发。

卷一二○·濮议卷一

〈濮议序已载本集卷六十五，今存目删文。〉

英宗皇帝初即位，既覃大庆于天下，群臣并进爵秩，恩泽遍及存亡，而宗室故诸王亦已加封赠。惟濮安懿王，上所生父也，中书以为不可与诸王一例，乃奏请下有司议合行典礼，〈奏状具别卷。〉有旨宜俟服除，其议遂格。〈音阁。〉治平二年四月，上既释服，乃下其奏两制，杂学士、待制、礼官详议。翰林学士王等议濮安懿王，高官大国，极其尊荣而已。〈其议状具别卷。〉中书以为赠官及改封大国，当降制行册命，而制册有式，制则当曰：“某亲具官某，可赠某官，追封某国王。”其册则当曰：“皇帝若曰，咨尔某亲某官某，今册命尔为某官某王。”而濮王于上父子也，未审制册称为何亲，及名与不名。乃再下其议，而等请称皇伯而不名。〈其议状具别卷。〉中书据《仪礼·丧服记》云“为人后者，为其父母报”，又据开元、开宝《礼》皆云“为人后者，为其所生父齐衰不杖期，为所后父斩衰三年。”是所生、所后皆称父母，而古今典礼皆无改称皇伯之文。又历检前世以藩侯入继大统之君，不幸多当衰乱之世，不可以为法。唯汉宣帝及光武盛德之君也，皆称其父为皇考。而皇伯之称既非典礼，出于无稽，故未敢施行。乃略具古今典礼及汉孝宣、光武故事，并录皇伯之议，别下三省集官与台官共加详议。未及集议，而皇太后以手书责中书不当称皇考，中书具对所以然，〈其札子具别卷。〉而上见皇太后手书，惊骇，遽降手诏罢议，而追崇之礼亦寝。后数日，礼官范镇等坚请必行皇伯之议，其奏留中，已而台官亦各有论列。上既以皇太后之故，决意罢议，故凡言者一切留中。

上圣性聪睿英果，烛理至明，待遇臣下，礼极谦恭，然而不为姑息。台官所论濮园事既悉已留中，其言他事不可从者又多寝而不行，台官由此积忿，出怨言，并怒中书不为施行。中书亦尝奏云：“近日台官忿朝廷不用其言，谓臣等壅塞言路，致陛下为拒谏之主。乞略与施行一二事。”上曰：“朝廷当以至公待天下，若台官所言可行，当即尽理施行，何止略行一二？若所言难行，岂当应副人情，以不可行之事勉强行之，岂不害事邪？”中书以上语切中事理，不敢更有所请。上仍问曰：“所言莫有可行而未行者否？”韩琦已下相顾曰：“实无之。”因曰：“如此则未有。”是时杂端御史数人皆新被擢用，锐于进取，务求速誉，见事辄言，不复更思职分，故事多乖缪，不可施行。是时京师大雨水，官私屋宇倒塌无数，而军营尤甚。上以军士暴露，圣心焦劳，而两府之臣相与忧畏，夙夜劳心竭虑，部分处置，各有条目矣。是时范纯仁新除御史，初上殿，中外竦听所言何事。而第一札子催修营房，责中书何不速了，因请每一营差监官一员。中书勘会在京倒塌军营五百二十座，如纯仁所请，当差监官五百二十员，每员当直兵士四人，是于国家仓卒多事阙人之际，虚破役兵二千人当直，五百员监官。而未有瓦木笆箔，一并兴修未得。其狂率疏缪如此。故于中书聚议时，臣修不觉笑之，而台中亦自觉其非。后数日，吕大防再言乞两营共差一官，其所言烦碎不识事体，不可施行，多类此。而台官不自知其言不可施行，但怨朝廷沮而不行，故吕大防又言今后台官言事不行者，乞令中书具因何不行报台。其忿戾如此，而怨怒之言渐传于士大夫间。台官亲旧有戏而激之曰：“近日台官言事，中书尽批进呈讫，外人谓御史台为进呈院矣。”此语甚著，朝士相传以为戏笑，而台官益怏怏惭愤，遂为决去就之计，以谓因言得罪，犹足取美名。

是时人主圣德恭俭，举动无差失，两府大臣亦各无大过，未有事可决去就者，惟濮议未定，乃曰此好题目，所谓奇货不可失也，于是相与力言。然是时手诏既已罢议，皇伯、皇考之说俱未有适从，其他追崇礼数又未尝议及，朝廷于濮议未有过失，故言事者但乞早行皇伯之议而已。中书以谓前世议礼连年不决者甚多，此事体大，况人主谦抑，已罢不议，有何过举可以论列？于是置而不问。台官群至中书，扬言曰：“相公宜早了此事，无使他人作奇货。”上亦已决意罢议，故言者虽多，一切不听。由是台官愈益愧耻，既势不能止，又其本欲以言得罪而买名，故其言惟务激怒朝廷，无所忌惮而肆为诬罔，多引董宏、朱博等事，借指臣某为首议之人，恣其丑诋。初，两制以朝廷不用其议，意已有不平，及台宪有言，遂翕然相与为表里。而庸俗中下之人不识礼义者，不知圣人重绝人嗣，凡无子者明许立后，是大公之道，但习见闾阎俚俗养过房子及异姓乞养义男之类，畏人知者，皆讳其所生父母，以为当然，遂以皇伯之议为是。台官既挟两制之助，而外论又如此，因以言惑众云：“朝廷背弃仁宗恩德，崇奖濮王。”而庸俗俚巷之人至相语云：“待将濮王入太庙，换了仁宗木主。”中外汹汹，莫可晓谕。而有识之士知皇伯之议为非者，微有一言佑朝廷，便指为奸邪。太常博士孙固尝有议请称亲，议未及上，而台官交章弹之。由是有识之士皆钳口畏祸矣。久之，中书商量，欲共定一酌中礼数行之，以息群论，乃略草一事目进呈，乞依此降诏云：“濮安懿王是朕本生亲也，群臣咸请封崇，而子无爵父之义，宜令中书门下以茔为园，即园立庙，令王子孙岁时奉祠，其礼止于如此而已。”乃是岁九月也。〈忘其日矣。〉上览之，略无难色，曰：“只如此极好，然须白过太后乃可行，且少待之。”是时渐近南郊，朝廷事多，台议亦稍中息，上又未暇白太后，中书亦更不议。及郊既罢，明年正月台议复作，中书再将前所草事目进呈，乞降诏。上曰：“待三两日间白过太后，便可施行矣。”不期是夕忽遣高居简就曾公亮宅降出皇太后手书，云“濮王许皇帝称亲”，又云“濮王宜称皇，三夫人宜称后”，与中书所进诏草中事绝异，而称皇、称后二事，上亦不曾先有宣谕。从初中书进呈诏草时，但乞上直降诏施行，初无一语及慈寿宫，而上但云欲白过太后然后施行，亦不云请太后降手书。此数事皆非上本意，亦非中书本意。是日韩琦以祠祭致斋，惟曾公亮、赵概与臣修在垂拱殿门阁子内，相顾愕然，以事出不意，莫知所为，因请就致斋处召韩琦同取旨。少顷琦至，不及交言，遂同上殿。琦前奏曰：“臣有一愚见，未知可否？”上曰：“如何？”琦曰：“今太后手书三事，其称亲一事可以奉行，而称皇、称后，乞陛下辞免。别降手诏止称亲，而却以臣等前日进呈诏草以茔为园、因园立庙、令王子孙奉祠等事，便载于手诏施行。”上欣然曰：“甚好。”遂依此降手诏施行。〈手诏具别卷。

初，中外之人为台官眩惑，云朝廷尊崇濮王，欲夺仁宗正统，故人情汹汹，及见手诏，所行礼数止于如此，皆以为朝廷处置合宜，遂更无异论。惟建皇伯之议者犹以称亲为不然，而吕诲等已纳告敕，杜门不出，其势亦难中止，遂专指称亲为非，益肆其诬罔，言韩琦交结中官苏利涉、高居简，惑乱皇太后，致降手书，又专指臣修为首议之人，乞行诛戮，以谢祖宗。其奏章正本进入，副本便与进奏官，令传布。诲等既欲得罪以去，故每对见，所言悖慢，惟恐上不怒也。上亦数谕中书云：“诲等遇人主，无复君臣之礼。”然上圣性仁厚，不欲因濮王事逐言事官，故屈意含容久之，至此知其必不可留，犹数遣中使还其告敕，就家宣召。既决不出，遂各止以本官除外任。盖濮园之议自中书始初建请，以至称亲立庙，上未尝有一言欲如何追崇，但虚怀恭己，一付大臣与有司，而惟典礼是从尔。其不称皇伯，欲称皇考，自是中书执议，上亦无所偏执。及诲等累论，久而不决者，盖以上性严重，不可轻回，谓已降手诏罢议，故称伯、称考一切置而不议尔，非意有所偏执也。上尝谕韩琦等云：“昔汉宣帝即位八年，始议追尊皇考。昨中书所议，何太速也！”以此见上意慎礼，不敢轻议耳，岂欲过当追崇也？至于中书，惟称号不敢用皇伯无稽之说，欲一遵典故耳，其他追崇礼数，皆未尝议及者，盖皇伯、皇考称呼犹未决而遽罢议，故未暇及追崇之礼也。其后所议，止于即园立庙而已。如诲等广引哀、桓之事为厚诬者，皆未尝议及也。初，诲等既决必去之意，上屈意留之不可得。赵瞻者在数人中尤为庸下，殊不识事体，遂扬言于人云：“昨来官家但不曾下拜留我耳。”以此自夸，有得色。而吕诲亦谓人曰：“向若朝廷于台官所言事十行得三四，使我辈遮羞，亦不至决去。”由是言之，朝廷于濮议岂有过举，逐台官岂是上本意，而诲等决去，岂专为濮议邪？士大夫但见诲等所诬之言，而不知濮事本末，不究诲等用心者，但谓以言被黜，便是忠臣，而争为之誉。果如诲等所料，诲等既果以此得虚名，而荐诲等者又欲因以取名。夫扬君之恶而彰己善犹不可，况诬君以恶而买虚名哉！呜呼，使诲等心迹不露而诬罔不明，先帝之志不谕于后世，臣等之罪也，故直书其实，以备史官之采。

卷一二一·濮议卷二

或问：“罢议之诏有权罢之文。议者谓权罢者，有待之言也。盖朝廷迫于皇太后，不得已而罢，故云权罢者，欲俟皇太后千秋万岁后，复议追崇耳。朝廷之意果如是乎？”答曰：“此厚诬之一事也。使朝廷果有此意，手诏虽无权字，他日别议追崇，何施不可，何必先露此意示人？是时台谏方吹毛求疵，以指为朝廷过失，若君臣果有此意，亦当深谋密计，岂肯明著诏令，以资言者之口？”

问者曰：“然则，何故云权罢？”答曰：“事体自当如此尔。追崇以彰圣君之孝而示天下也，本无中罢之理，今不得已而罢，当为迤逦之辞，故云权罢集议，更令礼官徐求典礼者，乃体当如此。此事人所易知，而吕诲等欲恐迫人主，故厚诬以有待之说也。先帝每语及此事，则不胜其愤，仰天而叹曰：‘天鉴在上，岂有此心！’”

或问：“皇太后既已责中书不当议称皇考，而手书复有称皇、称后等事，议者谓韩琦交结高居简，惑乱皇太后，请降手书，其称亲、称皇、称后，皆非皇太后本意，果若是乎？”答曰：“手书非皇太后本意，事出禁中，非外人所得知也。若云因韩琦使高居简请降手书，则又厚诬也。何以明之？若手书是韩琦所请，既降出便合奉行，岂敢却有沮难，又请上别降手诏也。以此而言，但见韩琦沮止手书称皇、称后二事，不见琦请降手书也。”

问者又曰：“然则，出于上意乎？”答曰：“亦非也。若出于上意，亦当先谕中书商议，安得绝无一言及之？又若上意果有所主，而中书虽欲不奉行，犹须再三论列，方可回圣意，岂有韩琦一言，上即从之，略无难色？以此知上意不主也。”

问者又曰：“然则，称皇、称后，是哀、桓之事，中书以为非而不奉行者也。而吕诲表乃云‘致主之谋，不耻哀、桓之乱制’者，何谓也？”答曰：“此所以为厚诬也。且称亲、置园寝及称皇考，皆是汉宣、光武事，吕诲等指以为哀、桓之乱制，乃是指鹿为马尔。以此见其诬罔，何所不至也。据《汉书》，师丹上疏云：‘定陶恭皇谥号既已前定，义不可复改。’据此，则恭王称皇，乃师丹许以为是者，故云不复改尔。昨国家于濮王固自不议称皇，就使称皇，亦是师丹所许者也。”

问者曰：“若此，则师丹当时与汉争论何事？”答曰：“董宏欲去定陶国号而止称恭皇，及欲立庙京师尔。此二事，是师丹所争也。盖恭皇之号，常系于定陶，则自是于诸侯国称皇尔，与汉不相干也。若止称恭皇而不系以国，则有进干汉统之渐。又立庙京师，则乱汉宗庙。此师丹不得不争也。昨濮王既不称皇而立庙止在濮园，事无差僭，而吕诲等动以师丹自比，不知朝廷有何过举，诲等果争论何事也？”

问者曰：“诲等所论者称亲也，称亲果是乎？”答曰：“称亲是矣，此乃汉宣故事也。谨按宣帝之父曰史皇孙。初，丞相蔡义议称亲，谥曰悼，裁置奉邑而已。其后魏相始改亲称皇考，而立庙京师。至哀帝时，议毁汉庙不合礼经者，于是毁悼皇考庙在京师者。是时丞相平晏等百余人议：曰亲，谥曰悼，裁置奉邑，皆应经义。由是言之，立庙京师则当毁，称亲置奉邑则自合经义也。所谓应经义者，即《仪礼》云‘为人后者其父母报’是也。亲者，父母之称也。”

问者曰：“京师庙既毁，而又毁奉明园者，何也？”

答曰：“汉制，宗室诸侯王皆有园，悼皇考自合置园，初名奉明园，置奉邑三百家可矣。其后增为一千六百家，而改奉明园为县，则僭天子之制矣，故议毁之也。今国家追崇濮王，其礼数三而已：称亲一也，置园二也，立庙三也。称亲则汉儒所谓应经义者也，置园则汉宗室诸侯王之制也，立庙则一品家庙之制也。如汉诸王庙当在本国，今濮国虚名，无立庙处，故即园而立庙尔。其依经合古，可以为万世法也。”

问者曰：“汉儒既以称亲为应经义，又以两统贰父为非者，何谓也？岂其议自相矛盾乎？”答曰：“两议皆是不相矛盾也。其初称亲而置邑也，止在下国，与汉朝不相干，故不违经义也。及其后立庙于京师，与汉祖宗并立。至元帝时，议毁亲尽之庙，时昭帝既以亲未尽不毁，悼皇考亦以亲未尽不毁，是则悼皇考与汉祖宗并为世数，此为两统贰父也。元帝既上承昭、宣，而又承悼皇考，为世所谓违离祖统者，其议皆是也。使悼皇考庙在奉明园，而不与汉朝宗庙相干，岂有两统贰父之说乎？”

问者曰：“父有贰乎？”答曰：“何止贰也。父之别有五，母之别有八，皆见于经与礼。而父之别曰父也、所生父也、所后父也、同居继父也、不同居继父也。不同居继父者，父死而母再适人，子从而暂寓其家，后去而异居矣，犹以暂寓其家之恩，终身谓其人为父。而所生父者，天性之亲也，反不得谓之父，是可谓不知轻重者也。”

问者曰：“父母之名，果不可改乎？”对曰：“能深嫉为后者，尊其父母，莫如魏明帝也。明帝之诏曰：‘有谓考为皇、称妣为后者，大臣共诛之。’然则，称皇与后，是其所禁，而考妣之各虽明帝不能易也。明帝之不能易，是不可改也。”

问者曰：“所生、所后父之名，徒见于礼文，而今世未尝用也。今公卿士大夫至于庶人之家养子为后者，皆以所生父为伯叔久矣。一旦欲用古礼而违世异俗，其能使众论不喧乎？”答曰：“礼之废失久矣。始于闾阎鄙俚之人不知义礼者坏之，而士族之家因相习见，遂以成风。然国家之典礼则具存也。今士大夫峨冠束带，立于朝廷，号为儒学之臣，为天子议礼，乃欲不遵祖宗之典礼，〈谓《开宝通礼》、《五服年月》等书。〉而徇闾阎鄙俚之弊事，此非臣某之所敢知也。使臣以此得罪，臣固无惭而不悔也，况所谓以养子所生为伯叔父者，今但行于私家尔。有司之议礼议律，则未尝不遵典礼也。方礼官议以濮王来皇伯也，是时王子融卒。

初，故相王曾之无子也，以其兄子融之子绎为后。及子融之死也，礼官议绎服所生父齐衰期而心丧三年。夫以子融为所生父，是典礼也；以濮王为伯，是闾阎之所称也。两议并发于一时，而为臣下议则用典礼，为天子议则用闾阎，其任情颠倒有如此，而人莫与之辨也。”

问者曰：“或谓所生父之名出于《丧服记》，止可为议服，而言其他不可称也。果若是乎？”答曰：“律言‘所养父杀其所生父，听其子告’者，又岂因议服而言乎？”

问者曰：“礼有明文，而世不用者，何也？”答曰：“圣人以立后为公，不畏人知，故不讳。不讳，则其子必有所生父母也。小人不知义礼，以养子为私，畏人知之，故讳其自有父母，欲一心以为我生之子，故唯恐讳之不密也。尝试论之曰：古之不幸无子，而以其同宗之子为后者，圣人许之，著之《礼经》而不讳也。而后世闾阎鄙俚之人则讳之，讳之则不胜其欺与伪也。故其苟偷窃取婴孩襁褓之子，讳其父母而自欺，以为我生之子，曰不如此则不得其一志尽爱于我，而其心必二也。而为其子者，亦自讳其所生而绝其天性之亲，反视以为叔伯父，以此欺其九族，而乱其人鬼亲疏之序。凡物生而有知，未有不爱其父母者。使是子也能忍而真绝其天性欤，曾禽兽之不若也；使其不忍而外阳绝之，是大伪也。夫闾阎鄙俚之人之虑于事者亦已深矣，然而苟窃欺伪不可以为法者，小人之事也。惟圣人则不然，以为人道莫大于继绝，此万世之通制而天下之至公也，何必讳哉？所谓子者，未有不由父母而生者也，故为人后者，必有所生之父，此理之自然也。其简易明白，不苟不窃，不欺不伪，可以为通制而公行者，圣人之法也。又以谓为人后者所承重，故加其服以斩，而所生之亲恩有屈于义，故降其服以期。服可降，父母之名不可讳，故著于《经》曰：‘为人后者，为其父母报。’自三代以来，有天下国家者，莫不用之。”

问者曰：“以濮王称亲，则于仁宗之意如何？”答曰：“大哉！仁宗皇帝之至圣至明也！知立后为公，不畏人知而不讳也。故明诏天下曰，是濮安懿王之子也。然则，濮安懿王者为所生父可知矣。此仁宗先告于天下矣，所谓简易明白，不苟不窃，不欺不伪者，圣人之法也。”

问者曰：“议者以谓恭爱之心分施于彼，则不得专一于此也。〈此两制议称皇伯议状之文也。〉如是，则恭爱可专施于一而不分施于二也。使上之待濮王也，既不施恭，又不施爱，是以行路之人待其所生也，不亦过乎？”

答曰：“行路之人，遇其乡闾之长者与有德者，则必竦然有肃恭之容；遇其交游故旧久不相见者，则必欣然有欢爱之语。今遇其所生，而既不施恭，又不施爱，是不如行路之人也。忍为斯言者，谁乎？君子之为言也，度可行于己，然后可责于人。今斯人也偶不为人后耳，使其自度为人后，而能以不恭不爱待其父母，则能忍而为此言也。”

问者曰：“为人后而不绝其所生之恩者，施于臣民可矣。施于国家，而有宗庙社稷之重，则将干乎正统，奈何？”答曰：“濮园之称亲立庙，今二岁矣，而与宗庙朝廷了不相关也。其于正统有何所干乎？于此足以见言者之诬罔也，复何疑乎！”

卷一二二·濮议卷三

【中书请议濮王典礼奏状】

韩琦等状奏：伏以出于天性之谓亲，缘于人情之谓礼。虽以义制事，因时适宜，而亲必主于恩，礼不忘其本，此古今不易之常道也。伏惟皇帝陛下，奋《乾》之健，乘《离》之明，拥天地神灵之休，荷宗庙社稷之重。即位以来，仁施泽浃，九族既睦，万国交欢。而濮安懿王德盛位隆，宜有尊礼。取下受命先帝，躬承圣统，顾以大义，后其私恩，慎之重之，事不轻发。臣等忝备宰弼，实闻国论，谓当考古酌礼，因宜称情，使有以隆恩而广爱，庶几上以彰孝治，下以厚民风。臣等伏请下有司议濮安懿王及谯国太夫人王氏、襄国太夫人韩氏、仙游县君任氏合行典礼，详处其当，以时施行。

◎附录

【两制礼官议状】

臣等谨按：《仪礼·丧服》“为人后者”，《传》曰“何以三年也？受重者必以尊服服之。为所后者之祖父母妻，妻之父母昆弟，昆弟之子若子”。若子者，言皆如亲子也。又“为人后者，为其父母报”，《传》曰“何以期也？不贰斩也，何以不贰斩也？持重于大宗者，降其小宗也”。又“为人后者为其昆弟”，《传》曰“何以大功也？为人后者，降其昆弟也”。以此观之，为人后者为之子，不敢复顾私亲。圣人制礼，尊无二上。若恭爱之心分施于彼，则不得专一于此故也。是以秦、汉以来，帝王有自旁支入承大统者，或推尊父母以为帝、后，皆见非当时，取讥后世。臣等不敢引以为圣朝法。况前代入继者，多宫车晏驾之后，授立之策，或出母后，或出臣下。非如仁宗皇帝年龄未衰，深惟宗庙之重，祗承天地之意，于宗室众多之中简拔圣明，援以大业。陛下亲为先帝之子，然后继体承祧，光有天下。濮安懿王虽于陛下有天性之亲，顾复之恩，然陛下所以负端冕，富有四海，子子孙孙万世相承者，皆先帝之德也。臣等愚浅，不达古今，窃以为今日所以崇奉濮安懿王典礼，宜一准先朝封赠期亲尊属故事，高官大国，极其尊荣。谯国太夫人、襄国太夫人、仙游县君，亦改封大国太夫人。考之古今，实为宜称。

【中书进呈札子】

准内降翰林学士王等奏“崇奉濮安懿王典礼，宜一准先朝封赠期亲尊属故事，高官大国，极其尊荣。谯国太夫人、襄国太夫人、仙游县君，亦改封大国太夫人。考之古今，实为宜称”者。伏详王等所奏，未见详定濮安懿王当称何亲？名与不名？欲乞再下王等详定奏闻。

◎附录

【两制礼官再议称皇伯状】

臣等参详真宗大中祥符八年，楚王元佐以皇兄诏书不名。仁宗即位，泾王元俨以皇叔赞拜不名，天圣五年加诏书不名。此国朝崇奉尊属故事。今濮安懿王，于仁宗皇帝其属为兄，于皇帝合称皇伯而不名。谨具状闻奏，伏候敕旨。

【中书请集官再议进呈札子】

准内降翰林学士王等状称“臣等参详真宗大中祥符八年，楚王元佐以皇兄诏书不名。仁宗即位，泾王无俨以皇叔赞拜不名，天圣五年加诏书不名。此国朝崇奉尊属故事。今濮安懿王，于仁宗皇帝其属为兄，于皇帝合称皇伯而不名”者。臣等谨按《仪礼》“为人后者为其父母报”，及按令文与《五服年月》敕并云“为人后者，为其所后父斩衰三年。为人后者，为其父母齐衰期”，即出继之子，于所继、所生皆称父母。又汉宣帝、光武，皆称其父为皇考。今来王等议称皇伯，于典礼未见明有引据。伏请下尚书省，集三省、御史台官定议闻奏。

【称亲手诏】

朕面奏皇太后慈旨，为议濮安懿王典礼，久未施行，已降手书付中书。濮安懿王，谯国太夫人王氏、襄国太夫人韩氏、仙游县君任氏，令朕称亲，仍尊濮安懿王为濮安懿皇，王氏、韩氏、任氏并称后。朕以方承大统，惧德不胜，称亲之礼，谨遵慈训，追崇之典，岂易克当？且欲以茔为园，增置吏卒守卫，即园立庙，俾王子孙主奉祠事。皇太后谅兹诚恳，即赐允从。宜令中书门下，依此施行。

【奏慈寿宫札子】

二十三日，中使韩和赍到皇太后实封札子一封付中书，为尚书省集议濮王典礼事。中书检勘，自皇帝登极后，应皇亲尊属，并各追封加赠，惟有濮王并夫人为是皇帝本生父母，合下有司检寻典礼并前代故事，遂具奏请。寻奉圣旨，候过谅ウ，别取旨。近自皇帝释服从吉，遂再奏乞下两制以上及太常礼院详定。寻据王等奏称，崇奉濮安懿王典礼，宜一准先朝封赠期亲尊属故事，高官大国，极其尊荣。中书为未见议定合称何亲，再下详议。续据王等议称皇伯。中书检详《仪礼》“为人后者，为其父母报”，及令文与《五服年月》敕并云“为人后者为所后父斩衰三年系义服，为人后者为其父母齐衰期系正服”，即出继之子，于所继、所生皆称父母，是古今礼律明文。其王等议称皇伯，即前代并无典故，须今奏乞下尚书省集官再议。只是令议合称呼何亲，所有合行尊崇典礼。未曾议及，今来忽蒙皇太后降出指挥。臣等窃恐是间谍之人，故要炫惑圣听，离间两宫，将前代已行典礼隐而不言，但进呈皇伯无稽之说，欲挠公议。臣等各是先朝旧臣，若于仁宗承继大统有碍事体，岂敢妄为，自取众人之罪？况今来已奉皇帝手诏，令权罢集议。臣等若不具述前后理道，虑皇太后不知始末兼外廷凡百公议。若皇太后却欲亲见两府并百官理会，窃恐有亏圣德，兼臣等限以朝廷规制，亦必不敢对见。谨具奏闻。谨奏。

【榜朝堂手诏】

朕近奉皇太后慈旨，濮安懿王，令朕称亲，仍有追崇之命。朕惟汉宣帝本生父称曰亲，又谥曰悼，裁置奉邑，皆应经义。既有典故，遂遵慈训，而不敢当追崇之典。朕又以上承仁考宗庙社稷之重，义不得兼奉其私亲，故但即园立庙，俾王子孙世袭濮国，自主祭祀，远嫌有别。盖欲为万世法，岂皆权宜之举哉。而台官吕诲等，始者专执合称皇伯、进封大国之议。朕以本生之亲改称皇伯，历考前世，并无典据；进封大国，则又礼无加爵之道。向自罢议之后，诲等奏促不已，忿其未行，乃引汉哀帝去恭皇定陶之号，立庙京师，干乱正统之事。皆朝廷未尝议及者，历加诬诋，自比师丹，意欲摇动人情，炫惑众听。以至封还告敕，擅不赴台，明缴留中之奏于中书，录传讪上之文于都下。暨手诏之出，诲等则以称亲立庙，皆为不当。朕览诲等前疏，亦云生育之恩，礼宜追厚，俟祥礻覃既毕，然后讲求典礼，褒崇本亲。今反以称亲为非，前后之言，自相抵牾。继以尧俞等不顾义理，更相唱和，既挠权而恃众，复归过以取名。朕姑务含容，屈于明宪，止命各以本官补外。尚虑缙绅之间，士民之众，不详本末，但惑传闻。欲释群疑，理宜申谕，宜令中书门下俾御史台出榜朝堂，及进奏院遍牒告示，庶知朕意。

卷一二三·濮议卷四

【论议濮安懿王典礼札子〈是岁十月撰，不曾进呈。〉】

臣伏见朝廷议濮安懿王典礼，两制、礼官请称皇伯。中书之议以谓事体至大，理宜慎重，必合典故，方可施行，而皇伯之称，考于经史皆无所据。方欲下三省百官，博访群议，以求其当。陛下屈意，手诏中罢，而众论纷然，至今不已。臣以谓众论虽多，其说不过有三：其一曰宜称皇伯者，是无稽之臆说也；其二曰简宗庙致水灾者，是厚诬天人之言也；其三曰不当用汉宣、哀为法以干乱统纪者，是不原本末之论也。臣请为陛下条列而辨之。

谨按《仪礼·丧服记》曰：“为人后者，为其父母报。”报者，齐衰期也。谓之降服，以明服可降，父母之名不可改也。又按开元、开宝《礼》、国朝《五服年月》、《丧服令》皆云：“为人后者，为其所生父齐衰，不杖期。”盖以恩莫重于所生，故父母之名不可改；义莫重于所继，故宁抑而降其服。此圣人所制之礼，著之六经，以为万世法者，是中书之议所据依也。若所谓称皇伯者，考于六经无之，方今国朝见行典礼及律令皆无之，自三代之后秦汉以来，诸帝由藩邸入继大统者亦皆无之，可谓无稽之臆说矣。夫《仪礼》者圣人六经之文，《开元礼》者有唐三百年所用之礼，《开宝通礼》者圣宋百年所用之礼，《五服年月》及《丧服令》亦皆祖宗累朝所定、方今天下共行之制。今议者皆弃而不用，直欲自用无稽之臆说，此所以不可施行也。其二曰简宗庙致水灾者。臣伏以上天降灾，皆主人事。故自古圣王逢灾恐惧，多求阙政而修之，或自知过失而改悔之，庶几以塞天谴。然皆须人事已著于下，则天谴为形于上。今者濮王之议，本因两制礼官违经弃礼，用其无稽之臆说，欲定皇伯之称，中书疑其未可施行，乃考古今典礼，虽有明据，亦未敢自信而自专，方更求下外廷博议，而陛下遽诏中罢，欲使有司徐求典礼。是则臣下慎重如此，人君谦畏如此，君臣不敢轻议妄举，而天遽谴怒杀人害物，此臣所谓厚诬天也。议犹未决，仍罢不议，而便谓两统二父以致天灾者，厚诬人也。其三引汉宣、哀之事者。臣谨按《汉书》宣帝父曰悼皇考，初称亲，谥曰悼，置奉邑、寝园而已。其后改亲称皇考，而立庙京师。皇考者，亲之异名尔，皆子称其父之名也，汉儒初不以为非也。自元帝以后，贡禹、韦玄成等始建毁庙之议，数十年间，毁立不一。至哀帝时，大司徒平晏等百四十七人奏议，云：“亲谥曰悼，裁置奉邑，皆应经义。”是不非宣帝称史皇孙为亲也。所谓应经义者，即《仪礼》云“为人后者为其父母报”是也。惟其立庙京师，乱汉祖宗昭穆，故晏等以谓两统二父非礼，宜毁也。定陶恭王初但号共皇，立庙本国，师丹亦无所议。至其后立庙京师，欲去定陶，不系以国，有进干汉统之渐，丹遂大非之。故丹议云定陶恭皇谥号已前定议，不得复改，而但论立庙京师为不可尔。然则称亲、置园，皆汉儒所许，以为应经义者，惟去其国号、立庙京师则不可尔。今言事者不究朝廷本议何事，不寻汉臣所非者何事，此臣故谓不原本末也。

中书之议本谓称皇伯无稽，而礼经有不改父名之义，方议名号犹未定，故尊崇之礼皆未及议。而言事者便引汉去定陶国号、立庙京师之事厚诬朝廷，以为干乱大统，何其过论也！夫去国号而立庙京师，以乱祖宗昭穆，此诚可非之事。若果为此议，宜乎指臣等为奸邪之臣，而人主有过举之失矣。其如陛下之意未尝及此，而中书亦初无此议，而言事者不原本末，过引汉世可非之事以为说，而外廷之臣又不审知朝廷本议如何，但见言事者云云，遂以为欲加非礼干乱统纪，信为然矣。是以众口一辞，纷然不止，而言事者欲必遂其皇伯无稽之说，牵引天灾，恐迫人主，而中书守经执礼之议，反指以为奸邪之言。朝廷以言事之臣礼当优容，不欲与之争辨，而外廷群论又不可家至而户晓，是非之礼不辨，上下之情不通，此所以呶呶而不止也。夫为人后者既以所后为父矣，而圣人又存其所生父名者，非曲为之意也。盖自有天地以来，未有无父而生之子也，既有父而生，则不可讳其所生矣。夫无子者得以宗子为后，是礼之所许也，然安得无父而生之子以为后乎？此圣人所以不讳无子者，立人之子以为后，亦不讳为人后者有父而生，盖不欺天、不诬人也。故为人后者，承其宗之重，任其子之事，而不得复归于本宗，其所生父母亦不得往与其事。至于丧服，降而抑之，一切可以义断。惟其父母之名不易者，理不可易也，易之则欺天而诬人矣。子为父母服，谓之正服。出为人后者为本生父母齐衰期，谓之降服，又为所后父斩衰三年，谓之义服。今若以本生父为皇伯，则濮安懿王为从祖父，反为小功；而濮王夫人是本生嫡母也，反为义服；自宗懿已下本生兄弟，于礼虽降，犹为大功。是《礼》之齐衰期，今反为小功；《礼》之正服，今反为义服。上于濮王父也，反服小功；于宗懿等兄弟也，反服大功。此自古所以不称所生父为伯父、叔父者，称之则礼制乖违，人伦错乱如此也。

伏惟陛下聪明睿圣，理无不烛，今众人之议如彼，中书之议如此。必将从众乎，则众议不见其可；欲违众乎，则自古为国未有违众而能举事者。臣愿陛下霈然下诏，明告中外，以皇伯无稽，决不可称，而今所欲定者正名号尔。至于立庙京师干乱统纪之事，皆非朝廷本议，庶几群疑可释。若知如此而犹以谓必称皇伯，则虽孔、孟复生，不能复为之辨矣。

【为后或问上】

或问：“为人后者，不绝其所生之亲，可乎？”曰：“可矣。古之人不绝也而降之。”“何以知之？”曰：“于经见之。”“何谓降而不绝？”曰：“降者所以不绝也，若绝则不待降也。所谓降而不绝者，礼为人后者降其所生父母三年之服以为期，而不改其父母之名者是也。”

问者曰：“今之议者以谓为人后者，必使视其所生若未尝生己者，一以所后父为尊卑疏戚。若于所后父为兄，则以为伯父；为弟，则以为叔父。如此，则如之何？”余曰：“吾不知其何所稽也。苟如其说，没其父母之名，而一以所后父为尊卑疏戚，则宗后世数，各随其远近轻重，自有服矣，圣人何必特为制降服乎？此余所谓若绝则不待降者也。稽之圣人则不然。昔者圣人之制礼也，为人后者，于其父母不以所后之父尊卑疏戚为别也，直自于其父子之间为降杀尔。亲不可降，降者降其外物尔，丧服是也。其必降者，示有所屈也，以其承大宗之重，尊祖而为之屈尔，屈于此以申于彼也。生莫重于父母，而为之屈者，以见承大宗者亦重也。所以勉为人后者，知所承之重，以专任人之事也。此以义制者也。父子之道，天性也。临之以大义，有可以降其外物，而本之于至仁，则不可绝其天性。绝人道而灭天理，此不仁者之或不为也。故圣人之于制服也，为降三年以为期，而不没其父母之名，以著于六经，曰‘为人后者，为其父母报’。以见服可降，而父母之名不可没也。此所谓降而不绝者，以仁存也。夫事有不能两得，势有不能两遂，为子于此，则不得为子于彼矣。此俚巷之人所共知也，故其言曰‘为人后者为之子’。此一切之论，非圣人之言也，是汉儒之说也，及众人之所能道也，质诸礼则不然。方子夏之传《丧服》也，苟如众人一切之论，则不待多言也，直为一言曰‘为人后者为之子’，则自然视其父母绝若未尝生己者矣，自然一以所后父为尊卑疏戚矣。奈何彼子夏者独不然也？其于传经也，委曲而详言之，曰‘视所后之某亲’。某亲则若子，若子者，若所后父之真子以自处，而视其族亲，一以所后父为尊卑疏戚也。故曰‘为所后者之祖父母妻，妻之父母昆弟，昆弟之子若子’，犹嫌其未备也，又曰‘为所后者之兄弟之子若子’，其言详矣。独于其所生父母不然，而别自为服，曰‘为其父母报’。盖于其所生父母不使若为所后者之真子者，以谓遂若所后者之真子以自处，则视其所生如未尝生己者矣，其绝之不已甚乎！此人情之所不忍者，圣人亦所不为也。今议者以其所生于所后为兄者遂以为伯父，则是若所后者之真子以自处矣。为伯父则自有服，不得为齐衰期矣，亦不得云‘为其父母报’矣。凡见于经而子夏之所区区分别者皆不取，而又忍为人情之所不忍者，吾不知其何所稽也。此大义也，不用礼经而用无稽之说可乎？不可也。”

问者曰：“古之人皆不绝其所生，而今人何以不然？”曰：“是何言欤？今之人亦皆然也，而又有加于古焉。今《开宝礼》及《五服图》，乃国家之典礼也，皆曰‘为人后者，为其所生父母齐衰期’，服虽降矣，必为正服者，示父母之道在也。‘为所后父斩衰三年’，服虽重矣，必为义服者，示以义制也。而律令之文亦同《五服》者，皆不改其父母之名，质于礼经皆合，无少异。而《五服》之图又加以心丧三年，以谓三年者父母之丧也，虽以为人后之故，降其服于身，犹使行其父母之丧于其心，示于所生之恩不得绝于心也。则今人之为礼，比于古人又有加焉，何谓今人之不然也？”

【为后或问下】

问者曰：“子不能绝其所生，见于《经》，见于《通礼》，见于《五服》之图，见于律，见于令，其文则明矣。其所以不绝之意如之何？”曰：“圣人以人情而制礼者也。”

问者曰：“事有不能两得，势有不能两遂，为子于此，则不得为子于彼，此岂非人情乎？”曰：“是众人之论也，是不知仁义者也。圣人之于人情也，一本于仁义，故能两得而两遂。此所以异乎众人而为圣人也，所以贵乎圣人而为众人法也。父子之道正也，所谓天性之至者，仁之道也。为人后者权也，权而适宜者，义之制也。恩莫重于所生，义莫重于所后，仁与义二者常相为用，而未尝相害也。故人情莫厚于其亲，抑而降其外物者，迫于大义也；降而不绝于其心者，存乎至仁也。抑而降，则仁不害乎义；降而不绝，则义不害乎仁。此圣人能以仁义而相为用也。彼众人者不然也，其为言曰‘不两得’者，是仁则不义，义则不仁矣。夫所谓仁义者，果若是乎？故曰不知仁义者，众人也。呜呼！圣人之以人情而制礼也，顺适其性而为之节文尔。有所强焉不为也，有所拂焉不为也，况欲反而易之，其可得乎？今谓为人后者，必绝其所生之爱，岂止强其所难而拂其欲也，是直欲反其天性而易之，曰‘尔所厚者为我绝之，易尔之厚于彼者，一以厚于此’，是其可以强乎？夫父母犹天地，其大恩至爱无以加者，以其生我也。今苟以为人后之故，一旦反视若未尝生我者，其绝之固已甚矣。使其真绝之欤，是非人情也；迫于义而绝之欤，则是仁义者教人为伪也。是故圣人知其无一可也。以谓进承人之重而不害于仁，退得申其恩而不害于义，又全其天性而使不陷于为伪，惟降而不绝，则无一不可矣，可谓曲尽矣。夫惟仁义能曲尽人情，而善养人之天性，以济于人事，无所不可也。故知义可以为人后，而不知仁不绝其亲者，众人之偏见也。知仁义相为用，以曲尽人情，而善养人之天性，使不入于伪，惟达于礼者可以得圣人之深意也。”

问者曰：“为人后而有天下者，不绝其所生，则将干乎大统，奈何？”曰：“降则不能干矣。自汉以来，为人后而有天下者，尊其所生多矣，何尝干于大统？使汉宣、哀不立庙京师以乱昭穆，则其于大统，亦何所干乎？”

【汉魏五君篇】

治平二年秋八月，京师大雨水，坏官私庐舍，而民被压溺者千余人。或谓：“是时方议濮王典礼，议者以谓天灾之应，信乎？”曰：“议犹未决，而天已降灾，杀人害物，此厚诬天人之言也，余已论之详矣。”

问者曰：“前世已验之事，如之何？”曰：“自汉以来，由诸侯入继大统之君多矣，不可遍举。今略举入继大统之君追尊所生父母者二人，不追尊父母者三人，而试推以祸福之验，可以知之矣。其追尊所生者二人，曰汉宣帝也、光武也。宣帝初称其父曰亲，置园邑而奉之，汉儒以为应经义者也。光武称其父为皇考，立庙南阳而祭之，后世无非者。是皆进不干大统，退不绝本亲，最为得礼。而宣帝为前汉中兴之主，光武为后汉世祖，其德业隆盛，天下富安，享国长久。此二人者，追尊所生者也，天不降以祸而降之以福，生为明帝，殁享荣名，为万世所尊者也。其不追崇所生者三人，曰魏废帝也、高贵乡公也、常道乡公也。魏自明帝无子，养齐王芳以为子，乃下诏后世有入继之主敢追尊父母者，大臣共诛之。故终魏之世，谨遵其约。然自明帝下诏后，连三世皆以宗子入继，皆不敢追尊其父母。其一曰齐王芳，立十六年而被废，谓之废帝。其次曰高贵乡公，立七年为司马文王所弑。其次曰常道乡公，立七年为晋所篡。魏遂以灭亡。此三人者，能不追尊其所生者也，天不降以福而降之以祸，一被废，一被弑，一被篡，丧身亡国，为万世所悲者也。彼汉魏五君者，其享国盛衰长短，虽自有历数，系于天命，不系于追尊所生与不追尊也。然就以祸福推之，追尊者未必不享福，不追尊者未必不得祸也。”

【晋问】

或谓：“为人后者改其所生父母之名，考于六经与古今典礼，固无之矣。而前世有天下之君多矣，果无之乎？”曰：“有而不足法也。盖自汉以来，由藩侯入继大统，其为人后合礼而得正之君，皆无之也。惟五代晋出帝尝以其所生父为皇伯矣，此何足道也！彼出帝者立不以正，非为后继统之君也。盖其不当立而立，必绝其所生则得立，不绝则不得立，故不得已而绝之也。出帝父曰敬儒，高祖之兄也。敬儒早卒，高祖怜出帝孤而养以为己子，而高祖自有子五人。高祖疾病，以其子重睿托于大臣。及高祖崩，晋大臣背约，欲得长君，故舍重睿而立出帝。其义不当立，惟欺天下以为高祖真子，故得立，则其势岂敢复顾其所生父也哉？其以为皇伯者，不得已也。盖立不以正之君，又不得已而至此，其可为后世法哉？呜呼！五代之际，礼乐崩坏，三纲五常之道绝，先王之制度文章于是扫地矣，盖篡逆贼乱之始也。而晋氏尤甚，自高祖与契丹为父子，出帝以耶律德光则为祖，以其所生父则臣而名之，是其可以人理责乎？是其可以为世法乎？出帝既立，不旋踵而契丹灭晋，迁其族于北荒，幽之黄龙府，举族饿死，永为夷狄之鬼。其灭亡祸败，自古未有若斯之酷也。议者谓汉哀、桓乱世不足为法可矣，若晋出帝者，果可为法乎？

卷一二四·崇文总目叙释

【易类】

前史谓秦焚三代之书，《易》以卜筮而得不焚，及汉募群书，类多散逸，而《易》以故最完。及学者传之，遂分为三：一曰田何之《易》，始自子夏，传之孔子，卦、象、爻、彖与文言、说卦等，离为十二篇，而说者自为章句，《易》之本经也。二曰焦赣之《易》，无所师授，自言得之隐者，第述阴阳灾异之言，不类圣人之经。三曰费直之《易》，亦无师授，专以象、彖、文言等参解卦爻。凡以彖、象、文言杂入卦中者，自费氏始。田何之学，施、孟、梁丘之徒最盛。费氏初微，止传民间。至后汉时，陈元、郑众、康成之徒皆学费氏，费氏兴而田学遂息，古十二篇之《易》遂亡其本。及王弼为注，亦用卦、象相杂之经。自晋已后，弼学独行，遂传至今。然《易》比五经，其来最远。自伏羲画卦，下更三代，别为《三易》。其变卦五十有六，命名皆殊。至于七、八、九、六、筮占之法亦异。周之末世，夏、商之《易》已亡。汉初虽有《归藏》，已非古经，今书三篇，莫可究矣。独有《周易》，时更三圣，世历三古，虽说者各自名家，而圣人法天地之则具存焉。

【书类】

《书》原于号令而本之史官，孔子删为百篇，断尧讫秦，序其作意。遭秦之故，孔子末孙惠，与济南伏胜，各藏其本于家。楚汉之际，胜失其所藏，但口以传授。胜既耄昏，乃缪合二十四篇为二十九，欧阳、夏侯之徒皆学之，写以汉世文字，号《今文尚书》。至武帝时，孔惠之《书》始出屋壁，百篇皆在，而半已磨灭，又皆科斗文字。惠孙安国以隶古定之，得五十八篇，为之作《传》，号《古文尚书》。至陈、隋之间，伏生之学废绝，而《孔传》独行。先是《孔传》亡其《舜典》，东晋梅赜颐乃以王肃所注伏生《舜典》足其篇。至唐孝明，不喜隶古，始更以今文行于世。

【诗类】

昔孔子删古诗三千余篇，取其三百一十一篇著于经。秦、楚之际亡其六。汉兴，《诗》分为四：一曰鲁人申公作《训诂》，号《鲁诗》。二曰齐人辕固生作《传》，号《齐诗》。三曰燕人韩婴作《内·外传》，号《韩诗》。四曰河间人毛公作《故训传》，号《毛诗》。三家并立学官，而毛以后出，至平帝时始列于学。其后马融、贾逵、郑众、康成之徒皆发明毛氏，其学遂盛。魏、晋之间，齐、鲁之《诗》废绝，《韩诗》虽在而益微，故毛氏独行，遂传至今。韩婴之书至唐犹在，今其存者十篇而已，《汉志》婴书五十篇，今但存其《外传》，非婴传诗之详者，而其遗说时见于他书，与毛之义绝异，而人亦不信。去圣既远，诵习各殊，至于考《风》、《雅》之变正，以知王政之兴衰，其善恶美刺不可不察焉。

【礼类】

礼、乐之制，盛于三代，而大备于周。三代之兴，皆数百年，而周最久。始武王、周公修太平之业，画天下以为九服，上自天子至于庶人，皆有法度。方其郊祀天地，开明堂以会诸侯，其车旗服器，文章烂然，何其盛哉！及幽、厉之乱，周室衰微，其后诸侯渐大，然齐桓赐胙而拜，晋文不敢必请隧，以《礼》维持。又二百余年，《礼》之功亦大矣。下更战国，礼、乐殆绝。汉兴，《礼》出淹中，后戴诸儒，共为补缀，得百余篇。三郑、王肃之徒皆精其学，而说或不同。夫《礼》极天地、朝廷、宗庙、凡人之大伦，可谓广矣，虽二家殊说，岂不博哉！自汉以来，沿革之制，有司之传，著于书者，可以览焉。

【乐类】

三代《礼》、《乐》，自周之末，其失已多，又经秦世灭学之暴，然《书》及《论语》、《孝经》得藏孔氏之家，《易》以卜筮不禁。而《诗》本讽诵，不专在于竹帛，人得口以传之。故独《礼》之于六经，其亡最甚。而《乐》又有声器，尤易为坏失。及汉兴，考求典籍，而《乐》最缺绝，学者不能自立，遂并其说于《礼》家书，为五经，流别为六艺。夫乐，所以达天地之和，而饬化万物，要之感格人神，象见功德。《记》曰：“五帝殊时，不相沿乐。”所以王者有因时制作之盛，何必区区求古遗缺。至于律吕、钟石，圣人之法，虽更万世，可以考也。自汉以来，乐之沿革，惟见史官之志，其书不备。隋、唐所录，今著其存者云。

【春秋类】

昔周法坏而诸侯乱，平王以后，不复雅而下同列国，吴、楚、徐夷，并僭称王，天下之人不禀周命久矣。孔子生其末世，欲推明王道以扶周，乃聘诸侯，极陈君臣之理。诸侯无能用者，退而归鲁，即其旧史，考诸行事，加以王法，正其是非，凡其所书，一用周礼，为《春秋》十二篇，以示后世。后世学者传习既久，其说遂殊，公羊高、梁赤、左丘明、邹氏、夹氏，分为五家。邹、夹最微，自汉世已废，而三家盛行。当汉之时，《易》与《论语》分为三，《诗》分为四，《礼》分为二，及学者散亡，仅存其一，而余家皆废。独《春秋》三《传》，并行至今。初，孔子大修六经之文，独于《春秋》，欲以礼法绳诸侯，故其辞尤谨约而义微隐。学者不能极其说，故三家之《传》，于圣人之旨，各有得焉。太史公曰：“为人君者，不可不知《春秋》。”岂非王者之法具在乎。

【论语类】

《论语》者，盖孔子相与弟子时人讲问应答之言也。孔子卒，群弟子论次其言而撰之。汉兴，传者三家：鲁人传之，谓之《鲁论》。齐人传之，谓之《齐论》，而《齐论》增《问王》、《知道》二篇，今文无之。出于孔子壁中者，则曰《古论》，有两《子张》。是三家者，篇第先后，皆所不同。考今之次，即所谓《鲁论》者也。

【小学类】

古者教学之法，八岁而入小学，以习六甲、四方、书数之艺，至于成童而后授经，儒者究极天地、人神、事物之理，无所不通，故其学有次第，而后大成焉。《尔雅》出于汉世，正名命物，讲说者资之，于是有训诂之学。文字之兴，随世转易，务趋便省，久后乃或亡其本，《三苍》之说始志字法，而许慎作《说文》，于是有偏旁之学。五声异律，清浊相生，而孙炎始作《字音》，于是有音韵之学。篆、隶、古文，为体各异，秦、汉以来，学者务极其能，于是有字书之学。先儒之立学，其初为法未始不详而明，而后世犹或讹失，故虽小学，不可阙焉。

【正史类】

昔孔子删《书》，上断《尧典》，下讫《秦誓》，著为百篇。观其尧、舜之际，君臣相与吁俞和谐于朝而天下治。三代已下，约束赏罚，而民莫敢违。考其典、诰、誓、命之文，纯深简质，丁宁委曲，为体不同。周衰史废，《春秋》所书，尤谨密矣。非惟史有详略，抑由时君功德薄厚，异世而殊文哉。自司马氏上采黄帝，迄于汉武，始成《史记》之一家。由汉以来，千有余岁，其君臣善恶之迹，史氏详焉。虽其文质不同，要其治乱兴废之本，可以考焉。

【编年类】

昔春秋之后，继以战国，诸侯交乱，而史氏废失，策书所载，纪次不完。司马迁始为纪、传、表、志之体，网罗千载，驰骋其文，其后史官悉用其法。《春秋》之义，书元最谨，一时无事，犹空书其首月，以谓四时不具则不足成年，所以上尊天纪，下正人事。自晋荀悦为《汉纪》，始复编年之体，学徒称之。后世作者，皆与正史并行云。

【实录类】

实录起于唐世，自高祖至于武宗，其后兵盗相交，史不暇录，而贾纬始作补录，十或得其二三。五代之际，尤多故矣，天下乖隔，号令并出，传记之士，讹谬尤多。幸而中国之君，实录粗备，其盛衰善恶之迹，较然而著者，不可泯矣。

【杂史类】

《周礼》：天子、诸侯皆有史官。晋之《乘》，楚之《杌》，考其纪事，为法不同。至于周衰，七国交侵，各尊其主，是非多异，寻亦磨灭，其存无几。若乃史官失职，畏怯回隐，则游谈处士亦必各记其说，以申所怀。然自司马迁之多闻，当其作《史记》，必上采《帝系》、《世本》，旁及战国荀卿所录，以成其书，则诸家之说，可不备存乎。

【伪史类】

周室之季，吴、楚可谓强矣，而仲尼修《春秋》，书荆以狄之，虽其屡进，不过子爵，所以抑黜僭乱而使后世知惧。三代之弊也，乱极于七雄并主；汉之弊也，乱极于三国；魏晋之弊也，乱极于永嘉以来；隋唐之弊也，乱极于五代。五代之际，天下分为十三四，而私窍名号者七国。及大宋受命，王师四征，其系累负质，请死不暇，九服遂归于有德。历考前世僭窃之邦，虽因时苟偷，自强一方，然卒归于祸败。故录于篇，以为贼乱之戒云。

【职官类】

尧、舜、三代建官，名数不同，而周之六官备矣。然汉、唐之兴，皆因秦、隋官号而损益之，足以致治兴化。由此而言，在乎举职勤事，代天治物而已。至于车服、印绶、爵秩、俸廪，因时为制，著于有司。《书》曰“无旷庶官”，又曰“允厘百工”。夫百官象物，奉职恭位，此虞舜所以端拱无为，而化成天下，可不重哉！

【仪注类】

昔汉诸儒，得古礼十七篇，以为《仪礼》，而《大射》之篇独曰“仪”，盖射主于容，升降揖让不可以失。《记》曰：“礼之末节，有司掌之。”凡为天下国家者，莫不讲乎三代之制，其采章文物，邦国之典，存乎礼官，秦汉以来，世有损益。至于车旗服器，有司所记遗文故事，凡可录者，皆附于史官云。

【刑法类】

刑者，圣人所以爱民之具也。其禁暴止杀之意，必本乎至仁，然而执梃刃刑人而不疑者，审得其当也。故法家之说，务原人情，极其真伪，必使有司不得铢寸轻重出入，则其为书不得不备。历世之治，因时制法，缘民之情，损益不常，故凡法令之要，皆著于篇。

【地理类】

昔禹去水害，定民居，而别九州之名，记之《禹贡》。及周之兴，画为九畿，而宅其中，内建五等之封，外抚四荒之表，《职方》之述备矣。及其衰也，诸侯并争，并吞削夺。秦汉以来，郡国州县，废兴治乱，割裂分属，更易不常。至于日月所照，要荒附叛，山川风俗，五方不同，行师用兵，顺民施政，考于图谍，可以览焉。

【氏族类】

昔黄帝之子二十五人，得姓命氏，由其德之薄厚。自尧、舜、夏、商、周之先，皆同出于黄帝，而姓氏不同。其后世封为诸侯者，或以国为姓。至于公子公孙，官邑谥族，遂因而命氏。其源流次序，《帝系》、《世本》言之甚详。秦汉以来，官邑谥族不自别而为姓，又无赐族之礼。至于近世，迁徙不常，则其得姓之因与夫祖宗世次人伦之记，尤不可以不考焉。

【岁时类】

《传》曰：“民生在勤，勤则不匮。”故尧、舜南面而治，考星之中，以授人时，秋成春作，教民无失。《周礼》六《官》亦因天地四时，分其典职。然则天时者，圣人之所重也。自夏有《小正》，周公始作《时训》，日星气节，七十二候，凡国家之政，生民之业，皆取则焉。孔子曰“吾不如老圃”，至于山翁野夫耕桑、树艺、四时之说，其可遗哉？

【传记类】

古者史官，其书有法，大事书之策，小事载之简牍。至于风俗之旧，耆老所传，遗言逸行，史不及书。则传记之说，或有取焉。然自六经之文，诸家异学，说或不同。况乎幽人处士，闻见各异，或详一时之所得，或发史官之所讳，参求考质，可以备多闻焉。

【儒家类】

仲尼之业，垂之六经，其道闳博，君人、治物、百王之用，微是无以为法。故自孟轲、扬雄、荀卿之徒，又驾其说，扶而大之。历世诸子，转相祖述，自名一家，异端其言，或破碎于大道。然计其作者之意，要之孔氏，不有殊焉。

【道家类】

道家者流，本清虚，去健羡，泊然自守，故曰“我无为而民自化，我好静而民自正”，虽圣人南面之术不可易也。至或不究其本，弃去仁义，而归之自然，以因循为用，则儒者病之云。

【法家类】

法家者流，以法绳天下，使一本于其术。商君、申、韩之徒，乃推而大之，挟其说以干世主，收取功名。至其尊君抑臣，辨职分，辅礼制，于王治不为无益。然或狃细苛，持刻深，不可不察者也。

【名家类】

名家者流，所以辨核名实，流别等威，使上下之分不相逾也。仲尼有云“必也正名乎”，言为政之大本，不可不正者也。

【墨家类】

墨家者流，其言贵俭兼爱，尊贤右鬼，非命上同，此墨家之所行也。孟子之时，墨与杨其道塞路，轲以墨子之术俭而难遵，兼爱而不知亲疏，故辞而僻之。然其强本啬用之说，有足取焉。

【纵横家类】

春秋之际，王政不明，而诸侯交乱。谈说之士，出於其间，各挟其术，以干时君。其因时适变，当权事而制宜，有足取焉。

【杂家类】

杂家者流，取儒、墨、名、法，合而兼之，其言贯穿众说，无所不通。然亦有补于治理，不可废焉。

【农家类】

农家者流，衣食之本原也。四民之业，其次曰农。稷播百谷，勤劳天下，功炳后世，著见书史。孟子聘列国，陈王道，未始不究耕桑之勤。汉兴，劭农勉人，为之著令。今集其树艺之说，庶取法焉。

【小说类】

《书》曰“狂夫之言，圣人择焉”，又曰“询于刍荛”，是小说之不可废也。古者惧下情之壅于上闻，故每岁孟春，以木铎徇于路，采其风谣而观之。至于俚言巷语，亦足取也。今特列而存之。

【兵家类】

《周礼·夏官》：司马掌军戎，以九伐之法正邦国。《书》之《洪范》：“八曰‘师’。”《易》之《系辞》：“取诸《睽》。”此兵之所由始也。汤、武之时，胜以仁义。春秋、战国，出奇狃变，其术无穷，自田齐始，著《司马之法》。汉兴，张、韩之徒，序次其书。武帝之世，杨仆又捃摭之，谓之《纪奏》。孝成命任宏，乃以权谋、形势、阴阳、技巧析为四种。由是，兵家之文，既修列矣。然而《司马之法》本之礼让，后世莫行焉。惟孙武之书，法术大详。考今之列，非特四种，又杂以卜筮、刑政之说，存诸篇云。

卷一二五·于役志

景三年丙子岁，五月九日丙戌，希文出知饶州。

戊子，送希文，饮于祥源之东园。

壬辰，安道贬筠州。

甲午，师鲁贬郢州。

乙未，安道东行，不及送。余与君贶追之，不克。还，过君谟家，遂召穆之、公期、道滋、景纯夜饮。

丁酉，与损之送师鲁于固子桥西兴教寺，余留宿。明日，道卿、损之、公期、君贶、君谟、武平、源叔、仲辉，皆来会饮，晚乃归。余贬夷陵。

己亥，夜过邃卿家话别，邃卿病也。

庚子，夜饮君贶家，会者公期、君谟、武平、秀才范镇。道滋饮妇家，不来。

辛丑，舟次宋门。夜至公期家饮，会者君谟、君贶、景纯、穆之。道滋饮妇家，不来。

壬寅，出东水门，泊舟，不得岸，水激，舟横于河，几败。家人惊走登岸而避，遂泊亭子下。损之来奕棋饮酒，暮乃归。

癸卯，君贶、公期、道滋先来，登祥源东园之亭。公期烹茶，道滋鼓琴，余与君贶奕。已而，君谟来。景纯、穆之、武平、源叔、仲辉、损之、寿昌、天休、道卿，皆来会饮。君谟、景纯、穆之、寿昌遂留宿。明日，子野始来。君贶、公期、道滋复来，子野还家，饮皆留宿。君谟作诗，道滋击方响，穆之弹琴。秀才韩杰居河上，亦来会宿。

乙巳，晨兴，与宿者别。舟既行，武平来追，及至下锁，见之，少顷乃去。午，次陈留，登庾庙。

丙午，在陈留。

丁未，次南京。明日，留守推官石介、应天推官谢郛、右军巡判官赵衮、曹州观察推官蒋安石来，小饮于河亭，余疾不饮，客皆醉以归。

六月己酉，次柳子。

庚戌，过宿州，与张参约：泊灵壁镇，游损之园。会余有客住宿州，参先发，舣灵壁，待余不至，乃行。晚次灵壁，独游损之园，舟失水道，败。

辛亥，次青阳。

壬子，至于泗州。晚，与国器小饮州廨中。

癸丑，始见春卿。

甲寅、乙卯、丙辰，独在泗州，始食淮鱼。

丁巳，次洪泽，与刘春卿、同年黄孝恭相遇。始识大理寺丞李裕。洪泽巡检颜怀玉者，钱思公在洛时故吏。遂与四人者夜饮，五鼓罢。明日，食毕解舟，与饮者别，春卿复相送以前。晚入沙河，乘月夜行向山阳，与春卿联句。二鼓，宿闸下。黎明，元均来，遂至楚州，泊舟西仓，始见安道于舟中。安道会饮于仓亭，始食瓜，出仓北门看雨，与安道奕。

庚申，小饮舟中，会者元均、春卿、安道，余始饮酒。移舟舣城西门，门闭，泛月以归。

辛酉，安道解舟，不果别。与春卿奕于仓亭，晚，别春卿。

壬戌，与元均小饮仓北门舟中，夜宿仓亭。

癸亥，夕与元均坐水次纳凉，已而大风雨，震雹暴至。

乙丑，与隐甫及高继隆、焦宗庆，小饮水陆院东亭，看雨，始见荷花。

丙寅，与元均、隐甫饮于西仓。

丁卯，隐甫来会，登仓北偃上亭纳凉。迟客至，遂及元均小饮舟中，已而大风震雹，遂宿舟中。

戊辰，余生日，具酒为寿于舟中。

己巳，与元均泛舟北辰，会隐甫，小饮，宿仓亭。

庚午，同年朱公绰来自京师。

辛未，子聪来自寿州。夜饮仓亭，留宿。

壬申，泛舟，饮于北辰。

癸酉，隐甫来饮别。夜，与元均小饮，宿仓亭。

甲戌，知州陈亚小饮魏公亭，看荷花，与者隐甫、朱公绰。晚，移舟楚望亭。陈从益来自京师，见余于舟中，始闻君谟动静。秀才陈策来自京师，夜见余于楚望亭。作常州书。自泊西仓至于楚望，凡十有七日。

乙亥，次宝应。

丙子，至于高邮。

七月，丁丑，复见子聪，会饮弭节亭。

戊寅，遂与子聪同舟以前次邵伯。

己卯，至于扬州，遇秀才廖倚。夜，与倚及子聪饮观风亭。明日，子聪之润州，廖倚之楚州。伯起来，宿观风亭。

辛巳，与伯起饮溯渚亭，会者集贤校理王君玉、大理寺丞许元、太常寺太祝唐诏、祠部员外郎苏仪甫。

壬午，仪甫来，小饮观风亭，会者许元、唐诏、君玉。伯起先归。

癸未，与许元小饮溯渚亭，会者如壬午。伯起不来。

甲申，与君玉饮寿宁寺。寺本徐知诰故第，李氏建国，以为孝先寺，太平兴国改今名。寺甚宏壮，画壁尤妙，问老僧，云周世宗入扬州时以为行宫，尽朽漫之，惟经藏院画玄奘取经一壁独在，尤为绝笔，叹息久之。

乙酉，小饮秀才吕有家，会者如壬午。伯起不来，余遂留宿。

丙戌，至于真州，大热，无水。

辛卯，饮僧于资福寺。移舟溶溶亭，处士谢去华援琴，待凉，以入客舟。

戊戌，入客舟，泊涵虚亭。

庚子，次江口。

辛丑，次长芦。

壬寅，夜，乘风次清凉寺。

癸卯，晨至江宁府。

八月，丙午，犹在江宁。

丁未，小饮君绩家。

己酉，小饮于水阁。

庚戌，次采石。

辛亥，阻风，与侍禁陈宗颜饮。

壬子，过太平州，夜，乘风宿带星口。

癸丑，过芜湖繁昌，宿慈母矶。

甲寅，乘风昼夜行。

丙辰，祷小姑山神，至江州。

丁巳，在江州，约陈侍禁游庐山。余病，呼医者，不果往。遂行，次郭家洲。

己未，阻风郭家洲，与沣阳县令赵师道饮村市，就村人市羊供膳不得。余疾，谋还江州，召庐山僧以医，不果。

庚申，次盘唐港。

辛酉，至蕲阳。

壬戌，小饮瞿家，会丹棱知县、著作佐郎范佑，蕲春主簿郭公美。

癸亥，次新冶。祷江神，得大鱼。

甲子，至于磁湖。

乙丑，犹在磁湖。自丁巳余体不佳，至是小间。

丙寅，至于黄州。

丁卯，与知州夏屯田饮于竹楼。兴国寺火，约余明日为社饮，不果。夜登江澳，次漆磁。

戊辰，次双柳夹。

己巳，次白杨夹。

庚午，至于鄂州，始与令狐修己相识。

辛未，遣人之黄陂，召家兄，大风雨，不克渡江而还。

壬申，小饮修己家，遂留宿。明日，家兄来见余于修己家。始中酒，睡兄家。

甲戌，饮于兄家。

乙亥，饮令狐家。夜过兄家会宿。

九月，丙子，次沌口。

丁丑，次昭化港。夜大风，舟不得泊，祷江神。

戊寅，次穿石矶。夜大风击舟，不得寝。

己卯，至岳州。夷陵县吏来接，泊城外。

庚辰，假舟于邵暧。

辛巳、壬午，入官舟。

癸未，入荆江，次李家洲。

甲申，次乌沙。

乙酉，次鲁γ。

丙戌，次塔子口，观鱼，望五鹅、尘角、望夫诸山。

丁亥，次石首，夜大风。

戊子，阻风。

壬辰，次公安渡。

卷一二六·归田录卷一〈计六十条〉

〈归田录序已载本集卷四十二，今存目删文。〉

太祖皇帝初幸相国寺，至佛像前烧香，问当拜与不拜？僧录赞宁奏曰：“不拜。”问其何故？对曰：“见在佛不拜过去佛。”赞宁者颇知书，有口辩。其语虽类俳优，然适会上意，故微笑而颔之，遂以为定制，至今行幸焚香，皆不拜也。议者以为得礼。

开宝寺塔在京师诸塔中最高，而制度甚精，都料匠预浩所造也。塔初成，望之不正而势倾西北，人怪而问之。浩曰：“京师地平无山，而多西北风，吹之不百年，当正也。”其用心之精盖如此，国朝以来木工一人而已，至今木工皆以预都料为法，有《木经》三卷行于世。世传浩惟一女，年十余岁，每卧，则交手于胸为结构状，如此逾年，撰成《木经》三卷，今行于世者是也。

国朝之制，知制诰必先试而后命。有国以来百年，不试而命者才三人，陈尧佐、杨亿及修忝与其一尔。

仁宗在东宫，鲁肃简公宗道为谕德。其居在宋门外，俗谓之浴堂巷，有酒肆在其侧，号仁和，酒有名于京师，公往往易服微行，饮于其中。一日，真宗急召公，将有所问，使者及门，而公不在。移时，乃自仁和肆中饮归，中使遽先入白，乃与公约曰：“上若怪公来迟，当托何事以对，幸先见教，冀不异同。”公曰：“但以实告。”中使曰：“然则当得罪。”公曰：“饮酒，人之常情；欺君，臣子之大罪也。”中使嗟叹而去。真宗果问，使者具如公对。真宗问曰：“何故私入酒家？”公谢曰：“臣家贫，无器皿，酒肆百物具备，宾至如归。适有乡里亲客自远来，遂与之饮。然臣既易服，市人亦无识臣者。”真宗笑曰：“卿为宫臣，恐为御史所弹。”然自此奇公，以为忠实可大用。晚年，每为章献明肃太后言群臣可大用者数人，公其一也。其后章献皆用之。

太宗时，亲试进士，每以先进卷子者赐第一人及第。孙何与李庶几同在科场，皆有时名。庶几文思敏速，何尤苦思迟。会言事者上言举子轻薄，为文不求义理，惟以敏速相夸，因言庶几与举子于饼肆中作赋，以一饼熟成一韵者为胜。太宗闻之大怒，是岁殿试，庶几最先进卷子，遽叱出之，由是何为第一。

故参知政事丁公度、晁公宗悫，往时同在馆中，喜相谐谑。晁因迁职，以启谢丁。时丁方为群牧判官，乃戏晁曰：“启事更不奉答，当以粪墼一车为报。”晁答曰：“得墼胜于得启。”闻者以为善对。

石资政中立好谐谑，士大夫能道其语者甚多。尝因大朝，遇荆王迎授东华门，不得入，遂自左掖门入。有一朝士，好事语言，问石云：“何为自左〈去声〉掖门入？”石方趁班，且走且答曰：“只为大〈音〉王迎授。”闻者无不大笑。杨大年方与客棋，石自外至，坐于一隅。大年因诵贾谊《赋》以戏之云：“止于坐隅，貌甚闲暇。”石遽答曰：“口不能言，请对以臆。”

故老能言五代时事者，云：“冯相道、和相凝同在中书。一日，和问冯曰：‘公靴新买，其直几何？’冯举左足示和，曰‘九百’。和性褊急，遽回顾小吏云：‘吾靴何得用一千八百？’因诟责久之。冯徐举其右足曰‘此亦九百’。于是烘堂大笑。时谓宰相如此，何以镇服百僚？”

钱副枢若水尝遇异人传相法，其事甚怪，钱公后传杨大年。故世称此二人有知人之鉴。仲简，扬州人也，少习明经，以贫，佣书大年门下。大年一见奇之，曰：“子当进士及第，官至清显。”乃教以诗赋。简天禧中举进士，第一甲及第，官至正郎、天章阁待制以卒。谢希深为奉礼郎，大年尤喜其文。每见，则欣然延接，既去，则叹息不己。郑天休在公门下，见其如此，怪而问之。大年曰：“此子官亦清要，但年不及中寿尔。”希深官至兵部员外郎、知制诰，卒年四十六，皆如其言。希深初以奉礼郎锁厅应进士举，以启事谒见大年，有云：“曳铃其空，上念无君子者；解组不顾，公其如苍生何。”大年自书此四句于扇，曰：“此文中虎也。”由是知名。

太祖时，郭进为西山巡检。有告其阴通河东刘继元，将有异志者。太祖大怒，以其诬害忠臣，命缚其人予进，使自处置。进得而不杀，谓曰：“尔能为我取继元一城一寨，不止赎尔死，当请赏尔一官。”岁余，其人诱其一城来降。进具其事，送之于朝，请赏以官。太祖曰：“尔诬害我忠良，此才可赎死尔，赏不可得也。”命以其人还进。进复请曰：“使臣失信，则不能用人矣。”太祖于是赏以一官。君臣之间盖如此。

鲁肃简公立朝刚正，嫉恶少容。小人恶之，私目为鱼头。当章献垂帘时，屡有补益，谠言正论，士大夫多能道之。公既卒，太常谥曰“刚简”。议者不知为美谥，以为因谥讥之，竟改曰“肃简”。公与张文节公知白当垂帘之际，同在中书，二公皆以清节直道为一时名臣。而鲁尤简易，若曰“刚简”，尤得其实也。

宋尚书祁为布衣时，未为人知。孙宣公一见奇之，遂为知己。后宋举进士，骤有时名，故世称宣公知人。公尝语其门下客曰：“近世谥用两字，而文臣必谥为‘文’，皆非古也。吾死得谥曰‘宣’若‘戴’足矣。”及公之卒，宋方为礼官，遂谥曰“宣”，成其志也。

嘉二年，枢密使田公况罢为尚书右丞、观文殿学士兼翰林侍读学士。罢枢密使当降麻，而止以制除。盖往时高若讷罢枢密使，所除官职正与田公同，亦不降麻，遂以为故事。真宗时，丁晋公谓自平江军节度使除兵部尚书、参知政事，节度使当降麻，而朝议惜之，遂止以制除。近者陈相执中罢使相，除仆射，乃降麻。庞籍罢节度使，除观文殿大学士，又不降麻。盖无定制也。

宝元、康定之间，余自贬所还过京师，见王君贶初作舍人，自契丹使归。余时在坐，见都知、押班、殿前马步军联骑立门外，呈榜子称不敢求见。舍人遣人谢之而去。至庆历三年，余作舍人，此礼已废。然三衙管军臣僚，于道路相逢，望见舍人呵引者，即敛马驻立。前呵者传声太尉立马，急遣人谢之。比舍人马过，然后敢行。后予官于外，十年而还，遂入翰林为学士。见三衙呵引甚雄，不复如当时，与学士相逢，分道而过，更无敛避之礼。盖两制渐轻，而三卫渐重。旧制：侍卫亲军与殿前分为两司。自侍卫司不置马步军都指挥使，止置马军指挥使、步军指挥使以来，侍卫一司自分为二，故与殿前司列为三衙也。五代军制，已无典法，而今又非其旧制者多矣。

国家开宝中所铸钱文，曰“宋通元宝”。至宝元中，则曰“皇宋通宝”。近世钱文皆著年号，惟此二钱不然者，以年号有宝字，文不可重故也。

太祖建隆六年，将议改元，语宰相勿用前世旧号，于是改元乾德。其后因于禁中见内人镜背有乾德之号，以问学士窦仪，仪曰“此伪蜀时年号也”。因问内人，乃是故蜀王时人。太祖由是益重儒士，而叹宰相须用读书人。

仁宗即位，改元天圣。时章献明肃太后临朝称制，议者谓撰号者取“天”字，于文为二人，以为二人圣者，悦太后尔。至九年，改元明道，又以为“明”字，于文日月并也，与二人旨同。无何，以犯契丹讳，明年遽改曰景。是时，连岁天下大旱，改元诏意，冀以迎和气也。五年，因郊，又改元曰宝元。自景初，群臣慕唐玄宗以开元加尊号，遂请加景于尊号之上。至宝元，亦然。是岁，赵元昊以河西叛，改姓元氏。朝廷恶之，遽改元曰康定，而不复加于尊号。而好事者又曰康定乃谥尔。明年，又改曰庆历。至九年，大旱，河北尤甚，民死者十八九，于是又改元曰皇，犹景也。六年，日蚀四月朔，以谓正阳之月，自古所忌，又改元曰至和。三年，仁宗不豫，久之康复，又改元曰嘉。自天圣至此，凡年号九，皆有谓也。

寇忠愍公准之贬也，初以列卿知安州，既而又贬衡州副使，又贬道州别驾，遂贬雷州司户。时丁晋公与冯相拯在中书，丁当秉笔，初欲贬崖州，而丁忽自疑，语冯曰：“崖州再涉鲸波如何？”冯唯唯而已，丁乃徐拟雷州。及丁之贬也，冯遂拟崖州。当时好事者相语曰：“若见雷州寇司户，人生何处不相逢？”比丁之南也，寇复移道州，寇闻丁当来，遣人以羊逆于境上，而收其僮仆，杜门不放出。闻者多以为得体。

杨文公亿以文章擅天下，然性特刚劲寡合。有恶之者，以事谮之。大年在学士院，忽夜召见于一小阁，深在禁中。既见，赐茶，从容顾问。久之，出文稿数箧以示大年云：“卿识朕书迹乎？皆朕自起草，未尝命臣下代作也。”大年惶恐，不知所对，顿首再拜而出，乃知必为人所谮矣。由是佯狂，奔于阳翟。真宗好文，初待大年眷顾无比，晚年恩礼渐衰，亦由此也。

王文正公曾为人方正持重，在中书最为贤相，尝谓大臣执政不当收恩避怨。公尝语尹师鲁曰：“恩欲归己，怨使谁当？”闻者叹服，以为名言。

李文靖公沆为相沉正厚重，有大臣体，尝曰：“吾为相，无他能，唯不改朝廷法制，用此以报国。”士大夫初闻此言，以谓不切于事。及其后当国者，或不思事体，或收恩取誉，屡更祖宗旧制，遂至官兵冗滥，不可胜纪，而用度无节，财用匮乏，公私困弊。推迹其事，皆因执政不能遵守旧规，妄有更改所致。至此，始知公言简而得其要，由是服其识虑之精。

陶尚书谷为学士，尝晚召对。太祖御便殿，陶至，望见上，将前而复却者数四，左右催宣甚急，谷终彷徨不进。太祖笑曰“此措大索事分”，顾左右取袍带来，上已束带，谷遽趋入。

薛简肃公知开封府，时明参政镐为府曹官，简肃待之甚厚，直以公辅期之。其后，公守秦益，常辟以自随，优礼特异。有问于公，何以知其必贵者？公曰：“其为人端肃，其言简而理尽。凡人简重则尊严，此贵臣相也。”其后，果至参知政事以卒。时皆服公知人。

腊茶出于剑、建，草茶盛于两浙。两浙之品，日注为第一。自景已后，洪州双井白芽渐盛，近岁作尤精，囊以红纱，不过一二两，以常茶十数斤养之，用辟暑湿之气，其品远出日注上，遂为草茶第一。

仁宗退朝，常命侍臣讲读于迩英阁。贾侍中昌朝时为侍讲，讲《春秋左氏传》，每至诸侯淫乱事，则略而不说。上问其故，贾以实对。上曰：“六经载此，所以为后王鉴戒，何必讳？”

丁晋公自保信军节度使知江宁府，召为参知政事。中书以丁节度使，召学士草麻。时盛文肃为学士，以为参知政事合用舍人草制，遂以制除。丁甚恨之。

寇忠愍之贬，所素厚者九人，自盛文肃已下，皆坐斥逐。而杨大年与寇公尤善，丁晋公怜其才，曲保全之。议者谓丁所贬朝士甚多，独于大年能全之，大臣爱才，一节可称也。

太祖时，以李汉超为关南巡检，使捍北虏，与兵三千而已。然其齐州赋税最多，乃以为齐州防御使，悉与一州之赋，俾之养士。而汉超武人，所为多不法，久之，关南百姓诣阙，讼汉超贷民钱不还，及掠其女以为妾。太祖召百姓入见便殿，赐以酒食，慰劳之，徐问曰：“自汉超在关南，契丹入寇者几？”百姓曰：“无也。”太祖曰：“往时契丹入寇，边将不能御，河北之民岁遭劫虏，汝于此时能保全其资财妇女乎？今汉超所取，孰与契丹之多？”又问讼女者曰：“汝家几女，所嫁何人？”百姓具以对。太祖曰：“然则所嫁皆村夫也。若汉超者，吾之贵臣也，以爱汝女则取之，得之必不使失所。与其嫁村夫，孰若处汉超家富贵？”于是百姓皆感悦而去。太祖使人语汉超曰：“汝须钱，何不告我而取于民乎？”乃赐以银数百两，曰：“汝自还之，使其感汝也。”汉超感泣，誓以死报。

仁宗万几之暇，无所玩好，惟亲翰墨，而飞白尤为神妙。凡飞白，以点画象物形，而点最难工。至和中，有书待诏李唐卿撰飞白三百点以进，自谓穷尽物象。上亦颇佳之，乃特为“清净”二字以赐之，其六点尤为奇绝，又出三百点外。

仁宗圣性恭俭，至和二年春，不豫。两府大臣日至寝阁问圣体，见上器服简质，用素漆唾壶盂子，素磁盏进药，御榻上衾褥皆黄纟，色已故暗，宫人遽取新衾覆其上，亦黄纟也，然外人无知者，惟两府侍疾，因见之耳。

陈康肃公尧咨善射，当世无双，公亦以此自矜。尝射于家圃，有卖油翁释担而立睨之，久而不去，见其发矢十中八九，但微颔之，康肃问曰：“汝亦知射乎，吾射不亦精乎？”翁曰：“无他，但手熟尔。”康肃忿然曰：“尔安敢轻吾射？”翁曰：“以我酌油知之。”乃取一葫芦，置于地，以钱覆其口，徐以杓酌油沥之，自钱孔入而钱不湿，因曰：“我亦无他，惟手熟尔。”康肃笑而遣之。此与庄生所谓解牛、斫轮者何异。

至和初，陈恭公罢相，而并用文、富二公，〈彦博、弼。〉正衙宣麻之际，上遣小黄门密于百官班中，听其论议。而二公久有人望，一旦复用，朝士往往相贺。黄门具奏，上大悦。余时为学士，后数日，奏事垂拱殿。上问新除彦博等外议如何，余以朝士相贺为对。上曰：“自古人君用人，或以梦卜。苟不知人，当从人望，梦卜岂足凭邪？”故余作文公批答云：“永惟商、周之所记，至以梦卜而求贤，孰若用缙绅之公言，从中外之人望者？”具述上语也。

王元之任翰林，尝草夏州李继迁制，继迁送润笔物，数倍于常。然用启头书送，拒而不纳，盖惜事体也。近时舍人院草制，有送润笔物稍后时者，必遣院子诣门催索，而当送者往往不送。相承既久，今索者、送者，皆恬然不以为怪也。

内中旧有玉石三清真像，初在真游殿，既而大内火，遂迁于玉清昭应宫。已而玉清又大火，又迁于洞真。洞真又火，又迁于上清。上清又火，皆焚荡无孑遗，遂迁于景灵。而宫司、道官相与惶恐上言：“真像所至辄火，景灵必不免，愿迁他所。”遂迁于集禧宫迎祥池水心殿，而都人谓之行火真君也。

丁文简公度罢参知政事，为紫宸殿学士，即文明殿学士也。文明本有大学士，为宰相兼职，又有学士，为诸学士之首。后以文明者，真宗谥号也，遂更曰紫宸。近世学士皆以殿名为官称，如端明资政是也。丁既受命，遂称曰丁紫宸。议者又谓紫宸之号，非人臣之所宜称，遽更曰观文。观文是隋炀帝殿名，理宜避之，盖当时不知。然则朝廷之事，不可以不学也。

王冀公钦若罢参知政事，而真宗眷遇之意未衰，特置资政殿学士以宠之。时寇莱公在中书，定其班位，依杂学士，在翰林学士下。冀公因诉于上曰：“臣自学士拜参知政事，今无罪而罢，班反在下，是贬也。”真宗为特加大学士，班在翰林学士上，其宠遇如此。

景中，有郎官皮仲容者，偶出街衢，为一轻薄子所戏，遽前贺云：“闻君有台宪之命。”仲容立马愧谢久之，徐问其何以知之？对曰：“今新制，台官必用稀姓者，故以君姓知之尔。”盖是时三院御史，乃仲简、论程、掌禹锡也。闻者传以为笑。

太宗时，宋白、贾黄中、李至、吕蒙正、苏易简五人同时拜翰林学士承旨，扈蒙赠之以诗云：“五凤齐飞入翰林。”其后吕蒙正为宰相，贾黄中、李至、苏易简皆至参知政事。宋白官至尚书，老于承旨。皆为名臣。

御史台故事：三院御史言事，必先白中丞。自刘子仪为中丞，始榜台中：今后御史有所言，不须先白中丞。杂端至今如此。

丁晋公之南迁也，行过潭州，自作《斋僧疏》云：“补仲山之衮，虽曲尽于巧心；和傅说之羹，实难调于众口。”其少以文称，晚年诗笔尤精。在海南，篇咏尤多，如“草解忘忧忧底事，花名含笑笑何人？”尤为人所传诵。

张仆射齐贤体质丰大，饮食过人，尤嗜肥猪肉，每食数斤。天寿院风药黑神丸，常人所服不过一弹丸，公常以五七两为一大剂，夹以胡饼而顿食之。淳化中，罢相知安州。安陆，山郡，未尝识达官，见公饮啖不类常人，举郡惊骇。尝与宾客会食，厨吏置一金漆大桶于厅侧，窥视公所食，如其物投桶中。至暮，酒浆浸渍，涨益满桶。郡人嗟愕，以谓享富贵者，必有异于人也。然而晏元献公清瘦如削，其饮食甚微，每析半饼，以箸卷之，抽去其箸内捻头一茎而食，此亦异于常人也。

宋宣献公绶、夏英公竦同试童行诵经，有一行者诵《法华经》不过，问其习业几年矣，曰十年也。二公笑且闵之，因各取《法华经》一部诵之，宋公十日，夏公七日，不复遗一字。人性之相远如此。

枢密曹侍中利用，澶渊之役以殿直使于契丹，议定盟好，由是进用。当庄献明肃太后时，以勋旧自处，权倾中外，虽太后亦严惮之，但呼侍中而不名，凡内降恩泽，皆执不行。然以其所执既多，故有三执而又降出者，则不得已而行之。久之，为小人所测，凡有求而三降不行者，必又请之。太后曰“侍中已不行矣”，请者徐启曰“臣已告得侍中宅奶婆”。或其亲信为言之，许矣，于是又降出。曹莫知其然也，但以三执不能已，亻黾亻免行之。于是太后大怒，自此切齿，遂及曹芮之祸。乃知大臣功高而权盛，祸患之来，非智虑所能防也。

曹侍中在枢府，务革侥幸，而中官尤被裁抑。罗崇勋时为供奉官，监后苑作，岁满叙劳，过求恩赏，内中唐突不已。庄献太后怒之，帘前谕曹，使召而戒励。曹归院，坐厅事，召崇勋立庭中，去其巾带，困辱久之，乃取状以闻。崇勋不胜其耻。其后曹芮事作，镇州急奏，言芮反状，仁宗、太后大惊。崇勋适在侧，因自请行。既受命，喜见颜色，昼夜疾驰，炼成其狱。芮既被诛，曹初贬随州，再贬房州。行至襄阳，渡北津，监送内臣杨怀敏指江水谓曹曰：“侍中，好一江水！”盖欲其自投也，再三言之，曹不谕。至襄阳驿，遂逼其自缢。

宋郑公庠初名郊，字伯庠，与其弟祁自布衣时名动天下，号为二宋。其为知制诰，仁宗骤加奖眷，便欲大用。有忌其先进者，谮之，谓其姓符国号，名应郊天。又曰：“郊，音交也，交者，替代之名也。宋交，其言不祥。”仁宗遽命改之。公怏怏不获已，乃改为庠，字公序。公后更践二府二十余年，以司空致仕，完享福寿而终。而谮者竟不见用以卒。可以为小人之戒也。

曹武惠王彬，国朝名将，勋业之盛，无与为比。尝曰：“自吾为将，杀人多矣，然未尝以私喜怒辄戮一人。”其所居堂室弊坏，子弟请加修葺。公曰：“时方大冬，墙壁瓦石之间百虫所蛰，不可伤其生。”其仁心爱物盖如此。既平江南回，请阁门入见，榜子称“奉敕江南勾当公事回”。其谦恭不伐又如此。

真宗好文，虽以文辞取士，然必视其器识，每御崇政赐进士及第，必召其高第三四人并列于庭，更察其形神磊落者，始赐第一人及第，或取其所试文辞有理趣者。徐《铸鼎象物赋》云：“足惟下正，讵闻公饣束之欹倾；铉乃上居，实取王臣之威重。”遂以为第一。蔡齐《置器赋》云：“安天下于覆盂，其功可大。”遂以为第一人。

钱思公生长富贵，而性俭约，闺门用度，为法甚谨，子弟辈非时，不能辄取一钱。公有一珊瑚笔格，平生尤所珍惜，常置之几案。子弟有欲钱者，辄窃而藏之。公即怅然自失，乃榜于家庭，以钱十千赎之。居一二日，子弟佯为求得以献，公欣然以十千赐之。他日，有欲钱者又窃去，一岁中率五七如此，公终不悟也。余官西都，在公幕，亲见之，每与同僚叹公之纯德也。

国朝雅乐，即用王朴所制《周乐》。太祖时，和岘以为声高，遂下其一律。然至今言乐者，犹以为高，云今黄钟乃古夹钟也。景中，李照作新乐，又下其声。太常歌工以其太浊，歌不成声，当铸钟时，乃私赂铸匠，使减其铜齐而声稍清，歌乃协而成声。而照竟不知。以此知审音作乐之难也。照每谓人曰：“声高则急促，下则舒缓，吾乐之作，久而可使人心感之皆舒和，而人物之生亦当丰大。”王侍读洙身尤短小，常戏之曰：“君乐之成，能使我长乎？”闻者以为笑。而乐成，竟不用。

邓州花蜡烛名著天下，虽京师不能造，相传云是寇莱公烛法。公尝知邓州，而自少年富贵，不点油灯，尤好夜宴剧饮，虽寝室亦燃烛达旦。每罢官去后，人至官舍，见厕溷间烛泪在地，往往成堆。杜祁公为人清俭，在官未尝燃官烛，油灯一炷，荧然欲灭，与客相对清谈而已。二公皆为名臣，而奢俭不同如此。然祁公寿考终吉，莱公晚有南迁之祸，遂殁不返。虽其不幸，亦可以为戒也。

故事：学士在内中，院吏朱衣双引。太祖朝，李为学士。太宗在南衙，朱衣一人前引而已，亦去其一人。至今如此。

往时，学士入札子，不著姓，但云学士臣某。先朝盛度、丁度并为学士，遂著姓以别之。其后遂皆著姓。

晏元献公以文章名誉，少年居富贵，性豪俊，所至延宾客，一时名士多出其门。罢枢密副使，为南京留守，时年三十八。幕下王琪、张亢，最为上客。亢体肥大，琪目为牛；琪瘦骨立，亢目为猴。二人以此自相讥诮，琪尝嘲亢曰“张亢触墙成八字”，亢应声曰“王琪望月叫三声”。一坐为之大笑。

杨文公常戒其门人，为文宜避俗语。既而公因作表云“伏惟陛下德迈九皇”，门人郑戬遽请于公曰：“未审何时得卖生菜？”于是公为之大笑而易之。

夏英公竦父官于河北，景德中，契丹犯河北，遂殁于阵。后公为舍人，丁母忧。起复，奉使契丹，公辞不行，其表云：“父殁王事，身丁母忧。义不戴天，难下穹庐之拜；礼当枕块，忍闻夷乐之声？”当时以为四六偶对，最为精绝。

孙何、孙仅俱以能文驰名一时。仅为陕西转运使，作《骊山》诗二篇，其后篇有云：“秦帝墓成陈胜起，明皇宫就禄山来。”时方建玉清昭应宫，有恶仅者，欲中伤之，因录其诗以进。真宗读前篇云“朱衣吏引上骊山”，遽曰：“仅小器也，此何足夸？”遂弃不读，而“陈胜”、“禄山”之语卒得不闻。人以为幸也。

杨大年每欲作文，则与门人宾客饮、博、投壶、弈棋，语笑喧哗，而不妨构思。以小方纸细书，挥翰如飞，文不加点，每盈一幅则命门人传录，门人疲于应命，顷刻之际，成数千言，真一代之文豪也。

杨大年为学士时，草《答契丹书》云“邻壤交欢”，进草既入，真宗自注其侧云“亏壤、鼠壤、粪壤”。大年遽改为“邻境”。明旦，引唐故事：学士作文书有所改，为不称职，当罢。因亟求解职。真宗语宰相曰：“杨亿不通商量，真有气性。”

太常所用王朴乐，编钟皆不圆而侧垂，自李照、胡瑗之徒皆以为非。及照作新乐，将铸编钟，给铜于铸泻务，得古编钟一枚，工人不敢销毁，遂藏于太常。钟不知何代所作，其铭曰：“粤朕皇祖宝钟。粤斯万年，子子孙孙永宝用。”叩其声，与王朴“夷则清声”合，而其形不圆而侧垂，正与朴钟同，然后知朴博古好学不为无据也。其后胡瑗改铸编钟，遂圆其形而下垂，叩之掩郁而不扬，其钟又长甬而震掉，其声不和。著作佐郎刘羲叟窃谓人曰：“此与周景王无射钟无异，必有眩惑之疾。”未几，仁宗得疾，人以羲叟之言验矣。其乐亦寻废。

自太宗崇奖儒学，骤擢高科，至辅弼者多矣。盖太平兴国二年至天圣八年二十三榜，由吕文穆公蒙正而下，大用二十七人，而三人并登两府，惟天圣五年一榜而已。是岁王文安公尧臣第一，今昭文相公韩仆射琦、西厅参政赵侍郎概第二、第三人也。予忝与二公同府，每见语此，以为科场盛事。自景元年已后，至今治平三年，三十余年十二榜，五人已上未有一人登两府者，亦可怪也。

卷一二七·归田录卷二〈九射格附〉

真宗朝，岁岁尝花钓鱼，群臣应制。尝一岁临池久之，而御钓不食。时丁晋公谓应制，诗云：“莺惊凤辇穿花去，鱼畏龙颜上钓迟。”真宗称赏，群臣皆自以为不及也。

赵元昊二子，长曰佞令受，次曰谅祚。谅祚之母，尼也，有色而宠。佞令受母子怨望。而谅祚母之兄曰没藏讹ζ者，亦黠虏也，因教佞令受以弑逆之谋。元昊已见杀，讹ζ遂以弑逆之罪诛佞令受子母。而谅祚乃得立，而年甚幼，讹ζ遂专夏国之政。其后谅祚稍长，卒杀讹ζ，灭其族。元昊为西鄙患者十余年，国家困天下之力，有事于一方，而败军杀将，不可胜数，然未尝少挫其锋。及其困于女色，祸生父子之间，以亡其身。此自古贤智之君或不能免，况夷狄乎。讹ζ教人之子杀其父以为己利，而卒亦灭族，皆理之然也。

晏元献公喜评诗，尝曰：“‘老觉腰金重，慵便枕玉凉’，未见富贵语，不如‘笙歌归院落，灯火下楼台’，此善言富贵者也。”人皆以为知言。

契丹阿保机，当唐末、五代时最盛。开平中，屡遣使聘梁，梁亦遣人报聘。今世传李琪《金门集》有《赐契丹诏》，乃为阿布机，当时书诏不应有误。而自五代以来，见于他书者皆为阿保机，虽今契丹之人自谓之阿保机，亦不应有失。又有赵志忠者，本华人也，自幼陷虏。为人明敏，在虏中举进士，至显官。既而脱身归国，能述虏中君臣世次、山川风物甚详，又云阿保机，虏人实谓之阿保谨。未知孰是？此圣人所以慎于传疑也。

真宗尤重儒学，今科场条制，皆当时所定。至今每亲试进士，已放及第，自十人已上御试卷子，并录本于真宗影殿前焚烧，制举登科者亦然。

近时名画：李成、巨然山水，包鼎虎，赵昌花果。成官至尚书郎，其山水寒林，往往人家有之。巨然之笔，惟学士院玉堂北壁独存，人间不复见也。包氏，宣州人，世以画虎名家，而鼎最为妙，今子孙独以画虎为业，而曾不得其仿佛也。昌花写生逼真，而笔法软俗，殊无古人格致，然时亦未有其比。

寇莱公在中书，与同列戏云：“水底日为天上日。”未有对。而会杨大年适来白事，因请其对。大年应声曰：“眼中人是面前人。”一坐称为的对。

朝廷之制，有因偶出一时而遂为故事者。契丹人使见辞赐宴，杂学士员虽多，皆赴坐，惟翰林学士只召当直一员，余皆不赴。诸王宫教授入谢，祖宗时偶因便殿，不御袍带见之。至今教授入谢，必俟上入内解袍带，复出见之。有司皆以为定制也。

处士林逋，居于杭州西湖之孤山。逋工笔画，善为诗，如“草泥行郭索，云木叫钩”，颇为士大夫所称。又《梅花诗》云“疏影横斜水清浅，暗香浮动月黄昏”，评诗者谓前世咏梅者多矣，未有此句也。又其临终为句云“茂陵他日求遗稿，犹喜曾无封禅书”，尤为人称诵。自逋之卒，湖山寂寥，未有继者。

俚谚云“赵老送灯台，一去更不来”，不知是何等语，虽士大夫亦往往道之。天圣中，有尚书郎赵世长者，常以滑稽自负。其老也，求为西京留台御史，有轻薄子送以诗云：“此回真是送灯台。”世长深恶之，亦以不能酬酢为恨，其后竟卒于留台也。

官制废久矣，今其名称讹谬者多，虽士大夫皆从俗，不以为怪。皇女为公主，其夫必拜驸马都尉，故谓之驸马。宗室女封郡主者，谓其夫为郡马，县主者为县马，不知何义也。

唐制：三卫官有司阶、司戈、执干、执戟，谓之四色官。今三卫废，无官属，惟金吾有一人，每日于正衙放朝，喝不坐直，谓之四色官，尤可笑也。

京师诸司库务，皆由三司举官监当，而权贵之家子弟亲戚因缘请托，不可胜数，为三司使者，常以为患。田元均为人，宽厚长者，其在三司深厌干请者，虽不能从，然不欲峻拒之，每温颜强笑以遣之。尝谓人曰：“作三司使数年，强笑多矣，直笑得面似靴皮。”士大夫闻者，传以为笑，然皆服其德量也。

茶之品，莫贵于龙凤，谓之团茶，凡八饼，重一斤。庆历中，蔡君谟为福建路转运使，始造小片龙茶以进。其品绝精，谓之小团，凡二十饼，重一斤。其价直金二两，然金可有而茶不可得。每因南郊致斋，中书、枢密院各赐一饼，四人分之。宫人往往缕金花于其上，盖其贵重如此。

太宗时，有待诏贾玄，以棋供奉，号为国手。迩来数十年，未有继者。近时有李憨子者，颇为人所称，云举世无敌手。然其人状貌昏浊，垢秽不可近，盖里巷庸人也，不足置之尊俎间。故胡旦尝语人曰：“以棋为易解，则如旦聪明尚或不能，以为难解，则愚下小人往往造于精绝。”信如其言也。

王副枢畴之夫人，梅鼎臣之女也。景彝初除枢密副使，梅夫人入谢慈宫，太后问夫人谁家子？对曰梅鼎臣女也。太后笑曰：“是梅圣俞家乎？”由是始知圣俞名闻于宫禁也。圣俞在时，家甚贫，余或至其家，饮酒甚醇，非常人家所有。问其所得？云皇亲有好学者，宛转致之。余又闻皇亲有以钱数千购梅诗一篇者，其名重于时如此。

钱思公虽生长富贵，而少所嗜好。在西洛时，尝语寮属言：平生惟好读书，坐则读经史，卧则读小说，上厕则阅小辞，盖未尝顷刻释卷也。谢希深亦言宋公垂同在史院，每走厕，必挟书以往，讽诵之声琅然闻于远近，其笃学如此。余因谓希深曰：“余平生所作文章，多在三上：乃马上、枕上、厕上也。盖惟此尤可以属思尔。”

国朝宰相最少年者惟王溥，罢相时，父母皆在，人以为荣。今富丞相弼入中书时年五十二，太夫人在堂康强。后三年，太夫人薨，有司议赠恤之典，云无见任宰相丁忧例。是岁三月十七日春宴，百司已具，前一夕有旨：富某母丧在殡，特罢宴。此事亦前世未有也。

皇二年、嘉七年季秋大享，皆以大庆殿为明堂，盖明堂者，路寝也。方于寓祭圜丘，斯为近礼。明堂额御篆，以金填字，门牌亦御飞白，皆皇中所书，神翰雄伟，势若飞动。余诗云“宝墨飞云动，金文耀日晶”者，谓二牌也。

钱思公官兼将相，阶、勋、品皆第一。自云平生不足者，不得于黄纸书名，每以为恨也。

三班院所领使臣，八千余人莅事于外，其罢而在院者，常数百人。每岁乾元节，醵钱饭僧进香，合以祝圣寿，谓之香钱，判院官常利其余以为餐钱。群牧司领内外坊监使副、判官，比他司俸入最优，又岁收粪墼钱颇多，以充公用。故京师为之语曰“三班吃香，群牧吃粪”也。

咸平五年，南省试进士，《有教无类赋》，王沂公为第一。《赋》盛行于世，其警句有云：“神龙异禀，犹嗜欲之可求；纤草何知，尚薰莸而相假。”时有轻薄子拟作四句云：“相国寺前，熊翻筋斗；望春门外，驴舞柘枝。”议者以谓言虽鄙俚，亦著题也。

国朝之制：自学士已上，赐金带者例不佩鱼，若奉使契丹及馆伴北使则佩。事已，复去之，惟两府之臣则赐佩，谓之重金。初，太宗尝曰：“玉不离石，犀不离角，可贵者惟金也。”乃创为金钅夸之制，以赐群臣，方团球路以赐两府，御仙花以赐学士以上。今俗谓球路为笏头，御仙花为荔枝，皆失其本号也。

宋丞相庠早以文行负重名于时，晚年尤精字学，尝手校郭忠恕《佩Δ》三篇，宝玩之。其在中书，堂吏书牒尾，以俗体书“宋”为“宋”。公见之，不肯下笔，责堂吏曰：“吾虽不才，尚能见姓书名，此不是我姓。”堂吏惶惧改之，乃肯书名。

京师食店卖酸饣兼者，皆大出牌榜于通衢，而俚俗昧于字法，转酸从食、饣兼从。有滑稽子谓人曰：“彼家所卖馅，〈音俊叨。〉不知为何物也？”饮食四方异宜，而名号亦随时俗言语不同，至或传者转失其本。汤饼，唐人谓之不托，今俗谓之饣饣乇矣。晋束皙《饼赋》，有馒头、薄持、起溲、牢丸之号，惟馒头至今名存，而起溲、牢丸，皆莫晓为何物。薄持，荀氏又谓之薄夜，亦莫知何物也。

嘉八年上元夜，赐中书、枢密院御筵于相国寺罗汉院。国朝之制，岁时赐宴多矣，自两制已上皆与，惟上元一夕只赐中书、枢密院，虽前两府见任使相，皆不得与也。是岁昭文韩相、集贤曾公、枢密张太尉，皆在假不赴，惟余与西厅赵侍郎概、副枢胡谏议宿、吴谏议奎四人在席。酒半相顾，四人者皆同时翰林学士，相继登二府，前此未有也。因相与道玉堂旧事为笑乐，遂皆引满剧饮，亦一时之盛事也。

国朝之制：大宴，枢密使、副不坐，侍立殿上。既而退就御厨赐食，与阁门、引进、四方馆使列坐庑下，亲王一人伴食。每春秋赐衣，门谢，则与内诸司使、副班于垂拱殿外廷中，而中书则别班谢于门上。故朝中为之语曰：“厨中赐食，阶下谢衣。”盖枢密使，唐制以内臣为之，故常与内诸司使、副为伍。自后唐庄宗用郭崇韬，与宰相分秉朝政，文事出中书，武事出枢密，自此之后，其权渐盛。至今朝，遂号为两府，事权、进用，禄赐、礼遇，与宰相均。惟日趋、内朝，侍宴、赐衣等事，尚循唐旧。其任隆辅弼之崇，而杂用内诸司故事，使朝廷制度轻重失序，盖沿革异时，因循不能厘正也。

蔡君谟既为余书《集古录目序》刻石，其字尤精劲，为世所珍。余以鼠须栗尾笔、铜绿笔格、大小龙茶、惠山泉等物为润笔，君谟大笑，以为太清而不俗。后月余，有人遗余以清泉香饼一箧者，君谟闻之叹曰：“香饼来迟，使我润笔独无此一种佳物。”兹又可笑也，清泉，地名；香饼，石炭也。用以焚香，一饼之火可终日不灭。

梅圣俞以诗知名三十年，终不得一馆职。晚年与修《唐书》，书成，未奏而卒，士大夫莫不叹惜。其初受敕修《唐书》，语其妻刁氏曰：“吾之修书，可谓猢狲入布袋矣。”刁氏对曰：“君于仕宦，亦何异鲇鱼上竹竿邪？”闻者皆以为善对。”

仁宗初立今上为皇子，令中书召学士草诏。学士王当直，召至中书谕之，王曰“此大事也，必须面奉圣旨”，于是求对。明日面禀，得旨，乃草诏。群公皆以王为真得学士体也。

盛文肃公丰肌大腹，而眉目清秀，丁晋公疏瘦如削，二公皆两浙人也，并以文辞知名于时。梅学士询，在真宗时已为名臣，至庆历中，为翰林侍读以卒，性喜焚香，其在官所，每晨起将视事，必焚香两炉，以公服罩之，撮其袖以出，坐定，撒开两袖，郁然满室浓香。有窦元宾者，五代汉宰相正固之孙也，以名家子有文行为馆职，而不喜修饰，经时未尝沐浴。故时人为之语曰“盛肥、丁瘦，梅香、窦臭”也。

宝元中，赵元昊叛命，朝廷命将讨伐，以延、环庆、泾原、秦凤四路，各置经略安抚、招讨使。余以为四路皆内地也，当如故事，置灵夏四面行营招讨使。今自于境内，何所招讨？余因窃料王师必不能出境。其复用兵五六年，刘平、任福、葛怀敏三大将，皆自战其地而大败。由是至于罢兵，竟不能出师。

吕文穆公蒙正以宽厚为宰相，太宗尤所眷遇。有一朝士家藏古鉴，自言能照二百里，欲因公弟献以求知。其弟伺间从容言之，公笑曰：“吾面不过子大，安用照二百里？”其弟遂不复敢言。闻者叹服，以谓贤于李卫公远矣。盖寡好而不为物累者，昔贤之所难也。

国朝百有余年，年号无过九年者。开宝九年，改为太平兴国。太平兴国九年，改为雍熙。大中祥符九年，改为天禧。庆历九年，改为皇。嘉九年，改为治平。惟天圣尽九年，而十年改为明道。

唐人奏事，非表、非状者，谓之榜子，亦谓之录子。今谓之札子，凡群臣百司上殿奏事，两制以上非时有所奏陈，皆用札子。中书、枢密院事有不降宣敕者，亦用札子，与两府自相往来，亦然。若百司申中书，皆用状，惟学士院用咨报，其实如札子，亦不书名，但当直学士一人押字而已。谓之咨报，〈今俗谓草书，名为押字也。〉此唐学士旧规也，唐世学士院故事，近时堕废殆尽，惟此一事在尔。

燕王元俨，太宗幼子也。太宗子八人，真宗朝六人已亡殁，至仁宗即位，独燕王在，以皇叔之亲特见尊礼，契丹亦畏其名。其疾亟时，仁宗幸其宫，亲为调药。平生未尝语朝政，遗言一二事，皆切于理。余时知制诰，所作赠官制，所载皆其实事也。

华元郡王允良，燕王子也。性好昼睡，每自旦酣寝，至暮始兴，盥濯栉漱，衣冠而出，燃灯烛，治家事，饮食宴乐，达旦而罢，则复寝以终日，无日不如此。由是一宫之人，皆昼睡夕兴。允良不甚喜声色，亦不为他骄恣，惟以夜为昼，亦其性之异，前世所未有也。故观察使刘从广，燕王婿也，尝语余：燕王好坐木马子，坐则不下，或饥，则便就其上饮食，往往乘兴奏乐于前，酣饮终日。亦其性之异也。

皇子颢封东阳郡王，除婺州节度使、检校太傅。翰林贾学士黯上言：“太傅，天子师臣也。子为父师，于体不顺。中书检勘，自唐以来，亲王无兼师傅官者。盖自国朝命官，只以差遣为职事，自三师、三公以降，皆是虚名，故失于因循尔。”议者皆以贾言为当也。

端明殿学士，五代后唐时置，国朝尤以为贵，多以翰林学士兼之。其不以翰苑兼职及换职者，百年间才两人特拜，程戡、王素是也。

庆历八年正月十八日夜，崇政殿宿卫士作乱，于殿前杀伤四人，取准备救火长梯登屋入禁中，逢一宫人，问寝阁在何处，宫人不对，杀之。既而宿直都知闻变，领宿卫士入搜索，已复逃窜。后三日，于内城西北角楼中获一人，杀之。时内臣杨怀敏受旨“获贼勿杀”，而仓卒杀之，由是竟莫究其事。

叶子格者，自唐中世以后有之，说者云：因人有姓叶号叶子青者撰此格，因以为名。此说非也。唐人藏书，皆作卷轴，其后有叶子，其制似今策子。凡文字有备检用者，卷轴难数卷舒，故以叶子写之，如吴彩鸾《唐韵》、李彩选之类是也。骰子格本备检用，故亦以叶子写之，因以为名尔。唐世士人宴聚，盛行叶子格，五代国初犹然，后渐废不传。今其格，世或有之，而人无知者。惟昔杨大年好之，仲待制简，大年门下客也，故亦能之。大年又取叶子彩名红鹤、皂鹤者，别演为鹤格。郑宣徽戬、章郇公得象，皆大年门下客也，故皆能之。余少时亦有此二格，后失其本，今绝无知者。

国朝自下湖南，始置诸州通判，既非副贰，又非属官。故常与知州争权，每云“我是监郡，朝廷使我监汝”，举动为其所制。太祖闻而患之，下诏书戒励，使与长吏协和，凡文书，非与长吏同签书者，所在不得承受施行，自此遂稍稍戢。然至今州郡，往往与通判不和。往时有钱昆少卿者，家世余杭人也。杭人嗜蟹，昆尝求补外郡，人问其所欲何州，昆曰“但得有螃蟹无通判处则可矣”。至今士人以为口实。

嘉二年，余与端明韩子华、翰长王禹玉、侍读范景仁、龙图梅公仪同知礼部贡举，辟梅圣俞为小试官，凡锁院五十日，六人者相与唱和，为古律歌诗一百七十余篇，集为三卷。禹玉，余为校理时，武成王庙所解进士也，至此新入翰林，与余同院，又同知贡举。故禹玉赠余云“十五年前出门下，最荣今日预东堂”。余答云“昔时叨入武成宫，曾看挥毫气吐虹。梦寐闲思十年事，笑谈今此一尊同。喜君新赐黄金带，顾我宜为白发翁”也。天圣中，余举进士，国学、南省，皆忝第一人荐名。其后，景仁相继亦然。故景仁赠余云“澹墨题名第一人，孤生何幸继前尘”也。圣俞自天圣中，与余为诗友，余尝赠以《蟠桃诗》，有“韩、孟”之戏。故至此梅赠余云“犹喜共量天下士，亦胜东野亦胜韩”。而子华笔力豪赡，公仪文思温雅而敏捷，皆敌也，前此为南省试官者，多窘束条制，不少放怀。余六人者，欢然相得，群居终日，长篇险韵，众制交作，笔吏疲于写录，僮史奔走往来。间以滑稽嘲谑，形于风刺，更相酬酢，往往烘堂绝倒。自谓一时盛事，前此未之有也。

往时学士循唐故事，宰相，不具靴笏，系鞋坐玉堂上，遣院吏计会堂头直省官，学士将至，宰相出迎。近时学士始具靴笏至中书，与常参官杂坐于客位，有移时不得见者。学士日益自卑，丞相礼亦渐薄，盖习见已久，恬然不复为怪也。

张尧封者，南京进士也，累举不第，家甚贫。有善相者谓曰：“视子之相，不过一幕职。然君骨贵，必享王封。”人初莫晓其旨。其后尧封举进士及第，终于幕职。尧封，温成皇后父也，后既贵，尧封累赠太师、中书令兼尚书令，封清河郡王。由是始悟相者之言。

治平二年八月三日，大雨一夕，都城水深数尺，上降诏责躬，求直言。学士草诏，有“大臣惕思天变”之语。上夜批出云“淫雨为灾，专戒不德”，遽令除去大臣思变之言。上之恭己畏天，自励如此。

章郇公得象与石资政中立素相友善。而石喜谈谐，尝戏章云：“昔时名画有戴松牛、韩干马，而今有章得象也。”世言闽人多短小，而长大者必为贵人。郇公身既长大，而语声如钟，岂出其类者，是为异人乎！其为相，务以厚重，镇止浮竞。时人称其德量。

金橘产于江西，以远难致，都人初不识。明道、景初，始与竹子俱至京师。竹子味酸，人不甚喜，后遂不至。而金橘香清味美，置之尊俎间，光彩灼烁，如金弹丸，诚珍果也。都人初亦不甚贵，其后因温成皇后尤好食之，由是价重京师。余世家江西，见吉州人甚惜此果，其欲久留者，则于绿豆中藏之，可经时不变，云橘性热而豆性凉，故能久也。

凡物有相感者，出于自然，非人智虑所及，皆因其旧俗而习知之。今唐、邓间多大柿，其初生涩，坚实如石。凡百十柿以一置其中，〈亦可。〉则红熟烂如泥而可食，土人谓之烘柿者，非用火，乃用此尔。淮南人藏盐酒蟹，凡一器数十蟹，以皂半挺置其中，则可藏，经岁不沙。至于薄荷醉猫、死猫引竹之类，皆世俗常知。而翡翠屑金、人气粉犀，此二物则世人未知者。余家有一玉罂，形制甚古而精巧，始得之梅圣俞，以为碧玉。在颍州时，尝以示僚属。坐有兵马钤辖邓保吉者，真宗朝老内臣也，识之，曰：此宝器也，谓之翡翠。云禁中宝物皆藏宜圣库，库中有翡翠盏一只，所以识也。其后，予偶以金环于罂腹信手磨之，金屑纷纷而落，如砚中磨墨，始知翡翠之能屑金也。诸药中犀最难捣，必先镑屑，乃入众药中捣之，众药筛罗已尽，而犀屑独存。余偶见一医僧元达者，解犀为小块子，方一寸半许，以极薄纸裹置于怀中近肉，以人气蒸之，候气薰蒸浃洽，乘热投臼中急捣，应手如粉。因知人气之能粉犀也，然今医工皆莫有知者。

石曼卿磊落奇才，知名当世，气貌雄伟，饮酒过人。有刘潜者，亦志义之士也，常与曼卿为酒敌，闻京师沙行王氏新开酒楼，遂往造焉，对饮终日，不交一言。王氏怪其所饮过多，非常人之量，以为异人，稍献肴果，益取好酒，奉之甚谨。二人饮啖自若，傲然不顾。至夕，殊无酒色，相揖而去。明日，都下喧传王氏酒楼有二酒仙来饮，久之乃知刘、石也。

燕龙图肃有巧思，初为永兴推官，知府寇莱公好舞柘枝，有一鼓甚惜之，其环忽脱，公怅然以问诸匠，皆莫知所为。燕请以环脚为锁簧，内之，则不脱矣，莱公大喜。燕为人宽厚长者，博学多闻，其漏刻法最精，今州郡往往有之。

刘岳《书仪·婚礼》有“女坐婿之马鞍，父母为之合髻”之礼，不知用何经义？据岳自叙云，以时之所尚者益之。则是当时流俗之所为尔。岳当五代干戈之际，礼乐废坏之时，不暇讲求三王之制度，苟取一时世俗所用吉凶仪式，略整齐之，固不足为后世法矣，然而后世犹不能行之。今岳《书仪》，十已废其七八，其一二仅行于世者，皆苟简粗略，不如本书。就中转失乖缪可为大笑者，坐鞍一事尔。今之士族，当婚之夕，以两椅相背，置一马鞍，反令婿坐其上，饮以三爵，女家遣人三请而后下，乃成婚礼，谓之上高坐。凡婚家，举族内外姻亲，与其男女宾客，堂上堂下，竦立而视者，惟婿上高坐为盛礼尔。或有偶不及设者，则相与怅然咨嗟，以为阙礼。其转失乖缪，至于如此！今虽名儒巨公，衣冠旧族，莫不皆然。呜呼！士大夫不知礼义，而与闾阎鄙俚同其习见，而不知为非者，多矣。前日濮园皇伯之议是已，岂止坐鞍之缪哉？

世俗传讹，惟祠庙之名为甚。今都城西崇化坊显圣寺者，本名蒲池寺，周氏显德中增广之，更名显圣。而俚俗多道其旧名，今转为菩提寺矣。江南有大、小孤山，在江水中，嶷然独立，而世俗转孤为姑。江侧有一石矶，谓之澎浪矶，遂转为彭郎矶，云彭郎者，小姑婿也。余尝过小孤山，庙像乃一妇人，而敕额为圣母庙，岂止俚俗之缪哉！西京龙门山，夹伊水上，自端望之如双阙，故谓之阙塞，而山口有庙曰阙口庙。余尝见其庙像甚勇，手持一屠刀尖锐，按膝而坐。问之，云此乃豁口大王也。此尤可笑者尔。

今世俗言语之讹，而举世君子小人皆同其缪者，惟打〈丁雅反。〉字尔。其义本谓考击，故人相殴，以物相击，皆谓之打。而工造金银器，亦谓之打可矣，盖有捶挝之义也。至于造舟车者曰打船打车，网鱼曰打鱼，汲水曰打水，役夫饷饭曰打饭，兵士给衣粮曰打衣粮，从者执伞曰打伞，以糊黏纸曰打黏，以丈尺量地曰打量，举手试眼之昏明曰打试。至于名儒硕学，语皆如此，触事皆谓之打，而遍检字书，了无此字。〈丁雅反者。〉其义主考击之打，自音谪耿，以字学言之，打字从手从丁，丁又击物之声，故音谪耿为是，不知因何转为丁雅也。

用钱之法，自五代以来，以七十七为百，谓之省陌。今市井交易，又克其五，谓之依除。咸平五年，陈恕知贡举，选士最精，所解七十二人，王沂公曾为第一，御试又落其半，而及第者三十八人，沂公又为第一。故京师为语曰“南省解一百依除，殿前放五十省陌”也。是岁取人虽少，得士最多：宰相三人，乃沂公与王公随、章公得象；参知政事一人，韩公亿；侍读学士一人，李仲容；御史中丞一人，王臻；知制诰一人，陈知微；而汪白青、阳楷二人虽不达，而皆以文学知名当世。

唐李肇《国史补》序云：“言报应，叙鬼神，述梦卜，近帷薄，悉去之。纪事实，探物理，辨疑惑，示劝戒，采风俗，助谈笑，则书之。”余之所录，大抵以肇为法。而小异于肇者，不书人之过恶，以谓职非史官，而掩恶扬善者，君子之志也。览者详之。

◎附录

【九射格】

九射之格，其物九，为一大侯，而寓以八侯。熊当中，虎居上，鹿居下，雕、雉、猿居右，雁兔鱼居左。而物各有筹，射中其物，则视筹所大而饮之。射者，所以为群居之乐也。而古之君子以争九射之格，以为酒祸起于争，争而为欢，不若不争而乐也。故无胜负，无赏罚。中者不为功，则无好胜之矜；不中者无所罚，则无不能之诮。探筹而饮，饮非觥也，无所耻，故射而自中者，有不得免饮，而屡及者亦不得辞，所以息争也。终日为乐而不耻不争，君子之乐也。探筹之法，一物必为三筹，盖射宾之数多少不常，故多为之筹以备也。凡今宾主之数九人，则人探其一，八人则置其熊筹，不及八人而又少，则人探其一而置其余筹可也。益之以筹，而人探其一或二，皆可也。惟主人临时之约，然皆置其熊筹。中则在席皆饮，若一物而再中，则视执筹者饮量之多少。而饮器之大小，亦惟主人之命。若两筹而一物者，亦然。凡射者一周，既饮，则敛筹而复探之。筹新而屡变，矢中而无情，或适当之，或幸而免，此所以欢然为乐而不厌也。

卷一二八·诗话〈计二十八条〉

居士退居汝阴，而集以资闲谈也。

李文正公进《永昌陵挽歌辞》云：“奠玉五回朝上帝，御楼三度纳降王。”当时群臣皆进，而公诗最为首出。所谓三降王者，广南刘钅长、西蜀孟昶及江南李后主是也。若五朝上帝则误矣。太祖建隆尽四年，明年初郊，改元乾德。至六年再郊，改元开宝。开宝五年又郊，而不改元。九年已平江南，四月大雩，告谢于西京。盖执玉祀天者，实四也。李公当时人，必不缪，乃传者误云五耳。

仁宗朝，有数达官，以诗知名。常慕白乐天体，故其语多得于容易。尝有一联云：“有禄肥妻子，无恩及吏民。”有戏之者云：“昨日通衢过一辎车，载极重，而羸牛甚苦，岂非足下肥妻子乎？”闻者传以为笑。

京师辇毂之下，风物繁富，而士大夫牵于事役，良辰美景，罕或宴游之乐。其诗至有“卖花担上看桃李，拍酒楼头听管弦”之句。西京应天禅院有祖宗神御殿，盖在水北，去河南府十余里。岁时朝拜官吏，常苦晨兴，而留守达官简贵，每朝罢，公酒三行，不交一言而退。故其诗曰：“正梦寐中行十里，不言语处吃三杯。”其语虽浅近，皆两京之实事也。

梅圣俞常于范希文席上赋《河豚鱼》诗云：“春洲生荻芽，春岸飞杨花。河豚当是时，贵不数鱼虾。”河豚常出于春暮，群游水上，食絮而肥。南人多与荻芽为羹，云最美。故知诗者谓只破题两句，已道尽河豚好处。圣俞平生苦于吟咏，以闲远古淡为意，故其构思极艰。此诗作于尊俎之间，笔力雄赡，顷刻而成，遂为绝唱。

苏子瞻学士，蜀人也。尝于氵育井监得西南夷人所卖蛮布弓衣，其文织成梅圣俞《春雪》诗。此诗在圣俞集中，未为绝唱。盖其名重天下，一篇一咏，传落夷狄，而异域之人贵重之如此耳。子瞻以余尤知圣俞者，得之，因以见遗。余家旧蓄琴一张，乃宝历三年雷会所斫，距今二百五十年矣。其声清越如击金石，遂以此布更为琴囊，二物真余家之宝玩也。

吴僧赞宁，国初为僧录。颇读儒书，博览强记，亦自能撰述，而辞辩纵横，人莫能屈。时有安鸿渐者，文词隽敏，尤好嘲咏。尝街行遇赞宁与数僧相随，鸿渐指而嘲曰：“郑都官不爱之徒，时时作队。”赞宁应声答曰：“秦始皇未坑之辈，往往成群。”时皆善其捷对。鸿渐所道，乃郑谷诗云“爱僧不爱紫衣僧”也。

郑谷诗名盛于唐末，号《云台编》，而世俗但称其官，为“郑都官诗”。其诗极有意思，亦多佳句，但其格不甚高。以其易晓，人家多以教小儿，余为儿时犹诵之，今其集不行于世矣。梅圣俞晚年官亦至都官，一日会饮余家，刘原父戏之曰：“圣俞官必止于此。”坐客皆惊。原父曰：“昔有郑都官，今有梅都官也。”圣俞颇不乐。未几，圣俞病卒。余为序其诗为《宛陵集》，而今人但谓之“梅都官诗”。一言之谑，后遂果然，斯可叹也！

陈舍人从易，当时文方盛之际，独以醇儒古学见称，其诗多类白乐天。盖自杨、刘唱和，《西昆集》行，后进学者争效之，风雅一变，谓之昆体。繇是唐贤诸诗集几废而不行。陈公时偶得杜集旧本，文多脱误，至《送蔡都尉》诗云“身轻一鸟”，其下脱一字。陈公因与数客各用一字补之，或云“疾”，或云“落”，或云“起”，或云“下”，莫能定。其后得一善本，乃是“身轻一鸟过”。陈公叹服，以为虽一字，诸君亦不能到也。

国初浮图，以诗名于世者九人，故时有集号《九僧诗》，今不复传矣。余少时闻人多称其一曰惠崇，余八人者忘其名字也。余亦略记其诗，有云“马放降来地，雕盘战后云”。又云“春生桂岭外，人在海门西”。其佳句多类此。其集已亡，今人多不知有所谓九僧者矣，是可叹也。当时有进士许洞者，善为辞章，俊逸之士也。因会诸诗僧分题，出一纸约曰：“不得犯此一字。”其字乃山、水、风、云、竹、石、花、草、雪、霜、星、月、禽、鸟之类，于是诸僧皆阁笔。洞，咸平三年进士及第，时无名子嘲曰“张康浑裹马，许洞闹装妻”者是也。

孟郊、贾岛皆以诗穷至死，而平生尤自喜为穷苦之句。孟有《移居》诗云：“借车载家具，家具少于车。”乃是都无一物耳。又《谢人惠炭》云：“暖得曲身成直身。”人谓非其身备尝之，不能道此句也。贾云：“鬓边虽有丝，不堪织寒衣。”就令织得，能得几何？又其《朝饥》诗云：“坐闻西床琴，冻折两三弦。”人谓其不止忍饥而已，其寒亦可忍也。

唐之晚年，诗人无复李、杜豪放之格，然亦务以精意相高。如周朴者，构思尤艰，每有所得，必极其雕琢，故时人称朴诗“月锻季炼，未及成篇，已播人口”。其名重当时如此，而今不复传矣。余少时犹见其集，其句有云“风暖鸟声碎，日高花影重”，又云“晓来山鸟闹，雨过杏花稀”，诚佳句也。

圣俞尝语予曰：“诗家虽率意，而造语亦难。若意新语工，得前人所未道者，斯为善也。必能状难写之景，如在目前，含不尽之意，见于言外，然后为至矣。贾岛云：‘竹笼拾山果，瓦瓶担石泉。’姚合云：‘马随山鹿放，鸡逐野禽栖。’等是山邑荒僻，官况萧条，不如‘县古槐根出，官清马骨高’为工也。”余曰：“语之工者固如是。状难写之景，含不尽之意，何诗为然？”圣俞曰：“作者得于心，览者会以意，殆难指陈以言也。虽然，亦可略道其仿佛：若严维‘柳塘春水慢，花坞夕阳迟’，则天容时态，融和骀荡，岂不如在目前乎？又若温庭筠‘鸡声茅店月，人迹板桥霜’，贾岛‘怪禽啼旷野，落日恐行人’，则道路辛苦，羁愁旅思，岂不见于言外乎？”

圣俞、子美齐名于一时，而二家诗体特异。子美笔力主豪隽，以超迈横绝为奇；圣俞覃思精微，以深远闲淡为意。各极其长，虽善论者不能优劣也。余尝于《水谷夜行》诗略道其一二云：“子美气尤雄，万窍号一噫。有时肆颠狂，醉墨洒滂霈。譬如千里马，已发不可杀。盈前尽珠玑，一一难拣汰。梅翁事清切，石齿漱寒濑。作诗三十年，视我犹后辈。文辞愈精新，心意虽老大。有如妖韶女，老自有余态。近诗尤古硬，咀嚼苦难嘬。又如食橄榄，真味久愈在。苏豪以气轹，举世徒惊骇。梅穷独我知，古货今难卖。”语虽非工，谓粗得其仿佛，然不能优劣之也。

吕文穆公未第时，薄游一县，〈忘其县名。〉胡大监旦方随其父宰是邑，遇吕甚薄。客有誉吕曰：“吕君工于诗，宜少加礼。”胡问诗之警句，客举一篇，其卒章云“挑尽寒灯梦不成。”胡笑曰：“乃是一渴〈俗语转音溘。〉睡汉尔。”吕闻之，甚恨而去。明年，首中甲科，使人寄声语胡曰：“渴睡汉状元及第矣。”胡答曰：“待我明年第二人及第，输君一筹。”既而次榜，亦中首选。

圣俞尝云：“诗句义理虽通，语涉浅俗而可笑者，亦其病也。如有《赠渔父》一联云：‘眼前不见市朝事，耳畔惟闻风水声。’说者云：‘患肝肾风。’又有咏诗者云：‘尽日觅不得，有时还自来。’本谓诗之好句难得尔，而说者云：‘此是人家失却猫儿诗。’人皆以为笑也。”

王建《宫词》一百首，多言唐宫禁中事，皆史传小说所不载者，往往见于其诗，如“内中数日无呼唤，传得滕王蛱蝶图”。滕王元婴，高祖子，新、旧《唐书》皆不著其所能，惟《名画录》略言其善画，亦不云其工蛱蝶也。又《画断》云“工于蛱蝶”，及见于建诗尔。或闻今人家亦有得其图者。唐世一艺之善，如公孙大娘舞剑器，曹刚弹琵琶，米嘉荣歌，皆见于唐贤诗句，遂知名于后世。当时山林田亩，潜德隐行君子，不闻于世者多矣，而贱工末艺得所附托，乃垂于不朽，盖其各有幸不幸也。

李白《戏杜甫》云：“借问别来太瘦生，总为从前作诗苦。”“太瘦生”，唐人语也，至今犹以“生”为语助，如“作么生”、“何似生”之类是也。陶尚书谷尝曰：“尖檐帽子卑凡厮，短幼靴儿末厥兵。”“末厥”，亦当时语。余天圣、景间已闻此句，时去陶公尚未远，人皆莫晓其义。王原叔博学多闻，见称于世，最为多识前言者，亦云不知为何说也。第记之，必有知者耳。

诗人贪求好句而理有不通，亦语病也。如“袖中谏草朝天去，头上宫花侍燕归”，诚为佳句矣，但进谏必以章疏，无直用稿草之理。唐人有云：“姑苏台下寒山寺，夜半钟声到客船。”说者亦云句则佳矣，其如三更不是打钟时。如贾岛《哭僧》云：“写留行道影，焚却坐禅身。”时谓烧杀活和尚，此尤可笑也。若“步随青山影，坐学白塔骨”，又“独行潭底影，数息树边身”，皆岛诗，何精粗顿异也？

松江新作长桥，制度宏丽，前世所未有。苏子美《新桥对月》诗所谓“云头滟滟开金饼，水面沉沉卧彩虹”者是也。时谓此桥非此句雄伟不能称也。子美兄舜元，字才翁，诗亦遒劲，多佳句，而世独罕传。其与子美《紫阁寺联句》，无愧韩、孟也，恨不得尽见之耳。

晏元献公文章擅天下，尤善为诗，而多称引后进，一时名士往往出其门。圣俞平生所作诗多矣，然公独爱其两联，云“寒鱼犹著底，白鹭已飞前”，又“絮暖鱼繁，豉添莼菜紫”。余尝于圣俞家见公自书手简，再三称赏此二联。余疑而问之，圣俞曰：“此非我之极致，岂公偶自得意于其间乎？”乃知自古文士，不独知己难得，而知人亦难也。

杨大年与钱、刘数公唱和。自《西昆集》出，时人争效之，诗体一变。而先生老辈，患其多用故事，至于语僻难晓。殊不知自是学者之弊。如子仪《新蝉》云：“风来玉宇乌先转，露下金茎鹤未知。”虽用故事，何害为佳句也？又如“峭帆横渡官桥柳，叠鼓惊飞海岸鸥”，其不用故事，又岂不佳乎？盖其雄文博学，笔力有余，故无施而不可，非如前世号诗人者，区区于风云草木之类，为许洞所困者也。

西洛故都，荒台废沿，遗迹依然，见于诗者多矣。惟钱文僖公一联最为警绝，云：“日上故陵烟漠漠，春归空苑水潺潺。”裴晋公绿野堂在午桥南，往时尝属张仆射齐贤家，仆射罢相归洛，日与宾客吟宴于其间，惟郑工部文宝一联最为警绝，云：“水暖凫行哺子，溪深桃李卧开花。”人谓不减王维、杜甫也。钱诗好句尤多，而郑句不惟当时人莫及，虽其集中自及此者亦少。

闽人有谢伯初者，字景山，当天圣、景之间，以诗知名。余谪夷陵时，景山方为许州法曹，以长韵见寄，颇多佳句。有云：“长官衫色江波绿，学士文华蜀锦张。”余答云：“参军春思乱如云，白发题诗愁送春。”盖景山诗有“多情未老已白发，野思到春如乱云”之句，故余以此戏之也。景山诗颇多，如“自种黄花添野景，旋移高竹听秋声”，“园林换叶梅初熟，池馆无人燕学飞”之类，皆无愧于唐贤。而仕宦不偶，终以困穷而卒。其诗今已不见于世，其家亦流落不知所在。其寄余诗，殆今三十五年矣，余犹能诵之。盖其人不幸既可哀，其诗沦弃亦可惜，因录于此。诗曰：“江流无险似瞿唐，满峡猿声断旅肠。万里可堪人谪宦，经年应合鬓成霜。长官衫色江波绿，学士文华蜀锦张。异域化为儒雅俗，远民争识校雠郎。才如梦得多为累，情似安仁久悼亡。下国难留金马客，新诗传与竹枝娘。典辞悬待修青史，谏草当来集皂囊。莫为明时暂迁谪，便将缨足濯沧浪。”

石曼卿自少以诗酒豪放自得，其气貌伟然，诗格奇峭，又工于书，笔画遒劲，体兼颜、柳，为世所珍。余家尝得南唐后主澄心堂纸，曼卿为余以此纸书其《筹笔驿》诗。诗，曼卿平生所自爱者。至今藏之，号为三绝，真余家宝也。曼卿卒后，其故人有见之者，云恍惚如梦中，言“我今为鬼仙也，所主芙蓉城”，欲呼故人往游，不得，忿然骑一素骡去如飞。其后又云降于亳州一举子家，又呼举子去，不得，因留诗一篇与之。余亦略记其一联云：“莺声不逐春光老，花影长随日脚流。”神仙事怪不可知，其诗颇类曼卿平生语，举子不能道也。

王建《霓裳词》云：“弟子部中留一色，听风听水作《霓裳》。”《霓裳曲》，今教坊尚能作其声，其舞则废而不传矣。人间又有《望瀛府》、《献仙音》二曲，云此其遗声也。《霓裳曲》前世传记论说颇详，不知“听风听水”为何事也？白乐天有《霓裳歌》甚详，亦无风、水之说。第记之，或有遗亡者尔。

龙图赵学士师民，以醇儒硕学名重当时。为人沉厚端默，群居终日，似不能言，而于文章之外，诗思尤精。如“麦天晨气润，槐夏午阴清”，前世名流，皆所未到也。又如“晓莺林外千声啭，芳草阶前一尺长”，殆不类其为人矣。

退之笔力无施不可，而尝以诗为文章末事，故其诗曰“多情怀酒伴，余事作诗人”也。然其资谈笑，助谐谑，叙人情，状物态，一寓于诗，而曲尽其妙。此在雄文大手，固不足论，而予独爱其工于用韵也。盖其得韵宽，则波澜横溢，泛入傍韵，乍还乍离，出入回合，殆不可拘以常格，如《此日足可惜》之类是也。得韵窄，则不复傍出，而因难见巧，愈险愈奇，如《病中赠张十八》之类是也。余尝与圣俞论此，以谓譬如善驭良马者，通衢广陌，从横驰逐，惟意所之。至于水曲蚁封，疾徐中节，而不少蹉跌，乃天下之至工也。圣俞戏曰：“前史言退之为人木强，若宽韵可自足，而辄傍出，窄韵难独用，而反不出，岂非其拗强而然欤？”坐客皆为之笑也。

自科场用赋取人，进士不复留意于诗，故绝无可称者。惟天圣二年省试《采侯诗》，宋尚书祁最擅场，其句有“色映堋云烂，声迎羽月迟”，尤为京师传诵，当时举子目公为宋采侯。

卷一二九·笔说〈计十九条〉

【老氏说】

“前后之相随”、“长短之相形”，推而广之，万物之理皆然也，不必更言其余。然老子为书，比其余诸子已为简要也，其于核见人情，尤为精尔，非庄周、慎道之伦可拟。其言虽若虚无，而于治人之术至矣。

【富贵贫贱说】

贫贱常思富贵，富贵必履危机，此古人之所叹也。惟不思而得、既得而不患失之者，其庶几乎！富贵易安而患于难守，贫贱难处而患于易夺。居富贵而能守者周公也，在贫贱而能久者颜回也。然为颜回者易，为周公者难也。君子、小人之用心常异趣，于此见之。小人莫不欲富贵而不知所以守，是趣祸罪而惟恐不及也。君子莫不安于贫贱，为小人者不闵则笑，是闵笑人之不舍其所乐而趋于祸罪也。其为大趣相反如此，则其所为，不得不事事异也。故与小人共事者难于和同，凡事不和同则不济。古之君子有用权以合正者，为至难也。若其事君之忠主于诚信，有欲济其事，顾不害其正，亦有用权之助者，此可以理得，难以言传。孔子所以置而不论也。推诚以接物，有害其身者，仁人不悔也，所谓杀身以成仁。然其所济者远矣，非常情之可企至也。

【钟莛说】

甲问于乙曰：“铸铜为钟，削木为莛，以莛叩钟，则铿然而鸣，然则声在木乎？在铜乎？”乙曰：“以莛叩垣墙则不鸣，叩钟则鸣，是声在铜。”甲曰：“以莛叩钱，积则不鸣，声果在铜乎？”乙曰：“钱积实，钟虚中，是声在虚器之中。”甲曰：“以木若泥为钟则无声，声果在虚器之中乎？”

【驷不及舌说】

欲云“一言出口，驷马难追”，《论语》所谓“驷不及舌”也。若较其理，即俗谚为是。然则泥古之士，学者患之也。

【学书静中至乐说】

有暇即学书，非以求艺之精，直胜劳心于他事尔。以此知不寓心于物者，真所谓至人也；寓于有益者，君子也；寓于伐性汩情而为害者，愚惑之人也。学书不能不劳，独不害情性耳，要得静中之乐者惟此耳。

【夏日学书说】

夏日之长，饱食难过，不自知愧，但思所以寓心而销昼暑者。惟据案作字，殊不为劳。当其挥翰若飞，手不能止，虽惊雷疾霆，雨雹交下，有不暇顾也。古人流爱，信有之矣。字未至于工，尚已如此，使其乐之不厌，未有不至于工者。使其遂至于工，可以乐而不厌，不必取悦当时之人，垂名于后世，要于自适而已。嘉七年正月九日补空。

【学书自成家说】

学书当自成一家之体，其模仿他人谓之奴书。安昌侯张禹曰：“书必博见，然后识其真伪。”余实见书之未博者。庐陵欧阳修嘉二年十一月冬至日。

【李白杜甫诗优劣说】

“落日欲没岘山西，倒着接篱花下迷。襄阳小儿齐拍手，拦街争唱《白铜》”，此常言也。至于“清风明月不用一钱买，玉山自倒非人推”，然后见其横放，其所以警动千古者，固不在此也。杜甫于白得其一节，而精强过之。至于天才自放，非甫可到也。

【薛道衡王维诗说】

“空梁落燕泥”未为绝警，而杨广不与薛道衡解仇于泉下，岂荒炀所趣止于此邪？“大风”、“飞云”信是英雄之语也，若“漠漠水田飞白鹭，阴阴夏木啭黄鹂”，终非己有，又何必区区于窃攘哉！

【峡州诗说】

“春风疑不到天涯，二月山城未见花”，若无下句，则上句何堪？既见下句，则上句颇工。文意难评，盖如此也。

【辨甘菊说】

《本草》所载菊花者，世所谓甘菊，俗又谓之家菊，其苗泽美，味甘香可食。今市人所卖菊苗，其味苦烈，乃是野菊，其实蒿艾之类，强名为菊尔。家菊性凉，野菊性热，食者宜辨之。余近来求得家菊，植于西斋之前，遂作诗云：“明年食菊知谁在，自向栏边种数丛。”余有思去之心久矣，不觉发于斯。

【博物说】

蟪蛄是何弃物，草木虫鱼，诗家自为一学。博物尤难，然非学者本务。以其多不专意，所通者少，苟有一焉，遂以名世。当汉、晋武帝，有东方朔、张华，皆博物。

【道无常名说】

道无常名，所以尊于万物；君有常道，所以尊于四海。然则无常以应物为功，有常以执道为本。达有无之至理，适用舍之深机，诘之难以言穷，推之不以迹见。

【物有常理说】

凡物有常理，而推之不可知者，圣人之所不言也：磁石引针，即蛆甘带，松化虎魄。

【世人作肥字说】

世之人有喜作肥字者，正如厚皮馒头，食之未必不佳，而视其为状，已可知其俗物。字法中绝，将五十年。近日稍稍知以字书为贵，而追迹前贤，未有三数人。古之人皆能书，独其人之贤者传遂远。然后世不推此，但务于书，不知前日工书随与纸墨泯弃者，不可胜数也。使颜公书虽不佳，后世见者必宝也。杨凝式以直言谏其父，其节见于艰危，李建中清慎温雅，爱其书者兼取其为人也。岂有其实，然后存之久邪？非自古贤哲必能书也，惟贤者能存尔，其余泯泯不复见尔。

【转笔在熟说】

昨日王靖言转笔诚是难事，其如对以熟，岂不为名理之言哉！往时陈尧咨以射艺自高，尝射于家圃，有一卖油里翁释担而看射多中。陈问：“尔知射乎，吾射精乎？”翁对曰：“无他能，但手熟耳。”陈忿然曰：“汝何敢轻吾射！”翁曰：“不然，以吾酌油可知也。”乃取一胡卢，设于地上，置一钱，以杓酌油沥钱眼中入胡卢，钱不湿。曰：“此无他，亦熟耳。”陈笑而释之。

【李笔说】

余书惟用李笔，虽诸葛高、许颂皆不如意。非金石，安知其不先朝露以填沟壑？然则遂当绝笔，此理之不然也。夫人性易习，当使无所偏系，乃为通理。适得圣俞所和《试笔诗》，尤为精当。余尝为原甫说，圣俞压韵不似和诗，原甫大以为知言。然此无他，惟熟而已。蔡君谟性喜书，多学，是以难精。古人各自为书，用法同而为字异，然后能名于后世。若夫求悦俗以取媚，兹岂复有天真邪？唐所谓欧、虞、褚、陆，至于颜、柳，皆自名家，盖各因其性，则为之亦不为难矣。嘉四年夏，纳凉于庭中，学书盈纸，以付发。

【峡州河中纸说】

夷陵纸不甚精，然最耐久。余为县令时，有孙文德者，本三司人吏也。尝劝余多藏峡纸，云其在省中见天下帐籍，惟峡州不朽损，信为然也。今河中府纸，惟供公家及馆阁写官书尔。

【诲学说】

玉不琢不成器，人不学不知道。然玉之为物，有不变之常德，虽不琢以为器，而犹不害为玉也。人之性因物则迁，不学则舍君子而为小人，可不念哉！付奕。

卷一三○·试笔〈计三十条〉

【南唐砚】

某此一砚，用之二十年矣。当南唐有国时，于歙州置砚务，选工之善者，命以九品之服，月有俸廪之给，号砚务官，岁为官造砚有数。其砚四方而平浅者，南唐官砚也。其石尤精，制作亦不类今工之侈窳。此砚得自今王舍人原叔。原叔家不识为佳砚也，儿子辈弃置之。予始得之，亦不知为南唐物也。有江南人年老者见之，凄然曰：“此故国之物也。”因具道其所以然，遂始宝惜之。其贬夷陵也，折其一角。

【宣笔】

宣笔初不可用，往时圣俞屡以为惠，寻复为人乞去。今得此甚可用，遂深藏之。

【琴枕说】

介甫尝言夏月昼睡方枕为佳，问其何理，云睡久气蒸枕热，则转一方冷处。然则真知睡者邪。余谓夜弹琴唯石晖为佳，盖金蚌、瑟瑟之类皆有光色，灯烛照之则炫耀，非老翁夜视所宜。白石照之无光，唯目昏者为便。介甫知睡，真懒者；余知琴晖，直以老而目暗耳，是皆可笑。余家石晖琴得之二十年，昨因患两手中指拘挛，医者言唯数运动，以导其气之滞者，谓唯弹琴为可。亦寻理得十余年已忘诸曲。物理损益相因，固不能穷至于如此。老庄之徒，多寓物以尽人情。信有以也哉！

【鉴画】

萧条淡泊，此难画之意，画者得之，览者未必识也。故飞走、迟速、意浅之物易见，而闲和、严静、趣远之心难形。若乃高下向背、远近重复，此画工之艺尔，非精鉴者之事也。不知此论为是否？余非知画者，强为之说，但恐未必然也。然世谓好画者，亦未必能知此也。此字不乃伤俗邪。

【学书为乐】

苏子美尝言：“明窗净几，笔砚纸墨皆极精良，亦自是人生一乐。”然能得此乐者甚稀，其不为外物移其好者，又特稀也。余晚知此趣，恨字体不工，不能到古人佳处。若以为乐，则自足有余。

【学书消日】

自少所喜事多矣，中年以来渐以废去，或厌而不为，或好之未厌、力有不能而止者。其愈久益深，而尤不厌者，书也。至于学字，为于不倦时，往往可以消日。乃知昔贤留意于此，不为无意也。

【学书作故事】

学书勿浪书，事有可记者，他时便为故事。

【学真草书】

自此已后，只日学草书，双日学真书。真书兼行，草书兼楷。十年不倦，当得书名，然虚名已得，而真气耗矣。万事莫不皆然，有以寓其意，不知身之为劳也；有以乐其心，不知物之为累也。然则自古无不累心之物，而有为物所乐之心。

【学书费纸】

学书费纸，犹胜饮酒费钱。曩时尝见王文康公戒其子弟云：“吾生平不以全幅纸作封皮。”文康，太原人。世以晋人喜啬资谈笑，信有是哉。吾年向老，亦不欲多耗用物，诚未足以有益于人。然衰年志思不壮，于事少能快然，亦其理耳。

【学书工拙】

每书字，尝自嫌其不佳，而见者或称其可取。尝有初不自喜，隔数日视之，颇若稍可爱者。然此初欲寓其心以销日，何用较其工拙而区区于此，遂成一役之劳，岂非人心蔽于好胜邪？

【作字要熟】

作字要熟，熟则神气实而有余。于静坐中自是一乐事，然患少暇，岂其于乐处常不足邪？

【用笔之法】

苏子美尝言用笔之法，此乃柳公权之法也。亦尝较之，斜正之间便分工拙，能知此及虚腕，则羲、献之书可以意得也。因知万事皆有法，杨子云断木为棋、元刂革为鞠，亦皆有法，岂正得此也？

【苏子美论书】

苏子美喜论用笔，而书字不迨其所论，岂其力不副其心邪？然万事以心为本，未有心至而力不能者。余独以为不然，此所谓非知之难而行之难者也。古之人不虚劳其心力，故其学精而无不至。盖方其幼也，未有所为，时专其力于学书，及其渐长，则其所学渐近于用。今人不然，多学书于晚年，所以与古不同也。

秋霖不止，文书颇稀，丛竹萧萧，似听愁滴。顾见案上故纸数幅，信笔学书。枢密院东厅。

【苏子美蔡君谟书】

自苏子美死后，遂觉笔法中绝。近年君谟独步当世，然谦让不肯主盟。往年予尝戏谓君谟学书如溯急流，用尽气力，不离故处，君谟颇笑以为能取譬。今思此语已二十余年，竟如何哉。

【李邕书】

余始得李邕书，不甚好之，然疑邕以书自名，必有深趣。及看之久，遂谓他书少及者。得之最晚，好之尤笃，譬犹结交，其始也难，则其合也必久。余虽因邕书得笔法，然为字绝不相类，岂得其意而忘其形者邪？因见邕书，追求钟、王以来字法，皆可以通。然邕书未必独然，凡学书者得其一，可以通其余。余偶从邕书而得之耳。嘉五年春分日，雪中西窗信笔。

【风法华】

往时有风法华者，偶然至人家，见笔便书，初无伦理，久而祸福或应，岂非好怪之士为之迁就其事邪？余每见笔辄书，故江邻几比余为风法华。

【九僧诗】

近世有《九僧诗》，极有好句，然今人家多不传。如“马放降来地，雕盘战后云”，“春生桂岭外，人在海门西”，今之文士未能有此句也。

【吊僧诗】

谢希深尝诵《哭僧诗》云：“烧痕诗入集，海角寺留真。”谓此人作诗不求好句，只求好意。余以谓意好句亦好矣。贾岛有《哭僧诗》云：“写留行道影，焚却坐禅身。”唐人谓烧却活和尚，此句之大病也。

【郊岛诗穷】

唐之诗人类多穷士，孟郊、贾岛之徒尤能刻篆穷苦之言以自喜。或问二子其穷孰甚？曰阆仙甚也。何以知之？曰以其诗见之。郊曰：“种稻耕白水，负薪斫青山。”岛云：“市中有樵山，我舍朝无烟。井底有甘泉，釜中乃空然。”盖孟氏薪米自足，而岛家柴水俱无，此诚可叹。然二子名称高于当世，其余林翁处士用意精到者，往往有之。若“鸡声茅店月，人迹板桥霜”，则羁孤行旅、流离辛苦之态见于数字之中。至于“野塘春水慢，花坞夕阳迟”，则春物融怡，人情和畅，又有言不能尽之意。兹亦精意刻琢之所得者邪。

【谢希深论诗】

往在洛时，尝见谢希深诵“县古槐根出，官清马骨高”，又见晏丞相常爱“笙歌归院落，灯火下楼台”。希深曰：“清苦之意在言外，而见于言中。”晏公曰：“世传寇莱公诗云‘老觉腰金重，慵便枕玉凉’，以为富贵，此特穷相者尔，能道富贵之盛，则莫如前言。”亦与希深所评者类尔。二公皆有情味而善为篇咏者，其论如此。

【温庭筠严维诗】

余尝爱唐人诗云“鸡声茅店月，人迹板桥霜”，则天寒岁暮，风凄木落，羁旅之愁，如身履之。至其曰“野塘春水慢，花坞夕阳迟”，则风酣日煦，万物骀荡，天人之意相与融怡，读之便觉欣然感发。谓此四句可以坐变寒暑。诗之为巧，犹画工小笔尔，以此知文章与造化争巧可也。

【作诗须多诵古今诗】

作诗须多诵古今人诗，不独诗尔，其他文字皆然。

【汉人善以文言道时事】

汉之文士，善以文言道时事，质而不俚，兹所以为难。

【苏氏四六】

往时作四六者多用古人语，及广引故事，以炫博学，而不思述事不畅。近时文章变体，如苏氏父子以四六述叙，委曲精尽，不减古人。自学者变格为文，迨今三十年，始得斯人，不惟迟久而后获，实恐此后未有能继者尔。自古异人间出，前后参差不相待。余老矣，乃及见之，岂不为幸哉！

【王济讥张齐贤】

张齐贤形体魁肥，饮食兼数人，然其为相尝有边功，国朝宰相惟宋琪与齐贤知边事。然其常与王济不相能。济，刚峭之士也。其后齐贤罢相归洛阳，买得午桥裴晋公绿野堂，营为别墅。一日，济自洛至京师，公卿间有问及齐贤午桥别墅者，济忿然曰：“昔为绿野堂，今作屠儿墓园矣。”闻者皆笑。

【晦明说】

藏精于晦则明，养神以静则安。晦所以畜用，静所以应动。善畜者不竭，善应者无穷。此君子修身治人之术，然性近者得之易也。付。

【廉耻说】

廉耻，士君子之大节，罕能自守者，利欲胜之耳。物有为其所胜，虽善守者或牵而去。故孟子谓勇过贲、育者，诚有旨哉！君子之道暗然而日彰，而今人求速誉，遂得速毁以自损者，理之当然。

【系辞说】

书不尽言，言不尽意。然自古圣贤之意，万古得以推而求之者，岂非言之传欤？圣人之意所以存者，得非书乎？然则书不尽言之烦，而尽其要；言不尽意之委曲，而尽其理。谓书不尽言，言不尽意者，非深明之论也。予谓《系辞》非圣人之作，初若可骇，余为此论迨今二十五年矣，稍稍以余言为然也。六经之传，天地之久，其为二十五年者将无穷而不可以数计也，予之言久当见信于人矣，何必汲汲较是非于一世哉！

【论乐说】

清浊二声为乐之本，而今自以为知乐者犹未能达此，安得言其细微之旨？

【六经简要说】

妙论精言，不以多为贵，而人非聪明不能达其义。余尝听人读佛书，其数十万言谓可数谈而尽，而溺其说者以谓欲晓愚下人，故如此尔。然则六经简要，愚下人独不得晓邪。

卷一三一·诗余卷一

【采桑子十三首（之一）】

轻舟短棹西湖好，绿水逶迤。芳草长堤，隐隐笙歌处处随。无风水面琉璃滑，不觉船移。微动涟漪，惊起沙禽掠岸飞。

【采桑子十三首（之二）】

春深雨过西湖好，百卉争妍。蝶乱蜂喧，晴日催花暖欲然。兰桡画舸悠悠去，疑是神仙。返照波间，水阔风高扬管弦。

【采桑子十三首（之三）】

画船载酒西湖好，急管繁弦。玉盏催传，稳泛平波任醉眠。行云却在行舟下，空水澄鲜。俯仰留连，疑是湖中别有天。

【采桑子十三首（之四）】

群芳过后西湖好，狼籍残红。飞絮，垂柳阑干尽日风。笙歌散尽游人去，始觉春空。垂下帘栊，双燕归来细雨中。

【采桑子十三首（之五）】

何人解赏西湖好，佳景无时。飞盖相追，贪向花间醉玉卮。谁知闲凭阑干处，芳草斜晖。水远烟微，一点沧洲白鹭飞。

【采桑子十三首（之六）】

清明上巳西湖好，满目繁华。争道谁家，绿柳朱轮走钿车。游人日暮相将去，醒醉喧哗。路转堤斜，直到城头总是花。

【采桑子十三首（之七）】

荷花开后西湖好，载酒来时。不用旌旗，前后红幢绿盖随。画船撑入花深处，香泛金卮。烟雨微微，一片笙歌醉里归。

【采桑子十三首（之八）】

天容水色西湖好，云物俱鲜。鸥鹭闲眠，应惯寻常听管弦。风清月白偏宜夜，一片琼田。谁羡骖鸾，人在舟中便是仙。

【采桑子十三首（之九）】

残霞夕照西湖好，花坞苹汀。十顷波平，野岸无人舟自横。西南月上浮云散，轩槛凉生。莲芰香清，水面风来酒面醒。

【采桑子十三首（之十）】

平生为爱西湖好，来拥朱轮。富贵浮云，俯仰流年二十春。归来恰似辽东鹤，城郭人民。触目皆新，谁识当年旧主人。

【采桑子十三首（之十一）】

画楼钟动君休唱，往事无踪。聚散匆匆，今日欢娱几客同。去年绿鬓今年白，不觉衰容。明月清风，把酒何人忆谢公。

【采桑子十三首（之十二）】

十年一别流光速，白首相逢。莫话衰翁，但斗尊前语笑同。劝君满酌君须醉，尽日从容。画牵风，即去朝天沃舜聪。

【采桑子十三首（之十三）】

十年前是尊前客，月白风清。忧患凋零，老去光阴速可惊。鬓华虽改心无改，试把金觥。旧曲重听，犹似当年醉里声。

【朝中措一首】

平山阑槛倚晴空，山色有无中。手种堂前垂柳，别来几度春风。文章太守，挥毫万字，一饮千钟。行乐直须年少，尊前看取衰翁。

【归自谣三首（之一）】

何处笛，深夜梦回情脉脉，竹风檐雨寒窗隔。离人几岁无消息，今头白，不眠特地重相忆。

【归自谣三首（之二）】

春艳艳，江上晚山三四点，柳丝如剪花如染。香闺寂寂门半掩，愁眉敛，泪珠滴破胭脂脸。

【归自谣三首（之三）】

寒水碧，水上何人吹玉笛，扁舟远送潇湘客。芦花千里霜月白，伤行色，来朝便是关山隔。

【长相思四首（之一）】

苹满溪，柳绕堤，相送行人溪水西。回时陇月低。烟霏霏，风凄凄，重倚朱门听马嘶。寒鸥相对飞。

【长相思四首（之二）】

深画眉，浅画眉，蝉鬓{髟曾}云满衣。阳台行雨回。巫山高，巫山低，暮雨萧萧郎不归。空房独守时。

【长相思四首（之三）】

花似伊，柳似伊，花柳青春人别离。低头双泪垂。长江东，长江西，两岸鸳鸯两处飞。相逢知几时。

【长相思四首（之四）】

深花枝，浅花枝，深浅花枝相并时。花枝难似伊。玉如肌，柳如眉，爱著鹅黄金缕衣。啼妆更为谁。

【诉衷情一首〈眉意〉】

清晨帘幕卷轻霜，呵手试梅妆。都缘自有离恨，故画作远山长。思往事，惜流芳，易成伤。拟歌先敛，欲笑还颦，最断人肠。

【踏莎行二首（之一）】

候馆梅残，溪桥柳细，草薰风暖摇征辔。离愁渐远渐无穷，迢迢不断如春水。寸寸柔肠，盈盈粉泪，楼高莫近危阑倚。平芜尽处是春山，行人更在春山外。

【踏莎行二首（之二）】

雨霁风光，春分天气，千花百卉争明媚。画梁新燕一双双，玉笼鹦鹉愁孤睡。薜荔依墙，莓苔满地，青楼几处歌声丽。蓦然旧事上心来，无言敛皱眉山翠。

【望江南一首】

江南蝶，斜日一双双。身似何郎全傅粉，心如韩寿爱偷香。天赋与轻狂。微雨后，薄翅腻烟光。才伴游蜂来小院，又随飞絮过东墙。长是为花忙。

【减字木兰花五首（之一）】

留春不住，燕老莺慵无觅处。说似残春，一老应无却少人。风和月好，办得黄金须买笑。爱惜芳时，莫待无花空折枝。

【减字木兰花五首（之二）】

伤怀离抱，天若有情天亦老。此意如何，细似轻丝渺似波。扁舟岸侧，枫叶荻花秋索索。细想前欢，须著人间比梦间。

【减字木兰花五首（之三）】

楼台向晓，淡月低云天气好。翠幕风微，宛转梁州入破时。香生舞袂，楚女腰肢天与细。汗粉重匀，酒后轻寒不著人。

【减字木兰花五首（之四）】

画堂雅宴，一抹朱弦初入遍。慢捻轻笼，玉指纤纤嫩剥葱。拨头惚利，怨月愁花无限意。红粉轻盈，倚暖香檀曲未成。

【减字木兰花五首（之五）】

歌檀敛袂，缭绕雕梁尘暗起。柔润清圆，百明珠一线穿。樱唇玉齿，天上仙音心下事。留住行云，满坐迷魂酒半醺。

【生查子二首（之一）】

去年元夜时，花市灯如昼。月到柳梢头，人约黄昏后。今年元夜时，月与灯依旧。不见去年人，泪满春衫袖。

【生查子二首（之二）】

含羞整翠鬟，得意频相顾。雁柱十三弦，一一春莺语。娇云容易飞，梦断知何处。深院锁黄昏，阵阵芭蕉雨。

【瑞鹧鸪一首】

楚王台上一神仙，眼色相看意已传。见了又休还似梦，坐来虽近远如天。陇禽有恨犹能说，江月无情也解圆。更被春风送惆怅，落花飞絮两翩翩。

【清商怨一首】

关河愁思望处满，渐素秋向晚。雁过南云，行人回泪眼。双鸾衾礻周悔展，夜又永，枕孤人远。梦未成归，梅花闻塞管。

【阮郎归五首（之一）】

东风临水日衔山，春来长是闲。落花狼籍酒阑珊，笙歌醉梦间。春睡觉，晚妆残，无人整翠鬟。留连花景惜朱颜，黄昏独倚阑。

【阮郎归五首（之二）】

南园春早踏青时，风和闻马嘶。青梅如豆柳如眉，日长蝴蝶飞。花露重，草烟低，人家帘幕垂。秋千慵困解罗衣，画梁双燕栖。

【阮郎归五首（之三）】

角声吹断陇梅枝，孤窗月影低。塞鸿无限欲惊飞，城乌休夜啼。寻断梦，掩深闺，行人去路迷。门前杨柳绿阴齐，何时闻马嘶。

【阮郎归五首（之四）】

刘郎何日是来时，无心云胜伊。行云犹解傍山扉，郎行去不归。强匀画，又芳菲，春深轻薄衣。桃花无语伴相思，阴阴月上时。

【阮郎归五首（之五）】

落花浮水树临池，年前心眼期。见来无事去还思，而今花又飞。浅螺黛，淡胭脂，闲妆取次宜。隔帘风雨闭门时，此情风月知。

【蝶恋花二十二首（之一）】

帘幕东风寒料峭。雪里香梅，先报春来早。红蜡枝头双燕小，金刀剪彩呈纤巧。旋暖金炉薰蕙藻。酒入横波，因不禁烦恼。绣被五更春睡好，罗帏不觉纱窗晓。

【蝶恋花二十二首（之二）】

南雁依稀回侧阵。雪霁墙阴，迹觉兰芽嫩。中夜梦余消酒困，炉香卷穗灯生晕。急景流年都一瞬。往事前欢，未免萦方寸。腊后花期知渐近，东风已作寒梅信。

【蝶恋花二十二首（之三）】

腊雪初销梅蕊绽。梅雪相和，喜鹊穿花转。睡起夕阳迷醉眼，新愁长向东风乱。瘦觉玉肌罗带缓。红杏梢头，二月春犹浅。望极不来芳信断，音书纵有争如见。

【蝶恋花二十二首（之四）】

海燕双来归画栋。帘影无风，花影频移动。半醉腾腾春睡重，绿鬟堆枕香云拥。翠被双盘金缕凤。忆得前春，有个人相共。花里黄莺时一ミ，日斜惊起相思梦。

【蝶恋花二十二首（之五）】

面旋落花风荡漾。柳重烟深，雪絮飞来往。雨后轻寒犹未放，春愁酒病成惆怅。枕畔屏山围碧浪。翠被华灯，夜夜空相向。寂寞起来褰绣幌，月明正在梨花上。

【蝶恋花二十二首（之六）】

六曲阑干偎碧树。杨柳风轻，展尽黄金缕。谁抱钿筝移玉柱，穿帘海燕双飞去。满眼游丝兼落絮。红杏开时，一处清明雨。浓睡觉来莺乱语，惊残好梦无寻处。

【蝶恋花二十二首（之七）】

遥夜亭皋闲信步。乍过清明，渐觉伤春暮。数点雨声风约住，朦胧淡月云来去。桃杏依稀香暗度。谁上秋千，笑里轻轻语。一寸相思千万绪，人间没个安排处。

【蝶恋花二十二首（之八）】

帘幕风轻双语燕。午后醒来，柳絮飞撩乱。心事一春犹未见，红英落尽青苔院。百尺朱楼闲倚遍。薄雾浓云，抵死遮人面。羌管不须吹别怨，无肠更为新声断。

【蝶恋花二十二首（之九）】

庭院深深深几许。杨柳堆烟，帘幕无重数，玉勒雕鞍游冶处，楼高不见章台路。雨横风狂三月暮。门掩黄昏，无计留春住。泪眼问花花不语，乱红飞过秋千去。

【蝶恋花二十二首（之十）】

永日环堤乘彩舫。烟草萧疏，恰似晴江上。水浸碧天风皱浪，菱花荇蔓随双桨。红粉佳人翻丽唱。惊起鸳鸯，两两飞相向。且把金尊倾美酿，休思往事成惆怅。

【蝶恋花二十二首（之十一）】

越女采莲秋水畔。窄视轻罗，暗露双金钏。照影摘花花似面，芳心只共丝争乱。滩头风浪晚。雾重烟轻，不见来时伴。隐隐歌声归棹远，离愁引著江南岸。

【蝶恋花二十二首（之十二）】

水浸秋天风皱浪。缥缈仙舟，只似秋天上。和露采莲愁一饷，看花却是啼妆样。折得莲茎丝未放。莲断丝牵，特地成惆怅。归棹莫随花荡漾，江头有个人相望。

【蝶恋花二十二首（之十三）】

梨叶初红蝉韵歇。银汉风高，玉管声凄切。枕簟乍凉铜漏彻，谁教社燕轻离别。草际虫吟秋露结。宿酒醒来，不记归时节。多少衷肠犹未说，珠帘夜夜朦胧月。

【蝶恋花二十二首（之十四）】

独倚危楼风细细。望极离愁，黯黯生天际。草色山光残照里，无人会得凭阑意。也拟疏狂图一醉。对酒当歌，强饮还无味。衣带渐宽都不悔，况伊销得人憔悴。

【蝶恋花二十二首（之十五）】

帘下清歌帘外宴。虽爱新声，不见如花面。牙板数敲珠一串，梁尘暗落琉璃盏。桐树花深孤凤怨。渐遏遥天，不放行云散。坐上少年听未惯，玉山将倒肠先断。

【蝶恋花二十二首（之十六）】

谁道闲情抛弃久。每到春来，惆怅还依旧。日日花前常病酒，不辞镜内朱颜瘦。河畔青芜堤上柳。为问新愁，何事年年有。独立小桥风满袖，平林新月人归后。

【蝶恋花二十二首（之十七）】

翠苑红芳晴满目。绮席流莺，上下长相逐。紫陌闲随金历辘，马蹄踏遍春郊绿。一觉年华春梦促。往事悠悠，百种寻思足。烟雨满楼山断续，人闲倚遍阑干曲。

【蝶恋花二十二首（之十八）】

小院深深门掩亚。寂寞珠帘，画阁重重下。欲近禁烟微雨罢，绿杨深处秋千挂。傅粉狂游犹未舍。不念芳时，眉黛无人画。薄幸未归春去也，杏花零落香红谢。

【蝶恋花二十二首（之十九）】

几日行云何处去。忘了归来，不道春将暮。百草千花寒食路，香车系在谁家树。泪眼倚楼频独语。双燕来时，陌上相逢否。撩乱春愁如柳絮，依依梦里无寻处。

【蝶恋花二十二首（之二十）】

欲过清明烟雨细。小槛临窗，点点残花坠。梁燕语多惊晓睡，银屏一半堆香被。新岁风光如旧岁。所恨征轮，渐渐程迢递。纵有远情难写寄，何妨解有相思泪。

【蝶恋花二十二首（之二十一）】

画阁归来春又晚。燕子双飞，柳软桃花浅。细雨满天风满院，愁眉敛尽无人见。独倚阑干心绪乱。芳草芊绵，尚忆江南岸。风月无情人暗换，旧游如梦空肠断。

【蝶恋花二十二首（之二十二）】

尝爱西湖春色早。腊雪方销，已见桃开小，顷刻光阴都过了，如今绿暗红英少。且趁余花谋一笑。况有笙歌，艳态相萦绕。老去风情应不到，凭君剩把芳尊倒。

卷一三二·诗余卷二

【渔家傲二十首（之一）】

一派潺流碧涨，新亭四面山相向。翠竹岭头明月上，迷俯仰，月轮正在泉中漾。更待高秋天气爽，菊花香里开新酿。酒美宾嘉真胜赏，红粉唱，山深分外歌声响。

【渔家傲二十首（之二）】

十月小春梅蕊绽，红炉画阁新装遍。锦帐美人贪睡暖，羞起晚，玉壶一夜冰澌满。楼上四垂帘不卷，天寒山色偏宜远。风急雁行吹字断，红日短，江天雪意云撩乱。

【渔家傲二十首（之三）〈与赵康靖公〉】

四纪才名天下重，三朝构厦为梁栋。定册功成身退勇，辞荣宠，归来白首笙歌拥。顾我薄才无可用，君恩近许归田垄。今日一觞难得共，聊对捧，官奴为我高歌送。

【渔家傲二十首（之四）】

暖日迟迟花袅袅，人将红粉争花好。花不能言惟解笑，金壶倒，花开未老人年少。车马九门来扰扰，行人莫羡长安道。丹禁漏声衢鼓报，催昏晓，长安城里人先老。

【渔家傲二十首（之五）】

红粉墙头花几树，落花片片和惊絮。墙外有楼花有主，寻花去，隔墙遥见秋千侣。绿索红旗双彩柱，行人只得偷回顾。肠断楼南金锁户，天欲暮，流莺飞到秋千处。

【渔家傲二十首（之六）】

妾本钱塘苏小妹，芙蓉花共门相对。昨日为逢青伞盖，慵不采，今朝陡觉凋零セ。愁倚画楼无计奈，乱红飘过秋塘外。料得明年秋色在，香可爱，其如镜里花颜改。

【渔家傲二十首（之七）】

花底忽闻敲两桨，逡巡女伴来寻访。酒盏旋将荷叶当，莲舟荡，时时盏里生红浪。花气酒香清厮酿，花腮酒面红相向。醉倚绿阴眠一晌，惊起望，船头阁在沙滩上。

【渔家傲二十首（之八）】

叶有清风花有露，叶笼花罩鸳鸯侣。白锦顶丝红锦羽，莲女妒，惊飞不许长相聚。日脚沉红天色暮，青凉伞上微微雨。早是水寒无宿处，须回步，枉教雨里分飞去。

【渔家傲二十首（之九）】

荷叶田田青照水，孤舟挽在花阴底。昨夜萧萧疏雨坠，愁不寐，朝来又觉西风起。雨摆风摇金蕊碎，合欢枝上香房翠。莲子与人长厮类，无好意，年年苦在中心里。

【渔家傲二十首（之十）】

叶重如将青玉亚，花轻疑是红绡挂。颜色清新香脱洒，堪长价，牡丹怎得称王者。雨笔露笺匀彩画，日炉风炭薰兰麝。天与多情丝一把，谁厮惹，千条万缕萦心下。

【渔家傲二十首（之十一）】

粉蕊丹青描不得，金针线线功难敌。谁傍暗香轻采摘，风淅淅，船头触散双。夜雨染成天水碧，朝阳借出胭脂色。欲落又开人共惜，秋气逼，盘中已见新荷的。

【渔家傲二十首（之十二）】

幽鹭谩来窥品格，双鱼岂解传消息。绿柄嫩香频采摘，心似织，条条不断谁牵役。珠泪暗和清露滴，罗衣染尽秋江色。对面不言情脉脉，烟水隔，无人说似长相忆。

【渔家傲二十首（之十三）】

楚国细腰元自瘦，文君腻脸谁描就。日夜鼓声催箭漏，昏复昼，红颜岂得长如旧。醉拆嫩房红蕊嗅，天丝不断清香透。却傍小阑凝望久，风满袖，西池月上人归后。

【渔家傲二十首（之十四）〈七夕〉】

喜鹊填河仙浪浅，云早在星桥畔。街鼓黄昏霞尾暗，炎光敛，金钩侧倒天西面。一别经年今始见，新欢往恨知何限。天上佳期贪眷恋，良宵短，人间不合催银箭。

【渔家傲二十首（之十五）】

乞巧楼头云幔卷，浮花催洗严妆面。花上蛛丝寻得遍，颦笑浅，双眸望月牵红线。奕奕天河光不断，有人正在长生殿。暗付金钗清夜半，千秋愿，年年此会长相见。

【渔家傲二十首（之十六）】

别恨长长欢计短，疏钟促漏真堪怨。此会此情都未半，星初转，鸾琴凤乐匆匆卷。河鼓无言西北盼，香蛾有恨东南远。脉脉横波珠泪满，归心乱，离肠便逐星桥断。

【渔家傲二十首（之十七）】

九日欢游何处好，黄花万蕊雕阑绕。通体清香无俗调，天气好，烟滋露结功多少。日脚清寒高下照，宝钉密缀圆斜小。落叶西园风袅袅，催秋老，丛边莫厌金尊倒。

【渔家傲二十首（之十八）】

青女霜前催得绽，金钿乱散枝头遍。落帽台高开雅宴，芳尊满，ソ花吹在流霞面。桃李三春虽可羡，莺来蝶去芳心乱。争似仙潭秋水岸，香不断，年年自作茱萸伴。

【渔家傲二十首（之十九）】

露娇黄风摆翠，人间晚秀非无意。仙格淡妆天与丽，谁可比，女真装束真相似。筵上佳人牵翠袂，纤纤玉ソ新蕊。美酒一杯花影腻，邀客醉，红琼共作熏熏媚。

【渔家傲二十首（之二十）】

对酒当歌劳客劝，惜花只惜年华晚。寒艳冷香秋不管，情眷眷，凭阑尽日愁无限。思抱芳期随塞雁，悔无深意传双燕。怅望一枝难寄远，人不见，楼头望断相思眼。

【玉楼春二十九首〈题上林后亭〉（之一）】

风迟日媚烟光好，绿树依依芳意早。年华容易即凋零，春色只宜长恨少。池塘隐隐惊雷晓，柳眼未开梅萼小。尊前贪爱物华新，不道物新人渐老。

【玉楼春二十九首（之二）】

西亭饮散清歌阕，花外迟迟宫漏发。涂金烛引紫骝嘶，柳曲西头归路别。佳辰只恐幽期阔，密赠殷勤衣上结。翠屏魂梦莫相寻，禁断六街清夜月。

【玉楼春二十九首（之三）】

春山敛黛低歌扇，暂解吴钩登祖宴。画楼钟动已魂销，何况马嘶芳草岸。青门柳色随人远，望欲断时肠已断。洛城春色待君来，莫到落花飞似霰。

【玉楼春二十九首（之四）】

尊前拟把归期说，未语春容先惨咽。人生自是有情痴，此恨不关风与月。离歌且莫翻新阕，一曲能教肠寸结。直须看尽洛城花，始共春风容易别。

【玉楼春二十九首（之五）】

洛阳正值芳菲节，艳清香相间发。游丝有意苦相萦，垂柳无端争赠别。杏花红处青山缺，山畔行人山下歇。今宵谁肯远相随，惟有寂寥孤馆月。

【玉楼春二十九首（之六）】

残春一夜狂风雨，断送红飞花落树。人心花意待留春，春色无情容易去。高楼把酒愁独语，借问春归何处所。暮云空阔不知音，惟有绿杨芳草路。

【玉楼春二十九首（之七）】

常忆洛阳风景媚，烟暖风和添酒味。莺啼宴席似留人，花出墙头如有意。别来已隔千山翠，望断危楼斜日坠。关心只为牡丹红，一片春愁来梦里。

【玉楼春二十九首（之八）】

池塘水绿春微暖，记得玉真初见面。从头歌韵响铮钅从，入破舞腰红乱旋。玉钩帘下香阶畔，醉后不知红日晚。当时共我赏花人，点检如今无一半。

【玉楼春二十九首（之九）】

两翁相遇逢佳节，正值柳绵飞似雪。便须豪饮敌青春，莫对新花羞白发。人生聚散如弦，老去风情尤惜别。大家金盏倒垂莲，一任西楼低晓月。

【玉楼春二十九首（之十）】

西湖南北烟波阔，风里丝簧声韵咽。舞余裙带绿双垂，酒入香腮红一抹。杯深不觉琉璃滑，贪看六么花十八。明朝车马各西东，惆怅画桥风与月。

【玉楼春二十九首（之十一）】

燕鸿过后春归去，细算浮生千万绪。来如春梦几多时，去似朝云无觅处。闻琴解佩神仙侣，挽断罗衣留不住。劝君莫作独醒人，烂醉花间应有数。

【玉楼春二十九首（之十二）】

蝶飞芳草花飞路，把酒已嗟春色暮。当时枝上落残花，今日水流何处去。楼前独绕鸣蝉树，忆把芳条吹暖絮。红莲绿芰亦芳菲，不奈金风兼玉露。

【玉楼春二十九首（之十三）】

别后不知君远近，触目凄凉多少闷。渐行渐远渐无书，水阔鱼沉何处问。夜深风竹敲秋韵，万叶千声皆是恨。故欹单枕梦中寻，梦又不成灯又烬。

【玉楼春二十九首（之十四）】

红条约束琼肌稳，拍碎香檀催急衮。陇头呜咽水声繁，叶下间关莺语近。美人才子传芳信，明月清风伤别恨。未知何处有知音，常为此情留此恨。

【玉楼春二十九首（之十五）】

檀槽碎响金丝拨，露湿浔阳江上月。不知商妇为谁愁，一曲行人留夜发。画堂花月新声别，红蕊调长弹未彻。暗将深意祝胶弦，唯愿弦弦无断绝。

【玉楼春二十九首（之十六）】

春葱指甲轻拢捻，五彩垂条双袖卷。雪香浓透紫檀槽，胡语急随红玉腕。当头一曲情何限，入破铮钅从金凤战。百分芳酒祝长春，再拜敛容抬粉面。

【玉楼春二十九首（之十七）】

金花盏面红烟透，舞急香茵随步皱。青春才子有新词，红粉佳人重劝酒。也知自为伤春瘦，归骑休教银烛候。拟将沉醉为清欢，无奈醒来还感旧。

【玉楼春二十九首（之十八）】

雪云乍变春云簇，渐觉年华堪送目。北枝梅蕊犯寒开，南浦波纹如酒绿。芳菲次第还相续，不奈情多无处足。尊前百计得春归，莫为伤春歌黛蹙。

【玉楼春二十九首（之十九）〈柳〉】

黄金弄色轻于粉，濯濯春条如水嫩。为缘力薄未禁风，不奈多娇长似困。腰柔乍怯人相近，眉小未知春有恨。劝君着意惜芳菲，莫待行人攀折尽。

【玉楼春二十九首（之二十）】

珠帘半下香销印，二月东风催柳信。琵琶傍畔且寻思，鹦鹉前头休借问。惊鸿过后生离恨，红日长时添酒困。未知心在阿谁边，满眼泪珠言不尽。

【玉楼春二十九首（之二十一）】

沉沉庭院莺吟弄，日暖烟和春气重。绿杨娇眼为谁回，芳草深心空自动。倚阑无语伤离凤，一片风情无处用。寻思还有旧家心，蝴蝶时时来役梦。

【玉楼春二十九首（之二十二）】

去时梅萼初凝粉，不觉小桃风力损。梨花最晚又凋零，何事归期无定准。阑干倚遍重来凭，泪粉偷将红袖印。蜘蛛喜鹊误人多，似此无凭安足信。

【玉楼春二十九首（之二十三）】

酒美春浓花世界，得意人人千万态。莫教辜负艳阳天，过了堆金何处买。已去少年无计奈，且愿芳心长恁在。闲愁一点上心来，算得东风吹不解。

【玉楼春二十九首（之二十四）】

湖边柳外楼高处，望断云山多少路。阑干倚遍使人愁，又是天涯初日暮。轻无管系狂无数，水畔花飞风里絮。算伊浑似薄情郎，去便不来来便去。

【玉楼春二十九首（之二十五）】

南园粉蝶能无数，度翠穿红来复去。倡条冶叶恣留连，飘荡轻于花上絮。朱阑夜夜风兼露，宿粉栖香无定所。多情翻却似无情，赢得百花无限妒。

【玉楼春二十九首（之二十六）〈子规〉】

江南三月春光老，月落禽啼天未晓。露和啼血染花红，恨过千家烟树杪。云垂玉枕屏山小，梦欲成时惊觉了。人心应不似伊心，若解思归归合早。

【玉楼春二十九首（之二十七）】

东风本是开花信，及至花时风更紧。吹开吹谢苦匆匆，春意到头无处问。把酒临风千万恨，欲扫残红犹未忍。夜来风雨转离披，满眼凄凉愁不尽。

【玉楼春二十九首（之二十八）】

阴阴树色笼晴昼，清淡园林春过后。杏腮轻粉日催红，池面绿罗风卷皱。佳人向晚新妆就，圆腻歌喉珠欲溜。当筵莫放酒杯迟，乐事良辰难入手。

【玉楼春二十九首（之二十九）】

芙蓉斗晕燕支浅，留着晚花开小宴。画船红日晚风清，柳色溪光晴照暖。美人争劝梨花盏，舞困玉腰裙缕慢。莫教银烛促归期，已祝斜阳休更晚。

【渔家傲十二首（之一）】

正月斗杓初转势，金刀剪彩功夫异。称庆高堂欢幼稚，看柳意，偏从东面春风至。十四新蟾圆尚未，楼前乍看红灯试。冰散绿池泉细细，鱼欲戏，园林已是花天气。

【渔家傲十二首（之二）】

二月春耕昌杏密，百花次第争先出。惟有海棠梨第一，深浅拂，天生红粉真无匹。画栋归来巢未失，双双款语怜飞乙。留客醉花迎晓日，金盏溢，却忧风雨飘零疾。

【渔家傲十二首（之三）】

三月清明天婉娩，晴川祓禊归来晚。况是踏青来处远，犹不倦，秋千别闭深庭院。更值牡丹开欲遍，酴糜压架清香散。花底一尊谁解劝，增眷恋，东风向晚无情绊。

【渔家傲十二首（之四）】

四月园林春去后，深深密幄阴初茂。折得花枝犹在手，香满袖，叶间梅子青如豆。风雨时时添气候，成行新笋霜筠厚。题就送春诗几首，聊对酒，樱桃色照银盘溜。

【渔家傲十二首（之五）】

五月榴花妖艳烘，绿杨带雨垂垂重。五色新丝缠角粽，金盘送，生绡画扇盘双凤。正是浴兰时节动，菖蒲酒美清尊共。叶里黄鹂时一ミ，犹{髟瞢}松，等闲惊破纱窗梦。

【渔家傲十二首（之六）】

六月炎天时霎雨，行云涌出奇峰露。沼上嫩莲腰束素，风兼露，梁王宫阙无烦暑。畏日亭亭残蕙炷，傍帘乳燕双飞去。碧碗敲冰倾玉处，朝与暮，故人风快凉轻度。

【渔家傲十二首（之七）】

七月新秋风露早，渚莲尚折庭梧老。是处瓜华时节好，金尊倒，人间彩缕争祈巧。万叶敲声凉乍到，百虫啼晚烟如扫。箭漏初长天杳杳，人语悄，那堪夜雨催清晓。

【渔家傲十二首（之八）】

八月秋高风历乱，衰兰败芷红莲岸。皓月十分光正满，清光畔，年年常愿琼筵看。社近愁看归去燕，江天空阔云容漫。宋玉当时情不浅，成幽怨，乡关千里危肠断。

【渔家傲十二首（之九）】

九月霜秋秋已尽，烘林败叶红相映。惟有东篱黄菊盛，遗金粉，人家帘幕重阳近。晓日阴阴晴未定，授衣时节轻寒嫩。新雁一声风又劲，云欲凝，雁来应有吾乡信。

【渔家傲十二首（之十）】

十月小春梅蕊绽，红炉画阁新装遍。鸳帐美人贪睡暖，梳洗懒，玉壶一夜轻澌满。楼上四垂帘不卷，天寒山色偏宜远。风急雁行吹字断，红日晚，江天雪意云撩乱。

【渔家傲十二首（之十一）】

十一月新阳排寿宴，黄钟应管添宫线。猎猎寒威云不卷，风头转，时看雪霰吹人面。南至迎长知漏箭，书云纪候冰生砚。腊近探春春尚远，闲庭院，梅花落尽千千片。

【渔家傲十二首（之十二）】

十二月严凝天地闭，莫嫌台榭无花卉。惟有酒能欺雪意，增豪气，直教耳热笙歌沸。陇上雕鞍惟数骑，猎围半合新霜里。霜重鼓声寒不起，千人指，马前一雁寒空坠。

卷一三三·诗余卷三〈乐语附〉

【南歌子一首】

凤髻金泥带，龙纹玉掌梳。走来窗下笑相扶。爱道画眉深浅、入时无。弄笔偎人久，描花试手初。等闲妨了绣功夫。笑问双鸳鸯字、怎生书。

【御街行一首】

夭非华艳轻非雾，来夜半，天明去。来如春梦不多时，去似朝云何处。乳鸡酒燕，落星沉月，ヨヨ城头鼓。参差渐辨西池树，朱阁斜欹户。绿苔深径少人行，苔上屐痕无数。遗香余粉，剩衾闲枕，天把多情赋。

【桃源忆故人二首（之一）】

梅梢弄粉香犹嫩，欲寄江南春信。别后寸肠萦损，说与伊争稳。小炉独守寒灰烬，忍泪低头画尽。眉上万重新恨，竟日无人问。

【桃源忆故人二首（之二）】

莺愁燕苦春归去，寂寂花飘红雨。碧草绿杨歧路，况是长亭暮。少年行客情难诉，泣对东风无语。目断两三烟树，翠隔江淹浦。

【临江仙二首（之一）】

柳外轻雷池上雨，雨声滴碎荷声。小楼西角断虹明。阑干倚处，待得月华生。燕子飞来窥画栋，玉钩垂下帘旌。凉波不动簟纹平。水精双枕，傍有堕钗横。

【临江仙二首（之二）】

记得金銮同唱第，春风上国繁华。如今薄宦老天涯。十年歧路，空负曲江花。闻说阆山通阆苑，楼高不见君家。孤城寒日等闲斜。离愁难尽，红树远连霞。

【圣无忧一首】

世路风波险，十年一别须臾。人生聚散长如此，相见且欢娱。好酒能消光景，春风不染髭须。为公一醉花前倒，红袖莫来扶。

【浪淘沙五首（之一）】

把酒祝东风，且共从容。垂杨紫陌洛城东。总是当时携手处，游遍芳丛。聚散苦匆匆，此恨无穷。今年花胜去年红。可惜明年花更好，知与谁同。

【浪淘沙五首（之二）】

花外倒金翘，饮散无そ。柔桑蔽日柳迷条。此地年时曾一醉，还是春朝。今日举轻桡，帆影飘飘。长亭回首短亭遥。过尽长亭人更远，特地魂销。

【浪淘沙五首（之三）】

五岭麦秋残，荔子初丹。绛纱囊里水晶丸。可惜天教生处远，不近长安。往事忆开元，妃子偏怜。一从魂散马嵬关。只有红尘无驿使，满眼骊山。

【浪淘沙五首（之四）】

万恨苦绵绵，旧约前欢。桃花溪畔柳阴间。几度日高春睡重，绣户深关。楼外夕阳闲，独自凭阑。一重水隔一重山。水阔山高人不见，有泪无言。

【浪淘沙五首（之五）】

今日北池游，漾漾轻舟。波光潋滟柳条柔。如此春来春又去，白了人头。好妓好歌喉，不醉难休。劝君满满酌金瓯。纵使花时常病酒，也是风流。

【定风波六首（之一）】

把酒花前欲问他，对花何吝醉颜酡。春到几人能烂赏，何况，无情风雨等闲多。艳树香丛都几许，朝暮，惜红愁粉奈情何。好是金船浮玉浪，相向，十分深送一声歌。

【定风波六首（之二）】

把酒花前欲问伊，忍嫌金盏负春时。红艳不能旬日看，宜算，须知开谢只相随。蝶去蝶来犹解恋，难见，回头还是度年期。莫候饮阑花已尽，方信，无人堪与补残枝。

【定风波六首（之三）】

把酒花前欲问公，对花何事诉金钟。为问去年春甚处，虚度，莺声撩乱一场空。今岁春来须爱惜，难得，须知花面不长红。待得酒醒君不见，千片，不随流水即随风。

【定风波六首（之四）】

把酒花前欲问君，世间何计可留春。纵使青春留得住，虚语，无情花对有情人。任是好花须落去，自古，红颜能得几时新。暗想浮生何事好，唯有，清歌一曲倒金尊。

【定风波六首（之五）】

过尽韶华不可添，小楼红日下层檐。春睡觉来情绪恶，寂寞，杨花缭乱拂珠帘。早是闲愁依旧在，无奈，那堪更被宿酲兼。把酒送春惆怅甚，长恁，年年三月病厌厌。

【定风波六首（之六）】

对酒追欢莫负春，春光归去可饶人。昨日红芳今绿树，已暮，残花飞絮两纷纷。粉面丽姝歌窃窕，清妙，尊前信任醉醺醺。不是狂心贪燕乐，自觉，年来白

【蓦山溪一首】

新正初破，三五银蟾满。纤手染香罗，剪红莲、满城开遍。楼台上下，歌管咽春风，驾香轮，停宝马，只待金乌晚。帝城今夜，罗绮谁为伴。应卜紫姑神，问归期、相思望断。天涯情绪，对酒且开颜，春宵短，春寒浅，莫待金杯暖。

【浣溪沙九首（之一）】

云曳香绵彩柱高，绛旗风出花梢。一梭红带往来抛。束素美人羞不打，却嫌裙慢褪纤腰。日斜深院影空摇。

【浣溪沙九首（之二）】

堤上游人逐画船，拍堤春水四垂天。绿杨楼外出秋千。白发戴花君莫笑，六么催拍盏频传。人生何处似尊前。

【浣溪沙九首（之三）】

湖上朱桥响画轮，溶溶春水浸春云。碧琉璃滑净无尘。当路游丝萦醉客，隔花啼鸟唤行人。日斜归去奈何春。

【浣溪沙九首（之四）】

叶底青青杏子垂，枝头薄薄柳绵飞。日高深院晚莺啼。堪恨风流成薄幸，断无消息道归期。托腮无语翠眉低。

【浣溪沙九首（之五）】

青杏园林煮酒香，佳人初着薄罗裳。柳丝摇曳燕飞忙。乍雨乍晴花自落，闲愁闲闷昼偏长。为谁消瘦损容光。

【浣溪沙九首（之六）】

红粉佳人白玉杯，木兰船稳棹歌催。绿荷风里笑声来。细雨轻烟笼草树，斜桥曲水绕楼台。夕阳高处画屏开。

【浣溪沙九首（之七）】

翠袖娇鬟舞《石州》，两行红粉一时羞。新声难逐管弦愁。白发主人年未老，清时贤相望偏优。一尊风月为公留。

【浣溪沙九首（之八）】

灯烬垂花月似霜，薄帘映月两交光。酒醺红粉自生香。双手舞余拖翠袖，一声歌已金觞。休回娇眼断人肠。

【浣溪沙九首（之九）】

十载相逢酒一卮，故人才见便开眉。老来游旧更同谁。浮世歌欢真易失，宦途离合信难期。尊前莫惜醉如泥。

【御带花一首】

青春何处风光好，帝里偏爱元夕。万重缯彩，构一屏峰岭，半空金碧。宝檠银，耀绛幕龙虎腾掷。沙堤远，雕轮绣毂，争走五王宅。雍容熙熙作昼，会乐府神姬，海洞仙客。拽香摇翠，称执手行歌，锦街天陌。月淡寒轻，渐向晓，漏声寂寂。当年少狂心未已，不醉怎归得。

【虞美人一首】

炉香昼永龙烟白，风动金鸾额。画屏寒掩小山川，睡容初起枕痕圆，坠花钿。楼高不及烟霄半，望尽相思眼。艳阳刚爱挫愁人，故生芳草碧连云，怨王孙。

【鹤冲天一首】

梅谢粉，柳拖金，香满旧园林。养花天气半晴阴，花好却愁深。花无数，愁无数，花好却愁春去。戴花持酒祝东风，千万莫匆匆。

【夜行船二首（之一）】

忆昔西都欢纵，自别后有谁能共。伊川山水洛川花，细寻思旧游如梦。今日相逢情愈重，愁闻唱画楼钟动。白发天涯逢此景，倒金尊谁相送。

【夜行船二首（之二）】

满眼东风飞絮，催行色短亭春暮。落花流水草连云，看看是断肠南浦。檀板未终人去去，扁舟在绿杨深处。手把金尊难为别，更那听乱莺疏雨。

【洛阳春一首】

红纱未晓黄鹂语，蕙炉销兰炷。锦屏罗幕护春寒，昨夜三更雨。绣帘闲倚吹轻絮，敛眉山无绪。看花拭泪向归鸿，问来处逢郎否？

【一丛花一首】

伤春怀远几时穷，无物似情浓。离愁正恁牵丝乱，更南陌飞絮。归骑渐遥，征尘不断，何处认郎踪。双鸳池沼水溶溶，南北小桥通。梯横画阁黄昏后，又还是新月帘栊。沉恨细思，不如桃李，还解嫁春风。

【雨中花一首】

千古都门行路，能使离歌声苦。送尽行人，花残春晚，又倒君东去。醉藉落花吹暖絮，多少曲堤芳树。且携手留连，良辰美景，留作相思处。

【千秋岁一首】

数声，又报芳菲歇。惜春更把残红折。雨轻风色暴，梅子青时节。永丰柳，无人尽日花飞雪。莫把丝弦拨，怨极弦能说。天不老，情难绝。心似双丝网，终有千千结。夜过也，东窗未白残灯灭。

【越溪春一首】

三月十三寒食日，春色遍天涯。越溪阆苑繁华地，傍禁垣、珠翠烟霞。红粉墙头，秋千影里，临水人家。归来晚驻香车。银箭透窗纱。有时三点两点雨霁，朱门柳细风斜。沉麝不烧金鸭冷，笼月照梨花。

【贺圣朝影一首】

白雪梨花红粉桃，露华高。垂杨慢舞绿丝绦，草如袍。风过小池轻浪起，似江皋。千金莫惜买香醪，且陶陶。

【洞天春一首】

莺啼绿树声早，槛外残红未扫。露点真珠遍芳草，正帘帏清晓。秋千宅院悄悄。又是清明过了。燕蝶轻狂，柳丝撩乱，春心多少。

【忆汉月一首】

经艳几枝轻袅，新被东风开了。倚烟啼露为谁娇，故惹蝶怜蜂恼。多情游赏处，留恋向绿丛千绕。酒阑欢罢不成归，肠断月斜春老。

【清平乐二首（之一）】

雨晴烟晚，绿水新池满。双燕飞来垂柳院，小阁画帘高卷。黄昏独倚朱阑，西南初月眉弯。砌下落花风起，罗衣特地春寒。

【清平乐二首（之二）】

小庭春老，碧砌红萱草。长忆小阑闲共绕，携手绿丛含笑。别来音信全乖，旧期前事堪猜。门掩日斜人静，落花愁点青苔。

【应天长三首（之一）】

一弯初月临鸾镜，云鬓凤钗慵不整。珠帘净，重楼迥，惆怅落花风不定。绿烟低柳径，何处辘轳金井。昨夜更阑酒醒，春愁胜却病。

【应天长三首（之二）】

石城山下桃花绽，宿雨初晴云未散。南去棹，北飞雁，水阔山遥肠欲断。倚楼情绪懒，惆怅春心无限。燕度蒹葭风晚，欲归愁满面。

【应天长三首（之三）】

绿槐阴里黄莺语，深院无人日正午。绣帘垂，金凤舞，寂寞小屏香一炷。碧云凝合处，空役梦魂来去。昨夜绿窗风雨，问君知也否？

【凉州令一首〈东堂石榴〉】

翠树芳条，的的裙腰初染。佳人携手弄芳菲，绿阴红影，共展双纹簟。插花照影窥鸾鉴，只恐芳容减。不堪零落春晚，青苔雨后深红点。一去门闲掩，重来却寻朱槛。离离秋实弄轻霜，娇红脉脉，似见胭脂脸。人非事往眉空敛，谁把佳期赚。芳心只愿长依旧，春风更放明年艳。

【南乡子二首（之一）】

翠密红繁，水国凉生未是寒。雨打荷花珠不定，轻翻。冷泼鸳鸯锦翅斑。尽日凭阑，弄蕊拈花子细看。偷得蹄新铸样，无端。藏在红房艳粉间。

【南乡子二首（之二）】

雨后斜阳，细细风来细细香。风定波平花映水，休藏。照出轻盈半面妆。路隔秋江，莲子深深隐翠房。意在莲心无问处，难忘。泪红腮不记行。

【鹊桥仙一首】

月波清霁，烟容明淡，灵汉旧期还至。鹊迎桥路接天津，映夹岸星榆点缀。云屏未卷，仙鸡催晓，肠断去年情味。多应天意不教长，恁恐把欢娱容易。

【芳草渡一首】

梧桐落，蓼花秋，烟初冷，雨才收，萧条风物正堪秋。人去后，多少恨，在心头。燕鸿远，羌笛悠。渺渺澄波一片。山如黛，月如钩。笙歌散，梦魂断，倚高楼。

【圣无忧】

珠帘卷，暮云愁，垂杨暗锁青楼。烟雨如画，轻风吹旋收。香断锦屏新别，人间玉簟初秋。多少旧欢新恨，书杳杳，梦悠悠。

【更漏子一首】

风带寒，枝正好，兰蕙无端先老。情悄悄，梦依依，离人殊未归。褰罗幕，凭朱阁，不独堪悲摇落。月东出，雁南飞，谁家夜捣衣。

【摸鱼儿一首】

卷绣帘、梧桐秋院落，一霎雨添新绿。对小池闲立残妆浅，向晚水纹如。凝远目，恨人去寂寂，凤枕孤难宿。倚阑不足，看燕拂风檐，蝶翻露草，两两长相逐。双眉蹙，可惜年华婉娩，西风初弄庭菊。况伊家年少，多情未已难拘束。那堪更趁凉景，追寻甚处垂杨曲。佳期过尽，但不说归来，多应忘了，云屏去时祝。

【少年游三首（之一）】

去年秋晚此园中，携手玩芳丛。拈花嗅蕊，恼烟撩雾，拼醉倚西风。今年重对芳丛处，追往事，又成空。敲遍阑干，向人无语，惆怅满枝红。

【少年游三首（之二）】

肉红圆样浅心黄，枝上巧如装。雨轻烟重，无そ天气，啼破晓来妆。寒轻贴体风头冷，忍抛弃，向秋光。不会深心，为谁惆怅，回面恨斜阳。

【少年游三首（之三）】

玉壶冰莹兽炉灰，人起绣帘开。春丛一夜，六花开尽，不待剪刀催。洛阳城阙中天起，望高下，遍楼台。絮乱风轻，拂鞍沾袖，归路似章街。

【行香子一首】

舞雪歌云，闲淡妆匀。蓝溪水染轻裙。酒香醺脸，粉色生春。更雅谈话，好情性，美精神。空江不断，凌波何处，向越桥边青柳朱门。断钟残角，又送黄昏。奈眼中泪，心中事，意中人。

【鹧鸪天一首】

学画宫眉细细长，芙蓉出水斗新妆。只知一笑能倾国，不信相看有断肠。双黄鹄，两鸳鸯。迢迢云水恨难忘。早知今日长相忆，不及从初莫作双。

【乐语七首·圣节五方老人祝寿文·东方老人】

但某太山老叟，东海真仙。溜穿石而曾究初终，松避雨而备知岁月。羲氏定三百六日，尝守寅宾之官；夷吾纪七十二君，尽睹登封之事。遇安期而遗枣，笑方朔之偷桃。风入律而来自岩前，斗指春而光临洞口。昔汉武帝尝怀三岛之胜游，有羡门生欲谒巨公于昭代。今则紫庭降圣，华渚开祥，远离朝日之方，来展望云之恳。千八百国咸归至治之风，亿万斯年共祷无疆之寿。遥望天庭，敢进祝圣之颂：

东海蓬莱第一仙，遥瞻西北祝尧天。愿皇长似东君寿，与物为春亿万年。

【乐语七首·西方老人】

但某秦川故老，华岳幽人。询仙掌之遗踪，咸知始末；恋莲峰之绝顶，不记岁时。漱流玉乳之泉，枕石云阳之洞。逍遥物外，笑傲林间。奉王母之蟠桃，尝延汉帝；指老聃之仙李，永佑唐基。掌中五色之丸，世上千年之寿。欣逢圣代，来至尘寰。当洪河澄九曲之时，是甲观诞一人之日。祥麟游于泰畴，天马来于大宛。景星见而朱草生，瑞露降而赤乌集。既遇无为之化，宜歌有道之君。是以驾青牛而度函关，指丹凤而趋魏阙。唯愿庆源流远，齐河海以无穷；睿算绵长，等乾坤而不老。遥望天庭，敢进祝圣之颂：

华岳峰头万叶莲，开花今古世相传。愿皇长似莲峰久，结实盘根不记年。

【乐语七首·中央老人】

但某栖心嵩极，振迹伊川，年高而可等松椿，气粹而尝飧芝术。洞里之烟霞不老，壶中之日月偏长。当圣主之盛时，居天心之奥壤。但见璇玑运而寒暑正，土圭测而阴阳和。冠带被于百蛮，玉帛来于万国。龙在沼而麟在薮，河出图而洛出书。民跻寿域之中，俗乐春台之上。今则尧眉诞秀，舜目开祥。远离王屋之间，来入帝畿之内。仰瞻天表，莫非岳降之神；上祝皇图，岂止山呼之岁。遥望天庭，敢进祝圣之颂：

嵩高维岳镇中天，王气盘基降寿仙。惟愿吾皇等嵩岳，三灵齐祝万斯年。

【乐语七首·南方老人】

但某托迹炎洲，游神衡岳。非海滨之野叟，乃星极之老人。当火德为治之朝，是离明继照之日。里社鸣而圣人出，泰阶正而王道平。百蛮向风，重译来贡。屡睹丰年之上瑞，故知百姓之欢心。鼓腹而歌，治世之音安以乐；曲肱而枕，化国之日舒以长。斯可谓唐、虞之民，又岂止成、康之俗！今则流虹诞圣，绕电开祥。来趋北阙之前，上祝之永。云翔雾集，既罗仙籍之班；地久天长，以祷皇家之祚。遥望天庭，敢进祝圣之颂：

南极星中一老人，为寿祝吾君。愿君永奏南薰曲，当使淳音万国闻。

【乐语七首·北方老人】

但某修真北岳，常倾葵藿之心；混俗幽都，不避草茅之迹。潜神自得，味道为娱。易水歌风，曾识荆轲于往岁；燕山勒石，亲逢窦宪于当年。仙家之景物常春，人世之光阴易老。华表之鹤未久还来，莲叶之龟于时屡见。但处积阴之境，每输就日之诚。望干吕之青云，庆流虹于华渚。当万域来王之际，是千龄诞圣之初。是以历沙漠而朝宗，叩天阍而祝颂。惟愿庆基不朽，永齐金石之坚；宝祚无疆，更等山河之固。遥望天庭，敢进祝圣之颂：

北岳神仙九转丹，特来北阙献君前。愿将北极齐君寿，万国陶陶共戴天。

【乐语七首·会老堂致语】

某闻安车以适四方，礼典虽存于往制；命驾而之千里，交情罕见于今人。伏惟致政少师一德元臣，三朝宿望。挺立始终之节，从容进退之宜。谓青衫早并于俊游，白首各谐于归老。已释轩裳之累，却寻鸡黍之期。远无惮于川涂，信不渝于风雨。幸会北堂之学士，方为东道之主人。遂令颍水之滨，复见德星之聚。里闾拭目，觉陋巷以生光；风义耸闻，为一时之盛事。敢陈口号，上赞清欢：

欲知盛集继荀陈，请看当筵主与宾。金马玉堂三学士，清风明月两闲人。红芳已尽莺犹啭，青杏初尝酒正醇。美景难并良会少，乘欢举白莫辞频。

【乐语七首·西湖念语】

昔者王子猷之爱竹，造门不问于主人；陶渊明之卧舆，遇酒便留于道士。况西湖之胜概，擅东颍之佳名。虽美景良辰，固多于高会；而清风明月，幸属于闲人。并游或结于良朋，乘兴有时而独往。鸣蛙暂听，安问属官而属私；曲水临流，自可一觞而一咏。至欢然而会意，亦傍若于无人。乃知偶来常胜于特来，前言可信；所有虽非于己有，其得已多。因翻旧阕之辞，写以新声之调，敢陈薄伎，聊佐清欢。

卷一三四·集古录

【集古录目序〈此序已载本集卷四十二，今存目删文。〉】

【集古录目序题记】

昔在洛阳，与余游者皆一时豪隽之士也，而陈郡谢希深善评文章，河南尹师鲁辨论精博。余每有所作，二人者必申纸疾读，便得余深意，以示他人，亦或时有所称，皆非余所自得者也。宛陵梅圣俞，善人君子也，与余共处穷约，每见余小有可喜事，欢然若在诸己。自三君之亡，余亦老且病矣。此叙之作，既无谢、尹之知音，而《集录》成书，恨圣俞之不见也。悲夫！嘉八年岁在癸卯，七月二十四日书。

【古敦铭〈毛伯敦龚伯彝伯庶父敦〉】

右《毛伯古敦铭》。嘉中，原父以翰林学士侍读出为永兴军路安抚使，其治在长安。原父博学好古，多藏古奇器物，能读古文铭识，考知其人事迹。而长安，秦汉故都，时时发掘所得，原父悉购而藏之。以予方集录古文，故每有所得，必摹其铭文以见遗。此敦，原父得其盖于扶风而有此铭。原父为予考按其事云：《史记》武王克商，尚父牵牲，毛叔郑奉明水。则此铭谓郑者，毛叔郑也。铭称伯者爵也，史称叔者字也。敦乃武王时器也。盖余《集录》最后得此铭，当作《录目序》时，但有《伯ぁ铭》“吉日癸巳”字最远，故叙言自周穆王以来叙已刻石，始得斯铭，乃武王时器也。其后二铭，一得，曰龚伯尊彝，其一亦得扶风，曰“伯庶父作舟姜尊敦”，皆不知为何人也。三器铭文皆完可识，具列如左。

【毛伯敦铭】

△释文

惟二年正月初吉，王在周昭宫。丁亥，王格于宣射，毛伯入门，位中庭，右祝郑。王呼内史册命郑，王曰：“郑，昔先王既命女作邑，□五邑祝。今余隹乱商，乃命锡女赤芾同冕齐黄銮用事。”郑拜稽首，敢对扬天子休命，郑用作朕皇考龚伯尊敦。郑其鬻寿，万年无疆。子子孙孙，永宝用享。

△铭文

薛尚功释云：惟二年正月初吉，王在周邵宫。丁亥，王格于宣榭，毛伯内门立中廷佑祝郑。王呼内史册命弁阝，王曰：“弁阝，昔先王既命汝作邑，继五邑祝。今余惟疃京，乃命锡汝赤芾彤冕齐黄銮用事。”弁阝拜稽首，敢对扬天子休命，弁阝用作朕皇考龚伯尊敦。弁阝其眉寿，万年无疆。子子孙孙，永宝用享。

【龚伯彝铭】

△释文

A8作皇祖懿公文公武伯皇考龚伯尊彝。A8其熙熙万年无疆，终始。其子子孙孙，永宝用享于宗室。

薛尚功释云：A8作皇祖益公文公武伯皇考龚伯{将鼎}彝。A8其熙熙万年无疆，令终令命。其子子孙孙，永宝用享于宗室。

【伯庶父敦铭】

△释文

惟二月戊寅，伯庶父作王姑舟姜尊敦。其永宝用。

薛尚功释舟为周，余同上。

【韩城鼎铭】

右原甫既得鼎韩城，遗余以其铭。而太常博士杨南仲能读古文篆籀，为余以今文写之，而阙其疑者。原甫在长安所得古奇器物数十种，亦自为《先秦古器记》。原甫博学，无所不通，为余释其铭以今文，而与南仲时有不同。故并著二家所解，以俟博识君子。具之如左。

惟王九月乙亥，晋姜曰：余惟司朕先姑君晋邦。余不□安宁明德宣□我猷用□所辞辟□□□□剿虔不□□□□A9宠我万民嘉遗我锡卤赉千两。 A10文侯□□□□□□征绥□□坚久吉金用作宝尊鼎用康夏妥怀远邦君子晋姜用蕲□□麋寿作惠□亟万年无疆。用享用德保其孙子三寿是利。

右原父所写如此。

隹〈惟〉王九月乙亥，晋姜曰：余隹〈惟〉司〈嗣、{司子}同〉。朕先姑君晋邦。余不{臼又}，今作敢者。籀文省。妄宁〈经〉B1〈雍?gt;明德?lt;〈?lt;<匚夫>省，隶作┰。〉我■用{>嗉溆蓕?lt;<台辛>辟巫〈疑即母字〉。■久{火几}■虔不■〈疑遂字，读为坠〉讠鲁〈诸■〈覃■享■师〉■我万民■■我■〈疑易字〉。■〈■，或■字省〉。赉千两勿■文侯κ令■〈疑卑字〉。■〈疑字，读为贯〉。彳甬〈通■>鳌怠觥匆<<每系>字。汤■■受久吉金用■〈作宝■〈■〉鼎用康■〈疑西夏字〉。妥〈读?gt;绥〉。■?lt;<弋刃>君子>谩觥匆<<方斤>字，读为祈。■■■〈疑■字，读为眉。〉■■■■〈为〉亟〈极万■无疆用■〈享用德■〈疑允字。保■其孙子三{禾干}是■。

右嘉己亥岁，冯掖有得鼎韩城者，摹其款识于石。乐安公以南仲职典书学，命释其字。谨按其铭盖多古文奇字，古文自汉世知者已稀，字之传者，贾逵、许慎辈多无其说。盖古之事物有不与后世同者，故不能尽通其作字之本意也。其不传者，今或得于古器，无所依据，难以臆断。大抵古字多省偏旁而趣简易，故隹、司、、■、■等字，皆假借也。郑司农说《周礼》云“古者书仪但为义”，又云“古者立、位同字”。古文《春秋经》，“公即位”为“公即立”者是也。■者，进取也，从■。故{臼又}，疑为■。■〈母〉，从女而象乳子形，故巫疑?gt;母。而■读?lt;<每系>。用邕声，邕从巛，古文作■。今此■，从水从吕，故疑为雍。鲁字，古作■，〈即旅字〉。古文旅作■，而■〈者〉字用■为声。盖古文鲁、旅、者三字通用，故讠鲁疑为诸。易者，篆文象蜥易形。故■，疑为易，而读为锡、为赐，皆以声假借也。■从卤，〈古西字〉。中象盐形■〈胃〉，上象胃中谷形，故■、胃二字通。卑者从■，在甲下，〈■今但用左。古者尚右，故■在甲下，为卑。故■疑为卑。〈亦恐借为卑读。，〈音冠〉。象穿宝货形，贯字从之，■或即字。今《毛诗》有串夷字，俗用为串穿之串，而《说文》不载，岂非■字之省也。故疑■读为贯。通从■，凡从■、彳之字多通用，故彳甬疑为通。古语二字相属者，多为一字书之，若秦钟铭有■、〈小子〉。■■疑为西夏字。〈秦钟铭亦有此字。妥字，《说文》无之，盖古绥字省■尔。其后相承读如■，>省鲆啥廖纭<<方人>，〈音偃〉。石鼓文皆作■。古之旌■悉载于车，故疑■即■，而从车，借读为祈。近尝有得敦蓝田者二铭，皆有用■万■之文，故知然也。■今幡为许刃，而■芑之■，〈音门〉。用之为声。《诗》“凫在■”，又省为■。《易·系辞》■又读如尾，■〈门〉、尾、眉声相近。又古者字音，多与今异，〈徐铉所谓“如皂亦音杳，■亦音门，乃亦音仍，他皆仿此”〉。且病■癃■、眉古亦同音欤？秦钟铭亦有■、■字，故■疑为眉。为者，母猴也，从爪，而象其形，故■为为。允字，字书所无，而于文势宜为允，盖用川省声也。他字不可识者，犹十一二，与其偏旁之异者若■、■、■、■、■之类，皆今所不传。以小篆参求之，不能仿佛。以今揆之，其间或当时书者、铸器者不必无谬误矣。姑尽浅学，以塞公命云尔。

嘉壬寅冬十月，太常博士、知国子监书学、豫章杨南仲识。

尝观石鼓文，爱其古质物象形势，有遗思焉。及得原甫鼎器铭，又知古之篆字，或多或省，或移之左右上下，惟其意之所欲，然亦有工拙。秦、汉以来，裁归一体，故古文所见者止此，惜哉！治平甲辰正月，莆阳蔡襄。

【商雒鼎铭】

右《商雒鼎铭》者，原甫在长安时得之上雒。其铭云：“惟十有四月既死霸，王在下都，雍公■作尊鼎，用追享丁于皇且考，用气麋寿，万年无疆，子子孙孙永宝用。”雍公不知为何人。原甫谓古丁、宁通用，盖古字简略，以意求之则得尔。而蔡君谟谓十有四月者何？原甫亦不能言也。治平元年中伏日书。

【周穆王刻石】

右《周穆王刻石》，曰“吉日癸巳”，在今赞皇坛山上，坛山在县南十三里。《穆天子传》云：穆天子登赞皇以望临城，置坛此山，遂以为名。癸巳志其日也。图经所载如此。而又别有四望山者，云是穆王所登者。据《穆天子传》，但云登山，不言刻石，然字画亦奇怪。土人谓坛山为马蹬山，以其字形类也。庆历中，宋尚书祁在镇阳，遣人于坛山模此字。而赵州守将武臣也，遽命工凿山取其字，龛于州廨之壁，闻者为之嗟惜也。治平甲辰秋分日书。

【古器铭〈钟铭二缶器铭一铭二宝敦铭一〉】

右古器铭六，余尝见其二：曰也，宝钟也。太宗皇帝时，长安民有耕地得此，初无识者，其状下为鼎，三足，上为方甑，中设铜，可以开阖，制作甚精，有铭在其侧。学士句中正工于篆籀，能识其文，曰也，遂藏于秘阁。余为校勘时，常阅于秘阁下。景中，修大乐，冶工给铜更铸编钟，得古钟，有铭于腹，因存而不毁，即宝钟也。余知太常礼院时，尝于太常寺按乐，命工叩之，与王朴“夷则清声”合。初，王朴作编钟，皆不圆。至李照等奉诏修乐，皆以朴钟为非，及得宝，其状正与朴钟同，乃知朴为有法也。嘉八年六月十八日书。

【古器铭〈绥和林钟宝宝敦二〉】

右古器铭四，尚书屯田员外郎杨南仲为余读之。其一曰绥和林钟，其文摩灭不完，而字有南仲不能识者。其二曰宝，其文完可读，曰“伯玉般子作宝。其万斯年，子子孙孙其永宝用”。其三、其四皆曰宝敦，其铭文亦同，曰“惟王四年八月丁亥，散季肇作朕王母弟姜宝敦。散季其万年，子子孙孙永宝”。盖一敦而二铭。余家《集录》所藏古器铭多如此也。治平元年七月十三日，以服药假家居书。

自余集录古文，所得三代器铭，必问于杨南仲、章友直。暨《集录》成书，而南仲、友直相继以死，古文奇字世罕识者，而三代器铭亦不复得矣。治平三年七月二十日，孟飨，摄事太庙斋宫书。

【终南古敦铭】

右《终南古敦铭》，大理评事苏轼为凤翔府判官，得古器于终下。其形制与今《三礼图》所画及人家所藏古敦皆不同。初莫知为敦也，盖其铭有“宝尊敦”之文，遂以为敦尔。

【叔高父煮簋铭】

右一器，其铭云：“叔高父作煮簋，其万年子子孙孙永宝用。”其容四升，外方内圜而小之，望之略似龟，有首有尾有足有腹有甲也。今礼家作簋，内正圜，外方正，刻盖正为龟形，犹有近也，不全与古同耳。

此铭，刘原父在永兴得古铜簋，模其铭以见寄。其后，原父所书也。

礼家作簋，传其说，不知其形制，故名存实亡。此器可以正其缪也。甲辰正月十二日襄。

右《煮簋铭》曰：“叔高父作煮簋，其万年子子孙孙永宝用。”原父在长安得此簋于扶风。原甫曰：“簋容四升，其形外方内圆而小之，似龟，有首有尾有足有甲有腹。”今礼家作簋，亦外方内圆，而其形如桶，但于其盖刻为龟形，与原甫所得真古簋不同。君谟以谓礼家传其说，不见其形制，故名存实亡，原甫所见可以正其缪也。故并录之，以见君子之于学，贵乎多见而博闻也。治平元年六月二十日?gt;。

【?lt;<匚臣>铭>粗芙Χ卣挪<<匚臣>〉】

右《伯ぁ敦铭》，曰：“伯ぁ父作周姜宝敦。用夙夕享，用蕲万寿。”《尚书·ぁ命》序曰“穆王命伯ぁ为周太仆正”，则此敦周穆王时器也。按《史记·年表》自厉王以上有世次而无年数，共和以后，接乎春秋，年数乃详。盖自穆王传共、孝、懿、夷、厉五王，而至于共和。自共和至今，盖千有九百余年。斯敦之作，在共和前五世而远也。古之人之欲存乎久远者，必托于金石而后传，其堙沉埋没、显晦出入不可知。其可知者，久而不朽也。然岐阳石鼓今皆在，而文字剥缺者十三四，惟古器铭在者皆完，则石之坚又不足恃。是以古之君子器必用铜，取其不为燥湿寒暑所变为可贵者，以此也。古之贤臣名见《诗》、《书》者，常为后世想望，矧得其器，读其文，器古而文奇，自可宝而?gt;之邪！其后《张?lt;<匚臣>>吩唬骸罢挪髦<<匚臣>，其子子孙孙永宝用。张伯不知何人也。二铭皆得之原父也。治平元年正月?gt;日书。

【?lt;>匚夫>铭〈伯ぁ敦张?lt;<匚夫>〉】

嘉六年，原父以翰林侍读学士出为永兴军路安抚使，其治在长安。原父博学好古，多藏古奇器物，而咸、镐周秦故都，其荒基破冢，耕夫牧儿往往有得，必购而藏之。以余方集录古文，乃摹其铭刻以为遗。故余家《集古录》自周武王以来皆有者，多得于原父也。归自长安，所载盈车，而以其二器遗余，其一曰?gt;ぁ之敦，其一曰张仲?lt;<匚夫>。其制与>癫煌伞６?gt;<<匚夫>皆有铭，而?lt;<匚夫>获其二，皆有盖，而上下皆铭，铭文皆同。甚矣，古之人虑远也！知夫物必有弊，而百世之后埋没零落，幸其一在，尚冀或传尔。不然，何丁宁重复若此之烦也？其于一用器，为虑犹如此，则其操修施设所以垂后世者，必不苟。二子名见《诗》、《书》，伯ぁ，周穆王时人；张仲，宣王时人。太史公表次三代以来，自共和以后年世乃详。盖自共和元年逮今，千有九百余年，而穆王又共和前五世，可谓远矣。而斯器也，始获于吾二人，其中间晦显出入不可知，以其无文字以志之也。盖其出或非其时而遇或非其人者，物有幸不幸也。今出而遭吾二人者，可谓幸矣，不可以不传。故为之书，且以为赠我之报。欧阳修记。

【张仲器铭】

右《张仲器铭》四，其文皆同，而转注偏旁左右或异，盖古人用字如此尔。嘉中，原父在长安获二古器于蓝田，形制皆同，有盖而上下有铭。甚矣，古人之为虑远也！知夫物必有敝，而百世之后埋没零落，幸其一在，尚冀或传尔。不然，何丁宁重复若此之烦也！《诗·六月》之卒章曰“侯谁在矣，张仲孝友”，盖周宣王时人也。距今实千九百余年，而二器始复出。原父藏其器，予录其文。盖仲与吾二人者相期于二千年之间，可谓远矣。方仲之作斯器也，岂必期吾二人者哉，盖久而必有相得者，物之常理尔。是以君子之于道，不汲汲而志常在于远大也。原甫在长安，得古器数十，作《先秦古器记》。而张仲之器其铭文五十有一，其可识者四十一，具之如左，其余以俟博学君子。

【石鼓文】

右《石鼓文》。岐阳石鼓初不见称于前世，至唐人始盛称之，而韦应物以为周文王之鼓、宣王刻诗，韩退之直以为宣王之鼓。在今凤翔孔子庙中，鼓有十，先时散弃于野，郑余庆置于庙而亡其一。皇四年，向传师求于民间，得之乃足。其文可见者四百六十五，不可识者过半。余所集录，文之古者，莫先于此。然其可疑者三四：今世所有汉桓、灵时碑往往尚在，其距今未及千岁，大书深刻，而摩灭者十犹八九。此鼓按太史公《年表》，自宣王共和元年至今嘉八年；实千有九百一十四年，鼓文细而刻浅，理岂得存？此其可疑者一也。其字古而有法，其言与《雅》、《颂》同文，而《诗》、《书》所传之外，三代文章真迹在者，惟此而已。然自汉已来，博古好奇之士皆略而不道。此其可疑者二也。隋氏藏书最多，其志所录，秦始皇刻石、婆罗门外国书皆有，而犹无石鼓。遗近录远，不宜如此。此其可疑者三也。前世传记所载古远奇怪之事，类多虚诞而难信，况传记不载，不知韦、韩二君何据而知为文、宣之鼓也。隋、唐古今书籍粗备，岂当时犹有所见，而今不见之邪？然退之好古不妄者，余姑取以为信尔。至于字书，亦非史籀不能作也。庐陵欧阳某记，嘉八年六月十日书。

【秦度量铭】

右《秦度量名》二。按《颜氏家训》，隋开皇二年，之推与李德林见长安官库中所藏秦铁称权，旁有镌铭二，其文正与此二铭同。之推因言司马迁《秦始皇帝本纪》书丞相“隗林”，当依此铭作“隗状”，遂录二铭，载之《家训》。余之得此二铭也，乃在秘阁校理文同家。同，蜀人，自言尝游长安，买得二物，其上刻二铭，出以示余。其一乃铜锾，不知为何器，其上有铭，循环刻之，乃前一铭也。其一乃铜方版，可三四寸许，所刻乃后一铭也。考其文与《家训》所载正同，然之推所见是铁称权，而同所得乃二铜器。余意秦时兹二铭刻于器物者非一也。及后又于集贤校理陆经家得一铜板，所刻与前一铭亦同，益知其然也。故并录之云。嘉八年七月十日书。

【秦昭和钟铭】

右《秦昭和钟铭》，曰：“秦公曰：丕显朕皇祖，受天命奄有下国，十有二公。”按《史记·秦本纪》自非子邑秦而秦仲始为大夫，卒，庄公立，卒，襄公、文公、宁公、出公、武公、德公、宣公、成公、穆公、康公、共公、桓公、景公相次立。太史公于《本纪》云襄公始列为诸侯，于《诸侯年表》则以秦仲为始。今据《年表》始秦仲，则至康公为十二公，此钟为共公时作也。据《本纪》自襄公始，则至桓公为十二公，而铭钟者当为景公也。故并列之，以俟博识君子。治平元年二月社前一日书。

【秦祀巫咸神文】

右《秦祀巫咸神文》，今流俗谓之《诅楚文》。其言首述秦穆公与楚成王事，遂及楚王熊相之罪。按司马迁《史记·世家》，自成王以后，王名有熊良夫、熊商、熊槐、熊元，而无熊相。据文言，穆公与成王盟好，而后云倍十八世之诅盟。今以《世家》考之，自成王十八世为顷襄王，而顷襄王名横，不名熊相。又以《秦本纪》与《世家》参较，自楚平王娶妇于秦昭王，时吴伐楚而秦救之。其后历楚惠、简、声、悼、肃五王，皆寂不与秦相接，而宣王熊良夫时，秦始侵楚。至楚怀王熊槐、顷襄王熊横，当秦惠文王及昭襄王时，秦、楚屡相攻伐。则此文所载，非怀王则顷襄王也，而名皆不同。又以十八世数之，则当是顷襄。然则相之名理不宜缪，但《史记》或失之耳，疑“相”传写为“横”也。

【之罘山秦篆遗文】

右秦篆遗文，才二十一字，曰：“于久远也，如后嗣焉，成功盛德。臣去疾、御史大夫臣德。”其文与峄山碑、泰山刻石二世诏语同，而字画皆异。惟泰山为真李斯篆尔，此遗者。或云麻温故学士于登州海上得片木，有此文，岂杜甫所谓“枣木传刻肥失真”者邪？治平元年六月二十日书。

【秦峄山刻石】

右《秦峄山碑》者，始皇帝东巡，群臣颂德之辞，至二世时丞相李斯始以刻石。今峄山实无此碑，而人家多有传者，各有所自来。昔徐铉在江南，以小篆驰名，郑文宝其门人也，尝受学于铉，亦见称于一时。此本文宝云是铉所摹，文宝又言尝亲至峄山访秦碑，莫获，遂以铉所摹刻石于长安，世多传之。余家《集录》别藏泰山李斯所书数十字尚存，以较摹本，则见真伪之相远也。治平元年六月立秋日。

【秦泰山刻石】

右秦二世诏，李斯篆。天下之事固有出于不幸者矣，苟有可以用于世者，不必皆贤圣之作也。蚩尤作五兵，纣作漆器，不以二人之恶而废万世之利也。篆字之法，出于秦李斯。斯之相秦，焚弃典籍，遂欲灭先王之法，而独以己之所作刻石而示万世，何哉？按《史记》，秦始皇帝行幸天下，凡六刻石，及二世立，又刻诏书于其旁，今皆亡矣。独泰山顶上二世诏仅在，所存数十字尔。今俗传《峄山碑》者，《史记》不载，又其字体差大，不类泰山存者，其本出于徐铉。又有别本，云出于夏竦家者，以今市人所鬻，校之无异。自唐封演已言《峄山碑》非真，而杜甫直谓“枣木传刻”尔，皆不足贵也。余友江邻几谪官于奉符，尝自至泰山顶上，视秦所刻石处，云“石顽不可镌凿，不知当时何以刻也？然而四面皆无草木，而野火不及，故能若此之久。然风雨所剥，其存者才此数十字而已”。本邻几遗余也，比今俗传《峄山碑》本特为真者尔。

【邹峄山刻石】

右邹峄山秦二世刻石，以泰山所刻较之，字之存者颇多，而摩灭尤甚。其赵婴、杨つ姓名，以《史记》考之，乃微可辨。其文曰“大夫赵婴、五大夫杨つ。皇帝曰：金石刻尽始皇帝所为也，今袭号而金石刻”，凡二十九字，多于泰山存者。而泰山之石又灭“盛德”二字，其余则同。而峄山字差小，又不类泰山存者，刻画完好。而附录于此者，古物难得，兼资博览耳。盖《集录》成书后八年，得此于青州而附之。熙宁元年秋九月六日书。

【前汉谷口铜甬铭〈始元四年〉】

右汉谷口铜甬，原父在长安时得之。其前铭云“谷口铜甬容十”，其下灭两字，“始元四年左冯翊造”。其后铭云“谷口铜甬容十斗，重四十斤，甘露元年十月，计掾章平、左冯翊府”，下灭一字。原父以今权量校之，容三斗，重十五斤。始亢、甘露，皆宣帝年号。余所集录千卷，前汉时文字，惟此与林华行灯、莲勺博山炉盘铭尔。治平元年六月九日书。

【前汉二器铭〈林华宫行灯一、莲勺宫博山炉一，五凤二年〉】

【刘原父帖】

近又获一铜器，刻其侧云“林华观行灯，重一斤十四两。五凤二年造第一”。今附墨本上呈。

右《林华宫行灯铭》一，《莲勺宫铜博山炉下铭》一，皆汉五凤中造。林华宫，《汉书》不载。《宣帝本纪》云“困于莲勺卤中”，注云县也，亦不云有宫。盖秦、汉离宫别馆不可胜数，非因事见之，则史家不能备载也。余所集录古文，自周穆王以来莫不有之，而独无前汉时字，求之久而不获，每以为恨。嘉中，友人刘原甫出为永兴守。长安，秦、汉故都，多古物奇器，埋没于荒基败冢，往往为耕夫牧竖得之，遂复传于人间。而原甫又雅喜藏古器，由此所获颇多，而以余方集古文，故每以其铭刻为遗。既获此二铭，其后又得《谷口铜甬铭》，乃甘露中造。由是始有前汉时字，以足余之所阙，而大偿其素愿焉。余所集录既博，而为日滋久，求之亦劳，得于人者颇多，而最后成余志者原甫也，故特志之。嘉八年岁在癸卯七月二十日书。

【前汉雁足灯铭〈黄龙元年〉】

上林荣宫铜雁足灯下有并重八斤黄龙元年民工李常造第四

第二

百世

【裴如晦帖】

煜顷尝谓周、秦、东汉往往有铭传于世间，独西汉无有。王原叔言华州片瓦有元光字，急使人购得之，乃好事者所为，非汉字也。侍坐语及，公亦谓家集所阙西汉字耳。煜守丹阳日，苏氏者出古物，有铜雁足灯，制作精巧，因辨其刻，则黄龙元年所造。其言“荣宫”，二史间未始概见，遂摹之，欲寄左右，以为《集古录》之一事。会悲苦，不果。昨偶开箧见之，谨以上献。亦闻原甫于秦中得西汉数器，不知文字与此类否？煜再拜。〈治平元年十二月十四日。〉

后三年，余出守亳社，而裴如晦以疾卒于京师。明年，原甫卒于南都。二人皆年壮气盛，相次以殁，而余独岿然而存也。熙宁壬子四月。

【后汉袁良碑〈永建六年〉】

右汉《袁良碑》，云“君讳良，字卿”，“卿”上一字摩灭。“陈国扶乐人也，厥先舜苗，世为封君。周兴，虞阏父”，自此而灭。又云“当为陈侯，至玄孙涛涂以字立姓曰袁”，自此又灭。又云“当秦之乱，隐居河洛，高祖破项，实从其册。天下既定，还宅扶乐”，盖不知为何人也。又云“孝武征和三年，曾孙斩贼先勇，拜黄门郎”，“曾孙”灭其名，“贼”下亦灭一字。又曰“封关内侯，食遗乡六百户。薨，子经嗣。经薨，子山嗣。传国三世，至王莽而绝。君即山之曾孙也。举孝廉、郎中、谒者、将作大匠、丞相令、广陵太守，讨江贼张路等，威震徐方。谢病归家，孝顺初”，“初”下数字灭。又云“府举君，拜议郎、符节令”，其后又云“永建六年二月卒”。其碑首题云《汉故国三老袁君碑》，而碑文有“使者持节安车”，又有“几杖之尊，袒割之养，君实飨之”之语。以此知良尝为三老矣。其余摩灭，虽时时可读而不能次第也。又云“帝御九龙殿，引对饮宴”，九龙殿名惟见于此。治平元年五月二十九日夏至假书。

【后汉张平子墓铭〈永和四年〉】

右汉《张平子墓铭》，世传崔子玉撰并书。按范晔《汉书·张衡传赞》云崔子玉谓衡“数术穷天地，制作侔造化”，此铭有之，则真子玉作也。其刻石为二本，一在南阳，一在向城。天圣中，有右班殿直赵球者，知南阳县事，因治县署，毁马台得一石，有文，验之乃斯铭也，遂龛于厅事之壁。其文至“凡百君子”而止，其后亡矣。其在向城者，今尚书屯田员外郎谢景初得其半于向城之野，自“凡百君子”已上则亡矣。今以二本相补续，其文遂复完，而阙其最后四字。然则昔人为二本者，不为无意矣。据徐方回所记二十一字乃赵球所得南阳石之亡者，今不复见，则又亡矣，惜哉！嘉八年岁在癸卯十月十八日书。

【后汉北海相景君铭〈汉安二年〉】

右汉《北海相景君铭》，其碑首题云《汉故益州太守北海相景君铭》，其余文字虽往往可读，而漫灭多不成文，故君之名氏、邑里、官阀皆不可考。其可见者云“惟汉安二年，北海相任城府君卒”，“城”下一字不可识，当为“景”也。汉功臣景丹封栎阳侯，传子尚，尚传子苞，苞传子临，以无嗣绝。安帝永初中，邓太后绍封苞弟遽为监亭侯，以续丹后，自是而后，史不复书，而他景氏亦无显者。汉安，顺帝年号也。君卒于顺帝时，盖与遽同时人也。碑铭有云“不永麋寿”，余家集录三代古器铭有云“眉寿”者皆为“麋”，盖古字简少通用，至汉犹然也。治平元年四月二十九日书。

【后汉费凤碑〈汉安二年〉】

右汉《费凤碑》，云“字伯萧，梁相之元子也。汉安二年举孝廉，拜郎中，除陈国新平长”，又云“试守故障长”。其文班班可见，而卒葬、年寿皆不载。其后悉为五言韵语，其略曰：“不悟奄忽终，藏形而匿景。耕夫释耒耜，桑女投钩。道阻而且长，起坐泪如雨。”其文既非工，故不悉录。熙宁二年十一月十六日，山斋书。

【后汉孔宙碑阴题名】

右汉孔宙碑阴题名。汉世公卿多自教授，聚徒常数百人，其亲授业者为弟子，转相传授者为门生。今宙碑残缺，其姓名邑里仅可见者才六十二人：其称弟子者十人，门生者四十三人，故吏者八人，故民者一人。宙，孔子十九世孙，为泰山都尉，自有录。治平元年闰五月二十一日书。

【后汉刘曜碑】

右汉《刘曜碑》，在今郓州界中，文字摩灭，仅有存者云“讳曜，字季尼，年七十三”，其余爵里、官阀、卒葬岁月皆不可见。字为汉隶，亦不甚工。惟其铭云“天临大汉，锡以明哲”，碑首题云《汉故光禄勋东平无盐刘府君之碑》，以此知为汉碑也。治平元年四月一日书。

【后汉衡方碑〈建宁元年〉】

右汉《衡方碑》，云“府君讳方，字兴祖。其先伊尹在殷，号称阿衡，因而氏焉”。又曰“州举孝廉，除郎中、即丘侯相、胶东令。州举尤异，迁会稽东部都尉，又拜议郎、北平太守，迁颍川太守”。又曰“拜步兵校尉。年六十有三，建宁元年二月五日癸丑卒。于是海内门生、故吏，采嘉石，树灵碑，镌茂伐，秘将来”。此其始终之大略，其余历历可见，而时亦摩灭。以其文多，不备录也。治平元年六月三日书。

【后汉谒者景君碑】

右汉《景君碑》，尤摩灭，惟“谒者任城景君”数字尚完，其余班班可见者皆不能成文。故其年世、寿考、功行、卒葬莫可考也。盖汉隶今尤难得，其摩灭之余可惜尔。

【后汉景君石郭铭】

右《景君石郭铭》者，余既得前《景君碑》，又得此铭，皆在任城，不知一景君乎？将任城景氏之族多邪？文字摩灭不可考，故附于此。熙宁三年正月朔旦，山斋记。

卷一三五·集古录跋尾卷二

【后汉沛相杨君碑〈建宁元年〉】

右汉《沛相杨君碑》，在阌乡杨震墓侧，碑首尾不完，失其名字。按《后汉书》，震及中子秉，秉子赐，赐子彪，皆有传。又云震长子牧富波相，牧孙奇侍中，奇子亮阳成亭侯。又云少子奉，奉子敷，敷子众{艹务}亭侯，又有彪，彪子修。杨氏子孙载于史传者止此尔，不知沛相为何人也？碑云“孝顺皇帝西巡，以掾史召见，拜郎中，迁常山长史，换犍为府丞。宰司累辟，应于司徒。州察茂才，迁阳侯相，后拜议郎、五官中郎将、沛相。年五十六，建宁元年六月癸丑遘疾而卒”。其终始尚可见，而惜其名字亡矣。治平元年六月十日书。

【后汉郭先生碑】

右汉《郭先生碑》，云“讳辅，字辅成。其先出于王季之中子，为文王卿士，食菜于虢，后世谓之郭。历战国、秦、汉，子孙流分，来居荆土。先生其少也，孝友而悦学；其长也，宽舒如好施。是以宗亲归怀，乡尚阝高尚。年五十有二，遇疾而终”。其以“而”为“如”，及用“乡尚阝”字，与《娄寿碑》同，盖汉人如此尔。治平元年六月二十日书。

【后汉费府君碑】

右汉《梁相费府君碑》，其名字若云“讳况，字仲虑”，而况疑为“”，“虑”疑为“宽”。其官阀可见者“为萧令九年，沛有蝗，独不入其界，国以状闻，朝廷嘉诸，拜梁相。春秋八十卒”。其铭颇简，而文字粗完，云“{今}々显祖，厥德懿铄。

播勋于前，丕硕基业。遗爱于民，福流后胙”。自此摩灭不可识者八字。其卒章云“功烈休矣，来昆戮力”。而“穆”字为{今}”，古文多然。

【后汉俞乡侯季子碑】

右汉《俞乡侯季子碑》，云“君讳熊，字孟”，下阙一字，“广陵海西人也。厥祖天皇大帝垂精接感，笃生圣明。子孙享之，分源而流，枝叶扶疏，出王别胤，受爵列土，封侯载德。君，光武皇帝之玄、广陵王之孙、俞乡侯之季子也”。由是而后，文字缺灭。其稍稍可读者，时得其一二，云“六籍五典，如源如泉。既练州郡，卷舒委随，化流南城，政犹北辰。三祀有成，来臻我邦。仁恩如冬日，威猛烈夏日。吏民爱若慈父，畏如神明”。其后又云“采摭谣言，作诗三章”。据碑文无卒葬年月，而其辞若此，似是德政碑。按《后汉书》，光武皇帝子曰广陵思王荆，荆子元寿等四人皆封乡侯，史略而不载其名。俞乡侯者，不知为谁也，思王荆之第几子也。“天皇大帝”之语，自汉以来有矣。治平元年六月五日书。

【后汉武荣碑】

右汉《武荣碑》，云“君讳荣，字含和。治《鲁诗经韦君章句》、《孝经》、《论语》、《汉书》、《史记》、《左氏》、《国语》，为州书佐、郡曹史、主簿、督邮、五官掾、功曹。年三十六，汝南蔡府君察举孝廉，执金吾丞。孝桓大忧，屯守玄武阙，加遇害气，遭疾殒灵”。其余文字残缺，不见其卒葬年月，又不著氏族所出。惟其碑首题云《汉故执金吾丞武君之碑》云。治平元年五月六日书。

【后汉杨震碑】

右汉《杨震碑》，首题云《汉故太尉杨公神道碑铭》。文字残缺，首尾不完，其可见而仅成文者云“圣汉龙兴，神祗降祉，乃生于公”，又云“穷神知变，与圣同符，鸿渐衡门，群英云集”，又云“贻我三鱼，以章懿德”，又云“大将军辟举茂材，除襄城令，迁荆州刺史、东莱、涿郡太守”，又云“司徒、太尉，立朝正色，恪勤竭忠”。其余字存者多而不复成文矣。治平元年六月十日书。

【后汉杨震碑阴题名】

右汉《杨震碑》阴题名者一百九十人，其余摩灭不完者又十余人。余家所录汉碑阴题名颇多，或称故吏、门生、弟子，或称从事、曹掾之类，其人皆著州县、邑里、名字甚详。独此碑所书简略，直云“河间贾伯、博陵刘显祖”之类，凡百九十人者皆然，疑其所书皆是字尔。盖后汉时人见于史传者，未尝有名两字者也。汉隶世所难得，幸而在者多残灭不完，独此碑刻画完具，而隶法尤精妙，甚可喜也。治平元年中伏日书。

【后汉碑阴题名一】

右汉碑阴题名，不知为何人碑？余家集录古文既多，或失其所得之自。然汉碑存于今者，惟华岳与孔子庙最多，其阴往往列修庙人姓名，并记其所出钱数，不过三百至五百。今斯碑所题文字缺灭，而中间有“钱各五百”四字，则似是修庙人所记。其人可见者，有济阴定陶蔡颢子盛、山阳金乡张谚季德、河南宛陵赵堂世苌、南阳南乡邓升升远、济阴成武周凤季节，而其余人姓名邑里多不完。又时时有“故吏”字，不知为何人祠庙？第以汉隶难得录之尔。治平元年闰五月八日书。

【后汉碑阴题名二】

右汉碑阴题名，不知为何碑之阴？盖余家集录既多，而或失其所得之处，又其文字摩灭，莫可考究。惟有“钱各五百”四字，似是汉时修庙人尔。汉碑今在者惟华岳与孔子庙中最多，其碑阴题名者，往往各书所出钱数，不过三百五百也。而此碑所列邑里、姓名字完可见者尚十余人，然皆是济阴、山阳、彭城、汝南、陈留人，则疑为修孔子庙人也。今列于后，览者可以察焉：济阴定陶蔡颢子盛，济阴张翔季审，陈留酸枣季真显节，山阳金乡张谚季德，河南宛陵赵堂世苌，南阳南乡邓升升远，济阴成武周凤季节，山阳昌邑田胤元尊，济阴成武史楞世明，彭城朱翔元举。

【后汉碑阴题名三】

右汉碑阴题名二，皆不知为何碑阴？其人各记所出钱数，似是汉时修庙人题名。余家集录华岳及孔子庙碑多如此，此亦疑是二庙中碑。前碑残灭尤甚，第时有“门生”、“济南”、“东郡”等字，而姓名无复完者。后碑则有议曹、功曹、骑吏，有莲勺左乡有秩、池阳左乡有秩、池阳集丞有秩，皆不知是何名号。又有夏阳候长、衤殳衤羽候长，则是县吏之名。其隶字不甚精，又无事实可考，姑录其名号以俟知者尔。治平元年闰五月九日书。

【后汉公碑】

右汉《公碑》者，乃汉中太守南阳郭芝为公修庙记也。汉碑今在者类多摩灭，而此记文字仅存，可读。所谓公者，初不载其姓名，但云“君字公”尔。又云“耆老相传，以为王莽居摄二年，君为郡吏，啖瓜。旁有真人，左右莫察。君独进美瓜，又从而敬礼之。真人者遂与期谷口山上，乃与君神药曰：‘服药以后，当移意万里，知鸟兽言语。’是时府君去家七百余里，休谒往来，转景即至。阖郡惊焉，白之府君，徙为御史。鼠啮被具，君乃画地为狱，召鼠诛之，视其腹中果有被具。府君欲从学道，顷无所进，府君怒，敕尉部吏收公妻子。公呼其师告以厄，其师以药饮公妻子，曰：‘可去矣。’妻子恋家不忍去。于是乃以药涂屋柱，饮牛马六畜。须臾，有大风云来迎公妻子，屋宅、六畜然与之俱去”。其说如此，可以为怪妄矣。呜呼！自圣人殁而异端起，战国、秦、汉以来辞怪说纷然争出，不可胜数。久而佛之徒来自西夷，老之徒起于中国，11111而二患交攻，为吾儒者往往牵而从之。其卓然不惑者，仅能自守而已，欲排其说而黜之，常患乎力不足也。如公之事，以语愚人竖子，皆知其妄矣，不待有力而后能破其惑也。然彼汉人乃刻之金石，以传后世，其意惟恐后世之不信，然后世之人未必不从而惑也。治平元年四月二十三日，以旱开宫寺祈雨五日，中一日休务假书。

【后汉人阙铭】

右汉人阙铭二：其一曰永乐少府贾君阙，其一曰雒阳令王君阙。二者皆不知为何人。按《汉书》，桓帝母孝崇皇后居永乐宫，和平元年诏置太仆少府如长乐故事。又按颜师古注《地理志》曰：“鱼豢云汉火行，忌水，故去‘洛’水加‘隹’。”师古谓光武以后始改为“雒”，然则二人者皆后汉时人也。又按《汉官仪》，长乐少府以宦者为之，则贾君者盖亦宦者也。治平元年九月十五日书。

【后汉武班碑〈建和元年〉】

右汉班碑者，盖其字画残灭，不复成文，其氏族、州里、官阀、卒葬皆不可见，其仅见者曰“君讳班”尔。其首书云“建元年太岁在丁亥”，而“建”下一字不可识。以《汉书》考之，后汉自光武至献帝，以“建”名元者七，谓建武、建初、建光、建康、建和、建宁、建安也。以历推之，岁在丁亥乃章帝章和元年，后六十一年，桓帝即位之明年，改本初二年为建和元年，又岁在丁亥。则此碑所缺一字当为“和”字，乃建和元年也。碑文缺灭者十八九，惟亡者多而存者少，尤为可惜也，故录之。治平元年四月二十日书。

后得别本，摹拓粗明，始辨其一二，云“武君讳班”，乃易去前本。熙宁二年九月朔日记。

【后汉中常侍费亭侯曹腾碑〈建和元年〉】

右汉《中常侍费亭侯曹腾碑》，文字摩灭，其粗可见者云“维建和元年七月二十二日己巳，皇帝若曰‘其遣费亭侯之国’”，其余不可识也。建和，桓帝即位之元年也。后三十七年，献帝中平元年，腾养子操始为骑都尉，击黄巾矣。治平元年六月十日书。

【后汉司隶杨君碑〈建和二年〉】

右汉《司隶校尉杨厥碑》，云“惟巛灵定位，川泽攸同。泽有所注，川有所通。余谷之川，其泽南隆。八方所达，益城为充。高祖受命，兴于汉中。道由子午，出散入秦。建定帝位，以汉诋焉。后以子午，涂路涩难，更随围谷，复通堂光。凡此四道，垓鬲允艰。至于永平，其有四年，诏书开余，凿通石门。中遭元二，西夷虐残，桥梁断绝，子谷复循。于是故司隶校尉、犍为武阳杨厥，字孟文，深执忠伉，数上奏请，废子由斯，得其度经。至建和二年，汉中太守王升，字稚纪，嘉君明知，美其仁贤，勒石颂德，以明厥勋”。其辞大略如此，其刻画尚完可读，大抵述厥修复斜谷路尔。但其用字简省，复多舛缪，惟以“巛”为“坤”，以“余”为“斜”，汉人皆尔，独“诋”字未详。永平，明帝；建和，桓帝年号也。

【后汉张公庙碑〈和平元年〉】

右汉《张公庙碑》，在黎阳，而碑无题首，又其文字残灭不可考究，莫知为何碑。第时时得其字之可识而仅成文者曰“惟和平元年正月丙寅”。和平，桓帝年号，以此知为汉碑也。又曰“丰碑庙堂之前”，又曰“於穆张公”，则又知为张公庙碑矣。又曰“国无灾，屡获丰年，作歌九章，颂公德芳”。其辞有云：“公与守相驾蜚鱼，往来倏忽远熹娱，佑此兆民宁厥居。”其余字画尚完者甚多，但不成文尔。治平元年闰五月九日书。是日奏事垂拱，退，召赴延和，阅谢契丹礼物，遂归休。

【后汉鲁相置孔子庙卒史碑〈元嘉二年〉】

右汉《鲁相置孔子庙卒史碑》，云：“司徒臣雄、司空臣戒稽首言：‘鲁前相瑛书言，诏书崇圣道，孔子作《春秋》，制《孝经》，演《易·系辞》，经纬天地，故特立庙，褒成侯四时来祠，事已即去。庙有礼器，无常人掌领，请置百石卒史一人，典主守庙。谨问。太常祠曹掾冯牟、史郭玄辞对：故事，辟雍祠先圣，太宰、太祝各一人备爵，太常丞监祠，河南尹给牛羊豕，大司农给米。臣愚以为如瑛言可许。臣雄、臣戒愚戆，诚惶诚恐，顿首顿首，死罪死罪，臣稽首以闻。’制曰可。”按《汉书》，元嘉元年吴雄为司徒，二年赵戒为司空，即此云“臣雄、臣戒”是也。鲁相瑛者，据碑言姓乙，字仲卿。汉碑在者多摩灭，此幸完可读，录之以见汉制三公奏事如此，与群臣上尚书者小异也。又见汉祠孔子，其礼如此。治平元年六月二十日书。

【后汉孔德让碑〈永兴二年〉】

右汉《孔德让碑》，盖其名已摩灭，但云“字德让者，宣尼公二十世孙，都尉君之子也。仕历郡诸曹史，年二十，永兴二年七月遭疾不禄”。碑在今兖州孔子墓林中。永兴，孝桓帝年号也。其人早卒，无事迹可考。余《集录》所藏独阙孔林中汉碑，最后得此，遂无遗者。盖以其文字简少，无事实，故世人遗而不取，独余家有之也。治平元年闰正月二十日书。

【后汉修孔子庙器碑〈永寿二年〉】

右汉《韩明府修孔子庙器碑》，云“永寿二年，青龙在滩，霜月之灵，皇极之日”。永寿，桓帝年号也。按《尔雅》云：“岁在申曰滩。”桓帝永兴三年正月戊申大赦，改元永寿，明年丙申曰“岁在滩”是矣。云“霜月之灵，皇极之日”，莫晓其义，疑是九月五日。前汉文章之盛，庶几三代之纯深，自建武以后，顿尔衰薄。崔、蔡之徒，擅名当世，然其笔力辞气非出自然，与夫杨、马之言，醇ㄤ异味矣。及其末也，不胜其弊，“霜月”、“皇极”，是何等语？韩明府者，名敕，字叔节。前世见于史传，未有名敕者，岂自余学之不博乎？《春秋左氏传》载古人命名之说，不以为名者颇多，故以敕为名者少也。治平元年二月晦日书。

【后汉樊常侍碑〈永寿四年〉】

右汉《樊常侍碑》，云“君讳安，字子佑，南阳湖阳人也。君幼学，治《韩诗》、《论语》、《孝经》。历中黄门，拜小黄门、小黄门右史，迁藏府令、中常侍。年五十有六，永寿四年四月甲辰卒”。其先为中黄门，后为小黄门，又为小黄门右史，盖汉官之制今不详其次序也。余少家汉东，天圣四年举进士，赴尚书礼部，道出湖阳，见此碑立道左，下马读之，徘徊碑下者久之。后三十年，始得而入《集录》。盖初不见录于世，自予集录古文，时人稍稍知为可贵，自此古碑渐见收采也。嘉八年十月十四日书。

【后汉孙叔敖碑〈延熹三年〉】

右汉《孙叔敖碑》，云“名饶，字叔敖”，而《史记》不著其名，而见于他书者亦皆曰“叔敖”而已。微斯碑，后世遂不复知其名“饶”也。此碑世亦罕传，余以《集录》，二十年间，求之博且勤，乃得之。然则世之未见此碑者，犹不知为名“饶”也。谓余集古为无益，可乎？

【后汉泰山都尉孔君碑〈延熹四年〉】

右汉《泰山都尉孔君碑》，云“君讳宙，字季将，孔子十九世之孙也。年六十一，延熹四年正月乙未以疾卒”。其序官阀甚简，又或残灭不完，但见其举孝廉为郎，迁元城令，遂为泰山都尉尔。其辞有云“躬忠恕以及人，兼禹、汤之罪己”，宙人臣而引禹、汤以为比，在今人于文为不类，盖汉世近古简质，犹如此也。治平元年闰五月二十一日书。

【后汉西岳华山庙碑〈延熹四年〉】

右汉《西岳华山庙碑》，文字尚完可读。其述自汉以来云“高祖初兴，改秦淫祀，太宗承循，各诏有司，其山川在诸侯者，以时祠之。孝武皇帝修封禅之礼，巡省五岳，立宫其下。宫曰集灵宫，殿曰存仙殿，门曰望仙门。中宗之世，使者持节岁一祷而三祠。后不承前，至于亡新，浸用丘虚。建武之元，事举其中，礼从其省，但使二千石岁时往祠。自是以来，百有余年，所立碑石文字摩灭。延禧四年，弘农太守袁逢修废起顿，易碑饰阙。会迁京兆尹，孙府君到，钦若嘉业，遵而成之。孙府君讳ギ”。其大略如此。所谓集灵宫者，他书皆不见，惟见此碑，则余之《集录》不为无益矣。治平元年闰五月十六日书。

【后汉朔方太守碑阴〈延熹四年〉】

右汉朔方太守碑阴题名，云“永寿二年朔方太守上郡仇君察”，“察”下灭一字。“除郎中大曲长”，“大”下又灭一字。“延熹四年九月乙酉，诏书迁衙令，五年正月到官，奉见明府”，“见”下又灭一字。“立祠刊石，表章大圣之遗灵，永示来世之未”，“未”下又灭一字。“谨出钱千”，“千”下又灭两字者。下行因纪姓名，据此乃当时修庙出钱人尔。今其姓名往往可见，云“衙乡三老时勤伯秋、上官凤季方，录事史杨禹孟布，衙主记掾杨绶子长，门下功曹裴笃伯安，仓曹掾任就子优”。又有“集曹掾、军假司马”之类，名字多不完。其所出钱不过三百至五百，盖汉世物轻币重，今华岳孔子庙碑阴所列亦皆如此。其所立祠，盖不知为何庙也。治平元年夏至日书。

【后汉王元赏碑〈延熹四年〉】

右汉《王元赏碑》，云“君讳某，字元赏，御史君之孙、茂才君之子也。历秦及汉，有国有家，宰相牧守，踵武相袭”。又曰“遭父丧，以孝立称，土阶环堵，兼业并受，门徒雨集，盛于洙泗”。又曰“郡察孝廉、郎中、谒者、宛陵丞、封丘令。母忧去官，服祥，辟司空府。延熹四年五月辛酉遭命而终”。其文字摩灭，隐隐可见者如此。其名既亡，又不序其姓，惟其铭云“於惟王君”，以此知其姓王尔。治平元年五月二日书。

【后汉郎中郑固碑〈延熹年间〉】

右汉《郎中郑固碑》，文字摩灭，其官阀、卒葬年月皆莫可考。其仅可见者云“君讳固，字伯坚。孝友著于闺门，至行立乎乡党。初授业于欧阳，仕郡诸曹掾、史、主簿、督邮、五官掾、功曹”，又曰“忠以卫上，清以自修”，其余残缺不复成文。又云“延熹元年二月诏拜”，而不见其官，惟其碑首题云《汉故郎中郑君之碑》，以此知其官至郎中尔。汉隶刻石存于今者少，惟余以集录之勤，所得为独多。然类多残缺不完，盖其难得而可喜者，其零落之余，尤为可惜也。治平元年四月十二日书。

【后汉田君碑〈延熹年间〉】

右汉《田君碑》，今在沂州，其名字皆已摩灭，惟云“其先出自帝舜之苗裔，自完适齐，因以为氏”，乃知为姓田尔。又云“周、秦之际，家于东平阳。君总角修《韩诗》、《京氏易》，究洞神变，穷奥极微，为五官掾、功曹、州从事，辟太尉。延熹二年辛亥诏书：泰山琅邪盗贼未息，州郡吏有仁惠公清、拨烦整化者试守，满岁为真。州言名，时牧刘君宿操，表上试守费”。自此以后残缺不可次第，而隐隐可见，盖无年寿、卒葬月日，而有“故吏薛咸等立石勒铭”之语，乃费县令长德政去思碑尔。治平元年六月二十九日书。

【后汉桐柏庙碑〈延熹六年〉】

右汉《桐柏庙碑》，摩灭虽不甚，而文字断续，粗可考次，盖南阳太守修庙碑也。其辞云“延熹六年正月乙酉，南阳太守中山卢奴□君”，“奴”下正阙一字，当是其姓。又云“尊神敬祀，立庙桐柏，春秋宗，灾异告变，水旱请求，位比诸侯，圣汉所尊。太守奉祀，二十余年，不复身至，遣承行事，简略不敬，明神弗歆，灾害以生。五岳四渎，与天合德。仲尼慎祭，常若神在。君准则大圣，亲之桐柏，来见庙祠，崎岖逼狭。开拓神门，立阙四望，增广坛场”。又云“执玉以沉，为民祈福，灵祗报，天地清和”。其大意止于如此。其后有颂，亦可读，第不见太守姓名尔。然不著他事，惟修庙祀神尔。桐柏，淮渎庙也。治平元年六月十三日书。

【后汉祝睦碑〈延熹七年〉】

右汉《祝睦碑》，云“君讳睦，字元”，其下遂缺灭，不能成文。惟其官寿年月可见，云“宾于王庭，除北海长史、颍川郾令，辟司空府，北军中候，拜大尚书、尚书仆射，迁常山相、山阳太守。年六十有八，延熹七年八月丁巳卒”。睦有二碑，皆在今南京虞城县。此碑不见世次，而隐隐有云“其先高辛”尔。其后碑则颇完，故录于次也。治平元年六月立秋日书。

【后汉祝睦后碑】

右汉《祝睦后碑》，其前碑不知所立人名氏，两碑所载官阀、寿考年月悉同。而此碑有立碑人名氏及睦世次，云“故吏王堂等窃闻下有述上之功，臣有叙君之德”，又曰“君兆自黎辛，祝融苗胄，郑有祝聃，君其胤也”。其余文字亦完，可读。二铭皆以三言为文，而后铭尤完，云“穆我君，邦之阳。资五就，道纲”，“纲”下灭一字，“表微，准枢衡。稽列宿，览四方。德合乾，道应皇。领二郡，曜重光。化流洽，绲豳昌。性天约，元用长。颂声作，谣令香。功烈著，遗椒芳。存觌荣，沦弗忘”。其后二句摩灭难详。故录其成文，以见其雅质，亦可佳也。治平元年六月立秋日书。

【后汉老子铭〈延熹八年〉】

右汉《老子铭》。按《桓帝本纪》云：延熹八年正月，遣中常侍左之苦县祠老子。至十一月，又遣中常侍管霸祠之。而此碑云“八月梦见老子而祠之”。世言碑铭蔡邕作，今检邕集无此文，皆不可知也。

【后汉尧祠祈雨碑〈延熹十年〉】

右汉《尧祠祈雨碑》，首尾残灭，其仅可识者有云“股肱贤良，广祈多福，虔虔夙夜”，又云“常以甲子日，诏太常陈上古之礼，舞先王之乐”，又云“延熹十年仲春二月，阳气侵阴”，又云“享祀群神，仰瞻云汉”，又曰“嘉澍优沾，利茂万物”，又云“孟府君知尧精灵，与天通神，修治大殿”。以此知为祈雨于尧祠也。尧祠在汉济阴郡。孟府君者，当是济阴郡太守也。其余隶字完者颇多，亦往往成句，但断续不可次序尔。治平元年六月六日书。

卷一三六·集古录跋尾卷三

【后汉冀州从事张表碑〈建宁元年〉】

右汉《冀州从事张表碑》，云“君讳表，字元异”。其碑首题云《汉故冀州从事张君碑》，而文为韵语。叙其官阀不甚详，但云“春秋六十四，以建宁元年三月癸巳寝疾而终”。其辞有云“仕郡为督邮，鹰撮卢击”，是以狗喻人。又有“畔桓利正”之语。盖汉人犹质，不嫌取类于鹰犬。“畔桓”，疑是“般桓”，文字简少假借尔。治平元年六月二十九日书。

【后汉竹邑侯相张寿碑〈建宁元年〉】

右汉《竹邑侯相张寿碑》，云“君讳寿，字仲吾。其先晋大夫张老盛德之裔。孝友恭懿，明允笃信。博物多识，猎涉传记，临疑独照，确然不挠，有孔甫之风。举孝廉，除郎中、给事、谒者，迁竹邑侯相。年八十，建宁元年五月辛酉卒”，其大略可见者如此。其余残缺，或在或亡，亦班班可读尔。治平元年端午日书。

【后汉金乡守长侯君碑〈建宁二年〉】

右汉《金乡守长侯君碑》，云“君讳成，字伯盛，山阳防东人也。其先出自豳岐，周文之后，封于郑，郑共仲赐氏曰侯。厥胤宣多，以功佐国。汉之兴也，侯公纳策，济太上皇于鸿沟之厄，谥曰安国。君曾孙封明统侯。光武中兴，玄孙霸为临淮太守，转拜执法右刺奸、五威司命、大司徒公，封於陵侯，枝叶繁茂，或家河洧，或邑山济。君即上党太守之弟。郡请署主簿、督邮、五官掾、功曹，守金乡长。建宁二年四月癸酉卒，年八十一”。碑文首尾皆完，故得详其世次。其云“上党太守”，不见其名。按《汉书》，执法左右刺奸、五威司命，皆王莽官名。《侯霸列传》云：霸，莽时为随令，迁执法剌奸，而未尝为五威司命。后事光武，代伏湛为大司徒，封关内侯。即薨，光武下诏，追封则乡侯。而此碑言封於陵侯，未知孰是？据碑言，刺奸、司命光武时官，盖碑文之谬矣。治平元年四月二十九日书。

【后汉鲁相晨孔子庙碑〈建宁二年〉】

右汉《鲁相上尚书章》，其略云“建宁二年三月癸卯朔七日己酉，鲁相臣晨、长史臣谦，顿首死罪，上尚书。臣晨顿首，死罪死罪。臣以元年到官，行秋飨，饮酒泮宫，复礼孔子宅，而无公出酒脯之祠。臣辄依社稷，出王家谷，春秋行礼”。建宁，灵帝年号也。于此见汉制天子之尊，其辞称“顿首死罪”，而不敢斥至尊，因尚书以致达而已。余家《集录》汉碑颇多，亦有奏章，患其摩灭，独斯碑首尾完备，可见当时之制也。又云：“孔子乾坤所挺，西狩获麟，为汉制作。”故《孝经援神契》曰“玄丘制命帝卯行”，又《尚书考灵耀》曰“丘生苍际，触期稽度为赤制”，谶纬不经，不待论而可知。甚矣，汉儒之狭陋也！孔子作《春秋》，岂区区为汉而已哉！治平元年三月二十五日书。

【后汉孔君碑〈建宁四年〉】

右汉《孔君碑》，其名字摩灭不可见，而世次官阀粗可考，云“孔子十九代孙，颍川君之元子也。举孝廉，除郎中、博昌长。遭太守君忧，服竟，拜尚书侍郎、治书御史、博陵太守，迁下邳相、河东太守。建宁四年十月卒”。其余文字历历可读，以其断绝处多，文理难续，故不复尽录。然其终始略可见矣。惟其名字皆亡，为可惜也。治平元年五月十日书。

【后汉慎令刘君墓碑〈建宁四年〉】

右汉《慎令刘君墓碑》，在今南京下邑。其名已摩灭，其字伯麟。少罹艰苦，身服田亩。举孝廉，除郎中，辟从事、司徒掾，迁慎令。卒年六十有二。其铭曰：“於惟君德，忠孝正直。至行通洞，高明柔克。鬼神福谦，受兹介福。知命不延，引舆旋归。忽然轻举，志激拔葵。人皆有亡，贵终誉兮。殁而不朽，垂名著兮。”余家汉碑，常患其铭多缺灭，而斯铭偶完，故录之。

【后汉北军中候郭君碑〈建宁四年〉】

右汉《北军中候郭君碑》，其名字摩灭，云“元城君第四子也。其先盖周之胄绪，枝叶云布，列于州郡，自东郡卫国，家于河内汲。兄竹邑侯相，次尚书侍郎，次济北相。顺弟临沂长，次徐州刺史，次中山相，次雒阳令。君为五官掾、功曹、司隶中都官从事。三辟将军府，举廉比阳长，复辟司徒，拜北军中候。年六十有六，建宁四年九月丙子卒”。其于“兄竹邑侯相”上一字缺灭不完，疑是“惠”字。其下又云“顺弟”，莫晓其义，岂汉人谓兄弟为此语邪？故阙其疑，以俟知者。治平元年六月二十九日书。

【后汉析里桥甫阝阁颂〈建宁五年〉】

右汉《析里桥甫阝阁颂》，建宁五年立，云“惟斯析里，处汉之右，溪源漂疾，横注于道。涉秋霖漉，稽滞商旅，休谒往还，常失日晷。行理咨嗟，郡县所苦。斯溪既然，甫阝阁尤甚。临深长渊，三百余丈，接木相连，号为万柱。遭同ㄨ纳，人物俱隋，沉没洪渊，酷烈为祸。于是太守阿阳李君讳会，字伯都，以建宁三年二月辛巳到官。思惟惠利，有以绥济。闻此为难，其日久矣，乃俾府掾仇审，改解危殆，即便求隐。析里大桥，于尔乃造。又散关之朝漯，徙朝阳之平参，减西□□高阁，就安宁之石道。禹道江河，以靖四海，经纪厥绩，艾康万里。乃作颂曰”。颂后又有诗，皆摩灭不完。其云“遭遇ㄨ纳”，又云“散关之朝漯，徙朝阳之平参”，刻画完好，非其讹缪，而莫详其义。疑当时人语与今异，又疑汉人用字简略，假借不同尔。故录之以俟博识君子。治平元年六月十日书。

【后汉尧母碑〈建宁五年〉】

右汉《尧母碑》，汉建宁五年造，其文略曰：“尧母庆都感赤龙而生尧，遂以侯伯，恢践帝宫。庆都仙没，盖葬于兹。欲人莫知，名曰灵台，上立黄屋，尧所奉祠。三代改易，荒废不修。汉受濡期，兴灭继绝，如尧为之。遂遭亡新，礼祠绝矣。故廷尉姓名摩灭，不可读矣。深惟大汉尧之苗胄，当修尧祠，追远复旧。前后奏上，帝纳其谋，岁以春秋奉太牢祠。时济阴太守魏郡审晃、成阳令博陵管遵，各遣大掾辅助，□君经之营之，不日成之。”此其大概也。按《皇览》云尧冢在济阴城阳，《吕氏春秋》云尧葬谷林，皇甫谧云谷林即城阳。然自《史记》、《地志》及《水经》诸书，无尧母葬处，惟见于此碑，盖亦葬城阳也。而诸书俗本多为城阳，独此碑为成阳，当以碑为正。碑后列当时人名氏，又云“审晃字元让，管遵字君台”。又云“汉受濡期”，莫晓其义也。嘉元年二月二十九日书。

【后汉繁阳令杨君碑〈熹平中〉】

右汉《繁阳令杨君碑》，首尾不完，文字摩灭，可识者四百三十字，不可识者六十一字。碑云“君遭叔父太尉薨，委荣轻举，吏民攀辕，守阙上书，运谷万斛，助官赈贫，以乞君还”。又云“富波君之子”。按《汉书》杨震子牧为富波相，君乃牧子也，叔父太尉者，秉也。出米乞令，前史所无，惜其名字摩灭不可见矣。嘉八年十月二十三日书。

【后汉高阳令杨君碑】

右汉《高阳令杨著碑》，首尾不完，而文字尚可识，云“司隶从事、定颍侯相，最后为善侯相”。“善”上一字摩灭不可见，盖其中间尝为高阳令，而碑首不书最后官者，不详其义也。按《杨震碑》，高阳令著，震孙也。今碑在震墓侧。

【后汉杨君碑阴题名一】

右汉杨君碑阴题名，首尾不完，今可见者四十余人。杨震子孙葬阌乡者数世，碑多残缺，此不知为何人碑阴。其后有云“右后公门生”，又云“右沛君门生”。“沛君”疑是沛相者，自有碑而亡其名字矣。“后公”亦不知为何人也。治平元年六月初十日书。

【后汉杨君碑阴题名二】

右汉杨君碑阴题名，凡一百三十一人，有称故吏者、故民者、处士者、故功曹史者、故门下佐者，类例不一，似当时人各随意书之，而文字摩灭仅可读其姓名。字俱完可识者八十三人，其余或在或亡。盖后汉杨震墓域中碑也。杨氏墓在阌乡，有碑数片，皆汉世所立。余家《集录》得其四：震及沛相、繁阳、高阳令碑，并得碑阴题名，然得时参错，不知为何碑之阴也。其名氏可见者，当时皆无所称述，顾其人亦不足究考。第以汉隶真迹金石所传者，至今类多摩灭可惜，故录之尔。治平元年三月三十日书。

【后汉碑阴题名】

右汉碑阴题名，在阌乡杨震墓侧，文字摩灭，不复可考。其仅可见者曰“候长汾阴赵遗子宣”，“候”上灭一字。又曰“故督邮曹史、县功曹乡部吏柏昱”等人名，“乡”上又灭一字。又曰“西乡亭长柏昱子政”，又曰“乡亭长翟国相如”，“乡”上又灭一字。又曰“麟都亭长阴定安定、谷口亭长方文雅”，“方”上又灭一字。“东门亭长梁忠子孝，四望亭长吴鸿子名，麟武亭长常君宣”。其余缺裂不完。盖杨氏子孙当时皆葬阌乡，碑碣往往摩灭，此不知为谁碑也。治平五年五月二十日，谢雨致斋于太社书。

【后汉杨公碑阴题名】

右汉杨公碑阴题名。杨氏世葬阌乡，墓侧皆有碑，今其存者四。余家《集录》皆得之，乃太尉、沛相、高阳、繁阳令也。此碑阴者不知为何人碑，文字残缺，其仅存者十五人，又灭其一。其在者十四人，曰：怀陵圉令相蒋禧字武仲，宜禄长萧刘瑞字仲，孝廉杼秋刘旭字子明，太官日丞谯曹臻字建国，辞曹史郸公孙银字山根，门下书佐史韩纯字子敬、丰毕佩字广世、郸孟纵字河雒，决曹书佐郸公孙字元，皆称故吏。又有故吏赞陈俊字仲显，蕲夏阳字仪公，蕲银字伯玉，杼秋刘顺字子选，沛周仪字帛民，凡五人皆不著职。而孟纵字河雒、周仪字帛民，文字皆完，非论谬，而莫晓其义也。治平元年六月十四书。

【后汉残碑阴】

右汉残碑阴，前后摩灭不知为何人碑。其知为汉碑者，盖其隶字非汉人莫能为也。其字仅可见者尚数十，而姓名完者九人，曰：王伯卿、赵仲方、贾元周、王景阳、贾元辅、宗石处、王仲宣、马安国、王通国，皆无官号邑里，莫知为何人。惟汉隶在者少，为难得，故录之。治平元年五月十八日书。

【后汉鲁峻碑〈熹平元年〉】

右汉《鲁峻碑》，云“君讳峻，字仲严，山阳昌邑人。监营谒者之孙、修武令之子。治《鲁诗》、《颜氏春秋》，举孝廉，除郎中、谒者、河内太守丞。辟司徒、司空府，举高第、御史、东郡顿丘令，迁九江太守，拜议郎、太尉长史、御史中丞、司隶校尉。遭母忧，自乞拜议郎。服竟，还拜屯骑校尉。以病逊位，熹平元年卒。门生于商等二百三十人谥曰‘忠惠父’”，其余文字亦粗完，故得迁拜次序颇详，以见汉官之制如此。惟云“遭母忧，自乞拜议郎”，又其最后为“屯骑校尉”，而碑首题云《汉故司隶校尉忠惠父鲁君碑》者，莫晓其义。治平元年四月二十二日书。

【后汉玄儒娄先生碑〈熹平三年〉】

右汉《玄儒娄先生碑》，云“先生讳寿，字九考，南阳隆人也。祖太常博士，父安贫守贱，不可荣以禄。先生童孩多奇，岐嶷有志，好学不厌，不饬小行，善与人交，久而能敬。荣沮溺之耦耕，甘山林之杳蔼”。又曰“有朋自远，冕绅莘莘，讲习不倦。年七十有八，熹平三年二月甲子不禄”。今《光化军乾德县图经》载此碑，景中余自夷陵贬所再迁乾德令，按图求碑，而寿有墓在谷城界中。余率县学生亲拜其墓，见此碑在墓侧，遂据图经迁碑还县，立于敕书楼下，至今在焉。治平元年六月十三日书。

【后汉桂阳太守周府君纪功铭〈熹平中〉】

此君检《汉书》无之，今碑石缺，不见其名，惜乎遂不见于世也。南人纪其所修泷水，即韩文公所谓昌乐泷者是也。至今以为利，祠宇甚严云。

【后汉桂阳周府君碑〈熹平中〉】

右汉《桂阳周府君碑》。按《韶州图经》云“后汉桂阳太守周府君碑，按庙在乐昌县西一百一十八里武溪上。武溪惊湍激石，流数百里。昔马援南征，其门生辕寄生善吹笛，援为作歌和之，名曰《武溪深》，其辞曰：‘滔滔武溪一何深，鸟飞不渡兽不能临。嗟哉武溪何毒淫！’周使君开此溪，下合真水，桂阳人便之，为立庙刻石”。又云“碑在庙中，郭苍文”。今碑文摩灭，云府君字君光，而名已讹缺不可辨。《图经》但云周使君，亦不著其名。《后汉书》又无传，遂不知为何人也。按武水源出郴州临武县鸬鹚石，南流三百里入桂阳，而桂阳真水、卢溪、曹溪诸水皆与武水合流。其俗谓水湍峻为泷，韩退之诗云“南下昌乐泷”即此水也。碑首题云“神汉”者，唐人云“圣唐”尔，盖当时已为此语，而史传他书无之，独见于此碑也。

【后汉桂阳周府君碑后本〈熹平中〉】

右《汉桂阳周府君碑》。余初得前本，恨其名遂摩灭，后有国子监直讲刘仲章者，因出其碑，而为余言前为乐昌令，因道府君事，云名憬。问其何以见之？云碑刻虽阙，尚可识也，乃以此碑并阴遗余。盖前本特摹者不工尔。又余初以韩集云“昌乐泷”，疑其误，乃改从乐昌，仲章曰不然，县名乐昌，而泷名曰昌乐，其旧俗所传如是，韩集不误也。乃知古人传疑而慎于更改者以此。

【后汉秦君碑首〈熹平中〉】

汉碑今存者少，此篆亦与今文小异，势力劲健可爱。〈蔡君谟题。〉

右汉熹平中碑，在南阳界中，字已摩灭不可识，独其碑首字大仅存。其笔画颇奇伟，蔡君谟甚爱之，此君谟过南都所题，乃皇三年也，今一纪矣。嘉八年九月十七日书。

【后汉尧祠碑〈熹平四年〉】

右汉《尧祠碑》，在济阴。碑云“帝尧者，盖昔世之圣王也”。又曰“圣汉龙兴，纂尧之绪，祠以上牺。至于王莽绝汉之业，而坛场夷替，屏慑无位”。大抵文字摩灭，字虽可见，而不复成文。其后有云“李树连理，生于尧祠。太守河南张宠到官始初，出钱二千，敬致礼祠”。其余不能读也。碑文有年月，盖熹平四年建也。治平元年五月晦日书。

【后汉郎中王君碑〈光和元年〉】

右汉《郎中王君碑》，文字摩灭，不复成文，而仅有存者，其名字、官阀、卒葬年月皆莫可考。惟其碑首题云《汉故郎中王君之铭》，知君为汉人，姓王氏，而官为郎中尔。盖夫有形之物，必有时而弊，是以君子之道无弊，而其垂世者与天地而无穷。颜回高卧于陋巷，而名与舜、禹同荣，是岂有托于物而后传邪？岂有为于事而后著邪？故曰久而无弊者道，隐而终显者诚，此君子之所贵也。若汉王君者，托有形之物，欲垂无穷之名，及其弊也，金石何异乎瓦砾？治平元年四月晦日书。

【后汉樊毅华岳庙碑一〈光和元年〉】

右汉《樊毅修华岳庙碑》，云“惟光和元年岁在戊午，名曰咸池，季冬己巳，弘农太守河南樊君讳毅，字仲德，下车之初，恭肃神祀。西岳至尊，诏书奉祠，躬亲自往，斋室逼窄，法斋无所。于是与令巴郡朐忍先谠图议缮。故二年正月己卯兴就，刻兹碑号，吏卒挟路。据此，碑乃即时所立，而太守生称“讳”者何哉？治平元年末伏日书。

【后汉樊毅华岳碑二〈光和二年〉】

右汉《樊毅华岳碑》，云“泰华之山削成四方，其高五千仞，广十里。《周礼·职方氏》华谓之西岳，祭视三公者，以能兴云雨，产万物，通精气，有益于人，则祀之。故帝舜受尧，亲自巡省。暨夏、殷、周，未之有改。秦违其典，璧遗高阝池，二世以亡。汉祖应运，礼遵陶唐，祭则获福，亦世克昌。亡新滔逆，鬼神不享。建武之初，彗扫顽凶。光和二年，有汉元舅、五侯之胄、谢阳之孙曰樊府君，讳毅，字仲德，命守斯邦。孟冬十月，斋祠西岳，以传窄狭不足处尊卑，庙舍旧久，墙屋倾亚，特部行事荀班、县令先谠以渐补治，此其事也”。又云“功曹郭敏等遂刊玄石，铭勒鸿勋”。其字画颇完，其文彬彬可喜，惟以《周礼》“职方氏”为“识方氏”，其字画分明，非讹缺，疑当时《周礼》之学自如此，盖“识”、“志”其义皆通也。治平元年五月十日书。

【后汉太尉陈球碑〈光和元年〉】

右汉《太尉陈球碑》，云“君讳球，字伯真，广汉太守之元子也”。又云“除郎中、尚书符节郎、慎陵园令，换中东城门候，迁繁阳令，拜侍御史”。其后又云“拜将作大匠”。其余摩灭仅存。按《后汉书》球传云“父，广汉太守。阳嘉中，球举孝廉，稍迁繁阳令。太尉杨秉表球零陵太守，后累拜司空。光和元年，迁太尉，坐日食免。复拜光禄大夫，与司徒刘等谋诛宦官曹节等，不果，下狱死”。球在零陵，破贼胡兰、朱盖有功，威著南邦。今碑破兰、盖事班班可读，与传皆合，惟不著诛宦官事。至其卒时，文字摩灭不可识，惟云六十有二，亦与传合，予所集录古文，与史传多异，惟此碑所载与列传同也。治平元年四月晦日书。

【后汉西岳庙复民赋碑〈光和二年〉】

右汉《修西岳庙复民赋碑》，云“光和二年十二月庚午朔十三日壬午，弘农太守臣毅顿首死罪上尚书。臣毅顿首，死罪死罪。谨按文书，臣以去元年十一月到官，其十二月奉祠西岳华山，省视庙舍及斋衣祭器，率皆久远有垢。臣以神岳至尊，宜加恭肃，辄遣行事荀班与华阴令先谠以渐缮治成就之”。又曰“谠言县当孔道，加奉尊岳，一岁四祠，养牲百日，用谷稿三千余斛。或有请雨斋祷，役费兼倍。小民不堪，有饥寒之窘，违宗神之敬。乞差诸赋复华下十里以内民租田口。臣辄听，尽力奉宣诏书，思惟惠利，增异复上。臣毅诚惶诚恐，顿首顿首，死罪死罪，上尚书”。汉家制度今不复见，惟余家《集录》汉碑颇多，故于摩灭之余，时见一二。而此碑粗完，故录其首尾以传。臣毅者，樊毅也。治平元年六月十四日书。

【后汉北岳碑〈光和四年〉】

右汉《北岳碑》，文字残灭尤甚，莫详其所载何事，第其隐隐可见者曰“光和四年”，以此知为汉碑尔。其文断续不可次序，盖多言币牲酒、黍稷丰穰等事，似是祷赛之文。其后有二人姓名，偶可见云“南阳冠军冯巡字季祖，甘陵夏方字伯阳”，其余则莫可考矣。治平元年五月十日书。

【后汉无极山神庙碑〈光和四年〉】

右汉《无极山神庙碑》，文字摩灭断续，然寻绎次序，其可见者尚可成文，云“太常臣耽、丞敏顿首上尚书。谨按文书，男子常山盖高、上党范迁，为元氏三公神山。去年五月，常山相巡诣山请雨，山神即使高传言白国县，即与封龙灵山、无极山共兴云雨。常山相巡、元氏令王翊各以一白羊赛，复使高与迁俱诣太常，为无极山神索法食。臣疑高、迁言不实，辄移本国。今常山相巡书言，郡督邮言无极山体可三里所，立石为体，长二丈五尺所，山周匝二十余里。其三公封龙灵山，皆得法食。乞令无极山比三山祠，牲出王家，以璧为信。愚臣如巡言，请少府给璧。故事须报，臣耽愚戆，顿首顿首上尚书。制曰可。尚书令忠奏雒阳宫，太常承书从事。光和四年八月十七日丁酉，尚书令忠下太常耽、丞敏，下常山相”。其奏章如此。其后遂言造庙事，而有铭，其文多不载。按汉奏章首尾皆言“臣某顿首顿首，死罪死罪，上尚书”，而此碑所载太常奏章首尾不称死罪，而丞敏不称臣，莫晓其制。碑后又列常山官属，云常山相南阳冯巡字季祖、元氏令王翊字元辅云。治平元年四月二日书。

【后汉ゾ亢君神祠碑〈光和四年〉】

右汉《ゾ亢君神祠碑》，在郑县。庆历中，枢密直学士施君为陕西都转运使，为余摹此本，云“碑文已摩灭，初不可辨，以面填其刻，稍寻其点画，命工镌治之，乃可读”。汉碑今在者类多摩灭不完，故独斯碑历历可见也，惟裴晔姓名为乡人去矣。ゾ亢所以畜泄水患，据碑文云“自亡新以来废之”，则前汉时已有之矣。光和中晔为郑县令，始修复之，事见《水经》及《华州图经》。ゾ亢君祠，今谓之五部神庙，其像有石堤、西戍、树谷、五楼先生、东台御史、王翦将军，皆莫晓其义。施君名昌言，今为泾原路安抚使。治平元年二月一日书。

【后汉敬仲碑〈光和四年〉】

右汉《敬仲碑》者，其姓名字皆不可见，惟其初有“敬仲”二字尚可识，故以寓其名尔。盖疑其人姓名田氏也。大抵文字摩灭，比其他汉碑尤甚，字可识者颇多，第不成文尔。惟云“州郡课最，临登大郡”，又云“居丧致哀”，又云“司隶从事、治书侍御史”，又云“光和四年闰月庚申”，此数句粗可读尔。其余字画廑完者，以汉隶今为难得，录之尔。治平元年闰五月二十九日书。

【后汉无名碑】

右汉无名碑，文字摩灭，其姓氏名字皆不可见，其仅可见者云“州郡课最，临登大郡”，又云“居丧致哀，曾参闵损”，又曰“辟司隶从事，拜治书侍御史”，又曰“奋乾刚之严威，扬哮虎之武节”，又曰“年六十三，光和四年闰月庚申遭疾而卒”。其余字画尚完者多，但不能成文尔。夫好古之士所藏之物，未必皆适世之用，惟其埋没零落之余，尤以为可惜，此好古之僻也。治平元年六月五日书。

【后汉长蔡君颂碑〈光和四年〉】

右汉《长蔡君颂碑》，在镇府。故天章阁待制杨畋尝为余言，汉时隶书在者此为最佳。畋自言平生惟学此字。余不甚识隶书，因畋言遽遣人之常山求得之，遂入于录。

【后汉唐君碑〈光和六年〉】

右汉《唐君碑》，其名已摩灭，其字正南云，颍川郾人也。其先出自庆都，感赤龙生尧，王有天下。苗胄枝分，相土视居，因氏唐焉。君父孝廉、郎中，早卒，君继厥绪，耽道好古，敦《书》味《诗》。守舞阳丞、颍阳令，察能治剧，迁豫章。其后遂复摩灭，虽文字班班可见，而不能得其次序。其后又云“换君昌阳令，吏民慕恋，牵君车轮，不得行。君臣流涕，道路琅。是故从事、郡掾刊石树颂，歌君之美”。据此，盖县令去思碑尔。其后又云“光和六年二月壬午朔二十五日丙午”，则知唐君为后汉时人矣。治平元年闰五月二十八日书。

【后汉朱龟碑〈光和六年〉】

右汉《朱龟碑》，云“字伯灵，察孝廉，除郎中、尚书侍郎。以将事去官，于时幽州”，“州”下灭一字，“夷侵寇，以君为御史中丞讨伐”。其后摩灭。又云“鲜卑侵犯障塞，复举君，拜幽州刺史。年六十四，光和六年卒”。龟之事迹不见史传，其仅见于此碑者如此。碑在今亳州界中。云“将事去官”，莫晓其语。治平元年六月十四日书。

后余守亳州，徙碑置州学中。

【后汉司隶从事郭君碑〈中平元年〉】

右汉《司隶从事郭君碑》，云“君讳究，汲人也，元城君之孙、雒阳令之。历主簿、督邮、五官掾、功曹、守令、长，辟司隶从事、部郡都官。春秋二十八而卒，中平元年岁在甲子三月而葬”。据《北军中候碑》为元城君子，而弟为雒阳令，考其世次皆同。前世碑碣但书子孙而不及兄弟，惟郭氏碑载其兄弟甚详。盖古人谱牒既完，而于碑碣又详如此，可见其以世家为重，不若今人之苟简也。治平元年六月二十九日书。

【后汉太尉刘宽碑一〈中平二年〉】

右汉《太尉、车骑将军、特进、逯乡昭烈侯刘公碑》。公讳宽，有两碑，皆在洛阳，余家《集录》皆得之。其一故吏李谦所立，而此碑门生殷包等所立。其所书与李谦等所载不异，惟汉隶难得，当录。汉公卿卒，故吏门生各自立碑，以申感慕，惟见于此。今人家碑碣，非其子孙则他人不为立也。治平元年六月十四日书。

【后汉太尉刘宽碑二〈中平二年〉】

右汉《太尉刘宽碑》。《汉书》有传，其官阀始卒与碑多同，而传载迁官次序颇略。盖史之所记，善恶大事，官次虽小略，不足为失，惟其缪误与阙其大节，不可不正。碑云“大将军以礼胁命，拜侍御史，迁梁令，三府并用博士征，皆不就。司隶校尉举其有道，公车征拜议郎、司徒长史”。而传但云“大将军辟，五迁司徒长史”。今据碑，止四迁尔，博士未尝拜也。碑于长史下遂云“入登侍中，延熹八年地震，有诏询异而拜尚书，迁南阳太守，拜大中大夫，复拜侍中、屯骑校尉、宗正、光禄勋，遂授太尉”。传至大中大夫，始云“迁侍中”，其前自长史入登侍中，史阙书也。碑又云“固疾逊位，拜光禄大夫，迁卫尉，复作太尉”。而传云“以日食免，拜卫尉”。以日食免当从传为正，而不书光禄大夫，史阙也。其余皆同，故不复录。治平元年六月十四日书。

【后汉太尉刘宽碑阴题名〈中平二年〉】

右汉《太尉刘宽碑阴题名》。宽碑有二，其故吏门生各立其一也。此题名在故吏所立之碑阴，其别列于后者，在宽子松之碑阴也。宽以汉中平二年卒，至唐咸亨元年，其裔孙湖城公爽以碑岁久皆仆于野，为再立之，并记其世序。呜呼！前世士大夫世家著之谱牒，故自中平至咸亨四百余年，而爽能知其世次如此之详也。盖自黄帝以来，子孙分国受姓，历尧、舜、三代数千岁间，诗书所纪，皆有次序，岂非谱系源流，传之百世而不绝欤！此古人所以为重也。不然，则士生于世，皆莫自知其所出，而昧其世德远近，其所以异于禽兽者，仅能识其父祖尔，其可忽哉！唐世谱牒尤备，士大夫务以世家相高。至其弊也，或陷轻薄，婚姻附托，邀求货赂，君子患之。然而士子修饬，喜自树立，兢兢惟恐坠其世业，亦以有谱牒而能知其世也。今之谱学亡矣，虽名臣巨族，未尝有家谱者。然而俗习苟简，废失者非一，岂止家谱而已哉！嘉八年七月二十九日书。

【后汉小黄门谯君碑〈中平二年〉】

右汉《小黄门谯君碑》，云“君讳敏，字汉达。年五十七，中平二年卒”。其文不甚摩灭，而官阀无所称述，惟云“肃将王命，守静韬光，以远悔咎”而已。后汉宦者用事，灵帝时尤盛，敏卒之岁，张让等十二人封侯。于斯之时，能守静远悔，是亦可佳。然敏以一小黄门而立碑称颂，于此可见宦官之盛也。治平元年四月三日书。

【后汉文翁石柱记〈初平五年〉】

右汉《文翁石柱记》，云“汉初平五年仓龙甲戌天季月，修旧筑周公礼殿，始自文翁开建泮宫”。据颜有意《益州学馆庙堂记》云：按《华阳国志》，文翁为蜀郡守，造讲堂，作石室，一名玉堂。安帝永初间，烈火为灾，堂及寺舍并皆焚燎，惟石室独存。至献帝兴平元年，太守高朕于玉堂东复造一石室，为周公礼殿。有意又谓献帝无初平五年，当是兴平元年。盖时天下丧乱，西蜀僻远，年号不通，故仍称旧号也。今检范晔《汉书》本纪，初平五年正月改为兴平，颜说是也。治平元年六月十三书。

【后汉文翁学生题名】

右汉文翁学生题名，凡一百有八人：文学、祭酒、典学从事各一人，司仪、主事各二人，左生七十三人，右生三十人。文翁在蜀，教学之盛，为汉称首，其弟子著籍者何止于此。盖其摩灭之余，所存者此尔。治平元年六月二十日书。

【后汉熊君碑〈建安二十一年〉】

右汉《熊君碑》，云“君讳乔，字举”，“举”上灭一字。其官阀不可详考，其仅可知者“刘表时为绥民校尉，后迁骑都尉。建安二十一年卒，享年七十有一”。其云“治《欧羊尚书》”，其字非讹阙，而以“阳”为“羊”，盖古文字少，故须假借。至汉字已备而犹假用，何哉？后云“太岁在申”，“申”上灭一字，以历推之，当是丙申。又云“碑师舂陵福造”，“福”上灭一字，当是>湫铡Ｆ涫椤跋浴弊纸晕<<累页>”，按许慎《说文》，显从声，而转为累，其失远矣，莫晓其义也。熙宁二年十月晦日山斋书。

【后汉元节碑】

右汉《元节碑》，文字摩灭，不见其氏族，其可见者才数十字尔，云“君讳立，字元节，其先出自伊尹”，其余不复成文。其铭云“於穆从事”，疑其姓伊而为从事也。碑无年月而知为汉人者，以其隶体与他汉碑同尔。治平元年五月三日书。

【后汉残碑】

右汉残碑，不知为何人，所存者才三十二字，不复成文，惟云“高字幼”，知其名高。又云“汉中兴”，复知为后汉时人。进隶字在者甚完，体质淳劲，非汉人莫能为也，故录之。

【后汉天禄辟邪字】

右汉“天禄辟邪”四字，在宗资墓前石兽膊上。按《后汉书》，宗资，南阳安众人也。今墓在邓州南阳界中，墓前有二石兽，刻其膊上一曰“天禄”，一曰“辟邪”。余自天圣中举进士，往来穰邓间，见之道侧，迨今三十余年矣。其后集录古文，思得此字，屡求于人不能致。尚书职方员外郎谢景初家于邓，为余摹得之，然字画讹缺，不若余见时完也。按《党锢传》云：资祖均，自有传。今《后汉书》有《宋均传》，云南阳安众人，而无宗均传，疑《党锢传》转写“宋”为“宗”尔。《蜀志》有宗预，南阳安众人。岂安众当汉时有宗、宋二族，而字与音皆相近，遂至讹谬邪？史之失传如此者多矣。嘉八年腊日书。

卷一三七·集古录跋尾卷四

【魏受禅碑〈延康元年〉】

右魏《受禅碑》，世传为梁鹄书，而颜真卿又以为钟繇书，莫知孰是。按《汉献帝纪》，延康元年十月乙卯，皇帝逊位，魏王称天子。又按《魏志》，是岁十一月葬士卒死亡者，犹称令。是月丙午，汉帝使张奉玺绶，庚午王升坛受禅，又是月癸酉奉汉帝为山阳公。而此碑云十月辛未受禅于汉。三家之说皆不同。今据裴松之注《魏志》，备列汉魏禅代诏册书令、群臣奏议甚详，盖汉实以十月乙卯策诏魏王，使张奏玺绶，而魏王辞让往返三四而后受也。又据侍中刘е奏，问太史令许芝今月十七日己未可治坛场。又据尚书令桓阶等奏，云辄下太史令择元辰，今月二十九日可登坛受命。盖自十七日己未至二十九日正得辛未。以此推之，汉、魏二《纪》皆缪，而独此碑为是也。《汉纪》乙卯逊位者，书其初命而略其辞让往返，遂失其实尔。《魏志》十一月癸卯犹称令者，当是十月衍一字尔。丙午张奉玺绶者，辞让往返，容有之也。惟庚午升坛最为缪尔。癸卯去癸酉三十一日，不得同为十一月，此尤缪也。禅代，大事也，而二纪所书如此，则史官之失以惑后世者，可胜道哉！嘉八年九月十七日书。

【魏钟繇表一〈建安二十四年〉】

右钟繇法帖者，曹公破关羽贺捷表也。其后书云“建安二十四年闰月九日，南蕃东武亭侯钟繇上”。集贤校理孙思恭精于历学，余问孙君建安二十四年闰在何月，思恭为余以汉家所用四分乾象历推之，是岁己亥，二历皆闰十月。而陈寿《三国志》所书时月虽为简略，然以思恭言考之则合。按《魏志》，是岁冬十月，军还洛阳，其下遂书孙权请讨关羽自效，于《吴志》则书闰月权讨羽。以魏、吴二《志》参较，是闰十月矣。《吴志》又书十二月权获羽及其子平，《魏志》明年正月乃书权传羽首至洛阳。盖二《志》相符，乃权以闰十月方征羽，至十二月获之，明年正月始传首至洛，理可不疑。然则钟繇安得于闰十月先贺捷也？由是此表可疑为非真。而今世盛行，复有两本，字大小不同，小字差类繇书，然不知其果是否。姑并存之，以俟识者。治平元年七月二十六日书。

【魏钟繇表二】

右魏钟繇书，其辞云“戎路兼行，履险昌寒”，因述曹仁、徐晃破关羽事。其后题云“建安二十四年闰月九日，南蕃东武侯臣繇上”。按建安二十四年冬，曹公军于摩陂，而仁等破羽后，未尝出征履险冒寒之役。又古人笺启不书年。此二事可疑。又云“羽已被手刃”。据《三国志》，羽围曹仁于樊，为仁所败而走，后为孙权兵斩于沮。与此帖不同。

【魏公卿上尊号表〈黄初元年〉】

右《魏公卿上尊号表》唐贤多传为梁鹄书，今人或谓非鹄也，乃钟繇书尔，未知孰是也。呜呼！汉、魏之事，读其书者可为之流涕也！其巨碑伟字，其意惟恐传之不远也，岂以后世为可欺欤？不然，不知耻者无所不为乎！

【魏刘熹学生冢碑】

右魏《刘熹学生冢碑》，在襄州谷城县界中。余为乾德令时，尝以公事过谷城，见数荒冢在草间，傍有古碑倾侧，半埋土中，问其村人为何人冢，皆不能道，而碑文摩灭，不暇读而去。后数年在河北，始集录古文，思向所见谷城碑，疑为汉碑，求之又数年乃获。按《襄州图经》云“学生冢在县东北”。《水经注》云“魏济南刘熹，字德怡，博学好古，立碑载生徒百余人，其不终业而卒者葬于此，号学生冢。”今碑虽残缺，而熹与生徒名字往往尚可见。盖余昔所见乃学生冢，而碑魏时碑也，熹谷城令也。治平元年正月十日书。

【魏贾逵碑】

右魏《贾逵碑》。《魏志》逵传云“逵为绛邑长，为贼郭援所攻，绛人与援约不害逵乃降。而援欲以逵为将，怒逵不肯叩头，欲杀之。绛人乘城呼曰：‘负要杀我贤君，宁俱死。’援义之遂，遂不杀”。又按裴松之注引《魏略》云“援捕得逵，怒不肯拜，促斩之。诸将覆护，囚于壶关土窖中。守者祝公道，释其械而逸之”，与《魏志》不同。而此碑但云为援所执，临以白刃，不屈而已，不载绛人约援事。如传所载，不独逵有德于绛人，而绛人临危能与逵生死，亦可谓贤矣。自古碑碣称述功德，常患过实，如逵与绛人德义，碑不应略而不著，颇疑陈寿作传，好奇而所得非实也。松之又注“《魏书》：逵年五十五”，而碑云“五十有四”，亦当以碑为正。嘉八年十一月十四日书。

【魏邓艾碑】

右《邓碑》，考其事迹终始，即魏邓艾碑也。艾尝为兖州刺史，据碑云“晋初尝发兖州兵讨叛羌，艾降巫者传言，授以用兵之法，因以破羌。兖人神之，遂为艾立庙建碑纪其事”。艾于三国时为名将，尝有大功，其姓名闻于世甚显，史与兖人皆不应误。而“艾”、“”二名不同如此，此君子所以慎于传疑也。余谓古人“艾”、“”常通用，《汉书》曰“黎民艾安”，与“惩艾”、“创艾”，注皆读为“”。岂非邓侯名“艾”音“”，而书碑者从省欤？后人读史无音注，乃直以为蒿艾之艾，而流俗转失，久而讹缪，遂不复正。此理或然，览者详之。熙宁壬子正月晦日六一堂书。

【吴九真太守谷府君碑〈神凤元年〉】

右谷朗者，事吴，为九真太守。碑无书撰人名氏。其序云“府君讳朗，字义先，桂阳耒阳人。豫章府君之曾孙、公府君之孙、郎中君之子也。其先出自颛顼，益为舜虞，赐姓嬴氏。至于扉子，封于秦谷，因而氏焉。谷氏在吴不显，史传无所见，所谓豫章府君而下三世，皆莫知其名字。按《秦本纪》，非子邑于秦，而此与朗子永宁侯相碑皆为“扉子”，莫详其义也。治平元年四月二十六日书。

【吴国山碑〈天册元年〉】

右吴《国山碑》者，孙皓天册元年禅于国山，改元天玺，因纪其所获瑞物，刊石于山阴。是岁晋咸宁元年，后五年晋遂灭吴。以皓昏虐，其国将亡，而众瑞并出，不可胜数。后世之言祥瑞者，可以鉴矣。熙宁元年中元后一日书。

【晋南乡太守颂〈泰始中〉】

右南乡太守司马整。按《晋书》，宣帝弟曰安平献王孚，孚次子曰义阳成王望，望第三子曰随穆王整。整先望卒，后武帝分义阳之随县封整为王，谥曰穆。整以魏咸熙二年为南乡太守，是岁晋武受禅，改元泰始。泰始三年，徙整南阳，而南乡人为整建此碑。《晋书·地理志》，当魏末荆州分属三国，而南乡、南阳皆属魏，后晋武改南乡为顺阳。此碑今在光化军，军即襄州谷城县之阴城镇。阴城当魏、晋时，为南乡属县也。余贬乾德县令时得此碑，今二纪矣。嘉八年九月二十六日书。

【晋南乡太守碑〈泰始四年〉】

右《南乡太守碑》，不著书撰人名氏，题曰《宣威将军南乡太守司马府君纪德颂碑》。云“君讳整，字孔修，太宰安平王之孙、太尉义阳王之子”。按《晋书》，宣帝弟曰安平献王孚，孚次子曰义阳成王望，望第三子随穆王整。整先望卒，后武帝分义阳之随县封整为王，谥曰穆。整以太始三年自南乡太守徙南阳，而南乡人共立此碑，今在光化军。军即襄州谷城县之阴城镇。按《晋志》不列南乡郡，据此碑所载县令名氏，有武陵、筑阳、丹水、阴城、顺阳、析六县，此盖南乡郡所治也。《晋志》但云南乡魏时属荆州，武帝平吴，改为顺阳郡，而不著顺阳治所、兴废、属县之名，而独此碑可见也。又整《传》但云整历南中郎将，封青泉侯，薨赠冠军将军，亦不言其为宣威将军、南乡南阳二郡守，皆其所漏略也。

【南乡太守碑阴】

右南乡太守将吏三百五十人，分为二卷，其摩灭者犹有二十余人。人皆有邑姓名字，而无次序。其名号有令，有长，有南阁祭酒、门下督、主簿、部督邮、监汀督邮、部劝农、五官掾、文学掾、营军掾、军谋掾、府门亭长、主记史、待事掾、待事史、部曲将、部曲督，又有贼曹、功曹、议曹、户曹、金曹、水曹、科曹、仓曹、铠曹、左右兵曹，曹皆有掾，又有祭酒，有史，有书佐，有修行，有从掾位，有从史位，有史，有小史等。魏、晋之际，太守官属之制盖如此，他书或时见一二，不能如此之备也。

【晋陆喈碑〈咸和七年〉】

右晋《陆喈碑》。喈为宣威内史，建武元年卒。碑以咸和七年立，而碑后题云“咸和七年岁在庚辰”。咸和，成帝年号也。成帝以泰宁三年八月即位，是岁乙酉，明年改元咸和。据历，七年当为壬辰，而此为庚辰者，缪也。陆氏有二碑，余家《集录》皆有之。据《陆碑》后题云“泰宁三年岁在乙酉”，与今历合，则当时历官不应至咸和而顿尔差失，然则庚辰特书碑者误尔。治平元年六月二十九日书。

【晋乐毅论〈永和四年〉】

右晋《乐毅论》，石在故高绅学士家。绅死，家人初不知惜，好事者往往就阅，或摹传其本，其家遂秘藏之，渐为难得。后其子弟以其石质钱于富人，而富人家失火，遂焚其石，今无复有本矣，益为可惜也。后有“甚妙”二字，吾亡友圣俞书也。论与文选所载时时不同，考其文理，此本为是，惜其不完也。

【晋兰亭修禊序〈永和九年〉】

右《兰亭修禊序》，世所传本尤多，而皆不同。盖唐数家所临也，其转相传摹，失真弥远。然时时犹有可喜处，岂其笔法或得其一二邪？想其真迹，宜如何也哉！世言真本葬在昭陵，唐末之乱，昭陵为温韬所发，其所藏书画皆剔取其装轴金玉而弃之，于是魏、晋以来诸贤墨迹，遂复流落于人间。太宗皇帝时购募所得，集以为十卷，俾摹传之，数以分赐近臣，今公卿家所有法帖是也。然独《兰亭》真本亡矣，故不得列于法帖以传。今予所得，皆人家旧所藏者，虽笔画不同，聊并列之，以见其各有所得。至于真伪优劣，览者当自择焉。其前本流俗所传，不记其所得。其二得于殿中丞王广渊，其三得于故相王沂公家。又有别本在定州民家。三家各自有石，较其本纤毫不异，故不复录。其四得于三司蔡给事君谟。世所传本不出乎此，其或尚有所未传，更俟博采。嘉八年六月十日书。

【范文度摹本兰亭序一】

余尝集录前世遗文数千篇，因得悉览诸贤笔迹。比不识书，遂稍通其学。然则人之于学，其可不勉哉！今老矣，目昏手颤，虽不能挥翰，而开卷临几，便别精粗。若范君所书，在余《集录》，实为难得也。窃幸览之，为之忘倦。嘉七年夏五月二十八日，庐陵欧阳修书。

书虽列于六艺，非如百工之艺也。蔡君谟以书名当世，其称范君者如此，不为误矣。滁山醉翁题。

【范文度摹本兰亭序二】

自唐末干戈之乱，儒学文章扫地而尽。宋兴百年之间，雄文硕儒比肩而出，独字学久而不振，未能比踪唐人，余每以为恨。今乃获见范君笔法，信乎时不乏人，而患知之不博。不然，有于中必形于外。若范君者，笔迹不传于世，而独传其家，盖其潜光晦德，非止其书不传也。

【晋王献之法帖一】

右王献之法帖。余尝喜览魏、晋以来笔墨遗迹，而想前人之高致也。所谓法帖者，其事率皆吊哀、候病、叙睽离、通讯问，施于家人朋友之间，不过数行而已。盖其初非用意，而逸笔余兴，淋漓挥洒，或妍或丑，百态横生。披卷发函，烂然在目，使人骤见惊绝。徐而视之，其意态愈无穷尽，故使后世得之以为奇玩，而想见其人也。至于高文大册，何尝用此！而今人不然，至或弃百事，敝精疲力，以学书为事业，用此终老而穷年者，是真可笑也。治平甲辰秋社日书。

【晋王献之法帖二】

献之帖，盖唐人所临，其笔法类颜鲁公，更俟识者辨之。

【晋贤法帖】

右晋贤法帖。太宗皇帝万岁之余，留精翰墨，尝诏天下购募钟、王真迹，集为法帖十卷，摹刻以赐群臣。往时故相刘公沆在长沙，以官法帖镂版，遂布于人间。后有尚书郎潘师旦者，又择其尤妙者别为卷第，与刘氏本并行。至余集录古文，不敢辄以官本参入私集，遂于师旦所传，又取其尤者，散入录中。俾夫启帙披卷者时一得之，把玩欣然，所以忘倦也。治平元年五月十日书。

【晋七贤帖】

右晋七贤帖，得之李丕绪少卿家。丕绪多藏古书，然不知此为真否？七子书迹，世罕传，故录之。

【宋文帝神道碑】

右《宋文帝神道碑》，云“太祖文皇帝之神道”，凡八大字而别无文辞，惟以此为表识尔。古人刻碑，正当如此，而后世镌刻功德、爵里、世系，惟恐不详。然自后汉以来，门生故吏多相与立碑颂德矣。余家《集古》所录三代以来钟鼎彝盘铭刻备有，至后汉以后始有碑文，欲求前汉时碑碣，卒不可得，是则冢墓碑自后汉以来始有也。此碑无文，疑非宋世立。盖自汉以来，碑文务载世德，宋氏子孙未必能超然独见，复古简质。又南朝士人气尚卑弱，字书工者率以纤劲清媚为佳，未有伟然巨笔如此者，益疑后世所书。按《宋书》，文帝为元凶劭所弑，初谥曰景，庙号中宗。孝武立，改谥曰文，号太祖，其墓曰长宁陵也。治平元年三月十六日书。

【宋宗悫母夫人墓志〈大明六年〉】

右《宗悫母夫人墓志》，不著书撰人名氏，有志无铭。其后云“谨牒子孙男女次第名位婚嫁如左”，盖一时之制也。按悫本传与此志历官终始不同。本传云“宋孝武即位，以悫为左卫将军，累迁豫州刺史，监五州诸军使，讨竟陵王诞，入为左卫将军。废帝即位，为宁蛮校尉、雍州刺史，卒”。此志乃大明六年作，志云“为右卫将军，监交、广二州，湘州之始兴，冠军将军，平越中郎将，广州刺史，始迁豫州，监五州军事，又为散骑常侍，左卫将军，领太子中庶子，荆州大中正”。而传皆略之也。悫，南阳涅阳人，而此志云涅阳县都乡安众里人，又云窆于秣陵县都乡石泉里。都乡之制，前史不载。

【齐镇国大铭像碑〈天统三年〉】

右齐《镇国大铭像碑》。铭像文辞固无足取，所以录之者，欲知愚民当夷狄乱华之际，事佛尤笃尔。其字画颇异，虽为讹谬，亦其传习，时有与今不同者，其录之亦以此也。

【南齐海陵王墓铭】

右《南齐海陵王墓铭》，长兼中书侍郎谢撰。海陵王昭文者，文惠太子次子也。初，明帝鸾既废郁林王昭业，而立昭文，又废为海陵王而杀之，遂自立。按《谢传》，当海陵王时为骠骑咨议，领记室，又掌中书郎，后迁尚书吏部郎。此志题云“长兼中书侍郎”，而据传，未尝为中书侍郎，史之阙也。按《南齐书》，刘悛为长兼侍中，后魏临淮王为长兼御史中尉，《南》、《北史》多有此名，盖当时兼官之称，如唐检校官之类也。嘉八年九月十七日书。

【梁智藏法师碑〈普通三年〉】

右梁《智藏法师碑》，梁湘东王萧绎撰铭，新安太守萧几作叙，尚书殿中郎萧挹书，世号“三萧碑”。法师者姓顾氏，几、挹皆称弟子，衰世之弊，遂至于斯。余于《集古录》而不忍遽弃者，以其字画粗可佳，舍其所短，取其所长，斯可矣。嘉八年五月晦日书。

【陈浮屠智永书千字文一】

右《千字文》，今流俗多传此本为浮屠智永书。考其字画，时时有笔法不类者杂于其间，疑其石有亡缺，后人妄补足之。虽识者览之，可以自择，然终汩其真，遂去其二百六十五字。其文既无所取，而世复多有，所佳者字尔，故辄去其伪者，不以文不足为嫌也。蔡君谟，今世知书者，犹云未能尽去也。嘉八年十月十八日书。

【陈浮屠智永书千字文二】

《梁书》言武帝得王羲之所书《千字》，命周兴嗣以韵次之。今官法帖有汉章帝所书百余字，其言有“海咸河淡”之类，盖前世学书者多为此语，不独始于羲之也。

【魏九级塔像铭〈天保三年〉】

右魏《九级塔像铭》，不见书撰人名氏，盖北齐时人所作也。其年号见于文者三：曰真君九年者，后魏太武号也；又曰武定四年者，东魏孝静号也；又曰天保三年者，北齐文宣号也。按高洋以后周大统十六年受东魏禅，是岁庚午改元天保，三年壬申，此碑云“岁在滩”是矣。碑文浅陋，盖鄙俚之人所为，惟其字画多异，往往奇怪，故录之以备广览。治平元年三月二十三日书。

【大代修华岳庙碑〈兴光二年〉】

右《大代修华岳庙碑》。按《魏书》，文成帝兴光二年三月己亥改元为太安，故《魏书》兴光无二年，而此碑云“二年三月甲午立”者，盖立碑后六日始改元也。其曰“阐皇风于五叶”者，自道武、明元、太武至于文成，才四世尔。太武之弑南安王余，立不逾年亦被弑，不得成君。而景穆太子文成父也，追尊为帝，立庙称宗，故以为世也。魏自道武天兴元年议定国号，群臣欲称代，而道武不许，乃仍称魏。自是之后，无改国称代之事。今魏碑数数有之，碑石当时所刻，不应妄，但史失其事尔。由是言之，史家阙缪可胜道哉！然予于史家非长，故书之以待博学君子也。嘉八年岁在癸卯，七月三十日书。

【怀州孔子庙记〈后魏太和中〉】

右《宣尼庙记》，文辞事实皆不足采，其书亦非佳。独其字画多异，故特录之，以备博览。

【后魏孝文北巡碑〈太和二十一年〉】

右魏《孝文北巡碑》，云“太和二十一年，修省方之典，北临旧京”，又云“涉西河，出平阳，斜顺唐逵，指游咸栎，路迩龙门，遂纡雕轩”。按《后魏》本纪，是岁正月乙巳北巡，二月次太原，至平城。四月幸龙门，以太牢祭夏禹，遂幸长安，泛渭浮河，乃东归。与此碑所书皆合也。碑无题首，故依本纪为《北巡碑》也。治平元年三月二十二日书。

【后魏定鼎碑〈景明三年〉】

右魏《定鼎碑》，景明三年建，在今怀州，流俗谓之定鼎碑也。景明，魏宣武年号也。碑云“定鼎迁中之十年”。按魏孝文以太和十七年迁都洛阳，至此景明三年，盖十年矣。

【后魏石门铭〈永平二年〉】

右魏《石门铭》，云“此门盖汉永平中所穿，自晋氏南迁，斯路废矣。皇魏正始元年，汉中献地，褒斜遂开。假节龙骧将军、梁秦二州刺史羊祠开创旧路，诏遣左校令贾三德共成其事。起四年十月，讫永平二年正月毕功”。其余文字尚完，而其大略如此。石门在汉中，所谓“汉永平中所穿”者，乃明帝时司隶校尉杨厥所开也。厥自有碑，述其事甚详。正始、永平，皆后魏宣武年号也。治平元年五月十日书。

【后魏神龟造碑像记〈神龟三年〉】

右《神龟造碑像记》，魏神龟三年立。余所集录自隋以前碑志，皆未尝辄弃者，以其时有所取于其间也。然患其文辞鄙浅，又多言浮屠，然独其字画往往工妙。惟后魏、北齐差劣，而又字法多异，不知其何从而得之，遂与诸家相戾。亦意其夷狄昧于学问，而所传讹缪尔，然录之以资广览也。此碑字画时时遒劲，尤可佳也。神龟，孝明年号。按《魏书》，神龟三年七月辛卯改元正光，而此碑是月十五日立，不知辛卯是其月何日也？当俟治历者推之。嘉八年七月十一日书。

【鲁孔子庙碑〈兴和三年〉】

右《鲁孔子庙碑》。后魏、北齐时书多若此，笔画不甚佳，然亦不俗，而往往相类。疑其一时所尚，当自有法。又其点画多异，故录之以备广览。

【东魏任城王造浮图记〈武定四年〉】

右《任城王造浮图记》，不著其名，云“武定四年建”。武定，东魏孝静年号也。按《后魏书》，景穆皇帝子云，云子澄，相袭为任城王，其后国绝不封。其去孝静时差远，不知武定四年王任城者为谁也。治平元年八月八日书。

【东魏造石像记〈武定七年〉】

右东魏《造石像记》，其碑云“大魏武定七年岁次己巳”。武定，孝静年号也。今世所行历谱，惟龚颍《运历图》与今亳州宋退相《纪年通谱》为最详。而以颍所书推之，武定七年岁当己巳，与此碑合。武定止于八年，是岁庚午东魏灭，其事与《东魏》、《北齐书》亦合。而《通谱》以七年为戊辰，八年为己巳，又有九年为庚午而东魏灭。按孝静以后魏永熙三年立，在位十七年，至大统十六年灭。是岁庚午，则知宋公所记甲子不缪。惟武定不当有九年，而七年不得为戊辰，此其失尔。盖孝静始即位，改元天平，尽四年，而五年正月改为元象。今《通谱》天平止于三年，以四年为元象，盖自元象以后递差一年，故以武定七年为戊辰也。苟不见斯碑，则《运历图》与《通谱》二家得失，其何以决？然后知余之《集录》不为无益也。治平元年闰五月九日书。

【北齐常山义七级碑一〈天保九年〉】

右不著书撰人名氏，文为声偶，颇奇怪，而字画亦佳，往往有古法。碑云“常山太守、六州大都督、仪同三司綦连公，以天保九年造浮图”。天保，齐文宣年号也。《北齐书》有綦连猛，而不为常山太守、都督、仪同等官，不知此所谓綦连公者何人也。嘉八年九月二十日书。

【北齐常山义七级碑二】

右《常山义七级碑》，不著书撰人名氏，文辞声偶而甚怪，书字颇有古法。其碑首题云《慕容仪同麴常山石氏诸邑义七级之碑》。其文云“常山太守、六州大都督、仪同三司綦连公，以天保九年为国敬造七级浮图一区。至天统中，复持节都督瓜州诸军事、骠骑大将军、仪同三司、瓜州刺史、常山太守、六州大都督、频阳县开国子、乐平县开国男慕容乐，及散骑常侍郎、骠骑大将军、前给事黄门侍郎、缮州大中正、食新市县干、新除常山太守麴显贵，与功曹石子和等增成之。”盖北齐时碑也。綦连公不见其名。北齐有綦连猛，不为常山太守，不知此何人？而慕容乐官兼刺史、太守，并封两县，不可详也。“食县干”入官衔，盖当时之制，亦不可详也。“义”者，众成之名，犹若今谓义井之类也。

【永乐十六角题名】

右《永乐十六角题名》，不著年月，列名人甚多，皆无显者，莫可考究，不知为何时碑。其字画颇怪而不精，似是东魏、北齐人所书。十六角者，庸俗所造佛塔。其后又书云“造十六角镇国大浮图”，则知为塔矣。其谓之十六角，只见此碑，而后魏时又有“常山义七级碑”，盖当时俚俗语类皆如此。治平元年八月八日书。

【北齐石浮图记〈河清二年〉】

右齐《造石浮图记》，云“河清二年，岁在癸未”。河清，北齐高湛年号也。碑文鄙俚而镌刻讹缪，时时字有完者，笔画清婉可喜，故录之。又其前列题名甚多，而名特奇怪，如冯戬郎、冯贵买之类，皆莫晓其义。若名野义伽耶者，盖出于浮图尔。自胡夷乱华以来，中国人名如此者多矣。最后有冯黑太者，予谓太亦音挞，意隋末有刘黑闼、吴黑闼，皆以此为名者，太、闼转写不同尔。然隋去北齐不远，不知黑闼为何等语也。

【后周大像碑〈大象三年〉】

右周《大像碑》，宇文氏之事迹无足采者，惟其字画不俗，亦有取焉，玩物以忘忧者。惟怪奇变态，真伪相杂，使览者自择，则可以忘倦焉。故余于《集古》所录者博矣。嘉八年六月二日书。

卷一三八·集古录跋尾卷五

【隋太平寺碑〈开皇九年〉】

右《太平寺碑》，不著书撰人名氏。南北文章至于陈、隋，其弊极矣。以唐太宗之致治，几乎三王之盛，独于文章不能少变其体，岂其积习之势，其来也远，非久而众胜之，则不可以骤革也？是以群贤奋力，垦辟芟除，至于元和，然后芜秽荡平，嘉禾秀草争出，而葩华荑实烂然在目矣。此碑在隋尤为文字浅陋者，疑其俚巷庸人所为，然视其字画又非常俗所能，盖当时流弊，以为文章止此为佳矣。文辞既尔无取，而浮图固吾侪所贬，所以录于此者，第不忍弃其书尔。治平元年三月十六日书。

【隋老子庙碑〈开皇二年〉】

右《老子庙碑》，隋薛道衡撰。道衡文体卑弱，然名重当时。余所取者特其字画近古，故录之。唐人字皆不俗，亦可佳也。

【隋尔朱敞碑〈开皇五年〉】

右《尔朱敞碑》。敞者，荣从弟彦伯之子也。按《敞传》云字乾罗，而此碑字天罗；传云为金州总管，而碑又为徐州总管。碑文虽残阙，然班班尚可读。其述徐州事颇多，事为史家不取可也，不书其官，盖阙缪也。其字不同，亦当以碑为是。余于《集录》，正前史之阙缪者多矣。治平元年二月十六日书。

【隋龙藏寺碑一〈开皇六年〉】

右齐开府长兼行参军九门张公礼撰，不著书人名氏，字画遒劲，有欧、虞之体。隋开皇六年建，在今镇州。碑云“太师、上柱国、大威公之世子，左威卫将军、上开府仪同三司、使持节恒州诸军事、恒州刺史、鄂国公、金城王孝仙奉敕劝奖州人一万，共造此寺”。其述孝仙云“世业重于金、张，器识逾于许、郭”。然北齐、周、隋诸史不见其父子名氏，不详何人也。

【隋龙藏寺碑二〈开皇六年〉】

右隋《龙藏寺碑》，齐张公礼撰。龙藏寺已废，此碑今在常山府署之门，书字颇佳，第不见其人姓名尔。碑以隋开皇六年立，后题张公礼，犹称齐。按周武帝建德六年虏齐幼主高常，齐遂灭，后四年，隋建开皇之号，至六年齐灭，盖十年矣。公礼尚称齐官，何也？嘉八年九月二十九日书。

【隋李康清德颂〈开皇十一年〉】

右《李康清德颂》，不著书撰人名氏，文为声偶，而字画奇古可爱。康，陇西狄道人也。其碑首题云《大隋冠军将军、太中帅、都督、恒州九门县令陇西李君清德之颂》。予在河北时，遣人于废九门县城中得此碑，字多讹阙。其后题“十一年岁在辛亥，大将军在酉，二月癸丑朔十二日甲子建”，“年”上有二字讹阙不可识。按《隋书》，开皇十一年，岁在辛亥。其二字乃“开皇”也。“大将军在酉”之说，出于阴阳家，前史不载，而此碑见之。

【隋梁洋德政碑〈开皇十一年〉】

右隋《梁洋德政碑》，在今蔡州新息，隋开皇十一年，行参军事裴玉与州人为息州刺史梁洋建宝塔表德政碑。按《隋书》，后周于新息置息州，至大业中，州废也。

【隋韩擒虎碑〈开皇十五年〉】

右《韩擒虎碑》，不著书撰人名氏，而以隋高祖为今上，乃隋人所撰碑文。屡言虎字，独于名下去之，若避唐讳，此不可知也。今以碑文考《隋书》列传，其家世、官勋大略多同，惟其在齐为河长防主、大都督、车骑大将军、开府仪同三司、白超防主，转洪超防主，传皆无之。又迁和州刺史，而传为利州。皆史官之阙误，当以碑为是。而传载阎罗王事甚怪，而碑无之，使其实有，碑不宜不书，以此见史家之妄也。治平元年六月十日书。

【隋陈茂碑〈开皇十八年〉】

右《陈茂碑》，不著书撰人名氏，而字画精劲可喜。《隋书》列传载茂事尤多阙缪。传云高祖为隋国公，引为僚佐，及受禅，拜给事黄门侍郎，在官十余年，转益州总管司马，迁太府卿，后数年卒。而碑历叙为高祖寮佐时官。传虽不书可也。其自为黄门侍郎后，又为行军元帅长孙览司马，又为蜀王府长史、太仆卿、判黄门侍郎、上开府仪同三司、梁州刺史等官，史氏皆不书，盖其阙也。又据碑，茂为蜀王长史，而传为益州总管司马，碑为太仆卿，而传云太府，皆史家之缪也。碑云茂字延茂，史亦阙。治平甲辰秋社日书。

【隋蒙州普光寺碑〈仁寿元年〉】

右《蒙州普光寺碑》。蒙州者，汉南阳郡之育阳县也。应劭曰：育水出弘农卢氏，南入于沔，故后人于“育”加水为“氵育阳”。西魏置蒙州，隋仁寿中改为氵育州，又为氵育阳郡。唐为县，属金州。碑，仁寿元年建，犹曰蒙州，既而遂改氵育州矣。碑无书撰人名氏，而笔画遒美，玩之忘倦。盖开皇、仁寿以来碑碣，字书多妙，而往往不著名氏。惟丁道护所书，常自著之，然碑石在者尤少，余每与蔡君谟惜之。自大业已后，率更与虞世南书始盛，既接于唐，遂大显矣。治平元年正月七日书。

【隋丁道护启法寺碑〈仁寿二年〉】

右《启法寺碑》，丁道护书。蔡君谟，博学君子也，于书尤称精鉴，余所藏书未有不更其品目者，其谓道护所书如此。隋之晚年，书学尤盛，吾家率更与虞世南皆当时人也，后显于唐，遂为绝笔。余所集录开皇、仁寿、大业时碑颇多，其笔画率皆精劲，而往往不著名氏，每执卷惘然，为之叹息。惟道护能自著之，然碑刻在者尤少，余家《集录》千卷，止有此尔。有太学官杨褒者，喜收书画，独得其所书《兴国寺碑》，是梁正明中人所藏，君谟所谓杨家本者是也。欲求其本而不知碑所在。然不难得，则不足为佳物，古人亦云“百不为多，一不为少”者，正谓此也。治平元年立春后一日太庙斋宫书。

【隋泛爱寺碑〈大业五年〉】

“李伯药”字仅存，其下摩灭，而“书”字犹可辨。疑此碑伯药自书，字画老劲可喜。秋暑郁然，览之可以忘倦。治平丙午孟飨摄事斋宫书，南谯醉翁六一居士。

【隋钳耳君清德颂〈大业六年〉】

右不著书撰人名氏，其碑首题云《大隋恒山郡九门县令钳耳君清德之颂》。大业六年建。字画有非欧虞之学不能至也。碑云“君名文彻，华阴朝邑人也。本周王子晋之后，避地西戎，世为君长，因以地为姓。曾祖静，仕魏为冯翊太守。祖朗，成、集二州刺史。父康，周荆、安、宁、邓四州总管别驾，安陆、龙门二郡守”，而前史皆不载。碑在今废九门县中，余为河北转运使时求得之。

【隋庐山西林道场碑〈大业十三年〉】

右《庐山西林道场碑》，渤海公撰，公为隋太常博士时作，不著书人名氏，而字法老劲，疑公之书也。西林道场者，伪赵将竺氏舍俗出家，名昙现，始居于此。晋太和二年，光禄卿陶范始为现弟子慧永造寺，而号西林。按《两京记》，隋尝更名佛寺为道场，此碑大业十三年建也。颜鲁公寓题碑阴百余字，尤奇伟，今附于碑后。

【唐德州长寿寺舍利碑〈武德六年〉】

右《德州长寿寺舍利碑》，不著书撰人名氏，碑武德中建，而所述乃隋事也。其事迹文辞皆无取，独录其书尔。余屡叹文章至陈、隋，不胜其弊，而怪唐家能臻致治之盛，而不能遽革文弊，以谓积习成俗，难于骤变。及读斯碑有云“浮云共岭松张盖，明月与岩桂分丛”，乃知王勃云“落霞与孤鹜齐飞，秋水共长天一色”，当时士无贤愚，以为警绝，岂非其余习乎？治平元年三月十六日书。

【唐孔子庙堂碑〈武德九年〉】

右《孔子庙堂碑》，虞世南撰并书。余为童儿时，尝得此碑以学书，当时刻画完好。后二十余年复得斯本，则残缺如此。因感夫物之终敝，虽金石之坚不能以自久，于是始欲集录前世之遗文而藏之。殆今盖十有八年，而得千卷，可谓富哉！嘉八年九月二十九日书。

【千文后虞世南书】

右虞世南所书，言不成文，乃信笔偶然尔。其字画精妙，平生所书碑刻多矣，皆莫及也。岂矜持与不用意，便有优劣邪。熙宁辛亥续附。

【唐吕州普济寺碑〈贞观二年许敬宗撰〉】

右《吕州普济寺碑》。吕州者霍邑也，唐高祖义兵起太原，始破宋老生于此。义宁元年，乃以霍邑、赵城、汾西、灵石四县置霍山郡，武德元年更曰吕州，太宗十七年遂废也。

【唐豳州昭仁寺碑〈贞观二年〉】

右《昭仁寺碑》，在豳州唐太宗与薛举战处也。唐自起义，与群雄战处，后皆建佛寺，云为阵亡士荐福。汤、武之败桀、纣，杀人固亦多矣，而商、周享国各数百年，其荷天之者，以其心存大公，为民除害也。唐之建寺，外虽托为战亡之士，其实自赎杀人之咎尔。其拨乱开基，有足壮者，及区区于此，不亦陋哉！碑文朱子奢撰，而不著书人名氏，字画甚工，此余所录也。治平甲辰秋分后一日书。

【唐颜师古等慈寺碑〈贞观二年〉】

右《等慈寺碑》，颜师古撰。其寺在郑州汜水，唐太宗破王世充、窦建德，乃于其战处建寺，云为阵亡士荐福。唐初用兵破贼处多，大抵皆造寺。自古创业之君，其英雄智略，有非常人可及者矣。至其卓然信道而知义，则非积学诚明之士不能到也。太宗英雄智识，不世之主，而牵惑习俗之弊，犹崇信浮图，岂以其言浩博无穷，而好尽物理为可喜邪？盖自古文奸言以惑听者，虽聪明之主或不能免也。惟其可喜，乃能惑人。故余于本纪讥其牵于多爱者，谓此也。治平元年清明后一日书。

【隋郎茂碑〈贞观五年〉】

右隋《郎茂碑》，李百药撰。其弟颖亦有碑，在今镇府北大墓林中。余为都转运使时得之。《隋书》列传言“茂卒于京师”，此碑云“从幸江都而卒”，史氏之缪，当以碑为正。

【唐郎颖碑〈贞观五年〉】

右唐《郎颖碑》，李百药撰，宋才书，字画甚伟。颖父名基，字世业，而李百药书颖世次，但云父世业，又书颖兄茂碑亦然。考其碑文，有“皇基缔构”之言，则“基”字当时公私无所讳避，而于书世次，字而不名，不详其义也。是以君子贵乎博学。嘉八年九月二十四日书。

【唐郎颖碑阴题名】

右郎颖碑阴题名：柱国府僚佐三十二人，常山公府国官一百七人，合一百三十九人，为一卷。柱国府长史、司马、掾属各一人，咨议、记室、司仓、司功、司户、司兵、司铠、司法、司田、司士参军事各一人，又有参军事五人，行参军十人，典长签三人，常山国官、国令、大农各一人，常侍、侍郎、国尉各二人，典卫六人，舍人四人，城局、庙长、学官各一人，食官、厩牧各四人，典府长一人，典府丞二人，亲事七十五人。颖以贞观四年卒，此盖唐制也。

【唐孝子张常洧旌表碣〈贞观五年〉】

右唐《孝子张常洧旌表碣》，文字摩灭，仅可见其仿佛。盖孝悌之为名，人之所甚慕，而旌表非为一世劝也。故特录之者，惜其将遂不见于后世也。其文辞笔画，亦自可佳，然不专取乎此也。

【唐九成宫醴泉铭〈贞观六年〉】

右《九成宫醴泉铭》，唐秘书监魏征撰，欧阳率更书。九成宫即隋仁寿宫也。太宗避暑于宫中而乏水，以杖琢地，得水而甘，因名醴泉焉。

【唐欧阳率更临帖】

右率更临帖。吾家率更兰台世有清德，其笔法精妙，乃其余事。岂止士人模楷，虽海外夷狄，皆知为贵。而后裔所宜勉旃，庶几不殒其美也。

【唐皇甫忠碑〈贞观十四年〉】

右《皇甫忠碑》，著作佐郎李俨撰。忠为泰州龙门令，岁满，县民前左勋卫裴公隐等一千三百人申省请留。八座报云：“公等请来迟晚，县令今已替讫。好人堪用，县国共须，岂一县士庶独怀忄希惜，所请不允。”忠以唐太宗时为令，当时台省文字如此可爱。泰州者，义宁元年以河中之汾阴、龙门置，治汾阴，武德二年徙治龙门，太宗十七年州废。今碑后列县人姓名，有录事、乡长、乡老、里正、县博士、助教、佐史等。今之县吏，惟录事、里正其名在尔。治平元年五月二日书。

【唐岑文本三龛记〈贞观十五年〉】

右《三龛记》，唐兼中书侍郎岑文本撰，起居郎褚遂良书，字画尤奇伟。在河南龙门山，山夹伊水，东西可爱，俗谓其东曰香山，其西曰龙门。龙门山壁间凿石为佛像，大小数百，多后魏及唐时所造。惟此三龛像最大，乃魏王泰为长孙皇后造也。

【唐孟法师碑〈贞观十六年〉】

右《孟法师碑》，唐岑文本撰，褚遂良书。法师名静素，江夏安陆人也。少而好道，誓志不嫁，隋文帝居之京师至德宫，至唐太宗十二年卒，年九十七。

【唐孔颖达碑〈贞观二十二年〉】

右《孔颖达碑》，于志宁撰。其文摩灭，然尚可读。今以其可见者质于《唐书》列传，传所阙者，不载颖达卒时年寿，其与魏郑公奉敕共修《隋书》亦不著。又其字不同，传云字仲达，碑云字冲远。碑字多残缺，惟其名字特完，可以正传之缪不疑。以冲远为仲达，以此知文字转易失其真者，何可胜数？幸而因余《集录》所得，以正其讹舛者，亦不为少也。乃知余家所藏，非徒玩好而已，其益岂不博哉！治平元年端午日书。

【陈张慧湛墓志铭〈贞观二十三年〉】

右陈《张慧湛墓志铭》，不著书撰人名氏。陈、隋之间，字书之法极于精妙，而文章颓坏，至于鄙俚，岂其时俗敝薄，士遗其本而逐其末乎？予家《集录》所见颇多，自开皇、仁寿而后，至唐高宗已前，碑碣所刻，往往不减欧、虞。而多不著名氏，如钳耳君清德颂》；或有名而其人不显，如丁道护之类，不可胜数也。慧湛，陈人，至唐太宗时始改葬尔。其铭刻字画遒劲有法，玩之忘倦，惜乎不知为何人书也。治平元年四月晦日书。

【唐薛稷书〈贞观永徽之间〉】

薛稷书刻石者，余家《集录》颇多，与墨迹互有不同。唐世颜、柳诸家刻石者，字休时时不类，谓由模刻人有工拙。昨日见杨褒家所藏薛稷书，君谟以为不类，信矣。凡世人于事不可一概，有知而好者，有好而不知者，有不好而不知者，有不好而能知者。褒于书画好而不知者也。画之为物，尤难识其精粗真伪，非一言可达。得者各以其意，披图所赏，未必是秉笔之意也。昔梅圣俞作诗，独以吾为知音，吾亦自谓举世之人知梅诗者莫吾若也。吾尝问渠最得意处，渠诵数句，皆非吾赏者。以此知披图所赏，未必得秉笔之人本意也。

【唐益州学馆庙堂记〈永徽元年颜有意书〉】

高朕之名，于义不安。颇疑有意得于古碑之讹缺尔，存之以博学者。

【唐卫国公李靖碑〈显庆三年〉】

右《李靖碑》，许敬宗撰。唐初承陈、隋文章衰敝之时，作者务以浮巧为工，故多失其事实，不若史传为详。惟其官封颇备。史云为抚慰使，而碑云安抚使，其义无异，而后世命官多袭古号，盖靖时未尝有抚慰使也。由是言之，不可不正。又靖为刑部尚书时，以本官行太子左卫率，其封卫国公也，授濮州刺史。盖太宗以功臣为世袭刺史，后虽不行，皆史宜书。其余略之可也。故聊志之。治平元年三月二十二日书。

【唐辨法师碑〈显庆三年〉】

右《辨法师碑》，李俨撰，薛纯陀书。纯陀，唐太宗时人，其书有笔法，其遒劲精悍，不减吾家兰台。意其当时必为知名士，而今世人无知者，然其所书亦不传于后世。余家《集录》可谓博矣，所得纯陀书只此而已。知其所书，必不止此而已也，盖其不幸湮沉泯灭，非余偶录得之，则遂不见于世矣。乃知士有负绝学高世之名，而不幸不传于后者，可胜数哉！可胜叹哉！治平元年闰五月晦日书。

【唐吴广碑〈总章二年〉】

右《吴广碑》，不著书撰人名氏，而字画精劲可喜。广字黑闼，唐初与程知节、秦叔宝等俱从太宗征伐，后与杀建成有功。至高宗时，为洪州都督以卒。然《唐书》不见其名氏，惟《会要》列陪葬昭陵人，有洪州刺史吴黑闼，亦不知其名广也。其名字事迹，幸见于后世者，以有斯碑也。碑字稍摩灭，世亦罕见，独余《集录》得之，遂以传者，以其笔画之工也。故余尝为蔡君谟言，书虽学者之余事，而有助于金石之传者，以此也。治平元年八月八日书。

【唐龙兴宫碧落碑〈咸享元年〉】

右《碧落碑》，在绛州龙兴宫，宫有碧落尊像，篆文刻其背，故世传为《碧落碑》。据李之以为陈惟玉书，李汉以为黄公讠巽书，莫知孰是？《洛中纪异》云“碑文成而未刻，有二道士来，请刻之。闭户三日，不闻人声。人怪而破户，有二白鸽飞去，而篆刻宛然”。此说尤怪，世多不信也。碑文言“有唐五十三祀，龙集敦”，乃高宗总章三年，岁在庚午也。又云“哀子李训、谊、讠巽、谌为妣妃造石像”。按《唐书》，韩王元嘉有子训、谊、讠巽，而无谌，又有幼子讷。元嘉以则天垂拱四年见杀，在总章三年。后十八年，有子讷不足怪，而不应无谌。盖史官之阙也。嘉八年十月初四日书。

【唐徐王元礼碑〈咸享三年〉】

右《徐王元礼碑》，崔行功撰，赵仙客书。元礼，唐高祖子也。以碑考传，年寿、官阀悉同。而碑云“使持节徐、谯、泗三州诸军事，徐州刺史”，又云“赠太尉，使持节大都督，冀、相、贝、沧、德、隶、魏、博等八州诸军事，冀州刺史”。传云为“徐州都督”，又云“赠冀州大都督”。传既简略，又都无法，而碑之所书亦失也。盖刺史非兼州之官，都督非一州之号。碑云持节徐、谯、泗三州诸军事，而传独为徐一州刺史，此其失也。当如前史持节秦、凉州诸军事，秦、凉二州刺史，乃为得尔。其书赠官，则如碑之书是矣。盖为一州刺史而兼督八州军事尔。都者，有所兼总之名也。此特小故，而余区区辩之者，前史失之久矣。又国朝自削方镇之权，而节度使、都督无复兼州，而旧名不除，是节度、都督自施于己，此不可不正其失也。治平甲辰中元日书。

【唐智乘寺碑〈咸享四年〉】

右《智乘寺禅院碑》者，唐郑惠王所作也。惠王名元懿，高祖第十三子也。有子十人，列于碑后，而第五子乐陵公阙其名。按《唐书·宗室世系表》，乐陵公名球，不知何为独阙也。今《唐书》年表以嗣王敬为敬，乐平公为乐安公，新平公遂为遂，三者皆史家之失，当以碑为正。世系、谱牒岁久传失，尤难考正，而碑碣皆当时所刻，理不得差。故《集古》所录于前人世次，是正颇多也。治平元年清明前一日书。

【唐九门县西浮图碑〈上元三年〉】

右《九门县西浮图碑》，唐应诏四科举董行思文，清河傅德节书。题云《九门县合乡城人等为国建浮图之碑》。浮图在智矩寺中，寺今亦废。碑上元三年建，按唐有两上元，此碑云“岁在丙子”乃高宗上元三年也。肃宗上元三年，岁在壬寅尔。

【唐陶云德政碑〈永淳三年〉】

右唐申州录事张义感撰。云字大举，河南伊阙人也，高宗时为恒州刺史。碑永淳三年立。予为河北转运使，至真定府，见碑仆在府门外，半埋地中，命工掘出，立于庑下。字为行书，笔迹遒丽，而不著书者姓名，惜哉！

卷一三九·集古录跋尾卷六

【唐八都坛实录〈垂拱三年〉】

右《八都坛实录》，撰人名元质，不见其姓，又不著书人名氏。其字画亦可爱。碑首题云《大唐八都坛神君之实录》。其文云“都望八山之始坛也，此地名山，封龙之类有八，因坛立庙，遂为号焉”。封龙山在今镇州，其余七山不见其名。又云“汉光和中有碑而今亡”。此碑垂拱三年立。

【唐魏载墓志铭〈垂拱三年〉】

右《魏载墓志铭》，其序云“祖征，谥曰文正。父叔玉，光禄卿。载以弘文生对策高甲，授太常寺奉礼郎，以疾谢职，寻调怀州司兵参军。属惟扬诡道，不戢斯焚，谴及宗姻，旋加此累。以垂拱三年终于岭外，春秋三十有二”。所谓“惟扬诡道”者，乃徐敬业起兵于扬州，诛武后不克也。时敬业以前尉魏思温为军师。所谓“谴及宗姻”者，疑敬业败，载坐思温窜死岭南耳。今据《新唐书·宰相世系表》，郑公诸房都无思温及载，而叔玉但著一子膺，为秘书丞。岂载以官卑贬死无后，而殁不见邪？载死不幸，而家谱不录，史官不书，非事载斯志，而志录于余，其遂泯灭于无闻乎。治平元年四月二十三日书。

【唐乙速孤神庆碑〈载初元年〉】

右《乙速孤神庆碑》弘文馆学士苗神客撰。神庆，唐初仕三卫，高宗时为太子右虞候副率，以卒。乙速孤氏在唐无显人，惟以其姓见于当时者，神庆一人而已。《元和姓纂》但云“代人，随魏南徙”而已，其叙神庆世次又多阙缪。而此碑所载颇详，云“其先王氏，太原人。五代祖显，为后魏骠骑大将军，赐姓乙速孤氏，遂为京兆醴泉人。曾祖贵，隋河州刺史、和仁郡公。祖安，隋益州都督。父晟，唐骠骑将军”。乙速孤氏世无可称，而其姓出夷狄，莫究其详。惟见于此碑者，可以补《姓纂》之略，以备考求，故特录之。治平甲辰社日书。

【唐尹氏阙文〈万岁通天二年〉】

右尹氏阙文，在襄州，题云“唐孝子尹仁恕阙，万岁通天二年旌表”。万岁通天，则天之年号也，可谓昏乱之世矣。然尹氏犹见旌表，孔子以谓忠信可行于蛮貊，信矣，孝悌见尊于昏乱也。

【唐尹孝子旌表文】

唐之致治之意深矣。呜呼！不得而见矣，此碑尤可惜也。

【唐渭南令李君碑〈圣历元年〉】

右《鸿州渭南县令李君清德碑》，马吉甫撰。按《唐书》，则天天授二年，析雍州之渭南、庆山置鸿门县，遂以庆山、鸿门、渭南、高陵、栎阳置鸿州，大足二年废。治平二年正月十四日书。

【唐流杯亭侍宴诗〈久视元年〉】

右《流杯亭侍宴诗》者，唐武后久视元年幸临汝温汤，留宴群臣应制诗也。李峤序，殷仲容书。开元十年汝水坏亭，碑遂沉废。至正元中，刺史陆长源以为峤之文、仲容之书，绝代之宝也，乃复立碑造亭，又自为记，刻其碑阴。武氏乱唐，毒流天下，其遗迹宜为唐人所弃。而长源，当时号称贤者，乃独区区于此，何哉？然余今又录之，盖亦以仲容之书可惜，是以君子患乎多爱。

【唐司刑寺大脚迹敕〈长安二年〉】

右司刑寺大脚迹并碑铭二，阎朝隐撰。附诗曰“匪手携之，言示之事”，盖谕昏愚者不可以理晓，而决疑惑者难用空言，虽示之已验之事，犹惧其不信也。此自古圣贤以为难。《语》曰“中人以下，不可以语上”者，圣人非弃之也，以其语之难也。佛为中国大患，非止中人以下，聪明之智一有惑焉，有不能解者矣。方武氏之时，毒被天下，而刑狱惨烈，不可胜言，而彼佛者遂见光迹于其间，果何为哉？自古君臣事佛，未有如武氏之时盛也，视朝隐等碑铭可见矣。然祸及生民，毒流王室，亦未有若斯之甚也。碑铭文辞不足录，录之者所以有警也。俾览者知无佛之世，诗书雅颂之声，斯民蒙福者如彼；有佛之盛，其金石文章与其人之被祸者如此，可以少思焉。嘉八年重阳后一日书。

【唐韩覃幽林思〈武后时〉】

右《幽林思》，庐山林薮人韩覃撰。余为西京留守推官时，因游嵩山得此诗，爱其辞翰皆不俗。后十余年，始集古金石之文，发箧得之，不胜其喜。余在洛阳，凡再登嵩岳。其始往也，与梅圣俞、杨子聪俱。其再往也，与谢希深、尹师鲁、王几道、杨子聪俱。当发箧见此诗以入集时，谢希深、杨子聪已死。其后师鲁、几道、圣俞相继皆死。盖游嵩在天圣十年，是岁改元明道，余时年二十六，距今嘉八年盖三十一年矣。游嵩六人，独余在尔，感物追往，不胜怆然。六月旬休日书。

【唐崔敬嗣碑〈景龙二年〉】

右《唐崔敬嗣碑》，胡皓撰，郭谦光书。崔氏为唐名族，而敬嗣不显，皓为昭文馆学士，然亦无闻。其事实文辞，皆不足多采，而余录之者，以谦光书也。其字画笔法不减韩、蔡、李、史四家，而名独不著，此余屡以为叹也。治平元年七月三十日。

【唐武尽礼宁照寺钟铭〈景龙三年〉】

右武尽礼笔法精劲，当时宜自名家，而唐人未有称之见于文字者。岂其工书如尽礼者，往往皆是，特今人罕及尔？余每得唐人书，未尝不叹今人之废学也。

【唐韦维善政论〈先天元年〉】

右《韦维善政论》，著作郎杨齐哲撰。维，先天中为坊州刺史，齐哲所撰，其实德政碑也，特异其名尔。余尝患文士不能有所发明以警未悟，而好为新奇以自异，欲以怪而取名，如元结之徒是也。至于樊宗师，遂不胜其弊矣。如齐哲之文，初无高致，第易碑铭为论赞尔。

【唐有道先生叶公碑〈开元五年〉】

右《有道先生叶公碑》，李邕撰并书。余《集古》所录李邕书颇多，最后得此碑于蔡君谟。君谟善论书，为余言邕之所书，此为最佳也。

【唐郭知运碑铭〈开元十年〉】

右《郭知运碑铭》苏撰。其书知运子四人，皆有次第，曰英杰、英奇、英协、英彦。而张说亦为知运撰碑，其书知运子与正同。《唐书·知运传》书其子二人，而无英奇、英协、英彦，但云二子英杰、英而已。英奇等三子在唐不显，史家阙略，尚或有之。英尝为西川节度，其事甚著，史官不应失其世家。而二公作铭，在郭知运卒后不远，亦不应阙其子孙。莫可究其孰失也，姑志之，以俟知者。嘉八年十月十八日书。

【唐御史台精舍记〈开元十一年〉】

右《御史台精舍记》，崔撰，梁升卿书。读其文，则于佛可谓笃信者矣。《唐书》列传云“桓彦范等当国，畏武三思，使阴伺其奸。而三思恩宠日盛，反以彦范等计告之，遂劝三思速杀彦范等，以绝人望，因荐其外兄周利正以害彦范”等。又云“贬襄州刺史，以谯王事当死，赖刘幽求、张说救护得免。后为宰相，陷幽求岭表，讽周利正杀之不果，又与太平公主逐张说”。其余倾邪险恶，不可胜纪。世言佛之徒能以祸福怖小人，使不为恶，又为虚语矣。以斯记之言，验所为可知也，故录之于此。其碑首题名，多知名士，小字颇佳，可爱也。治平元年三月九日书。

【唐西岳大洞张尊师碑〈开元十四年〉】

右《西岳大洞张尊师碑》，王延龄撰，李慈书。尊师名敬忠，其事迹余无所取，所录者以慈书尔。慈之书体兼虞、褚，而遒丽可喜，然不知为何人。以其书当时未必不见称于世，盖唐人善书者多，遂不得独擅，既又无他可称，遂至泯然于后世。以余集录之博，慈所书碑只得此尔，尤为可惜也。治平元年七月二十日书。

【唐令长新戒〈开元中〉】

右《令长新戒》。唐开元之治盛矣，玄宗尝自择县令一百六十三人，赐以丁宁之戒。其后天下为县者，皆以《新戒》刻石，今犹有存者。余之所得者六，世人皆忽不以为贵也。玄宗自除内难，遂致太平，世徒以为英豪之主，然不知其兴治之勤，用心如此，可谓为政知本末矣。然鲜克有终，明智所不免，惜哉！《新戒》凡六：其一河内，其二虞城，其三不知所得之处，其四汜水，其五穰，其六舞阳。嘉八年六月十日书。

【唐兴唐寺石经藏赞〈开元中〉】

右《兴唐寺石经藏赞》，皆其作者自书，而八分者数家，惟蔡有邻著其姓氏。有邻名重当时，杜甫尝称之于诗。其为苑咸所书小字，与三代器铭何异，可谓名实相称也。余家《集录》有邻书颇多，皆不若此赞，故尤宝之。余初不识书，因《集古》著录，所阅既多，遂稍识之，然则人其可不勉强于学也！治平元年三月三十日书。

【唐李邕端州石室记〈开元十五年〉】

右《端州石室记》，唐李邕撰，不著书人名氏。考其笔迹，似张庭书，疑庭所书也。

【唐独孤府君碑】

右《独孤府君碑》，李邕撰，萧诚书。诚书世多有，而此尤佳。碑在岘山亭下，余自夷陵徙乾德令，尝登岘山，读此碑。碑为四面，而一面字完，今人家所传只有一面，而余所得有二面，故其一面颇有讹缺也。府君讳册，字伯谋，河南人也。其文不完，故不见其终始。

【唐蔡有邻卢舍那珉像碑〈开元十六年〉】

右《卢舍那珉像碑》，蔡有邻书，在定州。唐世名能八分者四家，韩择木、史惟则世传颇多，而李潮及有邻特为难得。庆历中，今昭文韩公在定州为余得此本。余所集录自非众君子共成之，不能若此之多也。

【唐景阳井铭〈开元二十一年〉】

右景阳楼下《井铭》，不著撰人名氏，述隋灭陈，叔宝与张丽华等投井事，其后有铭以为戒。又有唐江宁县丞王震《井记》，云井在兴严寺。其《石槛铭》有序称“余”者，晋王广也。其文字皆摩灭，仅可识者其十一二。叔宝事，前史书之甚详，不必见于此。然录之以见炀帝躬自灭陈，目见叔宝事，又尝自铭以为戒如此，及身为淫乱，则又过之，岂所谓下愚之不移者哉？今其铭文隐隐尚可读处，有云“前车已倾，负乘将没”者，又可叹也。嘉八年十二月二十六日书。

【唐华岳题名〈开元二十三年〉】

右《华岳题名》。自唐开元二十三年，讫后唐清泰二年，实二百一年，题名者五百一人，再题者又三十一人。往往当时知名士也。或兄弟同游，或子侄并侍，或寮属将佐之咸在，或山人处士之相携。或奉使奔命，有行役之劳；或穷高望远，极登临之适。其富贵贫贱、欢乐忧悲，非惟人事百端，而亦世变多故。开元二十三年丙午，是岁天子耕籍田，肆大赦，群臣方颂太平，请封禅，盖有唐极盛之时也。清泰二年乙未，废帝篡立之明年也。是岁石敬塘以太原反，召契丹入自雁门，废帝自焚于洛阳，而晋高祖入立，盖五代极乱之时也。始终二百年间，或治或乱，或盛或衰。而往者、来者、先者、后者，虽穷达寿夭，参差不齐，而斯五百人者，卒归于共尽也。其姓名岁月，风霜剥裂，亦或在或亡，其存者独五千仞之山石尔。故特录其题刻，每抚卷慨然，保异临长川而叹逝者也。治平元年清明后一日书。

【唐石台道德经〈开元二十三年〉】

右老子《道德经》，唐玄宗注。开元二十三年，道门威仪司马秀等请于两京及天下应修官斋等州，皆立石台刊勒。其经文御书，其注皆诸王所书。此本在怀州。

【唐陕州卢奂厅事赞〈开元二十四年〉】

右《卢奂厅事赞》，唐玄宗撰并书。奂为陕州刺史，玄宗行幸过陕州，书其厅壁而刻之。

【唐颂】

当皇、至和之间，余在广陵，有敕使黄元吉者，以唐明皇自书《颂》本示余，把玩久之。后二十年，获此石本于国子博士杨褒。又三年，来守青州，始知刻石在故相沂公宅。熙宁三年五月二十八日书。

【唐玄宗谒玄元庙诗】

右《谒玄元庙诗》，唐玄宗撰并书。余尝见世有玄宗所书《颂》，与此字法正同。碑在北邙山上，洛阳人谓之老君庙也。

【唐裴光庭碑〈开元二十四年〉】

右《裴光庭碑》，张九龄撰，玄宗御书。按《唐书》列传云“光庭素与萧嵩不平，及卒，博士孙琬希嵩意，以其用循资格，非奖劝之谊。谥曰克平。帝闻，特赐谥忠宪”。今碑及题额皆为忠献。传云撰《摇山往则》，而碑云“往记”。光庭以开元二十一年薨，二十四年建此碑，玄宗自书，不应误，皆当以碑为是。治平元年三月二十日书。

【唐群臣请立道德经台奏答〈开元二十五年〉】

右群臣请立《道德经》台奏答并书注，诸王列名附。

唐玄宗诸子三十人，其一是为肃宗，其七不及得封而早夭。《唐书》列传所载二十二人，以注经列名于此者十八人。按明皇既书《道德经》，道士尹奏请怀州依京样摹勒石台，乃开元二十五年也。皇太子瑛以二十五年废，二十六年始立忠王为皇太子，二十七年始更名绍，则当书注时不得有皇太子绍也。信王呈、义王、丰王珙、陈王、凉王、汴王敬，皆以二十一年封，当书注时皆年尚幼，未能书。而今经、注，字皆一体，疑非诸王所书，而后人追寓其名尔。《旧唐书》以信王呈为湟，济王环为瑰，寿王昌为瑁。瑁名见于《武惠妃碑》为瑁，与此同，当为瑁也。此碑列名既可疑，则环、皇二名未知孰是也。嘉八年癸卯九月十日书。

【唐万回神迹记碑〈开元二十五年〉】

右《万回神迹记碑》，徐彦伯撰。其事固已怪矣。玄宗英伟之主，彦伯当时名臣也，而君臣相与尊宠称述之如此，欲使愚庸之人不信不惑，其可得乎？世传道士骂老子云：“佛以神怪祸福恐动世人，俾皆信向。而尔徒高谈清净，遂使我曹寂寞。”此虽鄙语，有足采也。治平元年三月八日书。

【唐张嘉正碑〈开元二十六年〉】

右《张嘉正碑》，李邕撰，蔡有邻立书。李绛《论事集》言，吐突承璀欲于安国寺为宪宗立纪圣德碑，乃先立碑建楼，请学士撰文，绛疏论以为不可。宪宗遽命以牛百头拽碑倒，盖未撰文而先立碑建楼。此碑有邻又云“立书”，亦应先立石矣。今人立碑须镌刻成文，然后建立。盖今昔所为不同，各从其便尔。治平元年七月二十日书。

【唐李邕嵩岳寺碑〈开元二十七年〉】

右《嵩岳寺碑》，唐淄州刺史李邕撰，胡英书。英之书世所重也。其文云“寺，后魏孝明帝之离宫，初名闲居寺，仁寿二年改为嵩岳寺也”。

【唐裴大智碑〈开元二十九年〉】

右《裴大智碑》，李邕撰，萧诚书。诚以书知名当时，今碑刻传于世者颇少，余《集录》所得才数本尔。以余之博采而得者止此，故知其不多也。然字画笔法多不同，疑摹刻之有工拙。惟此碑及《独孤册碑》字体同而最佳，册碑在襄阳而不完，可惜也。二碑皆李邕撰而诚书。治平元年清明后一日书。

【唐安公美政颂〈开元二十九年〉】

右《安公美政颂》，房妻高氏书。安公者名庭坚，其事迹非奇，而文辞亦匪佳作，惟其笔画遒丽，不类妇人所书。余所集录亦已博矣，而妇人之笔著于金石者，高氏一人而已。然余常与蔡君谟论书，以谓书之盛莫盛于唐，书之废莫废于于今。余之所录如于ν、高骈，下至陈游瑰等书皆有，盖武夫悍将暨楷书手辈字皆可爱。今文儒之盛，其书屈指可数者无三四人，非皆不能，盖忽不为尔。唐人书见于今而名不知于当时者，如张师丘、缪师愈之类，盖不可胜数也。非余录之，则将遂泯然于后世矣。余于《集古》不为无益也夫。治平元年正月十三日书。

【唐石壁寺铁弥勒像颂〈开元二十九年〉】

右太原府交城县《石壁寺铁弥勒像颂》者，林谔撰，参军房妻高氏书。余所集录古文，自周、秦以下讫于显德，凡为千卷，唐居其十七八。其名臣显达下至山林幽隐之士所书，莫不皆有，而妇人之书，惟此高氏一人尔。然其所书刻石存于今者，惟此颂与《安公美政颂》尔。二碑笔画字体，远不相类，殆非一人之书。疑摹刻不同，亦不应相远如此，又疑好事者寓名以为奇也，识者当为辨之。治平元年端午日书。

【唐郎官石记】

右唐右司员外郎陈九言撰，张旭书。旭以草书知名，此字真楷，可爱。记云“自开元二十九年已后，郎官姓名列于次”，而此本止其序尔。

【唐开元圣像碑〈天宝元年〉】

右《开元圣像碑》，陈知温书。唐开元之治盛矣，至于天宝而溢焉。方其盛时，人主意气之骄，超然遂欲追真仙于云表，其梦寐恍忽，云有见焉者。虽是非真伪难明于杳蔼，亦其注心于物，精神会通，志苟至焉，无不获也。《唐书》著玄宗事，至于神仙道家，颇不详悉。而此碑所载梦真容事最备，故特录之，以见其君臣吁俞，相与言语者止于如此。俾览者得以迹其盛衰治乱云。〔嘉八年岁在癸卯初伏日书。〕

【唐大照禅师碑〈天宝元年〉】

右《大照禅师碑》，唐吏部员外郎卢亻巽撰，伊阙县尉、集贤院待制兼校理史惟则书。碑天宝元年立。唐世分书名家者四人而已：韩择木、李潮、蔡有邻及惟则也。

【唐植柏颂〈天宝元年〉】

唐世八分，四家而已。韩择木、史惟则之书见于世者颇多，蔡有邻甚难得，而李潮仅有，亦皆后人莫及也。不惟笔法难工，亦近时学者罕复专精如前辈也。

【唐郑预注多心经〈天宝元年〉】

右郑预注《多心经》，不著书人名氏，疑预自书。盖开元、天宝之间，书体类此者数家，如《捣练石》、《韩公井记》、《洛祠志》，皆一体，而皆不见名氏。此经字体不减三记，而注尤精劲，盖他处未尝有，故录之而不忍弃。矧释氏之书，因字而见录者多矣，余每著其所以录之意，览者可以察也。治平元年夏至日，大热，玩此以忘暑，因书。

【唐薛仁贵碑〈天宝二年〉】

右《薛仁贵碑》，苗神客撰，云“公讳礼，字仁贵，河东汾阴人也”。《唐书》列传云仁贵绛州龙门人，又不云名礼。余家集录薛氏碑尤多，据仁贵子楚玉碑亦云父仁贵尔。仁贵为唐名将，当时甚显著，往往见于他书，未尝有云薛礼者。仁贵本田家子，奋身行阵，其仅知姓名尔。其曰“名礼，字仁贵”者，疑后世文士或其子孙为增之也。列传又载仁贵降九姓事，云军中为之歌曰“将军三箭定天山，战士长歌入汉关”。仁贵卒于永淳中，碑以天宝中建，不载汉关之歌，不应遗略，疑时未有此歌，亦为后人所增尔。治平元年端午日书。

【唐舞阳侯祠堂碑〈天宝二年〉】

右《舞阳侯祠堂碑》，唐王利器撰，史惟则八分，徐浩篆额。天宝二年，县令张紫阳修樊哙庙。文及书篆皆可爱也。

【唐崔潭龟诗〈天宝五年〉】

右《崔潭龟诗》，蔡有邻书。唐世以八分名家者四人：韩择木、蔡有邻、李潮、史惟则也。韩、史二家传于世者多矣，李潮仅有存者。有邻之书亦颇难得，而小字尤佳，若《石经藏赞》、《崔潭龟诗》，与三代彝鼎铭何异？

【唐华阳颂〈天宝九年〉】

右《华阳颂》，唐玄宗诏附。玄宗尊号曰“圣文神武皇帝”，可谓盛矣。而其自称曰“上清弟子”者，何其陋哉！方其肆情奢淫，以极富贵之乐，盖穷天下之力，不足以赡其欲。使神仙道家之事为不无，亦非其所可冀，矧其实无可得哉。甚矣，佛老之为世惑也！佛之徒曰无生者，是畏死之论也；老之徒曰不死者，是贪生之说也。彼其所以贪畏之意笃，则弃万事、绝人理而为之，然而终于无所得者，何哉？死生天地之常理，畏者不可以苟免，贪者不可以苟得也。惟积习之久者，成其邪妄之心。佛之徒有临死而不惧者，妄意乎无生之可乐，而以其所乐胜其所可畏也。老之徒有死者，则相与讳之曰彼超去矣，彼解化矣，厚自诬而托之不可诘。或曰彼术未至，故死尔。前者苟以遂其非，后者从而惑之以为诚然也。佛、老二者同出于贪，而所习则异，然由必弃万事、绝人理而为之，其贪于彼者厚，则舍于此者果。若玄宗者，方溺于此，而又慕于彼，不胜其劳，是真可笑也。治平元年正月四日书。

【唐美原夫子庙碑〈天宝八年〉】

右《美原夫子庙碑》，县令王字山甫撰并书。碑不知在何县。，天宝时人，字画奇怪，初无笔法，而老逸不羁，时有可爱，故不忍弃之，盖书流之狂士也。文字之学传自三代以来，其体随时变易，转相祖习，遂以名家，亦乌有法邪。至魏晋以后，渐分真、草，而羲、献父子为一时所尚，后世言书者，非此二人皆不为法。其艺诚为精绝，然谓必为法，则初何所据？所谓天下孰知夫正法哉？书固自放于怪逸矣，聊存之以备博览。治平元年八月十一日书。

卷一四○·集古录跋尾卷七

【唐开元金斋颂〈天宝九年，卫包书撰〉】

右《开元金斋颂》，虽不著书人姓氏，而字为古文，实为包书也。唐世华山碑刻为古文者，皆包所书。包以古文见称，当时甚盛，盖古文世俗罕通，徒见其字画多奇，而不知其笔法非工也。余以集录，所见三代以来古字尤多，遂识之尔。

【唐龙兴七祖堂颂〈天宝十年〉】

右《龙兴寺七祖堂颂》，陈章甫撰，胡霈然书。霈然笔法虽未至，而媚熟可喜。今上党佛寺画壁，有霈然所书，多为流俗取去，匣而藏之，以为奇玩。余数数于人家见之，其墨迹尤工，非石刻比也。

【唐明禅师碑〈天宝十年，郑炅之撰，徐浩书〉】

秋暑困甚，览之醒然。治平丙午孟飨，致斋东阁书。

【唐放生池碑〈天宝十年〉】

右《放生池碑》，不著书撰人名氏。放生池，唐世处处有之。王者仁泽及于草木昆虫，使一物必遂其生，而不为私惠也。惟天地生万物，所以资于人，然代天而治物者常为之节，使其足用而取之不过，故物得遂其生而不夭。三代之政如斯而已。《易大传》曰：“庖牺氏之王也，能通神明之德，以类万物之情。作结绳而为网罟，以佃以渔。”盖言其始教民取物资生，而为万世之利，此所以为圣人也。浮图氏之说，乃谓杀物者有罪，而放生者得福。苟如其言，则庖牺氏遂为地下之罪人矣。治平元年八月十日书。

【唐徐浩玄隐塔铭〈天宝十一年〉】

右《玄隐塔铭》，徐浩撰并书。呜呼！物有幸有不幸者，视其所托与其所遭如何尔。《诗》、《书》遭秦，不免煨烬。而浮图、老子以托于字画之善，遂见珍藏。余于《集录》屡志此言，盖虑后世以余为惑于邪说者也。比见当世知名士，方少壮时力排异说，及老病畏死，则归心释老，反恨得之晚者，往往如此也。可胜叹哉！

【唐颜真卿书东方朔画赞〈天宝十三年〉】

右《东方朔画赞》，晋夏侯湛撰，唐颜真卿书。《赞》在《文选》中，今较《选》本，二字不同，而义无异也。《选》本曰“弃俗登仙”，而此云“弃世”，《选》本曰“神交造化”，而此云“神友”。

【唐画赞碑阴〈天宝十三年〉】

右《画赞》碑阴，唐颜真卿撰并书。湛赞，开元八年德州刺史韩思复刻于庙，天宝十三年真卿始别书之。

【唐李阳冰城隍神记〈乾元二年〉】

右《城隍神记》，唐李阳冰撰并书。阳冰为缙云令，遭旱祷雨，约以七日不雨，将焚其祠。既而雨，遂徙庙于西山。阳冰所记云“城隍神，祀典无之，吴越有尔”。然今非止吴越，天下皆有，而县则少也。

【唐李阳冰忘归台铭〈乾元二年〉】

右《忘归台铭》，唐李阳冰撰并书。铭及《孔子庙》、《城隍神记》三碑并在缙云，其篆刻比阳冰平生所篆最细瘦。世言此三石皆活，岁久渐生，刻处几合，故细尔。然时有数字笔画特伟劲者，乃真迹也。

【卫秀书梁思楚碑〈上元元年〉】

秀，笔工之善摹者也。其自谓集书，信矣，无足多取也。书，譬君子皆学乎圣人，而其所施为未必同也。

【唐缙云孔子庙记〈上元二年〉】

右《缙云孔子庙记》，李阳冰撰并书。孔子庙像之制，前史不载。开元八年，国子司业郭奏云“先圣孔宣父以先师颜子配，其像为立侍配享，宜坐。弟子十哲虽得列像，而不在配享之位。按《祠令》，何休、范宁等二十二贤犹蒙从祀，十哲请列享在何休等上”。于是诏十哲皆为坐像。据阳冰记云“换夫子之容貌，增侍立者九人”，盖独颜回配坐，而闵损等九人为立像矣。阳冰修庙在肃宗上元二年，其不用开元之诏，何也？〔嘉八年十二月十三日。〕

【唐吕表〈上元二年〉】

右《吕表》，元结撰，顾戒奢八分书。景三年，余谪夷陵，过荆南谒吕公祠堂，见此碑立庑下。碑无趺石，埋地中，势若将踣。惜其文翰，遂得斯本，而入于地处字多缺灭。今世传《元子文编》亦有此文，以碑考之，集本首尾不完，中间时时小异，当以石本为是。然石本亦自多亡缺，可不惜哉！

【唐徐方回西墉记〈宝应□年〉】

右《西墉记》，唐徐方回撰。方回云“宝应中，为南阳令，得崔子玉所作《平子铭》，末二十一字陷于厅之西墉”。按今西鄂石本末句见在，方回所得乃南阳半石之末也。今又亡矣，惜哉！

【唐裴虬怡亭铭〈永泰元年〉】

右，怡亭在武昌江水中小岛上，武昌人谓其地为吴王散花滩。亭，裴造，李阳冰名而篆之，裴虬铭，李莒八分书，刻于岛石。常为江水所没，故世亦罕传。，不知何人。虬，代宗时道州刺史。韩愈为其子复墓志云“虬为谏议大夫，有宠代宗朝，屡谏诤。数命以官，多辞不拜”。然唐史不见其事。李莒，华弟也。治平二年正月十日孟春荐飨摄事，致斋中书东阁书。

【唐颜鲁公题名〈永泰二年〉】

右《靖居寺题名》，唐颜真卿题。按《唐书》纪传，真卿当代宗时为检校刑部尚书，为宰相元载所恶，坐论祭器不修为诽谤，贬硖州员外别驾，抚州、湖州刺史。载诛，复为刑部尚书。而此题名云“永泰二年，真卿以罪佐吉州”，与史不同。据真卿《湖州放生池碑阴》所序云“贬硖州旬余，再贬吉州”，盖真卿未尝至硖，遂贬吉，而史氏但据初贬书于纪传耳。真卿大历三年始移抚州，当游靖居时犹在吉也。

【唐元结洼尊铭〈永泰二年〉】

右《洼尊铭》，元结撰，瞿令问书。次山喜名之士也，其所有为，惟恐不异于人，所以自传于后世者，亦惟恐不奇而无以动人之耳目也。视其辞翰，可以知矣。古之君子诚耻于无闻，然不如是之汲汲也。

【唐元结阳华岩铭〈永泰二年〉】

右《阳华岩铭》，元结撰，瞿令问书。元结好奇之士也，其所居山水必自名之，惟恐不奇。而其文章用意亦然，而气力不足，故少遗韵。君子之欲著于不朽者，有诸其内而见于外者，必得于自然。颜子萧然卧于陋巷，人莫见其所为，而名高万世，所谓得之自然也。结之汲汲于后世之名，亦已劳矣。嘉八年十二月二十六日书。

【唐元结吾台铭〈大历二年〉】

右斯人之作，非好古者不知为可爱也。然来者安知无同好也邪？

【唐禹庙碑〈大历三年，段季展书〉】

崔巨文传于今者绝少，皆不及此碑。季展他所书，亦不伟于此。治平二年上元日书。

【唐崇徽公主手痕诗〈大历四年〉】

右《崇徽公主手痕诗》，李山甫撰。崇徽公主者，仆固怀恩女也。怀恩在肃宗时，先以二女嫁回纥：其一嫁毗伽可汗少子，后号登里可汗者是也；其一不知所嫁何人。《唐书·怀恩传》及《回纥传》，皆不载。惟怀恩所上书自陈六罪，有云“二女远嫁，为国和亲”。以此知其又尝嫁一女尔。此所谓崇徽公主者，怀恩幼女也。怀恩既反，引羌浑奴剌为边患，永泰中，病死于灵武。其从子名臣，以千骑降唐。大历四年，始以怀恩幼女为公主，又嫁回纥，即此也。治平元年三月八日书。

【唐李忄登碑〈大历四年〉】

右《李忄登碑》，李纾撰。《新唐书》列传云“忄登十余子，江、涵、氵风、瀛等同被害，惟源、彭免”。据李纾载，忄登子见于碑者实十二人，曰右补阙彭、汝州刺史深、华阴丞氵风、左骁卫兵曹瀛、硖石丞沆、洪州别驾、洛阳尉渭、司农主簿汶。又云“公之薨也，彭从玄宗南狩，次公而殁。深授任他郡。其在洛阳者长子江、第三子涵，与华阴、骁卫又两少子合六人，皆从公歼于虏刃。硖石而下与众孙之在者，仅以孩提免。如纾所记，子尽于是矣，未尝有源也。纾但言众孙孩，亦不云有未名子也。然则，源者史家何从而得之？据史言，源为司农主簿，以碑考之，源当为汶也。又据碑，方殁于贼也，彭、深、沆、、渭、汶六子获免，而史惟云源、彭，此当以碑为正。纾当代宗时为忄登作碑，自云与忄登有通家之好，幼奉升堂之庆，宜知忄登事不缪也。

【唐颜真卿麻姑坛记〈大历六年〉】

右《麻姑坛记》，颜真卿撰并书。颜公忠义之节，皎如日月，其为人尊严刚劲，像其笔画，而不免惑于神仙之说。释老之为斯民患也深矣。

【唐颜真卿小字麻姑坛记】

右小字《麻姑坛记》，颜真卿撰并书。或疑非鲁公书，鲁公喜书大字。余家所藏颜氏碑最多，未尝有小字者，惟《干禄字书》注最为小字，而其体法与此记不同。盖《干禄》之注持重舒和而不局蹙，此记遒峻紧结，尤为精悍。此所以或者疑之也。余初亦颇以为惑，及把玩久之，笔画巨细皆有法，愈看愈佳，然后知非鲁公不能书也。故聊志之，以释疑者。治平元年二月六日书。

【唐中兴颂〈大历六年〉】

右《大唐中兴颂》，元结撰，颜真卿书。书字尤奇伟，而文辞古雅，世多模以黄绢，为图障。碑在永州，摩崖石而刻之，模打既多，石亦残缺。今世人所传字画完好者，多是传模补足，非其真者。此本得自故西京留台御史李建中家，盖四十年前崖石真本也，尤为难得尔。

【唐李阳冰庶子泉铭〈大历六年〉】

右《庶子泉铭》，李阳冰撰并书。庆历五年，余自河北都转运使贬滁阳，屡至阳冰刻石处，未尝不裴回其下。庶子泉昔为流溪，今为山僧填为平地，起屋于其上。问其泉，则指一大井示余，曰“此庶子泉也”。可不惜哉！

【唐李阳冰阮客旧居诗】

右李阳冰《阮客旧居诗》，云：“阮客身何在，仙云洞口横。人间不到处，今日此中行。”阮客者，不见其名氏，盖缙云之隐者也。彼以遁俗为高，而终以无名于后世，可谓获其志矣。然圣人有所不取也。阳冰欲称其人而不显其名字，何哉？岂阮客见称于当时，而阳冰不虑于后世邪？夫士固有显闻于一时，而泯没于万世者矣，顾其道何如也。阳冰篆字世传多矣，此摩灭而仅存，尤可惜也。治平元年四月二十有六日书。

【唐玄静先生碑〈大历七年〉】

右《玄静先生碑》，柳识撰，张从申书，李阳冰篆额。唐世工书之士多，故以书知名者难，自非有以过人者不能也。然而张从申以书得名于当时者，何也？从申每所书碑，李阳冰多为之篆额，时人必称为二绝，其为世所重如此。余以集录古文，阅书既多，故虽不能书，而稍识字法。从申所书，弃者多矣，而时录其一二者，以名取之也。夫非众人之所称，任独见以自信，君子于是慎之，故特录之，以待知者。

【唐窦叔蒙海涛志〈大历中〉】

右《海涛志》，窦叔蒙撰。其书六篇：一曰《海涛志》，二曰《涛历》，三曰《涛日时》，四曰《涛期》，五曰《朔望体象》，六曰《春秋仲月涨涛解》。余向在扬州得此志，甚爱之，张于座右之壁，冀于朝夕见也。已而夜为风雨所坏，其后求之凡十五年，而复得斯本。以示京师好事者，皆云未尝见也。治平元年七月二十日书。

【唐盐宗神祠记〈大历中〉】

右《盐宗神祠记》，钱义方撰。近时有尚书郎张席，自言家寓解州，为余言安邑、解县两池盐事，云夏月盐南风来，池面紫色，须臾凝结如雪，土人谓之漫生盐。而两池岁役畦夫数百种盐，公私耗敝，而州县吏缘以为奸利，弃漫生盐不取，诬其苦不可食。席博学，能言汉、唐事尤详，为余复言前世盐皆自生，开元中，姜师度为河中尹，而盐池涸，始置盐屯，故唐格自开元后遂有畦夫营种之课。席因上书论盐漫生之利，官遂罢畦夫，而公私皆以为然。而议者或害其事，乃云漫生盐味苦不可食，或云暂结复销，不可畜，听者方惑其事。余因读义方所记，乃云若阴阳调和，鬼神驱造，不劳人而擅其利，与夫凿泉煮海，不相为谋。由是知唐世盐非营种，为决可信。义方大历时为榷盐使，余家集录古文，不独为传记正讹缪，亦可为朝廷决疑议也。治平元年八月十一日书。

【唐裴公纪德碣铭〈大历八年〉】

右《裴公纪德碣铭》，唐越州刺史王密撰，国子监丞、集贤院学士李阳冰篆。裴公儆为明州刺史，密代之，为作此文。其文云“皇唐御神器一百四十二年，天下大康。海隅小寇，结乱瓯越。因言明州当出兵之冲，民物残敝，儆抚绥有惠爱，而人思之尔”。按唐自戊寅武德元年受命，至己亥乾元二年，乃一百四十二年。是时肃宗新起灵武，上皇自蜀初还，史思明僭号于河北。是岁，洛阳、汝、郑等州皆陷于贼，不得云“天下大康”而“海隅小寇”也。考于史传，又不见其事。惟台州贼袁晁攻陷浙东州郡，乃宝应元年，当云一百四十五年。又据密代儆为明州刺史，至大历十四年移湖州，则儆、密相继为刺史，宜在代宗时。然密当时人，推次唐年，不应有失。余友王回深父曰“唐自武德至大历八年，实一百五十六年，中间除则天称周十四年，则正得一百四十二年。是时天下粗定，文人著辞以为大康，理亦可通。是岁广州哥舒晃作乱，‘海隅小寇’岂谓此欤”。余以谓晃之乱，唐命江西路嗣恭讨平之，不当自明州出兵。深父曰“然兵家出奇，明州海道，去广不远，亦或然也”。故并著之。

【唐龙兴寺四绝碑首〈大历八年〉】

右《四绝碑首》者，李阳冰篆法慎律师碑额也。在扬州龙兴寺，唐李华文，张从申书，李阳冰篆额。律师者，淮南愚俗素信重之，谓此碑为《四绝碑》。律师非余所知，华文与从申书余亦不甚好，故独录此篆尔。嘉八年夏至日书。

【唐干禄字样〈大历九年〉】

右《干禄字样》，别有摹本，文注完全，可备检用。此本刻石残缺处多，直以鲁公所书真本而录之尔。鲁公书刻石者多，而绝少小字。惟此注最小，而笔力精劲可法，尤宜爱惜。而世俗多传摹本，此以残缺不传，独余家藏之。治平丙午九月二十九日书。

【唐干禄字样摹本〈大历九年〉】

右《干禄字样》摹本，颜真卿书，杨汉公摹。真卿所书乃大历九年刻石，至开成中遽已讹缺。汉公以谓一二工人用为衣食之业，故摹多而速损者，非也。盖公笔法为世楷模，而字书辨正伪缪，尤为学者所资，故当时盛传于世，所以摹多尔，岂止工人为衣食业邪？今世人所传，乃汉公摹本，而大历真本，以不完遂不复传。若颜公真迹今世在者，得其零落之余藏之，足以为宝，岂问其完不完也？故余并录二本并藏之，亦欲俾览者知摹本之多失真也。

【唐滑州新驿记〈大历九年〉】

右《新驿记》，李阳冰篆。碑在今滑州驿中，其阴有铭曰：“斯去千载，冰生唐时。冰今又去，后来者谁？后千年有人，吾不知之；后千年无人，当尽于斯。呜呼郡人，为吾宝之。”不知作者为谁？然贾耽尝为李腾序《说文字源》，盛称阳冰此记。耽为滑州刺史，因见斯记而称之耳。阳冰所书，世固多有可爱者，不独斯记也。嘉八年十二月二十六日书。

【唐欧阳隹碑〈大历十年〉】

右《欧阳隹碑》，颜真卿撰并书。余自皇、至和以来，颇求欧阳氏之遗文，以续家谱之阙。既得颜鲁公《欧阳隹碑》，又得郑真义《欧阳谌墓志》，以与家所传旧谱及《陈书》、《元和姓纂》诸书参较，又问于吕学士夏卿。夏卿世称博学，精于史传，因为余考正讹舛，而家谱遂为定本。然独隹碑所失者四：颜公书穆公封山阳郡公。吕学士云陈无山阳郡，山阳今楚州是也，当梁、陈时，自为南兖州，而以连州为阳山郡。然则《陈书》及旧谱皆云穆公封阳山公为是，而颜公所失者一也。旧谱皆云坚石子质南奔长沙，颜公云自景达始南迁，其所失者二也。欧阳生自前汉以来诸史皆云字和伯，而颜公独云字伯和，二字义虽不异，然当从众。又颜氏独异，初无所据，盖其缪尔。其所失者三也。《元和姓纂》及《谌铭》皆云胤，约之子，而颜公独以为纥子，其所失者四也。隹之世次不应舛乱如此，盖谌之卒葬在咸亨、上元之间，去率更未远，真义所志，宜得其实。隹卒大历中，唐之士族遭天宝之乱，失其谱系者多，颜公之失，当时所传如此，不足怪也。治平元年夏至日书。铭阙其末数句，不补。

【唐杜济神道碑〈大历十二年〉】

右《杜济神道碑》，颜真卿撰并书。艺之至者，如庖丁之刀，轮扁之斫，无不中也。颜鲁公之书，刻于石者多矣，而有精有粗，虽他人皆莫可及。然在其一家，自有优劣，余意传摹镌刻之有工拙也。而此碑字画遒劲，岂传刻不失其真者皆若是欤。碑已残缺，铨次不能成文，第录其字法尔。嘉八年中元假日书。

【唐杜济墓志铭〈大历十二年〉】

右《杜济墓志铭》，但云颜真卿撰，而不云书，然其笔法非鲁公不能为也。盖世颇以为非颜氏书，更俟识者辨之。

【唐颜真卿射堂记〈大历十二年〉】

右《射堂记》，颜真卿书。鲁公在湖州所书，刻于石者，余家《集录》多得之，惟《放生池碑》字画完好。如《干禄字书》之类，今已残阙，每为之叹惜。若《射堂记》者，最后得之。今仆射相公笔法精妙，为余称颜氏书《射堂记》最佳，遂以此本遗余。以余家素所藏诸书较之，惟《张敬因碑》与斯记为尤精劲，惜其皆残阙也。治平元年七月二十二日中书东阁书。

【唐王师乾神道碑〈大历十三年〉】

右《王师乾神道碑》，张从申书。余初不甚以为佳，但怪唐人多称之，第录此碑，以俟识者。前岁在亳社，因与秦郎中论书，学书于李西台建中，而西台之名重于当世。余因问，西台学何人书？云学张从申也。问识从申书否？云未尝见也。因以此碑示之，大惊曰：“西台未能至也！”以此知世以鉴书为难者，诚然也。从申所书碑，今绝不行于世，惟予《集录》有之者，《吴季子碑阴记》、《崔圆颂德碑》并此才三尔。熙宁三年十月二十七日书。

【唐僧怀素法帖〈大历十二年〉】

右怀素，唐僧，字藏真，特以草书擅名当时，而尤见珍于今世。予尝谓法帖者，乃魏、晋时人施于家人、朋友，其逸笔余兴，初非用意，而自然可喜。后人乃弃百事，而以学书为事业，至终老而穷年，疲敝精神，而不以为苦者，是真可笑也。怀素之徒是已。治平元年八月八日书。

【唐张敬因碑一〈大历十四年〉】

右《张敬因碑》，颜真卿撰并书。碑在许州临颍县民田中。庆历初，有知此碑者稍稍往模之，民家患其践田稼，遂击碎之。余在滁阳，闻而遣人往求之，得其残阙者为七段矣。其文不可次第，独其名氏存焉，曰“君讳敬因，南阳人也。乃祖乃父曰澄、曰运”。其字画尤奇，甚可惜也。

【唐张敬因碑二】

右鲁公之碑，世所奇重，此尤可珍赏也。庐陵欧阳修书。

【唐颜勤礼神道碑〈大历十四年〉】

右《颜勤礼神道碑》，颜真卿撰并书序。颜、温二家之盛，云思鲁、大雅，在隋俱仕东宫；愍楚、彦博，同直内史省；游秦、彦将，皆典秘阁。按《唐书》云温大雅字彦弘，弟彦博字大临，弟大有字彦将。兄弟义当一体，而名大者字彦，名彦者字大，不应如此。盖唐世诸贤名字可疑者多，封德彝云名伦，房玄龄云名乔，高士廉云名俭，颜师古云名籀，而皆云以字行。伦、乔、俭、籀，在唐无所讳，不知何避而行字。余于中书见颜氏裔孙有献其家世所藏告身三卷，以求官者，其一思鲁除仪同制，其一勤礼除詹事府主簿制，其一师古加正议大夫制。思鲁制云“内史令臣宣”者，萧也。“侍郎臣封德彝、奉舍人臣彦将行”。不应内史令书名，而侍郎、舍人书字，又必不称臣而书字，则德彝、彦将皆当为名。师古制有“尚书左仆射、梁国公玄龄，右仆射、申国公士廉”。又有“吏部尚书君集”者，侯君集也。“侍郎纂”者，杨纂也。四人并列于后，不应二人书名，二人书字也。则玄龄、士廉，亦皆当为名矣。又师古与令狐德同制，不应德书名，而师古书字，则师古亦当为名也。然余家《集录》有《申文献公茔兆记》，是高宗时许敬宗撰，云“公讳俭，字士廉”。敬宗与士廉同时人，而为其家作记，必不缪误，则士廉又当为字也。然告身书字，在理岂安？今《新唐书》虽云房玄龄字乔，颜师古字籀，以《高俭茔兆记》为名，则乔、籀果为字乎？又按《元和姓纂》，封氏人，隋通州刺史绣生四子：曰德润、德舆、德如、德彝，又云德彝更名伦，亦不知果是否。唐去今未远，事载文字者未甚讹舛残缺，尚可考求，而纷乱如此。故余尝谓君子之学有所不知，虽圣人犹阙其疑以待来者，盖慎之至也。治平元年二月二十八日书。

【唐重摹吴季子墓铭〈大历十四年〉】

右《吴季子墓铭》，自前世相传，以为孔子所书。据张从绅记云“旧石堙灭，开元中，玄宗命殷仲容模搭其书以传”。然则开元之前自有真本。至大历中，萧定又刊于石，则转相传摹，失其真远矣，按孔子平生未尝至吴，以《史记》世家考之，其历聘诸侯，南不逾楚。推其岁月踪迹，未尝过吴，不得亲铭季子之墓。又其字特大，非古简牍所容。第以其名传之久，不可遽废，故录之，以俟博识君子。嘉八年五月晦日书。

【唐雁门王田氏神道碑〈代宗时〉】

右《唐魏博节度使雁门郡王田承嗣碑》，营田副使裴抗撰，子绪碑，节度判官邱绛撰。按《唐书》列传，承嗣十一子：维、朝、华、绎、纶、绾、绪、绘、纯、绅、缙，而绪次当第七。此二碑皆以绪为第六子，而无绾。自绪而下，有绘、纯、纷、缙，与史不同。二碑当时故吏所作，必不误，盖史之缪也。其文与字皆不嘉，故余特录其世次而已。

卷一四一·集古录跋尾卷八

【唐颜氏家庙碑〈建中元年〉】

右《颜氏家庙碑》，颜真卿撰并书。真卿父名进贞，仕至薛王友。真卿，其第七子也。述其祖祢群从官爵甚详。

【唐颜鲁公书残碑一】

右颜氏残碑，以《家庙碑》考之，是颜允南碑也。《家庙碑》云“允南历殿中、膳部、司封郎中，司业，金乡男”。此碑云“肃宗入中京，迁司封，寻封金乡县男”，又云“迁国子司业”。此碑云“二子颍、，好为五言诗，授校书郎，早卒”。《家庙碑》亦云“好五言，校书”。而此碑又云“与弟允臧，同时台省”，则为允南可知不疑。惟书颍事，《家庙碑》云“侍郎蒋冽赏其判”，此碑云“为崔器所赏”，小不同尔。治平元年寒食日书。

【唐颜鲁公书残碑二】

余谓颜公书如忠臣烈士、道德君子，其端严尊重，人初见而畏之，然愈久而愈可爱也。其见宝于世者不必多，然虽多而不厌也，故虽其残缺不忍弃之。

【唐湖州石记】

右《湖州石记》，文字残缺，其存者仅可识读，考其所记，不可详也。惟其笔画奇伟，非颜鲁公不能书也。公忠义之节，明若日月，而坚若金石，自可以光后世，传无穷，不待其书然后不朽。然公所至必有遗迹，故今处处有之。唐人笔迹见于今者，惟公为最多。视其巨书深刻，或托于山崖，其用意未尝不为无穷计也，盖亦有趣好所乐尔。其在湖州所书为世所传者，惟《干禄字》、《放生池碑》尚多见于人家，而《干禄字书》乃杨汉公摹本，其真本以讹缺遂不复传，独余《集录》有之。惟好古之士，知前人用意之深，则其堙沉摩灭之余，尤为可惜者也。治平元年正月二十日书。

【唐颜鲁公帖】

右《蔡明远帖》，《寒食帖》附，皆颜鲁公画。鲁公后帖流俗多传，谓之《寒食帖》。其印文曰“忠孝之家”者，钱文僖公自号也；“希圣”，钱公字也。又曰“化鹤之系”者，丁崖相印也。“润州观察使”者，钱惟济也。

【唐颜鲁公二十二字帖】

斯人忠义出于天性，故其字画刚劲独立，不袭前迹，挺然奇伟，有似其为人。

【唐颜鲁公法帖〈虞世南帖附〉】

右颜真卿书二帖，并虞世南一帖，合为一卷。颜帖为刑部尚书时乞米于李大夫，云“拙于生事，举家食粥来已数月，今又罄乏，实用忧煎”，盖其贫如此。此本墨迹在予亡友王子野家。子野出于相家，而清苦甚于寒士，尝摹帖刻石以遗朋友故人，云：“鲁公为尚书，其贫如此，吾徒安得不思守约？”世南书七十八字，尤可爱，在智永《千字文》后，今附于此。

【唐元次山铭】

右《元次山铭》，颜真卿撰并书。唐自太宗致治之盛，几乎三代之隆，而惟文章独不能革五代之弊。既久而后，韩、柳之徒出，盖习俗难变，而文章变体又难也。次山当开元、天宝时，独作古文，其笔力雄健，意气超拔，不减韩之徒也。可谓特立之士哉！

【唐张中丞传】

右《张中丞传》，李翰撰。呜呼！张巡、许远之事壮矣，秉笔之士皆喜为之称述也。然以翰所记，考《唐书》列传及韩退之所书，皆互有得失，而列传最为疏略。虽云史家当记大节，然其大小数百战，屡败贼兵，其智谋材力亦有过人可以示后者，史家皆灭而不著，甚可惜也。翰之所书，诚为太繁，然广记备言，所以备史官之采也。

【唐甘棠馆题名〈贞元间〉】

右《甘棠馆题名》。自唐德宗贞元以来，止于会昌，文字多已摩灭，惟高元裕、韦夏卿所书尚可读。甚矣，人之好名也！其功德之盛，固已书竹帛、刻金石，以垂不朽矣。至于登高远望，行旅往来，慨然寓兴于一时，亦必勒其姓名，留于山石，非徒徘徊俯仰，以自悲其身世，亦欲来者想见其风流。夏卿所记，留连感怆，意不浅也。如高、韦二子，皆当时知名士也，史传载之详矣。昔杜预沉碑汉水，谓万世之后，谷或为陵，庶几复出，以见于世，其为虑深矣。然预之功业不待碑而自传，其区区于此者，好名之弊也。故士或勤一生以自苦，或饿死空山之中，甚者蹈水火、赴刀锯，以就后世之名，为庄生所笑者有矣。故余于《集古》，每得前世题名，未尝不录者，闵夫人之甚好名也。治平元年清明前一日书。

【唐汾阳王庙碑〈贞元二年〉】

右《郭子仪庙碑》，高参文。其叙子仪功业不甚详，而载破墨姓处木、讨沙陀处密事，则《唐书》列传无之。盖子仪微时所历，其后遂立大勋，宜乎史略不书也。然《唐书》有处密、处月、朱耶、孤注等，皆是西突厥薛延陀别部名号。余于《五代史》为李克用求沙陀种类，卒不见其本末，而参谓“处密”为“沙陀”，不知其何所据也。按陈《子仪家传》亦云讨沙陀处墨十二姓，与参所书颇同。《唐书》转“蜜”为“密”，当以碑为正。治平甲辰七月十三日，以服药家居书。

【唐贺兰夫人墓志〈贞元七年〉】

右《贺兰夫人墓志》，唐陆贽撰，或云贽书也。题曰《秘书监陆公夫人墓志铭》，而贽自称侄曾孙。此石在常州。

【唐辨正禅师塔院记〈贞元中〉】

右《辨正禅师塔院记》，徐岘书。诚能行笔，而少意思也。往时石曼卿屡称岘书，曼卿多得颜、柳笔法，其书与岘不类而远过之，不知何故喜岘书也。余当曼卿在时，犹未见岘书，但闻其所称。曼卿殁已久，始得此书，遂录之尔。

【唐韩愈盘谷诗序〈贞元中〉】

右《送李愿归盘谷序》，韩愈撰。盘谷在孟州济源县，正元中，县令刻石于其侧。令姓崔，其名浃，今已摩灭。其后书云“昌黎韩愈，知名士也”。当时退之官尚未显，其道未为当世所宗师，故但云“知名士”也。然当时送愿者不为少，而独刻此序，盖其文章已重于时也。以余家集本校之，或小不同，疑刻石误。集本世已大行，刻石乃当时物，存之以为佳玩尔，其小失不足较也。治平元年中元日书。

【唐郭忠武公将佐略〈贞元十二年〉】

右《忠武公将佐略》，陈撰。忠武公者，郭子仪也。之所书，亦为盛矣，犹言得其六七。盖其官至宰相者七人，为节度使者二十八人，尚书丞郎、京尹者十人，廉察使者五人。据所得而书者，实六十人，而显名于世者盖五十人。虽乔琳、周智光、李怀光、仆固怀恩等陷于祸败，然杜鸿渐、黄裳、李光弼、光进之徒，伟然名见于当时而垂称于后世者，亦不为少，岂惟得失相当而已哉！虽汾阳功业，士多喜附以成名，然其亦自有以得之也。其忠信之厚，固出其天性，至于处富贵、保功名，古人之所难者，谋谟之际，宜亦得其助也。治平甲辰秋社前一日书。

【唐济渎庙祭器铭〈贞元十三年〉】

右《济渎庙祭器铭》，张洗撰。碑云“置斋郎六人”，唐自高宗以后，官不胜其滥矣。洗之所记，乃开元时事，州县祠庙置斋郎六人，可知其滥官之弊。然史家不能详载，惟于碑刻偶见其一二尔。治平甲辰秋分后一日，中书东阁雨中书。

【唐神女庙诗〈贞元十四年〉】

右《神女庙诗》，李吉甫、丘玄素、李贻孙、敬骞等作。余贬夷陵令时，尝泛舟黄牛峡，至其祠下，又饮蛤蟆碚水，览其江山，绝穷僻，独恨不得见巫山之奇秀。每读数子之诗，爱其辞翰，遂录之。嘉八年十一月十四日。

【唐马墓志铭一〈贞元十四年〉】

右《马墓志铭》，唐欧阳詹撰并书。其文辞不工而字法不俗，故录之。之事迹，亦无足纪也。

【唐马墓志铭二】

詹之文为韩退之所称，遂传于世。然其不幸早死，故其传者不多。刻石之文，只有此与《福州佛记》耳，尤可惜也。

【唐阳武复县记〈贞元十九年〉】

唐衢文世罕传者，余家《集录》千卷，唐贤之文十居七八，而衢文只获此尔。然其气格不俗，亦足佳也。

【唐石洪钟山林下集序〈贞元二十年〉】

右《钟山林下集序》者，石洪为浮图总悟作也。石洪为处士而名重当时者，以常为韩退之称道也。唐世号处士者为不少矣，洪终始无他可称于人者，而至今其名独在人耳目，由韩文盛行于世也。而洪之所为，与韩道不同而势不相容也。然韩常叹籍、辈叛己而不绝之也，岂诸子驳杂，不能入于圣贤之域，而韩子区区诲诱，思援而出于所溺欤？此孔、孟之用心也。治平元年八月八日书。是日，上以霖雨不止，分命群臣祈祷。余祈于太社，既归而雨遂止，某谨记。

【唐房太尉遗爱碑阴记〈元和六年〉】

石洪文字罕见于后世，故特录之。

【唐韩退之题名〈元和四年〉】

右韩退之题名二，皆在洛阳。其一在嵩山天封宫石柱上刻之，〔记龙潭遇雷事。〕天圣中，余为西京留守推官，与梅圣俞游嵩山，入天封宫，裴回柱下而去。遂登山顶，至武后封禅处，有石记，戒人游龙潭者，毋妄语笑以黩神龙，龙怒则有雷恐。因念退之记遇雷，意其有所试也。其一在福先寺塔下，当时所见墨迹，不知其后何人摹刻于石也。治平元年三月二十二日书。

【唐田弘正家庙碑〈元和八年〉】

右《田弘正家庙碑》，昌黎先生撰。余家所藏书万卷，惟《昌黎集》是余为进士时所有，最为旧物。自天圣以来，古学渐盛，学者多读韩文，而患集本讹舛。惟余家本屡更校正，时人共传，号为善本。及后集录古文，得韩文之刻石者如《罗池神》、《黄陵庙碑》之类，以校集本，舛缪犹多，若《田弘正碑》则又尤甚。盖由诸本不同，往往妄加改易。以碑校集印本，与刻石多同，当以为正。乃知文字之传，久而转失其真者多矣。则校雠之际，决于取舍，不可不慎也。印本云“衔训事嗣，朝夕不怠”，往时用他本改云“衔训嗣事”。今碑文云“衔训事嗣”，与印本同，知其妄改也。印本云“以降命书”，用他本改为“降以命书”。今碑文云“以降命书”，与印本同，知为妄改也。印本云“奉我天明”，用他本改云“奉我王明”。今碑文云“奉我天明”，与印本同，知为妄改也。此类甚多，略举三事，要知改字当慎也。治平元年三月八日书。

【唐韩愈南海神庙碑〈元和十五年〉】

右《南海神庙碑》，韩愈撰，陈谏书。以余家旧藏集本校之皆同，惟集本云“蜿蜿蜒蜒”，而碑为“蜿蜿蛇蛇”，小异，当以碑为正。今世所行《昌黎集》类多讹舛，惟《南海碑》不舛者，以此刻石人家多有故也。其妄意改易者颇多，亦赖刻石为正也。治平元年七月二十日书。

【唐韩愈罗池庙碑〈长庆中〉】

右《罗池庙碑》，唐尚书吏部侍郎韩愈撰，中书舍人、史馆修撰沈传师书。碑后题云“长庆元年正月建”。按《穆宗实录》，长庆二年二月，传师自尚书兵部郎中、翰林学士，罢为中书舍人、史馆修撰。其九月，愈自兵部侍郎迁吏部。碑言柳侯死后三年庙成，明年愈为柳人书罗池事。子厚以元和十四年卒，至愈作碑时，当是长庆三年。考二君官与此碑亦同，但不应在元年正月，盖后人传模者误刻之尔。今世传《昌黎先生集》载此碑文多同，惟集本以“步有新船”为“涉”，“荔子丹兮蕉黄”，“蕉”下加“子”，当以碑为是。而碑云“春与猿吟而秋鹤与飞”，则疑碑之误也。嘉八年六月二日书。

【唐韩愈黄陵庙碑〈长庆元年〉】

右《黄陵庙碑》，韩愈撰，沈传师书。《昌黎集》今大行于世，而患本不真。余家所藏，最号善本，世多取以为正，然时时得刻石校之，犹不胜其舛缪，是知刻石之文可贵也，不独为玩好而已。《黄陵碑》以家本校之，不同者二十余事，如家本言“降小君为夫人”，而碑云“降小水”之类，皆当以碑为正也。嘉八年十月十八日书。

【唐胡良公碑〈长庆三年〉】

右《唐胡良公碑》，韩愈撰。良公者名向，韩之门人张籍妻父也。今以碑校余家所藏《昌黎集》本，号为最精者，文字犹多不同，皆当以碑为正，兹不复纪。碑云“向子逞、、巡、遇、述、迁、造”，而集本无“巡”，他流俗所传本有云“遇”或为“巡”者，皆非，当以碑为正。治平元年七月晦日书。

【唐韩文公与颠师书】

右韩文公《与颠师书》，世所罕传，余以集录古文，其求之既勤且博，盖久而后获。其以《易·系辞》为《大传》，谓“著山林与著城郭无异”等语，宜为退之之言。其后书“吏部侍郎、潮州刺史”，则非也。盖退之自刑部侍郎贬潮州，后移袁州，召为国子祭酒，迁兵部侍郎，久之始迁吏部，而流俗相传，但知为韩吏部尔。颠师遗记虽云长庆中立，盖并韩书皆国初重刻，故缪为附益尔。治平元年三月十三日书。

【唐高闲草书】

高闲草书，审如此，则韩子之言为实录矣。庐陵欧阳修。

【唐卢顼祷聪明山记〈元和三年〉】

右《祷聪明山记》，卢顼撰，乃卢从史祷山神之记也。阅从史官属题名，见孔戡与乌重胤俱列于后，而感韩退之记戡事云“戡屡谏从史，不听，卒为重胤所缚”，掩卷叹息者久之。呜呼！祸福成败之理甚明，而先事而言则罕见从，事至而言则不及矣。自古败乱之国，未始不如此也。

【唐侯喜复黄陂记〈元和三年〉】

右《复黄陂记》，唐侯喜撰。黄陂在汝州，汝州有三十九陂，黄陂最大，溉田千顷，始作于隋。记云“至贞元辛未，刺史卢虔始复之”。辛未，贞元七年也，碑元和三年建。喜之文辞尝为韩退之所称，而世罕传者，余之所得，此碑而已。

【唐柳宗元般舟和尚碑〈元和三年〉】

右《般舟和尚碑》，柳宗元撰并书。子厚所书碑世颇多有，书既非工，而字画多不同，疑喜子厚者窃借其名以为重。子厚与退之，皆以文章知名一时，而后世称为韩、柳者，盖流俗之相传也，其为道不同犹夷、夏也。然退之于文章每极称子厚者，岂以其名并显于世，不欲有所贬毁，以避争名之嫌，而其为道不同，虽不言，顾后世当自知欤？不然，退之以力排释老为己任，于子厚不得无言也。治平元年三月二十二日书。

【唐虞城李令去思颂〈元和四年〉】

右《虞城李令去思颂》，李白撰文，王篆。唐世以书自名者多，而小篆之学不数家，自阳冰独擅，后无继者，其前惟有《碧落碑》，而不见名氏。，开元、天宝时人，在阳冰前而相去不远，然当时不甚知名。虽字画不为工，而一时未有及者，所书篆字惟有此尔，世亦罕传。余以《集录》求之勤且博，廑得此尔。今世以小篆名家，如邵不疑、杨南仲、章友直，问之，皆云未尝见也。治平元年二月七日书。

【唐僧灵澈诗〈元和四年〉】

右灵澈诗，云“相逢尽道休官去，林下何曾见一人”，世俗相传，以为俚谚。庆历中，天章阁待制许元为江淮发运使，因修江岸得斯石于池阳江水中，始知为灵澈诗也。澈以诗称于唐，故其与相唱和者，皆当时知名之士。包侍郎者，佶也；徐广州者，浩也，代宗时为岭南节度使。

【唐南岳弥陀和尚碑〈元和五年〉】

右《南岳弥陀和尚碑》，柳宗元撰并书。自唐以来，言文章者惟韩、柳，柳岂韩之徒哉？真韩门之罪人也。盖世俗不知其所学之非，第以当时辈流言之尔。今余又多录其文，惧益后人之惑也，故书以见余意。

【唐阳公旧隐碣〈元和中〉】

右《阳公旧隐碣》，胡证撰，黎胃书，李灵省篆额。唐世篆法，自李阳冰后，寂然未有显于当世而能自名家者。灵省所书《阳公碣》，笔画甚可佳，既不显闻于时，亦不见于他处。以余家所藏之博，而见于录者惟此，虽未为绝笔，亦可惜哉！呜呼，士有负其能而不为人所知者，可胜道哉！

【唐于神道碑〈元和中〉】

右《于神道碑》，卢景亮撰。其文辞虽不甚雅，而书事能不没其实。之为人，如其所书，盖笃于信道者也。碑云“司马迁儒之外五家，班固儒之外八流”，其语虽拙，盖言其学不驳杂也。然则非徒贬去释老而已，自儒术之外，余皆不学尔。碑又云“其弟可封好释氏，每非之”。，于ν父也。然可封之后不大显，而之后甚盛，以此见释氏之教信向者未必获福，毁贬者未必有祸也。碑言“笃于孝悌，守节安贫，不可动以势利”，其所履如此，足以兴其后世矣。治平元年八月十一日书。

【唐昭懿公主碑〈元和中〉】

右《昭懿公主碑》，孟简撰，皇甫书。公主，代宗女也，号升平公主，嫁郭氏。公主之号，自汉以来始有，谓天子之女礼不自主婚，以公主之，因以为名尔。后世号某国公主者，虽实不以国公为主，而名犹不失其义。唐世始别择佳名以加之，如升平之类是也，已失其本义矣。今此碑乃云“讳升平公主”，“字升平公主”，斯莫可晓也已。治平元年八月八日书。

【唐李光进碑〈元和中〉】

右《李光进碑》，杨炎撰，韩秀实书。唐有两李光进，其一光颜之兄，其一光弼之弟也。此碑乃光弼弟也。唐史书此两人事多误，《新书》各为传以附颜、弼，遂得其正。治平元年夏至日书。

卷一四二·集古录跋尾卷九

【唐沈传师游道林岳麓寺诗〈长庆中〉】

右《岳麓寺诗》，沈传师撰并书。题云《酬唐侍御、姚员外》，而二人之诗不见，不知为何人也？独此诗以字画传于世，而诗亦自佳。传师书非一体，此尤放逸可爱也。

【唐樊宗师绛守居园池记〈长庆三年〉】

右《绛守居园池记》，唐樊宗师撰，或云此石宗师自书。呜呼！元和之际，文章之盛极矣，其怪奇至于如此！

【唐张九龄碑〈长庆三年〉】

右《张九龄碑》。按《唐书》列传所载，大节多同，而时时小异。传云“寿六十八”，而碑云“六十三”。传“自左补阙改司勋员外郎”，而碑云“迁礼部”。传言“张说卒，召为秘书少监、集贤院学士、知院事”，碑云“副知”，至后作相迁中书令，始云“知院事”。其载张守请诛安禄山事，传云“九龄判守状”，碑云“守所请留中不行，而公以状谏”，然其为语则略同。碑长庆中立，而公薨在开元二十八年，至长庆三年实八十四年。所传或有同异，而至于年寿、官爵，其子孙宜不缪，当以碑为是也。治平元年二月十日书。

【唐崔能神道碑〈长庆三年〉】

右《崔能神道碑》，李宗闵撰，能弟从书。碑云“拜御史中丞，持节观察黔中，仍赐紫衣金印”。按唐世无赐金印者。官制古今沿革不同，而其名号尚或相袭。自汉以来，有银青、金紫之号。当时所谓青紫者，绶也，金银者，乃其所佩印章尔，绶所以系印者也。后世官不佩印，此名虚设矣。隋、唐以来，有随身鱼，而青紫为服色，所谓金紫者，乃服紫衣而佩金鱼尔。宗闵谓赐金印者，缪也。今世自以赐绯银鱼袋、赐紫金鱼袋结入官衔，而阶至金紫光禄大夫者，遂于结衔去赐紫金鱼袋，皆流俗相承，不复讨正久矣。故因宗闵之失并记之。治平元年七月二十日书。

【唐田布碑〈长庆四年〉】

右《田布碑》，庾承宣撰。布之事壮矣，承宣不能发于文也，盖其力不足尔。布之风烈，非得左丘明、司马迁笔不能书也。故士有不顾其死，以成后世之名者，有幸不幸，各视其所遭如何尔。今有道《史》、《汉》时事者，其人伟然甚著，而市儿俚妪犹能道之。自魏、晋以下不为无人，而其显赫不及于前者，无左丘明、司马迁之笔以起其文也。治平甲辰秋社日书。

【唐郑权碑〈宝历二年〉】

右姚向书，笔力精劲，虽唐人工于书者多，而及此者亦少，惜其不传于世，而今人莫有知者。惟余以《集录》之博，得此而已。熙宁辛亥孟夏清心堂书。

【唐李德裕茅山三像记〈宝历二年〉】

右《茅山三像记》，李德裕撰。德裕自号上清玄都大洞三景弟子，上为九庙圣主，次为七代先灵，下为一切含识，敬造老君、孔子、尹真人像三躯。此固俚巷庸鄙人之所常为，德裕为之有不足怪。然以孔子与老君为伍，而又居其下，此岂止德裕之独可罪邪？今《史记》载孔子问礼于老聃，聃戒孔子去其骄气多欲，而孔子叹其道犹龙之语，著于耳目。自汉以来学者未有以为非者，岂止德裕之罪哉！治平元年八月八日书。

【唐李德裕平泉草木记〈开成五年〉】

右《平泉草木记》，李德裕撰。余尝读鬼谷子书，见其驰说诸侯之国，必视其为人材性贤愚、刚柔缓急，而因其好恶喜惧忧乐而捭阖之，阳开阴塞，变化无穷，顾天下诸侯无不在其术中者，惟不见其所好者，不可得而说也。以此知君子宜慎其所好。盖泊然无欲，而祸福不能动，利害不能诱，此鬼谷之术所不能为者，圣贤之高致也。其次简其所欲，不溺于所好，斯可矣。若德裕者，处富贵，招权利，而好奇贪得之心不已，或至疲敝精神于草木，斯其所以败也。其遗戒有云“坏一草一木者非吾子孙”，此又近乎愚矣。治平元年七月二十四日，中书东厅后阁书。

【唐李文饶平泉山居诗〈开成五年〉】

读《山居诗》，见文饶梦寐不忘于平泉，而终不得少偿其志者，人事固多如此也。余闻释子有云“出家是大丈夫事”，盖勇决者人之所难也。而文饶诗亦云“自是功高临尽处，祸来名灭不由人”者，诚哉是言也。熙宁壬子正月二十九日书。

【唐李德裕大孤山赋〈会昌五年〉】

赞皇文辞甚可爱也。其所及祸，或责其不能自免，然古今聪明贤智之士不能免者多矣，岂独斯人也欤！

【唐大孤山赋】

右字画颇佳，而伤于柔媚。世传墀工小篆，此岂其笔邪？

【唐辨石钟山记〈太和元年〉】

右《辨石钟山记》，并《善权寺诗》、《游灵岩记》附。览三子之文，皆有幽人之思，迹其风尚，想见其人。至于书画，亦皆可喜。盖自唐以前，贤杰之士，莫不工于字书，其残篇断稿为世所宝，传于今者，何可胜数。彼其事业，超然高爽，不当留精于此小艺。岂其习俗承流，家为常事，抑学者犹有师法，而后世偷薄，渐趣苟简，久而遂至于废绝欤？今士大夫务以远自高，忽书为不足学，往往仅能执笔，而间有以书自名者，世亦不甚知为贵也。至于荒林败冢，时得埋没之余，皆前世碌碌无名子，然其笔画有法，往往今人不及，兹甚可叹也。《石钟山记》字画在二者间颇为劣，而亦不为俗态，皆忘忧之佳玩也。

【唐元稹修桐柏宫碑〈太和四年〉】

右唐元稹撰文并书。其题云《修桐柏宫碑》，又其文以四言为韵语，既牵声韵，有述事不能详者，则自为注以解之。为文自注，非作者之法。且碑者石柱尔，古者刻石为碑，谓之碑铭、碑文之类可也。后世伐石刻文，既非因柱石，不宜谓之碑文，然习俗相传，理犹可考，今特题云《修桐柏宫碑》者，甚无谓也。此在文章，诚为小瑕病，前人时有忽略，然而后之学者不可不知。自汉以来，墓碑多题云某人之碑者，此乃无害，盖目此石为某人之墓柱，非谓自题其文目也。今稹云《修桐柏宫碑》，则于理何稽也？

【唐李藏用碑〈太和四年〉】

右《李藏用碑》，王源中撰，唐玄度书。玄度以书自名于一时，其笔注柔弱，非复前人之体，而流俗妄称借之尔。故存之以俟识者。

【唐薛苹唱和诗〈太和中〉】

右薛苹《唱和诗》，其间冯宿、冯定、李绅皆唐显人，灵澈以诗名后世，皆人所想见者。然诗皆不及苹，岂唱者得于自然，和者牵于强作邪？

【唐法华寺诗〈太和八年〉】

右《法华寺诗》，唐越州刺史李绅撰。其后自序题云“太和甲寅岁游寺，刻诗于壁”，详自序所言，似绅自书。然以《端州题名》较之，字体殊不类。甲寅，太和八年也。

【赛阳山文〈太和九年〉】

翰林学士吴奎，知制诰刘敞，祠部郎中、集贤校理江休复，工部员外郎、直集贤院祖无择，屯田员外郎、编修《唐书》梅尧臣，嘉四年四月六日于编修院同观。范镇景仁后至。

右跋尾者六人，皆知名士也。时余在翰林，以孟飨致斋《唐书》局中，六人者相与饮奕欢然，终日而去。盖一时之盛集也。明年夏，邻几、圣俞卒。又九年，而原甫、长文卒。自嘉己亥至今熙宁辛亥，一纪之间，亡者四，存者三，而择之遭酷吏以罪废，景仁亦以言事得罪。独余顽然蒙上保全，贪冒宠荣，不知休止。然筋骸惫矣，尚此勉强，而交游零落，无复情。其盛衰之际，可以悲夫！是时同修书者七人：今亡者五，宋子京、王景彝、吕缙叔、刘仲更与圣俞也；存者二，余与次道尔。次道去年为知制诰，亦以封还李定词头夺职。因感夫存亡今昔之可叹者，遂并书之。熙宁四年三月十五日病告中书。

【唐武侯碑阴记〈开成二年〉】

右《武侯碑阴记》，崔备撰。唐剑南西川节度使武元衡及其将佐题名者二十九人，杨嗣复再题，及其僚属又六人并嗣复、汝士诗两首，合为一卷。唐诸方镇以辟士相高，故当时布衣韦带之士，或行著乡闾，或名闻场屋者，莫不为方镇所取。至登朝廷，位将相，为时伟人者，亦皆出诸侯之幕。如元衡所记，裴度、柳公绰、杨嗣复，皆相继去为本朝名将相，亦可谓盛矣哉。治平元年初伏休假雨中书。

【唐王质神道碑〈开成四年〉】

右《王质神道碑》，唐太子宾客刘禹锡撰并书。质字华卿，王通之后也，开成中为宣、歙、池等州观察使。

【唐玄度十体书】

右唐玄度十体书，前本得于苏氏，后本得于李丕绪少卿。丕绪长安人，名家子，喜收碑文。二家之本大体则同，而文有得失，故并存之，览者得以自择焉。嘉癸卯七月二十五日书。

【唐郑浣阴符经序一〈开成二年〉】

右《阴符经序》，郑浣撰，柳公权书。唐世碑碣，颜、柳二家书最多，而笔法往往不同。虽其意趣或出于临时，而模勒镌刻亦有工拙。公权书《高重碑》，余特爱模者不失其真，而锋芒皆在。至《阴符经序》，则蔡君谟以为柳书之最精者，云“善藏笔锋”，与余之说正相反。然君谟书擅当世，其论必精，故为志之。治平元年二月六日书。

【唐郑浣阴符经序二】

余自皇中得公权所书《阴符经序》，遂求其经，云石已亡矣。常意必有藏于人间者，求之十余年，莫可得。治平三年，有镌工张景儒忽以此遗余家小吏，遽录之。信乎，余所谓物常聚于所好也。

【唐山南西道驿路记〈开成四年〉】

公权书往往以模刻失其真，虽然，其体骨终在也。

【唐何进滔德政碑〈开成五年〉】

右《何进滔德政碑》，唐翰林学士承旨兼侍书柳公权撰并书。进滔，《唐书》有传。开成五年立，其高数丈，制度甚闳伟，在今河北都转运使公廨园中。

【唐李听神道碑〈开成五年〉】

右《李听神道碑》，李石撰。听父子为唐名将，其勋业昭彰，故以碑考传，少所差异。而史家当著其大节，其微时所历官多不书，于体宜然。惟其自安州刺史迁神武将军，史不宜略而不书者，盖阙也。治平元年七月三十日书。

【唐李石神道碑〈会昌三年〉】

右《李石碑》，柳公权书。余家集录颜、柳书尤多，惟碑石不完者，则其字尤佳，非字之然也。譬夫金玉，埋没于泥滓，时时发见其一二，则粲然在目，特为可喜尔。熙宁三年季夏既望书。

【唐高重碑〈会昌四年〉】

右《高重碑》，元裕撰，柳公权书。唐世碑刻，颜、柳二公书尤多，而字体笔画往往不同。虽其意趣或出于临时，而亦系于模勒之工拙，然其大法则常在也。此碑字画锋力俱完，故特为佳，矧其墨迹，想宜如何也！治平元年正月二十五日书。

【唐会昌投龙文〈会昌五年〉】

右《会昌投龙文》。余修唐《本纪》至武宗，以谓奋然除去浮图锐矣，而躬受道家之，服药以求长年，以此知其非明智之不惑者，特其好恶有所不同尔。及得《会昌投龙文》，见其自称“承道继玄昭明三光弟子、南岳炎上真人”，则又益以前言为不缪矣。盖其所自称号者，与夫所谓菩萨戒弟子者，亦何以异？余尝谓佛言无生，老言不死，二者同出于贪，信矣。会昌之政，临事明果，有足过人者，至其心有所贪，则其所为与庸夫何异？治平元年五月五日书。

【唐夔州都督府记〈会昌五年〉】

余尝谓唐世人人工书，故其名堙没者不可胜数，每与君谟叹息于斯也。如贝灵该、缪师愈，今人尚不知其姓名，况其书乎！余以《集录》之博，仅各得其一尔。

【唐康约言碑〈大中七年〉】

右《康约言碑》，柳公权撰并书。约言宦者，为河东监军。唐自开元以后，职官益滥，始有置使之名。历五代迄今，多因而不废，世徒知今之使额非古官，袭唐旧号，而不知皆唐宦者之职。约言在太和、开成间，尝为鸿胪礼宾使，又为内外客省使。以此见今之使名，自枢密、宣徽而下，皆唐宦官职也。又以见鸿胪卿寺，亦以宦者为使于其间。约言又为宣徽北院副使，又见当时南、北院宣徽，皆有副使也。治平甲辰秋社前一日书。

【唐复东林寺碑〈大中十一年〉】

右唐湖州观察使崔黯撰，柳公权书。东林寺，会昌中废之，大中初黯为江州刺史而复之。黯之文辞甚遒丽可爱，而世罕有之。唐俞书陈果仁告身并舍宅造寺疏〈大中八年〉

右陈果仁告身，并妻轸静缘舍宅造寺疏附。疏后题云“明政二年”。按《隋书·炀帝本纪》，大业十一年十月，东海贼帅李子通拥众渡淮，僭称楚王，建元明政。则明政二年，乃大业十二年也。《唐高祖实录》，武德二年四月，隋御卫将军陈棱以江都降，即以棱为总管。九月，李子通败棱，陷江都，国号吴，建元明政。则明政二年，是武德三年矣。二说不同如此。吕夏卿为余言，若以大业十二年为子通僭号之二年，则江都方乱，炀帝安得南幸？而《唐实录》陈陵事可据，则明政二年当为武德三年也，《隋书》缪矣。果仁终始事迹不显，略见于《隋书》，云“唐初为隋太仆丞元将。炀帝已遇弑，沈法兴、果仁共杀，起兵据江表。法兴自称总管、大司马、录尚书事，承制置百官，以果仁为司徒”。其事止见此尔。开元中，僧德宣为果仁记舍宅造寺，载其世家颇详，而其功阀、官爵、岁月多缪。德宣言中毒以死，而《宅疏》言见屠戮，当以《宅疏》为是。德宣文辞不足录，独采其世次事迹终始著之，俾览者核其真伪，而少益于广闻。《炀帝本纪》、《高祖实录》，皆唐初人所撰，而不同如此，何哉？嘉八年岁在癸卯八月十一日书。

【唐圭峰禅师碑〈大中九年〉】

右《圭峰禅师碑》，唐相裴休撰并书。其文辞事迹无足采，而其字法世所重也，故录之云。

【唐濠州劝民栽桑敕碑一〈大中十年〉】

余得刘莒《修兖州文宣王庙碑》，见大中时中书门下牒，又得此碑，见大中时敕，乃知平章事非署敕之官。今世止见中书门下牒，便呼为敕，惟告身之制仅存焉。

【唐濠州劝民栽桑敕碑二】

皇元年春，余自扬移颍，舟过濠梁，得此碑于今枢密使张公。唐之制敕之文，今不复见，盖官失其职久矣。此大中时敕也，尚可见其遗制焉。

【唐闽迁新社记一〈大中十年〉】

右《闽迁新社记》，唐濮阳宁撰。其辞云“大中十年夏六月，关西公命迁社于州坤，凡筑四坛：坛社、稷，其广倍丈有五尺，其高倍尺有五寸，主以石；坛风师，广丈有五尺，高尺有五寸；坛雨师，广丈而高尺云”。文字古雅，甚可爱。呜呼！唐之礼乐盛矣，其遗文有足采焉。州县社稷有主，见于此记，盖大中时其礼犹在也。按《唐书》，杨发自苏州刺史为福建观察使，至大中十二年迁岭南节度。以岁月推之，关西公者，杨发也。

【唐闽迁新社记二】

唐时州县社稷有主，独此碑见之。《开元定礼》至大中时犹仅存也，礼乐废坏久矣，故录此记以著之。

【唐令狐楚登白楼赋〈咸通二年〉】

右《登白楼赋》，令狐楚撰。白楼在河中，至楚子为河中节度使，乃刻于石。父子为唐显人，仍世宰相，而楚尤以文章见称。世传为文喜以语简为工，常饭僧，僧判斋，于佛前跪炉谛听，而僧倡言曰：“令狐设斋，佛知。”盖以此讥其好简。楚之此赋，文无他意，而至千有六百余言，何其繁也！其父子之性相反如此，信乎尧、朱之善恶异也。治平元年八月八日，祈晴于太社，晨归，遂书。

【唐溪庙记〈咸通二年〉】

右《溪庙记》，张翔撰，高骈书。骈为将，尝立战功，威惠著于蛮蜀，笔研固非其所事，然书虽非工，字亦不俗。盖其明爽豪隽，终异庸人。至于惑妖人吕用之、诸葛殷等，信其左道，以冀长年，乃骑木鹤而习凌虚仙去之势，此至愚下品皆知为可笑，而骈为之惟恐不至者，何哉？盖其贪心已动于内，故邪说可诱于外，内贪外诱，则亦何所不为哉？治平元年中秋日书。

【唐白敏中碑〈咸通三年〉】

右《白敏中碑》，毕诚撰。其事与《唐书》列传多同。而传载“敏中由李德裕荐进以获用，及德裕贬，抵之甚力”，以此为甚恶。而碑云“会昌中，德裕起刑狱，陷五宰相，窜之岭外，公承是之后一年，冤者皆复其位”，以此为能。其为毁誉难信盖如此，故余于碑志，惟取其世次、官、寿、乡里为正，至于功过善恶，未尝为据者以此也。碑又言桑道茂事，云“桑道慕”，不知孰是？治平元年七月二十日书。

【唐于僧翰尊胜经〈咸通五年〉】

右《尊胜经》，于僧翰书。僧翰笔画虽遒劲，然失分隶之法远矣。所以录者，亦自成一家，而为流俗所贵，故聊著之，庶知博采之不遗尔。

【唐孔府君神道碑〈咸通十二年〉】

右《孔岑父碑》，郑撰，柳知微书。其碑云“有子五人，载、、戡、戢、φ”。按《新唐书·宰相世系表》，岑父六子，φ之下又有威。表据孔氏谱，谱其家所藏。碑文郑撰，自言与孔氏有世旧，作碑文时等尚在。然则谱与碑文皆不应有失，而不同者何也？余所集录与史传不同者多，其功过难以碑碣为正者，铭志所称有褒有讳，疑其不实。至于世系、子孙、官封、名字，无情增损，故每据碑以正史。惟岑父碑文及其家谱二者皆为可据，故并存之，以俟来者。治平元年三月二十二日，侍上御崇政疏决系囚，退，遂家居谢客，因书。

【唐陆文学传〈咸通十五年〉】

右《陆文学传》，鸿渐自撰。茶之见前史，盖自魏、晋以来有之。而后世言茶者必本陆鸿渐，盖为茶著书自其始也。至今俚俗卖茶肆中，尝置一瓷偶人于灶侧，云此号陆鸿渐。鸿渐以茶自名于世久矣，考其传，著书颇多，曰《君臣契》三卷、《源解》三十卷、《江表四姓谱》十卷、《南北人物志》十卷、《吴兴历官记》三卷、《潮州刺史记》一卷、《茶经》三卷、《占梦》三卷。其多如此，岂止《茶经》而已哉！然其他书皆不传。

【唐百岩大师怀晖碑】

右《百岩大师怀晖碑》，权德舆撰文，郑余庆书，归登篆额。又有别碑，令狐楚撰文，郑书。怀晖者，吾不知为何人？而彼五君者，皆唐世名臣，其喜为之传道如此，欲使愚庸之人不信不惑，其可得乎？民之无知，惟上所好恶是从，是以君子之所慎者在乎所学。楚之文曰“大师泥洹茶毗之六年，余以门下侍郎、平章事摄大尉”。“泥洹茶毗”是何等语？宰相坐庙堂之上，而口为斯言。皋、夔、稷、契居尧舜之朝，其语言《尚书》载之矣，异乎此也。治平元年七月十三日雨中书。

卷一四三·集古录跋尾卷十

【唐王重荣德政碑〈中和四年〉】

右《王重荣德政碑》，归仁泽撰，唐彦谦书。重荣当唐之末，再逐其帅，遂据河中。虽破黄巢，平朱玫之叛，有功于一时，而阻兵召乱，为唐患者多矣。碑文辞非工，而事实无可采，所以录者，俾世知求名莫如自修，善誉不能掩恶也。考重荣之碑，岂不欲垂美名于千载，而其恶终暴于后世者，毁誉善恶不可诬故也。彦谦以诗知名，而诗鄙俚，字画不甚工，皆非余所取也。治平元年清明前一日书。

【唐张将军新庙记〈龙纪元年〉】

右《张将军新庙记》，李巨川撰，唐彦谦书。张鲁事，史传详矣，巨川文辞匪工，所录者彦谦书尔。彦谦书颇知名于世，故略存其笔迹也。

【唐花林宴别记】

右《花林宴别记》，唐窦常撰。花林寺在滁州全椒县。余在滁阳，遣推官陈诜以事至县，见寺旁石涧岸土崩出石岩，隐隐有字，亟命模得之。

【唐润州陀罗尼经幢】

右《陀罗尼经幢》，今在润州宝墨亭中。唐云阳野夫王奂之书，字画颇为世俗所重，故录之以备广采。

【唐王蕊诗〈沈传师、李德裕唱和〉】

惠泉在今荆门军。余贬夷陵，道荆门，裴回泉上，得二子之诗，佳其词翰，遂录之。逮今盖三十年矣。嘉八年十一月二十日书。

【唐人书杨公史传记】

右《杨公史传记》，文字讹缺。原作者之意，所以刻之金石者，欲为公不朽计也。碑无年月，不知何时？然其字画之法，乃唐人所书尔。今才几时，而摩灭若此，然则金石果能传不朽邪？杨公之所以不朽者，果待金石之传邪？凡物有形必有终敝，自古圣贤之传也，非皆托于物，固能无穷也。乃知为善之坚，坚于金石也。嘉八年十一月二十日书。

【张龙公碑〈乾宁元年〉】

右《张龙公碑》，赵耕撰。云“君讳路斯，颍上百社人也。隋初明经登第，景龙中为宣城令。夫人关州石氏，生九子。公罢令归，每夕出，自戌至丑归，常体冷且湿。石氏异而询之，公曰：‘吾龙也。蓼人郑祥远亦龙也，骑白牛据吾池，自谓郑公池。吾屡与战，未胜。明日取决，可令吾子挟弓矢射之，系鬣以青绡者郑也，绛绡者吾也。’子遂射中青绡，郑怒东北去，投合肥西山死，今龙穴山是也。由是公与九子俱复为龙，亦可谓怪矣”。余尝以事至百社村，过其祠下，见其林树阴蔚，池水窈然，诚异物之所托。岁时祷雨，屡获其应，汝阴人尤以为神也。

【瘗鹤铭】

右《瘗鹤铭》，题云“华阳真逸撰”，刻于焦山之足，常为江水所没。好事者伺水落时模而传之，往往只得其数字，云“鹤寿不知其几”而已。世以其难得，尤以为奇。惟余所得六百余字，独为多也。按《润州图经》以为王羲之书，字亦奇特，然不类羲之笔法，而类颜鲁公，不知何人书也。华阳真逸是顾况道号，今不敢遂以为况者，碑无年月，不知何时。疑前后有人同斯号者也。

【黄庭经一〈永和十二年〉】

右《黄庭经》一篇，晋永和中刻石，世传王羲之书。书虽可喜，而笔法非羲之所为。《黄庭经》者，魏、晋时道士养生之书也。今《道藏》别有三十六章者，名曰《内景》，而谓此一篇为《外景》，又分为上、中、下三部者，皆非也。盖《内景》者，乃此一篇之义疏尔。流俗又有一篇，名曰《中景》者，尤为繁杂，鄙俚之所传也。余尝患世人不识其真，多以《内景》三十六章为本经，因取永和刻石一篇为之注解。余非学异说者，哀世人之惑于缪妄尔。

【黄庭经二】

今《道藏》虽有三十六章，曰《黄庭内景》，而谓此一篇者为《外景》，又有分为上、中、下三部者，流俗所行又别有《中景》者，皆非也。所谓《内景》者，乃此经之义疏尔。《中景》一篇尤为繁杂，盖妄人之所作也。此本晋永和中刻石，文字时亦脱缪，然比今世俗所传颇为精也。

【黄庭经三】

右《黄庭》别本，续得之京师书肆。不知此石刻在何处，其字画颇类颜鲁公，甚可爱而不完，更俟求访以足之。治平丁未闰月三日书。

【黄庭经四】

右《黄庭经》二篇，皆不著书人姓名。余初得后本，已爱其字不俗，遂录之。既而又得前本于殿中丞裴造。造，好古君子也，自言家藏此本数世矣，与其藏于家，不若附见余之《集录》，可以传之不朽也。余因以旧本较其优劣而并存之，使览者得以自择焉。世传王羲之尝写《黄庭经》，此岂其遗法欤？治平元年十月十三日致斋东阁书。

【遗教经】

右《遗教经》，相传云羲之书，伪也，盖唐世写经手所书。唐时佛书今在者，大抵书体皆类此，第其精粗不同尔。近有得唐人所书经，题其一云薛稷，一云僧行敦书者，皆与二人他所书不类，而与此颇同，即知写经手所书也。然其字亦可爱，故录之，盖今士大夫笔画能仿佛乎此者鲜矣。

【小字道德经〈开元二十七年〉】

右小字八分《道德经》，不著书人名氏，亦不知其所自来。或云在明州，其石今亡矣。问今藏书之家，皆云未尝见也。其字画精妙，见者多疑为明皇书，而知非者，以其但题御注，而不云御书也。

【唐人临帖】

右唐人所临诸家法帖一卷。其前数帖类真卿所书，盖其笔画精劲，他人未易臻此。按《唐书》言褚无量尝请以当时所藏奇书名画命宰相以下跋尾，而玄宗不许。此乃有宋等列名于后，又颇多讹缪，岂后人妄增加之也？然要为可玩，何必穷较其真伪。今流俗所传钟、王遗迹多不同，然时时各有所得，故虽小小转写失真，不害为佳物。由是悉取前后所得诸家法帖，分入《集录》，盖以资博览云。

【小字法帖一】

右小字法帖者。近时有尚书郎潘师旦者，以官法帖私自摹刻于家，为别本以行于世。余因分以为类，散入《集录》诸帙，而程邈、卫夫人、钟繇、王е、宋儋，皆以小字为一类于此。余尝辨钟繇《贺捷表》为非真，而此帖字画笔法皆不同。传摹不能不失本体，以此真伪尤为难辨也。治平元年七月三十日书。

【小字法帖二】

近时有尚书郎潘师旦者，窃取官法帖中数十帖，别自刻石以遗人。而传写字多转失，然亦时有可佳者。因又择其可录者，分为十余卷，以入集目，聊为一时之玩尔。其小字尤精，故录于此。

【十八家法帖】

右世传十八帖者，实二十五帖，盖书者十八家尔。而流俗又自有羲之十八帖，然皆出于官法帖也。太宗皇帝时，尝遣使者天下购募前贤真迹，集以为法帖十卷，镂板而藏之。每有大臣进登二府者，则赐以一本，其后不赐。或传板本在御书院，往时禁中火灾，板被焚，遂不复赐。或云板今在，但不赐尔。故人间尤以官法帖为难得，此十八家者盖官法帖之尤精者也。余得自薛公期，云是家藏旧本，颇真。今世人所有，皆转相传摹者也。

【杂法帖六】

向于薛十三处得法帖一部，阙其第一，久而始获。

△一

南朝诸帝笔法虽不同，大率意思不远，眇然都不复有豪气，但清婉若可佳耳。

△二

学书不必惫精疲神于笔砚，多阅古人遗迹，求其用意，所得宜多。

△三

羲、献世以书自名，而笔法相去远甚。父子之间不同如此，然皆有足喜也。

△四

吾有《集古录》一千卷，晚又得此法帖，归老之计足矣。寓心于此，其乐可涯。嘉壬寅大雩摄事致斋闲题。

△五

古今事异，一时人语亦多不同，传模之际，又多转失，时有难识处，惟当以意求之尔。嘉七年大飨明堂，致斋于中书东阁偶题。

△六

老年病目，不能读书，又艰于执笔。惟此与《集古录》可以把玩，而不欲屡阅者，留为归颍销日之乐也。盖物维不足，然后其乐无穷，使其力至于劳，则有时而厌尔。然内乐犹有待于外物，则退之所谓“著山林与著城郭何异”，宜为有道者所笑也。熙宁辛亥清心堂书。

【景福遗文】

余在夷陵时得之民家，见当时县有驱使、官衙、直典，然云“米不”者，莫详其语。嘉七年五月二十六日。

【浮槎寺八记诗】

右《浮槎寺八记诗》者，自云雁门释僧皎字广明作。诗虽非工，而所载事迹皆图经所无，可以资博览。浮槎山在今庐州慎县，其上有泉，其味与无锡惠山水相上下。而鸿渐《茶经》及张又新等《水记》皆不载。嘉中，李留后端愿守庐州，以其水遗余，因为之记其事。余甚爱山泉，而浮槎水特佳，颇怪前世遗而不录。及得僧皎记浮槎八事亦无之，乃知物之晦显有时也。治平元年七月三十日书。

【福州永泰县无名篆】

右在福州永泰县观音院后山上，世俗多传以为仙篆。太常博士黄孝立，闽人也，尝为余言：“其山无名，上多顽石，无复镌刻之迹，如人以手指画泥而成文。文随圆石之形环布之，如车轮循环，莫知其首尾。”又言：“孝立尝至广州，见南蕃人以夷法事天，日夕焚香，拜金书字，号为天篆者，正类此，然不能晓也。”今人亦有以道家之言译之者，曰“勤道守三一，中有不死术”，亦莫知其是非也。

【谢仙火】

右“谢仙火”字，在今岳州华容县废玉真宫柱上，倒书而刻之，不知何人书也。传云大中祥符中，玉真宫为天火所焚，惟留一柱，有此字，好事者遂模于石。庆历中，衡山女子号何仙姑者，能绝粒轻身，人皆以为仙也。有以此字问之者，辄曰：“谢仙者，雷部中鬼也。夫妇皆长三尺，其色如玉，掌行火于世间。”后有闻其说者，于道藏中检之，云实有谢仙名字，主行火，而余说则无之。由是益以仙姑为真仙矣。近见衡州奏云：仙姑死矣，都无神异。客有自衡来者，云仙姑晚年羸瘦，面皮皱黑，第一衰媪也。向时苏州有一丐者卧道中，相传云是得仙者也。自天圣中，余已闻之，后二十余年尚在。其人姓沈，举世皆传为“沈卧仙”，云卧而饮食不漏。州县吏屡使人监守，或潜伺察之，皆实卧而不起，亦不漏，遂相传以为神。既而亦以病死。虽素信惑其事，喜为之称说者，亦不云死时有异也。斯二人者，皆今世人以为仙者如此，故并载之。治平元年上元日书。

【周伯著碑】

右《周伯著碑》者，在今宿州，出于近岁。盖官部春夫开汴渠，于泥沙中掘得之。其文字古怪，而摩灭无首尾，了不可读。伯著不知为何人？其仅可见者云“渤海君玄孙，季景长子也”。其事迹不可考，文辞莫晓，而字画不工，徒以其古怪而录之。此诚好古之弊也。治平元年七月三十日书。

【裴夫人志〈天宝四年〉】

右《裴夫人志》，辞翰潇洒，固多情思，惜乎不见其名氏。石在长安之万年。《矮槐文》亦佳，在亳州法相寺。二者皆后得，故续附于此。熙宁二年六月二十有八日，青州山斋书。

【五代时人署字】

右五代时帝王将相等署字，合一卷。前人遗迹往往因人家告身、庄宅券契，故后世传之犹在。此署字，乃北京人家好事者，类而摹传之尔。

【杨凝式题名〈李西台诗附〉】

右杨凝式题名，并李西台诗附。自唐亡道丧，四海困于兵戎。及圣宋兴，天下复归于治，盖百有五十余年。而五代之际有杨少师，建隆以后称李西台，二人者笔法不同，而书名皆为一时之绝，故并录于此。

【徐铉双溪院记】

右《双溪院记》，徐铉书。铉与其弟锴皆能八分、小篆，而笔法颇少力，其在江南皆以文翰知名，号“二徐”，为学者所宗。盖五代干戈之乱，儒学道丧，而二君能自奋然为当时名臣。而中国既苦于兵，四方僭伪割裂，皆褊迫扰攘不暇，独江南粗有文物，而二君者优游其间。及宋兴，违命侯来朝，二徐得为王臣，中朝人士皆倾慕其风采。盖亦有以过人者，故特录其书尔。若小篆，则与铉同时有王文秉者，其笔甚精劲，然其人无足称也。治平元年上元日书。

【王文秉小篆千字文】

右小篆《千字文》者，江南人王文秉书。其后题云“大唐庚申岁”者，建隆元年也。伪唐李煜自周师取淮南，画江为界以称臣，遂削去年号，奉周正朔。然世宗特许其称帝，故文秉犹称唐，而不书年号，直云“庚申岁”也。文秉在江南，篆书远过徐铉，而铉以文学名重当时，文秉人罕知者，学者皆云铉笔虽未工而有字学，一点一画皆有法也。文秉所书，独余《集录》屡得之，此本得于太学杨南仲。《紫阳石磬铭》者，张献撰，亦文秉书也。

【王文秉紫阳石磬铭】

右《紫阳石磬铭》。余独录于此而不附他书者，文秉之书罕见于今也。小篆自李阳冰后未见工者，文秉江南人，其字画之精远过徐铉，而中朝之士不知文秉，但称徐常侍者，铉以文章有重名于当时故也。“岁在辛酉”，晋天福六年，李之升元五年也。五代干戈之际，士之艺有至于斯者，太平之世，学者可不勉哉！

【郭忠恕小字说文字源】

右小字《说文字源》，郭忠恕书。忠恕者，五代汉、周之际，为湘阴公从事。及事皇朝，其事见《实录》。颇奇怪世人但知其小篆，而不知其楷法尤精。然其楷字亦不见刻石者，盖惟有此耳，故尤可惜也。五代干戈之际，学校废，是谓君子道消之时，然犹有如忠恕者。国家为国百年，天下无事，儒学盛矣，独于字书忽废，几于中绝。今求如忠恕小楷不可得也，故余每与君谟叹息于此也。石在徐州。嘉八年十二月二十日书。

【郭忠恕书阴符经】

右《阴符经》，郭忠恕书。篆法自唐李阳冰后，未有臻于斯者。近时颇有学者，曾未得其仿佛也。《实录》言忠恕死时其怪，岂亦异人乎？其楷书尤精也。嘉六年九月十五日，宴后歇泊假闲览，因题。

【太清石阙题名】

余自至亳，始得悉阅太清之碑，其佳者皆已入余《集古录》矣，乃知余之《集录》，所得多矣。惟两石阙题名未有，今续录于此，熙宁元年二月十九日书。

【太清东阙题名】

熙宁元年二月十八日，余率僚属谒太清诸殿。裴回两阙之下，周视八桧之异，窥九井禹步之奇，酌其水以烹茶而归。十九日书。

【录目记〈欧阳〉】

〈此篇原本无，据他本补〉

《集古录》既成之八年，家君命曰：“吾集录前世埋没阙落之文，独取世人无用之物而藏之者，岂徒出于嗜好之僻，而以为耳目之玩哉？其为所得亦已多矣，故尝序其说而刻之。又跋于诸卷之尾者，二百九十六篇，序所谓可与史传正其阙缪者，已粗备矣。若撮其大要，别为目录，则吾未暇，然不可以阙而不备也”。退而悉发千卷之藏而考之曰：呜呼！可谓详矣。盖自文、武以来迄于五代，盛衰得失，贤臣义士、奸雄贼乱之事，可以动人耳目者，至于释氏、道家之言，莫不皆有。然分散零落数千百年而后聚于此，则亦可谓难矣。其聚之既难，则其久也，又遂将散而无传，宜公之惜乎此也。于是各取其书撰之人，事迹之始终，所立之时世，而著之为一十卷，以附于跋尾之后。夫事必简而不烦，然后能传于久远。今此千卷之书者，刻之金石，托之山崖，未尝不为无穷之计也。然必待集录而后著者，岂非以其繁而难于尽传哉。故著其大略而不道其详者，公之志也。熙宁二年二月记。

卷一四四·书简卷第一

【与韩忠献王〈稚圭〉四十五通】

△一〈庆历二年〉

修顿首再拜启。仲秋渐凉，伏惟观察太尉尊候动止万福。修至愚极陋，不足以献思虑于聪明。至于修记以问起居，则当大君子忧国之时，又非宜辄干视听。是以书牍之礼，旷绝逾年。然而千里之外，威誉之声日至京师，如在耳目。可以见作镇方面，慑动羌戎；抚循之间，优有余裕。此修不胜西首企望，拳拳之诚，私自为慰者也。伏念修材薄力弱，不堪世用，徒能少以文字之乐为事。而国家久安于无为，儒学之士，莫知形容。幸今剪除叛羌，开拓西域，纪功耀德，兹也为时。惟俟凯歌东来，函馘献庙，执笔吮墨，作为诗颂，以述大贤之功业，以扬圣宋之威灵。虽曰懦焉，亦区区之鄙志也。谨奉手启咨问，伏惟俯赐鉴察。谨启。八月日，太子中允、集贤校理欧阳修启上。

△二〈庆历五年〉

某顿首启。冬序极寒，不审资政谏议尊候动止何若？昨者偶趋府下，过烦主礼。自到郡逾月，尚稽候问，岂胜愧悚？某孤拙多累，蒙朝廷保全之恩得此郡，地僻事简，饮食之物，奉亲颇便。终日尸禄，未知论报之方，用此不遑尔。瞻望盛府，数程之近，时得通讯下执。谨因请绢人行，附此以道万一。新岁甫迩，伏乞为国自重，下情祷咏之至。

△三〈庆历五年〉

某顿首启。近因州吏诣府请绢，曾拜状。急足至，特辱手书为诲。伏审履此凝寒，台候万福，岂胜慰忭之诚。某此藏拙，幸今岁淮甸大雪，来春二麦有望。若人不为盗，而郡素无事，何幸如之！惟尸禄端居，未能报国，此为愧尔。瞻望旌，惟愿为国自重，以副祷颂。

△四〈庆历六年〉

某再拜启。山州穷绝，比乏水泉。昨夏秋之初，偶得一泉于州城之西南丰山之谷中，水味甘冷。因爱其山势回抱，构小亭于泉侧，又理其傍为教场，时集州兵、弓手，阅其习射，以警饥年之盗，间亦与郡官宴集于其中。方惜此幽致，思得佳木美草植之，忽辱宠示芍药十种，岂胜欣荷！山民虽陋，亦喜遨游。今春寒食，见州人靓装盛服，但于城上巡行，便为春游。自此得与郡人共乐，实出厚赐也。愧刻愧刻。

△五〈庆历六年〉

某顿首启。季冬极寒，伏惟某官尊体动止万福。某幸守僻陋，咫尺大府，常阙修问左右。然幸尸禄奉亲，职事日益简少，养拙自便，遂成习性，但时自警而已。冬深少雪，气候已春和，伏惟为国自重，以副瞻颂之诚。

△六〈庆历六年〉

某启。近急足还，尝略拜问。岁暮晴和，伏惟台候动止万福。本州张推官欲造戟，云旧出门下。此人莅官廉善，谨守其职，亦可自了。恐不见多年，要知本官行止，谨此拜闻。

△七〈庆历八年〉

某顿首。仲春下旬，到郡领职。疏简之性，久习安闲，当此孔道，动须勉强。但日询故老去思之言，遵范遗政，谨守而已。其余廨舍城池，数世之利，无复增修，完小小斯不敢废坏尔。今年蝗蝻稍稍生长，二麦虽丰，雨损其半，民间极不易，犹赖盗贼不作，伏恐要知。龊龊之才，已难开展，又值罢绝回易，诸事裁损，日忧不济，此尤苦尔。南北辽远，音信难频，辄此忉忉，以烦视听。惭悚惭悚。

△八〈皇元年〉

某顿首启。自去春初到维扬，尝因蔡中孚人行奉状。自后区区不觉逾岁，即日春暄，不审尊候动止何似？某昨以目疾为苦，因少私便，求得汝阴。促春初旬，已趋官所。广陵尝得明公镇抚，民俗去思未远，幸遵遗矩，莫敢有逾。独平山堂占胜蜀冈，江南诸山一目千里，以至大明井、琼花二亭，此三者，拾公之遗，以继盛美尔。〈大明井曰美泉亭。琼花曰无双亭。〉汝阴西湖，天下胜绝，养愚自便，诚得其宜。然尸禄苟安，何以报国？感愧感愧。边防之事，动系安危，伏惟经略之余，为国自重。

△九〈皇二年〉

某顿首启。冬寒，伏惟台候万福。修前在颍，曾一拜状。寻以移守南都，苦于当道，颇阙修问，徒切瞻思。专使枉道，手书为赐，佩服感慰，何可胜言？北俗蒙惠，边防有条，宜归大用，以及天下。不胜祷望之至，谨奉状叙谢。

△十〈皇二年〉

修启。辱示谕边备有伦，此已得之传者久矣。阅古事迹，尤见大君子之用心，动必有益于人也。盛制记文并孔子庙、岳庙等记，并于杜公处窃览，已获秘传。然私怪明公见遗，独不见寄，谓于庸鄙有所惜者，何邪？见索乱道，敢不勉强？苟得附方尺之木于梁栋间，寓名诸公之后，为幸多矣，所恨文字污公好屋尔。前在颍，承示碑文甚多，愧荷之恳，已尝附状。今者人至，又惠《宋公碑》二本，事迹辞翰，可令人想慕。《张迪碑》并《八关斋记》，此之所有，聊答厚赐。某皇恐。

△十一〈皇二年〉

某启。冬候凝寒，伏惟某官尊体动止万福。十二日所遣人至，伏承赐书，诲谕勤勤，且荣且感。嗣以近制石本，俾之拭目，信所谓未有不求而得之者，则前之干请，诚不为非也。惶恐惶恐。公之德业，固已伟然于当世矣。而今又以文章笔札，垂示不朽。伏读展玩之际，因思穷边武俗耳目，乍此耀，其喧传惊动，宜如何哉！后世之见者，想公为人魁杰雄伟，又宜如何哉！说者谓天不以全美赋人，某不信也。某自夏入秋，苦于亲疾，以故久不修问。谨因人还，附此为谢，伏惟幸察。

△十二〈皇三年〉

某顿首启。自夏迄今，以老母卧疾，营求医药，加以京东盗贼纵横，朝廷督责甚急，公私多故，遂阙拜状。中间伏承升职留任，亦以无由驰贺，但深悚仄而已。专人至，辱书为赐，具审为朝自重，日膺多福，边隅已熟恩信，兵民已安衣食。当还庙堂，以副公议，此非小子之私祝，真切真切。富公移蔡，亦便亲而请也，恐却以亲疾难于移动。未尝求徐，然此岁满得徙，亦其幸也。某再拜。

△十三〈皇四年〉

某叩头泣血，罪逆哀苦，无所告诉，特蒙台念，远赐诲言。虽在哀迷，实知感咽。昨大祸仓卒，不知所归，遽来居颍，苟存残喘。承赐恤问，敢此勉述，其诸孤苦，不能具道。秋序已冷，伏冀顺时为国自重，哀诚所望。

△十四〈至和元年〉

某启。伏蒙宠示《阅古堂碑》三本，岂胜荣幸。公之德业，当施本朝，耀青史，而刻金石。淹留边郡，闲暇之余，尚足以为一方故事，焕赫塞上。窃顾小子亦得列于众作之间，既足为荣，亦可愧也。感悚感悚。范公人之云亡，天下叹息。昨其家以铭见责，虽在哀苦，义所难辞，然极难为文也。伏恐要知。

△十五〈至和元年〉

某启。近范纯仁寺丞见过，得睹所制《奏议集序》，岂胜荣幸。文正遗忠获存于不朽，亦劝善之道也。某亦为其子迫令作《神道碑》，不获辞。然惟范公道大材闳，非拙辞所能述。富公墓刻直笔不隐，所纪已详，而群贤各有撰述，实难措手于其间。近自服除，虽勉牵课，百不述一二。今远驰以干视听，惟公于文正契至深厚，出入同于尽瘁，窃虑有纪述未详及所差误，敢乞指谕教之。此系国家天下公议，故敢以请，死罪死罪。

△十六〈至和元年〉

某启。昨自居忧服除，便得召，乃敢离颍至都。见日，便乞蒲、同，朝旨俾留，遂领铨。寻以引人事，遽出同州。入辞之际，恩旨又留，且领残书，既而遂被兹命。孤拙多艰，无所补报，屡招论议，常黩上聪。宠禄难忝，若何为效？恐终碌碌，以为知己之羞。久不拜状，出处多滞，故敢略序。《范公碑》如所教，悉已改正，但候桥川检得希文奏议，实在贼界，恐知之。某又上。

△十七〈至和元年〉

修启。昨自服除召还阙，出处不定，皆由蹇拙使然，谅惟悉察。自忝此职，尝于递附启为谢。某衰病，须鬓悉白，两目昏花，岂复更有荣进之望？而天下责望过重，恨无所为，进不能补益朝廷，退不能决去，恐碌碌遂为庸人，以贻知己之羞尔。夙夜愧惧，不知何以见教，愿闻诲勤之言，真切真切。

师鲁及其兄子渐，皆以今年十二月葬。某昨为他作墓志，事有不备。知公为作表甚详，使其不泯于后，大幸大幸。《范公表》已依所教改正，只是大顺时，检得希文当初奏议，是在贼地中，伏恐要知。

△十八〈嘉元年〉

某顿首启。秋暑尚繁，不审三司尚书尊体动止何似。伏睹制书，以天下之计资天下之才，虽未足以施夔、稷之业，致尧、舜之道，以兴至治，以副具瞻。而天灾水旱之时，民困国穷之际，上有以宽旰食之忧，下有以救饥寒之急。此缙绅之君子、闾巷之愚民，所以闻命之日欣欢鼓舞，而引首北望，惟恐来朝之缓也。修言不足信于人，才不足用于世，事有不得已，而未能引去。徒与众人，同其喜慰。伏计大旆即日在途，伏惟为国自重。谨奉启咨候，不宣。修顿首再拜。

△十九〈嘉三年〉

某顿首启。自明公进用，虽愚拙有以竭其思虑，效万一裨补之，而久无一言，甚可责也。今窃见国子监直讲梅尧臣，以文行知名。以梅之名，而公之乐善，宜不待某言固已知之久矣。其人穷困于时，亦不待某言而可知也。中外士大夫之议，皆愿公荐之馆阁。梅得出公之门，一美事也；公之荐梅，一美事也；朝廷得此举，一美事也。某不敢以一言而让三美，故言之，虽公而不敢泄，公赐择焉。惶恐惶恐。

△二十〈嘉八年〉

某顿首启。板桥匆遽攀违，忽复旬浃，气节遂尔寒凝，伏惟台候万福。龙旌即路，幸此晴明。然而跋履之劳，事务丛委，窃计倍烦神用。更乞为朝自重，以副倾依。下情区区。

△二十一〈嘉、治平间〉

某启。两日不奉宴言，岂胜瞻系？伏承台候稍尔愆和，不审晚来起居何似？气脉小小留滞，微行必遂清康。旦夕拜见，且此拜闻。

△二十二〈嘉、治平间〉

某顿首启。数日不奉余论。伏承台候微伤风冷，喜已康和。秋暑尚有残，更冀时加精摄。无由咨候宾次，谨勒此驰启上问。过旬休，必获瞻奉。兹不尽区区。

△二十三〈治平元年〉

某启。不奉颜色，忽已经旬。霜寒，伏惟台候动履清福。窃承表启累上，圣意决不少疑。量斯势也，似非辩说可入，莫且当勉屈高谊，兼副中外人情否？某衰病，最宜先去者，尚此迟疑。矧公系国体重，岂可轻议？昔人叹好事难必成，皆此类也。旦夕瞻近，姑此以道愚见，幸高明裁察也。惶恐惶恐。

△二十四〈治平元年〉

某启。晚来伏承台候万福。辱简诲，俾撰先令公真赞。前世文人喜为圣贤记述，盖欲自托以垂名。矧盛德清芬，备载史牒。但恐衰病，久废笔砚，不能称道万一。当试勉强，以应嘉命。值夜草草。

△二十五〈治平元年〉

某启。承教，俾作《魏国令公真赞》。屡日抒思，不胜艰讷。盖以巨德难名，非委曲莫究万一，而滞于简拙，遂至窘穷。实辱嘉命，惟负惭恐，勉自录呈。

△二十六〈治平□年〉

某顿首启。不获瞻奉，忽复数日。秋暑，伏承台候万福。某以余毒所攻，颈颊间又为肿核，第以不入咽喉，比前所苦差轻，旦夕欲且勉出。重烦台念，特赐存问，不胜感愧，区区谨奉此叙谢。

△二十七〈治平□年〉

某启。不获瞻见，等闲数日。余暑尚繁，不审台候动履何似。窃承有外讣之戚，方此炎炽，伏冀节损悲悼，为朝自爱。无由驰谒门屏，谨奉此陈慰。

△二十八〈治平□年〉

某启。至日不获展庆，不胜驰情。伏惟履长纳吉，为国耆老，永副中外之具瞻。某所苦悉已平，盖得节假中饱于将理。尚烦忧恤，手笔存问，其为感激，并留面叙。人还，粗布万一。

△二十九〈治平□年〉

某启。日夕风凛，伏喜台候万福。重辱手诲，仰认意爱之深。某所以欲速出者，盖家居不遑安尔，谨当更与医工审议。昨亦有一札，乞更宽数日，皆寂然，所以尤难安处。或因方便，特为略言及，岂胜大幸！承谕曾见与叔平简，拙疾更不复云。惟乞不赐忧轸，皇恐皇恐。

△三十〈治平四年〉

某启。不侍台席，忽复弥旬经节，伏承动履清福。杜门俟命，已上三表，便值休假。方欲旦夕驰布恳诚于左右，忽辱惠翰，感慰兼深。某去就之际，不惟果于自决，而相知者皆勉以必去不疑。亮公见爱素深，意必不殊也。此来赖君相之明，为之辨别，皎然明白，中外无所疑惑矣。则某之引去不嫌稍速，所推恩礼不必过优，使灾难中遂逃祸咎，而保安全于始终，蒙德不浅矣。区区所欲述者此尔，伏惟幸察。

△三十一〈治平四年〉

某启。早暮遂凉，伏承台候万福。昨日辱以《相台园池记》为贶，俾得拭目辞翰之雄，粲然如见众制高下映发之丽，而乐然如与都人士女游嬉于其间也。荣幸荣幸。《昼锦》书刻精好，但以衰退之文不称为惭，而又以得托名于后为幸也。众篇一时盛事，往往佳作，咸得珍藏，岂胜感愧。昨夕偶数客坐中，不时布谢，皇恐皇恐。谨奉此咨启。

△三十二〈治平□年〉

某启。某以私门薄，少苦终鲜，惟存二侄，又丧其一，衰晚感痛，情实难胜。仰烦台慈，特赐慰恤，岂任哀感之至。酷暑复盛，伏承台候万福。来日参假，当奉言侍。谨且附此叙谢。

△三十三〈治平四年〉

某启。冬序始寒，不审台候动止何似？窃承恳请之坚，遂解机政。处大位，居成功，古人之所难。公保荣名，被殊宠，进退之际，从容有余，德业两全，谗谤自止，过于周公远矣。然而朝廷虑则元老遽去，私自计则孤危失恃，此不能不惘然尔。其他区区，非笔墨所可既。惶恐惶恐。

△三十四〈治平四年〉

某启。自承遂解政机，出镇便郡。寻奉拙记，计已通呈。遽审殊命优礼，悉已恳辞，又当驰贺也。某藏拙于此，幸亦优闲。而衰病侵攻，略无宁日，归心愈切，然素计亦稍有绪也。窃计大旆非晚启行，无由瞻望。寒中伏冀为国自重。区区不宣。

△三十五〈熙宁元年〉

某启。东州难得酒村，郡酝不堪为信。惟羔羊新得法造，又以伤生不能多作，然谓其味尚可少荐尊俎。轻渎台严，惶恐惶恐。

△三十六〈熙宁二年〉

某顿首。向尝以拙恶应命，深愧唐突。乃蒙不鄙，以之刻石，得子履巨笔，错之佳处，因公胜迹，托附之传，其为荣幸多矣，感惕感惕。某近秋冬以来，目病尤苦，遂不复近笔砚，小诗亦不曾作。心志萧条，但思归尔。承谕脏腹多不调，更乞节慎饮食，酒能少戒尤佳。某一向不饮，遂不复思。无由少侍谈席，区区不布万一。

△三十七〈熙宁二年〉

某启。专使至，获捧台翰，伏承经寒动止万福，下情欣慰。某以病目，艰于执笔，稍阙拜问。其为倾向之勤，则未始少怠也。某幸东州岁丰事简，居已逾年，已再削乞寿阳。盖陈、蔡势难乞，惟寿近颍，亦便于归计尔。益远旌，新春，伏惟为国保重。

△三十八〈熙宁三年〉

某顿首启。近昨过郓，瞻望留都才三四驿，因假急足拜问，粗布区区。不谓远烦专介，直走淮滨，诲谕勤勤，仰认意爱。兼审秋寒，台候动止万福，下情岂胜感慰。修过颍少留，以足疾为苦，不久勉之官守。情索然，素志未遂，其余鄙冗，莫道万一。惟乞为国自重，以慰具瞻。

△三十九〈熙宁三年〉

某启。某去秋留颍月余，尝因急足还府附状。自尔勉力病躯，祗赴官所，忽忽遂见穷腊。即日凝凛，伏惟镇抚之余，台候动止万福。某昨蒙上恩，察其实为病瘁，得蔡如请。土俗淳厚，本自闲僻，日生新事，条目固繁，然上下官吏畏罚趋赏，不患不及。而老病昏然，不复敢措意于其间。若郡县平日常事，则绝为稀少，足以养拙偷安，度日而去尔。甚幸甚幸。荷公见爱之深，欲知其如此尔。岁暮雪寒，伏乞为国加爱。

△四十〈熙宁三年〉

某启。立朝虽久，忝冒实多，而未有卓然可称于人者。蒙公爱念，赠以嘉篇，语重文雄，过形褒借，何以克当，但秘藏荣感而已。拙句唐突大匠，出于勉强，惭恐惭恐。某自至蔡，遂不曾作诗。老年力尽，兼亦忧畏颇多，冀静默以安退藏尔。

△四十一〈熙宁四年〉

某启。近尝奉记，粗布区区，窃计已投几格。专使忽至，特枉亲翰。伏承经寒，镇抚之余，台候动履万福，岂胜感慰之极。某衰病如昨，老年忧畏，旦暮未去间，俯默苟偷，如前书所述尔。忽忽又见新春，惟乞为国爱重，以副中外瞻倚之望。

△四十二〈熙宁四年〉

某启。辱贶斋酝，尤为醇美。第小邦鲜嘉客，老病少欢意，不得如侍台席时豪饮之量尔。可叹可叹。近以《序传》拜呈，尘浼听览。盖向在颍，因欲遂留，而当权者猜忌，聊以自解尔。进退之间，其难如此，可惧也。千万保重，以慰勤企。

△四十三〈熙宁四年〉

某顿首再拜。近急足还府，奉状粗布谢恳。新正令节，限以官守，无由一厕贺宾之列。元勋柱石，神明所相，百福来臻。春气尚寒，伏惟为朝爱重，上副眷倚。下情祝颂之至。

△四十四〈熙宁四年〉

某启。昨承宠示《归荣》等五篇刻石，俾遂拭目，岂胜荣幸。唐世勋德巨公为不少，而雄文逸翰，兼美独擅，孰能臻于斯也？某以朽病之余，事事衰退，然犹不量力，不觉勉强者，窃冀附托以为荣尔。见索拙恶，不能藏默，谨以录呈，惭罪惭罪。某又上。

△四十五〈熙宁四年〉

某启。向尝辄以拙诗尘浼台听，寻蒙特赐宠和，不惟以慰寂寥，而雄文大句，固已警动人之耳目。属闲居杜门，难偶信便，遂稽布谢，岂胜感幸愧恐之至也！因王郎中诣府的便，少道万一。

【与富文忠公〈彦国〉六通】

△一〈天圣、明道间〉

某顿首白。彦国自西归，于今已逾月，无由一致书。盖相别后患一大疽，为苦久之，不暇求西人行者。然亦时时有客自西来，独怪彦国了无一书，又疑其人不的。于段氏仆夫来，致几道书，此人最的，宜有书，又无，然后果可怪也。始与足下相别时，屡邀圣俞语，谓“书者，虽于交朋间，不以疏数为厚薄。然既不得群居相笑语尽心，有此犹足以通相思，知动静，是不可忽。苟不能具寸纸，数行亦可。易致则可频致，犹胜都不致也”。当时相顾切切，用要约如此，谓今别后，宜马朝西而书夕东也。不意足下自执牛耳登坛先歃，降坛而吐之，何邪？平生与足下语，思欲力行者事何限，此尺寸纸为俗累牵之，不能勉强，向所云云，使仆何望哉？洛阳去京为僻远，孰与绛之去京师也？今尚尔，至绛又可知矣。自相别后，非见圣俞，无一可语者，思得足下一书，不啻饥渴，故不能不忉忉也。秋暑差盛，千万自爱。

△二〈嘉元年〉

某启。暑雨，不审台候何似？有蜀人苏洵者，文学之士也，自云奔走德望，思一见而无所求。然洵远人，以谓某能取信于公者，求为先容。既不可却，亦不忍欺，辄以冒闻。可否进退，则在公命也。

△三〈嘉七年〉

某启。慰疏已具如别。春候暄冷不常，不审孝履何似？伏惟以时顺变，徇礼节哀，上副人主之眷怀，下为士民自重。某自承乏东府，忽已半岁，碌碌无称，厚颜俯仰，尚思一有论报而去。然勉强庸拙，不知所为。苟终止若斯，顾亦安能迟久？不待弹劾，当自为计也，未知尚有可教否？无由瞻近，岂胜下怀？时事多端，伊、洛过客相踵，必有能道其大概者。其他委细，亦非笔墨可殚也。谨因遣人，万不布一。某又拜。

△四〈嘉八年〉

某顿首启。近驰贺恳，少布私诚。伏承大旆已及近郊，道路盛暑，窃审台候万福，实慰区区瞻之勤。朝廷新有大故，时事多艰。旧德元臣，与国同体，驰骑奔走，不惟出处之节得宜，与来者为法。康时济物，愚智所同，有望于马首之来也。余如前书所述也。旦夕当得瞻见颜色，第因张师远行，不可无书，谨奉手启咨问。

△五〈嘉八年〉

某启。忽承手诲，以屡辞新命未得请，俾有所开陈，敢不如教。然愚窃以公自元宰，还首西枢，恳请而从，则恩典未见其过。但公以避灾为意，思欲深自退抑，此与上待元老之意，本不相为谋也。亦窃见初一札，自后更不降出，上亦未尝语及，岂非事已决定，无可商量邪？若德音有所询，当具道如所教也。秋凉，喜承台候万福。谨奉此，不宣。

△六〈治平二年〉

某启。余暑未祛，伏承台候动履清福。人至，辱赐简，岂胜感服。自公在告，为常制所拘，不得时申候见，固以为恨。今者大旆当西，不一造门下，窃意不近人情。兼料诸公意必同此，所以虽承诲勤，未敢闻命也。皇恐皇恐。人还，谨此，不宣。

卷一四五·书简卷二

【与晏元献公〈同叔〉二通】

△一〈庆历七年〉

某启。孟春犹寒，伏惟判府相公尊体动止万福。前急足自府还，伏蒙赐书为报。且承临镇之余，日有林湖闲燕之乐，此乃大君子以道出处之方，而元老明哲所以为国自重之意也。幸甚幸甚。有魏广者，好古守道之士也。其为人外柔而内刚，新以进士及第，为荥阳主簿。今因吏役至府下，非有他求，直以卑贱不能自达，欲一趋门仞而已。伏惟幸赐察焉。不备。某再拜。

△二〈皇六年〉

某叩首。孟春犹寒，伏惟留守相公大学士动止万福。某罪逆不孝，不自死灭，犹存喘息，自齿人曹。近者辄以哀诚，具之号疏。台慈轸恻，怜念孤穷，亟遣府兵，赐以慰答。有以见厚德载物，无所不容；求旧拾遗，虽弊不弃。捧读感涕，不知自已。内惟孤贱，受赐有年，岂独兹时，乃尔忉怛，盖以感激，临纸发于其诚而不能止也。留务清闲，伏惟上为邦家，精调寝膳。下情区区，谨因人还，附以叙谢。某再拜。

【与杜正献公〈世昌〉七通】

△一〈庆历五年〉

某顿首启。仲夏毒热，伏惟相公阁下尊候动止万福。某蒙国厚恩，任责尤重，殆此期岁，旷无所闻。不惟上辜陶钧，实亦惭愧知己，瞻望门馆，岂胜区区。然自东藩下车已累月，而尚稽修问左右之礼，盖其进不能为朝廷辨邪正，而使谗言胜于公议，退亦何所述其私焉？用此彷徨，非懈怠也。伏以大臣出处，自系时事，惟望为国自重，以享多福。卑情不任祷颂恳切之至，谨奉启起居，伏惟幸察。

△二〈庆历八年〉

某启。仲夏毒热，不审相公阁下尊体动止何如？某昨蒙恩，自滁徙扬。扬，古名都，尝多巨公临治。忆为进士时，从故胥公自南还，舟次郡下，游里市中，但见郡人称颂太守之政，爱之如父母。某时尚未登公之门，然始闻公之盛德矣。因窃叹慕不已，以为君子为政，使人爱之如此足矣。然不知公以何道而能使人如此，又不知使己他日为之，亦能使人如此否？是时天圣六年冬也，去今几二十年。而幸得继公为政于此，以偿夙昔叹慕之心。而其材薄力劣，复何能为？徒有志尔。相公道德材业著于天下，一郡之政不足多述，因小生之幸，遂以及之。聊陈始末，不觉言繁，恐悚恐悚。拜见末由，伏惟为国自重。

△三〈庆历□年〉

某顿首启。仲秋渐凉，伏惟致政相公尊体起居万福。前者所遣人还，伏蒙宠赐书答，因得备问起居之节、进退之宜，私心喜幸，何可胜道。淮南岁旱，飞蝗群下，来自淮、泗。至秋，暑毒不解，不审沿汴如何？更望顺时倍保尊重。

△四〈庆历□年〉

某顿首。山僻少便，阙于修问，伏惟台候万福。进士曾巩者，好古，为文知道理，不类乡闾少年举子所为。近年文稍雍，后进中如此人者不过一二。阁下志乐天下之英材，如巩者进于门下，宜不遗之。恐未知其实，故敢以告，伏惟矜察。

△五〈皇元年〉

某启。孟秋犹热，伏惟致政相公阁下尊体动止万福。昨者某以目疾为苦，自扬州来颍。至此经时，阙于奉状，盖以目疾无，私门多故，然其企望门馆，何日而忘？顷自去冬子美之逝，贤人不幸，天下所哀，伏计台慈，倍深痛悼。某年方四十有三，而鬓发皆白，眼目昏暗。慈母垂老，羸病厌厌。身世若斯，国恩未报，每以自念，慨然兴嗟。知遇至深，敢兹琐碎，皇恐皇恐。秋暑未退，霖雨为灾，伏惟顺时倍加保重。卑情所望，不任区区，谨奉启起居。

△六〈皇元年〉

某顿首启。季冬极寒，伏惟相公阁下尊候动止万福。某幸得守官近郡，当时欲奔走候问起居。而自秋以来，老母卧病，郡既僻小，绝无医药，逮冬至之后，方得渐安。由此逾月，旷阙书启之礼。蕞尔小子，蒙德有年，瞻望门墙，何日而已。伏愿顺时自重，以迎遐福，以隆寿考。卑情不胜区区，谨奉启咨问。

△七〈皇四年〉

某启。前月初，专于郡中借人拜问，不谓至今不达，必以大水为阻。急足至，伏喜秋来台候万福。得赞善书，承颇多故，亦云微恙，今必已平康，谅烦台虑也。宠示寄君谟唱和诗并梅书，岂胜珍荷。梅君困穷，晚遇真知，不为否也。某此苟活，但葬事未有涯，大事惟此，固难容易。自秋来，忽患腰脚，医者云脾元冷气下攻，遂勉从教诲食肉。古人三年不食盐酪，诚有愧也，不孝不孝。延陵葬子，孔子犹往观之，盖君子于哀乐喜怒必有可观，以为人法也。令世士人居丧不及处多，风俗久弊，恬不为怪，心常患之，不意自犯名教。然存身亦以奉后，此蒙宠诲之意也。荷见忧爱至深，不觉言多，死罪死罪。某上。

【与曾宣靖公〈明仲〉一通〈庆历五年〉】

某启。山郡僻寂，习闲成懒，凡于人事几废绝。前者送起居院文字人回，特沐手诲。违别兹久，伏承德履甚休，可胜慰浣。某居此虽僻陋，然奉亲尸禄，优幸至多。愚拙之心，本贪报国，招仇取祸，势自当然。然裨补未有一分，而缘某之故，事起多端，有损无益，可为愧叹。今而冒宠名，饱食自便，何以为颜也？未期良会，冬冷保重。

【与吕正献公〈晦叔〉五通】

△一〈皇二年〉

某启。别后人还，两辱书，暑中喜承寝味多福。某十三日受命，与孙公易地。此月下旬，当行效官，不惮宣力。苟为公家，何所不可。若区区应接人事，以避往来之谤，只恐违其天性，难久处也。西湖宛然，再来之计不难图，而与贤者共乐，知其不可得也。秋凉，惟冀保重。

△二〈熙宁□年〉

某启。某以衰病之质，幸此优闲，中性易习，遂成懒堕。向审召还禁林，固与士大夫同其庆，而久阙驰诚，恃知之厚，必不罪其疏慢也。辱书，重增感愧。未涯瞻迩，渐寒，为国自重。

△三〈熙宁三年〉

某启。养拙东州，久自藏缩，加之病苦废事，遂阙拜问。比者得请淮西，道出治下。方俟及疆奉状，行次南郡，遽辱赐教，其为感愧，何可胜言。仍审坐镇之余，动履多福。某衰晚之年，蒙上信其实病，不以避事为责，而从其所欲，恩出万幸，何感如之！余不复云，皆留面布。

△四〈熙宁五年〉

某启。晴阴不常，不审动履何似？前日四望，一赏群芳之盛，已而遂雨。古人谓四乐难并，信矣。十三日欲枉轩骑顾访，盖以草堂仅成，幸一光饰之尔。谨此咨布，余留面叙。

△五〈熙宁五年〉

某启。昨晚辱教答，承齿疾尚未平，若苦不敢劝酒，莫可略枉顾否？盖欲少接清论，不主于酒食，物亦令减滋味也。矧兹疾，某亦尝苦，每蒙宽假也。更此咨启。

【与程文简公〈天球〉七通】

△一〈皇□年〉

某启。哀诚迫塞，不敢时通记问。蒙存录过厚，荷知有素，不当烦述也。贱累往来镇下，特承差人送至，及劳赐稠重，只以愧感。佳酿拜惠甚频，增增。衰病咫尺，末由号见，依恋依恋。

△二〈至和元年〉

某顿首启。依恋之恳，略布具前。大暑中特烦眷接，累日连夕，不见倦色，私怀感著，非一二所可陈。舟行病酒，累日不解，府人屡还，皆不能奉启。才过长平，遂苦大热。比及都下，俗状益劳，瞻想清宴，其可再得。余当续具咨问，兹少叙依依。不悉。

△三〈至和元年〉

某顿首。伏承台诲，欲使撰述先公神道碑，岂胜愧恐！某才识卑近，岂足以铺列世德之清芬。然蒙顾有年，义不得辞。其如大惧不称所使，以辱执事，是用进退惕然。余当诣节下受教，舟船荷德无已。

△四〈至和元年〉

某启，辱赐问，并录到赠告，屡烦台听，悚仄可知。所要碑文今已牵课，衰病无，言无伦理，不足以扬先烈，愧汗而已。某自病起益疲，不能复旧，岂遂衰邪！碌碌处此，思去未果，但思明公柳湖春色，不得陪俊骑为恨尔。大用犹稽，时事多端，思见旧德。物论如此，非谀也。未间尊俎为适，亦有嘉趣。临纸区区不能尽，惟冀为国珍重。

△五〈至和元年〉

蒙颁寄佳酝，感愧非一。京师日苦俗状，无复清思，临觞之乐，未始有之。思去岁留奉清欢，不觉已期年矣。柳湖，陈之甘棠。思有所颂述，以遗陈人，为他日故事，以彰公之雅志。不惟拙讷，直以多事匆匆，殊所不暇。秋凉必偿素愿，得次诗榜之末，亦大幸矣。

△六〈至和二年〉

某启。昨得请淮西，方作书乞舟，谋出府下，冀得一奉言色。私怀喜幸，何可胜言！而改职未谢，恩旨复留。孤拙无庸，于时何报？进退遑遽，莫知所为。重以屡烦朝听，未敢轻有所陈，颜周行，碌碌而已。荷公爱顾，非比他人，出处之节，不敢自默。时事日新，未知如何？区区非纸墨所布也。秋热，惟乞以时为国自重。

△七〈至和二年〉

某启。忽忽久疏奉问。近以被命出疆，初缘持送御容，须一学士，同列五人皆以曾往，遂不敢辞。继以虏中凶讣，义益难免。然冒风霜，衣皮毛，附火食面，皆于目疾有损，亦无如之何。比者当驰问示谕柳湖嘉致，诚愿有所述，以姓名附见为荣。北行马上，当得抒思。偶秘书归省，顾治行计，随分牵率鄙怀，不能尽万一。

【与孙威敏公〈元规〉二通〈皇四年〉】

△一

某僦居西郊，苟活无求于世，号奉几筵而已。诸事无便不便也，幸无恤。只如卜葬，茫然未有涯，然汲汲须于明年了却。某迩来目昏，略辨黑白，耳复加重，恐知之。西行渐相远，哀苦中瞻望依依。范、杜二家之子不归西京，此不足怪，人事就易尔。仕宦子孙多在北，古贤亦皆如此，不以去就为轻重也。某亦不忍以先妣有归，子孙以远，不得时省坟墓也。哀切哀切。

△二

某叩首。急足自徐还，辱书，承以七月首涂，大旆遂西。即日秋暑，伏惟台候万福。昨日范公宅得书，以埋铭见托。哀苦中无心绪作文字，然范公之德之才，岂易称述？至于辨谗谤，判忠邪，上不损朝廷事体，下不避怨仇侧目，如此下笔，抑又艰哉！某平生孤拙，荷范公知奖最深，适此哀迷，别无展力，将此文字，是其职业，当勉力为之。更须诸公共力商榷，须要稳当。承公许作行状，甚善。便将请谥、议官文书，有司据以为议，大是一重公据，请早挥笔。只见行状，亦当牵率为之也。入对少留，应当西迈。残暑，千万保摄。时乞惠问，以慰孤穷。

【与苏丞相〈子容〉十一通】

△一〈皇四年〉

某启。哀穷苟活，奄及仲秋，孤苦之心，何以自处？昨急足还府，尝奉号疏，必达。秋凉，寝味如何？昨闻入京，今必归府。某幸此幼贱如常，相见未涯，向寒保爱。因人奉此不次。某再拜推官即学士执事。八月五日状。

昨大祸仓卒，离南都来，不计料钱券历何在？后来须缴纳省中，不知省中曾催否？是王仲文手分，托与问之。

△二〈皇四年〉

某启。近急脚子还，尝奉讯。专人至，辱书，审秋寒以来，体况佳福。修苟自存活，诸况前书具之，此不繁述。职租极荷挂意。前者为料钱历子，承封送王仲文等状，盖当时作书，误写本为添支历尔。更说与问看，记得当时离南都时，似缴纳了，恐未曾缴时，须要见归着也。此中寻来，并不见故也。更为王渭州织纱如何？亦告。因书批及见解榜，喜贤弟被荐。岁杪，多爱。某再拜。职田丝十二两，有公文，却送还府。

△三〈皇五年〉

某启。近累累辱书，承夏热，幕中清胜。某居此以来事绪，累次书内应悉。但卜葬心欲速了，而事未有涯，绝无人相助，又无弟侄可使者，茫然中心，未知所措。吾弟替期，应亦不远。公租极小事，烦挂意，悚悚。苟图存活，所须至鲜，然有不得已处也。穷居兀坐，病目毛然，无以度日。又为一妹丧夫，然无依，居处相远，力未相及，添此一重烦恼尔。人还，作书回谢，事多，未能子细。思渴思渴。

△四

某启。晴色可佳，必遂出城之行。泥泞，窃惟劳顿。清明之约，幸率唐公见过，吃一碗不托尔。余无可以为礼也。专此。不宣。

△五

某启。雨晴便苦客多。牵强攀和盛篇，已不能如韵，实愧于诗老也。早来承见问所闻，再三疑惑，不审何事？彼有所传，幸以为示也。为客在门前守定，写简不成。悉之。

△六

某启。拙诗趁韵，有梅二之业，病无其工也。早来许行香后见过，何为复辍？所欲示者何事，来日能见顾否？行香后乘凉枉驾，作一盂饭奉待，却有绝品茶数种可试。若所说事不妨时，幸就近约介甫同来为幸。惟以方上号请告，不敢聚饮尔，其他并无害批示。某再拜。

△七

某启。近尝奉状。急足还，并递中并捧惠问，所以慰诲存恤之甚厚，兼审经暑动履多福，乃诚瞻向，欣感可量。汴流驶激，承使舟即日东下，得与民吏奔走道左，岂胜驰情？谨先奉此攀迎，伏惟幸察。不宣。

△八

某启。某以孤拙，蒙上恩怜，予之一州，俾养衰朽。又得在使部，遂依公庇，顿安危心，岂胜天幸！某至此已数月，幸岁丰盗息，民事亦稀，蝗蝻不多，随时扑灭。承斋ぎ下汴，首及敝封，当得亲受约束，面布恳诚。谨因迎迓人行，姑此上问尊候。不宣。

△九〈皇□年〉

诚如所谕，甚善。早来所闻是生开者，河道云太浅，却高如西面三尺已来，更请子细看过。或果如此，即更须那工开令深浚，方可行水。仍云大抵近东，河底渐高，恐流水不快，千万且与挂意。某两日拖病，来日方可到城外，恐知之。某白子容足下。

△十〈至和元年〉

某自去秋扶护南归，水陆往还四千余里，幸无风水之恐，得遂安礻付，哀苦中独力，粗如私愿。其如水往陆还，奔驰劳苦，故自春多病，仅有余生。中间承改秩召试帖职，未遑为贺，亦以哀苦杜门，少见人便故也。即日供职奉亲外，气体休佳。某六月，当勉从人事，未知所向何方？相见未可期，企仰企仰。因人不惜垂问，此外珍重。某又问。

哀苦中承示启事，相知何必更如是。未礻覃除，稽于复谢，谅可情恕也。

△十一〈嘉七年〉

某启。中间辱书，承为政外体履安和。近又沐惠问，适以合宫大礼，前后事丛，不时致谢，第深感愧也。颍城佳郡，足以优贤，然当舒发远大，则难久留也。未间，湖园亦少资清兴。某衰病碌碌，厚颜已多，有名即得引去矣。未果谈款。初寒，以时慎爱。不宣。某再拜知郡子容学士足下。十一月一日。

【与王文公〈介甫〉三通】

△一〈嘉元年〉

某再拜。相别忽焉，遂见新岁。中间尝一得附书，其如匆遽，不尽鄙怀，于今犹以为恨。虽然，遂使不匆遽，区区之怀亦不能尽也。贤弟来，得相见，备审动止。即日春寒，奉太夫人万福，喜慰无限。贤者不能留之朝，衰病者不得放去，皆失其分，归咎何所？某自新春来，目益昏，耳亦不聪，大惧难久于笔砚。平生所怀，有所未毕，遂恐为庸人以死尔。其他细故不足道，惟奉亲自爱。

△二〈嘉元年〉

近得扬州书，言介甫有《平山》诗，尚未得见，因信，幸乞为示。此地在广陵为佳处，得诸公录于文字，甚幸也。贤弟平甫不及别书，愚意同此，前亦承惠诗，多感多感。

△三〈嘉三年〉

某启。近托扬州附书，必达。自拜别，无日不瞻企。秋气稍凉，伏惟尊候万福。毗陵名郡，下车之始，民其受赐，然及侍亲为道之乐，日益无涯矣。某怏怏于此，素志都违，诸公特以外议为畏，勉相留，古之君子去就乃若是也。吕惠卿，学者罕能及，更与切磨之，无所不至也。因其行，谨附此咨起居。

【与韩献肃公〈子华〉一通〈嘉六年〉】

某启。多日思致问，近见发遣使臣来请公用物，呼渠欲附书，待之终不至，遂以稽滞。不审秋凉动履何似？某碌碌无所称，遂为朋友之羞。第以体难轻发，当更小忍惭尔。君谟自南归，皤然一翁，但喜其病渴且止，遂当安也。仲仪顽健如故，惟不能屡相见，交游索漠。子华岂当久外，何时来归？未间，因风时枉数字，犹足以慰衰病之怀。窃冒宠荣，不知为乐，但觉其劳与负愧尔。茶三二种，托贤弟致达，勿罪少。边州早寒，惟为时自爱。

公仪云谢，礼闱唱和已失二梅，可叹可叹。

【与韩门下〈持国〉一通〈至和二年〉】

承已受命，未克驰贺，盖以治行徙居，日并牵率也。阴雨，体况佳否？小诗幸同作，以送介甫。因出见过，思仰思仰。某再拜。十三日。

何时可入史院，幸先示谕为望。

【与吴正献公〈冲卿〉八通】

△一〈嘉六年〉

某启。奉别，忽见新岁。辱书，承经寒动履休胜。某以孤拙之姿，不求合世，加以衰病，心在江湖久矣。此友亲所共亮之也。兹者遽叨误选，实出意外，任责已重而无素蕴，不败何待？见爱深者，但可综上所述吊也。不然何以教之？惶恐惶恐。新春保爱，以副瞻祝。某再拜。

△二〈嘉八年〉

某启。公私多故，久阙奉状。辱书，承经暑动履清和，并深慰恋。近审将漕京西，但欣按部过都，当遂瞻见。亦承曾有章奏，必难遂高怀，莫且勉就否？某自春涉夏，以小儿女多病，不无忧挠。加以待罪碌碌，不知所为，情绪萧索，无复前日。惟握手一笑，庶几尚慰衰残，岂胜企望也。未间，盛暑为时自重。人还，草率为谢。不宣。

△三〈嘉八年〉

某启。公私多故，稍阙致问。自因山赴役，事非素料，每见奏削，足知劳虑也。亦承迩来颇有伦绪，谅非精敏不能济也。某以衰朽，谬膺器使，当此多艰，未知何以免于罪戾也。即此衰病之余，与儿妇辈各安，恐知。

△四〈治平元年〉

某启。多故，稍阙致问。辱书感愧。新正，窃承动履休福，贵眷各安。某与儿妇等幸如宜，第苦残衰，齿牙摇脱，饮食艰难，殊无情况尔。京西忽已逾年，承见谕，谨当志在下怀也。过年，宾客书题，坌集日益，区区修报草率，不以为罪。春和，惟以时慎爱。

△五〈治平四年〉

某启。违远台席，忽复更时。秋暑尚繁，不审动履何似？某向以孤危之迹，当群论汹涌之时，独赖至公，遏以清议，保全至此，恩德可量？赴职以来，日享安逸，兹为受赐不浅矣。乃情倾向，岂胜区区！惟冀以时为国自重。

△六〈熙宁四年〉

某启。感激之诚，已具前幅。某十七日受命，行装素具。适值久雨积水，为阻三五日，始遂东归。某此来，恩数出于望外，然犹有私门合乞恩泽，上烦朝廷，幸乞留念。盖他门不敢言，恃以亲契，皇恐皇恐。某又上。

△七〈熙宁五年〉

某顿首启。某田野之人，自宜屏缩。而况机政方繁，犹蒙曲记其生日，贶之厚礼，仰佩眷意之笃，感惧交并。某以衰病退藏，人事或不能勉力，友亲必赐宽恕。谨此以代布谢之万一。

△八〈熙宁五年〉

窃承恳章屡上，而中外瞻瞩方切，恐未能遽遂高怀也。近叔平自南都惠然见访，此事古人所重，近世绝稀，始知风月属闲人也。呵呵。有《会老堂》三篇，方刻石续纳。儿子在宅叨聒，感愧感愧。

【与吴正肃公〈长文〉十三通】

△一〈嘉二年〉

某启。前日斋所却成，叨聒累日，宿斋不易，承手教存问。雨势不减去年，敝居上漏下浸，压溺是忧。更三数日如此，当须奔避，皇皇不知何适为可。居京师，其况如此，奈何奈何。承惠奇物，远来更要新，如何可得也。呵呵。感著感著。人还，谨此。不宣。

△二〈嘉二年〉

某再拜。累日不瞻奉，渴仰可胜？酷暑中，承气体清适。某自初旬内，尝冒热赴宿，为暑毒所伤，绝然饮不得，加以腹疾时时作，遂在告。数日前下榜子欲见，以虚羸未任，遂复中止。更三五日，当出。承手教存问，感慰感慰。谨此奉谢。

△三〈嘉二年〉

某启。在告累日，不获瞻见，尤所企渴。辱教，承余寒体气清佳。衰病极不自胜，左臂疼痛，系衣、笏皆不得，恳告诸公，几乎乞骸也，何暇复顾外论如何哉？承见谕，感仰感仰。乍出事丛，草草不悉。

△四〈嘉三年二月〉

某启。一两日不奉见，伏惟体候清佳。孙明复《春秋》文字，知在彼传录，欲告借一两册，或彼中已写了者，若或未写到者，皆得。此中一二笔吏闲坐，必不久滞。某遂赴班荆。匆匆五七日不相见，谨此。不宣。

△五〈嘉四年〉

某启。承奉祠斋宿，喜体候清休。某参假方三日，左眼睑上生一疮，疼痛牵连右目，不可忍。旦夕未止，又须在告，屡废职事，岂得安稳？诸公不谅，未肯令罢，奈何奈何。承惠佳篇，甚释病思，和得纳上。目痛甚，书不得，勿讶。

△六〈嘉四年〉

某病中闻得解府事，如释笼缚，交朋闻之，应亦为愚喜也。请外又须更作一节，般挈上下，重以为劳。数日卜居稍定，遂得从公游矣。拙诗取笑。

△七〈嘉四年〉

某启。昨日圣俞处见一篇，又辱宠示，其锋岂易当也。然自此极有工夫，却归人道上也。呵呵。云百司者，尚未见报来，不知的否？某已有礻必阁《唐书》，便更无兼局，亦情愿。睑疮未愈，未得奉见。区区不悉。

△八〈嘉四年〉

某启。昨日奉见，偶忘咨问，为亲戚乔孝本避嫌，当易局，乞早与施行，况武平郎君例甚近，幸冀留念。前时乱道数篇，必已宠和，专令咨请，望付人也。忙不详悉。

△九〈嘉四年〉

某启。在告，久不瞻颜采。顿凉，伏计德履康裕。某病体得凉渐愈，思欲朝参，以奉言宴，而假故须初三日方可出。昨见新制：京朝官不自下文字，令审官举行磨勘。朝士唧唧，皆为不便。某亦思之，有数节未便，盖为害甚广。然不知长文曾留意否，始初莫与建议否？欲有所陈，未敢，先此咨问，幸思而见教。

△十〈嘉六年〉

某启。自大旆东出，忽复逾时。春气犹寒，窃承动履清胜。前约临行少留会话，终不克遂，至今为恨。东土雨雪不愆，年丰俗阜，为郡之乐，想亦无涯。某衰病日增，勉强碌碌，卒无毫分，以塞咎责，奈何奈何。前日赏花钓鱼，获侍清宴，自景三年逮今二十六年，获见盛事，独恨长文不在尔。向暑政暇，惟以时自爱。因风惠问，以慰瞻渴。

△十一〈治平元年〉

某自春末家中疫疾，深夏甫定。遽此水灾，惊奔不暇，仅有余生。入今年来，两目昏甚，屯滞百端。直以京师饥疫，复此水患，上心忧劳，正当竭力，未敢请外。其如无所裨补，其责愈深，奈何奈何。赐茶数饼表信，然亦不宜多饮也。

△十二〈治平二年〉

某启。以公私多故，久不奉疏。秋暑，伏承孝履支福。贤郎来，因得闻动静，粗慰瞻企。然而倚庐远去城邑，饮食非便，亦承脏腑不调，谅由蔬食所致。某向居忧于颍，每每因食素生疾，遂且食肉。然服除半岁，犹未平复。此在典礼，亦当从权。前时傅侍讲还朝尤病，甚有羸色，久之方复。公奉侍慈颜，尤当勉强，闲食少荤味，以养助真气。交旧奉祝，惟此为切，余不烦言也。亦知室居稍亦完缉。向寒，更冀节哀慎护，以副瞻祝。

△十三〈熙宁元年〉

某启。暑伏已深，不审台候动履何似？修赴职已旬余，幸岁丰，盗贼衰息；地僻，人事稀简。蹇拙之迹，临祸获全，荷德已多，而又假以宽闲之处，俾养衰病之余，其受赐亦不浅矣。昨过颍尾，盖十五六年不到矣。而风气之变，物产益佳，巨蟹鲜虾，肥鱼香稻，不异江湖之富。故亳虽名郡，而归思不可遏也，固不待巢成而敛翼矣。公方上副圣君眷委之重，下为善人良士所赖，惟为国自重，以副区区。不宣。某再拜。

卷一四六·书简卷三

【与赵康靖公〈叔平〉九通】

△一〈至和三年〉

某启。辱教，并高邮二书，不胜感刻，足以仰见仁人之心恻物垂悯之深也。方欲专驰人去请，时暑，重烦挥翰，来旦并申面谢。人还，姑此。

△二〈至和三年七月〉

某启。累日阻拜见，不审尊候何似？某为水所氵，仓皇中般家来唐书局，又为皇城司所逐，一家惶惶，不知所之。欲却且还旧居，白日屋下，夜间上筏子露宿。人生之穷，一至于此！人马随多少，借般贱累，幸不阻。

△三〈嘉四年〉

某顿首启。初夏已热，不审动止何似？郓去京师不为远，而叔平在外，宜日走讯问候兴居，而动辄逾时，虽云人事区区，实亦可责也。某昨衰病屡陈，蒙恩许解府事，虽江西之请未获素心，而疲惫得以少休，岂胜感幸。卜居城南，粗亦自便。自在府中数月，以几案之劳，凭损左臂，积气留滞，疼痛不可忍，命医理之，迄今未愈。天府孰不为之？独衰病者如此尔。东平风物甚佳，为政之暇，想多清趣。更冀为朝自重，以俟严召。递中谨奉此。有恳，如别幅。

焦千之秀才久相从，笃行之士也。昨来科场，偶不曾入。其人专心学古，不习治生，妻、子寄食妇家，遑遑无所之。往时闻郓学可居，所资差厚，可以托食，而焦君以郡守贵侯，难以屈迹。今遇贤主人，思欲往托。窃计高明必亦闻此，但恐郓学难居，今已有人尔。若见今无人，则焦君不止自托，其于教导必有补益，亦资为政之一端也。更在高明详择可否，俟有宠报，决其去就也。谨于递中布此恳。

△四〈嘉四年〉

某启。久不奉状，乃以今夏暑毒非常岁之比，壮者皆苦不堪，况早衰多病者可知。自盛暑中忽得喘疾，在告数十日。近方入趋，而疾又作，动辄伏枕，情绪无。深思外补，以遂初心。而《唐书》不久终篇，用是更少盘桓。侍祠既毕，当即决去，形容心志皆难勉强矣。焦秀才事荷挂念，方走淮南欲挈家，而其妇翁作省判，遂被留连，势不能去，然渠感愧非一也。某久欲作书，属病，今犹居告。自叔平兄去后，子华作宪，遂鲜欢。

△五〈嘉四年〉

某启。近尝奉状。秋雨早寒，不审尊候何似？昨辱书，言郡封不安，劳虑医药。数日前，闻果不起。伏惟哀悼之怀，何以堪处！无由陈慰，徒用瞻仰。叔平素喜浮图之说，死生之际固已深达，兹顾未能顿至无念，谅用此可以少宽哀苦之情尔。交游无以为言，聊以此塞悲，奈何奈何。更希为国自重也。谨于递中附此。

△六〈嘉五年〉

某顿首启。伏承荣被制书，入司天宪，中外欣惬，以谓肃政纲以重朝廷，于兹有望焉。至于朋旧，又喜来归，独不得亲款宴言，以为恨尔。窃计旌旆已及郊畿，无由瞻迎。溽暑，惟为国自重。

△七〈熙宁二年〉

某再拜。自承荣遂挂冠之请，日欲驰贺，而病悴无堪，事多稽废，其如不胜欣慕瞻仰之诚也。即日隆暑，伏惟台候动止康福。窃惟宴闲之乐，大惬雅怀，回视尘琐，必深闵叹也。某衰病日增，尚此迁延，为愧不浅，然亦不晚，必能勉追高躅也。瞻见未涯，惟冀顺时加重。

△八〈熙宁三年〉

某衰病退藏，人事旷废，理无足怪，然亦不承问，不胜倾驰。屡得君贶书及见唱和新篇，粗审动静，喜承台候万福。向尝辱许枉顾，虽日企伫，乃出于乘兴，不敢坐邀。然又思颍之请，决在此春，若得自乘一鹿车造门求见，亦未为晚。未间春暖，惟冀以时卫重。

△九〈熙宁四年〉

某启。自退居杜门，人事几绝，养成疏慵，稍阔拜问。涂中忽辱书，顿慰岑寂，兼审经寒尊候万福。某衰病如昨，目、足尤苦，殊不少损，兹亦老年常态尔。闲居之乐，无待于外，而自足处多，惟朋旧相从为难得。自安道得请南台，窃思二公物外得朋之乐，不胜羡慕。所承宠谕，春首命驾见访。此自山阴访戴之后，数百年间，未有此盛事。一日公能发于乘兴，遂振高风，使衰病翁因得附托，垂名后世，以继前贤，其幸其荣，可胜道哉！在公勉强而成之尔。余具别纸。

【与冯章靖公〈当世〉八通】

△一〈嘉三年〉

某顿首。区区久阙致问。中间辱书，为感何已。冬寒，伏惟台候万福。某以衰病，期得一小郡养拙，三二年间，谋一归老之地。此愿未获，遽被责以吏事，精力耗竭，何止强勉！不出岁末春初，当有江西之行矣。薛亲干敏，河东风土、民间事绪可以询问，得佐幕府，甚幸甚幸。某以目疾为梗，临纸草率，惟冀镇抚外以时为国自重。

△二〈嘉四年〉

某启。自承移镇合肥，尝一得奉状。其后区区更阙附问，不审酷暑以来尊候何似？庐在淮南为剧郡，窃惟下车布治之初，当少烦条教，既而可乐之趣，则有多于他邦也。伏惟视政之暇，为时自重。伫俟来归，以慰士大夫朋友之望。

△三〈嘉五年〉

某启。伏自移镇肥上，尝一奉书。忽已逾岁，续虽乏驰问，然瞻企之勤，则未尝懈也。即日春寒，不审尊候何似？某以衰病无堪，自解秩天府，于今一期，正以《唐史》残编为累。今幸成书，不久进御，遂当南去。世事老来益有可厌者矣。自当世治肥，然大率诸相知皆云不得书。某亦以地僻，少有来使得询动止。朝廷公议与交亲私望，皆愿还归。未间向暖，惟冀为国自重。

△四〈嘉五年〉

某启。昨自罢烦剧，卜居城南，少获休息。然犹此盘桓，未遂决去，正以《唐史》将遂终篇，然亦不过秋末时事尔。庐去京师不远，计可备闻，难于纸笔具道也。当世据名藩，优游文史，自足为乐，其余一付公议。但朝多贤士而独在外，与相知之私，立欲公来归之速尔。某衰病俱攻，去心甚速，诸公察其实然，而未肯决然放去，奈何奈何。原父虽归，子华作宪，朋友益萧索。当世尚壮，及时读书行乐。此外稍隙时，当得数奉问。大热，更冀自重。

△五〈嘉五年〉

某启。自承移镇金陵，遂疏奉问。经暑，窃惟体履多福。江山之胜，实足以资清兴，而贤者久居于外，岂朝廷之意哉？朋友区区之私，又可知也。某衰病，迫于归计，《唐史》奏御，遽陈危恳，而未蒙听允。进无所补，退不获志，负愧周行不知所措。相见益无涯，惟为时自爱，以副瞻望。

△六〈嘉五年〉

某启。自成书请外，所陈哀切，冀以危诚，有以感动。而二三公过为顾虑，曲以见留，在意实厚，于计则非便也，奈何奈何。本欲为郡下客，少溷主人，复未可得。然使少迁延，终当必偿夙志也。济叔穷居，得当世在镇，必以慰意，不久当应稍起，此公议久所郁郁也。前承惠碑，多佳者，甚济编录，感幸感幸。闻金陵有数厅梁、陈碑，及蒋山题名甚多，境内所有，幸为博采以为惠，实寡陋之益也。病暑，草率。

△七〈嘉五年〉

某启。承惠寄碑刻，既博而精，多所未见，寡陋蒙益，而私藏顿富矣。中年早衰，世好渐薄，独于兹物厥嗜尤笃。而俗尚乖殊，每患不获同好，凡如所惠，仅得二三，固已为难，而骤获如是之多，宜其如何为喜幸也！济叔公议犹屈，乃吾徒之责，未尝少忘于怀，而造物者第与众人同为嗟叹而已。岂贤人君子亨否有命，殆非人力能致邪？虽然，敢不竭力？辱谕，感愧感愧。承专遣人至，数召问其还期，每云有故未归。遂且于邮中附此，俟渠行，别当奉状也。

△八〈嘉六年〉

某启。衰病碌碌无所称，徒负愧耻。区区强颜，人事废旷，久阙致问，但深瞻企。昨承进宠经筵，而尚留居外，未足以慰士大夫之望，实非交游之私论也。辱惠书，承经暑涉秋，动履清安。江山英胜，聊助公余之兴。未严召间，希为国自重。

【与王副枢〈景彝〉一通〈嘉五年〉】

某启。自承轩骑归止，属以多故，未克祗谒。暄和，窃审气体清安。适辱简诲，兼示郑州书信等。偶在院中定题，不时为答，深所感愧，谨驰此为谢，幸加恕察。不宣。某再拜景彝舍人阁下。八日。

【与王懿敏公〈仲仪〉十七通】

△一〈嘉二年〉

某启。数日之间，并承寄惠蟹、栗，虽不得书，亦喜尊候万福。某居此，如鱼鸟之池笼。岁律忽已遒尽，衰病日复侵攻，交游多在外，块然处此，情绪可知。今日得蔡大书，言久病，近方就安。人生聚散，忧患百端，相见何时。况开年决求南去，遂益为胡越也。惟以时自重，临纸区区。

△二〈嘉二年〉

某启。稍不附问，新春尚寒，不审尊体何似？岁月不觉，又添一岁，目日益昏，听日益重，其情则又可知。向者公廨钱事知已息，就令不息，徒喧噪人耳，何足恤也。边州无事，诚为可乐，然俗吏亦不能也。近来班著萧条，群贤在外，皆当召归，而议者不及。衰病思去，又亦未得。守常不变，其弊乃尔。其他时事，不能悉具，惟过年益区区，但时与韩三、吴大相从尔。灯夕却在李端悫家为会，诸君皆奉思也。数数附回州人书，皆不亲付，常意不达。今偶此人取书，适在家。湖柑闲寄数十个去，到彼得三四不损，尚可表意，若遂无可入口，亦无如之何也。不罪不罪。因人幸时惠问。

△三〈嘉二年〉

某启。昨日自贡院出，得所寄书，伏承春暄气体清福，兼知深乐北土之善，为郡处处皆佳。况此帅府雄盛，边鄙无事，固足以优游也。某昨被差入省，便知不静。缘累举科场极弊，既痛革之，而上位不主，权贵人家与浮薄子弟多在京师，易为摇动，一旦喧然，初不能遏。然所得颇当实材，既而稍稍遂定。去冬求洪井未得，便差主文，今既喧噪渐息，遂复理前请，期于必得也。中年衰病尤甚，自出试院，痛不能饮。人生聚散，安能区区于此！进无所补，退又不能自遂，荏苒岁月，有甚了期？其他非笔墨可述。惟为国自重。因人时枉问，以慰无そ。

△四〈嘉三年〉

某启。自承有益都之命，必谓来朝，当得相见，不意遂尔西行，实增怏怏。又闻阙远，却于沿路盘桓，深欲奉状，以莫知旌旆所止。不审即日春寒，尊候如何？计以仲春至镇，在路亦不久留。成都风物非老者所宜，仲仪虽为同甲，然心意壮锐，谅可为乐，难以病夫忖度也。诸贤在外者为复来归，独公远去，相见何时？某非久于此者，然素志未遂，心往形留。因指使来辞，得附书。新春，为国自重。

△五〈嘉四年〉

某启。自去岁秋冬以来，益多病，加以目疾，复左臂举动不得，三削请洪。诸公畏物议，不敢放去，意谓宁俾尔不便，而无为我累，奈何奈何。然且告他只解府事必可得，不过月十日，且得作闲人尔，少缓汤火煎熬。有无限鄙怀，不能具述。薛婆老亦多病，于锦绣无用，只是儿妇辈或恐有所要，临时奉烦尔。土宜归日，惟好且当，正如宽厚之说也。呵呵。酒绝吃不得，闻仲仪日饮十数杯，既健羡，又不能奉信。蜀中碑文，虽古碑断缺，仅有字者，皆打取来。如今只见此等物，粗有心情，余皆不入眼也。递中续得来书。京师自立春泥雪，至今冻尸横路，遂罢放灯。经节，不敢过诸人，皆云寂寞。恐知恐知。疏拙无佳物表意，不怪不怪。

△六〈嘉四年〉

某启。昨在府中，区区不时奉问，理不为怪。自罢去，益匆匆度日，不能为一事，公私俱废，此所以日梦南归，视居此如桎梏之思脱也。自仲仪到蜀，未尝承问，但时见宅中子弟，问动静，云起居甚安。异方下车，必烦条教，计今人情习安，粗可以为乐矣。因书幸示。某昨在府，几案之劳，气血极滞，左臂疼痛，强不能举。罢居城南，粗得安养。迄今病目尚未复差，厌苦人事，实不能支，只候夏秋《唐书》了成，褫却梅二，遂决南去。未间时得奉问。夏热，为国自重。

△七〈嘉四年〉

某启。区区多故，久不附问，不审尊体何似？自春中曾一奉状，寻于递中见答。昨见公谨，云得仲仪书，怪某久无信。盖亦未尝得仲仪书也。但闻蜀人与自西归者，言善政日新，两川蒙赐，闻之，窃喜大用之有期也。某益多病，目昏手颤，脚膝行履艰难，众疾并攻。《唐书》已了，只候写了进本，遂决南昌之请，自此可图一作茧处矣。京师事体亦迫促，动有嫌忌，无复纵适。岁暮索然，殊鲜欢意。惟希公外多爱，因暇时作数字，以慰瞻企。

△八〈嘉茧五年〉

某启。久不奉状，亦久不辱书，惟见诸贤侄，得闻动静。前日邮中，忽承惠问，喜涉夏秋，体履休胜，深以为慰也。某自罢府，又一岁有余，方得《唐书》了当，遽申前请，恳乞江西。前后累削，辞极危苦，而二三公若不闻。近年眼目尤昏，又却送在经筵，事与心违，无一是处。未知何日遂得释然，一偿素志于江湖之上，然后归老汝阴尔。昨蒙诏谕，俾请假。既以地远，暂归不能办事，又一请假后难更请郡，以此不敢。但更少盘桓，会当有时得归尔。承见问，所以略道一二。终日区区，不曾勾当得公私一事，人事殆废，以此不时作书，应不为怪。向寒，为国自重。

△九〈嘉六年〉

某启。近尝于递中拜问。辱书，承春寒动履佳安，兼蒙远惠佳篇。衰病之人，岂敢萌心，至于自顾，惟知忧畏，而众论实可多惧。独见爱之深，至于歌咏，感愧感愧。数十日来，茫然未知所为答问，后遂如此，其何以免于罪戾？老退之心，不敢望有所立以希名誉，但厚恩当报尔。仲仪何以见教？宝臣虽不久当发，其如远甚，计须夏方得到阙。鄙怀千万，不能具述，惟期握手为一笑尔。盛作，少暇当勉强为答次。因书略道区区。余寒，为国自重。

△十〈嘉六年〉

某启。自春以来，私门多故，遂阙致问。兼承归骑已东，但日冀相见也。碌碌于此，忽焉半岁，思去之心虽切，而未有以发。近外处相知，多见问以求罢太速，不知何以传此？岂中外人情已欲其去邪？不相见数年，人事百变，前夕清卿之室，已与择之共牢而食，士夫闻之，莫不窃叹。富贵浮名，何可久恃？至于妻、子，亦不能保。然盛衰之理，固常如此，奚足为之悲也？君谟已归，皤然一翁，病势自到京来顿减，前日与余广州在敝斋闲会，坐中相顾，历道谏院中语笑，但奉思尔。衰病索然，百事俱懒，惟故人相见，庶几有少清况尔。瞻近匪遐，跋履之劳，更宜避暑慎摄。

△十一〈嘉六年〉

某启。人至，辱惠以佳篇，岂胜珍诵？益见治烦余暇，犹能及此。敝斋有菊数丛，去岁自开便邀诸公，比过重阳，凡作数会，今秋无复一赏。轩裳外物，为累于人，细较其得失，何用区区？自仲仪与数公自外归，甚思少奉从容，殊未有暇。今有会，亦不放旷，可叹可叹。值夜，且奉此为谢。

△十二〈嘉六年〉

某启。区区不得数奉言宴，可胜瞻勤。昨日以疾病发动，请告家居，不知贤郎宠过。今日见二公言请许，此实仲仪附就秉钧者，当以为惭尔。然佳郡不远，且少盘桓，聊为偃息也。某衰病，渐不能支。更见杨乐道长往，同甲勾落大半矣。深思一作茧处，未有去端尔。客多，偷隙作此简。鄙怀欲述者多，不觉忉忉。

△十三〈嘉六年〉

某启。近以口齿淹延，遂作孽，两颊俱肿，饮食言语皆不能。呼四医工并来，未有纤效。闻仲仪有蜀中真山豆根，乞一二两。病苦，加以饿损，ぃ然疲卧，不暇及他，不罪不罪。

△十四〈嘉七年〉

某启。少别忽已更月，秋气渐清，窃惟动履胜常。受署方初，宜少烦条教。吏民既已蒙惠，则湖上清旷，浩然放怀，可以遗外世俗区区可憎之态。至于忧悲烦恼，亦自以理遣之。某窃位于此，不能明辨是非，默默苟且，负抱愧耻，何可胜言。独于朋友之间，常怀区区之愿，如此而已。谨奉启咨问。

△十五〈嘉七年〉

某启。自别，日欲致问，而公私多故。贤郎访及，得闻动静，则云甚安。昨日公谨相过，乃云近少违和，岂非追感悲戚使然邪？此事实难遽遣，其如无可奈何，当推以至理，不得不少自宽释也。窃计即日悉已平愈如常，不胜瞻想之诚也。某至今犹为风毒所苦，情绪萧然，不知名宦何处为好？合宫礼近，日益牵忙，不胜勉强也。其他区区，临别亦尝少道，只得如公西湖之乐一二岁，比谋成归计，遂为田亩之人矣。难信之言，不敢为疏者道也。相见未期，但增引领，因风枉问，以慰勤企。

△十六〈治平元年〉

某启。公私匆匆，久阙奉状。盖以衰病交攻，心力疲耗，而忧责无涯，日苟一日，是以百事皆废于因循。然亦久不承惠问，但屡见贤侄、贤郎，得闻动静。新岁晴和，不审尊体何似？湖园清旷，春物向荣，然尚在遏音，必未欲会聚。其如闲适之趣，幽静尤佳，每苦纷劳，但深倾羡也。老年相知无几，尺书相问，略亦无嫌，余暇何惜数字少慰病翁？然以自久无书，不敢奉怪也。向暖，千万加爱。

△十七〈治平元年〉

某启。久不蒙惠问，方积瞻思，指使来，忽辱书，可胜欣慰！兼审静镇安闲，放怀取适，自非向用全福，何由及此？固健羡之久矣。某疲病不支，忧责无际，自匪获罪谴困废，不能薄展微效，舍是三者，未有偷安之计。自齿牙浮动，饮食艰难，切于身者，惟此一事。既已如此，其他复何所得？然则勉强于兹，顾何恋也？因仲仪有见悯之言，乃略及此。经春润泽稍足，相去不远，必同和暖，更希为时自重。

【与王懿恪公〈君贶〉十二通】

△一〈至和二年〉

某启。日思奉问。别后人事，益多端倪，但见邸报，知已礼上。秋冷道涂，贵眷各安。某幸如常。昨受命使北，初欲辞免，盖以目疾畏风寒，兼多著绵毳衣服不得。其如受敕之日，北人讣音已至，由此更不敢辞，因改为贺使。行期颇缓，正在严寒，与君贶行时无异也。家中少人照管，且移高桥，去薛家稍近，然公期管勾，往来须及百余日，但得回来耳静，便是幸也。呵呵。自大旆西行，群议遂息，请无过虑也。佳时美景，临觞之乐不可涯。得失外物，可置而勿问。其余达识以道消息，故不待言也。

△二〈嘉元年〉

某启。急足至，辱书，伏承履兹新正，台候万福，少慰翘企之素也。某尸窃于此，思逃罪戾，未知其所。年齿日增，心意日耗，归洛之兴何可遏？承示许以卜邻，亦一时盛事，但须公功业成尔。否泰常理，亦难稽久，岂止交亲之愿也。阳候向和，惟冀以时自爱。

△三〈嘉四年〉

某启。太祝来，得询动静甚详。寻又辱惠书，承经寒尊候万福，门内诸贵爱康安，深浣瞻想。居秦久，议者皆谓当还，不然迁镇近甸，应在朝夕。浮议多端，惟静安可以销弭。修《唐史》，已写进本，然卷帙多，须数月方了。南去有期，心欲飞动，过年衰病益侵。见论辨欲加收录，此子庸驽，讵可出明公门下？不奈何为误听，但与家人大ㄉ尔，徐当议未晚。贤郎在都下，殊乏祗迎，悚愧悚愧。渐暖，为时自重。因贤郎行，谨布区区。

△四〈嘉五年〉

某启。近因急足还府，略布谢恳。即日春寒，仰惟镇抚外台候万福。某尚此迁延，又见春花益盛，第以目病眩晃，不胜饮酒，鲜尔。不审大府花时如何？忆曩在彼，不甚盛也。前承问及石研，今且致三枚，续当更求佳者。咫尺瞻企，惟以时自重。

△五〈嘉六年〉

某以衰病，碌碌无称，莫塞咎责，徒自为劳。区区久不奉记。屡见家人得书，承夫人尊候微有违和，兼知来召夏医，方欲驰问，太祝遽至，得闻子细，喜已渐安。兼见过客，言花时名园数有家会，闻之益用为慰。某自过年，儿女多病，小女子患目，殆今未较，日颇忧煎。前日太清赏花，省自入馆惟景之会以选人独不与，殆今二十五年，始遇兹盛事。是日，兼承见寄绝品，虽有已凋者，然所存不胜其丽。见之，病目开豁，勉强饮数酌以当佳会，闲恐知也。见太祝，言来择婿，兹事难于仓卒，宜精慎也。多日欲作书，适闻有专人，立草此。其他诸恳，俟太祝归时致状。

△六〈嘉六年〉

某顿首。近于递中，尝献拙句。急足遽至，承赐手书，兼惠新笋，并增感愧。窃审春和体况清福。《普明寺》，卅年前乱道，宜为削去，以藏丑拙，乃蒙刊著，何以堪之？春旱差远，京洛饥民亮烦赈恤，计亦不废行春也。某忽忽少贶，第未能遂去，余无可言尔。薛司勋过府下，事有可询，当得其详。惟以时为朝自重。不宣。某手启上留守尚书学士。清明日

京酿二器聊表意，但患人力难致，偶薛君有卒担之尔。

△七〈嘉六年〉

某顿首启。自薛司勋行后，更阙奉状。见家人得十四姨夫人书，窃知近苦牙痛。道家修养，先于固下，不宜有此疾。然此患，中年以后人皆有之，患者医方亦多难得效。某数年来颇以为苦，用药多，殊未有验。近于张唐公处得一方，他言亲用有效，然亦未曾合，今粗录呈，可试用也。春旱甚阔远，以贻上心焦劳之虑。近躬祷太一，遂获嘉泽。河洛间应已沾足，民岁当有望。不审迩日为政外尊体何如？更希慎摄。因附药方递中，谨此咨问。

△八〈嘉六年〉

某启。谢恳已具如右。秋寒，台候万福。某衰病忝冒，以宠为尤，自省蹇拙，曷尝敢萌此望，人亦曷尝期此？然事出意外，犹窃叨据。君贶材望德业三十余年，一日归副具瞻，以快士大夫之愿，老朽之人当在汝阴田亩，与农夫野叟相贺。人事固常如此，所示排摈，曾何足恤？矧洛政善誉，初无间言也。恐知之。以新忝命，人事纷纷，致谢稽晚，皇恐皇恐。

△九〈嘉六年〉

某启。自叨窃非望，尝于邮中致谢恳。即日冬候，遂尔凝寒，仰惟动履清福。某勉强衰病，才薄宠益，损必随之。亲朋见爱，何以为教？有望有望。见家人言十四姨夫人昨夕违和，喜已平愈。公期由此专去省候，鄙怀区区，因话一可询问。凡诸委琐，不复烦言。岁晚そ栗，惟以时为国自重。

△十〈治平元年〉

某启。向自遭国恤，公私事绪既多，而衰病之年，忧哀并集，余生朽质，殆弗能支。顾于人事旷阙，交亲宜以相宽。自春不常拜问，然昆弟多在京师，薛九与二夫人书信，时时获闻动止。即日秋暑犹盛，不审寝味如何。朝家方恃群贤共此康济，边寄虽重，难恐淹留。未候见间，惟以时为国保重。

△十一〈治平二年〉

某启。专人至，辱手书，承履此春和，台候万福。某衰病毛然，思一藏拙之地，未能遂心，日夕勉强，不胜其劳，其余幸悉如常。承示谕请觐，尚未见奏削。安道特地以亲为辞，必留滞旌车，然辞官亦当俟报尔。适以私家少故，牵忙作书，不周谨。惟为朝自重，以副区区。

△十二〈治平三年〉

某启。近并捧递中专人所惠三书，窃承经暑台候万福，贵眷康宁，粗慰瞻企。谕以请洛之意甚详。自公留滞于外，士大夫之论郁然，而当职者负惭与责久矣。今兹所请，在理何疑？诸公谅不烦丁宁，某又可知也。有欲知者，私门所便，备问及尔，亦已尽谕，但奏削尚未至尔。某瘠病ぃ然，昨屡乞恳，以经此诋辱，于国体非便，第顾势未得遽去，以此强颜，成何情况！事有所激，实如来谕。其诸多端，匪远可以面叙本末，余当续报。惟酷暑，为时自爱。

【与执政一通〈熙宁三年〉】

某再拜启。仲夏炎毒，伏惟台候万福。某以官守居外，具瞻之地，非时不敢通问。今迫以恳悃，不能自默。某衰病累年，中外具察，不待烦言。自去冬渐难勉强，遂有寿阳之请，而朝恩未许。间以接奉春阳，攻注眼目，服药过度，渴淋复作，遂不能支。自三月下旬在假，亦两曾奏知。不期于病告中，忽蒙此恩选，事出意外，莫不惊忧。窃意朝廷必以居东逾岁，别无大过，遂以为可委尔。其如东州只是寻常一大郡，无兵马，无边事，又幸丰熟。其如老病，诸事旷废处自知极多。而过往不察其详，反以废职为少事，此其可笑者也。并、晋一路，外邻二敌。使某不病，亦不敢当，况悴不能策励。已具札子细陈，乞免此误恩。敢望台造，察其诚实，其余区区常谈难信之语，更不复云。惟早赐允俞，免再三烦渎，则大造也。不宣。

卷一四七·书简卷四

【与余襄公〈安道〉一通〈庆历元年〉】

某顿首再拜启。为别五六岁，未尝一日不企而南望。然某携老幼，浮水奔陆，风波雾毒，周行万三四千里，侍母幸无恙。其如顽然学不益进，道不益加，而年齿益长，血气益衰，遂至碌碌随世而无称邪？安道又不幸丁家艰，穷居极南，起居安否不通于朋友，况欲施于他邪？呜呼！天果欲穷吾人乎！承不久服除，当早治装，以少解积岁区区之思。广文曾生，文识可骇，云尝学于君子，略能道动静。因其行，聊书此为问。

【与王文恪公〈乐道〉九通】

△一〈庆历八年〉

某启。至节方欲拜状，遽辱惠问，感愧感愧。新阳纳庆，奋发贤蕴，以泽斯民，不胜祝愿也。某近以上热太盛，有见教云：“水火未济，当行内视之术。”行未逾月，双眼注痛如割，不惟书字艰难，遇物亦不能正视，但恐由此遂为废人。所忧者，少撰次文字未了尔。恃相知，敢布。深寒自重。

△二〈皇初〉

某顿首启。昨日州吏行，尝奉讯。徐君来，具道相见，甚慰所怀。某此幸郡小事稀，苟见恶者稍息心，此亦安然矣。自到此，公私未尝发尺牍，惟有书来即答，余外惟自藏于密。但时有一二文字，此事吾徒断不得尔。进取不可干，大祸患当避，其余爱恶，岂能周恤也？到此极无事，所恨渐老益懒惰，空过日月，不曾成头段著得些文字。《五代史》，近方求得少许所阙书，亦未能了。人生多因循，已十三年矣。足下幕中苟有著述，无惜寄示。李习之文字序附上。冬冷保重。

△三〈嘉四年〉

某启。区区久不附问。人至，辱书，具承动静康和，姑以为慰。某衰病，处此数月，不为住计，遇事在目前者，遣之以自免过，其他如在邮传也。自期以半岁求解，复寻江西前请，比可得，亦须来春矣。此外毁誉，都不曾问。十年不曾灯下看一字书，自入府来，夜夜灯下阅数十纸，目疾大作，一月之内已在告，如此安能久于此乎？承书，果亦以此见忧。眼稍开得才两目，犹在告中，惜目力，又不可不自书，草率。保爱。

△四〈熙宁元年〉

某启。自承大旆临许，更阙拜问。盖以衰病无，人事多废，恃赖相知，不以书信疏数为意尔。人至，惠教，益荷勤眷，兼审经秋尊候康宁，并增感慰。气节向寒，未召用间，惟冀为时自爱，以副区区。

△五〈熙宁元年〉

某启。病目艰于书字，咫尺阙奉状。蒲支使者过府下，云得请见颜色，尚觉清瘦。辱书，承手足遂已轻安，其慰可量。公之功在朝廷不浅，所蕴未施万一。颍田谩置之，为他日计，亦无害，累尝具此献说尔。某以决计，止在来春，亮可奉为徐求也。人事日新，闲处尚有所闻，然益觉静胜尔。日夕欲奉状，续当驰启，兹不具悉。余乞慎药食以自辅也。

△六〈熙宁元年〉

某拜启。近急足自府回；辱书，承此初凉，动履清福，甚慰勤企。兼审中间小疾为苦，喜已平和。仁政清简，岁丰民乐，亮足颐神。某衰病难名，凡老患，或耳或目，不过一二，诸老之疾，并在一身，所以归心不得不速也。蒙惠药方，益荷意爱，已依方合和也。咫尺未涯瞻款，惟时自爱。

△七〈熙宁三年〉

某启。某以闲僻，养成懒慢，久阙拜问。专人辱书，感慰曷已。某此幸藏拙，极遂优安。其如衰病侵凌，加以私门烦恼，无复情，亮由福过灾生致此尔。所以量分知止，切于思归也。咫尺莫奉宴言。岁暮隆寒，伏冀为时自重。

△八〈熙宁三年〉

某年齿日加，衰残日甚，理所宜然，不足多怪。昨者蒙上哀怜，信其实病，免并得蔡，恩出万幸。兼去颍数程，便于归计，再寻前请，不远朝夕。承乐道亦有卜居许下之意，柴车藜杖，岁时往来，此自一段佳事，古人难遂。盖公素蕴未施，盛年方壮也。若某，则实难策励尔。

△九〈熙宁四年〉

某启。昨蒙上恩，闵其衰老，许遂退休。自杜门里巷，人事几废，以是久阙致诚。而雅眷不忘，惠然垂问，诲谕稠重，以慰寂寞。于交情乃见之时以励俗，风义所及，其利博矣，非止病夫之荷德也。感愧感愧。兼审经寒台候万福。闲中优幸实多，但交亲益难会见，此为区区。岁晚凝冽，惟宴居颐养，以需复用。

【与滕待制〈子京〉一通〈庆历五年〉】

某顿首。自夷陵之贬，获见于江宁，逮今十年。而执事谪守湖滨，某亦再逐淮上，音尘靡接，会遇无期。则人事之多端，劳生之自困，可为叹息，何所胜言！急步忽来，惠音见及。伏承求恤民瘼，宣布诏条，去宿弊以便人，兴无穷之长利。非独见哲人明达之量，不以进退为心，而窃喜远方凋瘵之民，获被恺悌之化。示及新堤之作，俾之纪次其事。旧学荒芜，文思衰落，既无曩昔少壮之心气，而有患祸难测之忧虞。是以言涩意窘，不足尽载君子规模闳达之志，而无以称岳人所欲称扬歌颂之勤。勉强不能以副来意，愧悚愧悚。秋序方杪，洞庭早寒，严召未间，千万自重。

【与章伯镇五通】

△一〈庆历五年〉

某顿首。山郡僻绝，不与人通。每辱诲问，何胜感愧。某材薄宠过，得祸甚轻，获此优安，至为天幸。伯镇尚淹江郡，忽已逾年。大亨有时，先以小抑，亦通否之理然也。惟冀自爱，以副瞻祷。

△二〈庆历六年〉

某顿首。州干至，蒙问以书，承此新春，福履休裕，诗文新作，金石交奏。某处穷僻，不接先生长者之论久矣，忽然得之，开发鄙滞。况得见其人，接其道，其乐宜如何哉。此志未谐，惟用瞻企，保重保重。

△三〈庆历六年〉

某顿首。急足至郡，辱诲以书，承临郡之暇寝味休适，可胜瞻慰也。示及传记三本，文伟意严，记详语简。而赏罚善恶，劝戒丁宁，述作之功，正为此尔。钦服钦服。某幸闲僻，甚可寻绎，然独懒于撰述尔。嘉话未卜，冬冷，千万保重。《偃虹堤记》，滕侯牵强，不意敢烦余暇，特与挥翰，荒恶之文假饰传久，感愧感愧。

△四〈皇元年〉

某昨以目病为梗，求颍自便。养慵藏拙，深得其宜，泛舟长淮，然其乐。急足远至，辱书为别，且承春暄寝味多福。相去益远，瞻望徒劳，千万保重。

△五〈皇元年〉

某自闻子美之亡，使人无复生意。交朋沦落殆尽，存者不老即病，不然困于世路，愁人愁人。就中子美尤甚，哀哉！祭文读之，重增其悲尔。盛作，俟至西湖，方快吟味。淮阳若区区到彼，必少祛俗虑，尚可勉强以攀作者。惠茗正为所少之物，多荷多荷。自病来，绝不饮酒，尤为无聊，正借此物以增清兴尔。

【与王郎中〈道损〉三通】

△一〈庆历八年〉

某启。向在河朔，尝辱书为诲，人事多故，未暇复问。寻而又闻子野之讣，值某迁郡淮南，扶挈老幼，凡再登舟，再出陆，始至敝邑，用此亦未暇与交游相吊。子野之贤难得，此天下公议共惜之。若相知之难得，则其私恨亦有万万不穷之意，苦事苦事。自古贤者无不死，惟令名不朽，则为永存矣。凡朋友为子野痛惜者，惟可以此一事自宽而已。范公志文，详悉而实录，甚善甚善。新岁伊始，千万保重，以慰瞻咏。

△二〈嘉三年〉

某启。专人至，辱书，承经寒为政外福履清康，实慰瞻企。某衰病不支，遽蒙以烦冗驱策，不敢固辞。其实非所能，亦非所乐，又非所堪也。居华已逾年，当别有美用。承见谕，敢不如教。某病目十年，遽为几案所苦，冬至后，自当请麾南去矣。向寒，保摄。

△三〈嘉五年〉

某启。辱见谕。碑文及拙诗，续当递中奉寄。盖以《唐书》甫了，初谓遂得休息，而却送本局写印本，一字之误，遂传四方，以此须自校对。其劳苦牵迫，甚于书未成时，由是未遑及他事。以屡失信于长者，不避忉忉。承首涂有日，旦夕当诣谒。人还具此，不能尽所怀。

【与杜大夫二通】

△一〈庆历八年〉

某再拜。久不闻问。经夏涉秋，荣侍外体履多福。近为澶、魏河决，淮南例令劝诱人户进纳梢草。淮人既贫，而道远期促，绝无应命者。朝旨劝诱，使人传宣，又令差定，莫知所从。南京亦必须有指挥，不知本府如何擘画？见劝到人户多少，如何诱之，孰是差定？某才薄能劣，受恩厚甚，闻朝廷以河事为急，正当竭力补报。然若于事无益，而为国敛怨于淮人，则重为可罪也。为远方不知事体，急走此奉咨，或有劝诱之术，愿乞余矩，稍济其急。忙中不子细。秋凉，保重。

△二〈皇四年〉

某启。闲居之人，久不奉问。得递中书，承荣侍多福。又知有悼婴之戚，斯事无可奈何，惟当自宽，上慰慈颜也。临政之始，劳虑想多。前曾托姚教授奉问《实录》，盖自居忧，日苦闲坐，无由度景。又近日有一闲人，颇能装裁，谅彼视事开决，却少暇时，以此欲于闲中销日也。不讶不讶。及闻近有悲戚，则犹不可以闲事干聒，深悔前言之容易也，悚惕悚惕。方欲奉疏，偶姚教授介来，聊述此。冬深，保重。

【与张职方三通】

△一〈皇二年〉

某启。相聚逾年，别来岂胜思恋。道涂无阻，行已及陈。时时得雨，舟中不热。自过界沟，地土卑薄，桑柘萧条，始知颍真乐土，益令人眷眷尔。小儿辈望见万寿塔，尚指以为台头，闻其语，不觉怆然尔。过陈，恐难附书。秋暑，多爱。

△二〈皇三年〉

某启。自承迁秩，尝辱惠书。迫以多故，寻疏奉问。近得康屯田信，方知已授蕲春，且居颍上。即日寒凛，寝味多福。某自至此，以亲疾厌厌，无暇外事，欲求一僻地，以便侍养。而远处不可迎侍，侧近又多为清要所居，不敢陈乞。区区于此，无复情，非复湖上之时也。未涯相见，千万自重。因康屯田人回附此，相次专驰状也。

△三〈皇六年〉

某启。久不闻问。人至得书，为慰不已。六月一日从吉，得郡必南，正值大热，应须秋初方可离颍。簟，真病与懒者所宜，珍荷珍荷。丁太博却有书一封，幸为致达。斯人文章君子，不幸遭此，在忧患中，难得信问往来，早为达之也。县境有好碑，试为访之，别后所收必多也。闲中无物为信，惭悚惭悚。

【与刘学士〈，字子正〉二通〈皇四年〉】

某叩头言。罪逆余生，护丧假道，乃劳台旆，枉顾孤穷，感愧之诚，何以云谕！限兹凶斩，无由诣见，斯又重以为恨也。乍远，为邦自重。谨附手疏叙谢。

△二〈皇四年〉

某启。哀苦中幸得相见，辱眷甚厚。行计所迫，不胜依恋。嗣沐手诲，并深感怍。乍远，珍重。行次草草为谢。

【与知县寺丞一通〈皇五年〉】

某启。自相别后，至王回秀才来，始一得所惠书，承居京师无恙。某哀苦如昨，近择得葬地，在颍西四十里，土厚水深，略依山水向背，其余阴阳家说，皆莫能一一如法也。卜用今秋，恐知恐知。示及杜漳州有事，令人感涕不已。与之同甲，内顾身世，可为凛凛。此人有材能而气隽，宜其与监司违戾，然怒者只能言其率意行事，是保无他过矣。某闲居无人，又不知其所止，无处附书信。恐知其家属所居，因信切言及，千万千万。徐、谢高科，今必已决，俟见春榜附书也。因见申意。某以妻母病，家人儿子辈入京相看，因得附此，不悉。已暄，多爱。不次。某再拜。

【与临池院主一通〈皇五年〉】

某启。小侄人还，曾附问，迩来暑毒安和。某今谋奉太君神柩南归，将遂相见。因小侄先行，奉此，不次。某书白。〈七月十六日〉

小师等各安。建茶二角表信。

【与吴给事〈中复〉三通】

△一〈皇末〉

某启。罪逆余生，远屏郊外，特承顾访，感咽何胜。仍沐宠惠雄编，俾遂荣览，虽在哀迷，亦知开警。如嘉州、氵育井之作，有以见仁言之利溥，而非文字之空言也。钦仰材誉，固已有日，粗窥高蕴，益用叹服。限以衣制，不能谒谢，聊叙此不次。某再拜仲庶太博执事。〈二月二十八日〉。

△二〈嘉三年〉

某启。思奉清论不可得，徒用企想。夏热，承体气佳裕。某此者忽有尹命，殊出意外，不惟才非所长，加以他虑不浅，昨已恳辞，庶可得免。如其不获，恐难坚避。辱命志文，鄙拙岂足当之？第以欣慕忠义，乐于纪次，因得附名于石末，遂不敢辞尔。惶悚惶悚。鄙怀区区，不能具道。某顿首谏院舍人执事。

△三〈嘉三年〉

某启。新令虽许往还，尚以职事牵冗，未皇祗谒。计寒凛体气清康。前承要墓碣，久稽应命。近因病目在告，始得牵强。衰朽无意思，仅能成文，不足以发扬令德，惭恐惭恐。昏眩不能多书。谨此。

【与李留后〈公谨〉八通】

△一〈至和元年〉

某启。昨自居颍服除，久俟外补。既而召见，寻乞蒲、同，出处仓皇，谅闻于外也。前日入拜，恩旨复留。孤生多难，鬓发萧然，心形两衰，岂有荣进之望？但区区未能即去尔。承坐镇余闲，甚有清趣，然想非久外留，当被严召。老朽或未出都，尚得一相见，则为幸矣。瞻仰瞻仰。

△二〈嘉二年〉

某启。向以侨寄僧坊，公私多故，匆匆为别，岂胜驰情。使至惠书，窃承下车经寒动履清福，粗慰瞻仰。某一守经愚儒尔，岂堪适时之用。加以衰病，勉强实难，过庆，得遂一麾为幸矣。公谨为郡诚可乐，然贤者远外，于今之时，势必难久。目疾得静安息虑，当益清明。某昏花日甚，书字如隔云雾，亦冀一闲处将养尔。深寒，惟望为时自重。

△三〈嘉二年〉

某启。自旌旆之南，数于他书中承见问。中间寄惠八功德水，又辱手书。及今者人至，又辱书，感慰何已。兼审经寒为政外，体履清康。某自过年，如陡添十数岁人，但觉心意衰耗，世味都无可乐，百事强勉而已。请外决在今春，惟不知相见何时尔。鄙怀千万，莫能具述。惟以时为国自爱。瞻仰瞻仰。

△四〈嘉三年〉

某再拜。近因人还，尝得附状。兹者寄水人至，又辱书，审春寒体况清康。兼惠清泉，亟饮甚甘，实如不疑所品。物固有处于幽晦而发于贤哲者，兹鄙夫欣慕，乐于纪述也。适值馆伴契丹人使，旦夕到阙，颇区区，须事毕，当驰上也。人还，谨奉此。

△五〈嘉三年〉

某启。自春气候不常，伏惟摄理清康。前承惠浮槎山水，俾之作记，又于递中辱书，久不为报，盖牵强拙记未成尔。某中年多病，文思衰落，所记非工，殊不堪应命。文辞已如此，不欲更自缪书，亮不为罪。然得子履一挥，尤幸，盖不敢烦公谨真翰也。皇恐皇恐。

△六〈嘉三年〉

某顿首。急足至，辱书，承此初暑，尊候万福。《浮槎》拙记托贤弟附去多日，疑其未至间，此急足之来也。初深欲自书，屡试书数本，皆自嫌不过意，遂已。前书具道，必可亮也。向时窃见议科场奏甚佳，然欲必行其言，尤难也。论外计刻剥，此非守道、守官君子，孰肯奋然发愤？前颍人已受此赐矣。若使常人用心皆如君子，生民岂有弊病，天下岂有不治哉？郓州还阙，方一相见。京师久雨，近方晴干，不审江淮如何？向热，以时自重。人还，谨此，不宣。某再拜。

△七〈嘉三年〉

某启。自附《浮槎》拙记去后，捧递中所惠书，寻以修报。兹者人至，又辱赐教。某昨承恩，俾侍经席，辄以近岁员多滥选，官以人轻，遂至学士例为兼职，用此为说，得以恳辞。圣恩矜察，特许寝停，甚幸也。承示启，更不修答也。感愧感愧。某苦风眩甚剧，若遂不止，当成大疾。作书未竟，已数眩转，屡停笔瞑目，鄙怀区区不可尽。惟为国慎夏自重。

△八〈嘉三年〉

某启。承诲示，至于勤勤。所寄浮槎水，味尤佳，然岂减惠山之品。久居京师，绝难得佳山水，顿食此，如饮甘醴，所患远难多致，不得厌饫尔。此山前世粗有名，然皆因僧居以为胜，今所记者，特水尔，故不及其他也。张又新《水记》，与陆羽不同，考于二家之书，可见矣。今更录往时所作《大明井记》奉呈，庶可知其详也。因人入都，小瓶时为致一两器。千里致水，恐涉好奇之弊，然若不劳烦，则亦无害。更裁之。

【与向观察二通】

△一〈嘉五年〉

某启。中间辱书，承经暑德履清佳，深浣遐想。足下留游河朔，忽已数年，保塞边要，朝廷寄任之重，行第嘉绩，别膺峻用。某衰病无堪，待罪西府，深愧碌碌。秋凉，珍爱。

△二〈至和元年冬〉

某启。伏自使旆之西，及此两辱书，承祁寒为政外体履清福，深慰企渴。某居此区区，近又领三班，坐曹牵冗，久阙拜状。仍思旧同局言笑之乐，不可复得也。请外开春决可去，未知款奉何日。新正，以时自爱。

卷一四八·书简卷五

【与刘侍读〈原父〉二十七通】

△一〈嘉二年〉

某启。专介辱书，承此严寒为政外尊体休裕，实慰企想。某以衰病，当此烦冗，已三请江西，要在正初必可得。舣舟亭次，寓目平山，奉贤主人清论，岂不豁然哉！伏冀为时自爱。

△二〈嘉二年〉

某启。前承示以蜀素，俾写《孝经》一章，书之，墨不能染。寻将家所有者试之，亦然。遽命工匠治之，终不堪用，岂其未得其法邪？幸令善工精治之，使受墨可书，当为污以恶书也。纠察题名，不罪。以闲事聒耳，皇恐皇恐。

△三〈嘉二年〉

某启。暖甚果复作阴，嘉节岂遂为雨邪？建宁物论益喧，当制之人，必被收理。后日之游，且不欲往，幸为致意。人事之难乃尔，乌丝阑依前书不染墨，今纳还，当以澄心纸试书一章塞命也。金樱煎谨送，却乞真牛膝一二束，为圣俞处所得不多尔。

△四〈嘉二年〉

某启。时色可爱，不废佳节之会。谓当得同一笑，而原父独不往，人事难得如意，固常如此邪。得介甫新诗数十篇，皆奇绝，喜此道不寂寞，以相告。诗轴，俟看了驰上。适因闷睡起，奉答不谨。

△五〈嘉二年〉

某启。昨日辱宠和恶诗，岂胜感服。属上马赴西园，不时为答。前偶拜闻，“家居未必不佳”，此语复何所疑，盖为泥泞中远赴官会，未必若家居清净。然而郊外少车马，虽雨无泥，甚不为劳。而物色晴妍，深可爱，虽病夫亦动念，又思家居未必佳也。昨日颇欢，饮酒差多。今日病，适方睡起，谨此咨报。

△六〈嘉四年〉

某启。愚家所藏《集古录》，尝得故许子春为余言：“集聚多且久，无不散亡，此物理也。不若举取其要，著为一书，谓可传久。”余深以其言为然，昨在汝阴居闲，遂为《集古录目》，方得八九十篇。不徒如许之说，又因得与史传相参验，证见史家阙失甚多。其后来京师，遂不复作。适因寻检少书籍，发筐得其故本，谨以奉呈。庶知所谓黑鬼者，虽老钝之人媚著，然亦不为无益也。家无他本，幸看毕见付。某再拜。

△七〈嘉四年〉

某启。区区久疏谒奉。辱诲，承示《千文》，甚佳，多感多感。或云此是李靖字，唐人集为《千文》，不知如何也？

△八〈嘉四年〉

某启。昨日奉见后，遂之北李园池，见木阴葱翠，节物已移，而原父独不在，但终席奉思。加以风沙，益可憎尔。辄此奉报。前承要介甫诗，谨以咨呈，其一二篇不当传者，特为剪去之矣。恐知。

△九〈嘉四年〉

某启。数日不奉见。余暑颇甚，伏惟起居佳胜。昨日群牧特会，以热中饮冷过多，偶为腹疾，兼以少干故，遂且在告，只三两日，当即出参。时烦问念，感愧曷已。干燥非常，何时可饮？未尝如此寥落也。人还，谨启为谢。

△十〈嘉四年〉

某启。特辱问念，感愧曷已。某腹疾犹未平，衰年已觉难支，以不敢常食，遂且在告。热药不敢多服，惟晨起一服尔。盖自家常服者已顽无效，冀新功尔。承教，当节之也。亦闻梅二不安，方欲致问。

△十一〈嘉四年〉

某启。承出城劳顿，晚来喜佳裕。拙疾特辱问念，感愧曷已。自夜来益注泄，今且ぃ然，遂召张康诊，云“热中伤冷，当和阴阳，偏用热药，所以难效”。遂以黄连、干姜之类为散，服之，近午差定。亦戏家人云：“近日人脆，事须过防。”昨日得圣俞简，云小小伤冷，然用徐青，乃俚巷庸工尔，此公多艰滞，更当慎摄，今须驰问之也。精神稍复，承见问，不觉书多，聊代面话。

△十二〈嘉四年〉

某启。高然炎燎中，方不知所以逃生，忽辱宠示佳作，强起疾读，其为清快，难以言传。然赋无属和之理，但当卧诵，以代饮冰咀雪尔。某两日为伯庸趁了志文，盖其葬日实近，恐误他事。然其为苦，不可胜言。闲思宜为刘所诮，然自此当绝笔，虽不能如俚俗断指刺环、邀于鬼神以自誓，然当痛自惩艾兹时之劳也。方执笔，得少风，稍清，故能忉忉。不宣。某再拜。

△十三〈嘉五年〉

某启。适归自外，捧惠佳篇，岂胜欣感。偶然之会虽草率，而缚于文字，遂为他时故事，兹敢不勉也。然西斋素患寂寞，近方稍葺，而原父去此稍远，此俗所谓事无恰好也。承置得怀州牛膝，更有，尽乞之，衰病者遂得取济于兹物，深所望也。漏舍冀得奉见，以尽区区。

△十四〈嘉五年〉

某启。自原甫既西，虽不为官制所拘，朋游亦自寂寞。况遂当忧责，履畏途，其为情况可知。偶思春物将动，故都多佳致，为乐岂复可涯？汩没声利，惟溺惑者不胜其劳而但见其乐。粗有识知，兼以衰病，此事难为他人道，独不知原甫谅之否。因风幸数垂问，以慰瞻企。

△十五〈嘉五年〉

某启。辱问，以婴儿未安劳神，然当更审慎药食。有张万回太保者，其术又精，第难呼尔，不惮殷勤召之也。某今日不入，正为凌晨稍凉，为江氏作志。幸语其家勿相煎，兹事安敢奉误，旦夕当得。以方牵强，不能悉。

△十六〈嘉五年〉

某启。承见谕。某为之翰家遣仆坐门下要志铭，所以两日不能至局。大热如此，又家中小儿女多不安，更为人家驱逼作文字，何时免此老业？东斋虽狭，若心无事，可以坐致清凉，健羡。华事十六日定力，当奉见，并得叙尽所闻也。人还，谨此。

△十七〈嘉六年〉

某启。自春首以来，儿女辈疾病，日益忧煎。自顾无补于时，而衰病日增，咎责四至，其何以堪之？惟思春物烂然，故都遗胜不可胜览，而公专有之，犹恐厌饫所见，不以难得为惜也，须知有不可得之者也。贤弟亦稀相见，盖难得尽从容之适尔。公自至镇，一尝辱问，遂绝惠音，不知何嫌，遽尔见疏也？西斋尘土，无复人迹。偶因连日假，故试寻笔研，略布此诚，以此亦可见其为贶也。其他俗事可憎，不复多道，但布瞻企之勤尔。气候犹未和畅，不知西路如何？惟为国自爱。某祗拜。

初望西物甚众，今寸纸一字不可得，况竹萌之类邪？至于新诗醉墨，并弃前约，无乃太甚乎！

△十八〈嘉六年〉

某顿首启。近宽恤，王职方行，尝得附状。然亦久不承惠问，春候犹寒，不审动履何似？但深瞻咏。前日崇政赐进士第，见贤郎在高等，伏惟喜慰。某已衰病，三四小子未有能获荐于有司者，见之尤所羡慕。贤郎程文甚工，为都人传诵，及第等虽高，而人犹以为未称。然少年微抑于此，未必不为远大之本也。谨专致此为贺。不宣。某再拜原父安抚侍读阁下。〈三月十一日。〉

△十九〈嘉六年〉

某启。久不奉状，盖欲俟贤郎归，而贤郎未归，遂以稽缓。然亦未尝辱书，不审经暑动履何如？但西州人士之来者，日载政声，盈于都下，使嫉善之言不胜公议，聊俾下交快释。其余存之远大，窃计高明必不校计于屑屑也，余复何言？盛热，为时自重。谨因贤郎归，奉此咨问。不宣。某再拜。〈六月二十一日谨状。

△二十〈嘉六年〉

某区区于此，忽忽半岁。思有所为，则方以妄作纷纭为戒，循安常理，又顾碌碌可羞，不知何以教之？哀其不逮，实有望于公为多也。至于常检拘挛，野率之性尤以为苦，然势难轻动，甫及年岁，得去为幸也。蔡君谟自南归，皤然一叟，相见惟互相惊叹而已。西斋自去冬逮今，遂不复启，其他可知也。故都多登临之胜，新诗醉墨，时以为惠，以忘俗恶之态，于理似未为害，不知何避而何嫌？鄙怀千万，居常思欲巨细布之，临纸则复茫然。惟慎夏爱护。

△二十一〈嘉六年〉

某承见教，以用快大过，此诚中其病。然平日所常患，众君子多以为言者也。若任责至重，未知所为，此有望于公者，初未蒙赐也。至于简事为实，为政之大要，此西人所以蒙惠也。若曰外名迹，自古圣贤所难。庄生之名卓然见于后世，若使无迹，后世学者何从而师法之？盖庄生之名以彼，周、孔之名以此，皆不能出名迹之外者，第不当汲汲以求之尔。不相见久，聊此当握手一笑，不罪不罪。前日饯圣从，与景仁、介甫清坐终日，奉思之外，惟以鲜欢，相顾屡叹而已。恐知其近况，故辄及之。公来归未期，惟时得数字，犹足以为慰，岂以无事为烦邪。

△二十二〈嘉六年〉

某启。薛金部自西来，辱惠以书，承经寒体履清安，兼得详问动止，并以为慰。今岁京师寒甚，衰病之躯尤所不堪。承谕闭阁无为，岂亦苦于寒邪？春物将动，窃思登临之乐，何有穷涯。因人时枉问，宜道一二。偶薛人还，聊奉此。不宣。某再拜。〈十一月二十日。〉

△二十三〈嘉七年〉

某启。春气暄和，伏惟镇抚之余，履况清适。某以衰残勉强，有劳无益，公职旷废，私事不修，不独于书记为阙也。缅怀故都风物之佳，当此阳春畅发之盛，临觞览胜，宜不为厌。盖以贤人在外，公议难安，一日来归，遂不复得尔。此外惟以时为国自爱。谨奉状。不宣。某手状上。〈二月十二日。〉

△二十四〈嘉七年〉

某启。自过年便欲奉状，只俟薛司勋归，薛既以事滞留，遂成稽殆。但时见贤弟，询问动静，以慰怀尔。薛君留此，屡相见，粗悉疲病区区所为，及其耳目所得，归必能具道，更不烦言。惟的便无佳物表信，盖西州所阙惟南味，得春多坏，不堪寄远，当俟新茶驰献尔。春旱极阔，知陕西尤甚，奈何奈何。保重保重。某顿首。

△二十五〈嘉七年〉

某启。贾常行，尝附状。辱书，承经暑动履康和。兼蒙惠以《韩城鼎铭》及汉《博山盘记》，二者实为奇物。某集录前古遗文，往往得人之难得，自三代以来莫不皆有，然独无前汉字，每以为恨。今遽获斯铭，遂大偿其素愿，其为感幸，自宜如何？属患膝疮，家居绝客，无人为识古文。故第于邮中粗报已受二铭之赐，篆画当徐访博识寻绎，续得附致。其余区区，万不述一。大热慎护，以副瞻勤。清水安能久滞邪？实负愧也。

△二十六〈嘉七年〉

某启。昨贤弟行，尝奉状。属合宫大礼，前后事丛，遂阙致问。昨日进奏院送九月十五日所寄书，窃承动履清胜，兼复惠以古器铭文，发书，惊喜失声。群儿曹走问乃翁夜获何物，其喜若斯？信吾二人好恶之异如此，安得不为世俗所憎邪！其穷达有命尔，求合世人以取悦，则难矣。自公之西，《集古》屡获异文，并来书集入录中，以为子孙之藏也。幸甚幸甚。岁律渐寒，惟为时自重。

△二十七〈嘉七年〉

某启。近尝两奉状。专人至，辱书，窃审经寒体履安和。兼沐寄惠苏梨、新笋，岂胜珍荷。自去冬以来，亲旧私信一皆谢绝，独思公有所惠，理可无嫌。又闻近申贡余之禁，则应少费宅库，如此屡寄，益无疑也。节中人事纷纷，使还为谢，不谨。不宣。某再拜原甫经略侍读执事。〈十一月一日。〉

【与蔡忠惠公〈君谟〉三通】

△一〈嘉□年〉

某启。辱惠樱宁翁墨，多荷多荷。佳物诚为难得，然比他人，尚少其二。幽斋隙寂时，点弄笔砚，殊赖于斯，虽多无厌也。烦聒，计不为嫌矣。诸留面叙。

△二〈嘉八年八月〉

某启。前夕承惠红丝砚，诚发墨，若谓胜端石，则恐过论。然其制作甚精，真为几格间佳物也。昨日以有文书，不敢致简为谢。李攵还，又承惠水清泉香饼数十枚，聊报厚贶。吾侪日以此等物为事，更老，应当澹死租庸，遂更作一程。无由频面，聊当一笑。欧阳修顿首白三司给事。〈二十九日谨状。〉

△三〈治平二年二月〉

某启。遂尔大暄，不审气体何似？承已对谢，应已渐治装。无由诣前，日剧瞻企。《荔枝图》已令崔悫传写，自是一段佳事。碑文好者前已倒箧，今又于柬退中得此数十本，勒李攵送上。因出，过门为幸。不宣。某顿首君谟端明侍郎。〈二十六日。〉

【与范忠文公〈景仁〉一通〈治平四年〉】

某启。专人辱书，伏承春暄体候清福。某蒙恩许解重任，得亳便私，其为优幸，不可胜述。其他喧呶，中外所闻，大略只如此，故不待烦言。惟系舟府下，一见主人而过，粗释瞻思之恳为足矣。人还，姑此布谢。

【与常待制〈夷甫〉十通】

△一〈嘉、治平间〉

某启。相别之久，书问虽阙，而思慕盛德，未尝少忘于心。不审即日体候何似？向蒙宠示盛文一编，究味意趣，殊发蒙陋，珍玩秘藏，未曾暂释。续更有新作，苟赐不鄙，无外开示，至幸至幸。深冬，为道自爱。

△二〈嘉、治平间〉

某相别累年，书问虽阙，而思慕盛德，未尝一日而忘于心。不审即日体履何似？某碌碌于此，国恩未报，而衰病日侵，进无少补于时，退未得幅巾闾巷以从有道君子，岂胜区区。深寒，为道外自爱。因小侄行，附此。

△三〈嘉、治平间〉

某前日承枉顾，少接余论，殊不从容。朝夕人事稍间，当获款奉。未间，略布区区。茶少许，聊助待宾，轻浼，皇恐。

△四〈嘉、治平间〉

某启。向在颍，区区仅得一二闻余论，虽未厌于心，而仁人之言，获益已多矣。自藏拙于此，习成懒慢，遂疏奉问。亮须幅巾闾巷，杖履往还，始偿夙素倾向之心尔。未间，以时为道自重。因负枣人行，谨奉手状。

△五〈熙宁元年〉

某启。少便，久疏致问。经寒，仰惟德履多福。某衰病如昨，已再请寿阳。旦夕有命西归，渐谋休息，必得幅巾衡巷，以从长者之游，偿其素愿，然后已也。未间，惟为道自爱。

△六〈熙宁元年〉

某启。到官忽忽，已复穷冬，老病疏慵，阙于致问。雪后清洌，体况想佳。某幸居僻事简，足以养拙，归心虽切，尚少盘桓。款悟未期，深寒加爱。

△七〈熙宁二年〉

某启。近小史许充行，奉状粗布区区。穷腊阴雪，忽复新春，窃惟养道燕居，动履清福。某此忽忽已数月，开春遂寻前请，窃谓理尽而无嫌。至于幅巾闾巷，以从先生长者之游，此实无穷难得之乐尔。未间，保重以副瞻勤。因家兵还，谨奉启。

△八〈熙宁二年〉

某启。守官东州，僻在海，久疏致问，徒积倾驰。气候已寒，不审燕居动履何如？某勉强衰病，迁延荣禄，又将及期。岁物丰盛，盗讼稀简，粗足偷安。冬春之交，得遂西首，获亲长者之游，不胜至乐。未间，为道爱重。

△九〈熙宁三年〉

某启。多病疏懒，稍阙致问。近儿子自颍还，云尝侍杖屦。喜承经暑寝兴万福，兼审尚以足疾未副召命。朝廷礼贤之意甚笃，而士大夫延首之望益勤。然君子山处有道，足以镇止奔竞，敦厚时俗，其功利亦多矣。某尚未得请，未遂相从闾巷之间，然亦不过一两月之顷尔。时暑，为道爱重。

△十〈熙宁三年〉

某启。霜气清冷，不审燕居动履何似？窃承朝旨尚复敦迫，出处之际，遂为世法，必有以果于自信者。某累牍恳至，而上恩未俞，素愿虽稽，终当如志。瞻仰盛德，惟日增劳。向寒，珍重。

【与沈待制〈邈，字子山〉二通】

△一〈庆历三年〉

某启。数日不奉问，苦暑，非常岁之比，少壮者自不能当，衰病之人不问可知焉。辱教，承体气清安，甚慰。俗以立秋日卜秋暑多少，据今日之势，犹当更猖狂尔。然世言春寒、秋热、老健，为此三者终是不久长之物也。介甫诗甚佳，和韵尤精，看了却希示下。

△二〈庆历四年〉

某顿首启。自承拜命，欣喜无量。而不时驰问者，诚以奔走塞下，吏事丛委，迟钝不能迎解，非敢有懈，幸谅幸谅。知二十四日出京，计日必已受事。某自保塞回及中山已三日，犹须并旬，方得拜见，他悉面赋也。冬寒，千万保育。

【与王龙图〈益柔，字胜之〉九通】

△一〈嘉元年〉

某启。中间辱书，承冬凛冽体气清康，深慰瞻渴。益州张侍郎不久当至，衰病区区，犹须更旬浃，始遂休息，因欲请补江西尔。前蒙示谕京东事，备悉。早出暮归，临纸忙迫，无暇及他。惟新阳自爱。前削殊不闻有议论，奈何奈何。

△二〈嘉二年〉

某启。急足至，辱书，承此初暑体气清和，差慰瞻想。所云少朋俦宴处为乐，此乃在处皆然，何独济也？京师固多相识，然人事区区，病患忧煎，亦无暇于从容，料得常态只如此也。求移，能少安之为善。《会要》深欲续送上，为付一书吏装褫，遂取不得。京师吏人顽慢，不言可知，勿怪勿怪。为儿子久病，羸弱非常，人还，且此为谢。

△三〈嘉二年〉

某启。专介辱书，承涉夏秋，体气清适。暑雨为孽，古所未闻，救灾恤患，事匪一端。某言不足为人信，才不足为时用，徒耗廪禄，每自咄嗟而已。承见谕，实当今之实患也，其如言之不见信何！他非相见，莫尽所怀。稍寒，惟当以时保啬。

△四〈嘉二年〉

某启。人至，辱书，承尚留兖。寒凝，喜体况清佳。杜公清节笃行，每恨文字不称，不意胜之见爱如此。近亦有一二家作志，裴少监家当自寄去；明复当归葬于故里，亦可就得之；原叔志，续当录去。《会要》为此中书吏稽迟，又且送五册去，不惮频来取也。新诗因人乞，数篇乱道，亦当录呈。深寒，公外加爱。人还，草草。

△五〈嘉五年〉

某再拜。昨日已入省，且喜尊候胜常，脚疮遂愈。此正是治内之时，亦犹寇贼过后，讲修武备，虽非先见，亦所以御后来之患也。吾侪相戒，言难取信，盖各自须有少病痛尔。呵呵。然非此无以献忠，幸深思也。无由相见，聊奉此咨问。大热遂如此，衰病不能支。入夏便患口齿，昨日食数大杏，今日腮颊肿痛，针刺出血，不能尝食。若此，是将奈何奈何。

△六〈嘉八年〉

某启。前日辱访别，但多愧荷。以昭陵虞主未还，在礼不当饮酒，无由会话少时，益以为恨。承已登舟，节气遂尔寒凝，惟希加爱为祷。《集古录序》鄙文无足采，第君谟笔法精妙，近时石刻罕有也。薄酒四器，聊助待宾，不罪轻浼。皇恐皇恐。

△七〈治平二年〉

某启。公私匆匆，久阙致诚。辱书，感慰，兼审经寒动履清胜。京东物俗比二浙殊绝，必稍为便。然久淹于外，此在位者之责，而朋友蔽善之罪，其何敢逃！某窃位于此，已六七年，白首碌碌，初无补报，而罪责无量，谤咎独归。自春首已来，得淋渴疾，癯瘠昏耗，仅不自支。他人视之，若不堪处。况以残骸勉强，情绪可知。久不通问，因书辄敢自道。胜之知我，必见哀怜。深寒，事外惟冀以时自爱。

△八

某启。辱示二诗，诵读数四，意趣深远。所谓朋友讲习之益，正当佩服，何谓迂邪？然谓贤而能书为不幸，又似过之，正宜谓不幸与工同其垂名可也。因所示，乃知平日论议，犹有形迹。愚拙所短固多，幸常赐教可也。苟有未然，却当相难，正如此，然后为友益矣。姑话及此，不罪忉忉。

△九〈熙宁四年〉

某承见谕诗义。晚年迫以多病，不能精意，苟欲成其素志，仅且了却，颇多疏谬。若得一经商榷，何幸如之。闲居少人力，俟录一二拜呈，但虑方居禁职，无暇及此也。某目、足为苦，秋深尤剧。尚赖休闲，足以安养，余生之幸。

【与宋龙图〈敏求，字次道〉三通】

△一

某启。渐暄，窃承体履安和。旬休日，略邀枉顾家餐，冀接清话少时，必不以容易见罪。悚悚。

△二

某启。伏承遽有子妇之戚，莫遑奉慰，岂胜驰情？暑郁方炽，更冀为国自重，少节悲悼。区区瞻祝，谨奉手启咨问。

△三

某启。多日不奉见。秋冷，窃承体气佳裕。尝托裴如晦致恳，欲告借少书籍，承不为难。今先欲借《九国史》，或逐时得三两国亦善，庶不久滞也。先假《通录》，谨先归纳。烦聒，岂胜惶悚。

【与梅龙图〈挚，字公仪〉一通〈嘉二年〉】

某启。累日瞻渴，不审尊体何似？唱和诗编次得成三卷，共一百七十三首，亦有三两首不齐整者，且删去。其存者，皆子细看来，众作极精，可以传也。盛哉盛哉。然其中亦有一时乘兴之作，或未尽善处，各白诸公修换也。内《刑部竹》诗，欲告公仪更修改令简少为幸，缘五篇各不长故也。拙序续呈，乞改抹。来日拜见。

【与石舍人〈扬休，字昌言〉一通】

某顿首启。自到，公私冗迫，未得一诣门宇。乃辱雅意，先以顾临。犹未克叙谢，其为感愧，何以胜颜。手翰见贻，副之古刻，无限珍佩。人还，遽此，余当面尽。

【与祖龙图〈无择，字择之〉一通〈嘉四年〉】

某启。自择之使还，未尝一得款奉。书局之会，幸出偶尔，遂成鄙句，兼邀坐客同赋。虽老拙非工，而诸君盛作，亦聊纪一时之事，谨以附递致诚。当择之西行，犹在斋禁，不得瞻违，实深为恨。暑热道路，不审尊候如何？惟冀以时自爱。

【与沈内翰〈文通〉一通〈治平元年〉】

某启。辱书，承祁寒动履清休，少慰瞻企。余杭德政，民俗方期归厚，而遽此严召。然去思遗惠，亦足以在人。亮须春水，方可还朝。会见尚遥，更冀为时珍啬。

【答李内翰一通】

某皇恐顿首再拜启。孟冬渐寒，伏惟尊候动止万福。进奏院递角今日到州，伏蒙十八日所赐手书，审奉圣恩，暂临近服。虽朝廷重违勤请，不得已而骤阙左右资访之助，其如凋弊之俗，为幸何多。某以门下生，为幕中吏，私愿以释，不胜荣辉。惟虑车马未饰，已被坚留，暂此郡斋，即膺召命，使下吏愚民徒有企跃依芘之心，而不得终蒙大惠尔。伏承涓日有期，限以职守，不获躬诣界首候迎。卑情瞻望激切之至。

卷一四九·书简卷六

【与梅圣俞四十六通】

△一〈明道元年〉

某再拜圣俞二哥。昨日贤弟至，辱寄书，并前所寄二书及梦中诗，又五百言诗，频于学士处见手迹，每一睹之，便如相对。别后虽尹氏弟兄、王三并至，然幕中事比圣俞在此时差多。盖东都兴造，日有须求，仓卒供办，未尝暂休息。职此，未始提从容聚首，独游嵩事一胜尔。然而历览中春之游，山水之状皆如故，独昔之青林翠壑，今为槁叶。又目前不见圣俞，回忆当时之事，未一岁间再至，寻见前迹，已若梦中。又河阳咫尺，顾足下若千万里。又曩日恨不得同者尹十二、王三，今反俱游，而圣俞独不至。人生不一岁，参差遂如此。因思百年中，升沉生死，离合异同，不知后会复几人，得同不得同也！自足下去后，未尝作诗，前佳制未及和。尹十二去，应能尽说此中事，故略不论。知与师鲁相见，少酒为欢，值无酒寄去，奈何。渐寒，千万自爱。不宣。某白。

△二〈明道元年〉

某启。药简再至，两承示谕。八老之名，诚一时美事。然某本以寒乡下流，后进初学，诸君子不知其驽下，业已致之交游，一旦坐评贤否，欲求纯雅沉实之名，终不可得，而乃特以轻隽裁之。是知善誉者，不能美无盐矣。子之评人，正如是矣。夫《大雅》之称老成人重于典刑，而仲尼谓“三十而立”。某年二十有六，尚未能立，敢当老邪？又今日不在会中，自可削也。夫人之美恶，待其自然之誉，乃见其实。今纵求而得之，是诸君待我素浅可知也。所以孜孜不能默受者，诸君当世名流，为人所重，一言之出，取信将来，使后世知诸君子以轻逸名我，复自苦求，方以美称借之，益重某之不可也。削之益便。某再拜七老。

△三〈明道元年〉

某启。捧来简，释所以名老之义甚详。某常仰希隽游，所望正在规益，岂敢求辩博文才之过美哉！前承以“逸”名之，自量素行少岸检，直欲使当此称。然伏内思，平日脱冠散发，傲卧笑谈，乃是交情已照外遗形骸而然尔。诸君便以轻逸待我，故不能无言。今若以才辩不窘为“逸”，又不足以当之也。师鲁之“辩”，亦仲尼、孟子之功也。子聪之“俊”，《诗》所谓“誉髦之士”乎。公忄造之“慧”，亦《大雅》之明哲。几道之“循”，有颜子之中庸。尧夫之“晦”、子野之“默”，得《易》之君子晦明、语默之道。圣俞之“懿”，是尤为全德之称矣。必欲不遗“达”字，敢不闻命？然宜尽焚往来问答之简，使后之人以诸君自以“达”名我，而非苦求而得也。

△四〈明道元年〉

某启。承惠诗并序，开阖数四，纸弊墨渝，不能释手。缘文寻意，益究益深。清池茂林，俯仰觞咏，他肠蕴此，欲写未能。圣俞所得，文出人外。昔之山阳竹林以高标自寓，推今较古，何下彼哉？但恐荒淫不及，而文雅过之也。公操诸君诗未至，今当以盛作遍呈，因督之尔。

△五〈明道二年〉

某顿首再拜。初四日，陈秀才来自河桥，喜聆动静，岁暮そ栗，履况清佳，甚慰甚慰。又知府公已发荐章，圣俞在洛时，常言亲老南方，思一归侍。今应获素志，亦朋友之共荣也。然作宰江浙，山水秀丽，益为康乐诗助，谁与敌哉！某自奉别以来，未尝作诗，亦无文酒之会，所谓三日不谈道德，则舌本强也。初六日，有少吏事至彭婆，约子聪、应之宿香山，独恨不得与圣俞同尔。逢彦国行，聊寓此，草草。

△六〈明道二年〉

某顿首再拜圣俞足下。去月，王侍禁者送及所惠书。贩伞船至，又得书，并鲍鱼。及问伞客，知动静备详，甚慰甚慰。仆来京师，已及岁矣。未与足下别时，每相见惟道无そ赖。忆洛中，时以为感。况尔南北一异，虽郁郁，复谁道邪？年来但不病尔。往在临清，恨无旧欢，今思临清，又不可得。事事渐不如初，人生只尔，大可叹也。足下素善南方，今居之，乐否？比比得书，甚略，不能究所怀。讶久不作诗，亦疑清兴顿损也。京师侍亲，窘衣食，欲饮酒，钱不可得。闷甚，时与师鲁一高论尔。子渐在此，每相见，欲酤酒饮，亦不可得。校勘者非好官，但士子得之，假以营进尔。余既与世疏阔，人所能为皆不能，正赖闲旷以自适。若尔，奚所适哉？贩伞者回，来索书，聊写区区，舍足下欲语谁邪？临纸徘徊，不免忉忉。

△七〈景五年〉

某顿首启。去岁西陵曾拜状。今春量移此邑，得子聪书，知已在京。寻得所示书，伏承荣改京秩，伏惟庆慰。圣俞久滞州县，今而泰矣，下交欣慰，何可胜言！修昨在夷陵，郡将故人，幕席皆前名，县有江山之胜，虽在天涯，聊可自乐。此邑虽便于饮食医药，然官属无雅士，军牧、虞曹，此况不言可知也。所幸老幼无病恙而已。不知圣俞美任何处？囚拘之迹，相见未涯，思渴思渴。自拜别将五岁矣，友益日疏，俗状日增，篇咏之兴略无清思。圣俞新作，虽京师多事，不惜录示，以开昏钝而慰相思，故人之惠莫越于此也。至祷至祷。贤弟云亡，必深痛悲，前得谢丈书，已知之，不胜叹悼也。因人行速，聊拜此。冬寒，希保爱。不宣。某顿首。

外有乱道一两首，在谢丈处，为无人写录得也，圣俞略与臧否之。某有少吏事告谢丈，望圣俞与咨启之，略语伊法官少为庇隐。某自作令，每日区区，不敢似西都时放纵。此来事亦得正，但为上官见怒，曲有驳议。然亦终无可驳，纵有，亦非大罚。其如危辱之迹，不欲使有小过也。或圣俞问得谢丈一言，乞批数字，送与附书人也。千万千万。某又上。

△八〈宝元二年〉

某顿首启。前者见邸报，有襄城之命，乃知当与谢公偕行。然窃料旧尹当徙蜀，圣俞即留领县事，襄城居孔道，音信自此可日至，是以慢然未能作书。及县，走接太守，还，得手书，乃知前至南阳。南阳去邑，其间一驿尔。某当请见，直以公新下车，方布条教，伸威信，门生故人未宜往累于其间，须其旬浃少定尔。又恐圣俞莫能久留，或略命驾见过，此大幸也。为别五六岁，贬徙三年，水陆走一万二千里，乃于此处得见故人，所以不避百余里，劳君子而坐邀也。俟俟。相见旦夕尔，他不复道。

△九〈宝元二年〉

某启。承九月一日就道，虽为迟留，然清风、白牛，久雨泥淖，尤须大晴，然后不阻。某自解官，触事不快，至今几五十日未能脱去，岂其屯蹇未极邪？所幸亲老渐安，更三五日，可以卜行。南阳之居，依贤主人，实佳事，但恨圣俞不在尔。昨夏中，虽喜会于清风，然犹未尽区区之怀。今兹寓居，方欲悉屏他事，为圣俞极数日之欢，而先后参差，若相避然。又见圣俞书中，言有事欲相见，以不克为恨者，益令人怏怏尔。到官必有日，南阳人便，无惜寄音相及。秋寒，自爱。

△十〈宝元二年〉

某顿首。前遣公干驰信迎候，盖初约，然亦颇疑酷暑如此，非乘兴之时。人还得书，果尔。及急足至，又沐荣问。承暑中起居无恙，甚慰甚慰。前累求新作，今者书尾有自厌之说，岂可疾淫哇而欲废置律吕？百花洲唱和必多，欲一读以祛俗累之心，何可得也？孙书注说，日夕渴见，已经奏御，敢借示否？蒙索乱道，恰来尽，呵呵。讲席所说何书？因信乞示及。书寝之乐，当输闲者，圣俞不得独擅也。谢氏诗昨忘附去，今又却寻不见，候见，纳去矣。旱热可畏，千万保重。

△十一〈宝元二年〉

某顿首启。谷正来，得所示书。及见与谢家书，甚详。云买洪氏庄与卜葬、市屋业，皆其所急者也。又云减俸为助，此特圣俞患于力弱，不能厚报知己而然尔。恐于谢氏无益，而于圣俞有损尔。圣俞若此月减三五千，如失万钱，谢氏族大费多，得之未觉甚助。谢家亦自有书，必言，幸思之也。洪氏庄极佳尔，不须圣俞竭囊橐，此固亲朋好事，然幸其可以自办尔，望圣俞力为干之，某行必为带钱去。葬地已就此营卜。及市屋业差有绪，然此不可仓卒尔。他细故，尽谕谷正，可询之。邓氏醵赙已止，皆如雅意。某年尽必到襄城。祭文挽辞极佳。冬冷，保重。

△十二〈康定元年〉

某顿首再拜启。自八月一日至京师，及今已两辱诗，并在东都凡三辱诗，皆未还答。非惟恃圣俞不以书之疏数为亲疏，又以将遣专人，而多事未能便遣故也。前知为水灾所苦，此常事，不足置胸中。亲老，求官南方，此理当然。安抚见辟不行，非惟奉亲避嫌而已，从军常事，何害奉亲？朋党，盖当世俗见指，吾徒宁有党邪？直以见召掌笺奏，遂不去矣。文雅处家事，方于薛氏求一屋为贮之，勿虑也。某于此，幸老幼无恙，但尤贫，不可住京师，非久，亦却求外补。日夕相识多忙，不暇作诗。足下必不惮见寄，闲吟者皆录示，千万。冬冷，保重。

△十三〈康定元年〉

某顿首启。前谢监簿行，附书问差遣。书去后两日，知审官拟定湖州城中监税，不胜喜慰，然不即走书专报者，意谓敕下自当知。及弓手至，得书，尚云云。始怪何处稽留，至今未到？然今必至矣，不尔，当为督也。俟春入京尤便，但不知何处少留？某自还馆，日夕匆匆，笔研非答书简、写门刺，未尝视。昨夕子履偶来会宿，联句数十韵奉寄，且以为谑。又有前奉答长句，并录附去，可笑可笑。岁阳以来，风日惨然，土雾杂下，气候不常，万万自重。

△十四〈庆历初〉

某启。为亲老久疾，乍进乍退，医工不可用，日夕忧迫，不知所为。盖京师近上医官皆有职局，不可请他，兼亦傲然，请他不得。近下者又不知谁可用？亲疾如此，无医人下药，为人子何以为心！京师相知少，不敢托也。告吾兄与问当看有不系官医人，或处士之类善医者，得一人垂报，待差人赍书帛去请他，幸为博访之。圣俞闻此，必挂意，更不奉祷也。如有所得，亦速遣此人回。其他不暇忉忉。

△十五〈庆历初〉

某启。近君谟学士行，曾奉状。寻得邸报，承有出身之命，士大夫公议未厌，皆为圣俞嗟惋，独某不然，未知高明自以为如何也。圣俞卓卓于后世者，不以名位为轻重，取重于今世者，亦岂以此小得失哉！苟以宠辱为意，则布衣之乐，有优于华衮之忧畏也。老兄应能自达，不忉忉也。已寒，保爱。

△十六〈庆历四年〉

某顿首。累辱书，为慰何已。然久不致问者，劳逸不同，于理宜然，谅不为罪。经城杨宰来，备询动止，承久困辇下，何时可赴任？所示盛编，云已了，甚于饥渴也。此人回，望一信，容专令人去取。〈使人致来，恐糜费。〉铭文不烦见督，不久纳上，只为须索要好者，恐未尽尔。呵呵。昨在真定，有诗七八首，今录去，班门弄斧，可笑可笑。然相别久，无以为娱尔。前有《水谷诗》，见祁公，云子美秘不令人见，畏时讥谤。吾徒廓然以文义为交，岂避此辈？子美豪迈，何乃如此！世涂万态，善恶由己。所谓祸福，有非人力而致者，一一畏避，怎生过日月也？其他非面不尽。近书见教审听，敢不佩服。咫尺更有所闻，不惜一一示及。有酒，少人致去，奈何奈何。夏热，千万保重。

△十七〈庆历六年〉

某顿首。贬所僻远，特烦遣人至此，并得陈留书新集诗、见寄诗、见和诗外，杂诗一卷、碑文数本、《千字文》等，岂胜慰喜。琅邪泉石篆诗，只候子美诗来，已招子美自来书而刻之。《游山六咏》等，即欲更立一石，不惜早见寄也。诗序谨如命附去，盖述大手作者之美，难为言，不知称意否？其他事，谷正在此数日，备见所为，可知居此之况，不烦述也。“闭户”、“饱齑”之句，怎生讳得。呵呵。相次奉和、见寄诗，别拜状次。春暖，千万保重。

△十八〈庆历六年〉

某顿首启。自谷正去后，更不曾上状。盖以经夏大暑，秋来或闻移南京，或云来与刁氏成亲，一向因循，遂成疏懒。然中间却得圣俞所寄《六咏》及《桐花》、《啼鸟》等诗，近又得刁十六所寄诗书。即日必已还许，冬冷，尊候万福。某居此久，日渐有趣。郡斋静如僧舍，读书倦即饮射，酒味甲于淮南，而州僚亦雅。亲老一二年多病，今岁夏秋已来安乐，饮食充悦。省自洛阳别后，始有今日之乐。诗颇多，不能一一录去。未相见间，惟冀保爱。多时欲作书，无便，今托提刑赵学士，谨附此。不宣。

△十九〈庆历七年〉

某又启。去年夏中，因饮滁水甚甘，问之，有一土泉在城东百步许，遂往访之。乃一山谷中，山势一面高峰，三面竹岭回抱。泉上旧有佳木一二十株，乃天生一好景也。遂引其泉为石池，甚清甘，作亭其上，号丰乐，亭亦宏丽。又于州东五里许菱溪上，有二怪石，乃冯延鲁家旧物，因移在亭前。广陵韩公闻之，以细芍药十株见遗，亦植于其侧。其他花竹，不可胜纪。山下一径，穿入竹筱蒙密中，豁然路尽，遂得幽谷。〈泉名幽谷。〉已作一记，未曾刻石。亦有诗托王仲仪寄去，不知达否？告乞一篇留亭中，因便望示及，千万千万。

△二十〈庆历七年〉

某顿首。谷仆来，捧书，得询动静。又见诗中所道，有相游从唱和之乐，备详平日幕中所为，可胜慰也。某此愈久愈乐，不独为学之外有山水琴酒之适而已，小邦为政期年，粗有所成，固知古人不忽小官，有以也。示及饮酒，今春来颇觉风壅，亦不能剧饮如往时，〈然自作主人后从己便。〉承见戒，多荷多荷。他事非独不挂口，亦不关心，固无浅深可示人也。某母老多病，而身才过四十，顿尔心阑，出处君子大节，有所未果，不敢效俗夫妄言尔。春暄，千万保重。

△二十一〈皇五年〉

某启。见谢，言新生小息不安，甚挠怀。然书中不言，难以为信。圣俞居京师，宜其不乐，然业已至此，当少安之。某哀苦，殊无生理。闲中静思，处世无有好处，惟当识者自遣之尔。云欲来此，深荷厚意。然恐差遣，理当难得，遂止为佳。已热，慎疾宽中为祷。

△二十二〈皇五年〉

某启。徐先辈人至，辱书，果承有小婴之念。时暑，益当自宽尔。某孤苦中，中外多事，偷闲便思一得故人为会。某不可往，圣俞不可来，奈何奈何。惟当一读新篇若会面，而圣俞惜不寄，又将奈何奈何。陈碑不可增矣，斯人不晓文义，有三两处是行状所无，〈出米、修路〉等意。若果有当书，何故而略？切丁宁喻之。此辈不向道，亦终不知。近并作书，此不一一。某再拜。〈四月十九日。〉

赐茶、赐医，常事尔。谥，前面官衔中已有，赠官亦然。散侍郎作相，不足为荣，但问人如何尔。若材堪，则自胥靡亦作相，如不堪，则乃是侥幸。但如是向道，无妨。

△二十三〈皇五年〉

某启。谋葬事未得，恐遂后时日，极挠闷。盖以术者太精，自家又全不会，只信他人，道不好，便疑惑不敢使，非效俗流求吉地，图官国山高也。夏侍中父葬于虏，契丹必不与你择官国山地葬也。闲中不曾作文字，只整顿了《五代史》，成七十四卷。不敢多令人知，深思吾兄一看，如何可得极有义类？须要好人商量。此书不可使俗人见，不可使好人不见，奈何奈何。失音可救，曾记得一方，只用新好槐花，〈寻常市中买来染物者。〉于新瓦上慢火炒令熟，置怀袖中，随行随坐卧，譬如闲送一二粒置口中，咀嚼咽之，使喉中常有气味，久之，声自通。病愈，新篇幸多为寄。此小简立焚，勿漏史成之语，惟道意于君谟，同此也。失音、脚气，皆是下虚，吾徒老矣，省些。斟酌斟酌。某此居哀独宿，然以忧恼，亦自多病。恐知。

△二十四〈皇五年〉

某顿首圣俞博士兄。徐无党人回，奉状。阴雪不止，体气若何？某为近得君贶家书，报薛家夫人不安，老妻日夕忧挠。尊年久患，诚亦可忧，但薛宅书来，止云无大段疾苦。奉烦吾兄因见公期，为与问一的信，因便相报。吾兄书，家人不见，略要知其增减。又为妻子要去归省其母，亦欲过中祥，遣他去，贵先知彼中远近尔。某自要知，谢氏有人还，幸批数字。逼节哀苦中，立偶人行，草此。

△二十五〈皇五年〉

某启。近谢秀才人行，尝奉状。日来起居清胜？某哀苦如昨，私门日益多事，又为妻母近病，须令家人一往省之。前尝奉托询问，久候来报也。近为子美编成文集十五卷，凡述作中人可及者，已削去之，留其警绝者，尚得数百篇。后世视之，为如何人也！朋友之间可以为慰尔。某益衰病，庶事不耐烦，惟常守书册危坐尔。圣俞数许新诗，不见寄，似近日颇以为难，何也？因儿子辈行，奉此。春暄，保重。

△二十六〈皇五年〉

某启。寄惠鸭脚子，甚奇。赵三书信已领。圣俞诗屡见许，甚渴见，何必自写，小儿辈可录。某亦厌书字，因思学书各有分限，殆天之禀赋，有人力不可强者。往年学弓箭，锐意三四年，不成，遂止。后又见君谟，言学书最乐，又锐意为之。写来写去，却转不如旧日，似逆风行船，著尽气力，只在旧处，不能少进。力竭心倦，遂已。身老矣，安能自苦如此邪？乃知古今好笔迹，真可贵重也。今后只看他人书，亦可为乐，不能生受得也。数日阴闷，昏然，因作圣俞书，顿觉豁然如有所释。若遂一握手，可胜为慰也。谢景平文字，下笔便佳，他日当有立于世，何止取一科第而已，吾徒可为希深喜也。胥太祝且为伸意，某卜葬地尚未买得，相次决定，当有书报他也。匆匆不宣。

△二十七〈皇五年〉

某启。前日谢氏人还，辱书，承尊候已复康佳，新正必倍清胜。某孤苦如昨。为有二小侄，一在象州，久不得信。一在袁州，欲乞渠来颍以办葬，今札某官位、姓名，托与问一消息。恐难得便，但却因谢氏人见示可也。吾兄清怀，不乐俗事。某寡相识，烦聒，甚悚甚悚。

△二十八〈皇五年〉

某启。忽忽度日，无生意。衙前行，曾奉状。徐生人至，辱书，承春寒尊体清胜，为慰无已。某哀苦中，寻得葬地，欲趁八月、十月襄事，但庶事少人办集，小侄烦为问，当已有削，必得请。师鲁文字，俗本妄传，殊不知昨范公已为作序，李厚编次为十卷，甚有条理。厚约春末见过，当与之议定，别谋镂本也。自春阴寒，少晴明，病体不胜疲劳，倦于书字，不能周悉。

△二十九〈嘉二年〉

某启。大热甚于汤火之烈，两日差凉，粗若有生意。然以家人病患，饮食不能自给，区区煎迫，殊乱情。久不承问，不审尊体何似？二十二日，欲就浴室或定力饯介甫、子固，望圣俞见顾闲话，恐别许人请，故先拜闻。《礼部诗》纳上。

△三十〈嘉二年〉

某启。承惠《答苏轼书》，甚佳，今却纳上。《农具诗》不曾见，恐是忘却将来，今再令去取。读轼书，不觉汗出，快哉快哉！老夫当避路，放他出一头地也。可喜可喜。罚金未下，何害？不必居家俟命。因出，频见过，某居常在家。吾徒为天下所慕，如轼所言是也。奈何动辄逾月不相见？轼所言乐，乃某所得深者尔，不意后生达斯理也。

△三十一〈嘉二年〉

某启。以小儿子伤寒已较，因劳复发，今日锡庆斋会，亦去不得。愁坐，忽得所示，为之豁然。忧煎病患，常以为苦，思效榴花之饮，不可得也。三两日儿子安，圣俞过不惜频，相访借马，若修家又何厌也？三十年前事，信如前生，忧乐不同，可叹可叹。亦约子固、子履，当奉白也。只候儿子稍安尔。人还，谨此。

△三十二〈嘉二年〉

某启。经节，伏惟以时纳。昨日早至薛二家，空心饮十数杯，遂醉，归家却与诸薛饮。承见过，仍留刺，何乃烦老兄如此既醒不遑，无以自处也。节下，外处送酒颇多。往时介甫在此，每助他为寿。昨只送王乐道及吾兄尔。愚性疏简，人事不能周。然意之所至，实发于诚心。蒙惠简，云有所答，则非也。恐不知鄙怀，故略自陈述。二十二日，欲同子履和叔闲话少时，先白，恐他有所适也。

△三十三〈嘉二年〉

某启。阴雨累旬，不审体气如何？北州人有致达头鱼者，素未尝闻其名，盖海鱼也。其味差可食，谨送少许，不足助盘餐，聊知异物尔。稍晴，便当书局奉见。

△三十四〈嘉二年〉

某启。中前在范家坐中，已觉不佳，所以都无情绪，数日勉强，有事相役。既归，遂倒卧。以出汗颇多，亦利动脏腑，顿觉体虚，幸连日不朝，免得请告。更三两日，不知可出未？承问念，感愧。亦审中酒，吾辈年高，不独他事，至于饮酒亦不能如故时也。更希慎爱。

△三十五〈嘉二年〉

某启。谷正来，承惠诗，老重深粹，不似顷刻间成，何其敏妙至此也。早来得笔绝佳，不图若此之精，其精如此，岂常有耶？然久无称手者，乍得，甚快意，多感多感。暑中绝近文字不得，无以度日，时因作书简，得一挥毫，尚可销忧尔。人还，姑此奉谢。

△三十六〈嘉二年〉

某启。两日不出，方为杜公作铭。承惠诗，绝高，恐不可继，且留款曲试和，待稍仿佛，则将出。雨久作，奈何。天灾斯人，岂恶之也，其亦有以邪？昨夜暂止，颇缓奔走之计，然遑遑何时得遂安居？渐凉，思奉言笑，何可得。人还，姑此。

△三十七〈嘉二年〉

某启。自入夏，闾巷相传，以谓今秋水当不减去年。初以为讹言，今乃信然。两夜家人皆戽水，并乃翁达旦不寐。街衢浩渺，出入不得。更三数日不止，遂复谋逃避之处。住京况味，其实如此，奈何奈何。方以为苦，不意公家亦然，且须少忍。特承惠问存恤，多感多感。蔡君谟寄茶来否？闷中喜见慰。人还，忉忉。

△三十八〈嘉二年〉

某启。雨不止，情意沉郁。泥深，不能至书局，体候想佳。某以手指为苦，旦夕来书字甚难，恐遂废其一支，岂天苦其劳于笔研而欲息之邪？闷中谨白。

△三十九〈嘉三年〉

某启。动辄旬浃，不奉颜采。雪寒如此，无复清思，区区可知。亦怪圣俞未尝见顾，得简示，乃云“不登权门”。若以此见格，何望于老兄？某每日晚多在家，因出，望见过，幸甚。如晦所欲已起奏，难于更奏，蔡州亦应须得。簿书烦拥，走此为答。残雪可爱，能见顾，尤望。

△四十〈嘉三年〉

某启。旦夕寒色尤盛，衰病者殆不能胜矣。不知吾兄尊候如何？昨夜再读《和景仁雪诗》，甚妙。兼以韵难，如何可和？且只和得《岁日书事》一篇。其元所示，遂留之，过节更送他处，告别写去也。手笔冻缩，书字不得。韩、范二公诗，看了示下。印卷子何日了？因出，见过。阴寒，公事颇少，甚闲。恐知。

△四十一〈嘉三年〉

某启。累日不奉见，不审体气如何？兼以俗事，无由奉诣，理固当然。圣俞遂以权门见薄，无乃太僭也！前承惠《白兔诗》，偶寻不见，欲别求一本。兼为诸君所作，皆以常娥月宫为说，颇愿吾兄以他意别作一篇，庶几高出群类，然非老笔不可。亦闻有与如晦一篇，甚佳，皆乞取。苏大挽辞一首，闲写，助一笑。今日偶在家，谨奉此。

△四十二〈嘉三年〉

某启。经节阴雨，犹幸且晴，不审尊候何似？闲作《归田乐》四首；只作得二篇，后遂无意思。欲告圣俞续成之，亦一时盛事。来日食后，早访及为望。

△四十三〈嘉三年〉

某启。承宠惠二篇，钦诵感愧。思之，正如杂剧人，上名下韵不来，须勾副末接续尔。呵呵。家人见诮，好时节将诗去人家厮搅，不知吾辈用以为乐尔。后日绝早过吃不托，适简误云食后，这回不是厅子误也。

△四十四〈嘉四年〉

某启。适至书局，承自释奠处方归，困倦，不敢坐邀。忽辱惠教，兼得唐子方家行状，谨当牵课，然少宽数日为幸。其如行状中泛言行己，殊不列事迹，或有记得者，幸更得数件，则甚善。又云有尹师鲁所作墓志，亦得一本，尤幸也。寻常人家送行状来，内有不备处，再三去问，盖不避一时忉忉，所以垂永久也。乞以此意达之。

△四十五〈嘉四年〉

某启。前日承见过，偶他客多，不遂款曲。快晴，意体想佳。梅公仪来要杭州一亭记。述游览景物，非要务，闲辞长说已是难工，兼以目所不见，勉强而成，幸未寄去，试为看过，有甚俗恶幸不形迹也。程碑当便下手，只如《唐书》，亦须了尔。

△四十六〈嘉四年〉

某启。自承在式告，兼以假故多，遂阻奉见。秋气稍凉，喜承体候清安。辱惠建茗，此诚近所难得，特为珍贶也。然莫妨待客否？恐彼阙，当却分纳一半也。原甫高论少抑，亦当不复较难，来日朝中，当面叙。人还，谨此为谢。某再拜。

卷一五○·书简卷七

【与谢舍人〈绛，字希深〉二通】

△一〈宝元元年〉

某顿首再拜兵部学士三丈。久以多故少便，不果拜状。春暄，尊候万福。省榜至，独遗圣俞，岂胜嗟惋。任适、吕澄，可过人邪？堪怪。圣俞失此虚名，虽不害为才士，奈何平昔并游之间有以处下者，今反得之，睹此何由不痛恨？欲作一书与胥亲及李舍人、宋学士论理之，又恐自有失误，不欲轻发。不尔，何故见遗？可骇可骇。由是而较，科场果得士乎？登进士第者果可贵乎？日日与师鲁相对，惊叹不已。伏承殿试考校，今必已了。某替人犹未至。拜见未间，伏惟保重。因人，谨附状。不宣。

△二〈宝元二年〉

某顿首百拜知府舍人三丈。三两日毒暑尤甚，不审尊候何似？某昨走铃下，久溷宾馆，旱暑交作，晏阴方兴，当君子定心静事休息之时，暑夕屡烦长者。其如乘余闲，奉尊俎，泛览水竹，登临高明，欢然之适无异京洛之旧。其小别者，圣俞差老而修为穷人，主人腰虽金鱼而鬓亦白矣。其清兴，则皆未减也。临别之际，感恋何胜，西禅竹林，又辱饯送。自夜出南城，凡再宿，始至敝邑。私门老幼，往往病暑，正如所虑，此所以眷眷门下而不候久留者也。自邓至汝阴，道出田间，由巨欣桥而西，秋稼甚盛，时雨已足，问之，乃览秀所望而脚正在陋邦。然邓州界莫及也，岂骑立之神憎家鸡而爱野雉乎？自还县，便苦俗事，书记未能详悉。谨拜此叙谢，伏惟幸察。不宣。从表侄欧阳修顿首再拜。

【与王待制〈质，字子野〉一通〈庆历三年〉】

某顿首再拜运使学士子野兄。春暄，伏惟尊候万福。自去年闰月来东郡以就禄养，幸如所欲。惟僻陋，日益愚鄙尔。在京下时，子野兄舟行，不克攀别。其后送者还，颇知留客甚欢，而饮酒差多，亲族皆以素羸奉忧。不知其后复饮否？子野善自摄，犹能绝荤血，甘淡薄，况于酒邪？一别顿尔南北，阙于候问，惟冀自重，以慰区区。不宣。某顿首。

【与李贤良〈觏，字泰伯〉一通〈嘉初〉】

某启。冗事牵迫，久疏奉长者之论。不知两辱过门，甚愧甚愧。某来日有少事须出，即今幸家居，可以拂席奉俟轩盖，企企。不然，当别拜闻，贵不失约也。某顿首贤良先生。

【与曾舍人〈巩，字子固〉四通】

△一〈庆历六年〉

某启。虽久不相见，而屡辱书及示新文，甚慰瞻企。今岁科场，偶滞遐举。畜德养志，愈期远到，此鄙劣之望也。某此幸自如，山州少朋友之游，日逾昏塞，加之老退，于旧学已为废失，而韩子所谓终于小人之归乎？因风，不惜远垂见教。未良会间，自重自重。

△二〈治平四年夏〉

某启。奉别匆匆，暑候已深，不审动履何似？某昨假道于颍者，本以归休之计初未有涯，故须躬往。及至，则敝庐地势，喧静得中，仍不至狭隘，但易故而新，稍增广之，可以自足矣。以是功可速就，期年挂冠之约，必不愆期也。甚幸甚幸。昨在颍，无所营为，所以少留者，盖避五月上官，未能免俗尔。亳之佳处人所素称者，往往过实，其余不及陈、颍远甚。然俯仰年岁间，如传邮尔，初亦不以为佳，盖自便其近颍尔。至此，便值酷暑，未能多作书。相知或有见问者，幸略道此意。惟慎夏自爱。

△三〈熙宁四年〉

某自归里舍，以杜门罕接人事，少便奉书。中间尝见运盐王郎中，得问动静，兼承传诲。近又闻曾少违和。急足至，辱书，喜遂已康裕，甚慰甚慰。某秋冬来，目、足粗可勉强，第渴淋不少减，老年衰病，常理不足怪也。余在别纸。某白。

见论乞颍且止，亦佳，此时尤宜安静为得理也。惠碑文，皆佳，多荷多荷。常笔百枚表信，不罪不罪。

△四〈熙宁四年〉

辱示《为人后议》，笔力雄赡，固不待称赞，而引经据古，明白详尽，虽使聋盲者得之，可以释然矣。父子三纲，人道之大，学者久废而不讲，缙绅士大夫安于习见，闾阎俚巷过房养子、乞丐异姓之类，遂欲讳其父母。方群口喧哗之际，虽有正论，人不暇听，非著之文章，以要于久远，谓难以口舌一日争也。斯文所期者远，而所补者大，固不当以示常人，皆如来谕也。某亦有一二论述，未能若斯文之曲尽，然亦非有识之士，未尝出也。闲居乏人写录，须相见，可扬榷而论也。自去年至蔡，遂绝不作诗，中间惟有答韩、邵二公应用之作，不足采。惟续思颍十余篇，是青州以前者，并传记，皆石本，今纳上。自归颍，他文字亦绝笔不作。恐知恐知。

青州十余篇乱道，为说道上石，彼近必见矣。

【与苏编礼〈洵，字明允〉五通】

△一〈嘉二年〉

某启。自足下西归，承有家问，匆遽而行。时一小子卧病，方忧闷中，不得相见。中间得还蜀后所惠书，及今者贤郎人至，得书，承尊履休康，并以为慰。足下文行见推于时，岂久穷居于远方者？未相会间，千万自爱。

△二〈治平间〉

某启。承示表本，甚佳。前所借《谥法》三卷，值公私多事，近方遍得披阅，文字更不待愚陋称述，第新法增损，令别为一书，则无不可矣。成一家之言，吾侪喜若己出尔。《谥录》卷秩既多，只欲借草本。

△三〈治平三年〉

某启。多日不奉见。承迁居不易，初闻风气不和，谓小小尔。昨日贤郎学士见过，始知尚未康平。旦夕来，体中何似？更冀调慎药食。无由驰候，专奉此。

△四〈治平三年〉

某启。自以拙疾数日，阙于致问。不审体中何如？必遂平愈。孙兆药多凉，古方难用于今，更且参以他医为善也。专此，不宣。

△五〈治平三年〉

某启。数日来，尊候必更痊安。单药得效，应且专服，千万精审，无求速功。不欲频去咨问，恐烦倦也。亦不烦答简，或贤郎批数字可矣。

【与费县苏殿丞二通】

△一〈皇年间〉

某启。特承书问，兼惠篆碑。滁阳山泉，诚为胜绝，而率然之作，文鄙意近。乃烦隽笔以传于远，既喜斯亭之不朽，又愧陋文莫掩，感仰之抱，宁复宣陈。专人还，谨此叙谢。

旧用龙尾砚一枚，凤茶一斤，聊表意。

△二

某启。前者辱见顾，属苦多事，不得少申款曲。比奉讠，则承已归县矣，但深怏怏也。辱惠书，窃审经春体气清裕。某衰病疲惫，日自强勉，未知报效，不敢言劳。咫尺阻阔，惟多爱。

【与渑池徐宰〈无党〉六通】

△一〈皇五年〉

某启。久不得书，自闻省试，日望一信。人至，忽得所示，大慰鄙怀，兼喜春寒所履无恙。程试赋诗极工矣，策赡博而辩论伟然，皆当在高等。人力所可为者，止于如此耳，其他有命。然俗言运亨者临事不惑，挥翰之际能至此，其亦奋发于兹时乎！计此书至，已在高第，故不子细。不次。修书白。

△二〈至和元年〉

某启。真阳相别，忽以及兹。日月不居，大祥奄及，攀号擗踊，五内分崩，不孝罪逆，苍天莫诉，哀苦哀苦。久不得书，日与无逸弟想望。忽捧来示，承在道曾感疾，喜今复常。又知淮水浅涩，虽深欲相见，但恐阻滞，遂失赴官之期。若于事有妨，则不若且就汴流西上。如淮水可行，与汴不争远近，即兹来为善。贤弟在此，寂寞中相伴，大幸。某秋凉方卜离此，南北未知何适？《五代史》，昨见曾子固议，今却重头改换，未有了期。仍作注有难传之处，盖传本固未可，不传本则下注尤难，此须相见可论。改服哀苦中忙迫，偶奉接人行，聊此。

△三〈至和二年〉

某启。专人至，辱书，承官下无恙，深慰。示及志文，甚佳。无逸弟又有烦恼，可哀。适值有人在此，志文当附去。又知且权河南渑池，本邑自可读书为政，何必求来府中？所云冬末当至京师，暂来甚善。无欲弟居监中，时相见。焦秀才亦在太学补监生。恐知。某碌碌于此，士大夫有所论，当悉以见告，庶助其不及，实有望也。未相见，多爱。

△四〈至和二年〉

某启。人至，辱书，承官下无恙，深慰深慰。所云进取之道，能具达其如此，夫复何患？谕及富公言《范文正公神道碑》事，当时在颍，已共详定，如此为允。述吕公事，于范公见德量包宇宙，忠义先国家。于吕公事各纪实，则万世取信。非如两仇相讼，各过其实，使后世不信，以为偏辞也。大抵某之碑，无情之语平；富之志，嫉恶之心胜。后世得此二文虽不同，以此推之，亦不足怪也。某官序非差，但略尔，其后已自解云“居官之次第不书”，则后人不于此求官次也。幸为一一白富公，如必要换，则请他别命人作尔。

△五〈嘉元年〉

某启。县人来，得书，承寒凝公外体气无恙，深慰深慰。所寄近著尤佳，论议正宜如此。然著撰苟多，他日更自精择，少去其繁，则峻洁矣。然不必勉强，勉强简节之，则不流畅，须待自然之至，其如常宜在心也。《代天论》既各有篇目，不必谓之“代天”可也。某近权省得罢，稍闲，已有削乞洪井。若果得，则私便尤多。况非要任，求之必可得也。无欲弟在太学，见儿子云甚安。某一向多事少暇，他亦疏及门。恐知。铨中新制，破考之事稍缓。若在本州无妨，亦可已。新年，多爱。

△六〈嘉二年〉

某启。人至，辱书，承莅官进学无恙，甚以为慰。所寄文字，大佳。然作文之体，初欲奔驰，久当收节，使简重严正，或时肆放以自舒，勿为一体，则尽善矣。某此待罪，诚碌碌，然期必有为而自效。士大夫见责者深，是待我厚而爱之过尔，敢不佩服。冬寒，自爱。在致斋处草草。

【与焦殿丞〈千之〉十六通】

△一〈皇五年〉

某启。自相别，无日不奉思。急足辱书，深所浣慰。然闻不遂解名，在于俗情，岂不怏怏。若足下素所自待，与某所以奉待者，岂在一得失之间？但以科场文字，不得专意经术，而某亦有人事。今足下三数年间，且可弃去科场文字，而仆亦端居无一事。惟于此时，可以讲训素所闻未举者，过此，恐彼此难得工夫也。足下为人明果，以此思之，亮可决然北首。深恨闲居无人，既不能专遣人去奉招，当正初南归，亦不为久别计，但仰首倾望也。某于哀苦中奉思诸君子，此又不可言。已寒，多爱。

△二〈至和二年〉

阴雨泥甚，不欲频奉邀，盖知请假甚艰也。某恐不久出疆，欲且奉托，与照管三数小子。某来日遂移过高桥宅中，俟稍定叠，便去般出学。恐先要知。仍请具此白胡先生知为妙，至时，恐要人般挈请示，及待令去。晚间可出，既见过闲话。某再拜。

△三〈嘉元年〉

某启。知昨日已差试官，庶事便当牵率。稍凉，体中佳否？近晚或能见过，闲话少时，恐遂难得暇也。粗细米各二斛，聊饲僮仆辈，必不以轻鲜为怪。有无相通，亦邻里之常事。惭仄惭仄。

△四〈嘉元年〉

某启。以数日斋祠，今早方归。知曾来取药，体中佳否？见解榜，张焘秀才已获荐，不知肯且来此过冬否？只恐他要冬课，嫌小儿喧聒，不然，蒙益则多矣。某今日在家，随早晚见过，闲话少时。

△五〈嘉元年〉

某启。今日见解榜，尚疑脱漏姓名。然初以得失委命而进，则临事自应不动于怀，此孟子之勇也。适归家偶早，幸略见过闲话。某顿首。

△六〈嘉元年〉

某启。数日大热，不审意思如何？适令发至群牧司，云已却归西冈，不审何谓？此中西位颇宽凉，多南风，甚可居。至于饮食，亦可取性。固无形迹矣，兼时得闲话，请更思之，勿以为疑也。谨此咨启，俟报。某启。

△七〈嘉元年〉

某启。见儿子，言尊候违和，岂非患腹脏邪？秋后，慎生冷为佳。以数日不相见，甚思渴。某一出参假，便有人事区区。加以两目复热，恐彼中窄狭，无事且来书院取凉，无形迹也。前时奉白，向有策题彼中收得者，幸为录示。或只检得本子，此中亦有人写。盖人事易因循也。

△八〈嘉元年〉

某数日不承问，不审体中如何？当渐平和。但怪不见过，故此奉问。凡疾病，不欲滞郁，颇须消息有以散释，其效多于服药。若能出入，幸相过。要人马，来取。至于药物，亦当商榷，乃尽其理。谨此咨启。某再拜。

△九〈嘉元年〉

某启。稍寒，想益佳裕。数日人事，忙迫非常。前夕至学舍中，见狼籍可憎，所以未敢便请他张秀才。更俟一二日，大太祝归，略令洒扫，兼庶事有所备。缘某多故，不能躬视也。两日欲去报此意，亦无暇作简。衮衮度日，公私不济一事，此京师之态也。某奉白。

△十〈嘉二年〉

某启。昨日以客多饥疲，风眩发作，卧不能起。承示简，不及时答。所张先辈，但怪其登第后绝不相过，余非所闻也。亦欲旦夕召渠相见，但以多事，匆匆未暇尔。今日知闻喜宴，来日约其见过也。

△十一〈嘉六年〉

某启。有无相通，盖为常理，更不存形迹也。船不必白省主，自遣人问，当亦可得。苏氏昆仲连名并中，自前未有，盛事盛事。姚辟《诗说》，请试看，有长处签出示及，为无工夫细看故也。

△十二〈嘉六年〉

承惠胡公铭，兹人美德固乐为之纪述，第以文字传远，须少储思。盖寻常意思未及，为人强作，多不佳也。自来日已往，并无假，故直至旬休。如所谕行期甚迫，当且前之，续可附致润州，谅不为晚也。人还，谨此白。知小儿不安，且慎调护。大热，难将息也。

△十三〈嘉六年〉

某启。自相别后，方欲作书，遽承不疑学士有来归之命。自后更欲附书，则思舟行必已在道，无处可附。亦以不久相见，不必为书也。适得信，喜来甚速，且承酷热中体气清安，其他皆可尽于相见也。某为今夏病暑，不可胜任，又得喘疾，遂且在告。盖衰老之态，自然如此也。略留来人，附此草草。

△十四〈嘉六年〉

某启。自相别，更不闻问。近得邵学士书，云已到家，方喜知动静。兼承所履安和，实以为慰。某病衰如昨，不惟任责愈难，常至于劳苦，亦筋骸不能支持为可责。惟早自知止，犹胜强颜以贪宠利。自计非不熟，但恐未得如志，遂为君子之弃而小人之归尔。南方宜多有闻见，不惜垂谕，犹胜不知也。有望有望。前者胡公墓表，误书陵州人，当问其家，为改正。岁晚寒凛，以时自爱。因人惠问。

△十五〈嘉末〉

遽尔大热，病躯殊不可当。数日不相见，体中佳否？知已授乐清，果如何？来日见过家飧，幸早枉步，乘午前稍凉，庶几可坐也。无他客，姚秘校、刘。

△十六〈治平□年〉

某启。范氏子书来，并获所寄书。自承赴乐清后，方拜此一书，审此居官下安和，稍释倾想。陋巷之士得以自高于王侯者，以道自贵也。一从吏事，便为礼法所绳。若居人下而欲有设施，则世事难如人意，更当屈申取舍，要于济务。此非独小官，自古圣贤尚以为难，所以前世一节之士以贫贱为易守也。自临县治，今将及期，谅深谙此态也。某尝再为县令，然遂得周达民事，兼知宦情，未必不为益。某愈觉衰残，齿牙摇动，饮食艰难，食物十常忌八九。情怀益萧索，物外浮荣，信乎不为吾侪得失也。有名即去矣。未相见间，公余慎爱。因人时惠问。不宣。某书白。

【与王主簿〈回，字深甫〉三通】

△一

某启。向者深甫在京师，则以俗冗不常得相见。既去，又不时为信问。视其外，岂非疏且慢哉？然求诸中，则不然也。人至，惠问，承奉太夫人万福，下情瞻慰。某衰病日增，殊无世间意趣。近买田颍上，思幅巾与二三君往来田闾间，其乐尚可终此余年尔。而其势未能速去，非为之不果，犹须晚获也。深甫以谓如何？贤弟昨西，略见尔。祁寒，更乞自爱。

△二

某启。累日以圣节诸事，区区未得祗候。大热，不审体气如何？来日见过家飧，庶得接清论少时，幸早垂访也。专此咨启，不宣。某再拜深甫先辈。

常君未及作书，续得驰问。因见，为申意，千万千万。

△三

某启。人至，辱示，借书并领。昨日少奉清论，开沃无限。嗽良减否？师鲁文，略读一二篇，令人感泣。碑并集录皆纳去。某又上。

【与姚编礼〈辟，字子张〉二通】

△一〈皇五年〉

某顿首。闲居绝无人使，又不欲频烦郡中借人，所以久不作书上杜公，然哀苦中无限瞻依也。因请见，为多道哀恳。希文得美谥，虽无墓志，亦可。况是富公作，必不泯昧。修亦续后为他作神道碑，中怀亦自有千万端事待要舒写，极不惮作也。只是劣性刚褊，平生吃人一句言语不得，居丧犯礼，名教所重，况更有纤毫。譬如闲事，亦常不欲人拟议，况此乎！然而不失为他纪述，只是迟着十五个月尔。此文出来，任他奸邪谤议近我不得也。要得挺然自立，彻头须步步作把道理事，任人道过当，方得恰好。杜公爱贤乐善，急欲范公事迹彰著耳。因侍坐，亦略道其所以，但言所以迟作者，本要言语无屈，准备仇家争理尔。如此，须先自执道理也。余事不必云云。背碑子极奉烦，多荷多荷。因见杜赞善，托问实录，不必封，但只恁寄来，此中程判官亦为申谢。将书来后，信有书去。某再拜。

△二

某启。专人辱书，承守道为学自如，甚善。见谕绍岩事，止于如此，则又何言？君子之言必诚，诚久必见，凡有诸中，未有不形于外者，惟当以久见吾子之诚尔。《礼记》杂乱之书，能如此指レ其缪，其功施后世无穷，非止效俗儒著述，求一时之名也。然其中好语，合于圣人者多，但当去其泰甚者尔，更宜慎重。如《坊记》一篇，难破，请更思之。然遇所见，但且论次，不惜录示。

【与王几道〈复〉一通〈景元年〉】

某顿首白几道先辈足下。段氏家人至，蒙示书及诗，并子聪、圣俞书与诗。后于东山处，又见诗。何其勤而周也。圣俞得诗大喜，自谓党助渐炽，又得一豪者，然微有饥态。几道未尝为此诗，落意便尔清远，自古善吟者益精益穷，何不戒也。呵呵。闲别后事，自彦国去后，患一肿疽，二十余日不能步履，甚苦之，时惟圣俞一来相问。临清之欢，何可得邪？师鲁已有召，不宜更俟嫁女，几道与彦国宜督以来，走明日就试。恐要知之。惠诗未暇答，以此也。

【答孔嗣宗〈字伯绍，河南人〉二通】

△一〈皇元年〉

某启。辱书，甚善。尹君志文，前所辨释详矣。某于师鲁，岂有所惜，而待门生、亲友勤勤然以书之邪？幸无他疑也。余俟他时相见可道，不欲忉忉于笔墨。加察加察。某再拜。

△二〈皇元年〉

东方学生皆自石守道诱倡，此人专以教学为己任，于东诸生有大功，与师鲁同时人也，亦负谤而死。若言师鲁倡道，则当举天下言之，石遂见掩，于义可乎？若分限方域而言之，则不可。故此事难言之也，察之。

【与尹材一通〈庆历八年〉】

墓铭刻石时，首尾更不要留官衔、题目及撰人、书人、刻字人等姓名，只依此写。晋以前碑，皆不著撰人姓名，此古人有深意，况久远自知。篆盖，只著“尹师鲁墓”四字。

【与蔡交一通〈皇五年〉】

某启。人至，辱书，感慰何已。且承春序履况清休。范公襄事，修以孤苦哀困中杜门郊外，殊不知端息，情礼都阙。但得淮西寄到志铭，岂任感涕。文正平生忠义道德之光见于志谥，为信万世，亦足慰也。神刻谨如所谕，敢不尽心。某忝以拙讷，获铭当世仁贤多矣，如此文，复何所让？但以礼制为重，亦不迟年岁中贵万全，无他议也。悉察悉察。《述梦后序》，更当勘寻史传续报，然亦当慎。文正所虑至深，某亦疑其有意不用此篇，果如所料矣。试期不远，伫奉贺，加爱加爱。某再拜。

卷一五一·书简卷八

【与丁学士〈宝臣，字元珍〉五通】

△一〈皇四年〉

某启，自闻南方寇梗，思欲附问凶祸。闲居难求的便，虽在哀殒，翘想之心不可道也。元珍学行优深，才当远用。遘此不幸，古人多然，在处之有道尔。古之君子之所以异于常人者，能安常人之所不能安也。所恨某居此际，不能奔走耳。某衰病，无复生理。今秋欲扶护归乡，恐趁葬期不及，则且权厝乡寺，俟他年耳。忽偶黄莘先辈过，云贤兄在舒州，因得附此。草草不能尽鄙怀，当续驰讯也。秋热，宽中自爱。某再拜。

△二〈嘉四年〉

元珍淹屈于外，交游所宜出力，既默无所为，而至于书问亦不能时致其勤，其为惭罪，不待言矣。某自蒙恩归院，虽稍清闲，而忽忽度日，公私无所益，此处京师者汩汩之常态也。幸非甚愚，颇知脱此而远去，然事有不得遂去者，古人所谓不如意十常八九者，殆此类也。今岁廷试，得人之盛，中外共庆，况在佳婿，此岂非久滞中一可喜事哉。今因胡推官行，谨奉状。相次陆君行，当别布恳。

△三〈嘉四年〉

某向在府中，困於烦冗，久不奉状，徒用瞻思，专人遽来，特辱嘉问，承涉夏已来体气清福，深所欣慰。元珍才行并高，而困蹇如此，吾徒之责也。某昨被烦使，初不敢辞。然几案之才，素非所长，加以早衰多病，筋力不支，屡自陈乞，蒙恩得解去，实出天幸。然请外之志，尚未获素心，又以残史终篇有期，夏秋之交，可决南去。相见未涯，千万鄙怀临纸不能悉布。惟慎重自爱，以顺休复。

△四

元珍屈处冗务，士夫所欢，清议尚存，自当奋滞！惟通塞有时，少须之耳。某碌碌於此，为庸人出处之计，前以屡陈矣。

△五

冗务诚非贤者所处，然屈申之际，又非贤者不能安也。凡在交旧，莫不以此为虑，而未知所以为之奈何。自古贤达之士，固尝有所屈申，其所以处之者，乃其平生所学者耳。足下所存远大，故知必能及此，敢道之。

【答郭刑部〈辅〉一通】

某启。方欲因儿子行奉状，递中忽辱书，可量欣慰。兼审春寒，动履清胜。承谕以嵩少之游，岂胜羡。此乐常为山人处士得之。衣冠仕宦，比其汲汲得如其志，不老则病矣，虽有登临之兴，勉强而为之，已不胜其劳也。若神完气锐，惟意所适，如公之乐者，百无一二人也。如某者，目固不能远望，足亦不任登高矣。可叹可叹。相见未涯，向暖，加爱。

【与朱职方〈处约〉一通〈嘉五年〉】

某启。久不奉状。夏热，公外窃惟体履休胜。陈铣寺丞，佳士也，曾在滁州同官。今其南归，愿拜识，幸希留念也。属《唐史》终篇，忙迫作书，不谨备，恕之。方暑，慎爱。

【与蔡省副三通】

△一

某顿首。公私匆匆，久阙致诚。辱教字，承已登舟，遂不复一得叙别，可胜瞻恋。短景，日暮还家，客已盈室，寝食殆废，习以为常。以此久不奉问，惭罪惭罪。汝阴，君子久处，疾少间，当来归。未见，惟宽中自爱，审用药饵。不尽区区。

△二〈嘉元年〉

某启。昨日无以为礼，深用惭，宿来动履想佳。然中席遽起，遂不可留。变此新例，他时东斋之会，敢不遵用故事也。适得冲卿简，言原父已送诗云。某殊未有一句，欲借一拭目，以发衰钝。三日，欲去出城送冲卿，能往否？此不敢强。闲及之。

△三〈嘉□年〉

〉某启。昨日知与冲卿赏月，必有余乐。某亦邀同辈二三人，淡坐不饮，殊亦鲜欢。但饮冷过多，又病，真不能追逐少年矣。前时乌丝阑，辄留欲书，其后尚未有暇。适因寻书，别得少佳者，且纳上，聊资挥洒。章望之长言，试为一阕。后日方得奉见，谨此咨布。

【与王发运〈鼎，字宝臣〉二通】

△一〈嘉二年〉

某启。中春尝辱惠问。不审涉夏暑毒，体气如何？某自出贡院，为群士喧诟。寻而入夏，京师旱疫，家人类染时气。区区中复有病患忧煎，以此久不附状。宝臣治漕南方，虽久淹于外，然振纲革弊，公私所赖者不细，比于碌碌于此无所云补者，所得多矣。某再请洪井未得，屡罄所怀，期于必得也。未相见间，惟为时自重。谨于递中奉此。不宣。某再拜。

△二〈嘉二年〉

某启。衰病无，难久于此，加以私计，日思南去。未可得者无他，近时内、外制请便，例不得从尔，奈何奈何。自之翰有事，故人零落，所存者几？更复何心追后生于纷华？某将入贡院时，之翰疾已甚，比出，遂不见。遽失斯人，为恨何胜！与同年相知尤甚，遂及之，愁人愁人。中间承惠金樱煎，近方开而服之，其制尤精，多荷。中年衰病太甚，世情已去，但犹借药力，且扶旦夕尔。遽中不子细。

【与马运判〈遵〉一通〈皇二年〉】

某启。久别，欣此瞻候。阴寒，道中尊候休胜。河役动众疲民，利害ム公处置之耳。他俟握手，不能具述。因人走此。不宣。某再拜运判里行执事。〈十二月七日。〉

【答韩钦圣〈宗彦〉二通】

△一〈嘉二年〉

某启。昨使舟行日，不及攀别，深以为恨。人至，辱书，伏承署事以来，当此祈寒，体况清福，实以为慰也。外补之乐，得之有素。伏读佳作，益以起予。无用之质，衰病飒然，造物者畏浮议以见縻，奈何奈何。岁晚，以时自重。人还，谨奉此为谢。不宣。某再拜钦圣提刑学士。〈十一月二日。〉

辱宠惠佳篇，钦诵不已。旦夕和得，递中附上。新甘奇味，珍荷也珍荷也。部头事艺稍进，得贤者齿问，更增勉励也。呵呵。刘守到，必还使司，当复清谈也。尝说襄阳山水，一经真赏，果如鄙言否？

△二〈嘉四年〉

某启。专人辱书，承此初暑体履清胜，实慰瞻勤。前在府中，尝辱惠问，牵以俗冗，不时布款。昨以衰病屡自乞，蒙恩俾解烦剧。虽江西前请未获素心，而疲惫计不能久，粗得休息，亦不胜其幸。方得复从诸公之游，而子华遽迁执宪，然命出，中外称惬。某既得闲适，遂且盘桓，过夏，秋冬当遂前请。相见未涯，但闻风采，行被严召。未间，暑热，以时自爱。因人还，谨此为谢。

【答李学士一通〈嘉八年〉】

某启。自遭罹国恤，哀摧殆无以生。伏惟感慕攀号，何以堪处。伏承远赐存慰，岂胜感咽。孤拙遭遇，昔与安道皆奉清光。今兹衰晚，才薄责重，未知死所，何以论报！向秋，更冀以时加爱。

【与王学士一通】

某顿首。京师区区，自朝及夕，无益于公私。而思接贤者之论，亦不时得。近两辱见顾，皆不获迎候，岂胜为恨。寒阴，不审气体何似？旦夕当卜至门。未间，先此为谢，冀有以亮之而已。

【答张学士四通〈嘉年间〉】

△一

某启。中间辱惠书，未遑修答。又辱惠书，意爱勤勤，重增感愧。某以尝患两手中指挛搐，为医者俾服四生丸，手指虽不搐，而药毒为孽，攻注颐颔间结核，咽喉肿塞，盛暑中殆不聊生，近方销释。衰朽百病交攻，难堪久处兹地，渐欲谋为退缩，得免罪戾。以疾为名而去，犹是幸人。使骑巡历，何时一过都下，少遂握手。未间，以时自爱。仲仪丧子，应滞行期。许事犹烦余暇。冲卿恐犹未归，未及作书，为恳。

△二

某启。区区久不驰问，岂胜瞻勤。暑毒，窃惟体履清福。兼承权留务，都邑孔道，谅少劳神。中间尝辱惠问，不时修报，亦可知其冗率也。惭感惭感。某《唐史》终篇，遂当复寻江西之请，衰病无堪，为归老之谋尔。未由握手，莫罄鄙怀。惟冀为时自爱，以副企咏。

△三

某启。前日专诣舟次，值不在，略见贤郎。比欲旦夕再祗候，而大雨连绵，无由出门，兼恐已行。忽辱手教，乃知即今方行。不获面别，惟以时自爱，瞻企何已。东南应亦有所欲，但仓卒不暇，续当有信咨烦也。蒋同年千万为申意，近得书，亦当作书也。南郡近有书去矣。人立待，草草。

△四

某启。衰病无堪，叨窃过分。方深愧惧，遽辱诲存。兼承惠寄佳篇，岂胜珍诵。湖园野趣，近郡所无，梦寐在焉，何尝忘也。若得偶逃罪责，归老其间，遂养慵拙，何胜幸也。岁晚寒凛，款言未期，惟冀以时自重。

【答陆学士〈经，字子履〉三通】

△一〈至和二年〉

某启。使北往返六千里，早衰多病，不胜其劳。使者辈往，凡七八，独疲劣者尤觉其苦也。还家，人事日益区区，浮生何处得少休息。承子履在洛甚安，又知来郑书碑，咫尺莫得奉见。独见胜之，备知动止。辱书，益用为慰。渐暄，珍爱。人还，谨此。

△二〈熙宁四年〉

某启。久阙奉问，忽枉以书，奚胜感慰。兼审经寒履况冲裕。某衰病余生，得请归老，而迁官兼职，皆出特恩，荣幸之愧，无以为谕。第久疾累年，顿难减损，然得此闲适，足以安养，又其幸也。遂复田亩，无期会见，企仰而已。千万加爱。

△三〈治平四年〉

某启。早来辱枉使车，重增愧感。过午遂热，承动履清和。方苦昏乏，忽被手教，兼惠以药并方，尤荷意爱之厚。第药性差热，当渐渐服之也。窃承代归有期，依依之意，愚当与颍民同也。余留面布。人还，少奉此。

【与刁学士〈约〉一通】

某启。前日承宠访。秋暑，计尊候康和。以居处狭陋，欲卜定力，约数君奉同闲话一日，既稍宽凉，又佳水烹一两杯茶。幸告月初约一日，恐为会处多，故先次咨启。

【答连职方〈庶，字君锡〉五通】

△一〈天圣中〉

某惶悚顿首上党三哥良执。少别，伏想体中佳好。近者兄长行，获奉短札，恳悃之素，具之如昨。洎任进来，得三兄信，伏知轩车犹未归仙墅。某自返党闾，邈然块处，日以贱事相逼，鱼鳞左右，至于笔砚之具，视同长物而已。前承宠示佳句，久欲为答，奈六情底滞，不能叩课，加之对雷门之前，非布鼓之能过也。但效曹生游扬季布之名，日得传播于汉东士流之间，讽诵传写者，殆使中山兔悲而洛阳纸贵也。今勉成一首，以报来赐。小生学非师授，性且冥，仰赖良交，时赐教诱。若不为索其病疵，而姑效司马生言好字，则三哥顾我之厚薄，可由斯而见矣。峥岁且晏，平居寡徒，想望故人，能不怆恨？时因北风，幸无忘德音之惠。某顿首。

△二〈嘉五年〉

某启。近尝辱惠问，不审寒来体履如何？京师区区，幸时与元礼相见，然衰病鲜，无复壮年游从之乐也。残史已终篇，南归之思如欲飞尔。君锡决然，遂获闲居之适，应知此趣真老者之所便也。况窃禄甚厚，于国无补，岂堪碌碌久此乎。握手未期，聊为君锡道此。盛寒，多爱。

△三〈熙宁□年〉

某启。令侄过郡，辱书，粗慰积年思企之勤，兼得讠起居康福。外绝世欲，内养天真，宜其极方外之乐，享眉寿于无涯。某宠禄盈溢，心志衰零，尚此盘桓，未偿夙愿。然亦不出新春，归计可决。第思场屋之游，四十年之旧，零落之余，所存者几？而吾二人者，邈焉各在一方。未知握手之期，用此不胜区区尔。岁律遒尽，寒色向深，惟以时加爱。

△四〈熙宁四年二月〉

某启。守蔡忽已半岁，老年百病交攻，赖此闲僻偷安。然犹经春在告，人事旷废。咫尺相去，阙于驰问。使至，辱书，既惭且感，喜承尊候康裕。某以衰残，未遂一丘之愿，勉强忧畏。惟思高贤远识，早能超出尘累，宜享福寿于无涯也。企慕企慕。相见未期，初暄，保爱。

△五〈熙宁四年四月〉

某启。相去不远，惠然之顾出于乘兴，古贤佳事，有望于故人，但不敢坐邀尔。某入新年，陡更衰残，昨三月中，欲遂申前请，决计归休。封递角次，得阙报，陕兵为孽，远近惊惧，朝廷方有西顾之忧，遂且少止。今已宁息，非晚必期得请也。若遂还颍，则相去益远，至时或一就蔡枉顾可否？千里命驾，近世未闻，亦是一时奇事，有望有望。乱道《思颍》诗一卷，粗以见志，闲中可资一噱。

【答连郎中〈庠，字元礼〉二通】

△一

某启。才薄力劣，任非其称，初无报效，徒自为劳，人事都废，恃亲旧见哀而不责小故。湖外风土如何？向承体中亦小不佳，今喜清康。君锡兄亦久不承问。多事匆匆，不曾作得一书，惭悚惭悚。惠柑甚佳，远地难致，尤为珍感。凤团数饼，聊表信而已。岁律遽穷，新春多爱。

△二

某启。承贤郎、小娘子见过，故人有佳儿女，朋友所当共庆也。兼辱简字，惠以熊白并蟠、等，皆饮酒具。独患累日苦目昏，未能近杯杓也。朝暮乘闲道话。

【答丘寺丞〈川〉一通】

某顿首。今日食后就寝，方觉，拥被卧读《太白集》。忽辱惠佳篇，岂胜感愧。当亦牵强为报，恐滞使人，且此为谢。

【答黎宗孟〈醇〉一通〈熙宁二年〉】

某启。近遣家兵至万寿奉迎，有书，计达。专人惠教，乃承路中得疾，问来人，不能详言。即日必惟已获痊安，旅中有疾，亮难久也。辱谕寻医，细思皆小小外事，不足动怀，岂宜轻为去就？许昌避介至亳，又陈、曹为梗，今又复然，足验世人常态处处如此。然则寻医所至，未必见容，但当宽度包之尔。富丞相奉知必不浅，已教他举潜留再任，莫且隐忍终之否！某性自少容，老年磨难多，渐能忍事。前后蒙见教者，岂非欲某宽中以忍事邪？却敢以此意奉规，不怪不怪。未敢奉邀，必且径还家也。向暖，加爱。不宣。某再拜。

【与裴如晦〈煜〉二通】

△一〈嘉五年〉

某启。酷暑阻奉见，窃惟体气佳和。新事颇动人耳目，惟静处听闹，益觉其喧也。圣俞赙助，遂获几何？苟有所得，幸且勿送其家也。望略批示，或约相见为佳。谨此咨启。某再拜如晦学士。二十四日。

△二〈嘉五年〉

某启。公私冗锁，人事多废，不获奉问，忽已逾时。专人辱书，承经寒气体清安，稍慰瞻想也。某年齿日增，心志日耗，材薄任重，忧责无涯。故人在远，谁与教告？诚未知税驾之所也。如晦代归有期，窃承私门多所忧挠，顾知纷纷此世少无事人也。惠甘，诚为佳物，然不饮已期年矣。茶须尝，方敢致谢。向春和，更希慎爱。专人还，谨奉此。不宣。某顿首如晦学士足下。二月三日。

【答杜植一通〈嘉五年〉】

某启。公私多故，久阙驰诚，然亦久不承问。忽于递中辱书，喜慰无量，兼审经寒动履清胜。不相见数年间，亲旧零落，所有无几。在者衰残老病，于理宜然。其间不能量力决然早去，而留连禄仕，任过其分，勉强碌碌，迄无可称，以取责于一时而贻讥于后世，则鄙人于数老叟中，又独负此。若宠利纷华，不惟非素心所溺，就令心有所好，大抵晚年实能享者，于身所得几何？由是言之，得失不较可知。自去夏迨今，病恙交攻，尤苦齿牙，饮食艰难，则向所谓于身所得者，无复有尔。可叹可叹。不相见久，因书及此，聊当一笑尔。圣俞家，赖诸故人力，得不失所。漳州儿子辈更在教育，他事应在雅怀，有以处之，不待言也。新岁，千万加爱。因风不惜惠问，以慰瞻仰。不宣。某再拜。

【答陆伸一通】

某启。人至，辱示长书及古今杂文十轴。其研穷六经之旨，究切当世之务，与其辨论文辞之际，如决壅塞，辟通衢，以泻浩渺之无穷，御驵骏而驰骋。然则吾子之所能，与其所用心者，不待相见而可知矣。某衰病废学，多难于时，常幸得空闲之处，苟乐于自弃。而吾子独不弃之，惠然见及，何以当之？欣慕感愧，聊兹为谢，幸察其区区。

【与赵学士〈彦若，字元考〉一通〈熙宁年间〉】

修启。顷蒙轩骑少留，匆匆殆疏款奉，然每亲余论，获益已多。少别，方尔倾驰，辱书感愧。旦夕亮且就道，霜月向寒，千万爱摄。不宣。欧阳修奉启太常学士执事。八月晦日。

承示《集古跋尾》数事，顿发蒙滞，恨不早拜呈也。

卷一五二·书简卷九

【与薛少卿〈公期〉二十通】

△一〈景三年〉

某顿首再启。东园一别，自夏涉秋，今倏冬矣。溯汴绝淮，泛大江，凡五千里，一百一十程，才至荆南。见家兄，言出京时有公期书。渴得一见，要知别后事，然数日寻之不见，遂已。某自南行，所幸老幼皆无病恙，风波不甚恶，凡舟行人所惧处，皆坦然而过。今至此，向夷陵江水极善，亦不越三四日可到。又闻好水土，出粳米、大鱼、梨、栗、甘橘、茶、笋，而县民一二千户，绝无事。罪人得此，为至幸矣。只是沿路多故旧相识，所至牵率，又少便人作书入京。公期始约今冬赴绛州，必非久行矣。每忆君谟家会，颇如梦中。未知相见何时，惟自爱而已。因人便，附书在君贶处，乃可达。今因遣白头奴入京，谨附状。不宣。

△二〈景四年〉

某顿首。自公期东门之别，忽已逾年。南北之殊，相去万里，音信疏绝，于理固然。昨至许州，蒙讯问，备审官下为况甚佳。迩来谅惟自公之余，与阃内贵属各保清休。某居此，为况皆如常。亲老，幸甚安。室中骤过僻陋，便能同休戚，甘淡薄，此吾徒之所难，亦鄙夫之幸也。多荷多荷。公期游宦故乡，其乐可量。思昔月中琴、弈、尊酒之会，何可得邪？某久处穷僻，习成枯淡，顿无曩时情，惟觉病态渐侵尔。敝性懒于作书，区区思慕之心非有怠也，惟仁者察之。谗谤未解，相见何由？惟慎疾加爱。因人至京，频示三两字为祷。其如方寸莫能尽也。不宣。

△三〈康定元年〉

某顿首再拜公期九哥足下。比者伏审五丈人、丈母相继倾亡，闻讣交至，不胜悼怛，苦事！伏惟罹此酷毒，摧痛哀慕，奈何奈何。孝子之志，在于不灭，更望节哀就礼，以全大孝，是于亲友为大愿也。自去秋质夫有事，俟公期替归，不意遭此凶变。知扶护且归绛州，未审何时可至京邑？一别数岁，某走万余里，艰险备尝，公期又有此患，人生若此，可嗟可嗟。八哥在京，尚未有差遣，亦欲求一住京，所贵照管。君贶与某亦时时到宅，内外如常，不虑。中前君贶行，曾有书，他为有起请，不肯附去，今同封呈。前后累写下书，皆因循不附去得，悚息悚息。秋寒，哭泣扶护，千万宽节，以副区区。谨奉此致慰。

△四〈庆历四年〉

某顿首启。自公期到京，便欲拜见。初期见访，寻以某欲入都，迁延至此。近以定日必行，一夕，小儿辄病，遂阻行计。然犹幸仅存其生，至今尚未安，所赖有可医理。行既无涯，虚滞轩车，久阻归计，惭惕。料某不往，公期便行也。企渴企渴。他具夫人书记，累辱问小儿病，无そ中未及奉书。市药甚烦挂意。春暖，各希保爱，瞻祝瞻祝。不宣。

△五〈皇二年〉

某启。到此已将百日，牵率如初，以此久不奉问。递中并人至，两辱书，承寒来寝味多福。霈恩进秩，不敢为贺，彼此然也。某此区区，幸事渐少，稍息肩。奉告作鞍，盖为郡人哂其太陋尔，相次专人附银去，式样一依官品可也。冗事乃烦长者，惶恐惶恐。余具后信。冬冷，保重。

△六〈嘉□年〉

某启。累日不相见，承在军器库中，必甚劳神。暄和，体气喜佳裕。玉册官便当遣去。有暇，因出见过，看汉碑。今日私忌，家居。恐知。

△七〈嘉□年〉

某启。昨日见奶子自宅中归，云公期犹患腰疼，不宪旦夕来尊候如何？今日欲军器库中奉问，又恐不入。为前日所见偷窃者惊家人，欲于宅西添一铺巡警，不知有例否？夫人言公期宅前曾创添一铺，不知申报何处施行？略希批示。因出，闲过少话。某再拜公期郎中。

△八〈嘉□年〉

某启。昨夕承过，顾经宿热未解，甚可苦也。体中安和。数日，有人将一马来，行亦快，不见惊蹶，不知毛骨如何？云要百千为定价，直否？试令牵呈。昨夕忘却闲说及，幸告批示。萆丸方，专令咨请，不罪不罪。

△九〈嘉、治平间〉

某启。昨日作书。未及发，忽得来介所惠书，顿释月余忧想之怀，家人尤以为慰也。所喜涉暑到官，尊幼各安宁。仍知颇以郡事为意，如此日月，亦易销遣。某向在夷陵、乾德，每以民事便为销日之乐。苟能如此，殊无谪官之意也。某偶因用街市淋洗药，拔动风气，左脚疼痛，数日在告。不意传报，特烦轸念，感愧感愧。盛暑，公外加爱。家人亦自有书，此不多述。不宣。

△十〈嘉、治平间〉

某启。近并捧三书，具审至汝以来动静，甚慰企渴尔。比日窃惟公外体履清福，贵眷各安和。今夏京师大热，疾疫尚未衰息。颇闻许、洛特盛，幸喜汝独无之。虽然，郡事久不治，下车之始，不无劳心。今必稍简，则渐可乐矣。崔庠案已断，邸报必见，罪状不若初闻之可骇，然刑名亦重，举主多不免，兹亦奈何？淄州近不得书，应是烦恼。某今岁病暑，饮冰水多，目生黑花，多在告。举家幼小幸安。最后将书来人，戒渠来取书辄私去，故于递中致此。暑伏方盛，慎爱。不宣。

△十一〈嘉、治平间〉

某启。多事匆匆，等闲不奉状，遂复逾月。兹者杨氏子来，辱书，承秋来公外动履清康，贵眷各安，粗以为慰。郡事以太守养疾，甚烦裁处，然临以余刃，莫不为劳苦，加之岁事丰成，盗讼当渐稀简也。某以私门过夏向秋，幸且安帖。只是孤危之迹，势渐难安，群口籍籍，外亦应闻。病目愈甚，承惠药方，便当精意服之也。连日从驾，归遂卧病，兼亦筋力去不得也。余俟家人自有书。残暑，更冀以时自爱，以副瞻企。

△十二〈治平二年〉

某启。近以雨水为患，举家惊奔，所幸人物苦无伤损。寓居定力，公私扰扰，久不附问。急足忽来惠书，承秋来公外体履清福，贵眷上下康安，稍以为慰。报国无状，致此天灾，皆由时政多阙，上贻圣忧。方共引咎，遽承见教，丁宁切至。蒙爱之厚，愧感铭藏而已。知汝极丰，郡政修举，盗讼遂稀，应多闲暇之乐也。某匆匆无。病目，如在昏雾中，作书甚艰。余不遑及。向寒，保重。因风时枉问。

△十三〈治平二年〉

某启。新阳纳庆，伏承动履多福。人至，辱书，感慰无量。京师水后，继以阴雪，甫近郊礼次开晴。青城宿斋，云日澄和，人情舒畅，遂成大礼。衰朽之质，执事忘劳。前此公私事丛，久阙致问。自是而后，应且休息。一晴镇遏无限浮议，天幸天幸。余非笔墨可罄。人还，仅布一二。深寒，多爱。

△十四〈治平三年〉

某启。自承受敕后，日与家人望轩骑来归，何久而绝不闻问？春夏之交，气候不常，不审体况何似？想与贵眷各安。某此内外如常，但自春来，病渴淋不止，在告多日。乞一近郡养疾，已三削。窃料旦夕当至都门，故专走兵迎候。其他须面叙。病中不悉。

△十五〈熙宁元年〉

某启。近法曹厅人回，特惠书，经节，窃惟公外气体安和。某到官，忽已两月，幸与诸幼如常。但老病益衰，民间兴利趋公，事目百端，昏然并不能省。若常时公事则绝简，过客亦稀。苟禄偷安，负愧而已。公期临郡已多时，莫须别有差遣。某以病苦，难久尸居，归心有素，何日遂如所愿？相见未涯，穷冬盛寒，惟加摄为祝。

△十六〈熙宁三年〉

某启。急足至，辱书，喜承尊候万福，贵眷各安，甚慰企想。近入京衙校过颍，捧手教。寻于递中奉状，必达视听。某到此，以敝止未完固，少留以葺，然欲遂为挂冠之请。远近相知皆相督，以蔡是自乞，须且勉赴到任，徐请归休未迟。今遂治行，二十一、二间上道，三四日至蔡，别拜状。恐久滞急足，忙中作书，不悉。

△十七〈熙宁四年〉

某启。专人辱书，承秋暑体候康适，贵眷安宁，甚慰甚慰。某兹者告老得请，恩典殊优，出于万幸。颍、蔡至近，虽冒大热，信宿便至，遂为闲人。庶事皆如素计，惟当营舍，久而仅了，族大费广，生事未成伦理，颇亦劳心。然措置稍定，不复更令入耳，则是人间无事人尔。知幸知幸。承冬中当替归，可遂相见，岂胜欣愿，但恐未间别有美命也。某此老幼幸如宜。闻相去只四程，必时得书问往还。残暑，公外多爱。

△十八〈熙宁四年〉

某启。迓吏过州，辱书，承经寒体况清裕，贵眷各安，甚慰勤企。某与诸幼幸各如宜。自还田舍，已百余日，庶可稍成伦理，粗免劳心，始觉渐有闲中趣味。然目、足之疾，初未少损，盖累年旧苦，势难顿减，又迫于年齿，愈老而益衰。其如坐享厚俸，饮食无为，侥幸之愧，感激而已。承美替有期，冬末行舟淮颍，当得一会面。但恐未间，别有美命就移，不然，岂胜欣望也。深寒，未相见间，多爱多爱。

△十九〈熙宁五年〉

某启。自使舟过郡，闲门庶事乏力，又值雪寒，难于举动，加之病齿妨饮，遂不成主礼。退居屏迹，惟交亲难相会，每以为恨。幸一相见，又事多艰滞如此，信乎人事如意难得也。然尚得静话数日尔。人至，辱手教，承宿来尊候万福，知诘旦遂行。向和，惟多爱。

△二十〈熙宁五年〉

某启。近辱书，喜获平安到京，甚慰倾企。乍至都下，人事必多，仍审已谒告归绛州，何其速也，不亦少劳乎。即日春暄，窃惟气体清适。某自相别后，令医工脱去病齿，遂免痛苦。然至今尚未敢放口吃酒，情索然，但觉一岁衰如一岁尔。《集序》已了，只候更了镌刻，一并纳呈。闲居难得人便附书，比此书至京，计已西去，故令人赍转附至绛，故未及其他。惟向暖保爱，早还，以副瞻思。

【与陈比部〈力〉七通】

△一〈嘉、治平间〉

承有家讣，贤姊有事，窃惟悲痛。老年亲戚间，不免时有烦恼，人生常理只如此。时暑，千万节哀宽中。无由奉慰，来日令儿子至寺中也。五妹且省烦恼，时热。图安也。某再拜作坊殿丞良亲。二十七日。

△二〈嘉、治平间〉

某启。承昨日寺中举挂，时热，惟希宽中。又知吃食所伤，更须慎护。辱惠茶具，甚精奇，多荷多荷。藏之，他时为闲居之用尔，今则少暇也。五妹喜安。极热，未敢相邀，归家好将息。某再拜作坊国博之右。〈旬休日。〉

△三〈嘉、治平间〉

某辱惠答简，承脏腑已安和，甚慰。惠茶笼，所作极精至。石屏大是奇物，可珍可珍。但不得中间一片，则不成器，千万为早取之。此物他处未尝见，石屏世故多有，未有若此简易而工妙也。稍凉，见过闲话。某再拜作坊虞部。

六娘两日患脏腑，今却安也。果子自此更不令吃，幸荷幸荷。

△四〈嘉、治平间〉

人至，承惠简，喜酷暑中与贵眷各安。数日大热，恰值谢官，人事纷纷，疲朽遂不克支。若非昨夕一雨，少解烦毒，其将奈何。频劳问念，多感多感。某再拜。

住娘近日颇肯忌口，亦渐向安，谢念及也。

△五〈嘉、治平间〉

多日不相见，天气陡暖，喜与五妹各安和。惠简问及牙疼，多感多感。两日稍可，虽浮动，医者云取未得，须候根脱取之省力，恐知恐知。驴肉，多荷多荷。某再拜作坊虞部良亲。二十二日。

两日却较吃得些物。

△六〈嘉、治平间〉

某启。承惠苏家药，多荷多荷。亦尝用之，此但治咽喉尔。某所苦者，齿牙热痛，两日来渐较，盖稍节滋味等物，遂可尔。过承忧念。五妹归家安否？后日祠事毕便归，当得相见。人还，专此为谢。某再拜。

只前时两般药自好，方待久使也。

△七〈熙宁元年〉

某启。久不得信，方深企想。送刘司理兵士至，辱书，承公外体候安和，四郎以下诸幼各安，甚慰。但以亡妹忽已周祥，举家见书信至，重增悲恼尔。某此老幼，幸亦如常。久欲作书，只为累表乞致政未允，候见去住后，发书奉报尔。今又忽有青州之命，已两次辞免，欲且乞守亳，盖去颍近，便于归计也，未知如何也。知吾亲每每多不安，远宦中有此烦恼，诚难为情，更宜宽心求安为善也。亡妹灵柩今冬先送归晋，最为上策。向寒，千万保爱。不宣。某再拜知郡比部良亲。九月九日。

【与马著作七通】

△一〈嘉中〉

《牡丹记》、《荔支谱》，久欲附呈，以候刻跋尾数十字，以是稽迟，不怪不怪。病目固不能书，然君谟不肯为他人书，而独为某书，此朋友间自是一事，不可不记。故勉自书，取笑取笑。

△二〈治平四年〉

某启。近县人还，奉状。新岁布和，善人君子自宜亨福。惟余龄晚暮，益以病衰。相见未涯，徒积倾向，鄙抱区区，前书粗布。政余，加爱。某手启知县著作足下。十二月十九日。

寄惠花烛、白蕈，多荷多荷。蕈岂非自种邪？甚佳甚佳。泉水未为尔，必以冰冻，赍致未得也。

△三〈熙宁元年〉

某启。专人辱书，并以泉水为贶，岂胜珍荷。兼审新春，履味清安。河夫之役，尚烦神用，然处置得宜，公私俱济，则所得博矣，亮不以为劳也。某再乞寿，旦夕必见可否。未间，难为期约也，当续咨报。尚寒，慎爱。不宣。某手启知县著作足下。十九日。

李集已领。泉味皆佳，然大抵东州水甘，直须于咸水地饮之，然后为贵尔。

△四〈熙宁元年〉

某启。病悴之余，人事疏废。忽辱惠教，方承临莅齐城，经暑公余清适。诲谕稠重，开发蒙鄙，感愧感愧。咫尺未期会话，钦渴钦渴。某再拜。病目，多书字不得，不罪不罪。

△五〈熙宁三年〉

淮西支郡萧条，何敢奉屈？然吾侪以道为乐，亦应不以闲要为计。某至颍，且少盘桓。俟如蔡，即当发削。若遂所乞，衰拙之幸多矣。涂次，余未及详。

△六〈熙宁三年〉

最后一削甚恳，意谓可以免并遂蔡，何幸如之。其余区区，未可卒布。但不一会见，尤为恨尔。保爱保爱。

△七〈熙宁三年〉

某启。官守相望咫尺，未亲言话。惠书勤眷，兼以嘉篇，富丽之作，老病无，得以拭目，顿增鄙思也。欣感欣感。高材尚滞一邑，秋冷，多爱。某奉白著作足下。

【与颜直讲〈长道〉九通】

△一

某启。向传例罢学职，初闻可疑，及辱书，始骇果然。又承有淮阳之命，君子出处不违道而无愧，则所居皆乐，况淮阳近家之便乎？亮不动浩然之气也。交年，积雪极寒，体况想佳。计行李不久当东，相去逾远，会见何时？千万加爱。

△二〈治平四年〉

某启。向在京师，会吾子来，人事匆匆，不能以从容接高论。及至亳，闻还直学馆，出处相失，诚可怅仰。近惟经寒，体况清适。某退守僻州，甚为优幸。而衰病侵凌，心志昏耗，谅难久窃荣宠也。目疾为苦，临纸艰于执笔，鄙怀莫罄。新岁，惟冀加爱。

△三〈熙宁元年〉

某启。董君来，辱惠音，窃承履况佳适，感慰曷已。学馆诚岑寂，然尘事不到，足以专志经籍，则其所得与其所乐，岂不多哉？某今春目疾愈甚，东州民物可乐处多，但自以衰病无尔。董君到，必为言也。

△四〈熙宁元年〉

某启。衰病，人事多废，久不奉书。递中辱问，承经寒体况清适。学舍久淹，然以道为乐，必无倦也。某两目益昏，难久勉强，乞寿已再，旦夕冀得请西归，近颍为便尔。相见未涯，鄙诚莫道。

△五〈熙宁二年〉

某以病昏废学，情理亦多阙。东州一任，寄委勉强，常忧旷败。请寿，冀未退休间，苟安于藏缩尔。久不闻道义之益，与诸贤者迹日渐疏，但钦渴而已。

△六〈熙宁三年〉

某启。近辱书，承春寒为道外无恙，甚慰企仰。窃忆去秋将离青社，曾一奉书，未审得达否？某衰病如昨，幸得闲暇偷安，但苦病目，不能看书，无以度日。《诗》义未能精究，第据所得，聊且成书。正恐眼目有妨，不能卒业，盖前人如此者多也。今果目视昏花，若不草草了之，几成后悔。所以未敢多示人者，更欲与二三君讲评其可否尔，但未知相见何时也？报笔特艰，莫布万一。渐暖，加啬。

△七〈熙宁四年〉

某启。近辱书，承涉暑讲道外康和，甚慰。兼蒙以《凫绎先生集》为示，某自少时常得传诵数篇，每恨不见全编，不意兹时顿饫饥渴，藏家著录，以传后世，荣感荣感。某以经春老病在告，近已复寻在亳之请，方治装以俟命，区区未遑悉布。惟毒热，加爱。

△八〈熙宁四年〉

某兹者得请归老，恩出万幸。惟所苦渴淋，自春发作，经此暑毒尤甚。盖以累年之疾，势不易平，然自此安闲，冀渐调养尔。两目昏甚，艰于执卷，顾难销晷景。又亲朋之会，邈不可期，恐遂不闻道义，默默浸为庸人尔。残暑，加爱。

△九〈熙宁四年〉

某启。近小史许充行，奉书方在道。人自都来，又辱惠问，岂胜感愧。兼承秋暑，为况多佳。某自蒙恩，许其告老，荣幸感激之恳，前书已粗布。惟乍还里，人事少劳，而旧苦目、足之疾，得秋增甚。旧书编稿未经一二君商榷，今遂复田亩，会见无期，此为恨尔。余粗如宜，幸不多恤。向冷，惟加爱。

【与梁直讲一通】

某启。衰病退藏，自宜屏迹，忽辱惠问，雅眷不忘，其为感著，未易遽陈。兼喜春和，气体清裕，董直讲来自学舍，具道群居之详。今其还也，亦备见郡斋之况，燕谭之际，谅可及之。病目愈毛然，艰于执笔。惟以时加爱。

【与直讲都官一通〈熙宁元年〉】

某启。自离亳，更阙奉问。春气尚寒，体履清胜。某昨辞青不获，勉策病躯东来。而东州土俗深厚，岁丰盗讼亦稀，甚为养拙之幸，而独苦衰朽老疾日增尔。归计迁延，更须年岁也。学舍久淹，匪朝必有美命。未间，珍爱。某再拜直讲都官足下。正月九日。

【与曾学士一通〈熙宁三年〉】

某启。近因人还，得附拙记。荐枉书尺，其为愧荷，可胜道也。兼审秋寒，提按之暇动履清福。某去蔡咫尺，以病足为梗，少留于此，忽复逾月。匪晚，向官所。寿、蔡相望，时得拜问。旅寓中草率为谢。

【与王补之一通〈熙宁三年〉】

某启。近者行舟过界上，特辱惠书，喜承秋冷气体安和。以至郡道里差遥，不敢曲邀车骑，又失于上问，全乏迎候，岂胜愧恨。某蒙恩得请，郡僻事简，衰年疲病，苟禄偷安，甚为幸也。款见未涯，以时自爱。

【与谢景初一通〈皇元年〉】

某拜启。久不作书，盖由无便。即日为政外奉亲万福。某幸且安，郡僻少事。然渐老，懒于为学，惟喜睡尔。足下为道方锐，著述必多，此急足回，无惜为寄。春寒，保重。

【论徐峤称弟子帖】

某启。承惠佳篇，岂胜钦服。昨日见顾，遂当祗诣，曾不为言。其如清宴佳宾，难复多得。若曰《春秋》为义，当得徐峤笔法，何用于“黎”称弟子？自南朝起此弊事，遂成风俗。其如近日士人，佞佛者少，宜于此时，力与革此弊事，惟有贤者为之。《礼》曰“君子动而为世法”，然则举措其可不慎哉？金氏世以财雄南方，今乃出佳子弟，甚可爱也。雄、漠、瀛、霸、保州粉纸，谁谓不可书？请试察。

【与修史学士三通〈嘉三年〉】

△一

某启。辱教，开发蒙滞，实寡陋者之幸也。早来宁王宪只为更名，与郯王嗣直数人，同须再出封国。其他更有易名者，偶不徙封尔。就中此卷错处多，然舍此更无也。某白。

△二

某启。前日承惠服属图，寡陋蒙益，何胜感愧。欲见当年修《真宗实录》人官职、姓名、差官及书成年月，告与检示，不罪相烦。八日，某拜白晋叔学士。

△三

多日不奉见，春暖，康和。中间承见惠腊雪散者，或有，更乞少许。某再拜。

【与黄渭一通】

修启。多事，不及周谨。鄙文或可刊石，望只依首尾，不须添他语，亦不必平空，及不用官衔。惟书、刻人欲署姓名，无妨。墨本乞三五纸。乍别，保爱。修再拜。

【与李吉州一通】

人至，辱书为诲，承临郡之暇体况甚休。乡郡多幸，得贤侯为立学舍。蒙索鄙文，窃喜载名庑下，遂不敢辞。笔语粗恶，幸望与伯镇学士评改而刻石也。冬冷，千万加爱。

【与人一通】

辱留郡两日，偶客多，不及款话，惟望慎疾自爱。俗子多是非，难防，勉强接纳。小疾不足过疑，却恐过当服药，致生疾耳。二者愚虑，恃眷旧敢然，悚惕悚惕。公议难遏，亨复匪遥，他不足道也。区区某又拜。

卷一五三·书简卷十

【与十四弟〈焕，字大明〉七通】

△一〈皇二年〉

某启。仕宦多故，久不附书。冬寒，计与诸眷安和。某为太君年老多病，未能一归乡里，亲拜坟墓，祖坟更望与照管。余托郑斋郎致意。此外保爱。不宣。某书上十四弟秀才，闰月六日。

△二〈皇五年〉

某罪逆深重，不自死灭，祸罚上延太君，以去年三月十七日有事。攀号冤叫，五内分崩，不孝深苍天！罪逆深苍天！见在颍州持服。昨者郑斋郎自乡中来，得十四弟书，知与骨肉奉亲各安。某为于颍州卜葬，所以未及归得，只候服阕，南归相见。书言回陂树倒，但勿令人斫伐为幸。诸大小坟域，且望更与挂意照管。年岁间，某归相见，余不多言。今因嗣立人回，奉此不具。兄押。书寄十四弟秀才，四月七日。

兖墨、宣笔，表远信。

△三〈皇五年〉

十四弟秀才。前者嗣立人力回，曾附书及笔墨等，想得达。迩来暑热，上下各安。某今者扶护太君灵柩归葬，先遣嗣立归，凡有可干事，为嗣立少心力，吾弟且与同共勾当。相见不远。秋热，好将息。不次。某书白十四弟。七月十五日。

△四〈皇五年〉

十四弟。昨自扶护南归，得相见，庶事颇相牵率。自别，计安，诸侄亦计无恙。某初十日已至家，一行如常。但忧坟茔，惟托勤为照管。诸已面谕，更不言也。此外教诸侄为学，各令谨慎为佳。时寒，好将摄。因人频附书来，言坟头子细，是切。不具。兄某书送十四弟。

△五〈皇六年〉

十四弟。别后计与诸眷各安。自离吉水后，未曾得来书。中间景归，曾有书，必达。八郎近寄信来，回陂门垣及水道并已改了，不知是否？因书言及。今因寒食，遣人力去上坟，望与至少卿坟头一转。为地远，只附钱去，与买香、纸、酒等浇奠。小叔、西街小大郎诸骨肉，并与申意，前曾附书，更不写书也。更附钱五佰文、与回陂坟头张旺，取伊一领状，封来。仍指挥伊修盖墙垣，看锁门户，千万千万。如有事，书中细与言来。春暄，各好将息。不次。兄押书送十四弟。

△六〈至和二年〉

书寄十四弟秀才。久别，计安乐。吴荣来，得书，回陂坟所，必与照管。今因寒食，令人力萧及去上坟，将钱伍佰省，请与买酒食去浇奠回陂坟，并与觑当垣墙门户。钱一索与看坟张旺，仍指挥伊觑当树木，及取领状一纸来。春暖，好将息。不具。兄押。书白十四弟秀才，二月四日。

△七〈嘉元年〉

人力来，得书，知骨肉并安，深慰深慰。为今春使契丹，寒食不曾遣得人往坟所。吾弟并与到诸坟，深感深感。修见乞洪州，亦只为先坟也。未得间，恐吾弟因出入且为照管。兄押。书送十四弟，四月十五日。

【与十二侄〈通理〉二通〈皇四年。任象州司理。〉】

△一

自南方多事以来，日夕忧汝。得昨日递中书，知与新妇诸孙等各安，守官无事，顿解远想。吾此哀苦如常。欧阳氏自江南归明，累世蒙朝廷官禄，吾今又蒙荣显，致汝等并列官裳，当思报效。偶此多事，如有差使，尽心向前，不得避事。至于临难死节，亦是汝荣事，但存心尽公，神明亦自，慎不可思避事也。昨书中言欲买朱砂来，吾不阙此物，汝于官下宜守廉，何得买官下物。吾在官所，除饮食物外，不曾买一物，汝可安此为戒也。已寒，好将息。不具。吾书送通理十二郎。

△二

承示近文，只如此作得也。但古诗中时复要一联对属，尤见工夫。并问当因书言去。昔选人有陈奇者，举主十六人，仁宗见其未尝历选调，特旨不改官，以戒驰骛者。初官，宜少安之。

【与十三侄奉职一通〈皇五年〉】

奉职自赴任，不曾得书，到官下，想安乐。汝孤寒，曾受辛苦，知道官职难得，每事当思爱惜，守廉、守贫、慎行刑，保此寸禄而已。十四郎今却令回，此子自县中来，见其衣装单薄。汝只亲兄弟两人，今食禄，庶事宜均给。更宜戒约，勿令出入，无事令学书识，取些字。从来失教训，是事不会，男子如此，何以养身？今遣人去知府舍人处，求太君墓志。若此人将得来，即更不言。若未得来，即汝因事至府中面告，言吾令汝请文字，且与请取，求的便附来。春寒，好将息。不具。吾押送十三奉职。〈正月十四日。〉

十四郎，此中与绵袄子两领，并裹缠钱三索省。只十七、八程，可到，恐伊别乱破钱也。

【与大寺丞〈发〉十一通】

△一〈治平四年〉

王泽与书，未行间，孙宗古来，得汝书，知与幼小各安，甚宽忧想。惟真所传神，改了甚善。梅都官者，必已画了。所是韩、孟，惟真既言自有本，便可画也。须是四帧，头面仿佛一般大小，方好看。且传语催伊早画了，才到亳，便去取也。押。付发。

宅图且勿与看。梅须亦带接篱，不然带楮冠子，但取好画，隐士帽亦好。

△二〈治平四年〉

吾二十五日离颍，二十八日一行平安至亳，初二日上事。临离颍时，累有书去，约汝于递中发书，令先至亳。及至此两日，杳不得一字，何故何故？以此不无忧想，不知尔来汝与诸幼各安乐否？迎孙、婆孙入夏来长进否？婆孙疮痍较未？不瘦否？此吾日夕所念也。今专遣急脚子去，勾当将来山陵发引、排祭一事，汝宜用心速与问当，早令回报。盖虑后时难办也。其余事，更三两日黄清去，别有书也。此外夏热，汝与诸幼各好将息。递中频发一书来，不必须候专人也。五月二十九日，至亳后第一书。押。付发。

今令急脚子计会王昌及杜延禧问当进奏官，及转问北京、定州进奏官，前次仁宗山陵发引时，北京、定州排祭用何仪式？其祭前排列明器、人物等，用多少数目？祭食味数、赠作钱马数目，并令一一问取今体例来。今别具画一札子，汝速召王昌、杜延禧令体问，早令此急足回来，要作准备。如杜延禧短使，即令王昌用心勾当，不管误事。此急脚子回时，买明黄罗一匹附来。

△三〈治平四年〉

初三日遣急脚子发到亳后第一书，为问山陵致祭事，书必已到。此中两日内，却并得递中来者两书，知汝与诸幼各安。只是闻得婆孙患脏腑后甚烦恼，盖孩儿三好两恶已多时，且须用心调理，及知道奶子乱吃物道不得，但向道候到亳州。

你不得迎子，何不与青黛丸吃？此是汝小时服之得效者。前时王泽附去者豆蔻丸，亦是汝辈患脏腑时得效者，可与婆孙吃。医人药中用黄连、甘草者，与儿吃。此中日夕，惟是忧烦二孙过夏不易。且喜汝今夏一成安乐，然更须慎食生冷。吾自蔡河舟中大热，食生冷不节，所以到颍渴淋复作。颍肉诚不及京师，乍从京师来，诚不好，及食之日久，亦不觉。酒则绝佳于旧日。巨鱼鲜美，虾蟹极多，皆他郡所无。以至水泉、蔬果，皆绝好。诸物皆贱。闲居之乐，莫此若也。吾此只为一岁计，不候宅成，只候买得材料，便决去躬亲盖造，必更精洁也。此郡闲僻，未去间足以颐养。娘瘦及食少、心头气满与其余，并如在京时，汝可勿忧。黄清、李德，今并遣回。余事当续附书。此外夏热，汝曹各好将息。稍无人便，即于递中附书，千万。六月七日，第二书。付发。押。

王昌令买明黄罗一匹、白生罗二匹，已指挥与也。要知要知。

七郎，得书知在京安乐，且与频照管。

山陵致祭纸钱赠作驼马等，此中可造。惟是祭前排立人物，此中做不得，须令王昌及早商量定，令人家依数做下，准辈使用，不可误事也。

箔场近日如何般堕？并出买如何也？向后可セ折欠？此事常宜用心。

王昌处米麦绢钱索足未？今并在何处收附？所云赵请米，又是何米？后信子细说来。出京时旧历上未请物数，令王昌录一本来，仍开说后来已请，见今未请。

惟真处画四本总了，便与附来。

黎直讲并彭州刘比部书，并早与附达。见吴省副，再三申意，续有书也。近日群议如何？《谢上表》到后，莫有云云否？因的书中略说来，不妨。曾学士书，汝去相看，自送与。

△四〈治平四年〉

十八日，王昌等到，得汝书，并寄来生日信物，依数并领，知汝与诸幼各安。此中上下并如常，汝可勿忧。只是闻得迎孙患痢，甚忧。得王昌来时书中，只言稍减，次日送黄清急脚回书中，并不言增减，以此不能无忧。才得婆孙稍安，又却大姐患痢，料得煎迫可知。医人须着照管，且频与钱，但于房钱内取。及他事少钱使，但于房钱内随多少取使，不须先来问也，只是分明上历记数与随手印押。夏、陆二人，或请一月米，各与五石。昨送香合来，依常年例，各与酒一瓶。侯威亦与一瓶。汝昨寄文字，比旧甚进，可惜中止。已得涂辙，可以力进也。吾此公事绝少，渴已减，但瘦少力，及耳听渐重，然未甚妨事，皆可勿忧。此后恐人便渐少，但过十日无人便发书，即于递中附一信来。此外夏热，各好将息。六月二十三日押。付发。

颍酒二瓶，且可吃。亳酒更不及。团茶新旧三饼。

纸请取一月。九舅作捉箔场，亦须照管。

排祭事，已指挥王昌也。只是祭文，不知用不用？速与问。如用时，觅一个本子寄来，盖全不知体面也。更是灵驾起时，百官皆服初丧，恐代拜要孝衣，更早擘画。

韩维龙图昨因何出？辞颍求襄，何故不得而得？汝问冲卿便知，书中报来。待发书往，汝略要知尔。

《谢上表》到多时，因何不传？若传，人言谓何？及今诸事，有何议论？亦问冲卿便知，子细报来。此中如井底。

焦秘校所论如何？且频与见。彼新自南来，必载柴米来，如无时，速报来。

曾学士处《国史》送来足也未？或未足，早取令足，报来。

△五〈熙宁四年〉

昨晚令此防送兵士将书去。今早果是送汝兵士回，得汝书，知到颍安乐，顿解千万忧想。自此三五日，因人或县递，频附一信来也。他事若渐有次绪，亦言来。谢大伯花园与漕口庄帐，曾问当未？花园目见如果可买，亦缓为之，庄难看，勿凭说者，切在子细也。吾今日已在假，余事续书言去。二月二十三日押。

所云州官来则复谒，思之未便，如ヘ幕、县宰，须一先谒，常礼不可阙也。写书了，又思得此助役事，方欲议行，人户惊搔，见说颍亦如此。旦夕得安抚文移，陕西军贼扑灭已多，其余些小溃散，更俟续报。若一成定揲，则过圣节可陈乞尔。恐知恐知。二哥一向不得书，忧损忧损。吾却且视事，盖不请假，亦自可下表，在亳时如此也。此中吴寺丞久不安，似虚劳，恐知恐知。

△六〈熙宁四年〉

近送配军人行，有书去，必到。寻而急足回，得汝书，知在颍安乐，甚慰甚慰。数日无书去，为等姚都官行，然家中上下安乐，别无事，可勿忧。吾在告已十余日。二哥自京有书来，言自家求休退，都下别无议论。西事亦不如传闻，别无警急。但一二相爱者，恐进方恶求退，惧有不如一二相爱者，恐知恐知。候入削了，去报也。韦保屋必已下手也，如前所说，甚好。只是郭天锡不可专委，须自挂心。韦保屋了，汝且谋归，要去时却去，此中近故也。州官尽曾看否？且与周旋。《续思颖诗》何为却不刻石？问得言来。更数事别有画一。向热，好将息。频附书归。三月五日押。付大哥。

襄州洒二瓶，不甚好，但少胜颍尔。少吃发风物，酒亦少饮，千万千万。科场尚远，勿甚劳也。

△七〈熙宁四年〉

初六日，姚都官行，令急足随去，附书并酒，计昨日已到也。前日扬婴入州，得汝书，并信物等并足，知汝在彼安乐，甚慰。此中内外并如常。吾在假已十七、八日，表并札子写下数日，廷延未发。今日待发，凌晨忽闻边事警急，又却未敢发。然索计蹉跌，身心躁挠，无地自容。盖悔恨者，去就之计，不能自决。若去秋在颍便陈乞，安有今日之悔？到蔡，又直迟疑至今。是自家做得，今欲归咎何人。然昨为黎教授云云，遂陷惑至此。初八日，决已发表，封递角次。又得黎书，切怪在假，仍戒勿轻发，遂又迟疑。信知是一冤家，冤家边事未有涯，自家退计，杳未有也。汝书言待盖草堂并庵，此不急之务，不是汝去时议定且只修房，钱紧急，因何又却及此？吾此书到，切更勿议盖也。那取人工、物料、钱物，等候韦保屋修了，更修取此房，钱紧急处，千万千万。今此书，只为言此一事，切听切听。此外好将息，频附书归。三月十一日押。付发。

谢家园子，前书已言去。庄帐子不要，今却附去。致庄之说且已，候汝归，细议也，有说有说。

△八〈熙宁四年〉

刘宗去后，防送人回，得汝书，知汝在彼安乐，甚慰。只是知二十三日方卓立韦家屋子，约须一月方了，不知汝甚时归得？本望圣节前到家尔。兼渐向热，宜且归也。此中上下并安，可勿忧。吾已出厅五六日，本为西贼惊传，今得诸处关报，皆云招捉，溃散无多也。吾之进退，自此以后，自决于心。如事从容，希恩礼，悠悠之谈，相误至此也。刘宗去时，书中事甚详，此更不多言。文论并诗，频作甚好，惟愈熟则工矣。青州两料职租不久来，当尽送去修房钱也。恐知。云遣郭天锡，日望其来。此外好将息。三月二十五日押。送大哥。

二哥此中亦久不得书，可怪可怪。

△九〈熙宁四年〉

前日两步阙兵士防送行，有书并掩子，必到。今日蔡州大风微雨，陡寒，思汝数日前尽将绵衣，寄归，不知彼中阴晴与此同否？忧汝骤寒，都无绵衣，吾与娘忧心不能安，今立走急足送绵衣去。急足到，立便令回，或汝归时带来，亦得，未归先遣回，亦得。余事，前书已说也。好将息。四月九日押。送大哥。

△十〈熙宁四年〉

近两步阙押卖药人去，有书。续又专遣急足送绵衣去，有书。计皆已到。今日郭顺来，得汝书，知在彼安乐，甚解忧想。此中老幼各安，可勿过忧。蔡人今岁绝不疾疫，但寒暑不常，昨初九日大风寒，所以专令送绵衣去。及问郭顺，乃云九日颍州大热，方解忧心。郭顺云修造有次第，汝欲二十头可归。然不知何故，更令郭天锡先归也？累书去问汝归日，皆不言，娘甚怪。然韦业了，其余小者可委刘宗，大者必下手未得也。此中亦自有事，要汝归面议，此书到，千万且归。他事，前书已详。余好将息。四月十二日晚押。送大哥。

二哥十头出京，三五日到家，恐知恐知。

△十一〈熙宁四年〉

前日吴廷平来，得汝书，知安乐。近郭天锡来后，便遣兵士、作子等去，望人到，汝便离颍。至今已八九日，并无息耗，不免忧疑。盖颍、蔡深夏，不免人多不安故也。此中内外甚安。吾十九日已入却致仕文字，若近例，一削便允，则旦暮间便有命，尤要汝归。故更遣急足去，如人到，尚未起来，即速且归。韦业已了，只是屋下生活，可委刘宗。其余前书已言，候汝归，商量也。所是准备吾归颍之计，今更未暇。汝但且归，此中旦夕专望。路中好将息。四月二十六日午时押。付发。

【与二寺丞〈奕〉一通〈熙宁三年〉】

自闻汝失意，便遣郭顺去接汝，次日又递中附书去。方忧闷次，今日刘玉自京来，得汝八日书，稍知动静。若至颍，见了大哥便先归，则今应已在路。得失常事，命有迟速，汝必会得，应不甚劳心。却是旅中不如意，渐热难行，故未免忧想。若此书到，尚在颍，则且先归，为娘切要见汝，盖忧汝烦恼也。汝切宽心求安。如过亳州，只约黎、曹二君南台相见，勿入城，千万千万。此外路中好将息。此急脚子如路中逢见，便带取回，一路使唤。二月二十六日押。付二哥奕。

补遗·诗

◎诗

【天爵诗】

茂哲时皆仰，荣名世所传。为仁勤在己，列爵贵在天。舜德行无倦，颜贫乐自全。达尊非以位，生德乃推贤。且异诸侯赐，高居百行先。孟轲思劝善，深旨著遗篇。〈宋刊本《欧阳文忠公集》卷七四后续添。〉

【松柏后凋诗】

岁律方回薄，寒威惨四垂。雪霜当大挚，松柏独难衰。节在暄凉固，形非气候移。风云徒栗冽，柯叶讵离披。玉色炎中见，忠臣浊世知。惠兰徒茂美，宁比后凋姿！〈宋刊本《欧阳文忠公集》卷七四后续添。〉

【白牡丹】

蟾精雪魄孕云ぼ，春入香腴一夜开。宿露枝头藏玉块，晴风庭面揭银杯。〈宋《锦绣万花谷》前集卷七。〉

【芙蓉花二首】

溪边野芙蓉，花水相媚好。半看池莲尽，独伴霜菊槁。

红芳晓露浓，绿树秋风冷。共喜巧回春，不妨闲弄影。〈宋陈景沂《全芳备祖》前集卷二四。〉

【诗一首】

人言清禁紫薇郎，草诏紫薇花影傍。山木不知官况味，也随红日上东廊。〈《永乐大典》卷九○四。〉

【诗一首】

文出升平世，禾生大有年。四克今日月，六合古山川。反朴次三五，古文丁一千。王功因各定，大作不相沿。主化布于下，人心孚自无。上方求士切，公亦立仁先。才行苟并至，位名尤两全。末由弓冶手，安比父兄肩。幸及布衣仕。宜希守令先。尺刀元并用，丹白具同研。去吏多甘老，休兵坐力田。干戈包已久，永卜本支延。〈清陆心源辑《敬斋古今黄主拾遗》卷一。〉

【句（苦吟）】

一句坐中得，片心天外来。〈宋阮阅《诗话总龟》前集卷一一引《青琐集》。〉

【句】

焚香答进士，撤幕待经生。〈同上书卷三○引《古今诗话》。〉

【句（答王君贶）】

最好花常最后开。〈同上书卷四○引《诗史》〉

【句二（咏蚊）】

万枝黄落风如射，犹自传声欲噬人。〈宋袁文《瓮牖闲评》卷七。

蚤虱蚊虻罪一伦，未知蚊子重堪嗔。〈同上。〉

【句（梨花）】

尚记梨花村，依依闻暗香。〈宋陈景沂《全芳备祖》前集卷九。〉

【句（芙蓉花）】

湖上野芙蓉，含思秋脉脉。娟娟如静女，不肯傍阡陌。诗人杳未来，幽艳冷难宅。〈同上书卷二四。〉

【句（苏子美挽辞）】

秦邸狱冤谁与辨，高桥客死世通悲。〈宋王明清《玉照新志》卷五。〉

【句（戏王介甫）】

秋花不落春花落，为报诗人仔细看。〈宋史正志《史氏菊谱》。〉

【句】

文章自古无凭据，唯愿朱衣一点头。〈宋吕祖谦《诗律武库》卷四。

【句（造面茧）】

来时擘茧正探官。〈宋陈元靓《岁时广记》卷九。〉

【句（乞富贵）】

奕奕天河光不断，有人正在长生殿。〈同上书卷二七。〉

【句】

酒粘衫袖重，花压帽檐偏。〈元《拊掌录》。〉

【存目诗】

戏寄梅圣俞绝句

◎词

【渔家傲十二首（之一）】

正月新阳生翠，花苞柳线春犹浅。帘幕千重方半卷，池水泮，东风吹水琉璃软。渐好凭阑醒醉眼，陇梅暗落芳英断。初日已知长一线，清宵短，梦魂怎奈珠宫远。

【渔家傲十二首（之二）】

二月春期看已半，江边春色青犹短。天气养花红日暖，深深院，真珠帘额初飞燕。渐觉衔杯心绪懒，酒侵花脸娇波慢。一捻闲愁无处遣，牵不断，游丝百尺随风远。

【渔家傲十二首（之三）】

三月芳菲看欲暮，胭脂泪洒梨花雨。宝马绣轩南陌路，笙歌举，踏青斗草人无数。强欲留春春不住，东皇肯信韶容故。安得此身如柳絮，随风去，穿帘透幕寻朱户。

【渔家傲十二首（之四）】

四月芳林何悄悄，绿阴满地青梅小。南陌采桑何窈窕，争语笑，乱丝满腹吴蚕老。宿酒半醒新睡觉，雏莺相语匆匆晓。惹得此情萦寸抱，休临眺，楼头一望皆芳草。

【渔家傲十二首（之五）】

五月薰风才一信，初荷出水清香嫩。乳燕学飞帘额峻，谁借问，东邻期约尝佳酝。漏短日长人乍困，裙腰减尽柔肌损。一撮眉尖千叠恨，慵整顿，黄梅雨细多闲闷。

【渔家傲十二首（之六）】

六月炎蒸何太盛，海榴灼灼红相映。天外奇峰千掌迥，风影定，汉宫圆扇初成咏。珠箔初褰深院静，绛绡衣窄冰肤莹。睡起日高堆酒兴，厌厌病，宿酲和梦何时醒。

【渔家傲十二首（之七）】

七月芙蓉生翠水，明霞拂脸新妆媚。疑是楚宫歌舞妓，争宠丽，临风起舞夸腰细。乌鹊桥边新雨霁，长河清水冰无地。此夕有人千里外，经年岁，犹嗟不及牵牛会。

【渔家傲十二首（之八）】

八月微凉生枕簟，金盘露洗秋光淡。池上月华开宝鉴，波潋滟，故人千里应凭槛。蝉树无情风苒苒，燕归碧海珠帘掩。沉臂冒霜潘鬓减，愁黯黯，年年此夕多悲感。

【渔家傲十二首（之九）】

九月重阳还又到，东篱菊放金钱小。月下风前愁不少，谁语笑，吴娘捣练腰肢袅。槁叶半轩慵更扫，凭阑岂是闲临眺。欲向南云新雁道，休草草，来时觅取伊消耗。

【渔家傲十二首（之十）】

十月轻寒生晚暮，霜华暗卷楼南树。十二阑干堪倚处，聊一顾，乱山衰草还家路。悔别情怀多感慕，胡笳不管离心苦。犹喜清宵长数鼓，双绣户，梦魂尽远还须去。

【渔家傲十二首（之十一）】

律应黄钟寒气苦，冰生玉水云如絮。千里乡关空倚慕，无尺素，双鱼不食南鸿渡。把酒遣愁愁已去，风摧酒力愁还聚。却忆兽炉追旧处，头懒举，炉灰剔尽痕无数。

【渔家傲十二首（之十二）】

腊月年光如激浪，冻云欲折寒根向。谢女雪诗真绝唱，无比况，长堤柳絮飞来往。便好开尊夸酒量，酒阑莫遣笙歌放，此去青春都一饷，休怅望，瑶林即日堪寻访。〈以上宋刊本《近体乐府》卷二。〉

【千秋岁二首（之一）】

罗衫满袖，尽是忆伊泪。残妆粉，馀香被。手把金尊酒，未饮先如醉。但向道，厌厌成病皆因你。离思迢迢远，一似长江水。去不断，来无际。红笺著意写，不尽相思意。为个甚，相思只在心儿里。

【千秋岁二首（之二）】

画堂人静，翡翠帘前月。鸾帷凤枕虚铺设。风流难管束，一去音书歇。到而今，高梧冷落西风切。未语先垂泪，滴尽相思血。魂欲断，情难绝。都来些子事，更与何人说，为个甚，心头见底多离别。

【醉蓬莱】

见羞容敛翠，嫩脸匀红，素腰袅娜。红药阑边，恼不教伊过。半掩娇羞，语声低颤，问道有人知么。强整罗裙，偷回波眼，佯行佯坐。更问假如，事还成后，乱了云鬟，被娘猜破。我且归家，你而今休呵。更为娘行，有些针线，诮未曾收罗，却待更阑，庭花影下，重来则个。

【于飞乐】

宝奁开，美鉴静，一掬清蟾。新妆脸，旋学花添。蜀红衫，双绣蝶，裙缕鹣鹣。寻思前事。小屏风，仍画江南。怎空教、草解宜男。柔桑密、又过春蚕。正阴晴天气，更暝色相兼。佳期消息，曲房西、碎月筛帘。

【鼓笛慢】

缕金裙轻纱，透红莹玉真堪爱。多情更把，眼儿斜盼，眉儿敛黛。舞态歌阑，困偎香脸，酒红微带。便直饶、更有丹青妙手，应难写、天然态。长恐有时不见，每饶伊、百般娇呆。眼穿肠断，如今千种，思量无奈。花谢春归，梦回云散，欲寻难再。暗消魂，但觉鸳衾凤枕，有余香在。

【看花回】

晓色初透东窗，醉魂方觉。恋恋绣衾半拥，动万感脉脉，春思无托。追想少年，何处青楼贪欢乐。当媚景，恨月愁花，算伊全忘凤帏约。空泪滴、真珠暗落，又被谁，连宵留著。不晓高天甚意，既付与风流，却恁情薄。细把身心自解，只与猛拚却。又及至、见来了，怎生教人恶。

【蝶恋花四首（之一）】

几度兰房听禁漏。臂上残妆，印得香盈袖。酒力融融香汗透，春娇入眼横波溜。不见些时眉已皱。水阔山遥，乍向分飞后。大抵有情须感旧，肌肤拚为伊销瘦。

【蝶恋花四首（之二）〈咏枕儿〉】

宝琢珊瑚山样瘦。缓髻轻拢，一朵云生袖。昨夜佳人初命偶，论情旋旋移相就。几叠鸳衾红浪皱。暗觉金钗，磔磔声相扣。一自楚台人梦后，凄凉暮雨沾茵绣。

【蝶恋花四首（之三）】

一掬天和金粉腻。莲子心中，自有深深意。意密莲深秋正媚。将花寄恨无人会。桥上少年桥下水。小棹归时，不语牵红袂。浪溅荷心圆又碎。无端欲伴相思泪。

【蝶恋花四首（之四）】

百种相思千种恨。早是伤春，那更春醪困。薄幸辜人终不愤，何时枕畔分明问。懊恼风流心一寸。强醉偷眠，也即依前闷。此意为君君不信，泪珠滴尽愁难尽。

【武陵春】

宝幄华灯相见夜，妆脸小桃红。斗帐香檀翡翠笼，携手恨匆匆。金泥双结同心带，留与记情浓。却望行云十二峰。肠断月斜钟。〈以上《醉翁琴趣外篇》卷一。〉

【梁州令】

红杏墙头树，紫萼香心初吐。新年花发旧时枝。徘徊千绕，独共东风语。阳台一梦如云雨，为问今何处。离情别恨多少，条条结向垂杨缕。此事难分付，初心本谁先许。窃香解佩雨沉沉，知他而今，记得当初否。谁教薄幸轻相误，不信道相思苦。如今却恁空追悔，元来也会忆人去。

【渔家傲五首（之一）】

为爱莲房都一柄，双苞双蕊双红影。雨势断来风色定，秋水静，仙郎彩女临鸾镜。妾有容华君不省，花无恩爱犹相并。花却有情人薄幸，心耿耿，因花又染相思病。

【渔家傲五首（之二）】

昨日采花花欲尽，隔花闻道潮来近。风猎紫荷声又紧，低难奔，莲茎刺惹香腮损。一缕艳痕红隐隐，新霞点破秋蟾晕。罗细挹残心不稳，羞人问，归来剩把胭脂衬。

【渔家傲五首（之三）】

一夜越溪秋水满，荷花开过溪南岸。贪采嫩香星眼慢，疏回眄，郎船不觉来身畔。罢采金英收玉腕，回身急打船头转。荷叶又浓波又浅，无方便，教人只得抬娇面。

【渔家傲五首（之四）】

近日门前溪水涨，郎船几度偷相访。船小难开红斗帐，无计向，合欢影里空惆怅。愿妾身为红菡萏，年年生在秋江上。重愿郎为花底浪，无隔障，随风逐雨长来往。

【渔家傲五首（之五）】

妾解清歌并巧笑，郎多才俊兼年少。何事抛儿行远道，无音耗，江头又绿王孙草。昔日采花呈窈窕，玉容常笑花枝老。今日采花添懊恼，伤怀抱，玉容不及花枝好。

【一斛珠】

今朝祖宴，可怜明夜孤灯馆。酒醒明月空床满，翠被重重，不似香肌暖。愁肠恰似沉香篆，千回万转萦还断。梦中若得相寻见，却愿春宵，一夜如年远。

【惜芳时】

因倚兰台翠云，睡未足、双眉尚锁。潜身走向伊行坐，孜孜地、告他梳裹。发妆酒冷重温过，道要饮、除非伴我。丁香嚼碎偎人睡，犹记恨、夜来些个。〈以上《醉翁琴趣外篇》卷二。

【洞仙歌令二首（之一）】

楼前乱草，是离人方寸。倚遍阑干意无尽。罗巾掩，宿粉残眉香未减，人与天涯共远。香闺知人否，长是厌厌，拟写相思寄归信。未写了，泪成行早满香笺，相思字一时滴损。便直饶伊家总无情，也拚了一生，为伊成病。

【洞仙歌令二首（之二）】

情知须病，奈自家先肯。天甚教伊恁端正。忆年时，兰棹独倚春风，相怜处月影花光相映。别来凭谁诉，空寄香笺，拟问前欢甚时更。后约与新期，易失难寻，空肠断损风流心性。除只把芳尊强开颜，奈酒到愁肠，醉了还醒。

【鹊踏枝】

一曲尊前开画扇，暂近还遥，不语仍低面。直至情多缘少见，千金不直双回眄。苦恨行云容易散，过尽佳期，争向年芳晚，百种寻思千万遍，愁肠不似情难断。

【品令】

渐素景，金风劲，早是凄凉孤冷。那堪闻蛩呤穿金井，唤愁绪难整。懊恼人人薄幸，负云期雨信。终日望伊来，无凭准，闷损我也不定。

【燕归梁二首（之一）】

风摆红藤卷绣帘，宝鉴慵拈。日高梳洗几时タ，金盆水，弄纤纤。髻云谩残花淡，和娇媚，疲。离情更被宿酲兼，空惹得，病厌厌。

【燕归梁二首（之二）】

屏里金炉帐外灯，掩春睡腾腾。绿云堆枕乱{髟曾}，犹依约，那回曾。人生少有，相怜到老，宁不被天憎。而今前事总无凭，空赢得，瘦棱棱。

【圣无忧】

相别重相遇，恬如一梦须臾。尊前今日欢娱事，放盏旋成虚。莫惜斗量珠玉，随他雪白髭须。人间长久身难得，斗在不如吾。

【锦香囊】

一寸相思无著处，甚夜长难度。灯花前几转寒更，桐叶上数声秋雨。真个此心终难负，况少年情绪，已交共春茧缠绵，终不学钿筝移柱。

【系裙腰】

水轩檐幕透薰风。银塘外，柳烟浓。方床遍展鱼鳞簟，碧纱笼。小墀面，对芙蓉。玉人共处双鸳枕，和娇困，睡朦胧，起来意懒含羞态。汗香融。系裙腰，映酥胸。

【阮郎归三首（之一）】

浓香搓粉细腰肢，青螺深画眉。玉钗撩乱挽人衣，娇多常睡迟。绣帘角，月痕低，仙郎东路归。泪红满面湿燕脂，兰房怨别离。

【阮郎归三首（之二）】

去年今日落花时，依前又见伊。淡匀双脸浅匀眉，青衫透玉肌。才会面，便相思，相思无尽期。这回相见好相知，相知已是迟。

【阮郎归三首（之三）】

玉肌花脸柳腰肢，红妆浅黛眉。翠鬟斜语声低，娇羞云雨时。伊怜我，我怜伊，心儿与眼儿。绣屏深处说深期，幽情谁得知。

【怨春郎】

为伊家，终日闷，受尽凄惶谁问。不知不觉上心头，悄一霎身心顿也没处顿。恼愁肠，成寸寸，已恁莫把人萦损。奈每每人前道著伊，空把相思泪眼和衣。

【滴滴金】

尊前一把心横波溜，彼此心儿有。曲屏深幌解香罗，花灯微透。偎人欲语眉先皱，红玉困春酒。为问鸳衾这回后，几时重又。

【卜算子】

极得醉中眠，迤逦翻成病。莫是前生负你来，今世里、教孤冷。言约全无定，是谁先薄幸。不惯孤眠惯成双，奈奴子、心肠硬。

【感庭秋】

红笺封了还重拆，这添追忆。且教伊见我，别来翠减香销端的。渌波平远，暮山重叠，算难凭鳞翼。倚危楼极目，无情细草长天色。〈以上《醉翁琴趣外篇》卷三。

【满路花】

铜荷融烛泪，金兽啮扉环。兰堂春夜疑，惜更残。落花风雨，向晓作轻寒。金龟朝早，香衾余暖，娇由自慵眠。小鬟无事须来唤，呵破点唇檀。回身还、却背屏山。春禽飞下，帘外日三竿。起来云鬓乱，不妆红粉，下阶且上秋千。

【好女儿令】

眼细眉长，宫样梳妆。ヒ鞋儿走向花下立著，一身绣出，两同心字，浅浅金黄。早是肌肤轻渺，抱著了、暖仍香。姿姿媚媚端正好，怎教人别后，从头仔细，断得思量。

【南乡子二首（之一）】

浅浅画双眉，取次梳妆也便宜。洒着胭脂红扑面，须知，更有何人得似伊。宝帐烛残时，好个温柔模样儿。月里仙郎清似玉，相期，些子精神更与谁。

【南乡子二首（之二）】

好个人人，深点唇儿淡抹腮。花下相逢、忙走怕人猜，遗下弓弓小绣鞋。戋刂袜重来，半乌云金凤钗。行笑行行连抱得，相挨，一向娇痴不下怀。

【踏莎行二首（之一）】

碧藓回廊，绿杨深院，偷期夜入帘犹卷。照人无奈月华明，潜身却恨花深浅。密约如沉，前欢未便，看看掷尽金壶箭，阑干敲遍不应人，分明帘下闻裁剪。

【踏莎行二首（之二）】

云母屏低，流苏帐小，矮床薄被秋将晓。乍凉天气未寒时，平明窗外闻啼鸟。困榴花，香添蕙草，佳期须及朱颜好，莫言多病为多情，此身甘向情中老。

【诉衷情二首（之一）】

歌时眉黛舞时腰，无处不妖娆。初剪菊、欲登高，天气怯鲛绡。紫丝障，绿杨桥，路迢迢。酒阑歌罢，一度归时，一度魂消。

【诉衷情二首（之二）】

离怀酒病两忡忡，欹枕梦无踪。可怜有人今夜，胆小怯房空。杨柳绿，杏梢红，负春风。迢迢别恨，脉脉归心，付与征鸿。

【恨春迟】

欲借江梅荐饮，望陇驿音息沉沉。住在柳州东，彼此相思，梦回云去难寻。归燕来时花期浸，淡月坠、将晓还阴。争奈多情易感，风信无凭，如何消遣初心。

【盐角儿二首（之一）】

增之太长，减之太短，出群风格。施朱太赤，施粉太白，倾城颜色。慧多多，娇的的，天付与教谁怜惜。除非我偎著抱著，更有何人消得。

【盐角儿二首（之二）】

人生最苦，少年不得，鸳帏相守。西风时节，那堪话别，双蛾频皱。暗消魂，重回首，奈心儿里彼此皆有。后时我两个相见，管取一双清瘦。

【忆秦娥】

十五六，脱罗裳，长恁黛眉蹙。红玉暖，入人怀，春困熟。展香茵，帐前明画烛。眼波长，斜浸鬓云绿。看不足，苦残宵更漏促。

【少年游】

绿云双插金翘，年纪正妖娆。汉妃束素，小蛮垂柳，都占洛城腰。锦屏春过衣初减，香雪暖凝消。试问当筵眼波恨，滴滴为谁娇。〈以上《醉翁琴趣外篇》卷四。〉

【踏莎行慢】

独自上孤舟，倚危樯目断。难成暮雨，更朝云散。凉劲残叶乱。新月照，澄波浅。今夜里，厌厌离绪难销遣。强来就枕，灯残漏永，合相思眼。分明梦见如花面。依前是旧庭院。新月照，罗幕挂，珠帘卷。渐向晓，脉然睡觉如天远。

【蕙香囊】

身作琵琶，调全宫羽，佳人自然用意。宝檀槽在雪胸前，倚香脐横枕琼臂。组带金钩，背垂红绶，纤指转弦韵细。顾伊只恁拨梁州，且多时得在怀里。

【玉楼春五首（之一）】

艳冶风情天与措，清瘦肌肤冰雪妒。百年心事一宵同，愁听鸡声窗外度。信阻青禽云雨暮，海月空惊人两处。强将离恨倚江楼，江水不能流恨去。

【玉楼春五首（之二）】

半幅霜绡亲手剪，香染青蛾和泪卷。画时横接媚霞长，印处双沾愁黛浅。当时付我情何限，欲使妆痕长在眼。一回忆著一拈看，便似花前重见面。

【玉楼春五首（之三）】

红楼昨夜相将饮，月近珠帘花近枕。银照客酒方酣，玉漏催人街已禁。晚潮去棹浮清浸，古岸平芜萧索甚。大都薄宦足离愁，不放双鸳长恁恁。

【玉楼春五首（之四）】

金雀双鬟年纪小，学画蛾眉红淡扫。尽人言语尽人怜，不解此情惟解笑。稳着舞衣行动俏，走向绮筵呈曲妙。刘郎大有惜花心，只恨寻花来较早。

【玉楼春五首（之五）】

夜来枕上争闲事，推倒屏山褰绣被。尽人求守不应人，走向碧纱窗下睡。直到起来由自，向道夜来真个醉。大家恶发大家休，毕竟到头谁不是。〈以上《醉翁琴趣外篇》卷五。〉

【定风波】

把酒花前欲问伊，问伊还记那回时。黯淡梨花笼月影，人静，画堂东畔药阑西。及至如今都不认，难问，有情谁道不相思。何事碧窗春睡觉，偷照，粉痕匀却湿胭脂。

【减字木兰花二首（之一）】

去年残腊，曾折梅花相对插。人面而今，空有花开无处寻。天天不远，把酒拈花重发愿。愿得和伊，偎雪眠香似旧时。

【减字木兰花二首（之二）】

年来方寸，十日幽欢千日恨。未会此情，白尽人头可得平。区区堪比，水趁浮萍风趁水。试望瑶京，芳草随人上古城。

【迎春乐】

薄纱衫子裙腰匝，步轻轻、小罗ヒ。人前爱把眼儿札。香汗透、胭脂蜡。良夜永、幽期欢则洽。约重会、玉纤频插。执手临归，犹且更待留时霎。

【一落索】

小桃风撼香红碎，满帘笼花气。看花何事却成愁，悄不会、春风意。窗在梧桐叶底，更黄昏雨细。枕前前事上心来，独自个、怎生睡。

【夜行船二首（之一）】

闲把鸳衾横枕，损眉尖、泪痕红沁。花时良夜不归来，忍频听、漏移清禁。一饷无言都未寝，忆当初、是谁先恁。及至如今，教人成病，风流万般徒甚。

【夜行船二首（之二）】

轻捧香腮低枕，眼波媚、向人相浸。佯娇佯醉索如今，这风情、怎教人禁。却与和衣推未寝，低声地、告人休恁。月夕花朝，不成虚过，芳年嫁君徒甚。

【望江南二首（之一）】

江南柳，花柳两相柔。花片落时粘酒盏，柳条低处拂人头。各自是风流。江南月，如镜复如钩。似镜不侵红粉面，似钩不挂画帘头。长是照离愁。

【望江南二首（之二）】

江南柳，叶小未成阴。人为丝轻那忍折，莺嫌枝嫩不胜吟。留著待春深。十四五，闲抱琵琶寻。阶上簸钱阶下走，恁时相见早留心。何况到如今。

【宴瑶池】

恋眼哝心终未改，向意间长在。都缘为、颜色殊常，见余花、尽无心爱。都为是风流セ，至他人、强来厮坏。从今后、若得相逢，绣帏里，痛惜娇态。

【解仙佩】

有个人人牵系，泪成痕、滴尽罗衣。问海约山盟何时，镇教人、目断魂飞。梦里似偎人睡，肌肤依旧骨香腻。觉来但堆鸳被，想忡忡、那里争知。〈以上《醉翁琴趣外篇》卷六。〉

【少年游】

阑干十二独凭春，晴碧远连云。千里万里，二月三月，行色苦愁人。谢家池上，江淹浦畔，吟魂与离魂。那堪疏雨滴黄昏，更特地、忆王孙。〈《能改斋漫录》卷十七。〉

【桃源忆故人】

碧纱影弄东风晓，一夜海棠开了。枝上数声啼鸟，妆点愁多少。妒云恨雨腰支袅，眉黛不タ重扫。薄幸不来春老，羞带宜男草。〈《全芳备祖》前集卷七海棠门。〉

【阮郎归】

雪霜林际见依稀，清香已暗期。前村已遍倚南枝，群花犹未知。情似旧，赏休迟，看看陇上吹。便从今日赏芳菲，韶华取次归。〈《花草粹编》卷四。〉

【渔家傲】

战胜归来飞捷奏。倾贺酒，玉阶遥献南山寿。〈《东轩笔录》卷十。〉

【水调歌头〈和苏子美沧浪亭词〉】

万顷太湖上，朝暮浸寒光。吴王去后、台榭千古锁悲凉。谁信蓬山仙子，天与经纶才器，等闲厌名缰。敛翼下霄汉，雅意在沧浪。晚秋里，烟寂静，雨微凉。危亭好景、佳树修竹绕回塘。不用移舟酌酒，自有青山绿水，掩映似潇湘。莫问平生意，别有好思量。〈宋刊本及影宋本《近体乐府》卷三。〉

◎序跋

【书醉翁亭记后〈嘉六年〉】

嘉六年闰月二十六日，西斋静览，思滁山之胜，绝不可见也。〈宋刊本《欧阳文忠公集》卷七三后续添。〉

【书遁甲立成旁通历后】

此本得于杨畋。畋，继业之后也。继业善用兵，以见昔时名将皆精于所学，非止一夫之勇也。此本尤为简要，世罕传也。

熙宁元年九月六日，东斋闲览，见余三十年前自书小字，为之惘然。其后则僧惠勤为余书耳。〈宋刊本〈《欧阳文忠公集》卷七三后续添。〉

【书逍遥子后】

熙宁三年五月九日，病告中校毕。时移太原，未受命。续得民间本，又添《无鬼》以下七篇。世传《逍遥子》多脱误，此本雠校虽未精，然比他人家本，最为佳耳。〈宋刊本《欧阳文忠公集》卷七三后续添。〉

【书杜祁公帖石本后】

祁公真楷有法，笔力精劲，为世所贵。晚年行草又臻此，书此时，盖年八十矣。人之于学，其可不勉强哉。余得公墨迹尤多，是以藏为家宝，此本亦得于公家。〈宋刊本《欧阳文忠公集》卷七三后续添〉

【书琴阮记后】

同年孙植，雅善琴阮，云于京师常卖人处贾得之以遗余，盖景三年也。迨今三十余年，而植物故亦二十年矣。偶因发箧□之，怅然书其后。熙宁二年二月九日，山斋记。

余为夷陵令时，得琴一张于河南刘几，盖常琴也。后做舍人，又得琴一张，乃张越琴也。后做学士，又得琴一张，则雷琴也。官愈高，琴愈贵，而意愈不乐。在夷陵时，青山绿水，日在目前，无复俗累，琴虽不佳，意则萧然自释。及做舍人、学士，日奔走于尘土中，声利扰扰盈前，无复清思，琴虽佳，意则昏杂，何由有乐？乃知在人不在器，若有以自适，无弦可也。

修老年世味益薄，惟做诗学书，尚不为倦。然精纸良笔，惜不忍用，信哉，愚难及也！士有所好，虽万金不以为多，盖务济其欲，宁复顾惜耶？老懒常患多事为劳，偶得闲暇，则又学书，是所好为累者，不问何事皆然也。余尝读《鬼谷子》，见其驰说诸侯，无所不可，惟无所好者，不可为也。然则无欲于物，人之至难，苟有至焉，可以御敌。学书劳力，可以寓心，亦所谓贤与博弈者也。昔人以此垂名后世者，盖爱其为人，因以贵之尔。吾家率更以颜、柳，皆节行高出当世，就令书不甚佳，后世犹以为宝也。〈宋刊本《欧阳文忠公集》卷七三后续添。〉

【太常因革礼序〈治平三年〉】

臣修等闻，昔秦燔灭诗书，而礼乐尤其所恶，故汉兴二百余年，而郊祀之礼听于方士，乘舆所御不过衤匀服。及至显宗，然后发愤太息，凿空耕荒，以有三壅七郊、百官备物、辂车衮冕，以祀天地，养三老五更于学，然后学世有述焉。汉末丧乱，永平遗文复就湮灭，而江左学者犹能言之。萧梁之时，日不暇给，犹命陆连、贺等五人分治五礼。及至隋文，天下初合，享国日浅，亦能于兵烬之余收集南北仪注，为百三十篇。故唐兴，得以沿袭，为贞观、显庆、开元之礼。古之君子于战伐崎岖之中，犹不忍礼乐之废，苟有一日之安，则相与戮力讲求，其勤如此。宋有天下，承平百年，宪章文物，远迹三代。而观书于太常者，独有《开宝通礼》得为完书，其余颠倒脱落，无所考证，至不及汉、唐者，有司失职，学者不讲之过也。昔太祖皇帝始命大臣约唐之旧，为《开宝通礼》，事为之制，以待将来。其后更历三朝，随事损益，与《通礼》异者十常三四。苟新书不立，而恃《通礼》以为备，则后世将有惑焉。故天圣中，礼官王等论次已行之事，名曰《礼阁新编》，其后贾昌朝等复加编定，名曰《太常新礼》。而《礼阁新编》止于天禧之五年，《太常新礼》止于庆历之三年，又多遗略，不能兼收博采，以示后世。而二书之外，存于简牍者尚不可胜数，付之胥史，日以残脱。故嘉中臣修以为言，而先帝以属修与凡礼官，命臣辟、臣洵专领其局。始自建隆以来，讫于嘉，巨细必载，网罗殆尽。以为《开宝通礼》者一代之成法，故以《通礼》为主而记其变，其不变者则有《通礼》存焉。凡变者皆有所沿于《通礼》也，其无所沿者谓之新礼，《通礼》之所有而建隆以来不复举者谓之废礼。凡始立庙皆有议论，不可以不特见，谓之庙仪，其余皆即用《通礼》条目。为一百篇以闻，赐名曰《太常因革礼》。虽不足以称先帝考礼修业、传示无极之意，犹庶几于守职不废，以待能者，尚书吏部侍郎、参知政事、提举编纂臣欧阳修，龙图阁直学士、尚书兵部侍郎兼侍读、同判太常寺兼礼仪事臣李柬之，龙图阁直学士、左谏议大夫兼侍讲、崇文院检讨官、同判太常寺兼礼仪事臣吕公著，尚书工部郎中、知制诰、兼同判太常寺兼礼仪事臣宋敏求，尚书屯田员外郎、充集贤殿修撰、同判太常寺兼礼仪事臣周孟阳，尚书度支员外郎、直秘阁兼充史馆检讨、同知礼院兼丞事臣吕夏卿，尚书祠部员外郎、充秘阁校理、同知礼院臣李育，秘书丞、充集贤校理、同知礼院臣陈绎，太常博士、礼院编纂臣姚辟，守霸州文安县主簿、礼院编纂臣苏洵等谨上。〈《太常因革礼》卷首。〉

【诗图总序】

周之诗自文王始，成王之际，颂声兴焉，周之盛德之极。文王之诗三十七篇，其二十三篇系之周公、召公，为《周南》、《召南》，其八篇为《小雅》，六篇为《大雅》。武王之诗六篇，四篇为《小雅》，二篇在《召南》之《风》。成王之诗五十三篇，其十篇为《小雅》，十二篇为《大雅》，三十一篇为《颂》。是为《诗》之正经。其后二世，昭王立，而周道微阙；又六世厉王，政益衰，变《雅》始作。厉王死于彘，天下无君，周公、召公行政，谓之共和，凡十四年。而厉王之下，太子宜臼迁于洛邑，号东周，周之室益微，而平王之诗贬为《风》，下同列国。至于桓、庄而诗止矣。初，成王立，周公摄政，管、蔡作乱，周公及其大夫作诗七篇。周之太史以为周公诗主道豳国公刘、太王之事，故系之《豳》，谓国变风。而诸侯之诗无正风，其变风自懿王始作。懿王时，《齐风》始变；夷王时，《卫风》始变；次厉王时，《陈风》始变。厉王崩，周召共和，《唐风》始变；次宣王时，《秦风》始变；至平王时，《郑风》始变；惠王时，《曹风》始变。陈最后，至顷王时犹有灵公之诗，于是止矣。盖自文至顷凡二十世，王泽竭而诗不作。今郑之诗次比，考于旧史，先后不同。《周》、《召》、《王》、《豳》皆出于周，《邶》、《》合于卫，桧、魏世家绝，其可考者，七国而已。《陈》、《齐》、《卫》、《晋》、《曹》、《郑》、《魏》，此变风之先后也。《周》、《召》、《邶》、《》、《卫》、《王》、《郑》、《齐》、《豳》、《秦》、《魏》、《唐》、《陈》、《桧》、《曹》，此孔子未删《诗》之前，季札所听周乐次第也。《周》、《召》、《邶》、《》、《卫》、《王》、《郑》、《齐》、《魏》、《唐》、《秦》、《陈》、《桧》、《曹》、《豳》，此今《诗》之次第也。考其得封之先后，为国之大小，与其诗作之时，皆失其次，说者莫能究焉。其外，鲁之《颂》四篇，《商颂》五篇，郑康成以为鲁得用天子之礼乐，故有《颂》，而《商颂》至孔子之时，存者五篇，而《夏颂》已亡，故录鲁诗以备三《颂》，著为后王之法。监三代之成功，法莫大于夏矣。康成所作《诗谱图》，自共和而后始得春秋次序，今其图亡。今略准郑遗说，而依其次序推之，以见前儒之得失。今既依郑为图，故风雅、变王与其序所不言，而说者推定世次，皆且从郑之意，其所失者可指而见焉。司马迁谓古诗三千余篇，孔子删之，存者三百。郑学之徒皆以迁说之谬，言古诗虽多，不容十分去九。以予考之，迁说然也。何以知之？今书传所载逸诗，何可数焉？以图推之，首更十君而取其一篇者，又有二十余君而取其一君。由是言之，何啻乎三千？诗三百一十一篇，亡者六篇，存者三百五篇云。〈《皇朝文鉴》卷八六。又见《郑氏诗谱补亡》卷末，《古今图书集成》经籍典卷一五七。〉

【诗谱补亡序】

《郑氏谱序》云自共和以后得太史《年表》，接于《春秋》而次序乃明。今《诗》诸国惟《卫》、《齐》变风在共和前，余皆宣王以后。予之旧图起自诸国得封，而止于诗止之君，旁系于周，以世相当，而诗列右方，依郑所谓循其上而省其下，及旁行而考之之说也。然有一君之世当周数王者，则考其诗当在某王之世，随事而列之。如《·柏舟》、《卫·淇澳》皆卫武公之诗。《柏舟》之作乃武公即位之初年，当在宣王之世；《淇澳》美其入相，当在平王之时，则系之平王之世。其诗不可知其早晚，其君又当数世之王，则皆列于最后。如曹共公身历惠、襄、顷三世之王，其诗四篇，顷王之世之类是也。今既补之，郑则第取有诗之君，而略其上下，不复次之，而粗述其兴灭于后，以见其终始。若周之诗失其世次者多，今为郑补谱，且从其说而次之，亦可据以见其失。在予之别论，此不著焉。〈《郑氏诗谱补亡》卷首。又见《古今图书集成》经籍典卷一四一，《经义考》卷一○四。〉

【衡阳渔溪王氏谱序〈嘉五年〉】

嘉五年岁在辛丑，七月初吉，予坐六一堂。适长沙之湘东有文学士曰王永贤者来谒，出其谱，属予序之，且曰：“吾王氏系出琅邪王之后，其族显于真定，而支衍于江南。票彡花缨、鸣佩玉者，累世不绝，匪直万庄君已也。”今揭阅厥谱，良非虚也。又曰：“吾宗人家于湘东者不可指数，其初一本也，源流而末益分，于是有期功之属焉，有缌麻之属焉，有袒免无服之属焉。世之薄者于其疏属，示如途人，繇无谱以稽之也。使有谱焉，等而上之，则出于一本；旁而推之，则分为群支，虽百世之远，而祖考不忘，宗族不散，尊祖敬宗之心将油然兴矣。此吾谱所以修也。君其为我序之。”予惟族谱之作，所以推其本，联其支，而尊尊亲亲之道存焉。世之谱其族者，往往有之，然诞者上推古昔以为博，夸者旁援他族以为荣，不几于而文诬其祖乎！今王氏之谱，据其所可知而不失之诬，缺其不可考而不失之夸。推其所之祖自出，有尊尊之义焉；详其族之所由分，有亲亲之义焉。其得古人作谱之法，而有合于东晋孙氏之谱矣乎！文学如王君，心津津乎循理，而文浸浸乎跻华，则夫亢宗昭祖而光起后人，盖有日矣。昔汉名儒系谱以贤传，唐宰相系表以贵传，斯谱也，安知不若昔之贵且贤者而并传与！〈《古今图书集成》氏族典卷二八○。〉

【南阳集跋】

士之从宦，困于当时而文章显于后世者多矣。其能不戚戚于穷厄而泰然自以为乐者，既知有命，又知屈于当时者近，而伸于后世者远也。余读太傅赵公文，至于抑扬驰骋，辩博宏远，可谓壮矣，岂止其诗清淑粹美之可喜也？公之盛德有后矣。然方其屈于一时，其所以自乐而忘忧者诗也，可以想见其人焉。庐陵欧阳修题。〈《南阳集》卷末附录。〉

【韩文公别传后序】

予官琅邪，有以《退之别传》相视者，予反复读之，知大颠盖非常僧也。及后复得孟简所答退之之书，则曰若大颠者果常僧耳。而《别传》乃以为孟简所纂，疑二者必有一伪焉。要之，答退之之书，其文俚，而《别传》则非深达先王之法言者莫能为也。退之《答孟简书》盖在袁州之后，其书尚深訾浮屠，岂易信人者其守易政之言果验耶？抑实未尝知《别传》所载，而为大颠所屈耶？虽然，《别传》之言，予意退之复生不能自解免，得不谓天下之至言哉！予尝患浮屠之盛而嘉退之力能诋之，疑柳子厚之徒又诋退之之学。及观退之所言，果如子厚不为过也。噫！浮屠之说流于今而愈盛者，岂其道诚不可改而天卒相之耶？吾所不能测也。庐陵欧阳修题。〈《释氏资鉴》卷七，续藏经第二编乙第五套第一册。〉

【题苏舜钦书后】

子美可哀，吾恨不能为之言；子美可哀，吾恨不能言。〈《梁溪漫志》卷八。又见《永乐大典》卷三四○一。〉

◎论说

【左氏失之诬论】

石言于宋，神降于莘。外蛇斗而内蛇伤，新鬼大而故鬼小。〈《东轩笔录》卷一二。又见《宋朝事实类苑》卷三八。〉

【论蔡君谟书】

蔡君谟独步当世，此为至论。君谟行书第一，小楷第二。草书第三。就其所长而求其所短，大字为小疏也。天资既高，辅以笃学，其独步当世，宜哉。〈《东坡题跋》卷四。又见《忠惠集》附录《别纪拾遗》。〉

【论李氏诗】

诗源乎心，贫富愁乐皆系其情。江南李氏宫中诗曰：“帘日已高三丈透，金炉次第添香兽。红锦地衣随步皱，佳人舞点金钗溜。酒恶时拈花蕊嗅，别殿微闻箫鼓奏。”与夫“时挑野菜和根煮，乱斫生柴带叶烧”异矣。〈《类说》卷五六引《古今诗话》。〉

【论屈宋】

屈原《离骚》，读之使人头闷，然摘一二句反复味之，与《风》无异。宋玉比屈原，时有出蓝之色。〈《类说》卷五七引《陈辅之诗话》。〉

◎祭祝

【万寿观启建上元祈福道场青词】

万物熙春，肇新阳于首岁；三元纪序，标令节于真经。爰即灵场，俾遵秘式，荐虽陈于菲薄，诚已达于精明。伏愿穹昊垂休，紫清降监。邦家锡庆，永叶于泰宁；民物遂生，并臻于和乐。〈《圣宋名贤五百家播芳大全文粹》卷六一。〉

【洞霄宫启建立春祈福道场青词】

和历发春，苍神受职，肇生万宝，平驭九农。瞻惟岳灵，分奠坤载，乘熙春之启序，肆华醮以迎厘。披祈真，洁熏攘疠。庶缘顺贶，有庇群元。〈《圣宋名贤五百家播芳大全文粹》卷六一。〉

【皇后生辰功德疏】

涂山启夏，邦家必本于闺门；封人祝尧，臣子各伸其忠孝。敢因庆诞，恭演秘函，凭最上之妙因，祈无疆之遐算。皇后陛下伏愿降年有永，如月之明。承天而时，行懋著徽柔之德；眉寿无有，害永光熙洽之朝。〈《圣宋名贤五百家播芳大全文粹》卷六五。〉

【真宗忌辰道场疏】

紫极收神，永悼六飞之驾；灵宫追福，式研众妙之门。恭惟真宗皇帝仁洽九围，道超千古，奉绿图于翠水，封玉检于石闾。脱屣之期，遽游于仙岳；遗弓之感，空慕于尘寰。今皇帝明笃孝诚。祗典则，载履彻音之旦，重深濡露之思。是用宣九清之秘文，资三洞之真果。真宗皇帝伏愿储精玉镜，度品珠台，永保在天之灵，下绥卜世之福。今皇帝伏愿抚国长懋，纳民太和，跻圣德于日升，等帝龄于天覆。然后愿荫周群辟，长扶巩固之基；乐及含生，尽沐希夷之化。〈《圣宋名贤五百家播芳大全文粹》卷六五。〉

【紫宸殿启建祈晴道场青词】

素积适中，积阴为，眷言淫雨之变，罹此下民之灾。载竭精衷，庶孚善应，祓秘楹之靖密，按宝之渊微。永锡顺祺，丕冒涵宇。〈《圣宋名贤五百家播芳大全文粹》卷七二。〉

【修前殿告祭祝文】

神游所格，秘寝有严。役事时兴，方勤于缔葺；后祗安静，颇惧于震惊。菲荐式陈，明灵昭鉴。〈《圣宋名贤五百家播芳大全文粹》卷七三。〉

【安御容祝文一】

宗庙之礼，是为典彝。衣冠以游，实有故事。载严宝构，以奉威灵。涓吉月以有初，庶真驭之斯格。〈《圣宋名贤五百家播芳大全文粹》卷七三。〉

【安御容祝文二】

雨水为灾，殿涂增缉。亦既新于丛构，庶来复于真游。爰揆灵长，冀兹安妥。缅为兹佑，丕鉴乃成。〈《圣宋名贤五百家播芳大全文粹》卷七三。〉

◎书简

【索碑帖】

昨承见索碑阴题刻，今已勉强。多难衰退，文无次第，不足以道述盛德，多愧多愧！汴渠已浅阻，舟行不通，郡斋甚静。又得君谟一二饼新茗，恨无知者一啜尔。安抚不久应当到彼，寂不闻其有所为，恐知之。见许碑文，不知何时可去，请幸留意，恐公旦夕有新命耳。已寒，保重。不宣。修再拜。

碑阴如刻石时，前后勿加题，并官衔并不要。其中亦要题空起，只“明天子”一处空，其余不要空也。贵稍近古，恐知。〈《宝真斋法书赞》卷一○。〉

【迁居帖】

修启。公私多故，无由少奉闲燕，惟深企仰。秋寒，喜承体气清安。敝居安敢为久计？向以小侄幼孤，一房新来，遂欲迁一宽处。既而赁得旁舍数间，遂且不移，苟度时日。若获脱去，谨专如教也。人还，聊此，不宣。修再拜通直内翰执事，二十六日。〈《宝真斋法书赞》卷一○。〉

【与修史官帖一】

《本纪》第四、五定本净本并分付，第六已下如未取得，速取之，恐妨点对，来日局中相见也。修拜白。〈《三希堂法帖》第八册第二七七五页。〉

【与修史官帖二】

脱错多，将定本卷子细对，净本候来日商量写。〈《三希堂法帖》第八册第二七七五页。〉

【与元珍学士书】

修启。气候不常，承动履清安。辱简诲承问，感愧！修拙疾如故，然请外非为疾，亦与诸公求罢而从容于进退者异也。谅非遂请不能已，然亦必易遂也。承见谕，敢及之。修顿首元珍学士。子固伸意。〈《三希堂法帖》第八册第二七七五页。又见《模古斋石刻》卷下。〉

【思奉帖】

修启。思奉清论不可得，徒用企想。夏热，承体气佳裕。修此者忽有尹命，殊出意外。不惟才非所长，加以他虑不浅，昨已恳辞，庶可得免。〈《模古斋石刻》卷下，光绪初拓本。〉

【与端明侍读书】

修启。修以衰病余生，蒙上恩宽假，哀其恳至，俾遂归老。自杜门里巷，与世日疏。惟窃自念幸得早从当世贤者之游，其于钦向德义，未始少忘于心耳。近张寺丞自洛来，出所惠书，其为感慰，何可胜言！因得仰讠起居，喜承宴处优闲，履况清福。春候暄和，更冀为时爱重，以副缙绅所以有望者，非独田亩垂尽之人区区也。不宣。修再拜端明侍读留台执事，三月初二日。〈《宋人法书》第一册。又见《三希堂法帖》第二七七四页。〉

【与江礼秀才书】

向示《非国语论》，鄙意素不然之，但未暇为书尔。乃示，甚善。柳子之学，大率以礼乐为虚器，以天人为不相知云云，虽多，皆此类耳。此所谓小人无忌惮者。君正之，大善。至于《时令》、《断刑》、《贞符》、《四维》之类皆非是，前书论之稍详。今冗迫，粗陈其略，须见乃尽言。然迂学违世，不敢自是，因君意合，偶复云尔。〈雍正《山西通志》卷二一○。〉

【与人书】

修启。辱惠仍寄示篆文石样。鄙辞何以污巨笔？然遂托字法，以传不朽，岂胜其幸也！时寒，为政外多爱。人还，聊此。修再拜。十一月七日。〈光绪《费县志》卷一四上《金石》。〉

【与某牒】

具位某。猪肉一斤，右伏蒙颁赐，领外无任感激，谨具牒谢。谨牒。年月日。具位某牒。〈《鹤林玉露》丙编卷三。〉

【娶徐启】

启。下榻贤孺子，久钦族系之隆；作亭号醉翁，自愧家声之冷。〈《锦绣万花谷》后集卷一七。〉

【寓随启〈与钱惟演〉】

相公坐于雅俗，镇以无为。民丰四辅之年，市思三丸之盗。行郊憩树，绝无两造之辞；托乘载宾，惟奉百金之宴。而况西河幕府，最盛于文章；南国兰台，莫非乎英俊。岂伊期未迹，首玷初筵。怜稽懒之无能，容祢狂而不辱。独立不倚，群言互兴。中山之箧虽盈，南海之车终辨。〈《楚纪》卷五五。〉

【与尹师鲁书】

到官非庭趋，始觉身是县令，心尝怏怏此处。及来荆州，见朱公之孙，乃知朱公已解印去，至京师，复来守峡州。〈《豫章先生文集》卷三○。〉

【与朱叔庠书】

近日还止县舍，方审复临旧治。为乍到，凡事未定，不果远出界首迎候。〈《豫章先生文集》卷三○。〉

【与曾子固书】

此人文字可惊，世所无有，盖古之学者有或气力不足动人。使如此文字不光耀于世，吾徒可耻也。孟、韩文虽高，不必似之也，取其自然耳。〈《元丰类稿》卷一五。〉

【与十三侄奉职帖】

十四郎从县中来，三班奉职右选卑官，必为监当于一县也。〈元黄氵晋《黄文献公集》卷一四。〉

【与蔡君谟帖一】

疮愈当治内，犹寇贼后修武备，所以御未来之患。〈韩元吉《南涧甲乙稿》卷一六。〉

【与蔡君谟帖二】

向春遂开七秩，两目顿昏，书字尤艰。若平生所赖，知此乐。若遂以目废之，不知余生何以为遣。〈《后村先生大全集》卷一○三。〉

【与蔡君谟帖三】

展旗鸣鼓，东下箭流，何胜快豁之羡。〈《後村先生大全集》卷一○三。〉

【与蔡君谟帖四】

以宣肇八十、铜绿笔格花石盆各一，龙茶三饼，惠山泉三缶为饷。〈《后村先生大全集》卷一○三。〉

【与蔡君谟帖五】

先朝杨、刘风彩，耸动天下，至今使人倾想。

近时苏、梅，二穷士耳，主张风雅，人士归之。自二穷士死，文士满朝，而使斯道寂寞。〈《后村先生大全集》卷一七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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附录一·欧阳修年谱

【真宗景德四年丁未】

是岁，皇考崇国公观为绵州军事推官。六月二十一日寅时，公生。

【大中祥符元年戊申】

【大中祥符二年己酉】

【大中祥符三年庚戌】

是岁，崇公终于泰州军事判官。公叔父晔，时任随州推官，因卜居焉。公母夫人郑氏，年方二十九，携公往依之，遂家于随。贫无资，以荻画地，教公书字。稍长，多诵古人篇章，使学为诗。

叔父后历阆州推官、江陵府掌书记，仕至二千石，终都官员外郎。

【大中祥符四年辛亥】

是岁，葬崇公于吉州吉水县泷冈。〈其后至和元年，析吉水县之报恩镇，置永丰县，遂隶永丰。〉

【大中祥符五年壬子】

【大中祥符六年癸丑】

【大中祥符七年甲寅】

【大中祥符八年乙卯】

【大中祥符九年丙辰】

公年十岁，在随。家益贫，借书抄诵。州南大姓李氏子好学，公多游其家，于故书中得唐韩昌黎文六卷，乞以归，读而爱之。为诗赋，下笔如成人。都官曰：“奇童也，他日必有重名。”

【天禧元年丁巳】

【天禧二年戊午】

【天禧三年己未】

【天禧四年庚申】

【天禧五年辛酉】

【乾兴元年壬戌】

二月，仁宗即位。

【仁宗天圣元年癸亥】

是岁，公应举随州，试左氏失之诬论。其略云：石言于晋，神降于莘，内蛇斗而外蛇伤，新鬼大而故鬼小。人已传诵。坐赋逸官韵，黜。

【天圣二年甲子】

【天圣三年乙丑】

【天圣四年丙寅】

公年二十，自随州荐名礼部。

【天圣五年丁卯公年二十一】

是春试礼部，不中。

【天圣六年戊辰公年二十二】

是岁，公携文谒胥学士偃于汉阳，胥公大奇之，留置门下。冬，携公泛江，如京师。

【天圣七年己巳公年二十三】

是春，公从胥公在京师。试国子监为第一，补广文馆生。秋，赴国学解试，又第一。

【天圣八年庚午公年二十四】

正月，试礼部，翰林学士晏公殊知贡举，公复为第一。三月，御试崇政殿，公甲科第十四名。五月，授将仕郎，试秘书省校书郎，充西京留守推官。〈（制词）前乡贡进士欧阳某：右可特授将仕郎、试秘书省校书郎、充西京留守推官，替仲简。来年二月满阙，候见任官月限满日，即得赴任。敕前乡贡进士邵景先等：咸以乡举，践于贡闱。属亲校于艺文，俾各升于科级。特假雠书之秩，式增结绶之荣。郡县佐僚，各分其任，宜思勖励，无旷乃官，可依前件。〉

【天圣九年辛未公年二十五】

三月，公至西京。钱文僖公惟演为留守，幕府多名士。与尹洙师鲁、梅尧臣圣俞尤善，日为古文歌诗，遂以文章名冠天下。初，胥公许以女妻公，是岁，亲迎于东武。

【明道元年壬申公年二十六】

是春及秋，两游嵩岳。秋，盖从通判谢绛奉御香告庙也。礼毕，同游五人，皆见峭壁大书神清之洞。〈详见《附录》后谢希深与梅圣俞书。公又尝行县，视旱蝗。

【明道二年癸酉公年二十七】

正月，以吏事如京师，因省叔父于汉东。三月，还洛，夫人胥氏卒，时生子未逾月。九月，庄献刘后、庄懿李后礻付葬定陵，公至巩县陪祭。十二月，进阶承奉郎。

【景元年甲戌公年二十八】

三月，西京秩满，归襄城。五月，如京师，会前留守王文康公曙入枢府，荐召试学士院。闰六月乙酉，授宣德郎、试大理评事、兼监察御史、充镇南军节度掌书记、馆阁校勘。〈（制词）敕西京留守推官、承奉郎、试秘书省校书郎欧阳某：辞擅菁英，性推醇茂。早登名于仕版，遂从辟于宾筵。懋学逾，参筹有裕。眷吾枢近，尝以荐论。逮课试之爰来，固辩丽之可奖。宜预属书之列，仍迁管记之资。往服清阶，善持素履。可特授宣德郎、度大理评事、兼监察御史、充镇南军节度掌书记、馆阁校勘。〉三馆秘阁所藏书多脱谬，七月甲辰，诏委官编定，仿开元四部，著为总目，公预焉。是岁，再娶谏议大夫杨公大雅女。

【景二年乙亥公年二十九】

是岁七月，公同产妹之夫张龟正死于襄城，谒告视之。九月，夫人杨氏卒。

【景三年丙子公年三十】

是岁，天章阁待制、权知开封府范仲淹言事忤宰相，落职，知饶州。公切责司谏高若讷，若讷以其书闻，五月戊戌，降为峡州夷陵县令。〈敕镇南军节度掌书记、宣德郎、试大理评事、兼监察御史、馆阁校勘欧阳某：以艺文，擢参雠校，固当宿业，以荷育材。近者范仲淹树党背公，鼓馋疑众，自干典宪，爰示降惩。尔托附有私，诋欺罔畏，妄形书牍，移责谏臣。恣陈讪上之言，显露朋奸之迹，致其奏述，备见狂邪。合严科，用警俞俗。尚轸包荒之念，只从贬秩之文。往字吾民，毋重前悔。可降授守峡州夷陵县令，替刘光裔，今年七月成资阙，散官如故。仍放谢辞。〉公自京师沿汴绝淮，溯江，奉母夫人赴贬所，十月至夷陵。

【景四年丁丑公年三十一】

三月，谒告至许昌，娶薛简肃公奎女。是夏，叔父都官卒。九月，还夷陵。十二月壬辰，移光化军乾德县令。〈敕宣德郎、守峡州夷陵县令欧阳某：以懿辞决科，以敏智从事。荐承后选，参校秘文，偶弗慎于言阶，乃自贻于官谴。遽沿遐牒，亦既逾年，宜迁通邑之良，且寄字人之剧。余方甄录，尔尚勉勤。可特授守光化军乾德县令，替张宗尹，来年三月成资阙，散官如故。仍放谢辞。〉

【宝元元年戊寅公年三十二】

三月，赴乾德。是岁，胥夫人所生子夭。

【宝元二年己卯公年三十三】

二月，知制诰谢希深绛出守邓州，梅圣俞将宰襄城，与希深偕行。五月，公谒告往会，留旬日而还。六月甲申，复旧官，权武成军节度判官厅公事。〈降授宣德郎、守光化军乾德县令欧阳某：右可特授试大理评事、兼监察御史、充镇南军节度掌书记、权武成军节度判官厅公事，替节度推官赵咸宁，来年二月满阙，散官如故。仍放谢辞。敕前降授崇信军节度掌书记、监郢州酒税务、朝奉郎、试大理评事、兼监察御史尹洙等：向者咸以儒才，籍于文馆。旋坐朋游之累，自罹降谪之科。载轸淹沉，特推甄叙。或朝闺复秩，分寄于县章；或府幕参谋，差冠于宾序。往虔予命，弥慎尔为。可依前件。〉公自乾德奉母夫人，待次于南阳。冬，暂如襄城。

【康定元年庚辰公年三十四】

是春，赴滑州，时范文正公起为陕西经略招讨安抚使，辟公掌书记，辞不就。六月辛亥，召还，复充馆阁校勘，仍修《崇文总目》。十月，转太子中允。〈敕镇南军节度掌书记、宣德郎、试大理评事、兼监察御史、充馆阁校勘欧阳某：朕意尚儒雅，博考辞艺，使优游并进，以光我太平之业，恩亦厚矣。尔往参典校，属以事谴，会从荐引，复叙官荣，方思扌文拭而庸，宁限知迁之次，宫坊美秩，册府清途，嘉乃隽才，尚勖来誉。可特授守太子中允，依旧馆阁校勘，散官如故。〉癸巳，同修《礼书》。是岁，子发生。

【庆历元年辛巳公年三十五】

五月庚戌，权同知太常礼院，以见修《崇文总目》辞，许之。八月乙酉，许州对公事回，依旧供职。十一月丙寅，祀南郊，摄太常博士，引终献。十二月，加骑都尉。〈敕：夫三灵之交，莫盛乎大旅；四海以职，毕奉于严。还御端闱，均庆绵寓。矧待时髦之地，素清儒馆之游。宜被徽章，以甄英俊，宣德郎、守太子中允、充馆阁校勘欧阳某：雅材毓秀，吉履敦方。副妙简于石渠，纟由秘文于天禄。列于俊薮，光是珍群。属此推恩，递增勋级。益厉夙秉，庸对宠嘉。可加骑都尉，余如故〉己丑，《崇文总目》成，改集贤校理。

【庆历二年壬午公年三十六】

正月丁巳，考试别头举人。三月丙辰，御试进士《应天以实不以文》赋，公拟进一首，赐敕书奖谕。四月丙子，复差同知礼院。契丹遣泛使求关南地，宰相吕夷简荐富弼报聘，人皆危之。公上书引颜真卿使李希烈事，乞留弼，不报。五月，复应诏上书，极陈弊事。八月，请外。九月，通判滑州，十月至。

【庆历三年癸未公年三十七】

是岁，仁宗广言路，修政事，人多荐公宜为台谏。三月，召还。癸巳，转太常丞、知谏院。〈宣德郎、守太子中允、充集贤校理、骑都尉欧阳某：右可特授守太常丞、依旧充集贤校理、知谏院事，散官、勋如故。敕：国家广辟言路，崇设谏垣，择方严之荩臣，登争谏之清列。责任尤重，眷怀亦深。向非练达民彝，精详国体，利权不能易所守，贵势无以摇其心，则安可劭厥清芬、补予阙政？以尔朝奉郎、侍御史、判三司都理分司、轻车都尉、赐绯鱼袋周询等，风猷鲠亮，器范冲深。并繇博古之文，皆擢髦之选。清心莅局，交负干才；议事飞章，第扬风采。剑询朝论，亟简朕心。宜进官联，往参谏列。尔其勤乃节行，厉于忠诚。姑务罄谔谔之辞，敷陈而亡挠；岂宜持庸庸之计，畏避以自安。勉膺宠光，式迟明效。可依前件。〉四月，至京。九月戊辰，赐绯衣银鱼。己巳，同详定国朝勋臣名次。丙戌，同修三朝典故。十月戊申，擢同修起居注。十二月己亥，召试知制诰，公辞。辛丑，有旨不试，直以右正言知制诰，仍供谏职。〈敕：夫出纳朕命，裁成典诰，号令风采，布为法度，所以炳焕皇业，羽仪近著。匪我俊，曷膺是选？宣德郎、守太常丞、充集贤校理、同修起居注、知谏院事、骑都尉、赐绯鱼袋欧阳某：高才敏识，照于当世，特立不倚，拔乎其伦，秉心粹中，履道夷坦。学探击象之表，文穷述作之源。而自抱椠书林，簪笔螭陛，词皆体达，虑不及私。俾之代言，必能复古。用进七人之列，遂参四禁之严，岂惟序升，断自余志？其于发挥藻润之业，坦明深厚之体，皆汝素蕴，不烦训词。可特授右正言、知制诰，依旧修起居注、知谏院事，散官、勋、赐如故。〉丁未，同详定编敕。是月立春，祭西太一宫，为献官，循例赐紫章服。

【庆历四年甲申公年三十八】

三月庚午，兼判登闻检院。四月乙未，押伴契丹贺生辰人使御筵于都亭驿。己亥，命公使河东，计度废麟州及盗铸铁钱并矾课亏额利害。七月，还京师。八月甲午，保州军叛。契丹声言讨西夏。癸卯，除公龙图阁直学士、河北都转运按察使。〈宣德郎、行右正言、知制诰、骑都尉、赐紫金鱼袋欧阳某：右可特授依前行右正言、充龙图阁直学士、河北诸州水陆节度都转运按察使，兼西路营田都大制置屯田、本路劝农使，替张р之，散官、勋、赐如故。敕朝奉郎、守尚书礼部郎中、知制诰、知兖州、轻车都尉、赐紫金鱼袋梁适等：四方有事，才者当为国家驰鹜矣。自夏人之不宾于廷，而王师外戍，天下共其劳。夫侍从近列，得无同我此忧者欤？尔等并以才名器略，为时英俊。凡予所以所以擢尔清切之禁，延阁宪台，盖备艰虞以为用也。三城，西路之津会；中山，北道之吭喉。河朔委输，事任尤重。灵昌，河上，至于平阳，皆方面之要害，朝廷所属意处也。各迁近职，于蕃于宣，王室之勤，以慰予望。可依前件。〉九月，《三朝典故》成书，以公尝预编纂，赐诏奖谕。十一月，南郊恩，进阶朝散大夫，封信都县开国子、食邑五百户。〈敕：三年而郊，所以答天地，尊祖考，怀柔于百神，福惠于庶，使生生之类罔不滋殖。则吾左右近著，宜乎首被凯泽者矣。以尔河北都转运按察使、龙图阁直学士、宣德郎、行右正言、骑都尉、赐紫金鱼袋欧阳某：学有师法，言无畏避。辍辞翰于西掖，董赋舆于北道。而能计国用，详边谋，レ吏奸，舒民困。才识参用，绅所推。令严成，百礼具，有司其申讲旧典，导宣明命，峻之阶品，增之封邑。以均禧祉，以对勤荩，以永朝家之休。可特授朝散大夫，依前行右正言、充龙图阁直学士、河北都转运按察使，特封信都县开国子、食邑五百户，勋、赐如故。仍放朝谢。〉

【庆历五年乙酉公年三十九】

是春，真定帅田况移秦州，公权府事者三月。时二府杜正献、范文正、韩忠献、富文忠公，以党论相继去，公上书辨之。小人素已憾公，会公孤甥张氏犯法，谏官钱明逸因以财产事及公，下开封鞫治。府尹杨日严观望傅会，上命户部判官苏安世、入内供奉官王昭明监勘，得无他。八月甲戌，犹落龙图阁直学士，罢都转运按察使，降知制诰、知滁州。〈敕：夫赏不遗功，罚不阿近，有邦之彝典也。河北都转运按察使、龙图阁直学士、朝散大夫、行右正言、骑都尉、信都县开国子、食邑五百户、赐紫金鱼袋欧阳某：博学通赡，众所见称；言事感激，朕尝宠用。而乃不能淑慎以远罪辜。知出非己族，而鞠于私门；知女有室归，而纳之群从。向以讼起晟家之狱，语连张氏之资，券既弗明，辩无所验。朕以其久参近侍，免致深文，止除延阁之名，还序右垣之次。仍归漕节，往布郡条。体予宽恩，思释前吝。可落龙图阁直学士，特授依前行右正言、知制诰，散官、勋、封赐如故。仍就差知滁州军州，兼管内劝农使，替赵良规。仍放谢辞。〉十月甲戌，至郡。是岁，子奕生。

【庆历六年丙戌公年四十】

公在滁，自号醉翁。

【庆历七年丁亥公年四十一】

十二月，以南郊恩，加上骑都尉，进封开国伯，加食邑三百户。〈敕：朕礼天事神，以祈生民之佑；尊祖亲考，以席鸿基之隆。爰罄斋明，仰膺顾讠是；乃眷近侍，宜均恩典。朝散大夫、行右正言、知制诰、骑都尉、信都县开国子、食邑五百户、赐紫金鱼袋欧阳某：词藻敏丽，风韵俊豪。参列谏垣，蔚有敢言之节；褒升词禁，茂昭华国之文。委任素烦，安静攸处。属修大祀，俾洽蕃休。特疏勋爵之仪，并厚邑封之数。中外之寄，待遇无殊，深体柬求，勉敦素履。可特授依前行右正言、知制诰，加上骑都尉，进封开国伯、食邑三百户，散官、赐如故。仍放朝谢。〉是岁，子生。

【庆历八年戊子公年四十二】

闰正月乙卯，转起居舍人，依旧知制诰，徙知扬州。〈敕：勤求治道，优延近著。粤惟词禁之彦，久布外邦之政，特推渥洽，盖示眷怀。朝散大夫、行右正言、知制诰、知滁州、上骑都尉、信都县开国伯、食邑八百户、赐紫金鱼袋欧阳某：智虑淹通，文藻敏丽，善谈当世之务，旋登近侍之班。向直内阁之严，实分北道之寄。爰司方郡，屡易周星，轸予意而良深，俾官仪而叙进。记言动者，良史之笔，授之以清阶；督淮海者，广陵之区，委之以会府。仍司雅诰，尚还法垣。当钦待遇之荣，益务端庄之节。迟闻美绩，用对宠灵。可特授行起居舍人、知制诰、知扬州军州事、兼管内堤堰桥道劝农使，替张奎，散官、勋、封赐如故。仍放谢辞〉二月庚寅，至郡。

【皇元年己丑公年四十三】

正月丙午，移知颍州。二月丙子，至郡，乐西湖之胜，将卜居焉。四月丙戌，转礼部郎中。〈敕：群臣有常以善道益吾者，今虽在外，吾不忘也。事任有期，既未得即还左右，且进升其官秩，亦足表待遇之意焉。朝散大夫、行起居舍人、知制诰、知颍州、上骑都尉、信都县开国伯、食邑八百户、赐紫金鱼袋欧阳某：顷用文词登朝，居谏诤之任，屡以謇谔之言陈阙失。朝奉郎、尚书工部员外郎、直龙图阁、知亳州、上骑都尉、赐紫金鱼袋王洙：往由经艺入侍，备顾问之职，尝以博洽之学资见闻。间缘薄疵，并领外寄。严助守藩，久去承明之直；望之怀阙，应有本朝之思。吾嘉才猷，实用矜尔，爰各迁于品秩，俾仍颁于教条。行将召生，毋曰留滞。《诗》曰：“心乎爱矣，遐不谓矣。”其务淑慎，体兹卷怀。修可特授尚书礼部郎中，依前知制诰、知颍州，散官、勋、封赐如故。仍放朝谢。洙可特授尚书刑部员外郎，依前直龙图阁、知许州军州，兼管内堤堰桥道劝农事，及管勾开治沟洫河道事，替宋祁，散官、勋、赐如故。仍放谢辞。〉八月辛未，复龙图阁直学士。〈敕：思文先朝，游心往籍。因层构之建，设近职之华。所以宠名儒，访治道。我图俊旧之望，时惟鲠亮之姿。差进禁联，胥协公议。翰林侍读学士、朝散大夫、右谏议大夫、知扬州、骑都尉、岐山县开国子、食邑五百户、赐紫金鱼袋杨察：精明博洽，端粹正方。擢在禁林，复典谟而归厚；置之宪席，处论议而不阿。朝散大夫、尚书礼部郎中、知制诰、知颍州、上骑都尉、信都县开国伯、食邑八百户、赐紫金鱼袋欧阳某：识远才长，文高行洁。笃于信道，不读非圣之书；忠于本朝，屡条当世之务。并膺左右之选，历宣内外之劳。峻节弗渝，公议弥胜。用进秘图之拜，且光旧物之还。旌乃名臣，敷于茂典。尔身在外，朕心弗忘。嘉亻宁来忠，切惩前事。察可特授依前右谏议大夫，充翰林侍读学士、兼龙图阁学士，依旧知扬州，散官、勋、封赐如故。仍放朝谢。修可特授依前尚书礼部郎中、充龙图阁直学士，依旧知颍州，散官、勋、封赐如故。仍放朝谢。〉是岁，子辩生。

【皇二年庚寅公年四十四】

七月丙戌，改知应天府，兼南京留守司事。己酉，至府。十月己未，明堂覃恩，转吏部郎中，加轻车都尉。〈敕：朕闻王者尊其考，欲以配天。缘考之意，故推而上于祖。朕奉若斯义，乃以季秋之选，肇于太寝。礼备法物，乐和八音。三后上帝，亦既顾飨；六服群辟，罔不蒙庥。眷言秘近之列，方殿股肱之郡，天地之福，其可不均？以尔枢密直学士、朝散大夫、右谏议大夫、上骑都尉、京兆郡开国侯、食邑一千户、赐紫金鱼袋田况：怀诚秉彝，博见强志。以尔龙图阁直学士、朝散大夫、尚书礼部郎中、上骑都尉、信都县开国伯、食邑八百户、赐紫金鱼袋欧阳某：议论据古，忠正无私。并为当世之宗，精究百家之术。施之政事，罔干誉而从欲；立于朝廷，不阿尊而事贵。风动全蜀，润流京师。古者因以发爵禄，所以尊庙而贵命，况合宫之事哉？左省琐闼之严，中台宰属之重。懋尔述职，推吾新恩。往哉生生，承此褒爱。况可特授给事中，依前充枢密直学士，加轻车都尉，散官、封赐如故。仍放朝谢。修可特授尚书吏部郎中，依前充龙图阁直学士，加轻车都尉，散官、封赐如故。仍放朝谢。〉是岁，约梅圣俞买田于颍。

【皇三年辛卯公年四十五】

【皇四年壬辰公年四十六】

三月壬戌，丁母夫人忧，归颍州。四月，起复旧官，公固辞。八月，许之。

【皇五年癸巳公年四十七】

八月，自颍州护母丧归葬吉州之泷冈，胥、杨二夫人礻付焉。是冬，复至颍。

【至和元年甲午公年四十八〈三月改元〉】

五月，服阕，除旧官职，赴阙。〈敕：人臣之大节，曰忠与孝。然处之者，或过不及。故先王设礼以为之制，丧者不呼其门，尽为子之志也。服除而从政，即为臣之道也。前龙图阁直学士、朝散大夫、尚书吏部郎中、轻车都尉、信都县开国伯、食邑八百户、赐紫金鱼袋欧阳某：以文章直亮，擢居近侍；以才略器干，屡更剧任。自罹家艰，归伏闾里。今祥衤覃甫毕，贲然斯来。文昌清曹，渊图秘职，皆尔旧秩，往服新命，唯是移孝资忠之义，尔其懋哉。可特授尚书吏部郎中、充龙图阁学士，散官、勋、封赐如故。〉六月癸巳，朝京师，乞郡，不许。七月甲戌，权判流内铨。会小人诈为公奏请汰内侍，其徒怨怒，以胡宗尧不当改官事中公。戊子，出知同州。判吏部南曹吴充，为公辨明，不报。知谏院范镇一再极言，而参知政事刘沆方提举修《唐书》，亦乞留公修书。八月丙午，沆拜相。戊申，诏公修《唐书》。九月辛酉，迁翰林学士。〈敕：帝王之制，坦然明白，发号出令，一日万几。其代予言，必资才哲。龙图阁直学士、朝散大夫、尚书吏部郎中、轻车都尉、信都县开国伯、食邑八百户、赐紫金鱼袋欧阳某：言忠信，行笃恭，文参典谟，心固金石。顷在谏列，以直诚尽规，弥缝衮阙；迁登禁省，以深诏大册，振起国风。出按朔垂，罢守列郡。免丧还朝，即蕲外补。朕嘉其难进易退，有贤者之节，又文学旧老，宜居禁中。是用延登玉堂，典司翰墨。佥谋四及，咸曰得人。当使班、马之风，弗独汉迩三代也。可特授依前尚书吏部郎中、知制诰、充翰林学士，散官、勋、封赐如故。壬戌，兼史馆修撰。〈敕：古者左史记动，右史记言，得失形于一朝，荣辱见于千载。今而墨笔操牍，总二职之美者，不在吾儒雅之臣乎？翰林学士、朝散大夫、尚书吏部郎中、知制诰、刊修《唐书》、轻车都尉、信都县开国伯、食邑八百户、赐紫金鱼袋欧阳某：学概道真，文得天粹；凛然风节，足为世范。休有议论，实惟王体。更中外之众务，在夷险而一心。益知汝贤，擢司内命，岂特属文章以烦尔，盖将咨谋虑以弼予。复此兼荣，亦非贰事。夫一家之法，传信于方来；万世有辞，垂裕于不朽。尚赖良直，以永休明。往服茂恩，奚假多训。可特授依前尚书吏部郎中、知制诰，充史馆修撰，仍旧翰林学士、刊修《唐书》，散官、勋、封赐如故。〉又差勾当三班院。十月乙巳，朝飨景灵宫天兴殿，摄侍中，捧盘取水。十二月庚戌，腊飨孝惠、孝章、淑德、章怀皇后庙，摄太尉行事。

【至和二年乙未公年四十九】

三月，同孙考试诸司寺监人吏。六月己丑，上书论宰相陈执中，已而乞外，改翰林侍读学士、集贤殿修撰，出知蔡州。侍御史赵、知制诰刘敞上疏留公。七月戊午，复领旧职。八月辛丑，假右谏议大夫充贺契丹国母生辰使，将持送仁宗御容，会虏主殂。癸丑，改充贺登位国信使。十二月庚戌，宿虏界松山。

【嘉元年丙申公年五十】

二月甲辰，使还，进《北使语录》。闰三月丁亥，判太常寺兼礼仪事。孟夏荐飨，摄太尉行事。五月癸未，知通进银台司兼门下封驳事。乙未，免勾当三班院。六月甲子，奉敕祈晴醴泉观。八月壬戌，知益州。张方平除三司使，甲子，诏公权发遣三司公事，以俟其至，而命李淑代知银台司。乙亥，车驾诣景灵宫，朝拜天兴殿，充赞导礼仪使，又朝谒真宗及章懿太后神御殿，摄太常卿。九月辛卯，大庆殿行恭谢礼，为赞引太常卿。礼成，加上轻车都尉，进封乐安郡开国侯，加食邑五百户。〈敕：施厚而报丰，维人之常；诚至而礼简，事天之宜。朕承先烈之丕基，祗畏勤绍，弗敢荒宁。劳维疚，於昭降康。四海万灵，莫不底豫。念所以报，必竭其诚。乃即太寝之严，躬尚质之享，钦翼虔共，陶匏以荐。合法大神示，格于祖考，明灵降监，休应显孚。膺受福厘，均自近始。翰林学士、朝散大夫、尚书吏部郎中、知制诰、充史馆修撰、判太常寺兼礼仪事、轻车都尉、信都县开国伯、食邑八百户、赐紫金鱼袋欧阳某：文字复于古雅，正直迈于伦类，辨论坚确，救时为心。在B2不淄，自信。倚其演润，故置诸内署；藉其才识，故付之史笔；赖其谋用，故试之大计。沛有余地，左右咸宜。熙事思成，相仪克允。峻其勋等，增厥赋封，尚体于衷，以孚邦家于休。可特授依前尚书吏部郎中、知制诰、史馆修撰、充翰林学士、加上轻车都尉，进封乐安郡开国侯、食邑五百户，散官、勋、封赐如故，差遣依旧。〉十二月，被差押伴契丹贺正旦人使御筵于都亭驿。

【嘉二年丁酉公年五十一】

正月癸未，权知礼部贡举，赐御书文儒二字。乙已，磨勘，转右谏议大夫。〈敕：禁密之重，朝廷所优。率从四岁之常，俾进两官之次。示异等于流品，表殊恩于迩臣。推意之明，在予则至；显忠之报，惟汝为深。授受之间，善美良尽。翰林学士、朝散大夫、尚书吏部郎中、知制诰、充史馆修撰、判太常寺兼礼仪事、上轻车都尉、乐安郡开国侯、食邑一千三百户、赐紫金鱼袋欧阳某：风谊醇笃，谋猷浚明。忧天下之心，物议许其恳到；徇国家之急，朕志知其勇为。矧夫统体之文，绰有雅健之气。特立于世，能同于人。姑用岁劳，升为谏长。未厌绅之望，徒收翰墨之长。亦为显承，当益章大。可特授右谏议大夫，依前知制诰、史馆修撰、充翰林学士、散官、勋、封赐如故。差遣依旧。仍放朝谢。〉三月癸卯，为狄青发哀苑中，摄太常卿。六月丙寅，福康公主进封兖国公主，七月壬午，命公摄礼部侍郎，以印授册使。乙未，兼判尚书礼部。九月己卯，兼判秘阁秘书省。十一月辛巳，权判史馆。丙申，权知审刑院，候胡宿回依旧，辛丑免。十二月辛亥，权判三班院。癸亥，权奉安明德、元德、章穆三后御容于启圣院，车驾行酌献礼，充礼仪使。是月，被差押伴契丹贺正旦人使御筵于都亭驿。

【嘉三年戊戌公年五十二】

正月壬午，上幸兴国寺及启圣院，朝谒太祖、太宗神御殿，摄太常卿。二月癸卯，契丹遣使告其国母哀，差公馆伴。三月辛未，兼侍读学士，以员多，固辞不拜。癸未，充宗正寺同修玉牒官。甲午，同陈旭考试在京百司等人。六月庚戌，加龙图阁学士，权知开封府。〈敕：“京邑翼翼，四方是则，《商颂》之明训也。朕念夫神皋奥区，大众所聚，俗有五方之异，吏有百司之繁。贵近豪并，轻犯法禁，迫蹙则已苛细，宽纵则有放纷。尹正之才，不止乎决事无留、当官有守而已。维其明智足以照物，厚重足以镇浮，先事以销其萌芽，临文以破其机械，俾夫下国有以依仿，则庶几乎古之治矣。翰林学士、朝散大夫、右谏议大夫、知制诰、充史馆修撰、充宗正寺修玉牒官、刊修《唐书》、判太常寺兼礼仪事、兼判尚书礼部、兼判秘阁秘书省、上轻车都尉、乐安郡开国侯、食邑一千三百户，赐紫金鱼袋欧阳某：道德仁义，固其深蕴；文学政事，矧乃兼长。老于词禁之中，未惬绅之望。今详试以烦剧，命允厘于浩穰，宠以延阁之拜，优以京辅之授。尔其念古训而用，毋曰时异，稍艰乎施设也。可特授依前右谏议大夫、知制诰、史馆修撰、充翰林学士，兼龙图阁学士、权知开封府、兼畿内劝农使，仍旧刊修《唐书》、兼判秘阁秘书省，散官、勋、封赐如故。〉

【嘉四年己亥公年五十三】

二月戊辰，免开封，转给事中，同提举在京诸司库务。〈敕：汉制，给事中日上朝谒，平尚书奏事。近世所职虽异，而其亲近左右，为最要密，非得端士不以付焉。以尔翰林学士、兼龙图阁学士、朝散大夫、右谏议大夫、知制诰、充史馆修撰、刊修《唐书》、兼判秘阁秘书省、上轻车都尉、乐安郡开国侯、食邑一千三百户、赐紫金鱼袋欧阳某：性资纯良，识用明果。直道自奋，至忠不回。向自禁林，尹正京邑，摧抑权幸，崇奖善良，狱讼简稀，几至无事。方此眷赖，以图靖嘉。而乃屡形奏封，求请便郡。朕惟亮正之益，不可使远外；而烦剧之任，宜有以均劳。延登琐闱，以备顾问。尔其祗服，体朕意焉。可特授给事中，依前知制诰、史馆修撰、充翰林学士、兼龙图阁学士、提举在京诸司库务，仍旧刊修《唐书》、兼判秘阁秘书省，散官、勋、封赐如故。〉是月，充御试进士详定官，赐御书善经二字。四月丁卯，奏告今冬太庙亲行飨之礼。癸酉，孟夏荐飨，并摄太尉行事。丙子，兼充群牧使。六月甲申，删定《景广乐记》。九月丁酉，奉敕祈晴相国寺。十月壬申，车驾朝飨景灵宫；癸酉，太庙，并摄侍中行事。丁丑，加护军，食实封二百户。〈敕：王道之最盛者，莫如宗庙；宗庙之至重者，莫如大袷。朕祗率旧礼，亲执祀事。神人以和，祖考来格。此皆辟公卿士肃雍显相之效也。福祉之流，朕安敢专？翰林学士、兼龙图阁学士、朝散大夫、给事中、知制诰、充史馆修撰、刊修《唐书》、兼判秘阁秘书省、兼充群牧使、上轻车都尉、乐安郡开国侯、食邑一千三百户、赐紫金鱼袋欧阳某：清识宏议，绅之表；醇文懿行，名世之选。此所以增朝廷之光，参瑚琏之器。《诗》不云乎：“左右奉璋，髦士攸宜。”夫熙事休成，惠泽广被，则贤者宜先矣。叙升书勋之籍，真食加田之赋，于以均七庙之庆，慰万夫之望，其庶几乎。可特授依前给事中、知制诰、史馆修撰、充翰林学士、兼龙图阁学士，加护军、食实封二百户，散官、封赐、差遣如故。〉

【嘉五年庚子公年五十四】

四月丁卯，孟夏荐飨太庙，摄太尉行事。七月戊戌，上新修《唐书》二百五十卷。庚子，推赏，转礼部侍郎。〈敕：古之为国者法后王，为其近于己，制度文物可观故也。唐有天下且三百年，明君贤臣相与经营扶持之，其盛德显功、美政善谋固已多矣，而史官非其人，记述失序，使兴坏成败之迹晦而不章。朕甚恨之，故择廷臣笔削旧书，勒成一家。翰林学士、兼龙图阁学士、朝散大夫、给事中、知制诰、充史馆修撰、刊修《唐书》、兼判秘阁秘书省、兼充群牧使、护军、乐安郡开国侯、食邑一千三百户、食实封二百户、赐紫金鱼袋欧阳某，端明殿学士、兼翰林侍读学士、龙图阁学士、朝请大夫、守尚书吏部侍郎、充集贤殿修撰、知郑州、上柱国、常山郡开国公、食邑二千三百户、食实封六百户、赐紫金鱼袋宋祁，创立统纪，裁成大体。朝散大夫、尚书礼部郎中、知制诰、充集贤殿修撰、纠察在京刑狱、兼权判尚书工部、充宗正封修玉牒官、骑都尉、高平县开国男、食邑三百户、赐紫金鱼袋范镇，朝奉郎、守尚书刑部郎中、知制诰、同勾当三班院、上轻车都尉、赐紫金鱼袋王畴，三司度支判官、朝奉郎、太常博士、充集贤校理，编修《唐书》官、上骑都尉、赐绯鱼袋宋敏求、罔罗遗逸，厥协异同。凡十有七年，大典乃立，闳富精核，度越诸子矣，皆雠有功。朕将古鉴今，以立时治。为朕得法，其劳不可忘也，皆迁秩一等，布其书天下，使学者咸睹焉。修可特授守尚书礼部侍郎，依前知制诰、史馆修撰、充翰林学士、散官、差遣、勋、封、食实封、赐如故。祁可特授守尚书右丞，依前集贤殿修撰、充端明殿学士、兼翰林侍读学士、龙图阁学士，散官、差遣、勋、封、食实封赐如故。仍放朝谢。镇可特授尚书吏部郎中、依前知制诰、充集贤殿修撰、散官、差遣、勋、封赐如故。畴可特授守尚书右司郎中，依前知制诰，散官、勋、赐、差遣如故。敏求可特授尚书工部员外郎，依前集贤校理、充三司度支判官，散官、勋、赐如故。〉九月丁亥，兼翰林侍读学士。〈敕：夫尧舜称治之至，莫重于稽古，盖顺考前绎以施有政。故其圣功大烈，后世无以逾焉。朕风于既往，求理于当世，留神典册，用资聪明，务延道德之老，以为劝讲之益，进读左右，尤任贤硕。翰林学士、兼龙图阁学士、朝散大夫、守尚书礼部侍郎、知制诰、充史馆修撰、判秘阁秘书省、兼充群牧使、护军、乐安郡开国侯、食邑一千三百户、食实封二百户、赐紫金鱼袋欧阳某：素履夷直，怀负忠亮，雄词奥学，高视前哲，谠议精识，推为国器。方且擢处禁近，以襄大猷，登预经阁，庶几自辅。夫维善言古，必验于今，援史传经，尔其无让。可特授依前守尚书礼部侍郎、知制诰、史馆修撰、充翰林学士兼侍读学士，散官、差遣、勋、封、食实封、赐如故。〉十月庚午，下元节，车驾朝拜景灵宫天兴殿，朝谒真宗及章懿太后神御殿，摄侍中。十一月辛丑，拜枢密副使，加食邑五百户，食实封二百户。〈敕：夫《诗》美吉甫，以有文武。故贤特之士，无施不可。朕惟天下之重，兵本之寄，委于廊庙之臣，责其讲画之用。则待遇之意，付畀之际，敢不慎乎！苟非材英，岂易图任？翰林学士、兼侍读学士、朝散大夫、守尚书礼部侍郎、知制诰、充史馆修撰、护军、乐安郡开国侯、食邑一千三百户、食实封二百户、赐紫金鱼袋欧阳某：学通古今之宜，性符履道之直，议论明正，怀负高爽。久居禁近之从，屡更中外之事，选所践试，悉著声实。今枢之地，筹胜是经，擢贰大猷，适亻宁休绩，惟公忠可以成务，惟寅亮可以就功。往其慎哉，无废朕命。可特授依前守尚书礼部侍郎、充枢密副使，加食邑五百户、食实封二百户，散官、勋、赐如故。〉甲寅，同修《枢密院时政记》。十二月，被差押伴契丹贺正旦人使御筵于都亭驿。

【嘉六年辛丑公年五十五】

三月戊申，侍上幸后苑，赏花华景亭，钓鱼涵曦亭，遂宴太清楼。闰八月辛丑，转户部侍郎，参知政事，进封开国公，加食邑五百户、食实封二百户，公辞转官，许之。〈敕：夫万务之理，命令之出，谋谟于堂上，风行于天下，使来者可观而舆言无讥者，非吾二三相辅乎？本兵之所，号为枢机，布政之方，实系原柢，更践大府，参持衡柄，向匪全德，畴副毗倚？枢密副使、朝散大夫、守尚书礼部侍郎、护军、东安郡开国侯、食邑一千八百户、食实封四百户、赐紫金鱼袋欧阳某：识鉴明远，才猷通劭，议论贯前儒之学，文章擅独步之名。遍历清华，迭居中外，自居重任，已试异能，忠言不私，直道无屈。是用易地，且俾迁官，让节逾高，诚心可谅。若夫礼乐未具，制度未立，基业未固，赋用未节，昔人有作，后世奚艰？俾我有宋之治，如三代盛时者，亦惟吾相辅而已。力行王道，今也其时，无谓吾不能行，其同心以济，勉之哉！可特授依前守尚书礼部侍郎、参知政事，进封开国公，加食邑五百户、食实封二百户，散官、勋、赐如故。〉九月庚申，同修《中书时政记》。十二月丙戌，腊享太庙，摄太尉行事。

【嘉七年壬寅公年五十六】

正月己酉朔，大庆殿朝贺，摄侍中，承旨宣制。三月乙卯，祈雨南郊，摄太尉行事。辛酉，提举三馆秘阁写校书籍，同译经润文。四月壬午，上《嘉编敕》。七月庚戌，差充明堂卤簿使。九月戊申，文德殿奏请致斋，摄侍中，奏中严外办。己酉，朝飨景灵宫；庚戌，朝飨太庙，并摄司徒。辛亥，大飨明堂。己未，进阶正奉大夫，加柱国，仍赐推忠佐理功臣。〈敕：合宫大飨，明灵居歆，嘏告神厘，蒙所劳矣。一二相事之老，宜均乃休。朝散大夫、守尚书礼部侍郎、参知政事、护军、乐安郡开国公、食邑二千三百户、食实封六百户，赐紫金鱼袋欧阳某：文章瑞时，议辩华国，进陪大政，时欲倚平。会资闳仪，赞成孝志，撤俎而命，宜先近班。功号崇阶，副之勋等，往膺异数，是惟典常。可特授正奉大夫，依前尚书礼部侍郎、参知政事，加柱国，仍赐推忠佐理功臣，封、食实封、赐如故。〉十二月丙申，上幸龙图、天章阁，召辅臣至待制、三司副使以上、台谏官、皇子、宗室、驸马都尉、管军，观三圣御书。又幸宝文阁，亲飞白书，分赐群臣。公得双幅大书“岁”字，下有御押，加以御宝。王夹题八字云“嘉御札赐欧阳修”，仍于绢尾书“翰林学士臣王奉圣旨题赐名”。又出御制《观书诗》一首，令群臣属和。〈公和篇在《外集》。〉

遂宴群玉殿。庚子，再召近臣及三馆臣僚赴天章阁，观三朝瑞物、太宗真宗御集。次赴宝文阁，观御飞白书，赐公金花笺字。复燕群玉殿。后数日，公以状进诗谢。〈状在《四六集》，诗在《居士集》。〉

按：两宴皆有赐书，而《实录》及范蜀公《东斋记事》止载丙申有赐，当时王岐公亲奉诏为序，亦不及庚子再赐。而《实录》及序又不及馆职预召，惟《东斋记事》言之。公记陆子履家藏飞白字，明言群玉殿所赐，时子履任集贤校理，与《东斋记事》合。但不知是日公得何字？其为金花笺则无疑。然陈无己《六一堂图书诗》乃云黄绢两大字，又何也？韩忠献公谢诗云“鸾拂宫绡舞”，胡文恭公亦有《谢御飞白扇子诗》，得非预坐者众，所赐或不同邪？《实录》二十三日丙申、二十七日庚子，而岐公序乃作戊申壬子，不应差误如此，殆传写讹耳。

是月，差押伴契丹贺正旦人使御筵于都亭驿。

【嘉八年癸卯公年五十七】

二月乙亥，奉敕充沈贵妃册礼使。〈不及行礼。〉四月壬申，英宗即位。甲戌，奉敕书大行皇帝哀册谥宝。甲申，覃恩转户部侍郎，进阶金紫光禄大夫，加食邑五百户、食实封二百户，仍赐推忠协谋佐理功臣。〈敕：朕受命先帝，付畀大宝。始初践阼，居士民之上，与二三臣辅讲求天下之理，恩意之及，宜先老成。推忠佐理功臣、正奉大夫、尚书礼部侍郎、参知政事、柱国、乐安郡开国公、食邑二千三百户、食实封六百户、赐紫金鱼袋欧阳某，气清神深，学足以饰经治。推忠佐理功臣、正奉大夫、尚书礼部侍郎、参知政事、柱国、天水郡开国公、食邑二千五百户、食实封六百户、赐紫金鱼袋赵概，性和识远，言足以济成谋。皆杞梓良材，庙堂重器，久弼亮于大本，方倚平于至公。尚书地官，机政所出，往践厥服，思所以致君尧舜之任，无俾专美于前人，朕所望焉。修可特授金紫光禄大夫、行尚书户部侍郎，依前参知政事，加食邑五百户，食实封二百户，仍赐推忠协谋佐理功臣，勋、封如故。概可特授金紫光禄大夫、行尚书户部侍郎，依前参知政事，加食邑五百户、食实封二百户，仍赐推忠协谋佐理功臣，勋、封如故。〉乙酉，奉敕篆受命宝，其文曰“皇帝恭膺天命之宝”。五月戊辰，为皇帝祈福于南郊，摄太尉行事。七月戊申，押伴契丹祭吊人使御筵于都亭驿。八月癸巳，奉敕篆大行皇帝谥宝，其文曰“神文圣武明孝皇帝之宝”。十月乙酉，增修太庙成，命告七室。十二月庚午，押伴契丹贺正旦人使御筵于都亭驿。

【英宗治平元年甲辰公年五十八】

四月甲午，奉敕祈雨社稷。闰五月戊辰，特转吏部侍郎。〈敕：先皇帝遗大投艰于朕躬，俾守宗庙，期年于兹。惟是一二政事之臣，辅朕不逮，以底于治。嘉乃劳止，是用畴庸。推忠协谋佐理功臣、金紫光禄大夫、行尚书户部侍郎、参知政事、柱国、乐安郡开国公、食邑二千八百户、食实封八百户欧阳某：精识照于古今，高明起于日月。文之以礼乐，济之以公忠，顷在先朝，预闻大政。逮予嗣训之始，系尔定策之先。属哀毁之过差，感疾疹之甚戾。医祷备至，气体旋康。苟非与在之良，曷见仰成之懿。宜峻天台之秩，庸昭国栋之隆。褒德懋功，于是乎在。尔其夙夜茂勉，左右弼谐，用我王家。尔亦有无穷之闻，岂不休哉。可特授行尚书吏部侍郎，依前参知政事，功臣、散官、勋、封、食实封如故。〉八月辛丑，奉敕祈晴太社。十二月壬子，差押伴契丹贺正旦人使御筵于都亭驿。

【治平二年乙巳公年五十九】

是春，上表乞外，不允。四月辛丑，景灵宫奉安仁宗御容，车驾行酌献之礼，摄侍中。八月，以大雨水，再乞避位，不允。九月辛酉，提举编纂太常礼书百卷成，诏名《太常因革礼》，赐银、绢。十一月庚午，车驾朝飨景灵宫。辛未，飨太庙。壬申，祀南郊，摄司空行事。进阶光禄大夫，加上柱国、食邑五百户。〈敕：朕荐鬯清庙，怀祖宗之威神；升烟紫坛，致天地之明察。灵心顾享，熙事休成。监端闱而肆霈中区，奉徽号而推尊父母。眷言赋政之重，宜首均厘之隆。推忠协谋佐理功臣、金紫光禄大夫、行尚书吏部侍郎、参知政事、柱国、乐安郡开国公、食邑二千八百户、食实封八百户欧阳某：道合诚明，学穷元本。被遇仁考，攵休禁涂。以经纬之文，施于典册；以直亮之节，显于岩廊。荐更四近之联，深畅万机之会。邦肇议，朝务益繁。备公衮之华章，承祭除之盛礼。乃顺神福，以甄尔劳。进文散之崇阶，衍采田之多邑。仍推勋级，庸异弼臣。顾褒嘉而载优，当图报而毋废。我有明命，其懋承之。可特授光禄大夫，依前行尚书吏部侍郎、参知政事，加上柱国、食邑五百户，功臣、封、食实封如故。〉

【治平三年丙午公年六十】

三月三日，赐上巳宴。时初颁《明天历》，适值丁巳。是月，以言者指濮议为邪说，力求去，不允。七月癸酉，荐飨太庙，摄太尉行事。十二月癸未，奉敕篆皇帝尊号宝，其文曰“体乾膺历文武广孝皇帝之宝”。乙巳，押伴契丹贺正旦人使御筵于都亭驿。

【治平四年丁未公年六十一】

正月丁巳，神宗即位。戊辰，覃恩转尚书左丞，进阶特进，加食邑五百户、食实封二百户，仍赐推忠协谋同德佐理功臣。〈敕：在昔成王有审训，以属于六卿。惟我先帝命冲人，实托于四辅。眷言莅阼之始，宜首懋官之恩。推忠协谋佐理功臣、光禄大夫、行尚书吏部侍郎、参知政事、上柱国、乐安郡开国公、食邑三千三百户、食实封八百户欧阳某：鲠亮发中，诚明暴外。文蔚典谟之体，学通治乱之原。弼翼两朝，燮熙万务。肆朕纂服，载深仰成。爰升肃于台机，示畴庸于台佐。衍封增干，赐号进阶。祗式旧章，并推异数。噫，荷祖宗之垂佑，既嗣无疆之休；赖臣邻而协恭，方求小毖之助。益宣贤业，茂对宠徽。可特授特进、行尚书左丞，依前参知政事，加食邑五百户、食实封二百户，仍赐推忠协谋同德佐理功臣，勋、封如故。〉二月，第三子登进士第。是月，御史彭思永、蒋之奇以飞语污公。上察其诬，斥之。公力求去。三月壬申，除观文殿学士，转刑部尚书、知亳州，改赐推诚保德崇仁翊戴功臣。〈敕：朕惟国之大臣，毗倚于内，犹同体之股肱，凌云之羽翼，责至重也。至于辞隆自洁，则必徇其雅志而尊显之，盖所以均其劳逸也。方朕守文之初，而一德旧老，以病自乞，章数上矣，其可留以佐我而进退之节乎？推忠协谋同德佐理功臣、特进、行尚书左丞、参知政事、上柱国、乐安郡开国公、食邑三千八百户、食实封一千户欧阳某：学通本原，邦之谠直；名重当世，士林师法。繇枢机之柄任，赞廊庙之全谟。两受仍几之托，益坚事上之诚。践更三朝，出入八载。濡头沥恳，守麾是蕲。虽诏批不可，而其请愈确。是用进职书殿，增秩秋官，授符于价藩，分忧于阃寄，褒渥备矣。《书》不云乎：“虽尔身在外，乃心罔不在王室。”勉勤所报，讵假予训。可特授行刑部尚书、充观文殿学士、知亳州军州事、兼管内河堤劝农使及管勾开治沟洫河道事，仍改赐推诚保德崇仁翊戴功臣，散官、勋、封、食实封如故。〉闰三月辛巳，宣签书驻泊公事，陛辞，乞便道过颍少留，许之。五月甲辰，至亳。六月戊申，视事。

【神宗熙宁元年戊申公年六十二】

是岁，连上表乞致仕，不允。八月乙巳，转兵部尚书，改知青州，充京东东路安抚使。〈敕：朕惟北海，九州之古郡，而东人之都也。近世两府出入，为均逸之地，非耆德峻望，不为倚毗。推诚保德崇仁翊戴功臣、观文殿学士、特进、刑部尚书、知亳州、上柱国、乐安郡开国公、食邑三千八百户、食实封一千户欧阳某：以文学自进，以器能自任。早领枢务，旋参大政。奏封屡上，诚请益坚。俾守藩方，已逾岁律。乃进夏官之秩，往临海岱之区。一道兵农，惠绥是赖。肃予近服，无假训言。可特授行兵部尚书，依前充观文殿学士、知青州军州事、兼管内劝农使，充京东东路安抚使，功臣、散官、勋、封、食实封如故。仍放谢辞。〉九月丙申，至青。十一月丁亥，郊祀恩，加食邑五百户、食实封二百户。〈敕：朕嗣位之初，祗见上帝祖考，九州四海，莫不来祭。惟二三元老，虽尔身在外，乃心罔不在王室。推恩行爵，必先及之。推诚保德崇仁翊戴功臣、观文殿学士、特进、行兵部尚书、上柱国、乐安郡开国公、食邑三千八百户、食实封一千户欧阳某：文章宿望，左右三朝。艰难之时，实赖其力。进退之节，不累于位。股肱近镇，玉帛勤王。兹朕所以推神休而疏朝宠也。乃眷旧德，奚烦训辞。可特授依前行兵部尚书、充观文殿学士、加食邑五百户、食实封二百户，功臣、散官、勋、封如故。〉是岁，筑第于颍。

【熙宁二年己酉公年六十三】

三月，内侍王延庆便道传宣抚问，仍赐香药一银合，又递赐新校定《前汉书》，以公尝预刊定也。冬，乞寿州便私计，不允。

【熙宁三年庚戌公年六十四】

四月壬申，除检校太保、宣徽南院使，判太原府，河东路经略安抚监牧使，兼并、代、泽、潞、麟、府、岚、石路兵马都总管〈敕：国家规制裔边，并建帅领。惟河汾之一道，扌益獯狁之二垂，爰咨衮路之贤，往付并门之。仍迁近府，用壮奥藩。具官某：道德文章，为时矜式。谋猷忠亮，预政累朝。自获解于台司，已再更于郡寄。委远时柄，尔虽乐于燕安；尊任贤能，朕岂忘于鉴寐？眷言大卤，方择守臣，俾从表海之邦，就改近胡之镇。班通四贵，所以褒宠于旧勋；节制诸戎，所以倚成于外阃。惟尔同寅之德，体予注意之隆，亟即新州，毋辞远略。可特授检校太保、宣徽南院使，判太原府，河东路经略安抚使，兼并、代、泽、潞、麟、府、岚、石路兵马都总管，功臣、散官、勋、封如故。〉公坚辞不受。七月辛卯，改知蔡州。九月甲寅，至蔡，是岁更号六一居士。

【熙宁四年辛亥公年六十五】

公在蔡，累章告老。六月甲子，以观文殿学士、太子少师致仕。七月，归颍。八月，将祀明堂，诏赴阙陪位。公上章乞免，从之。礼成，赐衣带、器币、牲饩。〈敕：朕惟左右辅弼之臣，以道德自任者其去就进退，莫不有义与命。而朝廷优宠遇待，不使之早告老以去者，非独朕之恩典为然，亦先王之礼意故也。以尔推诚保德崇仁翊戴功臣、观文殿学士、特进行兵部尚书、上柱国、乐安郡开国公、食邑四千三百户、食实封一千二百户欧阳某：文章学问，远足以知先王；德义谋猷，近足以宜当世。陟降秘近，践扬兹多。向由枢庭，参决大政，乃能熙天之命，克勤王家。均休外藩，年德方茂，而乃安于义命，以礼请去，至于勤恳。虽朕之卷遇有加，亦终不能易尔志。重以先帝顾命，辅朕眇躬，勋劳问望，顾可以无报称哉？是用度越常典，以荣尔归，俾进东宫之师，仍兼秘殿之职。尚惟率身善俗，以助成王德，惟良显哉！可特授太子少师，依前充观文殿学士致仕，功臣、散官、勋、封、食实封如故。仍放朝谢。〉

【熙宁五年壬子公年六十六】

闰七月庚午，公薨。八月丁亥，赠太子太师。〈敕：大臣还官告老以高秩尊爵归第，固朝廷所礼异也。矧当参决大政，有两朝定策援立之勋，德甚盛而弗居，年未至而辞位，遽兹长逝，宜厚追褒。故推诚保德崇仁翊戴功臣、观文殿学士、特进、太子少师致仕、上柱国、乐安郡开国公、食邑四千三百户，食实封一千二百户欧阳某：以文章革浮靡之风，以道德镇流竞之俗，挺节强毅而不挠，当官明辩而莫夺，三世宠荣，一德端亮。朕方将图任旧老，畴咨肃。而雅志冲邈，必期退休。未阅数岁章逾十上。在大义难尽其力，兹勤请所以不违，谓其脱去人间之累，当享期颐之寿。天遽歼夺，曾靡遗，览奏之日，为之不能临朝。储坊六傅，师惟长首，举以为赠，用纾予哀。尚其有知，享此嘉命。可特赠太子太师。〉

【熙宁七年八月谥文忠】

△谥议

省司准敕定谥。据本家发到故推诚保德崇仁翊戴功臣、观文殿学士、特进、太子少师致仕、上柱国、乐安郡开国公、食邑四千三百户、食实封一千二百户、赠太子太师欧阳某行状，依例牒太常礼院拟谥，今准回牒连到议状，谥曰“文忠”。

宣德郎、守太常丞、充集贤校理、同知太常礼院李清臣。

公归老于家，以疾不起。将葬，行状上尚书省，移太常请谥。太常合议曰：公维圣宋贤臣，一世学者之所师法。明于道德，见于文章，究览六经群史、诸子百氏，驰骋贯穿，述作千百万言，以传先王之遗意。其文卓然，自成一家，比司马迁、扬雄、韩愈无所不及而有过之者。方天下溺于末习，为章句声律之时，闻公之风，一变为古文，咸知趋尚根本，使朝廷文明不愧于三代、汉、唐者，太师之功，于教化治道为最多，如太师真可谓“文”矣。博士李清臣得其议，则阅读行状，考按谥法，曰：唐韩愈、李翱、权德舆、孙逖，本朝杨忆，皆谥“文”，太师固宜以“文”谥。吏持众议白太常官长，官长有曰：“文”则信然，不复易也。然公平生好谏诤，当加“献”为“文献”，无已，则加“忠”为“文忠”。众相视曰：其如何？则又合言曰：“忠”亦太师之大节。太师尝参天下政事，进言仁宗，乞早下诏立皇子，使有明名定分，以安人心。及英宗继体，今上即皇帝位，两预定策翊戴，有安社稷功，和裕内外，周旋两宫阃，迄于英宗之视政。盖太师天性正直，心诚洞达，明白无所欺隐，不肯曲意顺俗，以自求便安。好论列是非，分别贤、不肖，不避人之怨诽狙嫉，忘身履危，以为朝廷立事。按《谥法》，道德博闻曰“文”，廉方公正曰“忠”，今加“忠”以丽文，宜为当。众以状授清臣，为谥议。清臣曰：不改于“文”而傅之以“忠”，议者之尽也，清臣其敢不从。遂谥“文忠”。谨议。

朝奉郎、守尚书工部郎中、充秘阁校理、直舍人院、兼同修起居注、权判吏部流内铨、骑都尉、赐绯鱼袋钱藻，宣德郎、守尚书刑部员外郎、充集贤校理、兼同修起居注、权同判吏部流内铨、骑都尉、赐绯鱼袋窦卞，伏准太常礼院谥议如前。

天下文物繁盛之极，学士大夫竞夫锼刻组绘，日益靡靡，以汩没于卓诡魁殊之说，而不复知淳古之为正也。于是时，天下曰是，太师曰非；天下以为韪，太师以为陋。学士大夫磨牙淬爪，争相出力，以致之危害。太师不之顾曰：我道，尧、舜也，我言，孔子、孟轲也，而天下不我从，将焉往？然卒由太师而一归于醇正。故仁义之言，其华烨然，独辉灼乎一代之盛，远出二京之上。呜呼，微哉！大丈夫束带立夫人之朝，所以大过人者，大节立焉。不龊龊小节以求曲全，可也。怫众虑，强君以难，是为大节。不徇世俗之论，而先识以制夫形，是为大节。太师当嘉之间，协议建储正名，挈天下之疑而伸之，万世因而若维太山而安不危，斯之谓大节。《谥法》：道德博闻曰“文”，廉方公正曰“忠”。生平论讠巽文章，务明尧舜孔孟之教于已坏之后，可谓道德博闻矣。排左右持禄取容之虑，特建万世无穷之策，而自不以为功，可谓廉方公正矣。太常易名曰“文忠”，庶乎天下有以知公议之不能泯也。

省司准例于都亭驿集合省官同参详，皆协令式，请有司准例施行，谨详定讫，遂具状中书门下取裁。奉宰臣判准申，谨具状奏闻，伏候敕旨。

【熙宁八年】

九月乙酉，葬开封府新郑县旌贤乡。

【元丰三年】

十二月，以子升朝，遇大礼，赠太尉。〈敕：朕斋明以祀，得歆于神，维显及幽，并受多祉。奉议郎、轻车都尉、赐绯鱼袋欧阳发：父历任观文殿学士，太子少师致仕，赠太子太师某，以高文典策，冠绝誉髦；以重德令名，进参机要。践更事任，奋发猷为，谅直公忠，简于朕志。逝日逾远，贤声不忘。垂裕后昆，序朝通籍。丁时庆赉，愍锡有加。尚其营魂，应此明命。可特赠太尉。〉

【元丰八年】

十一月，赠太师，追封康国公。

【绍圣三年】

五月，追封兖国公。〈(制词)敕：宗祖之泽，充塞穹壤，国之故老，褒叙有章。朝请郎、充秘阁校理、轻车都尉、赐绯鱼袋欧阳，弟通直郎、飞骑尉辩，故父任观文殿学士、太子少师致仕、赠太子太师、追封康国公某，名世之才，出应期运。明于辅弼事业，而以风节始终。余庆嗣人，追命成国，惟不没，尚克享兹。可特赠太师，追封兖国公。

【崇宁三年】

追封秦国公。

【政和三年】

追封楚国公。〈皆以子遇郊恩。〉

附录二·先公事迹〈欧阳发等述〉

先公为人天性刚劲，而气度恢廓宏大，中心坦然，未尝有所屑屑于事。事不轻发，而义有可为，则虽祸患在前，直往不顾。以此或至困逐，及复振起，终莫能掩。而公亦正身特立，不少屈夺。四五十年之间，气象伟然盖天下，而以文章道德为一世学者宗师。故历事三圣，尝被眷倚，遂托以天下安危之计。而公亦以身许国，进退出处，士人以为轻重。至于接人待物，乐易明白，无有机虑与所疑忌。与人言，抗声极谈，径直明辨，人人以为开口可见心腑。至于贵显，终始如一，不见大官贵人事位貌之体，一切出于诚心直道，无所矜饰，见者莫不爱服。而天资劲正高远，无纤毫世俗之气，常人亦自不能与之合也。平生学之所得，以至文章事业，皆明识所及，性所自得，不劳而至，无所勉强。而众人学之者，终莫能及。其于经术，务明其大本而本于性情，其所发明简易明白。其论《诗》曰：“察其美刺，知其善恶，以为劝戒，所谓圣人之志者，本也。因其失传而妄自为之说者，经师之末也。今夫学者得其本而通其末，斯尽善矣。得其本而不通其末，阙其所疑，可也。”又云：“今夫学者知前事之善恶，知诗人之美刺，知圣人之劝戒，是谓知学之本而得其要，其学足矣，又何求焉？”公于经术，去取如此，以至先儒注疏有所不通，务在勇断不惑。平生所辨明十数事，皆前世人不以为非，未有说者。如五帝不必皆出于黄帝，春秋赵盾弑君非赵穿，许世子非不尝药，武王之十有一年非受命之年数，及力破汉儒灾异五行之说。《正统论》破以秦为伪闰，或以功德，或以国地不相臣属，则必推一姓以为主之说。以为正者正天下之不正，统者统一天下之不一。至于各据地而称帝，正朔不相加，则为绝统，惟合天下于一者为正统。统或绝、或续，而正统之说遂定焉。然亦不苟务立异于诸儒，尝曰：“先儒于经不能无失，而所得已多矣。正其失可也，力诋之不可也。尽其说而理有不通，然后得以论正。予非好为异论也。”其于《诗》、《易》，多所发明。为《诗本义》，所改正百余篇，其余则曰：“毛、郑之说是矣，复何云乎。”其公心通论如此。

先公四岁而孤，家贫无资，太夫人以荻画地，教以书字，多诵古人篇章，使学为诗。及其稍长，而家无书读，就闾里士人家借而读之，或因而抄录，抄录未毕，而已能诵其书。以至昼夜忘寝食，惟读书是务。自幼所作诗赋文字，下笔已如成人。兵部府君阅之，谓韩国太夫人曰：“嫂无以家贫子幼为念，此奇儿也，不惟起家以大吾门，他日必名重当世。”及举进士时，学者方为四六，号时文，公已独步其间。天圣七年，补国子监生。是秋取解，明年南省试，皆为第一人，由是名重当世。及景中，在西京，与尹公洙偕为古文。已而有诏，戒天下学者尽为古文。独公古文既行，遂擅天下。四十年间，天下以为模范，一言之出，学者竞相传道，不日之间，流布远近，外至夷狄，莫不仰服。后进之士，争为门生，求受教诲。当世皆以为自两汉后，五六百年，有韩退之；退之之后，又数百年，而公继出。自李翱、柳宗元之徒，皆不足比。然公之文，备尽众体，变化开阖，因物命意，各极其工，或过退之。如《醉翁亭记》、《真州东园记》，创意立法，前世未有其体。作《尹公洙志文》，以为尹公文简而有法，取其意而为之，即得其体。《石先生介墓志》，不多假事迹，但述其平生志意所存，与其大节气概，读之如见其人。作《集古录叙》，今王丞相以谓读之可辟疟鬼。

先公既奉敕撰《唐书·纪·志·表》，又自撰《五代史》七十四卷，其作《本纪》，用《春秋》之法，虽司马迁、班固皆不及也。其于《唐书·礼乐志》，发明礼乐之本，言前世治出于一，而后世礼乐为空名。《五行志》不书事应，悉破汉儒灾异附会之说。皆出前人之所未至。其于《五代史》，尤所留心，褒贬善恶，为法精密，发论必以“呜呼”，曰“此乱世之书也”。其论曰：“昔孔子作《春秋》，因乱世而立治法；余述《本纪》，以治法而正乱君。”此其志也。书成，减旧史之半，而事迹添数倍，文省而事备，其所辨正前史之失甚多。嘉中，今致政侍郎范公等列言于朝，请取以备正史，公辞以未成。熙宁中，有旨取以进御。〈按《神宗实录》，熙宁五年八月丁亥，诏颍州令欧阳某家，上某所撰《五代史》。

先公笔札，精劲雄伟，自为一家，当世士大夫有得数十字，皆藏以为宝，而未尝为人书石。

先公平生以奖进贤材为己任，一时贤士大夫虽潜晦不为人知者，知之无不称誉荐举，极力而后已。既为当世宗师，凡后进之士，公尝所称者，遂为名人。时人皆以得公一言为重，而公推扬诱进不倦，至于有一长者，识与不识皆随其所长而称之。至今当世显贵知名者，公所称荐为多。今湖州孙正言觉为合肥主簿，未与公相识。郡守怒之，欲捃拾以罪。时胡侍讲在太学以属公，公为作手书与其寮佐，令保全之，遂获免。福州处士陈烈，素不与公相识。公闻其名，知其行义，屡荐于朝，乞赐召用，朝廷即召烈为国子监直讲。

先公尝言：平生为学所得，惟平心无怨恶为难。故于事未尝挟私喜怒以为意，虽仇雠之人，尝出死力挤陷公者，他日遇之，中心荡然，无纤芥不足之意。尝曰：“孔子言以直报怨。夫直者，是之为是，非之为非。是非付之至公，则是亦不报也。”

先公初贬滁州，盖钱明逸辈为之。自外还朝，遇明逸于京师，屡同饮宴，不以为嫌。其后公在中书，明逸罢秦州归，复用为翰林学士。近日小人蒋之奇妄兴大谤，及公移青州，其兄之仪知临淄县，为二司所不喜，力欲坏之，亦以托公。公察其实无他，力保全之。

先公平生文章擅天下，未尝以矜人，而乐成人之美，不掩其所长。诗笔不下梅圣俞，而尝推之，自谓不及，然识者或谓过之。初奉敕撰《唐书》，专成《纪》、《志》、《表》，而《列传》则宋公祁所撰。朝廷恐其体不一，诏公看详，令删为一体。公虽受命，退而曰：“宋公于我为前辈，且人所见不同，岂可悉如己意？”于是一无所易。书成奏御，旧制惟列官最高者一人，公官高，当书。公曰：“宋公于传，功深而日久，岂可掩其名，夺其功？”于是《纪》、《志》、《表》书公名，而《列传》书宋公。宋丞相庠闻之叹曰：“自古文人好相凌掩，此事前所未有也！”

先公笃于交友，恤人之孤。梅圣俞家素贫。既卒，公醵于诸公，得钱数百千，置义田以恤其家，且乞录其子增。尹龙图洙已卒，公乞录其子构。孙先生复有《尊王发微》十五卷，有旨进内，未毕而卒。公乞令其家录进，而推恩其子大年。尹构、孙大年、梅增，皆蒙录用以官。

天圣初，胥公在汉阳，先公时年二十余，以所为文谒之。胥公一见奇之曰：“子当有名于天下。”因馆于门下，与公偕入京师，及公登第，乃以女妻之。

王文康公知西京，先公为留守推官。一日，当都厅勘事，有一兵士自役所逃归。文康曰：“勘兵士何谓未断？”公曰：“合送本处行遣。”文康曰：“似此，某作官处断过甚多，推官新作官，不须疑。”公曰：“若相公直断，虽斩亦可，有司则不敢奉行。”一夜，文康夜召，问：“军人未断否？”公曰：“未。”文康曰：“几至误事。”明日，遂送所属处。

先公在河南，以文学负当世之名。前后留守，皆名公好贤，莫不倾身礼接。王文康自西京召归，谓公曰：“今来有例，合举馆职，当奉举。”遂用王文康公荐，自西京留守推官召试。

范文正公以言事忤大臣，贬知饶州。先公一日遇司谏高若讷于余襄公家，若讷非短范公，以为宜贬。公归，遂为书与之辩，且责若讷不能论列。若讷缴进其书，遂坐贬为夷陵令。既而余襄公、尹公洙亦连坐被贬。蔡公为《四贤诗》述其事，天下传之。

先公既坐范公远贬，数年，复得滑州职官。会范公复起，经略陕西，辟公掌笺奏，朝廷从之。时天下久无事，一旦西边用兵，士之负材能者，皆欲因时有所施为，而范公以天下重名好贤下士，故士之乐从者众。公独叹曰：“吾初论范公事，岂以为己利哉！同其退不同其进可也。”遂辞不往。其于进退不苟如此，以至致位二府，惟以忠义自得主知，未尝有所因缘凭藉。

先公在馆中，遇西边用兵，天下多事，诣阙上书，为三策，以料贼情，及指陈天下利害甚众。既而有诏，百官许上封章言事。公上疏言三弊五事，力陈当时之患。仁宗增谏官为四员，先公与蔡公襄、余襄公靖、今致政王尚书素同时迁用。是时陕西用兵已久，京东、西盗贼群起，内外多事。仁宗既进退大臣，遂欲改更阙失，方急于求治。公遇事感激，知无不言。范文正公、杜正献公、今司徒韩魏公、富郑公四人同时登用，公屡请召封访问，责以所为。既而仁宗降手诏，出六条以责诸公，各亦有所陈述。公言诸公所陈，宜力主张，勿为群言所夺。而王文安公为三司使，有为无名诗中之者。公请严禁止之，以绝小人流言，摇动朝政之渐，敕出官爵购捕其人。时上欲改更朝政，小人不便，故造作语言动摇，及敕榜出，自此遂绝。是后，上遂下诏劝农桑，兴学校，改更庶事之弊。

自范文正公之贬，先公与余襄公等坐党人被逐，朋党之说遂起，久而不能解，一时名士皆被目为党人。公在谏院，为《朋党论》以献，群言遂息，大救当时之弊。时天下久安，上下失于因循，一旦陕西用兵，而群贼王伦、张海等所在皆起。先公请遣使者按察州县，朝廷命诸路转运使皆兼按察。公言转运使苟非其人，则按察遂为空名，复条陈按察六事。于是两府聚议，尽破常例，不次用人。〈后来别因一札子中备言此事。〉其后州县多所升降，内外百职振举。及杜待制杞为京西转运使，与御史蔡禀同治贼事，公言杞可独任，无用禀。杞果遂平诸盗，京西无事。

时张温成方有宠，人莫敢言，因生皇女，染绫罗八千匹。先公上言，乞裁损其恩宠，及其亲戚恩泽太频可以减罢，极陈女宠骄恣以至祸败之戒。

皇叔燕王薨，议者以国用不足，请待丰年而葬。先公乞减费而葬，以为不肯薄葬，留之以待侈葬，徒成王之恶名，使四夷闻天子皇叔薨，无钱出葬，遂轻中国。有旨，减节浮费而葬。

澧州柿木成文，有“太平之道”四字。先公上言：“今四海骚然，未见太平之象。”又曰：“太平之道者，其意可推。自古帝王致太平，皆有道，得道则太平，失道则危乱。今见其失，未见其得，愿陛下忧勤万务，渐期致理。其瑞木，乞不宣示于外。”

庆历三年，御试进士，以《应天以实不以文》为赋题。公为拟试赋一道以进，指陈当世阙失言，言甚切至。

淮南转运使吕绍宁，到任便进羡余钱十万。公乞拒而不受，以彰朝廷均恤外方，防御刻剥。

前后所上章疏百余，其间斥去奸邪，抑绝侥幸，以谓任人不可疑，节制不可不一，当推恩信以怀不服，其事往往施行。

先公以谏官除知制诰。故事：知制诰当先试。有旨更不召试，有国以来不试而受者惟杨文公、陈文惠公与公三人。公既典制诰，尤务敦大体。初作《劝农敕》，既出，天下翕然，人人传诵，王言之体，远复前古。

陕西兵役之后，河东困弊，粮草阙少。又有言者请废麟州，或请移于合河津，或请废五寨。朝廷命先公视其利害，及访察一路官吏能否，擘划经久利害，及计置粮草。公为四议，以较麟州利害，请移兵就食于河滨清塞堡，缓急不失应援，而平时可省馈运，麟州遂不废。又建言忻、代、岢岚、火山四州军，沿边有禁地弃而不耕，人户私籴北界斛斗，入中以为边储，今若耕之，每年可得三二百万石以实边，朝廷从之。此两事，至今大为河东之利。

自西事后，河东赋敛重而民贫，道路嗟怨。先公奏罢十事，以宽民力。〈文字见《河东奏事》，谓乞罢和籴米、三司银之类。〉

先公自河东还，会保州兵叛，遂出为河北都转运使，别得不下司札子云：“河北宜选有文武材识转运使二员，密授经略之任，使其熟图利害，豫为御备。”

保州既降，总管李昭亮私取叛兵妻女，通判冯博文等亦往往效之。先公发博文罪，置狱推劾，昭亮恐惧，立令送出。

自保州事后，河北兵骄，少不如意即谋结集，处处有之。上下务在姑息。先公屡乞主张将师每事镇重，以遏士心，河北卒无事。

保州叛兵既降，其胁从者二千余人，分隶河北诸州。富郑公为宣抚使，恐其复生变，欲委诸州同日诛之。方作文书，会先公权知镇府，遇富公于内黄，富公夜半屏人，密以告公。公曰：“祸莫大于杀降。昨保州叛卒，朝廷许以不死招之，今已戮之矣。此二千人本以胁从，故得不死，奈何一旦无辜就戮？且无朝旨，若诸郡不肯从命，事既参差，则必生事，是趣其为乱也。且某至镇州，必不从命。”富郑公遂止。

先公在河北，既被朝廷委任之重，悉力经营，凡一路官吏能否，山川地里，财产所出，兵粮器械，教阅阵法，一一别为图籍，尽四路之事如在目前。或问公曰：“公以文章儒学名天下，而治此俗吏之事乎！”公曰：“吏之不职，吾所愧也。系民休戚，其敢忽乎？”奏置御河催纲司，通致粮运，以省入中之数。置都作院于磁、相二州，以省诸州兵器之费。既究见河北利害本末，乃一一条列，遍贻书于执政，将大为经画。未尽行，而公罢去。

庆历初，仁宗既复四谏之职，拔英俊贤能材德之士，并进于朝。公负天下之望而居其职，仁宗宠异之意独绝众人，尝因奏事，论及当世人材，仁宗不觉谓公曰：“如欧阳某，何处得来！”公乃尽心悉力，思所补报，遇事不避，以至犯忤权贵，排击奸佞，怨怒随至，常欲大用而未果。是时中外多事，仁宗意以谓艰难之际，非公不足以办事，故自谏官奉使河东，委以一路之利害。及保州事作，河北转运使张р之得罪。公自河东还未数月，复出为河北转运使，及陛辞之日，仁宗面谕曰：“不久当还，无为久居计。有事但言来，无以中外为限。”公对曰：“在京师所言，尚以风闻，或恐失实，况于在外？”仁宗曰：“有所闻，但言来，行与不行则在此。”及至河北，百事振举，小人忌公，恐大用。而又杜、范、韩、富同时罢黜，小人汇进。公上疏，极言四人忠实可用而无过，辨明小人诬罔之言，请加任用。于是群小益惧，相与造为谤辞。及诏狱之起，穷究无状，仁宗亦悟，止夺职知滁州。

南京素号要会，宾客往来无虚日，一失迎候，则议论蜂起。先公在南京，虽贵臣权要过者，待之如一。由是造为语言，达于朝廷。时陈丞相升之安抚京东。因令审察是非。陈公阴访之民间，得俚语，谓公为照天蜡烛。远而奏之，上方欲召用，而公丁太夫人忧。

先公初服除，还朝，惟除本官龙图阁直学士，而无主判。入见日，仁宗恻然，怪公鬓发之白，问公在外几年，今年几何，恩意甚至。公求补外，仁宗曰：“此中见人多矣。为小官时，则有肯尽言，名位已高，则多顾藉。如卿且未要去。”明日以责大臣，即以公判流内铨。是时小人忌公且进用，伪为公乞澄汰内臣札子，传布中外。内臣人人切齿，判铨六日，杨永德以差船及引见胡宗尧事中公，出知同州。而外议纷纭，论救者众。上亦开悟。适会刘公沆有札子，乞催宋公祁结绝《唐书》。上曰：“莫不须宋祁否？”刘公曰：“别未有人。”上曰：“欧阳某知同州，臣寮已有文字请留。”刘公曰：“乞自陛下宣谕。”明日朝辞，上殿。上曰：“休去同州，且修《唐书》。”既而曾鲁公自翰林学士换侍读学士、知郑州，刘公奏欧阳某见未有主判处，乞替曾某会判三班院。上曰：“翰林学士有人未？”刘公曰：“见商量。”上曰：“欧阳某不止一好差遣，亦好一翰林学士，便可替曾某。”遂入翰林，为史官，判三班院。上尝面问以唐学士院铃索故事，将议临幸，其于眷待之意甚厚。

先公在侍从八年，知无不言，屡建议，多见施行。自初还朝，唐公介与诸公方居言职，所言久之未见听纳。公上疏言人君拒谏之失，请采听言者。其后上遂用谏官言，进退宰相。

时议者方以河患为意，陈恭公在相位，欲塞商胡，开横垄，回大河于故道。先公上疏言其不可。未几，恭公罢去，新宰相复用李仲昌议，欲开六塔，全回河流。公两上疏争之，不听，河才成而决，滨、棣、德、博数千里大被其害。仲昌等议者流窜远方，卒如公议。

至和二年，先公奉使契丹，契丹使其贵臣陈留郡王宗愿、惕隐大王宗熙、北宰相萧知足、尚父中书令晋王萧孝友来押宴，曰：“此非常例，以卿名重。”宗愿、宗熙，并契丹皇叔；北宰相，蕃官中最高者，尚父中书令晋王，是太皇太后弟。送伴使耶律元宁言：“自来不曾如此一并差近上亲贵大臣押宴。”

嘉初，狄武襄公为枢密使。。狄自破蛮贼之后，方振威名。而是时仁宗不豫久之，初康复。而狄得士心，京师讹言。先公因水灾言武臣典机密，得士心，而讹言可畏，非国之便，请且出之于外，以保全之。未久，狄终以流言不已，罢知陈州。

嘉中，复用贾魏公为枢密使。先公言其为人好为阴谋，陷害良士，小人朋附乐为其用，前任相位，累害善人，所以闻其再来，望风畏恐，乞早罢还之旧镇。其命遂止。

先公在翰林，尝草《春帖子词》。一日，仁宗因闲行，举首见御阁帖子，读而爱之，问何人作，左右以公对。即悉取皇后、夫人诸阁中者阅之，见其篇篇有意，叹曰：“举笔不忘规谏，真侍从之臣也！”自是每学士院进入文书，必问何人当直，若公所作，必索文书自览。〈先公每述仁宗恩遇，多言此事，云内官梁实为先公说。《春帖子词》有云“阳进升君子，险消退小人。圣君南面治，布政法新春”，至今士大夫尽能诵之。及温成皇后阁帖子云“圣君念旧怜遗族，常使无权保厥家”。

仁宗嘉中，先公在翰林，富郑公在中书，胡侍讲在太学，包孝肃公为中丞。士大夫相语曰富公“真宰相”，呼先公字曰“真翰林”，学士胡先生“真先生”，包公“真中丞”，时人谓“四真”。

嘉二年，先公知贡举。时学者为文以新奇相尚，文体大坏。〈僻涩如“狼子豹孙，林林逐逐”之语，怪诞如“周公图，禹操奋锸，傅说负版筑，来筑太平之基”之说。〉公深革其弊，一时以怪僻知名在高等者，黜落几尽。二苏出于西川，人无知者，一旦拔在高等，榜出，士人纷然，惊怒怨谤。其后，稍稍信服。而五六年间，文格遂变而复古，公之力也。

先公知开封府，承包孝肃公之后。包公以威严为治，名震京师，而公为治循理，不事风采。或谓公曰：“前政威名震动都下，真得古京兆尹之风采。公未有动人者，奈何？”公曰：“人材性各有短长，岂可舍己所长，勉强其所短，以徇俗求誉？但当尽我所为，不能则止。”既而都下事无不治。

开封府既多近戚宠贵，干令犯禁，而复求以内降苟免。先公既受命，屡有其事，即上奏论列，乞今后求内降以免罪者更加本罪二等。内臣梁举直私役官兵，付开封府取勘，既而内降放罪，凡三次内降，公终执而不行。

嘉三年闰十二月，京师大雪，民冻馁而死者十七八。明年上元，有司以常例张灯，先公奏请罢之。

故事，国史皆在史院；近制，皆进入内。自是每日历成亦入内，而有司惟守空司。先公请录本付外，遂如公言，今史院之有国史。自公请也。

先公在密院，与今侍中曾鲁公，悉力振举纪纲，革去宿弊，大考天下兵数，及三路屯戍多少，地里远近，更为图籍之法，边防久阙屯守者大加搜补，数月之间，机务浸理。

台谏官唐公介、王公陶、范公师道、吕公景初，皆以言事被逐。先公言四人刚正敢言，踪迹有本末，宜早赐牵复，其后四人遂复进用。

先公在侍从，因嘉水灾，凡再上疏请选立皇子，以固天下根本，言甚激切。及在政府，遂与诸公协定大议。而英宗力辞宗正之命，坚卧久之。诸公同议，不若遂正皇子之名，奏事仁宗前。顾问之际，公独进曰：“宗室自来不领职事，今外人忽见有此除授，皆知陛下将以为子，不若遂正其名。盖判宗正寺，降诰敕，得以不受。今立为皇子，只烦陛下命学士作一诏书告天下，事即定矣。”仁宗以为然，大计遂定。及英宗初年，未亲政事，慈圣垂帘。危疑之际，公与诸公往来两宫，镇抚内外，而公之危言密议，忠力为多。以至英宗亲御万机，内外睦然。

先公天性劲正，不顾仇怨，虽以此屡被谗谤，至于贬逐，及居大位，毅然不少顾惜，尤务直道而行，横身当事，不恤浮议。是时，今司徒韩魏公当国，每诸公聚议，事有未可，公未尝不力争，而韩公亦欣然忘怀，以此与公相知益深。或奏事上前，众议未合，公亦往返折难，无所顾避。尝一日独对，英宗面谕公曰：“参政〈英宗于先朝大臣，多不以名呼，而以官称。〉性直，不避众怨，每见奏事与二相公有所异同，便相折难，其语更无回避。亦闻台谏论事，往往面折其短，若似奏事时语，可知人皆不喜也，宜少戒此。”而公又务抑绝侥幸，有以事干公者，或不可行，面为其人分别可否，曰“此事必不可行”。以此人多怨谤，而公安然未尝少恤，尝称故相王沂公之言曰：“恩欲归己，怨使谁当？”每亦曰：“贫贱常思富贵，必履危机，此古人之所叹也。惟不思而得，既得不患失之者，其庶几乎？”及濮园议起，非公所独专，朝廷亦未有定议。而言者妄以非礼之说，指公为主议，公亦不与之较。其后小人彭思永、蒋之奇等造为无根之飞语，欲以危公。自人主而下，朝廷名臣巨公，天下有识之士，皆知因公亮直不隐，得怨于小人，故上连降手诏，诘问思永、之奇，二人引服诬罔，悉皆贬逐。

自嘉以后，朝廷务惜名器，而进人之路稍狭。先公屡建言，馆阁育材之地，宜盛其选，以广贤路。遂令两府人各举五人，其后中选者十人。

尝因僧官阙人，内臣陈承礼以宝相院僧庆辅为请，内降从之。旧有著令：僧官必试而补。诸公相与执奏其事，先公进言曰：“补一僧官至为小事，但内降冲改著令，内臣干挠朝政，不可启其端。且宦女近习，前世常患难于防制，乞绝之于渐。”英宗即欣然嘉纳。

契丹降人韩皋谟者，自言太叔使来，言太叔谋取其国，乞中国出兵为应。二府会议其事，时有意主之者，将议从之。先公争曰：“中国待夷狄，宜以信义为本，奈何欲助其叛乱？使事不成，得以为辞。”主议者大笑曰：“迂儒迂儒！”公力争之不已，遂止。既而虏中太叔举事不成而死。

初枢密使阙人，先公以次当拜。时英宗未亲政事，二府密议，不以告公。一日待漏院中，公见二相耳语，知其所为，问曰：“得非密院阙人，而某当次补乎？”二公曰然。公曰：“此大不可。今天子不亲政，而母后垂帘，事之得失，人皆谓吾辈为之耳。今如此，则是大臣二三人相补置耳，何以镇服天下？”二公大然公言，遂止。及今致政张太师罢枢密使，英宗复用公，公力辞不拜。

京师百司所行兵民官吏财用之类，皆无总数，中书一有行移，则下有司纂集。先公因暇日，尽以中书所当知者集为总目。一日上有所问，宰相以总目为对，公以祀假家居，上遣中贵人就中书阁子取而阅之。

先公平生连典大郡，务以镇静为本，不求声誉。治存大体，而施设各有条理，纲目不乱。非盗贼大狱，不过终日。吏人不得留滞为奸。如扬州、南京、青州，皆大郡多事，公至数日，事十减五六，既久，官宇阒然。尝曰：“以纵为宽，以略为简，则事弛废而民受弊。吾所谓宽者不为苛急，简者去其繁碎尔。”故所至不见治迹，而民安其不扰。既去，至今追思不已，今滁、扬二州皆有生祠。而公天性仁恕，断狱常务从宽，尝云“汉法惟杀人者死，后世死刑多矣”。故凡死罪非已杀人而法可出入者，皆全活之，曰“此吾先君之志也”。其在河北一议，活二千人之命。及晚年在京东奏宽沙门岛刑名，设法减其人数，赖以获全者甚众。〈沙门岛罪人，寨主旧敢专杀，故数不多而易制。马默知登州，务全人命，举察甚严，稍优恤罪人。罪人既多而又不畏本寨，渐恣横难制，京东议者大患之。有司之意，多欲许令依旧一面处置。公以为朝廷既贷其命，岂可非理杀之，奏请将编敕州名合配沙门岛而情稍轻者，只配远恶州军，见在岛多年情轻者放远，遂以无事，而人亦获全。〉

先公初有太原之命，令赴阙朝见。中外之望，皆谓朝廷方虚相位以待公。公六上章，坚辞不拜，而请知蔡州，天下莫不叹公之高节。

先公在亳，年才六十一，已六上章乞致仕。而上方眷留，未听。及在蔡，勤请益坚，遂如素志。公既气貌康强，而年未及礼制，一旦勇退，近古数百年所未尝有，天下士大夫仰望惊叹。公虽退居于家，士论犹望以为轻重。

先公平生以直道见忌于群小，再被贬逐，而未尝以介意。初在峡州，作至喜亭。及自河北，以小人无名之谤降知滁州，治州泉为幽谷泉，作亭于琅邪山，自号醉翁。及晚年，又自号六一居士，曰“吾《集古录》一千卷，藏书一万卷，有琴一张，有棋一局，而常置酒一壶，吾老于其间，是为六一”，自为传以刻石。

先公平生于物少所嗜好，虽异物奇玩，不甚爱惜，独好收蓄古文图书，集三代以来金石铭刻为一千卷，以校正史传百家讹缪之说为多。藏书一万卷，虽至晚年，暇日惟读书，未尝释卷。

先公平生著述：《易童子问》三卷，《诗本义》十四卷，《五代史》七十四卷，《居士集》五十卷，《归荣集》一卷，《外制集》三卷，《内制集》八卷，《奏议集》十八卷，《四六集》七卷，《集古录》跋尾十卷，杂著述十九卷，诸子集以为家书，总目八卷。其遗逸不录者，尚数百篇，别为编集而未及成。又奉敕撰《唐书·纪》十卷、《志》五十卷、《表》十五卷。在馆职日，与同时诸公共撰《崇文总目》、《祖宗故事》。

【朱子考欧阳文忠公事迹】

余读庐陵欧文新本，观其附录所载行状、谥议、二刻、四传，皆以先后为次。而此事迹者独居其后，岂以公诸子之所为而不敢以先于韩、吴诸公及一二史臣之作邪？此其用意已精，而为法亦严矣。然综其实，则事迹云者正行状之底本，而碑志、四传所由出也，向使直指先后之次而以冠于《附录》之篇，则彼数书者皆可见其因革损益之次第矣，是亦岂不可邪。间又从乡人李氏得书一编，凡十六条，皆记公事，大略与此篇相出入，疑即其初定之草稿。顾其标题，乃谓公所自记，而凡公字皆以丹笔围之。此则虽未必然，然于此本亦有可相发明者，因略考其异同有无之互见者，具列于左方。

【经术】

李本云：“公尝谓世之学者好以新意传注诸经，而常力诋先儒。先儒于经不能无失，而其所得者固多矣。正其失可也，力诋之不可也。其语在《诗谱后序》。”又谓：“前儒注诸经惟其所得之多，故能独出诸家，而行于后世。而后之学者各持好胜之心，务欲掩人而扬己，故不止正其所失，虽其是者，一切易以己说，欲尽废前人而自成一家。于是至于以是为非，牵强为说，多所乖缪，则并其书不为人所取。此学者之大患也。故公作《诗本义》，止百余篇而已，其余二百篇无所改易，曰‘毛、郑之说是也，复何云乎’。又其作《易童子问》，正王弼之失者才数十事耳。其极论《系辞》非圣人之书，然亦多使学者择取其是而舍其非可也，便以为圣人之作不敢取舍而尽信之则不可也。其公心通论常如此。”〈此与定本大旨不异，但书先后详略有不同者。“系辞”之说，则疑其诸子不敢力主而复自删之也。〉

【醉翁亭记】

李本“未有此体”下有“醉翁亭在琅邪山寺侧，记成刻石，远近争传，疲于模打。山僧云寺库有毡，打碑用尽，至取僧堂卧毡给用。凡商贾来供施者，亦多求其本，僧问作何用，皆云所过关征以赠监官，可以免税”，乃属于“公作《集古录目序》之上”。〈此条疑以其不急而删之。〉

【修五代史】

李本“乱世之书也”下有“吾用春秋之法，师其意不袭其文”十三字。又其“事备”下有“议者以谓公不下司马迁，又谓笔力驰骋相上下而无驳杂之说。至于《本纪》立法精密，则又迁所不及也。亦尝自谓‘我作《伶官传》，岂下《滑稽》也’”。〈“议者”以下，疑以不欲凌跨古人而删之。〉

【平心无怨恶】

李本云：“公自言学道三十年，所得者平心无怨恶尔。初以范希文事得罪于吕公，坐党人远贬三峡，流落累年。比吕公罢相，公始被进擢。及后为范公作《神道碑》，言西事时吕公擢用希文，盛称二公之贤能释私憾而共力于国家。希文子纯仁大以为不然，刻石时辄削去此一节，云我父至死未尝解仇。公叹曰‘我亦得罪于吕丞相者’。惟其言，公所以信于后世也。吾尝闻范公平生自言无怨恶于一人，兼其与吕公解仇，书见在赘集中。岂有父自言无怨恶于一人，而其子不使解仇于地下乎？父子之性相远如此，信乎？尧朱善恶异也。公为颍州时，吕公之子公著为通判，为人有贤行而深自晦默，时人未甚知。公后还朝，力荐之，由是渐见擢用。陈恭公执中素不善公，其知陈州时，公自颍移南京，过陈，陈拒而不见。公后还朝作学士，陈为首相，公遂不造其门。已而，陈出知亳州，寻还使相，换观文公，当草制。陈自谓必不得好词，及制出，词甚美，至云‘杜门却扫，善避权势以远嫌；处事执心，不为毁誉而更守’，陈大惊喜曰：‘使与我相知深者，不能道此。此得我之实也。’手录一本，寄其门下客李中师曰：‘吾恨不早识此人！’〈此段疑避吕、范二家子弟因并陈恭公事而去之。窃谓于此尤可以见欧、范之存心与吕、陈之悔过，恐皆不可遗也。〉

【惟称苏梅】

李本“自谓不及”下有“二人因此名重天下。公惟尝因醉戏亲客曰：‘《庐山高》他人作不得，惟韩退之作得。《琵琶前引》退之作不得，惟杜子美作得。《后引》子美作不得，惟太白作得。’公诗播人口者甚多，惟此三篇其尤自喜者也”。〈此段恐嫌于夸而去之。〉

【修唐书】

李本此段不同者三：一则首云“公于修《唐书》最后至局，专修《纪》、《志》而已，《列传》则宋尚书祁所修也。朝廷以一书出于两手，体不能一，遂诏修看详，《列传》今删修为一体”。二则“列官最高者一人”下有“姓名，云某等奉敕撰而”九字。三则“书宋名”下有“此例皆前所未有，自公为始也”十一字，乃属于“宋相闻之”之上。〈此段差详，疑定本欲删以从简耳。〉

【不从范公之辟】

李本大同小异，今不复著。

【议不废麟州及许耕弃地】

李本大同而文差略，今亦不著。

【不诛保州胁从之兵】

李本首著为政仁恕之语，大抵与定本别段旨意略同。其末乃云：“为河北转运使时，所活二千余人。先是保州屯兵闭城叛命，田况、李昭亮等讨之不克，卒招降之。既开城，况等推究反者，杀二千余人，投于八井。又其次二千余不杀者，分隶河北州军。诸事已定，而富相出为宣抚使，惧其复为患，谋欲密委诸州守将同日悉诛之。计议已定，方作文书，会公奉朝旨权知镇府，与富公相遇于内黄，夜半屏人，以其事告公。公大以为不可，曰：‘祸莫大于杀已降。昨保州叛卒，朝廷已降敕榜，许以不死而招之。八井之戮，已不胜其怨，况此二千人者本以胁从，故得不死，奈何一旦无辜就戮！’争之不能止，因曰：‘今无朝旨，而公以便宜处置，若诸郡有不达事机者以公擅杀，不肯从命，事既参差，则必生事，是欲除患于未萌，而反趣其为乱也。且某至镇州，必不从命。’富公不得已，遂止。是时小人谮言已入，富、范势已难安。既而富公大阅河北之兵，将卒多所升黜。谮者献言：‘富某擅命专权，自作威福，已收却河北军情，北兵不复知有朝廷矣。’于是京师禁军，亟亦大阅，多所升擢。而富公归至国门，不得入遂罢枢密，知郓州。向若遂擅杀二千人，其祸何可测也。然则公之一言，不独活二千人之命，亦免富公于大祸也。”〈此比定本为详，足以尽见事之曲折。又“谮言已入”之下所系更重，尤不可阙。疑后以不欲形迹当时听谗之失，而删去之也。〉

【春帖子】

李本云：“内臣梁尝言在内中祗候，见仁宗〈云云〉，末〈云云〉，是欧阳某必索文书自览，是他人当直则否也。”

【知开封府】

李本末后有：“韩子华谓公，曰外议云：‘余材可以更知一个开封府’。”〈似亦嫌太夸而删之。〉

【连典大郡】

李本曰：“公尝语人曰：‘治民如治病。彼富医之至人家也，仆马鲜明，进退有礼，为人诊脉，按医书述病证，口辩如倾，听之可爱，然病儿服药云无效，则不如贫医矣。贫医无仆马，举止生疏，为人言脉口讷不能应对，病儿服药云疾已愈矣，则便是良医。凡治人者不问吏材能否，施设何如，但民称便，即是良吏。’故公为数郡，不见治迹，不求声誉，以宽简不扰为意。故所至民便，既去民思。如扬州、南京、青州，皆大郡，公至三五日间，事已十减五六，一两月后，官府阒然如僧舍。或问公为政宽简而事不废弛者何也？曰：‘以纵为宽，以略为简，则弛废而民受其弊矣。吾之所谓宽者，不为苛急尔；所谓简者，不为繁碎尔。’识者以为知言。”〈此比定本语意尤详备。〉

濮议初不出于公，及台谏有言，公独力辨于朝，故议者指公为主议之人。公未尝自辨，唯曰：“今人以濮议为非，使我独当其罪，则韩、曾二公宜有愧于我。后世以濮议为是，而独称我善，则我宜愧于二公。”公又撰《濮议》四卷，悉记当时论议本末甚详。又于《五代史记》收晋出帝父敬儒、周世宗父柴守礼事，及李彦询传，发明人伦父子之道尤为详悉。〈李本有之而此本无，疑公诸子后已不敢力主其父之论而删之也。〉

蔡州妖尼于惠普托佛言人祸福，朝中士大夫多往问之，所言时有验，于是翕然共称为神尼。公既自少力排释氏，故独以为妖。尝有一名公，于广座中称尼灵异，云：“尝有牵二牛过尼前者，指示人曰：二牛前世皆人也，前者是一官人，后者是一医人。官人尝失入人死罪，医人药误杀人，故皆罚为牛。因各呼其前世姓名，二牛皆应。”一座闻之，皆叹其异。公独折之曰：“谓尼有灵，能〈此有阙文。〉万物之最灵，其尤者为聪明圣智，皆不能自知其前世，而有罪被罚之牛，乃能自知乎？”于是座人皆屈服。〈李本有之。所谓名公者，疑指富公。此本无者，盖为贤者讳也。〉

公尝为《杜祁公墓志》，云“簿书出纳，为之条目甚密，必使吏不得为奸。及其施于民者，则简而易行”。公曰“我之为政亦如此也”。〈李本在《连典大郡》之后，此本无。〉

梅龙图挚知杭州，作有美堂，最得登临佳处，公为之作记。人谓公未尝至杭，而所记如目览，坐堂上者使之为记，未必能如是之详也。〈李本在《醉翁亭记》之前，此本无〉。

右凡十六条，其十二条定本有之而详略先后或不同，其四条则定本所无而李本有之。其平心、保州、妖尼三事，尤非小补。盖公平生学问根源出处，大致言行本末，皆已略见于此而无遗矣。〈平心、保州、唐书三事，亦见于张邦基《墨庄漫录》，云得之公孙建世。望之者，则其出于公于叔弼之徒所记。而学道以下，尧朱以上，必是著手书本语无疑矣。但张误于陈恭公以下别为一事耳。〉独晚年守青州时，论执青苗一事，尤足以见其刚毅大节始终一致，不以既老而少衰。而公之诸子乃有所避而不敢书，吴丞相作《行状》因亦不载，至韩魏公作《墓志》乃始见。其尝有乞不收息及罢提举官之奏，与其辞太原有守拙循常之语，元之为裕，录者又不载，志语于附传。至叶致还朱本之书出，乃反著其不俟报可，擅止散钱，而有特与放罪之诏。又至近岁洪景卢作《四朝史传》，乃尽见其以是深为王安石所诋，而遂决归老之计。盖此一事，凡更六人之手，而三书阙焉。幸其有肯书者，然犹历三手，越百余年，而后首末得以粗备。然则士之制行不苟合于当时，而有待于后世者，岂不难哉！抑公之言曰“后世苟不公，至今无圣贤”。盖俗情之爱恶虽有短长，而公论之光明终不泯没，此古之君子所以未能以此而易彼也与因并记其语，以补此篇之阙，以为有志之士必将有感于斯焉。新安朱熹仲晦父书。

【宋史本传】

〔元〕脱脱

欧阳修字永叔，庐陵人。四岁而孤，母郑守节自誓，亲诲之学，家贫，至以荻画地学书。幼敏悟过人，读书辄成诵。及冠，嶷然有声。宋兴且百年，而文章体裁，犹仍五季余习，锼刻骈偶，氵典氵忍弗振，士因陋守旧，论卑气弱。苏舜元、舜钦、柳开、穆修辈，咸有意作而张之，而力不足。修游随，得唐韩愈遗稿于废书簏中，读而心慕焉。苦志探赜，至忘寝食，必欲并辔绝驰而追与之并。举进士，试南宫第一，擢甲科，调西京推官。始从尹洙游，为古文，议论当世事，迭相师友。与梅尧臣游，为歌诗相唱和。遂以文章名冠天下。

入朝，为馆阁校勘。范仲淹以言事贬，在廷多论救，司谏高若讷独以为当黜。修贻书责之，谓其“不复知人间有羞耻事”。若讷上其书，坐贬夷陵令，稍徙乾德令、武城节度判官。仲淹使陕西，辟掌书记，修笑而辞曰：“昔者之举，岂以为己利哉？同其退不同其进可也。”久之，复校勘，进集贤校理。

庆历三年，知谏院。时仁宗更用大臣，杜衍、富弼、韩琦、范仲淹皆在位，增谏官员，用天下名士，修首在选中。每进见，帝延问执政，咨所宜行。既多所张弛，小人翕翕不便。修虑善人必不胜，数为帝分别言之。初，范仲淹之贬饶州也，修与尹洙、余靖皆以直仲淹见逐，目之曰党人。自是，朋党之论起。修乃为《朋党论》以进，其略曰：“君子以同道为朋，小人以同利为朋，此自然之理也。臣谓小人无朋，惟君子则有之。小人所好者利禄，所贪者财货，当其同利之时，暂相党引以为朋者，伪也。及其见利而争先，或利尽而反相贼害，虽兄弟亲戚不能相保，故曰小人无朋。君子则不然，所守者道义，所行者忠信，所惜者名节。以之修身，则同道而相益；以之事国，则同心而共济。终始如一，故曰惟君子则有朋。纣有臣亿万，惟亿万心，可谓无朋矣，而纣用以亡。武王有臣三千，惟一心，可谓大朋矣，而周用以兴。盖君子之朋，虽多而不厌故也。故为君但当退小人之伪朋，用君子之真朋，则天下治矣。”

修论事切直，人视之如仇。帝独奖其敢言，面赐五品服，顾侍臣曰：“如欧阳修者，何处得来？”同修起居注，遂知制诰。故事，必试而后命，帝知修，诏特除之。

奉使河东。自西方用兵，议欲废麟州以省馈饷。修曰：“麟州天险，不可废。废之，则河内郡县民皆不安居矣。不若分其兵，驻并河内诸堡，缓急得以应援，而平时可省转输，于策为便。”由是州得存。又言：“忻、代、岢岚多禁地废田，愿令民得耕之，不然将为敌有。”朝廷下其议，久乃行，岁得粟数百万斛。凡河东赋敛过重民所不堪者，奏罢十数事。

使还，会保州兵乱，以为龙图阁直学士、河北都转运使。陛辞，帝曰：“勿为久留计。有所欲言，言之。”对曰：“臣在谏职得论事，今越职而言，罪也。”帝曰：“第言之，毋以中外为间。”贼平，大将李昭亮、通判冯博文私纳妇女，修捕博文系狱，昭亮惧，立出所纳妇。兵之始乱也，招以不死，既而皆杀之，胁从二千人分隶诸郡。富弼为宣抚使，恐后生变，将使同日诛之，与修遇于内黄，夜半，屏人告之故。修曰：“祸莫大于杀已降，况胁从乎？既非朝命，脱一郡不从，为变不细。”弼悟而止。

方是时，社衍等相继以党议罢去，修慨然上疏曰：“杜衍、韩琦、范仲淹、富弼，天下皆知其有可用之贤，而不闻其有可罢之罪。自古小人谗害忠贤，其说不远。欲广陷良善，不过指为朋党；欲动摇大臣，必须诬以专权。其故何也？去一善人，而众善人尚在，则未为小人之利。欲尽去之，则善人少过，难为一一求瑕，惟指以为党，则可一时尽逐。至如自古大臣，已被主知而蒙信任，则难以他事动摇，惟有专权是上之所恶，必须此说，方可倾之。正士在朝，群邪所忌，谋臣不用，敌国之福也。今此四人一旦罢去，而使群邪相贺于内，四夷相贺于外，臣为朝廷惜之。”于是邪党益忌修，因其孤甥张氏狱傅致以罪，左迁知制诰、知滁州。居二年，徙扬州、颍州。复学士，留守南京，以母忧去。服除，召判流内铨，时在外十一年矣。帝见其发白，问劳甚至。小人畏修复用，有诈为修奏乞澄汰内侍为奸利者。其群皆怨怒，谮之，出知同州，帝纳吴充言而止。迁翰林学士，俾修《唐书》。奉使契丹，其主命贵臣四人押宴，曰：“此非常制，以卿名重故尔。”

知嘉二年贡举。时士子尚为险怪奇涩之文，号太学体，修痛排抑之，凡如是者辄黜。毕事，向之嚣薄伺修出，聚噪于马首，街逻不能制。然场屋之习，从是遂变。

加龙图阁学士、知开封府。承包拯威严之后，简易循理，不求赫赫名，京师亦治。

旬月，改群牧使。《唐书》成，拜礼部侍郎兼翰林侍读学士。修在翰林八年，知无不言。河决商胡，北京留守贾昌朝欲开横垄故道，回河使东流。有李仲昌者，欲导入六塔河，议者莫知所从。修以为：“河水重浊，理无不淤，下流既淤，上流必决。以近事验之，决河非不能力塞，故道非不能力复，但势不能久尔。横垄功大难成，虽成将复决。六塔狭小，而以全河注之，滨、棣、德、博必被其害。不若因水所趋，增堤峻防，疏其下流，纵使入海，此数十年之利也。”宰相陈执中主昌朝，文彦博主仲昌，竟为河北患。台谏论执中过恶，而执中犹迁延固位。修上疏，以为“陛下拒忠言，庇愚相，为圣德之累”。未几，执中罢。狄青为枢密使，有威名，帝不豫，讹言籍籍。修请出之于外，以保其终，遂罢知陈州。修尝因水灾上疏曰：“陛下临驭三纪，而储宫未建。昔汉文帝初即位，以群臣之言，即立太子，而享国长久，为汉太宗。唐明宗恶人言储嗣事，不肯早定，致秦王之乱，宗社遂覆。陛下何疑而久不定乎？”其后建立英宗，盖原于此。

五年，拜枢密副使。六年，参知政事。修在兵府，与曾公亮考天下兵数及三路屯戍多少、地里远近，更为图籍。凡边防久缺屯戍者，必加搜补。其在政府，与韩琦同心辅政。凡兵民、官吏、财利之要，中书所当知者，集为总目，遇事不复求之有司。时东宫犹未定，与韩琦等协定大议，语在《琦传》。英宗以疾未亲政，皇太后垂帘，左右交构，几成嫌隙。韩琦奏事，太后泣语之故，琦以帝疾为解，太后意稍不释。修进曰：“太后事仁宗数十年，仁德著于天下。昔温成之宠，太后处之裕如；今母子之间，反不能容邪？”太后意稍和。修复曰：“仁宗在位久，德泽在人，故一日晏驾，天下奉戴嗣君，无一人敢异同者。今太后一妇人，臣等五六书生耳，非仁宗遗意，天下谁肯听从。”太后默然，久而之罢。

修平生与人尽言无所隐。及执政，士大夫有所干请，辄面谕可否，虽台谏官论事，亦必以是非诘之，以是怨诽益众。帝将追崇濮王，命有司议，皆谓当称皇伯，改封大国。修引《丧服记》以为：“‘为人后者，为其父母报。’降三年为期，而不没父母之名，以见服可降而名不可没也。若本生之亲改称皇伯，历考前世，皆无典据。进封大国，则又礼无加爵之道。”故中书之议不与众同。太后出手书，许帝称亲，尊王为皇，三夫人为后。帝不敢当。于是御史吕诲等诋修主此议，争论不已，皆被逐。惟蒋之奇之说合修意，修荐为御史。众目为奸邪，之奇患之，则思所以自解。修妇弟薛宗孺有憾于修，造帷薄不根之谤摧辱之，展转达于中丞彭思永。思永以告之奇，之奇即上章劾修。神宗初即位，欲深谴修，访故宫臣孙思恭，思恭为辨释。修杜门，请推治。帝使诘思永、之奇，问所从来？辞穷，皆坐黜。修亦力求退，罢为观文殿学士、刑部尚书、知亳州。明年，迁兵部尚书、知青州。改宣徽南院使、判太原府。辞不拜，徙蔡州。

修以风节自持，既数被污蔑，年六十即连乞谢事，帝辄优诏弗许。及守青州，又以请止散青苗钱，为安石所诋，故求归愈切。熙宁四年，以太子少师致仕。五年，卒，赠太子太师，谥曰文忠。

修始在滁州，号醉翁，晚更号六一居士。天资刚劲，见义勇为，虽机阱在前，触发之不顾。放遂流离，至于再三，志气自若也。方贬夷陵时，无以自遣，因取旧案反复观之，见其枉直乖错不可胜数，于是仰天叹曰：“以荒远小邑且如此，天下固可知。”自尔遇事不敢忽也。学者求见，所与言未尝及文章，惟谈吏事，谓文章止于润身，政事可以及物。凡历数郡，不见治迹，不求声誉，宽简而不扰，故所至民便之。或问：“为政宽简而事不弛废何也？”曰：“以纵为宽，以略为简，则政事弛废，而民受其弊。吾所谓宽者，不为苛急；简者，不为繁碎耳。”修幼失父，母尝谓曰：“汝父为吏，常夜烛治官书，屡废而叹。吾问之，则曰：‘死狱也。我求其生，不得尔。’吾曰：‘生可求乎？’曰：‘求其生而不得，则死者与我皆无恨。夫常求其生，犹失之死，而世常求其死也。’其平居教他子弟常用此语，吾耳熟焉。”修闻而服之终身。

为文天才自然，丰约中度。其言简而明，信而通，引物连类，折之于至理，以服人心。超然独骛，众莫能及，故天下翕然师尊之。奖引后进，如恐不及，赏识之下，率为闻人。曾巩、王安石、苏洵、洵子轼、辙，布衣屏处，未为人知。修即游其声誉，谓必显于世。笃于朋友，生则振掖之，死则调护其家。

好古嗜学，凡周、汉以降金石遗文、断编残简，一切掇拾，研稽异同，立说于左，的的可表证，谓之《集古录》。奉诏修《唐书·纪·志·表》，自撰《五代史记》，法严词约，多取《春秋》遗旨。苏轼叙其文曰：“论大道似韩愈，论事似陆贽，记事似司马迁，诗赋似李白。”识者以为知言。

子发，字伯和，少好学，师事安定胡瑗，得古乐钟律之说，不治科举文词，独探古始立论议。自书契以来，君臣世系，制度文物，旁及天文、地理，靡不悉究。以父恩，补将作监主簿，赐进士出身，累迁殿中丞。卒年四十六。苏轼哭之，以谓发得文忠公之学，汉伯喈、晋茂先之流也。

中子，字叔弼，广览强记，能文辞。年十三时，见修著《鸣蝉赋》，侍侧不去。修抚之曰：“儿异日能为吾此赋否？”因书以遗之。用荫，为秘书省正字，登进士乙科，调陈州判官，以亲老不仕。修卒，代草遗表，神宗读而爱之，意修自作也。服除，始为审官主簿，累迁职方员外郎、知襄州。曾布执政，其妇兄魏泰倚声势来居襄，规占公私田园，强市民货，郡县莫敢谁何。至是，指州门东偏官邸废址为天荒请之。吏具成牍至，曰：“孰谓州门之东偏而有天荒乎？”却之。众共白曰：“泰横于汉南久，今求地而缓与之且不可，而又可却邪？”竟持不与。泰怒，谮于布，徙知路州，旋又罢去。元符末，还朝，历吏部、右司二郎中，以直秘阁知蔡州，蔡地薄赋重，转运使又为覆折之令，多取于民，民不堪命。会有诏禁止，而佐吏惮使者，不敢以诏旨从事。曰：“州郡之于民，诏令苟有未便，犹将建请。今天子诏意深厚，知覆折之病民，手诏止之，若有惮而不行，何以为长吏？”命即日行之。未几，坐党籍废。十余年卒。

论曰：三代而降，薄乎秦、汉，文章虽与时盛衰，而蔼如其言，烨如其光，如其音，盖均有先王之遗烈。涉晋、魏而弊，至唐韩愈氏振起之。唐之文，涉五季而弊，至宋欧阳修又振起之。挽百川之颓波，息千古之邪说，使斯文之正气，可以羽翼大道，扶持人心，此两人之力也。愈不获用，修用矣，亦弗克究其所为，可为世道惜也哉！

【神宗实录本传〈墨本〉】

欧阳修字永叔，唐太子率更令询之后。询四世孙琮为吉州刺史，又八世生万，为吉州安福令。其子孙或居安福，或居庐陵。万之八世孙观，修父也，徙居永丰。

修四岁而孤，母郑氏有女节，以荻画地，教修书字。稍长，从邻里借书读，或手抄之，抄未竟而成诵。举进士，有声，补西京留守推官。召试学士院，迁镇南军节度掌书记、馆阁校勘。

修为人质直闳廓，见义敢为，机阱在前，直行不顾。每放逐困，辄数年，及复振起，终不改其操。范仲淹贬知饶州，论救者众，谏官高若讷独不言。修以书责若讷，言其不复知人间有羞耻事。若讷以闻，谪峡州夷陵令，徙光化军乾德令，改武成军节度判官。迁太子中允、馆阁校勘，修《崇文总目》、《礼书》。《总目》成，改集贤校理，知太常礼院。数论天下事。陕西用师，上三策以揣敌情，及指陈利害甚众。诏百官上封事，又上疏言三敝五事，力陈当时之所宜忧者。以贫求补外，得通判滑州。仁宗增谏官员，用天下名士，召修知谏院。是时西师久，京东、西群盗起，中外骚然。仁宗既进退大臣，欲遂改更诸事，范仲淹、杜衍、韩琦、富弼皆辅政。修屡请召对咨访，责以所为。仁宗降手诏，出六条，后遂下诏劝农桑，兴学校，多所更革。用修同修起居注，阅月，拜右正言、知制诰。

初，吕夷简罢相，夏竦为枢密使，复夺之，代以杜衍，同时进用富弼、韩琦、范仲淹等。石介作《庆历圣德诗》，言退奸不易，进贤之难，而终篇意在夏竦。竦尤不悦，因与其党造为党论，目仲淹、衍及修为党人。修乃上《朋党论》，其大略言：“小人无朋，惟君子则有之。盖小人所好者利禄，所贪者财货，当其同利之时，暂相党引以为朋，及其见利而争先，或利尽而交疏，则反相贼害，虽其兄弟亲戚不能相保，故曰小人无朋。君子则不然，所守者道义，所行者忠信，所惜者名节，以之修身则同道而相益，以之事国则同心而共济，终始如一，故君子有朋也。”又上疏言：“杜衍、韩琦、范仲淹、富弼相继罢去，天下皆知其有可用之贤，而不闻其有可罢之罪。自古小人谗害忠贤，其说不远。欲广陷良善，不过指为朋党；欲动摇大臣，必须诬以专权。其故何也？去一善人，而众善人尚在，则未为小人之利。欲尽去之，则善人少过，难为一一求瑕。唯是指以为朋，则可一时尽逐。至如自古大臣已被主知而蒙信任，则难以他事动摇，惟有专权是上之所恶，必须此语方可倾之。正士在朝，群邪所忌；谋臣不用，敌国之福也。今此四人一旦罢去，而使群邪相贺于内，四夷相贺于外，臣所以为陛下惜之也。”为党论者，尤恶修异己，又善言其情状，至使内侍蓝元震上疏言：“范仲淹、欧阳修、尹洙、余靖，前日蔡襄谓之‘四贤’，斥去未几，复升天衢。‘四贤’得时，遂引蔡襄以为同列，下则以国家爵禄为己私惠，上则朋党胶漆皆聚本朝。设使逐人私党，不过十数，同心丑正，已为五六十人，相依为重，将紊纪纲。九重至深，万机至重，何由察知？”赖仁宗终不之信。

修之使河东，以陕西用兵久，河东刍粮不足，言者请废麟州，或请移治合河津，或请废五寨。修为四议以较麟州利害，请移兵就食于滨河清塞堡，缓急不失应援，平时可省馈运，麟州得不废。又建言忻、代、岢岚、火山四郡有禁地，弃而不耕，民私籴虏中，以应军须，今悉耕之，岁可得数百万石以实边。又言河东民故贫，军兴以来赋敛尤重，行路嗟怨，条上可罢者数十事，以宽民力。

修自河东还，会保州兵叛，出修为龙图阁直学士、河北都转运使。保州平，大将李昭亮私纳妇女，通判冯博文等窃效之。修捕博文系狱，昭亮皇恐，立出之。自保州之变，河北兵骄，小不可意则思乱，人情务在姑息。修乞假将帅权重，以消未萌。保塞之胁从者二千余人，分隶河北，夏竦为宣抚使，曰是去祸而遗根也，欲以便宜诛之。修权知成德军，遇之于内黄，竦夜半屏人以告修。修曰：“祸莫大于杀降。昨保州叛卒，朝廷许以不死，今戮之矣。此曹本以胁从故得脱，奈何一旦杀无辜二千人？既非朝旨，诸郡且不肯从，缓之则籍籍必生变，是趣之为乱也。”遂止。河决澶渊，陈执中欲塞商胡，决横陇故道。修言功大必不可成，徒劳人。执中罢，文彦博复用李仲昌议，欲开六塔河。修言六塔河不能吞伏，且复决，再争之不得，既而滨、棣、德、博数千里皆被害。

初，修出河北，仁宗面谕曰：“勿为久居计。有事言来。”修对曰：“谏官乃得风闻，今在外，使事有指，越职罪也。”仁宗曰：“有事但以闻，勿以中外为词。”为党论者愈益恶之。修妹适张龟正，龟正无子而死，有龟正前妻之女才四岁，无所归，以俱来。及笄，修以嫁族兄之子晟。张氏后在晟所与奴奸，事下开封府，狱吏附致其言以及修。乃以户部判官苏安世、内侍王昭明杂治之，卒无秋毫。乃坐用张氏奁中物买田立欧阳氏券，左迁知制诰、知滁州。久之，迁起居舍人、知扬州，徙颍州。复龙图阁直学士，知应天府，以母忧去。既免丧，入见，仁宗恻然，怪修发白，问在外几年，今年几何，恩意甚至。命判流内铨。小人恐修复用，伪为修奏，乞澄汰内侍两省挟威令为奸利者。书腾都下，宦者人人切齿，杨永德者阴以言中修，出知同州。外议不平，论救者众。遂留刊修《唐书》，为翰林学士，加史馆修撰，勾当三班院。改侍读学士、知蔡州，未行，复为翰林学士，判太常寺。

修在朝，以奖进天下士为己任，延誉尉荐，极其力而后已。于经术，治其大旨，不为章句，不求异于诸儒。景中，与尹洙皆为古学。已而有诏，戒天下学者为文使近古，学者尽为古文，而修之文章遂为天下宗匠。蜀人苏洵尝论修文章“词令雍容似李翱，切近适当似陆贽”，而修之才亦似过此二人。人至修作《唐书·志》、《五代史》，叙事不愧刘向、班固也。权知贡举，文士以新奇相尚，文体大坏，修深革其弊，前以怪僻在高第者黜之几尽，务求平淡典要。士人初怨怒骂讥，中稍信服，已而文格变而复正。

拜右谏议大夫，判尚书礼部，又判秘阁秘书省，加兼侍读，辞不受。同修玉牒，兼龙图阁学士，权知开封府，承包拯威仪之后，一切循理，不事风采。或以为言，修曰：“人材性各有短长，实不能舍所长强其所短。”以给事中罢，同提举诸司库务，改群牧使。《唐书》成，拜礼部侍郎，为枢密副使，与曾公亮同力振举纪纲，革去宿弊，考天下兵数及三路屯戍几何，地里近远，皆为图籍。未几，参知政事，预定策立英宗为皇子事，见《韩琦传》。

英宗初年，未亲政事，慈圣光献太后垂帘。修与二三大臣佐佑两宫，镇抚四海，执政聚议事有未可，修未尝不力争，台谏官至政事堂论事，往往面折其短。英宗尝面称修曰“性直不避众怨”。修亦尝称诵故相王曾之言曰：“恩欲归己，怨使谁当？”自嘉以后，朝廷务惜名器，而进人之路稍狭。修屡建言：“馆阁育材之地，人材既难得，而又难知，则当博采而多畜之，时冀一得于其间，则杰然出为名臣矣，余亦不失为佳士也。”遂诏韩琦、曾公亮、赵概及修各举五人，其后中选者多在清近，朝廷亦稍收其用矣。京师百司所行兵民官吏财用皆无总数，中书一有行移，则下有司考会。修因暇日，尽以中书所当知者集为总目。上有所问，宰相以总目对，修以奉祠假家居，上遣内侍就中书阁取而阅之。

蒋之奇言修帷箔事，事连其长子妇，修杜门请付有司案治。诏诘问之奇语所从来，之奇言得之彭思永。思永言出于风闻，暧昧无实，尝戒之奇勿言。天子为其辞穷，降思永知黄州，之奇监道州酒，遣中使手诏慰安修。修遂称疾，力解机务，以观文殿学士、刑部尚书知亳州，年六十矣。乞致仕者六，不从。迁兵部尚书、知青州。除检校太保、宣徽南院使，判太原府，三辞不受。徙知蔡州，以老病乞骸骨，章数上，乃为观文殿学士、太子少师致仕。卒年六十有六，赠太子太师。太常初谥曰文，常秩曰修有定策之功，请谥文忠，乃用之。

方英宗亮阴，而修以治平元年五月，建议濮安懿王德盛位隆，宜有尊礼，诏须大祥后议之。二年四月，乃诏礼官与待制以上详议，而有司以为宜准先朝封赠期亲尊属故事，尊以高官大国。朝廷以典礼未称，下尚书省集三省、御史台官议奏，而皇太后手书以议事诘责执政，于是手诏罢议，令有司博求典故以闻。御史吕诲等弹奏修首开邪议，琦、公亮、概附会不正，请如有司所议。而修论“本生之亲改称皇伯，历考前世，并无典据。进封大国，则又礼无加爵之道”。已而皇太后出手书，濮安懿王及谯国太夫人王氏、襄国太夫人韩氏、仙游县君任氏，可令皇帝称亲，仍尊濮安懿王为皇，三夫人并称后。是日手诏，欲遵慈训称亲，而不敢当追崇之典。诲及范纯仁、傅尧俞、赵瞻、赵鼎论列不已。英宗问执政当如何？修对曰：“御史以为理难并立，臣等有罪，即留御史。若以臣等为无罪，则取圣旨。”英宗犹豫良久，乃令出御史，而曰“不宜责之太重”。蒋之奇者私论濮园事，与修合，修荐之。时已用王等所荐御史孙昌龄、郭源明、黄照，又特批以之奇为御史，论者以此短修。修议濮园事虽不叶群议，观修结发立朝，谠直不回，身任众怨，至于白首，而谤讪不已，卒以不污，年六十，以论政不合，固求去位，可谓有君子之勇。而言者指修既为执政，行私以专宠禄，亦过矣。

修博极群书，好学不倦。集三代以来金石刻为一千卷，校正史氏百家讹谬之说为多。所著《易童子问》三卷，《诗本义》十四卷，《居士集》五十卷，《内·外制》、《奏议》、《四六集》又四十余卷。

子：发、奕、、辩。

【重修实录本传〈朱本〉】

叶涛

修字永叔，唐太子率更令询之后。询裔孙万为吉州安福令，其子孙因家焉。至修父观，始徙居永丰。

修四岁而孤，母郑氏力教以读书为文。及冠，举进士，翕然有声。补西京留守推官，召试学士院，迁镇南军节度掌书记、馆阁校勘。时范仲淹以陈时政得失不顾避，忤宰相意，贬知饶州。论救者甚众，而谏官高若讷独含胡不言。修以书质责若讷，至以为“不知人间有羞耻事”。若讷大愤，连其书以闻。坐贬峡州夷陵令，徙光化军乾德令，改武成军节度判官，迁太子中允、馆阁校勘。预修《崇文总目》，书成，改集贤校理，知太常礼院，出通判滑州。

庆历初，吕夷简以老病在相位，主断既久，天下事积成扌元弊，不思所以振治。而最后元昊盗边，陕右师老兵顿。天子忧之，未知所出。一日夷简罢相，夏竦为枢密使，既除复罢，而更用杜衍。又范仲淹、富弼、韩琦同时擢执政，收揽一时名士，增谏官员，而修首在选中，擢太常丞，知谏院。修极力左右时事，屡请召对执政，责以时所可为。于是仁宗开天章阁，给二府笔札，令具所以施行条上。其后下诏，劝农桑，兴学校，于侥幸多所裁革，修之发明居多。是时执政，皆修素所厚善，而修所言事一意径行，略不以形迹嫌疑顾避，亦卒无怀利附会之实。天下之士知其立朝有本末，质行正直，颇推许之。于是小人自此侧目，而党人之论作矣。初，石介作《庆历圣德诗》，言进贤退奸之不易，其指以美杜衍等进而竦见黜也。竦既怀不满，因与其党造为党论，目仲淹衍及修为党人。修乃上《朋党论》，其大略言：“小人无朋，惟君子则有之。如《书》曰‘受有臣亿万，惟亿万心。周有臣三千，惟一心’。纣亿万人各异心，可谓无朋矣，而纣用以亡。武王之臣三千人，可谓大朋矣，而周用以兴。盖君子之朋虽多而不厌故也。”俄擢同修起居注，阅月，拜右正言、知制诰。于是为党论者，恶修レ语其情状，至使内侍蓝元震密上疏，言“范仲淹、欧阳修、尹洙、余靖，前日蔡襄谓之‘四贤’，斥去未几，复还京师，四贤得时，遂引蔡襄以为同列，以国家爵禄为私惠，胶固朋党，苟以报谢当时歌咏之德。今一人私党止作十数，合五六人门下党与，已无虑五六十人，使此五六十人递相提挈，不过三二年，布满要路，则误朝迷国，谁敢有言，挟恨报仇，何施不可。九重至深，万机至重，何由察知”。然仁宗终不之信也。

会被旨使河东。河东自陕西兵兴，刍粮久不继，言者屡请废麟州。修请移兵就食滨河诸堡，使缓急不失应援，平时可省馈运，麟州以故不废。又建言忻、代州、岢岚、火山军，故时并边皆民田，潘美患虏入寇，乃使民内徙，空其地号禁地，自后虏人岁盗耕不已。请益募民赋田入租，岁可得谷数百万斛给边，仍计顷出丁为兵，不者，他日尽为虏所有矣。朝廷从之。

会保州兵叛，出修为龙图阁直学士、河北都转运使。仁宗面谕曰：“勿为久居计，有事第言之。”修对以：“谏官乃得风闻，今在外，使事有指，越职罪也。”仁宗曰：“事苟宜闻，岂可以中外为辞耶？”尝上疏言：“今杜衍、韩琦、范仲淹、富弼相继罢去，天下皆知其有可用之贤，而不闻其有可罢之罪。自古小人败事，其说不远：欲广陷良善，不过指为朋党，欲动摇大臣，必须诬以专权者，盖去一善人而众善人尚在，则未为小人之利，欲尽去之，则善人少过，难以一一求瑕，唯是指以为朋，则可一时尽逐。至如自古大臣，已被主知而蒙信任，则难以他事动摇，惟有专权是上之所恶，方可倾之。夫正士在朝，群邪所忌；谋臣不用，敌国之福。今此四人一旦罢去，而使群邪相贺于内，四夷相贺于外，此臣所以为陛下惜之也。”于是为党论者愈益忌之。初，修妹适张龟正，龟正卒，无子而有女。女实前妻所生，甫四岁，以无所归，其母携养于外氏，及笄，修以嫁族兄之子晟。会张氏在晟所与奴奸，事下开封狱，狱吏因附致其言以及修。诏以户部判官苏安世、内侍王昭明杂治之，卒无状。乃坐用张氏奁中物置田立欧阳氏券，左迁知制诰、知滁州。久之，迁起居舍人、知扬州，徙颍州。复龙图阁直学士、知应天府，以母忧去。既免丧，入见，仁宗恻然，怪修发白，问在外几年，今年几何，恩意甚至，命判流内铨。小人恐修复用，乃伪为修奏，乞汰内侍挟威令为奸利者，宦者人人忿怨，杨永德者阴以言中修，出知同州。外议不平，仁宗复悟，留刊修《唐书》，为翰林学士，加史馆修撰，勾当三班院，改侍读学士、知蔡州。未行，复为翰林学士，判太常寺。

时文士以磔裂怪僻相尚，文体大坏。及是，修知贡举，深革其弊，前在高第者尽黜之，务求平淡典要。士人初怨怒骂讥，已而文格卒变。

拜右谏议大夫，判尚书礼部，又判秘阁秘书省。加兼侍读，辞不受。同修玉牒，兼龙图阁学士，权知开封府，以给事中罢，同提举诸司库务，改群牧使。《唐书》成，拜礼部侍郎，为枢密副使。尝因水灾，凡再上疏请立皇子，言甚激切。未几，参知政事，与韩琦等协定大议，立英宗。已而英宗力辞宗正之命，修进曰：“宗室不领职事，今忽有此除，天下皆知陛下将以为嗣也，则不若遂正其名。且宗正诰敕付阁门，故得不受；若立为皇子，则止降一诏书，大事定矣，不可辞也。”仁宗以为然，遂下诏。

及英宗以疾未亲政事，慈圣光献太后垂帘，修与二三大臣主国论，每帘前奏事，或执政聚议，事有未可，修未尝不抗是非力争。台谏官至政事堂论事，事虽非己出，同列未及启口，而修已直前折其短。以至士大夫建明利害及所祈请，前此执政多阿，不明白是非，至修必一二数之，曰某事可行，某事不可行，用是怨诽者益多。英宗尝面称修曰：“性直不避众怨。”修亦尝称诵故相王曾之言曰：“恩欲归己，怨使谁当？”及上即位，御史蒋之奇言修帷箔事，事连其长子妇吴氏。修杜门，请付有司案治。先是修妻之从弟薛宗孺坐举官被劾，内冀会赦免，而修乃言不可以臣故徼幸，乞特不原。以故宗孺坐免官，而怨修切齿，因构为无根之言，苟欲以污辱修。会刘瑾亦素仇家，乃腾其谤，以语中丞彭思永，思永间以语之奇。之奇始以私议濮王事与修合，而修特荐为御史，时方患众论指目为奸邪，及得此，因亟持以自解。于是诏诘语所从来，之奇言得之思永，思永以与瑾同乡里，且相习熟，故力抵以为风闻。天子为其辞穷，降思永知黄州，之奇监道州酒。遣中使手诏慰安修，修遂称疾，力乞解机务，以观文殿学士、刑部尚书知亳州。时修年六十，乃连六表乞致仕，不从。迁兵部尚书、知青州，以擅止散青苗钱诏特放罪，除检校太保、宣徽南院使，判太原府，三辞不受。徙知蔡州，以老病乞骸骨，章数上，乃为观文殿学士、太子少师致仕。卒年六十六，赠太子太师。太常初谥曰“文”，常秩曰“修有定策之功，请加以‘忠’”，乃谥曰“文忠”。

初，英宗即位，按祖宗故事追赠宗室尊属，至濮安懿王，中书以本朝未有故事，请付有司详议。英宗谦恭重其事，诏须大祥后议之。后乃诏礼官与待制以上详议，而有司以为王当称伯，改封大国，朝廷以典礼未正，再下尚书省集议，而皇太后手书以议事诘责执政。于是手诏权罢议，令有司博求典故以闻。御史吕诲等弹奏修首开邪议，琦、公亮、概附会不正，请如有司所议。修论本生之亲改称皇伯，历考前世，皆无典据；进封大国，则又礼无加爵之道。已而皇太后出手书曰：“濮安懿王及谯国太夫人王氏、襄国太夫人韩氏、仙游县君任氏，可令皇帝称亲。仍尊濮安懿王为皇，三夫人并称后。”是日手诏，欲遵太后手书称亲，而不敢当追崇之典。诲及范纯仁、傅尧俞、赵瞻、赵鼎论列不已。英宗问执政当如何？修对曰：“御史以为理难并立，若以臣等有罪，即留御史；若无罪，则惟圣旨是听。”英宗犹豫良久，乃令出御史。其后修著《濮议》，引《丧服记》曰：“‘为人后者，为其父母报。’报者，齐衰期也。谓之降服，亲不可降，降者，降其外物尔，丧服是也。其必降者，示有所屈也，以其承大宗之重，尊祖而为之屈尔，屈于此以伸于彼也。生莫重于父母，而为之屈者，以见承大宗者亦重也，此以义制者也。父子之道，天性也。临之以大义，有可以降其外物，而本之于至仁，则不可绝其天性。绝人道而灭天理，此不仁者之或不为也。故圣人制服，为降三年为期，而不没其父母之名，以见服可降而名不可没也，此以仁存心者也。”又曰：“今议者欲以为人后之故，使一旦反视父母若未尝生我者，其绝之已甚矣。使其真绝之欤，是非人情也；迫于义而伪绝之欤，是仁义者教人为伪者也。”所议大略如此。

国朝接唐、五代末流，文章专以声病对偶为工，剽剥故事，雕刻破碎，甚者若俳优之辞。如杨亿、刘筠辈，其学博矣，然其文亦不能自拔于流俗，反吹波扬澜，助其气势，一时慕效谓其文为昆体。时韩愈文，人尚未知读也，修始年十五六，于邻家壁角破簏中得本，学之。后独能摆弃时俗故步，与司马迁、贾谊、扬雄、刘向、班固、韩愈、柳宗元争驰逐，侵寻乎其相及矣。是时尹洙与修亦皆以古文倡率学者，然洙材下，人莫之与。至修文一出，天下士皆向慕，为之惟恐不及，一时文字大变从古，庶几乎西汉之盛者，由修发之。然至论《易》，则以《系辞》非孔子之言，论《周礼》，则疑非周公所作，是以君子之爱其文者，犹叹息于斯焉。

修性刚直，处善恶，黑白分明，于当路有权势者，虽知其设机阱见待，必直前触发之不顾。其放逐流离至数年者，屡矣，而复振起，志气故自若也。

修虽以文雄一时，然无忌前好胜之气，喜推毂贤士而身下之，一时闻人多出其门。嘉间，朝廷进人之路狭，修建言以馆阁多蓄人材，后诏韩琦、鲁公亮各举六人，欧阳修、赵概各五人，一时得士为多。

修集三代以来金石刻为一千卷，颇是正讹谬。所著《易童子问》三卷，《诗本义》十四卷，《居士集》五十卷，《内·外制》、《奏议》、《四六集》又四十余卷。

子：发、奕、、辩。

【神宗旧史本传】

欧阳修字永叔，吉州永丰人。四岁孤，母郑，教读书为文。中进士第，补西京留守推官。召试学士院，迁镇南军节度掌书记，馆阁校勘。时范仲淹以言事忤宰相，贬知饶州，论救者甚众，而谏官高若讷独不言。修以书责之，以为不知耻。若讷怒，连其书以闻。坐贬峡州夷陵令，徙光化军乾德令，改武成军节度判官。迁太子中允、馆阁校勘，预修《崇文总目》，书成，改集贤校理，知太常礼院，出通判滑州。

庆历初，吕夷简老病，在相位，天下事积成扌元弊。元昊盗边，陕右师老兵顿，天子忧之。一日，夷简罢相。夏竦为枢密使，既除复罢。而更用杜衍，又范仲淹、富弼、韩琦同时擢执政，收揽一时名士，增谏官员，修首在选中，擢太常丞、知谏院。修力□时事，屡请责执政以时所可为者。于是仁宗开天章阁，给二府笔札，令具所以施行条上。其后下诏劝农桑，兴学校，抑侥幸，修之发明居多。是时执政，皆修素所厚善，而修所言事一意径行，不以形迹嫌疑顾避。天下之士知其立朝有本末，质行正直，众颇推许。小人自此侧目，而党人之论兴矣。初，石介作《庆历圣德诗》，言进贤退奸之难，其指以美杜衍等进而竦见黜也。竦既怀不满，因与其党造为党论，目仲淹、衍及修为党人。修乃上《朋党论》，其大略言：“小人无朋，惟君子则有之。如《书》曰‘受有臣亿万，惟亿万心。周有臣三千，惟一心’。纣亿万人各异心，可谓无朋矣，而纣因以亡。武王之臣三千人，可谓大朋矣，而周用以兴。盖君子之朋虽多而不厌故也。”擢同修起居注，阅月，拜右正言、知制诰。于是为党论者恶修レ语其情状，使内侍蓝元震密上疏，言“范仲淹、欧阳修、尹洙、余靖，前日蔡襄谓之‘四贤’，斥去未几，复还。四人得志，遂引襄为同列，以爵禄为私惠，胶固朋党，转相汲引，不过三二年，布满要路，则误朝迷国，谁敢有言”。仁宗不听。

会被旨使河东。自陕西兵兴，刍粮久不继，言者屡请废麟州。修请移兵就食于滨河诸堡，使缓急不失应援，平时可省馈运，麟州以故不废。又建言忻、代州、岢岚、火山军，故时并边皆民田，潘美患虏入寇，乃使民内徙，空其地，自后虏人盗耕不已。请益募民赋田入租，岁可得谷数百万斛给边，仍计顷出丁为兵，不者，他日尽为虏所有矣。从之。

会保州兵叛，出修为龙图阁直学士、河北都转运使。仁宗面谕曰：“勿为久计，有事第言之。”修对以：“谏官乃得风闻，今在外，使事有指，越职罪也。”仁宗曰：“事苟宜闻，岂可以中外为辞？”尝上疏言：“今杜衍、韩琦、范仲淹、富弼相继罢去，天下皆知其有可用之贤，而不闻其有可罢之罪。自古小人败事，其说不远。欲广陷良善，则指为朋党；欲动摇大臣，则诬以专权。盖去一善人而众善人尚在，则未为小人之利，欲尽去之，则善人少过，难一一求瑕，唯是指以为朋，则可尽逐。至如自古大臣，被主知而蒙信任，则难以他事动摇，惟有专权是上之所恶，方可倾之。夫正士在朝，群邪所忌；谋臣不用，敌国之福。今此四人一旦罢去，而使群邪相贺于内，四夷相贺于外，臣所以为陛下惜之也。”于是为党论者愈益忌之。初，修妹适张龟正，卒，无子而有女。女实前妻所生，甫四岁，以无所归，其母携养于外氏，及笄，修以嫁族兄之子晟。会张氏与奴奸，事下开封狱，狱吏因附致其言以及修。诏以户部判官苏安世、内侍王昭明杂治之，卒无状。乃坐用张氏奁中物买田立欧阳氏券，左迁知制诰、知滁州。久之，迁起居舍人、知扬州，徙颍州。复龙图阁直学士、知应天府，以母忧去。既免丧，入见，修老矣，发白。仁宗恻然，问在外几年，今年几何，恩意甚渥，命判流内铨。小人恐修复用，乃伪为修奏乞汰内侍挟威令为奸利者，宦者人人忿怨，杨永德者阴以言中修，出知同州。仁宗悟，留刊修《唐书》，为翰林学士，加史馆修撰，勾当三班院，改侍读学士、知蔡州。未行，复为翰林学士，判太常寺。时文士以磔裂怪僻相尚，修知贡举，深革其敝，前在高第者尽黜之，务求平淡典要，举子皆造言谤之。已而文亦卒变。

拜右谏议大夫，判尚书礼部，又判秘阁秘书省，加兼侍读，辞不受。同修玉牒，兼龙图阁学士，权知开封府，以给事中罢，同提举诸司库务，改群牧使。《唐书》成，拜礼部侍郎，为枢密副使。尝因水灾，凡再上疏请立皇子，言甚激切。未几，参知政事，与韩琦等协定大议，立英宗。已而英宗力辞宗正之命，修进曰：“宗室不领职事，今忽有此除，天下皆知陛下将以为嗣也，不若遂正其名。且宗正诰敕付阁门，故得不受；若立为皇子，则止降一诏书，大事定矣，不可辞也。”仁宗以为然，遂下诏。

及英宗以疾未亲政事，慈圣光献太后垂帘，修与二三大臣主国论，每帘前奏事，或执政聚议，有未可，修未尝不抗是非力争。台谏官至政事堂论事，事虽非己出，同列未及启口，而修已直折其短。以至士大夫建明利害及所祈请，前此执政多阿，不明白是非，至修必一二数之，曰某事可行，某事不可行，用是怨诽者益多。英宗尝面称修曰：“性直不避众怨。”修亦尝称诵故相王曾之言曰：“恩欲归己，怨使谁当？”及上即位，御史蒋之奇言修帷箔事，连其长子妇吴氏。修杜门，请付有司按治。先是修妻之从弟薛宗孺坐举官被劾，内冀会赦免，而修乃言不可以臣故侥幸，乞特不原。以故宗孺坐免官，怨修，因构为无根之言欲以污辱之。会刘瑾亦素仇家，乃腾其谤，以语中丞彭思永，思永以语之奇。之奇始以私议濮王事与修合，而修特荐为御史，时方患众论指目为奸邪，及得此，因亟持以自解。于是诏诘语所从来，之奇言得之思永，以与瑾同乡，故力抵以为风闻。上为其辞穷，降思永知黄州，之奇监道州酒。遣中使手诏慰安修，修遂称疾，力乞解机务，以观文殿学士、刑部尚书知亳州。时修年六十，乃连六表乞致仕，不从。迁兵部尚书、知青州。修尝荐王安石于朝，及安石执政，助神宗有为，修不悦。常平法下，乃以擅止散青苗钱，诏释其罪，除检校太保、宣徽南院使，判太原府，三辞不受。徙知蔡州，以老病乞骸骨，章数上，乃为观文殿学士、太子少师致仕。卒年六十六，赠太子太师。太常初谥曰“文”，常秩曰“修有定策之功，请加以‘忠’”，乃谥曰“文忠”。

初，英宗即位，追赠宗室尊属，至濮安懿王，中书以本朝未有故事，请付有司详议。英宗谦恭重其事，诏须大祥后议之。后乃诏礼官与待制以上详议，而有司以为王当称伯，改封大国，朝廷以典礼未正，再下尚书省集议，而皇太后手书以议事诘责执政。于是手诏权罢议，令有司博求典故以闻。御史吕诲等弹奏修首开邪议，琦、公亮、概附会不正，请如有司议。修论本生之亲改称皇伯，历考前世，皆无典据；进封大国，则又礼无加爵之理。已而皇太后出手书曰：“濮安懿王及谯国太夫人王氏、襄国太夫人韩氏、仙游县君任氏，可令皇帝称亲。仍尊濮安懿王为皇，三夫人并称后。”是日手诏，欲遵太后手书称亲，而不敢当追崇之典。诲及范纯仁、傅尧俞、赵瞻、赵鼎论列不已。英宗问执政当如何？修对曰：“御史以为理难并立，若以臣等有罪，即留御史；若非罪，则惟圣旨是听。”英宗乃令出御史。其后修著《濮议》，引《丧服记》曰：“‘为人后者，为其父母报。’报者，齐衰期也。谓之降服，亲不可降，降者，降其外物尔，丧服是也。其必降者，示有所屈也，以其承大宗之重，尊祖而为之屈尔，屈于此以伸于彼也。生莫重于父母，而为之屈者，以见承大宗者亦重，此以义制者也。父子之道，天性也。临之以大义，有可以降其外物，而本之于至仁，则不可绝其天性。绝人道而灭天理，此不仁者之或不为也。故圣人制服，为降三年为期，而不没其父母之名，以见服可降而名不可没也。此以仁存心者也。”又曰：“今议者欲以为人后之故，使一旦反视父母若未尝生我者，其绝之已甚矣。使其真绝之欤，是非人情也；迫于义而伪绝之欤，是仁义者教人为伪也。”所议大略如此。

国朝接唐、五代末流，文章专以声病对偶为工，剽剥故事，雕刻破碎，甚者若俳优之辞。如杨亿、刘筠辈，其学博矣，然其文亦不能自拔于流俗，反吹波扬澜，助其气势，一时慕效谓其文为昆体。时韩愈文，人尚未知读也，修始年十五六，于邻家壁角破簏中得本，学之。后独能摆弃时俗故步，与刘向、班固、韩愈、柳宗元争驰逐。是时，尹洙与修亦皆以古文倡率学者，然洙材下，人莫之与。至修文一出，天下士皆向慕，为之唯恐不及，一时文章大变，庶几乎西汉之盛者，由修发之。然至论《易》，则以《系辞》非孔子之言，论《周礼》，则疑非周公所作，是以君子之爱其文者，犹叹息于斯焉。

修性刚直，处善恶，黑白明，遇事直前，不避机阱。其放逐流离者屡矣，而复振起，志气犹自若也。尝集三代以来金石刻为一千卷，颇是正讹谬。所著《易童子问》三卷，《诗本义》十四卷，《居士集》五十卷，《内·外制》、《奏议》、《四六集》又四十余卷。子：发、奕、、辩。

史臣曰：《法言》变而有《离骚》。自是而降，相望千百年，其间虽有名世者，而马迁、韩愈莫能过也。宋兴承平百年，士生斯时多矣，然接五代雕琢之习，风声气俗尚在也。欧阳修奋然蹑二子之后，无愧焉。至其以《系辞》为非孔子所作，此道隐于小成，言隐于浮华者欤！

【四朝国史本传〈淳熙间进〉】

欧阳修字永叔，吉州永丰人。四岁而孤，母郑氏亲诲之学。及冠，嶷然有声。宋兴且百年，而文章体裁犹仍五季余习，锼刻骈偶，氵典氵忍弗振，士因陋守旧，论卑气弱。苏舜元、舜钦、柳开、穆修辈，咸有意作而张之，而力不足。韩愈遗稿于世，学者不复道，修游随，得于废书簏中，读而心慕焉。昼停餐，夜忘寐，苦志探赜，必欲并辔绝驰而追与之并。举进士，试南宫第一，擢甲科。调西京推官，留守钱惟演器其材，不撄以吏事，修以故益得尽力于学。

入朝，为馆阁校勘。范仲淹以言时事贬，在廷多论救，司谏高若讷独以为当黜。修诒书责之，谓“不知世间有羞耻事”。若讷上其书，坐贬夷陵令，稍徙乾德令、武成节度判官。仲淹使陕西，辟掌书记，修笑而辞曰：“昔者之举，岂以为利哉？同其退不同其进可也。”久之，复校勘，进集贤校理。

庆历三年，知谏院。时仁宗更用大臣，杜衍、富弼、韩琦、仲淹皆在位，增谏官员，修首在选中。每进见，劝帝延问执政，咨所宜行。既多所张弛，小人翕翕不便。修虑善人必不胜，数为帝分别言之。又上《朋党论》，其略以谓：小人无朋，惟君子则有之。小人所好者利禄，所贪者财货，当同利之时，暂相党引，及见利而争先，则反相贼害，虽兄弟亲戚不能相保，故曰小人无朋。君子则不然，所守者道义，所行者忠信，所惜者名节，以之修身则同道而相益，以之事国则同心而共济，终始如一，故曰君子有朋。纣有臣亿万，惟亿万心，可谓无朋矣，而纣用以亡。武王有臣三千，惟一心，可谓大朋矣，而周用以兴。盖君子之朋，虽多而不厌故也。

修天性疾恶，论事无所回隐，人视之如仇，而愈奋励不顾。帝独奖其敢言，面赐五品服，顾侍臣曰：“如欧阳修者，何处得来？”同修起居注，遂知制诰。故事，必试而后命，诏特除之。

奉使河东。自西方用兵，议者欲废麟州以省馈饷。修曰：“麟州天险，不可废。废之，则河内郡县民皆不安居矣。不若分其兵，驻并河诸堡，缓急得以应援，而平时可省转输，于策为便。”由是州得存。又言：“忻、代、岢岚多禁地废田，愿令民得耕之，不然将为虏有。”朝廷下其议，久乃行，岁得粟数百万斛。

使还，会保州兵乱，以为龙图阁直学士、河北都转运使。陛辞，帝曰：“勿为久留计。有所欲言，言之。”对曰：“臣在谏职，得论事。今越职而言，罪也。”帝曰：“但言之，毋以中外为间。”贼平，大将李昭亮、通判冯博文私纳妇女。修捕博文系狱，昭亮惧，立出之。兵之始乱也，招以不死，既而皆杀之，胁从二千人分隶诸郡。富弼为宣抚使，恐后生变，将使同日诛之。与修遇于内黄，夜半，屏人告之故。修曰：“祸莫大于杀已降，况胁从乎？既非朝命，脱一郡不从，为变不细。”弼悟而止。

杜衍等相继罢去，修上疏曰：“此四人者，天下皆知其有可用之贤，而不闻其有可罢之罪。小人欲广陷良善，必指为朋党；欲动摇大臣，必诬以专权。盖善人少过，唯指以为党，则可一时尽逐。今四人一旦罢去，臣为朝廷惜之。”于是邪党益忌修，因其孤甥张氏狱，傅致以罪，左迁知制诰、知滁州。居二年，徙扬州、颍州。复学士，召判流内铨，时在外十一年矣。帝见其发白，问劳甚至。又有诈为修奏，乞汰内侍为奸利者，其群皆怨怒，谮之，出知同州。帝纳吴充言而止。迁翰林学士。于是富弼、韩琦复用，庆历故臣稍集，士大夫知天子有致治之意，相贺于朝。修乞蔡州去，帝复纳刘敞、赵之言而止。奉使契丹，其主命贵臣四人押燕，曰：“此非常制，以卿名重故尔。”

知嘉二年贡举，时士子尚为险怪奇涩之文，号太学体。修痛排抑之，凡如是者辄黜。毕事，向之嚣薄者伺修出，聚噪于马首，街逻不能制。然场屋之习，从是遂变。

加龙图阁学士、知开封府，承包拯威严之后，简易循理，不求赫赫名，京师亦治。旬月，改群牧使。在翰林八年，知无不言。河决商胡，北京留守贾昌朝欲开横垄故道，回河使东。有李仲昌者，欲导入六塔河。议者莫知所从。修以为：“河水重浊，理无不淤，下流既淤，上流必决。以近事验之，决河非不能力塞，故道非不能力复，但势不能久耳。横垄功大难成，虽成，将复决。六塔狭小，而以全河注之，滨、棣、德、博必被其害。不若因水所趋，增堤峻防，疏其下流，纵使入海，此数十年之利也。”宰相陈执中主昌朝，文彦博主仲昌，竟为河北患。

狄青为枢密使，有威名，帝不豫，讹言籍籍。修请出之于外，以保其终。

嘉元年水灾，修上疏曰：“陛下临御三纪，而储宫未建。昔汉文帝初即位，以群臣之言，即立太子，而享国长久，为汉太宗。唐明宗恶人言储嗣事，不肯早定，致秦王之乱，宗社遂覆。陛下何疑而久不定乎？”其后建立英宗，盖原于此。

五年，拜枢密副使。六年，参知政事。英宗未亲政，后太后御帘，大臣奏事，间有未可，修必力抗是非。台谏官至政事堂，所论或矫异，他执政未及言，已面折其短。朝士建白利害，及凡所求请，必明告之曰某事可行，某事不可行。以是怨诽益众。帝将追崇濮王，命有司订议，皆谓当称皇伯，改封大国。修引《丧服记》，以为：“‘为人后者，为其父母报’，降三年为期，而不没其父母之名，以见服可降而名不可没也。若本生之亲改称皇伯，历考前世，皆无典据。进封大国，则又礼无加爵之道。”故中书之议不与众同。太后出手书，许帝称亲，尊王为皇，三夫人为后。帝不敢当。于是御史吕诲等六人争论不已，指修为主议，皆被逐。惟蒋之奇之说合修意，修荐为御史。众目为奸邪，之奇患之，则思所以自解。修妇弟薛宗孺有憾于修，造帷薄不根之谤摧辱之。展转达于中丞彭思永，思永以告之奇，之奇即上章劾修。神宗初即位，欲深谴修，访于故宫臣孙思恭，思恭为辨释。修杜门，请推治。帝使诘思永、之奇，问所从来？辞穷，皆坐黜。修亦罢为观文殿学士、知亳州。明年，移青州，改宣徽南院使、判太原府，辞不拜，徙蔡州。

修本以风节自持，既数困污蔑，才年六十，即连乞谢事。帝辄优诏弗许，及守青，又以擅止散青苗钱，为王安石所诋，故求归愈切。熙宁四年，以太子少师致仕。五年薨，年六十六，赠太子太师，谥曰文忠。

修始在滁州，号醉翁，晚更号六一居士。天资刚劲，见义勇为，虽机阱在前，触发之不顾。放逐流离，至于再三，志气自若，不悔也。为文天才自然，丰约中度。其学推韩愈、孟轲以达于孔氏，著礼乐仁义之实，以合于大道。其言简而明，信而通，引物连类，折之于至理，以服人心。超然独骛，众莫能及，故天下翕然师尊之。奖引后进，如恐不及，赏识之下，率为闻人。曾巩、王安石、苏洵、洵子轼、辙，布衣屏处，未为人知。修即游其声誉，谓必显于世。笃于朋友，生则振掖之，死则调护其家。

好古嗜学，凡周、汉以降金石遗文、断篇残简，一切掇拾，研稽异同，立说于左，的的可表证，谓之《集古录》。奉诏修《唐书·纪·志·表》，自撰《五代史记》，法严词约，多取《春秋》遗旨，殆与《史》、《汉》相上下。苏轼叙其文曰：“论大道似韩愈，论事似陆贽，记事似司马迁，诗赋似李白。”识者以为名言。

中子，字叔弼，广览强记，能文词。年十三时，见修著《鸣蝉赋》，侍于侧不去，修抚之曰“儿异时必能为此”，因书以遗之。用荫为秘书省正字，登进士乙科，念父老不肯仕，强之，乃调陈州判官，终不行。修所为文须人代者，多出其手。修薨，代草遗表，神宗读而爱之，意修自作也。免丧，始为审官主簿，官制局检详官，太常博士，主客考功员外郎。议者患选人员多，请令二十五岁而试于铨，又守选三年而后仕。进士特奏名者，予之官而不使调选。曰：“是非朝廷所以立议本意也。且所为议冗官者，欲利士人耳。今加年而使守选，是反害之也。所谓特奏名者非他，儒人老于场屋者也，闵其无成而老，故予之微官，使沾禄而后归。今乃授之虚名，是终穷之也。”遂得不变。元初，以集贤校理为著作郎，判登闻鼓院，复徙职方礼部员外郎、知襄州。曾布执政，其妇兄魏泰恃声势来居襄，规占公私田园，强市买，与民争利，郡县莫敢谁何。至是，指州门东偏官邸废址为天荒而请之。吏具成牍至，曰：“孰谓州门之东偏而有天荒乎？”却之。众共白曰：“泰横于汉南久，今求地而缓与之且不可，而又可却邪？”竟持不与。泰怒，谮于布，徙知潞州，旋又罢去，夺校理。元符末，还朝，历吏部、右司二郎中，以直秘阁知蔡州。蔡地薄赋重，转运使又为覆折之令，多取于民，民不堪命。会有诏禁止，而佐吏惮使者，不敢以诏旨从事。曰：“州郡之于民，诏令苟有未便，犹将建请。今天子德意深厚，知覆折之病民，手诏止之。若有惮而不行，何以为长吏？”命即日行之。未几，坐党籍废。十余年卒，年六十七。

史臣曰：由三代以降，薄乎奏、汉，文章虽与时盛衰，而蔼如其言，烨如其光，如其音，盖均有先王之遗烈。涉晋、魏而弊，至唐韩愈氏乃复起。唐之文，涉五季而弊，至修复起。阏百川之颓波，导之东注，斯文正传，追步前古，匹夫而为百世师，一言而为天下法，此两人足以当之。愈不极于用，修用矣而不极其至。然国朝文风，彬彬至今，修之功，学士大夫相与尸而祝之可也。

附录三·祭文

韩忠献王〈琦〉

维熙宁五年岁次壬子某月某日，具官某谨遣三班奉职随行指使李，以清酌庶羞之奠，致祭于少师永叔之灵。

惟公之生，粹禀元精。偶圣而出，逢辰以亨。历事三朝，翼登太平。大名即遂，大功既成。年未及老，深虞满盈。连章得谢，颍第来宁。神当畀以福禄，天宜锡之寿龄。胡不遗，遽尔摧倾。此冥理莫得致诘，而天下为之失声。呜呼哀哉！

公之文章，独步当世。子长、退之，伟赡闳肆。旷无拟伦，逮公始继。自唐之衰，文弱无气。降及五代，愈极颓敝。唯公振之，坐还醇粹。复古之功，在时莫二。公虽云亡，其传益贵。譬如天衢，森布列纬。海内瞻仰，日高而伟。

公之谏诤，务倾大忠。在庆历初，职司帝聪。颜有必犯，阙无不缝。正路斯辟，奸萌辄攻。气劲忘忤，行孤少同。於穆仁庙，诚推至公。孰好孰恶，是焉则从。善得尽纳，治随以隆。人畏清议，知时不容。各砺名节，恬乎处躬。二十年间，由公变风。

公之功业，其大可记。屡殿藩垣，所至怀惠。尝尹京邑，沛有余地。早践西掖，晚当内制。凡厥代言，《典》、《谟》之懿。凡厥出令，风雷其势。三代炳焉，公辞无愧。枢幄猷为，台衡弼贰。抚御四夷，兵戈不试。整齐百度，官师咸治。服劳一心，定策二帝。中外以安，神人胥慰。不校谗言，恳求去位。

公之进退，远迈前贤。合既不苟，高惟戒颠。身虽公辅，志则林泉。七十致政，乃先五年。上惜其去，公祈益坚。卒遂其请，始终克全。呜呼哀哉！

余早接公，道同气类。出处虽殊，趣向何异。既忝宰司，日亲高谊。可否明白，襟怀坦易。事贵穷理，言无饰伪。或不知公，因罹谤忌。青蝇好点，白璧奚累。呜呼哀哉！自公还事，心慕神驰。徒凭翰墨，莫挹姿仪。公尝顾我，惠以新诗。虽亟酬答，奈苦衰疲。欲复为问，动已逾时。忽承讣音，且骇且悲。哀诚孰诉，肝胆几堕。公之逝矣，世鲜余知。不如从公，焉用生为。遐修薄芦，奠公一卮。魂兮有灵，其来监兹。尚飨。

【祭文】

王荆文公〈安石〉

夫事有人力之可致，犹不可期，况乎天理之冥寞，又安可得而推。惟公生有闻于当时，死有传于后世，苟能如此足矣，而亦又何悲？如公器质之深厚，智识之高远，而辅以学术之精微。故形于文章，见于议论，豪健俊伟，怪巧瑰琦。其积于中者，浩如江河之停蓄；其发于外者，烂如日星之光辉。其清音幽韵，凄如飘风急雨之骤至；其雄辞闳辩，快如轻车骏马之奔驰。世之学者，无问乎识与不识，而读其文，则其人可知。

呜呼！自公仕宦四十年，上下往返，感世路之岖崎。虽屯困踬，窜斥流离，而终不可掩者，以其有公议之是非，既压复起，遂显于世。果敢之气，刚正之节，至晚而不衰。方仁宗皇帝临朝之末年，顾念后事，谓如公者，可寄以社稷之安危。及夫发谋决策，从容指顾，立定大计，谓千载而一时。功名成就，不居而去，其出处进退，又庶乎英魄灵气，不随异物腐散，面长在乎箕山之侧与颍水之湄。然天下之无贤不肖，且犹为涕泣而欷。而况朝士大夫，平昔游从，又予心之所向慕而瞻依。

呜呼！盛衰兴废之理自古如此，而临风想望不能忘情者，念公之不可复见而其谁与归！

【祭文】

曾舍人巩

维公学为儒宗，材不世出。文章逸发，醇深炳蔚。体备韩、马，思兼庄、屈。垂光简编，焯若星日。绝去刀尺，浑然天质。辞穷卷尽，含意未卒。读者心醒，开蒙愈疾。当代一人，顾无俦匹。谏垣抗议，气震回。鼓行无前，跋非恤。世伪难胜，孤坚竟窒。紫微玉堂，独当大笔。二典三谟，生明藏室。顿挫弥厉，诚纯志壹。斟酌损益，论思得失。经体虑萌，沃心造膝。帝曰汝贤，引登辅弼。公在庙堂，尊明道术。清净简易，仁民爱物。敛不烦苛，令无迫猝。栖置木索，里安户逸。椟敛兵革，天清地谧。日进昌言，从容密勿。开建国本，情忠力悉。卯未之岁，龙驾飙。再拯大艰，垂绅秉笏。乾坤正位，上下有秩。功被社稷，等夷召毕。公在庙堂，总持纪律。一用公直，两忘猜昵。不挟朋比，不虞讪嫉。独立不回，其刚仡仡。爱养人材，奖成诱掖。甄拔寒素，振兴滞屈。以为己任，无有废弗

维公平生，恺悌忠实。内外洞彻，初终若一。年始六十，恳辞冕黻。连章累岁，乃俞所乞。放意丘樊，脱遗羁絷。沉浸图史，左右琴瑟。志气浩然，不陋蓬荜。意谓百龄，重休累吉。还斡鼎轴，赞微计密。云胡倾殂，遗则弗。闻讣失声，眦泪横溢。戆冥不敏，早蒙振衤。言繇公诲，行繇公率。戴德不酬，怀情独郁。西望而而车，莫持纟引绋。

维公荦荦，德义讠巽述。为后世法，终天不没。托辞叙心，曷能仿佛。呜呼哀哉！尚飨。

【祭文】

范蜀忠文公〈镇〉

惟公平生，谅直骨鲠。文章在世，炜炜炳炳。老释之辟，贲育之猛。拒塞邪说，尊崇元圣。天下四方，学子甫定。迩来此风，勃焉而盛。如醒复醉，如愈再病。粤醒与病，有幸不幸。幸不见排，不幸不正。嗟余空疏，敢处季孟。公讣之来，泪下縻绠。闻公卜宅，许洛之境。余居在焉，倘得同井。异时往来，或接光影。薄酒一樽，菲肴数皿。远不得前，寄此耿耿。

【祭文】

苏文忠公〈轼〉

呜呼哀哉！公之生于世，六十有六年。民有父母，国有蓍龟，斯文有传，学者有师，君子有所恃而不恐，小人有所畏而不为。譬如大川乔岳，虽不见其运动，而功利之及于物者，盖不可以数计而周知。今公之没也，赤子无所仰庇，朝廷无所稽疑，斯文化为异端，学者至于用夷，君子以为无与为善，而小人沛然自以为得时。譬如深山大泽，龙亡而虎逝，则变怪杂出，舞鳅鳝而号狐狸。昔公之未用也，天下以为病；而其既用也，则又以为迟；及其释位而去也，莫不冀其复用；至其请老而归也，莫不怅然失望，而犹庶几于万一者，幸公之未衰。孰谓公无复有意于斯世也，奄一去而莫予追。岂厌世溷浊，洁身而逝乎？将民之无禄，而天莫之遗？昔我先君，怀宝遁世，非公则莫能致。而不肖无状，因缘出入，受教于门下者，十有六年于兹。闻公之丧，义当匍匐往救，而怀禄不去，愧古人以忸怩。缄词千里，以寓一哀而已矣。盖上以为天下恸，而下以哭吾私。呜呼哀哉！

【祭文】

苏文定公〈辙〉

维年月日，具官苏辙谨以清酌庶羞之奠，致祭于故观文少师、赠太师九丈之灵。

呜呼！嘉之初，公在翰林。维时先君，处于西南。世所莫知，隐居之深。作书号公，曰是知予。公应嗟然，我明子心。吾于天下，交游如林。有如斯文，见所未曾。先君来东，实始识公。倾盖之欢，故旧莫隆。遍出所为，叹息改容。历告在位，莫此蔽蒙。报国以士，古人之忠。公不妄言，其重鼎钟。厥声四驰，靡然向风。嗟维此时，文律颓毁。奇邪谲怪，不可告止。剽剥珠贝，缀饰耳鼻。调和椒姜，毒病唇齿。咀嚼荆棘，斥弃羹。号兹古文，不自愧耻。公为宗伯，思复正始。狂词怪论，见者投弃。踽踽元昆，与辙偕来。皆试于庭，羽翼病摧。有鉴在上，无所事媒。驰词数千，适当公怀。擢之众中，群疑相う。公恬不惊，众惑徐开。滔滔狂澜，中道而回。匪公之明，化为诙俳。公德日隆，历蹈二府。辙方在艰，抚视逾素。纳铭幽宅，德逮存故。终丧而还，公以劳去。公年未衰，屡告迟暮。自亳徂青，迄蔡而许。来归汝阴，啸傲环堵。辙官在陈，于颍则邻。拜公门下，笑言欢欣。杯酒相属，图史纷纭。辩论不衰，志气益振。有如斯人，而止斯邪。书来告衰，情怀酸辛。报不及至，凶讣遄臻。

呜呼！公之于文，云汉之光。昭回洞达，无有采章。学者所仰，以克向方。知者不惑，昧者不狂。公之在朝，以直自遂。排斥奸回，罔有剧易。后来相承，敢陨故事。虽庸无知，亦或勉励。此风之行，逾三十年。朝廷尊严，庶士多贤。伊谁云从，公导其先？自公之归，忽焉变迁。又谁使然，要归诸天？天之生物，各维其时。朝阳薰风，春夏是宜。冻雨急雪，匪寒不施。时去不返，虽强莫违。矧惟斯人，而不有时。时既往矣，公亦逝矣。老成云亡，邦国瘁矣。无为为善，善者废矣。时实使然，我谁怼矣。哭公于堂，维其悲矣。呜呼！尚飨。

【祭兖国夫人文】

苏文忠公〈轼〉

维元六年岁次辛未九月丙戌朔，从表侄具位苏轼，谨以清酌肴果之奠，昭告于故太师兖国文忠公安康郡夫人之灵。

呜呼！轼自龆龀，以学为嬉。童子何知，谓公我师。昼诵其文，以梦见之。十有五年，乃克见公。公为拊掌，欢笑改容。此我辈人，余子莫群。我老将休，付子斯文。再拜稽首，过矣公言。虽知其过，不敢不勉。契阔艰难，见公汝阴。多士方哗，而我独南。公曰子来，实获我心。我所谓文，必与道俱。见利而迁，则非我徒。又拜稽首，有死无易。公虽云亡，言如皎日。元之初，起自南迁。叔季在朝，如见公颜。入拜夫人，罗列诸孙。敢以中子，请婚叔氏。夫人曰然，师友之义。凡二十年，再升公堂。深衣庙门，垂涕失声。白发苍颜，复见颍人。颍人思公，曰此门生。虽无以报，不辱其门。清颍洋洋，东注于淮。我怀先生，岂有涯哉。尚飨。

【行状】

吴正宪公〈充〉

故推诚保德崇仁翊戴功臣、观文殿学士、特进、太子少师致仕、上柱国、乐安郡开国公、食邑四千三百户、食实封一千二百户，赠太子太师欧阳公行状。

曾祖郴，累赠金紫光禄大夫、太师、中书令。

祖偃，累赠金紫光禄大夫、太师、中书令、兼尚书令。

父观，皇任泰州军事判官，累赠金紫光禄大夫、太师、中书令、兼尚书令，追封郑国公。

本贯吉州庐陵，年六十六。

欧阳氏之先，本出于夏禹之苗裔。少康封其庶子于会稽以奉禹祀，历夏、商、周，以世相传，至越王勾践。传五世至王无疆，为楚威王所灭。诸子皆受封于楚，而无疆之子蹄封于欧余山之阳，是为欧阳亭侯，子孙遂以为氏。后稍北徙青之千乘，冀之渤海。千乘之显者曰生，字和伯，以经为汉博士，所谓欧阳尚书者是也。渤海之显者曰建，字坚石，所谓“渤海赫赫，欧阳坚石”者是也。询、通父子显于唐，自通三世生琮，为吉州刺史。又八世生万，为吉州安福令。后世或居安福，或居庐陵。安福之六世孙，即公曾祖也，生八男。曰仪者，中南唐进士第，父母皆在，乡里荣之，命其乡曰儒林，里曰欧桂，坊曰具庆。曾祖仕南唐，为武昌令、检校右散骑常侍，兼御史大夫，性孝友，乡里称之，累赠金紫光禄大夫、太师、中书令。曾祖妣刘氏，追封楚国太夫人。皇祖少以文学称，献所为文，南唐召试，为南京街院判官，累赠金紫光禄大夫、太师、中书令、兼尚书令。祖妣李氏，累封吴国太夫人。皇考少孤力学，咸平中进士及第，天性仁孝，居官决狱主于平恕哀矜，终于泰州军事判官，累赠金紫光禄大夫、太师、中书令、兼尚书令，追封郑国公。妣郑氏，累封韩国太夫人。皇考之捐馆舍，公才四岁，太夫人守节自誓，而教公以读书为文。及公成人，太夫人自力衣食，不以家事累公，使专务为学。及见公之身名皆显，而夫人寿考康宁，为善之报，岂虚也哉！

公讳修，字永叔，天圣中进士甲科，补西京留守推官。用王文康公荐，召试，迁镇南军节度掌书记，馆阁校勘。以书责谏官不论事，谏官以闻，谪峡州夷陵县令，徙光化军乾德令，改武成军节度判官。范文正公经略陕西，辟掌书记，辞不就。俄迁太子中允、馆阁校勘，方修礼书，命权同知太常礼院，辞不受。预修《崇文总目》，成，改集贤校理，遂知太常礼院。请补外，通判滑州，召以为太常丞、知谏院，赐绯衣银鱼。未几，同修起居注。阅月，拜右正言、知制诰，赐三品服。出使河东，还，改龙图阁直学士、河北都转运按察使。左迁知制诰、知滁州，改起居舍人、知扬州，徙知颍州。复龙图阁直学士，知应天府兼南京留守司，历尚书礼部、吏部郎中。丁韩国太夫人忧，服除，判吏部流内铨，入翰林为学士，加史馆修撰，勾当三班院。请郡，改侍读学士、知蔡州，留不行，判太常寺兼礼仪事，权知礼部贡举，拜右谏议大夫，判尚书礼部，又判秘阁秘书省。加侍读，辞不受。同修玉牒，兼龙图阁学士、权知开封府，以给事中罢。同提举在京诸司库务，改群牧使。《唐书》成，拜礼部侍郎兼侍读学士。嘉五年，以本官为枢密副使。明年闰八月，参知政事，兼译经润文，历户部、吏部二侍郎，皆参大政。进拜左丞，出为观文殿学士、刑部尚书、知亳州。熙宁初，迁兵部尚书、知青州，京东东路安抚使，除检校太保、宣徽南院使，判太原府，河东路经略安抚监牧使，兼并、代、泽、潞、麟、府、岚、石路兵马都总管，三辞不受，徙知蔡州。熙宁四年六月，以观文殿学士、太子少师致仕，阶特进，勋上柱国，食邑四千三百户，食实封一千二百户。明年闰七月二十三日，薨于汝阴之私第。天子闻之震悼，为之一日不视垂拱朝。赠太子太师，恤孤治赙，皆从加等。

公为人刚正，质直闳廓，未尝屑屑于事。见义敢为，患害在前，直往不顾，用是数至困逐。及复振起，终不改其操，真豪杰之士哉！居三朝，数十年间，以文章道德为一世学者宗师。接人待物，诚信乐易，不为表衤暴，诸生进者，与之抗声极谈，简直明辨，至于贵显，终始如一，见者莫不爱服。而天资高远，常人自不能与之合，公待之一也，有所称荐，姑取其一善。后或毁公于朝，遇其人或其家厄且困，必力振之，曰：“吾行己，不以喜怒私也。”于经术，务究大本，其所发明简易明白。其论《诗》曰：“察其美刺，知其善恶，以为劝戒，所谓圣人之志者，本也。因其失传而妄自为之说者，经师之末也。今夫学者得其本而通其末，斯善矣。得其本而不通其末，阙其所疑，可也。”不求异于诸儒，尝曰：“先儒于经不能无失，而所得固多矣。尽其说而理有不通，然后得以论正。予非好为异论也。”其于《诗》、《易》，多所发明。为《诗本义》，所改正百余篇，其余则曰：“毛、郑之说是矣，复何云乎。”

公幼孤，家贫无资，太夫人以荻画地，教以字书。稍长，从闾里借书读，或手抄之，抄未毕而成诵。公之举进士，学者方为时文，号四六。公就视之，曰“此不足为”，然切于养，勉为之，而人亦不能及。故屡试有司，皆第一，名声籍甚。及景中，与尹师鲁偕为古学。已而有诏，戒天下学者为文使近古，学者尽为古文，独公古文既行，世以为模范。自两汉后，五六百年有韩愈，愈之后，又数百年而公继出，李翱、皇甫、柳宗元之徒不足多也。盖公之文备众体，变化开阖，因物命意，各极其工，其得意处虽退之未能过。笔札精劲，自成一家，当世士大夫有得数十字，皆藏以为宝。

生平以奖进人材为己任，一时贤士大夫虽潜晦不为人知者，必延誉慰荐，极其力而后已。后进之士一为公所称，遂为闻人。笃于朋友，尹师鲁、梅圣俞、孙明复皆贫甚，既卒，公力为经纪其家，表其孤于朝，悉录以官。他尝所与厚者，未尝遗也。公既书责谏官以申范文正，坐谪夷陵，而尹洙、余靖亦连贬，蔡君谟为《四贤诗》，世传之。及范公之使陕西，辟公偕往，朝廷从之。时天下久无事，一旦西陲用兵，士之负材能者，皆欲因时有所施设，而范公望临一时，好贤下士，故士之乐从者众。公独叹曰：“吾初论范公事，岂以为己利哉！同其退，不同其进，可也。”卒辞焉。

庆历初，公方登朝，数论天下事，为策以揣敌情，及指陈利害甚众。既而有诏，百官上封事，公又上疏言三弊五事，力陈当时之所宜忧者，仁宗增谏官员，首预其选。是时西师久，京东、西盗贼群起，中外骚然。仁宗既进退大臣，欲遂改更诸事，公感激恩遇，知无不言。时范文正公、杜正献公、今司徒韩公、司空富公，皆辅政，公屡请召对咨访，责以所为。既而仁宗降手诏，出六条，虚心以待。后遂下诏劝农桑，兴学校，多所更革，小人不悦。一时知名士，见谓为党人矣。公为《朋党论》以进，见集中。温成后方有宠，公言前世女宠之戒，请加裁损。燕王薨，议者以国用不足，请待丰年以葬。公言士大夫家有所待而侈，不如及时薄葬，况天子叔邪，且非所以示四方也。卒从公议。澧州进柿木成文，有“太平之道”字。公言今四海骚然，未见太平之象。又太平之道其意可推，自古帝王致之，皆有道，得道则太平，失道则危乱。今见其失，未见其得，愿陛下忧勤万务，渐期致理，其瑞木请不宣示于外。淮南转运使吕绍宁到任，进羡余钱十万贯，公请拒而不受，以防刻剥。陕西用兵之后，河东困弊，刍粮不足，言者请废麟州，或请移于合河津，或请废五塞。公既使河外，为四议以较麟州利害，请移兵就食于濒河清塞堡，缓急不失应援，而平时可省馈运，麟州得不废。又建言忻、代、岢岚、火山四州军，沿边有禁地弃而不耕，人户私籴北界斛斗，入中以为边储，今若耕之，每年可得数百万石以实边。朝廷从之，大为河东之利。自西事后，河东赋敛重而民贫，道路嗟怨，公奏罢数十事以宽民力。公自河东还，会保州兵叛，遂出为河北都转运使。保州卒既降，大将李昭亮私纳妇女，通判冯博文等窃效之。公发其奸，下博文狱，昭亮惶恐，立出之。自保州之变，河北兵骄，小不如意，即谋为乱。人情务在姑息，公乞假将帅权，事从镇重以销未萌，河北卒无事。保塞之胁从者二千余人，分隶河北，宣抚使恐复生变，欲以便宜悉诛之。公权知成德军，遇之于内黄，宣抚使夜半屏人以告公。公曰：“祸莫大于杀降。昨保州叛卒，朝廷许以不死，今戮之矣。此曹本以胁从，故得脱，奈何一旦杀无辜二千人？且非朝旨，若诸郡不肯从，缓之必生变，是趣其为乱也。且某至镇州，必不从命。”遂止。公在河北，奏置御河催纲司，通粮运，边州赖之。置都作院于磁、相二州，以缮戎器。

仁宗遇公厚，尝论及当世人材，目公曰：“如欧阳某者，岂易得哉！”常欲大用而未果。及使河北，陛辞日，上面谕曰：“无为久居计，有事言来。”公对以：“谏官得风闻。今在外，使事有指，越职，罪也。况不得其实邪？”上曰：“有事第以闻，勿以中外为辞。”及党论大起，公极言请加明辨，势益危。初，公妹适张龟正，龟正无子，有女，非欧出也。妹既嫠，无所归，以孤女偕来，及笄，以嫁宗人晟。张氏后以他事下狱，小人欲并中公，乃捃张氏资产事穷治。久之，卒无有，犹贬滁上。公丁太夫人忧，既免丧，入见。仁宗恻然，怪公发白，问在外几年，今年几何？恩意甚至。命判流内铨，小人恐公且复用，伪为公奏乞汰内臣疏，传之中外，宦者人人切齿。内官杨永德阴以言中公，出知同州。而外议不平，论救者众。上寻开悟，故冯翊之命卒不行。

公在侍从八年，多所益。初，河决澶州，陈恭公为相，欲塞商胡，开横垄故道。公言功大恐不可成，徒劳人。未几，陈罢去，新宰相复用李仲昌议欲开六塔河。公言六塔不能吞伏，且复决，再争之，不得，既而果然。滨、棣、德、博数千里，大被其害，仲昌等得罪流贬。至和初，公奉使契丹。契丹使其贵臣惕隐及北宰相萧知足等来押宴，曰非常例也，以公名重故尔。其为外夷所畏如此。公在翰林，仁宗一日乘间见御阁春贴子，读而爱之，左右曰学士欧阳某之辞也。乃悉取宫中帖阅之，见其篇篇有意，叹曰：“举笔不忘规谏，真侍从之臣也。”每学士院进文字，必曰：“何人当直？”至公之笔，必详览之，每加叹赏。嘉初，公知贡举，时举者为文以新奇相尚，文体大坏。公深革其弊，前以怪僻在高第者黜之几尽，务求平澹典要。士人初怨怒骂讥，中稍信服。已而文格遂变而复正者，公之力也。公之尹京，承包孝肃公之后。包以威严为治，公一切循理，不事风采。或以为言，公曰：“人材性各有短长，今舍所长，强其所短，以徇俗求誉，我不能也。”至宠贵犯禁令，有求苟免者，必置于法，虽诏命有所不从，且请加本罪二等。至今行之，由公奏请也。公在枢密，与今侍中曾鲁公悉力振举纪纲，革去宿弊。考天下兵数，及三路屯戍多少，地理远近，更为图籍之法，边防久阙屯守者，大加搜补。数月之间，机务浸理。尝因嘉水灾，凡再上疏，请选立皇子，以固天下根本，言甚激切。及在政府，遂与诸公协定大议。而先帝力辞宗正之命，公进曰：“宗室不领职事，忽有此除，天下皆知陛下将储以为嗣，不若遂正其名。且判宗正寺，诰敕付阁门，得以不受。今立为皇子，止消一诏书，事定矣。”仁宗以为然，遂下诏。及先帝初年，未亲政事，慈寿垂帘。公与诸公往来两宫，镇抚内外，而危言密议，忠力为多。至先帝亲御万机，内外肃然，每诸公聚议，事有未可，公未尝不力诤，台谏官至政事堂论事，往往面折其短。英宗尝面称公曰“性直不避众怨”。尝称故相王沂公之言曰：“恩欲归己，怨使谁当？”且曰：“贫贱常思富贵，富贵必履危机，此古人之所叹也。惟不思而得，既得而不患失之者，其庶几乎。”及彭思永、蒋之奇等以飞语污公，公杜门，请付有司治之。上连诏诘问所从来，二人辞穷，悉逐之。上亲遣中贵人手诏慰安，公遂称疾，力辞机务。自嘉以后，朝廷务惜名器，而进人之路稍狭。公屡建言：“馆阁育材之地，材既难得而又难知，则当博采而多畜之，时冀一得于其间，则杰然出为名臣矣，余亦不失为佳士也。”遂诏二府各举五人，其后中选者，往往在清近，朝廷稍收其用矣。京师百司所行兵民官吏财用之类，皆无总数，中书一有行移，则下有司纂集。公因暇日，尽以中书所当知者，集为总目。上有所问，宰相以总目为对，公以祀假家居，上遣中贵人就中书阁取而阅之。连典剧郡，以镇静为本，不求赫赫名，举大体而已。民便安之，滁、扬二州，生为之立祠。公在亳，年甫六十，表致仕者六，不从。至蔡而请益坚，卒不能夺公志。其勇退如此。

公平生于物少所好，独好收畜古文图书，集三代以来金石铭刻为一千卷，以校正史传百家讹缪之说为多。晚年自号六一居士，曰“吾《集古录》一千卷，藏书一万卷，有琴一张，有棋一局，而常置酒一壶，吾老于其间，是为六一”，自为传以刻石。尝被诏撰《唐书·纪》十卷、《志》五十卷、《表》十五卷，又自撰《五代史》七十四卷，其为纪，一用春秋法。于唐《礼乐志》，明前世礼乐之本出于一，而后世礼乐为空名。《五行志》不书事应，尽破汉儒灾异附会之说。其论著类此。《五代史》辞约而事备，及正前史之失为多。公之薨，上命学士为诏，求书于其家，方缮写进御。尝著《易童子问》三卷，《诗本义》十四卷，《居士集》五十卷，《归荣集》一卷，《外制集》三卷，《内制集》八卷，《奏议集》十八卷，《四六集》七卷，《集古录跋尾》十卷，杂著述十九卷，诸子集以为家书，总目八卷。其遗逸不录者尚数百篇，别为编集而未及成。

公初娶胥氏，翰林学士，赠吏部侍郎偃之女；继室杨氏，集贤院学士、谏议大夫大雅之女；今夫人薛氏，资政殿学士、户部侍郎、赠太尉简肃公奎之女，累赠仁寿郡夫人。男八人，女三人。长女师，早卒。次发，光禄寺丞。次女，早卒。次奕，光禄寺丞。次，大理评事。次某，早卒。次辩，光禄寺丞。次三男，皆早卒。次女，封乐寿县君，早卒。孙男四人，曰、曰宪、曰恕、曰，皆以公恩试秘书省校书郎。孙女六人，皆幼。将以熙宁八年九月二十六日，葬公于开封府新郑县旌贤乡之原。谨状。

熙宁六年七月某日，枢密副使、正奉大夫、行右谏议大夫、上柱国、赐紫金鱼袋吴充状。

【墓志铭〈并序〉】

宋故推诚保德崇仁翊戴功臣、观文殿学士、特进、太子少师致仕、上柱国、乐安郡开国公、食邑四千三百户、食实封一千二百户、赠太子太师、文忠欧阳公墓志铭。

淮南节度观察处置等使、开府仪同三司、守司徒、检校太师兼侍中、判相州军州事、上柱国、魏国公韩琦撰。

朝散大夫、右谏议大夫、充集贤院学士、史馆修撰、权判尚书都省、判秘阁、提举醴泉观公事、上护军、赐紫金鱼袋宋敏求书。

翰林侍读学士、龙图阁学士、朝散大夫、尚书吏部郎中、知河阳军州事、兼管内劝农使、上护军、赐紫金鱼袋韩维题盖。

熙宁五年闰七月二十三日，观文殿学士、太子少师致仕欧阳公，薨于汝阴之私第，年六十六。上闻震怛，不视朝，赠公太子太师，太常谥曰文忠，恤后加赙，不与常比。天下正人节士，知公之亡，罔不骇然相吊，痛失依仰。其孤寺丞君，乃以枢密副使吴公所次功绪，并致治命，以墓铭为请。窃惟当世能文之士，比比出公门下，不属于彼而独以见属，岂公素谅其愚，谓能直笔，足信后世邪，此其敢辞。

公讳修，字永叔。唐太子率更令询四世孙琮，尝为吉州刺史，又八世孙万，复为吉之安福令，子孙因家焉。曾祖讳郴，安福六世孙也，孝悌之行，乡里师服，仕南唐为武昌令，累赠太师中书令。曾祖妣刘氏，追封楚国太夫人。祖讳偃，强学善属文，南唐时献所为文十余万言，召试，补南京街院判官，累赠太师中书令兼尚书令。祖妣李氏，追封吴国太夫人。父讳观，性至孝，力学，咸平中擢进士第，当官明而尚恕，每决重辟，尤加审慎，苟理有可脱，必平反之，终泰州军事判官，累赠太师中书令兼尚书令，追封郑国公。自公祖始徙居吉水，后吉水析为永丰，今为永丰人。

公自四岁而孤，母韩国太夫人郑氏守志不夺，家虽贫，力自营赡，教公为学。公亦天资警绝，经目一览，则能诵记。为文，下笔出人意表，及冠，声闻卓然。天圣中举进士，凡两试国子监，一试礼部，皆为第一。逮崇政试，虽中甲科，人犹以不魁多士为恨。初补西京留守推官，洛尹文康王公知非常才，归荐于朝。景初召试，迁镇南军节度掌书记、馆阁校勘。时文正范公权尹京邑，以直道自进，每因奏事，必陈时政得失，大忤宰相意，斥守饶州。谏官不敢言，公贻书责之，坐贬峡州夷陵令。余安道、尹师鲁继上书直范公，复被逐。当时天下以“四贤”称之。俄徙光化军乾德令，改武成军节度判官。康定初召还，复馆阁校勘，迁太子中允，预修《崇文总目》，成，改集贤校理，同知太常礼院。请外补，通判滑州事。

庆历初，仁宗御天下久，周悉时弊，重以西师未解，思欲整齐众治，以完太平，登进辅臣，必取人望，收用端鲠，以增谏员。公首被其选，擢太常丞，知谏院事，赐五品服，未几，同修起居注。公素凛忠义，遭时遇主，自任言责，无所顾忌，横身正路，风节凛然。时正献杜公、文正范公、今司空富公皆在二府，公每劝上乘间延见，推诚咨访。上后开天章阁，屡召诸公询究治本，长策大议，稍稍施用，纪纲日举，侥幸顿绝。小人始大不喜，相与巧诋，必期破坏。公常极力左右之。

俄拜右正言、知制诰，赐三品服。大臣有建白请废麟州，徙其治于合河津，以省馈饷者。命公亲往相视，使回奏曰：“麟州天险，正据要害，不可废。第减其兵驻并河诸堡，有警呼集，数舍之近尔。兵既减，粮自不乏。”诏从之。又奏：“忻、代州、岢岚、火山军，并边民田，始潘美为帅，患虏时入寇，徙其民以空之，遂号禁地。自景德通好，我虽循旧，而虏人盗耕不已。请募民计顷出丁为兵，量入租粟以耕之，岁可得数百万斛，边用给矣。不然，他日必尽为虏人所有。”时并帅耻谋不自己，沮挠久之，其后卒如公请。凡赋敛过重民所不堪者，又奏罢十数事，疲俗以安。

四年秋，北虏盛兵云州，声言西讨。朝廷疑其有谋，议选文武材臣密为经画，二府请辍公以往，即以公为龙图阁直学士、河北都转运使。公至则区别官吏，使能者尽力。均徙财用，而边计有余。奏广御河漕运，造锁筏船以绝侵盗。置都作院于磁、相州，一道兵械悉仰给焉。方条列北方利病，欲大为措置，会文正范公与同时入辅者终为谗说所胜，相继罢去，一时进用者皆指之为党。公复慨然上书，极言论救。执政与其朋益怒，协力挤之。初，公有妹适张龟正。龟正亡，无子，妹挈前室所生孤女以归，及笄，公为选宗人晟以嫁之。会张氏以失行系狱，言者乘此欲并中公，复捃张氏资产事，遂兴诏狱穷治。上为命内臣监劾，卒辨其诬，犹降授知制诰、知滁州事。执政意不快，摭勘官与监劾内臣细故，皆被责。八年春，就改起居舍人、知扬州事。逾年，徙知颍州事。

皇初，复龙图阁直学士。二年秋，移知应天府兼南京留守司事，历尚书礼部、吏部郎中。丁太夫人忧，去职。服除，入见，上怪公须发尽白，恻然存抚，恩意甚厚，命判吏部流内铨。素忌公者恐将大用，乃伪为公疏，请汰内臣，以激众怒。有选人胡宗尧者，当引对改官，前任本州尝以官舟假人，已而经赦去官，止得循资。公与判南曹官，对日取旨，上欣然令改官。宦者杨永德密奏曰：“宗尧，翰林学士宿之子，有司援救之，私也。”遂出公知同州事。物论不平，上亟开悟，留公刊修《唐书》。俄入翰林为学士，史馆修撰，勾当三班院。至和二年夏，请郡，改侍读学士、知蔡州事，留不行。复除翰林学士，判太常寺兼礼仪事，迁右谏议大夫。

嘉三年夏，兼龙图阁学士，权知开封府事。前尹孝肃包公以威严得名，都下震恐，而公动必循理，不求赫赫之誉。或以“少风采”为言，公曰：“人材性各有短长，吾之长止于此，恶可勉其所短以徇人邪？”既而京师亦治。四年春，请罢府事，改给事中，充群牧使。《唐书》成，拜礼部侍郎，俄兼翰林侍读学士。五年冬，以本官为枢密副使。明年秋，参知政事。英宗登极，迁户部侍郎。治平初，特转吏部侍郎。今上嗣位，改尚书左丞。

公自处二府，益思报称，毅然守正，不为富贵易节。凡大谋议大利害，与同官论辨，或在上前，必区判是否，未尝少有回屈。文武之士，陈请百端，公常委曲开谕曰某事可行，某事不可行，用是人多怨诽。至于台谏官论事有不中理者，往往正色折之，其徒尤切齿，日欲求疵合攻，公自视无他，不恤也。始英庙践祚，按祖宗旧典，皇族尊属之亡者皆赠官改封。濮安懿王，英宗所生父也，中书以本朝未有故事，请付有司详处其当。上谦恭慎重，命过仁庙大祥，下礼院与两制官同议。如期诏下，众乃言王当称伯，改封大国。中书以所生父称伯，疑无经据。方再下三省议，上遽令权罢，俾有司徐求典故，事久不行。台官挟愤不已，遂持此斥公为主议，上章历诋，必请议定，及以朝廷未尝议及之事，肆为诬说，欲惑众听，又相率纳告身，以示必去。上数敦谕，知不可留，各以本官补外，后来者以风宪不胜为耻，窥伺愈急。今上即位初，御史蒋之奇者乃造无根之言，欲以污公，中丞彭思永乘虚助之。公退伏私居，力请公辨。上照其诬罔，连诏诘问，二人者辞穷，皆坐贬。公遂恳辞柄任，上不得已，除公观文殿学士、刑部尚书、知亳州事。

熙宁元年秋，迁兵部尚书，知青州事，充京东东路安抚使。时散青苗钱法初行，众议皆言不便，朝廷既申告诫，公犹请除去二分之息，令民止纳本钱，明不取利。又请先罢提举管勾官，然后可以责州县不得抑配，不报。三年夏，除检校太保，宣徽南院使，判太原府，河东路经略安抚使，公累上章辞，丐易蔡州，大略以“久疾昏耗，不任重寄”，复曰“时多喜新奇，而臣思守拙；众方兴功利，而臣欲循常”。执政知终不附己，俄诏听以旧官知蔡州事。公在亳，已六上章请致政，上眷惜之，不允。至蔡逾年，复申前请，志益坚确，上察其诚，命优改官致仕，年方六十有五。天下士大夫闻公勇退，无不惊叹，云近古所无也。

公天资刚劲，见义敢为，襟怀洞然，无有城府，常以平心为难，故未尝挟私以为喜怒。奖进人物，乐善不倦，一长之得，力为称荐，故赏识之下率为闻人。惟视奸邪，嫉若仇敌，直前奋击，不问权贵。后虽阴被谗逐，公以道自处，怡怡如也。平生笃于朋友，如尹师鲁、梅圣俞、孙明复既卒，其家贫甚，公力经营之，使皆得以自给，又表其孤于朝，悉录以官。自唐室之衰，文体堕而不振，陵夷至于五代，气益卑弱。国初，柳公仲涂一时大儒，以古道兴起之，学者卒不从。景初，公与尹师鲁专以古文相尚，而公得之自然，非学所至，超然独骛，众莫能及。譬夫天地之妙，造化万物，动者植者，无细与大，不见痕迹，自极其工。于是文风一变，时人竞为模范。自汉司马迁没，几千年而唐韩愈出，愈之后又数百年，而公始继之，气焰相薄，莫较高下，何其盛哉！所治经术，务究大本，尝以“先儒于经，所得多矣，而不能无失，惟其说或有未通”，公始为辨正，不过求圣人之意以立异论。嘉初，权知贡举，时举者务为险怪之语，号太学体，公一切黜去，取其平澹造理者，即预奏名。初虽怨ゥ纷纭，而文格终以复古者，公之力也。笔翰遒劲，自成一家，人有得其片幅必宝藏之。历典大郡，以镇静为本，明不至察，宽不至纵。吏民受赐，既去，追思不已，滁、扬二州皆立生祠。尝奉使契丹，其主必遣贵臣押宴，出于常例，且谓公曰“以公名重故尔”，其为外夷致服如此。至和中，陈恭公为相，欲塞商胡决河，使归横垄故道。公言横垄地已高仰，功大不可为。未几，陈罢去，有李仲昌者乃议道商胡水入六塔河。公复上言六塔素隘狭，不能容大河，若为之，必溃决，害愈甚。时执政是仲昌议，又不用公言，后六塔堤果坏不成，自博以下数州皆被水患，众服公先识。在侍从八年，竭诚补益，前后上言百余事。仁宗尝曰“如欧阳某者，何处得来”，故其言多所听纳。因嘉水灾，凡两上疏，请选立皇子，以固根本，及在政府，遂与诸公参定大议。方英宗过自谦退，未即承命，事久未决，众悉危之。公协心开助，忠力为多。及即位之初，感疾未能听览，慈寿预政，事出权宜。公与诸公往来两宫，镇安内外，卒复明辟，人无间言。尝被诏撰《唐书·纪》十卷、《志》五十卷、《表》十五卷，又自撰《五代史》七十四卷，《易童子问》三卷，《诗本义》十四卷，《居士集》五十卷，《归荣集》一卷，《外制集》三卷，《内制集》八卷，《奏议》十八卷，《四六集》七卷，《集古录跋尾》十卷，杂著十九卷。公于物无他玩好，独好收古文图书，集三代以来金石铭刻为一千卷，用以校正传记讹缪，人得不疑。晚年自号六一居士，曰“吾《集古录》一千卷，藏书一万卷，有琴一张，有棋一局，常置酒一壶，吾老于其间，是为六一”，因自为传以志之。

初娶胥氏，翰林学士偃之女；继室杨氏，集贤院学士、谏议大夫大雅之女；今夫人薛氏，资政殿学士、户部侍郎、简肃公奎之女，累封仁寿郡夫人。男八人：长发、次奕，光禄寺丞；次，大理评事；次辩，光禄寺丞；余皆早卒。女三人，皆早卒。孙男四人：曰、曰宪、曰恕、曰，皆以公恩试秘书省校书郎。孙女六人，皆幼。熙宁八年九月庚申朔二十六日乙酉，诸孤奉公之丧，葬于开封府新郑县旌贤乡之原。铭曰：

噫公之节，其刚烈烈。弼违斥奸，义不可折。噫公之文，天资不群。光辉古今，左右《典》、《坟》。直道而行，屡以谗蹶。卒寤而知，惟帝之哲。升赞机务，方隅以宁。参议宰政，社稷是经。成此王功，大忠以效。德高毁及，退不吾较。公之来归，既安且怡。宜报以寿，戾也胡为？公文在人，公迹中史。兹惟不穷，亘千万祀。

【神道碑】

苏文定公

熙宁五年秋七月，观文殿学士、太子少师致仕欧阳文忠公薨于汝阴。八年秋九月，诸子奉公之丧，葬于新郑旌贤乡。自葬至崇宁五年，凡三十有二年矣。公子以墓隧之碑来请，辙方以罪废于家，且病不能执笔，辞不获命，乃曰：“病苟不死，当如君志。”既而病已，谨按欧阳氏自唐率更令之四世孙琮为吉州刺史，后世因家于吉。曾祖讳郴，南唐武昌令，赠太师中书令。妣刘氏，追封楚国太夫人。祖讳偃，南唐南京街院判官，赠太师中书令兼尚书令。妣李氏，追封吴国太夫人。考讳观，泰州军事推官，赠太师中书令兼尚书令，封郑国公。妣郑氏，追封韩国太夫人。公讳修，字永叔，生四岁而孤。韩国守节自誓，亲教公读书，家贫，至以荻画地学书。公敏悟过人，所览辄能诵。比成人，将举进士，为一时偶俪之文，已绝出伦辈。翰林学士胥公时在汉阳，见而奇之曰：“子必有名于世。”馆之门下。公从之京师，两试国子监，一试礼部，皆第一人，遂中甲科，补西京留守推官。始从尹师鲁游，为古文议论当世事，迭相师友。与梅圣俞游，为歌诗相倡和，遂以文章名冠天下。

留守王文康公知其贤。还朝荐之。景初，召试，迁镇南军节度掌书记、馆阁校勘。时范文正公知开封府，每进见，辄论时政得夫，宰相恶之，斥守饶州。公见谏官高若讷，若讷诋诮范公，以为当黜。公为书责之，坐贬峡州夷陵令。明年，移乾德令，复为武成军节度判官。康定初，范公起为陕西经略招讨安抚使，辟公掌书记。公笑曰：“吾论范公，岂以为利哉？同其退不同其进可也。”辞不就。召还，复校勘，迁太子中允，与修《崇文总目》。

庆历初，迁集贤校理，同知太常礼院。求补外，通判滑州事。时西师未解，契丹初复旧约，京东、西盗贼蜂起，国用不给。仁宗知朝臣不任事，始登进范公及杜正献公、富文忠公、韩忠献公，分列二府。增谏员，取敢言士。公首被选，以太常丞知谏院，赐五品服。未几，修起居注。公每劝上延见诸公，访以政事。上再出手诏，使诸公条天下事。又开天章阁，召对赐坐，给纸笔，使具疏于前。诸公惶恐，退而上时所宜先者十数事。于是有诏劝农桑，兴学校，革磨勘、任子等弊。中外悚然，而小人不便，相与腾口谤之。公知其必为害，常为上分别邪正，劝力行诸公之言。

初，范公之贬饶州，公与尹师鲁、余安道皆以直范公见逐，目之党人。自是朋党之论起，久而益炽。公乃为《朋党论》以进，言君子以同道为朋，小人以同利为朋，人君但当退小人之伪朋，用君子之真朋，其言恳恻详尽。其后诸公卒以党议不得久留于朝。公性疾恶，论事无所回避，小人视之如仇雠，而公愈奋厉不顾。上独深知其忠，改右正言、知制诰，赐三品服，仍知谏院。故事：知制诰必试。上知公之文，有旨不试。与近世杨文公、陈文惠公比，逮公三人而已。尝因奏事论及人物，上目公曰：“如欧阳修，何处得来！”盖欲大用而未果也。

四年，大臣有言河东刍粮不足，请废麟州，徙治合河津，或请废其五寨。命公往视利害，公曰：“麟州天险，不可废也。麟州废，则五寨不可守；五寨不守，则府州遂为孤垒。今五寨存，故虏在二三百里外；若五寨废，则夹河皆虏巢穴，河内州县皆不安居矣。不若分其兵，驻并河清塞堡，缓急不失应副，而平时可省转输。”由是麟州得不废。又言：“忻、代州、岢岚、火山军，并边民田，废不得耕，号为禁地。吾虽不耕，而虏常盗耕之。若募民计口出丁为兵，量入租粟以耕，岁可得数百万斛。不然，他日且尽为虏有。”议下，太原帅臣以为不便，持之，久之乃从。凡河东赋敛过重民所不堪，奏罢者十数事。

自河东还，会保州兵乱，又以公为龙图阁直学士、河北都转运使。陛辞，上面谕：“无为久留计，有所欲言，言之。”公曰：“谏官得风闻言事，外官越职而言，罪也。”上曰：“第以闻，勿以中外为意。”河北诸军怙乱骄恣，小不如意，辄胁持州郡。公奏乞优假将帅，以镇压士心，军中乃定。初，保州乱兵皆招以不死，既而悉诛之，胁从二千人亦分隶诸州。富公为宣抚使，恐后生变，与公相遇于内黄，夜半屏人谋，欲使诸州同日诛之。公曰：“祸莫大于杀已降，况胁从乎？既非朝命，州郡有一不从，为变不细。”富公悟，乃止。公奏置御河催纲司，以督粮饷，边州赖之。又置磁、相州都作院，以缮一路戎器。河北方小治，而二府诸公相继以党议罢去，公慨然上书论之，用事者益怒。会公之外甥女张，嫁公族人晟，以失行系狱。言事者乘此欲并中公，遂起诏狱，穷治张资产。上使中官监劾之，卒辨其诬，犹降官知滁州事。

居二年，徙扬州，又徙颍州。迁礼部郎中，复龙图阁直学士，留守南京，迁吏部郎中。丁韩国太夫人忧。至和初，服除，入见，须发尽白。上怪之，问劳恻然，恩意甚厚，命判吏部流内铨。小人畏公且大用，伪为公奏乞澄汰宦官，宦官闻之果怒。会选人胡宗尧当改官，坐尝以官舟假人，经赦去官，法当循资。公引对取旨，上特令改官。宦官有密奏者曰：“宗尧，翰林学士宿之子，有司宥之，私也。”遂出公知同州。言者多谓公无罪，上悟，留刊修《唐书》。俄入翰林为学士。自滁州之贬，至是十二年矣，上临御既久，遍阅天下士，群臣未有以大称上意。上思富公、韩公之贤，复召置二府，时庆历旧人惟二公与公三人，皆在朝廷。士大夫知上有致治之意，翕然相庆。公以学士判三班院。二年，奉使契丹，契丹使其贵臣宗愿、宗熙、萧知足、萧孝友四人押宴，曰“此非常例，以卿名重故尔”。

嘉初，判太常寺。二年，权知贡举。是时进士为文以诡异相高，文体大坏。公患之，所取率以词义近古为贵，凡以险怪知名者黜去殆尽。榜出，怨谤纷然，久之乃服。然文章自是变而复古。

三年，加龙图阁学士，权知开封府事，所代包孝肃公以威严御下，名震都邑。公简易循理，不求赫赫之誉，有以包公之政励公者，公曰：“凡人材，性不一。用其所长，事无不举；强其所短，势必不逮。吾亦任吾所长耳。”闻者称善。四年，求罢，迁给事中、充群牧使。

《唐书》成，拜礼部侍郎，俄兼翰林侍读学士。公在翰林凡八年，知无不言，所言多听。河决商胡，贾魏公留守北京，欲开横垄故道，回河使东。有李仲昌者，欲道商胡入六塔河。诏两省台谏集议，公故奉使河北，知河决根本，以为河水重浊，理无不淤，淤从下起，下流既淤，上流必决，水性避高，决必趋下。以近事验之，决河非不能力塞，故道非不能力复，但势不能久，必决于上流耳。横垄功大难成，虽成必有复决之患。六塔狭小，不能容受大河。以全河注之，滨、隶、德、博必被其害。不若因水所趋，增治堤防，疏其下流，浚之入海，则河无决溢散漫之忧，数十年之利也。陈恭公当国，主横垄之议。恭公罢去，而宰相复以仲昌之言为然，行之而败，河北被害者凡数千里。

狄武襄公为枢密使，奋自军伍，多战功，军中服其威名。上不豫，诸军讹言籍籍。公言：“武臣掌机密而得军情，不惟于国不便，鲜不以为身害。请出之外藩，以保其终始。”遂罢知陈州。公尝因水灾上言：“陛下临御三十余年，而储宫未建，此久阙之典也。汉文帝即位，群臣请立太子，群臣不自疑而敢请，文帝亦不疑其臣有二心。后唐明宗尤恶人言太子事。然汉文帝立太子之后，享国长久，为汉太宗。明宗储嗣不早定，而秦王以窥觊陷于大祸，后唐遂乱。陛下何疑而久不定乎？”公言事不择剧易类如此。

五年，以本官为枢密副使。明年，为参知政事。公在兵府，与曾鲁公考天下兵数及三路屯戍多少、地里远近，更为图籍，凡边防久阙屯戍者，必加搜补。其在政府，凡兵民、官吏、财利之要，中书所当知者，集为总目，遇事不复求之有司。时富公久以母忧去位，公与韩公同心辅政，每议事，心所未可，必力争，韩公亦开怀不疑。故嘉之政，世多以为得。

时东宫犹未定，臣僚间有言者，然皆不克行。最后，谏官司马光、知江州吕诲言之，中书将因二疏以请，幸上有可意，相与力赞之。一日，奏事垂拱，读二疏，未及有言，上曰：“朕有意久矣，顾未得其人耳，宗室中谁可者？”韩公对曰：“宗室不接外人，臣等无由知之，抑此事非臣下所敢议，当出自圣断。”上乃称英宗旧名曰：“宫中尝养此人，今三十许岁矣，惟此人可耳。”是日，君臣定议于殿上，将退，公奏曰：“此事至大，臣等未敢即行，陛下今夕更思之，来日取旨。”明日，请之崇政，上曰：“决无疑矣。”诸公皆曰：“事当有渐，容臣等议所除官。”时英宗方居濮王忧，遂议起复，除泰州防御使，判宗正寺。来日复对，上大喜。诸公奏曰：“此事既行，不可中止，乞陛下断之于心，内批付臣等行之可也。”上曰：“此岂可使妇人知之？中书行之足矣。”时六年十月也。及命下，英宗力辞，上听候服除。七年二月，英宗既免丧，称疾不出。至七月，韩公议曰：“宗正之命既出，外人皆知必为皇子矣。今不若遂正其名，使知愈退而愈进，示朝廷不可回之意。”众称善，乃以其累表上之。上曰：“今当如何？”韩公未对，公进曰：“宗室旧不领职事，今有此命，天下皆知陛下意矣。然诰敕付阁门，得以不受。今若以为皇子，诏书一出，而事定矣。”上以为然，遂下诏。及宫车晏驾，皇子嗣位，海内泰然，有盘石之固。然后天下皆咏歌仁宗之圣以及诸公之贤，而向之党议消释无余，至于小人亦摩灭不见矣。

英宗即位之初，以疾未亲政，慈圣光献太后临朝。公与诸公往来二宫，弥缝其间，卒复明辟。枢密使尝阙人，公当次补，韩公、曾公议将进拟，不以告公。公觉其意，谓二公曰：“今天子谅阴，母后垂帘，而二三大臣自相位置，何以示天下？”二公大服而止。其后张康节公去位。英宗复将用公，公又力辞不拜。公再辞重位，诸公不喻其意而服其难。八年，迁户部侍郎。治平初，特迁吏部。

神宗即位，迁尚书左丞。公性刚直，平生与人尽言无所隐。及在二府，士大夫有所干请，辄面谕可否。虽台谏论事，亦必以是非诘之，以此得怨，而公不恤也。朝廷议加濮王典礼，诏下礼官与从官定议，众欲改封大国，称伯父。议未下，台官意公主此议，遂专以诋公。言者既以不胜补外，而来者持公愈急，御史蒋之奇并以飞语污公。公杜门求辨其事，神宗察其诬，连诏诘问，词穷，逐去。公益坚求退，上知不可夺，除观文殿学士，知亳州事。熙宁初，迁兵部尚书，知青州事，充京东东路安抚使。时诸路散青苗钱，公乞令民止纳本钱，以示不为利，罢提举管勾官，听民以愿请，不报。三年，除检校太保、宣徽南院使，判太原府、河东路经略安抚使。公辞，求知蔡州，从之。公在亳，已六请致仕，比至蔡，逾年，复请。四年，以观文殿学士、太子少师致仕。公年未及谢事，天下益以高公。

公昔守颍上，乐其风土，因卜居焉。及归而居室未完，处之怡然，不以为意。公之在滁也，自号醉翁，作亭琅邪山，以醉翁名之。晚年又自号六一居士，曰：“吾《集古录》一千卷，藏书一万卷，有琴一张，有棋一局，而常置酒一壶，吾老于其间，是为六一。”自为传刻石，亦名其文曰《居士集》。居颍一年而薨，享年六十有六，赠太子太师，谥文忠。天下学士闻之，皆出涕相吊。后以诸子赠太师，追封兖国公。公之于文，天材有余，丰约中度，雍容俯仰，不大声色而义理自胜，短章大论，施无不可。有欲效之，不诡则俗，不淫则陋，终不可及。是以独步当世，求之古人，亦不可多得。公于六经，长于《易》、《诗》、《春秋》，其所发明多古人所未见。尝奉诏撰《唐本纪·表·志》，撰《五代史》，二书《本纪》法严而词约，多取《春秋》遗意，其《表》、《传》、《志》、《考》，与迁、固相上下。凡为《易童子问》三卷，《诗本义》十四卷，《唐本纪·志》七十五卷，《五代史》七十四卷，《居士集》五十卷，《外集》若干卷，《归荣集》一卷，《外制集》三卷，《内制集》八卷，《奏议集》十八卷，《四六集》七卷，《集古录跋尾》十卷，杂著述十九卷。

昔孔子生于衰周而识文武之道，其称曰：“文王既没，文不在兹乎？”虽一时诸侯不能用，功业不见于天下，而其文卒不可掩。孔子既没，诸弟子如子贡、子夏皆以文名于世，数传之后，子思、孟子、荀卿并为诸侯师。秦人虽以涂炭遇之，不能废也。及汉祖以干戈定乱，纷纭未已，而叔孙通、陆贾之徒以《诗》、《书》、《礼》、《乐》弥缝其阙矣。其后贾谊、董仲舒相继而起，则西汉之文后世莫能仿佛。盖孔氏之遗烈，其所及者如此。自汉以来，更魏、晋，历南、北，文弊极矣。虽唐正观、开元之盛，而文气衰弱，燕许之流，倔强其间，卒不能振。惟韩退之一变复古，阏其颓波，东注之海，遂复西汉之旧。自退之以来，五代相承，天下不知所以为文。祖宗之治，礼文法度，追迹汉、唐，而文章之士杨、刘而已。及公之文行于天下，乃复无愧于古。於戏！自孔子至今，千数百年，文章废而复兴，惟得二人焉。夫岂偶然也哉！

公笃于朋友，不以贵贱生死易意。尹师鲁、石守道、孙明复、梅圣俞既没，皆经理其家，或言之朝廷官其子弟。尤奖进文士，一有所长，必极口称道，惟恐人不知也。公前后历七郡守，其政察而不苛，宽而不弛，吏民安之，滁、扬之人至为立生祠。郑公尝有遗训，戒慎用死刑，韩国以语公，公终身行之，以为汉法惟杀人者死，今法多杂犯死罪，故死罪非杀人者多所平反，盖郑公意也。

公初娶胥氏，即翰林学士偃之女。再娶杨氏，集贤院学士大雅之女。后娶薛氏，资政殿学士简肃公奎之女，追封岐国太夫人。男八人：发，故承议郎；奕，故光禄寺丞；，朝奉大夫；辩，故承议郎；余早亡。孙男六人：，故临邑县尉；宪，通仕郎；恕，奉议郎；，故宣义郎；愿、懋，皆将仕郎。孙女七人，皆适士族。

公之在翰林也，先君文安先生以布衣隐居乡闾，闻天子复用正人，喜以书遗公。公一见其文，曰：“此孙卿子之书也。”及公考试礼部，亡兄子瞻以进士试稠人中，公与梅圣俞得其程文，以为异人。是岁，辙亦中下第，公亦以谓不忝其家。先君不幸捐馆舍，亡兄与辙皆流落不偶。元初，会于京师，公家以公碑诿子瞻，子瞻许焉，既又至于大故。辙之不敏，以父兄故，不敢复辞。铭曰：

於穆仁宗，有臣文忠。自险而夷，保其初终。惟古君臣，终之实难。匪不用贤，有孽其间。公奋自南，声被四方。允文且忠，有炜其光。上实开之，下实尼之。三起三偾，谁实使之。偾而复全，惟天子明。史明克忠，乃卒有成。逮岁嘉，君臣一德。左右天造，民用饮食。舜禹相授，不改旧臣。白发苍颜，翼然在廷。功成而归，维公本心。彼其何知，言恐不深。颍水之滨，甲第朱门。新郑之墟，茂木高坟。野人指之，文忠之遗。忠臣不危，仁祖之思。

附录四·记神清洞

【游嵩山寄梅殿丞书〈明道元年九月〉】

谢绛

圣俞足下。近有使者东来，付仆诏书并御祝封香，遣告嵩岳，太常移文，合用读祝捧币二员，府以欧阳永叔、杨子聪分摄。会尹师鲁、王几道至自缑氏，因思早时约圣俞有太室中峰之行，圣俞中春时遂往，仆为人间事所窘，未遑也。今幸其便，又二三子可以为山水游侣，然亟与之议，皆喜见颜色，不戒而赴。

十二日昼漏未尽十刻，出建春门，宿十八里河。翌日，过缑氏，阅游嵩诗碑，碑甚大字而未镌。上缑岭，寻子晋祠。陟に辕道，入登封，出北门，斋于庙中。是夕寝既兴，吏白五鼓有司请朝服行事，事已，谒新治宫，拜真宗御容。稍即山麓，至峻极中院，始改冠服，却车，徒从者不过十数人，轻赍遂行。是时秋清日阴，天未甚寒，晚花幽草，亏蔽岩壁，正当人力清壮之际，加有朋簪谈燕之适，升高蹑险，气豪心果。遇盘石，过大树，必休其上下，酌酒饮茗，傲然者久之。道径差平，则腰舆以行；崭陡甚，则芒乔以进。窥玉女窗、捣衣石，石诚异，窗则亡有。迤逦至八仙坛，憩三醉石，遍视墨迹，不复存矣。考乎三君所赋，亦名过其实。午昃，方抵峻极上院，师鲁体最溢，最先到，永叔最少最疲。于是浣漱食饮，从容间跻封禅坛，下瞰群峰，乃向所而望之，谓非插翼不可到者，皆培娄焉，邑居、楼观、人物之夥，视若蚁壤。世所谓仙人者，仆未知其有无，果有，则人世不得不为其轻蔑矣。武后封视碑故存，自号大周，当时名贤皆□姓名于碑阴，不虞后代之讥其不典也。碑之空无字处，睹圣俞记乐理国而下四人同游，刻尤精。仆意古帝王祀天神，纪功德于此，当时尊美甚盛，后之君子不必废之坏之也。

又寻韩文公所谓石室者，因诣尽东峰顶，既而与诸君议，欲见诵《法华经》汪僧。永叔进以为不可，且言圣俞往时尝云斯人之鄙，恐不足损大雅一顾。仆强诸君往焉，自峻极东南，缘险而径下三四里。法华者，栖石室中，形貌，土木也；饮食，猿鸟也。叩厥真旨，则软语善答，神色正。法道谛实，至论多矣，不可具道，所切当云：“古之人念念在定，慧何由杂；今之人念念在散，乱何由定。师鲁、永叔扶道贬异，最为辩士，不觉心醉色怍，钦叹忘返，共恨圣俞闻缪而丧真甚矣。是夕，宿顶上，会几望，天无纤翳，万里在目，子聪疑去月差近，令人浩然绝世间虑。盘桓三清，露下，直觉冷透骨发，羸体将不堪可。方即舍，张烛，具丰馔醇醴，五人者相与岸帻礻带，环坐满引，赋诗谈道，间以谑剧，然不知形骸之累、利欲之萌为何物也。夜分，少就枕以息。

明日，访归路，步履无苦，昔鼯鼠穷伎能上而不能下，岂近此乎。午间，至中院，邑大夫来逆，其礼益谨。申刻，出登封西门，道颍阳，宿金店。十六日晨发，据鞍纵望，太室犹在后，虽曲，南西则但见少室。若夫观少室之美，非由兹路则不能尽，诸邑人谓之冠子山，正得其状。

自是行七十里，出颍阳北门，访石堂山紫云洞，即邢和璞著书之所。山径极险，扪萝而上者七八里，上有大洞，荫数亩，水泉出焉。久为道士所占，爨烟熏燎，又涂冥其内，甚渎灵真之境。已戒邑宰，稍营草屋于侧，徙而出之。此间峰势危绝，大抵相向，如巧者为之。又峭壁有若四字，云“神清之洞”，体法雄妙，盖薛老峰之比，诸君疑古苔藓自成文，又意造化者笔焉，莫得究其本末，问道士及近居之民，皆曰向无此异，不知也。少留数十刻，会将雨而去。

犹冒夜行二十五里，宿吕氏店。马上粗若疲厌，则有师鲁语怪，永叔、子聪歌俚调，几道吹洞箫，往往一笑绝倒，岂知道路之短长也。十七日，宿彭婆镇，遂缘伊流陟香山，上上方，饮于八节滩上。始自峻极中院未及此，凡题名于壁于石于树间者，盖十有四处。

大凡出东门极东而南之，自长夏门入，绕崧に一匝四百里，可谓穷极胜览，切切未满志者圣俞不与焉。今既还府，恐相次便有尘事侵汩，故急写此奉报，庶代一夕之谈。不宣。绛顿首。

【希深惠书言与师鲁永叔子】

聪几道游嵩因诵而韵之

梅尧臣

闻君奉宸诏，瑞祝钦灵岫。山水聊得游，志愿庶可就。岂无朋从俱，况此一一秀。方蕲建春陌，十刻残昼漏。初经缑氏岭，古柏尚郁茂。却过に辕关，巨石相撑斗。夕斋礼神祠，法衮被藻绣。毕事登山椒，常服更短后。从者十数人，轻赍不为陋。是时天清阴，力气勇奔骤。云岩杳亏蔽，花草藏涧窦。傍林有珍禽，惊聒若避彀。盘石暂憩休，泓泉助吞漱。上窥玉女窗，崭绝非可构。下玩捣衣砧，金纹透。尹子体雄恢，攀缘逾习狃。欧阳称壮龄，疲软屡颠踣。竞欢相扶持，芒ハ资践蹂。八仙存故坛，三醉孰云谬。鄙哉封祀碑，数子昔镌镂。偶志一时事，曷虞来者诟。绝顶瞰诸峰，隘然轻宇宙。遥思谢尘烦，欲知群鸟兽。韩公传石室，闻之固已旧。当时兴稍衰，不暇苦寻究。东岩暗壑中，释子持经咒。于今二十年，饮食同猿。君子聆法音，充尔溢肤腠。尝期蹑屐过，吾侪色先愀。遂乖真谛言，兹亦甘自咎。中顶会几望，凉蟾皓如昼。纷纷坐谈谑，草草具觞豆。清露湿巾裳，谁人苦羸瘦。便即忘形骸，胡为恋缨绶。或疑桂宫近，斯语岂狂瞀。归来游少室，Β卒殊引ㄕ。石室迢递过，探访仍邂逅。扪萝上岑邃，仙屋何广袤。乳水出其间，涓涓自成溜。凡骨此熏蒸，灵真安可觏。霞壁几千寻，四字侔篆籀。咸意苔藓文，诚为造化授。标之神清洞，民俗未尝遘。忽觉风雨冥，无能久瞻扣。匆匆遂宵征，胜事皆可复。俚歌纵喧哗，怪说多驳糅。凌晨阙塞阳，追赏颜匪厚。穷极四百里，宁惮疲左右。昨朝书报予，闻甚醉醇酎。所嗟滞远方，心焉倍如疚。

【又答梅圣俞书】

谢绛

绛白。前自嵩岭回，即致书左右，本为与足下不得同此胜事，诸君所共叹恨。自入山至还府，凡一登临、一谈话、一食饮间，必广记而备言之，欲使足下览见本末，与夫方驾连衤艺之不若间，可以助发一笑，勤勤在此尔。及辱报，反谓诧兹行而陋中春之游，疑足下遽答使者，视前书之未详也。虽讽阅郑重，然秘不示外，何则？非诸君本意，恐传之而惑。方欲道此以干聪明而未敢也，忽得五百言诗，自始及未诵次游观之美，如指诸掌，而又语重韵险，亡有一字近浮靡而涉缪异，则知足下于雅颂为深。刘宾客有言“人之神妙，其在于诗”，以明诗之难能于文笔百倍矣。今足下以文示人为略，以诗晓人为精，吾徒将不足游其藩，况敢与奥阼也，叹感叹感。不宣。绛顿首。〈谢公讳绛，字希深，时任尚书祠部员外郎、直集贤院、通判河南府。〉

◎像赞

【像赞二首（宋·李端叔）】

贤哉文忠，直道大节。知进知退，既明且哲。陆贽议论，韩愈文章，李、杜歌诗，公无不长。当世大儒，邦家之光。

霜空无云，秋天澄雾。昭然政通，何劳钟ね。俨然望之，希世一遇。万拆方春，逢坡益注。

【像赞（宋·晁悦之）】

惟我昭陵，公乃得升。天下无朋，国有魏公。公乃得容，不朋以忠。风波既散，高山独见。小人是叹，昔贤在是。宁论阙似，闻其百世。

【像赞（元·欧阳玄）】

文在两间，与世推移。道之将兴，文必先知。八代委靡，韩、欧继作。读者瞻之，实启濂洛。五季巨笔，素王微权。本论拳拳，庆历七篇。人心既正，士习斯淳。黄河泰华，我公其人。

【题像诗〈并序〉】

乾隆十七年壬申，高宗纯皇帝题宋臣欧阳修遗像诗并序：侍郎裘曰修典试江南，道滁州，见醉翁亭故迹。彼有藏欧阳修小像者，携以来，举沈德潜为乞文征明题辞故事。允其请，书以还之。

是谁三鬣俨图诸，太守风流忆治滁。题咏名高宋人物，〈像有李端叔、晁悦之题赞。〉操弦韵轶古樵渔。〈谓苏轼醉翁操。〉

醉翁乐匪山林也，遗像逸真水月如。使节新从酿泉过，依然乡井下风余。

宁国府知府臣欧阳衡敬录

◎文评·清圣祖康熙

【上范司谏书】

情义谆笃，文思安雅。大家中有数文字。

【送徐无党南归序】

自待甚重，故立论皆高人一层。

【为君难论上】

文气峻决，是极有断制之作。

【丰乐亭记】

归美国家太平，以为丰乐之由。立言有体，而俯仰处更多闲情逸韵。

【论杜衍范仲淹等罢政事状】

从四人事迹显然处一一引证，更不自立议论，遂尔警切。

【论台谏官唐介等宜早牵复札子】

于气度舒徐中见其爽直，论事极中会。

【胡先生墓表】

安定教士之法规条最详，篇中专举此事，殆所谓论人必于其大者也。

【泷冈阡表】

叙述先德，情文深婉，令謦千载如生，可谓仁孝之言。

◎文评·清高宗

【藏珠于渊赋】

此修殿试作也。其云“上苟贱于所好，下岂求于难得”，已有謇谔气象。

【红鹦鹉赋】

修之意，谓物必?gt;用于人，斯为尽其物之性?lt;<角辛>角不舍，正是贵于凡牛处。庄子牺牛之喻，未尽物理。但物之为物，非有求于人之用也，转有似乎君子之实至而名自归焉者。若夫漓淳杂伪，自炫自媒，以希世用，则曾物之不如，其何以为万物之灵乎！

【明用】

朱子谓“用九”、“用六”，欧公之说得之。此文云“不谓六爻皆常九”，则本陆绩“九已在二，初即非九”之义。文体绝似明初制义。盖制义本宋人经义之变，说经之文理当如是。迨其滥觞，则ゼ华藻，而于理都无所发明，告朔之饩羊亡矣。录之使读者知制义之源。

【书梅圣俞稿后】

《书》云：“诗言志，歌永言，声依永，律和声。”则知从律不奸，成文不乱，诗与乐之感通也微矣。作诗镂心刿目而不得自然之趣，则所谓动荡四气之和者孑然无存，安能反正始之音乎？徒月煅季炼于词章，特秋虫之鸣、朝菌之媚尔。此修所以推圣俞诗为独有心得也。东坡《题梅诗后》云：“驿使前村走马回，北人初识越人梅。清香莫把酴糜比，只欠溪头月下杯。”又云：“吾虽后辈，犹及与之周旋，览其亲书诗，如见其抵掌谈笑也。”今观欧、苏二人书跋，如遇圣俞于高山流水之间矣。

【桑怿传】

修为《五代史》，又为《唐书》纪、书、表。修之史，列在学官矣。顾皆大卷积帙，读者须累月经年。录此稗传，以见其史笔之大略，所谓尝鼎一脔。

【上范司谏书】

中论阳城处未为允，已于《争臣论》书后明之。要之修意欲劝范仲淹直言耳，非正论阳城也。

【上杜中丞书】

主簿非台谏也。越职言事，孟子所谓位卑而言高罪也，然犹须视其言之当否耳。若朱梁、刘汉，当时欲求其后裔，而介慷慨陈奏，谓不当求。则修所云识见直可任御史无愧允矣，又何论其为主簿非台谏也。仁宗非弗谏之主，而中丞不能昌言匡救，为国家储有用之才，为士人振敢言之气，则以淆于祸福之念，而夺其好恶之正也。此修所以乎杜衍欤？

【答吴充书】

韩、柳而后，人推欧阳在李、孙之上。今三人论文之语具在，若出一口。韩之言曰：“根之茂者其实遂，膏之沃者其光晔，仁义之人其言蔼如。”柳之言曰：“大都文以行为本，在先诚其中。”与此文所云“大抵道胜者文不难而自至”，真如一堂两琴鼓，此而彼应者矣。学文者不以三人者为归则奚归？如以此三人为准的，则所以用其心者当不在文辞之末矣。

吴充，字仲卿，浦城人。未冠，举进士，与兄育、京、方，皆高第。修之长子妇，充女也。充，神宗时为宰相。修性直不避众怨，为参知政事，与二三大臣主国论。妻弟薛宗孺坐举官被劾，内冀因修幸免。修乃言不可以臣故侥幸，以故宗孺免官，怨修切齿，因构为帷薄无根之谈，辞连充女吴氏，苟欲以污辱修，小人乘间抗章劾之。值神宗初即位，几致大戮，久乃解。修初以孤甥女张氏事被案，及是又被谗蔑，遂力请致仕，以终于汝阴。噫，小人之仇君子，虽忠正如修者，犹忍以鸟兽行诬之，使才识之士噤不敢为国家任一事，而后得志，其可畏如此！

【与高司谏书】

是岁修甫三十岁，年少激昂慷慨，其事之中节与否，虽未知孔、颜处此当何如，然而凛凛正气，可薄日月也。时修筮仕才五年，为京职才一年余，未熟中朝大官老于事之情态语言大抵如此，千古一辙，于是少所见多所怪，而有是书。至今传高若讷不复知人间羞耻事也，人固有幸不幸欤。

【与尹师鲁第一书】

此修遗书责谏官高若讷，以书闻，遂落馆职，责授夷陵令。尹洙同时贬逐，有书问修，而修答之也。较韩愈潮州谢表，柳宗元与萧亻免等书，可谓不觉前贤畏后生矣。

【答范龙图辞辟命书】

按史：修为馆阁校勘，范仲淹以言事贬，在廷多论救，司谏高若讷独以为当黜，修贻书责之，若讷上其书，坐贬夷陵令，稍移乾德令，武成节度判官。范仲淹使陕西，辟掌书记，修笑而辞曰：“昔者之举，岂以为利哉？同其退不同其进可也。”此即其辞辟命书。修之自洁其身不苟进取如此。

【与石推官第一书】

按公操即石守道，为国子直讲，为文指切当时无所讳忌。杜衍、韩琦荐擢太子中允，直集贤院。会吕夷简罢相，夏竦夺枢密使。章得象、晏殊、贾昌朝、范仲淹、富弼及琦同时执政，欧阳修、余靖、王素、蔡襄并为谏官。介喜曰：“此盛事也，歌颂吾职，其可已乎！”作《庆历圣德诗》，有曰：“众贤之进，如茅斯拔。大奸之去，如距斯脱。”其言大奸，盖指竦也。竦衔介甚，并欲陷富弼，令婢学介书，伪作介为弼撰废立诏草。会介死，竦言介诈死，北走契丹，请发棺以验，赖杜衍得免斫棺。介盖狂士，修借八法一端，极尽忠告之谊，以消其好异自喜之心，可谓良友矣。竦令婢子学得介书，岂非以介书绝怪异转，易以仿佛其迹邪？可为好异之戒矣！

【答宋咸书】

六经如日。日或午蔽于云、夜入于地而不得，谓天壤间有一刻无日也。经虽遭焚被禁、解谬语讹而不得，谓人心中有一时无经也。以意逆志，是为得之。尧、舜与人同耳，虽圣远言湮，而果有得于同天地合万物之人心，自然有合于数千载以上不传之遗旨。是故学士大夫，果能身体力行，讲明而切究之，有所述说，皆足以俟百世以下之圣人而折衷也。若夫党同妒异，僻守一家之言，自用师心，乐著井蛙之见，则虽使六经具在，而圣人之微言奥义日诵于口，而不能入于其心矣。况出区区汉儒之补苴罅漏，宋儒之张皇幽渺，绝非周公、孔子之全文，而又奚校焉？

【与刁景纯学士书】

修年二十二，谒学士胥偃于汉阳。偃大奇之，留置门下，许以女妻之，携以如京师。阅二年，而登甲科。其明年，乃亲迎。逾二年，而胥氏卒。景三年，修年三十，落职为峡州夷陵县令。明年，移乾德县令。逾一年，为宝元二年，复旧官，权成德军节度判官厅公事，乃自乾德奉母待次于南阳。而闻胥偃之卒，作此书与所知刁景纯也。

【与乐秀才第一书】

“天在山中，《大畜》。”孔颖达《正义》谓实无此象，假设此义。然孔子曰“象也者，像也”。空言无实之名，何象之有？夫仰而观天，苍苍焉而已矣，御飞龙而至苍苍之所，其上之苍苍仍若是也，则苍苍者不可以语天之实也。惟风雨云雷之属为天所降者，从以究其所降之方，则曰天在焉可也。而山之为物，能出云为风雨，则天之在山中必矣，岂曰实无象哉？莫大于天而山能畜之，上下千万年，纵横数万里，而心能识之。昔人有问芥子纳须弥之义，或答以心如椰子大能读万卷书者。是即天在山中之象也。文王曰“不家食吉”。盖君子之于仕也，行其义也。欲行义，必先集义。万事万物莫不有义，诚备集之，而后能行义，则可与治天下国家矣。故“不家食吉”，使于此，未“大畜”焉。而食君之禄，是诗人所刺硕鼠之食苗也。行固如是，言胡不然？行以治一时，言以教万世一也。孔子曰：“君子以多识前言往行，以畜其德。”畜其德，则或出、或处、或默、或语，无所不可，于此未“大畜”焉。而强为文辞，是《曲礼》所谓“鹦鹉能言，不离飞鸟”也。

【与张秀才第二书】

唐、虞、三代间事不见于六经，四子之论说者，具不可信。信之则其心如镜之有滓焉，以之照万事，当滓之处，必不能以明。孟子所谓：“生于其心，害于其政；发于其政，害于其事。”修此书，不特为文字者所宜熟读深思也，与《帝王世次图序》参观益明。

【帝王世次图后序】

修平生于古人书，不轻訾议，至其灼见刺谬，则反复申明，以诏后世，又不惮缕间。尝论之马迁上下千百年以成《史记》，而班固讥其是非颇谬于圣人。迄今考其书，其所褒贬盖多微辞，所以讥切当世，语南意北，使读者自得之，未尝是其所是而非其所非，又何以据其文而讥其谬也？特所编次，多据战国、秦汉间处士游谈不经之说，杂入孔子论定之六经，使金莫辨，泾渭不分，则其所蔽耳。《公羊传》曰：“所闻异辞，所传闻又异辞。”事隔数世，不能以无讹谬，虽《左氏传》犹或未免，况其他乎？如《史记》载卫公子、寿争死，乃据《左传》、《诗传》之文，谓卫宣公纳之妻生寿及朔，朔与宣姜诉于公，公令之齐，使贼先待于隘而杀之。寿窃其节以先，至争死，贼并杀之。先儒信之无疑者。乃考其年代，则宣公十八年纳之妻，而十九年宣公死。然则所谓寿者、朔者，虽孪生，亦俱未周ㄧ，安得有诉、争死之事乎？不特《左氏传》可疑，即二子乘舟之诗，亦不知何为作也。如是者不可枚举，聊附记其一端，使后世知孟子云“尽信书，不如无书”之为至论也。

【诗谱补亡后序】

修《与宋咸书》谓“经非一世之书，其传之谬非一日之失，其刊正补缉亦非一人之所能。使学者各极其所见，而明者择焉，十取其一，百取其十，虽未能复六经于无失，然聚众善以补缉之，庶几不至于大谬，可以俟圣人之复生”。又《与徐无党书》谓“凡今治经者，莫不患圣人之意不明，而为诸儒以自出之说汩之也。今于经外又自为说，则是患沙浑水而投土益之也，不若沙土尽去，则水清而明矣”。合之此序，三者虽若语相抵牾，而实如五味之相和，可见修于六经潜心自得之趣，而亦可为后世学人治经之法也。

【韵总序】

字学所系甚小，然韩愈云“凡为文，宜略识字”，固亦不得而略也。既有声形曲直毫厘之别，则必有音响清浊相生之类，五方言语风俗各殊，莫可究诘，然必有统宗会元之处焉。先儒谓声较色、味、臭，止得其半，盖三者俱兼阴阳，独声止阳数。《记》曰“凡声阳也”，故至于阴则不能行，理固然矣。然其不能行处，即是无声。而无声之所从来，必有有声者以为对，其对为何声，则反而求之于此，虽无声而不异有声也。梵书有华严字母，能统万类之声而一一区别之，僧鉴聿其精于是者欤！

【送王圣纪赴扶风主簿序】

秦二世时，山东郡县少年苦秦吏，皆杀其守尉令丞反，以应陈涉，相立为侯王，合从西向，名为伐秦，不可胜数也。谒者使东方来，以反者闻二世，二世怒，下吏。后使者至，上问，对曰：“群盗，郡守尉方逐捕，今尽得，不足忧。”上悦。及阎乐至望夷宫，射及幄帏。二世怒，召左右，左右惶扰不斗。旁有一宦者侍不敢去，二世谓曰：“公何不早告我，乃至于此？”宦者曰：“臣不敢言，故得全。使臣早言，皆已诛，安得至今？”嗟夫！古先哲王使公卿至于列士献诗，瞽献曲，史献书，师箴瞍赋，蒙诵工谏，庶人传语，近臣尽规，亲戚补察。夫人情莫不好誉而恶毁，古先哲王亦人尔，必欲尽小人怨汝詈汝之声交至于耳，且皇自敬德，厥愆曰朕之愆，不啻不敢含怒，岂非布衣之所不能堪者哉！凡以位愈高则蔽愈众且远，或望风而战栗，或望风而希旨，以其一喜则万利集，一怒则万苦聚，人安得不惟喜之冀而唯怒之惧？于是有可以得喜者无不为也，有可以得怒者无不避也。是故下愈巧而上愈暗，下愈党而上愈孤，上孤且暗，则百姓无可告诉，而小人在位愈益得志，社稷危于累卵，若秦二世矣。《易》曰“丰其屋，其家，窥其户，阒其无人，三岁不觌凶”，此之谓也。夫秦二世者，与桀、纣比踪者也。后世人主言及二世事，则曰是安得复见于今也？今观修所言，乃宋仁宗时事，仁宗之与二世，相去天渊，不可以道里计，而一有惧民幸水旱因缘得免租之见，则畿内之近，民有灾而不得闻，遣吏四出，而归言无灾者十七八矣。仁宗虽终不为二世，而秦时谒者何难复生于景间哉？人主奈何不惧惧之，若何曰谨好恶而己矣！

【送田画秀才宁亲万州序】

此篇与《丰乐亭记》同义。俯仰百年间，想创业之艰难，识治平之有由，抚安乐之适时，惧危亡之不戒，期全孝于抒忠，畏失义而离道，种种具流露于意言之表。

【送杨序】

古之善言琴者，惟韩退之《听颖师弹琴》诗，然未免三分琵琶七分筝之诮。若此文与枚乘《七发》中“龙门之桐高百尺而无枝”一篇，便真有琴声出于纸上。

【送王陶序】

王陶为御史，力攻富弼，其人正子贡所恶以不孙为勇、以讦为直者欤？修于其筮仕时，为述大《易》刚德之善以戒之，盖早有以识其心也。其言“君子之用刚也，有渐而不失其时，又不独任，必以政、以礼、以说、以和而济之，诚有得”。夫“天德不为首”之旨，先圣之微言大义具于此矣。虽然，若王陶者，何足以语！此党小人，害君子，正是阴柔，非刚也，所为恶积>豢裳谡咭病Ｈ舴蜃持骸⒆<<九页>，犹君子也，公私善恶之不同，由其发心之始已如秦、越焉。若王陶者，拟之于《易》，其为“羸豕孚躅”乎？

【问进士策一】

修言用《周礼》以致乱者王莽、后周。而王安石之乱宋，即在同时，修为策问已见其端而为是说耶？抑偶言耶？修知贡举时，安石之祸未炽也。《周礼》一书，宋儒终不敢直以为非周公所作。或言王莽时，刘歆伪撰篇章篡入之以媚新室，俾其虐政，若出周公之旧典者，而礼家以为不可。今观修文，核计六官之属五万余人，而无员额者尚不在内，乃欲以千里之地供其禄糈，则实势所必无矣。顾修所疑，犹为举其小而遗其大也。夫圣人之治天下，养人为大。《书》曰“厚生”，《易》曰“损上益下”，《诗》刺“苌楚”，《春秋》讥“税亩”，孔子曰“富之”，孟子曰“薄税敛”，《大学》曰“财聚则民散”，凡六经、四子之书，所以教万世之帝王、公卿、大夫，至于师长、百执事者，莫此为先焉。盖天生贵者所以养贱者也，天生富者所以养贫者也，此天地之性也。圣贤之所以为圣贤，由欲利民也；经书之所以为经书，由欲垂利民之典则于万世也。今观《周礼》司市、质人、廛人、肆长、泉府、司门、司关、山虞、林衡、川衡、泽虞、迹人、B3人、角人、羽人、掌葛、掌染、掌荼、掌蜃之属，举市廛门关山林川泽所有鸟兽鱼鳖草木玉石一切货贿之属，莫不设厉禁而尽征之。入市有税，入门有税，入关有税，避而不入即没入之，地所从产又官守而以时入之，甚至民有称贷又官取其息，不如禁者执而诛罚之。如是，则天之所生，地之所长，人之所养，俱入朝廷，不留一丝毫之遗利以与民矣。虽王莽之虐，恐其力亦不能悉如书中之所载，以尽行其厉民之事也，而谓周公为之乎？若夫有天地而后有万物，有万物而后有男女，有男女而后有夫妇。《中庸》曰“造端乎夫妇”，夫妇诚人道之始也。今《周礼·媒氏》曰“中春之月，会男女于是时也，奔者不禁。若无故而不用令者，罚之”，又曰“司男女之无夫家者而会之”。如是，则是设之官，立之禁，驱天下女子之未有夫者必奔，而夫死者必嫁也。诚何心哉！其他琐细不具论，即此二大端，在上者虽有《关雎》、《麟趾》之意，又如之何其可行邪？由此观之，即使周公果有是书，亦已不传于后世。孟子不云乎“诸侯恶其害己也，而皆去其籍”。岂孟子时已无其籍，而今日犹有全书邪？纵使尚有断简残编之没于莽秽榛杂中者，非圣人复起，其孰能辨之？然则或谓刘歆媚莽所作者，似亦十得六七也。

【问进士策】

学校之教不逮于古，而取士无长策矣。其上下交相失之故，具见于篇，盖千古贤君志士之所同慨也。

【泰誓论】

乍读斯论，一则曰“妄说”，再则曰“妄说”，更三四称而不止，若言之无文者，绎思之，而后知其用意也。《无逸》曰“文王受命惟中身”，盖由武王已得天下之后而推本言之耳。周公若曰当文王之中年，已可朝诸侯，有天下，而不改臣节，文王所以为至德也，文王非不能得天下而必待武王也。孔子亦曰“三分天下有其二，以服事殷”，周之德其可谓至德也已矣。后世不察，转因“受命惟中身一语”，而谓文王有灭商之心，且显叛商之迹，推其年岁，当在戡黎之时。遂谓其时西伯称王改元，武王本文王之志以伐商，即位不改元，而于泰誓之十有三年。缪解纷纭，曹操、司马懿遂有吾其为周文王之语，经之不明人伦之大患。修既确见其妄辞，而辟之应不遗余力，故不惜言重辞，复为斩斩之辞，凡以明人伦云尔。

【本论】

此文切中宋仁宗时政事之失。汉之不复于三代，人每为文、景叹，宋之遽衰于神、哲，人亦每为仁、英惜。盖国无人焉，孰与为理！此《雅》诗所以颂美人君，必以贤才众多为辞。盖国家之福，天地之祥，诚莫大乎此也！

【为君难论上下】

《为君难论》分著用人、听言之难，故作上下二篇，实一首也。

【岘山亭记】

修言羊叔子、杜武库“自待者厚而所思者远”，盖谓二人之意非沾沾诩诩自喜，直自以为功烈犹卑不足传后，而恐其磨灭云尔。此修厚待古人处，而所以勖史中辉者已在言外。虽然，亦未可谓羊、杜之意不如修所云也。凡人急功近名，蕲胜于人而取于人，岂必不胜于人而取于人哉？而实之美恶，其发也不掩，往往及身而败，又安能死而益明、久而愈光？惟实有立于天地而被于万民，则其存也，常自然不足蒿目焉，而莫副所愿。及其亡也，其所立与所被乃耿耿不磨，出于其人平时意料之外。古语云“鼠忘壁，壁不忘鼠”，谓其实有穴在也。善固如此，恶胡不然？子曰：“君子疾没世而名不称焉。”疾没世而名不称，则必其未没之尽其实也明矣。名者，实之宾也。岂曰吾将为宾乎？岂曰蕲胜于人而取于人，图目前之ピ赫，如彼槿荣昼炕而宵聂乎？

【丰乐亭记】

按林希元曰：此篇专归功于上之功德。第一节称叙滁之景以为亭，第二节论滁为干戈用武之地，第三节论圣宋平定之事，第四节论民生丰乐皆上之功德，第五节论滁人立亭共享丰年之乐，第六节论宣上谕以与民同乐所以名亭。希元于此文，脉络善为分疏矣，若修言外之意，顾未及之也。尝考唐末、五代干戈纷争，生民荼苦备矣。宋兴，削平天下，斩其蓬蒿藜藿而养以雨风。至于仁宗，犹天下之母焉，一以柔道滋培和气，一时四海宴清，人民欢乐。然而名实亦少混焉，武备亦少弛焉。文恬武嬉，积日阅考以取卿相者，多席祖宗太平余业几及百年，百姓长子养孙不见兵革于斯时也，在《易》之《丰》所谓“日中”者也。君子见微而知彰，修所以一则曰“幸其民乐岁之丰成”，再则曰“幸生无事之时”，岂非深危夫斯世斯民之不能长久其幸者哉！至于神宗，“日中则昃”，于是言利之臣进，而天下十室九空，边疆之衅开，而西北肝脑涂地。迨至金人长驱直入，王业偏安，而滁乃复为用武之地矣。然则斯文也，有《蟋蟀》风诗之意焉，所以诏天下万世以居安思危者，旨深哉！

又按《宋史》，杜衍、韩琦、范仲淹、富弼相继以党议罢去，修疏救，指斥群邪。于是其党益恨，因其孤甥张氏狱傅致其罪，左迁知制诰、知滁州。此文修治滁日所作也，其言温厚和平，足征城府中了无他物，君子哉！首言“修既治滁之明年夏，始饮滁水而甘”，盖其时难始平也。

【醉翁亭记】

苏轼作《醉翁操》，其序曰：“琅邪幽谷，山水奇丽，泉鸣空涧，若中音会。醉翁喜之，把酒临听，辄欣然忘归。既去十余年，好奇之士沈遵闻之往游，以琴写其声，曰《醉翁操》，节奏疏宕而音指华畅，知琴者以为绝伦。然有其声而无其辞，翁虽为作歌，而与琴声不合。又依楚辞作《醉翁引》，好事者亦倚其辞以制曲，虽粗合均度，而琴声为辞所绳约，非天成也。后三十余年，翁既捐馆舍，而遵亦没久矣。有庐山玉涧道人崔闲，特妙于琴，恨此曲之无辞，乃谱其声，而请于东坡居士以补之云。”其辞曰：“琅然，清圜，谁弹，响空山，无言。惟翁醉中知其天。月明风露娟娟，人未眠，荷蒉过山前，曰有心也哉此贤。醉翁啸咏，声和流泉。醉翁去后，空有朝吟夜怨，山有时而童巅，水有时而回■。思翁无岁年，翁今为飞仙，此意在人间，试听徽外三两弦。”相传崔闲按琴而鼓，东坡援笔而书，曲止辞尽，而宫商谐畅，长短恰宜，为一时胜事。前人每叹此记为欧阳绝作，间尝熟玩其辞，要亦无关理道，而通篇以“也”字断句，更何足奇？乃前人推重如此者，盖天机畅则律吕自调，文中亦具有琴焉，故非他作之所可并也。况修之在滁，乃蒙被垢污而遭谪贬，常人之所不能堪，而君子亦不能无动心者，乃其于文萧然自远如此，是其深造自得之功发于心声而不可强者也。

【偃虹堤记】

朝廷欲为大作以利民生，往往因之有二蠹。一者利蠹不顾民之利病，而惟上意之视，借以固宠加秩而不问其他。又或赖其金钱出纳以为家肥上，所作无已，则其利亦无已。一者名蠹不考古今之宜，而弃天地之性，钓奇立异，以为己名。方自谓能为振古未有之事，而不知古人之所不为者之必不可以为。有是二蠹，则朝廷有利民之心，每转为病民之事。逮其事之已成，则外黄徐子所为啜汁者众，缘藤附茑，实繁有徒，有一以为不然，则群起挫之，指为挠国。是民不见利而惟被其累，虽愁苦呻吟而终莫彻于上听，久之而病民者深，遂以病国甚矣。夫三代以下，人才不振，匪特害民之事不可为，而利民之事亦难为也。孰能谋之审，虑之熟，不苟一时之誉，思为利于无穷，如滕子春之为者乎！范仲淹《岳阳楼记》曰：子京为巴陵郡，其明年，政通人和，百废俱兴。然则此所为偃虹堤者，殆亦其一事欤？士大夫为百姓立命，为国立业，本非为己身家。而然使有一丝毫名利之念淆其间，则源之不清，流千里而犹浊，汲者、饮者并受其祸。《易》曰：“井渫不食，为我心恻。可用汲，王明并受其福。”食之不渫，安足福哉？夫所为渫者，岂止不贪财贿之谓？夫耗帑肥家，似为最下矣，然计短迹污，人之所恶，易于发露，其害浅。希上旨以钓爵位，稍深矣，而无赫赫名，事不成，则主易悟，犹浅也。若夫假经术以文其奸，取令名以高其势，若似乎所欲利者国与民，而非有他，虽拨本害枝，而千载而下，论其人犹将疑信参半者，是最大蠹也，王安石是已。安石未相，欧阳修亦尝荐其可以为相矣。皋陶曰“在知人”，而禹曰“惟帝其难之”，圣人之言所以为万世法鉴哉！

【王彦章画像记】

《易》曰：“硕果不食。”说者谓剥穷上反下如木，虽本槁枝凋而末有硕果，则落地复生，本枝复肖其旧也。五代之世，君臣之义可谓剥之尽矣。而彦章为梁纯臣，其硕果欤？或曰朱温者唐之贼也，彦章事梁，复何义之？明曰此，正所为本槁枝凋之硕果也。木无生理，而果则有生心。且舜、禹既曰孝矣，彦章岂非忠？夫元载之妻，奚害其为烈妇欤？欧阳修既为《五代史传》，又于《画像记》反复低徊不置，诚慕乎其忠也。若其慨元昊、契丹之事，而叹今无其人，所以激劝西帅者切矣。

【伐树记】

漆以膏自割，雁以不能鸣而见烹，其将焉处？庄子曰：“吾将处夫材与不材之间。”夫材、不材之间其果可处邪？割漆者曰是尚材也，烹雁者曰是亦不材也，其犹有侧足之所乎？君子所欲全者性之云尔，岂曰身之云哉？性全则身亦全，忠烈之士陨身沟壑，然而全受全归也。身全而灭其性者，入于禽兽之路矣，身又奚论？抑又闻之《中庸》曰：“惟天下至诚为能尽其性。能尽其性，则能尽人之性。能尽人之性，则能尽物之性。”人之性敬敷五典，俾彝伦攸叙，斯尽矣。物之性若之何？其尽曰人则不材者必皆使之材，而后其性尽。物则以材付材，以不材付不材，而后胥尽也。物之生也，所以为民用耳。杏之实可食，樗之枝可薪，食其实而薪其枝，不至于弃掷而朽蠹，则樗与杏之性各尽也。若夫杏之实储之以供宗庙宾客之礼，樗之薪析之而为吉蠲饣奔饣喜之需，质之贱而用之贵，不以供纵欲而暴殄，则樗与杏之性益尽也。若夫郁结轮于山巅涧ㄛ之间，猿之所号，狸犭生之所居，以此为不夭斧斤，抑知此正所以为夭哉。

【议学状】

读此文并修所作取士策问，而知后世用人之难也。国家事事须人，而事事难得其人，虽欲跻斯世于唐虞，其谁与为理？三代学校之盛，根于积德累仁，不特非一王所能致，并非一代之所能致。是以极于成周，而美隆于千古。自东周以来，陵夷衰微，败坏湮灭，古今事体绝不相同，而欲举成周之法以求后世天下之人材，犹资章甫以适于越也。《易》曰：“不耕，获；不，。则利有攸往。”杨万里别为义曰：“初九，动之始；六二，动之继。初耕之，二获之；初之，二之。天下无不耕而获、不而者。其曰‘不耕’、‘不’，则耕且皆前人之所已为也。”是说也，于《易》虽未为正义，而于此可以取喻焉。若成周者所为，前人已耕已者也。其在《诗》，所为或朴之薪，旱麓之榛苦。当文、武已上，其所以“誉髦斯士”者至矣。至于周公，益明选士、造士之制，习射择士之文。而《卷阿》之诗，谓“蔼蔼王多吉士”，如凤凰之鸣于高冈也。斯时也，获耳耳，非耕且，以待食者也。若夫“周道，鞠为茂草”，而谓利乃钱，便可取盈于仓箱所获，安得而非荑稗邪？虽然学校之制，盛莫过于成周，而亦未必无忄佥壬衰莫甚于元世，而亦未尝无硕士经纶天下者。百司庶务无一时而可以乏人，而能待污莱之田忽嘉谷之生乎？其必别有所以处之者矣。此篇末幅所论，具足为世法也。

【论茶法奏状】

状大臣不达民情，妄建谬议，始终回护，而庶僚希风顺意，不顾百姓疾苦，情事如绘。

【论选皇子疏】

天下大器，帝王大统，付托得人，则三才蒙庥，万类咸若，华夏、蛮貊，罔不蕃祉老寿，否则反是。宋仁宗之不轻择嗣，岂为一己之私哉！然当日宰执、台谏、侍从之臣交章敦劝，而欧阳修此文，益复情致缠绵，忠爱悱恻，抑何社稷之臣多也！仁宗崩，年止五十耳。修疏上，正仁宗富于春秋之年，而修言之无忌，仁宗听之无恨，君臣之间美千古矣，岂非两人皆止知有宗庙社稷苍生而不知有己者乎。世以仁宗为汉文帝、唐太宗后一人而无子，以为天地之大之憾，然亦何憾择嗣得英宗，无愧宗庙社稷苍生，仁宗有子矣。况帝王父天母地而子万民，有宋三百年，人民孰非仁宗之子哉！

【通进司上皇帝书】

《洪范》“一曰食”而“八曰师”，食尚未预储，何言师也？通漕、屯田，自是当时要务，通篇不下万言，总欲丰财足粟以纾西人耳。至论课程之法，课必与商贾共利，方能取少而致多。其辞亦若言利而与言利之臣霄壤者，盖导利而布之上下，本君人者之责也，为国家司课程者，不可不知。若其所云不惜其利以诱大商，则立言不可为训，又欲尽括大商居积之物官为卖而还之，则更迂阔纷扰而不可行也。

【论包拯除三司使上书】

世有谓修之贤而上章论拯，盖与拯不相能者，夏虫不可语冰也。夫修此疏固为朝廷杜徼讦倾陷之风，又使嗣后言事者得白其无他而易以拾遗救失，乃其意中所最保护爱惜者拯耳。曾子寝疾革，一闻童子之言谓“华而皖，大夫之箦欤”，则瞿然命易其箦。曾元不肯易，人子之常情也，而曾子斥之为细人，至谓其爱父不如此童子。曾子之贤几于圣矣，岂其将死犹好奇钓名至此哉？举扶而易之，反席未安而没。假使不易，安知不少缓须臾无死。然而曾子不愿者，盖虽一箦之非正，犹舍生取义如此也。今三司使之位，非一箦之细矣；逐人而居之，非士用大夫器物之小过矣。修知爱人以德而已，遑问后世以修与拯为相能不相能哉。善夫蔡襄之疏也，曰：“朝廷增用谏臣，欧阳修、余靖、王素一日拜命，三人忠诚刚正，必能尽言。臣恐邪人不利，必造为御之之说。其说不过三，臣请辨之。一曰好名。夫忠臣引君当道，论事惟恐不至，若避好名之嫌无所陈列，则土木之人皆可为矣。二曰好进。前世谏者之难，激于忠愤，遭世昏乱，死犹不辞，何好进之有？近世奖拔太速，但久而弗迁，虽死是官，犹无悔也。三曰彰君过。谏争之臣，盖以司过举耳，人主听而行之，足以致从谏之誉，何过之能彰。至于巧者亦然，事难言则喑，择其无忤者，时一发焉，犹或不行，则退而曰吾尝论某事矣，此之谓好名。默默容容，无所愧耻，蹑资累及，以挹显仕，此之谓好进。君有过失，不救之于未然，传之天下后世，其事乃不可掩，此之谓彰君过。愿陛下察之。”襄于修辈始作谏官之时，讽上久而勿迁，使之死于是官，岂亦与修辈不相能哉？君子之所欲忠者国耳、主耳，其他又何所惜？襄之知修，必不以不迁官为恨，犹修之知拯，必不以不得三司使为恨也。正人君子之心胸，类非俗士之所为欤！

【论乞令百官议事札子】

汝则有大疑，谋及乃心，谋及卿士，谋及庶人，谋及卜筮；顾又曰君不密则失臣，臣不密则失身，几事不密则害成，何哉？曰：军国大事，人人共知而不可秘密者，古先哲王固不特谋及卿士，而且谋及庶人矣。若夫事之未成而定命于几先，则不特无谋及庶人之理，即在廷卿士，自不得人人与闻，以害其成也。嗟乎！偏听生奸，独任成弊。如修所云大臣自无谋虑而杜塞众见者，固以不能集思广益而处置多差。然如修所云下百官廷议，随其所见同异各令署状者，亦归于有治人无治法耳。《诗》不云乎“谋夫孔多，事用不集。发言盈廷，谁敢执其咎”？为人君者傅采其论，则人各欲售其私说，以图其意中所欲得而不顾其它；弃之不采，则人各缄默取容，以听大官之臆决而万口附和。是非卿、尹、旅、牧各得其人，则修之此议亦徒然耳。甚哉！期事之集，必期谋之臧，而期谋之臧，必期才之众。国无贤才，则国空虚。“济济多士，文王以宁”。蒿目斯世，不能不读修此议而三叹也。

【论美人张氏恩宠宜加裁损札子】

张氏，仁宗美人，卒谥温成皇后。初，仁宗宠张氏，欲以为后。太后难之，乃立郭崇之孙为后，继而见废。世儒谓仁宗夫妇间，未免大圭之玷也。然郭后废而曹后立，史载曹后事迹亦不减女中尧舜，然则其所为张美人，当亦必有取焉，而非仅以色升欤。欧阳修此疏，读者必曰仁宗亦蛊于女色，否则必曰欧阳修彰君之过，而使此文传至于今也。为此解者，不特不识欧阳修，亦不识仁宗。夫床笫之爱，而当时文学侍从之臣得直言无忌如此，非圣贤而能致然乎？

【论澧州瑞木乞不宣示外廷札子】

元史臣谓真宗英悟之主，而天书一事，吁可骇怪。及修《辽史》，乃知辽俗尚礻几而明鬼，故神道设教，假以动敌人之听，消凯觎而偃兵革耳，然而计亦末矣。仁宗以天书殉葬，贤哉。欧阳修作蜀《王建世家》论，谓自古王者殊祥异瑞并见于五代，而又皆萃于蜀，惑者可以思焉。盖深以为非也。及是澧州献瑞木成文，遂慷慨论列，不顾忌讳。修于真宗之非自欺，而仁宗之必不裕蛊，虽若不相知者，顾其论正而言忠，则可为后世法也。

【请驾不幸温成庙札子】

唐太宗文德皇后既葬，帝即苑中作层观以望昭陵，引魏征同升。征熟视曰：“臣毛昏不能见。”帝指示之。征曰：“此昭陵邪？”帝曰：“然。”征曰：“臣以为陛下望献陵，若昭陵，臣固见之矣。”帝泣为毁观。欧阳修请驾不幸温成庙，与征后先辉映矣。夫《咸》、《恒》为后天卦首，古先哲王亦与人同其情，况存亡之际乎。然惟情之无过不及处乃为礼。礼失则情乖，情乖则民志惑。厚于所当薄，即已薄于所当厚，本乱而末不可得而治。故虽一举足，一出言，而子孙黎民之能保不能保系焉。以礼制心，然后能垂裕于后昆。此忠臣志士之所以于其君也。然则太宗之不若魏征，仁宗之不若欧阳修，固若是乎？曰奚其然也。君者，表也；臣者，影也。观影之直，则知表之正，影与表可曰二哉？况善言者出于口而无穷，善行者备厥万而犹阙，言易行难，何往不然？独是臣能言之于君，则匪为言也，乃其行也。然君能听而改之，则言者臣之虚言，听者君之实行矣。千虚不如一实，曷可贬实而崇虚哉？成汤之圣也，曰改过不吝。圣，不圣于无过，而圣于改过。然过之作也，己觉之而己改之，犹未足以云圣人之大心也。惟人觉之而己改之，则天下之人之心莫非其心，而博厚配地、高明配天矣。是非太宗、仁宗之所可当也。必也舜乎，舜好问而好察迩言。必也孔子乎，孔子曰“丘也幸苟，有过，人必知之”。舜与孔子固全之，若此二事，乃太宗、仁宗之能得乎？舜与孔子，百之一而荣莫大焉者也！俗士以征有言即谓太宗不如征，修有言即谓仁宗不如修，是人我之见不忘，而元首股肱之义由以日丧也。

【论逐路取人札子】

观修此疏，知东南文字之盛，自宋仁宗时已然，而解额之不能均，亦复与今一辙。顾尝论之，虞廷之取士也，曰敷奏以言，明试以功。周室之取士也，曰或以德进，或以事举，或以言扬。然则取人以言，固属一端，即使文风日正，经学日明，而所为科目出身者，亦止是三代以上言扬之，一未可谓此外必无贤才。况所较者，仅在声调格律时尚之细，以此而欲重东南而轻西北，诚非帝王驭世之大公矣。特是时移势易，古今不同，故虞廷之所为“明试以功”，周室之所为“德进事举”者，后世用之益以滋乱。不若科目之法，犹可驱天下，使诵法孔子泽躬于六经，忽不自知其入于义理之域。且其法易以防闲，统百年而计之公者犹得什九，是以不得不专用其法，岂曰经世之士尽出于能文者也。故就文而论，则选额之不可以地均，诚如修之所云。以用人而论，其不得不以地均之者，亦天下之大势有不能因噎以废食者。修有试进士策问取士之法，而极论其难，较之此疏，更为千古确论。

【论删去九经正义中谶纬札子】

暴秦焚书，六经亡轶。汉儒掇拾遗言，各立门户，其幸而传至今日者，固其守先待后之功，而诈伪繁兴，亦莫甚于彼时。而于其中敢于诬天蔑圣者，则以谶纬为甚。谶纬之书，莫知所自起，王莽笃好之，其下遂相与诈造欺蒙，以售其私。而莽又明知其欺而乐用之，以愚黔首，而借以篡汉天下。盖乱臣贼子之言也，而托诸孔子。然既托诸孔子，则虽以光武之贤，犹不能无惑焉。唐作《九经正义》，犹引用其说。欧阳修疏请削除，见亦伟矣，惜犹未曾抉其底里痛扫溉之，以解后世惑也。夫谶纬之托诸圣言者，为其“前知”也，为其“知天”也。《中庸》曰“至诚之道，可以前知”，又曰“思知人，不可以不知天”，疑若似矣。顾差若毫厘，即谬以千里。夫天者，理也。叙则为典，秩则为礼，立之为三纲，行之为五常。三纲立，五常行，则人无逆天，物极则长，而所为“生生之谓易”者行乎其间，乾坤于以不毁。三纲颓，五常废，则人物凋丧，渐消渐毁，以至于无而乾坤息。故孔子曰：“殷因于夏礼，所损益可知也。周因于殷礼，所损益可知也。其或继周者，虽百世可知也。”孔子之所为知天而可以前知者，如是而已。若夫继周而为汉，汉帝姓刘，孔子安得知之，而又何用知之哉？孔子葬母，既封矣，雨甚而墓崩，孔子不能前知也。而谓孔子知沙丘崩为汉元王皇后之祥乎？《国语》有之曰：“吾非瞽史，安知天道？”盖盲者业专，其艺必精，故能以数测气，推现至隐。如裨灶、梓慎、京房、焦赣之流，犹古瞽史之遗，见于史氏，代不乏人。然其为术，所为文史星历，近于卜祝之间者，又奚得以六经、《语》、《孟》治天下之大经大法错处杂陈，而谓圣之所以为圣在此也哉？况夫王莽时，刘歆辈所造奸言，直是执左道以乱政，又安可令其托于孔子惑世诬民而莫之正耶？汉承七国之后，圣远道微，言庞事杂，故如所传斩蛇交龙等事，犹与篝火狐鸣一辙。萧、曹辈皆未尝学问，不知正其前失，转艳称于后世。后世惑之，王莽遂乘之以移其社稷当涂，典午更用之以灭其子孙，而辗转相灭。由是讹以传讹，暴以易暴，五代十六国之交，视弑君篡国为天之所命，圣之所记，史臣津津称道之。呜呼！人心若此，几何不入于禽兽也！又如晋王嘉《拾遗记》等书，所称黄帝金支玉叶，武王白鱼流乌之类，谓自古帝王受命之符罔不如是。夫删《书》断自唐、虞，既有其事，周、孔必述，周孔不述，其诬可知。王嘉辈何能从千载以后而得千载以前之事？其博洽过于周、孔如是也？其为拾汉、魏之遗，诬帝王以神怪，不待明者而决矣。《书》曰“天视自我民视，天听自我民听”，民心之所归，是乃天之符命耳。人者，万物之灵也，天地之心也，五和之秀气也。不观之人而观之云物鸟兽，何其荣末而虐本欤！亦异乎圣人之言矣。陋儒不察，遂使谶纬之文述之学校，被之闾阎，虽妇人小子亦同然一辞，其所以为人心之害者，岂细故哉！

【论议濮安懿王典礼札子】

按史：仁宗以同祖兄濮王元让子宗实为皇子，是为英宗。治平元年，宰相韩琦等奏请下有司议合行典礼，诏须大祥后议之。二年，乃诏礼官与待制以上议，翰林学士王等谓宜准先朝封赠期亲尊属故事，尊以高官大国。于是中书奏：王等所议，未见详定濮王当何称，名与不名。等议宜称皇伯而不名。中书又奏：《礼》与令：出继之子于所继所生皆称父母。又汉宣、光武，皆称皇考。今等议称皇伯，于典礼未有明据，请下尚书省，集三省御史台议奏。方议，而皇太后手诏诘责执政。于是诏权罢议，令有司博求典故以闻。礼官范镇等又奏请如王等议。御史吕诲弹欧阳修首建邪议，韩琦、曾公亮、赵概附会不正之罪，固请如王等议。既而内出皇太后手诏，可令皇帝称亲，濮王称皇，夫人并称后。英宗即日手诏曰：“称亲之礼，谨遵慈训；追崇之典，岂易克当？其以茔为园，即园立庙，俾王子孙奉祠。”翌日，诲等缴敕，家居待罪，英宗命阁门以告还之，诲等力辞台职。诲等既出，而濮议亦寝。修此疏，当在皇太后诘责执政，而英宗手诏罢议之时也。观宋诸臣所见虽不同，要非若明臣张璁、桂萼谄上希旨为进用阶梯。顾核诸先王“缘人情以制礼，本天性以立则”之旨，欧阳之议自是至当，而当日英宗处置尽善，亦可为无遗憾矣。乃后世犹焉，谓称皇伯之是者，盖以司马温公诸贤并与王同议也。夫君子亦不能无过，有过不害为君子。然君子之过，亦不可从，一以理为断而已。世传朱子亦以欧阳为非，谓其疑于两父，其说曰：“辟若仁宗与濮王俱在世，则为英宗者，可皆称为父子乎？”顾未知朱子实有是说邪，抑门弟子附会之词也？不可考矣。夫所为伯、仲、叔、季者，行第之称。古人伯则曰伯父，叔则曰叔父，无去父而止称伯、叔者。《曲礼》云“五官之长，天子同姓，谓之伯父。九州之牧，天子同姓，谓之叔父”者是也。又如《鲁颂》曰“王曰叔父”，《小雅》曰“既有肥牡，以速诸父”，经籍所载，不可备举，何得谓为二父乎？伯父、叔父、诸父，本生父同义也，独于所继，止谓之父，则亦足以昭重宗之义，合降期之意矣。乃必讳其父之称而称皇伯，何其无稽也！人之生父生之，此天也，非人也，其名可以意为改者哉？或曰：若然，则不得为人后矣，为人后者人为之，岂天为之邪？曰：固天为之也。自身而上有父，天也；自父而上有祖，亦天也。由父视之，则有己子与兄弟之子之分；由祖视之，则均之为孙矣。均之为孙，则天也，非人矣。宋时诸臣，固亦于此有未能脱然者，又哀仁宗大贤而无子，必欲泯濮王之迹以消其余憾，而朝堂之上纷呶不已。英宗不欲明其是非，而两置之，遂成千秋疑案。有宋君臣是者固无非矣，其非者犹是君子之过也。然而延及明嘉靖帝，诸臣遂执宋臣之议，以死争哭于阙下。帝刚愎少恩，尽收付廷尉，而贤材为之一空。于是佞人虱其间，荧惑张，尽变明代祖宗成宪与贤士大夫风尚，而明亦浸衰而浸亡矣。於戏！士君子持论，揆诸天理民彝之衷，少有偏倚，则其毒流于后世。如此，可不慎哉！

【祭尹师鲁文】

尹师鲁，名洙，少以儒学知名，举进士。宋世古文，洙与穆修实始振起其衰。自元昊不庭，洙未尝不在兵间，练习边事，深晓兵法，以右司谏、知渭州兼领泾原路经略公事。会郑戬为陕西四路都总管，遣刘沪、董士廉城水洛，以通秦、渭援兵。洙以为城砦多则兵势分，是以前此屡困于贼，今何可又益城？奏罢之时，戬已解四路，而沪等督役如故。洙召之，不至；代之，不受。乃使狄青械沪、士廉下吏。戬论奏不已，卒城水洛。士廉诣阙上书讼洙，诏遣御史刘就鞫，不得他罪。文致之，贬洙监均州酒税，感疾而卒。修祭文所谓“辨足以穷万物，而不能当一狱吏”者也。尝谓明刑所以弼教，而察狱所以平冤。汉承秦弊，古义荡然，虽相如萧何，将如周勃，亦辄付系。延至末代，狱吏成风，惟希意指之所向，不揆其情辞而丽以法，转以法就其情辞，意见既立，虽孔、孟不得为完人，而苏、张无所措其舌。矜名节者，恚极而不得辨；达生死者，休焉而不与辨；暗且弱者，呐呐然辨而不能辨；强且明者，喋喋然辨而不听其辨。所以古人画地为牢誓不入，刻木为吏义不对也。以此承君上之意指，则一狱成而万事必有受其害者矣；以此承权臣之意指，则万事隳而宗社亦且受其害矣。贤如宋仁宗，尚使尹洙被文致于狱吏以称于后世也，可不惧哉！

【祭苏子美文】

仁宗逐苏舜钦辈，不使朝士以夸诞标榜相尚，所以维风端习，未为失也。特宜正王直柔侮慢圣贤之罪，而苏舜钦辈醉饱之过，则教而不怒。斯才士不至沉沦，而忄佥壬一网打尽之策，亦自不堕其术中矣。

【泷冈阡表】

朱子谓韩愈《祭十二郎文》后数百年，而本朝复有欧阳文忠公《泷冈阡表》，其为朱子所心折如此。然以两文较之，其情致悱恻，能达所不能达之隐，所谓喜往复善自道者，则果相伯仲。若夫垂诸万世，使酷吏读之亦不觉泫然流涕者，欧作固专其美，而韩逊不如。子曰“苟有车，必见其式；苟有衣，必见其敝”，盖言有其实斯有其文也。愈固不得无之而空言之，欧之胜者实也。如此文者，所当自朝廷至于里巷，莫不讴吟讽诵者欤！夫是之谓羽翼六经。羽翼六经云者，固不在句训字诂之徒也。

【太子太师致仕杜祁公墓志铭】

修与杜衍子书自谓：“文字简略，止记大节，期于久远，恐难满孝子意。”又言：“范公家神刻，为其子擅自增损，不免更作文字发明，欲后世以家集为信。”又言：“尹氏子卒请韩太尉别作墓表，以此见朋友、门生、故吏与孝子用心尝异，修岂负知己者！范、尹二家，亦可为鉴。”别一书云：“所记事，皆录实有稽据，皆大节与人之所难者。其他常人所能者，在他人更无巨美，不可不书。于公为可略者，皆不暇书。”观修言，作志亦大难矣。凡墓志、神道，皆国史所据以示后世者也。文如韩、欧其人者不世出，而史则不可以或阙。不可或阙，而又无可信之碑志以为据依，则信史不更大难乎！观修为杜衍作志，其斤斤自明如此，盖以时俗不能晓信今传后之义，徒欲跻其父祖与圣哲比肩，必铭功悉太公、颂德皆仲尼而后快，不知空言无实之名非所荣也。徒使平昔一言一行之善犹可励俗而兴行者，转因繁言浮词致晦昧湮亡而莫可问。迨史氏稽集于数十百年之后，济济皆太公、仲尼，而考其实，茫然无所得。既总无可信，则必以意为轩轾，党其所亲而毁其所怒，甚至苞苴请谒行焉。而古今是非之公，不独泯于当时，而且泯于万世矣。修之慎重不苟然者，岂为一己之私哉！

附录五·居士集序

【门人翰林学士承旨左朝奉郎（知制诰兼侍读苏轼撰）】

夫言有大而非夸，达者信之，众人疑焉。孔子曰：“天之将丧斯文也。后死者不得与于斯文也。”孟子曰：“禹抑洪水。孔子作《春秋》。而子距杨、墨。”盖以是配禹也。文章之得丧，何与于天，而禹之功与天地并，孔子、孟子以空言配之，不已夸乎。自《春秋》作而乱臣贼子惧，孟子之言行而杨、墨之道废。天下以为是固然而不知其功。孟子既殁，有申、商、韩非之学，违道而趣利，残民以厚主，其说至陋也，而士以是罔其上。上之人侥幸一切之功，靡然从之。而世无大人先生如孔子、孟子者，推其本末，权其祸福之轻重，以救其惑，故其学遂行。秦以是丧天下，陵夷至于胜、广、刘、项之祸，死者十八九，天下萧然。洪水之患，盖不至此也。方秦之未得志也，使复有一孟子，则申、韩为空言，作于其心，害于其事，作于其事，害于其政者，必不至若是烈也。使杨、墨得志于天下，其祸岂减于申、韩哉！由此言之，虽以孟子配禹可也。

太史公曰：“盖公言黄、老，贾谊、晁错明申、韩。”错不足道也，而谊亦为之，予以是知邪说之移人，虽豪杰之士有不免者，况众人乎！自汉以来，道术不出于孔氏，而乱天下者多矣。晋以老庄亡，梁以佛亡，莫或正之，五百余年而后得韩愈，学者以愈配孟子，盖庶几焉。愈之后二百有余年而后得欧阳子，其学推韩愈、孟子以达于孔子，著礼乐仁义之实，以合于大道。其言简而明，信而通，引物连类，折之于至理，以服人心，故天下翕然师尊之。自欧阳子之存，世之不说者哗而攻之，能折困其身，而不能屈其言。士无贤不肖不谋而同曰：“欧阳子，今之韩愈也。”

宋兴七十余年，民不知兵，富而教之，至天圣、景极矣，而斯文终有愧于古。士亦因陋守旧，论卑而气弱。自欧阳子出，天下争自濯磨，以通经学古为高，以救时行道为贤，以犯颜纳说为忠。长育成就，至嘉末，号称多士，欧阳子之功为多。呜呼，此岂人力也哉，非天其孰能使之！

欧阳子殁十有余年，士始为新学，以佛老之似，乱周、孔之实，识者忧之。赖天子明圣，诏修取士法，风厉学者专治孔氏，黜异端，然后风俗一变。考论师友渊源所自，复知诵习欧阳子之书。予得其诗文七百六十六篇于其子，乃次而论之曰：“欧阳子论大道似韩愈，论事似陆贽，记事似司马迁，诗赋似李白。此非予言也，天下之言也。”欧阳子讳修，字永叔。既老，自谓六一居士云。元六年六月十五日叙。〈周必大刻本《欧阳文忠公集》。〉

【欧阳先生文粹跋（宋·陈亮）】

右《欧阳文忠公文粹》一百三十篇。公之文根乎仁义而达之政理，盖所以翼六经而载之万世者也。虽片言半简，犹宜存而弗削。顾犹有所去取于其间，毋乃诵公之文而不知其旨，敢于犯是不韪而不疑也。

初天圣、明道之间，太祖、太宗、真宗以深仁厚泽，涵养天下，盖七十年，百姓能自衣食，以乐生送死，而戴白之老安坐以嬉，童儿幼稚什伯为群，相与鼓舞于里巷之间。仁宗恭己无为于其上，太母制政房闼，而执政大臣实得以参可否，晏然无以异于汉文、景之平时。民生及识五代之乱离者，盖于是与世相忘久矣。而学士大夫其文犹袭五代之卑陋，中经一二大儒起而麾之，而学者未知所向，是以斯文独有愧于古。天子慨然下诏书，以古道饬天下之学者，而公之文遂为一代师法。未几，而科举禄利之文，非两汉不道，于是本朝之盛极矣。公于是时，独以先王之法度未尽施于今，以为大缺。其策学者之乱，殷勤切至，问以古今繁简浅深之宜，与夫周礼之可行与不可行。而一时习见百年之治，若无所事乎此者。使公之志弗克遂伸，而荆国王文公得乘其间而执之。神宗皇帝方锐意于三代之治，荆公以霸者功利之说饰以三代之文，正百官，定职业，修兵民，制国用，兴学校，以养天下之才。是皆神宗皇帝圣虑之所及者，尝试行之，寻察其有管、晏之所不道，改作之意，盖见于末命，而天下已纷然趋于功利而不可禁。学者又习于当时之所谓经义者，剥裂牵缀，气以日卑。公之文虽在，而天下不复道矣。此子瞻之所为深悲而屡叹也。元间始以末命从事，学者复知诵公之文，未及十年，浸复荆公之旧。迄于宣政之末，而五季之文靡然遂行于世，然其间可胜道哉！

二圣相承又四十余年，天下之治大略举矣，而科举之文犹未还嘉之盛。盖非独学者不能上承圣意，而科制已非祖宗之旧，而况上论三代。是以公之文，学者虽私诵习之而未以为急也。故予姑掇其通于时文者，以与朋友共之。由是而不止，则不独尽究公之文，而三代、两汉之书，盖将自求之而不可御矣。先王之法度，犹将望之，而况于文乎？则其犯是不韪，得罪于世之君子而不辞也。虽然，公之文雍容典雅，纡余宽平，反复以达其意，无复毫发之遗。而其味常深长于言意之外，使人读之蔼然，足以得祖宗致治之盛，其关世教，岂不大哉！

初，吕文靖公、范文正公以议论不合党与遂分，而公实与焉。其后西师既兴，吕公首荐范、富、韩三公以靖天下之难。文正以书自咎，欢然与吕公戮力。而富公独念之不置。夫左右相仇，非国家之福。而内外相关而不相沮，盖治道之基也。公与范公之意盖如此。当是时，虽范忠宣犹有疑于其间，则其用心于圣贤之学，而成祖宗致治之美者，所从来远矣。退之有言：“仁义之人，其言蔼如也。”故予论其文，推其心存至公而学本乎先王。庶乎读是编者，其知所趋矣。乾道癸巳九月朔，陈亮书。〈明嘉靖二十六年郭云鹏刻本《欧阳先生文粹》〉

【欧阳文忠公集跋（宋·周必大）】

欧阳文忠公集，自汴京、江、浙、闽、蜀，皆有之。前辈尝言公作文，揭之壁间，朝夕改定。今观手写《秋声赋》凡数本，《刘原父手帖》亦至再三，而用字往往不同，故别本尤多。后世传录既广，又或以意轻改，殆至讹谬不可读。庐陵所刊，抑又甚焉，卷帙丛脞，略无统纪。私窃病之，久欲订正，而患寡陋，未能也。会郡人孙谦益老于儒学，刻意斯文，承直郎丁朝佐博览群书，尤长考证，于是遍搜旧本，傍采先贤文集，与乡贡进士曾三异等互加编校，起绍熙辛亥春，迄庆元丙辰夏，成一百五十三卷，别为附录五卷，可缮写模印。惟《居士集》经公决择，篇目素定，而参校众本，有增损其辞至百字者，有移易后章为前章者，皆已附注其下。如《正统论》、《吉州学记》、《泷冈阡表》，又迥然不同，则收置外集。自余去取因革，粗有据依，或不必存而存之，各为之说，列于卷末，以释后人之惑。第首尾浩博，随得随刻，岁月差互，标注抵牾，所不能免。其视旧本，则有间矣。既以补乡邦之阙，亦使学者据旧鉴新，思公所以增损移易，则虽与公生不同时，殆将如升堂避席，亲承指授，或因是稍悟为文之法，此区区本意也。六月己巳，前进士周必大谨书。〈周必大刻本《欧阳文忠公集》〉

【欧阳文忠公集序（明·李均度）】

文之有集尚矣，求其全者不多见，如韩、柳文虽完，然亦间有讹阙，使人可恨。予幼时读《欧阳先生文集》，乃苏本也，中间遗脱，不可一二数，每至讹阙处，未尝不为之叹息。洪武辛亥秋，予忝丞永丰，实先生之旧乡也。首谒学宫，得蔡侯行素新刊先生文集。予甚嘉之，曰：“侯之德亦至矣。夫当兵燹煨烬之余，文物凋丧之后，乃能留心斯文，捐俸铤梓，以广其传。”及三四读，又惜其断简讹字，有模糊而不众辨者。因与蔡侯及俞侯允中、邑庠李实、胡启复参互考订，颇知其说，俾断者续之，讹者正之，阙者补之，计三十余简，历三越月，五十卷仅完。

嗟夫！公之议论正大，变化不测，凛然而秋霜严，郁然而庆云丽，实与韩、柳比肩，更千古而不磨也。今幸与蔡侯诸君完集是编，非惟有益于后学，欧阳公实嘉赖焉。洪武六年龙集癸丑秋九月鞠节后八日，番阳李均度谨叙。〈明正统间重刻永丰县学本曾鲁考异《欧阳文忠公集》〉

【欧阳文忠公集后记（明·危素）】

宋欧阳文忠公之文，门人苏内翰轼既为之序，氵反、京局、杭官、苏、衢、吉、建、蜀俱有刻本，子又手写家集。而孙恕宣和五年校于景陵者，卷帙多寡各异。唯《居士集》五十卷，公所亲定，故诸本相同，讹阙亦鲜。至《外集》，则篇次谨略不同，讹阙尤甚，一篇之中，或少一二字，多至数十百字，读者病之。旧本虽有刊误一编，遄遄患其疏略。

周丞相必大用诸本较定重刻，比他本为最胜。然于凡诸缪误脱漏不可读者，亦莫从是正，仅疏注疑误其下而已。迨病亟，始得写本于李参政光家，周公子纶，属旧客订定编入，今每卷所谓恕本是已。然亦徒摭其时有笔误处，指以为疵，不复加意精较，甚可惜也。

写本后归军器监簿曾天麟家，纸墨精好，字画端楷，有唐人风致，皆识以公印章，藏诸曾氏，且四世，兵后独存。曾氏孙鲁避乱新淦山中，始能取他本详加较勘，而以写本为据，篇次卷第，则壹以吉本为定。其异同详略，颇仿朱氏《韩文考异》义例。若吉本所阙，而见于他本者，别为《拾遗》一卷。

龙舒蔡，来知永丰县，以公乡邑，首出廪禄倡率好义者，取鲁氏所较，刻诸学宫。邑士夏巽属素识其成。呜呼！公当国家全盛之时，世运昌明之际，虽然为一代文宗，上配韩子，若丽天之星，光于下土，何其伟哉！学者不为文则已，苟欲为之，要必取法于此，犹梓令规矩准绳也。蔡君之志，忧所之湮坠，补典策之阙遗，而为此举。乃若纷纷焉，以□刻为以苟逭一时之责者，因不可同日而语。永丰之士须能知尊崇其乡先达于数百年之上，此其好善懿德，何可以不书之焉。末学非敢评公之文以犯僭逾之咎，姑记其后，使有考焉。后学临川危素书。〈明正统间重刻永丰县学本曾鲁考异《欧阳文忠公集》〉

【新刊欧阳文忠公全集后序（明·彭勖）】

海虞程君由刑部员外郎擢知吉安府事八阅月，适丁仲秋上旬行祀典毕，乃以俸市特牲分祀郡之诸贤，实肇举也。明旦，诸贤子孙咸诣谢，乃谂于众曰：“文忠公之文章可见者，惟《六一居士集》板行四方，全集则未之见，若获一睹，诚为至愿。”于是胡文穆公子永肃，持其家藏内阁明本以献。君既得睹之，喜甚，遂捐堂食资购板募工刊置郡庠之藏书阁，期与四方共。且属教授郑钢正其字之讹，请勖言序诸后。

夫文忠公之政事，与宋韩、范、富三公并称，文章则匹休于唐昌黎伯也，岂末学之所敢评。盖昌黎伯之文起八代之衰，文忠公则变乎五季习也，故元揭文安公谓其正天下之宗、明先王之道者，为得其要，勖岂容喙于其间哉。第全集之行将，天下之君子有志于学古者，宁不欣然有感，习以公之文章政事自期待，岂非程君之惠乎！予故不以衰薄辞，摭述其概如此。

君名宗，字源伊。尝以《诗经》中辛未拘潜榜进士云。天顺辛巳长至日，赐同进士出身、中宪大夫、山东按察副使致仕、郡后学彭勖谨序。〈明天顺六年程宗刻本《欧阳文忠公集》〉

【新刊欧阳文忠公全集序（明·钱溥）】

欧阳文忠公，庐陵人也。庐陵旧有公全集本，既而收上内府，而天下遂不复得是全集久矣。海虞程君宗，自秋官知府事之明年，广求之而得于胡文穆公家，盖内出本也。亟命工翻刻于郡横。适予使交南至庐陵，其郡博郑钢，首进而请曰：“使庐陵文献足征而使天下复有是集者，太守功也。愿一言序其首。”予峻拒之弗获，至舟不能行，乃抚然有间曰：“士非文章之难也，而以文章救世为难。商楹既奠，齐辕不返，而荀、韩、黄老之术起，斯道遂亡于秦，凿于汉，而靡于隋、唐矣。岂复知有七篇仁义之说哉？幸而韩愈氏出，慨然以斯道为己任，其文章足以革弊而拯弱，尝曰“轲之死，不得其传焉”，则亦隐然自任其传矣。后又变而为五季衰陋之习，虽宋兴七十有余年，而学者亦未易遽复于古。一旦欧阳子出，以文章道德为宗师。若范仲淹之贬于饶也，一时名士目为党人。公在谏院，为《朋党论》以献，群言遂息，不然，党锢之祸成矣。嘉学者争尚怪僻为奇，文体大坏，公知贡举，黜险怪而录雅正。士初喧然腾谤，其后不五六年，文格遂变而复古，不然弊将若何而止哉？世所谓文章必以救世为难也。

虽然，当是之时，倡而和者，韩有柳宗元，欧阳有苏氏父子，其他李翱、皇甫、张籍之流，曾巩、尹洙、张文潜、秦少游之辈，声振而气从，金舂而玉应，文非不美也，而较其救世之功，则若列星之有五行，众山之于五岳，其功化发育呈露，盖自有不侔者。宜其崛起于千百载之前，而并耀于千百载之后，而渺焉未有能继之者，匹夫而为百世师，一言而为天下法，盖唯有二公焉。

是集之行，程君嘉惠后学亦至矣。使善学者诵其文而知能以身任国家安危之计，其用舍为世所重轻，进不知富贵为乐，而退不忘天下以为心，然后为无愧也，夫岂徒以文体变其所习而已。天顺六年壬午五月二十四日，翰林侍读学士、奉直大夫、后学云间钱溥，谨书于螺川驿。〈明天顺六年程宗刻本《欧阳文忠公集》〉

【欧阳先生遗粹跋（明·郭云鹏）】

鹏计《欧阳文忠公集》总一百三十余卷，其文瀚漫，既不可以篇数。深味之，尤见纯而正，典而雅，锋采隐伏不外，见有古人遗风，诚为学者宗匠。传之者宜尽存而弗削也。龙川陈先生亮，伊何畴拔仅百三十篇，要之其殆有见云尔。若鹏则弗忍舍置，于是会合诸英选既其子孙家藏全集，反复阅越岁。更取辞根义理事切要务者八十三篇，别汇十卷，窃名“遗粹”附之。又不敢秘以自私，并录寿梓，俾公文流播蕃衍，得与韩、柳、苏集齐驱，博雅君子咸得丕式，是亦庶乎其可矣。然不自量，妄敢取去其文，使之不尽传于世，则鹏之负罪，岂不重欤！

时工告就，谨以愚志岁月志焉。嘉靖丁未中元日，东吴后学郭云鹏敬跋。〈明嘉靖二十六年郭云鹏刻本《欧阳先生遗粹》〉

【欧阳先生遗粹题记（菘耕居士）】

郭氏刻本校雠很精，以宋刊本核之，绝无讹字。故明刊亦足珍也。〈明嘉靖二十六年郭云鹏刻本《欧阳先生遗粹》〉

【重刊欧阳文忠公全集序（清·吴）】

今宁国太守庐陵欧阳梅龛以政事之暇，手校其二十七世祖宋文忠公全集一百五十三卷、附录五卷。重刊既成，属友人吴序之。，固公后七百年治下产也，不敢辞，序曰：宋初文章，承五季余习，一二有志于古之士思变其风而未能也。公出，以文名天下，天下靡焉从之，于是极一代之盛，先后作者各用其所至成家。综而论之，三百年中，文之善者，莫有过于公者也。盖公之为文，非仅求古于气体词句间，观公之自言得力乎唐韩昌黎氏者，而知公于所谓“文以载道”者深矣。说者徒以公与苏、王、曾并列宋大家之目，不知三家之文虽工，而苏不免驳，王不免偏，曾不免狭，求若公之和平中正、昌明博大、可以垂诸数百千年为师为法而无弊者以相较，不皆瞠乎后哉！前明归太仆有光，专奉公文为矩范，故能卓尔嗣起，莫与埒者。

国朝右文，人材辈出，薄海内外，操翰濡墨，咸知望庐陵之门径而俎豆焉，不独尧峰、望溪诸子心摹手追向往于公也。公集传世已久，且最盛，然或非精椠，或初本美而传印模糊有不可辨者，学者病之。梅龛此举，庶几人获善本，家置一编，自是公之文传于无穷，斯公之道传于无穷矣，远述祖德，上裨文治，厥功甚伟，故斋而为之序。若夫自有公集以来，各本杂出，互为同异。斯刻据周益公定本，校勘精详则具见梅龛之记略及凡例，兹不赘云。嘉庆岁阳三在巳月阳初在丁，旧史氏，全椒吴拜撰。〈欧阳衡刻本《欧阳文忠公集》〉

【重刊欧阳文忠公全集叙略（清·欧阳衡）】

先文忠公集自《居士集》五十卷自定外，其余集雕本四出，字句互异。汇为全书，则自周益公始，总一百五十三卷，附录五卷，历代摹刻，悉所依据。我朝《四库全书》，即以是书著录。盖益公同里后进，考核之精，远有端绪，与随手掇拾者迥殊。故自周本出，而当时绵、韶、衢、吉诸刻俱废，藏书家莫不珍而护之。顾相沿浸久，简叶讹脱，点画差谬，往往而有。自乾隆丙寅岁，族叔祖教谕公讳安世雕板宗祠，阅今又七十年，漫漶黑昧，亦所不免。郡斋稍暇，偕从父叔平先生互相雠勘，讹脱差谬一一厘正。岁序再更，遂草创凡列，重付诸梓。而于原集次第，罔敢窜乱，冀存其真。并恭录圣祖仁皇帝御批八条，高宗纯皇帝御批五十条暨题像诗一章，又钦定《四库全书》目录及提要各二条，刊列卷首，以彰先臣异代知遇之盛。衡才识昧，诵述前芬，无能发明万一。区区铅椠之役，盖比于箕裘之末而已。抑《传》曰：“九变复贯，知言之选。”当宋天圣、景间，文治翕而未张，乃挺生先公，以古文倡导一代，前拓柳、穆，后启苏、曾，其盛也如此。今海内人士涵濡教泽垂二百年矣，文愈盛则治愈昌，读是集者，其能无慨然而兴起也乎！嘉庆二十四年岁次己卯仲春月，二十七世孙衡谨叙。〈欧阳衡刻本《欧阳文忠公集》〉

【重刊欧阳文忠公全集跋（清·欧阳）】

《文忠公集》家刻已历七十余年，字多漫漶，且自明迄今，相沿锓本，脱讹尤甚。家君思得善本手自校雠，人事牵率，弗克如愿。从弟衡守宁国，从政之暇，于是书时致意焉，有原刻未载而从别本增入者，有别本较优而于原刻厘正者，有准朱子《韩文考异》之例而注其字句之异同者，有仿《归震川集》中《周宪副行状》之例而以小字附录别本于后者。校刊事竣，邮函至都，适与仲兄杰礼闱报罢，复得少加参订。再四展读，喜予弟之克诵先芬，而又窃幸家君数十年未竟之志卒赖以有成也。时嘉庆庚辰四月既望，内阁中书舍人二十七世孙谨识于京邸。〈欧阳衡刻本《欧阳文忠公集》〉

【欧阳文忠公集提要〈《四库全书总目》卷一五三〉】

宋欧阳修撰。修有《诗本义》，已著录。按《宋史·艺文志》载修所著文集五十卷，别集二十卷，六一集七卷，奏议十八卷，内、外制集十一卷，从谏集八卷。诸集之中，惟《居士集》为修晚年所自编，其余皆出后人裒辑，各自流传。如衢州刻奏议，韶州刻从谏集，浙西刻四六集之类，又有庐陵本、京师旧本、绵州本、宣和吉本、苏州本、闽本，诸名分合不一。陈振孙《书录解题》谓修集“遍行海内，而无善本”，盖以是也。此本为周必大所编定，自《居士集》至《书简集》，凡分十种，前有必大所作序。陈振孙以为益公解相印归，用诸本编校刊之家塾，其子纶又以所得欧阳氏传家本欧阳所编次者，属益公旧客曾三异校正，益完善无遗恨。然必大原序又称“郡人孙谦益、承直郎丁朝佐，遍搜旧本，与乡贡进士曾三异等互相编校，起绍熙辛亥，迄庆元庚辰”，据此，则是书非三异独校，亦非必大自辑，与振孙所言俱不合。检书中旧存编校人姓名，有题绍熙三年十月丁朝佐编次、孙谦益校正者，有题绍熙五年十月孙谦益、王伯刍校正者，又有题郡人罗泌校正者，亦无曾三异之名，惟卷末考异中多有云公家定本作某者，似即周纶所得之欧阳氏本。疑此书编次义例本出必大，特意存让善，故序中不自居其名。而振孙所云纶得欧阳氏本付三异校正者，乃在朝佐等校定之后添入刊行，故序亦未之及欤？其书以诸本参校同异，见于所纪者，曰《文纂》、曰《薛齐谊编年庆历文粹》、曰《熙宁时文》、曰《文海》、曰《文薮》、曰《京本英辞类稿》、曰《缄启新范》、曰《仕途必用》、曰《京师名贤简启》，皆广为搜讨，一字一句必加考核。又有两本重见而删其复出者，如《濮王典礼奏》之类；有他本所无而旁采附入者，如《诗解统序》之类；有别本所载而据理不取者，如钱Α等传之类，其鉴别亦最为详允。观楼钥《攻鬼集》有《濮议跋》，称庐陵所刊《文忠集》列于一百二十卷，以后首尾俱同。又第四卷《札子》注云：“是岁十月撰，不曾进呈检勘。”所云即指此本。以钥之博洽，而必引以为据，则其编订精密，亦概可见矣。〈欧阳衡刻本《欧阳文忠公集》〉

【欧阳先生文粹提要〈《四库全书总目》卷一五三〉】

宋陈亮编。亮有《三国纪年》，已著录。是编有亮乾道癸巳后叙，谓录公文凡一百三十篇。案：修著作浩繁，亮所选不及十之一二，似不足尽其所长。然考周必大序，谓《居士集》经公决择，篇目素定，而参校众本迥然不同，如《正统论》、《吉州学记》、《泷冈阡表》皆是也。今以此本校之，与必大之言正合。是书卷首有《原正统论》、《明正统论》、《正统论上》、《正统论下》四篇。《居士集》则但存《正统论》上下二篇，其《正统论上》乃以《原正统论》“学者疑焉”以上十余行窜入，而论内其可疑之际有四，其不同之说有三，以下半篇多删易之。其《正统论下》复取《明正统论》“斯立正统矣”以上数行窜入，而论内“昔周厉王之乱”以下亦大半删易之。其他字句异同，不可枚举，皆可以资参考，固不妨与原集并存也。〈欧阳衡刻本《欧阳文忠公集》〉

【欧阳文忠公集提要补正（胡玉缙）】

检书中旧存编校人姓名，有题“绍熙三年十月丁朝佐编次、孙谦益校正”者，有题“绍熙五年十月孙谦益、王伯刍校正”者，又有题“郡人罗泌校正”者，亦无曾三异之名。惟卷末考异中多有云“公家定本作某”者，似即周纶所得之欧阳氏本。

陆氏《仪顾堂集》有跋云：“《文忠集》一百五十三卷，明正德壬申刘乔刊本，前列孙谦益、丁朝佐、曾三异、胡柯校正衔名，及葛氵等复校衔名，每卷后有‘熙宁五年秋七月男发等编定’，及‘绍熙二年郡人孙谦益等校正’二行，犹仍宋绍熙本旧式。其书以吉、建、衢、蜀各本异同，附注本文之下，复以未尽者列于每卷之末，间附丁朝佐案语，考证字义，颇为精核。周益公序称朝佐‘博览群书，尤长考证’，良不虚也。今祠堂刊本于卷末所列一概削去，亦是书之一厄也。”玉缙案：张氏《藏书志》有明天顺刊本，每卷末俱有“熙宁五年男发等编定”二行。案：丁氏《藏书志》有正德庚午刘乔本、嘉靖庚申何迁本，每卷末各附考异，卷尾有编定、校正、复校十二人衔名，有三异名，岂《提要》本佚之耶？三异字无疑，谦益字彦，朝佐字怀忠，伯刍字驹甫，罗泌字长源。陆氏《藏书志》有明天顺刊本，每卷末俱有“熙宁五年秋七月男发等编定，绍熙二年三月郡人孙谦益校正”两条，又有周必大后序，未知于庐陵诸本中为何本？瞿氏《目录》有宋刊本《居士集》五十卷，云“每卷末有熙宁五年秋七月男发等编定，绍熙二年三月郡人孙谦校正”二行，卷一后有白文二行云“李文敏公家藏公之孙恕宣和癸卯写本，今以考证异同于后”，其各卷后或有朝佐考正语者，丁朝佐也。据此，则一百五十三卷本，不得每卷有子发字，疑《陆志》误也。

杨氏《楹书隅录》有宋本五十卷，引邹氏《午风堂丛谈》云：“《欧阳文忠集考异》五十卷，临江曾鲁撰。鲁字得之，至元十六年举于乡。洪武初，召修《元史》，历官礼部侍郎。此本尚是元刻，藏书家不多见也。”“案卷末有‘时柔兆摄提格，县人陈斐允文重校伪谬’一行。以得之之时考之，当是洪武十九年丙寅，《丛谈》云‘元刻’，偶未审耳。”据此，则《考异》为元末明初人曾鲁作，今《提要》卷末考异云云，为曾作抑非曾作，亦殊含混。据五十卷宋刊本，又似已有“考异”，殆曾鲁因而广之欤？

苏籀《栾城遗言》云：“欧公碑版，今世第一，集中《怪竹辩》乃甚无谓，非所以示后世。”案：曾三异字无疑，从朱子学，改订纂修，皆以属之。匾其读书堂曰“仰高”，魏了翁为记。庆元五年《五代史记》刊本，即其校本。

陈澧《东塾集》跋是集云：“欧阳子掊击经传何其勇也。其于《易》，则以为《系辞》非圣人之作，又以为‘十翼’之说不知起于何人？自秦、汉以来大儒君子不论。其于《中庸》，则以为其说有异于圣人，怠人而中止无用之空言。其于《春秋》三《传》，则以为妄意圣人而惑学者，三子之过。至其通论诸经，则以为自秦之焚书，六经尽矣。至汉而出者，皆其残脱颠倒，或传之老师昏耄之说。又以诸经所载凤凰、玄鸟、河图、洛书、龟龙、六、鸲鹆、麟暨驺虞，皆为语怪，启秦、汉以来诸儒所述之荒虚怪诞。然则如欧阳子之说，六经真可焚矣。〈《四库总目提要补正》卷四十五〉

【欧阳先生文粹提要补正（胡玉缙）】

宋陈亮编。丁氏《藏书志》有明郭云鹏校刊本二十卷，云：“卷数疑云鹏分编。”又有宋刊巾箱本五卷，云：“龙川《六一文粹》，《宋史》不著录。至明时，始见诸家藏目，皆二十卷，似四库馆或仅据郭云鹏所梓文、遗两《粹》析而著录欤？”玉缙案：郭编《遗粹》十卷，《四库》入存目。〈〔《四库总目提要补正》卷四十五〉

【欧阳文忠公集五十卷提要〔节录〕】

王重民

宋欧阳修撰。卷内题：“临江后学曾鲁得之考异。”考《永丰县志·名宦传》云：“蔡，安庆人，吴二年乙巳知永丰。”乙巳为元至正二十五年，是初刻犹在元季。此本危〔素〕记后及他卷末题“时柔兆摄提格，县人陈斐允章校勘刊谬”。又考《县志·选举志》，永乐间诸贡有陈斐，北坊人。则其刻书之丙寅，似为正统十一年，非洪武十九年也。何也？《县志》列陈斐于周宁后，宁永乐二十一年举人；设斐贡于永乐十五年，上距洪武丙寅为三十一年，下距正统丙寅为二十九年，则洪武丙寅，斐年尚幼，或竟未降生，恐不能刻书也。《北京图书馆善本书目》题“明洪武刻本”，当以丙寅属诸洪武矣。然则得之《考异》，撰成于元季，刻于吴年，再刻于正统，此即正统间刻本也。〈《中国善本书提要》集部·别集类〉

【宋衢州刻本居士集跋（曾寿）】

庚午冬十月十四夜，同子安适厂过藏园，主人以宋本《六一居士集》示观。惊为希世之宝，因作此幅，以志胜缘。〈〔原傅增湘藏衢州本《居士集》〉

【宋衢州刻本居士集跋（朱益藩）】

庚午暮春，藏园燕集。获观主人新得宋衢州本《居士集》，楮墨精美，字得北宋欧体，洵人间之瑰宝。同观者恩施樊增祥、泸州高树、胶西柯劭、昭文孙雄、杭邵章、如皋冒广生、云阳涂凤书，嘱莲花朱益藩记之。〈原傅增湘藏衢州本《居士集》〉

苏轼（1037-1101年），字子瞻，又字和仲，号东坡居士，眉州眉山（今属四川）人。出身于一个富有文学气氛的地主家庭。嘉祐二年（1057年）与弟辙同榜进士。深受主考欧阳修赏识。嘉祐六年（1061年），除授大理评事签书凤翔府判官。宋神宗熙宁（1068-1077年）时期，因与王安石变法主张不合，请求外任，先后被派往杭州、密州、徐州、湖州等地任地方官。在任职期间，由于作诗讽刺新法推行中的流弊，被新进官僚何正臣、舒亶、李定等人罗织罪状弹劾，于元丰二年（1079年）被捕入狱，勘问“谤讪朝廷”之罪。这就是北宋有名的文字狱“乌台诗案”。数月后侥幸获释，责贬黄州。元祐元年（1085年），旧党司马光执政，苏轼回京，任中书舍人、翰林学士、知制诰等职。因不同意司马光全部废除新法，引起旧派疑忌。先后出知杭州、颍州、扬州。召回京后，任端明殿学士，官至礼部尚书。元祐八年（1093年）九月出知定州。绍圣元年（1094年）哲宗亲政，新党得势，苏轼被贬至英州、惠州，远放儋州（今海南岛儋县）。建中靖国元年（1101年）宋徽宗即位，遇赦北归，七月卒于常州，追谥文忠。著有《东坡七集》、《苏氏易传》、《书传》，《论语传》和《东坡志林》等。《宋史》、《宋史新编》、《东都事略》、《名臣碑传琬琰集》、《三朝名臣言行录》、《元祐党人传》及《乾道临安志》、《嘉泰吴兴志》、《咸淳毗陵志》等均有传。其弟苏辙撰有《东坡先生墓志铭》，宋人王宗稷有《东坡先生年谱》，均附载于《苏东坡集》，明人郑鄤有《考定苏文忠公年谱》，清人冯应榴有《苏文忠公年谱合注》。

《东坡诗话》原书二卷，今本一卷，三十二条。旧题苏轼撰。然据《郡斋读书志》小说类称“轼杂书有及诗者，好事者因集成二卷”。可知实非苏轼自撰，但成书较早，至迟在南宋集成。因非苏轼自撰，故未附载于全集。除《郡斋读书志》著录外，《通志·艺文略》著录于诗评类。《诗话总龟》和《苕溪渔隐丛话》曾摘引其文。今所存仅有《说郛》本。日人近藤元粹即据以辑入《萤雪轩丛书》。元人陈秀明有《东坡诗话录》，清人辑入《学海类编》，则为别本。

苏轼作品集，历代有不同的编法。大致说来，主要有诗集、文集和诗文合集三种编法。苏轼诗有王十朋《集注分类东坡诗》二十五卷，有黄善夫刊本、《四部丛刊》影元刊本。编年注本，即施元之、顾禧《注东坡先生诗》四十二卷。有宋嘉泰刊本、景定补刊本，均已残。清有查慎行《补注东坡编年诗》五十卷，冯应榴《苏文忠诗合注》五十卷，王文诰《苏文忠公诗编注集成》。中华书局《苏轼诗集》共五十卷，其中每——第四十六卷用王文诰本，第四十七——五十卷用冯应榴本。苏轼词较常见的是朱祖谋编年本《东坡乐府》三卷，有龙棆生《东坡乐府笺》本。苏轼文在宋代就有多种刊本，最早的选本是南宋邱晔的《经进东坡文集事略》六十卷，有《四部丛刊》影宋刊本。明末茅维《苏文忠公全集》七十五卷本只有文和词，为中华书局《苏轼文集》七十三卷本所沿用（书后有点校者辑《苏轼佚文汇编》）。其诗文全刊本，宋代就有《东坡集》《东坡后集》等。明成化四年程宗刊《苏文忠公全集》（包括《东坡集》四十卷、《东坡后集》二十卷、《奏议集》十五卷、《内制集》十卷另附《乐语》一卷、《外制集》三卷、《应诏集》十卷、《东坡续集》十二卷及《年谱》一卷）一百一十二卷，有清末端方校印本、《四部备要》本。

●卷一

◎诗四十七首

【辛丑十一月十九日既与子由别于郑州西门之外马上赋诗一篇寄之】

不饮胡为醉兀兀，此心已逐归鞍发。归人犹自念庭闱，今我何以慰寂寞。登高回首坡垅隔，惟见乌帽出复没。苦寒念尔衣裳薄，独骑瘦马踏残月。路人行歌居人乐，僮仆怪我苦凄恻。亦知人生要有别，但恐岁月去飘忽。寒灯相对记畴昔，夜雨何时听萧瑟。君知此意不可忘，慎勿苦爱高官职。（尝有夜雨对床之言，故云尔。）

【和子由渑池怀旧】

人生到处知何似，应似飞鸿踏雪泥。泥上偶然留指爪，鸿飞那复计东西。老僧已死成新塔，坏壁无由见旧题。往日崎岖还记否，路长人困蹇驴嘶。（往岁，马死于二陵，骑驴至渑池。）

【次韵和刘京兆石林亭之作石本唐苑中物散流民间刘购得之】

都城日荒废，往事不可还。惟余故苑石，漂散向人间。公来始购蓄，不惮道里艰。尽从尘埃中，来对冰雪颜。瘦骨拔凛凛，苍根漱潺潺。唐人惟奇章，好石古莫攀。尽令属牛氏，刻凿纷班班。嗟此本何常，聚散实循环。人失亦人得，要不出区寰。君看刘李末，不能保河关。况此百株石，鸿毛于泰山。但当对石饮，万事付等闲。

【壬寅二月有诏令郡吏分往属县减决囚禁十三日受命出府至宝鸡虢四县既毕事因朝谒太平宫而宿于南溪溪堂遂并南山而西至楼观大秦寺延生观仙游潭十九日归作诗五百言以记凡所经历者寄子由】

远人罹水旱，王命释俘囚。分县传明诏，循山得胜游。萧条初出郭，旷荡实消忧。薄暮来孤镇，登临忆武侯。峥嵘依绝壁，苍茫瞰奔流。半夜人呼急，横空火气浮。天遥殊不辨，风急已难收。晓入陈仓县，犹余卖酒楼。烟煤已狼藉，吏卒尚呀咻。（十三日宿武城镇，即俗所谓石鼻寨也，云孔明所筑。是夜二鼓，宝鸡火作，相去三十里，而见于武城。）鸡岭云霞古，龙宫殿宇幽。（县有鸡爪峰、龙宫寺。）南山连大散，归路走吾州。欲往安能遂，将还为少留。回趋西虢道，却渡小河洲。闻道溪石，犹存渭水头。苍崖虽有迹，大钓本无钩。（十四日，自宝鸡行至虢。闻太公溪石在县东南十八里，犹有投竿跪饵两膝所著之处。）东去过坞，孤城象汉刘。谁言董公健，竟复伍孚仇。白刃俄生肘，黄金漫似丘。（十五日至县，县有董卓城，其城象长安，俗谓之小长安。）平生闻太白，一见驻行驺。鼓角谁能试，风雷果致不。岩崖已奇绝，冰雪更雕锼。春旱忧无麦，山灵喜有湫。蛟龙懒方睡，瓶罐小容偷。（是日晚，自起至清秋镇宿。道过太白山，相传云，军行鸣鼓角过山下，辄致雷雨。山上有湫甚灵，以今岁旱，方议取之。）二曲林泉胜，三川气象侔。近山麦早，临水竹篁修。（十六日至，以近山地美，气候殊早。县有官竹园，十数里不绝。）先帝膺符命，行宫画冕旒。侍臣簪武弁，女乐抱箜篌。秘殿开金锁，神人控玉虬。黑衣横巨剑，被发凛双眸。（十七日，寒食。自东南行二十余里，朝谒太平宫二圣御容。此宫乃太宗皇帝时有神降于道士张守真以告受命之符，所为立也。神封翊圣将军，有殿。）邂逅逢佳士，相将弄彩舟。投篙披绿荇，濯足乱清沟。晚宿南溪上，森如水国秋。绕湖栽翠密，终夜响飕飕。（是日与监宫张杲之泛舟南溪，遂留宿于溪堂。）冒晓穷幽邃，操戈畏炳彪。（十八日，循终南而西，县尉以甲卒见送。或云近官竹园往往有虎。）尹生犹有宅，老氏旧停。问道遗踪在，登仙往事悠。驭风归汗漫，阅世似蜉蝣。羽客知人意，瑶琴系马秋。不辞山寺远，来作鹿鸣呦。帝子传闻李，岩堂仿像缑。轻风帏幔卷，落日髻鬟愁。入谷（音浴。）警蒙密，登坡费挽搂。乱峰扌似槊，一水淡如油。中使何年到，金龙自古投。千重横翠石，百丈见游。最爱泉鸣洞，初尝雪入喉。满瓶虽可致，洗耳叹无由。（是日游崇圣观，俗所谓楼观也，乃尹喜旧宅，山脚有授经台尚在。遂与张杲之同至大秦寺蚤食而别。有太平宫道士赵宗有，抱琴见送至寺，作《鹿鸣》之引乃去。又西至延生观，观后上小山，有唐玉真公主修道之遗迹。下山而西行十数里，南入黑水谷，谷中有潭名仙游潭。潭上有寺三，倚峻峰，面清溪，树林深翠，怪石不可胜数。潭水以绳缒石数百尺，不得其底，以瓦砾投之，翔扬徐下，食顷乃不见，其清澈如此。遂宿于中兴寺，寺中有玉女洞，洞中有飞泉甚甘，明日以泉二瓶归至，又明日乃至府。）忽忆寻蟆培，方冬脱鹿裘。山川良甚似，水石亦堪俦。惟有泉旁饮，无人自献酬。（昔与子由游虾蟆培，方冬，洞中温温如二三月。）

【太白山下早行至横渠镇书崇寿院壁】

马上续残梦，不知朝日开。乱山横翠幛，落月淡孤灯。奔走烦邮吏，安闲愧老僧。再游应眷眷，聊亦记吾曾。

【留题延生观后山上小堂】

溪山愈好意无厌，上到第几尖。深谷野禽毛羽怪，上方仙子鬓眉纤。不惭弄玉骑丹凤，应逐嫦娥驾老蟾。涧草岩花自无主，晚来蝴蝶入疏帘。

【留题仙游潭中兴寺寺东有玉女洞洞南有马融读书石室过潭而南山石益奇潭上有桥畏其险不敢渡】

清潭百尺皎无泥，山木阴阴谷鸟啼。蜀客曾游明月峡，秦人今在武陵溪。独攀书室窥岩窦，还访仙姝款石闺。犹有爱山心未至，不将双脚踏飞梯。

【石鼻城】

平时战国今无在，陌上征夫自不闲。北客初来试新险，蜀人从此送残山。独穿暗月朦胧里，愁渡奔河苍茫间。渐入西南风景变，道边修竹水潺潺。

【溪石】

墨突不暇黔，孔席未尝暖。安知渭上叟，跪石留双。一朝婴世故，辛苦平多难。亦欲就安眠，旅人讥客懒。

【坞】

衣中甲厚行何惧，坞里金多退足凭。毕竟英雄谁得似，脐脂自照不须灯。

【楼观（秦始皇立老子庙于观南，晋惠始修此观。）】

门前古碣卧斜阳，阅世如流事可伤。长有游幽人悲晋惠，强修遗庙学秦皇。丹砂久窖井水赤，白谁烧厨灶香。闻道神仙亦相过，只疑田叟是庚桑。

【九月二十日微雪怀子由弟二首】

岐阳九月天微雪，已作萧条岁暮心。短日送寒砧杵急，冷官无事屋庐深。愁肠别后能消酒，白发秋来已上簪。近买貂裘堪出塞，忽思乘传问西琛。

江上同舟诗满箧，郑西分马涕垂膺。未成报国惭书剑，岂不怀归畏友朋。官舍度秋惊岁晚，寺楼见雪与谁登。遥知读《易》东窗下，车马敲门定不应。

【病中闻子由得告不赴商州三首】

病中闻汝免来商，旅雁何时更著行。远别不知官爵好，思归苦觉岁年长。著书多暇真良计，从宦无功谩去乡。惟有王城最堪隐，万人如海一身藏。

近从章子闻渠说，苦道商人望汝来。说客有灵惭直道，逋翁久没厌凡才。夷音仅可通名姓，瘿俗无由辨颈腮。答策不堪宜落此，上书求免亦何哉。（章子，也。）

辞官不出意谁知，敢向清时怨位卑。万事悠悠付杯酒，流年冉冉入霜髭。策曾忤世人嫌汝，《易》可忘忧家有师。此外知心更谁是，梦魂相觅苦参差。

【病中大雪数日未尝起观虢令赵荐以诗相属戏用其韵答之】

经旬卧斋阁，终日亲剂和。不知雪已深，但觉寒无奈。飘萧窗纸鸣，堆压檐板堕（关中皆以板为檐）。风飙助凝冽，帏幔困轩簸。惟思近醇Ο，未敢窥璨差。何时反炎赫，却欲躬臼磨。谁云坐无毡，尚有裘充货。西邻歌吹发，促席寒威挫。崩腾踏成径，缭绕飞入座。人欢瓦先融，饮俊瓶屡卧。嗟余独愁寂，空室自困坷。欲为后日赏，恐被游尘ネ。寒更报新霁，皎月悬半破。有客独苦吟，清夜默自课。诗人例穷蹇，秀句出寒饿。何当暴雪霜，庶以蹑郊贺。

【岁晚相与馈问为馈岁酒食相邀呼为别岁至除夜达旦不眠为守岁蜀之风俗如是余官岐下岁暮思归而不可得故为此三诗寄子由馈岁】

农功各已收，岁事得相佐。为欢恐无具，假物不论货。山川随出产，贫富称小大。盘巨鲤横，发笼双兔卧。富人事华靡，彩绣光翻座。贫者愧不能，微挚出舂磨。官居故人少，里巷佳节过。亦欲举乡风，独倡无人和。

【别岁】

故人适千里，临别尚迟迟。人行犹可复，岁行那可追。问岁安所之，远在天一涯。已逐东流水，赴海归无时。东邻酒初熟，西舍彘亦肥。且为一日欢，慰此穷年悲。勿嗟旧岁别，行与新岁辞。去去勿回顾，还君老与衰。

【守岁】

欲知垂尽岁，有似赴壑蛇。修鳞半已没，去意谁能遮。况欲系其尾，虽勤知奈何。儿童强不睡，相守夜欢哗。晨鸡且勿唱，更鼓畏添挝。坐久灯烬落，起看北斗斜。明年岂无年，心事恐蹉跎。努力尽今夕，少年犹可夸。

【和子由踏青】

春风陌上惊微尘，游人初乐岁华新。人闲正好路旁饮，麦短未怕游车轮。城中居人厌城郭，喧阗晓出空四邻。歌鼓惊山草木动，箪瓢散野乌鸢驯。何人聚众称道人，遮道卖符色怒。宜蚕使汝茧如瓮，宜畜使汝羊如麇。路人未必信此语，强为买服禳新春。道人得钱径沽酒，醉倒自谓吾符神。

【和子由蚕市】

蜀人衣食常苦艰，蜀人游乐不知还。千人耕种万人食，一年辛苦一春闲。闲时尚以蚕为市，共忘辛苦逐欣欢。去年霜降斫秋荻，今年箔积如连山。破瓢为轮土为釜，争买不翅金与纨。忆昔与子皆童[A061]，年年废书走市观。市人争夸斗巧智，野人喑哑遭欺谩。诗来使我感旧事，不悲去国悲流年。

【和子由苦寒见寄】

人生不满百，一别费三年。三年吾有几，弃掷理无还。长恐别离中，摧我鬓与颜。念昔喜著书，别来不成篇。细思平时乐，乃谓忧所缘。吾从天下士，莫如与子欢。羡子久不出，读书虱生毡。丈夫重出处，不退要当前。西羌解仇隙，猛士忧塞ヂ。庙谋虽不战，虏意久欺天。山西良家子，锦缘貂裘鲜。千金买战马，百宝妆刀环。何时逐汝去，与虏试周旋。

【和子由论书】

吾虽不善书，晓书莫如我。苟能通其意，常谓不学可。貌妍容有颦，璧美何妨椭。端庄杂流丽，刚健含婀娜。好之每自讥，不谓子亦颇。书成辄弃去，谬被旁人裹。体势本阔略，结束入细麽。子诗亦见推，语重未敢荷。迩来又学射，力薄愁官笥。（官箭十二把，吾能十一把箭耳。）多好竟无成，不精安用夥。何当尽屏去，万事付懒惰。吾闻古书法，守骏莫如跛。世俗笔苦骄，众中强嵬我。钟张忽已远，此语与时左。

【记所见开元寺吴道子画佛灭度以答子由】

西方真人谁所见，衣被七宝从双狻。当时修道颇辛苦，柏生两肘乌巢肩。初如隐山玉，渐如濯濯出水莲。道成一旦就空灭，奔会四海悲人天。翔禽哀响动林谷，兽鬼踯躅泪迸泉。庞眉深目彼谁子，绕床弹指性自圆。隐如寒月堕清昼，空有孤光留故躔。春游古寺拂尘壁，遗像久此霾香烟。画师不复写名姓，皆云道子口所传。纵横固已蔑孙邓，有如巨鳄吞小鲜。来诗所夸孰与此，安得携挂其旁观。

【和子由寒食】

寒食今年二月晦，树林深翠已生烟。绕城骏马谁能借，到处名园意尽便。但挂酒壶那计盏，偶题诗句不须编。忽闻啼贝惊羁旅，江上何人治废田。

【和刘长安题薛周逸老亭周最善饮酒未七十而致仕】

近闻薛公子，早退惊常流。买园招野鹤，凿井动潜虬。自言酒中趣，一斗胜凉州。翻然拂衣去，亲爱挽不留。隐居亦何乐，素志庶可求。所亡嗟无几，所得不啻酬。青春为君好，白日为君悠。山鸟奏琴筑，野花弄闲幽。虽辞功与名，其乐实素侯。至今清夜梦，尚惊冠压头。谁能载美酒，往以大白浮。之子虽不识，因公可与游。

【中隐堂诗（并叙）】

岐山宰王君绅，其祖故蜀人也，避乱来长安，而遂家焉。其居第园有名长安城中，号中隐堂者是也。予之长安，王君以书戒其子弟邀予游，且乞诗甚勤，因为作此五篇。

去蜀初逃难，游秦遂不归。园荒乔木老，堂在昔人非。凿石清泉激，开门野鹤飞。退居吾久念，长恐此心违。

径转如修蟒，坡垂似伏鳌。树从何代有，人与此堂高。好古嗟生晚，偷闲厌久劳。王孙早归隐，尘土污君袍。

二月惊梅晚，幽香此地无。依依慰远客，皎皎似吴姝。不恨故园隔，空嗟芳岁徂。春深桃杏乱，笑汝益羁孤。

翠石如鹦鹉，何年别海Й。贡随南使远，载压渭舟偏。已伴乔松老，那知故国迁。金人解辞汉，汝独不潸然。

都城更几姓，到处有残碑。古隧埋蝌蚪，崩崖露伏龟。安排壮亭榭，收拾费金赀。岣嵝何须到，韩公浪自悲。

【凤翔八观（并叙）】

《凤翔八观》诗，记可观者八也。昔司马子长登会稽，探禹穴，不远千里；而李太白亦以七泽之观至荆州。二子盖悲世悼俗，自伤不见古人，而欲一观其遗迹，故其勤如此。凤翔当秦、蜀之交，士大夫之所朝夕往来此八观者，又皆跬步可至，而好事者有不能遍观焉，故作诗以告欲观而不知者。

【石鼓】

冬十二月岁辛丑，我初从政见鲁叟。旧闻石鼓今见之，文字郁律蛟蛇走。细观初以指画肚，欲读嗟如箝在口。韩公好古生已迟，我今况又百年后。强寻偏旁推点画，时得一二遗八九。我车既攻马亦同，其鱼维与贯之柳。（其词云：我车既攻，我马既同。又云：其鱼维何，维与维鲤。何以贯之，维杨与柳。惟此六句可读，余多不可通。）古器纵横犹识鼎，众星错落仅名斗。模糊半已似瘢胝，诘曲犹能辨跟肘。娟娟缺月隐云雾，濯濯嘉禾秀稂莠。漂流百战偶然存，独立千载谁与友。上追轩颉相唯诺，下揖冰斯同っ[A13D]。忆昔周宣歌《鸿雁》，当时籀史变蝌蚪。厌乱人方思圣贤，中兴天为生耆。东征徐虏阚虎，北伏犬戎随指嗾。象胥杂沓贡狼鹿，方召联翩赐圭卣。遂因鼓鼙思将帅，岂为考击烦蒙瞍。何人作颂比《嵩高》，万古斯文齐岣嵝。勋劳至大不矜伐，文武未远犹忠厚。欲寻年岁无甲乙，岂有名字记谁某。自从周衰更七国，竟使秦人有九有。扫除诗书诵法律，投弃俎豆陈鞭丑。当年何人佐祖龙，上蔡公子牵黄狗。登山刻石颂功烈，后者无继前无偶。皆云皇帝巡四国，烹灭强暴救黔首。六经既已委灰尘，此鼓亦当遭击剖。传闻九鼎沦泗上，欲使万夫沉水取。暴君纵欲穷人力，神物义不污秦垢。是时石鼓何处避，无乃天公令鬼守。兴亡百变物自闲，富贵一朝名不朽。细思物理坐叹息，人生安得如汝寿。

【诅楚文】

碑获於开元寺土下，今在太守便厅。秦穆公葬于雍橐泉祈年观下，今墓在开元寺之东南数十步，则寺岂祈年之故基耶？淮南王迁于蜀，至雍，道病卒，则雍非长安，此乃古雍也。

峥嵘开元寺，仿佛祈年观。旧筑扫成空，古碑埋不烂。诅书虽可读，字法嗟久换。词云秦嗣王，敢使祝用瓒。先君穆公世，与楚约相捍。质之于巫咸，万叶期不叛。今其后嗣王，乃敢构多难。刳胎杀无罪，亲族遭圉绊。计其所称诉，何啻桀纣乱。吾闻古秦俗，面诈背不汗。岂惟公子邛，社鬼亦遭谩。辽哉千载后，发我一笑粲。

【王维吴道子画】

何处访吴画，普门与开元。开元有东塔，摩诘留手痕。吾观画品中，莫如二子尊。道子实雄放，浩如海波翻。当其下手风雨快，笔所未到气已吞。亭亭双林间，彩晕扶桑暾。中有至人谈寂灭，悟者悲涕迷者手自扪。蛮君鬼伯千万万，相排竞进头如鼋。摩诘本诗老，佩芷袭芳荪。今观此壁画，亦若其诗清且敦。祗园弟子尽鹤骨，心如死灰不复温。门前两丛竹，雪节贯霜根。交柯乱叶动无数，一一皆可寻其源。吴生虽妙绝，犹以画工论。摩诘得之于象外，有如仙翮谢笼樊。吾观二子皆神俊，又于维也敛衽无间言。

【维摩像唐杨惠之塑在天柱寺】

昔者子舆病且死，其友子祀往问之。并鲜鉴井自叹息，造物将安以我为。今观古塑维摩像，病骨磊嵬如枯龟。乃知至人外生死，此身变化浮云随。世人岂不硕且好，身虽未病心已疲。此叟神完中有恃，谈笑可却千熊罴。当其在时或问法，俯首无言心自知。至今遗像兀不语，与昔未死无增亏。田翁里妇那肯顾，时有野鼠衔其髭。见之使人每自失，谁能与结无言师。

【东湖】

吾家蜀江上，江水绿如蓝。尔来走尘土，意思殊不堪。况当岐山下，风物尤可惭。有山秃如赭，有水浊如泔。不谓郡城东，数步见湖潭。入门便清奥，如梦西南。泉源从高来，随流走涵涵。东去触重阜，尽为湖所贪。但见苍石螭，开口吐清甘。借汝腹中过，胡为目眈眈。新荷弄晚凉，轻棹极幽探。飘摇忘远近，偃息遗佩。深有龟与鱼，浅有螺与蚶。曝晴复戏雨，戢戢多于蚕。浮沉无停饵，倏忽遽满篮。丝缗虽强致，琐细安足戡。闻昔周道兴，翠凤栖孤岚。飞鸣饮此水，照影弄毵毵。（此古饮凤池也。）至今多梧桐，合抱如彭聃。彩羽无复见，上有搏[A16E]。嗟予生虽晚，考古意所。图书已漫漶。犹复访侨郯。《卷阿》诗可继，此意久已含。扶风古三辅，政事岂汝谙。聊为湖上饮，一纵醉后谈。门前远行客，劫劫无留骖。问胡不回首，毋乃趁朝参。予今正疏懒，官长幸见函。不辞日游再，行恐岁满三。暮归还倒载，钟鼓已[A205]々（音谙）。

【真兴寺阁】

山川与城郭，漠漠同一形。市人与鸦鹊，浩浩同一声。此阁几何高，何人之所营。侧身送落日，引手攀飞星。当年王中令，斫木南山。写真留阁下，铁面眼有棱。身强八九尺，与阁两峥嵘。古人虽暴恣，作事今世惊。登者尚呀喘，作者何以胜。曷不观此阁，其人勇且英。

【李氏园（李茂贞园也，今为王氏所有。）】

朝游北城东，回首见修竹。下有朱门家，破墙围古屋。举鞭叩其户，幽响答空谷。入门所见夥，十步九移目。异花兼四方，野鸟喧百族。其西引溪水，活活转墙曲。东注入深林，林深窗户绿。水光兼竹净，时有独立鹄。林中百尺松，岁久苍鳞蹙。岂惟此地少，意恐关中独。小桥过南浦，夹道多乔木。隐如城百雉，挺若舟千斛。阴阴日光淡，黯黯秋气蓄。尽东为方池，野雁杂家鹜。红梨惊合抱，映岛孤云馥。春光水溶漾，雪阵风翻扑。其北临长溪，波声卷平陆。北山卧可见，苍翠间硗秃。我时来周览，问此谁所筑。云昔李将军，负险乘衰叔。抽钱算间口，但未榷羹粥。当时夺民田，失业安敢哭。谁家美园圃，籍没不容赎。此亭破千家，郁郁城之麓。将军竟何事，虮虱生刀蜀。何尝载美酒，来此驻车谷。空使后世人，闻名颈犹缩。（俗犹呼皇后园，盖茂贞谓其妻也。）我今官正闲，屡至因休沐。人生营居止，竟为何人卜。何当力一身，永与清景逐。

【秦穆公墓】

橐泉在城东，墓在城中无百步。乃知昔未有此城，秦人以泉识公墓。昔公生不诛孟明，岂有死之日而忍用其良。乃知三子徇公意，亦如齐之二子从田横。古人感一饭，尚能杀其身。今人不复见此等，乃以所见疑古人。古人不可望，今人益可伤。

【和子由闻子瞻将如终南太平宫溪堂读书】

役名则已勤，徇身则已俞。我诚愚且拙，身名两无谋。始者学书判，近亦知问囚。但知今当为，敢问向所由。士方其未得，唯以不得忧。既得又忧失，此心浩难收。譬如倦行客，中路逢清流。尘埃虽未脱，暂憩得一漱。我欲走南涧，春禽始嘤呦。鞅掌久不决，尔来已徂秋。桥山日月迫，府县烦差抽。王事谁敢，民劳吏宜羞。中间罹旱，欲学唤雨鸠。千夫挽一木，十步八九休。渭水涸无泥，堰旋插修。对之食不饱，余事更遑求。近日秋雨足，公余试新ド。劬劳幸已过，朽钝不任锼。秋风迫吹帽，西阜可纵游。聊为一日乐，慰此百日愁。

【将往终南和子由见寄】

人生百年寄鬓须，富贵何啻葭中莩。惟将翰墨留染濡，绝胜醉倒蛾眉扶。我今废学如寒竽，久不吹之涩欲无。岁云暮矣嗟几馀，欲往南溪侣禽鱼。秋风吹雨凉生肤，夜长耿耿添漏壶。穷年弄笔衫袖乌，古人有之我愿如。终朝危坐学僧趺，闭门不出间履凫。下视官爵如泥淤，嗟我何为久踟蹰。岁月岂肯为汝居，仆夫起餐秣吾驹。

【七月二十四日以久不雨出祷溪是日宿虢县二十五日晚自虢县渡渭宿于僧舍曾阁阁故曾氏所建也夜久不寐见壁有前县令赵荐留名有怀其人】

龛灯明灭欲三更，欹枕无人梦自惊。深谷留风终夜响，乱山衔月半床明。故人渐远无消息，古寺空来有姓名。欲向溪问姜叟，仆夫屡报斗杓倾。

【二十六日五更起行至溪未明】

夜入溪如入峡，照山炬火落惊猿。山头孤月耿犹在，石上寒波晓更喧。至人旧隐白云合，神物已化遗踪蜿。安得梦随霹雳驾，马上倾倒天瓢翻。

【是日自溪将往阳平憩于麻田青峰寺之下院翠麓亭】

不到峰前寺，空来渭上村。此亭聊可喜，修径岂辞扪。谷映朱栏秀，山含古木尊。路穷惊石断，林缺见河奔。马困嘶青草，僧留荐晚飧。我来秋日午，旱久石床温。安得云如盖，能令雨泻盆。共看山下稻，凉叶晚翻翻。

【二十七日自阳平至斜谷宿于南山中蟠龙寺】

横槎晚渡碧涧口，骑马夜入南山谷。（音浴。）谷中暗水响泷泷，岭上疏星明煜煜。寺藏岩底千万仞，路转山腰三百曲。风生饥虎啸空林，月黑の窜修竹。入门突兀见深殿，照佛青荧有残烛。愧无酒食待游人，旋斫杉松煮溪蔌。板阁独眠惊旅枕，木鱼晓动随僧粥。起观万瓦郁参差，目乱千岩散红绿。门前商贾负椒Η，山后咫尺连巴蜀。何时归耕江上田，一夜心逐南飞鹄。

【是日至下马碛憩于北山僧舍有阁曰怀贤南直斜谷西临五丈原诸葛孔明所从出师也】

南望斜谷口，三山如犬牙。西观五丈原，郁屈如长蛇。有怀诸葛公，万骑出汉巴。吏士寂如水，萧萧闻马过。公才与曹丕，岂止十倍加。顾瞻三辅间，势若风卷沙。一朝长星坠，竟使蜀妇ヮ。山僧岂知此，一室老烟霞。往事逐云散，故山依渭斜。客来空吊古，清泪落悲笳。

●卷二

◎诗八十三首

【和子由记园中草木十一首】

煌煌帝王都，赫赫走群彦。嗟汝独何为，闭门观物变。微物岂足观，汝独观不倦。牵牛与葵蓼，采摘入诗卷。吾闻东山傅，置酒携燕婉。富贵未能忘，声色聊自遣。汝今又不然，时节看瓜蔓。怀宝自足珍，艺兰那计畹。吾归于汝处，慎勿嗟岁晚。

荒园无数亩，草木动成林。春阳一已敷，妍丑各自矜。蒲萄虽满架，困倒不能任。可怜病石榴，花如破红襟。葵花虽粲粲，蒂浅不胜簪。丛蓼晚可喜，轻红随秋深。物生感时节，此理等废兴。飘零不自由，盛亦非汝能。

江湖不可到，移植苦勤劬。安得双野鸭，飞来成画图。种柏待其成，柏成人亦老。不如种丛，春种秋可倒。阴阳不择物，美恶随意造。柏生何苦艰，似亦费天巧。天工巧有几，肯尽为汝耗。君看藜与藿，生意常草草。

萱草虽微花，孤秀自能拔。亭亭乱叶中，一一芳心插。牵牛独何畏，诘曲自牙蘖。走寻荆与榛，如有宿昔约。南斋读书处，乱翠晓如泼。偏工贮秋雨，岁岁坏篱落。

芦笋初似竹，稍开叶如蒲。方春节抱甲，渐老根生须。不爱当夏绿，爱此及秋枯。黄叶倒风雨，白花摇。

行乐惜芳晨，秋风常苦早。谁知念离别，喜见秋瓜老。秋瓜感霜霰，茎叶飒已槁。宦游归无时，身若马系早。悲鸣念千里，耿耿志空抱。多忧竟何为，使汝玄发缟。

官舍有丛竹，结根问囚厅。下为人所径，上密不容钉。殷勤戒吏卒，插棘护中庭。远砌忽坟裂，走鞭瘦<立令><立屏>。我常携枕簟，来此荫寒青。日暮不能去，卧听窗风泠。

芎生蜀道，白芷来江南。漂流到关辅，犹不失芳甘。濯濯翠径满，清露涵。及其未花实，可以资筐篮。秋节忽已老，苦寒非所堪。根取其实，对此微物惭。

自我来关辅，南山得再游。山中亦何有，草木媚深幽。菖蒲人不识，生此乱石沟。山高霜雪苦，苗叶不得抽。下有千岁根，蹙缩如蟠虬。长为鬼神守，德薄安敢偷。

我归自南山，山翠犹在目。心随白云去，梦绕山之麓。汝从何方来，笑齿粲如玉。探怀出新诗，秀语夺山绿。觉来已茫昧，但记说秋菊。有如采樵子，入洞听琴筑。归来写遗声，犹胜人间曲。（八月十一日夜宿府学，方和此诗，梦与弟游南山，出诗数十篇，梦中甚爱之。乃觉唯记一句云蟋蟀悲秋菊。）

野菊生秋涧，芳心空自知。无人惊岁晚，唯有暗蛩悲。花开涧水上，花落涧水湄。菊衰蛩亦蛰，与汝岁相期。楚客方多感，秋风咏江篱。落英不满掬，何以慰朝饥。

【周公庙庙在岐山西北八九里庙后百许步有泉依山涌冽异常国史所谓润德泉世乱则竭者也】

吾今那复梦周公，尚喜秋来过故宫。翠凤旧依山兀，清泉长与世穷通。至今游客伤离黍，故国诸生咏雨蒙。牛酒不来乌鸟散，白杨无数暮号风。

【南溪之南竹林中新构一茅堂予以其所处最为深邃故名之曰避世堂】

犹恨溪堂浅，更穿修竹林。高人不畏虎，避世已无心。隐几颓如病，忘言兀以喑。茅茨追上古，冠盖谢当今。晓梦猿呼觉，秋怀鸟伴吟。暂来聊解带，屡去欲携衾。湖上行人绝，阶前暮雪深。应逢绿毛叟，扣户夜抽簪。

【自清平镇游楼观五郡大秦延生仙游往返四日得十一诗寄舍弟子由同作楼观】

鸟噪猿呼昼闭门，寂寥谁识古皇尊。青牛久已辞辕轭，白鹤时来访子孙。山近朔风吹积雪，天寒落日淡孤村。道人应怪游人众，汲尽阶前井水浑。

【五郡】

古观正依林麓断，居民来说水泉甘。乱溪赴渭争趋北，飞鸟迎山不复南。羽客衣冠朝上象，野人香火祝春蚕。汝师岂解言符命，山鬼何知托老聃（观有明皇碑，言梦老子告以享国长久之意）。

【授经台（乃南山一峰耳，非复有筑处）】

剑舞有神通草圣，海山无事化琴工。此台一览秦川小，不待传经意已空。

【大秦寺】

晃荡平川尽，坡陀翠麓横。忽逢孤塔迥，独向乱山明。信足幽寻远，临风却立惊。原田浩如海，衮衮尽东倾。

【仙游潭五首】（潭上有寺三。二在潭北，循黑水而上为东路，至南寺。渡黑水西里余，从马北上为西路，至北寺。东路险，不可骑马，而西路隔潭，潭水深不可测，上以一木为桥，不敢过。故南寺有塔，望之可爱而终不能到。）

△潭

翠壁下无路，何年雷雨穿。光摇岩上寺，深到影中天。我欲然犀看，龙应抱宝眠。谁能孤石上，危坐试僧禅。

△南寺

东去愁攀石，西来怯渡桥。碧潭如见试，白塔苦相招。野馈惭微薄，村沽慰寂寥。路穷斤斧绝，松桂得干霄。

△北寺

唐初传有此，乱后不留碑。畏虎关门早，无村得米迟。山泉自入瓮，野桂不胜炊。信美那能久，应先学忍饥。

△马融石室

未应将军聘，初从季直游。绛纱生不识，苍石尚能留。岂害依梁冀，何须困李侯。吾诗慎勿刻，猿鹤为君羞。

△玉女洞

洞里吹箫子，终年守独幽。石泉为晓镜，山月当帘钩。岁晚杉枫尽，人归雾雨愁。送迎应鄙陋，谁继楚臣讴。

【爱玉女洞中水既致两瓶恐后复取而为使者见绐因破竹为契使寺僧藏其一以为往来之信戏谓之调水符】

欺谩久成俗，关市有契。谁知南山下，取水亦置符。古人辨淄渑，皎若鹤与凫。吾今既谢此，但视符有无。常恐汲水人，智出符之余。多防竟无及，弃置为长吁。

【自仙游回至黑水见居民姚氏山亭高绝可爱复憩其上】

山鸦晓辞谷，似报游人起。出门犹屡顾，惨若去吾里。道途险且迂，继此复能几。溪边有危构，归驾聊复尼。爱此山中人，缥缈如仙子。平生慕独往，官爵同一屣。胡为此溪边，眷眷若有俟。国恩久未报，念此惭且Г。临风浩悲咤，万世同一轨。何年谢簪绂，丹砂留迅晷。

【南溪有会景亭处众亭之间无所见甚不称其名予欲迁之少西临断岸西向可以远望而力未暇特为制名曰招隐仍为诗以告来者庶几迁之】

飞檐临古道，高榜观游人。未即令公隐，聊须濯路尘。茆茨分聚落，烟火傍城。林缺湖光漏，窗明野意新。居民惟白帽，过客漫朱轮。山好留归屐，风回落醉巾。他年谁改筑，旧制不须因。再到吾虽老，犹堪作坐宾。

【凌虚台】

才高多感激，道直无往还。不如此台上，举酒邀青山。青山虽云远，似亦识公颜。崩腾赴幽赏，披豁露天悭。落日衔翠壁，暮云点烟鬟。浩歌清兴发，放意末礼删。是时岁云暮，微雪洒袍斑。吏退迹如扫，宾来勇跻攀。台前飞雁过，台上雕弓弯。联翩向空坠，一笑惊尘寰。

【竹<鼠卯>】

野人献竹<鼠卯>，腰腹大如盎。自言道旁得，采不费网。鸱夷让圆滑，混沌惭瘦爽。两牙虽有余，四足仅能仿。逢人自惊蹶，闷若儿脱襁。念兹微陋质，刀几安足枉。就禽太仓卒，羞愧不能飨。南山有孤熊，择兽行舐掌。

【陂鱼（陂在县。）】

霜筠细破为双掩，中有长鱼如卧剑。紫荇穿腮气惨凄，红鳞照坐光磨闪。携来虽远鬣尚动，烹不待熟指先染。坐客相看为解颜，香粳饱送如填堑。早岁尝为荆渚客，黄鱼屡食沙头店。滨江易采不复珍，盈尺辄弃无乃僭。自从西征复何有，欲致南烹嗟久欠。游琐细空自腥，乱骨纵横动遭砭。故人远馈何以报，客俎久空惊忽赡。东道无辞信使频，西邻幸有庖齑酽。

【读道藏】

嗟予亦何幸，偶此琳宫居。宫中复何有，戢戢千函书。盛以丹锦囊，冒以青霞裾。王乔掌关钥，蚩尤守其庐。乘闲窃掀搅，涉猎岂暇徐。至人悟一言，道集由中虚。心闲反自照，皎皎如芙蕖。千岁厌世去，此言乃。人皆忽其身，治之用土苴。何暇及天下，幽忧吾未除。

【十二月十四日夜微雪明日早往南溪小酌至晚】

南溪得雪真无价，走马来看及未消。独自披榛寻履迹，最先犯晓过朱桥。谁怜破屋眠无处，坐觉村饥语不嚣。惟有暮鸦知客意，惊飞千片落寒条。

【九月中曾题二小诗于南溪竹上既而忘之昨日再游见而录之】

湖上萧萧疏雨过，山头霭霭暮云横。陂塘水落荷将尽，城市人归虎欲行。

谁谓江湖居，而为虎豹宅。焚山岂不能，爱此千竿碧。

【司竹监烧苇园因召都巡检柴贻勖左藏以其徒会猎园下】

官园刈苇留枯槎，深冬放火如红霞。枯槎烧尽有根在，春雨一洗皆萌芽。黄狐老兔最狡捷，卖侮百兽常矜夸。年年此厄竟不悟，但爱蒙密争来家。风回焰卷毛尾热，欲出已被苍鹰遮。野人来言此最乐，徒手晓出归满车。巡边将军在近邑，呼来飒飒从矛叉。戍兵久闲可小试，战鼓虽冻犹堪挝。雄心欲搏南涧虎，阵势颇学常山蛇。霜乾火烈声爆野，飞走无路号且呀。迎人截来砉逢箭，避犬逸去穷投。击鲜走马殊未厌，但恐落日催栖鸦。弊旗仆鼓坐数获，鞍挂雉兔肩分ば。主人置酒聚狂客，纷纷醉语晚更哗。燎毛燔肉不暇割，饮啖直欲追羲娲。青丘云梦古所咤，与此何啻百倍加。苦遭谏疏说夷羿，又被赋客嘲淫奢。岂如闲官走山邑，放旷不与趋朝衙。农工已毕岁云暮，车骑虽少宾殊佳。酒酣上马去不告，猎猎霜风吹帽斜。

【和子由木山引水二首】

蜀江久不见沧浪，江上枯槎远可将。去国尚能三犊载，汲泉何爱一夫忙。崎岖好事人应笑，冷淡为欢意自长。遥想纳凉清夜永，窗前微月照汪汪。

千年古木卧无梢，浪卷沙翻去似瓢。几度过秋生藓晕，至今流润应江潮。泫然疑有蛟龙吐，断处人言霹雳焦。材大古来无适用，不须郁郁慕山苗。

【寄题兴州晁太守新开古东池】

百亩新池傍郭斜，居人行乐路人夸。自言官长如灵运，能使江山似永嘉。纵饮坐中遗白合，幽寻尽处见桃花。不堪山鸟号归去，长遣王孙苦忆家。

【华阴寄子由】

三年无日不思归，梦里还家旋觉非。腊酒送寒催去国，东风吹雪满征衣。三峰已过天浮翠，四扇行看日照扉。里堠消磨不禁尽，速携家饷劳骖。

【和董传留别】

粗缯大布裹生涯，腹有诗书气自华。厌伴老儒烹瓠叶，强随举子踏槐花。囊空不办寻春马，眼乱行看择婿车。得意犹堪夸世俗，诏黄新湿字如鸦。

【次韵柳子玉见寄】

薄雷轻雨晓晴初，陌上春泥未溅裾。行乐及时虽有酒，出门无侣漫看书。遥知寒食催归骑，定把鸱夷载后车。他日见邀须强起，不应辞病似相如。

【送曾子固ヘ越得燕字】

醉翁门下土，杂Ш难为贤。曾子独超轶，孤芳陋群妍。昔从南方来，与翁两联翩。翁今自憔悴，子去亦宜然。贾谊穷适楚，乐生老思燕。那因江美，遽厌天庖膻。但苦世论隘，聒耳如蜩蝉。安得万顷池，养此横海。

【王颐赴建州钱监求诗及草书】

我昔识子自武功，寒厅夜语樽酒同。酒阑烛尽语不尽，倦仆立寐僵屏风。丁宁劝学不死诀，自言亲受方瞳翁。嗟余闻道不早悟，醉梦颠倒随盲聋。迩来忧患苦摧剥，意思萧索如霜蓬。羡君颜色愈少壮，外慕渐少由中充。河车挽水灌脑黑，丹砂伏火入颊红。大梁相逢又东去，但道何日辞樊笼。未能便乞勾漏令，官曹似是锡与铜。留诗河上慰离别，草书未暇缘匆匆。

【秀州僧本莹静照堂】

鸟囚不忘飞，马系常念驰。静中不自胜，不若听所之。君看厌事人，无事乃更悲。贫贱苦形劳，富贵嗟神疲。作堂名静照，此语子谓谁。江湖隐沦士，岂无适时资。老死不自惜，扁舟自娱嬉。从之恐莫见，况肯从我为。

【石苍舒醉墨堂】

人生识字忧患始，姓名粗记可以休。何用草书夸神速，开卷惝令人愁。我尝好之每自笑，君有此病何年瘳。自言其中有至乐，适意无异逍遥游。近者作堂名醉墨，如饮美酒销百忧。乃知柳子语不妄，病嗜土炭如珍羞。君于此艺亦云至，堆墙败笔如山丘。兴来一挥百纸尽，骏马倏忽踏九州。我书意造本无法，点画信手烦推求。胡为议论独见假，只字片纸皆藏收。不减钟张君自足，下方罗赵我亦优。不须临池更苦学，完取绢素充衾。

【送安秀才失解西归】

旧书不厌百回读，熟读深思子自知。他年名宦恐不免，今日栖迟那可追。我昔家居断还往，著书不复窥园葵。来东游慕人爵，弃去旧学从儿嬉。狂谋谬算百不遂，惟有霜鬓来如期。故山松柏皆手种，行且拱矣归何时。万事早知皆有命，十年浪走宁非痴。与君未可较得失，临别惟有长嗟咨。

【送任通判黄州兼寄其兄孜】

吾州之豪任公子，少年盛壮日千里。无媒自进谁识之，有才不用今老矣。别来十年学不厌，读破万卷诗愈美。黄州小郡隔溪谷，茅屋数家依竹苇。知命无忧子何病，见贤不荐谁当耻。平泉老令更可悲，六十青衫贫欲死。桐乡遗老至今泣，颍川大姓谁能。因君寄声问消息，莫对黄鹞矜爪觜。

【和子由初到陈州见寄二首次韵】

道丧虽云久，吾犹及老成。如今各衰晚，那更治刑名。懒惰便樗散，疏狂托圣明。阿奴须碌碌，门户要全生。

旧隐三年别，杉松好在不。我今尚眷眷，此意恐悠悠。闭户时寻梦，无人可说愁。还来送别处，双泪寄南州。

【次韵子由绿筠堂】

爱竹能延客，求诗剩挂墙。风梢千纛乱，月影万夫长。谷鸟惊棋响，山蜂识酒香。只应陶靖节，会听北窗凉。

【送刘ヘ海陵】

君不见阮嗣宗，臧否不挂口，莫夸舌在牙齿牢，是中惟可饮醇酒。读书不用多，作诗不须工，海边无事日日醉，梦魂不到蓬莱宫。秋风昨夜入庭树，莼丝未老君先去。君先去，几时回。刘郎应白发，桃花开不开。

【送钱藻出守婺州得英字】

老手便剧郡，高怀厌承明。联纡东阳绶，一濯沧浪缨。东阳佳山水，未到意已清。过家父老喜，出郭壶浆迎。子行得所愿，怆忄良居者情。吾君方急贤，日旰坐迩英。（迩英，阁名。）黄金招乐毅，白璧赐虞卿。子不少自贬，陈义空峥嵘。古称为郡乐，渐恐烦敲。临分敢不尽，醉语醒还惊。

【送吕希道知和州】

去年送君守解梁，今年送君守历阳。年年送人作太守，坐受尘土堆胸肠。君家联翩三将相，富贵未已今方将。凤雏骥子生有种，毛骨往往传诸郎。观君崛郁负奇表，便合剑佩趋明光。胡为小郡屡奔走，征马未解风帆张。我生本自便江海，忍耻未去犹彷徨。无言赠君有长叹，美哉河水空洋洋。

【次韵王诲夜坐】

爱君东阁能延客，顾我闲官不计员。策杖频过如未厌，卜居相近岂辞迁。莫将诗句惊摇落，渐喜樽省扑缘。待约月明池上宿，夜深同看水中天。

【送文与可出守陵州】

壁上墨君不解语，见之尚可消百忧。而况我友似君者，素节凛凛欺霜秋。清诗健笔何足数，逍遥齐物追庄周。夺官遣去不自沉，晓梳脱发谁能收。江边乱山赤如赭，陵阳正在千山头。君知远别怀抱恶，时遣墨君消我愁。

【送刘道原归觐南康】

晏婴不满六尺长，高节万仞陵首阳。青衫白发不自叹，富贵在天那得忙。十年闭户乐幽独，百金购书收散亡。来东观弄丹墨，聊借旧史诛奸强。孔融不肯下曹操，汲黯本自轻张汤。虽无尺与寸刃，口吻排击含风霜。自言静中阅世俗，有似不饮观酒狂。衣巾狼藉又屡舞，旁人大笑供千场。交朋翩翩去略尽，惟我与子犹彷徨。世人共弃君独厚，岂敢自爱恐子伤。朝来告别惊何速，归意已逐征鸿翔。匡庐先生古君子，挂冠两纪鬓未苍。定将文度置膝上，喜动邻里烹猪羊。君归为我道姓字，幅巾他日容登堂。

【出都来陈所乘船上有题小诗八首不知何人作有感余心者聊为和之】

蛙鸣青草泊，蝉噪垂杨浦。吾行亦偶然，及此新过雨。

鸟乐忘{孚}，鱼乐忘钩饵。何必择所安，滔滔天下是。

烟火动村落，晨光尚熹微。田园处处好，渊明胡不归。

我行无疾徐，轻楫信溶漾。船留村市闹，闸发寒波涨。

舟人苦炎热，宿此乔木湾。清月未及上，黑云如颓山。

万窍号地籁，冲风散天池。喧う瞬息间，还挂斗与箕。

颍水非汉水，亦作蒲萄绿。恨无襄阳儿，令唱铜曲。

我诗虽云拙，心平声韵和。年来烦恼尽，古井无由波。

【次韵张安道读杜诗】

大雅初微缺，流风困暴豪。张为词客赋，变作楚臣骚。展转更崩坏，纷纶阅俊髦。地偏蕃怪产，源失乱狂涛。粉黛迷真色，鱼虾易豢牢。谁知杜陵杰，名与谪仙高。扫地收千轨，争标看两艘。诗人例穷苦，天意遣奔逃。尘暗人亡鹿，溟翻帝斩鳌。艰危思李牧，述作谢王褒。失意各千里，哀鸣闻九皋。骑鲸遁沧海，捋虎得绨袍。巨笔屠龙手，微官似马曹。迂疏无事业，醉饱死游遨。简牍仪刑在，儿童篆刻劳。今谁主文字，公合把旌旄。开卷遥相忆，知音两不遭。般斤思郢质，鲲化陋濠。恨我无佳句，时蒙致白醪。殷勤理黄菊，未遣没蓬蒿。

【送张安道赴南都留台】

我公古仙伯，超然羡门姿。偶怀济物志，遂为世所縻。黄龙游帝郊，箫韶凤来仪。终然反溟极，岂复安笼池。出入四十年，忧患未尝辞。一言有归意，阖府谏莫移。吾君信英睿，搜士及茅茨。无人长者侧，何以安子思。归来扫一室，虚白以自怡。游于物之初，世俗安得知。我亦世味薄，因循鬓生丝。出处良细事，从公当有时。

【傅尧俞济源草堂（此诗亦载山谷集）】

微官共有田园兴，老罢方寻隐退庐。栽种成阴十年事，仓黄求买万金无。先生卜筑临清济，乔木如今似画图。邻里亦知偏爱竹，春来相与护龙雏。

【陆龙图诜挽词】

挺然直节庇峨岷，谋道从来不计身。属纩家无十金产，过车巷哭六州民。尘埃辇寺三年别，樽俎岐阳一梦新。他日思贤见遗像，不论宿草更沾巾。（成都有思贤阁，画诸公像。）

【胡完夫母周夫人挽词】

柏舟高节冠乡邻，绛帐清风耸绅。岂似凡人但慈母，能令孝子作忠臣。当年织屦随方进，晚节称觞见伯仁。回首悲凉便陈迹，凯风吹尽棘成薪。

【和柳子玉过陈绝粮二首】

风雨萧萧夜晦迷，不须鸣叫强知时。多才久被天公怪，阙食惟应爨妇知。杜叟挽衣那及胫，颜翁食粥敢言炊。诗人情味真尝遍，试问于君底事亏。

如我自观犹可厌，非君谁复肯相寻。图书跌宕悲年老，灯火青荧语夜深。早岁便怀齐物意，微官敢有济时心。南行千里成何事，一听秋涛万鼓音。

【颍州初别子由二首】

征帆挂西风，别泪滴清颍。留连知无益，惜此须臾景。我生三度别，此别尤酸冷。念子似先君，木讷刚且静。寡词真吉人，介石乃机警。至今天下士，去莫如子猛。嗟我久病狂，意行无坎井。有如醉且坠，幸未伤辄醒。从今得闲暇，默坐消日永。作诗解子忧，持用日三省。

近别不改容，远别涕沾胸。咫尺不相见，实与千里同。人生无离别，谁知恩爱重。始我来宛丘，牵衣舞儿童。便知有此恨，留我过秋风。秋风亦已过，别恨终无穷。问我何年归，我言岁在东。离合既循环，忧喜迭相攻。悟此长太息，我生如飞蓬。多忧发早白，不见六一翁。

【欧阳少师令赋所蓄石屏】

何人遗公石屏风，上有水墨希微踪。不画长林与巨植，独画峨嵋山西雪岭上万岁不老之孤松。崖崩涧绝可望不可到，孤烟落日相溟。含风偃蹇得真态，刻画始信天有工。我恐毕宏韦偃死葬虢山下，骨可朽烂心难穷。神机巧思无所发，化为烟霏沦石中。古来画师非俗士，摹写物像略与诗人同。愿公作诗慰不遇，无使二子含愤泣幽宫。

【陪欧阳公燕西湖】

谓公方壮须似雪，谓公已老光浮颊。来湖上饮美酒，醉后剧谈犹激烈。湖边草木新着霜，芙蓉晚菊争煌煌。插花起舞为公寿，公言百岁如风狂。赤松共游也不恶，谁能忍饥啖仙药。已将寿夭付天公，彼徒辛苦吾差乐。城上乌栖暮霭生，银画烛照湖明。不辞歌诗劝公饮，坐无桓伊能抚筝。

【十月一日将至涡口五里所遇风留宿】

长淮久无风，放意弄清快。今朝雪浪满，始觉平野隘。两山控吾前，吞吐久不嘬。孤舟系桑本，终夜舞澎湃。舟人更传呼，弱缆恃菅蒯。平生傲忧患，久已恬百怪。鬼神欺吾穷，戏我聊一噫。瓶中尚有酒，信命谁能戒。

【出颍口初见淮山是日至寿州】

我行日夜向江海，枫叶芦花秋兴长。平淮忽迷天远近，青山久与船低昂。寿州已见白石塔，短棹未转黄茅冈。波平风软望不到，故人久立烟苍茫。

【寿州李定少卿出饯城东龙潭上】

山鸦噪处古灵湫，乱沫浮涎绕客舟。未暇燃犀照奇鬼，欲将烧燕出潜虬。使君惜别催歌管，村巷惊呼聚ㄑ猴。此地他年颂遗爱，观鱼并记老庄周。

【濠州七绝·涂山（下有鲧庙，山前有禹会村。）】

川锁支祁水尚浑，地理汪罔骨应存。樵苏已入黄熊庙，乌鹊犹朝禹会村。

【濠州七绝·彭祖庙（有云母山，云彭祖所采服也。）】

跨历商周看盛衰，欲将齿发斗蛇龟。空餐云母连山尽，不见蟠桃著子时。

【濠州七绝·逍遥台（庄子祠堂在开元寺，即墓为堂。）】

常怪刘伶死便埋，岂伊忘死未忘骸。乌鸢夺得与蝼蚁，谁信先生无此怀。

【濠州七绝·观鱼台】

欲将同异较锱铢，肝胆犹能楚越如。若信万殊归一理，子今知我我知鱼。

【濠州七绝·虞姬墓】

帐下佳人拭泪痕，门前壮士气如云。仓黄不负君王意，独有虞姬与郑君。

【濠州七绝·四望亭】

（太和中刺史刘嗣之立，李绅以太子宾客分司东都，过濠，为作记。记今存而亭废者数年矣。）

颓垣破础没柴荆，故老犹言短李亭。敢请使君重起废，落霞孤鹜换新铭。

【濠州七绝·浮山洞（洞在淮上夏潦不能及而冬不加高，故人疑其浮也）】

人言洞府是鳌宫，升降随波与海通。共坐船中那得见，乾坤浮水水浮空。

●卷三

◎诗七十六首　　【泗州僧伽塔】

我昔南行舟击汴，逆风三日沙吹面。舟人共劝祷灵塔，香火未收旗脚转。回头顷刻失长桥，却到龟山未朝饭。至人无心何厚薄，我自怀私欣所便。耕田欲雨刈欲晴，去得顺风来者怨。若使人人祷辄遂，告物应须日千变。我今身世两悠悠，去无所逐来无恋。得行固愿留不恶，每到有求神亦倦。退之旧云三百尺，澄观所营今已换。不嫌俗士污丹梯，一看云山绕淮甸。

【龟山】

我生飘荡去何求，再过龟山岁五周。身行万里半天下，僧卧一庵初白头。地隔中原劳北望，潮连沧海欲东游。元嘉旧事无人记，故垒摧颓今在不。（宋文帝遣将拒魏太武，筑城此山。）

【发洪泽中途遇大风复还】

风浪忽如此，吾行欲安归。挂帆却西迈，此计未为非。洪泽三十里，安流去如飞。居民见我还，劳问亦依依。携酒就船卖，此意厚莫违。醒来夜已半，岸木声向微。明日淮阴市，白鱼能许肥。我行无南北，适意乃所祈。何劳弄澎湃，终夜摇窗扉。妻孥莫忧色，更有箧中衣。

【十月十六日记所见】

风高月暗水云黄，淮阴夜发朝山阳。山阳晓雾如细雨，炯炯初日寒无光。云收雾卷已亭午，有风北来寒欲僵。忽惊飞雹穿户牖，迅驶不复容遮防。市人颠沛百贾乱，疾雷一声如颓墙。使君来呼晚置酒，坐定已复日照廊。疑所见皆梦寐，百种变怪旋消亡。共言蛟龙厌旧穴，鱼鳖随徙空陂塘。愚儒无知守章句，论说黑白推何祥。惟有主人言可用，天寒欲雪饮此觞。

【广陵会三同舍各以其字为韵仍邀同赋刘贡父】

去年送刘郎，醉语已惊众。如今各漂泊，笔砚谁能弄。我命不在天，羿彀未必中。作诗聊遣意，老大慵讥讽。夫子少年时，雄辩轻子贡。尔来再伤弓，戢翼念前痛。广陵三日饮，相对如梦。况逢贤主人，白酒泼春瓮。竹西已挥手，湾口犹屡送。羡子去安闲，吾邦正喧哄。

【孙巨源】

三年客京辇，憔悴难具论。挥汗红尘中，但随马蹄翻。人情贵往返，不报生祸根。坐令平生友，终岁不及门。南来实清旷，但恨无与言。不谓广陵城，得逢刘与孙。异趣不两立，譬如王孙猿。吾侪久相聚，恐见疑排扌艮。我褊类中散，子通真巨源。绝交固未敢，且复东南奔。

【刘莘老】

江陵昔相遇，幕府称上宾。再见明光宫，峨冠挹绅。如今三见子，坎坷为逐臣。朝游云霄间，欲分丞相茵。暮落江湖上，遂与屈子邻。了不见喜愠，子岂真可人。邂逅成一欢，醉语出天真。士方在田里，自比渭与莘。出试乃大谬，刍狗难重陈。岁晚多霜露，归耕当及辰。

【游金山寺】

我家江水初发源，宦游直送江入海。闻道潮头一丈高，天寒尚有沙痕在。中泠南畔石盘陀，古来出没随涛波。试登绝顶望乡国，江南江北青山多。羁愁畏晚寻归楫，山僧苦留看落日。微风万顷靴文细，断霞半空鱼尾赤。是时江月初生魄，二更月落天深黑。江心似有炬火明，飞焰照山栖鸟惊。怅然归卧心莫识，非鬼非人竟何物。江山如此不归山，江神见怪惊我顽。我谢江神岂得已，有田不归如江水。（是夜所见如此。）

【自金山放船至焦山】

金山楼观何耽耽，撞钟击鼓闻淮南。焦山何有有修竹，采薪汲水僧两三。云霾浪打人迹绝，时有沙户祈春蚕。我来金山更留宿，而此不到心怀惭。同游尽返决独往，赋命穷薄轻江潭。清晨无风浪自涌，中流歌啸倚半酣。老僧下山惊客至，迎笑喜作巴人谈。自言久客忘乡井，只有弥勒为同龛。困眠得就纸帐暖，饱食未厌山蔬甘。山林饥卧古亦有，无田不退宁非贪。展禽虽未三见黜，叔夜自知七不堪。行当投劾谢簪组，为我佳处留茅庵。（吴人谓水中可田者为沙。焦山长老，中江人也。）

【甘露寺】

江山岂不好，独游情易阑。但有相携人，何必素所欢。我欲访甘露，当途无闲官。二子旧不识，欣然肯联鞍。古郡山为城，层梯转朱栏。楼台断崖上，地窄天水宽。一览吞数州，山长江漫漫。却望大明寺，惟见烟中竿。很石卧庭下，穹窿如伏原。缅怀卧龙公，挟策事周钻。一谈收犭制子，再说走老瞒。名高有余想，事往无留观。萧翁古铁镬，相对空团团。陂陀受百斛，积雨生微澜。泗水逸周鼎，渭城辞汉盘。山川失故态，怪此能独完。僧繇六化人，霓衣挂冰纨。隐见十二叠，观者疑夸谩。破板陆生画，青猊戏盘跚。上有二天人，挥手如翔鸾。笔墨虽欲尽，典刑垂不刊。赫赫赞皇公，英姿凛以寒。古柏亲手种，挺然谁敢干。枝撑云峰裂，根入石窟蟠。草得断碑，斩崖出金棺。瘗藏岂不牢，见伏理可叹。四雄皆龙虎，遗迹俨未元刂。方其盛壮时，争夺肯少安。废兴属造物，迁逝谁控抟。况彼妄庸子，而欲事所难。古今共一轨，后世徒辛酸。聊兴广武叹，不待雍门弹。

【次韵子由柳湖感物】

忆昔子美在东屯，数间茅屋苍山根。嘲吟草木调蛮獠，欲与猿鸟争啾喧。子今憔悴众所弃，驱马独出无往还。惟有柳湖万株柳，清阴与子供朝昏。胡为讥评不少借，生意凌挫难为繁。柳虽无言不解愠，世俗乍见应怃然。娇姿共爱春濯濯，岂问空腹修蛇蟠。朝看浓翠傲炎赫，夜爱疏影摇清圆。风翻雪阵春絮乱，蠹响啄木秋声坚。四时盛衰各有态，摇落凄怆惊寒温。南山孤松积雪底，抱冻不死谁复贤。

【送蔡冠卿知饶州】

吾观蔡子与人游，掀う笑语无不可。平时倜傥不惊俗，临事迂阔乃过我。横前坑阱众所畏，布路金珠谁不裹。尔来变化惊何速，昔号刚强今亦颇。邻君独守廷尉法，晚岁却理鄱阳柁。莫嗟天骥逐羸牛，欲试良玉须猛火。世事徐观真梦寐，人生不信长轲。知君决狱有阴功，他日老人酬魏颗。

【次韵杨褒早春】

穷巷凄凉苦未和，君家庭院得春多。不辞瘦马骑冲雪，来听佳人暗踏莎。破恨径须烦麴ろ，增年谁复怨羲娥。良辰乐事古难并，白发青衫我亦歌。细雨郊园聊种菜，冷官门户可张罗。放朝三日君恩重，睡美不知身在何。

【初到杭州寄子由二绝】

眼看时事力难胜，贪恋君恩退未能。迟钝终须投劾去，使君何日换聋丞。

圣明宽大许全身，衰病摧颓自畏人。莫上冈头苦相望，吾方祭灶请比邻。

【次韵柳子玉二首·地炉】

细声蚯蚓发银瓶，拥褐横眠天未明。衰鬓镊残欹雪领，壮心降尽倒风旌。自称丹灶锱铢火，倦听山城长短更。闻道床头惟竹几，夫人应不解卿卿。（自谓竹几为竹夫人。）

【次韵柳子玉二首·纸帐】

乱文龟壳殳细相连，惯卧青绫恐未便。洁似僧巾白ふ布，暖于蛮帐紫茸毡。锦衾速卷持还客，破屋那愁仰见天。但恐娇儿还恶睡，夜深踏裂不成眠。

【腊日游孤山访惠勤惠思二僧】

天欲雪，云满湖，楼台明灭山有无。水清石出鱼可数，林深无人鸟相呼。腊日不归对妻孥，名寻道人实自娱。道人之居在何许，宝云山前路盘纡。孤山孤绝谁肯庐，道人有道山不孤。纸窗竹屋深自暖，拥褐坐睡依团蒲。天寒路远愁仆夫，整驾催归及未晡。出山回望云木合，但见野鹘盘浮图。慈游淡泊欢有余，到家恍如梦蘧蘧。作诗火急追亡逋，清景一失后难摹。

【李杞寺丞见和前篇复用元韵答之】

兽在薮，鱼在湖，一入池槛归期无。误随弓旌落尘土，坐使鞭环呻呼。追胥连保罪及孥，（近屡获盐贼，皆坐同保徙其家。）百日愁叹一日娱。白云旧有终老约，朱绶岂合山人纡。人生何者非蘧庐，故山鹤怨秋猿孤。何时自驾鹿车去，扫除白发烦菖蒲。麻鞋短后随猎夫，射弋狐兔供朝晡。陶潜自作五柳传，潘阆画入三峰图。吾年凛凛今几余，知非不去惭卫蘧。岁荒无术归亡逋，鹄则易画虎难摹。

【再和】

东望海，西望湖，山平水远细欲无。野人疏狂逐渔钓，刺史宽大容歌呼。君恩饱暖及尔孥，才者不闲拙者娱。穿岩度岭脚力健，未厌山水相萦纡。三百六十古精庐，出游无伴篮舆孤。作诗虽未造藩阈，破闷岂不贤樗蒲。君才敏赡兼百夫，朝作千篇日未晡。来湖上得佳句，从此不看营丘图。知君箧椟富有余，莫惜锦绣偿菅蘧。穷多斗险谁先逋，赌取名画不用摹。

【游灵隐寺得来诗复用前韵】

君不见，钱塘湖，钱王壮观今已无。屋堆黄金斗量珠，运尽不劳折简呼。四方宦游散其孥，宫阙留与闲人娱。盛衰哀乐两须臾，何用多忧心郁纡。溪山处处皆可庐，最爱灵隐飞来孤。乔松百丈苍髯须，扰扰下笑柳与蒲。高堂会食罗千夫，撞钟击鼓喧朝晡。凝香方丈眠氍毹，绝胜絮被缝海图。清风时来惊睡余，遂超羲皇傲几蘧。归时栖鸦正毕逋，孤烟落日不可摹。

【戏子由】

宛丘先生长如丘，宛丘学舍小如舟。常时低头诵经史，忽然欠伸屋打头。斜风吹帷雨注面，先生不愧旁人羞。任从饱死笑方朔，肯为雨立求秦优。眼前勃何足道，处置六凿须天游。读书万卷不读律，致君尧舜知无术。劝农冠盖闹如云，送老齑盐甘似蜜。门前万事不挂眼，头虽长低气不屈。余杭别驾无功劳，画堂五丈容旄。重楼跨空雨声远，屋多人少风骚骚。平生所惭今不耻，坐对疲氓更鞭。道逢阳虎呼与言，心知其非口诺唯。居高忘下真何益，气节消缩今无几。文章小技安足程，先生别驾旧齐名。如今衰老俱无用，付与时人分重轻。

【越州张中舍寿乐堂】

青山偃蹇如高人，常时不肯入官府。高人自与山有素，不待招邀满庭户。卧龙蟠屈半东州，万室鳞鳞枕其股。背之不见与无同，狐裘反衣无乃鲁。张君眼力觑天奥，能遣荆棘化堂宇。持颐宴坐不出门，收揽奇秀得十五。才多事少厌闲寂。卧看云烟变风雨。笋如玉箸椹如簪，强饮且为山作主。不忧儿辈知此乐，但恐造物怪多取。春浓睡足午窗明，想见新茶如泼乳。

【姚屯田挽诗】

京口年来耆旧衰，高人沦丧路人悲。空闻韦叟一经在，不见恬侯万石时。贫病只知为善乐，逍遥却恨弃官迟。七年一别真如梦，犹记萧然瘦鹤姿。

【送岑著作】

懒者常似静，静岂懒者徒。拙则近于直，而直岂拙欤。夫子静且直，雍容时卷舒。嗟我复何为，相得欢有余。我本不违世，而世与我殊。拙于林间鸠，懒于冰底鱼。人皆笑其狂，子独怜其愚。直者有时信，静者不终居。而我懒拙病，不受砭药除。临行怪酒薄，已与别泪俱。后会岂无时，遂恐出处疏。惟应故山梦，随子到吾庐。

【吉祥寺赏牡丹】

人老簪花不自羞，花应羞上老人头。醉归扶路人应笑，十里珠帘半上钩。

【吉祥寺僧求阁名】

过眼荣枯电与风，久长那得似花红。上人宴坐观空阁，观色观空色即空。

【和刘道原见寄】

敢向清时怨不容，直嗟吾道与君东。坐谈足使淮南惧，归去方知冀北空。独鹤不须惊夜旦，群乌未可辨雌雄。庐山自古不到处，得与幽人子细穷。

【和刘道原咏史】

仲尼忧世接舆狂，臧谷虽殊竟两亡。吴客漫陈豪士赋，桓侯初笑越人方。名高不朽终安用，日饮无何计亦良。独掩陈编吊兴废，窗前山雨夜浪浪。

【和刘道原寄张师民】

仁义大捷径，诗书一旅亭。相夸绶若若，犹诵麦青青。腐鼠何劳吓，高鸿本自冥。颠狂不用唤，酒尽渐须醒。

【送张职方吉甫赴闽漕六和寺中作】

羡君超然鸾鹤姿，江湖欲下还飞去。空使吴儿怨不留，青山漫漫七闽路。门前江水去掀天，寺后清池碧玉环。君如大江日千里，我如此水千山底。

【雨中游天竺灵感观音院】

蚕欲老，麦半黄，前山后山雨浪浪。农夫辍耒女废筐，白衣仙人在高堂。

【和蔡准郎中见邀游西湖三首】

夏潦涨湖深更幽，西风落木芙蓉秋。飞雪暗天云拂地，新蒲出水柳映洲。湖上四时看不足，惟有人生飘若浮。解颜一笑岂易得，主人有酒君应留。君不见钱塘宦游客，朝推囚，暮决狱，不因人唤何时休。

城市不识江湖幽，如与蟪蛄语春秋。试令江湖处城市，却似麋鹿游汀洲。高人无心无不可，得坎且止乘流浮。公卿故旧留不得，遇所得意终年留。君不见抛官彭泽令，琴无弦，巾有酒，醉欲眠时遣客休。

田间决水鸣幽幽，插秧未遍麦已秋。相携烧笋苦竹寺，却下踏藕荷花洲。船头斫鲜细缕缕，船尾炊玉香浮浮。临风饱食得甘寝，肯使细故胸中留。君不见壮士憔悴时，饥谋食，渴谋饮，功名有时无罢休。

【和子由柳湖久涸忽有水开元寺山茶旧无花今岁盛开二首】

太昊祠东铁墓西，一樽曾与子同携。回瞻郡阁遥飞槛，北望樯竿半隐堤。饭豆羹藜思两鹄，饮河巽水赖长霓。如今胜事无人共，花下壶卢鸟劝提。

长明灯下石栏干，长共杉松斗岁寒。叶厚有棱犀甲健，花深少态鹤头丹。久陪方丈曼陀雨，羞对先生苜蓿盘。雪里盛开知有意，明年开后更谁看。

【六月二十七日望湖楼醉书五首】

黑云翻墨未遮山，白雨跳珠乱入船。卷地风来忽吹散，望湖楼下水如天。

放生鱼鳖逐人来，无主荷花到处开。水枕能令山俯仰，风船解与月徘徊。

乌菱白芡不论钱，乱系青菰裹绿盘。忽忆尝新会灵观，滞留江海得加餐。

献花游女木兰桡，细雨斜风湿翠翘。无限芳洲生杜若，吴儿不识楚辞招。

未成小隐聊中隐，可得长闲胜暂闲。我本无家更安往，故乡无此好湖山。

【七月一日出城舟中苦热】

凉飙呼不来，流汗方被体。稀星乍明灭，暗水光弥弥。香风过莲芡，惊枕裂鲂鲤。欠伸宿酒余，起坐濯清Г。火云势方壮，未受月露洗。身微欲安适，坐待东方启。

【宿余杭法喜寺寺后绿野亭望吴兴诸山怀孙莘老学士】

徙倚秋原上，凄凉晚照中。水流天不尽，人远思何穷。问谍知秦过，看山识禹功。（余杭，始皇所舍舟也。西北舟杭山，尧时洪水，系舟山上。）稻凉初吠蛤，柳老半书虫。荷背风翻白，莲腮雨退红。追游慰迟暮，觅句效儿童。北望苕溪转，遥怜震泽通。烹鱼得尺素，好在紫髯翁。

【宿临安净土寺】

鸡鸣发余杭，到寺已亭午。参禅固未暇，饱食良先务。平生睡不足，急扫清风宇。闭门群动息，香篆起烟缕。觉来烹石泉，紫笋发轻乳。晚凉沐浴罢，衰发稀可数。浩歌出门去，暮色入村坞。微月半隐山，圆荷争泻露。相携石桥上，夜与故人语。明朝入山房，石镜炯当路。昔照熊虎姿，今为猿鸟顾。废兴何足吊，万世一仰俯。

【自净土步至功臣寺】

落日岸葛巾，晚风吹羽扇。松间野步稳，竹外飞桥转。神功凿横岭，岩石得巨片。直渡千人沟，下有微流泫。冈峦蔚回合，金碧烂明绚。缅怀异姓王，负担此乡县。长逢跨下辱，屡乞桑间饭。谁谓山石顽，识此希世彦。凛然英气逼，屹起犹耸战。他年万骑归，文老恣欢宴。锦绣被原野，金珠散贫贱。窦融既入朝，吴芮空记面。荣华坐销歇，阅世如邮传。惟有长明灯，依然照深殿。

【游径山】

众峰来自天目山，势若骏马奔平川。中途勒破千里足，金鞭玉登相回旋。人言山住水亦住，下有万古蛟龙渊。道人天眼识王气，结茅宴坐荒山巅。精诚贯山石为裂，天女下试颜如莲。寒窗暖足来朴渥，夜钵兄水降蜿蜒。雪眉老人朝叩门，愿为弟子长参禅。尔来废兴三百载，奔走吴会输金钱。飞楼涌殿压山谷，朝钟暮鼓惊龙眠。晴空偶见浮海蜃，落日下数投林鸢。有生共处覆载内，扰扰膏火同烹煎。近来愈觉世路隘，每到宽处差安便。嗟余老矣百事废，却寻旧学心茫然。问龙乞水归洗眼，欲看细字销残年。（龙井水洗病眼有效。）

【自径山回得吕察推诗用其韵招之宿湖上】

多君贵公子，爱山如爱色。心随叶舟去，梦绕千山碧。新诗到中路，令我喜折屐。古来轩冕徒，操舍两悲忄栗。数朝辞簪笏，两脚得暂赤。归来不入府，却走湖上宅。宠辱吾久忘，宁畏官长诘。飘然便欲去，谁在子思侧。君能从我游，出郭及未黑。

【宿望湖楼再和】

新月如佳人，出海初弄色。娟娟到湖上，潋潋摇空碧。夜凉人未寝，山静闻响屐。骚人故多感，悲秋更そ忄栗。君胡不相就，朱墨纷黝赤。我行得所嗜，十日忘家宅。但恨无友生，诗病莫诃诘。君来试吟咏，定作鹤头侧。改罢心愈疑，满纸蛟蛇黑。

【夜泛西湖五绝】

新月生魄迹未安，才破五六渐盘桓。今夜吐艳如半璧，游人得向三更看。

三更向阑月渐垂，欲落未落景特奇。明朝人事谁料得，看到苍龙西没时。

苍龙已没牛斗横，东方芒角升长庚。渔人收筒及未晓，船过惟有菰蒲声。（湖上禁渔，皆盗钓者也。）

菰蒲无边水茫茫，荷花夜开风露香。渐见灯明出远寺，更待月黑看湖光。

湖光非鬼亦非仙，风恬浪静光满川。须臾两两入寺去，就视不见空茫然。

【焦千之求惠山泉诗】

兹山定空中，乳水满其腹。遇隙则发见，臭味实一族。浅深各有值，方圆随所蓄。或为云汹涌，或作线断续。或鸣空洞中，杂佩间琴筑。或流苍石缝，宛转龙鸾蹙。瓶罂走四海，真伪半相渎。贵人高宴罢，醉眼乱红绿。赤泥开方印，紫饼截圆玉。倾瓯共叹赏，窃语笑僮仆。岂如泉上僧，盥洒自挹掬。故人怜我病，笼寄新馥。欠伸北窗下，昼睡美方熟。精品厌凡泉，愿子致一斛。

【答任师中次韵（来诗劝以诗酒自娱。）】

闲里有深趣，常忧儿辈知。已成归蜀计，谁惜买山赀。世事久已谢，故人犹见思。平生不饮酒，对子敢论诗。

【沈谏议召游湖不赴明日得双莲于北山下作一绝持献沈既见和又别作一首因用其韵】

湖上棠阴手自栽，问公更得几回来。水仙亦恐公归去，故遣双莲一夜开。

诏书行捧缕金笺，乐府应歌相府莲。莫忘今年花发处，西湖西畔北山前。

【和欧阳少师会老堂次韵】

一时冠盖尽严终，旧德年来岂易逢。闻道堂中延盖叟，定应床下拜梁松。蠹鱼自晒闲箱箧，科斗长收古鼎钟。我欲弃官重问道，寸莛何以得舂容。

【和欧阳少师寄赵少师次韵】

朱门有遗啄，千里来燕雀。公家冷如冰，百呼无一诺。平生亲友半迁逝，公虽不怪旁人愕。世事如今腊酒浓，交情自古春云薄。二公凛凛和非同，畴昔心亲岂貌从。白头相映松间鹤，清句更酬雪里鸿。何日扬雄一廛足，却追范蠡五湖中。

【监试呈诸试官】

我本山中人，寒苦盗寸廪。文辞虽少作，勉强非天廪。既得旋废忘，懒惰今十稔。麻衣如再著，墨水真可饮。每闻科诏下，白汗如流渖。此邦东南会，多士敢题品。刍荛尽兰荪，香不数葵荏。贫家见珠贝，眩晃自难审。缅怀嘉初，文格变已甚。千金碎全璧，百衲收寸锦。调和椒桂酽，咀嚼沙砾碜。广眉成半额，学步归踔甚。维时老宗伯，气压群儿凛。蛟龙不世出，鱼鲔初惊氵念。至音久乃信，知味犹食椹。至今天下士，微管几左衽。谓当千载后，石室祠高朕。尔来又一变，此学初谁谂。权衡破旧法，刍豢笑凡饪。高言追卫乐，篆刻鄙曹沈。先生周孔出，弟子渊骞寝。却顾老钝躯，顽朴谢镌锓。诸君况才杰，容我懒且噤。聊欲废书眠，秋涛喧午枕。

【望海楼晚景五绝】

海上涛头一线来，楼前相顾雪成堆。从今潮上君须上，更看银山二十回。

横风吹雨入楼斜，壮观应须好句夸。雨过潮平江海碧，电光时掣紫金蛇。

青山断处塔层层，隔岸人家唤欲应。江上秋风晚来急，为传钟鼓到西兴。

楼下谁家烧夜香，玉笙哀怨弄初凉。临风有客吟秋扇，拜月无人见晚妆。

沙河灯火照山红，歌鼓喧喧笑语中。为问少年心在否，角巾欹侧鬓如蓬。

【试院煎茶】

蟹眼已过鱼眼生，飕飕欲作松风鸣。蒙茸出磨细珠落，眩转绕瓯飞雪轻。银瓶泻汤夸第二，未识古人煎水意。（古语云煎水不煎茶。）君不见昔时李生好客手自煎，贵从活火发新泉。又不见今时潞公煎茶学西蜀，定州花瓷琢红玉。我今贫病长苦饥，分无玉碗捧蛾眉。且学公家作茗饮，砖炉石铫行相随。不用撑肠拄腹文字五千卷，但愿一瓯常及睡足日高时。

【孙莘老求墨妙亭诗】

兰亭茧纸入昭陵，世间遗迹犹龙腾。颜公变法出新意，细筋入骨如秋鹰。徐家父子亦秀绝，字外出力中藏棱。峄山传刻典刑在，千载笔法留阳冰。杜陵评书贵瘦硬，此谕未公吾不凭。短长肥瘠各有态，玉环飞燕谁敢憎。吴兴太守真好古，购买断缺挥缣缯。龟跌入座螭隐壁，空斋昼静闻登登。奇踪散出走吴越，胜事传说夸友朋。书来乞诗要自写，为把栗尾书溪藤。后来视今犹视昔，过眼百世如风灯。他年刘郎忆贺监，还道同是须服膺。

【李公择求黄鹤楼诗因记旧所闻于冯当世者】

黄鹤楼前月满川，抱关老卒饥不眠。夜闻三人笑语言，羽衣著屐响空山。非鬼非人意其仙，石扉三叩声清圆。洞中铿钅落门关，缥缈入石如飞烟。鸡鸣月落风驭还，迎拜稽首愿执鞭。汝非其人骨腥膻，黄金乞得重莫肩。持归包裹敝席毡，夜穿茅屋光射天。里闾来观已变迁，似石非石铅非铅。或取而有众忿喧，讼归有司今几年。无功暴得喜欲颠，神人戏汝真可怜。愿君为考然不然，此语可信冯公传。

【八月十日夜看月有怀子由并崔度贤良】

宛丘先生自不饱，更笑老崔穷百巧。一更相过三更归，古柏阴中看参昴。去年举君苜蓿盘，夜倾闽酒赤如丹。今年还看去年月，露冷遥知范叔寒。典衣自种一顷豆，那知积雨生科斗。归来四壁草虫鸣，不如王江长饮酒。（王江，陈州道人。）

【催试官考较戏作】

八月十五夜，月色随处好。不择茅檐与市楼，况我官居似蓬岛。凤朱堂前野桔香，剑潭桥畔秋荷老。八月十八潮，壮观天下无。鲲鹏水击三千里，组练长驱十万夫。红旗青盖互明灭，黑沙白浪相吞屠。人生会合古难必，此景此行那两得。愿君闻此添蜡烛，门外白袍如立鹄。

【八月十七复登望海楼自和前篇是日榜出余与试官两人复留五首】

楼上烟云怪不来，楼前飞纸落成堆。非关文字须重看，却被江山未收回。

眼昏烛暗细行斜，考阅精强外已夸。明日失怀君莫怪，早知安足不成蛇。

乱山遮晓拥千层，睡美初凉撼不应。昨夜酒行君屡叹，定知归梦到吴兴。

天台桂子为谁香，倦听空阶夜点凉。赖有明朝看潮在，万人空巷斗新妆。

秋花不见眼花红，身在孤舟兀兀中。细雨作寒知有意，未教金菊出蒿蓬。

●卷四

◎诗八十八首

【秋怀二首】

苦热念西风，常恐来无时。及兹遂凄凛，又作徂年悲。蟋蟀鸣我床，黄叶投我帷。窗前有栖，夜啸如狐狸。露冷梧叶脱，孤眠无安枝。熠亦求偶，高屋飞相追。定知无几见，迫此清霜期。物化逝不留，我兴为嗟咨。便当勤秉烛，为乐戒暮迟。

海风东南来，吹尽三日雨。空阶有余滴，似与幽人语。念我平生欢，寂寞守环堵。壶浆慰作劳，裹饭救寒苦。今年秋应熟，过从饱鸡黍。嗟我独何求，万里涉江浦。居贫岂无食，自不安畎亩。念此坐达晨，残灯翳复吐。

【哭欧公孤山僧惠思示小诗次韵】

故人已为土，衰鬓亦惊秋。犹喜孤山下，相逢说旧游。

【梵天寺见僧守诠小诗清婉可爱次韵】

但闻烟外钟，不见烟中寺。幽人行未已，草露湿芒屦。惟应山头月，夜夜照来去。

【和陈述古拒霜花】

千林扫作一番黄，只有芙蓉独自芳。唤作拒霜知未称，细思却是最宜霜。

【和沈立之留别二首】

而今父老千行泪，一似当时初去时。不用镌碑颂遗爱，丈人清德畏人知。

卧闻铙鼓送归サ，梦里匆匆共一觞。试问别来愁几许，春江万斛若为量。（去时，予在江陵。）

【次韵孔文仲推官见赠】

我本糜鹿性，谅非伏辕姿。君如汗血马，作驹已权奇。齐驱大道中，并带銮镳驰。闻声自决骤，那复受絷维。谓君朝发燕，秣楚日未欹。云何中道止，连蹇驴骡随。金鞍冒翠锦，玉勒垂青丝。旁观信美矣，自揣良厌之。均为人所势，何必陋盐辎。君看立仗马，不敢鸣且窥。调习困鞭，仅存骨与皮。人生各有志，此论我久持。他人闻定笑，聊与吾子期。空斋卧积雨，病骨烦撑支。秋草上垣墙，霜叶鸣阶墀。门前自无客，敢作扬雄麾。候吏报君来，弭节江之湄。一对高人谈，稍忘俗吏卑。今朝枉诗句，粲如凤来仪。上山绝梯磴，坠海迷津涯。怜我枯槁质，借润生华滋。肯效世俗人，洗刮求瘢痍。贤明日登用，清庙歌缉熙。胡不学长卿，预作封禅词。

【汤村开运盐河雨中督役】

居官不任事，萧散羡长卿。胡不归去来，滞留愧渊明。盐事星火急，谁能恤农耕。薨薨晓鼓动，万指罗沟坑。天雨助官政，泫然淋衣缨。人如鸭与猪，投泥相溅惊。下马荒堤上，四顾但湖泓。线路不容足，又与牛羊争。归田虽贱辱，岂识泥中行。寄语故山友，慎毋厌藜羹。

【是日宿水陆寺寄北山清顺僧二首】

草没河堤雨暗村，寺藏修竹不知门。拾薪煮药怜僧病，扫地焚香净客魂。农事未休侵小雪，佛灯初上报黄昏。年来渐识幽居味，思与高人对榻论。

长嫌钟鼓聒湖山，此境萧条却自然。乞食绕村真为饱，无言对客本非禅。披榛觅路冲泥入，洗足关门听雨眠。遥想后身穷贾岛，夜寒应耸作诗肩。

【客位假寐（因谒凤翔府守陈公弼）】

谒入不得去，兀坐如枯株。岂惟主忘客，今我亦忘吾。同僚不解事，愠色见髯须。虽无性命忧，且复忍须臾。

【盐官部役戏呈同事兼寄述古】

新月照水水欲冰，夜霜穿屋衣生棱。野庐半与牛羊共，晓鼓却随鸦鹊兴。夜来履破裘穿缝，红颊曲眉应入梦。千夫在野口如麻，岂不怀归畏嘲弄。我州贤将知人劳，已酿白酒买豚羔。耐寒努力归不远，两脚冻硬公须软。

【朱寿昌郎中少不知母所在刺血写经求之五十年去岁得之蜀中以诗贺之】

嗟君七岁知念母，怜君壮大心愈苦。羡君临老得相逢，喜极无言泪如雨。不羡白衣作三公，不爱白日升青天。爱君五十著彩服，儿啼却得偿当年。烹龙为炙玉为酒，鹤发初生千万寿。金花诏书锦作囊，白藤肩舆帘蹙绣。感君离合我酸辛，此事今无古或闻。长陵来见大姊，仲孺岂意逢将军。开皇苦桃空记面，建中天子终不见。西河郡守谁复讥，颍谷封人羞自荐。

【将之湖州戏赠莘老】

余杭自是山水窟，仄闻吴兴更清绝。湖中桔林新著霜，溪上苕花正浮雪。顾渚茶牙白于齿，梅溪木瓜红胜颊。吴儿缕薄欲飞，未去先说馋涎垂。亦知谢公到郡久，应怪杜牧寻春迟。鬓丝只好封禅榻，湖亭不用张水嬉。

【鸦种麦行】

霜林老鸦闲无用，畦东拾麦畦西种。畦西种得青猗猗，畦东已作牛毛稀。明年麦熟芒攒槊，农夫未食鸦先啄。徐行俯仰若自矜，鼓翅跳踉上牛角。忆昔舜耕历山鸟为耘，如今老鸦种麦更辛勤。农夫罗拜鸦飞起，劝农使者来行水。

【盐官绝句四首·南寺千佛阁】

古邑居民半海涛，师来构筑便能高。千金用尽身无事，坐看香烟绕白毫。

【盐官绝句四首·北寺悟空禅师塔】（名齐安，宣宗微时，师知其非凡人。）

已将世界等微尘，空里浮花梦里身。岂为龙颜更分别，只应天眼识天人。

【盐官绝句四首·塔前古桧】

当年双桧是双童，相对无言老更恭。庭雪到腰埋不死，如今化作雨苍龙。

【盐官绝句四首·僧爽白鸡】（养二十余年，常立坐侧听经。）

断尾雄鸡本畏烹，年来听法伴修行。还须却置莲花漏，老怯风霜恐不鸣。

【送张轩民寺丞赴省试】

龙飞甲子尽豪英，尝喜吾犹及老成。人竞春兰笑秋菊，天教明月伴长庚。传家各自闻诗礼，与子相逢亦弟兄。洗眼上林看跃马，贺诗先到古宣城。（伯父与太平州张侍读同年，此其子。）

【六和寺冲师闸山溪为水轩】

欲放清溪自在流，忍教冰雪落沙洲。出山定被江潮ネ，能为山僧更少留。

【和致仕张郎中春昼】

投绂归来万事轻，消磨未尽只风情。旧因莼菜求长假，新为杨枝作短行。不祷自安缘寿骨，苦藏难没是诗名。浅斟杯酒红生颊，细琢歌词稳称声。蜗壳殳卜居心自放，蝇头写字眼能明。盛衰阅过君应笑，宠辱年来我亦平。跪履数从圯下老，逸书闲问济南生。东风屈指无多日，只恐先春鸣。

【冬至日独游吉祥寺】

井底微阳回未回，萧萧寒雨湿枯ぼ。何人更似苏夫子，不是花时肯独来。

【后十余日复至】

东君意浅著寒梅，千朵深红未暇裁。安得道人殷七七，不论时节遣花开。

【戏赠】

惆怅沙河十里春，一番花老一番新。小楼依旧斜阳里，不见楼中垂手人。

【和人求笔迹】

麦光铺几净无瑕，入夜青灯照眼花。从此剡藤真可吊，半纡春蚓绾秋蛇。

【再用前韵寄莘老】

君不见夷甫开三窟，不如长康号痴绝。痴人自得终天年，智士死智罪莫雪。困穷谁要卿料理，举头看山笏拄颊。野凫翅重自不飞，黄鹤何事两翼垂。泥中相从岂得久，今我不往行恐迟。江夏无双应未去，恨无文字相娱嬉。（黄庭坚，莘老婿，能文。）

【画鱼歌（湖州道中作。）】

天寒水落鱼在泥，短钩画水如耕犁。渚蒲拔折藻荇乱，此意岂复遗鳅鲵。偶然信手皆虚击，本不辞劳几万一。一鱼中刃百鱼惊，虾蟹奔忙误跳掷。渔人养鱼如养雏，插竿冠笠惊鹈鹕。岂知白挺闹如雨，搅水觅鱼嗟已疏。

【吴中田妇叹（和贾收韵。）】

今年粳稻熟苦迟，庶见霜风来几时。霜风来时雨如泻，杷头出菌镰生衣。眼枯泪尽雨不尽，忍见黄穗卧青泥。茅苫一月垅上宿，天晴获稻随车归。汗流肩载入市，价贱乞与如糠比。卖牛纳税拆屋炊，虑浅不及明年饥。官今要钱不要米，西北万里招羌儿。龚黄满朝人更苦，不知却作河伯妇。

【和邵同年戏赠贾收秀才三首】

倾盖相欢一笑中，从来未省马牛风。卜邻尚可容三径，投社终当作两翁。古意已将兰缉佩，招词闲咏桂生丛。此身自断天休问，白发年来渐不公。

朝见新荑出旧槎，骚人孤愤苦思家。五噫处士太穷约，三赋先生多诞夸。帐外鹤鸣奁有镜，筒中钱尽案无鲑。玉川何日朝金阙，白昼关门守夜叉。（时贾欲再娶。）

生涯到处似樯乌，科第无心摘颔须。黄帽刺船忘岁月，白衣担酒慰鳏孤。狙公欺病来分栗，水伯知馋为出鲈。莫向洞庭歌楚曲，烟波渺渺正愁予。

【游道场山何山】

道场山顶何山麓，上彻云峰下幽谷。我从山水窟中来，尚爱此山看不足。陂湖行尽白漫漫，青山忽作龙蛇盘。山高无风松自响，误认石齿号惊湍。山僧不放山泉出，屋底清池照瑶席。阶前合抱香入云，月里仙人亲手植。出山回望翠云鬟，碧瓦朱栏缥缈间。白水田头问行路，小溪深处是何山。高人读书夜达旦，至今山鹤鸣夜半。我今废学不归山，山中对酒空三叹。

【赠莘老七绝】

嗟余与子久离群，耳冷心灰百不闻。若对青山谈世事，当须举白便浮君。

天目山前渌浸裾，碧澜堂下看衔舻。作堤捍水非吾事，闲送苕溪入太湖。

夜来雨洗碧Лヴ，浪涌云屯绕郭寒。闻有弁山何处是，为君四面竟求看。

夜桥灯火照溪明，欲放扁舟取次行。暂借官奴遣吹笛，明朝新月到三更。

三年京国厌藜蒿，长羡淮鱼压楚糟。今日骆驼桥下泊，恣看修网出银刀。

乌程霜稻袭人香，酿作春风水光。时复中之徐邈圣，无多酌我次公狂。

去年腊日访孤山，曾借僧窗半日闲。不为思归对妻子，道人有约径须还。

【莘老葺天庆观小园有亭北向道士山宗说乞名与诗】

春风欲动北风微，归雁亭边送雁归。蜀客南游家最远，吴山寒尽雪先。扁舟去后花絮乱，五马来时宾从非。惟有道人应不忘，抱琴无语立斜晖。

【至秀州赠钱端公安道并寄其弟惠山山人】

鸳鸯湖边月如水，孤舟夜傍鸳鸯起。平明击缆石桥亭，惭愧冒寒髯御史。结交最晚情独厚，论心无数今有几。寂寞抱关叹萧生，耆老执戟哀扬子。怪君颜采却秀发，无乃迁谪反便美。天公欲困无奈何，世人共抑真疏矣。毗陵高山锡为骨，陆子遗味泉冰齿。贤哉仲氏早拂衣，占断此山长洗耳。山头望湖光泼眼，山下濯足波生指。倘容逸少问金堂，记与嵇康留石髓。

【秀州报本禅院乡僧文长老方丈】

万里家山一梦中，吴音渐已变儿童。每逢蜀叟谈终日，便觉峨眉翠扫空。师已忘言真有道，我除搜句百无功。明年采药天台去，更欲题诗满浙东。

【王复秀才所居双桧二首】

吴王池馆遍重城，奇草幽花不记名。青盖一归无觅处，只留双桧待升平。

凛然相对敢相欺，直干凌空未要奇。根到九泉无曲处，世间惟有蛰龙知。

【宋叔达家听琵琶】

数弦已品龙香拨，半面犹遮凤尾槽。新曲翻从玉连锁，旧声终爱郁轮袍。梦回只记归舟字，赋罢双垂紫锦绦。何异乌孙送公主，碧天无际雁行高。

【元日次韵张先子野见和七夕寄莘老之作】

得句牛女夕，转头参尾中。青春先入睡，白发不遗穷。酒社我为敌，诗坛子有功。缩头先夏鳖，（见《玉川子》。）实腹鄙秋虫。莫唱裙垂绿，无人脸断红。旧交怀贺老，新进谢终童。袍鹘双双瑞，腰犀一一通。小蛮知在否，试问嗫嚅翁。

【正月九日有美堂饮醉归径睡五鼓方醒不复能眠起阅文书得鲜于子骏所寄古意作杂兴一首答之】

众人事纷扰，志士独悄悄。何异琵琶弦，常遭腰鼓闹。三杯忘万虑，醒后还皎皎。有如辘轳索，已脱重萦绕。家人自约敕，始慕陈妇孝。可怜原巨先，放荡今谁吊。平生嗜羊炙，识味肯轻饱。烹蛇啖蛙蛤，颇讶能稍稍。忧来自不寐，起视天汉渺。阑干玉绳纸，耿耿太白晓。

【次韵答章传道见赠】

并生天地宇，同阅古今宙。视下则有高，无前孰为后。达人千钧弩，一弛难再彀。下士沐猴冠，已系犹跳骤。欲将驹过隙，坐待石穿溜。君看汉唐主，宫殿悲麦秀。而况彼区区，何异一醉富。ジス非所养，俯仰眩金奏。髑髅有余乐，不博南面后。嗟我昔少年，守道贫非疚。自从出求仕，役物恐见囿。马融既依梁，班固亦事窦。效颦岂不欲，顽质谢镌镂。仄闻长者言，幸直非养寿。唾面慎勿拭，出胯当俯就。居然成懒废，敢复齿豪右。子如照海珠，网目疏见漏。宏材乏近用，巧舞困短袖。坐令倾国容，临老见邂逅。吾衰信久矣，书绝十年旧。门前可罗雀，感子烦屡叩。愿言歌缁衣，子粲还予授。

【法惠寺横翠阁】

朝见吴山横，暮见吴山纵。吴山故多态，转侧为君容。幽人起朱阁，空洞更无物。惟有千步冈，东西作帘额。春来故国归无期，人言悲秋春更悲。已泛平湖思濯锦，更看横翠忆峨眉。雕栏能得几时好，不独凭栏人易老。百年兴废更堪哀，悬知草莽化池台。游人寻我旧游处，但觅吴山横处来。

【祥符寺九曲观灯】

纱笼擎烛迎门入，银叶烧香见客邀。金鼎转丹光吐夜，宝珠穿蚁闹连宵。波翻焰里元相激，鱼舞汤中不畏焦。明日酒醒空想像，清吟半逐梦魂销。

【上元过祥符僧可久房萧然无灯火】

门前歌鼓斗分朋，一室清风冷欲冰。不把琉璃闲照佛，始知无尽本无灯。

【正月二十一日病后述古邀往城外寻春】

屋上山禽苦唤人，槛前冰沼忽生鳞。老来厌逐红裙醉，病起空惊白发新。卧听使君鸣鼓角，试呼稚子整冠巾。曲栏幽榭终寒窘，一看郊原浩荡春。

【有以官法酒见饷者因用前韵求述古为移厨饮湖上】

喜逢门外白衣人，欲脍湖中赤玉鳞。游舫已妆吴榜稳，舞衫初试越罗新。欲将渔钓追黄帽，未要靴刀抹绛巾。芳意十分强半在，为君先踏水边春。

【饮湖上初晴后雨二首】

朝曦迎客艳重冈，晚雨留人入醉乡。此意自佳君不会，一杯当属水仙王。（湖上有水仙王庙。）

水光潋滟晴方好，山色空雨亦奇。欲把西湖比西子，淡妆浓抹总相宜。

【往富阳新城李节推先行三日留风水洞见待】

春山磔磔鸣春禽，此间不可无我吟。路长漫漫傍江浦，此间不可无君语。金鱼池边不见君，追君直过定山村。路人皆言君未远，骑马少年清且婉。风岩水穴旧闻名，只隔山溪夜不行。溪桥晓溜浮梅萼，知君系马岩花落。出城三日尚逶迟，妻孥怪骂归何时。世上小儿夸疾走，如君相待今安有。

【风水洞二首和李节推】

风转鸣空穴，泉幽泻石门。虚心闻地籁，妄意觅桃源。过客诗难好，居僧语不繁。归瓶得冰雪，清冷慰文园。

山前雨水隔尘凡，山上仙风舞桧杉。细细龙鳞生乱石，团团羊角转空岩。冯夷窟宅非梁栋，御寇车舆谢辔衔。世事渐艰吾欲去，永随二子脱讥谗。

【独游富阳普照寺】

富春真古邑，此寺亦唐余。鹤老依乔木，龙归护赐书。连筒春水远，出谷晚钟疏。欲继江潮韵，何人为起予。

【自普照游二庵】

长松吟风晚雨细，东庵半掩西庵闭。山行尽日不逢人，野梅香入袂。居僧笑我恋清景，自厌山深出无计。我虽爱山亦自笑，独往神伤后难继。不如西湖饮美酒，红杏碧桃香覆髻。作诗寄谢采薇翁，本不避人那避世。

【富阳妙庭观董双成故宅发地得丹鼎覆以铜盘承以琉璃盆盆既破碎丹亦为人争夺持去今独盘鼎在耳二首】

人去山空鹤不归，丹亡鼎在世徒悲。可怜九转功成后，却把飞升乞内芝。

琉璃击碎走金丹，无复神光发旧坛。时有世人来舐鼎，俗随鸡犬事刘安。

【新城道中二首】

东风知我欲山行，吹断檐间积雨声。岭上晴云披絮帽，树头初日挂铜钲。野桃含笑竹篱短，溪柳自摇沙水清。西崦人家应最乐，煮芹烧笋饷春耕。

身世悠悠我此行，溪边委辔听溪声。散材畏见搜林斧，疲马思闻卷旆钲。细雨足时茶户喜，乱山深处长官清。人间岐路知多少，试向桑田问耦耕。

【山村五绝】

竹篱茅屋趁溪斜，春入山村处处花。无象太平还有象，孤烟起处是人家。

烟雨鸡犬声，有生何处不安生。但教黄犊无人佩，布谷何劳也劝耕。

老翁七十自腰镰，惭愧春山笋蕨甜。岂是闻韵解忘味，迩来三月食无盐。

杖藜裹饭去匆匆，过眼青钱转手空。赢得儿童语音好，一年强半在城中。

窃禄忘归我自羞，丰年底事汝忧愁。不须更待飞鸢坠，方念平生马少游。

【湖上夜归】

我饮不尽器，半酣尤味长。篮舆湖上归，春风吹面凉。行到孤山西，夜色已苍苍。清吟杂梦寐，得句旋已忘。尚记梨花村，依依闻暗香。入城定何时，宾客半在亡。睡眼忽惊矍，繁灯闹河塘。市人拍手笑，状如失林獐。始悟山野姿，异趣难自强。人生安为乐，吾策殊未良。

【寒食未明至湖上太守未来两县令先在】

城头月落尚啼乌，乌榜红舷早满湖。鼓吹未容迎五马，水云先已双凫。映山黄帽螭头舫，夹道青烟鹊尾炉。老病逢春只思睡，独求僧榻寄须臾。

【次韵孙莘老见赠时莘老移庐州因以别之】

炉锤一手赋形殊，造物无心敢忘渠。我本疏顽固当尔，子犹沦落况其余。龚黄侧畔难言政，罗赵前头且眩书。（莘老见称政事与书，而莘老书至不工。）惟有阳关一杯酒，殷勤重唱赠离居。

【赠别】

青鸟衔巾久欲飞，黄莺别主更悲啼。殷勤莫忘分携处，湖水东边凤岭西。

【次韵代留别】

绛蜡烧残玉飞，离歌唱彻万行啼。他年一舸鸱夷去，应记侬家旧住西。

【月兔茶】

环非环，非，中有迷离玉兔儿。一似佳人裙上月，月圆还缺缺还圆，此月一缺圆何年。君不见斗茶公子不忍斗小团，上有双衔绶带双飞鸾。

【薄命佳人】

双颊凝酥发抹漆，眼光入帘珠的。故将白练作仙衣，不许红膏污天质。吴音娇软带儿痴，无限闲愁总未知。自古佳人多命薄，闭门春尽杨花落。

【吉祥寺花将落而述古不至】

今岁东风巧剪裁，含情只待使君来。对花无信花应恨，直恐明年便不开。

【述古闻之明日即来坐上复用前韵同赋】

仙衣不用剪刀裁，国色初酣卯酒来。太守问花花有语，为君零落为君开。

【李钤辖坐上分题戴花】

二八佳人细马驮，十千美酒渭城歌。帘前柳絮惊春晚，头上花枝奈老何。露湿醉巾香掩冉，月明归路影婆娑。绿珠吹笛何时见，欲把斜红插皂罗。

【于潜令刁同年野翁亭】

山翁不出山，溪翁长在溪。（前二令作二翁亭。）不如野翁来往溪山间，上友麋鹿下凫，问翁何所乐，三年不去烦推挤。翁言此间亦有乐，非丝非竹非蛾眉。山人醉后铁冠落，溪女笑时银栉低。我来观政问风谣，皆云吠犬足生。但恐此翁一旦舍此去，长使山人索寞溪女啼。（天目山唐道士常冠铁冠，于潜妇女皆插大银栉，长尺许，谓之蓬沓。）

【于潜女】

青裙缟袂于潜女，两足如霜不穿屦。奢沙鬓发丝穿柠，蓬沓障前走风雨。老濞宫妆传父祖，至今遗民悲故主。苕溪杨柳初飞絮，照溪画眉渡溪去。逢郎樵归相媚妩，不信姬姜有齐鲁。

【自昌化双溪馆下步寻溪源至治平寺二首】

乱山滴翠衣裘重，双涧响空窗户摇。饱食不嫌溪笋瘦，穿林闲觅野芎苗。却愁县令知游寺，尚喜渔人争渡桥。正似醴泉山下路，桑枝刺眼麦齐腰。

每见田园辄自招，倦飞不拟控扶摇。共疑杨恽非锄豆，谁信刘章解立苗。老去尚餐彭泽米，梦归时到锦江桥。宦游莫作无家客，举族长悬似细腰。

【于潜僧绿筠轩】

可使食无肉，不可居无竹。无肉令人瘦，无竹令人俗。人瘦尚可肥，士俗不可医。旁人笑此言，似高还似痴。若对此君仍大嚼，世间那有扬州鹤。

【与临安令宗人同年剧饮】

我虽不解饮，把盏欢意足。试呼白发感秋人，令唱黄鸡催晓曲。与君登科如隔晨，敝袍霜叶空残绿。如今莫问老与少，儿子森森如立竹。黄鸡催晓不须愁，老尽世人非我独。

【宝山昼睡】

七尺顽躯走世尘，十围便腹贮天真。此中空洞浑无物，何止容君数百人。

●卷五

◎诗一百三首

【僧清顺新作垂云亭】

江山虽有余，亭榭苦难稳。登临不得要，万象各偃蹇。惜哉垂云轩，此地得何晚。天功争向背，诗眼巧增损。路穷朱栏出，山破石壁狠。海门浸坤轴，湖尾抱云。葱葱城郭丽，淡淡烟村远。纷纷乌鹊去，一一渔樵返。雄观快新获，微景收昔遁。道人真古人，啸咏慕嵇阮。空斋卧蒲褐，芒屦每自捆。天怜诗人穷，乞与供诗本。我诗久不作，荒涩旋锄垦。从君觅佳句，咀嚼废朝饭。

【五月十日与吕仲甫周僧惠勤惠思清顺可久惟肃义诠同泛湖游北山】

三吴雨连月，湖水日夜添。寻僧去无路，潋潋水拍檐。驾言徂北山，得与幽人兼。清风洗昏翳，晚景分浓纤。缥缈朱楼人，斜阳半疏帘。临风一挥手，怅焉起遐瞻。世人骛朝市，独向溪山廉。此乐得有命，轻薄神所歼。

【会客有美堂周长官与数僧同泛湖往北山湖中闻堂上歌笑声以诗见寄因和二首时周有服】

蔼蔼君诗似岭云，从来不许醉红裙。不知野屐穿山翠，惟见轻桡破浪纹。颇忆呼卢袁彦道，难邀骂座灌将军。（皆取其有服也。）晚风落日元无主，不惜清凉与子分。

载酒无人过子云，掩关昼卧客书裙。歌喉不共听珠贯，醉面何因作缬纹。僧侣且陪香火社，诗坛欲敛鹳鹅军。凭君遍绕湖边寺，涨渌晴来已十分。

【席上代人赠别三首】

凄音怨乱不成歌，纵使重来奈老何。泪眼无穷似梅雨，一番匀了一番多。

天上麒麟岂混尘，笼中翡翠不由身。那知昨夜香闺里，更有偷啼暗别人。

莲子劈开须见臆，楸枰著尽更无期。破衫却有重逢处，一饭何曾忘却时。

【唐道人言天目山上俯视雷雨每大雷电但闻云中如婴儿声殊不闻雷震也】

已外浮名更外身，区区雷电若为神。山头只作婴儿看，无限人间失箸人。

【追和子由去岁试举人洛下所寄诗五首暴雨初晴楼上晚景】

秋后风光雨后山，满城流水碧潺潺。烟云好处无多子，及取昏鸦未到间。

洛邑从来天地中，嵩高苍翠北邙红。风流耆旧消磨尽，只有青山对病翁。（谓富公也。）

白汗翻浆午景前，雨余风物便萧然。应倾半熟鹅黄酒，照见新晴水碧天。

疾雷破屋雨翻河，一扫清风未觉多。应似画师吴道子，高堂巨壁写降魔。

客路三年不见山，上楼相对梦魂间。明朝却踏红尘去，羞向清伊照病颜。

【过广爱寺见三学演师观杨惠之塑宝山朱瑶画文殊普贤三首】

寓世身如梦，安闲日似年。败蒲翻覆卧，破衤戒再三连。劝客眠风竹，长斋饮石泉。回头万事错，自笑觉师贤。

妙迹苦难寻，兹山见几层。乱峰螺髻出，绝涧阵云崩。措意元同画，观空欲问僧。莫教林下意，终老叹何曾。

朱瑶唐晚辈，得法尚雄深。满寺空遗迹，何人识苦心。长廊欹雨脚，破壁撼钟音。成败无穷事，他年复吊今。

【韩子华石淙庄】

绛侯百万兵，尚畏书牍背。功名意不已，数与危机会。我公抱绝识，凛凛镇横溃。欲收伊吕迹，远与巢由对。誓言虽未从，久已断诸内。区区为怀祖，颇觉羲之隘。此身随造物，一叶舞澎湃。田园不早定，归宿终安在。彼美石淙庄，每到百事废。泉流知人意，屈折作涛濑。寒光洗肝膈，清响跨竽籁。我旧门前客，放言不自外。园中亦何有，荟蔚可胜计。请公试回首，岁晚余苍桧。

【立秋日祷雨宿灵隐寺同周徐二令】

百重堆案掣身闲，一叶秋声对榻眠。床下雪霜侵户月，枕中琴筑落阶泉。崎岖世味尝应遍，寂寞山栖老渐便。惟有悯农心尚在，起瞻云汉更茫然。

【病中独游净慈谒本长老周长官以诗见寄仍邀游灵隐因次韵答之】

卧闻禅老入南山，净扫清风五百间。我与世疏宜独往，君缘诗好不容攀。自知乐事年年减，难得高人日日闲。欲问云公觅心地，要知何处是无还。（《楞严经》云：我今示汝无所还地。）

【病中游祖塔院】

紫李黄瓜村路香，乌纱白葛道衣凉。闭门野寺松阴转，欹枕风轩客梦长。因病得闲殊不恶，安心是药更无方。道人不惜阶前水，借与匏樽自在尝。

【虎跑泉】

亭亭石塔东峰上，此老初来百神仰。虎移泉眼趁行脚，龙作浪花供抚掌。至今游人灌濯罢，卧听空阶环响。故知此老如此泉，莫作人间去来想。

【佛日山荣长老方丈五绝】

陶令思归久未成，远公不出但闻名。山中只有苍髯叟，数里萧萧管送迎。

千株玉槊搀云立，一穗珠旒落镜寒。何处霜眉碧眼客，结为三友冷相看。

东麓云根露角牙，细泉幽咽走金沙。不堪土肉埋山骨，未放苍龙浴渥洼。

食罢茶瓯未要深，清风一榻抵千金。腹摇鼻息庭花落，还尽平生未足心。

日射回廊午枕明，水沉销尽碧烟横。山人睡觉无人见，只有飞蚊绕鬓鸣。

【癸丑春分后雪】

雪入春分省见稀，半开桃李不胜威。应惭落地梅花识，却作漫天柳絮飞。不分东君专节物，故将新巧发阴机。从今造物尤难料，更暖须留御腊衣。

【孤山二咏（并引）】

孤山有陈时柏二株。其一为人所薪，山下老人自为儿已见其枯矣，然坚悍如金石，愈于未枯者。僧志诠作堂于其侧，名之曰柏堂。堂与白公居易竹阁相连。属余作二诗以记之。

柏堂

道人手种几生前，鹤骨龙姿尚宛然。双干一先神物化，九朝三见太平年。忽惊华构依岩出，乞与佳名到处传。此柏未枯君记取，灰心聊伴小乘禅。

竹阁

海山兜率两茫然，古寺无人竹满轩。白鹤不留归后语，苍龙犹是种时孙。两丛却似萧郎笔，千亩空怀渭上村。欲把新诗问遗像，病维摩诘更无言。

【与述古自有美堂乘月夜归】

娟娟云月稍侵轩，潋潋星河半隐山。鱼钥未收清夜永，凤箫犹在翠微间。凄风瑟缩经纟玄柱，香雾凄迷着髻鬟。共喜使君能鼓乐，万人争看火城还。

【有美堂暴雨】

游人脚底一声雷，满座顽云拨不开。天外黑风吹海立，浙东飞雨过江来。十分潋滟金樽凸，千杖敲铿羯鼓催。唤起谪仙泉洒面，倒倾蛟室泻琼瑰。

【八月十五日看潮五绝】

定知玉兔十分圆，已作霜风九月寒。寄语重门休上钥，夜潮留向月中看。

万人鼓噪慑吴侬，犹似浮江老阿童。欲识潮头高几许，越山浑在浪花中。

江边身世两悠悠，久与沧波共白头。造物亦知人易老，故教江水更西流。

吴儿生长狎涛渊，冒利轻生不自怜。东海若知明主意，应教斥卤变桑田。（是时新有旨禁弄潮。）

江神河伯两醯鸡，海若东来气吐霓。安得夫差水犀手，三千强弩射潮低。（吴越王尝以弓弩射潮头，与海神战，自尔水不近城。）

【东阳水乐亭（为东阳令王都官概作。）】

君不学白公引泾东注渭，五斗黄泥一钟水。又不学哥舒横行西海头，归来羯鼓打凉州。但向空山石壁下，爱此有声无用之清流。流泉无纟玄石无窍，强名水乐人人笑。惯见山僧已厌听，多情海月空留照。洞庭不复来轩辕，至今鱼龙舞钧天。闻道磬襄东入海，遗声恐在海山间。锵然涧谷含宫徵，节奏未成君独喜。不须写入薰风纟玄，纵有此声无此耳。

【与周长官李秀才游径山二君先以诗见寄次其韵二首】

少年饮红裙，酒尽推不去。呼来径山下，试与洗尘雾。瘦马惜障泥，临流不肯渡。独有汝南君，从我无朝暮。肯将红尘脚，暂着白云屦。嗟我与世人，何异笑百步。功名一破甑，弃置何用顾。更凭陶靖节，往问征夫路。龙亦恋故居，百年尚来去。至今雨雹夜，殿暗风缠雾。而我弃乡国，大江忘北渡。便欲此山前，筑室安迟暮。又恐太幽独，岁晚霜入屦。同游得李生，仄足随蹇步。孔明不自爱，临老起三顾。吾归便却扫，谁踏门前路。

【临安三绝·将军树】

阿坚泽畔菰蒲节，玄德墙头羽葆桑。不会世间闲草木，与人何事管兴亡。

【临安三绝·锦溪】

楚人休笑沐猴冠，越俗徒夸翁子贤。五百年间异人出，尽将锦绣裹山川。

【临安三绝·石镜】

山鸡舞破半岩云，菱叶开残野水春。应笑武都山下土，枉教明月殉佳人。

【登玲珑山】

何年僵立两苍龙，瘦脊盘盘尚倚空。翠浪舞翻红罢亚，白云穿破碧玲珑。三休亭上工延月，九折岩前巧贮风。脚力尽时山更好，莫将有限趁无穷。

【宿九仙山（九仙谓左元放、许迈、王、谢之流。）】

风流王谢古仙真，一去空山五百春。玉室金堂馀汉士，桃花流水失秦人。困眠一榻香凝帐，梦绕千岩冷逼身。夜半老僧呼客起，云峰缺处涌冰轮。

【陌上花三首（并引）】

游九仙山，闻里中儿歌《陌上花》。父老云：吴越王妃每岁春必归临安，王以书遗妃曰：“陌上花开，可缓缓归矣。”吴人用其语为歌，含思宛转，听之凄然，而其词鄙野，为易之云。

陌上花开蝴蝶飞，江山犹是昔人非。遗民几度垂垂老，游女长歌缓缓归。

陌上山花无数开，路人争看翠骈来。若为留得堂堂去，且更从教缓缓回。

生前富贵草头露，身后风流陌上花。已作迟迟君去鲁，犹歌缓缓妾回家。

【游东西岩（即谢安东山也。）】

谢公含雅量，世运属艰难。况复情所钟，感慨萃中年。正赖丝与竹，陶写有馀欢。尝恐儿辈觉，坐令高趣阑。独携缥缈人，来上东西山。放怀事物外，徙倚弄云泉。一旦功业成，管蔡复流言。慷慨桓野王，哀歌和清弹。挽须起流涕，始知使君贤。意长日月促，卧病已辛酸。恸哭西州门，往驾那复还。空馀行乐处，古木昏苍烟。

【宿海会寺】

篮舆三日山中行，山中信美少旷平。下投黄泉上青冥，线路每与猿猱争。重楼束缚遭涧坑，两股酸辛饥肠鸣。北度飞桥踏彭铿，缭垣百步如古城。大钟横撞千指迎，高堂延客夜不扃。杉槽漆斛江河倾，本来无垢洗更轻。倒床鼻息四邻惊，ヨ如五鼓天未明。木鱼呼粥亮且清，不闻人声闻履声。

【海会寺清心堂】

南郭子綦初丧我，西来达摩尚求心。此堂不说有清浊，游客自观随浅深。两岁频为山水役，一溪长照雪霜侵。纷纷无补竟何事，惭愧高人闭户吟。

【径山道中次韵答周长官兼赠苏寺丞】

年来战纷华，渐觉夫子胜。欲求五亩宅，洒扫乐清净。学道恨日浅，问禅惭听莹。聊为山水行，遂此麋鹿性。独游吾未果，觅伴谁复听。吾宗古遗直，穷达付前定。糟醉方熟，洒面呼不醒。奈何效燕蝠，屡欲争晨暝。不如从我游，高论发犀柄。溪南渡横木，山寺称小径。（太平寺，俗号小径山。）幽寻自兹始，归路微月映。南望功臣山，云外盘飞磴。三更渡锦水，再宿留石镜。缅怀周与李，能作洛生咏。明朝二子至，诗律严号令。篮舆置纸笔，得句轻千乘。玲珑苦奇秀，名实巧相称。九仙更幽绝，笑语千山应。空岩侧破瓮，飞流洒浮磬。山前见亦，候吏铙鼓竞。我生本艰奇，尘土满釜甑。山禽与野兽，知我久蹭蹬。笑谓候吏还，御虎吾有命。径山虽云远，行李稍可并。颇讶王子猷，忽起山阴兴。但报菊花开，吾当理归榜。

【汪覃秀才久留山中以诗见寄次其韵】

季子应嗔不下机，弃家来伴碧云师。中秋冷坐无因醉，半月长斋未肯辞。掷简摇毫无忤色，（汪善书，托写诸人诗。）投名入社有新诗。飞腾桂籍他年事，莫忘山中采药时。

【再游径山】

老人登山汗如濯，到山困卧呼不觉。觉来五鼓日三竿，始信孤云天一握。（古语云：孤云两角，去天一握。）平生未省出艰险，两足惯曾行荦确。含晖亭上望东溟，凌霄峰头挹南岳。共爱丝杉翠丝乱，谁见玉芝红玉琢。白云何事自来往，明月长圆无晦朔。（山有白云峰、明月庵。）冢上鸡鸣犹忆钦，山前凤舞远征璞。雪窗驯兔元不死，烟岭孤猿苦难捉。从来白足傲死生，不怕黄巾把刀槊。榻上双痕凛然在，剑头一何须角。（以上皆山中故事。）嗟我昏顽晚闻道，与世龃龉空多学。灵水先除眼界花，（龙井水洗眼有效。）清诗为洗心源浊。骚人未要逃竞病，禅老但喜闻剥啄。此生更得几回来，从今有暇无辞数。

【洞霄宫】

上帝高居愍世顽，故留琼馆在凡间。青山九锁不易到，作者七人相对闲。（《论语》云作者七人矣，今监宫凡七人。）庭下流泉翠蛟舞，洞中飞鼠白鸦翻。长松怪石宜霜鬓，不用金丹苦驻颜。

【初自径山归述古召饮介亭以病先起】

西风初作十分凉，喜见新橙透甲香。迟暮赏心惊节物，登临病眼怯秋光。惯眠处士云庵里，倦醉佳人锦瑟旁。犹有梦回清兴在，卧闻归路乐声长。

【明日重九亦以病不赴述古会再用前韵】

月入秋帷病枕凉，霜飞夜簟故衾香。可怜吹帽狂司马，空对亲舂老孟光。不作雍容倾座上，翻成肮脏倚门旁。人间此会论今古，细看茱萸感叹长。

【九日寻臻梨遂泛小舟至勤师院二首】

白发长嫌岁月侵，病眸兼怕酒杯深。南屏老宿闲相过，东阁郎君懒重寻。试碾露芽烹白雪，休拈霜蕊嚼黄金。扁舟又截平湖去，欲访孤山支道林。

湖上青山翠作堆，葱葱郁郁气佳哉。笙歌丛里抽身出，云水光中洗眼来。白足赤髭迎我笑，拒霜黄菊为谁开。明年桑苎煎茶处，忆著衰翁首重回。（皎然有《九日与陆羽煎茶》诗，羽自号桑苎翁。馀来年九日去此久矣。）

【九日舟中望见有美堂上鲁少卿饮处以诗戏之】

指点云间数点红，笙歌正拥紫髯翁。谁知爱酒龙山客，却在渔舟一叶中。

西阁珠帘卷落晖，水沉烟断佩声微。遥知通德凄凉甚，拥髻无言怨未归。

【游诸佛舍一日饮酽茶七盏戏书勤师壁】

（一作六月六日以病在告，独游湖上诸寺，晚谒损之，戏留七绝）

示病维摩元不病，在家灵运已忘家。何烦魏帝一丸药，且尽卢仝七碗茶。

【九日湖上寻周李二君不见君亦见寻于湖上以诗见寄明日乃次其韵】

湖上野芙蓉，含思愁脉脉。娟然如静女，不肯傍阡陌。诗人杳未来，霜艳冷难宅。君行逐鸥鹭，出处浩莫测。苇间闻音，云表已飞屐。使我终日寻，逢花不忍摘。人生如朝露，要作百年客。喟彼终岁劳，幸兹一日泽。愿言竟不遂，人事多乖隔。悟此知有命，沉忧伤魂魄。

【送杭州杜戚陈三掾罢官归乡】

秋风ベベ鸣枯蓼，船阁荒村夜悄悄。正当逐客断肠时，君独歌呼醉连晓。老夫平生齐得丧，尚恋微官失轻矫。君今憔悴归无食，五斗未可秋毫小。君言失意能几时，月啖虾蟆行复皎。杀人无验中不快，此恨终身恐难了。徇时所得无几何，随手已遭忧患绕。期君正似种宿麦，忍饥待食明年麦。

【次韵周长官寿星院同饯鲁少卿】

琉璃百顷水仙家，风静湖平响钓车。寂历疏松欹晚照，伶俜寒蝶抱秋花。困眠不觉依蒲褐，归路相将踏桂华。更著纶巾披鹤氅，他年应作画图夸。

【次韵述古过周长官夜饮】

二更铙鼓动诸邻，百首新诗间八珍。已遣乱蛙成两部，更邀明月作三人。云烟湖寺家家境，灯火沙河夜夜春。曷不劝公勤秉烛，老来光景似奔轮。

【述古以诗见责屡不赴会复次前韵】

我生孤癖本无邻，老病年来益自珍。肯对红裙辞白酒，但愁新进笑陈人。北山怨鹤休惊夜，南亩巾车欲及春。多谢清诗屡推毂，犭希膏那解转方轮。（来诗有云霄满轮之句。）

【金门寺中见李西台与二钱（惟演易）唱和四绝句戏用其韵跋之】

帝城春日帽檐斜，二陆初来尚忆家。未肯将盐下莼菜，已应知雪似杨花。

生平贺老惯乘舟，骑马风前怕打头。欲问君王乞符竹，但忧无蟹有监州。（皆世所传钱氏故事。）西台妙迹继杨风，（凝式）。无限龙蛇洛寺中。一纸清诗吊兴废，尘埃零落梵王宫。

五季文章堕劫灰，升平格力未全回。故知前辈宗徐庚，数首风流似玉台。

【胡穆秀才遗古铜器似鼎而小上有两柱可以覆而不蹶以为鼎则不足疑其饮器也胡有诗答之】

只耳兽啮环，长唇鹅擘喙。三趾下锐春蒲短，两柱高张秋菌细。君看翻覆俯仰间，覆成三角翻两髻。古书虽满腹，（古有篆五字不可识）。苟有用我亦随世。嗟君一见呼作鼎，才注升合已漂逝。不如学鸱夷，尽日盛酒真良计。

【贺陈述古弟章生子】

郁葱佳气夜充闾，始见徐卿第二雏。甚欲去为汤饼客，惟愁错写弄獐书。参军新妇贤相敌，阿大中郎喜有馀。我亦从来识英物，试教啼看定何如。

【赠治易僧智周】

寒窗孤坐冻生瓶，尚把遗编照露萤。阁束九师新得妙，梦吞三画旧通灵。断弦挂壁知音丧，（师与契嵩深相知，时已逝矣。）挥尘空山乱石听。斋罢何须更临水，胸中自有洗心经。

【张子野年八十五尚闻买妾述古令作诗】

锦里先生自笑狂，莫欺九尺鬓眉苍。诗人老去莺莺在，公子归来燕燕忙。柱下相君犹有齿，江南刺史已无肠。平生谬作安昌客，略遣彭宣到后堂。

【书双竹湛师房二首】

我本江湖一钓舟，意嫌高屋冷飕飕。羡师此室才方丈，一炷清香尽日留。

暮鼓朝钟自击撞，闭门孤枕对残。白灰旋拨通红火，卧听萧萧雨打窗。

【宝山新开径】

藤梢橘刺元无路，竹杖棕鞋不用扶。风自远来闻笑语，水分流处见江湖。回观佛骨青螺髻，踏遍仙人碧玉壶。野客归时山月上，棠梨叶战暝禽呼。

【和述古冬日牡丹四首】

一朵妖红翠欲流，春光回照雪霜羞。化工只欲呈新巧，不放闲花得少休。

花开时节雨连风，却向霜余染烂红。漏泄春光私一物，此心未信出天工。

当时只道鹤林仙，能遣秋花发杜鹃。谁信诗能回造化，直教霜卉放春妍。

不分清霜入小园，故将诗律变寒暄。使君欲见蓝关咏，更倩韩郎为染根。

【和钱安道寄惠建茶】

我官于南今几时，尝尽溪茶与山茗。胸中似记故人面，口不能言心自省。为君细说我未暇，试评其略差可听。建溪所产虽不同，一一天与君子性。森然可爱不可慢，骨清肉腻和且正。雪花雨脚何足道，啜过始知真味永。纵复苦硬终可录，汲黯少戆宽饶猛。草茶无赖空有名，高者妖邪次顽忄广。体轻虽复强浮泛，性滞偏工呕酸冷。其间绝品岂不佳，张禹纵贤非骨鲠。葵花玉夸不易致，道路幽险隔云岭。谁知使者来自西，开缄磊落收百饼。嗅香嚼味本非别，透纸自觉光炯炯。比糠团凤友小龙，奴隶日注臣双井。收藏爱惜待佳客，不敢包裹钻权幸。此诗有味君勿传，空使时人怒生瘿。

【和柳子玉喜雪次韵仍呈述古】

诗翁爱酒长如渴，瓶尽欲沽囊已竭。灯青火冷不成眠，一夜捻须吟喜雪。诗成就我觅欢处，我穷正与君仿佛。曷不走投陈孟公，有酒醉君仍饱德。琼瑶欲尽天应惜，更遣清光续残月。安得佳人擢素手，笑捧玉碗两奇绝。艳歌一曲回阳春，坐使高堂生暖热。

【吊天竺海月辩师三首】

欲寻遗迹强沾裳，本自无生可得亡。今夜生公讲堂月，满庭依旧冷如霜。

生死犹如臂屈伸，情钟我辈一酸辛。乐天不是蓬莱客，凭仗西方作主人。

欲访浮云起灭因，无缘却见梦中身。安心好住王文度，此理何须更问人。

【李颀秀才善画山以两轴见寄仍有诗次韵答之】

平生自是个中人，欲向渔舟便写真。诗句对君难出手，云泉劝我早抽身。年来白发惊秋速，长恐青山与世新。从此北归休怅望，囊中收得武林春。

【雪后至临平与柳子玉同至僧舍见陈尉列】

落帆古戍下，积雪高如丘。强邀诗老出，疏髯散飕。僧房有宿火，手足渐和柔。静士素寡言，相对自忘忧。铜炉擢烟穗，石鼎浮霜沤。征夫念前路，急鼓催行舟。我行虽有程，坐稳且复留。大哉天地间，此生得浮游。

【夜至永乐文长老院文时卧病退院】

愁闻巴叟卧荒村，来打三更月下门。往事过年如昨日，此身未死得重论。老非怀土情相得，病不开堂道益尊。惟有孤栖旧时鹤，举头见客似长言。

【柳氏二外甥求笔迹】

退笔成山未足珍，读书万卷始通神。君家自有元和脚，莫厌家鸡更问人。

一纸行书两绝诗，遂良须鬓已如丝。何当火急传家法，欲见诚悬笔谏时。

【钱安道席上令歌者道服】

乌府先生铁作肝，霜风卷地不知寒。犹嫌白发年前少，故点红灯雪里看。他日卜邻先有约，待君投绂我休官。如今且作华阳服，醉唱侬家七返丹。

【除夜野宿常州城外二首】

行歌野哭两堪悲，远火低星渐向微。病眼不眠非守岁，乡音无伴苦思归。重衾脚冷知霜重，新沐头轻感发稀。多谢残灯不嫌客，孤舟一夜许相依。

南来三见岁云徂，直恐终身走道途。老去怕看新历日，退归拟学旧桃符。烟花已作青春意，霜雪偏寻病客须。但把穷愁博长健，不辞醉后饮屠苏。

【元日过丹阳明日立春寄鲁元翰】

堆盘红缕细茵陈，巧与椒花两斗新。竹马异时宁信老，土牛明日莫辞春。西湖弄水犹应早，北寺观灯欲及辰。白发苍颜谁肯记，晓来频嚏为何人。

【古缠头曲】

弦铁拨世无有，乐府旧工惟尚叟。一生喙硬眼无人，坐此困穷今白首。翠鬟女子年十七，指法已似呼韩妇。轻帆渡海风掣回，满面尘沙和泪垢。青衫不逢湓浦客，红袖漫插曹纲手。尔来一见哀骀佗，便著臂躬井臼。我惭贫病百不足，强对黄花饮白酒。转关护索动有神，雷辊空堂战窗牖。四弦一抹拥袂立，再拜十分为我寿。世人只解锦缠头，与汝作诗传不朽。

【刁同年草堂】

不用长竿矫绣衣，南园北第两参差。青山有约长当户，流水无情自入池。岁久酴縻浑欲合，春来杨柳不胜垂。主人不用匆匆去，正是红梅着子时。

【惠山谒钱道人烹小龙团登绝顶望太湖】

踏遍江南南岸山，逢山未免更留连。独携天上小团月，来试人间第二泉。石路萦回九龙脊，水光翻动五湖天。孙登无语空归去，半岭松声万壑传。

【钱道人有诗云直须认取主人翁作两绝戏之】

首断故应无断者，冰销那复有冰知。主人苦苦令侬认，认主人人竟是谁。

有主还须更有宾，不如无境自无尘。只从半夜安心后，失却当前觉痛人。

【和苏州太守王规甫侍太夫人观灯之什余时以刘道原见访滞留京口不及赴此会二首】

不觉朱幡辗后尘，争看绣锦缠轮。洛滨侍从三人贵，京兆平反一笑春。但逐东山携妓女，那知后阁走穷宾。滞留不见荣华事，空作赓诗第七人。

翻翻缇骑走香尘，激激飞涛射火轮。美酒留连三夜月，丰年倾倒五州春。（时浙西皆以不熟罢灯，惟苏独盛。）安排诗律追强对，蹭蹬归期为恶宾。堕珥遗簪想无限，华胥犹见梦回人。

【成都进士杜暹伯升出家名法通往来吴中】

欲识当年杜伯升，飘然云水一孤僧。若教俯首随缰锁，料得如今似我能。（柳子玉云，通若及第，不过似我。）

●卷六

◎诗九十九首

【虎丘寺】

入门无平田，石路穿细岭。阴风生涧壑，古木翳潭井。湛卢谁复见，秋水光耿耿。铁花秀岩壁，杀气噤蛙黾。幽幽生公堂，左右立顽矿。当年或未信，异类服精猛。胡为百岁后，仙鬼互驰骋。窈然留新诗，读者为悲哽。东轩有佳致，云水丽千顷。熙熙览生物，春意颇凄冷。我来属无事，暖日相与永。喜鹊翻初旦，愁鸢蹲落景。坐见渔樵还，新月溪上影。悟彼良自ㄉ，归田行可请。

【常润道中有怀钱塘寄述古五首】

从来直道不辜身，得向西湖两过春。沂上已成曾点服，泮宫初采鲁侯芹。休惊岁岁年年貌，且对朝朝暮暮人。细雨晴时一百六，画船鼍鼓莫违民。

草长江南莺乱飞，年来事事与心违。花开后院还空落。燕入华堂怪未归。世上功名何日是，樽前点检几人非。去年柳絮飞时节，记得金笼放雪衣。（杭人以放鸽为太守寿。）

浮玉山头日日风，（即金山也。）涌金门外已春融。二年鱼鸟浑相识，三月莺花付与公。剩看新翻眉倒晕，未应泣别脸消红。何人织得相思字，寄与江边北向鸿。

国艳夭娆酒半酣，去年同赏寄僧檐。但知扑扑晴香软，谁见森森晓态严。谷雨共惊无几日，蜜蜂未许辄先甜。应须火急回征棹，一片辞枝可得粘。

惠泉山下土如濡，阳羡溪头米胜珠。卖剑买牛吾欲老，杀鸡为黍子来无。地偏不信容高盖，俗俭真堪着腐儒。莫怪江南苦留滞，经营身计一生迂。

【刁景纯赏瑞香花忆先朝侍宴次韵】

上宛夭桃自作行，刘郎去后几回芳。厌从年少追新赏，闲对宫花识旧香。欲赠佳人非泛洧，好纫幽佩吊沉湘。鹤林神女无消息，为问何年返帝乡。

【同柳子玉游鹤林招隐醉归呈景纯】

花时腊酒照人光，归路春风洒面凉。刘氏宅边霜竹老，戴公山下野桃香。岩头匹练兼天净，泉底真珠溅客忙。安得道人携笛去，一声吹裂翠崖冈。

【景纯见和复次韵赠之二首】

解组归来道益光，坐看百物自炎凉。卷帘堂上檀槽闹，送客林间桦烛香。浅量已愁当酒怯，非才尤觉和诗忙。何人贪佩黄金印，千柱耽耽锁北冈。

人间膏火正争光，每到藏春得暂凉。多事始知田舍好，凶年偏觉野蔬香。溪山胜画徒能说，来往如梭为底忙。老去此身无处著，为翁载插万松冈。

【柳子玉亦见和因以送之兼寄其兄子璋道人】

不羡腰金照地光，暂时假面弄西凉。晴窗咽日肝肠暖，古殿朝真屦袖香。说静故知犹有动，无闲底处更求忙。先生官罢乘风去，何用区区赋陟冈。

【子玉家宴用前韵见寄复答之】

自酌金樽劝孟光，更教长笛奏伊凉。（子玉家有笛妓。）牵衣男女绕太白，扇枕郎君烦阿香。诗病逢春转深痼，愁魔得酒暂奔忙。醒时情味吾能说，日在西南白草冈。

【景纯复以二篇一言其亡兄与伯父同年之契一言今者唱酬之意仍次其韵】

灵寿扶来似孔光，感时怀旧一悲凉。蟾枝不独同攀桂，鸡舌还应共赐香。（亦同为郎。）等是浮休无得丧，粗分忧乐有闲忙。年来世事如波浪，郁郁谁知柏在冈。

屡把铅刀齿步光，更遭华衮照凉。苏门山上莫长啸，エ葡林中无别香。烛烬已残中夜刻，槐花还似昔年忙。背城借一吾何敢，慎莫樽前替戾冈。

【金山寺与柳子玉饮大醉卧宝觉禅榻夜分方醒书其壁】

恶酒如恶人，相攻剧刀箭。颓然一榻上，胜之以不战。诗翁气雄拔，禅老语清软。我醉都不知，但觉红绿眩。醒时江月堕，ベベ风响变。惟有一龛灯，二豪俱不见。

【大风留金山两日】

塔上一铃独自语，明日颠风当断渡。朝来白浪打苍崖，倒射轩窗作飞雨。龙骧万斛不敢过，渔舟一叶从掀舞。细思城市有底忙，却笑蛟龙为谁怒。无事久留童仆怪，此风聊得妻孥忏。山道人独何事，半夜不眠听粥鼓。

【监洞霄宫俞康直郎中所居四咏·退圃】

百丈休牵上濑船，一钩归钓缩头鳊。园中草木春无数，只有黄杨厄闰年。（俗说黄杨岁长一寸，遇闰退三寸。）

【监洞霄宫俞康直郎中所居四咏·逸堂】

新第谁来作并邻，旧官宁复忆星辰。请君置酒吾当贺，知向江湖拜散人。

【监洞霄宫俞康直郎中所居四咏·遁轩】

冠盖相望起隐沦，先生那得老江村。古来真遁何曾遁，笑杀逾垣与闭门。

【监洞霄宫俞康直郎中所居四咏·远楼（栖）】

西山烟雨卷疏帘，北户星河落短檐。不独江天解空阔，地偏心远似陶潜。

【游鹤林招隐二首】

郊原雨初霁，春物有馀妍。古寺满修竹，深林闻杜鹃。睡馀柳花堕，目眩山樱然。西窗有病客，危坐看香烟。

行歌白云岭，坐咏修竹林。风轻花自落，日薄山半阴。涧草谁复识，闻香杳难寻。时见城市人，幽居惜未深。

【书普慈长老壁（志诚）】

普慈寺后千竿竹，醉里曾看碧玉缘。倦客再游行老矣，高僧一笑故依然。久参白足知禅味，苦厌黄公（鸟名。）聒昼眠。惟有两株红杏叶，晚来犹得向人妍。

【书焦山纶长老壁】

法师住焦山，而实未尝住。我来辄问法，法师了无语。法师非无语，不知所答故。君看头与足，本自安冠屦。譬如长鬣人，不以长为苦。一旦或人问，每睡安所措。归来被上下，一夜着无处。展转遂达晨，意欲尽镊去。此言虽鄙浅，故自有深趣。持此问法师，法师一笑许。

【刁景纯席上和谢生二首】

误入仙人碧玉壶，一欢那复间亲疏。杯盘狼藉吾何敢，车骑雍容子甚都。此夜新声闻北里，他年故事纪南徐。欲穷风月三千界，愿化人天百忆躯。

纵饮谁能问挈壶，不知门外晓星疏。绮罗胜事齐三阁，宾主谈锋敌两都。榻畔烟花尝叹杜，海中童尚追徐。毋多酌我公须听，醉後粗狂胆满躯。

【留别金山宝觉圆通二长老】

沐罢巾冠快晚凉，睡馀齿颊带茶香。舣舟北岸何时渡，发东轩未肯忙。康济此身殊有道，医治外物本无方。风流二老长还往，顾我归期尚渺茫。

【无锡道中赋水车】

翻翻联联衔尾鸦，荦荦确确蜕骨蛇。分畴翠浪走云阵，刺水绿针抽稻芽。洞庭五月欲飞沙，鼍鸣窟中如打衙。天公不见老农泣，唤取阿香推雷车。

【杭州牡丹开时仆犹在常润周令作诗见寄次其韵复次一首送赴阙】

羞归应为负花期，已是成阴结子时。与物寡情怜我老，遣春无恨赖君诗。玉台不见朝酣酒，金缕犹歌空折枝。从此年年定相见，欲师老圃问樊迟。

莫负黄花九日期，人生穷达可无时。十年且就三都赋，万户终轻千首诗。天静伤鸿犹戢翼，月明惊鹊未安枝。君看六月河无水，万斛龙骧到自迟。

【苏州闾丘江君二家雨中饮酒二首】

小圃阴阴遍洒尘，方塘潋潋欲生纹。已烦仙袂来行雨，莫遣歌声便驻云。肯对绮罗辞白酒，试将文字恼红裙。今宵记取醒时节，点滴空阶独自闻。

五纪归来鬓未霜，十眉环列坐生光。唤船渡口迎秋女，驻马桥边问泰娘。曾把四弦娱白傅，敢将百草斗吴王。从今却笑风流守，画戟空凝宴寝香。

【次韵沈长官三首】

家山何在两忘归，杯酒相逢慎勿违。不独饭山嘲我瘦，也应糠核怪君肥。

男婚已毕女将归，累尽身轻志莫违。闻道山中食无肉，玉池清水自生肥。

造物知吾久念归，似怜衰病不相违。风来震泽帆初饱，雨入松江水渐肥。

【戏书吴江三贤画像三首（范蠡）】

谁将射御教吴儿，长笑申公为夏姬。却遣姑苏有麋鹿，更怜夫子得西施。

【戏书吴江三贤画像三首（张翰）】

浮世功劳食与眠，季鹰真得水中仙。不须更说知机早，直为鲈鱼也自贤。

【戏书吴江三贤画像三首（陆龟蒙）】

千首文章二顷田，囊中未有一钱看。却因养得能言鸭，惊破王孙金弹丸。

【和刘孝叔会虎丘时王规甫斋素祈雨不至二首】

白简威犹凛，青山兴已。鹤闲云作氅，驼卧草埋峰。跪履若可教，卜邻应见容。因公问回老，何处定相逢。

太常斋未解，不肯对纤。只遣三千履，来游十二峰。林空答清唱，潭净写衰容。归去瑶台路，还应月下逢。

【过永乐文长老已卒】

初惊鹤瘦不可识，旋觉云归无处寻。三过门间老病死。一弹指顷去来今。存亡惯见浑无泪，乡井难忘尚有心。欲向钱塘访圆泽，葛洪川畔待秋深。

【赠张刁二老】

两邦山水未凄凉，二老风流总健强。共成一百七十岁，各饮三万六千觞。藏春坞里莺花闹，仁寿桥边日月长。惟有诗人被磨折，金钗零落不成行。

【去年秋偶游宝山上方入一小院阒然无人有僧隐几低头读书与之语漠然不甚对问其邻之僧曰此云黎也不出十五年矣今年六月自常润还复至其室则死葬数月矣作诗题其壁】

云师来宝山，一住十五秋。读书常闭户，客至不举头。去年造其室，清坐忘百忧。我初无言说，师亦无对酬。今来复扣门，空房但飕。云已灭无馀，薪尽火不留。却疑此室中，常有斯人不。所遇孰非梦，事过吾何求。

【听僧昭素琴】

至和无攫，至平无按抑。不知微妙声，究竟何从出。散我不平气，洗我不和心。此心知有在，尚复此微吟。

【僧惠勤初罢僧职】

轩轩青田鹤，郁郁在樊笼。既为物所縻，遂与吾辈同。今来始谢去，万事一笑空。新诗如洗出，不受外垢蒙。清风入齿牙，出语如风松。霜髭茁病骨，饥坐听午钟。非诗能穷人，穷者诗乃工。此语信不妄，吾闻诸醉翁。

【游灵隐高峰塔】

言游高峰塔，蓐食治野装。火云秋未衰，及此初旦凉。雾霏岩谷暗，日出草木香。嘉我同来人，久便云水乡。相劝小举足，前路高且长。古松攀龙蛇，怪石坐牛羊。渐闻钟磬音，飞鸟皆下翔。入门空有无，云海浩茫茫。惟见聋道人，老病时绝粮。问年笑不答，但指穴藜床。心知不复来，欲归更仿徨。赠别留匹布，今岁天早霜。

【八月十七日天竺山送桂花分赠元素】

月缺霜浓细蕊乾，此花无属桂堂仙。鹫峰子落惊前夜，蟾窟枝空记昔年。破衤戒山僧怜耿介，练裙溪女斗清妍。愿公采撷纫幽佩，莫遣孤芳老涧边。

【捕蝗至浮云岭山行疲苦有怀子由弟二首】

西来烟障塞空虚，洒遍秋田雨不如。新法清平那有此，老身穷苦自招渠。无人可诉乌衔肉，忆弟难凭犬寄书。自笑迂疏皆此类，区区犹欲理蝗馀。

霜风渐欲作重阳，熠熠溪边野菊黄。久废山行疲荦确，尚能村醉舞淋浪。独眠林下梦魂好，回首人间忧患长。杀马毁车从此逝，子来何处问行藏。

【青牛岭高绝处有小寺人迹罕到】

暮归走马沙河塘，炉烟袅袅十里香。朝行曳杖青牛岭，崖泉咽咽千山静。君勿笑老僧，耳聋唤不闻，百年俱是可怜人。明朝且复城中去，白云却在题诗处。

【新城陈氏园次晁补之韵】

荒凉废圃秋，寂历幽花晚。山城已穷僻，况与城相远。我来亦何事，徙倚望云。不见苦吟人，清樽为谁满。

【梅圣俞诗集中有毛长官者今于潜令国华也圣俞没十五年而君犹为令捕蝗至其邑作诗戏之】

诗翁憔悴老一官，厌见苜蓿堆青盘。归来羞涩对妻子，自比鲇鱼缘竹竿。今君滞留生二毛，饱听衙鼓眠黄纟由。更将嘲笑调朋友，人道弥猴骑土牛。愿君恰似高常侍，暂为小邑仍刺史。不愿君为孟浩然，却遭明主放还山。宦游逢此岁年恶，飞蝗来时半天黑。羡君封境稻如云，蝗自识人人不识。

【与毛令方尉游西菩提寺二首】

推挤不去已三年，鱼鸟依然笑我顽。人未放归江北路，天教看尽浙西山。尚书清节衣冠后，处士风流水石间。一笑相逢那易得，数诗狂语不须删。

路转山腰足未移，水清石瘦便能奇。白云自占东西岭，明月谁分上下池。黑黍黄粱初熟后，朱柑绿橘半甜时。人生此乐须天付，莫遣儿曹取次知。

【听贤师琴】

大弦春温和且平，小弦廉折亮以清。平生未识宫与角，但闻牛鸣盎中雉登木。门前剥啄谁叩门，山僧未闲君勿嗔。归家且觅千斛水，净洗从前筝笛耳。

【赠写真何充秀才】

君不见潞州别驾眼如电，左手挂弓横箭。又不见雪中骑驴孟浩然，皱眉吟诗肩耸山。饥寒富贵两安在，空有遗像留人间。此身常拟同外物，浮云变化无踪迹。问君何苦写我真，君言好之聊自适。黄冠野服山家容，意欲置我山岩中。勋名将相今何限，往写褒公与鄂公。

【回先生过湖州东林沈氏饮醉以石榴皮书其家东老庵之壁云西邻已富忧不足东老虽贫乐有馀白酒酿来因好客黄金散尽为收书西蜀和仲闻而次其韵三首东老沈氏之老自谓也湖人因以名之其子偕作诗有可观者】

世俗何知贫是病，神仙可学道之馀。但知白酒留佳客，不问黄公觅素书。

符离道士晨兴际，华岳先生尸解馀。忽见黄庭丹篆句，犹传青纸小朱书。

凄凉雨露三年后，仿佛尘埃数字馀。至用榴皮缘底事，中书君岂不中书。

【李行中秀才醉眠亭三首】

已向闲中作地仙，更于酒里得天全。从教世路风波恶，贺监偏工水底眠。

君且归休我欲眠，人言此语出天然。醉中对客眠何害，须信陶潜未若贤。

孝先风味也堪怜，肯为周公昼日眠。枕麴先生犹笑汝，枉将空腹贮遗编。

【润州甘露寺弹筝】

多景楼上弹神曲，欲断哀弦再三促。江妃出听雾雨愁，白浪翻空动浮玉。（金山名。）唤取吾家双凤槽，遣作三峡孤猿号。与君合奏芳春调，啄木飞来霜树杪。

【单同年求德兴俞氏聚远楼诗三首】

云山烟水苦难亲，野草幽花各自春。赖有高楼能聚远，一时收拾与闲人。

无限青山散不收，云奔浪卷入帘钩。直将眼力为疆界，何啻人间万户侯。

闻说楼居似地仙，不知门外有尘寰。幽人隐几寂无语，心在飞鸿灭没间。

【平山堂次王居卿祠部韵】

高会日陪山简醉，狂言屡发次公醒。酒如人面天然白，山向吾曹分外青。江上飞云来北固，槛前修竹忆南屏。六朝兴废馀丘垅，空使奸雄笑宁馨。

【次韵陈海州书怀】

郁郁苍梧海上山，（东海郁州山，云自苍梧浮来。）蓬莱方丈有无间。旧闻草木皆仙药，欲弃妻孥守市。雅志未成空自叹，故人相对若为颜。酒醒却忆儿童事，长恨双凫去莫攀。（陈曾令乡邑。）

【次韵陈海州乘槎亭】

人事无涯生有涯，逝将归钓汉江槎。乘桴我欲从安石，遁世谁能识子嗟。日上红波浮碧，潮来白浪卷青沙。清谈美景双奇绝，不觉归鞍带月华。

【次韵孙职方苍梧山】

苍梧奇事岂虚传，荒怪还须问子年。远托鳌头转沧海，来依鹏背负青天。或云灵境归贤者，又恐神功亦偶然。闻道新春恣游览，羡君平地作飞仙。

【次韵孙巨源寄涟水李盛二著作并以见寄五绝】

南岳诸刘岂易逢，相望无复马牛风。山公虽见无多子，社燕何由恋塞鸿。（昔与巨源、刘贡父、刘莘老相遇于山阳，自尔契阔，惟巨源近者复相见于京口。）高才晚岁终难进，勇退当年正急流。不独二疏为可慕，他时当有景孙楼。（巨源近离东海，郡有景疏楼。）

漱石先生难可意，（谓巨源。）啮毡校尉久无朋。（自谓。）应知客路愁无奈，故遣吟诗调李陵。（谓李君也。）

云雨休排神女车，忠州老病畏人夸。诗豪正值安仁在，空看河阳满县花。（盛为邑宰。）

胶西未到吾能说，桑柘禾麻不见春。不羡京尘骑马客，羡他淮月弄舟人。

【王莽】

汉家殊未识经纶，入手功名事事新。百尺穿成连夜井，千金购得解飞人。

【董卓】

公业平时劝用儒，诸公何事起相图。只言天下无健者，岂信车中有布乎。

【虎儿】

旧闻老蚌生明珠，未省老兔生於菟。老兔自谓月中物，不骑快马骑蟾蜍。蟾蜍爬沙不肯行，坐令青衫垂白须。於菟骏猛不类渠，指挥黄熊驾黑ァ。丹砂紫麝不用涂，眼光百步走妖狐。妖狐莫夸智有余，不劳摇牙咀尔徒。

【除夜病中赠段屯田】

龙钟三十九，劳生已强半。岁暮日斜时，还为昔人叹。（乐天诗云，行年三十九，岁暮日斜时。）今年一线在，那复堪把玩。欲起强持酒，故交云雨散。惟有病相寻，空斋为老伴。萧条灯火冷，寒夜何时旦。倦仆触屏风，饥鼯嗅空案。数朝闭阁卧，霜发秋蓬乱。传闻使者来，策杖就梳盥。书来苦安慰，不怪造请缓。大夫忠烈后，高义金石贯。要当击权豪，未肯觑衰懦。此生何所似，暗尽灰中炭。归田计已决，此邦聊假馆。三径粗成资，一枝有余暖。愿君留信宿，庶奉一笑粲。

【乔太博见和复次韵答之】

百年三万日，老病常居半。其间互忧乐，歌笑杂悲叹。颠倒不自知，直为神所玩。须臾便堪笑，万事风雨散。自从识此理，久谢少年伴。逝将游无何，岂暇读城旦。非才更多病，二事可并案。愧烦贤使者，弭节整纷乱。乔侯瑚琏质，清庙尝荐盥。奋髯百吏走，坐变齐俗缓。未遭甘退，并进耻鱼贯。每闻议论馀，凛凛激贪懦。莫邪当自跃，岂复烦炉炭。便庆朝秣越，未暮刷燕馆。胡为守故丘，眷恋桑榆暖。为君叩牛角，一咏南山粲。

【二公再和亦再答之】

寒鸡知将晨，饥鹤知夜半。亦如老病客，遇节常感叹。光阴等敲石，过眼不容玩。亲友如抟沙，放手还复散。羁孤每自笑，寂寞谁肯伴。元达号神君，（晋循吏乔智明，字元达。）高论森月旦。纪明本贤将，（段释之本将家。）汩没事堆案。欣然肯相顾，夜阁灯火乱。盘空愧不饱，酒薄仅堪盥。雍容许著帽，不怪安石缓。虽无窈窕人，清唱弄珠贯。幸有纵横舌，说剑起慵懦。二豪沉下位，暗火埋湿炭。岂似草玄人，默默老儒馆。行看富贵逼，炙手借余暖。应念苦思归，登楼赋王粲。

【雪后书北台壁二首】

黄昏犹作雨纤纤，夜静无风势转严。但觉衾如泼水，不知庭院已堆盐。五更晓色来书幌，半夜寒声落画檐。试扫北台看马耳，未随埋没有双尖。

城头初日始翻鸦，陌上晴泥已没车。冻合玉楼寒起粟，光摇银海眼生花。遗蝗入地应千尺，宿麦连云有几家。老病自嗟诗力退，空吟冰柱忆刘叉。

【谢人见和前篇二首】

已分酒杯欺浅懦，敢将诗律斗深严。渔蓑句好应须画，柳絮才高不道盐。败履尚存东郭足，飞花又舞谪仙檐。书生事业真堪笑，忍冻孤吟笔退尖。

九陌凄风战齿牙，银杯逐马带随车。也知不作坚牢玉，无奈能开顷刻花。得酒强欢愁底事，闭门高卧定谁家。台前日暖君须爱，冰下寒鱼渐可叉。

【铁沟行赠乔太博】

城东坡陇何所似，风吹海涛低复起。城中病守无所为，走马来寻铁沟水。铁沟水浅不容，恰似当年韩与侯。有鱼无鱼何足道，驾言聊复写我忧。荒村野店亦何有，欲发狂言须斗酒。山头落日侧金盆，倒着接搔白首。忽忆从军年少时，轻裘细马百不知。臂弓腰箭南山下，追逐长杨射猎儿。老去同君两憔悴，犯夜醉归人不避。明年定起故将军，未肯先诛霸陵尉。

【出城送客不及步至溪上二首】

送客客已去，寻花花未开。未能城里去，且复水边来。父老借问我，使君安在哉。今年好风雪，会见麦千堆。

春来六十日，笑口几回开。会作堂堂去，何妨得得来。倦游行老矣，旧隐赋归哉。东望峨眉小，卢山翠作堆。（郡东卢山，绝类峨眉而小。）

【苏州姚氏三瑞堂（姚氏世以孝称）】

君不见董邵南，隐居行义孝且慈。天公亦恐无人知，故令鸡狗相哺儿，又令韩老为作诗。尔来三百年，名与淮水东南驰。此人世不乏，此事亦时有。枫桥三瑞皆目见，天意宛在虞鳏后。惟有此诗非昔人，君更往求无价手。

【莫笑银杯小答乔太博】

陶潜一县令，独饮仍独醒。犹将公田二顷五十亩，种秫作酒不种亢。我今号为二千石，岁酿百石何以醉宾客。请君莫笑银杯小，尔来岁旱东海窄。会当拂衣归故丘，作书贷粟监河侯。万斛船中着美酒，与君一生长拍浮。

【送段屯田分得于字】

劝农使者古丈夫，不惜春衫践泥涂。王事靡盐君甚劬，奉常客卿虬两须。东武县令天马驹，泮宫先生非俗儒。相与野饮四子俱，乐哉此乐城中无。溪边策杖自携壶，腰笏不烦何易于。胶西病守老且迂，空斋愁坐纷墨朱。四十岂不知头颅，畏人不出何其愚。

【和段屯田荆林馆】

南山有佳色，无人空自奇。清诗为题品，草木变芬菲。谢女得秀句，留待中郎归。便当勤鞭策，仆倦马亦饥。（段有侄女在密州。）

【赠上天竺辩才师】

南北一山门，上下两天竺。中有老法师，瘦长如鹳鹄。不知修何行，碧眼照山谷。见之自清凉，洗尽烦恼毒。坐令一都会，男女礼白足。我有长头儿，角颊峙犀玉。四岁不知行，抱负烦背腹。师来为摩顶，起走趁奔鹿。乃知戒律中，妙用谢羁束。何必言《法华》，佯狂啖鱼肉。

【游卢山次韵章传道】

尘容已似服辕驹，野性犹同纵壑鱼。出入岩峦千仞表，较量筋力十年初。虽无窈窕驱前马，还有鸱夷挂后车。莫笑吟诗淡生活，当令阿买为君书。

【卢山五咏·卢敖洞（图经云：敖，秦博士，避难此山，遂得道。）】

上界足官府，飞升亦何益。还在此山中，相逢不相识。

【卢山五咏·饮酒台】

博士雅好饮，空山谁与娱。莫向骊山去，君王不喜儒。

【卢山五咏·圣灯岩】

石室有金丹，山神不知秘。何必露光芒，夜半惊童稚。

【卢山五咏·三泉】

皎皎岩下泉，无人还自洁。不用比三星，清光同一月。

【卢山五咏·障日峰（其状类峨眉，但小耳。）】

长安自不远，蜀客苦思归。莫教名障日，唤作小峨眉。

●卷七

◎诗八十三首

【次韵章传道喜雨（祷常山而得。）】

去年夏旱秋不雨，海畔居民饮咸苦。今年春暖欲生彖，地上戢戢多于土。预忧一旦开两翅，口吻如风那肯吐。前时渡江入吴越，布阵横空如项羽。（去岁钱塘见飞蝗自西北来，极可畏。）农夫拱手但垂泣，人力区区固难御。扑缘发尾困牛马，啖啮衣服穿房户。坐观不救亦何心，秉畀炎火传自古。荷锄散掘谁敢后，得米济饥还小补。常山山神信英烈，驾雷公诃电母。应怜郡守老且愚，欲把疮痍手摩抚。山中归时风色变。中路已觉商羊舞。夜窗骚骚闹松竹，朝畦泫泫流膏乳。从来蝗旱必相资，此事吾闻老农语。庶将积润扫遗孽，收拾丰岁还明主。县前已窖八千斛，（今春及今，得蝗子八千余斛。）率以一升完一亩。更看蚕妇过初眠，（蚕一眠，则蝗不复生矣。）未用贺客来旁午。先生笔力吾所畏，蹙踏鲍谢跨徐庚。偶然谈笑得佳篇，便恐流传成乐府。陋邦一雨何足道，吾君盛德九州普。中和乐职几时作，试向诸生选何武。

【谢郡人田贺二生献花】

城里田员外，城西贺秀才。不愁家四壁，自有锦千堆。珍重尤奇品，艰难最后开。芳心困落日，薄艳战轻雷。（昨日雷雨。）老守仍多病，壮怀先已灰。殷勤此粲者，（贺献魏花三朵。）攀折为谁哉。玉腕揎红袖，金樽泻白醅。何当镊霜鬓，强插满头回。

【惜花】

吉祥寺中锦千堆，（钱塘花最盛处。）前年赏花真盛哉，道人劝我清明来。腰鼓百面如春雷，打彻凉州花自开。沙河塘上插花回，醉倒不觉吴儿哈。岂知如今双鬓摧，城西古寺没蒿莱。有僧闭门手自栽，千枝万叶巧剪裁。就中一丛何所似，马瑙盘盛金缕杯。而我食菜方清斋，对花不饮花应猜。夜来雨雹如李梅，红残绿暗吁可哀。（〔钱塘吉祥寺花为第一。壬子清明赏会最盛，金盘彩篮以献于座者五十三人，夜归沙河塘上，观者如山，尔后无复继也。今年，诸家园圃花亦极盛，而龙兴僧房一丛尤奇，但衰病牢落，自无以发兴耳。昨日雨雹，知此花之存者有几，可为太息也。〕）

【和顿教授见寄用除夜韵】

我笑陶渊明，种秫二顷半。妇言既不用，还有责子叹。无弦则无琴，何必劳抚玩。我笑刘伯伦，醉发蓬茅散。二豪苦不纳，独以锸自伴。既死何用埋，此身同夜旦。孰云二子贤，自结两重案。笑人还自笑，出口谈治乱。一生溷尘垢，晚以道自盥。无成空得懒，坐此百事缓。仄闻顿夫子，讲道出新贯。岂无一尺书，恐不记庸懦。陋邦贫且病，数米铢称炭。惭愧章先生，十日坐空馆。袖中出子诗，贪读酒屡暖。狂言各须慎，勿使输薪粲。

【和子由四首·韩太祝送游太山】

偶作郊原十日游，未应回首厌笼囚。但教尘土驱驰足，终把云山烂漫酬。闻道逢春思濯锦，更须到处觅菟裘。恨君不上东封顶，夜看金轮出九幽。

【和子由四首·送春】

梦里青春可得追，欲将诗句绊馀晖。酒阑病客惟思睡，蜜熟黄蜂亦懒飞。芍药樱桃俱扫地，（病，过此二物。）鬓丝禅榻两忘机。凭君借取法界观，一洗人间万事非。（来书云，近看此书，余未尝见也。）

【和子由四首·首夏官舍即事】

安石榴花开最迟，绛裙深树出幽菲。吾庐想见无限好，客子倦游胡不归。坐上一樽虽得满，古来四事巧相违。令人却忆湖边寺，垂柳阴阴昼掩扉。

【和子由四首·送李供备席上和李诗】

家声赫奕盖并凉，也解微吟锦瑟傍。擘水取鱼湖起浪，引杯看剑坐生光。风流别后人人忆，才器归来种种长。不用更贪穷事业，风骚分付与沉湘。

【西斋】

西斋深且明，中有六尺床。病夫朝睡足，危坐觉日长。昏昏既非醉，踽踽亦非狂。褰衣竹风下，穆然濯微凉。起行西园中，草木含幽香。榴花开一枝，桑枣沃以光。鸣鸠得美荫，困立忘飞翔。黄鸟亦自喜，新音变圆吭。杖藜观物化，亦以观我生。万物各得时，我生日皇皇。

【小儿】

小儿不识愁，起坐牵我衣。我欲嗔小儿，老妻劝儿痴。儿痴君更甚，不乐愁何为。还坐愧此言，洗盏当我前。大胜刘伶妇，区区为酒钱。

【寄刘孝叔】

君王有意诛骄虏，椎破铜山铸铜虎。联翩三十七将军，走马西来各开府。南山伐木作车轴，东海取鼍漫战鼓。汗流奔走谁敢后，恐乏军兴污质斧。保甲连村团未遍，方田讼牒纷如雨。尔来手实降新书，抉剔根株穷脉缕。诏书恻怛信深厚，吏能浅薄空劳苦。平生学问止流俗，众里笙竽谁比数。忽令独奏凤将雏，仓卒欲吹那得谱。况复连年苦饥馑，剥啮草木啖泥土。今年雨雪颇应时，又报蝗虫生翅股。忧来洗盏欲强醉，寂寞虚斋卧空С。公厨十日不生烟，更望红裙踏筵舞。故人屡寄山中信，只有当归无别语。方将雀鼠偷太仓，未肯衣冠挂神武。吴兴丈人真得道，平日立朝非小补。自从四方冠盖闹，归作二浙湖山主。高踪已自杂渔钓，大隐何曾弃簪组。去年相从殊未足，问道已许谈其粗。逝将弃官往卒业，俗缘未尽那得睹。公家只在溪上，上有白云如白羽。应怜进退苦皇皇，更把安心教初祖。

【孔长源挽词二首】

少年才气冠当时，晚节孤风益自奇。君胜宜为夫子后，林宗不愧蔡邕碑。南荒尚记诛元恶，东越谁能事细儿，耆旧如今几人在，为君无憾为时悲。

小堰门头柳系船，吴山堂上月侵筵。潮声夜半千岩响，诗句明朝万口传。（长源自越过杭，夜饮有美堂上联句。长源诗云，天目远随双凤落，海门遥蹙两潮趋，一坐称善。）岂意日斜庚子后，忽惊岁在巳辰年。佳城一闭无穷事，南望题诗泪洒笺。

【寄吕穆仲寺丞】

孤山寺下水侵门，每到先看醉墨痕。楚相未亡谈笑是，中郎不见典刑存。（杭有伶人善学吕，举措酷似。别后，常令作之为笑。）君先去踏尘埃陌，我亦来寻桑枣村。回首西湖真一梦，灰心霜鬓更休论。

【余主簿母挽词】

闺庭兰玉照乡闾，自昔虽贫乐有余。岂独家人在中馈，却因《麟趾》识《关雎》。云忽已归仙府，乔木依然拥旧庐。忍把还乡千斛泪，一时洒向老莱裾。

【送赵寺丞寄陈海州】

景疏楼上唤蛾眉，君到应先诵此诗。若见孟公投辖饮，莫忘冲雪送君时。

【答陈述古二首】

漫说山东第二州，枣林桑泊负春游。城西亦有红千叶，人老簪花却自羞。

小桃破萼未胜春，罗绮丛中第一人。闻道使君归去后，舞衫歌扇总生尘。（陈有小妓，述古称之。）

【张安道乐全堂】

列子御风殊不恶，犹被庄生讥数数。步兵饮酒中散琴，于此得全非至乐。乐全居士全于天，维摩丈室空然。平生痛饮今不饮，无琴不独琴无弦。我公天与英雄表，龙章凤姿照鱼鸟。但令端委坐庙堂，北狄西戎谈笑了。如今老去苦思归，小字亲书寄我诗。试问乐全全底事，无全何处更相亏。

【张文裕挽词】

高才本出朝廷右，能事空推德业馀。每见便闻曹植句，至今传宝魏华书。济南名士新凋丧，剑外生祠已洁除。欲寄西风两行泪，依然乔木郑公庐。

【怀西湖寄晁美叔同年】

西湖天下景，游者无愚贤。深浅随所得，谁能识其全。嗟我本狂直，早为世所捐。独专山水乐，付与宁非天。三百六十寺，幽寻遂穷年。所至得其妙，心知口难传。至今清夜梦，耳目余芳鲜。君持使者节，风采烁云烟。清流与碧，安肯为君妍。胡不屏骑从，暂借僧榻眠。读我壁间诗，清凉洗烦煎。策杖无道路，直造意所便。应逢古渔父，苇间自延缘。问道若有得，买鱼勿论钱。

【和梅户曹会猎铁沟】

山西从古说三明，谁信儒冠也捍城。竿上鲸鲵犹未掩，（近枭数盗。）草中狐兔不须惊。东州赵叟饮无敌，南国梅仙诗有声。不向如皋闲射雉，归来何以得卿卿。（是日惟梅、赵不射。）

【祭常山回小猎】

青盖前头点皂旗，黄茅冈下出长围。弄风骄马跑空立，趁兔苍鹰掠地飞。回望白云生翠，归来红叶满征衣。圣明若用西凉簿，白羽犹能效一挥。

【和章七出守湖州二首】

方丈仙人出渺茫，高情犹爱水云乡。功名谁使连三捷，身世何缘得两忘。早岁归休心共在，他年相见话偏长。只因未报君恩重，清梦时时到玉堂。

绛阙云台总有名，应须极贵又长生。鼎中龙虎黄金贱，松下龟蛇绿骨轻。（君好炉火而饵茯苓。）水未浑缨可濯，弁峰初见眼应明。两卮春酒真堪羡，独占人间分外荣。

【和张子野见寄三绝句·过旧游】

前生我已到杭州，到处长如到旧游。更欲洞霄为隐吏，一庵闲地且相留。

【和张子野见寄三绝句·见题壁】

狂吟跌宕无风雅，醉墨淋浪不整齐。应为诗人一回顾，山僧未忍扫黄泥。

【和张子野见寄三绝句·竹阁见忆】

柏堂南畔竹如云，此阁何人是主人。但遣先生披鹤氅，不须更画乐天真。

【和蒋夔寄茶】

我生百事常随缘，四方水陆无不便。扁舟渡江适吴越，三年饮食穷芳鲜。金齑玉脍饭炊雪，海螯江柱初脱泉。临风饱食甘寝罢，一瓯花乳浮轻圆。自从舍舟入东武，沃野便到桑麻川。剪毛胡羊大如马，谁记鹿角腥盘筵。厨中蒸粟埋饭瓮，大杓更取酸生涎。（山东喜食粟饭，饮酸酱。）柘罗铜碾弃不用，脂麻白土须盆研。故人犹作旧眼看，谓我好尚如当年。沙溪北苑强分别，水脚一线争谁先。清诗两幅寄千里，紫金百饼费万钱。吟哦烹噍两奇绝，只恐偷乞烦封缠。老妻稚子不知爱，一半已入姜盐煎。人生所遇无不可，南北嗜好知谁贤。死生祸福久不择，更论甘苦争蚩妍。知君穷旅不自释，因诗寄谢聊相镌。

【答李邦直】

美人如春风，著物物未知。羁愁似冰雪，见子先流澌。子从徐方来，吏民举熙熙。扶病出见之，惊我一何衰。知我久慵倦，起我以新诗。诗词如醇酒，盎然熏四支。径饮不觉醉，欲和先昏疲。西斋有蛮帐，风雨夜纷披。放怀语不择，抚掌笑脱颐。别来今几何，春物已含姿。柳色日夜暗，子来竟何时。徐方虽云乐，东山禁游嬉。又无狂太守，何以解忧思。闻子有贤妇，华堂咏《螽斯》。曷不倒囊橐，卖剑买蛾眉。不用教丝竹，唱我新歌词。

【和文与可洋川园池三十首·湖桥】

朱栏画柱照湖明，白葛乌纱曳履行。桥下龟鱼晚无数，识君拄杖过桥声。

【和文与可洋川园池三十首·横湖】

贪看翠盖拥红妆，不觉湖边一夜霜。卷却天机云锦段，从教匹练写秋光。

【和文与可洋川园池三十首·书轩】

雨昏石砚寒云色，风动牙签乱叶声。庭下已生书带草，使君疑是郑康成。

【和文与可洋川园池三十首·冰池】

不嫌冰雪绕池看，谁似诗人巧耐寒。记取羲之洗砚处，碧琉璃下黑蛟蟠。

【和文与可洋川园池三十首·竹坞】

晚节先生道转孤，岁寒惟有竹相娱。粗才杜牧真堪笑，唤作军中十万夫。

【和文与可洋川园池三十首·荻蒲】

雨折霜干不耐秋，白花黄叶使人愁。月明小艇湖边宿，便是江南鹦鹉洲。

【和文与可洋川园池三十首·蓼屿】

秋归南浦蟪蛄鸣，霜落横湖沙水清。卧雨幽花无限思，抱丛寒蝶不胜情。

【和文与可洋川园池三十首·望云楼】

阴晴朝暮几回新，已向虚空付此身。出本无心归亦好，白云还似望云人。

【和文与可洋川园池三十首·天汉台】

漾水东流旧见经，银潢左界上通灵。此台试向天文觅，阁道中间第几星。

【和文与可洋川园池三十首·待月台】

月与高人本有期，挂檐低户映蛾眉。只从昨夜十分满，渐觉冰轮出海迟。

【和文与可洋川园池三十首·二乐榭】

此间真趣岂容谈，二乐并君已是三。仁智更烦诃妄见，坐令鲁叟作瞿昙。（来诗云，二见因妄生。）

【和文与可洋川园池三十首·氵党泉亭】

闻道池亭胜两川，应须烂醉答云烟。劝君多种长腰米，消破亭中万斛泉。

【和文与可洋川园池三十首·吏隐亭】

纵横忧患满人间，颇怪先生日日闲。昨夜清风眠北牖，朝来爽气在西山。

【和文与可洋川园池三十首·霜筠亭】

解箨新篁不自持，婵娟已有岁寒姿。要看凛禀霜前意，须待秋风粉落时。

【和文与可洋川园池三十首·无言亭】

殷勤稽首维摩诘，敢问如何是法门。弹指未终千偈了，向人还道本无言。

【和文与可洋川园池三十首·露香亭】

亭下佳人锦绣衣，满身璎珞缀明玑。晚香消歇无寻处，花已飘零露已。

【和文与可洋川园池三十首·涵虚亭】

水轩花榭两争妍，秋月春风各自偏。惟有此亭无一物，坐观万景得天全。

【和文与可洋川园池三十首·溪光亭】

决去湖波尚有情，却随初日动檐楹。溪光自古无人画，凭仗新诗与写成。

【和文与可洋川园池三十首·过溪亭】

身轻步隐去忘归，四柱亭前野约微。忽悟过溪还一笑，水禽惊落翠毛衣。

【和文与可洋川园池三十首·披锦亭】

烟红露绿晓风香，燕舞莺啼春日长。谁道使君贫且老，绣屏锦帐咽笙簧。

【和文与可洋川园池三十首·禊亭】

曲池流水细鳞鳞，高会传觞似洛滨。红粉翠蛾应不要，画船来往胜于人。

【和文与可洋川园池三十首·菡萏亭】

日日移床趁下风，清香不尽思何穷。若为化作龟千岁，巢向田田乱叶中。

【和文与可洋川园池三十首·荼蘼洞】

长忆故山寒食夜，野荼蘼发暗香来。分无素手簪罗髻，且折霜蕤浸玉醅。

【和文与可洋川园池三十首·谷】

汉川修竹贱如蓬，斤斧何曾赦箨龙。料得清贫馋太守，渭滨千亩在胸中。

【和文与可洋川园池三十首·寒芦港】

溶溶晴港漾春晖，芦笋生时柳絮飞。还有江南风物否，桃花流水鱼肥。

【和文与可洋川园池三十首·野人庐】

少年辛苦事犁锄，刚厌青山绕故居。老觉华堂无意味，却须时到野人庐。

【和文与可洋川园池三十首·此君庵】

寄语庵前抱节君，与君到处合相亲。写真虽是文夫子，我亦真堂作记人。

【和文与可洋川园池三十首·金橙径】

金橙纵复里人知，不见鲈鱼价自低。须是松江烟雨里，小船烧薤捣香齑。

【和文与可洋川园池三十首·南园】

不种夭桃与绿杨，使君应欲候农桑。春畦雨过罗纨腻，夏垅风来饼饵香。

【和文与可洋川园池三十首·北园】

汉水巴山乐有余，一麾从此首归途。北园草木凭君问，许我他年作主无。

【寄题刁景纯藏春坞】

白首归来种万松，待看千尺舞霜风。年抛造物陶甄外，春在先生杖屦中。杨柳长齐低户暗，樱桃烂熟滴皆红。何时却与徐元直，共访襄阳庞德公。

【玉盘盂二首（并叙）】

东武旧俗，每岁四月大会于南禅、资福两寺，以芍药供佛。而今岁最盛，凡七千余朵，皆重跗累萼，繁丽丰硕。中有白花正圆如覆盂，其下十余叶稍大，承之如盘，姿格绝异，独出于七千朵之上，云得之于城北苏氏园中，周宰相莒公之别业也，而其名俚甚，乃为易之。

杂花狼藉占春余，芍药开时扫地无。两寺妆成宝缨络，一枝争看玉盘盂。佳名会作新翻曲，绝品难逢旧画图。从此定知年谷熟，姑山亲见雪肌肤。

花不能言意可知，令君痛饮更无疑。但持白酒劝嘉客，直待琼舟覆玉彝。负郭相君初择地，看羊属国首吟诗。吾家岂与花相厚，更问残芳有几枝。

【和潞公超然台次韵】

我公厌富贵，常苦勋业寻。相期赤松子，永望白云岑。清风出谈笑，万窍为号吟。吟成超然诗，洗我蓬之心。嗟我本何人，麋鹿强冠襟。身微空志大，交浅屡言深。嘱公如得谢，呼我幸寄音。但恐酒钱尽，烦公挥橐金。

【闻乔太博换左藏知钦州以诗招饮】

今年果起故将军，幽梦清诗信有神。马革裹尸真细事，虎头食肉更何人。阵云冷压黄茅瘴，羽扇斜挥白葛巾。痛饮从今有几日，西轩月色夜来新。

【乔将行烹鹅鹿出刀剑以饮客以诗戏之】

破匣哀鸣出素虬，倦看听呦呦。明朝只恐兼烹鹤，此去还须却佩牛。便可先呼报恩子，不妨仍带醉乡侯。他年万骑归应好，奈有移文在故丘。

【次韵刘贡父李公择见寄二首】

白发相望两故人，眼看时事几番新。曲无和者应思郢，论少卑之且借秦。岁恶诗人无好语，（公择来诗，皆道吴中饥苦之事。）夜长鳏守向谁亲。（贡父近丧偶。）少思多睡无如我，鼻息雷鸣撼四邻。

何人劝我此间来，弦管生衣甑有埃。绿蚁濡唇无百斛，蝗虫扑面已三回。磨刀入谷追穷寇，洒涕循城拾弃孩。为郡鲜欢君莫叹，犹胜尘土走章台。

【寄黎眉州】

胶西高处望西川，应在孤云落照边。瓦屋寒堆春后雪，峨眉翠扫雨余天。治经方笑《春秋》学，好士今无六一贤。（君以《春秋》受知于欧阳文忠公，公自号六一居士。）且待渊明赋归去，共将诗酒趁流年。

【和赵郎中捕蝗见寄次韵】

麦穗人许长，谷苗牛可没。天公独何意，忍使蝗虫发。驱攘著令典，农事安可忽。我仆既胼胝，我马亦款。飞腾渐云少，筋力亦已竭。苟无百篇诗，何以醒睡兀。初如疏畎浍，渐若决渤。往来供十吏，腕脱不容歇。平生轻妄庸，熟视笑魏勃。爱君有逸气，诗坛专斩伐。民病何时休，吏职不可越。慎无及世事，向空书咄咄。

【登常山绝顶广丽亭】

西望穆陵关，东望琅邪台。南望九仙山，北望空飞埃。相将叫虞舜，遂欲归蓬莱。嗟我二三子，狂饮亦荒哉。红裙欲先去，长笛有余哀。清歌入云霄，妙舞纤腰回。自从有此山，白石封苍苔。何尝有此乐，将去复徘徊。人生如朝露，白发日夜催。弃置当何言，万劫终飞灰。

【薄薄酒二首（并叙）】

胶西先生赵明叔，家贫，好饮，不择酒而醉。常云：薄薄酒，胜茶汤，丑丑妇，胜空房。其言虽俚，而近乎达，故推而广之以补东州之乐府；既又以为未也，复自和一篇，聊以发览者之一噱云耳。

薄薄酒，胜茶汤；粗粗布，胜无裳；丑妻恶妾胜空房。五更待漏靴满霜，不如三伏日高睡足北窗凉。珠襦玉柙万人相送归北邙，不如悬鹑百结独坐负朝阳。生前富贵，死后文章，百年瞬息万世忙。夷齐盗跖俱亡羊，不如眼前一醉是非忧乐都两忘。

薄薄酒，饮两钟；粗粗布，著两重；美恶虽异醉暖同，丑妻恶妾寿乃公。隐居求志义之从，本不计较东华尘土北窗风。百年虽长要有终，富死未必输生穷。但恐珠玉留君容，千载不朽遭樊崇。文章自足欺盲聋，谁使一朝富贵面发红。达人自达酒何功，世间是非忧乐本来空。

【同年王中甫挽词】

先帝亲收十五人，（仁宗朝贤良十五人，今惟富郑公、张宣徽、钱纯老及余与舍弟在耳。）四方争看击鹏。如君才业真堪用，顾我衰迟不足论。出处升沉十年后，死生契阔几人存。他时京口寻遗迹，宿草犹应有泪痕。

【七月五日二首】

避谤诗寻医，畏病酒入务。萧条北窗下，长日谁与度。今年苦炎热，草木困薰煮。况我早衰人，幽居气如缕。秋来有佳兴，秫稻已含露。还复此微吟，往和糟床注。

何处觅新秋，萧然北台上。秋来未云几，风月已清亮。云间耸孤翠，林表浮远涨。新枣渐堪剥，晚瓜犹可饷。西风送落日，万窍含凄怅。念当急行乐，白发不汝放。

【赵郎中见和戏复答之】

赵子吟诗如泼水，一挥三百八十字。奈何效我欲寻医，恰似西施藏白地。赵子饮酒如淋灰，一年十万八千杯。若不令君早入务，饮竭东海生黄埃。我衰临政多缪错，羡君精采如秋鹗。颇哀老子今日饮，为君坐啸主画诺。

【次韵周寄雁荡山图二首】

指点先凭采药翁，丹青化出大槐宫。眼明小阁浮烟翠，齿冷新诗嚼雪风。二华行观雄陕右，九仙今已压京东。（将赴河中，密迩太华，九仙在东武，奇秀不灭雁荡也。）此生的有寻山分，已觉温台落手中。

西湖三载与君同，马入尘埃鹤入笼。东海独来看出日，石桥先去踏长虹。遥知别后添华发，时向樽前说病翁。所恨蜀山君未见，他年携手醉郫筒。

【送碧香酒与赵明叔教授】

闻君有妇贤且廉，劝君慎勿为楚相。不羡紫驼分御食，自遣赤脚沽村酿。嗟君老狂不知愧，更吟丑妇恶嘲谤。诸生闻语定失笑，冬暖号寒卧无怅。碧香近出帝子家，鹅儿破壳酥流盎。不学刘伶独自饮，一壶往助齐眉饷。

【赵既见和复次韵答之】

长安小吏天所放，日夜歌呼和丞相。岂知后世有阿瞒，（曹公自言参之后。）北海樽前捉私酿。先生未出禁酒国，诗语孤高常近谤。几回无酒欲沽君，却畏有司书簿帐。（近制，公使酒过数法甚重。）酸寒可笑分一斗，日饮无何足袁盎。更将险语压衰翁，只恐自是台无饷。

【赵郎中往莒县逾月而归复以一壶遗之仍用元韵】

东邻主人游不归，悲歌夜夜闻舂相。门前人闹马嘶急，一家喜气如春酿。王事何曾怨独贤，室人岂忍交谪谤。大儿踉将越门限，小儿咿哑语绣帐。定教舞袖掣伊凉，更想夜庖鸣瓮盎。题诗送酒君勿诮，免使退之嘲一饷。

【苏潜圣挽词】

妙龄驰誉百夫雄，晚节忘怀大隐中。悃忄无华真汉吏，文章尔雅称吾宗。趋时肯负平生志，有子还应不死同。惟我闲思十年事，数行老泪寄西风。

●卷八

◎诗七十二首

【和晁同年九日见寄】

仰看鸾鹄刺天飞，富贵功名老不思。病马已无千里志，骚人长负一秋悲。古来重九皆如此，别后西湖付与谁。遣子穷愁天有意，吴中山水要清诗。

【送乔施州】

恨无负郭田二顷，空有载行书五车。江上青山横绝壁，云间细路蹑飞蛇。鸡号黑暗通蛮货，（胡人谓犀为黑暗。）蜂闹黄连采蜜花。共怪河南门下客，不应万里向长沙。（乔受知于吴丞相，而施州风土大类长沙。）

【雪夜独宿柏仙庵】

晚雨纤纤变玉{莫}，小庵高卧有余清。梦惊忽有穿窗片，夜静惟闻泻竹声。稍压冬温聊得健，未濡秋旱若为耕。天公用意真难会，又作春风烂漫晴。

【和孔郎中荆林马上见寄】

秋禾不满眼，宿麦种亦稀。永愧此邦人，芒刺在肤肌。平生五千卷，一字不救饥。方将怨无襦，忽复歌缁衣。堂堂孔北海，直气凛群儿。朱轮未及郊，清风已先驰。何以累君子，十万贫与羸。滔滔满四方，我行竟安之。何时剑关路，春山闻子规。

【留别雩泉】

举酒属雩泉，白发日夜新。何时泉中天，复照泉上人。二年饮泉水，鱼鸟亦相亲。还将弄泉手，遮日向西秦。

【留别释迦院牡丹呈赵ヘ】

春风小院初来时，壁间惟见使君诗。应问使君何处去，凭花说与春风知。年年岁岁何穷已，花似今年人老矣。去年崔护若重来，前度刘郎在千里。

【董储郎中尝知眉州与先人游过安丘访其故居见其子希甫留诗屋壁】

白发郎潜旧使君，至今人道最能文。只鸡敢忘桥公语，下马来寻董相坟。冬月负薪虽得免，邻人吹笛不堪闻。死生契阔君休问，洒泪西南向白云。

【刘贡父见余歌词数首以诗见戏聊次其韵】

十载漂然未可期，那堪重作看花诗。门前恶语谁传去，醉后狂歌自不知。刺舌君今犹未戒，灸眉我亦更何辞。相从痛饮无余事，正是春容最好时。

【除夜大雪留潍州元日早晴遂行中途雪复作】

除夜雪相留，元日晴相送。东风吹宿酒，瘦马兀残梦。葱晓光开，旋转余花弄。下马成野酌，佳哉谁与共。须臾晚云合，乱洒无缺空。鹅毛垂马骏，自怪骑白凤。三年东方旱，逃户连欹栋。老农释耒叹，泪入饥肠痛。春雪虽云晚，春麦犹可种。敢怨行役劳，助尔歌饭瓮。

【大雪青州道上有怀东武园亭寄交孔周翰】

超然台上雪，城郭山川两奇绝。海风吹碎碧琉璃，时见三山白银阙。盖公堂前雪，绿窗朱户相明灭。堂中美人雪争妍，粲然一笑玉齿颊。就中山堂雪更奇，青松怪石乱琼丝。惟有使君游不归，五更上马愁敛眉。君不见淮西李侍中，夜入蔡州缚取吴元济。又不见襄阳孟浩然，长安道上骑驴吟雪诗。何当闭门饮美酒，无人毁誉河东守。

【至济南李公择以诗相迎次其韵二首】

敝裘羸马古河滨，野阔天低糁玉尘。自笑餐毡典属国，来看换酒谪仙人。宦游到处身如寄，农事何时手自亲。剩作新诗与君和，莫因风雨废鸣晨。

夜拥笙歌水滨，回头乐事总成尘。今年送汝作太守，到处逢君是主人。聚散细思都是梦，身名渐觉两非亲。相从继烛何须问，蝙蝠飞时日正晨。

【和孔君亮郎中见赠】

偶对先生尽一樽，醉看万物汹崩奔。优游共我聊卒岁，肮脏如君合倚门。只恐掉头难久住，应须倾盖便深论。固知严胜风流在，又见长身十世孙。（，字君严；戡，字君胜。退之志其墓云：孔子世卅八，吾见其孙，白面长身。今君亮四十八世矣。）

【送范景仁游洛中】

小人真ウ事，闲退岂公难。道大吾何病，言深听者寒。忧时虽早白，住世有还丹。得酒相逢乐，无心所遇安。去年行万里，蜀路走千盘。投老身弥健，登山意未阑。西游为樱笋，东道尽鸾。杖履携儿去，园亭借客看。折花斑竹寺，弄水石楼滩。鬻马衰怜白，惊雷怯笑韩。藓书标洞府，（欧阳永叔尝游嵩山，日暮，于绝壁上见苔藓成文，云神清之洞。明日复寻，不见。）松盖偃天坛。试与刘夫子，重寻靖长官。（刘几云：曾见人嵩山幽绝处，眼光如猫，意其为靖长官也。）

【次韵景仁留别】

公老我亦衰，相见恨不数。临行一杯酒，此意重山岳。歌词清，琴弄黄钟浊。诗新眇难和，饮少仅可学。欲参兵部选，有力谁如荦。且作东诸侯，山城雄鼓角。南游许过我，不惮千里邈。会当闻公来，倒屣发一握。

【书韩干牧马图】

南山之下，渭之间，想见开元天宝年。八坊分屯隘秦川，四十万匹如云烟。骓丕る骆骊骝原，白鱼赤兔も皇[A193]。龙颅凤颈狞且妍，奇姿逸德隐驽顽。碧眼胡儿手足鲜，岁时剪刷供帝闲。柘袍临池侍三千，红妆照日光流渊。楼下玉螭吐清寒，往来蹙踏生飞湍。众工舐笔和朱铅，先生曹霸弟子韩。厩马多肉尻隹圆，肉中画骨夸尤难，金羁玉勒绣罗鞍。鞭刻烙伤天全，不如此图近自然。平沙细草芒芊绵，惊鸿脱兔争后先。王良挟策飞上天，何必俯首服短辕。

【送鲁元翰少卿知卫州】

冗士无处著，寄身范公园。桃花忽成阴，荠麦秀已繁。闭门春昼永，惟有黄蜂喧。谁人肯携酒，共醉榆柳村。髯卿独何者，一月三到门。我不往拜之，髯来意弥敦。堂堂元老後，仁人言。忆在钱塘岁，情好均弟昆。时于冰雪中，笑语作春温。欲饮径相觅，夜开丛竹轩。搜寻到箧笥，醢无复存。每愧烟火中，玉腕亲炮燔。别来今几何，相对如梦魂。告我当北渡，新诗侑清樽。坡陀太行麓，汹涌黄河翻。仕宦非不遇，王畿西北垣。斯民如鱼耳，见网则惊奔。皎皎千丈清，不如尺水浑。刑政虽首务，念当养其源。一闻襦音，盗贼安足论。

【次韵子由送蒋夔赴代州学官】

功利争先变法初，典型独守老成余。穷人未信诗能尔，倚市悬知绣不如。代北诸生渐狂简，床头杂说为爬梳。归来问雁吾何敢，疾世王符解著书。

【和李邦直沂山祈雨有应】

高田生黄埃，下田生苍耳。苍耳亦已无，更问麦有几。蛟龙睡足亦解惭，二麦枯时雨如洗。不知雨从何处来，但闻吕梁百步声如雷。试上城南望城北，际天菽粟青成堆。饥火烧肠作牛吼，不知待得秋成否。半年不雨坐龙慵，共怨天公不怨龙。今朝一雨聊自赎，龙神社鬼各言功。无功日盗太仓谷，嗟我与龙同此责。劝农使者不汝容，因君作诗先自劾。

【宿州次韵刘泾】

我欲归休瑟渐希，舞雩何日著春衣。多情白发三千丈，无用苍皮四十围。晚觉文章真小技，早知富贵有危机。为君垂涕君知否，千古华亭鹤自飞。（泾之兄汴亦有文，死矣。）

【和孔密州五绝·见邸家园留题】

大旆传闻载酒过，小诗未忍著砖磨。阳关三叠君须秘，除却胶西不解歌。（来诗有渭城之句。）

【和孔密州五绝·春步西园见寄】

岁岁开园成故事，年年行乐不辜春。今年太守忧难继，慈爱聪明惠利人。

【和孔密州五绝·东栏梨花】

梨花淡白柳深青，柳絮飞时花满城。惆怅东栏二株雪，人生看得几清明。

【和孔密州五绝·和流杯石上草书小诗】

蜂腰鹤膝嘲希逸，春蚓秋蛇病子云。醉里自书醒自笑，如今二绝更逢君。

【和孔密州五绝·堂后白牡丹】

城西千叶岂不好，笑舞春风醉脸丹。何似后堂冰玉洁，游蜂非意不相干。（孔颇有声伎，而客无见者。）

【和赵郎中见戏二首（赵以徐妓不如东武诗中见戏云只有当时燕子楼）】

燕子人亡三百秋，卷帘那复似扬州。西行未必能胜此，空唱崔徽上白楼。

我击藤床君唱歌，明年六十奈君何。醉颠只要装风景，莫向人前自洗磨。（赵每醉歌毕，辄曰明年六十矣。）

【和子由与颜长道同游百步洪相地筑亭种柳】

平明坐衙不暖席，归来闭阁闲终日。卧闻客至倒屣迎，两眼蒙笼余睡色。城东泗水步可到，路转河洪翻雪白。安得青丝络骏马，蹙踏飞波柳阴下。奋身三丈两蹄间，振鬣长鸣声自干。少年狂兴久已谢，但忆嘉陵绕剑关。剑关大道车方轨，君自不去归何难。山中故人应大笑，筑室种柳何时还。

【次韵李邦直感旧】

驺骑传呼出跨坊，簿书填委入充堂。谁教按部如何武，只许清樽对孟光。婉娩有时来入梦，温柔何日听还乡。酸寒病守忧堪笑，千步空余仆射场。

【与梁先舒焕泛舟得临酿字二首】

彭城古战国，孤客倦登临。汴泗交流处，清潭百丈深。故人轻千里，足茧来相寻。何以娱嘉客，潭水洗君心。

老守厌簿书，先生罢函丈。风流魏晋间，谈笑羲皇上。河洪忽已过，水色绿可酿。君毋轻此乐，此乐清且放。

【次韵答邦直子由四首】

簿书颠倒梦魂间，知我疏慵肯见原。闲作闭门僧舍冷，病闻吹枕海涛喧。忘怀杯酒逢人共，引睡文书信手翻。欲吐狂言喙三尺，怕君我却须吞。（邦直屡以此见戒。）

城南短李好交游，箕踞狂歌总自由。尊主庇民君有道，乐天知命我无忧。醉呼妙舞留连夜，闲作清诗断送秋。潇洒使君殊不俗，樽前容我揽须不。（邦直家中舞者甚多。）

老弟东来殊寂寞，故人留饮慰酸寒。草荒城角开新径，雨入河洪失旧滩。车马追陪迹未扫，唱酬往复字应漫。此诗更欲凭君改，待与江南子布看。

君虽为我此迟留，别后凄凉我已忧。不见便同千里远，退归终作十年游。恨无扬子一区宅，懒卧元龙百尺楼。闻道鸿满台阁，网罗应不到沙鸥。

【司马君实独乐园】

青山在屋上，流水在屋下。中有五亩园，花竹秀而野。花香袭杖屦，竹色侵盏。樽酒乐余春，棋局消长夏。洛阳古多士，风俗犹尔雅。先生卧不出，冠盖倾洛社。虽云与众乐，中有独乐者。才全德不形，所贵知我寡。先生独何事，四海望陶冶。儿童诵君实，走卒知司马。持此欲安归，造物不我舍。名声逐吾辈，此病天所赭。抚掌笑先生，年来效喑哑。

【送颜复兼寄王巩】

彭城官居冷如水，谁从我游颜氏子。我衰且病君亦穷，衰穷相守正其理。胡为一朝舍我去，轻衫触热行千里。问君无乃求之与，答我不然聊尔耳。京师万事日日新，故人如故今有几。君知牛行相君宅，扣门但觅王居士。清诗草圣俱入妙，别后寄我书连纸。苦恨相思不相见，约我重阳嗅霜蕊。君归可唤与俱来，未应指目妨进拟。太一老仙闲不出，（张安道为太一宫使。）踵门问道今时矣。因行过我路几何，愿君推挽加鞭。吾侪一醉岂易得，买羊酿酒从今始。

【蝎虎】

黄鸡啄蝎如啄黍，窗间守宫称蝎虎。暗中缴尾伺飞虫，巧捷功夫在腰膂。脉脉善缘壁，陋质从来谁比数。今年岁旱号蜥蜴，狂走儿童闹歌舞。能衔渠水作冰雹，便向蛟龙觅云雨。守宫努力搏苍蝇，明年岁旱当求汝。

【子由将赴南都与余会宿于逍遥堂作两绝句读之殆不可为怀因和其诗以自解余观子由自少旷达天资近道又得至人养生长年之诀而余亦窃闻其一二以为今者宦游相别之日浅而异时退休相从之日长既以自解且以慰子由云（诗前原有苏辙原诗，今删。）】

别期渐近不堪闻，风雨萧萧已断魂。犹胜相逢不相识，形容变尽语音存。

但令朱雀长金花，此别还同一转车。五百年间谁复在，会看铜狄两咨嗟。

【留题石经院三首】

葱门前路，行穿翠密中。却来堂上看，岩谷意无穷。

夭矫庭中桧，枯枝鹊踏消。瘦皮缠鹤骨，高顶转龙腰。

窈窕山头井，潜通伏涧清。欲知深几许，听放辘轳声。

【过云龙山人张天骥】

郊原雨初足，风日清且好。病守亦欣然，肩舆白门道。荒田咽蛩蚓，村巷悬梨枣。下有幽人居，闭门空雀噪。西风高正厉，落叶纷可扫。孤僮卧斜日，病马放秋草。墟里通有无，垣墙任摧倒。君家本冠盖，丝竹闹邻保。脱身声利中，道德自濯澡。躬耕抱羸疾，奉养百岁老。诗书膏吻颊，菽水媚翁媪。饥寒天随子，杞菊自撷Ρ。慈孝董邵南，鸡狗相乳抱。吾生如寄耳，归计失不早。故山岂敢忘，但恐迫华皓。从君学种秫，斗酒时相劳。

【赠王仲素寺丞（名景纯。）】

养气如养儿，弃官如弃泥。人皆笑子拙，事定竟谁迷。归耕独患贫，问子何所赍。尺宅足自庇，寸田有余畦。明珠照短褐，陋室生虹霓。虽无孔方兄，顾有法喜妻。弹琴一长啸，不答阮与嵇。曹南刘夫子，名与子政齐。家有鸿宝书，不铸金蹄。促膝问道要，遂蒙分刀圭。不忍独不死，尺书肯见梯。我生本强鄙，少以气自挤。孤舟倒江河，赤手揽象犀。年来稍自笑，留气下暖脐。苦恨闻道晚，意象飒已凄。空见孙思邈，区区赋病梨。

【阳关词三首·赠张继愿】

受降城下紫髯郎，戏马台南古战场。恨君不取契丹首，金甲牙旗归故乡。

【阳关词三首·答李公择】

济南春好雪初晴，行到龙山马足轻。使君莫忘溪女，时作阳关肠断声。

【阳关词三首·中秋月】

暮云收尽溢清寒，银汉无声转玉盘。此生此夜不长好，明月明年何处看。

【和孔周翰二绝·再观邸园留题】

小园香雾晓蒙笼，醉手狂词未必工。鲁叟录诗应有取，曲收彤管邶风。

【和孔周翰二绝·观净观堂效韦苏州诗】

弱羽巢林在一枝，幽人蜗舍两相宜。乐天长短三千首，却爱韦郎五字诗。

【京师哭任遵圣】

十年不还乡，儿女日夜长。岂惟催老大，渐复成凋丧。每闻耆旧亡，涕泫声辄放。老任况奇逸，先子推辈行。文章小得誉，诗语尤清壮。吏能复所长，谈笑万夫上。自喜作剧县，偏工破豪党。奋髯走猾吏，嚼齿对奸将。哀哉命不偶，每以才得谤。竟使落穷山，青衫就黄壤。宦游久不乐，江海永相望。退耕本就君，时节相劳饷。此怀今不遂，归见累累葬。望哭国西门，落日衔千嶂。平生惟一子，抱负珠在掌。见之龆龀中，已有食牛量。他年如入洛，生死一相访。惟有王浚冲，心知中散状。

【答任师中家汉公（一题：奉和师中丈汉公兄见寄诗一首）】

先君昔未仕，杜门皇初。道德无贫贱，风采照乡闾。何尝疏小人，小人自阔疏。出门无所诣，老史在郊墟。门前万竿竹，堂上四库书。高树红消梨，小池白芙蕖。常呼赤脚婢，雨中撷园蔬。矫矫任夫子，罢官还旧庐。是时里中儿，始识长者车。烹鸡酌白酒，相对欢有余。有如庞德公，往还葛与徐。妻子走堂下，主人竟谁欤。我时年尚幼，作赋慕相如。侍立看君谈，精悍实起予。岁月曾几何，耆老逝不居。史侯最先没，孤坟拱桑樗。我亦涉万里，清血满襟祛。漂流二十年，始悟万缘虚。独喜任夫子，老佩刺史鱼。威行乌白蛮，解辫请冠裾。方当入奏事，清庙陈。胡为厌轩冕，归意不少纾。上蔡有良田，黄沙走清渠。罢亚百顷稻，雍容十年储。闲随李丞相，搏射鹿与猪。苍鹰十斤重，猛犬如黄驴。岂比陶渊明，穷苦自把锄。我今四十二，衰发不满梳。彭城古名郡，乏人偶见除。头颅已可知，几何不樵渔。会当相从去，芒鞋老畲。念子瘴江边，怀抱向谁摅。赖我同年友，相欢出同舆。冰盘荐文鲔，（鲔，各也。戎、泸常有。）玉倾浮蛆。醉中忽思我，清诗缀琼琚。知我少诙谐，教我时卷舒。世事日反覆，翩如风中。雀罗吊廷尉，秋扇悲婕妤。升沉一何速，喜怒纷众狙。作诗谢二子，我师宁与蘧。

【初别子由】

我少知子由，天资和而清。好学老益坚，表里渐融明。岂独为吾弟，要是贤友生。不见六七年，微言谁与赓。常恐坦率性，放纵不自程。会合亦何事，无言对空枰。使人之意消，不善无由萌。森然有六女，包裹布与荆。无忧赖贤妇，藜藿等大烹。使子得行意，青衫陋公卿。明日无晨炊，倒床作雷鸣。秋眠我东阁，夜听风雨声。悬知不久别，妙理重细评。昨日忽出门，孤舟转西城。归来北堂上，古屋空峥嵘。退食忄吴相从，入门中自惊。南都信繁会，人事水火争。念当闭阁坐，颓然寄聋盲。妻子亦细事，文章固虚名。会须扫白发，不复用黄精。

【次韵吕梁仲屯田】

雨叶风花日夜稀，一杯相属竟何时。空虚岂敢酬琼玉，枯朽犹能出菌芝。门外吕梁从迅急，胸中云梦自逶迟。待君笔力追灵运，莫负南台九日期。

【章质夫寄惠崔徽真】

玉钗半脱云垂耳，亭亭芙蓉在秋水，当时薄命一酸辛，千古华堂奉君子。水边何处无丽人，近前试看丞相嗔。不如丹青不解语，世间言语元非真。知君被恼更愁绝，卷赠老夫惊老拙。为君援笔赋梅花，未害广平心似铁。

【王巩屡约重九见访既而不至以诗送将官梁交且见寄次韵答之交颇文雅不类武人家有侍者甚惠丽】

知君月下见倾城，破恨悬知酒有兵。老守无何惟日饮，将军竞病自诗鸣。花枝不共秋欹帽，笔阵空来夜斫营。爱惜微官将底用，他年只好写铭旌。

【台头寺雨中送李邦直赴史馆分韵得忆字人字兼寄孙巨源二首】

霜林日夜西风急，老送君归百忧集。清歌窈眇入行云，云为不行天为泣。红叶黄花秋正乱，白鱼紫蟹君须忆。凭君说向髯将军，衰鬓相逢应不识。

珥笔西归近紫宸，太平典册不缘麟。付君此事宁论晋，载我当时旧过秦。门外想无千斛米，墓中知有百年人。看君两眼明如镜，休把春秋坐素臣。

【代书答梁先】

此身与世真悠悠，苍颜华发谁汝留。强名太守古徐州，忘归不如楚沐猴。鲁人岂独不知丘，藉夫子无罪尤。异哉梁子清而修，不远千里从我游。了然正色悬双眸，世之所驰子独不。一经通明传节侯，小楷精绝规摹欧。（梁生学欧阳公书。）我衰废学懒且俞，畏见问事贾长头。别来红叶黄花秋，夜梦见之起坐愁。遗我驳石盆与瓯，黑质白章声琳球。谓言山石生涧沟。追琢尚可王公羞。感子佳意能无酬，反将木瓜报珍投。学如富贾在博收，仰取俯拾无遗筹。道大如天不可求，修其可见致其幽。愿子笃实慎勿浮，发愤忘食乐忘忧。

【九日邀仲屯田为大水所隔以诗见寄次其韵】

无复龙山对孟嘉，西来河伯意雄夸。霜风可使吹黄帽（舟人黄帽，土胜水也），樽酒那能泛浪花。漫遣鲤鱼传尺素，却将燕石报琼华。何时得见悲秋老，醉里题诗字半斜。

【河复（并叙）】

熙宁十年秋，河决澶渊，注钜野，入淮泗。自澶、魏以北皆绝流，而济、楚大被其害，彭门城下水二丈八尺，七十余日不退，吏民疲于守御。十月十三日，澶州大风终日，既止，而河流一枝已复故道，闻之喜甚，庶几可塞乎。乃作《河复》诗，歌之道路，以致民愿而迎神休，盖守土者之志也。

君不见西汉元光元封间，河决瓠子二十年。钜野东倾淮泗满，楚人恣食黄河。万里沙回封禅罢，初遣越巫沉白马。河公未许人力穷，薪刍万计随流下。吾君仁圣如帝尧，百神受职河神骄。帝遣风师下约束，北流夜起澶州桥。东风吹冻收微渌，神功不用淇园竹。楚人种麦满河淤，仰看浮槎栖古木。

【韩干马十四匹】

二马并驱攒八蹄，二马宛颈げ尾齐。一马任前双举后，一马却避长鸣嘶。老髯奚官骑且顾，前身作马通马语。后有八匹饮且行，微流赴吻若有声。前者既济出林鹤，后者欲涉鹤俯啄。最后一匹马中龙，不嘶不动尾摇风。韩生画马真是马，苏子作诗如见画。世无伯乐亦无韩，此诗此画谁当看。有言郡东北荆山下可以沟畎积水因与吴正字王户曹同往相视以地多乱石不果还游圣女山山有石室如墓而无棺椁或云宋司马桓墓二子有诗次其韵二首

侧手区区未易遮，奔流一瞬卷千家。共疑智伯初围赵，犹有张汤欲漕斜。已坐迂疏来此地，分将劳苦送生涯。使君下策真堪笑，隐隐惊雷响踏车。

茫茫清泗绕孤岑，归路相将得暂临。试著芒鞋穿荦确，更然松炬照幽深。纵令司马能石，奈有中郎解摸金。强写苍崖留岁月，他年谁识此时心。

【赠写御容妙善师】

忆昔射策干先皇，珠帘翠幄分两厢。紫衣中使下传诏，跪捧冉冉闻天香。仰观眩晃目生晕，但见晓色开扶桑。迎阳晚出步就坐，绛纱玉斧光照廊。野人不识日月角，仿佛尚记重瞳光。三年归来真一梦，桥山松桧凄风霜。天容玉色谁敢画，老师古寺昼闭房。梦中神授心有得，觉来信手笔已忘。幅巾常服俨不动，孤臣入门涕自滂。元老侑坐须眉古，虎臣立侍冠剑长。平生惯写龙凤质，肯顾草间猿与獐。都人踏破铁门限，黄金白璧空堆床。尔来摹写亦到我，谓是先帝白发郎。不须览镜坐自了，明年乞身归故乡。

【哭刁景纯】

读书想前辈，每恨生不早。纷纷少年场，犹得见此老。此老如松柏，不受霜雪槁。直从毫末中，自养到合抱。宏材乏近用，千岁自枯倒。文章余正始，风节贯华皓。平生为人尔，自为薄如缟。是非虽难齐，反覆看愈好。前年旅吴越，把酒庆寿考。扣门无晨夜，百过迹未扫。但知从德公，未省厌丘嫂。别时公八十，后会知难保。昨日故人书，连年丧翁媪。（景纯妻先亡。）伤心范桥水，漾漾舞寒藻。华堂不见人，瘦马空恋。我欲江东去，匏樽酌行潦。镜湖无贺监，恸哭稽山道。忍见万松冈，荒池没秋草。

【答吕梁仲屯田】

乱山合沓围彭门，官居独在悬水村。（吕梁地名。）居民萧条杂麋鹿，小市冷落无鸡豚。黄河西来初不觉，但讶清泗流奔浑。夜闻沙岸鸣瓮盎，晓看雪浪浮鹏鲲。吕梁自古喉吻地，万顷一抹何由吞。坐观入市卷闾井，吏民走尽余王尊。计穷路断欲安适，吟诗破屋愁鸢蹲。岁寒霜重水归壑，但见屋瓦留沙痕。入城相对如梦寐，我亦仅免为鱼鼋。旋呼歌舞杂诙笑，不惜饮空瓶盆。念君官舍冰雪冷，新诗美酒聊相温。人生如寄何不乐，任使绛蜡烧黄昏。宜房未筑淮泗满，故道堙灭疮痍存。明年劳苦应更甚。我当畚锸先鲸髡。付君万指伐顽石，千锤雷动苍山根。高城如铁洪口决，谈笑却扫看崩奔。农夫掉臂免狼顾，秋谷布野如云屯。还须更置软脚酒，为君击鼓行金樽。

【张寺丞益斋】

张子作斋舍，而以益为名。吾闻之夫子，求益非速成。譬如远游客，日夜事征行。今年适燕蓟，明年走蛮荆。东观尽沧海，西涉渭与泾。归来闭户坐，八方在轩庭。又如学医人，识病由饱更。风雨晦明淫，跛聋盲。虚实在其脉，静躁在其情。荣枯在其色，寿夭在其形。苟能阅千人，望见知死生。为学务日益，此言当自程。为道贵日损，此理在既盈。愿君书此诗，以为益斋铭。

【答孔周翰求书与诗】

身闲曷不长闭口，天寒正好深藏手。吟诗写字有底忙，未脱多生宿尘垢。不蒙讥诃子厚疾，反更刻画无盐丑。征西自有家鸡肥，太白应惊饭山瘦。与君相从知几日，东风待得花开否。拨弃万事勿复谈，百觚之后那辞酒。

【送李公恕赴阙】

君才有如切玉刀，见之凛凛寒生毛。愿随壮士斩蛟蜃，不愿腰间缠锦绦。用违其才志不展，坐与胥吏同疲劳。忽然眉上有黄气，吾君渐欲收英髦。立谈左右俱动色，一语径破千言牢。我顷分符在东武，脱略万事惟嬉遨。尽坏屏障通内外，仍呼骑遭为马曹。君为使者见不问，反更对饮持双螯。酒酣箕坐语惊众，杂以嘲讽穷诗骚。世上小儿多忌讳，独能容我真贤豪。为我买田临汶水，逝将归去诛蓬蒿。安能终老尘土下，俯仰随人如桔槔。

●卷九

◎诗六十七首

【春菜】

蔓菁宿根已生叶，韭芽戴土拳如蕨。烂香荠白鱼肥，碎点青蒿凉饼滑。宿酒初消春睡起，细履幽畦掇芳辣。茵陈甘菊不负渠，绘缕堆盘纤手抹。北方苦寒今未已，雪底波棱如铁甲。岂如吾蜀富冬蔬，霜叶露牙寒更茁。久抛菘葛犹细事，苦笋江豚那忍说。明年投劾径须归，莫待齿摇并发脱。

【送郑户曹】

游遍钱塘湖上山，归来文字带芳鲜。羸僮瘦马从吾饮，陋巷何人似子贤。公业有田常乏食，广文好客竟无毡。东归不趁花时节，开尽春风谁与妍。

【虔州八境图八首（原无引，据它本补。）】

《南康八境图》者，太守孔君之所作也，君既作石城，即其城上楼观台榭之所见而作是图也。东望七闽，南望五岭，览群山之参差，俯章贡之奔流，云烟出没，草木蕃丽，邑屋相望，鸡犬之声相闻。观此图也，可以茫然而思，粲然而笑，既然而叹矣。苏子曰：此南康之一境也，何从而八乎？所自观之者异也。且子不见夫日乎，其旦如盘，其中如珠，其夕如破璧，此岂三日也哉。苟知夫境之为八也，则凡寒暑、朝夕、雨、晦冥之异，坐作、行立、哀乐、喜怒之变，接于吾目而感于吾心者，有不可胜数者矣，岂特八乎。如知夫八之出乎一也，则夫四海之外，诙诡谲怪，《禹贡》之所书，邹衍之所谈，相如之所赋，虽至千万未有不一者也。后之君子，必将有感于斯焉。乃作诗八章，题之图上。

坐看奔湍绕石楼，使君高会百无忧。三犀窃鄙秦太守，八咏聊同沈隐侯。

涛头寂寞打城还，章贡台前暮霭寒。倦客登临无限思，孤云落日是长安。

白鹊楼前翠作堆，萦云岭路若为开。故人应在千山外，不寄梅花远信来。

朱楼深处日微明，皂盖归时酒半醒。薄暮渔樵人去尽，碧溪青蟑绕螺亭。

使君那暇日参禅，一望丛林一怅然。成佛莫教灵运后，着鞭从使祖生先。

却从尘外望尘中，无限楼台烟雨。山水照人迷向背，只寻孤塔认西东。

烟云缥缈郁孤台，积翠浮空雨半开。想见之罘观海市，绛宫明灭是蓬莱。

回峰乱嶂郁参差，云外高人世得知。谁向空山弄明月，山中木客解吟诗。

【读孟郊诗二首】

夜读孟郊诗，细字如牛毛。寒灯照昏花，佳处时一遭。孤芳擢荒秽，苦语余诗骚。水清石凿凿，湍激不受篙。初如食小鱼，所得不偿劳，又似煮彭越，竟日嚼空螯。要当斗僧清，未足当韩豪。人生如朝露，日夜火消膏。何苦将两耳，听此寒虫号。不如且置之，饮我玉色醪。

我憎孟郊诗，复作孟郊语。饥肠自鸣唤，空壁转饥鼠。诗从肺腑出，出辄愁肺腑。有如黄河鱼，出膏以自煮。尚爱铜斗歌，鄙俚颇近古。桃弓射鸭罢，独速短蓑舞。不忧踏船翻，踏浪不踏土。吴姬霜雪白，赤脚浣白。嫁与踏浪儿，不识离别苦。歌君江湖曲，感我长羁旅。

【访张山人得山中字二首】

鱼龙随水落，猿鹤喜君还。旧隐丘墟外，新堂紫翠间。野麋驯杖履，幽桂出榛菅。洒扫门前路，山公亦爱山。（张故居为大水所坏，新卜此室故居之东。）

万木锁云龙，（山名。）天留与戴公。路迷山向背，人在西东。荠麦余春雪，樱桃落晚风。入城都不记，归路醉眠中。

【送孔郎中赴陕郊】

惊风击面黄沙走，西出崤函脱尘垢。使君来自古徐州，声振河潼殷关右。十里长亭闻鼓角，一川秀色明花柳。北临飞槛卷黄流，南望青山如岘首。东风吹开锦绣谷，渌水翻动蒲萄酒。讼庭生草数开樽，过客如云牢闭口。

【与梁左藏会饮傅国博家】

将军破赋自草檄，论诗说剑俱第一。彭城老守本虚名，识字劣能欺项籍。风流别驾贵公子，欲把笙歌暖锋镝。红旆朝开猛士噪，翠帷暮卷佳人出。东堂醉卧呼不起，啼鸟落花春寂寂。试教长笛傍耳根，一声吹裂阶前石。

【寒食日答李公择三绝次韵】

从来苏李得名双，只恐全齐笑陋邦。诗似悬河供不办，故欺张籍陇头泷。

簿书鼓不知春，佳句相呼赖故人。寒食德公方上冢，归来谁主复谁宾。

巡城已困尘埃眯，执朴仍遭虮虱缘。欲脱布衫携素手，试开病眼点黄连。（来诗谓仆布衫督役。）

【约公择饮是日大风】

先生生长匡庐山，山中读书三十年。旧闻饮水师颜渊，不知治剧乃所便。偷儿夜探赤白丸，奋髯忽逢朱子元。半年群盗诛七百，谁信家书藏九千。春风无事秋月闲，红妆执乐豪且妍。紫衫玉带两部全，琵琶一抹四十弦，客来留饮不计钱。齐人爱公如子产，儿啼卧路呼不还，我惭山郡空留连。牙兵部吏笑我寒，邀公饮酒公无难。约束官奴买花钿，薰衣理鬓夜不眠。晓来颠风尘暗天，我思其由岂坐悭。作诗愧谢公笑欢，归来瑟缩愈不安。要当啖公八百里，豪气一洗儒生酸。

【座上赋戴花得天字】

清明初过酒阑珊，折得奇葩晚更妍。春色岂关吾辈事，老狂聊作座中先。醉吟不耐欹纱帽，起舞从教落酒船。结习渐消留不住，却须还与散花天。

【夜饮次韵毕推官】

簿书丛里过春风，酒圣时时且复中。红烛照庭嘶，黄鸡催晓唱玲珑。老来渐减金钗兴，醉后空惊玉筋工。（毕善篆。）月未上时应早散，免教壑谷问吾公。

【续丽人行】

李仲谋家有周画背面欠伸内人，极精，戏作此诗。

深宫无人春日长，沉香亭北百花香。美人睡起薄梳洗，燕舞莺啼空断肠。画工欲画无穷意，前立东风初破睡。若教回首却嫣然，阳城下蔡俱风靡。杜陵饥客眼长寒，蹇驴破帽随金鞍。隔花临水时一见，只许腰肢背后看。心醉归来茅屋底，方信人间有西子。君不见孟光举案与眉齐，何曾背面伤春啼。

【闻李公择饮傅国博家大醉二首】

儿童拍手闹黄昏，应笑山公醉习园。纵使先生能一石，主人未肯独留髡。

不肯惺惺骑马回，玉山知为玉人颓。紫云有语君知否，莫唤分司御史来。

【起伏龙行（并叙）】

徐州城东二十里，有石潭。父老云与泗水通，增损清浊，相应不差，时有河鱼出焉。元丰元年春旱，或云置虎头潭中可以致雷雨，用其说，作《起伏龙行》一首。

何年白竹千钧弩，射杀南山雪毛虎。至今颅骨带霜牙，尚作四海毛虫祖。东方久旱千里赤，三月行人口生土。碧潭近在古城东，神物所蟠谁敢侮。上欹苍石拥岩窦，下应清河通水府。眼光作电走金蛇，鼻息为云擢烟缕。当年负图传帝命，左右羲轩诏神禹。尔来怀宝但贪眠，满腹雷霆喑不吐。赤龙白虎战明日，（是月丙辰，明日庚寅。）倒卷黄河作飞雨。嗟吾岂乐斗两雄，有事径须烦一怒。

【闻公择过云龙张山人辄往从之公择有诗戏用其韵】

我生固多忧，肉食常苦墨。轩然就一笑，犹得好饮力。闻君过云龙，对酒两静默。急携清歌女，山郭及未昃。一欢难力致，邂逅有胜特。喧蜂集晚花，乱雀ㄋ丛棘。山人乐此耳，寂寞谁侍侧。何当求好人，聊使治要衤棘。使君自孤愤，此理谁相直。不如学养生，一气服千息。

【送李公择】

嗟予寡兄弟，四海一子由。故人虽云多，出处不我谋。弓车无停招，逝去势莫留。仅存今几人，各在天一陬。有如长庚月，到晓烂不收。宜我与夫子，相好手足侔。比年两见之，宾主更献酬。乐哉十日饮，ぅぅ和不流。论事到深夜，僵仆铃与驺。颇尝见使君，有客如此不。欲别不忍言，惨惨集百忧。念我野夫兄，知名三十秋。已得其为人，不待风马牛。他年林下见，倾盖如白头。

【送笋芍药与公择二首】

久客厌虏馔，（蜀人谓东北人虏子。）枵然思南烹。故人知我意，千里寄竹萌。骈头玉婴儿，一一脱锦衤朋。庖人应未识，旅人眼先明。我家拙厨膳，彘肉Ρ芜菁。送与江南客，烧煮配香粳。

今日忽不乐，折尽园中花。园中亦何有，芍药袅残葩。久旱复遭雨，纷披乱泥沙。不折亦安用，折去还可嗟。弃掷亮未能，送与谪仙家。还将一枝春，插向两髻丫。

【和孙莘老次韵】

去国光阴春雪消，还家踪迹野云飘。功名正自妨行乐，迎送才堪博早朝。虽去友朋亲吏卒，却辞谗谤得风谣。明年我亦江东去，不问繁华与寂寥。

【游张山人园】

壁间一轴烟萝子，盆里千枝锦被堆。惯与先生为酒伴，不嫌刺史亦颜开。纤纤入麦黄花乱，飒飒催诗白雨来。闻道君家好井水，归轩乞得满瓶回。

【杜介熙熙堂】

崎岖世路最先回，窈窕华堂手自开。咄咄何曾书怪事，熙熙长觉似春台。白砂碧玉味方永，黄纸红旗心已灰。遥想闭门投辖饮，弦铁拨响如雷。

【次韵答刘泾】

吟诗莫作秋虫声，天公怪汝钩物情，使汝未老华发生。芝兰得雨蔚青青，何用自燔以出馨。细书千纸杂真行，新音百变口如莺。异议蜂起弟子争，舌翻涛澜卷齐城。万卷堆胸兀相撑，以病为乐子未惊。我有至味非煎烹，是中之乐吁难名。绿槐如山暗广庭，飞虫绕耳细而清。败席展转卧看经，亦自不嫌翠织成。意行信足无沟坑，不识五郎呼作卿。吏民哀我老不明，相戒毋复烦鞭刑。时临泗水照星星，微风不起镜面平。安得一舟如叶轻，卧闻邮签报水程。莼羹羊酪不须评，一饱且救饥肠鸣。

【携妓乐游张山人园】

大杏金黄小麦熟，堕巢乳鹊拳新竹。故将俗物恼幽人，细马红妆满山谷。提壶劝酒意虽重，杜鹃催归声更速。酒阑人散却关门，寂历斜阳挂疏木。

【种德亭（并叙）】

处士王复，家于钱塘，为人多技能而医尤精，期于活人而已，不志于利。筑室候潮门外，治园圃，作亭榭，以与贤士大夫游，惟恐不及，然终无所求。人徒知其接花艺果之勤，而不知其所种者德也，乃以名其亭，而作诗以遗之。

小圃傍城郭，闭门芝香。名随市人隐，德与佳木长。元化善养性，仓公多禁方。所活不可数，相逢旋相忘。但喜宾客来，置酒花满堂。我欲东南去，再观双桧苍。山茶想出屋，湖橘应过墙。木老德亦熟，吾言岂荒唐。

【文与可有诗见寄云待将一段鹅溪绢扫取寒梢万尺长次韵答之】

为爱鹅溪白茧光，扫残鸡距紫毫。世间那有千寻竹，月落庭空影许长。

【闻辩才法师复归上天竺以诗戏问】

道人出山去，山色如死灰。白云不解笑，青松有余哀。忽闻道人归，鸟语山容开。神光出宝髻，法雨洗浮埃。想见南北山，花发前后台。寄声问道人，借禅以为诙。何所闻而去，何所见而回。道人笑不答，此意安在哉。昔年本不住，今者亦无来。此语竟非是，且食白杨梅。

【和子由送将官梁左藏仲通】

雨足谁言春麦短，城坚不怕秋涛卷。日长惟有睡相宜，半脱纱巾落纨扇。芳草不锄当户长，珍禽独下无人见。觉来身世都是梦，坐久枕痕犹著面。城西忽报故人来，急扫风轩炊麦饭。（徐州所出。）伏波论兵初矍铄，中散谈仙更清远。南都从事亦学道，不恤肠空夸脑满。问羊他日到金华，应许相将游阆苑。（黄初平之兄，寻其弟于金华山。）

【次韵秦观秀才见赠秦与孙莘老李公择甚熟将入京应举】

夜光明月非所投，逢年遇合百无忧。将军百战竟不侯，伯郎一斗得凉州。翘关负重君无力，十年不入纷华域。故人坐上见君文，谓是古人吁莫测。新诗说尽万物情，硬黄小字临黄庭。故人已去君未到，空吟河畔草青青。谁谓他乡各异县，天遣君来破吾愿。一闻君语识君心，短李髯孙眼中见。江湖放浪久全真，忽然一鸣惊倒人。纵横所值无不可，知君不怕新书新。千金敝帚那堪换，我亦淹留岂长算。山中既未决同归，我聊尔耳君其漫。

【仆曩于长安陈汉卿家见吴道子画佛碎烂可惜其后十余年复见之于鲜于子骏家则已装背完好子骏以见遗作诗谢之】

贵人金多身复闲，争买书画不计钱。已将铁石充逸少，（殷铁石，梁武帝时人。今法帖大王书中有铁石字。）更补朱繇为道玄。（世所收吴画，多朱繇笔也。）烟薰屋漏装玉轴，鹿皮苍璧知谁贤。吴生画佛本神授，梦中化作飞空仙。觉来落笔不经意，神妙独到秋毫颠。我昔长安见此画，叹惜至宝空潸然。素丝断续不忍看，已作蝴蝶飞联翩。君能收拾为补缀，体质散落嗟神全。志公仿佛见刀尺，修罗天女犹雄妍。如观老杜飞鸟句，脱字欲补知无缘。问君乞得良有意，欲将俗眼为洗湔。贵人一见定羞怍，锦囊千纸何足捐。不须更用博麻缕，付与一炬随飞烟。

【雨中过舒教授】

疏疏帘外竹，浏浏竹间雨。窗扉静无尘，几砚寒生雾。美人乐幽独，有得缘无慕。坐依蒲褐禅，起听风瓯语。客来淡无有，洒扫凉冠屦。浓茗洗积昏，妙香净浮虑。归来北堂暗，一一微萤度。此生忧患中，一饷安闲处。飞鸢悔前笑，黄犬悲晚悟。自非陶靖节，谁识此闲趣。

【次韵舒教授寄李公择】

草书妙绝吾所兄，真书小低犹抗行。论文作诗俱不敌，看君谈笑收降旌。去年逾月方出昼，（予去年留齐月余。）为君剧饮几濡首。今年过我虽少留，寂寞陶潜方止酒。（此行公择病酒，多不饮。）别时流涕揽君须，悬知此欢坠空虚。松下纵横余屐齿，门前历辘想君车。怪君一身都是德，近之清润沦肌骨。细思还有可恨时，不许蓝桥见倾国。（公择有婢名云英，屡欲出，不果。）

【送郑户曹】

水绕彭城楼，山围戏马台。古来豪杰地，千岁有余哀。隆准飞上天，重瞳亦成灰。白门下吕布，大星陨临淮。尚想刘德舆，置酒此徘徊。尔来苦寂寞，废圃多苍苔。河从百步响，出到九里回。山水自相激，夜声转风雷。荡荡清河Й，黄楼我所开。秋月堕城角，春风摇酒杯。迟君为坐客，新诗出琼瑰。楼成君已去，人事固多乖。他年君倦游，白首赋归来。登楼一长啸，使君安在哉。

【次韵黄鲁直见赠古风二首】

佳谷卧风雨，稂莠登我场。陈前漫方丈，玉食惨无光。大哉天宇间，美恶更臭香。君看五六月，飞蚊殷回廊。兹时不少暇，俯仰霜叶黄。期君蟠桃枝，千岁终一尝。顾我如苦李，全生依路傍。纷纷不足愠，悄悄徒自伤。空山学仙子，妄意笙箫声。千金得奇药，开视皆苓。不知市人中，自有安期生。今君已度世，坐阅霜中蒂。摩挲古铜人，岁月不可计。阆风安在哉，要君相指似。

【次韵答舒教授观余所藏墨】

异时长笑王会稽，野鹜膻腥污刀几。暮年却得庾安西，自厌家鸡题六纸。二子风流冠当代，顾与儿童争愠喜。秦王十八已龙飞，嗜好晚将蛇蚓比。我生百事不挂眼，时人谬说云工此。世间有癖念谁无，倾身障簏尤堪鄙。人生当著几两屐，定心肯为微物起。此墨足支三十年，但恐风霜侵发齿。非人磨墨墨磨人，瓶应未罄先耻。逝将振衣归故国，数亩荒园自锄理。作书寄君君莫笑，但觅来禽与青李。一螺点漆便有余，万灶烧松何处使。君不见永宁第中捣龙麝，列屋闲居清且美。倒晕连眉秀岭浮，双鸦画鬓香云委。时闻五斛赐蛾绿，不惜千金求獭髓。闻君此诗当大笑，寒窗冷砚冰生水。

【送郑户曹赋席上果得榧子】

彼美玉山果，粲为金盘实。瘴雾脱蛮溪，清樽奉佳客。客行何以赠，一语当加璧。祝君如此果，德膏以自泽。驱攘三彭仇，已我心腹疾。愿君如此木，凛凛傲霜雪。斫为君倚几，滑净不容削。物微兴不浅，此赠毋轻掷。

【送胡掾】

乱叶和凄雨，投空如散丝。游年一如此，游子去何之。节义古所重，艰危方自兹。他时著清德，仍复畏人知。

【答仲屯田次韵】

秋来不见陂岑，千里诗盟忽重寻。大木百围生远籁，朱弦三叹有遗音。清风卷地收残暑，素月流天扫积阴。欲遗何人赓绝唱，满阶桐叶候虫吟。

【密州宋国博以诗见纪在郡杂咏次韵答之】

吾观二宋文，字字照缣素。渊源皆有考，奇险或难句。后来邈无继，嗣子其殆庶。胡为尚流落，用舍真有数。当时苟悦可，慎勿笑大杜。斫窗谁赴救，袖手良优裕。山城辱吾继，缺短烦遮护。昔年谬陈诗，无人聊瓦注。于今赓绝唱，外重中已惧。何当附家集，击壤追咸。

【答范祖禹】

吾州下邑生刘季，谁数区区张与李。（来诗有张仆射、李临淮之句。）重瞳遗亦已尘埃，惟有黄楼临泗水。（郡有厅事，俗谓之霸王厅，相传不可坐，仆拆之以盖黄楼。）而今太守老且寒，侠气不洗儒生酸。犹胜白门穷吕布，欲将鞍马事曹瞒。

【次韵答王定国】

每得君诗如得书，宣心写妙书不如。眼前百种无不有，知君一以诗驱除。传闻都下十日雨，青泥没马街生鱼。旧雨来人今不来，油然独酌卧清虚。（堂名。）我虽作郡古云乐，山川信美非吾庐。愿君不废重九约，念此衰冷勤呵嘘。

【芙蓉城（并叙）】

世传王迥子高，与仙人周瑶英游芙蓉城。元丰元年三月，余始识子高，问之信然，乃作此诗。极其情而归之正，亦变风止乎礼义之意也。

芙蓉城中花冥冥，谁其主者石与丁。珠帘玉楼翡翠屏，云舒霞卷千娉婷。中有一人长眉青，炯如微云淡疏星。往来三世空炼形，竟坐误读《黄庭经》。天门夜开飞爽灵，无复白日乘云。俗缘千劫磨不尽，翠被冷落凄余馨。因过缑山朝帝廷，夜闻笙箫弭节听。飘然而来谁使令，皎如明月入窗棂。忽然而去不可执，寒衾虚幌风泠泠。仙宫洞房本不扃，梦中同蹑凤凰翎。径渡万里如奔霆，玉楼浮空耸亭亭。天书云篆谁所铭，绕楼飞步高<立令><立屏>。仙风锵然韵流铃，蘧蘧形开如酒醒，芳卿寄谢空丁宁。一朝覆水不返瓶，罗巾别泪空荧荧。春风花开秋叶零，世间罗绮纷膻腥。此生流浪随沧溟，偶然相值两浮萍。愿君收视观三庭，勿与嘉谷生蝗螟。从渠一念三千龄，下作人间尹与邢。

【和鲜于子骏郓州新堂月夜二首（前次韵，后不次。）】

去岁游新堂，春风雪消后。池中半篙水，池上千尺柳。佳人如桃李，胡蝶入衫袖。山川今何许，疆野已分宿。岁月不可思，驶若船放溜。繁华真一梦，寂寞两荣朽。惟有当时月，依然照杯酒。应怜船上人，坐稳不知漏。

明月入华池，反照池上堂。堂中隐几人，心与水月凉。风萤已无迹，露草时有光。起观河汉流，步屐响长廓。名都信繁会，千指调丝簧。先生病不饮，童子为烧香。独作五字诗，清卓如韦郎。诗成月渐侧，皎皎两相望。

【送将官梁左藏赴莫州】

燕南垂，赵北际，其间不合大如砺。至今父老哀公孙，土为城铁作门。城中积谷三百万，猛士如云骄不战。一朝鼓角鸣地中，帐下美人空掩面。岂如千骑平时来，笑谈謦生风雷。葛巾羽扇红尘静，投壶雅歌清燕开。东方健儿虎样，泣涕怀思廉耻将。彭城老守亦凄然，不见君家雪儿唱。

【次韵子由送赵几归觐钱塘遂赴永嘉】

归舟转河曲，稍见楚山苍。候吏来迎客，吴音已带乡。言从谢康乐，先献鲁灵光。已击三千里，何须四十强。风流半刺史，清绝校书郎。到郡诗成集，寻溪水溅裳。芒鞋随采药，茧纸记流觞。海静蛟鼍出，山空草木长。宦游无远近，民事要更尝。愿子传家法，他年请尚方。

【中秋月寄子由三首】

殷勤去年月，潋滟古城东。憔悴去年人，卧病破窗中。徘徊巧相觅，窈窕穿房栊。月岂知我病，但见歌楼空。抚枕三叹息，扶杖起相从。天风不相哀，吹我落琼宫。白露入肝肺，夜吟如秋虫。坐令太白豪，化为东野穷。余年知几何，佳月岂屡逢。寒鱼亦不睡，竟夕相佥喁。

六年逢此月，五年照离别。（中秋有月凡六年矣，惟去岁与子由会于此。）歌君别时曲，满座为凄咽。留都信繁丽，此会岂轻掷。银百顷湖，挂镜千寻阙。三更歌吹罢，人影乱清樾。归来北堂下，寒光翻露叶。唤酒与归饮，念我向儿说。岂知衰病后，空盏对梨栗。但见古河东，荞麦如铺雪。欲和去年曲，复恐心断绝。

舒子在汶上，闭门相对清。（舒焕试举人郓州。）郑子向河朔，（郑仅赴北京户曹。）孤舟连夜行。顿子虽咫尺，兀如在牢扃。（顿起来徐试举人。）赵子寄书来，水调有余声。（今日得赵杲卿书，犹记余在东武中秋所作《水调歌头》。）悠哉四子心，共此千里明。明月不解老，良辰难合并。回顾坐上人，聚散如流萍。尝闻此宵月，万里同阴晴。（故人史生为余言：尝见海贾云中秋有月，则是岁珠多而圆，贾人常以此候之，虽相去万里，他日会合相问，阴晴无不同者。）天公自著意，此会那可轻。明年各相望，俯仰今古情。

【和子由中秋见月】

明月未出群山高，瑞光千丈生白毫。一杯未尽银阙涌，乱云脱坏如崩涛。谁为天公洗眸子，应费明河千斛水。遂令冷看世间人，照我湛然心不起。西南火星如弹丸，角尾奕奕苍龙蟠。今宵注眼看不见，更许萤火争清寒。何人舣舟临古汴，千灯夜作鱼龙变。曲折无心逐浪花，低昂赴节随歌板。（是夜，贾客舟中放水灯。）青荧灭没转前山，浪风回岂复坚。明月易低人易散，归来呼酒更重看。堂前月色愈清好，咽咽寒づ鸣露草。卷帘推户寂无人，窗下咿哑惟楚老。（近有一孙，名楚老。）南都从事莫羞贫，对月题诗有几人。明朝人事随日出，然一梦瑶台客。

【答王巩（巩将见过，有诗自谓恶客，戏之。）】

汴泗绕吾城，城坚如削铁。中有李临淮，号令肝胆裂。古来彭城守，未省怕恶客。恶客云是谁，祥符相公孙。是家豪逸生有种，千金一掷颇黎盆。连车载酒来，不饮外酒嫌其村。子有千瓶酒，我有万株菊。任子满头插，团团见花不见目。醉中插花归，花重压折轴。问客何所须，客言我爱山。青山自绕郭，不要买山钱。此外有黄楼，楼下一河水。美哉洋洋乎，可以疗饥并洗耳。彭城之游乐复乐，客恶何如主人恶。

【次韵王定国马上见寄】

昨夜霜风入衤夹衣，晓来病骨更支离。疏狂似我人谁顾，坎轲怜君志未移。但恨不携桃叶女，尚能来趁菊花时。南台二谢无人继，直恐君诗胜义熙。（二谢从宋武帝九日燕戏马台。）

【与顿起孙勉泛舟探韵得未字】

窗前堆梧桐，床下鸣络纬。佳人尺书到，客子中夜喟。朝来一樽酒，晤语聊自慰。秋蝇已无声，霜蟹初有味。当为壮士饮，眦裂须磔胃。勿作儿女怀，坐念萧蛸畏。山城亦何有，一笑泻肝胃。泛舟以娱君，鱼鳖多可饩。纵为十日饮，未遽主人费。吾侪俱老矣，耿耿知自贵。宁能傍门户，啼笑杂猩狒。要将百篇诗，一吐千丈气。萧条岁行暮，迨此霜雪未。明朝出城南，遗迹观楚魏。西风迫吹帽，金菊乱如沸。愿君勿言归，轻别吾所讳。

【次韵答顿起二首】

挽袖推腰踏破绅，旧闻携手上天门。相逢应觉声容似，欲话先惊岁月奔。新学已皆从许子，诸生犹自畏何蕃。殿庐直宿真如梦，犹记忧时策万言。（顿君及第时，余为殿试编排官，见其答策语颇直。其后与子由试举人西京，既罢，同登嵩山绝顶。尝见其唱酬诗十余首，顿诗中及之。）

十二东秦比汉京，去年古寺共题名。（去岁见之于青州。）早衰怪我遽如许，苦学怜君太瘦生。茅屋拟归田二顷，金丹终扫雪千径。何人更似苏司业。和遍新诗满洛城。

●卷十

◎诗四十七首

【九日黄楼作】

去年重阳不可说，南城夜半千沤发。水穿城下作雷鸣，泥满城头飞雨滑。黄花白酒无人问，日暮归来洗靴袜。岂知还复有今年，把盏对花容一呷。莫嫌酒薄红粉陋，终胜泥中事锹锸。黄楼新成壁未干，清河已落霜初杀。朝来白露如细雨，南山不见千寻刹。楼前便作海茫茫，楼下空闻橹鸦轧。薄寒中人老可畏，热酒浇肠气先压。烟消日出见渔村，远水鳞鳞山{献齿}々。诗人猛士杂龙虎，（坐客三十余人，多知名之士。楚舞吴歌乱鹅鸭。一杯相属君勿辞，此境何殊泛清。）

【太虚以黄楼赋见寄作诗为谢】

我在黄楼上，欲作黄楼诗。忽得故人书，中有黄楼词。黄楼高十丈，下建五丈旗。楚山以为城，泗水以为池。我诗无杰句，万景骄莫随。夫子独何妙，雨雹散雷椎。雄辞杂今古，中有屈宋姿。南山多磬石，清滑如流脂。朱蜡为摹刻，细妙分毫厘。佳处未易识，当有来者知。

【九日次韵王巩】

我醉欲眠君罢休，已教从事到青州。鬓霜饶我三千丈，诗律输君一百筹。闻道郎君闭东阁，且容老子上南楼。相逢不用忙归去，明日黄花蝶也愁。

【送顿起】

客路相逢难，为乐常不足。临行挽衫袖，更赏折残菊。佳人亦何念，凄断阳关曲。酒阑不忍去，共接一寸烛。留君终无穷，归驾不免促。岱宗已在眼，一往继前躅。天门四十里，夜看扶桑浴。回头望彭城，大海浮一粟。故人在其下，尘土相う蹴。惟有黄楼诗，千古配淇澳。（顿有诗记黄楼本末。）

【送孙勉】

昔年罢东武，曾过北海县。白河翻雪浪，黄土如蒸面。桑麻冠东方，一熟天下贱。是时累饥馑，常苦盗贼变。每怜追胥官，野宿风裂面。君为淮南秀，文采照金殿。（君尝考中进士第一人。）胡为事奔走，投笔腰羽箭。更被髯将军，豪篇来督战。（其兄莘老以诗寄之，皆言战事。）亲程三郡士，玉石不能。欲知君得人，失者亦称善。君才无不可，要欲经百炼。吾诗堪咀嚼，聊送别酒咽。

【李思训画长江绝岛图】

山苍苍，江茫茫，大孤小孤江中央。崖崩路绝猿鸟去，惟有乔木搀天长。客舟何处来，棹歌中流声抑扬。沙平风软望不到，孤山久与船低昂。峨峨两烟鬟，晓镜开新妆。舟中贾客莫漫狂，小姑前年嫁彭郎。

【次韵答王巩（一题：次韵答参寥）】

我有方外客，颜如琼之英。十年尘土窟，一寸冰雪清。来从我游，坦率见真情。顾我无足恋，恋此山水清。新诗如弹丸，脱手不暂停。昨日放鱼回，衣襟满浮萍。今日扁舟去，白酒载乌程。山头见月出，江路闻鼍鸣。莫作孺子歌，沧浪濯吾缨。吾诗自堪唱，相子棹歌声。

【张安道见示近诗】

人物一衰谢，微言难重寻。殷勤永嘉末，复闻正始音。清谈未足多，感时意殊深。少年有奇志，欲和南风琴。荒森蜩{札虫}乱，废沼蛙蝈淫。遂欲掩两耳，临文但噫喑。萧然王郎子，来自缑山阴。（其婿王巩携来。）云见浮丘伯，吹箫明月岑。遗声落淮泗，蛟鼍为悲吟。愿公正王度，祈招继。

【次韵王巩颜复同泛舟】

沈郎清瘦不胜衣，边老便便带十围。躞蹀身轻山上走，欢呼船重醉中归。舞腰似雪金钗落，谈辩如云玉麈挥。忆在钱塘正如此，回头四十二年非。

【次韵张十七九日赠子由】

千戈万槊拥篦篱，九日清樽岂复持。（是日南都敕使按兵。）官事无穷何日了，菊花有信不吾欺。逍遥琼馆真堪羡，取次尘缨未可縻。迨此暇时须痛饮，他年长剑拄君颐。

【次韵王巩独眠】

居士身心如槁木，旅馆孤眠体生粟。谁能相思琢白玉，服药千朝偿一宿。天寒日短银灯续，欲往从之车脱轴。何人吹断参差竹，泗水茫茫鸭头绿。

【次韵王巩留别】

去国已八年，故人今有谁。当时交游内，未数蔡克儿。岂无知我者，好爵半已縻。争为东阁吏，不顾北山移。公子表独立，与世颇异驰。不辞千里远，成此一段奇。蛾眉亦可怜，无奈思饼师。无人伴客寝，惟有支床龟。君归与何人，文字相娱嬉。持此调张子，一笑当脱颐。

【登云龙山】

醉中走上黄茅冈，满冈乱石如群羊。冈头醉倒石作床，仰看白云天茫茫。歌声落谷秋风长，路人举首东南望，拍手大笑使君狂。

【次韵僧潜见赠】

道人胸中水镜清，万象起灭无逃形。独依古寺种秋菊，要伴骚人餐落英。人间底处有南北，纷纷鸿雁何曾冥。闭门坐穴一禅榻，头上岁月空峥嵘。今年偶出为求法，欲与慧剑加砻硎。云衲新磨山水出，霜髭不翦儿童惊。公侯欲识不可得，故知倚市无倾城。秋风吹梦过淮水，想见橘柚垂空庭。故人各在天一角，相望落落如晨星。彭城老守何足顾，枣林桑野相邀迎。千山不惮荒店远，两脚欲趁飞猱轻。多生绮语磨不尽，尚有宛转诗人情。猿吟鹤唳本无意，不知下有行人行。空阶夜雨自清绝，谁使掩抑啼孤茕。我欲仙山掇瑶草，倾筐坐叹何时盈。簿书鞭扑昼填委，煮茗烧栗宜宵征。乞取摩尼照浊水，共看落月金盆倾。

【次韵潜师放鱼】

法师说法临泗水，无数天花随麈尾。劝将净业种西方，莫待梦中呼起起。哀哉若鱼竟坐口，远愧知几穆生醴。况逢孟简对卢仝，不怕校人欺子美。疲民尚作鱼尾赤，数罟未除吾颡Г。法师自有衣中珠，不用辛苦沙泥底。

【与舒教授张山人参寥师同游戏马台书西轩壁兼简颜长道二首】

古寺长廊院院行，此轩偏慰旅人情。楚山西断如迎客，汴水南来故绕城。路失玉钩芳草合，林亡白鹤古泉清。淡游何以娱庠老，坐听郊原琢磬声。

竹杖芒鞋取次行，下临官道见人情。天寒菽粟犹栖亩，日暮牛羊自入城。沽酒独教陶令醉，题诗谁似皎公清。更寻陋巷颜夫子，乞取微言继此声。

【滕县时同年西园】

人皆种榆柳，坐待十亩阴。我独种松柏，守此一寸心。君看闾里间，盛衰日。种木不种德，聚散如飞禽。老时吾不识，用意一何深。知人得数士，重义忘千金。西园手所开，珍木来千岑。养此霜雪根，迟彼鸾凤吟。池塘得流水，龟鱼自浮沉。幽桂日夜长，白花乱青衿。岂独蕃草木，子孙已成林。拱把不知数，会当出千寻。樊侯种梓漆，寿张富华簪。我作西园诗，以为里人箴。

【次韵王廷老和张十七九日见寄】

霜叶投空雀啄篱，上楼筋力强扶持。对花把酒未甘老，膏面染须聊自欺。无事亦知君好饮，多才终恐世相縻。请看平日衔杯口，会有金椎为控颐。

【次韵参寥师寄秦太虚三绝句时秦君举进士不得】

秦郎文字固超然，汉武凭虚意欲仙。底事秋来不得解，定中试与问诸天。

一尾追风抹万蹄，昆仑玄圃谓朝齐。回看世上无伯乐，却道盐车胜月题。

得丧秋毫久已冥，不须闻此气峥嵘。何妨却伴参寥子，无数新诗咳唾成。

【与参寥师行园中得黄耳蕈】

遣化何时取众香，法筵斋钵久凄凉。寒蔬病甲谁能采，落叶空畦半已荒。老楮忽生黄耳菌，故人兼致白芽姜。萧然放箸东南去，又入春山笋蕨乡。

【百步洪二首（并叙）】

王定国访余于彭城，一日棹小舟，与颜长道携盼、英、卿三子游泗水，北上圣女山，南下百步洪，吹笛饮酒，乘月而归。余时以事不得往，夜着羽衣，伫立于黄楼上，相视而笑，以为李太白死，世间无此乐三百余年矣。定国既去逾月，复与参寥师放舟洪下，追怀曩游，以为陈迹，喟然而叹。故作二诗，一以遗参寥，一以寄定国，且示颜长道、舒尧文邀同赋云。

长洪斗落生跳波，轻舟南下如投梭。水师绝叫凫雁起，乱石一线争磋磨。有如兔走鹰隼落，骏马下注千丈坡。断弦离柱箭脱手，飞电过隙珠翻荷。四山眩转风掠耳，但见流沫生千涡。险中得乐虽一快，何异水伯夸秋河。我生乘化日夜逝，坐觉一念逾新罗。纷纷争夺醉梦里，岂信荆棘埋铜驼。觉来俯仰失千劫，回视此水殊委蛇。君看岸边苍石上，古来篙眼如蜂窠。但应此心无所住，造物虽驶如余何。回船上马各归去，多言哓哓师所呵。

佳人未肯回秋波，幼舆欲语防飞梭。轻舟弄水买一笑，醉中荡桨肩相磨。不似长安闾里侠，貂裘夜走胭脂坡。独将诗句拟鲍谢，涉江共采秋江荷。不知诗中道何语，但觉两颊生微涡。我时羽服黄楼上，坐见织女初斜河。归来笛声满山谷，明月正照金叵罗。奈何舍我入尘土，扰扰毛群欺卧驼。不念空斋老病叟，退食谁与同委蛇。时来洪上看遗迹，忍见屐齿青苔窠。诗成不觉双泪下，悲吟相对惟羊何。欲遣佳人寄锦字，夜寒手冷无人呵。

【送参寥师】

上人学苦空，百念已灰冷。剑头惟一，焦谷无新颖。胡为逐吾辈，文字争蔚炳。新诗如玉雪，出语便清警。退之论草书，万事未尝屏。忧愁不平气，一寓笔所骋。颇怪浮屠人，视身如丘井。颓然寄淡泊，谁与发豪猛。细思乃不然，真巧非幻影。欲令诗语妙，无厌空且静。静故了群动，空故纳万境。阅世走人间，观身卧云岭。咸酸杂众好，中有至味永。诗法不相妨，此语当更请。

【夜过舒尧文戏作】

先生堂前霜月苦，弟子读书喧两庑。推门入室书纵横，蜡纸灯笼晃云母。先生骨清少眠卧，长夜默坐数更鼓。耐寒石砚欲生冰，得火铜瓶如过雨。郎君欲出先自赞，坐客敛衽谁敢侮。明朝阮籍过阿戎，应作羲之羡怀祖。

【十月十五日观月黄楼席上次韵】

中秋天气未应殊，不用红纱照座隅。山下白云横匹素，水中明月卧浮图。未成短棹还三峡，已约轻舟泛五湖。为问登临好风景，明年还忆使君无。

【答王定民】

开缄奕奕满银钩，书尾题诗语更遒。八法旧闻宗长史，五言今复拟苏州。笔踪好在留台寺，旗队遥知到石沟。欲寄鼠须并茧纸，请君章草赋黄楼。

【次韵王廷老退居见寄】

浪蕊浮花不辨春，归来方识岁寒人。回头自笑风波地，闭眼聊观梦幻身。北牖已安陶令榻，西风还避庾公尘。更搔短发东南望，试问今谁裹旧巾。

接果移花看补篱，腰镰手斧不妨持。上都新事长先到，老圃闲谈未易欺。酿酒闭门开社瓮，杀牛留客解耕縻。何时得见纤纤玉，右手持杯左捧颐。

【次颜长道韵送傅ヘ】

两见黄花扫落英，南山山寺遍题名。宗成不独依岑范，鲁卫终当似弟兄。去岁云涛浮汴泗，与君泥土满衣缨。如今别酒休辞醉，试听双洪落后声。

【云龙山观烧得云字】

丁女真水妃，寒山便火耘。陨霜知已杀，坯户听初焚。束方熠，敲石俄氤氲。落点甘泉烽，横烟楚塞氛。穷蛇上乔木，潜蛟蹑浮云。惊飞堕伤雁，狂走迷痴の。谷蛰起蜩燕，山妖窜夔贲。野竹爆哀声，幽桂飘冤芬。悲同秋照蟹，快若夏燎蚊。火牛入燕垒，燧象奔吴军。崩腾井陉口，万马皆朱贲。摇曳骊山阴，诸姨烂红裙。方随长风卷，忽值绝涧分。我本山中人，习见匪独闻。偶从二三子，来访张隐君。君家亦何有，物象移朝曛。把酒看飞烬，空庭落缤纷。行观农事起，畦垅如缬纹。细雨发春颖，严霜倒秋ナ。始知一炬力，洗尽狐兔群。

【和田国博喜雪】

畴昔月如昼，晓来云暗天。玉花飞半夜，翠浪舞明年。螟无遗种，流亡稍占田。岁丰君不乐，钟磬几时编。（田有服，不乐。）

【祈雪雾猪泉出城马上作赠舒尧文】

三年走吴越，踏遍千重山。朝随白云去，暮与栖鸦还。翩如得木，飞步谁能攀。一为符竹累，坐老敲榜间。此行亦何事，聊散腰脚顽。浩荡城西南，乱山如环。山下野人家，桑柘杂榛菅。岁晏风日暖，人牛相对间。薄雪不盖土，麦苗稀可删。愿君发豪句，嘲诙破天悭。

【次韵舒尧文祈雪雾猪泉】

长笑蛇医一寸腹，衔冰吐雹何时足。苍鹅无罪亦可怜，斩颈横盘不敢哭。岂知泉下有猪龙，卧枕雷车踏阴轴。前年太守为旱请，雨点随人如撒菽。（傅钦之曾祷此泉得雨。）太守归国龙归泉，至今人咏淇园绿。我今又复罹此旱，凛凛疲民在沟渎。却寻旧迹叩神泉，坐客仍携王子渊。（钦之时客惟舒在矣。）看草《中和》、《乐职》颂，新声妙语慰华颠。晓来泉上东风急，须上冰珠老蛟泣。怪词欲逼龙飞起，险韵不量吾所及。行看积雪厚埋牛，谁与春工掀百蛰。此时还复借君诗，馀力汰仍贯笠。挥毫落纸勿言疲，惊龙再起震失匙。

【石炭（并引）】

彭城旧无石炭。元丰元年十二月，始遣人访获于州之西南白土镇之北，冶铁作兵，犀利胜常云。

君不见前年雨雪行人断，城中居民风裂。湿薪半束抱衾，日暮敲门无处换。岂料山中有遗宝，磊落如{石}万车炭。流膏迸液无人知，阵阵腥风自吹散。根苗一发浩无际，万人鼓舞千人看。投泥泼水愈光明，烁玉流金见精悍。南山栗林渐可息，北山顽矿何劳锻。为君铸作百链刀，要斩长鲸为万段。

【人日猎城南会者十人以身轻一鸟过枪急万人呼为韵轼得鸟字】

儿童笑使君，忧愠长悄悄。谁拈白接，令跨金。东风吹湿雪，手冷怯清晓。忽发两鸣，相趁飞[B150]小。放弓一长啸，目送孤鸿矫。吟诗忘鞭辔，不语头自掉。归来仍脱粟，盐豉煮芹蓼。何似雷将军，两眼霜鹘皎。黑头已为将，百战意未了。马上倒银瓶，得兔不暇燎。少年负奇志，蹭蹬百忧绕。回首英雄人，老死已不少。青春还一梦，余年真过鸟。莫上呼鹰台，平生笑刘表。

【将官雷胜得过字代作】

胡骑入云中，急烽连夜过。短刀穿虏阵，溅血貂裘ネ。一来辇毂下，愁闷惟欲卧。今朝从公猎，稍觉天宇大。一双铁丝箭，未发手先唾。射杀雪毛狐，腰间馀一个。

【台头寺步月得人字】

风吹河汉扫微云，步さ中庭月趁人。炉香初泛夜，离离花影欲摇春。遥知金阙同清景，想见毡车碾暗尘。回首旧游真是梦，一簪华发岸纶巾。

【台头寺送宋希元】

相从倾盖只今年，送别南台便黯然。入夜更歌金缕曲，他时莫忘角弓篇。（是日，与宋君同栽松寺中。）三年不顾东邻女，（取宋玉。）二顷方求负郭田。（取季子。）我欲归休君未可，茂先方议龙泉。

【种松得徕字（其四在怀古堂，其六在石经院。）】

春风吹榆林，乱荚飞作堆。荒园一雨过，戢戢千万栽。青松种不生，百株望一枚。一枚已有馀，气压千亩槐。野人易斗粟，云自鲁徂徕。鲁人不知贵，万灶飞青煤。束缚同一车，胡为乎来哉。泫然解其缚，清泉洗浮埃。枝伤叶尚困，生意未肯回。山僧老无子，养护如婴孩。坐待走龙蛇，清阴满南台。孤根裂山石，直干排风雷。我今百日客，养此千岁材。（时去替不百日。）茯苓无消息，双鬓日夜摧。古今一俯仰，作诗寄余哀。

【作书寄王晋卿忽忆前年寒食北城之游走笔为此诗】

北城寒食烟火微，落花蝴蝶作团飞。王孙出游乐忘归，门前骢马紫金几。吹笙帐底烟霏霏，行人举头谁敢希。扣门狂客君不麾，更遣倾城出翠帏。书生老眼省见稀，画图但觉周肥。别来春物已再菲，西望不见红日围。何时东山歌采薇，把盏一听金缕衣。

【往在东武与人往反作粲字韵诗四首今黄鲁直亦次韵见寄复和答之】

苻坚破荆州，止获一人半。中郎老不遇，但喜识元叹。我今独何幸，文字厌奇玩。又得天下才，相从百忧散。阴求我辈人，规作林泉伴。宁当待垂老，仓卒收一旦。不见梁伯鸾，空对孟光案。才难不其然，妇女厕周乱。世岂无作者，于我如既盥。独喜诵君诗，咸韶音节缓。夜光一已多，矧获累累贯。相思君欲瘦，不往我真懦。吾侪眷微禄，寒夜抱寸炭。何时定相过，径就我乎馆。飘然东南去，江水清且暖。相与访名山，微言师忍粲。

【雪斋（杭僧法言，作雪山于斋中。）】

君不见峨眉山西雪千里，北望成都如井底。春风百日吹不消，五月行人如冻蚁。纷纷市人争夺中，谁信言公似赞公。人间热恼无处洗，故向西斋作雪峰。我梦扁舟适吴越，长廊静院灯如月。开门不见人与牛，（言有诗见寄，云林下闲看水牯牛。）惟见空庭满山雪。

【以双刀遗子由子由有诗次其韵】

宝刀匣不见，但见龙雀环。何曾斩蛟蛇，亦未切琅。胡为穿窬辈，见之要领寒。吾刀不汝问，有愧在其肝。念此力自藏，包之虎皮斑。湛然如古井，终岁不复澜。不忧无所用，忧在用者难。佩之非其人，匣中自长叹。我老众所易，屡遭非意干。惟有王玄通，阶庭秀芝兰。知子后必大，故择刀所便。屠狗非不用，一岁六七元刂。欲试百炼刚，要须更泥蟠。作诗铭其背，以待知者看。

【游桓山会者十人以春水满四泽夏云多奇峰为韵得泽字】

东郊欲寻春，未见莺花迹。春风在流水，凫雁先拍拍。孤帆信溶漾，弄此半篙碧。舣舟桓山下，长啸理轻策。弹琴石室中，幽响清磔磔。吊彼泉下人，野火失枯腊。悟此人间世，何者为真宅。暮回百步洪，散坐洪上石。愧我非王襄，子渊肯见客。临流吹洞箫，水月照连璧。（谓王氏兄弟也。）此欢真不朽，回首岁月隔。想像斜川游，作诗寄彭泽。

【戴道士得四字代作】

少小家江南，寄迹方外士。偶随白云出，卖药彭城市。雪霜侵鬓发，尘土污冠袂。赖此三尺桐，中有山水意。自从夷夏乱，七丝久已弃。心知鹿鸣三，不及胡琴四。使君独慕古，嗜好与众异。共吊桓宫，一洒孟尝泪。归来锁尘匣，独对断弦喟。挂名石壁间，寂寞千岁事。

【次韵田国博部夫南京见寄二绝】

岁月翩翩下坂轮，归来杏子已生仁。深红落尽东风恶，柳絮榆钱不当春。

火冷饧稀杏粥稠，青裙缟袂饷田头。大夫行役家人怨，应羡居乡马少游。

【月夜与客饮酒杏花下】

杏花飞帘散馀春，明月入户寻幽人。褰衣步月踏花影，炯如流水涵青苹。花间置酒清香发，争挽长条落香雪。山城薄酒不堪饮，劝君且吸杯中月。洞箫声断月明中，惟忧月落酒杯空。明朝卷地春风恶，但见绿叶栖残红。

【送蜀人张师厚赴殿试二首】

忘归不觉鬓毛斑，好事乡人尚往还。断岭不遮西望眼，送君直过楚王山。

云龙山下试春衣，放鹤亭前送落晖。一色杏花红十里，新郎君去马如飞。

【再次韵答田国博部夫还二首】

西郊黄土没车轮，满面风埃笑路人。已放役夫三万指，从教积雨洗残春。

枝上稀疏地上稠，忍看红糁落墙头。风流别乘多才思，归趁西园秉烛游。

【田国博见示石炭诗有铸剑斩佞臣之句次韵答之】

楚山铁炭皆奇物，知君欲斫奸邪窟。属镂无眼不识人，楚国何曾斩无极。玉川狂直古遗民，救月裁诗语最真。千里妖蟆一寸铁，地上空愁虮虱臣。

【答郡中同僚贺雨】

水旱行十年，饥疫遍九土。奇穷所向恶，岁岁祈晴雨。虽非为己求，重请终愧古。鬼神亦知我，老病入腰膂。何曾拜向人，此意难不许。重云凄已合，微润先流础。萧萧止还作，坐听及三鼓。天明将吏集，泥土满靴屦。登城望麦，绿浪风掀舞。愧我贤友生，雄篇斗新语。君看大熟岁，风雨占十五。天地本无功，祈禳何足数。渡河不入境，岂若无蝗虎。而况刑白鹅，下策君勿取。

【罢徐州往南京马上走笔寄子由五首】

吏民莫扳援，歌管莫凄咽。吾生如寄耳，宁独为此别。别离随处有，悲恼缘爱结。而我本无恩，此涕谁为设。纷纷等儿戏，鞭登遭割截。道边双石人，几见太守发。有知当解笑，抚掌冠缨绝。

父老何自来，花枝袅长红。洗盏拜马前，请寿使君公。前年无使君，鱼鳖化儿童。举鞭谢父老，正坐使君穷。穷人命分恶，所向招灾凶。水来非吾过，去亦非吾功。

古汴从西来，迎我向南京。东流入淮泗，送我东南行。暂别还复见，依然有余情。春雨涨微波，一夜到彭城。过我黄楼下，朱栏照飞甍。可怜洪上石，谁听月中声。

前年过南京，麦老樱桃熟。今来旧游处，樱麦半黄绿。岁月如宿夕，人事几反覆。青衫老从事，坐稳生髀肉。联翩阅三守，迎送如转毂。归耕何时决，田舍我已卜。

卜田向何许，石佛山南路。下有尔家川，千畦种亢余。山泉宅龙蜃，平地走膏乳。异时亩一金，近欲为逃户。逝将解簪绂，卖剑买牛具。故山岂不怀，废宅生蒿。便恐桐乡人，长祠仲卿墓。

【次韵曹九章见赠】

蘧瑗知非我所师，流年已似手中蓍。正平独肯从文举，中散何曾靳孝尼。卖剑买牛真欲老，得钱沽酒更无疑。鸡豚异日为同社，应有千篇唱和诗。

【书泗州孙景山西轩】

落日明孤塔，青山绕病身。知君向西望，不愧塔中人。

【过淮三首赠景山兼寄子由】

好在长淮水，十年三往来。功名真已矣，归计亦悠哉。今日风怜客，平时浪作堆。晚来洪泽口，捍索响如雷。

过淮山渐好，松桧亦苍然。蔼蔼藏孤寺，冷冷出细泉。故人真吏隐，小槛带岩偏。却望临淮市，东风语笑传。

回首濉阳幕，簿书高没人。何时桐柏水，一洗庾公尘。此去渐佳境，独游长惨神。待君诗百首，来写浙西春。

【舟中夜起】

微风萧萧吹菰蒲，开门看雨月满湖。舟人水鸟两同梦，大鱼惊窜如奔狐。夜深人物不相管，我独形影相嬉娱。暗潮生渚吊寒蚓，落月挂柳看悬蛛。此生忽忽忧患里，清境过眼能须臾。鸡鸣钟动百鸟散，船头击鼓还相呼。

【余去金山五年而复至次旧诗韵赠宝觉长老】

谁能斗酒博西凉，但爱斋厨法豉香。旧事真成一梦过，高谈为洗五年忙。清风偶与山阿曲，明月聊随屋角方。稽首愿师怜久客，直将归路指茫茫。

【游惠山（并叙）】

余昔为钱塘ヘ，往来无锡未尝不至惠山。即去五年，复为湖州，与高邮秦太虚、杭僧参寥同至，览唐处士王武陵、窦群、朱宿所赋诗，爱其语清简，萧然有出尘之姿，追用其韵，各赋三首。

梦里五年过，觉来双鬓苍。还将尘土足，一步漪澜堂。俯窥松桂影，仰见鸿鹤翔。炯然肝肺间，已作冰玉光。虚明中有色，清净自生香。还从世俗去，永与世俗忘。

薄云不遮山，疏雨不湿人。萧萧松径滑，策策芒鞋新。嘉我二三子，皎然无缁磷。胜游岂殊昔，清句仍绝尘。吊古泣旧史，疾谗歌小。哀哉扶风子，难与巢许邻。（谓窦群。）

敲火发山泉，烹茶避林樾。明窗倾紫盏，色味两奇绝。吾生眠食耳，一饱万想灭。颇笑玉川子，饥弄三百月。岂如山中人，睡起山花发。一瓯谁与共，门外无来辙。

【赠惠山僧惠表】

行遍天涯意未阑，将心到处遣人安。山中老宿依然在，案上《楞严》已不看。欹枕落花馀几片，闭门新竹自千竿。客来茶罢空无有，卢橘杨梅尚带酸。

【赠钱道人】

书生苦信书，世事仍臆度。不量力所负，轻出千钧诺。当时一快意，事过有馀怍。不知几州铁，铸此一大错。我生涉忧患，常恐长罪恶。静观殊可喜，脚浅犹容却。而况钱夫子，万事初不作。相逢更何言，无病亦无药。

【与秦太虚参寥会于松江而关彦长徐安中适至分韵得风字二首】

吴越溪山兴未穷，又扶衰病过垂虹。浮天自古东南水，送客今朝西北风。绝境自忘千里远，胜游难复五人同。舟师不会留连意，拟看斜阳万顷红。

二子缘诗老更穷，人间无处吐长虹。平生睡足连江雨，尽日舟横擘岸风。人笑年来三黜惯，天教我辈一樽同。知君欲写长想忆，更送银盘尾鬣红。

【次韵关令送鱼】

举网惊呼得巨鱼，馋涎不易忍流酥。更烦赤脚长须老，来趁西风十幅蒲。

●卷十一

◎诗七十二首

【次韵秦太虚见戏耳聋】

君不见诗人借车无可载，留得一钱何足赖。晚年更似杜陵翁，右臂虽存耳先聩。人将蚁动作牛斗，我觉风雷真一噫。闻尘扫尽根性空，不须更枕清流派。大朴初散失浑沌，六凿相攘更胜败。眼花乱坠酒生风，口业不停诗有债。君知五蕴皆是贼，人生一病今先差。但恐此心终未了，不见不闻还是碍。今君疑我特佯聋，故作嘲诗穷险怪。须防额痒出三耳，莫放笔端风雨快。

【端午遍游诸寺得禅字】

肩舆任所适，遇胜辄留连。焚香引幽步，酌茗开静筵。微雨止还作，小窗幽更妍。盆山不见日，草木自苍然。忽登最高塔，眼界穷大千。卞峰照城郭，震泽浮云天。深沉既可喜，旷荡亦所便。幽寻未云毕，墟落生晚烟。归来记所历，耿耿清不眠。道人亦未寝，孤灯同夜禅。

【送刘寺丞赴余姚】

中和堂后石楠树，与君对床听夜雨。玉笙哀怨不逢人，但见香烟横碧缕。讴吟思归出无计，坐想蟋蟀空房语。明朝开锁放观潮，豪气正与潮争怒。银山动地君不看，独爱清香生雪雾。别来聚散如宿昔，城郭空存鹤飞去。我老人间万事休，君亦洗心从佛祖。手香新写法界观，眼净不觑登伽女。余姚古县亦何有，龙井白泉甘胜乳。千金买断顾渚春，似与越人降日注。

【李公择过高邮见施大夫与孙莘老赏花诗忆与仆去岁会于彭门折花馈笋故事作诗二十四韵见戏依韵奉答亦以一戏公择云尔】

汝阳真天人，绢帽著红槿。缠头三百万，不买一微哂。共夸青山峰，曲尽花不陨。当时谪仙人，逸韵谢封畛。诗成天一笑，万象解寒窘。惊开小桃杏，不待雷发轸。余波尚涓滴，乞与居易稹。尔来谁复见，前辈风流尽。寂寞两诗人，残红对樱笋。饥肠得一醉，妙语传不泯。君来恨不与，更复相牵引。我老心已灰，空烦扇余烬。天游照六凿，虚空扫充刃。悬知色竟空，那复嗜乌吻。萧然一方丈，居士老庞蕴。散花从满衤戒，不答天女问。故人犹故日，怨句写余恨。疑我此心在，遮防费栏。应虞已毙蛇，折尾时一蠢。仄闻孟光贤，未学处仲忍。（开阁放出，事见本传。）寄招应已足，左右侍云鬓。何时花月夜，羊酒谢不敏。此生如幻耳，戏语君勿愠。应同亡是公，一对子虚听。

【王巩清虚堂】

清虚堂里王居士，闭眼观身如止水。水中照见万象空，敢问堂中谁隐几。吴兴太守老且病，堆案满前长渴睡。愿君勿笑反自观，梦幻去来殊未已。长疑安石恐不免，未信犀首终无事。勿将一念住清虚，居士与我盖同耳。

【和孙同年卞山龙洞祷晴】

吴兴连月雨，釜甑生鱼蛙。往问卞山龙，曷不安厥家。梯空上绝，俯视惊<谷含><谷牙>。神井涌云盖，阴崖垂藓花。交流百道泉，赴谷走群蛇。不知落何处，隐隐如缫车。我来叩石户，飞鼠翻白鸦。寄语洞中龙，睡味岂不嘉。雨师少弭节，雷师亦停挝。积水得反壑，稻苗出泥沙。农夫免菜色，龙亦饱豚。看君拥黄纟由，高卧放晚衙。

【乘舟过贾收水阁收不在见其子三首】

爱酒陶元亮，能诗张志和。青山来水槛，白雨满渔蓑。泪垢添丁面，贫低举案蛾。不知何所乐，竟夕独酣歌。

袅袅风蒲乱，猗猗水荇长。小舟浮鸭绿，大杓泻鹅黄。得意诗酒社，终身鱼稻乡。乐哉无一事，何处不清凉。

曳杖青苔岸，系船枯柳根。德公方上冢，季路独留言。已占蒲鱼港，更开松菊园。从兹来往数，儿女自应门。

【次韵孙秘丞见赠】

感慨清哀似变风，老于诗句耳偏聪。迂疏自笑成何事，冷淡谁能用许功。不怕飞蚊如立豹，肯随白鸟过垂虹。吟哦相对忘三伏，拟泛冰溪入雪宫。（湖州多蚊蚋，豹脚尤毒。垂虹，吴江亭名。）

【与客游道场何山得鸟字】

清溪到山尽，飞路盘空小。红亭与白塔，隐见乔木杪。中休得小庵，孤绝寄云表。洞庭在北户，云水天渺渺。庵僧俗缘尽，净业洗未了。十年画鹊竹，益以诗自绕。高堂俨像设，禅室各深窈。奔泉何处来，华屋过溪沼。何山隔幽谷，去路清且悄。长松度翠蔓，绝壁挂啼鸟。我友自杭来，尚叹所历少。归途风雨作，一洗红日燎。俄惊万窍号，黑雾卷蓬蓼。舟人纷变色，坐羡轻鸥矫。我独唤酒杯，醉死胜流殍。书生例强狠，造物空烦扰。更将掀舞势，把烛画风筱。美人为破颜，正似腰支袅。明朝更陈迹，清景堕空杳。作诗记余欢，万古一昏晓。

【仆去杭五年吴中仍岁大饥疫故人往往逝去闻湖上僧舍不复往日繁丽独净慈本长老学者益盛作此诗寄之】

来往三吴一梦间，故人半作冢累然。独依旧社传真法，要与遗民度厄年。赵叟近闻还印绶，竺翁先已返林泉。何时杖策相随去，任性逍遥不学禅。

【舶风（并引）】

吴中梅雨既过，飒然清风弥旬，岁岁如此，湖人谓之舶风。是时海舶初回，云此风自海上与舶俱至云尔。

三旬已过梅黄雨，万里初来舶风。几处萦回度山曲，一时清驶满江东。惊飘簌簌先秋叶，唤醒昏昏嗜睡翁。欲作兰台快哉赋，却嫌分别问雌雄。

【丁公默送蝤蛑】

溪边石蟹小如钱，喜见轮赤玉盘。半壳含黄宜点酒，两螯斫雪劝加餐。蛮珍海错闻名久，怪雨腥风入座寒。堪笑吴兴馋太守，一诗换得两尖团。

【送孙著作赴考城兼寄钱醇老李邦直二君于孙处有书见及】

使君闲如云，欲出谁肯伴。清风独无事，一啸亦可唤。来从白苹洲，吹我明月观。门前远行客，青衫流白汗。问子何匆匆，王事不可缓。故人钱与李，清庙两圭瓒。蔚为万乘器，尚记沟中断。子亦东南珍，价重不可算。别情何以慰，酒尽对空案。惟持一榻凉，劝子巾少岸。此风那复有，尘土飞灰炭。欲寄二大夫，发发不可绊。

【泛舟城南会者五人分韵赋诗得人皆若炎字四首】

城中楼阁似鱼鳞，不见清风起白苹。试选苕溪最深处，仍呼我辈不羁人。窥船野鹤何曾下，见烛飞虫空自驯。绕郭荷花一千顷，谁知六月下塘春。

苦热诚知处处皆，何当危坐学心斋。海螯要共诗人把，溪月行遭雾雨霾。乡国飘零断书信，弟兄流落隔江淮。便应筑室苕溪上，荷叶遮门水浸阶。

紫蟹鲈鱼贱如土，得钱相付何曾数。碧筒时作象鼻弯，白酒微带荷心苦。运肘风生看斫脍，随刀雪落惊飞缕。不将醉语作新诗，饱食应惭腹如鼓。

桥上游人夜未厌，共依水槛立风檐。楼中煮酒初尝芡，月下新妆半出帘。南郭清游继颜谢，北窗归卧等羲炎。人间寒热无穷事，自笑疏顽不受┲。

【次韵李公择梅花】

诗人固长贫，日午饥未动。偶然得一饱，万象困嘲弄。寻花不论命，爱雪长忍冻。天公非不怜，听饱即喧哄。君为三郡守，所至满宾从。江湖常在眼，诗酒事豪纵。奉使今折磨，清比于陵仲。永怀茶山下，携妓修春贡。更忆槛泉亭，插花云髻重。萧然卧麓，愁听春禽ミ。忽见早梅花，不饮但孤讽。诗成独寄我，字字愈头痛。嗟君本侍臣，笔橐从上雍。脱靴吟芍药，给札赋云梦。何人慰流落，嘉花天为种。杯倾笛中吟，帽拂果下。感时念羁旅，此意吾侪共。故山亦何有，桐花集幺凤。君亦忆匡庐，归扫藏书洞。何当种此花，各抱汉阴瓮。

【送渊师归径山】

我昔尝为径山客，至今诗笔余山色。师住此山三十年，妙语应须得山骨。溪城六月水云蒸，飞蚊猛捷如花鹰。羡师方丈冰雪冷，兰膏不动长明灯。山中故人知我至，争来问讯今何似。为言百事不如人，两眼犹能书细字。（径山夏无蚊。余旧诗云：问龙乞水归洗眼，欲看细字销残年。）

【送表忠观钱道士归杭】

〔熙宁十年，诏以龙山废佛祠为表忠观。元丰二年，通教自杭来，见予于吴兴。问：“观亦卒工乎？”曰：“未也，杭人比岁不登，莫有助我者。”余曰：“异哉，杭人重施轻财，是不独为福田也，将自托于不朽，今岁成矣，子其行乎？”及还，作诗送之。”〕

先王旧德在民心，著令称忠上意深。堕泪行看会祠下，挂名争欲刻碑阴。凄凉破屋尘凝座，憔悴云孙雪满簪。未信诸豪容郭解，却从他县施千金。

【次韵周开祖长官见寄】

俯仰东西阅数州，老于歧路岂伶优。初闻父老推谢令，旋见儿童迎细侯。政拙年年祈水旱，民劳处处避嘲讴。河吞巨野那容塞，盗入蒙山不易搜。仕道固应惭孔孟，扶颠未可责由求。渐谋田舍犹怀禄，未脱风涛且傍洲。罔罔可怜真丧狗，时时相触是虚舟。来震泽都如梦，只有苕溪可倚楼。斋酿酸甜如蜜水，乐工零落似风瓯。远思颜柳并诸谢，近忆张（子野）、陈（令举）、与老刘（孝叔）。〔四库原注：“子野”、“令举”、“孝叔”俱在张、陈、刘等姓后，不便读，据它本改。〕风定轩窗飞豹脚，雨余栏槛上蜗牛。旧游到处皆苍藓，同甲惟君尚黑头。忆昔湖山共寻胜，相逢杯酒两忘忧。醉看梅雪清香过，夜棹风船骇汗流。百首共成山上集，三人俱作月中游。海南未起垂天翼，涧底仍依径寸庥。已许秋风归过我，预忧诗笔老难酬。此生岁月行飘忽，晚节功名亦缪悠。犀首正缘无事饮，冯应为有鱼留。从今便踏青州麴，薄酒知君笑督邮。

【林子中以诗寄文与可及余与可既殁追和其韵】

斯人所甚厌，投畀每不受。欲其少须臾，夺去惟恐后。云谁尸此职，无乃亦假守。赋才有巨细，无异斛与斗。胡不安其分，但听物所诱。时来各飞动，意合无妍丑。坐令鸡栖车，长载朱伯厚。平生无一旅，既死咤万口。自闻与可亡，胸臆生堆阜。悬知临绝意，要我一执手。相望五百里，安得自其牖。遗文付来哲，后事待诸友。伶俜嵇绍孤，老病孟光偶。世人贱目见，争笑千金帚。君诗与楚词，识者当有取。但知爱墨竹，此叹吾已久。故人多厚禄，能复哀君否。不见林与苏，饥寒自奔走。

【与王郎昆仲及儿子迈绕城观荷花登岘山亭晚入飞英寺分韵得月明星稀四首】

昨夜雨鸣渠，晓来风袭月。萧然欲秋意，溪水清可啜。环城三十里，处处皆佳绝。蒲莲浩如海，时见舟一叶。此间真避世，青低白发。相逢欲相问，已逐惊鸥没。

清风定何物，可爱不可名。所至如君子，草木有嘉声。我行本无事，孤舟任斜横。中流自偃仰，适与风相迎。举杯属浩渺，乐此两无情。归来两溪间，云水夜自明。

苕水如汉水，鳞鳞鸭头青。吴兴胜襄阳，万瓦浮青冥。我非羊叔子，愧此岘山亭。悲伤意则同，岁月如流星。从我两王子，高鸿插修翎。湛辈何足道，当以德自铭。

吏民怜我懒，斗讼日已稀。能为无事饮，可作不夜归。复寻飞英游，尽此一寸晖。撞钟履声集，颠倒云山衣。我来无时节，杖屦自推扉。莫作使君看，外似中已非。

【城南县尉水亭得长字】

两慰郁相望，东南百步场。挥旗蒲柳市，伐鼓水云乡。已作观鱼槛，仍开射鸭堂。全家依画舫，极目乱红妆。潋潋波头细，疏疏雨脚长。我来闲濯足，溪涨欲浮床。泽国山围里，孤城水影傍。欲知归路处，苇外听风樯。

【与胡祠部游法华山】

波湖欲尽山为界，始见寒泉落高派。道人未放泉出山，曲折虚堂泻清快。使君年老尚儿戏，绿棹红船舞澎湃。一笑翻杯水溅裙，余欢濯足波生隘。长松搀天龙起立，苍藤倒谷云崩坏。仰穿蒙密得清旷，一览震泽吁可怪。谁云四万八千顷，渺渺东尽日所晒。归途十里尽风荷，清唱一声闻露薤。（是日，乐工有作此声者。）嗟余少小慕真隐，白发青衫天所械。忽逢佳士与名山，何异枯杨便马疥。君犹鸾鹤偶飘堕，六翮如云岂长锻。不将新句纪兹游，恐负山中清净债。

【又次前韵赠贾耘老】

具区吞灭三州界，浩浩汤汤纳千派。从来不著万斛船，一苇渔舟恣奔快。仙坛古洞不可到，空听余澜鸣湃湃。今朝偶上法华岭，纵观始觉人寰隘。山头卧碣吊孤冢，下有至人僵不坏。空余白棘网秋虫，无复青莲出幽怪。（事见本院碑。）我来徙倚长松下，欲掘茯苓亲洗晒。闻道山中富奇药，往往灵芝杂葵薤。诗人空腹待黄精，生事只看长柄械。（杜子美诗云，长长白木柄，我生托子以为命。）今年大熟期一饱，食叶微虫真癣疥。（贾云，今岁有小虫食叶，不甚为害。）白花半落紫オ香，攘臂欲助磨钅兼铩。安得山泉变春酒，与子一洗寻常债。

【赵阅道高斋】

见公奔走谓公劳，闻公隐退云公高。公心底处有高下，梦幻去来随所遭。不知高斋竟何义，此名之设缘吾曹。公年四十已得道，俗缘未尽余伊皋。功名富贵俱逆旅，黄金知系何人袍。超然已了一大事，持冠而去真秋毫。坐看猿猱落罔，两手未肯置所操。乃知贤达与愚陋，岂直相去九牛毛。长松百尺不自觉，企而羡者蓬与蒿。我欲赢粮往问道，未应举臂辞卢敖。

【送俞节推（汝尚之子，汝尚字退翁）】

吴兴有君子，淡如朱丝琴。一唱三太息，至今有遗音。嗟余与夫子，相避如辰参。（退翁官于蜀，余在京师，余归而退翁去。及余官于吴兴，则退翁亡矣。）犹喜见诸郎，窈然清且深。异时多良士，末路丧初心。我生不有命，其肯枉尺寻。

【次韵答孙侔】

十年身不到朝廷，欲伴骚人赋落英。但得低头拜东野，不辞中路候渊明。舣舟苕人安在，卜筑江淮计已成。千里论交一言足，与君盖亦不须倾。

【重寄一首】

凛然高节照时人，不信微官解浼君。蒋济谓能来阮籍，薛宣直欲吏朱云。好诗冲口谁能择，俗子疑人未遣闻。乞取千篇看俊逸，不将轻比鲍参军

【次韵和刘贡甫登黄楼见寄并寄子由二首】

清派连淮上，黄楼冠海隅。此诗尤伟丽，夫子计魁梧。（刘为人短小。）世俗轻瑚琏，巾箱袭武夫。坐令乘传遽，奔走为储须。邂逅我已失，登临谁与俱。贫贪仓氏粟，身听冶家无。会合难前定，归休试后图。腴田未可买，（本欲买田于泗上，近已不遂矣。）穷鬼却须呼。二水何年到，双洪不受舻。至今清夜梦，飞辔策天吴。（此诗寄刘。）

与子皆去国，十年天一隅。数奇逢恶岁，计拙集枯梧。好士余刘表，穷交忆灌夫。不矜持汉节，犹许揽桓须。清句金丝合，高楼雪月俱。吟哦出新意，指画想前无。（子由初赴南京，送之出东门，登城上，览山川之胜，云此地可作楼观，于是始有改筑之意。）自写千言赋，新裁六幅图。（近以绢自写子由《黄楼赋》为六幅图，甚妙。）传看一坐耸，劝著尺书呼。莫使骚人怨，东游不到吴。（此诗寄子由。）

【陈州与文郎逸民饮别携手河堤上作此诗】

白酒无声滑泻油，醉行堤上散吾愁。春风料峭羊角转，河水渺绵瓜蔓流。君已思归梦巴峡，我能未到说黄州。此身聚散何穷已，未忍悲歌学楚囚。

【子由自南都来陈三日而别】

夫子自逐客，尚能哀楚囚。奔驰二百里，径来宽我忧。相逢知有得，道眼清不流。别来未一年，落尽骄气浮。嗟我晚闻道，款启如孙休。至言虽久服，放心不自收。悟彼善知识，妙药应所投。纳之忧患场，磨以百日愁。冥顽虽难化，镌发亦已周。平时种种心，次第去莫留。但余无所还，永与夫子游。此别何足道，大江东西州。畏蛇不下榻，睡足吾无求。便为齐安民，何必归故丘。

【正月十八日蔡州道上遇雪子由韵二首】

兰菊有生意，微阳回寸根。方忧集暮雪，复喜迎朝暾。忆我故居室，浮光动南轩。松竹半倾泻，未数葵与萱。三径瑶草合，一瓶井花温。至今行吟处，尚余履舄痕。一朝出从仕，永愧李仲元。晚岁益可羞，犯雪方南奔。山城买废圃，槁叶手自掀。长使齐安人，指说故侯园。

铅膏染髭须，旋露霜雪根。不如闭目坐，丹府夜自暾。谁知忧患中，方寸寓羲轩。大雪从压屋，我非儿女萱。平生学踵息，坐觉两登温。下马作雪诗，满地鞭痕。伫立望原野，悲歌为黎元。道逢射猎子，遥指狐兔奔。踪迹尚可寻，窟穴何足掀。寄谢李丞相，吾将反丘园。

【过新息留示乡人任师中（任时知泸州，亦坐事对狱。）】

昔年尝羡任夫子，卜居新息临淮水。怪君便尔忘故乡，稻熟鱼肥信清美。竹陂雁起天为黑，（小竹陂在县北。）桐柏烟横山半紫。（桐柏庙在县南。）知君坐受儿女困，悔不先归弄清Г。尘埃我亦失收身，此行蹭蹬尤可鄙。寄食方将依白足，附书未免烦黄耳。往虽不及来有年，诏恩倘许归田里。却下关山入蔡州，为买乌犍三百尾。（黄州出水牛。）

【过淮】

朝离新息县，初乱一水碧。暮宿淮南村，已渡千山赤。の鼯号古戍，雾雨暗破驿。回头梁楚郊，永与中原隔。黄州在何许，想像云梦泽。吾生如寄耳，初不择所适。但有鱼与稻，生理已自毕。独喜小儿子，少小事安佚。相从艰难中，肝肺如铁石。便应与晤语，何止寄衰疾。（时家在子由处，独与儿子迈南来。）

【书﹁公诗后（并叙）】

过加禄镇南二十五里大许店，休焉于逆旅祁宗祥家。见壁上有幅纸题诗云：满院秋光浓欲滴，老僧倚杖青松侧。只怪高声问不应，余踏破苍苔色。其后题云滏水僧宝﹁。宗祥谓余，此光黄间狂僧也。年百三十，死于熙宁十年，既死，人有见之者。宗祥言其异事甚多。作是诗以识之。﹁公本名清戒，俗谓之戒和尚云。

﹁公昔未化，来往淮山曲。寿逾两甲子，气压诸尊宿。但嗟浊恶世，不受龙象蹴。我来不及见，怅望空遗躅。霜颅隐白毫，锁骨埋青玉。皆云似达摩，只履还天竺。壁间余清诗，字势颇拔俗。为吟五字偈，一洗凡眼肉。

【游净居寺（并叙）】

净居寺，在光山县南四十里大苏山之南、小苏山之北。寺僧居仁为余言：齐天保中，僧思惠过此，见父老问其姓，曰苏氏，又得二山名。乃叹曰：吾师告我，遇三苏则住。遂留结庵。而父老竟无有，盖山神也。其后僧智凯见思于此山而得法焉，则世所谓思大和尚、智者大师是也。唐神龙中，道岸禅师始建寺于其地，广明庚子之乱，寺废于兵火，至乾兴中乃复，而赐名曰梵天云。

十载游名山，自制山中衣。愿言毕婚嫁，携手老翠微。不悟俗缘在，失身蹈危机。刑名非夙学，陷阱损积威。遂恐死生隔，永与云山违。今日复何日，芒鞋自轻飞。稽首两足尊，举头双涕挥。灵山会未散，八部犹光辉。愿从二圣往，一洗千劫非。徘徊竹溪月，空翠摇烟霏。钟声自送客，出谷犹依依。回首吾家山，岁晚将焉归。

【梅花二首】

春来幽谷水潺潺，的梅花草棘间。一夜东风吹石裂，半随飞雪渡关山。

何人把酒慰深幽，开自无聊落更愁。幸有清溪三百曲，不辞相送到黄州。

【戏作种松】

我昔少年日，种松满东冈。初移一寸根，琐细如插秧。二年黄茅下，一一攒麦芒。三年出蓬艾，满山散牛羊。不见十余年，想作龙蛇长。夜风破浪碎，朝露珠玑香。我欲食其膏，已伐百本桑。（煮松脂法，用桑柴灰水。）人事多乖迕，神药竟渺茫。来齐安野，夹路须髯苍。会开龟蛇窟，不惜斤斧疮。纵未得茯苓，且当拾流肪。釜盎百出入，皎然散飞霜。槁死三彭仇，澡换五谷肠。青骨凝绿髓，丹田发幽光。白发何足道，要使双瞳方。却后五百年，骑鹤还故乡。

【万松亭（并叙）】

麻城县令张毅，植万松于道周以芘行者，且以名其亭。去未十年，而松之存者十不及三四。伤来者之不嗣其意也，故作是诗。

十年栽种百年规，好德无人助我仪。（古语云：一年之计，树之以谷；十年之计，树之以木；百年之计，树之以德。）县令若同仓庾氏，亭松应长子孙枝。天公不救斧斤厄，野火解怜冰雪姿。为问几株能合抱，殷勤记取角弓诗。

【张先生（并叙）】

先生不知其名，黄州故县人，本姓卢，为张氏所养。阳狂垢污，寒暑不能侵，常独行市中，夜或不知其所止。往来者欲见之，多不能致，余试使人召之，欣然而来。既至，立而不言，与之言不应，使之坐不可，但俯仰熟视传舍堂中，久之而去。夫孰非传舍者，是中竟何有乎？然余以有思惟心追蹑其意，盖未得也。

熟视空堂竟不言，故应知我未天全。肯来传舍人皆说，能致先生子亦贤。脱屣不妨眠粪屋，流澌争看浴冰川。士廉岂识桃椎妙，妄意称量未必然。

【陈季常所蓄朱陈村嫁娶图】

何年顾陆丹青手，画作《朱陈嫁娶图》。闻道一村惟两姓，不将门户买崔卢。

我是朱陈旧使君，（朱陈村，在徐州萧县。）劝耕曾入杏花村。而今风物那堪画，县吏催钱夜打门。

【少年时尝过一村院见壁上有诗云夜凉疑有雨院静似无僧不知何人诗也宿黄州禅智寺寺僧皆不在夜半雨作偶记此诗故作一绝】

佛灯渐暗饥鼠出，山雨忽来修竹鸣。知是何人旧诗句，已应知我此时情。

【初到黄州】

自笑平生为口忙，老来事业转荒唐。长江绕郭知鱼美，好竹连山觉笋香。逐客不妨员外置，诗人例作水曹郎。只惭无补丝毫事，尚费官家压酒囊。（检校官例折支，多得退酒袋。）

【定惠院寓居月夜偶出】

幽人无事不出门，偶逐东风转良夜。参差玉宇飞木末，缭绕香烟来月下。江云有态清自媚，竹露无声浩如泻。已惊弱柳万丝垂，尚有残梅一枝亚。清诗独吟还自和，白酒已尽谁能借。不辞青春忽忽过，但恐欢意年年谢。自知醉耳爱松风，会拣霜林结茅舍。浮浮大甑长炊玉，溜溜小槽如压蔗。饮中真味老更浓，醉里狂言醒可怕。但当谢客对妻子，倒冠落佩从嘲骂。

【次韵前篇】

去年花落在徐州，对月酣歌美清夜。（去年徐州花下对月，与张师厚、王子立兄弟饮酒，作字韵诗。）今年黄州见花发，小院闭门风露下。万事如花不可期，余年似酒那禁泻。忆昔还乡溯巴峡，落帆樊口（在黄州南岸。）高桅亚。长江衮衮空自流，白发纷纷宁少借。竟无五亩继沮溺，空有千篇凌鲍谢。至今归计负云山，未免孤衾眠客舍。少年辛苦真食蓼，老景清闲如啖蔗。饥寒未至且安居，忧患已空犹梦怕。穿花踏月饮村酒，免使醉归官长骂。

【安国寺浴】

老来百事懒，身垢犹念浴。衰发不到耳，尚烦月一沐。山城足薪炭，烟雾汤谷。尘垢能几何，然脱羁梏。披衣坐小阁，散发临修竹。心困万缘空，身安一床足。岂惟忘净秽，兼以洗荣辱。默归毋多谈，此理观要熟。

【安国寺寻春】

卧闻百舌呼春风，起寻花柳村村同。城南古寺修竹合，小房曲槛欹深红。看花叹老忆年少，对酒思家愁老翁。病眼不羞云母乱，鬓丝强理茶烟中。遥知二月王城外，玉仙洪福花如海。薄罗匀雾盖新妆，快马争风鸣杂。玉川先生真可怜，一生耽酒终无钱。病过春风九十日，独抱添丁看花发。

【寓居定惠院之东杂花满山有海棠一株土人不知贵也】

江城地瘴蕃草木，只有名花苦幽独。嫣然一笑竹篱间，桃李漫山总粗俗。也知造物有深意，故遣佳人在空谷。自然富贵出天姿，不待金盘荐华屋。朱唇得酒晕生脸，翠袖卷纱红映肉。林深雾暗晓光迟，日暖风轻春睡足。雨中有泪亦凄怆，月下无人更清淑。先生食饱无一事，散步逍遥自扪腹。不问人家与僧舍，拄杖敲门看修竹。忽逢绝艳照衰朽，叹息无言揩病目。陋邦何处得此花，无乃好事移西蜀。寸根千里不易到，衔子飞来定鸿鹄。天涯流落俱可念，为饮一樽歌此曲。明朝酒醒还独来，雪落纷纷那忍触。

【次韵乐著作野步】

老来几不辨西东，秋后霜林且强红。眼晕见花真是病，耳虚闻蚁定非聪。酒醒不觉春强半，睡起常惊日过中。植杖偶逢为黍客，披衣闲咏舞雩风。仰看落蕊收松粉，俯见新芽摘杞丛。楚雨还昏云梦泽，吴潮不到武昌宫。（黄州对岸武昌县，有孙权故宫。）废兴古郡诗无数，寂寞闲窗易粗通。解组归来成二老，风流他日与君同。

【二月二十六日雨中熟睡至晚强起出门还作此诗意思殊昏昏也】

卯酒困三杯，午餐便一肉。雨声来不断，睡味清且熟。昏昏觉还卧，展转无由足。强起出门行，孤梦犹可续。泥深竹鸡语，村暗鸠妇哭。明朝看此诗，睡语应难读。

【雨晴后步至四望亭下鱼池上遂自乾明寺前东冈上归二首】

雨过浮萍合，蛙声满四邻。海棠真一梦，梅子欲尝新。拄杖闲挑菜，秋千不见人。殷勤木芍药，独自殿余春。

高亭废已久，下有种鱼塘。暮色千山入，春风百草香。市桥人寂寂，古寺竹苍苍。鹳鹤来何处，号鸣满夕阳。

【雨中看牡丹三首】

雾雨不成点，映空疑有无。时于花上见，的走明珠。秀色洗红粉，暗香生雪肤。黄昏更萧瑟，头重欲相扶。

明日雨当止，晨光在松枝。清寒入花骨，肃肃初自持。午景发丽，一笑当及时。依然暮还敛，亦自惜幽姿。

幽姿不可惜，后日东风起。酒醒何所见，金粉抱青子。千花与百草，共尽无妍鄙。未忍污泥沙，牛酥煎落蕊。

【次韵乐著作送酒】

少年多病怯杯觞，老去方知此味长。万斛羁愁都似雪，一壶春酒若为汤。

【次韵乐著作天庆观醮】

浊世纷纷肯下临，梦寻飞步五云深。无因上到通明殿，只许微闻玉佩音。

【王齐万秀才寓居武昌县刘郎γ正与伍洲相对伍子胥奔吴所从渡江也】

君家稻田冠西蜀，捣玉扬珠三万斛。塞江流[A081]起书楼，碧瓦朱栏照山谷。倾家取乐不论命，散尽黄金如转烛。惟余旧书一百车，方舟载入荆江曲。江上青山亦何有，伍洲遥望刘郎薮。明朝寒食当过君，请杀耕牛压私酒。与君饮酒细论文，酒酣访古江之。仲谋公瑾不须吊，一酹波神英烈君。（杭州伍子胥庙封英烈王。）

【杜沂游武昌以酴花菩萨泉见饷二首】

酴不争春，寂寞开最晚。青蛟走玉骨，羽盖蒙珠。不妆艳已绝，无风香自远。凄凉吴宫阙，红粉埋故苑。至今微月夜，笙箫来绝。余妍入此花，千载尚清婉。怪君呼不归，定为花所挽。昨宵雷雨恶，花尽君应返。

君言西山顶，自古流白泉。上为千牛乳，下有万石铅。不愧惠山味，但无陆子贤。愿君扬其名，庶托文字传。寒泉比吉士，清浊在其源。不食我心恻，于泉非所患。嗟我本何有，虚名空自缠。不见子柳子，余愚污溪山。

【陈季常自岐亭见访郡中及旧州诸豪争欲邀致之戏作陈孟公诗一首】

孟公好饮宁论斗，醉后关门防客走。不妨闲过左阿君，百谪终为贤太守。老居闾里自浮沉，笑问伯松何苦心。忽然载酒从陋巷，为爱扬雄作酒箴。长安富儿求一过，千金寿君君笑唾。汝家安得客孟公，从来只识陈惊座。

●卷十二

◎诗四十九首

【游武昌寒溪西山寺】

连山蟠武昌，翠木蔚樊口。我来已百日，欲济空搔首。坐看鸥鸟没，梦逐の走。今朝横江来，一苇寄衰朽。高谈破巨浪，飞屦轻重阜。去人曾几何，绝壁寒溪吼。风泉两部乐，松竹三益友。徐行欣有得，芝在蓬莠。西上九曲亭，众山皆培娄。却看江北路，云水渺何有。离离见吴宫，莽莽真楚薮。空传孙郎石，无复陶公柳。尔来风流人，惟有漫浪叟。买田吾已决，乳水况宜酒。所须修竹林，深处安井臼。相将踏胜绝，更裹三日糗。

【武昌铜剑歌（并叙）】

供奉官郑文，尝官于武昌。江岸裂，出古铜剑，文得之以遗余。冶铸精巧，非锻冶所成者。

雨余江清风卷沙，雷公蹑云捕黄蛇。蛇行空中如枉矢，电光煜煜烧蛇尾。或投以块铿有声，雷飞上天蛇入水。水上青山如削铁，神物欲出山自裂。细看两肋生碧花，犹是西江老蛟血。苏子得之何所为，蒯缑弹铗咏新诗。君不见凌烟功臣长九尺，腰间玉具高拄颐。

【定惠师为余竹下开啸轩】

啼催天明，喧喧相诋谯。暗蛩泣夜永，唧唧自相吊。饮风蝉至洁，长吟不改调。食土蚓无肠，亦自终夕叫。鸢贪声最鄙，鹊喜意可料。皆缘不平鸣，恸哭等嬉笑。阮生已粗率，孙子亦未妙。道人开此轩，清坐默自照。冲风振河海，不能号无窍。累尽吾何言，风来竹自啸。

【石芝（并叙）】

元丰三年五月十一日癸酉，夜梦游何人家，开堂西门有小园古井，井上皆苍石，石上生紫藤如龙蛇，枝叶如赤箭。主人言，此石芝也。余率尔折食一枝，众皆惊笑，其味如鸡苏而甘，明日作此诗。

空堂明月清且新，幽人睡息来初匀。了然非梦亦非觉，有人夜呼祁孔宾。披衣相从到何许，朱栏碧井开琼户。忽惊石上堆龙蛇，玉芝紫笋生无数。锵然敲折青珊瑚，味如蜜藕和鸡苏。主人相顾一抚掌，满堂坐客皆卢胡。亦知洞府嘲轻脱，终胜嵇康羡王烈。神山一合五百年，风吹石髓坚如铁。

【今年正月十四日与子由别于陈州五月子由复至齐安未至以诗迎之】

惊尘急雪满貂裘，泪洒东风别宛丘。又向邯郸枕中见，却来云梦泽南州。暌离动作三年计，牵挽当为十日留。早晚青山映黄发，相看万事一时休。（柳子厚《别刘梦得》诗云：皇恩若许归田去，黄发相看万事休。〔此注二句诗，上句为柳诗，下句为刘诗，东坡误记，合二为一。〕）

【迁居临皋亭】

我生天地间，一蚁寄大磨。区区欲右行，不救风轮左。虽云走仁义，未免违寒饿。剑米有危炊，针毡无稳坐。岂无佳山水，借眼风雨过。归田不待老，勇决凡几个。幸兹废弃余，疲马解鞍驮。全家占江驿，绝境天为破。饥贫相乘除，未见可吊贺。澹然无忧乐，苦语不成些。

【晓至巴河口迎子由】

去年御史府，举动触四壁。幽幽百尺井，仰天无一席。隔墙闻歌呼，自恨计之失。留诗不忍写，苦泪渍纸笔。余生复何幸，乐事有今日。江流镜面净，烟雨轻幂幂。孤舟如凫，点破千顷碧。闻君在磁湖，欲见隔咫尺。朝来好风色，旗尾西北掷。行当中流见，笑脸清光溢。此邦疑可老，修竹带泉石。欲买柯氏林，兹谋待君必。

【与子由同游寒溪西山】

散人出入无町畦，朝游湖北暮淮西。高安酒官虽未上，两脚垂欲穿尘泥。与君聚散若云雨，共惜此日相提携。千摇万兀到樊口，一箭放溜先凫。层层草木暗西岭，浏浏霜雪鸣寒溪。空山古寺亦何有，归路万顷青玻璃。我今漂泊等鸿雁，江南江北无常栖。幅巾不拟过城市，欲踏径路开新蹊。（路有直入寒溪不过武昌者。）却忧别后不忍到，见子行迹空余忄妻。吾侪流落岂天意，自坐迂阔非人挤。行逢山水辄羞叹，此去未免勤盐齑。何当一遇李八百，相哀白发分刀圭。（李八百宅在筠州，〔相传能拄拐日八百里。〕）

【次韵答子由】

平生弱羽寄冲风，此去归飞识所从。好语似珠穿一一，妄心如膜退重重。山僧有味宁知子，泷吏无言只笑侬。尚有读书清净业，未容春睡敌千钟。

【和何长官六言次韵】

作邑君真伯厚，去官我岂曼容。一廛愿托仁政，六字难赓变风。

五噫已出东洛，三复愿比南容。学道未从潘盎，（南海谓狂为盎，潘近世得道者也。）草书犹似杨风。（杨凝式也。）

石渠何须反顾，水驿幸足相容。长江大欲见庇，探支八月凉风。

清风初号地籁，明月自写天容。贫家何以娱客，但知抹月批风。

青山自是绝色，无人谁与为容。说向市朝公子，何殊马耳东风。

【观张师正所蓄辰砂】

将军结发战蛮溪，箧有殊珍胜象犀。漫说玉床分箭镞，何曾金鼎识刀圭。近闻猛士收丹穴，欲助君王铸蹄。多少空岩人不见，自随初日吐虹。

【五禽言（并叙）】

梅圣俞尝作《四禽言》。余谪黄州，寓居定惠院，绕舍皆茂林修竹，荒池蒲苇。春夏之交，鸣鸟百族，土人多以其声之似者名之，遂用圣俞体作《五禽言》。

使君向蕲州，更唱蕲州鬼。我不识使君，宁知使君死。人生作鬼会不免，使君已老知何晚。（王元之自黄移蕲州，闻啼鸟，问其名。或对曰：“此名蕲州鬼。”元之大恶之，果卒于蕲。）

南山昨夜雨，西溪不可渡。溪边布谷儿，劝我脱破礻夸。不辞脱溪水寒，水中照见催租瘢。（士人谓布谷为脱却破。）

去年麦不熟，挟弹规我肉。今年麦上场，处处有残粟。丰年无象何处寻，听取林间快活吟。（此鸟声云：麦饭熟，即快活。）

力作力作，蚕丝一百箔。垅上麦头昂，林间桑子落。愿侬一箔千两丝，缫丝得蛹饲尔雏。（此鸟声云：蚕丝一百箔。）

姑恶姑恶，姑不恶，妾命薄。君不见东海孝妇死作三年乾，不如广汉庞姑去却还。（姑恶，水鸟也。俗云妇以姑虐死，故其声云。）

【次韵子由病酒肺疾发】

忆子少年时，肺喘疲坐卧。喊呀或终日，势若风雨过。虚阳作浮涨，客冷仍下堕。妻孥恐怅望，脍炙不登坐。终年禁晚食，半夜发清饿。胃强鬲苦满，肺敛腹辄破。三彭恣啖啮，二竖肯逋播。寸田可治生，谁劝耕黄糯。（新法方田谓上腴为黄糯。）探怀得真药，不待君臣佐。初如雪花积，渐作樱珠大。隔墙闻三咽，隐隐如转磨。自兹失故疾，阳唱阴辄和。神仙多历试，中路或坎坷。平生不尽器，痛饮知无奈。旧人眼看尽，老伴余几个。残年一斗粟，待子同舂簸。云何不自珍，醉病又一挫。真源结梨枣，世味等糠。耕耘当待获，愿子勤自课。相将赋远游，仙语不用些。

【正月二十日往岐亭郡人潘古郭三人送余于女王城东禅庄院】

（一本作代书寄桃山居士张圣可）

十日春寒不出门，不知江柳已摇村。稍闻决决流冰谷，尽放青青没烧痕。数亩荒园留我住，半瓶浊酒待君温。去年今日关山路，细雨梅花正断魂。

【铁拄杖（并叙）】

柳真龄字安期，闽人也。家宝一铁拄杖，如ω栗木，牙节宛转天成，中空有簧，行辄微响。柳云得之浙中，相传王审知以遗钱Α，Α以赐一僧。柳偶得之以遗余，作此诗谢之。

柳公手中黑蛇滑，千年老根生乳节。忽闻铿然爪甲声，四坐惊顾知是铁。含簧腹中细泉语，迸火石上飞星裂。公言此物老有神，自昔闽王饷吴越。不知流落几人手，坐看变灭如春雪。忽然赠我意安在，两脚未许甘衰歇。便寻辙迹访崆峒，径渡洞庭探禹穴。披榛觅药采芝菌，刺虎钅从蛟扌蜀蛇蝎。会教化作两钱锥，归来见公未华发。问我铁君无恙否，取出摩挲向公说。

【与潘三失解后饮酒】

千金敝帚人谁买，半额蛾眉世所妍。顾我自为都毛，怜君欲斗小婵娟。青云岂易量他日，黄菊犹应似去年。醉里未知谁得丧，满江风月不论钱。

【东坡八首（并叙）】

余至黄州二年，日以困匮，故人马正卿哀余乏食，为于郡中请故营地数十亩，使得躬耕其中。地既久荒为茨棘瓦砾之场，而岁又大旱，垦辟之劳，筋力殆尽。释耒而叹，乃作是诗，自愍其勤，庶几来岁之入以忘其劳焉。

废垒无人顾，颓垣满蓬蒿。谁能捐筋力，岁晚不偿劳。独有孤旅人，天穷无所逃。端来拾瓦砾，岁旱土不膏。崎岖草棘中，欲刮一寸毛，喟焉释耒叹，我廪何时高。

荒田虽浪莽，高庳各有适。下隰种亢余，东原莳枣栗。江南有蜀士，桑果已许乞。好竹不难栽，但恐鞭横逸。仍须卜佳处，规以安我室。家童烧枯草，走报暗井出。一饱未敢期，瓢饮已可必。

自昔有微泉，来从远岭背。穿城过聚落，流恶壮蓬艾。去为柯氏陂，十亩鱼虾会。岁旱泉亦竭，枯萍黏破块。昨夜南山云，雨到一犁外。泫然寻故渎，知我理荒荟。泥芹有宿根，一寸嗟独在。雪芽何时动，春鸠行可脍。（蜀人贵芹芽脍，杂鸠肉作之。）

种稻清明前，乐事我能数。毛空暗春泽，针水闻好语。（蜀人以细雨为雨毛。稻初生时，农夫相语稻针出矣。）分秧及初夏，渐喜风叶举。月明看露上，一一珠垂缕。秋来霜穗重，颠倒相撑拄。但闻畦陇间，蚱蜢如风雨。（蜀中稻熟时，蚱蜢群飞田间，如小蝗状，而不害稻。）新舂便入甑，玉粒照筐。我久食官仓，红腐等泥土。行当知此味，口腹吾已许。

良农惜地力，幸此十年荒。桑柘未及成，一麦庶可望。投种未逾月，覆块已苍苍。农夫告我言，勿使苗叶昌。君欲富饼饵，要须纵牛羊。再拜谢苦言，得饱不敢忘。

种枣期可剥，种松期可斫。事在十年外，吾计亦已悫。十年何足道，千载如风雹。旧闻李衡奴，此策疑可学。我有同舍郎，官居在岳。（李公择也。）遗我三寸甘，照座光卓荦。百栽倘可致，当及春冰渥。想见竹篱间，青黄垂屋角。

潘子久不调，沽酒江南村。郭生本将种，卖药西市垣。古生亦好事，恐是押牙孙。家有十亩竹，无时客叩门。我穷交旧绝，三子独见存。从我于东坡，劳饷同一餐。可怜杜拾遗，事与朱阮论。吾师卜子夏，四海皆弟昆。马生本穷士，从我二十年。日夜望我贵，求分买山钱。我今反累生，借耕辍兹田。刮毛龟背上，何时得成毡。可怜马生痴，至今夸我贤。众笑终不悔，施一当获千。

【题织锦图上回文三首】

春晚落花余碧草，夜凉低月半枯桐。人随远雁边城暮，雨映疏帘绣阁空。

红手素丝千字锦，故人新曲九回肠。风吹絮雪愁萦骨，泪洒缣书恨见郎。

羞看一首回文锦，锦似文君别恨深。头白自吟悲赋客，断肠愁是断弦琴。

【侄安节远来夜坐三首】

南来不觉岁峥嵘，坐拨寒灰听雨声。遮眼文书元不读，伴人灯火亦多情。嗟予潦倒无归日，今蹉跎已半生。免使韩公悲世事，白头还对短灯檠。

心衰面改瘦峥嵘，相见惟应识旧声。永夜思家在何处，残年知汝远来情。畏人默坐成痴钝，问旧惊呼半死生。梦断酒醒山雨绝，笑看饥鼠上灯檠。

落第汝为中酒味，吟诗我作忍饥声。便思绝粒真无策，苦说归田似不情。腰下牛闲方解佩，洲中奴长足为生。大召一弛何缘彀，已觉翻翻不受檠。

【冬至日赠安节】

我生几冬至，少小如昨日。当时事父兄，上寿拜脱膝。十年阅凋谢，白发催衰疾。瞻前惟兄三，顾后子由一。近者隔涛江，远者天一壁。今朝复何幸，见此万里侄。忆汝总角时，啼笑为梨栗。今来能慷慨，志气坚铁石。诸孙行复尔，世事何时毕。诗成却超然，老泪不成滴。

【岐亭道上见梅花戏赠季常】

蕙死兰枯菊亦摧，返魂香入岭头梅。数枝残绿风吹尽，一点芳心雀ㄋ开。野店初尝竹叶酒，江云欲落豆皆灰。行当更向钗头见，病起乌云正作堆。

【乐全先生生日以铁拄杖为寿二首】

先生真是地行仙，住世因循五百年。每向铜人话畴昔，故教铁杖斗清坚。入怀冰雪生秋思，倚壁蛟龙护昼眠。遥想人天会方丈，众中惊倒野狐禅。

三年相伴影随身，踏遍江湖草木春。レ石旧痕犹作眼，闭门高节欲生鳞。畏途自卫真无敌，捷径争先却累人。远寄知公不嫌重，笔端犹自斡千钧。

【杭州故人信至齐安】

昨夜风月清，梦到西湖上。朝来闻好语，扣户得吴饷。轻圆白晒荔，脆酽红螺酱。更将西庵茶，劝我洗江瘴。故人情义重，说我必西向。一年两仆夫，千里问无恙。相期结书社，（故人相约醵钱雇仆夫，一岁再至黄。）未怕供诗帐。（仆顷以诗得罪，有司移杭取境内所留诗，杭州供数百首，谓之诗帐。）还将梦魂去，一夜到江涨。（江涨，杭州桥名。）

【送牛尾狸与徐使君（时大雪中。）】

风卷飞花自入帷，一樽遥想破愁眉。泥深厌听鸡头鹘，（蜀人谓泥滑滑为鸡头鹘。）酒浅欣尝牛尾狸。通印子鱼犹带骨，披绵黄雀漫多脂。殷勤送去烦纤手，为我磨刀削玉肌。

【四时词】

春云阴阴雪欲落，东风和冷惊罗幕。渐看远水绿生漪，未放小桃红入萼。佳人瘦尽雪肤肌，眉敛春愁知为谁。深院无人剪刀响，应将白作春衣。

垂柳阴阴日初永，蔗浆酪粉金盘冷。帘额低垂紫燕忙，蜜脾已满黄蜂静。高楼睡起翠眉，枕破斜红未肯匀。玉腕半揎云碧袖，楼前知有断肠人。

新愁旧恨眉生绿，粉汗余香在蕲竹。象床素手熨寒衣，烁烁风灯动华屋。夜香烧罢掩重扃，香雾空月满庭，抱琴转轴无人见，门外空闻裂帛声。

霜叶萧萧鸣屋角，黄昏斗觉罗衾薄。夜风摇动镇帷犀，酒醒梦回闻雪落。起来呵手画双鸦，醉脸轻匀衬眼霞。真态香生谁画得，玉如纤手嗅梅花。

【太守徐君猷通守孟亨之皆不饮酒以诗戏之云】

孟嘉嗜酒桓温笑，徐邈狂言孟德疑。公独未知其趣尔，臣今时复一中之。风流自有高人识，通介宁随薄俗移。二子有灵应抚掌，吾孙还有独醒时。

【雪后到乾明寺遂宿】

门外山光马亦惊，阶前屐齿我先行。风花误入长春苑，云月长临不夜城。未许牛羊伤至洁，且看鸦鹊弄新晴。更须携被留僧榻，待听催檐泻竹声。

【伯父送先人下第归蜀诗云人稀野店休安枕路入灵关稳跨驴安节将去为诵此句因以为韵作小诗十四首送之】

索漠齐安郡，从来著放臣。如何风雪里，更送独归人。

瘦骨寒将断，衰髯摘更稀。未甘为死别，犹恐得生归。

日上气暾江，雪晴光眩野。记取到家时，锄吾正把。

月明穿破裘，霜雪涩孤剑。归来闭户坐，默数来时店。

诸兄无可寄，一语会须酬。晚岁俱黄发，相看万事休。

故人如念我，为说瘦栾栾。尚有身为患，已无心可安。

吾兄喜酒人，今汝亦能饮。一杯归诵此，万事邯郸枕。

东阡在何许，寒食江头路。哀哉魏城君，宿草荒新墓。

临分亦泫然，不为穷途泣。东阡时一到，莫遣牛羊入。

我梦随汝去，东阡松柏青。却入西州门，永愧北山灵。

乞番何足羡，负米可忘艰。莫为无车马，含羞入剑关。

我坐名过实，欢哗自招损。汝幸无人知，莫厌家山稳。

竹笥与练裙，随时毕婚嫁。无事若相思，征鞍还一跨。

万里却来日，一庵仍独居。应笑谋生拙，团团如磨驴。

【和王巩六首并次韵】

君谈阳朔山，不作一钱直。岩藏两头虺，瘴落千仞翼。雅宜兜放，颇讶虞舜陟。暂来已可畏，览镜忧面黑。况子三年囚，苦雾变饮食。吉人终不死，仰荷天地德。我来黄冈下，欹枕江流碧。江南武昌山，向我如咫尺。春蔬黄土软，冻笋苍崖拆。此行我累君，乃反得安宅。遥知丹穴近，为勾漏石。他年分刀圭，名字挂仙籍。（君许惠桂州丹砂。）

少年带刀剑，但识从军乐。老大服犁锄，解佩付铄。虽无献捷功，会赐力田爵。敲冰春捣纸，刈苇秋织箔。栎林斩冬炭，竹坞收夏箨。四时俯有取，一饱天所酢。君生纨绮间，欲学非其脚。左右玉纤纤，束薪谁为缚。勿令闻此语，翠黛<并页>将恶。笑我一间茅，妇姑纷六凿。

欲结千年实，先摧二月花。故教穷到骨，要使寿无涯。久已逃天网，何须服日华。宾州在何处，为子上栖霞。（楼名。）

邻里有异趣，何妨倾盖新。殊方君莫厌，数面自成亲。默坐无余事，回光照此身。他年赤墀下，玉立看垂绅。

平生我亦轻余子，晚岁人谁念此翁。巧语屡曾遭薏苡，瘦词聊复托芎。子还可责同元亮，妻却差贤胜敬通。若问我贫天所赋，不因迁谪始囊空。

君家玉臂贯铜青，下客何时见目成。勤把铅黄记宫样，莫教弦管作蛮声。熏衣渐叹衙香少，拥髻遥怜夜语清。记取北归携过我，南江风浪雪山倾。（君自南江赴任，不一过我。）

【记梦回文二首（并叙）】

十二月二十五日，大雪始晴，梦人以雪水烹小团茶，使美人歌以饮。余梦中为作回文诗，觉而记其一句云乱点余花唾碧衫，意用飞燕唾花故事也，乃续之为二绝句云。

酡颜玉碗捧纤纤，乱点余花唾碧衫。歌咽水云凝静院，梦惊松雪落空岩。

空花落尽酒倾缸，日上山融雪涨江。红焙浅瓯新活火，龙团小碾斗晴窗。

【三朵花（并叙）】

房州通判许安世，以书遗余言：“吾州有异人，常戴三朵花，莫知其姓名，郡人因以三朵花名之。能作诗，皆神仙意。又能自写真，人有得之者。”许欲以一本见惠，乃为作此诗。

学道无成鬓已华，不劳千劫漫砂。归来且看一宿觉，未暇远寻三朵花。两手欲遮瓶里雀，四条深怕井中蛇。画图要识先生面，识问房陵好事家。

【次韵陈四雪中赏梅】

腊酒诗催熟，寒梅雪斗新。杜陵休叹老，韦曲已先春。独秀惊凡目，遗英卧逸民。高歌对三白，迟暮慰安仁。

【正月二十日与潘郭二生出郊寻春忽记去年是日同至女王城作诗乃和前韵】

东风未肯入东门，走马还寻去岁村。人似秋鸿来有信，事如春梦了无痕。江城白酒三杯酽，野老苍颜一笑温。已约年年为此会，故人不用赋招魂。

【是日偶至野人汪氏之居有神降于其室自称天人李全字德通善篆字用笔奇妙而字不可识云天篆也与予言有所会者复作一篇仍用前韵】

酒渴思茶漫扣门，那知竹里是仙村。已闻龟策通神语，更看龙蛇落笔痕。色瘁形枯应笑屈，道存目击岂非温。归来独扫空斋卧，犹恐微言入梦魂。

【浚井】

古井没荒莱，不食谁为恻。瓶罂下两绠，蛙蚓飞百尺。腥风被泥滓，空响闻点滴。上除青青芹，下洗凿凿石。沾濡愧童仆，杯酒暖寒栗。白水渐泓氵亭，青天落寒碧。云何失旧秽，底处来新洁。井在有无中，无来亦无失。

【红梅三首】

怕愁贪睡独开迟，自恐冰容不入时。故作小红桃杏色，尚余孤瘦雪霜姿。寒心未肯随春态，酒晕无端上玉肌。诗老不知梅格在，更看绿叶与青枝。（石曼卿《红梅》诗云，认桃无绿叶，辨杏有青枝。）

雪里开花却是迟，何如独占上春时。也知造物含深意，故与施朱发妙姿。细雨残千颗泪，轻寒瘦损一分肌。不应便杂夭桃杏，半点微酸已著枝。

幽人自恨探春迟，不见檀心未吐时。丹鼎夺胎那是宝，（朱砂红银，谓之不夺胎色。）玉人<并页>颊更多姿。抱丛暗蕊初含子，落盏香已透肌。乞与徐熙新画样，竹间璀璨出斜枝。

【和子由寄题孔平仲草庵次韵】

逢人欲觅安心法，到处先为问道庵。卢子不须从若士，盖公当自过曹参。羡君美玉经三火，笑我枯桑困八蚕。犹喜大江同一味，故应千里共清甘。

二虫

君不见水马儿，步步逆流水。大江东流日千里，此虫长在此。君不见滥堆，决起随冲风。随风一去宿何许，逆风还落蓬蒿中。二虫愚智俱莫测，江边一笑无人识。

【陈季常见过三首】

仕宦常畏人，退居还喜客。君来辄馆我，未觉鸡黍窄。东坡有奇事，已种十亩麦。但得君眼青，不辞奴饭白。

送君四十里，只使一帆风。江边千树柳，落我酒杯中。此行非远别，此乐固无穷。但愿长如此，来往一生同。

闻君开龟轩，东槛俯乔木。人言君畏事，欲作****缩。我知君不然，朝饭仰谷。余光幸分我，不死安可独。

【寒食雨二首】

自我来黄州，已过三寒食。年年欲惜春，春去不容惜。今年又苦雨，两月秋萧瑟。卧闻海棠花，泥污胭脂雪。暗中偷负去，夜半真有力。何殊病少年，病起头已白。

春江欲入户，雨势来不已。小屋如渔舟，水云里。空庖煮寒菜，破灶烧湿苇。那知是寒食，但见乌衔纸。君门深九重，坟墓在万里。也拟哭途穷，死灰吹不起。

【徐使君分新火】

临皋亭中一危坐，三见清明改新火。沟中枯木应笑人，钻斫不然谁似我。黄州使君怜久病，分我五更红一朵。从来破釜跃江鱼，只有清诗嘲饭颗。起携蜡炬绕空屋，欲事烹煎无一可。为公分作无尽灯，照破十方昏暗锁。

【次韵答元素（并引）】

余旧有赠元素〔词〕云天涯同是伤流落，元素以为今日之先兆，且悲当时六客之存亡。六客盖张子野、刘孝叔、陈令举、李公择及元素与余也。

不愁春尽絮随风，但喜丹砂入颊红。流落天涯先有谶，摩挲金狄会当同。蘧蘧未必都非梦，了了方知不落空。莫把存亡悲六客，已将地狱等天宫。

●卷十三

◎诗八十一首

【蜜酒歌（并叙）】

西蜀道士杨世昌，善作蜜酒，绝醇酽。余既得其方，作此歌遗之。

真珠为浆玉为醴，六月田夫汗流Г。不如春瓮自生香，蜂为耕耘花作米。一日小沸鱼吐沫，二日眩转清光活。三日开瓮香满城，快泻银瓶不须拨。百钱一斗浓无声，甘露微浊醍醐清。君不见南园采花蜂似雨，天教酿酒醉先生。先生年来穷到骨，问人乞米何曾得。世间万事真悠悠，蜜蜂大胜监河侯。

【又一首答二犹子与王郎见和】

脯青苔，炙青蒲，烂蒸鹅鸭乃瓠壶。煮豆作乳脂为酥，高烧油烛斟蜜酒，贫家百物初何有。古来百巧出穷人，搜罗假合乱天真。诗书与我为曲蘖，酝酿老夫成绅。质非文是终难久，脱冠还作扶犁叟。不如蜜酒无燠寒，冬不加甜夏不酸。老夫作诗殊少味，爱此三篇如酒美。封胡羯末已可怜，不知更有王郎子。

【谢陈季常惠一揞巾】

夫子胸中万斛宽，此巾何事小团团。半升仅漉渊明酒，二寸才容子夏冠。好带黄金双得胜，可怜白苎一生酸。臂弓腰箭何时去，直上阴山取可汗。

【赠黄山人】

面颊照人元自赤，眉毛覆眼见来乌。倦游不拟谈玄牝，示病何妨出白须。绝学已生真定惠，说禅长笑老浮屠。东坡若肯三年住，亲与先生看药炉。

【问大冶长老乞桃花茶栽东坡】

周诗记苦荼，茗饮出近世。初缘厌粱肉，假此雪昏滞。嗟我五亩园，桑麦苦蒙翳。不令寸地闲，更乞茶子。饥寒未知免，已作太饱计。庶将通有无，农末不相戾。春来冻地裂，紫笋森已锐。牛羊烦诃叱，筐未敢睨。江南老道人，齿发日夜逝。他年雪堂品，空记桃花裔。

【鱼蛮子】

江淮水为田，舟楫为室居。鱼虾以为粮，不耕自有余。异哉鱼蛮子，本非左衽徒。连排入江住，竹瓦三尺庐。于焉长子孙，戚施且侏儒。擘水取鲂鲤，易如拾诸途。破釜不著盐，雪鳞Ρ青蔬。一饱便甘寝，何异獭与狙。人间行路难，踏地出赋租。不如鱼蛮子，驾浪浮空虚。空虚未可知，会当算舟车。蛮子叩头泣，勿语桑大夫。

【吊李台卿（并叙）】

李台卿，字明仲，庐州人。貌陋甚，性介不群，而博学强记，罕见其比。好《左氏》，有《史学考正同异》，多所发明。知天文律历，千载之日可坐数也。轼谪居黄州，台卿为麻城主簿，始识之。既罢居于庐，而曹光州演甫以书报其亡。台卿，光州之妻党也。

我初未识君，人以君为笑。垂头若病鹤，烟雨霾七窍。敝衣来过我，危坐若持钓。褚裒半面新，蔑一语妙。徐徐涉其澜，极望不得徼。却观元妩媚，士固难轻料。看书眼如月，罅隙靡不照。我老多遗忘，得君如再少。从横通杂艺，甚博且知要。所恨言无文，至老幽不耀。其生世莫识，已死谁复吊。作诗遗故人，庶解俗子谯。

【曹既见和复次其韵】

造物本儿戏，风噫雷电笑。谁令妄惊怪，失匕号万窍。人人走江湖，一一操网钓。偶然连六鳌，便谓此手妙。空令任公子，三岁蹲海徼。长贫固不辞，一死实未料。难将蓍草算，除用佛眼照。何人嗣家学，恨子儿尚少。嗟我与曹君，衰老世不要。空言今无救，奇志后必耀。吟公五字诗，义重千金吊。收藏慎勿出，免使群儿谯。

【次韵孔毅甫集古人句见赠五首】

羡君戏集他人诗，指呼市人如使儿。天边鸿鹄不易得，便令作对随家鸡。退之惊笑子美泣，问君久假何时归。世间好句世人共，明月自满千家墀。

紫驼之峰人莫识，杂以鸡豚真可惜。今君坐致五侯鲭，尽是猩蜃与熊白。路傍拾得半段枪，何必开炉铸矛戟。用之如何在我耳，入手当令君丧魄。

天下几人学杜甫，谁得其皮与其骨。划如太华当我前，跛欲上惊Β。名章俊语纷交衡，无人巧会当时情。前生子美只君是，信手拈得俱天成。

诗人雕刻闲草木，搜抉肝肾神应哭。不如默诵千万首，左抽右取谈笑足。夜吟石鼎声悲秋，可怜好事刘与侯。何当一醉百不问，我欲眠矣君归休。

膏明兰臭俱自焚，象牙翠羽戕其身。多言自古为数穷，微中有时堪解纷。痴人但数羊羔儿，不知何者是左慈。千章万句卒非我，急走捉君应已迟。

【六年正月二十日复出东门仍用前韵】

乱山环合水侵门，身在淮南尽处村。五亩渐成终老计，九重新扫旧巢痕。岂惟见惯沙鸥熟，已觉来多钓石温。长与东风约今日，暗香先返玉梅魂。

【食柑】

一双罗帕未分珍，林下先尝愧逐臣。露叶霜枝剪寒碧，金盘玉指破芳辛。清泉蔌蔌先流齿，香雾霏霏欲巽人。坐客殷勤为收子，千奴一掬奈吾贫。

【大寒步至东坡赠巢三】

春雨如暗尘，春风吹倒人。东坡数间屋，巢子与谁邻。空床敛败絮，破灶郁生薪。相对不言寒，哀哉知我贫。我有一瓢酒，独饮良不仁。未能我颊，聊复濡子唇。故人千钟禄，驭吏醉吐茵。那知我与子，坐作寒蛩呻。努力莫怨天，我尔皆天民。行看花柳动，共享无边春。

【元修菜（并叙）】

菜之美者，有吾乡之巢，故人巢元修嗜之，余亦嗜之。元修云：使孔北海见，当复云吾家菜耶？因谓之元修菜。余去乡十有五年，思而不可得。元修适自蜀来，见余于黄，乃作是诗，使归致其子，而种之东坡之下云。

彼美君家菜，铺田绿茸茸。豆荚圆且小，槐芽细而丰。种之秋雨余，擢秀繁霜中。欲花而未萼，一一如青虫。是时青裙女，采撷何匆匆。之复湘之，香色蔚其饣蒙。点酒下盐豉，缕橙Ρ姜葱。那知鸡与豚，但恐放箸空。春尽苗叶老，耕翻烟雨丛。润随甘泽化，暖作青泥融。始终不我负，力与粪壤同。我老忘家舍，楚音变儿童。此物独妩媚，终年系余胸。君归致其子，囊盛勿函封。张骞移苜蓿，适用如葵菘。马援载薏苡，罗生等蒿蓬。悬知东坡下，脊卤化千钟。长使齐安人，指此说两翁。

【二月三日点灯会客】

江上东风浪接天，苦寒无赖破春妍。试开云梦羔儿酒，快泻钱塘药玉船。蚕市光阴非故国，马行灯火记当年。冷烟湿雪梅花在，留得新春作上元。

【上巳日与二三子携酒出游随所见辄作数句明日集之为诗故词无伦次】

薄云霏霏不成雨，杖藜晓入千花坞。柯丘海棠吾有诗，独笑深林谁敢侮。三杯卯酒人径醉，一枕春睡日亭午。竹间老人不读书，留我闭门谁教汝。出檐枳十围大，写真素壁千蛟舞。东坡作塘今几尺，携酒一劳农工苦。却寻流水出东门，坏垣古堑花无主。卧开桃李为谁妍，对立相媚妩。开樽借草劝行路，不惜春衫污泥土。褰裳共过春草亭，扣门却入韩家圃。辘轳绳断井深碧，秋千索挂人何所。映帘空复小桃枝，乞浆不见应门女。南山古台临断岸，雪阵翻空迷仰俯。故人馈我玉叶羹，水冷烟消谁为煮。崎岖束蕴下荒径，娅姹隔花闻好语。更随落景尽余樽，却傍孤城得僧宇。主人劝我洗足眠，倒床不复闻钟鼓。明朝门外泥一尺，始悟三更雨如许。平生所向无一遂，兹游何事天不阻。固知我友不终穷，岂弟君子神所予。

【日日出东门】

日日出东门，步寻东城游。城门抱关卒，笑我此何求。我亦无所求，驾言写我忧。意适忽忘返，路穷乃归休。悬知百岁后，父老说故侯。古来贤达人，此路谁不由。百年寓华屋，千载归山丘。何事羊公子，不肯过西州。

【南堂五首】

江上西山半隐堤，此邦台馆一时西。南堂独有西南向，卧看千帆落浅溪。

暮年眼力嗟犹在，多病颠毛却未华。故作明窗书小字，更开幽室养丹砂。

他年雨夜困移床，坐厌愁声点客肠。一听南堂新瓦响，似闻东坞小荷香。

山家为割千房蜜，稚子新畦五亩蔬。更有南堂堪著客，不忧门外故人车。

扫地焚香闭阁眠，簟纹如水帐如烟。客来梦觉知何处，挂起西窗浪接天。

次韵子由种杉竹

吏散庭空雀噪檐，闭门独宿夜厌厌。似闻梨枣同时种，应与杉篁刻日添。糟曲有神熏不醉，雪霜夸健巧相沾。先生坐待清阴满，空使人人叹滞淹。

【孔毅甫妻挽词】

结记初欢，同穴期晚岁。择夫得温峤，生子胜王济。高风相宾友，古义仍兄弟。从君吏隐中，穷达初不计。云何抱沉疾，俯仰便一世。幽阴凄房栊，芳泽在巾袂。百年纵得满，此路行亦逝。那将有限身，长泻无益涕。君文照今古，不比山石脆。当观千字诔，宁用百金瘗。

【次韵孔毅甫久旱已而甚雨三首】

饥人忽梦饭甑溢，梦中一饱百忧失。只知梦饱本来空，未悟真饥定何物。我生无田食破砚，尔来砚枯磨不出。去年太岁空在酉，傍舍壶浆不容乞。今年旱势复如此，岁晚何以黔吾突。青天荡荡呼不闻，况欲稽首号泥佛。瓮中蜥蜴尤可笑，脉脉何等秩。阴阳有时雨有数，民是天民天自恤。我虽穷苦不如人，要亦自是民之一。形容虽似丧家狗，未肯弭耳争投骨。倒冠落帻谢朋友，独与蚊雷共圭荜。故人嗔我不开门，君视我门谁肯屈。可怜明月如泼水，夜半清光翻我室。风从南来非雨候，且为疲人洗郁。褰裳一和快哉谣，未暇饥寒念明日。

去年东坡拾瓦砾，自种黄桑三百尺。今年刈草盖雪堂，日炙风吹面如墨。平生懒惰今始悔，老大劝农天所直。沛然例赐三尺雨，造化无心难测。四方上下同一云，甘{注}不为龙所隔。（俗有分龙日。）蓬蒿下湿迎晓来，灯火新凉催夜织。老夫作罢得甘寝，卧听墙东人响屐。奔流未已坑谷平，折苇枯荷恣漂溺。腐儒粗粝支百年，力耕不受众目怜。破陂漏水不耐旱，人力未至求天全。会当作塘径千步，横断西北遮山泉。四邻相率助举杵，人人知我囊无钱。明年共看决渠雨，饥饱在我宁关天。谁能伴我田间饮，醉倒惟有支头砖。

天公号令不再出，十日愁霖并为一。君家有田水冒田，我家无田忧入室。不如西州杨道士，万里随身惟两膝。沿流不恶氵斥亦佳，一叶扁舟任漂突。山芎麦曲都不用，泥行露宿终无疾。夜来饥肠如转雷，旅愁非酒不可开。杨生自言识音律，洞箫入手清且哀。不须更待秋井塌，见人白骨方衔杯。

【初秋寄子由】

百川日夜逝，物我相随去。惟有宿昔心，依然守故处。忆在怀远驿，闭门秋暑中。藜羹对书史，挥汗与子同。西风忽凄厉，万叶穿户牖。子起寻衤夹衣，感叹执我手。朱颜不可恃，此语君勿疑。别离恐不免，功名定难期。当时已凄断，况此两衰老。失途既难追，学道恨不早。买田秋已议，筑室春堂成。雪堂风雨夜，已作对床声。

【和黄鲁直食笋次韵】

饱食有残肉，饥食无余菜。纷然生喜怒，似被狙公卖。尔来谁独觉，凛凛白下宰。（太和，古白下。）一饭在家僧，至乐甘不坏。多生味蠹简，食笋乃余债。萧然映樽俎，未肯杂菘芥。君看霜雪姿，童稚已耿介。胡为遭暴横，三嗅不忍嘬。朝来忽解箨，势迫风雷噫。尚可饷三闾，饭筒缠五采。

【闻子由为郡僚所捃恐当去官】

少学不为身，宿志固有在。虽然敢自必，用舍置度外。天初若相我，发迹造弘大。岂敢负所付，捐躯欲投会。宁知事大谬，举步得狼狈。我已无可言，堕甑难追悔。子虽仅自免，鸡肋安足赖。低回畏罪罟，黾亻免敢言退。若人疑或使，为子得微罪。时哉归去来，共抱东坡耒。

【次韵王巩南迁初归二首】

问君谪南宾，野葛食几尺。逢人瘴发黄，入市胡眼碧。三年不易过，坐睨倚天壁。归来貌如故，妙语仍破镝。那能废诗酒，亦未妨禅寂。愿为尚书郎，还赐上方舄。

江家旧池台，修竹围一尺。归来万事非，惟见秦淮碧。平生痛饮处，遗墨鸦栖壁。西来故父客，金印杂鸣镝。三槐老更茂，花絮春寂寂。中微未可料，家庙藏赤舄。

【孔毅甫以诗戒饮酒问】

买田且乞墨竹次其韵

酒中真复有何好，孟生虽贤未闻道。醉时万虑一扫空，醒后纷纷如宿草。十年揩洗见真妄，石女无儿焦谷槁。此身何异贮酒瓶，满辄予人空自倒。武昌痛饮岂吾意，性不违人遭客恼。君家长松十亩阴，借我一庵聊洗心。我田方寸耕不尽，何用百顷糜千金。枕书熟睡呼不起，好学怜君工杂拟。且将墨竹换新诗，润色何须待东里。

【任师中挽词】

大任刚烈世无有，疾恶如风朱伯厚。小任温毅老更文，聪明慈爱小冯君。两任才行不须说，畴昔并友吾先人。相看半作晨星没，可怜太白与残月。大任先去冢未乾，小任相继呼不还。强寄一樽生死别，樽中有泪酒应酸。贵贱贤愚同尽耳，君家不尽缘贤子。人间得丧了无凭，只有天公终可倚。

【子由作二颂颂石台长老问公手写莲经字如黑蚁且诵万遍胁不至席二十余年予亦作二首】

眼前扰扰黑蚍蜉，口角霏霏白唾珠。要识吾师无碍处，试将烧却看嗔无。

眼睛心地两虚圆，胁不沾床二十年。谁信吾师非不睡，睡蛇已死得安眠。

【邓忠臣母周氏挽词】

微生真草木，无处谢天力。慈颜如春风，不见桃李实。古今抱此恨，有志俯仰失。公子岂先知，战战常惜日。吾君日月照，委曲到肝膈。哀哉人子心，吾何爱一邑。家庭拜前后，粲然发笑色。岂比黄壤下，焚瘗千金璧。若人道德人，视此亦戏剧。聊偿曾闵意，遽与仙佛寂。孤累卧江渚，永望坟墓隔。作诗相楚挽，感恸泪再滴。

【徐君猷挽词】

一舸南游遂不归，清江赤壁照人悲。请看行路无从涕，尽是当年不忍欺。雪后独来栽柳处，竹间行复采茶时。山城散尽樽前客，旧恨新愁只自知。

【和蔡景繁海州石室】芙蓉仙人（石曼卿也）旧游处，苍藤翠壁初无路。戏将桃核裹黄泥，石间散掷如风雨。坐令空山出锦绣，倚天照海花无数。花间石室可容车，流苏宝盖窥灵宇。何年霹雳起神物，玉棺飞出王乔墓。当时醉卧动千日，至今石缝余糟醑。仙人一去五十年，花老室空谁作主。手植数松今偃盖，苍髯白甲低琼户。我来取酒酹先生，后车仍载胡琴女。一声冰铁散岩谷，海为澜翻松为舞。尔来心赏复何人，持节中郎醉无伍。独临断岸呼出日，红波碧相吞吐。径寻我语觅余声，拄杖彭铿叩铜鼓。长篇小字远相寄，一唱三叹神凄楚。江风海雨入牙颊，似听石室胡琴语。我今老病不出门，海山岩洞知何许。门外桃花自开落，床头酒瓮生尘土。前年开阁放柳枝，今年洗心参佛祖。梦中旧事时一笑，坐觉俯仰成今古。愿君不用刻此诗，东海桑田真旦暮。

【和秦太虚梅花】

西湖处士骨应槁，只有此诗君压倒。东坡先生心已灰，为爱君诗被花恼。多情立马待黄昏，残雪消迟月出早。江头千树春欲暗，竹外一枝斜更好。孤山山下醉眠处，点缀裙腰纷不扫。万里春随逐客来，十年花送佳人老。去年花开我已病，今年对花还草草。不如风雨卷春归，收拾余香还畀昊。

【再和潜师】

化工未议苏群槁，先向寒梅一倾倒。江南无雪春瘴生，为散冰花除热恼。风清月落无人见，洗妆自趁霜钟早。惟有飞来双白鹭，玉羽琼林斗清好，吴山道人心似水，眼净尘空无可扫。故将妙语寄多情，横机欲试东坡老。东坡习气除未尽，时复长篇书小草。且撼长条餐落英，忍饥未拟穷呼昊。

【橄榄】

纷纷青子落红盐，正味森森苦且严。待得微甘回齿颊，已输崖蜜十分甜。

【海棠】

东风袅袅泛崇光，香雾霏霏月转廊。只恐夜深花睡去，更烧高烛照红妆。

【东坡】

雨洗东坡月色清，市人行尽野人行。莫嫌荦确坡头路，自爱铿然曳杖声。

【生日王郎以诗见庆次】

其韵并寄茶二十一片

折杨新曲万人趋，独和先生于于。但信椟藏终自售，岂知碗脱本无无。从冰叟来游宦，肯伴翟仙亦号儒。棠棣并为天下士，芙蓉曾到海边郛。不嫌雾谷霾松柏，终恐虹梁荷栋桴。高论无穷如锯屑，小诗有味似连珠。感君生日遥称寿，祝我余年老不枯。未办报君青玉案，建溪新饼截云腴。

【别黄州】

病疮老马不任几，犹向君王得敝帷。桑下岂无三宿恋，樽前聊与一身归。长腰尚载撑肠米，阔领先裁盖瘿衣。投老江湖终不失，来时莫遣故人非。

【过江夜行武昌山闻黄州鼓角】

清风弄水月衔山，幽人夜度吴王岘。黄州鼓角亦多情，送我南来不辞远。江南又闻出塞曲，半杂江声作悲健。谁言万方声一概，鼍愤龙愁为余变。我记江边枯柳树，未死相逢真识面。他年一叶氵斥江来，还吹此曲相迎饯。

【自兴国往筠宿石田驿南二十五里野人舍】

溪上青山三百叠，快马轻衫来一抹。倚山修竹有人家，横道清泉知我渴。芒鞋竹杖自轻软，蒲荐松床亦香滑。夜深风露满中庭，惟见孤萤自开阖。

【将至筠先寄迟适远三犹子】

露宿风餐六百里，明朝饮马南江水。未见丰盈犀角儿，先逢玉雪王郎子。（时道逢王郎于建昌，方北行也。）对床欲作连夜语，念汝还须戴星起。夜来梦见小於菟，（远小名虎儿。）犹是{髟穴}髦垂两耳。忆过济南春未动，三子出迎残雪里。我时移守古河东，酒肉淋漓浑舍喜。而今憔悴一羸马，逆旅担夫相汝尔。出城见我定惊嗟，身健穷愁不须耻。我为乃翁留十日，掣电一欢何足恃。惟当火急作新诗，一醉两翁胜酒美。

【端午游真如迟适远从子由在酒局】

一与子由别，却数七端午。身随彩丝系，心与昌蜀苦。今年匹马来，佳节日夜数。儿童喜我至，典衣具鸡黍。水饼既怀乡，饭筒仍愍楚。谓言必一醉，快作西川语。宁知是官身，糟曲困熏者。独携三子出，古刹访禅祖。高谈付梁罗，（梁、罗，迟、适小名）。诗律到阿虎。归来一调笑，慰此长龃龉。

【别子由三首（兼别迟）】

知君念我欲别难，我今此别非他日。风里杨花虽未定，雨中荷叶终不湿。三年磨我费百书，一见何止得双璧。愿君亦莫叹留滞，六十小劫风雨疾。

先君昔爱洛城居，我今亦过嵩山麓。水南卜宅吾岂敢，试向伊川买修竹。又闻缑山好泉眼，傍市穿林泻冰玉。遥想茅轩照水开，两翁相对清如鹄。

两翁归隐非难事，惟要传家好儿子。忆昔汝翁如汝长，笔头一落三千字。世人闻此皆大笑，慎勿生儿两翁似。不知樗栎荐明堂，何似盐车压千里。

【初别子由至奉新作】

双鹊先我来，飞上东轩背。书随好梦到，人与佳节会。一欢难把玩，回首了无在。却渡来时溪，断桥号浅濑。茫茫暑天阔，蔼蔼孤城背。青山毛中，落日凄凉外。盛衰岂吾意，离合非所碍。何以解我忧，粗了一事大。

【同年程筠德林求先坟二诗·思成堂】

宰树连山谷，祠堂照路隅。养松无触鹿，助祭有驯乌。归梦先寒食，儿啼到白须。遥知邻里化，醉叟道争扶。

【同年程筠德林求先坟二诗·归真亭】

旧笑桓司马，今师郑大夫。不知徂岁月，空觉老楸梧。祭礼传家法，阡名载版图。会看千字诔，木杪见龟趺。

【过建昌李野夫公择故居】

彭蠡东北源，庐阜西南麓。何人修水上，种此一双玉。思之不可见，破宅余修竹。四邻戒莫犯，十亩森似束。我来仲夏初，解箨呈新绿。幽鸟向我鸣，野人留我宿。徘徊不忍去，微月挂乔木。遥想他年归，解组巾一幅。对床老兄弟，夜雨鸣竹屋。卧听邻寺钟，书窗耿残烛。

【初入庐山三首】

青山若无素，偃蹇不相亲。要识庐山面，他年是故人。

自昔怀清赏，神游杳蔼间。如今不是梦，真个在庐山。

芒鞋青竹杖，自挂百钱游。可怪深山里，人人识故侯。

【圆通禅院先君旧游也四月二十四日晚至宿焉明日先君忌日也乃手写宝积献盖颂佛一偈以赠长老仙公仙抚掌笑曰昨夜梦宝盖飞下著处辄出火岂此祥乎乃作是诗院有蜀僧宣逮事讷长老识先君云】

石耳峰头路接天，梵音堂下月临泉。此生初饮庐山水，他日徒参雪窦禅。袖里宝书犹未出，梦中飞盖已先传。何人更识嵇中散，野鹤昂藏未是仙。

【子由在筠作东轩记或戏之为东轩长老其婿曹焕往筠余作一绝句送曹以戏子由曹过庐山出以示圆通慎长老慎欣然亦作一绝送客出门归入室趺坐化去子由闻之乃作二绝一以答予一以答慎明年余过圆通始得其诗乃追次慎韵】

君到高安几日回，一时斗薮旧尘埃。赠君一笼牢收取，盛取东轩长老来。（余送曹诗。）

大士何曾有生死，小儒底处觅穷通。偶留一千山上，散作人间万窍风。（余和慎诗。）

【余过温泉壁上有诗云直待众生总无垢我方清冷混常流问人云长老可遵作遵已退居圆通亦作一绝】

石龙有口口无根，自在流泉谁吐吞。若信众生本无垢，此泉何处觅寒温。

【世传徐凝瀑布诗云一条界破青山色至为尘陋又伪作乐天诗称美此句有赛不得之语乐天虽涉浅易然岂至是哉乃戏作一绝】

帝遣银河一派垂，古来惟有谪仙词。飞流溅沫知多少，不与徐凝洗恶诗。

【书李公择白石山房】

偶寻流水上崔嵬，五老苍颜一笑开。若见谪仙烦寄语，康山头白早归来。

【赠东林总长老】

溪声便是广长舌，山色岂非清净身。夜来八万四千偈，他日如何举似人。

【题西林壁】

横看成岭侧成峰，远近高低无一同，不识庐山真面目，只缘身在此山中。

【庐山二胜（并叙）】

余游庐山，南北得十五六。奇胜殆不可胜纪，而懒不作诗。独择其尤（者作二首。）

【开先漱玉亭】

高岩下赤日，深谷来悲风。擘开青玉峡，飞出两白龙。乱沫散霜雪，古潭摇清空。余流滑无声，快泻双石。我来不忍去，月出飞桥东。荡荡白银阙，沉沉水精宫。愿随琴高生，脚踏赤公。手持白芙蕖，跳下清泠中。

【栖贤三峡桥】

吾闻太山石，积日穿线溜。况此百雷霆，万世与石斗。深行九地底，险出三峡右。长输不尽溪，欲满无底窦。跳波翻潜鱼，震响落飞。清寒入山骨，草木尽坚瘦。空烟霭间，Е洞金石奏。弯弯飞桥出，潋潋半月彀。玉渊神龙近，雨雹乱晴昼。垂瓶得清甘，可咽不可漱。

【陶骥子骏佚老堂二首】

文举与元礼，尚得称世旧。渊明吾所师，夫子仍其后。挂冠不待年，亦岂为五斗。我歌归来引，（余增损渊明《归去来》以就声律，谓之《归来引》。）千载信尚友。相逢黄卷中，何似一杯酒。君醉我且归，明朝许来否。

我从庐山来，目送孤飞云。路逢陆道士，知是千岁人。试问当时友，虎溪已埃尘。似闻佚老堂，知是几世孙。能为五字诗，仍戴漉酒巾。人呼小靖节，自号葛天民。

【和李太白（并叙〔四库原收有太白全诗，今删。〕）】

李太白有《浔阳紫极宫感秋》诗，紫极宫，今天庆观也。道士胡洞微以石本示余，盖其师卓之所刻。有道术，节义过人，今亡矣。太白诗云：“四十九年非，一往不可复。”今予亦四十九，感之，次其韵。玉芝一名琼田草，洞微种之七八年矣，云更数年可食，许以遗余。故并记之。

寄卧虚寂堂，月明浸疏竹。泠然洗我心，欲饮不可掬。流光发永叹，自昔非予独。行年四十九，还此北窗宿。缅怀卓道人，白首寓医卜。谪仙固远矣，此士亦难复。世道如弈棋，变化不容覆。惟应玉芝老，待得蟠桃熟。

次韵道潜留别

为闻庐岳多真隐，故就高人断宿攀。已喜禅心无别语，尚嫌剃发有诗斑。异同更莫疑三语，物我终当付八还。到后与君开北户，举头三十六青山。

●卷十四

◎诗七十九首

【岐亭五首（并叙）】

元丰三年正月，余始谪黄州。至岐亭北二十五里山上，有白马青盖来迎者，则余故人陈忄造季常也，为留五日，赋诗一篇而去。明年正月，复往见之，季常使人劳余于中途。余久不杀，恐季常之为余杀也，则以前韵作诗，为杀戒以遗季常。季常自尔不复杀，而岐亭之人多化之，有不食肉者。其后数往见之，往必作诗，诗必以前韵。凡余在黄四年，三往见季常，而季常七来见余，盖相从百余日也。七年四月，余量移汝州，自江淮徂洛，送者皆止慈湖，而季常独至九江。乃复用前韵，通为五篇以赠之。

昨日云阴重，东风融雪汁。远林草木暗，近舍烟火湿。下有隐君子，啸歌方自得。知我犯寒来，呼酒意颇急。抚掌动邻里，绕村捉鹅鸭。房栊锵器声，蔬果照巾幂。久闻蒌蒿美，初见新芽赤。洗盏酌鹅黄，磨刀削熊白。须臾我径醉，坐睡落巾帻。醒时夜向阑，唧唧铜瓶泣。黄州岂云远，但恐朋友缺。我当安所主，君亦无此客。朝来静庵中，惟见峰峦集。

我哀篮中蛤，闭口护残汁。又哀网中鱼，开口吐微湿。刳肠彼交病，过分我何得。相逢未寒温，相劝此最急。不见卢怀慎，壶似鸭。坐客皆忍笑，髡然发其幂。不见王武子，每食刀几赤。琉璃载豚，中有人乳白。卢公信寒陋，衰发得满帻。武子虽豪华，未死神已泣。先生万金璧，护此一蚁缺。一年如一梦，百岁真过客。君无废此篇，严诗编杜集。

君家蜂作窠，岁岁添漆汁。我身牛穿鼻，卷舌聊自湿。二年三过君，此行真得得。爱君似剧孟，扣门知缓急。家有红颊儿，能唱绿头鸭。行当隔帘见，花雾轻幂々。为我取黄封，亲拆官泥赤。仍须烦素手，自点叶家白。乐哉无一事，十年不蓄帻。闭门弄添丁，哇笑杂呱泣。西方正苦战，谁补将帅缺。披图见八阵，合散更主客。不须亲戎行，坐论教君集。

酸酒如齑汤，甜酒如蜜汁。三年黄州城，饮酒但饮湿。我如更拣择，一醉岂易得。几思压茅柴，禁网日夜急。西邻推瓮盎，醉倒猪与鸭。君家大如掌，破屋无遮幂。何从得此酒，冷面妒君赤。定应好事人，千石供李白。为君三日醉，蓬不暇帻。夜深欲逾垣，卧想春瓮泣。君奴亦笑我，鬓齿行秃缺。三年已四至，岁岁遭恶客。人生几两屐，莫厌频来集。

枯松强钻膏，槁竹欲沥汁。两穷相值遇，相哀莫相湿。不知我与君，交游竟何得。心法幸相语，头然未为急。愿为穿云鹘，莫作将雏鸭。我行及初夏，煮酒映疏幂。故乡在何许，西望千山赤。兹游定安归，东泛万顷白。一欢宁复再，起舞花堕帻。将行出苦语，不用儿女泣。吾非固多矣，君岂无一缺。各念别时言，闭户谢众客。空堂净扫地，虚白道所集。

【郭祥正家醉画竹石壁上郭作诗为谢且遗古铜剑二】

空肠得酒芒角出，肝肺槎牙生竹石。森然欲作不可回，吐向君家雪色壁。平生好诗仍好画，书墙ネ壁长遭骂。不嗔不骂喜有余，世间谁复如君者。一双铜剑秋水光，两首新诗争剑。剑在床头诗在手，不知谁作蛟龙吼。

【龙尾砚歌（并引）】

余旧作《凤朱石砚铭》，其略云：苏子一见名凤朱，坐令龙尾羞牛后。已而求砚于歙，歙人云：子自有凤朱，何以此为？盖不能平也。奉议郎方君彦德，有龙尾大砚奇甚，谓余若能作诗少解前语者，当奉饷，乃作此诗。

黄琮白琥天不惜，顾恐贪夫死怀璧。君看龙尾岂石材，玉德金声寓于石。与天作石来几时，与人作砚初不辞。诗成鲍谢石何与，笔落钟王砚不知。锦茵玉匣俱尘垢，捣练支床亦何有。况苏子凤朱铭，戏语相嘲作牛后。碧天照水风吹云，明窗大几清无尘。我生天地一闲物，苏子亦是支离人。粗言细语都不择，春蚓秋蛇随意画。愿从苏子老东坡，仁者不用生分别。

【张近几仲有龙尾子石砚以铜剑易之】

我家铜剑如赤蛇，君家石砚苍璧椭而洼。君持我剑向何许，大明宫里玉佩鸣冲牙。我得君砚亦安用，雪堂窗下尔雅笺虫虾。二物与人初不异，飘落高下随风花。蒯缑玉具皆外物，视草草玄无等差。君不见秦赵城易璧，指图睨柱相矜夸。又不见二生妾换马，骄鸣啜泣思其家。不如无情两相与，永以为好譬之桃李与琼华。

【张作诗送砚反剑乃和其诗卒以剑归之】

赠君长铗君当歌，每食无鱼叹委蛇。一朝得见暴公子，具欲与冠争峨。岂比杜陵贫病叟，终日长随短蓑。斩蛟刺虎老无力，带牛佩犊吏所诃。故将换砚岂无意，恐君周琢伤天和。作诗反剑亦何谓，知君欲以诗相磨。报章苦恨无好语，试向君砚求余波。诗成剑往砚应笑，那将屋漏供悬河。

【去岁九月二十七日在黄州生子名遁小名干儿颀然颖异至今年七月二十八日病亡于金陵作二诗哭之】

吾年四十九，羁旅失幼子。幼子真吾儿，眉角生已似。未期观所好，蹁跹逐书史。摇头却梨栗，似识非分耻。吾老常鲜欢，赖此一笑喜。忽然遭夺去，恶业我累尔。衣薪那免俗，变灭须臾耳。归来怀抱空，老泪如泻水。我泪犹可拭，日远当日忘。母哭不可闻，欲与汝俱亡。故衣尚悬架，涨乳已流床。感此欲忘生，一卧终日僵。中年忝闻道，梦幻讲已详。储药如丘山，临病更求方。仍将恩爱刃，割此衰老肠。知迷欲自反，一恸送余伤。

【叶涛致远见和二诗复次其韵（涛颠倒元韵。）】

平生无一女，谁复叹耳耳。滞留生此儿，足慰周南史。那知非真实，造物聊戏尔。烦恼初无根，恩爱为种子。烦公为假说，反复相指似。欲除苦海浪，先干爱河水。弃置一寸鳞，悠然笑侯喜。为公写余习，瓶一时耻。

闻公少已悟，拄杖久倚床。笑我老而痴，负鼓欲求亡。庶几东门子，柱史安敢望。嗜毒戏猛兽，虑患先不详。囊破蛇已走，尚未省啮伤。妙哉两篇诗，洗我千结肠。黠蚕不作茧，未老辄自僵。永谢汤火厄，泠然超无方。

【次荆公韵四绝】

青李扶疏禽自来，清真逸少手亲栽。深红浅紫从争发，雪白鹅黄也斗开。

斫竹穿花破绿苔，小诗端为觅桤栽。细看造物初无物，春到江南花自开。

骑驴渺渺入荒陂，想见先生未病时。劝我试求三亩宅，从公已觉十年迟。

甲第非真有，闲花亦偶栽。聊为清净供，却对道人开。（公病后，舍宅作寺。）

【张庖民挽词】

东晋巾车令，西京执戟郎。甘心向山水，结发事文章。故自轻千户，何曾羡一囊。才高鬼神恶，骨朽姓名芳。庾岭铭旌暗，秦淮旧宅荒。吾诗不用刻，妙语有黄香。（黄鲁直〔为庖民〕作哀词。）

【次韵叶致远见赠】

欲求五亩寄樵苏，所至迟留似贾胡。信命不须歌去汝，逢人未免叹犹吾。人皆劝我杯中物，我独怜君屋上乌。一技文章何足道，要言摩诘是文殊。

【次韵杭人裴维甫】

余杭门外叶飞秋，尚记居人挽去舟。一别临平山上塔，五年云梦泽南州。凄凉楚些缘吾发，邂逅秦淮为子留。寄谢西湖旧风月，故应时许梦中游。

【次韵段缝见赠】

季子东周负郭田，须知力穑是家传。细思种薤五十本，大胜取禾三百廛。若得与君连北巷，故应终老忘西川。短衣匹马非吾事，只拟关门不问天。

【题孙思邈真】

先生一去五百载，犹在峨眉西崦中。自为天仙足官府，不应尸解坐虻虫。

【戏作回鱼一绝】

粉红石首仍无骨，雪白河豚不药人。寄语天公与河伯，何妨乞与水精鳞。

【同王胜之游蒋山】

到郡席不暖，居民空惘然。好山无十里，遗恨恐他年。欲款南朝寺，同登北郭船。朱门收画戟，绀宇出青莲。（荆公宅已为寺。）夹路苍髯古，迎人翠麓偏。龙腰蟠故国，鸟爪寄层巅。竹杪飞华屋，松根泫细泉。峰多巧障日，江远欲浮天。略彳勺横秋水，浮图插暮烟。归来踏人影，云细月娟娟。

【至真州再和二首】

老手王摩诘，穷交孟浩然。论诗曾伴直，话旧已忘年。北上难陪骥，东行且趁船。离亭花映肉，醉眼鹭窥莲。转三山没，风回五两偏。荒祠过瓜步，古堕松巅。闻道清香阁，新ド白玉泉。莫教门掩夜，坐待月流天。小院檀槽闹，空庭桦独烟。公诗便堪唱，为付小婵娟。

公颜如雪柏，千载故依然。笑我无根柳，空中不待年。肯留归阙旆，坐待逆风船。特许门传钥，那知箭起莲。相逢月上后，小语坐西偏。流落千帆侧，追思百尺巅。躬耕怀谷口，水石羡平泉。茅屋归元亮，霓裳醉乐天。行闻宣室召，归近御炉烟。未用歌池上，随宜教李娟。

【次韵答宝觉】

芒鞋竹杖布行缠，遮莫千山更万山。从来无脚不解滑，谁信石头行路难。

【眉子石砚歌赠胡り】

君不见成都画手开十眉，横云却月争新奇。游人指点小颦处，中有渔阳胡马嘶。又不见王孙青琐横双碧，肠断浮空远山色。书生性命何足论，坐费千金买消渴。尔来丧乱愁天公，谪向君家书砚中。小窗虚幌相妩媚，令君晓梦生春红。毗耶居士谈空处，结习已空花不住。试教天女为磨铅，千偈澜翻无一语。

【以玉带施元长老元以衲裙相报次韵〔二首〕】

病骨难堪玉带围，钝根仍落箭锋机。欲教乞食歌姬院，故与云山旧衲衣。

此带阅人如传舍，流传到我亦悠哉。锦袍错落真相称，乞与佯狂老万回。

【次韵滕元发许仲途秦少游】

二公诗格老弥新，醉后狂吟许野人。坐看青丘吞泽芥，自惭黄潦荐溪。两邦旌纛光相照，十亩锄犁手自亲。何似秦郎妙天下，明年献颂请东巡。

【送金山乡僧归蜀开堂】

撞钟浮玉山，迎我三千指。众中闻謦，未语知乡里。我非个中人，何以默识子。振衣忽归去，只影千山里。涪江与中泠，共此一味水。冰盘荐琥珀，何似糖霜美。

【送沈逵赴广南】

嗟我与君皆丙子，四十九年穷不死。君随幕府战西羌，夜渡冰河斫云垒。飞尘涨天箭洒甲，归对妻孥真梦耳。我谪黄冈四五年，孤舟出没烟波里。故人不复通问讯，疾病饥寒疑死矣。相逢握手一大笑，白发苍颜略相似。我方北渡脱重江，君复南行轻万里。功名如幻何足计，学道有涯真可喜。勾漏丹砂已付君，汝阳瓮盎吾何耻。君归趁我鸡黍约，买田筑室从今始。

【豆粥】

君不见滹沱流澌车折轴，公孙仓皇奉豆粥。湿薪破灶自燎衣，饥寒顿解刘文叔。又不见金谷敲冰草木春，帐下烹煎皆美人。萍齑豆粥不传法，咄嗟而办石季伦。干戈未解身如寄，声色相缠心已醉。身心颠倒自不知，更识人间有真味。岂如江头千顷雪色芦，茅檐出没晨烟孤。地碓舂亢光似玉，沙瓶煮豆软如酥。我老此身无着处，卖书来问东家住。卧听鸡鸣粥熟时，蓬头曳履君家去。

【秦少游梦发殡而葬之者云是刘发之柩是岁发首荐秦以诗贺之刘泾亦作因次其韵】

君看三代士执雉，本以杀身为小补。居官死职战死绥，梦尸得官真古语。五行胜己斯为官，官如草木吾如土。仕而未禄犹宾客，待以纯臣盖非古。馈焉曰献称寡君，岂比公卿相尔汝。世衰道微士失已，得丧悲欢反其故。草袍芦相妩媚，饮酒嬉游事群聚。曲江船舫月灯球，是谓舞殡而歌墓。看花走马到东野，余子纷纷何足数。二生年少两豪逸，诗酒不知轩冕苦。故令将仕梦发棺，劝子勿为官所腐。涂车刍灵皆假设，著眼细看君勿误。时来聊复一飞鸣，进隐不须烦伍举。

【金山梦中作】

江东贾客木绵裘，会散金山月满楼。夜半潮来风又熟，卧吹箫管到扬州。

【次韵周童惠石铫】

铜腥铁涩不宜泉，爱此苍然深且宽。蟹眼翻波汤已作，龙头拒火柄犹寒。姜新盐少茶初熟，水渍云蒸藓未干。自古函牛多折足。要知无脚是轻安。

【次韵蒋颖叔】

月明惊鹊未安枝，一棹飘然影自随。江上秋风无限浪，枕中春梦不多时。琼林花草闻前语，罨画溪山指后期。（蒋诗记及第时琼林宴坐中所言，且约同卜居阳羡。）岂敢便为鸡黍约，玉堂金殿要论思。

【龟山辩才师】

此生念念浮云改，寄语长淮今好在。故人宴坐虹梁南，新河巧出龟山背。木鱼呼客振林莽，铁凤横空飞彩绘。忽惊堂宇变雄深，坐觉风雷生謦。羡师游戏浮沤间，笑我荣枯弹指内。尝茶看画亦不恶，问法求诗了无碍。千里孤帆又独来，五年一梦谁相对。何当来世结香火，永与名山躬井。

【赠潘谷】

潘郎晓踏河阳春，明珠白璧惊市人。那知望拜马蹄下，胸中一斛泥与尘。何似墨潘穿破褐，琅琅翠饼敲玄笏。布衫漆黑手如龟，未害冰壶贮秋月。世人重耳轻目前，区区张李争媸妍。一朝入海寻李白，空看人间画墨仙。

【徐大正闲轩】

冰蚕不知寒，火鼠不知暑。知闲见闲地，已觉非闲侣。君看东坡翁，懒散谁比数。形骸堕醉梦，生事委尘土。早眠不见灯，晚食或欺午。卧看毡取盗，坐视麦漂雨。语希舌颊强，行少腰脚偻。五年黄州城，不踏黄州鼓。人言我闲客，置此闲处所。问闲作何味，如眼不自睹。颇讶徐孝廉，得闲能几许。介子愿奉使，翁归备文武。应缘不耐闲，名字挂庭宇。我诗为闲作，更得不闲语。君如汗血驹，转盼略燕楚。莫嫌銮辂重，终胜盐车苦。

【蒜山松林中可卜居余欲僦其地地属金山故作此诗与金山元长老】

魏王大瓠无人识，种成何翅实五石。不辞破作两大樽，只忧水浅江湖窄。我材落本无用，虚名惊世终何益。东方先生好自誉，伯夷子路并为一。杜陵布衣老且愚，信口自比契与稷。暮年欲学柳下惠，嗜好酸咸不相入。金山也是不羁人，早岁闻名晚相得。我醉而嬉欲仙去，傍人笑倒山谓实。问我此生何所归，笑指浮休百年宅。蒜山幸有闲田地，招此无家一房客。

【王中父哀词（并叙）】

仁宗朝以制策登科者十五人，轼忝冒时，尚有富彦国、张安道、钱子飞、吴长文、夏公酉、陈令举、钱醇老、王中父并轼与家弟辙，九人存焉。其后十有五年，哭中父于密州，作诗吊之，则子飞、长文、令举殁矣。又八年，轼自黄州量移汝海，与中父之子氵允之相遇于京口，相持而泣，则十五人者独三人存耳，盖安道及轼与家弟而已，呜呼悲夫。乃复次前韵，以遗氵允之，时氵允之亦以罪谪，家于钱塘云。

生刍不独比前人，束藁端能废谢鲲。子达想无身后念，吾衰不复梦中论。已知毅豹为均死，未识荆凡定孰存。堪笑东坡痴钝老，区区犹记刻舟痕。

【蔡景繁官舍小阁】

使君不独东南美，典型长记先君子。戏嘲王叟短辕车，肯为徐郎书纸尾。三年弭节江湖上，千首放怀风月里。手开东阁坐虚明，目净东溪照清Г。素琴浊酒容一榻，落霞孤鹜供千里。大舫何时系门柳，小诗屡欲书窗纸。文昌新构满鸾，都邑正喧收杞梓。相逢一醉岂有命，南来寂寞君归矣。

【高邮陈直躬处士画雁二首】

野雁见人时，未起意先改。君从何处看，得此无人态。无乃槁木形，人禽两自在。北风振枯苇，微雪落璀璀。惨淡云水昏，晶荧沙砾碎。弋人怅何慕，一举渺江海。

众禽事纷争，野雁独闲洁。徐行意自得，俯仰苦有节。我衰寄江湖，老伴杂鹅鸭。作书问陈子，晓景画苕。依依聚圆沙，稍稍动斜月。先鸣独鼓翅，吹乱芦花雪。

【和王ヵ二首（ヵ，平父子。）】

异时长怪谪仙人，舌有风雷笔有神。闻道骑鲸游汗漫，忆尝扪虱话悲辛。气吞余子无全目，诗到诸郎尚绝伦。白发故交空掩卷，泪河东注问苍。

袅袅春风送渡关，娟娟霜月照生还。迟留岁暮江淮上，来往君家伯仲间。未厌冰滩吼新洛，且看松雪媚南山。野梅官柳何时动，飞盖长桥待子闲。

【次韵张畹】

新落霜余两岸隆，尘埃举袂识西风。临淮自古多名士，樽酒相从乐寓公。半日偷闲歌啸，百年暗尽往来中。知君不向穷愁老，尚有清诗气吐虹。

【次韵王定国南迁回见寄】

土晕铜花蚀秋水，要须悍石相砻砥。十年冰蘖战膏粱，万里烟波濯纨绮。归来诗思转清激，百丈空潭数鲂鲤。逝将桂浦撷兰荪，不记槐堂收剑履。却思庾岭今何在，更说彭城真梦耳。（来诗述彭城旧游。）君知先竭是甘井，我愿得全如苦李。妄心不复九回肠，至道终当三洗髓。广陵阳羡何足较，（余买田阳羡，来诗以为不如广陵。）只有无何真我里。乐全老子今禅伯，（谓张安道也，定国其婿。）掣电机锋不容拟。心通岂复问云何，印可聊须答如是。相逢为我话留滞，桃花春涨孤舟起。

【赠梁道人】

采药壶公处处过，笑看金狄手摩挲。老人大父识君久，造物小儿如子何。寒尽山中无历日，雨斜江上一渔蓑。神仙护短多官府，未厌人间醉踏歌。

【题雍秀才画草虫八物·促织】

月丛号耿耿，露叶泣ЖЖ。夜长不自暖，那忧公子寒。

【题雍秀才画草虫八物·蝉】

蜕形浊污中，羽翼便好。秋来闲何阔，已抱寒茎槁。

【题雍秀才画草虫八物·虾蟆】

旱目知谁，皤腹空自胀。慎勿困蜈蚣，饥蛇不汝放。

【题雍秀才画草虫八物·蜣螂】

洪钟起暗室，飘瓦落空庭。谁言转丸手，能作殷床声。

【题雍秀才画草虫八物·天水牛】

两角徒自长，空飞不服箱。为牛竟何事，利吻穴枯桑。

【题雍秀才画草虫八物·蝎虎】

有足蛇，脉脉无角龙。为虎君勿笑，食尽虿尾虫。

【题雍秀才画草虫八物·蜗牛】

腥涎不满壳，聊足以自濡。升高不知回，竟作粘壁枯。

【题雍秀才画草虫八物·鬼蝶】

双眉卷铁丝，两翅晕金碧。初来花争妍，忽去鬼无迹。

【泗州南山监仓萧渊东轩二首】

偶随樵父采都梁，（南山名都梁山，山出都梁香故也。）竹屋松扉试乞浆。但见东轩堪隐几，不知公子是监仓。溪中乱石墙垣古，山下寒蔬匕箸香。我是江南旧游客，挂冠知有老萧郎。

北望飞尘苦昼霾，洗心聊复寄东斋。珍禽声好犹思越，野橘香清未过淮。有信微泉来远岭，无心明月转空阶。一官仓庾真堪老，坐看松根络断崖。

【泗州除夜雪中黄师是送酥酒二首】

暮雪纷纷投碎米，春流咽咽走黄沙。旧游似梦徒能说，逐客如僧岂有家。冷砚欲书先自冻，孤灯何事独成花。使君半夜分酥酒，惊起妻孥一笑哗。

关右土酥黄似酒，扬州云液却如酥。欲从元放觅拄杖，忽有曲生来坐隅。对雪不堪令饱暖，隔船应已厌歌呼。明朝积玉深三尺，高枕床头尚一壶。

【章钱二君见和复次韵答之】

黄昏已作风翻絮，半夜犹惊月在沙。照汴玉峰明佛刹，隔淮云海暗人家。来牟有信迎三白，エ卜无香散六花。（エ卜，栀子花也，与雪花皆六出。）欲唤阿咸来守岁，林乌枥马斗喧哗。分无纤手裁春胜，况有新诗点蜀酥。醉里冰髭失缨络，梦回布被起廉隅。君应旅睫寒生晕，我亦饥肠夜自呼。明日南山春色动，不知谁佩紫微壶。

【正月一日雪中过淮谒客回作二首】

十里清淮上，长堤转雪龙。冰崖落屐齿，风叶乱裘茸。万顷穿银海，千寻渡玉峰。从来修月手，合在广寒宫。

攒眉有底恨，得句不妨清。霁雾开寒谷，饥鸦舞雪城。桥声春市散，塔影暮淮平。不用残灯火，船窗夜自明。

【刘乙新作射堂（乙父尝知眉州。此题一作：书刘君射堂。）】

兰玉当年刺史家，双驰射笑穿花。而今白首闲骢马，只有清樽照画蛇。寂寂小轩蛛网遍，阴阴垂柳雁行斜。手柔弓燥春风后，置酒看君中戟牙。

【孙莘老寄墨四首】

徂徕无老松，易水无良工。珍材取乐浪，妙手惟潘翁。（潘谷作墨，杂用高丽煤。）鱼胞熟万杵，犀角盘双龙。墨成不敢用，进入蓬莱宫。蓬莱春昼永，玉殿明房栊。金笺洒飞白，瑞雾萦长虹。遥怜醉常侍，一笑开天容。

溪石琢马肝，剡藤开玉版。嘘嘘云雾出，奕奕龙蛇绾。此中有何好，秀色纷满眼。故人归天禄，古漆窥蠹简。俞麋给尚方，老手擅编划。分余幸见及，流落一叹赧。

我贫如饥鼠，长夜空咬啮。瓦池研灶煤，苇管书柿叶。近者唐夫子，远致乌玉。（唐林夫寄张迈墨半丸。）先生又继之，圭璧烂箱箧。晴窗洗砚坐，蛇蚓稍蟠结。便有好事人，敲门求醉帖。

吾穷本坐诗，久服朋友戒。五年江湖上，闭口洗残债。今来复稍稍，快痒如爬疥。先生不讥诃，又复寄诗械。幽光发奇思，点ホ出荒怪。诗成一自笑，故疾逢虾蟹。

【留题兰皋亭】

雪后东风未肯和，扣门迁客夜经过。不知旧竹生新笋，但见清伊换浊河。无复往来乘下泽，聊同笑语说东坡。明年我亦开三径，寂寂兼无雀可罗。

【和人见赠】

只写东坡不著名，此身已是一长亭。壮心无复春流起，衰鬓从教病叶零。知有雪儿供笔砚，应嗤灶妇洗盆瓶。回来索酒公应厌，京口新传作客经。

【和田仲宣见赠】

头白江南醉司马，宽心时复唤殷兄。寒潮不应淮无信，客路相随月有情。未许低头拜东野，徒言共饮胜公荣。好诗恶韵那容和，刻烛应须便置觥。

【和王胜之三首】

城上湖光暖欲波，美人唱我踏春歌。鲁公宾客皆诗酒，谁是神仙张志和。

斋酿如渑涨绿波，公诗句句可弦歌。流觞曲水无多日，更作新诗继永和。

要知太守怜孤客，不惜阳春和俚歌。坐睡樽前呼不应，为公雕琢损天和。

【记梦（并叙）】

乐全先生梦人以诗三篇示之，字皆旁行而不可识。傍有人道衣古貌，为读其中一篇云：人事且常在，留质悟圆间。凡四句，觉而忘其二，以告其客苏轼。轼以私意广之云。

圆间有物物间空，岂有圆空入井中。不信天形真个样，故应眼力自先穷。连环已解如神手，万窍犹号未济风。稽首问公公大笑，本来谁碍更求通。

●卷十五

◎诗七十二首

【寄蕲簟与蒲传正】

兰溪美箭不成笛，离离玉筋排霜脊。千沟万缕自生风，入手未开先惨忄栗。公家列屋闲蛾眉，珠帘不动花阴移。雾帐银床初破睡，牙签玉局坐弹棋。东坡病叟长羁旅，冻卧饥吟似饥鼠。倚赖春风洗破衾，一夜雪寒披故絮。火冷灯青谁复知，孤舟儿女自[A18B]咿。皇天何时反炎燠，愧此八尺黄琉璃。愿公净埽清香阁，卧听风漪声满榻。习习还从两腋生，请公乘此朝阊阖。

【寄怪石石斛与鲁元翰】

山骨裁方斛，江珍拾浅滩。清池上几案，碎月落杯盘。老去怀三友，平生困一箪。坚姿聊自儆，秀色亦堪餐。好去髯卿舍，凭将道眼看。东坡最后供，霜雪照人寒。

【渔父四首】

渔父饮，谁家去，鱼蟹一时分付。酒无多少醉为期，彼此不论钱数。

渔父醉，蓑衣舞，醉里却寻归路。轻舟短棹任斜横，醒后不知何处。

渔父醒，春江午，梦断落花飞絮。酒醒还醉醉还醒，一笑人间今古。

渔父笑，轻鸥举，漠漠一江风雨。江边骑马是官人，借我孤舟南渡。

【李宪仲哀词（并叙）】

同年友李君讳，字宪仲。贤而有文，不幸早世，轼不及与之游也，而识其子チ有年矣。チ自阳翟见余于南京，泣曰：吾祖母边、母马、前母张与君之丧，皆未葬，贫不敢以饥寒为戚，顾四丧未举，死不瞑目矣。适会故人梁先吉老闻余当归耕阳羡，以绢十匹、丝百两为赆，辞之不可。乃以遗存，曰：此亦仁人之馈也。既又作诗，以告知君与チ者，庶几皆有以助之。チ年二十五，其文晔然，气节不凡，此岂终穷者哉。

大梦行当觉，百年特未满。遑哀已逝人，长眠寄孤馆。念我同年生，意长日月短。盐车困骐骥，烈火废圭瓒。后生有奇骨，出语已精悍。萧然野鹤姿，谁复识中散。有生寓大块，死者谁不。嗟君独久客，不识黄土暖。推衣助孝子，一溉滋汤旱。谁能脱左骖，大事不可缓。

【赠眼医王生彦若】

针头如麦芒，气出如车轴。间关络脉中，性命寄毛粟。而况清净眼，内景含天烛。琉璃贮沆瀣，轻脆不任触。而子于其间，来往施锋镞。笑谈纷自若，观者颈为缩。运针如运斤，去翳如拆屋。常疑子善幻，他技杂符祝。子言吾有道，此理君未瞩。形骸一尘垢，贵贱两草木。世人方重外，妄见瓦与玉。而我初不知，刺眼如刺肉。君看目与翳，是翳要非目。目翳苟二物，易分如麦菽。宁闻老农夫，去草更伤谷。鼻端有余地，肝胆分楚蜀。吾于五轮间，荡荡见空曲。如行九轨道，并驱无击毂。空花谁开落，明月自フ肉。请问乐全堂，忘言老尊宿。（彦若，乐全先生门下医也。）

【与欧育等六人饮酒】

忽惊春色二分空，且看樽前半丈红。苦战知君便白羽，倦游怜我忆黄封。年来齿发老未老，此去江淮东复东。记取六人相会处，引杯看剑坐生风。

【观杭州钤辖欧育刀剑战袍】

青绫衲衫暖衬甲，红线勒巾光绕肋。秃襟小袖雕鹘盘，大刀长剑龙蛇插。两军鼓噪屋瓦坠，红尘白羽纷相戛。将军恩重此身轻，笑履锋如一掐。书生只肯坐帷幄，谈笑毫端弄生杀。叫呼击鼓催上竿，猛士应怜小儿黠。试问黄河夜偷渡，掠面惊沙寒霎霎。何如大舰日高眠，一枕清风过苕。

【王伯攵所藏赵昌画四首·梅花】

南行渡关山，沙水清练练。行人已愁绝，日暮集微霰。殷勤小梅花，仿佛吴姬面。暗香随我去，回首惊千片。至今开画图，老眼凄欲泫。幽怀不可写，归梦君家倩。

【王伯攵所藏赵昌画四首·黄葵】

弱质困夏永，奇姿苏晓凉。低昂黄金杯，照耀初日光。檀心自成晕，翠叶森有芒。古来写生人，妙绝谁似昌。晨妆与午醉，真态含阴阳。君看此花枝，中有风露香。

【王伯攵所藏赵昌画四首·芙蓉】

清飙已拂林，积水渐收潦。溪边野芙蓉，花水相媚好。坐看池莲尽，独伴霜菊槁。幽姿强一笑，暮景迫摧倒。凄凉似贫女，嫁晚惊衰早。谁写少年容，樵人剑南老。

【王伯攵所藏赵昌画四首·山茶】

萧萧南山松，黄叶陨劲风。谁怜儿女花，散火冰雪中。能传岁寒姿，古来惟丘翁。赵叟得其妙，一洗胶粉空。掌中调丹砂，染此鹤顶红。何须夸落墨，独赏江南工。

【寄吴德仁兼简陈季常】

东坡先生无一钱，十年家火烧凡铅。黄金可成河可塞，只有霜鬓无由玄。龙丘居士亦可怜，谈空说有夜不眠。忽闻河东狮子吼，拄杖落手心茫然。谁似濮阳公子贤，饮酒食肉自得仙。平生寓物不留物，在家学得忘家禅。门前罢亚十顷田，清溪绕屋花连天。溪堂醉卧呼不醒，落花如雪春风颠。我游兰溪访清泉，已办布袜青行缠。稽山不是无贺老，我自兴尽回酒船。恨君不识颜平原，恨我不识元鲁山。铜驼陌上会相见，握手一笑三千年。

【题王逸少帖】

颠张醉素两秃翁，追逐世好称书工。何曾梦见王与钟，妄自粉饰欺盲聋。有如市倡抹青红，妖歌舞眩儿童。谢家夫人淡丰容，萧然自有林下风。天门荡荡惊跳龙，出林飞鸟一扫空。为君草书续其终，待我他日不匆匆。

【书林逋诗后】

吴侬生长湖山曲，呼吸湖光饮山渌。不论世外隐君子，佣儿贩妇皆冰玉。先生可是绝俗人，神清骨冷无由俗。我不识君曾梦见，瞳子了然光可烛。遗篇妙字处处有，步绕西湖看不足。诗如东野不言寒，书似西台差少肉。平生高节已难继，将死微言犹可录。自言不作封禅书，更肯悲吟白头曲。（逋临终诗云：茂陵异日求遗草，犹喜初无封禅书。）我笑吴人不好事，好作祠堂傍修竹。不然配食水仙王，一盏寒泉荐秋菊。（湖上有水仙王庙。）

【和仲伯达】

归山岁月苦无多，尚有丹砂奈老何。绣谷只应花自染，镜潭长与月相磨。君方傍海看初日，我已横江击素波。人不我知斯我贵，不须雷雨起龙梭。

【春日】

鸣鸠乳燕寂无声，日射西窗泼眼明。午醉醒来无一事，只将春睡赏春晴。

【赠袁陟】

是身如虚空，万物皆我储。胡为强分别。百金买田庐。不见袁夫子，神马载尻舆。游于无何有，一饭不愿余。官湖为我池，学舍为我居。何以遗子孙，此身自蘧。薰风暗杨柳，秋水净芙蕖。应观我知子，不怪子知鱼。

【苏子容母陈夫人挽词】

苏陈甥舅真冰玉，正始风流起颓俗。夫人高节称其家，凛凛寒松映修竹。鸡鸣为善日日新，八十三年如一晨。岂惟家室宜寿母，实与朝廷生异人。忘躯殉国乃吾子，三仕何曾知愠喜。不烦拥笏强垂鱼，我视去来皆梦尔。诵诗相挽真区区，墓碑千字多遗余。他年太史取家传，知有班昭续汉书。

【归宜兴留题竹西寺】

十年归梦寄西风，此去真为田舍翁。剩觅蜀冈新井水，要携乡味过江东。

道人劝饮鸡苏水，童子能煎罂粟汤。暂借藤床与瓦枕，莫教辜负竹风凉。

此生已觉都无事，今岁仍逢大有年。山寺归来闻好语，野花啼鸟亦欣然。

【与孟震同游常州僧舍】

年来转觉此生浮，又作三吴浪漫游。忽见东平孟君子，梦中相对说黄州。

湛湛清池五月寒，小山无数碧Лヴ。[A158]杉戢戢三千本，且作凌云合抱看。

知君此去便归耕，笑指孤舟一叶轻。待向三茅乞灵雨，半篙流水赠君行。

【赠常州报恩长老】

碧玉碗盛红玛瑙，井花水养石菖蒲。也知法供无穷尽，试问禅师得饱无。

荐福老怀真巧便，净慈两本更尖新。凭师为作铁门限，准备人间请话人。

【次韵答贾耘老】

五年一梦南司州，饥寒疾病为子忧。东来六月井无水，仰看古堰横奔牛。平生管鲍我知子，今日陈蔡谁从丘。夜航争渡泥水涩，牵挽直欲来瓜洲。自言嗜酒得风Φ，故乡不敢居温柔。空将泛爱救沟壑，衰病不复从前乐。今年太守真卧龙，笑语炎天出冰雹。时低九尺苍须髯，过我三间小池阁。故人改观争来贺，小儿不信犹疑错。为君置酒饮且哦，草间秋虫亦能歌。可怜老骥真老矣，无心更秣天山禾。

【墨花（并叙）】

世多以墨画山水竹石人物者，未有以画花者也。汴人尹白能之，为赋一首。

造物本无物，忽然非所难。花心起墨晕，春色散毫端。缥缈形才具，扶疏态自完。莲风尽倾倒，杏雨半披残。独有狂居士，求为黑牡丹。兼书平子赋，归向雪堂看。

【送竹几与谢秀才】

平生长物扰天真，老去归田只此身。留我同行木上坐，赠君无语竹夫人。但随秋扇年年在，莫斗琼枝夜夜新。堪笑荒唐玉川子，暮年家口若为亲。

【溪阴堂】

白水满时双鹭下，绿槐高处一蝉吟。酒醒门外三竿日，卧看溪南十亩阴。

【次韵许遵】

蒜山渡口挽归サ，朱雀桥边看道装。供帐已应烦百两，击鲜毋久溷诸郎。问禅时到长干寺，载酒闲过绿野堂。此味只忧儿辈觉，逢人休道北窗凉。

【赠章默（并叙）】

章默居士，字志明。生公侯家，才性高爽，弃家求道，不蓄妻子，与世无累，而父母与兄之丧，贫不能举，以是眷眷世间，不能无求于人。余深哀其志，既有以少助之，又取其言为诗以赠其行，庶几有哀之者。

章子亲未葬，余生抱羸疾。朝吟噎邻里，夜泪腐茵席。前年黑花生，今岁白发出。身随日月逝，恨与天地毕。愿求不毛田，亲筑长夜室。难从王孙裸，未忍夏后┾。五陵多豪士，百万付一掷。心知义财难，甘就贫友乞。不辞毛发施，行自丘山积。此志苟朝遂，夕死真不戚。誓求无生理，不践有为迹。弃身尸陀林，乌鸟任狼籍。

【送穆越州】

江海相忘十五年，羡君松柏蔚苍颜。四朝耆旧冰霜后，两郡风流水石间。旧政犹传蜀父老，先声已振越溪山。樽前俱是蓬莱守，莫放高楼雪月闲。

【赠葛苇】

竹椽茅屋半摧倾，肯向蜂窠寄此生。长恐波头卷室去，欲将船尾载君行。小诗试拟孟东野，大草闲临张伯英。消遣百年须底物，故应怜我不归耕。

【赠王寂】

与君暂别不须嗟，俯仰归来鬓未华。记取江南烟雨里，青山断处是君家。

【南都妙峰亭】

千寻挂云阙，十顷含风湾。开门弄清Г，照见双铜钚。池台半禾黍，桃李余榛菅。无人肯回首，日暮车班班。史君非世人，心与古佛闲。时邀声利客，来洗尘埃颜。新亭在东阜，飞宇临通。古磨翠壁，霜林散烟鬟。孤云抱商丘，芳草连杏山。俯仰尽法界，逍遥寄人寰。亭亭妙高峰，了了蓬艾间。五老压彭蠡，三峰照潼关。均为拳石小，配此一掬悭。烦公为标指，免使勤跻攀。

【神宗皇帝挽词三首】

文武固天纵，钦明又日新。化民何止圣，妙物独称神。政已三王上，言皆六籍醇。巍巍本无象，刻画愧孤臣。

未易名尧德，何须数舜功。小心仍致孝，余事及平戎。典礼从周旧，官仪与汉隆。谁知本无作，千古自承风。

接统真千岁，膺期止一章。周南稍留滞，宣室遂凄凉。病马空嘶枥，枯葵已泫霜。余生卧江海，归梦泣嵩邙。

【金山妙高台】

我欲乘飞车，东访赤松子。蓬莱不可到，弱水三万里。不如金山去，清风半帆耳。中有妙高台，云峰自孤起。仰观初无路，谁信平如砥。台中老比丘，碧眼照窗几。玉为骨，凛凛霜入齿。机锋不可触，千偈如翻水。何须寻德云，即此比丘是。长生未暇学，请学长不死。

【赠杜介（并叙）】

元丰八年七月二十五日，杜几先自浙东还，与余相遇于金山，话天台之异，以诗赠之。

我梦游天台，横空石桥小。松风吹{艹罔}露，翠湿香袅袅。应真飞锡过，绝涧度云鸟。举意欲从之，然已松杪。微言粲珠玉，未说意先了。觉来如堕空，耿耿窗户晓。群生陷迷网，独达从古少。杜叟子何人，长啸万物表。妻孥空四壁，振策念轻矫。遂为赤城游，飞步凌缥缈。问禅不归舍，屡为瓠壶绕。何人识此志，佛眼自照了。我梦君见之，卓尔非魔娆。仙葩发茗碗，翦刻分葵蓼。从今更不出，闭户闲。时从佛顶岩，驰下双莲沼。

【次韵孙莘老斗野亭寄子由在邵伯堰】

落帆谢公渚，日脚东西平。孤亭得小憩，暮景含余清。坐待斗与牛，错落挂南甍。老僧如夙昔，一笑意已倾。新诗出故人，旧事疑前生。吾生七往来，送老海上城。逢人辄自哂，得鱼不忍烹。似闻绩溪老，复作东都行。小诗如秋菊，艳艳霜中明。过此感我言，长篇发春荣。

【送杨杰（并叙）】

无为子尝奉使登太山绝顶，鸡一鸣，见日出。又尝以事过华山，重九日饮酒莲花峰上。今乃奉诏与高丽僧统游钱塘。皆以王事，而从方外之乐，善哉未曾有也，作是诗以送之。

天门夜上宾出日，万里红波半天赤。归来平地看跳丸，一点黄金铸秋橘。太华峰头作重九，天风吹滟黄花酒。浩歌驰下腰带呈，醉舞崩崖一挥手。神游八极万缘虚，下视蚊雷隐污渠。大千一息八十返，笑厉东海骑鲸鱼。三韩王子西求法，凿齿弥天两敌。过江风急浪如山，寄语舟人好看客。

【次韵送徐大正】

（尝与余约卜邻于江淮间将赴登州同舟至山阳以诗见送留别）

别时酒盏照灯花，知我归期渐有涯。去岁渡江萍似斗，今年并海枣如瓜。多情明月邀君共，无价青山为我赊。千首新诗一竿竹，不应空钓汉江槎。

【杨康功有石状如醉道士为赋此诗】

楚山固多猿，青者黠而寿。化为狂道士，山谷恣腾蹂。误入华阳洞，窃饮茆君酒。君命囚岩间，岩石为械丑。松根络其足，藤蔓缚其肘。苍苔眯其目，丛棘哽其口。三年化为石，坚瘦敌琼玖。无复号云声，空余舞杯手。樵夫见之笑，抱卖易升斗。杨公海中仙，世俗那得友。海边逢姑射，一笑微俯首。胡不载之归，用此顽且丑。求诗纪其异，本未得细剖。吾言岂妄云，得之亡是叟。

【迨作淮口遇见诗戏用其韵】

我诗如病骥，悲鸣向衰草。有儿真骥子，一喷群马倒。养气勿吟哦，声名忌太早。风涛借笔力，势逐孤云扫。何如陶家儿，绕舍觅梨枣。君看押强韵，已胜郊与岛。

【次韵徐积】

杀鸡未肯邀季路，裹饭先须问子来。但见中年隐槐市，岂知平日赋兰台。海山入梦方东去，风雨留人得暂陪。若说峨眉眼前是，故乡何处不堪回。

【元丰七年有诏京东淮南筑高丽亭馆密海二州骚然有逃亡者明年轼过之叹其壮丽留一绝云】

檐楹飞舞垣墙外，桑柘萧条斤斧余。尽赐昆耶作奴婢，不知偿得此人无。

【过密州次韵赵明叔乔禹功】

先生依旧广文贫，老守时遭醉尉嗔。汝辈何曾堪一笑，吾侪相对复三人。黄鸡催晓凄凉曲，白发惊秋见在身。一别胶西旧朋友，扁舟归钓五湖春。

【再过常山和昔年留别诗】

伛偻山前叟，迎我如迎新。那知梦幻躯，念念非昔人。江湖久放浪，朝市谁相亲。却寻泉源去，桃花逢避秦。

【再过超然台赠太守霍翔】

昔饮雩泉别常山，天寒岁在龙蛇间。山中儿童拍手笑，问我西去何当还。十年不赴竹马约，扁舟独与渔蓑闲。重来父老喜我在，扶挈老幼相遮攀。当时襁褓皆七尺，而我安得留朱颜。问今太守为谁欤，护羌充国鬓未斑。（翔自言在熙河作屯田有功。）躬持牛酒劳行役，无复杞菊嘲寒悭。超然置酒寻旧迹，尚有诗赋坚顽。孤云落日在马耳，照耀金碧开烟鬟。夫阝淇自古北流水，跳波下濑鸣环。愿公谈笑作石埭，坐使城郭生溪湾。

【海市（并叙）】

予闻登州海市旧矣，父老云常出于春夏，今岁晚不复见矣。予到官五日而去，以不见为恨，祷于海神广德王之庙，明日见焉，乃作此诗。

东方云海空复空，群仙出没空明中。荡摇浮世生万象，岂有贝阙藏珠宫。心知所见皆幻影，敢以耳目烦神工。岁寒水冷天地闭，为我起蛰鞭鱼龙。重楼翠阜出霜晓，异事惊倒百岁翁。人间所得容力取，世外无物谁为雄。率然有请不我拒，信我人厄非天穷。潮阳太守南迁归，喜见石廪堆祝融。自言正直动山鬼，岂知造物哀龙锺。信眉一笑岂易得，神之报汝亦已丰。斜阳万里孤鸟没，但见碧海磨青铜。新诗绮语亦安用，相与变灭随东风。

【登州孙氏万松堂】

万松谁种已，半岭苍云映此邦。露重珠缨蒙翠盖，风来石齿碎寒江。浮空两竹横南阁，倒景扶桑射北窗。坐待夕烽传海峤，重城归去踏逢逢。

【过莱州雪后望三山】

东海如碧环，西北卷登莱。云光与天色，直到三山回。我行适冬仲，薄雪收浮埃。黄昏风絮定，半夜扶桑开。参差太华顶，出没云涛堆。安期与羡门，乘龙安在哉。茂陵秋风客，劝尔麾一杯。帝乡不可期，楚些招归来。

【遗直坊（并叙）】

富郑公之客李君讳常，登人也。故太守李公讳师中，榜其闾曰遗直。而其子大方，求诗于轼，为赋一首。

使君不浪出，羔雁亲扣门。先生但清坐，薤水已多言。当时邦人化，市无晨饮豚。岁月曾几何，客主皆九原。鲁经有余叹，楚些无归魂。我作遗直诗，过者式其藩。

【次韵赵令铄】

东坡已报六年穰，惆怅红尘白首郎。枕上溪山犹可见，门前冠盖已相望。故人年少真琼树，落笔风生战堵墙。端向瓮间寻吏部，老来专以醉为乡。

【次韵王定国得颍ヘ二首】

仙风入骨已凌云，秋水为文不受尘。一噫固应号地籁，余波犹足挂天绅。买牛但自捐三尺，射鼠何劳挽六钧。莫向百花潭上去，醉翁不见与谁春。

滔滔四海我知津，每愧先生植杖芸。自少多言晚闻道，从今闭口不论文。滟翻白兽樽中酒，归煮青泥坊底芹。要识老僧无尽处，床前牛蚁不曾闻。

【次韵赵令铄惠酒】

神山无石髓，生世悲暂寓。坐待玉膏流，千载真旦暮。青州老从事，鬲上非所部。惠然肯见从，知我憎市酤。开瓶自洗盏，肴核谁与具。门前听剥啄，烹鱼得尺素。

【送范纯粹守庆州】

才大古难用，论高常近迂。君看赵魏老，乃为滕大夫。浮云无根蒂，黄潦能须臾。知经几成败，得见真贤愚。羽旄照城阙，谈笑安边隅。当年老使君，赤手降於菟。诸郎更何事，折鞭其雏。吾知邓平叔，不斗月支胡。

【次韵王震】

携文过我治平间，雾豹当时始一斑。闻道吹嘘借余论，故教流落得生还。清篇带月来霜夜，妙语先春发病颜。诗酒暮年犹足用，竹木高会许时攀。

【次韵王定国谢韩子华过饮】

楚有孙叔敖，长城隐千里。哀哉练裙子，负薪蹑破履。岂无故交亲，逝去如覆水。不如老优孟，谈笑托谐美。世家不可恃，如倚折足几。祥符有贤相，手握天下砥。懿敏亦名公，三贵德爵齿。盖棺今几日，公子谁料理。谁要卿料理，欲说且止止。宅相开府公，久为苍生起。如何垂老别，冰盘馈苍耳。亲嫌妨鹗荐，相对发微Г。新诗如弹丸，脱手不移晷。我亦老宾客，苦语落纨绮。莫辞三上章，有道贫贱耻。

【惠崇春江晓景二首（亦作书衮仪所藏惠崇画二首）】

竹外桃花三两枝，春江水暖鸭先知。蒌蒿满地芦芽短，正是河豚欲上时。

两两归鸿欲破群，依依还似北归人。遥知朔漠多风雪，更待江南半月春。

【次韵周】

南迁欲举力田科，三径初成乐事多。岂意残年踏朝市，有如疲马畏陵坡。羡君同甲心方壮，笑我无聊鬓已皤。何日西湖寻旧赏，淡烟疏雨暗渔蓑。

【次韵胡完夫】

青衫别泪尚斓斑，十载江湖困抱关。老去上书还北阙，朝来拄笏望西山。相从杯酒形骸外，笑说平生醉梦间。万事会须咨伯始，白头容我占清闲。

【次韵钱穆父】

老入明光踏旧班，染须那复唱阳关。故人飞上金銮殿，迁客来从饭颗山。大笔推君西汉手，一言置我二刘间。便须置酒呼同舍，看赐飞龙出帝闲。

【再次韵答完夫穆父（二公自言，先世同在西掖。）】

掖垣老吏识郎君，并辔天街两绝尘。汗血固应生有种，夜光那复困无因。岂知西省深严地，也著东坡病瘦身。免使谪仙明月下，狂歌对影只三人。

【次韵答满思复】

自甘茅屋老三间，岂意彤庭缀两班。纸落云烟供醉后，诗成珠玉看朝还。谁言载酒山无贺，记取啼乌巷有颜。但恐跛随赤骥，青云飞步不容攀。

●卷十六

◎诗八十八首

【送戴蒙赴成都玉局观将老焉】

拾遗被酒行歌处，野梅官柳西郊路。闻道华阳版籍中，至今尚有城南杜。我欲归寻万里桥，水花风叶暮萧萧。芋魁径尺谁能尽，桤木三年已足烧。百岁风狂定何有，羡君今作峨眉叟。纵未家生执戟郎，也应世出埋轮守。莫欺老病未归身，玉局他年第几人。会待子猷清兴发，还须雪夜去寻君。

【送陈睦知潭州】

华清缥缈浮高栋，上有缬林藏石瓮。一杯此地初识君，千岩夜上同飞。君时年少面如玉，一饮百觚嫌未痛。白鹿泉头山月出，寒光泼眼如流汞。朝元阁上酒醒时，卧听风鸾鸣铁凤。旧游空在人何处，二十三年真一梦。我得生还雪髯满，君亦老嫌金带重。有如社燕与秋鸿，相逢未稳还相送。洞庭青草渺无际，天柱紫盖森欲动。湖南万古一长嗟，付与骚人发嘲弄。

【用前韵答西掖诸公见和】

双猊蟠础龙缠栋，金井辘轳鸣晓瓮。小殿垂帘白玉钩，大宛立仗青丝。风驭宾天云雨隔，孤臣忍泪肝肠痛。羡君意气风生坐，落笔纵横盘走汞。上樽日日写黄封，赐茗时时开小凤。闭门怜我老太玄，给札看君赋云梦。金奏不知江海眩，木瓜屡费琼瑶重。岂惟蹇步困追攀，已觉侍史疲奔送。春还宫柳腰肢活，雨入御沟鳞甲动。借君妙语发春容，顾我风琴不成弄。

【次韵王觌正言喜雪】

圣人与天通，有诏宽狱市。好语夜喧街，湿云朝覆砌。纷然退朝后，色映宫槐媚。欲夸剪刻工，故上朱蓝袂。我方执笔待，未敢书上瑞。君犹伏阁争，高论亦少慰。霏霏止还作，盎盎风与气。神龙久潜伏，一怒势必倍。行当见三白，拜舞欢万岁。归来饮君家，酣咏追既醉。

【和蒋发运】

夜语翻千偈，书来又一言。此身真佛祖，何处不羲轩。船稳江吹坐，楼空月入樽。遥知思我处，醉墨在颓垣。

【送表弟程六知楚州】

炯炯明珠照双璧，当年三老苏程石。里人下道避鸠杖，刺史迎门倒凫舄。我时与子皆儿童，狂走从人觅梨栗。健如黄犊不可恃，隙过白驹那暇惜。醴泉寺古垂橘柚，石头山高暗松栎。诸孙相逢万里外，一笑未解千忧积。子方得郡古山阳，老手风生谢刀笔。我正含毫紫微阁，病眼昏花困书檄。莫教印绶系余年，去扫坟墓当有日。功成头白早归来，共藉梨花作寒食。

【和人假山】

上党搀天碧玉环，绝河千里抱商颜。试观烟雨三峰外，都在灵仙一掌间。造物何如童子戏，写真聊发使君闲。何当挈取征西去，画作围床六曲山。

【送王伯攵守虢】

华山东麓秦遗民，当时依山来避秦。至今风俗含古意，柔桑渌水招行人。行人掉臂不回首，争入崤函土囊口。惟有使君千里来，欲饮三堂无事酒。三堂本来一事无，日长睡起闻投壶。床头砚石开云月，涧底松根雪腴。山棚盗散人安寝，劝买耕牛发陈廪。归来只作水衡卿，我欲携壶就君饮。

【道者院池上作】

下马逢佳客，携壶傍小池。清风乱荷叶，细雨出鱼儿。井好能冰齿，茶甘不上眉。归途更萧瑟，真个解催诗。

【次韵子由送千之侄】

江上松楠深复深，满山风雨作龙吟。年来老干都生菌，下有孙枝欲出林。白发未成归隐计，青衫倘有济时心。闭门试草三千牍，仄席求人少似今。

【书文与可墨竹（并叙）】

亡友文与可有四绝，诗一，楚词二，草书三，画四。与可尝云：世无知我者，惟子瞻一见，识吾妙处。既没七年，睹其遗迹，而作是诗。

笔与子皆逝，诗今谁为新。空遗运斤质，却吊断弦人。

【次韵钱舍人病起】

床下龟寒且耐支，杯中蛇去未应衰。殿门明日逢王傅，具争先看不疑。坐觉香烟携袖少，独愁花影上廊迟。何妨一笑千こ散，绝胜仓公饮上池。

【次韵和王巩】

谪仙窜夜郎，子美耕东屯。造物岂不惜，要令工语言。王郎年少日，文如瓶水翻。争锋虽剽甚，闻鼓或惊奔。天欲成就之，使触羝羊藩。孤光照微陋，耿如月在盆。归来千首诗，倾泻五石樽。却疑彭泽在，颇觉苏州烦。君看驺忌子，廉折配春温。知音必无人，坏壁挂桐孙。

【用王巩韵送其侄震知蔡州】

九门插天开，万马先朝屯。举鞭红尘中，相见不得言。夜走清虚宿，扣门惊鹊翻。君家汾阳家，永巷车雷奔。夕郎方不夕，列戟以自藩。相逢开月阁，画檐低金盆。至今梦中语，犹举灯前樽。阿戎修玉牒，未惮笔削烦。君归助献纳，坐继岑与温。我客二子间，不复寻诸孙。（子美诗云，权门多尊沓，且复寻诸孙。）

【虢国夫人夜游图】

佳人自玉花骢，翩如惊燕蹋飞龙。金鞭争道宝钗落，何人先入明光宫。宫中羯鼓催花柳，玉奴弦索花奴手。坐中八姨真贵人，走马来看不动尘。明眸皓齿谁复见，只有丹青余泪痕。人间俯仰成今古，吴公台下雷塘路。当时亦笑张丽华，不知门外韩擒虎。

【用旧韵送鲁元翰知州】

我在东坡下，躬耕三亩园。君为尚书郎，坐拥百吏繁。鸣蛙与鼓吹，等是俗物喧。永谢十年旧，老死三家村。惟君绨袍信，到我雀罗门。缅怀故人意，欲使薄夫敦。新年对宣室，白首代尧言。相逢问前辈，所见多后昆。道馆虽云乐，冷卿当复温。还持刺史节，却驾朱轮轩。黄发方用事，白发宜少存。嗣圣真生知，拯民如救燔。初囚羽渊魄，尽返湘江魂。坐忧东郡决，老守思王尊。北流桑柘没，故道尘埃翻。知君一寸心，可敌千步垣。流亡自栖止，老幼忘崩奔。得闲闭阁坐，勿使道眼浑。聊乘应舍筏，直溯无生源。归来成二老，夜榻当重论。

【次韵朱光庭初夏】

朝罢人人识郑崇，直声如在履声中。卧闻疏响梧桐雨，独咏微凉殿阁风。谏苑君方续承业，醉乡我欲访无功。陶然一枕谁呼觉，牛蚁新除病后聪。

【次韵朱光庭喜雨】

久苦赵盾日，欣逢傅说霖。坐知千里足，初觉两河深。破屋常持伞，无薪欲爨琴。清诗似庭燎，虽美未忘箴。

【奉敕祭西太一和韩川韵四首】

圣主新除秘祝，侍臣来乞丰年。寿宫神君欲至，半夜灵风肃然。

玉玺亲题御笔，金童来侍天香。礼罢祝融参乘，前驱已过衡湘。

解剑独行残月，披衣困卧清风。梦蝶犹飞旅枕，粥鱼已响枯桐。

陂水初含晓渌，稻花半作秋香。皂盖却迎朝日，红云正绕宫墙。

【西太一见王荆公旧诗偶次其韵二首】

秋早川原净丽，雨余风日清酣。从此归耕剑外，何人送我池南。

但有樽中若下，何须墓上征西。闻道乌衣巷口，而今烟草萋迷。

【次韵子由送陈侗知陕州】

谁能如铁牛，横身负黄河。滔天不能没，尺未易诃。世俗自无常，徐公故逶迤。别来不可说，事与浮云多。当时无限人，毁誉即墨阿。虚声了无实，夜虫鸣机梭。相逢一笑外，奈此白发何。天骥皆云，长鸣饱刍禾。王庭旅百宝，大贝随弓戈。君独一麾去，欲赓五歌。甘棠古乐国，白酒金叵罗。知君不久留，治行中新科。过客足嗔喜，东堂记分鹅。此外但坐啸，后生工揣摩。

【送贾讷ヘ眉二首】

当年入蜀叹空回，未见峨眉肯再来。童子遥知颂襦，使君先已洗樽。（李大夫，眉之贤守也。）鹿头北望应逢雁，人日东郊尚有梅。（人日出东郊渡江，游蟆颐山，眉之故事也。）我老不堪歌乐职，后生试觅子渊才。

老翁山下玉渊回，手植青松三万栽。父老得书知我在，小轩临水为君开。试看一一龙蛇活，更听萧萧风雨哀。便与甘棠同不翦，苍髯白甲待归来。（先君葬于蟆颐山之东二十余里，地名老翁泉。君许为一往，感叹之深，故及。）

【送程建用】

先生本舌耕，文字浩千顷。空仓付公子，坐待发苕颖。十年困新说，儿女争捕影。凿垣种蒿蓬，嘉谷谁复省。空余南陔意，太息北堂冷。织屦随方进，采薪教韦逞。辛勤守一经，菽水贤五鼎。今年闻起废，鲁史复光景。公子亦改官，三就繁马颈。归来一笑粲，素发飒垂领。会看金花诏，汤沐奉朝请。天公不吾欺，寿与龟鹤永。

【次韵李修孺留别二首】

十年流落敢言归，鱼鸟江湖只自知。岂意青天扫云雾，尽呼黄发寄安危。风流吾子真前辈，人物他年记一时。我欲折留此老，缁衣谁作好贤诗。

此生别袖几回麾，梦里黄州空自疑。何处青山不堪老，当年明月巧相随。穷通等是思家意，衰病难堪送客悲。好去江鱼煮江水，剑南归路有姜诗。

【次韵黄鲁直赤目】

诵诗得非子夏学，纟由史正作丘明书。天公戏人亦薄相，略遣幻医生明珠。赖君年来屏鲜腴，百千灯光同一如。书成自写蝇头表，端就君王觅镜湖。

【和周正孺坠马伤手】

平生学道已神完，岂复儿童私自怜。醉坠何曾伤内守，色忧当为念先传。书空渐觉新诗健，把蟹行看乐事全。卖却老骢为酒直，大呼乡友作新年。

【戏周正孺二绝】

折臂三公未可知，会当千镒访权奇。劝君鬻骆犹闲事，肠断闺中杨柳枝。

天厩新颁玉鼻も，故人共敝亦常情。相如虽老犹能赋，换马还应继二生。

【题文与可墨竹（并叙）】

故人文与可为道师王执中作墨竹，且谓执中勿使他人书字，待苏子瞻来，令作诗其侧。与可既没八年而轼始还朝，见之，乃赋一首。

斯人定何人，游戏得自在。诗鸣草圣余，兼入竹三昧。时时出木石，荒怪轶象外。举世知珍之，赏会独予最。知音古难合，奄忽不少待。谁云死生隔，相见如龚隗。

【潘推官母李氏挽词】

南浦凄凉老逐臣，东坡还往尽幽人。杯盘惯作陶家客，弦诵常叨孟母邻。尚有升堂他日约，岂知负土一阡新。今年我欲江湖去，暮雨连山宰树春。

【玉堂栽花周正孺有诗次韵】

故山桃李半荒榛，粗报君恩便乞身。竹簟暑风招我老，玉堂花蕊为谁春。纤纤翠蔓诗催发，皎皎霜葩发斗新。只有来禽青李帖，他年留与学书人。

【杜介送鱼】

新年已赐黄封酒，旧老仍分尾鱼。陋巷关门负朝日，小园除雪得春蔬。病妻起斫银丝脍，稚子欢寻尺素书。醉眼朦胧觅归路，松江烟雨晚疏疏。

【送杜介归扬州】

再入都门万事空，闲看清洛漾东风。当年帷幄几人在，回首觚棱一梦中。采药会须逢蓟子，问禅何处识庞翁。归来邻里应迎笑，新长淮南旧桂丛。

【狄咏石屏】

霏霏点轻素，渺渺开重阴。风花乱紫翠，雪外有烟林。雪近势方壮，林远意殊深。会有无事人，支颐识此心。

【和黄鲁直烧香二首】

四句烧香偈子，随香遍满东南。不是闻思所及，且令鼻观先参。

万卷明窗小字，眼花只有斓斑。一炷烟消火冷，半生身老心闲。

【再和二首（来诗言饮酒、画竹石、草书。）】

置酒未逢休沐，便同越北燕南。且复歌呼相和，隔墙知是曹参。

丹青已自前世，竹石时窥一斑。五字当还靖节，数行谁似高闲。

【武昌西山（并叙）】

嘉中，翰林学士承旨邓公圣求为武昌令，常游寒溪西山，山中人至今能言之。轼谪居黄冈，与武昌相望，亦常往来溪山间。元元年十一月二十九日，考试馆职，与圣求会宿玉堂，偶话旧事。圣求尝作《元次山洼樽铭》刻之岩石，因为此诗，请圣求同赋，当以遗邑人，使刻之铭侧。

春江渌涨蒲萄醅，武昌官柳知谁栽。忆从樊口载春酒，步上西山寻野梅。西山一上十五里，风驾两腋飞崔嵬。同游困卧九曲岭，褰衣独到吴王台。中原北望在何许，但见落日低黄埃。归来解剑亭前路，苍崖半入云涛堆。浪翁醉处今尚在，石臼杯饮无樽。尔来古意谁复嗣，公有妙语留山隈。至今好事除草棘，常恐野火烧苍苔。当时相望不可见，玉堂正对金銮开。岂知白首同夜直，卧看椽烛高花摧。江边晓梦忽惊断，铜环玉锁鸣春雷。山人帐空猿鹤怨，江湖水生鸿雁来。请公作诗寄父老，往和万壑松风哀。

【再用前韵】

朱颜发过如春醅，胸中梨枣初未栽。丹砂未易扫白发，赤松却欲参黄梅。寒溪本自远公社，白莲翠竹依崔嵬。当时石泉照金像，神光夜发如五台。饮泉鉴面得真意，坐视万物皆浮埃。欲收暮景返田里，远溯江水穷离堆。还朝岂独羞老病，自叹才尽倾空。诸公渠渠若夏屋，吞吐风月清隅隈。我如废井久不食，古缺落生阴苔。数诗往复相感发，汲新除旧寒光开。遥知二月春江阔，雪浪倒卷云峰摧。石中无声水亦静，云何解转空山雷。欲就诸公评此语，要识忧喜何从来。愿求南宗一勺水，往与屈贾湔余哀。（韦应物诗云：水性本云静，石中固无声。如何两相激，雷转空山惊。）

【送杨孟容】

我家峨眉阴，与子同一邦。相望六十里，共饮玻璃江。江山不违人，遍满千家窗。但苦窗中人，寸心不自降。子归治小国，洪钟噎微撞。我留侍玉坐，弱步欹丰扛。后生多高才，名与黄童双。不肯入州府，故人余老庞。殷勤与问讯，爱惜霜眉。何以待我归，寒醅发春缸。

【见子由与孔常父唱和诗辄次其韵余昔在馆中同舍出入辄相聚饮酒赋诗近岁不复讲故终篇及之庶几诸公稍复其旧亦太平盛事也】

君先鲁东家，门户照千古。文章固应尔，须鬣余似处。虽非蒙亻其状，尚有历国苦。诵书口澜翻，布谷杂杜宇。十年困奔走，栉沐饱风雨。吾道其非耶，野处岂兕虎。灞陵闲老将，柏直口尚乳。自君兄弟还，鼎立知有补。蓬山耆旧散，故事谁删去。来迎冯翊传，出饯会稽组。吾犹及前辈，诗酒盛册府。愿君唱此风，扬觯斯杜举。

【赵令晏崔白大图幅径三丈】

扶桑大茧如瓮盎，天女织绡云汉上。往来不遣凤衔梭，谁能鼓臂投三丈。人间刀尺不敢裁，丹青付与濠梁崔。风蒲半折寒雁起，竹间的横江梅。画堂粉壁翻云幕，十里江天无处着。好卧元龙百尺楼，笑看江水拍天流。

【次韵张昌言给事省宿】

冯颠久已欹残雪，戎眼何曾眩落晖。朔野按行犹雀跃，东台瞑坐觉乌飞。（道家有乌飞入兔宫之说。）漫夸年少容吾在，（乐天诗云：犹有夸张少年处，笑呼张丈唤殷兄。）若斗樽前举世稀。待向崧阳求水竹，一犁烟雨伴公归。

【和三舍人省上（三月二十九日作。明日驾幸景灵宫。）】

纷纷荣瘁何能久，云雨从来翻覆手。如一梦堕枕中，却见三贤起江右。（曾子开、刘贡父、孔经父，皆江西人。）嗟君妙质皆瑚琏，顾我虚名但箕斗。明朝冠盖蔚相望，共扈翠辇朝宣光。武皇已老白云乡，正与群帝骖龙翔，独留杞梓扶明堂。

【送钱承制赴广西路分都监】

当年我作表忠碑，坐觉江山气未衰。舞凤尚从天目下，收驹时有渥洼姿。踞床到处堪吹笛，横槊何人解赋诗。知是丹霞破佛手，先声应已慑群夷。（广西僧寺顷有佛动之异，钱君碎而投之江中。）

【次韵曾子开从驾二首】

槐街绿暗雨初匀，瑞雾香风满后尘。清庙幸同观济济，丰年喜复接陈陈。雍容已餍天庖赐，俯伏初尝贡茗新。辇路归来闻好语，共惊尧颡类高辛。

入仗魂惊愧草莱，一声清跸九门开。晖晖日傍金舆转，习习风从玉宇来。流落生还真一芥，周章危立近三槐。（学士班近执政。）道傍倘有山中旧，问我收身早晚回。

【再和〔二首〕】

眼花错莫鬓霜匀，病马羸驺只自尘。奉引拾遗叨侍从，思归少傅羡朱陈。衰年壮观空惊目，险韵清诗苦斗新。最后数篇君莫厌，捣残椒桂有余辛。

忆观沧海过东莱，日照三山迤逦开。桂观飞楼凌雾起，仙幢宝盖拂天来。不闻宫漏催晨箭，但觉檐阴转古槐。供奉清班非老处，会稽何日乞方回。（时方阙会稽守。）

【次韵刘贡父省上喜雨】

密云今日破郊西，疏雨潇潇未作泥。要及清闲同笑语，行看衰病费扶携。花前白酒倾云液，户外青骢响月题。不用临风苦挥泪，君家自与竹林齐。（贡父诗中有不及与其兄原父同时之叹，然其兄子仲冯今为起居舍人。）

【再和】

当年曹守我胶西，共厌糟与汩泥。自古赤丸成习俗，因公黄犊免提携。生还各有青山兴，病起犹能小字题。莫怪歌呼数相和，曾将狱市寄全齐。（贡父为曹州，盗贼皆奔邻境，盖尝有诗云：从教晋盗稍奔秦。）

【送顾子敦奉使河朔】

我友顾子敦，躯胆两俊伟。便便十围腹，不但贮书史。容君数百人，一笑万事已。十年卧江海，了不见愠喜。磨刀向猪羊，酾酒会邻里。归来如一梦，丰颊愈茂美。平生批敕手，浓墨写黄纸。会当勒燕然，廊庙登剑履。翻然向河朔，坐念东郡水。河来屹不去，如尊乃勇耳。

【次韵子由送家退翁知怀安军】

吾州同年友，粲若琴上星。当时功名意，岂止拾紫青。事既喜违愿，天或不假龄。今如图中鹤，俯仰在一庭。（吾州同年友十三人，今存者六人而已，故有琴上星、图中鹤之语。）退翁守清约，霜菊有余馨。鼓笛方入破，朱弦微莫听。西南正春旱，废沼黏枯萍。翩然一麾去，想见灵雨零。我无谪仙句，待诏沉香亭。空骑内厩马，天仗随云骈。竟无丝毫补，眷焉谁汝令。永愧旧山叟，凭君寄丁宁。

【诸公饯子敦轼以病不往复次前韵】

君为江南英，面作河朔伟。人间一好汉，谁似张长史。上书苦留君，言拙辄报已。置之勿复道，出处俱可喜。攀舆共六尺，食肉飞万里。谁言远近殊，等呈朝廷美。遥知送别处，醉墨争淋纸。我以病杜门，商颂空振履。后会知何日，一欢如覆水。善保千金躯，前言戏之耳。

【和张昌言喜雨】

二圣忧勤忘寝食，百神奔走会风云。禁林夜直鸣江濑，清洛朝回起纹。梦觉酒醒闻好句，帐空簟冷发余薰。秋来定有丰年喜，剩作新诗准备君。

【次韵刘贡父西省种竹】

要知西掖承平事，记取刘郎种竹初。旧德终呼名字外，后生谁续笑谈余。（昔李公择种竹馆中，戏语同舍，后人指此竹，必云李文正手植。贡父笑曰：文正不独系笔，亦知种竹耶？时有笔工李文正。）成阴障日行当见，取笋供庖计已疏。白首林间望天上，平安时报故人书。（李卫公北都童子寺竹，寺僧日报平安。）

【偶与客饮孔常父见访方设席延请忽上马驰去已而有诗戏用其前韵答之】

扬雄他文不皆奇，独称观瓶居井眉。酒客法士两小儿，陈遵张竦曾何知。主人有酒君独醉，蟹螯何不左手持。岂复见吾横气机，遣人追君君绝驰，尽力去花君自痴。醍醐与酒同一卮，请君更问文殊师。

【次韵子由书李伯时所藏韩干马】

潭潭古屋云幕垂，省中文书如乱丝。忽见伯时画天马，朔风胡沙生落锥。天马西来从西极，势与落日争分驰。龙膺豹股头八尺，奋迅不受人间羁。元狩虎脊聊可友，开元玉花何足奇。伯时有道真吏隐，饮啄不羡山梁雌。丹青弄笔聊尔耳，意在万里谁知之。干惟画肉不画骨，而况失实空余皮。烦君巧说腹中事，妙语欲遣黄泉知。君不见韩生自言无所学，厩马万匹皆吾师。

【次韵刘贡父独直省中】

明窗畏日晓先暾，高柳鸣蜩午更喧。笔老新诗疑有物，心空客疾本无根。隔墙我亦眠风榻，上马君先锁月轩。共喜早归三伏近，解衣盘礴亦君恩。

【轼以去岁春夏侍立迩英而秋冬之交子由相继入侍次韵绝句四首各述所怀】

瞳瞳日脚晓犹清，细细槐花暖自零。坐阅诸公半廊庙，时看黄色起天庭。（仆射吕公、门下韩公、左丞刘公，皆自讲席大用。）

上尊初破早朝寒，茗碗仍沾讲舌干。陛诸郎空雨立，故应惭悔不儒冠。

两鹤催颓病不言，年来相继亦乘轩。误闻九奏聊飞舞，可得徘徊为啄吞。

微生偶脱风波地，晚岁犹存铁石心。定是香山老居士，世缘终浅道根深。（乐天自江州司马除忠州刺史，旋以主客郎中知制诰，遂拜中书舍人。轼虽不敢自比，然谪居黄州，起知文登，召为仪曹，遂忝侍从，出处老少大略相似，庶几复享此翁晚节闲适之乐焉。）

【送宋朝散知彭州迎侍二亲】

东来谁迎使君车，知是丈人屋上乌。丈人今年二毛初，登楼上马不用扶。使君负弩为前驱，蜀人不复谈相如。老幼化服一事无，有鞭不施安用蒲。春波如天涨平湖，呈红照坐香生肤。┮鞲上寿白玉壶，公堂登歌凤将雏。诸孙欢笑争挽须，蜀人画作西湖图。

【郭熙画秋山平远（潞公为跋尾。）】

玉堂昼掩春日闲，中有郭熙画春山。鸣鸠乳燕初睡起，白波青嶂非人间。离离短幅开平远，漠漠疏林寄秋晚。恰似江南送客时，中流回头望云。伊川佚老鬓如霜，卧看秋山思洛阳。为君纸尾作行草，炯如嵩洛浮秋光。我从公游如一日，不觉青山映黄发。为画龙门八节滩，待向伊川买泉石。

【次韵张昌言喜雨】

千里黄流失故居，年来赤地到青徐。遥闻争诵十行语，无异亲巡六尺舆。精贯天人一言足，云兴岳渎万灵趋。爱君谁似元和老，贺雨诗成即谏书。

【书晁补之所藏与可画竹三首】

与可画竹时，见竹不见人。岂独不见人，嗒然遗其身。其身与竹化，无穷出清新。庄周世无有，谁知此凝神。

若人今已无，此竹宁复有。那将春蚓笔，画作风中柳。君看断崖上，瘦节蛟蛇走。保时此霜竿，复入江湖手。

晁子拙生事，举家闻食粥。朝来又绝倒，谀墓得霜竹。可怜先生，朝日照苜蓿。吾诗固云尔，可使食无肉。（吾旧诗云：可使食无肉，不可居无竹。）

【戏用晁补之韵】

昔我尝陪醉翁醉，今君但吟诗老诗。清诗咀嚼那得饱，瘦竹潇洒令人饥。试问凤凰饥食竹，何如驽马肥苜蓿。知君忍饥空诵诗，口颊澜翻如布谷。

【书皇亲画扇】

十年江海寄浮沉，梦绕江南黄苇林。谁谓风流贵公子，笔端还有五湖心。

【书李世南所画秋景】

野水参差落涨痕，疏林欹倒出霜根。扁舟一棹归何处，家在江南黄叶村。

人间斤斧日创夷，谁见龙蛇百尺姿。不是溪山曾独往，何有解作挂猿枝。

【书鄢陵王主簿所画折枝二首】

论画以形似，见与儿童邻。赋诗必此诗，定非知诗人。诗画本一律，天工与清新。边鸾雀写生，赵昌花传神。何如此两幅，疏澹含精匀。谁言一点红，解寄无边春。

瘦竹如幽人，幽花如处女。低昂枝上雀，摇荡花间雨。双翎决将起，众叶纷自举。可怜采花蜂，清蜜寄两股。若人富天巧，春色入毫楮。悬知君能诗，寄声求妙语。

【昨见韩丞相言王定国今日玉堂独坐有怀其人】

昼卧玉堂上，微风举轻纨。铜瓶下碧井，百尺鸣飞澜。俯仰清梦余，爱此一掬寒。似予平生友，苦语凉肺肝。秀眉玉两颊，矫矫如翔鸾。置之江淮交，清诗洗江湍。江鳞对白酒，信美非所安。丞相功业成，还家酒杯宽。人间有此客，折简呼不难。相将扣东阁，起舞尽余欢。

【和张耒高丽松扇】

可怜堂堂十八公，老死不入明光宫。万牛不来难自献，裁作团团手中扇。屈身蒙垢君一洗，挂名君家诗集里。犹胜汉宫悲婕妤，网虫不见乘鸾子。

【故李承诚之待制六丈挽词】

青青一寸松，中有梁栋姿。天骥堕地走，万里端可期。世无阿房宫，可建五丈旗。又无穆天子，西征燕瑶池。才大古难用，老死亦其宜。丈夫恐不免，岂患莫己知。公如松与骥，少小称伟奇。俯仰自廊庙，笑谈无羌夷。清朝竟不用，白首仍忧时。愿斩横行将，请烹乾没儿。言虽不见省，坐折奸雄窥。嗟我去公久，江湖生白髭。归来耆旧尽，零落存者谁。比公嵇中散，龙性不可羁。疑公李北海，慷慨多雄词。凄凉五君咏，沉痛八哀诗。邪正久乃明，人今属公思。九原不可传，千古有余悲。

【次韵孔常父送张天觉河东提刑】

送君应典裘，凭仗千钟洗别愁。脱帽风流余长史，（君喜草书而不工，故以此为戏。）埋轮家世本留侯。（张纲，子房七世孙也，犍为武阳人。墓在今彭山，君岂其后耶？）子河骏马方争出，（麟府马，出子河汊。）昭义疲兵亦少休。（唐称昭义步兵，盖泽潞弓箭手。）定向秋山得嘉句，故关黄叶满行。

【送张天觉得山字】

西登太行岭，北望清凉山。晴空浮五髻，ㄙ霭卿云间。余光入岩石，神草出茅菅。何人相指似，稍稍落人寰。能令坠指儿，虬髯茁冰颜。祝君如此草，为民已恫。我亦老且病，眼花腰脚顽。念当勤致此，莫作河东悭。

【次韵王定国ヘ扬州】

此身江海寄天游，一落红尘不易收。未许相如还蜀道，空教何逊在扬州。又惊白酒催黄菊，尚喜朱颜映黑头。火急著书千古事，虞卿应未厌穷愁。

●卷十七

◎诗八十八首

【赠李道士（并叙）】

驾部员外郎李君宗固，景中良吏也，守汉州。有道士尹可元，精练善画，以遗火得罪，当死。君缓其狱，会赦，获免，时可元年八十一，自誓且死必为李氏子以报。可元既死二十余年，而君子世昌之妇，梦可元入其室，生子曰得柔，小名蜀孙。幼而善画，既长，读庄、老，喜之，遂为道士，赐号妙应，事母以孝谨闻。其写真，盖妙绝一时云。

世人只数曹将军，谁知虎头非痴人。腰间大羽何足道，颊上三毛自有神。平生狎侮诸公子，戏著幼舆岩石里。故教世世作黄冠，布袜青鞋弄云水。千年鼻祖守关门，一念还为李耳孙。香火旧缘何日尽，丹青余习至今存。五十之年初过二，衰颜记我今如此。他时要指集贤人，知是香山老居士。（乐天为翰林学士，奉诏写真集贤院。）

【次韵张舜民自御史出ヘ虢州留别】

玉堂给札气如云，初喜湘累复佩银。樊口凄凉已陈迹，（昔与张同游武昌樊口，来诗中及之。）班心突兀见长身。（台吏谓御史立处为班心。）江湖前日真成梦，杜他年恐卜邻。此去若容陪坐啸，故应客主尽诗人。

【次韵米黻二王书跋尾二首】

三馆曝书防蠹毁，得见来禽与青李。秋蛇春蚓久相杂，野鹜家鸡定谁美。玉函金钥天上来，紫衣敕使亲临启。纷纶过眼未易识，磊落挂壁空云委。归来妙意独追求，坐想蓬山二十秋。怪君何处得此本，上有桓玄寒具油。巧偷豪夺古来有，一笑谁似痴虎头。君不见长安永宁里，王家破垣谁复修。

元章作书日千纸，平生自苦谁与美。画地为饼未必似，要令痴儿出馋水。锦囊玉轴来无趾，粲然夺真疑圣智。忍饥看书泪如洗，至今鲁公余乞米。

【次韵宋肇惠澄心纸二首】

诗老囊空一不留，百番曾作百金收。（永叔以澄心百幅遗圣俞，圣俞有诗。）知君也厌雕肝肾，分我江南数斛愁。

君家家学陋相如，宜与诸儒论石渠。古纸无多更分我，自应给札奏新书。

【郭熙秋山平远二首】

目尽孤鸿落照边，遥知风雨不同川。此间有句无人见，送与襄阳孟浩然。

木落骚人已怨秋，不堪平远发诗愁。要看万壑争流处，他日终烦顾虎头。

【送欧阳辩监澶州酒】

汗血驾鼓车，何从致千里。纷纷糟曲间，欲试贤公子。君家江南英，濯足沧浪水。却渡旧黄河，涨沙埋马耳。由来付造物，倚伏何穷已。当念楚子文，三仕无愠喜。

【九月十五日迩英讲论语终篇赐执政讲读史官燕于东宫又遣中使就赐御书诗各一首臣轼得紫薇花绝句其词云丝纶阁下文书静钟鼓楼中刻漏长独坐黄昏谁是伴紫薇花对紫薇郎翌日各以表谢又进诗一篇臣轼诗云】

绣裳画衮云垂地，不作成王剪桐戏。日高黄纟散下西清，风动槐龙舞交翠。（迩英阁前有双槐，つ然属地如龙形。）壁中蠹简今千年，漆书蝌蚪光射天。诸儒不复忧吻燥，东宫赐酒如流泉。酒酣复拜千金赐，一纸惊鸾回凤字。苍颜白发便生光，袖有骊珠三十四。（臣所赐诗并题目及臣姓名，凡三十四字。）归来车马已喧阗，争看银钩墨色鲜。人间一日传万口，喜见云章第一篇。（上前此未尝以御书赐群臣。）玉堂昼掩文书静，铃索不摇钟漏永。莫言弄笔数行书，须信时平由主圣。犬羊散尽沙漠空，捷烽夜到甘泉宫。似闻指麾筑上郡，已觉谈笑无西戎。（时熙河新获鬼章。是日，泾原复奏夏贼数十万人皆遁去。）文思天子师文母，终闭玉关辞马武。小臣愿对紫薇花，试草尺书招赞普。（谨案唐制：翰林学士带知制诰，许缀中书舍人班。今臣以知制诰待罪禁林，故得以紫薇为故事。）

【和王晋卿（并叙）】

驸马都尉王诜晋卿，功臣全彬之后也。元丰二年，予得罪贬黄冈，而晋卿亦坐累远谪，不相闻者七年。予既召用，晋卿亦还朝，相见殿门外。感叹之余，作诗相属，托物悲慨，厄穷而不怨，泰而不骄。怜其贵公子有志如此，故次其韵。

先生饮东坡，独舞无所属。当时挹明月，对形三人足。醉眠草棘间，虫虺莫予毒。醒来送归雁，一寄千里目。怅焉怀公子，旅食久不玉。欲书加餐字，远托西飞鹄。谓言相濡沫，未足救沟渎。吾生如寄耳，何者为祸福。不如两相忘，昨梦那可逐。上书得自便，归老湖山曲。躬耕二顷田，自种十年木。岂知垂老眼，却对金莲烛。公子亦生还，仍分刺史竹。贤愚有定分，樽俎守尸祝。文章何足云，执技等医卜。朝廷方西顾，羌虏骄未伏。遥知重阳酒，白羽落黄菊。羡君真将家，浮面气可掬。（袁天纲语窦轨：君语则赤气浮面，为将勿多杀人。）何当请长缨，一战河湟复。

【谢王泽州寄长松兼简张天觉二首】

莫道长松浪得名，能教覆额两眉青。便将径寸同千尺，知有奇功似茯苓。

凭君说与埋轮使，速寄长松作解嘲。（送张天觉诗有埋轮及河东悭之语。）无复青粘和漆叶，枉将钟乳敌仙茅。

【次韵刘贡父所和韩康公忆持国二首】

梦觉真同鹿覆蕉，相君脱屣自参寥。颜红底事发先白，室迩何妨人自遥。狂似次公应未怪，醉推东阁不须招。援毫欲作衣冠表，盛事终当继八萧。（唐萧氏自及遘八宰相。）

闭户端居念独深，小轩朱槛忆同临。燎须谁识英公意，（英公为其姊作粥，燎须，曰：吾与姊皆老矣，能几进粥。）黄发聊知子建心。（子建与楚王彪别诗云：王其爱玉体，共享黄发期。）已托西风传绝唱，且邀明月伴孤斟。他时内集应呼我，下客先判醉堕簪。

【次韵刘贡父叔侄扈驾】

玉堂孤坐不胜清，长羡枚邹接长卿。只许隔墙闻置酒，时因议事得联名。机云似我多遗俗，广受如君不治生。共托属车尘土后，钧天一饷梦中荣。

【次韵韩康公置酒见留】

庭下黄花一醉同，重来雪已穹窿。不应屡费讥安石，但使无多酌次公。钟乳金钗人似玉，弦铁拨坐生风。少卿尚有车茵在，颇觉宽容胜弱翁。

【次韵王都尉偶得耳疾】

君知六凿皆为赘，我有一言能决疣。病客巧闻床下蚁，痴人强觑棘端猴。聪明不在根尘里，药饵空为婢仆忧。但试周郎看聋否，曲音小误已回头。

【送乔仝寄贺君六首（并叙）】

旧闻靖长官、贺水部，皆唐末五代人，得道不死。章圣皇帝东封，有谒于道左者，其谒云晋水部员外郎贺亢，再拜而去，上不知也。已而阅谒，见之，大惊，物色求之不可得。天圣初，又使其弟子喻澄者诣阙进佛道像，直数千万。张公安道与澄游，具得其事。又有乔仝者，少得大风疾几死，贺使学道，今年八十，益壮盛。人无复见贺者，而仝数见之。元二年十二月，仝来京师十许日，余留之不可，曰贺以上元期我于蒙山，又曰吾师尝游密州，识君于常山道上，意若喜君者。作是诗以送之，且作五绝句以寄贺。

君年二十美且都，初得恶疾堕眉须。红颜白发惊妻孥，览镜自嫌欲弃躯。结茅穷山啖松腴，路逢逃秦博士卢。方瞳照野清而瞿，再拜未起烦一呼。觉知此身了非吾，炯然莲花出泥涂。随师东游渡潍夫阝，（潍、夫阝，密州二水名。。）山头见我两轮朱。岂知仙人混屠沽，尔来八十胸垂胡。上山如飞嗔人扶，东归有约不敢渝。新年当参老仙儒，秋风西来下双凫，得枣如瓜分我无。

生长兵间早脱身，晚为元太平人。不惊渤桑田变，来看龟蒙漏泽春。

曾谒东封玉辂尘，幅巾短褐亦逡巡。行宫夜奏空名姓，怅望云霞缥缈人。

垂老区区岂为身，微言一发重千钧。始知不见高皇帝，正似商山四老人。

旧闻父老晋郎官，已作飞腾变化看。闻道东蒙有居处，愿供薪水看烧丹。

千古风流贺季真，最怜嗜酒谪仙人。狂吟醉舞知无益，粟饭藜羹间养神。

【送家安国教授归成都】

别君二十载，坐失两鬓青。吾道虽艰难，斯文终典型。屡作退飞，羞看干死萤。一落戎马间，五见霜叶零。夜谈空说剑，春梦犹横经。新科复旧贯，童子方乞灵。须烦凌云手，去作入蜀星。苍苔高朕室，古柏文翁庭。初闻编简香，始觉锋镝腥。岷峨有雏凤，梧竹养修翎。呜呼应ㄍ律，飞舞集虞廷。吾侪便归老，亦足慰余龄。

【和子由除夜元日省宿致斋三首】

江淮流落岂关天，禁省相望亦偶然。等是新年未相见，此身应坐不归田。

白发苍颜五十三，家人强遣试春衫。朝回两袖天香满，头上银幡笑阿咸。

当年踏月走东风，坐看春闱锁醉翁。白发门生几人在，却将新句调儿童。

【次韵答张天觉二首】

车轻马稳辔衔坚，但有蚊虫喜扑缘。截断口前君莫怪，人间差乐胜巢仙。

驭风骑气我何劳，且要长松作土毛。亦如诃佛丹霞老，却向清凉礼白毫。

【次韵黄鲁直画马试院中作】

少年鞍马勤远行，卧闻草风雨声，见此忽思短策横。十年髀肉磨欲透，那更陪君作诗瘦，不如芋魁归饭豆。门前欲嘶御史骢，诏恩三日休老翁，羡君怀中双橘红。（黄有老母。）

【余与李チ方叔相知久矣领贡举事而李不得第愧甚作诗送之】

与君相从非一日，笔势翩翩疑可识。平时谩说古战场，过眼终迷日五色。我惭不出君大笑，行止皆天子何责。青袍白五千人，知子无怨亦无德。买羊沽酒谢玉川，为我醉倒春风前。归家但草凌雪赋，我相夫子非癯仙。

【和王晋卿送梅花次韵】

东坡先生未归时，自种来禽与青李。五年不踏江头路，梦逐东风泛芷。江梅山杏为谁容，独笑依依临野水。此间风物君未识，花浪翻天雪相激。明年我复在江湖，知君对花三叹息。

【和宋肇游西池次韵】

汉皇慈俭不开边，尚教千艘下濑船。贪看艨艟飞斗舰，不知舞钧天。故山西望三千里，往事回思二十年。自笑区区足官府，不如公子散神仙。

【书艾宣画四首·竹鹤】

此君何处不相宜，况有能言老令威。谁识长身古君子，犹将缁布缘深衣。

【书艾宣画四首·黄精鹿】

太华西南第几峰，落花流水自重重。幽人只采黄精去，不见春山鹿养茸。

【书艾宣画四首·杏花白鹇】

天工翦刻为谁妍，抱蕊游蜂自作团。把酒惜春都是梦，不如闲客此闲看。

【书艾宣画四首·莲龟】

半脱莲房露压欹，绿荷深处有游龟。只应翡翠兰苕上，独见玄夫曝日时。

【仆领贡举未出钱穆父雪中作诗见及三月二十日同游金明池始见其诗次韵为答】

雪知我出已全消，花待君来未敢飘。行避门生时小饮，忽逢骑吏有嘉招。鱼龙绝技来千里，斑白遗民数四朝。知有黄公酒垆在，苍颜华发自相遥。

【次韵子由五月一日同转对】

跪奉新书笏在腰，谈王正欲伴耕樵。晋阳岂为一门事，（唐高祖谓温大雅兄弟云：我起义晋阳，止为卿一门耳。）宣政聊同五月朝。（贞元中诏曰：自今后五月一日御宣政殿，与文武百僚相见。）忧患半生联出处，归休上策早招要。后生可畏吾衰矣，刀笔从来错料尧。

【韩康公挽词三首】

故国非乔木，兴王有世臣。嗟余后死者，犹及老成人。德业经文武，风流表缙绅。空余行乐地，处处泣遗民。

再世忠清德，三朝翼赞勋。功成不归国，就访敢忘君。旧学严诗律，余威靖塞氛。何当继韩奕，故吏总能文。

西第开东阁，初筵点后尘。笙歌邀白发，灯火乐青春。扶路三更罢，回头一梦新。赋诗犹墨湿，把卷独沾巾。

【柏石图诗（并叙）】

陈公弼家藏《柏石图》，其子忄造季常传宝之。东坡居士作诗，以为之铭。

柏生两石间，天命本如此。虽云生之艰，与石相终始。韩子俯仰人，但爱平地美。土膏杂粪壤，成坏几何耳。君看此槎牙，岂有可移理。苍龙转玉骨，黑虎抱金尼。画师亦可人，使我毛发起。当年落笔意，正欲讥韩子。

【庆源宣义王丈以累举得官为洪雅主簿雅州户掾遇吏民如家人人安乐之既谢事居眉之青神瑞草桥放怀自得有书来求红带既以遗之且作诗为戏请黄鲁直学士秦少游贤良各为赋一首为老人光华】

青衫半作霜叶枯，遇民如儿吏如奴。吏民莫作官长看，我是识字耕田夫。妻啼儿号刺史怒，时有野人来挽须。拂衣自注下下考，芋魁饭豆吾岂无。归来瑞草桥边路，独游还佩平生壶。慈姥岩前自唤渡，青衣江上人争扶。今年蚕市数州集，中有遗民怀襦。邑中之黔相指似，白髯红带老不癯。我欲西归卜邻舍，隔墙拊掌容歌呼。不学山王乘驷马，回头空指黄公垆。

【次许冲元韵送成都高士敦钤辖】

多中老监本虚名，懒作燕山万里行。（余与高君奉使契丹，辞免不行。）坐看飞鸿迎使节，归来骏马换倾城。高才本不缘勋阀，余力还思治蜀兵。西望雪山烽火尽，不妨樽酒寄平生。

【次前韵送程六表弟】

君家兄弟真连璧，门十朱轮家万石。竹使犹分刺史符，尚方行赐尚书舄。前年持节发仓廪，到处卖刀收茧栗。归来闭口不论功，却走渡江谁复惜。君才不用如涧松，我老得全犹社栎。青衫莫厌百僚底，白首上有千薪积。忆昔江湖一钓舟，无数云山供点笔。未应便障西风扇，只恐先移北山檄。凭君寄谢江南叟，念我空见长安日。浮江氵斥蜀有成言，江水在此吾不食。

【和王晋卿题李伯时画马】

督邮有良马，不为君所奇。顾收纸上影，骏骨何由归。一朝见萦策，蚁封惊肉飞。岂惟马不遇，人已半生痴。

【送钱穆父出守越州绝句二首】

簿书常苦百忧集，杯酒今应一笑开。京兆从教思广汉，会稽聊喜得方回。

若耶溪水云门寺，贺监荷花空自开。我恨今犹在泥滓，劝君莫棹酒船回。

【戏书李伯时画御马好头赤】

山西战马饥无肉，夜嚼长皆如嚼竹。蹄间三丈是徐行，不信天山有坑谷。岂如厩马好头赤，立仗归来卧斜日。莫教优孟卜葬地，厚衣薪入铜历。

【送程七表弟知泗州】

江湖不在眼，尘土坐满颜。系舟清洛尾，初见淮南山。淮山相媚好，晓镜开烟鬟。持此娱使君，一笑簿领间。使君如天马，朝燕暮荆蛮。时无王良手，空老十二闲。聊当出毫末，化服狡与顽。勿谓无人知，古佛临涛湾。赤子视万类，流萍阅人寰。但使此可人，余事真茅菅。

【送曹辅赴闽漕】

曹子本儒侠，笔势翻涛澜。往来戎马间，边风裂儒冠。诗成横槊里，墨何曾干。一旦事远游，红尘隔岩滩。平生羊炙口，并海搜咸酸。一从荔枝饮，岂念苜蓿。我亦江海人，市朝非所安。常恐青霞志，坐随白发阑。渊明赋归去，谈笑便解官。今我何为者，索身良独难。凭君问清淮，秋水今几竿。我舟何时发，霜露日已寒。

【次韵王郎子立风雨有感】

百年一俯仰，寒暑相主客。稍增裘褐气，已觉团扇厄。不烦计荣辱，此丧彼有获。我琴终不败，无攫故无。后生不自牧，呻吟空挟策。揠苗不待长，买菜苦求益。此郎独静退，门外无行迹。但恐陶渊明，每为饥所迫。凄风弄衣结，小雪穿门席。愿君付一笑，造物亦戏剧。朝来赋云梦，笔落风雨疾。为君裁春衫，高会开桂籍。

【次韵黄鲁直嘲小德小德鲁直子其母微故其诗云解著潜夫论不妨无外家】

进馔客争起，小儿那可涯。莫欺东方星，三五自横斜。名驹已汗血，老蚌空泥沙。但使伯仁长，还兴络秀家。

【书林次中所得李伯时归去来阳关二图后二首】

不见何戡唱渭城，旧人空数米嘉荣。龙眠独识殷勤处，画出阳关意外声。

两本新图宝墨香，樽前独唱小秦王。为君翻作归来引，不学阳关空断肠。

【送蹇道士归庐山】

物之有知盖恃息，孰居无事使出入。心无天游室不空，六凿相攘妇争席。法师逃人入庐山，山中无人自往还。往者一空还者失，此身正在无还间。绵绵不绝微风里，内外丹成一弹指。人间俯仰三千秋，骑鹤归来与子游。

【卧病逾月请郡不许复直玉堂十一月一日锁院是日苦寒诏赐官烛法酒书呈同院】

微霰疏疏点玉堂，词头夜下揽衣忙。分光御烛星辰烂，拜赐宫壶雨露香。醉眼有花书字大，老人无睡漏声长。何时却逐桑榆暖，社酒寒灯乐未央。

【送周朝议守汉州】

茶为西南病，岷俗记二李。（杞与稷也。）何人折其锋，矫矫六君子。（谓思道与侄正孺、张永徽、吴醇翁、吕元钧、宋文辅也。）君家尤出力，流落初坐此。谓当收桑榆，华发看剑履。胡为犯风雪，岁晚行未已。念归诚得计，顾自为谋耳。吾闻江汉间，疮有未起。莫轻龚遂老，君王付尺。召还当有诏，挽袖谢邻里。犹堪作水衡，供张园林美。

【木山（并叙）】

吾先君子尝蓄木山三峰，且为之记与诗。诗人梅二丈圣俞见而赋之，今三十年矣。而犹子千乘又得五峰，益奇，因次圣俞韵，使并刻之其侧。

木生不用回万牛，愿终天年仆沙洲。时来幸逢河伯秋，掀然见怪推不流。蓬婆雪岭巧雕锼，蛰虫行蚁为豪酋。阿咸大胆忽持去，河伯好事不汝尤。城中古沼浸坤轴，一林瘦竹吾菟裘。二顷良田不难买，三年桤木行可。会将白发对苍，鲁人不厌东家丘。

【送千乘千能两侄还乡】

治生不求富，读书不求官。譬如饮不醉，陶然有余欢。君看庞德公，白首终泥蟠。岂无子孙念，顾独遗以安。鹿门上冢回，床下拜龙鸾。躬耕竟不起，耆旧节独完。念汝少多难，冰雪落绮纨。五子如一人，奉养真色难。烹鸡独馈母，自飨苜蓿。口腹恐累人，宁我食无肝。西来四千里，敝袍不言寒。秀眉似我兄，亦复心闲宽。忽然舍我去，岁晚留余酸。我岂轩冕人，青云意先阑。汝归莳松菊，环以青琅。桤阴三年成，可以挂我冠。清江入城郭，小圃生微澜。相从结茅舍，曝背谈金銮。

【送周正孺知东川】

得郡书生荣，还家昔人重。而况东西川，千骑许上冢。里门下车入，父老自惊耸。端如何武贤，不事长卿宠。清时养材杰，杞梓方培拥。未应遗合抱，取用及把拱。如君尚出麾，顾我宜耕垄。先归谢先手，求去悔不勇。岂云慕廉退，实自知衰冗。为君扫棠阴，画像或相踵。（蜀中太守无不画像者。）

【题李伯时画赵景仁琴鹤图二首】

清献先生无一钱，故应琴鹤是家传。谁知默鼓无弦曲，时向珠宫舞幻仙。

丑石寒松未易亲，聊将短曲调长人。乘轩故自非明眼，终日亻欺亻欺舞爨薪。

【次前韵再送周正孺】

东川得望郎，坐与西争重。高风倾石室，旧学鄙文冢。蜀人安使君，所至野不耸。竹马迎细侯，大钱送刘宠。遥知句溪路，老稚相扶拥。看画古丛祠，百怪朝幽拱。牛头与兜率，云木蔚堆垄。醉乡追旧游，笔阵贾余勇。聊将诗酒乐，一扫簿书冗。西风吹好句，珠玉本无踵。（刘蜕《文冢铭》，在梓州。）

【书王定国所藏烟江叠嶂图（王晋卿画）】

江上愁心千叠山，浮空积翠如云烟。山耶云耶远莫知，烟空云散山依然。但见两崖苍苍暗绝谷，中有百道飞来泉。萦林络石隐复见，下赴谷口为奔川。川平山开林麓断，小桥野店依山前。行人稍度乔木外，渔舟一叶江吞天。使君何从得此本，点缀毫末分清妍。不知人间何处有此境，径欲往买二顷田。君不见武昌樊口幽绝处，东坡先生留五年。春风摇江天漠漠，暮云卷雨山娟娟。丹枫翻鸦伴水宿，长松落雪惊醉眠。桃花流水在人世，武陵岂必皆神仙。江山清空我尘土，虽有去路寻无缘。还君此画三叹息，山中故人应有招我归来篇。

【次韵王定国会饮清虚堂】

何逊扬州又几年，官梅诗兴故依然。何人可复间季孟，与子不妨中圣贤。卜筑君方淮上郡，归心我已剑南川。此身正似蚕将老，更尽春光一再眠。

【兴龙节侍宴前一日微雪与子由同访王定国小饮清虚堂定国出数诗皆佳而五言尤奇子由又言昔与孙巨源同过定国感念存没悲欢久之夜归稍醒各赋一篇明日朝中以示定国也】

天风淅淅飞玉沙，诏恩归沐休早衙。遥知清虚堂里雪，正似エ卜林中花。出门自笑无所诣，呼酒持劝惟君家。踏冰凌兢战疲马，扣门剥啄惊寒鸦。羡君五字入诗律，欲与六出争天葩。头风已倩檄手愈，背痒恰得仙爪爬。银瓶泻油浮蚁酒，紫碗铺粟盘龙茶。幅巾起作鸲鹆舞，叠鼓谁掺渔阳挝。九衢灯火杂梦寐，十年聚散空咨嗟。明朝握手殿门外，共看银阙暾朝霞。

【王晋卿所藏著色山二首】

缥缈营丘水墨仙，浮空出没有无间。迩来一变风流尽，谁见将军著色山。

荦确何人似退之，意行无路欲从谁。宿云解驳晨光漏，独见山红涧碧时。

【次韵黄鲁直效进】

士作岁寒知松柏诗

龙蛰虽高卧，鸡鸣不废时。炎凉徒自变，茂悦两相知。已负栋梁质，肯为儿女姿。那忧霜贸贸，未喜日迟迟。难与夏虫语，永无秋实悲。谁知此植物，亦解秉天彝。

【王晋卿作烟江叠嶂图仆赋诗十四韵晋卿和之语特奇丽因复次韵不独纪其诗画之美亦为道其出处契阔之故而终之以不忘在莒之戒亦朋友忠爱之义也】

山中举头望日边，长安不见空云烟。归来长安望山上，时移事改应潸然。管弦去尽宾客散，惟有马埒编金泉。渥洼故自千里足，要饱风雪轻山川。屈居华屋啖枣脯，十年俯仰龙旗前。却因病瘦出奇骨，监车之厄宁非天。风流文采磨不尽，水墨自与诗争妍。画山何必山中人，田歌自古非知田。郑虔三绝君有二，笔势挽回三百年。欲将岩谷乱窈窕，眉峰修雩夸连娟。人间何有春一梦，此身将老蚕三眠。山中幽绝不可久，要作平地家居仙。能令水石长在眼，非君好我当谁缘。愿君终不忘在莒，乐时更赋囚山篇。（柳子厚有《囚山赋》。）

【夜直玉堂携李之仪端叔诗百余首读至夜半书其后】

玉堂清冷不成眠，伴直难呼孟浩然。暂借好诗消永夜，每逢佳处辄参禅。愁侵砚滴初含冻，喜入灯花欲斗妍。寄语君家小儿子，他时此句一时编。

【景仁和赐酒烛诗复次韵谢之（时公方进新乐。）】

笙磬分均上下堂，（旧说堂上之乐，皆受笙均；堂下之乐，皆受磬均。）游鱼舞兽自奔忙。朱弦初识孤桐韵，（旧乐金石声高而丝声微，今乐金石与丝声皆著。）玉犹闻黍香。（旧法以尺生律，今以黍定律，以律生尺。）万事今方咨伯始，一斑我亦愧真长。此生会见三雍就，无复寥寥叹未央。

【次韵刘贡父春日赐幡胜】

宽诏随春出内朝，三军喜气挟狐貂。镂银错落翻斜月，剪彩缤纷舞庆霄。腊雪强飞才到地，（前一日微雪。）晓风偷转不惊条。脱冠径醉应归卧，便腹从人笑老韶。（是日幕次赐酒。）

【再和】

与君流落偶还朝，过眼纷纶七叶貂。莫笑华颠飘彩胜，几人黄壤隔青霄。行吟未许穷骚雅，坐啸犹能出教条。记取明年江上郡，五更春枕梦春韶。

【叶公秉王仲至见和次韵答之】

衤方暑亦堪朝，岁晚凄风忆皂貂。共喜鸾归禁御，心知日月在重霄。君如老骥初遭络，我似枯桑不受条。强镊霜须簪彩胜，苍颜得酒尚能韶。

【再和】

衰迟何幸得同朝，温劲如君合珥貂。谁惜异材蒙径寸，自惭枯借凌霄。光风泛泛初浮水，红糁离离欲缀条。后日一樽何处共，奉常端冕作咸韶。

【次韵王晋卿惠花栽栽所寓张退傅第中一首】

坐来念念失前人，共向空中寓一尘。若问此花谁是主，天教闲客管青春。

【次韵王晋卿上元侍燕端门】

月上九门开，星河绕露台。君方枕中梦，我亦化人来。光动仙球缒，香余步辇回。相从穿万马，衰病若为陪。

【王郑州挽词（克臣）】

羡君华发起琳宫，右辅初还鼓角雄。千里农桑歌子产，一时冠盖慕萧嵩。那知聚散舂粮外，便有悲欢过隙中。京兆同僚几人在，犹思对案笔生风。（予为开封幕，与子难同厅。）

【书王定国所藏王晋卿画著色山二首】

白发四老人，何曾在商颜。烦君纸上影，照我胸中山。山中亦何有，木老土石顽。正赖天日光，涧谷纷斓斑。我心空无物，斯文定何间。君看古井水，万象自往还。

君归岭北初逢雪，我亦江南五见春。寄语风流王武子，三人俱是识山人。

【送吕昌朝知嘉州】

不羡三刀梦蜀都，聊将八咏继东吴。卧看古佛凌云阁，敕赐诗人明月湖。得句会应缘竹鹤，思归宁复为莼鲈。横空好在修眉色，头白犹堪乞左符。

【次韵黄鲁直寄题郭明父府推颍州西斋二首】

树头啄木常疑客，客去而定不然。脱辖已应生井沫，解衣聊复起庖烟。平生诗酒真相污，此去文书恐独贤。早晚西湖映华发，小舟翻动水中天。

寂寞东京月旦州，德星无复缀珠旒。莫嗟平舆（舆音预。）空神物，尚有西斋接胜流。春梦屡寻湖十顷，家书新报橘千头。雪堂亦有思归曲，为谢平生马少游。

●卷十八

◎诗一百十八首

【次韵秦少章和钱蒙仲】

碧畦黄陇稻如京，岁美人和易得情。鉴里移舟天外思，地中鸣角古来声。山围故国城空在，潮打西陵意未平。二子有如双白鹭，隔江相照雪衣明。

【次韵钱越州】

髯尹超然定逸群，南游端为访云门。谪仙归侍玉皇案，老鹤来乘刺史︶。已觉簿书哀老子，故知笾豆有司存。年来齿颊生荆棘，习气因君又一言。

【同秦仲二子雨中游宝山】

平明已报百吏散，半日来陪二子闲。立鹊低昂烟雨里，行人出没树林间。

【去杭十五年复游西湖用欧阳察判韵】

我识南屏金鲫鱼，重来拊槛散斋余。还从旧社得心印，似省前生觅手书。葑合平湖久芜漫，人经丰岁尚凋疏。谁怜寂寞高常侍，老去狂歌忆孟诸。

【与莫同年雨中饮湖上】

到处相逢是偶然，梦中相对各华颠。还来一醉西湖雨，不见跳珠十五年。

【送子由使契丹】

云海相望寄此身，那因远适更沾巾。不辞驿骑凌风雪，要使天骄识凤麟。沙漠回看清禁月，湖山应梦武林春。单于若问君家世，莫道中朝第一人。

【次韵答刘景文左藏（有美堂燕集，景文有诗。）】

我老诗坛仆鼓旗，借君佳句发良时。但空贺监杯中物，莫示孙郎帐下儿。夜烛催诗金烬落，秋芳压帽露华滋。故应好语如爬痒，有味难名只自知。

【座上复借韵送岢岚军通判叶朝奉】

云间踏白看缠旗，莫忘西湖把酒时。梦里吴山连越峤，樽前羌妇杂胡儿。夕烽过后人初醉，春雁来时雪未滋。为问从军真乐否，书来粗遣故人知。

【轼始于文登海上得白石数升如芡实可作枕闻梅丈嗜石故以遗其子子明学士子明有诗次其韵】

海隅荒怪有谁珍，零落珊瑚泣季伦。法供坐令微物重，（轼旧有怪石供。）色难归致孝心纯。只疑薏苡来交趾，未信比珠出泗滨。愿子聚为江夏枕，不劳麾扇自宁亲。

【次韵钱越州见寄】

莫将牛弩射羊群，卧治何妨昼掩门。稍喜使君无疾病，时因送客见车︶。搔头白秋无数，闭眼丹田夜自存。欲息波澜须引去，吾侪岂独坐多言。

【文登蓬莱阁下石壁千丈为海浪所战时有碎裂淘洒岁久皆圜熟可爱土人谓此弹子涡也取数百枚以养石菖蒲且作诗遗垂慈堂老人】

蓬莱海上峰，玉立色不改。孤根捍滔天，云骨有破碎。阳侯杀廉角，阴火发光彩。累累弹丸间，琐细成珠。阎浮一沤耳，真妄果安在。我持此石归，袖中有东海。垂慈老人眼，俯仰了大块。置之盆盎中，日与山海对。明年菖蒲根，连络不可解。倘有蟠桃生，旦暮犹可待。

【次韵毛滂法曹感雨诗】

江南佳公子，遗我锦绣端。揽之温如春，公子焉得寒。兴雨自有时，肤寸便{漫}。敛藏以自润，牛斗何足干。空庭月与影，强结三友欢。我岂不足欤，要此清团团。所欢在一醉，常恐樽中干。舍酒尚可乐，明珠如弹丸。但恐千仞雀，忽忽发虚弹。迨子闲暇时，种子田中丹。一朝涉世故，空腹容欺谩。我顷在东坡，秋菊为夕餐。永愧坡间人，布褐为我完。雪堂初覆瓦，上簟无下莞。时时亦设客，每醉筒辄殚。一笑便倾倒，五年得轻安。公子岂我徒，衣钵传一箪。定非郊与岛，笔势江河宽。悲吟古寺中，穿帷雪漫漫。他年记此味，芋火对懒残。

【送邓宗古还乡】

广汉有姜子，孝弟行里闾。赤眉虽豺虎，弛兵过其墟。至今空清泉，无复双鲤鱼。南郑有李，得妙甘公书。夜坐指流星，惊倒两使车。抱关不肯仕，布褐蒙。西南固多士，君得二子余。凛凛忠文公，搜士及樵渔。涧溪有幽讨，芷真嘉蔬。岁晚终不食，心恻当何如。

【参寥上人初得智果院会者十六人分韵赋诗轼得心字】

涨水返旧壑，飞云思故岑。念君忘家客，亦有怀归心。三间得幽寂，数步藏清深。攒金卢橘坞，散火杨梅林。茶笋尽禅味，松杉真法音。云崖有浅井，玉醴常半寻。遂名参寥泉，可濯幽人襟。相携横岭上，未觉衰年侵。一眼吞江湖，万象涵古今。愿君更小筑，岁晚解我簪。

【哭王子立次儿子迨韵三首】

彭城初识子，照眼白而长。异梦成先兆，（予为密州，子立未尝相识，忽告同舍生曰：“吾梦为密州婿，何也？”已而果以子由之子妻之。）清言得未尝。岂惟知礼意，遂欲补诗亡。（子立能诗，而有礼学。）咄咄真相逼，诸生敢雁行。

非无伯鸾志，独有子云悲。恨子非天合，犹能使我思。儿曹莫凄恸。老眼欲枯萎。会哭皆豪杰，谁为感旧诗。（子立与黄鲁直、张文潜、晁无咎、秦少游、陈无己皆友善。）

龙困尝鱼服，羊儇或虎蒙。匆匆成鬼录，愦愦到天公。偶落藩墙上，同游羿彀中。回看十年事，黄叶卷秋风。

【异鹊（并叙）】

熙宁中，柯侯仲常通守漳州，以救饥得民。有二鹊栖其厅事，讫侯之去，鹊亦送之，漳人异焉。为赋此诗。

昔我先君子，仁孝行于家。家有五亩园，幺凤集桐花。是时乌与鹊，巢っ可俯。忆我与诸儿，饲食观群呀。里人惊瑞异，野老笑而嗟。云此方乳哺，甚畏鸢与蛇。手足之所及，二物不敢加。主人若可信，众鸟不我遐。故知中孚化，可及鱼与。柯侯古循吏，悃忄真无华。临漳所全活，数等江干沙。仁心格异族，两鹊栖其衙。但恨不能言，相对空楂楂。善恶以类应，古语良非夸。君看彼酷吏，所至号鬼车。

【次韵詹适宣德小饮巽亭】

君方梦谪仙，（来诗记李白郎官湖事。）我亦吊文园。江上同三黜，天涯又一樽。涛雷殷白昼，梅雪耿黄昏。归去多情雨，应随御史轩。（詹为御史主簿。）

【东川清丝寄鲁冀州戏赠】

鹅溪清丝清如冰，上有千岁交枝藤。藤生谷底饱风雪，岁晚忽作龙蛇升。嗟我虽为老侍从，骨寒只爱布与缯。床头锦衾未还客，坐觉芒刺在背膺。岂如髯卿晚乃贵，福禄正似川方增。醉中倒著紫绮裘，下有半臂出缥绫。封题不敢妄裁剪，刀尺自有佳人能。遥知千骑出清晓，积雪未放游尘兴。白须红带柳丝下，老弱空巷人相登。但放奇纹出领袖，吾髯虽老无人憎。

【怡然以垂云新茶见饷报以大龙团仍戏作小诗】

妙供来香积，珍烹具大官。拣芽分雀舌，赐茗出龙团。晓日云庵暖，春风浴殿寒。聊将试道眼，莫作两般看。

【次韵王忠玉游虎丘绝句三首】

当年大白此相浮，老守娱宾得二丘。（郡人有闾丘公。太守王规父尝云：不谒虎丘，即谒闾丘。规父，忠玉伯父也。）白发重来故人尽，空余丛桂小山幽。

青盖红旗映玉山，新诗小草落玄泉。风流使者人争看，知有真娘立道边。（虎丘中路有真娘墓。）

舞衣歌扇转头空，只有青山杳霭中。莫共吴王斗百草，使君未敢借惊鸿。

【寄蔡子华】

故人送我东来时，手栽荔子待我归。荔子已丹吾发白，犹作江南未归客。江南春尽水如天，肠断西湖春水船。想见青衣江畔路，白鱼紫笋不论钱。霜髯三老如霜桧，旧交零落今谁在。莫从唐举问封侯，但遣麻姑更爬背。

【和钱四寄其弟】

再见涛头涌玉轮，烦君久驻浙江春。年来总作维摩病，堪笑东西二老人。

【臣病弥月闻垂云花开顺黎以诗见招次韵答之】

道人心似水，不碍照花妍。燕坐春强半，清阴月屡迁。平生无起灭，一念有陈鲜。袅袅风枝举，离离日萼蔫。病吟终少味，老醉不成颠。何必遨头出，湖中有散仙。

【故周茂叔先生濂溪（溪在庐山下。）】

世俗眩名实，至人疑有无。怒移水中蟹，爱及屋上乌。坐令此溪水，名与先生俱。先生本全德，廉退乃一隅。因抛彭泽米，偶似西山夫。遂即世所知，以为溪之呼。先生岂我辈，造物乃其徒。应同柳州柳，聊使愚溪愚。

【次韵子由使契丹至涿州见寄四首】

老人痴钝已逃寒，子复辞行理亦难。要到卢龙看古塞，投文易水吊燕丹。（余昔年辞免使北。）

胡羊代马得安眠，穷发之南共一天。又见子卿持汉节，遥知遗老泣山前。

毡毳年来亦甚都，时时舌问三苏。（予与子由入京时，北使已问所在。后余馆伴，北使屡诵三苏文。）那知老病浑无用，欲问君王乞镜湖。

始忆庚寅降屈原，旋看蜡凤戏僧虔。随翁万里心如铁，此子何劳为买田。（时犹子迟侍行。）

【雪后便欲与同僚寻春一病弥月杂花都尽独牡丹在尔刘景文左藏和顺黎诗见赠次韵答之】

残花怨久病，剩雨泣余妍。不见双旌出，空令九陌迁。（开园时市井皆入。）知君苦寂寞，妙语嚼芳鲜。浅紫从争发，深红任蚤蔫。天葩尚青萼，国色待华颠。载酒邀诗将，癯儒不是仙。

【次韵刘景文周次元寒食同游西湖】

絮飞春减不成年，老境同乘下濑船。蓝尾忽惊新火后，（白乐天《寒食》诗云：三杯蓝尾酒，一碟胶牙饧。）遨头要及浣花前。（成都太守自正月二日出游，谓之遨头，至四月十九日浣花乃止。）山西老将诗无敌，洛下书生语更妍。共向北山寻二士，画桡鼍鼓聒清眠。

【连日与王忠玉张全翁游西湖访北山清顺道潜二诗僧登垂云亭饮参寥泉最后过唐州陈使君夜饮忠玉有诗次韵答之】

北山非自高，千仞付我足。西湖亦何有，万象生我目。云深人在坞，风静响应谷。与君皆无心，信步行看竹。竹间逢诗鸣，眼色夺湖渌。百篇成俯仰，二老相追逐。故应千顷池，养此一双鹄。山高路已断，亭小膝屡促。夜寻三尺井，渴饮半瓯玉。明朝闹丝管，寒食杂歌哭。使君坐无聊，狂客来不速。载酒有鸱夷，扣门非啄木。浮蛆滟金碗，翠羽出华屋。须臾便陈迹，觉梦那可续。及君未渡江，过我勤秉烛。一笑换人爵，百年终鬼录。

【新茶送签判程朝奉以馈其母有诗相谢次韵答之】

缝衣付与溧阳尉，舍肉怀归颍谷封。闻道平反供一笑，会须难老待千钟。火燧试焙分新胯，雪里头纲辍赐龙。从此升堂是兄弟，一瓯林下记相逢。

【次韵送张山人归彭城】

羡君飘荡一虚舟，来作钱塘十日游。水洗禅心都眼净，山供诗笔总眉愁。雪中乘兴真聊尔，春尽思归却罢休。何日五湖从范蠡，种鱼万尾橘千头。

【次韵林子中王彦祖唱酬】

早知身寄一沤中，晚节尤惊落木风。（近闻莘老、公择皆逝，故有此句。）昨梦已论三世事，岁寒犹喜五人同。（轼与子中、彦祖、子敦、完夫同试举人景德寺，今皆健。）雨余北固山围座，春尽西湖水映空。差胜四明狂监在，更将老眼犯尘红。

【寿星院寒碧轩】

清风肃肃摇窗扉，窗前修竹一尺围。纷纷苍雪落夏簟，冉冉绿雾沾人衣。日高山蝉抱叶响，人静翠羽穿林飞。道人绝粒对寒碧，为问鹤骨何缘肥。

【书刘景文所藏王子敬帖绝句】

家鸡野鹜同登俎，春蚓秋蛇总入奁。君家两行十二字，气压邺侯三万签。

【书刘景文所藏宗少文一笔画】

宛转回纹锦，萦盈连理花。何须郭忠恕，匹素画缫车。

【真觉院有洛花花时不暇往四月十八日与刘景文同往赏枇杷】

绿暗初迎夏，红残不及春。魏花非老伴，卢橘是乡人。井落依山尽，岩崖发兴新。岁寒君记取，松雪看苍鳞。

【又和刘景文韵】

牡丹松桧一时栽，付与春风自在开。试问壁间题字客，几人不为看花来。

【西湖寿星院此君轩】

卧听谡谡碎龙鳞，俯看苍苍立玉身。一舸鸱夷江海去，尚余君子六千人。

【仲天贶王元直自眉山来见余钱塘留半岁既行作绝句五首送之】

仲君岂弟多学，王子清修寡言。病后空惊鹤瘦，时来或作鹏骞。

海角烦君远访，江源与我同来。剩作数诗相送，莫教万里空回。

三人一旦同行，（二子与秦少章同寓高斋，复同舟北行。）留下高斋月明。遥想扁舟京口，尚余孤枕潮声。

更欲留君久住，念君去国弥年。空使犀颅玉颊，长怀髯舅凄然。

为予远致殷勤，瑞草桥边老人。红带雅宜华发，白醪光泛新春。（老人，王庆源也。）

【赠善相程杰】

心传异学不谋身，自要清时阅绅。火色上腾虽有数，急流勇退岂无人。书中苦觅元非诀，醉里微言却近真。我似乐天君记取，华颠赏遍洛阳春。

【次韵林子中蒜山亭见寄】

奇逸多闻老敬通，何人慷慨解怜翁。十年簿领催衰白，一笑江山发醉红。闻道赋诗临北固，未应举扇向西风。叩头莫唤无家客，归扫岷峨一亩宫。

【再和并答杨次公】

昆卢海上妙高峰，二老遥知说此翁。聊复舣舟寻紫翠，不妨持节散陈红。高怀却有云门兴，好句真传雪窦风。唱我三人无谱曲，冯夷亦合舞幽宫。

【次韵刘景文送钱蒙仲三首】

谁识天闲老骥，不争日暮长途。送尽青云九子，归去扁舟五湖。

寄语竹林社友，同书桂籍天伦。王郎独为鬼录，世间无此玉人。

五字古原春草，千金汉殿长门。经纬尚余三策，典刑留与诸孙。

【菩提寺南漪堂杜鹃花】

南漪杜鹃天下无，披香殿上红氍毹。鹤林兵火真一梦，不归阆苑归西湖。

【题杨次公春兰】

春兰如美人，不采羞自献。时闻风露香，蓬艾深不见。丹青写真色，欲补离骚传。对之如灵均，冠佩不敢燕。

【题杨次公蕙】

蕙本兰之族，依然臭味同。曾为水仙佩，相识楚词中。幻色虽非实，真香亦竟空。发何起微馥，鼻观已先通。

【次韵曹辅寄壑源试焙新芽】

仙山灵雨湿行云，洗遍香肌粉未匀。明月来投玉川子，清风吹破武林春。要知玉雪心肠好，不是膏油首面新。戏作小诗君一笑，从来佳茗似佳人。

【次韵袁公济谢芎椒诗】

燥吻时时著酒濡，要令卧疾致文殊。河鱼溃腹空号楚，汗水流始信吴。（《吴真君服椒法》云：半年脚心汗如水。）自笑方求三岁艾，不如长作独眠夫。羡君清瘦真仙骨，更助飘飘鹤背躯。

【次韵杨次公惠径山龙井水（龙井水洗病眼有效）】

漏尽鸡号厌夜行，年来小器溢瓶罂。弃官纵未归东海，罢郡犹堪作水衡。幻色将空眼先暗，胜游无碍脚殊轻。空烦远致龙渊水，宁复临池似伯英。

【次韵刘景文登介亭】

泽国梅雨余，衰年困蒸溽。高堂磨新专，颇觉利腰足。松根百尺井，两绠飞净渌。流觞聚儿童，一笑为捧腹。清风信可御，刚气在岩麓。始知共此世，物外无三伏。长歌入云去，不待弦管逐。西湖真西子，烟树点眉目。涛沙少酝籍，高浪翻雪屋。俯仰拊四海，百世飞鸟速。远追钱氏余，近吊祖侯躅。吾生如寄耳，寸晷轻尺玉。谁似刘将军，逸韵谢边幅。千言一挥手，五车不再读。春岩彩鸡舞，月峡哀猿哭。朝先起，暮与寒づ续。我老废吟哦，赖君时击触。从今事远览，发轫此幽谷。清游得三昧，至乐谢五欲。莫作狂道士，气压刘师服。

【袁公济和刘景文登介亭诗复次韵答之】

昏昏堕醉梦，奈此六月溽。君诗如清风，吹我朝睡足。登临得佳句，江白照湖渌。袖手独不言，默稿已在腹。是时风雨过，蔼蔼云归麓。疏星带微月，金火争见伏。惜哉此清景，变灭不可逐。归来读君诗，耿耿犹在目。却思少年日，声价争场屋。文如翻水成，赋作叉手速。秋风起鸿雁，我亦继华躅。那知君蹭蹬，独泣荆山玉。相见南新道，青衫垂破幅。早知事大缪，恨不十年读。莫嫌冯唐老，终胜贾谊哭。今年复为僚，旧好许重续。升沉何足道，等是蛮与触。共为湖山主，出入穷涧谷。众驰君不争，人弃我所欲。何时神武门，相约挂冠服。

【介亭饯杨杰次公】

篮舆西出登山门，嘉与我友寻仙村。丹青明灭风篁岭，环空响桃花源。（郡人谓介亭山下为桃源路。）前朝欲上已蜡屐，黑云白雨如倾盆。今晨积雾卷千里，岂畏触热生病根。在家头陀无为子，久与青山为弟昆。孤峰尽处亦何有，西湖镜天江抹坤。临高麾手谢好住，清风万壑传其言。风回响答君听取，我亦到处随君轩。

【次京师韵送表弟程懿叔赴夔州运判】

与子甥舅氏，摧颓各苍颜。并为东诸侯，长此佳江山。寒松无时花，安得插髻鬟。惟将老不死，一笑荣枯间。我甚似乐天，但无素与蛮。挂冠及未耄，当获一纪闲。子亦拙进取，才高命坚顽。譬如万斛舟，行此九折湾。仲氏新得道，一沤自尘寰。（君之兄德孺，自言近于佛法有得。）岁晚家乡路，莫遣生榛菅。

【叶教授和溽字韵诗复次韵为戏记龙井之游】

先生鲁诸儒，饮食清不溽。空肠出秀句，吟嚼五味足。华堂闹丝管，眸子涨春渌。先生疾走避，面冷毒在腹。归来煮瓠叶，弟子歌旱麓。声淫及灵台，中有鹿伏。功名一走兔，何用千人逐。故应容我辈，清坐时闭目。高亭石排衙，木杪挂飞屋。我来无时节，客亦不待速。似闻雪髯叟，西岭访遗躅。朝阳入潭洞，金碧涵水玉。泉扉夜不扃，云袂本无幅。慈皇付宝偈，神侣得幽读。讷庵有老人，宴坐天魔哭。时来献缨络，法供灯相续。吾侪诗酒污，欲往无乃触。斋厨费晨炊，车骑满山谷。愿闻第一义，钵饭非所欲。便投切云冠，予幼好奇服。

【次韵林子中见寄】

飘零洛社数遗民，诗酒当年困恶宾。元亮本无适俗韵，孝章要是有名人。蒜山小隐虽为客，江水西来亦带岷。卷却西湖千顷葑，笑看鱼尾更莘莘。

【安州老人食蜜歌（赠僧仲殊。）】

安州老人心似铁，老人心肝小儿舌。不食五谷惟食蜜，笑指蜜蜂作檀越。蜜中有诗人不知，千花百草争含姿。老人咀嚼时一吐，还引世间痴小儿。小儿得诗如得蜜，蜜中有药治百疾。正当狂走捉风时，一笑看诗百忧失。东坡先生取人廉，几人相欢几人嫌。恰似饮茶甘苦杂，不如食蜜中边甜。（佛云：吾言譬如食蜜，中边皆甜。）因君寄与双龙饼，镜空一照双龙影。三吴六月水如汤，老人心似双龙井。

【次韵钱穆父紫薇花二首】

虚白堂前合抱花，秋风落日照横斜。阅人此地知多少，物化无涯生有涯。（虚白堂前紫薇两株，俗云乐天所种。）

折得芳蕤两眼花，题诗相报字倾斜。箧中尚有丝纶句，坐觉天光照海涯。（乐天诗云：丝纶阁下文章静，钟鼓楼中刻漏长。独坐黄昏谁是伴，紫薇花对紫薇郎。上尝书此诗以赐轼。）

【送张嘉州】

少年不愿万户侯，亦不愿识韩荆州。颇愿身为汉嘉守，载酒时作凌云游。虚名无用今白首，梦中却到龙泓口。浮云轩冕何足言，惟有江山难入手。峨眉山月半轮秋，影入平羌江水流。谪仙此语谁解道，请君见月时登楼。笑谈万事真何有，一时付与东岩酒。（佛峡人家白酒旧有名。）归来还受一大钱，好意莫违黄发叟。

【次韵苏伯固主簿重九】

云间朱袖拂云和，知是长松挂女萝。髻重不嫌黄菊满，手香新喜绿橙搓。墨翻衫袖吾方醉，纸落云烟子患多。只有黄鸡与白发，玲珑应识使君歌。

【送李陶通直赴清溪】

忠文文正二大老，（司马温公、范蜀公，君之师友。）苏李广平三舍人。（苏子容、宋次道与先公才元，熙宁中封还李定词头，天下谓之三舍人。）喜见通家贤子弟，自言得邑少风尘。从来势利关心薄，此去溪山琢句新。肯向西湖留数月，钱塘初识小麒麟。

【次韵杨公济奉议梅花十首】

梅梢春色弄微和，作意南枝剪刻多。月黑林间逢缟袂，霸陵醉尉误谁何。

相逢月下是瑶台，藉草清樽连夜开。明日酒醒应满地，空令饥鹤啄莓苔。

绿发寻春湖畔回，万松岭上一枝开。而今纵老霜根在，得见刘郎又独来。

月地云阶漫一樽，玉奴终不负东昏。临春结绮荒荆棘，谁信幽香是返魂。

日出冰湖散水花，野梅官柳渐欹斜。西郊欲就诗人饮，黄四娘东子美家。

君知早落坐先开，莫著新诗句句催。岭北霜枝最多思，忍寒留待使君来。

冰盘未荐含酸子，雪岭先看耐冻枝。应笑春风木芍药，丰肌弱骨要人医。

寒雀喧喧冻不飞，绕林空ㄋ未开枝。多情好与风流伴，不到双双燕诗时。

鲛绡剪碎玉簪轻，檀晕妆成雪月明。肯伴老人春一醉，悬知欲落更多情。

缟裙练玉川家，肝胆清新冷不邪。李争春犹办此，更教踏雪看梅花。

【赠刘景文】

荷尽已无擎雨盖，菊残犹有傲霜枝。一年好景君须记，最是橙黄橘绿时。

【谢关景仁送红梅栽二首】

年年芳信负红梅，江畔垂垂又欲开。珍重多情关令尹，直和根拨送春来。

为君栽向南堂下，记取他年著子时。酸酽不堪调众口，使君风味好攒眉。

【辩才老师退居龙井不复出入轼往见之常出至风篁岭左右惊曰远公复过虎溪矣辩才笑曰杜子美不云乎与子成二老来往亦风流因作亭岭上名之曰过溪亦曰二老谨次辩才韵赋诗一首】

日月转双毂，古今同一丘。惟此鹤骨老，凛然不知秋。去住两无碍，人天争挽留。去如龙出山，雷雨卷潭湫。来如珠还浦，鱼鳖争骈头。此生暂寄寓，常恐名实浮。我比陶令愧，师为远公优。送我还过溪，溪水当逆流。聊使此山人，永记二老游。大千在掌握，宁有离别忧。

送程之邵签判赴阙

夜光不自献，天骥良难知。从来一狐腋，或出五皮。贤哉江东守，收此幕中奇。无华岂易识，既得不自随。留君望此府，助我怜其衰。二年促膝语，一旦长揖辞。林深伏猛在，岸改潜珍移。去此当安从，失君徒自悲。念君瑚琏质，当今台阁宜。去矣会有合，岂常怀其私。

寄题梅宣义园亭

仙人子真后，还隐吴市门。不惜十年力，治此五亩园。初期橘为奴，渐见桐有孙。清池压丘虎，异石来湖鼋。敲门无贵贱，遂性各琴樽。我本放浪人，家寄西南坤。敝庐虽尚在，小圃谁当樊。羡君欲归去，奈此未报恩。爱子幸僚友，久要疑弟昆。明年过君西，饮我空瓶盆。

【熙宁中轼通守此郡除夜直都厅囚系皆满日暮不得返舍因题一诗于壁今二十年矣衰病之余复忝郡寄再经除夜庭事萧然三圄皆空盖同僚之力非拙朽所致因和前篇呈公济子侔二通守·前诗】

除日当早归，官事乃见留。执笔对之泣，哀此系中囚。小人营糇粮，堕网不知羞。我亦恋薄禄，因循失归休。不须论贤愚，均是为食谋。谁能暂纵遣。闵默愧前修。

【今和】

山川不改旧，岁月逝肯留。百年一俯仰，五胜更王囚。同僚比岑范，德业前人羞。坐令老钝守，啸诺获少休。却思二十年，出处非人谋。齿发付天公，缺坏不可修。

【游宝云寺得唐彦猷为杭州日送客舟中手书一绝句云山雨霏微不满空画船来往疾轻鸿谁知独卧朱帘里一榻无尘四面风明日送彦猷之子赴鄂州舟中遇微雨感叹前事因和其韵作两首送之且归其书唐氏】

二妙凋零笔法空，忽惊云海戏群鸿。清诗不敢私囊箧，人道黄门有父风。（黄门，卫恒也。）出处荣枯一笑空，十年社燕与秋鸿。谁知白首长河路，还卧当时送客风。

【送江公著知吉州】

三吴行尽千山水，犹道桐庐更清美。岂惟浊世隐狂奴，时平亦出佳公子。初冠惠文读城旦，晚入奉常陪剑履。方将华省起弹冠，忽忆钓台归洗耳。未应良木弃大匠，要使名驹试千里。奉亲官舍当有择，得郡江南差可喜。白粲连樯一万艘，红妆执乐三千指。簿书期会得余闲，亦念人生行乐耳。（二耳义不同，故得重用。）

【闻钱道士与越守穆父饮酒送二壶】

龙根为脯玉为浆，下界寒醅亦漫尝。一纸鹅经逸少醉，他年鹏赋谪仙狂。金丹自足留衰鬓，苦泪何须点别肠。吴越旧邦遗泽在，定应符竹付诸郎。

【次韵刘景文路分上元】

华灯艰岁，冷月挂空府。三吴重时节，九陌自歌舞。云从月几望，遂至一百五。嘉辰可屈指，乐事相继武。今宵扫云阵，极目净天宇。嬉游各忘归，阗咽顷未睹。飞球互明灭，激水相吞吐。老去反儿童，归来尚铙鼓。新年消暗雪，旧岁添丝缕。何时九江城，相对两渔父。（予旧欲卜居庐山，景文近买宅江州。）

【再和杨公济梅花十绝】

一枝风物便清和，看尽千林未觉多。结习已空从著袂，不须天女问云何。

天教桃李作舆台，故遣寒梅第一开。凭仗幽人收艾纳，国香和雨入青苔。

白发思家万里回，小轩临水为花开。故凭剩作诗千首，知是多情得得来。

人去残英满酒樽，不堪细雨湿黄昏。夜寒那得穿花蝶，知是风流楚客魂。

春入西湖到处花，裙腰芳草抱山斜。盈盈解佩临烟浦，脉脉当垆傍酒家。

莫向霜晨怨未开，白头朝夕自相催。斩新一朵含风露，恰似西厢待月来。

洗尽铅华见雪肌，要将真色斗生枝。檀心已作龙涎吐，玉颊何劳獭髓医。

湖面初惊片片飞，樽前吹折最繁枝。何人会得春风意，怕见梅黄雨细时。

长恨漫天柳絮轻，只将飞舞占清明。寒梅似与春相避，未解无私造物情。

北客南来岂是家，醉看参月半横斜。他年欲识吴姬面，秉烛三更对此花。

【与叶淳老侯敦夫张秉道同相视新河秉道有诗次韵二首】

君不见元帅府前罗万戟，涛头未顺千弩射。至今凤凰山下路，长借一箭开两翼。我凿西湖还旧观，一眼已尽西南碧。又将回夺浮山险，千艘夜下无南北。坐陈三策本人谋，惟留一诺待我画。老病思归真暂寓，功名如幻终何得。从来自笑画蛇足，此事何殊食鸡肋。怜君嗜好更迂阔，得我新诗喜折屐。江湖粗了我径归，余事后来当润色。一庵闲卧洞霄宫，井有丹砂水长赤。

荆溪父老愁三害，下斩长蛟本无赖。平生倔强韩退之，文字犹为鳄鱼戒。石门之役万金耳，首鼠不为吾已隘。江湖开塞古有数，两鹄飞来告成坏。劝农使者非常人，一言已破黎民骇。上饶使君更超逸，坐睨浮山如累块。髯张乃我结袜生，诗酒淋漓出狂怪。我作水衡生作丞，他日归朝同此拜。

【笋（并叙）】

笋，状如鱼，剖之得鱼子，味如苦笋而加甘芳。蜀人以馔佛，僧甚贵之，而南方不知也。笋生肤毳中，盖花之方孕者，正二月间可剥取，过此苦涩不可食矣。取之无害于木，而宜于饮食，法当蒸熟，所施略与笋同，蜜煮酢浸，可致千里外。今以饷殊长老。

赠君木鱼三百尾，中有鹅黄子鱼子。夜叉剖瘿欲分甘，箨龙藏头敢言美。愿随蔬果得自用，勿使山林空老死。问君何事食木鱼，烹不能鸣固其理。

【次韵曹子方龙山真觉院瑞香花】

幽香结浅紫，来自孤云岑。骨香不自知，色浅意殊深。移栽青莲宇，遂冠エ卜林。纫为楚臣佩，散落天女襟。君持风霜节，耳冷歌笑音。一逢兰蕙质，稍回铁石心。置酒要妍暖，养花须晏阴。及此阴晴间，恐致悭啬霖。彩云知易散，单圭忧先吟。明朝便陈迹，试著丹青临。

【次韵曹子方运判雪中同游西湖】

词源滟滟波头展，清唱一声岩谷满。未容雪积句先高，岂独湖开心自远。云山已作歌眉浅，山下碧流清似眼。樽前侑酒只新诗，何异书鱼餐蠹简。

【次韵仲殊雪中游西湖二首】

夜半幽梦觉，稍闻竹苇声。起续冻折弦，为鼓一再行。曲终天自明，玉楼已峥嵘。有怀二三子，落笔先飞。共为竹林会，身与孤鸿轻。秀语出寒饿，身穷诗乃亨。禅老复何为，笑指孤烟生。我独念粲者，谁与予目成。

宝云楼阁闹千门，林静初无一鸟喧。闭户莫教风扫地，卷帘疑有月临轩。水光潋滟犹浮碧，山色空已敛昏。乞得汤休奇绝句，始知盐絮是陈言。

【次韵参寥同前】

朝来处处白毡铺，楼阁山川尽一如。总是烂银并白玉，不知奇货有谁居。

【送小本禅师赴法云】

寓形天宇间，出处会有役。澹然都无营，百年何由毕。山林等忧患，轩冕亦戏剧。我未即归休，师宁便安逸。王城满豪杰，议论纷黑白。圣谛第一义，对面谁不识。师来亦何事，孤月挂空碧。是身如浮云，安可限南北。出岫本无心，既雨归亦得。珠泉有旧约，何年挂瓶锡。

【书浑令公燕鱼朝恩图】

咸宁英气似汾阳，夜饮军容出红妆。不须缠头万匹锦，知卿未办作吕强。

【息壤诗（并引）】

《淮南子》曰：鲧湮洪水，盗帝之息壤，帝使祝融杀之于羽渊。今荆州南门外，有状若屋宇陷入地中，而犹见其脊者。旁有石记，云不可犯。畚锸所及，辄复如故。又颇以致雷雨，岁大旱，屡发有应。予感之，乃为作诗。其辞曰：

帝息此壤，以藩幽台。有神司之，随取而培。帝敕下民，无取或开。惟帝不言，以雷以雨。惟民知之，幸帝之恕。帝茫不知，谁敢以告。帝怒不常，下土是震。使民前知，是役于民。无是坟者，谁取谁予。惟其的之，是以射之。

【新渠诗（并叙）】

庚子正月，予过唐州。太守赵侯始复三陂，疏召渠，招怀远人散耕于唐。予方为旅人，不得亲执壶浆箪食，以与侯劝逆四方之来者，独为《新渠》诗五章，以告于道路，致侯之意。其词曰：

新渠之水，其来舒舒。溢流于野，至于通衢。渠成如神，民始不知。问谁为之，邦君赵侯。

新渠之田，在渠左右。渠来奕奕，如赴如凑。如云斯积，如屋斯溜。嗟唐之人，始识亢余。

新渠之民，自淮及潭。挈其妇姑，或走而颠。王命赵侯，宥我新民。无与王事，以讫七年。

侯调新民，尔既来止。其归尔邑，告尔邻里。良田千万，尔择尔取。尔耕尔食，遂为尔有。

筑室于唐，孔硕且坚。生为唐民，饱粥与饣。死葬于唐，祭有雉豚。天子有命，我惟尔安。

【颜乐亭诗（并叙）】

颜子之故居所谓陋巷者，有井存焉，而不在颜氏久矣。胶西太守孔君宗翰始得其地，浚治其井，作亭于其上，命之曰颜乐。昔夫子以箪食瓢饮贤颜子，而韩子乃以为哲人之细事，何哉？苏子曰：古之观人也，必于其小者观之，其大者容有伪焉。人能碎千金之璧，不能无失声于破釜；能搏猛虎，不能无变色于蜂虿。孰知箪食瓢饮之为哲人之大事乎？乃作《颜乐亭诗》以遗孔君，正韩子之说，且以自警云。

天生民，为之鼻口。美者可嚼，芬者可嗅。美必有恶，芬必有臭。我无天游，六凿交斗。鹜而不返，跬步商受。伟哉先师，安此微陋。孟贲股栗，虎豹却走。眇然其身，中亦何有。我求至乐，千载无偶。执瓢从之，忽焉在后。

●卷十九

◎诗六十四首

【次韵刘景文西湖席上】

二老长身屹两峰，常撞大吕应黄钟。将辞邺下刘公干，却见云间陆士龙。白发怜君略相似，青山许我定相从。吾今官已六百石，惭愧当年邴曼容。

【次前韵答马忠玉】

坡陀巨麓起连峰，积累当年庆自钟。灵运子孙俱得凤，慈明兄弟孰非龙。河梁会作看云别，诗社何妨载酒从。祗有西湖似西子，故应宛转为君容。

【予去杭十六年而复来留二年而去平生自觉出处老少粗似乐天虽才名相远而安分寡求亦庶几焉三月六日来别南北山诸道人而下天竺惠净师以丑石赠行作三绝句】

当年衫鬓两青青，强说重临慰别情。衰发只今无可白，故应相对话来生。

出处依稀似乐天，敢将衰朽较前贤。便从洛社休官去，犹有闲居二十年。

在郡依前六百日，山中不记几回来。还将天竺一峰去，欲把云根到处栽。

【次韵答黄安中兼简林子中】

老去心灰不复然，一麾江海意方坚。那堪黄散付子度，空羡苏杭养乐天。病肺一春难白酒，别肠三夜绕朱弦。群仙正欲吾归去，共把清风借玉川。

【留别蹇道士拱辰】

黑月在浊水，何曾不清明。寸田满荆棘，梨枣无从生。何时反吾真，岁月今峥嵘。屡接方外士，早知俗缘轻。庚桑托鸡鹄，未肯化南荣。晚识此道师，似有宿世情。笑指北山云，诃我不归耕。仙人汉阴马，微服方地行。咫尺不往见，烦子通姓名。愿持空手去，独控横江鲸。

【次韵子由书王晋卿画山水二首】

老去君空见画，梦中我亦曾游。桃花纵落谁见，水到人间伏流。

山人昔与云俱出，俗驾今随水不回。赖我胸中有佳处，一樽时对画图开。

【又书王晋卿画四首·山阴陈迹】

当年不识此清真，强把先生拟季伦。等是人间一陈迹，聚蚊金谷本何人。

【又书王晋卿画四首·雪溪乘兴】

溪山雪月两佳哉，宾主谈锋夜转雷。犹言不见戴安道，为问适从何处来。

【又书王晋卿画四首·四明狂客】

毫端偶集一微尘，何处溪山非此身。狂客思归便归去，更求敕赐枉天真。

【又书王晋卿画四首·西塞风雨】

斜风细雨到来时，我本无家何处归。仰看云天真笠，旋收江海入蓑衣。

【破琴诗（并引）】

旧说，房开元中尝宰卢氏，与道士邢和璞出游，过夏口村，入废佛寺，坐古松下。和璞使人凿地，得瓮中所藏娄师德与永禅师书，笑谓曰：“颇忆此耶？”因怅然，悟前生之为永师也。故人柳子玉宝此画，云是唐本，宋复古所临者。元六年三月十九日，予自杭州还朝，宿吴淞江，梦长老仲殊挟琴过予，弹之有异声，就视，琴颇损，而有十三弦。予方叹惜不已，殊曰：“虽损，尚可修。”曰：“奈十三弦何？”殊不答，诵诗云：“度数形名本偶然，破琴今有十三弦。此生若遇邢和璞，方信秦筝是响泉。”予梦中了然识其所谓，既觉而忘之。明日昼寝复梦，殊来理前语，再诵其诗，方惊觉而殊适至，意其非梦也。问之殊，盖不知。是岁六月，见子玉之子子文京师，求得其画，乃作诗并书所梦其上。子玉名瑾，善作诗及行草书。复古名迪，画山水草木，盖妙绝一时。仲殊本书生，弃家学佛，通脱无所著，皆奇士也。

破琴虽未修，中有琴意足。谁云十三弦，音节如佩玉。新琴空高张，弦声不附木。宛然七弦筝，动与世好逐。陋矣房次律，因循堕流俗。悬知董庭兰，不识无弦曲。

【题王晋卿画后】

丑石半蹲山下虎，长松倒卧水中龙。试君眼力看多少，数到云峰第几重。

【听武道士弹贺若】

清风终日自开帘，凉月今宵肯挂檐。琴里若能知贺若，诗中定合爱陶潜。

【元六年六月自杭州召还汶公馆我于东堂阅旧诗卷次诸公韵三首】

半熟黄粱日未斜，玉堂阴合手栽花。却寻三十年前味，未饭钟时已饭茶。

梦觉还惊さ响廊，故人来炷影前香。鬓发白尽成何事，一帖空存老遂良。（法贴中有褚遂良书云，即日，遂良须发尽白。）

尺一东来唤我归，衰年已迫故山期。文章曹植今堪笑，却卷波澜入小诗。

【次韵子由书王晋卿画山水一首而晋卿和二首】

误点故教同子敬，杂篇真欲拟汤休。陇云寄我山中信，雪月追君溪上舟。会看飞仙虎头箧，却来颠倒拾遗裘。（子美诗云：天吴及紫凤，颠倒在短褐。）王孙办作玄真子，细雨斜风不湿鸥。

此境眼前聊妄想，几人林下是真休。我今心似一潭月，君已身如万斛舟。看画题诗双鹤鬓，归田送老一羊裘。明年兼与士龙去，万顷苍波没两鸥。

【感旧诗（并引）】

嘉中，予与子由同举制策，寓居怀远驿，时年二十六，而子由二十三耳。一日，秋风起，雨作，中夜然，始有感慨离合之意。自尔宦游四方，不相见者十常七八。每夏秋之交，风雨作，木落草衰，辄凄然有此感，盖三十年矣。元丰中，谪居黄冈，而子由亦贬筠州，尝作诗以记其事。元六年，予自杭州召还，寓居子由东府，数月复出领汝阴，时予年五十六矣，乃作诗，留别子由而去。

床头枕驰道，双阙夜未央。车毂鸣枕中，客梦安得长。新秋入梧叶，风雨惊洞房。独行惭月影，怅焉感初凉。筮仕记怀远，谪居念黄冈。一往三十年，此怀未始忘。扣门呼阿同，（子由，一字同叔。）安寝已太康。青山映华发，归计三月粮。我欲自汝阴，径上潼江章。想见冰中，石密与柿霜。（予欲请东川而归，二物皆东川所出。）怜子遇明主，忧患已再尝。报国何时毕，我心久已降。

【西湖秋涸东池鱼窘甚因会客呼网师迁之西池为一笑之乐夜归被酒不能寐戏作放鱼一首】

东池浮萍半粘块，裂碧跳青出鱼背。西池秋水尚涵空，舞阔摇深吹荇带。吾僚有意为迁居，老守纵馋那忍脍。纵横争看银刀出，氵氵爵初惊玉花碎。但愁数罟损鳞鬣，未信长堤隔涛濑。发发须臾间，圉圉洋洋寻丈外。安知中无蛟龙种，尚恐或有风云会。明年春水涨西湖，好去相忘渺淮海。

【复次放鱼前韵答赵承议陈教授】

扰扰万生同大块，枪榆不羡培风背。青丘已吞云梦芥，黄河复缭天门带。长讥韩子隘且陋，一饱鲸鱼何足脍。东坡也是可怜人，披抉泥沙收细碎。逝将归修八节滩，又欲往钓七里濑。正似此鱼逃网中，未与造物游数外。且将新句调二子，湖上秋高风月会。为君更唤木肠儿，却扣两舷歌小海。

【九月十五日观月听琴西湖一首示坐客】

白露下众草，碧空卷微云。孤光为谁来，似为我与君。水天浮四坐，河汉落酒樽。使我冰雪肠，不受曲蘖醺。尚恨琴有弦，出鱼乱湖纹。哀弹本旧曲，妙耳非昔闻。良时失俯仰，此见宁朝昏。悬知一生中，道眼无由浑。

【复次前韵谢赵景贶陈履常见和兼简欧阳叔弼兄弟】

能诗李长吉，识字扬子云。端能居此府，坐啸获两君。逝将江湖去，浮我五石樽。眷焉复少留，尚为世所醺。或劝莫作诗，儿辈工织纹。朱弦寄三叹，未害俗耳闻。共寻两欧阳，伐薪照黄昏。是家有甘井，汲多终不浑。

【送欧阳主簿赴官韦城四首】

凤雏骥子日相高，白发苍颜笑我曹。读遍牙签三万轴，却来小邑试牛刀。

出处年来恨不齐，一樽临水记分携。江湖咫尺吾将老，汝颍东流子却西。

白马津头春水来，白鱼犹喜似江淮。使君已复冰堂酒，更劝重新画舫斋。

道傍垂白定沾巾，正似当年绿发新。故国依然乔木在，典刑复见老成人。

【泛颍】

我性喜临水，得颍意甚奇。到官十日来，九日河之湄。吏民笑相语，使君老而痴。使君实不痴，流水有令姿。绕郡十余里，不驶亦不迟。上流直而清，下流曲而漪。画船俯明镜，笑问汝为谁。忽然生鳞甲，乱我须与眉。散为百东坡，顷刻复在兹。此岂水薄相，与我相娱嬉。声色与臭味，颠倒眩小儿。等是儿戏物，水中少磷淄。赵陈两欧阳，同参天人师。观妙各有得，共赋泛颍诗。

【六观堂老人草书诗】

物生有象象乃滋，梦幻无根成斯须。方其梦时了非无，泡影一失俯仰殊。清露未电已徂，此灭灭尽乃真吾。云如死灰实不枯，逢场作戏三昧俱。化身为医忘其躯，草书非学聊自娱。落笔已唤周越奴，苍鼠奋髯饮松腴。剡藤玉版开雪肤，游龙天飞万人呼，莫作羞涩羊氏姝。（六观，取《金刚经》梦、幻等六物也。老人，僧了性，精于医而善草书，下笔有远韵，而人莫知贵，故作此诗。）

【次韵刘景文见寄】

淮上东来双鲤鱼，巧将书信渡江湖。细看落墨皆松瘦，想见掀髯正鹤孤。烈士家风安用此，书生习气未能无。莫因老骥思千里，醉后哀歌缺唾壶。

【次韵赵景贶督两欧阳诗破陈酒戒】

商也哀未散，岁月忽已秋。祥琴虽未调，余悲不敢留。矧此乃韵语，未入金石流。羲之生五子，总角出银钩。吾家有二许，下笔两不休。君言不能诗，此语人信不。千钟斯为尧，百斯为丘。陋矣陶士衡，当以大白浮。酒中那有失，醉则不惊鸥。明当罚二子，已洗两玉舟。

【叔弼云履常不饮故不作诗劝履常饮】

我本畏酒人，临觞未尝诉。平生坐诗穷，得句忍不吐。吐酒茹好诗，肝胃生滓污。用此较得丧，天岂不足付。吾侪非二物，岁月谁与度。悄焉得长愁，为计已大误。二欧非无诗，恨子不饮故。强为酹一酌，将非作愁具。成言如皎日，援笔当自赋。他年五君咏，山王一时数。

【臂痛谒告作三绝句示四君子】

公退清闲如致仕，酒余欢适似还乡。不妨更有安心病，卧看萦帘一炷香。

心有何求遣病安，年来古井不生澜。只愁戏瓦闲童子，却作泠泠一水看。

小阁低窗卧晏温，了然非默亦非言。维摩示病吾真病，谁识东坡不二门。

【到颍未几公帑已竭斋厨索然戏作数句】

我昔在东武，吏方谨新书。斋空不知春，客至先愁予。采杞聊自诳，食菊不敢余。岁月今几何，齿发日向疏。幸此一郡老，依然十年初。梦饮本来空，真饱竟亦虚。尚有赤脚婢，能烹尾鱼。心知皆梦耳，慎勿歌归欤。

【景贶履常屡有诗督叔弼季默唱和已许诺矣复以此句挑之】

君家文律冠西京，旋筑诗坛按酒兵。袖手莫轻真将种，致师须得老门生。明朝郑伯降谁受，昨夜条侯壁已惊。从此醉翁天下乐，还应一举百觞倾。（文忠公赠苏、梅诗云：我亦愿助勇，鼓旗噪其旁。快哉天下乐，一酹宜百觞。）

【赠月长老】

天形倚一笠，地水转两轮。五霸之所运，毫端栖一尘。功名半幅纸，儿女浪苦辛。子有折足铛，中容五合陈。十年此中过，却是英特人。延我地炉坐，语软意甚真。白灰如积雪，中有红麒麟。勿触红麒麟，作灰维那。拱手但默坐，墙壁方谆谆。今宵恨客多，污子白<叠毛>巾。后夜当独来，不烦主与宾。蒲团坐纸帐，自要观我身。

【次韵答钱穆父以轼得汝阴用杭越唱酬韵作诗见寄】

大耿疲劳已离群，小冯慈爱且当门。（轼本以舍弟亲嫌请郡。）玉堂不著扶犁手，霜鬓偏宜画鹿︶。豪杰虽无两王继，（子直、深父。）风流犹有二欧存。（叔弼、季默。）清诗已入新歌舞，要使邦人识雅言。

【韩退之孟郊墓铭云以昌其诗举此问王定国当昌其身耶抑昌其诗也来诗下语未契作此答之】

昌身如饱腹，饱尽还复饥。昌诗如膏面，为人作容姿。不如昌其气，郁郁老不衰。虽云老不衰，劫坏安所之。不如昌其志，志一气自随。养之塞天地，孟轲不吾欺。人言魏勃勇，股栗向小儿。何如鲁连子，谈笑却秦师。慎勿怨谤谗，乃我得道资。淤泥生连花，粪壤出菌芝。赖此善知识，使我枯生荑。吾言岂须多，冷暖子自知。

【送欧阳推官赴华州监酒】

我观文忠公，四子皆超越。仲也珠径寸，照夜光如月。好诗真脱兔，下笔先落鹘。知音如周郎，议论亦英发。文章乃余事，学道探玄窟。死为长白主，名字书绛阙。（熙宁之末，仲纯父见仆于京城之东，曰：“吾梦道士持告身授吾曰：上帝命汝为长白山主，此何祥也？”明年，仲纯父没。）伤心清颍尾，已伴白鸥没。喜见三少年，俱有千里骨。千里不难到，莫遣历块蹶。临分出苦语，愿子书之笏。

【十月十四日以病在告独酌】

翠柏不知秋，空庭失摇落。幽人得嘉荫，露坐方独酌。月华稍澄穆，雾气尤清薄。小儿亦何知，相语翁正乐。铜炉烧柏子，石鼎煮山药。一杯赏月露，万象纷寿酢。此生独何幸，风缆欣初泊。逝逃颜跖网，行赴松乔约。莫嫌风有待，漫欲戏寥廓。泠然心境空，仿佛来笙鹤。

【独酌试药玉酒盏有怀诸君子明日望夜月庭佳景不可失作诗招之】

铅煮白石，作玉真自欺。琢削为酒杯，规摹定州瓷。荷心虽浅狭，镜面良渺イ。持此寿佳客，到手不容辞。曹侯天下平，定国岂其师。一饮至数石，温克颇似之。风流越王孙，诗酒屡出奇。喜我有此客，玉杯不徒施。请君诘欧陈，问疾来何迟。呼儿扫月榭，扶病及良时。

【欧阳季默以油烟墨二丸见饷各长寸许戏作小诗】

书窗拾轻煤，佛帐扫余馥。辛勤破千夜，收此一寸玉。痴人畏老死，腐朽同草木。欲将东山松，涅尽南山竹。墨坚人苦脆，未用叹不足。且当注虫鱼，莫草三千牍。

【明日复以大鱼为馈重二十斤且求诗故复戏之】

汉廷九尺人，谁似老方朔。那将一寸金，令足三冬学。饷鱼欲自洗，鳞尾光卓荦。我是骑鲸手，聊堪充鹿角。

【和赵景贶栽桧】

汝阴多老桧，处处屯苍云。地连丹砂井，物化青牛君。时有再生枝，（颍之灵坛观，亦有再生桧。）还作左纽纹。王孙有古意，书室延清芬。应怜四孺子，不堕凡木群。体备松柏姿，气含芝薰。初扶鹤立骨，未出龙缠筋。巢根白蚁乱，网叶秋虫纷，乃知蔽芾初，甚要封植勤。他年皮三寸，狐鼠了不闻。

【叶待制求先坟永慕亭诗】

灵区有异产，化国无潜珍。承平百年间，簪缨半齐民。建溪富奇伟，叶氏初隐沦。森然见乔木，其下维德人。佳哉郁葱葱，气若凤与麟。联翩出儒将，岂惟十朱轮。新松无鹿触，旧柏有乌驯。待公归上冢，泪叶乃肯春。

【与赵陈同过欧阳叔弼新治小斋戏作】

江湖渺故国，风雨倾旧庐。东来三十年，愧此一束书。尺椽亦何有，而我常客居。羡君开此室，容膝真有余。拊床琴动摇，弄笔窗明虚。后夜龙作雨，天明雪填渠。（时方祷雨龙祠，作此句时星斗灿然，四更风雨大至，明日乃雪。）梦回闻剥啄，谁呼赵陈予。添丁走沽酒，通德起挽蔬。主孟当啖我，玉鳞金尾鱼。一醉忘其家，此身自。

【聚星堂雪（并叙）】

元六年十一月一日，祷雨张龙公，得小雪，与客会饮聚星堂。忽忆欧阳文忠作守时，雪中约客赋诗，禁体物语，于艰难中特出奇丽，尔来四十余年莫有继者。仆以老门生继公后，虽不足追配先生，而宾客之美殆不减当时，公之二子又适在郡，故辄举前令，各赋一篇，以为汝南故事云。

窗前暗响鸣枯叶，龙公试手行初雪。映空先集疑有无，作态斜飞正愁绝。众宾起舞风竹乱，老守先醉霜松折。恨无翠袖点横斜，只有微灯照明灭。归来尚喜更鼓永，晨起不待铃索掣。未嫌长夜作衣棱，却怕初阳生眼缬。欲浮大白追余赏，幸有回飙惊落屑。模糊桧顶独多时，历乱瓦沟裁一瞥。汝南先贤有故事，醉翁诗话谁续说。当时号令君听取，白战不计持寸铁。

【欧阳叔弼见访诵陶渊明事叹其绝识叔弼既去感慨不已而赋此诗】

渊明求县令，本缘食不足。束带向督邮，小屈未为辱。翻然赋归去，岂不念穷独。重以五斗米，折腰营口腹。云何元相国，万钟不满欲。胡椒铢两多，安用八百斛。以此杀其身，何啻抵鹊玉。往者不可悔，吾其反自烛。

【喜刘景文至】

天明小儿更传呼，髯刘已到城南隅。尺书真是髯手迹，起坐熨眼知有无。今人不作古人事，今世有此古丈夫。我闻其来喜欲舞，病自能起不用扶。江淮旱久尘土恶，朝来清雨濯鬓须。相看握手了无事，千里一笑毋乃迂。平生所乐在吴会，老死欲葬杭与苏。过江西来二百日，冷落山水愁吴姝。新堤旧井各无恙，参寥六一岂念吾。别后新诗巧摹写，袖中知有钱塘湖。

【祷雨龙公既应刘景文有诗次韵】

张公晚为龙，抑自龙中来。伊昔风云会，咄嗟潭洞开。精诚苟可贯，宾主真相陪。洞箫振羽舞，白酒浮云。言从关洲妃，远去焦氏台。倒倾瓶中雨，一洗麦上埃。破旱不论功，乘云却空回。嗟龙与我辈，用意岂远哉。使君今子义，英风冠东莱。笑说龙为友，幽明莫相猜。

【刘景文家藏乐天身心问答三首戏书一绝其后】

渊明形神自我，乐天身心相物。而今月下三人，他日当成几佛。

【西湖戏作】

一士千金未易偿，我从陈赵两欧阳。举鞭拍手笑山简，只有并儿一葛强。

【送欧阳季默赴阙】

先生岂止一怀祖，郎君不减王文度。膝上几日今白须，令我眼中见此父。汝南相从三晦朔，君去苦早我来暮。霜风凄紧正脱木，颍水清浅可立鹭。莫辞白酒泻香泉，己觉扁舟掠新渡。坐看士衡执别手，更遣梦得出奇句。郎君可是库人，乃使骥随蹇步。置之行矣无足道，贤愚岂在遇不遇。

【用前韵作雪诗留景文】

万松岭上黄千叶，载酒年年踏松雪。刘郎去后谁复来，花下有人心断绝。东斋夜坐搜雪句，两手龟坼霜须折。无情岂亦畏嘲弄，穿帘入户吹灯灭。纷纷儿女争所似，碧海长鲸君未掣。朝来云汉接天流，顾我小诗如点缬。欧阳赵陈在户外，急扫中庭铺木屑。交游虽似雪柏坚，聚散行作风花瞥。晴光融作一尺泥，归有何事真无说。泥干路稳放君去，莫倚马蹄如踣铁。

【和刘景文见赠】

元龙本志陋曹吴，豪气峥嵘老不除。失路今为哙等伍，作诗犹似建安初。西来为我风黧面，独卧无人雪缟庐。留子非为十日饮，要令安世诵亡书。

【和刘景文雪】

占雨又得雪，龟宁欺我哉。似知吾辈喜，故及醉中来。童子愁冰砚，佳人苦胶杯。那堪李常侍，入蔡夜衔枚。

【次前韵送刘景文】

白云在天不可呼，明月岂肯留庭隅。怪君西行八百里，清坐十日一事无。路人不识呼尚书，但见凛凛雄千夫。（君一马两仆率然相访，逆旅多呼尚书，意谓君都头也。）岂知入骨爱诗酒，醉倒正欲蛾眉扶。一篇向人写肝肺，四海知我霜鬓须。（君前有诗见寄云：四海共知霜鬓满，重阳曾插菊花无。）欧阳赵陈皆我有，岂谓夫子驾复迂。迩来又见三黜柳，共此暖热餐毡苏。酒肴酸薄红粉暗，只有颍水清而姝。一朝寂寞风雨散，对影谁念月与吾。（郡中日与欧阳叔弼、赵景贶、陈履常相从，而景文复至，不数日柳戒之亦见过，宾客之盛，顷所未有。然不数日，叔弼、景文、戒之皆去矣。）何时归帆氵斥江水，春酒一变甘棠湖。（景文近卜居九江，近甘棠湖。）

【以屏山赠欧阳叔弼】

漫郎天骨清，生与世俗异。学道新有得，为贫聊复仕。每于红尘中，常起青霞志。屏山辍赠子，莫遣污簪珥。寓目紫翠间，安眠本非睡。梦中化为鹤，飞入长松寺。

【新渡寺席上次赵景贶陈履常韵送欧阳叔弼比来诸君唱和叔弼但袖手傍睨而已临别忽出一篇颇有渊明风致坐皆惊叹】

神屠不目全，妙额惟妆半。更刀乃族疱，倚市必丑悍。平生魏公筹，忽斫郢人墁。诗书亦何用，适道须此馆。多言虽数穷，微中或排难。子诗如清风，发将旦。胡为久闭匿，绮语真自患。许时笑我痴，隔屋相咏叹。竟识彦道否，绝叫呼百万。清朝固多士，人门子皆冠。莫言清颍水，从此隔河汉。异时我独来，得鱼杨柳贯。持归不忍食，尺素解凄断。中有清圆句，铜丸飞柘弹。春愁结凌澌，正待一笑泮。百篇倘寄我，呻吟郑人缓。

●卷二十

◎诗六十二首

【次韵赵景贶春思且怀吴越山水】

岁华来无穷，老眼久已静。春风如系马，未动意先骋。西湖忽破碎，鸟落鱼动镜。萦城理枯渎，放闸起胶艇。愿君营此乐，官事何时竟。（清河西湖三闸，督君成之。）思吴信偶然，出处付前定。飘然不系舟，乘此无尽兴。醉翁行乐处，草木皆可敬。明朝游北渚，急扫黄叶径。白酒真到齐，红裙已放郑。（酒尚有香泉一壶，为乐全先生服，不作乐也。）

【次韵陈履常张公龙潭】

经明宣城宰，家此百尺澜。郑翁不量力，敢以非意干。玄黄杂两战，绛青表双蟠。（事见《龙公碑》。）烈气毙强敌，仁心恻饥寒。精诚祷必赴，苟简求亦难。萧条麦枯，浩荡日月宽。念子无吏责，十日勤征鞍。春蔬得雨雪，少助先生盘。龙不惮往来，而我独宴安。闭阁默自责，神交清夜阑。

【竹间亭小酌怀欧阳叔弼季默呈赵景贶陈履常】

（一题作小饮西湖，怀欧阳叔弼兄弟，赠赵景贶、陈履常）

岁暮自急景，我闲方缓觞。醉饮西湖晚，步转北渚长。地坐略少长，意行无涧冈。久知荠麦青，稍喜榆柳黄。盎盎春欲动，潋潋夜未央。水天鸥鹭静，月雾松桧香。抚景方婉娩，怀人重凄凉。岂无一老兵，坐念两欧阳。我意正麋鹿，君才亦圭璋。此会恐难久，此欢不可忘。

【蜡梅一首赠赵景贶（一题：次履常蜡梅韵）】

天工点酥作梅花，此有蜡梅禅老家。蜜蜂采花作黄蜡，取蜡为花亦其物。天工变化谁得知，我亦儿嬉作小诗。君不见万松岭上黄千叶，玉蕊檀心两奇绝。醉中不觉度千山，夜闻梅香失醉眠。归来却梦寻花去，梦里花仙觅奇句。此间风物属诗人，我老不饮当付君。君行适吴我适越，笑指西湖作衣钵。

【送王竦朝散赴阙】

我家衡山公，清而畏人知。臧否不出口，默识如蓍龟。擢子拱把中，云有骥姿。胡为三十载，尚作穷苦词。丈夫不妄语，未效此何疑。来清颍上，泪湿中郎诗。怪我一年长，而作十年衰。同时几人在，岂敢怨白髭。愿言指松柏，永与霜雪期。（伯父为衡州日，与君相知，有送行诗。）

【次韵致政张朝奉仍招晚饮】

扫白非黄精，轻身岂胡麻。怪君仁而寿，未觉生有涯。曾经丹化米，亲授枣如瓜。云蒸作雾楷，火灭巽雨巴。自此养铅鼎，无穷走河车。至今许玉斧，犹事萼绿华。（君曾见永州何仙姑得药饵之，人疑其以此寿也，故有丹化米、萼绿华之句，皆女仙事。）我本三生人，畴昔一念差。前生或草圣，习气馀惊蛇。儒瞿谢赤松，佛缚惭丹霞。时时一篇出，扰扰四座哗。清诗得可惊，信美辞多夸。回车入官府，治具随贫家。萍齑与豆粥，亦可成咄嗟。

【阎立本职贡图】

贞观之德来万邦，浩如沧海吞河江，音容伧狞服奇庞。横绝岭海逾涛泷，珍禽瑰产争牵扛，名王解辫却盖幢。粉本遗墨开明窗，我喟而作心未降，魏征封伦恨不双。

【次韵王滁州见寄】

斯人何似似春雨，歌舞农夫怨行路。君看永叔与元之，坎轲一生遭口语。两翁当年鬓未丝，玉堂挥翰手如飞。教得滁人解吟咏，至今里巷嘲轻肥。君家联翩尽卿相，独来坐啸溪山上。笑捐浮利一鸡肋，多取清名几熊掌。丈夫自重贵难售，两翁今与青山久。后来太守更风流，要伴前人作诗瘦。我倦承明苦求出，到处遗踪寻六一。凭君试与问琅邪，许我来游莫难色。

【赵景贶以诗求东斋榜铭昨日闻都下寄酒来戏和其韵求分一壶作润笔也】

王孙天麒麟，眸子奥而澈。囊空学愈富，屋陋人更杰。我老书益放，笔落座争制。欲求东斋铭，要饮西湖雪。长瓶分未到，小砚干欲裂。不似淳于髡，一石要烛灭。

【洞庭春色（并引）】

安定郡王以黄柑酿酒，谓之洞庭春色，色香味三绝，以饷其犹子德麟。德麟以饮余，为作此诗。醉后信笔，颇有沓拖风气。

二年洞庭秋，香雾长巽手。今年洞庭春，玉色疑非酒。贤王文字饮，醉笔蛟蛇走。既醉念君醒，远饷为我寿。瓶开香浮座，盏凸光照牖。方倾安仁，（潘岳《笙赋》云：披黄苞以授柑，倾绿瓷以酌）。莫遣公远嗅。（明皇食柑，凡千余枚，皆缺一瓣，问进柑使者，云中途尝有道士嗅之。盖罗公远也。）要当立名字，未可问升斗。应呼钓诗钩，亦号扫愁帚。君知蒲萄恶，止是嫫姆黝。须君滟海杯，浇我谈天口。

【送路都曹（并引）】

乖崖公在蜀，有录曹参军老病废事，公责之曰：“胡不归？”明日，参军求去，且以诗留别。其略曰：秋光都似宦情薄，山色不如归意浓。公惊谢之，曰：“吾过矣，同僚有诗人而吾不知。”因留而慰荐之。予幼时闻父老言，恨不问其姓名。今都曹路君以小疾求致仕，予诵此事留之，不可，乃采前人意作诗送之，并邀赵德麟、陈履常各赋一篇。

积雪困桃李，春心谁为容。淮光酿山色，先作归意浓。我亦倦游者，君恩系疏慵。欲留耿介士，伴我衰迟踪。吏课升斗积，崎岖等铅舂。那将露电身，坐待收千钟。结发空百战，市人看先封。谁能搔白首，抱关望夕烽。子意谅已成，我言宁复从。恨无乖崖老，一洗芥蒂胸。我田荆溪上，伏腊亦粗供。怀哉江南路，会作林下逢。

【次韵陈履常雪中】

可怜扰扰雪中人，饥饱终同寓一尘。老桧作花真强项，冻鸢储肉巧谋身。忍寒吟咏君堪笑，得暖欢呼我未贫。坐听屐声知有路，拥裘来看玉梅春。

【二鲜于君以诗文见寄作诗为谢】

我怀元初，圭璋满清班。维时南隆老，奉使独未还。迂叟向我言，青齐岁方艰。斯人乃德星，遣出虚危间。（司马温公谓轼曰：子骏福星也，京东人困甚，且令往彼。）召用既晚矣，天命良复悭。一朝失老骥，寂寞空帝闲。至今清夜梦，枕衾有余潸。喜闻二三子，结发师闵颜。高论倾河汉，清诗鸣环。遥知三日雪，积玉埋崧山。谁念此幽桂，坐蒙榛与菅。故人在颍尾，投诗清泠湾。

【次韵赵德麟雪中惜梅且饷柑酒三首】

千花未分出梅余，遣雪摧残计已疏。卧闻点滴如秋雨，知是东风为扫除。

阆苑千葩映玉宸，人间只有此花新。飞要欲先桃李，散作千林火迫春。

蹀躞娇黄不受几，东风暗与色香归。偶逢白堕争春手，遣入王孙玉飞。

【和陈传道雪中观灯】

新年乐事叹何曾，闭阁烧香一病僧。未忍便倾浇别酒，且来同看照愁灯。颍鱼跃处新亭近，湖雪消时画舫升。只恐樽前无此客，清诗还有士龙能。

【阅世亭诗赠任仲微】

任公镇西南，尝赠绕朝策。当时若尽用，善阵无赫赫。凄凉十年后，邪正久已白。却留封德彝，天意眇难测。象贤真骥种，号诉甘百谪。岂云报私仇，祸福指络脉。高才食旧德，但恐里门窄。伤心千骑归，赠印黄壤隔。惟有亭前桧，阅世不改色。千年与井在，记此王粲宅。

【新渡寺送任仲微】

春阴欲落雪，野气方升云。我游清颍尾，想见翠被君。古来聚散地，与子复言分。倦游安税驾，瘦田失归耘。独宿古寺中，荒鸡乱鸣群。送子以晓角，幽幽醒时闻。

【送运判朱朝奉入蜀七首】

蔼蔼青城云，娟娟峨眉月。随我西北来，照我光不灭。

我在尘土中，白云呼我归。我游江湖上，明月湿我衣。

岷峨天一方，云月在我侧。谓是山中人，相望了不隔。

梦寻西南路，默数长短亭。似闻嘉陵江，跳波吹锦屏。

送君无一物，清江饮君马。路穿慈竹林，父老拜马下。

不用惊走藏，使者我友生。听讼如家人，细说为汝评。

若逢山中友，问我归何日。为话腰脚轻，犹堪踏泉石。

【病中夜读朱博士诗】

病眼乱灯火，细书数尘沙。君诗如秋露，净我空中花。古语多妙寄，可识不可夸。巧笑在瓶颊，哀音如掺挝。曾坑一掬春，紫饼供千家。悬知贵公子，醉眼无真茶。崎岖烂石上，得此一寸芽。缄封勿浪出，汤老客未嘉。

【赵德麟饯饮湖上舟中对月】

老守惜春意，主人留客情。官馀闲日月，湖上好清明。新火发茶乳，温风散粥饧。酒阑红杏暗，日落大堤平。清夜除灯坐，孤舟擘岸撑。逮君帻未堕，对此月犹横。

【赠朱逊之（并引）】

元六年九月，与朱逊之会议于颍。或言洛人善接花，岁出新枝，而菊品尤多。逊之曰：“菊当以黄为正，余可鄙也。”昔叔向闻蔑一言，知其为人，予于逊之亦云。

黄花候秋节，远自夏小正。坤裳有正色，鞠衣亦令名。一从人伪胜，遂与天力争。易性寓非族，改颜随所令。新奇既易售，粹驳宜相倾。疾恶逢伯厚，识真似渊明。君言我所印，世论谁改评。愿君为霜风，一扫紫与。

【和赵德麟送陈传道】

二陈既妙士，两欧惟德人。王孙乃龙种，世有云麟。五君从我游，倾写出怪珍。俗物败人意，兹游实清醇。那知有聚散，佳梦失欠伸。我舟下清淮，沙水吹玉尘。君行踏晓月，疏木挂寸银。尚寄别后诗，剪刻淮南春。

【上巳日与二子迨过游涂山荆山记所见】

此生终安归，还轸天下半。来乘累庙，复作微禹叹。（昔自南河赴杭州过此，盖二十二年矣。）从祠及彼呱，（有启庙。）像设偶此粲。（谓涂山氏。）秦祖当侑坐，（庙有柏翳。）夏郊亦荐裸。（有鲧庙。）可怜淮海人，尚记弧矢旦。（淮南人谓禹以六日生，是日，数万人会山上。虽传记不载，然相传如此。）荆山碧相照，楚水清可乱。刖人有余坑，美石肖温瓒。（荆山下有卞氏采玉坑，石色如玉，不受刻。取出山下，辄变色不复温莹。）龟泉木杪出，牛乳石池漫。（龟泉在荆山下色白而甘，真陆羽所谓石池漫流者。有石记云：唐贞元中随白龟流出。）小儿强好古，侍史笑流汗。归时蝙蝠飞，炬火记远岸。

【淮上早发】

澹月倾云晓角哀，小风吹水碧鳞开。此生定向江湖老，默数淮中十往来。

【次韵徐仲车（仲车耳聋。）】

恶衣恶食诗愈好，恰似霜松啭春鸟。苍蝇莫乱远鸡声，世上谁如公觉早。八年看我走三州，（元丰八年予赴登州，元四年赴杭州，今赴扬州，皆见仲车。）月自当空水自流。人间扰扰真蝼蚁，应笑人呼作斗牛。

【次韵林子中春日新堤书事见寄】

东都寄食似孤云，ゎ被真成一宿宾。收得玉堂挥翰手，却为淮月弄舟人。羡君湖上斋摇碧，笑我花时甑有尘。为报年来杀风景，连江梦雨不知春。（来诗有芍药春之句。扬州近岁率为此会，用花十余万枝，吏缘为奸，民极病之，故罢此会。）

【送陈伯修察院赴阙】

裕陵固天纵，笔有云汉姿。尝重连山象，不数秋风辞。龙腾与虎变，狸豹复何施。我穷真有数，文字乃见知。闻君射策日，妙语发畴咨。一日喧万口，惊倒同舍儿。岂知二十年，道路犹迟迟。苦言如药石，瞑眩终见思。屈伸反覆手，独于君可疑。四门方穆穆，行矣及此时。

【送张嘉父长官】

都城昔倾盖，骏马初服。再见江湖间，秋鹰已离鞲。于今三会合，每进不少留。豫章既可惜，瑚琏谁当收。微官有民社，妙割无鸡牛。归来我益敬，器博用自周。百年子初筵，我已迫旅酬。但当记苦语，高节贯白头。

【轼在颍州与赵德麟同治西湖未成改扬州三月十六日湖成德麟有诗见怀次韵】

太山秋毫两无穷，钜细本出相形中。大千起灭一尘里，未觉杭颍谁雌雄。（来诗云与杭争雄。）我在钱塘拓湖渌，大堤士女急昌丰。六桥横绝天汉上，北山始与南屏通。忽惊二十五万丈，老葑席卷苍云空。来颍尾弄秋色，一水萦带昭灵宫。坐思吴越不可到，借君月斧修ㄔ胧。二十四桥亦何有，换此十顷玻璃风。雷塘水干禾黍满，宝钗耕出余鸾龙。明年诗客来吊古，伴我霜夜号秋虫。（德麟见约来扬寄居，亦有意求扬ヘ。）

【次韵赵德麟西湖新成见怀绝句】

壶中春色（谓洞庭春色也。）饮中仙，骑鹤东来独惘然。犹有赵陈同李郭，不妨同泛过湖船。

【再次韵赵德麟新开西湖】

使君不用山鞠穷，饥民自逃泥水中。欲将百渎起凶岁，免使石愁扬雄。西湖虽小亦西子，萦流作态清而丰。千夫余力起三闸，焦陂下与长淮通。十年憔悴尘土窟，清澜一洗啼痕空。王孙本自有仙骨，平生宿卫明光宫。一行作吏人不识，正似云月初朦胧。时临此水照冰雪，莫遣白发生秋风。定须却致两黄鹄，新与上帝开濯龙。湖成君归侍帝侧，灯花已缀钗头虫。（予以颍人苦饥，奏乞留黄河夫万人，修境内沟洫，诏许之。因以余力浚治此湖。）

【到官病倦未尝会客毛正仲惠茶乃以端午小集石塔戏作一诗为谢】

我生亦何须，一饱万想灭。胡为设方丈，养此肤寸舌。尔来又衰病，过午食辄噎。缪为淮海帅，每愧厨传缺。爨无欲清人，奉使免内热。空烦赤泥印，远致紫玉。为君伐羔豚，歌舞菰黍节。禅窗丽午景，蜀井出冰雪。坐客皆可人，鼎器手自洁。金钗候汤眼，鱼蟹亦应诀。遂令色香味，一日备三绝。报君不虚授，知我非轻啜。

【双石（并引）】

至扬州，获二石，其一绿色，冈峦迤逦，有穴达于背；其一玉白可鉴。渍以盆水，置几案间。忽忆在颍州日，梦人请住一官府，榜曰仇池。觉而诵杜子美诗曰：“万古仇池穴，潜通小有天。”乃戏作小诗，为僚友一笑。

梦时良是觉时非，汲水埋盆故自痴。但见玉峰横太白，便从鸟道绝峨眉。秋风与作烟云意，晓日令涵草木姿。一点空明是何处，老人真欲住仇池。

【次韵和晁无咎学士相迎】

少年独识晁新城，闭门却扫卷旆旌。胸中自有谈天口，坐却秦军发墨守。有子不为谋置锥，虹霓吞吐忘寒饥。端如太史牛马走，严徐不敢连尻隹。裴回未用疑相待，枉尺知君有家戒。避人聊复去瀛洲，伴我真能老淮海。梦中仇池千仞岩。便欲揽我青霞と。且须还家与妇计，我本归路连西南。老人饮酒无人佐，独看红药倾白堕。每到平山忆醉翁，悬知他日君思我。路傍小儿笑相逢，齐歌万事转头空。赖有风流贤别驾，犹堪十里卷春风。

【次韵范淳父送秦少章】

宿缘在江海，世网如予何。西来庾公尘，已濯长淮波。十年淮海人，初见一麦禾。但欣争讼少，未觉舟车多。秦郎忽过我，赋诗如《卷阿》。句法本黄子，（谓鲁直也。）二豪与揩磨。（其兄少游与张文潜。）嗟我久离群，逝将老西河。后生多名士，欲荐空悲歌。小范真可人，独肯勤收罗。瘦马识耳，枯桐得云和。近闻馆李生，（李チ方叔。）病鹤借一柯。赠行苦说我，妙语慰蹉跎。西羌已解仇，烽火连朝那。坐筹付公等，吾将寄潜沱。

【灵隐前一首赠唐林夫（一题闻林夫当徙灵隐寺寓居戏作灵隐前一首）】

灵隐前，天竺后，两涧春淙一灵鹫。不知水从何处来，跳波赴壑如奔雷。无情有意两莫测，肯向冷泉亭下相萦回。我在钱塘六百日，山中暂来不暖席。今君欲作灵隐居，葛衣草履随僧蔬。能与冷泉作主一百日，不用二十四考书中书。

【滕达道挽词二首】

先帝知公早，虚怀第一人。至今诗礼将，惟数武宣臣。材大虽难用，时来亦少信。高平风烈在，威敏典刑新。（公少受知于范希文、孙元规。）空试乘边策，宁留相汉身。凄凉旧部曲，泪湿冢前麟。

云梦连江雨，樊山落木秋。公方占贾，我正买龚牛。共有江湖乐，俱怀畎亩忧。荆溪欲归老，浮玉偶同游。肮脏仪刑在，惊呼岁月遒。回头杂歌哭，挽语不成讴。

【次韵苏伯固游蜀冈送李孝博奉使岭表】

新苗未没鹤，老叶方翳蝉。绿渠浸麻水，白板烧松烟。笑窥有红颊，醉卧皆华颠。家家机杼鸣，树树梨枣悬。野无佩犊子，府有骑鹤仙。观风峤南使，出相山东贤。渡江吊狠石，过岭酌贪泉。与君步徙倚，望彼修连娟。愿及南枝谢，早随北雁翩。归来春酒熟，共看山樱然。

【送晁美叔发运右司年兄赴阙】

我年二十无朋俦，当时四海一子由。君来扣门如有求，颀然病鹤清而修。醉翁遣我从子游，翁如退之蹈轲丘。尚欲放子出一头，（嘉初，轼与子由寓兴国浴室，美叔忽见访。云：吾从欧阳公游久矣，公令我来，与子定交，谓子必名世，老夫亦须放他出一头地。）酒醒梦断四十秋。病鹤不病骨愈虬，惟有我颜老可羞。醉翁宾客散九州，几人白发还相收。我如怀祖拙自谋，正作尚书已过优。君求会稽实良筹，往看万壑争交流。（君近乞越州。）

【王文玉挽词】

才名谁似广文寒，月斧云斤琢肺肝。玄晏一生都卧病，子云三世不迁官。幽兰空觉香风在，宿草何曾泪叶干。犹喜诸郎有曹志，文章还复富波澜。

【送芝上人游庐山】

二年阅三州，我老不自惜。团团如磨牛，步步踏陈迹。岂知世外人，长与鱼鸟逸。老芝如云月，炯炯时一出。比年三见之，常若有所适。逝将走庐阜，计阔道愈密。吾生如寄耳，出处谁能必。江南千万峰，何处访子室。

【送程德林赴真州】

君为县令元丰中，吏贪功利以病农。君欲言之路无从，移书谏臣以自通，（谏臣，蹇受之也。）元丰天子为改容。我时匹马江西东，问之逆旅言颇同。老人爱君如刘宠，小儿敬君如鲁恭。尔来明目达四聪，收拾驵骏冀北空。君为赤令有古风，政声直入明光宫。天厩如海养群龙，并收其子岂不公，（君之子祁举制策，文学行义，为时所称。）白沙何必烦此翁。

【谷林堂诗】

深谷下窈窕，高林合扶疏。美哉新堂成，及此秋风初。我来适过雨，物至如娱予。稚竹真可人，霜节已专车。老槐苦无赖，风花吹填渠。山鸦争呼号，溪蝉独清虚。寄怀劳生外，得句幽梦馀。古今正自同，岁月何必书。

【予少年颇知种松手植数万株皆中梁柱矣都梁山中见杜舆秀才求学其法戏赠二首】

露宿泥行草棘中，十年春雨养髯龙。如今尺五城南杜，欲问东坡学种松。

君方扫雪收松子，我已开榛得茯苓。为问何如插杨柳，明年飞絮作浮萍。

【行宿泗间见徐州张天骥次旧韵】

二年三蹑过淮舟，款段还逢马少游。无事不妨长好饮，著书自要且穷愁。孤松早偃元非病，倦鸟虽还岂是休。更欲河边几来往，只今霜雪已蒙头。

【次韵刘景文赠傅曦秀才】

窈眇文章宜和寡，峥嵘肝肺亦交难。未能飞瓦弹清角，肯便投泥戏泼寒。忽见秋风吹落水，遥知霜叶满长安。诗成送与刘夫子，莫遣孙郎帐下看。

【在彭城日与定国为九日黄楼之会今复以是日相遇于宋凡十五年忧乐出处有不可胜言者而定国学道有得百念灰冷而颜益壮顾予衰病心形俱瘁感之作诗】

菊盏萸囊自古传，长房宁复是瞿仙。应从汉武横汾日，数到刘公戏马年。对玉山人虽老矣，见恒河性故依然。王郎九日诗千首，今赋黄楼第二篇。

【九日次定国韵】

朝菌无晦朔，蟪蛄疑春秋。南柯已一世，我眠未转头。仙人视吾曹，何异蜂蚁稠。不知蛮触氏，自有两国忧。我观去来今，未始一念留。奔驰竟何得，而起无穷羞。王郎误涉世，屡献久不酬。黄金散行乐，清诗出穷愁。俯仰四十年，始知此生浮。轩裳陈道路，往往儿童收。封侯起大第，或是君家驺。似闻负贩人，中有第一流。炯然径寸珠，藏此百结裘。意行无车马，倏忽略九州。邂逅独见之，天与非人谋。笑我方醉梦，衣冠戏沐猴。力尽病骐骥，伎穷老伶优。北山有云根，寸田自可。会当无何乡，同作逍遥游。归来城郭是，空有累累丘。

【召还至都门先寄子由】

老身倦马河堤永，踏尽黄榆绿槐影。荒鸡号月未三更，客梦还家得俄倾。归老江湖无岁月，未填沟壑犹朝请。黄门殿中奏事罢，诏许来迎先出省。已飞青盖在河梁，定饷黄封兼赐茗。远来无物可相赠，一味丰年说淮颍。

【次韵定国见寄】

还朝如梦中，双阙眩金碧。复穿鹭行，强寄麋鹿迹。劳生苦昼短，展转不能夕。默坐数更鼓，流水夜自逆。故人为我谋，此志何由毕。越吟知听否，谁念病庄舄。（时方请越。）

【次韵蒋颖叔钱穆父从驾景灵宫二首】

归来病鹤记城，旧踏松枝雨露新。半白不羞垂领发，软红犹恋属车尘。雨收九陌丰登后，日丽三元下降辰。粗识君王为民意，不才何以助精。（前辈戏语，有西湖风月不如东华软红香土。）

与君并直记初元，白首还同入禁门。玉殿齐班容小语，霜廷稽首泫微温。（适与穆父并拜庭中，地皆流湿，相与小语道之。）病贪赐茗浮铜叶，老怯香泉滟宝樽。回首行有人杰，坐知羌虏是游魂。

●卷二十一

◎诗六十六首

【轼近以月石砚屏献子功中书公复以涵星砚献纯父侍讲子功有诗纯父未也复以月石风林屏赠之谨和子功诗并求纯父数句】

紫潭出玄云，翳我潭中星。独有潭上月，倒挂紫翠屏。我老不看书，默坐养此昏花睛。时时一开眼，见此云月眼自明。久知世界如泡影，大小真伪何足评。笑彼三子欧苏梅，无事自作雪羽争。（事见三人诗集。）故将屏砚送两范，要使珠璧栖窗棂。大范忽长谣，语出月胁令人惊。（皇甫曰：穿天心，出月胁。意外惊人，语非寻常。）小范当继之，说破星心如鸡鸣。（孟郊《闻鸡》诗云：似闻孤月口，能说落星心。）床头复一月，下有风林横。急送小范家，护此涵星泓。愿从少陵博一句，山木尽与洪涛倾。

【次韵范纯父涵星砚月石风林屏诗】

月次于房历三星，斗牛不神箕独灵。簸摇桑榆尽西靡，影落苏子砚与屏。天工与我两厌事，孰居无事为此形。与君持橐侍帷幄，同到温室观尧。自怜太史牛马走，伎等卜祝均倡伶。欲留衣冠挂神武，便击云水归南溟。陶泓不称管城沐，醉石可助平泉醒，故持二物与夫子，欲使妙质留天庭。但令滋液到枯槁，勿遣光景生晦冥。上书挂名岂待我，独立自可当雷霆。我时醉眠风林下，夜与渔火同青荧。抚物怀人应独叹，作诗寄子谁当听。

【次韵钱穆父会饮】

弹冠恨不早，挂冠常苦迟。盛服每假寐，角阙时伏思。东门未祖道，西山空拄颐。逝将江海去，安此麋鹿姿。要当谋三径，何暇择一枝。与君几合散，得酒忘淳漓。君谈似落屑，我饮如弈棋。（世有作诗如弈棋，弈棋如饮酒，饮酒乃天戒之语。仆于棋、酒二事俱不能也。）居官不任事，造物真见私。主人独贤劳，金谷方流驰。行人亦结束，杖杜乃归期。公卿虽少安，河流正东酾。我得会稽去，方回良不痴。

【次韵穆父尚书侍祠郊丘瞻望天光退而相庆引满醉吟】

千章杞梓阴云天，樗散谁收老郑虔。喜气到君浮白里，丰年及我挂冠前。令严钟鼓三更月，野宿貔貅万灶烟。太息何人知帝力。归来金帛看肩。

【郊祀庆成诗】

帝出乘昌运，天心予太平。文章三代继，制作七年成。大祀乾坤合，刚辰日月明。泰坛朝埽地，魄宝夜垂精。仰御圆苍盖，环观海岳城。北流吞朔易，西极落搀抢。升燎灵光答，回銮瑞雾迎。需云遍枯槁，解雨达勾萌。可颂非天德，因箴亦下情。民言知有酌，帝谓本无声。富国由崇俭，祈年在好生。无心斯格物，克己自消兵。化国安新政，孤臣返旧耕。还将清庙什，留与野人赓。

【次韵奉和钱穆父蒋颍叔王仲至诗四首·见和西湖月下听琴】

谡谡松下风，蔼蔼垅上云。聊将窃比我，不堪持寄君。半生寓轩冕，一笑当琴尊。良辰饮文字，晤语无由醺。我有夙鸣枝，背作蛇付纹。月明委静照，心清得奇闻。当呼玉涧手。一洗羯鼓昏。请歌南风曲，犹作虞书浑。（家有雷琴甚奇古，玉涧道人崔闲妙于雅声，当呼使弹。）

【次韵奉和钱穆父蒋颍叔王仲至诗四首·见和仇池】

上穷非想亦非非，下与风轮共一痴。翠羽若知牛有角，空瓶何必井之眉。还朝暂接鸾翼，谢病行收麋鹿姿。记取和诗三益友，他年弭节过仇池。

【次韵奉和钱穆父蒋颍叔王仲至诗四首·玉津园】

承平苑囿杂耕桑，六圣勤民计虑长。碧水东流还旧派，（玉津分蔡河上流，复合于下。）紫坛南峙表连冈。不逢迟日莺花乱，空想疏林雪月光。千亩何时躬帝藉，斜阳寂历锁云庄。

【次韵奉和钱穆父蒋颍叔王仲至诗四首·藉田】

窃脂方纪瑞，布谷未催耕。鱼沫依渚，蜗涎上彩楹。江湖来梦寐，蓑笠负平生。琴里思归曲，因君一再行。

【顷年杨康功使高丽还奏乞立海神庙于板桥仆嫌其地湫隘移书使迁之文登因古庙而新之杨竟不从不知定国何从见此书作诗称道不已仆不复记其云何也次韵答之】

退之仙人也，游戏于斯文。谈笑出伟奇，鼓舞南海神。顷年三韩使，几为鲛鳄吞。归来筑祠宇，要使百贾奔。（板桥，商贾所聚。）我欲迁其庙，下数浮空群。（谓登州海市。）移书竟不从，信非磊落人。公胡为拳拳，系此空中云。作诗颂其美，何异刻剑痕。我今已括囊，象在六四坤。

【沐浴启圣僧舍与赵德麟邂逅】

南山北阙两非真，东颍西湖迹已陈。季子来归初可喜，老聃新沐定非人。酒清不醉休休暖，睡稳如禅息息匀。自笑尘劳馀一念，明年同泛越溪春。

【次韵王仲至喜雪御筵】

三军喜气铄飞花，睡起空惊月在沙。未集骅骝金，故残鹊玉横斜。偶还仗内身如寄，尚忆江南酒可赊。宣劝不多心自醉，强扶衰白拜君嘉。

【仆所藏仇池石希代之宝也王晋卿以小诗借观，意在于夺仆不敢不借然以此诗先之】

海石来珠宫，秀色如蛾绿。坡陀尺寸间，宛转陵峦足。连娟二华顶，空洞三茅腹。初疑仇池化，又恐瀛洲蹙。殷勤峤南使，馈饷扬州牧。（仆在扬州，程德孺自岭南解官，以此石见遗。）得之喜无寐，与汝交不渎。盛以高丽盆，藉以文登玉。（仆以高丽所饷大铜盆贮之，又以登州海石如碎玉者附其足。）幽光先五夜，冷气压三伏。老人生如寄，茅舍久未卜。一夫幸可致，千里还相逐。风流贵公子，窜谪武当谷。见山应已厌，何事夺所欲。欲留嗟赵弱，宁许负秦曲。传观慎勿许，间道归应速。

【次天字韵答岑岩起】

一声清跸雾开天，百辟心庄岂貌虔。回顾惊君珠玉侧，同升愧我比糠前。裴回月色留坛影，缥缈松香泛蜡烟。（近制，以椽烛松明易糁盆。）莫叹郎潜生白发，圣朝求旧鄙鸢肩。

【石塔寺（并引）】

世传王播《饭后钟》诗，盖扬州石塔寺事也。相传如此，戏作此诗。

饥眼眩东西，诗肠忘早晏。虽知灯是火，不悟钟非饭。山僧异漂母，但可供一莞。何为三百年，记忆作此讪。斋厨养若人，无益只遗患。乃知饭后钟，黎盖具眼。

【次韵蒋颖叔二首·扈从景灵宫（一作：奉和颖叔万寿观）】

道人幽梦晓初还，已觉笙萧下月坛。风伯前驱清宿雾，祝融骖乘破朝寒。英姿连璧从多士，妙句锵金和八銮。已向词臣得颇牧，（时颖叔新除熙河帅。）路人莫作老儒看。

【次韵蒋颖叔二首·凝祥池（一作：奉和凝祥池）】

似知金马客，时梦碧鸡坊。冰雪消残腊，烟波写故乡。鸣銮自容与，立马久回翔。乞与三韩使，新图到乐浪。（时高丽使在都下，每至胜境，辄图画以归。）

【和叔盎画马次韵】

天骥德力备，马外龙麟中。皇天不遗言，兀与图画同。驽骀饱官粟，未受一洗空。十驾均一至，何事风。

【王晋卿示诗欲夺海石钱穆父王仲至蒋颖叔皆次韵穆至二公以为不可许独颖叔不然今日颖叔见访亲睹此石之妙遂悔前语轼以谓晋卿岂可终闭不予者若能以韩干二散马易之者盖可许也复次前韵】

相如有家山，缥缈在眉绿。谁云千里远，寄此一颦足。平生锦绣肠，早岁藜苋腹。从教四壁空，未遣两峰蹙。吾今况衰病，义不忘樵牧。逝将仇池石，归溯岷山渎。守子不贪宝，完我无瑕玉。故人诗相戒，妙语予所伏。一篇独异论，三占从两卜。群家画可数，天骥纷相逐。风げ掠原野，电尾梢涧谷。君如许相易，是亦我所欲。今朝安西守，来听阳关曲。劝我留此峰，他日来不速。

【轼欲以石易画晋卿难之穆父欲兼取二物颖叔欲焚画碎石乃复次前韵并解二诗之意】

春冰无真坚，霜叶失故绿。疑鹏万里，玄笑夔一足。二豪争攘袂，先生一捧腹。明镜既无台，净瓶何用蹙。（古蹴、蹙通。）盆山不可隐，画马无由牧。聊将置庭宇，何必弃沟渎。焚宝真爱宝，碎玉未忘玉。久知公子贤，出语耆年伏。欲观转物妙，故以求马卜。维摩既复舍，天女还相逐。授之无尽灯，照此久幽谷。定心无一物，法乐胜五欲。三峨吾乡里，万马君部曲。卧云行归休，破贼见神速。（晋卿将种，常有此志。）

【生日蒙刘景文以古画松鹤为寿且贶嘉篇次韵为谢】

问予一室间，宁有千里廓。尘心洗长松，远意发孤鹤。生朝得此寿，死籍疑可落。微言在参同，妙契藏九。故人有奇趣，逸想寄幽壑。霜枝谢寒暑，云翮无前却。何须构明堂，未羡巢阿阁。缅怀别时语，复作数日恶。诗腴固堪餐，字瘦还可愕。高标忽在眼，清梦了如昨。君今哙等伍，志与湛辈各。岂待相顾言，方为不朽托。子云老执戟，长孺终主爵。吾当追乔松，子亦鄙卫霍。

【程德孺惠海中柏石兼辱佳篇辄复和谢】

岚薰瘴染却敷腴，笑饮贪泉独继吴。未欲连车收薏苡，肯教沉网取珊瑚。不知庾岭三年别，收得曹溪一滴无。但指庭前双柏石，要予临老识方壶。

【次秦少游韵赠姚安世】

帝城如海欲寻难，肯舍渔舟到杏坛。剥啄扣君容膝户，巍峨笑我切云冠。问羊独怪初平在，牧豕应同德曜看。肯把参同较同异，小窗相对为研丹。

【次丹元姚先生韵（〔底本二首诗合为一首，今据查注分。〕）】

浮生知几何，仅熟一釜羹。那于俯仰间，用此委曲情。自怜无他肠，偶亦得此生，悬知当去客，中有不亡存。但恐宿缘重，每为习气昏。似闻梅子真，近在吴市门。未能肩拍洪，但欲目击温。不敢叩门呼，恐作逾垣奔。且令绍介先，徐以方便论。

不学刘更生，黄金铸尚方。不学房次律，身事问颍阳。王烈亦何人，叔夜未可量。独见神山开，遽餐石髓香。至道尚听莹，粗才终蹶张。先生喜而笑，幅巾登我堂。苦誓指黄壤，要言刻青琅。蓬莱在何许，弱水空相望。且当从嵇阮，聊复数山王。达人友四海，曲士守一疆。慎勿使形谍，儿童惊夜光。

【次韵秦少游王仲至元日立春三首】

省事天公厌两回，新年春日并相催。殷勤更下山阴雪，要与梅花作伴来。

己卯嘉辰寿阿同，愿渠无过亦无功。明年春日江湖上，回首觚棱一梦中。（子由一字同叔，元日己卯渠本命也。）

词锋虽作楚骚寒，德意还同汉诏宽，好遣秦郎供贴子，尽驱春色入毫端。（立春日，翰林学士供诗帖子。）

【上元侍饮楼上三首呈同列（一作正月十四日夜扈从端门观灯三绝）】

澹月疏星绕建章，仙风吹下御炉香。侍臣鹄立通明观，一朵红云捧玉皇。

薄雪初消野未耕，卖薪买酒看升平。吾君勤俭倡优拙，自是丰年有笑声。

老病行穿万马群，九衢人散月纷纷。归来一点残灯在，犹有传柑遗细君。（侍饮楼上，则贵戚争以黄柑遗近臣，谓之传柑，盖尚矣。）

【送蒋颖叔帅熙河（并引）】

颖叔出使临洮，轼与穆父、仲至同饯之，各赋诗一篇，以今我来思为韵，致遄归之意，轼得我字。

西方犹宿师，论将不及我。苟无深入计，缓带我亦可。承明正须君，文字粲藻火。自荐虽云数，留行终不果。正坐喜论兵，临老付边琐。新诗出谈笑，僚友困掀簸。我欲歌大杜，杨柳方婀娜。边风事首虏，所得盖幺麽。愿为鲁连书，一射聊城。阴功在不杀，结草酬魏颗。

【再送蒋颖叔帅熙河二首】

使君九万击鹏鲲，肯为阳关一断魂。不用宽心九千里，安西都护国西门。

余刃西屠横海鲲，应予诗谶是游魂。归来趁别陶弘景，看挂衣冠神武门。

【次韵颖叔观灯】

安西老守是禅僧，到处应然无尽灯。永夜出游从万骑，诸羌入看拥千层。便因行乐令投甲，不用防秋更打冰。振旅归来还侍燕，十分宣劝恐难胜。

【次韵王晋卿奉诏押高丽燕射】

北苑传呼陛郎，东夷初识令君香。天山自可三箭取，海国何劳一苇航。宣劝不辞金碗侧，醉归争看玉鞭长。锦囊诗草勤收拾，莫遣鸡林得夜光。

【次韵钱穆父王仲至同赏田曹梅花】

寒厅不知春，独立耿玉雪。闭门愁永夜，置酒及明发。忽惊庭户晓，未受烟雨没。浮光风宛转，照影水方折。鬓霜未易扫，眉斧真自伐。惟当此花前，醉卧黄昏月。

【送襄阳从事李友谅归钱塘】

居杭积五岁，自意本杭人。故山归无家，欲卜西湖邻。良田不难买，静士谁当亲。髯张既超然，老潜亦绝伦。李子冰玉姿，文行两清淳。归从三人游，便足了此身。公堤不改作，姥岭行开新。幽梦随子去，松花落衣巾。

【次韵吴传正枯木歌】

天公水墨自奇绝，瘦竹枯松写残月。梦回疏影在东窗，惊怪霜枝连夜发。生成变坏一弹指，乃知造物初无物。古来画师非俗士，妙想实与诗同出。龙眠居士本诗人，能使龙池飞霹雳。君虽不作丹青手，诗眼亦自工识拔。龙眠胸中有千驷，不独画肉兼画骨。但当与作少陵诗，或自与君拈秃笔。东南山水相招呼，万象入我摩尼珠。尽将书画散朋友，独与长铗归来乎。

【送黄师是赴两浙宪】

世久无此士，我晚得王孙。宁非叔度家，岂出次公门。白首沉下吏，绿衣有公言。哀哉吴越人，久为江湖吞。官自倒帑廪，饱不及黎元。近闻海上港，渐出水底村。愿君五手，招此半菽魂。一见刺史天，稍忘狱吏尊，会稽入吾手，镜湖小于盆。比我东来时，无复疮痍存。

【送范中济经略侍郎分韵赋诗以元戎十乘以先启行为韵轼得先字且赠以鱼枕杯四马一】

梁李久乐祸，自焚岂非天。两鼠斗穴中，一胜亦偶然。谋初要百虑，善后乃万全。庙堂选世将，范氏真多贤。仁风被宿麦，绿浪摇秦川。号令耸毛羽，先声落虚弦。我家天一方，去路城西偏。投竿困障日，卖剑行归田。赠君荆鱼杯，副以蜀马鞭。一醉可以起，毋令祖生先。

【书晁说之考牧图后】

我昔在田间，但知羊与牛。川平牛背稳。如驾百斛舟。舟行无人岸自移，我卧读书牛不知。前有百尾羊，听我鞭声如鼓鼙。我鞭不妄发，视其后者而鞭之。泽中草木长，草长病牛羊。寻山跨坑谷，腾筋骨强。烟蓑雨笠长林下，老去而今空见画。世间马耳射东风，悔不长作多牛翁。

【吕与叔学士挽词】

言中谋猷行中经，关西人物数清英。欲过叔度留终日，未识鲁山空此生。论议凋零三益友，功名分付二难兄。老来尚有忧时叹，此涕无从何处倾。

【丹元子示诗飘飘然有谪仙风气吴传正继作复次其韵】

飞仙亦偶然，脱命瞬息中。惟诗不可拟，如写天日容。梦中哦七言，玉丹已入怀。一语遭绰虐，失身堕蓬莱。蓬莱至今空，护短不养才。上界足官府，谪仙应退休。可怜吴与苏，肮脏雪满头。雪满头，终当却与丹元子，笑指东海乘桴浮。

【次王定国韵书丹元子宁极斋】

仙人与吾辈，寓迹同一尘，何曾五桨馈，但有争席人。宁极无常居，此斋自随身。人那识郗鉴，天不留封伦。误落世网中，俗物愁我神。先生忽扣户，夜呼祁孔宾。便欲随子去，著书未绝麟。愿挂神武冠，往卜饮马邻。王郎濯纨绮，意与陋巷亲。南游苦不早，倘及莼鲈新。

【王仲至侍郎见惠稚栝种之礼曹北垣下今百余日矣蔚然有生意喜而作诗】

翠栝东南美，近生神岳阴。惜哉不可致，霜根络云岑。仙风振高标，香实陨平林。偶随樗栎生，不为樵牧侵。忽惊黄茅岭，稍出青玉针。好事虽力取，王城少知音。岂无换鹅手，但知觅来禽。高怀独夫子，一见捐橐金。得之喜不寐，赠我意殊深。公堂开后阁，凡木愧华簪。栽培一寸根，寄子百年心。常恐樊笼中，摧我鸾鹤襟。谁知积雨后，寒芒晓森森。恨我迫归老，不见汝十寻。苍皮护玉骨，旦暮视古今。何人风雨夜，卧听饥龙吟。

【次韵钱穆父马上寄蒋颖叔二首】

玉关不用一丸泥，自有长城鸟鼠西。剩与故人寻土物，腊糟红曲寄驼蹄。

多买黄封作洗泥，使君来自陇山西。高才得兔人人羡，争欲寻踪觅旧蹄。

【表弟程德孺生日】

仗下千官散紫庭，微闻小语说苏程。长身自昔传甥舅，寿骨遥知是弟兄。（予与君皆寿骨贯耳，班列中多指予二人不问而知其为中表也。）曾活万人宁望报，（君在楚州，予在杭州，皆遇饥岁，活数万人。）只求五亩却归耕。四朝遗老凋零尽，鹤发他年几个迎。

【七年九月自广陵召还复馆于浴室东堂八年六月乞会稽将去汶公乞诗乃复用前韵三首】

乞郡三章字半斜，庙堂传笑眼昏花。上人问我迟留意，待赐头纲八饼茶。（尚书学士得赐头纲龙茶一斤，八饼，今年纲到最迟。）

梦绕吴山却月廊，白梅卢橘觉犹香。（杭州梵天寺有月廊数百间，寺中多白杨梅、卢橘。）会稽且作须臾意，从此归田策最良。

东南此去几时归，倦鸟孤飞岂有期。断送一生消底物，三年光景六篇诗。

【吴子野将出家赠以扇山枕屏】

峨峨扇中山，绝壁信天剖。谁施大圆镜，衡霍入户牖。得之老月师。画者一醉叟。常疑若人胸，自有云梦薮。千岩在掌握，用舍弹指久。低昂不自知，恨寄儿女手。短屏虽曲折，高枕谢奔走。出家非今日，法水洗无垢。浮游云释峤，宴坐柳生肘。忘怀紫翠间，相与到白首。

【东府雨中别子由】

庭下梧桐树，三年三见汝。前年适汝阴，见汝鸣秋雨。去年秋雨时，我自广陵归。今年中山去，白首归无期。客去莫叹息，主人亦是客。对床定悠悠，夜雨空萧瑟。起折梧桐枝，赠汝千里行。重来知健否，莫忘此时情。

【谢仲适坐上送王敏仲北使】

冲风振河朔，飞雾失太行。相逢不相识，下马须眉黄。洗眼忽惊笑，见此玉节郎。喜有贤主人，共此残烛光。聚散一梦中，人北雁南翔。吾生如寄耳，送老天一方。幸子遇明主，陈经入西厢。归期不可缓，倚相宜在傍。

【书丹元子所示李太白真】

天人几何同一沤，谪仙非谪乃其游，麾斥八极隘九州。化为两鸟鸣相酬，一鸣一止三千秋。开元有道为少留，縻之不可矧肯求。西望太白横峨岷，眼高四海空无人。大儿汾阳中令君，小儿天台坐忘真。生年不知高将军，手污吾足乃敢。作诗一笑君应闻。

【次韵曾仲锡承议食蜜清生荔支】

代北寒齑捣韭萍，奇苞零落似晨星。逢盐久已成枯腊，得蜜犹应是薄刑。欲就左慈求拄杖，便随李白跨沧溟。攀条与立新名字，儿女称呼恐不经。（俗有十八娘荔支。）

【大行太皇太后挽词二首】

至矣吾三后，功高汉已还。复推元冠，盖得永昭全。（臣尝于经筵论奏仁宗皇帝谥日明孝：若明而不仁，则民畏而不爱；仁而不明，则民爱而不畏。今大行太皇太后亦兼此二德，故天下思慕，庶几于仁宗也。）有作犹非圣，无私乃是天。侍臣谈要道，家法信家传。（宰相以下，尝于经筵论奏祖宗以来家法十余事，书于记注。）

却狄安诸夏，先王社稷臣。固应祠百世，何止活千人。定策天知我，忘家帝念亲。万方何以报，得疾为勤民。

【再和曾仲锡荔支】

柳花著水万浮萍，荔实周天两岁星。（柳至易成，飞絮落水中，经宿即为浮萍。荔支至难长，二十四五年乃实。）本自玉肌非鹄浴，至今丹壳似猩刑。侍郎赋咏穷三峡，妃子烟尘动四溟。莫遣诗人说功过，且随香草附骚经。

【次韵滕大夫三首·雪浪石】

太行西来万马屯，势与岱岳争雄尊。飞狐上党天下脊，半掩落日先黄昏。削成山东二百郡，气压代北三家村。千峰右卷矗牙帐，崩崖凿断开土门。来城下作飞石，一炮惊落天骄魂。承平百年烽燧冷，此物僵卧枯榆根。画师争摹雪浪势，天工不见雷斧痕。离堆四面绕江水，坐无蜀士谁与论。老翁儿戏作飞雨，把酒坐看珠跳盆。此身自幻孰非梦，故园山水聊心存。

【次韵滕大夫三首·同前】

我顷三章乞越州，欲寻万壑看交流。且凭造物开山骨，已见天吴出浪头。（石中似有海兽形状。）履道凿池虽可致，玉川卷地若为收。洛阳泉石今谁主，莫学痴人李与牛。

【次韵滕大夫三首·沉香石】

壁立孤峰倚砚长，共疑沉水得顽苍。欲随楚客纫兰佩，谁信吴儿是木肠。山下曾逢化松石，玉中还有辟邪香。早知百和俱灰烬，未信人言弱胜强。

【石芝诗（并引）】

予昔梦食石芝，作诗记之，今乃真得石芝于海上，子由和前诗见寄。予顷在京师，有凿井得如小儿手以献者，臂指皆具，肤理若生。予闻之隐者曰，此肉芝也，与子由烹而食之。追记其事，复次前韵。

土中一掌婴儿新，爪指良是肌骨匀。见之怖走谁敢食，天赐我尔不及宾。旌阳远游同一许，长史玉斧皆门户。我家韦布三百年，只有阴功不知数。跪陈八簋加六瑚，化人视之真块苏。肉芝烹熟石芝老，笑唾熊掌雕胡。老蚕作茧何时脱，梦想至人空激烈。古来大药不可求，真契当如磁石铁。

【鹤叹】

园中有鹤驯可呼，我欲呼之立坐隅。鹤有难色侧睨予，岂欲臆对如乎。我生如寄良畸孤，三尺长胫阁瘦躯。俯啄少许便有余，何至以身为子娱。驱之上堂立斯须，投以饼饵视若无。戛然长鸣乃下趋，难进易退我不如。

【送曾仲锡通判如京师】

边城岁暮多风雪，强压春醪与君别。玉帐夜谈霜月苦，铁骑晓出冰河裂。断蓬飞叶卷黄沙，只有千林{髟蒙}松花。应为王孙朝上国，珠幢玉节与排衙。左援公孝右孟博，我居其间啸且诺。仆夫为我催归来，要与北海春水争先回。

【和钱穆父送别并求顿递酒（次韵）】

联镳接武两长身，鹭行中语笑亲。九子羡君门户壮，八州怜我往来频。伫闻东府开宾阁，便乞西湖洗塞尘。更向青齐觅消息，要知从事是何人。

●卷二十二

◎诗六十九首

【刘丑厮诗】

刘生望都民，病羸寄空窑。有子曰丑厮，十二行操瓢。番间得馀粒，雪中拾堕樵。饥饱共生死，水火同焚漂。病翁恃一褐，度此积雪宵。哀哉二暴客，掣去如饥。翁既死于寒，客亦易此龆。崎岖走亭长，不惮雪径遥。我仇祝与苑，物色同遮邀。行路为出涕，二客竟就枭。讠尧讠尧诉我庭，慷慨惊吾僚。曰此可名寄，追配郴之荛。恨我非柳子，击节为尔谣。官赐二万钱，无家可归娇。为媾他日妇，婉然初垂髫。洗沐作小史，裹头束其腰。笔砚耕学苑，戈矛战天骄。壮大随所好，忠孝福可徼。相国有折胁，封侯或吹箫。人事岂易料，勿轻此僬侥。

【题毛女真】

雾鬓风鬟木叶衣，山川良是昔人非。只应闲过商颜老，独自吹箫月下归。

【寄馏合刷瓶与子由】

老人心事日摧颓，宿火通红手自焙。小甑短瓶良具足，稚儿娇女共燔煨。寄君东阁闲栗，知我空堂坐画灰。约束家僮好收拾，故山梨枣待翁来。

【次韵子由清汶老龙珠丹】

天公不解防痴龙，玉函宝方出龙宫。雷霆下索无处避，逃入先生衣袂中。先生不作金椎袖，玩世徜徉隐屠酒。夜光明月空自投，一锻何劳纬萧手。黄门寡好心易足，荆棘不生梨枣熟。玄珠白璧两无求，无胫金丹来入腹。区区分别笑乐天，那知空门不是仙。

【次韵子由书清汶老所传秦湘二女图】

春风消冰失瑶玉，我本无身安有触。羊生得妇如得风，握手一笑未为辱。先生室中无天游，佩环何处鸣风瓯。随魔未必皆魔女，但与分灯遣归去。胡为写真传世人，更要维摩一转语。丹元茅茨只三间，太极老人时往还。点检凡心早除拂，方平神鞭常使物。

【紫团参寄王定国】

<谷含><谷牙>土门口，突兀太行顶。岂惟团紫云，实自俯倒景。刚风被草木，真气入苕颖。旧闻人衔芝，生此羊肠岭。纤虎豹鬣，蹙缩龙蛇瘿。蚕头试小嚼，龟息变方聘。矧予明真子，已造浮玉境。清宵月挂户，半夜珠落井。灰心宁复然，汗喘久已静。东坡犹故目，北药致遗秉。欲持三桠根，往侑九转鼎。为子置齿颊，岂不贤酒茗。

【次韵刘焘抚勾蜜渍荔支】

时新满座闻名字，别久何人记色香。叶似杨梅蒸雾雨，花如卢橘傲风霜。每怜莼菜下盐豉，肯与葡萄压酒浆。回首惊尘卷飞雪，诗情真合与君尝。

【立春日小集呈李端叔】

白发已十载，青春无一堪。不惊新岁换，聊与故人谈。牛健民声喜，鸦娇雪意酣。霏微不到地，和暖要宜蚕。岁月斜川似，风流曲水惭。行吟老燕代，坐睡梦江潭。丞掾颇哀援，歌呼谁怕参。衰怀久灰槁，习气尚馋贪。白啖本河朔，红消真剑南。辛盘得青韭，腊酒是黄柑。归卧灯残帐，醒闻叶打庵。须烦李居士，重说后三三。

【次韵曾仲锡元日见寄】

萧索东风两鬓华，年年幡胜剪宫花。愁闻塞曲吹芦管，喜见春盘得蓼芽。吾国旧供云泽米，（定武斋酒用苏州米。）君家新致雪坑茶。（近得曾坑茶。）燕南异事真堪记，三寸黄柑擘永嘉。

【子由生日以檀香观音像及新合印香银篆盘为寿】

旃檀婆律海外芬，西山老脐柏所薰。香螺脱来相群，能结缥缈风中云。一灯如萤起微焚，何时度惊缪篆纹。缭绕无穷合复分，绵绵浮空散氤氲，东坡持是寿卯君。君少与我师皇坟，旁资老聃释迦文。共厄中年点蝇蚊，晚遇斯须何足云。君方论道承华勋，我亦旗鼓严中军。国恩当报敢不勤，但愿不为世所醺。尔来白发不可耘，问君何时返乡，收拾散亡理放纷。此心实与香俱。闻思大士应已闻。

【次韵李端叔送保ヘ翟安常赴阙兼寄子由】

中山保塞两穷边，卧治雍容已百年。顾我迂愚分竹使，与君谈笑用蒲鞭。松荒三径思元亮，草合平池忆惠连。白发归心凭说与，古来谁似两疏贤。

【中山松醪寄雄州守王引进】

郁郁苍髯千岁姿，肯来杯酒作儿嬉。流芳不待龟巢叶，（唐人以荷叶为酒杯，谓之碧筒酒。）扫白聊烦鹤踏枝。醉里便成欹雪舞，醒时与作啸风辞。马军走送非无意，玉帐人闲合有诗。

【次韵李端叔谢送牛戬鸳鸯竹石图】

闻君谈西戎，废食忘早晚。王师本不陈，贼垒何足。守边在得士，此语要而简。知君论将口，似我识画眼。笑指尘壁间，此是老牛戬。平生师卫，非意常理遣。诉君定何人，未用市朝显。置之勿复道，世俗固多舛。归去亦何须，单车渡ゾ渑。如虫得羽化，已脱安用茧。家书空万轴，凉曝困舒卷。念当扫长物，闭息默自暖。此画聊付君，幽处得小展。新诗勿纵笔，群吠惊邑犬。时来未可知，妙斫待轮扁。

【次韵聪上人见寄（一作：次韵闻复上人。）】

前身本同社，宿业独临边。一悟镜空老，始知圆泽贤。归心忘犊佩，生术寄羊鞭。不似欧阳子，空留六一泉。

【次韵王雄州还朝留别】

老李威名八十年，壁间精悍见遗颜。自闻出守风流似，稍觉承平气象还。但遣诗人歌杖杜，不妨侍女唱阳关。内朝接武知何日，白发羞归供奉班。

【三月二十日多叶杏盛开】

零露泫月蕊，温风散晴葩。春工了不睡，连夜开此花。芳心谁剪刻，天质自清华。恼客香有无，弄妆影横斜。中山古战国，杀气浮高牙。丛台余ㄚ服，易水雄悲笳。自从此花开，玉肌洗尘沙。坐令游侠窟，化作温柔家。我老念江海，不饮空咨嗟。刘郎归何日，红桃烁残霞。明年花开时，举酒望三巴。（盖欲请梓州而归也。）

【三月二十日开园三首】

雪髯霜鬓语伧狞，澹荡园林取次行。要识将军不凡意，从来只啜小人羹。（是日散父老酒食。）西园牡夜沉沉，尚有游人卧柳阴。鹤睡觉时风露下，落花飞絮满衣襟。

郁郁苍髯真道友，丝丝红萼是乡人。（苍髯，松也。红萼，海棠也。）何时翠竹江村路，送我柴门月色新。

【次韵王雄州送侍其泾州】

威声又数中兴年，二虏行当一矢联。闻道名城得真将，故应惊羽落空弦。追锋归去雄三卫，授钺重来定十连。别酒回头便陈迹，号呶端合发初筵。

【临城道中作（并引）】

予初赴中山，连日风埃，未尝了了见太行也。今将适岭表，颇以是为恨。过临城、内丘，天气忽清彻，西望太行，草木可数，冈峦北走，崖谷秀杰。忽悟叹曰：吾南迁其速返乎，退之衡山之祥也。书以付迈，使志之。

逐客何人著眼看，太行千里送征鞍。未应愚谷能留柳，可独衡山解识韩。

【过汤阴市得豌豆大麦粥示三儿子】

朔野方赤地，河Й但黄尘。秋霖暗豆漆，夏旱瞿麦人。逆旅唱晨粥，行疱得时珍。青班照匕箸，脆响鸣牙龈。玉食谢故吏，风餐便逐臣。漂零竟何适，浩荡寄此身。争劝加餐食，实无负吏民。何当万里客，归及三年新。

【子由新修汝州龙兴寺吴画壁】

丹青久衰工不艺，人物尤难到今世。每摹市井作公卿，画手悬知是徒隶。吴生已与不传死，那复典刑留近岁。人间几处变西方，尽作波涛翻海势。细观手面分转侧，妙算毫厘得天契。始知真放本精微，不比狂花生客慧。似闻遗墨留汝海，古壁蜗涎可垂涕。力捐金帛扶栋宇，错落浮云卷新霁。使君坐啸清梦余，几叠衣纹数襟袂。他年吊古知有人，姓名聊记东坡弟。

【过高邮寄孙君孚】

过淮风气清，一洗尘埃容。水木渐幽茂，菰蒲杂游龙。可怜夜合花，青枝散红茸。美人游不归，一笑当谁供。故园在何处，已偃手种松。我行忽失路，归梦山千重。闻君有负郭，二顷收横从。卷野毕秋获，殷床闻夜舂。乐哉何所忧，社酒粥面Ο。宦游岂不好，毋令到千钟。

【仆所至未尝出游过长芦闻复禅师病甚不可不一问既见则有间矣明日阻风复留见之作三绝句呈闻复并请转呈参寥子各赋数首】

亦知壶子不死，敢问老聃所游。瑟瑟寒松露骨，眈眈病虎垂头。

莫言西蜀万里，且到南华一游。扶病江边送客，杖浦口回头。

老去此生一诀，兴来明日重游。卧闻三老白事，半夜南风打头。

【六月七日泊金陵阻风得钟山泉公书寄诗为谢】

（一作赴岭表，过金陵蒋山，泉老召食，阻雨不及往）

今日江头天色恶，炮车云起风欲作。独望钟山唤宝公，林间白塔如孤鹤。宝公骨冷唤不闻，却有老泉来唤人。电眸虎齿霹雳舌，为子吹散千峰云。南行万里亦何事，一酌曹溪知水味。他年若画蒋山图，为作泉公唤居士。

【赠清凉寺和长老】

代北初辞没马尘，江南来见卧云人。问禅不契前三语，施佛空留丈六身。老去山林徒梦想，雨馀钟鼓更清新。会须一洗黄茅瘴，未用深藏白<叠毛>巾。

【予前后守ヘ余杭凡五年夏秋之间蒸热不可过独中和堂东南颊下瞰海门洞视万里三伏常萧然也绍圣元年六月舟行赴岭外热甚忽忆此处而作是诗】

忠孝王家千柱宫，东坡作吏五年中。中和堂上东南颊，独有人间万里风。

【慈湖夹阻风五首】

捍索桅竿立啸空，篙师酣寝浪花中。故应菅蒯知心腹，弱缆能争万里风。

此生归路愈茫然，无数青山水拍天。犹有小船来卖饼，喜闻墟落在山前。

我行都是退之诗，真有人家水半扉。千顷桑麻在船底，空余石发挂鱼衣。

日轮亭午汗珠融，谁识南讹长养功。暴雨过云聊一快，未妨明月却当空。

卧看落月横千丈，起唤清风得半帆。且并水村欹侧过，人间何处不岩。

【过庐山下（并引）】

予过庐山下，云物腾涌，默有祷焉。未午，众峰凛然，故作是诗。

乱云欲霾山，势与飘风南。群齐相应和，勇往争骖ほ。可怜荟蔚中，时出紫翠岚。雁没失东岭，龙腾见西龛。一时供坐笑，百态变立谈。暴雨破央，清飙扫浑酣。廓然归何处，陋矣安足戡。亭亭紫霄峰，窈窈白石庵。五老数松雪，双溪落天潭。虽云默祷应，顾有移文惭。

【江西】

江西山水真吾邦，白沙翠竹石底江。舟行十里磨九泷，篙声荦确相舂撞。醉卧欲醒闻淙淙，真欲一口吸老庞。何人得俊窥鱼工，举叉绝叫尺鲤双。

【秧马歌（并引）】

过庐陵，见宣德郎致仕曾君安止，出所作《禾谱》。文既温雅，事亦详实，惜其有所缺，不谱农器也。予昔游武昌，见农夫皆骑秧马。以榆枣为腹欲其滑，以楸桐为背欲其轻，腹如小舟，昂其首尾，背如覆瓦，以便两髀，雀跃于泥中，系束藁其首以缚秧。日行千畦，较之伛偻而作者，劳佚相绝矣。《史记》禹乘四载，泥行乘橇。解者曰，橇形如箕，レ行泥上。岂秧马之类乎？作《秧马歌》一首，附于《禾谱》之末云。

春云雨凄凄，春秧欲老翠剡齐。嗟我妇子行水泥，朝分一垅暮千畦。腰如箜篌首啄鸡，筋烦骨殆声酸嘶。我有桐马手自提，头尻轩昂腹胁低。背如覆瓦去角圭，以我两足为四蹄。耸踊滑汰如凫，纤纤束藁亦可赍。何用繁缨与月题，从畦东走畦西。山城欲闭闻鼓鼙，忽作的卢跃檀溪。归来挂壁从高栖，了无刍秣饥不啼。少壮骑汝逮老黧，何曾蹶轶防颠齐。锦鞯公子朝金闺，笑我一生蹋牛犁，不知自有木是。

【八月七日初入赣过惶恐滩】

七千里外二毛人，十八滩头一叶身。山忆喜欢劳远梦，（蜀道有错喜欢铺，在大散关上。）地名惶恐泣孤臣。长风送客添帆腹，积雨扶舟减石鳞。便合与官充水手，此生何止略知津。

【郁孤台（以下四首，皆虔州。）】

八境见图画，郁孤如旧游。山为翠浪涌，水作玉虹流。日丽崆峒晓，风酣章贡秋。丹青未变叶，鳞甲欲生洲。岚气昏城树，滩声入市楼。烟云侵岭路，草木半炎州。故国千峰外，高台十日留。他年三宿处，准拟系归舟。

【廉泉】

水性故自清，不清或挠之。君看此廉泉，五色烂摩尼。廉者为我廉，我以此名为。有廉则有贪，有慧则有痴。谁为柳宗元，孰是吴隐之。渔父足岂洁，许由耳何淄。纷然立名字，此水了不知。毁誉有时尽，不知无尽时。来廉泉上，捋须看鬓眉。好在水中人，到处相娱嬉。

【尘外亭】

楚山澹无尘，赣水清可厉。散策尘外游，麾手谢此世。山高惜人力，十步辄一憩。却立浮云端，俯视万井丽。幽人宴坐处，龙虎为斩。马驹独何疑，岂堕山鬼计。夜垣非助我，谬敬欲其逝。戏留一转语，千载起攘袂。

【天竺寺（并引）】

予年十二，先君自虔州归，为予言：“近城山中天竺寺，有乐天亲书诗云：一山门作两山门，两寺原从一寺分。东涧水流西涧水，南山云起北山云。前台花发后台见，上界钟清下界闻。遥想吾师行道处，天香桂子落纷纷。笔势奇逸，墨迹如新。”今四十七年矣。予来访之，则诗已亡，有刻石存耳，感涕不已，而作是诗。

香山居士留遗迹，天竺禅师有故家。空咏连珠吟叠壁，已亡飞鸟失惊蛇。林深野桂寒无子，雨山姜病有花。四十七年真一梦，天涯流落涕横斜。

【过大庾岭】

一念失垢污，身心洞清净。浩然天地间，惟我独也正。今日岭上行，身世永相忘。仙人拊我顶，结发授长生。

【宿建封寺晓登尽善亭望韶石三首】

双阙浮空照短亭，至今猿鸟啸青荧。君王自此西巡狩，再使鱼龙舞洞庭。

蜀人文赋楚人辞，尧在崇山舜九疑。圣主若非真得道，南来万里亦何为。

岭海东南月窟西，功成天已锡玄圭。此方定是神仙宅，禹亦东来隐会稽。

【月华寺（寺邻岑水场施者皆坑户也，百年间盖三焚矣。）】

天公胡为不自怜，结土融石为铜山。万人探斫富媪泣，只有金帛资豪奸。脱身献佛意可料，一瓦坐待千金还。月华三火岂天意，至今茇舍依榛菅。僧言此地本龙象，兴废反掌曾何艰。高岩夜吐金碧气，晓得异石青斓斑。坑流窟发钱涌地，暮施百镒朝千锾。此山出宝以自贼，地脉已断天应悭。我愿铜山化南亩，烂漫黍麦苏茕鳏。道人修道要底物，破铛煮饭茅三间。

【南华寺】

云何见祖师，要识本来面。亭亭塔中人，问我何所见。可怜明上座，万法了一电。饮水既自知，指月无复眩。我本修行人，三世积精练。中间一念失，受此百年谴。抠衣礼真相，感动泪雨霰。借师锡端泉，洗我绮语砚。

【碧落洞（在英州下十五里。）】

槎牙乱峰合，晃荡绝壁横。遥知紫翠间，古来仙释并。阳崖射朝日，高处连玉京。阴谷叩白月，梦中游化城。果然石门开，中有银河倾。幽龛入窈窕，别户穿虚明。泉流下珠，乳盖交缦缨。我行畏人知，恐为仙者迎。小语辄响答，空山自雷惊。策杖归去来，治具烦方平。

【峡山寺（传奇所记孙恪袁氏事，即此寺，至今有人见白猿者。）】

天开清远峡，地转凝碧湾。我行无迟速，摄衣步孱颜。山僧本幽独，乞食况未还。云碓水自舂，松门风为关。石泉解娱客，琴筑鸣空山。佳人剑翁孙，游戏暂人间。忽忆啸云侣，赋诗留玉环。林空不可见，雾雨霾髻鬟。

【舟行至清远县见顾秀才极谈惠州风物之美】

到处聚观香案吏，此邦宜著玉堂仙。江云漠漠桂花湿，海雨荔子然。闻道黄柑常抵鹊，不容朱橘更论钱。恰从神武来弘景，便向罗浮觅稚川。

【广州蒲涧寺（地产菖蒲，十二节。相传安期生之故居，始皇访之于此）】

不用山僧导我前，自寻云外出山泉。千章古木临无地，百尺飞涛泻漏天。昔日菖蒲方士宅，后来エ卜祖师禅。而今只有花含笑，笑道秦皇欲学仙。（山中多含笑花。）

【赠蒲涧信长老】

优钵昙花岂有花，问师此曲唱谁家。已从子美得桃竹，（此山有桃竹，可作杖，而土人不识。予始录子美诗遗之。）不向安期觅枣瓜。燕坐林间时有虎，高眠粥后不闻鸦。胜游自古兼支许，为采松肪寄一车。

【发广州】

朝市日已远，此身良自如。三杯软饱后，（浙人谓饮酒为软饱。）一枕黑甜余。（俗谓睡为黑甜。）蒲涧疏钟外，黄湾落木初。天涯未觉远，处处各樵渔。

【浴日亭（在南海庙前。）】

剑气峥嵘夜插天，瑞光明灭到黄湾。坐看谷浮金晕，遥想钱塘涌雪山。已觉苍凉苏病骨，更烦沆瀣洗衰颜。忽惊鸟动行人起，飞上千峰紫翠间。

【游罗浮山一首示儿子过】

人间有此白玉京，罗浮见日鸡一鸣。南楼未必齐日观，郁仪自欲朝朱明。（刘梦得有诗，记罗浮夜半见日事。山不甚高，而夜见日，此可异也。山有二石楼。今延祥寺在南楼下，朱明洞在冲虚观后，云是蓬莱第七洞天。）东坡之师抱仆老，真契早已交前生。玉堂金马久流落，寸田尺宅今归耕。道华亦尝啖一枣，（唐永乐道士侯道华，窃食邓天师药仙去。永乐有无核枣，人不可得，道华独得之。予在岐下，亦尝得食一枚。）契虚正欲仇三彭。（唐僧契虚，遇人导游稚川仙府。真人问曰：汝绝三彭之仇乎？契虚不能答。）铁桥石柱连空横，（山有铁桥石柱，人罕至者。）杖藜欲趁飞猱轻。云溪夜逢喑虎伏，（山有哑虎巡山。）斗坛画出铜龙狞。（冲虚观后有朱真人朝斗坛，近于坛上获铜龙六、铜鱼一。）小儿少年有奇志，中宵起坐存黄庭。近者戏作凌云赋，笔势仿佛离骚经。负书从我盍归去，群仙正草新宫铭。汝应奴隶蔡少霞，我亦季孟山玄卿。（唐有梦书《新宫铭》者，云紫阳真人山玄卿撰，其略曰：良常西麓原泽东泄，新宫宏宏，崇轩献献。又有蔡少霞者，梦人遣书碑，略曰，公昔乘鱼车，今履瑞云，躅空仰涂，绮辂轮。其末题云，五云书阁吏蔡少霞书。）还须略报老同叔，赢粮万里寻初平。（子由一字同叔。）

【十月二日初到惠州】

仿佛曾游岂梦中，欣然鸡犬识新丰。吏民惊怪坐何事，父老相携迎此翁。苏武岂知还漠北，管宁自欲老辽东。岭南万户皆春色，（岭南万户酒。）会有幽人客寓公。

【寓居合江楼】

海上葱气佳哉，二江合处朱楼开。蓬莱方丈应不远，肯为苏子浮江来。江风初凉睡正美，楼上啼鸦呼我起。我今身世两相违，西流白日东流水。楼中老人日清新，天上岂有痴仙人。三山咫尺不归去，一杯付与罗浮春。（予家酿酒名罗浮春。）

【白水山佛迹岩（罗浮之东麓也，在惠州东北二十里。）】

何人守蓬莱，夜半失左股。浮山若鹏蹲，忽展垂天羽。根株互连络，崖峤争吞吐。神工自炉鞲，融液相缀补。至今余隙罅，流出千斛乳。方其欲合时，天匠麾月斧。帝觞分余沥，山骨醉后土。峰峦尚开阖，涧谷犹呼舞。海风吹未凝，古佛来布武。当时汪罔氏，投足不尽拇。青莲虽不见，千古落花雨。双溪汇九折，万马腾一鼓。奔雷溅玉雪，潭洞开水府。潜鳞有饥蛟，掉尾取渴虎。我来方醉后，濯足聊戏侮。回风卷飞雹，掠面过强弩。山灵莫恶剧，微命安足赌。此山吾欲老，慎勿厌求取。溪流变春酒，与我相宾主。当连青竹竿，下灌黄精圃。

【咏汤泉（在白水山。）】

积火焚大槐，蓄油灾武库。惊然丞相井，疑浣将军布。自怜耳目隘，未测阴阳故。郁攸火山烈，沸汤泉注。岂惟渴兽骇，坐使痴儿怖。安能长鱼鳖，仅可Ь狐兔。山中惟木客，户外时芒屦。虽无倾城浴，幸免亡国污。

【自笑（〔一题：试笔〕）】

子石如琢玉，远烟真削ヲ。入我病风手，（古语云，磨墨如病风手。）玄云氵凄凄。是中有何好，而我喜欲迷。既似蜡屐阮，又如锻柳嵇。醉笔得天全，宛宛天投霓。多谢中书君，伴我此幽栖。

【朝云诗（并引）】

世谓乐天有粥骆马放杨柳枝词，嘉其主老病不忍去也。然梦得有诗云：春尽絮飞留不得，随风好去落谁家。乐天亦云：病与乐天相伴住，春随樊子一时归。则是樊素竟去也。予家有数妾，四五年相继辞去，独朝云者随予南迁。因读乐天集，戏作此诗。朝云姓王氏，钱唐人，尝有子曰儿，未期而夭云。

不似杨枝别乐天，恰如通德伴伶玄。阿奴络秀不同老，天女维摩总解禅。经卷药炉新活计，舞衫歌扇旧因缘。丹成逐我三山去，不作巫阳云雨仙。

【寄虎儿】

独倚桄榔树，间挑荜拨根。谋生看拙否，送老此蛮村。

【十一月二十六日松风亭下梅花盛开】

春风岭上淮南村，昔年梅花曾断魂。（予昔赴黄州，春风岭上见梅花，有两绝句。明年正月往岐亭，道中赋诗云：去年今日关山路，细雨梅花正断魂。）岂知流落复相见，蛮风蜒雨愁黄昏。长条半落荔支浦，卧树独秀桄榔园。岂惟幽光留夜色，直恐泠艳排冬温。松风亭下荆棘里，两株玉蕊明朝暾。海南仙云娇堕砌，月下缟衣来扣门。酒醒梦觉起绕树，妙意有在终无言。先生独饮勿叹息，幸有落月窥清樽。

【再用前韵】

罗浮山下梅花村，玉雪为骨冰为魂。纷纷初疑月挂树，耿耿独与参横昏。先生索居江海上，悄如病鹤栖荒园。天香国艳肯相顾，知我酒熟诗清温。蓬莱宫中花鸟使，绿衣倒挂扶桑暾。抱丛窥我方醉卧，故遣啄木先敲门。麻姑过君急洒扫，鸟能歌舞花能言。酒醒人散山寂寂，惟有落蕊黏空樽。（岭南珍禽有倒挂子，绿毛红喙，如鹦鹉而小，自东海来，非尘埃中物也。）

【新酿桂酒】

捣香筛辣入瓶盆，盎盎春溪带雨浑。收拾小山藏社瓮，招呼明月到芳樽。酒材已遣门生致，菜把仍叨地主恩。烂煮葵羹斟桂醑，风流可惜在蛮村

【惠守詹君见和复次韵】

已破谁能惜甑盆，颓然醉里得全浑。欲求公瑾一米，试满庄生五石樽。三杯卯困忘家事，万户春浓感国恩。刺史不须邀半道，篮舆未暇走山村。

【花落复次前韵】

玉妃谪堕烟雨村，先生作诗与招魂。人间草木非我对，奔月偶桂成幽昏。暗香入户寻短梦，青子缀枝留小园。披衣连夜唤客饮，雪肤满地聊相温。松明照坐愁不睡，井花入腹清而暾。先生年来六十化，道眼已入不二门。多情好事馀习气，惜花未忍终无言。留连一物吾过矣，笑领百罚空樽。

●卷二十三

◎诗六十七首

【江郊（并引）】

惠州归善县治之北数百步抵江，少西有盘石小潭，可以垂钓，作《江郊》诗云。

江郊葱，云水绚。奇岸斗入，洄潭轮转。先生悦之，布席闲燕。初日下照，潜鳞俯见。意钓忘鱼，乐此竿线。优哉悠哉，玩物之变。

【詹守携酒见过用前韵作诗聊复和之】

箕踞狂歌老瓦盆，燎毛燔肉似羌浑。传呼草市来携客，洒扫渔矶共置樽。山下黄童争看舞，江干白骨已衔恩。（时詹方议葬暴骨。）孤云落日西南望，长羡归鸦自识村。

【寄邓道士（并引）】

罗浮山有野人，相传葛稚川之隶也。邓道士守安，山中有道者也，尝于庵前见其足迹长二尺许。绍圣二年正月十日，予偶读韦苏州《寄全椒山中道士》诗云：今朝郡斋冷，忽念山中客。涧底束荆薪，归来煮白石。遥持一樽酒，远慰风雨夕。落叶满空山，何处寻行迹。乃以酒一壶，仍依苏州韵作诗寄之云。

一杯罗浮春，远饷采薇客。遥知独酌罢，醉卧松下石。幽人不可见，清啸闻月夕，聊戏庵中人，空飞本无迹。

【上元夜（惠州作）】

前年侍玉辇，端门万枝灯。璧月挂罘ぜ，珠星缀觚棱。去年中山府，老病亦宵兴。牙旗穿夜市，铁马响春冰。今年江海上，云房寄山僧。亦复举膏火，松间见层层。散策桄榔林，林疏月{髟曾}。使君置酒罢，箫鼓转松陵。狂生来索酒，（贾道人也。）一举辄数升。浩歌出门去，我亦归瞢腾。

【正月二十四日与儿子过赖仙芝王原秀才僧昙颖行全道士何宗一同游罗浮道院及栖禅精舍过作诗和其韵寄迈迨】

断桥隔胜践，脱屦欣小憩。瘴花已繁红，官柳犹疏细。斜川二三子，悼叹吾年逝。凄凉罗浮馆，风壁颓雨砌，黄冠常苦饥，迎客羞破袂。仙山在何许，归鹤时堕毳。崎岖拾松黄，欲救齿发弊。坐令禅客笑，一梦等千岁。栖禅晚置酒，蛮果粲蕉荔。斋厨釜无羹，野饷篮有蕙。嬉游趁时节，俯仰了此世。犹当洗业障，更作临水禊。寄书阳羡儿，并语长头弟。门户各努力，先期毕租税。

【正月二十六日偶与数客野步嘉僧舍东南野人家杂花盛开扣门求观主人林氏媪出应白发青裙少寡独居三十年矣感叹之余作诗记之】

缥带缃枝出绛房，绿阴青子送春忙。涓涓泣露紫含笑，焰焰烧空红佛桑。落日孤烟知客恨，短篱破屋为谁香。主人白发青裙袂，子美诗中黄四娘。

【龙尾石砚寄犹子远】

皎皎穿云月，青青出水荷。文章工点<黑南>，忠义老研磨。伟节何须怒，宽饶要少和。吾衰此无用，寄与小东坡。（远为人类予。）

【赠王子直秀才】

万里云山一破裘，杖端闲挂百钱游。五车书已留儿读，二顷田应为鹤谋。水底笙歌蛙两部，山中奴婢橘千头。幅巾我欲相随去，海上何人识故侯。

【次韵表兄程正辅江行见桃花】

曲士赋怀沙，草木伤莽莽。德人无荆棘，坐失岭峤阻。我兄瑚琏姿，流落瘴江浦。净眼见桃花，纷纷堕红雨。萧然振衣衤戒，笑问散花女。我观解语花，粉色如黄土。一言破千偈，况尔初不语。可怜一转话，他日如何举。故复此微吟，聊和鸥鸦橹。江边闲草木，闲客当为主。尔来子美瘦，正坐作诗苦。袖手焚笔砚，清篇真漫与。愿兄理北辕，六辔去如组。上林桃花开，水暖鸿北翥。

【追饯正辅表兄至博罗赋诗为别】

孤臣南游堕黄菅，君亦何事来牧蛮。舣舟户龙冈窟，置酒椰叶桄榔间。高谈已笑衰语陋，杰句尤觉清诗孱。博罗小县僧舍古，我不忍去君忘还。君应回望秦与楚，梦涉汉水愁秦关。我亦坐念高安客，神游黄参洞山。何时旷荡洗瑕垢，与君归驾相追攀。梨花寒食隔江路，两山遥对双烟鬟。归耕不用一钱物，惟要两脚飞孱颜。玉床丹镞记分我，助我金鼎光斓斑。

【再用前韵赋】

乐天霜鬓如霜菅，始知谢遣素与蛮。我兄绿发蔚如故，已了梦幻齐人间。蛾眉劝酒聊尔耳，处仲太忍茂弘孱。三杯径醉便归卧，海上知复几往还。连娟六幺趁蹋鞠，杳眇三叠萦阳关。酒醒梦断何所有，落花流水空青山。忽惊铙鼓发半夜，明月不许幽人攀。赠行无物惟一语，莫遣瘴雾侵云鬟。罗浮道人一倾盖，欲系白日留君颜。应知我是香案吏，他年许缀蓬莱班。

【真一酒（并引）】

米、麦、水三一而已，此东坡先生真一酒也。

拨雪披云得乳泓，蜜蜂又欲醉先生。（真一色味，颇类予在黄州日所酝蜜酒也。）稻垂麦仰阴阳足，器洁泉新表里清。晓日著颜红有晕，春风入髓散无声。人间真一东坡老，与作青州从事名。

【游博罗香积寺（并引）】

寺去县七里，三山犬牙，夹道皆美田，麦禾甚茂。寺下溪水可作碓磨，若筑塘百步闸而落之，可转两轮举四杵也。以属县令林，使督成之。

二年流落蛙鱼乡，朝来喜见麦吐芒。东风摇波舞净绿，初日泫露酣娇黄。汪汪春泥已没膝，剡剡秋谷初分秧。谁言万里出无友，见此二美喜欲狂。三山屏拥僧舍小，一溪雷转松阴凉。要令水力供臼磨，与相地脉增堤防。霏霏落雪看收面，隐隐叠鼓闻舂糠。散流一啜云子白，炊裂十字琼肌香。岂惟牢丸荐古味，（束皙《饼赋》云：馒头薄持，起搜牢丸。）要使真一流仙浆。诗成捧腹便绝倒，书生说食真膏肓。

【次韵定慧钦长老见寄八首（并引）】

苏州定慧长老守钦，使其徒卓契顺来惠州，问予安否，且寄《拟寒山十颂》。语有璨、忍之通，而诗无岛、可之寒，吾甚嘉之，为和八首。

左角看破楚，南柯闻长滕。钩帘归乳燕，穴纸出痴蝇。为鼠常留饭，怜蛾不点灯。崎岖真可笑，我是小乘僧。

铁桥本无柱，石楼岂有门。舞空五色羽，吠云千岁根。松花酿仙酒，木客馈山飧。我醉君且去，陶云吾亦云。

罗浮高万仞，下看扶桑卑。默坐朱明洞，玉池自生肥。从来性坦率，醉语漏天机。相逢莫相问，我不记吾谁。

幽人白骨观，大士甘露灭。根尘各清净，心境两奇绝。真源未纯熟，习气馀陋劣。譬如已放鹰，中夜时掣绁。

谁言穷巷士，乃窃造物权。所见皆我有，安居受其全。戏作一篇书，千古发争端。儒墨起相杀，予初本无言。

闲居蓄百毒，救彼跛与盲。依山作陶穴，掩此暴骨横。区区效一溉，岂能济含生。力恶不己出，时哉非汝争。

少壮欲及物，老闲余此心。微生山海间，坐受瘴雾侵。可怜邓道士，摄衣问呻吟。覆舟却私渡，断桥费千金。

净名毗耶中，妙喜恒沙外。初无往来相，二土同一在。云何定慧师，尚欠行脚债。请判维摩凭，一到东坡界。

【二月十九日携白酒鲈鱼过詹使君食槐叶冷淘】

枇杷已熟粲金珠，桑落初尝滟玉蛆。暂借垂莲十分盏，一浇空腹五车书。青浮卵碗槐芽饼，红点冰盘藿叶鱼。醉饱高眠真事业，此生有味在三余。

【江涨用过韵】

草木生故墟，牛羊满空渎。春江围草市，夜浪浮竹屋。已连涨海白，尚带霍山绿。坎离更休王，鱼鳖横陵陆。得非昆仑囚，欲报陆浑衄。行看北风竞，来救南国蹙。长驱连山烧，一扫含沙毒。孤吟愍造化，何时停倚伏。当怜水旱氓，不作舟车蓄。江流倘席卷，社酒期茅缩。

【连雨江涨二首】

越井冈头云出山，江上水如天。床床避漏幽人屋，浦浦移家子船。龙卷鱼虾并雨落，人随鸡犬上墙眠。只应楼下平阶水，长记先生过岭年。

急雨萧萧作晚凉，卧闻榕叶响长廊。微明灯火耿残梦，半湿帘帷旧香。高浪隐床吹瓮盎，暗风惊树摆琳琅。先生不出晴无用，留向空阶滴夜长。

【四月十一日初食荔支】

南村诸杨北村卢，（谓杨梅、卢橘也。）白花青叶冬不枯。垂黄缀紫烟雨里，特与荔支为先驱。海山仙人绛罗襦，红纱中单白玉肤。不须更待妃子笑，风骨自是倾城姝。不知天公有意无，遣此尤物生海隅。云山得伴松桧老，霜雪自困楂梨粗。先生洗盏酌桂醑，冰盘荐此虬珠。似闻江鳐斫玉柱，更洗河豚烹腹腴。（予尝谓荔支厚味高格两绝，果中无比，惟江鳐柱、河豚鱼近之耳。）我生涉世本为口，一官久已轻莼鲈。人间何者非梦幻，南来万里真良图。

【桄榔杖寄张文潜一首时初闻黄鲁直迁黔南范淳父九疑也】

睡起风清酒在亡，身随残梦两茫茫。江边曳杖桄榔瘦，林下寻苗荜拨香。独步倘逢勾漏令，远来莫恨曲江张。遥知鲁国真男子，独忆平生盛孝章。

【答周循州】

蔬饭藜床破衲衣，扫除习气不吟诗。前生似是卢行者，后学过呼韩退之。未敢叩门求夜话，时叨送米续晨炊。知君清俸难多辍，且觅黄精与疗饥。

【次韵程正辅游碧落洞】

空山不难到，绝境未易名。何时谪仙人，来作钧天声。胸中几云梦，余地方恢宏。长庚与北斗，错落缀冠缨。黄公献紫芝，赤松馈青精。溪山久寂寞，请续离骚经。抱枝寒蜩咽，绕耳飞蚊清。谪仙抚掌笑，笑此羽皇铭。我顷尝独游，自适孤云情。君今又继往，雾雨愁青冥。感君兄弟意，寻羊问初平。玉床分箭镞，不忍独长生。诗成辄寄我，妙绝陶谢并。孤鸿方避弋，老骥犹在。鸟兽如可群，永寄槁木形。何山不堪隐，饮水自修龄。

【六月十二日酒醒步月理发而寝】

羽虫见月争翻，我亦散发虚明轩。千梳冷快肌骨醒，风露气入霜蓬根。起舞三人漫相属，停杯一问终无言。曲肱薤簟有佳处，梦觉瑶楼空断魂。

【荔支叹】

十里一置飞尘灰，五里一堠兵火催。颠坑仆谷相枕藉，知是荔支龙眼来。飞车跨山鹘横海，风枝露叶如新采。宫中美人一破颜，惊尘溅血流千载。永元荔支来交州，天宝岁贡取之涪。至今欲食林甫肉，无人举觞酹伯游。（汉永元中交州进荔支龙眼，十里一置，五里一堠，奔驰死亡，罹猛兽毒虫之害者无数。唐羌字伯游，为临武长，上书言状，和帝罢之。唐天宝中盖取涪州荔支，自子午谷路进入。）我愿天公怜赤子，莫生尤物为疮。〔雨顺风调百谷登，民不饥寒为上瑞。〕君不见武夷溪边粟粒芽，前丁后蔡相笼加。争新买宠各出意，今年斗品充官茶。吾君所乏岂此物，致养口体何陋耶。洛阳相君忠孝家，可怜亦进姚黄花。（洛阳贡花自钱惟演始。大小龙茶始于丁晋公，成于蔡君谟。欧阳永叔闻君谟进小龙团，惊叹曰：君谟士人也，何至作此事！今年闽中监司乞进斗茶，许之。）

【江月五首（并引）】

岭南气候不常。吾尝云：菊花开时乃重阳，凉天佳月即中秋，不须以日月为断也。今岁九月，残暑方退，既望之后，月出愈迟。予尝夜起登合江楼，或与客游丰湖，入栖禅寺，叩罗浮道院，登逍遥堂，逮晓乃归。杜子美云：四更山吐月，残夜水明楼。此殆古今绝唱也。因其句作五首，仍以“残夜水明楼”为韵。

一更山吐月，玉塔卧微澜。正似西湖上，涌金门外看。冰轮横海阔，香雾入楼寒。停鞭且莫上，照我一杯残。

二更山吐月，幽人方独夜。可怜人与月，夜夜江楼下。风枝夕未停。露草不可籍。归来掩关卧，唧唧虫夜话。

三更山吐月，栖鸟亦惊起。起寻梦中游，清绝正如此。驱云扫众宿，俯仰迷空水。幸可饮我牛，不须违洗耳。

四更山吐月，皎皎为谁明。幽人赴我约，坐待玉绳横。野桥多断板，山寺有微行。今夕定何夕，梦中游化城。

五更山吐月，窗迥室幽幽。玉钩还挂户，江练却明楼。星河澹欲晓，鼓角冷知秋。不眠翻五咏，清切变蛮讴。

【闻正辅表兄将至以诗迎之】

生逢尧舜仁，得作岭海游。虽怀跫然喜，岂免ㄢ堕忧。暮雨侵重追，晓烟腾郁攸。朝盘见蜜唧，夜枕闻鸺<留鸟>。几欲烹郁屈，固尝馔钩。舌音渐獠变，面汗尝も羞。赖我存《黄庭》，有时仍丹丘。目听不任耳，踵息殆废喉。稍欣素月夜，遂度黄茅秋。我兄清庙器，持节瘴海头。萧然三家步，横此万斛舟。人言得汉吏，天遣活楚囚。惠然再过我，乐哉十日留。但恨参语贤，忽潜九原幽。万里倘同归，两鳏当对。（轼丧妇已三年矣，正辅近有亡嫂之戚，故云。）强歌非真达，何必师庄周。

【正辅既见和复次前韵慰鼓盆劝学佛】

稚川真长生，少从郑公游。孝章偶不死，免为文举忧。馀龄会有适，独往岂相攸。由来警露鹤，不羡撮蚤<留鸟>。愿加视后鞭，同驾躅空。宁餐堕齿堇，勿忆齐眉羞。何时遂纵壑，归路同首丘。东冈松柏老，西岭橘柚秋。著意寻弥明，长颈高结喉。无心逐定远，燕颔飞虎头。君方卒功名，一泛范蠡舟。我亦沾沛渥，渐解钟仪囚。宁须张子房，万户自择留。犹胜嵇叔夜，孤愤甘长幽。南窗可寄傲，北山早归。此语君勿疑，老彭跨商周。

【同正辅表兄游白水山】

伟哉造物真豪纵，攫土抟沙为此弄。劈开翠峡走云雷，截破奔流作潭洞。因随化人履巨迹，得与仙兄蹑飞。曳杖不知岩谷深，穿云但觉衣裘重。坐看惊鸟投霜叶，知有老蛟蟠石瓮。金沙玉砾粲可数，古镜宝奁寒不动。念兄独立与世疏，绝境难到惟我共。永辞角上两蛮触，一洗胸中九云梦。浮来山高回望失，武陵路绝无人送。筠篮撷翠爪甲香，素绠分碧银瓶冻。归路霏霏汤谷暗，野堂活活神泉涌。解衣浴此无垢人，身轻可试云间凤。

【与正辅游香积寺】

越山少松竹，常苦野火厄。此峰独苍然，感荷佛祖力。茯苓无人采，千岁化琥珀。幽光发中夜，见者惟木客。我岂无长，真赝苦难识。灵苗与毒草，疑似在毫发。把玩竟不食，弃置长太息。山僧类有道，辛苦常谷汲。我惭作机舂，凿破混沌穴。幽寻恐不继，书板记岁月。

【次韵正辅同游白水山】

只知楚越为天涯，不知肝胆非一家。此身如线自萦绕，左旋右转随缫车。误抛山林入朝市，平地咫尺千褒斜。欲从稚川隐罗浮，先与灵运开永嘉。首参虞舜款韶石，次谒六祖登南华。仙山一见五色羽，雪树两摘南枝花。赤鱼白蟹箸屡下，黄柑绿橘笾常加。糖霜不待蜀客寄，荔支莫信闽人夸。恣倾白蜜收五棱，细黄土栽三桠。（正辅分人参一苗，归种韶阳。来诗本用亚字，惠州无书，不见此字所出，故且从木奉和。）朱明洞里得灵草，翩然放杖凌苍霞。岂无轩车驾熟鹿，亦有鼓吹号寒蛙。仙人劝酒不用勺，石上自有樽洼。径从此路朝玉阙，千里莫遣毫厘差。故人日夜望我归，相迎欲到长风沙。岂知乘槎天女侧，独倚云机看织纱。世间谁似老兄弟，笃爱不复相疵瑕。相携行到水穷处，庶几一见留子嗟。千年枸杞常夜吠，无数草棘工藏遮。但令凡心一洗濯，神人仙药不我遐。山中归来万想灭，岂复回顾双云鸦。

【和子由次月中梳头韵】

夏畦流膏白雨翻，北窗幽人卧羲轩。风轮晓入春笋节，露珠夜上秋禾根。（或为予言：草木之长常在昧明间，早作而伺之，乃见其枝起数寸，竹笋尤甚。又夏秋之交，稻方含秀，黄昏月出，露珠起于其根，累累然忽自腾上，若有推之者，或入于茎心，或垂于叶端，稻乃秀实，验之信然。此二事与子由养生之说契，故以此为寄。）从来白发有公道，始信丹经非妄言。此身法报本无二，他年妙绝兼形魂。（《传灯录》有形神俱妙者，乃不复有解化之事。）

【十一月九日夜梦与人论神仙道术因作一诗八句即觉颇记其语录呈子由弟后四句不甚明了今足成之耳】

析尘妙质本来空，（梦中于此句若了然有所得者。）更积微阳一线功。照夜一灯长耿耿，闭门千息自。养成丹灶无烟火，点尽人间有晕铜。寄语山神停伎俩，不闻不见我何穷。

【章质夫送酒六壶书至而酒不达戏作小诗问之】

白衣送酒舞渊明，急扫风轩洗破觥。岂意青州六从事，化为乌有一先生。空烦左手持新蟹，漫绕东篱嗅落英。南海使君今北海，定分百饷春耕。

【小圃五咏·人参】

上党天下脊，辽东真井底。玄泉倾海腴，白露洒天醴。灵苗此孕毓，肩肢或具体。移根到罗浮，越水灌清Г。地殊风雨隔，臭味终祖祢。青桠缀紫萼，圆实堕红米。穷年生意足，黄土手自启。上药无炮炙，啮尽根柢。开心定魂魄，忧恚何足洗。糜身辅吾生，既食首重稽。

【小圃五咏·地黄】

地黄饲老马，可使光鉴人。吾闻乐天语，喻马施之身。我衰正伏枥，垂耳气不振。移栽附沃壤，蕃茂争新春。沉水得稚根，重汤养陈薪。投以东阿清，和以北海醇。崖蜜助甘冷，山姜发芳辛。融为寒食饧，燕作瑞露珍。丹田自宿火，渴肺还生津。愿饷内热子，一洗胸中尘。

【小圃五咏·枸杞】

神药不自，罗生满山泽。日有牛羊忧，岁有野火厄。越俗不好事，过眼等茨棘。青荑春自长，绛珠烂莫摘。短篱护新植，紫笋生卧节。根茎与花实，收拾无弃物。大将玄吾鬓，小则饷我客。似闻朱明洞，中有千岁质。灵庞或夜吠，可见不可索。仙人倘许我，借杖扶衰疾。

【小圃五咏·甘菊】

越山春始寒，霜菊晚愈好。朝来出细粟，稍觉芳岁老。孤根荫长松，独秀无众草。晨光虽照耀，秋雨半摧倒。先生卧不出，黄叶纷可扫。无人送酒壶，空腹嚼珠宝。香风入牙颊，楚些发天藻。新荑蔚已满，宿根寒不槁。扬扬弄芳蝶，生死何足道。颇讶昌黎翁，恨尔生不早。

【小圃五咏·薏苡】

伏波饭薏苡，御瘴传神良。能除五溪毒，不救谗言伤。谗言风雨过，瘴疠久亦亡。两俱不足治，但爱草木长。草木各有宜，珍产骈南荒。绛囊悬荔支，雪粉剖桄榔。不谓蓬荻姿，中有药与粮。舂为芡珠圆，炊作菰米香。子美拾橡栗，黄精诳空肠。今吾独何者，玉粒照座光。

【雨后行菜圃】

梦回闻雨声，喜我菜甲长。平明江路湿，并岸飞两桨。天公真富有，膏乳泻黄壤。霜根一蕃滋，风叶渐俯仰。未任筐载，已作杯案想。艰难生理窄，一味敢专飨。小摘饭山僧，清安寄真赏。芥蓝如菌蕈，脆美牙颊响。白菘类羔豚，冒土出蹯掌。谁能视火候，小灶当自养。

【残腊独出二首】

幽寻本无事，独往意自长。钓鱼丰乐桥，采杞逍遥堂。罗浮春欲动，云日有清光。处处野梅开，家家腊酒香。路逢眇道士，疑是左元放。我欲从之语，恐复化为羊。

江边偶微行，诘曲背城市。平湖春草合，步到栖禅寺。堂空不见人，老稚掩关睡。所营在一食，食已宁复事。客来岂无得，施子净扫地。风松独不静，送我作鼓吹。

【新年五首】

晓雨暗人日，春愁连上元。水生挑菜渚，烟湿落梅村。小市人归尽，孤舟鹤踏翻。犹堪慰寂寞，渔火乱黄昏。

北渚集群鹭，新年何所之。尽归乔木寺，分占结巢枝。生物会有役，谋身各及时。何当禁结弋，看引雪衣儿。

海国空自暖，春山无限清。冰溪结瘅雨，雪菌到江城。更待轻雷发，先催冻笋生。丰湖有藤菜，似可敌莼羹。

小邑浮桥外，青山石岸东。茶枪烧后有，麦浪水前空。万户不禁酒，三年真识翁。结茅来此住，岁晚有谁同。

荔子几时熟，花头今已繁。探春先拣树，买夏欲论园。居士常摧客，参军许扣门。明年更有味，怀抱带诸孙。

【二月八日与黄焘僧昙颖过逍遥堂何道士宗一问疾】

安心守玄牝，闭眼觅《黄庭》。问疾来三士，浇愁有半瓶。风权时落蕊，病鹤不梳翎。樽空我归去，山月照君醒。

【次韵高要令刘峡山寺见寄】

新闻妙无多，旧学闲可束。犹当隐季主，未遽逃梅福。空肠吐馀思，静似蚕缀簇。寸田结初果，秀若铜生绿。荆棘扫诚尽，梨枣忧不熟。高人宁铸金，下士乃服玉。君看岭峤隘，我欲巾笥蓄。曾攀罗浮顶，亦到朱明谷。旋观真历块，归卧甘破屋。故人老犹仕，世味薄如，偶从越女笑，不怕蛮江浴。惊闻尺书到，喜有新诗辱。应怜五管客，曾作八州督。骨销谗口铄，胆破狱吏酷。陇云不易寄，江月乃可掬。遥千清远寺，不称空洞腹。蹇驴步武碎，短瑟弦柱促。仰看泉落，俯听石响毂。千峰泻清驶，一往无回躅。狂雷失晤语，过电不容目。要知僧长饥，正坐山少肉。人间无南北，蜗角空出缩。仇池九十九，（仇池有九十九泉，予尝梦至，有诗。嵩少三十六。子由近买田阳翟，北望嵩山，甚近。）天人同一梦，仙凡无两录。陋邦真可老，生理亦粗足。便回天焰，长作照海独。（天焰见退之诗。近黄鲁直寄诗云：莲花合里一寸烛，牝马海中烧百川。鲁直盖近有得也。）

【食荔支二首（并引）】

惠州太守东堂，祠故相陈文惠公，堂下有公手植荔支一株，郡人谓将军枝。今风大熟，赏啖之馀，下逮吏卒，其高不可致者，纵猿取之。

丞相祠堂下，将军大树旁。炎云骈火实，瑞露酌天浆。料紫垂先熟，高红挂远扬。分甘遍铃下，也到黑衣郎。

罗浮山下四时春，卢橘杨梅次第新。日啖荔支三百颗，不妨长作岭南人。

【和子由盆中石菖蒲忽生九花】

春荑秋夹两臾，神药人间果有无。无鼻何由识エ卜，有花今始信菖蒲。芳心未饱两蛱蝶，寒意知鸣几蟪蛄。记取明年十二节，小儿休更霜须。

【迁居（有引）】

吾绍圣元年十月二日至惠州，寓合江楼，是月十八日迁于嘉寺。二年三月十九日复迁于合江楼，三年四月二十日复归于嘉寺。时方卜筑白鹤峰之上，新居成，庶几其少安乎。

前年家水东，回首夕阳丽。去年家水西，湿面春雨细。东西两无择，缘尽我辄逝。今年复东徙，旧馆聊一憩。已买白鹤峰，规作终老计。长江在北户，雪浪舞吾砌。青山满墙头，{髟委}{髟}几云髻。虽惭抱朴子，金鼎陋蝉蜕。犹贤柳柳州，庙俎荐丹荔。吾生本无待，俯仰了此世。念念自成劫，尘尘各有际。下观生物息，相吹等蚊蚋。

【两桥诗（并引）】

惠州之东，江溪合流，有桥，多废坏，以小舟渡。罗浮道士邓守安始作浮桥，以四十舟为二十舫，铁销石丁，随水涨落，榜曰东新桥。州西丰湖上有长桥，屡作屡坏，栖禅院僧希固筑进两岸，为飞阁九间，尽用石盐木，坚若铁石，榜曰西新桥。皆以绍圣三年六月毕工，作二诗落之。

【东新桥】

群鲸贯铁索，背负横空霓。首摇翻雪江，尾插崩云溪。机牙任信缩。涨落随高低。辘轳卷巨索，青蛟挂长堤。奔舟免狂触，脱筏防撞挤。一桥何足云，欢传广东西。父老有不识，喜笑争攀跻。鱼龙亦惊逃，雷雹生马蹄。嗟此病涉久，公私困留稽。奸民食此险，出没如凫。似卖失船壶，如去登楼梯。不知百年来，几人陨沙泥。岂知涛澜上，安若堂与闺。往来无晨夜，醉病休扶携。使君饮我言，妙割无牛鸡。不云二子劳，叹我捐腰犀。（二士造桥，余尝助施犀带。）我亦寿使君，一言听扶藜。常当修未坏，勿使后噬脐。

【西新桥】

昔桥本千柱，挂湖如断霓。浮梁陷积淖，破板随奔溪。笑看远岸没，坐觉孤城低。聊因三农隙，稍进百步堤。炎州无坚植，潦水轻推挤。千年谁在者，铁柱罗浮西。独有石盐木，白蚁不敢跻。似开铜驼峰，如凿铁马蹄。岌岌类鞭石，山川非会稽。嗟我久阁笔，不书纸尾。萧然无尺，欲构飞空梯。百夫下一戈，此百尺泥。（桥柱石磉下，皆有坚木，入泥中丈馀，谓之顶桩。）探囊赖故侯，宝钱出金闺。（子由之妇史，顷入内，得赐黄金钱数千助施。）父老喜云集，箪壶无空携。三日饮不散，杀尽西村鸡。似闻百岁前，海近湖有犀。（丰湖旧名鳄湖，盖尝有鲛鳄之类。）那知陵谷变，枯渎生茭藜。后来勿忘今，冬涉水过脐。

【悼朝云诗（并引）】

绍圣元年十一月，戏作《朝云诗》。三年七月五日，朝云病亡于惠州，葬之栖禅寺松林中东南，直大圣塔。予既铭其墓，且和前诗以自解。朝云始不识字，晚忽学书，粗有楷法。盖尝从泗上比丘尼义冲学佛，亦略闻大义，且死，诵《金刚经》四句偈而绝。

苗而不秀岂其天，不使童乌与我玄。驻景恨无千岁药，赠行惟有小乘袢。伤心一念偿前债，弹指三生断后缘。归卧竹根无远近，夜灯勤礼塔中仙。

●卷二十四

◎诗六十八首

【丙子重九二首】

三年瘴海上，越峤真我家。登山作重九，蛮菊秋未花。唯有黄茅根，堆垅生坳お。酒蘖众毒，酸甜如梨楂。何以侑一樽，邻翁馈蛙蛇。亦复强取醉，欢谣杂悲嗟。今年吁恶岁，僵仆如乱麻。此会我虽健，狂风卷朝霞。使我如霜月，孤光挂天涯。西湖不欲往，墓树号寒鸦。

穷途不择友，过眼如乱云。余子谁复数，坐阅两使君。共饮去年堂，俯看秋水纹。此水与此人，相追两氵云々。老去各休息，造物嗟长勤。佳哉此令节，不惜与子分。何以娱我客，游鱼在清。水师三百指，铁网欲掩群。获多虽一快，买放尤可欣。此乐真不朽，明年我归耘。

【白鹤峰新居欲成夜过西邻翟秀才二首】

林行婆家初闭户，翟夫子舍尚留关。连娟缺月黄昏后，缥缈新居紫翠间。系闷岂无罗带水，（韩退之云：水作青罗带，山如碧玉簪。）割愁还有剑山。（柳子厚云：海上尖峰若剑，秋来处处割愁肠。皆岭南诗也。）中原北望无归日，邻火村舂自往还。

瓮间毕卓防偷酒，壁后匡衡不点灯。待凿平江百尺井，要分清暑一壶冰。佐卿恐是归来鹤，次律宁非过去僧。他日莫寻王粲宅，梦中来往本何曾。

【次韵子由所居六咏】

堂前种山丹，错落马脑盘。堂后种秋菊，碎金收辟寒。草木如有情，慰此芳岁阑。幽人正独乐，不知行路难。

诗人故多感，花发忆两京。石榴有正色，玉树真虚名。粲粲秋菊花，卓为霜中英。萸盘照重九，缬蕊两鲜明。

幽居有古意，义井分西墙。谁言三伏热，止须一杯凉。先生坐忍渴，群嚣自披猖。众散徐酌饮，逡巡味尤长。

先生饭土留，无物与刘叉。何以娱醉客，时嗅砌下花。井水分西邻，竹阴借东家。萧然行脚僧，一身寄天涯。

东斋手种柏，今复几尺长。知有桓司马，榛茅为遮藏。近闻南台松，新枝出馀僵。年来此怀抱，岂复惊凡亡。

新居已覆瓦，无复风雨忧。桤栽与笼竹，小诗亦可求。尚欲烦贰师，刺山出飞流。应须凿百尺，两绠载一牛。

【吴子野绝粒不睡过作诗戏之芝上人陆道士皆和予亦次其韵】

聊为不死五通仙，终了无生一大缘。独鹤有声知半夜，老蚕不食已三眠。怜君解比人间梦，（芝有梦斋，子由作铭。）许我时逃醉后禅。会与江山成故事，不妨诗酒乐新年。

【又次韵二守同访新居二首】

数亩蓬蒿古县阴，晓窗清快夜堂深。也知卜筑非真宅，聊欲跏趺看此心。闻道携壶问奇字，更因登木助微音。相娱北户江千顷，直下都无地可临。

此生真欲老墙阴，却扫都忘岁月深。拔薤已观贤守政，折蔬聊慰故人心。风流贺监常吴语，憔悴钟仪独楚音。治状两邦俱第一，颍川归去肯重临。

【循守临行出小鬟复用前韵】

学语雏莺在柳阴，临行呼出翠帷深。通家不隔同年面，（二守同年家。）得路方知异日心。趁著春衫游上苑，要求国手教新音。岭梅不用催归骑，截镫须防旧所临。（循守近为韶ヘ。）

【种茶】

松间旅生茶，已与松俱瘦。茨棘尚未容，蒙翳争交构。天公所遗弃，百岁仍稚幼。紫笋虽不长，孤根乃独寿。移栽白鹤岭，土软春雨后。弥旬得连阴，似许晚遂茂。能忘流转苦，戢戢出鸟朱。未任供臼磨，且可资摘嗅。千团输大官，百饼衔私斗。何如此一啜，有味出吾囿。

【白鹤山新居凿井四十尺遇盘石石尽乃得泉】

海国困蒸溽，新居利高寒。以彼陟降劳，易此寝处干。但苦江路峻，常惭汲腰酸。烦四夫，硗硗斫层峦。弥旬得寻丈，下有青石盘。终日但迸火，何时见飞澜。丰我粲与醪，利汝椎与钻。山石有时尽，我意殊未阑。今朝僮仆喜，黄土复可抟。晨瓶得雪乳，暮瓮氵亭冰湍。我生类如此，何适不艰难。一勺亦天赐，曲肱有馀欢。

【三月二十九日二首】

南岭过云开紫翠，北江飞雨送凄凉。酒醒梦回春尽日，闭门隐几坐烧香。

门外橘花犹的，墙头荔子已斓斑。树暗草深人静处，卷帘欹枕卧看山。

【吾谪海南子由雷州被命即行了不相知至梧乃闻其尚在藤也旦夕当追及作此诗示之】

九疑联绵属衡湘，苍梧独在天一方。孤城吹角烟树里，落月未落江苍茫。幽人拊枕坐叹息，我行忽至舜所藏。江边父老能说子，白须红颊如君长。莫嫌琼雷隔云海，圣恩尚许遥相望。平生学道真实意，岂与穷达俱存亡。天其以我为箕子，要使此意留要荒。他年谁作舆地志，海南万里真吾乡。

【行琼儋间肩舆坐睡梦中得句云千山动鳞甲万谷酣笙钟觉而遇清风急雨戏作此数句】

四州环一岛，百洞蟠其中。我行西北隅，如度月半弓。登高望中原，但见积水空。此生当安归，四顾真途穷。眇观大瀛海，坐咏谈天翁。茫茫太仓中，一米谁雌雄。幽怀忽破散，永啸来天风。千山动鳞甲，万谷酣笙钟。安知非群仙，钧天宴未终。喜我归有期，举酒属青童。急雨岂无意，催诗走群龙。梦云忽变色，笑电亦改容。应怪东坡老，颜衰语徒工。久矣此妙声，不闻蓬莱宫。

【次前韵寄子由】

我少即多难，回一生中。百年不易满，寸寸弯强弓。老矣复何言，荣辱今两空。泥丸尚一路，（古语云，十方薄伽梵，一路涅门。）所向余皆穷。似闻崆峒西，仇池迎此翁。胡为适南海，复驾垂天雄。下视九万里，浩浩皆积风。回望古合州，属此琉璃钟。离别何足道，我生岂有终。渡海十年归，方镜照两童。还乡亦何有，暂假壶公龙。峨眉向我笑，锦水为君容。天人巧相胜，不独数子工。指点昔游处，蒿莱生故宫。

【安期生（并引）】

安期生，世知其为仙者也，然太史公曰：蒯通善齐人安期生，生尝以策干项羽，羽不能用，羽欲封此两人，两人终不肯受，亡去。予每读此，未尝不废书而叹，嗟乎，仙者非斯人而谁为之。故意战国之士，如鲁连、虞卿，皆得道者欤？

安期本策士，平日交蒯通。尝干重瞳子，不见隆准公。应如鲁仲连，抵掌吐长虹。难堪踞床洗，宁挹扛鼎雄。事既两大缪，飘然遗风。乃知经世士，出世或乘龙。岂比山泽瞿，忍饥啖柏松。纵使偶不死，正堪为仆僮。茂陵秋风客，望祀犹蚁蜂。海上如瓜枣，可闻不可逢。

【夜梦（并引）】

七月十三日，至儋州十馀日矣，澹然无一事。学道未至，静极生愁，夜梦如此，不免以书自怡。

夜梦嬉游童子如，父师检责惊走书。计功当毕《春秋》余，今乃始及桓庄初。怛然悸寤心不舒，起坐有如挂钩鱼。我生纷纷婴百缘，气固多习独此偏。弃书事君四十年，仕不顾留书绕缠。自视汝与丘孰贤，易韦三绝丘犹然，如我当以犀革编。

【迁居之夕闻邻舍儿诵书欣然而作】

幽居乱蛙黾，生理半人禽。跫然已可喜，况闻弦诵音。儿声自圆美，谁家两青衿。且欣习齐咻，未敢笑越吟。九龄起韶石，姜子家日南。吾道无南北，安知不生今。海阔尚挂斗，天高欲横参。荆榛短墙缺，灯火破屋深。引书与相和，置酒仍独斟。可以侑我醉，琅然如玉琴。

【闻子由瘦（儋耳至难得肉食）】

五日一见花猪肉，十日一遇黄鸡粥。土人顿顿食署芋，荐以薰鼠烧蝙蝠。旧闻蜜唧尝呕吐，稍近虾蟆缘习俗。十年京国厌肥宁，日日花压红玉。从来此腹负将军，今者固宜安脱粟。（俗谚云：大将军食饱扪腹而叹曰：我不负汝。左右曰：将军固不负此腹，此腹负将军，未尝出少智虑也。）人言天下无正味，即蛆未遽贤麋鹿。海康别驾复何为，帽宽带落惊僮仆。相看会作两瞿仙，还乡定可骑黄鹄。

【客俎经旬无肉又子由劝不读书萧然清坐乃无一事】

病怯腥咸不买鱼，尔来心腹一时虚。使君不复怜乌攫，属国方将掘鼠余。老去独收人所弃，悠哉时到物之初。从今免被孙郎笑，绛帕蒙头读道书。

【宥老楮】

我墙东北隅，张王维老谷。树先樗栎大，叶等桑柘沃。流膏马乳涨，堕子杨梅熟。胡为寻丈地，养此不材木。蹶之得舆薪，规以种松菊。静言求其用，略数得五六。肤为蔡侯纸，子入桐君录。黄缯练成素，黝面作玉。灌洒生菌，腐余光吐烛。虽无傲霜节，幸免狂酲毒。孤根信微陋，生理有倚伏。投斧为赋诗，德怨聊相赎。

【观棋（并引）】

予素不解棋，尝独游庐山白鹤观，观中人皆阖户昼寝，独闻棋声于古松流水之间，意欣然喜之，自尔欲学，然终不解也。儿子过乃粗能者，儋守张中日从之戏，予亦隅坐，竟日不以为厌也。

五老峰前，白鹤遗址。长松荫庭，风日清美。我时独游，不逢一士。谁欤棋者，户外屦二。不闻人声，时闻落子。纹枰坐对，谁究此味。空钩意钓，岂在鲂鲤。小儿近道，剥啄信指。胜固欣然，败亦可喜。优哉游哉，聊复尔耳。

【籴米】

籴米买束薪，百物资之市。不缘耕樵得，饱食殊少味。再拜请邦君，愿受一廛地。知非笑昨梦，食力免内愧。春秧几时花，夏稗忽已オ。怅焉抚耒耜，谁复识此意。

【入寺】

曳杖入寺门，辑杖挹世尊。我是玉堂仙，谪来海南村。多生宿业尽，一气中夜存。旦随老鸦起，饥食扶桑暾。光圆摩尼珠，照耀玻璃盆。来从佛印可，稍觉魔忙奔。闲看树转午，坐到钟鸣昏。敛收平生心，耿耿聊自温。

【次韵子由三首·东亭】

仙山佛国本同归，世路玄关两背驰。到处不妨闲卜筑，流年自可数期颐。遥知小槛临廛市，定有新松长棘茨。谁道茅檐劣容膝，海天风雨看纷披。

【次韵子由三首·东楼】

白发苍颜自照盆，董生端合是前身。独栖高阁多辞客，为著新书未绝麟。小醉易醒风力软，安眠无梦雨声新。长歌自讠罔真堪笑，底处人间是所欣。（柳子厚诗云：长歌返故室，自讠罔非所欣。）

【次韵子由三首·椰子冠】

天教日饮欲全丝，美酒生林不待仪。自漉疏巾邀醉客，更将空壳付冠师。（《前汉·高祖纪注》云：薛有作冠师。）规摹简古人争看，簪导轻安发不知。更著短檐高屋帽，东坡何事不违时。

【次韵子由月季花再生】

幽芳本长春，暂瘁如蚀月。且当付造物，未易料枯。也知宿根深，便作紫笋茁。乘时出婉娩，为我暖栗冽。先生蚤贵重，庙论推英拔。如今城东瓜，不记召南茇。陋居有远寄，小圃无阔蹑。还为久处计，坐待行年匝。（子由明年六十。）腊果缀梅枝，春杯浮竹叶。谁言一萌动，已觉万木活。聊将玉蕊新，（世谓此玫瑰花。）插向纶巾折。

【次韵子由浴罢】

理发千梳净，风胜汤沐。闭息万窍通，雾散名干浴。颓然语默丧，静见天地复。时令具薪水，漫欲濯腰腹。陶匠不可求，盆斛何由足。（海南无浴器，故常干浴而已。）老鸡卧粪土，振羽双瞑目。倦马展风沙，奋鬣一喷玉。垢净各殊性，快惬聊自沃。云母透蜀纱，琉璃莹蕲竹。稍能梦中觉，渐使生处熟。《楞严》在床头，妙偈时仰读。返流归照性，独立遗所瞩。未知仰山禅，已就季主卜。安心会自得，助长毋相督。

【借前韵贺子由生第四孙斗老】

今日散幽忧，弹冠及新沐。况闻万里孙，已报三日浴。朋来四男子，大壮泰临复。开书喜见面，未饮春生腹。无官一身轻，有子万事足。举家传吉梦，殊相惊凡目。烂烂开眼电，硗硗峙头玉。（李贺诗云：头玉硗硗眉宇翠，杜郎生得真男子。）但令强筋骨，可以耕衍沃。不须富文章，端解耗纸竹。君归定何日，我计久已熟。长留五车书，要使九子读。（吾与子由共九孙男矣。）箪瓢有内乐，轩冕无流瞩。人言适似我，穷达已可卜。早谋二顷田，莫待八州督。（吾前后典八州。）

【独觉】

瘴雾三年恬不怪，反畏北风生体疥。朝来缩颈似寒鸦，焰火生薪聊一快。红波翻屋春风起，先生默坐春风里。浮空眼缬散云霞，无数心花发桃李。悠然独觉午窗明，欲觉犹闻醉鼾声。回首向来萧瑟处，也无风雨也无晴。

【十二月十七日夜坐达晓寄子由】

灯烬不挑垂暗蕊，炉灰重拨尚余薰。清风欲发鸦翻树，缺月初升犬吠云。闭眼此心新活计，随身孤影旧知闻。雷州别驾应危坐，跨海幽光与子分。

【谪居三适三首·旦起理发】

安眠海自运，浩浩潮黄宫。日出露未，郁郁霜松。老栉从我久，齿疏含清风。一洗耳目明，习习万窍通。少年苦嗜睡，朝谒常匆匆。爬搔未云足，已困冠巾重。何异服辕马，沙尘满风げ。周鞍响珂月，实与丑械同。解放不可期，枯柳岂易逢。谁能书此乐，献与腰金翁。

【谪居三适三首·午窗坐睡】

蒲团盘两膝，竹几阁双肘。此间道路熟，径到无何有。身心两不见，息息安且久。睡蛇本亦无，何用钩与手。神凝疑夜禅，体适剧卯酒。我生有定数，禄尽空余寿。枯杨下飞花，膏泽回衰朽。谓我此为觉，物至了不受。谓我今方梦，此心初不垢。非梦亦非觉，请问希夷叟。

【谪居三适三首·夜卧濯足】

长安大雪年，束薪抱衾。云安市无井，斗水宽百忧。今我逃空谷，孤城啸鸺留。得米如得珠，食菜不敢留。况有松风声，釜鬲鸣飕飕。瓦盎深及膝，时复冷暖投。明灯一爪剪，快若鹰辞鞲。天低瘴云重，地薄海气浮。土无重追药，独以薪水瘳。谁能更包裹，冠履装沐猴。

【子由生日】

上天不难知，好恶与我一。方其未定间，人力破阴骘。少忍待其定，报应真可必。季氏生而仁，观过见其实。端如柳下惠，焉往不三黜。天有时而定，寿考未易毕。儿孙七男子，（三子四孙。）次第皆逢吉。遥知设罗门，独掩悬罄室。回思十年事，无愧箧中笔。但愿白发兄，年年作生日。

【以黄子木拄杖为子由生日之寿】

灵寿扶孔光，菊潭饮伯始。虽云闲草木，岂乐蒙此耻。一时偶收用，千载相瘢<疒只>。海南无嘉植，野果名黄子。坚瘦多节目，天材任操倚。嗟我始剪裁，世用或缘此。贵从老夫手，往配先生几。相从归故山，不愧仙人杞。（《本草》：枸杞一名仙人杖。）

【过于海舶得迈寄书酒作诗远和之皆粲然可观子由有书相应也因用其韵赋篇并寄诸子侄】

我似老牛鞭不动，雨滑泥深四蹄重。汝如黄犊走却来，海阔山高百程送。庶几门户有八慈，不恨居邻无二仲。他年汝曹笏满床，中夜起舞踏破瓮。会当洗眼看腾跃，莫指痴腹笑空洞。誉儿虽是两翁癖，积德已自三世种。岂惟万一许生还，尚恐九十烦珍从。六子晨耕箪瓢出，众妇夜绩灯火共。春秋古史乃家法，诗笔离骚亦时用。但令文字还照世，粪土腐余安足梦。

【上元夜过赴儋守召独坐有感（戊寅岁）】

使君置酒莫相违，守舍何妨独掩扉。静看月窗盘晰蜴，卧闻风幔落伊威。灯花结尽吾犹梦，香篆消时汝欲归。搔首凄凉十年事，传柑归遗满朝衣。

【海南人不作寒食而以上巳上冢予携一瓢酒寻诸生皆出矣独老符秀才在因与饮至醉符盖儋人之安贫守静者也】

老鸦衔肉纸飞灰，万里家山安在哉。苍耳林中太白过，鹿门山下德公回。管宁投老终归去，王式当年本不来。记取城南上巳日，木棉花落刺桐开。

【新居】

朝阳入北林，竹树散疏影。短篱寻丈间，寄我无穷境。旧居无一席，逐客犹遭屏。结茅得兹地，翳翳村巷永。数朝风雨凉，畦菊发新颖。俯仰可卒岁，何必谋二顷。

【五色雀（并引）】

．海南有五色雀，常以两绛者为长，进止必随焉，俗谓之凤凰，云久旱而见辄雨，潦则反是。吾卜居儋耳城南，尝一至庭下，今日又见之进士黎子云及其弟威家。既去，吾举酒祝之曰：若为吾来者，当再集也。已而果然，乃为赋诗。

粲粲五色羽，炎方凤之徒。青黄缟玄服，翼卫两绂朱。仁心知闵农，常告雨霁符。我穷惟四壁，破屋无瞻乌。惠然此粲者，来集竹与梧。锵鸣如玉佩，意欲相嬉娱。寂寞两黎生，食菜真瞿儒。小圃散春物，野桃陈雪肤。举杯得一笑，见此红鸾雏。高情如飞仙，未易握粟呼。胡为去复来，眷眷岂属吾。回翔天壤间，何必怀此都。

【倦夜】

倦枕厌长夜，小窗终未明。孤村一犬吠，残月几人行。衰鬓久已白，旅怀空自清。荒园有络纬，虚织竟何成。

【用过韵冬至与诸生饮酒】

小酒生黎法，干糟瓦盎中。芳辛知有毒，滴沥取无穷。冻醴寒初泫，春醅暖更饣蒙。华夷两樽合，醉笑一欢同。里峨山北，田园震泽东。归期那敢说，安讯不曾通。鹤鬓惊全白，犀围尚半红。愁颜解符老，寿耳斗吴翁。得谷鹅初饱，亡猫鼠益丰。黄姜收土芋，苍耳斫霜丛。儿瘦缘储药，奴肥为种松。频频非窃食，数数尚乘风。河伯方夸若，灵娲自舞冯。归途陷泥淖，炬火燎茅蓬。膝上王文度，家传张长公。和诗仍醉墨，戏海乱群鸿。（符、吴皆坐客，其余皆即事实录也。）

【纵笔三首】

寂寂东坡一病翁，白须萧散满霜风。小儿误喜朱颜在，一笑那知是酒红。

父老争看乌角巾，应缘曾现宰官身。溪边古路三叉口，独立斜阳数过人。

北船不到米如珠，醉饱萧条半月无。明日东家知祀灶，只鸡斗酒定番吾。

【贫家净扫地】

贫家净扫地，贫女好梳头。下士晚闻道，聊以拙自修。叩门有嘉客，一饭相邀留。舂炊勿草草，此客未易俞。慎勿用劳薪，感我如薰莸。德人抱衡石，铢黍安可瘦。

【次韵子由赠吴子野先生二绝句】

马迹车轮满四方，若为闭暑小茅堂。仙心欲捉左元放，痴疾还同顾长康。

江令苍苔围故宅，谢家语燕集华堂。先生笑说江南事，只有青山绕建康。

【被酒独行遍至子云威徽先觉四黎之舍三首】

半醒半醉问诸黎，竹刺藤梢步步迷。但寻牛矢觅归路，家在牛栏西复西。

总角黎家三小童，口吹葱叶送迎翁。莫作天涯万里意，溪边自有舞雩风。

符老风情奈老何，朱颜减尽鬓丝多，投梭每困东邻女，换扇惟逢春梦婆。（是日复见符林秀才，言换扇之事。）

【夜烧松明火】

岁暮风雨交，客舍凄薄寒。夜烧松明火，照室红龙鸾。快焰初煌煌，碧烟稍团团。幽人忽富贵，む帐芬椒兰。珠煤缀屋梢，香氵诣（音诣，松沥也。出《本草》注。）流铜盘。坐看十八公，俯仰灰烬残。齐奴朝爨蜡，莱公夜长叹。海康无此物，烛尽更未阑。

【庚辰岁人日作时闻黄河已复北流老臣旧数论此今斯言乃验二首】

老去仍栖隔海村，梦中时见作诗孙。天涯已惯逢人日，归路犹欣过鬼门。三策已应思贾让，孤忠终未赦虞翻。典衣剩买河源米，屈指新ド上元。

不用长愁挂月村，槟榔生子竹生孙。（海南勒竹，每节生枝如竹竿大，盖竹孙也。）新巢语燕还窥砚，旧雨来人不到门。春水芦根看鹤立，夕阳枫叶见鸦翻。此生念念随泡影，莫认家山作本元。

【庚辰岁正月十二日天门冬酒熟予自漉之且漉且尝遂以大醉二首】

自拨床头一瓮云，幽人先已醉浓芬。天门冬熟新年喜，曲米春香并舍闻。（杜子美诗云，闻道云安曲米春，盖酒名也。）菜圃渐疏花漠漠，竹扉斜掩雨纷纷。拥裘睡觉知何处，吹面东风散缬纹。

载酒无人过子云，年来家酝有奇芬。醉乡杳杳谁同梦，睡息ぴぴ得自闻。口业向诗犹小小，眼花因酒尚纷纷。点灯更试淮南语，泛溢东风有纹。（《淮南子》云：东风至而酒泛溢。许慎注云，酒泛，清酒也。）

【追和戊寅岁上元】

宾鸿社燕巧相违，白鹤峰头白板扉。石建方欣洗<片俞>厕，姜庞不解叹萧威。一龛京口嗟春梦，万炬钱塘忆夜归。合浦卖珠无复有，当年笑我泣牛衣。

【题过所画枯木竹石三首】

老可能为竹写真，小坡今与石传神。山僧自觉菩提长，心境都将付卧轮。

散木支离得自全，交柯蚴欲相缠。不须更说能鸣雁，要以空中得尽年。

倦看涩勒暗蛮村，乱棘孤藤束瘴根。惟有长身六君子，依依犹得似淇园。

【真一酒歌（并引）】

．布算以步五星，不如仰观之捷；吹律以求中声，不如耳齐之审。铅汞以为药，策易以候火，不如天造之真也。是故神宅空，乐出虚，蹋者以气升，孰能推是理以求天造之药乎？于此有物，其名曰真一，远游先生方治此道，不饮不食，而饮此酒，食此药，居此堂。予亦窃其一二，故作《真一》之歌。其词曰：

空中细茎插天芒，不生沮泽生陵冈。涉阅四气更六阳，森然不受螟与蝗。飞龙御月作秋凉，苍波改色屯云黄。天旋雷动玉尘香，起搜十裂照坐光。跏趺牛噍安且详，动摇天关出琼桨。壬公飞空丁女藏，三伏遇井了不尝。酿为真一和而庄，三杯俨如侍君王。湛然寂照非楚狂，终身不入无功乡。

●卷二十五

◎诗八十六首

【汲江煎茶】

活水还须活火烹，（唐人云：茶须缓火炙，活火煎。）自临钓石取深清。大瓢贮月归春瓮，小杓分江入夜瓶。茶雨已翻煎处脚，松风忽作泻时声。枯肠未易禁三碗，坐数荒村长短更。

【予来儋耳得吠狗曰乌觜甚猛而驯随予迁合浦过澄迈泅而济路人皆惊戏为作此诗】

乌喙本海獒，幸我为之主。食余已瓠肥，终不忧鼎俎。昼驯识宾客，夜悍为门户。知我当北还，掉尾喜欲舞。跳踉趁僮仆，吐舌喘汗雨。长桥不肯蹑，径度清深浦。拍浮似鹅鸭，登岸剧虎。盗肉亦小疵，鞭当贳汝。再拜谢恩厚，天不遣言语。何当寄家书，黄耳定乃祖。

【澄迈驿通潮阁二首】

倦客愁闻归路遥，眼明飞阁俯长桥。贪看白鹭横秋浦，不觉青林没晚潮。

余生欲老海南村，帝遣巫阳招我魂。杳杳天低鹘没处，青山一发是中原。

【酌亭诗（并引）】

．琼山郡东，众泉发，然皆冽而不食。丁丑岁六月，轼南迁过琼，始得双泉之甘于城之东北隅，以告其人，自是汲者常满，泉相去咫尺而异味。庚辰岁六月十七日，迁于合浦，复过之。太守承议郎陆公，求泉上之亭名与诗。名之曰酌，其诗曰：

酌彼两泉，挹彼注兹。一瓶之中，有渑有淄。以瀹以烹，众喊莫齐。自江徂海，浩然无私。岂弟君子，江海是仪。既味我泉，亦哜我诗。

【六月二十日夜渡海】

参横斗转欲三更，苦雨终风也解晴。云散月明谁点缀，天容海色本澄清。空余鲁叟乘桴意，粗识轩辕奏乐声。九死南荒吾不恨，兹游奇绝冠平生。

【自雷适廉宿于兴廉村净行院】

荒凉海南北，佛舍如鸡栖。忽此榕林中，跨空飞ㄆ开。当门冽碧井，洗我两足泥。高堂磨新砖，洞户分角圭。倒床便甘寝，鼻息如虹霓。僮仆不肯去，我为半日稽。晨登一叶舟，醉兀十里溪。醒来知何处，归路老更迷。

【廉州龙眼质味殊绝可敌荔支】

龙眼与荔支，异出同父祖。端如甘与橘，未易相可否。异哉西海滨，琪树罗玄圃。累累似桃李，一一流膏乳。坐疑星陨空，又恐珠还浦。图经未尝说，玉食远莫数。独使皴皮生，弄色映周俎。蛮荒非汝辱，幸免妃子污。

【合浦愈上人以诗名岭外将访道南岳留诗壁上云闲伴孤云自在飞东坡居士过其精舍戏和其韵】

孤云出岫岂求伴，锡杖凌空自要飞。为问庭松尚西指，不知老壮几年归。

【梅圣俞之客欧阳晦夫使工画茅庵己居其中一琴横床而已曹子方作诗四韵仆和之云】

寂寞王子猷，回船剡溪路。迢遥戴安道，雪夕谁与度。倒披王恭氅，半掩袁安户。应调折弦琴，自和须句。

【欧阳晦夫惠琴枕】

中郎不眠仰看屋，得此古椽围尺竹。轮落非笛材，剖作袖琴徽轸足。流传几处到渊明，卧枕纶巾酒新漉。孤鸾别鹄谁复闻，鼻息ぴぴ自成曲。

【留别廉守】

编萑以苴猪，瑾涂以涂之。小饼如嚼月，中有酥与饴。悬知合浦人，长诵东坡诗。好在真一酒，为我醉宗资。

【瓶笙诗（并引）】

．庚辰八月二十八日，刘几仲饯饮东坡。中觞闻笙箫声，杳杳若在云霄间，抑扬往返，粗中音节。徐而察之，则出于双瓶，水火相得，自然吟啸，盖食顷乃已。坐客惊叹得未曾有，请作《瓶笙诗》记之。

孤松吟风细泠泠，独茧长缫女娲笙。陋哉石鼎逢弥明，蚯蚓窍作苍蝇声。瓶中宫商自相赓，昭文无亏亦无成。东坡醉熟呼不醒，但云作劳吾耳鸣。

【欧阳晦夫遗接琴枕戏作此诗谢之】

携儿过岭今七年，晚途更著黎衣冠。白头穿林要藤帽，赤脚渡水须花缦。不愁故人惊绝倒，但使俚俗相恬安。见君合浦如梦寐，挽须握手俱ォ澜。妻缝接雾细，儿送琴枕冰徽寒。无弦且寄陶令意，倒载犹作山公看。我怀汝阴六一老，眉宇秀发如春峦。羽衣鹤氅古仙伯，岌岌两柱扶霜纨。至今画像作此服，凛如退之加渥丹。尔来前辈皆鬼录，我亦带脱巾欹宽。作诗颇似六一语，往往亦带梅公酸。

【次韵王郁林】

晚途流落不堪言，海上春泥手自翻。汉使节空馀皓首，故侯瓜在有颓垣。平生多难非天意，此去残年尽主恩。误辱使君相扌文拭，宁闻老鹤更乘轩。

【藤州江下夜起对月赠邵道士】

江月照我心，江水洗我肝。端如径寸珠，堕此白玉盘。我心本如此，月满江不湍。起舞者谁欤，莫作三人看。峤南瘴毒地，有此江月寒。乃知天壤间，何人不清安。床头有白酒，盎若白露Ж。独醉还独醒，夜气清漫漫。仍呼邵道士，取琴月下弹。相将乘一叶，夜下苍梧滩。

【徐元用使君与其子端常邀仆与小儿过同游东山浮金堂戏作此诗】

昔与徐使君，共赏钱塘春。爱此小天竺，时来中圣人。松如迁客老，酒似使君醇。系舟藤城下，弄月镡江滨。江月夜夜好，云山朝朝新。使君有令子，真是石麒麟。我子乃散材，有如木轮。二老白接，两郎乌角巾。醉卧松下石，扶归江上津。浮桥半没水，揭此碧鳞鳞。

【送鲜于都曹归灌口旧居】

尽霜须照碧铜，依然春雪在长松。朝行犀浦催收芋，夜渡绳桥看伏龙。莫叹倦游无驷马，要将老健敌千钟。子云三世惟身在，为向西南说病容。

【送邵道士彦肃还都峤】

乞得纷纷扰扰身，结茅都峤与仙邻。少而寡欲颜常好，老不求名语益真。许迈有妻还学道，陶潜无酒亦从人。相随十日还归去，万劫清游结此因。

【书韩干二马】

赤髯碧眼老鲜卑，回策如萦独善骑。赭白紫骝俱绝世，马中岳湛有妍姿。

【将至广州用过韵寄迈迨二子】

皇天遣出家，临老乃学道。北归为儿子，破戒堪一笑。披云见天眼，回首失海潦。蛮唱与黎歌，余音犹杳杳。大儿牧众稚，四岁守孤峤。次子病学医，三折乃粗晓。小儿耕且养，得暇为书绕。我亦困诗酒，去道愈茫渺。纷纷何时定，所至皆可老。莫学柳仪曹，诗书教氓獠。亦莫事登陟，溪山有何好。安居与我游，闭户净洒扫。

【赠郑清叟秀才】

风涛战扶胥，海贼横泥子。胡为犯二怖，博此一笑喜。问君奚所欲，欲谈仁义耳。我才不逮人，所有聊足己。安能相付予，过听君误矣。霜风扫瘴毒，冬日稍清美。年来万事足，所欠惟一死。澹然两无求，滑净空几。

【和孙叔静兄弟李端叔唱和】

病骨瘦欲折，霜髯更疏。喜闻新国政，兼得故人书。秉烛真如梦，倾杯不敢余。天涯老兄弟，怀抱几时摅。

【广ヘ萧大夫借前韵见赠复和答之】

生还粗胜虞，早退不如疏。垂死初闻道，平生误信书。风涛惊夜半，疾病送灾余。赖有萧夫子，幽怀得少摅。

心闲诗自放，笔老语翻疏。赠我皆强韵，知君得异书。滔滔沮叟是，绰绰孟生余。一笑沧溟侧，应无愤可摅。

【王晋叔所藏画跋尾五首·徐熙杏花】

江左风流王谢家，尽携书画到天涯。却因梅雨丹青暗，洗出徐熙落墨花。

【王晋叔所藏画跋尾五首·赵昌四季芍药】

倚竹佳人翠袖长，天寒犹著薄罗裳。扬州近日红千叶，自是风流时世妆。

【王晋叔所藏画跋尾五首·踯躅】

枫林翠壁楚江边，踯躅千层不忍看。开卷例知归路近，剑南樵叟为施丹。

【王晋叔所藏画跋尾五首·寒菊】

轻肌弱骨散幽葩，真是青裙两髻丫。便有佳名配黄菊，应缘霜后苦无花。

【王晋叔所藏画跋尾五首·山茶】

游蜂掠尽粉丝黄，落蕊犹收蜜露香。待得春风几枝在，年来杀菽有飞霜。

【和黄秀才鉴空阁】

明月本自明，无心孰为境。挂空如水鉴，写此山河影。我观大瀛海，巨浸与天永，九州居其间，无异蛇盘镜。空水两无质，相照但耿耿。妄云桂兔蟆，俗说皆可屏。我游鉴空阁，缺月正凄冷。黄子寒无衣，对月句愈警。借君方诸泪，一沐管城颖。谁言小丛林，清绝冠五岭。

【韦偃牧马图】

神工妙技帝所收，江都曹韩逝莫留。人间画马惟韦侯，当年为谁扫骅骝。至今霜蹄踏长楸，圉人困卧沙垅头。沙苑茫茫蒺藜秋，风げ雾鬣寒飕飕。龙种尚与驽骀游，长秸短豆岂我羞。八銮六辔非马谋，古来西山与东丘。

【题灵峰寺壁】

灵峰山上宝陀寺，白发东坡又到来。前世德云今我是，依稀犹记妙高台。

【众妙堂（广州何道士）】

湛然无观古真人，我独观此众妙门。夫物芸芸各归根，众中得一道乃存。道人晨起开东轩，趺坐一醉扶桑暾。余光照我玻璃盆，倒射窗几清而温。欲收月魄餐日魂，我自日月谁使吞。

【题冯通直明月湖诗后】

老衍清篇墨未枯，小冯新作语尤殊。呼儿净洗涵星砚，为子赓歌堕月湖。闻道江空抱珥，年来合浦自还珠。请君多酿莲花酒，准拟王乔下履凫。（南诏有西珥河，即古江也，河形如月抱珥，故名之西珥云。）

【次韵郑介夫二首】

一落泥途迹愈深，尺薪如桂米如金。长庚到晓空陪月，太岁今年合守心。相与啮毡持汉节，何妨振履出商音。孤云倦鸟空来往，自要闲飞不作霖。

一生忧患萃残年，心似惊蚕未易眠。海上偶来期汗漫，苇间犹得见延缘。良医自要经三折，老将何妨败两甄。收取桑榆种梨枣，祝君眉寿似增川。

【昔在九江与苏伯固唱和其略曰我梦扁舟浮震泽雪浪横江千顷白觉来满眼是庐山倚天无数开青壁盖实梦也昨日又梦伯固手持乳香婴儿示予觉而思之盖南华赐物也岂复与伯固相见于此耶今得来书已在南华相待数日矣感叹不已故先寄此诗】

扁舟震泽定何时，满眼庐山觉又非。春草池塘惠连梦，上林鸿雁子卿归。水香知是曹溪口，眼净同看古佛衣。不向南华结香火，此生何处是真依。

【次韵韶守狄大夫见赠二首】

华发萧萧老遂良。（褚河南帖云，即日遂良须发尽白，盖谪长沙时也。）一身萍挂海中央。无钱种菜为家业，有病安心是药方。才疏正类孔文举，痴绝还同顾长康。万里归来空泣血，七年供奉殿西廊。（迩英阁，在延和殿西廊下。）

森森画戟拥朱轮，坐咏梁公觉有神。白傅闲游空诵句，（事见白乐天《吴郡诗石记》。）拾遗穷老敢论亲。（事见子美《赠狄明府诗》。）东海莫怀疏受意，西风幸免庾公尘。为公过岭传新唱，催发寒梅一信春。

【次韵韶ヘ李通直二首】

一篇泷吏可书绅，莫向长沮更问津。老去常忧伴新鬼，归来且喜是陈人。曾陪令尹苍髯古，又见郎君白发新。回首天涯一惆怅，却登梅岭望枫宸。

青山只在古城隅，万里归来卜筑初。会见四山朝鹤驾，更看二李控鲸鱼。欲从抱朴传家学，应怪中郎得异书。待我丹成驭风去，借君琼佩与霞裾。（仆昔为开封幕，先公为赤令，暇日相与论内外丹，且出其丹示仆。今三十年，而见君曲江，同游南华，行山水间数日，道旧感叹，且劝我卜居于舒，故诗中皆及之。）

【狄韶州煮蔓菁芦菔羹】

我昔在田间，寒疱有珍烹。常支折脚鼎，自煮花蔓菁。中年失此味，想像如隔生。谁知南岳老，解作东坡羹。中有芦菔根，尚含晓露清。勿语贵公子，从渠醉膻腥。

【李伯时画其弟亮功旧宅图】

乐天早退今安有，摩诘长闲古亦无。五亩自栽池上竹，十年空看辋川图。近闻陶令开三径，应许扬雄寄一区。晚岁与君同活计，如云牲鸭散平湖。

【赠龙光长老】

（一题：东坡居士过龙光，求大竹作肩舆，得两竿。南华首座方受请为此山长老。乃留一偈院中，须其至，授之，以为他时语录中第一问。）

斫得龙光竹两竿，持归岭北万人看。竹中一滴曹溪水，涨起西江十八滩。

【赠岭上老人】

鹤骨霜髯心已灰，青松合抱手亲栽。问翁大庾岭头住，曾见南迁几个回。

【赠岭上梅】

梅花开尽百花开，过尽行人君不来。不趁青梅尝煮酒，要看细雨熟黄梅。

【予昔过岭而南题诗龙泉钟上今复过而北次前韵】

秋风卷黄落，朝雨洗绿净。人贪归路好，节近中原正。下岭独徐行，艰险未敢忘。遥知叔孙子，已致鲁诸生。

【过岭】

暂著南冠不到头，却随北雁与归休。平生不作兔三窟，今古何殊貉一丘。当日无人送临贺，至今有庙祀潮州。剑关西望七千里，乘兴真为玉局游。

【留题显圣寺】

渺渺疏林集晚鸦，孤村烟火梵王家。幽人自种千头橘，远客来寻百结花。浮石已干霜后水，焦坑闲试雨前茶。只疑归梦西南去，翠竹江村绕白沙。

【予初谪岭南过田氏水阁东南一峰丰下锐上俚人谓鸡笼山予更名独秀峰今复过之戏留一绝】

倚天绝玉浮屠，肯与彭郎作小姑。独秀江南知有意，要三二别四三壶。

【乞数珠一首赠南禅老】

从君觅数珠，老境仗消遣。未敢转千佛，且从千佛转。儒生推变化，乾策数大衍。道士守玄牝，龙虎看舒卷。我老安能为，万劫付一喘。默坐阅尘界，往来八十反。区区我所寄，蹙缩蚕在茧。适从海上回，蓬莱又清浅。

【郁孤台（再过虔州，和前韵）】

吾生如寄耳，岭外亦闲游。赣石三百里，寒江尺五流。楚山微有霰，越瘴久无秋。望断横云峤，魂飞咤雪洲。晓钟时出寺，暮鼓各鸣楼。归路迷千嶂，劳生阅百州。不随猿鹤化，甘作贾胡留。只有貂裘在，犹堪买钓舟。

【虔守霍大夫监郡许朝奉见和此诗复次前韵】

大邦安静治，小院得闲游。赣水雨已涨，廉泉春水流。同烹贡茗雪，一洗瘴茅秋。秋思生莼，寒衣待橘洲。扬雄未有宅，王粲且登楼。老景无多日，归心梦几州。敢因逃酒去，端为和诗留。旧箧藏新语，清风自满舟。

【赠虔州术士谢君】

属国新从海外归，君平且莫下帘帷。前生恐是卢行者，后学过呼韩退之。死后人传戒定慧，生时宿直斗牛箕。凭君为算行年看，便数生时到死时。

【虔州景德寺荣师湛然堂】

卓然精明念不起，兀然灰槁照不灭。方定之时慧在定，定慧寂照非两法。妙湛总持不动尊，默然真入不二门。语息则默非对语，此话要将周易论。诸方人人把雷电，不容细看真头面。欲知妙湛与总持，更问江东三语掾。

【和阳行先（用郁孤台韵）】

室空惟法喜，心定有天游。摩诘元无病，须洹不入流。苦嫌寻直枉，坐待寸田秋。虽未麒麟阁，已逃鹦鹉洲。酒醒风动竹，梦断月窥楼。众谓元德秀，自称阳道州。拔葵终相鲁，辟谷会封留。用舍俱无碍，飘然不系舟。

【用数珠韵赠长老】

嗣宗虽不言，叔宝犹理遣。东坡但熟睡，一夕一展转。南迁昔虞翻，却扫今冯衍。古佛既手提，诸方皆席卷。当年清隐老，鹤瘦龟不喘。和我弹丸诗，百发亦百反。耆年日凋丧，但有犊角茧。时来窥方丈，共笑虎毛浅。

【和犹子迟赠孙志举】

轩裳大炉鞲，陶冶一世人。从衡落模范，谁复甘饥贫。可怜方回痴，初不疑嘉宾。颇念怀祖黠，儿与兵姻。失身堕浩渺，投老无涯垠。回看十年旧，谁似数子真。孙郎表独立，霜戟交重。深居不汝觌，岂问亲与邻。连枝皆秀杰，英气推伯仁。我从海外归，喜及崆峒春。新年得异书，西郭有逸民。（阳行先以《登真隐诀》见借。）小孙又过我，欢若平生亲。清诗五百言，句句皆绝伦。养火虽未伏，要是丹砂银。我家六男子，朴学非时新。诗词各璀璨，老语徒周谆。愿言敦夙好，永与竹林均。六子岂可忘，从我屡厄陈。

【南禅长老和诗不已故作六虫篇答之】

凤凰览德辉，远引不待遣。意鸸恋庭宇，倏忽来千转。那将坐井蛙，而比谈天衍。蠹鱼著文字，槁死犹遭卷。老牛疲耕作，见月亦妄喘。东坡方三问，南禅已五反。老人但目击，侍者方足茧。最后六虫篇，深寄恨语浅。

【明日南禅和诗不到故重赋数珠篇以督之二首】

未来不可招，已过那容遣。中间现在心，一一风轮转。自从一生二，巧历莫能衍。不如袖手坐，六用都怀卷。风雷生謦，万窍自号喘。诗人思无邪，孟子内自反。大珠分一月，细绠合两茧。累然挂禅床，妙用夫岂浅。

朝来取饭化，乃是维摩遣。全锋虽未露，半藏已曾转。说有陋裴，谈无笑王衍。看经聊尔耳，遮眼初不卷。三咤故自醒，一何由喘。请归视故椟，静夜珠当反。安居三十年，古衲磨山茧。持珠尚默坐，岂是功用浅。

【用前韵再和霍大夫】

文字先生饮，（谓刘执中。）江山清献游。典刑传父老，樽俎继风流。度岭逢梅雨，还家指麦秋。自惭鸿雁侣，争集稻粱洲。野阔横双练，城坚耸百楼。行看凤尾诏，却下虎头州。君意已吴越，我行无去留。归途应食粥，乞米使君舟。

【用前韵再和许朝奉】

高门元世旧，客路晚追游。清绝闻诗语，疏通岂法流。传家有衣钵，断狱尽春秋。邂逅陪车马，寻芳谢洲。凄凉望乡国，得句仲宣楼。恨赋投湘水，悲歌祀柳州。何如五字律，相与一樽留。更约登尘外，归时月满舟。

【用前韵再和孙志举】

人众者胜天，天定亦胜人。邓通岂不富，郭解安得贫。惊飞贺夏燕，走散入幕宾。醉眠中山酒，梦结南柯姻。宠辱能几何，悲欢浩无垠。回视人间世，了无一事真。洒扫古玉局，香火通帝。我室思无邪，我堂德有邻。所至为乡里，事贤友其仁。之子富经术，蔚如井大春。蜿楚南极，淑气生此民。唱高和自寡，非我谁当亲。譬彼ㄍ谷竹，剪栽待伶伦。俗学吁可鄙，纸缯配刍银。聊将调痴鬼，亦复争华新。愿子事笃实，浮言扫谵谆。穷通付造物，得丧理本均。期子如太仓，会当发陈陈。

【崔文学甲携文见过萧然有出尘之姿问之则孙介夫之甥也故复用前韵赋一篇示志举】

象服盛簪珥，岂是邢夫人。敝衣破冠履，可怜范叔贫。君看崔员外，晚就观国宾。当年颇赫赫，翁媪争为姻。（事见退之《赠崔员外诗》。）蹭蹬阻风水，横斜挂边垠。青衫映白发，今似梅子真。道存百无害，甘守吴市。自言总角岁，慈母为择邻。邦人惊似舅，矫矫恶不仁。诗文非他师，家法乃富春。岂非空同秀，为国产隽民。挺然齐鲁生，近出姬姜亲。为文不在多，一颂了伯伦。清诗要锻炼。乃得铅中银。自我迁岭外，七见槐火新。著书已绝笔，一默含千谆。蒉桴和苇，天节非人均。时时自娱嬉，岂为俗子陈。

【画车诗二首】

何人画此双轮车，便是当年欹器图。上易下难须审细，左提右契免疏虞。

九衢歌舞颂王明，谁恻寒泉独自清。赖有千车能散福，化为膏雨满重城。

【虔州吕倚承事年八十三读书作诗不已好收古今帖贫甚至食不足】

（一作：吕倚梦得承事借示古今书一轴作诗代跋尾倚年八十一）

扬雄老无子，冯衍终不遇。不识孔方兄，但有灵照女。家藏古今帖，墨色照箱。饥来据空案，一字不堪煮。枯肠五千卷，磊落相撑拄。吟为蜩蛩声，时有岛可句。为语里长者，德齿敬已古。如翁有几人，薄少可时助。

【王子直去岁送子由北归往反百舍今又相逢赣上戏用旧韵作诗留别】

米尽无人典破裘，送行万里一邹游。解舟又欲携君去，归舍聊须与妇谋。闻道年来丹伏火，不愁老去雪盈头。剩买山田添鹤口，庙堂新拜富民侯。

【次韵江晦叔二首】

人老家何在，龙眠雨未惊。酒船回太白，稚子候渊明。幸与登仙郭，同依坐啸成。小楼看月上，剧饮到参横。

钟鼓江南岸，归来梦自惊。浮云世事改，孤月此心明。雨已倾盆落，诗仍翻水成。二江争送客，木杪看桥横。

【次韵江晦叔兼呈器之】

横空初不跨鹏鳌，位觉胡床步步高。（器之言尝梦飞，自觉身与所坐床皆起空中。）一枕昼眠春有梦，扁舟夜渡海无涛。归来又见颠茶陆，（往在钱塘尝语晦叔，陆羽茶颠，君亦然。）多病仍逢止酒陶。（陶渊明有《止酒》诗。器之少时饮量无敌，今不复饮矣。）笑说南荒底处所，只今榕叶下亭皋。

【寒食与器之游南塔寺寂照堂】

城南钟鼓斗清新，端为投荒洗瘴尘。总是镜空堂上客，谁为寂照境中人。红英扫地风惊晓，绿叶成阴雨洗春。记取明年作寒食，杏花曾与此翁邻。

【器之好谈禅不喜游山山中笋出戏语器之可同参玉版长老作此诗】

丛林真百丈，法嗣有横枝。（玉版、横枝，竹笋也。）不怕石头路，来参玉版师。聊凭柏树子，与问箨龙儿。瓦砾犹能说，此君那不知。

【永和清都观谢道士童颜в发问其年生于丙子盖与予同求此诗】

镜湖敕赐老江东，未似西归玉局翁。羁枕未容春梦断，清都宛在默存中。每逢佳境携儿去，试问流年与我同。自笑馀生消底物，半篙清涨百滩空。（予与刘器之同发虔州，江水忽清涨丈余，赣石三百里无一见者。至永和，器之解舟先去，予独游清都，作此诗。）

【赠诗僧道通】

雄豪而妙苦而腴，只有琴聪与蜜殊。（钱塘僧思聪总角善琴，后舍琴而学诗，复弃诗而学道，其诗似皎然而加雄放。安州僧仲殊诗敏捷立成，而工妙绝人远甚。殊辟谷，常啖蜜。）语带烟霞从古少，（李太白云，他人之文，如山无烟霞，春无草木。）气含蔬笋到公无。（谓无酸馅气也。）香林乍喜闻エ卜，古井惟愁断辘轳。为报韩公莫轻许，从今岛可是诗奴。

【张竞辰永康所居万卷堂】

君家四壁如相如，卷藏天禄吞石渠。岂惟邺侯三万轴，家有世南行秘书。儿童拍手笑何事，笑人空腹谈经义。未许中郎得异书，且共扬雄说奇字。清江萦山碧玉环，下有老龙千古闲。知君好事家有酒，化为老人夜扣关。留侯之孙书满腹，玉函宝方何用读。濠梁空复五车多，圯上从来一篇足。

【刘壮舆长官是是堂】

闲燕言仁义，是非安可无。非非义之属，是是仁之徒。非非近乎讪，是是近乎谀。当为感麟翁，善恶分锱铢。抑为阮嗣宗，臧否两含糊。刘君有家学，三世道益孤。陈古以刺今，纟由史行天诛。皎如大明镜，百陋逢一姝。鹗立时四顾，何由扰群狐。作堂名是是，自说行坦途。孜孜称善人，不善自远徂。愿君置座右，此语禹所谟。

【予昔作壶中九华诗其后八年复过湖口则石已为好事者取去乃和前韵以自解云】

江边阵马走千峰，问讯方知冀北空。尤物已随清梦断，（刘梦得以九华为造物一尤物。）真形犹在画图中。（道藏有《五岳真形图》。）归来晚岁同元亮，却扫何人伴敬通。赖有铜盆修石供，仇池玉色自璁珑。（家有铜盆，贮仇池石，正绿色，有洞水达背。予又尝以怪石供佛印师，作《怪石供》一篇。）

【次韵郭功甫观予画雪雀有感二首】

早知臭腐即神奇，海北天南总是归。九万里风安税驾，云鹏今悔不卑飞。

可怜倦鸟不知时，空羡骑鲸得所归。玉局西南天一角，万人沙苑看孤飞。

【次韵法芝举旧诗】

春来何处不归鸿，非复羸牛踏旧踪。但愿老师真似月，谁家瓮里不相逢。

【次韵赠清凉长老】

过淮入洛地多尘，举扇西风欲污人。但怪云山不改色，岂知江月解分身。安心有道年颜好，遇物无情句法新。送我长芦舟一叶，笑看雪浪满衣巾。

【睡起闻米元章冒热到东园送麦门冬饮子】

一枕清风直万钱，无人肯买北窗眠。开心暖胃门冬饮，知是东坡手自煎。

【梦中作寄朱行中】

舜不作六器，谁知贵。哀哉楚狂士，抱璞号空山。相如起睨柱，头璧相与还。何如郑子产，有礼国自闲。虽微韩宣子，鄙夫亦辞环。至今不贪宝，凛然照尘寰。

【答径山琳长老】

与君皆丙子，各已三万日。一日一千偈，电往那容诘。大患缘有身，无身则无疾。平生笑罗什，神咒真浪出。

●卷二十六

◎诗七十七首

【上访道人不遇】

花光红满栏，草色绿无岸。不逢青眼人，长歌白石涧。

【送淡公二首（此诗当为孟郊作）】

燕本冰雪骨，越淡莲花风。五言双宝刀，联响高飞鸿。翰苑钱舍人，诗韵铿雷公。识本不识淡，仰咏嗟无穷。清韵生物表，朗玉倾壶中。常于冷竹坐，相语道意冲。崧洛兴不薄，稽江事难同。明日若不来，我作黄石翁。何以兀其心，为君学虚空。

坐重青草公，意合沧海滨。渺渺独见水，悠悠不闻人。镜浪洗手渌，剡花人心春。虽然防外触，眼前绕衣新。行当译文字，慰此吟殷勤。

【上韩持国】

韩氏三虎秉枢极，中有一虎似伟节。端居隐几学无心，夙驾入朝常正色。犯时独行太畏，回天不忌真药石。辇致归来荷二圣，推排使至有众力。吾侪小人但饱饭，不有君子何能国。西湖醉卧春水船，如何为人作丰年。

【送别】

鸭头春水浓如染，水面桃花弄春脸。衰翁送客水边行，沙衬马蹄乌帽点。昂头问客几时归，客道秋风落叶飞。系马绿杨开口笑，傍山依约见斜晖。

【琴枕】

清眸作金徽，素齿为玉轸。响泉竟何用，金带常苦窘。斓斑渍珠泪，宛转堆云в。君若安七弦，应弹卓氏引。

【黄州（此诗当为欧阳修作）】

南山一尺雪，雪尽山苍然。涧谷深自暖，梅花应已繁。使君厌骑从，车马留山前。行歌招野叟，共步青林间。长松得高荫，盘石堪醉眠。只乐听山鸟，携琴写幽泉。爱之欲忘返，但苦世俗牵。归来始觉远，明月高峰颠。

【常山赠刘】

刘侯年少日，骏马拊便面。援弓雁自落，不待白羽贯。

【古风（此秦观诗）】

精神洞元化，白日升高。俯仰凌倒景，龙行逸如神。半道过紫府，弭节聊逡巡。金床设宝几，璀璨明月珍。仙者二三子，眷然骨肉亲。饮我霞石杯，放杯恍如春。遂朝玉虚上，冠剑班列真。无端拜失仪，放弃令自新。云霄难遽返，下土多埃尘。淮南守天庖，嗟我复何人。

【游杭州山】

山平村坞迷，野寺钟相答。晚阴云失莽，（一作杪）落日犹在塔。行招两社僧，共步青山月。送客渡石桥，迎客出林樾。幽寻本真性，往事听徐说。钱王方壮年，此邦事轻侠。乡人鄙贫贱，异类识英杰。立石像兴王，遗址今岌で。功勋三吴定，富贵四海甲。归来父老藏，崇高畏倾压。诗人工讥病，此欲恣挑抉。流传后世人，谈笑资口舌。是非今已矣，兴废何仓卒。持归问禅翁，笑指浮沤没。

【游三游洞游洞之日有亭吏乞诗既为留三绝句于洞之石壁明日至峡州吏又至意若未足乃复以此诗授之】

一径绕山翠，萦纡去似蛇。忽惊溪水急，争看洞门呀。滑磴攀秋蔓，飞桥踏古槎。三扉迎北吹，一穴向西斜。叹息烟云去，追思岁月遐。唐人昔未到，古俗此为家。洞暖无风雪，山深富鹿。相逢衣尽草，环坐髻应ヮ。灶突依岩黑，樽就石洼。洪荒无传记，想像在羲娲。此事今安有，遗踪我独嗟。山翁劝留句，强为写槎牙。

【和穆父新凉】

家居妻儿号，出仕猿鹤怨。未能逐什一，安敢抟九万。常恐樗栎身，坐缠冠盖蔓。受恩如负债，粗报乃焚券。但知眠牛衣，宁免刺虎圈。清风来既雨，新稻香可饭。紫螯应已肥，白酒谁能劝。君今崔蔡手，政比张赵健。三公行可致，一语先自献。幸推江湖心，适我鱼鸟愿。

【无题（此为白居易诗）】

引手攀红樱，红樱落如线。仰首看红日，红日走如箭。年光与时景，顷刻互衰变。何当血肉身，安得常强健。人心苦执迷，富贵忧贫贱。忧色常在眉，欢容不上面。吾今头半白，把镜非不见。惟应花下杯，更待他人劝。

【十一月十三日与几先自竹西来访庆老不见独与君卿供奉蟾知客东阁道话久之惠州追录】

卷卷长廊走黄叶，席帘垂地香烟歇。主人待来终不来，火红销尽灰如雪。

【古意】

儿童鞭笞学官府，翁怜儿痴旁笑侮。翁出坐曹鞭复呵，贤于群儿能几何。儿曹鞭人以为戏，公怒鞭人血流地。等为戏剧谁能先，我笑谓翁儿更贤。

【用定国韵赠其侄震】

衡门老苔藓，行柏千兵屯。开樽邀落日，未对乌鸟言。清风举吹籁，散乱书帙翻。传呼一何急，人马从车奔。贫居少宾客，邻妇窥篱藩。墙头过春酒，绿泛田家盆。比来伏青蒲，坐捉白兽樽。王猷修润色，亦有簿领烦。朝廷贵二陆，屡闻天语温。犹能整笔阵，愧我非韩孙。

【闻潮阳吴子野出家（或为苏过作）】

子昔少年日，气盖里闾侠。自言似剧孟，叩门知缓急。千金已散尽，白首空四壁。烈士叹暮年，老骥悲伏枥。妻孥真敝履，脱弃何足惜。四大犹幻座，衣冠矧外物。一朝发无上，顾老灵山宅。世事子如何，禅心久空寂。世间出世间，此道无两得。故应入枯槁，习气要除拂。丈夫生岂易，趣舍志匪石。当为师子吼，佛法无南北。

【补唐文宗柳公权联句（并引）】

．宋玉对楚王：“此独大王之雄风也，庶人安得而共之？”讥楚王知己而不知人也。柳公权小子与文宗联句，有美而无箴，故为足成其篇云。

人皆苦炎热，我爱夏日长。薰风自南来，殿阁生微凉。一为居所移，苦乐永相忘。愿言均此施，清阴分四方。

【食槟榔】

月照无枝林，夜栋立万础。眇眇云间扇，荫此九月暑。上有垂房子，下绕绛刺御。风欺紫凤卵，雨暗苍龙乳。裂包一堕地，还以皮自煮。北客初未谙，劝食俗难阻。中虚畏泄气，始嚼或半吐。吸津得微甘，著齿随亦苦。面目太严冷，滋味绝媚妩。诛彭勋可策，推毂勇宜贾。瘴风作坚顽，导利时有补。药储固可尔，果录讵用许。先生失膏粱，便腹委败鼓。日啖过一粒，肠胃为所侮。蛰雷殷脐肾，藜藿腐亭午。书灯看膏尽，钲漏历历数。老眼怕少睡，竟使赤眦努。渴思梅林咽，饥念黄独举。柰何农经中，收此困羁旅。牛舌不饷人，一斛肯多与。乃知见本偏，但可酬恶语。

【古别离送苏伯固（一作送苏伯固效韦苏州）】

三度别君来，此别真迟暮。白尽老髭须，明日淮南去。酒罢月随人，泪湿花如雾。后夜逐君还，梦绕湖边（一作江南）路。

【次韵鲁直书伯时画王摩诘】

前身陶彭泽，后身韦苏州。欲觅王右丞，还向五字求。诗人与画手，兰菊芳春秋。又恐两皆是，分身来入流。

【雷州八首（此为秦观作）】

白发坐钩党，南迁濒海州。灌园以饣胡口，身自杂苍头。篱落秋暑中，碧花蔓牵牛。谁知把锄人，旧日东陵侯。

荔子无几何，黄柑遽如许。迁臣不惜日，恣意移寒暑。层巢俯云木，信美非吾土。草芳自有时，何关汝。

下居近流水，小巢依岭岑。终日数椽间，但闻鸟遗音。炉香入幽梦，海月明孤斟。鹪鹩一枝足，所恨非故林。

培娄无松柏，驾言此焉游。读书与意会，却扫可忘忧。尺蠖以时屈，其伸亦非求。得归良不恶，未归且淹留。

粤岭风俗殊，有疾时勿药。束带趋房祀，用史巫纷若。弦歌荐茧栗，奴至洽觞酌。呻吟殊未央，更把鸡骨灼。

粤女市无常，所至辄成区。一日三四迁，处处售鱼。青裙脚不袜，臭味猿与狙。孰云风土恶？白洲生绿珠。

海康腊己酉，不论冬孟仲。杀牛挝鼓祭，城郭为倾动。虽非尧颁历，自我先人用。苦笑荆楚人，嘉平腊云梦。

旧时日南郡，野女出成群。此去尚应远，东风已如云。蚩氓托丝布，相就通殷勤。可怜秋胡子，不遇卓文君。

【妒佳月】

狂云妒佳月，怒飞千里黑。佳月了不嗔，曾何污洁白。爰有谪仙人，举酒为三客。今夕偶不见，泛澜念风伯。毋烦风伯来，彼也易灭没。支颐少待之，寒空净无迹。粲粲黄金盘，独照一天碧。玉绳惨无辉，玉露洗秋色。浩瀚玻璃盏，和光入胸臆。使我能永延，约君为莫逆。

【追和沈辽赠南华诗】

善哉彼上人，了知明镜台。欢然不我厌，肯致远公材。莞尔无心云，胡为出岫来。一堂安寂灭，卒岁扃苍苔。

【梦雪】

残杯失春温，破被生夜悄。开门千山白，俯仰同一照。虽时出圭角，固自绝瑕窍。儿童勿惊怪，调汝得一笑。

【雪林砚屏率鲁直同赋】

西山无时春，岩锁顽阴。分明倚天壁，点缀无风林。物固为人出，兴谁于此深。穷奇真自蠹，诗句且娱心。

【南屏谦师妙于茶事自云得之于心应之于手非可以言传学到者十月二十七日闻轼游寿星寺远来设茶作此诗赠之】（一题送南屏谦师，而以现题为引）

道人晓出南屏山，来试点茶三昧手。忽惊午盏兔毫斑，打作春瓮鹅儿酒。天台乳花世不见，玉川风腋今安有。东坡有意续茶经，会使老谦名不朽。

【申王画马图（或谓为蔡肇作）】

天宝诸王爱名马，千金争致华轩下。当时不独玉花骢，飞电流云绝潇洒。两坊岐薛甯与申，凭陵内厩多清新。肉げ汗血尽龙种，紫袍玉带真天人。骊山射猎包原隰，御前急诏穿围入。扬鞭一蹙破霜蹄，万骑如风不能及。雁飞兔走惊弦开，翠华按辔从天回。五家锦绣变（一作遍）山谷，百里舄珥遗纤埃。青骡蜀栈两超忽，高准浓娥散荆棘。回首追风趁日飞，（一作苜茫连天鸟自飞，）五陵佳气春萧瑟。

【奉和成伯大雨中会客解嘲】

乐事难并真实语，坐排用意多乖误。兴来取次或成欢，瓦钩却胜黄金注。我生祸患久不择，肯为一时风雨阻。天公变化岂有常，明月行看照归路。

【和公济饮湖上（一作：袁公济饮客湖上，东坡来为不速）】

昨夜醉归还独寝，晓来宿雨鸣孤枕。扁舟小棹截湖来，正见青山驳云锦。须知老人兴不浅，莫学公荣不共饮。与君歌鼓乐丰年，唤取千夫食陈廪。

【赠僧】

道人自嫌三世将，弃家十年今始壮。玉骨犹含富贵余，漆瞳已照人天上。去年相见古长干，众中矫矫如翔鸾。今年过我江西寺，病瘦已作霜松寒。朱颜不办供岁月，风中蒿火汤中雪。如问君家面黄翁，乞得摩尼照生灭。莫学王郎与支遁，臂鹰走马怜神骏。还君图画君自收，不如木人骑土牛。

【周教授索枸杞因以诗赠录呈广ヘ萧大夫】

邺侯藏书手不触，嗟我嗜书终日读。短檠照字细如毛，怪底眼花悬两目。扶衰赖有王母杖，名字于今挂仙录。荒城古堑草露寒，碧叶丛低红菽粟。春根夏苗秋著子，尽付天随耻充腹。兰伤桂折缘有用，尔独何损丹其族。赠君慎勿比薏苡，采之终日不盈掬。外泽中干非尔俦，敛藏更借秋阳曝。鸡壅桔梗一称帝，堇也虽尊等臣仆。时复论功不汝遗，异时谨事东篱菊。

【次韵黄夷仲茶磨】

前人初用茗饮时，煮之无问叶与骨。浸穷厥味臼始用，复计其初碾方出。计尽功极至于磨，信哉智者能创物。破槽折杵向墙角，亦其遭遇有伸屈。岁久讲求知处所，佳者出自衡山窟。巴蜀石工强镌凿，理疏性软良可咄。予家江陵远莫致，尘土何人为披拂。

【送公为游淮南（此诗为晁补之作）】

负米万里缘其亲，运甓无度忧其身。读书莫学流麦士，挟策莫比亡羊人。乃翁辛苦到白首，汝今强勉当青春。昔时管鲍以君霸，此两士贾宁非贫。

【谢苏自之惠酒】

高士例须怜曲ろ，此语尝闻退之说。我今有说殆不然，曲ろ未必高士怜。醉者坠车庄生言，全酒未若全于天。达人本自不亏缺，何暇更求全处全。景山沉迷阮籍傲，毕卓盗窃刘伶颠。贪狂嗜怪无足取，世俗喜异矜其贤。杜陵诗客尤可笑，罗列八子参群仙。流涎露顶置不说，为问底处能逃禅。我今不饮非不饮，心月皎皎长孤圆。有时客至亦为酌，琴虽未去聊忘弦。吾宗先生有深意，百里双罂远将寄。且言不饮固亦高，举世皆同吾独异。不如同异两俱冥，得鹿亡羊等嬉戏。决须饮此勿复辞，何用区区较醒醉。

【西山戏题武昌王居士（并引）】

．予往在武昌，西山九曲亭上有题一句云：玄鸿横号黄槲岘。九曲亭即吴王岘山，一山皆槲叶，其旁即元结陂湖也，荷花极盛。因为对云：皓鹤下浴红荷湖。坐客皆笑，同请赋此诗。

江干高居坚关扃，犍耕躬稼角挂经。篙竿系舸菰茭隔，笳鼓过军鸡狗惊。解襟顾景各箕踞，击剑赓歌几举觥。荆笄供脍愧搅聒，干锅更戛甘瓜羹。

【戏和正辅一字韵】

故居剑阁隔锦官，柑果姜蕨交荆菅。奇孤甘挂汲古绠，侥觊敢揭钩金竿。已归耕稼供藁秸，公贵干蛊高巾冠。改更句格各蹇吃，姑因狡狯加间关。（王方平谓麻姑云：姑固少年，吾老矣，不复作此狡狯变化也。）

【池上二首】

小池新凿会天雨，一部鼓吹从何来。有蟾正碧乱草色，时泅出没东南隈。井干跳梁亦足乐，洞庭鱼龙何有哉。能歌德声莫入月，清池与尔俱忘回。

不作太白梦日边，还同乐天赋池上。池上新年有荷叶，细雨鱼儿佥轻浪。男儿学易不应举，幽人一友吾得尚。此池便可当长江，欲榜茅斋来荡漾。

【赠仲素寺丞致仕归隐潜山】

潜山隐君七十四，绀瞳绿发方谢事。腹中灵腋变丹砂，江上幽居连福地。彭城为我驻三日，明月满舟同一醉。丹书细字口传诀，顾我沉迷真弃耳。年来四十发苍苍，始欲求方救憔悴。他年若访潜山居，慎勿逃人改名字。

【鲁直以诗馈双井茶次韵为谢】

江夏无双种奇茗，汝阴六一夸新书。磨成不敢付僮仆，自看汤雪生玑珠。列仙之儒瘠不腴，只有病渴同相如。明年我欲东南去，画舫何妨宿太湖。（《归田录》草茶以双井为第一。画舫宿太湖，比渚贡茶故事。）

【扬州以土物寄少游（此诗为秦观作）】

鲜鲫经年秘，团脐紫蟹脂填腹。后春莼茁活如酥，先社姜芽肥胜肉。鸟子累累何足道，点缀盘餐亦时欲。淮南风俗事瓶罂，方法相传竟留蓄。且同千里寄鹅毛，何用孜孜饮麋鹿。

【赠昙秀】

白云出山初无心，栖乌何必恋山林。道人偶爱山水故，纵步不知湖岭深。空岩已礼百千相，曹溪更欲瞻遗像。要知水味孰冷暖，始信梦时非幻妄。袖中忽出贝叶书，中有璧月缀星珠。人间胜绝略已遍，匡庐南岭并西湖。西湖北望三千里，大堤冉冉横秋水。诵师佳句说南屏，瘴云应逐秋风靡。胡为只作十日欢，杖策复寻归路难。留师笋蕨不足道，怅望荔子何时丹。

【再过泗上二首（此二诗为张耒作）】

眼明初见淮南树，十客相逢九吴语。旅程已付夜帆风，客睡不妨背船雨。黄柑紫蟹见江海，红稻白鱼饱儿女。殷勤买酒谢船师，千里劳君勤转橹。

系舟淮北雨折轴，系舟淮南风断桥。客行有期日月疾，岁事欲晚霜雪骄。山根浪头作雷吼，缩手敢试舟师篙。不用燃犀照幽怪，要须拔剑斩长蛟。

【赠李兕彦威秀才】

魏王大瓠实五石，种成落将安适。可怜公子持十牛，海上三年竟何得。先生少负不羁才，从车数到单于台。天山直欲三箭取，白衣将军何人哉。夜逢怪石曾饮羽，戏中戟枝何足数。誓将马革裹尸还，肯学班超苦儿女。封侯卫霍知几许，老矣先生困羁旅。酒酣聊复说平生，结袜犹堪一再鼓。弃书捐剑学万人，纨绔儒冠皆误身。穷途政似不龟手，与世羞为西子颦。如今惟有谈天口，云梦胸中吞八九。世间万事寄黄粱，且与先生说乌有。

【次韵谢子高读渊明传（此诗为黄庭坚作）】

枯木嵌空微黯淡，古器虽在无古弦。袖中正有南风手，谁为听之谁为传。风流岂落正始后，甲子不数义熙前。一山黄菊平生事，无酒令人意缺然。

庞公（此诗为沈辽作。据文意当为两首诗讹成，现据外集分。外集题第二首为《戏书》。）

襄阳庞公少检束，白发不髡亦不俗。世所奔趋我独弃，我已有馀彼不足。鹿门有月树下行，虎溪无风舟上宿。不识当年捕鱼客，但爱长康画金粟。杜口如今不复言，庞公为人不曲局。东西有人问老翁，为道明灯照华屋。

五言七言正儿戏，三行五行亦偶尔。我性不饮只解醉，正如春风弄群卉。四十年来同幻事，老去何须别愚智。古人不住亦不灭，我今不作亦不止。寄语悠悠世上人，浪生浪死一埃尘。洗墨无池笔无象，聊尔作戏悦我神。

【送吕行甫司门ヘ河阳】

结交不在久，倾盖如平生。识子今几日，送别亦有情。子生公相家，高义久峥嵘。天才既超诣，世故亦屡更。譬如追风骥，岂免羁与缨。念我山中人，久与麋鹿并。误出挂世网，举动俗所惊。归田虽未果，已觉去就轻。河阳岂云远，出处恐异程。便当从此别，有酒无徒倾。

【食雉】

雄雉曳修尾，惊飞向日斜。空中纷格斗，彩羽落如花。喧呼勇不顾，投网谁复嗟。百钱得一双，新味时所佳。烹煎杂鸡鹜，爪距漫槎牙。谁知化为蜃，海上落飞鸦。

【双凫观（在叶县）】

王乔古仙子，时出观人寰。常为汉郎吏，厌世去无还。双凫偶为戏，聊以惊世顽。不然神仙迹，罗网安能攀。纷纷尘埃中，铜印纡青纶。安知无隐者，窃笑彼愚奸。

【郭纶】（纶本河西弓箭手，屡战有功，不赏。自黎州都监官满，贫不能归。今权嘉州监税。）

河西猛士无人识，日暮津亭阅过船。路人但觉骢马瘦，不知铁槊大如椽。因言西方久不战，截发愿作万骑先。我当凭轼与寓目，看君飞矢射蛮毡。

【初发嘉州】

朝发鼓阗阗，西风猎画旃。故乡飘已远，往意浩无边。锦水细不见，蛮江清更鲜。奔腾过佛脚，旷荡造平川。野市有禅客，钓台寻暮烟。相期定先到，久立水潺潺。（是日期乡僧宗一，会别钓鱼台下。）

【犍为王氏书楼】

树林幽翠满山谷，楼观突兀起江滨。云是昔人藏书处，磊落万卷今生尘。江边日出红雾散，绮窗画阁青氛氲。山猿悲啸谷泉响，野鸟戛岩花春。借问主人今何在，被甲远戍长苦辛。先登搏战事斩级，区区何者为三坟。书生古亦有战阵，葛巾羽扇挥三军。古人不见悲世俗，回首苍山空白云。

【过宜宾见夷中乱山】

江寒晴不知，远见山上日。朦胧含高峰，晃荡射峭壁。横云忽飘散，翠树纷历历。行人挹孤光，飞鸟投远碧。蛮荒谁复爱，秀安可适。岂无避世士，高隐炼精魄。谁能从之游，路有豺虎迹。

【夜泊牛口】

日落红雾生，系舟宿牛口。居民偶相聚，三四依古柳。负薪出深谷，见客喜且售。煮蔬为夜餐，安识肉与酒。朔风吹茅屋，破壁见星斗。儿女自咿[A18B]，亦足乐且久。人生本无事，苦为世味诱。富贵耀吾前，贫贱独难守。谁知深山子，甘与麋鹿友。置身落蛮荒，生意不自陋。今予独何者，汲汲强奔走。

【牛口见月】

掩窗寂已睡，月脚垂孤光。披衣起周览，飞露洒我裳。山川同一色，浩若涉大荒。幽怀耿不寐，四顾独彷徨。忽忆丙申年，京邑大雨滂。蔡河中夜决，横浸国南方。车马无复见，纷纷操伐郎。新秋忽已晴，九陌尚汪洋。龙津观夜市，灯火亦煌煌。新月皎如昼，疏星弄寒芒。不知京国喧，是谓江湖乡。今来牛口渚，见月重凄凉。却思旧游处，满陌沙尘黄。

【舟中听大人弹琴】

弹琴江浦夜漏水，敛衽窃听独激昂。风松瀑布已清绝，更爱玉佩声琅。自从郑卫乱雅乐，古器残缺世已忘。千家寥落独琴在，有如老仙不死阅兴亡。世人不容独反古，强以新曲求铿锵。微音淡弄忽变转，数声浮脆如笙簧。无情枯木今尚尔，何况古意堕渺茫。江空月出人响绝，夜阑更请弹文王。

【泊南牛口期任遵圣长官到晚不及见复来】

江上有微径，深榛烟雨埋。崎岖欲取别，不见又重来。下马未及语，固已慰长怀。江湖涉浩渺，安得与之偕。

【江上看山】

船上看山如走马，倏忽过去数百群。前山槎牙忽变态，后岭杂沓如惊奔。仰看微径斜缭绕，上有行人高缥渺。舟中举手欲与言，孤帆南去如飞鸟。

【留题仙都观】

山前江水流浩浩，山上苍苍松柏老。舟中行客去纷纷，古今换易如秋草。空山楼观何峥嵘，真人王远阴长生。飞符御气朝百灵，悟道不复诵《黄庭》。龙车虎驾来下迎，去如旋风抟紫清。真人厌世不回顾，世间生死如朝暮。学仙度世岂无人，餐霞绝粒长辛苦。安得独从逍遥君，泠然乘风驾浮云，超世无有我独行。

【屈原塔（在忠州，原不当有塔于此，意者后人追思，故为作之）】

楚人悲屈原，千岁意未歇。精魂飘何处，父老空哽咽。至今沧江上，投饭救饥渴。遗风成竞渡，哀叫楚山裂。屈原古壮士，就死意甚烈。世俗安得知，眷眷不忍决。南宾旧属楚，山上有遗塔。应是奉佛人，恐子就沦灭。此事虽无凭，此意固已切。古人谁不死，何必较考折。名声实无穷，富贵亦暂热。大夫知此理，所以持死节。

【西山诗和者三十余人再次前韵为谢】

（此诗卷十六已收，题：再用前韵。）

【新滩】

扁舟转山曲，未至已先惊。白浪横江起，槎牙似雪城。番番从高来，一一投涧坑。大鱼不能上，暴鬣（一作腮）滩下横。小鱼散复合，氵氵爵如遭烹。鸬鹚不敢下，飞过两翅轻。白鹭夸瘦捷，插脚还欹倾。区区舟上人，薄技安敢呈。只应滩头庙，赖此牛酒盈。

【新滩阻风】

北风吹寒江，来自两山口。初闻似摇扇，渐觉平沙走。飞云满岩谷，舞雪穿窗牖。滩下三日留，识尽滩（一作山）前叟。孤舟倦鸦轧，短缆困牵揉。尝闻不终朝，今此何其久。只应留远人，此意固亦厚。吾今幸无事，闭户为饮酒。

【昭君村】

昭君本楚人，艳色照江水。楚人不敢娶，谓是汉妃（一作家）子。谁知去乡国，万里为胡鬼。人言生女作门楣，昭君当时忧色衰。古来人事尽如此，反覆纵横安可知。

【黄牛庙】

江边石壁高无路，上有黄牛不服箱。庙前行客拜且舞，击鼓吹箫屠白羊。山下耕牛苦硗确，两角磨崖四蹄湿。青刍半束长苦饥，仰看黄牛安可及。

【虾蟆培】

蟆背似覆盂，蟆颐如偃月。谓是月中蟆，开口吐月液。根源来甚远，百尺苍崖裂。当时龙破山，此水随龙出。入江江水浊，犹作深碧色。禀受苦洁清，独与凡水隔。岂惟煮茶好，酿酒应无敌。

【留题峡州甘泉寺（姜诗故居）】

轻舟横江来，吊古悲纯孝。逶迤寻远迹，婉娈见遗貌。清泉不可挹，涸尽空石窖。古人飘何之，惟有风竹闹。行行玩村落，户户悬网罩。民风坦和平，开户夜无钞。丛林富笋茹，平野绝虎豹。嗟哉此乐乡，毋乃姜子教。

【寄题清溪寺（在峡州，鬼谷子之故居）】

口舌安足恃，韩非死说难。自知不可用，鬼谷乃真奸。遗书今未亡，小数不足观。秦仪固新学，见利不知患。嗟时无桓文，使彼二子颠。死败无足怪，夫子固使然。君看巧更穷，不若愚自安。遗宫若有神，颔首然吾言。

【荆门惠泉】

泉源从高来，走下随石脉。纷纷白沫乱，隐隐苍崖坼。萦回成曲沼，清澈见肝膈。众泻为长溪，奔驶荡蛙蝈。初开不容宛，渐去已如帛。传闻此山中，神物懒遭谪。不能致雷雨，滟滟吐寒碧。遂令山前人，千古灌稻麦。

●卷二十七

◎诗六十六首

【次韵答荆门张都官维见和惠泉诗】

楚人少井饮，地气常不泄。蓄之为惠泉，坌若有所折。泉源本无情，岂问浊与澈。贪愚彼二水，终古耻莫雪。只应所处然，遂使语异别。泉傍地平衍，泉上山ゃや。君子慎所居，此义安可缺。古人贵言赠，敢用况高节。不为冬霜干，肯畏夏日裂。泠泠但不已，海远要当彻。

【氵利阳早发】

富贵本先定，世人自荣枯。嚣嚣好名心，嗟我岂独无。不能便退缩，但使进少徐。我行念西国，已分田园芜。南来竟何事，碌碌随商车。自进苟无补，乃是懒且愚。人生重意气，出处夫岂徒。永怀江阳叟，种藕春满湖。

【夜行观星】

天高夜气严，列宿森就位。大星光相射，小星闹若沸。天人不相干，嗟彼本何事。世俗强指摘，一一立名字。南箕与北斗，乃是家人器。天亦岂有之，无乃遂自谓。迫观知何如，远想偶有以。茫茫不可晓，使我长叹喟。

【汉水】

舍棹忽逾月，沙尘困远行。襄阳逢汉水，偶似蜀江清。蜀江固浩荡，中有蛟与鲸。汉水亦云广，欲涉安敢轻。文王化南国，游女俨如卿。洲中浣纱子，环锵锵鸣。古风随世变，寒水空泠泠。过之不敢慢，伫立整冠缨。

【万山】

西行度连山，北出临汉水。汉水蹙成潭，旋转山之趾。禅房久已坏，古含清Г。下有仲宣栏，绠刻深容指。回头望西北，隐隐龟背起。传云古隆中，万树桑柘美。月炯转山曲，山上见洲尾。绿水带平沙，盘盘如抱珥。山川近且秀，不到懒成耻。问之安能详，画地费簪。

【隆中】

诸葛来西国，千年爱未衰。今朝游故里，蜀客不胜悲。谁言襄阳野，生此万乘师。山中有遗貌，矫矫龙之姿。龙蟠山水秀，龙去渊潭移。空馀蜿蜒迹，使我寒涕垂。

【竹叶酒】

楚人汲汉水，酿酒古宜城。春风吹酒熟，犹似汉江清。耆旧何人在，丘坟应已平。惟余竹叶在，留此千古情。

【鳊鱼】

晓日照江水，游鱼似玉瓶。谁言解缩项，贪饵每遭烹。杜老当年意，临流忆孟生。吾今又悲子，辍筋涕纵横。

【望夫台（在忠州南数十里）】

山头孤石远亭亭，江转船回石似屏。可怜千古长如昨，船去船来自不停。浩浩长江赴沧海，纷纷过客似浮萍。谁能坐待山月出，照见寒影高伶俜。

【永安宫（今夔之永安门，即宫之遗址也）】

千古陵谷变，故宫安得存。徘徊问耆老，惟有永安门。游人杂楚蜀，车马晚喧喧。不见重楼好，谁知昔日尊。吁嗟蜀先主，兵败此亡魂。只应法正死，使公去遭燔。

【八阵碛】

平沙何茫茫，仿佛见石。纵横满江上，岁岁沙水啮。孔明死已久，谁复辨行列。神兵非学到，自古不留诀。至人已心悟，后世徒妄说。自从汉道衰，蜂起尽奸杰。英雄不相下，祸难久连结。驱民市无烟，战野江流血。万人赌一掷，杀尽如沃雪。不为久远计，草草常无法。孔明最后起，意欲扫群孽。崎岖事节制，隐忍久不决。志大遂成迂，岁月去如瞥。六师纷未整，一旦英气折。惟余八阵图，千古壮夔峡。

【诸葛盐井】

（井有十四，自山下至山上，其十三井常空，盛夏水涨，则盐泉迤逦迁去，常去于江水之所不及。）

五行水本咸，安择江与井。如何不相入，此意复谁省。人心固难足，物理偶相逞。犹嫌取未多，井上无闲绠。

【颍大夫庙（颍考叔也，庙在汝州颍桥）】

人情难强回，天性可微感。世人争曲直，苦语费摇撼。大夫言何柔，暴主意自惨。荒祠旁孤冢，古隧有残坎。千年惟茅焦，世亦贵其胆。不解此微言，脱衣徒勇敢。

【许州西湖】

西湖小雨晴，滟滟春渠长。来从古城角，夜半传新响。使君欲春游，浚沼役千掌。纷纭具畚锸，闹若蚁运壤。夭桃弄春色，生意寒犹怏。惟有落残梅，标格若矜爽。游人坌已集，挈三且两。醉客卧道傍，扶起尚偃仰。池台信宏丽，贵与民同赏。但恐城市欢，不知田野怆。颍川七不登，野气长苍莽。谁知万里客，湖上独长想。

【江上值雪效欧阳体限不以盐玉鹤鹭絮蝶飞舞之类为比仍不使皓白洁素等字】

缩颈夜眠如冻龟，雪来惟有客先知。江边晓起浩无际，树杪风多寒更吹。青山有似少年子，一夕变尽沧浪髭。方知阳气在流水，沙上盈尺江无澌。随风颠倒纷不择，下满坑谷高陵危。江空野阔落不见，入户但觉轻丝丝。沾掌细看若刻镂，岂有一一天工为。霍然一挥遍九野，吁此权柄谁执持。世间苦乐知有几，今我幸免沾肤肌。山夫只见压樵担，岂知带酒飘歌儿。天王临轩喜有麦，宰相献寿嘉及时。冻吟书生笔欲折，夜织贫女寒无帏。高人著履踏冷冽，飘拂巾帽真仙姿。野僧斫路出门去，寒液满鼻清淋漓。洒袍入袖湿靴底，亦有执板趋阶墀。舟中行客何所爱，愿得猎骑当风披。草中咻咻有寒兔，孤隼下击千夫驰。敲冰煮鹿最可乐，我虽不饮强倒卮。楚人自古好弋猎，谁能往者我欲随。纷纭旋转从满面，马上操笔为赋之。

【渚宫】

渚宫寂寞依古郢，楚地荒茫非故基。二王台阁已卤莽，（湘东王、高氏。）何况远问纵横时。楚王猎罢击灵鼓，猛士操舟张水嬉。钓鱼不复数鱼鳖，大鼎千石烹蛟螭。当时郢人架宫殿，意思绝妙般与亻垂。飞楼百尺照湖水，上有燕赵千峨眉。临风扬扬意自得，长使宋玉作楚词。秦兵西来取钟ね，故宫禾黍秋离离。千年壮观不可复，今之存者盖已卑。池空野迥楼阁小，惟有深竹藏狐狸。台中绛帐谁复见，台下野水（一作鸭）浮清漪。绿窗朱户春昼闭，想见深屋弹朱丝。腐儒亦解爱声色，何用白首谈孔姬。沙泉半涸草堂在，破窗无纸风ざざ。陈公踪迹最未远，七瑞寥落今何之。百年人事知几变，直恐荒废成空陂。谁能为我访遗迹，草中应有湘东碑。

【出峡】

入峡喜岩，出峡爱平旷。吾心淡无累，遇境即安畅。东西径千里，胜处颇屡访。幽寻远无厌，高绝每先上。前诗尚遗略，不录久恐忘。忆从巫庙回，中路寒泉涨。汲归真可爱，翠碧光满盎。忽惊巫峡尾，岩腹有穿圹。仰见天苍苍，石室开南向。宣尼古庙宇，丛木作帏帐。铁横半空，俯瞰不计丈。古人谁架构，下有不测浪。石窦见天，瓦棺悲古葬。新滩阻风雪，村落去携杖。亦到龙马溪，茅屋沽村酿。玉虚悔不至，实为舟人诳。闻道石最奇，寤寐见怪状。峡山富奇伟，得一知几丧。苦恨不知名，历历但想像。今朝脱重险，楚水渺平荡。鱼多客庖足，风顺行意王。追思偶成篇，聊助舟人唱。

【神女庙】

大江从西来，上有千仞山。江山自环拥，恢诡富神奸。深渊鼍鳖横（去声），巨壑蛇龙顽。旌阳斩长蛟，雷雨移苍湾。蜀守降老蹇，至今带连环。纵横若无主，荡逸侵人寰。上帝降瑶姬，来处荆巫间。神仙岂在猛，玉座幽且闲。飘萧驾风驭，弭节朝天关。倏忽巡四方，不知道里艰。古妆具法服，邃殿罗烟鬟。百神自奔走，杂沓来趋班。云兴灵怪聚，云散鬼神还。茫茫夜潭静，皎皎秋月弯。还应摇玉佩，来听水潺潺。

【巫山】

瞿塘迤逦尽，巫峡峥嵘起。连峰稍可怪，石色变苍翠。天工运神巧，渐欲作奇伟。央轧势方深，结构意未遂。旁观不暇瞬，步步造幽邃。苍崖忽相逼，绝壁凛可悸。仰观八九顶，俊爽凌颢气。晃荡天宇高，崩腾江水沸。孤超兀不让，直拔勇无畏。攀缘见神宇，憩坐就石位。隔江波，一一问庙吏。遥观神女石，绰约诚有以。俯首见斜鬟，拖霞弄修帔。人心随物变，远觉含深意。野老笑吾旁，少年尝屡至。去随猿猱上，反以绳索试。石笋倚孤峰，突兀殊不类。世人喜神怪，论说惊幼稚。楚赋亦虚传，神仙安有是。次问扫坛竹，云此今尚尔。翠叶纷下垂，婆娑绿凤尾。风来自偃仰，若为神物使。绝顶有三碑，诘曲古篆字。老人那解读，偶见不能记。穷探到峰背，采斫黄杨子。黄杨生石上，坚瘦纹如绮。贪心去不顾，涧谷千寻缒。山高虎狼绝，深入坦无忌。洪草树密，葱茜云霞腻。石窦有洪泉，甘滑如流髓。终朝自盥漱，冷冽清心胃。浣衣挂树梢，磨斧就石鼻。徘徊云日晚，归意念城市。不到今十年，衰老筋力惫。当时伐残木，牙蘖已如臂。忽闻老人说，终日为叹喟。神仙固有之，难在忘势利。贫贱尔何爱，弃去如脱屣。嗟尔若无还，绝粮应不死。

【观大水望朝阳岩作（此诗为沈辽作）】

朝阳岩前不结庐，下眺江水百步余。春泉溅溅出乳窦，青莎白石半ㄜ途。不到津头二三日，谁知江水涨天墟。遥望横杯不敢济，岩口正有人罾鱼。

【沧洲亭怀古（此诗为沈辽作）】

湘水悠悠天际来，夹江古木抱山回。城中人物若可数，日晏市散多苍苔。九嶷天古云埋，遥想帝子龙车回。心衰目极何可望，九歌寂寂令人哀。

【柏家渡（此诗为沈辽作）】

柏家渡西日欲落，青山上下猿鸟乐。欲因新月望吴云，遥看北斗挂南岳。一梦四十秋，古人不死终未休。草舍萧条谁与语，香风欲过白州。

【清远舟中寄耘老】

小寒初渡梅花岭，万壑千岩背人境。清远聊为泛宅行，一梦分明堕乡井。觉来满眼是湖山，鸭绿波摇凤凰影。海陵居士无云梯，岁晚结庐颍水湄。山腰自悬苍玉佩，野马不受黄金羁。门前车盖猎猎走，笑倚清流数鬓丝。汀洲相见春风起，白吹花散烟水。万里飘蓬未得归，目断沧浪泪如洗。北雁南来遗素书，苦言大浸没我庐。清斋十日不然鼎，曲突往往巢龟鱼。今年玉粒贱如水，青铜欲买囊已虚。人生百年如寄尔，七十朱颜能有几。有子休论贤与愚，倪生枉却带经锄。天南看取东坡叟，可是平生废读书。

【书堂屿（此诗为沈辽作）】

苍山古木书堂屿，北出湘水百余步。谁为往来亏世界，至今人指安禅处。岂无惊蛇与飞鸟，后来那复知其趣。不知我身今是否，空记名称作堂住。

【醉睡者】

有道难行不如醉，有口难言不如睡。先生醉卧此石间，万古无人知此意。

【戏咏子舟画两竹两鸲鹆（此诗为黄庭坚作）】

风晴日暖摇双竹，竹间对语双鸲鹆。鸲鹆之肉不可食，人生不才果为福。子舟之笔利如锥，千变万化皆天机。未知笔下鸲鹆语，何似梦中蝴蝶飞。

【老翁井（此诗当为苏洵作）】

井中老翁误年华，白沙翠石公之家。公来无踪去无迹，井面团圆水生花。翁今与世两何与，无事纷纷惊牧竖。改颜易服与世同，无使世人知有翁。

【赠山谷子（此诗当为陈师道作）】

黄童三尺世无双，笔头衮衮悬秋江。不忧老子难为父，平生崛强今心降。我来喜共阿戎语，应敌纵横如急雨。生子还如孙仲谋，豚犬谩多何足数。黄家小儿名拾得，眉如长松眼如漆。只今数岁已动人，老人留眼看他日。笑君老蚌生明珠，自笑此物吾家无。君当置酒我当贺，有儿传业更何须。

【观子玉郎中草圣】

柳侯运笔如电闪，子云寒悴羊欣俭。百斛明珠便可扛，此书非我谁能双。

【鳆鱼行】

渐台人散长弓射，初啖鳆鱼人未识。西陵衰老む帐空，肯向北河亲馈食。两雄一律盗汉家，嗜好亦若肩相差。（莽、操皆嗜鳆鱼。）食每对之先太息，不因噎呕缘疮痂。中间霸据关梁隔，一枚何啻千金直。百年南北鲑菜通，往往残馀饱臧获。东随海舶号倭螺，异方珍宝来更多。磨沙瀹沈成大，剖蚌作脯分馀波。君不闻蓬莱阁下驼棋岛，八月边风备胡獠。舶船跋浪鼋鼍震，长铲处崖谷倒。膳夫善治荐华堂，坐令雕俎生辉光。肉芝石耳不足数，醋Ρ鱼皮真倚墙。中都贵人珍此味，糟油藏能远致。割肥方厌万钱厨，决眦可醒千日醉。三韩使者金鼎来，方奁馈送烦舆台。辽东太守远自献，临淄掾吏谁为材。吾生东归收一斛，包苴未肯钻华屋。分送羹材作眼明，却取细书防老读。

【次韵水官诗（并引原收有老泉水官诗，今删）】

净因大觉琏师，以阎立本画水官遗编礼公。公既报之以诗，谓某：汝亦作。某顿首再拜次韵，仍录二诗为一卷以献。

高人岂学画，用笔乃其天。譬如善游人，一一能操船。阎子本逢掖，畴昔慕云渊。丹青偶为戏，染指初尝鼋。爱之不自已，笔势如风翻。传闻贞观中，左衽解椎鬟。南夷羞白雉，佛国贡青莲。诏令拟王会，别殿写戎蛮。熊冠金络额，豹袖拥幡旃。传入应门内，俯伏脱剑。天姿俨龙凤，杂沓朝鹏。神功与绝迹，后世两莫扳。自从李氏亡，群盗窃山川。长安三日火，至宝随飞烟。尚有脱身者，漂流出东关。三官岂容独，得此今已编。吁嗟至神物，会合当有年。京城诸权贵，欲取百计难。赠以玉如意，岂能动高禅。信应一篇诗，皎若画在前。

【吊徐德占（并引）】

．余初不识德占，但闻其初为吕惠卿所荐，以处士用。元丰五年三月，偶以事至蕲水。德占闻余在传舍，惠然见访，与之语，有过人者。是岁十月，闻其遇祸，作诗吊之。

美人种松柏，欲使低映门。栽培虽易长，流恶病其根。哀哉岁寒姿，肮脏谁与伦。竟为明所误，不免刀斧痕。一遭儿女污，始觉山林尊。从来觅栋梁，未免傍篱藩。南山隔秦岭，千树龙蛇奔。大厦若果倾，万牛何足言。不然老岩壑，合抱枝生孙。死者不可悔，吾将遗后昆。

【题李伯时渊明东篱图】

彼哉嵇阮曹，终以明自膏。靖节固昭旷，归来侣蓬蒿。新霜著疏柳，大风起江涛。东篱理黄华，意不在芳醪。白衣挈壶至，径醉还游遨。悠然见南山，意与秋气高。

【李白谪仙诗（此诗或谓李白作）】

我居青空里，君隐黄埃中。声形不相吊，心事难形容。欲乘明月光，访君开素怀。天杯饮清露，展翼登蓬莱。佳人持玉尺，度君多少才。玉尺不可尽，君才无时休。对面一笑语，共蹑金鳌头。绛宫楼阙百千仞，霞衣谁与云烟浮。

【数日前梦一僧出二镜求诗僧以镜置日中其影甚异其一如芭蕉其一如莲花梦中与作诗】

君家有二镜，光景如湛卢。或长如芭蕉，或圆如芙蕖。飞电着子壁，明月入我庐。月下合三壁，日月跳明珠。问子是非我，我是非文殊。

【饮酒四首（此诗为秦观作）】

我观人间世，无如醉中真。虚空为锁殒，况乃百忧身。惜哉知此晚，坐令华发新。圣人骤难得，日且致贤人。

左手持蟹螯，举觞瞩云汉。天生此神物，为我洗忧患。山川同恍惚，鱼鸟共萧散。客至壶自倾，欲去不得闲。

有客远方来，酌我一瓯茗。我醉方不啜，强啜忽复醒。既凿浑沌氏，遂远华胥境。操戈逐儒生，举觞还酩酊。

雷觞淡于水，经年不濡唇。爰有扰龙裔，为造英灵春。英灵韵甚高，蒲萄难与邻。他年血食汝，当配杜康神。

【大雪独留尉氏】

古驿无人雪满庭，有客冒雪来自北。纷纷笠上已盈寸，下马登堂面苍黑。苦寒有酒不能饮，见之何必问相识。我酌徐徐不满觥，看客倒尽不留湿。千门昼闭行路绝，相与笑语不知夕。醉中不复问姓名，上马忽去横短策。

【阮籍啸台（在尉氏）】

阮生古狂达，遁世默无言。犹余胸中气，长啸独轩轩。高情遗万物，不与世俗论。登临偶自写，激越荡乾坤。醒为啸所发，饮为醉所昏。谁能与之较，乱世足自存。

【留别叔通元弼坦夫】

田三昔同寮，向我每倾倒。当年或龃龉，反覆看愈好。寇三我部民，孝悌化邻保。有如袁伯业，苦学到衰老。石生吾邑子，劲立风中草。宦游甑生尘，菽水媚翁媪。我穷交旧绝，计拙集枯槁。三子尤见存，往复纷缟。迎我淮水北，送我睢阳道。愿存金石契，凛凛贯华皓。

【余归自道场何山遇大风因憩耘老溪亭命官奴秉烛捧砚写风竹一枝题诗云】（此诗四句系卷十一“与客游道场何山得鸟字”一诗倒数第六至三句，只最后一句作“怜此腰肢袅”，文字小异。当为讹成无疑。）

【和寄天选长官（此诗为释道潜作）】

寓形宇宙间，佚我方以老。流光安足恃，百岁同过鸟。顷子萦网罗，文采缘自表。自古山林人，何曾识机巧。但记寒岩翁，论心秋月皎。黄香十年旧，禅学参众妙。虚怀养天和，肯徇奔走闹。官居职事理，晨起何用早。桐阴满西斋，叱吏供洒扫。眷予东南来，野饭煮芹蓼。葆光既清尚，令尹亦高蹈。相将古寺行，软语颓晚照。公家有畸人，（公有族人，隐嵩山。）虚缘能自保。卜筑嵩山阳，何（一作行）当从结好。中山饶胜景，一览未易饱。何时命巾车，共陟云外峤。翻然（一作思）筋力疲，不复追踊跳。公诗拟《南山》，雄拔千丈峭。形容逼天真，邂逅识其要。藩篱吾未窥，敢议穷阃奥。

【昭陵六马唐文皇战马也琢石象之立昭陵前客有持此石本示予为赋之】

（此诗为张耒作。）

天将隋乱，帝遣六龙来。森然风云姿，飒爽毛骨开。飙驰不及视，山川俨莫回。长鸣视八表，扰扰万驽骀。秦王龙凤姿，鲁鸟不足摧。腰间大白羽，中物如风雷。区区数竖子，搏取若提孩。手持扫天帚，六合如尘埃。艰难济大业，一一非常才。维时六骥足，绩与英卫陪。功成锵八鸾，玉辂行天街。荒凉昭陵阙，古石埋苍苔。

【颜阖】

颜阖古有道，躬耕自衣食。区区鲁小邦，不足隐明德。轺轩来我门，聘币继金璧。山门应使者，耕稼不谋国。但疑误将命，非敢惮行役。使者反锡命，户庭空履迹。薄俗徇世荣，截趾履之适。所重易所轻，隋珠弹飞翼。伊人畏照影，独往就阴息。鼎俎荐忠贤，谁能死燔炙。念彼藏衣冠，安知获尧客。

送朱世昌使蜀七首（此诗卷二十已收，题：“送运判朱朝奉入蜀七首。”）

【赠狄崇班季子】

狄生臂鹰来，见客不会揖。踞床咤得隽，借箸数禽入。短后掬豹裘，犹溅猩血湿。指呼索酒尝，快把长鲸吸。半酣论刀槊，怒发欲起立。北方老犭制子，狂突尚不絷。要须此悍，气压边烽急。夜走追锋车，生斩活离级。持归献天王，封侯稳可拾。何为走猎师，日使群毛泣。

【题卢鸿学士堂图（此诗当为苏辙作）】

昔为太室花，卢岩在东麓。直上登封坛，一夜茧生足。径归不复往，蛮壑空在目。安知有千老，舒卷不盈轴。一处一卢生，裘褐荫乔木。方为世外人，行止何须录。百年入箧笥，犬马同一束。嗟予缚世累，归未有茆屋。江干百亩田，清泉映修竹。尚欲逃世名，岂须上图轴。

【寄周安孺茶】

大哉天宇内，植物知几族。灵品独标奇，迥超凡草木。名从姬旦始，渐播桐君录。赋咏谁最先，厥传惟杜育。唐人未知好，论著始于陆。常李亦清流，当年慕高躅。遂使天下士，嗜此偶于俗。岂但中土珍，兼之异邦鬻。鹿门有佳士，博览无不瞩。邂逅天随翁，篇章互赓续。开园颐山下，屏迹松江曲。有兴即挥毫，灿然存简牍。伊予素寡爱，嗜好本不笃。粤自少年时，低回客京毂。虽非曳裾者，庇荫或华屋。颇见绮纨中，齿牙厌粱肉。小龙得屡试，粪土视珠玉。团凤与葵花，式杂鱼目。贵人自矜惜，捧玩且缄椟。未数日注卑，定知双井辱。于兹自研讨，至味识五六。自尔入江湖，寻僧访幽独。高人固多暇，探究亦颇熟。闻道早春时，携ぷ赴初旭。惊雷未破蕾，采采不盈掬。旋洗玉泉蒸，芳罄岂停宿。须臾布轻缕，火候谨盈缩。不惮顷间劳，经时废藏蓄。髹筒净无染，箬笼匀且复。苦畏梅润侵，暖须人气燠。有如刚耿性，不受纤芥触。又若廉夫心，难将微秽渎。晴天敞虚府，石碾破轻绿。永日遇闲宾，乳泉发新馥。香浓夺兰露，色嫩欺秋菊。闽俗竞传夸，丰腴面如粥。自云叶家白，颇胜中山。好是一杯深，午窗春睡足。清风击两腋，去欲凌鸿鹄。嗟我乐何深，水经亦屡读。陆子咤中泠，次乃康王谷。麻培顷曾尝，瓶罂走僮仆。如今老且懒，细事百不欲。美恶两俱忘，谁能强追逐。姜盐拌白土，稍稍从吾蜀。沿欲外形体，安能徇心腹。由来薄滋味，日饭止脱粟。外慕既已矣，胡为此羁束。昨日散幽步，偶上天峰麓。山圃正春风，蒙茸万旗簇。呼儿为佳客，采制聊亦复。地僻谁我从，包藏置厨簏。何尝较优劣，但喜破睡速。况此夏日长，人间正炎毒。幽人无一事，午饭饱蔬菽。困卧北窗风，风微动窗竹。乳瓯十分满，人世真局促。意爽飘欲仙，头轻快如沐。昔人固多癖，我癖良可赎。为问刘伯伦，胡然枕糟曲。

【余自城中还道中云气自山中来如群马奔突以手掇开笼收其中归家云盈笼开而放之作扌蹇云篇（此诗一题“扌蹇云篇”，而以现题为引。）】

物役会有时，星言从高驾。道逢南山云，烦<炎页>吸如电过。竟谁使令之，衮衮从空下。龙移相排拶，风舞或颓亚。散为东郊雾，冻作枯树稼。或飞入吾车，逼仄人肘胯。搏取置笥中，提携反茅舍。开缄乃放之，掣去仍变化。云兮汝归山，无使达官怕。

【游山呈通判承议写寄参寥师（此诗为释道潜作）】

煌煌世胄余，夫子非碌碌。由来有诗书，所以能绝俗。得官本河朔，瓜期未易促。扁舟下南来，逸驾追鸣鹄。遇胜即徜徉，风餐兼露宿。嗟余偶倾盖，一笑外羁束。杖策每过从，相携访山谷。东风披鲜云，绣错出林麓。松门有时尽，幽景无断续。崖转闻钟声，林疏见华屋。衔山余落景，归迹犹踯躅。谁云邺下欢，往事不可复。吾曹二三事，取乐亦云足。愿公寄新诗，一一能见录。船头行北归，囊橐有美玉。尘埃京洛人，亦与洗心目。

【和郭功父韵送芝道人游隐静】

观音妙智力，应感随缘度。芝师访东坡，宁辞万里步。道义偶相契，十年同去住。行穷半世间，又欲浮杯渡。我愿焚囊钵，不作陈俗具。会取却归时，只是而今路。

【次韵鲁直戏赠】

昨夜试微凉，汗衾初退红。我愿偕秋风，随身入房栊。君王不好事，只作好惊鸿。细看卷虿尾，我家真栗蓬。

【夜坐与迈联句】

清风来无边，明月翳复吐。（自）

松声满虚空，竹影侵半户。（迈）

暗枝有惊鹊，坏壁鸣饥鼠。（自）

露叶耿高梧，风萤落空庑。（迈）

微凉感团扇，古意歌白。（自）

乐哉今夕游，复此陪杖屦。（迈）

传家诗律细，已自过宗武。短诗膝上成，聊以慰怀祖。（自）

【寄傲轩】

先生英妙年，一扫千兔秃。仕进固有余，不肯践场屋。通何所傲，傲名非傲俗。定知轩冕中，享荣不偿辱。岂无自安计，得失犹转毂。先生独扬扬，忧患莫能渎。得如虎挟乙，失若龟藏六。茅檐聊寄寓，俯仰亦自足。东坡无边春，方寸尽藏蓄。醉哦旁若无，独侑一樽。床头车马道，残月挂疏木。朝客纷扰时，先生睡方熟。

【榆】

我行汴堤上，厌见榆阴绿。千株不盈亩，斩伐同一束。及居幽囚中，亦复见此木。蠹皮溜秋雨，病叶埋墙曲。谁言霜雪苦，生意殊未足。坐待春风至，飞英覆空屋。

【槐】

忆我初来时，草木向衰歇。高槐虽经秋，晚蝉犹抱叶。淹留未云几，离离见疏荚。栖鸦寒不去，哀叫饱啄雪。破巢带空枝，疏影挂残月。岂无两翅羽，伴我此愁绝。

【竹】

今日南风来，吹乱庭前竹。低昂中音会，甲刃纷相触。萧然风雪意，可折不可辱。风霁竹已回，猗猗散青玉。故山今何有，秋雨荒篱菊。此君知健否，归扫南轩绿。

【柏】

故园多珍木，翠柏如蒲苇。幽囚无与乐，百日看不已。时来拾流胶，未忍践落子。当年谁所种，少长与我齿。仰视苍苍干，所阅固多矣。应见李将军，胆落温御史。

●卷二十八

◎诗一百十首

问渊明（或曰：东坡此诗与渊明反，此非知言也。盖亦相引以造意言者，未始相非也。元五年十月十四日。）

子知神非形，何复异人天。岂惟三才中，所在靡不然。我引而高之，则为星斗悬。我散而卑之，宁非山与川。三皇虽云没，至今在我前。八百要有终，彭祖非永年。皇皇谋一醉，发此露槿妍。有酒不辞醉，无酒斯饮泉。立善求我誉，饥人食馋涎。委运忧伤生，忧（一作运）去生亦还。纵浪大化中，正为化所缠。应尽便须尽，宁复事此言。

【题云龙草堂石磬】

折为督邮腰，悬作山人室。殊非濮上音，信是泗滨石。

【朱亥墓（俗谓屠儿原）】

昔日朱公子，雄豪不可追。今来游故国，大冢屈称儿。平日轻公相，千金弃若遗。梁人不好事，名字寄当时。鲁史盗齐豹，求名谁复知。慎无怨世俗，犹不遭仲尼。

【严颜碑（在忠州。颜即巴郡太守，事见《蜀志·张飞传》）】

先主反刘璋，兵意颇不义。孔明古豪杰，何乃为此事。刘璋固庸主，谁为死不二。严子独何贤，谈笑傲パ几。国亡君已执，嗟子死谁为。何人刻山石，使我空涕泪。吁嗟断头将，千古为病悸。

【岘山】

远客来自南，游尘昏岘首。过关无百步，旷荡吞楚薮。登高忽惆怅，千载意有偶。所忧谁复知，嗟我生苦后。团团山上桧，岁岁阅榆柳。大才固已殊，安得同永久。可怜山前客，倏忽星过溜。贤愚未及分，来者当自剖。

【骊山（此诗为李チ作）】

君门如天深几重，君王如帝坐法宫。人生难处是安稳，何为来此骊山中。复道凌云接金阙，楼观隐烟横翠空。林深雾暗迷八骏，朝东暮西劳六龙。六龙西幸峨眉栈，悲风便入华清院。霓裳萧散羽衣空，麋鹿来游猿鹤怨。我上朝元春半老，满地落花无人扫。羯鼓楼高挂夕阳，长生殿古生青草。可怜吴楚两醯鸡，筑台未就已堪悲。长杨五柞汉幸免，江都楼成隋自迷。由来留连多丧国，宴安鸩毒因奢惑。三风十愆古所戒，不必骊山可亡国。

【和子由除日见寄】

薄官驱我西，远别不容惜。方愁后会远，未暇忧岁夕。强欢虽有酒，冷酌不成席。秦烹惟羊羹，陇馔有熊腊。念为儿童岁，屈指已成昔。往事今何追，忽若箭已释。感时嗟事变，所得不偿失。府卒来驱傩，矍铄惊远客。愁来岂有魔，烦汝为攘磔。寒梅与冻杏，嫩萼初似麦。攀条为惆怅，玉蕊何时折。不忧春艳晚，行见弃夏核。人生行乐耳，安用声名籍。胡为独多感，不见膏自炙。诗来苦相宽，子意远可射。依依见其面，疑子在咫尺。兄今虽小官，幸忝佐方伯。北池近所凿，中有水碧。临池饮美酒，尚可消永日。但恐诗力弱，斗健未免馘。诗成十日到，谁谓千里隔。一月寄一篇，忧愁何足掷。

【过巴东县不泊闻颇有莱公遗迹】

莱公昔未遇，寂寞在巴东。闻道山中树，犹余手种松。江山养豪俊，礼数困英雄。执版迎官长，趋尘拜下风。当年谁刺史，应未识三公。

【白帝庙】

朔风催入峡，惨惨去何之。共指苍山路，来朝白帝祠。荒城秋草满，古树野藤垂。浩荡荆江远，凄凉蜀客悲。迟回问风俗，涕泗悯兴衰。故国依然在，遗民岂复知。一方称警跸，万乘拥旌旗。远略初吞汉，雄心岂在夔。崎岖来野庙，闵默愧常时。破甑蒸山麦，长歌唱竹枝。荆邯真壮士，吴柱本经师。失计虽无及，图王固已奇。犹余帝王号，皎皎在门楣。

【戎州】

乱山围古郡，市易带群蛮。庾岭春耕少，孤城夜漏闲。往时边有警，征马去无还。自顷方从化，年来亦款关。颇能贪汉布，但未脱金钚。何足争强弱，吾民尽玉颜。

【孔周翰尝令仙源中秋以事留东武时陈君荣右王君建中皆在郡后十七年中秋周翰持节过郡二君已亡感时怀旧留诗于壁又五年中秋轼与客饮超然台闻周翰乞此郡客有诵其诗者乃次其韵二篇以为他日一笑（此诗一题“和鲁人孔周翰题诗二首”，而以现题为引。底本原收孔诗，今删。）】

坏壁题诗已五年，故人风物两依然。定知来岁中秋月，又照先生枕曲眠。

更邀明月说明年，记取孤吟孟浩然。此去宦游如传舍，拣枝惊鹊几时眠。

【获鬼章二十二韵】

青唐有逋寇，白首已穷妖。窃据临洮郡，潜通讲渚桥。庙谋周召虎，边帅汉班超。坚垒千兵破，连航一炬烧。擒奸从窟穴，奏捷上烟霄。诡异人图像，欢娱路载谣。千诛非一事，伐叛自先朝。取道经陵寝，前期告庙祧。西来闻几日，面缚见今朝。二圣临云陛，千官溢海潮。载囚车轳辘，失主马萧条。横拜如蹲犬，胡装尚衣貂。理卿辞具服，译长舌初调。缓死恩殊厚，求生尾屡摇。慈仁逢太母，宽厚戴唐尧。赤手真擒虎，和羹未赐枭。藁街虚授首，东市偶全腰。困兽何须杀，遗雏或可招。威声西振夏，武节北通辽。帝道有强弱，天时或长消。羌情防报复，军胜忌矜骄。慎重关西将，奇功勿再要。

【光禄庵二首】

文章恨不见文园，礼乐方将访石泉。何事庵中着光禄，枉教闲处笔如椽。

城中太守的何人，林下先生非我身。若向庵中觅光禄，雪中履迹镜中真。

【过木枥观】

石壁高千尺，微踪远欲无。飞檐如剑寺，（出剑门东，望上寺宇仿佛可见。）古柏似仙都。许子尝高遁，行舟悔不迂。斩蛟闻猛烈，提剑想崎岖。寂寞棺犹在，修崇世已愚。隐居人不识，化去俗争吁。洞府烟霞远，人间爪发枯。飘飘乘倒景，谁复顾遗躯。

【观开西湖次吴左丞韵（此诗为道潜作）】

伟人谋议不求多，事定纷纷自唯阿。尽放龟鱼还绿净，肯容萧苇障前坡。一朝美事谁能纪，百尺苍崖尚可磨。天上列星当亦喜，月明时下浴明波。

【荆州十首】

游人出三峡，楚地尽平川。北客随南贾，吴樯间蜀船。江侵平野断，风卷白沙旋。欲问兴亡意，重城自古坚。

南方旧战国，惨澹意犹存。慷慨因刘表，凄凉为屈原。废城犹带井，古姓聚成村。亦解观形胜，升平不敢论。

楚地阔无边，苍茫万顷连。耕牛未尝汗，投种去如捐。农事谁当劝，民愚亦可怜。平生事游惰，那得怨凶年。

朱槛城东角，高王此望沙。江山非一国，烽火畏三巴。战骨沦秋草，危楼倚断霞。百年豪杰尽，扰扰见鱼虾。

沙头烟漠漠，来往厌喧卑。野市分獐闹，官帆过渡迟。游人多问卜，伧叟尽携龟。日暮江天静，无人唱楚辞。

太守王夫子，山东老俊髦。壮年闻猛烈，白首见雄豪。食雁君应厌，驱车我正劳。中书有安石，慎勿赋离骚。

残腊多风雪，荆人重岁时。客心何草草，里巷自嬉嬉。爆竹惊邻鬼，驱傩逐小儿。故人应念我，相望各天涯。

江水深成窟，潜鱼大似犀。赤鳞如琥珀，老枕胜玻璃。上客举雕俎，佳人摇翠篦。登疱更作器，何以免屠。

北雁来南国，依依似旅人。纵横遭折翼，感恻为沾巾。平日谁能挹，高飞不可驯。故人持赠我，三嗅若为珍。

柳门京国道，驱马及春阳。野火烧枯草，东风动绿芒。北行运许邓，南去极衡湘。楚境横天下，怀王信弱王。

【渝州寄王道矩】

曾闻五月到渝州，水拍长亭砌下流。惟有梦魂长缭绕，共论唐史更绸缪。舟经故国岁时改，霜落寒江波浪收。归梦不成冬夜永，厌闻船上报更筹。

【过安乐山闻山上木叶有文如道士篆符云此山乃张道陵所寓二首】

天师化去知何在，玉印相传世共珍。故国子孙今尚死，满山秋叶岂能神。

真人已不死，外慕堕空虚。犹余好名意，满树写天书。

【涪州得山胡（善鸣，出黔中）】

终日锁筠笼，回头惜翠茸。谁知声画画，亦自意重重。夜宿烟生浦，朝鸣日上峰。故巢何足恋，鹰隼岂能容。

【巫山庙上下数十里有乌鸢无数取食于行舟之上舟人神之，故亦不敢害】

群飞来去噪行人，得食无忧便可驯。江上饥乌无足怪，野鹰何事亦频频。

【夷陵县欧阳永叔至喜堂】

夷陵虽小邑，自古控荆吴。形胜今无用，英雄久已无。谁知有文伯，远谪自王都。人去年年改，堂倾岁岁扶。追思犹咎吕，感叹亦怜朱。（时朱太守为公筑此堂。）旧种孤楠老，新霜一橘枯。清篇留峡洞，醉墨写邦图。（三游洞有诗，《夷陵图》后有留题处。）故老问行客，长官今白须。著书多念虑，许国减欢娱。寄语公知否，还须数倒壶。

【入峡】

自昔怀幽赏，今兹得纵探。长江连楚蜀，万派泻东南。合水来如电，黔波绿似蓝。余流细不数，远势竞相参。入峡初无路，连山忽似龛。萦纡收浩渺，蹙缩作渊潭。风过如呼吸，云生似吐含。坠崖鸣，垂蔓绿毵毵。冷翠多崖竹，孤生有石楠。飞泉飘乱雪，怪石走惊骖。绝涧知深浅，樵童忽两三。人烟偶逢郭，沙岸可乘篮。野戍荒州县，邦君古子男。放衙鸣晚鼓，留客荐霜柑。闻道黄精草，丛生绿玉。尽应充食饮，不见有彭聃。气候冬犹暖，星河夜半涵。遗民悲昶衍，（孟昶从此入觐，王衍亦蜀主。）旧俗接鱼蚕。版屋漫无瓦，岩居窄似庵。伐薪常冒，得米不盈。叹息生何陋，劬劳不自惭。叶舟轻远氵斥，大浪固尝谙。矍铄空相视，呕哑莫与谈。蛮荒安可驻，幽邃信难。独爱孤栖鹘，高超百尺岚。横飞应自得，远似无贪。振翮游霄汉，无心顾雀鹌。尘劳世方病，局促我何堪。尽解林泉好，多为富贵酣。试看飞鸟乐，高遁此心甘。

【题赠田辨之琴姬】

流水随弦滑，清风入指寒。坐中有狂客，莫近绣帘弹。

【四十年前元夕与故人夜游得此句】

午夜胧胧淡月黄，梦回犹有暗尘香。纵横满地霜槐影，寂寞莲灯半在亡。

【戏孙公素】

投扇昔年笑温峤，握刀晚岁战刘郎。不须戚戚如冯衍，便与时时说李阳。

【南康望湖亭（一本云过洞庭）】

八月渡长湖，萧条万象疏。（一本云潇湘景物疏。）秋风片帆急，暮蔼（一本作雨）一山孤。许国心犹在，康时术已（术，一作业。）虚。岷峨家万里，投老得归无。

【半山亭】

登岭势巍巍，莲峰太华齐。凭栏红日早，回首白云低。松柏月中老，猿猴物外啼。禅师吟绝后，千古指人迷。

【儋耳山（此诗为孔平仲作）】

突兀隘空虚，他山总不如。君看道傍石，尽是补天余。

【次韵闻复上人（此诗卷二十二已收，收时题作“次韵聪上人见寄”）】

【宋复古画潇湘晚景图三首】

西征忆南国，堂上画潇湘。照眼云山出，浮空野水长。旧游心自省，信手笔都忘。会有衡阳客，来看意渺茫。

落落君怀抱，山川自屈蟠。经营初有适，挥洒不应难。江市人家少，烟村古木攒。知君有幽意，细细为寻看。

咫尺殊非少，阴晴自不齐。径蟠趋后崦，水会赴前溪。自说非人意，曾经是马蹄。他年宦游处，应话剑山西。

【儋州二首（此诗卷二十三已收，为“新年五首”之第四第五首）】

【海上道人传以神守气诀】

但向起时作，还于作处收。蛟龙莫放睡，雷雨直须休。要会无穷火，尝观未尽油。夜深人散后，惟有一灯留。

【曹溪夜观传灯录灯花落一僧字上口占】

山堂夜岑寂，灯下看传灯。不觉灯花落，茶毗一个僧。

【赠包安静先生茶三首】

皓色生瓯面，堪称雪见羞。东坡调诗腹，今夜睡应休。（偶谒大中精蓝中，遇故人烹日注茶，果不虚示，故诗以记之。）

建茶三十片，不审味如何。奉赠包居士，僧房战睡魔。（昨日点日注极佳，点此，复云罐中余者，可示及舟中涤神耳。）

野菜初出珍又珍，送与安静病酒人。便须起来和热吃，不消洗面裹头巾。

【杭州次周焘韵游天竺观激水（一题作“次周焘韵”）】

道眼转丹青，常于寂处鸣。早知雨是水，不作两般声。

【过海得子由书】

经过废来久，有弟忽相求。门外三竿日，江关一叶秋。萧疏悲白发，漫浪散穷愁。世事江声外，吾生幸且休。

【去岁与子野游逍遥堂日欲没因并西山叩罗浮道院至已二鼓矣遂宿于西堂今岁索居儋耳子野复来相见作诗赠之】

往岁追欢地，寒窗梦不成。笑谈惊半夜，风雨暗长檠。鸡唱山椒晓，钟鸣霜外声。只今那复见，仿佛似三生。

【元五年十二月十二日同景文义伯圣途次元伯固蒙仲游七宝寺题竹上】

结根岂殊众，修柯独出林。孤高不可恃，岁晚霜风侵。

【泗州过仓中刘景文老兄戏赠一绝】

即聚伏波米，还数魏舒筹。应笑苏夫子，侥幸得湖州。

【戏题巫山县用杜子美韵（此诗为黄庭坚作）】

巴俗深留客，吴侬但忆归。直知难共语，不是故相违。东县闻铜臭，江陵换夹衣。丁宁巫峡雨，慎莫暗朝晖。

【初贬英州过杞赠马梦得】

万古他池穴，归心负雪堂。殷勤竹林咏，犹得比晁山王。

【答晁以道索书（此诗为陈师道作）】

阅世真难记，如公自不忘。其于书太简，正以懒相妨。

【大老寺竹间阁子】

残花带叶暗，新笋出林香。但见竹阴绿，不知水黄。树高倾陇鸟，池浚落河鲂。栽种良辛苦，孤僧瘦欲。

【和庐山上人竹轩】

洞外复空中，千千万万同。劳师向竹颂，清是阿谁风。

【款塞来享】

蠢尔氐羌国，天诛亦久稽。既能知面内，不复议征西。斥堠销烽火，边城息鼓鼙。输忠修贡职，弃过为黔黎。雪满流沙静，云沉太白低。巍巍二圣治，盛德古难齐。

【观台】

三界无所住，一台聊自宁。尘劳付白骨，寂照起黄庭。残磬风中袅，孤灯雪后青。须防童子戏，投瓦犯清泠。

【吴江岸（或谓为苏舜钦作）】

晓色兼秋色，蝉声杂鸟声。壮怀销铄尽，回首尚心惊。

【嘲子由】

堆几盏埃简，攻之如蠹虫。谁知圣人意，不在古书中。曲尽弦犹在，器成机见空。妙哉斫轮手，堂下笑桓公。

【无题】

六秩行当启，区中缘更疏。不贪为我宝，安步当君车。故国多乔木，先人有敝庐。誓将闲散好，不著一行书。

【元九年立春】

（此诗四句，前人向以为是卷二十二“立春日小集呈李端叔”一诗中的“白啖本河朔”以下四句讹成，其说有理，但因字面差别较大，故不删。）

熊白来北山，猪红削剑南。春盘得青韭，腊酒寄黄柑。

【扶风天和寺】

远望若可爱，朱栏碧瓦沟。聊为一驻足，且慰百回头。水落见山石，尘高昏市楼。临风莫长啸，遗涕浩难收。

【再赠常州报恩长老】

（此诗卷十五已收，为“赠常州报恩长老二首”之第二首。）

【闻洮西捷报】

汉家将军一丈佛，诏赐天池八尺龙。露布朝驰玉关塞，捷书夜到甘泉宫。似闻指挥筑上郡，已觉谈笑无西戎。牧臣不见天颜喜，但惊草木放（一作皆。）春容。

【三萼牡丹】

风雨何年别，留真向此邦。至今遗恨在，巧过不成双。

【己未十月十五日狱中恭闻太皇太后不豫有赦作诗】

庭柏阴阴昼掩门，乌知有赦闹黄昏。汉宫自种三生福，楚客还招九死魂。纵有锄犁及田亩，已无面目见丘园。只应圣主如尧舜，犹许先生作正言。

【题李景元画】

闻说神仙郭恕先，醉中狂笔势澜翻。百年寥落何人在，只有华亭李景元。

【谢人惠云巾方舄二首】

燕尾称呼理未便，剪裁云叶却天然。无心只是青山物，覆顶宜归紫府仙。转觉周家新样俗，（头巾起后周。）未容陶令旧名传。鹿门佳士勤相赠，黑雾玄霜合比肩。（皮袭美《赠天随子纱巾》诗云：掩敛乍疑裁黑雾，轻明浑似带玄霜。）

胡靴短幼格粗疏，古雅无如此样殊。妙手不劳盘作凤，（晋永嘉中，有凤头鞋。）轻身只欲化为凫。魏风褊俭堪羞葛，楚客豪华可笑珠。拟学梁家名解脱，（武帝有解脱履）。便於禅坐作跏趺。

【谢宋汉杰惠李承晏墨】

老松烧尽结轻花，妙法来从北李家。翠色冷光何所似，墙东в发堕寒鸦。

【被命南迁途中寄定武同僚】

人事千头及万头，得时何喜失时忧。只知紫绶三公贵，不觉黄粱一梦游。适见恩纶临定武，忽遭分职赴英州。南行若到江干侧，休宿浔阳旧酒楼。

【李委吹笛（并引）】

．元丰五年十二月十九日，东坡生日也。置酒赤壁矶下，踞高峰，俯鹊巢。酒酣，笛声起于江上。客有郭、石二生，颇知音，谓坡曰：“笛声有新意，非俗工也。”使人问之，则进士李委，闻坡生日，作新曲曰《鹤南飞》以献。呼之使前，则青巾紫裘要笛而已。既奏新曲，又快作数弄，嘹然有穿云裂石之声。坐客皆引满醉倒。委袖出嘉纸一幅，曰：“吾无求于公，得一绝句足矣。”坡笑而从之。

山头孤鹤向南飞，载我南游到九嶷。下界何人也吹笛，可怜时复犯龟兹。

【书黄筌画翎毛花蝶图二首】

短翎长喙喜喧卑，曳练双翔亦自奇。赖有黄鹂斗好，独依藓石立多时。

绿阴青子已愁人，忍见中庭燕麦新。周怅刘郎今白首，时来看卷觅余春。

【次韵王定国得晋卿酒相留夜饮】

短衫压手气横秋，更着仙人紫绮裘。使我有名全是酒，从他作病且忘忧。诗无定律君应将，醉有真乡我可侯。且倒余樽尽今夕，睡蛇已死不须钩。

【偶于龙井辨才处得歙砚甚奇作小诗】

罗细无纹角浪平，半丸犀璧浦云泓。午窗睡起人初静，时听西风拉瑟声。

【秋晚客兴（或为沈括作）】

草满池塘霜送梅，疏林野色近楼台。天围故越侵云尽，潮上孤城带月回。客梦冷随枫叶断，愁心低逐雁行来。流年又喜经重九，可意黄花是处开。

【陈伯比和回字复次韵（此诗为晁补之作）】

下里冯生宁屑去，湖海陈侯犹肯来。诗书好在家四壁，蒲柳蓊然城一隈。骑上下山亦疏矣，鲦从容出何为哉。市桥十步即尘土，晚雨潇潇殊未回。

【广陵后园题申公扇子】

露叶风枝晓自匀，绿阴青子净无尘。闲吟绕屋扶疏句，须信渊明是可人。

【山光寺回次芝上人韵（一作扬州同晁无咎、芝上人游山光寺和芝韵）】

闹里清游借隙光，醉时真境发天藏。梦回拾得吹来句，十里南风草木香。

【与道源游西庄遇齐道人同往草堂为齐书此（此诗为王安石作）】

桑麻已零落，藻荇复销沉。园宅在人境，岁时伤我心。强穿南埭路，遥望北山岑。欲与道人语，跨鞍聊一寻。

【寒食夜】

漏声透入碧窗纱，人静秋千影半斜。沉麝不烧金鸭冷，淡云笼月照梨花。

【答子勉三首（此诗为黄庭坚作）】

君不登郎省，还应上谏坡。才高殊未识，岁晚幸无他。枥马羸难出，邻鸡冻不歌。寒炉余几火，灰里拨阴何。

惊人得佳句，或以傲王公。处士还清节，滑稽安足雄。深沉似康乐，简远到安丰。一点无俗气，相期林下风。

欲舞腰身柳一窠，小梅催拍大梅歌。舞余片片梨花落，争奈当涂风物何。

【送杨奉礼】

谱牒推关右，风流出靖恭。时情任险陂，家法故雍容。南去河千顷，（大水中相别。）余惟酒一钟。更谁哀老子，令得放疏慵。

【别东武流杯】

莫笑官居如传舍，故应人世等浮云。百年父老知谁在，惟有双松识使君。

【走笔谢吕行甫惠子鱼】

卧沙细肋吾方厌，通印长鱼谁肯分。好事东平贵公子，贵人不与与苏君。

【访詹使君食槐芽（一作叶）冷淘】

（此诗卷二十三已收，题为“二月十九日携白酒鲈鱼过詹使君食槐叶冷淘”）

【赠虔州慈云寺鉴老】

居士无尘堪洗沐，道人有句借宣扬。窗间但见蝇钻纸，门外唯闻佛放光。遍界难藏真薄相，一丝不挂且逢场。却须重说圆通偈，千眼熏笼是法王。

【和方南圭寄迓周文之三首】

（其中后二首卷二十四已收，题为“又次韵二守同访新居二首”。）

共惜相从一寸阴，酒杯虽浅意殊深。且同月下三人影，聊豁（一作莫作）天涯万里心。东岭旧（一作近）开松竹径，南堂初绝斧斤音。知君善颂如张老，犹望携壶更一临。

【壶中九华诗】

．湖口人李正臣蓄异石九峰，玲珑宛转，若窗棂然。余欲以百金买之，与仇池石为偶，方南迁未暇也。名之曰壶中九华，且以诗识之。

我家岷蜀最高峰（，一作清溪电转失云峰。）梦里犹惊翠扫空。五岭莫愁千嶂外，九华今在一壶中。天池水落层层见，（一作石泉影落涓涓滴。）玉女窗明处处通。念我仇池太孤绝，百金归买小（一作碧）玲珑。

【留别登州举人】

身世相忘久自知，此行闲看古黄垂。自非北海孔文举，谁识东莱太史慈。落笔已吞云梦客，抱琴欲访水仙师。莫嫌五日匆匆守，归去先传乐职诗。

【过海（此诗卷二十五收时，题为“六月二十日夜渡海”）】

【过岭寄子由三首（此诗第三首为子由作）】

七年来往我何堪，又试曹溪一勺甘。梦里似曾迁海外，醉中不觉到江南。波生濯足鸣空涧，雾绕征衣滴翠岚。谁遣山鸡忽惊起，半岩花雨落毵毵。

投章献策谩多谈，能雪冤忠死亦甘。一片丹心天日下，数行清泪岭云南。光荣归佩呈佳瑞，瘴疠幽居弄晚岚。从此西风庾梅谢，却迎谁与马毵毵。

山林瘴雾老难堪，归去中原茶亦甘。有命谁怜终反北，无心却笑亦巢南。蛮音惯习疑伧语，脾病萦缠带岭岚。赖有祖师清净水，尘埃一洗落毵毵。

【歇白塔铺】

甘山庐阜郁长望，林隙依稀（一作熹微）漏日光。吴国晚蚕初断叶，占城早稻欲移秧。迢迢涧水随人急，冉冉岩花扑马香。望眼尽从（一作穷）飞鸟远，白云深处是吾乡。

【西蜀杨耆二十年前见之甚贫今见之亦贫所异于昔者苍颜华发耳女无美恶富者妍士无贤不肖贫者鄙使其逢时遇合岂减当世之士哉顷宿长安驿舍闻泣者甚怨问之乃昔富而今贫者乃作一诗今以赠杨君（一题赠杨耆，而以现题为引。）】

孤村渐（一作微）雨逐秋凉，逆旅愁人怨夜长。不寐相看惟枥马，愁吟（一作悲歌）互答有寒づ。天寒滞穗犹横亩，岁晚空机尚倚墙。劝尔一杯聊复睡，人间贫富海茫茫。

【赠人】

别后休论信息疏，仙凡自古亦殊途。蓬山路远人难到，霜柏威高道转孤。旧赏未应亡楚国，新诗闻已满皇都。谁怜泽畔行吟者，目断长安貌欲枯。

【赵成伯家有姝丽仆忝乡人不肯开樽徒吟春雪谨依元韵以当一笑】

绣帘朱户未曾开，谁见梅花落镜台。试问高吟三十韵，（俗云检验死秀才衣带上，有诗三十韵。）何如低唱两三杯。（世传陶谷学士买得党太尉家故妓，遇雪，陶取雪水烹团茶，谓妓曰：“党家应不识此？”妓曰：“彼粗人安有此景，但能于销金暖帐下浅斟低唱，吃羊羔儿酒耳。”陶默然愧其言。）莫嫌衰鬓聊相映，须得纤腰与共回。知道文君隔青琐，梁园赋客敢言才。（聊答来句，义取妇人而已，罪过，罪过。）

●卷二十九

◎诗一百十六首

【观湖二首】

乘槎远引神仙客，万里清风上海涛。回首不知沙界小，飘衣犹觉色尘高。须弥有顶低垂日，兜率无根下戴鳌。释梵茫然齐劫火，飞云不觉醉陶陶。

朝阳照水红光开，玉涛银浪相徘徊。山分宿雾尽宽远，云驾高风驰送来。升霞影色欹残火，及物气焰明纤埃。可怜极大不知已，浮生野马悠悠哉。

【寄高令】

满地春风扫落花，几番曾醉长官衙。诗成锦绣开胸臆，论极冰霜绕齿牙。别后与谁同把酒，客中无日不思家。田园知有儿孙委，早晚扁舟到海涯。

【狱中寄子由二首】

（一作：予以事系御史台狱，狱吏稍见侵，自度不能堪，死狱中，不得一别子由，故和二诗授狱卒梁成，以遗子由。二首）

圣主如天万物春，小臣愚暗自忘身。百年未满先偿债，十口无归更累人。是处青山可埋骨，他年夜雨独伤神。与君世世为兄弟，更结人间未了因。

柏台霜气夜凄凄，风动琅月向低。梦绕云山心似鹿，魂飞汤火命如鸡。眼中犀角真吾子，身后牛衣愧老妻。百岁神游定何处，桐乡知葬浙江西。（狱中闻湖杭民为余作解厄斋经月，所以有此句也。朱邑葬桐乡。犀角，杜琮事。）

【出狱次前韵二首】

（一作：十二月二十八日蒙恩责授检校水部员外郎黄州团练副使复用前韵二首）

百日归期恰及春，残生乐事最关身。出门便旋风吹面，走马联翩鹊ㄋ人。却对酒杯浑是梦，试拈诗笔已如神。此灾何必深追咎，窃禄从来岂有因。

平生文字为吾累，此去声名不厌低。寒上纵归他日马，城中不斗少年鸡。休官彭泽贫无酒，隐几维摩病有妻。堪笑睢阳老从事，为余投檄向江西。（子由闻余下狱，乞以官爵赎余罪，贬筠州监酒。）

【寄子由】

厌暑多应一向慵，银钩秀句益疏通。也知堆案文书满，未暇开轩砚墨中。湖面新荷空照水，城头高柳漫摇风。吏曹不是尊贤事，谁把前言语化工。

【徐州送交代仲达少卿】

此身无用且东来，赖有江山慰不才。旧尹未嫌衰废久，清尊犹许再三开。满城遗爱知谁继，极目扁舟挽不回。归去青云还记否，交游胜绝古城隈。

【次韵马元宾】

流落江湖万里归，相逢自慰已差池。初闻好句惊人倒，悔过东庭识面迟。握手宁知无贺监，结交谁复许袁丝。塞鸿正欲摩天去，垂老追攀岂可期。

【喜王定国北归第五桥】

白露凄风洗瘴烟，梦回相对两凄然。雀罗廷尉非当日，鸠杖先生愈少年。世事饱谙思缩手，主恩未报耻归田。谁怜第五桥东水，独照台州老郑虔。

【次韵完夫再赠之什某已卜居毗陵与完夫有庐里之约云】

柳絮飞时笋箨斑，风流二老对开关。雪芽我为求阳羡，乳水君应饷惠山。竹簟水风眠昼永，玉堂制草落人间。应容缓急烦闾里，桑柘聊同十亩闲。

【和林子中待制】

两翁留滞各皤然，人笑迂疏老更坚。共把鹅儿（一作鸱夷）一樽酒，相逢卵色五湖天。江边遗爱啼斑白，海上先声入管弦。早晚渊明赋归去，浩歌长笑老斜川。

【九日袁公济有诗次其韵】

古来静治得清闲，我愧真常也一班。举酒东荣挹江海，回樽落日劝湖山。平生倾盖悲欢里，早晚抽身簿领间。笑指西南是归路，倦飞弱羽久知还。

【和吴安持使者迎驾】

小雪疏烟杂瑞光，清波寒引御沟长。日色笼丹禁，杳杳鞭声出建章。鹭偶叨陪下列，天阍聊启望中央。归来喜气倾新句，满座疑闻锦绣香。

【鹿鸣宴】

连骑匆匆画鼓喧，喜君新夺锦标还。金浮菊催开宴，红蕊将春待入关。他日曾陪探禹穴，白头重见赋南山。何时共乐升平事，风月笙箫一夜间。

【次韵张甥棠美昼眠（此诗为晁补之作）】

炎五月北窗凉，更觉甘如饭稻粱。宰我粪墙讥敢避，孝先经笥谑兼忘。忧虞心谢知时雁，安稳身同挂角羊。要识熙熙不争兢，华胥别是一仙乡。

【真兴寺阁祷雨】

太守亲从千骑祷，神翁远借一杯清。云阴黯黯将嘘遍，雨意昏昏欲酝成。已觉微风吹袂冷，不堪残日傍山明。今年秋熟君知否，应向江南饱食粳。

【惠州近城数小山类蜀道春与进士许毅野步会意处饮之且醉作诗以记适参寥专使欲归使持此以示西湖之上诸友庶使知余未尝一日忘湖山也】

夕阳飞絮乱平芜，万里春前一酒壶。铁化双鱼沉远素，剑分二岭隔中区。花曾识面香仍好，鸟不知名声自呼。梦想平生消未尽，满林烟月到西湖。

【送蜀僧去尘（此诗为苏洵作）】

十年读《易》费膏火，尽日吟诗愁肺肝。不解丹青追世好，欲将芹芷荐君盘。谁为善相宁嫌瘦，复有知音可废弹。拄杖挂经须倍道，故乡春蕨已阑干。

【同曾元恕游龙山吕穆仲不至】

青春不觉老朱颜，强半销磨簿领间。愁客倦吟花以酒，佳人休唱日衔山。共知寒食明朝过，且赴僧窗半日闲。命驾吕安邀不至，浴沂曾点暮方还。

【黄河】

活活何人见混茫，昆仑气脉本来黄。浊流若解污清济，惊浪应须动太行。帝假一源神禹迹，世流三患梗尧乡。灵槎果有仙家事，试问青天路短长。

【壬寅重九不预会独游普门寺僧阁有怀子由】

花开酒美盍不归，来看南山冷翠微。忆弟泪如云不散，望乡心与雁南飞。明年纵健人应老，昨日追欢意正违。不问秋风强吹帽，秦人不笑楚人讥。

【小饮公瑾舟中】

青泥赤日午相烘，走访（一作和）船窗柳影中。辍我东坡无限睡，赏君南浦不赀风。坐观邸报谈迂叟，闲说滁山忆醉翁。此去澄江三万顷，只应明月照还空。（郑，滁人也。是日坐中观邸报，云叟已押入门下省。）

【和子由次王巩韵如囊之句可为一噱（此诗为子由作）】

平生未省为人忙，贫贱安闲气味长。粗免趋时头似葆，稍能忍事腹如囊。简书见迫身今老，樽酒闻呼首一昂。欲挹天河聊自洗，尘埃满面鬓眉黄。

【儋耳】

霹雳收威暮雨开，独凭兰槛倚崔嵬。垂天雌霓云端下，快意雄风海上来。野老已歌丰岁语，除书欲放逐臣回。残年饱饭东坡老，一壑能专万事灰。

【答李端叔】

若人如马亦如班，笑履壶头出玉关。已入西羌度沙碛，又来东海看涛山。识君小异千人里，慰我长思十载间。西省怜君（一作邻居）时邂逅，相逢有味是偷闲。

【立春日病中邀安国仍请率禹功同来仆虽不能饮当请成伯主会某当杖策倚几于其间观诸公醉笑以拨滞闷也】

孤灯照影夜漫漫，拈得花枝不忍看。白发欹簪羞彩胜，黄耆煮粥荐春盘。东方烹狗阳初动，南陌争牛卧作团。老子从来兴不浅，向隅谁有满堂欢。

斋居卧病禁烟前，辜负名花已一年。此日使君不强喜，新春风物为谁妍。青衫公子家千里，白首先生杖百钱。曷不相将来问病，已教呼取散花天。

【和参寥见寄（一作：奉和参寥离彭门至淮上见寄）】

黄楼南畔马台宫，云月娟娟正点空。欲共幽人洗笔砚，要传流水入丝桐。且随侍者寻西谷，莫学山僧老祝融。待我西湖借君去，一杯汤饼泼油葱。

【东园（此诗当为黄庭坚作）】

岑寂东园可散愁，胶胶扰扰梦神州。万竿苦竹旌旗卷，一部鸣蛙鼓吹收。雨后月前天欲冷，身闲心远地偏幽。杜门谢客恐生谤，且作人间鹏游。

【奉和陈贤良】

不学孙吴与六韬，敢将驽马并英豪。望穷海表天还远，倾尽葵心日愈高。身外浮名休琐琐，梦中归思已滔滔。三山旧是神仙地，引手东来一钓鳌。

【秋兴三首】

野鸟游鱼信往还，此身同寄水云间。谁家晚吹残红叶，一夜归心满旧山。可慰摧颓仍健食，此生通脱屡酡颜。年华岂是催人老，双鬓无端只自斑。

故里依然一梦前，相携重上钓鱼船。尝陪大幕今陈迹，谬忝承明愧昔年。报国无成空白首，退耕何处有名田。黄鸡白酒云山约，此计当时已浩然。

浴凤池边星斗光，宴余香满上书囊。楼前夜月低韦曲，云里车声出未央。去国何年双鬓雪，黄花重见一枝霜。伤心无限厌厌梦，长似秋宵一倍长。

【夜直秘阁呈王敏甫】

蓬瀛宫阙隔埃氛，帝乐天香似许闻。瓦弄寒蟾鸳卧月，楼生晴霭凤盘云。共谁交臂论今古，只有闲心对此君。大隐本来无境界，北山猿鹤谩移文。

【题永叔会老堂】

三朝出处共雍容，岁晚交情见二公。乘兴不辞千里远，放怀还喜一樽同。嘉谋定国垂青史，盛事传家有素风。自顾缨尘犹未濯，九霄终日羡冥鸿。

【次韵参寥寄少游（或谓为释元净作）】

岩栖木石已皤然，交旧何人慰眼前。素与昼公心印合，每思秦子意珠圆。当年步月来幽谷，拄杖穿云冒夕烟。台阁山林本无异，故应文字不离禅。

【谢曹子方惠新茶（此诗为刘作）】

陈植文华斗石高，景公诗句复称豪。数奇不得封龙额，禄仕何妨有马曹。囊间久藏科斗字，锋新莹鹈膏。南州山水能为助，更有英辞胜广骚。

【题潭州徐氏春晖亭】

晓日上三竿，客向东风竞倚栏。穿竹鸟声惊步武，入檐花影落杯盘。勿嫌步月临玄圃，冷笑乘槎向海滩。胜概直应吟不尽，凭君寄与画图看。

【赠仲勉子文（此诗为黄庭坚作）】

雨昏南浦曾相对，雪满荆州喜再逢。有子才如不羁马，知君心似后凋松。闲看书册应多味，老傍人门想更慵。何日晴轩观笔砚，一杯相属更从容。

【讲武台南有感（此诗为黄庭坚作）】

山城九月冒朝寒，讲武台南路屈盘。驺子雨中乘马去，村童烟外倚墙看。鸦啼冢木秋风急，鹭立渔船夜水干。花似去年堪折赠，插花人去泪阑干。

【题宝鸡县斯飞阁】

西南归路远萧条，倚槛魂飞不可招。野阔牛羊同雁鹜，天长草树接云霄。昏昏水气浮山麓，泛泛春风弄麦苗。谁使爱官轻去国，此身无计老渔樵。

【重游终南子由以诗见寄次韵】

去年新柳报春回，今日残花覆绿苔。溪上有堂还独宿，谁人无事肯重来。古琴弹罢风吹座，山阁醒时月照杯。懒不作诗君错料，旧逋应许过时陪。

【次韵和子由欲得骊山澄泥砚】

举世争称邺瓦坚，一枚不换百金颁。岂知好事王夫子，自采临潼绣领山。经火尚含泉脉暖，吊秦应有泪痕潸。封题寄去吾无用，近日从戎拟学班。

【次韵子由弹琴（一作：次韵子由以诗见报编礼公借雷琴记旧曲）】

琴上遗声久不弹，琴中古意本长存。苦心欲记常迷旧，信指如归自着痕。应有仙人依树听，空教瘦鹤舞风骞。谁知千里溪堂夜，时引惊猿撼竹轩。（过终南日，令道士赵宗有弹琴溪堂。）

【和晁美叔】

反观皆自直，相诋竟谁谀。事过始堪笑，梦中今了无。珍材尚空谷，疲马正长途。未识造化意，茫然同一炉。

【再次前韵（系织锦图上回文）】

春机满织回文锦，粉泪挥残露井桐。人远寄情书字小，柳丝低目晚庭空。

红笺短写空深恨，锦句新翻欲断肠。风叶落残惊梦蝶，戍边回雁寄情郎。

羞云敛惨伤春暮，细缕诗成织意深。头伴枕屏山掩恨，日昏尘暗玉窗琴。

【和人回文五首（此五首诗为孔平仲作）】

红窗小泣低声怨，永夕春寒斗帐空。中酒落花飞絮乱，晓莺啼破梦匆匆。

同谁更倚闲窗绣，落日红扉小院深。东复西流分水岭，恨无愁续断弦琴。

寒信风飘霜叶黄，冷灯残月照空床。看君寄忆传文锦，字字萦愁写断肠。

前堂画烛夜凝泪，半夜清香荔惹衾。烟锁竹枝寒宿鸟，水沉天色霁横参。

蛾翠敛时闻燕语，泪珠弹处见鸿归。多情妾似风花乱，薄亻幸郎如露草。

【次韵参寥咏雪（此诗卷十八已收，时题为“次韵参寥同前”。）】

【嵇绍似康（并引）（一作戏作贾梁道诗）】

．王凌谓贾充曰：“汝非贾梁道之子耶？乃欲以国与人。”由此观之，梁道之忠于魏也久矣。司马景王既执凌而归，过梁道庙，凌大呼曰：“我亦大魏之忠臣也。”及司马景王病，见凌与梁道守而杀之。二人者，可谓忠义之至，精贯于幽明矣，然梁道之灵，独不能已其子充之奸，至使首发成济之事，此又理之不可晓者也。故予戏作小诗云。

嵇绍似康为有子，郗超叛鉴是无孙。如今更恨贾梁道，不杀公闾杀子元。

【移合浦郭功甫见寄】

君恩浩荡似阳春，合浦何如在海滨。莫趁明珠弄明月，夜深无数采珠人。

【过太行（此诗卷二十二已收，题“临城道中作”）】

【惠州一绝（此诗卷二十三已收，为“食荔支二首”之第二首）】

【送佛面杖与罗浮长老】

十方三界世尊面，都在东坡掌握中。送与罗浮德长老，携归万窍总号风。

【过子忽出新意以山芋作玉糁羹色香味皆奇绝天上酥陀则不可知人间决无此味也】

香似龙涎仍酽白，味如牛乳更全清。莫将北海金齑，轻比东坡玉糁羹。

【次韵功父观余画雪鹊有感二首】

（此诗卷二十五已收，题“次韵郭功甫观予画雪雀有感二首”。）

追忆郭功父观余旧画雪鹊，复作二韵寄之，时在惠州（此诗为郭功父作。）

平生才力信瑰奇，今在穷荒岂易归。正似雪林枝上画，羽翰虽好不能飞。

【复官北归再次前韵】

秋霜春雨不同时，万里今从海外归。已出网罗毛羽在，却寻云迹帖天飞。

【蜀僧明操思归龙丘子书壁】

更厌劳生能几日，莫将归思扰衰年。片云会得无心否，南北东西只一天。

【武昌酌菩萨泉送王子立】

送行无酒亦无钱，劝尔一杯菩萨泉。何处低头不见我，四方同此水中天。

【举旧诗次今韵呈昙秀（此诗卷二十五已收，题“次韵法芝举旧诗”）】

【答海上翁（一作答玉师）】

山翁不复见新诗，疑是河南石壁曦。海水岂容鲸饮尽，然犀何处觅琼枝。

【占山亭二首】

尚父提封海岱间，南征惟到穆陵关。谁知海上诗狂客，占得胶西一半山。

我是胶西旧使君，此山仍占与君分。故应窃比山中相，时作新诗寄白云。

【题怀素草帖（此诗为怀素作）】

人人送酒不曾沽，终日松间挂一壶。草圣无成狂饮发，真堪画作《醉僧图》。

【雨中明庆赏牡丹】

霏霏雨露作清妍，烁烁明灯照欲然。明日春阴花未老，故应未忍着酥煎。

【与王郎夜饮井水】

吴兴六月水泉温，千顷荷花聚暗蚊。此井独能深一丈，源龙如故亦如君。

【赠僧思谊（一题：又赠老谦或谓为刘贡父作）】

泻汤旧得茶三昧，觅句近窥诗一斑。清夜漫漫困披览，（一作搜览），斋肠那得许悭顽。

【子玉以诗见邀同刁丈游金山】

君年甲子未相逢，难向君前说老翁。更有方瞳八十一，奋衣矍铄走山中。

【次韵致远（一作：和叶涛）】

长笑右军称草圣，不如东野以诗鸣。乐天自欲吟淮月，怀祖无劳听角声。

【次韵景文山堂听筝三首】

忽忆韩公二妙姝，琵琶筝韵落空无。犹胜江左狂灵运，空斗东昏百草须。

马上胡琴塞上姝，郑中丞后有人无。诗成画烛飘金烬，八尺英公欲燎须。

荻花枫叶忆秦姝，切切幺弦细欲无。莫把胡琴挑醉客，回看霜戟褚公须。

【成伯家宴造坐无由辄欲效颦而酒已尽入夜不欲烦扰戏作小诗求数酌而已】

道士令严难继和，僧伽帽小却空回。隔篱不唤邻翁饮，抱瓮须防吏部来。（道士令，悦神乐中所谓离而复合者。杜诗云肯与邻翁相对饮，隔篱呼取尽余杯。）

【成伯席上赠所出妓川人杨姐】

坐来真个好相宜，深注唇儿浅画眉。须信杨家佳丽种，洛川自有浴妃池。

【又答毡帐】

卧室经旬减带围，清樽忘却故人期。莫嫌雪里闲毡帐，作事由来未合时。

【往年宿瓜步梦中得小诗录示民师】

吴塞蒹葭空碧海，隋宫杨柳只金堤。春风自恨无情水，吹得东流竟日西。

【送范德孺】

渐觉东风料峭寒，青蒿黄韭试春盘。遥想庆州千嶂里，暮云衰草雪漫漫。

【陆莲庵】

何妨红粉唱迎仙，来伴山僧到处禅。陆地生花安足怪，而今更有火中莲。

【仆年三十九在润州道上过除夜作此诗又二十年在惠州追录之以付过】

（或谓为关子容作。）

寺官官小未朝参，红日半窗春睡酣。为报邻鸡莫惊觉，更容残梦到江南。

钓艇归时菖叶雨，缲车鸣处楝花风。长江昔日经游地，尽在如今梦寐中。

【寿阳岸下】

街东街西翠幄成，池南池北绿钱生。幽人独来带残酒（一作雨），偶听（一作闻得）黄鹂第一声。

【戏答王都尉传柑】

侍史传柑玉座傍，人间草木尽天浆。寄与维摩三十颗，不知エ卜是余香。（举轻明重，维摩犹三十枚。）

【万州太守高公宿约游岑公洞而夜雨连明戏赠二小诗（此诗为黄庭坚作）】

肩舆欲到岑公洞，正怯冲泥傍险行。定是岑公闷清境，春江一夜雨连明。

蓬窗高枕雨如绳，恰似糟床压酒声。今日岑公不能饮，吾侪犹健可频倾。

【游中峰杯泉】

石眼杯泉举世无，要知杯度是凡夫。可怜狡狯维摩老，戏取江湖入钵盂。

【憩寂图】

东坡虽是湖州派，竹石风流各一时。前世画师今姓李，不妨还作辋川诗。

【送柳宜归（此诗为黄庭坚作）】

折脚铛边煨淡粥，曲枝桑下饮离杯。书生不是南迁客，魑魅惊人须早回。

【寒具（乃捻头，出刘禹锡《佳语》）】

纤手搓来玉数寻，碧油轻蘸嫩黄深。夜来春睡浓于酒，压褊佳人缠臂金。

【参寥惠杨梅】

新居未换一根椽，只有杨梅不值钱。莫共金家斗甘苦，参寥不是老婆禅。

【雨夜宿净行院】

芒鞋不踏利名场，一叶轻（一作虚）舟寄渺茫。林下对床听夜雨，静无灯火照凄凉。

【送惠州监押】

一声鸣（一作鸿）雁破江云，万叶梧桐卷露银。我自飘零是羁旅，更堪秋晚送行人。

【过黎君郊居（一作：过黎子云新居）】

半园荒草没佳蔬，煮得占禾半是薯。万事思量都是错，不如还叩仲尼居。

【赠王觏】

何人生得宁馨子，今夜初逢掣笔郎。莫怪围棋忘瓜葛，已能作赋继灵光。

【太夫人以无咎生日置酒书壁一绝】

寿樽余沥到朋簪，要与郎君夜语深。敢问阿婆开后阁，井中车辖任浮沉。

【余旧在钱塘伯固开西湖今方请越戏谓伯固可复来开镜湖伯固有诗因次韵】

已分江湖送此生，会稽行复得岑成。镜湖席卷八百里，坐啸因君又得名。

【邵伯梵行寺山茶】

山茶相对阿（一作本）谁栽，细雨无人我独来。说似与君君不会（一作见），烂红如火雪中开。

【奉和成伯兼戏禹功】

金钱石竹道傍秋，翠带红裙马上讴。无限小儿齐拍手，山公又作习池游。

【洗儿】

人皆养子望聪明，我被聪明误一生。惟愿孩儿愚且鲁，无灾无难到公卿。

【病后醉中】

病为兀兀安身物，酒作蓬蓬入脑声。堪笑钱塘十万户，官家付与老书生。

【刘监仓家煎米粉作饼子余云为甚酥潘老家造逡巡酒余饮之云莫作醋错著水来否后数日余携家饮郊外因作小诗戏刘公求之二首】

一杯连坐两髯棋，数片深红入座飞。十分潋滟君休诉，且看桃花好面皮。（唐人诗云：未有桃花面皮，先作杏子眼孔。）

野饮花间百物无，杖头惟挂一葫芦。已倾潘子错著水，更觅君家为甚酥。

【梦中绝句】

楸树高花欲插天，暖风迟日共茫然。落英满地君方见，惆怅春光又一年。

【元翰少卿宠惠谷帘水一器龙团二枚仍以新诗为贶叹味不已次韵奉和】

岩垂匹练千丝落，雷起双龙万物春。此水此茶俱第一，共成三绝景中人。

【藏春坞三首（此诗之第三首为陆龟蒙作）】

退之身外无穷事，子美生前有尽花。更有多情君未识，不随柳絮落人家。

莫寻群玉峰头路，莫看玄都观里花。但解闭门留我住，主人休问是谁家。

朱阁前头露井多，碧桃枝下美人过。寒泉未必能如此，奈有银床素绠何。

●卷三十

◎诗一百十首

【谢都事惠米（此诗为陈师道作）】

平生忍欲今忍贫，闭口逢人不少陈。俸薄身轻赵都事，也能作意向诗人。

【撷菜（并引）】

．吾借王参军地种菜，不及半亩，而吾与过子终年饱菜，夜半饮醉，无以解酒，辄撷菜煮之。味含土膏，气饱风露，虽粱肉不能及也。人生须底物而更贪耶，乃作四句。

秋来霜露满东园，芦菔生儿芥有孙。我与何曾同一饱，不知何苦食鸡豚。

【别公择】

黍离不复闵宗周，何暇雷塘吊一丘。若问西来祖师意，竹西歌吹是扬州。

【绝句（一作西湖绝句）】

春来濯濯江边柳，秋后离离湖上花。不羡千金买歌舞，一篇珠玉是生涯。

【书寄韵】

已将镜镊投诸地，喜见苍头白发新。历数三朝轩冕客，色声谁是独完人。

【游灵隐寺戏赠开轩李居士】

推倒垣墙也不难，一轩复作两轩看。若教从此成千里，巧历如今也被漫。

【常州太平寺エ卜亭】

六花エ卜林间佛，九节菖蒲石上仙。何似东坡铁拄杖，一时惊起野狐禅。

【过文觉显公房】

斓斑碎玉养菖蒲，一勺清泉满石盂。净几明窗书小楷，便同尔雅注虫鱼。

【惠州灵惠院壁间画一仰面向天醉僧云是蜀僧隐峦所作题诗于其下】

直视无前气吐虹，五湖三岛在胸中。相逢莫怪不相揖，只见山僧不见公。

【同状元行老学士秉道先辈游太平寺净土院观牡丹中有淡黄一朵特奇为作】

醉中眼缬自斓斑，天雨曼陀照玉盘。一朵淡（一作官）黄微拂掠，呈红魏紫不须看。

【此君轩】

云幢烟节十洲（一作七洲）人，犀甲檀枪百万军。翳荟发生何足道（一作数），此君真是此君君。

【观子美病中作嗟叹不足次韵】

百尺长松涧下摧，知君此意为谁来。霜枝半折孤根出，尚有狂风急雨催。

【谒敦诗先生因留一绝】

凛凛人言君似雪，我言凛凛雪如君。时人尽怪苏司业，不解将钱与广文。

【余将赴文登过广陵而择老移住石塔相送竹西亭下留诗为别】

竹西失却上方老，石塔还逢惠照师。我亦化身东海去。姓名莫遣世人知。

【绝句三首（此诗为秦观作）】

松柏萧森溪水南，道人只作两团庵。市区收罢豚鱼税，来与弥陀共一龛。

此身分付一蒲团，静对萧萧竹数竿。偶为老僧煎茗粥，自携修绠汲清泉。

天风吹月入栏干，乌鹊无声夜向阑。织女明星来枕上，乃知身不在人间。

【呈定国】

旧病应逢医口药，新妆渐画入时眉。信知诗是穷人物，近觉王郎不作诗。

【绝句二首】

峨峨叠石立何孤，赖有萧萧翠竹俱。日暮无人鸥鸟散，空留远水伴寒芦。

漠漠秋高露气清，新蒲倚石近溪生。夜来雨后西风急，静向窗前似有声。

【破琴诗后（并引）】

．余作《破琴诗》，求得宋复古画邢和璞于柳仲远，仲远以此本托王晋卿临写为短轴，名为《邢房悟前生图》，作诗题其上。

此身何处不堪为，逆旅浮云自不知。偶见一张闲故纸，便疑身是永禅师。

【送柳子玉赴灵仙】

世事方艰便猛回，此心未老已先灰。何时梦入真君殿，也学传呼观主来。

【次韵章子厚飞英留题】

款段曾陪马少游，而今人在凤麟洲。黄公酒肆如重过，杳杳白苹天尽头。

【赠江州景德长老】

白足高僧解达观，安排春事满幽栏。不须天女来相试，总把空花眼里看。

【杂诗二首】

窗摇细浪鱼吹沫（一作日），手弄黄花蝶绕（一作透）衣。不觉春风吹酒醒，空教明月照人归。

昔日双鸦照浅眉，如今婀娜绿云垂。蓬莱老守明朝去，肠断帘间蟋蟀悲。

【元癸酉八月二十七日于建隆章净馆书赠王觏（此诗为李德裕作）】

海上东风犯雪来，腊前先折镜湖梅。遥思禁苑青春夜，坐待宫人画诏回。

【元元年二月八日朝退独在起居院读汉书儒林传感申公故事作小诗一绝】

寂寞申公谢客时，自言已见穆生几。绾臧下吏明堂废，又作龙钟病免归。

【闻捷（并引）】

．元丰四年十月二十二日，谒王文父齐愈于江南。坐上得陈季常书报：是月四日，种谔领兵深入，破杀西夏六万馀人，获马五千匹。众喜，各饮一巨觥。

闻说将军取乞り，将军旗鼓捷如神。故知无定河边柳，得共中原雪絮春。

【睡起（此诗为黄庭坚作）】

柿叶满庭红颗秋，薰炉沉水度春篝。松风梦与故人遇，自驾飞鸿跨九州。

【秋思寄子由（此诗为黄庭坚作）】

黄叶山川知晚秋，小虫催女献功裘。老松阅世卧云壑，挽著苍江无万牛。

【碣石庵戏赠湛庵主（相国寺僧也）】

保康桥上夜观灯，碣石岩前夏饮冰。莫把山林笑朝市，老夫手里有乌藤。

【散郎亭（此诗为沈辽作）】

法花下有散郎亭，老树苍崖如有情。欢戚已随时事去，壁间只有古人名。

【侯滩（此诗为沈辽作）】

江边皎皎过侯滩，更上山腰看打盘。百岁老儿亲击鼓，城中忧患不相干。

【春夜】

春宵一刻值千金，花有清香月有阴。歌管楼台声细细，秋千院落夜沉沉。

【火星岩（此诗为沈辽作）】

火星岩下石凌壁，阁上相忘止一僧。莫问人间兴废事，门前流水几前灯。

【读开元天宝遗事三首】

姚宋亡来事事兴，一官铢重万人轻。朔方老将风流在，不取西蕃石堡城。

潭里春船百倍多，广陵铜器越溪罗。三郎官爵如泥土，争唱弘农得宝歌。

琵琶弦急衮梁州，羯鼓声高舞臂鞲。破费八姨三百万，大唐天子要缠头。

【过泗上喜见张嘉父二首】

眉间冰玉照淮明，笔下波澜老欲平。直得全生如许妙，不知形谍已多名。

空翠娱人意自还，明窗一榻共秋闲。会知名利不到处，定把清觞属此山。

【谢惠猫儿头笋（此诗为黄庭坚作）】

长沙一日煨笾笋，鹦鹉洲前人未知。走送烦公助汤饼，猫儿突兀鼠穿篱。

【题净因壁（此诗为黄庭坚作）】

暝倚蒲团卧钵囊，半窗疏箔度微凉。蕉心不展待时雨，葵叶为谁倾夕阳。

【同景文咏莲塘（此诗为黄庭坚作）】

塘上钩帘对晚香，不知斜日已侵床。江妃自借凌波袜，长在高荷扇影凉。

【睡起（此诗卷五已收，为“佛日山荣长老方丈五绝”其四）】

【书望洪亭壁】

河涨平来出旧洪，山城都在水光中。忽然归壑无寻处，千里禾麻一半空。

【子美召公择饮偶以病不及往公择有诗次韵】

樊素阿蛮皆已出，使君应作玉筝歌。可怜病士西窗下，一夜丹田手自摩。

【和参寥】

芥舟只合在坳堂，纸帐心期老孟光。不道山人今忽去，晓猿啼处月茫茫。

【醉题信老方丈】

鹤作精神松作筋，阶庭兰玉一时春。愿君且住三千岁，长与东坡作主人。

【常州太平寺观牡丹】

武林千叶照观空，别后湖山几信风。自笑眼花红绿眩，还将白首看呈红。

【竹枝词（此诗为黄庭坚作）】

自过鬼门关外天，命同人瓮头船。北人堕泪南人笑，青嶂无梯问杜鹃。

【寄欧阳叔弼（此诗为苏辙作）】

昔葬衣冠今在否？近来消息不须疑。曾闻圯上逢黄石，久矣留侯不见欺。

【题净因院（此诗为黄庭坚作）】

门外黄尘不见山，个中草木亦常闲。履声如渡薄冰过，催粥华鲸守夜阑。

【绝句】

柴桑春晚思依依，屋角鸣鸠雨欲飞。昨日已收寒食火，吹花风起却添衣。

【和黄龙清老三首（此诗为黄庭坚作）】

万山不隔中秋月，一雁能传寄远书。深密伽陀枯战笔，真诚相见问何如。

风前橄榄星宿落，月下桄榔羽扇开。静默堂中有相忆，清江或遣化人来。

骑驴觅驴真可笑，以马喻马亦成痴。一天月色为谁好，二老风流各自知。

【过土山寨（此诗为黄庭坚作）】

南风日日纵篙撑，时喜北风将我行。汤饼一杯银线乱，蒌蒿如箸玉簪横。

【书辨才白云堂壁】

不辞清晓叩松扉，却值支公久不归。山鸟不鸣天欲雪，卷帘惟见白云飞。

【琴诗（一作题沈君琴）】

．武昌主簿吴亮君采，携其友人沈君十二琴之说，与高斋先生空同子之文太平之颂以示予。予不识沈君，而读其书如见其人，如闻其十二琴之声。予昔从高斋先生游，尝见其宝一琴，无铭无识，不知其何代物也。请以告二子，使从先生求观之。此十二琴者，待其琴而后和。元丰六年闰六月。

若言琴上有琴声，放在匣中何不鸣。若言声在指头上，何不于君指上听。

【韩康公坐上侍儿求书扇】

一一窗扉面水开，更于何处觅蓬莱。天香满袖人知否，曾到旃檀小殿来。

【骊山绝句三首】

功成虽欲善持盈，可叹前王恃太平。辛苦骊山山下土，阿房才废又华清。

几变雕墙几变灰，举烽指鹿事悠哉。上皇不念前车戒，却怨骊山是祸胎。

海中方士觅三山，万古明知去不还。咫尺秦陵是商鉴，朝元何必苦跻攀。

【短桥】

谁能铺白簟，永日卧朱桥。树影栏边转，波光板底摇。

【轩窗】

东邻多白杨，夜作雨声急。窗下独无眠，秋虫见灯入。

【曲槛】

流水照朱栏，青红乱明鉴。谁见槛上人，无言观物泛。

【双池】

流入城郭，渡千家。不见双池水，长漂十里花。

【荷华】

田田抗朝阳，节节卧春水。平铺乱萍叶，屡动报鱼子。

【鱼】

湖上移鱼子，初生不畏人。自从识钩饵，欲见更无因。

【牡丹】

花好常患稀，花多信佳否。未有四十枝，枝枝大如斗。（牡丹花有四十余枝）

【桃花】

争开不待叶，密缀欲无条。傍沼人窥鉴，惊鱼水溅桥。

【李】

不及梨英软，应惭梅萼红。西园有千叶，淡伫更纤浓。（城西有千叶李，若荼蘼。）

【杏】

开花送余寒，结子及新火。关中幸无梅，（关中地不生梅。）汝强充鼎和。

【梨】

霜降红梨熟，柔柯已不胜。未尝蠲夏渴，长见助冬冰。

【枣】

居人几番老，枣树未成槎。汝长才堪轴，吾归已及瓜。（枣树至难长。）

【樱桃】

独绕樱桃树，酒醒喉肺干。莫除枝上露，从向口中溥。

【石榴】

风流意不尽，独自送残芳。色作裙腰染，名随酒盏狂。（酒名有石榴。）

【樗】

自昔为神树，空闻蜩贝鸣。社公烦见辍，为尔致羊羹。（樗，旧为土地庙所蔽，余始迁庙墙北。）

【槐】

采撷殊未厌，忽然已成阴。蝉鸣看不见，鹤立赴还深。（上有野鹤三四。）

【松】

强致南山树，来经渭水滩。生成未有意，鸦鹊莫相干。

【桧】

依依古仙子，郁郁绿毛身。每长须成节，明年渐庇人。

【柳】

今年手自栽，问我何年去。他年我复来，摇落伤人思。

跋姜君弼课册（姜君，琼州人。己卯闰九月来从学于东坡，至儋耳。庚辰三月，方还琼。四言。此诗系刘禹锡《楚望赋》中句讹成。）

云兴天际，若车盖。凝卢未瞬，弥漫ЩЪ。惊雷出火，乔木麋碎。殷地空，万夫皆废。ニ绠四坠（一作悬溜绠坠），日中见沫。移晷而收，野无完块。

【忆江南寄纯如五首（六言）】

楚水别来十载，蜀山望断千重。毕竟拟为伧父，凭君说与吴侬。

湖目也堪供眼，木奴自足为生。若话三吴胜事，不惟千里莼羹。

人在画屏中住，客依明月边游。未卜柴桑旧宅，须乘五马（一作湖）扁舟。

生计曾无聚沫，孤踪谩有清风。治产犹嫌范蠡，携孥颇笑梁鸿。

弱累已偿俗尽，老身将伴僧居。未许季鹰高洁，秋风直为鲈鱼。

【数日前梦人示余一卷文字大略若谕马者用吃蹶两字梦中甚赏之觉而忘其余戏作数语足之（四言。）】

天骥虽老，举鞭脱逸。交驰蚁封，步中衡石。旁睨驽骀，丰肉灭节。徐行方轨，动辄吃蹶。天资相绝，未易致诘。

【惠崇芦雁（六言。此诗为黄庭坚作）】

惠崇烟雨芦雁，坐我潇湘洞庭。欲买扁舟归去，故人云是丹青。

【竹枝歌（并叙）】

．《竹枝歌》本楚声，幽怨恻怛，若有所深悲者。岂亦往者之所见有足怨者欤？夫伤二妃而哀屈原，思怀王而怜项羽，此亦楚人之意相传而然者。且其山川风俗鄙野勤苦之态，固已见于前人之作与今子由之诗。故特缘楚人畴昔之意，为一篇九章，以补其所未道者。

苍梧山高湘水深，中原北望度千岑。帝子南游飘不返，惟有苍苍枫桂林。枫叶萧萧桂叶碧，万里远来超莫及。乘龙上天去无踪，草木无情空寄泣。水滨击鼓何喧阗，相将扣水求屈原。屈原已死今千载，满船哀唱似当年。海滨长鲸径千尺，食人为粮安可入。招君不归海水深，海鱼岂解哀忠直。吁嗟忠直死无人，可惜怀王西入秦。秦关已闭无归日，章华不复见车轮。君王去时箫鼓咽，父老送君车轴折。千里逃归迷故乡，南公哀痛弹长铗。三户亡秦信不虚，一朝兵起尽欢呼。当时项羽年最少，提剑本是耕田夫。横行天下竟何事，弃马乌江自垂涕。项王已死无故人，首入汉庭身委地。富贵荣华岂足多，至今唯有冢嵯峨。故国凄凉人事改，楚乡千古为悲歌。

【山坡陀行（此诗或谓为晁补之作）】

山坡陀兮下属江，势崖绝兮游波所荡如颓墙。松律兮百尺旁，拔此惊葛ぱ之上。不见日兮下可依，吾曳杖兮吾僮亦吾之书随。藐余望兮水中氵氐，颀然而长者黄冠而羽衣。干颐坦腹盘石箕坐兮，山亦有趾安不危，四无人兮可忘饥。仙人自言其居瑶之圃，一日一夜飞相往来不可数。使其开口言兮，岂惟河汉无极惊余心。默不言兮，蹇昭氏之不鼓琴。忄詹将山河与日月长在。昔有人兮梦中仇池我归路，此非小有兮噫乎何以乐此而不去。昔余游于葛天兮，身非陶氏犹与偕。乘渺茫良未果兮，仆夫悲余马怀。聊逍遥兮容与，馀发兮兰之渚。余论世兮千载一人犹并时，余行诘曲兮欲知余者稀。峨峨洋洋余方乐兮，譬余系舟于水鱼潜鸟举亦不知。何必每念辄得应余若响，坐有如此兮人子期。

【鸣泉思思君子也君子抱道且殆而时弗与民咸思之鸣泉故基堙圯殆尽眉山苏公搔首踟蹰作鸣泉思以思之】

鸣泉鸣泉，经云而潺。作其毛骨者修竹，蒸为云气者霏烟。山夔莫能隐其怪，野翟讵敢藏其妍。茅庐萧萧昔有人焉。其高如山，其清如水。其心金与玉，其道砥与弦。执德没世，落月入地。英名皎然，阳曦丽天。旧隐寂寂，新篁娟娟。思彼君子，我心若悬。谷鸟在上，岩花炫前。鸣泉鸣泉，能使我宛结而华颠。

【辘轳歌】

新系青丝百尺绳，心在君家辘轳上。我心皎洁君不知，辘轳一转一惆怅。何处春风吹晓幕，江南绿水通珠阁。美人二八颜如花，泣向花前畏花落。临春风，听春鸟。别时多，见时少。愁人一夜不得眠，瑶井玉绳相对晓。

【美哉一首送韦城主簿欧阳君】

美哉水，洋洋乎，我怀先生，送之子于城隅。洋洋乎，美哉水，送之子，至於新渡。念彼嵩雒，眷焉西顾，之子于迈，至于白马。白马旧邦，其构维新，邦人流涕，画舫之孙。相其口髯，尚克似之。先生遗民，之子往字。

【辨道歌】

北方正气名祛邪，东郊西应归中华。离南为室坎为家，光凝白雪生黄芽。黄河流驾紫河车，水精池产红莲花。赤龙腾霄惊盘蛇，姹女含笑婴儿呀。十二楼瞰灵泉洼，华池玉液阴交加。子驰午前无停差，三田聚宝真生涯。龟精凤髓填<谷含><谷牙>，天地骇有鬼神嗟。一丹休别内外砂，长修久饵须叔遐。肠中澄结无余且，俗骨变换颜如葩。哀哉世人争齿牙，指伪为真正为哇。轻肥甘美形骄奢，谲诡诈妄言矜夸。游鱼在网兔在，一气顿尽犹呕哑。余生所托诚栖槎，九原枯髀如乱麻。胡不割众如镆钅耶，空与利名交掌拿。胡不让霜如文，可惜贪爱相漫涂。真心道意非不嘉，餐金闲话非虚哗。何须横议相疵瑕，众口并发鸣群鸦。安知聚散同鱼虾，自缠如茧居如蜗。日怀嗔喜甘笼{奴}，其去死地犹猎。吾恨尔见有所遮，海波或至惊井蛙。乌轮即晚蟾影斜，吾时俱睹超云霞。

【与叶淳老侯敦夫张秉道同相视新河秉道有诗次韵二首】

（此诗卷十六已收，题同。）

【陈守道】

一气混沦生复生，有形有心即有情。共见利欲饮食事，各有瓜牙头角争。争时怒发霹雳火，险处直在嵌岩坑。人伪相加有余怨，天真丧尽无纯诚。徒自取先用极力，谁知所得皆空名。少微处士松柏寒，蓬莱真人冰玉清。山是心兮海为腹，阳为神兮阴为精。渴饮灵泉水，饥食玉树枝。白虎化坎青龙离，锁禁姹女关婴儿。楼台十二红玻璃，木公金母相东西。纯铅真汞星光辉，乌升兔降无年期。停颜却老只如此，哀哉世人迷不迷。

【老人行（或谓非东坡作）】

有一老翁老无齿，处处无人问年纪。白发如丝向下垂，一双眸子碧如水。不裹头，又无履，相识虽多少知己。问翁毕竟何所止？笑言只在红尘里。秋风猎猎行云飞，老人此意无人会，目注云归心自知。黄口小儿莫相笑，老人旧日曾年少。浪迹常如不系舟，地角天涯知自跳。亦曾乐半夜，传筹醉朱阁。美人如花弄弦索，只恨樽前明月落。亦曾忧羁旅，他乡迫暮秋。故国日边无信息，断鸿空逐水长流。或安贫，或安富，或爵通侯封万户。一任秋霜换鬓毛，本来面目长如故。水有苹兮山有芝，人意虽存事已非。有时却忆经由处，都似茫茫春梦归。尔来尤解安贫贱，不为公卿强陪面。皎如明月在秋潭，动著依前还不见。还不见，可奈何，空使远人增眷恋。但只从他随物转，青楼黄阁长相见。若相见，莫殷勤，却是翁家旧主人。

【襄阳乐府三篇·野鹰来】

野鹰来，万山下，荒山无食鹰苦饥，飞来为尔系彩丝。北原有兔老且白，年年养子秋食菽。我欲系之不可得，年深兔老鹰力弱。野鹰来，城东有台高崔巍。台中公子著皮袖，东望万里心悠哉。心悠哉，鹰何在。嗟尔公子归无劳，使鹰可呼亦凡曹，天阴月黑狐夜嗥。

【襄阳乐府三篇·上堵吟】

台上有客吟秋风，悲声萧散飘入宫。台边游女来窃听，欲学声同意不同。君悲竟何事，千里金城两稚子。白马为塞凤为关，山川无人空且闲。我悲亦何苦，江水冬更深，鳊鱼冷难捕。悠悠江上听歌人，不知我意徒悲辛。

【襄阳乐府三篇·襄阳乐】

使君未来襄阳愁，提戈入市裹毡裘。自从毡裘南渡沔，襄阳无事多春游。襄阳春游乐何许，岘山之阳汉江浦。使君朱旆来翻翻，人道使君似羊杜。道边逢人问洛阳，中原苦战春田荒。北人闻道襄阳乐，目送飞鸿应断肠。

【仙都山鹿】

．老泉诗序云：至丰都县，将游仙都观，见知县李长官云：“固知君之将至也。此山有鹿，甚老，而猛兽猎人终莫能害，将有客来游，鹿辄夜鸣，故常以此候之而未尝失。”余闻而异之，乃为作诗。

日月何促促，尘世苦局束。仙子去无踪，故山遗白鹿。仙人已去鹿无家，孤栖怅望层城霞。至今闻有游洞客，夜来江市叫平沙。长松千树风萧瑟，仙宫去人无咫尺。夜鸣白鹿安在哉，满山秋草无行迹。

【白鹤吟留钟山觉海（此诗为王安石作）】

白鹤声可怜，红鹤声可恶。白鹤招不来，红鹤挥不去。长松受秽死，乃以红鹤故。北山道人曰：美者自美，吾何为而喜？恶者自恶，吾何为而怒？去自去耳，吾何驶而追？来自来耳，吾何妨而拒？吾岂厌喧而求静？吾岂好丹而非素？汝谓松死，吾无依焉，吾方舍阴而坐露。

【虚飘飘三首（此三首诗第二首为黄庭坚作，第三首为秦观作）】

虚飘飘，画檐蛛结网，银汉鹊成桥。尘渍雨桐叶，霜飞风柳条。露凝残点见红日，星曳余光横碧霄。虚飘飘，比浮名利犹坚牢。

虚飘飘，花飞不到地，虹起谩成桥。入梦云千叠，游空丝万条。蜃楼百尺横苍海，雁字一行书降霄。虚飘飘，比人身世犹坚牢。

虚飘飘，风寒吹絮浪，春水暖冰桥。势缓{双}垂线，声干叶下条。雨中沤点随流水，风里彩云横碧霄。虚飘飘，比时富贵犹坚牢。

【次韵张甥棠美述志（名宗此诗为晁补之作）】

仲子甘心织屦避万钟，渊明不肯折腰为五斗。一年鸿雁识来往，终日沐猴谁去取。知甥诗意慕两君，读书要在存心久。平生所谈性命奥，长弃不忧金石朽。我今已习子定，犹复晨朝怖头走。刳心先拟射声名，不作羊邹悲岘首。云梯雨矢集无方，我已中灰同墨守。恐甥自是禹门鳞，未可潜逃入吾薮。琢磨晚觉孟光贤，畏我放言时被肘。甥能锄我青门瓜，正午时来休老手。

●卷三十一

◎和陶诗七十八首

【追和陶渊明诗引（子由作。此引因对理解和陶诗大有帮助，故保留）】

东坡先生谪居儋耳，置家罗浮之下，独与幼子过负担度海。葺茅竹而居之，日啖薯芋，而华屋玉食之念不存于胸中。平生无所嗜好，以图史为园囿，文章为鼓吹，至是亦皆罢去。独犹喜为诗，精深华妙，不见老人衰惫之气。是时，辙亦迁海康，书来告曰：“古之诗人有拟古之作矣，未有追和古人者也。追和古人则始于吾。吾于诗人，无所甚好，独好渊明之诗。渊明作诗不多，然其诗质而实绮，癯而实腴。自曹、刘、鲍、谢、李、杜诸人皆莫及也。吾前后和其诗凡一百有九，至其得意，自谓不甚愧渊明。今将集而并录之，以遗后之君子。其为我志之。然吾于渊明，岂独好其诗也哉？如其为人，实有感焉。渊明临终，疏告俨等：‘吾少而穷苦，每以家弊，东西游走。性刚才拙，与物多忤，自量为己必贻俗患，黾勉辞世，使汝等幼而饥寒。’渊明此语，盖实录也。吾真有此病而不早自知，平生出仕，以犯世患，此所以深愧渊明，欲以晚节师范其万一也。”嗟乎！渊明不肯为五斗米一束带见乡里小儿，而子瞻出仕三十余年，为狱吏所折困，终不能悛，以陷大难，乃欲以桑榆之末景，自托于渊明，其谁肯信之？虽然，子瞻之仕，其出处进退，犹可考也。后之君子其必有以处之矣。孔子曰：“述而不作，信而好古，窃比于我老彭。”孟子曰：“曾子、子思同道。”区区之迹，盖未足以论士也。辙少而无师，子瞻既冠而学成，先君命辙师焉。子瞻尝称辙诗有古人之风，自以为不若也。然自其斥居东坡，其学日进，沛然如川之方至。其诗比李太白、杜子美有余，遂与渊明比。辙虽驰骤从之，而常出其后。其和渊明，辙继之者，亦一二焉。丁丑十二月海康城南东斋引。

【和时运四首】

．丁丑二月十四日，白鹤峰新居成，自嘉寺迁入。咏渊明《时运》诗云：斯晨斯夕，言息其庐。似为余发也，乃次其韵。长子迈，与余别三年矣，挈携诸孙，万里远至，老朽忧患之余，不能无欣然。

我卜我居，居非一朝。龟不吾欺，食此江郊。废井已塞，乔木干霄。昔人伊何，谁其裔苗。

下有碧潭，可饮可濯。江山千里，供我遐瞩。木固无胫，瓦岂有足。陶匠自至，啸歌相乐。

我视此邦，如洙如沂。邦人劝我，老矣安归。自我幽独，倚门或挥。岂无亲友，云散莫追。

旦朝丁丁，谁款我庐。子孙远至，笑语纷如。剪发垂髻（一作剪彩垂髫），覆此瓠壶。三年一梦，乃复见余。

【和劝农六首】

．海南多荒田，俗以留香为业，所产粳余不足于食，乃以薯芋杂米作粥糜以取饱。余既哀之，乃和渊明《劝农》诗，以告其有知者。

咨尔汉黎，均是一民。鄙夷不训，夫岂其真。怨忿劫质，寻戈相因。欺谩莫诉，曲自我人。

天祸尔土，不麦不稷。民无用物，怪珍是殖。播厥熏木，腐余是穑。贪夫污吏，鹰鸷狼食。

岂无良田，无无平陆。兽踪交缔。鸟喙谐穆。惊の朝射，猛犭希夜逐。芋羹薯糜，以饱耆宿。

听我苦言，其福永久。利尔Θ耜，好尔邻偶。斩艾蓬ワ，南东其亩。父兄梃，以扌失游手。

天不假易，亦不汝匮。春无遗勤，秋有厚冀。云举雨决，妇姑毕至。我良孝爱，袒跣何愧。

逸谚戏侮，博弈顽鄙。投之生黎，俾勿冠履。霜降稻实，千箱一轨。大作尔社，一醉醇美。

【和停云四首】

．自立冬以来，风雨无虚日，海道断绝，不得子由书。乃和渊明《停云》诗以寄。

停云在空，黯其将雨。嗟我怀人，道修且阻。眷此区区，俯仰再抚。良辰过鸟，逝不我伫。

飓作海浑，天水溟。云屯九河，雪立三江。我不出门，寤寐北窗。念彼海康，神驰往从。

凛然清癯，落其骄荣。馈奠化之，廓兮忘情。万里迟子，晨兴宵征。远虎在侧，以宁先生。

对弈未终，摧然斧柯。再游兰亭，默数永和。梦幻去来，谁少谁多。弹指太息，浮云几何。

【和归园田居六首】

．三月四日，游白水山佛迹岩，沐浴於汤泉，发于悬瀑之下，浩歌而归，肩舆却行，以与客言，不觉至水北荔枝浦上。晚日葱，竹阴萧然，时荔子累累如芡实矣。有父老年八十五，指以告余曰：及是可食，公能携酒来游乎？意忻然许之。归卧既觉，闻儿子过诵渊明《归园田居》诗六首，乃悉次其韵。始余在广陵和渊明《饮酒二十首》，今复为此，要当尽和其诗乃已耳。今书以寄妙总大士参寥子。

环州多白水，际海皆苍山。以彼无尽景，寓我有限年。东家著孔丘，西家著颜渊。市为不二价，农为不争田。周公与管蔡，恨不茆三间。我饱一饭足，薇蕨补食前。门生馈薪米，救我厨无烟。斗酒与只鸡，酣歌饯华颠。禽鱼岂知道，我适物自闲。悠悠未必尔，聊乐我所然。

穷猿既投林，疲马初解鞅。心空饱新得，境熟梦余想。江鸥渐驯集，蜒叟已还往。南池绿钱生，北岭紫笋长。提壶岂解饮，好语时见广。春江有佳句，我醉堕渺莽。

新浴觉身轻，新沐感发稀。风乎悬瀑下，却行咏而归。仰观江摇山，俯见月在衣。步从父老语，有约吾敢违。

老人八十余，不识城市娱。造物偶遗漏，同侪尽丘墟。平生不渡江，水北有幽居。手插荔枝子，合抱三百株，莫言陈家紫，甘冷恐不如。君来坐树下，饱食携其余。归舍遗儿子，怀抱不可虚。有酒持饮我，不问钱有无。

坐倚朱藤杖，行歌紫芝曲。不逢商山翁，见此野老足。愿同荔枝社，长作鸡黍局。教我同光尘，月固不胜烛。霜飙散氛AA47，廓然似朝旭。（《庄子》云：月固不胜火。郭象曰：大而暗，不若小而明。陋哉斯言也。余为更之曰：明于大者，必晦于小，月能烛天地而不能烛毫厘，此其所以不胜火也。然卒之火胜月胜耶？）

昔我在广陵，怅望柴桑陌。长吟饮酒诗，颇获一笑适。当时已放浪，朝坐夕不夕。矧今长闲人，一劫展过隙。江山互隐见，出没为我役。斜川追渊明，东皋友王绩。诗成竟何为，六博本无益。

【五月旦日作和戴主簿】

海南无冬夏，安知岁将穷。时时小摇落，荣瘁俯仰中。上天信包荒，佳植无由丰。Θ代肃杀，有择非霜风。手栽兰与菊，侑我清宴终。撷芳眼已明，饮酒腹尚冲。草去土自ㄨ，井深墙愈隆。勿笑一亩园，蚁垤齐衡嵩。

【酬刘柴桑】

红薯与紫芋，远插墙四周。且放幽兰香，莫争霜菊秋。穷冬出瓮盎，磊落胜农畴。淇上白玉延，（淇上出山药，一名玉延。）能复过此不。一饱忘故山，不思马少游。

【与殷晋安别（和送昌化军使张中罢官赴阙）】

孤生知永弃，末路嗟长勤。久安儋耳陋，日与雕题亲。海国此奇士，官居我东邻。卯酒无虚日，夜棋有达晨。小瓮多自酿，一瓢时见分。仍将对床梦，伴我五更春。暂聚水上萍，忽散风中云。恐无再见日，笑谈来生因。空吟清诗送，不救归装贫。

【和王抚军座送客（再送张中）】

胸中有佳处，海瘴不能腓。三年无所愧，十口今同归。汝去莫相怜，我生本无依。相从大块中，几合几分违。莫作往来相，而生爱见悲。悠悠含山日，炯炯留清晖。悬知冬夜长，不恨晨光迟。梦中无与别，作诗记忘遗。

【和答庞参军（三送张中）】

留灯坐达晓，要与影晤言。下帷对古人，何暇复窥园。使君本学武，少诵十三篇。颇能口击贼，戈戟亦森然。才智谁不如，功名叹无缘。独来向我说，愤懑当奚宣。一见胜百闻，往鏖皋兰山。白衣挟三矢，趁此征辽年。

【形赠影】

天地有常运，日月无闲时。孰居无事中，作止推行之。细察我与汝，相因以成兹。忽然乘物化，岂与生灭期。梦时我方寂，偃然无所思。胡为有哀乐，辄复随涟ㄝ。我舞汝凌乱，相应不少疑。还将醉时语，答我梦中辞。

【影答形】

丹青写君容，常恐画师拙。我依月灯出，相肖两奇绝。妍媸本在君，我岂相媚悦。君如火上烟，火尽君乃别。我如镜中像，镜坏我不灭。虽云附阴晴，了不受寒热。无心但因物，万变岂有竭。醉醒皆梦尔，未用议优劣。

【神释】

二子本无我，其初因物著。岂惟老变衰，念念不如故。知君非金石，安足长托附。莫从老君言，亦莫用佛语。仙山与佛国，终恐无是处。甚欲随陶翁，移家酒中住。醉醒要有尽，未易逃诸数。平生逐儿戏，处处余作具。所至人聚观，指目生毁誉。如今一弄火，好恶都焚去。既无负载劳，又无寇攘惧。仲尼晚乃觉，天下何思虑。

【怨诗楚调示庞主簿邓治中】

当欢有余乐，在戚亦颓然。渊明得此理，安处故有年。嗟我与先生，所赋良奇偏。人间少宜适，惟有归耘田。我昔堕轩冕，毫厘真市廛。困来卧重ブ，忧愧自不眠。如今破茅屋，一夕或三迁。风雨睡不知，黄叶满枕前。宁当出怨句，惨惨如孤烟。但恨不早悟，犹推渊明贤。

【九日闲居】

．明日重九，雨甚，展转不能寐。起坐索酒和渊明一篇，醉熟昏然，殆不能佳也。

九日独何日，欣然惬平生。四时靡不佳，乐此古所名。龙山忆孟子，栗里怀渊明。鲜鲜霜菊艳，溜溜糟床声。闲居知令节，乐事满余龄。登高望云海，醉觉三山倾。长歌振履商，起舞带索荣。坎轲识天意，淹留见人情。但愿饱粳余，年年乐秋成。

【和移居二首】

．余去岁三月，自水东嘉寺迁居合江楼，迨今一年，多病寡欢，颇怀水东之乐也。得归善县后隙地数亩，父老云古白鹤观也，意欣然，欲居之，乃和此诗。

昔我初来时，水东有幽宅。晨与乌鹊朝，暮与牛羊夕。谁令迁近市，日有造请役。歌呼杂闾巷，鼓角鸣枕席。出门无所诣，乐事非宿昔。病瘦独弥年，束薪与谁析。

洄潭转奇岸，我作江郊诗。今为一廛氓，此地乃得之。葺为无邪斋，思我无所思。古观废已久，白鹤归何时。我岂丁令威，千岁复还兹。江山朝福地，古人不吾欺。

【岁暮作和张常侍】

．十二月二十五日酒尽，取米欲酿，米亦竭。时吴远游、陆道士客于余，因读渊明《岁暮和张常侍》诗，亦以无酒为叹，乃用其韵赠二子。

我生有天禄，玄膺流玉泉。何事陶彭泽，乏酒每形言。仙人与道士，自养岂在繁。但使荆棘除，不忧梨枣愆。我年六十一，颓景薄西山。岁暮似有得，稍觉散亡还。有如千丈松，常苦弱蔓缠。养我岁寒枝，会有解脱年。米尽初不知，但怪饥鼠迁。二子真我客，不醉亦陶然。

【和郭主簿二首】

．清明日闻过诵书，声节闲美，感念少时，怅然追怀先君宫师之遗意，且念淮、德二幼孙。无以自遣，乃和渊明二篇，随意所寓，无复伦次也。

今日复何日，高槐布初阴。良辰非虚名，清和盈我襟。孺子卷书坐，诵诗如鼓琴。却念四十年，玉颜如汝今。闭户未尝出，出为邻里钦。家世事酌古，百史手自斟。当年二老人，喜我作此音。淮德入我梦，角羁未胜簪。孺子笑问我，君何念之深。

雀っ含淳音，竹萌抱静节。（此两句先君少时诗，失其全首。）诵我先君时，肝肺为澄澈。犹为鸣鹤和，未作获麟绝。愿因骑鲸李，追此御风列。丈夫贵出世，功名岂人杰。家书三万卷，独取服食诀。地行即空飞，何必挟日月。

【示周掾祖谢和游城东学舍作】

闻有古学舍，窃怀渊明欣。摄衣造两塾，窥户无一人。邦风方杞夷，庙貌犹殷因。先生馔已缺，弟子散莫臻。忍饥坐谈道，嗟我亦晚闻。永言百世祀，未补平生勤。今此复何国，岂与陈蔡邻。永愧虞仲翔，弦歌沧海滨。

【和答庞参军六首】

．周循州彦质，在郡二年，书问无虚日，罢归过惠，为余留半月。既别，和此诗送之。

我见异人，且得异书。挟书从人，何适不娱。罗浮之趾，卜我新居。而为非玄德，三顾我庐。

旨酒荔蕉，绝甘分珍。虽云晚接，数面自亲。海隅一笑，岂云无人。无酒酤我，或乞其邻。

将行复止，眷言孜孜。苟有于中，倾倒出之。奕奕千言，粲焉陈诗。觞行笔落，了不容思。

妙侍侧，两髦丫分。歌舞寿我，永为欢欣。曲终凄然，仰视浮云。此曲此声，何时复闻。

击鼓其镗，船开舻鸣。顾我而言，雨泣载零。子卿白首，当还西京。辽东万里，亦归管宁。

感子至意，托辞西风。吾生一尘，寓形空中。愿言谦亨，君子有终。功名在子，何吊我躬。

【和连雨独饮二首】

．吾谪海南，尽卖酒器以供衣食，独有一荷叶杯工制美妙，留以自娱。乃和渊明《连雨独饮》。

平生我与我，举意辄自然。岂止磁石针，虽合犹有间。此外一子由，出处同偏仙。晚景最可惜，分飞海南天。纠缠（一作躔）不吾欺，宁此忧患先。顾影一杯酒，谁谓无往还。寄语海北人，今日为何年。醉里有独觉，梦中无杂言。

阿堵不解醉，谁欤此颓然。误入无功乡，掉臂嵇阮间。饮中八仙人，与我俱得仙。渊明岂知道，醉语忽谈天。偶见此物真，遂超天地先。醉醒可还酒，此觉无所还。清风洗徂暑，连雨催丰年。床头伯雅君，此子可与言。

【和赠羊长史】

．得郑嘉会靖老书，欲于海舶载书千余卷见借。因读渊明《赠羊长史》诗云：愚生三季后，慨然念黄虞。得知千载事，上赖古人书。次其韵以谢郑君。

我非皇甫谧，门人如挚虞。不持两鸱酒，肯借一车书。欲令海外士，观经似鸿都。结发事文史，俯仰六十余。老马不耐放，长鸣思服舆。故知根尘在，未免病药俱。念君千里足，历块犹踟蹰。好学真伯业，比肩可相如。此书久已熟，救我今荒芜。顾惭桑榆迫，岂厌诗酒娱。奏赋病未能，草玄老更疏。犹当距杨墨，稍欲惩荆舒。

【和乞食】

庄周昔贷粟，犹欲舂脱之。鲁公亦乞米，炊煮尚不辞。渊明端乞食，亦不避嗟来。呜呼天下士，死生寄一杯。斗水何所直，远汲苦姜诗。幸有余薪米，养此老不才。至味久不坏，可为子孙贻。

【和胡西曹示顾贼曹】

长春如稚女，飘飘倚轻ざ。卯酒晕玉颊，红绡卷生衣。低颜香自敛，含睇意颇微。宁当娣黄菊，未肯似戎葵。谁言此弱质，阅岁观盛衰。<并页>然疑薄怒，沃盥未可挥。瘴雨吹蛮风，凋零岂容迟。老人不解饮，短句余清悲。

【和游斜川正月五日与儿子过出游作】

谪居澹无事，何异老且休。虽过靖节年，未失斜川游。春江绿未波，人卧船自流。我本无所适，泛泛随鸣鸥。中流遇γ洄，舍舟步层丘。有口可与饮，何必逢我俦。过子诗似翁，我唱儿辄酬。未知陶彭泽，颇有此乐不。问点尔何如，不与圣同忧。问翁何所笑，不为由与求。

【和己酉岁九月九日】

．十月初吉菊始开，乃与客作重九，因次韵渊明《己酉岁九月九日》一首。胡广饮菊潭水而寿，然《李固传赞》云：其视胡广赵戒，犹粪土也。

今日我重九，谁谓秋冬交。黄花与我期，草中实后凋。香余白露干，色映青松高。怅望南阳野，古潭霏庆霄。伯始真粪土，平生夏畦劳。饮此亦何益，内热中自焦。持我万家春，一酬五柳陶。夕英幸可掇，继此木兰朝。

【和癸卯岁始春怀古田舍】

．儋人黎子云兄弟，居城东南，躬农圃之劳。偶与军使张中同访之，居临大池，水木幽茂，坐客欲为醵钱作屋，余亦欣然许之。名其屋曰载酒堂，用渊明《始春怀古田舍》韵，作二首。

退居有成言，垂老竟未践。何曾渊明归，屡作敬通免。休闲等一味，妄想生愧。（渊明本用缅字，今聊取其同音字。）聊将自知明，稍积在家善。城东两黎子，室迩人自远。呼我钓其池，人鱼两忘返。使君亦命驾，恨子林塘浅。

茅茨破不补，嗟子乃尔贫。菜肥人愈瘦，宅闲井常勤。我欲致薄少，解衣劝坐人。临池作虚堂，雨急瓦声新。客来有美载，果熟多幽欣。丹荔破玉肤，黄柑溢芳津。借我三亩地，结茅为子邻。舌傥可学，化为黎母民。

【和饮酒二十首】

．吾饮酒至少，常以把杯为乐。往往颓然坐睡，人见其醉，而吾中了然，盖莫能名其为醉为醒也。在扬州时，饮酒过午辄罢，客去，解衣盘礴，终日欢不足而适有余。因和渊明《饮酒》二十首，庶以仿佛其不可名者，示舍弟子由、晁无咎学士。

我不如陶生，世事缠绵之。云何得一适，亦有如生时。寸田无荆棘，佳处正在兹。纵心与事往，所遇无复疑。偶得酒中趣，空杯亦常持。

二豪诋醉客，气涌胸中山。ㄘ然忽冰释，亦复在一言。啬气实其腹，云当享长年。少饮得径醉，此秘君勿传。

道丧士失己，出语辄不情。江左风流人，醉中亦求名。渊明独清真，谈笑得此生。身如受风竹，掩冉众叶惊。俯仰各有态，得酒诗自成。

蠢蠕食叶虫，仰空慕高飞。一朝传两翅，乃得粘网悲。啁啾厌巢雀，沮泽疑可依。赴水生两壳，遭闭何时归。二虫竟谁是，一笑百念衰。幸此未化间，有酒君莫违。

小舟真一叶，下有暗浪喧。夜棹醉中发，不知枕几偏。天明问前路，已度千金山。嗟我亦何为，此道常往还。未来宁早计，既往复何言。

百年六十化，念念竟非是。是身如虚空，谁受誉与毁。得酒未举杯，丧我固忘尔。倒床自甘寝，不择菅与绮。

顷者大雪年，海波翻玉英。有士常痛饮，饥寒见真情。床头有败，孤坐时一倾。未能平体粟，且复浇肠鸣。脱衣裹冻酒，每醉念此生。

我坐华堂上，不改麋鹿姿。时来蜀冈头，喜见霜松枝。心知百尺底，已结千岁奇。煌煌凌霄花，缠绕复何为。举觞酹其根，无事莫相羁。

芙蓉在秋水，时节自阖开。清风亦何意，入我芝兰怀。一随采折去，永与江湖乖。断丝不复续，斗水何足栖。不如玉井莲，结根天池泥。感此每自慰，吾事幸不谐。醉中有归路，了了初不迷。乘流且复逝，抵曲吾当回。

篮舆兀醉守，路转古城隅。酒力如过雨，清风消半途。前山正可数，后骑且勿驱。我缘在东南，往寄白发余。遥知万松岭，下有三亩居。

民劳吏无德，岁美天有道。暑雨避麦秋，温风送蚕老。三咽初有闻，一溉未濡槁。诏书宽积欠，父老颜色好。再拜贺吾君，获此不贪宝。颓然笑阮籍，醉几书谢表。

我梦入小学，自谓总角时。不谓有白发，犹诵论语辞。人间本儿戏，颠倒略似兹。惟有醉时真，空洞了无疑。坠车终无伤，庄叟不吾欺。呼儿具纸笔，醉语辄录之。

醉中虽可乐，犹是生灭境。云何得此身，不醉亦不醒。痴如景升牛，莫保尻与领。点如东郭<免>，束缚作毛颖。乃知嵇叔夜，非坐虎文炳。

我家小冯君，天性颇纯至。清坐不饮酒，而能容我醉。归休要相依，谢病当以次。岂知山林士，肮脏乃尔贵。乞身当念早，过是恐少味。

去乡三十年，风雨荒旧宅。惟存一束书，寄食无定迹。每用愧渊明，尚取禾三百。颀然六男子，粗可传清白。于吾岂不多，何事复叹息。

哓哓六男子，弦诵各一经。复生五丈夫，戢戢丁欲成。归田了门户，与国充践更。普儿初学语，玉骨开天庭。淮老如鹤雏，破壳已能鸣。举酒属千里，一欢愧凡情。

淮海虽故楚，无复轻扬风。斋厨圣贤杂，无事时一中。谁言大道远，正赖三杯通。使君不夕坐，衙门散刀弓。

何人恐东台，一郡坐可得。亭亭古浮图，独立表众惑。芜城阅兴废，雷塘几开塞。明年起华堂，置酒吊亡国。无令竹西路，歌吹久寂默。

晁子天麒麟，结交及未仕。高才固难及，雅志或类己。各怀伯业能，共有丘明耻。歌呼时就君，指我醉乡里。吴公门下客，贾谊独见纪。请作鸟赋，我亦得坎止。行乐当及时，绿发不可恃。

盖公偶谈道，齐相独适真。颓然不事事，客至先饮醇。当时刘项罢，四海创痍新。三杯洗战国，一斗销强秦。寂寥千载后，阳公嗣前尘。醉卧客怀中，言笑徒多勤。我时阅旧史，独与三人亲。未暇餐脱粟，苦心学平津。草书亦何用，醉墨淋衣巾。一挥三十幅，持去听坐人。

【和止酒】

．丁丑岁，余谪海南，子由亦贬雷州。五月十一日相遇于藤，同行至雷。六月十一日相别，渡海。余时病痔呻吟，子由亦终夕不寐。因诵渊明诗，劝余止酒。乃和原韵，因以赠别，庶几真止矣。

时来与物逝，路穷非我止。与子各意行，同落百蛮里。萧然两别驾，各携一稚子。子室有孟光，我室惟法喜。相逢山谷间，一月同卧起。茫茫海南北，粗亦足生理。劝我师渊明，力薄且为己。微疴坐杯酌，止酒则瘳矣。望道虽未济，隐约见津。从今东坡室，不立杜康祀。

【和还旧居梦归惠州白鹤山居作】

痿人常念起，夫我岂忘归。不敢梦故山，恐兴坟墓悲。生世本暂寓，此身念念非。鹅城亦何有，偶拾鹤毳遣。穷鱼守故沼，聚沫犹相依。大儿当门户，时节供丁推。梦与邻翁言，悯然怜我衰。往来付造物，未用相招麾。

【和始经曲阿】

虞人非其招，欲往畏简书。穆生责醴酒，先见我不如。江左古弱国，强臣擅天衢。渊明堕诗酒，遂与功名疏。我生值良时，朱金义当纡。天命适如此，幸收废弃余。独有愧此翁，大名难久居。不思牺牛龟，兼取熊掌鱼。北郊有大赍，南冠解囚拘。眷言罗浮下，白鹤返故庐。

【和庚戌岁九月中于西田获早稻】

（小圃栽植渐成，取渊明诗有及草木蔬谷者五篇，次其韵。）

蓬头三獠奴，谁谓愿且端。晨兴洒扫罢，饱食不自安。愿治此圃畦，少资主游观。昼功不自觉，夜气乃潜还。早韭欲争春，晚菘先破寒。人间无正味，美好出艰难。早知农圃乐，岂有非意干。尚恨不持Θ，未免も我颜。此心苟未降，何适不间关。休去复歇去，菜食何所叹。

【和丙辰岁八月中于下巽田舍获】

聚粪西垣下，凿泉东垣隈。劳辱何时休，宴安不可怀。天公岂相喜，雨霁与意谐。黄菘养土羔，老楮生树鸡。未忍便烹煮，绕观日百回。跨海得远信，冰盘鸣玉哀。茵{艹陈}点脍缕，照坐如花开。一与蜒叟辞，苍颜两摧颓。齿根日浮动，自与粱肉乖。食菜岂不足（一作好），呼儿拆鸡栖。

【和乙酉岁三月为建威参军使都经钱溪（和游城北谢氏废园作）】

乔木卷苍藤，浩浩崩云积。谢家堂前燕，对语悲宿昔。仰看桄榔树，玄鹤舞长翮。新年结荔子，主人黄壤隔。溪阴宜馆我，稍省薪水役。相如卖车骑，五亩亦可易。但恐鸟来，此生还荡析。谁能插篱槿，护此残竹柏。

【辛丑七月赴假还江陵夜行途中作口号（和郊行步月作）】

缺月不早出，长林踏青冥。犬吠主人怒，愧此闾里情。怪我夜不归，茜袂窥柴荆。云间与地上，待我两友生。惊鹊再三起，树端已微明。白露净原野，始觉丘陵平。暗蛩方夜绩，孤萤亦宵征。归来闭户坐，寸田且默耕。莫赴花月期，免为诗酒萦。诗人如布谷，聒聒常自名。

●卷三十二

◎和陶诗五十七首

【和咏二疏】

二疏事汉时，迹寓心已去。许侯何足道，宁识此高趣。可怜魏丞相，免冠谢陋举。中兴多名臣，有道独两传。世途方毂击，谁肯行此路。是身如委蜕，未蜕何所顾。已蜕则两忘，身后谁毁誉。所以遗子孙，买田岂先务。我尝游东海，所历若有素。神交久从君，屡梦今乃悟。渊明作诗意，妙想非俗虑。庶几二大夫，见微而知著。

【和咏三良】

此生太山重，忽作鸿毛遗。三子死一言，所死良已微。贤哉晏平仲，事君不以私。我岂犬马哉，从君求盖帷。杀身固有道，大节要不亏。君为社稷死，我则同其归。顾命有治乱，臣子得从违。魏颗真孝爱，三良安足希。仕宦岂不荣，有时缠忧悲。所以靖节翁，服此黔娄衣。

【和咏荆轲】

秦如马后牛，吕氏非复嬴。天欲厚其毒，假手李客卿。功成志自满，积恶如陵京。灭身会有时，徐观可安行。沙丘一狼狈，笑落冠与缨。太子不少忍，顾非万人英。魏韩裂智伯，肘足本无声。胡为弃成谋，托国此狂生。荆轲不足说，田子老可惊。燕赵多奇士，惜哉亦虚名。杀父囚其母，此岂容天庭。亡秦只三户，况我数十城。渐离虽不伤，陛戟加周营。至今天下人，愍燕欲其成。废书一太息，可见千古情。

【和读山海经十三首】

．陶渊明读《山海经》十三首，其七首皆仙语。余读《抱朴子》有所感，用其韵赋之。

今日天始霜，众木敛以疏。幽人掩关卧，明景翻空庐。开心无良友，寓眼得奇书。建德有遗民，道远我无车。无粮食自足，岂谓谷与蔬。愧此稚川翁，千载与我俱。画我与渊明，可作三士图。学道虽恨晚，赋诗岂不如。

稚川虽独善，爱物均孔颜。欲使蟪蛄流，知有龟鹤年。辛勤破封蛰，苦语剧移山。博哉无穷利，千载食此言。

渊明虽中寿，雅志仍丹丘。远矣无怀民，超然邈无俦。奇文出纩息，岂复生死流。我欲作九原，异世为三游。

子政信奇逸，妙算穷阴阳。淮南枕中诀，养炼岁月长。岂伊臭浊中，争此顷刻光。安知青藜火，丈人非中黄。

乱离弃弱女，破冢割恩怜。宁知效龟息，三岁号穷山。长生定可学，当信仲弓言。支床竟不死，抱一无穷年。

三山在咫尺，灵药非草木。玄芝生太元，黄精出长谷。仙都浩如海，岂不供一浴。何当从山火束分寸烛。

蜀士李八百，穴居吴山阴。默从但形语，从者纷如林。其后有李宽，鸡鹄非同音。口耳固多伪，识真要在心。

黄华冒甘谷，灵根固深长。葛井窖丹砂，红泉涌寻常。二女戏口耳（一作鼻），松膏以为粮。闻此不能寐，起坐夜未央。

谈道鄙俗儒，远自太史走。仲尼实不死，于圣亦何负。紫文出吴宫，丹雀本无有。辽哉广桑君，独显三季后。

金丹不可成，安期渺云海。谁谓黄门妻，至道乃近在。尸解竟不传，化去空余悔。丹成亦安用，御气本无待。

郑君故多方，玄翁所亲指。奇文二百篇，了未出生死。素书在黄石，岂敢辞跪履。万法等成坏，金丹差可恃。

古强本妄庸，蔡诞亦夸士。曼都斥仙人，谒帝轻举止。学道未有得，自欺谁不尔。稚川亦隘人，疏录此庸子。

东坡信畸人，涉世真散材。仇池有归路，罗浮岂徒来。践蛇及茹蛊，心空了无猜。携手葛与陶，归哉复归哉。

【和杂诗十一首】

斜日照孤隙，始知空有尘。微风动众窍，谁信我忘身。一笑问儿子，与汝定何亲。从我来海南，幽绝无四邻。耿耿如缺月，独与长庚晨。此道固应尔，不当怨尤人。

故山不可到，飞梦隔五岭。真游有黄庭，闭目寓两景。室空无可照，火灭膏自冷。披衣起视夜，海阔河汉永。西窗半明月，散乱梧楸影。良辰不可系，逝水无由骋。我苗期后枯，持此一念静。

真人有妙观，俗子多妄量。区区劝粒食，此岂知子房。我非徒跣相，终老怀未央。兔死缚淮阴，狗功指平阳。哀哉亦可羞，世路皆羊肠。

相如偶一官，嗤鄙蜀父老。不记犊鼻时，涤器混佣保。著书曾几许，渴肺灰土燥。琴台有遗魄，笑我归不早。作书遗故人，皎皎我怀抱。余生幸无愧，可与君平道。

孟德黠老狐，奸言嗾鸿豫。哀哉丧乱世，枭鸾各腾翥。逝者知几人，文举独不去。天方斫汉室，岂计一郗虑。昆虫正相啮，乃比蔺相如。我知公所坐，大名难久住。细德方险微，岂有容公处。既往不可悔，庶为来者惧。

博大古真人，老聃关尹喜。独立万物表，长生乃余事。稚川差可近，傥有接物意。我顷登罗浮，物色恐相值。徘徊朱明洞，沙水自清驶。满把菖蒲根，叹息复弃置。

蓝桥近得道，常苦世褊迫。西游王屋山，不践长安陌。尔来宁复见，鸟道度太白。昔与吴远游，同藏一瓢窄。潮阳隔云海，晚岁傥见客。伐薪供养火，看作栖凤宅。

南荣晚闻道，未肯化庚桑。陶顽铸强犷，枉费尘与糠。越子古成之，韩生教休粮。参同得灵钥，九锁启伯阳。鹅城见诸孙，贫苦我为伤。空余焦先室，不传元化方。遗像似李白，一奠临江觞。

余龄难把玩，妙解寄笔端。常恐抱永叹，不及丘明迁。亲友复劝我，放心饯华颠。虚名非我有，至味知谁餐。思我无所思，安能观诸缘。已矣复何叹，旧说易两篇。

申韩本自圣，陋古不复稽。巨君纵独欲，借经作岩崖。遂令青衿子，珠璧人人怀。凿齿井蛙耳，信谓天可弥。大道久分裂，破碎日愈离。我如终不言，谁悟角与羁。吾琴岂得已，昭氏有成亏。

我昔登朐山，出日观沧凉。欲济东海县，恨无石桥梁。今兹黎母国，何异于公乡。蚝浦既黏山，暑路亦飞霜。所欣非自罔，不怨道里长。

【和拟古九首】

有客叩我门，系马门前柳。庭空鸟雀散，门闭客立久。主人枕书卧，梦我平生友。忽闻剥啄声，惊散一杯酒。倒裳起谢客，梦觉两愧负。坐谈杂今古，不答颜愈厚。问我何处来，我来无何有。

酒尽君可起，我歌已三终。由来竹林人，不数涛与戎。有酒从孟公，慎勿从扬雄。崎岖颂沙麓，尘埃污西风。昔我未尝达，今者亦安穷。穷达不到处，我在阿堵中。

客去室幽幽，鸟来座隅。引吭伸两翮太息意不舒。吾生如寄耳，何者为我庐。去此复何之，少安与汝居。夜中闻长啸，月露荒榛芜。无问亦无答，吉凶两何如。

少年好远游，荡志隘八荒。九夷为藩篱，四海环我堂。卢生与若士，何足期渺茫。稍喜海南州，自古无战场。奇峰望黎母，何异嵩与邙。飞泉泻万仞，舞鹤双低昂。分流未入海，膏泽弥此方。芋魁倘可饱，无肉亦奚伤。

冯洗古烈妇，翁媪国于兹。策勋梁武后，开府隋文时。三世更险易，一心无磷缁。锦纟散平积乱，犀渠破馀疑。庙貌空复存，碑板漫无辞。我欲作铭志，慰此父老思。遗民不可问，偻句莫余欺。暴牲菌鸡卜，我当一访之。铜鼓壶卢笙，歌此迎送诗。

沉香作庭燎，甲煎纷相和。岂若注微火，萦烟袅清歌。贪人无饥饱，胡椒亦求多。朱刘两狂子，陨队如风荷。本欲竭泽渔，奈此明年何。（朱初平、刘谊欲冠带黎人，以取水沉耳。）

鸡窠养鹤发，及与唐人游。来孙亦垂白，颇识李崖州。再逢卢与丁，阅世真东流。斯人今在亡，未遽掩一丘。我师吴季子，守节到晚周。一见春秋末，渺焉不可求。

城南有荒池，琐细谁复采。幽姿小芙蕖，香色独未改。欲为中州信，浩荡绝云海。遥知玉井莲，落蕊不相待。攀跻及少壮，已矣那容悔。矣，一作失。

黎山有幽子，形槁神独完。负薪入城市，笑我儒衣冠。生不闻诗书，岂知有孔颜。然独往来，荣辱未易关。日暮鸟兽散，家在孤云端。问答了不通，叹息指屡弹。似言君贵人，草莽栖龙鸾。遗我吉贝布，海风今岁寒。

【和东方有一士】

瓶居本近危，甑坠知不完。梦求亡楚弓，笑解适越冠。忽然反自照，识我本来颜。归路在脚底，ゾ潼失重关。屡从渊明游，云山出毫端。借君无弦物，寓我非指弹。岂惟舞独鹤，便可蹑飞鸾。还将岭茅瘴，一洗月阙寒。（此东方一士，正渊明也，不知从之游者谁乎？若了得此一段，我即渊明，渊明即我也。）

【集归去来诗十首】

（予喜读渊明《归去来辞》，因集其字为十诗，令儿曹诵之，号《归去来集字》云。）

命驾欲何向，欣欣春木荣。世人无往复，乡老有逢迎。云外流泉远，风前飞鸟轻。相携就衡宇，酌酒话交情。

涉世恨形役，告休成老夫。良欣就归路，不复向迷途。去去径有（一作犹）菊，行行田欲芜。情亲有还往，清酒引AA48壶。

与世不相入，膝琴聊自（一作尽）欢。风光归笑傲，云物寄游观。言话审无倦，心怀良独安。东皋清有趣，植杖日盘桓。

世事非吾事，驾言归路寻。向时迷有命，今日悟无心。庭内菊归酒，窗前风入琴。寓形知已老，犹未倦登临。

云岫不知远，巾车行复前。仆夫寻老木，童子引清泉。矫首独傲世，委心还乐天。农夫告春事，扶老向良田。

富贵良非愿，乡关归去休。携琴已寻壑，载酒复经丘。翳翳景将入，涓涓泉欲流。农夫人不乐，我独与之游。

觞酒命童仆，言归无复留。轻车寻绝壑，孤棹入清流。乘化欲（一作亦）安命，息交还绝游。琴书乐三径，老矣亦何求。

归去复归去，帝乡安可期。鸟还知已倦，云出欲何之。入室还携幼，临流亦赋诗。春风吹独立，不是傲亲知。

役役倦人事，来归车载奔。征夫问前路，稚子候衡门。入息亦诗策，出游常酒樽。交亲书已绝，云壑自相存。

寄傲疑今是，求荣感昨非。聊欣樽有酒，不恨室无衣。丘壑世情远，田园生事微。柯庭还独盼，时有鸟归飞。

【和贫士七首】

．余迁惠州一年，衣食渐窘，重九将近，樽俎萧然。乃和渊明《贫士》诗七首，以寄许下、高安、宜兴诸子侄，并令过同作。

长庚与残月，耿耿如相依。以我旦暮心，惜此须臾晖。青天无今古，谁知织鸟飞。我欲作九原，独与渊明归。俗子不自悼，顾忧斯人饥。堂堂谁有此，千驷良可悲。

夷齐耻周粟，高歌诵虞轩。产禄彼何人，能致绮与园。古来避世士，死灰或余烟。末路益可羞，朱墨手自研。渊明初亦仕，弦歌本诚言。不乐乃径归，视世羞独贤。

谁谓渊明贫，尚有一素琴。心闲手自适，寄此无穷音。佳辰爱重九，芳菊起自寻。疏巾欢虚漉，尘爵笑空斟。忽饷二万钱，颜生良足钦。急送酒家保，勿违故人心。

人皆有耳目，夫子旷与娄。弱毫写万象，水镜无停酬。闲居惜重九，感此岁月周。端如孔北海，只有尊空忧。二子不并世，高风两无俦。我后五百年，清梦未易求。

芙蓉杂金菊，枝叶长阑干。遥怜退朝人，糕酒出太官。岂知江海上，落英亦可餐。典衣作重九，徂岁惨将寒。无衣粟（一作寒）我肤，无酒颦我颜。贫居真可叹，二事长相关。

老詹亦白发，（惠州太守詹范，字器之。）相对垂霜蓬。赋诗殊有味，涉世非所工。杖藜山谷间，状类渤海龚。半道要我饮，意与王弘同。有酒我自至，不须遣庞通。门生与儿子，杖屦聊相从。

我家六儿子，流落三四州。辛苦更不识，今与农圃俦。买田带修竹，筑室依清流。未能遣一力，分汝薪水忧。坐念北归日，此劳未易酬。我独遗以安，鹿门有前修。

【和桃花源诗】

．世传桃源事多过其实，考渊明所记止言先世避秦乱来此，则渔人所见似是其子孙，非秦人不死者也。又云杀鸡作食，岂有仙而杀者乎？旧说南阳有菊水，水甘而芳，民居三十余家，饮其水皆寿，或至百二三十岁。蜀青城山老人村，有见五世孙者，道极险远，生不识盐醯，而溪中多枸杞，根如龙蛇，饮其水故寿，近岁道稍通，渐能致五味，而寿亦益衰。桃源盖此比也欤，使武陵太守得而至焉，则已化为争夺之场久矣。尝思天壤之间若此者甚众，不独桃源。余在颍州，梦至一官府，人物与俗间无异，而山川清远，有足乐者，顾视堂上，榜曰仇池。觉而念之，仇池武都氐故地，杨难当所保，余何为居之。明日以问客，客有赵令德麟者曰：公何为问此，此乃福地小有洞天之附庸也。杜子美盖云万古仇池穴，潜通小有天。神鱼人不见，福地语真传。近接西南境，长怀十九泉。何时一茅屋，送老白云边。他日工部侍郎王钦臣仲至谓余曰：吾尝奉使过仇池，有九十九泉，万山环之，可以避世如桃源也。

凡圣无异居，清浊共此世。心闲偶自见，念起忽已逝。欲知真一处，要使六用废。桃源信不远，藜杖可小憩。躬耕任地力，绝学抱天艺。臂鸡有时鸣，尻驾无可税。苓龟亦晨吸，杞狗或夜吠。耘樵得甘芳，啮谢炮制。子骥虽形隔，渊明已心诣。高山不难越，浅水何足厉。不知我仇池，高举复几岁。从来一生死，近又等痴慧。蒲涧安期境，（在广川。）罗浮稚川界。梦往从之游，神交发吾蔽。桃花满庭下，流水在户外。却笑逃秦人，有畏非真契。

【和归去来兮辞】

．子瞻谪居昌化，追和渊明《归去来辞》，盖以无何有之乡为家，虽在海外，未尝不归云尔。

归去来兮，吾方南迁安得归。卧江海之Е洞，吊鼓角之凄悲。迹泥蟠而愈深，时电往而莫追。怀西南之归路，梦良是而觉非。悟此生之何常，犹寒暑之异衣。岂袭裘而念葛，盖得角而丧微。我归甚易，匪驰匪奔。府仰还家，下车阖门。藩垣虽阙，堂室故存。挹我天醴，注之洼樽。饮月露以洗心，餐朝霞而眩颜。混客主以为一，俾妇姑之相安。知盗窃之何有，乃掊门而折关。廓圜镜以外照，纳万象而中观。治废井以晨汲，氵翁百泉之夜还。守静极以自作，时爵跃而鲵桓。归去来兮，请终老于斯游。我先人之敝庐，复舍此而焉求。均海南与漠北，挈往来而无忧。畸人告余以一言，非八卦与九畴。方饥须粮，已济无舟。忽人牛之皆丧，但乔木与高丘。惊六用之无成，自一根之反流。望故家而求息，曷中道之三休。已矣乎，吾生有命归有时，我初无行亦无留。驾言随子听所之，岂以师南华而废从安期。谓汤稼之终枯，遂不溉而不耔。师渊明之雅放，和百篇之新诗。赋归来之清引，我其后身盖无疑。

【和刘柴桑】

万劫互起灭，百年一踟躇。漂流四十年，今乃言卜居。且喜天壤间，一席亦吾庐。稍理兰桂丛，尽平狐兔墟。黄橼出旧，紫茗抽新畲。我本早衰人，不谓老更劬。邦君助畚锸，邻里通有无。竹屋从低深，山窗自明疏。一饱便终日，高眠忘百须。自笑四壁空，无妻老相如。

【词九首·太白词五首（并叙）】

．岐下频年大旱，祷于太白山辄应，故作迎送神词一篇五章。

雷阗阗，山昼晦。风振野，神将驾。载罕，从玉虬。旱既甚，蹶往救，道阻修兮。

旌旗翻，疑有无。日惨变，神在涂。飞赤篆，诉阊阖。走阴符，行羽檄，万灵集兮。

风为幄，云为盖。满堂烂，神既至。纷醉饱，锡以雨。百川溢，施沟渠，歌且舞兮。

骑裔裔，车班班。鼓箫悲，神欲还。轰振凯，隐林谷。执妖厉，归献馘，千里肃兮。

神之来，怅何晚。山重复，路幽远。神之去，飘莫追。德未报，民之思，永万祀兮。

【词九首·上清辞（以宫名名篇）】

南山之幽，云冥冥兮。孰居此者，帝侧之神君。君胡为兮山之幽，顾宫殿兮久淹留。又曷为一朝去此而不顾兮，悲此空山之人也。来不可得而知兮，去固不可得而讯也。君之来兮天门空，从千骑兮驾飞龙。隶辰星兮役太岁，俨昼降兮雷隆隆。朝发轸兮帝庭，夕弭节兮山宫。AA49有妖兮虐下土，精为星兮气为虹。爱流血之滂沛兮，又嗜疟疠与螟虫。啸盲风而涕淫雨兮，时又吐旱火之烛融。衔帝命以下讨兮，建千仞之修锋。乘飞霆而追逸景兮，歙砉扫灭而无踪。忽崩播其来会兮，走海岳之神公，龙车兽鬼不知其数兮，旗纛ㄙ霭而冥蒙。渐俯伛以旅进兮，锵剑佩之相砻。司杀生之必信兮，知上帝之不汝容。既约束以反职兮，退战栗而愈恭。泽充塞于四海兮，独澹然其无功。君之职兮天门开，款阊阖兮朝玉台。群仙迎兮塞云汉，俨前导兮纷後陪。历玉阶兮帝迎劳，君良苦兮马う颓。闵人世兮迫隘，陈下土兮帝所哀。返琼宫之嵯峨兮，役万灵之喧う。默清静以无为兮，时节狩于斗魁。诣通明而献黜陟兮，讠央荡荡其无回。忽表之焕霍兮，光下烛於九陔。时游目以下览兮，五岳为豆，四溟为杯。俯故宫之千柱兮，若毫端之集埃。来非以为乐兮，去非以为悲。谓神君之既返兮，曾颜咫尺之不违。升秘殿以内悸兮，魂凛凛而上驰。忽寤寐以有得兮，敢沐浴而献辞。是耶非耶，臣不可得而知也。

【词九首·归来引（送王子立归筠州）】

归去来兮，世不汝求胡不归。汹北望之横流兮，渺西顾之尘霏。纷野马之决骤兮，幸余首之未几。出彭城而南骛兮，眷丘垅而增欷。乱清淮而俯鉴兮，惊昔容之是非。念东坡之遗老兮，轻千里而款余扉。共雪堂之清夜兮，揽明月之余辉。曾鸡黍之未熟兮，叹空室之伊威。我挽袖而莫留兮，仆夫在门歌式微。归去来兮，路渺渺其何极。将税驾于何许兮，北江之南，南江之北。于此有人兮，俨峨峨其丰硕。孰居约而尔肥兮，非糠核其何食。久抱一而不试兮，愈温温而自克。吾居世之荒浪兮，视昏昏而听默默。非之子莫振吾过兮，久不见恐自贼。吾欲往而道无由兮，子何畏而不即。将以彼为玉人兮，以子为之璞也。

【词九首·黄泥坂辞】

出临皋而东骛兮，并丛词而北转。走雪堂之陂陀兮，历黄泥之长坂。大江汹以左缭兮，渺云涛之舒卷。草木层累而右附兮，蔚柯丘之葱茜。余旦往而夕还兮，步徙倚而盘桓。虽信美不可居兮，苟娱余于一盼。余幼好此奇服兮，袭前人之诡幻。老更变而自哂兮，悟惊俗之来患。释宝璐而被缯絮兮，杂市人而无辨。路悠悠其莫往来兮，守一席而穷年。时游步而远览兮，路穷尽而旋反。朝嬉黄泥之白云兮，暮宿雪堂之青烟。喜鱼鸟之莫余惊兮，幸樵苏之我。初被酒以行歌兮，忽放杖而醉偃。草为茵而块为枕兮，穆华堂之清晏。纷坠露之湿衣兮，升素月之团团。感父老之呼觉兮，恐牛羊之予践。于是蹶然而起，起而歌曰：月明兮星稀，迎余往兮饯余归。岁既晏兮草木腓，归来归来兮，黄泥不可以久嬉。

【词九首·清溪辞】

大江南兮九华西，泛秋浦兮乱清溪。水渺渺兮山无蹊，路重复兮居者迷。烂青红兮粲高低，松十里兮稻千畦。山无人兮云朝挂，蔼兮氵凄凄。啸林谷兮号水泥，走<鼠生>鼯兮下凫。忽孤垒兮隐重堤，杳冥茫兮闻犬鸡。郁万瓦兮鸟翼齐，浮轩楹兮飞棋开。雁南归兮寒蜩嘶，弄秋水兮挹玻璃。朝市合兮杂髦<齿儿>，挟单瓢兮佩锄犁。鸟兽散兮相扶携，隐惊雷兮鹜长霓。望翠微兮古招提，跻木杪兮翔云梯。若有人兮怅幽栖，石为门兮云为闺。块虚堂兮法喜妻，呼猿狙兮子鹿は。我欲往兮奉杖藜，独长啸兮谢阮嵇。

【琴操一首·醉翁引（并引）】

．琅邪幽谷，山水奇丽，泉鸣空涧，若中音会。醉翁喜之，把酒临听，辄欣然忘归。既去十余年，而好奇之士沈遵闻之，往游焉。以琴写其声，曰《醉翁操》，节奏疏宕而音指华畅，知琴者以为绝伦。然有其声而无其辞，翁虽为作歌，而与琴声不合。又依楚辞作《醉翁引》，好事者亦倚其辞以制曲，虽粗合均度，而琴声为辞所绳约，非天成也。后三十余年，翁既捐馆舍，而遵亦没久矣。有庐山玉涧道人崔闲，特妙于琴，恨此曲之无辞，乃谱其声，而请于东坡居士以补之云。

琅然，清圜。谁弹，响空山。无言，惟翁醉中知其天。月明风露娟娟，人未眠。荷蒉过山前，曰有心也哉此贤。醉翁啸咏，声和流泉。醉翁去后，空有朝吟夜怨。山有时而童巅，水有时而回川。思翁无岁年，翁今为飞仙。此意在人间，试听徽外三两弦。

●卷三十三

◎赋十七首

【延和殿奏新赋（成德之老来奏新乐）】

皇帝践阼之三载也，治道旁达，王功告成。御延和之高拱，奏元之新声。翕然便坐之前，初观击拊；允也德音之作，皆效和平。自昔钟律不调，工师失职。郑卫之声既盛，雅颂之音殆息。时有作者，仅存遗则，于魏则大乐令夔，在汉则河间王德。俾后世之有考，赖斯人之用力。时移事改，嗟制作之各殊；昔是今非，知高下之孰得？爰有耆德，适丁盛时。以谓乐之作也，臣尝学之。顾近世之所用，校古人而失宜。岘下朴律，犹有大高之弊；瑗改照尺，不知同失于斯。是用稽《周官》之旧法而均其分寸，验太府之见尺而审其毫厘。铸器而成，庶几改数以正度；具书以献，孰谓体知而无师。

时惟帝俞，眷兹元老。虽退身而安逸，未忘心于论讨。铿然钟磬之调适，灿然ね业之华好。聊即便安之所，奏黄钟而歌大成；行咏文明之章，荐英祖而享神考。尔乃停法部之役，而众工莫与；肄太常之业，而迩臣必陪。天听聪明而下就，时风和协以徐回。歌工既登，将叹贯珠之美；韶音可合，庶观仪凤之来。斯盖世格文明，俗跻仁寿。天地之和既应，金石之乐可奏。延英旁瞩，念故老之不来；讲武前临，消群慝之交构。然则律制既立，治功日新。号令皆发而中节，磬无闻于夺伦。上以导和气于宫掖，下以胥悦豫于臣邻。以清浊任意而相讥，何忧工玉；谓宫商各谐而自遂，无愧音臣。呜呼，赵铎固中于宫商，周尺仍分于清浊。道欲详解，事资学博。倘非夔、旷之徒，孰能正一代之乐？

【明君可与为忠言赋（明则知远，能顺忠告）】

臣不难谏，君先自明。智既审乎情伪，言可竭其忠诚。虚己以求，览群言于止水；昌言而告，恃至信于平衡。君子道大而不回，言出而为则。事父能孝，故可以事君；谋身必忠，而况于谋国。然而言之虽易，听之实难，论者虽切，闻者多惑。苟非开怀用善，若转丸之易从；则投人以言，有按剑之莫测。国有大议，人方异词。佞者莫能自直，昧者有所不知。虽有智者，孰令听之？皎如日月之照临，罔有遁形之蔽；虽复药石之瞑眩，曾何苦口之疑。盖疑言不听，故确论必行；大功可成，故众患自远。上之人闻危言而不忌，下之士推赤心而无损。岂微忠之能致，有至明而为本。是以伊尹丑有夏而归亳，大贤固择所从；百里愚于虞而智秦，一身非故相反。噫，言悦于目前者，不见跬步之外；论难于耳顺者，有以百年而兴。苟其聪明蔽于嗜好，智虑溺于爱憎，因其所喜而为善，虽有愿忠而孰能？心苟无邪，既坐瞻于百里，人思其效，将或锡之十朋。彼非谓之贤而欲违，知其忠而莫受。目有眯则视白为黑，心有蔽则以薄为厚。遂使谀臣乘隙以汇进，智士知微而出走。仲尼不谏，惧将困于妇言；叔孙诡辞，畏不免于虎口。故明主审逊志之非道，知拂心之谓忠。不求耳目之便，每要社稷之功。有汉宣之贤，充国得尽破羌之计；有魏明之察，许允获伸选吏之公。大哉事君之难，非忠何报。虽曰伸于知己，而无自辱于善道。《诗》不云乎，哲人顺德之行，可以受话言之告。

【秋阳赋】

越王之孙，有贤公子，宅于不土之里，而咏无言之诗。以告东坡居士曰：“吾心皎然，如秋阳之明；吾气肃然，如秋阳之清；吾好善而欲成之，如秋阳之坚百谷；吾恶恶而欲刑之，如秋阳之陨群木。夫是以乐而赋之。子以为何如？”居士笑曰：“公子何自知秋阳哉？生于华屋之下，而长游于朝廷之上，出拥大盖，入侍帏幄，暑至于温，寒至于凉而已矣。何自知秋阳哉？若予者，乃真知之。方夏潦之淫也，云蒸雨泄，雷电发越，江湖为一，后土冒没，舟行城郭，鱼龙入室。菌衣生于用器，蛙蚓行于几席。夜违湿而五迁，昼燎衣而三易。是犹未足病也。井于三吴，有田一廛。禾已实而生耳，稻方秀而泥蟠。沟塍交通，墙壁颓穿。面垢落之涂，目泫湿薪之烟。釜甑其空，四邻悄然。鹳鹤鸣于户庭，妇宵兴而永叹。计有食其几何，矧无衣于穷年。忽釜星之杂出，又灯花之双悬。清风西来，鼓钟其镗。奴婢喜而告余，此雨止之祥也。早作而占之，则长庚澹其不芒矣。浴于谷，升于扶桑。曾未转盼，而倒景飞于屋梁矣。方是时也，如醉而醒，如喑而呜，如痿而起行，如还故乡初见父兄。公子亦有此乐乎？”公子曰：“善哉！吾虽不身履，而可以意知也。”居士曰：“日行于天，南北异宜。赫然而炎非其虐，穆然而温非其慈。且今之温者，昔之炎者也。云何以夏为盾而以冬为衰乎？吾侪小人，轻愠易喜。彼冬夏之畏爱，乃群狙之三四。自今知之，可以无惑。居不堇户，出不仰笠，暑不言病，以无忘秋阳之德。”公子拊掌，一笑而作。

【快哉此风赋（并引）】

．时与吴彦律、舒尧文、郑彦能各赋两韵，子瞻作第一第五韵，占“风”字为韵。余皆不录。

贤者之乐，快哉此风。虽庶民之不共，眷佳客以攸同。穆如其来，既偃小人之德；飒然而至，岂独大王之雄。若夫退宋都之上，云飞泗水之湄。寥寥南郭，怒号于万窍；飒飒东海，鼓舞于四维。固以陋晋人一之小，笑玉川两腋之卑。野马相吹，搏羽毛于汗漫；应龙作处，作鳞甲以参差。

【滟堆赋（并叙）】

．世以瞿唐峡口滟堆为天下之至险，凡覆舟者，皆归咎于此石。以余观之，盖有功于斯人者。夫蜀江会百水而至于夔，弥漫浩汗，横放于大野，而峡之大小，曾不及其十一。苟先无以龃龉于其间，则江之远来，奔腾迅快，尽锐于瞿塘之口，则其险悍可畏，当不啻于今耳。因为之赋，以待好事者试观而思之。

天下之至信者，唯水而已。江河之大与海之深，而可以意揣，唯其不自为形，而因物以赋形，是故千变万化而有必然之理。掀腾勃怒，万夫不敢前兮，宛然听命，惟圣人之所使。予泊舟乎瞿唐之口，而观乎滟之崔嵬，然后知其所以开峡而不去者，固有以也。蜀江远来兮，浩漫漫之平沙。行千里而未尝龃龉兮，其意骄逞而不可摧。忽峡口之逼窄兮，纳万顷于一杯。方其未知有峡也，而战乎滟之下，喧う震掉，尽力以与石斗，勃乎若万骑之西来。忽孤城之当道，钅句援临冲，毕至于其下兮，城坚而不可取。矢尽剑折兮，迤逦循城而东去。于是滔滔汩汩，相与入峡，安行而不敢怒。嗟夫，物固有以安而生变兮，亦有以用危而求安。得吾说而推之兮，亦足以知物理之固然。

【屈原庙赋】

浮扁舟以适楚兮，过屈原之遗宫。览江上之重山兮，曰惟子之故乡。伊昔放逐兮，渡江涛而南迁。去家千里兮，生无所归而死无以为坟。悲夫！人固有一死兮，处死之为难。徘徊江上欲去而未决兮，俯千仞之惊湍。赋《怀沙》以自伤兮，嗟子独何以为心。忽终章之惨烈兮，逝将去此而沉吟。吾岂不能高举而远游兮，又岂不能退默而深居？独嗷嗷其怨慕兮，恐君臣之愈疏。生既不能力争而强谏兮，死犹冀其感发而改行。苟宗国之颠覆兮，吾亦独何爱于久生。托江神以告冤兮，冯夷教之以上诉。历九关而见帝兮，帝悲伤而不能救。怀瑾佩兰而无所归兮，独茕茕乎中浦。峡山高兮崔嵬，故居废兮行人哀。子孙散兮安在，况复见兮高台。自子之逝今千载兮，世愈狭而难存。贤者畏讥而改度兮，随俗变化斫方以为圆。黾勉于乱世而不能去兮，又或为之臣佐。变丹青於玉莹兮，彼乃谓子为非智。惟高节之不可以企及兮，宜夫人之不吾与。违国去俗死而不顾兮，岂不足以免于后世。呜呼！君子之道，岂必全兮。全身远害，亦或然兮。嗟子区区，独为其难兮。虽不适中，要以为贤兮。夫我何悲，子所安兮。

【昆阳城赋】

淡平野之霭霭，忽孤城之如块。风吹沙以苍莽，怅楼橹之安在。横门豁以四达，故道宛其未改。彼野人之何知，方伛偻而畦菜。嗟夫，昆阳之战，屠百万于斯须，旷千古而一快。想寻邑之来阵，兀若驱云而拥海。猛士扶轮以蒙茸，虎豹杂沓而横溃。罄天下于一战，谓此举之不再。方其乞降而未获，固已变色而惊悔。忽千骑之独出，犯初锋于未艾。始凭轼而大笑，旋弃鼓而投械。纷纷籍籍死于沟壑者，不知其几何人，或金章而玉佩。彼狂童之僭窃，盖已旋踵而将败。岂豪杰之能得，尽市井之无赖。贡符献瑞一朝而成群兮，纷就死之何怪。独悲伤于严生，怀长才而自浼。岂不知其必丧，独徘徊其安待。过故城而一吊，增志士之永慨。

【后杞菊赋（并叙）】

．天随生自言常食杞菊。及夏五月，枝叶老硬，气味苦涩，犹食不已。因作赋以自广。始余尝疑之，以为士不遇，穷约可也，至于饥饿嚼啮草木，则过矣。而余仁宦十有九年，家日益贫，衣食之奉，殆不如昔者。及移守胶西，意且一饱，而斋厨索然，不堪其忧。日与通守刘君廷式，循古城废圃，求杞菊食之，扪腹而笑。然后知天随之言，可信不缪。作《后杞菊赋》以自嘲，且解之云。

“吁嗟先生，谁使汝坐堂上称太守？前宾客之造请，后掾属之趋走。朝衙达午，夕坐过酉。曾杯酒之不设，揽草木以诳口。对案颦蹙，举箸噎呕。昔阴将军设麦饭与葱叶，井丹推去而不嗅。怪先生之眷眷，岂故山之无有？”

先生听然而笑曰：“人生一世，如屈伸肘。何者为富？何者为美？何者为陋？或糠核而瓠肥，或梁肉而墨瘦。何侯方丈，庾郎三九。较丰约于梦寐，卒同归于一朽。吾方以杞为粮，以菊为糗。春食苗，夏食叶，秋食花实而冬食根，庶几乎西河、南阳之寿。”

【服胡麻赋（并叙）】

．始余尝服茯苓，久之良有益也。梦道士谓余：“茯苓燥，当杂胡麻食之。”梦中问道士：“何者为胡麻？”道士言：“脂麻是也。”既而读《本草》，云：“胡麻，一名狗虱，一名方茎，黑者为巨胜。其油正可作食。”则胡麻之为脂麻，信矣。又云：“性与茯苓相宜。”于是始异斯梦，方将以其说食之，而子由赋茯苓以示余。乃作《服胡麻赋》以答之。世间人闻服脂麻以致神仙，必大笑。求胡麻而不可得，则取山苗野草之实以当之，此古所谓“道在迩而求诸远”者欤？其词曰：

我梦羽人，颀而长兮。惠而告我，药之良兮。乔松千尺，老不僵兮。流膏入土，龟蛇藏兮。得而食之，寿莫量兮。于此有草，众所尝兮。状如狗虱，其茎方兮。夜炊昼曝，久乃藏兮。茯苓为君，此其相兮。我兴发书，若合符兮。乃瀹乃蒸，甘且腴兮。补填骨髓，流发肤兮。是身如云，我何居兮。长生不死，道之余兮。神药如蓬，生尔庐兮。世人不信，空自劬兮。搜抉异物，出怪迂兮。槁死空山，固其所兮。至阳赫赫，发自坤兮。至险肃肃，跻于乾兮。寂然反照，珠在渊兮。沃之不灭，又不燔兮。长虹流电，光烛天兮。嗟此区区，何与于其间兮。譬之膏油，火之所传而已耶？

【赤壁赋】

壬戌之秋，七月既望，苏子与客泛舟游于赤壁之下。清风徐来，水波不兴。举酒属客，诵明月之诗，歌窈窕之章。少焉，月出于东山之上，徘徊于斗牛之间。白露横江，水光接天。纵一苇之所如，凌万顷之茫然。浩浩乎如冯虚御风，而不知其所止，飘飘乎如遗世独立，羽化而登仙。

于是饮酒乐甚，扣舷而歌之。歌曰：“桂棹兮兰桨，击空明兮氵斥流光。渺渺兮予怀，望美人兮天一方。”客有吹洞箫者，倚歌而和之，其声呜呜然，如怨如慕，如泣如诉。余音袅袅，不绝如缕。舞幽壑之潜蛟，泣孤舟之嫠妇。

苏子愀然，正襟危坐，而问客曰：“何为其然也？”客曰：“‘月明星稀，乌鹊南飞。’此非曹孟德之诗乎？西望夏口，东望武昌。山川相缪，郁乎苍苍。此非孟德之困于周郎者乎？方其破荆州，下江陵，顺流而东也，舳舻千里，旌旗蔽空，酾酒临江，横槊赋诗，固一世之雄也，而今安在哉？况吾与子渔樵于江渚之上，侣鱼虾而友麋鹿。驾一叶之扁舟，举匏尊以相属。寄蜉蝣于天地，渺沧海之一粟。哀吾生之须臾，羡长江之无穷。挟飞仙以遨游，抱明月而长终。知不可乎骤得，托遗响于悲风。”

苏子曰：“客亦知夫水与月乎？逝者如斯，而未尝往也。盈虚者如彼，而卒莫消长也。盖将自其变者而观之，则天地曾不能以一瞬；自其不变者而观之，则物与我皆无尽也，而又何羡乎？且夫天地之间，物各有主，苟非吾之所有，虽一毫而莫取。惟江上之清风，与山间之明月，耳得之而为声，目遇之而成色，取之无禁，用之不竭，是造物者之无尽藏也，而吾与子之所共适。”

客喜而笑，洗盏更酌。肴核既尽，杯盘狼藉。相与枕藉乎舟中，不知东方之既白。

【后赤壁赋】

是岁十月之望，步自雪堂，将归于临皋。二客从予，过黄泥之坂。霜露既降，木叶尽脱。人影在地，仰见明月。顾而乐之，行歌相答。已而叹曰：“有客无酒，有酒无肴，月白风清，如此良夜何？”客曰：“今者薄暮，举网得鱼，巨口细鳞，状似松江之鲈，顾安所得酒乎？”归而谋诸妇。妇曰：“我有斗酒，藏之久矣，以待子不时之须。”

于是携酒与鱼，复游于赤壁之下。江流有声，断岸千尺。山高月小，水落石出。曾日月之几何，而江山不可复识矣。予乃摄衣而上，履岩，披蒙茸，踞虎豹，登虬龙，攀栖鹘之危巢，俯冯夷之幽宫。盖二客不能从焉。划然长啸，草木震动，山鸣谷应，风起水涌。予亦悄然而悲，肃然而恐，凛乎其不可留也。反而登舟，放乎中流，听其所止而休焉。时夜将半，四顾寂寥，适有孤鹤，横江东来，翅如车轮，玄裳缟衣，戛然长鸣，掠予舟而西也。

须臾客去，予亦就睡，梦一道士羽衣翩跹，过临皋之下，揖予而言曰：“赤壁之游乐乎？”问其姓名，俯而不答。呜呼噫嘻，我知之矣！“畴昔之夜，飞鸣而过我者，非子也耶？”道士顾笑，予亦惊悟。开户视之，不见其处。

【天庆观乳泉赋】

阴阳之相化，天一为水。六者其壮，而一者其稚也，夫物老死于坤，而萌芽于复。故水者，物之终始也。意水之在人寰也，如山川之蓄云，草木之含滋，漠然无形而为往来之气也。为气者水之生，而有形者其死也。死者咸而生者甘，甘者能往能来，而咸者一出而不复返，此阴阳之理也。吾何以知之？盖尝求之于身而得其说。凡水之在人者，为汗、为涕、为Д、为血、为溲、为矢、为涎、为沫，此数者，皆水之去人而外骛，然后肇形于有物，皆咸而不能返。故咸者九而甘者一。一者何也？唯华池之真液，下涌于舌底，而上流于牙颊，甘而不坏，白而不浊，宜古之仙者以是为金丹之祖，长生不死之药也。今夫水之在天地之间者，下则为江湖井泉，上则为雨露霜雪，皆同一味之甘，是以变化往来，有逝而无竭。故海洲之泉必甘，而海云之雨不咸者，如泾渭之不相乱，河济之不相涉也。若夫四海之水，与凡出盐之泉，皆天地之死气也。故能杀而不能生，能槁而不能浃也。岂不然哉？吾谪居儋耳，卜筑城南，邻于司命之宫，百井皆咸，而醪醴氵重乳，独发于宫中，给吾饮食酒茗之用，盖沛然而无穷。吾尝中夜而起，挈瓶而东。有落月之相随，无一人而我同。汲者未动，夜气方归。锵琼佩之落谷，滟玉池之生肥。吾三咽而遄返，惟守神之诃讥。却五味以谢六尘，悟一真而失百非。信飞仙之有药，中无主而何依。渺松乔之安在，犹想像于庶几。（某在海南作此赋，未尝示人，既渡海，亲写二本，一以示秦少游，一以示刘元忠。建中靖国元年三月二十一日。）

【洞庭春色赋（并引）】

．安定郡王以黄柑酿酒，名之曰洞庭春色，其犹子德麟得之以饷余，戏作赋曰：

吾闻橘中之乐，不减商山。岂霜余之不食，而四老人者游戏于其间？悟此世之泡幻，藏千里于一斑。举枣叶之有余，纳芥子其何艰。宜贤王之达观，寄逸想于人寰。袅袅兮春风，泛天宇兮清闲。吹洞庭之白浪，涨北渚之苍湾。携佳人而往游，勒雾鬓与风鬟。命黄头之千奴，卷震泽而与俱还。糅以二米之禾，藉以三脊之菅。忽云蒸而冰解，旋珠零而涕潸。翠勺银罂，紫络青纶。随属车之鸱夷，款木门之铜。分帝觞之余沥，幸公子之破悭。我洗盏而起尝，散腰足之Φ顽。尽三江于一吸，吞鱼龙之神奸。醉梦纷纭，始如髦蛮。鼓巴山之桂楫，扣林屋之琼关。卧松风之瑟缩，揭春溜之淙潺。追范蠡于渺茫，吊夫差之茕鳏。属此觞于西子，洗亡国之愁颜。惊罗袜之尘飞，失舞袖之弓弯。觉而赋之，以授公子曰：“乌乎噫嘻，吾言夸矣，公子其为我删之。”

【中山松醪赋】

始余宵济于衡漳，车徒涉而夜号。燧松明而识浅，散星宿于亭皋。郁风中之香雾，若诉予以不遭。岂千岁之妙质，而死斤斧于鸿毛。效区区之寸明，曾何异于束蒿。烂文章之纠缠，惊节解而流膏。嗟构厦其已远，尚药石之可曹。收薄用于桑榆，制中山之松醪。救尔灰烬之中，免尔萤爝之劳。取通明于盘错，出肪泽于烹熬。与黍麦而皆熟，沸舂声之嘈嘈。味甘余而小苦，叹幽姿之独高。知甘酸之易坏，笑凉州之蒲萄。似玉池之生肥，非内府之蒸羔。酌以瘿藤之纹樽，荐以石蟹之霜螯。曾日饮之几何，觉天刑之可逃。投拄杖而起行，罢儿童之抑搔。望西山之咫尺，欲褰裳以游遨。跨超峰之奔鹿，接挂壁之飞猱。遂从此而入海，渺翻天之云涛。使夫嵇、阮之伦，与八仙之群豪。或骑麟而翳风，争挈而瓢操。颠倒白纶巾，淋漓宫锦袍。追东坡而不可及，归ヱ其ㄤ糟。漱松风于齿牙，犹足以赋《远游》而续《离骚》也。

【沉香山子赋（子由生日作）】

古者以芸为香，以兰为芬，以郁鬯为，以脂萧为焚，以椒为涂，以蕙为薰。杜衡带屈，菖蒲荐文。麝多忌而本，苏合若芗而实荤。嗟吾知之几何，为六入之所分。方根尘之起灭，常颠倒其天君。每求似于仿佛，或鼻劳而妄闻。独沉水为近正，可以配エ卜而并云。矧儋崖之异产，实超然而不群。既金坚而玉润，亦鹤骨而龙筋。惟膏液之内足，故把握而兼斤。顾占城之枯朽，宜爨釜而燎蚊。宛彼小山，然可欣。如太华之倚天，象小孤之插云。往寿子之生朝，以写我之老勤。子方面壁以终日，岂亦归田而自耘。幸置此于几席，养幽芳于分。无一往之发烈，有无穷之氤氲。盖非独以饮东坡之寿，亦所以食黎人之芹也。

【稚酒赋（一作《酒子赋》。并引）】

．南方酿酒，未大熟，取其膏液，谓之酒子，率得十一。既熟，则反之醅中。而潮人王介石，泉人许珏，乃以是饷余，宁其醅之漓，以蕲予一醉。此意岂可忘哉，乃为赋之。

米为母，曲其父。蒸羔豚，出髓乳。怜二子，自节口。饷滑甘，辅衰朽。先生醉，二子舞。归瀹其糟饮其友。先生既醉而醒，醒而歌之曰：吾观稚酒之初泫兮，若婴儿之未孩。及其溢流而走空兮，又若时女之方笄。割玉脾于蜂室兮，雏鹅之みま。味盎盎其春融兮，气凛冽而秋凄。自我皤腹之瓜罂兮，入我凹中之荷杯。暾朝霞于霜（一作。）谷兮，夜稻于露（一作霜。）畦，吾饮少而辄醉兮，与百其均齐。游物初而神凝兮，反实际而形开。顾无以酢二子之勤兮，出妙语为琼瑰。归怀璧且握珠兮。挟所有以傲厥妻。遂讽诵以忘食兮，殷空肠之转雷。

【浊醪有妙理赋（神圣功用无捷于酒）】

酒勿嫌浊，人当取醇。失忧心于昨梦，信妙理之疑神。浑盎盎以无声，始从味入；杳冥冥其似道，径得天真。伊人之生，以酒为命。常因既醉之适，方识此心之正。稻米无知，岂解穷理；曲蘖有毒，安能发性。乃知神物之自然，盖与天工而相并。得时行道，我则师齐相之饮醇；远害全身，我则学徐公之中圣。湛若秋露，穆如春风。疑宿云之解驳，漏朝日之暾红。初体粟之失去，旋眼花之扫空。酷爱孟生，知其中之有趣；犹嫌白老，不颂德而言功。兀尔坐忘，浩然天纵。如如不动而体无碍，了了常知而心不用。坐中客满，惟忧百之空；身后名轻，但觉一杯之重；今夫明月之珠，不可以襦；夜光之璧，不可以。刍豢饱我而不我觉，布帛燠我而不我娱。惟此君独游万物之表，盖天下不可一日而无。在醉常醒，孰是狂人之药；得意忘味，始知至道之腴。又何必一石亦醉，罔间州闾；五斗解酲，不问妻妾。结袜庭中，观廷尉之度量；脱靴殿上，夸谪仙之敏捷。阳醉AA50地，常陋王式之褊；乌歌仰天，每讥杨恽之狭。我欲眠而君且去，有客何嫌；人皆劝而我不闻，其谁敢接。殊不知人之齐圣，匪昏之如。古者晤语，必旅之于独醒者，汩罗之道也；屡舞者，高阳之徒欤？恶蒋济而射木人，又何狷浅；杀王敦而取金印，亦自狂疏。故我内全其天，外寓于酒。浊者以饮吾仆，清者以酌吾友。吾方耕于渺莽之野，而汲于清泠之渊，以酿此醪，然后举洼樽而属吾口。

【老饕赋】

庖丁鼓刀，易牙烹熬。水欲新而釜欲洁，火恶陈（江右久不改火，火色皆青。）而薪恶劳。九蒸暴而日燥，百上下而汤鏖。尝项上之一脔，嚼霜前之两螯。烂樱珠之煎蜜，氵翁杏酪之蒸羔。蛤半熟而含酒，蟹微生而带糟。盖聚物之夭美，以养吾之老饕。婉彼姬姜，颜如李桃。弹湘妃之玉瑟，鼓帝子之云敖。命仙人之萼绿华，舞古曲之郁轮袍。引南海之玻黎，酌凉州之蒲萄。愿先生之耆寿，分余沥于两髦。候红潮于玉颊，惊暖响于檀槽。忽累珠之妙唱，抽独{尔虫}之长缲。闵手倦而少休，疑吻燥而当膏。倒一缸之雪乳，列百之琼艘。各眼滟于秋水，咸骨醉于春醪。美人告去已而云散，先生方兀然而禅逃。响松风于蟹眼，浮雪花于兔毫。先生一笑而起，渺海阔而天高。

【菜羹赋（并叙）】

．东坡先生卜居南山之下，服食器用，称家之有无。水陆之味，贫不能致，煮蔓菁、芦菔、苦荠而食之。其法不用醯酱，而有自然之味，盖易而可常享。乃为之赋，辞曰：

嗟余生之褊迫，如脱兔其何因。殷诗肠之转雷，聊御饿而食陈。无刍豢以适口，荷邻蔬之见分。汲幽泉以揉濯，搏露叶与琼根。爨以膏油，泫融液而流津。适汤如松风，投糁豆而谐匀。覆陶瓯之穹崇，罢搅触之烦勤。屏醯酱之厚味，却椒桂之芳辛。水耗初而釜治，火增壮而力均。氵翁嘈杂而廉清，信净美而甘分。登盘盂而荐之，具匕而晨飧。助生肥于玉池，与吾鼎其齐珍。鄙易牙之效技，超傅说而策勋。沮彭尸之爽惑，调灶鬼之嫌嗔。嗟丘嫂其自隘，陋乐羊而匪人。先生心平而气和，故虽老而体胖。忘口腹之为累，似不杀而成仁。窃比余于谁欤？葛天氏之遗民。

【飓风赋（并叙或谓苏过作）】

．《南越志》：熙安间多飓风。飓者，具四方之气也，尝以五六月发。未至时，鸡犬为之不鸣。又《岭表录》云：秋夏间有晕如虹者，谓之飓母，必有飘风。

仲秋之夕，客有叩门指云物而告余曰：“海氛甚恶，非非祥。断霓饮海而北指，赤云夹日而南翔。此飓之渐也，子盍备之？”语未卒，庭户肃然，槁叶蔌蔌。惊鸟疾呼，怖兽辟易。忽野马之决骤，矫退飞之六，袭土囊而暴怒，掠众窍之叱吸。余乃入室而坐，敛衽变容。客曰：“未也，此飓风之先驱尔。”少焉，排户破牖，陨瓦擗屋。击巨石，揉拔乔木。势翻渤，响振坤轴。疑屏翳之赫怒，执阳侯而将战。鼓千尺之清澜，翻百仞之陵谷，吞泥沙于一卷，落崩崖于再触。列万马而并骛，溃千车而争逐。虎豹骇，鲸鲵奔蹙。类钜鹿之战，殷声呼之动地；似昆阳之役，举百万于一覆。余亦为之股栗毛耸，索气侧足。夜拊榻而九徙，昼命龟而三卜。盖三日而后息也。父老来唁，酒浆罗列，劳来僮仆，惧定而说。理草木之既偃，辑轩槛之已折。补茅屋之罅漏，塞墙垣之ㄨ缺。已而山林寂然，海波不兴，动者知止，鸣者自停。湛天宇之苍苍，流孤月之荧荧。忽悟且叹，莫知所营。呜呼，小大出于相形，忧喜出于相遇。昔之飘然者，若为巨耶？吹万不同，果足怖耶？蚁之缘也吹则坠，蚋之集也呵则举。夫嘘呵曾不能以振物，而施之二虫则甚惧。鹏水击而三千，抟扶摇而九万。彼视吾之惴栗，亦尔汝之相莞。均大块之噫气，奚巨细之足辩？陋耳目之不广，为外物之所变。且夫万象起灭，众怪耀眩，求仿佛于过耳，视空中之飞电。则向之所谓可惧者，实耶虚耶，惜吾知之晚也。

【黠鼠赋】

苏子夜坐，有鼠方啮。拊床而止之，既止复作。使童子烛之，有橐中空。聱聱，声在橐中。曰：“噫，此鼠之见闭而不得去者也。”发而视之，寂无所有。举烛而索，中有死鼠。童子惊曰：“是方啮也，而遽死耶？向为何声，岂其鬼耶？”覆而出之，堕地乃走，虽有敏者，莫措其手。苏子叹曰：“异哉，是鼠之黠也。闭于橐中，橐坚而不可穴也。故不啮而啮，以声致人；不死而死，以形求脱也。吾闻有生，莫智于人。扰龙、伐蛟，登龟、狩麟，役万物而君之，卒见使于一鼠，堕此虫之计中，惊脱兔于处女。乌在其为智也？”坐而假寐，私念其故。若有告余者曰：“汝为多学而识之，望道而未见也。不一于汝，而二于物，故一鼠之啮而为之变也。人能碎千金之璧而不能无失声于破釜；能搏猛虎，不能无变色于蜂虿，此不一之患也。言出于汝，而忘之耶？”余俯而笑，仰而觉。使童子执笔，记余之怍。

【复改科赋】

新天子兮，继体承乾。老相国兮，更张孰先？悯科场之积弊，复诗赋以求贤。探经义之渊源，是非纷若；考辞章之声律，去取昭然。原夫诗之作也，始于虞舜之朝；赋之兴也，本自两京之世。迤逦陈、齐之代，绵邈隋、唐之裔。故遒人徇路，为察治之本；历代用之，为取士之制。追古不易，高风未替。祖宗百年而用此，号曰得人；朝廷一旦而革之，不胜其弊。谓专门足以造圣域，谓变古足以为大儒，事吟哦者为童子，为雕篆者非壮夫。殊不知采摭英华也簇之如锦绣，较量轻重也等之如锱铢。韵韵合璧，联联贯珠。稽诸古其来尚矣，考诸旧不亦宜乎？特令可畏之后生，心潜六义；伫见大成之君子，名振三都。莫不吟咏五字之章，铺陈八韵之旨。字应周天之日兮，运而无积；句合一岁之月兮，终而复始。过之者成疣赘之患，不及者贻缺折之毁。曲尽古人之意，乃全天下之美。遭逢日月，忻欢者诸子百家；抖擞历图，快活者九经三史。议夫赋曷可已，义何足非。彼文辞泛滥也，无所统纪；此声律切当也，有所指归。巧拙由一字之可见，美恶混千人而莫违。正方圆者必借于绳墨，定隐括者必在于枢机。所以不用孔门，惜扬雄之未达；其逢汉帝，嘉司马之知微。噫，昔元丰之《新经》未颁，临川之《字说》不作。止戈为武兮，曾试于京国。通天为王兮，必舒于禁。孰不能成始成终，谁不道或详或略。秋闱较艺，终期李广之双雕；紫殿唱名，果中祢衡之一鹗。大凡法既久而必弊，士贻患而益深。谓罢于开封，则远方之隘者，空自韫玉；取诸太学，则不肖之富者，私于怀金。虽负凌云之志，未酬题柱之心。三舍既兴，贿赂公行于庠序；一年为限，孤寒半老于山林。自是愤愧者莫不颦眉，公正者为之切齿。思罢者而未免，欲改之而未止。羽翼成商山之父，讴歌归吾君之子。谏必行言必听焉，此道飘飘而后起。

【思子台赋（并引或谓苏过作）】

．余先君宫师之友史君，讳经臣，字彦辅，眉山人。与其弟沆子凝皆奇士，博学能文，慕李文饶之为人，而举其议论。彦辅举贤良，不中第。子凝以进士得官，止著作佐郎。皆早死，且无子。有文数百篇，皆亡之。余少时常见彦辅所作《思子台赋》，上援秦皇，下逮晋惠，反复哀切，有补于世。盖记其意而亡其辞。乃命过作补亡之篇，庶几君子犹得见斯人胸怀之仿佛也。

客有自蜀游梁，亻素关而东。览河华之形胜兮，访秦汉之遗宫。得岿然之颓基兮，并湖城之西墉。吊汉武之暴怒兮，悼戾园之悯凶。闻父老之哀叹兮，犹有归来望思之遗恫。吁大台之谗颊兮，实咀毒而衔锋。败赵国于俯仰兮，又将覆刘氏之宗。间汉武之多忌兮，谓左右之皆戎。杀阳石而未厌兮，又瘗祸于宫中。忸君王之好杀兮，视人命犹昆虫。死者几何人兮，岂问骨肉与王公。惑狂傅之浅谋兮，不忍忿忿而杀充。上曾不鉴余之无聊兮，实有豕心。负此名而欲亡兮，天下其孰吾容？苟逭死于泉鸠兮，冀稍久而自理。遘大患于仓猝兮，怀孤愤于永已。念君老而孰图兮，嗟肉食其多鄙。独三老与千秋兮，怀爱君之眷眷。犯雷霆之方怒兮，消积祸于一言。既沉冤之无告兮，戮谗人其已晚。幸曾孙之无恙兮，或慰夫九原。虽筑台其何救兮，固知已矣之不谏。魂茕茕乎其归来兮，盖庶几于复见也。

昔秦之亡也，祸始于扶苏。眇斯、高之羸豕兮。视其君犹乳虎。曾纩息之未定兮，乃敢探其穴而啖其雏。在晋四世，有君不惠。孽妇晨ず，强王定制。惟愍、怀之遭离兮，实追踪于汉戾。顾孱后之何知兮，亦号呼于既逝。写余哀于江陵兮，发故臣之幽契。仍筑台以望思兮，盖援武以自例。

呜呼噫嘻，可吊而不可哂兮，亦各言其子也。彼茂陵之雄杰兮，系九戎而鞭百蛮。笑尧禹而陋汤武兮，盖将与黄帝俱仙。及其失道于几微兮，狐鬼生于左臂。如婴儿之未孩兮，易耳目而不知。甘泉咫尺而不通兮，与式乾其何异。既上配于秦皇兮，又下比于晋惠。君子是以知狂圣之本同，而聪明之不可恃也。

览观古初，孰哲孰愚？皆知指笑乎前人，而莫知后之视余。方汉武之盛也，肯自比于骊山之朽骨，而况于金墉之独夫乎？自今观之，三后一律，皆以信谗而杀子，昵奸而败国。吾筑台以寄哀，信同名而齐实。彼昏庸者固不足告也，吾将以为明王之龟策。自建元以来，张汤、主父偃之流，与两丞相、三长史之徒，皆以无罪而夷灭，一言以就诛。曾无兴衰于既往，一洗其无幸。独于据也悲歌慷慨，泣涕踌躇。呜呼哀哉，莫有以楚灵王之言告者曰：“人之爱其子也，亦如余乎？”天道好还，以德为符。惟孟德之鸷忍兮，亦嗜杀以为娱。彼杨公之爱修兮，岂灭吾之苍舒？恨元化之不可作兮，然后知鼠辈之果无。同舐犊于晚岁兮，又何怨于老瞿。吾将以嗜杀为戒也，故于末而并书。

●卷三十四

◎叙二十五首

【南行前集叙】

夫昔之为文者，非能为之为工，乃不能不为之为工也。山川之有云，草木之有华实，充满勃郁，而见于外，夫虽欲无有，其可得耶！自少闻家君之论文。以为古之圣人有所不能自已而作者。故轼与弟辙为文至多，而未尝敢有作文之意。己亥之岁，侍行适楚，舟中无事，博弈饮酒，非所以为闺门之欢，而山川之秀美，风俗之朴陋，贤人君子之遗迹，与凡耳目之所接者，杂然有触于中，而发于咏叹。盖家君之作与弟辙之文皆在，凡一百篇，谓之《南行集》。将以识一时之事，为他日之所寻绎，且以为得于谈笑之间，而非勉强所为之文也。时十二月八日，江陵驿书。

【送章子平诗叙】

观《进士登科录》，自天圣初讫于嘉之末，凡四千五百一十有七人。其贵且贤，以名闻于世者，盖不可胜数。数其上之三人，凡三十有九，而不至于公卿者，五人而已。可谓盛矣。《诗》曰：“诞后稷之穑，有相之道。”我仁祖之于士也亦然。较之以声律，取之以糊名，而异人出焉。是何术哉！目之所阅，手之所历，口之所及，其人未有不硕大光明秀杰者也。此岂人力乎？天相之也。天之相人君，莫大于以人遗之。其在位之三十五年，进士盖十举矣，而得吾子平以为首。子平以文章之美，经术之富，政事之敏，守之以正，行之以谦，此功名富贵之所迫逐而不赦者也。虽微举首，其孰能加之。然且困踬而不信，十年于此矣。意者任重道远，必老而后大成欤？不然，我仁祖之明，而天相之，遗之人以任其事，而岂徒然哉！熙宁三年冬，子平自右司谏直集贤院，出牧郑州。士大夫知其将用也，十月丁未，会于观音之佛舍，相与赋诗以饯之。余于子平为同年友，众以为宜为此文也，故不得辞。

【牡丹记叙】

熙宁五年三月二十三日，余从太守沈公观花于吉祥寺僧守之圃。圃中花千本，其品以百数，酒酣乐作，州人大集，金彩篮以献于坐者，五十有三人。饮酒乐甚，素不饮者皆醉。自舆台皂隶皆插花以从，观者数万人。明日，公出所集《牡丹记》十卷以示客，凡牡丹之见于传记与栽植培养剥治之方，古今咏歌诗赋，下至怪奇小说皆在。余既观花之极盛，与州人共游之乐，又得观此书之精究博备，以为三者皆可纪，而公又求余文以冠于篇。

盖此花见重于世三百余年，穷妖极丽，以擅天下之观美，而近岁尤复变态百出，务为新奇以追逐时好者，不可胜纪。此草木之智巧便佞者也。今公自耆老重德，而余又愚蠢迂阔，举世莫与为比，则其于此书，无乃皆非其人乎。然鹿门子常怪宋广平之为人，意其铁心石肠，而为《梅花赋》，则清便艳发，得南朝徐庾体。今以余观之，凡托于椎陋以眩世者，又岂足信哉！余虽非其人，强为公纪之。公家书三万卷，博览强记，遇事成书，非独牡丹也。

【送杭州进士诗叙】

右《登彼公堂》四章，章四句，太守陈公之词也。苏子曰：士之求仕也，志于得也，仕而不志于得者，伪也。苟志于得而不以其道，视时上下而变其学，曰：吾期得而已矣。则凡可以得者，无不为也，而可乎？昔者齐景公田，招虞人以旌，不至。孔子善之，曰：“招虞人以皮冠。”夫旌与皮冠，于义未有损益也，然且不可，而况使之弃其所学，而学非其道欤？熙宁五年，钱塘之士贡于礼部者九人，十月乙酉，燕于中和堂，公作是诗以勉之曰：流而不返者，水也，不以时迁者，松柏也；言水而及松柏，于其动者，欲其难进也。万世不移者，山也，时飞时止者，鸿雁也；言山而及鸿雁，于其静者，欲其及时也。公之于士也，可谓周矣。《诗》曰：“无言不酬，无德不报。”二三子何以报公乎？

【邵茂诚诗集叙】

贵、贱、寿、夭，天也。贤者必贵，仁者必寿，人之所欲也。人之所欲，适与天相值实难，譬如匠庆之山而得成ね，岂可常也哉。因其适相值，而责之以常然，此人之所以多怨而不通也。至于文人，其穷也固宜。劳心以耗神，盛气以忤物，未老而衰病，无恶而得罪，鲜不以文者。天人之相值既难，而人又自贼如此，虽欲不困，得乎？茂诚讳迎，姓邵氏，与余同年登进士第。十有五年，而见之于吴兴孙莘老之座上，出其诗数百篇，余读之弥月不厌。其文清和妙丽如晋、宋间人。而诗尤可爱，咀嚼有味，杂以江左唐人之风。其为人笃学强记，恭俭孝友，而贯穿法律，敏于吏事。其状若不胜衣，语言气息仅属。余固哀其任众难以瘁其身，且疑其将病也。逾年而茂诚卒。又明年，余过高邮，则其丧在焉。入哭之，败帏瓦灯，尘埃萧然，为之出涕太息。夫原宪之贫，颜回之短命，扬雄之无子，冯衍之不遇，皇甫士安之笃疾，彼遇其一，而人哀之至今。而茂诚兼之，岂非命也哉？余是以录其文，哀而不怨，亦茂诚之意也。

【钱塘勤上人诗集叙】

昔翟公罢延尉，宾客无一人至者。其后复用，宾客欲往，翟公大书其门曰：“一死一生，乃知交情。一贫一富，乃知交态。一贵一贱，交情乃见。”世以为口实。然余尝薄其为人，以为客则陋矣，而公之所以待客者独不为小哉？故太子少师欧阳公好士，为天下第一。士有一言中于道，不远千里而求之，甚于士之求公。以故尽致天下豪俊，自庸众人以显于世者固多矣。然士之负公者亦时有。盖尝慨然太息，以人之难知，为好士者之戒。意公之于士，自是少倦。而其退老于颍水之上，余往见之，则犹论士之贤者，唯恐其不闻于世也。至于负己者，则曰是罪在我，非其过。翟公之客负之于死生贵贱之间，而公之士叛公于瞬息俄顷之际。翟公罪客，而公罪己，与士益厚，贤于古人远矣。公不喜佛老，其徒有治诗书学仁义之说者，必引而进之。佛者惠勤，从公游三十余年，公常称之为聪明才智有学问者，尤长于诗。公薨于汝阴，余哭之于其室。其后见之，语及于公，未尝不涕泣也。勤固无求于世，而公又非有德于勤者，其所以涕泣不忘，岂为利也哉。余然后益知勤之贤。使其得列于士大夫之间，而从事于功名，其不负公也审矣。熙宁七年，余自钱塘将赴高密，勤出其诗若干篇，求余文以传于世。余以为诗非待文而传者也，若其为人之大略，则非斯文莫之传也。

【晁君成诗集叙】

达贤者有后，张汤是也。张汤宜无后者也。无其实而窃其名者无后，扬雄是也。扬雄宜有后者也。达贤者有后，吾是以知蔽贤者之无后也。无其实而窃其名者无后，吾是以知有其实而辞其名者之有后也。贤者，民之所以生也，而蔽之，是绝民也。名者，古今之达尊也，重于富贵，而窃之，是欺天也。绝民欺天，其无后不亦宜乎！故曰达贤者与有其实而辞其名者皆有后。吾常诵之云尔。

乃者官于杭，杭之新城令晁君君成讳端友者，君子人也。吾与之游三年，知其为君子，而不知其能文与诗，而君亦未尝有一语及此者。其后君既殁于京师，其子补之出君之诗三百六十篇。读之而惊曰：嗟夫，诗之指虽微，然其美恶高下，犹有可以言传而指见者。至于人之贤不肖，其深远茫昧难知，盖甚于诗。今吾尚不能知君之能诗，则其所谓知君为君子者，果能尽知之乎。君以进士得官，所至民安乐之，惟恐其去。然未尝以一言求于人。凡从仕二十有三年，而后改官以没。由此观之，非独吾不知，举世莫之知也。

君之诗清厚静深，如其为人，而每篇辄出新意奇语，宜为人所共爱，其势非君深自覆匿，人必知之。而其子补之，于文无所不能，博辩俊伟，绝人远甚，将必显于世。吾是以益知有其实而辞其名者之必有后也。昔李为汉中候吏，和帝遣二使者微服入蜀，馆于。以星知之。后三年，使者为汉中守，而犹为候吏，人莫知之者，其博学隐德之报，在其子固。《诗》曰：“岂弟君子，神所劳矣。”

【凫绎先生诗集叙】

孔子曰：“吾犹及史之阙文也。有马者借人乘之，今亡矣夫。”史之不阙文，与马之不借人也，岂有损益于世也哉？然且识之，以为世之君子长者，日以远矣，后生不复见其流风遗俗，是以日趋于智巧便佞而莫之止。是二者虽不足以损益，而君子长者之泽在焉，则孔子识之，而况其足以损益于世者乎。

昔吾先君适京师，与卿士大夫游，归以语轼曰：“自今以住，文章其日工，而道将散矣。士慕远而忽近，贵华而贱实，吾已见其兆矣。”以鲁人凫绎先生之诗文十余篇示轼曰：“小子识之。后数十年，天下无复为斯文者也。”先生之诗文，皆有为而作，精悍确苦，言必中当世之过，凿凿乎如五谷必可以疗饥，断断乎如药石必可以伐病。其游谈以为高，枝词以为观美者，先生无一言焉。

其后二十余年，先君既没，而其言存。士之为文者，莫不超然出于形器之表，微言高论，既已鄙陋汉、唐，而其反复论难，正言不讳，如先生之文者，世莫之贵矣。轼是以悲于孔子之言，而怀先君之遗训，益求先生之文，而得之于其子复，乃录而藏之。先生讳太初，字醇之，姓颜氏，先师兖公之四十七世孙云。

【徐州鹿鸣燕赋诗叙】

余闻之，德行兴贤，太高而不可考，射御选士，已卑而不足行。永惟三代以来，莫如吾宋之盛。始于乡举，率用韦平之一经；终于廷策，庶几晁董之三道。眷此房心之野，实惟孝秀之渊。元丰元年，三郡之士皆举于徐。九月辛丑晦，会于黄楼，修旧事也。庭实旅百，贡先前列之龟；工歌拜三，义取食苹之鹿。是日也，天高气清，水落石出，仰观四山之ㄙ暧，俯听二洪之怒号，眷焉顾之，有足乐者。于是讲废礼，放郑声，部刺史劝驾，乡先生在位，群贤毕集，逸民来会。以谓古者于旅也语，而君子会友以文，爰赋笔札，以侑樽俎。载色载笑，有同于泮水；一觞一咏，无愧于山阴。真礼义之遗风，而太平之盛节也。大夫庶士，不鄙谓余，属为斯文，以举是礼。余以嘉之末，以进士入宫，偶俪之文，畴昔所上。扬雄虽悔于少作，钟仪敢废于南音。贻诸故人，必不我诮也。

【王定国诗集叙】

太史公论《诗》，以为“《国风》好色而不淫，《小雅》怨诽而不乱。”以余观之，是特识变风、变雅耳，乌睹《诗》之正乎？昔先王之泽衰，然后变风发乎情，虽衰而未竭，是以犹止于礼义，以为贤于无所止者而已。若夫发于情止于忠孝者，其诗岂可同日而语哉！古今诗人众矣，而杜子美为首，岂非以其流落饥寒，终身不用，而一饭未尝忘君也欤。

今定国以余故得罪，贬海上三年，一子死贬所，一子死于家，定国亦病几死。余意其怨我甚，不敢以书相闻。而定国归至江西，以其岭外所作诗数百首寄余，皆清平丰融，蔼然有治世之音，其言与志得道行者无异。幽忧愤叹之作，盖亦有之矣，特恐死岭外，而天子之恩不及报，以忝其父祖耳。孔子曰：“不怨天，不尤人。”定国且不我怨，而肯怨天乎！余然后废卷而叹，自恨其人之浅也。

又念昔日定国遇余于彭城，留十日，往返作诗几百余篇，余苦其多，畏其敏，而服其工也。一日，定国与颜复长道游泗水，登桓山，吹笛饮酒，乘月而归。余亦置酒黄楼上以待之，曰：“李太白死，世无此乐三百年矣。”

今余老，不复作诗，又以病止酒，闭门不出。门外数步即大江，经月不至江上，毛毛焉真一老农夫也。而定国诗益工，饮酒不衰，所至穷山水之胜，不以厄穷衰老改其度。今而后，余之所畏服于定国者，不独其诗也。

【圣散子叙】

昔尝览《千金方·三建散》云：“风冷痰饮，症癖AA51疟，无所不治。”而孙思邈特为著论，以谓此方用药节度不近人情，至于救急，其验特异。乃知神物效灵，不拘常制，至理开惑，智不能知。今仆所蓄《圣散子》，殆此类耶？自古论病，惟伤寒最为危急，其表里虚实，日数证候，应汗应下之类。差之毫厘，辄至不救，而用《圣散子》者，一切不问。凡阴阳二毒，男女相易，状至危急者，连饮数剂，即汗出气通，饮食稍进，神宇完复，更不用诸药连服取差，其余轻者，心额微汗，止尔无恙。药性微热，而阳毒发狂之类，服之即觉清凉，此殆不可以常理诘也。若时疫流行，平旦于大釜中煮之，不问老少良贱，各服一大盏，即时气不入其门。平居无疾，能空腹一服，则饮食倍常，百疾不生。真济世之具，家之宝也。其方不知所从出，得之于眉山人巢君谷，谷多学好方，秘惜此方，不传其子。余苦求得之。谪居黄州，比年时疫，合此药散之，所活不可胜数，巢初授余，约不传人，指江水为盟。余窃隘之，乃以传蕲水人庞君安时，安时以善医闻于世。又善著书，欲以传后，故以授之，亦使巢君之名，与此方同不朽也。

【田表圣奏议叙】

故谏议大夫赠司徒田公表圣奏议十篇。呜呼，田公，古之遗直也。其尽言不讳，盖自敌以下受之，有不能堪者，而况于人主乎！吾是以知二宗之圣也。自太平兴国以来，至于咸平，可谓天下大治，千载一时矣。而田公之言，常若有不测之忧，近在朝夕者，何哉？

古之君子，必忧治世而危明主。明主有绝人之资，而治世无可畏之防。夫有绝人之资，必轻其臣。无可畏之防，必易其民。此君子之所甚惧也。方汉文时，刑措不用，兵革不试，而贾谊之言曰：“天下有可长太息者，有可流涕者，有可痛哭者。”后世不以是少汉文，亦不以是甚贾谊。由此观之，君子之遇，治世而事明主，法当如是也。

谊虽不遇，而其所言略已施行，不幸早世，功烈不著于时。然谊尝建言，使诸侯王子孙各以次受分地，文帝未及用，历孝景至武帝，而主父偃举行之，汉室以安。今公之言，十未用五六也，安知来世不有若偃者举而行之欤。愿广其书于世，必有与公合者，此亦忠臣孝子之志也。

【乐全先生文集叙】

孔北海志大而论高，功烈不见于世，然英伟豪杰之气，自为一时所宗。其论盛孝章、郗鸿豫书，慨然有烈丈夫之风，诸葛孔明不以文章自名，而开物成务之姿，综练名实之意，自见于言语。至《出师表》简而尽，直而不肆，大哉言乎，与《伊训》、《说命》相表里，非秦汉以来以事君为悦者所能至也。常恨二人之文，不见其全，今吾乐全先生张公安道，其庶几乎！

呜呼，士不以天下之重自任，久矣。言语非不工也，政事文学非不敏且博也。然至於临大事。鲜不忘其故、失其守者，其器小也。公为布衣，则颀然已有公辅之望。自少出仕，至老而归，未尝以言徇物，以色假人。虽对人主，必同而后言。毁誉不动，得丧若一，真孔子所谓大臣以道事君者。世远道散，虽志士仁人，或少贬以求用，公独以迈往之气，行正大之言，曰：“用之则行，舍之则藏。”上不求合于人主，故虽贵而不用，用而不尽。下不求合于士大夫，故悦公者寡，不悦者众。然至言天下伟人，则必以公为首。公尽性知命，体乎自然，而行乎不得已，非蕲以文字名世者也。然自庆历以来讫元丰四十余年，所与人主论天下事，见于章疏者多矣，或用或不用，而皆本于礼义，合于人情，是非有考於前，而成败有验于后。及其他诗文，皆清远雄丽，读者可以想见其为人。信乎其有似于孔北海、诸葛孔明也。

轼年二十，以诸生见公成都，公一见，待以国士。今三十余年，所以开发成就之者至矣，而轼终无所效尺寸于公者，独求其文集，手校而家藏之，且论其大略，以待后世之君子。昔曾鲁公尝为轼言，公在人主前论大事，他人终日反覆不能尽者，公必数言而决，粲然成文，皆可书而诵也。言虽不尽用，然庆历以来名臣为人主所敬，莫如公者。公今年八十一，杜门却扫，终日危坐，将与造物者游于无何有之乡，言且不可得闻，而况其文乎。凡为文若干卷，若干首。

【范文正公文集叙】

庆历三年，轼始总角入乡校，士有自京师来者，以鲁人石守道所作《庆历圣德诗》示乡先生。轼从旁窃观，则能诵习其词，问先生以所颂十一人者何人也？先生曰：“童子何用知之？”轼曰：“此天人也耶，则不敢知；若亦人耳，何为其不可！”先生奇轼言，尽以告之，且曰：“韩、范、富、欧阳，此四人者，人杰也。”时虽未尽了，则已私识之矣。嘉二年，始举进士至京师，则范公殁。既葬，而墓碑出，读之至流涕，曰：“吾得其为人。”盖十有五年而不一见其面，岂非命也欤。

是岁登第，始见知于欧阳公，因公以识韩、富，皆以国士待轼，曰：“恨子不识范文正公。”其后三年，过许，始识公之仲子，今丞相尧夫。又六年，始见其叔彝叟京师。又十一年，遂与其季德孺同僚于徐。皆一见如旧。且以公遗藁见属为叙。又十三年，乃克为之。

呜呼，公之功德，盖不待文而显，其文亦不待叙而传。然不敢辞者，自以八岁知敬爱公，今四十七年矣。彼三杰者，皆得从之游，而公独不识，以为平生之恨，若获挂名其文字中，以自托于门下士之末，岂非畴昔之愿也哉。

古之君子，如伊尹、太公、管仲、乐毅之流，其王霸之略，皆定于畎亩中，非仕而后学者也。淮阴侯见高帝于汉中，论刘、项短长，画取三秦如指诸掌，及佐帝定天下，汉中之言，无一不酬者。诸葛孔明卧草庐中，与先主策曹操、孙权，规取刘璋，因蜀之资，以争天下，终身不易其言。此岂口传耳受尝试为之而侥幸其或成者哉。

公在天圣中，居太夫人忧，则已有忧天下、致太平之意，故为万言书以遗宰相，天下传诵。至用为将，擢为执政，考其平生所为，无出此书者，今其集二十卷，为诗赋二百六十八，为文一百六十五。其于仁义礼乐，忠信孝弟，盖如饥渴之于饮食，欲须臾忘而不可得，如火之热，如水之湿，盖其天性有不得不然者，虽弄翰戏语，率然而作，必归于此。故天下信其诚，争师尊之。孔子曰：“有德者必有言。”非有言也，德之发于口者也。又曰：“我战则克，祭则受福。”非能战也，德之见于怒者也。元四年四月十一日。

【六一居士集叙】

夫言有大而非夸，达者信之，众人疑焉。孔子曰：“天之将丧斯文也。后死者不得与于斯文也。”孟子曰：“禹抑洪水。孔子作《春秋》。而予距杨、墨。”盖以是配禹也。文章之得丧，何与于天，而禹之功与天地并，孔子、孟子以空言配之。不已夸乎。自《春秋》作而乱臣贼子惧。孟子之言行而杨、墨之道废。天下以为是固然，而不知其功。孟子既没，有申、商、韩非之学，违道而趋利，残民以厚主，其说至陋也，而士以是罔其上。上之人侥幸一切之功。靡然从之，而世无大人先生如孔子、孟子者，推其本末，权其祸福之轻重，以救其惑，故其学遂行。秦以是丧天下，陵夷至于胜、广、刘、项之祸，死者十八九，天下萧然。洪水之患，盖不至此也。方秦之未得志也，使复有一孟子，则申、韩为空言，作于其心，害于其事，作于其事，害于其政者，必不至若是烈也。使杨、墨得志于天下，其祸岂减於申、韩哉！由此言之，虽以孟子配禹可也。

太史公曰：“盖公言黄、老，贾谊、晁错明申、韩。”错不足道也，而谊亦为之，余以是知邪说之移人。虽豪杰之士有不免者，况众人乎！自汉以来，道术不出于孔氏，而乱天下者多矣。晋以老庄亡，梁以佛亡，莫或正之，五百余年而后得韩愈，学者以愈配孟子，盖庶几焉。愈之后三百有余年而后得欧阳子，其学推韩愈、孟子以达于孔氏，著礼乐仁义之实，以合于大道。其言简而明，信而通，引物连类，折之于至理，以服之人心，故天下翕然师尊之。自欧阳子之存，世之不说者。哗而功之，能折困其身，而不能屈其言。士无贤不肖不谋而同曰：“欧阳子，今之韩愈也。”

宋兴七十余年，民不知兵，富而教之，至天圣、景极矣，而斯文终有愧于古。士亦因陋守旧，论卑气弱。自欧阳子出，天下争自濯磨，以通经学古为高，以救时行道为贤，以犯颜纳谏为忠。长育成就，至嘉末，号称多士。欧阳子之功为多。呜呼，此岂人力也哉？非天其孰能使之！

欧阳子没十有余年，士始为新学，以佛老之似，乱周孔之真识者忧之。赖天子明圣，诏修取士法，风厉学者专治孔氏，黜异端，然后风俗一变。考论师友渊源所自，复知诵习欧阳子之书。予得其诗文七百六十六篇于其子，乃次而论之，曰：“欧阳子论大道似韩愈，论事似陆贽，记事似司马迁，诗赋似李白。此非余言也，天下之言也。”欧阳子讳修，字永叔。既老，自谓六一居士云。

【八境图后序】

南康江水，岁岁坏城。孔君宗翰为守，始作石城，至今赖之。某为胶西守。孔君实见代，临行出《八境图》求文与诗，以遗南康人，使刻诸石。其后十七年，某南迁过郡，得遍览所谓八境者，则前诗未能道其万一也。南康士大夫相与请于某曰：“诗文昔尝刻石，或持以去，今亡矣。愿复书而刻之。”时孔君既没，不忍违其请。绍圣元年八月十九日。

【圣散子后叙】

《圣散子》主疾，功效非一。去年春，杭之民病，得此药全活者，不可胜数。所用皆中下品药，略计每千钱即得千服，所济已及千人。由此积之，其利甚博。凡人欲施惠而力能自办者，犹有所止，若合众力，则人有善利，其行可久，今募信士就楞严院修制，自立春后起施，直至来年春夏之交，有入名者，径以施送本院。昔薄拘罗尊者，以诃梨勒施一病比丘，故获报身，身常无众疾，施无多寡，随力助缘。疾病必相扶持。功德岂有限量，仁者恻隐，当崇善因。吴郡陆广秀才，施此方并药，得之于智藏主禅月大师宝泽，乃乡僧也。其陆广见在京施方并药，在麦曲巷居住。

【送人叙】

士之不能自成，其患在于俗学。俗学之患，枉人之材，窒人之耳目，诵其师传造字之语，从俗之文，才数万言，其为士之业尽此矣。夫学以明礼，文以述志，思以通其学，气以达其文。古之人道其聪明，广其闻见，所以学也，正志完气，所以言也。王氏之学，正如脱椠，案其形模而出之，不待修饰而成器耳，求为桓璧彝器，其可乎？

【送水丘秀才叙】

水丘仙夫治六经百家说为歌诗，与扬州豪俊交游，头骨硗然，有古丈夫风。其出词吐气，亦往往惊世俗。予知其必有用也。仙夫其自惜哉。今之读书取官者，皆屈折拳曲，以合规绳，曾不得自伸其喙。仙夫耻不得为，将历琅琊，之会稽，浮沅湘，溯瞿塘，登高以望远，摇桨以泳深，以自适其适也。过予而语行。予谓古之君子，有绝俗而高，有择地而泰者，顾其心常足而已。坐于庙堂，君臣赓歌，与夫据稿梧击朽枝而声犁然，不知其心之乐奚以异也。其在穷也，能知舍。其在通也，能知用。予以是卜仙夫之还也，仙夫勉矣哉！若夫习而不试，往即而独后，则仙夫之屐可以南矣。

【猎会诗叙】

雷胜，陇西人。以勇敢应募得官，为京东第二将。武力绝人，骑射敏妙。按阅于徐，徐人欲观其能，为小猎城西。又有殿直郑亮、借职缪进者，皆骑而从，弓矢刀槊，无不精习；而驻泊黄宗闵，举止如诸生，戎装轻骑，出驰绝众。客皆惊笑乐甚。是日小雨甫晴，土润风和，观者数千人。曹子桓云：建安十年始定冀州，AA52貊贡良弓，燕代献名马。时岁之春，勾芒司节，和风扇物，弓燥手柔，草茂兽肥，与兄子丹猎于郑西，手获獐鹿九，狐兔三十。驰骋之乐，边人武吏，日以为常。如曹氏父子，横槊赋诗以传于世，乃可喜耳。众客既各自写其诗，因书其末，以为异日一笑。

【讲田友直字叙】

韩城田益字迁之，黄庭坚以谓不足以配名，更之曰友直。或曰：益者三友，何独取诸此？某曰：夫直者，刚者之长也。千夫诺诺，不如一士之谔谔。诚得直士与居，彼不资吾子之过，切磋琢磨，成子金玉，使子日知不足。虽然，取直友，犹有四物，有直而修于直者，有直而陷于曲者，有曲而盗名直者，有曲而遂其直者。邦有道无道如矢，此直而修于直者。其父攘羊而证之，此直而陷于曲者也。或乞醯焉，乞诸其邻，此曲而盗名直者也。子为父隐，此曲而遂其直者也。其二端可愿，其二端不可愿，为吾子择益友也，尝以是观之。

【送张道士叙】

古者赠人以言，彼虽不吾乞，犹将发药也。盖未有不吾乞，而亦有待发药者。以吾友之贤，兹又奚乞？虽然，我反乞之曰：与吾友心肺之识，几三年矣，非同顷暂也。今乃别去，遂默默而己乎？抑不足教乎？岂无事于教乎？将周旋终始笼络盖遮有所惜乎？嗟仆之才，陋甚也，而吾友每过爱，岂信然乎？止于此可乎？抑容有未至当勉乎？自念明于处己，暗于接物，其不可，至死以不喜，故讥骂随之，抑足恤乎？将从从然与之合乎？身且老矣，家且穷矣，与物日忤，而取途且远矣，将明灭如草上之萤乎？浮沉如水中之鱼乎？陶者能圆而不能方，矢者能直而不能曲，将为陶乎？将为矢乎？山有蕨薇可羹也，野有麋鹿可脯也，一丝可衣也，一瓦可居也，诗书可乐也，父子兄弟妻孥可游衍也，将谢世路而适吾所自适乎？抑富贵声名以偷梦幻之快乎？行乎止乎？迟乎速乎？吾友其可教也，默默而己，非所望吾友也。

【江子静字叙】

友人江君，以其名存之求字于予，予字之曰子静。夫人之动，以静为主。神以静舍，心以静充，志以静宁，虑以静明。其静有道，得己则静，逐物则动。以一人之身，昼夜之气，呼吸出入，未尝异也。然而或存或亡者，是其动静殊也。后之学者，始学也既累于仕，其仕也又累於进。得之则乐，失之则忧，是忧乐系于进矣。平旦而起，日与事交，合我则喜，忤我则怒，是喜怒系于事矣。耳悦五声，目悦五色，口悦五味，鼻悦芬臭，是爱欲系于物矣。以眇然之身，而所系如此，行流转徙，日迁月化，则平日之所养，尚能存耶？丧其所存，尚安明在己之是非与夫在物之直伪哉？故君子学以辨道，道以求性，正则静，静则定，定则虚，虚则明。物之来也，吾无所增，物之去也，吾无所亏，岂复为之欣喜爱恶而累其直欤？君齿少才锐，学以待仕，方且出而应物，所谓静以存性，不可不念也。能得吾性不失其在己，则何住而不适哉！

【送钱塘僧思聪归孤山叙】

天以一生水，地以六成之，一六合而水可见。虽有神禹，不能知其孰为一、孰为六也。子思子曰：“自诚明谓之性。自明诚谓之教。诚则明矣，明则诚矣。”诚明合而道可见。虽有黄帝、孔丘，不能知其孰为诚、孰为明也。佛者曰：“戒生定，定生慧。”慧独不生定乎？伶玄有言：“慧则通，通则流。”是鸟知真慧哉？醉而狂，醒而止，慧之生定，通之不流也审矣。故夫有目而自行，则褰裳疾走，常得大道。无目而随人，则扶轮曳踵，常仆坑阱。慧之生定，速于定之生慧也。钱塘僧思聪，七岁善弹琴。十二舍琴而学书，书既工。十五舍书而学诗，诗有奇语。云烟葱胧，珠玑的AA53，识者以为画师之流。聪又不己，遂读《华严》诸经，入法界海慧。今年二十有九，老师宿儒，皆敬爱之。秦少游取《楞严》文殊语，字之曰闻复。使聪日进不止，自闻思修以至于道，则《华严》法界海慧，尽为蓬庐，而况书、诗与琴乎。虽然，古之学道，无自虚空入者。轮扁斫轮，伛偻承蜩，苟可以发其巧智，物无陋者。聪若得道，琴与书皆与有力，诗其尤也。聪能如水镜以一含万，则书与诗当益奇。吾将观焉，以为聪得道浅深之候。

【观宋复古画叙】

（此文即卷十九《破琴诗》引，此删。）

●卷三十五

◎记十三首

【清风阁记】

文慧大师应符，居成都玉溪上，为阁曰清风，以书来求文为记。五返而益勤，余不能已，戏为浮屠语以问之曰：符，而所谓身者，汝之所寄也。而所谓阁者，汝之所以寄所寄也。身与阁，汝不得有，而名乌乎施？名将无所施，而安用记乎？虽然，吾为汝放心遗形而强言之，汝亦放心遗形而强听之。木生于山，水流于渊，山与渊且不得有，而人以为己有，不亦惑欤？天地之相磨，虚空与有物之相推，而风于是焉生。执之而不可得也，逐之而不可及也，汝为居室而以名之，吾又为汝记之，不亦大惑欤？虽然，世之所谓己有而不惑者，其与是奚辨？若是而可以为有邪？则虽汝之有是风可也，虽为居室而以名之，吾又为汝记之可也，非惑也。风起于苍茫之间，仿徨乎山泽，激越乎城郭道路，虚徐演漾，以泛汝之轩窗栏幔帷而不去也。汝隐几而观之，其亦有得乎？力生于所激，而不自为力，故不劳。形生於所遇，而不自为形，故不穷。尝试以是观之。

【喜雨亭记】

亭以雨名，志喜也。古者有喜，则以名物，示不忘也。周公得禾，以名其书；汉武得鼎，以名其年；叔孙胜狄，以名其子。喜之大小不齐，其示不忘一也。

余至扶风之明年，始治官舍，为亭于堂之北，而凿池其南，引流种树，以为休息之所。是岁之春，雨麦于岐山之阳，其占为有年。既而弥月不雨，民方以为忧。越三月乙卯，乃雨，甲子又雨，民以为未足，丁卯，大雨，三日乃止。官吏相与庆于庭，商贾相与歌于市，农夫相与于野，忧者以乐，病者以愈，而吾亭适成。

于是举酒于亭上，以属客而告之，曰：“五日不雨，可乎？”曰：“五日不雨，则无麦。”“十日不雨，可乎？”曰：“十日不雨，则无禾。”无麦无禾，岁且荐饥，狱讼繁兴，而盗益滋炽，则吾与二三子，虽欲优游以乐于此亭，其可得耶！今天不遗斯民，始旱而赐之以雨，使吾与二三子，得相与优游而乐于此亭者，皆雨之赐也。其又可忘耶！

既以名亭，又从而歌之，曰：“使天而雨珠，寒者不得以为襦。使天而雨玉，饥者不得以为粟。一雨三日，ム谁之力。民曰太守，太守不有。归之天子，天子曰不然。归之造物，造物不自以为功。归之太空，太空冥冥，不可得而名，吾以名吾亭。”

【凤鸣驿记】

始余丙申岁举进士，过扶风，求舍于馆人，既入，不可居而出，次于逆旅。其后六年，为府从事。至数日，谒客于馆，视客之所居，与其凡所资用，如官府，如庙观，如数世富人之宅，四方之至者，如归其家，皆乐而忘去。将去，既驾，虽马亦顾其皂而嘶。余召馆吏而问焉。吏曰：“今太守宋公之所新也。自辛丑八月而公始至，既至逾月而兴功，五十有五日而成。用夫三万六千，木以根计，竹以竿计，瓦甓、坯、钉各以枚计，秸以石计者，二十一万四千七百二十有八。而民未始有知者。”余闻而心善之。

其明年，县令胡允文具石请书其事。余以为有足书者，乃书曰：古之君子不择居而安，安则乐，乐则喜从事，使人而皆喜从事，则天下何足治欤。后之君子，常有所不屑，使之居其所不屑，则躁，否则惰。躁则妄，惰则废，既妄且废，则天下之所以不治者，常出于此，而不足怪。今夫宋公计其所历而累其勤，使无龃龉于世，则今且何为矣，而犹为此官哉。然而未尝有不屑之心。其治扶风也，视其О者而安植之，求其蒙茸者而疏理之，非特传舍而已，事复有小于传舍者，公未尝不尽心也。尝食刍豢者难于食菜，尝衣锦者难于衣布，尝为其大者不屑为其小，此天下之通患也。《诗》曰：“岂弟君子，民之父母。”所贵乎岂弟者，岂非以其不择居而安，安而乐，乐而喜从事欤？夫修传舍，诚无足书者，以传舍之修，而见公之不择居而安，安而乐，乐而喜从事者，则是真足书也。

【凌虚台记】

台因于南山之下，宜若起居饮食与山接也。四方之山，莫高于终南，而都邑之丽山者，莫近于扶风。以至近求最高，其势必得。而太守之居，未尝知有山焉。虽非事之所以损益，而物理有不当然者，此凌虚之所为筑也。

方其未筑也，太守陈公杖屦逍遥于其下，见山之出于林木之上者，累累如人之旅行于墙外而见其髻也，曰：“是必有异。”使工凿其前为方池，以其土筑台，出于屋之檐而止。然后人之至于其上者，然不知台之高，而以为山之踊跃奋迅而出也。公曰：“是宜名凌虚。”以告其从事苏轼，而求文以为记。

轼复于公曰：“物之废兴成毁，不可得而知也。昔者荒草野田，霜露之所蒙翳，狐虺之所窜伏，方是时，岂知有凌虚台耶？废兴成毁相寻于无穷，则台之复为荒草野田，皆不可知也。尝试与公登台而望，其东则秦穆之祈年、橐泉也，其南则汉武之长杨、五柞，而其北则隋之仁寿、唐之九成也。计其一时之盛，宏杰诡丽，坚固而不可动者，岂特百倍于台而已哉！然而数世之后，欲求其仿佛，而破瓦颓垣无复存者，既已化为禾黍荆棘丘墟陇亩矣，而况于此台欤？夫台犹不足恃以长久，而况于人事之得丧，忽往而忽来者欤？而或者欲以夸世而自足，则过矣。盖世有足恃者，而不在乎台之存亡也。”既已言于公，退而为之记。

【中和胜相院记】

佛之道难成，言之使人悲酸愁苦。其始学之，皆入山林，践荆棘蛇虺，袒裸雪霜。或割屠脍，燔烧烹煮，以肉饲虎豹鸟乌蚊蚋，无所不至。茹苦含辛，更百千万亿年而后成。其不能此者，犹弃绝骨肉，衣麻布，食草木之实，昼日力作，以给薪水粪除，暮夜持膏火薰香，事其师如生。务苦瘠其身，自身口意莫不有禁，其略十，其详无数。终身念之，寝食见之，如是，仅可以称沙门比丘。虽名为不耕而食，然其劳苦卑辱，则过于农工远矣。计其利害，非侥幸小民之所乐，今何其弃家毁服坏毛发者之多也！意亦有所便欤？

寒耕暑耘，官又召而役作之，凡民之所患苦者，我皆免焉。吾师之所谓戒者，为愚夫未达者设也，若我何用是为。刂其患，专取其利，不如是而已，又爱其名。治其荒唐之说，摄衣升坐，问答自若，谓之长老。吾尝究其语矣，大抵务为不可知，设械以应敌，匿形以备败，窘则推堕漾中，不可捕捉，如是而已矣。吾游四方，见辄反复折困之，度其所从遁，而逆闭其涂。往往面颈发赤，然业已为是道，势不得以恶声相反，则笑曰：“是外道魔人也。”吾之于僧，慢侮不信如此。今宝月大师惟简，乃以其所居院之本末，求吾文为记，岂不谬哉！

然吾昔者始游成都，见文雅大师惟度，器宇落落可爱，浑厚人也。能言唐末、五代事传记所不载者，因是与之游，甚熟。惟简则其同门友也。其为人，精敏过人，事佛齐众，谨严如官府。二僧皆吾之所爱，而此院又有唐僖宗皇帝像，及其从官文武七十五人。其奔走失国与其所以将亡而不遂灭者，既足以感慨太息，而画又皆精妙冠世，有足称者，故强为记之。

始居此者，京兆人广寂大师希让，传六世至度与简。简姓苏氏，眉山人，吾远宗子也，今主是院，而度亡矣。

【四菩萨阁记】

始吾先君于物无所好，燕居如齐，言笑有时。顾尝嗜画，弟子门人无以悦之，则争致其所嗜，庶几一解其颜。故虽为布衣，而致画与公卿等。

长安有故藏经龛，唐明皇帝所建，其门四达，八版皆吴道子画，阳为菩萨，阴为天王，凡十有六躯。广明之乱，为贼所焚。有僧忘其名，于兵火中拔其四板以逃，既重不可负，又迫于贼，恐不能全，遂窍其两板以受荷，西奔于岐，而寄死于乌牙之僧舍，板留于是百八十年矣。客有以钱十万得之以示轼者，轼归其直，而取之以献诸先君。先君之所嗜，百有余品，一旦以是四板为甲。

治平四年，先君没于京师。轼自汴入淮，溯于江，载是四板以归。既免丧，所尝与往来浮屠人惟简，诵其师之言，教轼为先君舍施必所甚爱与所不忍舍者。轼用其说，思先君之所甚爱、轼之所不忍舍者，莫若是板，故遂以与之。且告之曰：“此明皇帝之所不能守，而焚于贼者也，而况于余乎！余视天下之蓄此者多矣，有能及三世者乎？其始求之若不及，既得，惟恐失之，而其子孙不以易衣食者，鲜矣。余惟自度不能长守此也，是以与子。子将何以守之？”简曰：“吾以身守之。吾眼可霍，吾足可，吾画不可夺。若是，足以守之欤？”轼曰：“未也。足以终子之世而已。”简曰：“又盟于佛，而以鬼守之。凡取是者与凡以是予人者，其罪如律。若是，足以守之欤？”轼曰：“未也。世有无佛而蔑鬼者。”“然则何以守之？”曰：“轼之以是予子者，凡以为先君舍也。天下岂有无父之人欤，其谁忍取之。若其闻是而不悛，不惟一观而已，将必取之然后为快，则其人之贤愚，与广明之焚此者一也。全其子孙难矣，而况能久有此乎！且夫不可取者存乎子，取不取者存人。子勉之矣，为子之不可取者而已，又何知焉。”

既以予简，简以钱百万度为大阁以藏之，且画先君像其上。轼助钱二十之一，期以明年冬阁成。熙宁元年十月二十六日记。

【墨君堂记】

凡人相与号呼者，贵之则曰公，贤之则曰君，自其下则尔、汝之。虽公卿之贵，天下貌畏而心不服，则进而君、公，退而尔、汝者多矣。独王子猷谓竹君，天下从而君之无异辞。今与可又能以墨象君之形容，作堂以居君，而属余为文，以颂君德，则与可之于君，信厚矣。

与可之为人也，端静而文，明哲而忠，士之修洁博习，朝夕磨治洗濯，以求交于与可者，非一人也。而独厚君如此。君又疏简抗劲，无声色臭味可以娱悦人之耳目鼻口，则与可之厚君也，其必有以贤君矣。世之能寒燠人者，其气焰亦未至若雪霜风雨之切于肌肤也，而士鲜不以为欣戚丧其所守。自植物而言之，四时之变亦大矣，而君独不顾。虽微与可，天下其孰不贤之。然与可独能得君之深，而知君之所以贤。雍容谈笑，挥洒奋迅而尽君之德。稚壮枯老之容，披折偃仰之势。风雪凌厉以观其操，崖石荦确以致其节。得志，遂茂而不骄；不得志，瘁瘠而不辱。群居不倚，独立不惧。与可之于君，可谓得其情而尽其性矣。余虽不足以知君，愿从与可求君之昆弟子孙族属朋友之象，而藏于吾室，以为君之别馆云。

【净因院画记】

余尝论画，以为人禽宫室器用皆有常形。至于山石竹木，水波烟云，虽无常形，而有常理。常形之失，人皆知之。常理之不当，虽晓画者有不知。故凡可以欺世而取名者，必托于无常形者也。虽然，常形之失，止于所失，而不能病其全，若常理之不当，则举废之矣。以其形之无常，是以其理不可不谨也。世之工人，或能曲尽其形，而至于其理，非高人逸才不能辨。与可之于竹石枯木，真可谓得其理者矣。如是而生，如是而死，如是而挛拳瘠蹙，如是而条达遂茂，根茎节叶，牙角脉缕，千变万化，未始相袭，而各当其处。合于天造，厌于人意。盖达士之所寓也欤。昔岁尝画两丛竹于净因之方丈，其后出守陵阳而西也，余与之偕别长老道臻师，又画两竹梢一枯木于其东斋。臻方治四壁于法堂，而请于与可，与可既许之矣，故余并为记之。必有明于理而深观之者，然后知余言之不妄。

【墨妙亭记】

熙宁四年十一月，高邮孙莘老自广德移守吴兴。其明年二月，作墨妙亭于府第之北，逍遥堂之东，取凡境内自汉以来古文遗刻以实之。

吴兴自东晋为善地，号为山水清远。其民足于鱼稻蒲莲之利，寡求而不争。宾客非特有事于其地者不至焉。故凡守郡者，率以风流啸咏投壶饮酒为事。自莘老之至，而岁适大水，上田皆不登，湖人大饥，将相率亡去。莘老大振廪劝分，躬自抚循劳来，出于至诚。富有余者，皆争出谷以佐官，所活至不可胜计。当是时，朝廷方更化立法，使者旁午，以为莘老当日治文书，赴期会，不能复雍容自得如故事。而莘老益喜宾客，赋诗饮酒为乐，又以其余暇，网罗遗逸，得前人赋咏数百篇为《吴兴新集》，其刻书尚存而僵仆断缺于荒陂野草之间者，又皆集于此亭。是岁十二月，余以事至湖，周览叹息，而莘老求文为记。

或以谓余：凡有物必归于尽，而恃形以为固者，尤不可长。虽金石之坚，俄而变坏，至于功名文章，其传世垂后，犹为差久。今乃以此托于彼，是久存者反求助于速坏。此既昔人之惑，而莘老又将深檐大屋以锢留之，推是意也，其无乃几于不知命也夫。余以为知命者，必尽人事，然后理足而无憾。物之有成必有坏，譬如人之有生必有死，而国之有兴必有亡也。虽知其然，而君子之养身也，凡可以久生而缓死者无不用，其治国也，凡可以存存而救亡者无不为，至于不可奈何而后已。此之谓知命。是亭之作否，无足争者，而其理则不可以不辨。故具载其说，而列其名物于左云。

【墨宝堂记（或题作《张君宝墨堂记》）】

世人之所共嗜者，美饮食，华衣服，好声色而已。有人焉，自以为高而笑之，弹琴弈棋，蓄古法书图画，客至，出而夸观之，自以为至矣。则又有笑之者曰：古之人所以自表见于后世者，以有言语文章也，是恶足好？而豪杰之士，又相与笑之。以为士当以功名闻于世，若乃施之空言，而不见于行事，此不得已者之所为也。而其所谓功名者，自知效一官，等而上之，至于伊、吕、稷、契之所营，刘、贡、汤、武之所争，极矣。而或者犹未免乎笑，曰：是区区者曾何足言，而许由辞之以为难，孔丘知之以为博。由此言之，世之相笑，岂有既乎？

士方志于其所欲得，虽小物，有弃躯忘亲而驰之者。故有好书而不得其法，则拊心呕血几死而仅存，至于剖冢斫棺而求之。是岂有声色臭味足以移人哉。方其乐之也，虽其口不能自言，而况他人乎！人特以己之不好，笑人之好，则过矣。

毗陵人张君希元，家世好书，所蓄古今人遗迹至多，尽刻诸石，筑室而藏之，属余为记。余蜀人也。蜀之谚曰：“学书者纸费，学医者人费。”此言虽小，可以喻大。世有好功名者，以其未试之学，而骤出之于政，其费人岂特医者之比乎？今张君以兼人之能，而位不称其才，优游终岁，无所役其心智，则以书自娱。然以余观之，君岂久闲者，蓄极而通，必将大发之于政。君知政之费人也甚于医，则愿以余之所言者为鉴。

【钱塘六井记】

潮水避钱塘而东击西陵，所从来远矣。沮洳斥卤，化为桑麻之区，而久乃为城邑聚落，凡今州之平陆，皆江之故地。其水苦恶，惟负山凿井，乃得甘泉，而所及不广。唐宰相李公长源始作六井，引西湖水以足民用。其后刺史白公乐天治湖浚井，刻石湖上，至于今赖之。始长源六井，其最大者，在清湖中，为相国井，其西为西井，少西而北为金牛池，又北而西、附城为方井，为白龟池，又北而东至钱塘县治之南为小方井。而金牛之废久矣。嘉中，太守沈公文通又于六井之南，绝河而东至美俗坊为南井。出涌金门，并湖而北，有水闸三，注以石沟贯城而东者，南井、相国、方井之所从出也。若西井，则相国之派别者也。而白龟池、小方井，皆为匿沟湖底，无所用闸。此六井之大略也。

熙宁五年秋，太守陈公述古始至，问民之所病。皆曰：“六井不治，民不给于水。南井沟庳而井高，水行地中，率常不应。”公曰：“嘻，甚矣，吾在此，可使民求水而不得乎！”乃命僧仲文、子圭办其事。仲文、子圭又引其徒如正、思坦以自助，凡出力以官者二十余人。于是发沟易，完缉罅漏，而相国之水大至，坎满溢流，南注于河，千艘更载，瞬息百斛。以方井为近于浊恶而迁之少西，不能五步，而得其故基。父老惊曰：“此古方井也。民李甲迁之于此，六十年矣。”疏涌金池为上中下，使浣衣浴马不及于上池。而列二闸于门外，其一赴池而决之河，其一纳之石槛，比竹为五管以出之，并河而东，绝三桥以入于石沟，注于南井。水之所从来高，则南井常厌水矣。凡为水闸四，皆垣墙扃以护之。

明年春，六井毕修，而岁适大旱，自江淮至浙右井皆竭，民至以罂缶贮水相饷如酒醴。而钱塘之民肩足所任，舟楫所及，南出龙山，北至长河盐官海上，皆以饮牛马，给沐浴。方是时，汲者皆诵佛以祝公。余以为水者，人之所甚急，而旱至于井竭，非岁之所常有也。以其不常有，而忽其所甚急，此天下之通患也，岂独水哉？故详其语以告后之人，使虽至于久远废坏而犹有考也。

【仁宗皇帝御飞白记】

问世之治乱，必观其人。问人之贤不肖，必以世考之。《孟子》曰：“诵其诗，读其书，不知其人，可乎？是以论其世也。”合抱之木，不生于步仞之丘；千金之子，不出于二家之市。

臣尝逮事仁宗皇帝，其愚不足以测知圣德之所至，独私窃览观四十余年之间，左右前后之人，其大者固已光明亻隽伟，深厚雄杰，不可窥较。而其小者，犹能敦朴恺悌，靖恭持重，号称长者。当是之时，天人和同，上下欢心。才智不用而道德有余，功业难名而福禄无穷。升遐以来，十有二年，若臣若子，罔有内外，下至深山穷谷老妇稚子，外薄四海裔夷君长，见当时之人，闻当时之事，未有不流涕稽首者也。此岂独上之泽欤？凡在廷者，与有力焉。

太子少傅安简王公，讳举正，臣不及见其人矣，而识其为人。其流风遗俗可得而称者，以世考之也。熙宁六年冬，以事至姑苏，其子诲出庆历中所赐公端敏字二飞白笔一以示臣，且谓臣记之，将刻石而传诸世。

臣官在太常，职在太史，于法得书。且以为抱乌号之弓，不若藏此笔，宝曲阜之履，不若传此书；考追蠡以论音声，不若推点画以究观其所用之意；存昌蜀以追嗜好，不若因褒贬以想见其所与之人。或藏于名山，或流于四方，凡见此者，皆当耸然而作，如望旄头之尘，而听属车之音，相与勉为忠厚而耻为浮薄，或由此也夫。

【大悲阁记】

羊豕以为羞，五味以为和，秫稻以为酒，曲ろ以作之，天下之所同也。其材同，其水火之齐均，其寒暖燥湿之候一也，而二人为之，则美恶不齐。岂其所以美者，不可以数取欤？然古之为方者，未尝遗数也。能者即数以得妙，不能者循数以得其略。其出一也，有能有不能，而精粗见焉。人见其二也，则求精于数外，而弃迹以遂妙，曰：我知酒食之所以美也。而略其分齐，舍其度数，以为不在是也，而一以意造，则其不为人之所呕弃者寡矣。

今吾学者之病亦然。天文、地理、音乐、律历、宫庙、服器、冠昏、丧纪之法，《春秋》之所去取，礼之所可，刑之所禁，历代之所以废兴，与其人之贤不肖，此学者之所宜尽力也。曰：是皆不足学，学其不可载于书而传于口者。子夏曰：“日知其所亡，月无忘其所能，可谓好学也已。”古之学者，其所亡与其所能，皆可以一二数而日月见也。如今世之学，其所亡者果何物，而所能者果何事欤？孔子曰：“吾尝终日不食，终夜不寝，以思，无益，不如学也。”由是观之，废学而徒思者，孔子之所禁，而今世之所尚也。

岂惟吾学者，至于为佛者亦然。斋戒持律，讲诵其书，而崇饰塔庙，此佛之所以日夜教人者也。而其徒或者以为斋戒持律不如无心，讲诵其书不如无言，崇饰塔庙不如无为。其中无心，其口无言，其身无为，则饱食而嬉而已，是为大以欺佛者也。

杭州盐官安国寺僧居则，自九岁出家，十年而得恶疾且死，自誓于佛，愿持律终身，且造千手眼观世音像，而诵其名千万遍。已而力不给，则缩衣节口三十余年，铢积寸累，以迄于成。其高九仞，为大屋四重以居之。而求文以为记。

余尝以斯言告东南之士矣，盖仅有从者。独喜则之勤苦从事于有为，笃志守节，老而不衰，异夫为大以欺佛者，故为记之，且以风吾党之士云。

●卷三十六

◎记十四首

【超然台记】

凡物皆有可观。苟有可观，皆有可乐，非必怪奇玮丽者也。糟啜漓皆可以醉，果蔬草木皆可以饱。推此类也，吾安往而不乐？夫所为求福而辞祸者，以福可喜而祸可悲也。人之所欲无穷，而物之可以足吾欲者有尽。美恶之辨战乎中，而去取之择交乎前，则可乐者常少，而可悲者常多。是谓求祸而辞福。夫求祸而辞福，岂人之情也哉？物有以盖之矣。彼游于物之内，而不游于物之外。物非有大小也，自其内而观之，未有不高且大者也。彼挟其高大以临我，则我常眩乱反复，如隙中之观斗，又乌知胜负之所在？是以美恶横生，而忧乐出焉。可不大哀乎！

余自钱塘移守胶西，释舟楫之安，而服车马之劳；去雕墙之美，而庇采椽之居；背湖山之观，而行桑麻之野。始至之日，岁比不登，盗贼满野，狱讼充斥，而斋厨索然，日食杞菊，人固疑余之不乐也。处之期年，而貌加丰，发之白者，日以反黑。余既乐其风俗之淳，而其吏民亦安予之拙也，于是治其园圃，洁其庭宇，伐安丘、高密之木以修补破败，为苟完之计。而园之北，因城以为台者旧矣，稍葺而新之。时相与登览，放意肆志焉。南望马耳、常山，出没隐见，若近若远，庶几有隐君子乎？而其东则卢山，秦人卢敖之所从遁也。西望穆陵，隐然如城郭，师尚父、齐桓公之遗烈犹有存者。北俯潍水，慨然太息，思淮阴之功，而吊其不终。台高而安，深而明，夏凉而冬温。雨雪之朝，风月之夕，余未尝不在，客未尝不从。撷园蔬，取池鱼，酿秫酒，瀹脱粟而食之，曰：乐哉游乎！

方是时，余弟子由适在济南，闻而赋之，且名其台曰超然。以见余之无所往而不乐者，盖游于物之外也。

【雩泉记】

常山在东武郡治之南二十里，不甚高大，而下临城中，如在山下，雉堞楼观，仿佛可数。自城中望之，如在城上，起居寝食，无往而不见山者。其神食于斯民，固宜也。东武滨海多风，而沟渎不留，故率常苦旱。祷于兹山，未尝不应。民以其可信而恃，盖有常德者，故谓之常山。熙宁八年春夏旱，轼再祷焉，皆应如响。乃新其庙。庙门之西南十五步，有泉汪洋折旋如车轮，清凉滑甘，冬夏若一，余流溢去，达于山下。兹山之所以能常其德，出云为雨，以信于斯民者，意其在此。而号称不立，除治不严，农民易之。乃琢石为井，其深七尺，广三之二。作亭于其上，而名之曰雩泉。

古者谓吁嗟而求雨曰雩。今民吁嗟其所不获，而呻吟其所疾痛，亦多矣。吏有能闻而哀之，答其所求，如常山雩泉之可信而恃者乎！轼以是愧于神，乃作《吁嗟》之诗，以遗东武之民，使歌以祀神而勉吏云。

吁嗟常山，东武之望。匪石岩岩，惟德之常。吁嗟雩泉，维山之滋。维水作聪，我民所噫。我歌云汉，于泉之侧。谁其尸之？涌溢赴节。堂堂在位，有号不闻。我愧于中，何以吁神。神尸其昧，我职其著。各率尔职，神不汝弃。酌山之泉，言采其蔬。跪以荐神，神其吐之。

【醉白堂记】

故魏国忠献韩公作堂于私第之池上，名之曰醉白。取乐天《池上》之诗，以为醉白堂之歌。意若有羡于乐天而不及者。天下之士，闻而疑之，以为公既已无愧于伊、周矣，而犹有羡于乐天，何哉？

轼闻而笑曰：公岂独有羡于乐天而已乎？方且愿为寻常无闻之人而不可得者。天之生是人也，将使任天下之重，则寒者求衣，饥者求食，凡不获者求得。苟有以与之，将不胜其求。是以终身处乎忧患之域，而行乎利害之涂，岂其所欲哉！夫忠献公既已相三帝安天下矣，浩然将归老于家，而天下共挽而留之，莫释也。当是时，其有羡于乐天，无足怪者。然以乐天之平生而求之于公，较其所得之厚薄浅深，孰有孰无，则后世之论，有不可欺者矣。文致太平，武定乱略，谋安宗庙，而不自以为功。急贤才，轻爵禄，而士不知其恩。杀伐果敢，而六军安之。四夷八蛮想闻其风采，而天下以其身为安危。此公之所有，而乐天之所无也。乞身于强健之时，退居十有五年，日与其朋友赋诗饮酒，尽山水园池之乐。府有余帛，廪有余粟，而家有声伎之奉。此乐天之所有，而公之所无也。忠言嘉谋，效于当时，而文采表于后世。死生穷达，不易其操，而道德高于古人。此公与乐天之所同也。公既不以其所有自多，亦不以其所无自少，将推其同者而自托焉。方其寓形于一醉也，齐得丧，忘祸福，混贵贱，等贤愚，同乎万物，而与造物者游，非独自比于乐天而已。古之君子，其处己也厚，其取名也廉。是以实浮于名，而世诵其美不厌。以孔子之圣，而自比于老彭，自同于丘明，自以为不如颜渊。后之君子，实则不至，而皆有侈心焉。臧武仲自以为圣，白圭自以为禹，司马长卿自以为相如，扬雄自以为孟轲，崔浩自以为子房，然世终莫之许也。由此观之，忠献公之贤于人也远矣。

昔公尝告其子忠彦，将求文于轼以为记而未果。既葬，忠彦以告，轼以为义不得辞也，乃泣而书之。

【盖公堂记】

始吾居乡，有病寒而者，问诸医，医以为蛊，不治且杀人。取其百金而治之，饮以蛊药，攻伐其肾肠，烧灼其体肤，禁切其饮食之美者。期月而百疾作，内热恶寒，而不已，累然真蛊者也。又求于医，医以为热，授之以寒药，旦朝吐之，暮夜下之，于是始不能食。惧而反之，则钟乳、乌喙杂然并进，而瘭疽痈疥眩瞀之状，无所不至。三易医而疾愈甚。里老父教之曰：“是医之罪，药之过也。子何疾之有！人之生也，以气为主，食为辅。今子终日药不释口，臭味乱于外，而百毒战于内，劳其主，隔其辅，是以病也。子退而休之，谢医却药而进所嗜，气完而食美矣，则夫药之良者，可以一饮而效。”从之。期月而病良已。

昔之为国者亦然。吾观夫秦自孝公以来，至于始皇，立法更制，以镌磨炼炼其民，可谓极矣。萧何、曹参亲见其斫丧之祸，而收其民于百战之余，知其厌苦憔悴无聊，而不可与有为也，是以一切与之休息，而天下安。始参为齐相，召长老诸先生问所以安集百姓，而齐故诸儒以百数，言人人殊，参未知所定。闻胶西有盖公，善治黄老言，使人请之。盖公为言治道贵清净而民自定，推此类具言之，参于是避正堂以舍盖公，用其言而齐大治。其后以其所以治齐者治天下，天下至今称贤焉。

吾为胶西守，知公之为邦人也，求其坟墓、子孙而不可得，慨然怀之。师其言，想见其为人，庶几复见如公者。治新寝于黄堂之北，易其弊陋，达其壅蔽，重门洞开，尽城之南北，相望如引绳，名之曰盖公堂。时从宾客僚吏游息其间，而不敢居，以待如公者焉。

夫曹参为汉宗臣，而盖公为之师，可谓盛矣。而史不记其所终，岂非古之至人得道而不死者欤？胶西东并海，南放于九仙，北属之牢山，其中多隐君子，可闻而不可见，可见而不可致，安知盖公不往来其间乎？吾何足以见之！

【李氏山房藏书记】

象犀珠玉怪珍之物，有悦于人之耳目，而不适于用。金石草木丝麻五谷六材，有适于用，而用之则弊，取之则竭。悦于人之耳目而适于用，用之而不弊，取之而不竭，贤不肖之所得，各因其才，仁智之所见，各随其分，才分不同，而求无不获者，惟书乎！

自孔子圣人，其学必始于观书。当是时，惟周之柱下史聃为多书。韩宣子适鲁，然后见《易象》与《鲁春秋》。季札聘于上国，然后得闻《诗》之风、雅、颂。而楚独有左史倚相，能读《三坟》、《五典》、《八索》、《九丘》。士之生于是时，得见《六经》者盖无几，其学可谓难矣。而皆习于礼乐，深于道德，非后世君子所及。自秦、汉以来，作者益众，纸与字画日趋于简便，而书益多，世莫不有，然学者益以苟简，何哉？余犹及见老儒先生，自言其少时，欲求《史记》、《汉书》而不可得，幸而得之，皆手自书，日夜诵读，惟恐不及。近岁市人转相摹刻诸子百家之书，日传万纸，学者之于书，多且易致如此，其文词学术，当倍蓰于昔人，而后生科举之士，皆束书不观，游谈无根，此又何也？

余友李公择，少时读书于卢山五老峰下白石庵之僧舍。公择既去，而山中之人思之，指其所居为李氏山房。藏书凡九千余卷。公择既已涉其流，探其源，采剥其华实，而咀嚼其膏味，以为己有，发于文词，见于行事，以闻名于当世矣。而书固自如也，未尝少损。将以遗来者，供其无穷之求，而各足其才分之所当得。是以不藏于家，而藏于其所故居之僧舍，此仁者之心也。

余既衰且病，无所用于世，惟得数年之间尽读其所未见之书，而卢山固所愿游而不得者，盖将老焉。尽发公择之藏，拾其余弃以自补，庶有益乎？而公择求余文以为记，乃为一言，使来者知昔之君子见书之难，而今之学者有书而不读为可惜也。

【宝绘堂记】

君子可以寓意于物，而不可以留意于物。寓意于物，虽微物足以为乐，虽尤物不足以为病。留意於物，虽微物足以为病，虽尤物不足以为乐。老子曰：“五色令人目盲，五音令人耳聋，五味令人口爽，驰骋田猎令人心发狂。”然圣人未尝废此四者，亦聊以寓意焉耳。刘备之雄才也，而好结髦。嵇康之达也，而好锻炼。阮孚之放也，而好蜡屐。此岂有声色臭味也哉，而乐之终身不厌。

凡物之可喜，足以悦人而不足以移人者，莫若书与画。然至其留意而不释，则其祸有不可胜言者。钟繇至以此呕血发冢，宋孝武、王僧虔至以此相忌，桓玄之走舸，王涯之复壁，皆以儿戏害其国，凶其身。此留意之祸也。

始吾少时，尝好此二者，家之所有，惟恐其失之，人之所有，惟恐其不吾予也。既而自笑曰：吾薄富贵而厚于书，轻死生而重画，岂不颠倒错缪失其本心也哉？自是不复好。见可喜者虽时复蓄之，然为人取去，亦不复惜也。譬之烟云之过眼，百鸟之感耳，岂不欣然接之，去而不复念也。于是乎二物者常为吾乐而不能为吾病。

驸马都尉王君晋卿虽在戚里，而其被服礼义，学问诗书，常与寒士角。平居攘去膏粱，屏远声色，而从事于书画，作宝绘堂于私第之东，以蓄其所有，而求文以为记。恐其不幸而类吾少时之所好，故以是告之，庶几全其乐而远其病也。

熙宁十年七月二十二日记

【眉山远景楼记】

吾州之俗，有近古者三。其士大夫贵经术而重氏族，其民尊吏而畏法，其农夫合耦以相助。盖有三代、汉、唐之遗风，而他郡之所莫及也。始朝廷以声律取士，而天圣以前，学者犹袭五代之弊，独吾州之士，通经学古，以西汉文词为宗师。方是时，四方指以为迂阔。至于郡县胥史，皆挟经载笔，应对进退，有足观者。而大家显人，以门族相上，推次甲乙，皆有定品，谓之江乡。非此族也，虽贵且富，不通婚姻。其民事太守县令，如古君臣，既去，辄画像事之，而其贤者，则记录其行事以为口实，至四五十年不忘。富商小民，常储善物而别异之，以待官吏之求。家藏律令，往往通念而不以为非，虽薄刑小罪，终身有不敢犯者。岁二月，农事始作。四月初吉，谷稚而草壮，耘者毕出。数十百人为曹，立表下漏，鸣鼓以致众。择其徒为众所畏信者二人，一人掌鼓，一人掌漏，进退作止，惟二人之听。鼓之而不至，至而不力，皆有罚。量田计功，终事而会之，田多而丁少，则出钱以偿众。七月既望，谷艾而草衰，则仆鼓决漏，取罚金与偿众之钱，买羊豕酒醴，以祀田祖，作乐饮食，醉饱而去，岁以为常。其风俗盖如此。

故其民皆聪明才智，务本而力作，易治而难服。守令始至，视其言语动作，辄了其为人。其明且能者，不复以事试，终日寂然。苟不以其道，则陈义秉法以讥切之，故不知者以为难治。

今太守黎侯希声，轼先君子之友人也。简而文，刚而仁，明而不苟，众以为易事。既满将代，不忍其去，相率而留之，上不夺其请。既留三年，民益信，遂以无事。因守居之北墉而增筑之，作远景楼，日与宾客僚吏游处其上。轼方为徐州，吾州之人以书相往来，未尝不道黎侯之善，而求文以为记。

嗟夫，轼之去乡久矣。所谓远景楼者，虽想见其处，而不能道其详矣。然州人之所以乐斯楼之成而欲记焉者，岂非上有易事之长，而下有易治之俗也哉！孔子曰：“吾犹及史之阙文也。有马者借人乘之。今亡矣夫。”是二者，于道未有大损益也，然且录之。今吾州近古之俗，独能累世而不迁，盖耆老昔人岂弟之泽，而贤守令抚循教诲不倦之力也，可不录乎！若夫登临览观之乐，山川风物之美，轼将归老于故丘，布衣幅巾，从邦君于其上，酒酣乐作，援笔而赋之，以颂黎侯之遗爱，尚未晚也。

元丰元年七月十五日记

【滕县公堂记】

君子之仕也，以其才易天下之养也。才有大小，故养有厚薄。苟有益于人，虽厉民以自养不为泰。是故饮食必丰，车服必安，宫室必壮，使令之人必给，则人轻去其家而重去其国。如使衣食菲恶不如吾私，宫室弊陋不如吾庐，使令之人朴野不足不如吾僮奴，虽君子安之无不可者，然人之情所以去父母捐坟墓而远游者，岂厌安逸而思劳苦也哉！至于宫室，盖有所从受，而传之无穷，非独以自养也。今日不治，后日之费必倍。而比年以来，所在务为俭陋，尤讳土木营造之功，欹仄腐坏，转以相付，不敢擅易一椽，此何义也？

滕，古邑也。在宋、鲁之间，号为难治。庭宇陋甚，莫有葺者。非惟不敢，亦不暇。自天圣元年，县令太常博士张君太素，实始改作。凡五十有二年，而赞善大夫范君纯粹，自公府掾谪为令，复一新之。公堂吏舍凡百一十有六间，高明硕大，称子男邦君之居。而寝室未治，范君非嫌于奉己也，曰：“吾力有所未暇而已。”昔毛孝先、崔季用事，士皆变易车服以求名，而徐公不改其常，故天下以为泰。其后世俗日以奢靡，而徐公固自若也，故天下以为啬。君子之度一也，时自二耳。

元丰元年七月二十二日，尚书祠部员外郎直史馆权知徐州军事苏轼记

【庄子祠堂记】

庄子，蒙人也。尝为蒙漆园吏。没千余岁，而蒙未有祀之者。县令秘书丞王兢始作祠堂，求文以为记。

谨按《史记》，庄子与梁惠王、齐宣王同时，其学无所不窥，然要本归于老子之言。故其著书十余万言，大抵率寓言也。作《渔父》、《盗》、《去箧》，以诋訾孔子之徒，以明老子之术。此知庄子之粗者。余以为庄子盖助孔子者，要不可以为法耳。楚公子微服出亡，而门者难之。其仆操而骂曰：“隶也不力。”门者出之。事固有倒行而逆施者。以仆为不爱公子，则不可；以为事公子之法，亦不可。故庄子之言，皆实予而文不予，阳挤而阴助之，其正言盖无几。至于诋訾孔子，未尝不微见其意。其论天下道术，自墨翟、禽滑厘、彭蒙、慎到、田骈、关尹、老聃之徒，以至于其身，皆以为一家，而孔子不与，其尊之也至矣。

然余尝疑《盗》、《渔父》，则若真诋孔子者。至于《让王》、《说剑》，皆浅陋不入于道。反复观之，得其《寓言》之意，终曰：“阳子居西AA54于秦，遇老子。老子曰：‘而睢睢，而盱盱，而谁与居。太白若辱，盛德若不足。’阳子居蹴然变容。其往也，舍者将迎其家，公执席，妻执巾栉，舍者避席，炀者避灶。其反也，舍者与之争席矣。”去其《让王》、《说剑》、《渔父》、《盗》四篇，以合于《列御寇》之篇，曰：“列御寇之齐，中道而反，曰：‘吾惊焉，吾食于十浆，而五浆先馈。’”然后悟而笑曰：“是固一章也。”庄子之言未终，而昧者剿之以入其言。余不可以不辨。凡分章名篇，皆出于世俗，非庄子本意。

元丰元年十一月十九日记

【放鹤亭记】

熙宁十年秋，彭城大水，云龙山人张君之草堂，水及其半扉。明年春，水落，迁于故居之东，东山之麓。升高而望，得异境焉，作亭于其上。彭城之山，冈岭四合，隐然如大环，独缺其西一面，而山人之亭适当其缺。春夏之交，草木际天。秋冬雪月，千里一色。风雨晦明之间，俯仰百变。山人有二鹤，甚驯而善飞。旦则望西山之缺而放焉，纵其所如，或立于陂田，或翔于云表，暮则亻素东山而归。故名之曰放鹤亭。

郡守苏轼，时从宾客僚吏往见山人，饮酒于斯亭而乐之，揖山人而告之曰：“子知隐居之乐乎？虽南面之君，未可与易也。《易》曰：‘鸣鹤在阴，其子和之。’《诗》曰：‘鹤鸣于九皋，声闻于天。’盖其为物，清远闲放，超然于尘垢之外，故《易》、诗人以比贤人君子。隐德之士，狎而玩之，宜若有益而无损者。然卫懿公好鹤则亡其国。周公作《酒诰》，卫武公作《抑》戒，以为荒惑败乱无若酒者，而刘伶、阮籍之徒以此全其真而名后世。嗟夫，南面之君，虽清远闲放如鹤者犹不得好，好之则亡其国，而山林遁世之士，虽荒惑败乱如酒者犹不能为害，而况于鹤乎？由此观之，其为乐未可以同日而语也。”山人忻然而笑曰：“有是哉。”乃作放鹤招鹤之歌曰：

鹤飞去兮西山之缺，高翔而下览兮择所适。翻然敛翼，婉将集兮，忽何所见，矫然而复击。独终日于涧谷之间兮，啄苍苔而履白石。鹤归来兮，东山之阴。其下有人兮，黄冠草履葛衣而鼓琴。躬耕而食兮，其余以汝饱。归来归来兮，西山不可以久留。

元丰元年十一月初八日记

【思堂记】

建安章质夫，筑室于公堂之西，名之曰思。曰：“吾将朝夕于是，凡吾之所为，必思而后行，子为我记之。”嗟夫，余天下之无思虑者也。遇事则发，不暇思也。未发而思之，则未至。已发而思之，则无及。以此终身，不知所思。言发于心而冲余口，吐之则逆人，茹之则逆余。以为宁逆人也，故卒吐之。君子之于善也，如好好色；其于不善也，如恶恶臭。岂复临事而后思，计议其美恶，而避就之哉！是故临义而思利，则义必不果；临战而思生，则战必不力。若夫穷达得丧，死生祸福，则吾有命矣。少时遇隐者曰：“孺子近道，少思寡欲。”曰：“思与欲，若是均乎？”曰：“甚于欲。”庭有二盎以畜水，隐者指之曰：“是有蚁漏。”“是日取一升而弃之，孰先竭？”曰：“必蚁漏者。”思虑之贼人也，微而无间。隐者之言，有会于余心，余行之。且夫不思之乐，不可名也。虚而明，一而通，安而不懈，不处而静，不饮酒而醉，不闭目而睡。将以是记思堂，不亦缪乎。虽然，言各有当也。万物并育而不相害，道并行而不相悖。以质夫之贤，其所谓思者，岂世俗之营营于思虑者乎？《易》曰无思也，无为也。我愿学焉。《诗》曰思无邪。质夫以之。

元丰元年正月二十四日记

【游桓山记】

元丰二年正月己亥晦，春服既成，从二三子游于泗之上。登桓山，入石室，使道士戴日祥鼓雷氏之琴，操《履霜》之遗音，曰：“噫嘻悲夫，此宋司马桓之墓也。”或曰：“鼓琴于墓，礼欤？”曰：“礼也。季武子之丧，曾点倚其门而歌。仲尼，日月也，而以为可得而害也。且死为石椁，三年不成，古之愚人也。余将吊其藏，而其骨毛爪齿，既已化为飞尘，荡为冷风矣，而况于椁乎，况于从死之臣妾、饭含之贝玉乎？使而无知也，余虽鼓琴而歌可也。使而有知也，闻余鼓琴而歌知哀乐之不可常、物化之无日也，其愚岂不少瘳乎？”二三子喟然而叹，乃歌曰：“桓山之上，维石嵯峨兮。司马之恶，与石不磨兮。桓山之下，维水弥弥兮。司马之藏，与水皆逝兮。”歌阕而去。从游者八人：毕仲孙、舒焕、寇昌朝、王适、王、王肄、轼之子迈、焕之子彦举。

【灵壁张氏园亭记】

道京师而东，水浮浊流，陆走黄尘，陂田苍莽，行者倦厌。凡八百里，始得灵壁张氏之园于汴之阳。其外修竹森然以高，乔木蓊然以深。其中因汴之余浸，以为陂池，取山之怪石，以为岩阜。蒲苇莲芡，有江湖之思。椅桐桧柏，有山林之气。奇花美草，有京洛之态。华堂厦屋，有吴蜀之巧。其深可以隐，其富可以养。果蔬可以饱邻里，鱼鳖笋茹可以馈四方之宾客。余自彭城移守吴兴，由宋登舟，三宿而至其下。肩舆叩门，见张氏之子硕。硕求余文以记之。

维张氏世有显人，自其伯父殿中君，与其先人通判府君，始家灵壁，而为此园，作兰皋之亭以养其亲。其后出仕于朝，名闻一时，推其余力，日增治之，于今五十余年矣。其木皆十围，岸谷隐然。凡园之百物，无一不可人意者，信其用力之多且久也。

古之君子，不必仕，不必不仕。必仕则忘其身，必不仕则忘其君。譬之饮食，适于饥饱而已。然士罕能蹈其义、赴其节。处者安于故而难出，出者狃于利而忘返。于是有违亲绝俗之讥，怀禄苟安之弊。今张氏之先君，所以为其子孙之计虑者远且周，是故筑室园于汴、泗之间，舟车冠盖之冲，凡朝夕之奉，燕游之乐，不求而足。使其子孙开门而出仕，则跬步市朝之上，闭门而归隐，则俯仰山林之下。于以养生治性，行义求志，无适而不可。故其子孙仕者皆有循吏良能之称，处者皆有节士廉退之行。盖其先君子之泽也。

余为彭城二年，乐其土风。将去不忍，而彭城之父老亦莫余厌也，将买田于泗水之上而老焉。南望灵壁，鸡犬之声相闻，幅巾杖屦，岁时往来于张氏之园，以与其子孙游，将必有日矣。

元丰二年三月二十七日记

【文与可画谷偃竹记】

竹之始生，一寸之萌耳，而节叶具焉。自蜩腹蛇付以至于剑拔十寻者，生而有之也。今画者乃节节而为之，叶叶而累之，岂复有竹乎！故画竹必先得成竹于胸中，执笔熟视，乃见其所欲画者，急起从之，振笔直遂，以追其所见，如兔起鹘落，少纵则逝矣。与可之教予如此。予不能然也，而心识其所以然。夫既心识其所以然而不能然者，内外不一，心手不相应，不学之过也。故凡有见于中而操之不熟者，平居自视了然，而临事忽焉丧之，岂独竹乎！子由为《墨竹赋》以遗与可曰：“庖丁，解牛者也，而养生者取之。轮扁，斫轮者也，而读书者与之。今夫夫子之托于斯竹也，而予以为有道者，则非耶？”子由未尝画也，故得其意而已。若予者，岂独得其意，并得其法。

与可画竹，初不自贵重，四方之人持缣素而请者，足相蹑于其门。与可厌之，投诸地而骂曰：“吾将以为袜。”士大夫传之以为口实。及与可自洋州还，而余为徐州。与可以书遗余曰：“近语士大夫，吾墨竹一派，近在彭城，可往求之。袜材当萃于子矣。”书尾复写一诗，其略曰：“拟将一段鹅溪绢，扫取寒梢万尺长。”予谓与可，竹长万尺，当用绢二百五十匹，知公倦于笔砚，愿得此绢而已。与可无以答，则曰：“吾言妄矣，世岂有万尺竹也哉。”余因而实之，答其诗曰：“世间亦有千寻竹，月落庭空影许长。”与可笑曰：“苏子辩则辩矣。然二百五十匹，吾将买田而归老焉。”因以所画谷偃竹遗予，曰：“此竹数尺耳，而有万尺之势。”谷在洋州，与可尝令予作《洋州三十咏》，谷其一也。予诗云：“汉川修竹贱如蓬，斤斧何曾赦箨龙。料得清贫馋太守，渭滨千亩在胸中。”与可是日与其妻游谷中，烧笋晚食，发函得诗，失笑喷饭满案。

元丰二年正月二十日，与可没于陈州。是岁七月七日，予在湖州曝书画，见此竹，废卷而哭失声。昔曹孟德《祭桥公文》，有“车过”、“腹痛”之语，而予亦载与可畴昔戏笑之言者，以见与可于予亲厚无间如此也。

●卷三十七

◎记十三首

【胜相院经藏记】

元丰三年，岁在庚申，有大比丘惟简，号曰宝月，修行如幻，三摩钵提，在蜀成都，大圣慈寺，故中和院，赐名胜相，以无量宝、黄金丹砂、琉璃真珠、旃檀众香，庄严佛语及菩萨语，作大宝藏。涌起于海，有大天龙，背负而出，及诸小龙，纠结环绕。诸化菩萨，及护法神，镇守其门。天魔鬼神，各执其物，以御不祥。是诸众宝，及诸佛子，光色声香，自相磨激，璀璨芳郁，玲珑宛转，生出诸相，变化无穷。不假言语，自然显见，苦空无我，无量妙义。凡见闻者，随其根性，各有所得。如众饥人，入于大仓，虽未得食，已有饱意。又如病人，游于药市，闻众药香，病自衰减。更能取米，作无碍饭，恣食取饱，自然不饥。又能取药，以疗众病，众病有尽，而药无穷，须臾之间，无病可疗。以是因缘，度无量众，时见闻者，皆争舍施，富者出财，壮者出力，巧者出技，皆舍所爱，及诸结习，而作佛事，求脱烦恼，浊恶苦海。

有一居士，其先蜀人，与是比丘，有大因缘。去国流浪，在江淮间，闻是比丘，作是佛事，即欲随众，舍所爱习。周视其身，及其室庐，求可舍者，了无一物。如焦谷芽，如石女儿，乃至无有，毫发可舍。私自念言，我今惟有，无始已来，结习口业，妄言绮语，论说古今，是非成败。以是业故，所出言语，犹如钟磬，黼黻文章，悦可耳目。如人善博，日胜日负，自云是巧，不知是业。今舍此业，作宝藏偈。愿我今世，作是偈已，尽未来世，永断诸业，客尘妄想，及诸理障。一切世间，无取无舍，无憎无爱，无可无不可。时此居士，稽首西望，而说偈言：

我游多宝山，见山不见宝。岩谷及草木，虎豹诸龙蛇。虽知宝所在，欲取不可得。复有求宝者，自言已得宝，见宝不见山，亦未得宝故。譬如梦中人，未尝知是梦，既知是梦已，所梦即变灭。见我不见梦，因以我为觉，不知真觉者，觉梦两无有。我观大宝藏，如以蜜说甜。众生未谕故，复以甜说蜜。甜蜜更相说，千劫无穷尽。自蜜及甘蔗，查梨与橘柚，说甜而得酸，以及咸辛苦。忽然反自味，舌根有甜相，我尔默自知，不烦更相说。我今说此偈，于道亦云远，如眼根自见，是眼非我有。当有无耳人，听此非舌言，于一弹指顷，洗我千劫罪。

【虔州崇庆禅院新经藏记】

如来得阿耨多罗三藐三菩提，曰：“以无所得故而得。”舍利弗得阿罗汉道，亦曰：“以无所得故而得。”如来与舍利弗若是同乎？曰：何独舍利弗，至于百工贱技，承蜩意钩，履犭希画墁，未有不同者也。夫道之大小，虽至于大菩萨，其视如来，犹若天渊然，及其以无所得故而得，则承蜩意钩，履犭希画墁，未有不与如来同者也。以吾之所知，推至其所不知，婴儿生而导之言，稍长而教之书，口必至于忘声而后能言，手必至于忘笔而后能书，此吾之所知也。口不能忘声，则语言难于属文，手不能忘笔，则字画难于刻周。及其相忘之至也，则形容心术，酬酢万物之变，忽然而不自知也。自不能者而观之，其神智妙达，不既超然与如来同乎！故《金刚经》曰：一切贤圣，皆以无为法，而有差别。以是为技，则技疑神，以是为道，则道疑圣。古之人与人皆学，而独至于是，其必有道矣。

吾非学佛者，不知其所自来，独闻之孔子曰：“《诗》三百，一言以蔽之，曰：思无邪。”夫有思皆邪也，善恶同而无思，则土木也，云何能便有思而无邪，无思而非土木乎！呜呼，吾老矣，安得数年之暇，托于佛僧之宇，尽发其书，以无所思心会如来意，庶几于无所得故而得者。谪居惠州，终岁无事，宜若得行其志。而州之僧舍无所谓经藏者，独榜其所居室曰思无邪斋，而铭之致其志焉。

始吾南迁，过虔州，与通守承议郎俞君括游。一日，访廉泉，入崇庆院，观宝轮藏。君曰：“是于江南壮丽为第一，其费二千余万，前长老昙秀始作之，几于成而寂。今长老惟嗣成之。奔走二老之间，劝导经营，铢积寸累十有六年而成者，僧知锡也。子能愍此三士之劳，为一言记之乎？”盖吾心许之。

俞君博学能文，敏于从政，而恬于进取。数与吾书，欲弃官相从学道。自虔罢归，道病卒于庐陵。虔之士民，有巷哭者，吾亦为出涕。故作此文以遗、锡，并论孔子思无邪之意，与吾有志无书之叹，使刻于石，且与俞君结未来之因乎？

绍圣二年五月二十七日记

【密州通判厅题名记】

始，尚书郎赵君成伯为眉之丹棱令，邑人至今称之。余其邻邑人也，故知之为详。君既罢丹棱，而余适还眉，于是始识君。其后余出官于杭，而君亦通守临淮，同日上谒辞，相见于殿门外，握手相与语。已而见君于临淮，剧饮大醉于先春亭上而别。及移守胶西，未一年，而君来ヘ是邦。

余性不慎语言，与人无亲疏，辄输写腑脏，有所不尽，如茹物不下，必吐出乃已。而人或记疏以为怨咎，以此尤不可与深中而多数者处。君既故人，而简易疏达，表里洞然，余固甚乐之。而君又勤于吏职，视官事如家事，余得少休焉。

君曰：“吾厅事未有壁记。”乃集前人之姓名以属于余。余未暇作也。及为彭城，君每书来，辄以为言，且曰：“吾将托子以不朽。”昔羊叔子登岘山，谓从事邹湛曰：“自有宇宙而有此山，登此远望，如我与卿者多矣，皆堙灭无闻，使人悲伤。”湛曰：“公之名，当与此山俱传，若湛辈，乃当如公言耳。”夫使天下至今有邹湛者，羊叔子之贤也。今余顽鄙自放，而且老矣，然无以自表见于后世，自计且不足，而况能及于子乎！虽然，不可以不一言，使数百年之后，得此文于颓垣废井之间者，茫然长思而一叹也。

【秦太虚题名记】

．元丰二年中秋后一日，余自吴兴道杭，东还会稽。龙井有辩才大师，以书邀余入山。比出郭，日夕已。航湖至普宁，遇道人参寥，问龙井所遣蓝舆，则曰，以不时至去矣。是夕天宇开霁，林间月明，可数毫发，遂弃舟从参廖杖策并湖而行，出雷峰，度南屏，濯足于惠因涧，入灵石坞，得支径，上风篁领，憩于龙井亭，酌泉据石而饮之。自普宁凡经佛寺十五，皆寂不闻人声，道傍庐舍，或灯火隐显，草木深郁，流水止激悲鸣，殆非人间之境。行二鼓矣，始至寿圣院，谒辩才于潮音堂，明日乃还。高邮秦观题。

览太虚题名，皆予昔时游行处。闭目想之，了然可数。始予与辩才别五年，乃自徐州迁于湖。至高邮，见太虚、参廖，遂载与俱。辩才闻予至，欲扁舟相过，以结夏未果。太虚、参廖又相与适越，云秋尽当还。而予仓卒去郡，遂不复见。明年予谪居黄州，辩才、参廖遣人致问，且以题名相示。时去中秋不十日，秋潦方涨，水面千里，月出房、心间，风露浩然。所居去江无十步，独与儿子迈棹小舟至赤壁，西望武昌山谷，乔木苍然，云涛际天，因录以寄参廖。使以示辩才，有便至高邮，亦可录以寄太虚也。

【奖谕敕记】

．敕苏某。省京东东路安抚使司转运司奏，昨黄河水至徐州城下，汝亲率官吏，驱督兵夫，救护城壁，一城生齿并仓库庐舍，得免漂没之害，遂得完固事。河之为中国患久矣，乃者堤溃东注，衍及徐方，而民人保居，城郭增固，徒得汝以安也。使者屡以言，朕甚嘉之。

熙宁十年七月十七日，河决澶州曹村埽。八月二十一日，水及徐州城下。至九月二十一日，凡二丈八尺九寸，东西北触山而上，皆清水无复浊流。水高于城中平地有至一丈九寸者，而外小城东南隅不沉者三版。父老云：“天禧中，尝筑二堤。一自小市门外，绝壕而南，少西以属于戏马台之麓；一自新墙门外，绝壕而西，折以属于城下南京门之北。”遂起急夫五千人，与武卫奉化牢城之士，昼夜杂作堤。堤成之明日，水自东南隅入，遇堤而止。水窗六，先水未至，以薪刍为囊自城外塞之。水至而后，自城中塞者皆不足恃。城中有故取土大坑十五，皆与外水相应，井有溢者。三方皆积水，无所取土，取于州之南亚父冢之东。自城中附城为长堤，壮其址，长九百八十四丈，高一丈，阔倍之。公私船数百，以风浪不敢行，分缆城下，以杀河之怒。至十月五日，水渐退，城以全。

明年二月，有旨赐钱二千四百一十万，起夫四千二十三人，又以发常平钱六百三十四万，米一千八百余斛，募夫三千二十人，改筑外小城。创木岸四，一在天王堂之西，一在彭城楼之下，一在上洪门之西北，一在大城之东南隅。大坑十五皆塞。已而澶州灵平埽成，水不复至。臣某以谓黄河率常五六十年一决，而徐州最处汴泗下流，上下二百余里皆阻山，水尤深悍难落，不与他郡等，恐久远仓卒吏民不复究知，故因上之所赐诏书而记其大略，并刻诸石。若其详，则藏于有司，谓之《熙宁防河录》云。

【石氏画苑记】

石康伯，字幼安，眉之眉山人，故紫微舍人昌言之幼子也。举进士不第，即弃去，当以荫得官，亦不就，读书作诗以自娱而已，不求人知。独好法书、名画、古器、异物，遇有所见，脱衣辍食求之，不问有无。居京师四十年，出入闾巷，未尝骑马。在稠人中，耳目谡谡然，专求其所好。长七尺，髯而黑，如世所画道人剑客，而徒步尘埃中，若有所营，不知者以为异人也。又善滑稽，巧发微中，旁人抵掌绝倒，而幼安淡然不变色。与人游，知其急难，甚于为己。有客于京师而病者，辄舁置其家，亲饮食之，死则棺敛之，无难色。凡识幼安者，皆知其如此。而余独深知之。幼安识虑甚远，独口不言耳。今年六十二，状貌如四十许人，须三尺，郁然无一茎白者，此岂徒然者哉。为亳州职官与富郑公俱得罪者，其子夷庚也。

其家书画数百轴，取其毫末杂碎者，以册编之，谓之石氏画苑。幼安与文与可游，如兄弟，故得其画为多。而余亦善画古木丛竹，因以遗之，使置之苑中。子由尝言：“所贵于画者，为其似也。似犹可贵，况其真者。吾行都邑田野所见人物，皆吾画笥也。所不见者，独鬼神耳，当赖画而识，然人亦何用见鬼。”此言真有理。今幼安好画，乃其一病，无足录者，独著其为人之大略云尔。

元丰三年十二月二十日

【黄州安国寺记】

元丰二年十二月，余自吴兴守得罪，上不忍诛，以为黄州团练副使，使思过而自新焉。其明年二月，至黄。舍馆粗定，衣食稍给，闭门却扫，收召魂魄，退伏思念，求所以自新之方，反观从来举意动作，皆不中道，非独今之所以得罪者也。欲新其一，恐失其二。触类而求之，有不可胜悔者。于是，喟然叹曰：“道不足以御气，性不足以胜习。不锄其本，而耘其末，今虽改之，后必复作。盍归诚佛僧，求一洗之？”得城南精舍曰安国寺，有茂林修竹，陂池亭榭。间一二日辄往，焚香默坐，深自省察，则物我相忘，身心皆空，求罪垢所从生而不可得。一念清净，染污自落，表里然，无所附丽。私窃乐之。旦往而暮还者，五年于此矣。

寺僧曰继连，为僧首七年，得赐衣。又七年，当赐号，欲谢去，其徒与父老相率留之。连笑曰：“知足不辱，知止不殆。”卒谢去。余是以愧其人。七年，余将有临汝之行。连曰：“寺未有记。”具石请记之。余不得辞。

寺立于伪唐保大二年，始名护国，嘉八年，赐今名。堂宇斋ト，连皆易新之，严丽深稳，悦可人意，至者忘归。岁正月，男女万人会庭中，饮食作乐，且祠瘟神，江淮旧俗也。

四月六日，汝州团练副使眉山苏轼记。

【石钟山记】

《水经》云：“彭蠡之口，有石钟山焉。”郦元以为下临深潭，微风鼓浪，水石相搏，声如洪钟。是说也，人常疑之。今以钟磬置水中，虽大风浪，不能鸣也，而况石乎！至唐李渤始访其遗踪，得双石于潭上，扣而聆之，南声函胡，北音清越，桴止响腾，余韵徐歇，自以为得之矣。然是说也，余尤疑之。石之铿然有声者，所在皆是也，而此独以钟鸣，何哉？

元丰七年六月丁丑，余自齐安舟行适临汝，而长子迈将赴饶之德兴尉，送之至湖口，因得观所谓石钟者。寺僧使小童持斧，于乱石间择其一二扣之，空空焉，余固笑而不信也。至其夜月明，独与迈乘小舟至绝壁下，大石侧立千仞，如猛兽奇鬼，森然欲搏人。而山上栖鹘，闻人声亦惊起，磔磔云霄间。又有若老人且笑于山谷中者，或曰：“此鹳鹤也。”余方心动欲还，而大声发于水上，噌如钟鼓不绝，舟人大恐。徐而察之，则山下皆石穴罅，不知其浅深，微波入焉，涵澹澎湃而为此也。舟回至两山间，将入港口，有大石当中流，可坐百人，空中而多窍，与风水相吞吐，有坎镗之声，与向之噌者相应，如乐作焉。因笑谓迈曰：“汝识之乎？噌者，周景王之无射也。坎镗者，魏庄献子之歌钟也。古之人不余欺也。”

事不目见耳闻，而臆断其有无，可乎？郦元之所见闻，殆与余同，而言之不详。士大夫终不肯以小舟夜泊绝壁之下，故莫能知。而渔工水师，虽知而不能言，此世所以不传也。而陋者乃以斧斤考击而求之，自以为得其实。余是以记之，盖叹郦元之简，而笑李渤之陋也。

【李太白碑阴记】

李太白，狂士也，又尝失节于永王，此岂济世之人哉。而毕文简公以王佐期之，不亦过乎！曰：士固有大言而无实，虚名不适于用者，然不可以此料天下士。士以气为主。方高力士用事，公卿大夫争事之，而太白使脱靴殿上，固已气盖天下矣。使之得志，必不肯附权幸以取容，其肯从君于昏乎！夏侯湛赞东方生云：“开济明豁，包含宏大。陵轹卿相，嘲哂豪杰。笼罩靡前，跆籍贵势。出不休显，贱不忧戚。戏万乘若僚友，视俦列如草芥。雄节迈伦，高气盖世。可谓拔乎其萃，游方之外者也。”吾于太白亦云。太白之从永王，当由迫胁。不然，之狂肆寝陋，虽庸人知其必败也。太白识郭子仪之为人杰，而不能知之无成，此理之必不然者也。吾不可以不辩。

【荐诚禅院五百罗汉记】

熙宁十年，余方守徐州，闻河决澶渊，入巨野，首灌东平。吏民忄匈惧，不知所为。有僧应言建策，凿清冷口，道积水北入于古废河，又北东入于海。吏方持其议，言强力辩口，慨然论河决状甚明。吏不能夺，卒以其言决之，水所入如其言，东平以安，言有力焉。众欲为请赏，言笑谢去。余固异其人。后二年，移守湖州，而言自郓来，见余于宋，曰：“吾郓人也，少为僧，以讲为事。始钱公子飞使吾创精舍于郓之东阿北新桥镇，且造铁浮屠十有三级，高百二十尺。既成，而赵公叔平请诸朝，名吾院曰荐诚，岁度僧以守之。今将造五百罗汉像于钱塘，而载以归，度用钱五百万，自丞相潞公以降，皆吾檀越也。”余于是益知言真有过人者。又六年，余自黄州迁于汝，过宋，而言适在焉。曰：“像已成，请为我记之。”呜呼，士以功名为贵，然论事易，作事难，作事易，成事难。使天下士皆如言，论必作，作必成者，其功名岂少哉！其可不为一言。

【方丈记】

年月日，住持传法沙门惟谨，重建方丈，上祝天子万寿，永作神主，敛时五福，敷锡庶民。地狱天宫，同为净土，有性无性，齐成佛道。

【野吏亭记】

故相陈文惠公建立此亭，榜曰野吏，盖孔子所谓先进于礼乐者。公在政府，独眷眷此邦，然庭宇日就圮缺。凡九十七年，太守朝奉郎方侯子容南圭，复完新之。

绍圣三年十一月二十一日记

【南安军学记】

古之为国者四，井田也，肉刑也，封建也，学校也。今亡矣，独学校仅存耳。古之为学者四，其大者则取士论政，而其小者则弦诵也。今亡矣，直诵而已。舜之言曰：“庶顽谗说，若不在时。候以明之，挞以记之。书用识哉，欲并生哉。工以纳言，时而之。格则承之庸之，否则威之。”格之言改也。《论语》曰：“有耻且格。”承之言荐也。《春秋传》曰：“奉承齐牺。”庶顽谗说不率是教者，舜皆有以待之。夫化恶莫若进善，故择其可进者，以射候之礼举之。其不率教甚者，则挞之，小则书其罪以记之，非疾之也，欲与之并生而同忧乐也。此士之有罪而未可终弃者，故使乐工采其讴谣讽议之言而之，以观其心。其改过者，则荐之，且用之。其不悛者，则威之、屏之、之、寄之之类是也。此舜之学政也。

射之中否，何与于善恶，而曰“候以明之”，何也？曰：射所以致众而论士也。众一而后论定。孔子射于矍相之圃，盖观者如堵，使弟子扬觯而叙黜者三，则仅有存者。由此观之，以射致众，众集而后论士，盖所从来远矣。《诗》曰：“在泮献囚。”又曰：“在泮献馘。”《礼》曰：“受成于学。”郑人游乡校，以议执政，或谓子产：“毁乡校何如？”子产曰：“不可。善者吾行之，不善者吾改之，是吾师也。”孔子闻之，谓子产仁。古之取士论政者，必于学。有学而不取士、不论政，犹无学也。学莫盛于东汉，士数万人，嘘枯吹生。自三公九卿，皆折节下之，三府辟召，常出其口。其取士议政，可谓近古，然卒为党锢之祸，何也？曰：此王政也。王者不作，而士自以私意行之于下，其祸败固宜。

朝廷自庆历、熙宁、绍圣以来，三致意于学矣。虽荒服郡县必有学，况南安江西之南境，儒术之富，与闽、蜀等，而太守朝奉郎曹侯登，以治郡显，所至必建学，故南安之学，甲于江西。侯仁人也，而勇于义。其建是学也，以身任其责，不择剧易，期于必成。士以此感奋，不劝而力。费于官者，为钱九万三千，而助者不赀。为屋百二十间，礼殿讲堂，视大邦君之居。凡学之用，莫不严具。又以其余增置廪给食数百人。始于绍圣二年之冬，而成于四年之春。学成而侯去，今为潮州。

轼自海南还，过南安，见闻其事为详。士既德侯不已，乃具列本末，赢粮而从轼者三百余里，愿纪其实。夫学，王者事也。故首以舜之学政告之。然舜远矣，不可以庶几。有贤太守，犹可以为郑子产也。学者勉之，无愧于古人而已。

建中靖国元年三月四日，眉山苏轼书。

●卷三十八

◎记十九首

【众妙堂记】

眉山道士张易简，教小学，常百人，予幼时亦与焉。居天庆观北极院，予盖从之三年。谪居海南，一日梦至其处，见张道士如平昔，汛治庭宇，若有所待者，曰：“老先生且至。”其徒有诵《老子》者曰：“玄之又玄，众妙之门。”予曰：“妙一而已，容有众乎？”道士笑曰：“一已陋矣，何妙之有。若审妙也，虽众可也。”因指洒水草者曰：“是各一妙也。”予复视之，则二人者手若风雨，而步中规矩，盖焕然雾除，霍然云消。予惊叹曰：“妙盖至此乎！庖丁之理解，郢人之鼻斫，信矣。”二人者释技而上，曰：“子未睹真妙，庖、郢非其人也。是技与道相半，习与空相会，非无挟而径造者也。子亦见夫蜩与鸡乎？夫蜩登木而号，不知止也。夫鸡俯首而啄，不知仰也。其固也如此。然至蜕与伏也，则无视无听，无饥无渴，默化于荒忽之中，候伺于毫发之间，虽圣知不及也。是岂技与习之助乎？”二人者出。道士曰：“子少安，须老先生至而问焉。”二人者顾曰：“老先生未必知也。子往见蜩与鸡而问之，可以养生，可以长年。”广州道士崇道大师何德顺，学道而至于妙者也。故榜其堂曰“众妙”。书来海南，求文以记之，因以梦中语为记。

绍圣六年三月十五日，蜀人苏轼书。

【遗爱亭记（代巢元修）】

何武所至，无赫赫名，去而人思之，此之谓遗爱。夫君子循理而动，理穷而止，应物而作，物去而复，夫何赫赫名之有哉！东海徐君猷，以朝散郎为黄州，未尝怒也，而民不犯，未尝察也，而吏不欺，终日无事，啸咏而已。每岁之春，与眉阳子瞻游于安国寺，饮酒于竹间亭，撷亭下之茶，烹而食之。公既去郡，寺僧继连请名。子瞻名之曰遗爱。时谷自蜀来，客于子瞻，因子瞻以见公。公命谷记之。谷愚朴，羁旅人也，何足以知公。采道路之言，质之于子瞻，以为之记。

【南华长老题名记】

学者以成佛为难乎？累土画沙，童子戏也，皆足以成佛。以为易乎？受记得道，如菩萨大弟子，皆不任问疾。是义安在？方其迷乱颠倒流浪苦海之中，一念正真，万法皆具。及其勤苦功用，为山九仞之后，毫厘差失，千劫不复。呜呼，道固如是也，岂独佛乎！

子思子曰：“夫妇之不肖，可以能行焉，及其至也，虽圣人亦有所不能焉。”孟子则以为圣人之道，始于不为穿窬，而穿窬之恶，成于言不言。人未有欲为穿窬者，虽穿窬亦不欲也。自其不欲为之心而求之，则穿窬足以为圣人。可以言而不言，不可以言而言，虽贤人君子有不能免也。因其不能免之过而遂之，则贤人君子有时而为盗。是二法者，相反而相为用。儒与释皆然。

南华长老明公，其始盖学于子思、孟子者，其后弃家为浮屠氏。不知者以为逃儒归佛，不知其犹儒也。南华自六祖大鉴示灭，其传法得眼者，散而之四方。故南华为律寺。至吾宋天僖三年，始有诏以智度禅师普遂住持，至今明公盖十一世矣。

明公告东坡居士曰：“宰官行世间法，沙门行出世间法，世间即出世间，等无有二。今宰官传授，皆有题名壁记，而沙门独无有。矧吾道场，实补佛祖处，其可不严其传，子为我记之。”居士曰：“诺。”乃为论儒释不谋而同者以为记。建中靖国元年正月一日记。

【琼州惠通井记】

《禹贡》：“济水入于河，溢为荥河。”南曰荥阳河，北曰荥泽。沱、潜本梁州二水，亦见于荆州。水行地中，出没数千里外，虽河海不能绝也。唐相李文饶，好饮惠山泉，置驿以取水。有僧言长安昊天观井水，与惠山泉通。杂以他水十余缶试之，僧独指其一曰：“此惠山泉也。”文饶为罢水驿。琼州之东五十里曰三山庵，庵下有泉，味类惠山。东坡居士过琼，庵僧惟德以水饷焉，而求为之名，名之曰惠通。元符三年六月十七日记。

【传神记】

传神之难在目。顾虎头云：“传形写影，都在阿堵中。”其次在颧颊。吾尝于灯下顾自见颊影，使人就壁模之，不作眉目，见者皆失笑，知其为吾也。目与颧颊似，余无不似者。眉与鼻口，可以增减取似也。传神与相一道，欲得其人之天，法当于众中阴察之。今乃使人具衣冠坐，注视一物，彼方敛容自持，岂复见其天乎！凡人意思各有所在，或在眉目，或在鼻口。虎头云：“颊上加三毛，觉精采殊胜。”则此人意思盖在须颊间也。优孟学孙叔敖抵掌谈笑，至使人谓死者复生。此岂举体皆似？亦得其意思所在而已。使画者悟此理，则人人可以为顾、陆。

吾尝见僧惟真画曾鲁公，初不甚似。一日，往见公，归而喜甚，曰：“吾得之矣。”乃于眉后加三纹，隐约可见，作俯首仰视眉扬而蹙者，遂大似。南都程怀立，众称其能。于传吾神，大得其全。怀立举止如诸生，萧然有意于笔墨之外者也。故以吾所闻助发云。

【顺济王庙新获石记】

建中靖国元年四月甲午，轼自儋耳北归，舣舟吴城山顺济龙王祠下。既进竭而还，逍遥江上，得古箭镞，槊锋而剑脊，其廉可刿，而其质则石也。曰：异哉，此孔子所谓苦矢、石，肃慎氏之物也。何为而至此哉！传观左右，失手坠于江中。乃祷于神，愿复得之，当藏之庙中，为往来者骇心动目诡异之观。既祷，则使没人求之，一探而获。谨按《禹贡》：荆州贡砺、砥、、丹惟、、苦，梁州贡ギ、铁、银、镂、、磬。则苦矢、石，自禹以来贡之矣。然至春秋时，只集于陈廷，苦矢贯之，石长尺有咫，时人莫能知，而问于孔子。孔子不近取之荆梁，而远取之肃慎，则荆梁之不贡此久矣。颜师古曰：“苦木堪为，今豳以北皆用之。”以此考之，用苦为矢，至唐犹然。而用石为，则自春秋以来莫识矣。可不谓异物乎！兑之戈，和之弓，垂之竹矢，陈于路寝。孔子履藏于武库。皆以古见宝。此矢独非宝乎！顺济王之威灵，南放于洞庭，北被于淮泗，乃特为出此宝。轼不敢私有，而留之庙中，与好古博雅君子共之，以昭示王之神圣英烈不可不敬者如此。

【熙宁手诏记】

．杨绘累奏，罢谏职，兼求外补，及乞明加黜责。盖绘未深究朕意。绘疏迹远人，立朝寡识，不畏强御，知无不为。始一见之，便知其忠直可信，故翌日即擢置言职，知任亦其笃矣。今日降命，盖谓难与曾公亮两立于轻重之间，故当且避之。卿可论朕此意，令早承命，或示朕此札亦不妨。

熙宁元年，故翰林学士杨绘以知制诰知谏院上疏论故相曾公亮事，先帝直其言，然未欲遽行也，故除公兼侍读。公力辞不已，乃以手诏赐今龙图阁学士滕公元发，使以手诏赐公。公卒不受命，而诏遂藏于家。是岁四月，复除公知谏院，以母忧去官。其后二十年，公没于杭州，丧过京师，其子久中以手诏相示，且请记之。谨按先帝临御之初，公与滕公，皆蒙国士之知。凡所以开心见诚相期于度外者，类皆如此。未究其用，为小人所诬，故困于外十有余年。先帝谨于用法，故未即起公，然知之未少衰也。使先帝尚在，公岂流落而不用终身者哉？悲夫！

【应梦罗汉记】

元丰四年正月二十一日，予将往岐亭。宿于团封，梦一僧破面流血，若有所诉。明日至岐亭，过一庙，中有阿罗汉像，左龙右虎，仪制甚古，而面为人所坏，顾之惘然，庶几畴昔所见乎！遂载以归，完新而龛之，设于安国寺。四月八日，先妣武阳君忌日，饭僧于寺，乃记之。责授黄州团练副使眉山苏轼记。

【观妙堂记】

不忧道人谓欢喜子曰：“来，我所居室，汝知之乎？沉寂湛然，无有喧争，嗒然其中，死灰槁木，以异而同，我既名为观妙矣，汝其为我记之。”欢喜子曰：“是室云何而求我？况乎妙事了无可观，既无可观，亦无可说。欲求少分可以观者，如石女儿，世终无有。欲求多分可以说者，如虚空花，究竟非实。不说不观，了达无碍，超出三界，入智慧门。虽然如是置之，不可执偏，强生分别，以一味语，断之无疑。譬用筌蹄，以得鱼兔，及施灯烛，以照丘坑。获鱼兔矣，筌蹄了忘，知丘坑处，灯烛何施。今此居室，孰为妙与！萧然是非，行住坐卧，饮食语默，具足众妙，无不现前。览之不有，都之不无，倏知觉知，要妙如此。当持是言，普示来者。入此室时，作如是观。”

【法云寺礼拜石记】

夫供养之具，最为佛事先，其法不一。他山之石，平不容垢，横展如席，愿为一座具之用。晨夕礼佛，以此皈依。当敬礼无所观时，运心广博，无所不在，天上人间以至地下，悉触智光。闻我佛修道时，刍尼巢顶，沾佛气分，后皆受报。则礼佛也，其心实重。有德者至，是礼也，愿一拜一起，无过父母。乘此愿力，不堕三涂。佛力不可尽，石不可尽，愿力不可尽。三者既不可尽，二亲获福，生生世世，亦不可尽。今对佛宣白，惟佛实临之。元八年七月中旬，内殿崇班马惟宽扌舍。

【醉乡记】

醉乡去中国，不知其几千里也。其土旷然，无岸，无丘陵阪险；其气和平一揆，无晦明寒暑；其俗大同，无邑居聚落；其人甚精，无爱憎喜怒。吸风饮露，不食五谷。其寝于于，其行徐徐，鸟兽鱼鳖杂居，不知有舟车器械之用。

昔有黄帝氏尝获游其都，归而然丧其天下，以为结绳之政已薄矣。降及尧、舜，作为千钟百之献，因姑射神人以假道，盖至其边鄙，终身太平。禹、汤立法，礼繁乐杂，数十代与醉乡隔。其臣羲和，弃甲子而逃，冀臻其乡，失路而道夭，故天下遂不宁。至乎末孙桀、纣，怒而升其糟丘，阶级迂伊，南向而望，不见醉乡。武王氏得志于世，乃命周公旦立酒人氏之职，典司三齐，拓土五千里，仅与醉乡达焉。三十年刑措不用。下逮幽、厉，迄于秦、汉，中国丧乱，遂与醉乡绝，而臣下之受道者，往往而至焉。阮嗣宗、陶渊明等数十人并游醉乡，没身不返，死葬其壤，中国以为酒仙。

嗟乎，醉乡氏之俗，岂古华胥氏之国乎？何其淳寂也。如是，余将游焉，故为之记。

【睡乡记】

睡乡之境，盖与齐州接，而齐州之民无知者。其政甚淳，其俗甚均，其土平夷广大，无东西南北，其人安恬舒适，无疾痛札疠。昏然不生七情，茫然不交万事，荡然不知天地日月。不丝不谷，佚卧而自足，不舟不车，极意而远游。冬而，夏而纩，不知其有寒暑。得而悲，失而喜，不知其有利害。以谓凡其所目见者皆妄也。

昔黄帝闻而乐之，闲居斋，心服形，三月弗获其治。疲而睡，盖至其乡。既寝，厌其国之多事也，召二臣而告之。凡二十有八年，而天下大治，似睡乡焉。降及尧舜无为，世以为睡乡之俗也。禹、汤股无AA55，胫无毛，剪爪为牲，以救天灾，不暇与睡乡往来。武王克商还周，日夜不寝，曰吾未定大业。周公夜以继日，坐以待旦，为王作礼乐，伐鼓扣钟，鸡人号于右，则睡乡之边徼屡警矣。其孙穆王慕黄帝之事，因西方化人而神游焉。腾虚空，乘云雾，卒莫睹所谓睡乡也。至孔子时，有宰予者，亦弃其学而游焉，不得其涂，大迷谬而返。战国秦汉之君，悲愁伤生，内穷于长夜之饮，外累于攻战之具，于是睡乡始丘墟矣。而蒙漆园吏庄周者，知过之化为蝴蝶，翩翩其间，蒙人弗觉也。其后山人处士之慕道者，犹往往而至，至则嚣然乐而忘归，从以为之徒云。嗟夫，予也幼而勤行，长而竞时，卒不能至，岂不迂哉？因夫斯人之问津也，故记。

【静常斋记】

虚而一，直而正，万物之生芸芸，此独漠然而自定，吾其命之曰静。泛而出，渺而藏，万物之逝滔滔，此独介然而不忘，吾其命之曰常。无古无今，无生无死，无终无始，无后无先，无我无人，无能无否，无离无著，无证无修。即是以观，非愚则痴。舍是以求，非病则狂。昏昏默默，了不可得。混混沌沌，茫不可论。虽有至人，亦不可闻，闻为真闻，亦不可知，知为真知。是犹在闻知之域，而不足以仿佛。况缘迹逐响以希其至，不亦难哉！既以是为吾号，又以是为吾室，则有名之累，吾何所逃。然亦趋寂之指南，而求道之鞭影乎。

【赵先生舍利记】

赵先生棠本蜀人，孟氏节度使廷隐之后，今为南海人。仕至幕职，官南海。有潘冕者，阳狂不测，人谓之潘盎。南海俚人谓心风为盎。盎尝与京师言法华偈颂往来。言云：“盎，日光佛也。”先生弃官从盎游，盎以谓尽得我道。盎既隐去，不知其所终，而先生亦坐化。焚其衣，得舍利数升。我与先生之子昶游，故得此舍利四十八粒。盎与先生异迹极多，张安道作先生墓志，具载其事。昶今为大理寺丞，知藤州。元丰三年十一月十五日，以舍利授宝月大师之孙悟清，使持归本院供养。巴郡苏轼记。

【北海十二石记】

登州下临大海。目力所及，沙门、鼍矶、车牛、大竹、小竹凡五岛。惟沙门最近，兀然焦枯。其余皆紫翠绝，出没涛中，真神仙所宅也。上生石芝，草木皆奇玮，多不识名者。又名美石，五采斑斓，或作金色。熙宁己酉岁，李天章为登守，吴子野往从之游。时解贰卿致政，退居于登，使人入诸岛取石，得十二株，皆秀色粲然。适有舶在岸下，将转海至潮。子野请于解公，尽得十二石以归，置所居岁寒堂下。近世好事能致石者多矣，未有取北海而置南海者也。元八年八月十五日，东坡居士苏轼记。

【子姑神记】

元丰三年正月朔日，予始去京师来黄州。二月朔至郡。至之明年，进士潘丙谓予曰：“异哉，公之始受命，黄人未知也。有神降于州之侨人郭氏之第，与人言如响，且善赋诗，曰，苏公将至，而吾不及见也。已而，公以是日至，而神以是日去。”其明年正月，丙又曰：“神复降于郭氏。”予往观之，则衣草木为妇人，而箸手中，二小童子扶焉，以箸画字曰：“妾，寿阳人也，姓何氏，名媚，字丽卿。自幼知读书属文，为伶人妇。唐垂拱中，寿阳刺史害妾夫，纳妾为侍妾，而其妻妒悍甚，见杀于厕。妾虽死不敢诉也，而天使见之，为直其冤，且使有所职于人间。盖世所谓子姑神者，其类甚众，然未有如妾之卓然者也。公少留而为赋诗，且舞以娱公。”诗数十篇，敏捷立成，皆有妙思，杂以嘲笑。问神仙鬼佛变化之理，其答皆出于人意外。坐客抚掌，作《道调梁州》，神起舞中节，曲终再拜以请曰：“公文名于天下，何惜方寸之纸，不使世人知有妾乎？”余观何氏之生，见掠于酷吏，而遇害于悍妻，其怨深矣。而终不指言刺史之姓名，似有礼者。客至逆知其平生，而终不言人之阴私与休咎，可谓知矣。又知好文字而耻无闻于世，皆可贤者。粗为录之，答其意焉。

【天篆记】

江淮间俗尚鬼。岁正月，必衣服箕帚为子姑神，或能数数画字，黄州郭氏神最异。予去岁作何氏录以记之。今年黄人汪若谷家，神尤奇。以箸为口，置笔口中，与人问答如响。曰：“吾天人也。名全，字德通，姓李氏。以若谷再世为人，吾是以降焉。”著篆字，笔势奇妙，而字不可识。曰：“此天篆也。”与予篆三十字，云是天蓬咒。使以隶字释之，不可。见黄之进士张炳，曰：“久阔无恙。”炳问安所识。答曰：“子独不记刘苞乎？吾即苞也。”因道炳昔与苞起居语言状甚详。炳大惊，告予曰：“昔尝识苞京师，青巾布裘，文身而嗜酒，自言齐州人。今不知其所在。岂真天人乎？”或曰：“天人岂肯附箕帚为子姑神从汪若谷游哉？”予亦以为不然。全为鬼为仙，固不可知，然未可以其所托之陋疑之也。彼诚有道，视王宫豕牢一也。其字虽不可识，而意趣简古，非墟落间窃食愚鬼所能为者。昔长陵女子以乳死，见神于先后宛若，民多往祠。其后汉武帝亦祠之，谓之神君，震动天下。若疑其所托，又陋于全矣。世人所见常少，所不见常多，奚必于区区耳目之所及，度量世外事乎？姑藏其书，以待知者。

【大悲阁记（成都府）】

大悲者，观世音之变也。观世音由闻而觉。始于闻而能无所闻，始于无所闻而能无所不闻。能无所闻，虽无身可也，能无所不闻，虽千万亿身可也，而况于手与目乎！虽然，非无身无以举千万亿身之众，非千万亿身无以示无身之至。故散而为千万亿身，聚而为八万四千母陀罗臂、八万四千清净宝目，其道一尔。昔吾尝观于此，吾头发不可胜数，而身毛孔亦不可胜数。牵一发而头为之动，拔一毛而身为之变，然则发皆吾头，而毛孔皆吾身也。彼皆吾头而不能为头之用，彼皆吾身而不能具身之智，则物有以乱之矣。吾将使世人左手运斤，而右手执削，目数飞雁而耳节鸣鼓，首肯傍人而足识梯级，虽有智者，有所不暇矣，而况千手异执而千目各视乎？及吾燕坐寂然，心念凝默，湛然如大明镜。人鬼鸟兽，杂陈乎吾前，色声香味，交逅遘乎吾体。心虽不起，而物无不接，接必有道。即千手之出，千目之运，虽未可得见，而理则具矣。彼佛菩萨亦然。虽一身不成二佛，而一佛能遍河沙诸国。非有他也。触而不乱，至而能应，理有必至，而何独疑于大悲乎？

成都，西南大都会也。佛事最胜，而大悲之像，未睹其杰。有法师敏行者，能读内外教，博通其义，欲以如幻三昧为一方首，乃以大旃檀作菩萨像，庄严妙丽，具慈愍性。手臂错出，开合捧执，指弹摩拊，千态具备。手各有目，无妄举者。复作大阁以覆菩萨，雄伟壮峙，工与像称。都人作礼，因敬生悟。

余游于四方二十余年矣，虽未得归，而想见其处。敏行使其徒法震乞文，为道其所以然者。且颂之曰：

吾观世间人，两目两手臂。物至不能应，狂惑失所措。其有欲应者，颠倒作思虑。思虑非真实，无异无手目。菩萨千手目，与一手目同。物至心亦至，曾不作思虑。随其所当应，无不得其当。引弓挟白羽，剑盾诸械器，经卷及香花，盂水青杨枝，珊瑚大宝炬，白拂朱藤杖，所遇无不执，所执无有疑。缘何得无疑，以我无心故。若犹有心者，千手当千心。一人而千心，内自相攫攘，何暇能应物。千手无一心，手手得其处。稽首大悲尊，愿度一切众。皆证无心法，皆具千手目。

【广州东莞县资福禅寺罗汉阁记】

众生以爱，故入生死。由于爱境，有逆有顺。而生喜怒，造种种业。展转六趣，至千万劫。本所从来，唯有一爱，更无余病。佛大医王，对病为药。唯有一舍，更无余药，常以此药，而治此病。如水救火，应手当灭。云何众生，不灭此病。是导师过，非众生咎。何以故？众生所爱，无过身体。父母有疾，割肉刺血，初无难色。若复邻人，从其求乞，一爪一发，终不可得。有二导师，其一清净，不入诸相，能知众生，生死之本，能使众生，了然见知。不生不灭，出轮回处。是处安乐，堪永依怙，无异父母。支体可舍，而况财物。其一导师，以有为心，行有为法。纵不求利，即自求名。譬如邻人，求乞爪发，终不可得，而况肌肉。以此观之，爱吝不舍，是导师过。设如有人，无故取米，投坑阱中，见者皆恨。若以此米，施诸鸟雀，见者皆喜。鸟雀无知，受我此施，何异坑阱。而人自然，有喜有愠。如使导师，有心有为，则此施者，与弃无异。以此观之，爱吝不舍，非众生咎。

四方之民，皆以勤苦，而得衣食，所得毫末，其苦无量。独此南越，岭海之民，贸迁重宝，坐获富乐。得之也易，享之也愧。是故其人，以愧故舍。海道幽险，死生之间，曾不容发。而况飘堕，罗刹鬼国，呼号神天，佛菩萨僧，以脱须臾。当此之时，身非己有，而况财物，实同粪土。是故其人，以惧故舍。愧惧二法，助发善心，是故越人，轻施乐舍，甲于四方。

东莞古邑，资福禅寺，有老比丘，祖堂其名，未尝戒也，而律自严，未尝求也，而人自施。人之施堂，如物在衡，损益铢黍，了然觉知。堂之受施，如水涵影，虽千万过，无一留者。堂以是故，创作五百，大阿罗汉，严净宝阁，涌地千柱，浮空三成，壮丽之极，实冠南越。东坡居士，见闻随喜，而说偈言：

五百大士栖此城，南珠大贝皆东倾。众心回春柏再荣，铁林东来阁乃成。宝骨未到先通灵，赤蛇白璧珠夜明。三十袭吉谁敢争，层檐飞空俯日星。海波不摇飓无声，天风徐来韵流铃。一洗瘴雾冰雪清，人无南北寿且宁。

●卷三十九

◎传十首

【陈公弼传】

公讳希亮，字公弼，姓陈氏，眉之青神人。其先京兆人也，唐广明中始迁于眉。曾祖延禄，祖琼，父显忠，皆不仕。

公幼孤，好学。年十六，将从师。其兄难之，使治息钱三十余万。公悉召取钱者，焚其券而去。学成，乃召其兄之子庸、谕使学，遂与俱中天圣八年进士第。里人表其闾曰三隽坊。

始为长沙县。浮屠有海印国师者，交通权贵人，肆为奸利，人莫敢正视。公捕诸法，一县大耸。

去为雩都。老吏曾腆侮法粥狱，以公少年易之。公视事之日，首得其重罪，腆扣头出血，愿自新。公戒而舍之。会公筑县学，腆以家财助官，悉遣子弟入学，卒为善吏，而子弟有登进士第者。巫觋岁敛民财祭鬼，谓之春斋，否则有火灾。民讹言有绯衣三老人行火，公禁之，民不敢犯，火亦不作。毁淫祠数百区，勒巫为农者七十余家。及罢去，父老送之出境，遣去，不可，皆泣曰：“公舍我去，绯衣老人复出矣。”

以母老，乞归蜀。得剑州临津。以母忧去官。服除，为开封府司录。福胜塔火，官欲更造，度用钱三万万。公言陕西方用兵，愿以此馈军，诏罢之。先赵元昊未反，青州民赵禹上书论事，且言元昊必反。宰相以禹为狂言，徙建州，而元昊果反。禹自建州逃还京师，上书自理。宰相怒，下禹开封府狱。公言禹可赏，不可罪。与宰相争不已，上卒用公言。以禹为徐州推官。且欲以公为御史。会外戚沈氏子以奸盗杀人事下狱，未服。公一问得其情，惊仆立死，沈氏诉之。诏御史劾公及诸掾史。公曰：“杀此贼者，独我耳。”遂自引罪坐废。

期年，盗起京西，杀守令，富丞相荐公可用。起知房州。州素无兵备，民凛凛欲亡去。公以牢城卒杂山河户得数百人，日夜部勒，声振山南。民恃以安，盗不敢入境。而殿侍雷甲以兵百余人，逐盗致竹山，甲不能戢士，所至为暴。或告有大盗入境且及门，公自勒兵阻水拒之。身居前行，命士持满无得发。士皆植立如偶人，甲射之不动，乃下马拜，请死，曰：“初不知公官军也。”吏士请斩甲以徇。公不可，独治为暴者十余人，劳其余而遣之，使甲以捕盗自赎。

时剧贼党军子方张，转运使使供奉官崔德ど捕之。德ど既失党军子，则以兵围竹山民贼所尝舍者曰向氏，杀其父子三人，枭首南阳市，曰：“此党军子也。”公察其冤，下德ど狱。未服，而党军子获于商州。诏赐向氏帛，复其家，流德ど通州。

或言华阴人张元走夏州，为元昊谋臣，诏徙其族百余口于房，讥察出入，饥寒且死。公曰：“元事虚实不可知。使诚有之，为国者终不顾家，徒坚其为贼耳。此又皆其疏属，无罪。”乃密以闻，诏释之。老幼哭庭下，曰：“今当还故乡，然奈何去父母乎？”至今，张氏画像祠焉。

代还，执政欲以为大理少卿。公曰：“法吏守文非所愿，愿得一郡以自效。”乃以为宿州。州跨汴为桥，水与桥争，率常坏舟。公始作飞桥，无柱，至今沿汴皆飞桥。

移滑州，奏事殿上，仁宗皇帝劳之曰：“知卿疾恶，无惩沈氏子事。”未行，诏提举河北便籴。都转运使魏劾奏公擅增损物价。已而除龙图阁学士、知开封府，公乞廷辩。既对，上直公，夺职知越州。且欲用公。公言臣与转运使不和，不得为无罪。力请还滑。会河溢鱼池埽，且决。公发禁兵捍之，庐于所当决。吏民涕泣更谏，公坚卧不动，水亦渐去。人比之王尊。是岁盗起宛句，执濮州通判井渊。上以为忧，问执政可用者？未及对。上曰：“吾得之矣。”乃以公为曹州。不逾月，悉禽其党。

淮南饥，安抚、转运使皆言寿春守王正民不任职，正民坐免。诏公乘传往代之。转运使调里胥米而蠲其役，凡十三万石，谓之折役米。米翔贵，民益饥。公至则除之，且表其事。旁郡皆得除。又言正民无罪。职事办治。诏复以正民为鄂州，徙知庐州。

虎翼军士屯寿春者以谋反诛，而迁其余不反者数百人于庐。士方自疑不安。一日，有窃入府舍将为不利者。公笑曰：“此必醉耳。”贷而流之，尽以其余给左右使令，且以守仓库。人为公惧，公益亲信之。士皆指心，誓为公死。

提点刑狱江东，又移河北，入为开封府判官，改判三司户部勾院，又兼开拆司。荥州煮盐凡十八井，岁久渐竭，而有司责课如初。民破产籍没者三百一十五家。公为言，还其所籍，岁蠲三十余万斤。三司簿书不治，其滞留者，自天禧以来，朱帐六百有四，明道以来，生事二百一十二万。公日夜课吏，凡九月而去其三之二。

会接伴契丹使还，自请补外。乃以为京西转运使。石塘河役兵叛，其首周元，自称大王，震动汝、洛间。公闻之，即日轻骑出按。吏请以兵从，公不许。贼见公轻出，意色闲和，不能测，则相与列诉道周。公徐问其所苦，命一老兵押之，曰：“以是付叶县，听吾命。”既至，令曰：“汝已自首，皆无罪。然必有首谋者。”众不敢隐，乃斩元以徇，而流军校一人，其余悉遣赴役如初。

迁京东转运使。维州参军王康赴官，道博平。博平大猾有号截道虎者，欧康及其女几死，吏不敢问。博平隶河北。公移捕甚急，卒流之海岛，而劾吏故纵，坐免者数人。山东群盗，为之屏息。徐州守陈昭素以酷闻，民不堪命，他使者不敢按。公发其事，徐人至今德之。

移知凤翔。仓粟支十二年，主者以腐败为忧。岁饥，公发十二万石以贷。有司忧恐，公以身任之。是岁大熟，以新易陈，官民皆便之。于阗使者入朝，过秦州，经略使以客礼享之。使者骄甚，留月余，坏传舍什物无数，其徒入市掠饮食，人户昼闭。公闻之，谓其僚曰：“吾尝主契丹使，得其情，虏人初不敢暴横，皆译者教之。吾痛绳以法，译者惧，则虏不敢动矣，况此小国乎！”乃使教练使持符告译者曰：“入吾境，有秋毫不如法，吾且斩若。取军令状以还。”使者亦素闻公威名，至则罗拜庭下，公命坐两廊饮食之，护出诸境，无一人哗者。始，州郡以酒相饷，例皆私有之，而法不可。公以遗游士之贫者，既而曰：“此亦私也。”以家财偿之。且上书自劾，求去不已。坐是分司西京。

未几，致仕卒，享年六十四，仕至太常少卿，赠工部侍郎。娶程氏。子四人：忱，今为度支郎中；恪，卒于滑州推宫；恂，今为大理寺丞；忄造，未仕。公善著书，尤长于《易》，有集十卷，《制器尚象论》十二篇，《辨钩隐图》五十四篇。

为人清劲寡欲。长不逾中人，面瘦黑。目光如冰，平生不假人以色，自王公贵人，皆严惮之。见义勇发，不计祸福，必极其志而后已。所至奸民猾吏，易心改行，不改者必诛，然实出于仁恕，故严而不残。以教学养士为急，轻财好施，笃于恩义。少与蜀人宋辅游，辅卒于京师，母老子少，公养其母终身，而以女妻其孤端平，使与诸子游学，卒与忱同登进士第。当荫补子弟，辄先其族人，卒不及其子忄造。

公于轼之先君子，为丈人行。而轼官于风翔，实从公二年。方是时，年少气盛，愚不更事，屡与公争议，至形于言色，已而悔之。窃尝以为古之遗直，而恨其不甚用，无大功名，独当时士大夫能言其所为。公没十有四年，故人长老日以衰少，恐遂就湮没，欲私记其行事，而恨不能详，得范景仁所为公墓志，又以所闻见补之，为公传。轼平生不为行状墓碑，而独为此文，后有君子得以考览焉。

赞曰：闻之诸公长者，陈公弼面目严冷，语言确讠刃，好面折人。士大夫相与燕游，闻公弼至，则语笑寡味，饮酒不乐，坐人稍稍引去。其天资如此。然所立有绝人者。谏大夫郑昌有言：“山有猛兽，藜藿为之不采。”淮南王谋反，论公孙丞相若发蒙耳，所惮独汲黯。使公弼端委立于朝，其威折冲于千里之外矣。

【方山子传】

方山子，光、黄间隐人也。少时慕朱家、郭解为人，闾里之侠皆宗之。稍壮，折节读书，欲以此驰骋当世。然终不遇。晚乃遁于光、黄间，曰岐亭。庵居蔬食，不与世相闻。弃车马，毁冠服，徒步往来山中，人莫识也。见其所著帽，方耸而高，曰：“此岂古方山冠之遗像乎？”因谓之方山子。

余谪居于黄，过岐亭，适见焉。曰：“呜呼，此吾故人陈忄造季常也，何为而在此？”方山子亦矍然问余所以至此者。余告之故，俯而不答，仰而笑，呼余宿其家。环堵萧然，而妻子奴婢皆有自得之意。余既耸然异之。

独念方山子少时使酒好剑，用财如粪土。前十有九年，余在歧下，见方山子从两骑，挟二矢，游西山。鹊起于前，使骑逐而射之，不获。方山子怒马独出，一发得之。因与余马上论用兵及古今成败，自谓一世豪士。今几时耳，精悍之色，犹见于眉间，而岂山中之人哉！

然方山子世有勋阀，当得官，使从事于其间，今已显闻。而其家在洛阳，园宅壮丽与公侯等。河北有田，岁得帛千匹，亦足以富乐。皆弃不取，独来穷山中，此岂无得而然哉？

余闻光、黄间多异人，往往阳狂垢污，不可得而见，方山子倘见之欤？

【率子廉传】

率子廉，衡山农夫也。愚朴不逊，众谓之率牛。晚隶南岳观为道士。观西南七里，有紫虚阁，故魏夫人坛也。道士以荒寂，莫肯居者，惟子廉乐居之，端默而已。人莫见其所为。然颇嗜酒，往往醉卧山林间，虽大风雨至不知，虎狼过其前，亦莫害也。

故礼部侍郎王公祜出守长沙，奉诏祷南岳，访魏夫人坛。子廉方醉不能起，直视公曰：“村道士爱酒，不能常得，得辄径醉，官人恕之。”公察其异，载与俱归。居月余，落漠无所言，复送还山，曰：“尊师韬光内映，老夫所不测也，当以诗奉赠。”既而忘之。一日昼寝，梦子廉来索诗，乃作二绝句，书板置阁上。众道士惊曰：“率牛何以得此？”太平兴国五年六月十七日，忽使谓观中人曰：“吾将有所适，阁不可无人，当速遣继我者。”众道士自得王公诗，稍异之矣。及是，惊曰：“天暑如此，率牛安往？”狼狈往视，则死矣。众始大异之，曰：“率牛乃知死日耶？”葬之岳下。

未几，有南台寺僧守澄，自京师还，见子廉南薰门外，神气清逸。守澄问何故出山？笑曰：“闲游耳。”寄书与山中人，澄归，乃知其死。验其书，则死日也。发其冢，杖屦而已。

东坡居士曰：“士中有所挟，虽小技，不轻出也，况至人乎！至人固不可得，识至人者，岂易得哉！王公非得道，不能知率牛之异也。”居士尝作《三槐堂记》，意谓公非独庆流其子孙，庶几身得道者。及见率子廉事，益信其然。公诗不见全篇，书以遗其曾孙巩，使求之家集而补之，或刻石置紫虚阁上云。

【僧圆泽传】

洛师惠林寺，故光禄卿李忄登居第。禄山陷东都，忄登以居守死之。子源，少时以贵游子豪侈善歌，闻于时。及忄登死，悲愤自誓，不仕不娶不食肉，居寺中五十余年。

寺有僧圆泽，富而知音，源与之游，甚密，促膝交语竟日，人莫能测。一日，相约游蜀青城峨眉山。源欲自荆州溯峡，泽欲取长安斜谷路。源不可，曰：“吾已绝世事，岂可复道京师哉！”泽默然久之，曰：“行止固不由人。”

遂自荆州路，舟次南浦，见妇人锦裆负罂而汲者，泽望而泣曰：“吾不欲由此者，为是也。”源惊问之。泽曰：“妇人姓王氏，吾当为之子。孕三岁矣，吾不来，故不得乳。今既见，无可逃者。公当以符咒助我速生。三日浴儿时，愿公临我，以笑为信。后十三年中秋月夜，杭州天竺寺外，当与公相见。”源悲悔而为具沐浴易服，至暮，泽亡而妇乳。三日，往视之，儿见源果笑。具以语王氏，出家财葬泽山下。源遂不果行，反寺中，问其徒，则既有治命矣。

后十三年自洛适吴，赴其约，至所约，闻葛洪川畔有牧童扣牛角而歌之。曰：“三生石上旧精魂，赏月吟风不要论。惭愧情人远相访，此身虽异性长存。”呼问：“泽公健否？”答曰：“李公真信士。然俗缘未尽，慎勿相近。惟勤修不堕，乃复相见。”又歌曰：“身前身后事茫茫，欲话因缘恐断肠。吴越山川寻已遍，却回烟棹上瞿塘。”遂去，不知所之。

后二年，李德裕奏源忠臣子，笃孝，拜谏议大夫，不就，竟死寺中，年八十。（此出袁郊所作《甘泽谣》，以其天竺故事，故书以遗寺僧。旧文烦冗，颇为删改。）

【杜处士传】

杜仲，郁里人也。天资厚朴，而有远志，闻黄环名，从之游。因陈曰：“愿辅子半夏，幸仁悯焉，使得旋复自古扬榷。”环曰：“子言匪实，宜蚤休，少从容，将诃子矣。”仲曰：“人之相仁，虽不百合，亦自然同，况吐新意以前乎？吾闻夫子雌黄冠众，故求决明于子，今子微衔吾，为其非侪乎？”曰：“吾如贫者，食无余粮，独活久矣。子今屑就，何以充蔚子乎！苟迹子之素狂，若所请亦大激矣。试闻子之志也。”曰：“敢问士何以益智？行何以非廉？先王不留行者何事也？”曰：“此匪子解也。夫得所者，犹之射千临于层城也。居非地者，犹之困于蒺藜也。今子宛如《易》之所谓‘井渫不食’也。非扬淘之而欲其中空清，是坐恒山而望扶桑耳，势不可及已。使投垢熟艾以求别当世，则与之无名异矣。某蒙甚，愿子白之。”曰：“吾自通微，预知子高良，故谩矜子以短而欲乱子言，子能详微意，知所激刺，亦无患子矣。虽然，泽兰必馨，今王明苟起子为赤车使者，且将封子，子甘从之乎？”曰：“吾大则欲伏神以安息，小者吾殊于众而已矣。虽登文石摩螭头不愿也。古人有三聘而起松萝者，迫实用也。余将杜衡门以居之，为一白头翁，虽五加皮币于我，如水萍耳，岂当归之哉。”环曰：“然。世有阴险以求石斛之禄者，五味子之言可也，虽吾亦续随子矣。”

或斥之曰：“船破须{如}，酒成于曲，犹君之录英才也。彼贪禄角进者，可诮之也。若夫踯躅而还乡，甘遂意于丁沉，则吾之所谓独行之民，可使君子怀宝，乌久居此为哉！”

余爱仲善依人，而嘉环能发其心，故录之为传。

【万石君罗文传】

罗文，歙人也。其上世常隐龙尾山，未尝出为世用。自秦弃诗书，不用儒学，汉兴，萧何辈又以刀笔吏取将相，天下靡然效之，争以刀笔进，虽有奇产，不暇推择也。以故罗氏未有显人。

及文，资质温润，缜密可喜，隐居自晦，有终焉之意。里人石工猎龙尾山，因窟入见，文块然居其间，熟视之，笑曰：“此所谓邦之彦也，岂得自弃于岩穴耶？”乃相与定交，磨砻成就之，使从诸生学，因得与士大夫游，见者咸爱重焉。

武帝方向学，喜文翰，得毛颖之后毛纯为中书舍人。纯一日奏曰：“臣幸得收录以备任使。然以臣之愚，不能独大用。今臣同事，皆小器顽滑，不足以置左右，愿得召臣友人罗文以相助。”诏使随计吏入贡。蒙召见文德殿，上望见，异焉。因玩弄之曰：“卿久居荒土，得被漏泉之泽，涵濡浸渍久矣，不自枯槁也。”上复叩击之，其音铿铿可听。上喜曰：“古所谓玉质而金声者，子真是也。”使待诏中书。久之拜舍人。

是时墨卿、楮先生，皆以能文得幸，而四人同心，相得欢甚。时人以为文苑四贵。每有诏命典策，皆四人谋之。其大约虽出于上意，必使文润色之，然后琢磨以墨卿，谋画以毛纯，成，以受楮先生，使行之四方远夷，无不达焉。上尝叹曰：“是四人者，皆国宝也。”然重厚坚贞，行无瑕玷，自二千石至百石吏，皆无如文者。命尚方以金作室，以蜀文锦的荐褥赐之。其后于阗进美玉，上使以玉作小屏风赐之，并赐高丽所献铜瓶为饮器，亲爱日厚，如纯辈不敢望也。

上得群才用之，遂内更制度，修律历，讲郊祀，治刑狱，外征伐四夷，诏书符檄礼文之事，皆文等预焉。上思其功，制诏丞相御史曰：“盖闻议法者常失于太深，论功者常失于太薄，有功而赏不及，虽唐虞不能以相劝。中书舍人罗文，久典书籍，助成文治，厥功茂焉。其以歙之祁门三百户封文，号万石君。

文为人有廉隅，不可犯，然搏击非其任，喜与老成知书者游。常曰：“吾与儿辈处，每虑有玷缺之患。”其自爱如此。以是小人多轻疾之。或谗于上曰：“文性贪墨，无洁白称。”上曰：“吾用文掌书翰，取其便事耳。虽贪墨，吾固知，不如是亦何以见其才。”自是左右不敢复言。

文体有寒疾，每冬月侍书，辄面冰不可运笔，上时赐之酒，然后能书。

元狩中，诏举贤良方正。淮南王安举端紫，以对策高第，待诏翰林，超拜尚书仆射，与文并用事。紫虽乏文采，而令色尤可喜，以故常在左右，文浸不用。上幸甘泉，祠河东，巡朔方，紫常扈从，而文留守长安禁中。上还，见文尘垢面目，颇怜之。文因进曰：“陛下用人，诚如汲黯之言，后来者居上耳。”上曰：“吾非不念尔，以尔年老，不能无少圆缺故也。”左右闻之，以为上意不悦，因不复顾省。

文乞骸骨伏地，上诏使驸马都尉金日翼起之。日，胡人，初不知书，素恶文所为，因是挤之殿下，颠仆而卒。上悯之，令宦者瘗于南山下。

子坚嗣。坚资性温润，文采缜密，不减文，而器局差小，起家为文林郎，侍书东宫。昭帝立，以旧恩见宠。帝春秋益壮，喜宽大博厚者，顾坚器小，斥不用。坚亦以落落难合于世，自视与瓦砾同。昭帝崩，大将军霍光以帝平生玩好器用后宫美人置之平陵。坚自以有旧恩，乞守陵，拜陵寝郎。后死葬平陵。

自文生时，宗族分散四方，高才奇特者，王公贵人以金帛聘取为从事舍人，其下亦与巫医书算之人游，皆有益于其业，或因以致富焉。

赞曰：罗氏之先无所见，岂左氏所称罗国哉？考其国邑，在江汉之间，为楚所灭，子孙疑有散居黟、歙间者。呜呼，国既破亡，而后世犹以知书见用，至今不绝，人岂可以无学术哉！

【江瑶柱传】

生姓江，名瑶柱，字子美，其先南海人。十四代祖媚川，避合浦之乱，徙家闽越。闽越素多士人，闻媚川之来，甚喜，朝夕相与探讨，又从而镌琢之。媚川深自晦匿，尝喟然谓其孙子曰：“匹夫怀宝，吾知其罪矣。尚子平何人哉！”遂弃其孥，浪迹泥涂中，潜德不耀，人莫知其所终。媚川生二子，长曰添丁，次曰马颊。始来鄞江，今为明州奉化人，瑶柱世孙也。性温平，外悫而内淳。稍长，去衤暴，颀长而白皙，圆直如柱，无丝发附丽态。父友庖公异之，且曰：“吾阅人多矣。昔人梦资质之美有如玉川者，是儿亦可谓瑶柱矣。”因以名之。生寡欲，然极好滋味合口，不论人是非，人亦甘心焉。独与峨嵋洞车公、清溪遐丘子、望湖门章举先生善，出处大略相似，所至一坐尽倾。然三人者，亦自下之，以谓不可及也。生亦自养，名声动天下，乡闾尤爱重之。凡岁时节序，冠婚庆贺，合亲戚，燕朋友，必延为上客，一不至，则慊然皆云无江生不乐。生颇厌苦之，间或逃避于寂寞之滨，好事者，虽解衣求之不惮也。至于中朝达官名人游宦东南者，往往指四明为善地，亦屡属意于江生。惟扶风马太守，不甚礼之。生浸不悦，跳身武林，道感温风，得中乾疾。为亲友强起，置酒高会。座中有合氏子，亦江淮间名士也，辄坐生上。众口叹美之曰：“闻客名旧矣。盖乡曲之誉，不可尽信，韩子所谓面目可憎语言无味者，非客耶？客第归，人且不爱而弃之海上，遇逐臭之夫，则客归矣，尚何与合氏子争乎！”生不能对，大惭而归，语其友人曰：“吾弃先祖之戒，不能深藏海上，而薄游樽俎间，又无馨德，发闻惟腥，宜见摈于合氏子，而府公贬我，固当从吾子游于水下。苟不得志，虽粉身亦何憾。吾去子矣。”已而果然。其后族人复盛于四明，然声誉稍减云。

太史公曰：里谚有云：“果失地则不荣，鱼龙失水则不神。”物固且然，人亦有之。嗟乎瑶柱，诚美士乎！方其为席上之珍，风味蔼然，虽龙肝凤髓，有不及者。一旦出非其时而丧其真，众人且掩鼻而过之，士大夫有识者，亦为品藻而置之下。士之出处不可不慎也，悲夫！

【黄甘陆吉传】

黄甘、陆吉者，楚之二高士也。黄隐于泥山，陆隐于萧山。楚王闻其名，遣使召之。陆吉先至，赐爵左庶长，封洞庭君，尊宠在群臣右。久之，黄甘始来，一见拜温尹平阳侯，班视令尹。吉起隐士，与甘齐名，入朝久，尊贵用事。一旦甘位居上，吉心衔之，群臣皆疑之。会秦遣苏轸、钟离意使楚，楚召燕章华台。群臣皆与甘坐上坐。吉弗然谓之曰：“请与子论事。”甘曰：“唯唯。”吉曰：“齐、楚约西击秦，吾引兵逾关，身犯霜露，与枳棘最下者同甘苦，率家奴千人，战季洲之上，拓地至汉南而归。子功孰与？”甘曰：“不如也。”曰：“神农氏之有天下也，吾剥肤剖肝，怡颜下气，以固蒂之术献上，上喜之，命注记官陶弘景状其方略，以付国史，出为九江守，宣上德泽，命童儿亦怀之。子才孰与？”甘曰：“不如也。”吉曰：“是二者皆出吾下，而位吾上，何也？”甘徐应之曰：“君何见之晚也。每岁太守劝驾乘传，入金门，上玉堂，与虞荔、申、梅福、枣嵩之徒列侍上前，使数子者口去舌缩，不复上齿牙间。当此之时，属之于子乎，属之于我乎？”吉默然良久曰：“属之于子矣。”甘曰：“此吾之所以居子之上也。”于是群臣皆服。岁终，吉以疾免。更封甘子为穰侯，吉之子为下邳侯。穰侯遂废不显，下邳以美汤药，官至陈州治平。

太史公曰：田文论相吴起说，相如回车廉颇屈，侄欲弊衣尹姬悔。甘、吉亦然。传曰：“女无好丑，入宫见妒，士无贤不肖，入朝见嫉。”此之谓也。虽美恶之相辽，嗜好之不齐，亦焉可胜道哉！

【叶嘉传（或谓陈元规作）】

叶嘉，闽人也。其先处上谷。曾祖茂先，养高不仕，好游名山，至武夷，悦之，遂家焉。尝曰：“吾植功种德，不为时采，然遗香后世，吾子孙必盛于中土，当饮其惠矣。”茂先葬郝源，子孙遂为郝源民。

至嘉，少植节操。或劝之业武。曰：“吾当为天下英武之精，一枪一旗，岂吾事哉！”因而游见陆先生，先生奇之，为著其行录传于时。方汉帝嗜阅经史时，建安人为谒者侍上，上读其行录而善之，曰：“吾独不得与此人同时哉！”曰：“臣邑人叶嘉，风味恬淡，清白可爱，颇负其名，有济世之才，虽羽知犹未详也。”上惊，敕建安太守召嘉，给传遣诣京师。

郡守始令采访嘉所在，命赍书示之。嘉未就，遣使臣督促。郡守曰：“叶先生方闭门制作，研味经史，志图挺立，必不屑进，未可促之。”亲至山中，为之劝驾，始行登车。遇相者揖之，曰：“先生容质异常，矫然有龙凤之姿，后当大贵。”

嘉以皂囊上封事。天子见之，曰：“吾久饫卿名，但未知其实尔，我其试哉！”因顾谓侍臣曰：“视嘉容貌如铁，资质刚劲，难以遽用，必槌提顿挫之乃可。”遂以言恐嘉曰：“砧斧在前，鼎镬在后，将以烹子，子视之如何？”嘉勃然吐气，曰：“臣山薮猥士，幸惟陛下采择至此，可以利生，虽粉身碎骨，臣不辞也。”上笑，命以名曹处之，又加枢要之务焉。因诫小黄门监之。有顷，报曰：“嘉之所为，犹若粗疏然。”上曰：“吾知其才，第以独学未经师耳。嘉为之，屑屑就师，顷刻就事，已精熟矣。”

上乃敕御史欧阳高、金紫光禄大夫郑当时、甘泉侯陈平三人与之同事。欧阳疾嘉初进有宠，曰：“吾属且为之下矣。”计欲倾之。会天子御延英促召四人，欧但热中而已，当时以足击嘉，而平亦以口侵陵之。嘉虽见侮，为之起立，颜色不变。欧阳悔曰：“陛下以叶嘉见托，吾辈亦不可忽之也。”因同见帝，阳称嘉美而阴以轻浮讠此之。嘉亦诉于上。上为责欧阳，怜嘉，视其颜色，久之，曰：“叶嘉真清白之士也。其气飘然，若浮云矣。”遂引而宴之。

少选间，上鼓舌欣然，曰：“始吾见嘉未甚好也，久味其言，令人爱之，朕之精魄，不觉洒然而醒。《书》曰：‘启乃心，沃朕心。’嘉之谓也。”于是封嘉钜合侯，位尚书，曰：“尚书，朕喉舌之任也。”由是宠爱日加。朝廷宾客遇会宴享，未始不推于嘉，上日引对，至于再三。

后因侍宴苑中，上饮逾度，嘉辄苦谏。上不悦，曰：“卿司朕喉舌，而以苦辞逆我，余岂堪哉！”遂唾之，命左右仆于地。嘉正色曰：“陛下必欲甘辞利口然后爱耶！臣虽言苦，久则有效。陛下亦尝试之，岂不知乎！”上顾左右曰：“始吾言嘉刚劲难用，今果见矣。”因含容之，然亦以是疏嘉。

嘉既不得志，退去闽中，既而曰：“吾未如之何也，已矣。”上以不见嘉月余，劳于万机，神{艹尔}思困，颇思嘉。因命召至，喜甚，以手抚嘉曰：“吾渴见卿久矣。”遂恩遇如故。上方欲南诛两越，东击朝鲜，北逐匈奴，西伐大宛，以兵革为事。而大司农奏计国用不足，上深患之，以问嘉。嘉为进三策，其一曰：榷天下之利，山海之资，一切籍于县官。行之一年，财用丰赡，上大悦。兵兴有功而还。上利其财，故榷法不罢，管山海之利，自嘉始也。

居一年，嘉告老，上曰：“钜合侯，其忠可谓尽矣。”遂得爵其子。又令郡守择其宗支之良者，每岁贡焉。嘉子二人，长曰搏，有父风，故以袭爵。次子挺，抱黄白之术，比于搏，其志尤淡泊也。尝散其资，拯乡闾之困，人皆德之。故乡人以春伐鼓，大会山中，求之以为常。

赞曰：今叶氏散居天下，皆不喜城邑，惟乐山居。氏于闽中者，盖嘉之苗裔也。天下叶氏虽夥，然风味德馨为世所贵，皆不及闽。闽之居者又多，而郝源之族为甲。嘉以布衣遇天子，爵彻侯，位八座，可谓荣矣。然其正色苦谏，竭力许国，不为身计，盖有以取之。夫先王用于国有节，取于民有制，至于山林川泽之利，一切与民，嘉为策以榷之，虽救一时之急，非先王之举也，君子讥之。或云管山海之利，始于盐铁丞孔仅、桑弘羊之谋也，嘉之策未行于时，至唐赵赞，始举而用之。

【温陶君传】

石中美，字信美，中牟人也。本姓麦氏，既破，随母罗氏去其夫而适石氏，因冒其姓。始中美之生也，其父太卜氏以连山筮之，遇师ⅱⅴ之爻，是谓师之革ⅱⅴ，曰，生乎土，成乎水，而变乎火，坎以柔之，坤以布之，釜以熟之，口以内之，腹以藏之，美在其中，而畅于四支。能者乐之以为大腹，不能者伤之以为心病，众所说也，善孰大焉。故因以名字之。

中美幼轻躁束散，与物不合，得其乡人储子之意，因使从滏水汤先生游。既熟，遂陶而成之。为人白皙而长，温厚柔忍，在诸石中最有名。

储子因秦故，司马错、李斯子由、赵高、阎乐，并荐于秦王，得与圃田蔡甲、肥乡羊、内黄韩音子俱召见。是时王方省览文书，日昃未食，见之甚喜，曰：“卿等向者安在，何相见之晚也。未见君子，如调饥。卿等之谓也。”由是皆得进见，充上心腹。赐爵土，更上食，典御旦夕召对，所献纳时或粗疏，上未尝不尽善也。秦王以ぢ事出文信侯而迁太后，怒恚，数日不食。中美赐爵彻侯，食温、定陶二县，号温陶君。

中美既被任用，凡有造作，自丞相以下莫不是之。其为人柔和，有以塞谗人之口故也。

他日秦王坐朝，日旰，意有所思，亟召中美，将虚以纳之。中美不熟计以进，其说颇刚鲠，志不快之者累日。有博士单轸说上曰：“为其所伤矣，宜有以下之，即无患。”因进其弟子已升、元华于上，上意稍平，然自是遂疏中美，不得为尚食矣。中美曰：“吾为尚食，日夕自谓不素餐兮者，今吾与羊生辈皆不得进，纵复有用者，将诛辱乎？昔也得充心腹，而今也遽不信，是有不善我之心，虽使时或思我，彼将不尽矣。”遂称疾，以侯就第。

其后子孙生郡郭者，散居四方，自号浑氏、扈氏、索氏、石氏，为四族云。

●卷四十

◎论十二首

【省试刑赏忠厚之至论】

论曰：尧、舜、禹、汤、文、武、成、康之际，何其爱民之深，忧民之切，而待天下以君子长者之道也。有一善，从而赏之，又从而咏歌嗟叹之，所以乐其始而勉其终。有一不善，从而罚之，又从而哀矜惩创之，所以弃其旧而开其新。故其吁俞之声，欢休惨戚，见于虞、夏、商、周之书。成、康既没，穆王立，而周道始衰。然犹命其臣吕侯，而告之以祥刑。其言忧而不伤，威而不怒，慈爱而能断，恻然有哀怜无辜之心，故孔子犹有取焉。《传》曰：“赏疑从与，所以广恩也。罚疑从去，所以慎刑也。”当尧之时，皋陶为士，将杀人，皋陶曰“杀之三”，尧曰“宥之三”，故天下畏皋陶执法之坚，而乐尧用刑之宽。四岳曰“鲧可用”，尧曰“不可，鲧方命圮族”，既而曰“试之”。何尧之不听皋陶之杀人，而从四岳之用鲧也？然则圣人之意，盖亦可见矣。《书》曰：“罪疑惟轻，功疑惟重，与其杀不辜，宁失不经。”呜呼，尽之矣。可以赏，可以无赏，赏之过乎仁。可以罚，可以无罚，罚之过乎义。过乎仁，不失为君子；过乎义，则流而入于忍人。故仁可过也，义不可过也。古者赏不以爵禄，刑不以刀锯。赏以爵禄，是赏之道，行于爵禄之所加，而不行于爵禄之所不加也。刑之以刀锯，是刑之威，施于刀锯之所及，而不施于刀锯之所不及也。先王知天下之善不胜赏，而爵禄不足以劝也，知天下之恶不胜刑，而刀锯不足以裁也，是故疑则举而归之于仁，以君子长者之道待天下，使天下相率而归于君子长者之道，故曰忠厚之至也。《诗》曰：“君子如祉，乱庶遄已。君子如怒，乱庶遄沮。”夫君子之已乱，岂有异术哉？时其喜怒，而无失乎仁而已矣。《春秋》之义，立法贵严，而责人贵宽。因其褒贬之义以制赏罚，亦忠厚之至也。谨论。

【御试重巽申命论】

论曰：昔圣人之始画卦也，皆有以配乎物者也。巽之配于风者，以其发而有所动也。配于木者，以其仁且顺也。夫发而有所动者，不仁则不可以久，不顺则不可以行，故发而仁，动而顺，而巽之道备矣。圣人以为不重，则不可以变，故因而重之，使之动而能变，变而不穷，故曰“重巽以申命”。言天子之号令如此而后可也。

天地之化育，有可以指而言者，有不可以求而得者。今夫日，皆知其所以为暖；雨，皆知其所以为润；雷霆，皆知其所以为震；雪霜，皆知其所以为杀。至於风，悠然布于天地之间，来不知其所自，去不知其所入，嘘而炎，吹而冷，大而鼓乎大山乔岳之上，细而入乎窍空屋之下，发达万物，而天下不以为德，摧败草木，而天下不以为怒，故曰天地之化育，有不可求而得者。此圣人之所法，以令天下之术也。

圣人在上，天下之民，各得其职。士者皆曰“吾学而仕”，农者皆曰“吾耕而食”，工者皆曰“吾作而用”，贾者皆曰“吾负而贩”，不知圣人之制命令以鼓舞、通变其道，而使之安乎此也。圣人之在上也，天下可由而不可知，可言而不可议，盖得乎巽之道也。易者，圣人之动，而卦者，动之时也。《蛊》之彖曰：“先甲三日，后甲三日。”而《巽》之九五亦曰：“先庚三日，后庚三日。”而说者谓甲庚皆所以申命，而先后者，慎之至也。圣人悯斯民之愚，而不忍使之遽陷于罪戾也，故先三日而令之，后三日而申之，不从而后诛，盖其用心之慎也。以至神之化令天下，使天下不测其端；以至详之法晓天下，使天下明知其所避。天下不测其端，而明知其所避，故靡然相率而不敢议也。上令而下不议，下从而上不诛，顺之至也。故重巽之道，上下顺也。谨论。

【学士院试孔子从先进论】

论曰：君子之欲有为于天下，莫重乎其始进也。始进以正，犹且以不正继之，况以不正进者乎！古之人有欲以其君王者也，有欲以其君霸者也，有欲强其国者也，是三者其志不同，故其术有浅深，而其成功有巨细。虽其终身之所为，不可逆知，而其大节必见于其始进之日。何者？其中素定也。未有进以强国而能霸者也，未有进以霸而能王者也。

伊尹之耕于有莘之野也，其心固曰使吾君为尧舜之君，而吾民为尧舜之民也。以伊尹为以滋味说汤者，此战国之策士，以己度伊尹也，君子疾之。管仲见桓公于累囚之中，其所言者，固欲合诸侯攘夷狄也。管仲度桓公足以霸，度其身足以为霸者之佐，是故上无侈说，下无卑论。古之人其自知明也如此。

商鞅之见孝公也，三说而后合。甚矣，鞅之怀诈挟术以欺其君也。彼岂不自知其不足以帝且王哉？顾其刑名惨刻之学，恐孝公之不能从，是故设为高论以之。君既不能是矣，则举其国惟吾之所欲为。不然，岂其负帝王之略，而每见辄变以徇人乎？商鞅之不终于秦也，是其进之不正也。

圣人则不然，其志愈大，故其道愈高，其道愈高，故其合愈难。圣人视天下之不治，如赤子之在水火也。其欲得君以行道，可谓急矣。然未尝以难合之故而少贬焉者，知其始于少贬，而其渐必至陵迟而大坏也。故曰：“先进于礼乐，野人也；后进于礼乐，君子也。如用之，则吾从先进。”

孔子之世，其诸侯卿大夫，视先王之礼乐，犹方圆冰炭之不相入也。进而先之以礼乐，其不合必矣。是人也，以道言之则圣人，以世言之则野人也。若夫君子之急于有功者则不然，其未合也，先之以世俗之所好，而其既合也，则继以先王之礼乐。其心则然，然其进不正，未有能继以正者也。故孔子不从。而孟子亦曰：“枉尺直寻者，以利言也。如以利，则枉寻直尺而利，亦可为欤？”君子之得其君也，既度其君，又度其身。君能之而我不能，不敢进也；我能之而君不能，不可为也。不敢进而进，是易其君；不可为而为，是轻其身。是二人者，皆有罪焉。

故君子之始进也，曰：“君苟用我矣，我且为是，君曰能之，则安受而不辞，君曰不能，天下其独无人乎！”至于人君亦然，将用是人也，则告之以己所欲为，要其能否而责成焉。其曰“姑用之而试观之者”，皆过也。后之君子，其进也无所不至，惟恐其不合也，曰：“我将权以济道。”既而道卒不行焉，则曰：“吾君不足以尽我也。”始不正其身，终以谤其君。是人也，自以为君子，而孟子所谓贼其君者也。谨论。

【学士院试春秋定天下之邪正论】

论曰：为《谷梁》者曰：“成天下之事业，定天下之邪正，莫善于《春秋》。”请因其说而极言之。夫《春秋》者，礼之见于事业者也。孔子论三代之盛，必归于礼之大成，而其衰，必本于礼之渐废。群臣、父子、上下，莫不由礼而定其位。至以为有礼则生，无礼则死。故孔子自少至老，未尝一日不学礼而不治其他。以之出入周旋，乱臣强君莫能加焉。知天下莫之能用也，退而治其纪纲条目，以遗后世之君子。则又以为不得亲见于行事，有其具而无其施设措置之方，于是因鲁史记为《春秋》，一断于礼。凡《春秋》之所褒者，礼之所与也，其所贬者，礼之所否也。《记》曰：“礼者，所以别嫌、明疑、定犹豫也。而《春秋》一取断焉。故凡天下之邪正，君子之所疑而不能决者，皆至于《春秋》而定。非定于《春秋》，定于礼也。故太史公曰：“《春秋》者，礼义之大宗也。为人君父而不知《春秋》者，前有谗而不见，后有贼而不知。为人臣子而不知《春秋》者，守经事而不知其宜，遭变事而不知其权。夫礼义之失，至于君不君，臣不臣，父不父，子不子，其意皆以善为之，而不知其义，是以被之空言而不敢辞。”

夫邪正之不同也，不啻若黑白。使天下凡为君子者皆如颜渊，凡为小人者皆如桀跖，虽微《春秋》，天下其孰疑之？天下之所疑者，邪正之间也。其情则邪，而其迹若正者有之矣。其情以为正，而不知其义以陷于邪者有之矣。此《春秋》之所以丁宁反覆于其间也。

宋襄公，疑于仁者也。晋荀息，疑于忠者也。襄公不修德，而疲弊其民以求诸侯，此其心岂汤武之心也哉？独至于战，则曰“不禽二毛，不鼓不成列”。非有仁者之素，而欲一旦窃取其名以欺后世，苟《春秋》不为正之，则世之为仁者，相率而为伪也。故其书曰：“冬十一月乙巳朔，宋公及楚人战于泓，宋师败绩。”《春秋》之书战，未有若此其详也。君子以为其败固宜，而无有隐讳不忍之辞焉。荀息之事君也，君存不能正其违，没又成其邪志而死焉。荀息而为忠，则凡忠于盗贼、死于私昵者皆忠也，而可乎？故其书曰：“及其大夫荀息。”不然，则荀息、孔父之徒也，而可名哉！谨论。

【儒者可与守成论】

圣人之于天下也，无意于取也。譬之江海，百谷赴焉；譬之麟凤，鸟兽萃焉。虽欲辞之，岂可得哉？禹治洪水，排万世之患，使沟壑之地，疏为桑麻，鱼鳖之民，化为衣冠。契为司徒，而五教行，弃为后稷，而蒸民粒，世济其德。至于汤武拯涂炭之民，而置之于仁寿之域，故天下相率而朝之。此三圣人者，盖推之而不可去，逃之而不能免者也。于是益修其政，明其教，因其民不易其俗。以是得之，以是守之，传数十世，而民不叛。岂有二道哉？

周室既衰，诸侯并起力征争夺者，天下皆是也。德既无以相过，则智胜而已矣；智既无以相倾，则力夺而已矣。至秦之乱，则天下荡然，无复知有仁义矣。汉高帝以三尺剑，起布衣，五年而并天下。虽稍辅以仁义，然所用之人，常先于智勇，所行之策，常主于权谋。是以战必胜，攻必取。天下既平，思所以享其成功，而安于无事，以为子孙无穷之计，而武夫谋臣，举非其人，莫与为者。故陆贾讥之曰：“陛下以马上得之，岂可以马上治之！”叔孙通亦曰：“儒者难以进取，可与守成。”于是酌古今之宜与礼乐之中，取其简而易知，近而易行者，以为朝觐会同冠昏丧祭一代之法。虽足以传数百年，上下相安，然终不若三代圣人取守一道源深而流长也。

夫武夫谋臣，譬之药石，可以伐病，而不可以养生。儒者譬之五谷，可以养生，而不可以伐病。宋襄公争诸侯，不禽二毛，不鼓不成列，以败于泓，身夷而国蹙。此以五谷伐病者也。秦始皇焚诗书，杀豪杰，东城临洮，北筑辽水，民不得休息，传之二世，宗庙芜灭。此以药石养生者也。善夫，贾生之论曰：“仁义不施，而攻守之势异也。”夫世俗不察，直以攻守为二道。故具论三代以来所以取守之术，使知文武禹汤之威德，亦儒者之极功。而陆贾、叔孙通之流，盖儒术之粗也。

【物不可以苟合论】

论曰：昔者圣人之将欲有为也，其始必先有所甚难，而其终也至于久远而不废。其成之也难，故其败之也不易。其得之也重，故其失之也不轻。其合之也迟，故其散之也不速。夫圣人之所为详于其始者，非为其始之不足以成，而忧其终之易败也。非为其始之不足以得，而忧其终之易失也。非为其始之不足以合，而忧其终之易散也。天下之事，如是足以成矣，如是足以得矣，如是足以合矣，而必曰未也，又从而节文之，绸缪委曲而为之表饰，是以至于今不废。及其后世，求速成之功，而倦于迟久，故其欲成也止于其足以成，欲得也止于其足以得，欲合也止于其足以合。而其甚者，又不能待其足。其始不详，其终将不胜弊。呜呼，此天下治乱、享国长短之所从出欤？圣人之始制为君臣、父子、夫妇、朋友也，坐而治政，奔走而执事，此足以为君臣矣。圣人惧其相易而至于相陵也，于是为之车服采章以别之，朝觐位著以严之。名非不相闻也，而见必以赞。心非不相信也，而出入必以籍。此所以久而不相易也。杖屦以为安，饮食以为养，此足以为父子矣。圣人惧其相亵而至于相怨也，于是制为朝夕问省之礼，左右佩服之饰。族居之为欢，而异宫以为别。合食之为乐，而异膳以为尊。此所以久而不相亵也。生以居于室，死以葬于野，此足以为夫妇矣。圣人惧其相狎而至于相离也，于是先之以币帛，重之以媒妁。不告于庙，而终身以为妾。昼居于内，而君子问其疾。此所以久而不相狎也。安居以为党，急难以相救，此足以为朋友矣。圣人惧其相渎而至于相侮也，于是戒其群居嬉游之乐，而严其射享饮食之节。足非不能行也，而待摈相之诏礼。口非不能言也，而待绍介之传命。此所以久而不相渎也。

天下之祸，莫大于苟可以为而止。夫苟可以为而止，则君臣之相陵，父子之相怨，夫妇之相离，朋友之相侮久矣。圣人忧焉，是故多为之饰。《易》曰：“藉用白茅，无咎。苟错诸地而可矣，藉之用茅，何咎之有。”此古之圣人所以长有天下，而后世之所谓迂阔也。又曰：“嗑者，合也。物不可以苟合，故受之以贲。”尽矣。

【王者不治夷狄论】

论曰：夷狄不可以中国之治治也。譬若禽兽然，求其大治，必至于大乱。先王知其然，是故以不治治之。治之以不治者，乃所以深治之也。《春秋》书“公会戎于潜”。何休曰：“王者不治夷狄。录戎来者不拒，去者不追也。”夫天下之至严，而用法之至详者，莫过于《春秋》。

凡《春秋》之书公、书侯，书字、书名，其君得为诸侯，其臣得为大夫者，举皆齐、晋也。不然，则齐、晋之与国也。其书州、书国、书氏、书人，其君不得为诸侯，其臣不得为大夫者，举皆秦、楚也。不然，则秦、楚之与国也。夫齐、晋之君所以治其国家拥卫天子而爱养百姓者，岂能尽如古法哉，盖亦出于诈力，而参之以仁义，是亦未能纯为中国也。秦、楚者，亦非独贪冒无耻肆行而不顾也，盖亦有秉道行义之君焉。是秦、楚亦未至于纯为夷狄也。齐、晋之君不能纯为中国，而《春秋》之所予者常向焉，有善则汲汲而书之，惟恐其不得闻于后世；有过则多方而开赦之，惟恐其不得为君子。秦、楚之君，未至于纯为夷狄，而《春秋》之所不予者常在焉，有善则累而后进，有恶则略而不录，以为不足录也。是非独私于齐、晋，而偏疾于秦、楚也。以见中国之不可以一日背，而夷狄之不可以一日向也。其不纯者，足以寄其褒贬，则其纯者可知矣。故曰：天下之至严，而用法之至详者，莫如《春秋》。

夫戎者，岂特如秦、楚之流入于戎狄而已哉！然而《春秋》书之曰“公会戎于潜”，公无所贬而戎为可会，是独何欤？夫戎之不能以会礼会公亦明矣，此学者之所以深疑而求其说也。故曰：王者不治夷狄，录戎来者不拒，去者不追也。

夫以戎之不可以化诲怀服也，彼其不悍然执兵，以与我从事于边鄙，则已幸矣，又况乎知有所谓会者，而欲行之，是岂不足以深嘉其意乎？不然，将深责其礼，彼将有所不堪，而发其愤怒，则其祸大矣。仲尼深忧之，故因其来而书之以“会”，曰，若是足矣。是将以不治深治之也。由是观之，《春秋》之疾戎狄者，非疾纯戎狄者，疾夫以中国而流入于戎狄者也。谨论。

【刘恺丁鸿孰贤论】

论曰：君子之为善，非特以适己自便而已。其取于人也，必度其人之可以与我也。其予人也，必度其人之可以受于我也。我可以取之，而其人不可以与我，君子不取。我可以予之，而其人不可受，君子不予。既为己虑之，又为人谋之，取之必可予，予之必可受。若己为君子，而使人为小人，是亦去小人无几耳。

东汉刘恺让其弟荆而诏听之。丁鸿亦以阳狂让其弟，而其友人鲍骏责之以义，鸿乃就封。其始，自以为义而行之，其终也，知其不义而复之。以其能复之，知其始之所行非诈也，此范氏之所以贤鸿而下恺也。其论称太伯、伯夷未始有其让也。故太伯称至德，伯夷称贤人。及后世徇其名而昧其致，于是诡激之行兴矣。若刘恺之徒让其弟，使弟受非服，而己受其名，不已过乎？丁鸿之心，主于忠爱，何其终悟而从义也。范氏之所贤者，固已得之矣，而其未尽者，请得毕其说。

夫先王之制，立长所以明宗，明宗所以防乱，非有意私其长而沮其少也。天子与诸侯皆有太祖，其有天下、有一国，皆受之太祖，而非己之所得专有也。天子不敢以其太祖之天下与人，诸侯不敢以其太祖之国与人，天下之通义也。夫刘恺、丁鸿之国，不知二子所自致耶，将亦受之其先祖耶？受之其先祖，而传之于所不当立之人，虽其弟之亲，与涂人均耳。夫吴太伯、伯夷，非所以为法也，太伯将以成周之王业，而伯夷将以训天下之让，而为是诡时特异之行，皆非所以为法也。今刘恺举国而让其弟，非独使弟受非服之为过也，将以坏先王防乱之法，轻其先祖之国，而独为是非常之行，考之以礼，绳之以法，而恺之罪大矣。

然汉世士大夫多以此为名者，安、顺、桓、灵之世，士皆反道矫情，以盗一时之名。盖其弊始于西汉之世。韦玄成以侯让其兄，而为世主所贤，天下高之，故渐以成俗。履常而蹈易者，世以为无能而摈之。则丁鸿之复于中道，尤可以深嘉而屡叹也。谨论。

【礼义信足以成德论】

论曰：有大人之事，有小人之事。愈大则身愈逸而责愈重，愈小则身愈劳而责愈轻。綦大而至天子，綦小而至农夫，各有其分，不可乱也。责重者不可以不逸，不逸，则无以任天下之重。责轻者不可以不劳，不劳，则无以逸夫责重者。二者譬如心之思虑于内，而手足之动作步趋于外也。是故不耕而食，不蚕而衣，君子不以为愧者，所职大也。自尧舜以来，未之有改。

后世学衰而道弛，诸子之智，不足以见其大，而窃见其小者之一偏，以为有国者，皆当恶衣粝食，与农夫并耕而治，一人之身，而自为百工。盖孔子之时则有是说矣。夫樊迟亲受业于圣人，而犹惑于是说，是以区区焉欲学稼于孔子。孔子知是说之将蔓延于天下也，故极言其大，而深折其词。以为：“上好礼，则民莫敢不敬；上好义，则民莫敢不服；上好信，则民莫敢不用情。夫如是，则四方之民襁负其子而至矣，安用稼？”而解者以为礼义与信足以成德。

夫樊迟之所为汲汲于学稼者，何也？是非以谷食不足，而民有苟且之心以慢其上为忧乎？是非以人君独享其安荣而使民劳若独贤为忧乎？是非以人君不身亲之则空言不足劝课百姓为忧乎？是三忧者，皆世俗之私忧过计也。

君子以礼治天下之分，使尊者习为尊，卑者安为卑，则夫民之慢上者，非所忧也。君子以义处天下之宜，使禄之一国者，不自以为多，抱关击柝者，不自以为寡，则夫民之劳苦独贤者，又非所忧也。君子以信一天下之惑，使作于中者，必形于外，循其名者，必得其实，则夫空言不足以劝课者，又非所忧也。此三者足以成德矣。故曰三忧者，皆世俗之私忧过计也。谨论。

【形势不如德论】

论曰：《传》有之：“天时不如地利，地利不如人和。”此言形势之不如德也。而吴起亦云：“在德不在险。”太史公以为形势虽强，要以仁义为本。儒者之言兵，未尝不以藉其口矣。请拾其遗说而备论之。

凡形势之说有二，有以人为形势者，三代之封诸侯是也。天子之所以系于天下者，至微且危也。欢然而合，合而不去，则为君臣，其善可得而赏，其恶可得而罚，其谷米可得而食，其功力可得而役使。当此之时，君臣之势甚固。及其一旦溃然而去，去而不返，则为寇仇。强者起而见攻，智者起而见谋，彷徨四顾，而不知其所恃。当是时，君臣之势甚危。先王知其固之不足恃，而危之不可以忽也，故大封诸侯，错置亲贤，以示天下形势。刘颂所谓“善为国者，任势而不任人。郡县之察，小政理而大势危；诸侯为邦，近多违而远虑固”。此以人为形势者也。然周之衰也，诸侯肆行而莫之禁，自平王以下，其去亡无几也，是则德衰而人之形势不足以救也。

以地为形势者，秦、汉之建都是也。秦之取天下，非天下心服而臣之也。较之以富，搏之以力，而犹不服，又以诈囚其君，虏其将，然后仅得之。今之臣服而朝贡，皆昔之暴骨于原野之子孙也。则吾安得泰然而长有之！汉之取天下，虽不若秦之暴，然要皆不本于仁义也。当此之时，不大封诸侯，则无以答功臣之望，诸侯大而京师不安，则其势不得不以关中之固而临之，此虽尧、舜、汤、武，亦不能使其德一日而信于天下，荀卿所谓合其参者。此以地为形势者也。然及其衰也，皆以大臣专命，危自内起，而关中之形势，曾不及施，此亦德衰而地之形势不能救也。

夫三代、秦、汉之君，虑其后世而为之备患者，不可谓不至矣，然至其亡也，常出于其所不虑。此岂形势不如德之明效欤？《易》曰：“神而明之，存乎其人。”人存则德存，德存则无诸侯而安、无障塞而固矣。谨论。

【礼以养人为本论】

论曰：三代之衰，至于今且数千岁，豪杰有意之主，博学多识之臣，不可以胜数矣，然而礼废乐坠，则相与咨嗟发愤而卒于无成者，何也？是非其才之不逮，学之不至，过于论之太详，畏之太甚也？夫礼之初，始诸人情，因其所安者，而为之节文，凡人情之所安而有节者，举皆礼也，则是礼未始有定论也。然而不可以出于人情之所不安，则亦未始无定论也。执其无定以为定论，则途之人皆可以为礼。

今儒者之论则不然，以为礼者，圣人之所独尊，而天下之事最难成者也。牵于繁文，而拘于小说，有毫毛之差，则终身以为不可。论明堂者，惑于《考工》、《吕令》之说；议郊庙者，泥于郑氏、王肃之学。纷纷交错者，累岁而不决。或因而遂罢，未尝有一人果断而决行之。此皆论之太详而畏之太甚之过也。

夫礼之大意，存乎明天下之分，严君臣、笃父子、形孝弟而显仁义也。今不幸去圣人远，有如毫毛不合于三代之法，固未害其为明天下之分也，所以严君臣、笃父子、形孝弟而显仁义者犹在也。今使礼废而不修，则君臣不严，父子不笃，孝弟不形，义不显，反不足重乎？

昔者西汉之书，始于仲舒，而至于刘向，悼礼乐之不兴，故其言曰：“礼以养人为本。如有过差，是过而养人也。刑罚之过，或至杀伤。今吏议法，笔则笔，削则削，而至礼乐则不敢。是敢于杀人，而不敢于养人也。”而范晔以为“乐非夔、襄而新音代作，律谢皋、苏而法令亟易”。而至于礼，独何难欤？

夫法者，末也。又加以惨毒繁难，而天下常以为急。礼者，本也。又加以和平简易，而天下常以为缓。如此而不治，则又从而尤之曰，是法未至也，则因而急之。甚矣，人之惑也。平居治气养生，宣故而纳新，其行之甚易，其过也无大患，然皆难之而不为。悍药毒石，以搏去其疾，则皆为之。此天下之公患也。呜呼，王者得斯说而通之，礼乐之兴，庶乎有日矣。谨论。

【既醉备五福论】

论曰：君子之所以大过人者，非以其智能知之，强能行之也。以其功兴而民劳，与之同劳，功成而民乐，与之同乐，如是而已矣。富贵安逸者，天下之所同好也，然而君子独享焉。享之而安，天下以为当然者，何也？天下知其所以富贵安逸者，凡以庇覆我也。贫贱劳苦者，天下之所同恶也，而小人独居焉。居之而安，天下以为当然者，何也？天下知其所以贫贱劳苦者，凡以生全我也。夫然，故独享天下之大利而不忧，使天下为己劳苦而不怍，耳听天下之备声，目视天下之备色，而民犹以为未也，相与祷祠而祈祝曰：使吾君长有吾国也。又相与咏歌而称颂之，被于金石，溢于竹帛，使其万世而不忘也。

呜呼！彼君子者，独何修而得此于民哉？岂非始之以至诚，中之以不欲速，而终之以不懈欤？视民如视其身，待其至愚者如其至贤者，是谓至诚。至诚无近效，要在于自信而不惑，是谓不欲速。不欲速则能久，久则功成，功成则易懈，君子济之以恭，是谓不懈。行此三者，所以得之于民也。三代之盛，不能加毫末于此矣。

《既醉》者，成王之诗也。其序曰：《既醉》，太平也，醉酒饱德，人有士君子之行焉。而说者以为是诗也，实具五福。其诗曰“君子万年”，寿也；“介尔景福”，富也；“室家之”，康宁也；“高明有融”，攸好德也；“高朗令终”，考终命也。凡言此者，非美其有是五福也，美其全享是福，兼有是乐，而天下安之，以为当然也。

夫诗者，不可以言语求而得，必将深观其意焉。故其讥刺是人也，不言其所为之恶，而言其爵位之尊、车服之美而民疾之，以见其不堪也。“君子偕老，副笄六珈”、“赫赫师尹，民具尔瞻”是也。其颂美是人也，不言其所为之善，而言其冠佩之华、容貌之盛而民安之，以见其无愧也。“缁衣之宜兮，敝，予又改为兮”、“服其命服，朱芾斯皇”是也。故《既醉》者，非徒享是五福而已，必将有以致之。不然，民将ツツ焉疾视而不能平，又安能独乐乎？是以孟子言王道不言其他，而独言民之闻其作乐见其田猎而欣欣者，此可谓知本矣。谨论。

●卷四十一

◎论十九首

【易论】

《易》者，卜筮之书也。挟策布卦，以分阴阳而明吉凶，此日者之事，而非圣人之道也。圣人之道，存乎其爻之辞，而不在其数。数非圣人之所尽心也，然《易》始于八卦，至于六十四，此其为书，未离乎用数也。而世之人皆耻其言《易》之数，或者言而不得其要，纷纭迂阔而不可解，此高论之士所以不言欤？夫《易》本于卜筮，而圣人开言于其间，以尽天下之人情。使其为数纷乱而不可考，则圣人岂肯以其有用之言而托之无用之数哉！

今夫《易》之所谓九六者，老阴、老阳之数也。九为老阳而七为少阳，六为老阴而八为少阴。此四数者，天下莫知其所为如此者也。或者以为阳之数极于九，而其次极于七，故七为少而九为老。至于老阴，苟以为以极者而言也，则老阴当十，而少阴当八。今少阴八而老阴反当其下之六，则又为之说曰，阴不可以有加于阳，故抑而处之于下，使阴果不可以有加于阳也，而曷不曰老阴八而少阴六。且夫阴阳之数，此天地之所为也，而圣人岂得与于其间而制其予夺哉。此其尤不可者也。夫阴阳之有老少，此未尝见于他书也，而见于《易》。易之所以或为老或为少者，为夫揲蓍之故也。

故夫说者宜于其揲蓍焉而求之。揲蓍之法，曰，挂一归奇。三揲之余而以四数之，得九而以为老阳，得八而以为少阴，得七而以为少阳，得六而以为老阴。然而阴阳之所以为老少者，不在乎七八九六也，七八九六徒以为识焉耳。

老者，阴阳之纯也。少者，阴阳之杂而不纯者也。阳数皆奇而阴数皆偶，故乾以一为之爻，而坤以二天下之物，以少为主。故乾之子皆二阴，而坤之女皆二阳。老阳老阴者，乾坤是也。少阴少阳者，乾坤之子是也。揲蓍者，其一揲也。少者五而多者九，其二其三少者四而多者八。多少者，奇偶之象也，一爻而三揲蓍，譬如一卦而三爻也。阴阳之老少，于卦见之于爻，而于爻见之于揲。使其果有取于七八九六，则夫此三揲者，区区焉分其多少而各为处，果何以为也？今夫三揲而皆少此，无以异于乾之三爻而皆奇也。三揲而皆多此，无以异于坤之三爻而皆偶也。三揲而少者一，此无以异于震坎艮之一奇而二偶也。三揲而多者一，此无以异于巽离兑之一偶而二奇也。若夫七八九六，此乃取以为识，而非其义之所在，不可以强为之说也。

【书论】

愚读《史记·商君列传》，观其改法易令，变更秦国之风俗，诛秦民之议令者以数千人，黥太子之师，杀太子之傅，而后法令大行，盖未尝不壮其勇而有决也。曰：“嗟夫，世俗之人，不可以虑始而可乐成也。使天下之人，各陈其所知而守其所学，以议天子之事，则事将有格而不得成者。

然及观三代之书，至其将有以矫拂世俗之际，则其所以告谕天下者常丁宁激切，而不倦，务使天下尽知其君之心，而又从而折其不服之意，使天下皆信以为如此而后从事。其言回曲宛转，譬如平人自相议论而诘其是非。愚始读而疑之，以为近于濡滞迂远而无决，然其使天下乐从而无黾勉不得已之意，其事既发而无纷纭异同之论，此则王者之意也。故常以为当尧舜之时，其君臣相得之心，欢然乐而无间，相与吁俞嗟叹唯诺于朝廷之中，不啻若朋友之亲。虽其有所相是非论辨以求曲直之际，当亦无足怪者。

及至汤武征伐之际，周旋反覆，自述其用兵之意，以明晓天下，此又其势然也。惟其天下既安，君民之势阔远而不同，天下有所欲为，而其匹夫匹妇私有异论于天下，以龃龉其上之画策，令之而不肯听。当此之时，刑驱而势胁之，天下夫谁敢不听从。而上之人，优游而徐譬之，使之信之而后从。此非王者之心，谁能处而待之而不倦欤？

盖盘庚之迁，天下皆咨嗟而不悦，盘庚为之称其先王盛德明圣，而犹五迁以至于今，今不承于古，恐天之断弃汝命，不救汝死。既又恐其不从也，则又曰，汝罔暨余同心，我先后将降尔罪，暨乃祖，先父亦将告我高后曰，作大戮于朕孙。盖其所以开其不悟之心，而谕之以其所以当然者，如此其详也。

若夫商君则不然，以为要使汝获其利，而何恤乎吾之所为，故无所求于众人之论，而亦无以告谕天下。然其事亦终于有成。是以后世之论，以为三代之治柔懦不决。然此乃王霸之所以为异也。

夫三代之君，惟不忍鄙其民而欺之，故天下有故，而其议及于百姓，以观其意之所向，及其不可听也，则又反覆而谕之，以穷极其说，而服其不然之心，是以其民亲而爱之。呜呼，此王霸之所为不同也哉。

【诗论】

自仲尼之亡，六经之道，遂散而不可解。盖其患在于责其义之太深，而求其法之太切。夫六经之道，惟其近于人情，是以久传而不废。而世之迂学，乃皆曲为之说，虽其义之不至于此者，必强牵合以为如此，故其论委曲而莫通也。

夫圣人之为经，惟其《礼》与《春秋》合，然后无一言之虚而莫不可考，然犹未尝不近于人情。至于《书》出于一时言语之间，而《易》之文为卜筮而作，故时亦有所不可前定之说，此其于法度已不如《春秋》之严矣。而况《诗》者，天下之人，匹夫匹妇羁臣贱隶悲忧愉佚之所为作也。夫天下之人，自伤其贫贱困苦之忧，而自述其丰美盛大之乐，上及于君臣、父子，天下兴亡、治乱之迹，而下及于饮食、床笫、昆虫、草木之类，盖其中无所不具，而尚何以绳墨法度区区而求诸其间哉！此亦足以见其志之无不通矣。夫圣人之于《诗》，以为其终要入于仁义，而不责其一言之无当，是以其意可观，而其言可通也。

今之《诗传》曰“殷其雷，在南山之阳”、“出自北门，忧心殷殷”、“扬之水，白石凿凿”、“终朝采绿，不盈一掬”、“瞻彼洛矣，维水泱泱”，若此者，皆兴也。而至于“关关雎鸠，在河之洲”、“南有つ木，葛ぱ累之”、“南有乔木，不可休息”、“维鹊有巢，维鸠居之”、“要要草虫，阜螽”，若此者，又皆兴也。其意以为兴者，有所象乎天下之物，以自见其事。故凡《诗》之为此事而作，其言有及于是物者，则必强为是物之说，以求合其事，盖其为学亦已劳矣。

且彼不知夫《诗》之体固有比矣，而皆合之以为兴。夫兴之为言，犹曰其意云尔。意有所触乎当时，时已去而不可知，故其类可以意推，而不可以言解也。“殷其雷，在南山之阳”，此非有所取乎雷也，盖必其当时之所见而有动乎其意，故后之人不可以求得其说，此其所以为兴也。嗟夫，天下之人，欲观于《诗》，其必先知比、兴。若夫“关关雎鸠，在河之洲”，是诚有取于其挚而有别，是以谓之比而非兴也。

嗟夫，天下之人，欲观于《诗》，其必先知夫兴之不可与比同，而无强为之说，以求合其当时之事。则夫《诗》之意，庶乎可以意晓而无劳矣。

【礼论】

昔者商、周之际，何其为礼之易也。其在宗庙朝廷之中，笾豆、簋、牛羊、酒醴之荐，交于堂上，而天子、诸侯、大夫、卿、士周旋揖让，献酬百拜，乐作于下，礼行于上，雍容和穆，终日而不乱。夫古之人何其知礼而行之不劳也？当此之时，天下之人，惟其习惯而无疑，衣服、器皿、冠冕、佩玉，皆其所常用也，是以其人入于其间，耳目聪明，而手足无所忤，其身安于礼之曲折，而其心不乱，以能深思礼乐之意，故其廉耻退让之节，然见于面而盎然发于其躬。夫是以能使天下观其行事，而忘其暴戾鄙野之气。

至于后世风俗变易，更数千年以至于今，天下之事已大异矣。然天下之人，尚皆记录三代礼乐之名，详其节目，而习其俯仰，冠古之冠，服古之服，而御古之器皿，伛偻拳曲劳苦于宗庙朝廷之中，区区而莫得其纪，交错纷乱而不中节，此无足怪也。其所用者，非其素所习也，而强使焉。甚矣夫，后世之好古也。

昔者上古之世，盖尝有巢居穴处，污樽А饮，燔黍捭豚，蒉桴土鼓，而以为是足以养生送死，而无以加之者矣。及其后世，圣人以为不足以大利于天下，是故易之以宫室，新之以笾豆鼎俎之器，以济天下之所不足，而尽去太古之法。惟其祭祀以交于鬼神，乃始荐其血毛，豚解而腥之，体解而阎之，以为是不忘本，而非以为后世之礼不足用也。是以退而体其犬豕牛羊，实其簋笾豆羹，以极今世之美，未闻其牵于上古之说，选Й而不决也。且方今之人，佩玉服黻冕而垂旒拱手而不知所为，而天下之人，亦且见笑之，是何所复望于其有以感发天下之心哉！且又有所大不安者，宗庙之祭，圣人所以追求先祖之神灵，庶几得而享之，以安恤孝子之志者也。是以思其平生起居饮食之际，而设其器用，荐其酒食，皆从其生，以冀其来而安之。而后世宗庙之际，皆用三代之器，则是先祖终莫得而安也。盖三代之时，席地而食，是以其器用，各因其所便，而为之高下大小之制。今世之礼，坐于床，而食于床上，是以其器不得不有所变。虽正使三代之圣人生于今而用之，亦将以为便安。

故夫三代之视上古，犹今之视三代也。三代之器，不可复用矣，而其制礼之意，尚可依仿以为法也。宗庙之祭，荐之以血毛，重之以体荐，有以存古之遗风矣。而其余者，可以易三代之器，而用今世之所便，以从鬼神之所安。惟其春秋社稷释奠释菜，凡所以享古之鬼神者，则皆从其器，盖周人之祭蜡与田祖也。吹苇龠，击土鼓，此亦各从其所安耳。

嗟夫，天下之礼宏阔而难言，自非圣人而何以处此。故夫推之而不明，讲之而不详，则愚实有罪焉。唯其近于正而易行，庶几天下安而从之，是则有取焉耳。

【春秋论】

事有以拂乎吾心，则吾言忿然而不平，有以顺适乎吾意，则吾言优柔而不怒。天下之人，其喜哀乐之情，可以一言而知也。喜之言，岂可以为怒之言耶？此天下之人，皆能辨之。而至于圣人，其言丁宁反覆，布于方册者甚多，而其喜怒好恶之所在者，又甚明而易知也。

然天下之人，常患求而得其意之所主，此其故何也？天下之人，以为圣人之文章，非复天下之言也，而求之太过。是以圣人之言，更为深远而不可晓。且天下何不以己推之也？将以喜夫其人，而加之以怒之之言，则天下且以为病狂，而圣人岂有以异乎人哉？不知其好恶之情，而不求其言之喜怒，是所谓大惑也。

昔者仲尼删《诗》于衰周之末，上自商、周之盛王，至于幽、厉失道之际，而下讫于陈灵。自诗人以来，至于仲尼之世，盖已数百余年矣。愚尝怪《大雅》、《小雅》之诗，当幽、厉之时，而称道文、武、成、康之盛德，及其终篇，又不见幽、厉之暴虐，此谁知其为幽、厉之诗而非文、武、成、康之诗者！盖察其辞气，有幽忧不乐之意，是以系之幽、厉而无疑也。

若夫春秋二百四十二年之间，天下之是非，杂然而触乎其心，见恶而怒，见善而喜，则求其是非之际，又可以求诸其言之喜怒之间矣。今夫人之于事，有喜而言之者，有怒而言之者，有怨而言之者。喜而言之，则其言和而无伤。怒而言之，则其言厉而不温。怨而言之，则其言深而不泄。此其大凡也。《春秋》之于仲孙湫之来，曰“齐仲孙来”。于季友之归，曰“季子来归”。此所谓喜之之言也。于鲁、郑之易田，曰“郑伯以璧假许田”。于晋文之召王，曰“天王狩于河阳”。此所谓怒之之言也。于叔牙之杀，曰“公子牙卒”。于庆父之奔，曰“公子庆父如齐”。此所谓怨之之言也。夫喜之而和，怒之而厉，怨之而深。此三者，无以加矣。

至于《公羊》、《谷梁》之传则不然，日月土地，皆所以为训也。夫日月之不知，土地之不详，何足以为喜，而何足以为怒，此喜怒之所不在也。《春秋》书曰“戎伐凡伯于楚丘”，而以为“卫伐凡伯”，《春秋》书曰“齐仲孙来”，而以为“吴仲孙”，甚而至于变人之国。此又喜怒之所不及也。愚故曰《春秋》者，亦人之言而已，而人之言，亦观其辞气之所向而已矣。

【中庸论上】

甚矣，道之难明也。论其著者，鄙滞而不通；论其微者，汗漫不可考。其弊始于昔之儒者，求为圣人之道而无所得，于是务为不可知之文，庶几乎后世之以我为深知之也。后之儒者，见其难知，而不知其空虚无有，以为将有所深造乎道者，而自耻其不能，则从而和之曰然。相欺以为高，相习以为深，而圣人之道，日以远矣。

自子思作《中庸》，儒者皆祖之以为性命之说。嗟夫，子思者，岂亦斯人之徒欤？盖尝试论之。夫《中庸》者，孔氏之遗书而不完者也。其要有三而已矣。三者是周公、孔子之所从以为圣人，而其虚词蔓延，是儒者之所以为文也。是故去其虚词，而取其三。其始论诚明之所入，其次论圣人之道所从始，推而至于其所终极，而其卒乃始内之於《中庸》。盖以为圣人之道，略见于此矣。

《记》曰：“自诚明谓之性，自明诚谓之教。诚则明矣，明则诚矣。”夫诚者，何也？乐之之谓也。乐之则自信，故曰诚。夫明者，何也？知之之谓也。知之则达，故曰明。夫惟圣人，知之者未至，而乐之者先入，先入者为主，而待其余，则是乐之者为主也。若夫贤人，乐之者未至，而知之者先入，先入者为主，而待其余，则是知之者为主也。乐之者为主，是故有所不知，知之未尝不行。知之者为主，是故虽无所不知，而有所不能行。子曰：“知之者，不如好之者，好之者，不如乐之者。”知之者与乐之者，是贤人、圣人之辨也。好之者，是贤人之所由以求诚者也。君子之为学，慎乎其始。何则？其所先入者，重也。知之多而未能乐焉，则是不如不知之愈也。人之好恶，莫如好色而恶臭，是人之性也。好善如好色，恶恶如恶臭，是圣人之诚也。故曰“自诚明谓之性”。

孔了盖长而好学，适周观礼，问于老聃、师襄之徒，而后明于礼乐。五十而后读《易》，盖亦有晚而后知者。然其所先得于圣人者，是乐之而已。孔子厄于陈、蔡之间，问于子路、子贡，二子不悦，而子贡又欲少贬焉。是二子者，非不知也，其所以乐之者未至也。且夫子路能死于卫，而不能不愠于陈、蔡，是岂其知之罪耶？故夫弟子之所为从孔子游者，非专以求闻其所未闻，盖将以求乐其所有也。明而不诚，虽挟其所有，伥伥乎不知所以安之，苟不知所以安之，则是可与居安，而未可与居忧患也。夫惟忧患之至，而后诚明之辨，乃可以见。由此观之，君子安可以不诚哉！

【中庸论中】

君子之欲诚也，莫若以明。夫圣人之道，自本而观之，则皆出于人情。不循其本，而逆观之於其末，则以为圣人有所勉强力行，而非人情之所乐者。夫如是，则虽欲诚之，其道无由。故曰“莫若以明”。使吾心晓然，知其当然，而求其乐。

今夫五常之教，惟礼为若强人者。何则？人情莫不好逸豫而恶劳苦，今吾必也使之不敢箕踞，而磬折百拜以为礼；人情莫不乐富贵而羞贫贱，今吾必也使之不敢自尊，而揖让退抑以为礼；用器之为便，而祭器之为贵；亵衣之为便，而衮冕之为贵；哀欲其速已，而伸之三年；乐欲其不已，而不得终日；此礼之所以为强人而观之于其末者之过也。盍亦反其本而思之？今吾以为磬折不如立之安也，而将惟安之求，则立不如坐，坐不如箕踞，箕踞不如偃仆，偃仆而不已，则将裸袒而不顾，苟为裸袒而不顾，则吾无乃亦将病之！夫岂独吾病之，天下之匹夫匹妇，莫不病之也，苟为病之，则是其势将必至于磬折而百拜。由此言之，则是磬折而百拜者，生于不欲裸袒之间而已也。夫岂惟磬折百拜，将天下之所谓强人者，其皆必有所从生也。辨其所从生，而推之至于其所终极，是之谓明。

故《记》曰：“君子之道，费而隐。夫妇之愚，可以与知焉。及其至也，虽圣人有所不知焉。夫妇之不肖，可以能行焉。及其至也，虽圣人有所不能焉。”君子之道，推其所从生而言之，则其言约，约则明。推其逆而观之，故其言费，费则隐。君子欲其不隐，是故起於夫妇之有余，而推之至于圣人之所不及，举天下之至易，而通之于至难，使天下之安其至难者，与其至易，无以异也。

孟子曰：“箪食豆羹得之则生，不得则死。呼尔而与之，行道之人弗受，蹴尔而与之，乞人不屑也。万钟则不辨礼义而受之，万钟于我何加焉。”向为身死而不受，今为朋友妻妾之奉而为之，此之谓失其本心。且万钟之不受，是王公大人之所难，而以行道乞人之所不屑，而较其轻重，是何以异于匹夫匹妇之所能行，通而至于圣人之所不及？故凡为此说者，皆以求安其至难，而务欲诚之者也。天下之人，莫不欲诚，而不得其说，故凡此者，诚之说也。

【中庸论下】

夫君子虽能乐之，而不知中庸，则其道必穷。《记》曰：“君子遵道而行，半途而废，吾弗能已矣。”君子非其信道之不笃也，非其力行之不至也，得其偏而忘其中，不得终日安行乎通途，夫虽欲不废，其可得耶？《记》曰：“道之不行也，我知之矣，贤者过之，不肖者不及也。”以为过者之难欤，复之中者之难欤？宜若过者之难也。然天下有能过而未有能中，则是复之中者之难也。

《记》曰：“天下国家可均也，爵禄可辞也，白刃可蹈也，中庸不可能也。”既不可过，又不可不及，如斯而已乎？曰：未也。孟子曰：“执中为近。执中无权，犹执一也。”《书》曰：“不协于极，不罹于咎，皇则受之。”又曰：“会其有极，归其有极。”而《记》曰：“君子之中庸也，君子而时中。”皇极者，有所不极，而会于极；时中者，有所不中，而归于中。吾见中庸之至于此而尤难也，是有小人之中庸焉。有所不中，而归于中，是道也，君子之所以为时中，而小人之所以为无忌惮。《记》曰：“小人之中庸也，小人而无忌惮也。”

嗟夫，道之难言也，有小人焉，因其近似而窃其名，圣人忧思恐惧，是故反复而言之不厌。何则？是道也，固小人之所窃以自便者也。君子见危则能死，勉而不死，以求合于中庸。见利则能辞，勉而不辞，以求合于中庸。小人贪而苟免，而亦欲以中庸之名私自便也。此孔子、孟子之所为恶乡原也。一乡皆称原人焉，无所往而不为原人，同乎流俗，合乎世，曰：“古之人，行何为踽踽凉凉，生斯世也，善期可矣。”以古之人为迂，而以今世之所善为足以已矣，则是不亦近似于中庸耶？故曰：“恶紫，恐其乱朱也，恶莠，恐其乱苗也。”何则？恶其似也。

信矣中庸之难言也。君子之欲从事乎此，无循其迹而求其味，则几矣。《记》曰：“人莫不饮食也，鲜能知味也。”

【论好德锡之福】

昔圣人既陈五常之道，而病天下不能万世而常行也，故为之大中之教曰：“贤者无所过，愚者无所不及。”是之谓皇极。极之于人也，犹方之有矩也，犹圆之有规也，皆有以绳乎物者也。圣人安焉而入乎其中，贤者亻免而就之，愚者而及之。圣人以为亻免与者，皆非其自然，而犹有以强之者。故于皇极之中，又为之言曰：“苟有过与不及，而要其终可以归皇极之道者，是皇极而已矣。”故《洪范》曰；“凡厥庶民，有猷有为有守，汝则念之，不协于极，不罹于咎，皇则受之。”又悲天下有为善之心而不得为善之利也，有求中之志而不知求中之道也，故又为之言曰：“而康而色，曰予攸好德，汝则锡之福，时人斯其惟皇之极。”圣人之待天下如此其广也，其诱天下之人，不忍使之至于罪戾，如此其勤且备也。天下未有好德之实，而自言曰“予攸好德”，圣人以为是亦有好德之心矣，故受而爵禄之。天下之为善而未协于中也，则受而教诲之。

又恐夫民之愚而不我从也，故逊其言卑其色以下之。如是而不从，然后知其终不可以教诲矣。故又为之言曰：“凡厥正人，既富方谷，汝弗能使有好于而家，时人斯其辜，于其无好德，汝虽锡之福，其作汝用咎。”且夫其始也，恐天下之人有可以至于皇极之道，而上之人不诱而教诲之也。故曰“予攸好德，汝则锡之福”。其终也，恐天下之以虚言而取其爵禄也。故曰“于其无好德，汝虽锡之福，其作汝用咎”。盖圣人之用心，忧其始之不幸，而惧其终之至于侥幸也。故其言如此之详备。

夫君子小人，不可以一道待也。故皇极之中，有待小人之道，不协于极，而犹受之。至于待君子之道，何其责之深也。曰：“无偏无党，无反无侧，无有作好，无有作恶，而后可以合于皇极。”然则先王御天下之术，盖用此欤？

【论郑伯克段于鄢（隐元年）】

《春秋》之所深讥、圣人之所哀伤而不忍言者三；晋赵鞅帅师纳卫世子蒯聩于戚，齐国夏、卫石曼姑帅师围戚，而父子之恩绝；公与夫人姜氏遂如齐，而夫妇之道丧；郑伯克段于鄢，而兄弟之义亡。此三者，天下之大戚也。夫子伤之，而思其所以至此之由，故其言尤为深且远也。

且夫蒯聩之得罪于灵公，逐之可也，逐之而立其子，是召乱之道也。使辄上之不得从王父之言，下之不得从父之令者，灵公也。故书曰：“晋赵鞅帅师纳卫世子蒯聩于戚。”蒯聩之不去世子者，是灵公不得乎逐之之道。灵公何以不得乎逐之之道？逐之而立其子也。鲁桓公千乘之君，而陷于一妇人之手，夫子以为文姜之不足讥，而伤乎桓公制之不以渐也，故书曰：“公与夫人姜氏遂如齐”，言其祸自公作也。段之祸生于爱。郑庄公之爱其弟也，足以杀之耳。孟子曰：“舜封象于有庳，使之源源而来，不及以政。”孰知夫舜之受其弟之深，而郑庄公贼之也。当太叔之据京城，取廪延以为己邑，虽舜复生，不能全兄弟之好，故书曰“郑伯克段于鄢”，而不曰“郑伯杀其弟段”。以为当斯时，虽圣人亦杀之而已矣。夫妇、父子、兄弟之亲，天下之至情也，而相残之祸至如此，夫岂一日之故哉！

《谷梁》曰：“克，能也，能杀也。不言杀，见段之有徒众也。段不称弟，不称公子，贱段而甚郑伯也。于鄢，远也。犹曰取之其母之怀中而杀之云尔。甚之也。然则为郑伯宜奈何，缓追逸贼，亲亲之道也。”呜呼！以兄弟之亲，至交兵而战，固亲亲之道绝已久矣。虽缓追逸贼，而其存者几何，故曰于斯时也，虽圣人亦杀之而已矣。然而圣人固不使至此也。《公羊传》曰：“母欲立之，己杀之，如勿与而已矣。”而又区区于当国内外之言，是何思之不远也。《左氏》以为段不弟，故不称弟，如二君故曰克，称郑伯讥失教，求圣人之意，若《左氏》可以有取焉。

【论郑伯以璧假许田（桓元年）】

郑伯以璧假许田，先儒之论多矣，而未得其正也。先儒皆知夫《春秋》立法之严，而不知其甚宽且怒也；皆知其讥不义，而不知其讥不义之所由起也。

郑伯以璧假许田者，讥隐而不讥桓也。始其谋以周公之许田而易泰山之礻方者，谁也？受泰山之礻方而入之者，谁也？隐既已与人谋而易之，又受泰山之礻方而入之，然则为桓公者，不亦难乎！夫子知桓公之无以辞于郑也，故讥隐而不讥桓。何以言之？《隐·八年》书曰“郑伯使宛来归礻方”；又曰“庚寅，我入礻方”。入礻方云者，见鲁之果入泰山之礻方也。则是隐公之罪既成而不可变矣，故《桓·元年》书曰“郑伯以璧假许田”而已。夫许田之入郑，犹礻方之入鲁也。书鲁之入礻方，而不书郑之入许田，是不可以不求其说也。“郑伯使宛来归礻方”、“庚寅我入礻方”，是郑之业归，而鲁之入之也。“郑伯以璧假许田”者，见郑之来请，不见鲁之与之也。见郑之来请而不见鲁之与之者，见桓公之无以辞于郑也。呜呼，作而不义，使后世无以辞焉，则夫子之罪隐深矣。

夫善观《春秋》者，观其意之所向而得之，故虽夫子之复生，而无以易之也。《公羊》曰：“曷为系之许？近许也，讳取周田也。”《谷梁》曰：“假不言以，以，非假也。非假而曰假，讳易地也。”春秋之所为讳者三，为尊者讳故，为亲者讳败，为贤者讳过。鲁，亲者也，非败之为讳，而取易之为讳，是夫子之私鲁也。

【论取郜大鼎于宋（桓二年）】

孔子何为而作《春秋》哉？举三代全盛之法，以治侥幸苟且之风，而归之于至正而已矣。三代之盛时，天子秉至公之义，而制诸侯之予夺，故勇者无所加乎怯，弱者无所畏乎强，匹夫怀璧而千乘之君莫之最取焉。此王道之所由兴也。周衰，诸侯相关，而强有力者制其予夺，邾、莒、滕、薛之君，惴惴焉保其首领不暇，而齐、晋、秦、楚有吞诸侯之心。孔子慨然叹曰：“久矣，诸侯之恣行也，后世将有王者作而不遇焉，命也。”故《春秋》之法，皆所以待后世王者之作而举行之也。钟鼎龟玉，夫子之所以分诸侯，使诸侯相传而世守也。

《桓·二年》：“取郜大鼎于宋。戊申，纳于太庙。”且夫鼎也，不幸使齐挈而有之，是齐鼎也，是百传而不易，未可知也。仲尼曰不然。是鼎也，何为而在鲁之太庙？曰，取之宋。宋安得之？曰，取之郜，故书曰郜鼎。郜之得是鼎也，得之天子。宋以不义取之，而又以与鲁也。后世有王者作，举《春秋》之法而行之，鲁将归之宋，宋将归之郜，而后已也。昔者子路问孔子所以为政之先？子曰：“必也正名乎！”故《春秋》之法，尤谨于正名，至于一鼎之微而不敢忽焉，圣人之用意盖深如此。

夫以区区之鲁无故而得器，是召天下之争也。楚王求鼎于周，王曰：“周不爱鼎，恐天下以器仇楚也。”鼎入宋而为宋，入鲁而为鲁，安知夫秦、晋、齐、楚之不动其心哉！故书曰郜鼎，明鲁之不得有以塞天下之争也。《谷梁传》曰“纳者，内弗受也。”以为周公不受也。又曰：“号从中国，名从主人。”而《左氏》记臧哀伯之谏。愚于《公羊》有取焉，曰：“器从名，地从主人。宋始以不义取之，故谓之郜鼎。至于地之与人则不然，俄而可以为其有矣。”善乎斯言，吾有取之。

【论齐侯卫侯胥命于蒲（桓三年）】

荀卿有言曰：“《春秋》善胥命。《诗》非屡盟，其心一也。”敢试论之。

谨按《桓·三年》书“齐侯、卫侯胥命于蒲”，说《春秋》者均曰近正。所谓近正者，以其近古之正也。古者相命而信，约言而退，未尝有歃血之盟也。今二国之君，诚信协同，约言而会，可谓近古之正者已。

何以言之？《春秋》之时，诸侯竞骛，争夺日寻，拂违王命，糜烂生聚，前日之和好，后日之战攻，曾何正之尚也。观二国之君胥命于蒲，自时厥后，不相侵伐，岂与夫前日之和好、后日之战攻者班也，故圣人于《春秋》止一书胥命而已。荀卿谓之善者，取诸此也。

然则齐也，卫也，圣人果善之乎？曰，非善也，直讥尔。曷讥尔？讥其非正也。《周礼》大宗伯掌六礼以诸侯见王为文，乃有春朝、夏宗、秋觐、冬遇、时会、众同之法，言诸侯非此六礼，罔得逾境而出矣。不识齐、卫之君，以春朝相命而出耶？以夏宗相命而出耶？或以秋觐相命而出耶？以冬遇相命而出耶？或以时会相命而出耶？众同相命而出耶？非春朝、夏宗、秋觐、冬遇、时会、众同而出，则私相为会耳。私相为会，匹夫之举也。以匹夫之举，而谓之正，其可得乎？宜乎圣人大一王之法而诛之也。然而圣人之意，岂独诛齐、卫之君而已哉，所以正万世也。荀卿不原圣人书经之法，而徒信传者之说，以谓“《春秋》善胥命”，失之远矣，且《春秋》二百四十二年间，诸侯之贤者，固亦鲜矣，奚待于齐、卫之君而善其胥命耶？信斯言也，则奸人得以劝也，未尝闻圣人作《春秋》而劝奸人也。

【论于太庙用致夫人（僖八年）】

甚哉，去圣之久远，三《传》纷纷之不同，而莫或折之也。于太庙用致夫人。《左氏》曰：“而致哀姜，非礼出。凡夫人不薨于寝，不殡于庙，不赴于同，不于姑，则弗致也。”《公羊》曰：“夫人何以不氏，则以妾为妻也。盖聘于楚而协于齐，媵女之先至者也。”《谷梁》曰：“成风也。言夫人而不言氏姓，非夫人也，立妾之词，非正也。”

夫人之，我可以不夫人乎？夫人卒葬之，我可以不卒葬之乎？一则以宗庙临之而后贬焉，一则以外之弗夫人而见正焉。三家之说，《左氏》疏矣。夫人与公，一体也。有曰公曰夫人既葬，公以谥配公，夫人以谥配氏，此其不易之例也。盖有既葬称谥，而不称夫人者矣。天王使宰亘来归惠公仲子之，秦人来归僖公成风之衤遂，而未有不称谥而称夫人也。《公羊》之说，又非人情，无以信于后世。以齐楚之强，齐能胁鲁使以其媵女为夫人，而楚乃肯安然使其女降为妾哉？皮甚可怪也。且夫成风之为夫人，非正也。《春秋》以为非正而不可以废焉，故与之不足之文而已矣。方其存也，不可以不称夫人而去其氏，及其没也，不可以不称谥而去其夫人。皆所以未不足于成风也。况乎周公而“周致”焉，则其罪固已不容于贬矣。故《公羊》曰：“用者不宜用者也，致者不宜致者也。用致夫人，非礼也。”

【论闰月不告朔犹朝于庙（文六年）】

《春秋》之文同，其所以为文异者，君子观其意之所在而已矣。先儒之“论闰月不告朔者，牵乎“犹朝于庙”之说而莫能以自解也。《春秋》之所以书“犹”者二“曰如此而犹如此者，甚之之词也。“辛巳有事于太庙，仲遂卒于垂，壬午犹绎”是也。曰不如此而犹如此者，幸之之词也。“不郊犹三望闰月”、“不告朔犹朝于庙”是也。

夫子伤周道之残缺，而礼乐文章之坏也。故区区焉掇拾其遗亡，以为其全不可得而见矣，得见一二斯可矣。故书曰“犹朝于庙”者，伤其不告朔而幸其犹朝于庙也。夫子之时，告朔之礼亡矣，而有饩羊者存焉。夫子犹不忍去，以志周公之典，则其朝于庙者，乃不如饩羊之足存欤！《公羊传》曰：“曷为不言告朔？天无是月也。”《谷梁传》曰：“闰月者，附月之余日也，天子不以告朔而丧事不数也。”而皆曰：“犹者，可以已也”。是以其幸之之词而甚之之词，宜其为此异端之说也。且夫天子诸侯之所为告朔听政者，以为天欤为民欤？天无是月而民无是月欤？彼其孝子之心，不欲因闰月以废丧纪，而人君乃欲假此以废政事欤？

夫周礼乐之衰，岂一日之故，有人焉开其端而莫之禁，故其渐逐至于扫地而不可救。《文·十六年》：“夏六月，公四不视朔。”《公羊传》曰：“公有疾也。何言乎公有疾不视朔？自是公无疾不视朔也。”故夫有疾而不视朔者，无疾而不视朔之原也。闰月而不告朔者，常月而不告朔之端也。圣人忧焉，故谨而书之，所以记礼之所由废也。

《左氏传》曰：“闰以正时，是以作事，事以厚生，生民之道于是乎在。不告闰朔，弃时政也，何以为民？”而杜预以为虽朝于庙，则如勿朝，以释经之所书“犹”之意，是亦曲而不通矣。

【论用郊（成十七年）】

先儒之论，或曰鲁郊僭也，《春秋》讥焉，非也。鲁郊僭也，而《春秋》之所讥者，当其罪也。赐鲁以天子之礼乐者，成王也。受天子之礼乐者，伯禽也。《春秋》之讥鲁郊也，上则讥成王，次则讥伯禽。成王、伯禽不见于《春秋》，而夫子无所致其讥也。无所致其讥而不讥焉，《春秋》之所以求信天下也。夫以鲁而僭天子之郊，其罪恶如此之著也。夫子以为无所致其讥而不讥焉，则其讥之者，固天下之所用而信之也。

郊之书于《春秋》者，其类有三。书卜郊不从乃免牲者，讥卜常祀而不讥郊也。鼷鼠食郊牛角，郊牛之口伤改卜牛者，讥养牲之不谨而不讥郊也。书四月、五月、九月郊者，讥郊之不时而不讥郊也。非卜常祀、非养牲之不谨、非郊之不时则不书，不书则不讥也。于太庙者，为致夫人而书也。有事于太庙者，为仲遂卒而书也。《春秋》之书郊者，犹此而已。故曰不讥郊也。

郊祀者，先王之大典，而夫子不得见之于周也。故因鲁之所有天子之礼乐，而记郊之变焉耳。《成·十七年》：“九月辛丑，用郊。”《公羊传》曰：“用者，不宜用者也，九月非所用郊也。”《谷梁传》曰：“夏之始，犹可以承春。以秋之末，承春之始，盖不可矣。”且夫郊未有至九月者也。”曰“用”者，著其不时之甚也。杜预以为用郊从史文，或说用然后郊者，皆无取焉。

【论会于澶渊宋灾故（襄三十年）】

春秋之时，忠信之道缺，大国无厌而小国屡叛，朝战而夕会，夫子盖厌之矣。观周之盛时，大宗伯所制朝觐、会同之礼，各有远近之差，远不至于疏而相忘，近不至于数而相渎。春秋之际，何其乱也，故曰春秋之盟，无信盟也，春秋之会，无义会也。虽然，纷纷者，天下皆是也。夫子将讥之，而以为不可以胜讥之也，故择其甚者而讥焉。桓二年会于稷，以成宋乱。襄三十年会于澶渊，宋灾故。皆以深讥而切责之也。

《春秋》之书会多矣，书其所会而不书其所以会。书其所以会，桓之稷、襄之澶渊而已矣。宋督之乱，诸侯将讨之，桓公平之，不义孰甚焉？宋之灾，诸侯之大夫会，以谋归其财，既而无归，不信孰甚焉？非不义不信之甚，《春秋》之讥不至于此也。《左氏》之论，得其正矣。

皆诸侯之大夫，而书曰某人某人会于澶渊，宋灾故，尤之也。不书鲁大夫，讳之也。且夫见邻国之灾，匍匐而救之者，仁人君子之心也。既言而忘之，既约而背之，委巷小人之事也。故书其始之为君子仁人之心，而后可以见后之为委巷小人之事。《春秋》之意，盖明白如此。而《公羊传》曰：“会未有言其所为者，此言其所为何？录伯姬也。”且《春秋》为女子之不得其所而死，区区焉为人之死录之，是何夫子之志不广也！《谷梁》曰：“不言灾故，则无以见其为善；澶渊之会，中国不侵夷狄，夷狄不入中国，无侵伐八年，善之也，晋赵武、楚建之力也。”如《谷梁》之说，宋之盟可谓善矣，其不曰息兵故，何也？呜呼！《左氏》得其正矣。

【论黑肱以滥来奔（昭三十一年）】

诸侯之义，守先君之封土，而不敢有失也，守天子之疆界，而不敢有过也。故夫以力而相守，以兵而相侵者，《春秋》之所谓暴君也。侵之虽不以兵，夺之虽不以力，而得之不义者，《春秋》之所谓君也，郑伯以璧假许田，晋侯使韩穿来言汶阳之田归之于齐，此诸侯之以不义而取鲁田者也。邾庶其以漆闾丘来奔，莒牟夷以防兹来奔，黑肱以滥来奔，此鲁之以不义而取诸侯之田者也。诸侯以不义而取鲁田，鲁以不义而取侯之田，皆不容于《春秋》者也。

夫子之于庶其、牟夷、黑肱也责之薄，而于鲁也罪之深。彼其窃邑叛君为穿窬之事，市人屠沽且羞言之，而安足以重辱君子之讥哉？夫鲁，周公之后，守天子之东藩，招聚小国叛亡之臣，与之为盗窃之事，孔子非伤而悼痛之，故于三叛之人，具文直书而无隐讳之词，盖其罪鲁之深也。先儒之说，区区于叛人之过恶，其论固已狭矣。且夫《春秋》岂为穿窬窃盗之人而作哉？使天下之诸侯，皆莫肯容夫如此之人，而穿窬盗窃之事，将不禁而自绝，此《春秋》之所以用意于其本也。《左氏》曰：“或求名而不得，或欲盖而名彰。书齐豹盗，三叛人名。”而《公羊》之说，最为疏谬，以为叔术之后而通滥于天下，故不系黑肱于邾。呜呼，谁谓孔子而贤叔术耶？

盖尝论之。黑肱之不系邾也，意其若栾盈于之不系于晋欤？栾盈既奔齐，而还入曲沃以叛，故书曰“栾盈入于晋”。黑肱或者既绝于邾，而归窃其邑以叛欤？当时之简牍既亡，其详不可得而闻矣。然以类而求之，或亦然欤？《谷梁》曰：“不言邾，别乎邾也；不言滥子，非天子之所封也。”此尤迂阔而不可用矣。

【论春秋变周之文（何休解）】

三家之传，迂诞奇怪之说，《公羊》为多，而何休又从而附成之。后之言《春秋》者，黜周王鲁之学与夫谶纬之书者，皆祖《公羊》。《公羊》无明文，何休因其近似而附成之。愚以为何休，《公羊》之罪人也。凡所谓《春秋》变周之文从商之质者，皆出于何氏，愚未尝观焉。滕侯、薛侯来朝。齐侯使其弟年来聘。何休曰：质家亲亲。故先滕侯而加录齐侯之母弟。且夫亲亲者，周道也。先宗盟而后异姓者，周制也。郑忽出奔卫。《公羊传》曰：“忽何以名？春秋伯、子、男一也。词无所贬。”何休曰：“商爵三等，春秋变周五等之爵而从焉。《记》：“诸侯失地名。”而文十二年成阝伯来奔，《公羊》亦曰：“何以不名？兄弟词也。”忽之出奔，其为失国，岂不甚明，而《春秋》独无贬焉。虽然，《公羊》何为而为此说也？《春秋》未逾年之君皆称子，而忽独不然，此《公羊》之所以为此说也。且《春秋》之书，夫岂一概。卫宣未葬，而嗣子称侯以出会，书曰“及宋公卫侯燕人战”。郑忽外之抚援，内之无党，一夫作难，奔走无告，郑人贱之，故赴以名，书曰“顾忽出奔卫”。卫侯未逾年之君也，郑忽亦未逾年之君也，因其自侯之而侯之，因其自名而名之，皆所以变常而示讥也。且夫以例而求《春秋》者，乃愚儒之事也。孔子行夏之时，乘殷之辂，服周之冕，又曰“郁郁乎文哉，吾从周”。由此观之，夫子皆有取于三代，而周居多焉。况乎采周公之集以作《春秋》，而曰变周之文者，吾不信也。

●卷四十二

◎论十首

【宋襄公论】

鲁僖公二十二年冬十一月一日己巳，朔，宋公及楚人战于泓，宋师败绩。苏子曰：“《春秋》书战，未有若此之严而尽也。宋公，天子之上公。宋，先代之后，于周为客，天子有事番焉，有丧拜焉，非列国诸侯之所敢敌也。而曰“及楚人战于泓。”楚，夷狄之国，人微者之称。以天子之上公，而当夷狄之微者，至于败绩，宋公之罪，盖可见矣。而《公羊传》以为文王之战不过此，学者疑焉。故不可以不辩。

宋襄公非独行仁义而不终者也。以不仁之资，盗仁者之名尔。齐宣有牵牛而过堂下者，曰：“牛何之？”曰：“将以衅钟。”王曰：“舍之，吾不忍其觳觫，若无罪而就死地。”夫舍一牛，于德未有所损益者，而孟子与之以王。所谓以不忍人之心，行不忍人之政，三代之所共也。而宋襄公执曾阝子用于次睢之社，君子杀一牛犹不忍，而宋公戕一国君若犬豕然，此而忍为之，天下孰有不忍者耶！泓之役，身败国衄，乃欲以不重伤、不禽二毛欺诸侯。人能纟其兄之臂以取食，而能忍饥于壶餐者，天下知其不情也。襄公能忍于曾阝子，而不忍于重伤二毛，此岂可谓其情也哉？桓文之师，存亡继绝，犹不齿于仲尼之门，况用人于夷鬼以求霸，而谓王者之师可乎？使曾阝子有罪而讨之，虽声于诸侯而戮于社，天下不以为过。若以喜怒兴师，则秦穆公获晋侯，且犹释之，而况敢用诸淫昏之鬼乎？以愚观之，宋襄公，王莽之流。襄公以诸侯为可以名得，王莽以天下为可以文取也。其得丧小大不同，其不能欺天下则同也。其不鼓不成列，不能损襄公之虐。其抱孺子而泣，不能盖王莽之篡。使莽无成则宋襄公。使襄公之得志，亦一莽也。

古人有言：“图王不成，其弊犹足以霸。”襄公行王者之师，犹足以当桓公之师，一战之余，救死扶伤不暇。此独妄庸耳。齐桓、晋文得管仲、子犯而兴，襄公有一子鱼不能用，岂可同日而语哉。自古失道之君，如是者多矣，死而论定。未有如宋襄公之欺于后世者也。

【秦始皇帝论】

昔者生民之初，不知所以养生之具，击搏挽裂与禽兽争一旦之命，惴惴焉朝不谋夕，忧死之不给，是故巧诈不生，而民无知。然圣人恶其无别，而忧其无以生也，是以作为器用、耒耜、弓矢、舟车、网罟之类，莫不备至，使民乐生便利，役御万物而适其情，而民始有以极其口腹耳目之欲。器利用便而巧诈生，求得欲从而心志广，圣人又忧其桀猾变诈而难治也，是故制礼以反其初。礼者，所以反大复始也。

圣人非不知箕踞而坐，不揖而食便于人情，而适于四体之安也。将必使之习为迂阔难行之节，宽衣博带，佩玉履舄，所以回翔容与而不可以驰骤。上自朝廷，而下至于民，其所以视听其耳目者，莫不近于迂阔。其衣以黼黻文章，其食以笾豆簋，其耕以井田，其进取选举以学校，其治民以诸侯，嫁娶死丧莫不有法，严之以鬼神，而重之以四时，所以使民自尊而不轻为奸。故曰：礼之近于人情者，非其至也。周公、孔子所以区区于升降揖让之间，丁宁反覆而不敢失坠者，世俗之所谓迂阔，而不知夫圣人之权固在于此也。

自五帝三代相承而不敢破，至秦有天下，始皇帝以诈力而并诸侯，自以为智术之有馀，而禹、汤、文、武之不知出此也。于是废诸侯、破井田，凡所以治天下者，一切出于便利，而不耻于无礼，决坏圣人之藩墙，而以利器明示天下。故自秦以来，天下惟知所以救生避死之具，而以礼者为无用赘疣之物。何者？其意以为生之无事乎礼也。苟生之无事乎礼，则凡可以得生者无所不为矣。呜呼！此秦之祸，所以至今而未息欤！

昔者始有书契，以科斗为文，而其后始有规矩摹画之迹，盖今所谓大小篆者。至秦而更以隶，其后日以变革，贵于速成，而从其易。又创为纸以易简策。是以天下簿书符檄，繁多委压，而吏不能究，奸人有以措其手足。如使今世而尚用古之篆书简策，则虽欲繁多，其势无由。由此观之，则凡所以便利天下者，是开诈伪之端也。嗟乎！秦既不可及矣。苟后之君子欲治天下，而惟便利之求，则是引民而日趋于诈也，悲夫！

【汉高帝论】

有进说于君者，因其君之资而为之说，则用力寡矣。人唯好善而求名，是故仁义可以诱而进，不义可以劫而退。若汉高帝起于草莽之中，徒手奋呼而得天下，彼知天下之利害与兵之胜负而已，安知所谓仁义者哉！观其天资，固亦有合于仁义者，而不喜仁义之说，此如小人终日为不义，而至以不义说之，则亦怫然而怒。故当时之善说者，未尝敢言仁义与三代礼乐之教，亦惟曰如此而为利，如此而为害，如此而可，如此而不可，然后高帝择其利与可者而从之，盖亦未尝迟疑。

天下既平，以爱故欲易太子，大臣叔孙通、周昌之徒力争之，不能得，用留侯计仅得之。盖读其书至此，未尝不太息以为高帝最易晓者，苟有以当其心，彼无所不从，盍亦告之以吕后太子从帝起于布衣以至于定天下，天下望以为君，虽不肖而大臣心欲之，如百岁后，谁肯北面事戚姬子乎？所谓爱之者，只以祸之。嗟夫！无有以奚齐、卓子之所以死为高帝言者欤？叔孙通之徒，不足以知天下之大计，独有废嫡立庶之说，而欲持此以却之，此固高帝之所轻为也。人固有所不平，使如意为天子，惠帝为臣，绛灌之徒，圜视而起，如意安得而有之，孰与其全安而不失为王之利也？如意之为王，而不免于死，则亦高帝之过矣。不少抑远之，以泄吕后不平之气，而又厚封焉，其为计不已疏乎？

或曰：吕后强悍，高帝恐其为变，故欲立赵王。此又不然。自高帝之时而言之，计吕后之年，当死于惠帝之手。吕后虽悍，亦不忍夺之其子以与侄。惠帝既死，而吕后始有邪谋，此出于无聊耳，而高帝安得逆知之！

且夫事君者，不能使其心知其所以然而乐从吾说，而欲以势夺之，亦已危矣。如留侯之计，高帝顾戚姬悲歌而不忍，特以其势不得不从，是以犹欲区区为赵王计，使周昌相之，此其心犹未悟，以为一强项之周昌，足以抗吕氏而捍赵王，不知周昌激其怒，而速之死耳。古之善原人情而深识天下之势者，无如高帝，然至此而惑，亦无有以告之者。悲夫！

【魏武帝论】

世之所谓智者，知天下之利害，而审乎计之得失，如斯而已矣。此其为智犹有所穷。唯见天下之利而为之，唯其害而不为，则是有时而穷焉，亦不能尽天下之利。古之所谓大智者，知天下利害得失之计，而权之以人。是故有所犯天下之至危，而卒以成大功者，此以其人权之，轻敌者败，重敌者无成功。何者？天下未尝有百全之利也，举事而待其百全，则必有所格，是故知吾之所以胜人，而人不知其所以胜我者，天下莫能敌之。

昔者晋荀息知虢公必不能用宫之奇，齐鲍叔知鲁君必不能用施伯，薛公知黥布必不出于上策，此三者，皆危道也，而直犯之，彼不知用其所长，又不知出吾之所忌，是故可以冒害而就利。自三代之亡，天下以诈力相并，其道术政教无以相过，而能者得之。当汉氏之衰，豪杰并起而图天下，二袁、董、吕，争为强暴，而孙权、刘备，又已区区于一隅，其用兵制胜，固不足以敌曹氏，然天下终于分裂，讫魏之世，而不能一。

盖尝试论之。魏武长于料事，而不长于料人。是故有所重发而丧其功，有所轻为而至于败。刘备有盖世之才，而无应卒之机。方其新破刘璋，蜀人未附，一日而四五惊，斩之不能禁。释此时不取，而其后遂至于不敢加兵者终其身。孙权勇而有谋，此不可以声势恐喝取也。魏武不用中原之长，而与之争于舟楫之间，一日一夜，行三百里以争利。犯此二败以攻孙权，是以丧师于赤壁，以成吴之强。且夫刘备可以急取，而不可以缓图。方其危疑之间，卷甲而趋之，虽兵法之所忌，可以得志。孙权者，可以计取，而不可以势破也，而欲以荆州新附之卒，乘胜而取之。彼非不知其难，特欲侥幸于权之不敢抗也。此用之于新造之蜀，乃可以逞。故夫魏武重发于刘备而丧其功，轻为于孙权而至于败。此不亦长于料事而不长于料人之过欤？

嗟夫！事之利害，计之得失，天下之能者举知之，知之而不能权之以人，则亦纷纷焉或胜或负，争为雄强，而未见其能一也。

【伊尹论】

办天下之大事者，有天下之大节者也。立天下之大节者，狭天下者也。夫以天下之大而不足以动其心，则天下之大节有不足立，而大事有不足办者矣。

今夫匹夫匹妇皆知洁廉忠信之为美也，使其果洁廉而忠信，则其智虑未始不如王公大人之能也。惟其所争者，止于箪食豆羹，而箪食豆羹足以动其心，则宜其智虑之不出乎此也。箪食豆羹，非其道不取，则一乡之人，莫敢以不正犯之矣。一乡之人，莫敢以不正犯之，而不能办一乡之事者，未之有也。推此而上，其不取者愈大，则其所办者愈远矣。让天下与让箪食豆羹，无以异也。治天下与治一乡，亦无以异也。然而不能者，有所蔽也。天下之富，是箪食豆羹之积也。天下之大，是一乡之推也。非千金之子，不能运千金之资。贩夫贩妇得一金而不知其所措，非智不若，所居之卑也。

孟子曰：“伊尹耕于有莘之野，非其道也，非其义也，虽禄之天下，弗受也。”夫天下不能动其心，是故其才全。以其全才而制天下，是故临大事而不乱。古之君子，必有高世之行，非苟求为异而已。卿相之位，千金之富，有所不屑，将以自广其心，使穷达利害不能为之芥蒂，以全其才，而欲有所为耳。后之君子，盖亦尝有其志矣，得失乱其中，而荣辱夺其外，是以役役至于老死而不暇，亦足悲矣。孔子叙书至于舜、禹、皋陶相让之际，盖未尝不太息也。夫以朝廷之尊，而行匹夫之让，孔子安取哉？取其不汲汲于富贵，有以大服天下之心焉耳。

夫太甲之废，天下未尝有是，而伊尹始行之，天下不以为惊。以臣放君，天下不以为僭。既放而复立，太甲不以为专。何则？其素所不屑者，足以取信于天下也。彼其视天下眇然不足以动其心，而岂忍以废放其君求利也哉？

后之君子，蹈常而习故，惴惴焉惧不免于天下，一为希阔之行，则天下群起而诮之。不知求其素，而以为古今之变时有所不可者，亦已过矣夫。

【周公论】

论周公者多异说，何也？周公居礼之变，而处圣人之不幸，宜乎说者之异也。凡周公之所为，亦不得已而已矣。若得已而不已，则周公安得而为之？成王幼不能为政，周公执其权，以王命赏罚天下，是周公不得已者，如此而已。

今儒者曰：周公践天子之位，称王而朝诸侯。则是岂不可以已耶？《书》曰：“周公位冢宰，正百工。群叔流言。”又曰：“召公为保，周公为师，相成王，为左右。召公不说。”又曰：“周公曰”、“王若曰”，则是周公未尝践天子之位而称王也。周公称王，则成王宜何称？将亦称王耶？将不称耶？不称，则是废也。称王，则是二王也。而周公将何以安之？孔子曰：“必也正名乎”！儒者之患，患在于名实之不正。故亦有以文王为称王者，是以圣人为后世之僭君急于为王者也。天下虽乱，有王者在，而己自王，虽圣人不能以服天下。昔高帝击灭项籍，统一四海，诸侯大臣，相率而帝之，然且辞以不德。惟陈胜、吴广，乃嚣嚣乎急于自王。而谓文王亦为之耶？武王伐商，师渡孟津，会于牧野，其所以称先君之命命于诸侯者，盖犹曰文考而已。至于武成，既以柴望告天，百工奔走，受命于周，而后其称曰“我文考文王，克成厥勋。由此观之，则是武王不敢一日妄尊其先君，而况于文王之自王乎？《诗》曰：“虞芮质厥成，文王蹶厥生。”是亦追称而已矣。《史记》曰：“姬乎采芑，归乎田成子。”夫田常之时，安知其为成子而称之！故凡以文王、周公为称王者，皆过也。是资后世之篡君而为藉之也。

陈贾问于孟子曰：“周公使管叔监商，管叔以商叛。知而使之，是不仁，不知是不智。”孟子曰：“周公，弟也，管叔，兄也。周公之过，不亦宜乎！”从孟子之说，则是周公未免于有过也。夫管、蔡之叛，非逆也，是其智不足以深知周公而已矣。周公之诛，非疾之也，其势不得不诛也。故管、蔡非所谓大恶也。兄弟之亲，而非有大恶，则其道不得不封。管、蔡之封，武王之世也。武王之世，未知有周公、成王之事。苟无周公、成王之事，则管、蔡何从而叛？周公何从而诛之？故曰：周公居礼之变，而处圣人之不幸也。

【管仲论】

尝读《周官》、《司马法》，得军旅什伍之数。其后读管夷吾书，又得《管子》所以变周之制。盖王者之兵，出于不得已，而非以求胜敌也。故其为法，要以不可败而已。至于桓文，非决胜无以定霸，故其法在必胜。繁而曲者，所以为不可败也；简而直者，所以为必胜也。周之制，万二千五百人而为军。万之有二千，二千之有五百，其数奇而不齐，唯其奇而不齐，是以知其所以为繁且曲也。

今夫天度三百六十，均之十二辰，辰得三十者，此其正也。五日四分之一者，此其奇也。使天度而无奇，则千载之日，虽妇人孺子，皆可以坐而计。唯其奇而不齐，是故巧历有所不能尽也。圣人知其然，故为之章、会、统、元以尽其数，以极其变。《司马法》曰：“五人为伍，五伍为两，万二千五百人而为队，二百五十，十取三焉而为奇，其余七以为正，四奇四正，而八阵生焉。”夫以万二千五百人而均之八阵之中，宜其有奇而不齐者，是以多为之曲折，以尽其数，以极其变。钩联蟠踞，各有条理。故三代之兴，治其兵农军赋，皆数十百年而后得志于天下。自周之亡，秦、汉阵法不复三代。其后诸葛孔明，独识其遗制，以为可用以取天下，然相持数岁，魏人不敢决战，而孔明亦卒无尺寸之功。岂八阵者，先王所以为不可败，而非以逐利争胜者耶！

若夫管仲之制其兵，可谓截然而易晓矣。三分其国，以为三军。五人为轨，轨有长。十轨为里，里有司。四里为连，连有长。十连为乡，乡有乡良人。三乡一帅，万人而为一军。公将其一，高子、国子将其二。三军三万人。如贯绳，如画棋局，疏畅洞达，虽有智者无所施其巧。故其法令简一，而民有余力以致其死。

昔者尝读《左氏春秋》，以为丘明最好兵法。盖三代之制，至于列国犹有存者，以区区之郑，而鱼丽鹅鹳之阵，见于其书。及至管仲相桓公，南伐楚，北伐孤竹，九合诸侯，威震天下，而其军垒阵法，不少概见者，何哉？盖管仲欲以岁月服天下，故变古司马法而为是简略速胜之兵，是以莫得而见其法也。其后吴、晋争长于黄池，王孙雒教夫差以三万人压晋垒而阵，百人为行，百行为阵，阵皆彻行，无有隐蔽，援桴而鼓之，勇怯尽应，三军皆哗，晋师大骇，卒以得志。

由此观之，不简而直，不可以决胜。深惟后世不达繁简之宜，以取败亡。而三代什伍之数，与管子所以治齐之兵者，虽不可尽用；而其近于繁而曲者，以之固守，近于简而直者，以之决战，则庶乎其不可败，而有所必胜矣。

【士燮论】

料敌势强弱，而知师之胜负，此将帅之能也。不求一时之功，爱君以德，而全其宗嗣，此社稷之臣也。鄢陵之役，楚晨压晋师而陈。诸将请从之，范文子独不欲战，晋卒败楚，楚子伤目，子反殒命。范文子疑若懦而无谋者矣。然不及一年，三诛，厉公弑，胥童死，栾书、中行偃几不免于祸，晋国大乱。鄢陵之功，实使之然也。

有非常之人，然后有非常之功。非常之功，圣人所甚惧也。夜光之珠，明月之璧，无因而至前，匹夫犹或按剑，而况非常之功乎！故圣人必自反曰：此天之所以厚于我乎，抑天之祸余也？故虽有大功，而不忘戒惧。中常之主，锐于立事，忽于天戒，日寻干戈而残民以逞，天欲全之，则必折其萌芽，挫其锋芒，使其知所悔。天欲亡之，以美利诱之以得志，使之有功以骄士，玩于寇雠，而侮其民人，至于亡国杀身而不悟者，天绝之也。呜呼，小民之家，一朝而获千金，非有大福，必有大咎。何则？彼之所获者，终日勤劳，不过数金耳。所得者微，故所用者狭。无故而得千金，岂不骄其志而丧其所守哉。由是言之，有天下者，得之艰难，则失之不易。得之既易，则失之亦然。汉高皇帝之得天下，亲冒矢石与秦、楚争，转战五年，未尝得志。既定天下，复有平城之围。故终其身不事远略，民亦不劳。继之文、景不言兵。唐太宗举晋阳之师，破窦建德，虏王世充，所过者下，易于破竹。然天下始定，外攘四夷，伐高昌，破突厥，终其身师旅不解，几至于乱者，以其亲见取天下之易也。

故兵之胜负，不足以为国之强弱，而足以为治乱之兆。盖有战胜而亡，有败而兴者矣。会稽之栖，而勾践以霸。黄池之会，而夫差以亡。有以使之也夫。昔虢公败戎于桑田，晋卜偃知其必亡，曰：“是天夺之鉴而益其疾也。”晋果灭虢。此范文子所以不得不谏。谏而不纳，而又有功，敢逃其死哉！使其不死，则厉公逞志，必先图于范氏，赵盾之事可见矣。赵盾虽免于死，而不免于恶名，则范文子之智，过于赵宣子也远矣。

【孙武论上】

古之善言兵者，无出于孙子矣。利害之相权，奇正之相生，战守攻围之法，盖以百数，虽欲加之而不知所以加之矣。然其所短者，智有余而未知其所以有智，此岂非其所大阙欤？

夫兵无常形，而逆为之形，胜无常处，而多为之地。是以其说屡变而不同，纵横委曲，期于避害而就利，杂然举之，而听用者之自择也。是故不难于用，而难于择。择之为难者，何也？锐于西而忘于东，见其利而不见其所穷，得其一说，而不知其又有一说也。此岂非用智之难欤？

夫智本非所以教人，以智而教人者，是君子之急于有功也。变诈汩其外，而无守于其中，则是五尺童子皆欲为之，使人勇而不自知，贪而不顾，以陷于难，则有之矣。深山大泽，有天地之宝，无意于宝者得之。操舟于河，舟之逆顺，与水之曲折，忘于水者见之。是故惟天下之至廉为能贪，惟天下之至静为能勇，惟天下之至信为能诈。何者？不役于利也。夫不役于利，则其见之也明。见之也明，则其发之也果。

古之善用兵者，见其害而后见其利，见其败而后见其成。其心闲而无事，是以若此明也。不然，兵未交而先志于得，则将临事而惑，虽有大利，尚安得而见之！若夫圣人则不然。居天下于贪，而自居于廉，故天下之贪者，皆可得而用。居天下于勇，而自居于静，故天下之勇者，皆可得而役。居天下于诈，而自居于信，故天下之诈者，皆可得而使。天下之人欲有功于此，而即以此自居，则功不可得而成。是故君子居晦以御明，则明者毕见；居阴以御阳，则阳者毕赴。夫然后孙子之智，可得而用也。

《易》曰：“介于石，不终日。贞吉。”君子方其未发也，介然如石之坚，若将终身焉者；及其发也，不终日而作。故曰：不役于利，则其见之也明。见之也明，则其发之也果。今夫世俗之论则不然，曰：“兵者，诡道也。非贪无以取，非勇无以得，非诈无以成。廉静而信者，无用于兵者也。”嗟夫，世俗之说行，则天下纷纷乎如鸟兽之相搏，婴儿之相击，强者伤，弱者废，而天下之乱何从而已乎！

【孙武论下】

夫武，战国之将也，知为吴虑而已矣。是故以将用之则可，以君用之则不可。今其书十三篇，小至部曲营垒刍粮器械之间，而大不过于攻城拔国用间之际，盖亦尽于此矣。天子之兵，天下之势，武未及也。

其书曰：“将能而君不御者胜。”为君而言者，有此而已。窃以为天子之兵，莫大于御将。天下之势，莫大于使天下乐战而不好战。夫天下之患，不在于寇贼，亦不在于敌国，患在于将帅之不力，而以寇贼敌国之势内邀其君。是故将帅多，而敌国愈强，兵加，而寇贼愈坚。敌国愈强，而寇贼愈坚，则将帅之权愈重。将帅之权愈重，则爵赏不得不加。夫如此，则是盗贼为君之患，而将帅利之；敌国为君之仇，而将帅幸之。举百倍之势，而立毫芒之功，以藉其口，而邀利于其上，如此而天下不亡者，特有所待耳。

昔唐之乱，始于明皇。自肃宗复两京，而不能乘胜并力尽取河北之盗。德宗收潞博，几定魏地，而不能斩田悦于孤穷之中。至于宪宗，天下略平矣，而其余孽之存者，终不能尽去。夫唐之所以屡兴而终莫之振者，何者？将帅之臣，养寇以自封也。故曰：天子之兵，莫大于御将。御将之术，开之以其所利，而授之以其所忌。如良医之用药，鸟喙蝮蝎，皆得自效于前，而不敢肆其毒。何者？授之以其所畏也。宪宗将讨刘辟，以为非高崇文则莫可用，而刘氵雍者崇文之所忌也，故告之曰：“辟之不克，将氵雍实汝代。”是以崇文决战，不旋踵擒刘辟，此天子御将之法也。

夫使天下乐战而不好战者，何也？天下不乐战，则不可与从事于危；好战，则不可与从事于安。昔秦人之法，使吏士自为战，战胜而利归于民，所得于敌者，即以有之。使民之所以养生送死者，非杀敌无由取也。故其民以好战并天下，而亦以亡。夫始皇虽已坠名城，杀豪杰，销锋镝，而民之好战之心，嚣然其未已也，是故不可与休息而至于亡。若夫王者之兵，要在于使之知爱其上而仇其敌，使之知其上之所以驱之于战者，凡皆以为我也。是以乐其战而甘其死。至于其战也，务胜敌而不务得财。其赏也，发公室而行之于庙，使其利不在于杀人。是故其民不志于好战。夫然后可以作之于安居之中，而休之于争夺之际。可与安，可与危，而不可与乱。此天下之势也。

【子思论】

昔者夫子之文章，非有意于为文，是以未尝立论也。所可得而言者，唯其归于至当，斯以为圣人而已矣。

夫子之道，可由而不可知，可言而不可议。此其不争为区区之论，以开是非之端，是以独得不废，以与天下后世为仁义礼乐之主。夫子既没，诸子之欲为书以传于后世者，其意皆存乎为文，汲汲乎惟恐其汩没而莫吾知也，是故皆喜立论。论立而争起。自孟子之后，至于荀卿、扬雄，皆务为相攻之说，其余不足数者纷纭于天下。

嗟夫！夫子之道，不幸而有老聃、庄周、杨朱、墨翟、田骈、慎到、申不害、韩非之徒，各持其私说以攻乎其外，天下方将惑之，而未知其所适从。奈何其弟子门人，又内自相攻而不决。千载之后，学者愈众，而夫子之道益晦而不明者，由此之故欤？

昔三子之争，起于孟子。孟子曰：“人之性善。”是以荀子曰：“人之性恶。”而扬子又曰：“人之性，善恶混。”孟子既已据其善，是故荀子不得不出于恶。人之性有善恶而已，二子既已据之，是以扬子亦不得不出于善恶混也。为论不求其精，而务以为异于人，则纷纷之说，未可以知其所止。

且夫夫子未尝言性也，盖亦尝言之矣，而未有必然之论也。孟子之所谓性善者，皆出于其师子思之书。子思之书，皆圣人之微言笃论，孟子得之而不善用之，能言其道而不知其所以为言之名。举天下之大，而必之以性善之论，昭昭乎自以为的于天下，使天下之过者，莫不欲援弓射之。故夫二子之为异论者，皆孟子之过也。

若夫子思之论则不然，曰：“夫妇之愚，可以与知焉。及其至也，虽圣人亦有所不知焉。夫妇之不肖，可以能行焉。及其至也，虽圣人亦有所不能焉。”圣人之道，造端乎夫妇之所能行，而极乎圣人之所不能知。造端乎夫妇之所能行，是以天下无不可学。而极乎圣人之所不能知，是以学者不知其所穷。夫如是，则恻隐足以为仁，而仁不止于恻隐。羞恶足以为义，而义不止于羞恶。此不亦孟子之所以为性善之论欤！子思论圣人之道出于天下之所能行，而孟子论天下之人皆可以行圣人之道。此无以异者。而子思取必于圣人之道，孟子取必于天下之人。故夫后世之异议皆出于孟子。而子思之论，天下同是而莫或非焉。然后知子思之善为论也。

【孟子论】

昔者仲尼自卫反鲁，网罗三代之旧闻，盖经礼三百，曲礼三千，终年不能究其说。夫子谓子贡曰：“赐，尔以吾为多学而识之者欤？非也，予一以贯之。”天下苦其难而莫之能用也，不知夫子之有以贯之也。是故尧、舜、禹、汤、文、武、周公之法度礼乐刑政，与当世之贤人君子百氏之书，百工之技艺，九州之内，四海之外，九夷八蛮之事，荒忽诞谩而不可考者，杂然皆列乎胸中，而有卓然不可乱者，此固有以一之也。是以博学而不乱，深思而不惑，非天下之至精，其孰能与于此？

盖尝求之于六经，至于《诗》与《春秋》之际，而后知圣人之道，始终本末，各有条理。夫王化之本，始于天下之易行。天下固知有父子也，父子不相贼，而足以为孝矣。天下固知有兄弟也，兄弟不相夺，而足以为悌矣。孝悌足而王道备，此固非有深远而难见，勤苦而难行者也。故《诗》之为教也，使人歌舞佚乐，无所不至，要在于不失正焉而已矣。虽然，圣人固有所甚畏也。一失容者，礼之所由废也。一失言者，义之所由亡也。君臣之相攘，上下之相残，天下大乱，未尝不始于此道。是故《春秋》力争于毫厘之间，而深明乎疑似之际，截然其有所必不可为也。不观于《诗》，无以见王道之易。不观于《春秋》，无以知王政之难。

自孔子没，诸子各以所闻著书，而皆不得其源流，故其言无有统要，若孟子，可谓深于《诗》而长于《春秋》者矣。其道始于至粗，而极于至精。充乎天地，放乎四海，而毫厘有所必计。至宽而不可犯，至密而可乐者，此其中必有所守，而后世或未之见也。

且孟子尝有言矣：“人能充其无欲害人之心，而仁不可胜用也。人能充其无欲为穿窬之心，而义不可胜用也。士未可以言而言，是以言饣舌之也。可以言而不言。是以不言饣舌之也。是皆穿窬之类也。”唯其不为穿窬也，而义至于不可胜用。唯其未可以言而言、可以言而不言也，而其罪遂至于穿窬。故曰：其道始于至粗，而极于至精。充乎天地，放乎四海，而毫厘有所必计。呜呼，此其所以为孟子欤！后之观孟子者，无观之他，亦观诸此而已矣。

●卷四十三

◎论十一首

【孟轲论】

昔者仲尼自卫反鲁，纲罗三代之旧闻，盖经礼三百，曲礼三千，终年不能究其说。夫子谓子贡曰：“赐·尔以吾为多学而识之者欤？非也，予一贯之。”天下苦其难而莫之能用也，不知夫子之有以贯之也。是故尧、舜、禹、汤、文、武、周公之法度礼乐刑政，与当世之贤人君子百氏之收，百工之技艺，九州之内，四海之外，九夷八蛮之事，荒忽诞谩而不可考者，杂然皆列乎胸中，而有卓然不可乱者，此固有以一之也。是以博学而不乱，深思而不惑，非天下之至精，其孰能与于此？盖尝求之于六经，至于《诗》与《春秋》之际，而后知圣人之首，始终本末，各有条理。夫正化之本，始于天下之易行。天下固知有父子正化之本，始于天下之易行。天下固知有父子也，父子不相贼，而足以为孝矣。天下固知有父子也，父子不相贼，而足以为孝矣。天下固知有兄弟也，史弟不相夺，而足以为悌矣。孝悌足而王道备，此固非有深远而难见，勤苦而难行者也。故《诗》之为教也，使人歌舞佚乐，无所不至，要在于不失正焉而已矣。虽然，圣人固有所甚畏也。一失容者，礼之所由废也。一失言者，义之所由亡也。君臣之相攘，上下之相残，天下大乱，未尝不始于此道。是故《春秋》力争于毫厘之间，而深明乎疑似之际，截然其有所必不可为也。不观于《诗》，无以见王道之易。不观于《春秋》，无以知王政之难。

自孔子没，诸子各以所闻著书，而皆不得其源流，故其言无有统要，若孟子，可谓深于《诗》而长于《春秋》者矣。其道始于至粗，而极于至精。充乎天地，放乎四海，而毫厘有所计。至宽而不可犯，至密而不可察，此其中必有所守，而后世或未之见也。

且孟子尝有言矣：“人能充其无欲害人之心，而仁不可胜用也。人能充其无欲为穿窬之心，而义不可胜用也。士未可以言而言，是以言饣舌之也。可以言而不言，是以不言饣舌之也。是皆穿窬之类也。”唯其不为穿窬也，而义至于不可胜用。唯其未可以言而言、可以言而不言也，而其罪遂至于穿窬。故曰：其道始于至粗，而极于至精。充乎天地，放乎四海，而毫厘有所必计。呜呼，此其所以为孟子欤！后之观孟子者，无观之他，亦观诸此而已矣。

【乐毅论】

自知其可以王而王者，三王也。自知其不可以王而霸者，五霸也。或者之论曰：“图王不成，其弊犹可以霸。”呜呼！使齐桓、晋文而行汤、武之事，将求亡之不暇，虽欲霸，可得乎？

夫王道者，不可以小用也。大用则王，小用则亡。昔者徐偃王、宋襄公尝行仁义矣，然终以亡其身、丧其国者，何哉？其所施者，未足以充其所求也。故夫有可以得天下之道，而无取天下之心，乃可与言王矣。范蠡、留侯，虽非汤、武之佐，然亦可谓刚毅果敢，卓然不惑，而能有所必为者也。观吴王困于姑苏之上，而求哀请命于勾践，勾践欲赦之，彼范蠡者独以为不可，援桴进兵，卒刎其颈。项籍之解而东，高帝亦欲罢兵归国，留侯谏曰：“此天亡也，急击勿失。”此二人者，以为区区之仁义，不足以易吾之大计也。

嗟夫！乐毅战国之雄，未知大道，而窃尝闻之，则足以亡其身而已矣。论者以为燕惠王不肖，用反间，以骑劫代将，卒走乐生。此其所以无成者，出于不幸，而非用兵之罪。然当时使昭王尚在，反间不得行，乐毅终亦必败。何者？燕之并齐，非秦、楚、三晋之利。今以百万之师，攻两城之残寇，而数岁不决，师老于外，此必有乘其虚者矣。诸侯乘之于内，齐击之于外。当此时，虽太公、穰苴不能无败。然乐毅以百倍之众，数岁而不能下两城者，非其智力不足，盖欲以仁义服齐之民，故不忍急攻而至于此也。夫以齐人苦王之暴，乐毅苟退而休兵，治其政令，宽其赋役，反其田里，安其老幼，使齐人无复斗志，则田单者独谁与战哉！奈何以百万之师，相持而不决，此固所以使齐人得徐而为之谋也。

当战国时，兵强相吞者，岂独在我？以燕、齐之众压其城，而急攻之，可灭此而后食，其谁曰不可？呜呼！欲王则王，不王则审所处，无使两失焉而为天下笑也。

【荀卿论】

尝读《孔子世家》，观其言语文章，循循莫不有规矩，不敢放言高论，言必称先王，然后知圣人忧天下之深也。茫乎不知其畔岸，而非远也；浩乎不知其津涯，而非深也。其所言者，匹夫匹妇之所共知；而所行者，圣人有所不能尽也。呜呼！是亦足矣。使后世有能尽吾说者，虽为圣人无难，而不能者，不失为寡过而已矣。

子路之勇，子贡之辩，冉有之智，此三者，皆天下之所谓难能而可贵者也。然三子者，每不为夫子之所悦。颜渊默然不见其所能，若无以异于众人者，而夫子亟称之。且夫学圣人者，岂必其言之云尔哉？亦观其意之所向而已。夫子以为后世必有不能行其说者矣，必有窃其说而为不义者矣。是故其言平易正直，而不敢为非常可喜之论，要在于不可易也。

昔者常怪李斯事荀卿，既而焚灭其书，大变古先圣王之法，于其师之道，不啻若寇仇。及今观荀卿之书，然后知李斯之所以事秦者皆出于荀卿，而不足怪也。

荀卿者，喜为异说而不让，敢为高论而不顾者也。其言愚人之所惊，小人之所喜也。子思、孟轲，世之所谓贤人君子也。荀卿独曰：“乱天下者，子思、孟轲也。”天下之人，如此其众也；仁人义士，如此其多也。荀卿独曰：“人性恶。桀、纣，性也。尧、舜，伪也。”由是观之，意其为人必也刚复不逊，而自许太过。彼李斯者，又特甚者耳。

今夫小人之为不善，犹必有所顾忌，是以夏、商之亡，桀、纣之残暴，而先王之法度、礼乐、刑政，犹未至于绝灭而不可考者，是桀、纣犹有所存而不敢尽废也。彼李斯者，独能奋而不顾，焚烧夫子之六经，烹灭三代之诸侯，破坏周公之井田，此亦必有所恃者矣。彼见其师历诋天下之贤人，以自是其愚，以为古先圣王皆无足法者。不知荀卿特以快一时之论，而荀卿亦不知其祸之至于此也。

其父杀人报仇，其子必且行劫。荀卿明王道，述礼乐，而李斯以其学乱天下，其高谈异论有以激之也。孔、孟之论，未尝异也，而天下卒无有及者。苟天下果无有及者，则尚安以求异为哉！

【韩非论】

圣人之所为恶夫异端尽力而排之者，非异端之能乱天下，而天下之乱所由出也。昔周之衰，有老聃、庄周、列御寇之徒，更为虚无淡泊之言，而治其猖狂浮游之说，纷纭颠倒，而卒归于无有。由其道者，荡然莫得其当，是以忘乎富贵之乐，而齐乎死生之分，此不得志于天下，高世远举之人，所以放心而无忧。虽非圣人之道，而其用意，固亦无恶于天下。自老聃之死百余年，有商鞅、韩非著书，言治天下无若刑名之贤，及秦用之，终于胜、广之乱，教化不足，而法有余，秦以不祀，而天下被其毒。后世之学者，知申、韩之罪，而不知老聃、庄周之使然。

何者？仁义之道，起于夫妇、父子、兄弟相爱之间；而礼法刑政之原，出于君臣上下相忌之际。相爱则有所不忍，相忌则有所不敢。夫不敢与不忍之心合，而后圣人之道得存乎其中。今老聃、庄周论君臣、父子之间，泛泛乎若萍浮于江湖而适相值也。夫是以父不足爱，而君不足忌。不忌其君，不爱其父，则仁不足以怀，义不足以劝，礼乐不足以化。此四者皆不足用，而欲置天下于无有。夫无有，岂诚足以治天下哉！商鞅、韩非求为其说而不得，得其所以轻天下而齐万物之术，是以敢为残忍而无疑。

今夫不忍杀人而不足以为仁，而仁亦不足以治民；则是杀人不足以为不仁，而不仁亦不足以乱天下。如此，则举天下唯吾之所为，刀锯斧钺，何施而不可？昔者夫子未尝一日敢易其言。虽天下之小物，亦莫不有所畏。今其视天下眇然若不足为者，此其所以轻杀人欤！

太史迁曰：“申子卑卑，施于名实。韩子引绳墨，切事情，明是非，其极惨核少恩，皆原于道德之意。”尝读而思之，事固有不相谋而相感者，庄、老之后，其祸为申、韩。由三代之衰至于今，凡所以乱圣人之道者，其弊固已多矣，而未知其所终，奈何其不为之所也。

【留侯论】

古之所谓豪杰之士者，必有过人之节，人情有所不能忍者。匹夫见辱，拔剑而起，挺身而斗，此不足为勇也。天下有大勇者，卒然临之而不惊，无故加之而不怒，此其所挟持者甚大，而其志甚远也。

夫子房受书于圯上之老人也，其事甚怪，然亦安知其非秦之世有隐君子者出而试之？观其所以微见其意者，皆圣贤相与警戒之义。而世不察，以为鬼物，亦已过矣。且其意不在书。

当韩之亡，秦之方盛也，以刀锯鼎镬待天下之士，其平居无罪夷灭者，不可胜数，虽有贲、育，无所复施。夫持法太急者，其锋不可犯，而其末可乘。子房不忍忿忿之心，以匹夫之力，而逞于一击之间。当此之时，子房之不死者，其间不能容发，盖亦已危矣。千金之子，不死于盗贼。何者？其身之可爱，而盗贼之不足以死也。子房以盖世之才，不为伊尹、太公之谋，而特出于荆轲、聂政之计，以侥幸于不死，此固圯上之老人所为深惜者也。是故倨傲鲜腆而深折之。彼其能有所忍也，然后可以就大事。故曰：孺子可教也。

楚庄王伐郑，郑伯肉袒牵羊以逆。庄王曰：“其君能下人，必能信用其民矣。”遂舍之。勾践之困于会稽而归，臣妾于吴者，三年而不倦。且夫有报人之志，而不能下人者，是匹夫之刚也。夫老人者，以为子房才有余，而忧其度量之不足，故深折其少年刚锐之气，使之忍小忿而就大谋。何则？非有平生之素，卒然相遇于草野之间，而命以仆妾之役，油然而不怪者，此固秦皇之所不能惊，而项籍之所不能怒也。

观夫高祖之所以胜，而项籍之所以败者，在能忍与不能忍之间而已矣。项籍唯不能忍，是以百战百胜而轻用其锋。高祖忍之，养其全锋而待其弊。此子房教之也。当淮阴破齐而欲自王，高祖发怒，见于词色。由此观之，犹有刚强不忍之气，非子房其谁全之？

太史公疑子房以为魁梧奇伟，而其状貌乃如妇人女子，不称其志气。呜呼，此其所以为子房欤！

【贾谊论】

非才之难，所以自用者实难。惜乎贾生王者之佐，而不能自用其才也。夫君子之所取者远，则必有所待；所就者大，则必有所忍。古之贤人，皆有可致之才，而卒不能行其万一者，未必皆其时君之罪，或者其自取也。

愚观贾生之论，如其所言，虽三代何以远过？得君如汉文，犹且以不用死。然则是天下无尧舜，终不可以有所为耶？仲尼圣人，历试于天下，苟非大无道之国，皆欲勉强扶持，庶几一日得行其道。将之荆，先之以子夏，申之以冉有，君子之欲得其君，如此其勤也。孟子去齐，三宿而后出昼，犹曰“王其庶几召我”。君子之不忍弃其君，如此其厚也。公孙丑问曰：“夫子何为不豫？”孟子曰：“方今天下，舍我其谁哉，而吾何为不豫？”君子之爱其身，如此其至也。夫如此而不用，然后知天下之果不足与有为，而可以无憾矣。若贾生者，非汉文之不用生，生之不能用汉文也。

夫绛侯亲握天子玺，而授之文帝，灌婴连兵数十万，以决刘、吕之雄雌。又皆高帝之旧将。此其君臣相得之分，岂特父子骨肉手足哉。贾生，洛阳之少年，欲使其一朝之间，尽弃其旧而谋其新，亦已难矣。为贾生者，上得其君，下得其大臣，如绛、灌之属，优游浸渍而深交之，使天子不疑，大臣不忌，然后举天下而唯吾之所欲为，不过十年，可以得志。安有立谈之间，而遽为人痛哭哉？观其过湘，为赋以吊屈原，纡郁愤闷，然有远举之志。其后卒以自伤哭泣，至于夭绝。是亦不善处穷者也。夫谋之一不见用，安知终不复用也？不知默默以待其变，而自残至此。呜呼，贾生志大而量小，才有余而识不足也。

古之人有高世之才，必有遗俗之累，是故非聪明睿哲不惑之主，则不能全其用。古今称苻坚得王猛于草茅之中，一朝尽斥去其旧臣，而与之谋。彼其匹夫略有天下之半，其以此哉。

愚深悲贾生之志，故备论之。亦使人君得如贾谊之臣，则知其有狷介之操，一不见用，则忧伤病沮，不能复振；而为贾生者，亦慎其所发哉。

【晁错论】

天下之患，最不可为者，名为治平无事，而其实有不测之忧。坐观其变，而不为之所，则恐至于不可救。起而强为之，则天下狃于治平之安，而不吾信。唯仁人君子豪杰之士，为能出身为天下犯大难，以求成大功。此固非勉强期月之间，而苟以求名者之所能也。天下治平，无故而发大难之端，吾发之，吾能收之，然后有以辞于天下。事至而循循焉欲去之，使他人任其责，则天下之祸，必集于我。

昔者晁错尽忠为汉，谋弱山东之诸侯。山东诸侯并起，以诛错为名。而天子不察，以错为说。天下悲错之以忠而受祸，而不知错之有以取之也。

古之立大事者，不唯有超世之才，亦必有坚忍不拔之志。昔禹之治水，凿龙门，决大河而放之海。方其功之未成也，盖亦有溃冒冲突可畏之患，唯能前知其当然，事至不惧，而徐为之所，是以得至于成功。

夫以七国之强而骤削之，其为变岂足怪哉！错不于此时捐其身，为天下当大难之冲，而制吴楚之命，乃为自全之计，欲使天子自将，而己居守。且夫发七国之难者，谁乎？己欲求其名，安所逃其患？以自将之至危，与居守之至安，己为难首，择其至安，而遗天子以其至危，此忠臣义士所以愤惋而不平者也。当此之时，虽无袁盎，错亦不免于祸。何者？己欲居守，而使人主自将，以情而言，天子固已难之矣。而重违其议，是以袁盎之说，得行于其间。使吴、楚反，错以身任其危，日夜淬砺，东向而待之，使不至于累其君，则天子将恃之以为无恐，虽有百袁盎，可得而间哉。

嗟夫！世之君子，欲求非常之功，则无务为自全之计。使错自将而击吴楚，未必无功。唯其欲自固其身，而天子不悦，奸臣得以乘其隙。错之所以自全者，乃其所以自祸欤！

【霍光论】

古之人，惟汉武帝号知人。盖其平生所用文武将帅、郡国边鄙之臣，左右侍从、阴阳律历博学之士，以至钱谷小吏、治刑狱、使绝域者，莫不获尽其才，而各当其处。然此犹有所试，其功效著见，天下之所共知而信者。至于霍光，先无尺寸之功，而才气术数，又非有以大过于群臣。而武帝擢之于稠人之中，付以天下后世之事。而霍光又有忘身一心，以辅幼主。处于废立之际，其举措甚闲而不乱。此其故何也？

夫欲有所立于天下，击搏进取以求非常之功者，则必有卓然可见之才，而后可以有望于其成。至于捍社稷、托幼子，此其难者不在乎才，而在乎节，不在乎节，而在乎气。天下固有能办其事者矣，然才高而位重，则有侥幸之心，以一时之功，而易万世之患，故曰“不在乎才，而在乎节”。古之人有失之者，司马仲达是也。天下亦有忠义之士，可托以死生之间，而不忍负者矣。然狷介廉洁，不为不义，则轻死而无谋，能杀其身，而不能全其国，故曰“不在乎节，而在乎气。”古之人有失之者，晋荀息是也。夫霍光者，才不足而节气有余，此武帝之所为取也。

《书》曰：“如有一介臣，断断兮，无他技。其心休休焉，其如有容。人之有技，若己有之。人之彦圣，其心好之，不啻若自其口出，是能容之。以保我子孙黎民。”嗟夫，此霍光之谓欤！使霍光而有他技，则其心安能休休焉容天下之才，而乐天下之彦圣，不忌不克，若自己出哉！

才者，争之端也。夫惟圣人在上，驱天下之人各走其职，而争用其所长。苟以人臣之势，而居于廊庙之上，以捍卫幼冲之君，而以其区区之才，与天下争能，则奸臣小人有以乘其隙而夺其权矣。霍光以匹夫之微而操生杀之柄，威盖人主，而贵震于天下。其所以历事三主而终其身天下莫与争者，以其无他技，而武帝亦以此取之欤？

【扬雄论】

昔之为性论者多矣，而不能定于一。始孟子以为善，而荀子以为恶，扬子以为善恶混。而韩愈者又取夫三子之说，而折之以孔子之论，离性以为三品，曰：“中人可以上下，而上智与下愚不移。”以为三子者，皆出乎其中，而遗其上下。而天下之所是者，于愈之说为多焉。

嗟夫，是未知乎所谓性者，而以夫才者言之。夫性与才相近而不同，其别不啻若白黑之异也。圣人之所与小人共之，而皆不能逃焉，是真所谓性也。而其才固将有所不同。今夫木，得土而后生，雨露风气之所养，畅然而遂茂者，是木之所同也，性也。而至于坚者为毂，柔者为轮，大者为楹，小者为桷。桷之不可以为楹，轮之不可以为毂，是岂其性之罪耶？天下之言性者，皆杂乎才而言之，是以纷纷而不能一也。

孔子所谓中人可以上下，而上智与下愚不移者，是论其才也。而至于言性，则未尝断其善恶，曰“性相近也，习相远也”而已。韩愈之说，则又有甚者，离性以为情，而合才以为性。是故其论终莫能通。彼以为性者，果泊然而无为耶？则不当复有善恶之说。苟性而有善恶也，则夫所谓情者，乃吾所谓性也。人生而莫不有饥寒之患，牝牡之欲，今告乎人曰：饥而食，渴而饮，男女之欲，不出于人之性也，可乎？是天下知其不可也。圣人无是，无由以为圣；而小人无是，无由以为恶。圣人以其喜怒哀惧爱恶欲七者御之，而之乎善；小人以是七者御之，而之乎恶。由此观之，则夫善恶者，性之所能之，而非性之所能有也。且夫言性者，安以其善恶为哉！虽然，扬雄之论，则固已近之。曰：“人之性善恶混。修其善则为善人，修其恶则为恶人。”此其所以为异者，唯其不知性之不能以有夫善恶，而以为善恶之皆出乎性也而已。

夫太古之初，本非有善恶之论，唯天下之所同安者，圣人指以为善，而一人之所独乐者，则名以为恶。天下之人，固将即其所乐而行之，孰知夫圣人唯其一人之独乐不能胜天下之所同安，是以有善恶之辨。而诸子之意将以善恶为圣人之私说，不已疏乎！而韩愈又欲以书传之所闻昔人之事迹，而折夫三子之论，区区乎以后稷之岐嶷，文王之不勤，瞽、鲧、管、蔡之迹而明之！圣人之论性也，将以尽万物之天理，与众人之所共知者，以折天下之疑。而韩愈欲以一人之才，定天下之性，且其言曰：“今之言性者，皆杂乎佛、老。”愈之说，以为性之无与乎情，而喜怒哀乐皆非性者，是愈流入于佛、老而不自知也。

【诸葛亮论】

取之以仁义，守之以仁义者，周也。取之以诈力，守之以诈力者，秦也。以秦之所以取取之，以周之所以守守之者，汉也。仁义诈力杂用以取天下者，此孔明之所以失也。

曹操因衰乘危，得逞其奸，孔明耻之，欲信大义于天下。当此时，曹公威震四海，东据许、兖，南牧荆、豫，孔明之恃以胜之者，独以其区区之忠信，有以激天下之心耳。夫天下廉隅节概慷慨死义之士，固非心服曹氏也，特以威劫而强臣之，闻孔明之风，宜其千里之外有响应者，如此则虽无措足之地而天下固为之用矣。且夫杀一不辜而得天下，有所不为，而后天下忠臣义士乐为之死。刘表之丧，先主在荆州，孔明欲袭杀其孤，先主不忍也。其后刘璋以好逆之至蜀，不数月，扼其吭，拊其背，而夺之国。此其与曹操异者几希矣。曹、刘之不敌，天下之所共知也。言兵不若曹操之多，言地不若曹操之广，言战不若曹操之能，而有以一胜之者，区区之忠信也。孔明迁刘璋，既已失天下义士之望，乃始治兵振旅，为仁义之师，东向长驱，而欲天下响应，盖亦难矣。

曹操既死，子丕代立，当此之时，可以计破也。何者？操之临终，召丕而属之植，未尝不以谭、尚为戒也。而丕与植，终于相残如此。此其父子兄弟且为寇仇，而况能以得天下英雄之心哉！此有可间之势，不过捐数十万金，使其大臣骨肉内自相残，然后举兵而伐之，此高祖所以灭项籍也。孔明既不能全其信义，以服天下之心，又不能奋其智谋，以绝曹氏之手足，宜其屡战而屡却哉！

故夫敌有可间之势而不间者，汤、武行之为大义，非汤、武而行之为失机。此仁人君子之大患也。吕温以为孔明承桓、灵之后，不可强民以思汉，欲其播告天下之民，且曰“曹氏利汝吾事之，害汝吾诛之。”不知蜀之与魏，果有以大过之乎！苟无以大过之，而又决不能事魏，则天下安肯以空言竦动哉？呜呼！此书生之论，可言而不可用也。

【韩愈论】

圣人之道，有趋其名而好之者，有安其实而乐之者。珠玑犀象，天下莫不好。奔走悉力，争斗夺取，其好之不可谓不至也。然不知其所以好之之实。至于粟米蔬肉，桑麻布帛，天下之人内之于口，而知其所以为美，被之于身，而知其所以为安，此非有所役乎其名也。

韩愈之于圣人之道，盖亦知好其名矣，而未能乐其实。何者？其为论甚高，其待孔子、孟轲甚尊，而拒杨、墨、佛、老甚严。此其用力，亦不可谓不至也。然其论至于理而不精，支离荡佚，往往自叛其说而不知。

昔者宰我、子贡、有若更称其师，以为生民以来未有如夫子之盛，虽尧舜之贤，亦所不及。其尊道好学，亦已至矣。然而君子不以为贵，曰：宰我、子贡、有若，智足以知圣人之污而已矣。若夫颜渊岂亦云尔哉！盖亦曰“夫子循循焉善诱人”。由此观之，圣人之道，果不在于张而大之也。韩愈者，知好其名，而未能乐其实者也。

愈之《原人》曰：“天者，日月星辰之主也。地者，山川草木之主也。人者，夷狄禽兽之主也。主而暴之，不得其为主之道矣。是故圣人一视而同仁，笃近而举远。”夫圣人之所为异乎墨者，以其有别焉耳。今愈之言曰“一视而同仁”，则是以待人之道待夷狄，待夷狄之道待禽兽也，而可乎？教之使有能，化之使有知，是待人之仁也。不薄其礼而致其情，不责其去而厚其来，是待夷狄之仁也。杀之以时，而用之有节，是待禽兽之仁也。若之何其一之！儒墨之相戾，不啻若胡越。而其疑似之间，相去不能以发。宜乎愈之以为一也。孔子曰：“泛爱众而亲仁。”仁者之为亲，则是孔子不兼爱也。“祭如在，祭神如神在。”神不可知，而祭者之心，以为如其存焉，则是孔子不明鬼也。

儒者之患，患在于论性，以为喜怒哀乐皆出于情，而非性之所有。夫有喜有怒，而后有仁义；有哀有乐，而后有礼乐。以为仁义礼乐皆出于情而非性，则是相率而叛圣人之教也。老子曰：“能婴儿乎？”喜怒哀乐，苟不出乎性而出乎情，则是相率而为老子之“婴儿”也。

儒者或曰老、《易》，夫《易》，岂老子之徒欤？而儒者至有以老子说《易》，则是离性以为情者，其弊固至此也。嗟夫，君子之为学，知其人之所长而不知其蔽，岂可谓善学耶？

●卷四十四

◎论十一首

【思治论（嘉八年作）】

方今天下何病哉！其始不立，其卒不成，惟其不成，是以厌之而愈不立也。凡人之情，一举而无功则疑，再则倦，三则去之矣。今世之士，所以相顾而莫肯为者，非其无有忠义慷慨之志也，又非其才术谋虑不若人也，患在苦其难成而不复立。不知其所以不成者，罪在于不立也。苟立而成矣。

今世有三患而终莫能去，其所从起者，则五六十年矣。自宫室祷祠之役兴，钱币茶盐之法坏，加之以师旅，而天下常患无财。五六十年之间，下之所以游谈聚议，而上之所以变政易令以求丰财者，不可胜数矣，而财终不可丰。自澶渊之役，北虏虽求和，而终不得其要领，其后重之以西羌之变，而边陲不宁，二国益骄。以战则不胜，以守则不固，而天下常患无兵。五六十年之间，下之所以游谈聚议，而上之所以变政易令以求强兵者，不可胜数矣，而兵终不可强。自选举之格严，而吏拘于法，不志于功名；考功课吏之法坏，而贤者无所劝，不肖者无所惧，而天下常患无吏。五六十年之间，下之所以游谈聚议，而上之所以变政易令以求择吏者，不可胜数矣，而吏终不可择。财之不可丰，兵之不可强，吏之不可择，是岂真不可耶？故曰：“其始不立，其卒不成，惟其不成，是以厌之而愈不立也。

夫所贵于立者，以其规摹先定也。古之君子，先定其规摹，而后从事，故其应也有候，而其成也有形。众人以为是汗漫不可知，而君子以为理之必然，如炊之无不熟，种之无不生也。是故其用力省而成功速。

昔者子太叔问政于子产。子产曰：“政如农功，日夜以思之，思其始而图其终，朝夕而行之，行无越思，如农之有畔。”子产以为不思而行，与凡行而出于思之外者，如农之无畔也，其始虽勤，而终必弃之。今夫富人之营宫室也，必先料其赀财之丰约，以制宫室之大小，既内决于心，然后择工之良者而用一人焉，必告之曰：“吾将为屋若干，度用材几何？役夫几人？几日而成？土石材苇，吾于何取之？”其工之良者必告之曰：“某所有木，某所有石，用材役夫若干，某日而成。”主人率以听焉。及期而成，既成而不失当，则规摹之先定也。

今治天下则不然。百官有司，不知上之所欲为也，而人各有心。好大者欲王，好权者欲霸，而偷者欲休息。文吏之所至，则治刑狱，而聚敛之臣，则以货财为急。民不知其所适从也。及其发一政，则曰姑试行之而已，其济与否，固未可知也。前之政未见其利害，而后之政复发矣。凡今之所谓新政者，听其始之议论，岂不甚美而可乐哉。然而布出于天下，而卒不知其所终。何则？其规摹不先定也。用舍系于好恶，而废兴决于众寡。故万全之利，以小不便而废者有之矣；百世之患，以小利而不顾者有之矣。所用之人无常责，而所发之政无成效。此犹适千里不斋粮而假丐于涂人；治病不知其所当用之药，而百药皆试，以侥幸于一物之中。欲三患之去，不可得也。

昔者太公治齐，周公治鲁，至于数十世之后，子孙之强弱，风俗之好恶，皆可得而逆知之。何者？其所施专一，则其势固有以使之也。管仲相桓公，自始为政而至于霸，其所施设，皆有方法。及其成功，皆知其所以然，至今可覆也。咎犯之在晋，范蠡之在越，文公、勾践尝欲用其民，而二臣皆以为未可，及其以为可用也，则破楚灭吴，如寄诸其邻而取之。此无他，见之明而策之熟也。

夫今之世，亦与明者熟策之而已。士争言曰：如是而财可丰，如是而兵可强，如是而吏可择。吾从其可行者而规摹之，发之以勇，守之以专，达之以强，日夜以求合于其所规摹之内，而无务出于其所规摹之外。其人专，其政一，然而不成者，未之有也。财之不丰，兵之不强，吏之不择，此三者，存亡之所从出，而天下之大事也。夫以天下之大事，而有一人焉，独擅而兼言之，则其所以治此三者之术，其得失固未可知也。虽不可知，而此三者决不可不治者可知也。

是故不可以无术。其术非难知而难听，非难听而难行，非难行而难收。孔子曰：“好谋而成。”使好谋而不成，不如无谋。盖世有好剑者，聚天下之良金，铸之三年而成，以为吾剑天下莫敌也，剑成而狼戾缺折不可用。何者？是知铸而不知收也。今世之举事者，虽其甚小，而欲成之者常不过数人，欲坏之者常不可胜数。可成之功常难形，若不可成之状常先见。上之人方且眩瞀而不自信，又何暇及于收哉！

古之人，有犯其至难而图其至远者，彼独何术也？且非特圣人而已。商君之变秦法也，撄万人之怒，排举国之说，势如此其逆也。苏秦之为从也，合天下之异以为同，联六姓之疏以为亲，计如此其迂也。淮阴侯请于高帝，求三万人，愿以北举燕赵，东击齐，南绝楚之粮道，而西会于荥阳。耿亦言于世祖，欲先定渔阳，取涿郡，还收富平而东下齐，世祖以为落落难合。此皆越人之都邑而谋人国，功如此其疏也。然而四子者行之若易然。出于其口，成于其手，以为既已许吾君，则亲挈而还之。今吾以自有之天下，而行吾所得为之事，其事又非有所拂逆于天下之意也，非有所待于人而后具也，如有财而自用之，有子而自教之耳。然而政出于天下，有出而无成者，五六十年于此矣。是何也？意者知出而不知收欤？非不知收，意者汗漫而无所收欤？故为之说曰：先定其规摹而后从事。先定者，可以谋人。不先定者，自谋常不给，而况于谋人乎！

且今之世俗，则有所可患者，士大夫所以信服于朝廷者不笃，而皆好议论以务非其上，使眩于是非，而不知其所从。从之，则事举无可为者，不从，则其所行者常多故而易败。夫所以多故而易败者，人各持其私意以贼之，议论胜于下，而幸其无功者众也。富人之谋利也常获，世以为福，非也。彼富人者，信于人素深，而服于人素厚，所为而莫或害之，所欲而莫或非之，事未成而众已先成之矣。夫事之行也有势，其成也有气。富人者，乘其势而袭其气也。欲事之易成，则先治其所以信服天下者。

天下之事，不可以力胜。力不可胜，则莫若从众。从众者，非从众多之口，而从其所不言而同然者，是真从众也。众多之口非果众也，特闻于吾耳而接于吾前，未有非其私说者也。于吾为众，于天下为寡。彼众之所不言而同然者，众多之口，举不乐也。以众多之口所不乐，而弃众之所不言而同然，则乐者寡而不乐者众矣。古之人，常以从众得天下之心，而世之君子，常以从众失之。不知夫古之人，其所从者，非从其口，而从其所同然也。何以明之？世之所谓逆众敛怨而不可行者，莫若减任子。然不顾而行之者，五六年矣，而天下未尝有一言。何则？彼其口之所不乐，而心之所同然也。从其所同然而行之，若犹有言者，则可以勿恤矣。

故为之说曰：“发之以勇，守之以专，达之以强。苟知此三者，非独为吾国而已，虽北取契丹可也。

【正统论三首·总论一（至和二年作）】

正统者，何耶？名耶？实耶？正统之说曰：“正者，所以正天下之不正也；统者，所以合天下之不一也。”不幸有天子之实，而无其位，有天子之名，而无其德，是二人者立于天下，天下何正何一，而正统之论决矣。正统之为言，犹曰有天下云尔。人之得此名，而又有此实也，夫何议。

天下固有无其实而得其名者，圣人于此不得已焉，而不以实伤名。而名卒不能伤实，故名轻而实重。不以实伤名，故天下不争。名轻而实重，故天下趋于实。

天下有不肖而曰吾贤者矣，未有贱而曰吾贵者也。天下之争，自贤不肖始，圣人忧焉，不敢以乱贵贱，故天下知贤之不能夺贵。天下之贵者，圣人莫不贵之，恃有贤不肖存焉。轻以与人贵，而重以与人贤，天下然后知贵之不如贤，知贤之不能夺贵，故不争。知贵之不如贤，故趋于实，使天下不争而趋于实，是亦足矣。正统者，名之所在焉而已。名之所在，而不能有益乎其人，而后名轻。名轻而后实重。吾欲重天下之实，于是乎始轻。

正统听其自得者十，曰：尧、舜、夏、商、周、秦、汉、晋、隋、唐。予其可得者六以存教，曰：魏、梁、后唐、晋、汉、周。使夫尧舜三代之所以为贤于后世之君者，皆不在乎正统。故后世之君不以其道而得之者，亦无以为尧舜三代之比。于是乎实重。

【正统论三首·辩论二】

正统之论，起于欧阳子，而霸统之说，起于章子。二子之论，吾与欧阳子，故不得不与章子辨，以全欧阳子之说。欧阳子之说全，而吾之说又因以明。章子之说曰：“进秦梁，得而未善也。进魏，非也。”是章子未知夫名实之所在也。夫所谓正统者，犹曰有天下云尔，名耳。正统者，果名也，又焉实之知！视天下之所同君而加之，又焉知其他！章子以为，魏不能一天下，不当与之统。夫魏虽不能一天下，而天下亦无有如魏之强者，吴虽存，非两立之势，奈何不与之统。章子之不绝五代也，亦徒以为天下无有与之敌者而已。今也绝魏，魏安得无辞哉！正统者，恶夫天下之无君而作也。故天下虽不合于一，而未至乎两立者，则君子不忍绝之于无君。且夫德同而力均，不臣焉可也。今以天下不幸而不合于一，德既无以相过，而弱者又不肯臣乎强，于是焉而不与之统，亦见其重天下之不幸，而助夫不臣者也。

章子曰：“乡人且耻与盗者偶，圣人岂得与篡君同名哉？”吾将曰：是乡人与是为盗者，民则皆民也，士则皆士也，大夫则皆大夫也，则亦与之皆坐乎？苟其势不得不与之皆坐，则乡人何耻耶？圣人得天下，篡君亦得天下，顾其势不得不与之同名，圣人何耻耶？吾将以圣人耻夫篡君，而篡君又焉能耻圣人哉！

章子曰：“君子大居正，而以不正人居之，是正不正之相去未能相远也。”且章子之所谓正者，何也？以一身之正为正耶？以天下有君为正耶？一身之正，是天下之私正也。天下有君，是天下之公正也。吾无取乎私正也。天下无君，篡君出而制天下，汤武既没，吾安所取正哉。故篡君者，亦当时之正而已。

章子曰：“祖与孙虽百岁，而子五十，则子不得为寿。汉与晋虽得天下，而魏不能一，则魏不得为有统。”吾将曰：其兄四十而死，则其弟五十为寿。弟为寿乎其兄，魏为有统乎当时而已。章子比之妇谓舅嬖妾为姑。吾将曰舅则以为妻，而妇独奈何不以为姑乎？以妾为妻者，舅之过也。妇谓之姑，盖非妇罪也。举天下而授之魏、晋，是亦汉、魏之过而已矣。与之统者，独何罪乎。

虽然，欧阳子之论，犹有异乎吾说者。欧阳子之所与者，吾之所与也。欧阳子之所以与之者非吾之所以与之也。欧阳子重与之，而吾轻与之。且其言曰：“秦、汉而下，正统屡绝，而得之者少。以其得之者少，故其为名甚尊而重也。”呜呼，吾不善夫少也。幸而得之者少，故有以尊重其名。不幸而皆得，欧阳子其敢有所不与耶？且其重之，则其施于篡君也，诚若过然，故章子有以启其说。夫以文王而终身不得，以魏、晋、梁而得之，果其为重也，则文王将有愧于魏、晋、梁焉。必也使夫正统者，不得为圣人之盛节，则得之为无益。得之为无益，故虽举而加之篡君，而不为过。使夫文王之所不得，而魏、晋、梁之所得者，皆吾之所轻者也，然后魏、晋、梁无以愧文王，而文王亦无所愧于魏、晋、梁焉。

【正统论三首·辩论三】

始终得其正，天下合于一，是二者，必以其道得之耶？亦或不以其道得之耶？病乎或者之不以其道得之也，于是乎举而归之名。欧阳子曰皆正统，是以名言者也。章子曰正统，又曰霸统，是以实言者也。欧阳子以名言而纯乎名，章子以实言而不尽乎实。

章子之意，以霸统重其实，而不知实之轻自霸统始。使天下之名皆不得过乎实者，固章子意也。天下之名果不过乎实也，则吾以章子为过乎圣人。圣人不得已则不能以实伤名，而章子则能之。且吾岂不知居得其正之为正，（如魏受之于汉，晋受之于魏。）不如至公大义之为正也哉？盖亦有不得已焉耳。如章子之说，吾将求其备。尧、舜以德，三代以德与功，汉、唐以功，秦、隋、后唐、晋、汉、周以力，晋、梁以弑。（不言魏者，因章子之说而与之辨）。以实言之，则德与功不如德，功不如德与功，力不如功，弑不如力，是尧、舜而下得统者，凡更四不如，而后至于晋、梁焉。而章子以为天下之实，尽于其正统霸统之间矣。

欧阳子纯乎名，故不知实之所止。章子杂乎实，故虽晋、梁弑君之罪，天下所不容之恶，而其实反不过乎霸。彼其初得正统之虚名，而不测其实罪之所至也。章子则告之曰：“尔，霸者也”。夫以弑君得天下而不失为霸，则章子之说，固便乎篡者也。夫章子岂曰弑君者其实止乎霸也哉，盖已举其实而著之名，虽欲复加之罪，而不可得也。

夫王者没而霸者有功于天下，吾以为在汉、唐为宜。必不得已而秦、隋、后唐、晋、汉、周得之，吾犹有憾焉，奈何其举而加之弑君之人乎。呜呼！吾不惜乎名而惜乎实也。霸之于王也，犹兄之于父也。闻天下之父尝有曰尧者，而曰必尧而后父，少不若尧而降为兄，则瞽、鲧惧至仆妾焉。天下将有降父而至于仆妾者，无怪也。从章子之说者，其弊固至乎此也。

故曰：莫若纯乎名。纯乎名，故晋、梁之得天下，其名曰正统，而其弑君之实，惟天下后世之所加，而吾不为之齐量焉，于是乎晋、梁之恶不胜诛于天下，实于此反不重乎。章子曰：“尧、舜曰帝，三代曰王，夏曰氏，商、周曰人，古之人轻重其君有是也。”以为其霸统之说。夫执圣人之一端以藉其口，夫何说而不可？吾亦将曰：孔子删书，而虞、夏、商、周皆曰书，汤武王、伯禽、秦穆公皆曰誓，以为吾皆曰正统之说，其谁曰不可？圣人之于实也，不伤其名而后从之，帝亦天子也，王亦天子也，氏亦人也，人亦氏也，夫何名之伤？若章子之所谓霸统者，伤乎名而丧乎实者也。

【大臣论上】

以义正君而无害于国，可谓大臣矣。

天下不幸而无明君，使小人执其权，当此之时，天下之忠臣义士莫不欲奋臂而击之。夫小人者，必先得于其君而自固于天下，是故法不可击。击之而不胜身死，其祸止于一身。击之而胜，君臣不相安，天下必亡。是以《春秋》之法，不待君命而诛其侧之恶人，谓之叛。晋赵鞅入于晋阳以叛是也。

世之君子，将有志于天下，欲扶其衰而救其危者，必先计其后而为可居之功，其济不济则命也，是故功成而天下安之。今夫小人，君不诛而吾诛之，则是侵君之权，而不可居之功也。夫既已侵君之权，而能北面就人臣之位，使君不吾疑者，天下未尝有也。国之有小人，犹人之有瘿。人之瘿，必生于颈而附于咽，是以不可去。有贱丈夫者，不胜其忿而决去之，夫是以去疾而得死。汉之亡，唐之灭，由此之故也。自桓、灵之后，至于献帝，天下之权，归于内竖，贤人君子，进不容于朝，退不容于野，天下之怒，可谓极矣。当此之时，议者以为天下之患独在宦官，宦官去则天下无事，然窦武、何进之徒击之不胜，止于身死，袁绍击之而胜，汉遂以亡。唐之衰也，其迹亦大类此。自辅国、元振之后，天子之废立，听于宦官。当此之时，士大夫之论，亦惟宦官之为去也。然而李训、郑注、元载之徒，击之不胜，止于身死，至于崔昌遐击之而胜，唐亦以亡。

方其未去也，是累然者瘿而已矣。及其既去，则溃裂四出，而继之以死。何者？此侵君之权，而不可居之功也。且为人臣而不顾其君，捐其身于一决，以快天下之望，亦已危矣。故其成则为袁、为崔，败则为何、窦，为训、注。然则忠臣义士，亦奚取于此哉？夫窦武、何进之亡，天下悲之，以为不幸。然亦幸而不成，使其成也，二子者将何以居之？故曰：以义正君，而无害于国，可谓大臣矣。

【大臣论下】

天下之权，在于小人，君子之欲击之也，不亡其身，则亡其君。然则是小人者，终不可去乎？闻之曰：迫人者，其智浅；迫于人者，其智深。非才有不同，所居之势然也。古之为兵者，围师勿遏，穷寇勿迫，诚恐其知死而致力，则虽有众无所用之。故曰：“同舟而遇风，则吴越可使相救如左右手。”小人之心，自知其负天下之怨，而君子之莫吾赦也，则将日夜为计，以备一旦卒然不可测之患；今君子又从而疾恶之，是以其谋不得不深，其交不得不合。交合而谋深，则其致毒也忿戾而不可解。

故凡天下之患，起于小人，而成于君子之速之也。小人在内，君子在外。君子为客，小人为主。主未发而客先焉，则小人之词直，而君子之势近于不顺。直则可以欺众，而不顺则难以令其下。故昔之举事者，常以中道而众散，以至于败，则其理岂不甚明哉？

若夫智者则不然。内以自固其君子之交，而厚集其势；外以阳浮而不逆于小人之意，以待其间。宽之使不吾疾，狃之使不吾虑，啖之以利，以昏其智，顺适其意，以杀其怒。然后待其发而乘其隙，推其坠而挽其绝。故其用力也约，而无后患。莫为之先，故君不怒而势不逼。如此者，功成而天下安之。

今夫小人急之则合，宽之则散，是从古以然也。见利不能不争，见患不能不避，无信不能不相诈，无礼不能不相渎，是故其交易间，其党易破也。而君子不务宽之以待其变，而急之以合其交，亦已过矣。君子小人，杂居而未决，为君子之计者，莫若深交而无为。苟不能深交而无为，则小人倒持其柄而乘吾隙。昔汉高之亡，以天下属平、勃。及高后临朝，擅王诸吕，废黜刘氏。平日纵酒无一言，及用陆贾计，以千金交欢绛侯，卒以此诛诸吕，定刘氏。使此二人者而不相能，则是将相相攻之不暇，而何暇及于刘、吕之存亡哉！

故其说曰：将相和调，则士豫附。士豫附，则天下虽有变而权不分。呜呼，知此，其足以为大臣矣夫！

【续欧阳子朋党论】

欧阳子曰：“小人欲空人之国，必进朋党之说。”呜呼，国之将亡，此其徵欤？祸莫大于权之移人，而君莫危于国之有党。有党则必争，争则小人者必胜，而权之所归也，君子安得不危哉！何以言之？君子以道事君，人主必敬之而疏。小人唯予言而莫予违，人主必狎之而亲。疏者易间，而亲者难睽也。而君子者，不得志则奉身而退，乐道不仕。小人者，不得志则徼幸复用，唯怨之报。此其所以必胜也。

盖尝论之。君子如嘉禾也，封殖之甚难，而去之甚易。小人如恶草也，不种而生，去之复蕃。世未有小人不除而治者也，然去之为最难。斥其一则援之者众，尽其类则众之致怨也深。小者复用而肆威，大者得志而窃国。善人为之扫地，世主为之屏息。譬断蛇不死，刺虎不毙，其伤人则愈多矣。齐田氏、鲁季孙是已。齐、鲁之执事，莫非田、季之党也，历数君不忘其诛，而卒之简公弑，昭、哀失国。小人之党，其不可除也如此。而汉党锢之狱，唐白马之祸，忠义之士，斥死无余。君子之党，其易尽也如此。使世主知易尽者之可戒，而不可除者之可惧，则有瘳矣。

且夫君子者，世无若是之多也。小人者，亦无若是之众也。凡才智之士，锐于功名而嗜于进取者，随所用耳。孔子曰：“仁者安仁，智者利仁。”未必皆君子也。冉有从夫子则为门人之选，从季氏则为聚敛之臣。唐柳宗元、刘禹锡使不陷叔文之党，其高才绝学，亦足以为唐名臣矣。昔栾怀子得罪于晋，其党皆出奔，乐王鲋谓范宣子曰：“盍反州绰、邢蒯？勇士也。”宣子曰：“彼栾氏之勇也。余何获焉！”王鲋曰：“子为彼栾氏，乃亦子之勇也。”呜呼，宣子蚤从王鲋之言，岂独获二子之勇，且安有曲沃之变哉！

愚以谓治道去泰甚耳。苟黜其首恶而贷其余，使才者不失富贵，不才者无所致憾，将为吾用之不暇，又何怨之报乎！人之所以为盗者，衣食不足耳。农夫市人，焉保其不为盗？而衣食既足，盗岂有不能返农夫市人也哉！故善除盗者，开其衣食之门，使复其业。善除小人者，诱以富贵之道，使隳其党。以力取威胜者，盖未尝不反为所噬也。

曹参之治齐曰：“慎无扰狱市。”狱市，奸人之所容也。知此，亦庶几于善治矣。奸固不可长，而亦不可不容也。若奸无所容，君子岂久安之道哉！牛、李之党遍天下，而李德裕以一夫之力，欲穷其类而致之必死，此其所以不旋踵而罹仇人之祸也。奸臣复炽，忠义益衰。以力取威胜者，果不可耶！愚是以续欧阳子之说，而为君子小人之戒。

【屈到嗜芰论】

屈到嗜芰，有疾，召其宗老而属之，曰：“祭我必以芰。”及祥，宗老将荐芰，屈建命去之。君子曰：“违而道。”唐柳宗元非之曰：“屈子以礼之末，忍绝其父将死之言。且《礼》有‘斋之日，思其所乐，思其所嗜。’子木去芰，安得为道？”

甚矣，柳子之陋也。子木，楚卿之贤者也。夫岂不知为人子之道，事死如事生，况于将死丁宁之言，弃而不用，人情之所忍乎！是必有大不忍于此者而夺其情也。夫死生之际，圣人严之。薨于路寝，不死于妇人之手，至于结冠缨、启手足之末，不敢不勉。其于死生之变亦重矣。父子平日之言，可以恩掩义。至于死生至严之际，岂容以私害公乎？

曾子有疾，称君子之所贵乎道者三。孟僖子卒，使其子学礼于仲尼。管仲病，劝桓公去三竖。夫数君子之言，或主社稷，或勤于道德，或训其子孙，虽所趣不同，然皆笃于大义，不私其躬也如是。今赫赫楚国，若敖氏之贤，闻于诸侯，身为正卿，死不在民，而口腹是忧，其为陋亦甚矣。使子木行之，国人诵之，太史书之，天下后世不知夫子之贤，而唯陋是闻，子木其忍为此乎？故曰：是必有大不忍者而夺其情也。

然《礼》之所谓“思其所乐，思其所嗜”，此言人子追思之道也。曾皙嗜羊枣，而曾子不忍食。父没而不能读父之书，母没而不能执母之器，皆人子之情自然也，岂待父母之命耶？今荐芰之事，若出于子则可，自其父命，则为陋耳。岂可以饮食之故而成父莫大之陋乎！

曾子寝疾，曾元难于易箦。曾子曰：“君子之爱人也以德，细人之爱人也以姑息。”若以柳子之言为然，是曾元为孝子，而曾子顾礼之末易箦于病革之中，为不仁之甚也。

中行偃死，视不可含，范宣子盥而抚之曰：“事吴敢不如事主！”犹视。栾怀子曰：“主苟终，所不嗣事于齐者，有如河。”乃瞑。呜呼，范宣子知事吴为忠于主，而不知报齐以成夫子忧国之美，其为忠则大矣。

古人以爱恶比之美药石，曰：“石犹生我。之美者，其毒滋多。”由是观之，柳子之爱屈到，是之美。子木之违父命，药石也哉。

【龙虎铅汞论】

人之所以生死，未有不自坎、离者。坎、离交则生，分则死，必然之首也。离为心，坎为肾，心之所然，未有不正，虽桀、跖亦然。其所以为桀、跖者，以内轻而外重。故常行其所不然者尔。肾强而溢，则有欲念，虽尧、颜亦然。其所以为尧、颜者，以内重而外轻。故常行其所然者耳。由此观之，心之性法而正，肾之性淫而邪，水火之德，固如是也。子产曰：“火烈，人望而畏之。水弱，人狎而玩之。”达者未有不知此者也。龙水，汞也，精也，血也。出于肾，而肝藏之，坎之物也。虎火，铅也，气也，力也。出于心，而肺主之，离之物也。心动，则气力随之而作。肾溢，则精血随之而流。如火之有烟，未有复反于薪者也。世之不学道。其龙常出于水，故龙飞而汞轻。其虎常出于火，故虎走而铅枯。此生人之常理也。顺此者死，逆此者仙。故真人之言曰：“顺行则为人，逆行则为道。”又曰：“五行颠倒术，龙从火里出。五行不顺行，虎向水中生。”

有隐者教余曰：“人能正坐，暝目调息，握固心定，息微则徐闭之。（达磨胎息法，亦须闭。若如佛经，待其自止，恐卒不能到也。）虽无所念，而卓然精明，毅然刚烈，如火之不可犯，息极则小通之，微则复闭之。（方其通时，亦限一息，一息归之，已下丹田中也。）为之。推数以多为贤，以久为功，不过十日，则丹田湿而水上行，愈久愈温，几至如烹，上行如水，蓊然如云，于泥丸。盖离者，丽也，着物而见火之性也。吾目引于色，耳引于声，口引于味，鼻引于香，火辄随而丽之。今吾寂然无所引于外，火无所丽，则将焉往？水其所妃也，而况其妃乎？水火合，则火不炎而水自上，则所谓‘龙从火里出’也。龙出于火，则龙不飞，而汞不乾。旬日之外，脑满而腰足轻，方闭息时，则漱而烹之，须满口而后咽。（若未满，且留口中，俟后次也。）仍以空气送至下丹田，常以意养之，久则化而为铅。此所谓‘虎向水中生’也。”

此论奇而通，妙而简，决为可信者。然吾有大患，平生发此志愿百十回矣，皆谬悠无成，意此道非捐躯以赴之，刳心以受之，尽命以守之，不能成也。吾今年已六十，名位破败，兄弟隔绝，父子离散，身居蛮夷，北归无日，区区世味，亦可知矣。若复谬悠于此，真不如人矣。故数日来，别发誓愿。譬如古人避难穷山，或使绝域，啮草啖雪，彼何人哉！已令告一禅榻、两大案，明窗之下，专欲治此。并已作乾饼百枚。自二月一日为首，尽绝人事。饥则食此饼，不饮汤水，不啖食物，细嚼以致津液，或饮少酒而已。午后，略睡。一更便卧，三更乃起，坐以待旦。有日采日，有月采月，余时非数息炼阴，则行今所谓龙虎诀尔。如此百日，或有所成。不读书著文，且一时阁起，以待异日。不游山水，除见道人外，不接客，不会饮，无益也。深恐易流之性，不能终践此言，故先书以报，庶几他日有惭于弟而不敢变也。此事大难，不知其果能不惭否？此书既以自坚，又欲以及弟也。

卷舌以舐悬痈，近得此法，初甚秘惜之。此禅家所谓“向上一路子，千金不传人”，所见如此，虽可笑，然极有验也。但行之数日间，舌、下盘微急痛，当以渐驯致。若舌尖果能及悬痈，则致华池之水，莫捷于此也。又言：“此法名‘江炉上一点雪’。”宜且秘之。

【上张安道养生诀论】

近年颇留意养生。读书，延纳方士多矣，其法数百，择其简而易行者，间或为之，辄验。今此法特奇妙，乃知神仙长生不互，非虚语尔。其效初不甚觉但积累百余日，功用不可尔。其效初不甚觉，但积累百余日，功用不可量。比之服药，其力百倍。久欲献之左右，其妙处，非言语文字所能形容。然可道其大略。若信而行之，必有大益，其状如左。

每夜以子后（三更三四点至五更以来。）披衣起，（只床上拥被坐亦可。）面东若南，盘足，叩齿三十六通，握固，（以两拇指握第三指，或第四指握拇指，两手拄腰腹间也。）闭息，（闭息，最是道家要妙处。先须闭息却虑，扫灭座相，使心澄湛，诸念不起，自觉出入息调匀，即闭定口鼻也。）内观五脏，肺白、肝青、脾黄、心赤、肾黑。（常求五脏图挂壁上，使心中熟识五脏六腑之形状。）次想心为炎火，光明洞彻，丹田中。待腹满气极，即徐出气。（不得令耳闻。）候出入息均调，即以舌接唇齿，内外漱炼津液，（若有鼻液，亦须漱使，不嫌其咸，炼久自然甘美，此是真气，不可弃之也。）未得咽。复前法。闭息内观，纳心丹田，调息漱津，皆依前法。如此者三，津液满口鼻也即低头咽下，以气送入丹田。须用意精猛，令津与精气谷谷然有声，径入丹田。又依前法为之。凡九闭息，三咽津而止。然后以左右手热摩两脚心，（此涌泉穴上彻顶门，气诀之妙。）及脐下腰脊间，皆令热彻，（徐徐摩之，使微汗出，不妨，不可喘足尔。）次以两手摩熨眼、面、下、项，皆令极热。仍案捏鼻梁左右五七下，梳头百余梳而卧，熟寝至明。

右其法至简易，在常久不废而有深功。且试行一二十日，精神自己不同，觉脐下实热，腰脚轻快，久之不已，去仙不远。但当习闭息，使渐能持久。以脉候之，五至为一息。近来闭得渐久，每一闭百二十至而开，盖已闭得二十余息也。又不可台闭多时，使气错乱，或奔突而出，反为之害。慎之！慎之！又须常节晚食，食腹中宽虚，气得回转。昼日无事，亦时时闭目内观，漱炼津液咽之，摩熨耳目，以助真气。但清净专一，即易见功矣。神仙至术，有不可学者。一忿躁，二阴险，三贪欲。公雅量清德，无此三疾，窃谓可学。故献其区区，笃信力行，他日相见，复陈其妙者焉。文书口诀，多枝词隐语，卒不见下手径路。今且直指精要，可谓至言不烦，长生之根本也。幸深加宝秘，勿使庸妄窥之，以泄至道也。

【续养生论】

郑子产曰：“火烈，人望而畏之；水弱，人狎而玩之。”翼奉论六情十二律，其论水火也，曰：“北方之情好也，好行贪狠。南方之情恶也，恶行廉贞。廉贞故为君子，贪狠故为小人。”予参二人之学，而为之说曰：火烈而水弱，烈生正，弱生邪，火为心，水为肾。故五脏之性，心正而肾邪，火为心，水为肾。故五脏之性，心正而肾邪。肾无不邪者，虽上智之肾亦邪。然上智常不淫者，心之官正而肾听命也。心无不正者，虽下愚之心亦正。然下愚常淫者，心不官而肾为政也。知此，则知铅汞龙虎之说矣。

何谓铅？凡气之谓铅，或趋或蹶，或呼或吸，或执或击。凡动者皆铅也。肺实出纳之。肺为金，为白虎，故曰铅，又曰虎。何谓汞？凡水之谓汞，唾涕、浓血、精汗、便利，凡湿者皆汞也。肝实宿藏之。肝为木，为青龙，故曰汞，汞也。肝实宿藏之。肝为木，为青龙，故曰汞，又曰龙。古之真人论内丹者曰：“五行颠倒术，龙从火里出。五行不顺行，虎向水中生。”世未有知其说者也。方五行之顺行也，则龙出于水，虎出于火，皆死之道也。心不官而肾为政，声色外诱，邪淫内发，壬癸之英，下流为人，或为腐坏。是汞龙之出于水者也。喜怒哀乐皆出于心者也。喜则攫拿随之，怒则殴击随之，哀则擗踊随之，乐则舞随之。心动于内，而气应于外，是铅虎之出于火者也。汞龙之出于水，铅虎之出于火，有能出而复返者乎？故曰皆死之首也。

真人教之以逆行，曰：“龙当使从火出，虎当使从水生也。”其说若何？孔子曰：“思无邪。”凡有思皆邪也，而无思则土木也。孰能使有思而非邪也，而无思则土木也。孰能使有思而非邪，无思而非土木乎？盖必有无思之思焉。夫无思之思，正庄栗，如临君师，未尝一念放逸。然卒无所思。如龟毛免角，非作故无本性，无故是之谓戒。戒生定，定则出入息自住，出入息住则心火不复炎上。火在易为自住，出入息住则心火不复炎上。火在易为离。离，而也。必有所丽，未尝独立，而水其妃也，既不炎上，则从其妃矣。水火合则壬癸之英，上流于脑，而益于玄膺，若鼻液而不咸，非肾出故也，此汞龙之自火出者也。长生之药，内丹之萌，无过此者矣。阴阳之始交，天一为水，凡人之始造形，皆水也，故五行一曰水。得暖气而后生，故二曰火。生而后有骨，故三曰木。骨生而日坚，凡物之坚壮者，皆金气也，故四曰金。骨坚而后肉生焉，土为肉，故五曰土。人之在母也，母呼亦呼，口鼻皆闭，而以脐达。故脐者，生之根也。汞龙之出于火，流于脑，溢于玄膺，必归于根心，火不炎上，必从其妃，是火常在根也。故壬癸之英，得火而日坚，达于四支，浃于肌肤而日壮，究其极，则金刚之体也。此铅虎之自水生者也。龙虎生而内丹成矣。故曰顺行则为人，逆行则为道，道则未也，亦可谓长生不死之术矣。

●卷四十五

◎制策二首

【御试制科策（并问）】

皇帝若曰：朕承祖宗之大统，先帝之休烈，深惟寡昧，未烛于理，志勤道远，治不加进。夙兴夜寐，于兹三纪。朕德有所未至，教有所未孚，阙政尚多，和气或。田野虽辟，民多无聊。边境虽安，兵不得撤。利入已浚，浮费弥广。军冗而未练，官冗而未澄。庠序比兴，礼乐未具。户罕可封之俗，士忽胥让之节。此所以讼未息于虞、芮，刑未措于成、康。意在位者不以教化为心，治民者多以文法为拘。禁防繁多，民不知避。叙法宽滥，吏不知惧。累系者众，愁叹者多。仍岁以来，灾异数见。六月壬子，日食于朔。淫雨过节，暖气不效。江河溃决，百川腾溢。永思厥咎，深切在予。变不虚生，缘政而起。五事之失，六之作，刘向所传，吕氏所纪，五行何修而得其性？四时何行而顺其令？非正阳之月，伐鼓救变，其合于经乎？方盛夏之时，论囚报重，其考于古乎？京师诸夏之表则，王教之渊源。百工淫巧无禁，豪右僭差不度。治当先内，或曰，何以为京师？政在レ奸，或曰，不可挠狱市。推寻前世，探观治迹。孝文尚老子而天下富殖。孝武用儒术而海内虚耗。道非有弊，治奚不同？王政所由，形于诗道。周公《豳》诗，王业也，而系之《国风》。宣王北伐，大事也，而载之《小雅》。周以冢宰制国用，唐以宰相兼度支。钱谷，大计也。兵师，大众也。何陈平之对，谓当责之内史？韦洪质之言，不宜兼于宰相？钱货之制，轻重之相权；命秩之差，虚实之相养；水旱蓄积之备；边陲守御之方；圜法有九府之名；乐语有五均之义。富人强国，尊君重朝。弭灾致祥，改薄从厚。此皆前世之急政，而当今之要务。子大夫其悉意以陈，毋悼后害。

臣谨对曰：臣闻天下无事，则公卿之言轻于鸿毛；天下有事，则匹夫之言重于泰山。非智有所不能，而明有所不察，缓急之势异也。方其无事也，虽齐桓之深信其臣，管仲之深得其君，以握手丁宁之间，将死深悲之言，而不能去其区区之三竖。及其有事且急也，虽唐代宗之庸，程元振之用事，柳伉之贱且疏，而一言以入之，不终朝而去其腹心之疾。夫言之于无事之世者，足以有所改为，而常患于不信。言之于有事之世者，易以见信，而常患于不及改为。此忠臣志士之所以深悲，天下之所以乱亡相寻，而世主之所以不悟也。今陛下处积安之时，乘不拔之势，拱手垂裳，而天下向风；动容变色，而海内震恐。虽有一事之失常，一物之不获，固未足以忧陛下也。所谓亲策贤良之士者，以应故事而已。岂以臣言为真足以有感于陛下耶？虽然，君以中求之，臣以实应之。陛下为是名也，臣敢不为是实也。

伏惟制策有念祖宗先帝大业之重，而自处于寡昧，以为“志勤道远，治不加进”，臣窃以为陛下即位以来，岁历三纪，更于事变，审于情伪，不为不熟矣。而“治不加进”，虽臣亦疑之。然以为“志勤道远”，则虽臣至愚，亦未敢以明诏为然也。

夫志有不勤而道无远。陛下苟知勤矣，则天下之事，粲然无不毕举，又安以访臣为哉？今也犹以道远为叹，则是陛下未知勤也。臣请言勤之说。夫天以日运，故健；日月以日行，故明；水以日流，故不竭；人之四肢以日动，故无疾；器以日用，故不蠹。天下者，大器也。久置而不用，则委靡废放，日趋于弊而已矣。陛下深居法宫之中，其忧勤而不息耶？臣不得而知也。其宴安而无为耶？臣不得而知也。然所以知道远之叹由陛下之不勤者，诚见陛下以天下之大，欲轻赋税则财不足，欲威四夷则兵不强，欲兴利除害则无其人，欲敦世厉俗则无其具，大臣不过遵用故事，小臣不过谨守簿书，上下相安，以苟岁月。此臣所以妄论陛下之不勤也。

臣又窃闻之。自顷岁以来，大臣奏事，陛下无所诘问，直可之而已。臣始闻而大惧，以为不信，及退而观其效见，则臣亦不敢谓不信也。何则？人君之言，与士庶不同。言脱于口，而四方传之，捷于风雨。故太祖、太宗之世，天下皆讽诵其言语，以为耸动之具。今陛下之所震怒而赐谴者，何人也？合于圣意诱而进之者，何人也？所与朝夕论议深言者，何人也？越次躐等召而问讯之者，何人也？四者，臣皆未之闻焉。此臣所以妄论陛下之不勤也。

臣愿陛下条天下之事，其大者有几，可用之人有几。某事未治，某人未用，鸡鸣而起，曰：吾今日为某事，用某人。他日又曰：吾所为某事，其事果济矣乎；所用某人，其人果才矣乎。如是孜孜焉不违于心，屏去声色，放远善柔，亲近贤达，远览古今，凡此者勤之实也，而道何远乎！

伏惟制策有“夙兴夜寐，于今三纪。德有所未至，教有所未孚，阙政尚多，和气或。田野虽辟，民多无聊。边境虽安，兵不得撤。利入已浚，浮费弥广。军冗而未练，官冗而未澄。庠序比兴，礼乐未具。户罕可封之俗，士忽胥让之节。此所以讼未息于虞、芮，刑未措于成、康。意在位者不以教化为心，治民者多以文法为拘。禁防繁多，民不知避。叙法宽滥，吏不知惧。累系者众，愁叹者多”。

凡此陛下之所忧数十条者，臣皆能为陛下历数而备言之。然而未敢为陛下道也。何者？陛下诚得御臣之术而固执之，则向之所忧数十条者，皆可以捐之大臣，而己不与。今陛下区区以向之数十条为己忧者，则是陛下未得御臣之术也。

天下所谓贤者，陛下既得而用之矣。方其未用也，常若有余；而其既用也，则常若不足。是岂其才之有变乎！古之用人者，日夜深提策之。武王用太公，其相与问答百余万言，今之《六韬》是也。桓公用管仲，其相与问答亦百余万言，今之《管子》是也。古之人君，其所以反覆穷究其臣者若此。今陛下默默而听其所为，则夫向之所忧数十条者无时而举矣。古之忠臣其受任也，必先自度曰：吾能办是矣乎？度能办是也，则又曰：吾君能忘己而任我乎？能无以小人间我乎？度其能忘己而任我也，能无以小人间我也，然后受之。既已受之矣，则以身任天下之责而不辞，享天下之利而不愧。今也内不度己，外不度君，而轻受之。受之，而众不与也，则引身而求去。陛下又为美辞而遣之，加之重禄而慰之。夫引身而求退者，非果廉节而有让也。是邀君以自固也，是自明其非我之欲留以逃谤也，是不能办其事而以其患遗后人也。陛下奈何听之？臣故曰：陛下未得御臣之术也。

若夫“德有所未至，教有所未孚”者，此实不至也。德之，必有以著其德之之形；教之，必有以显其教之之状。德之之形，莫著于轻赋。教之之状，莫显于去杀。此二者，今皆未能焉。故曰：实不至也。

夫以选举之重，而不取才行；官吏之众，而不行考课；农末之相倾，而平籴之法不立；贫富之相役，而占田之数无限。天下之阙政，则莫大乎此。而和气安得不乎？

“田野辟”者，民之所以富足之道也。其所以无聊，则吏政之过也。然臣闻天下之民，常偏聚而不均。吴、蜀有可耕之人而无其地。荆、襄有可耕之地而无其人。由此观之，则田野亦未可谓尽辟也。夫以吴、蜀、荆、襄之相形，而饥寒之民，终不能去狭而就宽者，世以为怀土而重迁，非也。行者无以相群，则不能行；居者无以相友，则不能居。若辈徙饥寒之民，则无不听矣。

“边境已安，而兵不得撤”者，有安之名，而无安之实也。臣欲小言之，则自以为愧；大言之，则世俗以为笑。臣请略言之。古之制北狄者，未始不通西域。今之所以不能通者，是夏人为人障也。朝廷置灵武于度外，几百年矣。议者以为绝域异方，曾不敢近，而况于取之乎！然臣以为事势有不可不取者。不取灵武，则无以通西域。西域不通，则契丹之强，未有艾也。然灵武之所以不可取者，非以数郡之能抗吾中国，吾中国自困而不能举也。其所以自困而不能举者，以不生不息之财，养不耕不战之兵，块然如巨人之病追，非不枵然大矣，而手足不能以自举。欲去是疾也，则莫若捐秦以委之，使秦人断然如战国之世，不待中国之援，而中国亦若未始有秦者。有战国之全利，而无战国之患，则夏人举矣。其便莫如稍徙缘边之民不能战守者于空闲之地，而以其地益募民为屯田。屯田之兵稍益，则向之戍卒可以稍减，使数岁之后，缘边之民，尽为耕战之夫，然后数出兵以苦之，要以使之厌战而不能支，则折而归吾矣。如此，而北狄始有可制之渐，中国始有息肩之所。不然，将济师之不暇，而又何撤乎？

所谓“利入已浚而浮费弥广”者。臣窃以为外有不得已之二虏，内有得已而不已之后宫。后宫之费不下一敌国，金玉锦绣之工，日作而不息，朝成夕毁，务以相新。主帑之吏，日夜储其精金良帛而别异之，以待仓卒之命，其为费岂可胜计哉。今不务去此等，而欲广求利之门，臣知所得之不如所丧也。

“军冗而未练”者。臣尝论之，曰：此将不足恃之过也。然以其不足恃之故，而拥之以多兵，不搜去其无用，则多兵适所以为败也。

“官冗而未澄”者。臣尝论之，曰：此审官吏部与职司无法之过也。夫审官吏部，是古者考绩黜陟之所也。而特以日月为断。今纵未能复古，可略分其郡县，不以远近为差，而以难易为等，第其人之所堪，而别异之。才者常为其难，而不才者常为其易。及其当迁也，难者常速，而易者常久。然而为此者固有待也。使审官吏部与外之职司常相关通，而为职司者，不惟举有罪，察有功而已。必使尽第其属吏之所堪，以诏审官吏部。审官吏部常从内等其任使之难易。职司常从外第其人之优劣。才者常用，不才者常闲。则冗官可澄矣。

“庠序兴而礼乐未具”者。臣盖以为庠序者，礼乐既兴之所用，非所以兴礼乐也。今礼乐鄙野而未完，则庠序不知所以为教，又何以兴礼乐乎？如此而求其可封，责其胥让，将以息讼而措刑者，是却行而求前也。夫上之所向者，下之所趋也，而况从而赏之乎。上之所背者，下之所去也，而况从而罚之乎。陛下责在位者不务教化，而治民者多拘文法，臣不知朝廷所以为赏罚者，何也？无乃或以教化得罪而多以文法受赏欤？夫禁防未至于繁多，而民不知避者，吏以为市也。叙法不为宽滥，而吏不知惧者，不论其能否，而论其久近也。累系者众，愁叹者多，凡以此也。

伏惟制策有“仍岁以来，灾异数见，乃六月壬子，日食于朔。淫雨过节，暖气不效。江河溃决，百川腾溢。永思厥咎，深切在予。变不虚生，缘政而起”。此岂非陛下厌闻诸儒牵合之论，而欲闻其自然之说乎？臣不敢复取《洪范传》、《五行志》以为对，直以意推之。

夫日食者，是阳气不能履险也。何谓阳气不能履险？臣闻五月二十三分月之二十，是为一交，交当朔则食。交者，是行道之险者也。然而或食或不食，则阳气之有强弱也。今有二人并行而犯雾露，其疾者，必其弱者也。其不疾者，必其强者也。道之险一也，而阳气之强弱异。故夫日之食，非食之日而后为食，其亏也久矣，特遇险而见焉。陛下勿以其未食也为无灾，而其既食而复也为免咎。臣以为未也，特出于险耳。夫淫雨大水者，是阳气融液汗漫而不能收也。诸儒或以为阴盛。臣请得以理折之。夫阳动而外，其于人也为嘘，嘘之气温然而为湿；阴动而内，其于人也为翕，翕之气冷然而为燥。以一人推天地，天地可见也。故春夏者，其一嘘也。秋冬者，其一翕也。夏则川泽洋溢，冬则水泉收缩，此燥湿之效也。是故阳气汗漫融液而不能收，则常为淫雨大水，犹人之嘘而不能翕也。今陛下以至仁柔天下，兵骄而益厚其赐，戎狄桀傲而益加其礼，荡然与天下为咻温暖之政，万事惰坏而终无威刑以坚凝之，亦如人之嘘而不能翕，此淫雨大水之所由作也。天地告戒之意，阴阳消复之理，殆无以易此矣！

而制策又有“五事之失，六之作，刘向所传，吕氏所纪，五行何修而得其性？四时何行而顺其令？非正阳之月，伐鼓救变，其合于经乎？方盛夏之时，论囚报重，其考于古乎？”此陛下畏天恐惧求端之过，而流入于迂儒之说，此皆愚臣之所学于师而不取者也。

夫五行之相，本不至于六。六者，起于诸儒欲以六极分配五行，于是始以皇极附益而为六。夫皇极者，五事皆得。不极者，五事皆失。非所以与五事并列而别为一者也。是故有毛而又有蒙，有极而无福，曰五福皆应，此亦自知其疏也。吕氏之时令，则柳宗元之论备矣，以为有可行者，有不可行者。其可行者，皆天事也。其不可行者，皆人事也。若夫社伐鼓，本非有益于救灾，特致其尊阳之意而已。《书》曰：“乃季秋月朔，辰弗集于房，瞽奏鼓，啬夫驰，庶人走。”由此言之，则亦何必正阳之月而后伐鼓救变如《左氏》之说乎？盛夏报囚，先儒固已论之，以为仲尼诛齐优之月，固君子之所无疑也。

伏惟制策有“京师诸夏之表则，王教之渊源，百工淫巧无禁，豪右僭差不度”，比在陛下身率之耳。后宫有大练之饰，则天下以罗纨为羞。大臣有脱粟之节，则四方以膏梁为污。虽无禁令，又何忧乎。

伏惟制策有“治当先内，或曰，何以为京师？政在レ奸，或曰，不可挠狱市”。此皆一偏之说，不可以不察也。夫见其一偏而辄举以为说，则天下之说不可以胜举矣。自通人而言之，则曰“治内所以为京师也，不挠狱市，所以为レ奸也”。如使不挠狱市而害其为レ奸，则夫曹参者，是为逋逃主也。

伏惟制策有“推寻前世，探观治迹，孝文尚老子而天下富殖，孝武用儒术而海内虚耗。道非有弊，治奚不同”。臣窃以为不然。孝文之所以为得者，是儒术略用也。其所以得而未尽者，是儒术略用而未纯也。而其所以为失者，则是用老也。何以言之？孝文得贾谊之说，然后待大臣有礼，御诸侯有术，而至于兴礼乐，系单于，则曰未暇。故曰“儒术略用而未纯”也。若夫用老之失，则有之矣。始以区区之仁，坏三代之内刑，而易之以髡笞，髡笞不足以惩中罪，则又从而杀之。用老之失，岂不过甚矣哉！且夫孝武亦不可谓用儒之主也。博延方士，而多兴妖祠，大兴宫室，而甘心远略。此岂儒者教之？今夫有国者徒知徇其名而不考其实，见孝文之福殖，而以为老子之功；见孝武之虚耗，而以为儒者之罪，则过矣。此唐明皇之所以溺于宴安，彻去禁防，而为天宝之乱也。

伏惟制策有“王政所由，形于诗道，周公《豳》诗，王业也，而系之《国风》，宣王北伐，大事也，而载之《小雅》”。臣窃闻《豳》诗言后稷、公刘，所以致王业之艰难者也。其后累世而至文王。文王之时，则王业既已大成矣，而其诗为《二南》。《二南》之诗犹列于《国风》，而至于《豳》，独何怪乎！昔季札观周乐，以为《大雅》曲而有直体，《小雅》思而不贰，怨而不言。夫曲而有直体者，宽而不流也。思而不贰，怨而不言者，狭而不迫也。由此观之，则《大雅》、《小雅》之所以异者，取其辞之广狭，非取其事之大小也。

伏惟制策有“周以冢宰制国用，唐以宰相兼度支。钱谷，大计也。兵师，大众也。何陈平之对，谓当责之内史，韦洪质之言，不宜兼于宰相”。臣以为宰相虽不亲细务，至于钱谷兵师，固当制其赢虚利害。陈平所谓责之内史者，特以宰相不当治其簿书多少之数耳。昔唐之初，以郎官领度支而职事以治。及兵兴之后，始立使额，参佐既众，簿书益繁，百弊之源，自此而始。其后裴延龄、皇甫，皆以剥下媚上，至于希世用事。以宰相兼之，诚得防奸之要。而韦洪质之议，特以其权过重欤？故李德裕以为贱臣不当议令，臣常以为有宰相之风矣。

伏惟制策有“钱货之制，轻重之相权；命秩之差，虚实之相养；水旱蓄积之备；边陲守御之方；圜法有九府之名；乐语有五均之义”。此六者，亦方今之所当论也。昔召穆公曰：“民患轻，则多作重以行之。若不堪重，则多作轻以行之。亦不废重。”轻可改而重不可废。不幸而过，宁失于重。此制钱货之本意。命者，人君之所擅，出于口而无穷。秩者，民力之所供，取于府而有限。以无穷养有限，此虚实之相养也。水旱蓄积之备，则莫若复隋、唐之义仓。边陲守御之方，则莫若依秦、汉之更卒。周官有太府、天府、泉府、玉府、内府、外府、职内、职金、职币，是谓九府，太公之所行以致富。古者天子取诸侯之士，以为国均，则市不二价，四民常均，是谓五均，献王之所致以为法，皆所以均民而富国也。凡陛下之所以策臣者，大略如此。

而于其末复策之曰“富人强国，尊君重朝。弭灾致祥，改薄从厚。此皆前世之急政，而当今之要务”。此臣有以知陛下之圣意，以为向之所以策臣者，各指其事，恐臣不得尽其辞，是以复举其大体而概问焉。又恐其不能切至也，故又诏之曰“悉意以陈而无悼后害”。臣是以敢复进其猖狂之说。夫天下者，非君有也，天下使君主之耳。陛下念祖宗之重，思百姓之可畏，欲进一人，当同天下之所欲进；欲退一人，当同天下之所欲退。今者每进一人，则人相与诽曰：是出于某也，是某之所欲也。每退一人，则又相与诽曰：是出于某也，是某之所恶也。臣非敢以此为举信也。然而致此言者，则必有由矣。今无知之人，相与谤于道曰：圣人在上，而天下之所以不尽被其泽者，便嬖小人附于左右，而女谒盛于内也。为此言者固妄矣。然而天下或以为信者，何也？徒见谏官御史之言，乎难以入，以为必有间之者也。徒见蜀之美锦，越之奇器，不由方贡而入于官也。如此而向之所谓急政要务者，陛下何暇行之？臣不胜愤懑，谨复列之于末。惟陛下宽其万死，幸甚幸甚！谨对。

【拟进士对御试策（并引状问）】

右臣准宣命差赴集英殿编排举人试卷。窃见陛下始革旧制，以策试多士，厌闻诗赋无益之语，将求山林朴直之论，圣听广大，中外欢喜。而所试举人不能推原上意，皆以得失为虑，不敢指陈阙政，而阿谀顺旨者又卒据上第。陛下之所以求于人至深切矣，而下之报上者如此，臣窃深悲之。夫科场之文，风俗所系，所收者天下莫不以为法，所弃者天下莫不以为戒。昔祖宗之朝，崇尚辞律，则诗赋之士，曲尽其巧。自嘉以来，以古文为贵，则策论盛行于世，而诗赋几至于熄。何者？利之所在，人无不化。今始以策取士，而士之在甲科者，多以谄谀得之。天下观望，谁敢不然？臣恐自今以往，相师成风，虽直言之科，亦无敢以直言进者。风俗一变，不可复返，正人衰微，则国随之，非复诗赋策论迭兴迭废之比也。是以不胜愤懑，退而拟进士对御试策一道。学术浅陋，不能尽知当世之切务，直载所闻，上将以推广圣言，庶有补于万一，下将以开示四方，使知陛下本不讳恶切直之言，风俗虽坏，犹可以少救。其所撰策，谨缮写投进，干冒天威，臣无任战恐待罪之至。

问。朕德不类，托于士民之上，所与待天下之治者，惟万方黎献之求，详延于廷，诹以世务，岂特考子大夫之所学，且以博朕之所闻。盖圣王之御天下也，百官得其职，万事得其序。有所不为，为之而无不成。有所不革，革之而无不服。田畴辟，沟洫治，草木畅茂，鸟兽鱼鳖无不得其性。其富足以备礼，其和足以广乐，其治足以致刑。子大夫以谓何施而可以臻此？方今之弊，可谓众矣。拯之之术，必有本末，施之之宜，必有先后。子大夫之所宜知也。生民以来，所谓至治，必曰唐虞成周之时，诗书所称，其迹可见。以至后世贤明之君，忠智之臣，相与忧勤以营一代之业，虽未尽善，要其所以成就，亦必有可言者。其详著之，朕将亲览焉。

对。臣伏见陛下发德音，下明诏，以天下安危之至计，谋及于布衣之士，其求之不可谓不切，其好之不可谓不笃矣。然臣私有所忧者，不知陛下有以受之欤？《礼》曰：“甘受和，白受采。”故臣愿陛下先治其心，使虚一而静，然后忠言至计可得而入也。今臣窃恐陛下先入之言已实其中，邪正之党已贰其听，功利之说已动其欲，则虽有皋陶、益稷为之谋，亦无自入矣，而况于疏远愚陋者乎！此臣之所以大惧也。若乃尽言以招祸，触讳以忘躯，则非臣之所恤也。

圣策曰“圣王之御天下也，百官得其职，万事得其序”。臣以为陛下未知此也，是以所为颠倒失序如此。苟诚知之，曷不尊其所闻而行其所知欤？百官之所以得其职者，岂圣王人人而督责之？万事之所以得其序者，岂圣王事事而整齐之哉？亦因能以任职，因职以任事而已。官有常守谓之职，施有先后谓之序。今陛下使两府大臣侵三司财利之权，常平使者乱职司守令之治。刑狱旧法，不以付有司，而取决于执政之意；边鄙大虑，不以责帅臣，而听计于小吏之口。百官可谓失其职矣。王者之所宜先者德也，所宜后者刑也；所宜先者义也，所宜后者利也。而陛下易之，万事可谓失其序矣。然此犹其小者。其大者，则中书失其政也。宰相之职，古者所以论道经邦，今陛下但使奉行条例司文书而已。昔邴吉为丞相，萧望之为御史大夫，望之言阴阳不和，咎在臣等，而宣帝以为意轻丞相，终身薄之。今政事堂忿争相诟，流传都邑，以为口实，使天下何观焉。故臣愿陛下首还中书之政，则百官之职，万事之序，以次而得矣。

圣策曰“有所不为，为之而无不成。有所不革，革之而无不服”。陛下之及此言，是天下之福也。今日之患，正在于未成而为之，未服而革之耳。夫成事在理不在势，服人以诚不以言。理之所在，以为则成，以禁则止，以赏则劝，以言则信。古之人所以鼓舞天下，绥之斯来，动之斯和者，盖循理而已。今为政不务循理，而欲以人主之势，赏罚之威，胁而成之！夫以斧析薪，可谓必克矣，然不循其理，则斧可缺，薪不可破。是以不论尊卑，不计强弱，理之所在则成，理所不在则不成可必也。今陛下使农民举息，与商贾争利，岂理也哉？而何怪其不成乎！《礼》曰：“微之显，诚之不可掩也如此夫。”陛下苟诚心乎为民，则虽或谤之而人不信。苟诚心乎为利，则虽自解释而人不服。且事有决不可欺者，吏受贿枉法，人必谓之赃；非其有而取之，人必谓之盗。苟有其实，不敢辞其名。今青苗有二分之息，而不谓之放债取利，可乎？凡人为善，不自誉而人誉之；为恶，不自毁而人毁之。如使为善者必须自言而后信，则尧、舜、周、孔亦劳矣。今天下以为利，陛下以为义；天下以为害，陛下以为仁；天下以为贪，陛下以为廉。不胜其纷纭也，则使二三臣者极其巧辩，以解答千万人之口。附会经典，造为文书，以晓告四方之人。四方之人，岂如婴儿鸟兽，而可以美言小数眩惑之哉！且夫未成而为之，则其弊必至于不敢为。未服而革之，则其弊必至于不敢革。盖世有好走马者，一为坠伤，则终身徒行。何者？慎重则必成，轻发则多败，此理之必然也。陛下若出于慎重，则屡作屡成，不惟人信之，陛下亦自信而日以勇矣。若出于轻发，则每举每败，不惟人不信，陛下亦自不信而日以怯矣。文宗始用训、注，其志岂浅也哉？而一经大变，则忧沮丧气，不能复振。文宗亦非有失德，徒以好作而寡谋也。慎重者始若怯，终必勇。轻发者始若勇，终必怯。乃者横山之人，未尝一日而忘汉，虽五尺之童子知其可取，然自庆历以来，莫之敢发者，诚未有以善其后也。近者边臣不计其后，而遽发之，一发不中，则内帑之费以数百万计，而关辅之民困于飞挽者，三年而未已。虽天下之勇者，敢复为之欤？为之固不可，敢复言之欤？由此观之，则横山之功，是边臣欲速而坏之也。近者青苗之政，助役之法，均输之策，并军搜卒之令，卒然轻发，又甚于前日矣。虽陛下不恤人言，持之益坚，而势穷事碍，终亦必变。他日虽有良法美政，陛下能复自信乎？人君之患，在于乐因循而惮改作。今陛下春秋鼎盛，天锡勇智，此万世一时也。而群臣不能济之以慎重，养之以敦朴，譬如乘轻车，驭骏马，冒险夜行，而仆夫又从后鞭之，岂不殆哉！臣愿陛下解辔秣马，以须东方之明，而徐行于九轨之道，甚未晚也。

圣策曰“田畴辟，沟洫治，草木畅茂，鸟兽鱼鳖莫不各得其性”者，此百工有司之事也，曾何足以累陛下！陛下操其要，治其本，恭己无为，而物莫不尽其天理，以生以死。若夫百工有司之事，自宰相不屑为之，而况于陛下乎！

圣策曰：“其富足以备礼，其和足以广乐，其治足以致刑，何施而可以臻此”。孔子曰：“百姓足，君孰与不足。”兔首瓠叶，可以行礼。扫地而祭，可以事天。礼之不备，非贫之罪也。管子曰：“仓廪实而知礼节。”臣不知陛下所谓富者，富民欤？抑富国欤？陆贾曰：“将相和调则士豫附。”刘向曰：“众贤和于朝，则万物和于野。”今朝廷可谓不和矣。其咎安在？陛下不返求其本，而欲以力胜之。力之不能胜众也久矣。古者刀锯在前，鼎镬在后，而士犹犯之，今陛下躬蹈尧舜，未尝诛一无罪。欲弭众言，不过斥逐异议之臣而更用人。必不忍行亡秦偶语之禁，起东汉党锢之狱，多士何畏而不言哉？臣恐逐者不已，而争者益多，烦言交攻，愈甚于今日矣。欲望致和而广乐，岂不疏哉？古之求治者，将以措刑也。今陛下求治则欲致刑，此又群臣误陛下也。臣知其说矣，是出于荀卿。荀卿喜为异论，至以人性为恶，则其言治世刑重亦宜矣。而说者又以为《书》称唐虞之隆，刑故无小，而周之盛时，群饮者杀。臣请有以诘之。夏禹之时，大辟二百，周公之时，大辟五百，岂可谓周治而禹乱耶？秦为法及三族，汉除肉刑，岂可谓秦治而汉乱耶？致之言极也。天下幸而未治，使一日治安，陛下将变今之刑而用其极欤？天下几何其不叛也？徒闻其语而惧者已众矣。臣不意异端邪说惑误陛下，至于如此。且夫宥过无大，刑故无小，此用刑之常理也。至于今守之。岂独唐虞之隆而周之盛时哉！所以诛群饮者，意其非独群饮而已。如今之法所谓夜聚晓散者，使后世不知其详，而徒闻其语，则凡夜相过者，皆执而杀之，可乎？夫人相与饮酒而辄杀之，虽桀纣之暴，不至于此。而谓周公行之欤？

圣策曰：“方今之弊，可谓众矣。救之之术，必有本末。施之之宜，必有先后”。臣请论其本与其所宜先者，而陛下择焉。方今救弊之道，必先立事。立事之本，在于知人。则所施之宜，当先观大臣之知人与否耳。古之欲立非常之功者，必有知人之明。苟无知人之明，则循规矩，蹈绳墨，以求寡过。二者皆审于自知，而安于才分者也。道可以讲习而知，德可以勉强而能，惟知人之明不可学，必出于天资。如萧何之识韩信，此岂有法而可传者哉！以诸葛孔明之贤，而知人之明，则其所短，是以失之于马谡。而孔明亦审于自知，是以终身不敢用魏延。我仁祖之在位也，事无大小，一付之于法，人无贤不肖，一付之于公议。事已效而后行，人已试而后用，终不求非常之功者，诚以当时大臣不足以与于知人之明也。古之为医者，聆音察色，洞视五脏，则其治疾也，有剖胸决脾，洗濯胃肾之变。苟无其术，不敢行其事。今无知人之明，而欲立非常之功，解纵绳墨以慕古人，则是未能察脉而欲试华佗之方，其异于操刀而杀人者几希矣。房之称刘秩，关播之用李元平是也。至今以为笑矣。陛下观今之大臣，为知人欤？为不知人欤？乃者擢用众才，皆其造室握手之人，要结审固而后敢用，盖以为其人可与戮力同心，共致太平。曾未安席，而交口攻之者，如猬毛而起。陛下以此验之，其不知人也亦审矣。幸今天下无事，异同之论，不过渎乱圣听而已。若边隅有警，盗贼窃发，俯仰成败，呼吸变动，而所用之人，皆如今日，乍合乍散，临事解体，不可复知，则无乃误社稷欤？华佗不世出，天下未尝废医。萧何不世出，天下未尝废治。陛下必欲立非常之功，请待知人之佐。若犹未也，则亦诏左右之臣安分守法而已。

圣策曰“生民以来，称至治者必曰唐虞成周之世，诗书所称，其迹可见。以至后世贤明之君，忠智之臣，相与忧勤，以营一代之业，虽未尽善，然要其所成就，亦必有可言者。其详著之”。臣以为此不可胜言也。其施设之方，各随其时而不可知。其所可知者，必畏天，必从众，必法祖宗。故其言曰：“戒之戒之。天惟显思。命不易哉。”又曰：“稽于众，舍己从人。”又曰：“丕显哉，文王谟。丕承哉，武王烈。”诗书所称，大略如此。未尝言天命不足畏，众言不足从，祖宗之法不足用也。苻坚用王猛，而樊世、仇腾、席宝不悦。魏郑公劝太宗以仁义，而封伦不信。凡今之人，欲陛下违众而自用者，必以此藉口。而陛下所谓贤明忠智者，岂非意在于此等欤？臣愿考二人之所行，而求之于今，王猛岂尝设官而牟利，魏郑公岂尝贷钱而取息欤？且其不悦者，不过数人，固不害天下之信且服也。今天下有心者怨，有口者谤，古之君臣相与忧勤以营一代之业者，似不如此。古语曰：“百人之聚，未有不公。”而况天下乎！今天下非之，而陛下不回，臣不知所税驾矣。《诗》曰：“譬彼舟流，不知所届。心之忧矣，不遑假寐。”区区之忠，惟陛下察之。臣谨昧死上对。

●卷四十六

◎策略五首

【策略一】

臣闻天下治乱，皆有常势。是以天下虽乱，而圣人以为无难者，其应之有术也。水旱盗贼，人民流离，是安之而已也。乱臣割据，四分五裂，是伐之而已也。权臣专制，擅作威福，是诛之而已也。四夷交侵，边鄙不宁，是攘之而已也。凡此数者，其于害民蠹国，为不浅矣。然其所以为害者有状，是故其所以救之者有方也。

天下之患，莫大于不知其然而然，不知其然而然者，是拱手而待乱也。国家无大兵革，几百年矣。天下有治平之名，而无治平之实，有可忧之势，而无可忧之形，此其有未测者也。方今天下，非有水旱盗贼人民流亡之祸，而咨嗟怨愤，常若不安其生。非有乱臣割据四分五裂之忧，而休养生息，常若不足于用。非有权臣专制擅作威福之弊，而上下不交，君臣不亲。非有四夷交侵边鄙不宁之灾，而中国皇皇，常有外忧。此臣所以大惑也。

今夫医之治病，切脉观色，听其声音，而知病之所由起，曰“此寒也，此热也”，或曰“此寒热之相搏也”，及其他，无不可为者。今且有人恍然而不乐，问其所苦，且不能自言，则其受病有深而不可测者矣。其言语饮食，起居动作，固无以异于常人，此庸医之所以为无足忧，而扁鹊、仓公之所以望而惊也。其病之所由起者深，则其所以治之者，固非鲁莽因循苟且之所能去也。而天下之士，方且掇拾三代之遗文，补葺汉、唐之故事，以为区区之论，可以济世，不已疏乎！

方今之势，苟不能涤荡振刷，而卓然有所立，未见其可也。臣尝观西汉之衰，其君皆非有暴鸷淫虐之行，特以怠惰弛废，溺于宴安，畏期月之劳，而忘千载之患，是以日趋于亡而不自知也。夫君者，天也。仲尼赞《易》，称天之德曰“天行健，君子以自强不息”。由此观之，天之所以刚健而不屈者，以其动而不息也。惟其动而不息，是以万物杂然各得其职而不乱，其光为日月，其文为星辰，其威为雷霆，其泽为雨露，皆生于动者也。使天而不知动，则其块然者将腐坏而不能自持，况能以御万物哉！苟天子一日赫然奋其刚明之威，使天下明知人主欲有所立，则智者愿效其谋，勇者乐致其死，纵横颠倒无所施而不可。苟人主不先自断于中，群臣虽有伊吕稷契，无如之何。故臣特以人主自断而欲有所立为先，而后论所以为立之要云。

【策略二】

天下无事久矣，以天子之仁圣，其欲有所立以为子孙万世之计至切也。特以为发而不中节，则天下或受其病，当宁而太息者，几年于此矣。盖自近岁，始柄用二三大臣，而天下皆洗心涤虑，以听朝廷之所为，然而数年之间，卒未有以大慰天下之望，此其故何也？二虏之大忧未去，而天下之治，终不可为也。

闻之师曰：“应敌不暇，不可以自完。自完不暇，不可以有所立。”自古创业之君，皆有敌国相持之忧，命将出师，兵交于外，而中不失其所以为国。故其兵可败，而其国不可动，其力可屈，而其气不可夺。今天下一家，二虏且未动也，而吾君吾相终日皇皇焉应接之不暇，亦窃为执事者不取也。昔者大臣之议，不为长久之计，而用最下之策，是以岁出金缯数十百万，以啖二虏，此其既往之咎，不可追之悔也。而议者方将深课当时之失，而不求后日之计，亦无益矣。臣虽不肖，窃论当今之弊。

盖古之为国者，不患有所费，而患费之无名。不患费之无名，而患事之不立。今一岁而费千万，是千万而已。事之不立，四海且不可保，而奚千万之足云哉！今者二虏不折一矢，不遗一镞，走一介之使，驰数乘之传，所过骚然，居人为之不宁。大抵皆有非常之辞，无厌之求，难塞之请，以观吾之所答。于是朝廷汹然，大臣会议，既而去未数月，边遽且复告至矣。由此观之，二虏之使未绝，则中国未知息肩之所，而况能有所立哉！臣故曰：“二虏之大忧未去，则天下之治终不可为也。

中书者，王政之所由出，天子之所与宰相论道经邦而不知其他者也。非至逸无以待天下之劳，非至静无以制天下之动。是故古之圣人，虽有大兵役、大兴作，百官奔走，各执其职，而中书之务，不至于纷纭。今者曾不得岁月之暇，则夫礼乐刑政教化之源，所以使天下回心而向道者，何时而议也？

千金之家，久而不治，使贩夫竖子，皆得执券以诛其所负，苟一朝发愤，倾倒廪以偿之，然后更为之计，则一簪之资，亦足以富，何遽至于皇皇哉！臣尝读《吴越世家》，观勾践困于会稽之上，而行成于吴，凡金玉女子所以为赂者，不可胜计。既反国，而吴之百役无不从者，使大夫女女于大夫，士女女于士，春秋贡献，不绝于吴府。尝窃怪其以蛮夷之国，承败亡之后，救死扶伤之馀，而赂遗费耗又不可胜计如此，然卒以灭吴，则为国之患，果不在费也。彼其内外不相忧，是以能有所立。使范蠡、大夫种二人分国而制之。范蠡曰：“四封之外，种不如蠡，使蠡主之。凡四封之外所以待吴者，种不知也。四封之内，蠡不如种，使种主之。凡四封之内所以强国富民者，蠡不知也。”二人者，各专其能，各致其力，是以不劳而灭吴。其所以赂遗于吴者，甚厚而有节也，是以财不匮。其所以听役于吴者，甚劳而有时也，是以本不摇。然后勾践得以安意肆志焉，而吴国固在其指掌中矣。

今以天下之大，而中书常有蛮夷之忧，宜其内治有不办者，故臣以为治天下不若清中书之务。中书之务清，则天下之事不足办也。今夫天下之财，举归之司农，天下之狱，举归之廷尉，天下之兵，举归之枢密，而宰相特持其大纲，听其治要而责成焉耳。夫此三者，岂少于蛮夷哉？诚以为不足以累中书也。

今之所以待二虏者，失在于过重。古者有行人之官，掌四方宾客之政。当周之盛时，诸侯四朝，蛮夷戎狄莫不来享，故行人之官，治其登降揖让之节，牲刍委积之数而已。至于周衰，诸侯争强，而行人之职为难且重。春秋时，秦聘于晋，叔向命召行人子员。子朱曰：“朱也当御。”叔向曰：“秦、晋不和久矣，今日之事，幸而集，秦、晋赖之，不集，三军暴骨。”其后楚伍员奔吴，为吴行人以谋楚，而卒以入郢。西刘之兴，有典属国。故贾谊曰：“陛下试以臣为属国，请必系单于之颈而制其命，伏中行说而笞其背，举匈奴之众，惟上所令。”今若依仿行人、属国特建一官，重任而厚责之，使宰相于两制之中，举其可用者，而勿夺其权；使大司农以每岁所以馈于二虏者，限其常数，而豫为之备；其馀者，朝廷不与知也。凡吾所以遣使于虏，与吾所以馆其使者，皆得以自择。而其非常之辞，无厌之求，难塞之请，亦得以自答。使其议不及于朝廷，而其闲暇，则收罗天下之俊才，治其战攻守御之策，兼听博采，以周知敌国之虚实，凡事之关于境外者，皆以付之。如此，则天子与宰相特因其能否，而定其黜陟，其实不亦甚简欤！今自宰相以下，百官泛泛焉莫任其职，今举一人而授之，使日夜思所以待二虏，宜无不济者。然后得以安居静虑，求天下之大计，唯所欲为，将无不可者。

【策略三】

臣闻圣王之治天下，使天下之事，各当其处而不相乱，天下之人，各安其分而不相躐，然后天子得优游无为而制其上。今也不然。夷狄抗衡，本非中国之大患，而每以累朝廷，是以徘徊扰攘，卒不能有所立。今委任而责成，使西北不过为未诛之寇，则中国固吾之中国，而安有不可为哉。于此之时，臣知天下之不足治也。

请言当今之势。夫天下有二患，有立法之弊，有任人之失。二者疑似而难明，此天下之所以乱也。当立法之弊也，其君必曰：“吾用某也而天下不治，是某不可用也。”又从而易之。不知法之弊，而移咎于其人。及其用人之失也，又从而尤其法。法之变未有已也，如此，则虽至于覆败、死亡相继而不悟，岂足怪哉。

昔者汉兴，因秦以为治，刑法峻急，礼义消亡，天下荡然，恐后世无所执守，故贾谊、董仲舒咨嗟叹息，以立法更制为事。后世见二子之论，以为圣人治天下，凡皆如此，是以腐儒小生，皆欲妄有所变改，以惑乱世主。

臣窃以为当今之患，虽法令有所未安，而天下之所以不大治者，失在于任人，而非法制之罪也。国家法令凡几变矣，天下之不大治，其咎果安在哉？曩者大臣之议，患天下之士，其进不以道，而取之不精也，故为之法，曰中年而举，取旧数之半，而复明经之科。患天下之吏无功而迁，取高位而不让也，故为之法，曰当迁者有司以闻，而自陈者为有罪。此二者，其名甚美，而其实非大有益也。而议者欲以此等致天下之大治，臣窃以为过矣。

夫法之于人，犹五声六律之于乐也。法之不能无奸，犹五声六律之不能无淫乐也。先王知其然，故存其大略，而付之于人，苟不至于害人，而不可强去者，皆不变也。故曰：失在任人而已。

夫有人而不用，与用而不行其言，行其言而不尽其心，其失一也。古之兴王，二人而已。汤以伊尹，武王以太公，皆捐天下以与之，而后伊、吕得捐其一身以经营天下。君不疑其臣，功成而无后患，是以知无不言，言无不行。其所欲用，虽其亲爱可也；其所欲诛，虽其仇隙可也。使其心无所顾忌，故能尽其才而责其成功。及至后世之君，始用区区之小数以绳天下之豪俊，故虽有国士，而莫为之用。

夫贤人君子之欲有所树立，以昭著不朽于后世者，甚于人君，顾恐功未及成而有所夺，只以速天下之乱耳。晁错之事，断可见矣。夫奋不顾一时之祸，决然徒欲以身试人主之威者，亦以其所挟者不甚大也，斯固未足与有为。而沉毅果敢之士，又必有待而后发，苟人主不先自去其不可测，而示其可信，则彼孰从而发哉！庆历中，天子急于求治，擢用元老，天下日夜望其成功。方其深思远虑而未有所发也，虽天子亦迟之。至其一旦发愤，条天下之利害，百未及一二，而举朝喧哗，以至于逐去，曾不旋踵。此天下之士，所以相戒而不敢深言也。

居今之势，而欲纳天下于至治，非大有所矫拂于世俗，不可以有成也。何者？天下独患柔弱而不振，怠惰而不肃，苟且偷安而不知长久之计。臣以为宜如诸葛亮之治蜀，王猛之治秦，使天下悚然，人人不敢饰非，务尽其心。凡此者，皆庸人之所大恶，而谗人之所由兴也。是故先主拒关、张之间，而后孔明得以尽其才；苻坚斩樊世，逐仇腾，黜席宝，而后王猛得以毕其功。夫天下未尝无二子之才也，而人主思治又如此勤，相须甚急，而相合甚难者，独患君不信其臣，而臣不测其君而已矣。惟天子一日铿然明告执政之臣所以欲为者，使知人主之深知之也而内为之信，然后敢有所发于外而不顾。不然，虽得贤人千万，一日百变法，天下益不可治。岁复一岁，而终无以大慰天下之望，岂不亦甚可惜哉！

【策略四】

天子与执政之大臣，既已相得而无疑，可以尽其所怀，直己而行道，则夫当今之所宜先者，莫如破庸人之论，以开功名之门，而后天下可为也。夫治天下譬如治水。方其奔冲溃决，腾涌漂荡而不可禁止也，虽欲尽人力之所至，以求杀其尺寸之势而不可得，及其既衰且退也，乎若不足以终日。故夫善治水者，不惟有难杀之忧，而又有易衰之患。导之有方，决之有渐，疏其故而纳其新，使不至于壅阏腐败而无用。嗟夫！人知江河之有水患也，而以为沼之可以无忧，是乌知舟楫灌溉之利哉？

夫天下之未平，英雄豪杰之士，务以其所长，角奔而争利，惟恐天下一日无事也，是以人人各尽其材。虽不肖者，亦自淬励而不至于怠废。故其勇者相吞，智者相贼，使天下不安其生。为天下者，知夫大乱之本，起于智勇之士争利而无厌，是故天下既平，则削去其具，抑远天下刚健好名之士，而奖用柔懦谨畏之人，不过数十年，天下靡然无复往时之喜事也，于是能者不自愤发，而无以见其能，不能者益以弛废而无用。当是之时，人君欲有所为，而左右前后皆无足使者，是以纲纪日坏而不自知，此其为患，岂特英雄豪杰之士趑趄而已哉。

圣人则不然。当其久安于逸乐也，则以术起之，使天下之心翘翘然常喜于为善，是故能安而不衰。且夫人君之所恃以为天下者，天下皆为，而己不为。夫使天下皆为而己不为者，开其利害之端，而辨其荣辱之等，使之踊跃奔走，比为我役而不辞，夫是以坐而收其功也。如使天下皆欲不为而得，则天子谁与共天下哉？今者治平之日久矣，天下之患，正在此也。臣故曰：破庸人之论，开功名之门，而后天下可为也。

今夫庸人之论有二，其上之人务为宽深不测之量，而下之士好言中庸之道。此二者，皆庸人相与议论，举先贤之言，而猎取其近似者，以自解说其无能而已矣。

夫宽深不测之量，古人所以临大事而不乱，有以镇世俗之躁，盖非以隔绝上下之情，养尊而自安也。誉之则劝，非之则沮，闻善则喜，见恶则怒，此三代圣人之所共也。而后之君子，必曰誉之不劝，非之不沮，闻善不喜，见恶不怒，斯以为不测之量，不已过乎！夫有劝有沮，有喜有怒，然后有间而可入；有间而可入，然后智者得为之谋，才者得为之用。后之君子，务为无间，夫天下谁能入之？

古之所谓中庸者，尽万物之理而不过，故亦曰皇极。夫极，尽也。后之所谓中庸者，循循焉为众人之所能为，斯以为中庸矣，此孔子、孟子之所谓乡原也。一乡皆称原人焉，无所往而不为原人。同乎流俗，合乎污世，曰：古之人何为踽踽凉凉，生斯世也，为斯世也，善斯可矣。谓其近于中庸而非，故曰“德之贼也。”孔子、孟子恶乡原之贼夫德也，欲得狂者而见之。狂者又不可得见，欲得狷者而见之，曰：“狂者进取，狷者有所不为也。”今日之患，惟不取于狂者、狷者，皆取于乡原，是以若此靡靡不立也。孔子，子思之所从受中庸者也；孟子，子思之所授以中庸者也。然皆欲得狂者、狷者而与之，然则淬励天下而作其怠惰，莫如狂者、狷者之贤也。臣故曰：破庸人之论，开功名之门，而后天下可为也。

【策略五】

其次莫若深结天下之心。

臣闻天子者，以其一身寄之乎巍巍之上，以其一心运之乎茫茫之中，安而为太山，危而为累卵，其间不容毫厘。是故古之圣人，不恃其有可畏之资，而恃其有可爱之实；不恃其有不可拔之势，而恃其有不忍叛之心。何则？其所居者，天下之至危也。天子恃公卿以有其天下。公卿大夫士以至于民，转相属也，以有其富贵。苟不得其心，而欲羁之以区区之名，控之以不足恃之势者，其平居无事，犹有以相制。一旦有急，是皆行道之人，掉臂而去，尚安得而用之？

古之失天下者，皆非一日之故，其君臣之欢，去已久矣，适会其变，是以一散而不可复收。方其未也，天子甚尊，大夫士甚贱，奔走万里，无敢后先，俨然南面以临其臣，曰：天何言哉！百官俯首就位，敛足而退，兢兢惟恐有罪，群臣相率为苟安之计，贤者既无所施其才，而愚者亦有所容其不肖，举天下之事，听其自为而已。及乎事出于非常，变起于不测，视天下莫与同其患，虽欲分国以与人，而且不及矣。秦二世、唐德宗，盖用此术以至于颠沛而不悟，岂不悲哉！

天下者，器也。天子者，有此器者也。器久不用，而置诸箧笥，则器与人不相习，是以格而难操。良工者，使手习知其器，而器亦习知其手，手与器相信而不相疑，夫是故所为而成也。天下之患，非经营祸乱之足忧，而养安无事之可畏。何者？惧其一旦至于格而难操也。昔之有天下者，日夜淬励其百官，抚摩其人民，为之朝聘会同燕享，以交诸侯之欢。岁时月朔，致民读法，饮酒蜡腊，以遂万民之情。有大事，自庶人以上，皆得至于外朝以尽其词。犹以为未也，而五载一巡守，朝诸侯于方岳之下，亲见其耆老贤士大夫，以周知天下之风俗。凡此者，非以为苟劳而已，将以驯致服习天下之心，使不至于格而难操也。

及至后世，坏先王之法，安于逸乐，而恶闻其过。是以养尊而自高，务为深严，使天下拱手以貌相承，而心不服。其腐儒老生，又出而为之说曰：天子不可以妄有言也，史且书之，后世且以为讥。使其君臣相视而不相知，如此，则偶人而已矣。天下之心既已去，而伥伥焉抱其空器，不知英雄豪杰已议其后。

臣尝观西汉之初，高祖创业之际，事变之兴，亦已繁矣，而高祖以项氏创残之馀，与信、布之徒争驰于中原。此六七公者，皆以绝人之姿，据有土地甲兵之众，其势足以为乱，然天下终以不摇，卒定于汉。传十数世矣，而至于元、成、哀、平，四夷向风，兵革不试，而王莽一竖子乃举而移之，不用寸兵尺铁，而天下屏息，莫敢或争，此其故何也？创业之君，出于布衣，其大臣将相，皆有握手之欢。凡在朝廷者，皆尝试挤掇，以知其才之短长，彼其视天下如一身，苟有疾痛，其手足不期而自救。当此之时，虽有近忧，而无远患。及其子孙，生于深宫之中，而狃于富贵之势，尊卑阔绝，而上下之情疏；礼节繁多，而君臣之义薄。是故不为近忧，而常为远患。及其一旦，固已不可救矣。

圣人知其然，是以去苛礼而务至诚，黜虚名而求实效，不爱高位重禄以致山林之士，而欲闻切直不隐之言者，凡皆以通上下之情也。昔我太祖、太宗既有天下，法令简约，不为崖岸。当时大臣将相，皆得从容终日，欢如平生，下至士庶人，亦得以自效。故天下称其言至今，非有文采缘饰，而开心见诚，有以入人之深者，此英主之奇术，御天下之大权也。

方今治平之日久矣，臣愚以为宜日新盛德，以鼓动天下久安怠惰之气，故陈其五事以备采择。其一曰：将相之臣，天子所恃以为治者，宜日夜召论天下之大计，且以熟观其为人。其二曰：太守刺史，天子所寄以远方之民者，其罢归，皆当问其所以为政，民情风俗之所安，亦以揣知其才之所堪。其三曰：左右扈从侍读侍讲之人，本以论说古今兴衰之大要，非以应故事备数而已。经籍之外，苟有以访之，无伤也。其四曰：吏民上书，苟小有可观者，宜皆召问优慰，以养其敢言之气。其五曰：天下之吏，自一命以上，虽其至贱，无以自通于朝廷，然人主之为，岂有所不可哉？察其善者，卒然召见之，使不知其所从来。如此，则远方之贱吏，亦务自激发为善，不以位卑禄薄无由自通于上而不修饰。使天下习知天子乐善亲贤恤民之心孜孜不倦如此，翕然皆有所感发，知爱于君而不可与为不善。亦将贤人众多，而奸吏衰少，刑法之外，有以大慰天下之心焉耳。

●卷四十七

◎策别十七首

【策别一】

臣闻为治有先后，有本末，向之所论者，当今之所宜先，而为治之大凡也。若夫事之利害，计之得失，臣请得列而言之。盖其总四，其别十七。一曰课百官，二曰安万民，三曰厚货财，四曰训兵旅。课百官者，其别有六。一曰厉法禁。

昔者圣人制为刑赏，知天下之乐乎赏而畏乎刑也，是故施其所乐者，自下而上。民有一介之善，不终朝而赏随之，是以下之为善者，足以知其无有不赏也。施其所畏者，自上而下。公卿大臣有毫发之罪，不终朝而罚随之，是以上之为不善者，亦足以知其无有不罚也。《诗》曰：“刚亦不吐，柔亦不茹。”夫天下之所谓权豪贵显而难令者，此乃圣人之所借以徇天下也。舜诛四凶而天下服，何也？此四族者，天下之大族也。夫惟圣人为能击天下之大族，以服小民之心，故其刑罚至于措而不用。

周之衰也，商鞅、韩非峻刑酷法，以督责天下。然其所以为得者，用法始于贵戚大臣，而后及于疏贱，故能以其国霸。由此观之，商鞅、韩非之刑法，非舜之刑，而所以用刑者，舜之术也。后之庸人，不深原其本末，而猥以舜之用刑之术，与商鞅、韩非同类而弃之。法禁之不行，奸宄之不止，由此其故也。

今州县之吏，受赇而鬻狱，其罪至于除名，而其官不足以赎，则至于婴木索，受笞，此亦天下之至辱也。而士大夫或冒行之。何者？其心有所不服也。今夫大吏之为不善，非特簿书米盐出入之间也，其位愈尊，则其所害愈大；其权愈重，则其下愈不敢言。幸而有不畏强御之士，出力而排之，又幸而不为上下之所抑，以遂成其罪，则其官之所减者，至于罚金，盖无几矣。夫过恶暴著于天下，而罚不伤其毫毛；卤莽于公卿之间，而纤悉于州县之小吏。用法如此，宜其天下之不心服也。用法而不服其心，虽刀锯斧铖，犹将有所不避，而况于木索、笞哉！

方今法令至繁，观其所以堤防之具，一举足且入其中，而大吏犯之，不至于可畏，其故何也？天下之议者曰：古者之制，“刑不上大夫，”大臣不可以法加也。嗟夫！“刑不上大夫”者，岂曰大夫以上有罪而不刑欤？古之人君，责其公卿大臣至重，而待其士庶人至轻也。责之至重，故其所以约束之者愈宽；待之至轻，故其所堤防之者甚密。夫所贵乎大臣者，惟不待约束，而后免于罪戾也。是故约束愈宽，而大臣益以畏法。何者？其心以为人君之不我疑而不忍欺也。苟幸其不疑而轻犯法，则固已不容于诛矣。故夫大夫以上有罪，不从于讯鞫论报，如士庶人之法。斯以为“刑不上大夫”而已矣。

天下之吏，自一命以上，其莅官临民苟有罪，皆书于其所谓历者，而至于馆阁之臣出为郡县者，则遂罢去。此真圣人之意，欲有以重责之也。奈何其与士庶人较罪之轻重，而又以其爵减耶？夫律，有罪而得以首免者，所以开盗贼小人自新之途。而今之卿大夫有罪亦得以首免，是以盗贼小人待之欤？天下惟其无罪也，是以罚不可得而加。如知其有罪而特免其罚，则何以令天下？今夫大臣有不法，或者既已举之，而诏曰勿推，此何为者也？圣人为天下，岂容有此暧昧而不决？故曰：厉法禁自大臣始，则小臣不犯矣。

【策别二】

其二曰抑侥幸。夫所贵乎人君者，予夺自我，而不牵于众人之论也。天下之学者莫不欲仕，仕者莫不欲贵。如从其欲，则举天下皆贵而后可。惟其不可从也，是故仕不可以轻得，而贵不可以易致。此非有所吝也。爵禄，出乎我者也，我以为可予而予之，我以为可夺而夺之，彼虽有言者，不足畏也。天下有可畏者，赋敛不可以不均，刑罚不可以不平，守令不可以不择，此诚足以致天下之安危而可畏者也。我欲慎爵赏，爱名器，而嚣嚣者以为不可，是乌足恤哉？

国家自近岁以来，吏多而阙少，率一官而三人共之，居者一人，去者一人，而伺之者又一人，是一官而有二人者无事而食也。且其莅官之日浅，而闲居之日长，以其莅官之所得，而为闲居仰给之资，是以贪吏常多而不可禁，此用人之大弊也。

古之用人者，取之至宽，而用之至狭。取之至宽，故贤者不隔；用之至狭，故不肖者无所容。《记》曰：“司马辨论官材，论进士之贤者，以告于王，而定其论。论定然后官之，任官然后爵之，位定然后禄之。”然则是取之者未必用也。今之进士，自二人以下者皆试官。夫试之者，岂一定之谓哉？固将有所废置焉耳。国家取人，有制策，有进士，有明经，有词科，有任子，有府史杂流，凡此者，虽众无害也。其终身进退之决，在乎召见改官之日，此尤不可以不爱惜慎重者也。今之议者，不过曰多其资考，而责之以举官之数。且彼有勉强而已，资考既足，而举官之数亦以及格，则将执文墨以取必于我，虽千百为辈，莫敢不尽与。臣窃以为今之患，正在于任法太过。是以为一定之制，使天下可以岁月必得，甚可惜也。

方今之便，莫若使吏六考以上，皆得以名闻于吏部，吏部以其资考之远近，举官之众寡，而次第其名，然后使一二大臣杂治之，参之以其才器之优劣而定其等，岁终而奏之，以诏天子废置。度天下之吏，每岁以物故罪免者几人，而增损其数，以所奏之等补之，及数而止，使其予夺亦杂出于贤不肖之间，而无有一定之制。则天下之吏，不敢有必得之心，将自奋厉磨淬，以求闻于时。而向之所谓用人之大弊者，将不劳而自去。

然而议者必曰：法不一定，而以才之优劣为差，则是好恶之私有以启之也。臣以为不然。夫法者，本以存其大纲，而其出入变化，固将付之于人。昔者唐有天下，举进士者，群至于有司之门。唐之制，惟有司之信也。是故有司得以搜罗天下之贤俊，而习知其为人。至于一日之试，则固已不取也。唐之得人，于斯为盛。今以名闻于吏部者，每岁不过数十百人，使二三大臣得以访问参考其才，虽有失者，盖已寡矣。如必曰任法而不任人，天下之人，必不可信。则夫一定之制，臣亦未知其果不可以为奸也。

【策别三】

其三曰决壅蔽。所贵乎朝廷清明而天下治平者，何也？天下不诉而无冤，不谒而得其所欲，此尧舜之盛也。其次不能无诉，诉而必见察；不能无谒，谒而必见省。使远方之贱吏，不知朝廷之高；而一介之小民，不识官府之难。而后天下治。

今夫一人之身，有一心两手而已。疾痛苛痒，动于百体之中，虽其甚微不足以为患，而手随至。夫手之至，岂其一一而听之心哉，心之所以素爱其身者深，而手之所以素听于心者熟，是故不待使令而卒然以自至。圣人之治天下，亦如此而已。百官之众，四海之广，使其关节脉理，相通为一。叩之而必闻，触之而必应。夫是以天下可使为一身。天子之贵，士民之贱，可使相爱。忧患可使同，缓急可使救。

今也不然。天下有不幸而诉其冤，如诉之于天。有不得已而谒其所欲，如谒之于鬼神。公卿大臣不能究其详悉，而付之于胥吏，故凡贿赂先至者，朝请而夕得，徒手而来者，终年而不获。至于故常之事，人之所当得而无疑者，莫不务为留滞，以待请属。举天下一毫之事，非金钱无以行之。

昔者汉唐之弊，患法不明，而用之不密，使吏得以空虚无据之法而绳天下，故小人以无法为奸。今也法令明具，而用之至密，举天下惟法之知。所欲排者，有小不如法，而可指以为瑕。所欲与者，虽有所乖戾，而可借法以为解。故小人以法为奸。

今天下所为多事者，岂事之诚多耶？吏欲有所鬻而未得，则新故相仍，纷然而不决，此王化之所以壅遏而不行也。昔桓文之霸，百官承职，不待教令而办，四方之宾至，不求有司。王猛之治秦，事至纤悉，莫不尽举，而人不以为烦。盖史之所记：麻思还冀州，请于猛。猛曰：“速装，行矣。”至暮而符下。及出关，郡县皆已被符。其令行禁止而无留事者，至于纤悉，莫不皆然。苻坚以戎狄之种，至为霸王，兵强国富，垂及升平者，猛之所为，固宜其然也。

今天下治安，大吏奉法，不敢顾私，而府史之属招权鬻法，长吏心知而不问，以为当然。此其弊有二而已。事繁而官不勤，故权在胥吏。欲去其弊也，莫如省事而厉精。省事莫如任人，厉精莫如自上率之。

今之所谓至繁，天下之事，关于其中，诉者之多，而谒者之众，莫如中书与三司。天下之事，分于百官，而中书听其治要。郡县之钱币制于转运使，而三司受其会计。此宜若不至于繁多。然中书不待奏课以定其黜陟而关预其事，则是不任有司也。三司之吏，推析赢虚至于毫毛以绳郡县，则是不任转运使也。故曰：省事莫如任人。

古之圣王，爱日以求治，辨色而视朝，苟少安焉而至于日出，则终日为之不给。以少而言之，一日而废一事，一月则可知也。一岁，则事之积者不可胜数矣。欲事之无繁，则必劳于始而逸于终。晨兴而晏罢，天子未退，则宰相不敢归安于私第。宰相日昃而不退，则百官莫不震悚尽力于王事，而不敢宴游。如此，则纤悉隐微莫不举矣。天子求治之勤过于先王，而议者不称王季之晏朝而称舜之无为，不论文王之昃而论始皇之量书。此何以率天下之怠耶？臣故曰：厉精莫如自上率之。则壅蔽决矣。

【策别四】

其四曰专任使。夫吏之与民，犹工人之操器。易器而操之，其始莫不龃龉而不相得。是故虽有长材异能之士，朝夕而去，则不如庸人之久且便也。自汉至今，言吏治者，皆推孝文之时，以为任人不可以仓卒而责其成效。又其三岁一迁，吏不可为长远之计，则其所施设一切出于苟简。此天下之士，争以为言，而臣知其未可以卒行也。夫天下之吏，惟其病多而未有以处也，是以扰扰在此。如使五六年或七八年而后迁，则将有十年不得调者矣。朝廷方将减任子，清冗官，则其行之当有所待。而臣以为当今之弊，有甚不可者。

夫京兆府，天下之所观望而化，王政之所由始也。四方之冲，两河之交，舟车商贾之所聚，金玉锦绣之所积，故其民不知有耕稼织之劳。富贵之所移，货利之所眩，故其不知有恭俭廉退之风。以书数为终身之能，以府史贱吏为乡党之荣，故其民不知有儒学讲习之贤。夫是以狱讼繁滋而奸不可止，为治者益以苟且，而不暇及于教化，四方观之，使风俗日以薄恶，未始不由此也。今夫为京兆者，戴星而出，见烛而入，案牍笞，交乎其前。拱手而待命者，足相蹑乎其庭。持词而求诉者，肩相摩乎其门。憧憧焉不知其为谁，一讯而去，得罪者不知其得罪之由，而无罪者亦不知其无罪之实。如此则刑之不服，赦之不悛，狱讼之繁，未有已也。

夫大司农者，天下之所以赢虚，外计之所从受命也。其财赋之出入，簿书之交错，纵横变化，足以为奸，而不可推究。上之人不能尽知而付吏。吏分职乎其中者，以数十百人，其耳目足以及吾之所不及，是以能者不过粗知其大纲，而不能惟吏之听。贿赂交乎其门，四方之有求者，聚乎其家。天下之大弊，无过此二者。

臣窃以为今省府之重，其择人宜精，其任人宜久。凡今之弊，皆不精不久之故。何则？天下之贤者不可以多得。而贤者之中，求其治繁者，又不可以人人而能也。幸而有一人焉，又不久而去。夫世之君子，苟有志于天下，而欲为长远之计者，则其效不可以朝夕见，其始若迂阔，而其终必将有所可观。今期月不报政，则朝廷以为是无能为者，不待其成而去之。而其翕然见称于人者，又以为有功而擢为两府。然则是为省府者，能与不能，皆不得久也。夫以省府之繁，终岁不得休息，朝廷既以汲汲而去之，而其人亦莫不汲汲而求去。夫吏胥者，皆老于其局，长子孙于其中。以汲汲求去之人，而御长子孙之吏，此其相视，如客主之势，宜其奸弊不可得而去也。

省府之位，不为卑矣。苟有能者而老于此，不为不用矣。古之用人者，知其久劳于位，则时有以赐予劝奖之，以厉其心，不闻其骤迁以夺其成效。今天下之吏，纵未能一概久而不迁，至于省府，亦不可以仓卒而去。吏知其久居而不去也，则其欺诈固已少衰矣。而其人亦得深思熟虑周旋于其间，不过十年，将必有卓然可观者也。

【策别五】

其五曰无责难。无责难者，将有所深责也。昔者圣人之立法，使人可以过，而不可以不及。何则？其所求于人者，众人之所能也。天下有能为众人之所不能者，固无以加矣，而不能者不至于犯法。夫如此而犹有犯者，然后可以深惩而决去之。由此而言，则圣人之所以不责人之所不能者，将以深责乎人之所能也。后之立法者异于是。责人以其所不能，而其所能者，不深责也。是以其法不可行，而其事不立。

夫事不可以两立也，圣人知其然，是故有所取，必有所舍；有所禁，必有所宽。宽之则其禁必止，舍之则其取必得。今夫天下之吏不可以人人而知也，故使长吏举之。又恐其举之以私而不得其人也，故使长吏任之。他日有败事，则以连坐。其过重者其罚均。且夫人之难知，自尧舜病之矣。今日为善，而明日为恶，犹不可保，况于十数年之后，其幼者已壮，其壮者已老，而犹执其一时之言，使同被其罪，不已过乎！天下之人，仕而未得志也，莫不勉强为善以求举。惟其既已改官而无忧，是故荡然无所不至。方其在州县之中，长吏亲见其廉谨勤干之节，则其势不可以不举，彼又安知其终身之所为哉？故曰今之法责人以其所不能者，谓此也。

一县之长，察一县之属。一郡之长，察一郡之属。职司者，察其属郡者也。此三者，其属无几耳。其贪其廉，其宽猛，其能与不能，不可谓不知也。今且有人牧牛羊者，而不知其肥瘠，是可复以为牧人欤？夫为长而属之不知，则此固可以罢免而无足惜者。今其属官有罪，而其长不即以闻，他日有以告者，则其长不过为失察。而去官者，又以不坐。夫失察，天下之微罪也。职司察其属郡，郡县各察其属，此非人之所不能，而罚之甚轻，亦可怪也。

今之世所以重发赃吏者，何也？夫吏之贪者，其始必诈廉以求举，举者皆王公贵人，其下者亦卿大夫之列，以身任之。居官者莫不爱其同类等夷之人，故其树根牢固而不可动。连坐者常六七人，甚者至十馀人，此如盗贼质劫良民以求苟免耳。为法之弊，至于如此，亦可变矣。

如臣之策，以职司守令之罪罪举官，以举官之罪罪职司守令。今使举官与所举之罪均，纵又加之，举官亦无如之何，终不能逆知终身之廉者而后举，特推之于幸不幸而已。苟以其罪罪职司守令，彼其势诚有以督察之。臣知贪吏小人无容足之地，又何必于举官焉难之。

【策别六】

其六曰无沮善。昔者先王之为天下，必使天下欣欣然常有无穷之心，力行不倦，而无自弃之意。夫惟自弃之人，则其为恶也，甚毒而不可解。是以圣人畏之，设为高位重禄以待能者。使天下皆得踊跃自奋，扳援而来。惟其才之不逮，力之不足，是以终不能至于其间，而非圣人塞其门、绝其途也。夫然，故一介之贱吏，闾阎之匹夫，莫不奔走于善，至于老死而不知休息，此圣人以术驱之也。

天下苟有甚恶而不可忍也，圣人既已绝之，则屏之远方，终身不齿。此非独不仁也。以为既已绝之，彼将一旦肆其愤毒，以残害吾民。是故绝之则不用，用之则不绝。既已绝之，又复用之，则是驱之于不善，而又假之以其具也。无所望而为善，无所爱惜而不为恶者，天下一人而已矣。以无所望之人，而责其为善，以无所爱惜之人，而求其不为恶，又付之以人民，则天下知其不可也。世之贤者，何常之有？或出于贾竖贱人，甚者至于盗贼，往往而是。而儒生贵族，世之所望为君子者，或至于放肆不轨，小民之不若。圣人知其然，是故不逆定于其始进之时，而徐观其所试之效，使天下无必得之由，亦无必不可得之道。天下知其不可以必得也，然后勉强于功名而不敢侥幸。知其不至于必不可得而可勉也，然后有以自慰其心，久而不懈。嗟夫！圣人之所以鼓舞天下，天下之人日化而不自知者，此其为术欤？

后之为政者则不然。与人以必得，而绝人以必不可得。此其意以为进贤而退不肖。然天下之弊，莫甚于此。今夫制策之及等，进士之高第，皆以一日之间，而决取终身之富贵。此虽一时之文辞，而未知其临事之否，则其用之不已太遽乎！

天下有用人而绝之者三。州县之吏，苟非有大过而不可复用，则其他犯法，皆可使竭力为善以自赎。而今世之法，一陷于罪戾，则终身不迁，使之不自聊赖而疾视其民，肆意妄行而无所顾惜。此其初未必小人也，不幸而陷于其中，途穷而无所入，则遂以自弃。府史贱吏，为国者知其不可阙也，是故岁久则补以外官。以其所从来之卑也，而限其所至，则其中虽有出群之才，终亦不得齿于士大夫之列。夫人出身而仕者，将以求贵也，贵不可得而至矣，则将惟富之求，此其势然也。如是，则虽至于鞭笞戮辱，而不足以禁其贪。故夫此二者，苟不可以遂弃，则宜有以少假之也。入赀而仕者，皆得补郡县之吏，彼知其终不得迁，亦将逞其一时之欲，无所不至。夫此，诚不可以迁也，则是用之之过而已。臣故曰：绝之则不用，用之则不绝。此三者之谓也。

【策别七】

安万民者，其别有六。一曰敦教化。夫圣人之于天下，所恃以为牢固不拔者，在乎天下之民可与为善，而不可与为恶也。昔者三代之民，见危而授命，见利而不忘义。此非必有爵赏劝乎其前，而刑罚驱乎其后也。其心安于为善，而忸怩于不义，是故有所不为。夫民知有所不为，则天下不可以敌，甲兵不可以威，利禄不可以诱，可杀可辱、可饥可寒而不可与叛，此三代之所以享国长久而不拔也。

及至秦、汉之世，其民见利而忘义，见危而不能授命。法禁之所不及，则巧伪变诈，无所不为，疾视其长上而幸其灾。因之以水旱，加之以盗贼，则天下枵然无复天子之民矣。世之儒者常有言曰：“三代之时，其所以教民之具，甚详且密也。学校之制，射飨之节，冠婚丧祭之礼，粲然莫不有法。及至后世，教化之道衰，而尽废其具，是以若此无耻也。”然世之儒者，盖亦尝试以此等教天下之民矣，而卒以无效，使民好文而益偷，饰诈而相高，则有之矣，此亦儒者之过也。臣愚以为若此者，皆好古而无术，知有教化而不知名实之所存者也。实者所以信其名，而名者所以求其实也。有名而无实，则其名不行。有实而无名，则其实不长。凡今儒者之所论，皆其名也。

昔武王既克商，散财发粟，使天下知其不贪；礼下贤俊，使天下知其不骄；封先圣之后，使天下知其仁；诛飞廉、恶来，使天下知其义，如此，则其教化天下之实，固已立矣。天下耸然皆有忠信廉耻之心，然后文之以礼乐，教之以学校，观之以射飨，而谨之以冠婚丧祭，民是以目击而心谕，安行而知得也。及至秦、汉之世，专用法吏以督责其民，至于今千有馀年，而民日以贪冒嗜利而无耻。儒者乃始以三代之礼所谓名者而绳之！彼见其登降揖让盘辟俯偻之容，则掩口而窃笑；闻钟鼓管磬希夷单缓之音，则惊顾而不乐。如此，而欲望其迁善远罪，不已难乎？

臣愚以为宜先其实而后其名，择其近于人情者而先之。今夫民不知信，则不可与久居于安。民不知义，则不要与同处于危。平居则欺其吏，而有急则叛其君。此教化之实不至，天下之所以无变者，幸也。欲民之知信，则莫若务实其言。欲民之知义，则莫若务去其贪。往者河西用兵，而家人子弟皆籍以为军。其始也，官告以权时之宜，非久役者，事已当复尔业。少焉皆刺其额，无一人得免。自宝元以来，诸道以兵兴为辞而增赋者，至今皆不为除去。夫如是，将何以禁小民之诈欺哉！

夫所贵乎县官之尊者，为其恃于四海之富，而不争于锥刀之末也。其与民也优，其取利也缓。古之圣人，不得已而取，则时有所置，以明其不贪。何者？小民不知其说，而惟贪之知。今鸡鸣而起，百工杂作，匹夫入市，操挟尺寸，吏且随而税之，扼吭拊背，以收丝毫之利。古之设官者，求以裕民，今之设官者，求以胜民。赋敛有常限，而以先期为贤。出纳有常数，而以羡息为能。天地之间，苟可以取者，莫不有禁。求利太广，而用法太密，故民日趋于贪。臣愚以为难行之言，当有所必行。而可取之利，当有所不取。以教民信，而示之义。若曰“国用不足而未可以行”，则臣恐其失之多于得也。

【策别八】

其二曰劝亲睦。夫民相与亲睦者，王道之始也。昔三代之制，画为井田，使其比闾族党，各相亲爱，有急相周，有喜相庆，死丧相恤，疾病相养。是故其民安居无事，则往来欢欣，而狱讼不生；有寇而战，则同心并力，而缓急不离。自秦、汉以来，法令峻急，使民乖其亲爱欢欣之心，而为邻里告讦之俗。富人子壮则出居，贫人子壮则出赘。一国之俗，而家各有法。一家之法，而人各有心。纷纷乎散乱而不相属，是以礼让之风息，而争斗之狱繁。天下无事，则务为欺诈相倾以自成。天下有变，则流徙涣散相弃以自存。嗟夫！秦、汉以下，天下何其多故而难治也！此无他，民不爱其身，则轻犯法。轻犯法，则王政不行。欲民之爱其身，则莫若使其父子亲、兄弟和、妻子相好。夫民仰以事父母，旁以睦兄弟，而俯以恤妻子。则其所赖于生者重，而不忍以其身轻犯法。三代之政，莫尚于此矣。

今欲教民和亲，则其道必始于宗族。臣欲复古之小宗，以收天下不相亲属之心。古者有大宗、有小宗。故《礼》曰：“别子为祖，继别为宗。继祢者为小宗。”有百世不迁之宗，有五世则迁之宗。百世不迁者，别子之后也。宗其继别子之所自出者，百世不迁者也。宗其继高祖者，五世则迁者也。古者诸侯之子弟，异姓之卿大夫，始有家者，不敢祢其父，而自使其嫡子后之，则为大宗。族人宗之，虽百世而宗子死，则为之服齐衰九月。故曰：“宗其继别子之所自出者，百世不迁者也。”别子之庶子，又不得祢别子，而自使其嫡子为后，则为小宗。小宗五世之外则无服。其继祢者，亲兄弟为之服。其继祖者，从兄弟为之服。其继曾祖者，再从兄弟为之服。其高祖者，三从兄弟为之服。其服大功九月。而高祖以外亲尽则易宗。故曰：“宗其继高祖者，五世则迁者也。”小宗四，有继高祖者，有继曾祖者，有继祖者，有继祢者，与大宗为五，此所谓五宗也。古者立宗之道，嫡子既为宗，则其庶子之嫡子又各为其庶子之宗。其法止于四，而其实无穷。自秦、汉以来，天下无世卿。大宗之法，不可以复立。而其可以收合天下之亲者，有小宗之法存，而莫之行，此甚可惜也。

今夫天下所以不重族者，有族而无宗也。有族而无宗，则族不可合。族不可合，则虽欲亲之而无由也。族人而不相亲，则忘其祖矣。今世之公卿大臣贤人君子之后，所以不能世其家如古之久远者，其族散而忘其祖也。故莫若复小宗，使族人相率而尊其宗子。宗子死，则为之加服，犯之则以其服坐。贫贱不敢轻，而富贵不敢以加之。冠婚必告，丧葬必赴。此非有所难行也。今夫良民之家，士大夫之族，亦未必无孝弟相亲之心，而族无宗子，莫为之纠率，其势不得相亲。是以世之人，有亲未尽而不相往来，冠婚不相告，死不相赴，而无知之民，遂至于父子异居，而兄弟相讼，然则王道何从而兴乎！

呜呼！世人之患，在于不务远见。古之圣人合族之法，近于迂阔，而行之期月，则望其有益。故夫小宗之法，非行之难，而在乎久而不怠也。天下之民，欲其忠厚和柔而易治，其必曰自小宗始矣。

【策别九】

其三曰均户口。夫中国之地，足以食中国之民有馀也，而民常病于不足，何哉？地无变迁，而民有聚散。聚则争于不足之中，而散则弃于有馀之外。是故天下常有遗利，而民用不足。

昔者三代之制，度地以居民，民各以其夫家之众寡而受田于官，一夫而百亩，民不可以多得尺寸之地，而地亦不可以多得一介之民，故其民均而地有馀。当周之时，四海之内，地方千里者九，而京师居其一，有田百同，而为九百万夫之地，山陵林麓，川泽沟渎，城郭宫室涂巷，三分去一，为六百万夫之地。又以上中下田三等而通之，以再易为率，则王畿之内，足以食三百万之众。以九州言之，则是二千七百万夫之地也，而计之以下农夫一夫之地而食五人，则是万有三千五百万人可以仰给于其中。当成、康刑措之后，其民极盛之时，九州之籍，不过千三万四千有馀夫。地以十倍，而民居其一，故谷常有馀，而地力不耗。何者？均之有术也。

自井田废，而天下之民转徙无常，惟其所乐，则聚以成市，侧肩蹑踵，以争寻常，挈妻负子，以分升合。虽有丰年，而民无馀蓄，一遇水旱，则弱者转于沟壑，而强者聚为盗贼。地非不足，而民非加多也，盖亦不得均民之术而已。

夫民之不均，其弊有二。上之人贱农而贵末，忽故而重新，则民不均。夫民之为农者，莫不重迁，其坟墓庐舍，桑麻果蔬，牛羊耒耜，皆为子孙百年之计。惟其百工技艺，无事种艺，游手浮食之民，然后可以怀轻资而极其所往。是故上之人贱农而贵末，则农人释其耒耜而游于四方，择其所乐而居之，其弊一也。

凡人之情，怠于久安，而谨于新集。水旱之后，盗贼之馀，则莫不轻刑罚，薄税敛，省力役，以怀逋逃之民。而其久安而无变者，则不肯无故而加恤。是故上之人忽故而重新，则其民稍稍引去，聚于其所重之地，以至于众多而不能容，其弊二也。

臣欲去其二弊，而开其二利，以均斯民。昔者圣人之兴作也，必因人之情，故易为功。必因时之势，故易为力。今欲无故而迁徙安居之民，分多而益寡，则怨谤之门，盗贼之端，必起于此，未享其利，而先被其害。臣愚以为民之情，莫不怀土而重去。惟士大夫出身而仕者，狃于迁徙之乐，而忘其乡。昔汉之制，吏二千石皆徙诸陵。为今之计，可使天下之吏仕至某者，皆徙荆、襄、唐、邓、许、汝、陈、蔡之间，今士大夫无不乐居于此者，顾恐独往而不能济，彼见其侪类等夷之人莫不在焉，则其去惟恐后耳。此所谓因人之情。

夫天下不能岁岁而丰也，则必有饥馑流亡之所，民方其困急时，父子且不能相顾，又安知去乡之为戚哉？当此之时，募其乐徙者，而使所过廪之，费不甚厚，而民乐行。此所谓因时之势。

然此二者，皆授其田，贷其耕耘之具，而缓其租，然后可以固其意。夫如是，天下之民，其庶乎有息肩之渐也。

【策别十】

其四曰较赋役。自两税之兴，因地之广狭瘠腴而制赋，因赋之多少而制役，其初盖甚均也。责之厚赋，则其财足以供。署之重役，则其力足以堪。何者？其轻重厚薄，一出于地，而不可易也。户无常赋，视地以为赋。人无常役，视赋以为役。是故贫者鬻田则赋轻，而富者加地则役重。此所以度民力之所胜，亦所以破兼并之门，而塞侥幸之源也。

及其后世，岁月既久，则小民稍稍为奸，度官吏耳目之所不及，则虽有法禁，公行而不忌。今夫一户之赋，官知其为赋之多少，而不知其为地之几何也。如此，则增损出入，惟其意之所为。官吏虽明，法禁虽严，而其势无由以止绝。且其为奸，常起于贸易之际。夫鬻田者，必穷迫之人，而所从鬻者，必富厚有馀之家。富者恃其有馀而邀之，贫者迫于饥寒，而欲其速售。是故多取其地，而少入其赋。有田者，方其贫困之中，苟可以缓一时之急，则不暇计其他日之利害。故富者地日以益，而赋不加多，贫者地日以削，而赋不加少。又其奸民欲以计免于赋役者，割数亩之地，加之以数倍之赋，而收其少半之直，或者亦贪其直之微而取焉。是以数十年来，天下之赋，大抵淆乱。有兼并之族而赋甚轻，有贫弱之家而不免于重役，以至于破败流移而不知其所往，其赋存而其人亡者，天下皆是也。

夫天下不可以有侥幸也。天下有一人焉侥幸而免，则亦必有一人焉不幸而受其弊。今天下侥幸者如此之众，则其不幸而受其弊者从亦可知矣。三代之赋，以什一为轻。今之法，本不至于什一而取，然天下嗷嗷然以赋敛为病者，岂其岁久而奸生，偏重而不均，以至于此欤？虽然，天下皆知其为患而不能去。何者？势不可也。今欲按行其地之广狭瘠腴，而更制其赋之多寡，则奸吏因缘为贿赂之门，其广狭瘠腴，亦将一切出于其意之喜怒，则患益深，是故士大夫畏之而不敢议，而臣以为此最易见者，顾弗之察耳。

夫易田者必有契，契必有所直之数。具所直之数，必得其广狭瘠腴之实，而官必据其所直之数，而取其易田之税，是故欲知其地之广狭瘠腴，可以其税推也。久远者不可复知矣，其数十年之间，皆足以推较，求之故府，犹可得而见。苟其税多者则知其直多，其直多者则知其田多且美也。如此，而其赋少，其役轻，则夫人亡而赋存者可以有均矣。鬻田者皆以其直之多少而给其赋，重为之禁，而使不敢以不实之直而书之契，则夫自今以往者，贸易之际，为奸者其少息矣。要以知凡地之所直，与凡赋之所宜多少，而以税参之，如此，则一持筹之吏坐于帐中，足以周知四境之虚实，不过数月，而民得以少苏。不然，十数年之后，将不胜其弊，重者日以轻，而轻者日以重，而未知其所终也。

【策别十一】

其五曰教战守。夫当今生民之患，果安在哉？在于知安而不知危，能逸而不能劳，此其患不见于今，将见于他日。今不为之计，其后将有所不可救者。昔者先王知兵之不可去也，是故天下虽平，不敢忘战。秋冬之隙，致民田猎以讲武，教之以进退作坐之方，使其耳目习于钟鼓旌旗之间而不乱，使其心志安于斩刈杀伐之际而不慑。是以虽有盗贼之变，而民不至于惊溃。及至后世，用迂儒之议，以去兵为王者之盛节，天下既定，则卷甲而藏之。数十年之后，甲兵顿弊，而人民日以安于太平之佚乐。卒有盗贼之警，则相与恐惧讹言，不战而走。开元、天宝之际，天下岂不大治？惟其民安于太平之乐，酣豢于游戏酒食之间，其刚心勇气，消耗钝毛，痿蹶而不复振，是以区区之禄山一出而乘之，四方之民，兽奔鸟窜，乞为囚虏之不暇，天下分裂，而唐室因以微矣。

盖尝试论之。天下之势，譬如一身。王公贵人所以养其身者，岂不至哉？而其平居常苦于多疾。至于农夫小民，终岁劳苦，而未尝告疾，此其故何也？夫风雨霜露寒暑之变，以疾之所由生也。农夫小民，盛夏力作，而穷冬暴露，其筋骸之所冲犯，肌肤之所浸渍，轻霜露而狎风雨，是故寒暑不能为之毒。今王公贵人处于重屋之下，出则乘舆，风则袭裘，雨则御盖，凡所以虑患之具，莫不备至。畏之太甚，而养之太过，小不如意，则寒暑入之矣。是故善养身者，使之能逸而能劳，步趋动作，使其四体狃于寒暑之变，然后可以刚健强力，涉险而不伤。

夫民亦然。今者治平之日久，天下之人，骄惰脆弱，如妇人孺子不出于闺门，论战斗之事，则缩颈而股栗；闻盗贼之名，则掩耳而不愿听。而士大夫亦未尝言兵，以为生事扰民，渐不可长。此不亦畏之太甚而养之太过欤？且夫天下固有意外之患也。愚者见四方之无事，则以为变故无自而有，此亦不然矣。今国家所以奉西北之虏者，岁以百万计。奉之者有限，而求之者无厌，此其势必至于战。战者，必然之势也。不先于我，则先于彼，不出于西，则出于北。所不可知者，有迟速远近，而要以不能免也。天下苟不免于用兵，而用之不以渐，使民于安乐无事之中，一旦出身而蹈死地，则其为患必有所不测。故曰：天下之民知安而不知危，能逸而不能劳。此臣所谓大患也。

臣欲使士大夫尊尚武勇，讲习兵法。庶人之在官者，教以行阵之节。役民之司盗者，授以击刺之术。每岁终则聚之郡府，如古都试之法，有胜负，有赏罚，而行之既久，则又以军法从事。然议者必以为无故而动民，又悚以军法，则民将不安，而臣以为此所以安民也。天下果未能去兵，则其一旦将以不教之民而驱之战。夫无故而动民，虽有小恐，然孰与夫一旦之危哉？今天下屯聚之兵，骄豪而多怨，陵压百姓而邀其上者何故？此其心以为天下之知战者，惟我而已。如使平民皆习于兵，彼知有所敌，则固已破其奸谋，而折其骄气。利害之际，岂不亦甚明欤？

【策别十二】

其六曰去奸民。自昔天下之乱，必生于治平之日，休养生息，而奸民得容于其间，蓄而不发，以待天下之衅。至于时有所激，势有所乘，则溃裂四出，不终朝而毒流于天下。圣人知其然，是故严法禁，督官吏，以司察天下之奸民而去之。

夫大乱之本，必起于小奸。惟其小而不足畏，是故其发也常至于乱天下。今夫世人之所忧以为可畏者，必曰豪侠大盗。此不知变者之说也。天下无小奸，则豪侠大盗无以为资。且以治平无事之时，虽欲为大盗，将安所容其身？而其残忍贪暴之心无所发泄，则亦时出为盗贼，聚为博弈，群饮于市肆，而叫号于郊野。小者呼鸡逐狗，大者椎牛发冢，无所不至，捐父母，弃妻孥，而相与嬉游。凡此者，举非小盗也。天下有衅，锄棘矜相率而剽夺者，皆向之小盗也。

昔三代之圣王，果断而不疑，诛除击去，无有遗类，所以拥护良民而使安其居。及至后世，刑法日以深严，而去奸之法，乃不及于三代。何者？待其败露，自入于刑而后去也。夫为恶而不入于刑者，固已众矣。有终身为不义，而其罪不可指名以附于法者。有巧为规避，持吏短长而不可诘者。又有因缘幸会而免者。如必待其自入于刑，则其所去者盖无几耳。昔周之制，民有罪恶未丽于法而害于州里者，桎梏而坐诸嘉石，重罪役之期，以次轻之。其下罪三月役，使州里任之，然后宥而舍之。其化之不从，威之不格，患苦其乡之民，而未入于五刑者，谓之罢民。凡罢民，不使冠带而加明刑，任之以事，而不齿于乡党。由是观之，则周之盛时，日夜整齐其人民，而锄去其不善。譬如猎人，终日驰驱践蹂于草茅之中，搜求伏兔而搏之，不待其自投于纲罗而后取也。夫然后小恶不容于乡，大恶不容于国，礼乐之所以易化，而法禁之所以易行者，由此之故也。

今天下久安，天子以仁恕为心，而士大夫一切以宽厚为称上意，而懦夫庸人，又有所侥幸，务出罪人，外以邀雪冤之赏，而内以待阴德之报。臣是以知天下颇有不诛之奸，将为子孙忧。宜明敕天下之吏，使以岁时纠察凶民，而徙其尤无良者，不必待其自入于刑，而间则命使出按郡县，有子不孝、有弟不悌、好讼而数犯法者，皆诛无赦。诛一乡之奸，则一乡之人悦。诛一国之之奸，则一国之人悦。要以诛寡而悦众，则虽尧舜亦如此而已矣。

天下有三患，而蛮夷之忧不与焉。有内大臣之变，有外诸侯之叛，有匹夫群起之祸，此三者其势常相持。内大臣有权，则外诸侯不叛。外诸侯强，则匹夫群起之祸不作。今者内无权臣，外无强诸侯，而万世之后，其尤可忧者，奸民也。臣故曰去奸民。以为安民之终云。

【策别十三】

厚货财者，其别有二。一曰省费用。夫天下未尝无财也。昔周之兴，文王、武王之国不过百里，当其受命，四方之君长交至于其廷，军旅四出，以征伐不义之诸侯，而未尝患无财。方此之时，关市无征，山泽不禁，取于民者不过什一，而财有馀。及其衰也，内食千里之租，外取千八百国之贡，而不足于用。由此观之，夫财岂有多少哉！

人君之于天下，俯己以就人，则易为功；仰人以援已，则难为力。是故广取以给用，不如节用以廉取人之为易也。臣请得以小民之家而推之。夫民方其穷困时，所望不过十金之资，计其衣食之费，妻子之奉，出入于十金之中，宽然而有馀。及其一旦稍稍蓄聚，衣食既足，则心意之欲，日以渐广，所入益众，而所欲益以不给。不知罪其用之不节，而以为求之未至也。是以富而愈贪，求愈多而财愈不供，此其为惑，未可以知其所终也。盍亦反其始而思之？夫向者岂能寒而不衣、饥而不食乎？今天下汲汲乎以财之不足为病，何以异此。

国家创业之初，四方割据，中国之地至狭也。然岁岁出师以诛讨僭乱之国，南取荆楚，西平巴蜀，而东下并潞，其费用之多，又百倍于今可知也。然天下之士未尝思其始，而惴惴焉患今世之不足，则亦甚惑矣。

夫为国有三计：有万世之计，有一时之计，有不终月之计。古者三年耕必有一年之蓄，以三十年之通计，则可以九年无饥也。岁之所入，足用而有余。是以九年之蓄，常闲而无用。卒有水旱之变，盗贼之忧，则官可以自办而民不知。若此者，天不能使之灾，地不能使之贫，四夷盗贼不能使之困，此万世之计也。而其不能者，一岁之入，才足以为一岁之出，天下之产，仅足以供天下之用，其平居虽不至于虐取其民，而有急则不免于厚赋。故其国可静而不可动，可逸而不可劳，此亦一时之计也。至于最下而无谋者，量出以为入，用之不给，则取之益多。天下晏然无大患难，而尽用衰世苟且之法，不知有急则将何以加之，此所谓不终月之计也。

今天下之利，莫不尽取。山陵林麓，莫不有禁。关有征，市有租，盐铁有榷，酒有课，茶有算，则凡衰世苟且之法，莫不尽用矣。譬之于人，其少壮之时，丰健勇武，然后可以望其无疾，以至于寿考。今未五六十，而衰老之候，具见而无遗，若八九十者，将何以待其后耶？然天下之人，方且穷思竭虑，以广求利之门。且人而不思，则以为费用不可复省，使天下而无盐铁酒茗之税，将不为国乎？臣有以知其不然也。天下之费，固有去之甚易而无损，存之甚难而无益者矣。臣不能尽知，请举其所闻，而其余可以类求焉。

夫无益之费，名重而实轻，以不急之实，而被之以莫大之名，是以疑而不敢去。三岁而郊，郊而赦，赦而赏，此县官有不得已者。天下吏士，数日而待赐，此诚不可以卒去。至于大吏，所谓股肱耳目，与县官同其忧乐者，此岂亦不得已而有所畏耶？天子有七庙，今又饰老佛之宫，而为之祠，固已过矣，又使大臣以使领之，岁给以巨万计，此何为者也！天下之吏，为不少矣，将患未得其人。苟得其人，则凡民之利，莫不备举，而其患莫不尽去。今河水为患，不使滨河州郡之吏亲视其灾，而责之以救灾之术，徒为都水监。夫四方之水患，岂其一人坐筹于京师而尽其利害！天下有转运使足矣，今江淮之间，又有发运，禄赐之厚，徒兵之众，其为费岂可胜计哉！盖尝闻之，里有蓄马者，患牧人欺之而盗其刍菽也，又使一人焉为之厩长，厩长立而马益癯。今为政不求其本，而治其末，自是而推之，天下无益之费，不为不多矣。

臣以为凡若此者，日求而去之，自毫厘以往，莫不有益。惟无轻其毫厘而积之，则天下庶乎少息也。

【策别十四】

其二曰定军制。自三代之衰，井田废，兵农异处，兵不得休而为民，民不得息肩而无事于兵者，千有余年，而未有如今日之极者也。三代之制，不可复追矣。至于汉、唐，犹有可得而言者。

夫兵无事而食，则不可使聚，聚则不可使无事而食。此二者相胜而不可并行，其势然也。今夫有百顷之闲田，则足以牧马千驷，而不知其费。聚千驷之马，而输百顷之刍，则其费百倍，此易晓也。昔汉之制，有践更之卒，而无营田之兵，虽皆出于农夫，而方其为兵也，不知农夫之事，是故郡县无常屯之兵，而京师亦不过有南北军、期门、羽林而已。边境有事，诸侯有变，皆以虎符调发郡国之兵，至于事已而兵休，则涣然各复其故。是以其兵虽不知农，而天下不至于弊者，未尝聚也。唐有天下，置十六卫府兵，天下之府八百余所，而屯于关中者，至有五百，然皆无事则力耕而积谷，不惟以自赡养，而又有以广县官之储。是以兵虽聚于京师，而天下亦不至于弊者，未尝无事而食也。

今天下之兵，不耕而聚于京畿三辅者，以数十万计，皆仰给于县官。有汉、唐之患，而无汉、唐之利，择其偏而兼用之，是以兼受其弊而莫之分也。天下之财，近自淮甸，而远至于吴、蜀，凡舟车所至，人力所及，莫不尽取以归于京师。晏然无事，而赋敛之厚，至于不可复加，而三司之用，犹苦其不给。其弊皆起于不耕之兵聚于内，而食四方之贡赋。

非特如此而已，又有循环往来屯戍于郡县者。昔建国之初，所在分裂，拥兵而不服，太祖、太宗躬擐甲胄，力战而取之。既降其君，而籍其疆土矣，然其故基余孽犹有存者。上之人见天下之难合而恐其复发也，于是出禁兵以戍之，大自藩府，而小至于县镇，往往皆有京师之兵。由此观之，则是天下之地，一尺一寸，皆天子自为守也。而可以长久而不变乎？

费莫大于养兵，养兵之费，莫大于征行。今出禁兵而戍郡县，远者或数千里，其月廪岁给之外，又日供其刍粮。三岁而一迁，往者纷纷，来者累累，虽不过数百为辈，而要其归，无以异于数十万之兵三岁而一出征也。农夫之力，安得不竭？馈运之卒，安得不疲？

且今天下未尝有战斗之事，武夫悍卒，非有劳伐可以邀其上之人，然皆不得为休息闲居无用之兵者，其意以为为天子出戍也。是故美衣丰食，开府库，辇金帛，若有所负，一逆其意，则欲群起而噪呼，此何为者也？天下一家，且数十百年矣。民之戴君，至于海隅，无以异于畿甸，亦不必举疑四方之兵而专信禁兵也。曩者蜀之有均贼，与近岁贝州之乱，未必非禁兵致之。

臣愚以为郡县之土兵，可以渐训而阴夺其权，则禁兵可以渐省而无用。天下武健，岂有常所哉？山川之所习，风气之所咻，四方之民一也。昔者战国尝用之矣。蜀人之怯懦，吴人之短小，皆尝以抗衡于上国，夫安得禁兵而用之！今之土兵，所以钝弊劣弱而不振者，彼见郡县皆有禁兵，而待之异等，是以自弃于贱隶役夫之间，而将吏亦莫之训也。苟禁兵可以渐省，而以其资粮益优郡县之土兵，则彼固已欢欣踊跃出于意外，戴上之恩而愿效其力，又何遽不如禁兵耶？夫土兵日以多，禁兵日以少，天子扈从捍城之外，无所复用。如此，则内无屯聚仰给之费，而外无迁徙供亿之劳，费之省者，又已过半矣。

【策别十五】

训兵旅者，其别有三。一曰蓄材用。夫今之所患兵弱而不振者，岂士卒寡少而不足使欤？器械钝弊而不足用欤？抑为城郭不足守欤？廪食不足给欤？此数者，皆非也。然所以弱而不振，则是无材用也。

夫国之有材，譬如山泽之有猛兽，江河之有蛟龙，伏乎其中而威见乎其外，悚然有所不可狎者。至于鳅元之所蟠，羊豚之所牧，虽千仞之山，百寻之溪，而人易之。何则？其见于外者不可欺也。天下之大，不可谓无人。朝廷之尊，百官之富，不可谓无才。然以区区之二虏，举数州之众，以临中国，抗天子之威，犯天下之怒，而其气未尝少衰，其词未尝少挫，则是其心无所畏也。主忧则臣辱，主辱则臣死。今朝廷之上，不能无忧，而大臣恬然未尝有拒绝之议，非不欲绝也，而未有以待之。则是朝廷无所恃也。缘边之民，西顾而战栗。牧马之士，不敢弯弓而北向。吏士未战而先期于败，则是民轻其上也。外之蛮夷无所畏，内之朝廷无所恃，而民之自轻其上，此犹足以为有人乎！

天下未尝无才，患所以求才之道不至。古之圣人，以无益之名，而致天下之实，以可见之实，而较天下之虚名。二者相为用而不可废。是故其始也，天下莫不纷然奔走从事于其间，而要之以其终，不肖者无以欺其上。此无他，先名而后实也。不先其名，而唯实之求，则来者寡。来者寡，则不可以有所择。以一旦之急，而用不择之人，则是不先名之过也。天子之所向，天下之所奔也。今夫孙、吴之书，其读之者，未必能战也。多言之士，喜论兵者，未必能用也。进之以武举，而试之以骑射，天下之奇才，未必至也。然将以求天下之实，则非此三者不可以致。以为未必然而弃之，则是其必然者，终不可得而见也。

往者西师之兴，其先也，惟不以虚名多致天下之才而择之，以待一旦之用。故其兵兴之际，四顾惶惑而不知所措。于是设武举，购方略，收勇悍之士，而开猖狂之言，不爱高爵重赏，以求强兵之术。当此之时，天下嚣然，莫不自以为知兵也。来者日多，而其言益以无据，至于临事，终不可用。执事之臣，亦遂厌之，而知其无益，故兵休之日，举从而废之。今之论者，以为武举、方略之类，适足以开侥幸之门，而天下之实才，终不可以求得。此二者，皆过也。夫既已用天下之虚名，而不较之以实，至其弊也，又举而废其名，使天下之士不复以兵术进，亦已过矣。

天下之实才，不可以求之于言语，又不可以较之于武力，独见之于战耳。战不可得而试也，是故见之于治兵。子玉治兵于，终日而毕，鞭七人，贯三人耳。贾观之，以为刚而无礼，知其必败。孙武始见，试以妇人，而犹足以取信于阖闾，使知其可用。故凡欲观将帅之才否，莫如治兵之不可欺也。今夫新募之兵，骄豪而难令，勇悍而不知战，此真足以观天下之才也。武举、方略之类以来之，新兵以试之。观其颜色和易，则足以见其气；约束坚明，则足以见其威；坐作进退，各得其所，则足以见其能。凡此者皆不可强也。故曰：先之以无益之虚名，而较之以可见之实。庶乎可得而用也。

【策别十六】

其二曰练军实。三代之兵，不待择而精，其故何也？兵出于农，有常数而无常人，国有事，要以一家而备一正卒，如斯而已矣。是故老者得以养，疾病者得以为闲民，而役于官者，莫不皆其壮子弟。故其无事而田猎，则未尝发老弱之民；师行而馈粮，则未尝食无用之卒。使之足轻险阻，而手易器械。聪明足以察旗鼓之节，强锐足以犯死伤之地，千乘之众，而人人足以自捍。故杀人少而成功多，费用省而兵卒强。

盖春秋之时，诸侯相并，天下百战，其经传所见谓之败绩者，如城濮、鄢陵之役，皆不过犯其偏师而猎其游卒，敛兵而退，未有僵尸百万流血于江河如后世之战者，何也？民各推其家之壮者以为兵，则其势不可得而多杀也。

及至后世，兵民既分，兵不得复而为民，于是始有老弱之卒。夫既已募民而为兵，其妻子屋庐，既已托于营伍之中，其姓名既已书于官府之籍，行不得为商，居不得为农，而仰食于官，至于衰老而无归，则其道诚不可以弃去，是故无用之卒，虽薄其资粮，而皆廪之终身。凡民之生，自二十以上至于衰老，不过四十余年之间。勇锐强力之气足以犯坚冒刃者，不过二十余年。今廪之终身，则是一卒凡二十年无用而食于官也。自此而推之，养兵十万，则是五万人可去也；屯兵十年，则是五年为无益之费也。民者，天下之本；而财者，民之所以生也。有兵而不可使战，是谓弃财。不可使战而驱之战，是谓弃民。臣观秦、汉之后，天下何其残败之多耶！其弊皆起于分民而为兵。兵不得休，使老弱不堪之卒，拱手而就戮。故有以百万之众，而见屠于数千之兵者。其良将善用，不过以为饵，委之啖贼。嗟夫！三代之衰，民之无罪而死者，其不可胜数矣。

今天下募兵至多，往者陕西之役，举籍平民以为兵。继以明道、宝元之间，天下旱蝗，次及近岁青、齐之饥，与河朔之水灾，民急而为兵者，日以益众。举籍而按之，近世以来，募兵之多，无如今日。然皆老弱不教，不能当古之十五，而衣食之费，百倍于古。此甚非所以长久而不变者也。

凡民之为兵者，其类多非良民。方其少壮之时，博弈饮酒，不安于家，而后能捐其身。至其少衰而气沮，盖亦有悔而不可复者矣。臣以谓：五十已上，愿复而为民者，宜听；自今以往，民之愿为兵者，皆三十以下则收，限以十年而除其籍。民三十而为兵，十年而复归，其精力思虑，犹可以养生送死，为终身之计。使其应募之日，心知其不出十年，而为十年之计，则除其籍而不怨。以无用之兵终身坐食之费，而为重募，则应者必众。如此，县官长无老弱之兵，而民之不任战者，不至于无罪而死。彼皆知其不过十年而复为平民，则自爱其身而重犯法，不至于叫呼无赖以自弃于凶人。

今夫天下之患，在于民不知兵。故兵常骄悍而民常怯。盗贼攻之而不能御，戎狄掠之而不能抗。今使民得更代而为兵，兵得复还而为民，则天下之知兵者众，而盗贼戎狄将有所忌。然犹有言者，将以为十年而代，故者已去而新者未教，则缓急有所不济。夫所谓十年而代者，岂举军而并去之？有始至者，有既久者，有将去者，有当代者，新故杂居而教之，则缓急可以无忧矣。

【策别十七】

其三曰倡勇敢。臣闻战以勇为主，以气为决。天子无皆勇之将，而将军无皆勇之士，是故致勇有术。致勇莫先乎倡，倡莫善乎私。此二者，兵之微权，英雄豪杰之士，所以阴用而不言于人，而人亦莫之识也。

臣请得以备言之。夫倡者，何也？气之先也。有人人之勇怯，有三军之勇怯。人人而较之，则勇怯之相去，若莛与楹。至于三军之勇怯，则一也。出于反覆之间，而差于豪厘之际，故其权在将与君。人固有暴猛兽而不操兵，出入于白刃之中而色不变者。有见虺蜴而却走，闻钟鼓之声而战栗者。是勇怯之不齐，至于如此。然闾阎之小民，争斗戏笑，卒然之间，而或至于杀人。当其发也，其心翻然，其色勃然，若不可以已者，虽天下之勇夫，无以过之。及其退而思其身，顾其妻子，未始不恻然悔也。此非必勇者也。气之所乘，则夺其性而忘其故。故古之善用兵者，用其翻然勃然于未悔之间。而其不善者，沮其翻然勃然之心，而开其自悔之意。则是不战而先自败也。故曰致勇有术。

致勇莫先乎倡。均是人也，皆食其食，皆任其事，天下有急，而有一人焉奋而争先而致其死，则翻然者众矣。弓矢相及，剑相搏，胜负之势，未有所决，而三军之士，属目于一夫之先登，则勃然者相继矣。天下之大，可以名劫也。三军之众，可以气使也。谚曰：“一人善射，百夫决拾。”苟有以发之，及其翻然勃然之间而用其锋，是之谓倡。

倡莫善乎私。天下之人，怯者居其百，勇者居其一，是勇者难得也。捐其妻子，弃其身以蹈白刃，是勇者难能也。以难得之人，行难能之事，此必有难报之恩者矣。天子必有所私之将，将军必有所私之士，视其勇者而阴厚之。人之有异材者，虽未有功，而其心莫不自异。自异而上不异之，则缓急不可以望其为倡。故凡缓急而肯为倡者，必其上之所异也。昔汉武帝欲观兵于四夷，以逞其无厌之求，不爱通侯之赏，以招勇士，风告天下，以求奋击之人，然卒无有应者。于是严刑峻法，致之死地，而听其以深入赎罪，使勉强不得已之人，驰骤于万死之地，是故其将降，其兵破败，而天下几至于不测。何者？先无所异之人，而望其为倡，不已难乎！

私者，天下之所恶也。然而为已而私之，则私不可用。为其贤于人而私之，则非私无以济。盖有无功而可赏，有罪而可赦者，凡所以愧其心而责其为倡也。天下之祸，莫大于上作而下不应。上作而下不应，则上亦将穷而自止。方西戎之叛也，天子非不欲赫然诛之，而将帅之臣，谨守封略，收视内顾，莫有一人先奋而致命，而士卒亦循循焉莫肯尽力，不得已而出，争先而归，故西戎得以肆其猖狂，而吾无以应，则其势不得不重赂而求和。其患起于天子无同忧患之臣，而将军无心腹之士。西师之休，十有余年矣，用法益密，而进人益艰，贤者不见异，勇者不见私，天下务为奉法循令，要以如式而止，臣不知其缓急将谁为之倡哉？

●卷四十八

◎策断三首

【策断上】

二虏为中国患，至深远也。天下谋臣猛将，豪杰之士，欲有所逞于西北者，久矣。闻之兵法曰：“先为不可胜，以待敌之可胜。”向者，臣愚以为西北难有可胜之形，而中国未有不可胜之备，故尝窃以为可特设一官，使独任其责，而执政之臣，得以专治内事。苟天下之弊，莫不尽去，纪纲修明，食足而兵强，百姓乐业，知爱其君，卓然有不可胜之备。如此，则臣固将备论而极言之。

夫天下将兴，其积必有源。天下将亡，其发必有门。圣人者，唯知其门而塞之。古之亡天下者四，而天子无道不与焉。盖有以诸侯强逼而至于亡者，周、唐是也。有以匹夫横行而至于亡者，秦是也。有以大臣执权而至于亡者，汉、魏是也。有以蛮夷内侵而至于亡者，二晋是也。（司马氏、石氏。）使此七代之君，皆能逆知其所由亡之门而塞之，则至于今可以不废。惟其讳亡而不为之备，或备之而不得其门，故祸发而不救。夫天子之势，蟠于天下而结于民心者甚厚，故其亡也，必有大隙焉，而日溃之。其窥之甚难，其取之甚密，旷日持久，然后可得而间，盖非有一日卒然不救之患也。是故圣人必于其全安甚盛之时，而塞其所由亡之门。

盖臣以为当今之患，外之可畏者，西戎、北狄，而内之可畏者，天子之民也。西戎、北狄，不足以为中国之大忧，而其动也，有以召内之祸。内之民实执其存亡之权，而不能独起，其发也必将待外之变。先之以戎狄，而继之以吾民，臣之所谓可畏者，在此而已。

昔者敌国之患，起于多求而不供。供者有倦而求者无厌，以有倦待无厌，而能久安于无事，天下未尝有也。故夫二虏之患，特有远近耳，而要以必至于战。敢问今之所以战者何也？其无乃出于仓卒而备于一时乎！且夫兵不素定，而出于一时，当其危疑扰攘之间，而吾不能自必，则权在敌国。权在敌国，则吾欲战不能，欲休不可。进不能战，而退不能休，则其计将出于求和。求和而自我，则其所以为媾者必重。军旅之后，而继之以重媾，则国用不足。国用不足，则加赋于民。加赋而不已，则凡暴取豪夺之法，不得不施于今之世矣。天下一动，变生无方，国之大忧，将必在此。

盖尝闻之，用兵有权，权之所在，其国乃胜。是故国无小大，兵无强弱，有小国弱兵而见畏于天下者，权在焉耳。千钧之牛，制于三尺之童，弭耳而下之，曾不如狙猿之奋掷于山林，此其故何也？权在人也。我欲则战，不欲则守。战则天下莫能支，守则天下莫能窥。昔者秦尝用此矣。开关出兵以攻诸侯，则诸侯莫不愿割地而求和。诸侯割地而求和于秦，秦人未尝急于割地之利，若不得已而后应。故诸侯常欲和而秦常欲战。如此，则权固在秦矣。且秦非能强于天下之诸侯，秦惟能自必，而诸侯不能。是以天下百变，而卒归于秦。诸侯之利，固在从也。朝闻陈轸之说而合为从，暮闻张仪之计而散为横。秦则不然。横人之欲为横，从人之欲为从，皆使其自择而审处之。诸侯相顾，而终莫能自必，则权之在秦，不亦宜乎？

向者宝元、庆历之间，河西之役，可以见矣。其始也，不得已而后战。其终也，逆探其意而与之和，又从而厚馈之，惟恐其一日复战也。如此，则贼常欲战而我常欲和。贼非能常战也，特持其欲战之形，以乘吾欲和之势，屡用而屡得志，是以中国之大，而权不在焉。欲天下之安，则莫若使权在中国。欲权之在中国，则莫若先发而后罢。示之以不惮，形之以好战，而后天下之权，有所归矣。

今夫庸人之论，则曰勿为祸始。古之英雄之君，岂其乐祸而好杀。唐太宗既平天下，而又岁岁出师，以从事于夷狄，盖晚而不倦，暴露于千里之外，亲击高丽者再焉。凡此者，皆所以争先而处强也。当时群臣不能深明其意，以为敌国无衅而我则发之。夫为国者，使人备已，则权在我，而使已备人，则权在人。当太宗之时，四夷狼顾以备中国，故中国之权重。苟不先之，则彼或以执其权矣，而我又鳃鳃焉恶战而乐罢，使敌国知吾之所忌，而以是取必于吾。如此，则虽有天下，吾安得而为之？唐之衰也，惟其厌兵而畏战，一有败衄，则兢兢焉缩首而去之，是故奸臣执其权以要天子。及至宪宗，奋而不顾，虽小挫而不为之沮。当此之时，天下之权，在于朝廷。伐之则足以为威，舍之则足以为恩。臣故曰：先发而后罢，则权在我矣。

【策断中】

臣闻用兵有可以逆为数十年之计者，有朝不可以谋夕者。攻守之方，战斗之术，一日百变，犹以为拙，若此者，朝不可以谋夕者也。古之欲谋人之国者，必有一定之计。勾践之取吴，秦之取诸侯，高祖之取项籍，皆得其至计而固执之。是故有利有不利，有进有退，百变而不同，而其一定之计未始易也。勾践之取吴，是骄之而已。秦之取诸侯，是散其从而已。高祖之取项籍，是间疏其君臣而已。此其至计不可易者，虽百年可知也。今天下晏然未有用兵之形，而臣以为必至于战，则其攻守之方，战斗之术，固未可以豫论而臆断也。然至于用兵之大计，所以固执而不变者，臣请得以豫言之。

夫西戎、北胡，皆为中国之患。而西戎之患小，北胡之患大。此天下之所明知也。管仲曰：“攻坚则瑕者坚，攻瑕则坚者瑕。”故二者，皆所以为忧。而臣以为兵之所加，宜先于西。故先论所以制御西戎之大略。

今夫邹与鲁战，则天下莫不以为鲁胜，大小之势异也。然而势有所激，则大者失其所以为大，而小者忘其所以为小，故有以邹胜鲁者矣。夫大有所短，小有所长，地广而备多，备多而力分，小国聚而大国分，则强弱之势，将有所反。大国之人，譬如千金之子，自重而多疑。小国之人，计穷而无所恃，则致死而不顾。是以小国常勇，而大国常怯。恃大而不戒，则轻战而屡败。知小而自畏，则深谋而必克。此又其理然也。夫民之所以守战至死而不去者，以其君臣上下欢欣相得之际也。国大则君尊而上下不交，将军贵而吏士不亲，法令繁而民无所措其手足。若夫小国之民，截然其若一家也，有忧则相恤，有急则相赴。凡此数者，是小国之所长，而大国之所短也。使大国而不用其所长，常出于其所短，虽百战而百屈，岂足怪战！

且夫大国，则固有所长矣，长于战而不长于守。夫守者，出于不足而已。譬之于物，大而不用，则易以腐败，故凡击搏进取，所以用大也。孙武之法，十则围之，五则攻之，倍则分之，敌则能战之，少则能逃之，不若则能避之。自敌以上者，未尝有不战也。自敌以上而不战，则是以有余而用不足之计，固已失其所长矣。凡大国之所恃，吾能分兵，而彼不能分，吾能数出，而彼不能应。譬如千金之家，日出其财，以罔市利，而贩夫小民终莫能与之竞者，非智不若，其财少也。是故贩夫小民，虽有桀黠之才，过人之智，而其势不得不折而入于千金之家。何则？其所长者不可以与较也。

西戎之于中国，可谓小国矣。向者惟不用其所长，是以聚兵连年而终莫能服。今欲用吾之所长，则莫若数出，数出莫若分兵。臣之所谓分兵者，非分屯之谓也，分其居者与行者而已。今河西之戍卒，惟患其多，而莫之适用，故其便莫若分兵。使其十一而行，则一岁可以十出；十二而行，则一岁可以五出。十一而十出，十二而五出，则是一人而岁一出也。吾一岁而一出，彼一岁而十被兵焉，则众寡之不侔，劳逸之不敌，亦已明矣。夫用兵必出于敌人之所不能。我大而敌小，是故我能分而彼不能。此吴之所以肄楚，而隋之所以狃陈欤？夫御戎之术，不可以逆知其详，而其大略，臣未见有过此者也。

【策断下】

其次请论北狄之势。古者匈奴之众，不过汉一大县，然所以能敌之者，其国无君臣上下朝觐会同之节，其民无谷米丝麻耕作织之劳。其法令以言语为约，故无文书符传之繁。其居处以逐水草为常，故无城郭邑居聚落守望之助。其旃裘肉酪，足以为养生送死之具。故战则人人自斗，败则驱牛羊远徙，不可得而破。盖非独古圣人法度之所不加，亦其天性之所安者，犹狙猿之不可使冠带，虎豹之不可被以羁绁也。故中行说教单于无爱汉物，所得缯絮，皆以驰草棘中，使衣弊裂，以示不如旃裘之坚善也；得汉食物皆去之，以示不如氵重酪之便美也。由此观之，中国以法胜，而匈奴以无法胜。

圣人知其然，是故精修其法而谨守之，筑为城郭，堑为沟池，大仓廪，实府库，明烽燧，远斥堠，使民知金鼓进退坐作之节，胜不相先，败不相后。此其所以谨守其法而不敢失也。一失其法，则不如无法之为便也。故夫各辅其性而安其生，则中国与胡，本不能相犯。惟其不然，是故皆有以相制，胡人之不可从中国之法，犹中国之不可从胡人之无法也。

今夫佩玉服冕而垂旒者，此宗庙之服，所以登降揖让折旋俯仰为容者也，而不可以骑射。今夫蛮夷而用中国之法，岂能尽如中国哉！苟不能尽如中国，而杂用其法，则是佩玉服冕垂旒而欲以骑射也。昔吴之先，断发文身，与鱼鳖龙蛇居者数十世，而诸侯不敢窥也。其后楚申公巫臣始教以乘车射御，使出兵侵楚，而阖庐、夫差又逞其无厌之求，开沟通水，与齐、晋争强，黄池之会，强自冠带，吴人不胜其弊，卒入于越。夫吴之所以强者，乃其所以亡也。何者？以蛮夷之资，而贪中国之美，宜其可得而图之哉。

西晋之亡也，匈奴、鲜卑、氐、羌之类，纷纭于中国，而其豪杰间起，为之君长，如刘元海、苻坚、石勒、慕容隽之俦，皆以绝异之姿，驱驾一时之贤俊，其强者至有天下太半，然终于覆亡相继，远者不过一传再传而灭，何也？其心固安于无法也，而束缚于中国之法。中国之人，固安于法也，而苦其无法。君臣相戾，上下相厌。是以虽建都邑，立宗庙，而其心岌岌然常若寄居于其间，而安能久乎？且人而弃其所得于天之分，未有不亡者也。

契丹自五代南侵，乘石晋之乱，奄至京邑，睹中原之富丽、庙社宫阙之壮而悦之，知不可以留也，故归而窃习焉。山前诸郡，既为所并，则中国士大夫有立其朝者矣。故其朝廷之仪，百官之号，文武选举之法，都邑郡县之制，以至于衣服饮食，皆杂取中国之象。然其父子聚居，贵壮而贱老，贪得而忘失，胜不相让，败不相救者犹在也。其中未能革其犬羊豺狼之性，而外牵于华人之法，此其所以自投于陷阱网罗之中。而中国之人，犹曰今之匈奴非古也，其措置规画，皆不复蛮夷之心，以为不可得而图之，亦过计矣。且夫天下固有沉谋阴计之士也。昔先王欲图大事，立奇功，则非斯人莫之与共。梁之尉缭，汉之陈平，皆以樽俎之间，而制敌国之命。此亦王者之心，期以纾天下之祸而已。

彼契丹者，有可乘之势三，而中国未之思焉，则亦足惜矣。臣观其朝廷百官之众，而中国士大夫交错于其间，固亦有贤俊慷慨不屈之士，而诟辱及于公卿，鞭扑行于殿陛，贵为将相，而不免囚徒之耻，宜其有惋愤郁结而思变者，特未有路耳。凡此皆可以致其心，虽不为吾用，亦以间疏其君臣。此由余之所以入秦也。幽燕之地，自古号多雄杰，名于图史者，往往而是。自宋之兴，所在贤俊，云合响应，无有远迩，皆欲洗濯磨淬以观上国之光，而此一方，独陷于非类。昔太宗皇帝亲征幽州，未克而班师，闻之谍者曰：幽州士民，谋欲执其帅以城降者，闻乘舆之还，无不泣下。且胡人以为诸郡之民，非其族类，故厚敛而虐使之，则其思内附之心，岂待深计哉，此又足为之谋也。使其上下相猜，君民相疑，然后可攻也。语有之曰：鼠不容穴，衔窭薮也。彼僭立四都，分置守宰，仓廪府库，莫不备具，有一旦之急，适足以自累，守之不能，弃之不忍，华夷杂居，易以生变。如此，则中国之长，足以有所施矣。

然非特如此而已也。中国不能谨守其法，彼慕中国之法，而不能纯用，是以胜负相持而未有决也。夫蛮夷者以力攻，以力守，以力战，顾力不能则逃。中国则不然。其守以形，其攻以势，其战以气，故百战而力有余。形者，有所不守，而敌人莫不忌也。势者，有所不攻，而敌人莫不惫也。气者，有所不战，而敌人莫不慑也。苟去此三者而角之于力，则中国固不敌矣。尚何云乎！惟国家留意其大者而为之计，其小者臣未敢言焉。

◎杂策五首

【禹之所以通水之法】

自禹而下至于秦，千有馀年，滨河之民，班白而不识濡足之患。自汉而下，至于今数千年，河之为患，绵绵而不绝。岂圣人之功烈，至汉而熄哉？方战国之用兵，国于河之ヂ者，三晋为多。而魏文侯时，白圭治水，最为有功，而孟子讥其以邻国为壑。自是之后，或决以攻，或沟以守，新防交兴，而故道旋失。然圣人之迹，尚可以访之于耆老。秦不亟治而遗患于汉，汉之法又不足守。夫禹之时，四渎唯河最难治，以难治之水，而用不足守之法，故历数千年而莫能以止也。圣人哀怜生民，谋诸廊庙之上左右辅弼之臣，又访诸布衣之间，苟有所怀，孰敢不尽？盖陆人不能舟，而没人未尝见舟而便操之，亲被其患，知之宜详。当今莫若访之海滨之老民，而兴天下之水学。古者将有决塞之事，必使通知经术之臣，计其利害，又使水工行视地势，不得其工，不可以济也。故夫三十馀年之间，而无一人能兴水利者，其学亡也。《禹贡》之说，非其详矣。然而高下之势，先后之次，水之大小，与其蓄泄之宜，而致力之多少，亦可以概见。大抵先其高而后低下，始于北之冀州，而东至于青、徐，南至于荆、扬，而西讫于梁、雍之间。江、河、淮、泗既平，而衡、漳、洚水，伊、洛、、涧之属，亦从而治。浚畎浍，导九川，潴大野，陂九泽，而蓄泄之势便。兖州作十三载，而夷既略，故其用力，各有多少之宜，此其凡也。孟子曰：“禹之治水也，水由地中行。”此禹之所以通其法也。愚窃以为治河之要，宜推其理，而酌之以人情。河水湍悍，虽亦其性，然非堤防激而作之，其势不至如此。古者，河之侧无居民，弃其地以为水委。今也，堤之而庐民其上，所谓爱尺寸而忘千里也。故曰堤防省而水患衰，其理然也。

【修废官举逸民】

古者民群而归君，君择臣而教其民，其初盖甚简也。唐虞以来，颇可见矣。历夏、商至周，法令日滋，而官亦随益，故其数三百六十，盖亦有不得已也。《书》曰：“唐虞稽古，建官惟百。”又曰：“夏商官倍，亦克用。”言其官虽多于古，而天下亦以治也。周之衰也，宣王振之，号为中兴。而重黎之后失其守，而为司马氏，陵迟至孔子之时，周公之典盖坏矣。卿世卿，大夫世大夫，而贤者无以进。孔子慨然而叹，欲修废官、举逸民，以归天下之心，行四方之政，而《春秋》亦讥世禄之臣，盖伤时之至也。自秦更三代之制，官秩一变，汉循其旧，往往增置，历世沿袭，以至于今，遂为大备。愚恐冗局之耗民，而未知废官之可举也。然古之官，其名存其实亡者多矣。司农卿不责以金谷之虚赢，尚书令不问以百官之殿最，此岂非王体之重欤？国家自天圣中，诏天下以经术古文为事，自是博学之君子，莫不群进于有司，然所以待之之礼未尽，故洁廉难合之士，尚未尽出，今优其礼，而天下之逸民至矣。且夫山岩林谷之士，虽有豪杰之才，固未知有簿书吏事也，而刚毅讦直，不识讳忌，故先王置之拾遗补阙之间，此其属任之方也。噫，自孔子没，世之君子安其富贵，而不复思念天下有废而不修之官，逸而不举之民，今明策丁宁而求之，以发孔子千载之长忧，此天下之幸也。

【天子六军之制】

《周礼》之言田赋夫家车徒之数，圣王之制也。其言五等之君，封国之大小，非圣人之制也，战国所增之文也。何以言之？按郑氏说，武王之时，周地狭小，故诸侯之封，及百里而止。周公征伐不服，斥大中国，故大封诸侯，而诸公之地至五百里。不知武王之时，何国不服，而周公之所征伐者谁也？东征之役，见于《诗》《书》，岂其廓地千里，而史不载耶？此甚可疑也。周之初，诸侯八百，春秋之世，存者无数十。郑子产有言：“古者大国百里，今晋、楚千乘，若无侵小，何以至此？”子产之博物，其言宜可信。先儒或以《周礼》为战国阴谋之书，亦有以也。《王制》公侯百里，伯七十里，子男五十里，而孟子之说亦如此。此三代之通法。鲁之车千乘，僭也。《春秋》大搜、大阅，皆以讥书。言其车之多、徒之众，非鲁之所宜有，故曰大也。夫周之制，四丘为甸，甸出长毂一乘，鲁之无千甸之封亦明矣。然公车、千乘之见于《诗》，何也？孟子：“说诗者不以文害辞，不以辞害意。”天子之马止于十二闲，而《诗》有“来牝三千”，美其富不讥其僭，不害其为诗也。夫千乘之积，虽为七万五千人，而有羡卒处其半焉。故三万者，公徒而已。鲁襄公之十一年，初作三军，僖公之世，未至于三万。愚又疑夫诗人张而大之也。

【休兵久矣而国益困】

中国之有夷狄之患，犹人之有手足之疾也。不忍药石之苦，针砭之伤，一旦流而入于骨髓，则愚恐其苦之不止于药石，而伤之不止于针砭也。中国以禽兽视二虏，故每岁啖以厚利，使就羁绁。圣人之爱中国，而不欲残民之心，古未尝有矣。然夷狄贪忄林，渐不可启，日富日骄，久亦难制。故自宝元以来，赋敛日繁，虽休兵十有馀年，而民适以困者，潜削而不知也。昔先皇帝震怒，举大兵问罪匈奴，师不逾时，而丑虏就盟。西夏之役，边臣治兵振旅，不及数年，旋亦解甲。彼其时之费，与今无已之赂，不可以同日而语矣。天子恭俭，过于文、景，百官奉法，无敢逾僭，而二虏者实残吾民，此天下雄俊英伟之士，所以扼腕而太息也。且夫举天下之大而诛数县之虏，故上下交足，而内外莫不欢欣；弃有限之财，而塞无厌之心，故取于民者愈多，而藏于国者愈急。此天下之所明知而易达之理，惟上之人实图之。

【关陇游民私铸钱与江淮漕卒为盗之由】

三代之所以养民者备矣。农力耕而食，工作器而用，商贾资焉而通之于天下。其食无不义之食也，其器无不义之器也，商贾通之而不以不义资之也。夫以饮食器用之利，而皆以义得焉，使民之所以要利者，非义无由也。后之世，赋取无度，货币无法，义穷而诈胜。夫三代之民，非诚好义也，使天下之利，皆出于义，而民莫不好也。后之所以使民要利者，非诈无由也。是故法令日滋，而弊益烦，刑禁甚严，而奸不可止。呜呼！久矣，其如此也。治其本，朝令而夕从；救其末，百世不改也。私铸之弊，始于钱轻，使钱之直若金之直，虽赏之不为也。今秦蜀之中，又裂纸以为币，符信一加，化土芥以为金玉，奈何其使民不奔而效之也。夫乐生而恶死者，天下之至情也。我且以死拘之，然犹相继而赴于市者，饥寒驱其中，而无以自生也。曰：“等死耳，而或免焉”。漕卒之愆，生于穷乏而无告，家乎舟楫之上，长子孙乎江淮之间，布褐不完，藜藿不给，大冬积雪，水之至涸，而龟手烂足者，累岁不得代，不为盗贼，无所逞志。若稍优其给而代其劳，宜亦衰息耳。夫见利而不动者，伯夷、叔齐之事也；穷困而不为不义者，颜渊之事也。以伯夷、叔齐、颜渊之事而求之无知之民，亦已过矣。故夫廷尉、大农之所患者，非民之罪也，非兵之罪也，上之人之过也。

●卷四十九

◎策问二十三首

【私试策问八首】

问：人主莫不欲安存而恶危亡，然而其国常至于不可救者，何也？所忧者，非其所以乱与亡，而其所以乱与亡者，常出于其所不忧也。请借汉以言之。昔者高帝之世，天下既平矣，当时之所忧者，韩、彭、英、卢而已。此四王者，皆不能终高帝之世，相继仆灭，而不复续。及至吕氏之祸，则犹异姓也。吕氏既已灭矣，而吴、楚之忧，几至于亡国。方韩、彭、吕氏之祸，惟恐同姓之不蕃炽昌大也。然至其为变，则又过于异姓远矣。文、景之世，以为诸侯分裂破弱，则汉可以百世而无忧。至于武帝，诸侯之难少衰，而匈奴之患方炽。则又以为天下之忧，止于此矣。及昭、宣、元、成之世，诸侯王既已无足忧者，而匈奴又破灭臣事于汉。然其所以卒至于中绝而不救，则其所不虑之王氏也。世祖既立，上惩韩、彭之难，中鉴七国之变，而下悼王氏之祸，于是尽侯诸将，而不任以事，裁减同姓之封，而黜三公之权，以为前世之弊尽去矣。及其衰也，宦官之权盛，而党锢之难起，士大夫相与扼腕而游谈者，以为天子一日诛宦官而解党锢，则天下犹可以无事。于是外召诸将，而内胁其君。宦官既诛无遗类，而董卓、曹操之徒，亦因以亡汉。汉之所忧者凡六变，而其乱与亡，辄出于其所不忧，而终不可备。由此观之，治乱存亡之势，其皆有以取之欤？抑将不可推，如江河之徙移，其势自有以相激，而不自知欤？其亦可以理推力救莫之为也？今将使事至而应之，患至而为之谋，则天下之患，不可以胜防，而政化不可以胜变矣。则亦将朝文而暮质，忽宽而骤猛欤？意者亦有可以长守而不变，虽有小患而不足恤者欤？愿因论汉，而极言其所以然。

问：昔三代之际，公卿有生而为之者，士有至老而不迁者。官有常人，而人有常心。故为周之公卿者，非周、召、毛、原，则王之子弟也。发于畎亩，起于匹夫，而至于公相，盖亦有几人而已，士之勤苦终身于学，讲肄道艺，而修其廉隅，以邀乡里之名者，不过以望乡大夫贤能之书。其选举而上，不过以为一命之士。其杰异者至于大夫，极矣。夫周之世，诸侯为政之卿，皆其世臣之子孙，则夫布衣之士，其进盖亦有所止也。当是之时，士皆安其习而乐其分，不倦于小官，而挈为之，故其民事修而世务举。及其后世不然，使天下旅进而更为之，虽布衣之贤，得以骤进于朝廷，而士始有无厌之心矣。官事之不修，民事之不缉，非其不能，不屑为之也。先王之用人，欲其人人自喜，终老而不倦，是以能尽其才。今以凡人之才，而又加之以既倦之意，其为弊可胜言乎！今夫州县之吏，有故而不得改官者，盘桓于州县而不能去，久者不过以为职官令以录。仕而达者，自县宰为郡之通守，自郡之通守以至郡守，为郡守而无他才能，则盘桓于太守，而不得去。由此观之，是职官令录与郡守四者，为国家弃材之委，而仕不达者之所盘桓而无聊也。夫以太守之重，职官令录之近于民，而用弃材焉，使不达者盘桓于其职，此岂先王所以使人不倦之意欤？嗟夫，盖亦有不得已也。居今之势，何以使天下之士各安其分，而无轻于小官？何以使此四者流徙不倦，而无不自聊赖之意？其悉书于篇。

问：古者师出受成于学，兵固学者之所宜知也。今关中之事，又诸君之所亲履而目见者。昔者六国之世，秦尽有今关中之地，地不加广也，而东备齐，南备楚，近则备韩、魏，远则备燕、赵，有敌国之忧，而无中原之助。然而当是时也，攘却西戎，至千余里。今也天下为一，独以关中之地西备羌戎，三方无敌国之忧，而又内引百郡以为助，惴惴焉自固之不暇。以百倍之势，而无昔人分毫之功，此不可不论也。古之为兵者，戍其地则用其地之民，战其野则食其野之粟，守其国则乘其国之马，以是外被兵而内不知，此所以百战而不殆也。今则不然，戍边用东北之人，籴粮用内郡之钱，骑战用西羌之马，是以一郡用兵而百郡骚然，此又不可不论也。昔者卫为狄所灭，齐桓公以车三十乘封文公于楚丘，及其末年，至三百乘。故其诗曰：“匪直也人，秉心塞渊，来牝三千。”以为资之四夷，则卫之所近者莫若狄。当是时也，狄与卫为仇雠，其势必不以马与卫，然则卫独以何术而能致马如此之多耶？今欲使被边之郡自用其民、自食其粟、自乘其马，而不得其术，故愿闻其详。

问：三代之祭礼，其存者几希矣，其全固不可以一日而复。然今天下郡县通祀社稷、孔子、风伯、雨师与凡山川古圣贤之庙，此其礼尤急而不可阙者也。武王伐商，师渡盟津，有宗庙，有将舟。将舟，社主在焉。则是社稷有主也。古者师行载迁庙之主，无迁庙则以币玉，为庙不可一日虚主也。一日虚主犹不可，若无主而为庙，可乎？是凡庙皆当有主也。今郡县所祭，未尝有主，而皆有土木之像，夫像安出哉。古者祭莫不有尸，《诗》有灵星之尸，则祭无所不用尸也。祭而不用尸者，是始死之奠也。不然，则是祭殇也。今也举不用尸，则如勾祭而已矣。儒者治礼，至其变，尤谨严而详。今之变主为像与祭而无尸者，果谁始也？古者坐于席，故笾豆之长短，簋之高下，适与人均。今土木之像，既已巍然于上，而列器皿于地，使鬼神不享，则不可知。若其享之，则是俯伏匍匐而就也。鬼神不能谆谆与人接也，故使尸嘏主人。今也无尸，而受胙于于虚位，不亦鄙野可笑矣！夫今欲使庙皆有主，祭皆有尸，不知何道而可？愿从诸君讲求其遗制，合于古而便于今者。

问：《易》之为书，要以不可为必然可指之论也。其始有画而无文，后世圣人始为之辞，盖亦微见其端，而其或为仁，或为义，或小或大，则付之后世学者之分。然世益久远，则学者或入于邪说，故凡孔子之所为赞《易》者，特以防闲其邪说，使之从横旁午要不失正，而非以为必然可指之论也。是故其用意广而其辞约。窃尝深观之，孔子盖有因爻辞而申言之，若无所损益于其辞之义者甚众。《比》之初六：“有孚比之，无咎。有孕盈缶，终来，有它吉。”《象》曰：“《比》之初六，有它吉也。”《小畜》之初九：“复自道，何其咎，吉。”《象》曰：“复自道，其义吉也。”《损》之六四：“损其疾，使遄有喜。”《象》曰：“损其疾，亦可喜也。”《大有》之上九：“自天之，吉，无不利。”《象》曰：“上有大吉，自天也。”夫既已言之矣，而孔子又申言之，使无所损益于其辞之义，则孔子固多言也。乃孔子则有不胜言者。故愿与诸君论之。

问：古之为爵赏，所以待有功也。以为有功而后爵，天下必有遗善，是故有无功而爵者，六德六行以兴贤能，是也。古之为刑罚，所以待有罪也。以为有罪而后罚，则天下必有遗恶，是故有无罪而罚者，行伪而坚，言伪而辩，学非而博，顺非而泽，以疑众杀，是也。夫人之难知，自尧舜病之。惟幸其有功，故有以为赏之之名。惟因其有罪，故有以为罚之之状。而天下不争。今使无功之人，名之以某德而爵之；无罪之人，状之以某恶而诛之。则天下不知其所从，而上亦将毛乱而丧其所守。然则古之人将何以处此欤？方今法令明具，政若画一，然犹有冒昧以侥幸，巧诋以出入者，又况无功而赏、无罪而罚欤？古之人将必有以处此也。

问：圣人之言，各有方也。苟为不达，执其一方，而辄以为常，则天下之惑者，不可以胜原矣。昔者孔子以为丧欲速贫，死欲速朽，而有子以为非君子之言，乃孔子则有所由发也。善乎，有子之知孔子也。《语》曰：“自既灌而往者，吾不欲观之。”《易》曰：“观，盥而不荐。”《语》曰：“吾岂匏瓜也哉！安能系而不食？”《易》曰：“以杞匏瓜，有陨自天。”是二者其言则同，而其所以言者，可得为同欤？王弼之于《易》，可以为深矣，然因其言之适同，遂以为训，使学者不得不惑。亦不可不辨。

问：古之作者，苟非圣人，皆有所偏。徇其偏则已流，废其长则已苛。二者皆非所谓善学也。君子以其身之正，知人之不正，以人之不正，知其身之有所未正也。既以正人，又反以正己。此所以寡过而成名也。昔者韩子论荀、扬之疵，而韩子之疵，有甚于荀、扬。荀卿讥六子之蔽，而荀卿之蔽不下于六子。班固之论子长也，以为是非谬于圣人，而范晔之论班固也，以为目见毫毛而不见睫。自今而观之，不知范氏之书，其果逃于目睫之论也欤？其未也？而莫或正之。故愿闻数子之得失。非务以相高而求胜，盖亦乐夫儒者之以道相正也。

【永兴军秋试举人策问】

问：昔汉受天下于秦，因秦之制，而不害为汉。唐受天下于隋，因隋之制，而不害为唐。汉之与秦，唐之与隋，其治乱安危至相远也，然而卒无所改易，又况于积安久治，其道固不事变也。世之君子，以为善人为邦百年，可以胜残去杀。病其说之不效，急于有功，而归咎于法制。是以频年遣使冠盖相望于道，以求民之所患苦。罢去茶禁，归之于民，不以刑狱委任武吏；至于考功取士，皆有所损益。行之数年，卒未有其成，而纷纭之议，争以为不便。嗟乎，此特其小者耳。事之可变，将复有大于此者。今欲尽易天下之骄卒，以为府兵，尽驱天下之异教，以为齐民，尽核天下之惰吏，以为考课，尽率天下之游手，以为农桑，其为拂世厉俗，非特如今之所行也。行其小者，且不能办，则其大者又安敢议。然则是终不可变欤？抑将变之不得其术欤？将已得其术，而纷纭之议不足恤欤？无乃其道可变而不在其迹欤？所谓胜残去杀者，其卒无效欤？愿条其说。

【国学秋试策问二首】

问：所贵乎学士大夫者，以其通古今而考成败也。昔之人尝有以是成者，我必袭之；尝有以是败者，我必反之。如是其可乎？昔之为人君者，患不能勤。然而或勤以治，亦或以乱。文王之日昃，汉宣之厉精，始皇之程书，隋文之传餐，其为勤一也。昔之为人君者，患不能断。然而或断以兴，亦或以衰。晋武之平吴，宪宗之征蔡，苻坚之南伐，宋文之北侵，其为断一也。昔之为人君者，患不能信其臣。然而或信以安，亦或以危。秦穆之于孟明，汉昭之于霍光，燕哙之于子之，德宗之于卢杞，其为信一也。此三者，皆人君之所难，有志之士所常咨嗟慕望旷世而不获者也。然考此数君者，治乱、兴衰、安危之效，相反如此，岂可不求其故欤？夫贪慕其成功而为之，与惩其败而不为，此二者皆过也。学者将何取焉！按其已然之迹，而诋之也易；推其未然之理，而辨之也难。是以未及见其成功，则文王之勤，无以异于始皇。而方其未败也，苻坚之断，与晋武何以辨？请举此数君者得失之源所以相反之故，将详观焉。

问：古者以民之多寡，为国之贫富。故管仲以阴谋倾鲁梁之民，而商鞅亦招三晋之人以并诸侯。当周之盛时，其民物之数登于王府者，盖拜而受之。自汉以来，丁口之蕃息，与仓廪府库之盛，莫如隋。其贡赋输籍之法，必有可观者。然学者以其得天下不以道，又不过再世而亡，是以鄙之而无传焉。孔子曰：“不以人废言。”而况可以废一代之良法乎？文帝之初，有户三百六十馀万，平陈所得又五十万，至大业之始，不及二十年，而增至八百九十馀万者，何也？方是时，布帛之积，至于无所容，资储之在天下者，至不可胜数。及其败亡涂地，而洛口诸仓，犹足以致百万之众。其法岂可少哉！国家承平百年，户口之众，有过于隋。然以今法观之，特便于徭役而已，国之贫富何与焉！非徒无益于富，又且以多为患。生之者寡，食之者众，是以公私枵然，而百弊并生。夫立法创制，将以远迹三代，而曾隋氏之不及，此岂不可论其故哉？

【试馆职策问三首】

问：《传》曰：“秦失之强，周失之弱。”昔周公治鲁，亲亲而尊尊，至其后世，有浸微之忧。太公治齐，举贤而上功，而其末流，亦有争夺之祸。夫亲亲而尊尊，举贤而上功，三代之所共也。而齐鲁行之，皆不免于衰乱，其故何哉？国家承平百年，六圣相授，为治不同，同归于仁。今朝廷欲师仁祖之忠厚，而患百官有司不举其职，或至于偷。欲法神考之励精，而恐监司守令不职其意，流入于刻。夫使忠厚而不偷，励精而不刻，亦必有道矣。昔汉文宽仁长者，至于朝廷之间，耻言人过，而不闻其有怠废不举之病。宣帝综核名实，至于文学理法之士，咸精其能，而不闻其有督责过甚之失。何修何营可以及此？愿深明所以然之故，而条具所当行之事，悉著于篇，以备采择。

问：古之君子，见礼而知俗，闻乐而知政。於以论兴亡之先后。考古以证今，盖学士大夫之职，而人主与群臣之所欲闻也。请借汉而论之。西汉十二世，而有道之君六，虽成、哀失德，祸不及民，宜其立国之势，强固不拔，而王莽以斗筲穿窬之才，谈笑而取之。东汉自安、顺以降，日趋于哀乱，而桓灵之虐，甚于三季，其势宜易动，而董、吕、二袁，皆以绝人之姿，欲取而不敢。曹操功盖天下，其才百倍王莽，尽其智力，终身莫能得。夫治乱相绝，而安危之效，相反如此。愿考其政，察其俗，悉陈其所以然者。

问：国家及闲暇无事时，辟三馆以储士，既命丞弼之臣各举其所知，又诏有司发策而访焉，非独以观子大夫之能，抑亦欲闻天下之要务，决当今之滞论也。官冗之弊久矣，而近岁尤甚。文武之吏，待次于都下者，几数千人。坐视而不救欤？则下有食贫失职之叹。裁损入流，减削任子以救之欤？则上有伤恩失士之忧。河朔之民，不安其居久矣，一遇水旱，则扶老携幼，转徙而南。下令而禁之欤？则民违死而趋生，令必不行。听其南而不禁欤？则河朔渐空。而流民聚于南方，有足忧者。河自近岁屡次而西，听其西而不塞欤？则泛滥千里，农民失业。塞而归之故道欤？则水未必听，或至于啮坏都邑。此三者，皆安危之所系，利害相持而未决者也。子大夫讲之熟矣。愿闻其说。

【省试策问三首】

问：《孟子》曰：“君仁莫不仁，君义莫不义，君正莫不正，一正君而国定。”君子之至于斯也，亦可谓用力省而成功博矣。陛下嗣位于今四年，未言而民信之，无为而天助之，虽群臣有司，不足以识知盛德之所在。然窃意其万一，殆专以仁孝礼义好生纳谏治天下也。子大夫生于此时，而又以德行道艺宾兴于廷，将必有意于《孟子》之言正君而国定，愿闻所谓一言而兴邦、修身而天下服者。夫尧舜尚矣，学者无所复议。自汉以来，道德纯备，未有如文帝者也。今考其行事，而可疑者三。上林令，吏之不才，而虎圈啬夫，才之过人者也，才者见而不录，不才者置而不问。则事之不废坏者有几？然则兵偃刑措，何从而致之？南越不臣，宠以使者，吴王不朝，赐以几杖，此与唐之陵夷，藩镇自立以邀旄钺者何异，不几于姑息苟简之政欤？《传》曰：三王臣主俱贤。五霸不及其臣。文帝不见贾生，自以为过之，既见，不如也。文帝岂霸者欤？帝自以为不如，而魏文帝乃以为过之，此又何也？抑过之为贤欤？将自谓不如为贤欤？汉文之所以为文，殆以是三者，而可疑如此。故愿与子大夫论之，以待上问而发焉。

问：《易》曰：“神而明之，存乎其人。”《诗》曰：“无竞惟人，四方其训之。”文武之功，未有不以得人而成者也。仲尼，旅人也，而门人可使南面。重耳，亡公子也，而从者足以相国。汉之得人，盛于武、宣，皆拔之刍牧之中，而表之公卿之上。世主不以为疑，士大夫不以为嫌者，风俗厚而论议正也。宋蔡廓为吏部尚书，黄散以下，皆得自用，而廓以为薄己。今自宰相不得专选举，一命以上，皆付之定法，此何道也？昔常衮当国，虽尽公守法，而贤愚同滞，天下讥之。及崔贻孙相，不及一年，除吏八百，多其亲旧，号称得人。故建中之政，几同贞观。夫使宰相守法如常衮，则不免于贤愚同滞之讥，用人如贻孙，则必有威福下移之谤。欲望得人于微陋之中，而成功于绳墨之外，岂不难哉！子大夫学优而求用者也，当何施于今，而免于斯二者？愿极言之。

问：历观前世，天下初定，民始休息，下既厌乱而思静，上亦虚心而无作，是以公私富溢，刑罚清省。及其久安无变，则夸者喜名，智者贪功，生事以为乐，无病而自灸，则天下骚然，财屈力殚，而民始病矣。自汉以来，鲜不由此。汉初，置郡不过六十，而文、景之化，几致刑措。及唐中叶，列三百州，为千四百县，而政益荒。是时宿兵八十馀万，民去为商贾，度为佛老，杂入科，率常十五。天下常以劳苦之人三，奉坐待衣食之人七。流弊之极。至元和中，乃命段平仲、韦贯之、许孟容、李绛一切蠲减，凡省冗官八百员，吏千四百员。民以少纾，而上下相安，无刻核之怨。今朝廷无事，百有馀年，虽六圣相授，求治如不及，而吏隋民劳，盖不胜弊。今者骄兵冗官之费，宗室贵戚之奉，边鄙将吏之给，盖十倍于往日矣。安视而恤欤？则有民穷无告之忧。以义而裁之欤？则有拂逆人情之患。夫元和之世，彼四子者，何独能之。子大夫虽未仕，其详有所不知，而救此之道，当讲其要，愿悉著于篇。

【省试宗室策问】

问：昔周之盛时，其卿士皆周、召、毛、原，非王之伯叔父，则其子弟也。至两汉间、平、歆、向，世不乏人。而唐之宗室最近而易考，武略如道宗、孝恭，文章如白与贺者，不可以一二数。而以宰相进者，有九人焉。呜呼！何其盛也。建隆以来，不以吏事责宗子，虽有文武异才，终身不试。先帝独见远览，恩义并用，增修教养之法，肇开选举之路，盖十有馀年矣。罢朝请而走郡县，释膏梁而治簿书者，固不为少。然名字暴著，可以追配古人者，盖未之见焉。意者谦畏慎默，而不自献欤？将教养选举之法，有所缺而未明欤？其悉著于篇，以俟采择。

【策问三首】

昔人有言，邹鲁守经学，齐楚多辨智，韩魏时有奇节。自汉以来，豪杰之士，多出山东山西。国家承平百年，文武并用，所以辅成人才者，可谓至矣。而五路学者，尚未逮古。岂山川气俗有今昔之殊？将教养课试之法未得其要？各以所习之经，闻于师者著于篇。

古者有劝农之官，力田之科，与孝弟同。而自汉以来，率用户口登耗，黜陟守宰。今民去南亩而游市井者，官不禁，载耒耜而适四方者，关不讥也。户口盈缩无复赏罚，此岂治世所当然耶？今欲依古义为农桑之政，计户口而为考课之法，而议者或以为无益有扰，有司惑焉，当何施而可？

古者礼刑相为表里，礼之所去，刑之所取。《诗》曰：“淑问如皋陶，在泮献囚。”而汉之盛时，儒者皆以《春秋》断狱。今世因人以立事，因事以立法，事无穷而法日新，则唐之律令，有失于本矣。而况《礼》与《春秋》儒者之论乎？夫欲追世俗而忘返，则教化日微；泥经术而为断，则人情不安。愿闻所以折衷于斯二者。

【私试策问】

问：任人而不任法，则法简而人重。任法而不任人，则法繁而人轻。法简而人重，其弊也，请谒公行而威势下移。法繁而人轻，其弊也，人得苟免，而贤不肖均。此古今之通患也。夫欲人法并用，轻重相持，当安所折衷？使近古而宜今，有益而无损乎？今举于礼部者，皆用糊名易书之法，选于吏部者，皆用长守不易之格。六卿之长，不得一用其意，而胥吏奸人，皆出没其间。此岂治世之法哉。如使有司皆若唐以前，得自以其意进退天下士大夫，官吏恣擅，流言纷纭之害，将何以止之？夫古之人，何修而免于此？夫岂无术？不讲故也。愿闻其详。

【拟殿试策问】

皇帝若曰：呜呼！维天佑民，实相乃后，锡以多士，咸造在廷，顾朕不德，何以致此？永惟子大夫释畎亩之安、轻千里之远而从朕游者，夫岂为利禄哉！闻之于师，而欲献之于君；修之于家，而欲刑之于国者，子大夫之本意也。朕愿闻之。朕即位改元，于今三年，纵未及孔子之有成，犹当庶几于子路之言有勇且知方者，而风俗未厚，刑政未清，阴阳未和，厥咎安在？朕虚心忘已以来众言，而朝廷阙失之政，斯民利害之实，有所未闻；含垢藏疾以待四夷，而羌戎未叙，兵不得解；施舍已责，捐利与民，而农民未安，商旅不行。此三者，朕之所疑，日夜以思而未获者也。其悉言之，无有所隐，朕将亲览焉。

●卷五十

◎南省说书十道

【左传三道·问供养三德为善】

对：《易》者，圣人所以尽人情之变，而非所以求神于卜筮也。自孔子没，学者惑乎异端之说，而左丘明之论尤为可怪，使夫伏羲、文王、孔子之所尽心焉者，流而入于卜筮之事，甚可悯也。若夫季友、竖牛之事，若亲见而指言之，固君子之所不取矣。虽然，南蒯之说，颇为近正。其卦遇《坤》之《比》，而其繇曰“黄裳元吉”。“黄者，中之色也；裳者，下之饰也；元者，善之长也”。夫以中庸之道，守之以谦抑之心，而行之以体仁之德，以为文王之兆，无以过此矣。虽然，君子视其人，观其德，而吉凶生焉。故南蒯之筮也，遇《坤》之《比》，而不祥莫大焉。且夫负贩之夫，朝而作，暮而息，其望不过一金之储。使之无故而得千金，则狂惑而丧志。夫以南蒯而得文王之兆，安得不狂惑而丧志哉。故曰：“供养三德为善。”又曰：“参成可筮。”而南蒯无以当之，所以使后世知夫卜筮之不可恃也。穆姜筮于东宫，遇《艮》之《八》。史曰：“是谓《艮》之《随》。”其繇曰“元亨利贞”。而穆姜亦知其无以当之。故左氏之论《易》，唯南蒯、穆姜之事为近正。而其馀者，君子之所不取也。杜预之论得之矣，以为《洪范》稽疑之说，通龟筮以同卿士之数。学者观夫左氏之书，而正之以杜氏之说，庶乎其可也。谨对。

【左传三道·问小雅周之衰】

对：《诗》之中，唯周最备，而周之兴废，于《诗》为详。盖其道始于闺门父子间，而施及乎君臣之际，以被冒乎天下者，存乎《二南》。后稷、公刘、文、武创业之艰难，而幽、厉失道之渐，存乎《二雅》。成王纂承文、武之烈，而礼乐文章之备，存乎《颂》。其愈衰愈削而至夷于诸侯者，存乎《王·黍离》。盖周道之盛衰，可以备见于此矣。《小雅》者，言王政之小，而兼陈乎其盛衰之际者也。夫幽、厉虽失道，文、武之业未坠，而宣王又从而中兴之故，虽怨刺并兴，而未列于《国风》者，以为犹有王政存焉。故曰：“《小雅》者，兼乎周之盛衰者也。”昔之言者，皆得其偏，而未备也。季札观周乐，歌《小雅》，曰：“思而不贰，怨而不言，其周之衰乎？”《文中子》曰：“《小雅》乌乎衰？其周之盛乎！”札之所谓衰者，盖其当时亲见周道之衰，而不睹乎文、武、成、康之盛也。文中子之所谓盛者，言文、武之馀烈，历数百年而未忘，虽其子孙之微，而天下犹或宗周也。故曰：二子者，皆得其偏而未备也。太史公曰：“《国风》好色而不淫，《小雅》怨诽而不乱。”当周之衰，虽君子不能无怨，要在不至于乱而已。《文中子》以为周之全盛，不已过乎。故通乎二子之说，而《小雅》之道备矣。谨对。

【左传三道·问君子能补过】

对：甚哉，圣人待天下之通且恕也。朝而为盗跖，暮而为伯夷，圣人不弃也。孟僖子之过也，其悔亦晚矣，虽然，圣人不弃也，曰：犹愈乎卒而不知悔者也。孟僖子之过，可悲也已。仲尼之少也贱，天下莫知其为圣人。鲁人曰：“此吾东家丘也。”又曰：“此邹人之子也。”楚之子西，齐之晏婴，皆当时之所谓贤人君子也，其言曰：“孔丘之道，迂阔而不可用。”况夫三桓之间，而孰知夫有僖子之贤哉！僖子之病也，告其子曰：“孔丘，圣人之后也。其先正考甫三命益恭。而弗父何以有宋而授厉公。华父督之乱无罪而绝于宋。其后必有圣人。今孔丘博学而好礼，殆其是欤？尔必往师之以学礼。”呜呼，孔子用于鲁三月，而齐人畏其霸。以僖子之贤，而知夫子之为圣人也，使之未亡而授之以政，则鲁作东周矣，故曰孟僖子之过，可悲也已。虽然，夫子之道充乎天下者，自僖子始。敬叔学乎仲尼，请于鲁君而与之车，使适周而观礼焉，而圣人之业，然后大备。僖子之功，虽不能用之于未亡之前，而犹能救之于已没之后。左丘明惧后世不知夫僖子之功也，故丁宁而称之，以为补过之君子。昔仲虺言汤之德曰：“改过不吝。”夫以圣人而不称其无过之为能，而称其改过之为善，然则补过者，圣人之徒欤？孟僖子者，圣人之徒也。谨对。

【梁四道·问侵伐土地分民何以明正】

对：《三传》侵伐之例，非正也。《左氏》：“有钟鼓曰伐，无曰侵。”《公羊》：“粗曰侵，精曰伐。”《梁》：“包人民驱牛马曰侵，斩树木坏宫室曰伐。”愚以谓有隙曰侵，有辞曰伐。齐桓公侵蔡，隙也。蔡溃，遂伐楚，辞也。司马九伐之法，负固不服则侵之，贼贤害民则伐之。然则负固不服者近乎隙，贼贤害民者近乎辞。周之衰也，诸侯相吞，而先王之疆理城郭盖坏矣，故侵伐之间，夫子尤谨而书之。盖古者有分土而无分民，诸侯之侵地者，犹不容于《春秋》，而况包人民驱牛马哉！桓公侵蔡，不书所侵之地者，侵之无辞也。楚子入陈，乡取一人，谓之夏州。《春秋》略而不书，以谓驱民之非正也。呜呼，春秋之际，非独诸侯之相侵也，晋侯取天子之田，而阳樊之人不服，愚又知春秋之不忍书乎此也。谨对。

【梁四道·问鲁犹三望】

对：先儒论书“犹”之义，可以已也。愚以为不然。《春秋》之所以书“犹”者二，曰如此而犹如此者，甚之之辞也。“公子遂如齐，至黄乃复。辛巳，有事于太庙，仲遂卒于垂。壬午，犹绎。万入去龠”是也。曰不如此而犹如此者，幸之之辞也。“闰月不告月，犹朝于庙”、“不郊，犹三望”是也。夫子伤周道之衰，礼乐文章之坏，而莫或救之也。故区区焉掇拾其遗亡，以为其全不可得而见矣，得见一二斯可矣，故“闰月不告月犹朝于庙”者，悯其不告月而幸其犹朝于庙也。“不郊犹三望”者，伤其不郊而幸其犹三望也。夫郊祀者，先王之大典，而夫子不得亲见之于周也，故因鲁之所行郊祀之礼而备言之耳。《春秋》之书三望者，皆为不郊而书也。或“卜郊，不从，乃免牲，犹三望”，或“郊牛之口伤，改卜牛，牛死。乃不郊，犹三望”，或“鼷鼠食郊牛角，改卜牛，鼷鼠又食其角，乃免牛。不郊，犹三望。”《梁传》曰：“乃者，亡乎人之辞也。犹者，可以已之辞也。”且夫鲁虽不郊而犹有三望者存焉，此夫子之所以存周之遗典也。若曰可以已，则是周之遗典绝矣。或曰：鲁郊，僭也。而夫子何存焉！曰：鲁郊，僭也。而夫子不讥。夫子之所讥者，当其罪也。赐鲁以天子之礼乐者，成王也。受天子之礼乐者，伯禽也。《春秋》而讥鲁郊也，上则讥成王，次则讥伯禽。成王、伯禽不见于经，而夫子何讥焉。故曰“犹三望”者，所以存周之遗典也。范宁以三望为海、岱、淮。《公羊》以为太山、河、海。而杜预之说最备，曰：分野之星，及国中山川，皆因郊而望祭之。此说宜可用。谨对。

【梁四道·问鲁作丘甲】

对：先王之为天下也，不求民以其所不为，不强民以其所不能，故其民优游而乐易。周之盛时，其所以赋取于民者，莫不有法，故民不告劳，而上不阙用。及其衰也，诸侯恣行，其所以赋取于民者，唯其所欲，而刑罚随之，故其民至于穷而无告。夫民之为农，而责之以工也，是犹居山者而责之以舟楫也。鲁成公作丘甲，而《春秋》讥焉。《梁传》曰：“古者农工各有职。甲，非人人之所能为也。丘作甲，非正也。”而杜预以为古者四丘为甸，甸出长毂一乘，戎马四匹，牛十二头，甲士三人，步卒七十二人，而鲁使丘出之也。夫四丘而后为甸，鲁虽重敛，安至于四倍而取之哉！哀公用田赋，曰二吾犹不足。而夫子讥其残民之甚，未有四倍而取者也。且夫变古易常者，《春秋》之所讥也。故书作三军、舍中军、初税亩、作丘甲、用田赋者，皆所以讥政令之所由变也。而《梁》、杜氏之说如此之相戾，安得不辨其失而归之正哉！故愚曰《梁》之说是。谨对。

【梁四道·问雩月何以为正】

对：雩者，先王所以存夫爱民之心而已也。天之应乎人君者，以其德，不以其言也。人君修其德，使之无愧乎其中，而又何祷也。虽然，当岁之旱也，圣王不忍安坐而视民之无告，故为之雩。雩者，先王之所以存夫爱人之心而已也。为传者不达乎此，而为是非纷纷之论，亦可笑矣。《梁传》曰：“月雩，正也。秋大雩，非正也。冬大雩，非正也。月雩之为正，何也？其时穷，人力尽，是月不雨，则无及矣。雩之必待其时穷，人力尽，何也？雩者，为旱请也。古人之重请。以为非让也。”呜呼，为民之父母，安视其急，而曰毛泽未尽，人力未竭，以行其区区之让哉！愚以为凡书雩者，记旱也。一月之旱，故雩书月。一时之旱，故雩书时。书雩之例，时、月而不日。唯昭公之末年，七月，上辛，大雩。季辛，又雩。而昭公之雩，非旱雩也。《公羊》以为又雩者，聚众以逐季氏。然则旱雩之例，亦可见矣。《传例》曰：“凡灾异，历日者月、历月者时、历时者加日。”又：“雩，记旱也。旱，记灾也。”故愚以此为例。谨对。

【公羊三道·问大夫无遂事】

对：《春秋》之书遂一也，而有善恶存焉，君子观其当时之实而已矣。利害出于一时，而制之于千里之外，当此之时而不遂，君子以为固。上之不足以利国，下之不足以利民，可以复命而后请，当此之时而遂，君子以为专。专者，固所贬也，而固者，亦所讥也。故曰：《春秋》之书遂一也，而有善恶存焉，君子观其当时之实而已矣。公子结媵陈人之妇于鄄，遂及齐侯、宋公盟。《公羊传》曰：“媵不书，此何以书？以其有遂事书。大夫无遂事，此其言遂何？大夫出疆，有可以安国家、利社稷，则专之可也。”公子遂如周，遂如晋。《公子》亦曰：“大夫无遂事。此其言遂何？公不得为政也。”其书遂一也，而善恶如此之相远，岂可以不察其实哉。《春秋》者，后世所以学为臣之法也。谓遂之不讥，则愚恐后之为臣者，流而为专。谓遂之皆讥，则愚恐后之为臣者，执而为固。故曰：观乎当时之实而已矣。西汉之法，有矫诏之罪，而当时之名臣，皆引以为据。若汲黯开仓以赈饥民，陈汤发兵以诛郅支，若此者，专之可也。不然，获罪于《春秋》矣。谨对。

【公羊三道·问定何以无正月】

对：始终授受之际，《春秋》之所甚谨也。无事而书首时，事在二月而书王二月，事在三月而书王三月者，例也。至于公之始年，虽有二月、三月之书，而又特书正月。隐元年：“春王正月；三月，公及邾仪父盟于蔑。”庄元年：“春王正月；二月，夫人孙于齐。”所以揭天子之正朔，而正诸侯之始也。《公羊传》曰：“缘民臣之心，不可一日无君。缘始终之义，一年不二君。不可旷年无君。”故诸侯皆逾年即位而书正月。定公元年书曰：“王三月，晋人执宋仲几于京师。”先儒疑焉，而未得其当也。尝试论之。《春秋》十有二公，其得终始之正而备即位之礼者四，文公、成公、襄公、哀公也。摄而立，不得备即位之礼者一，隐公也。先君不以其道终，而已不得备即位之礼者六，桓公、庄公、闵公、僖公、宣公、昭公也。先君不以其道终而又在外者二，庄公、定公也。在外逾年而后至者一，定公也。且夫先君虽在外不以其道终，然未尝有逾年而后至者，则是二百四十二年未尝一日无君，而定公之元年鲁之统绝者自正月至于六月而后续也。正月者，正其君也。昭公未至，定公未立，季氏当国，而天子之正朔将谁正耶？此定之所以无正月也。《公羊传》曰：“正月者，正即位也。定无正月者，即位后也。定、哀多微辞。”而何休以为昭公出奔，国当绝，定公不得继体奉正，故讳为微词。呜呼！昭公绝而定公又不得立，是鲁遂无君矣。《梁》以为昭无正终，故定无正始。观庄公元年书正，则不言而知其妄矣。谨对。

【公羊三道·问初税亩】

对：古者公田曰藉，藉，借也，言其借民力以治此也。《诗》曰：“雨我公田，遂及我私。”言民之必先公田也。《传》曰：“私田稼不善，则非吏；公田稼不善，则非民。”言上之必恤私田也。民先其公，而上恤其私，故民不劳而上足用也。宣公无恩信于民，民不肯尽力于公田，故按行择其善亩而税之。《公羊传》曰：“税亩者何？履亩而税也。”夫民不尽力于公田者，上之过也。宣公不责已悔过，而择其善亩而税之，宜其民之谤ゥ而灾异之作也。税亩之明年冬，彖生。《公羊》传曰：“彖生不书，此何以书？幸之也，犹曰受之云尔。上变古易常，应是而有天灾，其诸则宜于此焉变矣。”何休以为宣公惧灾复古，故其后大有年。愚以为非也。按《春秋》书“作三军”，后又书“舍中军”。书“跻僖公”，后又书“从祀先公”。事之复正，未尝不书。宣公而果复古也，《春秋》当有不税亩之书。故何休之说，愚不信也。谨对。

◎迩英进读进读八首

【汉高祖赦季布唐屈突通不降高祖】

轼以谓汉高祖、唐高祖皆创业之贤君，季布、屈突通皆一时之烈丈夫。惟烈丈夫，故能以身殉主，有死无二。惟贤君，故能推至公之心不以私怨杀士。此可以为万世臣主之法。

【汉宣帝诘责杜延年治郡不进】

轼以谓古者贤君用人，无内外轻重之异，故虽杜延年名卿，不免出为边吏。治效不进，则诘责之，既进，则褒赏之。所以历试人才、考核事功盖如此。孝宣之治，优于孝文者以此也。马周谏唐太宗，亦以为言。治天下者，不可不知也。

【叔孙通不能致二生】

轼以谓叔孙通制礼，虽不能如三代，然亦因时施宜，有补于世者。鲁二生非之，其言未必皆当，通以谓不知时变，亦宜矣。然谨按扬子《法言》：昔齐鲁有大臣，史失其名，或曰，如何其大也？曰，叔孙通欲制君臣之仪，聘先生于齐鲁，所不能致者二人。由此观之，大臣以道事君，不可则止，然后中以托六尺之孤，可以寄百里之命。若与时上下，随人俯仰，虽或适用于一时，何足谓之大臣为社稷之卫哉！

【狄山论匈奴和亲】

轼谨按，汉制，博士秩皆六百石耳。然朝廷有大事，必与丞相御史九卿列侯同议可否。盖亲儒臣，尊经术，不以小臣而废其言。故狄山得与张汤争议上前。此人臣之所甚难，而人主之所欲闻也。温颜以来之，虚怀以受之，犹恐不敢言，又况如武帝作色凭怒，致之于死乎？故汤之用事，至使盗贼半天下，而汉室几乱，盖起于狄山之不容也。

【唐太宗梦虞世南】（或题作汉武帝唐太宗优劣）

轼谓古之贤君，知直臣之难得，忠言之难闻，故生则尽其用，殁则思其言，想见其人，形于梦寐，可谓乐贤好德之主矣。汉武帝雄材大略，不减太宗。汲黯之贤，过于世南。世南已互，太宗思之。汲黯尚存，而武帝厌之。故太宗之治，几于刑措，而武帝之政，盗贼半天下，由此也夫！

【文宗访郑公后得魏】

轼观唐文宗览贞观事而思郑公之后，亦有意于善治矣。虽然，唐室凌迟，未易兴起，非高才伟人，无足以图之。而信训、注之狂谋，几陨宗社。良可叹已。至于奖魏谟之极谏，愿处于无过之地，亦贤君之用心也。

【张九龄不肯用张守牛仙客】

轼窃谓士大夫砥砺名节，正色立朝，不务雷同以固禄位，非独人臣之私义，乃天下国家所恃以安者也。若名节一衰，忠信不闻，乱亡随之，捷如影响。西汉之末，敢言者惟王章、朱云二人，章死而云废，则公卿持禄保妻子如张禹、孔光之流耳。故王莽以斗筲穿窬之才，恣取神器如反掌。唐开元之末，大臣守正不回，惟张九龄一人。九龄既已忤旨罢相，明皇不复闻其过以致禄山之乱。治乱之机，可不慎哉！

【颜真卿守平原以抗安禄山】

轼以谓古者任人，无内外轻重之异，故虽汉宣之急贤，萧望之之得君，犹更出治民，然后大用。非独以历试人材，亦所以维持四方，均内外之势也。唐开元、天宝间，重内轻外，当时公卿名臣，非以罪责不出守郡，虽藩镇师守，自以为不如寺监之僚佐，故郡县多不得人。禄山之乱，河北二十四郡一朝降贼，独有一颜真卿，而明皇初不识也。此重内轻外之弊，不可不为鉴。

●卷五十一

◎奏议四首

【议学校贡举状】

熙宁四年正月日，殿中丞直史馆判官告院苏轼状奏：准敕讲求学校贡举利害，令臣等各具议状闻奏者。

右臣伏以得人之道，在于知人，知人之法，在于责实。使君相有知人之才，朝廷有责实之政，则胥史皂隶，未尝无人，而况于学校贡举乎？虽因今之法，臣以为有余。使君相无知人之才，朝廷无责实之政，则公卿侍从，常患无人，况学校贡举乎？虽复古之制，臣以为不足矣。

夫时有可否，物有废兴。方其所安，虽暴君不能废。及其既厌，虽圣人不能复。故风俗之变，法制随之。譬如江河之徙移，顺其所欲行而治之，则易为功；强其所不欲行而复之，则难为力。使三代圣人复生于今，其选举养才，亦必有道矣，何必由学？且天下固尝立学矣。庆历之间，以为太平可待，至于今日，惟有空名仅存。今陛下必欲求德行道艺之士，责九年大成之业，则将变今之礼，易今之俗，又当发民力以治宫室，敛民财以食游士，百里之内，置官立师，狱讼听于是，军旅谋于是，又当以时简不率教者，屏之远方，终身不齿，则无乃徒为纷乱，以患苦天下耶？若乃无大变改，而望有益于时，则与庆历之际何异？故臣以谓今之学校，特可因循旧制，使先王之旧物不废于吾世，足矣。

至于贡举之法，行之百年，治乱盛衰，初不由此。陛下视祖宗之世贡举之法，与今为孰精？言语文章，与今为孰优？所得文武长才，与今为孰多？天下之事，与今为孰办？较比四者，而长短之议决矣。今议者所欲变改，不过数端。或曰乡举德行而略文章；或曰专取策论而罢诗赋；或欲举唐室故事，兼采誉望，而罢封弥；或欲罢经生朴学，不用贴、墨，而考大义。此数者皆知其一，不知其二者也。

臣请历言之。夫欲兴德行，在于君人者修身以格物，审好恶以表俗，孟子所谓“君仁莫不仁，君义莫不义”。君之所向，天下趋焉。若欲设科立名以取之，则是教天下相率而为伪也。上以孝取人，则勇者割服，怯者庐墓。上以廉取人，则弊车羸马，恶衣菲食。凡可以中上意，无所不至矣。德行之弊，一至于此乎！自文章而言之，则策论为有用，诗赋为无益；自政事言之，则诗赋、策论均为无用矣。虽知其无用，然自祖宗以来莫之废者，以为设法取士，不过如此也。岂独吾祖宗，自古尧舜亦然。《书》曰：“敷奏以言，明试以功。”自古尧舜以来，进人何尝不以言，试人何尝不以功乎？议者必欲以策论定贤愚、决能否，臣请有以质之。近世士大夫文章华靡者，莫如杨亿。使杨亿尚在，则忠清鲠亮之士也，岂得以华靡少之。通经学古者，莫如孙复、石介，使孙复、石介尚在，则迂阔矫诞之士也，又可施之于政事之间乎？自唐至今，以诗赋为名臣者，不可胜数，何负于天下，而必欲废之！近世士人纂类经史，缀缉时务，谓之策括。待问条目，搜抉略尽，临时剽窃，窜易首尾，以眩有司，有司莫能辨也。且其为文也，无规矩准绳，故学之易成；无声病对偶，故考之难精。以易学之士，付难考之吏，其弊有甚于诗赋者矣。唐之通榜，故是弊法。虽有以名取人，厌伏众论之美，亦有贿赂公行，权要请托之害，至使恩去王室，权归私门，降及中叶，结为朋党之论。通榜取人，又岂足尚哉。诸科举取人，多出三路。能文者既已变而为进士，晓义者又皆去以为明经，其余皆朴鲁不化者也。至于人才，则有定分，施之有政，能否自彰。今进士日夜治经传，附之以子史，贯穿驰骛，可谓博矣。至于临政，曷尝用其一二？顾视旧学，已为虚器，而欲使此等分别注疏，粗识大义，而望其才能增长，亦已疏矣。

臣故曰：此数者皆知其一，而不知其二也。特愿陛下留意其远者大者。必欲登俊良，黜庸回，总览众才，经略世务，则在陛下与二三大臣，下至诸路职司与良二千石耳，区区之法何预焉！然臣窃有私忧过计者，敢不以告。昔王衍好老庄，天下皆师之，风俗凌夷，以至南渡。王缙好佛，舍人事而修异教，大历之政，至今为笑。故孔子罕言命，以为知者少也。子贡曰：“夫子之文章，可得而闻也。夫子之言性与天道，不可得而闻也。”夫性命之说，自子贡不得闻，而今之学者，耻不言性命，此可信也哉！今士大夫至以佛老为圣人，粥书于市者，非庄老之书不售也。读其文，浩然无当而不可穷；观其貌，超然无著而不可挹，岂此真能然哉？盖中人之性，安于放而乐于诞耳。使天下之士，能如庄周齐死生，一毁誉，轻富贵，安贫贱，则人主之名器爵禄，所以砺世摩钝者，废矣。陛下亦安用之？而况其实不能，而窃取其言以欺世者哉。臣愿陛下明敕有司，试之以法言，取之以实学。博通经术者，虽朴不废；稍涉浮诞者，虽工必黜。则风俗稍厚，学术近正，庶几得忠实之士，不至蹈衰季之风，则天下幸甚。谨录奏闻，伏候敕旨。

【谏买浙灯状】

熙宁四年正月□日，殿中丞直史馆判官告院权开封府推官臣苏轼状奏：右臣向蒙召对便殿，亲奉德音，以为凡在馆阁，皆当为朕深思治乱，指陈得失，无有所隐者。自是以来，臣每见同列，未尝不为道陛下此语，非独以称颂盛德，亦欲朝廷之间如臣等辈，皆知陛下不以疏贱间废其言，共献所闻，以辅成太平之功业。然窃谓空言率人，不如有实而人自劝。欲知陛下能受其言之实，莫如以臣试之。故臣愿以身先天下试其小者，上以补助圣明之万一，下以为贤者卜其可否，虽以此获罪，万死无悔。

臣伏见中使传宣下府市司买浙灯四千余盏，有司具实直以闻，陛下又令减价收买，见已尽数拘收，禁止私买，以须上令。臣始闻之，惊愕不信，咨嗟累日。何者？窃为陛下惜此举动也。臣虽至愚，亦知陛下游心经术，动法尧舜，穷天下之嗜欲，不足以易其乐；尽天下之玩好，不足以解其忧，而岂以灯为悦者哉。此不过以奉二宫之欢，而极天下之养耳。然大孝在乎养志，百姓不可户晓，皆谓陛下以耳目不急之玩，而夺其口体必用之资。卖灯之民，例非豪户，举债出息，畜之弥年。衣食之计，望此旬日。陛下为民父母，唯可添价贵买，岂可减价贱酬？此事至小，体则甚大。凡陛下所以减价者，非欲以与此小民争此豪末，岂以其无用而厚费也？如知其无用，何必更索？恶其厚费，则如勿买。且内庭故事，每遇放灯，不过令内东门杂物务临时收买，数目既少，又无拘收督迫之严，费用不多，民亦无憾。故臣愿追还前命，凡悉如旧。京城百姓，不惯侵扰，恩德已厚，怨ゥ易生，可不慎欤！可不畏欤！

近日小人妄造非语，士人有展年科场之说，商贾有京城榷酒之议，吏忧减俸，兵忧减廪。虽此数事，朝廷所决无，然致此纷纷，亦有以见陛下勤恤之德，未信于下，而有司聚敛之意，或形于民。方当责己自求，以消谗慝之口。而台官又劝陛下以严刑悍吏捕而戮之，亏损圣德，莫大于此。而又重以买灯之事，使得因缘以为口实，臣实惜之。

方今百冗未除，物力凋弊，陛下纵出内帑财物，不用大司农钱，而内帑所储，孰非民力？与其平时耗于不急之用，曷若留贮以待乏绝之供？故臣愿陛下将来放灯与凡游观苑囿宴好赐予之类，皆饬有司，务从俭约。顷者诏旨裁减皇族恩例，此实陛下至明至断，所以深计远虑，割爱为民。然窃揆其间，不能无少望于陛下，惟当痛自刻损，以身先之，使知人主且犹若此，而况于吾徒哉。非惟省费，亦且弭怨。

昔唐太宗遣使往凉州讽李大亮献其名鹰，大亮不可，太宗深嘉之。诏曰：“有臣若此，朕复何忧。”明皇遣使江南采，汴州刺史倪若水论之，为反其使。又令益州织半臂背子、琵琶捍拨、镂牙合子等，苏许公不奉诏。李德裕在浙西，诏造银子妆具二十事，织绫二千匹，德裕上疏极论，亦为罢之。使陛下内之台谏有如此数人者，则买灯之事，必须力言。外之有司有如此数人者，则买灯之事，必不奉诏。陛下聪明睿圣，追迹尧舜，而群臣不以唐太宗、明皇事陛下，窃尝深咎之。臣忝备府寮，亲见其事，若又不言，臣罪大矣。陛下若赦之不诛，则臣又有非职之言大于此者，忍不为陛下尽之。若不赦，亦臣之分也。谨录奏闻，伏候敕下。

【上皇帝书】

熙宁四年二月□日，殿中丞直史馆判官告院权开封府推官臣苏轼，谨昧万死，再拜上书皇帝陛下。臣近者不度愚贱，辄上封章言买灯事。自知渎犯天威，罪在不赦，席藁私室，以待斧钺之诛，而侧听逾旬，威命不至。问之府司，则买灯之事，寻已停罢。乃知陛下不惟赦之，又能听之，惊喜过望，以至感泣。何者？改过不吝，从善如流，此尧舜禹汤之所勉强而力行，秦汉以来之所绝无而仅有。顾此买灯毫发之失，岂能上累日月之明？而陛下翻然改命，曾不移刻，则所谓智出天下，而听于至愚；威加四海，而屈于匹夫。臣今知陛下可与为尧舜，可与为汤武，可与富民而措刑，可与强兵而伏戎虏矣。有君如此，其忍负之！惟当披露腹心，捐弃肝脑，尽力所至，不知其它。乃者，臣亦知天下之事，有大于买灯者矣，而独区区以此为先者。盖未信而谏，圣人不与；交浅言深，君子所戒。是以试论其小者，而其大者固将有待而后言。今陛下果赦而不诛，则是既已许之矣。许而不言，臣则有罪，是以愿终言之。

臣之所欲言者三，愿陛下结人心、厚风俗、存纪纲而已。

人莫不有所恃，人臣恃陛下之命，故能役使小民；恃陛下之法，故能胜服强暴。至于人主所恃者谁与？《书》曰：“予临兆民，凛乎若朽索之驭六马。”言天下莫危于人主也。聚则为君民，散则为仇雠，聚散人间，不容毫厘。故天下归往谓之王，人各有心谓之独夫。由此观之，人主之所恃者，人心而已。人心之于人主也，如木之有根，如灯之有膏，如鱼之有水，如农夫之有田，如商贾之有财。木无根则槁，灯无膏则灭，鱼无水则死，农夫无田则饥，商贾无财则贫，人主失人心则亡。此必然之理，不可逭之灾也。其为可畏，从古以然。苟非乐祸好亡，狂易丧志，则孰敢肆其胸臆，轻犯人心？昔子产焚《载书》以弭众言，赂伯石以安巨室，以为众怒难犯，专欲难成。而子夏亦曰：“信，而后劳其民；未信，则以为厉己也。”唯商鞅变法，不顾人言，虽能骤致富强，亦以召怨天下，使其民知利而不知义，见刑而不见德，虽得天下，旋踵而失也。至于其身，亦卒不免，负罪出走，而诸侯不纳，车裂以徇，而秦人莫哀。君臣之间，岂愿如此？宋襄公虽行仁义，失众而亡。田常虽不义，得众而强。是以君子未论行事之是非，先观众心之向背。谢安之用诸桓未必是，而众之所乐，则国以安。庾亮之召苏峻未必非，而势有不可，则反为危辱。自古及今，未有和易同众而不安，刚果自用而不危者也。

今陛下亦知人心之不悦矣。中外之人，无贤不肖，皆言祖宗以来，治财用者不过三司使副判官，经今百年，未尝阙事。今者无故又创一司，号曰制置三司条例。使六七少年日夜讲求于内，使者四十余辈，分行营干于外，造端宏大，民实惊疑，创法新奇，吏皆惶惑。贤者则求其说而不可得，未免于忧；小人则以其意而度朝廷，遂以为谤。谓陛下以万乘之主而言利，谓执政以天子之宰而治财，商贾不行，物价腾踊。近自淮甸，远及川蜀，喧传万口，论说百端。或言京师正店，议置监官，夔路深山，当行酒禁，拘收僧尼常住，减刻兵吏廪禄，如此等类，不可胜言。而甚者至以为欲复肉刑。斯言一出，民且狼顾。陛下与二三大臣，亦闻其语矣。然而莫之顾者，徒曰我无其事，又无其意，何恤于人言。夫人言虽未必皆然，而疑似则有以致谤。人必贪财也，而后人疑其盗。人必好色也，而后人疑其淫。何者？未置此司，则无此谤，岂去岁之人皆忠厚，而今岁之人皆虚浮？孔子曰：“工欲善其事，必先利其器。”又曰：“必也正名乎。”今陛下操其器而讳其事，有其名而辞其意，虽家置一喙以自解，市列千金以购人，人必不信，谤亦不止。夫制置三司条例司，求利之名也。六七少年与使者四十余辈，求利之器也。驱鹰犬而赴林薮，语人曰，我非猎也。不如放鹰犬而兽自驯。操网罟而入江湖，语人曰，我非渔也，不如捐网罟而人自信。故臣以为消谗慝以召和气，复人心而安国本，则莫若罢制置三司条例司。

夫陛下之所以创此司者，不过以兴利除害也。使罢之而利不兴，害不除，则勿罢。罢之而天下悦，人心安，兴利除害，无所不可，则何苦而不罢？陛下欲去积弊而立法，必使宰相熟议而后行。事若不由中书，则是乱世之法，圣君贤相，夫岂其然？必若立法不免由中书，熟议不免使宰相，则此司之设，无乃冗长而无名。智者所图，贵于无迹。汉之文、景，《纪》无可书之事；唐之房、杜，《传》无可载之功，而天下之言治者与文、景，言贤者与房、杜。盖事已立而迹不见，功已成而人不知。故曰：善用兵者，无赫赫之功。岂惟用兵，事莫不然。今所图者，万分未获其一也，而迹之布于天下，已若泥中之斗兽，亦可谓拙谋矣。陛下诚欲富国，择三司官属与漕运使副，而陛下与二三大臣，孜孜讲求，磨以岁月，则积弊自去而人不知。但恐立志不坚，中道而废。孟子有言：“其进锐者其退速。”若有始有卒，自可徐徐，十年之后，何事不立？孔子曰：“欲速则不达，见小利则大事不成。”使孔子而非圣人，则此言亦不可用。《书》曰：“谋及卿士，至于庶人。翕然大同，乃底元吉。”若违多而从少，则静吉而作凶。今上自宰相大臣，既已辞免不为，则外之议论，断亦可知。宰相，人臣也，且不欲以此自污，而陛下独安受其名而不辞，非臣愚之所识也。君臣宵旰，几一年矣，而富国之效，茫如捕风，徒闻内帑出数百万缗，祠部度五千余人耳。以此为术，其谁不能。

且遣使纵横，本非令典。汉武遣绣衣直指，桓帝遣八使，皆以守宰狼籍，盗贼公行，出于无术，行此下策。宋文帝元嘉之政，比于文、景，当时责成郡县，未尝遣使。及至孝武，以为郡县迟缓，始命台使督之，以至萧齐，此弊不革。故景陵王子良上疏，极言其事，以为此等朝辞禁门，情态即异，暮宿村县，威福便行，驱追邮传，折辱守宰，公私劳扰，民不聊生。唐开元中，宇文融奏置劝农判官使裴宽等二十九人，并摄御史，分行天下，招携户口，检责漏田。时张说、杨、皇甫、杨相如皆以为不便，而相继罢黜。虽得户八十余万，皆州县希旨，以主为客，以少为多。及使百官集议都省，而公卿以下，惧融威势，不敢异辞。陛下试取其《传》而读之，观其所行，为是为否？近者均税宽恤，冠盖相望，朝廷亦旋觉其非，而天下至今以为谤。曾未数岁，是非较然。臣恐后之视今，亦犹今之视昔。且其所遣，尤不适宜。事少而员多，人轻而权重。夫人轻而权重，则人多不服，或致侮慢以兴争。事少而员多，则无以为功，必须生事以塞责。陛下虽严赐约束，不许邀功，然人臣事君之常情，不从其令而从其意。今朝廷之意，好动而恶静，好同而恶异，指趣所在，谁敢不从？臣恐陛下赤子，自此无宁岁矣。

至于所行之事，行路皆知其难。何者？汴水浊流，自生民以来，不以种稻。秦人之歌曰：“泾水一石，其泥数斗。且溉且粪，长我禾黍。”何尝言长我粳稻耶？今欲陂而清之，万顷之稻，必用千顷之陂，一岁一淤，三岁而满矣。陛下遽信其说，即使相视地形，万一官吏苟且顺从，真谓陛下有意兴作，上糜帑廪，下夺农时，堤防一开，水失故道，虽食议者之肉，何补于民。天下久平，民物滋息，四方遗利，盖略尽矣。今欲凿空访寻水利，所谓即鹿无虞，岂惟徒劳，必大烦扰。凡有擘画利害，不问何人，小则随事酬劳，大则量才录用。若官私格沮，并重行黜降，不以赦原。若材力不办兴修，便许申奏替换，赏可谓重，罚可谓轻。然并终不言诸色人妄有申陈或官私误兴工役，当得何罪。如此，则妄庸轻剽，浮浪奸人，自此争言水利矣。成功则有赏，败事则无诛。官司虽知其疏，岂可便行抑退？所在追集老少，相视可否，吏卒所过，鸡犬一空。若非灼然难行，必须且为兴役。何则？格沮之罪重，而误兴之过轻。人多爱身，势必如此。且古陂废堰，多为侧近冒耕，岁月既深，已同永业，苟欲兴复，必尽追收，人心或摇，甚非善政。又有好讼之党，多怨之人，妄言某处可作陂渠，规坏所怨田产，或指人旧业，以为官陂，冒佃之讼，必倍今日。臣不知朝廷本无一事，何苦而行此哉。

自古役人，必用乡户，犹食之必用五谷，衣之必用丝麻，济川之必用舟楫，行地之必用牛马，虽其间或有以他物充代，然终非天下所可常行。今者徒闻江浙之间，数郡雇役，而欲措之天下，是犹见燕晋之枣栗，岷蜀之蹲鸱，而欲以废五谷，岂不难哉！又欲官卖所在坊场，以充衙前雇直，虽有长役，更无酬劳。长役所得既微，自此必渐衰散，则州郡事体，憔悴可知。士大夫捐亲戚，弃坟墓，以从宦于四方者，宣力之余，亦欲取乐，此人之至情也。若凋弊太甚，厨传萧然，则似危邦之陋风，恐非太平之盛观。陛下诚虑及此，必不肯为。且今法令莫严于御军，军法莫严于逃窜，禁军三犯，厢军五犯，大率处死。然逃军常半天下，不知雇人为役，与厢军何异？若有逃者，何以罪之？其势必轻于逃军，则其逃必甚于今日，为其官长，不亦难乎？近者虽使乡户颇得雇人，然而所雇逃亡，乡户犹任其责。今遂欲于两税之外，别立一科，谓之庸钱，以备官雇。则雇人之责，官所自任矣。自唐杨炎废租庸调以为两税，取大历十四年应干赋敛之数，以定两税之额，则是租调与庸，两税既兼之矣。今两税如故，奈何复欲取庸？圣人之立法，必虑后世，岂可于两税之外，别出科名哉！万一不幸，后世有多欲之君，辅之以聚敛之臣，庸钱不除，差役仍旧，使天下怨ゥ，推所从来，则必有任其咎者矣。又欲使坊郭等第之民，与乡户均役，品官形势之家，与齐民并事。其说曰：“《周礼》田不耕者出屋粟，宅不毛者有里布。而汉世宰相之子，不免戍边。”此其所以藉口也。古者官养民，今者民养官。给之以田而不耕，劝之以农而不力，于是乎有里布屋粟夫家之征。今民无以为生，去为商贾，事势当尔，何名役之？且一岁之戍，不过三日，三日之雇，其直三百。今世三大户之役，自公卿以降，毋得免者，其费岂特三百而已。大抵事若可行，不必皆有故事。若民所不悦，俗所不安，纵有经典明文，无补于怨。若行此二者，必怨无疑。女户单丁，盖天民之穷者也。古之王者，首务恤此。而今陛下首欲役之，此等苟非户将绝而未亡，则是家有丁而尚幼。若假之数岁，则必成丁而就役，老死而没官。富有四海，忍不加恤？

孟子曰：“始作俑者，其无后乎？”《春秋》书“作丘甲”、“用田赋”，皆重其始为民患也。青苗放钱，自昔有禁。今陛下始立成法，每岁常行，虽云不许抑配，而数世之后，暴君污吏，陛下能保之欤？异日天下恨之，国史记之曰：青苗钱自陛下始，岂不惜哉！且东南买绢，本用见钱，陕西粮草，不许折兑。朝廷既有著令，职司又每举行。然而买绢未尝不折盐，粮草未尝不折钞，乃知青苗不许抑配之说，亦是空文。只如治平之初，拣刺义勇，当时诏旨慰谕，明言永不戍边，著在简书，有如盟约。于今几日，议论已摇，或以代还东军，或欲抵换弓手，约束难恃，岂不明哉。纵使此令决行，果不抑配，计其间愿请之户，必皆孤贫不济之人。家若自有赢余，何至与官交易？此等鞭挞已急，则继之逃亡，逃亡之余，则均之邻保。势有必至，理有固然。且夫常平之为法也，可谓至矣，所守者约，而所及者广。借使万家之邑，止有千斛，而谷贵之际，千斛在市，物价自平。一市之价既平，一邦之食自足，无操瓢乞丐之弊，无里正催驱之劳。今若变为青苗，家贷一斛，则千户之外，孰救其饥？且常平官钱，常患其少，若尽数收籴，则无借贷，若留充借贷，则所籴几何？乃知常平青苗，其势不能两立，坏彼成此，所丧愈多，亏官害民，虽悔何逮？臣窃计陛下欲考其实，则必亦问人，人知陛下方欲力行，必谓此法有利无害。以臣愚见，恐未可凭。何以明之？臣顷在陕西，见刺义勇，提举诸县，臣尝亲行，愁怨之民，哭声振野。当时奉使还者，皆言民尽乐为。希合取容，自古如此。不然，则山东之盗，二世何缘不觉？南诏之败，明皇何缘不知？今虽未至于此，亦望陛下审听而己。

昔汉武之世，财力匮竭，用贾人桑弘羊之说，买贱卖贵，谓之均输。于时商贾不行，盗贼滋炽，几至于乱。孝昭既立，学者争排其说，霍光顺民所欲，从而予之，天下归心，遂以无事。不意今者此论复兴。立法之初，其说尚浅，徒言徙贵就贱，用近易远。然而广置官属，多出缗钱，豪商大贾，皆疑而不敢动，以为虽不明言贩卖，然既已许之变易，变易既行，而不与商贾争利者，未之闻也。夫商贾之事，曲折难行，其买也先期而与钱，其卖也后期而取直，多方相济，委曲相通，倍称之息，由此而得。今官买是物，必先设官置吏，簿书廪禄，为费已厚。非良不售，非贿不行，是以官买之价，比民必贵。及其卖也，弊复如前，商贾之利，何缘而得？朝廷不知虑此，乃捐五百万缗以予之。此钱一出，恐不可复。纵使其间薄有所获，而征商之额，所损必多。今有人为其主牧牛羊，不告其主，而以一牛易五羊。一牛之失，则隐而不言，五羊之获，则指为劳绩。陛下以为坏常平而言青苗之功，亏商税而取均输之利，何以异此？

陛下天机洞照，圣略如神，此事至明，岂有不晓？必谓已行之事，不欲中变，恐天下以为执德不一，用人不终，是以迟留岁月，庶几万一，臣窃以为过矣。古之英主，无出汉高。郦生谋挠楚权，欲复六国，高祖曰善，趣刻印。及闻留侯之言，吐哺而骂之曰：“趣销印。”夫称善未几，继之以骂，刻印、销印，有同儿戏。何尝累高祖之知人？适足明圣人之无我。陛下以为可而行之，知其不可而罢之，至圣至明，无以加此。议者必谓民可与乐成，难与虑始，故劝陛下坚执不顾，期于必行。此乃战国贪功之人，行险侥幸之说。陛下若信而用之，则是徇高论而逆至情，持空名而邀实祸，未及乐成，而怨已起矣。臣之所愿结人心者，此之谓也。

士之进言者，为不少矣，亦尝有以国家之所以存亡、历数之所以长短告陛下者乎？夫国家之所以存亡者，在道德之浅深，不在乎强与弱；历数之所以长短者，在风俗之厚薄，不在乎富与贫。道德诚深，风俗诚厚，虽贫且弱，不害于长而存。道德诚浅，风俗诚薄，虽强且富，不救于短而亡。人主知此，则知所轻重矣。是以古之贤君，不以弱而忘道德，不以贫而伤风俗，而智者观人之国，亦以此而察之。齐至强也，周公知其后必有篡弑之臣。卫至弱也，季子知其后亡。吴破楚入郢，而陈大夫逢滑知楚之必复。晋武既平吴，何曾知其将乱。隋文既平陈，房乔知其不久。元帝斩郅支，朝呼韩，功多于武、宣矣，偷安而王氏之衅生。宣宗收燕赵，复河湟，力强于宪、武矣，消兵而庞勋之乱起。故臣愿陛下务崇道德而厚风俗，不愿陛下急于有功而贪富强。使陛下富如隋，强如秦，西取灵武，北取燕蓟，谓之有功可也，而国之长短，则不在此。夫国之长短，如人之寿夭，人之寿夭在元气，国之长短在风俗。世有羸而寿考，亦有盛壮而暴亡。若元气犹存，则羸而无害。及其已耗，则盛壮而愈危。是以善养生者，慎起居，节饮食，导引关节，吐故纳新。不得已而用药，则择其品之上、性之良，可以久服而无害者，则五脏和平而寿命长。不善养生者，薄节慎之功，迟吐纳之效，厌上药而用下品，伐真气而助强阳，根本已空，僵仆无日。天下之势，与此无殊。故臣愿陛下爱惜风俗，如护元气。

古之圣人，非不知深刻之法可以齐众，勇悍之夫可以集事，忠厚近于迂阔，老成初若迟钝。然终不肯以彼而易此者，知其所得小而所丧大也。曹参，贤相也，曰慎无扰狱市。黄霸，循吏也，曰治道去泰甚。或讥谢安以清谈废事，安笑曰，秦用法吏，二世而亡。刘晏为度支，专用果锐少年，务在急速集事，好利之党，相师成风。德宗初即位，擢崔甫为相。甫以道德宽大，推广上意，故建中之政，其声翕然，天下想望，庶几贞观。及卢杞为相，讽上以刑名整齐天下，驯致浇薄，以及播迁。我仁祖之驭天下也，持法至宽，用人有叙，专务掩覆过失，未尝轻改旧章。然考其成功，则曰未至，以言乎用兵，则十出而九败，以言乎府库，则仅足而无余。徒以德泽在人，风俗知义。是以升遐之日，天下如丧考妣，社稷长远，终必赖之。则仁祖可谓知本矣。今议者不察，徒见其末年吏多因循，事不振举，乃欲矫之以苛察，齐之以智能，招来新进勇锐之人，以图一切速成之效，未享其利，浇风已成。且大时不齐，人谁无过？国君贪垢，至察无徒。若陛下多方包容，则人材取次可用。必欲广置耳目，务求瑕疵，则人不自安，各图苟免，恐非朝廷之福，亦岂陛下所愿哉？汉文欲拜虎圈啬夫，释之以为利口伤俗。今若以口舌捷给而取士，以应对迟钝而退人，以虚诞无实为能文，以矫激不仕为有德，则先王之泽，遂将散微。

自古用人，必须历试。虽有卓异之器，必有已成之功，一则使其更变而知难，事不轻作，一则待其功高而望重，人自无辞。昔先主以黄忠为后将军，而诸葛亮忧其不可，以为忠之名望，素非关、张之伦，若班爵遽同，则必不悦，其后关羽果以为言。以黄忠豪勇之姿，以先主君臣之契，尚复虑此，况其他乎？世常谓汉文不用贾生，以为深恨。臣尝推究其旨，窃谓不然。贾生固天下之奇才，所言亦一时之良策。然请为属国欲以系单于，则是处士之大言，少年之锐气。昔高祖以三十万众困于平城，当时将相群臣，岂无贾生之比？三表五饵，人知其疏，而欲以困中行说，尤不可信矣。兵，凶器也，而易言之，正如赵括之轻秦，李信之易楚。若文帝亟用其说，则天下殆将不安。使贾生尝历艰难，亦必自悔其说，施之晚岁，其术必精，不幸丧亡，非意所及。不然，文帝岂弃材之主？绛、灌岂蔽贤之士？至于晁错，尤号刻薄，文帝之世，止于太子家令，而景帝既立，以为御史大夫，申屠嘉贤相，发愤而死，纷更政令，天下骚然。及至七国发难，而错之术亦穷矣。文、景优劣，于斯可见。大抵名器爵禄，人所奔趋，必使积劳而后迁，以明持久而难得，则人各安其分，不敢躁求。今若多开骤进之门，使有意外之得，公卿侍从，跬步可图，其得者既不肯以侥幸自名，则其不得者必皆以沉沦为恨。使天下常调，举生妄心，耻不若人，何所不至？欲望风俗之厚，岂可得哉。选人之改京官，常须十年以上，荐更险阻，计析毫厘。其间一事聱牙，常至终身沦弃。今乃以一言之荐，举而与之，犹恐未称，章服随至。使积劳久次而得者，何以厌服哉？夫常调之人，非守则令，员多阙少，久已患之，不可复开多门以待巧进。若巧者侵夺已甚，则拙者迫怵无聊，利害相形，不得不察。故近岁朴拙之人愈少，而巧佞之士益多。惟陛下重之惜之，哀之救之。如近日三司献言，使天下郡选一人，催驱三司文字，许之先次指射以酬其劳，则数年之后，审官吏部，又有三百余人得先占阙，常调待次，不其愈难？此外勾当发运均输，按行农田水利，已振监司之体，各怀进用之心，转对者望以称旨而骤迁，奏课者求为优等而速化，相胜以力，相高以言，而名实乱矣。惟陛下以简易为法，以清净为心，使奸无所缘，而民德归厚。臣之所愿厚风俗者，此之谓也。

古者建国，使内外相制，轻重相权。如周如唐，则外重而内轻。如秦如魏，则外轻而内重。内重之弊，必有奸臣指鹿之患。外重之弊，必有大国问鼎之忧。圣人方盛而虑衰，常先立法以救弊。我国家租赋籍于计省，重兵聚于京师，以古揆今，则似内重。恭惟祖宗所以深计而预虑，固非小臣所能臆度而周知。然观其委任台谏之一端，则是圣人过防之至计。历观秦、汉以及五代，谏诤而死，盖数百人。而自建隆以来，未尝罪一言者，纵有薄责，旋即超升。许以风闻，而无官长。风采所系，不问尊卑。言及乘舆，则天子改容；事关廊庙，则宰相待罪。故仁宗之世，议者讥宰相但奉行台谏风旨而已。圣人深意，流俗岂知？台谏固未必皆贤，所言亦未必皆是，然须养其锐气而借之重权者，岂徒然哉？将以折奸臣之萌，而救内重之弊也。夫奸臣之始，以台谏折之而有余，及其既成，以干戈取之而不足。今法令严密，朝廷清明，所谓奸臣，万无此理。然而养猫所以去鼠，不可以无鼠而养不捕之猫。畜狗所以防奸，不可以无奸而畜不吠之狗。陛下得不上念祖宗设此官之意，下为子孙立万一之防，朝廷纪纲，孰大于此？

臣自幼小所记，及闻长老之谈，皆谓台谏所言，常随天下公议。公议所与，台谏亦与之；公议所击，台谏亦击之。及至英庙之初，始建称亲之议，本非人主大过，亦无礼典明文，徒以众心未安，公议不允，当时台谏，以死争之。今者物论沸腾，怨ゥ交至，公议所在，亦可知矣，而相顾不发，中外失望。夫弹劾积威之后，虽庸人亦可奋扬；风采消委之余，虽豪杰有所不能振起。臣恐自兹以往，习惯成风，尽为执政私人，以致人主孤立。纪纲一废，何事不生？孔子曰：“鄙夫可与事君也欤？其未得之也，患得之；既得之，患失之。苟患失之，无所不至矣。”臣始读此书，疑其太过，以为鄙夫之患失，不过备位而苟容。及观李斯忧蒙恬之夺其权，则立二世以亡秦；卢杞忧李怀光之数其恶，则误德宗以再乱。其心本生于患失，而其祸乃至于丧邦。孔子之言，良不为过。是以知为国者，平居必常有忘躯犯颜之士，则临难庶几有徇义守死之臣。若平居尚不能一言，则临难何以责其死节？人臣苟皆如此，天下亦曰殆哉。君子和而不同，小人同而不和。和如和羹，同如济水。孙宝有言：“周公上圣，召公大贤，犹不相悦，著于经典。两不相损。”晋之王导，可谓元臣，每与客言，举坐称善，而王述不悦，以为人非尧舜，安得每事尽善，导亦敛衽谢之。若使言无不同，意无不合，更唱迭和，何者非贤？万一有小人居其间，则人主何缘知觉？臣之所愿存纪纲者，此之谓也。

臣非敢历诋新政，苟为异论。如近日裁减皇族恩例、刊定任子条式、修完器械、阅习鼓旗，皆陛下神算之至明，乾刚之必断，物议既允，臣安敢有词。至于所献之三言，则非臣之私见，中外所病，其谁不知？昔禹戒舜曰：“无若丹朱傲，惟慢游是好。”舜岂有是哉！周公戒成王曰：“毋若商王，受之迷乱，酗于酒德。”成王岂有是哉！周昌以汉高为桀、纣，刘毅以晋武为桓、灵，当时人君，曾莫之罪，而书之史册，以为美谈。使臣所献三言，皆朝廷未尝有此，则天下之幸，臣与有焉。若有万一似之，则陛下安可不察？然而臣之为计，可谓愚矣。以蝼蚁之命，试雷霆之威，积其狂愚，岂可数赦？大则身首异处，破坏家门，小则削籍投荒，流离道路。虽然，陛下必不为此。何也？臣天赋至愚，笃于自信。向者与议学校贡举，首违大臣本意，已期窜逐，敢意自全。而陛下独然其言，曲赐召对，从容久之，至谓臣曰：“方今政令得失安在？虽朕过失，指陈可也。”臣即对曰：“陛下生知之性，天纵文武，不患不明，不患不勤，不患不断，但患求治太速，进人太锐，听言太广。”又俾具述所以然之状。陛下颔之曰：“卿所献三言，朕当熟思之。”臣之狂愚，非独今日，陛下容之久矣。岂其容之于始而不赦之于终？恃此而言，所以不惧。臣之所惧者，讥刺既众，怨仇实多，必将诋臣以深文，中臣以危法，使陛下虽欲赦臣而不可得，岂不殆哉！死亡不辞，但恐天下以臣为戒，无复言者，是以思之经月，夜以继书，表成复毁，至于再三。感陛下听其一言，怀不能已，卒吐其说。惟陛下怜其愚忠而卒赦之，不胜俯伏待罪忧恐之至。

【再上皇帝书】

熙宁四年三月□日，殿中丞直史馆判官告院权开封府推官臣苏轼，谨昧万死再拜上书皇帝陛下。臣闻之，益戒于禹曰：“任贤勿贰，去邪勿疑。”仲虺言汤之德曰：“用人惟己，改过不吝。”秦穆丧师于崤，悔痛自誓，孔子录之。自古聪明豪杰之主，如汉高帝、唐太宗，皆以受谏如流，改过不惮，号为秦汉以来百王之冠也。孔子曰：“君子之过，如日月之食焉。过也，人皆见之；更也，人皆仰之。”圣贤举动，明白正直，不当如是耶？所用之人，有邪有正。所作之事，有是有非。是非邪正，两言而足，正则用之，邪则去之，是则行之，非则破之。此理甚明，犹饥之必食，渴之必饮，岂有别生义理，曲加粉饰，而能欺天下哉！《书》曰：“与治同道，罔不兴；与乱同事，罔不亡。”陛下自去岁以来，所行新政，皆不与治同道。立条例司，遣青苗使，敛助役钱，行均输法，四海骚动，行路怨咨。自宰相以下，皆知其非而不敢争。臣愚蠢不识忌讳，乃者上疏论之详矣，而学术浅陋，不足以感动圣明。近者故相旧臣，藩镇侍从，杂然争言不便，以至台谏二三人者，本其所与缔交唱和表里之人也，然犹不免一言其非者，岂非物议沸腾，事势迫切，而不可止欤？自非见利忘义居之不疑者，孰肯终始胶固，不自湔洗？如吴师孟乞免提举，胡宗愈不愿检详，如逃垢秽，惟恐不脱。人情畏恶，一至于此。近者中外喧言，陛下已有悔悟意，道路相庆，如蒙大赉，实望陛下于旬日之间，涣发德音，洗荡乖僻，追还使者，而罢条例司。今者侧听所为，盖不过使监司体量抑配而已，比之未悟，所较几何。此孟子所谓知兄臂之不可纟，而姑劝以徐。知邻鸡之不可攘，而月取其一。帝王改过，岂如是哉？

臣又闻陛下以为此法且可试之三路。臣以为此法，譬之医者之用毒药，以人之死生，试其未效之方。三路之民，岂非陛下赤子，而可试以毒药乎！今日之政，小用则小败，大用则大败，若力行而不已，则乱亡随之。臣非敢过为危论，以耸动陛下也。自古存亡之所寄者，四人而已，一曰民，二曰军，三曰吏，四曰士，此四人者一失其心，则足以生变。今陛下一举而兼犯之。青苗、助役之法行，则农不安；均输之令出，则商贾不行，而民始忧矣。并省诸军，迫逐老病，至使戍兵之妻，与士卒杂处其间，贬杀军分，有同降配，迁徙淮甸，仅若流放，年近五十，人人怀忧，而军始怨矣。内则不取谋于元臣侍从，而专用新进小生，外则不责成于守令监司，而专用青苗使者，多置闲局，以摈老成，而吏始解体矣。陛下临轩选士，天下谓之龙飞榜，而进士一人首削旧恩，示不复用。所削者一人而已，然士莫不怅恨者，以陛下有厌薄其徒之意也。今用事者，又欲渐消进士，纯取明经，虽未有成法，而小人招权，自以为功，更相扇摇，以谓必行，而士始失望矣。今进士半天下，自二十以上，便不能诵记注义为明经之学，若法令一更，则士各怀废弃之忧，而人材短长，终不在此。昔秦禁挟书，而诸生皆抱其业以归胜、广相与出力而亡秦者，岂有它哉？亦徒以失业而无所归也。故臣愿陛下勿复言此。民忧而军怨，吏解体而士失望，祸乱之源，有大于此者乎？今未见也，一旦有急，则致命之士必寡矣。方是之时，不知希合苟容之徒，能为陛下收板荡而止土崩乎？去岁诸军之始并也，左右之人，皆以士心乐并告陛下。近者放停军人李兴，告虎翼吏率钱行赂以求不并，则士卒不乐可知矣。夫谄谀之人，苟务合意，不惮欺罔者，类皆如此。故凡言百姓乐请青苗钱，乐出助役钱者，皆不可信。陛下以为青苗抑配果可禁乎？不惟不可禁，乃不当禁也。何以言之？若此钱放而不收，则州县官吏，不免责罚。若此钱果不抑配，则愿请之户，后必难收索。前有抑配之禁，后有失陷之罚，为陛下官吏，不亦难乎！故臣以为既行青苗钱，则不当禁抑配，其势然也。人皆谓陛下圣明神武，必能徙义修慝，以致太平，而近日之事，乃有文过遂非之风，此臣所以愤懑太息而不能已也。

昔贾充用事，天下忧恐，而庾纯、任恺，戮力排之。及充出镇秦凉，忠臣义士，莫不相庆，屈指数日，以望维新之化。而冯忱之徒，更相告语曰：“贾公远放，吾等失势矣。”于是相与献谋而充复留。则晋氏之乱，成于此矣。自古惟小人为难去。何则？去一人而其党莫不破坏。是以为之计谋游说者众也。今天下贤者，亦将以此观陛下，为进退之决。或再失望，则知几之士，相率而逝矣。岂皆如臣等辈，偷安怀禄而不忍去哉？猖狂不逊，忤陛下多矣，不敢复望宽恩，俯伏引领，以待诛殛。臣轼诚惶诚恐，顿首顿首。谨言。

●卷五十二

◎奏议六首

【论河北京东盗贼状】

熙宁七年十一月日，太常博士直史馆权知密州军州事苏轼状奏：臣伏见河北、京东比年以来，蝗旱相仍，盗贼渐炽。今又不雨，自秋至冬，方数千里，麦不入土，窃料明年春夏之际，寇攘为患，甚于今日。是以辄陈狂瞽，庶补万一。谨按山东自上世以来，为腹心根本之地，其与中原离合，常系社稷安危。昔秦并天下，首取三晋，则其余强敌，相继灭亡。汉高祖杀陈余，走田横，则项氏不支。光武亦自渔阳、上谷发突骑，席卷以并天下。魏武帝破杀袁氏父子，收冀州，然后四方莫敢敌。宋武帝以英伟绝人之资，用武历年，而不能并中原者，以不得河北也。隋文帝以庸夫穿窬之智，窃位数年而一海内者，以得河北也。故杜牧之论以为山东之地，王者得之以为王，霸者得之以为霸，猾贼得之以乱天下。自唐天宝以后，奸臣僭峙于山东，更十一世，竭天下之力，终不能取，以至于亡。近世贺德伦挈魏博降后唐，而梁亡。周高祖自邺都入京师，而汉亡。由此观之，天下存亡之权，在河北无疑也。陛下即位以来，北方之民，流移相属，天灾谴告，亦甚于四方，五六年间，未有以塞大异者。至于京东，虽号无事，亦当常使其民安逸富强，缓急足以灌输河北。瓶竭则耻，唇亡则齿寒。而近年以来，公私匮乏，民不堪命。

今流离饥馑，议者不过欲散卖常平之粟，劝诱蓄积之家。盗贼纵横，议者不过欲增开告赏之门，申严缉捕之法。皆未见其益也。常平之粟，累经赈发，所存无几矣，而饥寒之民，所在皆是。人得升合，官费丘山。蓄积之家，例皆困乏，贫者未蒙其利，富者先被其灾。昔季康子患盗，问于孔子。对曰：“苟子之不欲，虽赏之不窃。”乃知上不尽利，则民有以为生，苟有以为生，亦何苦而为盗？其间凶残之党，乐祸不悛，则须敕法以峻刑，诛一以警百。今中民以下，举皆阙食，冒法而为盗则死，畏法而不盗则饥，饥寒之与弃市，均是死亡，而赊死之与忍饥，祸有迟速。相率为盗，正理之常。虽日杀百人，势必不止。苟非陛下至明至圣，至仁至慈，较得丧之孰多，权祸福之孰重，特于财利少有所捐。衣食之门一开，骨髓之恩皆遍，然后信赏必罚，以威克恩，不以侥幸废刑，不以灾伤挠法，如此而人心不革，盗贼不衰者，未之有也。谨条其事，画一如左。

一、臣所领密州，自今岁秋旱，种麦不得，直至十月十三日，方得数寸雨雪，而地冷难种，虽种不生，比常年十分中只种得二三。窃闻河北、京东，例皆如此。寻常检放灾伤，依法须是检行根苗，以定所放分数。今来二麦元不曾种，即无根苗可检，官吏守法，无缘直放。若夏税一例不放，则人户必至逃移。寻常逃移，犹有逐熟去处，今数千里无麦，去将安往？但恐良民举为盗矣。且天上无雨，地下无麦，有眼者共见，有耳者共闻。决非欺罔朝廷，岂可坐观不放？欲乞河北、京东逐路选差臣僚一员，体量放税，更不检视。若未欲如此施行，即乞将夏税斛斗，取今日以前五年酌中一年实直，令三等已上人户，取便纳见钱或正色，其四等以下，且行倚阁。缘今来麦田空闲，若春雨调匀，却可以广种秋稼。候至秋熟，并将秋色折纳夏税。若是已种苗麦，委有灾伤，仍与依条检放。其阙麦去处，官吏诸军请受，且支白米或支见钱。所贵小民不致大段失所。

一、河北、京东，自来官不榷盐，小民仰以为生。近日臣僚上章，辄欲禁榷，赖朝廷体察，不行其言，两路官民，无不相庆。然臣勘会近年盐课日增，元本两路祖额三十三万二千余贯，至熙宁六年，增至四十九万九千余贯，七年亦至四十三万五千余贯，显见刑法日峻，告捕日繁，是致小民愈难兴贩。朝廷本为此两路根本之地，而煮海之利，天以养活小民，是以不忍尽取其利，济惠鳏寡，阴销盗贼。旧时孤贫无业，惟务贩盐，所以五六年前，盗贼稀少。是时告捕之赏，未尝破省钱，惟是犯人催纳，役人量出。今盐课浩大，告讦如麻，贫民贩盐，不过一两贯钱本，偷税则赏重，纳税则利轻。欲为农夫，又值凶岁。若不为盗，惟有忍饥。所以五六年来，课利日增，盗贼日众。臣勘会密州盐税，去年一年，比祖额增二万贯，却支捉贼赏钱一万一千余贯，其余未获贼人尚多，以此较之，利害得失，断可见矣。欲乞特敕两路，应贩盐小客，截自三百斤以下，并与权免收税，仍官给印本空头关子，与灶户及长引大客，令上历破使逐旋书填月日姓名斤两与小客，限十日内更不行用。如敢借名为人影带，分减盐货，许诸色人陈告，重立赏罚，候将来秋熟日仍旧，并元降敕榜，明言出自圣意，令所在雕印，散榜乡村。人非木石，宁不感动，一饮一食，皆诵圣恩，以至旧来贫贱之民，近日饥寒之党，不待驱率，一归于盐，奔走争先，何暇为盗？人情不远，必不肯舍安稳衣食之门，而趋冒法危亡之地也。议者必谓今用度不足，若行此法，则盐税大亏，必致阙事。臣以为不然。凡小客本少力微，不过行得三两程。若三两程外，须藉大商兴贩，决非三百斤以下小客所能行运，无缘大段走失。且平时大商所苦，以盐迟而无人买。小民之病，以僻远而难得盐。今小商不出税钱，则所在争来分买。大商既不积滞，则轮流贩卖，收税必多。而乡村僻远，无不食盐，所卖亦广。损益相补，必无大亏之理。纵使亏失，不过却只得祖额元钱，当时官司，有何阙用？苟朝廷捐十万贯钱，买此两路之人不为盗贼，所获多矣。今使朝廷为此两路饥馑，特出一二十万贯见钱，散与人户，人得一贯，只及二十万人。而一贯见钱，亦未能济其性命。若特放三百斤以下盐税半年，则两路之民，人人受赐，贫民有衣食之路，富民无盗贼之忧，其利岂可胜言哉！若使小民无以为生，举为盗贼，则朝廷之忧，恐非十万贯钱所能了办。又况所支捉贼赏钱，未必少于所失盐课。臣所谓“较得丧之孰多，权祸福之孰重”者，为此也。

一、勘会诸处盗贼，大半是按问减等灾伤免死之人，走还旧处，挟恨报雠，为害最甚。盗贼自知不死，既轻犯法，而人户亦忧其复来，不敢告捕。是致盗贼公行。切详按问自言，皆是词穷理屈，势必不免，本无改过自新之意，有何可愍，独使从轻！同党之中，独不免死。其灾伤，敕虽不下，与行下同，而盗贼小民，无不知者，但不伤变主，免死无疑。且不伤变主，情理未必轻于偶伤变主之人，或多聚徒众，或广置兵仗，或标异服饰，或质劫变主，或驱虏平人，或赂遗贫民，令作耳目，或书写道店，恐动官私，如此之类，虽偶不伤人，情理至重，非止阙食之人，苟营糇粮而已。欲乞今后盗贼赃证未明，但已经考掠方始承认者，并不为按问减等。其灾伤地分，委自长吏，相度情理轻重。内情理重者，依法施行。所贵凶民稍有畏忌，而良民敢于捕告。臣所谓“衣食之门一开，骨髓之恩皆遍，然后信赏必罚，以威克恩，不以侥幸废刑，不以灾伤挠法”者，为此也。

右谨具如前。自古立法制刑，皆以盗贼为急。盗窃不已，必为强劫。强劫不已，必至战攻。或为豪杰之资，而致胜、广之渐。而况京东之贫富，系河北之休戚，河北之治乱，系天下之安危！识者共知，非臣私说。愿陛下深察！此事至重，所捐小利至轻，断自圣心，决行此策。臣闻天圣中，蔡齐知密州。是时东方饥馑，齐乞放行盐禁，先帝从之，一方之人，不觉饥旱。臣愚且贱，虽不敢望于蔡齐，而陛下圣明，度越尧禹，岂不能行此小事，有愧先朝？所以越职献言，不敢自外，伏望圣慈察其区区之意，赦其狂僭之诛。臣无任悚栗待罪之至。谨录奏闻，伏候敕旨。

【上皇帝书】

元丰元年十月□日，尚书祠部员外郎直史馆权知徐州军州事苏轼，谨昧万死再拜上书皇帝陛下。臣以庸材，备员册府，出守两郡，皆东方要地，私窃以为守法令，治文书，赴期会，不足以报塞万一。辄伏思念东方之要务，陛下之所宜知者，得其一二，草具以闻，而陛下择焉。

臣前任密州，建言自古河北与中原离合，常系社稷存亡，而京东之地，所以灌输河北，瓶竭则耻，唇亡则齿寒，而其民喜为盗贼，为患最甚，因为陛下画所以待盗贼之策。及移守徐州，览观山川之形势，察其风俗之所上，而考之于载籍，然后又知徐州为南北之襟要，而京东诸郡安危所寄也。昔项羽入关，既烧咸阳，而东归则都彭城。夫以羽之雄略，舍咸阳而取彭城，则彭城之险固形便，足以得志于诸侯者可知矣。臣观其地，三面被山，独其西平川数百里，西走梁、宋，使楚人开关而延敌，材官驺发，突骑云纵，真若屋上建瓴水也。地宜菽麦，一熟而饱数岁。其城三面阻水，楼堞之下，以汴、泗为池，独其南可通车马，而戏马台在焉。其高十仞，广袤百步，若用武之世，屯千人其上，聚木炮石，凡战守之具，以与城相表里，而积三年粮于城中，虽用十万人，不易取也。其民皆长大，胆力绝人，喜为剽掠，小不适意，则有飞扬跋扈之心，非止为盗而已。汉高祖，沛人也；项羽，宿迁人也；刘裕，彭城人也；朱全忠，砀山人也：皆在今徐州数百里间耳。其人以此自负，凶桀之气，积以成俗。魏太武以三十万人攻彭城，不能下。而王智兴以卒伍庸材，恣睢于徐，朝廷亦不能讨。岂非以其地形便利，人卒勇悍故耶？

州之东北七十余里，即利国监，自古为铁官，商贾所聚，其民富乐，凡三十六冶，冶户皆大家，藏镪巨万，常为盗贼所窥，而兵卫寡弱，有同儿戏。臣中夜以思，即为寒心。使剧贼致死者十余人，白昼入市，则守者皆弃而走耳。地既产精铁，而民皆善锻，散冶户之财，以啸召无赖，则乌合之众，数千人之仗，可以一夕具也。顺流南下，辰发巳至，而徐有不守之忧矣。使不幸而贼有过人之才，如吕布、刘备之徒，得徐而逞其志，则京东之安危，未可知也。近者河北转运司奏乞禁止利国监铁不许入河北，朝廷从之。昔楚人亡弓，不能忘楚，孔子犹小之，况天下一家，东北二冶，皆为国兴利，而夺彼与此，不已隘乎？自铁不北行，冶户皆有失业之忧，诣臣而诉者数矣。臣欲因此以征冶户，为利国监之捍屏。今三十六冶，冶各百余人，采矿伐炭，多饥寒亡命强力鸷忍之民也。臣欲使冶户每冶各择有材力而忠谨者，保任十人，籍其名于官，授以却刃刀槊，教之击刺，每月两衙，集于知监之庭而阅试之，藏其刃于官，以待大盗，不得役使，犯者以违制论。冶户为盗所睨久矣，民皆知之，使冶出十人以自卫，民所乐也，而官又为除近日之禁，使铁得北行，则冶户皆悦而听命，奸猾破胆而不敢谋矣。徐城虽险固，而楼橹敝恶，又城大而兵少，缓急不可守。今战兵千人耳，臣欲乞移南京新招骑射两指挥于徐。此故徐人也，尝屯于徐。营垒材石既具矣，而迁于南京，异时转运使分东西路，畏馈饷之劳，而移之西耳。今两路为一，其去来无所损益，而足以为徐之重。城下数里，颇产精石无穷，而奉化厢军见阙数百人，臣愿募石工以足之。听不差出，使此数百人者常采石以城。数年之后，举为金汤之固，要使利国监不可窥，则徐无事，徐无事，则京东无虞矣。

沂州山谷重阻，为逋逃渊薮，盗贼每入徐州界中。陛下若采臣言，不以臣为不肖，愿复三年守徐，且得兼领沂州兵甲巡检公事，必有以自效。京东恶盗，多出逃军。逃军为盗，民则望风畏之，何也？技精而法重也。技精则难敌，法重则致死，其势然也。自陛下置将官，修军政，士皆精锐而不免于逃者，臣尝考其所由。盖自近岁以来，部送罪人配军者，皆不使役人，而使禁军。军士当部送者，受牒即行，往返常不下十日，道路之费，非取息钱不能办，百姓畏法不敢贷，贷亦不可复得，惟所部将校，乃敢出息钱与之，归而刻其粮赐，以故上下相持，军政不修，博弈饮酒，无所不至，穷苦无聊，则逃去为盗。臣自至徐，即取不系省钱百余千别储之。当部送者，量远近裁取，以三月刻纳，不取其息。将吏有敢贷息钱者，痛以法治之。然后严军政，禁酒博，比期年，士皆饱暖，练熟技艺，等第为诸郡之冠，陛下遣敕使按阅，所具见也。臣愿下其法诸郡，推此行之，则军政修而逃者衰，亦去盗之一端也。

臣闻之汉相王嘉曰：“孝文帝时，二千石长吏，安官乐职，上下相望，莫有苟且之意。其后稍稍变易，公卿以下，转相促急，司隶、部刺史，发扬阴私，吏或居官数月而退。二千石益轻贱，吏民慢易之，知其易危，小失意则有离畔之心。前山阳亡徒苏令从横，吏士临难，莫肯伏节死义者，以守相威权素夺故也。国家有急，取办于二千石，二千石尊重难危，乃能使下。”以王嘉之言而考之于今，郡守之威权，可谓素夺矣。上有监司伺其过失，下有吏民持其长短，未及按问，而差替之命已下矣。欲督捕盗贼，法外求一钱以使人，且不可得。盗贼凶人，情重而法轻者，守臣辄配流之，则使所在法司覆按其状，劾以失入。惴惴如此，何以得吏士死力，而破奸人之党乎？由此观之，盗贼所以滋炽者，以陛下守臣权太轻故也。臣愿陛下稍重其权，责以大纲，略其小过，凡京东多盗之郡，自青、郓以降，如徐、沂、齐、曹之类，皆慎择守臣，听法外处置强盗。颇赐缗钱，使得以布设耳目，蓄养爪牙。然缗钱多赐则难常，少又不足于用，臣以为每郡可岁别给一二百千，使以酿酒，凡使人葺捕盗贼，得以酒予之，敢以为他用者，坐赃论。赏格之外，岁得酒数百斛，亦足以使人矣。此又治盗之一术也。

然此皆其小者，其大者非臣之所当言。欲默而不发，则又私自念遭值陛下英圣特达如此。若有所不尽，非忠臣之义，故昧死复言之。昔者以诗赋取士，今陛下以经术用人，名虽不同，然皆以文词进耳。考其所得，多吴、楚、闽、蜀之人。至于京东、西，河北，河东，陕西五路，盖自古豪杰之场，其人沈鸷勇悍，可任以事，然欲使治声律，读经义，以与吴、楚、闽、蜀之士争得失于毫厘之间，则彼有不仕而已，故其得人常少。夫惟忠孝礼义之士，虽不得志，不失为君子。若德不足而才有余者，困于无门，则无所不至矣。故臣愿陛下特为五路之士，别开仕进之门。

汉法：郡县秀民，推择为吏，孝行察廉，以次迁补，或至二千石，入为公卿。古者不专以文词取人，故得士为多。黄霸起于卒史，薛宣奋于书佐，朱邑选于啬夫，丙吉出于狱吏，其余名臣循吏，由此而进者，不可胜数。唐自中叶以后，方镇皆选列校以掌牙兵。啬是时四方豪杰，不能以科举自达者，皆争为之，往往积功以取旄钺。虽老奸巨盗，或出其中。而名卿贤将如高仙芝、封常清、李光弼、来、李抱玉、段秀实之流，所得亦已多矣。王者之用人如江河，江河所趋，百川赴焉，蛟龙生之，及其去而之他，则鱼鳖无所还其体，而鲵鳅为之制。今世胥史牙校皆奴仆庸人者，无他，以陛下不用也。今欲用胥史牙校，而胥史行文书，治刑狱钱谷，其势不可废鞭挞，鞭挞一行，则豪杰不出于其间。故凡士之刑者不可用，而用者不可刑。故臣愿陛下采唐之旧，使五路监司郡守，共选士人以补牙职，皆取人材。心力有足过人，而不能从事于科举者，禄之以今之庸钱，而课之镇税场务督捕盗贼之类，自公罪杖以下听赎。依将校法，使长吏得荐其才者，第其功阀，书其岁月，使得出仕比任子，而不以流外限其所至。朝廷察其尤异者，擢用数人。则豪杰英伟之士，渐出于此途，而奸猾之党，可得而笼取也。其条目委曲，臣未敢尽言，惟陛下留神省察。

昔晋武平吴之后，诏天下罢军役，州郡悉去武备，惟山涛论其不可，帝见之，曰：“天下名言也。”而不能用。及永宁之后，盗贼蜂起，郡国皆以无备不能制，其言乃验。今臣于无事之时，屡以盗贼为言，其私忧过计，亦已甚矣。陛下纵能容之，必为议者所笑，使天下无事而臣获笑可也，不然，事至而图之，则已晚矣。干犯天威，罪在不赦。臣轼诚惶诚恐，顿首顿首。谨言。

【乞医疗病囚状】

元丰二年正月□日，尚书祠部员外郎直史馆权知徐州军州事苏轼状奏。右臣闻汉宣帝地节四年诏曰：“令甲，死者不可生，刑者不可息。此先帝之所重，而吏未称，今系者或以掠辜若饥寒瘐死狱中，何用心逆人道也！朕甚痛之。其令郡国岁上系囚以掠笞若瘐死者所坐名、县、爵、里，丞相御史课殿最以闻。”此汉之盛时，宣帝之善政也。朝廷重惜人命，哀矜庶狱，可谓至矣。

囚以掠笞死者法甚重，惟病死者无法，官吏上下莫有任其责者。苟以时言上，检视无他，故虽累百人不坐。其饮食失时，药不当病而死者，何可胜数？若本罪应死，犹不足深哀，其以轻罪系而死者，与杀之何异？积其冤痛，足以感伤阴阳之和。是以治平四年十二月二十四日手诏曰：“狱者，民命之所系也。比闻有司岁考天下之奏，而瘐死者甚多。窃惧乎狱吏与犯法者旁缘为奸，检视或有不明，使吾元元横罹其害，良可悯焉。《书》不云乎：‘与其杀不辜，宁失不经。’其具为今后诸处军巡院、州司理院所禁罪人，一岁内在狱病死及两人者，推司狱子并从杖六十科罪，每增一名，加罪一等，至杖一百止。如系五县以上州，每院岁死及三人，开封府府司军巡院岁死及七人，即依上项死两人法科罪，加等亦如之。典狱之官推狱经两犯即坐本官，仍从违制失入，其县狱亦依上条。若三万户以上，即依五县以上州军条。其有养疗不依条贯者，自依本法。仍仰开封府及诸路提点刑狱，每至岁终，会聚死者之数以闻，委中书门下点检。或死者过多，官吏虽已行罚，当议更加黜责。”

行之未及数年，而中外臣僚争言其不便。至熙宁四年十月二日中书札子详定编敕所状，令众官参详，狱囚不因病死，及不给医药饮食，以至非理惨虐，或谋害致死，自有逐一条贯。及至捕伤格斗，实缘病死，则非狱官之罪。况有不幸遭遇瘴疫，死者或众，而使狱官滥被黜罚，未为允当。今请只行旧条外，其上件狱囚病死条贯更不行用。奉圣旨，依所申。

臣窃惟治平四年十二月二十四日手诏，乃陛下好生之德，远同汉宣，方当推之无穷。而郡县俗吏，不能深晓圣意，因其小不通，辄为驳议，有司不能修其缺，通其碍，乃举而废之，岂不过甚矣哉！

臣愚以谓狱囚病死，使狱官坐之，诚为未安。何者？狱囚死生，非人所能必，责吏以其所不能必，吏且惧罪，多方以求免。囚小有疾，则责保门留，不复疗治，苟无亲属，与虽有而在远者，其捐瘠致死者，必甚于在狱。

臣谨按：《周礼·医师》：“岁终，则稽其医事，以制其食。十全为上，十失一次之，十失二次之，十失三次之，十失四为下。”臣愚欲乞军巡院及天下州司理院各选差衙前一名，医人一名，每县各选差曹司一名，医人一名，专掌医疗病囚，不得更充他役，以一周年为界。量本州县囚系多少，立定佣钱，以免役宽剩钱或坊场钱充，仍于三分中先给其一，俟界满比较，除罪人拒捕及斗致死者不计数外，每十人失一以上为上等，失二为中等，失三为下等，失四以上为下下。上等全支，中等支二分，下等不支，下下科罪，自杖六十至杖一百止，仍不分首从。其上中等医人界满，愿再管勾者听。人给历子以书等第。若医博士助教有阙，则比较累岁等第最优者补充。如此，则人人用心，若疗治其家人，缘此得活者必众。且人命至重，朝廷所甚惜，而宽剩役钱与坊场钱，所在山积，其费甚微，而可以全活无辜之人，至不可胜数，感人心，合天意，无善于此者矣。

独有一弊，若死者稍众，则所差衙前曹司医人，与狱子同情，使囚诈称疾病，以张人数。臣以谓此法责罚不及狱官、县令，则狱官、县令无缘肯与此等同情欺罔。欲乞每有病囚，令狱官、县令具保，明以申州，委监医官及本辖干系官吏觉察。如诈称病，狱官、县令皆科杖六十，分故失为公私罪。伏望朝廷详酌，早赐施行。谨录奏闻，伏候敕旨。

【乞罢登州榷盐状】

元丰八年十二月□日，朝奉郎前知登州军州事苏轼状奏。右臣窃见登州地近北虏，号为极边，虏中山川，隐约可见，便风一帆，奄至城下。自国朝以来，常屯重兵，教习水战，旦暮传烽，以通警急。每岁四月，遣兵戍基岛，至八月方还，以备不虞。自景德以后，屯兵常不下四五千人。除本州诸军外，更于京师、南京、济、郓、兖、单等州，差拨兵马屯驻。至庆历二年，知州郭志高为诸处差来兵马头项不一，军政不肃，擘画奏乞创置澄海水军弩手两指挥，并旧有平海两指挥，并用教习水军，以备北虏，为京东一路捍屏。虏知有备，故未尝有警。

议者见其久安，便谓无事。近岁始差平海六十人分屯密州信阳、板桥、涛洛三处，去年本路安抚司又更差澄海二百人往莱州，一百人往密州屯驻。检会景德三年五月十二日圣旨指挥，今后宣使抽差本城兵士往诸处，只于威边等指挥内差拨，即不得抽差平海兵士。其澄海兵士，虽无不许差出指挥，盖缘元初创置，本为抵替诸州差来兵马，岂有却许差往诸处之理？显是不合差拨。不惟兵势分弱，以启戎心，而此四指挥更番差出，无处学习水战，武艺惰废，有误缓急。

伏乞朝廷详酌，明降指挥。今后登州平海、澄海四指挥兵士，并不得差往别州屯驻。谨录奏闻，伏候敕旨。

【论给田募役状】

元丰八年十二月□日，朝奉郎礼部郎中苏轼状奏。臣窃见先帝初行役法，取宽剩钱不得过二分，以备灾伤，而有司奉行过当，通计天下乃及十四五。然行之几十六七年，常积而不用，至三千余万贯石。先帝圣意固自有在，而愚民无知，因谓朝廷以免役为名，实欲重敛，斯言流闻，不可以示天下后世。臣谓此钱本出民力，理当还为民用。不幸先帝升遐，圣意所欲行者，民不知也。徒见其积，未见其散。此乃今日太皇太后陛下、皇帝陛下所当追探其意，还于役法中散之，以塞愚民无知之词，以兴长世无穷之利。

臣伏见熙宁中尝行给田募役法，其法亦系官田，如退摊户绝没纳之类。及用宽剩钱买民田，以募役人，大略如边郡弓箭手。臣知密州，亲行其法，先募弓手，民甚便之。曾未半年，此法复罢。臣闻之道路，本出先帝圣意，而左右大臣意在速成，且利宽剩钱以为它用，故更相驳难，遂不果行。臣谓此法行之，盖有五利。朝廷若依旧行免役法，则每募一名，省得一名雇钱，因积所省，益买益募，要之数年，雇钱无几，则役钱可以大减。若行差役法，则每募一名，省得一名色役，色役既减，农民自宽，其利一也。应募之民，正与弓箭手无异，举家衣食，出于官田，平时重犯法，缓急不逃亡，其利二也。今者谷贱伤农，农民卖田，常苦不售。若官与买，则田谷皆重，农可小纾，其利三也。钱积于官，常苦币重，若散以买田，则货币稍均，其利四也。此法既行，民享其利，追悟先帝所以取宽剩钱者，凡以为我用耳，疑谤消释，恩德显白，其利五也。独有二弊，贪吏狡胥，与民为奸，以瘠薄田中官，雇一浮浪人暂出应役，一年半岁，即弃而走，此一弊也。愚民寡虑，见利忘患，闻官中买田募役，即争以田中官，以身充役，业不离主，既初无所失，而骤得官钱，必争为之，充役之后，永无休歇，患及子孙，此二弊也。但当设法以防二弊，而先帝之法，决不可废。

今日既欲尽罢宽剩钱，将来无继，而系官田地，数目不多，见在宽剩钱虽有三千万贯石，而兵兴以来，借支几半。臣今擘画，欲于内帑钱帛中，支还兵兴以来所借钱斛，复完三千万贯石，止于河北、河东、陕西被边三路，行给田募役法，使五七年间役减太半，农民完富，以备缓急，此无穷之利也。今弓箭手有甲马者，给田二顷半，以躯命偿官，且犹可募，则其余色役，召募不难。臣谓良田二顷，可募一弓手，一顷可募一散从官，则三千万贯石，可以足用。谨具合行事件，画一如左。

一、给田募役，更不出租。依旧纳两税，免支移折变。

一、今来虽以一顷二顷为率，若所在田不甚良，即临时相度，添展亩数，务令召募得行。但役人所获稍优，则其法坚久不坏。

一、今若立法，便令三路官吏推行，若无赏罚，则官吏不任其责，缪悠灭裂，有名无实。若有赏罚，则官吏有所趋避，或抑勒买田，或召募浮浪，或多买瘠薄，或取办一时，不顾后患。臣今擘画，欲选才干朴厚知州三人，令自辟属县令，每路一州，先次推行，令一年中略成伦理，一州既成伦理，一路便可推行，仍委转运提刑常切提举。若不切推行，或推行乖方，朝廷觉察，重赐行遣。

一、应募役人，大抵多是州县百姓，所买官田去州县太远，即久远难以召募。欲乞所买田，并限去州若干里，去县若干里。

一、出榜告示百姓。卖田如系所限去州县里数内，仍及所定顷亩，或两户及三户相近共及所定顷亩数目亦可。即须先申官令佐，亲自相验，委是良田，方得收买。如官价低小，即听卖与其余人户，不得抑勒。如买瘠薄田，致久远召募不行，即官吏并科违制分故失定断，仍不以去官赦降原减。

一、预先具给田顷亩数，出榜召人投名应役。第二等已上人户，许充弓手，仍依旧条拣选人材。第三等以上，许充散从官。以下色役，更不用保。如第等不及，即召第一等一户，或第二等两户委保。如充役七年内逃亡，即勒元委保人承佃充役。

一、每买到田，未得交钱，先召投名人承佃充役，方得支钱，仍不得抑勒。

一、卖田入官，须得交业与应募人，不许本户内人丁承佃充役。

一、募役人。老病走死或犯徒以上罪，即须先勒本户人丁充役。如无丁，方别召募。

一、应募人交业承佃后，给假半年，令葺理田业。

一、退摊户绝没纳等，系官田地，今后不许出卖，更不限去州县里数，仍以肥瘠高下，品定顷亩，务令召募得行。

一、系官田，若是人户见佃者，先问见佃人。如无丁可以应募，或自不愿充役者，方得别行召募。

右所陈五利二弊，及合行事件一十二条，伏乞朝廷详议施行。然议者必有二说，一谓召募不行，二谓欲留宽剩钱斛以备它用。臣请有以应之。富民之家以三二十亩田中分其利，役属佃户，有同仆隶。今官以两顷一顷良田，有税无租，而人不应募，岂有此理？又弓箭手已有成法，无可疑者。宽剩役钱，本非经赋常入，亦非国用所待而后足者。今付有司逐旋支费，终不能卓然立一大事，建无穷之利，如火铄薪，日减日亡。若用买田募役，譬如私家变金银为田产，乃是长久万全之策。深愿朝廷及此钱未散，立此一事，数年之后，钱尽而事不立，深可痛惜。臣闻孝子者，善继人之志，善述人之事，武王、周公所以见称于万世者，徒以能行文王之志也。昔苏绰为魏立征税之法，号为烦重，已而叹曰：“此犹张弓也，后之君子，谁能解之？”其子威侍侧，闻之，慨然以为己任。及威事隋文帝，为民部尚书，奏减赋役，如绰之言，天下便之。威为人臣，尚能成父之志，今给田募役，真先帝本意，陛下当优为武王、周公之事，而况苏威区区人臣之孝，何足道哉！臣荷先帝之遇，保全之恩，又蒙陛下非次拔擢，思慕感涕，不知所报，冒昧进计。伏惟哀怜裁幸。谨录奏闻，伏候敕旨。

●卷五十三

◎奏议二十七首

【缴词头奏状六首·范子渊】

元元年二月八日，朝奉郎试中书舍人苏轼状奏。今月八日，准吏房送到词头一道，司农少卿范子渊知兖州者。右臣谨按：子渊见为殿中侍御史吕陶弹奏，为修堤开河，糜费巨万，及护堤压埽之人，溺死无数，自元丰六年兴役至七年，功用不成，其罪甚于吴居厚、蹇周辅，乞行废放。今来差知兖州，臣欲作责词，又缘吕陶奏状已进呈讫，别无行遣，其兖州又是节镇，自来系监司以上差遣，即非责降有罪去处。臣欲不为责词，又缘子渊无故罢司农少卿，出领外郡，似缘上件弹奏。有此疑惑，乞明降指挥，合与不合作责词。谨录奏闻，伏候敕旨。

【缴词头奏状六首·吴荀】

元元年三月十六日，朝奉郎试中书舍人苏轼状奏。今月十六日，准吏房送到词头一道，朝散郎吴荀可广东运判者。右臣闻孟子曰：“观远臣以其所主。”近日朝廷进监司，全用举主。如吴荀者，名迹无闻，而举主三人，乃吕惠卿、杨汲、黄履。履之为人，朝论不以正人待之；如惠卿、汲，穷奸积恶，不待臣言而知。今乃擢其所举，使临按一道，臣实未晓其说。所有告词，臣未敢撰。谨录奏闻，伏候敕旨。

【缴词头奏状六首·沈起】

元元年三月二十二日，朝奉郎试中书舍人苏轼状奏。今月二十二日，准刑房送到词头一道，三省同奉圣旨沈起与叙朝散郎监岳庙者。右臣伏见熙宁以来，王安石用事，始求边功，构隙四夷。王韶以熙河进，章以五溪用，熊本以泸夷奋，沈起、刘彝闻而效之，结怨交蛮，兵连祸结，死者数十万人，苏缄一家，坐受屠灭。至今二广创痍未复，先帝始欲戮此二人，以谢天下。而王安石等曲加庇护，得全首领，已为至幸。元丰六年三月二十六日圣旨，沈起所犯深重，永不叙用，天下传诵，以为至当。此乃先帝不刊之语，非今日陛下以即位之恩所得赦也。沈起与彝，各负天下生灵数十万性命，虽废锢终身，犹未塞责。近者只因稍用刘彝，起不自量，辄敢披诉，妄以罪衅并归于彝，攀援把持，期于必得。臣谓安南之役，起实造端，而彝继之。法有首从。而彝吏干学术，犹有可取。如起人材猥下，素行忄佥险。庆州兵叛，起守永兴，流言始闻，被甲乘城，惊动三辅，几致大变。所至治状，人以为笑。知杭州日，措置尤为乖方，致灾伤之民，死倍他郡。与张靓等违法燕饮交私，靡所不至。朝廷用彝，既不允公议，而况于起，万无可赦之理。今以一朝散郎监岳庙，诚不足计较，窃哀先帝至明至当不刊之语，轻就改易，诚不忍下笔草词，遂使四方群小，阴相庆幸，吕惠卿、沈括之流，亦有可起之渐，为害不细。伏望圣明深念先帝永不叙用之诏，未可改易，而数十万人性命之冤，亦未可忽忘。明诏有司，今后有敢为起等辈乞叙用者，坐之。所有告词，臣未敢撰。谨录奏闻，伏候敕旨。

【缴词头奏状六首·陈绎】

元元年四月二十三日，朝奉郎试中书舍人苏轼同朝请大夫试中书舍人范百禄状奏。今月二十二日，准吏房送到词头，内知建昌军陈绎奉圣旨差知兖州者。右臣等勘会陈绎知广州日，私自取索，用市舶库乳香斤两至多，本犯极重，以元勘不尽，至薄其罪。外买生羊寄屠行，令供肉，计亏价钱三十七贯有余。州宅元供养檀木观音一尊，绎别造杉木胎者，货易入己，计亏官钱二贯文，系自盗赃一匹二丈，合准例除名。纵男役将下禁军织造坐褥，不令赴教。纵男与道士何德顺游从。绎曲庇何德顺弟何迪，偷税金四百两，事不断抽，罚不觉察。公使库破，男并随行助教供给食钱。以公使谷养白鹇，系窃盗自守不尽赃，罪杖。其余罪犯，难以悉陈。奉敕，陈绎落职降官知建昌军，其词略曰：“蔽罪至于除名，论赃至于自盗。”臣等谨按绎资性倾险，士行鄙恶，当时所犯，自合除名。建昌之命，已犯公议。岂宜收录，复典大邦？非惟必致人言，亦恐奸邪复用，其渐可畏。所有告命，不敢依例撰词。谨录奏闻，伏候敕旨。

贴黄。再详陈绎元犯，若依法断自盗除名，虽后来累该霈恩，登极大赦，其叙法止于散官，即与其他赃犯不同。既以贷其除名，今复与之大郡，将使贪墨无耻，复蠹兖民，非朝廷为民设官、慎选守长之意。

【缴词头奏状六首·张诚一】

元元年五月十八日，朝奉郎试中书舍人苏轼同范百禄状奏。今月十八日，准本省刑房送到词头一道，奉圣旨，张诚一邪险害政，有亏孝行，追观察使遥郡防御团练使刺史，依旧客省使提举江州太平观发赴本任者。右臣等看详，张诚一无故多年不葬亲母，既非身在远官，又非事力不及，冒宠忘亲，清议所弃，犹获提举宫观，已骇物听。况谏官本言诚一开父棺椁，掠取财物。使诚有之，虽肆诸市朝，犹不为过；使诚无之，亦当为诚一辨明。缘事系恶逆不道，非同寻常罪犯，可以不尽根究。今既体量未见归着，即合置司推鞠，尽理施行。所有告命，臣等未敢撰词。谨录奏闻，仗候敕旨。

贴黄。据京西提刑司体量文字称，诚一取父排方犀腰带，缘葬埋岁久，须令工匠重行装钉。是时诚一任密院副都承旨，当直人从皆可考验。及虑棺枢内，更有贼人盗不尽物，为诚一等私窃收藏，其族人当有知者。臣等欲乞详酌，依上件事理，根究施行。

【缴词头奏状六首·李定】

元元年五月十八日，朝奉郎试中书舍人苏轼同范百禄状奏。今月十八日，准本省刑房送到词头一道，奉圣旨，李定备位侍从，终不言母为谁氏，强颜匿志，冒荣自欺，落龙图阁直学士，守本官分司南京，许于扬州居住者。右臣等看详，李定所犯，若初无人言，即止是身负大恶。今既言者如此，朝廷勘会得实，而使无母不孝之人，犹得以通议大夫分司南京，即是朝廷亦许如此等类得据高位，伤败风教，为害不浅。兼勘会定乞侍养时，父年八十九岁，于礼自不当从。定若不乞，必致人言，获罪不轻。岂可便将侍养，折当心丧？考之礼法，须合勒令追服。所有告命，臣等未敢撰词。谨录奏闻，伏候敕旨。

贴黄。准律，诸父母丧，匿不举哀者，流二千里。今定所犯，非独匿而不举，又因人言，遂不认其所生。若举轻明重，即定所坐，难议于流二千里，已下定断。

【乞罢详定役法札子】

元元年五月二十五日，朝奉郎试中书舍人苏轼札子奏。臣近奏为论招差衙前利害，所见偏执，乞罢详定役法，寻奉圣旨依所乞，今来给事中胡宗愈却封还上件圣旨。切缘圣旨，本缘臣自知偏执乞罢，即非朝廷以臣异议罢臣，胡宗愈不知，误有论奏。重念臣前来议论，委是疏阔。又况衙前招之与差，所系利害至重，非止是役法中一事。臣既不同，决难随众签书。伏乞依前降指挥，早赐罢免。取进止。

【申省乞罢详定役法状】

元元年五月□日，朝奉郎试中书舍人苏轼状申。右轼近奏言招差衙前利害，盖缘所见偏执，是致所议不同，理当黜责。若朝廷察其愚忠，非是固立异论，即乞早赐罢免详定役法差遣。所贵议论归一。谨具申三省，伏候指挥。

【荐朱长文札子】

元元年六月二十五日，朝奉郎试中书舍人苏轼，同邓温伯、胡宗愈、孙觉、范百禄等札子奏。臣等伏见前许州司户参军苏州居住朱长文，经明行修，嘉四年乙科登第，堕马伤足，隐居不仕，仅三十年。不以势利动其心，不以穷约易其介，安贫乐道，阖门著书，孝友之诚，风动闾里；廉高之行，著于东南。本路监司本州长吏前后累奏，称其士行经术，乞朝廷旌擢，差充苏州州学教授，未蒙施行。近奉诏，中外臣僚自监察御史已上并举堪充内外学官二人。此实朝廷博求人才、广育士类之意。如长文者，诚不可多得。其人行年五十余，昔苦足疾，今亦能履。臣等欲望圣慈褒难进之节，收久废之材，量能而使之，特赐就差充苏州州学教授，非惟禄饩周养一乡之善士，实使道义模范彼州之秀民。取进止。

贴黄。伏乞特赐检会新除楚州州学教授徐积体例施行。

【论桩管坊场役钱札子】

元元年六月□日，朝奉郎试中书舍人苏轼白札子。应坊场河渡钱，及坊郭人户乡村单丁女户官户寺观所出役钱，及量添酒钱，并作一处桩管，通谓之坊场等钱，并用支酬衙前，召募纲运官吏，接送雇人及应缘衙役人诸般支使。如本州不足，即申本路，于别州移用。如本路不足，即申户部，于别路移用。如府界，即县申提点司，提点司申户部。其有余去处，不得为见有余分外支破；其不足去处，亦不得为见不足将合招募人却行差拨。乞详酌指挥。

【论诸处色役轻重不同札子】

元元年六月□日，朝奉郎试中书舍人苏轼白札子。勘会逐处色役，各随本处土俗事宜，轻重不同。借如盗贼多处，以弓手耆长为重。赋税难催处，以户长为重。土人不闲书算处，以曹司为重。难以限定等第，一概立法。今来若是衙前召募得足，即须将以次重役于第一等户内差拨。欲乞立下项条贯，诸处色役，委本路监司与逐处官吏同共相度，立本处色役轻重高下次第，将最重役从上差拨。乞详酌指挥。

【议富弼配享状】

元元年六月□日，朝奉郎试中书舍人苏轼，同孙永、李常、韩忠彦、王存、邓温伯、刘挚、陆佃、傅尧俞、赵瞻、赵彦若、崔台符、王克臣、谢景温、胡宗愈、孙觉、范百禄、鲜于亻先、梁焘、顾临、何洵直、孔文仲、范祖禹、辛公、吕希纯、周秩、颜复、江公著状奏。近准敕节文，中书省、尚书省送到礼部状：“本部勘会，英宗配享功臣，系神主庙，后降敕以韩琦、曾公亮配享。所有神宗皇帝神主庙，所议配享功臣，今乞待制以上及秘书省长贰著作与礼部郎官并太常寺博士以上同议。奉圣旨，依。”右臣等谨按：《商书》：“兹予大享于先王，尔祖其从与享之。”《周官》：“凡有功者，名书于王之太常，祭于大，司勋诏之。”国朝祖宗以来，皆以名臣侑食清庙，历选勋德，实难其人。神宗皇帝以上圣之资，恢累圣之业，尊礼故老，共图大治。辅相之臣，有若司徒赠太尉谥文忠富弼，秉心直谅，操术闳远。历事三世，计安宗社。熙宁访落，眷遇特隆。菲躬正色，进退以道。爱君之志，虽没不忘。以配享神宗皇帝庙廷，实为宜称。谨录奏闻，伏候敕旨。

【再乞罢详定役法状】

元元年七月二日，朝奉郎试中书舍人苏轼状奏。右臣先曾奏论衙前一役，只当招募，不当定差，执政不以为然。臣等奏乞罢免臣详定役法，奉圣旨不许。经今月余，前所论奏，并不蒙施行，而臣愚蠢，终执所见。近又窃见吏部尚书孙永奏，驳臣所论。盖是臣愚暗无状，上与执政不同，下与本局异议，若不罢免，即执政所欲立法无缘得成。况今来季限已满，诸路立法文字节次到局，全藉通晓协同之人共力裁定。如臣乖异，必害成法，乞早赐指挥罢免。所有臣固违圣旨之罪，亦乞施行。谨录奏闻，伏候敕旨。

【申省乞不定夺役法议状】

元元年七月□日，朝奉郎中书舍人苏轼状申。轼近奏乞罢详定役法，已奉圣旨依奏。窃见孙给事奏缴前件圣旨，乞取孙尚书及轼所议付台谏给舍郎官，定其是否，然后罢其不可者，须至申乞指挥。右轼前后所论役法事，轼已自知疏缪，决难施行。所有是否，更无可定夺，只乞依前降指挥行下，轼自今月已后，更不敢赴详定所签书公事。伏乞早赐施行。谨具申中书省，伏候指挥。

【乞留刘状】

元元年七月二十三日，朝奉郎试中书舍人苏轼同胡宗愈、孙觉、范百禄等状奏。右臣等伏见朝议大夫直龙图阁刘，近自襄阳召还秘省，旋以病，乞出守蔡州。自受命以来，日就痊损，假以数月，必复康强。谨按名闻一时，身兼数器。文章尔雅，博学强记；政事之美，如古循吏；流离困踬，守道不回。此皆朝廷之所知，不待臣等区区诵说。但以人才之难，古今所病，旧臣日已衰老，而新进长育未成，如成材，反在外服，此有志之士。所宜为朝廷惜也。欲望圣慈留京师，更赐数月之告，稍加任使，必有过人。臣等备员侍从，怀不能已，冒昧陈论，伏候诛谴。谨录奏闻，伏候敕旨。

【缴楚建中户部侍郎词头状】

元元年七月二十九日，朝奉郎试中书舍人苏轼状奏，今月二十八日，准中书吏房送到词头一道，正议大夫充天章阁待制致仕楚建中可户部侍郎者。右臣窃惟七十致政，古今通议。非独人臣有始终进退之分，亦在朝廷为礼义廉耻之风。若起之于既谢之年，待之以不次之任，即须国家有非常之政，而其人有绝俗之资，才望既隆，中外自服。近者起文彦博，天下属目，四夷革心。岂有凡才之流，亦尘盛德之举？如建中辈，决非其人。窃料除目一传，必致群言交上，幸其未布，可以追回。所有前件告词，臣未敢撰。谨录奏闻，伏候敕旨。

【乞不给散青苗钱斛状】

元元年八月四日，朝奉郎试中书舍人苏轼状奏。准中书录黄，先朝初散青苗，本为利民，故当时指挥，并取人户情愿，不得抑配。自后因提举官速要见功，务求多散，讽胁州县，废格诏书，名为情愿，其实抑配。或举县勾集，或排门抄札；亦有无赖子弟，谩昧尊长，钱不入家；亦有他人冒名诈请，莫知为谁，及至追催，皆归本户。朝廷深知其弊，故悉罢提举官，不复立额，考校访闻，人情安便。昨于四月二十六日，有敕令给常平钱斛，限二月或正月，只为人户欲借请者及时得用。又令半留仓库，半出给者，只为所给不得辄过此数。至于取人户情愿，亦不得抑配，一遵先朝本意。虑恐州县不晓朝廷本意，将为朝廷复欲多散青苗钱谷，广收利息，勾集抑配，督责严急，一如向日置提举官时。八月二日，三省同奉圣旨，令诸路提点刑狱司告示州县，并须候人户自执状结保赴县乞请常平钱谷之时，方得勘会，依条支给，不得依前勾集抄札，强行抑配。仍仰提点刑狱常切觉察，如有官吏以此违法骚扰者，即时取勘施行。若提点刑狱不切觉察，委转运安抚司觉察闻奏，仍先次施行者。

右臣伏见熙宁以来，行青苗、免役二法，至今二十余年，法日益弊，民日益贫，刑日益烦，盗日益炽，田日益贱，谷帛日益轻，细数其害，有不可胜言者。今廊庙大臣，皆异时痛心疾首，流涕太息，欲已其法而不可得者。况二圣恭己，惟善是从，免役之法，已尽革去，而青苗一事，乃独因旧稍加损益，欲行纟臂徐徐月攘一鸡之道。如人服药，病日益增，体日益羸，饮食日益减，而终不言此药不可服，但损其分剂，变其汤，使而服之，可乎？熙宁之法，本不许抑配，而其害至此，今虽复禁其抑配，其害故在也。农民之家，量入为出，缩衣节口，虽贫亦足。若令分外得钱，则费用自广，何所不至？况子弟欺谩父兄，人户冒名诈请，如诏书所云，似此之类，本非抑勒所致。昔者州县并行仓法，而给纳之际，十费二三。今既罢仓法，不免乞取，则十费五六，必然之势也。又官吏无状，于给散之际，必令酒务设鼓乐倡优，或关扑卖酒牌子，农民至有徒手而归者。但每散青苗，即酒课暴增，此臣所亲见而为流涕者也。二十年间，因欠青苗至卖田宅雇妻女投水自缢者，不可胜数，朝廷忍复行之欤！

臣谓四月二十六日指挥，以散及一半为额，与熙宁之法，初无小异。而今月二日指挥，犹许人户情愿请领，未免于设法网民，使快一时非理之用，而不虑后日催纳之患，二者皆非良法，相去无几也。今者已行常平粜籴之法，惠民之外，官亦稍利，如此足矣，何用二分之息，以贾无穷之怨？或云：议者以为帑廪不足，欲假此法以赡边用。臣不知此言虚实。若果有之，乃是小人之邪说，不可不察。昔汉宣帝世，西羌反，议者欲使民入谷边郡以免罪。萧望之以为古者藏于民，不足则取，有余则与。西边之役，虽户赋口敛以瞻其乏，古之通议，民不以为非，岂可遂开利路，以伤既成之化。仁宗之世，西师不解盖十余年，不行青苗，有何妨阙？况二圣恭俭，清心省事，不求边功，数年之后，帑廪自溢，有何危急？而以万乘君父之尊，负放债取利之谤，锥刀之末，所得几何？臣虽至愚，深为朝廷惜之。欲乞特降指挥，青苗钱斛，今后更不给散，所有已请过钱斛，候丰熟日，分作五年十料随二税送纳。或乞圣慈念其累岁出息已多，自第四等以下人户，并与放免。庶使农民自此息肩，亦免后世有所讥议。兼近日谪降吕惠卿告词云：“首建青苗，力行助役。若不尽去其法，必致奸臣有词，流传四方，所损不细。”所有上件录黄，臣未敢书名行下。谨录奏闻，伏候敕旨。

【论每事降诏约束状】

元元年九月□日，翰林学士朝奉郎知制诰苏轼状奏。右臣闻之孔子曰：“天何言哉？四时行焉，百物生焉，天何言哉！”天子法天恭己，正南面，守法度，信赏罚而天下治，三代令王，莫不由此。若天下大事，安危所系，心之精微，法令有不能尽，则天子乃言，在三代为训诰誓命，自汉以下为制诏，皆所以鼓舞天下，不轻用也。若每行事立法之外，必以王言随而丁宁之，则是朝廷自轻其法，以为不丁宁则未必行也。言既屡出，虽复丁宁，人亦不信。今者十科之举，乃朝廷政令之一耳，况已立法。或不如所举，举主从贡举非其人律，犯正入己赃，举主减三等坐之。若受贿徇私，罪名重者自从重，虽见为执政，亦降官示罚。臣谓立法不为不重，若以为未足，又从而降诏，则是诏不胜降矣。臣请略举今年朝廷所行荐举之法，凡有七事：举转运、提刑，一也；举馆职，二也；举通判，三也；举学官，四也；举重法县令，五也；举经明行修，六也。与十科为七。七事轻重略等。若十科当降诏，则六事不可不降。今后一事一诏，则亵慢王言，莫甚于此。若但取谏官之意，或降或否，则其义安在？臣愿戒敕执政，但守法度，信赏罚，重惜王言，以待大事而发，则天下耸然，敢不敬应。所有前件降诏，臣不敢撰。谨录奏闻，伏候敕旨。

【乞加张方平恩礼札子】

元元年十月□日，翰林学士朝奉郎知制诰苏轼札子奏。臣伏见太子太保致仕张方平，以高才绝识，博学雄文，出入中外四十余年，号称名臣。仁宗皇帝眷遇至重，特以受性刚简，论高寡合，故龃龉于世。然赵元昊反，西方用兵，累岁不解，公私疲极。方平首建和戎之策，仁宗从之，民以息肩，书之国史。又于熙宁之初，首论王安石不可用，及新法之行，方平皆逆陈其害。大节如此。其余政事文学，有补于世，未易悉数。神宗皇帝知人之明，擢为执政，会丁忧服除，为安石等不悦，而方平亦不为少屈，故不复用。今已退老南都，以患眼不出，灰心槁形，与世相忘。臣窃以为国之元老，历事四朝，耄期称道，为天下所服者，独文彦博与方平、范镇三人而已。今彦博在廷，镇亦复用，方平虽老，杜门难以召致，犹当加恩劳问，表异其人，以示二圣贵老尊贤之义。今独置而不问，有识共疑，以为阙典。愿因大礼之后，以向者召陪祠不至，特出圣意，少加恩礼，或遣使就问国事，观其所论，必有过人。臣忝备禁近，不敢自外，昧冒陈列，战越待罪。取进止。

【论冗官札子】

元元年十月二十三日，翰林学士朝奉郎知制诰苏轼札子奏。臣伏见近日言者，以吏部员多阙少，欲清入仕之源，救官冗之弊，裁减任子及进士累举之恩，流外入官之数，已有旨下吏部、礼部与给舍详议。臣窃谓此数者，行之则人情不悦，不行则积弊不去，要当求其分义，务适厥中，使国有去弊之实，人无失职之叹，然后为得也。欲乞应任子及进士累举免解恩例，并一切如旧，只行下项。

一、奏荫文官人，每遇科场，依进士法试大义策论。如系武官，即试弓马，或试法。并三人中解一人。仍年及二十五已上，方得出官。内已举进士得解者免试。如三试不中，年及三十五已上，亦许出官。应试大义策论及试法者，在京随进士赴国学，在外赴转运司。试弓马者，在京随武举人赴武学，在外转运司差官。

一、进士累举免解，合推恩者，并约嘉以前内中数目，立为定额。如所试优长，系额内人数，即等第推恩，并许出官。如系额外，即并与一不出官名衔。

一、流外入官人，除近已有旨裁减三省恩例外，其余六曹寺监等处，及州郡监司人吏出职者，并委官取索文字，看详有无侥幸定夺，酌中恩例。

右若行此数者，则任子虽有三试滞留之艰，而无终身绝望之叹。亦使人人务学，文臣知经术时务，武臣闲弓马法律，皆有益于事。而进士累举，有词学人自得出官，若无所能，得虚名一官，免为白丁，亦无所恨。如有可采，乞降下与前文字一处详议。取进止。

【辩试馆职策问札子二首】

元元年十二月十八日，翰林学士朝奉郎知制诰苏轼札子奏。臣窃闻谏官言臣近所撰《试馆职人策问》有涉讽议先朝之语。臣退伏思念，其略曰：“今朝廷欲思仁祖之忠厚，而患百官有司不举其职，或至于偷。欲法神考之励精，而恐监司守令不识其意，流入于刻。”臣之所谓“偷”与“刻”者，专指今之百官有司及监司守令不能奉行，恐致此病，于二帝何与焉？至于前论周公、太公，后论文帝、宣帝，皆是为文引证之常，亦无比拟二帝之意。况此《策问》第一、第二首，邓温伯之词，末篇乃臣所撰，三首皆臣亲书进入，蒙御笔点用第三首。臣之愚意，岂逃圣鉴？若有毫发讽议先朝，则臣死有余罪。伏愿少回天日之照，使臣孤忠不为众口所铄。臣无任伏地待罪战恐之至。取进止。

【又】

元二年正月十七日，翰林学士朝奉郎知制诰苏轼札子奏。臣近以《试馆职策问》为台谏所言，臣初不敢深辩，盖以自辩而求去，是不欲去也。今者窃闻明诏已察其实，而臣四上章，四不允，臣子之义，身非己有，词穷理尽，不敢求去，是以区区复一自言。

臣所撰《策问》，首引周公、太公之治齐、鲁，后世皆不免衰乱者，以明子孙不能奉行，则虽大圣大贤之法，不免于有弊也。后引文帝、宣帝仁厚而事不废，核实而政不苛者，以明臣子若奉行得其理，无观望希合之心，则虽文帝、宣帝足以无弊也。中间又言六圣相受，为治不同，同归于仁；其所谓“偷”与“刻”者，专谓今之百官有司及监司守令，不识朝廷所以师法先帝之本意，或至于此也。文理甚明，粲若黑白，何尝有毫发疑似，议及先朝？非独朝廷知臣无罪可放，臣亦自知无罪可谢也。然臣闻之古人曰：人之至信者，心目也。相亲者，母子也。不惑者，圣贤也。然至于窃而知心目之可乱，于投杼而知母子之可疑，于拾煤而知圣贤之可惑。今言臣者不止三人，交章累上，不啻数十，而圣断确然深明其无罪，则是过于心目之相信，母子之相亲，圣贤之相知远矣。德音一出，天下颂之，史册书之，自耳目所闻见，明智特达，洞照情伪，未有如陛下者。非独微臣区区，欲以一死上报，凡天下之为臣子者闻之，莫不欲碎首糜躯，效忠义于陛下也。不然者，亦非独臣受暧昧之谤，凡天下之为臣子者闻之，莫不以臣为戒，崇尚忌讳，畏避形迹，观望雷同以求苟免，岂朝廷之福哉！

臣自闻命以来，一食三叹，一夕九兴，身口相谋，未知死所。然臣所撰《策问》，以实亦有罪，若不尽言，是欺陛下也。臣闻圣人之治天下也，宽猛相资，君臣之间，可否相济。若上之所可，不问其是非，下亦可之，上之所否，不问其曲直，下亦否之，则是晏子所谓“以水济水，谁能食之”，孔子所谓“惟予言而莫予违足以丧邦”者也。臣昔于仁宗朝举制科，所进策论及所答圣问，大抵皆劝仁宗励精庶政，督察百官，果断而力行也。及事神宗，蒙召对访问，退而上书数万言，大抵皆劝神宗忠恕仁厚，含垢纳污，屈己以裕人也。臣之区区，不自量度，常欲希慕古贤，可否相济，盖如此也。伏观二圣临御已来，圣政日新，一出忠厚，大率多行仁宗故事，天下翕然，衔戴恩德，固无可议者。然臣私忧过计，常恐百官有司矫枉过直，或至于偷，而神宗励精核实之政，渐致惰坏，深虑数年之后，驭吏之法渐宽，理财之政渐疏，备边之计渐弛，则意外之忧，有不可胜言者。虽陛下广开言路，无所讳忌，而台谏所击不过先朝之人，所非不过先朝之法，正是“以水济水”，臣窃忧之。故辄用此意，撰上件《策问》，实以讥讽今之朝廷及宰相台谏之流，欲陛下览之，有以感动圣意，庶几兼行二帝忠厚励精之政也。台谏若以此言臣，朝廷若以此罪臣，则斧钺之诛，其甘如荠。今乃以为讥讽先朝，则亦疏而不近矣。

且非独此《策问》而已。今者不避烦渎，尽陈本末。臣前岁自登州召还，始见故相司马光，光即与臣论当今要务，条其所欲行者。臣即答言：“公所欲行者诸事，皆上顺天心，下合人望，无可疑者。惟役法一事，未可轻议。何则？差役、免役，各有利害。免役之害，掊敛民财，十室九空，钱聚于上，而下有钱荒之患；差役之害，民常在官，不得专力于农，而贪吏猾胥，得缘为奸。此二害轻重，盖略相等，今以彼易此，民未必乐。”光闻之愕然，曰：“若如君言，计将安出？”臣即答言：“法相因则事易成，事有渐则民不惊。昔三代之法，兵农为一，至秦始分为二。及唐中叶，尽变府兵为长征之卒，自尔以来，民不知兵，兵不知农，农出谷帛以养兵，兵出性命以卫农，天下便之，虽圣人复起，不能易也。今免役之法，实大类此。公欲骤罢免役而行差役，正如罢长征而复民兵，盖未易也。先帝本意，使民户率出钱，专力于农，虽有贪吏猾胥，无所施其虐。坊场河渡，官自出卖，而以其钱雇募衙前，民不知有仓库纲运破家之祸，此万世之利也，决不可变。独有二弊：多取宽剩役钱，以供他用实封；争买坊场河渡，以长不实之价。此乃王安石、吕惠卿之阴谋，非先帝本意也。公若尽去二弊，而不变其法，则民悦而事易成。今宽剩役钱，名为十分取二，通计天下，乃及十五，而其实一钱无用。公若尽去此五分，又使民得从其便，以布帛谷米折纳役钱，而官亦以为雇直，则钱荒之弊，亦可尽去。如此，而天下便之，则公又何求？若其未也，徐更议之，亦未晚也。”光闻臣言，大以为不然。臣又与光言：“熙宁中常行给田募役法，其法以系官田及以宽剩役钱买民田以募役人，大略如边郡弓箭手。臣时知密州，推行其法，先募弓手，民甚便之。此本先帝圣意所建，推行未几，为左右异议而罢。今略计天下宽剩钱斛约三千万贯石，兵兴支用，仅耗其半，此本民力，当复为民用。今内帑山积，公若力言于上，索还此钱，复完三千万贯石，而推行先帝买田募役法于河北、河东、陕西三路，数年之后，三路役人，可减大半，优裕民力，以待边鄙缓急之用，此万世之利，社稷之福也。”光尤以为不可。此二事，臣自别有画一利害文字，甚详，今此不敢备言。

及去年二月六日敕下，始行光言，复差役法。时臣弟辙为谏官，上疏具论，乞将见在宽剩役钱雇募役人，以一年为期，令中外详议，然后立法。又言衙前一役，可即用旧人，仍一依旧数，支月给重难钱，以坊场河渡钱总计，诸路通融支给。皆不蒙施行。及蒙差臣详定役法，臣因得伸弟辙前议，先与本局官吏孙永、傅尧俞之流论难反复，次于西府及政事堂中与执政商议，皆不见从，遂上疏极言衙前可雇不可差，先帝此法可守不可变之意，因乞罢详定役法。当此之时，台谏相视，皆无一言决其是非。今者差役利害，未易一二遽言，而弓手不许雇人，天下之所同患也，朝廷知之，已变法许雇，天下皆以为便，而台谏犹累疏力争。由此观之，是其意专欲变熙宁之法，不复校量利害，参用所长也。臣为中书舍人，刑部大理寺列上熙宁已来不该赦降去官法凡数十条，尽欲删去。臣与执政屡争之，以谓先帝于此盖有深意，不可尽改，因此得存留者甚多。臣每行监司守令告词，皆以奉守先帝约束毋敢弛废为戒，文案具在，皆可复按。由此观之，臣岂谤议先朝者哉！

所以一一缕陈者，非独以自明，诚见士大夫好同恶异，泯然成俗，深恐陛下深居法宫之中，不得尽闻天下利害之实也。愿因臣此言，警策在位，救其所偏，损所有余，补所不足，天下幸甚。若以其狂妄不识忌讳，虽赐诛戮，死且不朽。臣无任感恩思报，激切战恐之至。取进止。

【缴进给田募役议札子（前连元丰八年十二月奏状）】

元二年二月一日，翰林学士朝奉郎知制诰苏轼札子奏。臣前年十二月自登州召还，草此奏状，而未果上。近因论事已具，奏闻其略，切谓今日尚可推行，辄备录前状，缴连申奏。臣前年过郓州，本与京东转运使范纯粹同建此议，纯粹令臣发之，己当继之。已而闻执政议不合，故不复言。然纯粹讲此事，尤为精详，臣所不及。若朝廷看详此状，可以施行，即乞更下纯粹，令具利害条奏。取进止。

【论改定受册手诏乞罢札子】

元二年二月七日，翰林学士朝奉郎知制诰苏轼札子奏。臣近被旨，撰太皇太后将来只于崇政殿受册手诏，臣愚亦恐有是今非昔之嫌，故其略云“朝廷损益之文，各从宜称”，所以推广圣明谦抑退托之意，言此文德受册之礼，于今为过，于昔为称也。不悟文词鄙浅，未尽圣意，致烦改定。谨按故事，凡词命有所改易，为不称职，皆当罢去。伏望圣慈察其衰病废学，特赐解职，以安微分。臣无任待罪之至。取进止。

【乞录用郑侠王ヵ状】

元二年三月日，翰林学士朝奉郎知制诰苏轼状奏。右臣闻国之兴衰，系于习俗，若风节不竞，则朝廷自卑。故古之贤君，必厉士气，当务求难合自重之士，以养成礼义廉耻之风。臣等伏见英州别驾郑侠，向以小官触犯权要，冒死不顾以献直言。而秘阁校理王安国，以布衣为先皇帝所知，擢至馆阁，召对便殿，而兄安石为相，若少加附会，可立至富贵，而安国挺然不屈，不独纳忠于先帝，亦尝以苦言至计规戒其兄，竟坐与侠游从，同时被罪。吕惠卿首兴大狱，邓绾、舒之徒，构成其罪，必欲置此人于死，赖先帝仁圣，止加窜逐，曾未数年，逐惠卿而起安国。今来朝廷赦侠之罪，复其旧官，经今逾年，而侠终不赴吏部参选。考其始终出处之大节，合于古之君子杀身成仁、难进易退之义，朝廷若不少加优异，则臣等恐侠浩然江湖，往而不返。若溘先朝露，则有识必为朝廷兴失士之叹。至于安国，不幸短命，尤为忠臣义士之所哀惜。臣等尝识其少子ヵ，敏而笃学，直而好义，颇有安国之风，养成其才，必有可用。欲望圣慈召侠赴阙，并考察ヵ行实，与侠并赐录用，不独旌直臣于九泉之下，亦所以作士气于当代也。谨录奏闻，伏候敕旨。

【荐布衣陈师道状】

元二年四月十九日，翰林学士朝奉郎知制诰苏轼同傅尧俞、孙觉状奏。右臣等伏见徐州布衣陈师道，文词高古，度越流辈；安贫守道，若将终身；苟非其人，义不往见，过壮未仕，实为遗才。欲望圣慈特赐录用，以奖士类。兼臣轼、臣尧俞，皆曾以十科荐师道，伏乞检会前奏，一处施行。谨录奏闻，伏候敕旨。

【乞留顾临状】

元二年四月二十日，翰林学士朝奉郎知制诰苏轼，同李常、王存、邓温伯、孙觉、胡宗愈状奏。右臣等窃见给事中顾临，资性方正，学有根本，慷慨中立，无所阿挠。自供职以来，封驳论议，凛然有古人之风，侥幸之流，侧目畏惮。近闻除天章阁待制充河北都转运使，远去朝廷，众所嗟惜。方今二圣临御，肃正纪纲，如临等辈，正当置之左右，以辅阙遗。或者谓缘黄河辍临干治。临之所学，实有大于治河，治河之才，固有出临之上者。欲望朝廷别选深知河事者以使河北，且留临在朝廷，以尽忠亮补益之节。臣等备位侍从，怀有所见，不敢不尽。谨录奏闻，伏候敕旨。

●卷五十四

◎奏议十八首

【论擒获（鬼章）称贺太速札子】

元二年八月二十七日，翰林学士朝奉郎知制诰兼侍读苏轼札子奏。臣窃闻熙河经略司奏，生擒西蕃首领鬼章，宰相欲以明日称贺。臣愚以谓偏师独克，固亦可庆，然行于明日，臣谓太速。如闻本路出兵非一，见有一将方指青塘，此乃阿里骨巢穴，若更待三五日间，必续有奏报，贺亦未晚。今者俘获丑虏，功诚不细，赏功劝后，固不应轻，然朝廷方欲缉治边防，整肃骄慢，若捷奏朝至，举朝夕贺，则边臣闻之，自谓不世之奇功，或恩礼太过，则将骄卒惰，后无以使。臣愿朝廷镇之以静，示之以不可测。昔谢安破苻坚书至，安与客围棋不辍，曰：“小儿辈遂已破贼。”安亦非矫情，盖万目观望，事体应尔。所有明日称贺，乞更详酌指挥。臣受恩至深，不敢不尽，出位妄言，罪当万死。取进止。

【因擒（鬼章）论西羌夏人事宜札子】

元二年九月八日，翰林学士朝奉郎知制诰兼侍读苏轼札子奏。臣窃见近者熙河路奏生擒鬼章，百官称贺，中外同庆。臣愚无知，窃谓安危之机，正在今日。若应之有道，处之有术，则安边息民，必自是始。不然，将骄卒惰，以胜为灾，亦不足怪。故臣区区欲先陈前后致寇之由，次论当今待敌之要，虽狂愚无取，亦臣子之常分。

昔先帝用兵累年，虽中国靡弊，然夏人困折，亦几于亡。横山之地，沿边七八百里中，不敢耕者至二百余里。岁赐既罢，和市亦绝，虏中匹帛至五十余千，其余老弱转徙，牛羊堕坏，所失盖不可胜数。饥羸之余，乃始款塞。当时执政大臣谋之不深，因中国厌兵，遂纳其使。每一使至，赐予、贸易无虑得绢五万余匹，归鬻之，其直匹五六千，民大悦。一使所获，率不下二十万缗，使五六至，而累年所罢岁赐，可以坐复。既使虏因吾资以德其民，且饱而思奋，又使其窥我厌兵欲和之意，以为欲战欲和，权皆在我，以故轻犯边陲，利则进，否则复求和，无不可者。若当时大臣因虏之请，受其词不纳其使，且诏边臣与之往返商议，所获新疆，取舍在我，俟其词意屈服，约束坚明，然后纳之，则虏虽背恩反覆，亦不至如今日之速也。虏虽有易我意，然不得西蕃解仇结好，亦未敢动。夫阿里骨，董毡之贼臣也。挟契丹公主以弑其君之二妻。董毡死，匿丧不发，逾年众定，乃诈称嗣子，伪书鬼章温溪心等名以请于朝。当时执政，若且令边臣审问鬼章等以阿里骨当立不当立，若朝廷从汝请，遂授节钺，阿里骨真汝主矣，汝能臣之如董毡乎？若此等无词，则是诸羌心服，既立之后，必能统一都部，吾又何求？若其不服，则衅端自彼，爵命未下，曲不在吾。彼既一国三公，则吾分其恩礼，各以一近上使额命之，鬼章等各得所欲，宜亦无患。当时执政不深虑此，专以省事为安，因其妄请，便授节钺，阿里骨自知不当立，而忧鬼章之讨也，故欲借力于西夏以自重，于是始有解仇结好之谋。而鬼章亦不平朝廷之以贼臣君我也，故怒而盗边。夏人知诸羌之叛也，故起而和之。此臣所谓前后致寇之由，明主不可以不知者也。虽既往不咎，然可以为方来之鉴。

元昊本怀大志，长于用兵；亮祚天付凶狂，轻用其众，故其为边患皆历年而后定。今梁氏专国，素与人多不协，方内自相图，其能以创残呻吟之余，久与中国敌乎？料其奸谋，盖非元昊、亮祚之比矣。意谓二圣在位，恭默守成，仁恕之心，著于远迩，必无用武之意，可肆无厌之求。兰、会诸城，鹿阝、延五寨，好请不获，势胁必从。猖狂之后，求无不获，计不过此耳。今者切闻朝廷降诏诸路，敕励战守，深是逆顺曲直之理，此固当今之急务，而诏书之中，亦许夏人之自新。臣切以谓开之太易，纳之太速，曾未一战，而厌兵欲和之意已见乎外，此复蹈前日之失矣。臣甚惜之。今既闻鬼章之捷，或渐有款塞之谋，必将为恭狠相半之词，而继之以无厌之请。若朝廷复纳其使，则是欲战欲和，权皆在虏，有求必获，不获必叛，虽偷一时之安，必起无穷之衅。故臣愿明主断之于中，深诏大臣，密敕诸将，若夏人款塞，当受其词而却其使，然后明敕边臣，以夏人受恩不赀，无故犯顺，今虽款塞，反覆难保。若实改心向化，当且与边臣商议，苟词意未甚屈服，约束未甚坚明，则且却之，以示吾虽不逆其善意，亦不汲汲求和也。彼若心服而来，吾虽未纳其使，必不于往返商议之间，遽复盗边。若非心服，则吾虽荡然开怀，待之如旧，能必其不叛乎？今岁泾原之入，岂吾待之不至耶？但使吾兵练士饱，斥候精明，虏无大获，不过数年，必自折困，今虽小劳，后必坚定，此臣所谓当今待敌之要，亦明主不可以不知者也。

今朝廷意在息民，不惮屈己，而臣献言，乃欲艰难其请，不急于和，似与圣意异者。然古之圣贤欲行其意，必有以曲成之，未尝直情而径行也。将欲翕之，必固张之；将欲取之，必固予之。夫直情而径行，未有获其意者也。若权其利害，究其所至，则臣之愚计，于安边息民，必久而固，与圣意初无小异。然臣窃度朝廷之间，似欲以畏事为无事者，臣窃以为过矣。夫为国不可以生事，亦不可以畏事。畏事之弊，与生事均。譬如无病而服药，与有病而不服药，皆可以杀人。夫生事者，无病而服药也。畏事者，有病而不服药也。乃者阿里骨之请，人人知其不当予，而朝廷予之，以求无事，然事之起，乃至于此，不几于有病而不服药乎？今又欲遽纳夏人之使，则是病未除而药先止，其与几何？臣于侍从之中，受恩至深，其于委曲保全与众独异，故敢出位先事而言，不胜恐悚待罪之至。取进止。

【乞诏边吏无进取及论（鬼章）事宜札子】

元二年九月二十七日，翰林学士朝奉郎知制诰兼侍读苏轼札子奏。臣闻善用兵者，先服其心，次屈其力，则兵易解而功易成。若不服其心，惟力是恃，则战胜而寇愈深，况不胜乎？功成而兵不解，况不成乎？

顷者西方用兵累年，先帝之意，本在吊伐，而贪功生事之臣，惟务杀人争地，得尺寸之土，不问利害，先筑城堡，置州县，使西夷憎畏中国，以谓朝廷专欲得地，非尽灭我族类不止，是以并力致死，莫有服者。今虽朝廷好生恶杀，不务远略，而此心未信，憎畏未衰，心既不服，惟有斗力，力屈情见，胜负未可知也。今日新获鬼章，威震戎狄，边臣贾勇，争欲立功，以为河南之地，指顾可得。正使得之，不免筑城堡，屯兵置吏，积粟而守之，则中国何时息肩乎？乃者王韶取熙河，全师独克，使韶有远虑，诛其叛者，易以忠顺，即用其豪酋而已，则今复何事？其所以兵连祸结，罢弊中国者，以郡县其地故也。往者既不可悔，而来者又不以为戒，今又欲取讲主城，曰：“此要害地，不可不取。”方唐盛时，安西都护去长安万里，若论要害，自此以西无不可取者。使诸羌知中国有进取不已之意，则寇愈深而兵不解，其祸岂可量哉！臣愿陛下深诏边吏，叛则讨之，服则安之，自今已往，无取尺寸之地，无焚庐舍，无杀老弱，如此期年，诸羌可传檄而定。然朝廷至意，亦自难喻，将帅未必从也。虽日行文书，终恐无益。宜驿召陕西转运使一员赴阙，面敕戒之，使归以喻将帅，而察其不如诏者。

臣又窃闻朝论谓鬼章犯顺，罪当诛死。然譬之鸟兽，不足深责，其子孙部族，犹足以陆梁于边。全其首领，以累其心，以为重质，庶获其用，此实当今之良策。然臣窃料鬼章凶豪素贵，老病垂死，必不能甘于困辱，为久生之计。自知生存终不得归，徒使其臣子首鼠顾忌，不敢复仇，必将不食求死，以发其众之怒。就使不然，老病愁愤，自非久生之道。鬼章若死，则其臣子专意复仇，必与阿里骨合，而北交于夏人，此正胡越同舟遇风之势，其交必坚。而温溪心介于阿里骨、夏人之间，地狭力弱，其势必危。若见并而吾不能救，使二寇合三面以窥熙河，则其患未可以一二数也。如臣愚计，可诏边臣与鬼章约，若能使其部族讨阿里骨而纳赵纯忠者，当放汝生还，质之天地，示以必信。鬼章若从，则稍富贵之，使招其信臣而喻至意焉。鬼章既有生还之望，不为求死之计，其众必从。以鬼章之众与温溪心合而讨阿里骨，其势必克。既克而纳纯忠，虽放还鬼章，可以无患，此必然之势也。西羌本与夏人世仇，而鬼章本与阿里骨不协。若许以生还，其众必相攻，纵未能诛阿里骨，亦足以使二盗相疑而不合也。昔太史慈与孙策战，几杀策，策后得慈，释不诛，放还豫章，卒立奇功。李得吴元济将李，解缚用之，与同卧起，卒擒元济。非豪杰名将不能行此度外事也。议者或谓鬼章之获，兼用近界酋豪力战而得之，仇怨已深，若放生还，此等必无全理。臣以谓不然，若鬼章死于中国，其众仇此等必深。若其生还，其仇之亦浅。此等依中国为援，足以自全。自古西羌之患，惟恐解仇结盟。若所在为仇敌，正中国之利，无可疑者。臣出位言事，不胜恐悚待罪之至。取进止。

【乞约（鬼章）讨阿里骨札子】

元二年十月七日，翰林学士朝奉郎知制诰兼侍读苏轼札子奏。臣近者窃见刘舜卿贺表，具言阿里骨罪状，又窃闻舜卿乞削阿里骨官爵，续又闻阿里骨上章请命，议者或欲许其自新。以臣愚虑，二者之说，皆未为得。何者？阿里骨凶狡反覆，必无革面洗心之理。今闻其女已嫁梁乞逋之子，度其久远，必须协力致死，共为边患。今来上章请命，盖是部族新破，众叛亲离，恐吾乘胜致讨，力未能支，故匿情忍诟，以就大事。若得休息数年，蓄力养锐，假吾爵命，以威胁诸羌，诛不附己者。羽翼既成，西北相应，必为中原之忧，非独一方之病也。且夏贼逆天犯顺，本因轻料朝廷，以为必不能讨己。今若便从阿里骨之请，则其所料，良不为过。西蕃小丑，朝为叛逆，暮许通和，则夏国之请，理无不许。二寇滔天自若，欲战欲和，无不可者，则西方之忧，无时而止矣。然遂欲从舜卿之请，削夺官爵，即须发兵深入致讨，彼新丧大首领，举国戒惧，我师深入，苟无它奇，恐难以得志。臣愚以谓当使边将发厚币，遣辩士，以离其腹心，坏其羽翼。今闻温溪心等诸族已为所质，势未能动，而心侔敛毡在其肘腋，迹同而心异。若用臣前计，使边臣与鬼章约，若能使其部族与温溪心、敛毡等合而讨阿里骨，纳赵纯忠，即许以生还，此政所谓以夷狄攻夷狄，计无出此者。若朝廷便许阿里骨通和，即须推示赤心，待之如旧，不可复用计谋以图此贼，数年之后，必自飞扬，此所谓养虎自遗患者也。故臣愿朝廷既不纳其通和之请，又不削夺其官爵，存而勿论，置之度外，阴使边臣以计图之，似为得策。臣屡渎天听，罪当诛死。取进止。

【参定叶祖洽廷试策状二首】

元二年十月二十一日，翰林学士朝奉郎知制诰兼侍读苏轼同苏辙、刘状奏。准元二年十月十一日尚书省札子节文：“臣寮上言，近闻兵部郎中叶祖洽改礼部郎中，给事中赵君锡封驳以为不当，兼论祖洽廷试对策，有讪及宗庙之语。臣愚今详君锡所驳，极未为允。臣取祖洽印本试策寻究，即无讥讪之言，不知君锡何以见其讥讪也。伏望陛下令君锡条具祖洽讥讪之言，下近臣参定，以明枉直，庶使策试之士，谋议之臣，悉心不回，毋悼后害。三省同奉圣旨，令翰林学士、中书舍人、谏议大夫同共参定闻奏者。”右臣等窃谓先帝亲策贡士，本欲人人尽言，无所回忌。士之论事，必欲究极始末，其语或及祖宗，事有是非，义难隐讳，但当考其所言当否，以为进退，不可一一指为谤讪。取到叶祖洽所试策卷子看详，其略云：“祖宗以来至于今，纪纲法度，苟简因循而不举者，诚不为少。”又云：“与忠智豪杰之臣合谋，而鼎新之。”臣等以谓祖宗拨乱反正，承平百年，纪纲法度，最为明备，纵使时异事变，理合小有损益，亦不当谓之因循苟简，便欲朝廷与大臣合谋而鼎新之。详此，显是祖洽学术浅暗，议论乖缪，若谓之讥讪宗庙，则亦不可。谨录奏闻，伏候敕旨。

贴黄。臣等准朝旨，与谏议大夫同共参定闻奏，今据左谏议大夫孔文仲牒，已别状奏陈，更不连书。

又贴黄。叶祖洽及第日，臣轼系编排官。曾奏乞行黜落。今已具事实，别状奏闻去讫。

【又】

元二年十月二十二日，翰林学士朝奉郎知制诰兼侍读苏轼状奏。右臣近奉圣旨，参定叶祖洽所试策。臣已与刘等定夺奏闻去讫。臣今看详元降臣寮上言有云：“凡在朝廷大臣，率多当时考试之官。信有此语，安敢擢在第一。”臣等今来定夺得叶祖洽显是学术浅暗，议论乖谬。缘祖洽及第时，臣系编排官，据初考官吕惠卿等定祖洽为第三等中，合在甲科，覆考官宋敏求等定祖洽为第五等中，合是黜落。臣曾具事由闻奏，乞行黜落。兼据祖洽元试策卷子云“祖宗以来至于今，纪纲法度因循苟简而不举者，诚为不少”。今来祖洽上章自辩，却减落上件言语，只云“祖宗已来至于今，纪纲制度，比之前古，亦有因循未举之处”。显见祖洽心知“苟简”之语为不可，故行减落。谨录奏闻，伏候敕旨。

【大雪乞省试展限兼乞御试不分初覆考札子】

元三年正月□日，翰林学士朝奉郎知制诰兼侍读苏轼札子奏。臣窃见近者大雪方数千里，道路艰塞，四方举人赴省试者，三分中未有二分到阙。朝廷虽议展限，然迫于三月放榜，所展日数不多，至时，若隔下三五百人赴试不及，即恐孤寒举人，转见失所，亦非朝廷急才喜士之意。欲乞自今日已往，更展半月，方始差官，仍令礼部疾速雕印，出榜晓示旁近州郡，但未试以前到者，并许投保引试。若虑放榜迟延，恐趁三月内不及，即乞省试添差小试官十人，却促限五七日出榜。臣又窃见自来御试差官，分为初考、覆考、编排、详定四处，日限既迫，考官又少，以此多不暇精详。又缘初、覆考官，不敢候卷子齐足，方定等第，只是逐旋据誊录所关到卷子三十五十卷，便定等第，以此前后不相照，所定高下，或寄于幸与不幸，深为不便。不若只依南省条式，聚众考官为一处，通用日限，候卷子齐足，众人共定其等第，不惟精详寡失，又御试放榜，亦可以速了。臣窃意祖宗之法，所以分考官为四处者，盖是当时未有封弥誊录，故须分别以防弊幸。今来既有封弥誊录，纵欲循私，其势无由。若只依南省条格，委无妨碍，乞赐详酌指挥。取进止。

【大雪论差役不便札子】

元三年二月九日，翰林学士朝奉郎知制诰兼侍读苏轼札子奏。臣伏见陛下发德音，下明诏，以大雪过常，暖气不敷，农夫失业，商旅不行，引咎在躬。涣汗之泽，覃及方外，而诏下之夕，雪作不已。臣备位近侍，诚窃感愤，废食而叹。退伏思念陛下即位以来，发政施仁，无一不合人心顺天意者，当获丰年刑措之报，凤凰景星之瑞，而水旱作，常寒为罚，殆无虚日，此岂理之当然者哉！臣诚愚蠢，不识忌讳，试论其近似者，而陛下择焉。臣闻差役之法，天下以为未便，独台谏官数人者主其议，以为不可改，磨砺四顾，以待言者，故人畏之而不敢发耳。近闻疏远小臣张行者力言其弊，而谏官韩川深诋之，至欲重行编窜。此等亦无他意。方司马光在时，则欲希合光意，及其既没，则妄意陛下以为主光之言。殊不知光至诚尽公，本不求人希合，而陛下虚心无我，亦岂有所主哉？使光无恙至今，见其法稍弊，则更之久矣。臣每见吕公著、安焘、吕大防、范纯仁，皆言差役不便，但为已行之令，不欲轻变，兼恐台谏纷争，卒难调和。愿陛下问公著等，令指陈差雇二法各有若干利害，昔日雇役，中等人户岁出钱几何，今者差役，岁费钱几何，及几年一次差役，皆可以折长补短，约见其数，以此计算，利害灼然。而况农民在官，贪吏狡胥，百端蚕食，比之雇人，苦乐十倍。又五路百姓，例皆朴拙，差充手分须至转雇惯习人，尤为患苦，其费不赀，民穷无告，监司守令观望不言。若非此一事，则何以感伤阴阳之和，至于如此？虽责躬肆眚，彻膳祷祠，而此事不变，终恐无益。今侍从之中，受恩至深，无如小臣，臣而不言，谁当言者？然臣前岁因详定役法，与台谏异论，遂为其徒所疾，屡遭口语。今来所言，若不合圣意，即乞便行责降，以戒妄言。若万一稍有可采，即乞留中，只作圣意行下。庶几上答天戒，下全小臣。不胜恐忄栗待罪之至。取进止。

【贡院札子四首·奏巡铺郑永崇举觉不当乞差晓事使臣交替】

元三年二月□日，翰林学士朝奉郎知制诰苏轼同孙觉、孔文仲札子奏。贡院今月三日，据巡铺官郑永崇领押到进士王太初、王博雅，称是传义。问得举人，各称被巡铺官诬执。寻令巡铺官宣德郎王厚将逐人卷子与众官点对，得逐人试卷内有一十九字同，即不成片段。本院检准条贯，惟经学不许传义，口授者同，至于进士，须是怀挟代笔，方令扶出。今来逐人试卷，点对得只有一十九字偶同，别无违碍，显是巡铺官郑永崇举觉不当。兼两日内巡铺内臣屡将暧昧单词，令本院扶出举人，本院未敢施行。见奏取旨，及有巡铺所手分杨观作过，本院依法区分。其巡铺内臣并来帘前告属，坚要放免，本院亦不敢依随，以此挟恨罗织举人，必欲求胜。今来进士尚有两甲，诸利尚有一十五场，未曾引试。若信令巡铺官内臣挟情罗织，即举人无由存济。欲望圣慈速赐指挥，或且勾回石君召、郑永崇两人，却差晓事使臣交替，所贵不致非理生事。取进止。

【贡院札子四首·奏劾巡铺内臣陈忄造】

元三年二月□日，翰林学士朝奉郎知制诰苏轼同孙觉、孔文仲札子奏。贡院今月三日，据巡铺官捉到怀挟进士共三人，依条扶出，逐次巡铺官并令兵士高声唱叫。至今月十一日扶出进士蒋立时，约有兵士三五十人齐声大叫。在院官吏公人，无不惊骇，在场举人，亦皆恐悚不安。寻取到虎翼节级李及等状，称是巡铺内臣陈忄造指挥，令众人唱叫。窃详朝廷取士之法，动以礼义举人，怀挟自有条法，而内臣陈忄造乃敢号令众卒，齐声唱叫，务欲摧辱举人，以立威势，伤动士心，损坏国体，本院无由指约。伏望圣慈特赐行遣。取进止。

【贡院札子四首·申明举人卢君修王灿等】

元三年二月□日，翰林学士朝奉郎知制诰苏轼同孙觉、孔文仲札子奏。贡院今月三日，据巡铺官押领到进士卢君修、王灿，称是传义。却问得举人，称是卢君修来就王灿问道，不知耿邓之洪烈，为复是“洪烈”，为复是“洪勋”？其王灿别无应对。当院看详，若将问字便作传义，未为允当。已一面且令逐人就试，乞早降指挥，合与不合，一例考校。取进止。

【贡院札子四首·论特奏名】

元三年二月二十九日，翰林学士朝奉郎知制诰苏轼同孙觉、孔文仲札子奏。臣等伏见从来天下之患，无过官冗，人人能言其弊，而不能去其害。惟往年韩琦、富弼等，独能裁减任子及展年磨勘，发议之初，士大夫相顾，莫敢以身当之者，以为必致谤议，而琦等不顾，既立成法，天下肃然，无一人非之者。何则？私欲不可以胜公议故也。流弊之极，至于今日，一官之阙，率四五人守之，争夺纷纭，廉耻道尽。中材小官，阙远食贫，到官之后，求取渔利，靡所不为，而民病矣。今日之弊，譬如羸病之人，负千钧之重，纵未能分减，岂忍更添？臣等自入贡院，四方免解举人投状称，今来是龙飞榜，乞为敷奏法外推恩者，不可胜数。臣等一切不行，兼不注，有经朝省下状蒙送下本院，亦只是坐条告示。近准圣旨，依逐举体例，下第举人，各以举数特奏名，已约计四百五十人。今日又准尚书省札子取前来圣旨，特奏名外各递减一举人数，若依此数，则又添数百人。虽未知朝廷作何行遣，不当先事建言，但恐朝命已行，即论奏不及。臣等伏见恩榜得官之人，布在州县，例皆垂老，别无进望，惟务黩货以为归计，贪冒不职，十人而九。朝廷所放恩榜几千人矣，何曾见一人能自奋励有闻于时？而残民败官者不可胜数。以此谓其无益有损，不言可知。今之议者不过谓即位之初，宜广恩泽。苟以悦此侥幸无厌数百人者，而不知吏部以有限之官，待无穷之吏；户部以有限之财，禄无用之人，而所至州县，举罹其害。乃即位之初，有此过举，谓之恩泽，非臣所识也。伏乞断自圣意，明敕大臣，特奏名举人，只依近日圣旨指挥，仍诏殿试考官精加考校，量取一二十人，委有学问，词理优长者，即许出官，其余皆补文学、长史之类，不理选限，免使积弊之极，增重不已。臣等非不知言出怨生，既忝近臣，理难缄默。取进止。

贴黄。臣觉见备员吏部，亲见其害，阙每一出，争者至一二十人，虽川、广、福建烟瘴之地，不问日月远近，惟欲争先注授。臣窃怪之，阴以访问。以为授官之后，即请雇钱，多者至五七十千，又既授远阙，许先借料钱，远者许借三月，又得四十余千。以贪婪无知之人，又以衰老到官之后，望其持廉奉法，尽公治民，不可得也。

【省试放榜后札子三首·乞裁减巡铺兵士重赏】

元三年三月□日，翰林学士朝奉郎知制诰苏轼同孙觉札子奏。臣等近奉敕权知贡举，窃谓朝廷待士之意，本于礼义而辅以文法，虽有怀挟、传义之禁，然事皆付之主司，终不以此多辱士类，亏损国体。近年缘练亨父为试官，非理凌忽举人，遂致喧竞，因此多差巡铺兵士，南省至一百人，诃察严细，如防盗贼。而恩赏至重，官员使臣，减年磨勘，指射差遣诸色人，支钱多至六百贯。若非理罗织，却无指定深重刑名。缘此小人贪功，希赏搜探，怀袖众证，以成其罪，其间不免冤滥。近者内臣石君召、郑永崇、陈忄造非理搜捕，臣等已具论奏，寻蒙朝廷取问行遣讫。欲乞下有司立法裁减重赏及减定巡铺兵士人数，如非理罗织举人，即重行责罚，以称朝廷待士之意。取进止。

【省试放榜后札子三首·乞不分经取士】

元三年三月□日，翰林学士朝奉郎知制诰苏轼同孙觉札子奏。臣等近奉敕权知贡举，窃见自来条贯分经取士，既于逐经中纽定分数取人，或一经中合格者少，即取词理浅谬卷子，以足其数。如合格者多，则虽优长亦须落下，显是弊法。将来兼用诗赋，不专经义。欲乞今后更不分经，专以工拙为去取。取进止。

【省试放榜后札子三首·乞不分差经义诗赋试官】

元三年三月□日，翰林学士朝奉郎知制诰苏轼同孙觉札子奏。臣等近奏，为将来科场既复诗赋，乞更不分经取人，已奉圣旨依奏。今来却见礼部新立条贯，将来科场如差试官三员者，以二员经义，一员词赋，两员者各差一员。臣等窃谓，既复诗赋与经义策论通考，举人尚不分经，而试官乃分而为二，甚无谓也。凡差试官，务在有词学者而已。若得其人，则治《易》及第不害其能问《春秋》经义，入官不害其能考诗赋。若不得人，虽用本科，不免乖错。须自声律变为经义，则诗赋之士，便充试官，何曾别求经义及第之人然后取士？若必用本科各考所试，则经义、策论、诗、赋四场，文理不同，亦须各差试官一人而后可。此本议者私忧过计，而有司不察，便为创立此条，使一试院中有两头项试官，自有科场以来，无此故事。自来试官，患在争竞不一，又分为两党。试经义者主虚浮之文，考诗赋者主声病之学。纷纭争竞，理在不疑，举人闻之，必兴词讼，为害如此，了无所益。今来朝廷既复诗赋，又立此条，深恐天下监司，妄意朝廷必欲用诗赋之人为试官，不问有无词学，一例差充。其间久离科场之人，或已废学，若用虚名差使，显不如经义及第有文之人。人之有材，何施不可？经义、诗赋等是文词，而议者便谓治经之人，不可使考诗赋，何其待天下士大夫之薄也？欲乞特赐指挥，今后差试官不拘曾应经义、诗赋举者，专务选择有词学人充，其礼部近日所立条贯，更不施行。取进止。

【御试札子二首·奏乞御试放榜馆职皆侍殿上】

元三年三月□日，翰林学士朝奉郎知制诰苏轼同孙觉札子奏。臣等近奉敕权知贡举，窃见自来御试放榜日，馆职皆在殿上祗候，乃是祖宗旧法，以彰王国多士之美。熙宁中，因阖门偶失检举，不令上殿，自此遂为定制。欲乞检会治平以前故事施行。取进止。

【御试札子二首·放榜后论贡举合行事件】

元三年三月□日，翰林学士朝奉郎知制诰苏轼札子奏。臣近领贡举，侍立殿上，祗候放榜，伏见举人程试，有犯皇帝旧名者。有旨特许依本等赐第。又有犯真宗旧名者，执政亦乞依例收录，而陛下亲发德音，以谓此人犯祖宗庙讳，不可不降等。已而又有犯僖宗庙讳者，有旨押出。在廷之人，无不稽首欣服，臣与同列退相告语，非独以见圣人卑躬尊祖之意，亦足以知陛下严于取士之法，不好小惠以求虚名。臣备位禁近，固当推广圣意，将顺其美而补其所未备，谨具贡举合行事件，画一如左。

一、伏见祖宗旧制，过省举人，一经殿试，黜落不少，既以慎重取人，又以见名器威福，专在人主。至嘉中，始尽赐出身，然犹不取杂犯。而近岁流弊之极，杂犯亦或收录，遂使过省举人便同及第，纵使纰缪，亦玷科举，恩泽既滥，名器自轻，非祖宗本意也。自来过省举人，限年累举，积日持久，方该特奏名恩。今来一次过省殿试不合格，当年便得进士出身，此何义也？伏乞下省司立法，将来殿试，除放合格人外，其余并皆黜落，或乞以分数立额取人，所贵上无姑息之政，下绝侥幸之心。如闻已有去取二分指挥，然有法不行，与无法同。如已有法，即乞申明，仍告喻天下，将来殿试依法去取。

一、自来释褐举人，惟南省榜首或本场第一人唱名近下者，或有旨升一甲。然皆出自圣意，初无著令。今者南省十人已上，及别试第一人，国学开封解元，武举第一人，经明行修举人，与凡该特奏名人正及第者，皆著令升一甲。纷然并进，士不复以升甲为荣，而法在有司，恩不归于人主，甚无谓也。窃谓累奏举名，已是滥恩，而经明行修，尤是弊法。其间权势请托，无所不有，侵夺解额，崇奖虚名，有何功能，复令升甲！人主所以砺世磨钝，正在科举等级升降荣辱之间，今乃轻以与人，不复爱惜，臣所未喻。伏望圣慈更与大臣详议前件，著令乞赐刊削，今后殿试唱名，除南省逐场第一人临时取旨外，其余更不升甲。所贵进退之权，专在人主。其经明行修一科，亦乞详议，早行废罢。

一、臣近在贡院，与孙觉、孔文仲同入札子，论特奏名人恩泽太滥，未蒙施行。伏乞检会前奏，降付有司，详议裁减。仍乞立法应特奏名人授文学、长史之类，今后南郊赦书，更不许召保出官。

一、伏见近日礼部立法，今后科场差试官三人者，一人诗赋，二人经义。差两人者，诗赋、经义各一人。臣谓此法不可施行。凡差试官，务在选择能文之士，若得其人，则治《易》及第不害其能问《春秋》经义，入官不害其能考诗赋。若不得人，纵用本科，不免错缪。须自声律变为经义，则诗赋之士便充试官，何曾别求经义及第之人然后取士？若必用本科各考所试，则经义、诗、赋、策论四场，文理不同，亦须各差试官一人而后可。此本言者私忧过计，而有司不察，便为生出此条。自有科场以来，无此故事。今后每一试院，分两头项试官，问经义者则主虚浮之文，考诗赋者则贵声病之学，纷纭争竞，理在不疑。自此科场日有词讼，为害不小，了无所益。今来朝廷既复诗赋，又立此条，深恐天下监司，妄意朝廷必欲用作诗赋之人为试官，不问有无词学，一例差充。其间久离场屋之人，或已废学，若用虚名差使，显不如经义及第有文之人。欲乞特赐指挥，今后差使官，不拘经义、诗赋，专务选择有才学之人，其礼部近日所立条贯，更不施行。

右取进止。

【乞罢学士除闲慢差遣札子】

元三年三月□日，翰林学士朝奉郎知制诰兼侍读苏轼札子奏。臣近因宣召，面奉圣旨：“何故屡入文字乞郡？”臣具以疾病之状对。又蒙宣谕：“岂以台谏有言故耶？兄弟孤立，自来进用，皆是皇帝与太皇太后主张，不因他人。今来但安心，勿恤人言，不用更入文字求去。”臣退伏思念，顷自登州召还，至备员中书舍人以前，初无人言。只从参议役法，及蒙擢为学士后，便为朱光庭、王岩叟、贾易、韩川、赵挺之等攻击不已，以至罗织语言，巧加酝酿，谓之诽谤。未入试院，先言任意取人，虽蒙圣主知臣无罪，然臣窃自惟，盖缘臣赋性刚拙，议论不随，而宠禄过分，地势侵迫，故致纷纭，亦理之当然也。臣只欲坚乞一郡，则是孤负圣知，上违恩旨；欲默而不乞，则是与台谏为敌，不避其锋，势必不安。伏念臣多难早衰，无心进取，得归丘壑以养余年，其甘如荠。今既未许请郡，臣亦不敢远去左右，只乞解罢学士，除臣一京师闲慢差遣，如秘书监、国子祭酒之类，或乞只经筵供职，庶免众人侧目，可以少安。取进止。

●卷五十五

◎奏议十二首

【转对条上三事状】

元三年五月一日，侍读苏轼状奏。准御史台牒，五月一日文德殿视朝，臣次当转对，虽愚无知，备位禁林，怀有所见，不敢不尽，谨条上三事如左。

一、谨按唐太宗著《司门令式》云：“其有无门籍人有急奏者，皆令监门司与仗家引奏，不许关碍。”臣以此知明主务广视听，深防蔽塞，虽无门籍人，犹得非时引见。祖宗之制，自两省两制近臣、六曹寺监长贰，有所欲言，及典大藩镇，奉使一路，出入辞见，皆得奏事殿上。其余小臣布衣，亦时特赐召问。非独以通下情，知外事，亦以考察群臣能否情伪，非苟而已。臣伏见陛下嗣位以来，惟执政日得上殿外，其余独许台谏官及开封知府上殿，不过十余人，天下之广，事物之变，决非十余人者所能尽。若此十余人者，不幸而非其人，民之利病，不以实告，则陛下便谓天下太平，无事可言，岂不殆哉！其余臣僚，虽许上书言事，而书入禁中，如在天上，不加反复诘问，何以尽利害之实，而况天下事有不可以书载者，心之精微，口不能尽，而况书乎？恭惟太皇太后以盛德在位，每事抑损，以谦逊不居为美；虽然，明目达聪，以防壅塞，此乃社稷大计，岂可以谦逊之故，而遂不与群臣接哉！方今天下多事，饥馑盗贼，四夷之变，民劳官冗，将骄卒惰，财用匮乏之弊，不可胜数，而政出帷箔，决之庙堂大臣，尤宜开兼听广览之路，而避专断壅塞之嫌，非细故也。伏望圣慈，更与大臣商议，除台谏、开封知府已许上殿外，其余臣僚，旧制许请间奏事，及出入辞见许上殿者，皆复祖宗故事，则天下幸甚。

一、凡为天下国家，当爱惜名器，慎重刑罚。若爱惜名器，则斗升之禄，足以鼓舞豪杰。慎重刑罚，则笞杖之法，足以震顽狡。若不爱惜慎重，则虽日拜卿相，而人不劝，动行诛戮，而人不惧。此安危之机，人主之操术也。自祖宗以来，用刑至慎，习以成风，故虽展年磨勘、差替、冲替之类，皆足以惩警在位，独于名器爵禄，则出之太易。每一次科场放进士诸科及特奏名约八九百人，一次郊礼，奏补子弟约二三百人，而军职转补，杂色入流，皇族外戚之荐不与。自近世以来，取人之多，得官之易，未有如本朝者也。今吏部一官阙，率常五七人守之，争夺纷纭，廉耻道尽，中材小官，阙远食贫，到官之后，侵渔求取，靡所不为，自本朝以来，官冗之弊，未有如今日者也。伏见祖宗旧制，过省举人，御试黜落不少，既以慎重取人，又以见名器威福专在人主。至嘉末年，始尽赐出身，虽文理纰缪，亦玷科举，而近岁流弊之极，至于杂犯，亦免黜落，皆非祖宗本意。又进士升甲，本为南省第一人，唱名近下，方有特旨，皆是临时出于圣断。今来南省第十人以上，别试第一人，国子开封解元，武举第一人，经明行修举人，与凡该特奏名人正及第者，皆著令升一甲。纷然并进，人不复以升甲为荣，而法在有司，恩不归于人主，甚无谓也。特奏名人，除近上十余人文词稍可观外，其余皆词学无取，年迫桑榆，进无所望，退无所归，使之临政，其害民必矣。欲望圣慈，特诏大臣详议，今后进士诸科御试过落之法，特奏名出官格式，务在精核，以艺取人，不行小惠以收虚誉，其著令升甲指挥，乞今后更不施行。昔诸葛亮与法正论治道，其略曰：“刑政不肃，君臣之道，渐以陵替。宠之以位，位极则贱。顺之以恩，恩竭则慢。吾今威之以法，法行则知恩。限之以爵，爵加则知荣。恩荣并济，上下有节，为治之要也。”唐德宗蒙尘山南，当时事势，可谓危急，少行姑息，亦理之常，而沿路进瓜果人，欲与一试官，陆贽力言以为不可。今天下晏然，朝廷清明，何所畏避，而行姑息之政！故臣愿陛下常以诸葛亮、陆贽之言为法，则天下幸甚。

一、臣于前年十月内曾上言，其略曰：“议者欲减任子以救官冗之弊，此事行之，则人情不悦，不行，则积弊不去。要当求其分义，务适厥中，使国有去弊之实，人无失职之叹。欲乞应奏荫文官人，每遇科场，随进士考试，武官即随武举或试法人考试，并三人中解一人，仍年及二十五以上，方得出官，内已曾举进士得解者免试，如三试不中，年及三十五以上，亦许出官，虽有三试留滞之艰，而无终身绝望之叹。亦使人人务学，不坠其家，为益不小。”后来不蒙降出施行。窃虑当时圣意，必谓改元之初，不欲首行约损之政。今者即位已四年矣，官冗之病，有增而无损，财用之乏，有损而无增，数年之后，当有不胜其弊者。若朝廷恬不为怪，当使谁任其忧，及今讲求，臣恐其已晚矣。伏乞检会前奏，早赐施行。

右谨录奏闻，伏候敕旨。

【论魏王在殡乞罢秋宴札子】

元三年八月二十一日，翰林学士朝奉郎知制诰兼侍读苏轼札子奏。臣近准钤辖教坊所关到撰《秋燕致语》等文字。臣谨按《春秋左氏传》，昭公九年，晋荀盈如齐，卒于戏阳，殡于绛，未葬，晋平公饮酒乐，膳宰屠蒯趋人，酌以饮工，曰：“汝为君耳，将司聪也。辰在子卯，谓之疾日，君彻燕乐，学人舍业，为疾故也。君之卿佐，是谓股肱，股肱或亏，何痛如之，汝弗闻而乐，是不聪也。”公说，彻乐。又按昭公十五年，晋荀跞如周葬穆后，既葬除丧，周景王以宾燕，叔向讥之，谓之乐忧。夫晋平公之于荀盈，盖无服也。周景王之于穆后，盖期丧也。无服者未葬而乐，屠蒯讥之。期丧者已葬而燕，叔向讥之。书之史册，至今以为非。仁宗皇帝以宰相富弼母在殡，为罢春燕。传之天下，至今以为宜。今魏王之丧，未及卒哭，而礼部太常寺皆以为天子绝期，不妨燕乐，臣窃非之。若绝期可以燕乐，则《春秋》何为讥晋平公、周景王乎？魏王之亲，孰与“卿佐”？远比荀盈，近比富弼之母，轻重亦有间矣。魏王之葬，既以阴阳拘忌，别择年月，则当准礼以诸侯五月为葬期，自今年十一月以前，皆为未葬之月，不当燕乐，不可以权宜郊殡便同已葬也。臣窃意皇帝陛下笃于仁孝，必罢秋燕，不待臣言。但至今未奉指挥，缘上件教坊致语等文字，准令合于燕前一月进呈，臣既未敢撰，亦不敢稽延，伏乞详酌。如以为当罢，只乞自皇帝陛下圣意施行，更不降出臣文字。臣忝备侍从，叨陪讲读，不欲使人以丝毫议及圣明，故不敢不奏。取进止。

【述灾论赏罚及修河事缴进欧阳修议状札子】

元三年九月五日，翰林学士朝奉郎知制诰兼侍读苏轼札子奏。臣今日迩英进读《宝训》，及雍熙、淳化间事。太宗皇帝每见时和岁丰，雨雪应时，喜不自胜，举酒以属群臣。又是日荧惑与日同度，太史奏言当旱，既而雨足岁丰。臣读至此，因进言水旱虽天数，然人君修德，可以转灾为福。故宋景文公一言，荧惑退三舍。元丰八年，荧惑守心，逆行犯房，又逆而西垂，欲犯氐。氐四星，后妃之象也。方是时，二圣在位，发政施仁，惟恐不及。臣视荧惑退舍甚速，如有所畏，不敢复西。以此知天人之应，捷于影响。太宗皇帝亲致太平，而每遇丰年，若获非常之福，喜乐如此者，岂非水旱不作自是朝廷难得之事乎？《书》曰：“天聪明，自我民聪明。”匹夫匹妇有不获其所，犹能致水旱，而况政令之失，小及一方，大及四海，其为灾，理在不疑。自二圣嗣位，于今四年，恭俭慈孝，至仁至公，可谓尽矣。而四年之中，非水则旱，日月薄蚀，五星相凌，淫雨大雪，常寒久阴之类，殆无虚月，岂盛德之报也哉！臣愚无知，窃谓陛下身修而政未修，故监司守令多不得人。百姓失职，无所告诉，谣怨上达，以伤阳阴之和。所以致此者，盖由朝廷赏罚不明，举措不当之咎也。

臣请略而言之。去年熙河诸将，力战以获果庄。此奇功也，故增秩赐金。泾原诸将，闭门自守，使贼大掠而去，若涉无人之境。此罪人也，亦增秩赐金。赏罚如此，何以使人？广东妖贼岑探反，围新州，差将官童政救之，政贼杀平民数千，其害甚于岑探。朝廷使江西提刑傅燮体量其事，燮畏避权势，归罪于新州官吏，又言新州官吏却有守城之功，乞以功过相除。愚弄上下，有同儿戏，然卒不问。岑探聚众构谋，经年乃发，而所部官吏，茫不觉知，使一方赤子，肝脑涂地，然亦止于薄罚。童政凶狡贪残，非一日之积，而监司乃令将兵讨贼，以致千人无辜就死，亦止降一差遣。近日温杲诱杀平民十九人，冤酷之状，所不忍闻，而杲止于降官监当。蔡州捕盗吏卒，亦杀平民一家五六人，皆妇女无辜，屠割形体，以为丈夫首级，欲以请赏，而守ヘ不按，监司不问。以至臣僚上言，及行下本路，乃云杀时可与不可辨认。白日杀人，不辨男女，岂有此理？乃是预为凶人开苟免之路。事如此者非一，臣不敢尽言，特举其甚者耳。如此，不过恩庇得无状小人十数人，正使此等歌咏爱戴，不知有何补益。而纪纲颓弛，偷惰成风，则千万人受其害，此得为仁乎？大抵为国，要在分别是非，以行赏罚，然后善人有所恃赖，平人有所告诉，若不穷究曲直，惟务两平，则君子无告，小人得志，天下之乱，可坐而待，此臣所谓赏罚不明之咎也。

黄河自天禧已来，故道渐以淤塞，每决而西，以就下耳。熙宁中，决于曹村，先帝尽力塞之，不及数年，遂决小吴。先帝圣神，知河之欲西北行也久矣，今强塞之，纵获目前之安，而旋踵复决，必然之势也，故不复塞。今都水使者王孝先乃欲于北京南开孙村河，欲夺河身以复故道。此岂独一方之安危，天下之休戚也！古者举大事，谋及庶人，上下佥同，然犹有意外之患。今内自工部侍郎、都水属官，外至安抚转运使及外监丞，皆以为故道高仰，势若登屋，功必无成，而患有不可测者。以至河北吏民，无贤愚贵贱，皆以为然。独一孝先以为可作。臣闻自孙村至海口旧管堤埽四十五所，役兵万五千人，勾当使臣五十员，岁支物料五百余万。自小吴之决，故道诸埽，皆废不治，堤上榆柳，并根掘取，残零物料，变卖无余，官吏役兵，仅有存者。使孙村之役，不能夺过河身，则官私财力，举为虚弃。若幸而复行故道，则四十五埽，皆以废坏，横流之灾，必倍于今，孝先建议之初，略不及此，近因人言沸腾，方牒北外监丞司云：四十五埽，并属北外监丞司地分，令一面相度枝梧。又云：因检计桩料，便令计置。今来欲兴修四十五处已坏堤埽，准备河水复行故道。此莫大之役，不赀之费也。孝先当于建议之初，首论其事，待朝廷上下熟议而行。今孝先便将此役作常程熟事行与北外监丞司，令一面管认。意望败事之后，归罪他人。其为欺罔，实骇群听。其余患害，未易悉数。但臣采察众论，以为此役不可不罢。若今岁罢役，不过枉费九百万物料，虚役二万兵工，若更接续兴修，则来岁当役数十万人，仍费三千余万。此外民劳之极，变故横生，嗟怨之声，足以复致水旱。若将三千万物料钱作数年，因水所欲行之地，稍立堤防，增卑培薄，数年之后，必渐安流。何苦徇一夫之私计，逆万人之公论，以兴必不可行之役乎！此臣所谓措置不当之咎也。

臣窃见仁宗朝名臣欧阳修为学士日，有《修河议状》二篇，虽当时事宜，而其所画利害，措置方略，颇切今日之事。臣以为可用，故辄缮写进呈。自祖宗以来，除委任执政外，仍以侍从近臣为耳目，请间论事，殆无虚日。今自垂帘以来，除执政、台谏、开封尹外，更无人得对，惟有迩英讲读，犹获亲近清光。若复喑默不言，则是耳目殆废。臣受恩深重，不敢观望上下，苟为身谋，谨备录今日进读之言，上陈圣鉴。臣无任恐栗待罪之至。取进止。

．贴黄。臣为衰病眼昏，所言机密，又不敢令别人写录，书字不谨，伏望圣慈，特赐宽赦。

【乞郡札子】

元三年十月十七日，翰林学士朝奉郎知制诰兼侍读苏轼札子奏。臣近以左臂不仁，两目昏暗，有失仪旷职之忧，坚乞一郡。伏蒙圣慈降诏不允，遣使存问，赐告养疾。恩礼之重，万死莫酬。以臣子大义言之，病未及死，皆当勉强，虽有失仪旷职之罚，亦不当辞。然臣终未敢起就职事者，实亦有故。言之则触忤权要，得罪不轻。不言则欺罔君父，诛罚尤大。故卒言之。

臣闻之《易》曰：“君子安其身而后动。”又曰：“君不密，则失臣，臣不密，则失身。”以此知事君之义，虽以报国为先，而报国之道，当以安身为本。若上下相忌，身自不安，则危亡是忧，国何由报。恭惟陛下践祚之始，收臣于九死之余。半年之间，擢臣为两制之首。方将致命，岂敢告劳。特以臣拙于谋身，锐于报国，致使台谏，例为怨仇。臣与故相司马光，虽贤愚不同，而交契最厚。光既大用，臣亦骤迁，在于人情，岂肯异论。但以光所建差役一事，臣实以为未便，不免力争。而台谏诸人，皆希合光意，以求进用，及光既殁，则又妄意陛下以为主光之言，结党横身，以排异议，有言不便，约共攻之。曾不知光至诚为民，本不求人希合，而陛下虚心无我，亦岂有所主哉！其后又因刑部侍郎范百禄与门下侍郎韩维争议刑名，欲守祖宗故事，不敢以疑法杀人，而谏官吕陶又论维专权用事。臣本蜀人，与此两人实是知旧。因此，韩氏之党一例疾臣，指为川党。御史赵挺之，在元丰末通判德州，而著作黄庭坚方监本州德安镇，挺之希合提举官杨景，意欲于本镇行市易法，而庭坚以谓镇小民贫，不堪诛求，若行市易，必致星散，公文往来，士人传笑。其后挺之以大臣荐，召试馆职，臣实对众言，挺之聚敛小人，学行无取，岂堪此选。又挺之妻父郭概为西蜀提刑时，本路提举官韩违法虐民，朝旨委概体量，而概附会隐庇，臣弟辙为谏官，劾奏其事，、概并行黜责。以此挺之疾臣，尤出死力。臣二年之中，四遭口语，发策草麻，皆谓之诽谤。未出省榜，先言其失士。以至臣所荐士，例加诬蔑，所言利害，不许相见。近日王觌言胡宗愈指臣为党，孙觉言丁骘云是臣亲家。臣与此两人有何干涉，而于意外巧构曲成，以积臣罪。欲使臣桡椎于十夫之手，而使陛下投杼于三至之言。中外之人，具晓此意，谓臣若不早去，必致倾危。臣非不知圣主天纵聪明，察臣无罪。但以台谏气焰，震动朝廷，上自执政大臣，次及侍从百官，外至监司守令，皆畏避其锋，奉行其意，意所欲去，势无复全。天下知之，独陛下深居法宫之中，无由知耳。

臣窃观三代以下，号称明主，莫如汉宣帝、唐太宗。然宣帝杀盖宽饶，太宗杀刘洎，皆信用谗言，死非其罪，至今哀之。宣帝初知盖宽饶忠直不畏强御，自候、司马擢为太中大夫、司隶校尉，不可谓不知之深矣。而盖宽饶上书有云：“五帝官天下，三王家天下。”而当时谗人乃谓宽饶欲求禅位。宣帝不察，致使宽饶自刭北阙下。太宗信用刘洎，言无不从，尝比之魏文贞公，亦不可谓不知之深矣。而太宗征辽患痈，洎泣曰：“圣体不康，甚可忧惧。”而当时谗人，乃谓洎欲行伊、霍之事。太宗不察，赐洎自尽。二主非不明也。二臣之受知，非不深也。恃明主之深知，不避谗人积毁，以至身首异处，为天下笑。今臣自度受知于陛下，不过如盖宽饶之于汉宣帝，刘洎之于唐太宗也。而谗臣者，乃十倍于当时，虽陛下明哲宽仁，度越二主，然臣亦岂敢恃此不去，以卒蹈二臣之覆辙哉！且二臣之死，天下后世，皆言二主信谗邪而害忠良，以为圣德之累。使此二臣者，识几畏渐，先事求去，岂不身名俱泰，臣主两全哉！臣纵不自爱，独不念一旦得罪之后，使天下后世有以议吾君乎？昔先帝召臣上殿，访问古今，敕臣今后遇事即言。其后臣屡论事，未蒙施行，乃复作为诗文，寓物托讽，庶几流传上达，感悟圣意。而李定、舒、何正臣三人，因此言臣诽谤，遂得罪。然犹有近似者，以讽谏为诽谤也。今臣草麻词，有云“民亦劳止”，而赵挺之以为诽谤先帝，则是以白为黑，以西为东，殊无近似者。臣以此知挺之险毒甚于李定、舒、何正臣，而臣之被谗甚于盖宽饶、刘洎也。古人有言曰：“为君难，为臣不易。”臣欲依违苟且，雷同众人，则内愧本心，上负明主。若不改其操，知无不言，则恐怨仇交攻，不死即废。伏望圣慈念为臣之不易，哀臣处此之至难，始终保全，措之不争之地，特赐指挥，检会前奏，早赐施行。臣无任感恩知罪，祈天请命，激切战恐之至。取进止。

．贴黄。郭概人材凡猥，众所共知，既以附会小人得罪，近复擢为监司者，盖畏挺之之口，欲以苟悦其意。正如向时王岩叟在言路时，擢用其父荀龙知澶州、妻父梁焘为谏议，天下知其为岩叟也。

．又贴黄。臣所举自代人黄庭坚、欧阳，十科人王巩，制科人秦观，皆诬以过恶，了无事实。臣又曾建言乞行给田募役法，吕大防、范纯仁皆深以为便。方行下相度，而台谏争言其不可，更不得相度。至今臣每见大防、纯仁，皆咨嗟太息，惜此法之不行，但畏台谏不敢行下耳。

．又贴黄。中外臣寮，畏避台谏，附会其言，以欺朝廷者，皆有实状。但以事不关臣，故不敢一一奏陈耳。

．又贴黄。陛下若谓臣此言狂妄，即乞付外核实其事，显加黜责。若以为然，即乞留中省览，臣当别具札子乞郡付外施行。

【辨举王巩札子】

元三年十一月十五日，翰林学士朝奉郎知制诰兼侍读苏轼札子奏。臣近举宗正寺丞王巩充节操方正可备献纳科。窃闻台谏官言巩奸邪，及离间宗室，因谄事臣，以获荐举。奉圣旨，除巩西京通判。谨按巩好学有文，强力敢言，不畏强御，此其所长也。年壮气盛，锐于进取，好论人物，多致怨憎，此其所短也。顷者窜逐万里，偶获生还，而容貌如故，志气逾厉，此亦有过人者。故相司马光深知之，待以国士，与之往返，论议不一。臣以为所短不足以废所长，故为国收才，以备选用。去岁以来，吏民上书盖数千人，朝廷委司马光看详，择其可用者得十五人，又于十五人中独称奖二人，孔宗翰与巩是也。巩缘此得减二年磨勘，仍擢为宗正寺丞。则臣之称荐，与光之擢用，其事正同。若果是奸邪，台谏当此时何不论奏。巩上疏论宗室之疏远者，不当称皇叔、皇伯，虽未必中理，然不过欲尊君抑臣，务合古礼而已，何名为离间哉！况巩此议，执政多以为非，独司马光深然之，故下礼部详议。又兵部侍郎赵彦若，亦曾建言。若果是离间，光亦离间也，彦若亦离间也。方行下有司时，台谏初无一言，及光没之后，乃有奸邪离间之说，则是巩之邪正，系光之存亡，非公论也。巩与臣世旧，幼小相知，从臣为学，何名“谄事”？三者之论，了无一实。上赖圣明不以此罪巩，亦不以此责臣，止除外官，以厌塞言者之意。臣复何所辨论。但痛司马光死未数月，而所贤之士变为奸邪，又伤言者本欲中臣而累及巩，诬罔之渐，惧者甚众。是以冒昧一言，伏深战越。取进止。

．贴黄。臣曾亲闻司马光称巩忠义，及见光亲书简帖与巩，往复议论政事，及有手简与李清臣，称巩之贤，真迹犹在。

【论周童擅议配享自劾札子二首（之一）】

元三年十二月二十一日，翰林学士朝奉郎知制诰兼侍读苏轼札子奏。臣先任中书舍人日，敕举学官，曾举江宁府右司理参军周敕，蒙朝廷差充郓州州学教授。近者窃闻童上疏，言朝廷当以故相王安石配享神宗皇帝。谨按汉律，擅议宗庙者弃市。自高后至文、景、武、宣，皆行此法，以尊宗庙，重朝廷，防微杜渐，盖有深意。本朝自祖宗以来，推择元勋重望始终全德之人，以配食列圣。盖自天子所不敢专，必命都省集议，其人非天下公议所属，不在此选，既上，诏云恭依册告宗庙，然后敢行。其严如此，岂有既行之后，复请疏远小臣，各出私意，以议所配？若置而不问，则宗庙不严而朝廷轻矣。窃以安石平生所为，是非邪正，中外具知，难逃圣鉴。先帝盖亦知之，故置之闲散，终不复用。今已改青苗等法，而废退安石党人吕惠卿、李定之徒，至于学校贡举，亦已罢斥佛老，禁止字学。大议已定，行之数年，而先帝配享已定用富弼，天下翕然以为至当。童复何人，敢建此议，意欲以此尝试朝廷，渐进邪说，阴唱群小，此孔子所谓“行险侥幸，居之不疑”者也。而臣忝备侍从，谬于知人，至引此人以污学校，若又隐而不言，则罔上党奸，其罪愈大。谨自劾以待罪，伏望圣慈特敕有司，议臣妄举之罪，重赐责降，以儆在位。取进止。

【论周童擅议配享自劾札子二首（之二）】

元三年十二月某日，翰林学士朝奉郎知制诰兼侍读苏轼札子奏。臣近上言，以所举学官周童擅议先帝配享，欲以尝试朝廷，渐进邪说，阴唱群小，乞下有司议臣妄举之罪，重行责降，以警在位，至今累日，未奉指挥。

窃以为国之本，在于明赏罚，辨邪正，二者不立，乱亡随之。《易》曰：“大君有命，开国承家，小人勿用。”象曰：“大君有命，以正功也。小人勿用，必乱邦也。”昔郭公善善恶恶而不免于亡者，以善善而不能，恶恶而不能去也。

臣观二圣嗣位以来，斥逐小人，如吕惠卿、李定、蔡确、张城一、吴居厚、崔台符、杨汲、王孝先、何正臣、卢秉、蹇周辅、王子京、陆师闵、赵济，中官李宪、宋用臣之流，或首开边隙，使兵连祸结，或渔利榷财，为国敛怨，或倡起大狱，以倾陷善良，其为奸恶，未易悉数。而王安石实为之首。今其人死亡之外，虽已退处闲散，而其腹心羽翼，布在中外，怀其私恩，冀其复用，为之经营游说者甚众。皆矫情匿迹，有同鬼蜮，其党甚坚，其心甚一。而明主不知，臣实忧之。夫君子之难致如麟凤，色斯举矣，翔而后集，况可麾而却之乎？小人之易进如蛆蝇，腥膻所聚，瞬息千万，况可招而来之乎？朝廷日近稍宽此等，如李宪乞于近地居住，王安礼抗拒恩诏，蔡确乞放还其弟，皆即听许。崔台符、王孝先之流，不旋踵进用。杨汲亦渐牵复。吕惠卿窥见此意，故敢乞居苏州。此等皆民之大贼，国之巨蠹，得全首领，以为至幸，岂可与寻常一眚之臣，计日累月，洗雪复用哉！今既稍宽之后，必渐用之。如此不已，则惠卿、蔡确之流，必有时而用，青苗、市易等法，必有时而复。何以言之？将作监丞李士京者，邪佞小人，众所嗤鄙，而大臣不察，稍稍引用，以污寺监，犹能建开壕之议，为修城之渐。其策既行，遂唱言于众，欲次复用臣茶磨之法。由此观之，惠卿、蔡确之流，何忧不用，青苗、市易等法，何忧不复哉！

昔卢杞责降既久，经涉累赦，德宗欲与一小郡，举朝忧恐，而宰相李勉、给事中袁高、谏官赵需、裴佶、宇文炫、卢景亮、张荐、常侍李泌等皆以死争之。勉等非惜一郡也，知杞得郡不已，必将复用，一炬有燎原之忧，而滥觞有滔天之祸故也。今周童草芥之微，而敢建此议，盖有以启之矣。昔淮南王谋反，所惮独汲黯，以谓说公孙丞相，若发蒙耳。今童虮虱小臣，而敢为大奸，愚弄朝廷，若无人然，不幸而有淮南王，当复谁惮乎？臣不敢远引古人，但使执政之中，有如富弼、韩琦，台谏之中，有如包拯、吕诲，或司马光尚在，此鼠辈敢尔哉！昔王安石在仁宗、英宗朝，矫诈百端，妄窃大名，或以为可用，惟韩琦独识其奸，终不肯进。使琦不去位，安石何由得志？以此知辨人物之邪正，消祸患于未萌，真宰相事也。臣数日以来，窃闻执政之议，多欲薄臣之责而宽童之罪，若果如此，则是使今后近臣轻引小人，而惠卿之流，有以卜朝廷之轻重。事关消长，忧及治乱。伏望特出宸断，深诏有司议臣与童之罪，不可轻恕。纵使朝廷察臣本无邪心，止是暗缪，亦乞借臣以立法，则臣上荷知遇，虽云得罪，实同被赏。若蒙宽贷，则是私臣之身，而废天下之法。臣之愧耻，若挞于市，不胜愤懑。忧国之心，意切言蠢，伏候诛谴。取进止。

．贴黄。周童州县小吏，意在寸进而已，今忽猖狂，首建大议，此必有人居中阴主其事。不然者，童岂敢出位犯分，以摇天听乎？此臣所以不得不再三论列也。

【论边将隐匿败亡宪司体量不实札子】

元三年闰十二月四日，翰林学士知制诰兼侍读苏轼札子奏。臣近以目昏臂痛，坚乞一郡，盖亦自知受性刚褊，黑白太明，难以处众。伏蒙圣慈，降诏不许，两遣使者存问慰安。天恩深厚，沦入骨髓。臣谓此恩当以死报，不当更计身之安危，故复起就职，而职事清闲，未知死所，每因进读之闲，事有切于今日者，辄复尽言，庶补万一。

昨日所读《宝训》，有云：“淳化二年，上谓侍臣，诸州牧监马多瘦死，盖养饲失时，枉致病毙。近令取十数槽置殿庭下，视其刍秣，教之养疗，庶革此弊。”臣因进言马所以病，盖将吏不职，致圉人盗减刍粟，且不恤其饥饱劳逸故也。马不能言，无由申诉，故太宗至仁，深哀怜之，置之殿庭，亲加督视。民之于马，轻重不同，若官吏不得其人，人虽能言，上下隔绝，不能自诉，无异于马。马之饥瘦劳苦，则有毙踣奔逸之忧；民之困穷无聊，则有沟壑盗贼之患。然而四海之众，非如养马，可以置之殿庭，惟当广任忠贤，以为耳目，若忠贤疏远，谄佞在傍，则民之疾苦，无由上达。

秦二世时，陈胜、吴广，已屠三川，杀李由，而二世不知。陈后主时，隋兵已渡江，而后主不知。此皆昏主，不足道。如唐明皇亲致太平，可谓明主，而张九龄死，李林甫、杨国忠用事，鲜于仲通以二十万人没于云南，不奏一人，反更告捷，明皇不问，以至上下相蒙，禄山之乱，兵已过河，而明皇不知也。今朝廷虽无此事，然臣闻去岁夏贼犯镇戎，所杀掠不可胜数，或云“至万余人”。而边将乃奏云“野无所掠”。其后朝廷访闻，委提刑司体量，而提刑孙路止奏十余人，乞朝廷先赐放罪，然后体量实数。至今迁延二年，终未结绝闻奏。凡死事之家，官所当恤，若隐而不奏，则生死衔冤，何以使人？此岂小事，而路为耳目之司，既不随事奏闻朝廷，既行蒙蔽，又乞放罪，迁延侮玩，一至于此！臣谓此风渐不可长，驯致其患，何所不有，此臣之所深忧也。臣非不知陛下必已厌臣之多言，左右必已厌臣之多事，然受恩深重，不敢自同众人，若以此获罪，亦无所憾。取进止。

【荐何宗元十议状】

元三年闰十二月十九日，翰林学士朝奉郎知制诰兼侍读苏轼状奏。右臣伏见朝廷近制，川峡四路员缺，并归吏部注拟。臣窃原圣意，盖为蜀道险远，人材众多，若就本路差除，则士皆怀土重迁，老死乡邑，可用之人，朝廷莫得而器使也。士虽在远，亦识此意，闻命忻然，皆有不远千里观光求用之心。然法行数年，未见朝廷非次擢用一人，此乃如臣等辈不举所闻之过也。伏见蜀人朝奉郎新差通判延州事何宗元，吏道详明，士行修饰，学古著文，颇适于用。近以所著《十议》示臣，文词雅健，议论审当。臣愚不肖，谓可试之以事，观其所至。谨缮写《十议》上进。伏望圣慈降付三省详看，如有可采，乞随才录用，非独以广育材之道，亦以慰答远方多士求用之意也。谨录奏闻，伏候敕旨。

【举何去非换文资状】

元四年正月某日，翰林学士朝奉郎知制诰兼侍读苏轼状奏。右臣伏见左侍禁何去非，本以进士六举到省，元丰五年，以特奏名就御庭唱名。先帝见其所对策词理优赡，长于论兵。因问去非：“愿与不愿武臣官？”去非不敢违圣意。遂除右班殿直，武学教授，后迁博士。今已八年。尝见其所著述，材力有余，识度高远，其论历代所以废兴成败，皆出人意表，有补于世。去非虽喜论兵，然本儒者，不乐为武吏。又其他文章，无施不宜。欲望圣慈特与换一文资，仍令充太学博士，以率励学者，稍振文律，庶几近古。若后不如所举，臣等甘伏朝典，谨录奏闻，伏候敕旨。

【论行遣蔡确札子】

元四年四月十一日，龙图阁学士朝奉郎新知杭州苏轼札子奏。臣近蒙圣恩，哀臣疾病，特许补外。臣窃自惟受恩深重，不敢以出入之故，便同众人，有所闻见而不尽言。窃闻臣寮有缴进蔡确诗言谤ゥ者。臣与确元非知旧，实自恶其为人。今来非敢为确开说，但以所系国体至重，天下观望二圣所为，若行遣失当，所损不小。臣为侍从，合具奏论。若朝廷薄确之罪，则天下必谓皇帝陛下见人毁谤圣母，不加忿疾，其于孝治，所害不浅。若深罪之，则议者亦或以谓太皇太后陛下圣量宽大，与天地等，而不能容受一小人谤怨之言，亦于仁政不为无累。臣欲望皇帝陛下降敕，令有司置狱，追确根勘，然后太皇太后内出手诏云：“吾之不德，常欲闻谤以自儆。今若罪确，何以来天下异同之言。矧确尝为辅臣，当知臣子大义，今所缴进，未必真是确诗。其一切勿问。仍榜朝堂。”如此处置，则二圣仁孝之道，实为两得。天下有识，自然心服。臣不胜爱君忧国之心，出位僭言，谨伏诛殛。取进止。

【乞将台谏官章疏降付有司根治札子】

元四年四月十七日，龙图阁学士朝奉郎新知杭州苏轼札子奏。臣近以臂疾，坚乞一郡，已蒙圣恩差知杭州。臣初不知其他，但谓朝廷哀怜衰疾，许从私便。及出朝参，乃闻班列中纷然，皆言近日台官论奏臣罪状甚多，而陛下曲庇小臣，不肯降出，故许臣外补。臣本畏满盈，力求闲退，既获所欲，岂更区区自辨，但窃不平。数年以来，亲见陛下以至公无私治天下，今乃以臣之故，使人上议圣明，以谓抑塞台官，私庇近侍，其于君父，所损不小。此臣之所以不得不辩也。臣平生愚拙，罪戾固多，至于非义之事，自保必无。只因任中书舍人日，行吕惠卿等告词，极数其凶慝，而弟辙为谏官，深论蔡确等奸回。确与惠卿之党，布列中外，共仇疾臣。近日复因臣言郓州教授周童，以小臣而为大奸，故党人共出死力，构造言语，无所不至。使臣诚有之，则朝廷何惜窜逐，以示至公。若其无之，臣亦安能以皎然之身，而受此暧昧之谤也？人主之职，在于察毁誉，辨邪正。夫毁誉既难察，邪正亦不易辨，惟有坦然虚心而听其言，显然公行而考其实，则真妄自见，谗构不行。若隐受其言，不考其实，献言者既不蒙听用，而被谤者亦不为辨明，则小人习知其然，利在阴中，浸润肤受，日进日深，则公卿百官，谁敢自保，惧者甚众，岂惟小臣。此又臣非独为一身而言也。伏望圣慈，尽将台谏官章疏降付有司，令尽理根治，依法施行。所贵天下晓然知臣，有罪无罪，自有正法，不是陛下屈法庇臣，则臣虽死无所恨矣。夫君子之所重者，名节也。故有“舍生取义”、“杀身成仁”、“可杀不可辱”之语。而爵位利禄，盖古者有志之士所谓鸿毛敝屣也。人臣知此，然后可与事君父，言忠孝矣。今陛下不肯降出台官章疏，不过为爱惜臣子，恐其万一实有此事，不免降黜。而不念臣元无一事，空受诬蔑，圣明在上，喑呜无告，重坏臣爵位，而轻坏臣名节，臣窃痛之。意切言尽，伏候诛殛。取进止。

．贴黄。臣所闻台官论臣罪状，亦未知虚实，但以议及圣明，故不得不辨。若台官元无此疏，则臣妄言之罪，亦乞施行。

又贴黄。臣今方远去阙庭，欲望圣慈察臣孤立，今后有言臣罪状者，必乞付外施行。

●卷五十六

◎奏议十首

【乞赐州学书板状】

元四年八月某日，龙图阁学士朝奉郎知杭州苏轼状奏。右臣伏见本州学，见管生员二百余人，及入学参假之流，日益不已。盖见朝廷尊用儒术，更定贡举条法，渐复祖宗之旧，人人慕义，学者日众。若学粮不继，使至者无归，稍稍引去，甚非朝廷乐育之意。前知州熊本，曾奏乞用废罢市易务书板，赐与州学，印赁收钱，以助学粮；或乞卖与州学，限十年还钱。今蒙都省指挥，只限五年，见今转运司差官重行估价，约计一千四百六贯九百八十三文。若依限送纳，即州学岁纳二百八十一贯三百九十七文，五年之间，深为不易。学者旦夕阙食，而望利于五年之后，何补于事。而朝廷岁得二百八十一贯三百九十七文，如江海之中增损涓滴，了无所觉。徒使一方士民，以谓朝廷既已捐利与民，废罢市易，所放欠负，动以万计，农商小民，衔荷圣泽，莫知纪极，而独于此饥寒儒素之士，惜毫末之费，犹欲于此追收市易之息，流传四方，为损不小，此乃有司出纳之吝，非朝廷宽大之政也。臣以侍从，备位守臣，怀有所见，不敢不尽。伏望圣慈特出宸断，尽以市易书板赐与州学，更不估价收钱，所贵稍服士心以全国体。谨录奏闻，伏候敕旨。

．贴黄。臣勘会市易务元造书板用钱一千九百五十一贯四百六十九文，自今日以前所收净利，已计一千八百八十九贯九百五十七文，今若赐与州学，除已收净利外，只是实破官本六十一贯五百一十二文，伏乞详酌施行。

【奏为法外刺配罪人待罪状】

元四年八月某日，龙图阁学士朝奉郎知杭州苏轼状奏。右臣自入境以来，访闻两浙诸郡，近年民间例织轻疏糊药绸绢以备送纳，和买夏税官吏，欲行拣择，而奸猾人户及揽纳人递相扇和，不纳好绢。致使官吏无由拣择，期限既迫，不免受纳。岁岁如此，习以成风。故京师官吏军人，但请两浙衣赐，皆不堪好。上京纲运，岁有估剥，日以滋多。去年估剥至九千余贯，元纳专典枷锁鞭挞，典卖竭产，有不能偿。姑息之弊，一至于此。

臣自到郡，欲渐革此弊，即指挥受纳官吏，稍行拣择。至七月二十七日，有百姓二百余人，于受纳场前，大叫数声，官吏军民，并皆辟易。遂相率入州衙，诣臣喧诉。臣以理喻遣，方稍引去。臣知此数百人，必非齐同发意，当有凶奸之人，为首纠率。密行缉探。当日据受纳官仁和县丞陈皓状申，有人户颜巽男颜章、颜益纳和买绢五匹，并是轻疏糊药，丈尺短少，以此拣退。其逐人却将专典钳撮及与揽纳人等数百人，对监官高声叫啖，奔走前去。臣即时差人捉到颜章、颜益二人，枷送右司理院禁勘。只明日，人户一时送纳好绢，更无一人敢行喧闹。

续据右司理院勘到颜章、颜益，招为本家有和买绸绢共三十七匹，章等为见递年例只是将轻疏糊药绸绢纳官，今年本州为纲运估剥数多，以此指挥要纳好绢。章等既请和买官钱每匹一贯，不合将低价收买昌化县轻疏糊药短绢纳官，其颜章又不合与兄颜益商量，若或拣退，即须钳撮专拣，扇摇众户，叫啖投州，吓胁官吏，令只依递年受纳不堪绸绢，寻将买到轻疏糊药短绢五匹，付拣子家人翁诚纳官。寻被翁诚覆本官拣退。章等既见众户亦有似此轻疏短绢，多被拣退，寻钳撮翁诚叫屈。颜益在后用手推翁诚，令颜章钳去投州，即便走出三门前，叫屈二声，跳出栏干，将两手抬起，唤众户扇摇叫啖，称一时投州去来。众户约二百余人，因此亦一时叫啖相随，投州衙喧诉。臣寻体访得颜章、颜益系第一等豪户颜巽之子。巽先充书手，因受赃虚消税赋，刺配本州牢城，寻即用幸计构胥吏、医人，托患放停，又为诈将产业重叠当出官盐，刺配滁州牢城，依前托患放停归乡。父子奸凶，众所畏恶。下狱之日，闾里称快。

谨按颜益、颜章以匹夫之微，令行于众，举手一呼，数百人从之，欲以众多之势，胁制官吏，必欲今后常纳恶绢，不容臣等大革前弊，情理巨蠹，实难含忍。本州既已依法决讫。臣独判云：“颜章、颜益家传凶狡，气盖乡闾。故能奋臂一呼，从者数百。欲以摇动长吏，胁制监官。蠹害之深，难从常法。已刺配本州牢城去讫。”仍以散行晓示乡村城郭人户，今后更不得织造轻疏糊药绸绢，以备纳官。庶几明年全革此弊。伏望朝廷详酌，备录臣此状，下本路转运司，遍行约束晓示。所贵今后京师及本路官吏军人，皆得堪好衣赐，及受纳专副，不至破家陪填。所有臣法外刺配颜章、颜益二人，亦乞重行朝典。谨录奏闻，伏候敕旨。

．贴黄。勘会本州去年发和买夏税物帛计一十四纲，今来只估剥到四纲，已及九千余贯，乞下左藏库，方见估剥数目浩大。

【乞赐度牒修庙宇状】

元四年九月某日，龙图阁学士朝奉郎知杭州苏轼状奏。右臣伏见杭州地气蒸润，当钱氏有国日，皆为连楼复阁，以藏衣甲物帛。及其余官屋，皆珍材巨木，号称雄丽。自后百余年间，官司既无力修换，又不忍拆为小屋，风雨腐坏，日就颓毁。中间虽有心长吏，果于营造，如孙沔作中和堂，梅挚作有美堂，蔡襄作清暑堂之类，皆务创新，不肯修旧。其余率皆因循支撑，以苟岁月。而近年监司急于财用，尤讳修造，自十千以上，不许擅支。以故官舍日坏，使前人遗构，鞠为朽壤，深可叹惜。臣自熙宁中通判本州，已见在州屋宇，例皆倾邪，日有覆压之惧。今又十五六年，其坏可知。到任之日，见使宅楼庑，欹仄罅缝，但用小木横斜撑住，每过其下，栗然寒心，未尝敢安步徐行。及问得通判职官等，皆云每遇大风雨，不敢安寝正堂之上。至于军资甲仗库，尤为损坏。今年六月内使院屋倒，压伤手分书手二人；八月内鼓角楼摧，压死鼓角匠一家四口，内有孕妇一人。因此之后，不惟官吏家属，日负忧恐，至于吏卒往来，无不狼顾。

臣以此不敢坐观，寻差官检计到官舍城门楼橹仓库二十七处，皆系大段隳坏，须至修完，共计使钱四万余贯，已具状闻奏，乞支赐度牒二百道，及且权依旧数支公使钱五百贯，以了明年一年监修官吏供给，及下诸州刷兵匠应副去讫。臣非不知破用钱数浩大，朝廷未必信从，深欲减节，以就约省。而上件屋宇，皆钱氏所构，规摹高大，无由裁樽，使为小屋。若顿行毁拆，改造低小，则目前萧然，便成衰陋，非惟军民不悦，亦非太平美事。窃谓仁圣在上，忧爱臣子，存恤远方，必不忍使官吏胥徒，日以躯命，侥幸苟安于腐栋颓墙之下。兼恐弊陋之极，不即修完，三五年间，必遂大坏，至时改作，又非二百道度牒所能办集。伏望圣慈，特出宸断，尽赐允从。如蒙朝廷体访得不合如此修完，臣伏欺罔之罪。谨录奏闻，伏候敕旨。

【乞诗赋经义各以分数取人将来只许诗赋兼经状】

元四年十月十八日，龙图阁学士朝奉郎知杭州苏轼状奏。右臣今月五日，据本州进士汪溉等一百四十人诣臣陈状，称准元四年四月十九日敕，诗赋、经义各五分取人。朝廷以谓学者久传经义，一旦添改诗赋，习者尚少，遂以五分立法，是欲优待诗赋勉进词学之人。然天下学者，寅夜竞习诗赋，举业率皆成就，虽降平分取人之法，缘业已习熟，不愿再有改更，兼学者亦以朝廷追复祖宗取士故事，以词学为优，故士人皆以不能诗赋为耻。比来专习经义者，十无二三，见今本土及州学生员，多从诗赋，他郡亦然。若平分解名，委是有亏诗赋进士，难使捐已习之诗赋，抑令就经义之科。或习经义多少，各以分数发解，乞据状敷奏者。

臣曩者备员侍从，实见朝廷更用诗赋本末，盖谓经义取人以来，学者争尚浮虚文字，止用一律，程试之日，工拙无辨，既去取高下，不厌外论，而已得之后，所学文词，不施于用，以故更用祖宗故事，兼取诗赋。而横议之人，欲收姑息之誉，争言天下学者不乐诗赋，朝廷重失士心，故为改法，各取五分。然臣在都下，见太学生习诗赋者十人而七。臣本蜀人，闻蜀中进士习诗赋者，十人而九。及出守东南，亲历十郡，及多见江湖福建士人皆争作诗赋，其间工者已自追继前人，专习经义，士以为耻。以此知前言天下学者不乐诗赋，皆妄也。惟河北、河东进士，初改声律，恐未甚工，然其经义文词，亦自比他路为拙，非独诗赋也。朝廷于五路进士，自许礼部贡院分数取人，必无偏遗一路士人之理。今臣所据前件进士汪溉等状，不敢不奏，亦料诸处似此申明者非一。

欲乞朝廷参详众意，特许将来一举随诗赋、经义人数多少，各纽分数发解，如经义零分不及一人，许并入诗赋额中，仍除将来一举外，今后并只许应诗赋进士举，所贵学者不至疑惑，专一从学。谨录奏闻，伏候敕旨。

．贴黄。诗赋进士，亦自兼经，非废经义也。

【论高丽进奉状】

元四年十一月三日，龙图阁学士朝奉郎知杭州苏轼状奏。臣伏见熙宁以来，高丽人屡入朝贡，至元丰之末，十六七年间，馆待赐予之费，不可胜数。两浙、淮南、京东三路筑城造船，建立亭馆，调发农工，侵渔商贾，所在骚然，公私告病。朝廷无丝毫之益，而夷虏获不赀之利。使者所至，图画山川，购买书籍。议者以为所得赐予，大半归之契丹。虽虚实不可明，而契丹之强，足以祸福高丽；若不阴相计构，则高丽岂敢公然入朝中国？有识之士，以为深忧。

自二圣嗣位，高丽数年不至，淮、浙、京东吏民有息肩之喜。唯福建一路，多以海商为业，其间凶险之人，犹敢交通引惹，以希厚利。臣稍闻其事，方欲觉察行遣。今月三日，准秀州差人押到泉州百姓徐戬，擅于海舶内载到高丽僧统义天手下侍者僧寿介、继常、颍流，院子金保、裴善等五人，及赍到本国礼宾省牒云：“奉本国王旨，令寿介等赍义天祭文来祭奠杭州僧源黎。”臣已指挥本州送承天寺安下，选差职员二人，兵级十人，常切照管，不许出入接客，及选有行止经论僧伴话，量行供给，不令失所外，已具事由画一，奏禀朝旨去讫。

又据高丽僧寿介有状称：“临发日，奉国母指挥，令赍金塔二所，祝延皇帝、太皇太后圣寿。”臣窃观其意，盖为二圣嗣位数年，不敢轻来入贡，顿失厚利。欲复遣使，又未测圣意。故以祭奠源黎为名，因献金塔，欲以尝试朝廷，测知所以待之之意轻重厚薄。不然者，岂有欲献金塔为寿，而不遣使奉表，止因祭奠亡僧，遂致国母之意？盖疑中国不受，故为此苟简之礼以卜朝廷。若朝廷待之稍重，则贪心复启，朝贡纷然，必为无穷之患。待其已至，然后拒之，则又伤恩。恭惟圣明灼见情状，庙堂之议，固有以处之。臣忝备侍从，出使一路，怀有所见，不敢不尽，以备采择。谨具画一如左。

一、福建狡商，专擅交通高丽，引惹牟利，如徐戬者甚众。访闻徐戬，先受高丽钱物，于杭州雕造夹注《华严经》，费用浩汗，印板既成，公然于海舶载去交纳，却受本国厚赏，官私无一人知觉者。臣谓此风岂可滋长，若驯致其弊，敌国奸细，何所不至。兼今来引致高丽僧人，必是徐戬本谋。臣已枷送左司理院根勘，即当具案闻奏，乞法外重行，以戒一路奸民猾商。

一、高丽僧寿介有状称：“临发日，国母令赍金塔祝寿。”臣以谓高丽因祭奠亡僧，遂致国母之意，苟简无礼，莫斯为甚。若朝廷受而不报，或报之轻，则夷虏得以为词。若受而厚报之，则是以重币答其苟简无礼之馈也。臣已一面令管勾职员退还其状，云朝廷清严，守臣不敢专擅奏闻。臣料此僧势不肯已，必云本国遣其来献寿，今若不奏，归国得罪不轻。臣欲于此僧状后判云：“州司不奉朝旨，本国又无来文，难议投进。执状归国照会。”如此处置，只是臣一面指挥，非朝廷拒绝其献，颇似稳便。如以为可，乞赐指挥施行。

一、高丽僧寿介赍到本国礼宾省牒云：“祭奠源黎，仍诸处寻师学法。”臣谓寿介等只是义天手下侍者，非国王亲属。其来乃致私奠，本非国事。待之轻重，当与义天殊绝。欲乞只许致奠之外，其余寻师学法出入游览之类，并不许。仍与限日，却差船送至明州，令搭附因便海舶归国，更不差人船津送。如有买卖，许量办归装，不得广作商贩。

右谨件如前。若如此处置，使无厚利，以绝其来意，上免朝廷帑廪无益之费，下免淮、浙、京东公私靡弊之患。臣不胜区区。谨录奏闻，伏候敕旨。

【乞赈济浙西七州状】

元四年十一月初四日，两浙西路兵马钤辖龙图阁学士朝奉郎苏轼状奏。勘会浙西七州军，冬春积水，不种早稻，及五六月水退，方插晚秧，又遭干旱，早晚俱损，高下并伤，民之艰食，无甚今岁。见今米斗九十足钱，小民方冬已有饥者。两浙水乡，种麦绝少，来岁之熟，指秋为期，而熟不熟又未可知。深恐来年春夏之交，必有饥馑盗贼之忧。本司除已与提、转商量多方擘画准备外，有合申奏事件，谨具画一如左。

一、转运司来年合发上供额斛及补填旧欠共一百六十余万硕，本路钱物，大抵空匮，刷变转不行，官吏急于趁办，务在免责，催迫赋租，督促欠负钳束私酒漏税之类，必倍于平日，饥贫之民，无路逃死，必将聚为盗贼。又缘上供额斛数目至广，都未有备。见今逐州广行收籴，指挥严紧，官吏不免遮拦，米谷添价贵籴，以此斛斗涌贵，小民乏食。欲望圣慈愍此一方遭罹。熙宁中饥疫，人死大半，至今城市寂寥，少欠官私逋负，十人而九，若不痛加赈恤，则一方余民，必在沟壑。今来亦不敢望朝廷别赐钱米，但只宽得转运司上供年额钱斛，则官吏自然不行迫急之政，而民自受赐矣。乞出自宸断，来年本路上解钱斛，且起一半或三分之二，其余候丰熟日，分作二年，随年额上供钱物起发，所贵公私稍获通济。又恐官吏为见明年既得宽减，侥幸替移，更不尽心擘画收拾，以备补填年额，乞特赐指挥，须管依年分收簇数足，若遇移替，具所簇到数交割与后政承认，不得出违年限。

一、见今逐州和籴常平斛斗及省仓军粮，又籴封桩钱、上供米，名目不一。官吏各务趁办，争夺相倾，以此米价益贵。伏望圣慈速赐勘会，如在京诸仓，不待此米支用，即令提、转疾速契勘逐州，如省仓不阙军粮，常平籴散有备外，更不得收籴。所贵米价稍平，小民不至失所。浙中自来号称钱荒，今者尤甚。百姓持银绢丝绵入市，莫有顾者。质库人户，往往昼闭，若得官钱三二十万，散在民间，如水救火。欲乞指挥提、转令将合发上供钱，散在诸州税户，令买金银绸绢充年额起发。

一、自来浙中奸民结为群党，兴贩私盐，急则为盗。近来朝廷痛减盐价，最为仁政。然结集兴贩，犹未甚衰。深恐饥馑之民，散流江海之上，群党愈众，或为深患。欲乞朝廷指挥，盗贼情理重者，及私盐结聚群党，皆许申钤辖司，权于法外行遣，候丰熟日依旧。所贵弹压奸愚，有所畏肃。

右谨件如前。勘会熙宁中两浙饥馑，是时米斗二百，人死大半，父老至今言之流涕。今来米斗已及九十，日长炎炎，其势未已，深可忧虑。伏望仁圣哀怜，早行赈恤。今来所奏，一一并是诣实。伏乞详酌，速赐指挥。谨录奏闻，伏候敕旨。

【论役法差雇利害起请画一状】

元四年十一月十日，龙图阁学士朝奉郎知杭州苏轼状奏。臣自熙宁以来，从事郡县，推行役事，及元改法，臣忝详定，今又出守，躬行其法，考问吏民，备见雇役、差役利害，不敢不言。

雇役之法，自第二等以上人户，岁出役钱至多。行之数年，钱愈重，谷帛愈轻，田宅愈贱，以至破散，化为下等。请以熙宁以前第一、第二等户逐路逐州都数而较之。元丰之末，则多少相绝，较然可知。此雇役之法，害上户者一也。第四等已下，旧本无役，不过差充壮丁，无所陪备。而雇役法例出役钱，虽所取不多，而贫下之人，无故出三五百钱，未办之间，吏卒至门，非百钱不能解免，官钱未纳，此费已重。故皆化为游手，聚为盗贼。当时议者，亦欲蠲免此等，而户数至广，积少成多，役钱待此而足，若皆蠲免，则所丧大半，雇法无由施行。此雇役之法，害下户者二也。今改行差役，则二害皆去，天下幸甚。独有第三等人户，方雇役时，每户岁出钱多者不过三四千。而今应一役，为费少者，日不下百钱，二年一替，当费七十余千。而休闲远者，不过六年。则是八年之中，昔者徐出三十余千，而今者并出七十余千，苦乐可知也。而况农民在官，贪吏狡胥，恣为蚕食，其费又不可以一二数。此则差役之法，害于中等户者一也。

今之议者，或欲专行差役，或欲复行雇法，皆偏词过论也。臣愚以谓朝廷既取六色钱，许用雇役，以代中等人户，颇除一害，以全二利。此最良法，可久行者。但元二年十二月二十四日敕，合役空闲人户不及三番处，许以六色钱雇州手，分散从官承符人。此法未为允当。何者？百姓出钱，本为免役。今乃限以番次，不许尽用，留钱在官，其名不正。又所雇者少，未足以纾中等人户之劳。法不简径，使奸吏小人，得以伸缩。臣到杭州，点检诸县雇役，皆不应法。钱唐、仁和，富实县分，则皆雇人。新城、昌化，最为贫薄，反不得雇。盖转运司特于法外创立式样，令诸县不得将逐等人户都数通比，其贫下县分，第一、第二等人户，例皆稀少，至第三等，则户数猥多，以此涨起，人户皆及三番。然第三等户，岂可承当第一等色役，则知通计三等，乃俗使之巧薄，非朝廷立法之本意也。臣方一面改正施行次，旋准元四年八月十八日敕，诸州衙前投名不足处，见役年满乡差衙前并行替放，且依旧条，差役更不支钱，又诸州役，除吏人衙前外，依条定差，如空闲未及三年，即以助役钱支募。此法既下，吏民相顾，皆所未晓，比于前来三番之法尤为不通。《前史》称萧何为法，讲若画一，盖谓简径易晓，虽山邑小吏，穷乡野人，皆能别白遵守，然后为不刊之法也。臣身为侍从，又忝长民，不可不言。谨具前件条贯不便事状，及臣愚见所欲起请者，画一如左。

一、前件敕节文云：“看详衙前自降招募指挥，仅及一年，诸州、路、军，尚有招募投名不足去处。其应役年满衙前，虽依旧支与支酬，勒令在役，然非乡户情愿充应。若后更无人愿募，即乡户衙前，卒无替期。乃是勒令长名应，显于人情未便。今欲将诸州衙前投名不足去处，见役年满乡差衙门，并行替放，且依旧条差役，更不支钱。如愿投充长名，及向去招募到人，其雇食支酬钱，即令全行支给，却罢差充，仍除乡差年限未满人户，依条理当本户差役外，其投募长名之人，并与免本户役钱二十贯文，如所纳数少，不系出纳役钱之人，即许计会六色合纳役钱之人，依数免放。并仰逐处监司，相度见役衙前，如有虚占窠名，可以省并出处，裁减人额，却将减下钱数。添搭入重难支酬施行。”

臣今看详前件敕条，深为未便。凡长名衙前所以招募不足者，特以支钱亏少故也。自元丰前，不闻天下有阙额衙前者，岂常抑勤差充，直以重难月给，可以足用故也。当时奉使之人，如李承之、沈括、吴雍之类，每一使至，辄以减刻为功。至元丰之末，衙前支酬，可谓仅足而无余矣。而元改法之初，又行减削，多是不支月给，以故招募不行。今不反循其本，乃欲重困乡差，全不支钱，而应募之人，尽数支给，又放免役钱二十贯，欲以诱胁尽令应募。然而岁免役钱二十千许，计会六色人户放免，则是应募自增六色钱日减也。若天下投名衙前，并免此二十千，即六色钱存者无几。若只是阙额招募到人，方得免放，则均是投名，厚薄顿殊，其理安在？朝廷既许岁免二十千，则是明知支酬亏少，以此补足，何如直添重难月给，令招募得行。所谓计会六色人户者，盖令衷私商量取钱，若遇顽猾人户，抵赖不还，或将诸物高价准折，讼之于官，经涉岁月，乃肯备偿，则衙前所获无几。何如官支二十千，朝请暮获，岂不简径易晓。故臣愚以谓上件敕条，必难久行。议者多谓官若添钱招募，则奸民观望，未肯投名，以待多添钱数。今来计会六色人户放免役钱，正与添钱无异。虽巧作名目，其实一般。大抵支钱既足，万无招募不行之理。自熙宁以来，无一人阙额，岂有今日顿不应募？臣今起请，欲乞行下诸路监司守令，应阙额长名衙前，须管限日招募数足，如不足，即具元丰以前因何招募得行，今来因何不足事由申奏。如合添钱雇募，即与本路监司商议，一面施行，讫具委无大破保明闻奏。若限满无故招募不足，即行勘干系官吏施行。如此，不过半年，天下必无缺额长名衙前，而所添钱数，未必人人岁添二十千，兼止用坊场河渡钱，非如今法计会放免侵用六色钱也。

一、前件敕节文云：“看详乡差人户，物力厚薄，等第高下，丁口进减，故不常定，恐难限以番次召募，不若约空闲之年以定差法，立役次轻重，雇募役人，显见均富，兼可以将宽剩役钱，裁减无丁及女户所出钱数，乞诸州役除吏人衙前外，依条定差，如空闲未及三年，即据未及之户以助役钱支募，候有户罢支。已募之人，各依本役年限候满日差罢，今后遇有支遣，准此。及以一路助役钱，除依条量留一分准备外，据余剩钱数，却于无丁及女户所出役钱内量行裁减，具数奏闻。所有先降雇募州役，及分番指挥，更不许。”

臣今看详诸役，以二年为一番。向来指挥，如空闲人户不及三番，则令雇募，是圣恩本欲百姓空闲六年也。今来无故忽减作三年，吏民无不愕然。以谓中等人户方苦差役，正望朝廷别加宽恤，而六色钱幸有余剩，正可加添番数，而乃减作三年！农民皆纷然相告，云：“向来差役虽甚劳苦，然朝廷犹许我辈闲了六年，今来只许闲得三年，必是朝廷别要此钱使用。”方二圣躬行仁厚，天下归心，忽有此言，布闻远迩，深为可惜。虽云“量留一分准备外，据余剩数却于无丁及女户所出役钱内量行裁减”，此乃空言无实，止是建议之人，假为此名，以济其说。臣请为朝廷诘之。人户差役年月，人人不同，本县有户无户，日日不同，加以税产开收，丁口进退，虽有圣智，莫能前知，当雇当差，临事乃定，如何于一年前预知来年合用钱数，见得宽剩便行减放？臣知此法，必无由施行，但空言而已。若今来宽剩已行减放，来年不足，又须却增，增减纷然，簿书淆乱，百弊横生，有不可胜言者矣。方今中等人户，正以应役为苦，而六色人户，犹以出钱为乐。苦者更减三年，乐者又行减放，其理安在？大抵六色钱本役免役，理当尽用雇人，除量留准备外，一文不合桩留，然后事简而法意通，名正而人心服。惟有一事，不得不加周虑。盖逐州逐县六色钱，多少不同，若尽用雇人，则苦乐不齐，钱多之处，役户太优，与六色人户相形，反为不易。臣今起请，欲乞今后六色钱常桩留一年准备。（如元四年，只得用元二年钱，其二年钱桩，留准备用。）及约度诸般合用钱（谓如官吏请雇人钱之类。）外，其余委自提刑、转运与守令商议，将逐州逐县人户贫富，色役多少，预行品配，以一路六色钱通融分给，令州县尽用雇人，以本处色役轻重为先后，如此则事简而易行，钱均而无弊，雇人稍广，中外渐苏，则差役良法，可以久行而不变矣。

．贴黄。若行此法，今后空闲三年人户，官吏隐庇不差，却行雇募，无由点检。纵许人告，自非多事好讼之人，谁肯告诉。若有本等已上闲及三年未委，专以空闲先后为断，为复参用物力高下定差，既无果决条贯，今后词讼必多。

右谨件如前。朝廷改法数年，至今民心纷然未定，臣在外服，目所亲见，正为此数事耳。伏望圣慈与执政大臣，早定此法，果断而行之。若还付有司，则出纳之吝，必无成议，日复一日，农民凋弊，所忧不小。臣干犯天威，谨俟斧钺之诛，谨录奏闻，伏候敕旨。

【论高丽进奉第二状】

元四年十一月十三日，龙图阁学士朝奉郎知杭州苏轼状奏。右臣近奏为高丽僧寿介状称：“临发日，奉国母指挥，将金塔二所附寿介前来祝延皇帝、太皇太后圣寿。”臣已一面退还其状，仍令本州所差伴话僧思义只作己意体问所献金塔次第。其高丽僧寿介，知臣不为闻奏，方始将出僧统义天付身文字，以示思义，乃是欲将金塔二所舍入杭州惠因院等处，祝延圣寿，仍云随身收管，不可擅动元封，俟续有疏文到日，方可施纳。以此显见高丽人将此金塔尝探中国意度。臣既退还其状，将来必是自将此塔舍在惠因等院，既是衷私舍施僧院，即朝廷难为回赐，若受而不报，夷虏性贪，或生怨望。伏望朝廷捡会臣前奏，早赐指挥，如寿介等将上件金塔舍施，亦乞只作臣意度，一面答不奉朝旨，不敢令僧院收留。所贵稍绝后患。谨录奏闻，伏候敕旨。

．贴黄。臣体问得，惠因院亡僧净源，本是庸人，只因多与福建海商往还，致商人等于高丽国中妄有谈说，是致义天远来从学，因此本院厚获施利，而淮、浙官私遍遭扰乱。今来又访闻得，还是本院行者姓颜人，赍持净源真影舍利，随舶船过海，是致义天复差人祭奠。臣见令所司根勘，候见诣实奏闻次，今来若许惠因院收留金塔，乃是庸人奸猾，自图厚利，为国生事，深为不可。

【乞令高丽僧从泉州归国状】

元四年十二月三日，龙图阁学士朝奉郎知杭州苏轼状奏。臣近为泉州商客徐戬带领高丽国僧统义天手下侍者僧寿介等到来杭州，致祭亡僧净源，因便带到金塔二所，遂具画一事由闻奏。已准朝旨，许令寿介等致祭亡僧净源毕，差人船送到明州，附因便海舶归国，如净源徒弟愿与回赠物色，即量度回赠。本州已依准指挥，许令寿介等致祭净源了毕，其徒弟量将土仪回赠寿介等收受。所有带到金塔二所，据寿介等令监伴职员前来告臣云，恐带回本国，得罪不轻。臣已依元奏词语判状，付逐僧执归本国照会，及本州即时差拨人船乘载寿介等，亦将米面蜡烛之类随宜饯送。逐僧于十一月三十日起发前去外，访闻明州近日，少有因便商客入高丽国，窃恐久滞，逐僧在彼不便，窃闻泉州多有海舶入高丽往来买卖，除已牒明州契勘，如寿介等到来年卒无因便舶船，即一面申奏，乞发往泉州附船归国外，须至奏闻者。

右伏乞朝廷特降指挥，下明州疾速契勘，依此施行。所贵不至住滞。谨录奏闻，伏候敕旨。

【乞降度牒召人入中斛斗出粜济饥等状】

元五年二月十四日，龙图阁学士朝奉郎知杭州苏轼状奏。右臣近指挥本州令在州并倚郭两县粜常平米一千石，及外七县大县日粜百石，小县五十石，约计日粜五百余石。自二月至六月终，将见管里外常平米均匀兑拨。除本州倚郭略已足用外，其余七县，见阙三万余石，虽蒙朝廷赐上供米一十万石于本路出粜，已准转运司牒报，于越、睦州拨三万石与杭州。然本州年计见阙军粮六万余石，越、睦州米尚不了兑充军粮，更无缘出卖。以此，外县出粜，实阙三万余石。臣已一面指挥诸县那移般运，开场出粜，以平米价，庶几深山穷谷小民，不至大段失所。然约度见管米数，恐只至四五月间，必然粜尽，若秋谷未登，粜场不继，即民间顿然阙食，深可忧虑。臣勘会诸州，例皆阙米，纵使督迫转运、提刑司，必是无处擘画，那移应副。惟有一策，恐可济办。缘臣去岁曾奏乞度牒二百道，修完本州廨宇，未蒙施行。臣于十二月末，曾作书与太师文彦博以下执政八人，乞早奏陈，特许给上件度牒二百道。臣欲权将上件度牒，召募苏、湖、常、秀人户，令于本州阙米县分入中。斛斗以优价入中，减价出卖，约可得二万五千石，粜得一五万千贯。访闻苏、湖、常、秀，虽其灾伤，富民却薄有蓄积，若以度牒召募，必肯入中。却以此钱修完廨宇，庶几先济饥殍之民，后完久坏屋宇，两事皆济，则吏民荷德无穷。臣发此书已四十余日，至今无报，不免干冒朝廷，上渎圣听。伏乞圣慈深哀本州外邑溪谷之民将坠沟壑，特发宸断，速赐允从。臣无任惶恐战栗待罪之至。谨录奏闻，伏候敕旨。

【论叶温叟分擘度牒不公状】

元五年二月十八日，龙图阁学士左朝奉郎知杭州苏轼状奏。今月十七日，准转运使叶温叟牒杭州，准尚书礼部符，准元五年正月二十六日敕，勘会两浙、淮南路，见系灾伤，民间谷价涌贵，虽已降指挥，减拨上供斛斗出粜，及依条赈恤外，窃虑所用斛斗数多，不能周足，牒奉敕各出给空名度牒三百道，付逐路转运、提刑、钤辖司，分擘与灾伤州、军，召人入纳斛斗或见钱，籴入官司封桩及诸色斛斗，添助赈济支用者。省部今依准敕命指挥，出给到空名度牒三百道，并封皮，须至符送者。符当司主者候到，一依前项敕命指挥，及照会元敕令，疾速施行，仍关提刑、钤辖司，及合属去处，不管稍有违误者。当司契勘，杭、越、苏、湖、常、秀、润、衢、婺、台等州，灾伤放税，除衢州放税只及二厘不至灾伤更不拨外，今将杭、越等九州放税钱数衮纽，每州合得道数，须至行遣数内杭州三十道者。

臣看详上件敕旨，为两浙、淮南路灾伤，各出给空名度牒三百道，付逐路转运、提刑、钤辖司，分擘与灾伤州、军。转运司既受上件敕旨，即合与提刑及浙东西两路钤辖司商量分擘，仍须参州郡大小，户口众寡，及灾伤分数，品配合得道数，依公分擘。今来转运使叶温叟，因出巡苏、秀等州，在路受得上件敕旨，便敢公然违戾，更不计会提刑及两路钤辖司，亦不与转运判官张商议，便一面擅行分擘，内杭州只得三十道。窃缘杭州城内，生齿不可胜数，约计四五十万人。里外九县主客户口，共三十余万。今来检放水旱，虽只计一分六厘，又缘杭州自来土产米谷不多，全仰苏、湖、常、秀等州般运斛斗接济，若数州不熟，即杭州虽十分丰稔，亦不免为饥年。自去岁十月以后，米价涌长，至每斗九十足钱。近岁浙中难得见钱，每斗九十，便比熙宁以前百四五十，因粜常平米，每日不下五六万人争籴，方免饿殍。今来圣恩优恤，一路委自提、转及两路钤辖司分擘度牒，而温叟独出私意，只分与杭州三十道。内润州人户，比杭州十分才及一二，却分得一百道，其余多少任情，未易悉数。致杭州百姓，例皆咨怨，将谓圣恩偏厚润州，不及杭州。不知自是温叟公违敕旨，任情分擘，须至奏陈者。

右臣先于二月四日奏。为杭州诸县出粜官米，自二月至六月终，阙三万余石，乞特赐度牒二百道召人入中米，外县吏民，日夜企望朝廷施行，虽大旱望雨，执热思濯，未喻其急。度奏状未到间，已蒙朝延施行。乃是圣明洞照数千里外事，有如目睹。今乃为转运使叶温叟自出私意，多少任情，以杭州众大，甲于两路，只分与三十道，吏民惊骇，莫晓其意。

臣窃原圣意，盖谓提刑专主赈济，钤辖司专管灾伤盗贼，故令转运司与两司同共相度分擘。今温叟并不计会两司及转运判官，直自一面任意分擘，牒送诸州，更不关报钤辖司。臣忝为侍从，出使一路，温叟似此凌蔑肆行，臣若不言，必无人更敢论列。况杭州见今里外一十九处开场粜米，籴者如云，虽寄居待阙官员，亦行差请。杭人素来骄奢，本以籴官米为耻，若非饥急，岂肯来籴？此皆温叟与诸监司所共目睹。今来只分三十道，深骇物听。

切缘度牒三百道，约直钱五万余贯，所在商贾富民，为之奔走汹动，而温叟一面任意分擘，更不计会逐司，岂得稳便。兼臣访闻去岁诸郡检放税赋，多有不实不尽。只如苏州积水弥望，众所共见。今来放岁分数，反不及润州，盖是检放官吏观望漕司意指，及各随本州长吏用意厚薄，未必皆是的实。今来温叟专用放税分数为断，深为未允。纵使检放得实，而州郡大小，户口多寡不同，亦合参酌品配，从逐司公共相度分擘，方得允当。今来但系温叟所定赈济州郡，即多得度牒，应系别人地分，例皆靳惜不与，显见全然不公。臣已牒转运司，请细详上件朝旨，计会提刑、钤辖司，依公分擘去讫。深虑温叟未肯听从，纵肯听从，不过量添三二十道，亦是支用不足。

伏望圣慈体念杭州元奏阙米三万石，本乞度牒二百道，方稍足用，今来不敢更望上件数目，只乞特赐指挥于三百道内支一百五十道与杭州。况其余州、军，元无奏请阙米去处，将其余一百五十道分与，亦无阙事。伏乞早赐指挥，所贵灾伤之民，均受圣泽，不至以一夫私意，专制多少。谨录奏闻，伏候敕旨。

．贴黄。杭州元奏阙米三万石，乞度牒二百道。今来转运使只与三十道。润州元不奏阙米，显是常平钱米足用，今来却与一百道，深骇物听。乞朝廷详酌。诸州元无奏请阙米去处，若依臣所奏，分与一百五十道，已出望外。杭州若得一百五十道，犹未足用，乞自圣旨分擘施行。若只下本路，其转运使叶温叟，必是遂非，不肯应副。

●卷五十七

◎奏议六首

【杭州乞度牒开西湖状】

元五年四月二十九日，龙图阁学士左朝奉郎知杭州苏轼状奏。右臣闻天下所在陂湖河渠之利，废兴成毁，皆若有数。惟圣人在上，则兴利除害，易成而难废。昔西汉之末，翟方进为丞相，始决坏汝南鸿隙陂，父老怨之，歌曰：“坏陂谁？翟子威。饭我豆食羹芋魁。反乎覆，陂当复。谁言者？两黄鹄。”盖民心之所欲，而托之天，以为有神下告我也。孙皓时，吴郡上言，临平湖自汉末草秽壅塞，今忽开通，长老相传，此湖开，天下平，皓以为己瑞，已而晋武帝平吴。由此观之，陂湖河渠之类，久废复开，事关兴运。虽天道难知，而民心所欲，天必从之。

杭州之有西湖，如人之有眉目，盖不可废也。唐长庆中，白居易为刺史。方是时，湖溉田千余顷。及钱氏有国，置撩湖兵士千人，日夜开浚。自国初以来，稍废不治，水涸草生，渐成葑田。熙宁中，臣通判本州，则湖之葑合，盖十二三耳。至今才十六七年之间，遂堙塞其半。父老皆言十年以来，水浅葑合，如云翳空，倏忽便满，更二十年，无西湖矣。使杭州而无西湖，如人去其眉目，岂复为人乎？

臣愚无知，窃谓西湖有不可废者五。天禧中，故相王钦若始奏以西湖为放生池，禁捕鱼鸟，为人主祈福。自是以来，每岁四月八日，郡人数万会于湖上，所活放羽毛鳞介以百万数，皆西北向稽首，仰祝千万岁寿。若一旦堙塞，使蛟龙鱼鳖同为涸辙之鲋，臣子坐观，亦何心哉！此西湖之不可废者，一也。杭之为州，本江海故地，水泉咸苦，居民零落，自唐李泌始引湖水作六井，然后民足于水，井邑日富，百万生聚，待此而后食。今湖狭水浅，六井渐坏，若二十年之后，尽为葑田，则举城之人，复饮咸苦，其势必自耗散。此西湖之不可废者，二也。白居易作《西湖石函记》云：“放水溉田，每减一寸，可溉十五顷；每一伏时，可溉五十顷。若蓄泄及时，则濒河千顷，可无凶岁。”今岁不及千顷，而下湖数十里间，茭菱谷米，所获不赀。此西湖之不可废者，三也。西湖深阔，则运河可以取足于湖水。若湖水不足，则必取足于江潮。潮之所过，泥沙浑浊，一石五斗。不出三岁，辄调兵夫十余万工开浚，而河行市井中盖十余里，吏卒搔扰，泥水狼籍，为居民莫大之患。此西湖之不可废者，四也。天下酒税之盛，未有如杭者也，岁课二十余万缗。而水泉之用，仰给于湖，若湖渐浅狭，水不应沟，则当劳人远取山泉，岁不下二十万工。此西湖之不可废者，五也。

臣以侍从，出膺宠寄，目睹西湖有必废之渐，有五不可废之忧，岂得苟安岁月，不任其责。辄已差官打量湖上葑田，计二十五万余丈，度用夫二十余万工。近者伏蒙皇帝陛下、太皇太后陛下以本路饥馑，特宽转运司上供额斛五十余万石，出粜常平米亦数十万石，约敕诸路，不取五谷力胜税钱，东南之民，所活不可胜计。今又特赐本路度牒三百，而杭独得百道。臣谨以圣意增价召入中，米减价出卖以济饥民，而增减耗折之余，尚得钱米约共一万余贯石。臣辄以此钱米募民开湖，度可得十万工。自今月二十八日兴工，农民父老，纵观太息，以谓二圣既捐利与民，活此一方，而又以其余弃，兴久废无穷之利，使数千人得食其力以度此凶岁，盖有泣下者。臣伏见民情如此，而钱米有限，所募未广，葑合之地，尚存大半，若来者不嗣，则前功复弃，深可痛惜。若更得度牒百道，则一举募民除去净尽，不复遗患矣。

伏望皇帝陛下、太皇太后陛下少赐详览，察臣所论西湖五不可废之状，利害较然，特出圣断，别赐臣度牒五十道，仍敕转运、提刑司，于前来所赐诸州度牒二百道内，契勘赈济支用不尽者，更拨五十道价钱与臣，通成一百道。使臣得尽力毕志，半年之间，目见西湖复唐之旧，环三十里，际山为岸，则农民父老，与羽毛鳞介，同泳圣泽，无有穷已。臣不胜大愿，谨录奏闻，伏候敕旨。

．贴黄。目下浙中梅雨，葑根浮动，易为除去。及六七月，大雨时行，利以杀草，芟夷蕴崇，使不复滋蔓。又浙中农民皆言八月断葑根，则死不复生。伏乞圣慈早赐开允，及此良时兴工，不胜幸甚。

．又贴黄。本州自去年至今开浚运河，引西湖水灌注其中，今来开除葑田逐一利害，臣不敢一一烦渎天听，别具状申三省去讫。

【申三省起请开湖六条状】

元五年五月初五日，龙图阁学士左朝奉郎知杭州苏轼状申。轼于熙宁中通判杭州，访问民间疾苦。父老皆云：“惟苦运河淤塞。远则五年，近则三年，率常一开后，不独劳役兵民，而运河自州前至北郭穿中，盖十四五里，每将兴工，市肆汹动，公私骚然，自胥吏壕寨兵级等，皆能恐喝人户，或云当于某处置土，某处过泥水，则居者皆有失业之忧，既得重赂，又转而之他。及工役既毕，则房廊邸店，作践狼藉，园囿隙地，例成丘阜，积雨荡濯，复入河中，居民患厌，未易悉数。若三五年失开，则公私壅滞，以尺寸水欲行数百斛舟，人牛力尽，跬步千里，虽监司使命，有数日不能出郭者。其余艰阻，固不待言。”问其所以频开屡塞之由。皆云：“龙山、浙江两闸，日纳潮水，泥沙浑浊，一汛一淤，积日稍久，便及四五尺，其势当然，不足怪也。”轼又问言：“潮水淤塞，非独近岁，若自唐以来如此，则城中皆为丘阜，无复平田。今验所在，堆叠泥沙，不过三五十年所积耳，其故何也？”父老皆言：“钱氏有国时，郡城之东有小堰门，既云小堰，则容有大者。昔人以大小二堰隔截江水，不放入城，则城中诸河，专用西湖水，水既清彻，无由淤塞。而余杭门外地名半道洪者，亦有堰名为清河，意似爱惜湖水，不令走下。自天禧中，故相王钦若知杭州，始坏此堰，以快目下舟楫往来，今七十余年矣，以意度之，必自此后湖水不足于用，而取足于江潮。又况今者西湖日就堙塞，昔之水面，半为葑田，霖潦之际，无所潴畜，流溢害田，而干旱之月，湖自减涸，不能复及运河。”

谨按唐长庆中刺史白居易浚治西湖，作《石函记》，其略曰：“自钱塘至盐官界应溉夹河田者，皆放湖入河，自河入田，每减一寸，可溉十五顷，每一伏时，可溉五十顷。若堤防如法，蓄泄及时，则濒河千顷，无凶年矣。”由此观之，西湖之水，尚能自运河入田以溉千顷，则运河足用可知也。轼于是时，虽知此利害，而讲求其方，未得要便。今者蒙恩出典此州，自去年七月到任，首见运河干浅，使客出入艰苦万状，谷米薪刍，亦缘此暴贵，寻刷捍江兵士及诸色厢军得千余人，自十月兴工，至今年四月终，开浚茅山、盐桥二河，各十余里，皆有水八尺以上。见今公私舟船通利。

父老皆言：“自三十年以来，开河未有若此深快者也。”然潮水日至，淤填如旧，则三五年间，前功复弃。轼方讲问其策，而临濮县主簿监在城商税苏坚建议曰：“江潮灌注城中诸河，岁月已久，若遽用钱氏故事，以堰闸却之，令自城外转过，不惟事体稍大，而湖面葑合，积水不多，虽引入城，未可全恃，宜参酌古今，且用中策。今城中运河有二，其一曰茅山河，南抵龙山浙江闸口，而北出天宗门。其一曰盐桥河，南至州前碧波亭下，东合茅山河，而北出余杭门。余杭、天宗二门，东西相望，不及三百步。二河合于门外，以北抵长河堰下。今宜于钤辖司前创置一闸，每遇潮上，则暂闭此闸，令龙山浙江潮水，径从茅山河出天宗门，候一两时辰，潮平水清，然后开闸，则盐桥一河过中者，永无潮水淤塞、开淘搔扰之患。而茅山河纵复淤填，乃在人户稀少村落相半之中，虽不免开淘，而泥土有可堆积，不为人患。潮水自茅山河行十余里至梅家桥下，始与盐桥河相通，潮已行远，泥沙澄坠，虽入盐桥河，亦不淤填。（自来潮水入茅山、盐桥二河，只淤填十里，自十里以外，不曾开淘，此已然之明<交力>也。）茅山河既日受潮水，无缘涸竭，而盐桥河底低茅山河底四尺，（梅家桥下，量得水深四尺，而碧波亭前，水深八尺。）则盐桥河亦无涸竭之理。然犹当过虑，以备乏水。今西湖水贯城以入于清湖河者，大小凡五道。（一，暗门外斗门一所。一，涌金门外水闸一所。一，集贤亭前水笕一所。一，集贤亭后水闸一所。一，菩提寺前斗门一所。）皆自清湖河而下以北出余杭门，不复与城中运河相灌输，此最可惜。宜于涌金门内小河中，置一小堰，使暗门、涌金门二道所引湖水，皆入法慧寺东沟中，南行九十一丈，则凿为新沟二十六丈，以东达于承天寺东之沟，又南行九十丈，复凿为新沟一百有七丈，以东入于猫儿桥河口，自猫儿桥河口入新水门，以入于盐桥河，则咫尺之近矣。此河下流，则江潮清水之所入，上流，则西湖活水之所注，永无乏绝之忧矣。而湖水所过，皆曲折之间，颇作石柜贮水，使民得汲用浣濯，且以备火灾，其利甚博。此所谓参酌古今而用中策也。”

轼寻以坚之言使通直郎知仁和县事黄亻巽相度可否，及率僚吏躬亲验视，一一皆如坚言，可成无疑也。谨以四月二十日兴功开导及作堰闸，且以余力修完六井，（杭州城中多卤地，无甘井。唐刺史李泌始作六井，皆引湖水注其中，岁久不治。熙宁中，知州陈襄与轼同擘画修完，而功不坚，至今复废坏。轼今改作瓦筒，又以砖石培固护，可以坚久。）皆不过数月，可以成就。而本州父老农民睹此利便，相率诣轼陈状，凡一百一十五人，皆言：“西湖之利，上自运河，下及民田，亿万生聚，饮食所资，非止为游观之美，而近年以来，堙塞几半，水面日减，茭葑日滋，更二十年，无西湖矣。”劝轼因此尽力开之。轼既深愧其言，而患兵工寡少，费用之资无所从出。父老皆言：“窃闻朝廷近赐度牒一百道，每道一百七十贯，为钱一万七千贯。本州既高估米价，召人入中，减价出粜，以济饥民，消折之余，尚有米钱约共一万贯石，若支用此，亦足以集事矣。”

适会钱塘县尉许敦仁建言西湖可开状，其略曰：“议者欲开西湖久矣，自太守郑公戬以来，苟有志于民者，莫不以此为急，然皆用工灭裂，又无以善其后。盖西湖水浅，茭葑壮猛，虽尽力开撩，而三二年间，人工不继，则随手葑合，与不开同。窃见吴人种菱，每岁之春，芟除涝漉，寸草不遗，然后下种。若将葑田变为菱荡，永无茭草堙塞之患。今乞用上件钱米，雇人开湖，候开成湖面，即给与人户，量出课利，作菱荡租佃，获利既厚，岁岁加工，若稍不除治，微生茭葑，即许人赁，但使人户常忧夺，自然尽力，永无后患。今有钱米一万贯石，度所雇得十万工，每工约开葑一丈，亦可添得十万丈水面，不为小补。（若量破钱米召募饥民兴役，必不济事。若每日破米三升钱五十五文足，雇一强壮人夫，然后可使。虽云强壮，然艰食之岁，使数千人得食其力以度凶年，亦归于赈济也。”）

轼寻以敦仁之策，参考众议，皆谓允当。已一面牒本州依敦仁擘画，支上件钱米雇人，仍差捍江船务楼店务兵士共五百人，般载葑草，于四月二十八日兴工去讫。今来有合行起请事件，谨具画一如左。

一、今来所创置钤辖司前一闸，虽每遇潮上，闭闸一两时辰，而公私舟船欲出入闸者，自须先期出入，必不肯端坐以待闭闸，兼更有茅山一河自可通行，以此实无阻滞之患，而能隔截江潮，径自茅山河出天宗门，至盐桥一河，永无堙塞开淘搔扰之患，为利不小。恐来者不知本末，以阻滞为言，轻有变改，积以岁月，旧患复作，今来起请新置钤辖司前一闸，遇潮上闭讫，方得开龙山浙江闸，候潮平水清，方得却开钤辖司前闸。

一、盐桥运河岸上，有治平四年提刑元积中所立石刻，为人户屋舍侵占牵路已行除拆外，具载阔狭丈尺。今方二十余年，而两岸人户复侵占牵路，盖屋数千间，却于屋外别作牵路，以致河道日就浅窄。准此，据理并合拆除，本州方行相度，而人户相率经州，乞遽逐人家后丈尺，各作木岸，以护河堤，仍据所侵占地量出赁钱，官为桩管准备修补木岸，乞免拆除屋舍。本州已依状施行去讫。今来起请应占牵路人户所出赁钱，并送通判厅收管，准备修补河岸，不得别将支用，如违，并科违制。

一、自来西湖水面，不许人租佃，惟茭葑之地，方许请赁种植。今来既将葑田开成水面，须至给与人户请佃种菱。深虑岁久人户日渐侵占旧来水面种植，官司无由觉察，已指挥本州候开湖了日，于今来新开界上，立小石塔三五所，相望为界，亦须至立条约束。今来起请，应石塔以内水面，不得请射及侵占种植，如违，许人告，每丈支赏钱五贯文省，以犯人家财充。

一、湖上种菱人户，自来脔割葑地，如田塍状，以为疆界。缘此即渐葑合，不可不禁。今来起请应种菱人户，只得标插竹木为四至，不得以脔葑为界，如违，亦许人赁。

一、本州公使库，自来收西湖菱草荡课利钱四百五十四贯，充公使。今来既开草葑，尽变为菱荡，给与人户租佃，即今后课利，亦必稍增。若拨入公使库，未为稳便。今来起请欲乞应西湖上新旧菱荡课利，并委自本州量立课额，今后永不得增添。如人户不切除治，致少有草葑，即许人赁，其赁人，特与权免三年课利。所有新旧菱荡课利钱，尽送钱塘县尉司收管，谓之开湖司公使库，更不得支用，以备逐年雇人开葑撩浅，如敢别将支用，并科违制。

一、钱塘县尉廨宇，在西湖上。今来起请今后差钱塘县尉衔位内带管勾开湖司公事，常切点检，才有茭葑，即依法施行。或支开湖司钱物，雇人开撩替日，委后政点检交割。如有茭葑不切除治，即申所属点检，申吏部理为违制。

以上六条，并刻石置知州及钱塘县尉厅上，常切点检。

右谨件如前。勘会西湖葑田共二十五万余丈，合用人夫二十余万工。上件钱米，约可雇十万工，只开得一半。轼已具状奏闻，乞别赐度牒五十道，通成一百道，充开湖费用外，所有逐一子细利害，不敢一一紊烦天听。伏乞仆射相公、门下侍郎、中书侍郎、尚书左丞、尚书右丞特赐详览前件所陈利害，及起请六事，逐一敷奏，立为本州条贯，早赐降下，依禀施行。兼画成地图一面，随状纳上，谨具状申三省，谨状。

【奏户部拘收度牒状】

元五年五月二十七日，龙图阁学士左朝奉郎知杭州苏轼状奏。右臣近者，伏见二圣遇灾而惧，忧劳四方，所以拯救饥民者，可谓至矣。两浙、淮南蒙赐度牒六百道，而杭、扬二州，各得百道。吏民鼓舞，歌咏圣泽。曾未数日，而淮西提刑申户部，本路常平斛斗足用，不须上件度牒；两浙转运、提刑亦申，本路今年丰熟，别无流民。是致户部申都省却乞拘收度牒钱斛，以备别时支用，都省更不奏禀圣旨，便行下本路提刑司，依户部所申施行。臣勘会自来圣恩以灾伤特赐钱物赈济，即无似此中变却自都省行下追收体例，深骇物听。淮、浙两路，去岁灾伤之甚，行路备知，便使今年秋谷大稔，犹恐未补疮痍，而况春夏之交，稻秧未了，未委逐路提、转，如何见得今年秋熟便申丰稔？显是小臣无意恤民，专务献谄，而户部、都省乐闻其言，即时施行，追寝二圣已行之泽。百姓闻之，皆谓朝廷不惜饥民，而惜此数百纸度牒，中路翻悔，为惠不终。臣忝备禁从，受恩至深，不忍小臣惑误执政，屯膏反汗，亏污圣德，惜毫毛之费，致丘山之损，是以冒昧献言。伏望圣慈察臣孤忠，留中省览，更不降出，只作圣意访闻，戒饬执政，令速降指挥，更不得拘收，一依前降圣旨，尽用赈济。所贵艰食之民，始终被惠，亦免二圣以行恩命反覆追收，失信天下。臣不胜区区，谨录奏闻，伏候敕旨。

．贴黄。臣近有状奏，乞更赐度牒五十道，用开西湖葑田，仍以一面指挥本州，将前来度牒变转赈济外，所余钱米，召募艰食之民，兴工开淘。今来才及一月，渐以见功。吏民踊跃从事，农工父老，无不感悦。忽蒙都省拘收钱米，自指挥到日，更不敢支动。吏民失望，前功并弃，深可痛惜。伏乞出自圣意，指挥三省检会前奏，早赐施行。臣自以受恩深重，每有所见，不敢不尽。今者上忤执政，下忤户部监司，伏望圣慈愍臣孤忠，不避仇怨，特乞留中不出，以全臣子。

【应诏论四事状】

元五年六月初九日，龙图阁学士左朝奉郎知杭州苏轼状奏。臣近者伏睹邸报，以诸路旱灾，内出手诏两道，其略曰：“岂政治失当，事之害物者尚多，上下厄塞，情之不通者非一，刑或不称其罪，用或不当其人？”又曰：“意者政令宽弛，吏或为害而莫知，赋役失当，民病于事而莫察，忠言有壅而未达，贤材有抑而未用？”臣伏读至此，感愤涕泣而言曰：呜呼，陛下即位改元于今五年，三出此言矣，虽禹、汤之圣，不惜罪己，而臣子之心，诚不忍闻。思有以少补圣政，助成应天之实，使尧、舜之仁，名言皆行，心迹相应，庶几天人感通，灾不作，免使君父数出此言，不胜拳拳孤忠，而志虑短浅，又以出守外服，不能尽知朝政得失，独以目所亲见民之疾苦，州县官吏日夜奉行残伤其肌体，离散其父子，破坏其生业，为国敛怨，而了无丝毫上助国用者四事，昧死献言，谨具条件如左。

一、伏见元四年八月十九日敕节文：“应见欠市易人户，籍纳拘收产业，自来所收课利及估卖到诸般物色钱，已及官本，别无失陷，除已有人承买交业外，并特给还；未足者，许贴纳收赎，仍不限年。”四方闻之，莫不鼓舞歌咏，以谓圣恩深厚，烛知民隐，诚三王推本人情之政也。寻契勘杭州共有一百一十二户，合该上项敕条，方且次第施行次，忽准尚书户部符，据苏州申明，如何谓之折纳，如何谓之籍纳？本部已依条估覆。供认伏定入官，折还欠钱，谓之折纳。已经估覆三估不伏定，即以所估高价籍定者，谓之籍纳。惟籍纳产业，方许给还。用此契勘，遂无一户可以应得。指挥至有已给再追者。于是百姓喧然出诉于庭。以谓某等自失业以来，父母妻子离散，转在沟壑，久无所归，伏幸仁圣在上，昭恤如此，命下之初，如蒙更生，今者有司沿文生意，又复壅隔，虽有惠泽，盖与无同。臣即看详，元初立法，本为兴置，市易已来，凡异时民间生财自养之道，一切收之公上，小民既无他业，不免与官中首尾胶固，以至供通物产，召保立限，增价出息，赊贷转变，以苟趋目前之急，及至限满，不能填偿，又理一重息罚，岁月益久，逋欠愈多，科决监锢，以逮妻孥。市易官吏，方且计较功赏，巧为文词，致许人户愿以屋业及田土折纳还官，各以差官检估取伏定文状了日理作季限，放免息罚，召人添价收买。方人户在系累之时，州县督责严急，如有产业田土，岂复自能为主，检估伏认，势须在官，虽名情愿，实只空文。唯是顽狡之人，或能抵拒，以至三估未肯供状，及其既纳，皆是折还欠钱，并籍在官，有何不同。圣恩宽大，特为立法，以救前日之弊。所称籍纳，只是临时立文，出于偶尔，而有司执阂，妄意分别。若果如申明，即是善良畏事之人，不蒙优恤，元初恃顽狡狯与官为竞之民，却被惠泽。事理如此，岂不倒置？不惟元条无此明文，实恐非朝廷绥养穷困之意。及检会元四年三月二十六日敕，人户欠市易官钱，将楼店屋产折纳在官，并将所收房课充折，别无少欠，亦许给还，亦不曾分别折纳、籍纳。以此推考显无可疑。自是苏州官吏巧薄，以刻为忠，曲有申明，而户部吝于出纳，以害仁政。伏乞特加详察，不以折纳、籍纳，并依元条施行，所贵失业之人，均被圣恩。

一、伏见元元年九月八日敕：“尚书户部状，据提点两浙刑狱公事乔执中奏，熙宁四年以后至元丰三年以前新法，积欠盐钱及有均摊等人陪填，见今贫乏无可送纳，已累经赦恩，比类市易等钱，只今送纳产盐场监官本价钱，其余并乞除放等事。本部勘当，欲并依乔执中所奏前项事理施行，仍连状奉圣旨依，及准提刑司备坐元奏，积欠盐钱，前后官司催纳，仅及六年，催到贯万不少，今来所欠，并是下等贫困之人，无可送纳，已累经赦恩，及逐节事理，遂具状申奏。今准省符，前项指挥请详朝旨施行。”本州契勘上件年分，计有四百四十五户，自承朝旨以来，迨今首尾五年，才放得二十三户。臣窃怪之，以为东南盐法，久为民患，原其造端，盖自两浙流衍散漫，遂及江南、福建，流弊之末，人不堪命，故诏令之下，如救水火。今者五年之久，民之疾苦，依然尚在，朝廷德泽，十不行一，何也？推考其故，盖提举盐事司执文害意，谓非贫乏不在此数。而州县吏人，因缘为奸，以市贿赂，故久而不决。窃详元奏之意，本谓积欠岁久，前后官司催纳到贯万不少，今来所欠，并是贫困之人，既以累经赦恩，比类市易，只乞与纳官本价钱。本部勘当，以此并乞依奏仍连状奉圣旨施行，即是执中所奏欠户，自是贫困之人，皆当释放矣。省部行下务从文省，止是节略元奏，为其已涉六年，见今贫乏无可送纳，非为更行勘会，须得委是贫乏，方可施行。至元二年，本州再以元丰四年已后至八年登极大赦以前积欠盐户，奏乞除放，省部看详，方始立文，如委是贫乏，即依元元年九月十八日已降朝旨施行，以显执中当时所奏，并谓见今贫乏无可送纳，合行一例除放，及节次本州与转运司各曾申明省符，与元奏词语不同，省部亦已开析，缘元系连状，并依前项所奏施行，事理甚明。而主事坚执，至今疑惑，至使州县吏人，户户行遣，一一较量，计构官司，买嘱邻里，尚复多方指摘，以肆规求，待其充欲，然后保明。遂致其间一百四十九户已放，而复行勘会，一百六十五户申省见勘会而未圆，二十五户已圆而申禀监司，及有一户二户，旋申省部。如此反复，多方留难，即五年之久，未足为怪也。伏惟仁圣在上，忧民疾苦，寤寐不忘，惠泽之下，宜如置邮传命，今乃中道废格，以开奸吏乞取之路，反使朝廷之恩，独与夺于州县庸人之手，省部既不钩察，官吏亦恬不为虑，甚非所以仰称仁圣焦劳爱民之意也。伏乞昭示德音，申饬有司，更不勘会是与不是贫乏，无俾奸吏执文害意，以壅隔朝廷大惠。不然，或断以第三等以下，并依上件朝旨施行。则法令易简，一言自足矣。盖等第素定，贫富较然，朝行夕至，奸吏无所措意也。所有元丰四年以后，及至八年大赦以前所欠盐户，亦乞依此施行。

．贴黄。契勘熙宁四年以后止元丰八年登极大赦以前，人户积欠，共计五万三百余贯。若谓非贫乏有可送纳，即自元元年至今并不曾纳到分文，显见有司空留帐籍虚数，以害朝廷实惠。

一、伏见熙宁中，天下以新法从事，凡利源所在，皆归之常平使者，而转运司岁入之计，惟田赋与酒税而已。方是时，民财窘亟，酒税例皆减耗，诸路既已经费不足，上下督责益急，故酒务官吏，至有与庸保杂作，州县受官视事去处，亦或为小民喧哗群饮之肆，又不能售，往往苟逃罪戾，巧为文致，诱导无知之民，以陷欠负破荡之祸，如许人供通自己或借他人产业当酒是也。臣近契勘，杭州自承上件指挥以来，以产当酒者，计一千四百三十三户，计钱一十四万二千九百余贯，前后官司催督监锢，继以鞭笞拘当在官，使之离业，又自收其租利，中间以至系累犴狱，公与私皆扰，人与产俱亡。十余年间，除已催到一十二万九千四百余贯，计千二十九户外，尚有余欠一万三千四百余贯，计四百四户，岁月既久，终不能填偿，岂非并是困穷无有之人乎？寻检会元丰四年五月二十一日敕，酒务留当产业，依盐钱例拘收，以其盐与酒事同一体故也。今者盐钱欠户，已准元元年九月十六日及二年九月十八日朝旨，许纳场监地头官本价钱，余并除放，独酒欠至今，未蒙如此施行。岂容事同一体，拘收则同，而除放则异？此无他，盖有司不能推广朝廷德意故也。臣愚欲乞将元丰八年登极大赦以前酒欠人户，并依所欠盐钱已得朝旨并今来前项申明，更不勘会贫乏，或断自第三等以下事理施行，不惟海隅细民并蒙休泽，实亦无偏无党皇极之道也。

一、伏见元丰四年杭州合发和买绢二十三万一千匹，准朝旨拨转运司钱，于余杭等县，委官置场一十一处收买。寻以数内拣下不堪上供五万七千八百九十匹，计钱五万五千余贯，却勒逐场变转。是时钱重物轻，一日并出，既声言行滥不受于官，又须元价以冀偿足，捐之市中，莫有顾者。于是官吏惶骇，莫知所为，不免一切赊贷，及假借官势，抑配在民，往往其间浮浪小人与无赖子弟，诡冒姓名，朋欺上下，元买官吏苟得虚数还之有司，以缓目前之祸，其后督责严急，必于取偿奏立近期，专委强吏。十余年间如捕寇盗，除催到四万六千余贯外，余欠八千二百余贯，共二百八十二户，并是贫民下户，无所从出，与诡冒逃移不知头主及干系均纳之人，连延至今，终不能足。惟有簿书，以资奸吏追扰，遗害未已。今者伏准元五年四月初九日敕，诸处见欠蚕盐和预买青苗钱物，元是冒名无可催理，或全家逃移，邻里抱认，或元无头主，均及干系人，以此积年未能了绝，虽系元请官本，况内有已该元丰八年登极大赦者，依圣旨并特放，欢声播传，和气充塞。臣于此时仰知圣德广大，正使尧汤水旱，亦不足虑也。然政有体，事有数，体虽备而数不能悉，言虽不及而意在是者，盖非俗吏所能知也。臣辄不避僭妄，窃详和买之法，以钱与民而收绢，是犹补助耕敛之意，公私两有之利也。元丰官吏以绢与民而收钱，又皆行滥弃捐之余，取偿倍称不实之直，赊贷抑配，以苟免一时失陷之责，即是利专自为，害专在民也。事理人情，轻重可见，圣恩矜恤，宜在所先。臣愚以谓元丰四年退卖物帛，既同是和买之名，又有非法病民之实，自合依今年四月九日朝旨施行外，伏望朝廷深念前项弊害，止是出于一时官吏私意，非如蚕盐和预买青苗天下公共之法，更赐加察，告示矜宽，不以有无头主是与不是冒名，及邻里抱认与均及干系人，并特与除放，是亦称物平施，天之道也。

右所有四事，伏望圣慈特察臣孤忠，志在爱君，别无情弊，更赐清问左右大臣，如无异论，便乞出敕施行。若后稍有一事一件不如所言，臣甘伏罔上误朝之罪。若复行下有司反复勘会，必是巧为驳难，无由施行。臣缘此得罪，万死无悔，但恨仁圣之心，本不如此，天降甘雨，为物所隔，终不到地，可为痛惜。而况前件四事，钱物数目虽多，皆是空文，必难催索。徒使胥吏小人，缘而为奸，威福平民。故臣敢谓放之则损虚名而收实惠，不放则存虚数而受实祸，利害较然。伏望圣明，特出宸断，天下幸甚。臣愚蠢少虑，言语粗疏，干犯天威，伏俟斧。谨录奏闻，伏候敕旨。

．贴黄。臣伏见四方百姓，皆知二圣恤民之心，无异父母。但臣子不能推行，致泽不下流。日近以苏州官吏妄有申明折纳、籍纳一事，户部从而立法，致已给还产业，却行追收，人户诣臣哀诉，皆云黄纸放了，白纸却收，有泣下者。臣窃深悲之。自二圣嗣位已来，恩贷指挥，多被有司巧为艰阂，故四方皆有“黄纸放”而“白纸收”之语，虽民知其实，止怨有司，然陛下亦未尝峻发德音，戒敕大臣，令尽理推行，则亦非独有司之过也。况臣所论四事，钱物虽多，皆是虚数，必难催理。除是复用小人如吴居厚、卢秉之类，假以事权，济其威虐，则五七年间，或能索及三五分。若官吏只循常法，何缘索得。三五年后，人户竭产，伍保散亡，势穷理尽，不得不放。当此之时，亦不谓之圣恩矣。伏见坤成节在近，天下臣子皆以放生为忠，度僧为福，臣愚无知，不识大体，辄敢以此四事为献。伏望留神省览，指挥执政便与施行，导迎天休，以益圣算，其贤于放生度僧亦远矣。若陛下不少留神，执政只作常程文字行下，一落胥吏庸人之手，则茫然如堕海中，民复何望矣。臣言狂意切，必遭众怒，伏乞圣慈只行出前件奏状，留此贴黄一纸，更不降出，以全孤危。庶使愚臣今后每有所闻，得尽论列，以报二圣知遇之恩万分之一也。臣不胜大愿。

【奏浙西灾伤第一状】

元五年七月十五日，龙图阁学士左朝奉郎知杭州苏轼状奏。右臣闻事豫则立，不豫则废，此古今不刊之语也。至于救灾恤患，尤当在早。若灾伤之民，救之于未饥，则用物约而所及广，不过宽减上供，粜卖常平，官无大失，而人人受赐，今岁之事是也。若救之于已饥，则用物博而所及微，至于耗散省仓，亏损课利，官为一困，而已饥之民，终于死亡，熙宁之事是也。熙宁之灾伤，本缘天旱米贵，而沈起、张靓之流，不先事奏闻，但务立赏闭粜，富民皆争藏谷，小民无所得食。流殍既作，然后朝廷知之，始敕运江西及截本路上供米一百二十三万石济之。巡门米，拦街散粥，终不能救。饥馑既成，继之以疾疫，本路死者五十余万人，城郭萧条，田野丘墟，两税课利，皆失其旧。勘会熙宁八年，本路放税米一百三十万石，酒课亏减六十七万余贯，略计所失共计三百二十余万贯石。其余耗散不可悉数。至今转运司贫乏不能举手。此无它，不先事处置之过也。去年浙西数郡，先水后旱，灾伤不减熙宁。然二圣仁智聪明，于去年十一月中，首发德音，截拨本路上供斛斗二十万石赈济，又于十二月中，宽减转运司元四年上供额斛三分之一，为米五十余万斛，尽用其钱，买银绢上供，了无一毫亏损县官。而命下之日，所在欢呼，官既住籴，米价自落。又自正月开仓粜常平米，仍免数路税务所收五谷力胜钱，且赐度牒三百道，以助赈济。本路帖然，遂无一人饿殍者，此无它，先事处置之力也。由此观之，事豫则立，不豫则废，其祸福相绝如此。

恭惟二圣天地父母之心，见民疾苦，匐匍救之，本不计较费用多少，而臣愚鲁无识，但知权利害之轻重，计得丧之大小，以谓譬如民庶之家，置庄田，招佃客，本望租课，非行仁义，然犹至水旱之岁，必须放免欠负借贷种粮者，其心诚恐客散而田荒，后日之失，必倍于今故也，而况有天下子万姓而不计其后乎！臣自去岁以来，区区献言，屡渎天听者，实恐陛下客散而田荒也。

去岁杭州米价，每斗至八九十，自今岁正月以来，日渐减落。至五六月间，浙西数郡，大雨不止，太湖泛溢，所在害稼，六月初间，米价复长，至七月初，斗及百钱足陌。见今新米已出，而常平官米，不敢住粜，灾伤之势，恐甚于去年。何者？去年之灾，如人初病，今岁之灾，如病再发。病状虽同，气力衰耗，恐难支持。又缘春夏之交，雨水调匀，浙人喜于丰岁，家家典卖，举债出息，以事田作，车水筑圩，高下殆遍，计本已重，指日待熟。而淫雨风涛，一举害之，民之穷苦，实倍去岁。近者，将官刘季孙往苏州按教，臣密令季孙沿路体访。季孙还为臣言：“此数州，不独淫雨为害，又多大风驾起潮浪，堤堰圩旱，率皆破损，湖州水入城中，民家皆尺余，此去岁所无有也。”而转运判官张自常、润还，所言略同，云：“亲见吴江平望八尺，闻有举家田苗没在深水底，父子聚哭，以船筏捞扌鹿，云，半米犹堪炒吃，青オ且以喂牛。”正使自今雨止，已非丰岁，而况止不止，又未可知。则来岁之忧，非复今年之比矣。何以言之？去年杭州管常平米二十三万石，今年已粜过十五万石，虽余八万石，而粜卖未已，又缘去年灾伤放税，及和籴不行省仓阙数，所有上件常平米八万石，只了兑拨充军粮，更无见在。惟有粜常平米钱近八万贯，而钱非救饥之物。若来年米益贵，钱益轻，虽积钱如山，终无所用。熙宁中，两浙市易出钱百万缗，民无贫富，皆得取用，而米不可得，故曳罗纨，带金玉，横尸道上者，不可胜计。今来浙东西大抵皆粜过常平米，见在绝数少，熙宁之忧，凛凛在人眼中矣。

臣材力短浅，加之衰病，而一路生齿，忧责在臣，受恩既深，不敢别乞闲郡。日夜思虑，求来年救饥之术，别无长策，惟有秋冬之间，不惜高价多籴常平米，以备来年出粜。今来浙西数州米既不熟，而转运司又管上供年额斛斗一百五十余万石，若两司争籴，米必大贵，饥馑愈迫，和籴不行，来年青黄不交之际，常平有钱无米，官吏拱手坐视人死，而山海之间，接连瓯闽，盗贼结集，或生意外之患，则诛殛臣等，何补于败。以此，须至具实闻奏。

伏望圣慈备录臣奏，行下户部，及本路转运提刑、两路钤辖司，疾早相度来年，合与不合准备常平斛斗出粜救饥。如合准备，即具逐州合用数目。臣已约度杭州合用二十万石，仍委逐司擘画，合如何措置，令米价不至大段翔涌，收籴得足。如逐司以谓不须准备出粜救济，即令各具保明来年委得不至饥殍流亡，结罪闻奏。缘今来已是入秋，去和籴月日无几，比及相度往复取旨，深虑不及于事。伏乞详察速赐指挥。臣屡犯天威，无任战栗待罪之至。谨录奏闻，伏候敕旨。

．贴黄。臣闻之道路，闽中灾伤尤甚。盗贼颇重。或云邵武军有强贼，人数不少，恐是廖思余党。转运司见令衢州官吏就近体访。虽未知虚实，然恐万一有之，不可不豫虑也。

．又贴黄。臣谨按《唐史》，宪宗谓宰臣曰：“卿等累言吴越去年水旱，昨有御史自江、淮按察回，言不至为灾，此事信否？”李绛对曰：“臣见淮南、浙江东西道状，皆云水旱。且方隅授任，皆朝廷信重之臣，苟非事实，岂敢上陈，此固非虚说也。御史官卑，选择非其人，奏报之间，或容希媚。况推诚之道，君人大本，苟一方不稔，当即日救济其饥贫，况可疑之耶？”帝曰：“向者不思而有此问，朕言过矣。”绛等稽首再拜，帝曰：“今后诸道被荒之处，速宜蠲贷之。”又按本朝《会要》，太宗尝语宰臣曰：“国家储蓄，最是急务，盖以备凶年，救人命。昨者江南数州，微有灾旱，朕闻之，急遣使往彼，分路赈贷，果闻不至流亡，兼无饥殍，亦无盗贼之患。苟无积粟，何以拯救饥民！”臣近者每观邸报，诸路监司，多是于三四月间，先奏雨水匀调，苗稼丰茂，及至灾伤，须待饿殍流亡，然后奏知。此有司之常态，古今之通患也。丰熟不须先知，人人争奏，灾伤正合豫备，相顾不言，若非朝廷广加采察，则远方之民，何所告诉？

一、去年灾伤，伏蒙宽减转运司上供额斛三分之一，尽用其钱，收买银绢。命下之日，米价斗落。今灾伤连年，民力重困，又缘春夏之交，雨水调匀，多典卖举债出息，以事田作，指日待熟。而淫雨风涛，一举害之，穷苦更倍去岁。伏望悯察，特与宽减转运司上供一半。所贵米价不至翔涌，和粜得行，且免本路钱荒之弊。

一、杭州所出米谷不多，深虑常平收籴不足，有误来年支粜。乞许于苏州、秀州寄籴。

一、检准《编敕》节文，五谷不得收力胜钱。然元降指挥，止于今年四月终。伏望愍念两浙连年灾伤且无麦，须至候秋熟六月中为止。

右件如前。臣亦知京师仓廪之数，不可耗缺，所以连奏乞减额斛者，诚恐来年饥馑已成，二圣不忍坐视流殍，必于他路般运钱米赈济，为费且倍，而已饥之民，岂复有钱买米，并须散，有出无收，不如及早宽减上供米斛，却收银绢，实数纵有损折，所较不多。伏惟深念熙宁之灾，本缘臣僚不早擘画奏请，以致饿死五十余万人，至今疮痍未复，呻吟未已，特望宸断，早赐准备，实一方幸甚。

【奏浙西灾伤第二状】

元五年七月二十五日，龙图阁学士左朝奉郎知杭州苏轼状奏。右臣近奏，为浙西数郡淫雨风涛为害，恐灾伤之势，甚于去年，而常平斛斗，例皆出粜，见在数少，恐来年民间阙食，无可赈济，乞备录臣奏，下户部及本路提、转、钤辖司相度，合如何擘画收籴，准备出粜。未蒙施行。今月二十一日、二十二日、二十三日，皆连昼夜大风雨，二十四日雨稍止，至夜复大雨。窃料苏、湖等州风涛所损，必加于前，若不早作擘画，广行收籴常平斛斗准备，则来岁必有流殍之忧。伏惟圣慈早赐愍救，检会前奏，速赐施行。臣别无材术，惟知屡奏，喧渎圣听，罪当万死。谨录奏闻，伏候敕旨。

●卷五十八

◎奏议十二首

【乞禁商旅过外国状】

元五年八月十五日，龙图阁学士左朝奉郎知杭州苏轼状奏。检会杭州去年十一月二十三日奏泉州百姓徐戬公案，为徐戬不合专擅为高丽国雕造经板二千九百余片，公然载往彼国，却受酬答银三千两，公私并不知觉，因此构合密熟，遂专擅受载彼国僧寿介前来，以祭奠亡僧净源为名，欲献金塔，及欲住此寻师学法。显是徐戬不畏公法，冒求厚利，以致招来本僧搔扰州郡。况高丽臣属契丹，情伪难测，其徐戬公然交通，略无畏忌，乞法外重行，以警闽、浙之民，杜绝奸细。奉圣旨，徐戬特送千里外州、军编管。

至今年七月十七日，杭州市舶司准密州关报，据临海军状申，准高丽国礼宾院牒，据泉州纲首徐成状称，有商客王应升等，冒请往高丽国公凭，却发船入大辽国买卖，寻捉到王应升等二十人，及船中行货，并是大辽国南挺银丝钱物，并有过海祈平安将入大辽国愿子二道。本司看详，显见闽、浙商贾因往高丽，遂通契丹，岁久迹熟，必为莫大之患。方欲具事由闻奏，乞禁止。近又于今月初十日，据转运司牒，准明州申报，高丽人使李资义等二百六十九人，相次到州，仍是客人李球于去年六月内，请杭州市舶司公凭往高丽国经纪，因此与高丽国先带到实封文字一角，及寄搭松子四十余布袋前来。本司看详，显是客人李球因往彼国交构密熟，为之乡导，以希厚利，正与去年所奏徐戬情理一同。

见今两浙、淮南，公私骚然，文符交错，官吏疲于应答，须索假借，行市为之忧恐。而自明及润七州，旧例约费二万四千六百余贯，未论淮南、京东两路及京师馆待赐予之费，度不下十余万贯。若以此钱赈济浙西饥民，不知全活几万人矣。不惟公私劳费，深可痛惜，而交通契丹之患，其渐可忧。皆由闽、浙奸民，因缘商贩，为国生事。除已具处置画一利害闻奏外，勘会熙宁以前《编敕》，客旅商贩，不得往高丽、新罗及登、莱州界，违者，并徒二年，船物皆没入官。窃原祖宗立法之意，正为深防奸细因缘与契丹交通。自熙宁四年，发运使罗拯始遣人招来高丽，一生厉阶，至今为梗。《熙宁编敕》，稍稍改更庆历、嘉之法。至元丰八年九月十七日敕，惟禁往大辽及登、莱州，其余皆不禁，又许诸蕃愿附船入贡，或商贩者听。《元编敕》亦只禁往新罗。所以奸民猾商，争请公凭，往来如织，公然乘载外国人使，附搭入贡，搔扰所在。若不特降指挥，将前后条贯看详，别加删定，严立约束，则奸民猾商，往来无穷，必为意外之患。谨具前后条贯，画一如左。

一、《庆历编敕》：“客旅于海路商贩者，不得往高丽、新罗及登、莱州界。若往余州，并须于发地州、军，先经官司投状，开坐所载行货名件，欲往某州、军出卖。许召本土有物力居民三名，结罪保明，委不夹带违禁及堪造军器物色，不至过越所禁地分。官司即为出给公凭。如有违条约及海船无公凭，许诸色人告捉，船物并没官，仍估物价钱，支一半与告人充赏，犯人科违制之罪。”

一、《嘉编敕》：“客旅于海道商贩者，不得往高丽、新罗及至登、莱州界。若往余州，并须于发地州、军，先经官司投状，开坐所载行货名件，欲往某州、军出卖。许召本土有物力居民三名结罪，保明委不夹带违禁及堪造军器物色，不至越过所禁地分。官司即为出给公凭。如有违条约及海船无公凭，许诸色人告捉，船物并没官，仍估纳物价钱，支一半与告人充赏，犯人以违制论。”

一、《熙宁编敕》：“诸客旅于海道商贩，于起发州投状，开坐所载行货名件，往某处出卖。召本土有物力户三人结罪，保明委不夹带禁物，亦不过越所禁地分。官司即为出给公凭。仍备录船货，先牒所往地头，候到日点检批凿公凭讫，却报元发牒州，即乘船。自海道入界河，及往北界高丽、新罗并登、莱界商贩者，各徒二年。”

一、元丰三年八月二十三日中书札子节文：“诸非广州市船司，辄发过南蕃纲舶船，非明州市舶司，而发过日本、高丽者，以违制论，不以赦降去官原减。（其发高丽船，仍依别条。）”

一、元丰八年九月十七日敕节文：“诸非杭、明、广州而辄发海商舶船者，以违制论，不以去官赦降原减。诸商贾由海道贩诸蕃，惟不得至大辽国及登、莱州。即诸蕃愿附船入贡或商贩者。听。”

一、《元编敕》：“诸商贾许由海道往外蕃兴贩，并具人船物货名数所诣去处，申所在州，仍召本土有物力户三人，委保物货内不夹带兵器，若违禁以堪造军器物，并不越过所禁地分。州为验实，牒送愿发舶州，置簿抄上，仍给公据。方听候回日，许于合发舶州住舶，公据纳市舶司。即不请公据而擅行，或乘船自海道入界河，及往新罗、登、莱州界者，徒二年，五百里编管。”

右谨件如前。堪会元丰八年九月十七日指挥，最为害事，将祖宗以来禁人往高丽、新罗条贯，一时削去，又许商贾得擅带诸蕃附船入贡。因此，致前件商人徐戬、王应升、李球之流，得行其奸。今来不可不改。乞三省密院相度裁定，一依庆历、嘉《编敕》施行。不惟免使高丽因缘猾商时来朝贡，搔扰中国，实免中国奸细，因往高丽，遂通契丹之患。谨录奏闻，伏候敕旨。

【申明户部符节略赈济状】

元五年八月二十五日，龙图阁学士左朝奉郎知杭州苏轼状奏。臣近以今年浙西数郡，大雨不止，太湖泛溢，所在害稼。寻实七月十五日具状奏闻，乞下户部及本路转运提刑、两路钤辖司疾早相度，来年合与不合准备常平斛斗，出粜救饥，如合准备，即具诸州合用数目。臣已约度杭州合用二十万石，仍委逐司擘画，合如何措置，令米价不至大段翔涌，收籴得足。如逐司以谓不须准备出粜救济，即令各具保明来年委得不至饥殍流亡，结罪闻奏。今准尚书户部符，本路转运、提刑、钤辖司准都省批送下八月四日敕，中书省知杭州充两浙西路兵马钤辖苏轼奏，勘会今年五六月间，浙西数郡，大雨不止，太湖泛滥，所在害稼，灾伤之势，恐甚于去年。伏望下户部及本路转运、提刑及两路钤辖司相度，来年合如何准备救济，候敕旨。八月四日，三省同奉圣旨，依奏。奉敕如右，牒到奉行。都省批，八月五日辰时送户部施行内相度仍限半月者。右臣窃详户部符内，止是节略行下，既奉圣旨依奏，即未审元初并依臣所奏，系有司节略，为复只依今来户部符下一节事理？切缘臣前奏所乞“如逐司以谓不须准备出粜救济，即令各具保明来年委得不至饥殍流亡，结罪闻奏”之意，盖欲逐司官吏依实相度，不敢灭裂，须至再具申明。伏乞朝廷检会臣前奏逐节事理，特赐明降指挥施行。谨录奏闻，伏候敕旨。

【相度准备赈济第一状】

元五年九月七日，龙图阁学士左朝奉郎知杭州苏轼状奏。准尚书户部符，准敕知杭州两浙西路兵马钤辖苏轼奏，勘会今年五六月，浙西数郡，大雨不止，太湖泛溢，所在害稼，灾伤之势，恐甚于去年，伏望下户部及本路转运提刑、两路钤辖司相度，来年合如何准备救济。奉圣旨依奏，都省批内相度限半月。本司今相度到准备救济事件如左。

一、本司勘会去年八九月间，杭州在市米价每斗六十足，至十一月，长至九十五足，其势方踊贵间，因朝旨宽减转运司上供额斛三分之一，即时米价减落。及本州正月内，便行出粜常平米，至七月终，共粜一十八万余石，以此米价无由增长，人免流殍。今来在市米，见今已是七十五文足，至冬间，转运司收籴上供额斛，及检放秋税军粮，恐有阙少，亦须和籴取足，又本州须籴常平米二十余万石，诸州亦各收买，似此争籴，必须踊贵。纵使大破官钱，收籴得足，亦恐来年阙食，小民必不办高价收买官米。至时若米贵人饥，本司必须奏乞减价出卖。窃料仁圣在上，必不忍坐视人饥，不许减价。约度浙西诸郡，今年必须和籴常平米五十余万石，准备来年出粜。若价高本重，至时每斗只减十文，亦须坐失五万余贯，而况饥馑已成，流殍不已，则朝廷所以救恤之者，其费岂止五万贯而已哉？欲乞圣慈特许宽减转运司今来上供额斛一半，仍依去年例，令折价钱，置场收买金银绸绢上供，则朝廷无所耗失，而浙中米价稍平，常平收籴得足，来年不至大段减价出卖，耗折常平本钱，一路之人，得免流殍，为惠不小。勘会去年本司亦乞宽减上供额斛一半，准敕只许宽减三分之一。今来灾伤及检放秋税次第皆甚于去年，又缘连年灾伤，民力愈耗，合倍加存恤，所以须奏乞宽减一半。伏望圣慈，怜愍一方，特依所乞，尽数宽减。

一、勘会熙宁八年两浙饥馑，朝旨截拨江西及本路上供斛斗一百二十五万石，赐本路赈济。只缘本路奏乞后时，不及于事，卒死五十万人。去岁十一月二十九日，圣旨令发运司拨上供斛斗二十万石，赐本路减价出粜，所费只及熙宁六分之一，然及时济用，仓廪有备，米不腾踊，人免流殍。本司今来勘会苏、湖、常、秀等州，频年灾伤，人户披诉，已倍去岁，检放苗米，亦必加倍，不惟人户阙食，亦恐军粮不足。欲乞检会去年体例，更赐加数，特与截拨本路或发运司上供斛斗三十万石，令本路减价出粜，或用补军粮之阙。伏望圣慈，愍念一路军民，特与尽数应副。

右谨件如前。本司已具上项事件，关牒本路转运、提刑司，照会相度施行去讫。深虑转运司官吏职在供馈，所有宽减额斛，难于自言，伏望圣明以一方生灵为心，非为苟宽官吏之责，特赐过虑，及早施行。又况所乞数目虽广，如所耗损钱数不多，若待饥馑已成，然后垂救，则所费十倍，无及于事。伏乞决自圣意，指挥三省，更不下有司往复勘当施行。谨录奏闻，伏候敕旨。

【相度准备赈济第二状】

元五年九月十七日，龙图阁学士左朝奉郎知杭州苏轼状奏。近准朝旨，令本司及转运司、提刑司相度准备来年被灾阙食人户。本司已具二事闻奏，乞宽减转运司上供额斛一半，截拨上供米三十万石，准备及补军粮之阙，未蒙回降指挥。本司再相度来年准备大计，全在广籴常平斛斗，于正月以后，便行出粜，平准在市管价，以免流殍之灾。此外更无长策。今来选差官吏，开仓和籴，优估米价，戒约专斗不得乞觅，非不严切，然经今一月，并无一人赴仓入中。体问得盖是苏、湖、常、秀大段灾伤，兼自八月半间至今阴雨不止，灾伤之余，所收无几，又少遇晴干，已熟者不得刈，已刈者不得舂，有谷无米，日就腐坏。见今访闻苏、秀州在市米价，已是九十五文足，添长之势，炎炎未已。本司欲便令杭州添价收籴，不惟助长米价，为小民目下之患，又官本既贵，来年难为出粜，若不添钱，又恐终是收籴不行，来年春夏间，阙米出粜，必有流殍之忧。窃料至时难以讳言灾伤，官吏亦须略具事实闻奏。仁圣在上，理无不救，必须多方于邻路擘画斛斗赈济。若不预为之防，则恐邻路无备，临时擘画不行，须至先事奏乞者。

右本司勘会，去岁朝旨宽减转运司上供额斛三分之一，却令将折斛钱买银绢上供，又今年本司亦奏乞宽减额斛一半，如蒙施行，即转运司折斛钱万数不少。又勘会提刑司今年诸州粜常平米至多，所管常平司官钱万数不少，但有钱无米，坐视饥殍，为忧不细。欲乞圣慈，过为防虑，特敕发运司相度擘画钱本，于江淮近便丰熟州、军，差官置场，和籴白米五十万石，严赐指挥，须管数足，仍搬运至真、扬州桩管。若令来春本路阙常平米出粜，即令发运司拨发，于逐州下卸，仍以本路常平钱充还。若至时本路常平米有备，不须搬运上件米出粜，即就拨充本路转运司上供额斛，却以宽减折斛钱充还。如此，即于朝省钱物，无所耗损，而于本路生灵亿万性命，稍免沟壑之忧。谨录奏闻，伏候敕旨。

．贴黄。今年灾伤，十倍去年。但官吏上下，皆不乐检放，讳言灾伤。只如近日秀州嘉兴县，因不受诉灾伤词状，致踏死四十余人。大率所在官吏，皆同此意，但此一处，以踏死人多，独彰露耳。若朝廷只据逐处申奏，及检放秋税分数，即无由尽见灾伤之实。又，臣轼切见转运、提刑司所奏灾伤，皆无迫切恳至之语，朝论必以臣为过当。然臣实见连年灾伤，父老皆言事势不减熙宁，民间有钱，尚因无米饿死四十万人，况今民间绝无见钱，若又无米，则流殍之灾，未易度量。伏望圣慈，深为防虑。若来年人户元不阙食，不须如此擘画，则臣不合过当张皇之罪，所不敢辞，纵被诛谴，终贤于有灾无备，坐视人死而不能救也。

【乞检会应诏所论四事行下状】

元五年九月二十七日，龙图阁学士左朝奉郎知杭州苏轼状奏。右臣今年六月九日，辄具朝廷至仁，宽贷宿逋，已行之命，为有司所格沮，使王泽不得下流者四事。其一曰：见欠市易籍纳产业，圣恩并许给还，或贴纳收赎。而有司妄出新意，创为籍纳、折纳之法，使十有八九，不该给赎。其二曰：积欠盐钱，圣恩已许只纳产场盐监官本价钱，其余并与除放。而提举盐事司，执文害意，谓非贫乏不在此数。其三曰：登极大赦以前人户，以产当酒，见欠者亦合依盐当钱法，只纳官本。其四曰：元丰四年，杭州拣下不堪上供和买绢五万七千八百九十疋，并抑勒配卖与民，不住鞭笞催纳，至今尚欠八千二百余贯，并合依今年四月九日圣旨除放。然臣具此奏论，经今一百八日，不蒙回降指挥，及检会前奏四事，早赐行下。谨录奏闻，伏候敕旨。尚书省取会到诸处，称不曾承受到上件奏状，仍连元状，十二月十八日三省同奉圣旨，令苏轼别具闻奏。仍仰户部指挥根究前奏，申尚书省。

【进何去非备论状】

元五年十月十八日，龙图阁学士左朝奉郎知杭州苏轼状奏。右臣自揣虚薄，叨尘侍从，常求胜己，以为报国。恭惟先皇帝道配周孔，言成典谟，云汉之章，藻饰万物，而臣子莫副其意，盖尝当食不御，有才难之叹。伏见承奉郎徐州州学教授何去非，文章议论，实有过人，笔势雄健，得秦汉间风力。元丰五年，以累举免解，答策廷中，极论用兵利害，先帝览而异之，特授右班殿直，使教授武学，不久遂为博士。臣窃揆圣意，必将长育成就，以待其用，岂特以一博士期去非而已哉？而去非立志强毅，不苟合于当时，公卿故莫为一言推毂成就之者。臣任翰林学士日，尝具以此奏闻，乞换文资，置之太学。虽蒙恩换承奉郎，而今者乃出为徐州教授，比于博士，乃似左迁。非独臣人微言轻，不足取信，亦恐朝廷不见其文章议论，无以较量其人。谨缮写去非所著《备论》二十八篇附递进上，乞降付三省执政考览。如臣言不谬，乞除一馆职。非独以收罗逸才，风晓士类，亦以彰先帝知人之明，一经题品，决无虚士，书之史册，足为光华。若不如所举，甘伏朝典。谨录奏闻，伏候敕旨。

【相度准备赈济第三状】

元五年十月二十一日，龙图阁学士左朝奉郎知杭州苏轼状奏。右臣近奉朝旨，相度准备来年赈济阙食人户，寻具画一事件闻奏。内多籴常平以备来年出粜平准市价一事，最为要切。

见今浙西诸郡，米价虽贵，然亦不过七十足。窃度来年青黄不交之际，米价必无一百以下，至时，若依元价出粜，犹可以平压翔踊之患，终胜于官无斛斗，坐视流殍。而提刑司专务靳惜两三钱，遍行文字，减勒官估。臣已指麾杭州不得减价，依旧作七十收籴。见今亦不过籴得三万余石，其余诸郡，不敢有违。访闻苏、秀最系出米地分，见今不过籴得二三万石，而湖州一处，灾伤为甚，提刑司已指麾本州住籴，却令苏州拨常平米五万石与湖州，又令秀州拨十万石与杭州，若湖得五万石，犹恐未足于用，而苏、秀拨十五万石，深虑逐州不免妨阙，若新籴不多，即是两头阙事，而般运水脚兵稍有偷盗耗失之费，亦与所减两三钱不争，若使来年官米数少，不能平压市价，致有流殍，更烦朝廷截拨斛斗，散与饥民，则为十倍之费，乃是所减毫毛而所捐丘山，大为非策。访闻诸郡富民，皆知来年必是米贵，各欲广行收籴，以规厚利。若官估稍优，则农民米货尽归于官。此等无由乘时射利，吞并贫弱，故造作言语，以摇官吏，皆言多破官钱，深为可惜，若便为减价住籴，正堕其计。况今来已是十月下旬，不过更一二十日，即无收籴，纵却添价，亦不及事，恐有误来年出粜大事，所以须至别作擘画，仰诉朝廷。缘臣先于九月十七日，曾奏乞下发运司于丰熟近便州、军，和籴五十万石，以备常平米不足般取出粜，却以本路常平钱还发运司，若常平米足用，即充本路转运司上供米，仍以额斛钱拨还。兼勘会淮南大熟，扬州、高邮军米价甚平。若行此策，显无妨害。

伏望圣慈检会前奏，速赐施行，与此一方连年被灾之民，广作准备。谨录奏闻，伏候敕旨。

【相度准备赈济第四状】

元五年十一月二十一日，龙图阁学士左朝奉郎知杭州苏轼状奏。右臣勘会今年本路风水之灾，倍于去年，本司累具合行救济事件闻奏。伏料仁圣在上，必已矜察。见今苏、湖、杭、秀等州，米价日长，杭州所籴粗米，以备出粜，每斗不下六十七至七十足钱，犹自收籴不行，恐须至更添钱招买，方稍足用，窃计开春米价，必是翔踊。若依条，不亏元价出粜，则官本已重，小民艰于收籴，无以救济贫下，平准市价。若奏乞减价出粜，又恐耗失常平官本，亦非长策。须至奏闻。

又勘会杭州里外见管义仓米四万余石，准条，灾伤之年，并许敕散赈济。本州相度，若待饥馑已成，方将上件义仓尽行散，亦未能尽济饥民。惟是开春已后，才见在市米价增长，即便将义仓常平米贱价出粜，但市价不长，则一郡之民，人人受赐。今来起请，欲乞将常平米除系三年以上依条合减价外，其余并每斗减五文足，内系今来贵价收籴者，每斗减二十文足出粜，仍将义仓米随色额估定，贱价一处出粜，所收钱，并用填还常平所亏官本钱，如填还足外，尚有剩数，亦许拨填本路别州常平米所亏官本钱，仍下浙西诸郡，依此体例施行。所贵本路明年饥民普得贱米吃用，全活亿万性命，其利至博，而其实止于耗却义仓，元不破官本米货十余万石。况自有条，灾伤之岁，许将义仓米散，但散之所及者狭，不如出粜之利所及者广。伏望圣慈，特出宸断，早赐施行。谨录奏闻，伏候敕旨。

．贴黄。常平钱米，丰凶之际，平准物价以救民命，所系利害至重。本司已累次奏乞指挥诸路专行籴粜，不得别有他用，如召募饥民兴土工水利之类，有出无入，即渐耗散。伏乞留意。今来启请，只是权宜，一时施行，别不冲改前后条贯。

．又贴黄。本司相度来年艰食之势，深可忧畏。若候饥馑已成，疾疫已作，仁圣在上，必须广作擘画钱米救济，其费必相倍蓰。若行本司所奏，开春便行出粜，则米价不长，亿万生聚，自然蒙赐。所费不多，今来已是十一月末，乞速赐施行。所贵正月内，便得开仓出粜。

【乞擢用刘季孙状（或题作举刘景文状）】

元五年十一月日，龙图阁学士左朝奉郎知杭州苏轼状奏。右臣自少闻赵元昊寇，延州危急，环庆将官刘平以孤军来援，奸臣不救，平遂战没，竟骂贼不食而死。平有数子，皆才用绝人，不幸早世。今臣所与同僚西京路分都监左藏库副使刘季孙，则平之少子，笃志力学，博通史传，工诗能文，轻利重义，虽文臣亦未易得。而其练达武经，讲习边政，乃其家学。至于奋不顾身，临难守节，以臣度之，必不减平。今平诸子独有季孙在，而年已五十有八，虽备位将领，未尽其用。伏望朝廷特赐采察，权置边庭要害之地，观其设施，别加升进。不独为忠义之劝，亦以广文武之用。如蒙朝廷擢用，后犯入己赃，及不如所举，臣甘伏朝典。谨录奏闻，伏候敕旨。

【乞子师号状】

元五年十二月日，龙图阁学士左朝奉郎知杭州苏轼状奏。勘会杭州平陆，本江海故地，惟附山乃有甘泉，其余井皆咸苦。唐刺史李泌，始引西湖水作六井。其后白居易，亦治湖浚井，以足民用。嘉中，知州沈遘增置一大井，在美俗坊，今谓之沈公井，最得要地。四远取汲，而创始灭裂，水常不应。至熙宁中，六井与沈公井，例皆废坏。知州陈襄选差僧仲文、子、如正、思坦四人，董治其事。修完既毕，岁适大旱，民足于水，为利甚博。臣为通判，亲见其事。经今十八年，沈公井复坏，终岁枯涸，居民去水远者，率以七八钱买水一斛，而军营尤以为苦。臣寻访求，熙宁中修井四僧，而三人已亡，独子在，年已七十，精力不衰。问沈公井复坏之由，子云：熙宁中虽已修完，然不免以竹为管，易致废坏。遂擘画用瓦筒盛以石槽，底盖坚厚，锢捍周密，水既足用，永无坏理。又于六井中控引余波，至仁和门外，及威果、雄节等指挥五营之间，创为二井，皆自来去井最远难得水处。西湖甘水，殆遍一城，军民相庆，若非子心力才干，无缘成就。缘子先已蒙恩赐紫，欲乞特赐一师号，以旌其能者。

【右臣体问得灵石多福院僧子，委有戒行，自熙宁中】及今，两次选差修井，营干劳苦，不避风雨，显有成效。如蒙圣恩赐一师号，即乞以惠迁为号，取《易》所谓“井居其所而迁”之义。谨录奏闻，伏候敕旨。

【缴进应诏所论四事状（前连元五年六月奏状）】

元六年正月九日，龙图阁学士左朝奉郎知杭州苏轼状奏。右臣去年六月具状奏闻，乞申明给还市易折纳产业，及除放积欠盐钱，并人户欠买退绢钱四事，未蒙回降指挥。今月五日，准元五年十二月十九日尚书省札子会到诸处，称不曾承受到上件奏状。十二月十八日，三省同奉圣旨，令臣别具闻奏者。今重具到元奏状缴连在前。谨录奏闻，伏候敕旨。

．贴黄。臣窃见浙中州县市井人烟，比二十年前，不及四五。所在酒税课利亏欠，只如杭州酒务课利，昔年三十余万贯，今来只及二十余万贯。其它大率类此。朝廷力行仁政，不为不久，而公私凋耗，终不少苏，盖是商贾物货，元未通行故也。自来民间买卖，例少见钱，惟藉所在有富实人户可倚信者赊买而去。岁岁往来，常买新货，却索旧钱，以此行商坐贾，两获其利。今浙中州县，所理私债，大半系欠官钱人户。官钱尚不能足，私债更无由催，以此商旅不行，公私受害。若行此四事，则官之所失，止是虚数，而人户一苏，三二年间，商旅必复通行，酒税课利，渐可复旧，所补不小。

【乞桩管钱氏地利房钱修表忠观及坟庙状】

元六年二月二十八日，龙图阁学士左朝奉郎知杭州苏轼状奏。检准熙宁十年十月十一日中书札子节文：“资政殿大学士右谏议大夫知杭州赵奏，伏见故吴越国王钱氏，有坟庙在本州界，欲乞两县应管钱氏诸坟庙，每县选委僧道一名，专切主管内钱塘县界文穆王元等二十六处坟庙。勘会当州天庆观道正通教大师钱自然，本钱氏直下子孙，欲令钱自然永远住持。并临安县界武肃王Α等庙坟一十一处，今召到本县净土寺赐紫僧道微，乞依钱自然例主管。又勘会得文穆王元坟庙并忠献王仁佐坟，并在龙山界，其侧有香火妙因院，本钱氏建造，见是道正钱自然权令徒弟道士在彼看守，欲望改赐观额，令钱自然已下徒弟，永远住持，渐次修葺，兼得就便照管坟庙，不致荒废。奉敕依奏。其钱塘妙因院，特改赐表忠观为额。并临安净土寺，令尚书祠部每遇同天节，各特与披剃童行一名。”

又准元丰五年三月十八日中书札子节文：“皇城使庆州防御使钱晖等奏，臣等先臣祠庙，在杭、越二州者五所，坟垅在钱塘、临安两县者六十余处。独临安有田园房廊，岁收一千三百四十贯有奇，太平兴国已后，寄纳本县，至大中祥符间，本处申明，蒙朝旨令杭州楼店务于军资库作臣家钱寄纳，日后不曾请领。近岁先臣祠庙，例皆摧塌，私家无力修葺，前项寄纳钱数虽多，切缘年岁深远，不敢更乞支给，今只乞降指挥下杭州，许将临安县旧田园房廊拨还臣家，庶收岁课，渐次完补坟庙。谨录奏闻，伏候敕旨。”

右奉圣旨“宜令杭州每年特支钱五百贯，与表忠观置簿拘管，只得修葺坟庙，不得别将支用，札付杭州，准此”者。臣检会熙宁十年七月二十六日，据管内道正钱自然状，乞将临安县祖先置到产业，每年收掠赁钱一千三百五十四贯，修葺诸处坟庙。此时差官检计到钱塘、临安县所管钱氏坟庙，委是造来年深，木植朽损，共合用工料价钱一万二千八百九十贯九百九十九文。及临安县勘会到管内钱氏归官房廊田产等赁钱，年纳一千三百五十四贯三百四十文省，送纳军资库，寻系本州申奏。乞将临安县管催上件赁钱支拨修葺，约计九年，方得完备。直至元丰五年内，因皇城使钱晖等奏乞方准。当年三月十八日中书札子，奉圣旨，每年特支钱五百贯，与表忠观修葺坟庙，不得别将支用。自后至元五年，虽支得四千五百贯省，盖为庙宇旧屋间架元造广大，一百余年不曾修治，例皆损塌，须得一起修葺，稍可完补。若每年只支得五百贯，虽逐旋修得大段倒损去处，又为连接屋宇数多，随手损塌。自熙宁十年检计，止今又及一十四年，寻于去年再差官重行检计到两县坟庙已修再损、未及修屋宇神像等，共合用工料价钱，内临安县四千三百五十八贯一百四十四文省，钱塘县一万二千五百二十贯五百九十一文省，两县共合用工料价钱计一万六千八百七十八贯七百三十五文省，须至奏陈者。

右臣窃惟钱氏之忠，著于甲令，朝野共知，不待臣言。而坟庙荒毁，行路嗟伤。就使朝廷特赐钱物，为之修完，犹不为过，而况本家自有地利房钱，可以支用，岂忍利此毫末，归之有司！恭惟神宗皇帝，深念钱氏之忠，特改妙因院，赐名表忠观，仍使其裔孙道士钱自然住持。而有司不能推明圣意，奏乞尽数拨还地利房钱，以助修完，经今十四年，表忠观既未成就，而诸处坟庙，依前荒毁，使先帝表显忠臣之意，徒为空言。臣愚欲望圣慈特许每年临安县所收地利房钱一千三百五十四贯三百四十文省，令表忠观每遇修本观及杭、越州诸坟庙，即具所修名件及合用钱数，赴州请领，仍候修造了，差官检计，具委无大破，保明申州。所贵事体稍正，毋使小民窃议。谨录奏闻，伏候敕旨。

．贴黄。如蒙朝廷依奏，即乞指挥本州，将逐年所收到上件地利房钱，令须桩管，只得充修造表忠观及钱氏坟庙使用，官私不得别行支借使用。

●卷五十九

◎奏议六首

【乞相度开石门河状】

元六年三月某日，龙图阁学士左朝奉郎知杭州苏轼状奏。右臣谨按《史记》秦始皇三十七年，东游至钱塘，临浙江，水波恶，乃西百二十里从狭中渡。始皇帝以天下之力犭旬其意，意之所欲出，赭山桥海无难，而独畏浙江水波恶，不敢径渡，以此知钱塘江天下之险，无出其右者。

臣昔通守此邦，今又忝郡寄，二十年间，亲见覆溺无数。自温、台、明、越往来者，皆由西兴径渡，不涉浮山之险，时有覆舟，然尚希少。自衢、睦、处、婺、宣、歙、饶、信及福建路八州往来者，皆出入龙山，沿溯此江，江水滩浅，必乘潮而行。潮自海门东来，势若雷霆，而浮山峙于江中，与鱼浦诸山相望，犬牙错入，以乱潮水，洄γ激射，其怒自倍，沙碛转移，状如鬼神，往往于渊潭中，涌出陵阜十数里，旦夕之间，又复失去，虽舟师、没人，不能前知其深浅。以故公私坐视覆溺，无如之何，老弱叫号，求救于湍沙之间，声未及终，已为潮水卷去，行路为之流涕而已。纵有勇悍敢往之人，又多是盗贼，利其财物，或因而挤之，能自全者，百无一二，性命之外，公私亡失，不知一岁凡几千万。而衢、睦等州，人众地狭，所产五谷，不足于食，岁常漕苏、秀米至桐庐，散入诸郡。钱塘亿万生齿，待上江薪炭而活，以浮山之险覆溺留碍之故，此数州薪米常贵。又衢、婺、睦、歙等州及杭之富阳、新城二邑，公私所食盐，取足于杭、秀诸场，以浮山之险覆溺留碍之故，官给脚钱甚厚，其所亡失，与依托风水以侵盗者不可胜数。此最其大者。其余公私利害，未可以一二遽数。

臣伏见宣德郎前权知信州军州事侯临，因葬所生母于杭州之南荡，往来江滨，相视地形，访闻父老，参之舟人，反复讲求，具得其实。建议：自浙江上流地名石门，并山而东，或因斥卤弃地，凿为运河。（贴黄。石门新河，若出定山之南，则地皆斥卤，不坏民田。又自新河以北，潮水不到，灌以河水，皆可化为良田。然近江土薄，万一数十年后，江水转移，河不坚久。若自石门并山而东，出定山之北，则地坚土厚，久远无虞。然度坏民田五六千亩，又失所谓良田之利。体问民田之良者，不过亩二千，以钱偿之，亦万余缗而已。此二者，更乞令监司及所差官详议其利害。）引浙江及溪谷诸水，凡二十二里有奇，以达于江。又并江为岸，度潮水所向则用石，所不向则用竹。大凡八里有奇，以达于龙山之大慈浦。自大慈浦北折，抵小岭下，凿岭六十五丈，以达于岭东之古河。因古河稍加浚治，东南行四里有奇，以达于今龙山之运河，以避浮山之险。度用钱十五万贯，用捍江兵及诸郡厢军三千人，二年而成。臣与前转运使叶温叟、转运判官张，躬往按视，皆如临言。凡福建、两浙士民，闻臣与临欲奏开此河，万口同声，以为莫大无穷之利。臣纵欲不言，已为众论所迫，势不得默已。

臣闻之父老，章献皇后临朝日，以江水有皇天荡之险，内出钱数十万贯，筑长芦，起僧舍，以拯溺者。又见先帝以长淮之险，赐钱十万贯、米十万石，起夫九万二千人，以开龟山河。今浮山之险，非特长芦、龟山之比，而二圣仁慈，视民如伤，必将捐十五万缗以平此积险也。谨昧死上临所陈《开石门河利害事状》一本，及臣所差观察推官董华用临之说，约度功料，（贴黄。董华所料，只是约度大数，若蒙朝廷相度可以施行，更乞别差官入细计料。）及合用钱物料状一本，并地图一面。伏乞降付三省看详，或召临赴省面加质问。仍乞下本路监司或更特差官同共相视。若臣与临言不妄，乞自朝廷擘画，支赐钱物施行。

臣观古今之事，非知之难，言之亦易，难在成之而已。临之才干，众所共知。臣谓此河非临不成。伏望圣慈，特赐访问左右近臣，必有知临者。乞专差临监督此役，不惟救活无穷之性命，完惜不赀之财物，又使数州薪米流通，田野市井，咏歌圣泽，子孙不忘。臣不胜大愿，谨录奏闻，伏候敕旨。

．贴黄。今建此议，不知者必有二难。其一，不过谓浙江浮山之险，经历古今贤哲多矣，若可平治，必不至今日。如此乃巷议臆度，不足取信。只如龟山新河，易长淮为安流，近日吕梁之险，窃闻亦已平治。岂可谓古人偶未经意，便谓今人不可复作？其二，不过谓并江作岸，为潮水所冲啮，必不能经久。今浙江石岸，亦有成规。自古本用木岸，转运使张夏始易以石。自龙山以东，江水溢深，石岸立于涨沙之上，又潮头为西陵石矶所射，正战于岸下，而四五十年，隐然不动，虽时有缺坏，随即修完，人不告劳，官无所费。今自大慈浦以西，江水皆露出石脚，而潮头自龙山转向西南，则岸之易成而难坏，非张夏所建东堤之比也。

【再乞发运司应副浙西米状】

元六年三月二十三日，龙图阁学士左朝奉郎前知杭州苏轼状奏。右臣近蒙恩诏，召赴阙庭。窃以浙西二年水灾，苏、湖为甚，虽访闻已详，而百闻不如一见。故自下塘路由湖入苏，目睹积水未退，下田固已没于深水，今岁必恐无望，而中上田亦自渺漫，妇女老弱，日夜车救，而淫雨不止，退寸进尺，见今春晚，并未下种。乡村阙食者众，至以糟糠杂芹、莼食之。又为积水占压，薪刍难得，食糟饮冷，多至胀死。并是臣亲见，即非传闻。春夏之间，流殍疾疫必起。逐州去年所籴常平米，虽粗有备，见今州县出卖，米价不甚翔踊，但乡村远处饥羸之民，不能赴城市收籴，官吏欲差船载米下乡散粜，即所须数目浩瀚，恐不能足用，夏秋之间，必大乏绝。又自今已往，若得淫雨稍止，即农民须趁初夏秧种车水，耕耘之劳，十倍常岁，全藉粮米接济。见今已自阙食，至时必难施功。纵使天假之年，亦无所望，公私狼狈，理在必然。

臣去岁奏乞下发运司于江东、淮南丰熟近便处籴米五十万石，准备浙西灾伤州、军般运兑拨，出粜赈济。寻蒙圣恩行下，云，已降指挥令发运司兑拨，合起上供并封桩等钱一百万贯，趁时籴买斛斗封桩准备移用。送户部，依已得指挥，余依浙西钤辖司所奏施行。圣旨既下，本路具闻，农民欣戴，始有生意。而发运司官吏，全不上体仁圣恤民之意，奏称淮南、江东米价高贵，不肯收籴。勘会浙西去岁米价，例皆高贵，杭州亦是七十足钱收籴一斗，虽是贵籴，犹胜于无米，坐视民死。今来发运司官吏，亲被圣旨，全不依应施行，只以米贵为词，更不收籴，使圣主已行之命，顿成空言，饥民待哺之心，中途失望。却使指准前年朝旨所拨上供米二十万石，与本路内出粜不尽米一十六万七千石有零，充填今来五十万石数目外，只乞于上供米内更截拨二十万石，与本路相兼出粜。切缘上件出粜不尽米一十六万七千余石，久已桩在本路。臣元奏乞于发运司籴五十万石之时，已是指准上件米数支用外，合更要五十万石。今来运司却将前件圣恩折充今年所赐，吏民闻之，何由心服。臣已累具执奏，未奉朝旨。今来亲见数州水灾如此，饥殍之势，极可忧畏。既忝近侍，理合奏闻。岂敢为已去官，遗患后人，更不任责。

伏望圣慈察臣微诚，垂愍一方，特赐指挥，发运司依元降指挥，除已截拨二十万石外，更兑拨三十万石与浙西诸州充出粜借贷。如发运司去年元不收籴，无可兑拨，即乞一面截留上供米充满五十万石数目，却令发运司将封桩一百万贯钱候今年秋熟日收籴填还。若朝廷不以臣言为然，待饥馑疾疫大作，方行赈济，即恐须于别路运致钱米，虽累百万，亦恐不及于事。谨录奏闻，伏候敕旨。

．贴黄。发运司奏云：“淮南、宿、亳等州灾伤，米价高处七十七文，江东米价高处七十文。”切缘臣元奏，乞于丰熟近便处收籴。访闻扬、楚之间，谷熟米贱，今来发运司却引宿、亳等州米价最高处，以拒塞朝旨，显非仁圣勤恤及臣元奏乞本意。

．又贴黄。若依发运司所奏，将出粜不尽一十六万七千有余石充数外，犹合拨三十四万石，方满五十万数。今来只拨二十万石，显亏元降圣旨一十四万石。而况上件出粜不尽米，已系前年圣恩所赐，发运司不合指准充数，显亏三十万石。

．又贴黄。如蒙施行，乞下转运司多拨数目，与苏、湖州。如合赈济，更不拘去年放税分数施行。

．又贴黄。若行下有司，反覆住滞，必不及事。只乞断自圣心，速降指挥。

【杭州召还乞郡伏】

元六年五月十九日，龙图阁学士左朝奉郎前知杭州苏轼状奏。右臣近奉诏书及圣旨札子，不允臣辞免翰林学士承旨恩命及乞郡事。臣已第三次奏乞除臣扬、越、陈、蔡一郡去讫。窃虑区区之诚，未能遽回天意，须至尽露本心，重干圣听，惶恐死罪！惶恐死罪！

臣昔于治平中，自凤翔职官得替入朝，首被英宗皇帝知遇，欲骤用臣。当时宰相韩琦以臣年少资浅，未经试用，故且与馆职。亦会臣丁父忧去官。及服阕入觐，便蒙神宗皇帝召对，面赐奖激，许臣职外言事。自惟羁旅之臣，未应得此，岂非以英宗皇帝知臣有素故耶？是时王安石新得政，变易法度，臣若少加附会，进用可必。自惟远人，蒙二帝非常之知，不忍欺天负心，欲具论安石所为不可施行状，以裨万一。然未测圣意待臣深浅，因上元有旨买灯四千碗，有司无状，亏减市价，臣即上书论奏，先帝大喜，即时施行。臣以此卜知先帝圣明，能受尽言，上疏六千余言，极论新法不便。后复因考试进士，拟对御试策进士，并言安石不知人，不可大用。先帝虽未听从，然亦嘉臣愚直，初不谴问。而安石大怒，其党无不切齿，争欲倾臣。御史知杂谢景温，首出死力，弹奏臣丁忧归乡日，舟中曾贩私盐。遂下诸路体量追捕当时梢工篙手等，考掠取证，但以实无其事，故锻炼不成而止。臣缘此惧祸乞出，连三任外补。而先帝眷臣不衰，时因贺谢表章，即对左右称道。党人疑臣复用，而李定、何正臣、舒三人，构造飞语，酝酿百端，必欲致臣于死。先帝初亦不听，而此三人执奏不已，故臣得罪下狱。定等选差悍吏皇遵，将带吏卒，就湖州追摄，如捕寇贼。臣即与妻子诀别，留书与弟辙，处置后事，自期必死。过扬子江，便欲自投江中，而吏卒监守不果。到狱，即欲不食求死。而先帝遣使就狱，有所约敕，故狱吏不敢别加非横。臣亦觉知先帝无意杀臣，故复留残喘，得至今日。及窜责黄州，每有表疏，先帝复对左右称道，哀怜奖激，意欲复用，而左右固争，以为不可。臣虽在远，亦具闻之。古人有言，聚蚊成雷，积羽沉舟，言寡不胜众也。以先帝知臣特达如此，而臣终不免于患难者，以左右疾臣者众也。

及陛下即位，起臣于贬所，不及一年，备位禁林，遭遇之异，古今无比。臣每自惟昆虫草木之微，无以仰报天地生成之德，惟有独立不倚，知无不言，可以少报万一。始论衙前差顾利害，与孙永、傅尧俞、韩维争议，因亦与司马光异论。光初不以此怒臣，而台谏诸人，逆探光意，遂与臣为仇。臣又素疾程颐之奸，未尝假以色词，故颐之党人，无不侧目。自朝廷废黜大奸数人，而其余党犹在要近，阴为之地，特未敢发尔。小臣周童，乃敢上疏乞用王安石配享，以尝试朝廷。臣窃料童草芥之微，敢建此议，必有阴主其事者。是以上书逆折其奸锋，乞重赐行遣，以破小人之谋。因此，党人尤加忿疾。其后，又于经筵极论黄河不可回夺利害，且上疏争之，遂大失执政意。积此数事，恐别致祸患。又缘臂痛目昏，所以累章力求补外。

窃伏思念，自忝禁近，三年之间，台谏言臣者数四，只因发策草麻，罗织语言，以为谤讪，本无疑似，白加诬执。其间暧昧谮，陛下察其无实而不降出者，又不知其几何矣。若非二圣仁明，洞照肝膈，则臣为党人所倾，首领不保，岂敢望如先帝之赦臣乎？自出知杭州二年，粗免人言，中间法外刺配颜章、颜益二人，盖攻积弊，事不获已。陛下亦已赦臣，而言者不赦，论奏不已。其意岂为颜章等哉？以此知党人之意，未尝一日不在倾臣，洗垢求瑕，止得此事。

今者忽蒙圣恩召还擢用，又除臣弟辙为执政，此二事，皆非大臣本意。窃计党人必大猜忌，磨厉以须，势必如此。闻命悸恐，以福为灾，即日上章，辞免乞郡。行至中路，果闻弟辙为台谏所攻，般出廨宇待罪。又蒙陛下委曲，照见情状，方获保全。臣之刚褊，众所共知，党人嫌忌，甚于弟辙。岂敢以衰病之余，复犯其锋，虽自知无罪可言，而今之言者，岂问是非曲直。窃谓人主之待臣子，不过公道以相知，党人之报怨嫌，必为巧发而阴中。臣岂敢恃二圣公道之知，而傲党人阴中之祸。所以不避烦渎，自陈入仕以来进退本末，欲陛下知臣危言危行，独立不回，以犯众怒者，所从来远矣。又欲陛下知臣平生冒涉患难危险如此，今余年无几，不免有远祸全身之意，再三辞逊，实非矫饰。柳下惠有言：“直道而事人，焉往而不三黜。”臣若贪得患失，随世亻免仰，改其常度，则陛下亦安所用。臣若守其初心，始终不变，则群小侧目，必无安理。虽蒙二圣深知，亦恐终不胜众。所以反复计虑，莫若求去。非不怀恋天地父母之恩，而衰老之余，耻复与群小计较短长曲直，为世间高人长者所笑。

伏望圣慈，察臣至诚，特赐指挥执政检会累奏，只作亲嫌回避，早除一郡。所有今来奏状，乞留中不出，以保全臣子，臣不胜大愿。若朝廷不以臣不才，犹欲驱使，或除一重难边郡，臣不敢辞避，报国之心，死而后已。惟不愿在禁近，使党人猜疑，别加阴中也。干犯天威，谨俟斧。臣不任祈天请命战恐殒越之至。谨录奏闻，伏候敕旨。

．贴黄。臣受圣知最深，故敢披露肝肺，尽言无隐。必致当途怨怒，愈为身灾。君臣不密，《周易》所戒，故亲书奏状。眼昏字大，又涉不恭，进退惟谷，伏望圣慈宽赦，臣不胜战恐之至。

【撰上清储祥宫碑奏请状】

元六年六月二十六日，翰林学士承旨左朝奉郎知制诰兼侍读苏轼状奏。近准敕修盖上清储祥宫，将欲了毕，合用修宫记，差臣撰文并书石，今有下项事，合奏请者。

一、窃见上清宫，元系太宗皇帝创建，于庆历中遗火焚荡。今欲见元建及遗火年月，乞下史院检会降下。

一、今来上清储祥宫，系神宗皇帝赐名，方议修盖。至元中，蒙内出钱物修盖成就。今欲见先朝所赐钱物并今来内出钱物数目，及系是何库钱支拨，或系太皇太后皇帝本殿钱物，并乞检会降下。

一、今欲见神宗皇帝赐名修宫因依，及二圣赐钱修盖成就意指，乞赐颁示。

一、臣窃见朝廷自来修建寺观，多是立碑，仍有铭文，于体为宜。若只作记，即更无铭，未委今来为碑为记，乞降指挥。

一、准敕差臣书石，合书篆额人衔位姓名，乞检会降下。

右谨录奏闻，伏候敕旨。

【进单锷吴中水利书状】

元六年七月二日，翰林学士承旨左朝奉郎知制诰兼侍读苏轼状奏。右臣窃闻议者多谓吴中本江海大湖故地，鱼龙之宅，而居民与水争尺寸，以故常被水患。盖理之当然，不可复以人力疏治。是殆不然。

臣到吴中二年，虽为多雨，亦未至过甚，而苏、湖、常三州，皆大水害稼，至十七八，今年虽为淫雨过常，三州之水，遂合为一，太湖、松江，与海渺然无辨者。盖因二年不退之水，非今年积雨所能独致也。父老皆言，此患所从来未远，不过四五十年耳，而近岁特甚。盖人事不修之积，非特天时之罪也。

三吴之水，潴为太湖，太湖之水，溢为松江以入海。海水日雨潮，潮浊而江清，潮水常欲淤塞江路，而江水清驶，随辄涤去，海口常通，故吴中少水患。昔苏州以东，官私船舫，皆以篙行，无陆挽者。古人非不知为挽路，以松江入海，太湖之咽喉不敢鲠塞故也。自庆历以来，松江始大筑挽路，建长桥，植千柱水中，宜不甚碍。而夏秋涨水之时，桥上水常高尺余，况数十里积石壅土筑为挽路乎？自长桥挽路之成，公私漕运便之，日葺不已，而松江始艰噎不快，江水不快，软缓而无力，则海之泥沙随潮而上，日积不已，故海口湮灭，而吴中多水患。近日议者，但欲发民浚治海口，而不知江水艰噎，虽暂通快，不过岁余，泥沙复积，水患如故。今欲治其本，长桥挽路固不可去，惟有凿挽路于旧桥外，别为千桥，桥<谷共>各二丈，千桥之积，为二千丈，水道松江，宜加迅驶。然后官私出力以浚海口，海口既浚，而江水有力，则泥沙不复积，水患可以少衰。臣之所闻，大略如此，而未得其详。

旧闻常州宜兴县进士单锷，有水学，故召问之，出所著《吴中水利书》一卷，且口陈其曲折，则臣言止得十二三耳。臣与知水者考论其书，疑可施用，谨缮写一本，缴连进上。伏望圣慈深念两浙之富，国用所恃，岁漕都下米百五十万石，其他财赋供馈不可悉数，而十年九涝，公私凋弊，深可愍惜。乞下臣言与锷书，委本路监司躬亲按行，或差强干知水官吏考实其言，图上利害。臣不胜区区。谨录奏闻，伏候敕旨。

【录单锷吴中水利书】

切观三州之水，为患滋久，较旧赋之入，十常减其五六。以日月指之，则水为害于三州，逾五十年矣。所谓三州者，苏、常、湖也。朝廷屡责监司，监司每督州县，又间出使者，寻按旧迹，使讲明利害之原。然而西州之官求东州之利，目未尝历览地形之高下，耳未尝讲闻湍流之所从来，州县惮其经营，百姓厌其出力，钧曰：“水之患，天数也。”按行者驾轻舟于汪洋之陂，视之茫然，犹レ埴索途，以为不可治也。间有忠于国，志于民，深求而力究之。然有知其一而不知其二，知其末而不知其本，详于此而略于彼。故有曰：“三州之水，咸注之震泽，震泽之水，东入于松江，由松江以至于海。自庆历以来，吴江筑长堤，横截江流，由是震泽之水，常溢而不泄，以至壅灌三州之田。”此知其一偏者也。或又曰：“由宜兴而西，溧阳县之上有五堰者，古所以节宣、歙、金陵九阳江之众水，由分水、银林二堰，直趋太平州芜湖，后之商人，由宣、歙贩卖排木，东入二浙，以五堰为艰阻，因相为之谋，罔绐官中，以废去五堰，五堰既废，则宣、歙、金陵九阳江之水，或遇五六月山水暴涨，则皆入于宜兴之荆溪，由荆溪而入震泽，盖上三州之水，东灌苏、常、湖也。”此又知其一偏者耳。或又曰：“宜兴之有百渎，古之所以泄荆溪之水，东入二震泽也，今已堙塞，而所存者四十九条，疏此百渎，则宜兴之水自然无患。”此亦知其一偏者也。三者之论，未尝参究，得之既不详，攻之则易破。以锷视其迹，自西五堰，东至吴江岸，犹之一身也，五堰则首也，荆溪则咽喉也，百渎则心也，震泽则腹也，傍通太湖众渎，则络脉众窍也，吴江则足也。今上废五堰之固，而宣、歙、池九阳江之水不入芜湖，反东注震泽，下又有吴江岸之阻，而震泽之水，积而不泄，是犹有人焉桎其手，缚其足，塞其众窍，以水沃其口，沃而不已，腹满而气绝，视者恬然，犹不谓之已死。今不治吴江岸，不疏诸渎，以泄震泽之水，是犹沃水于人，不去其手桎，不解其足缚，不除其窍塞，恬然安视而已，诚何心哉？然而百渎非不可治，五堰非不可复，吴江岸非不可去，盖治之有先后。且未筑吴江岸已前，五堰其废已久，然而三州之田，尚十年之间，熟有五六，五堰犹未为大患。自吴江筑岸已后，十年之间，熟无一二。欲具验之，阅三州岁赋所入之数，则可见矣。且以宜兴百渎言之。古者所以泄西来众水，入震泽而终归于海。盖震泽吐纳众水，今纳而不吐。锷窃视熙宁八年，时虽大旱，然连百渎之田，皆鱼游鳖处之地，低污之甚也。其田去百渎无多远，而田之苗，是时亦皆旱死。何哉？盖百渎及傍穿小港渎，历年不遇旱，皆为泥沙堙塞，与平地无异矣。虽去震泽甚迩，民力难以私举，时官又无留意疏导者，苗卒归乎槁死。自熙宁八年迄今十四载，其田即未有可耕之日，岁岁诉潦，民益憔悴。昔嘉中，邑尉阮洪，深明宜兴水利。方是时，吴中水，洪屡上书监司，乞开通百渎。监司允其请，遂鸠工于食利之民，疏导四十九条，是年大熟。此百渎之验，岁水旱皆不可不开也。宜兴所利，非止百渎而已。东则有蠡河，横亘荆溪，东北透湛渎，东南接罨画溪。昔范蠡所凿，与宜兴之西蠡运河，皆以昔贤名呼。其蠡河，遇大旱则浅淀，中旱则通流，又有孟泾泄氵鬲湖之水入震泽，其他沟渎淀塞，其名不可缕举。夫吴江岸界于吴松江、震泽之间，岸东则江，岸西则震泽。江之东则大海也，百川莫不趋海。自西五堰之上，众川由荆溪入震泽，注于江，由江归于海，地倾东南，其势然也。自庆历二年，欲便粮运，遂筑北堤，横截江流五六十里。遂致震泽之水，常溢而不泄，浸灌三州之田。每至五六月之间，湍流峻急之时，视之，则吴江岸之东，水常低，岸西之水，不下一二尺，此堤岸阻水之迹，自可览也。又睹岸东江尾与海相接之处，污淀茭芦丛生，沙泥涨塞，而又江岸之东自筑岸以来，沙涨成一村。昔为湍流奔涌之地，今为民居民田，桑枣场圃。吴江县由是岁增旧赋不少。虽然，增一邑之赋，反损三州之赋，不知几百倍耶？夫江尾昔无茭芦壅障流水，今何致此？盖未筑岸之前，源流东下峻急，筑岸之后，水势迟缓，无以涤荡泥沙，以至增积而茭芦生，茭芦生则水道狭，水道狭则流泄不快。虽欲震泽之水不积，其可得耶？今欲泄震泽之水，莫若先开江尾茭芦之地，迁沙村之民，运其所涨之泥，然后以吴江岸凿其土为木桥千所，以通粮运。每桥用耐水土木棒二条，各长二丈五尺，横梁三条，各长六尺，柱六条，各长二丈，除首尾占阁外，可得二丈余<谷共>道。每一里，计三百六十步，一里为桥十所，计除占阁外，可开水面二十三丈，每三十步一桥也。一千条桥，共开水面二千丈，计一十一里四十步也。随桥<谷共>开茭芦为港走水，仍于下流开白蚬、安亭二江，使太湖水由华亭、青龙入海，则三州水患必大衰减。常州运河之北偏，乃江阴县也。其地势自河而渐低。上自丹阳，下至无锡运河之北偏，古有泄水入江渎一十四条。曰孟渎、曰黄汀堰渎、曰东函港、曰北戚氏港、曰五卸堰港、曰梨溶港、曰蒋渎、曰欧渎、曰魏渎泾、曰支子港、曰蠡渎、曰牌（一曰碑）泾。皆以古人名或以姓称之，昔皆以泄众水入运河，立斗门，又北泄下江阴之江。今名存而实亡。今存者无几，二浙之粮船不过五百石，运河止可常存五六尺之水足可以胜五百石之舟。以其一十四处立为石契斗门，每渎于岸北先筑堤岸，则制水入江。若无堤防，则水泛溢而不制，将见灌浸江阴之民田民居矣。昔熙宁中，有提举沈披者，辄去五卸堰走运河之水，北下江中，遂害江阴之民田，为百姓所讼，即罢提举，亦尝被罪。始欲以为利，而适足以害之，此未达古人之智，以至败事也。切见近日钱塘进士余默，两进三州水利，徒能备陈功力琐细之事，殊不知本末。惟有言得常州运河晋陵至无锡一十四处置斗门泄水，北下江阴大江，虽三尺童子，亦知如此可以为利。然余默虽能言斗门一事，合锷鄙策，奈何无法度以制入江之水，行之，则又岂止为一沈披耶？又睹主簿张进状，言，吴江岸为阻水之患，泾函不通。其言然则然矣，虽言吴江岸，而不言措置水之术。盖古之所创，泾函在运河之下，用长梓木为之，中用铜轮力，水冲之，则草可刈也，置在运河底下，暗走水入江。今常州有东西二函地名者，乃此也。昔治平中，提刑元积中开运河，尝开见函管，但函管之中皆泥沙，以谓功力甚大，非可易复，遂已。今先开凿江湖海故道堙塞之处，泄得积水，他日治函管，则可。若未能开故道，而先治函管，是知末而不知本也。切见常州运河之北偏，皆江阴低下之田，常患积水，难以耕植。今河上为斗门，河下筑堤防，以管水入江，百姓由是缘此河堤，可以作田围，此泄水、利田之两端也。宜兴县西有夹苎干渎，在金坛、宜兴、武进三县之界，东至氵鬲湖及武进县界，西南至宜兴，北至金坛，通接长塘湖，西接五堰。茅山、薛步山水，直入宜兴之荆溪，其夹苎干，盖古之人亦所以泄长塘湖东入氵鬲湖，泄氵鬲湖之水入大吴渎、塘口渎、白鱼湾、高梅渎四渎及白鹤溪，而北入常州之运河，由运河而入一十四条之港，北入大江。今一十四条之港，皆名存而实亡，累有知利便者献议朝廷，欲依古开通，北入运河以注大江，自氵鬲湖、长塘湖两首，各开三分之二，为彼田户皆豪民，不知利便，惟恐开凿己田，阴构胥吏，皆泥而不行。元丰之间，金坛令曾长官奏请乞开，朝廷又降指挥，委江东及两浙两路监司相度，及近县官员相视，又为彼豪民计构不行。倘开夹苎干通流，则西来他州入震泽之水，可以杀其势，深利于三州之田也。锷熙宁八年，岁遇大旱，切观震泽水退数里，清泉乡湖干数里，而其地皆有昔日丘墓、街井、枯木之根，在数里之间，信知昔为民田，今为太湖也。太湖即震泽也。以是推之，太湖宽广，逾于昔时。昔云有三万六千顷，自筑吴江岸，及诸港渎堙塞，积水不泄，又不知其愈广几多顷也。锷又尝见低下之田，昔人争售之，今人争弃之。盖积年之水，十无一熟，积空头之税，或遇频年不收，则饥饿丐殍，鬻妻子以偿王租，或置其田舍其庐而逋。至于酒坊，处在水乡，沽卖不行，以致败阙者，比年尤甚。皆缘水伤下田不收故也。锷又尝游下乡，切见陂之间，亦多丘墓，皆为鱼鳖之宅。且古之葬者，不即高山，则于平原陆野之间，岂即水穴以危亡魂耶？尝得唐埋铭于水穴之中，今犹存焉。信夫昔为高原，今为污泽，今之水不泄如古也。昨熙宁间，检正张锷命属吏殿丞刘悫相视，苏、秀二州海口诸浦渎，为沙泥壅塞，将欲疏凿以快流水。悫相视回申，以谓若开海口诸浦，则东风驾海水倒注，反灌民田。锷谓悫曰：“地倾东南，百川归海，古人开诸海浦，所以通百川也。若反灌民田，古人何为置诸浦耶？百川东流则有常，西流则有时，因东风虽致西流，风息则其流亦复归于海，其势然也。凡江湖诸浦港，势亦一同。”悫虽信其如此，然犹有说。盖以昔视诸浦无倒注之患，而今乃有之。盖昔无吴江岸之阻，诸浦虽暂有泥沙之壅，然百川湍流浩急，泥沙自然涤荡，随流以下，今吴江岸阻绝，百川湍流缓慢，缓慢，则其势难以荡涤沙泥，设使今日开之，明日复合。又闻秀州青龙镇入海诸浦，古有七十二会。盖古之人以为七十二会曲折宛转者，盖有深意，以谓水随地势东倾入海，虽曲折宛转，无害东流也，若遇东风驾起，海潮汹涌倒注，则于曲折之间有所回激，而泥沙不深入也。后人不明古人之意，而一皆直之，故或遇东风，海潮倒注，则泥沙随流直上，不复有阻。凡临江湖海诸港浦，势皆如此。所谓今日开之，明日复合者此也。今海浦昔日曲折宛转之势，不可不复也。夫利害挂于眉睫之间，而人有所不知。今欲泄三州之水，先开江尾，去其泥沙茭芦，迁沙上之民；次疏吴江岸为千桥；次置常州运河一十四处之斗门石契堤防，管水入江；次开导临江湖海诸县一切港渎，及开通茜泾。水既泄矣，方诱民以筑田围。昨郏尝欲使民就深水之中，叠成围岸。夫水行於地中，未能泄积水而先成田围，以狭水道，当春夏满流浩急之时，则水当涌行于田围之上，非止坏田围，且淹浸庐舍矣，此不智之甚也。欲乞朝廷指挥下两浙转运司，择智力了干官员，分布诸县，则不越数月，其工可毕。所有创桥疏通河港置斗门利便制度，不在规规而言也。今所画《三州江湖溪海图》一本，但可观其大略，港渎之名，亦布其一二耳。欲见其详，莫若下苏、常、湖诸县，各画溪河沟港图一本，各言某河某渎通某县某处，俟其悉上，合而为一图，则纤悉若视于指掌之间也。锷又睹秀州青龙镇有安亭江一条，自吴江东至青龙，由青龙泄水入海。昔因监司相视，恐走透商税，遂塞此一江。其江通华亭及青龙。夫笼截商税利国，能有几耶？堰塞湍流，其害实大。又况措置商税，不为难事。窃闻近日华亭、青龙人户，相率陈状，情愿出钱，乞开安亭江。见有状在，本县官吏未与施行。近又访得宜兴西氵鬲湖有二渎，一名白鱼湾，一名大吴渎，泄氵鬲湖之水入运河，由运河入一十四处斗门下江。其二渎在塘口渎之南。又有一渎名高梅渎，亦泄氵鬲湖之水入运河，由运河入斗门，在吴渎之南。近闻知苏州王觌奏请开海口诸浦。锷切谓海口诸浦不可开，今开之，不逾日，或遇东风，则泥沙又合矣。尝观《考工记》曰：“善沟者，水啮之；善防者，水淫之。”盖谓上水湍流峻急，则自然下水泥沙啮去矣。今若俟开江尾及疏吴江岸为桥，与海口诸浦同时兴功，则自然上流东下，啮去诸浦沙泥矣。凡欲疏通，必自下而上。先治下，则上之水无不流，若先治上，则水皆趋下，漫灭下道，而不可施功力。其理势然也。故今治三州之水，必先自江尾海口诸浦，疏凿吴江岸，及置常州一十四处之斗门，筑堤制水入江，比与吴江两处分泄积水，最为先务也。然锷观合开三州诸沟渎，不必全藉官钱，盖三州之民，憔悴之久，人人乐开，故半可以资食利户之力也。今略举其一二。若开江尾疏吴江岸为桥，迁吴江岸东一村之民开地，复为昔日之江，置一十四处之斗门，并筑一十四条堤，制水入江。开荚苎干、白鹤溪、白鱼湾、大吴渎、塘口渎、宜兴东蠡河已上，非官钱不可开也。若宜兴之横塘、百渎，苏州之海口诸浦、安亭江，江阴之季子港、春申港、下港、黄田港、利港，宜兴之塘头渎，及诸县凡有自古泄水诸沟港浜渎，尽可资食利户之力也。莫若先下三州及诸县，抄录诸道江湖海一切诸港渎沟浜自古有名者，及供上丈尺料之工力之费，或系官钱，或系食利私力，期之以施工日月，同日开凿，同日疏放。若或放水有先后，则上水奔涌东下，冲损在下开未毕沟港，以故须同日决放也。或者有谓：“昔人创望亭、吕城、奔牛三堰，盖为丹阳下至无锡、苏州，地形东倾。古人创三堰，所以虑运河之水东下不制，是以创堰以节之，以通漕运。自熙宁、治平间，废去望亭、吕城二堰，然亦不放纲运，何耶？”锷曰：“昔之太湖及西来众水，无吴江岸之阻，又一切通江湖海故道，未尝堙塞，故运河之水，尝虑走泄入于江湖之间，是以置堰以节之。今自庆历以来，筑置吴江岸，及诸港浦一切堙塞，是以三州之水，常溢而不泄，二堰虽废，水亦常溢，去堰若无害。今若泄江湖之水，则二堰尤宜先复。不复，则运河将见涸而粮运不可行，此灼然之利害也。又若宜兴创市桥，去西津堰。盖嘉中邑尉阮洪上言监司，就长桥东市邑中创一桥，使运河南通荆溪。初开凿市街，乃见昔日桥柱尚存泥中，咸谓古为桥于此也。又运河之西口，有古西津堰，今已废去久矣。且古之废桥置堰，以防走透运河之水，今也置桥废堰，以通荆溪，则溪水常倒注入运河之内，今之与古，何利害之相反耶？锷以谓古无吴江岸，众水不积，运河高于荆溪，是以创桥置堰，以防泄运河之水也。今因吴江岸之阻，众水积而常溢，倒注运河之内，见以创桥废堰，见利而不见害也。今若治吴江岸泄众水，则运河之水，再防走泄，当于北门之外，创一堰可也。其利害盖如此也。”或又曰：“切观诸县高原陆野之乡，皆有塘圩，或三百亩，或五百亩，为一圩。盖古之人停氵畜水以灌溉民田。以今视之，其塘之外皆水，塘之中未尝氵畜水，又未尝植苗，徒牧养牛羊畜放凫雁而已。塘之所创，有何益耶？”：“塘之为塘，是犹堰之为堰也。昔日置塘氵畜水，以防旱岁，今自三州之水，久溢而不泄，则置而为无用之地。若决吴江岸泄三州之水，则塘亦不可不开以氵畜诸水，犹堰之不可不复也。此亦灼然之利害矣。苟堰与塘为无益，则古人奚为之耶？盖古之贤人君子，大智经营，莫不除害兴利，出于人之未到。后人之浅谋管见，不达古人之大智，颠倒穿凿，徒见其害而莫见其利也。若吴江岸止知欲便粮道，而不知遏三州之水，反以为害。又若废青龙安亭江，徒知不漏商旅之税，又不知反狭水道以遏百川。今之人所以不如古者，凡如此也。”锷切观无锡县城内运河之南偏有小桥，由桥而南下，则有小渎，渎南透梁溪渎有小堰，名曰单将军堰，自桥至梁溪，其渎不越百步，堰虽有，亦不渡船筏，梁溪即接太湖。昔所以为此堰者，恐泄运河之水。昔熙宁八年，是岁大旱，运河皆旱涸，不通舟楫。是时锷自武林过无锡，固见将军堰，既不渡船筏，而开是渎者，古人岂无意乎？因语与邑宰焦千之曰：“今运河不通舟楫，切睹将军堰接运河，去梁溪无百步之远，古人置此堰渎，意欲取梁溪之水以灌运河。”千之始则以锷言为狂，终则然之。遂率民车四十二管，车梁溪之水以灌运河，五日河水通流，舟楫往来。信夫古人经营利害，凡一沟渎，皆有微意，而今人昧之也。尝见苏州之茜泾，昔范仲淹命工开导，以泄积水以入于海。当时谏官不知苏州患在积水不泄，咸上疏言仲淹走泄姑苏之水。盖不知其利，而反以为害。今茜泾自仲淹之后，未复开凿，亦久堙塞。锷存心三州水利，凡三十年矣。每睹一沟一渎，未尝不明古人之微意，其间曲折宛转，皆非徒然也。锷今日之议，未始增广一沟一渎，其言与图符合。若非观地之势，明水之性，则无以见古人之意。今并图以献，惟执事者上之朝廷，则庶几三州憔悴之民，有望于今日

．贴黄。其图画得草略，未敢进上。乞下有司计会单锷别画。

一、先开吴江县江尾茭芦地。

一、先迁吴江沙上居民，及开白蚬江通青龙镇，又开青龙镇安亭江通海。

一、先去吴江土为千桥。

一、先置常州运河斗门二十四所，用石契并筑堤，管水入江。

一、次开夹苎干、白鹤溪、白鱼湾、塘口渎、大吴渎，令长塘湖、氵鬲湖相连，走泄西水，入运河，下斗门入江。

一、次开宜兴百渎，见今只有四十九条，东入太湖。

一、次开苏州茜泾、白茅、七鸦、福山、梅里诸浦及茜泾。

一、次开江阴下港、黄田、春申、季子、灶子诸港。

一、次开宜兴东西蠡河。

一、次根究诸临江湖海诸县，凡泄水诸港渎，并皆疏凿。

伍堰水利。昔钱舍人公辅为守金陵，常究伍堰之利。虽知伍堰之利，而不知伍堰以东三州之利害。锷知三州之水利，而未究伍堰以西之利害。一日，钱公辅以世之所为伍堰之利害，与锷参究，方知始末利害之议完也。公辅以为伍堰者，自春秋时，吴王阖闾用伍子胥之谋伐楚，始创此河，以为漕运，春冬载二百石舟而东，则通太湖，西则入长江，自后相传，未始有废。至李氏时，亦常通运，而置牛于堰上，挽拽船筏于固城湖之侧。又尝设监官，置廨宇，以收往来之税。自是河道淀塞，堰埭低狭，虚务添置者，十有一堰。往来舟筏，莫能通行，而水势遂不复西。及遇春夏大水，江湖泛涨，则园头、王母、龙潭三涧，合为一道，而奔冲东来，河之不治，愈可见也。今若开深故道，而存留银林、分水二堰，则诸堰尽可去矣。所欲存二堰者，盖本处地势，自银林堰以西，地形从东迤逦西下，自分水堰以东，地形从西迤逦东下，而其河自西坝至东坝十六里有余，开淘之际，须随逐处地形之高下以浚之，然后江东两浙可以无大水之患。然银林堰南则通建平、广德，北则通溧水、江宁，又当增修高广，以俟商旅舟船往还之多，可以置官收税，如前之利。此伍堰所以不可不复也。今莫若治伍堰。使上之水不入于荆溪，而由分水、银林二堰，直归太平之芜湖，下治吴江之岸为千桥，使太湖之水东入于海中，治百渎之故道，与夫苏、常、湖三州之有故道旁穿于太湖者。虽不可缕举，而概可以迹究也。难者曰：“虽复伍堰，奈何伍堰之侧山水东下乎？复堰无益也。”锷答曰：“由伍堰而东注太湖，则有宣、歙、池、广德、溧水之水，苟复堰，使上之水不入于荆溪，自余山涧之水，宁有几耶？比之未复，十须杀其六七耳。”难者乃服。

●卷六十

◎奏议十三首

【辞免撰赵瞻神道碑状】

元六年七月日，翰林学士承旨左朝奉郎知制诰兼侍读苏轼状奏。准敕，差撰故中散大夫同知枢密院赵瞻神道碑并书者。右臣平生不为人撰行状、埋铭、墓碑，士大夫所共知。近日撰《司马光行状》，盖为光曾为亡母程氏撰埋铭。又为范镇撰墓志，盖为镇与先臣洵平生交契至深，不可不撰。及奉诏撰司马光、富弼等墓碑，不敢固辞，然终非本意。况臣危病废学，文辞鄙陋，不称人子所以欲显扬其亲之意。伏望圣慈别择能者，特许辞免。谨录奏闻，伏候敕旨。

【再乞郡札子】

元六年七月六日，翰林学士承旨左朝奉郎知制诰兼侍读苏轼札子奏。臣闻朝廷以安静为福，人臣以和睦为忠。若喜怒爱憎，互相攻击，则其初为朋党之患，而其末乃治乱之机，甚可惧也。臣自被命入觐，屡以血恳，频干一郡，非独顾衰命为保全之计，实深为朝廷求安静之理。而事有难尽言者，臣与贾易本无嫌怨，只因臣素疾程颐之奸，形于言色，此臣刚褊之罪也。而贾易，颐之死党，专欲与颐报怨。因颐教诱孔文仲，令以其私意论事，为文仲所奏。颐既得罪，易亦坐去。而易乃于谢表中，诬臣弟辙漏泄密命，缘此再贬知广德军，故怨臣兄弟最深。臣多难早衰，无心进取，岂复有意记忆小怨？而易志在必报，未尝一日忘臣。其后召为台官，又论臣不合刺配杭州凶人颜章等。以此，见易于臣不报不已。今既擢贰风宪，付以雄权，升沉进退，在其口吻。臣之绵劣，岂劳排击？观其意趣，不久必须言臣，并及弟辙。辙既备位执政，进退之间，事关国体，则易必须扇结党与，再三论奏。烦渎圣听，朝廷无由安静，皆臣愚蠢，不早回避所致。若不早赐施行，使臣终不免被人言而去，则臣虽自顾无罪，中无所愧，而于二圣眷待奖与之意，则似不终。窃惟天地父母之爱，亦必悔之。伏乞检会前奏，速除一郡，此疏即乞留中，庶以保全臣子。取进止。

．贴黄。臣前在南京所奏乞留中一状，亦乞更赐详览施行。

．又贴黄。臣从来进用，不缘他人，中外明知。独受圣眷，乞赐保全，令得以理进退。若不早与一郡，使臣不免被人言而出，天下必谓臣因蒙圣知，故遭破坏，所损不细矣。

．又贴黄。臣未请杭州以前，言官数人造作谤议，皆言屡有章疏言臣。二圣曲庇，不肯降出。臣寻有奏状，乞赐施行，遂蒙付外。考其所言，皆是罗织，以无为有。只如经筵进朱云故事，云是离间大臣之类，中外传笑，以为圣世乃有此风。今臣若更少留，必须捃拾。似此等事，虽圣明洞照有无，如党与既众，执奏不已，则朝廷终亦难违其意，纵未责降，亦须出臣。势必如此，何如今日因臣亲嫌之请，便与一郡，以全二圣始终之恩。若圣慈于臣眷眷不已，不行其言，则必须腾谤，以谓二圣私臣，曲行庇盖。臣既未能补报万一，而使浮议上及圣明，死有余罪矣。伏乞痛赐闵察，早除一郡。

【乞将上供封桩斛斗应副浙西诸郡接续粜米札子】

元六年七月十二日，翰林学士承旨左朝奉郎知制诰兼侍读苏轼札子奏。臣伏见浙西诸郡二年灾伤，而今岁大水，苏、湖、常三郡水通为一，农民栖于丘墓，舟筏行于市井。父老皆言，耳目未曾闻见，流殍之势，甚于熙宁。臣闻熙宁中，杭州死者五十余万，苏州三十余万，未数他郡。今既秋田不种，正使来岁丰稔，亦须七月方见新谷。其间饥馑变故，未易度量。吴人虽号柔弱，不为大盗，而宣、歙之民，勇悍者多，以贩盐为业，百十为群，往来浙中，以兵仗护送私盐。官司以其不为他盗，故略而不问。今人既无食，不暇贩盐，则此等失业，聚而为寇，或得豪猾为之首帅，则非复巡检县尉所能办也。恭惟二圣视民如子，苟有可救，无所吝惜。凡守臣监司所乞，一一应副，可谓仁圣勤恤之至矣。然臣在浙中二年，亲行荒政，只用出粜常平米一事，更不施行余策，而米价不踊，卒免流殍。盖缘官物有限，饥民无穷，若兼行借贷散，则力必不及，中路阙绝，大误饥民，不免拱手而视亿万之死也。不如并力一意，专务粜米。若粜不绝，则市价平和，人人受赐。纵有贫民无钱可籴，不免流殍，盖亦有限量矣。臣昨日得杭州监税苏坚书报臣云：杭州日粜三千石，过七月，无米可粜，人情汹汹，朝不谋夕，但官场一旦米尽，则市价倍踊，死者不可胜数，变故之生，恐不可复以常理度矣。欲乞圣慈速降指挥，令两浙运司，限一两月内，约度浙西诸郡，合粜米斛，酌中数目，直至来年七月终，除见在外，合用若干石，入急递奏闻。候到，即指挥发运司官吏于辖下诸路封桩，及年计上供钱斛内擘画应副，须管接续起发赴浙西诸郡粜卖，不管少有阙绝，仍只依地头元价及量添水脚钱出卖，及卖到米脚钱，并用收买金银还充上供及封桩钱物。所贵钱货流通，不至钱荒。所有借贷散之类，候出粜有余，方得施行。似此计置，虽是数目浩瀚，然止于粜卖，不失官本，似易应副。但令浙西官场粜米不绝，直至来年七月终，则虽天灾流行，亦不能尽害陛下赤子也。如蒙施行，即乞先降手诏，令监司出榜晓谕军民，令一路晓然，知朝廷已有指挥，令发运司将上供封桩斛斗，应副浙西诸郡粜米，直至明年七月中。不惟安慰人心，破奸雄之谋，亦使蓄积之家，知不久官米大至，自然趁时出卖，所济不少。惟望圣明，深愍一方危急，早赐施行。取进止。

．贴黄。臣去岁奏乞下发运司，于丰熟近便州、军籴米五百万石。蒙圣慈依奏施行，仍赐封桩钱一百万贯，令籴米。而发运司以本路米贵为词，不肯收籴。去年若用贵价收籴，不过每斗七十足钱，尽数收籴，犹可得百余万石，则今年出粜，所济不少。其发运司官吏不切遵禀之罪，朝廷未尝责问。习玩号令，事无由集。今来若行臣言，即乞严切指挥，发运司稍有阙误，必行重责。所贵一方之民，得被实惠，所下号令，不为空言。

【乞擢用程遵彦状】

元六年七月日，翰林学士承旨左朝奉郎知制诰兼侍读苏轼状奏。右臣窃谓朝廷用人，以行实为先，以才用为急。二者难兼，故常不免偏取。而端静之士，虽有过人之行，应务之才，又皆藏器待时，耻于自献，朝廷莫得而知之。如臣等辈，固当各举所闻，以助乐育之意。伏见左朝散郎前佥书杭州节度判官厅公事程遵彦，吏事周敏，学问该洽，文词雅丽，三者皆有可观。而事母孝谨，有绝人者。母性甚严，遵彦甚宜其妻，而母不悦，遵彦出之。妻既被出，孝爱不衰，岁时伏腊所以事姑者如未出。而母卒不悦，遵彦亦不再娶，十五年矣。身为仆妾之役以事其母，虽前史所传孝友之士，殆不能过。臣与之同僚二年，备得其实。今替还都下，未有差遣，碌碌众中，未尝求人。臣窃惜之。伏望圣慈特赐采察，量材录用，非独广搜贤之路，亦以敦厉孝悌，激扬风俗。若后不如所举，臣甘伏朝典。谨录奏闻，伏候敕旨。

【乞外补回避贾易札子】

元六年七月二十八日，翰林学士承旨左朝奉郎知制诰兼侍读苏轼札子奏。臣自杭州召还以来，七上封章，乞除一郡，又曾两具札子，乞留中省览。倾沥肝胆，不为不至，而天听高远，不蒙回照。退伏思念，不寒而栗。然臣计之已熟，若干忤天威，得罪分明；不避权要，获谴暧昧。臣今来甘被分明之罪，不愿受暧昧之谴。臣闻贾易购求臣罪，未有所获。只有法外刺配颜章、颜益一事，必欲收拾砌累，以成臣罪。易前者乞放颜益，已蒙施行。今又乞放颜章。以此见易之心，未尝一日不在倾臣。只如浙西水灾，臣在杭州及替还中路并到阙以来，累次奏论，词意恳切。寻蒙圣慈采纳施行。而易扇摇台官安鼎、杨畏，并入文字，以谓回邪之人眩惑朝廷，乞加考验，治其尤者。宰相以下，心知其非，然畏易之狠，不敢不行。赖给事中封驳，谏官论奏，方持其议。易等但务快其私忿，苟可以倾臣，即不顾一方生灵坠在沟壑。若非给事中范祖禹，谏官郑雍、姚π，偶非其党，犹肯为陛下腹心耳目，依公论奏。则行下其言，浙中官吏，承望风旨，更不敢以实奏灾伤，则亿万性命，流亡寇贼，意外之患，何所不至。陛下指挥执政擘划救济，非不丁宁。而易等方欲行遣官吏言灾伤者，与圣意大异。而执政相顾不言，亻黾亻免行下。显是威势已成，上下慑服，宁违二圣指挥，莫违贾易意旨。臣是何人，敢不回避。若不早去，不过数日，必为易等所倾。一身不足顾惜，但恐倾臣之后，朋党益众，羽翼成就，非细故也。不如今日令臣以亲嫌善去，中外观望，于朝廷事体，未有所害。臣之大意，止是乞出，若前来早赐施行，臣本不敢尽言，只为累章不允，计穷事迫，须至尽述本心，不敢有隐毫末。伏望圣明察其至诚，止是欲得外补，即非无故论说是非，特赐留中省览，以保全臣子，不胜幸甚。取进止。

【辨贾易弹奏待罪札子】

元六年八月初四日，翰林学士承旨左朝奉郎知制诰兼侍读苏轼札子奏。臣今月三日，见弟尚书右丞辙为臣言，御史中丞赵君锡言，秦观来见君锡，称被贾易言观私事，及臣令亲情王往见君锡，言台谏等互论两浙灾伤，及贾易言秦观事。乞赐推究。臣愚蠢无状，常不自揆，窃怀忧国爱民之意。自为小官，即好僭议朝政，屡以此获罪。然受性于天，不能尽改。臣与赵君锡，以道义交游，每相见论天下事，初无疑间。近日臣召赴阙，见君锡崇政殿门，即与臣言老缪非才，当此言责，切望朋友教诲。臣自后两次见君锡，凡所与言，皆忧国爱民之事。乞问君锡，若有一句及私，臣为罔上。君锡寻有手简谢臣，其略云：“车骑临过，获闻诲益，谆谆开诱，莫非师保之训。铭镂肝肺，何日忘之。”臣既见君锡，从来倾心，以忠义相许，故敢以士君子朋友之义，尽言无隐。又，秦观自少年从臣学文，词采绚发，议论锋起。臣实爱重其人，与之密熟。近于七月末间，因弟辙与臣言贾易等论浙西灾伤，乞考验虚实，行遣其尤甚者，意令本处官吏，观望风旨，必不敢实奏行下，却为给事中封驳谏官论奏。臣因问弟辙云：“汝既备位执政，因何行此文字？”辙云：“此事众人心知其非。然台官文字，自来不敢不行。若不行，即须群起力争，喧渎圣听。”又弟辙因言秦观言赵君锡荐举得正字，今又为贾易所言。臣缘新自两浙来，亲见水灾实状，及到京后，得交代林希、提刑马及属吏苏坚等书，皆极言灾伤之状，甚于臣所自见。臣以此数次奏论，虽蒙圣恩极力拯救，犹恐去熟日远，物力不足，未免必致流殍。若更行下贾易等所言，则官吏畏惧台官，更不敢以实言灾伤，致朝廷不复尽力救济，则亿万生齿，便有沟壑之忧。适会秦观访臣，遂因议论及之。又实告以贾易所言观私事，欲其力辞恩命，以全进退。即不知秦观往见君锡，更言何事。又，是日，王亦来见臣，云：“有少事谒中丞。”臣知与君锡亲，自来密熟，因令传语君锡，大略云：“台谏、给事中互论灾伤，公为中丞，坐视一方生灵，陷于沟壑，略无一言乎？”臣又语说与君锡，公所举秦观，已为贾易言了。此人文学议论过人，宜为朝廷惜之。臣所令王与赵君锡言事，及与秦观所言，止于此矣。二人具在，可覆按也。臣本为见上件事，皆非国家机密，不过行出数日，无人不知，故因密熟相知议论及之。又欲以忠告君锡，欲其一言以救两浙亿万生齿，不为触忤。君锡遂至于此，此外别无情理者。右臣既备位从官，弟辙以臣是亲兄，又忝论思之地，不免时时语及国事。臣不合辄与人言，至烦弹奏。见已家居待罪，乞赐重行朝典。取进止。

【辨题诗札子（一题作《辨谤札子》）】

元六年八月初八日，翰林学士承旨左朝奉郎知制诰兼侍读苏轼札子奏。臣今月七日，见臣弟辙与臣言，赵君锡、贾易言臣于元丰八年五月一日题诗扬州僧寺，有欣幸先帝上仙之意。臣今省忆此诗，自有因依，合具陈述。臣于是岁三月六日在南京闻先帝遗诏，举哀挂服了当，迤逦往常州。是时新经大变，臣子之心，孰不忧惧。至五月初间，因往扬州竹西寺，见百姓父老十数人，相与道旁语笑，其间一人以两手加额，云：“见说好个少年官家。”其言虽鄙俗不典，然臣实喜闻百姓讴歌吾君之子出于至诚。又，是时，臣初得请归耕常州，盖将老焉，而淮浙间所在丰熟，因作诗云：“此生已觉都无事，今岁仍逢大有年。山寺归来闻好语，野花啼鸟亦欣然。”盖喜闻此语，故窃记之于诗，书之当涂僧舍壁上。臣若稍有不善之意，岂敢复书壁上以示人乎？又其时去先帝上仙已及两月，决非“山寺归来”始闻之语，事理明白，无人不知。而君锡等辄敢挟情，公然诬罔。伏乞付外施行，稍正国法。所贵今后臣子，不为仇人无故加以恶逆之罪。取进止。

【奏状】

元六年八月八日，翰林学士承旨左朝奉郎知制诰兼侍读苏轼状奏。准尚书省札子，苏轼元丰八年五月一日于扬州僧寺留题诗一首，八月八日，三省同奉圣旨，令苏轼具留题因依，实封闻奏。右臣所有前件诗留题因依，臣已于今日早具札子奏闻讫。乞检会降付三省施行。谨录奏闻，伏候敕旨。

【申省论八丈沟利害二首（之一）】

元六年九月某日，龙图阁学士左朝奉郎知颍州苏轼状申。右轼今看详，前件李义修所陈划一事中，内三件，系欲开太康县枯河，及开陈州明河，并不涉颍州地分，无由相度可否利害。外有一件：“欲乞自下蔡县界以东，江陂镇以西，地颇卑下之处，难为开淘者，平地筑岸如汴河，例不纳众流，免致沟中满溢横出之患，所是田间横贯沟港，两下自有归头去处，间或于要会处如次河口之类，可置斗门，遇田间有积水，临时启闭，甚无妨也。”轼今看详，八丈沟首尾有横贯大小沟渎极多，并系自来地势南倾，流入颍河，别无两下归头去处。遇夏秋涨溢，虽至小者，亦有无穷之水。虽下愚人亦知其不可塞，今义修乃欲筑岸如汴河，不纳众流，显是大段狂妄。又一见云：“八丈沟首尾三百余里，当往来道路，岂能尽致桥梁，欲乞于合该县镇济要去处，创立津渡，小立课额，积久，少助堤岸之费。”轼今看详，议者欲兴大役，劳力费国，公私汹汹，未见其可。而义修先欲置津渡，立课额，以网小利，所见猥下，无足观采。其余议论虽多，并只是罗提刑、李密学意度，更加枝蔓粉饰，附会其说而已，别无可考论。其八丈沟利害，轼见子细相验，打量地势，具的确事件申奏次，谨具申尚书省。谨状。

【申省论八丈沟利害二首（之二）】

元六年九月某日，龙图阁学士左朝奉郎知颍州苏轼状申。右轼体访得万寿，汝阴、颍上三县，惟有古陂塘，顷亩不少，见今皆为民田，或已起移为永业，或租佃耕种，动皆五六十年以上，与产业无异。若一旦收取，尽为陂塘，则三县之民，失业者众，人情骚动，为害不小。看详陈州水患，本缘罗朝散于府界疏道积水所致。今来进士皇维清，既知修复陂塘可以弭横流之患，何不乞于府界元有积水久来不堪耕种之地，多作陂塘。不惟所占田地元系积水占压之处，人户别无词说，兼亦陂塘既修之后，陈州水患自然衰减，更不消糜弊公私开三百五十四里沟渠。今来维清既欲依罗朝散擘画，起夫十八万人，用钱米三十七万贯石，开沟之后，又别夺万寿等三县农民产业，不知凡几千百顷，又别破人夫钱米以兴陂塘，是附会罗朝散议论，有害无利，必难施行。轼自承领得上件省司文字，访闻得民间，已稍惊疑，若更行下，逐县勘会古陂顷亩及起税请佃年月，则三县农民必大惊扰。其事既决难施行，所以更不敢行下勘会。其李密学、罗朝散等所欲会议利害，轼见行相验，别具利害申奏次，谨具申尚书省。谨状。

【奏论八丈沟不可开状】

元六年十月某日，龙图阁学士左朝奉郎知颍州苏轼状奏。臣先奉朝旨，令知陈州李承之、府界提刑罗适、都水监所差官及本路提刑、转运司，至颍州与臣会议开八丈沟利害。臣以到任之初，未知利害之详，难以会议，寻申尚书省乞指挥逐官未得前来，候到任见得的确利害，别具申省，方可指挥逐官前来会议。进呈，奉圣旨依所乞。臣今来到任已两月，体问得颍州境内诸水，但遇淮水涨溢，颍河下口壅遏不得通，则皆横流为害，下冒田庐，上逼城廓，历旬弥月，不减尺寸。但淮水朝落，则颍河暮退，数日之间，千沟百港，一时收缩。以此验之，若淮水不涨，则一颍河泄之足矣。若淮不免涨，则虽复旁开百沟，亦须下入于淮，淮水一涨，百沟皆壅，无益于事，而况一八丈沟乎？（贴黄。据崔公度状称，取到寿州浮桥司状，照验得昨来五六月间，陈、颍州大水之时，淮水比常年大小，显见自是诸河泛涨，并积水为害，并不干淮水之事。看详崔公度所言，显是只将是年淮水偶然不大，便定永远利害，未委崔公度如何保得今后淮水与诸河水永不一时皆涨乎？又，臣问得淮、颍间农民父老，若淮水小，则陈、颍诸河永无涨溢之理。公度所言，必非实事。）且陈之积水，非陈之旧也。乃是罗适创引府界积水以为陈患。今又欲移之于颍，纵使朝廷恤陈而不恤颍，欲使颍人代陈受患，则彼此均是王民，臣亦不敢深诉。但恐颍州已被淮水逆流之患，而陈州但受州界下流之灾，若上下水并在颍州，则颍之受患，必倍于陈，田庐城廓，官私皆被其害，恐非朝廷之本意也。又况颍州北高南下，今颍河行于南，八丈沟行于北，诸沟水远者数百里，近者五七十里，皆自北泻下，贯八丈沟而南，其势皆可以夺并沟水，入于颍河。其间二水最大，一名次河，一名江陂，水道深阔，势若建瓴，南倾入颍河。而罗适欲以八丈沟夺并而东，此犹欲用五丈河夺汴河，虽至愚知其不可。而罗适与臣书，乃云：“若疑之，只塞次河、江陂，勿令南流可也，何足为虑。”虽儿童之见，不至于此。纵使臣愚暗，全不晓事，与适相附会以兴大役，虽复起夫百万，糜费钱米至巨万亿，亦无由成，而况十八万人与三十七万贯石乎？

臣历观数年以来诸人议论，胡宗愈、罗适、崔公度、李承之以为可开，曾肇、陆佃、朱勃以为不可开，然皆不曾差壕寨用水平打量，见地形的实高下丈尺，是致臆度利害，口争胜负，久而不决。臣已选差教练使史昱等，令管押壕寨，自蔡口至淮上，计会本州逐县官吏，子细打量，每二十五步立一竿，每竿用水平量见高下尺寸，凡五千八百一十一竿，然后地面高下、沟身深浅、淮之涨水高低、沟之下口有无壅遏可得而见也。并取到逐县官吏，保明文状讫，所有逐竿细帐，见在本州使案收管，更不敢上渎圣听，只具史昱等相验到逐节事状，缴连申奏，并略具下项要切利害。

一、臣到任之初，便取问得汝阴、万寿、颍上三县官吏文状称，罗适、崔公度当初相度八丈沟时，只是经马行过，不曾差壕寨用水平打量地面高下，是实。切详适等建议，起夫一十八万人，用钱米三十七万贯石，元不知地面高下，未委如何见得利害可否，及如何计料得夫功钱粮数目，显是全然疏谬。（贴黄。罗适计料八丈沟要开深一丈，而汝阳县官吏，只计料八尺。适亦不知，据数申上，其疏谬例皆如此。）兼看详罗适所上文字，称：“八丈沟上口岸至水面，直深二丈五尺，至黄堆口，与淮水面约直深十丈有畸，即是陈州水面下比寿州淮河水面高七丈五尺。”又云：“淮水面约阔二十余里。”又云：“淮水大涨，不过四丈。”适只以此，便定八丈沟下口必无壅遏。臣窃详适若曾用水平打量，见的实丈尺，必不谓之约量，显是臆度高下，难为凭信。今据史昱等打量，自蔡口至黄堆口至淮上溜分丈尺，及验得每年淮水涨痕高下，将溜分折除外，尚有涨水八尺五寸，折除不尽，其势必须从八丈沟内逆流而上，行三百里，与地面平而后止。显见将来八丈沟遇淮水涨大时，临到淮三百里内，壅遏不行。二水相值，横流于数百里间，但五七日不退，则颍州苗稼，无遗类矣。罗适云：“淮水面阔二十余里。”今量阔处，不过三里。适又云：“淮水涨不过四丈。”今验得涨痕五丈三尺。适又云：“黄堆口至淮面直深十丈有畸。”今量得四丈五尺。三事皆虚，乃是适意欲淮面之阔与溜分之多，则以意增之，欲涨水之小，则以意减之。此皆有实状，不可移易，适犹以意增损；其他利害不见于目前者，适固不肯以实言也。

一、江陂、次河深阔高下丈尺，其势必夺八丈沟水南入颍河，及其余沟水如泥沟、瓦沟之类，皆可以回夺八丈沟，不令东流。实状已具史昱等状内。臣体验得每年颍河涨溢水痕，直至州城门脚下，公私危惧。若八丈沟不能东流，却为次河、江陂等水所夺，南入颍河，则是颍河于常年分外，更受陈州一带积水，稍加数尺，必为州城深患。而罗适、胡宗愈等皆云：“自天地有水已来，万折必东，必无回夺之理。”既云“万折必东”，则是水有时而行于西南北，但卒归于东耳，非谓不折而常东也。水之就下，儿童知之，适等不必其就下而必其常东，此岂足信哉！适又云：“方水涨时，颍河亦自涨满，不能受水，则次河、江陂安能夺八丈沟而南？”臣谓八丈沟比颍河大小不相侔，八丈沟必常先颍河而涨，后颍河而落。方颍河之不受水也，则八丈沟已先涨矣，安能夺诸沟而东？及八丈沟稍落而能行水，则颍河已先落矣，安得不夺八丈沟而南？此必然之理也。

一、据史昱等打量到，罗适回易八丈沟，创开六处，计取民田二十七顷八亩，合给还价钱，或系官田地，虽数目不多，而罗适未曾计入钱粮数内。又看验得地性疏恶，合用梢桩，土薄水浅，地脉沮洳，开未及元料丈尺间，必有水泉，又难为倒填，车水兴功，兼地形高下不等，而沟底须合，取令慢平，沟身既深，沟面随阔，则适所计料，全未是实数。其一十八万人夫及三十七万贯石钱米，必是使用不足。

右八丈沟利害大略，具上件三事，其余更有不便事节，未易悉数，兼已略见于本路转运判官朱勃申省状内。及考之前史，邓艾本为陈、颍间田良水少而开八丈沟，正与今日厌水患多之意不同，勃已论之详矣。伏望圣慈指挥，将朱勃申状与臣所奏，一处看详，即见八丈沟不可开事理实状，了然明白。乞早赐果决不开指挥，以安颍、寿之间百姓惊疑之心，不胜区区。谨录奏闻，伏候敕旨。

贴黄。胡宗愈、罗适等皆言八丈沟成，恐商贾舟船不复过颍州，故州城里居民豪户，妄生异议。今勘会蔡河水涨，每年中无一两月，其余月分，皆系水小。据罗适图序云：八丈沟上口岸去蔡河水面二丈五尺，而八丈沟止于地面上开深八尺，除大水涨时，沟口方与蔡河相通，至水落时，沟口去蔡河水面，乃高一丈七尺，颍人何缘过忧舟船不入城下？显是巧说，厚诬颍人，以伸其私意。

【奏淮南闭籴状二首（之一）】

元六年十一月某日，龙图阁学士左朝奉郎知颍州苏轼状奏。据汝阴县百姓朱宪状，伏为今年旱伤，稻苗全无，往淮南籴得晚稻一十六石，于九月二十八日到固始县朱皋镇，有望河栏头所由等栏住宪稻种，不肯放过河来，当时寄在陈二郎铺内。当来榜内只说，栏截籴场粳米不得过淮河，并不曾声说栏截稻种。今来不甘被望河栏头所由等栏截稻种，有误向春布种，申乞施行。”臣寻备录朱宪状及检坐敕条，牒淮南路监司及光州固始县并朱皋镇等处请依条放行斛斗，不得栏截，至今未有施行回报。兼体问得本州今年，系秋田灾伤，检放税赋，百姓例阙谷种，见今在市绝少斛斗，米价翔贵，本州见阙军粮，亦是贵价收籴不行。寻勾到斛斗行人杨佶等，取问在市少米因依。其杨佶等供状称，问得船车客旅等，称说是淮南官场收籴，出立赏钱，不得津般粳米过淮南界，是致在市少米。须至奏乞指挥者。右检会《编敕》，诸兴贩斛斗，虽遇灾伤，官司不得禁止。又条，诸兴贩斛斗及以柴炭草木博籴粮食者，并免纳力胜税钱，注云旧收税处依旧，即灾伤地分，虽有旧例亦免。臣顷在杭州，亲见秀州等处为官籴上供粳米违条，禁止贩卖，及灾伤地分，并不依条免纳力胜税钱，于官并无所益，依旧收籴不行，徒使百姓惊疑，各务藏蓄斛斗，不肯出粜，致饿损人户，为害不少。今来淮南官吏，又袭此流弊，违条立赏，行闭籴之政，致本州城市阙米，农民阙种。若非朝廷严赐指挥，即人户必致失所。伏乞备录臣奏及开坐敕条，指挥淮西转运、提刑司，行下逐州县，不得更似日前违条，禁止兴贩斛斗过淮。并勘会辖下，如系灾伤地分，不得违条收纳米谷力胜税钱。所贵逐路官司，稍获均济。仍乞速赐行下，使灾伤农民早行耕种。谨录奏闻，伏候敕旨。

【奏淮南闭籴状二首（之二）】

元六年十一月某日，龙图阁学士左朝奉郎知颍州苏轼状奏。臣近为光州固始县朱皋镇官吏违条禁止本州汝阴县百姓朱宪收籴稻种，不令过淮。及取到行人杨佶等状称，是淮南官场籴米，立赏禁止米斛过淮，致本州收籴军粮不行，及农民阙种，城市阙食。已具事由闻奏，乞严赐指挥，淮南监司，不得违条禁止贩卖米斛。仍乞勘会，如系灾伤地分，不得违条收五谷力胜去讫，仍已令本州一面移牒淮南提转及光州固始县朱皋镇等处，放行斛斗。其提转州县，并不回报依应施行，惟朱皋镇官吏坐到本州县牒：“所准淮南西路提刑司指挥出榜云，如有细民过渡，回军米斛，不满一硕，即勒白日任便渡截外，有一硕以上，满一席者，并仰地分捉拽赴官，依法施行。犯人，备赏钱一贯，每一席，加赏钱一贯。若或夜间过渡，一硕以下，犯人出赏钱一贯，每席，加一贯。其所捉到米数，却勾栏前来，于本县元籴处出粜。若系他人捉到，其经历地分勾当人，并勾追勘断。以此，至本镇不敢放过米斛。”又于今月十五日，据汝阴县百姓杨怀状：“为本庄不熟，遂典田土得钱，于淮南收籴到纳税及供家吃用米四硕，被朱皋镇立赏勾栏，不令过淮。”臣又亲自体问得本州寄居官户，皆言：“有田在光州界内，今年为颍州米贵，各令人于本庄取米纳税供家，并被本处官司立赏禁止，不放前来。”切详逐州、县、镇，若非监司公然违背朝廷敕条，明出榜示，禁绝邻路糇粮，即逐处官吏，亦未敢似此肆行乖戾之政。须至再奏，乞赐指挥者。右臣窃见近年诸路监司，每遇米贵，多是违条立赏闭籴，惊动人户，激成灾伤之势。熙宁中，张能、沈起首行此事，至浙中饿死百余万人。臣任杭州日，累乞朝廷指挥，亦蒙施行。今来淮西提刑，既欲收籴官米，自合依市直立定优价，则人户岂有不赴官中卖之理？今乃明出榜示，严行重赏，令人捉拽勾栏收籴，显是强买人物，为国敛怨，无甚如此。况提刑司明知《编敕》：“虽遇灾伤，不得禁止贩卖斛斗”，乃敢公出榜示，立赏禁绝，淮南、京西均是王民，而独绝其糇粮，禁其布种，以至官户本家庄课，亦不得般取吃用，违法害物，未之前闻。其逐州、县、镇官吏，亦明知有上条及臣已坐条关牒，并不施行，宁违朝廷《编敕》条贯，不敢违监司乖戾指挥。伏望圣慈详酌，早赐问取施行，少免官吏恣行，农民无告。谨录奏闻，伏候敕旨。

●卷六十一

◎奏议五首

【乞赐度牒籴斛斗准备赈济淮浙流民状】

元六年十二月二十五日，龙图阁学士左朝奉郎知颍州苏轼状奏。臣近因出城市中，时有挟挈襁褓如流民者。问之，皆云自寿州来。寻取问得城门守把者，亦云时有此色人，见淮西提刑司出榜立赏，不许米斛过淮北。因此，体问得士人南来者皆云：今秋庐、濠、寿等州皆饥，见今农民已煎榆皮，及用糠麸杂马齿苋煮食。兼寿州盗贼，已渐昌炽，安丰县木场镇打劫施助教家，霍丘县善乡镇打劫谢解元家，六安县故镇打劫魏家，贼徒皆十余人，或云二三十人，颇有骑马者，器仗甚备。每处赃皆数千贯，申报官司，多不尽实，亦有不申报者。兼颍州界亦有恶贼尹遇、陈兴子、郑饶、李松等数人，皆老奸逋寇，私立名号，与官吏斗敌，方欲结集，规相应和。近日虽已败获，深恐淮南群盗不止，流入颍河界，纵不能为大害，但饥民附之，徒党稍众，如王冲、管三之流，便不易捕获。臣又闻淮南自秋至今，雨雪不足，麦熟不熟，盖未可知，若麦不熟，必大有饥民。浙西、江东既非丰熟地分，势必流徙北来，则颍州首被其患。若流民至颍，而官无以济之，则横尸布路，盗贼群起，必然之势也。所以须至先事奏乞。若至时元无此事，臣不敢避张皇过当之罪，若隐而不言，仓卒无备，别成意外之虞，其罪大矣。臣日夜计虑，势不可缓。谨具条件如左。

一、勘会本州常平斛斗，见管粳米三万四千余石，通纽元籴价每斗计一百一十八文有畸。绿豆一万三千余石，通纽元籴价每斗计七十二文有畸。小麦二万五千余石，通纽元籴价每斗计五十四文有畸。上件三色，并系元籴高价，纵依条量减出籴，亦未能大段平减市价，兼流民转徙失所，必无钱收买官米；虽依条许借贷人户，又缘流民既非土著，将来无缘催索；又条许常平斛斗召募饥民工役，及许依乞丐人给米斛，不得过所限之数两倍。臣今相度，不惟饥民羸弱聚散不常，难为工役，又缘常平斛斗本法，元只用粜籴以准平市价，若将召募工役及依乞丐人例给与，则是有出无收，今后常平本钱，日耗不已，有时而尽。臣知杭州日，为见浙西饥馑，全赖常平粜米，所救活不可胜数。以此知常平官本，只可令增，不可令耗。屡曾奏乞立法，常平钱米，只许粜籴外，不得支用。虽蒙施行，所有本州见管常平斛斗，臣终不敢以流民之故，辄乞费用，留以准备来春斛斗翔贵时出籴，以济本州百姓。

．贴黄。若蒙行下户部，不过检坐常平条贯量减价出粜，及召募饥民工役，并依乞丐人给米之数行下，皆是空文，无益实事。乞自朝廷详酌，特赐裁处。

．又贴黄。元丰以前，常用常平钱米召募饥民工役，虽有减耗，却将官剩息钱补填。今来常平官本，有出无收，若不立法禁止杂支，则数日而尽，深为可惜。乞检会臣前奏施行。

一、勘会本州见管封桩陕西军兵请受及禁军阙额粳米三千七百余石，估定每斗八十文，小麦三万三千余石，估定每斗六十文，绿豆二千一百余石，估定每斗五十五文，粟米三百余石，估定每斗九十文，豌豆五千一百余石，估定每斗六十文。淮条，许估定价例出粜。除勘会本州军粮粳米年计不足，今将转运司钱兑籴上件封桩粳米充军粮外，其余小麦、绿豆、粟米、豌豆可以奏请擘画钱物，尽数兑籴，准备赈济流民。

．贴黄。所有逐色估定价例，并是在市实直，如蒙施行，乞依今来估定价例兑买。

右臣伏望圣慈，愍念淮浙累岁灾伤，来年春夏必有流民。而颍州正当南北孔道，万一扶老携幼，坌集境内，理难斥遣。若饥毙道路，臭秽薰蒸，民同被灾疫之害。弱者既转沟壑，则强者必聚为寇盗。欲乞特赐度牒一百道，委臣出卖，将钱兑买前件小麦、粟米、绿豆、豌豆四色，封桩斛斗，候有流民到州，逐放支给赈济。如至时却无流民，自当封桩，度牒价钱，别听朝廷指挥。谨录奏闻，伏候敕旨。

．贴黄。臣若不预作擘画陈乞，则仓卒之间，必难应办。若不密切奏论，至此声先驰，则恐引惹饥民，并来本州，官物有限，中路阙绝，则死者必众，反为深害。所以今来亲书奏状，贵免泄漏。臣以目昏，书写不谨，伏乞恕罪。如蒙施行，乞作不下司文字，付臣措置。

．又贴黄。臣所奏濠、寿等州灾伤盗贼次第，问得皆有本末，非是风传道路之言。深虑本路及逐州各有检放赋税元未奏陈，致朝廷不信臣言。臣在杭州日，亲见监司州县，例皆讳言灾伤。只如今年苏、湖水灾，可为至甚，而台官贾易等犹欲根究其事，行遣言者。苏州积水未退尚土城门，而知州黄履已奏秋种有望。似此蒙蔽，习以成风。伏望圣慈试采臣言，过作准备，则一方幸甚。

【乞将合转一官与李直方酬奖状】

元七年正月某日，龙图阁学士左朝奉郎知颍州苏轼状奏。臣自到任以来，访闻得本州旧出恶贼，自元二三年间，管三等啸聚为寇。已而，又有陈钦、邹立、尹荣、尹遇等，亦是群党劫杀，累至以捕盗官吏斗敌。是时，朝廷访闻以名捕此等数人，寻已捉获凌迟处斩，惟尹遇一名漏网得脱，不改前非，结集陈钦之弟陈兴、郑饶、李松等数人，不住惊劫人户。尹遇自称大大王，陈兴称二大王，郑饶称侥三，李松称管四，乡村畏摄，不敢言及。纵被劫杀，不敢申报，以致被杀之家，父母妻子，不敢声张举哀。百姓蔡贵、莫、董安三人，只因偶然言及遇等，即时被杀，内董安仍更用尖刀割断脚筋，其余割取头发，及杀伤者不可胜数。每次打劫，皆用金贴纸甲，其余兵仗弓弩并全。累次与捕盗官吏斗敌，内一次射杀弓手。兼近日寿州界内，强贼甚多，打劫魏家、谢解元、施助教等家，皆一二十人，白昼骑马于镇市中劫人。其尹遇等闻之，即欲商量应和，居民忧惧。臣度事势迫切，即差职员监勒捕盗官吏，责限收捕。有汝阴县尉李直方，素有才干，自出家财，募人告缉，知得逐贼窟穴去处。内陈兴、郑饶、李公等，见住寿州霍丘县开顺场。尹遇一名，在寿州霍丘县成家步，比陈兴等去处更远二百里。直方以谓众贼之中，唯尹遇最为桀黠难捕，又其窟穴离州界最远，遂分布弓手，捕捉众贼。而直方亲领弓手五人，径往成家步捉杀尹遇。直方母年九十六，只有直方一子。临去之时，母子泣别，往返五百余里，骑杀一马。直方步行百余里，装作贩牛小客，既至地头，众皆畏惧不前，独弓手节级程玉等二人与直方持枪大呼，排户而入。尹遇惊起，彀弓驾箭欲发，直方径前亲手刺倒，众弓手皆入，方始就擒。直方本与弓手分头捕捉众贼，内陈兴、郑饶、李松三人以地近故，先九日获。独尹遇一名，以地远难捕，直方亲行，故后九日获。既获之后，远近喜快。有城廓乡村人户六百一十七人，诣臣陈状，备说逐贼凶恶，多年为害，人不敢言，若不尽法根勘，万一减死刺配，即须走回啸聚，为害转甚。以此知逐贼桀黠之甚，众所忧畏，若不以时捕获，因之以饥馑，必为王冲、管三之流。而直方以进士及第，母子二人相须为命，而能以忠义奋激，亲手击刺，以除一方之患，比之寻常捕盗官，偶然掩获十数饥寒之民号为劫贼者，不可同日而语矣。彼皆坐该赏典，而直方不蒙旌异，则忠义胆决方略之臣，无所劝激矣。须至奏陈者。

右检准《编敕》节文：“诸官员躬亲帅众获盗一半以上，能分遣人于三十日内获余党者，通计人数，同躬亲法。”今来李直方，为见众贼之中唯尹遇最为宿奸老寇，窟穴深远，众不敢近，须至躬亲出界捕捉，是致后获。既是尹遇须至躬行，则陈兴等三人须至差人，无由躬亲。若使直方先为身谋，即须躬亲先往近处，捕陈兴等三人，然后多遣弓手，续于三十日内捕尹遇一名，即却应得上条，同躬亲法。只缘直方忠义激发，以除恶为先务，而不暇计较恩赏，故躬亲出界，专捕尹遇一名，以致所差弓手，却先获陈兴等三人，遂与上条不应，于赏格有碍。考之法意，显是该说不尽。伏望朝廷详酌，只缘直方先公后私，致得先后捕获之数，不尽应法。欲乞比附上条，通计人数，许同躬亲法，为第三等。若下刑部定夺，则有司须至执文计析毫厘，直方无缘该得第三等恩赏。惟望圣恩体念尹遇等若不以时捕获，必为啸聚群寇，而直方儒者，能捐躯奋命，忠义可嘉，特赐指挥。臣又虑朝廷惜此恩例，恐今后妄有攀援。勘会臣见今如法合转朝散郎，情愿乞不改转，将此恩例与直方，循资酬奖。缘直方母年九十余，只有一子，因臣督迫，泣别而行。若万一为贼所害，使其老母失所，臣岂不愧见僚吏。以此将臣合转一官与直方充赏，不惟少酬其劳，亦使臣今后有以使人，不为空言无实者。于臣亦为莫大之幸，且免后人援例，庶朝廷易为施行。臣不胜大愿。谨录奏闻，伏候敕旨。

．贴黄。臣所论奏，皆有实状可以覆按。本合候尹遇等结案了奏闻，又恐朝廷未尽以臣言为信，更当行下监司体问逐贼凶恶之实，与直方捐躯奋激之状，故及逐贼未死闻奏，庶可以覆按施行。侥三是管三火中有名强贼人，管四是管三弟。此二贼欲得远近畏服，故诈称二人姓名。

．又贴黄。奏为汝阴县尉李直方捕获强恶贼人，乞依《编敕》第三等酬赏。候敕旨。

【乞赐光梵寺额状】

元七年二月某日，龙图阁学士左朝奉郎知颍州苏轼状奏。臣伏见本州颍上县白马村，有梵僧佛陀波利真身塔院舍，约四五十间，元无敕额。父老相传佛陀波利本西域僧，唐仪凤中游五台，礼文殊师利，见老人，令复还西域，取佛顶尊胜陀罗尼经。佛陀波利用其言，往返数万里，以永淳中取经而还，至今流布，而佛陀波利于颍上亡没，里俗相与漆塑其身，造塔供养，时有光景，颇著灵验，不敢具述。臣于诸处见唐人所立《尊胜石幢刊记》本末，与所闻父老之言颇合。今年正月，大雪过度，农民冻馁无所，祈祷境内诸庙未应。闻父老以佛陀波利为言，臣即遣人赍香祷请，登时开霁，人情翕然归向，诣臣陈状，愿乞敷奏，乞一敕额，庶几永远不致废坏。须至奏乞者。

右谨具如前，欲望圣慈曲从民欲，特赐本院一敕额，如蒙开允，以光梵为额。谨录奏闻，伏候敕旨。

【荐宗室令状】

元七年五月初五日，龙图阁学士左朝奉郎知颍州苏轼状奏。右臣闻之《诗》曰：“怀德为宁，宗子维城。”宗室之有人，邦家之光，社稷之卫也。周之盛时，其卿士皆周、召、毛、原，非王之伯叔父，则其子弟也。逮至两汉，河间、东平之德，歆、向之文，天下以为口实。而唐之宗室，武略如道宗、孝恭，文章如白与贺者，不可以一二数；而以功名至宰相者，有九人焉。自建隆以来，累圣执谦，不私其亲，干国治民，不及宗子，虽有文武异才，终身不试。神宗皇帝实始慨然，欲出其英髦，与天下共之，故增立教养选举之法。行之二十年，出入中外，渐就器使，而未见有卓然显闻称先帝意者。夫岂无人？盖朝廷未有以大耸劝之耳。臣伏见承议郎佥书颍州节度判官厅公事令，事亲笃孝，内行纯备，博学经史，手不释卷，吏事通敏，文采俊丽，志节端亮，议论英发，体兼众器，无适不宜。臣尝见其所著述，笔力雅健，博贯子史，盖清庙之瑚琏，明堂之杞梓也。使其生于幽远，犹当擢用，而况近托肺腑，已蒙试用者乎？伏望圣慈特赐考察，召致馆阁，养其高才，而遂其远业，以风动宗室，劝示海内，成先帝之意。不以臣人微言轻而废其请也。若后不如所举，臣甘伏朝典。谨录奏闻，伏候敕旨。

【论积欠六事并乞检会应诏四事一处行下状】

元七年五月十六日，龙图阁学士左朝奉郎知扬州苏轼状奏。臣闻之孔子曰：“善人教民七年，亦可以即戎矣。”夫民既富而教，然后可以即戎，古之所谓善人者，其不及圣人远甚。今二圣临御，八年于慈，仁孝慈俭，可谓至矣。而帑廪日益困，农民日益贫，商贾不行，水旱相继，以上圣之资，而无善人之效，臣窃痛之。所至访问耆老有识之士，阴求其所以，皆曰：方今民荷宽政，无它疾苦，但为积欠所压，如负千钧而行，免于僵仆则幸矣，何暇举首奋臂，以营求于一饱之外哉。今大姓富家，昔日号为无比户者，皆为市易所破，十无一二矣。其余自小民以上，大率皆有积欠。监司督守令，守令督吏卒，文符日至其门，鞭笞日加其身，虽有白圭、猗顿，亦化为筚门圭窦矣。自祖宗已来，每有赦令，必曰：凡欠官物，无侵欺盗用，及虽有侵盗而本家及伍保人无家业者，并与除放。祖宗亦不知官物失陷、奸民幸免之弊，特以民既乏竭，无以为生，虽加鞭挞，终无所得，缓之则为奸吏之所蚕食，急之则为盗贼之所凭藉，故举而放之，则天下悦服，虽有水旱盗贼，民不思乱，此为捐虚名而收实利也。

自二圣临御以来，每以施舍己责为先务，登极赦令，每次郊赦，或随事指挥，皆从宽厚。凡今所催欠负，十有六七，皆圣意所贷矣。而官吏刻薄，与圣意异，舞文巧诋，使不该放。监司以催欠为职业，守令上为监司之所迫，下为胥吏之所使，大率县有监催千百家，则县中胥徒举欣欣然，当日有所得，而一旦除放，则此等皆寂寥无获矣。自非有力之家，纳赂请赇，谁肯举行恩贷。而积欠之人，皆邻于寒饿，何赂之有。其间贫困扫地，无可蚕食者，则县胥教令通指平人，或云衷私擅买，抵当物业，或虽非衷私，而云买不当价，似此之类，蔓延追扰，自甲及乙，自乙及丙，无有穷已。每限皆空身到官，或三五限得一二百钱，谓之破限。官之所得至微，而胥徒所取，盖无虚日，俗谓此等为县胥食邑户。嗟乎，圣人在上，使民不得为陛下赤子，而皆为奸吏食邑户，此何道也！商贾贩卖，例无现钱，若用现钱，则无利息，须今年索去年所卖，明年索今年所赊，然后计算得行，彼此通济。今富户先已残破，中民又有积欠，谁敢赊卖物货，则商贾自然不行，此酒税课利所以日亏，城市房廊所以日空也。诸路连年水旱，上下共知，而转运司窘于财用，例不肯放税，纵放亦不尽实。虽无明文指挥，而以喜怒风晓官吏，孰敢违者。所以逐县例皆拖欠两税，较其所欠，与依实检放无异，于官了无所益，而民有追扰鞭挞之苦。近日诏旨，凡积欠皆分为十料催纳，通计五年而足。圣恩隆厚，何以加此。而有司以谓有旨，倚阁者方得依十料指挥，余皆并催。纵使尽依十料，吏卒乞觅，必不肯分料少取。人户既未纳足，则追扰常在，纵分百料，与一料同。

臣顷知杭州，又知颍州，今知扬州，亲见两浙、京西、淮南三路之民，皆为积欠所压，日就穷蹙，死亡过半。而欠籍不除，以至亏欠两税，走陷课利，农末皆病，公私并困。以此推之，天下大率皆然矣。臣自颍移扬州，过濠、寿、楚、泗等州，所至麻麦如云。臣每屏去吏卒，亲入村落，访问父老，皆有忧色。云：“丰年不如凶年。天灾流行，民虽乏食，缩衣节口，犹可以生。若丰年举催积欠，胥徒在门，枷棒在身，则人户求死不得。”言讫，泪下。臣亦不觉流涕。又所至城邑，多有流民。官吏皆云：“以夏麦既熟，举催积欠，故流民不敢归乡。”臣闻之孔子曰：“苛政猛于虎。”昔常不信其言，以今观之，殆有甚者。水旱杀人，百倍于虎，而人畏催欠，乃甚于水旱。臣窃度之，每州催欠吏卒不下五百人，以天下言之，是常有二十余万虎狼，散在民间，百姓何由安生，朝廷仁政何由得成乎？臣自到任以来，日以检察本州积欠为事。内已有条贯除放，而官吏不肯举行者，臣即指挥本州一面除放去讫。其余理合放而于条未有明文者，即且令本州权住催理，听候指挥。其于理合放而于条有碍者，臣亦未敢住催。各具利害，奏取圣旨，谨件如左。

一、准元五年五月十四日敕节文：“应实封投状承买场务第五界已后，见欠未纳净利过日钱，亦许比第四界以前三界内一界小数催促。”上件条贯，止为过界有人承买场务，可以分界，见得最小一界钱数豁除见欠，其间界满，无人承买场务，只勒见开沽人认纳过日钱数者，即无由分界，见得小数，所以不该上条除放。朝廷为见无人承买场务，比之有人承买者，尤为败阙，不易送纳，反不该上条除放，于理不均，故于元六年春颁条贯内，别立一条：“诸场务界满未交割者，且令依旧认纳课例，及过日钱，若委因事败阙，或一年无人投状承买，经县自陈申州，本州差官，限二十日体量减定净利钱数，令承认送纳，仍具减定钱数出榜，限一季召人承买。无人投状，本州再差官减定出榜。限满，又无人投状，依前再减出榜。若减及五分以上，无人投状，申提刑司差官与本州县官同共相度，再减节次，依前出榜。如减八分以上，无人投状承买，委是难以出纳净利钱，即所差官与本州县保明申提刑司审察，保明权倚阁讫奏。自界满后至倚阁日，见开沽人，只依减定净利钱数送纳。”臣今看详，朝廷立此两条，圣恩宽厚，敕语详备，应有人无人承买场务，皆合依条就小送纳，无可疑惑。只缘官吏多以刻薄聚敛为心，又不细详条贯，所以诸处元只施行逐界通比就小催纳指挥，其界满无人承买，只依减定净利钱数送纳条贯多不施行。臣细详上条，既云“自界满至停闭日，见开沽人只依减定净利钱数送纳”，即是分明指定合依临停闭日减定最小钱数送纳，虽逐次减定钱数不同，缘皆未有人承买，不免更减，终非定数，既已见得临停闭日所减定数，岂可却更追用逐次虚数为定！臣已指挥本州行下属县，应界满败阙无人承买场务，系是开沽人承认送纳者，并依上条只将临停闭日所定最小钱数为额催纳，内未停闭已前，有人承买，即依上条，各以当限所减定钱数为额催纳。以上如有欠负，即将已前剩纳过钱数豁除。如已纳过无欠负者，即给还所剩，本州已依应施行讫。深虑诸路亦有似此施行未尽处，乞圣旨备录行下。

一、准元五年四月九日朝旨：“应大赦以前，见欠蚕盐和买青苗钱物，元是冒名，无可催理，或全家逃移，邻里抱认，或元无头主，均及干系人者，并特与除放。”今勘会江都县人户积欠青苗钱斛二万四千九百二十贯石，内四千九百贯石，系大赦已前欠负逃移，臣已指挥本州，依上件朝旨除放去讫。一千五百二十五贯石，虽系大赦前欠负，却系大赦后逃移，未有明文除放，见今无处催理，不免逐时行下乡村勘会，虚有搔扰。臣已指挥本州更不行下，欲乞圣旨指挥应大赦前欠负蚕盐和买青苗钱，但见今逃移无处催理者，本县官吏保明，并与除放。

．贴黄。勘会上件朝旨，经隔二年，不为除放，臣今来方始施行。深虑诸州、军亦有似此大赦前欠蚕盐和买青苗钱逃移人户，合依圣旨除放，而官吏不为施行者，乞更赐行下免罪改正。

一、检准《熙宁编敕》：“诸主持仓库欠折官物买扑场务少欠课利元无欺弊者，其产业虽已估计倍纳入官，许以所收子利纽计还元欠官钱，数足，即给还或贴纳所欠钱数，相兼收赎，如过十年不赎，依填欠田宅条施行。系十保干系人产业，虽欠人有欺弊，亦准此。”此乃祖宗令典，虽熙宁新法，亦许准折欠数，数足便还。只因元丰四年十二月内，两浙转运司奏，买扑之人，多是作弊，拖欠合纳课利，须至官司催逼紧急，却便乞依条将产业在官拘收子利，折还系元抵田产物业。逐年所出花利微细，卒填所欠官钱不足，看详买扑场务，并系人户情愿实封投状，抱认句当，其课利依条自合逐月送纳，即与公人主持仓库欠折官物陪填事体不同。今相度欲乞于《编敕》内删去“买扑场务少欠课利”八字，因此立法，诸主持官物欠折无欺弊者，其产业估纳入官，以所收子利，准折欠数，候足给还，或贴纳钱收赎，如过十年不赎，依填欠田宅法，系十保干系人产业，虽元欠有欺弊，仍以所估纳抵产子利，准折欠数，通计赏足给还抵产，其以前欠负，并准此，内剩纳过钱数，仍给还所剩。

一、准元丰三年九月二十八日《明堂赦书》节文：“开封府界及诸路人户，见欠元丰元年以前夏秋祖税，并沿纳不以分数，及二年以前误支雇食水利罚夫买扑场务出限罚钱，并免役及常平息钱，并特与除放。”是时转运司申中书称，见欠丁口盐钱，及盐博绢米及和预买绸绢，并系人户以请官本，不合一例除放。中书批状云：勘会赦书内，即无见欠丁口盐钱并盐博绢米及和预买绸绢已请官本除放之文，因此州县却行催理。至元丰八年登极赦书，亦是除放两税，沿纳钱物。后来尚书户部仍举行元丰四年中书批状指挥，逐年蚕盐钱绢和预买绸绢等，系已请官本，并不除放。臣今看详，内蚕盐钱绢一事，盐本至轻，所折钱绢至重。只如江都县每支盐六两，折绢一尺。盐六两，元价钱一十文五分足，绢一尺，价钱二十八文一分足。其支盐纳钱者，每盐五斤五两，纳钱三百三十一文八分足，比元价买盐每斤二十八文足已多一百八十三文足。又将钱折麦，所估麦价至低。又有仓省加耗及脚乘之类，一文至纳四五文。今来既不除放，即须催纳绢麦折色，所以人户愈觉困苦。臣今看详，丁口盐钱绢既为有官本，难议除放，即合据所支盐斤两实直价钱催纳，岂可将折色绢麦上增起钱数尽作官本，显是于理合放，于条未有明文。臣已指挥本州，应登极赦前见欠丁口盐钱及盐博绢米之类，只据当时所支官物实直为官本催纳，其因折色增起钱数，并权住催理，听候朝旨。伏望圣慈特赐指挥，依此除放。

一、准元元年九月六日《明堂赦书》：“应内外欠市易钱人户，见欠钱二百实以下，并特与除放。”续准元二年二月七日都省批状：“知郑州张ロ札子奏，臣伏睹《明堂赦书》节文，诸路人户，见欠市易钱二百贯以下，并特与除放。”臣自到州，契勘得本州旧系开封府界管城县日，本县市易抵当所，于元丰二年五月以后，节次准市易上界牒准太府寺牒支降到疋帛散茶，令搭息出卖，其本州自合依条许人户用物货等抵请及见钱变易，本州却赊卖与人户，仍不曾结保，致有二百九十八户除纳外，共拖欠下官钱计一千九百余贯文。虽契勘得逐户名下见欠各只是二百贯以下，本州为是元管句官司违法赊散，不依太府寺搭息出卖指挥，致人户亦不曾用物货抵请，即与市易旧法许人结保赊请金银物帛见欠官本事体不同，以此未敢引用赦敕除放。系上件人户所欠物帛价钱，本因官吏违法赊过，其人户元不知有此违碍。伏望圣慈矜恤，特许依赦除放，庶使贫民均被圣泽。户部看详，住罢赊请，后来违法赊散过钱物，并府界县分人户抵当亏本糯米，各与未罢已前依条赊请事体不同。今勘当难以依赦除放。都省批状，依户部所申文。续准元三年十月二十七日敕，勘会内外见欠市易非违法赊请人户，已降指挥，二百贯文已下除放，其外路系违法者，即不该除放。切缘本因官司违法赊卖，今来人户若不量与蠲放，显见独不沾恩，须议指挥。十月二十五日奉圣旨，令户部指挥，诸路契勘，官私违法除放人户，许将息罚充折外，见欠钱二十贯文已下者，并与除放。又续准元四年正月初十日转运司牒：“准尚书户部符，据淮南转运司状，契勘本路市易欠钱，除依条赊借，并元系经官司违法赊欠，已依上项赦敕朝旨施行外，元有未承元丰四年五月十九日朝旨住罢赊借以前，并以后有人户于市易务差出计置变易句当人等头下赊借钱物，见欠不及二百贯及二十贯以下，今详所降元元年九月六日《明堂赦敕》，止言市易欠钱人户，见欠二百贯文以下除放，并元三年十月二十七日朝旨，亦止言官司违法赊借，见欠二十贯文以下除放，今来前项人户，从初径于市易差出句当人等头下赊欠，本司疑虑，未敢一例除放申部者。本部看详，《明堂赦》云内外欠市易钱人户，见欠二百贯以下除放。及近降朝旨，亦止云官私违法私放人户许将息罚充折外，见欠二百贯以下除放，即无似此窠名明文。今据所申符，本司主者详此，一依前后所降朝旨施行，无至违误。”臣今看详，元元年九月六日《明堂赦书》，止言“应内外欠市易务钱二百贯以下，并与除放。”赦文简易明白，元不分别人户，于官司请领或径于句当人名下分请，亦不拘限。官司依条赊卖，或违法散，及有无抵当结保搭息不搭息之类，但系欠市易务钱二百贯以下者，便合依赦除放，更无疑虑。切原圣意，盖为市易务钱，本缘奸臣贪功希赏，设法陷民，赤子无知，为利所罔，故于即位改元躬祀明堂始见上帝之日，亲发德音，特与除放。皇天后土，实闻此言。当时有识，已恨所放不宽，既知小民为官法所陷，何惜不与尽放，更立二百贯之限。然是时欠负穷民，无不鼓舞涕泣，衔荷恩德。曾未半年，已有刻薄臣寮，强生支节，析文破敕，妄作申请，致有上项续降圣旨及都省批状指挥，应官司违法赊借者，止放二十贯以下，其于差出句当人名下赊请者，并不除放一文，使宗祀赦文，反为虚语，非独失信于民，亦为失信于上帝矣。所系至大，而俗吏小人曾不为朝廷惜此，但知计析锥刀之末，实可痛愍。臣窃仰料二圣至仁至明，已发德音，除放二百贯以下，岂有却诈刻薄臣寮出意阻难追改不行之理？必是当时议者，以为欠钱之人，诈立私下赊买人姓名，分破钱数，令不满二百贯，侥幸除放，以此更烦朝省，别立上项条约，以防情弊，一时指挥，不为无理。今来岁月已久，人户各蒙监催枷锢鞭挞，困苦理极，若非本身实欠，岂肯七年被监，不求诉免？以此观之，凡今日欠户，并是实欠，必非私相计会为人分减之人，明矣。伏望圣慈，特与举行元元年九月六日赦书，应内外欠市易钱人户，见欠钱二百贯以下，不以官私违法不违法，及人户于官司请领或径于句当人名下分请者，并与除放，所贵复收穷困垂死之民，稍实宗祀赦书之语，以答天人之意。

一、准元六年五月二十六日圣旨：“将府界诸路人户，应见欠诸般欠负，以十分为率，每年随夏秋料各带纳一分，所有前后累降催纳欠负分料展阁指挥，更不施行。”臣今看详上项指挥，明言应见欠诸般欠负并分十料催纳，元不曾分别系与不系因灾伤分料展阁之数，圣恩宽大，诏语分明，但系欠负，无不该者。只因户部出纳之吝，别生支节，谓之申明。其略云：“本部看详，人户见催逐年拖欠下夏秋租税赃赏课利省房没官等钱物，若不系因灾伤许分料展阁理纳之数，自不该上条。”致尚书省八月三日批状指挥，依所申施行，即不曾别取圣旨。臣尝谓二圣即位已来，所行宽大之政，多被有司巧说事理，务为艰阂，使已出之令，不尽施行，屯膏反汗，皆此类也。兼检会元敕节文：“诸灾伤倚阁租税，至丰熟日，分作二年四料送纳，若纳未足而又遇灾伤者，权住催理。”今来元六年五月二十五日圣旨指挥，虽分为十料，比旧稍宽，又却（阙）冲改，前后分料展阁指挥，即虽遇灾伤，亦须催纳。水旱之民，当年租赋尚不能输，岂能更纳旧欠？显是缘此指挥，反更不易，欲望特降圣旨，应诸般欠负，并只依元五年五月二十六日圣旨指挥，分十料施行。仍每遇灾伤，依元敕权住催理。内人户拖欠两税，不系灾伤倚阁者，亦分二年作四料送纳，未足而遇灾伤者，亦许权住催理。所有户部申明都省批状指挥，乞不施行。

．贴黄。议者必谓若如此施行，今后百姓皆不肯依限送纳两税，侥幸分料。臣以谓不然。《编敕》明有催税末限不足分数官吏等第责罚，令佐至冲替，录事、司户与小处差遣，典押勒停，孔目、管押官降资，条贯至重，谁敢违慢。若非灾伤之岁，检放不尽实者，何缘过有拖欠。若朝廷不恤，须得并催，则人户惟有逃移，必无纳足之理。

一、臣先知杭州日，于元五年九月奏：“臣先曾具奏，朝廷至仁，宽贷宿逋，已行之命，为有司所格沮，使王泽不得下流者四事。”其一曰：“见欠市易籍纳产业，圣恩并许给还，或贴纳收赎。而有司妄出新意，创为籍纳、折纳之法，使十有八九不该给赎。”其二曰：“积欠盐钱，圣旨已许止纳产盐场监官本价钱，其余并与除放。而提举盐事司执文害意，谓非贫乏不在此数。”其三曰：“登极大赦以前人户，以产当酒见欠者，亦合依盐当钱法，只纳官本。”其四曰：“元丰四年，杭州拣下不堪上供和买绢五万八千二百九十疋，并抑勒配卖与民，不住鞭笞，催纳至今，尚欠八千二百余贯，并合依今年四月九日圣旨除放。”然臣具此论奏，经今一百八日，未蒙回降指挥，乞检会前奏四事，早赐行下。尚书省取会到诸处，称不曾承受到上件奏状。十二月八日，三省同奉圣旨，令苏轼别具闻奏。臣已于元六年正月九日，备录元状，缴连奏去讫，经今五百余日，依前未蒙施行。复乞检会前奏，一处行下。

右谨件如前。今所陈六事及前所陈四事，止是扬州、杭州所见。窃计天下之大，如此六事、四事者多矣。若今日不治，数年之后，百姓愈困愈急，流亡盗贼之患，有不可胜言者。伏望特留圣意，深诏左右大臣，早赐果决行下。臣伏见所在转运、提刑，皆以催欠为先务，不复以恤民为意。盖函、矢异业，所居使然。臣愚欲乞备录今状及元六年正月九日所奏四事，行下逐路安抚钤辖司，委自逐司选差辖下官僚一两人，不妨本职，置司取索逐州见催诸般欠负利名户眼，及元欠因依，限一月内具委无漏落，保明供申，仍备录应系见行欠负敕条，出榜晓示。如州县不与依条除放，许诣逐司自陈，限逐司于一季内看详了绝，内依条合放而州县有失举行者，与免罪改正讫奏。其于理合放而未有明条或于条有碍者，并权住催理，奏取敕裁，仍乞朝廷差官三五人置局看详，立限结绝。如此则期年之间，疲民尚有生望，富室完复，商贾渐通，酒税增羡，公私宽泰，必自此始也。臣身远言深，罪当万死，感恩徇义，不能默已，谨录奏闻，伏候敕旨。

．贴黄。本州近准转运司牒坐准户部符：“臣寮上言，去岁灾伤人户，农事初兴，生意稍还，正当惠养，助之苏息，伏望圣慈许将去年检放不尽秋税元只收三二分已下者，系本户已是七八分灾伤，今来若纳钱尚有欠，必是送纳不前，乞特与除放。其余纳钱见欠人户，亦乞特与减免三分外，若犹有欠，并上二等户，如不可一例减放，则并乞特与展限，候今年秋熟，随秋料送纳。”其言至切，寻蒙圣恩送下户部。本部却只检坐元三年七月二十四日敕节文灾伤带纳欠负条贯应破诏旨，其臣寮所乞放免宽减事件，元不相度可否。显是圣慈欲行其言，而户部不欲，虽蒙行下，与不行下同。臣今来所论，若非朝廷特赐指挥，即户部必无施行之理。

．又贴黄。臣今所言六事及旧所言四事，并系民心邦本，事关安危，兼其间逐节利害甚多，伏望圣慈少辍清闲之顷，特赐详览。

．又贴黄。准条，检放灾伤税租，只是本州差官计会令佐同检，即无转运司更别差官覆按指挥。臣在颍州，见逐州检放之后，转运司更隔州差官覆按虚实，显是于法外施行，使官吏畏惮不敢尽实检放。近日淮南转运司为见所在流民倍多，而所放灾伤，多不及五分支破，贫粮有限，恐人情未安，故奏乞法外支给，若使尽实检放，流民不应如此之多，与其法外拯济于既流之后，曷若依法检放于未流之前，此道路共知，事之不可欺者也。臣忝居侍从，不敢不具实闻奏。

又贴黄。京司所置局，因令看详畿内欠负。

也。锷曰

●卷六十二

◎奏议八首

【再论积欠六事四事札子】

元七年六月十六日，龙图阁学士左朝奉郎知扬州苏轼札子奏。臣已具积欠六事，及旧所论四事上奏。臣闻之孟子曰：“以不忍人之心，行不忍人之政。”若陛下初无此心，则臣亦不敢必望此政，屡言而屡不听，亦可以止矣。然臣犹孜孜强聒不已者，盖由陛下实有此心，而为臣子所格沮也。窃观即位之始，发政施仁，天下耸然，望太平于期月。今者八年，而民益贫，此何道也？愿陛下深思其故。若非积欠所压，自古至今，岂有行仁政八年而民不苏者哉。臣前所论四事，不为不切，而经百余日，略不施行。臣既论奏不已，执政乃始奏云，初不见臣此疏，遂奉圣旨，令臣别录闻奏。意谓此奏朝上而夕行，今又二年于此矣。以此知欠积之事，大臣未欲施行也。若非陛下留意，痛与指挥，只作常程文字降出，仍却作熟事进呈，依例送户部详看，则万无施行之理。臣人微言轻，不足计较，所惜陛下赤子，日困日急，无复生理也。臣又窃料大臣必云今日西边用兵，急于财利，未可行此。臣谓积欠之在户部者，其数不赀，实似可惜。若实计州县催到数目，经涉岁月，积欠之在户部者累毫，何足以助经费之万一。臣愿圣主特出英断，早赐施行。臣访闻浙西饥疫大作，苏、湖、秀三州，人死过半，虽积水稍退，露出泥田，然皆无土可作田塍，有田无人，有人无粮，有粮无种，有种无牛，饿死之余，人如鬼腊。臣窃度此三州之民，朝廷加意惠养，仍须官吏得人，十年之后，庶可完复。《书》曰：“制治于未乱，保邦于未危。”浙西灾患，若于一二年前，上下疚心，同方拯济，其劳费残弊，必不至若今之甚也。臣知杭州日，预先奏乞下发运司，多籴米斛，以备来年拯济饥民，圣明垂察，支赐缗钱百万收籴。而发运使王觌，坚称米贵不籴。是年米虽稍贵，而比之次年春夏，犹为甚贱，纵使贵籴，尚胜于无，而觌执所见，终不肯收籴颗粒，是致次年拯济失备，上下共知而不诘问。小人浅见，只为朝廷惜钱，不为君父惜民，类皆如此。淮南东西诸郡，累岁灾伤，近者十年，远者十五六年矣。今来夏田一熟，民于百死之中，微有生意，而监司争言催欠，使民反思凶年。怨嗟之气，必复致水旱。欲望圣慈救之于可救之前，莫待如浙西救之于不可救之后也。臣敢昧死请内降手诏云：“访闻淮浙积欠最多，累岁灾伤，流殍相属，今来淮南始获一麦，浙西未保丰凶，应淮南东西、浙西诸般欠负不问新旧，有无官本，并特与权住催理一年。”使久困之民，稍知一饱之乐。仍更别赐指挥，行下臣所言六事四事，令诸路安抚钤辖司推类讲求，与天下疲民，一洗疮，则犹可望太平于数年之后也。臣伏睹诏书，以五月十六日册立皇后，本枝百世，天下大庆。《孟子》有言：“《诗》曰：‘古公父，来朝走马。率西水浒，至于岐下。爰及姜女，聿来胥宇。’当是时也，内无怨女，外无旷夫。”此周之所以王也。今陛下膺此大庆，犹不念积欠之民，流离道路，室家不保，鬻田质子，以输官者乎？若亲发德音，力行此事，所全活者不知几千万人。天监不远，必为子孙无疆之福。臣不胜拳拳孤忠，昧死一言。取进止。

【论仓法札子】

元七年七月二十七日，龙图阁学士左朝奉郎知扬州苏轼札子奏。臣窃谓仓法者，一时权宜指挥，天下之所骇，古今之所无，圣代之猛政也。自陛下即位，首宽此法，但其间有要剧之司，胥吏仰重禄为生者，朝廷不欲遽夺其请受，故且因循至今。盖不得已而存留，非谓此猛政可恃以为治也。自有刑罚以来，皆称罪立法，譬之权衡，轻重相报，未有百姓造铢两之罪，而人主报以钧石之刑也。今仓法不满百钱入徒，满十贯刺配沙门岛，岂非以钧石报铢两乎？天道报应，不可欺罔，当非社稷之利。凡为臣子，皆当为陛下重惜此事，岂可以小小利害而轻为之哉？臣窃见仓法已罢者，如转运、提刑司人吏之类。近日稍稍复行，若监司得人，胥吏谁敢作过，若不得人，虽行军令，作过愈甚。今执政不留意于拣择监司，而独行仓法，是谓此法可恃以为治也耶？今者又令真、扬、楚、泗转般仓斗子行仓法，纲运败坏，执政终不肯选择一强明发运使，以办集其事，但信仓部小吏，妄有陈请，便行仓法，臣所未喻也。今来所奏，只是申明《元编敕》，不过岁捐转运司违法所收粮纲税钱一万贯，而能使六百万石上供斛斗，不大失陷，又能全活六路纲梢数千、牵驾兵士数万人免陷深刑，而押纲人员使臣数百人保全身计，以至商贾通行，京师富庶，事理明甚，无可疑者。但恐执政不乐臣以疏外辄议已行之政，必须却送户部，或却令本路监司相度，多方沮难，决无行理。臣材术短浅，老病日侵，常恐大恩不报，衔恨入地，故贪及未死之间，时进瞽言，但可以上益圣德，下济苍生者。臣虽以此得罪，万死无悔。若陛下以臣言为是，即乞将此札子留中省览，特发德音，主张施行。若以臣言为妄，即乞并此札子降出，议臣之罪。取进止。

【论纲梢欠折利害状】

元七年七月二十七日，龙图阁学士左朝奉郎知扬州苏轼状奏。臣闻唐代宗时，刘晏为江淮转运使，始于扬州造转运船，每船载一千石，十船为一纲，扬州差军将押赴河阴，每造一船，破钱一千贯，而实费不及五百贯。或讥其枉费。晏曰：“大国不可以小道理。凡所创置，须谋经久。船场既兴，执事者非一，须有余剩衣食，养活众人，私用不窘，则官物牢固。”乃于扬子县置十船场，差专知官十人。不数年间，皆致富赡。凡五十余年，船场既无破败，馈运亦不阙绝。至咸通末，有杜侍御者，始以一千石船，分造五百石船二只，船始败坏。而吴尧卿者，为扬子院官，始勘会每船合用物料，实数估给，其钱无复宽剩，专知官十家即时冻馁，而船场遂破，馈运不继，不久遂有黄巢之乱。刘晏以千贯造船，破五百贯为干系人欺隐之资，以今之君子寡见浅闻者论之，可谓疏缪之极矣。然晏运四十万石，当用船四百只，五年而一更造，是岁造八十只也。每只剩破五百贯，是岁失四万贯也。而吴尧卿不过为朝廷岁宽四万贯耳，得失至微，而馈运不继，以贻天下之大祸。臣以此知天下之大计，未尝不成于大度之士，而败于寒陋之小人也。国家财用大事，安危所出，愿常不与寒陋小人谋之，则可以经久不败矣。

臣窃见嘉中，张方平为三司使，上论京师军储云：“今之京师，古所谓陈留，四通八达之地，非如雍、洛有山河之险足恃也，特恃重兵以立国耳，兵恃食，食恃漕运，漕运一亏，朝廷无所措手足。”因画十四策，内一项云：“粮纲到京，每岁少欠不下六七万石，皆以折会偿填，发运司不复抱认，非祖宗之旧也。”臣以此知嘉以前，岁运六百万石，而以欠折六七万石为多。访闻去岁，止运四百五十余万石，而欠折之多，约至三十余万石。运法之坏，一至余此。又臣到任未几，而所断粮纲欠折干系人，徒流不可胜数。衣粮罄余折会，船车尽于折卖，质妻鬻子，饥瘦伶俜，聚为乞丐，散为盗贼。窃计京师及缘河诸郡，例皆如此。朝廷之大计，生民之大病，如臣等辈，岂可坐观而不救耶？辄问之于吏。（下有阙文。）乃金部便敢私意创立此条，不取圣旨，公然行下，不惟非理刻剥，败坏祖宗法度，而人臣私意，乃能废格制敕，监司州郡，靡然奉行，莫敢谁何。此岂小事哉！谨按，一纲三十只船，而税务监官不过一员，未委如何随船点检得。三十只船，一时皆遍而不勒留住岸，一船点检，即二十九只船皆须住岸伺候，显是违条舞法，析文破敕。苟以随船为名，公然勒留点检，与儿戏无异。访闻得诸州多是元三年以来始行点检收税，行之数年，其弊乃出。纲梢既皆赤露，妻子流离，性命不保，虽加刀锯，亦不能禁其攘窃。此弊不革，臣恐今后欠折不止三十余万石，京师军储不继，其患岂可胜言！

扬州税务，自元三年十月，如行点检收税，至六年终，凡三年间共收粮纲税钱四千七百余贯。折长补短，每岁不过收钱一千六百贯耳。以淮南一路言之，真、扬、高邮、楚、泗、宿六州、军，所得不过万缗，而所在税务专拦因金部转运司许令点检，缘此为奸，邀难乞取，十倍于官。遂致纲梢皆穷困骨立，亦无复富商大贾肯以物货委令搭载，以此专仰攘取官米，无复限量，拆卖船板，动使净尽，事败入狱，以命偿官。显是金部与转运司违条刻剥，得粮纲税钱一万贯，而令朝廷失陷纲运米三十万余石，利害皎然。今来仓部并不体访纲运致欠之因，却言缘仓司斗子乞览纲梢钱物，以致欠折，遂立法令真、扬、楚、泗转般仓并行仓法，其逐处斗子，仍只存留一半。命下之日，扬州转般仓斗子四十人，皆诣臣陈状，尽乞归农。臣虽且多方抑按晓喻，退还其状，然相度得此法必行，则见今斗子必致星散，虽别行召募，未必无人，然皆是浮浪轻生不畏重法之人，所支钱米，决不能赡养其家，不免乞取。既冒深法，必须重赂轻赍，密行交付。其押纲纲梢等，知专斗若不受赂，必无宽剩，斗面决难了纳。即须多方密行重赂，不待求乞而后行用，此必然之理也。

臣细观近日仓部所立条约，皆是枝叶小节，非利害之大本。何者？自熙宁以前，中外并无仓法，亦无今来仓部所立条约，而岁运六百万石，欠折不过六七万石。盖是朝廷捐商税之小利，以养活纲梢，而缘路官司，遵守《编敕》法度，不敢违条点检收税，以致纲梢饱暖，爱惜身命，保全官物，事理灼然。臣已取责得本州税务状称，随船点检，不过检得一船。其余二十九船，不免住岸伺候，显有违碍。臣寻已备坐《元编敕》，晓示今后更不得以随船为名，违条勒令住岸点检去讫。其税务官吏，为准本州及仓部、发运、转运司指挥非是自擅为条，未敢便行取勘。其诸州、军税务，非臣所管，无由一例行下。欲乞朝廷申明《元编敕》不得勒令住岸条贯，严赐约束行下。并乞废罢近日仓部起请仓法，仍取问金部官吏不取圣旨擅立随船一法，刻剥兵梢，败坏纲运，以误国计，及发运、转运司官吏，依随情罪施行。庶使今后刻薄之吏，不敢擅行胸臆，取小而害大，得一而丧百。臣闻东南馈运，所系国计至大，故祖宗以来，特置发运司，专任其责。选用既重，威令自行。如昔时许元辈，皆能约束诸路，主张纲运。其监司州郡及诸场务，岂敢非理刻剥邀难？但发运使得人，稍假事权，东南大计，自然办集，岂假朝廷更行仓法？此事最为简要，独在朝廷留意而已。谨具《元编敕》及金部擅行随船点检指挥如左。

一、准元《编敕》：“诸纲运船筏到岸检纳税钱，毋有违限，如限内无故稽留，及非理搜检，并约喝无名税钱者，各徒二年。诸新钱纲及粮纲，缘路不得勒令住岸点检，虽有透漏违禁之物，其经历处，更不问罪，至京下锁通津门，准此。”

一、准元五年十一月十九日尚书金部符：“省部看详，监粮纲运，虽不得勒留住岸，若是随船点检得委有税物名件，自合依例饶润收纳税钱，即无不许纳税钱事理。若或别无税物，自不得依例喝免税钱，事理甚明。”

右谨件如前者。若朝廷尽行臣言，必有五利。纲梢饱暖，惜身畏法，运馈不大陷失，一利也。省徒配之刑，消流亡贼盗之患，二利也。梢工衣食既足，人人自重，以船为家，既免折卖，又常修完，省逐处船场之费，三利也。押纲纲梢，既与客旅附载物货，官不点检，专栏无由乞取，然梢工自须赴务量纳税钱，以防告讦，积少成多，所获未必减于今日，四利也。自元丰之末，罢市易务、导洛司、堆垛场，议者以为商贾必渐通行，而今八年，略无丝毫之效，京师酒税课利皆亏，房廊邸店皆空，何也？盖祖宗以来，通许纲运揽载物货，既免征税，而脚钱又轻，故物货通流，缘路虽失商税，而京师坐获富庶。自导洛司废，而淮南转运司阴收其利，数年以来，官用窘逼，转运司督迫，诸处税务日急一日，故商贾全然不行，京师坐至枯涸。今若行臣此策，东南商贾，久闭乍通，其来必倍，则京师公私数年之后，必复旧观。此五利也。臣窃见近日官私例皆轻玩国法，习以成风。若朝廷以臣言为非，臣不敢避妄言之罪，乞赐重行责罚。若以臣言为是，即乞尽理施行，少有违戾，必罚无赦，则所陈五利，可以朝行而夕见也。谨录奏闻，伏候敕旨。

．贴黄。本州已具转般仓斗子二十人，不足于用，必致阙误事理，申乞依旧存留四十人去讫。其斗子所行仓法。臣又体访得深知纲运次第，人皆云行仓法后，欠折愈多，若斗子果不取钱，则装发更无斗面，兵梢未免偷盗，则欠折必甚于今。若斗子不免取钱，则旧日行用一贯者须取三两贯，方肯收受。然不敢当面乞取，势须宛转托人，减刻隔落，为害滋深。伏乞朝廷详酌，早赐废罢，且依旧法。

．又贴黄。臣今看详，仓部今来起请条约，所行仓法，支用钱米不少。又添差监门小使臣，支与驿券。又许诸色人告捉构合乞取之人，先支官钱五十贯为赏。又支系省上供钱二万贯，召募纲梢。如此之类，费用浩大。然皆不得利害之要。行之数年，必无所补。臣今所乞，不过减却淮南转运司违条收税一万贯，使纲梢饱暧，官物自完，其利甚大。

【乞罢转般仓斗子仓法状】

元七年八月一日，龙图阁学士左朝奉郎知扬州苏轼状奏。右臣近于七月二十七日具状奏论纲梢欠折利害，内一事，乞罢真、扬、楚、泗转般仓斗子仓法，并乞扬州转般仓斗子依旧存留四十人。今来扬州转般仓斗子四十人并曾诣臣投状，乞一时归农。臣虽且抑按晓喻，退还其状，然体访得众情未安，惟欲逃窜，兼访闻泗州转般仓斗子已窜却一十二人，深虑逐州转般仓斗子渐次星散，别行召募，必是费力，兼恐多是浮浪轻犯重法之人，愈见败坏纲运。其逐一利害，已具前状。只乞朝廷详酌，先赐施行废罢转般仓斗子仓法，及扬州依旧存留转般仓斗子四十人为额，仍乞入急递行下，贵免斗子星散，住滞纲运。谨录奏闻，伏候敕旨。

【乞罢税务岁终赏格状】

元七年八月初五日，龙图阁学士左朝奉郎知扬州苏轼状奏。准元三年八月二十三日敕：“陕西转运司奏。准敕节文：‘卖盐并酒税务增剩监专等赏钱，更不支给。’本司相度，欲且依旧条支给，所贵各肯用心，趁办课利。户部状欲依本司所乞，并从元丰赏格，依旧施行。检会元丰七年六月二十四日敕：‘卖盐及税务监官年终课利增额，计所增数给一厘；卖盐务专副秤子税务专栏，年终课利增额，计所增数给半厘。’及检会元丰赏给‘酒务盐官年终课利增额，计所增数给二厘；酒务专匠，年终课利增额，计所增数给一厘’者。”右臣闻之管仲：“礼义廉耻，国之四维，四维不张，国乃灭亡。”今盐酒税务监官，虽为卑贱，然缙绅士人公卿胄子，未尝不由此进。若使此等不顾廉耻，决坏四维，掊敛刻剥，与专栏秤匠一处分钱，民何观焉。所得毫末之利，而所败者天下风俗、朝廷纲维，此有识之所共惜。臣至淮南，体访得诸处税务，自数年来，刻虐日甚，商旅为之不行，其间课利，虽已不亏，或已有增剩，而官吏刻虐，不为少衰。详究厥由，不独以财用窘急，转运司督迫所致，盖缘有上件给钱充赏条贯，故人人务为刻虐，以希岁终之赏，显是借关市之法，以蓄聚私家之囊橐。若朝廷悯救风俗，全养士节，即乞尽罢上件岁终支赏条贯。仍乞详察上件条贯于税务施行，尤为害物，先赐废罢。况祖宗以来，元无此格，所立场务增亏赏罚，各已明备，不待此条，方为劝奖。臣窃见今年四月二十七日敕，废罢诸路人户买扑土产税场。命下之日，天下歌舞，以致深山穷谷之民，皆免虐害。臣既亲被诏旨，辄敢仰缘德音，推广圣意，具论利害，以候敕裁。谨录奏闻，伏候敕旨。

【乞岁运额斛以到京定殿最状】

元七年八月五日，龙图阁学士左朝奉郎知扬州苏轼状奏。右臣近者论奏江淮粮纲运欠折利害。窃谓欠折之本，出于纲梢贫困，贫困之由，起于违法收税。若痛行此一事，则期年之间，公私所害，十去七八，此利害之根源，而其他皆枝叶小节也。若朝廷每闻一事，辄立一法，法出奸生，有损无益，则仓部前日所立斗子仓法，及其余条约是矣。臣愚欲乞尽赐寝罢，只乞明诏发运使，责以亏赢，而为之赏罚，假以事权，而助其耳目，则馈运大计可得而办也。

何谓责以亏赢而为之赏罚？盖发运使岁课，当以到京之数为额，不当以起发之数为额也。今者折欠，尽以折会偿填，而发运使不复抱认其数，但得起发数足，则在路虽有万般疏虞，发运使不任其责矣。今诸路转运司岁运斛斗，皆以到发运司实数为额，而发运司独不以到京及府界实数为额，此何义也？臣欲乞立法，今后发运司岁运额斛，计到京欠折分毫，以定殿罚，则发运使自然竭力点检矣。凡纲运弊害，其略有五。一曰发运司人吏作弊，取受交装不公。二曰诸仓专斗作弊，出入斗器。三曰诸场务排岸司作弊，点检附搭住滞。四曰诸押纲使臣人员作弊，减刻雇夫钱米。五曰在京及府界诸仓作弊，多量剩取，非理曝扬。如此之类，皆可得而去也。纵未尽去，亦贤于立空法而人不行者远矣。

何谓假以事权而助其耳目？盖运路千余里，而发运使二人，止在真、泗二州，其间诸色人作弊侵欺纲梢于百里之外，则此等必不能去离纲运而远赴诉也，况千里乎？臣欲乞朝廷选差或令发运使举辟京朝官两员为勾当，纲运自真州至京，往来点检，逐州住不得过五日，至京及本司住不得过十日，以船为廨宇，常在道路，专切点检诸色人作弊，杖以下罪，许决，徒以上罪，送所属施行。使纲梢使臣人员等，常有所赴诉，而诸色人常有所畏忌，不敢公然作弊，以岁运到京数足，及欠折分毫为赏罚。

行此二者，则所谓人存政举，必大有益。伏望朝廷留念馈运事大，特赐检会前奏，一处详酌施行。臣忝备侍从，怀有所见，不敢不尽。屡渎天威，无任战恐待罪之至。谨录奏闻，伏候敕旨。

．贴黄。臣前奏乞举行《元编敕》钱粮纲不得点检指挥。窃虑议者必谓钱粮纲既不点检，今后东南物货，尽入纲船揽载，则商税所失多矣。臣以谓不然。自祖宗以来《编敕》，皆不许点检，当时不闻商税有亏。只因导洛司既废，而转运司阴收其利，又自元三年十月后来，始于法外擅立随船点检一条，自此商贾不行，公私为害。今若依《编敕》放行，不惟纲梢自须投务纳税，如前状所论，而商贾坌集于京师，回路货物，无由复入，空纲揽载，所获商税必倍，此必然之理也。

【申明扬州公使钱状】

元七年八月初六日，龙图阁学士左朝奉郎知扬州苏轼状奏。右臣勘会本州公使额钱每年五千贯文，除正赐六百贯、诸杂收簇一千九百贯外，二千五百贯并系卖醋钱。检会当日初定额钱日，本州醋务，系百姓纳净利课利钱承买，其钱并归转运司。当日以卖醋钱二千五百贯入额钱，即亦是拨系省官钱充数。后来公使库方始依新条认纳百姓净利课利等钱承买，逐年趁办上项额钱二千五百贯。检准《编敕》，诸州公使库，许以本库酒糟造醋沽卖，即系官监醋务本库愿认纳元额诸般课净钱，承买者听其所收醋息钱，并听额外收使。今契勘醋库每年酤卖到钱外，除糟米本分并认纳买扑净利课利钱外，实得息钱，每年只收到一千六七百贯至二千贯以来，常不及元立额钱二千五百贯之数，更岂有额外收使之理？如此，即显是敕条虽许公使库买扑醋务，而扬州独无额外得钱之实。窃以扬于东南，实为都会，八路舟车，无不由此，使客杂还，馈送相望，三年之间，八易守臣，将迎之费，相继不绝，方之他州，天下所无。每年公使额钱，只与真、泗等列郡一般，比之楚州少七百贯。况今现行例册，元修定日造酒糯米每斗不过五十文足，自元四年后来，每斗不下八九十文足，本州之费，一切用酒准折，又难为将例册随米价高下逐年增减，兼复累年接送知州，实为频数，用度不赀，是致积年诸般逋欠，约计七八千贯。若不申明，岁月愈深，积数逾多，隐而不言，则州郡负违法之责，创有陈乞，则朝廷有生例之难。虽天下诸郡比之扬州，实难攀援。今来亦不敢辄乞增添额钱，及蠲放欠负，只乞检会见行条贯，并当日元定额钱因依，既是于系省官醋务钱内拨二千五百贯元额钱，即乞逐年更不送纳买扑净利课利钱，及更不用钱收买官糟，庶得卖醋钱相添支用。如此，即积年欠负渐可还偿，会藩事体，不致大段衰削。谨录奏闻，伏候敕旨。

．贴黄。勘会本州与杭州事体一般，本州当八路口，使客数倍于杭州。杭州公使钱七千贯。而本州止有五千贯，显是支使不足。

．又贴黄。准条，虽许公使库收遗利。缘本州委无遗利可收，须至奏乞。

【乞罢宿州修城状】

元七年九月某日，龙图阁学士左朝奉郎新除兵部尚书苏轼状奏。臣近自淮南东路钤辖被召，过所部宿州，体访得本州见将零壁镇改作零壁县，及本州见准朝旨展筑外城两事，各有利害，既系臣前任部内公事，而改镇作县，又系兵部所管，所以须至奏陈，谨具条件如后。

一、零壁镇人户靳琮等，先经本路及朝省陈状，乞改零壁镇为县。却准转运使赵状称，看详得元只是本镇官势有力人户，意欲置县，增添诸般营运，妄有陈状。寻准敕依奏，依旧为镇。后来有转运使张修等及知州周秩别行奏请，却欲置县，仍取得本镇人户状称，所有置县费用，情愿自备钱物。致朝廷信凭，许令置县。臣今体访得零壁人户出办上件钱物，深为不易。元料置县用钱四千五十余贯，至今年八月终，已纳二千八百五十余贯，其余未纳钱数，认是催纳不行，纵使尽行催纳，亦恐使用不足。看详始议置县，只为本镇居民曾被惊劫，及人户输纳词讼，去县稍远。然未置县时，本镇已有守把兵士八十人，及京朝官一员，专领本镇烟火盗贼，别有监务官一员，又已移虹县尉一员，弓手六十人，在本镇足以弹压盗贼。而本镇去虹县六十里，至符离县一百二十里，至蕲县一百里，即非地远，又至符离县，各系水路，本不须添置一县。委只是本镇豪民靳琮等私自为计，却使近下人户一时出钱，深为不便。

一、宿州自唐以来，罗城狭小，居民多在城外。本朝承平百余年，人户安堵，不以城小为病，兼诸处似此城小人多，散在城外，谓之草市者甚众，岂可一一展筑外城。近年周秩奏论，过为危语，以动朝廷。意谓恐有盗贼窃据，以断运路，遂奏乞展筑外城一十一里有余，役兵及雇夫共五十七万有余工，每夫用七十省钱，召募雇夫及物料，合用钱一万九千余贯，约五年毕工。已蒙朝廷支赐抵当息钱一万贯，欲取来年春兴工。臣体访得元只是宿州豪民，多有园宅在外，扇摇此说，官吏不察，遂与奏请。况宿州土脉疏恶，若不有砖砌，随即颓毁，若待五年毕工，则东城未了，西城已坏，或更用砖，其费不赀。又七十省钱，亦恐召募不行，官吏避罪，必行差雇，搔扰不细，其间一事，深害仁政。缘今来踏逐外城基地，合起遣人户大坟墓六千九百所，小者犹不在数。不知本州有何急切利害，而使居民六千九百家暴露父祖骸骨，费耗擘画改葬，若家贫无力，便致弃捐，劳费公私，痛伤存殁，已上并有公案，可以覆验。

右臣今相度上件改镇作县事，系已行之命，兼构筑廨宇，略已见功，恐难中辍。而展城一事，有大害而无小利，兼未曾下手，犹可止罢。欲乞速赐指挥，更不展筑，却于已支赐一万贯钱内，量新置县合用数目，特与支拨修盖了当。其人户未纳到钱数，均乞与放免。谨录奏闻，伏候敕旨。

●卷六十三

◎奏议十三首

【乞擢用林豫札子】

元七年十月某日，龙图阁学士左朝奉郎守兵部尚书苏轼札子奏。臣窃谓才难之病，古今所同，朝廷每欲治财赋，除盗贼，干边鄙，兴利除害，常有临事乏人之叹。古人有言：“宽则宠名誉之人，急则用介胄之士。”所用非所养，所养非所用。此古今之通患也。臣伏见承议郎监东排岸司林豫，自为布衣，已有奇节，及其从事，所至有声。其在涟水，屏除群盗，尤著方略。其人勇于立事，常有为国捐躯之意。试之盘错之地，必显利器。伏望圣慈特与量材擢用。若后不如所举，臣等甘伏朝典。取进止。

【乞赙赠刘季孙状】

元七年十月某日，龙图阁学士左朝奉郎守兵部尚书苏轼状奏。臣等窃闻仁宗朝赵元昊寇，延州危急，环庆将官刘平以孤军来援，众寡不敌，奸臣不救，平遂战殁，竟骂贼不食而死。诏赠侍中，赐大第，官其诸子庆孙、贻孙、宜孙、昌孙、孝孙、保孙、季孙等七人。诸子颇有异材，而皆不寿，卒无显者。家事狼狈，赐第易主。独季孙仕至文思副使，年至六十，笃志好学，博通史传，工诗能文，轻利重义，练达军政，至于忠义勇烈，识者以为有平之风。性好异书古文石刻，仕宦四十余年，所得禄赐，尽于藏书之费。近蒙朝廷擢知隰州，今年五月卒于官所。家无石，妻子寒饿，行路伤嗟。今者寄食晋州，旅榇无归。臣等实与季孙相知，既哀其才气如此，死未半年，而妻子流落，又哀其父平以忠义死事，声迹相接，四十年间，而子孙沦替，不蒙收录，岂朝廷之意哉？今执政侍从多知季孙者，如加访问，必得其实。欲望朝延特诏有司，优与赙赠，以振其妻子朝夕饥寒之忧，亦使人知忠义死事之子孙，虽跨历岁月，朝廷犹赐存恤，于奖劝之道，不为小补。季孙之子三班借职璨，见在京师，乞早赐指挥。谨录奏闻，伏候敕旨。

．贴黄。季孙身亡，合得送还人为般擎。女婿两房，并已死尽。其丧柩见在晋州，无由般归京师。欲乞指挥晋州，候本家欲扶护归葬日，即与差得力厢军三十人，节级一人，般至京师。

【再论李直方捕贼功效乞别与推恩札子】

元七年十一月初四日，龙图阁学士左朝奉郎守兵部尚书苏轼札子奏。臣先知颍州日，为有剧贼尹遇、陈兴、郑饶、李松等，皆宿奸大恶，为一方之患。而汝阴县尉李直方，本以进士及第，母年九十余，只有直方一子，相须为命，而能奋不顾身，躬亲持刃，刺倒尹遇，又能多出家财，缉知余党所在，分遣弓手，前后捕获，功效显著。直方先公后私，致所差人先获陈兴等三人，而直方躬亲，后获尹遇一名，与赏格小有不应。臣寻具事由闻奏，乞以臣合转朝散郎一官特与直方，比附第三等循资酬奖。后来朝旨，只与直方免试。窃缘选人免试，恩例至轻，其间以毫发微劳得者甚多，恐非所以激劝捐躯除患之士。伏望圣慈，特赐检会前奏，别与推恩，仍乞许臣更不磨勘转朝散郎一官。所贵余人难为援例。取进止。

【乞免五谷力胜税钱札子】

元七年十一月初七日，龙图阁学士左朝奉郎守兵部尚书兼侍读苏轼札子奏。臣闻谷太贱则伤农，太贵则伤末。是以法不税五谷，使丰熟之乡，商买争籴，以起太贱之价；灾伤之地，舟车辐辏，以压太贵之直。自先王以来，未之有改也。而近岁法令，始有五谷力胜税钱，使商贾不行，农末皆病。废百王不刊之令典，而行自古所无之弊法，使百世之下，书之青史，曰：“收五谷力胜税钱，自皇宋某年始也。”臣窃为圣世病之。臣顷在黄州，亲见累岁谷熟，农夫连车载米入市，不了盐茶之费；而蓄积之家，日夜祷祠，愿逢饥荒。又在浙西累岁，亲见水灾，中民之家有钱无谷，被服珠金，饿死于市。此皆官收五谷力胜税钱，致商贾不行之咎也。臣闻以物与人，物尽而止，以法活人，法行无穷。今陛下每遇灾伤，捐金帛，散仓廪，自元以来，盖所费数千万贯石，而饿殍流亡，不为少衰。只如去年浙西水灾，陛下使江西、湖北雇船运米以救苏、湖之民，盖百余万石。又计籴本水脚官钱不赀，而客船被差雇者，皆失业破产，无所告诉。与其官司费耗，为害如此，何似削去近日所立五谷力胜税钱一条，只行《天圣附令》免税指挥，则丰凶相济，农末皆利，纵有水旱，无大饥荒。虽目下稍失课利，而灾伤之地，不必尽烦陛下出捐钱谷，如近岁之多也。今《元编敕》虽云灾伤地分虽有例亦免，而谷所从来，必自丰熟地分，所过不免收税，则商贾亦自不行。议者或欲立法，如一路灾伤，则邻路免税，一州灾伤，则邻州亦然。虽比今之法，小为通疏，而隔一路一州之外，丰凶不能相救，未为良法。须是尽削近岁弊法，专用《天圣附令》指挥，乃为通济。谨具逐条如后。

【《天圣附令》】

诸商贩斛斗，及柴炭草木博籴粮食者，并免力胜税钱。

诸卖旧屋材柴草米面之物及木铁为农具者，并免收税。其卖诸色布帛不及匹而将出城，及陂池取鱼而贩易者，并准此。

【《元丰令》】

诸商贩谷及以柴草木博籴粮食者，并免力胜税钱。（旧收税处依旧例。）

诸卖旧材植或柴草谷面及木铁为农具者，并免税。布帛不及端疋，并捕鱼非货易者，准此。

【《元敕》】

诸兴贩斛斗及以柴炭草木博籴粮食者，并免纳力胜税钱。（旧收税处依旧例，即灾伤地分，虽有旧例，亦免。）诸卖旧材植或柴草斛斗并面及木铁为农具者，并免收税。布帛不及端匹，并捕鱼非货易者，准此。

右臣窃谓：若行臣言，税钱亦必不至大段失陷，何也？五谷无税，商贾必大通流，不载见钱，必有回货。见钱回货，自皆有税，所得未必减于力胜。而灾伤之地，有无相通，易为振救，官司省费，其利不可胜计。今肆赦甚近，若得于赦书带下，益见圣德，收结民心，实无穷之利，取进止。

【奏内中车子争道乱行札子】

元七年南郊，轼为卤薄使导驾。内中朱红车子十余两，有张红盖者，争道乱行于乾明寺前。轼于车中草此奏。奏入，上在太庙，驰遣人以疏白太皇太后。明日，中使传命申敕有司，严整仗卫，自皇后以下，皆不复迎谒中道。

元七年十一月十三日，南效卤簿使龙图阁学士左朝奉郎守兵部尚书兼侍读苏轼札子奏。臣谨按汉成帝郊祠甘泉、泰、汾阴、后土，而赵昭仪常从在属车间。时扬雄待诏承明，奏赋以讽，其略曰：“想西王母欣然而上寿兮，屏玉女而却ж妃。”言妇女不当与斋祠之间也。臣今备位夏官，职在卤簿。准故事，郊祀既成，乘舆还斋宫，改服通天冠，绛纱袍，教坊钧容，作乐还内，然后后妃之属，中道迎谒，已非典礼。而况方当祀事未毕，而中宫掖庭得在勾陈、豹尾之间乎？窃见二圣崇奏大祀，严恭寅畏，度越古今，四方来观，莫不悦服。今车驾方宿斋太庙，而内中车子不避仗卫，争道乱行，臣愚窃恐于观望有损，不敢不奏。乞赐约束，仍乞取问随行合干勾当人施行。取进止。

【再荐宗室令札子】

元七年十二月二十二日，龙图阁学士左朝奉郎守兵部尚书兼侍读苏轼札子奏。臣前任颖州日，曾论荐本州佥判承议郎赵令，儒学吏术，皆有过人，恭俭笃行，若出寒素。意望朝廷特赐进擢，以风晓宗室，成先帝教育之志。至今未蒙施行。令今已得替在京，若依前与外任差遣，臣窃惜之。欲乞检会前奏，详酌施行。取进止。

【论高丽买书利害札子三首（之一）】

元八年二月初一日，端明殿学士兼翰林侍读学士左朝奉郎礼部尚书苏轼札子奏。臣近准都省批送下国子监状：“准馆伴高丽人使所牒称，人使要买国子监文字书，请详批印造，供赴当所交割。本监检准元令，诸蕃国进奉人买书具名件申尚书省，今来未敢支卖，蒙都省送礼部看详。”臣寻指挥本部令申都省；除可令收买名件外，“其《策府元龟》、历代史、太学敕式，本部未敢便令收买，伏乞朝廷详酌指挥。”寻准都省批状云：“勘会前次高丽人使到关，已曾许买《策府元龟》并《北史》。今来监本部并不检会体例，所有人使乞买书籍，正月二十七日送礼部指挥，许收买。其当行人吏上簿者。”

臣伏见高丽人使，每一次入贡，朝廷及淮浙两路赐予馈鬼送燕劳之费，约十余万贯，而修饰亭馆，骚动行市，调发人船之费不在焉。除官吏得少馈遗外，并无丝毫之利，而有五害，不可不陈也。所得贡献，皆是玩好无用之物，而所费皆是帑廪之实，民之膏血，此一害也。所至差借人马什物，搅挠行市，修饰亭馆，民力暗有陪填，此二害也。高丽所得赐予，若不分遗契丹，则契丹安肯听其来贡，显是借寇兵而资盗粮，此三害也。高丽名为慕义来朝，其实为利，度其本心，终必为契丹用。何也？彼足以制其死命，而我不能故也。今使者所至，图画山川形胜，窥测虚实，岂复有善意哉？此四害也。庆历中，契丹欲渝盟，先以增置塘泊为中国之曲，今乃招来其与国，使频岁入贡，其曲甚于塘泊。幸今契丹恭顺，不敢生事，万一异日有桀黠之虏，以此藉口，不知朝廷何以答之？此五害也。臣心知此五害，所以熙宁中通判杭州日，因其馈送书中不称本朝正朔，却退其物。待其改书称用年号，然后受之，仍催促进发，不令住滞。及近岁出知杭州，却其所进金塔，不为奏闻。及画一处置沿途接待事件，不令过当。仍奏乞编配狡商猾僧，并乞依祖宗《编敕》，杭、明州并不许发舶往高丽，违者徒二年，没入财货充赏。并乞删除元丰八年九月内创立“许舶客专擅附带外夷入贡及商贩”一条。已上事，并蒙朝廷一一施行。皆是臣素意欲稍稍裁节其事，庶几渐次不来，为朝廷消久远之害。

今既备员礼曹，乃是职事。近者因见馆伴中书舍人陈轩等申乞尽数差勒相国寺行铺入馆铺设，以待人使买卖，不惟移市动众，奉小国之陪臣，有损国体，兼亦抑勒在京行铺，以资吏人广行乞取，弊害不小。所以具申都省，乞不施行。其乖（一作多）。方作弊官吏，并不蒙都省略行取问。今来只因陈轩等不待申请，直牒国子监收买诸般文字，内有《策府元龟》历代史及敕式。国子监知其不便，申禀都省送下礼部看详。臣谨按：《汉书》，东平王宇来朝，上疏求诸子及《太史公书》，当时大臣以谓：“诸侯朝聘，考文章，正法度，非理不言。今东平王幸得来朝，不思制节谨度，以防违失，而求诸书，非朝聘之义也。诸子书或反经术，非圣人，或明鬼神，信物怪；《太史公书》有战国纵横权谲之谋，汉兴之初，谋臣奇策，天官灾异、地形厄塞，皆不宜在诸侯王家。不可予。”诏从之。臣窃以谓东平王骨肉至亲，特以备位藩臣，犹不得赐，而况海外之裔夷，契丹之心腹者乎？

臣闻河北榷场，禁出文书，其法甚严，徒以契丹故也。今高丽与契丹何异？若高丽可与，即榷场之法亦可废。兼窃闻昔年高丽使乞赐《太平御览》，先帝诏令馆伴以东平王故事为词，却之。近日复乞，诏又以先帝遗旨不与。今历代史、《策府元龟》，与《御览》何异？臣虽知前次曾许买《策府元龟》及《北史》，窃以谓前次本不当与，若便以为例，即上乖先帝遗旨，下与今来不赐《御览》圣旨异同，深为不便，故申都省止是乞赐详酌指挥，未为过当，便蒙行遣吏人上簿书罪！臣窃谓无罪可书，虽上簿薄责，至为末事，于臣双无丝毫之损。臣非为此奏论，所惜者，无厌小国，事必曲从，官吏苟循其意，虽动众害物，不以为罪；稍有裁节之意，便行诘责，今后无人敢逆其请。使意得志满，其来愈数，其患愈深。所以须至极论，仍具今来合处置数事如后。

一、臣任杭州日，奏乞明州、杭州今后并不得发舶往高丽，蒙已立条行下。今来高丽使却搭附闽商徐积舶船入贡。及行根究，即称是条前发舶。臣窃谓立条已经数年，海外无不闻知，而徐积犹执前条公凭，影庇私商，往来海外，虽有条贯，实与无同。欲乞特降指挥，出榜福建、两浙，缘海州县，与限半年内令缴纳条前所发公凭，如限满不纳，敢有执用，并许人告捕，依法施行。

．贴黄。据陈轩所奏语录，即是高丽知此条。今来高丽使所欲买历代史、《策府元龟》及《敕式》，乞并不许收买。

．贴黄。准都省批状指挥，人使所买书籍，内有《敕式》，若令外夷收买，事体不便，看详都省本为《策府元龟》及《北史》，前次已有体例，故以礼部并不检会为罪，未委《敕式》有何体例，一概令买？

一、近日馆伴所申乞为高丽使买金薄一百贯，欲于杭州妆佛，臣未敢许，已申禀都省。窃虑都省复以为罪。窃缘金薄本是禁物，人使欲以妆佛为名，久住杭州，搔扰公私。窃闻近岁西蕃阿里库乞买金薄，朝廷重难其事，节次量与应副。今来高丽使朝辞日数已迫，乞指挥馆伴，令以打造不出为词，更不令收买。

一、近据馆伴所申，乞与高丽使抄写曲谱。臣谓郑卫之声，流行海外，非所以观德。若画朝旨特为抄写，尤为不便，其状臣已收住不行。

．贴黄。臣前任杭州，不受高丽所进金塔，虽曾密奏闻，元只作臣私意拒绝。兼自来馆伴使臣，若有所求请，不可应副，即须一面说谕不行，或其事体大，即候拒讫密奏。今陈轩等事事曲从，便为申请，若不施行，即显是朝廷不许，使使臣悦己而怨朝廷，甚非馆伴之体。

右所申都省状，其历代史、《策府元龟》及《敕式》，乞详酌指挥事，并出臣意，不干僚属及吏人之事。若朝廷以为有罪，则臣乞独当责罚，所有吏人，乞不上簿。取进止。

．贴黄。臣谨按《春秋》：晋盟主也，郑小国也。而晋之执政韩起欲买玉环于郑商人，子产终不与，曰：“大国之求，若无礼以节之，是鄙我也。”又：晋平公使其臣范昭观政于齐，昭请齐景公之觞为寿，晏子不与，又欲奏成周之乐，太师不许。昭归谓晋侯曰：“齐未可伐也。臣欲乱其礼，而晏子知之；欲乱其乐，而太师知之。”今高丽使，契丹之党，而我之陪臣也。乃敢干朝廷求买违禁物，传写郑卫曲谱，亵慢甚矣。安知非契丹欲设此事以尝探朝廷深浅难易乎？而陈轩等事事为请，惟恐失其意，臣窃惑之。又据轩等语录云：高丽使言海商擅往契丹，本国王捉送上国，乞更赐约束，恐不稳便。而轩乃答云：“风讯不顺飘过。”乃是与闽中狡商巧说词理，许令过界。窃缘私往北界，条禁至重，海外陪臣，犹知遵禀，而轩乃归咎于风，以薄其罪，岂不乖戾倒置之甚乎？臣忝备侍从，事关利害，不敢不奏。

【论高丽买书利害札子三首（之二）】

元八年二月十五日，端明殿学士兼翰林侍读学士左朝奉郎守礼部尚书苏轼札子奏。臣近奏论高丽使所买书籍及金薄等事，准尚书省札子，二月十二日三省枢密院同奉圣旨，所买书籍，曾经收买者许依例收买，金薄特许收买，余依奏，吏人免上簿者。臣所以区区论奏者，本为高丽契丹之与国，不可假以书籍，非止为吏人上簿也。今来吏人独免上簿，而书籍仍许收买，臣窃惑之。检会《元编敕》，诸以熟铁及文字禁物与外国使人交易，罪轻者徒二年。看详此条，但系文字，不问有无妨害，便徒二年，则法意亦可见矣。以谓文字流入诸国，有害无利。故立此重法，以防意外之患。前来许买《策府元龟》及《北史》，已是失错。古人有言：“一之谓甚，其可再乎？”今乃废见行《编敕》之法，而用一时失错之例，后日复来，例愈成熟，虽买千百部，有司不敢复执，则中国书籍山积于高丽，而云布于契丹矣。臣不知此事于中国得为稳便乎？昔齐景公田，招虞人以旌，不至。曰：“招虞人以皮冠。”孔子韪之，曰：“守道不如守官。”夫旌与皮冠，于事未有害也，然且守之。今买书利害如此，《编敕》条贯如彼，比之皮冠与旌，亦有间矣。臣当谨守前议，不避再三论奏。伏望圣慈早赐指挥。取进止。

．贴黄。臣点检得馆伴使公案内，有行下承受所收买文字数内有一项，所买《策府元龟》、《敕式》，虽不曾卖与，然高丽之意，亦可见矣。

．又贴黄。臣已令本部备录《编敕》条贯，符下高丽人使所过州郡，约束施行去讫。亦合奏知。

【论高丽买书利害札子三首（之三）】

元八年二月二十六日，端明殿学士兼翰林侍读学士左朝奉郎守礼部尚书苏轼札子奏。臣近再具札子，奏论高丽买书事。今准敕节文，检会《国朝会要》：淳化四年、大中祥符九年、天禧五年曾赐高丽《九经书》、《史记》、《两汉书》、《三国志》、《晋书》、诸子、历日，圣惠方、阴阳、地理书等，奉圣旨，依前降指挥。臣前所论奏高丽入贡，为朝廷五害，事理灼然，非复细故。近又检坐见行《编敕》，再具论奏，并不蒙朝廷详酌利害，及《编敕》法意施行，但检坐《国朝会要》，已曾赐予，便许收买。窃缘臣所论奏，所计利害不轻，本非为有例无例而发也。事诚无害，虽无例亦可；若其有害，虽百例不可用也。而况《会要》之为书，朝廷以备检阅，非如《编敕》一一皆当施行也。臣只乞朝廷，详论此事，当遵行《编敕》耶？为当检行《会要》而已？臣所忧者，文书积于高丽，而流于契丹，使北人周知山川险要边防利害，为患至大。虽曾赐予，乃是前日之失，自今止之，犹贤于接续许买，荡然无禁也。又，高丽人入朝，动获所欲，频岁数来，驯致五害。如此之类，皆不蒙朝廷省察，深虑高丽人复来，遂成定例，所以须至再三论奏。兼今来高丽人已发，无可施行。取进止。

．贴黄。今来朝旨，止为高丽已曾赐予此书，复许接续收买。譬《编敕》禁以熟铁与人使交易，岂是外国都未有熟铁耶？谓其已有，反不复禁，此大不可也。

【缴进免五谷力胜税钱议札子（前连元七年十一月札）】

元八年三月十三日，端明殿学士兼翰林学士左朝奉郎守礼部尚书苏轼札子奏。臣闻应天以实不以文，动民以行不以言。去岁扈从南郊，亲见百姓父老，瞻望圣颜，欢呼鼓舞，或至感泣，皆云不意今日复见仁宗皇帝。臣寻与范祖禹具奏其状矣。窃揆圣心，必有下酌民言，上继祖武之意。兼奉圣旨，催促祖禹所编仁宗故事，寻以上进讫。臣愚窃谓陛下既欲祖述仁庙，即须行其实事，乃可动民。去岁十一月七日，曾奏乞放免五谷力胜税钱，盖谓此事出于《天圣附令》，乃仁宗一代盛德之事，入人至深，及物至广，望陛下主张决事。寻蒙降付三省，遂送户部下转运司相度，必无行理。谨昧万死，再录前来札子缴运进呈。伏愿圣慈特赐详览。若谓所捐者小，所济者大，可以追复仁宗圣政，慰答民心，即乞只作圣意批出施行。若谓不然，即乞留中，更不降出，免烦勘当。取进止。

．贴黄。臣所乞放免五谷力胜税钱，万一上合圣意，有可施行，欲乞内出指挥，大意若曰祖宗旧法，本不收五谷力胜税钱，近乃著令许依例收税，是致商贾无利，有无不通，丰年则谷贱伤农，凶年则遂成饥馑，宜令今后不问有无旧例，并不得收五谷力胜税钱，仍于课内除豁此一项。臣昧死以闻，无任战汗待罪之至。

【上圆丘合祭六议札子】

元八年三月日，端明殿学士兼翰林侍读学士左朝奉郎守礼部尚书苏轼札子奏。臣伏见九月二十二日诏书节文，俟郊礼毕，集官详议祠皇地事。及郊祀之岁庙飨典礼闻奏者。臣恭睹陛下近者至日亲祀郊庙，神飨答，实蒙休应，然则圆丘合祭，允当天地之心，不宜复有改更。

臣窃惟议者欲变祖宗之旧，圆丘祀天而不祀地，不过以谓冬至祀天于南郊，阳时阳位也，夏至祀地于北郊，阴时阴位也，以类求神，则阳时阳位，不可以求阴也。是大不然。冬至南郊，既祀上帝，则天地百神莫不从也。古者秋分祀月于西郊，亦可谓阴位矣，至于从祀上帝，则以冬至而祀月于南郊，议者不以为疑，今皇地亦从上帝而合祭于圆丘，独以为不可，则过矣。《书》曰：“肆类于上帝，于六宗，望于山川，遍于群神。”舜之受惮也，自上帝六宗山川群神，莫不毕告，而独不告地，岂有此理哉？武王克商，庚戌，柴望。柴，祭上帝也。望，祭山川也。一日之间，自上帝而及山川，必无南北郊之别也。而独略地，岂有此理哉？臣以知古者祀上帝则并祀地矣。何以明之？《诗》之序曰：“昊天有成命，郊祀天地也。”此乃合祭天地，经之明文，而说者乃以比之丰年秋冬报也，曰：“秋冬各报，而皆歌《丰年》，则天地各祀，而皆歌《昊天有成命》也。”是大不然。《丰年》之诗曰：“丰年多黍多余，亦有高廪，万亿及秭，为酒为醴，畀祖妣，以洽百礼，降福孔皆。”歌于秋可也，歌于冬亦可也，《昊天有成命》之诗曰：“昊天有成命，二后受之，成王不敢康，夙夜基命宥密，于缉熙，单厥心，肆其靖之。”终篇言天而不及地。颂，所以告神明也，未有歌其所不祭，祭其所不歌也。今祭地于北郊，歌天而不歌地，岂有此理也？臣以此知周之世，祀上帝则地在焉。歌天而不歌地，所以尊上帝。故基序曰：“郊祀天地也。”《春秋》书：“不郊，犹三望。”《左氏传》曰：“望，郊之细也。”说者曰：“三望，太山、河、海。”或曰：“淮、海也。”又或曰：“分野之星及山川也。鲁，诸侯也，故郊之细，及其分野山川而已。”周有天下，则郊之细，独不及五岳四渎乎？岳、渎犹得从祀，而地独不得合祭乎？秦燔诗书，经籍散亡，学者各以意推类而已。王、郑、贾、服之流，未必皆得其真。臣以《诗》、《书》、《春秋》考之，则天地合祭久矣。

议者乃谓合祭天地，始于王莽，以为不足法。臣窃谓礼当论其是非，不当以人废。光武皇帝，亲诛莽者也，尚采用元始合祭故事。谨按《后汉书·郊祀志》：“建武二年，初制郊兆于洛阳。为圆坛八陛，中又为重坛，天地位其上，皆南乡，西上。”此则汉世合祭天地之明验也。又按《水经注》：“伊水东北至洛阳县圆丘东，大魏郊天之所，准汉故事为圆坛八陛，中又为重坛，天地位其上。”此则魏世合祭天地之明验也。唐睿宗将有事于南郊，贾曾议曰：“有虞氏黄帝而郊喾，夏后氏黄帝而郊鲧，郊之与庙，皆有，于庙，则祖宗合食于太祖，于郊，则地群望皆合祭于圆丘。以始祖配享，盖有事祭，非常祀也。《三辅故事》：“祭于圆丘，上帝后土位皆南面。”则汉尝合祭矣。时褚无量、郭山恽等皆以曾言为然。明皇天宝元年二月敕曰：“凡所祠享，必在躬亲，朕不亲祭，礼将有阙，其皇地祗宜如南郊合祭。”是月二十日，合祭天地于南郊，自后有事于圆丘，皆合祭。此则唐世合祭天地之明验也。

今议者欲冬至祀天，夏至祀地，盖以为用周礼也。臣请言周礼与今礼之别。古者一岁祀天者三，明堂飨帝者一，四时迎气者五，祭地者二，飨宗庙者四，凡此十五者，皆天子亲祭也。而又朝日夕月四望山川社稷五祀及群小祀之类，亦皆亲祭，此周礼也。太祖皇帝受天眷命，肇造宋室，建隆初郊，先飨宗庙，并祀天地。自真宗以来，三岁一郊，必先有事景灵，遍飨太庙，乃祀天地。此国朝之礼也。夫周之礼。亲祭如彼其多，而岁行之不以为难，今之礼，亲祭如此其少，而三岁一行，不以为易，其故何也？古者天子出入，仪物不繁，兵卫甚简，用财有节，而宗庙在大门之内，朝诸侯，出爵赏，必于太庙，不止时祭而已，天子所治，不过王畿千里，唯以齐祭礼乐为政事，能守此，则天下服矣，是故岁岁行之，率以为常。至于后世，海内为一，四方万里，皆听命于上，几务之繁，亿万倍于古，日力有不能给。自秦汉以来，天子仪物，日以滋多，有加无损，以至于今，非复如古之简易也。今所行皆非周礼。三年一郊，非周礼也。先郊二日而告原庙，一日而祭太庙，非周礼也。效而肆赦，非周礼也。优赏诸军，非周礼也。自后妃以下至文武官，皆得荫补亲属，非周礼也。自宰相宗室以下至百官，皆有赐赉，非周礼也。此皆不改，而独于地，则曰周礼不当祭于圆丘，此何义也？

议者必曰：“今之寒暑，与古无异，而宣王薄伐犭严狁，六月出师，则夏至之日，何为不可祭乎？”臣将应之曰：“舜一岁而巡四岳，五月方暑，而南至衡山，十一月方寒，而北至常山，亦今之寒暑也，后世人主能行之乎？”周所以十二岁一巡者，唯不能如舜也。夫周已不能行舜之礼，而谓今可以行周之礼乎？天之寒暑虽同，而礼之繁简则异。是以有虞氏之礼，夏商有所不能行，夏商之礼，周有所不能用，时不同故也。宣王以六月出师，驱逐犭严狁，盖非得已。且吉父为将，王不亲行也。今欲定一代之礼，为三岁常行之法，岂可以六月出师为比乎？”

议者必又曰：“夏至不能行礼，则遣官摄祭祀，亦有故事。”此非臣之所知也。《周礼·大宗伯》：“若王不与则摄位。”郑氏注曰：“王有故，则代行其祭事。”贾公彦疏曰：“有故，谓王有疾及哀惨皆是也。”然则摄事非安吉之礼也。后世人主，不能岁岁亲祭，故命有司行事，其所从来久矣，若亲郊之岁，遣官摄事，是无故而用有故之礼也。

议者必又曰：“省去繁文末节，则一岁可以再郊。”臣将应之曰：“古者以亲郊为常礼，故无繁文。今世以亲郊为大礼，则繁文有不能省也。若帷城幔屋，盛夏则有风雨之虞，陛下自宫入庙出郊，冠通天，乘大辂，日中而舍，百官卫兵，暴露于道，铠甲具装，人马喘汗，皆非夏至所能堪也。王者父事天，母事地，不可偏也。事天则备，事地则简，是于父母有隆杀也。岂得以为繁文末节而一切欲省去乎？国家养兵，异于前世，自唐之时，未有军赏，犹不能岁岁亲祠，天子出郊，兵卫不可简省，大辂一动，必有赏给，今三年一郊，倾竭帑藏，犹恐不足，郊赉之外，岂可复加？若一年再赏，国力将何以给；分而与之，人情岂不失望！”

议者必又曰：“三年一祀天，又三年一祭地。”此又非臣之所知也。三年一郊，已为疏阔，若独祭地而不祭天，是因事地而愈疏于事天，自古未有六年一祀天者，如此则典礼愈坏，欲复古而背古益远，神必不顾飨，非所以为礼也。

议者必又曰：“当郊之岁，以十月神州之祭，易夏至方泽之祀，则可以免方暑举事之患。”此又非臣之所知也。夫所以议此者，为欲举从周礼也。今以十月易夏至，以神州代方泽，不知此周礼之经耶，抑变礼之权也？若变礼从权而可，则合祭圆丘，何独不可。十月亲祭地，十一月亲祭天，先地后天，古无是礼。而一岁再郊，军国劳费之患，尚未免也。

议者必又曰：“当郊之岁，以夏至祀地于方泽，上不亲郊而通火，天子于禁中望祀。”此又非臣之所知也。《书》之望秩，《周礼》之四望，《春秋》之三望，皆谓山川在境内而不在四郊者，故远望而祭也。今所在之处，亻免则见地，而云望祭，是为京师不见地乎？

此六议者，合祭可不之决也，夫汉之郊礼，尤与古戾，唐亦不能如古，本朝祖宗钦崇祭祀，儒臣礼官，讲求损益，非不知圆丘方泽皆亲祭之为是也，盖以时不可行，是故参酌古今，上合典礼，下合时宜，较其所得，已多于汉、唐矣。天地宗庙之祭，皆当岁遍，今不能岁遍，是故遍于三年当郊之岁。又不能于一岁之中，再举大礼，是故遍于三日。此皆因时制宜，虽圣人复起，不能易也。今并祀不失亲祭，而北郊则必不能亲往，二者孰为重乎？若一年再郊，而遣官摄事，是长不亲事地也。三年间郊，当行郊地之岁，而暑雨不可亲行，遣官摄事，则是天地皆不亲祭也。夫分祀天地，决非今世之所能行。议者不过欲于当郊之岁，祀天地宗庙，分而为三耳。分而为三，有三不可。夏至之日，不可以动大众、举大礼，一也。军赏不可复加，二也。自有国以来，天地宗庙，唯飨此祭，累圣相承，唯用此礼，此乃神所歆，祖宗所安，不可轻动，动之则有吉凶祸福，不可不虑，三也。凡此三者，臣熟计之，无一可行之理。伏请从旧为便。

昔西汉之衰，元帝纳贡禹之言，毁宗庙。成帝用丞相衡之议，改郊位。皆有殃咎，著于史策，往鉴甚明，可为寒心。伏望陛下详览臣此章，则知合祭天地，乃是古今正礼，本非权宜。不独初郊之岁，所当施行，实为无穷不刊之典。顾陛下谨守太祖建隆、神宗熙宁之礼，无更改易郊祀庙飨，以敉宁上下神，仍乞下臣此章，付有司集议，如有异论，即须画一，解破臣所陈六议，使皆屈伏，上合周礼，下不为当今军国之患。不可固执，更不论当今可与不可施行。所贵严祀大典，蚤以时定。取进止。

．贴黄。唐制，将有事于南郊，则先朝献太清宫，朝享太庙，亦如今礼，先二日告原庙，先一日享太庙，然议者或亦以为非三代之礼。臣谨按：武王克商，丁未，祀周庙，庚戌，柴望，相去三日。则先庙后郊，亦三代之礼也。

【请诘难圆丘六议札子】

元八年三月二十二日，端明殿学士兼翰林侍读学士左朝奉郎守礼部尚书苏轼札子奏。臣近奏论圆丘合祭天地，非独适时之宜，亦自然上合三代六经，为万世不刊之典，然臣不敢必以为是，故发六议以开异同之端。欲望圣旨行下，令议者与臣反覆诘难，尽此六议之是非，而取其通者，则其论可得而定也。今奉圣旨，但云令集议官集议闻奏。窃虑议者各伸其意，不相诘难，则是非可否，终莫之决。虽圣明必有所择，而人各自为一议，但欲遂其前说，岂圣朝考礼之本意哉？臣今欲乞集议之日，若所见不同，即须画一难臣六议，明著可否之状，不得但持一说，不相诘难。臣非敢自是而求胜也，盖欲从长而取通也。若议不通，敢不废前说以从众论。取进止。

【乞改居丧婚娶条状】

元八年三月某日，端明殿学士兼翰林侍读学士左朝奉郎守礼部尚书苏轼状奏。臣伏见元五年秋颁条贯，诸民庶之家，祖父母、父母老疾，（谓于法应赎者。）无人供侍，子孙居丧者，听尊长自陈，验实婚娶。右臣伏以人子居父母丧，不得嫁娶，人伦之正，王道之本也。孟子论礼、色之轻重，不以所重徇所轻，丧三年，为二十五月，使嫁娶有二十五月之迟，此色之轻者也。释丧而婚会，邻于禽犊，此礼之重者也。先王之政，亦有适时从宜者矣。然不立居丧嫁娶之法者，所害大也。近世始立女居父母丧及夫丧而贫乏不能自存，并听百日外嫁娶之法。既已害礼伤教矣，然犹或可以从权而冒行者，以女弱不能自立，恐有流落不虞之患也。今又使男子为之，此何义也哉！男年至于何娶，虽无兼侍，亦足以养父母矣。今使之释丧而婚会，是直使民以色废礼耳，岂不过甚矣哉。《春秋》礼经，记礼之变，必曰自某人始。使秉直笔者书曰，男子居父母丧得娶妻，自元始，岂不为当世之病乎？臣谨按此法，本因邛州官吏，妄有起请，当时法官有失考论，便为立法。臣备位秩宗，前日又因迩英进读，论及此事，不敢不奏。伏望圣慈特降指挥，削去上条。稍正礼俗。谨录奏闻，伏候敕旨。

●卷六十四

◎奏议十首

【奏马澈不当屏出学状】

元八年四月某日，端明殿学士兼翰林侍读学士左朝奉郎守礼部尚书苏轼状奏。准太学条，三学生凡有进献文字及书启贽有位，并先经长贰看详可否，违者出学。右本部看详，诸色人苟有所见公私利害，皆得进状，许直于所属官司投下，即无更令官吏看详可否方得投进之文，所以达聪明、防壅蔽，古今不易之道也。本因国子监生员独缘本监起请，遂立上条，曲生防禁。至于投献书启文字，求知公卿，此正举人常事。今乃使本监长贰先行看详，违者皆屏出学。若论列朝政得失，使其言当理，固人主所欲闻也。若不当理，亦人主所当容也。今乃先令有司看详去取，甚非子产不毁乡校、魏相去副封之意也。去年九月内，太学内舍生马澈进状，论《礼部韵略》有疏略未尽事件，蒙朝廷送下本部。谨按澈所论，文指雅驯，考验经史，皆有援据。此乃内舍生员之优者，教养之官，所当爱惜，而其所论，亦当下有司详议增损施行。本部寻下本监勘当，准回申，已于十二月内检举上条，其马澈已屏出学。以此显见上条无益有害，欲乞朝廷详酌，特与删除不行，仍乞依旧令马澈充内舍生。其所进状，乞行下有司看详，如有可采，乞赐施行。谨录奏闻，伏候敕旨。

【乞校正陆贽奏议上进札子】

元八年五月七日，端明殿学士兼翰林侍读学士左朝奉郎守礼部尚书苏轼，同吕希哲、吴安诗、丰稷、赵彦若、范祖禹、顾临札子奏。臣等猥以空疏，备员讲读，圣明天纵，学问日新，臣等才有限而道无穷，心欲言而口不逮，以此自愧，莫知所为。窃谓人臣之纳忠，譬如医者之用药，药虽进于医手，方多传于古人。若已经效于世间，不必皆从于己出。伏见唐宰相陆贽，才本王佐，学为帝师。论深切于事情，言不离于道德。智如子房，而文则过，辩如贾谊，而术不疏。上以格君心之非，下以通天下之志。三代已还，一人而已。但其不幸，仕不遇时，德宗以苛刻为能，而贽谏之以忠厚。德宗以猜疑为术，而贽劝之以推诚。德宗好用兵，而贽以消兵为先。德宗好聚财，而贽以散财为急。至于用人听言之法，治边驭将之方，罪己以收人心，改过以应天道，去小人以除民患，惜名器以待有功，如此之流，未易悉数。可谓进苦口之药石，针害身之膏肓。使德宗尽用其言，则贞观可得而复。臣等每退自西阁，即私相告言，以陛下圣明，必喜贽议论，但使圣贤之相契，即如臣主之同时。昔冯唐论颇、牧之贤，则汉文为之太息。魏相条晁、董之对，则孝宣以致中兴。若陛下能自得师，莫若近取诸贽。夫六经三史、诸子百家，非无可观，皆足为治。但圣言幽远，末学支离，譬如山海之崇深，难以一二而推择。如贽之论，开卷了然。聚古今之精英，实治乱之龟鉴。臣等欲取其奏议，稍加校正，缮写进呈。愿陛下置之坐隅，如见贽面，反覆熟读，如与贽言。必能发圣性之高明，成治功于岁月。臣等不胜区区之意。取进止。

【辨黄庆基弹劾札子】

元八年五月十九日，端明殿学士兼翰林侍读学士左朝奉郎守礼部尚书苏轼札子奏。臣自少年从仕以来，以刚褊疾恶，尽言孤立，为累朝人主所知，然亦以此见疾于群小，其来久矣。自熙宁、元丰间，为李定、舒辈所谗，及元以来，朱光庭、赵挺之、贾易之流，皆以诽谤之罪诬臣。前后相传，专用此术，朝廷上下，所共明知。然小人非此无以深入臣罪，故其计须至出此。今者又闻台官黄庆基复祖述李定、朱光庭、贾易等旧说，亦以此诬臣，并言臣有妄用颖州官钱、失入尹真死罪，及强买姓曹人田等。虽知朝廷已察其奸，罢黜其人矣，然其间有关臣子之大节者，于义不可不辨。谨具画一如左。

一、臣先任中书舍人日，适值朝廷窜逐大奸数人，所行告词，皆是元降词头，所述罪状，非臣私意所敢增损。内吕惠卿自前执政责授散官安置，诛罚至重。当时蒙朝旨节录台谏所言惠卿罪恶降下，既是词头所有，则臣安敢减落。然臣子之意，以为事涉先朝，不无所忌，故特于告词内分别解说，令天下晓然，知是惠卿之奸，而非先朝盛德之累。至于窜逐之意，则已见于先朝。其略曰：“先皇帝求贤若不及，从善如转圜。始以帝尧之心，姑试伯鲧；终然孔子之圣，不信宰予。发其宿奸，谪之辅郡；尚疑改过，稍畀重权。复陈罔上之言，继有砀山之贬。反覆教戒，恶心不悛；躁轻矫诬，德音犹在。”臣之愚意，以谓古今如鲧为尧之大臣，而不害尧之仁，宰予为孔子高弟，而不害孔子之圣。又况再加贬黜，深恶其人，皆先朝本意，则臣区区之忠，盖自谓无负矣。今庆基乃反指以为诽谤指斥，不亦矫诬之甚乎？其余所言李之纯、苏颂、刘谊、唐义问等告词，皆是庆基文致附会，以成臣罪。只如其间有“劳来安集”四字，便云是厉王之乱。若一一似此罗织人言，则天下之人，更不敢开口动笔矣。孔子作《孝经》曰：“如临深渊，如履薄冰。”此幽王之诗也。不知孔子诽谤指斥何人乎？此风萌于朱光庭，盛于赵挺之，而极于贾易。今庆基复宗师之，臣恐阴中之害，渐不可长，非独为臣而言也。

一、庆其所言臣行陆师闵告词云：“侵渔百端，怨ゥ四作。”亦谓之谤讪指斥。此词元不是臣行，中书案底，必自有主名，可以覆验。显是当时掌诰之臣，凡有窜逐之人，皆似此罪状，其事非独臣也。所谓“侵渔”、“怨ゥ”者，意亦指言师闵而已，何名为谤讪指斥乎？庆基以他人之词，移为臣罪，其欺罔类皆如此。

一、庆基所言臣妄用颍州官钱，此事见蒙尚书省勘会次，然所用皆是法外支赏，令人告捕强恶贼人，及逐急将还前知州任内公使库所少贫下行人钱物，情理如此，皆可覆验。

一、庆基所言臣强买常州宜兴县姓曹人田地，八年州县方与断还。此事元系臣任团练副使日罪废之中，托亲识投状依条买得曹人一契田地。后来姓曹人却来臣处昏赖争夺。臣即时牒本路转运司，令依公尽理根勘。仍便具状申尚书省。后来转运司差官勘得姓曹人招服非理昏赖，依法决讫，其田依旧合是臣为主，牒臣照会。臣愍见小民无知，意在得财。臣既备位侍从，不欲与之计较曲直，故于招服断遣之后，却许姓曹人将元价收赎，仍亦申尚书省及牒本路施行。今庆基乃言是本县断还本人，显是诬罔。今来公案见在户部，可以取索案验。

一、庆基所言臣在颍州失入尹真死罪，此事已经刑部定夺，不是失入，却是提刑蒋之翰妄有按举。公案具在刑部，可以覆验。

右臣窃料庆基所以诬臣者非一，臣既不能尽知。又今来朝廷已知其奸妄，而罢黜其人。臣不当一一辩论，但人臣之义，以名节为重，须至上烦天听。取进止。

【谢宣谕札子】

元八年五月二十四日，端明殿学士兼翰林院侍读学士左朝奉郎守礼部尚书苏轼札子奏。臣伏准今月二十二日弟门下侍郎辙奉宣圣旨，缘近来众人正相捃拾，令臣且须省事者。天慈深厚，如训子孙。委曲保全。如爱肢体。感恩之涕，不觉自零。伏念臣才短数奇，性疏少虑，半生犯患，垂老困谗，非二圣之深知，虽百死而何赎。伏见东汉孔融，才疏意广，负气不屈，是以遭路粹之冤。西晋嵇康，才多识寡，好善暗人，是以遇钟会之祸。当时为之扼腕，千古为之流涕。臣本无二子之长，而兼有昔人之短。若非陛下至公而行之以恕，至仁而照之以明，察消长之往来，辩利害于疑似，则臣已下从二子游久矣，岂复有今日哉？谨当奉以周旋，不敢失坠，便须刻骨，岂独书绅。庶全蝼蚁之躯，以报丘山之德。臣无任感天荷圣激切屏营之至。谨奏。

【奏乞增广贡举出题札子】

元八年五月二十六日，端明殿学士兼翰林侍读学士左朝奉郎守礼部尚书苏轼札子奏。臣伏见《元贡举敕》：“诸诗赋论题，于子史书出。（唯不得于老庄子出。）如于经书出，而不犯见试举人所治之经者亦听。（“谓如引试治《诗》、《书》举人，即听于《易》、《春秋》经传出诗赋论题。引试治《易》、《春秋》举人，即听于《周礼》、《礼记》出诗赋论题之类。”）臣窃谓自来诗赋论题杂出于《九经》、《孝经》、《论语》，注中文字浩博，有可选择，久而不穷。今详上条，止得于子史书出，所取者狭，虽听于经书出，又须不犯见试举人所治之经。如是在京试院，分经引试，可以就别经出题。至如外州、军，只作一场引试，即须回避，只如子史中出，恐非经久之法。臣今相度，欲乞诗赋论题，许于《九经》、《孝经》、《论语》子史并《九经》、《论语》注中杂出，更不避见试举人所治之经，但须于所给印纸题目下备录上下全文，并注疏不得漏落，则本经与非本经举人所记均一，更无可避，兼足以称朝廷待士之意，本只以工拙为去取，不以不全之文掩其所不知以为进退，于忠厚之风，不为无补。取进止。

【申省议读汉唐正史状】

元八年八月十九日，端明殿学士兼翰林侍读学士左朝奉郎守礼部尚书苏轼同顾临、赵彦若状申，昨准内降宰臣吕大防札子奏：“臣每旬获侍经筵，窃见进读《五朝宝训》，将欲了毕，自来多用前代正史进读，窃谓其间有不足上烦圣览者。欲乞指挥讲读官同将汉、唐正史内可以进读事迹钞节成篇，遇读日进呈敷演，庶裨圣治。取进止。”奉御宝批依奏。右轼等今已钞节缮写，稍成卷秩于将来开讲日进读，即未审与《五朝宝训》并进，为复间日一读？谨具申尚书省。伏侯指挥。朝辞赴定州论事状

元八年九月二十六日，端明殿学士兼翰林侍读学士左朝奉郎新知定州苏轼状奏。右臣闻天下治乱，出于下情之通塞。至治之极，至于小民，皆能自通。大乱之极，至于近臣，不能自达。《易》曰：“天地交，泰。”其词曰：“上下交而其志同。”又曰：“天地不交，否。”其词曰：“上下不交，而天下无邦。”夫无邦者，亡国之谓也。上下不交，则虽有朝廷君臣，而亡国之形已具矣，可不畏哉！臣不敢复引衰世昏主之事，只如唐明皇，中兴刑措之君也，而天宝之末，小人在位，下情不通，则鲜于仲通以二十万人全军陷没于泸南，明皇不知，驯致其事，至安禄山反，兵已过河，而明皇犹以为忠臣。此无他，下情不通，耳目壅蔽，则其渐至于此也。

臣在经筵，数论此事，陛下为政九年，除执政台谏外，未尝与群臣接，然天下不以为非者，以为垂帘之际不得不尔也。今者祥除之后，听政之初，当以通下情、除壅蔽为急务。臣虽不肖，蒙陛下擢为河北西路安抚使，沿边重地，此为首冠，臣当悉心论奏，陛下亦当垂意听纳。祖宗之法，边帅当上殿面辞，而陛下独以本任阙官迎接人众为词，降旨拒绝不令上殿，此何义也？臣若伺侯上殿，不过更留十日，本任阙官，自有转运使权摄，无所阙事。迎接人众，不过更支十日粮，有何不可？而使听政之初，将帅不得一面天颜而去，有识之士，皆谓陛下厌闻人言，意轻边事，其兆见于此矣。

臣备位讲读，日侍帷幄，前后五年，可谓亲近。方当戍边，不得一见而行。况疏远小臣，欲求自通，亦难矣。《易》曰：“天行健，君子以自强不息。”又曰：“帝出乎震，相见乎离。”夫圣人作而万物睹，今陛下听政之初，不行乘乾出震见离之道，废祖宗临遣将帅故事，而袭行垂帘不得已之政，此朝廷有识所以惊疑而忧虑也。臣不得上殿，于臣之私，别无利害，而于听政之始，天下属目之际，所损圣德不小。臣已于今月二十七日出门，非敢求登对，然臣始者本俟上殿，欲少效愚忠，今来不敢以不得对之故，便废此言，惟陛下察臣诚心，少加采纳，

【古之圣人，将有为也，必先处晦而观光，处静而观动】，则万物之情，毕陈于前。不过数年，自然知利害之真，识邪正之实，然后应物而作，故作无不成。臣敢以小事譬之。夫操舟者常患不见水道之曲折，而水滨之立观者常见之。何则？操舟者身寄于动，而立观者常静故也。奕棋者胜负之形，虽国工有所不尽，而袖手旁观者常尽之。何则？弈者有意于争，而旁观者无心故也。若人主常静而无心，天下其孰能欺之？汉景帝即位之初，首用晁错，更易法令，黜削诸候，遂成七国之变。景帝往来两宫间，寒心者数月，终身不敢复言兵。武帝即位未几，遂欲用兵鞭挞四夷，兵连祸结，三十余年，然后下哀痛诏，封宰相为富民侯。臣以此知古者英睿之君，勇于立事，未有不悔者也。景帝之悔速，故变而复安。武帝之悔迟，故几至于乱。虽迟速安危小异，然比之常静无心，终始不悔如孝文帝者，不可同年而语矣。今陛下圣智绝人，春秋鼎盛。臣愿虚心循理，一切未有所为，默观庶事之利害与群臣之邪正，以三年为期。俟得利害之真，邪正之实，然后应物而作。使既作之后，天下无恨，陛下亦无悔，上下同享太平之利。则虽尽南山之竹，不足以纪圣功，兼三宗之寿，不足以报圣德。由此观之，陛下之有为，惟忧太早，不患稍迟，亦已明矣。

臣又闻为政如用药方，今天下虽未大治，实无大病。古人云：“有病不治，常得中医。”虽未能尽除小疾，然贤于误服恶药、觊万一之利而得不救之祸者远矣。臣恐急进好利之臣，辄劝陛下轻有改变，故辄进此说，敢望陛下深信古语，且守中医安稳万全之策，勿为恶药所误，实社稷宗庙之利，天下幸甚。臣不胜忘身忧国之心，冒死进言。谨录奏闻，伏候敕旨。

【乞降度牒修定州禁军营房状】

元八年十月某日，端明殿学士兼翰林侍读学士左朝奉郎知定州苏轼状奏。臣伏见定州近岁军政不严，边备小弛，事不可悉数，请举一二。如甲仗库子军人张全，一年之间，持仗入库，前后盗铜锣十二面，监官明知，并不申举。又有帐设什物库子军人田平等，二年之间，盗帐设什物八百余件，银二百五十余两，恣意典卖。军城寨人户采斫禁山，开耕为田，公然起税，住坐者一百八十余家。城中有开柜坊人百余户，明出牌榜，召军民赌博。若此之类，未易悉数。是致法令不行，禁军日有逃亡，聚为盗贼，民不安居。

臣到任以来，备见其事，然不欲骤行峻治，但因事行法，无所贷舍。其上件张全、田平等，皆以付狱按治。侵斫禁山人逐次举觉，依法勘断张德等九人。其多年侵耕已成永业者，别作擘划处置，申枢密院次，开柜坊人出榜，召人告捉。有王京等四十家，陈首改业，其余并走出州界。军民自此稍知有朝廷法令，逃军衰少，贼盗亦稀。

臣近令所辟幕官李之仪、孙敏行遍往诸营点检，据逐官回申，营房大段损坏，不庇风雨，非惟久不修葺，盖是元初创造，材植怯弱，人工因循，多是两椽小屋，偷地盖造，椽柱腐烂，大半无瓦，一床一灶之外，转动不得。之仪等又点检得诸营军号，例皆暗敝，妻子冻馁，十有五六。臣寻体问得，盖是将校不法，乞取敛掠，坐放债负。身既不正，难以戢下，是致诸军公然饮博逾滥。三事不禁，虽上禁军无不贫困，轻生犯法，靡所不至。若不按发其太甚者，无以警众革弊。已体量得云翼指挥使孙贵，到营四个月，前后敛掠一十一度，计入己赃九十八贯八百文。已送司理院枷项根勘去讫。

臣既目睹偷弊，理合葺治犯法之人，丝毫无贷。即须恤其有无，同其苦乐。岂可身居大厦，而使士卒终年处于偷地破屋之中，上漏下湿，不安其家？辄已差将官李巽、钱春卿、刘世孙将带人匠，遍诣诸营，逐一检计合修去处，具合用材料人工，估见的确钱数。仍差本司准备勾当供奉官石异躬亲再行覆检到，除与逐将所检合修营房间架材木等并同外，又据本官检料到，更合修盖营房一十六间，谨具画一奏闻如后。

一、河北第一将，检计到本将下所管定州住营马步禁军八指挥，合行修盖营房共四千一百一十七间，据合用材植物料纽估到，计使价钱一万七千六百九贯六百八十文省。

一、河北第二将，检计到本将下所管定州住营房马步禁军八指挥，合行修盖营房共三千七百二十间，据合用材植物料纽估到，计使价钱一万五千五贯二百八十一文省。

一、检计到不隶将下所管定州营步军振武第四十五指挥，合行修盖营房一百一十八间，并合添井眼，据合用材植物料纽估到，计使价钱五百五十八贯一百六十七文省。

一、本司准备勾当供奉官石异检料，更合修盖第一、第二将下诸军营房共一十六间，据合用材植物料纽估到，计使价钱七十四贯六百一十二文省。

右谨件如前。臣窃谓上件合用钱数，虽当破系省钱，又缘河北转运司，近年财赋窘迫，必难支破。伏望圣慈深念河朔为诸路要重，而定武控扼强邻，又为河北屏捍，所屯兵马，理当加意葺治。其上件营房，不可不于今年秋冬便行修盖。欲乞特出圣断，支赐空名度牒一百七十一道，委本司召人出卖，一面置场和买材料，烧造砖瓦，和雇人匠，节次不住修盖施行。所有逐将及本司准备勾当官石异检计至诸军合盖营房间架材植物料等细数文状四本，缴进在前。谨录奏闻，伏候敕旨。

．贴黄。勘会度牒每道见卖钱二百贯文，今来所乞上件度牒一百七十一道，系将前项检计到的确物料钱数，契勘合用道数外，计剩钱五十二贯二百五十八文，欲乞就整支降。

【乞增修弓箭社条约状二首（之一）】

元八年十一月十一日，端明殿学士兼翰林院侍读学士左朝奉郎知定州苏轼状奏。臣切见契丹久和，河朔无事，沿边诸郡，军政少弛，将骄卒惰，缓急恐不可用，武艺军装，皆不逮陕西、河东远甚。虽据即目边防事势，三五年间必无警急，然居安虑危，有国之常备，事不素讲，难以应猝。今者河朔沿边诸军，未尝出征，终年坐食，理合富强。臣近遣所辟幕官李之仪、孙敏行亲入诸营，按视曲折，审知禁军大率贫窘，妻子赤露饥寒，十有六七，屋舍大坏，不庇风雨。体问其故，盖是将校不肃，敛掠乞取，坐放债负，习以成风。将校既先违法不公，则军政无缘修举，所以军人例皆饮博逾滥。三事不止，虽是禁军不免寒饿，既轻犯法，动辄逃亡，此岂久安之道？

．贴黄。所谓军政不修，皆有实状，不敢一一奏闻。臣自到任，渐次申严军法，逃军盗贼已觉衰少，年岁之间，庶革此风。

然臣窃谓沿边禁军缓急终不可用，何也？骄惰既久，胆力耗惫，虽近戍短使，辄与妻孥泣别，被甲持兵，行数十里，即便喘汗。臣若严加训练，昼夜勤习，驰骤坐作，使耐辛苦，则此声先驰，契丹疑畏，或致生事。臣观祖宗以来沿边要害，屯聚重兵，止以壮国威而消敌谋，盖所谓先声后实、形格势禁之道耳。若进取深入，交锋两阵，犹当杂用禁旅，至于平日保境备御小事，即须专用极边土人，此古今不易之论也。

晁错与汉文帝画备边策，不过二事。其一曰徙远方以实广虚。其二曰制边县以备敌。宝元、庆历中，赵元昊反。屯兵四十余万，招刺宣毅、保捷二十五万人，皆不得其用，卒无成功。范仲淹、刘沪、种世衡等，专务整缉蕃汉熟户弓箭手，所以封殖其家、砥厉其人者非一道。藩篱即成，贼来无所得，故元昊复臣。今河朔西路被边州、军，自澶渊讲和以来，百姓自相团结为弓箭社，不论家业高下，户出一人，又自相推择家资武艺众所服为社头、社副录事，谓之头目。带弓而锄，佩剑而樵，出入山坂，饮食长技与契丹同。私立赏罚，严于官府。分番巡逻，铺屋相望，若透漏北人及本土强盗不获，其当番人皆有重罚，遇有紧急，击鼓集众，顷刻可致千人。器甲鞍马，常若有警，盖亲戚坟墓所在，人自为战，敌甚畏之。

体问得元丰二年，北界群贼一火，约二十余人，在两界首不住打劫为患，久不败获。有北平军大悲村本社头目冉万、冉升长行冉捷等，部领社人，与北贼斗敌，赶趁捉杀，直至北界地名北当山峪内，被冉万射中贼头徐德，冉捷赶上，斫获首级，并冉升亦斫到第二贼头贾贵。本路保明申奏朝廷，并已于班行内安排。以此知弓箭社人户骁勇敢战，缓急可用。先朝名臣帅定州者，如韩琦、庞籍皆加意拊循其人，以为爪牙耳目之用。而籍又增损其约束赏罚，奏得仁宗皇帝圣旨，见今具存。

．贴黄。所有庞籍奏得圣旨，已具录缴连在前。

昨于熙宁六年行保甲法，准当年十二月四日圣旨，强壮弓箭社并行废罢。又至熙宁七年，再准正月十九日中书札子圣旨，应两地供输人户，除元有弓箭社强壮义勇之类，并依旧存留外，更不编排保甲。看详上件两次圣旨，除两地供输村分方许依旧置弓箭社，其余并合废罢。虽有上件指挥，公私相承，元不废罢。只是令弓箭社两丁以上人户兼充保甲，以致逐捕本界及化外盗贼，并皆驱使弓箭社人户，向前用命捉杀。（贴黄。前项所奏元丰二年冉万等捉杀北贼，系熙宁六年朝旨废罢后，兼冉万等不系两地供输，是合行废罢地分人户。）见今州县委实全藉此等寅夜防把，显见弓箭社实为边防要用，其势决不可废。但以兼充保甲之故，召集追呼，劳费失业。今虽名目具存，责其实用，不逮往日。

臣窃谓陕西、河东弓箭手，官给良田以备甲马，今河朔沿边弓箭社，皆是人户祖业田产，官无丝毫之给，而捐躯捍边，器甲鞍马，与陕西、河东无异，苦乐相辽，未尽其用。近日霸州文安县及真定府北寨，皆有北人惊劫人户，捕盗官吏，拱手相视，无如之何，以验禁军弓手皆不得力。向使州县逐处皆有弓箭社人户致命尽力，则北人岂敢轻犯边寨如入无人之境？臣已戒饬本路将吏，申严赏罚，加意拊循其人去讫，辄复拾用庞籍旧奏约束，稍加增损，别立条目。欲乞朝廷立法，少赐优异，明设赏罚，以示惩劝。今已密切取会到本路极边定、保两州，安肃、广信、顺安三军，边面七县一寨，内管自来团结弓箭社五百八十八村六百五十一火，共计三万一千四百一十一人。若朝廷以为可行，立法之后，更敕将吏常加拊循，使三万余人分番昼夜巡逻，盗边小寇，来即擒获，不至忸怵以生戎心，而事皆循旧，无所改作，敌不疑畏，无由生事。有利无害，较然可见。谨具所乞立法事件，画一如左。

一、看详嘉四年庞籍起请已获朝旨事件除见可施行外，有当时事体与今来稍有不同，须至少有增损。今参详至下项弓箭社人户，但系久来团结地分，并依见今已行体例，不拘物产高下，丁口众寡，并每户选强壮一丁，充弓箭手。

．贴黄。高强人户，与下等各出一丁，虽似不均，缘行之已久，下等人户无词。乞具一切仍旧，若上户添差人数，即恐行法之初，人心不安。又缘保甲法，虽上户亦止一丁，所以今来不敢增损。

．每社置社长、社副、录事各一名为头目，并选有物力或好人材事艺众所推服者，方得差补。农事余暇，委头目常切提举阅习武艺，务令精熟齐整，如无盗贼，非时不得勾集。

．每社及百人以上，选少壮者三人，不满百人者选二人，不满五十人者选一人，充急脚子，并轮番一月一替。专令探报盗贼。如探报不实，及稽留后时有误捕捉者，并申官乞行严断。

．逐社各置鼓一面，如有事故及盗贼，并须声鼓勾集。若寻常社内声鼓不到者，每次罚钱一百。如社内一两村共为一火，地理稍远，不闻鼓声去处，即火急差急脚子勾唤。若强盗入村，声鼓勾唤不到，及到而不入贼者，并罚钱三贯。如三经罚钱一百，一经罚钱三贯，而各再犯者，鼓送所属严断。

．如能捉获强盗一名，除依条支赏外，更支钱二十贯。如两次捉获依前支赏外，仍与免户下一年差徭。如三次以上，更免一年。无差徭可免者，各更支钱十贯折充。如获窃盗一名，除依条支赏外，更支钱二贯。以上钱，用社内罚钱充，如不足，并社众均备。

．逐社各人，置弓一张、箭三十只、刀一口。内单丁及贫不及办者，许置枪及捍棒一条。内一件不足者，罚钱五百。弓箭不堪施放，器械虽有而不精，并罚钱二百。若全然不置者，即申送所属，乞行勘断。

．逐社每夜轮差一十人，于地分内往来巡觑，仍本县每季给历一道，委本社头目抄上当巡人姓名。有不到者，罚钱二百。如本地分失贼，其当巡人委本社监勒依条限捕捉。限满不获，送官量事行遣。其所给历，除每季纳换及知佐下乡因便点检外，不得非时取索。

．弓箭社人户，遇出入经宿以上，须告报本社头目及邻近同保之人，违者罚钱三百文。

．社内遇捉杀贼盗，因斗致死，除依条官给绢外，更给钱一十贯付其家，被伤重者减半，并以系省钱充。

．社内所纳罚钱，令社长等同共封记主管，须遇社会合行酬赏者，方得对众支给破使，即不得衷私别作支用。

．社内遇丰熟年，只得春秋二社聚会，因便点集器械，非时不得乱有纠集搔扰。

已上并是庞籍起请已获朝旨事件。自熙宁六年圣旨废罢，后来民间依旧衷私施行，今参详增损修定。

一、弓箭社人户，为与契丹为邻，各自守护骨肉坟墓，晓夜不住巡逻探伺。以此巡检县尉，全籍此人为耳目肘臂之用。每遇冬教，内有本社弓箭人户见系保甲人数者，即须勾上一月教阅。其称捕盗，官司不敢放心，以致化外贼盗，既知逐社人户勾上，村堡空虚，即皆生心窥伺，公私忧恐。又人户勾集弥月，诸般费用不少，深为患苦。臣窃谓保甲人户，每年冬教，本为恐其因循，武艺生疏，缓急难用。今来弓箭社人户既处边塞，与北人气俗相似，以战斗为生，寝食起居，不释弓马，出入守望，常带器械，其势无由生疏。欲乞应弓箭人户，今后更不充保甲，仍免冬教，（贴黄。保甲法：须是主户两丁以上方始差充，其弓箭社一丁以上并差即无。已充保甲而不充弓箭社人户者，今来所乞本社内人户，更不充保甲，只是减罢重叠虚名，即非幸免。）显无妨碍。而使人户稍免无益之费，专心守御，又免教集之月，村堡空虚以生戎心，公私安枕，为利不浅。其减罢保正长，并却令充本社守阙头目。

一、弓箭社人户，既任透漏失贼之责，动辄罚钱科罪及均出赏钱，显见与其余人户苦乐不同，理合稍加优异。欲乞应弓箭社人户，并免两税折变科配。今已取会到本路州、军所免折科钱物数目，比之和买价例，每岁剩费钱七千九百九十八贯五十六文，所获精锐可用民兵三万余人，费小利大，可行无疑。

一、弓箭社头目，并是乡村有物力心胆之人，责以齐众保境，亦须别加旌劝。欲乞立定年限，每勾当及三年，如无透漏及私罪情重者，委本县令佐及捕盗官保明申安抚司给与公据，公罪杖以下听赎。又及三年无上件过犯，仍与保明给公据，与免本户差徭。内别有功劳者，委自安抚司相度。如委是卓然显效，虽未及上件年限，亦与比类施行。若更有大段劳绩，难以常格论赏者，即委自本司奏乞录用。

一、弓箭社地分，本系人户私下情愿，自相团结。皆是缘边之人众共相约要害防把之处，行之已久，契丹不疑。所以庞籍奏请，并是因旧略加约束。今来不可更有移易地分及增添团结去处，永远只以今来所管五百八十八村为定。所贵事事循旧，不至张皇生事。如本地分内人户分烟析生，即各据户眼定差，或外来人户典买到本社田地，亦许收入差充弓箭社户。若两处有田产者，不得缘此带免别处折变，委所属官司常切觉察。

．贴黄。弓箭社五百八十八村，内有八十九村系两地供输人户。勘会上件人户，元是有些小虚名税赋，自来北界差人过来计会本县收众户抱脚供输，其人户并是一心捍边可信之人。切虑朝廷欲知其实。

一、今来既立法整齐弓箭社人户及免冬教，即须委自安抚司逐时差官按视，内有武艺胆力出众之人，即须与例物激赏，不惟使人户竞劝，亦所以致朝廷及将帅恩意，缓急易为驱使。今取会到辖下两州三军弓箭社人户兼充保甲者，每年冬教按赏，合用钱一千五百八十二贯七百八十八文。今来既免冬教，即保甲司却合出备上件钱数与安抚司，为上件激赏之用。但人数既多，上件钱数微少，支用不足，欲乞每年破五千贯。除上件钱数外，其余并以本路回易库见在钱帖支。

右谨件如前。臣窃见西山之下，定、保之间，山开川平，无陂塘之险，澶渊之役，敌自是深入。见今本路只有战兵二万五千九百余人，分屯八州、军，若有警急，尚不足于守，而况战乎？论者或以保甲之众缓急可恃。臣窃谓保甲皆齐民也，集教止是一月，武艺无缘精熟，又平时无丝毫之利有得于官，每岁所获，按赏例物，不偿集教一月之费，一旦驱之于战守死地，恐未可保。惟弓箭社人户所处皆必争之地，世世相传，结发与敌战。若朝廷许依臣所乞，少有以优异其人，既免折科，间复赎罪免役，岁以五十缗赏其尤异者，深致朝廷将帅恩意。则此三万余人，真久远可恃者也。今录白到嘉四年庞籍奏获圣旨事件，兼取会到本路两州三军弓箭社火人数，及免折科每年和买费用钱数，并免冬教所省按赏例物数目，缴连在前，仍画到地图一面，帖出接连边面及逐社住坐去处随状进呈。伏望圣慈详酌施行。谨录奏闻，伏侯敕旨。

．贴黄。所乞免折科却行和买剩费钱七千九百九十八贯五十六文，所乞以回易库钱帖支保甲，按赏钱为五千贯，令安抚司支用计费钱三千四百一十七贯二百一十二文，共计钱一万一千四百一十五贯二百六十八文。所乞至微，恐不赡于用，未足以起士气，但臣不敢多乞耳。若朝廷深念北边事大，此三万余人，久远必大段得力，更赐擘画钱物应副成就，或于近里州、军趱那宽剩免役六色钱，与本路被边州、军添雇诸色役人。其弓箭社人户，并与免役。则人情翕然归戴，愿效死而不可得矣。更乞朝廷详酌。又今来所乞事件，先已密切下本路近地州、军官吏，相度利害，寻皆供到有利无害，经久可行，保明文状在本司讫。

【乞增修弓箭社条约状二首（之二）】

元八年十一月某日，端明殿学士兼翰林侍读学士左朝奉郎知定州苏轼状奏。右臣近奏乞修完极边弓箭社条约，已详具利害，于今月十一日入递去讫。

臣自到任以来，不住令主管衙前引到北人访问事宜，虽虚实难明，然前后参验，亦可见其略。大抵契丹近岁多为小国塔坦、珠保之类所叛，破军杀将非一。近据北人契丹四格探报，北界为差发兵马及人户家丁往招州以来，收杀珠保等国，及为近年不熟，是致朔、易、武州皆有强贼。兼燕京东北白浮图碇东恶山内有强贼一火，约百五十人，不住打劫。及又据北平军申据勾当事人李坚等体探得，北界昨差往西北路去者兵士并百姓等，近有逃背落草四十余人，马二十匹，见在狼山西头君市等村乞食，窃虑来南界别作过犯。虽未见的实，然去岁之冬霸州文安县被北贼杀人劫物，朝廷已知其详，及真定府北寨于去年八月、今年二月两次被北贼群众打劫。近又访闻代州胡谷寨莎泉堡有北贼六七十人，劫掠本堡居人财物，杀伤弓箭手及妇女七八人，及捕盗官会，贼已去矣，临去说与铺兵：“我只在你地分里，待更来打赤岸村。”

贴黄。本路副总管王光祖，有男，见任胡谷寨主。家书报光祖，臣所以备知其详。

以此数事参验，显见契丹见今兵困于小国，调发频并，民不堪命，聚为盗贼。虽邻境多故，实中国之利，必无渝盟之忧，然盗贼充斥，彼自不能制，其余波末流，必延及吾境。若边臣坐观，不先事设备，则边民无由安居，亦恐更生意外之患。若督迫捕盗贼官吏带领兵甲，晓夜出入巡逻，则贼未必获，而居民先受其扰，又或缘此引惹生事。臣再三思虑，惟有整葺弓箭社一事，名不张皇，其实可用。若早获朝旨施行，令臣更加意拊循激励，其人决可使，外贼望风知畏，不敢于地分内作过。伏乞圣明特赐详酌，检会前奏，早降指挥。谨录奏闻，伏候敕旨。

●卷六十五

◎奏议十七首

【乞减价粜常平米赈济状】

绍圣元年正月某日，端明殿学士兼翰林侍读学士左朝奉郎知定州苏轼状奏。勘会元八年，河北诸路并系灾伤，内定州一路，虽只是雨水为害，然其实亦及五分以上。只缘有司出纳之吝，不与尽实检放，秋税内定州只放二分。自臣到任后，累有人户披诉乞倚阁，又缘已过条限，致难施行。今体问得春夏之交，人户委是阙食，既非河水灾伤，即每事只依《编敕》指挥，欲坐观不救，恐非朝廷仁圣本意。

臣欲便将常平斛斗借贷，虽已有成法，不烦奏请。又体问得河北沿边人户，为见朝廷昔年遣使赈济，不问人户高下，愿与不愿借请，一例散贷，后来节次倚阁放免。以此愚民生心侥幸，每有借贷，例不肯及时还纳，多是拖欠，指望倚阁放免。既烦鞭挞追呼，使吏卒因缘为奸，毕竟不免失陷官物。兼约度得本州自第四等以下，每户贷两石，官破十万石，不过济得五万户。人户请纳，耗费房店宿食，不过得一石五斗，入口，未必能济活一家，而五万户之外，人户更不沾惠，鞭挞驱催，若得健吏，亦不过收得十七，其失陷三万石可必也。又欲抄札饥贫，奏乞法外赈济，不惟所费浩大，有出无收，而此声一布，饥贫云集，盗贼疾疫，客主俱毙。又况准条，边郡不得聚集饥民。以上二事，既皆不便，只有依条将常平斛斗依价出粜，即官司简便，不劳抄札勘会给纳烦费，但得数万石斛斗在市，自然厌下物价，境内百姓，人人受赐，古今之法，莫良于此。但以本州见管常平米二十七万余石，每斗衮纽到元本一百四文，比在市实直尚多二十二文，以此无人收籴。若不别作奏请，专守本条，不与减价出粜，深恐今年春夏新陈不接之际，必致大段流殍。

伏望圣慈愍念，比之本州，将十万石常平米依条借贷，必须陷失三万余石，非惟所给不广，而给纳驱催之弊亦多，特许将本路诸州、军见管常平米，契勘在市实直，知委是价高，出粜不行，即许每斗于衮纽价钱上减钱出粜，不得减过十分之二，仍给与贫民历头，令每日零买，不得令近上人户顿买兴贩，仍限不得粜过本州县见管常平数目三分之一。约度定州合粜得九万石，若每斗各减钱十分之二，即本州纽计亏元本官钱一万八千七十二贯文。比之借贷失陷，犹为省费，而本州里外出九万石米在市，则一境生灵，皆荷圣恩全活。又却得钱准备将来丰熟物贱，却行收粜，兼利农末，为惠不小者。右伏乞朝廷详酌，早赐施行。如以为便，即乞行下本司约束，觉察辖下官吏，所贵人沾实惠。谨录奏闻，伏候敕旨。

．贴黄。契勘在市米价日长，正是二月间，合行出粜。伏乞速赐指挥，入急递行下。

【乞将损弱米贷与上户令赈济佃客状】

绍圣元年二月日，端明殿学士兼翰林侍读学士左朝奉郎知定州苏轼状奏。右臣契勘本路州军灾伤阙食人户，虽已奏准朝旨，于法外减价出粜常平白米赈济。访闻民间阙乏，少得见钱籴买，尚有饥困之人。今点检得定州省仓，有专副杲荣、赵升界熙宁八年籴到军粮白米，及专副梁俭、刘受界元丰三年米，皆为年深夹杂损弱，不堪就整充厢军人粮支遣，每月只充厢军次米带支。今契勘得逐次止带支五百石，比至支绝，更须三五年间，显转至陈恶。兼闻本州管下村坊客户，见今实阙糇粮，其上等人户，虽各有田业，缘值灾伤，亦甚阙食，难以赈济。况客户乃主户之本，若客户阙食流散，主户亦须荒废田土矣。今相度，欲望朝廷详酌，特降指挥下定州，将两界见在陈损白米二万余石，分给借贷与乡村第一等第二等主户吃用。令上件两等人户，据客户人数，不限石斗，依此保借。候向去丰熟日，依元籴例并令送纳十分好白米入官。不惟乘此饥年，人户阙食，优加赈济，又使官中却得新好白米充军粮支遣，及免年深转至损坏，尽为土壤。如以为便，即乞速赐指挥行下。谨录奏闻，伏候敕旨。

．贴黄。今来已是春深，正当春夏青黄不交之际。可以发脱上件陈米斛斗，公私俱便。若失此时，则人户必不愿请，不免守支积年化为粪壤。乞断自朝廷，早赐指挥，入急递行下。更不下有司往复勘会。今来所乞借贷，皆是臣与官吏体问上户，愿得此米以济佃户，将来必无失陷，与寻常赈贷一例支与贫下户人催纳费力事体不同。乞早赐行下。

【乞降度牒修北岳庙状】

绍圣元年三月日，端明殿学士兼翰林侍读学士左朝奉郎知定州苏轼状奏。右臣伏见定州曲阳县北岳安天元圣帝庙，建造年深，屋宇颓弊。自熙宁间，因守臣薛向奏请，止曾完葺正殿，自余诸殿及廊庑门宇墙垣，久已疏漏破损。前后累有守臣监司奏陈乞给赐钱或降度牒修完。皆准省符，止令依条以施利钱物充用。缘近岁民间屡值灾歉，施利微薄，只了得递年逐旋些小修补。后来刘奉世又乞依薛向例，于安抚司回易息钱内支钱三千贯，助修岳庙，亦不蒙朝廷允许。深虑摧坏日多，为费滋大。今据定州申检计到合用工料价钱三千三百余贯，乞降空名度牒一十五道，卖钱支用。如朝廷不许降度牒，即本庙有银器一千三百余两，别无使用，欲乞依令出卖，收买材植。臣契勘上件银器，元系朝廷给赐以备供神之物，若行出卖，恐于事体有损，况所费钱数不多，欲望圣慈特依定州所乞数目，给降度牒，付本州出卖，应副修造。庶得庙宇稍完，不致破坏。仍令本州通判两员更互到彼提举催促，务要早令了毕，上副朝廷崇奉之意。谨录奏闻，伏候敕旨。

．贴黄。臣伏以朝廷崇奉五岳，礼极严备，凡有祈祷，多获感应。今北岳庙见弊陋，理当完葺，盖所用度牒道数至少。伏望特赐指挥施行，庶称朝廷尊事岳庙之意。

【上皇帝书】

臣轼谨昧死再拜皇帝陛下。臣伏以今月初五日南至，文武百僚入贺，所以贺一阳来复也。谨按《易·复卦》：“雷在地中复，先王以至日闭关，商旅不行，后不省方。”说《易》者曰：乾，六阳之气也。为十一月、为十二月、为正月、为二月、为三月、为四月。而乾之阳复矣。阳极则阴生，阴生则夏至矣。坤，六阴之气也。为五月、为六月、为七月、为八月、为九月、为十月。而坤之阴极矣。阴极则阳生，阳生则冬至矣。自太极分为二仪，二仪分为四象，四象分为十二月，十二月分为三百六十五日。五日为一候，分为七十二侯，三候为一气，分为二十四气。上为日月星辰，下为山川草木鸟兽虫鱼，不出此阴阳之气升降而已。惟人也，全天地十干之气，十月而成形，故能天能地能人，一消一息，一呼一吸，昼夜与天地相通，差舛毫忽，则邪之气干之矣。故于冬至一阳之生也，五阴在上，五阳在伏，而一阳初生于伏之下，其气至微，其兆，可以静而不动，可以啬养而不可以发宣。故《乾》之初九爻曰：“潜龙勿用。”孔子曰：“阳在下也。”言阳气方潜于下，未可以用也。先王于是日闭关，商旅不行，后不省方。关者，门户所由以阖辟也。商旅者，动以利心也，后者，凡居人上者谓之群后，所以治事者也。方者，事也。门户不开，则微阳闭而不出也。利心不动，则外物感而不应也。方事不省，则视听收而不发也。先王奉若天道，如此之密，用之于国，则安静而不劳，用之于身，则冲和而不竭。昔者伏羲、神农、黄帝、尧、舜皆得此道。臣敢因至日以献。伏乞圣慈留神省览，实社稷无疆之福。

【任兵部尚书乞外郡札子】

臣向在扬州，蒙恩除臣今任。臣于本州及沿路附递入文字辞免，准圣旨札子指挥，为已差充卤簿使，大礼日迫，不许迁延。臣以此不敢坚辞，寻于南京附递奏，乞候过南郊，依前除臣一郡。今来已过郊礼。伏乞检会累次奏状，除臣知越州一次。取进止。

【辞两职并乞郡札子】

臣近奏乞越州。伏蒙圣恩，降诏不允。续准阁门告报，已除臣端明殿学士兼翰林侍读学士守礼部尚书。闻命悸恐，不知所措。臣本以宠禄过分，衰病有加，故求外补，实欲自便，而荣名骤进，两职荐加，不独于臣有非据之羞，亦恐朝廷无以待有劳之士，岂徒内愧，必致人言。伏望圣慈特赐追寝，仍乞检会前奏，除臣一郡。若越州无阙，乞自朝廷除授。取进止。

【第二札子】

臣近奏乞辞免端明殿学士兼翰林侍读学士守礼部尚书恩命，仍乞检会前奏，除臣一郡。蒙降诏不允。圣恩隆厚，天旨丁宁，顾臣何人，敢守微意。但本缘请外，更蒙升擢，兼带两职，近岁所无，有何劳能，被此光宠。欲乞追寝新命，令臣且依旧供职，则臣更不敢请郡。若朝廷必欲臣受此职名，即乞除臣一重难边郡，令臣尽力报称，犹可少安。臣非敢自谓知兵，若朝廷有开边伐国之谋，求深入敢战之帅，则非臣所能办。若欲保境安民，宣布威信，使吏士用命，无所失亡，则承乏之际，犹可备数。伏望朝廷于此二者择一以处臣。非独在臣分义当然，亦朝廷名器不为虚授。取进止。

【辞免兼侍读札子】

臣近准阁门告报，已降告命，除臣兼侍读者。臣以迂愚，本无学术，出从吏役，益复空疏。窃位禁林，已难久处，而况天纵之学，已集大成，非臣孱微所可仰望。伏望圣慈追寝成命以授能者。所有告命，未敢祗受。取进止。

【赴英州乞舟行状】

臣轼言。所准诰命，落两职，追一官，谪守岭南小郡。臣寻火急治装，星夜上道，今已行次濠州。而自闻命已来，忧悸成疾，两目昏障，仅分道路。左手不仁，右臂缓弱，六十之年，头童齿豁，疾病如此，理不久长。而所负罪名至重，上孤恩义，下愧平生，悸伤血气，忧隔饮食，所以疾病有加无瘳。加以素来不善治生，禄赐所得，随手耗尽，道路之费，囊橐已空。臣本作陆行，日夜奔驰，速于赴任，而疾病若此，资用不继，英州接人，卒未能至，定州送人，不肯前去，雇人买马之资，无所从出。道尽途穷，譬如中流失舟，抱一浮木，恃此为命，而木将沉，臣之衰危亦云极矣。窃伏思念得罪以来，三改谪命，圣恩保全，终付一郡。岂期圣主至仁至明，尚念八年经筵之旧臣，意欲全其性命乎？臣若强衰病之余生，犯三伏之毒暑，陆走炎荒四千余里，则僵仆中途，死于逆旅之下，理在不疑。虽罪累之重，不足多惜，而死非其道，则非仁圣不杀全育之意也。辄已分散骨肉，令长子带往近地，躬耕就食，臣只带家属数人，前去汴泗之间，乘舟泛江，倍道而行，至南康军出陆赴任。所贵医药粥食，不至大段失所。臣窃揣自身，多病早衰，气息仅属，必无生还之道。然尚延晷刻于舟中，毕余生于治所，虽以瘴疠死于岭表，亦所甘心，比之陆行毙于中道，稿葬路隅，常为羁鬼，则犹有间矣。恭惟圣主之德，下及昆虫，以臣曾经亲近任使，必不欲置之死地，所以辄为舟行之计。敢望天慈，少加悯恻。臣无任。

【乞越州札子】

臣自去岁蒙恩召还，即时奏乞越州。盖为臣从仕以来，三任浙中，粗知土俗所宜，易于为政。又以老病日加，切于归休，旧有薄田在常州宜兴县，久荒不治，欲因赴任，到彼少加完葺，以为归计。越虽僻陋，在臣安便。及近者蒙恩知定州，虽宠眷隆异，而自早衰多难，心力疲耗，实非所堪。但以求州得州，若便辞免，是有拣择，所以勉强拜命。今复念，定虽重镇，了无边警，事权雄重，禄赐优厚。若辞定乞越，于义无嫌。伏望圣慈察臣至情，特赐改差臣越州一次。则公私皆便，臣不胜幸甚。取进止。

【再荐赵德麟状（任兵部尚书日）】

右臣昨知颖州，曾荐佥书本州节度判官厅公事赵令，乞置之馆阁，至今未蒙施行。其人近已替罢，旦夕赴阙朝见。计其所养，必不肯同众人奔走干谒。恐政府大臣无缘得知其所学，今缮写赵某平日与臣诗文三轴进呈。伏望圣慈清宴之暇，一赐观览，必有可取，然后付之三省近臣，考其人才，亦足以副神考教养宗子之意。谨具闻奏。

【论浙西闭籴状】

本路今岁不熟，初水后旱，早晚俱伤，高下并损，已具事由闻奏去讫。勘会本路，唯苏、湖、常、秀等州出米浩瀚，常饱数路，漕输京师。自杭、睦以东衢、婺等州，谓之上乡，所产微薄，不了本土所食。里谚云：“上乡熟，不抵下乡一锅粥。”盖全仰苏、秀等州商旅贩运以足官私之用。今来虽一例灾伤，而苏秀等州所产，终是滂沛。访闻逐州例皆闭籴，严立赏罚，不许米斛出境，是致杭州常平省仓籴买不行，民亦阙食，见今粳米已至八九十足钱。寻具牒苏、秀等州，不得闭籴。访问逐州虽承受本司指挥，依旧闭籴。寻差识字公人陈宥往秀州抄录到所出榜示二本，其大略云：如有诸色人抬价买米贩往别州，许人告提，立定赏，多者至五十贯。兼取问得杭州米行人状称，因逐州见今立赏告捉私贩，全无米船到州。认是逐州官吏坚意闭籴，本司无缘止绝。若商旅不行，米贵不已，公私窘乏，盗贼之类，何所不有。以此合系本司知管，除已牒转运、提刑司外，须至奏闻者。

右本司访闻得浙中父老皆言，熙宁七八年，两浙灾伤，人死大半。当时虽系天时不熟，亦是本路监司郡守如张靓、沈起之流处置乖方，助成灾变，既无方略赈济，惟务所在闭籴。苏、秀等州米斛既不到杭，杭州又禁米不得过浙东，是致人心惊危，有停塌之家，亦皆深藏固惜，不肯出粜，民有衣被罗纨。戴佩珠金，而米不可得，毙于道路，不可胜数。流殍之变，古今罕闻。伏望仁圣痛加哀怜，曲赐过虑，体念今来浙中虽未是大段凶年，只恐官吏有失措置，渐所灾患，所忧不小。若商旅不行，米贵不已，农夫阙食，春夏之交无力种，则明年灾伤，公私并竭，不知何以待之？伏望圣慈深以熙宁之事为鉴，严赐指挥本路监司，多方擘画，安之于未动，救之于未危，仍乞指挥速行止绝逐州闭籴。所贵杭、睦、衢、婺等州，不至全然乏食。谨录奏闻，伏侯敕旨。

【再论闭籴状】

本路灾伤，本司已两次奏闻。窃见比年以来，京东、河北、淮南等处灾伤，并蒙朝廷支赐钱米，或于他路截拨斛斗赈救，数目至广。今来本路灾伤，不敢便望支赐截拨，只乞稍宽转运司年额上供，使得转换擘画，多方救恤。已于十一月十日奏乞，至今未奉指挥。数内一事，苏、湖、常、秀等州，见今米商全不通行，不唯逐州立赏闭粜，亦为逐处税务承例违条收米斛力胜税钱，是致商旅算计脚钱本重，无由兴贩。检会《元编敕》：“诸兴贩斛斗及以柴炭草木博粮食者，并免纳力胜税钱。”注云：“旧收税处依旧例。即灾伤地分，虽有旧例，亦免。”本司看详，本路见今灾伤，正合施行上条，已牒诸州施行，仍散榜辖下城郭、乡村外，深虑逐处税务自来收米斛力胜处，指为课额。今来虽系灾伤，合依上条放免，至年终比较日，转运司不容如此分说，有亏欠例遭责罚，须至奏请者。

右伏望圣慈愍念本路灾伤及前件放免力胜条贯，系今来合行事件，特赐指挥：转运司将来年终比较日，除米斛力胜一项税额权免，比较科罚候将来丰熟日依旧。所贵商旅通行，场务亦免罪责。谨录奏闻，伏候敕旨。

【乞允文彦博等辞避免拜札子】

臣近奉圣旨，撰赐文彦博、吕公著今后入朝免拜诏书，今又准内降准指挥，撰不允彦博辞避免拜批答。臣谨按《礼经》：“八十拜君命，一坐再至。”所谓“拜君命”者，传命而拜，非朝见也，然且不免。周天子赐齐桓公胙曰：“伯父耋老，无下拜。”公曰：“天威不违颜咫尺。”下拜登受。所谓“无下拜”者，拜于堂上，非不拜也，然且不敢。钟繇以足疾乘车就坐，疑若不拜，然亦无明文。君前乘车，岂足为法。而马燧延英不拜，盖是临时优礼，无今后遂不复拜之文。祖宗旧例，如吕端之流，以老病进对，亦止于临时传宣不拜。今来彦博、公著今后免拜指挥，自是朝廷优贤贵老，度越古今，无可议者。但臣是有司，合守典礼，兼恐彦博、公著终不敢当。以臣愚见，不若允其所请。若圣恩优闵老臣，眷眷不已，遇其朝见，间或传宣不拜，足以为非常之恩。臣忝备侍从，怀有所见，不敢不尽。所有不允批答，臣未敢撰。取进止。（御宝批：依奏，修撰允所请批答进入。）

【乞允安焘辞免转官札子】

臣今月八日，准内批安焘辞免转右光禄大夫札子，降诏不许。臣窃谓人主之驭群臣，专以礼义廉耻。若使受无名之宠，则为待臣子之轻。今朝廷岂以执政六人，五人进用，故加迁秩，以慰其心。焘位冠西枢，委寄至重。岂肯见人擢用，即以介怀。既无授受之名，仅以姑息之政，纵有先朝故事，亦是一时误恩。今焘力辞，正为知义。臣欲奉命草诏，不知所以为词。伏望圣慈，从其所请。若除受别有缘故，即乞明降指挥，苟于义稍安，敢不撰进。取进止。（御宝批：可。且用一意度作，不许辞免诏书进入。）

【乞允宗晟辞免起复恩命札子】

臣今日准中书省批送到宗晟辞免起复恩命札子。奉圣旨学士院，降诏不允。谨按宗晟饬行有素，持丧中礼，所辞恩命，已四不允。而宗晟确然固守，其辞愈哀。且曰：“念臣执丧报亲之日短，致命殉国之日长。”出于至诚，可谓纯孝。臣谓宗晟未经祥练之变，且无金革之虞，孝治之朝，宜听所守。因以风厉宗室，庶皆守礼笃亲，顾不美哉。若以宗正之任，恐难其人，亦当差官权摄，须其从吉，复以命之。臣忝备禁从，不敢不言。所有不允诏书，臣未敢撰。取进止。

【乞致仕表】

臣轼先自端明殿学士兼翰林侍读学士、朝奉郎、定州路安抚使，蒙恩落职，降授承议郎、知英州，遂贬宁远军节度副使、惠州安置。经涉四年，蒙恩责授琼州别驾、昌化军安置。又三年半，该陛下登极大赦，量移廉州安置。又经皇子赦恩，移舒州团练使，永州居住。臣以老病，久伏瘴毒，顿赴道途。未至永州，特蒙圣恩，复授臣朝奉郎、提举成都府玉局观，外州、军任便居住。臣素有薄田，在常州宜兴县，粗了饣粥，所以崎岖万里，奔归常州，以尽余年。而臣人微罪重，骨寒命薄，难以授陛下再生之赐，于五月间行至真州，瘴毒大作，乘船至润州，昏不知人者累日。今已至常州，百病横生，四肢肿满，渴消唾血，全不能食者，二十余日矣。自料必死。臣今行年六十有六，死亦何恨，但草木昆虫贪生之意，尚复留恋圣世，以辞此宠禄，或可苟延岁月，欲望朝廷哀怜，特许臣守本官致仕臣无任。

●卷六十六

◎奏议九首

【代张方平谏用兵书（熙宁十年）】

臣闻好兵犹好色也。伤生之事非一，而好色者必死。贼民之事非一，而好兵者必亡。此理之必然者也。夫惟圣人之兵，皆出于不得已，故其胜也，享安全之福。其不胜也，必无意外之患。后世用兵，皆得已而不已，故其胜也，则变迟而祸大，其不胜也，则变速而祸小。是以圣人不计胜负之功，而深戒用兵之祸。何者？兴师十万，日费千金，内外骚动，殆于道路者七十万家。内则府库空虚，外则百姓穷匮。饥寒逼迫，其后必有盗贼之忧，死伤愁怨，其终必致水旱之报。上则将帅拥众，有跋扈之心，下则士众久役，有溃叛之志。变故百出，皆由用兵。至于兴事首议之人，冥谪尤重。盖以平民无故缘兵而死，怨气充积，必有任其咎者。是以圣人畏之重之，非不得已，不敢用也。

自古人主好动干戈，由败而亡者，不可胜数，臣今不敢复言。请为陛下言其胜者。秦始皇既平六国，复事吴越，戍役之患，被于四海。虽拓地千里，远过三代，而坟土未干，天下怨叛，二世被害，子婴就擒，灭亡之酷，自古所未尝有也。汉武帝承文、景富溢之余，首挑匈奴，兵连不解，遂使侵寻及于诸国，岁岁调发，所向成功。建元之间，兵祸始作，是时蚩尤旗出，长与天等，其春戾太子生。自是师行三十余年，死者无数。及巫蛊事起，京师流血，僵尸数万，太子父子皆败。班固以为太子生长于兵，与之终始。帝虽悔悟自克，而殁身之恨，已无及矣。隋文帝既下江南，继事夷狄，炀帝嗣位，此志不衰。皆能诛灭强国，威震万里。然而民怨盗起，亡不旋踵。唐太宗神武无敌，尤喜用兵，既已破灭突厥、高昌、吐谷浑等，犹且未厌，亲驾辽东。皆志在立功，非不得已而用。其后武氏之难，唐室凌迟，不绝如线。盖用兵之祸，物理难逃。不然，太宗仁圣宽厚，克己裕人，几至刑措，而一传之后，子孙涂炭，此岂为善之报也哉。由此观之，汉、唐用兵于宽仁之后，故其胜而仅存。秦、隋用兵于残暴之余，故其胜而遂灭。臣每读书至此，未尝不掩卷流涕，伤其计之过也。若使此四君者，方其用兵之初，随即败衄，惕然戒惧，知用兵之难，则祸败之兴，当不至此。不幸每举辄胜，故使狃于功利，虑患不深。臣故曰：胜则变迟而祸大，不胜则变速而祸小。不可不察也。

昔仁宗皇帝覆育天下，无意于兵。将士惰偷，兵革朽钝，元昊乘间窃发，西鄙延安、泾、原、麟、府之间，败者三四，所丧动以万计，而海内晏然。兵休事已，而民无怨言，国无遗患。何者？天下臣庶知其无好兵之心，天地鬼神谅其有不得已之实故也。今陛下天锡勇智，意在富强。即位以来，缮甲治兵，伺候邻国。群臣百寮，窥见此指，多言用兵。其始也，弼臣执国命者，无忧深思远之心。枢臣当国论者，无虑害持难之识。在台谏之职者，无献替纳忠之议。从微至著，遂成厉阶。既而薛向为横山之谋，韩绛效深入之计，陈升之、吕公弼等，阴与之协力，师徒丧败，财用耗屈。较之宝元、庆历之败，不及十一，然而天怒人怨，边兵背叛，京师骚然，陛下为之旰食者累月。何者？用兵之端，陛下作之。是以吏士无怨敌之意而不直陛下也。尚赖祖宗积累之厚，皇天保佑之深，故使兵出无功，感悟圣意。然浅见之士，方且以败为耻，力欲求胜，以称上心。于是王韶构祸于熙河，章造衅于横山，熊本发难于渝泸。然此等皆戕贼已降，俘累老弱困弊腹心，而取空虚无用之地，以为武功。使陛下受此虚名而忽于实祸，勉强砥砺，奋于功名。故沈起、刘彝，复发于安南，使十余万人暴露瘴毒，死者十而五六，道路之人，毙于输送，赀粮器械，不见敌而尽。以为用兵之意，必且少衰。而李宪之师，复出于洮州矣。今师徒克捷，锐气方盛，陛下喜于一胜，必有轻视四夷凌侮敌国之意。天意难测，臣实畏之。

且夫战胜之后，陛下可得而知者，凯旋捷奏，拜表称贺，赫然耳目之观耳。至于远方之民，肝脑屠于白刃，筋骨绝于馈饷，流离破产，鬻卖男女，薰眼折臂自经之状，陛下必不得而见也。慈父孝子孤臣寡妇之哭声，陛下必不得而闻也。譬犹屠杀牛羊、刳脔鱼鳖以为饣善馐，食者甚美，见食者甚苦。使陛下见其号呼于挺刃之下，宛转于刀几之间，虽八珍之美，必将投箸而不忍食，而况用人之命，以为耳目之观乎？且使陛下将卒精强，府库充实，如秦、汉、隋、唐之君。既胜之后，祸乱方兴，尚不可救，而况所在将吏罢软凡庸，较之古人，万万不逮。而数年以来，公私窘乏，内府累世之积，扫地无余，州郡征税之储，上供殆尽，百官廪俸，仅而能继，南郊赏给，久而未办，以此举动，虽有智者，无以善其后矣。且饥役之后，所在盗贼蜂起，京东、河北，尤不可言。若军事一兴，横敛随作，民穷而无告，其势不为大盗，无以自全。边事方深，内患复起，则胜、广之形，将在于此。此老臣所以终夜不寐，临食而叹，至于恸哭而不能自止也。且臣闻之：凡举大事，必顺天心。天之所向，以之举事必成；天之所背，以之举事必败。盖天心向背之迹，见于灾祥丰歉之间。今自近岁日蚀星变，地震山崩，水旱疠疫，连年不解，民死将半。天心之向背，可以见矣。而陛下方且断然不顾，兴事不已，譬如人子得过于父母，惟有恭顺静思引咎自责，庶岁可解。今乃纷然诘责奴婢，恣行楚，以此事亲，未有见赦于父母者。故臣愿陛下远览前世兴亡之迹，深察天心向背之理，绝意兵革之事，保疆睦邻，安静无为，固社稷长久之计。上以安二宫朝夕之养，下以济四方亿兆之命。则臣虽老死沟壑，瞑目于地下矣。昔汉祖破灭群雄，遂有天下，光武百战百胜，祀汉配天。然至白登被围，则讲和亲之议；西域请吏，则出谢绝之言。此二帝者，非不知兵也。盖经变既多，则虑患深远。今陛下深居九重，而轻议讨伐，老臣庸懦，私窃以为过矣。然人臣纳说于君，因其既厌而止之，则易为力，迎其方锐而折之，则难为功。凡有血气之伦，皆有好胜之意。方其气之盛也，虽布衣贱士，有不可夺，自非智识特达，度量过人，未有能于勇锐奋发之中，舍己从人，惟义是听者也。今陛下盛气于用武，势不可回，臣非不知。而献言不已者，诚见陛下圣德宽大，听纳不疑。故不敢以众人好胜之常心望于陛下，且意陛下他日亲用兵之害，必将哀痛悔恨，而追咎左右大臣未尝一言，臣亦将老且死见先帝于地下，亦有以藉口矣。惟陛下哀而察之。

【代滕甫论西夏书】

臣素无学术，老不读书。每欲披竭愚忠，上补圣明万一，而肝肺枯涸，卒无可言。近者因病求医，偶悟一事，推之有政，似可施行，惟陛下财幸。臣近患积聚，医云：据病，当下，一月而愈。若不下，半年而愈。然中年以后，一下一衰，积衰之患，终身之忧也。臣私计之，终不以一月之快，而易终身之忧。遂用其言，以善药磨治半年而愈。初不伤气，体力益完。因悟近日臣僚献言欲用兵西方，皆是医人欲下一月而愈者也。其势亦未必不成。然终非臣子深爱君父欲出万全之道也。以陛下圣明，将贤士勇，何往不克，而臣尚以为非万全者。俗言彭祖观井，自系大木之上，以车轮覆井，而后敢观。此言虽鄙而切于事。陛下爱民忧国，非特如彭祖之爱身。而兵者凶器，动有存亡，其陷人可畏，有甚于井。故臣愿陛下之用兵，如彭祖之观井，然后为得也。

臣窃观自古用兵者，莫如曹操。其破灭袁氏，最有巧思。请试为陛下论之。袁绍以十倍之众，大败于官渡，仅以身免。而操敛兵不追者，何也？所以缓绍而乱其国也。绍归国益骄，忠贤就戮，嫡庶并争，不及八年，而袁氏无遗种矣。向使操急之，绍既未可以一举荡灭，若惧而修政，用田丰而立袁谭，则成败未可知也。其后北征乌丸，讨袁尚、袁熙，尚、熙走辽东，或劝操遂平之。操曰：“彼素畏尚等。吾今急之则合，缓之则自相图。其势然也。”遂引兵还。曰：“吾方使公孙康斩送其首。”已而果然。若操者，可谓巧于灭国矣。灭国，大事也。不可以速。譬如小儿之毁齿，以渐摇撼之，则齿脱而小儿不知。若不以渐，一拔而得齿，则毁齿可以杀儿。故臣愿陛下之取西夏，如曹操之取袁氏也。

方元昊强时，谋臣猛将，尽其智力，十年而不敢近。今者主弱臣强，其国内乱。陛下使偏师一出，斩名王，虏伪公主，筑兰，会等州，此真千载一时，天以此贼授陛下之秋也。兵法有之：同舟而遇风，则胡越相救，如左右手。今秉常虽为母族所篡，以意度之，其世家大族，亦未肯俯道首连臂为此族用也。今乃合而为一，坚壁清野以抗王师，如左右手。此正同舟遇风之势也，法当缓之。

今天威已震，臣愿陛下选用大臣宿将素为贼所畏服者，使兼帅五路。聚重兵境上，号称百万，荟乘补卒，牛酒日至。金鼓之声，闻于数百里间，外为必讨之势，而实不出境。多出金帛遣间使辩士离坏其党与。且下令曰：“尺土吾不爱，一民吾不有也。其有能以地与众降者，即以封之。有敢攘其地、掠其人者，皆斩。”不出一年，必有权均力敌内自相疑者。人情不远，各欲求全，及王师之未出，争为先降，以邀重赏。陛下因而分裂之，即用其酋豪，命以爵秩，棋布错峙，务使相仇，如汉封呼韩邪通西域故事。不过于要害处筑一城，屯数千人，置一将以护诸部，可使数百年面内保境，不烦城守馈运，岂非万全之至计哉？臣愿陛下断之于中，深虑而远计之。

夫为人臣计与为人主计不同。人臣非攘地效首掳，无以为功，为陛下计，惟天下安、社稷固否耳。陛下神圣冠古，动容举意，皆是功德。但能措泰山之安，与天地等寿，则竹帛不可胜纪，而尧、舜、禹、汤不足过也。议者不知出此，争欲急于功名，履危犯难，以劳圣虑，臣窃不取。古人有言：“省功不如省事，省事不如清心。”刘洎谏唐太宗曰：“皇天以不言为贵，圣人以不言为德。老子称大辩若讷，庄子言至道无文。且多记则损心，多言则耗气，心气内损，形神外劳，初虽不觉，后必为累。须为社稷自爱。”人臣爱君，未有如洎之深至者也。臣窃慕之。虽谪守在外，不当妄言，然自念旧臣，譬之老马，虽筋力已衰，不堪致远，而经涉险阻，粗识道路，惟陛下哀愍其愚而怜其意。不胜幸甚。

【代滕甫辨谤乞郡状】

臣闻人情不问贤愚，莫不畏天而严父。然而疾痛则呼父。穷窘则号天，盖情发于中，言无所择。岂以号呼之故，谓无严畏之心。今臣之所患，不止于疾痛，而所忧有甚于穷窘，若不号呼于君父，更将趋赴于何人。伏望圣慈，少加怜察。中谢。

臣本无学术，亦无材能，惟有忠义之心，生而自许。昔季孙有言：“见有礼于其君者，事之，如孝子之养父母也。见无礼于其君者，诛之，如鹰之逐鸟雀也。”臣虽不肖，允蹈斯言。但信道直前，谓人如己。既蒙深知于圣主，肯复借交于众人！任其蠢愚，积成仇怨。一自离去左右，十有二年，浸润之言，何所不有。至谓臣阴党反者，故纵罪人，若快斯言，死未塞责。

窃伏思宣帝，汉之英主也。以片言而诛杨恽。太宗，唐之兴王也。以单词而杀刘洎。自古忠臣烈士，遭时得君而免于祸者，何可胜数。而臣独蒙皇帝陛下始终照察，爱惜保全，则陛下圣度已过于宣帝、太宗，而臣之遭逢，亦古人所未有。日月在上，更何忧虞。但念世之憎臣者多，而臣之赋命至薄，积毁消骨，巧言铄金，市虎成于三人，投杼起于屡至，倘因疑似，复至人言，至时虽欲自明，陛下亦难屡赦。是以及今无事之日，少陈危苦之词。

晋王导，乃王敦之弟也，而不害其为元臣。崔造，源休之甥也，而不废其为宰相。臣与反者，义同路人。独于宽大之朝，为臣终身之累，亦同悲矣。凡今游宦之士，稍与贵近之人有葭莩之亲，半面之旧，则所至便蒙异待，人亦不敢交攻。况臣受知于陛下中兴之初，效力于众人未遇之日，而乃毁訾不忌，践踏无严，臣何足言，有辱天眷。此臣所以涕泣而自伤者也。

今臣既安善地，又忝清班，非敢别有侥求，更思录用。但患难之后，积忧伤心，风波之间，怖畏成疾。敢望陛下悯余生之无几，究前日之异恩。或乞移臣淮浙间一小郡，稍近坟墓，渐谋归休。异日复得以枯朽之余，仰瞻天日之表，然后退伏田野，自称老臣，追叙始终之遭逢，以诧乡邻之父老，区区志愿，永毕于斯。伏愿陛下怜其志、察其愚而赦其罪，臣无任感恩知罪激切屏营之至。

【代李宗论京东盗贼状（元丰）】

右臣伏见自来河北、京东，常苦盗贼，而京东尤甚。不独穿窬祛箧椎埋发冢之奸，至有飞扬跋扈割据僭拟之志。近者李逢徒党，青、徐妖贼，皆在京东。凶愚之民，殆已成俗。自昔大盗之发，必有衅端。今朝廷清明，四方无虞，而此等常有不轨之意者，殆土地风气习俗使然。不可不察也。汉高帝，沛人；项羽，宿迁人；刘裕，彭城人；黄巢，宛朐人；朱全忠，砀山人。其余历代豪杰出于京东者，不可胜数。故凶愚之人，常以此藉口，而其材力心胆，实亦过人。加以近年改更贡举条制，扫除腐烂。专取学术，其秀民善士，既以改业，而其朴鲁强悍难化之流，抱其无用之书，各怀不逞之意。朝廷虽敕有司别立字号，以收三路举人，而此等自以世传朴学，无由复践场屋，老死田里，不入彀中，私出怨言，幸灾伺隙。臣每虑及此，即为寒心。

扬雄有言：“御得其道，则天下狙诈咸作使，御失其道，则天下狙诈咸作敌。”而班固亦论剧孟、郭解之流，皆有绝异之姿，而惜其“不入于道德，苟放纵于末流”。是知人之善恶，本无常性。若御得其道，则向之奸猾，尽是忠良。故许子将谓曹操曰：“子，治朝之能臣，乱世之奸雄。”使韩、彭不遇汉高，亦与盗贼何异。臣窃尝为朝廷计，以为穷其党而去之，不如因其材而用之。何者？其党不可胜去，而其材自有可用。昔汉武尝遣绣衣直指督捕盗贼，所去以军兴从事，斩二千石以下，可谓急矣。而盗贼不为少衰者，其党固不可尽也。若朝廷因其材而用之，则盗贼自消，而豪杰之士可得而使。请以唐事明之。自天宝以后，河北诸镇相继僭乱，虽宪宗英武，亦不能平。观其主帅，皆卒伍庸材，而能于六七十年间与朝廷相抗者，徒以好乱乐祸之人，背公死党之士，相与出力而辅之也。至穆宗之初，刘总入朝，而河北始平，总知河北之乱，权在此辈，于是尽籍军中宿将名豪如朱克融之流。荐于朝，冀厚与爵位，使北方之人，羡慕向进，革其乱心。而宰相崔植、杜元颖，皆庸人无远虑，以为河北既平，天下无事。克融辈久留京师，终不录用，饥寒无告，怨忿思乱。会张洪靖赴镇，遂遣还幽州，而克融等作乱，复失河朔。

今陛下鉴唐室既往之咎，当收京东、河北豪杰之心。臣伏见近日沂州百姓程，告获妖贼郭进等。窃闻之弟岳，乃是李逢之党，配在桂州，豪侠武健，又过于。京东州郡如、岳者，不可胜数。此等弃而不用，即作贼。收而用之，即捉贼。其理甚明。臣愿陛下精选青、郓两师，京东东西职司，及徐、沂、兖、单、潍、密、淄、齐、曹、濮知州，谕以此意。使阴求部内豪猾之士，或有武力，或多权谋，或通知术，数而晓兵，或家富于财而好施，如此之类，皆召而劝奖，使以告捕自效。籍其姓名以闻于朝，所获盗贼，量轻重酬赏。若获真盗大奸，随即录用。若只是寻常劫贼，即累其人数，酬以一官。使此辈歆艳其利，以为进身之资。但能拔擢数人，则一路自然竞劝。贡举之外，别设此科。则向之遗材，皆为我用。纵有奸雄啸聚，亦自无徒。但每州搜罗得一二十人，即耳目遍地，盗贼无容足之处矣。历观自古奇伟之士，如周处、戴渊之流，皆出于群盗，改恶修善，不害为贤。而况以捉贼出身，有何不可。若朝廷随材试用。异日攘戎狄，立功名，未必不由此途出也。非陛下神圣英武，不能决行此策。臣虽非职事，而受恩至深，有所见闻，不敢默。谨录奏闻，伏望敕旨。

【代吕大防乞录用吕诲子孙札子（元元年）】

臣窃见故御史中丞吕诲，忠于先朝，极陈谠论，至忤时宰，继死外藩。臣等皆尝与之同官，备闻论议，一切出于至诚，而有不挠不回之节。虽处散地，未尝一日有忘朝廷之意。忧伤愤疾，以致殒没。临终之日，召司马光面托后事，无一言及其家私，惟云朝廷事犹可救，愿公更且竭力。历观前后议臣，忠勤忘身，少见其比。今其家甚贫，诸子仕于常调。欲望圣慈特赐矜悯，优加赠典，录用诸子之才者，以旌名臣之后，取进止。（奉圣旨，吕由庚除太常寺太祝。）

【代吕申公上初即位论治道二首·道德】

人君以至诚为道，以至仁为德。守此二言，终身不易，尧舜之主也。至诚之外，更行他道，皆为非道。至仁之外，更作他德，皆为非德。

何谓至诚？上自大臣，下至小民，内自亲戚，外至四夷，皆推赤心以待之，不可以丝毫伪也。如此，则四海之内，亲之如父子，信之如心眼。未有父子相图、心眼相欺者，如此而天下之不治，未之有也。丝毫之伪，一萌于心，如人有病，先见于脉，如人饮酒，先见于色。声色动于几微之间，而猜阻行于千里之外，强者为敌，弱者为怨。四海之内，如盗贼之憎主人，鸟兽之畏弋猎，则人主孤立而危亡至矣。何谓至仁？视臣如手足，视民如赤子，戢兵，省刑，时使，薄敛，行此六事而已矣。祸莫逆于好用兵，怨莫大于好起狱，灾莫深于兴土功，毒莫深于夺民利。此四者，陷民之坑，而伐国之斧钺也。去此四者，行彼六者，而仁不可胜用矣。《传》曰：“至诚如神。”又曰：“至仁无敌。”审能行之，当获四种福。以人事言之，则主逸而国安；以天道言之，则享年永而卜世长。此必然之理，古今已试之效乱也。

去圣益远，邪说滋炽，厌常道而求异术，文奸言以济暴行。为申、商之学者，则曰：“人主不可以不学术数”；人主，天下之父也，为人父而用术于其子，可乎？为庄、老之学者，则曰：“圣人不仁，以百姓为刍狗”；欲穷兵黩武，则曰：“吾以威四夷而安中国”；欲烦刑多杀，则曰：“吾以禁奸慝而全善人”；欲虐使厚敛，则曰：“吾以强兵革而诛暴乱，虽若不仁而卒归于仁。”此皆亡国之言也，秦二世、王莽尝用之矣，皆以经术附会其说。

《书》曰：“惟辟作福，惟辟作威。”此言威福不可移于臣下也。欲威福不移于臣下，则莫若舍己而从众，众之所是，我则与之，众之所非，我则去之。夫众未有不公，而人君者，天下公议之主也，如此，则威福将安归乎？今之说者则不然，曰，人主不可以不作威福，于是违众而用己。己之耳目，终不能遍天下，要必资之于人，爱憎喜怒，各行其私，而浸润肤受之说行矣。然后从而赏罚之，虽名为人主之威福，而其实左右之私意也。奸人窃吾威福，而卖之于外，则权与人主侔矣。

《书》曰：“威克厥爱允济，爱克厥威允罔功。”威者，畏威之谓也。爱者，怀私之谓也。管仲曰：“畏威如疾，民之上也。从怀如流，民之下也。畏威之心，胜于怀私，则事无不成。”今之说者则不然，曰：“人君当使威刑胜于惠爱。”如是则予不如夺，生不如杀，尧不如桀，而幽、厉、桓、灵之君长有天下。此不可不辨也。

【代吕申公上初即位论治道二首·刑政】

《书》曰：“临下以简，御众以宽。”此百世不易之道也。昔汉高帝约法三章，萧何定律九篇而已。至于文、景，刑措不用。历魏至晋，条目滋章，断罪所用，至二万六千二百七十二条，而奸益不胜，民无所措手足。唐及五代止用律令，国初加以注疏，情文备矣。今《编敕》续降，动若牛毛，人之耳目所不能周，思虑所不能照，而法病矣。

臣愚谓当熟议而少宽之。人主前旒蔽明，︻纩塞耳，耳目所及，尚不敢尽，而况察人于耳目之外乎？今御史六察，专务钩考簿书，责发细微，自三公九卿，救过不暇。夫详于小，必略于大，其文密者，其实必疏。故近岁以来，水旱盗贼，四民流亡，边鄙不宁，皆不以责宰相，而尚书诸曹，文牍繁重，穷日之力，书纸尾不暇，此皆苛察之过也。不可以不变。

《易》曰：“理财正辞，禁民为非曰义。”先王之理财也，必继之以正辞，其辞正则其取之也义。三代之君食租衣税而已，是以辞正而民服。自汉以来，盐铁酒茗之禁，贷榷易之利，皆心知其非而冒行之，故辞曲而民为盗。今欲严刑妄赏以去盗，不若捐利以予民，衣食足而盗贼自止。

夫兴利以聚财者，人臣之利也，非社稷之福。省费以养财者，社稷之福也，非人臣之利。何以言之？民者国之本，而刑者民之贼。兴利以聚财，必先烦刑以贼民，国本摇矣，而言利之臣，先受其赏，近岁宫室城池之投，南蛮、西夏之师，车服器械之资，略计其费，不下五千万缗，求其所补，卒亦安在？若以此积粮，则沿边皆有九年之蓄，西夷北边，望而不敢近矣。赵充国有言：“湟中谷斛八钱。吾谓籴三百万斛，羌人不敢动矣。”不待烦刑贼民，而边鄙以安。然为人臣之计，则无功可赏。故凡人臣欲兴利而不欲省费者，皆为身谋，非为社稷计也。人主不察，乃以社稷之深忧，而徇人臣之私计，岂不过甚矣哉。

【代宋选奏乞封太白山神状】

伏见当府县太白山，雄镇一方，载在祀典。案，唐天宝八年，诏封山神为神应公。迨至皇朝，始改封侯，而加以济民之号。自去岁九月不雨，徂冬及春，农民拱手，以待饥馑，粒食将绝，盗贼且兴。臣采之道途，得于父老，咸谓此山旧有湫水，试加祷请，必获响应。寻令择日斋戒，差官莅取。臣与百姓数千人，待于郊外，风色惨变，从东南来，隆隆猎猎，若有驱导。既至之日，阴威凛然，油云蔚兴，始如车盖，既日不散，遂弥四方，化为大雨。罔不周饫。破骄阳于鼎盛，起二麦于垂枯。鬼神虽幽，报答甚著。臣窃以为功效乱至大，封爵未充，使其昔公而今侯，是为自我而左降，揆以人意，殊为不安。且此山崇高，足亚五岳，若赐公爵，尚虚王称，校其有功，实未为过。伏乞朝廷更下所司，详酌可否，特赐指挥。

●卷六十七

◎表状三十三首

【密州谢上表】

臣轼言。昨奉敕差知密州军州事，已于今月三日到任上讫。草芥贱微，敢干洪造；乾坤广大，曲遂私诚。受命抚躬，已自知于不称；入境问俗，又复过于所期。臣轼（中谢）。伏念臣家世至寒，性资甚下。学虽笃志，本先朝进士篆刻之文；论不适时，皆老生常谈陈腐之说。分于圣世，处以散材。一自离去阙庭，屡更岁龠。尘埃笔砚，渐忘旧学之渊源；奔走簿书，粗识小人之情伪。欲自试于民社，庶有助于涓。以为公朝，不废私愿。携孥上国，预忧桂玉之不充；请郡东方，实欲弟昆之相近。自惟何幸，动获所求。虽父兄所以处臣，其侥幸不过如此。虽云疏外，有此遭逢。此盖伏遇皇帝陛下躬上圣之资，建太平之业，以为人无贤愚，皆有可用。故虽如臣等辈，犹未尽捐。臣敢不仰酬至恩，益坚素守。推广中和之政，抚绥疲瘵之民。要使民之安臣，则为臣之报国。臣无任瞻天荷圣激切屏营之至。

【徐州谢上表】

臣轼言。分符高密，已窃名邦；改命东徐，复尘督府。荷恩深厚，抚已兢惭。臣轼（中谢）。伏念臣奋身农亩，托迹书林。信道直前，曾无坎井之避；立朝寡助，谁为先后之容。向者屡献瞽言，仰尘圣鉴。岂有意于为异，盖笃信其所闻。顾惭迂阔之言，虽多而无益；惟有朴忠之素，既久而犹坚。远不忘君，未忍改其常度；言之无罪，实深恃于至仁。知臣者谓臣爱君，不知臣者谓臣多事。空怀此意，谁复见明。伏惟皇帝陛下，日月照临，乾坤覆帱。察孤危之易毁，谅拙直之无他。安全陋躯，畀付善地。民淳讼简，殊无施设之方；食足身闲，仰愧生成之赐。顾力报之无所，怀孤忠而自怜。

【徐州谢奖谕表】

臣轼言。伏奉今月四日敕，以臣去岁修城捍水，粗免疏虞，特赐奖谕者。奔走服勤，人臣之常事；褒称劳勉，学者之至荣。自惟何人，乃辱斯语。臣轼诚惶诚恐稽首顿首。伏念臣学无师法，才与世疏。经术既已不深，吏事又其所短。累忝优寄，卒无异称。宽如定远之言，平平无取；拙比道州之政，下下宜然。乃者河决澶渊，毒流淮泗。百堵皆作，盖僚吏之劬劳；三板不沈，本朝廷之威德。而臣下掠众美，上贪天功。独窃玺书之荣，以为私室之宝。此盖伏遇皇帝陛下，天覆四海，子养万民。哀无辜之遭罹，特遣使以存问。既蠲免其赋调，又饮食其饥寒。所以录臣之微劳，盖将责臣之来效乱。臣敢不躬亲畚筑，益修今岁之防；安集流亡，尽复平时之业。庶殚朽钝，少补丝毫。臣无任。

【徐州贺河平表】

臣轼言。窃闻黄河决口已遂闭塞者。圣谟独运，天眷莫违。庶邦子来，民罔告病。万杵雷动，役不逾时。遂消东北莫大之忧，然后麦禾可得而食。人无后患，喜若再生。臣轼中谢。伏以大河为灾，历世所病。禹治兖州之野，十有三载乃同；汉筑宣房之宫，二十余年而定。未有收狂澜于既溃，复故道于将堙。俯仰而成，神速若此。恭惟皇帝陛下，至仁博施，神智无方。达四聪以来众言，广大孝以安宗庙。水当润下，河不溢流。属岁久之无虞，故患生于所忽。方其决也，本吏失其防，而非天意；及其复也，盖天助有德，而非人功。振古所无，溥天同庆。维丰、沛之大泽，实汴、泗之所钟。伊昔横流，凛孤城之若块；迨兹平定，蔚秋稼以如云。害既广则利多，忧独深而喜倍。虽官守有限，不获趋外庭以称觞；而民意所同，亦能抒下情而作颂。臣无任。

【湖州谢上表】

臣轼言。蒙恩就移前件差遣，已于今月二十日到任上讫者。风俗阜安，在东南号为无事；山水清远，本朝廷所以优贤。顾惟何人，亦与兹选。臣轼（中谢）。伏念臣性资顽鄙，名迹堙微。议论阔疏，文学浅陋。凡人必有一得，而臣独无寸长。荷先帝之误恩，擢置三馆；蒙陛下之过听，付以两州。非不欲痛自激昂，少酬恩造。而才分所局，有过无功；法令具存，虽勤何补。罪固多矣，臣犹知之。夫何越次之名邦，更许借资而显受。顾惟无状，岂不知恩。此盖伏遇皇帝陛下，天覆群生，海涵万族。用人不求其备，嘉善而矜不能。知其愚不适时，难以追陪新进；察其老不生事，或能收养小民。而臣顷在钱塘，乐其风土。鱼鸟之性，既能自得于江湖；吴越之人，亦安臣之教令。敢不奉法勤职，息讼平刑。上以广朝廷之仁，下以慰父老之望。臣无任。

【到黄州谢表】

臣轼言。去岁十二月二十九日，准敕，责授臣检校尚书水部员外郎充黄州团练副使，本州安置，不得佥书公事，臣已于今月一日到本所讫者。狂愚冒犯，固有常刑。仁圣矜怜，特从轻典。赦其必死，许以自新。祗服训辞，惟知感涕（中谢）。伏念臣早缘科第，误忝缙绅。亲逢睿哲之兴，遂有功名之意。亦尝召对便殿，考其所学之言；试守三州，观其所行之实。而臣用意过当，日趋于迷。赋命衰穷，天夺其魄；叛违义理，辜负恩私。茫如醉梦之中，不知言语之出。虽至仁屡赦，而众议不容。案罪责情，固宜伏斧于两观；推恩屈法，犹当御魑魅于三危。岂谓尚玷散员，更叨善地。投畀麇鼯之野，保全樗栎之生。臣虽至愚，岂不知幸。此盖伏遇皇帝陛下，德刑并用，善恶兼容。欲使法行而知恩，是用小惩而大戒。天地能覆载之，而不能容之于度外；父母能生育之，而不能出之于死中。伏惟此恩，何以为报。惟当蔬食没齿，杜门思愆。深悟积年之非，永为多士之戒。贪恋圣世，不敢杀身；庶几余生，未为弃物。若获尽力鞭之下，必将捐躯矢石之间。指天誓心，有死无易。臣无任。

【谢失觉察妖贼放罪表】

臣轼言。去年十二月十五日，准淮南转运司牒，奉圣旨，差官取勘臣前任知徐州日，不觉察百姓李铎、郭进等谋反事。臣寻具析在任日，曾选差沂州百姓程令缉捕凶逆贼人，致告获前件妖贼因依，乞勘会施行，至今年七月二日，复准转运司牒，坐准尚书刑部牒，奉圣旨，苏轼送尚书刑部更不取勘。盗发所临，守臣固当重责；罪疑则赦，圣主所以广恩。自惊废逐之余，犹在愍怜之数。臣轼诚惶诚恐，顿首顿首。伏念臣早蒙殊遇，擢领大邦。上不能以道化民，达忠孝于所部；下不能以刑齐物，消奸宄于未萌。致使妄庸，敢图僭逆。原其不职，夫岂胜诛。况兹沟渎之中，重遇雷霆之谴。无官可削，抚已知危。至于捕斩群盗之功，乃是邻近一夫之力。靖言其始，偶出于臣。虽为国督奸，常怀此志；而因人成事，岂足言劳。勉自列于涓埃，庶少宽于斧铖。岂谓荡然之泽，许以勿推。收惊魄于散亡，假余生之晷刻。退思所自，为幸何多。此盖伏遇皇帝陛下，舞虞舜之干，示人不杀；祝成汤之网，与物求生。其间用刑，本不得已；稍有可赦，无不从宽。务在考实而原情，何尝记过而忘善。益悟向时之所坐，皆是微臣之自贻。感愧终身，论报无地。布衣蔬食，或未死于饥寒；石心木肠，誓不忘于忠义。臣无任。

【谢量移汝州表】

臣轼言。伏奉正月二十五日诰命，特授臣汝州团练副使，本州安置，不得佥书公事者。稍从内迁，示不终弃。罪已甘于万死，恩实出于再生。祗服训辞，惟知感涕。臣轼诚惶诚恐，顿首顿首。伏念臣向者名过其实，食浮于人。兄弟并窃于贤科，衣冠或以为盛事。旋从册府，出领郡符。既无片善，可纪于丝毫；而以重罪，当膏于斧铖。虽蒙恩贷，有愧平生。只影自怜，命寄江湖之上；惊魂未定，梦游缧绁之中。憔悴非人，章狂失志。妻孥之所窃笑，亲友至于绝交。疾病连年，人皆相传为已死；饥寒并日，臣亦自厌其余生。岂谓草芥之贱微，尚烦朝廷之纪录。开其恫悔，许以甄收。此盖伏遇皇帝陛下，汤德日新，尧仁天覆。建原庙以安祖考，正六宫而修典型。百废具兴，多士爰集。弹冠结绶，共欣千载之逢；掩面向隅，不忍一夫之泣。故推涓滴，以及焦枯。顾惟效死之无门，杀身何益，更欲呼天而自列，尚口乃穷。徒有此心，期于异日。臣无任。

【乞常州居住表】

臣轼言。臣闻圣人之行法也，如雷霆之震草木，威怒虽甚，而归于欲其生；人主之罪人也，如父母之谴子孙，鞭挞甚严，而不忍致之死。臣漂流弃物，枯槁余生。泣血书词，呼天请命。愿回日月之照，一明葵藿之心。此言朝闻，夕死无憾。臣轼诚惶诚恐，顿首顿首。臣昔者尝对便殿，亲闻德音。似蒙圣知，不在人后。而狂狷妄发，上负恩私。既有司皆以为可诛，虽明主不得而独赦。一从吏议，坐废五年。积忧薰心，惊齿发之先变；抱恨刻骨，伤皮肉之仅存。近者蒙恩量移汝州，伏读训词。有“人材实难，弗忍终弃”之语。岂独知免于缧绁，亦将有望于桑榆。但未死亡，终见天日。岂敢复以迟暮为叹，更生侥觊之心。但以禄廪久空，衣食不继。累重道远，不免舟行。自离黄州，风涛惊恐，举家重病，一子丧亡。今虽已至泗州，而赀用罄竭，去汝尚远，难于陆行。无屋可居，无田可食，二十余口，不知所归，饥寒之忧，近在朝夕。与其强颜忍耻，干求于众人；不若归命投诚，控告于君父。臣有薄田在常州宜兴县，粗给饣粥，欲望圣慈，许于常州居住。又恐罪戾至重，未可听从便安，辄叙微劳，庶蒙恩贷。臣先任徐州日，以河水浸城，几至沦陷。臣日夜守捍，偶获安全，曾蒙朝廷降敕奖谕。又尝选用沂州百姓程，令构捕凶党，致获谋反妖贼李铎、郭进等一十七人，亦蒙圣恩保明放罪。皆臣子之常分，无涓埃之可言。冒昧自陈，出于穷迫。庶几因缘侥幸，功过相除。稍出羁囚，得从所便。重念臣受性刚褊，赋命奇穷。既获罪于天，又无助于下。怨仇交集，罪恶横生。群言或起于爱憎，孤忠遂陷于疑似。中虽无愧，不敢自明。向非人主独赐保全，则臣之微生岂有今日。伏惟皇帝陛下，圣神天纵，文武生知。得天下之英才，已全三乐；跻斯民于仁寿，不弃一夫。勃然中兴，可谓尽善。而臣抱百年之永叹，悼一饱之无时，贫病交攻，死生莫保。虽凫雁飞集，何足于江湖，而犬马盖帷，犹有求于君父。敢祈仁圣，少赐矜怜。臣见一面前去，至南京以来，听候朝旨。干冒天威，臣无任。

【到常州谢表二首（之一）】

臣轼言。先蒙恩授汝州团练副使，本州安置，寻上表乞于常州居住。奉圣旨，依所乞，臣已于今月二十二日到常州讫者。积衅难磨，未经洗涤；至仁易感，许即便安。祗荷宠灵，惟知感涕。（中谢。）伏念臣所犯罪戾，本合诛夷。向非先帝之至明，岂有余生今日。衔恩未报，有志不从。已分没身，寄残骸于魑魅；敢期择地，收暮景于桑榆。此盖伏遇皇帝陛下，仁孝生知，聪明天纵。寅奉上帝之眷命，述修累圣之成谋。念此菅蒯之微，庶几簪履之旧。俾安田亩，稍出缧囚。饱食无思，但日陶于新化；杜门自省，当益念于往愆。臣无任。

【到常州谢表二首（之二）】

臣轼言。先蒙恩授汝州团练副使本州安置，寻上表乞于常州居住，奉圣旨，依所乞，臣已于今月二十二日到常州讫者。罪大人微，自甘永弃；食贫口众，未免求安。忽奉俞音，出于独断；仰衔恩施，不觉涕零。（中谢。）伏念臣猥以凡材，早尘仕籍。生逢有作之圣，独抱不移之愚。废弃六年，已忘形于田野；溯沿万里，偶脱命于江潭。岂谓此生，得从所便。此盖伏遇太皇太后陛下，厚德载物，至仁代天。春生秋成，本无心于草木；风行雷动，自有信于虫鱼。致此幽顽，亦叨恩宥。耕田凿井，得渐齿于平民；碎首刳肝，尚未知其死所。臣无任。

【登州谢上表二首（之一）】

臣轼言。伏奉告命，授臣朝奉郎、知登州军州事，臣已于今月十五日到任上讫者。登虽小郡，地号极边。自惊缧绁之余，忽有民社之寄。拜恩不次，陨涕何言。（中谢。）臣闻不密则失身，而臣无周身之智；人不可以无学，而臣有不学之愚。积此两愆，本当万死。坐受六年之谪，甘如五鼎之珍。击鼓登闻，止求自便；买田阳羡，誓毕此生。岂期枯朽之中，有引遭逢之异。收召魂魄，复为平人；洗濯瑕疵，尽还旧物。此盖伏遇皇帝陛下，内行曾、闵之孝，外发禹、汤之仁。日将旦而四海明，天方春而万物作。于其党而观过，谓臣或出于爱君，就所短而求长，知臣稍习于治郡。致兹异宠，骤及非才。恭惟先帝全臣于众怒必死之中，陛下起臣于散官永弃之地。没身难报，碎首为期。臣无任。

【登州谢上表二首（之二）】

臣轼言。伏奉告命，授臣朝奉郎、知登州军州事，臣已于今月十五日到任上讫者。宠命过优，训词尤厚。非臣愚蠢，所克承当。臣轼诚惶诚恐，顿首顿首。臣所领州，下临涨海。人淳事简，地瘠民贫。入境问农，首见父老。戴白扶杖，争来马前。皆云：“枯朽之余，死亡无日，虽在田野，亦有识知。恭闻圣母至明而慈，嗣皇至仁而孝。每下号令，人皆涕流。愿忍垂死之年，以待维新之政。”言虽甚拙，意则可知。见朝廷擢臣于久废之中，谓臣愚必有以少塞其责。或能推广上意，惠康小民。而臣天资钝顽，学问寡浅。心已耗于多难，才不周其一身。将何以上答圣知，下尉民愿。伏惟太皇太后陛下，以任姒之位，行尧舜之仁。勤邦检家，永为百王之令典；时使薄敛，故得万国之欢心。岂烦爝火之微，更助日月之照。但知奉法，不敢求名。臣无任。

【辞免起居舍人第一状】

右轼准阁门告报，已降告命，除臣依前官守起居舍人者。臣受材浅薄，临事迂疏。起于罪废之中，未有丝毫之效。骤升清职，必致烦言。愿回虚授之恩，庶免素餐之愧。所有告身，不敢祗受。

【辞免起居舍人第二状】

右臣近奏乞辞免起居舍人恩命，准尚书省札子奉圣旨不许辞免者。天威在颜，不违咫尺。父命于子，惟所东西。况兹久废之余，敢有不回之意。伏念臣受性褊狷，赋命奇穷。既早窃于贤科，复滥登于册府。多取天下之公器，又处众人之所争。若此而全，从来未有。今者出于九死之地，始有再生之心。危迹粗安，惊魂未返。若骤膺非分之宠，恐别生意外之忧。纵无人灾，必有鬼责。伏望圣慈，廓天地包函之量，推父母爱怜之心。知其实出于至诚，止欲自处于无过。追还新命，更选异材。使之识分以安身，孰与包羞而冒宠。再伸微恳，伏俟重诛。所有告身，臣不敢祗受。

【辞免中书舍人状】

右臣准阁门告报，已降告命，除臣试中书舍人者。伏念臣顷自贬所，起知登州，到州五日，而召以省郎，至省半月，而擢为右史。欲自勉强，少酬恩私。而才无他长，职有常守。出入禁闼，三月有余；考论事功，一毫无取。今又冒荣直授，躐众骤迁。非次之升，既难以处，不试而用，尤非所安。愿回异恩，免速官谤。所有告身，臣不敢祗受。

【谢中书舍人表二首（之一）】

臣轼言。伏奉制命，授臣试中书舍人，仍改赐章服者。右史记言，已尘高选；西垣视草，复玷近班。皆儒者之至荣，岂平生之所望。臣轼诚感诚惧，顿首顿首。窃以词命之职，古今所难。非独取之于文，盖将试之以事。至于机务，亦或与闻。虽四户擅权，非当时之公议；而五花判事，亦前代之美谈。及夫三字之除，乃是一切之政。但谓内朝之法从，安知宰相之属官。既任止于训词，故权移于胥史。恬不知怪，习为故常。先皇帝道冠百王，法垂万世。建六官而修故事，辟三省以待异人。典章一新，名实皆正。遂申明于四禁，俾分领于六曹。远则追直阁之司，近则通检正之任。虽未闻政而闻事，盖须有德而有言。如臣之愚，无一而可。草创润色，既非郑国之材，除书德音，又乏唐人之誉。忽当此选，莫测其由。此盖伏遇皇帝陛下，将圣与仁，能哲而惠。虽在三年不言之际，已有十日并照之光。而臣日侍迩英，亲闻访道。仰天威之甚近，知圣鉴之难逃。谓臣尝受先朝之知，实无左右之助。弃瑕往昔，责效将来。臣敢不益励素心，无忘旧学。上体周公烦悉之诰，助成汉家深厚之文。苟无旷官，其敢言报。臣无任。

【谢中书舍人表二首（之二）】

臣轼言。伏奉制命，授臣试中书舍人，仍改赐章服者。圣神独断，出成命于省中；衰病增光，溢虚名于朝右。训词之重，士论所荣。臣轼诚感诚惧，顿首顿首。臣闻有言逆心，此古人所以颠沛；积毁消骨，非圣主莫能保全。臣本受知于裕陵，亦尝见待以国士。嘉其好直，许以能文。虽窜谪流离之余，决无可用；而哀怜收拾之意，终不少衰。抱弓剑以长号，分簪履之永弃。岂期晚遇，又过初心。矧外制之深严，极西垣之清要。在唐之盛，以马周、岑文本为得人；近世所传，有杨亿、欧阳修之故事。不试而用，于今几人。遂超同列之先，远继前修之末。夫何顽钝，有此遭逢。此盖伏遇太皇太后陛下，忧国忘家，爱民如子。忧深故任其事者重，爱极故为之虑也长。敷求哲人，以遗嗣圣。所以兼收而并用，庶几有得于其间。臣敢不尽其所能，期于无愧。始终自誓，故常以道而事君；夷险不同，则必见危而授命。臣无任。

【辞免翰林学士第一状】

右臣准阁门告报，已降告命，除臣翰林学士知制诰者。臣窃谓自从西掖，直迁内制，虽祖宗故事，而近岁以来，少有此比，非高材重德雅望，不在此选。臣自量三者皆不迨人，骤当殊擢，实不自安。伏望圣慈察臣至诚，非苟辞避，追还异恩，以厌公论。谨录奏闻。

【辞免翰林学士第二状】

右臣近者奏乞辞免翰林学士知制诰恩命，伏蒙降诏不允者。天地之恩，义无所谢；父母之训，理不可违。而臣至愚，尚守所见。再倾微恳，不避重诛。非独以学问荒唐，文词鄙浅，已试无效，如前所陈。实以劳旧尚多，必有积薪之诮；兄弟并进，岂无连茹之嫌。诚不自安，非敢矫饰。伏望圣慈亮其悃忄，特许追还。庶免人言，俾得自效。所有告命，臣不敢祗受。谨录奏闻。

【谢宣召入院状二首（之一）】

右臣今月日西头供奉官充待诏董士隆至臣所居，奉宣圣旨，召臣入院充学士者。诏语春温，再命而偻；使华天降，一节以趋。在故事以尝闻，岂平生之敢望。省循非称，愧汗交深。窃以视草之官，自唐为盛。虽职亲事秘，号为北门学士之荣；而禄薄地寒，至有京兆掾曹之请。岂如圣代，一振儒风。非徒好爵之縻，兼享大烹之养。玉堂赐篆，仰淳化之弥文；宝带重金，佩元丰之新渥。既厚其礼，愈难其人。而臣以空疏冗散之材，衰病流离之后。生还万里，坐阅三迁。不缘左右之容，躐处贤豪之上。此盖伏遇皇帝陛下，生资文武，天祚圣神。虽亮阴不言，尚隐高宗之德；而访落求助，已启成王之心。首择辅臣，次求法从。知人材之难得，采虚名而用臣。敢不益励初心，力图后效。才不逮古，虽惭内相之名；志常在民，庶免私人之诮。臣无任。

【谢宣召入院状二首（之二）】

右臣今月日西头供奉官充待诏董士隆至臣所居，奉宣圣旨，召臣入院充学士者。里巷传呼，亲临诏使；私庭望拜，恭被德音。人言稽古之荣，臣有素餐之愧。恳词虽至，成命莫回。伏以朝论所高，禁林为重。非徒翰墨之选，乃是将相之储。礼绝同僚，叹斐、李于座上；功成异域，得颇、牧于禁中。宜有异人，来膺此选。而臣颛愚自信，狂直不回。先帝怜其孤忠，欲召而未果；陛下出于独断，决用而无疑。曾未周岁，而阅三官；试以百为，而无一可。保全已幸，擢用何名。此盖伏遇太皇太后陛下，德协天人，心存社稷。受圣子之托天下，抱神孙而朝诸侯。巍巍其有成功，不见治迹；断断而无他技，专用老成。推其类以及臣，顾何能而在此。忠义之报，死生不移。臣无任。

【谢翰林学士表二首（之一）】

臣轼言。蒙恩除臣翰林学士知制诰者。名微不称，宠至若惊。伏念臣经术空疏，吏能短浅。少年自守，无用于作新；去国生还，适逢于求旧。初何云补，遽辱甄收。此盖伏遇皇帝陛下，文武生知，聪明天纵。法乾坤之广运，体日月之照微。过采虚名，使陈薄技。敢不激昂晚节，砥砺初心。虽洪造之难酬，尽微生而后已。臣无任。

【谢翰林学士表二首（之二）】

臣轼言。蒙恩除臣翰林学士知制诰者。宠光逾分，荣愧交中。伏念臣本以疏愚，起于遐陋。学虽笃志，皆场屋之空文；言不适时，岂朝廷之通论。老于忧患，望绝缙绅。此盖伏遇太皇太后陛下，总览政纲，灼知治体。恢复祖宗之旧，兼收文武之资。过录愚忠，以敦薄俗。也不临宠而惧，职思其忧。非敢有意于功名，庶几少逃于罪悔。臣无任。

【谢赐对衣金带马表二首（之一）】

臣轼言。伏蒙圣慈，以臣入院，特赐衣一对，金腰带一条，金镀银鞍辔马一匹。被三品之服章，君子所以昭令德。分六闲之驵骏，朝廷所以旌有功。顾惟何人，亦与兹庞。拜恩俯偻，流汗交并。臣轼（中谢。）伏念臣人微地寒，性迂才短。袭布韦而自荐，偶忝缙绅；驾款段以言归，终安畎亩。岂谓便蕃之锡，萃于衰病之躯。此盖伏遇皇帝陛下，总览众工，财成大化。至诚乐与，有缁衣之好贤；俊民用章，无白驹于空谷。不违寒陋，亦被光华。揽佩以思，遂识断金之义；举鞭自誓，敢忘希骥之心。臣无任。

【谢赐对衣金带马表二首（之二）】

臣轼言。伏蒙圣慈，以臣入院，特赐衣一对，金腰带一条，金镀银鞍辔马一匹。命服出笥，荣动绅。左骖在廷，光生徒驭。德不称物，愧无所容。臣轼（中谢）。伏念臣衰朽无功，蠢愚不学。已分鹈梁之刺，敢逃负乘之讥。再惟此恩，何自而至。此盖伏遇太皇太后陛下，至神广运，盛德兼容。躬周公之勤劳，而逸于委任；宝老氏之慈俭，而侈于礼贤。致此光荣，下及微陋。慨然揽辔，敢有意于澄清；束以立朝，尚可言于宾客。臣无任。

【笏记二首（之一）】

禁林之选，多士所荣。非独文章之工，俾专翰墨；当属典刑之老，以重朝廷。如臣空疏，岂宜尘冒。此盖伏遇皇帝陛下，刚健纯粹，缉熙光明。曲搜已弃之材，将建无穷之业。顾渐浅陋，将何补于圣明；惟有朴忠，誓不回于生死。臣无任。

【笏记二首（之二）】

西掖代言，已愧一时之高选，北门视草，又忝诸生之极荣。岂伊衰朽之余，有此遭逢之异。此盖伏遇太皇太后陛下，坤元利正，天造无私。靡求备于一人，将曲成于万物。文章小技，纵有效于涓埃；草木微生，终难酬于雨露。臣无任。

【辞免侍读状】

右臣今月二十六日，准阁门告报，蒙恩除臣兼侍读者。入侍迩英，其选至重。非独分摘章句，实以仰备顾问。臣学术浅陋，恐非其人。况臣待罪禁林，初无吏责。又加廪赐之厚，益负尸素之忧。伏望圣慈，察其诚心，追回新命，以授能者。谨录奏闻，伏候敕旨。

【谢除侍读表二首（之一）】

臣轼言。今月一日蒙恩除臣兼侍读者。学术本疏，老复加于謇讷；官联愈近，职专在于讨论。退省其愚，莫知所措。（中谢。）伏以天威咫尺，顾末技以何施；圣敬日跻，岂群臣之可望，非张禹、宽中之笃学，寂量、怀素之懿文，则何以奉天子五学之游，求王人多闻之益！如臣愚暗，何与选抡。此盖伏遇皇帝陛下，卓然生知，附以好学。方高宗恭默之后，正宣帝励精之初。众论并陈，悉洞照其情伪；陈编一览，已周知于废兴。察臣衰病而无求，庶可亲近而寡过。故兹拔用，骤及疲驽。臣敢不温故知新，粗办有司之职；见危致命，更输异日之忠。臣无任。

【谢除侍读表二首（之二）】

臣轼言。今月一日蒙恩除臣兼侍读者。北门视草，已叨儒者之极荣；西学上贤，复玷侍臣之高选。省循非称，愧汗交怀。（中谢。）窃惟讲读之臣，止以言语为职。考功课吏，无殿最之可书；陈善闭邪，有膏泽之潜润。岂臣愚陋，亦所克堪。此盖伏遇太皇太后陛下，忧思深长，德业久大。受先帝投艰之托，为神孙经远之谋。故选左右前后之人，罔非吉士；使知兴亡治乱之效，莫若多闻。谓臣虽无大过人之才，知臣粗有不欺君之实。故使朝夕，与于讨论。奉永日之清闲，未知所报；毕微生于尽瘁，终致此心。臣无任。

【谢赐御书诗表】

臣轼言。今月十五日，赐宴东宫，伏蒙圣恩，差中使就赐臣御书诗一首者。玉金尊，霈苦云天之泽，宝章宸翰，焕乎奎璧之文。喜溢心颜，光生怀袖。臣轼诚感诚惧，顿首顿首。伏念臣猥缘末技，获玷清流。早岁数奇，已老江湖之上；余生何幸，得依日月之光。入侍燕间，与闻讲学。卒桓荣之业，因人而成；登刘洎之床，则臣岂敢。夫何珍赐，亦及微躯。此盖伏遇皇帝陛下，道本生知，才惟天纵。文不数于游、夏，书已逼于钟、王。心慕手追，陋文皇之由学，笔纵字大，笑宋武之未工。知臣遭遇之难，欲以显荣其老。镂之金石，庶传玩于人人；付与子孙，俾输忠于世世。臣无任。

【谢三伏早出院表】

臣轼言。君逸臣劳，固上下之分；金伏火见，亦消长之常。乃缘异恩，而许夙退。（中谢。）伏念臣等误缘末技，待罪禁林。戴星而朝，虽粗输其勤拙；穷日之力，卒无补于丝毫。遽蒙假借之私，得遂委蛇之乐。此盖伏遇太皇太后陛下，严于恭己，恕以驭臣。事既省于清心，日自长于化国。朝而不夕，前追静治之风；伏当早归，下遂疏愚之性。臣无任。

●卷六十八

◎表状四十二首

【谢除龙图阁学士表二首（之一）】

臣轼言。伏蒙圣恩，以臣累章请郡，特除臣龙图阁学士知杭州者。中禁宝储，上应奎璧之象，先朝谟训，远同河洛之符。隶职其间，省躬非据。臣轼诚惶诚恐，顿首顿首。伏念臣学非有得，愚至不移。虽叨过实之名，卒无适用之器。少时妄意，盖尝有志于事功；晚岁积忧，但欲归安于田亩。属圣神之履运，荷识拔之非常。犹冀桑榆之收，遽迫犬马之疾。力求闲散，庶免颠挤。岂谓皇帝陛下，圣度包荒，天慈委照。察其才有所短，不欲强置之禁严；知其进不由人，故特保全其终始。遂加此职，以贲其行。臣敢不仰缘末光，益励素守。往何之而不可，中无愧之为安。但未死亡，必期报塞。臣无任感天荷圣激切屏营之至。

【谢除龙图阁学士表二首（之二）】

臣轼言。伏蒙圣恩，以臣累章请郡，特除臣龙图阁学士知杭州者。北扉清密，久愧素餐；内阁深严，复膺殊宠。以荣为惧，有在颜。臣轼诚惶诚恐，顿首顿首。伏念臣赋命数奇，与人多忤。遭遇仁祖，忝窃贤科。继蒙英庙之深知，尤荷裕陵之见器。而流离若此，穷薄可知。晚亲日月之光，常恐瓶之溢。故求闲散，以避灾。岂谓太皇太后陛下，天高听卑，坤厚载物。爱惜臣下，固无异于子孙；委任官师，本不分于中外。致兹衰病，不失清华。然臣辞宠而益荣，求闲而得剧。虽云稍远于争地，尚恐终非其久安。敢不磨钝自修，履冰知戒。庶全孤节，少答殊私。臣无任。

【谢赐对衣金带马表二首（之一）】

臣轼言。伏蒙圣慈，特赐衣一对，金腰带一条，金镀银鞍辔一副，马一匹者。出笥之珍，已华朽质；解骖之赐，益耀众观。顾惟何人，亦被兹宠。臣轼诚惶诚恐，顿首顿首。伏念臣少而拙讷，老益疏愚。山野之姿，非文绣之所及；疲驽之质，虽鞭策以何加。方祈冗散之安，更忝便蕃之锡。此盖伏遇皇帝陛下，缉熙儒术，网罗人材。不爱车服宠数之章，使为吏民瞻望之美。据鞍有愧，束衽知荣。敢不奉以牧民，永思去害之指；施之大邑，庶无学制之伤。臣无任。

【谢赐对衣金带马表二首（之二）】

臣轼言。伏蒙圣恩，特赐衣一对，金腰带一条，金镀银鞍辔一副，马一匹者。命服斯皇，《诗》咏周宣之德；康侯用锡，《易》称王母之仁。惠泽所加，臣工知劝。臣轼诚惶诚恐，顿首顿首。伏念臣资材朽钝，学术空疏。矧兹衰病之余，岂复光华之羡。荷宠章之蕃庶，人以为荣；顾形影之支离，臣惟自愧。此盖伏遇太皇太后陛下，知人尧哲，遍物舜仁。时遣拾遗补过之臣，出为承流宣化之任。子衣安吉，不待请而得之；我马虺聩，盖知劳而赐者。敢不勉思忠荩，务报恩勤。永惟厩库之珍，莫非民力；无忘狱市之寄，以副上心。臣无任。

【笏记二首（之一）】

臣轼言。隶职宸居，承流阃寄。自知衰朽，有玷宠光。此盖伏遇皇帝陛下，总揽群材，靡遗片善；曲收顽钝，迭处清华。徒倾草木之心，莫报乾坤之施。臣无任。

【笏记二首（之二）】

既尘美职，复玷名藩。荣宠过情，省循知愧。此盖伏遇太皇太后陛下，仁均动植，明烛幽微。特示宠章，以旌眷遇。恩勤莫报，生死难忘。臣无任。

【杭州谢上表二首（之一）】

臣轼言。伏奉制书，除臣龙图阁学士知杭州，臣已于今月三日到任上讫者。始衰而病，岂非满溢之灾；乞越得杭，又过平生之望。臣轼诚惶诚恐，顿首顿首。伏念臣起自废黜，骤登禁严。毕命驱驰，未偿万一。怀安退缩，岂所当然。盖散材不任于斧斤，而病马空糜于刍粟。故求外补，以尽余年。岂期避宠而益荣，求闲而得剧。此盖伏遇皇帝陛下，刚健中正，缉熙光明。无为盖虞舜之仁，笃学有仲尼之智。而臣猥以末技，日奉讲帷。凛然威光，近在咫尺。惟古人责难之意，每不自量；方陛下好问之初，遽以疾去。推之理数，可谓奇穷。荷眷遇之不移，窃恩荣而愈重。虽雨露之施，初不择物，而犬马之报，期于杀身。臣无任。

【杭州谢上表二首（之二）】

臣轼言。伏奉制书，除臣龙图阁学士知杭州，臣已于今月三日到任上讫者。入奉荣严，出膺方面。皆人臣之殊选，在儒者以尤荣。臣轼诚惶诚恐，顿首顿首。伏念臣受宠逾涯，积忧成疾。既思退就于安养，又欲少逃于满盈。仰荷至仁，曲从微愿。江山故国，所至如归；父老遗民，与臣相问。知朝廷辍近侍为太守，盖圣主视天下如一家。鞭扑未施，争讼几绝。臣之厚幸，岂易名言。此盖伏遇太皇太后陛下，天地之仁，贤愚兼取；日月之照，邪正自分。每包函其蠢迂，欲保全其终始。兄弟孤立，尝亲奉于德音；死生不移，更誓坚于晚节。臣无任。

【杭州谢放罪表二首（之一）】

臣轼言。臣近以法外刺配本州百姓颜章、颜益二人，上章符罪，奉圣旨特放罪者。职在承宣，当遵三尺之约束；事关利害，辄从一切之便宜。曲荷天慈，不从吏议。臣轼诚惶诚恐，顿首顿首。伏念臣早缘刚拙，屡致忧虞。用之朝廷，则逆耳之奏形于言；施之郡县，则疾恶之心见于政。虽知难每以为戒，而临事不能自回。苟非日月之明，肝胆必照，则臣岂惟获罪于今日，久已见倾于众言。恭惟皇帝陛下，睿哲生知，清明旁达。委任群下，退托于不能；爱养成材，惟恐其有过。知臣欲去一方之积弊，须除二猾以示民。特屈宪章，以全器使。臣敢不省循过咎，只服简书。眷此善良，自不犯于汉法；时有贷舍，用益广于尧仁。臣无任。

【杭州谢放罪表二首（之二）】

乱群之诛，不请而决。盖恩威之无素，致奸猾之敢行。方俟谴诃，岂期宽宥。臣轼诚惶诚恐，顿首顿首。伏以法吏网密，盖出于近年；守臣权轻，无甚于今日。观祖宗信任之意，以州郡责成于人。岂有不择师帅之良，但知绳墨之驭。若平居仅能守法，则缓急何以使民。顾臣不才，难以议此。恭惟太皇太后陛下，宽仁从众，信顺得天。推一身之至公，纳万方于无罪。而臣始终被遇，中外蒙恩。谓事有专而合宜，情无他而可恕。故加贷舍，以示宠绥。朝廷之明，粗以臣为可信；吏民自服，当不令而率从。臣无任。

【贺明堂赦书表二首（之一）】

臣轼言。宗祀告成，修累朝之盛典；端门肆眚，答万宇之欢心。凡有识知，举增跃。臣轼诚欢诚喜，顿首顿首。窃谓祖宗恩信之所被，譬如天地寒暑之不差。将推作解之仁，必在当郊之岁。恭惟皇帝陛下，宪章六圣，左右三灵。上帝眷而风雨时，壬人去而蛮夷服。讲明大礼，对越昊天。怀柔百神，向用五福。大河修复，奏轨道于东流；藩邸顾怀，锡鸿名于西府。臣备员法从，待罪守臣。想闻路寝之鼓钟，曾叨奉引；嘉与海隅之草木，同被恩私。臣无任。

【贺明堂赦书表二首（之二）】

臣轼言。严配礼成，民心知孝；好生德洽，天下归仁。凡蒙一洗之恩，举有惟新之喜。臣轼诚欢诚忭，顿首顿首。伏以功存庙社而辞其礼，德及草木而讳其名。此圣人之所难，幸微生之亲见。恭惟太皇太后陛下，勋高任姒，道配唐虞。顾惟致治于和平，孰不归心于保佑。合宫均福，毕修累圣之文；会庆告成，不居先后之位。臣职叨禁从，身远阙庭。既欣涣汗之私，溥沾动植；更喜谦光之美，独冠古今。臣无任。

【谢赐历日诏书表二首（之一）】

臣轼言。伏蒙圣恩，特赐臣诏书并元五年历日一卷者。论道调元，虽大臣之职；授时赋政，亦郡守之常。而臣供奉内朝，使指一道。居则代言而颁令，出则劝民以务农。蒙此恩荣，敢忘奉顺。臣轼（中谢）。恭惟皇帝陛下，文明宪古，睿哲先天。历象教民，本尧舜之智；水旱罪己，盖禹汤之仁。固将推广其诚心，岂特奉行于故事。爰因岁首，已宣布于王言；孰谓民愚，咸识知于帝力。臣无任。

【谢赐历日诏书表二首（之二）】

臣轼言。伏蒙圣恩，特赐臣诏书并元五年历日一卷者。窃惟稽古之君，必以授时为急。底日不失日，官既有常；先时不失时，罚在无赦。申以丁宁之诏，致其恻怛之诚。习见颁行，止谓有司之故事；考其情实，则本圣人之用心。臣轼（中谢）。恭惟太皇太后陛下，元功在天，盛德冠古。顺帝之则，虽并用于恩威；与物为春，盖同归于仁厚。而臣入奉讲学，出牧农民。恭布诏书，悉传闾里。庶德音之昭格，致嗣岁之丰穰。臣无任。

【贺兴龙节表】

臣轼言。天佑民而作君，惟德是辅；帝生商而立子，有开必先。纳富寿于方来，实兆基于兹日。臣轼（中贺）。恭惟皇帝陛下，文思天纵，圣敬日跻。以若稽古之心，上遵王路；行不忍人之政，下酌民言。神听靖共，天寿平格。臣久尘法从，出领郡符。奉万年之觞，虽阻陪于下列；接千岁之统，犹及见于升平。草木之情，日月所照。臣无任。

【贺坤成节表】

臣轼言。仁惟天助，寿不假于祷祈；泽在民心，言自成于雅颂。恭临诞月，仰祝圣期。虽凡庶之何知，亦臣子之常分。（中谢。）恭惟太皇太后陛下，储神天地，托国祖宗。元勋本自于无心，神智实生于至静。同守大器，于兹六年。放亿万之羽毛，未若消兵以全赤子；饭无数之缁褐，岂如散廪以活饥民。臣躬领郡符，目睹兹事。载瞻象阙，阻奉瑶觞。嘉与海隅之人，同庆华封之祝。臣无任。

【辞免翰林学士承旨第一状】

右臣今月二十八日奉敕，已除臣翰林学士承旨左朝奉郎知制诰，诏书到日，可依条交割公事讫，乘递马疾速发来赴阙。臣已于当日依条交割公事讫。伏念臣顷以两目昏暗，左臂不仁。坚辞禁林，得请便郡；庶缘静退，少养衰残。二年于兹，一事无补。才有限而难强，病不减而益增。但以东南连被灾伤，不敢陈乞，别求安便；敢谓仁圣尚赐恩怜，召还故官，复加新宠。不惟朝廷公议未允，实亦衰病勉强不前。兼窃睹邸报，臣弟辙已除尚书右丞。兄居禁林，弟为执政。在公朝既合回避，于私门实惧满盈。计此误恩，必难安处。伏望圣慈除臣一郡，以息多言。臣见起发前去，至宿、泗间听候指挥。谨录奏闻，伏候敕旨。

【辞免翰林学士承旨第二状】

右臣近蒙恩除翰林学士承旨。臣以衰病不才，难居禁近，兼以弟辙忝与执政，理合回避，奏乞除臣一郡。今奉诏书，未赐开允。恩威之重，霈若雷雨，岂臣孱陋所敢固违。伏念臣自去阙庭，日加衰白。故疾不愈，旧学已荒。更冒宠荣，必速颠踬。而况清要之地，众所奔趋；兄弟递居，势难安处。正使缘力辞而获谴，犹贤于忝冒而致灾。伏望圣慈察臣诚恳，特赐除臣知扬、越、陈、蔡一郡。臣今已到扬州，迄逦前去南京以来，听候指挥。干冒天威，臣无任战恐待罪之至。谨录奏闻，伏候敕旨。

【辞免翰林学士承旨第三状】

右臣近蒙恩除翰林学士承旨。臣以衰病不才，难居禁近。兼以弟辙备位执政，理合回避。寻两次奏乞除臣一郡，准尚书省札子，三省同奉圣旨，依前降诏书不允者。臣之愚虑，终以弟辙亲嫌，于义未安。窃见仁宗朝王洙为学士，以其从子尧臣参知政事，故罢。臣今来欲乞依王洙故事回避，仍乞检会前奏，除臣扬、越、陈、蔡一郡。屡犯天威，臣无任战恐待罪之至。谨录奏闻，伏候敕旨。

【乞候坤成节上寿讫复遂前请状】

右臣近奏，乞依王洙故事罢翰林学士承旨，仍乞一郡。奉圣旨依累降指挥不允者。衔戴恩慈，怵迫威命，已经三却，其敢固违！已于今月二十九日赴阁门祗受告命讫。然臣衰病日加，心力难强，亲嫌之避，愚守不移。伏见坤成节在近，欲候上寿讫，复遂前请。勉强供职，庶表见臣子恭顺之心，逡巡力辞，盖终存典刑分义之守。谨录奏闻。谨奏。

【谢宣召再入学士院状二首（之一）】

右臣今月十一日翰林待诏梁迪至臣所居，奉宣圣旨，召臣入院充学士承旨。使星下烛，生蓬荜之光华；天泽旁流，失桑榆之枯槁。国有用儒之盛，士知稽古之荣。伏以翰墨之林，号称内相；文章之外，不取他才。至于用人，可以观政。文武并用，或成颇牧之功；邪正杂居，至有亻丕文之患。惟贵且近，故难其人。而况金銮玉堂，亲被丝纶之密；北厅东阁，独称年德之高。必有异人，以齐众口。而臣本缘衰病，出守江湖。以一方凋弊之余，当二年水潦之厄。戴星而治，仅免流离；及瓜而还，如梦寐。交亲迎劳，都邑聚观。惊华发之半空，笑丹心之未折。宜投闲散，以养衰残。岂期过采于虚名，复使荣加于旧物。此盖伏遇皇帝陛下，德如乾健，明配日中。既祖述于尧仁，复躬行于舜孝。才难之叹，人诵斯言。缘先帝之德音，收孤臣于散地。言虽直而无罪，身愈远而益亲。委曲保全，始终录用。臣敢不更磨朽钝，少补涓埃。难得者时，未有捐躯之会；勿欺而犯，誓无患失之心。臣无任。

【谢宣召再入学士院状二首（之二）】

右臣今月十一日翰林待诏梁迪至臣所居，奉宣圣旨，召臣入院充学士承旨者。衰迟无用，宠既溢于当年；眷待有加，恩复隆于晚节。使华临贲，天语丁宁。耸里巷之惊观，叹朝廷之用旧。伏以禁林分直，法本六人。帝语亲承，旧惟一老。不缘名次之先后，断自上心之简求。冠内朝供奉之班，极儒者遭逢之盛。凡膺此选，宜得异材。而臣本以愚忠，累尘器使。初无已试之效，但有过实之名。千里阙庭，二年江海。忧深投杼，岂无三至之言；诏复赐环，不待一人之誉。此盖伏遇太皇太后陛下，道无私载，公生至明。以七年之照临，观群臣之邪正。知臣刚褊自用，虽有宽饶之狂。察臣招麾不移，庶几长孺之守。故还旧物，益茂新恩。臣敢不早夜以思，死生不易。虽桑榆之景，已迫残年；而犬马之心，犹思后效。

【谢赐对衣金带马状二首（之一）】

右臣伏蒙圣慈以臣入院，特赐衣一对，金腰带一条并鱼袋，镀金银鞍辔马一匹者。汉官三服，已分密丽之珍；唐监八坊，复下权奇之骏。拜嘉甚宠，省己何功。伏念臣受材迂疏，赋命寒蹇。幼师季路，止服缦袍；长慕少游，欲乘下泽。目眩重金之耀，神惊四牡之良。俯仰自惟，周章失次。此盖伏遇皇帝陛下，尤勤黎庶，寤寐俊贤。故损厩库之储，以广英雄之彀。致兹孱陋，亦被宠光。臣敢不求称于衷，益鞭其后。薄德盛服，当戒《维鹈》之篇；强力安邦，庶几《有必》之颂。臣无任。

【谢赐对衣金带马状二首（之二）】

右臣伏蒙圣慈以臣入院，特赐衣一对，金腰带一条并鱼袋、金镀银鞍辔马一匹者。镂锡金轭，示有驰驱之劳；宝带袭衣，岂无约束之义。上既循名而责实，下当因物以贡诚。伏念臣少则贱贫，长而困厄。仲卿龙具，追晏子之一裘；伯厚鸡栖，陋景公之千驷。无功拜赐，服宠汗颜。顾惟何人，膺此异数。此盖伏遇太皇太后陛下，躬行慈俭，德贯天人。约于奉己，而侈于养贤；严于私亲，而宽于驭众。怜其朽钝，借以光华。臣敢不衣被训词，服勤鞭。惟德其物，永观不易之言；思马斯徂，更厉无邪之志。

【笏记二首（之一）】

臣蒙恩授翰林学士承旨知制诰兼侍读者。出膺阃寄，入长禁林。皆儒者之极荣，岂驽材之所称。此盖伏遇皇帝陛下法天凝命，稽古象贤。总揽群英，兼收小器。欲效涓尘之报，未知糜陨之期。臣无任。

【笏记二首（之二）】

臣蒙恩授翰林学士承旨知制诰兼侍读者。出守无功，方期窜逐；召还何幸，复玷清华。此盖伏遇太皇太后坤载沈潜，母慈均一。既陶甄于顽矿，复封植于散材。誓卒余生，少图来效。臣无任。

【谢兼侍读表二首（之一）】

臣轼言。今月四日，伏奉告命除臣兼侍读者。用非其分，宠至若惊。满溢之忧，逡巡莫避。臣轼诚惶诚恐，顿首顿首。伏念臣与弟辙同登进士，并擢贤科。内外分掌于制书，先后迭居于翰苑。今臣以经史入侍，司言行于中。辙以丞辖立朝，督纲条于外。恭承明诏，不许固辞。以为兄弟之同升，自是朝廷之盛事。承明三入，仅比古人；大雅一门，无惭旧史。人非木石，恩重丘山。恭惟太皇太后陛下，明极照临，忧深付托。欲为社稷之卫，莫如臣仆之贤。以帝尧之哲，而甚畏于壬人；以孔子之圣，而思见于狷者。致兹选擢，骤及迂愚。臣敢不淬励初心，激昂晚岁。誓坚必死之节，少报不赀之恩。臣无任。

【谢兼侍读表二首（之二）】

臣轼言。今月四日伏奉告命除臣兼侍读者。叨承新命，祗服训词。薄技已穷，旧恩未替。臣轼诚惶诚恐，顿首顿首。伏念臣志大而才短，论迂而性刚。以自用不回之心，处众人必争之地。不早退缩，安能保全。是以三年翰墨之林，屡遭飞语；再岁江湖之上，粗免烦言。岂此身愚智之殊，盖所居闲剧之致。臣之自处，何者为宜。而况讲读之司，帷幄最近。分章摘句，则何以报非常之知；因事献言，又必贻前日之患。虽仰恃天日之照，实常负冰渊之虞。恭惟皇帝陛下，大德庇民，小心顺帝。虽天覆地载，以圣不可知为神；而日就月将，以学而不厌为智。曲收旧物，以广多闻。臣敢不职思其忧，本无分于中外；欲报之德，誓不易于死生。臣无任。。

【谢三伏早休表二首（之一）】

大火既中，三庚云伏。炎熹之病，贵贱所同。忽蒙退食之恩，遂失流金之酷。恭惟皇帝陛下，仁均动植，明烛幽微。上有无逸之勤，下无独贤之叹。臣等逢时多暇，窃禄安居。共扬扇之风，以安黎庶；更励饮冰之节，少答生成。臣等无任。

【谢三伏早休表二首（之二）】

星火见而金微，日方可畏；朝气锐而昼惰，恩获少休。上既知劳，下皆忘暑。恭惟太皇太后陛下，劳谦恭己，内恕及人。虽天地无一物之私，而父母有至诚之爱。臣等仰蒙宽假，动获便安。未明无颠倒之衣，省循何幸；夙退有委蛇之食，歌咏而归。臣等无任。

【谢除龙图阁学士知颍州表二首（之一）】

臣轼言。伏蒙圣恩，以臣累章乞郡除臣龙图阁学士知颍州者。引嫌求避，顾旧典之甚明；易职宠行，荷新恩之至厚。疏愚自省，渐悚交并。（中谢。）伏念臣学陋无闻，性迂难合。受四朝之知遇，窃五郡之蕃宣。吴会二年，但坐糜于禀禄；禁林数月，曾未补于丝毫。敢冀殊私，复还旧物。恭惟太皇太后陛下，仁涵动植，明烛幽微。知臣独受于圣知，欲使曲全于晚节。怜其无用，许以少安。凡力请八章而后从，使不为一乞而遽去。在臣进退，可谓光荣。虽老病怀归，已功名之无望；而衷诚思报，尚生死之不移。臣无任。

【谢除龙图阁学士知颍州表二首（之二）】

臣轼言。伏蒙圣恩，以臣累章乞郡，除臣龙图阁学士知颍州者。备员经席，幸依日月之光；引避亲嫌，实有简书之畏。恩还旧职，宠寄近蕃。衰朽增华，省循知愧。（中谢。）伏念臣生无他技，天与愚忠。虽所向之奇穷，独受知于仁圣。力求便郡，盖常怀老退之心；伏读训词，有不为朕留之语。殊私难报，危涕自零。恭惟皇帝陛下，缉熙光明，刚健笃实。方收文王之四友，以集孔子之大成。而臣苟念余生之安，莫伸一割之用。桑榆暮齿，恐遂赍志而莫偿；犬马微心，犹惧盖棺而后定。臣无任。

【谢赐对衣金带马状二首（之一）】

右臣伏蒙圣慈特赐臣对衣一袭，金腰带一条，银鞍辔马一匹者。锡之上驷，敢忘致远之劳；佩以良金，无复忘腰之适。执鞭请事，顾影知惭。恭惟皇帝陛下，禹俭中修，尧文外焕。长辔以御，率皆四牡之良；所宝惟贤，岂徒三品之贵。出捐车服，收辑事功。而臣衰不待年，宠常过分。枯羸之质，匪伊垂之，而带有余；敛退之心，非敢后也，而马不进。徒坚晚节，难报深恩。臣无任。

【谢赐对衣金带马状二首（之二）】

右臣伏蒙圣慈特赐臣对衣一袭，金腰带一条，银鞍辔马一匹者。出笥之珍，以旌有德；在之驷，岂及无功。而臣首尾四年，叨尘三锡。省躬内灼，服宠汗流。恭惟太皇太后陛下，慈俭自居，龙光四达。德被海宇，岂惟一袭之衣；恩结华夷，何止十围之带。群贤在驭，六辔自调。而臣顷以衰羸，止求安便。奉宣德意，庶几五之谣；收敛壮心，无复千里之志。更期力报，有愧空言。臣无任。

【颍州谢到任表二首（之一）】

臣轼言。伏蒙圣恩，除臣龙图阁学士知颍州，臣已于今月二十二日到任讫者。避嫌引疾，惭无国士之风；揣分知难，粗守人臣之节。曲蒙温诏，遂假名邦；已见吏民，惟知感怍。臣某（中谢）。伏念臣早缘多难，无意轩裳；晚以虚名，偶尘侍从。虽云时可，每与愿违。既未决于归田，故力求于治郡。慈母爱子，但怜其无能；明君知臣，终护其所短。自欣投老，渐获安身。此盖伏遇太皇太后陛下，慈俭临民，刚柔布政。参天地而有信，喜怒不陈；体水镜之无心，忠邪自辨。致兹愚直，亦克保全。虽任职居官，无过人者，而见危授命，盖有志焉。臣无任。

【颍州谢到任表二首（之二）】

臣轼言。伏蒙圣恩，除臣龙图阁学士知颍州，臣已于今月二十二日到任讫者。支郡责轻，未即满盈于小器；丰年事简，非徒饱暖于一家。览几席之溪湖，杂簿书于鱼鸟。平生所乐，临老获从。臣某诚惶诚恐，顿首顿首。伏以汝、颍为州，邦几称首。土风备于南北，人物推于古今。宾主俱贤，盖宗资、范孟博之旧治；文献相续，有晏殊、欧阳修之遗风。顾臣何人，亦与兹选。此盖伏遇皇帝陛下，丕承六圣，总揽群英。生知仁孝之全，学识文武之大。谓臣簪履之旧物，尝忝帷幄之近臣。奉事七年，崎岖一节。意其忠义许国，故暂召还；察其老病畏人，复许补外。置之安地，养此散材。更少勉于桑榆，誓不忘于畎亩。臣无任。

【上清储祥宫成贺德音表二首（之一）】

臣轼言。伏睹九月二十七日德音，以上清储祥宫成，减决四京及诸道见禁罪人者。灵光下烛，庆新宫之落成；霈泽旁流，洗庶狱之多罪。散为和气，坐致丰年。臣某诚欢诚忭，顿首顿首。臣闻舜禹之心，以奉先为孝本；释老之道，以损己为福田。永惟坤作之成，每辞天下之养。卑宫何陋，大练为安。故能捐万金之资，以成二圣之意。为国迎祥，而国无所费；与民祈福，而民不知劳。銮辂亲临，神灵昭格。睹士女之和会，既同其休；念囹圄之幽囚，或非其罪。用孚大号，以达惠心。恭惟太皇太后陛下，恭俭以仁，明哲作则。爱惜帑禀，不供浮费之私；重慎典刑，每存数赦之戒。一宽汤网，众识尧心。臣以从官，出临近甸。率吏民而拜庆，助父老之欢谣。永望阙庭，实同咫尺。臣无任。

【上清储祥宫成贺德音表二首（之二）】

臣轼言。伏睹九月二十七日德音，以上清储祥宫成，减决四京及诸道见禁罪人者。琳馆告成，神人交庆；纶音下霈，过故尽除。臣某诚欢诚忭，顿首顿首。臣闻汉武筑通天之台，魏明作凌云之观。皆万民而私己，或秘祝以蕲年。然犹形于咏歌，被之金石。而况文孙继志，神母考祥。追六圣之心，本枝百世。均万方之庆，囹圄一空。岂惟洗濯于丹书，固已光华于青史。恭惟皇帝陛下，知人尧哲，克己禹勤。积德之宫，以文章为藻饰；庇民之厦，以仁义为基扃。眷朴斫之成能，亦圣神之余事。臣久参法从，夙侍经帏。乐石铭诗，虽幸执太史之笔；大圭荐，不获践属车之尘。徒与吏民，共兹庆泽。臣无任。

【贺兴龙节表】

臣轼言。天佑我邦，祥开是日。山川贡瑞，日月增华。臣某诚欢诚忭，顿首顿首。伏以上圣所储，有慈俭不争之宝；舆情共献，盖忧勤无逸之龟。不待祷祠而求，自然天人之应。恭惟皇帝陛下，尧仁舜孝，禹勤汤宽。德莫大于好生，故以不杀为神武；道莫尊于问学，故以所闻为高明。锡锡庶民，向用五福。臣备员内阁，出守近畿。虽违咫尺天威，乃身在外；而上千万岁寿，此意则同。臣无任。

【贺驾幸太学表二首（之一）】

臣轼言。恭闻十月十五日驾幸太学者。辇回原庙，既崇广孝之风；幄次儒宫，复示右文之化。礼行一日，风动四方。臣某诚欢诚忭，顿首顿首。臣闻五学之临，三代所共。盖天子不敢自圣，而盛德必有达尊。在汉永平，始举是礼。虽临雍拜老，有先王之规；而正坐自讲，非人主之事。岂如允哲，退托不能。奠爵伏兴，意默通于先圣；横经问难，言各尽于诸儒。恭惟皇帝陛下，文武宪邦，聪明齐圣。大度同符于艺祖，至仁追配于昭陵。故举旧章，以兴盛节。臣早尘法从，久侍经帏。永矣驰诚，想闻合语于东序。斐然作颂，行观献馘于西戎。臣无任。

【贺驾幸太学表二首（之二）】

臣轼言。恭闻十月十五日皇帝驾幸太学者。济济多士，灵承上帝之休；雍雍在宫，服膺文母之教。风传海宇，庆溢臣工。臣某诚欢诚忭，顿首顿首。臣闻学校太平之文，而以得士为实；经术致治之具，而以爱民为心。心既立而具乃行，实先充而文斯应。永惟坤载之厚，辅成天纵之能。惟使文子文孙莫不仁，故于先圣先师无所愧。恭惟太皇太后陛下，忧深祖构，德燕孙谋。黄裳之文，斧藻万物；青衿之政，长育群材。岂惟鼓舞于士夫，实亦光华于史册。臣冒荣滋久，被遇最深。外告成功，行喜音之革；中修潜德，孰知麟趾之风。臣无任。

【谢赐历日表二首（之一）】

迎日推策，虽曰百王之常；后天奉时，惟我二后之德。伏读诏旨，灼知圣心。（中谢。）伏以嗣岁将兴，旧章毕举。三朝受海内之图籍，《七月》陈王业之艰难。冬有祁寒，知民言之可畏；阳居大夏，识天道之至仁。故于颁朔之初，更下布新之诏。恭惟太皇太后陛下，视民如子，以国为家。振廪劝分，人自忘于艰岁；消兵去杀，天必报之丰年。臣敢不省事清心，贵农时之不夺；思患预备，期岁计之有余。庶竭微诚，少裨洪造。臣无任。

【谢赐历日表二首（之二）】

岁颁正朔，盖春秋统始之经；郡赐玺书，亦汉家宽大之诏。实为令典，岂是空文。臣某诚惶诚恐，顿首顿首。伏以望岁者生民之至情，畏天者人君之大戒。所以常言报应而不言时数，每奏水旱而不奏嘉祥。上有消复之心，下有燮调之道。固资共理，同底纯熙。恭惟皇帝陛下，祗敬三灵，忧勤万宇。为仁一日，自然天下之归；教民七年，岂无善人之效。臣敢不仰遵尧典，寅奉夏时。谨堤防沟洫之修，行劳来安定之政。庶殚绵力，少助至仁。臣无任。

●卷六十九

◎表状四十二首

【扬州谢到任表二首（之一）】

臣轼言。伏蒙圣恩，除臣知扬州，臣已于今月二十六日到任讫者。支郡养疴，裁能免咎；通都移牧，自愧何功。屡玷恩荣，实深惭汗。臣某（中谢）。伏念臣早缘窃禄，稍习治民。在先帝日，已历三朝；近八年间，复忝四郡。平生所愿，满足无余。志大才疏，信天命而自遂；人微地重，恃圣眷以少安。恭惟太皇太后陛下，子惠万民，器使多士。以谓朝廷之德泽，付于郡县与监司。乃眷江淮之间，久罹水旱之苦。邻封二浙，饥疫相薰；积欠十年，丰凶皆病。臣敢不上推仁圣之意，下尽疲驽之心。庶复流亡，少宽忧轸。臣无任。

【扬州谢到任表二首（之二）】

一麾出守，方愧偷安；十国为连，复膺宠寄。恩荣既溢，惭汗靡宁。臣某（中谢）。伏念臣本以鲰生，冒居禁从。顷缘多病，力求颍尾之行；曾未半年，复有广陵之请。盖以鱼鸟之质，老于江湖之间。习与性成，乐居其旧。天从民欲，许择所安。恭惟皇帝陛下，钦明文思，刚健纯粹。天功默运，灼知万化之情；人材并收，各取一长之用。如臣衰朽，尚未遐遗。命至蹇而禄已盈，每怀忧惧；志虽大而才不副，莫报恩私。臣无任。

【谢赐恤刑诏书表二首（之一）】

臣轼言。伏蒙圣恩，赐臣钦恤刑狱诏书一道者。时令举行，虽云故事；天心恻怛，本出至诚。德既洽于好生，民虽死而无憾。臣某诚惶诚惧，顿首顿首。伏以刻木画地，志士不居；铄石流金，平人犹病。宜轸圣神之念，实为哀敬之先。训诰丁宁，吏民感动。恭惟皇帝陛下，禹汤罪己，尧舜性仁。以不忍人之心，行若稽古之政。岂止缓狱，实期无刑。臣敢不推广上恩，厚风俗于无犯；申严法意，消盗贼于未萌。少假岁时，庶空囹圄。臣无任。

【谢赐恤刑诏书表二首（之二）】

暑雨其咨，既轸小民之病；麦秋已至，复虞轻系之淹。祗服训词，灼知天意。臣某（中谢）。伏以仁圣之德，哀矜为先。常内恕以及人，故深居而念远。斋戒处掩，则知暴露之勤；AA56袢延，不忘累绁之苦。吏既罔懈，民知无冤。恭惟太皇太后陛下，事法祖宗，德参天地。凯风养物，散为扇之凉；灵雨应时，同沾执热之濯。臣敢不尽其哀敬，济以宽明。奉汉律之严，毋令瘐死；推慈母之意，务在平反。庶竭愚忠，少行德意。臣无任。

【贺立皇后表二首（之一）】

臣轼言。伏睹制书，今月十六日皇后受册礼成者。缵女维莘，亻见天之妹。事关庙社，喜溢人神。中贺。臣闻三代之兴，皆有内助。二南之化，实本人伦。维《关雎》正始之风，具《既醉》太平之福。民有所恃，邦其永昌。恭惟皇帝陛下自诚而明，惟睿作圣。辑宁夷夏，德既茂于治朝；辅顺阴阳，政兼修于内职。既膺大庆，益广至仁。下逮海隅，夫妇无有愁叹；上符天造，日月为之光明。受禄无疆，与民同乐。臣无任。

【贺立皇后表二首（之二）】

吉日既涓，柔仪允正；谷圭往聘，象服来朝。（中贺。）臣闻周姜、任、姒之贤，位非皆极；汉阴、马、邓之贵，德或有惭。盛哉六礼之陈，袭此三宫之庆。恭惟太皇太后陛下，任付托之重，躬保佑之劳。公天下不私其亲，配宸极必先以德。徽音不坠，嗣成慈孝之风；仁寿无疆，坐享云来之养。臣限以官守，不获躬诣阙庭。臣无任。

【贺坤成节表】

臣轼言。岁复六壬，袭嘉祥于太史；火流七月，纪令节于诗人。尽海宇之含生，举欣荣于兹日。臣某（中贺）。臣闻君以民为心体，天用民为聪明。未有心胖而体不纾，民悦而天不应。故好生恶杀，是为仁寿之基；捐利与民，斯获丰年之庆。恭惟太皇太后陛下，恭俭一德，勤劳百为。推天覆地载之心，阜成民物；尽父教母怜之道，诲养臣邻。共知难报之恩，必享无疆之福。臣以出守淮海，无由躬诣阙庭。臣无任。

【谢除兵部尚书赐对衣金带马状二首（之一）】

蒙恩赐臣衣一对，金带一条，并鱼袋金镀银鞍辔马一匹者。盛服在躬，无复曳娄之叹；名驹出厩，遂忘奔走之劳。施重丘山，身轻毫末。伏念臣少贱而鄙，性椎少文。衣敝袍，未尝有耻；乘款段马，自以为安。岂意晚年，屡膺此宠。此盖伏遇皇帝陛下，绍隆景命，总揽群英。无竞维人，势已加于九鼎；惟德其物，恩有重于千金。臣敢不上体眷怀，勉思报称。赠绕朝之策，愧不能谋；振屈原之衣，期于自洁。臣无任。

【谢除兵部尚书赐对衣金带马状二首（之二）】

伏以在笥之珍，本出于民力；脱骖之赐，以结于士心。顾臣何人，屡膺此宠。伏念臣学本为己，材不适时。乘伯厚之车，虽云疾恶；束公西之带，愧不能言。而二年之间，三拜是赐。此盖伏遇太皇太后陛下，心存社稷，德协天人。以长策驾驭四方，以盛德藩饰多士。故令衰朽，犹玷光华。岂曰无衣，盖独求于安吉；慨然揽辔，敢有志于澄清。臣无任。

【谢兼侍读表二首（之一）】

伏奉制书，除臣守兵部尚书兼侍读者。重地隆名，不择所付；清资厚禄，以养不才。（中谢。）伏念臣以草木之微，当天地之泽。七典名郡，再入翰林；两除尚书，三忝侍读。虽当世之豪杰，犹未易居；矧如臣之孤危，其何能副。恭惟皇帝陛下，圣神格物，文武宪邦。重离继明，保烦爝火之助；大厦既构，尚求一木之支。而臣白首复来，丹心已折。望西清之帷幄，久立彷徨；闻长乐之鼓钟，悦如梦寐。莫报丘山之施，犹贪顷刻之荣。臣无任。

【谢兼侍读表二首（之二）】

流汗恩荣，再辞莫获；强颜衰朽，一节以趋。臣轼中谢。恭惟先帝复六卿之名，本欲后人识三代之旧。古今殊制，闲剧异宜。武选隶于天官，兵政总于枢辅。故司马之职，独省文书；而师氏之官，职在论说。命臣兼领，圣意可知。恭惟太皇太后陛下，约己裕民，忘家忧国。知先王之兵，必本于道德，故以儒臣为七兵；知人主之学，必通于民情，故自郡守为五学。而臣迂疏，不可强合。早缘衰病，难以久居。终当自效于所长之间，或可报恩于未死之日。臣无任。

【进郊祀庆成诗表】

伏睹今月十四日郊祀礼成者。亲奠璧琮，始见天地。兼陈祖宗六庙之典，参用汉唐三代之文。夷夏来同，人神允答。臣某（中贺）。恭惟皇帝陛下，聿追来孝，对越在天。外修神考之文章，内服文母之慈俭。四方观礼，百辟宅心。雪止风恬，验神祗之来飨；云黄岁美，知丰凶之在天。臣以艺文，入侍帷幄。考事而知天意，陈诗以达民言。虽无足观，亦各其志。臣无任瞻天望圣惭惧屏营之至。所撰《郊祀庆成诗》一首，谨缮写陈表，上进以闻。

【谢除两职守礼部尚书表（之一）】

伏蒙圣恩，除臣端明殿学士兼翰林侍读学士守礼部尚书者。衰年自引，久抱此心。异数并加，实为非意。辞不获命，愧何以堪。臣轼中谢。窃惟以殿命官，本缘麟趾之旧；因时修废，近正金华之名。历代所荣，于今为甚。自元丰之末，官制以来，若非身兼数器之人，未有名冠两职之重。而况秩宗之任，邦礼是司。岂臣迂愚，所当兼领。此盖伏遇太皇太后陛下，忧深社稷，虑极安危。求忠臣于愚直之中，论治道于文字之外。知臣难进而易退，或非患失之鄙夫。故授以礼乐清闲之司，使专于论说琢磨之事。此恩难报，愿输岁月之勤；度己所宜，终遂江湖之请。臣无任。

【谢除两职守礼部尚书表（之二）】

备员西学，已愧空疏；易职东班，尤惊忝冒。遂领宗卿之事，并为儒者之荣。臣轼（中谢）。始臣之学也，以适用为本，而耻空言；故其仕也，以及民为心，而惭尸禄。乃者屡请治郡，兼乞守边。欲及残年，少施实效。而有志莫遂，负愧何言。今乃以文字为官常，语言为职业。下无所见其能否，上无所考其幽明。循省初心，有面目。故于拜恩之日，少陈有益之言。孔子曰：“一言可以兴邦。”而孟子亦曰：“一正君而天下定。”昔汉文帝悦张释之长者之言，则以德化民，辅成刑措之功；而孝景帝入晁错数术之语，则以智驭物，驯致七国之祸。乃知为国安危之本，只在听言得失之间。恭惟皇帝陛下，即位以来，学如不及。问道八年，寒暑不废。讲读之官，谈王而不谈霸，言义而不言利。八年之间，指陈文理，何啻千万，虽所论不同，然其要不出六事。一曰慈，二曰俭，三曰勤，四曰慎，五曰诚，六曰明。慈者，谓好生恶杀，不喜兵刑。俭者，谓约己省费，不伤民财。勤者，谓躬亲庶政，不迩声色。慎者，谓畏天法祖，不轻人言。诚者，谓推心待下，不用智数。明者，谓专信君子，不杂小人。此六者，皆先王之陈迹，老生之常谈。言无新奇，人所忽易。譬之饮膳，则为谷米羊豕，虽非异味，而有益于人；璧之药石，则为耆术参苓，虽无近效，而有益于命。若陛下信受此言，如御饮膳，如服药石，则天人自应，福禄难量，而臣等所学先王之道，亦不为无补于世。若陛下听而不受，受而不信，信而不行，如闻春禽之声，秋虫之鸣，过耳而已。则臣等虽三尺之喙，日诵五车之书，反不如医卜执技之流，簿书奔走之吏，其为尸素，死有余诛。伏望陛下一览臣言，少留圣意，天下幸甚。

【谢赐对衣金带马状二首（之一）】

蒙恩赐衣一对，金带一条，并鱼袋金镀银鞍辔马一匹。服官奠篚，响动佩章；圉士效牵，光生鞯策。伏以三赐之重，莫隆于车马；五采之贵，兼施于衣裳。汝必有功，服之无攵。而臣衰年弱干，固难强于驰驱；枯木朽株，本不愿于文绣。宠加意外，愧溢颜间。此盖伏遇皇帝陛下，因能任官，称物平施。操名器以励士，上有诚心；正衔勒以驭人，下无遗力。臣敢不思称其服，益励阙躬。虽愧立朝，乏能言之近用；犹希辨道，输老智于暮年。臣无任。

【谢赐对衣金带马状二首（之二）】

蒙恩赐衣一对，金带一条，并鱼袋金镀银鞍辔马一匹。服章在笥，贲及衰残；衔勒过庭，喜先徒御。伏以物生有待，天施无穷。草木何知，冒庆云之渥采；鱼虾至陋，借沧海之荣光。虽若可观，终非其有。妻孥相顾，惊屡致于匪颁；道路窃窥，或反增于指目。此盖伏遇太皇太后陛下，聪明齐圣，陈锡载周。含垢匿瑕，而察于求贤；卑宫菲食，而侈于养士。士岂轻于千里，念非其人；言有重于兼金，当思所报。臣无任。

【笏记二首（之一）】

荣兼两职，宠与六卿。岂伊衰朽之余，有此遭逢之异。此盖伏遇太皇太后陛下，坤元利正，天造无私。靡求备于一人，将曲成于万物。文章小技，纵有效于涓埃；草木微生，终难酬于雨露。

【笏记二首（之二）】

升荣秘殿，列职西清。并此光华，付之衰朽。此盖伏遇皇帝陛下，刚健纯粹，缉熙光明。曲搜已弃之材，将建无穷之业。顾惭浅陋，将何补于圣明；惟有朴忠，誓不回于生死。臣无任。

【定州谢到任表】

兵民重寄，本御侮以折冲；疆场久安，但坐啸而画诺。才微禄厚，恩重命轻。臣轼（中谢）。伏念臣一去阙庭，三换符竹。坐席未暖，召节已行。筋力疲于往来，日月逝于道路。未经周岁，复典两曹。朝廷非不用臣，愚蠢自不安位。所宜窜逐，更冒宠荣。此盖伏遇皇帝陛下，离明正中，乾健独运。追述东朝之遗意，收此散材；眷言西学之旧臣，付之善地。致此衰朽，尚未弃捐。臣敢不勤恤民劳，密修边备。苟无大过，以及期年。渐还鱼鸟之乡，以毕桑榆之景。臣无任。

【慰正旦表】

嗣岁将兴，虽有作新之庆；旧谷既没，共深追远之思。凡在照临，举增怀慕。臣轼（中谢）。恭惟皇帝陛下，道跻尧、禹，行比骞、参。方受图于二朝，明发不寐；念御帘于双日，孝思奈何。幸宽罔极之哀，少副有生之望。臣限以官守，不获躬诣阙庭。臣无任。

【谢赐历日表】

夙颁温诏，宠拜新书。吏得承宣，民知早晚。臣轼（中谢）。臣闻言天道者有数，故闰以正时；训农事者在人，则王无罪岁。岂独典常之旧，必存忠利之心。恭惟皇帝陛下，辅相财成，聪明时宪。居德刑于冬夏，意与天同；暨声教于朔南，责在臣等。敢不时使薄敛，思患预防。勤恤鳏孤，幸流亡之尽复；兼明威惠，庶戎夏以皆安。臣无任。

【慰宣仁圣烈皇后山陵礼毕表】

恭闻今月七日，大行宣仁圣烈太皇太后山陵礼毕者。日月有时，义当即远；雨露既降，思则无穷。遥知穆穆之光，尚起皇皇之望。臣轼中谢。恭惟皇帝陛下，道循祖德，德契天心。大哉孔子之仁，泫然流涕；至矣显宗之孝，梦若平生。愿宽舜慕之心，少副尧封之祝。臣限以官守，不获躬诣阙庭。无任瞻天望圣激切屏营之至。

【慰宣仁圣烈皇后庙礼毕表】

恭闻今月十七日，宣仁圣烈皇后升礼毕者。反寝而虞，既尽饰终之典；宅神于庙，益隆追远之思。凡在照临，举增悲慕。臣轼中谢。窃以六朝继圣，并传家法之余；三后御帘，高出古人之右。逮此登配，廓然永怀。恭惟皇帝陛下，奉顺母慈，表章坤德。四谥哀荣之诏，简策有光；数诗挽饯之音，道涂垂涕。日月云遂，典礼告成。愿宽无益之悲，少副有生之望。臣限以官守，不获躬诣阙庭。无任瞻天望圣激切屏营之至。

【谢赐衣袄表】

十一月九日，翰林医官王宗古至，伏蒙圣慈传宣存问，赐臣等敕及初冬衣袄者。齐官三服，已宽卒岁之忧；汉札十行，更佩先春之暖。恩均吏士，声动华夷。臣轼（中谢）。伏以《礼》著始裘，《诗》歌无褐。边陲更戍，本为臣子之常；朔易早寒，特轸圣神之念。惟德其物，岂曰无衣。恭惟皇帝陛下，广运聪明，力行恭俭。威风旁振，方战栗于天骄；温诏下融，遂流澌于河冻。既无功而坐食，实有愧于解衣。敢不推广朝廷之仁，益收冻馁；申严祖宗之法，少肃惰偷。庶收汗马之劳，以解濡鹈之诮。臣无任。

【到惠州谢表】

先奉告命，落两职，追一官，以承义郎知英州军州事，续奉告命，责授臣宁远军节度副使惠州安置，已于今月二日到惠州公参讫者。仁圣曲全，本欲畀之民社；群言交击，必将致之死亡。尚荷宽恩，止投荒服。臣轼（中谢）。伏念臣性资褊浅，学术荒唐。但信不移之愚，遂成难赦之咎。迹其狂妄，久合诛夷。方尚口乃穷之时，盖擢发莫数其罪。岂谓天幸，得存此生。此盖伏遇皇帝陛下，以大有为之资，行不忍人之政。汤网开其三面，舜干舞于两阶。念臣奉事有年，少加怜愍。知臣老死无日，不足诛锄。明降德音，许全余息。故使虺AA57之马，犹获盖帷；觳觫之牛，得违刀几。臣敢不服膺严训，托命至仁；洗心自新，没齿无怨。但以瘴疠之地，魑魅为邻；衰疾交攻，无复首丘之望。精诚未泯，空余结草之忠。臣无任。

【到昌化军谢表】

今年四月十七日，奉被告命，责授臣琼州别驾昌化军安置，臣寻于当月十九日起离惠州，至七月二日已至昌化军讫者。并鬼门而东骛，浮瘴海以南迁。生无还期，死有余责。臣轼（中谢）。伏念臣顷缘际会，偶窃宠荣。曾无毫发之能，而有丘山之罪。宜三黜而未已，跨万里以独来。恩重命轻，咎深责浅。此盖伏遇皇帝陛下，尧文炳焕，汤德宽仁。赫日月之照临，廓天地之覆育。譬之蠕动，稍赐矜怜；俾就穷途，以安余命。而臣孤老无托，瘴疠交攻。子孙恸哭于江边，已为死别；魑魅逢迎于海上，宁许生还。念报德之何时，悼此心之永已。俯伏流涕，不知所云。臣无任。

【提举玉局观谢表】

臣先自昌化军贬所奉敕移廉州安置，又自廉州奉敕授臣舒州团练副使永州居住，今行至英州，又奉敕授臣朝奉郎提举成都府玉局观在外州军任便居住者。七年远谪，不自意全，万里生还，适有天幸。骤从缧绁，复齿缙绅。臣轼（中谢）。伏念臣才不逮人，性多忤物。刚褊自用，可谓小忠；猖狂妄行，乃蹈大难。皆臣自取，不敢怨尤。会真人之勃兴，与万物而更始。而臣独在幽远，最为冥顽。迨兹起废之初，倍费生成之力。终蒙记录，不遂弃捐。此盖伏遇皇帝陛下，正位龙飞，对时虎变。神武不杀，岂非受命之符；清净无为，坐获消兵之福。聪明不作，邪正自分。使臣得同草木之微，共沾雷雨之解。臣敢不益坚素守，深念往愆。没齿何求，不厌饭蔬之陋；往棺未已，犹怀结草之忠。臣无任。

【慰皇太后上仙表】

伏睹正月十四日，大行皇太后遗诰者。恸发六宫，悲缠九土。奉讳哀殒，不知所云。臣轼（中谢）。大行皇太后，德冠三朝，化行四海。独决大策，措天下于泰山之安；退避东朝，复明辟为万世之法。奄终寿禄，莫晓天心。恭惟皇帝陛下，仁孝自天，哀伤过礼。惟圣达节，岂复行曾、闵之难；以民为心，则当法舜、禹之大。愿少宽于追慕，庶下答于臣民。臣以外郡居住，不获奔赴阙庭，无任哀痛陨越之至。

【代普宁王贺冬表】

七日来复，阳既进而岁功成；八风不奸，乐已调而君道得。惟圣在御，与天同符。恭惟皇帝陛下，嗣守洪基，丕承先志。法《小毖》以求助，期《既醉》之太平。渊默临朝，顺阳道之消长；清净为治，俾物类以昭苏。受福无疆，成功不宰。臣猥以暗弱，仰荷诲怜。敢先百辟之朝，以祝万年之寿。

【谢御膳表】

臣伏蒙圣恩，特赐宽假将理。今月七日，又再蒙中使临赐御膳，问其治疗之增损，督以朝参之日辰。臣下履渊冰，上负芒刺。蹄涔虽小，能延两耀之光；寸草何知，莫报三春之泽。正使豚鱼幽陋，木石坚顽。亦将激励忘躯，奔走赴职。而臣尚有无厌之请，敢守不移之愚。在法当诛，原情可悯。实以负薪之疾，积有岁时；勿药之祥，恐非旦夕。终愿江淮之一郡，以安犬马之余生。尚冀此身，未填沟壑。期于异日，别效涓埃。

【代滕达道景灵宫奉安表】

衣冠出游，巍乎宫阙之盛；祖考来格，灿然日月之明。新礼光前，弥文范后。继以作解之雷雨，仍收绘像之子孙。耸观华夷，沦浃枯朽。窃以祀无丰疏，祭不欲昵。自仁率亲，故同宫而合享；惟圣作则，实考古而便今。庶民子来，五福交应。蔚山河之增气，纷岳渎以来朝。仙木蟠根，五圣既联于龙衮；灵芝擢秀，九茎复出于斋房。皇帝陛下舜孝格天，尧文冠古。损益汉唐之典故，润色祖宗之规摹。寿考万年，永作人神之主；本支百世，共承宗庙之休。臣出守远方，阻观盛礼。会祠坛下，莫睹烨然之光；留滞周南，窃兴命也之叹。

【代滕达道湖州谢上表】

郡压五湖，城交二水。既先世旧居之地，亦年少初仕之邦。父老纵观，不谓微臣之尚在；吏民感涕，共知洪造之难酬。（中谢。）臣闻忠臣可使死封疆，而不能受无根之谤议。志士本不求富贵，而不能安有道之贱贫。况臣早蒙希世之恩，常有捐躯之意。岂容暧昧，略不辨明。然疑似之难知，实古今之通患。汉文帝，贤君也，而不能信贾生之屈；尹吉甫，慈父也，而不能雪伯奇之冤。此小人谮夫所以得志而欺天，忠臣孝子所以抱恨而入地。况臣结累朝之深怨，无半面之先容。而诉章朝闻，恩诏夕下。历数千载，唯臣一人。此盖伏遇皇帝陛下，妙物言神，睿思作圣。谓天盖远，以穷呼而必闻；如日之明，虽浸润而不受。念兹七年之厄，收之九死之余。臣敢不更励初心，驯图后效。老当益壮，未甘结草之幽途；死且不辞，尚欲据鞍于前殿。

【同天节功德疏表】

伏以累圣储休，上天垂佑。乃逢纯乾之月，肇兴出震之祥。恭惟皇帝陛下，以尧舜生知之资，承祖宗积治之庆。《大有》上吉，天人之助已明；《既醉》太平，圣贤之福诚备。至于臣子之私愿，是为草木之微情。幸同海表之民，共罄封人之祝。

【上皇帝贺正表】

东方发律，气迎万物之新。南面受图，礼勤三朝之始。惟圣时宪，自天降康。恭惟皇帝陛下，文武生知，圣神天纵。旧邦新命，既光启于前人；大德小心，以昭事于上帝。臣久尘从橐，外领藩符。敢倾葵藿之心，仰献松椿之寿。

【杭州贺冬表二首（之一）】

月临天统，首冠于三正；气应黄钟，复来于七日。君道浸长，阳德光亨。恭惟皇帝陛下，清明在躬，仁孝遍物。垂衣南面，天何言而四时成；问孝西清，日将旦而群阴伏。蛮夷奔走，年谷顺成。岂惟四海之欢心，自识三灵之阴赞。臣祗膺诏命，恪守郡符。身虽在于江湖，颜不忘于咫尺。敢同率土，惟祝后天。

【杭州贺冬表二首（之二）】

消长有时，候微阳之来复；贤愚同庆，知君子之汇征。德化所加，神人并应。恭惟太皇太后陛下，睿明天纵，慈俭身先。振海岳以不倾，地无私载；顺阴阳之自化，天且不违。成功已陋于汉、唐，论德盖高于任、姒。黄云可望，共沾至治之祥；彤史何知，莫赞无为之德。臣备员法从，祗役海隅。东阁拜章，阻陪于百辟；南山献寿，徒颂于万年。

【上皇帝贺冬表】

《易》称来复，盖知天地之心；《礼》戒无为，以待阴阳之定。恭惟皇帝陛下，尧仁冠古，舜孝通神。种德兆民，躬行文景之俭；游心六艺，灼知周孔之情。人既和而岁自丰，天不违而寿无极。臣久缘衰病，待罪江湖。莫瞻北极之光，但罄南山之祝。

【上太皇太后贺正表】

尧历授时，夏正建统。气迎交泰之会，祥应重明之朝。恭惟太皇太后陛下，道无能名，德博而化。天人所助，本羲《易》之《益》、《谦》；慈俭不居，得老氏之三宝。时逢吉旦，福集清宫。臣职守江湖，心驰象魏。天威咫尺，想闻清跸之音；眉寿万年，远奉称觞之庆。

【举黄庭坚自代状】

蒙恩除臣翰林学士。伏见某官黄某，孝友之行，追配古人；瑰玮之文，妙绝当世。举以自代，实允公议。

【英州谢上表】

罪盈义绝，诛九族以犹轻；威震怒行，置一州而大幸。惊魂方散，感涕徒零。伏念臣草芥贱儒，岷峨冷族。袭先人之素业，借一第以窃名。虽幼岁勤劳，实学圣人之大道；而终身穷薄，常为天下之罪人。先帝念臣于众怒必死之中，陛下起臣于散官永弃之地。恩深报蔑，每忧天地之难欺；福眇祸多，是亦古今之罕有。自悲弃物，犹欲吁天。惟上圣纂宗庙之图，方太母听帘帷之政。招延俊，登进老成。何期章句之讠叟才，使掌丝纶之要职。凡一时黜陟进退之众，皆两宫威祸赏福之公。既在代言，敢思逃责。苟不能敷扬上意，尊朝廷于日月之明，则何以耸动四方，鼓号令于雷霆之震。固当昭陈功罚，直喻正邪。岂臣愚敢有于私心，盖王言不可以匿旨。当昔之天夺其魄，但谓守官；今日之臣肆其言，期于必戮。赖父母之深悯，免子弟之偕诛。罪虽骇于听闻，怒终归于宽宥。不独再生于东市，犹令尸禄于南州。累岁宠荣，固已太过。此时窜责，诚所宜然。瘴疠炎陬，去若清凉之地；苍颜素发，谁怜衰暮之年。恩重丘山，感藏骨髓。此盖伏遇皇帝陛下，知惟天锡，行自生知。巍巍继大圣之神休，孜孜尽二宫之孝养。深原心迹，曲示哀矜。臣实何人，恩常异众。在先朝偶脱其诛戮，故此日复烦于典刑。顽戾如斯，生存何面。臣敢不噬脐悔过，吞舌知非。革再三不改之愆，庶万一善终之望。杀身莫喻，敢怀穷困之忧；守土非轻，尚畀遐荒之俗。倘沐先朝之化，永惟结草之忠。臣无任。

【移廉州谢上表】

使命远临，初闻丧胆。诏词温厚，亟返惊魂。拜望关庭，喜溢颜面。否极泰遇，虽物理之常然；昔弃今收，岂罪余之敢望。伏膺知幸，挥涕无从。（中谢。）伏念臣倾以狂愚，遽遭谴责。荷先帝之厚德，宽萧律之重诛。投彼遐荒，幸逃鼎镬。风波万里，叹衰病以何堪；烟瘴五年，赖喘息之犹在。怜之者谓之已甚，嫉之者恨其太轻。考图经止曰海隅，其风土疑非人世。食有并日，衣无御冬。凄凉百端，颠踬万状。恍若醉梦，已无意于生还；岂谓优容，许承恩而近徙。虽云侥幸，实有夤缘。此盖伏遇皇帝陛下，道本生知，性由天纵。旧劳于外，爰及小人之依；堪家多艰，鉴于先帝之德。奉圣母之慈训，择正人而与居。凡有嘉谋，出于睿断。悯臣以孤忠援寡，察臣以众忌获愆。许以更新，庶使改过。天地有造化之大，不能使人之再生，父母有鞠育之恩，不能全身于必死。报期碎首，言岂渝心。濯于淤泥，已有遭逢之便；扩开云日，复观于变之时。此生敢更求荣，处世但知缄默。臣无任。

【谢复赐看坟寺表】

名书罪籍，惭负明时；思念私茔，特还旧刹。九泉受赐，荒陇生光。伏念臣早以空疏，叨居近密。始终无补，愚不自量。恩礼误加，骤及既往。一被党人之目，上遗先臣之忧。旧恩已移，没齿何觊。岂谓诏书一出，旧物复还。山陇绝刍牧之虞，松贾变焦枯之色。骨肉感涕，里巷咨嗟。伏遇皇帝陛下，性仁无私，圣孝不匮。览二帝初潜之地，动一夫失所之怀。号令所加，存殁咸赖。臣衰病已久，报国之日不长；子孙在前，教忠之心未替。

●卷七十

◎启四十三首

【谢馆职启】

试言无取，锡命过优。进贻朋友之讥，退有简书之畏。颜就列，抚己若惊。国家取士之门至多，而制举号为首冠；育才之地非一，而册府处其最高。观其所以待之，盖亦可谓至矣。知宝玉、难得而易毁，故箧椟以养其全；知便楠、豫章积岁而后成，故封殖以待其长。施等天地，恩均父师。恭惟先帝临御以来四十二载，所擢贤良方正之士十有五人。其志莫不欲举明主于三代之隆，其言莫不欲措天下于泰山之固。大则欲兴礼乐以范来世，小则欲操数术以驭四夷。然而进有后先，名有隐显；命有穷达，时有重轻。或已践庙堂之崇，或已登侍从之列。或反流落于远郡，或尚滞留于小官。或死生之乖睽，已为陈迹；或摈斥于罪戾，仅夷平民。虽曰功名富贵所由之途，亦为毁誉得丧必争之地。名重则于实难副，论高则与世常疏。故虽绝异之资，犹有不任之惧。轼之内顾，岂不自知。性任己以直前，学师心而无法。自始操笔，知不适时。会宗伯之选抡，疾时文之靡弊。擢居异等，以风四方。不知满溢之忧，复玷良能之举。负贤者所难之任，争四海欲得之求。其为蠢愚，可为危栗。是以一参宾幕，辄蹈危机。已尝名挂于深文，不自意全于今日。而况大明继照，百度惟新。理财训兵，有鞭笞戎狄之志；信赏必罚，有追述祖宗之风。凡用人历试其能，苟败事必诛无赦。此太平可待之日，岂不肖兼容之时。而乃度越贤豪，曲收微贱。纵不能力辞而就下，亦当知非分以自惭。此盖伏遇某官，志在斯民，仁为己任。欲办大事，务兼尺寸之长；将求多闻，故引涓埃之助。致此忝冒，有逾等伦。欲报无缘，将何望于顽鄙；遇宠知惧，庶不至于惰偷。

【贺韩丞相启】

右轼启。伏审诞膺策命，首冠辅臣。四方耸观，万口同庆。天下幸甚，天下幸甚。自古在昔，治少乱多。夫天将欲措世于大安，必有异人之间出；使民莫不回心而向道，类非俗吏之所能。方陋汉唐，将追尧舜。洪惟上圣之后，眷求一德之臣。谓莫如公，遂授以政。付八音于师旷，孰敢争能；捐六辔于王良，坐将致远。引领以望，惟日为年。恭以昭文相公，全德难名，巨才不器。申伯之望，堂堂汉相之风。出入三朝，险夷一节。蕞尔种羌之叛命，慨然当宁以请行。威声所加，膻秽自屏。淮蔡既定而裴度相，徐方不回而召虎归。纵复遗种龙荒，游魂沙海，譬之癣疥，岂足爬搔。必将训兵择帅，而授之规摹，积谷坚城，而磨以岁月。破斧之恶四国，实愿周公之亟还；折以鞭赤眉，无烦邓禹之久外。天下是望，岂惟一人。即日边徼苦寒，台候何似。伏冀为国，善调寝兴。谨奉启起居。

【答曾学士启】

伏审祗奉诏恩，荣升册府；允厌朝论，增辉士林。伏惟庆慰。恭以圣神在御，政化惟新。顾吁俊之无方，岂拔贤而待次。贱如莘野，犹为席上之珍；远若傅岩，尽入彀中之选。而况圭璋之质，近生阀阅之家。固宜首膺寤寐之求，于以助成肃雍之化。府判学士，天资粹美，儒术讲明。向屈处于下僚，盖避嫌而自晦。属文子之请老，察少翁之最贤。抚念老成，聿求义训。岂独褒崇之盛典，固将乐育于英材。自顾庸虚，获联斋舍。忽捧书词之辱，益知谦德之光。喜愧于心，无措。

【贺欧阳少师致仕启】

伏审抗章得谢，释位言还。天眷虽隆，莫夺已行之志；士流太息，共高难继之风。凡在庇庥，共增庆慰。伏以怀安天下之公患，去就君子之所难。世靡不知，人更相笑。而道不胜欲，私于为身。君臣之恩，系縻之于前；妻子之计，推荷之于后。至于山林之士，犹有降志于垂老；而况庙堂之旧，欲使辞禄于当年。有其言而无其心，有其心而无其决。愚智共蔽，古今一涂。是以用舍行藏，仲尼独许于颜子；存亡进退，《周易》不及于贤人。自非智足以周知，仁足以自爱，道足以忘物之得丧，志足以一气之盛衰。则孰能见几祸福之先，脱屣尘垢之外。常恐兹世，不见其人。伏惟致政观文少师，全德难名，巨材不器。事业三朝之望，文章百世之师。功存社稷，而人不知。躬履艰难，而节乃见。纵使耄期笃老，犹当就见质疑。而乃力辞于未及之年，退托以不能而止。大勇若怯，大智如愚。至贵无轩冕而荣，至仁不导引而寿。较其所得，孰与昔多。轼受知最深，闻道有自。虽外为天下惜老成之去，而私喜明哲得保身之全。伏暑向阑，台候何似。伏冀为时自重，少慰舆情。

【贺韩丞相再入启】

伏睹诏书，登庸旧德。传闻四海，欢喜一辞。窃以君臣之间，古今异道。任法而不任人，则责轻而忧浅，庸人之所安；任人而不任法，则责重而忧深，贤者之所乐。凡吾君所以推心忘己，一切不问，而听其所为；盖其后必将责报收功，三年有成，而底于至治。自非量足以容物，智足以知人，强足以济艰难，勇足以断取舍，则何以首膺民望，力报主知。恭惟史馆相公，忠诚在天，德望冠世。如《乾》之中正，挺然而纯粹精；如《坤》之六二，颓然而直方大。更练三朝之用舍，出入四方之险夷。疲民系心，有识引领。必将发其蕴蓄，以次施行。始缓狱以裕民，终措刑而隆礼。轼登门最旧，荷顾亦深。喜忭之怀，实倍伦等。

【密州到任谢执政启】

蒙恩授前件差遣，已于今月三日赴任讫。带山负海，号为持节之邦；多病无功，久在散材之目。授非所称，愧靡自任。矧兹愿治之辰，方以求贤为急。宜得敏锐兼人之器，以副厉精更化之怀。如轼者，天与愚忠，家传朴学。议论止于污俗，交游谓之陈人。出佐郡条，荐更岁龠。虽仅脱网罗之患，然卒无毫发之称。岂伊宠荣，偶及衰钝。此盖伏遇某官股肱元圣，师表万邦。欲隆太平极治之风，故开兼收并采之路。重使一夫之不获，特捐支郡以见收。荷恩至深，论报何所。谨当镌磨朽钝，策疲驽。虽无望于功名，庶少逃于罪戾。过此以往，未知所裁。

【答杨屯田启二首（之一）】

伏承枉顾，宠示长书。礼数过隆，既匪妄庸之称；文词深厚，足为衰拙之光。反复究观，愧汗交集。伏惟通判屯田，学深经术，名重荐绅。顷者剑外屈临百里之间，已是部中受赐一人之数。岂伊幸会，复此逢迎。听其言，信仁人之溥哉；居是邦，盖大夫之贤者。欲报琼瑶之贶，适苦簿书之烦。言之不文，永以为好。

【答杨屯田启二首（之二）】

向者不遗，特蒙枉顾。愧无琴瑟旨酒，以乐我嘉宾；但喜直亮多闻，真古之益友。谓将继此而得见，岂意阙然而有行。伏读诲音，惟知感叹。伏惟通判屯田，才猷通敏，学术深纯。非独东州杞梓之珍，将为清庙之宝。暂临边服，行履要津。而轼早以空疏，加之衰病。不缘旷官而罢去，则当引分以归耕。自兹恐遂有出处之疏，故临纸不能无怅惘之意。惟祈自重，少副下情。

【谢监司荐举启】

猥以庸虚，过蒙知遇。既免尤谴，复加荐论。自省孤危，加之衰病。生而赋朴野之性，愚不识祸福之机。但知任己以直前，不复周防而虑后。动触时忌，言为身灾。挤而去之，则为有功；引而进之，亦或招悔。自非不以利禄为意，而以仁厚为心。顾兹钝顽，谁肯收录。伏惟某官，时望至重，主知已深。方将长育于群材，专务掩覆于小过。怜其谋身之甚拙，进绝望而退无归；知其为政之虽迂，岁有余而日不足。特矫世俗，借之齿牙。轼敢不祗畏简书，益自修饬。岂云报德，苟不辱知。过此以还，未知所措。

【徐州谢两府启】

移守河中，已愧超升之异；改临泗上，仍叨藩镇之雄。既见吏民，周览风俗。地形襟要，当东南水陆之冲；民食艰难，正春夏旱蝗之际。宜得一时之循吏，以安千里之疲民。如轼者才不逮人，学非适用。早尘策府，自知拙直之难安；屡乞守符，意谓苟全之善计。然自往来三郡，首尾七年。足蹈危机，仅脱风波之险；心存吏役，都忘学术之源。既未决于归耕，敢复求于善地。伏遇某官权衡万物，高下一心。顽矿悍坚，实费陶熔之力；散材疏恶，徒施封殖之恩。谨当策疲驽，镌磨朽钝。上酬天造，次答己知。

【贺吕副枢启】

伏审近膺告命，入总枢机。中外耸观，朝廷增重。伏惟庆慰。窃以古之为国，权在用人。德厚者，辅其才而名益隆；望重者，无所为而人自服。是以淮南叛国，先止谋于长孺，汾阳元老，尚改观于公权。樽俎可以折冲，藜藿为之不采。哀此风流之莫继，久矣寂寥而无闻。天亦厌于凡才，上复思于旧德。恭惟枢密侍郎，性资仁义，世济忠嘉。岂惟清节以镇浮，固已直言而中病。出领数郡，若将终身。小人谓之失时，君子意其复用。迨兹显拜，夫岂偶然。然而荷三朝两世之恩，当《春秋》贤者之责。推之不去，凛乎其难。进伯玉而退子瑕，人皆望于门下；烹桑羊而斩樊哙，公无愧于古人。莫若尽行畴昔之言，庶几大慰天下之望。轼登门最旧，称庆无缘。踊跃之怀，实倍伦等。

【贺赵大资致仕启】

伏审抗章得谢，奉册言还。绅耸观，闾里相庆。窃谓富贵不为至乐，功名非有甚难。乐莫乐于还故乡，难莫难于全大节。历数当今之卿相，或寓他邦；究观自古之忠贤，少有完传。锦衣而夜行者多矣，狐裘而羔袖者有之。至若百行浑圆，五福纯备。当世所羡，非公而谁。恭惟致政大资少保，道心精微，德望宏远。无施不可，尤高台谏之风；所临有声，最宜吴蜀之政。才不究于大用，命乃系于生民。与时偕行，不可则止。见故人而一笑，绰有余欢；念平生之百为，一无可恨。方将深入不二，独游无何。默追粲可之风，坐致乔松之寿。轼荷知有素，贪禄忘归。慕鸾鹄之高翔，眷樊龙而永叹。倾颂之素，敷写莫穷。

【答陈斋郎启】

伏审祗膺宠命，荣践亨涂。拜庆庭闱，溢欢声于观者；驰书士友，华藻之灿然。顾此衰羸，实难当捧。伏惟斋郎，天资深茂，学术淹通。经行两纯，穷达一操。久困有司之尺度，退从老圃于丘园。陋彼素餐，是闻也，非达也；凛然遗直，惟有之，则似之。假道一官，权舆千里。幅巾藜杖，愿为二老之风流；甲第高门，坐看诸郎之富贵。欣颂之至，笔舌难周。

【贺文太尉启】

伏审孚号扬庭，临轩遣使；出节少府，授钅戊斋坛。夷夏耸观，兵民交庆。盖功业盛大，则极名器而后称；惟德度宏远，故举富贵而若无。蔚为三世之宗臣，岂独一时之盛事。恭惟留守文太尉，道本天合，德为人师。信及三川之豚鱼，威加两河之草木。身任休戚，言为重轻。始若留侯，弱冠而遇高祖；晚同尚父，黄发而亮武王。既奉册书，益新民听。方将威怀北虏，系颈长缨；约束河公，轨流故道。然后入调伊傅之鼎，归蹑松乔之游。舆论所期，斯言可必。轼谪官有限，趋侍无缘。踊跃之心，宣写难尽。

【登州谢两府启】

右轼启。蒙恩授前件官，已于今月十五日到任上讫者。迂愚之守，没齿不移。废逐之余，归田已幸。岂谓承宣之寄，忽为枯朽之荣。眷此东州，下临北徼。俗习齐鲁之厚，迹皆秦汉之陈。宾出日于丽谯，山川炳焕；传夕烽于海峤，鼓角清闲。顾静乐之难名，笑妄庸之窃据。此盖伏遇某官，股肱元圣，师保万民。才全而德不形，任重而道愈远。谓使功不如使过，而观过足以知仁。特借齿牙，曲成羽翼。轼敢不服勤簿领，祗畏简书。策蹇磨铅，少答非常之遇；息黥补劓，渐收无用之身。过此以还，未知所措。

【谢中书舍人启】

右轼启。蒙恩授前件官者。起于贬所，未及期年；擢置周行，遽参法从。省躬无有，被宠若惊。窃惟人材进退之间，实为风俗隆替之渐。必欲致治，在于积贤。虽一薛居州，齐言不能移楚；而用范武子，晋盗可使奔秦。崔琰进而廉俭成风，杨绾用而淫侈改度。诚国是之先定，虽民散而可收。拔茅茹者以汇而征，附马栈者必先其直。用舍既见，好恶自明。人知所趋，势有必至。今朝廷方讲当世之务，力追前代之隆。虽改定法令，足以便事，而未足以安民；宽弛赋役，足以安民，而未足以成俗。是以登进耆老，搜求隽良。将使士知向方，民亦有耻。如轼者山林下士，轩冕弃材。少而学文，本声律雕虫之技；出而从仕，有狂狷婴鳞之愚。沟中不顾于青黄，爨下无心于宫徵。误蒙收拾，已出优恩。荐履禁严，殊非素望。此盖伏遇某官，德配前哲，望隆本朝。名重圭璋，上助庙堂之用；言为蓍蔡，下同卿士之谋。余论所加，虚名增重。知丹心之尚在，怜白首之无归。特借宠光，以宽衰病。任隆才下，恩重报轻。直道而行，恐非所以安愚不肖之分；充位而已，又不足以解卿大夫之忧。早夜以思，进退惟谷。恐惧战越，不知所裁。

【谢翰林学士启】

叨奉宠恩，擢居禁近。任逾器表，忧与愧并。内自顾于衰迟，宜退安于冗散。岂期晚节，复与英游。此盖伏遇某官，德配先民，望隆多士。至诚乐与，共推人物之评；雅量兼容，曲借齿牙之末。致兹朽钝，亦践高华。方修问之未遑，遽移书之见及。其为感佩，难尽敷陈。

【答试馆职人启】

伏承射策玉堂，方观笔阵；校文天禄，遂秀儒林。党友增华，缙绅共庆。国家求贤之道，必于闲暇无事之时；贤者报国之功，乃在缓急有为之际。养之无素，则一旦欲用而何由；待以非常，则临事欲辞而不可。故纳之于英俊相从之地，观之以世俗不见之书。非独使之业广而材成，抑将待其资深而望重。某官学优而仕，行浮于名。词令从容，议论慷慨。追还正始，文章为之一新；传写都城，纸墨几于骤贵。得士之喜，非我敢私。轼衰病侵寻，文思荒落。职在翰苑，当发策而莫辞；识非通儒，惧品藻之不称。过烦临贶，宠以书词。永为巾笥之珍，愧乏琼瑶之报。

【答李宝文启】

伏审祗奉异恩，远临全蜀。奎文宝训，方入直于禁严；并络提封，旋出分于忧顾。风猷所暨，谣颂率同。恭惟知府宝文，望重绅，材宜廊庙。譬之金石，盖暗然而日彰，浩若江河，固穷之而益远。西南之俗，信服已深。民物子来，气复岷峨之旧；舟车云集，惠通秦楚之商。曾未下车，已闻报政。轼倦游滋久，寤寐怀归。空咏甘棠之思，莫展维桑之敬。怅焉永望，言不写心。

【答王钦臣启】

伏审祗奉明缗，特膺异选。以高才望册府，以令德正仆臣。侧闻除书，大慰舆论。伏惟太仆学士，文鸣早岁，学配前人。豫章虽老于中林，瑚琏终升于清庙。万事不理，问伯始而可知；三箧虽亡，得安世而何患。清涂方践，远业难量。愧修庆之未皇，辱移书之见及。感佩之至，但切下怀。

【答彭舍人启】

伏审显膺宸命，进直掖垣。除目播腾，舆情欣属。国家董正百官之治，聿追三代之隆。用事考言，因名责实。然而宪台省闼，无预于文词；懦馆学宫，不关于政理。惟此六押之任，要须二者之长。非该通经术，则不足以代王言；非晓达吏方，则不足以分省事。是为文士之极任，岂止时人之美谈。果有真才，来膺妙选。伏惟某官，道师古始，识造精微。学穷游、夏之渊源，文列马、班之伯仲。自期甚厚，所得实多。对策决科，尝魁天下之士；犯颜逆指，有古名臣之风。粤从言动之司，亟掌丝纶之美。美质，岂独一时宗庙之华；杞梓异材，固为后日栋梁之用。轼备员法从，窃庇余光。聊陈舆诵之言，少答函封之辱。其为欣佩，莫究颂言。

【谢贾朝奉启】

右轼启。自蜀徂京，几四千里；携孥去国，盖二十年。侧闻松楸，已中梁柱。过而下马，空瞻董相之陵；酬以只鸡，谁副桥公之约。宦游岁晚，坐念涕流。未报不赀之恩，敢怀盍归之意。常恐樵牧不禁，行有雍门之悲；雨露既濡，空引太行之望。岂谓通判某官，政先慈孝，义笃友朋。首隆学校之师儒，次访里闾之耆旧。自嗟来暮，不闻拔薤之规；尚意神交，特致生刍之奠。父老感叹，桑梓光华。深衣练冠，莫克垂Д于墓道；昔襦今，尚能鼓舞于民谣。仰佩之深，力占难尽。

【贺范端明启】

右轼启。恭承明诏，追录旧勋。名升秘殿之严，实遂安车之养。仍惟余泽，以及后昆。闻命以还，有识相庆。窃谓死生之事，圣贤有不能了；父子之际，古今以为难言。方其犯雷霆于一时，岂意收功名于今日。惟天知我，绝口不言。伟事发之相重，非人谋之所及。恭惟致政端明学士，至诚格物，隐德在人。弼亮四世如毕公，寿考百年如卫武。独立不惧，舍之则藏。惟有青蒲之言，尚在金滕之匮。白日一照，浮云自开。坐使遗民，复观盛事。子孙归沐，下万石之里门；君相乞言，授三老之几杖。更延眉寿，永作元龟。轼无任欢喜颂咏激切之至。

【答范端明启】

伏审参稽古乐，追述新书。琢石铸金，成之有数。立钧出度，施及无穷。绅云集于奉常，端冕天临于便座。伟兹壮观，自我元臣。窃以乐之盛衰，寄于人之存否。秦、汉以下，郑、卫律行。虽喜三雍之成，旋遘五胡之乱。平陈之后，粗获雅音；天宝之中，遂杂胡部。道丧久矣，孰能起之。独求三代之遗声，允属四朝之旧德。恭惟致政端明丈人，耄期称道，直亮多闻。进不谋安，昔既以身而徇义；退犹忧国，今推所学以及人。岂惟尽力于考音，至复倾家而制器。盖事关于治忽，必幽赞于神明。得《商颂》十二篇于周太师，虽贤者之事也；获古磬十六枚于犍为郡，岂偶然而已哉。轼本非知音之人，空荷移书之辱。究观累日，喜愧兼怀。徒诵咏于再三，岂发明于万一。

【杭州谢执政启】

右轼启。小器易盈，宜处不争之地；大恩难报，终为有愧之人。到郡浃旬，汗颜数四。湖山如旧，鱼鸟亦怪其衰残；争讼稍稀，吏民习知其迟钝。虽尚婴于宠剧，庶渐即于安闲。顾此蠢愚，亦蒙徼幸。此盖伏遇某官，辅世以德，事君以仁。嘉善而矜不能，与人不求其备。故令狂直，得保始终。措步武于夷途，收桑榆之暮景。轼敢不钦承令德，推本上心。政拙催科，自占阳城之考；奸容狱市，敢师齐相之言。庶寡悔尤，少偿知遇。

【答杭州交代启】

右轼启。罢直禁中，本缘衰病；分符浙右，更窃宠荣。既寻少壮之旧游，复继老成之前躅。养疴卧治之所，蒙成坐啸之余。顾此钝顽，实为忝昧。伏惟知府待制，宏才纬俗，雅望镇浮。神驰方切于望尘，心照已先于倾盖。借之余润，成此虚名。滕大夫之才，岂堪治剧；楚令尹之政，或许告新。望见有期，瞻依愈切。

【答莫提刑启】

右轼启。得请江湖，虽适平生之愿；烦狱市，岂堪老病之余。赖兹德大而有容，愍其心劳而愈拙。故于始至，借以一言。此盖伏遇提刑某官，威肃列城，德怀雅俗。虽在按临之属部，不忘宿昔之交情。岂独敦忠厚之风，抑以增衰朽之重。其为感怍，未易名言。

【答王明州启】

伏审奉诏牧民，涓辰莅事。教条清简，曾无颐指之劳；吏下肃承，皆有心服之敬。风声所暨，邻境为先。伏惟知府龙图，迪哲而文，刚中莫屈。大辩若讷，耻为利口之音；小智自私，谁识仁人之勇。道不容于群枉，身乃获于退安。回观争夺之涂，日有荣枯之变。坐啸之乐，勿以语人。强食自颐，犹当为国。

【谢生日诗启一首】

蓬矢之祥，虽世俗之所尚；蓼莪之感，迨衰老而不忘。岂谓某官，意重琼瑶，文成黼黻。推仁心而锡类，出妙语以嘘枯。摄提正于孟陬，已光初度；月宿直于南斗，更借虚名。永惟难报之珍，但结无穷之好。

【贺林待制启一首】

伏审图旧圣时，升华法从。佥言谐允，有识叹咨。万木岁寒，配乔松于巨柏；众星夜艾，凛明月与长庚。斧藻昌朝，领袖后进。传闻四远，欢喜一词。恭惟某官，名重弱龄，望高晚节。文章尔雅，盖西汉之余风；悃忄无华，亦东京之循吏。凡阅四朝而后用，独为三馆之老臣。著书已成，特未写之琬琰；立功何晚，会当收之桑榆。轼交旧最深，慰喜良甚。尺书为贺，鄙志莫宣。

【贺蒋发运启】

伏审上计入觐，拜恩言还。拥节东南，上寄一方之休戚；考图广内，示将大用之权舆。凡在庇庥，举增忭跃。恭惟某官，受材秀杰，秉德纯忠。蔚然西汉之文，深厚尔雅；展矣东京之吏，悃忄无华。虽已得正法眼藏于大祖师，犹有一大事因缘于当来世。固将入践卿相，坐致功名。以斯道而结主知，随所寓而作佛事。某窜流已久，衰病相仍。方称庆之未皇，忽移书之见及。欣感之幸，笔舌难宣。

【谢制科启】

右轼启。今月某日，蒙恩授前件官者。临轩策士，方搜绝异之材；随问献言，误占久虚之等。忽从佐县，擢与评刑。内自顾于无堪，凛不知其所措。恭惟制治之要，惟有取人之难。用法者畏有司之不公，故舍其平生，而论其一日；通变者恐人才之未尽，故详于采听，而略于临时。兹二者之相形，顾两全而未有。一之于考试，而掩之于仓卒，所以为无私也，然而才行之迹，无由而深知；委之于察举，而要之于久长，所以为无失也，然而请属之风，或因而滋长。此隋、唐进士之所以为有弊，魏、晋中正之所以为多奸。惟是贤良茂异之科，兼用考试察举之法。每中年辄下明诏，使两制各举所闻。在家者能孝而恭，在官者能廉而慎。临之以患难而能不变，邀之以宠利而能不回。既已得其行己之大方，然后责其当世之要用。学博者又须守约而后取，文丽者或以用寡而见尤。特于万人之中，求其百全之美。凡与中书之召命，已为天下之选人。而又有不可测知之论，以观其默识之能；无所不问之策，以效其博通之实。至于此而不去，则其人之可知。然犹使御史得以求其疵，谏官得以考其素。一陷清议，辄为废人。是以始由察举，而无请谒公行之私；终用考试，而无仓卒不审之患。盖其取人也如此之密，则夫不肖者安得而容。轼才不迨人，少而自信。治经独传于家学，为文不愿于世知。特以饥寒之忧，出求斗升之禄。不谓诸公之过听，使与群豪而并游。始不自量，欲行其志。遂窃俊良之举，不知气力之微。论事迂阔，而不能动人；读书疏略，而无以应敌。取之甚愧，得而益惭。此盖伏遇某官，德为世之望人，位为时之显处。声称所被，四方莫不奔趋；议论一加，多士以为进退。致兹庸末，亦与甄收。然而志卑处高，德薄宠厚。历观前辈，由此为致君之资；敢以微躯，自今为许国之始。过此以往，未知所裁。

【贺杨龙图启】

右轼启。伏审新改直职，擢司谏垣。传闻迩遐，竦动观听。咸谓国家之钜福，乃用谏诤之真才。必能深言，以补大化。方今朝廷之上，号为无讳，而太平之美，终不能全；台谏之列，岁不乏人，而众弊之原，犹或未去。岂听之者徒能容而不能用，言之者但为名而不为功。历观古人之效忠，皆因当世而用智。不务过直，期于必行。右尹子革因坟典而道《祈招》之诗，左师触龙语饣粥而及长安之质。徒尽拳拳之意，不求赫赫之名。此仁人及物之休功，忠臣爱君之至分。伏自顷岁，所更几人。席未暖而辄迁，踵相蹑而继去。一身之讥，固足以免矣；而积岁之病，当使谁去之。恐习惯以为常，遂因循而不振。虽在僻陋，顾常隐忧。以为必得朴忠忧国之人，而又加以辩智得君之术。言苟获用，国其庶几。伏惟谏院龙图，才雄于世，而常若不胜，节过于人，而未尝自异。素练边事，深知兵骄；顷持铨衡，实识官冗。必将举大体而不论小事，务实效而不为虚名。轼最蒙深知，愧无少补。方倾耳以听，愿续书《谏苑》之篇；若有待而言，或能著《争臣》之论。阻以在外，无由至门。踊跃之怀，实倍伦等。

【凤翔到任谢执政启】

右轼启。违去轩屏，忽已改岁。向风瞻恋，何翅饥渴。前月十四日到任，翌日寻已交割讫。轼本凡材，缪承选取。忽从州县，便与宾佐。扪躬自省，岂不愧幸。伏自到任已来，日夜厉精。虽无过人，庶几寡过。伏惟昭文相公，素所奖庇，曲加搜扬。既蒙最深之知，遂有自重之意。所任佥署一局，兼掌五曹文书。内有衙司，最为要事。编木筏竹，东下河渭；飞刍挽粟，西赴边陲。大河有每岁之防，贩务有不蠲之课。破荡民业，忽如春冰。于今虽有优轻酬奖之名，其实不及所费百分之一。救之无术，坐以自惭。惟有署置之必均，姑使服劳而无怨。过此以往，未知所裁。

【贺吴副枢启】

顷闻休命，擢领上都。曾安坐之未皇，已欢声之布出。即欲裁问，少通勤拳。以为不久当有非常之闻，是以未敢轻为率尔之贺。逮兹未几，果已如言。释府事之喧繁，总兵权于禁密。传闻四远，欢喜一词。伏惟某官，机略足以应无方，而有朴忠沉厚之量；文华足以表当世，而有简素质直之风。置之于都会，则其为效也速，而所及者廉；委之于枢机，则其成功也迟，而所被者广。深惟贤者之处世，皆以得时为至难。幸而得之，或已老矣。今以明公之至盛，正如大川之方增。天下方将以未获之事，尽付于明公；明公宜爱此不赀之躯，以毕其能事。区区之意，言不能胜。

【答许状元启】

右轼启。伏以贤俊之士，固将有以挟持；富贵之来，岂能为之损益。昔者在贫贱之辱，所有无以异于今；一朝居豪杰之先，而人然后知其贵。伏惟状元佥着判廷评，以粹美之质，负杰异之才。自远方而游上都，以一日而盖天下，士既望风而知不敌，人皆敛衽而谓当然，苟非素与交游之流，安敢轻为贺问之礼。不期谦抑，过录庸虚。忽承笺牍之临，皆自听闻之误。礼非所称，愧靡自任。先皇帝未明求衣，久已格于至治；洮盥凭几，尚不忘于选贤。庸登哲民，以遗后圣。虽喜车旌之召，旋兴弓剑之悲。臣子之心，远迩若一。即日承已拜命，计将就涂。念展谒之何时，徒向风而永望。谨奉启陈谢，不宣。

【谢秋赋试官启】

伏以圣人设文章之教，本以御民；君子在田野之间，亦学为政。故知礼乐者可与言化，通《春秋》者长于治人。盖三代之所常行，于六经可以备见。事为之制，曲为之防。使学者皆能明其心，则天下可以运诸掌。降及近世，析为二涂。凡王政皆出于刑书，故儒术不通于吏事。惟其所以治民者，固不本于学；而其所以为学者，亦无施于民。游庠校者忘朝廷，读法律者捐诗赋。场屋后进，挟声技以相夸；王公大人，顾雕虫而自笑。旧学无用，古风遂忘。终始之意，曾不相沿；贵贱之间，亦因遂阔。下之士有学古之志，而无学古之功；上之人有用儒之名，而无用儒之实。顾兹偷弊，常窃悯嗟。苟非当世之大贤，孰拯先王之坠典？伏惟某官，才出间世，志存生民。曩在布衣，能通天下之务；旋居要职，又为儒者之宗。明习政事，而皆有本原；守持经术，而不为迂阔。世之系望，上所深知。辍自朝联，付之文柄。命题甚易，而不肖者无所兼容；用法至宽，而犯令者未尝苟免。观其发问于策，足以尽人之材。讲求先圣之心，考其诗义；深悲古学之废，讯以历书。条任子之便宜，访成均之故事。不泥于古，不牵于今。非有苛碎难知之文，将观磊落不羁之士。使天下知文章诚可以制治，知声律不足以入官。失之者固因而自新，得之者不至于捐旧。畴昔所欲，于今遂忘。轼才无他长，学以自守。为文病拙，不能当世俗之心；奏籍有名，大惧辱贤材之举。翻然如畀之羽翼，追逸翮以并游；沛然如假之舟航，临长川而获济。偶缘大庇，粗遂一名。方将区区于簿书米盐之间，碌碌于尘埃楚之地。虽识恩之所自，顾力报之末由。感惧之怀，不知所措。

【谢韩舍人启】

右轼启。轼闻古者至治之世，天子推恩，以收天下之望；有司执法，以绳天下之偷。盖不推恩则无所兼容，不执法则有所侥幸。有司推恩而求名，则侵君之权；天子执法而责实，则失民之望。为君者常病于察，为臣者又失之宽。古之明天子，信其臣而不惑于多言，故有司执法而无所忌。古之良有司，忧其君而不恤于私计，故天下归怨而不敢辞。况欲选材而置官，是将教民而图任。唯所利国，岂容树恩。今圣上推不忍之心，使贤愚皆遂其所欲；而大臣用至明之法，使工拙不至于相淆。向者哀怜老儒，故为特奏之令；悯恻连坐，又开别试之涂。此天下所以咏歌至仁，鼓无盛德。君臣之体，夫岂同条。伏惟舍人执事，为时求材，忧国忘己。所图甚远，将深计于安危；自信至明，曾不牵于毁誉。变苟且依违之俗，去浮伪嚣哗之文。罢黜俗儒，动以千计；讲通经术，得者九人。顾兹小才，偶在殊选。惟天子推恩如此之厚，惟大臣执法如此之坚。将天下实被其休功，岂一夫独遂其私愿。感荷激切，不能自胜。

【谢王内翰启】

右轼启。窃以取士之道，古难其全。欲求倜倘超拔之才，则惧其放荡，而或至于无度；欲求规矩尺寸之士，则病其龌龊，而不能有所为。进士之科，昔称浮剽。本朝更制，渐复古风。博观策论，以开天下豪俊之途；精取诗赋，以折天下英雄之气。使龌龊者望而不敢进，放荡者退而有所裁。此圣人所以网罗天下之逸民，追复先王之旧迹。元臣大老，皆出此途。伏惟内翰执事，天材俊丽，神气横溢。奇文高论，大或出于绳检；比声协句，小亦合于方圆。盖天下望为权衡，故明主委之黜陟。轼之不肖，与在下风。顾惟山野之见闻，安识朝廷之忌讳。轼亦恃有执事之英鉴，以为小节之何拘。执事亦将收天下之遗才，观其大纲之所在。骤置殊等，实闻四方。使知大国之选材，非顾当时之所悦。眇然陋器，虽不能胜多士之喧言；卓尔大贤，自足以破万人之浮议。方将奔走厥职，厉精乃心。苟庶几无朝夕之愆，以辱知己；亦万一有毛发之效，少答至仁。感惧之怀，不知所措。

【颍州到任谢执政启】

入参两禁，每玷北扉之荣；出典二邦，辄为西湖之长。皆缘天幸，岂复人谋。惟汝水之名邦，乃裕陵之故国。人醇事简，地沃泉甘。岂惟暂养于不才，抑亦此生之可老。恭惟某官，嘉猷经世，茂德范时。元老庙堂，自有权衡之信；余生江海，得同品物之安。感佩之私，笔舌难既。

【定州到任谢执政启】

燕南赵北，昔称谋帅之难；尺短寸长，今以乏人而授。幸此四夷之守，忘其一障之乘。坐食何功，扪心知愧。伏念轼愚忠自信，朴学无华。孔融意广才疏，讫无成效；嵇康性褊伤物，频致怨憎。叨逢圣世之休明，未分昔人之忧患。故求散地，以养衰年。终成命之莫回，悼此心之未亮。伏惟某官，躬行周孔，力致唐虞。燮和天人，方遂万物之性；虚受海宇，固容一介之微。眷此余生，实无他望。老如安国，既倦北平之迁；蠢比方回，终有会稽之请。归依之至，笔舌奚周。

【上执政谢奖谕启】

事有服勤，此实守臣之职；功无可录，遽膺褒诏之荣。闻命惟惊，反身自愧。伏自河失故道，遗患及于东方；徐居下流，受害甲于他郡。比缘众力，获保孤城。俪沈澹灾，无补洪源之塞；增卑培薄，仅循下策之施。敢图天听之卑，乃辱玺书之赐。兹盖伏遇某官，左右元圣，师保万民。方以一夫不获为己羞，故众人皆乐以善告。遂缘过听，致此曲恩。某敢不祗服训词，益修吏职。深自策其驽钝，庶有补于涓埃。过此以还，罔知所措。

【上留守宣徽启】

右某启。少年游学，方成都乐职之秋；壮岁效官，复淮阳卧理之日。矧留都之清净，眷幕府之优闲。再枉辟书，重收孤迹。哀怜废弃之久，谁复肯然；绸缪樽俎之欢，亦非偶尔。伏惟留守宣徽太尉，才高一世，望重屡朝。体河岳之兼容，纳涓尘而不间。衣食有奉，已宽尽室之忧；道德照人，况复终身之幸。其为感激，难尽敷陈。

●卷七十一

◎启六十四首

【谢制科启】

轼以薄材，亲承大问。论议群起，予夺相乘。不意圣恩之曲加，犹获从吏之殊宠。伏读告命，重积震惶。嘉其爱君之心，期以克终之誉。辞不获命，愧无以堪。某生于远方，性有愚直。幼承父兄之余训，教以强己而力行。虽为朝廷之直臣，常欲挺身而许国。位卑力薄，自许过深；言发谴生，事势宜尔。追寻策问之微意，实皆安危之大端。自谓不及，则曰志勤道远；开其不讳，则曰无悼后害。窃以制策之及此，又念科目之谓何。罄其平时之所怀，犹惧不足以仰对。言多迂阔，罪岂容诛。伏以国家取人之科，惟是刚柔适中之士。太刚则恶其猖狂不审，太柔则畏其选懦不胜。将求二者之中，属之以事；固非一介之贱，所或能当。某之不才，过乃由此。然而讦切愤悱，为知士之所不许；因循卤莽，又有国之所乐闻。使举世将以从容而自居，则天下谁当以奋发而为意。此盖某官羽翼盛时，冠冕多士。思尽刍荛之议，以明宽厚之风。羁危之所恃，以为无忧；纷纭之所恃，以为定论。顾惟无似，尚辱甄收。感恩至深，求报无所。昔者西汉之盛，莫如文、景、孝武之贤；制策所兴，世称晁、董、公孙之对。然而数子者，颂咏德美，而不及其讥刺；故三帝者，好爱文字，而无闻于宽容。岂其时君不可为之深言，抑其群臣亦将有所不悦。某才虽不逮，时或见容。非怀爵禄之荣，窃喜幸会之至。

【答杭州交代林待制启】

伏审知府钤辖待制。新易节旄，光临督府。旧政已孚于千里，先声坐振于七州。轼偶以庸虚，适相前后。愧无毫发之善，可纪斯民；惟有痼瘵之余，以遗君子。即谐瞻奉，尤切咏思。

【答馆职启】

伏审奉诏明廷，升华册府。国有得贤之庆，士知稽古之荣。虎观石渠，极诸儒之妙选；鳌宫金阙，笑方士之远求。自喜衰年，获观盛事。某官学本自得，道惟造深。温故为君子之儒，多闻推益者之友。奇字可学，知子云之苦心；亡书复存，赖安世之默识。不试而用，知贤则深。轼方此赐环，遽承枉驾。沐诲音之已厚，愧驰谒之未遑。

【与颍州运使刘昱启】

衰病倦游，久怀归意。圣神宽假，特乞守符。条教阔疏，溪湖清远。但坐糜于廪禄，顾难继于贤豪。所幸仁明，曲垂存抚。特先蒙于顾盼，使增重于吏民。伏惟运使郎中，才简上心，名高省闼。暂屈外台之寄，一苏右辅之民。日望车尘，按临封部。少奉诲言之末，足为衰朽之光。感佩之私，笔舌难既。

【扬州到任谢执政启】

择地而来，本非臣子之达节；有求必获，足见庙堂之兼容。释汝、颍之清闲，当江、淮之冲要。旧游所乐，习俗相谙。已见吏民，具述朝廷之意；不为条教，自然狱市之清。此盖伏遇某官，师保斯民，蓍龟当代。折冲御侮，已获万人之英；补隙辅疏，更收一木之用。轼敢不益求民瘼，勉尽鄙才。但未归田之须臾，犹思报国之万一。

【答晁发运及诸郡启】

衰病交攻，已安僻壤；宠光荐及，复付名邦。虽见吏民，敢违条教。尚缘大庇，使获少安。此盖伏遇某官，忠厚有容，高明毕照。乐善忘势，稍霁外台之威；讲旧论心，曲敦同榜之好。余人：某官忠厚有容，通明毕照。朝高雅望，流风采之耸闻；士诵德言，借光华于枯朽。致兹疏拙，粗免旷。愧展奉之未皇，但缄藏之无攵。

【贺彭发运启】

伏审拜诏十行，观风六路。允符公论，克振先声。恭承曩契之隆，得与属城之末。瞻依有素，感慰居多。伏惟发运吏部年兄，士耸英风，时推旧德。用久淹而未尽。才历试而愈高。船满潭中，行奏韦坚之课；钱流地上，伫观刘晏之能。喜之深，力占难尽。

【答杜侍郎启】

伏审荐膺天宠，荣贰卿曹。士友喜于汇征，朝廷为之增重。伏惟兵部侍郎，温文亮达，宏远清通。直道不回，贯今昔而无愧；处躬自厚，蹈世俗之所难。事愈练而益明，用虽晚而必济。自闻休命，实起懦衷。遽承问讯之先，益佩谦光之过。

【谢本路监司启】

多病早衰，屡有江湖之请；误恩过听，遂分疆场之忧。才无取于折冲，愧已深于卧镇。敢缘厚德，尚许兼容。伏惟某官，名重缙绅，望隆中外。承宣帝泽，民忘流殍之灾；肃振台风，吏若亲临之畏。顾惟朽钝，得奉教条。但交欣悚之怀，莫罄瞻依之颂。

【上监司谢礼启】

燕南赵北，昔为百战之场；地利人和，今乃四夷之守。观累朝之命帅，皆一代之名臣。岂谓宠荣，曲加疲陋。顾吏民之易治，幸衰拙之少安。此盖伏遇某官，硕德庇民，宏才纬世。余膏所烛，常分无尽之光，蒙雾而行，坐获不知之润。眷言朽钝，未遂颠挤。勉加策励之勤，少答吹扬之赐。

【贺邻帅及监司冬至启】

月临天统，首冠于三正；气兆黄宫，复来于七日。候微阳之协应，知君子之汇征。伏惟某官，硕德庇民，杰才经世。践扬中外之寄，益推望实之隆。《既醉》太平，实具周诗之福；《大有》上吉，允符羲易之占。轼限以守边，未遑称庆。徒云善颂，莫罄鄙怀。

【贺邻帅及监司正旦启】

新历既颁，盖履端归余之岁；群情交泰，正赞阳出滞之辰。恭惟某官，厚德镇浮，高名华国。非独畴咨之用，已简上心；更膺难老之祥，以符民望。官守所限，展庆无由。欣颂之深，敷陈罔既。

【答丁连州朝奉启】

七年远谪，不知骨肉之存亡；万里生还，自笑音容之改易。久恬飓雾，稍习蛙蛇。自疑本儋崖之人，难复见鲁卫之士。而况清时雅望，令德高标。固以闻名而自惭，盖欲通书而未敢。岂谓知郡朝奉，仁无择物，义有逢时。每怜迁客之无归，独振孤风而愈厉。固无心于集菀，而有力于嘘枯。远移一纸之书，何啻百朋之锡。过情之誉，虽知无其实而愧于中；起废之文，犹欲借此言以华其老。穷途易感，永好难忘。

【答陈提刑启】

久窜岛夷，偶未书于鬼录；逃归空谷，固喜闻于足音。况清庙瑚琏之姿，为明堂杞梓之用。欲闻名而未敢，岂流问之或先。恭惟提刑刑部，才高一时，望重多士。鲁诸儒之德业，缘饰政刑；汉循吏之风流，本源经术。暂屈云霄之步，来苏岭峤之民。怜迁客之无归，坠尺书而起废。助其羽翼，借以齿牙。但忧枯朽之余，难副吹嘘之力。既感且怍，不知所云。

【答彭贺州启】

窜流海国，脱身羁鬼之林；洒扫真祠，拜赐散人之号。喜归田之有渐，悼报国之无期。方自愧于心颜，敢闻名于左右。岂谓某官，曲敦雅好，深轸穷途。赐以尺书，借之余论。温词曲尽，贤于十部之见临；陋质增华，果已五浆之先馈。但惭衰朽，虚辱品题。敬佩至言，永以为好。

【答临江军知军王承议启】

泮水受成，缪膺桑梓之敬；海邦画诺，又观枳棘之栖。多难百罹，流年半世。恍如昨梦，复见故人。伏惟知郡承议，居以才称，进由德选。渊源师友，旧仰郑公之高；歌咏风流，近传邵父之继。不忘畴昔，曲赐拊存。岂独怜衰朽而借余光，盖将敦风义以励流俗。感佩之至，笔舌难周。

【答王幼安宣德启】

俯仰十年，忽焉如昨；间关百罹，何所不有。顷者海外，澹乎盖将终焉；偶然生还，置之勿复道也。方将求田问舍，为三百指之养；杜门面壁，观六十年之非。岂独江湖之相忘，盖已寂寥而丧我。不谓某官，讲修旧好，收录陈人。粲然云汉之章，被此枯朽之质。欲其洗濯宿负，激昂晚节。粗行平生之志，少慰朋友之望。此意厚矣，我心悠哉。如焦谷牙，如伏枥马。非吹嘘之所及，纵鞭策以何加。藏之不忘，永以为好。

【求婚启】

结缡早岁，已联昆弟之姻亲；垂白南荒，尚念子孙之嫁娶。敢凭良妁，往款高闳。轼长子某之第二子符，天质下中，生有蓬麻之陋；祖风绵邈，庶几弓冶之余。伏承故令弟子立先辈之爱女第十四小娘子，禀粹德门，教成家庙。中郎坟典之付，岂在他人；太真姑舅之婚，复见今日。仰缘夙契，祗听俞音。

【定州到状】

得请近藩，假涂治境。即谐披奉，预切忻愉。

【谢交代赵祠部启】

近审新命，屈领此邦。名实所加，吏民交庆。夫何驽蹇之步，偶兹糠秕之先。虽甚内惭，实为大幸。恭惟某官，清名肃物，雅望在人。以博学而济雄文，以高才而行直道。久试萧生于冯翊，犹烦长孺于淮阳。眷此东原，几为大泽。尚呻吟之未复，岂罢陋之所堪。望公之来，以日为岁。祝颂之素，写述难周。

【贺孙枢密启】

伏审对扬纶，进领枢机。道不虚行，必赖股肱之力；人惟求旧，允符夷夏之瞻。恭惟某官，德充山甫之将明，气备孟轲之刚大。声华倾于众望，功业见乎有为。拥节常山，远过长城之备；繁京兆，遂令鸣鼓之稀。公议益崇，贵名愈白。用致非常之命，以图保大之勋。惟时运筹，既壮王猷之塞；伫观秉轴，更增帝载之熙。某限以郡符，阻趣墙仞。欣之至，徒切下怀。

【回列郡守ヘ启】

祗奉诏恩，出临边寄。愧非才之难强，托余庇以少安。岂谓仁私，过形存问。感佩之至，宣写莫周。

【贺列郡知通贺冬启】

日旋南极，气兆黄宫。窃惟视履之祥，宜拥自天之佑。未遑驰问，先辱惠音。感佩之诚，敷述罔既。

【回列郡守ヘ贺年启（或题作贺列郡守ヘ正旦启）】

新历既颁，群情交泰。过蒙流问，祗服宠光。永惟嗣岁之兴，必享宜民之禄。徒深颂咏，莫罄敷陈。

【谢监司启二首（之一）】

近审下车，辄尝进记。徒欲闻名于将命，未皇尽意以占词。不图谦光，遽锡褒宠。感铭既切，愧惕并深。恭惟某官，以旧德之贤，当圣朝之选。恩足以济法，义足以理财。先声所临，公议同庆。凡ム属部，实有赖于庇庥；惟是孤踪，更曲蒙于优借。此为过幸，岂复胜言。

【谢监司启二首（之二）】

伏念倾盖若故，虽自慰于宿心；尽言非书，故未纾于诚意。即膺庞复，实佩谦光。退属纷萦，遂疏上记。遽叨荣问，徒益厚颜。恭惟某官，造道惟深，养气以直。理财不愆于义，行法不失其恩。窃聆下风，倍仰厚德。不图幸会，遽隶属封。吏畏民怀，既仰安于明哲；心劳政拙，庶粗免于谴诃。喜至深，敷陈莫罄。烦高尚炽，参对未期。伏冀精颐，别即迅召。

【贺高阳王待制启】

伏审显奉恩纶，荣更帅阃。镇武垣之冲要，联内阁之高华。公议交俞，贵名愈白。恭惟某官，膺天大任，于时有为。发挥才谋，更历事任。道能济而不过，事虽难而不辞。简在圣心，遂益柄任。峻登秘近之直，重易关防之雄。有恩有威，方结东人之爱；允文允武，更纾北顾之忧。即观成功，进陟近辅。

【贺青州陈龙图启】

伏审光奉诏书，往司留宪。汉恩予告，暂优三最之勤；商梦怀人，方巨川之济。于公自计，为喜可量。伏惟某官，文武宪邦，忠嘉致主。众谓老成之托，孰逾旧学之贤。而乃力谋退安，示有疾病。挥金故里，虽荣疏傅之归；雅意本朝，日望萧公之入。无由追饯，徒切瞻依。

【谢惠生日诗启】

伏蒙某官，以某生辰，特贻佳什。允也风人之作，灿然华衮之荣。自省庸虚，惟知愧汗。虽大人占《斯干》之梦，喜获嘉言；而弟子废《蓼莪》之篇，难忘永慕。感佩之素，敷染莫周。

【谢求婚启（或题作与过求婚启）】

敢议婚姻，盖恃乡闾之末；遂忘门阀，亦缘声气之同。龟筮既从，祖考咸喜。伏承令子弟二小娘子，庆闱擢秀，岂独卫公之五长；而某第二子某驽质少文，庶几南容之三复。恭驰不腆之币，永结无穷之欢。悚于怀，敷述罔既。

【贺正启】

伏以物壮则老，肃役所以成岁功；否终必倾，反复然后知天意。凡在含生之类，休有向荣之心。恭惟某官，履信体仁，秉德直义。才无施而不可，道得时而愈隆。方当汇征元吉之辰，宜享既醉太平之福。某限居官守，阻候门墙。瞻颂之深，敷宣罔既。

【贺冬启】

伏以候缇室之清宫，瞽告以日；卜台观之黄，史书有年。共安消长之来，以待阴阳之定。恭惟某官，才猷杰异，道德深醇。靖共正直之休，顺获天人之助。某恪守官次，阻称寿觞。坐驰倾向之心，莫罄安荣之遇。

【贺正启】

伏以苇桃在户，磔攘以饯余寒；椒柏称觞，燔烈以兴嗣岁。在时为泰，与物咸新。恭惟某官，德治斯民，才高当世。迹难淹于外补，望已隆于本朝。庆此朋来之辰，必有汇征之福。某官守所系，展谒无阶。颂咏之深，敷写难尽。

【谢孙舍人启】

拜命中宸，代言西掖；耸闻中外，交庆士夫。窃惟二圣之心，盖以多士为急。灭烽仆鼓，而以将帅为藩垣；抵璧捐金，而以公卿为帑禀。盖樽俎有折冲之恃，则藜藿无见采之忧。某官瑚琏之才，杞梓其用。学不专于为己，才已效于临民。穆如清风，草木皆靡。炳然白日，霰雪自消。兹为收拾之储，岂特丝纶之任。不遗衰朽，过辱缄封。永敦为好之怀，深负难酬之作。

【谢吕学士启】

文学之选，人才所难。迩无世禄之嫌，远绝茅衡之弃。矧此国家养贤之地，岂为儒者窃禄之私。某官学古入官，修身以道。志本为己，行浮于名。直谅多闻，固可追于益友；文吏足用，曾不愧于古人。果膺选抡，益登清要。未遑驰问，先辱惠音。

【答新苏州黄龙图启】

伏审光膺诏函，移牧吴会。先声所被，惠政已孚。自顾妄庸，敢论畴昔。既联法从之末，又窃邻光之余。金华玉堂，帝左右之高选；武林茂苑，江东南之要藩。虽才分阔绝于贤愚，而步武差池于先后。其为喜幸，宜倍等流。伏惟某官，文秀士林，才任国器。学已试而可用，望久养而益隆。偃息均劳，叔度莫窥于万顷；治行称首，次公行践于三槐。润泽所加，迂愚有托。辱移书之周厚，实借宠于衰迟。铭感之深，笔舌难喻。

【贺提刑马宣德启】

奉命按刑，捧节入境。吏民相庆，已戴二天之仁；衰病自私，独先一日之雅。恭承荣问，有激懦衷。伏惟某官，才映士林，望高朝论。治行耸闻于中外，家声洋溢于缙绅。眷三吴之疲民，困连年之积潦。畴咨明哲，宣布厚恩。匪惟痼瘵之获苏，抑亦庸虚之知勉。其为喜幸，岂易名言。

【答曾舍人启】

伏审显膺制命，荣进掖垣。风声所加，中外同庆。伏以取才之道，自昔为难。惟君子之所为，固众人之莫识。著俭异俗，不害徐公之有常；用舍皆天，孰知令尹之无喜。某官异材秀出，博学名家。世以文鸣，远继父兄之业；早缘德进，简在裕陵之心。今乃援而进之，论者惜其晚矣。训词一出，皆丹青润色之文；老拙自降，有糠秕在前之叹。过蒙宠顾，辱示华笺。恨无酬德之言，徒有得贤之庆。感忭之素，写述难周。

【答秀州胡朝奉启】

伏审初见吏民，首行条教。邻封甚迩，欣谣颂之蔼然。缄牍先蒙，愧劳谦之过矣。某官望推朝论，才映士林。用已试于盘根，所居见纪；政方观于余地，不令而行。某待罪江湖，苟安衰病。眷言一郡，幸击柝之相闻；矜式百为，知伐柯之不远。其为欣咏，难尽名言。

【上虢州太守启】

伏审光奉宸恩，宠分郡寄。惟此山河之胜，宜膺师帅之权。凡在庇庥，莫不欣。切以弘农故地，虢国旧邦。周分同姓之亲，唐以本支为尹。富庶雅高于二陕，莺花不谢于三川。韩公三十一篇，风光咸在；贾岛五十六字，景色如初。有洪淄灌溉之饶，被女郎云雨之施。四时无旱，百物常丰。宝产金铜，充仞诸邑；良材松柏，赡给中都。至于事简讼稀，潇洒有道山之况；鱼肥鹤浴，依稀同泽国之风。自匪巨贤，不轻假守。故来者未尝淹久，而优恩已见迁除。非总一路之转输，则入六曹而侍从。前人可考，新命何疑。伏惟御府某官，学造渊源，道升堂奥。精尽天人之蕴，高明穷性命之微。中外屡更，功名茂著。铜虎暂淹于百里，朱︶聊寄于三堂。仰望旌麾，俯临民社。共星言而夙驾，思承道化乎其民。某仕版寒踪，宾僚俗吏。久仰圭璋之望，素钦星斗之名。岂谓此时，获依巨庇。惟良作牧，已兴来暮之歌谣；有陨自天，惟恐别膺于纶纟孛。无任丹恳，倍切驰情。

【贺年启二首之一（或题作贺冬启）】

效五物以观云，咸知岁美；备八能而合乐，益验人和。伏惟某官，进德及时，宜民受禄。肇履三阳之应，永膺百顺之归。未遂披承，徒增欣咏。

【贺年启二首（之二）】

三阳应律，万宝向荣。永惟视履之祥，宜获自天之佑。未遑展庆，徒切颂言。

【谢高丽大使远迎启】

伏审观光魏阙，自忘浮海之勤；授馆吴都，将有披云之幸。过承谦德，先枉华缄。感荷之深，诵言莫既。

【谢副使启】

伏审祗率邦常，来修方贡。适此海隅之守，得瞻使节之华。首辱缄，过形谦抑。其为感怍，难尽名言。

【谢大使土物启】

伏审扬ぎ造朝，弭节就舍。归时事于宰旅，方劳远勤；发私币于公卿，亦蒙见及。莫遑辞避，但切感铭。

【谢管设大使启】

鸣鹿食野，方主礼之粗陈；骊驹在门，叹宾欢之莫尽。遽辱移书之重，益惭为具之疏。即遂愿言，徒增铭佩。

【副使启】

伏审舍馆初定，徒驭少休。粗接宾欢，方愧饩牵之陋；曲敦私好，特班琛贡之余。感佩于怀，愧怍无量。

【谢副使启】

伏以裴回弭节，必忘靡之勤；笑语飞觞，深怀不腆之愧。过承荣问，益荷谦勤。感佩于衷，笔舌难尽。

【罢登州谢杜宿州启】

桑榆晚景，忽蒙收录之恩；山海名邦，得窃须臾之乐。自非明哲，少借余光。内自顾其空疏，必难逃于旷败。某官高风肃物，雅望应时。既恺悌以宜民，亦儒雅而饰吏。每假齿牙之论，曲成羽翼之私。感佩良深，敷述奚既。

【杭州到状】

得请支郡，备员属城。幸兹衰病之余，托在庇庥之末。即谐瞻奉，预切欣愉。

【贺王发运启】

伏审荣膺制检，总领漕权。惨舒六路之民，表裹大农之政。风声所暨，忻悚交并。恭惟某官，学术过人，忠嘉许国。暂屈分符之寄，已膺侧席之思。乃眷东南，欲少苏于疲瘵；无心内外，当益罄于谋维。凡在庇庥，岂胜欢慰。

【贺新运使张大夫启（一本作贺叶运使）】

伏承抗旌入境，揆日临民。方一节之风驰，已列城之云靡。矧惟雅故，尤激欢。伏惟某官，早以异材，著闻美绩。议法造令，久裨于庙谋；宣化承流，益试之民事。自闻新命，实慰舆情。再惟衰朽之余，得荷宽明之庇。其为厚幸，未易究陈。（“著闻美绩”下四句，一本作“望高郎选，粲列星之经躔；华使周爰，凛外台之风采。）

【答乔舍人启】

某闻人才以智术为后，而以识度为先；文章以华采为末，而以体用为本。国之将兴也，贵其本而贱其末；道之将废也，取其后而弃其先。用舍之间，安危攸寄。故议论慨慷，则东汉多徇义之夫；学术夸浮，则西晋无可用之士。兴言及此，太息随之。元以来，真人在位。并兴多士，以出异材。眷惟淮海之英，久屈江湖之上。迨兹显擢，实慰舆情。伏惟某官，名重儒林，才为国器。深厚尔雅，非近世之时文；直谅多闻，盖古人之益友。代言未几，华国著称。岂惟台省之光，抑亦邦家之庆。过蒙疏示，深服谦。顾惭衰病之余，莫究欣承之意。

【谢右史启（或题作除起居舍人谢启）】

比者误被圣恩，轸及弃物。起于贬所，付以名藩。牧养疲民，曾未施于薄效；跻攀近待，已再被于宠光。禄既多则功不可微，职既崇而责犹当重。顾恳辞之莫获，念图报之未能。方以为忧，敢辱见庆。此盖某官德惟乐善，志务达人。重缘姻好之私，贲以文词之美。捧读数四，退增愧惭。属春候之向和，宜福禄之益固。未遂披奉，但切倾怀。

【贺时宰启】

伏审光膺考慎，峻陟宰司。孚号扬廷，士识上心之所尚；置邮传命，人知圣泽之将流。靡不欣愉，至于鼓舞。恭以某官，直方以大，广博而良。进以正而正邦，异乎求以求政。贯六经百子之学，焕三代两汉之词。昴禀自殊，伟萧侯之八尺；斗南莫竞，凛梁公之一人。加以绝识见微，旷度举远。清心省事，则法可使复结绳之约；强本节用，则货可使若流泉之长。材无不可范而成也，譬泥之在钧；俗无不可易而善也，犹风之靡草。是皆还至而有效，安见为事而无功。盖神考贻谋，已完具而可按；故成王缵要，宜纤悉以勿加。此大雅兼持而不移，矧清衷图任之愈笃。岂ム疏逖，所独咏歌。惟民罔知，合语则圣。凡有诏令，率先惠慈。固已遐迩争传，室家胥庆。顾此民逢此日之何幸，谓吾相劝吾君以爱人。欢声格于九天，乖气消于万汇。在昔小国，如彼景公。损己一言，退星三舍。又况以禹、汤大信之诰，有夔、契同寅之言。蠢尔凭生，犹知助顺；赫然在上，岂不降康。某愚有赤心，老无佞舌。辄忘犯分，顾欲输诚；然有难言，是在精智。盖无交则莫与，苟好谋则必成。不恶而严，匪怒伊教。终成大赖，岂曰自私。伏念某遭时休明，赋命衰薄。蚤粗蒙于遴选，比久幸于退藏。天雨何私，笑流行之木偶；沧溟不改，叹自荡之波臣。重以倾岁周旋，窃尝撰屦；末途流落，无复扫门。岂赖补息劓黥，雕圬粪朽；出见日，去盆望天。怅末力之将殚，愧明恩之莫报。乃利用安身之何有，倘奉法循理之可为。民社非轻，犹承宣而惴惴；天渊靡外，亦戾跃以欣欣。某限以在外，不获躬诣省庭，预百执事贺钧。屏下情无任。

【下财启】

夙缘契好，获讲婚姻。顾门阀之虽微，恃臭味之不远。敬陈纳币之礼，以行奠雁之仪。庶徼福于前人，永交欢于二姓。

【答求亲启】

藐尔诸孤，虽本轩裳之后；闵然衰绪，莫闲纂组之功。伏承某人，儒术饬修，乡评茂著。许敦兄弟之好，永结琴瑟之欢。瞻望高门，获接登龙之峻；恪勤中馈，庶几数马之恭。

【与迈求亲启】

里之游，笃于早岁。交朋之分，重以世姻。某长子迈，天资朴鲁，近凭游艺之师传。贤小娘子，姆训夙成，远有万石之家法。聊伸不腆之币，愿结无穷之欢。

【徐州谢邻郡陈彦升启】

受代胶西，甫违仁庇；分符泗上，复托恩私。祗见吏民，布宣条教。郡有溪山之乐，庭无争讼之烦。曾何妄庸，获此侥幸。此盖某官纪纲千里，仪表一方。议论信于中朝，予夺公于多士。衰罢无术，既常荷于兼容；勉厉自将，或无忝于知遇。感惧之素，敷染难宣。

【湖州上监司先状】

弭棹江郊，耸闻风采。驰神德守，若奉诲音。欣之深，敷宣莫究。

●卷七十二

◎书十一首

【上梅直讲书】

某官执事。轼每读《诗》至《鸱》，读《书》至《君》，常窃悲周公之不遇。及观史，见孔子厄于陈、蔡之间，而弦歌之声不绝，颜渊、仲由之徒相与问答。夫子曰：“匪兕匪虎，率彼旷野。吾道非邪，吾何为于此？”颜渊曰：“夫子之道至大，故天下莫能容。虽然，不容何病，不容然后见君子。”夫子油然而笑曰：“回，使尔多财，吾为尔宰。”夫天下虽不能容，而其徒自足以相乐如此。乃今知周公之富贵，有不如夫子之贫贱。夫以召公之贤，以管、蔡之亲而不知其心，则周公谁与乐其富贵。而夫子之所与共贫贱者，皆天下之贤才，则亦足与乐乎此矣。

轼七八岁时，始知读书，闻今天下有欧阳公者，其为人如古孟轲、韩愈之徒。而又有梅公者从之游，而与之上下其议论。其后益壮，始能读其文词，想见其为人，意其飘然脱去世俗之乐而自乐其乐也。方学为对偶声律之文，求斗升之禄，自度无以进见于诸公之间。来京师逾年，未尝窥其门。今年春，天下之士群至于礼部，执事与欧阳公实亲试之。诚不自意，获在第二。既而闻之人，执事爱其文，以为有孟轲之风。而欧阳公亦以其能不为世俗之文也而取焉。是以在此。非左右为之先容，非亲旧为之请属，而向之十余年间，闻其名而不得见者，一朝为知己。退而思之，人不可以苟富贵，亦不可以徒贫贱。有大贤焉而为其徒，则亦足恃矣。苟其侥一时之幸，从车骑数十人，使闾巷小民聚观而赞叹之，亦何以易此乐也。

《传》曰：“不怨天，不尤人。”盖优哉游哉，可以卒岁。执事名满天下，而位不过五品。其容色温然而不怒，其文章宽厚敦朴而无怨言，此必有所乐乎斯道也，轼愿与闻焉。

【上韩太尉书】

轼生二十有二年矣。自七八岁知读书，及壮大，不能晓习时事，独好观前世盛衰之迹，与其一时风俗之变。自三代以来，颇能论著。

以为西汉之衰，其大臣守寻常，不务大略。东汉之末，士大夫多奇节，而不循正道。元、成之间，天下无事，公卿将相安其禄位，顾其子孙，各欲树私恩，买田宅，为不可动之计，低回畏避，以苟岁月，而皆依仿儒术六经之言，而取其近似者，以为口实。孔子曰：“恶居下流而讪上，恶讦以为直。”而刘歆、谷永之徒，又相与弥缝其阙而缘饰之。故其衰也，靡然如蛟龙释其风云之势而安于豢畜之乐，终以不悟，使其肩披股裂登于匹夫之俎，岂不悲哉！其后桓、灵之君，惩往昔之弊，而欲树人主之威权，故颇用严刑，以督责臣下。忠臣义士，不容于朝廷，故群起于草野，相与力为险怪惊世之行，使天下豪俊奔走于其门，得为之执鞭，而其自喜，不啻若卿相之荣。于是天下之士，嚣然皆有无用之虚名，而不适于实效。故其亡也，如人之病狂，不知堂宇宫室之为安，而号呼奔走，以自颠仆。昔者太公治齐，举贤而尚功。周公曰：“后世必有篡弑之臣。”周公治鲁，亲亲而尊尊。太公曰：“后世浸微矣。”汉之事迹，诚大类此。岂其当时公卿士大夫之行，与其风俗之刚柔，各有以致之邪？古之君子，刚毅正直，而守之以宽，忠恕仁厚，而发之以义。故其在朝廷，则士大夫皆自洗濯磨淬，戮力于王事，而不敢为非常可怪之行，此三代王政之所由兴也。曾子曰：“上失其道，民散久矣。”天下之人，幸而有不为阿附、苟容之事者，则务为倜傥矫异，求如东汉之君子，惟恐不及，可悲也已。

轼自幼时，闻富公与太尉皆号为宽厚长者，然终不可犯以非义。及来京师，而二公同时在两府。愚不能知其心，窃于道涂，望其容貌，宽然如有容，见恶不怒，见善不喜，岂古所为大臣者欤？夫循循者固不能有所为，而翘翘者又非圣人之中道，是以愿见太尉，得闻一言，足矣。太尉与大人最厚，而又尝辱问其姓名，此尤不可以不见。今已后矣。不宣。轼再拜。

【上富丞相书】

轼闻之。进说于人者，必其人之有间而可入，则其说易行。战国之人贪，天下之士，因其贪而说之。危国之人惧，天下之士，因其惧而说之。是故其说易行。古之人一说而合，至有立谈之间而取公相者，未尝不始于战国、危国。何则？有间而可入也。

居今之世，而欲进说于明公之前，不得其间而求入焉，则亦可谓天下之至愚无知者矣。地方万里，而制于一姓，极天下之尊，而尽天下之富，不可以有加矣。而明公为之宰。四夷不作，兵革不试，是明公无贪于得，而无惧于失也。方西戎之炽也，敌人乘间以跨吾北，中国之大不畏，而畏明公之一词。是明公之勇，冠于天下也。明公居于山东，而倾河朔之流人，父弃其子，夫弃其妻而自归于明公者百余万。明公人人而食之，旦旦而抚之。此百万人者，出于沟壑之中，而免于乌鸢豺狼之患。生得以养其父母，而祭其祖考，死得以使其子孙葬埋祭祀，不失其故常。是明公之仁，及于百世也。勇冠于天下，而仁及于百世，士之生于世，如此亦足矣。今也处于至足之势，则是明公无复有所羡慕于天下之功名也。五帝三代之事，百家之书，莫不尽读。礼乐刑政之大小，兵农财赋之盛衰，四海之内，地理之远近，山川之险易，物土之所宜，莫不尽知。当世之贤人君子，与夫奸伪险诈之徒，莫不尽究。至于曲学小数，茫昧惝恍而不可知者，皆猎其华而咀其英，泛其流而涉其源。虽自谓当世之辩，不能傲之以其所不知。则是明公无复有所畏惮于天下之博学也。

名为天下之贤人，而贵为天子之宰，无贪于得，而无惧于失，无羡于功名，而无畏于博学，是其果无间而可入也？天下之士，果不可以进说也？轼也闻之楚左史倚相曰：“昔卫武公年九十有五，犹日箴儆于国曰：“自卿以下，至于官师，苟在朝者，无谓我老耄而舍我，朝夕以交戒我。”犹以为未也，而作诗以自戒。其诗曰：‘抑抑威仪，惟德之隅’”。夫卫武公惟居于至足，而日以为不足，故其没也，谥之曰睿圣武公。嗟夫明公，岂以其至足而无间以拒天下之士，则士之进说者亦何必其间之入哉？不然，轼将诵其所闻，而明公试观之。

夫天下之小人，所为奔走辐辏于大人之门而为之用者，何也？大人得其全，小人得其偏。大人得其全，故能兼受而独制。小人得其偏，是以聚而求合于大人之门。古之圣人，惟其聚天下之偏而各收其用，以为非偏则莫肯聚也，是故不以其全而责其偏。夫惟全者之不可以多有也，故天下之偏者，惟全之求。今以其全而责其偏，夫彼若能全，将亦为我而已矣，又何求焉。昔者夫子廉洁而不为异众之行，勇敢而不为过物之操，孝而不徇其亲，忠而不犯其君。凡此者，是夫子之全也。原宪廉而至于贫，公良孺勇而至于斗，曾子孝而徇其亲，子路忠而犯其君。凡此者，是数子之偏也。夫子居其全，而收天下之偏，是以若此巍巍也。若夫明公，其亦可谓天下之全矣。廉而天下不以为介，直而天下不以为讦，刚健而不为强，敦厚而不为弱。此明公之所得之于天，而天下之所不可望于明公者也。明公居其全，天下效其偏，其谁曰不可。

异时士大夫皆喜为卓越之行，而世亦贵狡悍之才。自明公执政，而朝廷之间，习为中道，而务循于规矩。士之矫饰力行为异者，众必共笑之。夫卓越之行，非至行也，而有取于世。狡悍之才，非真才也，而有用于天下。此古之全人所以坐而收其功也。今天下卓越之行，狡悍之才，举不敢至于明公之门，惧以其不纯而获罪于门下。轼之不肖，窃以为天下之未大治，兵之未振，财之未丰，天下之有望于明公而未获者，其或由此也欤？昔范公收天下之士，不考其素。苟可用者，莫不咸在。虽其狂狷无行之徒，亦自效于下风，而范公亦躬为诡特之操以震之。夫范公之取人者，是也，其自为者，非也。伏惟明公以天下之全而自居，去其短而袭其长，以收功于无穷。

轼也西南之匹夫，求斗升之禄而至于京师。翰林欧阳公不知其不肖，使与于制举之末，而发其猖狂之论。是以辄进说于左右，以为明公必能容之。所进策论五十篇，贫不能尽写，而致其半。观其大略，幸甚。

【上曾丞相书】

轼闻之。将有求于人，而其说不诚，则难以望其有合矣。

世之奇特之士，其处也，莫不为异众之行。而其出也，莫不为怪诡之词，比物引类，以摇撼当世。理不可化，则欲以势劫之，将以术售其身。古之君子有韩子者，其为说曰：“王公大人，不可以无贫贱之士居其下风而推其后，大其声名而久其传。虽其贵贱之阔绝，而其相须之急，不啻若左右手。”呜呼，果其用是说也，则夫世之君子为老死而不遇者，无足怪矣。

今夫扣之者急，则应之者疑。其辞夸，则其实必有所不副。今吾以为王公大人不可以一日而无吾也，彼将退而考其实，则亦无乃未至于此耶？昔者汉高未尝喜儒，而不失为明君，卫、霍未尝荐士，而不失为贤公卿。吾将以吾之说，而彼将以彼之说。彼是相拒，而不得其欢心，故贵贱之间，终不可以合，而道终不可以行。何者？其扣之急而词夸也。鬻千金之璧者，不之于肆，而愿观者塞其门。观者叹息，而主人无言焉。非不能言，知言之无加也。今也不幸而坐於五达之衢，又呶呶焉自以为希世之珍，过者不顾，执其裾而强观之，则其所鬻者可知矣。王公大人，其无意于天下后世者，亦安以求为也。苟其不然，则士之过于其前而有动于其目者，彼将褰裳疾行而搂取之。故凡皇皇汲汲者，举非吾事也。昔者尝闻明公之风矣。以大臣之子孙，而取天下之高第。才足以过人，而自视缺然，常若不足。安于小官，而乐于恬淡。方其在太学之中，衣缯饭糗，若将终身，至于德发而不可掩，名高而不可抑。贵为天子之少宰，而其自视不加于其旧之锱铢。其度量宏达，至于如此。此其尤不可以夸词而急扣者也。

轼不佞，自为学至今，十有五年。以为凡学之难者，难于无私。无私之难者，难于通万物之理。故不通乎万物之理，虽欲无私，不可得也。己好则好之，己恶则恶之，以是自信则惑也。是故幽居默处而观万物之变，尽其自然之理，而断之于中。其所不然者，虽古之所谓贤人之说，亦有所不取。虽以此自信，而亦以此自知其不悦于世也。故其言语文章，未尝辄至于公相之门。今也天子举直谏之士，而两制过听，谬以其名闻。窃以为与于此者，皆有求于吾君吾相者也。故辄有献。其文凡十篇，而书为之先。惟所裁择，幸甚。

【应制举上两制书】

轼闻古者有贵贱之际，有圣贤之分。二者相胜而不可以相参，其势然也。治其贵贱之际，则不知圣贤之为高。行其圣贤之分，则不知贵贱之为差。昔者子思、孟轲之徒，不见诸侯而耕于野，比闾小吏一呼于其门，则摄衣而从之。至于齐、鲁千乘之君，操币执贽，因门人以愿交于下风，则闭门而不纳。此非苟以为异而已，将以明乎圣贤之分，而不参于贵贱之际。故其摄衣而从之也，君子不以为畏。而其闭门而拒之也，君子不以为傲。何则？其分定也。士之贤不肖，固有之矣。子思、孟轲，不可以人人而求之，然而贵贱之际，圣贤之分，二者要以不可不知也。世衰道丧，不能深明于斯二者而错行之，施之不得其处，故其道两亡。

今夫轼，朝生于草茅尘土之中，而夕与于州县之小吏，其官爵势力不足较于世，亦明矣。而诸公之贵，至与人主揖让周旋而无间，大车驷马至于门者，逡巡而不敢入。轼也，非有公事而辄至于庭，求以宾客之礼见于下执事，固已获罪于贵贱之际矣。虽然，当世之君子，不以其愚陋，而使与于制举之末，朝廷之上，不以其疏贱，而使奏其猖狂之论。轼亦自忘其不肖，而以为是两汉之主所孜孜而求之，亲降色辞而问之政者也。其才虽不足以庶几于圣贤之间，而学其道，治其言，则所守者其分也。是故踽踽然而来，仰不知明公之尊，而俯不知其身之贱。不由绍介，不待辞让，而直言当世之故，无所委曲者，以为贵贱之际，非所以施于此也。

轼闻治事不若治人，治人不若治法，治法不若治时。时者，国之所以存亡，天下之所最重也。周之衰也，时人莫不苟偷而不立，周虽欲其立，而不可得也，故周亡。秦之衰也，时人莫不贪利而不仁，秦虽欲其仁，而不可得也，故秦亡。西汉之衰也，时人莫不柔懦而谨畏，故君臣相蒙，而至于危。东汉之衰也，时人莫不矫激而奋厉，故贤不肖不相容，以至于乱。夫时者，岂其所自为邪？王公大人实为之。轼将论其时之病，而以为其权在诸公。诸公之所好，天下莫不好。诸公之所恶，天下莫不恶。故轼敢以今之所患二者，告于下执事。其一曰：用法太密而不求情。其二曰：好名太高而不适实。此二者，时之大患也。

何谓用法太密而不求情？昔者天下未平而法不立，则人行其私意，仁者遂其仁，勇者致其勇，君子小人莫不以其意从事，而不困于绳墨之间，故易以有功，而亦易以乱。及其治也，天下莫不趋于法，不敢用其私意，而惟法之知。故虽贤者所为，要以如法而止，不敢于法律之外，有所措意。夫人胜法，则法为虚器。法胜人，则人为备位。人与法并行而不相胜，则天下安。今自一命以上至于宰相，皆以奉法循令为称其职，拱手而任法，曰，吾岂得自由哉。法既大行，故人为备位。其成也，其败也，其治也，其乱也，天下皆曰非我也，法也。法之弊岂不亦甚矣哉。昔者汉高之时，留侯为太子少傅，位于叔孙之后，而周昌亦自御史大夫为诸侯相，天下有缓急，则功臣左迁而不怨。此亦知其君臣之欢，不以法而相持也。今天下所以任法者，何也？任法生于自疑。自疑生于多私。惟天下之无私，则能于法律之外，有以效其智。何则？其自信明也。夫唐永泰之间，奸臣执政，政以贿成，德宗发愤而用常衮，衮一切用法，四方奏请，莫有获者。然天下否塞，贤愚不分，君子不以为能也。崔佑甫为相，不至期年，而除吏八百，多其亲旧。或者以为讥，佑甫曰：“不然。非亲与旧，则安得而知之？顾其所用如何尔。”君子以为善用法。今天下泛泛焉莫有深思远虑者，皆任法之过也。

何谓好名太高而不适实？昔者圣人之为天下，使人各致其能以相济也。不一则不专，不专则不能。自尧舜之时，而伯夷、后夔、稷契之伦，皆不过名一艺办一职以尽其能，至于子孙世守其业而不迁。夔不敢自与于知礼，而契不敢自任于播种。至于三代之际，亦各输其才而安其习，以不相犯蹿。凡书传所载者，自非圣人，皆止于名一艺办一职，故其艺未尝不精，而其职未尝不举，后世之所希望而不可及者，由此故也。下而至于汉，其君子各务其所长，以相左右，故史之所记，武、宣之际，自公孙、魏、邴以下，皆不过以一能称于当世。夫人各有才，才各有小大。大者安其大，而无忽于小。小者乐其小，而无慕于大。是以各适其用，而不丧其所长。及至后世，上失其道，而天下之士，皆有侈心，耻以一艺自名，而欲尽天下之能事。是故丧其所长，而至于无用。今之士大夫，其实病此也。仕者莫不谈王道，述礼乐，皆欲复三代，追尧舜，终于不可行，而世务因以不举。学者莫不论天人，推性命，终于不可究，而世教因以不明。自许太高，而措意太广。太高则无用。太广则无功。是故贤人君子布于天下，而事不立。听其言，则侈大而可乐。责其效，则汗漫而无当。此皆好名之过。

深惟古之圣贤，建功立业，兴利捍患，至于百工小民之事，皆有可观，不若今世之因循卤莽。其故出于此二者欤？

伏惟明公才略之宏伟，度量之宽厚，学术之广博，声名之炜烨，冠于一时，而振于百世。百世之所望而正者，意有所向，则天下奔走而趋之。则其愍时忧世之心，或有取于斯言也。轼将有深于此者，而未敢言焉。不宣。轼再拜。

【上刘侍读书】

轼闻天下之所少者，非才也。才满于天下，而事不立。天下之所少者，非才也，气也。何谓气？曰：是不可名者也。若有鬼神焉而阴相之。今夫事之利害，计之得失，天下之能者，举知之而不能办。能办其小，而不能办其大，则气有所不足也。夫气之所加，则己大而物小，于是乎受其至大，而不为之惊，纳其至繁，而不为之乱，任其至难，而不为之忧，享其至乐，而不为之荡。是气也，受之于天，得之于不可知之间，杰然有以盖天下之人，而出万物之上，非有君长之位，杀夺施与之权，而天下环向而归之，此必有所得者矣。多才而败者，世之所谓不幸者也。若无能焉而每以成者，世之所谓天幸者也。夫幸与不幸，君子之论，不施于成败之间，而施于穷达之际，故凡所以成者，其气也，其所以败者，其才也。气不能守其才，则焉往而不败？世之所以多败者，皆知求其才，而不知论其气也。若夫明公，其亦有所得矣。轼非敢以虚辞而曲说，诚有所见焉耳。

夫天下有分，得其分则安，非其分，而以一毫取于人，则群起而争之。天下有无穷之利，自一命以上，至于公相，其利可爱，其涂甚夷，设为科条，而待天下之择取。然天下之人，翘足企首而群望之，逡巡而不敢进者，何也？其分有所止也。天下有无功而迁一级者，则众指之矣。迁者不容于下，迁之者不容于上，而况其甚者乎！明公起于徒步之中，执五寸之翰，书方尺之简，而列于士大夫之上，横翔捷出，冠压百吏，而为之表。犹以为未也，而加之师友之职，付之全秦之地，地方千里，则古之方伯连帅所不能有也；东障崤渑，北跨河渭，南倚巴蜀。西控戎夏，则古之秦昭王、商君、白起之徒，所以堇身残民百战而有之者也。奋臂而取两制，不十余年，而天下不以为速。非有汗马之劳，米盐之能，以擅富贵之美，而天下不以为无功。抗颜高议，自以无前，而天下不以为无让。此其气固有以大服于天下矣。天下无大事也，天下而有大事，非其气之过人者，则谁实办之？

轼远方之鄙人，游于京师，闻明公之风，幸其未至于公相，而犹可以诵其才气之盛美，而庶几于知言。惜其将遂西去而不得从也，故请间于门下，以愿望见其风采。不宣。轼再拜。

【上韩魏公论场务书】

轼再拜献书昭文相公执事。轼得从宦于西，尝以为当今制置西事，其大者未便，非痛整齐之，其势不足以久安，未可以随欹而拄、随坏而补也。然而其事宏阔浩汗，非可以仓卒轻言者。今之所论，特欲救一时之急，解朝夕之患耳。

往者宝元以前，秦人之富强可知也。中户不可以亩计，而计以顷。上户不可以顷计，而计以赋。耕于野者，不愿为公侯。藏于民家者，多于府库也。然而一经元昊之变，冰消火燎，十不存三四。今之所谓富民者，向之仆隶也。今之所谓蓄聚者，向之残弃也。然而不知昊贼之遗种，其将永世而臣伏邪？其亦有时而不臣也？以向之民力坚完百倍而不能支，以今之伤残之余而能办者，轼所不识也。夫平安无事之时，不务多方优裕其民，使其气力浑厚，足以胜任县官权时一切之政，而欲一旦纳之于患难，轼恐外忧未去而内忧乘之也。凤翔、京兆，此两郡者，陕西之囊橐。今使有变，则缘边被兵之郡，知战守而已。战而无食则北，守而无财则散。使战不北，守不散，其权固在此两郡也。

轼官于凤翔，见民之所最畏者，莫若衙前之役。自其家之瓮盎釜甑以上计之，长役及十千，乡户及二十千，皆占役一分。所谓一分者，名为糜钱，十千可办，而其实皆十五六千，至二十千，而多者至不可胜计也。科役之法，虽始于上户，然至于不足，则递取其次，最下至于家赀及二百千者，于法皆可科。自近岁以来，凡所科者，鲜有能大过二百千者也。夫为王民，自瓮盎釜甑以上计之而不能满二百千，则何以为民。今也，及二百千则不免焉，民之穷困亦可知矣。然而县官之事，岁以二千四百分为计，所谓优轻而可以偿其劳者，不能六百分，而捕获强恶者愿入焉，レ发赃弊者愿入焉，是二千四百分者，衙前之所独任，而六百分者，未能纯被于衙前也。民之穷困，又可知矣。

今之最便，惟重难日损，优轻日增，则民尚可以生，此轼之所为区区议以官榷与民也。其详固已具于府之所录以闻者。从轼之说，而尽以予民，失钱之以贯计者，轼尝粗较之，岁不过二万。失之于酒课，而偿之于税缗，是二万者，未得为全失也。就使为全失二万，均多补少，要以共足，此一转运使之所办也。如使民日益困穷而无告，异日无以待仓卒意外之患，则虽复岁得千万，无益于败，此贤将帅之所畏也。

轼以为陛下新御宇内，方求所以为千万年之计者，必不肯以一转运使之所能办，而易贤将帅之所畏。况于相公，才略冠世，不牵于俗人之论。乃者变易茶法，至今以为不便者，十人而九，相公尚不顾，行之益坚。今此事至小，一言可决。去岁赦书使官自买木，关中之民，始知有生意。向非相公果断而力行，必且下三司。三司固不许，幸而许，必且下本路。本路下诸郡，或以为可，或以为不可，然后监司类聚其说而参酌之。比复于朝廷，固已期岁矣。其行不行，又未可知也。如此，而民何望乎？

方今山陵事起，日费千金，轼乃于此时议以官榷与民，其为迂阔取笑可知矣。然窃以为古人之所以大过人者，惟能于扰攘急迫之中，行宽大闲暇久长之政，此天下所以不测而大服也。朝廷自数十年以来，取之无术，用之无度，是以民日困，官日贫。一旦有大故，则政出一切，不复有所择。此从来不革之过，今日之所宜深惩而永虑也。山陵之功，不过岁终。一切之政，当讫事而罢。明年之春，则陛下逾年即位改元之岁，必将首行王道以风天下。及今使郡吏议之，减定其数，当复以闻，则言之今其时矣。伏惟相公留意。千万幸甚。

【上蔡省主论放欠书】

轼于门下，踪迹绝疏。然私自揆度，亦似见知于明公者。寻常无因缘，固不敢造次致书，今既有所欲言，而又默默拘于流俗人之议，以为迹疏不当干说，则是谓明公亦如凡人拘于疏密之分者，窃以为不然，故辄有所言不顾，惟少留听。

轼于府中，实掌理欠。自今岁麦熟以来，日与小民结为嫌恨，鞭笞锁系，与县官日得千百钱，固不敢惮也。彼实侵盗欺官，而不以时偿，虽日挞无愧。然其间有甚足悲者。或管押竹木，风水之所漂；或主持粮斛，岁久之所坏；或布帛恶弱，估剥以为亏官；或糟滓溃烂，纽计以为实欠；或未输之赃，责于当时主典之吏；或败折之课，均于保任干系之家。官吏上下，举知其非辜，而哀其不幸，迫于条宪，势不得释，朝廷亦深知其无告也，是以每赦必及焉。凡今之所追呼鞭挞日夜不得休息者，皆更数赦，远者六七赦矣。问其以不得释之状，则皆曰：“吾无钱以与三司之曹吏。”以为不信，而考诸旧籍，则有事同而先释者矣。曰：“此有钱者也。”嗟夫，天下之人以为言出而莫敢逆者，莫若天子之诏书也。今诏书且已许之，而三司之曹吏独不许，是犹可忍邪？

伏惟明公在上，必不容此辈，故敢以告。凡四十六条，二百二十五人，钱七万四百五十九千，粟米三千八百三十斛。其余炭铁器用材木冗杂之物甚众。皆经监司选吏详定灼然可放者，轼已具列闻于本府。府当以奏，奏且下三司，议者皆曰：“必不报，虽报，必无决然了绝之命。”轼以为不然。往年韩中丞详定放欠，以为赦书所放，必待其家业荡尽，以至于干系保人亦无孑遗可偿者，又当计赦后月日以为放数。如此则所及甚少，不称天子一切宽贷之意。自今苟无所隐欺者，一切除免，不问其他。以此知今之所奏者，皆可放无疑也。伏惟明公独断而力行之，使此二百二十五家皆得归安其藜糗，养其老幼，日晏而起，吏不至门，以歌咏明公之德，亦使赦书不为空言而无信者。干冒威重，退增恐悚。

【答安师孟书】

辱书，为贶过厚。吾子自以美才积学，取荣名于当时，所宜德者，平生之师友，朝夕相与讲学者也，如轼何与焉。然吾子之于轼，其得失休戚，轼所宜知。何者？其势足以相及也。向也，闻七子者之失，然如轼之有失也。既乃闻吾子之得，则亦如轼之有得也。今吾子书来，以为自为喜者少，而为轼喜者多，甚矣吾子之见爱也。然彼七子者，岂以一失为戚哉。彼将退治其所有，益广而新之，则吾犹有望焉。若吾子既得不骄，而日知其所不足，则轼之所得，又将有大者也。

【与曾子固书】

轼叩头泣血言。轼负罪至大，苟生朝夕，不自屏窜，辄通书问于朋友故旧之门者。伏念轼逮事祖父，祖父之没，轼年十二矣，尚能记忆其为人。又尝见先君欲求人为撰墓碣，虽不指言所属，然私揣其意，欲得子固之文也。京师人事扰扰，而先君亦不自料止于此。呜呼，轼尚忍言之！今年四月，轼既护丧还家，未葬，偶与弟辙阅家中旧书，见先君子自疏录祖父事迹数纸，似欲为行状未成者，知其意未尝不在于此也。因自思念，恐亦一旦卒然，则先君之意，永已不遂。谨即其遗书，粗加整齐为行状，以授同年兄邓君文约，以告于下执事。伏惟哀怜而幸诺之。岂惟罪逆遗孤之幸，抑先君有知，实宠绥之。轼不任哀祈恳切之至。

【上韩魏公乞葬董传书】

轼再拜。近得秦中故人书，报进士董传三月中病死。轼往岁官岐下，始识传，至今七八年，知之熟矣。其为人，不通晓世事，然酷嗜读书。其文字萧然有出尘之姿，至诗与楚词，则求之于世可与传比者，不过数人。此固不待轼言，公自知之。然传尝望公不为力致一官，轼私心以为公非有所爱也，知传所禀付至薄，不任官耳。今年正月，轼过岐下，而传居丧二曲，使人问讯其家，而传径至长安，见轼于传舍，道其饥寒穷苦之状，以为几死者数矣，赖公而存。“又且荐我于朝。吾平生无妻，近有彭驾部者，闻公荐我，许嫁我其妹。若免丧得一官，又且有妻，不虚作一世人，皆公之赐。”轼既为传喜，且私忧之。此二事，生人之常理，而在传则为非常之福，恐不能就。今传果死，悲夫。书生之穷薄，至于如此其极耶！夫传之才器，固不通于世用，然譬之象犀珠玉，虽无补于饥寒，要不可使在涂泥中，此公所以终荐传也。今父子暴骨僧寺中，孀母弱弟，自谋口腹不暇，决不能葬。轼与之故旧在京师者数人，相与出钱赙其家，而气力微薄，不能有所济，甚可悯矣。公若犹怜之，不敢望其他，度可以葬传者足矣。陈绎学士，当往泾州，而宋迪度支在岐下，公若有以赐之，轼且敛众人之赙，并以予陈而致之宋，使葬之，有余，以予其家。传平生所为文，当使人就其家取之，若获，当献诸公。干冒左右，无任战越。

●卷七十三

◎书十首

【上韩丞相论灾伤手实书】

史馆相公执事。轼到郡二十余日矣。民物椎鲁，过客稀少，真愚拙所宜久处也。然灾伤之余，民既病矣。自入境，见民以蒿蔓裹蝗虫而瘗之道左，累累相望者，二百余里，捕杀之数，闻于官者几三万斛。然吏皆言蝗不为灾，甚者或言为民除草。使蝗果为民除草，民将祝而来之，岂忍杀乎？轼近在钱塘，见飞蝗自西北来，声乱浙江之涛，上翳日月，下掩草木，遇其所落，弥望萧然。此京东余波及淮浙者耳，而京东独言蝗不为灾，将以谁欺乎？郡已上章详论之矣。愿公少信其言，特与量蠲秋税，或与倚阁青苗钱。疏远小臣。腰领不足以荐钅戊，岂敢以非灾之蝗上罔朝廷乎？若必不信，方且重复检按，则饥羸之民，索之于沟壑间矣。且民非独病旱蝗也。方田均税之患，行道之人举知之。税之不均也久矣，然而民安其旧，无所归怨。今乃用一切之法，成于期月之间，夺甲与乙，其不均又甚于昔者，而民之怨始有所归矣。

今又行手实之法，虽其条目委曲不一，然大抵恃告讦耳。昔之为天下者，恶告讦之乱俗也，故有不干己之法，非盗及强奸不得捕告。其后稍稍失前人之意，渐开告讦之门。而今之法，揭赏以求人过者，十常八九。夫告讦之人，未有非凶奸无良者。异时州县所共疾恶，多方去之，然后良民乃得而安。今乃以厚赏招而用之，岂吾君敦化、相公行道之本意欤？

凡为此者，欲以均出役钱耳。免役之法，其经久利病，轼所不敢言也。朝廷必欲推而行之，尚可择其简易为害不深者。轼以为定簿便当，即用五等古法，惟第四等、五等分上、中、下。昔之定簿者为役，役未至，虽有不当，民不争也，役至而后诉耳。故簿不可用。今之定簿者为钱，民知当户出钱也，则不容有大缪矣。其名次细别，或未尽其详，然至于等第，盖已略得其实。轼以为如是足矣。但当先定役钱所须几何，预为至少之数，以赋其下五等。（下五等，谓第四等上、中、下，第五等上、中也。此五等旧役至轻，须令出钱至少乃可，第五等下，更不当出分文。）其余委自令佐，度三等以上民力之所任者而分与之。夫三等以上钱物之数，虽其亲戚，不能周知。至于物力之厚薄，则令佐之稍有才者，可以意度也。借如某县第一等凡若干户，度其力共可以出钱若干，则悉召之庭，以其数予之，不户别也。令民自相差择，以次分占，尽数而已。第二等则逐乡分之，凡某乡之第二等若干户，度其力可以共出钱若干，召而分之，如第一等。第三等亦如之。彼其族居相望，贫富相悉，利害相形，不容独有侥幸者也。相推相诘，不一二日自定矣。若析户则均分役钱，典卖则著所割役钱于契要，使其子孙与买者各以其名附旧户供官，至三年造簿，则不复用，举从其新，如此，而朝廷又何求乎？所谓浮财者，决不能知其数。凡告者，亦意之而已。意之而中，其赏不赀。不中，杖六十至八十，极矣。小人何畏而不为乎？近者军器监须牛皮，亦用告赏。农民丧牛甚于丧子，老弱妇女之家，报官稍缓，则挞而责之钱数十千，以与浮浪之人，其归为牛皮而已，何至是乎！

轼在钱塘，每执笔断犯盐者，未尝不流涕也。自到京东，见官不卖盐，狱中无盐囚，道上无迁乡配流之民，私窃喜幸。近者复得漕檄，令相度所谓王伯瑜者欲变京东、河北盐法置市易盐务利害，不觉慨然太息也。密州之盐，岁收税钱二千八百余万，为盐一百九十余万秤，此特一郡之数耳。所谓市易盐务者，度能尽买此乎？苟不能尽，民肯舍而不煎，煎而不私卖乎？顷者两浙之民，以盐得罪者，岁万七千人，终不能禁。京东之民，悍于两浙远甚，恐非独万七千人而已。纵使官能尽买，又须尽卖而后可，苟不能尽，其存者与粪土何异，其害又未可以一二言也。愿公救之于未行。若已行，其孰能已之？

轼不敢论事久矣，今者守郡，民之利病，其势有以见及。又闻自京师来者，举言公深有拯救斯民为社稷长计远虑之意。故不自揆，复发其狂言。可则行之，否则置之。愿无闻于人，使孤危衰废之踪，重得罪于世也。干冒威重，不用战栗。

【上文侍中论强盗赏钱书】

轼再拜。轼备员偏州，民事甚简。但风俗武悍，特好强劫，加以比岁荐饥，椎剽之奸，殆无虚日。自轼至此，明立购赏，随获随给，人用竞劝，盗亦敛迹。

准法，获强盗一人，至死者给五十千，流以下半之。近有旨，灾伤之岁，皆降一等。既降一等，则当复减半，自流以下，得十二千五百而已。凡获一贼，告与捕者，率常不下四五人，不胜则为盗所害。幸而胜，则凡为盗者举仇之。其难如此，而使四五人者分十二千五百以捐其躯命，可乎？朝廷所以深恶强盗者，为其志不善，张而不已，可以驯致胜、广之资也。由此言之，五十千岂足道哉！夫灾伤之岁，尤宜急于盗贼。今岁之民，上户皆阙食，冬春之交，恐必有流亡之忧。若又纵盗而不捕，则郡县之忧，非不肖所能任也。欲具以闻上，而人微言轻，恐不见省。向见报明公所言，无不立从，东武之民，虽非所部，明公以天下为度，必不间也。故敢以告。比来士大夫好轻议旧法，皆未习事之人，知其一不知其二者也。

常窃怪司农寺所行文书措置郡县事，多出于本寺官吏一时之意，遂与制敕并行。近者令诸郡守根究衙前重难应缘此毁弃官文书者，皆科违制，且不用赦降原免。考其前后，初不被旨。谨按律文，毁弃官文书重害者，徒一年。今科违制，即是增损旧律令也。有用赦降原免，即是冲改新制书也。岂有增损旧律令，冲改新制书，而天子不知，三公不与，有司得专之者！今监司郡县，皆恬然受而行之莫敢辨，此轼之所深不识也。

昔袁绍不肯迎天子，以谓若迎天子以自近，则每事表闻，从之则权轻，不从则拒命，非计之善也。夫不请而行，袁绍之所难也。而况守职奉上者乎？今圣人在上，朝廷清明，虽万无此虞；司农所行，意其出于偶然，或已尝被旨而失于开坐，皆不可知。但不请而行，其渐不可开耳。轼愚蠢无状，孤危之迹，自以岌岌。夙蒙明公奖与过分，窃怀忧国之心，聊复一发于左右，犹幸明公密之，无重其罪戾也。

【上文侍中论榷盐书】

留守侍中执事。当今天下勋德俱高，为主上所倚信，华实兼隆，为士民所责望，受恩三世，宜与社稷同忧，皆无如明公者。今虽在外，事有关于安危，而非职之所忧者，犹当尽力争之，而况其事关本职而忧及生民者乎？窃意明公必已言之而人不知，若犹未也，则愿效其愚。

顷者三司使章建言：“乞榷河北、京东盐。”朝廷遣使案视，召周革入觐，已有成议矣。之言曰：“河北与陕西皆为边防，而河北独不榷盐，此祖宗一时之误恩也。”轼以为陕西之盐，与京东、河北不同。解池广袤不过数十里，既不可捐以予民，而官亦易以笼取。青盐至自敌中，有可禁止之道，然犹法存而实不行。城门之外，公食青盐。今东北循海皆盐也，其欲笼而取之，正与淮南、两浙无异。轼在余杭时，见两浙之民以犯盐得罪者，一岁至万七千人而莫能止。奸民以兵仗护送，吏士不敢近者，常以数百人为辈，特不为他盗，故上下通知，而不以闻耳。东北之人，悍于淮、浙远甚，平居椎剽之奸，常甲于他路，一旦榷盐，则其祸未易以一二数也。由此观之，祖宗以来，独不榷河北盐者，正事之适宜耳。何名为误哉！且榷盐虽有故事，然要以为非王政也。陕西、淮、浙既未能罢，又欲使京东、河北随之，此犹患风痹人曰，吾左臂既病矣，右臂何为独完，则以酒色伐之，可乎？

今议者曰：“吾之法与淮、浙不同。淮、浙之民所以不免于私贩，而灶户所以不免于私卖者，以官之买价贱而卖价贵耳。今吾贱买而贱卖，借如每斤官三钱得之，则以四钱出之，盐商私买于灶户，利其贱耳，贱不能减三钱，灶户均为得三钱也，宁以予官乎？将以予私商而犯法乎？此必不犯之道也。此无异于儿童之见。东海皆盐也。苟民力之所及，未有舍而不煎，煎而不卖者也。而近岁官钱常若窘迫，遇其急时，百用横生，以有限之钱，买无穷之盐，灶户有朝夕薪米之忧，而官钱在期月之后，则其利必归于私贩无疑也。食之于盐，非若饥之于五谷也。五谷之乏，至于节口并日，而况盐乎？故私贩法重而官盐贵，则民之贫而懦者或不食盐。往在浙中，见山谷之人，有数月食无盐者，今将榷之，东北之俗，必不如往日之嗜咸也，而望官课之不亏，疏矣。且淮、浙官盐，本轻而利重，虽有积滞，官未病也。今以三钱为本，一钱为利，自禄吏购赏修筑廒庾之外，所获无几矣。一有积滞不行，官之所丧，可胜计哉！失民而得财，明者不为。况民财两失者乎？

且祸莫大于作始，作俑之渐，至于用人，今两路未有盐禁也，故变之难。遣使会议，经年而未果。自古作事欲速而不取众议，未有如今日者也。然犹迟久如此，以明作始之难也。今既已榷之矣，则他日国用不足，添价贵卖，有司以为熟事，行半纸文书而决矣。且明公能必其不添乎？非独明公不能也，今之执政能自必乎？苟不可必，则两路之祸，自今日始。

夫东北之蚕，衣被天下。蚕不可无盐，而议者轻欲夺之，是病天下也。明公可不深哀而速救之欤？或者以为朝廷既有成议矣，虽争之必不从。窃以为不然。乃者手实造簿，方赫然行法之际，轼尝论其不可，以告今太原韩公。公时在政府，莫之行也，而手实卒罢，民赖以少安。凡今执政所欲必行者，青苗、助役、市易、保甲而已，其他犹可以庶几万一。或者又以为明公将老矣，若犹有所争，则其请老也难。此又轼之所不识也。使明公之言幸而听，屈己少留，以全两路之民，何所不可。不幸而不听，是议不中意，其于退也尤易矣。愿少留意。轼一郡守也，犹以为职之所当忧，而冒闻于左右，明公其得已乎？干渎威重，俯伏待罪而已。

【答舒焕书】

轼顿首。轼天资懒慢，自少年筋力有余时，已不喜应接人事。其于酬酢往反，盖尝和矣，而未尝敢倡也。近日加之衰病，向所谓和者，又不能给，虽知其势必为人所怪怒，但弛废之心，不能自克。闻足下之贤久矣，又知守官不甚相远，加之往来者，具道足下，虽未相识，而相与之意甚厚。亦欲作一书相闻，然操笔复止者数矣。因与贾君饮，出足下送行一绝句，其语有见及者，醉中率尔和答，醒后不复记忆其中道何等语也。忽辱手示，乃知有“公沙”之语，惘然如梦中事，愧赧不已。足下文章之美，固已超轶世俗而追配古人矣。岂仆荒唐无实横得声名者所得眩乎，何其称述之过也。其词则信美矣，岂效邹衍、相如高谈驰骛，不顾其实，苟欲托仆以发其宏丽新语耶？欧阳公，天人也。恐未易过，非独不肖所不敢当也。天之生斯人，意其甚难，非且使之休息千百年，恐未能复生斯人也。世人或自以为似之，或至以为过之，非狂则愚而已。何缘会面一笑为乐。朱支使行，匆遽裁谢，草草。

【答黄鲁直书】

轼顿首再拜鲁直教授长官足下。轼始见足下诗文于孙莘老之坐上，耸然异之，以为非今世之人也。莘老言：“此人，人知之者尚少，子可为称扬其名。”轼笑曰：“此人如精金美玉，不即人而人即之，将逃名而不可得，何以我称扬为？”然观其文以求其为人，必轻外物而自重者，今之君子莫能用也。其后过李公择于济南，则见足下之诗文愈多，而得其为人益详，意其超逸绝尘，独立万物之表，驭风骑气，以与造物者游，非独今世之君子所不能用，虽如轼之放浪自弃，与世阔疏者，亦莫得而友也。今者辱书词累幅，执礼恭甚，如见所畏者，何哉？轼方以此求交于足下，而惧其不可得，岂意得此于足下乎？喜愧之怀，殆不可胜。然自入夏以来，家人辈更卧病，匆匆至今，裁答甚缓，想未深讶也。《古风》二首，托物引类，真得古诗人之风，而轼非其人也。聊复次韵，以为一笑。秋暑，不审起居何如？未由会见，万万以时自重。

【答宋寺丞书】

轼自假守彭城，即欲为一书以问左右，久苦多事，竟为足下所先，惭悚不可言也。来书称道过当，皆非无状所能仿佛。自少小为学，不过以记诵篆刻追世俗之好，真所谓浅见寡闻者也。年大以来，虽所谓寡浅者，亦复废忘，至于吏道法令民事簿书期会，尤非所长，素又不喜从事于此，以不喜之心，强其所不长，其荒唐缪悠可知也。而彭城自汉以来，号为重地，朝廷过采其虚名，不知其实无有也，而轻以畀之。自到郡以来，夏旱秋潦，继之以横流之灾，札瘥之余，百役毛起，公私骚然未已也。计其不治之声，闻于左右者多矣。仁人君子，不指其过，教其所不迨，而更誉之，何也？孔子曰：“居是邦也，事其大夫之贤者，友其士之仁者。”自今与足下往来相闻，知不徒为好而已，当有以告我者，不胜大愿。适会夫役起，无顷刻闲暇，书不能尽意，惟深察之。

【黄州上文潞公书】

轼再拜。孟夏渐热，恭惟留守太尉执事台候万福。承以元功，正位兵府，备物典册，首冠三公。虽曾孙之遇，绝口不言；而金滕之书，因事自显。真古今之异事，圣朝之光华也。有自京师来转示所赐书教一通，行草烂然，使破甑敝帚，复增九鼎之重。

轼始得罪，仓皇出狱，死生未分，六亲不相保。然私心所念，不暇及他。但顾平生所存，名义至重，不知今日所犯，为已见绝于圣贤，不得复为君子乎？抑虽有罪不可赦，而犹可改也？伏念五六日，至于旬时，终莫能决。辄复强颜忍耻，饰鄙陋之词，道畴昔之眷，以卜于左右。遽辱还答，恩礼有加。岂非察其无他，而恕其不及，亦如圣天子所以贷而不杀之意乎？伏读洒然，知其不肖之躯，未死之间，犹可以洗濯磨治，复入于道德之场，追申徒而谢子产也。

轼始就逮赴狱，有一子稍长，徒步相随。其余守舍，皆妇女幼稚。至宿州，御史符下，就家取文书。州郡望风，遣吏发卒，围船搜取，老幼几怖死。既去，妇女恚骂曰：“是好著书，书成何所得，而怖我如此！”悉取烧之。比事定，重复寻理，十亡其七八矣。到黄州，无所用心，辄复覃思于《易》、《论语》，端居深念，若有所得，遂因先子之学，作《易传》九卷。又自以意作《论语说》五卷。穷苦多难，寿命不可期。恐此书一旦复沦没不传，意欲写数本留人间。念新以文字得罪，人必以为凶衰不详之书，莫肯收藏。又自非一代伟人不足托以必传者，莫若献之明公。而《易传》文多，未有力装写，独致《论语说》五卷。公退闲暇，一为读之，就使无取，亦足见其穷不忘道，老而能学也。

轼在徐州时，见诸郡盗贼为患，而察其人多凶侠不逊，因之以饥馑，恐其忧不止于窃攘剽杀也。辄草具其事上之。会有旨移湖州而止。家所藏书，既多亡轶，而此书本以为故纸糊笼箧，独得不烧，笼破见之，不觉惘然如梦中事，辄录其本以献。轼废逐至此，岂敢复言天下事，但惜此事粗有益于世，既不复施行，犹欲公知之，此则宿昔之心扫除未尽者也。公一读讫，即烧之而已。

黄州食物贱，风土稍可安，既未得去，去亦无所归，必老于此。拜见无期，临纸于邑。惟冀以时为国自重。

【谢张太保撰先人墓碣书】

轼顿首再拜。伏蒙再示先人《墓表》特载《辨奸》一篇，恭览涕泗，不知所云。窃惟先人早岁汩没，晚乃有闻。虽当时学者知师尊之，然于其言语文章，犹不能尽，而况其中之不可形者乎？所谓知之尽而信其然者，举世惟公一人。虽若不幸，然知我者希，正老氏之所贵。《辨奸》之始作也，自轼与舍弟皆有“嘻其甚矣”之谏，不论他人。独明公一见，以为兴我意合。公固已论之先朝，载之史册，今虽容有不知，后世决不可没。而先人之言，非公表而出之，则人未必信。信不信何足深计，然使斯人用区区小数以欺天下，天下莫觉莫知，恐后世必有秦无人之叹。此《墓表》之所以作，而轼之所以流涕再拜而谢也。黄叔度澹然无作，郭林宗一言，至今以为颜子。林宗于人材小大毕取，所贤非一人，而叔度之贤，无一见于外者，而后世犹信，徒以林宗之重也。今公之重，不减林宗，所贤惟先人，而其心迹，粗若可见，其信于后世必矣。多言何足为谢，聊发一二。

【与章子厚书】

子厚参政谏议执事。春初辱书，寻递中裁谢，不审得达否？比日机务之暇，起居万福。轼蒙恩如昨，顾以罪废之余，人所鄙恶，虽公不见弃，亦不欲频通姓名。今兹复陈区区，诚义有不可已者。

轼在徐州日，闻沂州丞县界有贼何九郎者，谋欲劫利国监，又有阚温、秦平者，皆猾贼，往来沂、兖间。欲使人缉捕，无可使者。闻沂州葛墟村有程者，家富，有心胆。其弟岳，坐与李逢往还，配桂州牢城。虽小人，而笃于兄弟，常欲为岳洗雪而无由。窃意其人可使。因令本州支使孟易呼至郡，喻使自效，以刷门户垢污，苟有成绩，当为奏乞放免其弟。愿尽力，因出帖付与。不逾月，轼移湖州，相送出境，云：“公更留两月，必有以自效，今已去，奈何！”轼语：“但尽力，不可以轼去而废也。苟有所获，当速以相报，不以远近所在，仍为奏乞如前约也。”是岁七月二十七日，使人至湖州见报，云：“已告捕获妖贼郭先生等。”及得徐州孔目官以下状申告捕妖贼事，如言不谬。轼方欲为具始末奏陈，所以尽力者，为其弟也，乞勘会其弟岳所犯，如只是与李逢往还，本不与其谋者，乞赐放免，以劝有功。草具未上，而轼就逮赴诏狱。遂不果发。

今者，又遣人至黄州见报，云：郭先生等皆已鞫治得实，行法久矣，蒙恩授殿直；且录其告捕始末以相示。原之意所以孜孜于轼者，凡为其弟以曩言见望也，轼固不可以复有言矣。然独念愚夫小人，以一言感发，犹能奋身不顾，以遂其言。而轼乃以罪废之故，不为一言以负其初心，独不愧乎？且其弟岳，亦豪健绝人者也。徐、沂间人，鸷勇如、岳类甚众。若不收拾驱使令捕贼，即作贼耳。谓宜因事劝奖，使皆歆艳捕告之利，惩创为盗之祸，庶几少变其俗。今必在京师参班，公可自以意召问其始末，特为一言放免其弟岳，或与一名目牙校、镇将之类，付京东监司驱使缉捕，其才用当复过于也。此事至微末，公执政大臣，岂复治此。但于轼，本非所部吏民，而能自效者，以轼为不食言也。今既不可言于朝廷，又不一言于公，是终不言矣。以此愧于心不能自己，可否在公，独愿秘其事，毋使轼重得罪也。

徐州南北襟要，自昔用武之地，而利国监去州七十里，土豪百余家，金帛山积，三十六冶器械所产，而兵卫微寡，不幸有猾贼十许人，一呼其间，吏兵皆弃而走耳，散其金帛，以啸召无赖乌合之众，可一日得也。轼在郡时，常令三十六冶，每户点集冶夫数十人，持却刃枪，每月两衙于知监之庭，以示有备而已。此地盖常为京东豪猾之所拟，公所宜知。因程事，辄复及之。秋冷，伏冀为国自重。

【答李端叔书一首】

轼顿首再拜。闻足下名久矣，又于相识处，往往见所作诗文，虽不多，亦足以仿佛其为人矣。寻常不通书问，怠慢之罪，犹可阔略，及足下斩然在疚，亦不能以一字奉慰，舍弟子由至，先蒙惠书，又复懒不即答，顽钝废礼，一至于此，而足下终不弃绝，递中再辱手书，待遇益隆，览之面热汗下也。足下才高识明，不应轻许与人，得非用黄鲁直、秦太虚辈语，真以为然耶？不肖为人所憎，而二子独喜见誉，如人嗜昌蜀、羊枣，未易诘其所以然者，以二子为妄则不可，遂欲以移之众口，又大不可也。轼少年时，读书作文，专为应举而已。既及进士第，贪得不已，又举制策，其实何所有。而其科号为直言极谏，故每纷然诵说古今，考论是非，以应其名耳。人苦不自知，既以此得，因以为实能之，故讠尧讠尧至，坐此得罪几死，所谓齐虏以口舌得官，真可笑也。然世人遂以轼为欲立异同，则过矣。妄论利害，搀说得失，此正制科人习气。譬之候虫时鸟，自鸣自已，何足为损益。轼每怪时人待轼过重，而足下又复称说如此，愈非其实。得罪以来，深自闭塞，扁舟草履，放浪山水间，与樵渔杂处，往往为醉人所推骂。辄自喜渐不为人识，平生亲友无一字见及，有书与之亦不答，自幸庶几免矣。足下又复创相推与，甚非所望。木有瘿，石有晕，犀有通，以取妍于人，皆物之病也。谪居无事，默自观省，回视三十年以来所为，多其病者。足下所见皆故我，非今我也。无乃闻其声不考其情，取其华而遗其实乎？抑将又有取于此也？此事非相见不能尽。自得罪后，不敢作文字。此书虽非文，然信笔书意，不觉累幅，亦不须示人。必喻此意。岁行尽，寒苦。惟万万节哀强食。不次。

●卷七十四

◎书九首

【答秦太虚书】

轼启。五月末，舍弟来，得手书劳问甚厚，日欲裁谢，因循至今，递中复辱教，感愧益甚。比日履兹初寒，起居何如。轼寓居粗遣，但舍弟初到筠州，即丧一女子，而轼亦丧一老乳母，悼念未衰，又得乡信，堂兄中舍九月中逝去。异乡衰病，触目凄感，念人命脆弱如此。又承见喻，中间得疾不轻，且喜复健。

吾侪渐衰，不可复作少年调度，当速用道书方士之言，厚自养炼。谪居无事，颇窥其一二。已借得本州大庆观道堂三间，冬至后，当入此室，四十九日乃出，自非废放，安得就此。太虚他日一为仕宦所縻，欲求四十九日闲，岂可复得耶？当及今为之。但择平时所谓简要易行者，日夜为之，寝食之外，不治他事，但满此期，根本立矣。此后纵复出从人事，事已则心返，自不能废矣。此书到日，恐已不及，然亦不须用冬至也。

寄示诗文，皆超然胜绝，焉来逼人矣。如我辈，亦不劳逼也。太虚未免求禄仕，方应举求之，应举不可必。窃为君谋，宜多著书，如所示论兵及盗贼等数篇，但似此得数十首，当卓然有可用之实者，不须及时事也。但旋作此书，亦不可废应举，此书若成，聊复相示，当有知君者，想喻此意也。

公择近过此，相聚数日，说太虚不离口。莘老未尝得书，知未暇通问。程公辟须其子履中哀词，轼本自求作，今岂可食言。但得罪以来，不复作文字，自持颇严，若复一作，则决坏藩墙，今后仍复衮衮多言矣。

初到黄，廪入既绝，人口不少，私甚忧之。但痛自节俭，日用不得过百五十，每月朔便取四千五百钱，断为三十块，挂屋梁上，平旦用画挑取一块，即藏去，仍以大竹筒别贮用不尽者，以待宾客，此贾耘老法也。度囊中尚可支一岁有余，至时，别作经画，水到渠成，不须预虑。以此，胸中都无一事。

所居对岸武昌，山水佳绝，有蜀人王生在邑中，往往为风涛所隔，不能即归，则王生能为杀鸡炊忝，至数日不厌。又有潘生者，作酒店樊口，棹小舟径至店下，村酒亦自醇酽。柑橘卑柿极多，大芋长尺余，不减蜀中。外县米斗二十，有水路可致。羊肉如北方，猪、牛、獐、鹿如土，鱼、蟹不论钱。岐亭监酒胡定之，载书万卷随行，喜借人看。黄州曹官数人，皆家善庖馔，喜作会。太虚视此数事，吾事岂不既济矣乎！欲与太虚言者无穷，但纸尽耳。展读至此，想见掀髯一笑也。

子骏固吾所畏，其子亦可喜，曾与相见否？此中有黄冈少府张舜臣者，其兄尧臣，皆云与太虚相熟。儿子每蒙批问，适会葬老乳母，今勾当作坟，未暇拜书。岁晚苦寒，惟万万自重。李端叔一书，托为达之。夜中微被酒，书不成字，不罪！不罪！不宣。轼再拜。

【答李琮书】

轼启。奉别忽然半年，思仰无穷。近闻公有闺门之戚，即欲作书奉慰，既罕遇的便，又以为书未必能开释左右，往往更益凄怅，用是稍缓。今辱手教，惭负不已。窃计高怀远度，必已超然。此等情累，随手扫灭，犹恐不脱，若更反覆寻绎，便缠绕人矣。望深以明识照之。轼凡百如昨，愚暗少虑，辄复随缘自娱。自夏至后，杜门不出，恶热不可过，所居又向西，多劝迁居，迁居非月余不能定，而热向衰矣。亦复不果。如闻公以职事当须一赴阙，不知果然否？

承问及王天常奉职所言边事。天常父齐雄，结发与西南夷战，夷人信畏之。天常幼随其父入夷中，近岁王中正入蜀，亦令天常招抚近界诸夷，夷人以其齐雄子，亦信用其言。向尝与轼言泸州事，所以致甫望乞弟作过如此者，皆有条理可听。然皆已往之事，虽知之无补。又似言人长短，故不复录呈。

独论今日事势。揣量夷人情伪，似有本末。天常正月中与轼言：“播州首领杨贵迁者，俗谓之杨通判，最近乌蛮，而枭武可用。又有宋大郎者，乞弟之死党，凶猾有谋略。若官中见委说杨贵迁令杀宋大郎，必可得也。”数日前，有从蜀中来者，言贵迁已杀宋大郎，纳其首级，与银三千两。以此推之，天常之言，殆不妄也。天常言：晏州六县水路十二村诸夷，世与乞弟为仇。向者熊察访诱杀直二村首领，及近岁韩存宝讨杀罗狗姓诸夷，皆有唇齿之忧，貌畏而心贰。去年乞弟领兵至罗介牟屯，杀害兵官王宣等十二人。其地去宁远安夷寨至近，涉历诸夷族帐不少，自来自去，殊无留难。若诸夷不心与之，其势必不能如此也。今欲讨乞弟，必先有以怀结近界诸夷，得其心腹而后可。今韩存宝等诸军，既不敢与乞弟战，但翱翔于近界百余里间，多杀不作过熟户老弱，而厚以金帛遗乞弟，且遣四人为质，然后得乞弟遣人送一封空降书，便与约誓，即日班师，与运司诸君皆上表称贺。上深照其实，已降手诏械存宝狱中，远人无不欢快。以谓虽汉光武、唐太宗料敌察情于万里之外，不能过也。今虽已械存宝，而后来者亦未见有精巧必胜之术，但言乞弟不过有兵三千，而官军无虑三万，何往而不克。此正如千钧车弩，可以洞犀象，而不可以得鼠耳。今粮运止于江安县，自江安至乞弟住坐处，犹须十二三程，吏士以糗饵行，其势不能过一月。乞弟但能深自避匿四五十日，则免矣。而山谷幽险，林木沮洳，贼于溪谷间，依丛木自蔽，以药箭射人，血濡缕立死。战士数万人知深入未为万全，而将吏不敢复稽留，此间事不可不深虑。

天常言：“国之用兵，正如私家之造屋。凡屋若干，材石之费，谷米之用，为钱若干，布算而定，无所赢缩矣，工徒入门，斧斤之声铿然，而百用毛起，不可复计，此虑不素定之过也。既作而复聚粮，既斫而复求材，其费必十倍，其工必不坚。故王者之兵，当如富人之造屋。其虑周，其规摹素定，其取材积粮皆有方，故其经营之常迟，而其作之常速，计日而成，不愆于素，费半他人，而工必倍之。今日之策，可且罢诸将兵，独精选一转运使及一泸州知府，许法外行事，与二年限，令经画处置，他人更不得与。多出钱物茶彩，于沿边博买夷人粮米，其费必减仓卒夫运之半。使辩士招说十州五团晏州六县水路十二村罗氏鬼主播州杨贵迁之类，作五六头项，更番出兵，以蹂践乞弟族帐，使春不得耕，秋不得获。又嘉、戎、泸、渝四州，皆有土豪为把截将，自来雇一私兵入界，用银七百两，每得一番人头，用银三十两买之，把截将自以为功。今可召募此四州人，每得二十级，即与补一三班差使。如不及二十级，即每级官与绢三十匹。出入山谷，耐辛苦瘴毒，见利则云合，败则鸟兽散，此本蛮夷之所长，而中原之所无柰何也。今若召募诸夷及四州把截将私兵，使更出迭入，则蛮夷之所长，我反用之，但能积日累月，戕杀其丁壮，且使终年释耒而操兵，不及二年，其族帐必杀乞弟以降。如其未也，则乞朝廷差三五千人将下选兵三路入界。西路自江安县进兵，先积粮于宁远寨，以十州五团等诸夷为先锋，以施、黔、戎、泸四州药箭弩手继之。中路自纳溪寨进兵，先积粮于本寨，亦以诸夷为先锋，以将下兵马继之。三路中惟此路稍平，可以用官军。东路自合江县进兵，先积粮于安溪寨，亦以诸夷为先锋，以嘉、戎、泸、渝四州召募人继之，可以一举而荡灭也。”

天常此策，虽若不快，以蕞尔小丑，二年而后定！然王者之兵，必出于万全，不可以侥幸。淮南王安有言：“厮舆之卒，有一不备而归者，虽得越王之首，臣犹窃为大汉羞之。”今乞弟譬犹蚤虱也。克之未足以威四夷，万一不克，岂不为卿大夫之辱也哉？赵充国征先零，邓训征羌及月支胡，皆以计磨之，数年乃克。唐明皇欲取石堡城，王忠嗣不奉诏，以谓非杀二万人不可取。方唐之盛，二万人岂足道哉？而贤将谋国，终不肯出此者，图万全也。又汉永和中，交趾反，议者欲发荆、扬、兖、豫四万人讨之。独李固以谓：“四州之人，远赴万里，无有还期，诏书迫促，必致叛亡；南州瘟瘴，死者必多；士卒疲劳，比至岭南，不复堪斗。前中郎将尹就讨益州叛羌。益州谚曰：‘虏来尚可，尹来杀我。’后以兵付刺史张乔，因其将吏，旬月之间，破殄寇虏。此发将无益，州郡可任之明效也。今可募蛮夷使自相攻，转输金帛，以为其资。有能反间致头首者，许以封侯之赏。”因举祝良为九真太守，张乔为交趾刺史，由此岭外悉平。今观其说，乃与天常之言，若合符节。但天常不学，言不能起意耳。

天常又言：“乌蛮药箭，中者立死无脱理。然不能及远，非三十步内不发，发无不中。今与乌蛮战，当于百步以下、五六十步以上强弓劲弩射之。若稍近，则短兵径进，于五七步内相格，则其长技皆废。”今乞弟亦未是正乌蛮也，诸如此巧便非一，不能尽录。略举一二，以见天常之练习，疑可驱使耳。又有一图子，虽不甚详密，然大略具是矣。按图以考其说，差若易了，故以奉呈，看讫可却付去人见还也。此非公职事，然孜孜寻访如此，以见忠臣体国知无不为之义也。轼其可以罪废不当言而止乎？虽然，亦不可使不知我者见以为诟病也。

知荆公见称经藏文，是未离妄语也，便蒙印可，何哉？《圆觉经》纸示及，得暇为写下卷，令公择写上卷。秦太虚维扬胜士，固知公喜之，无乃亦可令荆公一见之欤？子骏初见报，夺一官耳，不知其罢郡能不郁郁否？有一书，不知其今安在，敢烦左右达之。江水比去年甚大，郡中不为患。见说沙湖镇颇浸居民，亦江淮间常事耳。临皋港既开，往来蒙利无穷，而居民贸易之入亦不赀，但不免少有淤填，议者谓岁发少春，夫淘之甚易。承问，辄及之。未缘展奉，惟冀以时自重。谨奉手启起居。热甚，幸恕不谨。轼顿首再拜。

【答陈师仲书】

轼顿首再拜钱塘主簿陈君足下。曩在徐州，得一再见。及见颜长道辈，皆言足下文词卓伟，志节高亮，固欲朝夕相从。适会讼诉，偶有相关及者，遂不复往来。此自足下门中不幸，亦岂为吏者所乐哉！想彼此有以相照。已而，轼又负罪远窜，流离契阔，益不复相闻。今者蒙书教累幅，相属之厚，又甚于昔者。知足下释然，果不以前事介意。幸甚！幸甚！自得罪后，虽平生厚善，有不敢通问者，足下独犯众人之所忌，何哉？及读所惠诗文，不数篇，辄拊掌太息，此自世间奇男子，岂可以世俗趣舍量其心乎！诗文皆奇丽，所寄不齐，而皆归合于大道，轼又何言者。其间十常有四五见及，或及舍弟，何相爱之深也。处世龃龉，每深自嫌恶，不论他人。及见足下辈犹如此，辄亦少自赦。诗能穷人，所从来尚矣，而于轼特甚。今足下独不信，建言诗不能穷人，为之益力。其诗日已工，其穷殆未可量，然亦在所用而已。不龟手之药，或以封，安知足下不以此达乎？人生如朝露，意所乐则为之，何暇计议穷达。云能穷人者固缪，云不能穷人者，亦未免有意于畏穷也。江淮间人好食河豚，每与人争河豚本不杀人，尝戏之，性命自子有，美则食之，何与我事。今复以此戏足下，想复千里为我一笑也。先吏部诗，幸得一观，辄题数字，继诸公之末。见为编述《超然》、《黄楼》二集，为赐尤重。从来不曾编次，纵有一二在者，得罪日，皆为家人妇女辈焚毁尽矣。不知今乃在足下处。当为删去其不合道理者，乃可存耳。轼于钱塘人有何恩意，而其人至今见念，轼亦一岁率常四五梦至西湖上，此殆世俗所谓前缘者。在杭州尝游寿星院，入门便悟曾到，能言其院后堂殿山石处，故诗中尝有“前生已到”之语。足下主簿，于法得出入，当复纵游如轼在彼时也。山水穷绝处，往往有轼题字，想复题其后。足下所至，诗但不择古律，以日月次之，异日观之，便是行记。有便以一二见寄，慰此惘惘。其余慎疾自重。不宣。轼顿首再拜。

【答毕仲举书】

轼启。奉别忽十余年，愚瞽顿仆，不复自比于朋友，不谓故人尚尔记录，远枉手教，存问甚厚，且审比来起居佳胜，感慰不可言。罗山素号善地，不应有瘴疠，岂岁时适尔。既无所失亡，而有得于齐宠辱、忘得丧者，是天相子也。仆既以任意直前不用长者所教以触罪罟，然祸福要不可推避，初不论巧拙也。黄州滨江带山，既适耳目之好，而生事百须，亦不难致，早寝晚起，又不知所谓祸福果安在哉？偶读《战国策》，见处士颜之语“晚食以当肉”，欣然而笑。若者，可谓巧于居贫者也。菜羹菽黍，差饥而食，其味与八珍等；而既饱之余，刍豢满前，惟恐其不持去也。美恶在我，何与于物。所云读佛书及合药救人二事，以为闲居之赐甚厚。佛书旧亦尝看，但暗塞不能通其妙，独时取其粗浅假说以自洗濯，若农夫之去草，旋去旋生，虽若无益，然终愈于不去也。若世之君子，所谓超然玄悟者，仆不识也。往时陈述古好论禅，自以为至矣，而鄙仆所言为浅陋。仆尝语述古，公之所谈，譬之饮食龙肉也，而仆之所学，猪肉也，猪之与龙，则有间矣，然公终日说龙肉，不如仆之食猪肉实美而真饱也。不知君所得于佛书者果何耶？为出生死、超三乘，遂作佛乎？抑尚与仆辈俯仰也？学佛老者，本期于静而达，静似懒，达似放，学者或未至其所期，而先得其所似，不为无害。仆常以此自疑，故亦以为献。来书云处世得安稳无病，粗衣饱饭，不造冤业，乃为至足。三复斯言，感叹无穷。世人所作，举足动念，无非是业，不必刑杀无罪，取非其有，然后为冤业也。无缘面论，以当一笑而已。

【与朱鄂州书】

轼启。近递中奉书，必达。比日春寒，起居何似。昨日武昌寄居王殿直天麟见过，偶说一事，闻之酸辛，为食不下。念非吾康叔之贤，莫足告语，故专遣此人。俗人区区，了眼前事，救过不暇，岂有余力及此度外事乎？天麟言：岳鄂间田野小人，例只养二男一女，过此辄杀之，尤讳养女，以故民间少女，多鳏夫。初生，辄以冷水浸杀，其父母亦不忍，率常闭目背面，以手按之水盆中，咿嘤良久乃死。有神山乡百姓石揆者，连杀两子，去岁夏中，其妻一产四子，楚毒不可堪忍，母子皆毙，报应如此，而愚人不知创艾。天麟每闻其侧近有此，辄驰救之，量与衣服饮食，全活者非一。既旬日，有无子息人欲乞其子者，辄亦不肯。以此知其父子之爱，天性故在，特牵于习俗耳。闻鄂人有秦光亨者，今已及第，为安州司法。方其在母也，其舅陈遵，梦一小儿挽其衣，若有所诉。比两夕，辄见之，其状甚急。遵独念其姊有娠将产，而意不乐多子，岂其应是乎？驰往省之，则儿已在水盆中矣，救之得免。鄂人户知之。

准律，故杀子孙，徒二年。此长吏所得按举。愿公明以告诸邑令佐，使召诸保正，告以法律，谕以祸福，约以必行，使归转以相语，仍录条粉壁晓示，且立赏召人告官，赏钱以犯人及邻保家财充，若客户则及其地主。妇人怀孕，经涉岁月，邻保地主，无不知者。若后杀之，其势足相举觉，容而不告，使出赏固宜。若依律行遣数人，此风便革。公更使令佐各以至意诱谕地主豪户，若实贫甚不能举子者，薄有以周之。人非木石，亦必乐从。但得初生数日不杀，后虽劝之使杀，亦不肯矣。自今以往，缘公而得活者，岂可胜计哉。

佛言杀生之罪，以杀胎卵为最重。六畜犹尔，而况于人。俗谓小儿病为无辜，此真可谓无辜矣。悼耄杀人犹不死，况无罪而杀之乎？公能生之于万死中，其阴德十倍于雪活壮夫也。昔王为巴郡太守，巴人生子皆不举。严其科条，宽其徭役，所活数千人。及后伐吴，所活者皆堪为兵。其父母戒之曰：“王府君生汝，汝必死之。”古之循吏，如此类者非一。居今之世，而有古循吏之风者，非公而谁。此事特未知耳。

轼向在密州，遇饥年，民多弃子，因盘量劝诱米，得出剩数百石别储之，专以收养弃儿，月给六斗。比期年，养者与儿，皆有父母之爱，遂不失所，所活亦数十人。此等事，在公如反手耳。恃深契，故不自外。不罪！不罪！此外，惟为民自重。不宣。轼再顿首。

【答李昭书】

轼启。向得王子中兄弟书，具道足下，每相见，语辄见及，意相予甚厚，即欲作书以道区区。又念方以罪垢废放，平生不相识，而相向如此，此人必有以不肖欺左右者。轼所以得罪，正坐名过实耳。年大以来，平日所好恶忧畏皆衰矣，独畏过实之名，如畏虎也。以此未敢相闻。今获来书累幅，首尾句句皆所畏者，谨再拜辞避不敢当。然少年好文字，虽自不能工，喜诵他人之工者。今虽老，余习尚在。得所示书，反复不知厌，所称道虽不然，然观其笔势俯仰，亦足以粗得足下为人之一二也。幸甚！幸甚！比日履兹春和，起居何似。轼蒙庇粗遣，每念处世穷困，所向辄值墙谷，无一遂者。独于文人胜士，多获所欲，如黄庭坚鲁直、晁补之无咎、秦观太虚、张来文潜之流，皆世未之知，而轼独先知之。今足下又不见鄙，欲相从游。岂造物者专欲以此乐见厚也耶？然此数子者，挟其有余之资，而骛于无涯之知，必极其所如往而后已，则亦将安所归宿哉。惟明者念有以反之。鲁直既丧妻，绝嗜好，蔬食饮水，此最勇决。舍弟子由亦云：“学道三十余年，今始粗闻道。”考其言行，则信与昔者有间矣。独轼伥伥焉未有所得也。徐守莘老每有书来，亦以此见教。想时相从，有以发明。王子中兄弟得相依，甚幸。子敏虽失解，乃得久处左右，想遂磨琢成其妙质也。徐州城外有王陵母、刘子政二坟，向欲为作祠堂，竟不暇，此为遗恨。近以告莘老，不知有意作否？若果作，当有记文。莘老若不自作者，足下当为作也。无由面言，临书惘惘。惟顺时自爱。谨奉手启为谢，不宣。

【答李荐书】

轼顿首先辈李君足下。别后递中得二书，皆未果答。专人来，又辱长笺，且审比日孝履无恙，感慰深矣。惠示古赋近诗，词气卓越，意趣不凡，甚可喜也。但微伤冗，后当稍收敛之，今未可也。足下之文，正如川之方增，当极其所至，霜降水落，自见涯，然不可不知也。录示孙之翰《唐论》。仆不识之翰，今见此书，凛然得其为人。至论褚遂良不谮刘洎，太子瑛之废缘张说，张巡之败缘房，李光弼不当图史思明，宣宗有小善而无人君大略，皆《旧史》所不及。议论英发，暗与人意合者甚多。又读欧阳文忠公《志》文、司马君实跋尾，益复慨然。然足下欲仆别书此文入石，以为之翰不朽之托，何也？之翰所立于世者，虽无欧阳公之文可也，而况欲托字画之工以求信于后世，不以陋乎，足下相待甚厚，而见誉过当，非所以为厚也。近日士大夫皆有僭侈无涯之心，动辄欲人以周、孔誉己，自孟轲以下者，皆怃然不满。此风殆不可长。又仆细思所以得患祸者，皆由名过其实，造物者所不能堪，与无功而受千钟者，其罪均也。深不愿人造作言语，务相粉饰，以益其疾。足下所与游者元聿，读其诗，知其为超然奇逸人也。缘足下以得元君，为赐大矣。《唐论》文字不少，过烦诸君写录，又以见足下所与游者，皆好学喜事，甚善！甚善！独所谓未得名世之士为志文则未葬者，恐于礼未安。司徒文子问于子思：“丧服既除然后葬，其服何服？”子思曰：“三年之丧，未葬，服不变，除何有焉。”昔晋温峤以未葬不得调。古之君子，有故不得已而未葬，则服不变，官不调。今足下未葬，岂有不得已之事乎？他日有名世者，既葬而表其墓，何患焉。辱见厚，不敢不尽。冬寒。惟节哀自重。

【答张文潜书】

轼顿首文潜县丞张君足下。久别思仰。到京公私纷然，未暇奉书。忽辱手教，且审起居佳胜，至慰！至慰！惠示文编，三复感叹。甚矣，君之似子由也。子由之文实胜仆，而世俗不知，乃以为不如。其为人深不愿人知之，其文如其为人，故汪洋澹泊，有一唱三叹之声，而其秀杰之气，终不可没。作《黄楼赋》乃稍自振厉，若欲以警发愦愦者。而或者便谓仆代作，此尤可笑。是殆见吾善者机也。文字之衰，未有如今日者也。其源实出于王氏。王氏之文，未必不善也，而患在于好使人同己。自孔子不能使人同，颜渊之仁，子路之勇，不能以相移。而王氏欲以其学同天下！地之美者，同于生物，不同于所生。惟荒瘠斥卤之地，弥望皆黄茅白苇，此则王氏之同也。近见章子厚言，先帝晚年甚患文字之陋，欲稍变取士法，特未暇耳。议者欲稍复诗赋，立《春秋》学官，甚美。仆老矣，使后生犹得见古人之大全者，正赖黄鲁直、秦少游、晁无咎、陈履常与君等数人耳。如闻君作太学博士，愿益勉之。“德如毛，民鲜克举之。我仪图之，爱莫助之。”此外千万善爱。偶饮卯酒，醉。来人求书，不能缕。

【答毛滂书】

轼启。比日酷暑，不审起居何如？顷承示长笺及诗文一轴，日欲裁谢，因循至今，悚息。今时为文者至多，可喜者亦众，然求如足下闲暇自得，清美可口者，实少也。敬佩厚赐，不敢独飨，当出之知者。世间唯名实不可欺。文章如金玉，各有定价，先后进相汲引，因其言以信于世，则有之矣。至其品目高下，盖付之众口，决非一夫所能抑扬。轼于黄鲁直、张文潜辈数子，特先识之耳。始诵其文，盖疑信者相半，久乃自定，翕然称之，轼岂能为之轻重哉！非独轼如此，虽向之前辈，亦不过如此也，而况外物之进退。此在造物者，非轼事。辱见贶之重，不敢不尽。承不久出都，尚得一见否？

●卷七十五

◎书二十首

【谢欧阳内翰书】

轼窃以天下之事，难于改为。自昔五代之余，文教衰落，风俗靡靡，日以涂地。圣上慨然太息，思有以澄其源，疏其流，明诏天下，晓谕厥旨。于是招来雄俊魁伟敦厚朴直之士，罢去浮巧轻媚丛错采绣之文，将以追两汉之余，而渐复三代之故。士大夫不深明天子之心，用意过当，求深者或至于迂，务奇者怪僻而不可读，余风未殄，新弊复作。大者镂之金石，以传久远；小者转相摹写，号称古文。纷纷肆行，莫之或禁。盖唐之古文，自韩愈始。其后学韩而不至者为皇甫。学皇甫而不至者为孙樵。自樵以降，无足观矣。伏惟内翰执事，天之所付以收拾先王之遗文，天下之所待以觉悟学者。恭承王命，亲执文柄，意其必得天下之奇士以塞明诏。轼也远方之鄙人，家居碌碌，无所称道，及来京师，久不知名，将治行西归，不意执事擢在第二。惟其素所蓄积，无以慰士大夫之心，是以群嘲而聚骂者，动满千百。亦惟恃有执事之知，与众君子之议论，故恬然不以动其心。犹幸御试不为有司之所排，使得笏跪起，谢恩于门下。闻之古人，士无贤愚，惟其所遇。盖乐毅去燕，不复一战，而范蠡去越，亦终不能有所为。轼愿长在下风，与宾客之末，使其区区之心，长有所发。夫岂惟轼之幸，亦执事将有取一二焉。不宣。

【谢梅龙图书】

轼闻古之君子，欲知是人也，则观之以言。言之不足以尽也，则使之赋诗以观其志。春秋之世，士大夫皆用此以卜其人之休咎，死生之间，而其应若影响符节之密。夫以终身之事而决于一诗，岂其诚发于中而不能以自蔽邪？《传》曰：“登高能赋，可以为大夫矣。”古之所以取人者，何其简且约也。后之世风俗薄恶，惭不可信。孔子曰：“今吾于人也，听其言而观其行。”知诗赋之不足以决其终身也，故试之论以观其所以是非于古之人，试之策以观其所以措置于今之世。而诗赋者，或以穷其所不能，策论者，或以掩其所不知。差之毫毛，辄以摈落，后之所以取人者，何其详且难也。夫惟简且约，故天下之士皆敦朴而忠厚；详且难，故天下之士虚浮而矫激。伏惟龙图执事，骨鲠大臣，朝之元老。忧恤天下，慨然有复古之心。亲较多士，存其大体。诗赋将以观其志，而非以穷其所不能；策论将以观其才，而非以掩其所不知。使士大夫皆得宽然以尽其心，而无有一日之间仓皇扰乱、偶得偶失之叹。故君子以为近古。轼长于草野，不学时文，词语甚朴，无所藻饰。意者执事欲抑浮剽之文，故宁取此以矫其弊。人之幸遇，乃有如此。感荷悚息，不知所裁。

【谢范舍人书】

轼闻之古人，民无常性。虽土地风气之所禀，而其好恶则存乎其上之人。文章之风，惟汉为盛。而贵显暴著者，蜀人为多。盖相如唱其前，而王褒继其后。峨冠曳佩，大车驷马，徜徉乎乡闾之中，而蜀人始有好文之意。弦歌之声，与邹、鲁比。然而二子者，不闻其能有所荐达。岂其身之富贵而遂忘其徒耶？尝闻之老人，自孟氏入朝，民始息肩，救死扶伤不暇，故数十年间，学校衰息。天圣中，伯父解褐西归，乡人叹嗟，观者塞涂。其后执事与诸公相继登于朝，以文章功业闻于天下。于是释耒耜而执笔砚者，十室而九。比之西刘，又以远过。且蜀之郡数十，轼不敢远引其他，盖通义蜀之小州，而眉山又其一县，去岁举于礼部者，凡四五十人，而执事与梅公亲执权衡而较之，得者十有三人焉。则其他可知矣。夫君子之用心，于天下固无所私爱，而于其父母之邦，苟有得之者，其与之喜乐，岂如行道之人漠然而已哉！执事与梅公之于蜀人，其始风动诱掖，使闻先王之道，其终度量裁置，使观天子之光，与相如、王褒，又甚远矣。轼也在十三人之中，谨因阍吏进拜于庭，以谢万一。又以贺执事之乡人得者之多也。

【上王兵部书】

荆州南北之交，而士大夫往来之冲也。执事以高才盛名，作牧如此，盖亦尝有以相马之说告于左右者乎？闻之曰：骐骥之马，一日行千里而不殆，其脊如不动，其足如无所着，升高而不轾，走下而不轩。其技艺卓绝而效见明著至于如此，而天下莫有识者，何也？不知其相而责其技也。夫马者，有昂目而丰臆，方蹄而密睫，捷乎若深山之虎，旷乎若秋后之兔，远望目若视日而志不存乎刍粟，若是者飘忽腾踔，去而不知所止。是故古之善相者立于五达之衢，一目而眄之，闻其一鸣，顾而循其色，马之技尽矣。何者？其相溢于外而不可蔽也。士之贤不肖，见于面颜而发泄于辞气，卓然其有以存乎耳目之间，而必曰久居而后察，则亦名相士者之过矣。

夫轼，西州之鄙人，而荆之过客也。其足迹偶然而至于执事之门，其平生之所治以求闻于后世者，又无所挟持以至于左右，盖亦易疏而难合也。然自蜀至于楚，舟行六十日，过郡十一，县三十有六，取所见郡县之吏数十百人，莫不孜孜论执事之贤，而教之以求通于下吏。且执事何修而得此称也？轼非敢以求知而望其所以先后于仕进之门者，亦徒以为执事立于五达之衢，而庶几乎一目之眄，或有以信其平生尔。

夫今之世，岂惟王公择士，士亦有所择。轼将自楚游魏，自魏无所不游，恐他日以不见执事为恨也，是以不敢不进。不宣。轼再拜。

【与刘宜翁书】

轼顿首宜翁使君先生阁下。秋暑，窃惟尊体起居万福。轼久别因循，不通问左右，死罪！死罪！愚暗刚褊，仕不知止，白首投荒，深愧朋友。然定命要不可逃，置之勿复道也。惟有一事，欲谒之先生，出于迫切，深可悯笑。古之学者，不惮断臂刳眼以求道，今若但畏一笑而止，则过矣。轼龆龀好道，本不欲婚宦，为父兄所强，一落世网，不能自逭。然未尝一念忘此心也。今远窜荒服，负罪至重，无复归望。杜门屏居，寝饭之外，更无一事，胸中廓然，实无荆棘。窃谓可以受先生之道。故托里人任德公亲致此恳。古之至人，本不吝惜道术，但以人无受道之质，故不敢轻付之。轼虽不肖，窃自谓有受道之质三，谨令德公口陈其详。伏料先生知之有素，今尤哀之，想见闻此，欣然拊掌，尽发其秘也。幸不惜辞费，详作一书付德公，以授程德孺表弟，令专遣人至惠州。路远，难于往返咨问，幸与轼尽载首尾，勿留后段以俟愤悱也。或有外丹已成，可助成梨枣者，亦望不惜分惠。迫切之诚，真可悯笑矣。夫心之精微，口不能尽，而况书乎？然先生笔端有口，足以形容难言之妙，而轼亦眼中无障，必能洞视不传之意也。但恨身在谪籍，不能千里踵门，北面抠衣耳。昔葛稚川以丹砂之故求句嵝令，先生倘有意乎？峤南山水奇绝，多异人神药，先生不畏岚瘴，可复谈笑一游，则小人当奉杖屦以从矣。昨夜梦人为作易卦，得《大有》上九，及觉而占之，乃郭景纯为许迈筮，有“元吉自天佑之”之语，遽作此书，庶几似之。其余非书所能尽，惟祝万万以时自重。不宣。

【上王刑部书】

轼今日得于州吏，伏审执事移使湖北。窃以江陵之地，实楚之故国，巴蜀、瓯越、三吴之出入者，皆取道于是，为一都会。其山川之胜，盖历代所尝用武焉。其间吴、蜀、魏氏尤悉力争之。宋有天下，王师平高继冲，至于降孟昶，下周保权，又皆出此。其人才之秀，风物之美，有屈、宋、伍、祢之赋咏存焉。建节旄而使者，专有是土。其见倚之重，为吏之乐，岂细也哉。然执事处之，则未足贺。诚以执事之材力地望，宜进任于时，不宜任此。或者以谓蛮反，南方用兵，湖北邻也，宜择人抚之，故以属执事。使诚有是议，当出于庙堂，非愚所得知，所不敢臆定。所敢伏思者，人患材不足施，或不得施，岂以位之彼此大小为择哉。于执事之心，当亦若是，肆吾力充吾职而已，岂以位之彼此大小动吾意哉？固执事之所务也。不宣。轼再拜。

【与佛印禅老书】

轼启。归宗化主来，辱书，方欲裁谢，栖贤迁师处又得手教，眷与益勤，感怍无量。数日大热，缅想山门方适清和，法体安稳。云居事迹已领，冠世绝境，大士所庐，已难下笔，而龙居笔势，已自超然，老拙何以加之。幸稍宽假，使得款曲抒思也。昔人一涉世事，便为山灵勒回俗驾，今仆蒙犯尘垢，垂三十年，困而后知返，岂敢便点ネ名山！而山中高人皆未相识，而迎许之，何以得此，岂非宿缘也哉。向热，顺时自爱。不宣。轼再拜。

收得美石数百枚，戏作《怪石供》一篇，以发一笑。开却此例，山中斋粥今后何忧，想复大笑也。更有野人于墓中得铜盆一枚，买得以盛怪石，并送上结缘也。

【上荆公书】

轼顿首再拜特进大观文相公执事。近者经由，屡获请见，存抚教诲，恩意甚厚。别来切计台候万福。轼始欲买田金陵，庶几得陪杖履，老于钟山之下。既已不遂，今来仪真，又已二十余日，日以求田为事，然成否未可知也。若幸而成，扁舟往来，见公不难也。向屡言高邮进士秦观太虚，公亦粗知其人，今得其诗文数十首，拜呈。词格高下，固已无逃于左右，独其行义修饬，才敏过人，有志于忠义者，其请以身任之。此外，博综史传，通晓佛书，讲集医药，明练法律，若此类，未易以一一数也。才难之叹，古今共之，如观等辈，实不易得。愿公少借齿牙，使增重于世，其他无所望也。秋气日佳，微疾想已失去，伏冀顺时候，为国自重。

【上韩枢密书】

轼顿首上枢密侍郎阁下。轼受知门下，似稍异于寻常人。盖尝深言不讳矣，明公不以为过。其在钱塘时，亦蒙以书见及，语意亲甚。自尔不复通问者，七年于兹矣。顷闻明公入西府，门前书生为作贺启数百言。轼辄裂去，曰：“明公岂少此哉！要当有辅于左右者。”昔侯霸为司徒，其故人严子陵以书遗之曰：“君房足下，位至台鼎，甚善。怀仁辅义天下悦，阿谀顺旨要领绝。”世以子陵为狂，以轼观之，非狂也。方是时，光武以布衣取天下，功成志满，有轻人臣之心，躬亲吏事，所以待三公者甚薄。霸为司徒，奉法循职而已，故子陵有以感发之。今陛下之圣，不止光武，而明公之贤，亦远过侯霸。轼虽不用，然有位于朝，未若子陵之独善也。其得尽言于左右，良不为过。

今者，贪功侥幸之臣，劝上用兵于西北。使斯言无有，则天下之幸，孰大于此；不幸有之，大臣所宜必争也。古今兵不可用，明者计之详矣，明公亦必然之，轼不敢复言。独有一事，以为臣子之忠孝，莫大于爱君。爱君之深者，饮食必祝之，曰：“使吾君子孙多，长有天下。”此岂非臣子之愿欤？古之人君，好用兵者多矣。出而无功，与有功而君不贤者，皆不足道也。其贤而有功者，莫若汉武帝、唐太宗。武帝建元元年，蚩尤旗见，其长亘天。后遂命将出师，略取河南地，建置朔方。其春，戾太子生。自是之后，师行盖十余年，兵所诛夷屠灭死者不可胜数。巫蛊事起，京师流血，僵尸数万，太子父子皆败。故班固以为太子生长于兵，与之终始。唐太宗既平海内，破灭突厥、高昌、吐谷浑等，且犹未厌，亲驾征辽东。当时大臣房、魏辈皆力争，不从，使无幸之民，身膏草野于万里之外。其后太子承乾、齐王佑、吴王恪，皆相继诛死。其余遭武氏之祸，残杀殆尽。武帝好古崇儒，求贤如不及，号称世宗。太宗克己求治，几致刑措，而其子孙遭罹如此。岂为善之报也哉？由此言之，好兵始祸者，既足以为后嗣之累，则凡忍耻含垢以全人命，其为子孙之福，审矣。

轼既无状，窃谓人主宜闻此言，而明公宜言此。此言一闻，岂惟朝廷无疆之福，将明公子孙，实世享其报。轼怀此欲陈久矣，恐未信而谏，则以为谤。不胜区区之忠，故移致之明公。虽以此获罪，不愧不悔。皇天后土，实闻此言。

【上吕相公书】

轼昨日面论邢夔事。愚意本谓刑鼻是平人，邢夔妄意其为盗杀之，苟用犯时不知勿论法，深恐今后欲杀人者，皆因其疑似而杀，但云“我意汝是盗”即免矣。公言此自是谋杀，若不勘出此情，安用勘司！轼归而念公言，既心服矣，然念近者西京奏秦课儿于大醉不省记中，打杀南贵，就缚，至醒，取众证为定，作可悯奏，已得旨贷命，而门下别取旨断死。窃闻舆议，亦恐贷之启奸，若杀人者得以醉免，为害大矣。轼始者亦以为然，固已书过录黄，再用公昨日之言思之，若今后实醉不醒而杀，其情可悯，可以原贷，若托醉而杀，自是谋杀，有勘司在。邢夔犯时不知，秦课儿醉不省记，皆在可悯之科，而邢夔臀杖编管，秦课儿决杀，似轻重相远，情有未安。人命至重，若公以为然，文字尚在尚书省，可追改也。

【与章子厚书】

轼顿首再拜子厚参政谏议执事。去岁吴兴，谓当再获接奉，不意仓卒就逮，遂以至今。即日，不审台候何似？

轼自得罪以来，不敢复与人事，虽骨肉至亲，未肯有一字往来。忽蒙赐书，存问甚厚，忧爱深切，感叹不可言也。恭闻拜命与议大政，士无贤不肖，所共庆快。然轼始见公长安，则语相识，云：“子厚奇伟绝世，自是一代异人。至于功名将相，乃其余事。”方是时，应轼者皆怃然。今日不独为足下喜朝之得人，亦自喜其言之不妄也。

轼所以得罪，其过恶未易以一二数也。平时惟子厚与子由极口见戒，反覆甚苦，而轼强狠自用，不以为然。及在囹圄中，追悔无路，谓必死矣。不意圣主宽大，复遣视息人间，若不改者，轼真非人也。来书所云：“若痛自追悔往咎，清时终不以一眚见废。”此乃有才之人，朝廷所惜。如轼正复洗濯瑕垢，刻磨朽钝，亦当安所施用，但深自感悔，一日百省，庶几天地之仁，不念旧恶，使保首领，以从先大夫于九原足矣。轼昔年粗亦受知于圣主，使少循理安分，岂有今日。追思所犯，真无义理，与病狂之人蹈河入海者无异。方其病作，不自觉知，亦穷命所迫，似有物使。及至狂定之日，但有惭耳。而公乃疑其再犯，岂有此理哉？然异时相识，但过相称誉，以成吾过，一旦有患难，无复有相哀者。惟子厚平居遗我以药石，及困急又有以收恤之，真与世俗异矣。

黄州僻陋多雨，气象昏昏也。鱼稻薪炭颇贱，甚与穷者相宜。然轼平生未尝作活计，子厚所知之。俸入所得，随手辄尽。而子由有七女，债负山积，贱累皆在渠处，未知何日到此。见寓僧舍，布衣蔬食，随僧一餐，差为简便，以此畏其到也。穷达得丧，粗了其理，但禄廪相绝，恐年载间，遂有饥寒之忧，不能不少念。然俗所谓水到渠成，至时亦必自有处置，安能预为之愁煎乎？

初到，一见太守，自余杜门不出。闲居未免看书，惟佛经以遣日，不复近笔砚矣。会见无期，临纸惘然。冀千万以时为国自重。

【答刘巨济书】

轼启。人来辱书累幅，承起居无恙。审比来忧患相仍，情怀牢落，此诚难堪。然君在侍下，加以少年美才，当深计远虑，不应戚戚徇无已之悲。贤兄文格奇拔，诚如所云，不幸早世，其不朽当以累足下。见其手书旧文，不觉出涕。诗及新文，爱玩不已。都下相知，惟司马君实、刘贡父，当以示之。恨仆声势低弱，不能力为发扬。然足下岂待人者哉！《与吴秀才书》论佛大善。近时士人多学谈理空性，以追世好，然不足深取。时以此取之，不得不尔耳。仆老拙百无堪，向在科场时，不得已作应用文，不幸为人传写，深可羞愧，以此得虚名。天下近世进人以名，平居虽孔孟无异，一经试用，鲜不为笑。以此益羞为文。自一二年来，绝不复为。今足下不察，犹以所羞者誉之，过矣。舍弟差入贡院，更月余方出。家孟侯虽不得解，却用往年衣服，不赴南省，得免解。其兄安国亦然。勤国亦捷州解，皆在此。因风时惠问，以慰饥渴。何时会合，临纸怅然。惟强饭自重。

【与孙运勾书】

轼启。脾能母养余脏，故养生家谓之黄婆。司马子微著《天隐子》，独教人存黄气入泥丸，能致长生。太仓公言安谷过期，不安谷不及期。以此知脾胃完固，百疾不生。近见江南老人，年七十二，状貌气力如四五十人。问其所得，初无异术，但云平生习不饮汤水耳。常人日饮数升，吾日减一合，今但沾唇而已。脾胃恶湿，饮少，胃强气盛，液行自然，不湿。虽冒暑远行，亦不念水，此可谓至言不繁。闻曼叔比得肿疾，皆以利水药去之。中年以后，一利一衰，岂可数乎？当及今无病时，力养胃气。若土能制水，病何由生。陈彦升云，少时得此病，服商陆、防已之类，皆不效，服金液丹，炙脐下，乃愈。此亦固胃助阳之意也。但火力外物，不如江南老人之术耳。姜橘辣药，例能张肺，多为肿媒，不可服，有书以告之为佳也。

【与王庠书三首（之一）】

轼启。远蒙差人致书问安否，辅以药物，眷意甚厚。自二月二十五日，至七月十三日，凡一百三十余日乃至，水陆盖万余里矣。罪戾远黜，既为亲友忧，又使此两人者，跋涉万里，比其还家，几尽此岁，此君爱我之过而重其罪也。但喜比来侍奉多暇，起居佳胜。轼罪大责薄，居此固宜，无足言者。瘴疠之邦，僵朴者相属于前，然亦有以取之。非寒暖失宜，则饥饱过度，苟不犯此者，亦未遽病也。若大期至，固不可逃，又非南北之故矣。以此居之泰然。不烦深念。前后所示著述文字，皆有古作者风力，大略能道意所欲言者。孔子曰：“辞达而已矣。”辞至于达，止矣，不可以有加矣。《经说》一篇，诚哉是言也。西汉以来，以文设科而文始衰，自贾谊、司马迁，其文已不逮先秦古书，况其下者。文章犹尔，况所谓道德者乎？若所论周勃，则恐不然。平、勃未尝一日忘汉，陆贾为之谋至矣。彼视禄、产犹几上肉，但将相和调，则大计自定。若如君言，先事经营，则吕后觉悟，诛两人，而汉亡矣。轼少时好议论古人，既老，涉世更变，往往悔其言之过，故乐以此告君也。儒者之病，多空文而少实用。贾谊、陆贽之学，殆不传于世。老病且死，独欲以此教子弟，岂意姻亲中，乃有王郎乎？三复来贶，喜不已。应举者志于得而已。今程试文字，千人一律，考官亦厌之，未必得也。如君自信不回，必不为时所弃也。又况得失有命，决不可移乎？勉守所学，以卒远业。相见无期，万万自重而已。人还，谨奉手启，少谢万一。

【与王庠书三首（之二）】

轼启。二卒远来，承手书两幅，问劳教诲，忧爱备尽。仍审侍奉多暇，起居万福，感愧深矣。轼罪责至重，上不忍诛，止窜岭海，感恩念咎之外，不知其他。来书开说过当，非亲朋相爱保全之道，悚息！悚息！寄示高文新诗，词气比旧益见奇伟，粲然如珠贝溢目。非独乡闾世不乏人为喜，又幸珍材异产，近出姻戚，数日读不释手。每执以告人曰：“此吾家王郎之文也。”老朽废学久矣，近日尤不近笔砚，见少时所作文，如隔世事、他人文也。足下犹欲使议论其间，是顾千里于伏枥也。轼少时本欲逃窜山林，父兄不许，迫以婚宦，故汩没至今。南迁以来，便自处置生事，萧然无一物，大略似行脚僧也。近日又苦痔疾，呻吟几百日，缘此断荤血盐酪，日食淡面一斤而已。非独以愈，实务自枯槁，以求寂灭之乐耳。初欲独赴贬所，儿女辈涕泣求行，故与幼子过一人来，余分寓许下、浙中，散就衣食。既不在目前，便与之相忘，如本无有也。足下过相爱，乃遣万里相问，无状自取，既为亲友忧及，又使此两人者蒙犯瘴雾，崎岖往来，吾罪大矣。寄遗药物并方，皆此中无有，芎尤奇味，得日食以御瘴也。轼为旧患痔，今颇发作，外无他故，不烦深念。会晤无期，惟万万以时保练。

【与王庠书三首（之三）】

轼启。前后所寄高文，无不达者。每见增叹，但恨老拙无以少答来贶。又流落海隅，不能少助声名于当时。然格力自天，要自有公论，虽欲不显扬，不可得也。程夫子尚困场屋，王贤良屈于州县，皆造物有不可晓者。海隅风土甚恶，亦有佳山水，而无佳寺院，无士人，无医无药，杜门食淡，不饮酒，亦粗有味也。目昏，倦作书，又此信发书极多，不能尽。察之！

【答陈季常书】

轼启。惠兵还，辱得季常手书累幅，审知近日尊候安胜。择、括等三凤毛皆安，为学日益，喜慰无量。轼罪大责薄，圣恩不赀，知幸念咎之外，了无丝发挂心，置之不足复道也。自当涂闻命，便遣骨肉还阳羡，独与幼子过及老云并二老婢共吾过岭。到惠将半年，风土食物不恶，吏民相待甚厚。孔子云：“虽蛮貊之邦行矣。”岂欺我哉！自数年来，颇知内外丹要处。冒昧厚禄，负荷重寄，决无成理。自失官后，便觉三山跬步，云汉咫尺，此未易遽言也。所以云云者，欲季常安心家居，勿轻出入，老劣不烦过虑，决须幅巾草履相从于林下也。亦莫遣人来，彼此须髯如戟，莫作儿女态也。在定日作《松醪赋》一首，今写寄择等，庶以发后生妙思，着鞭一跃，当撞破烟楼也。长子迈作吏，颇有父风。二子作诗骚殊胜，咄咄皆有跨灶之兴，想季常读此，捧腹绝倒也。今日游白水佛迹山，山上布水三十仞，雷辊电散，未易名状，大略如项羽破章邯时也。自山中归来，灯下裁答，信笔而书，纸尽乃已。托郡中作皮筒送去。想黄人见轼书，必不沉坠也。子由在筠，极安。处此者，与轼无异也。书云，老躯极健，度去死远在。读之三复，喜可知也。吾侪但断却少年时无状一事，诚是。然他未及。子由近见人说，颜状如四十岁人，信此事不辜负人也。不宣。轼再拜。

【与谢民师推官书】

轼启。近奉违，亟辱问讯，具审起居佳胜，感慰深矣。轼受性刚简，学迂材下，坐废累年，不敢复齿缙绅。自还海北，见平生亲旧，惘然如隔世人，况与左右无一日之雅，而敢求交乎？数赐见临，倾盖如故，幸甚过望，不可言也。

所示书教及诗赋杂文，观之熟矣。大略如行云流水，初无定质，但常行于所当行，常止于不可不止，文理自然，姿态横生。孔子曰：“言之不文，行之不远。”又曰：“辞达而已矣。”夫言止于达意，疑若不文，是大不然。求物之妙，如系风捕影，能使是物了然于心者，盖千万人而不一遇也。而况能使了然于口与手者乎？是之谓辞达。辞至于能达，则文不可胜用矣。扬雄好为艰深之词，以文浅易之说，若正言之，则人人知之矣。此正所谓雕虫篆刻者，其《太玄》、《法言》皆是类也。而独悔于赋，何哉？终身雕虫，而独变其音节，便谓之经，可乎？屈原作《离骚经》，盖风、雅之再变者，虽与日月争光可也。可以其似赋而谓之雕虫乎？使贾谊见孔子，升堂有余矣，而乃以赋鄙之，至与司马相如同科！雄之陋，如此比者甚众。可与知者道，难与俗人言也。因论文偶及之耳。欧阳文忠公言文章如精金美玉，市有定价，非人所能以口舌定贵贱也。纷纷多言，岂能有益于左右。愧悚不已。

所须惠力法雨堂字。轼本不善作大字，强作终不佳，又舟中局迫难写，未能如教。然轼方过临江，当往游焉。或僧有所欲记录，当作数句留院中，慰左右念亲之意。今日已至峡山寺，少留即去。愈远。惟万万以时自爱。不宣。

【与孙知损运使书】

文安北城，如涉无人之境，其渐可虞。庙堂已留意，兵久骄惰，自合警策之。数年乃见效。惟极边弓箭社射生极得力，虏所畏惮，公必旧知之矣。以数勾集一月，村堡几虚，公私惴惴。北贼亦多相时生心，社人亦苦勾集劳费。此出入守望，与虏长技同，亲戚坟墓所在，人自为战，不忧其不闲习也。宜与永免冬教，又当有以优异劝奖之。已条上其事，更月余可发。此事行之边臣，无赫赫之功，然经久实事无如此者。觇者多云可汗老疾，欲传雏，雏为人猜忌好兵，边人尽知之。此岂可不留意。愿公痛为一言，心之精，意所不能言，上书岂能尽也。虏涵浸德泽久矣，其势亦未遽渝盟，但恐雏儿鸷忍，其下必有不忠贪功好利之人谋之，必先使北贼小小盗边，托为不知。若不折其萌芽，狃于小利，张而不已，必开边隙。备御之策，惟安养弓箭社，及稍加优异，使当淬砺以待小寇，策无良于此者矣。所条上数事，亦甚稳帖，不至张皇。惟乞免人户折变，所费不多。及立闲名目，奖社人头首。又乞复回易收息，时遣机宜僚属，费少钱粮，就地头赏其高强者耳。

【与王定国书】

罪大责轻，得此已幸，未尝戚戚。但知识数人缘我得罪，而定国为己所累尤深，流落荒服，亲爱隔绝。每念至此，觉心肺间便有汤火芒刺。今得来教，既不见弃绝，而能以道自遣，无丝发芥蒂，然后知公真可人，而不肖他日犹得以衰颜白发厕宾客之末也。扬州有侍其太保，官于烟瘴地十余年。比归，面色红润，无一点瘴气。只是用磨脚心法，此法定国自知之，更请加功不废。每日饮少酒调食，令胃气壮健。安道软朱砂膏，轼在湖亲服数两，甚觉有益利。可久服。子由昨来陈相别，面色殊清润，目光炯然。夜中行气脐腹间，隆隆如雷声。其所行持，亦吾辈所常论者，但此君有志节能力行耳。粉白黛绿者，俱是火宅中狐狸、射干之流，愿公以道眼看破。此外又有事，须少俭啬，勿轻用钱物。一是远地，恐万一阙乏不继。一是灾难中用贬恶，消厄致福之一端也。

又递中领手教，知已到官无恙，自处泰然，顿慰悬想。知摄二千石，风声震于殊俗，一段奇事也。

轼近颇知养生，亦自觉薄有所得，见者皆言道貌与往日殊别，更相阔数年，索我阆风之上矣。兼画得寒林墨竹，已入神品，行草尤工，只是诗笔殊退也。不知何故？

昨所寄临江军书，久已收得。二书反覆议论及处忧患者甚详，既以解忧，又以洗我昏蒙，所得不少也。然所谓“非苟知之亦允蹈之”者，愿公常诵此语也。杜子美困厄中，一饮一食，未尝忘君，诗人以来，一人而已。今见定国，每有书皆有感恩念咎之语，甚得诗人之本意。仆虽不肖，亦当仿佛于庶几也。

近有人惠大丹砂少许，光彩甚奇，固不敢服，然其人教以养火，观其变化，聊以悦神度日。宾去桂不甚远，朱砂差易致，或为致数两，因寄及，稍难即罢，非急用也。穷荒之中，恐有一奇事，但以冷眼阴求之。大抵道士非金丹不能羽化，而丹材多在南荒，故葛稚川求勾漏令，竟化于廉州，不可不留意也。陈璨一月前直往筠州看子由，亦粗传要妙，云非久当此来。此人不唯有道术，其与人有情义，久要不忘如此，亦自可重。道术多方，难得其要，然轼观之，唯能静心闭目，以渐习之，似觉有功。幸信此语，使气流行体中，痒痛安能近人也。

迩来江淮间酷暑，殆非人所堪，况于岭外？唯道德清旷，必有以解烦释闷者。入秋来然清远，计尊候安胜。

君学术日益，如川之方增，幸更着鞭多读史书，仍手自抄为妙。造次！造次！轼自谪居以来，可了得《易传》九卷，《论语说》五卷。今又下手作《书传》。迂拙之学，聊以娱老，且以为子孙藏耳。子由亦了得《诗传》，又成《春秋集传》，想知之，为一笑耳。辱惠书并新诗、妙曲，大慰所怀。河冻胶舟，咫尺千里，意思牢落可知。得此佳作，终日喜快，滞闷冰释，幸甚！幸甚！近在常置得一小庄子，岁可得百石，似可足食。非不知扬州之美，穷猿投林，不暇择木也。●卷五十二

◎奏议六首

【论河北京东盗贼状】

熙宁七年十一月日，太常博士直史馆权知密州军州事苏轼状奏：臣伏见河北、京东比年以来，蝗旱相仍，盗贼渐炽。今又不雨，自秋至冬，方数千里，麦不入土，窃料明年春夏之际，寇攘为患，甚于今日。是以辄陈狂瞽，庶补万一。谨按山东自上世以来，为腹心根本之地，其与中原离合，常系社稷安危。昔秦并天下，首取三晋，则其余强敌，相继灭亡。汉高祖杀陈余，走田横，则项氏不支。光武亦自渔阳、上谷发突骑，席卷以并天下。魏武帝破杀袁氏父子，收冀州，然后四方莫敢敌。宋武帝以英伟绝人之资，用武历年，而不能并中原者，以不得河北也。隋文帝以庸夫穿窬之智，窃位数年而一海内者，以得河北也。故杜牧之论以为山东之地，王者得之以为王，霸者得之以为霸，猾贼得之以乱天下。自唐天宝以后，奸臣僭峙于山东，更十一世，竭天下之力，终不能取，以至于亡。近世贺德伦挈魏博降后唐，而梁亡。周高祖自邺都入京师，而汉亡。由此观之，天下存亡之权，在河北无疑也。陛下即位以来，北方之民，流移相属，天灾谴告，亦甚于四方，五六年间，未有以塞大异者。至于京东，虽号无事，亦当常使其民安逸富强，缓急足以灌输河北。瓶竭则耻，唇亡则齿寒。而近年以来，公私匮乏，民不堪命。

今流离饥馑，议者不过欲散卖常平之粟，劝诱蓄积之家。盗贼纵横，议者不过欲增开告赏之门，申严缉捕之法。皆未见其益也。常平之粟，累经赈发，所存无几矣，而饥寒之民，所在皆是。人得升合，官费丘山。蓄积之家，例皆困乏，贫者未蒙其利，富者先被其灾。昔季康子患盗，问于孔子。对曰：“苟子之不欲，虽赏之不窃。”乃知上不尽利，则民有以为生，苟有以为生，亦何苦而为盗？其间凶残之党，乐祸不悛，则须敕法以峻刑，诛一以警百。今中民以下，举皆阙食，冒法而为盗则死，畏法而不盗则饥，饥寒之与弃市，均是死亡，而赊死之与忍饥，祸有迟速。相率为盗，正理之常。虽日杀百人，势必不止。苟非陛下至明至圣，至仁至慈，较得丧之孰多，权祸福之孰重，特于财利少有所捐。衣食之门一开，骨髓之恩皆遍，然后信赏必罚，以威克恩，不以侥幸废刑，不以灾伤挠法，如此而人心不革，盗贼不衰者，未之有也。谨条其事，画一如左。

一、臣所领密州，自今岁秋旱，种麦不得，直至十月十三日，方得数寸雨雪，而地冷难种，虽种不生，比常年十分中只种得二三。窃闻河北、京东，例皆如此。寻常检放灾伤，依法须是检行根苗，以定所放分数。今来二麦元不曾种，即无根苗可检，官吏守法，无缘直放。若夏税一例不放，则人户必至逃移。寻常逃移，犹有逐熟去处，今数千里无麦，去将安往？但恐良民举为盗矣。且天上无雨，地下无麦，有眼者共见，有耳者共闻。决非欺罔朝廷，岂可坐观不放？欲乞河北、京东逐路选差臣僚一员，体量放税，更不检视。若未欲如此施行，即乞将夏税斛斗，取今日以前五年酌中一年实直，令三等已上人户，取便纳见钱或正色，其四等以下，且行倚阁。缘今来麦田空闲，若春雨调匀，却可以广种秋稼。候至秋熟，并将秋色折纳夏税。若是已种苗麦，委有灾伤，仍与依条检放。其阙麦去处，官吏诸军请受，且支白米或支见钱。所贵小民不致大段失所。

一、河北、京东，自来官不榷盐，小民仰以为生。近日臣僚上章，辄欲禁榷，赖朝廷体察，不行其言，两路官民，无不相庆。然臣勘会近年盐课日增，元本两路祖额三十三万二千余贯，至熙宁六年，增至四十九万九千余贯，七年亦至四十三万五千余贯，显见刑法日峻，告捕日繁，是致小民愈难兴贩。朝廷本为此两路根本之地，而煮海之利，天以养活小民，是以不忍尽取其利，济惠鳏寡，阴销盗贼。旧时孤贫无业，惟务贩盐，所以五六年前，盗贼稀少。是时告捕之赏，未尝破省钱，惟是犯人催纳，役人量出。今盐课浩大，告讦如麻，贫民贩盐，不过一两贯钱本，偷税则赏重，纳税则利轻。欲为农夫，又值凶岁。若不为盗，惟有忍饥。所以五六年来，课利日增，盗贼日众。臣勘会密州盐税，去年一年，比祖额增二万贯，却支捉贼赏钱一万一千余贯，其余未获贼人尚多，以此较之，利害得失，断可见矣。欲乞特敕两路，应贩盐小客，截自三百斤以下，并与权免收税，仍官给印本空头关子，与灶户及长引大客，令上历破使逐旋书填月日姓名斤两与小客，限十日内更不行用。如敢借名为人影带，分减盐货，许诸色人陈告，重立赏罚，候将来秋熟日仍旧，并元降敕榜，明言出自圣意，令所在雕印，散榜乡村。人非木石，宁不感动，一饮一食，皆诵圣恩，以至旧来贫贱之民，近日饥寒之党，不待驱率，一归于盐，奔走争先，何暇为盗？人情不远，必不肯舍安稳衣食之门，而趋冒法危亡之地也。议者必谓今用度不足，若行此法，则盐税大亏，必致阙事。臣以为不然。凡小客本少力微，不过行得三两程。若三两程外，须藉大商兴贩，决非三百斤以下小客所能行运，无缘大段走失。且平时大商所苦，以盐迟而无人买。小民之病，以僻远而难得盐。今小商不出税钱，则所在争来分买。大商既不积滞，则轮流贩卖，收税必多。而乡村僻远，无不食盐，所卖亦广。损益相补，必无大亏之理。纵使亏失，不过却只得祖额元钱，当时官司，有何阙用？苟朝廷捐十万贯钱，买此两路之人不为盗贼，所获多矣。今使朝廷为此两路饥馑，特出一二十万贯见钱，散与人户，人得一贯，只及二十万人。而一贯见钱，亦未能济其性命。若特放三百斤以下盐税半年，则两路之民，人人受赐，贫民有衣食之路，富民无盗贼之忧，其利岂可胜言哉！若使小民无以为生，举为盗贼，则朝廷之忧，恐非十万贯钱所能了办。又况所支捉贼赏钱，未必少于所失盐课。臣所谓“较得丧之孰多，权祸福之孰重”者，为此也。

一、勘会诸处盗贼，大半是按问减等灾伤免死之人，走还旧处，挟恨报雠，为害最甚。盗贼自知不死，既轻犯法，而人户亦忧其复来，不敢告捕。是致盗贼公行。切详按问自言，皆是词穷理屈，势必不免，本无改过自新之意，有何可愍，独使从轻！同党之中，独不免死。其灾伤，敕虽不下，与行下同，而盗贼小民，无不知者，但不伤变主，免死无疑。且不伤变主，情理未必轻于偶伤变主之人，或多聚徒众，或广置兵仗，或标异服饰，或质劫变主，或驱虏平人，或赂遗贫民，令作耳目，或书写道店，恐动官私，如此之类，虽偶不伤人，情理至重，非止阙食之人，苟营糇粮而已。欲乞今后盗贼赃证未明，但已经考掠方始承认者，并不为按问减等。其灾伤地分，委自长吏，相度情理轻重。内情理重者，依法施行。所贵凶民稍有畏忌，而良民敢于捕告。臣所谓“衣食之门一开，骨髓之恩皆遍，然后信赏必罚，以威克恩，不以侥幸废刑，不以灾伤挠法”者，为此也。

右谨具如前。自古立法制刑，皆以盗贼为急。盗窃不已，必为强劫。强劫不已，必至战攻。或为豪杰之资，而致胜、广之渐。而况京东之贫富，系河北之休戚，河北之治乱，系天下之安危！识者共知，非臣私说。愿陛下深察！此事至重，所捐小利至轻，断自圣心，决行此策。臣闻天圣中，蔡齐知密州。是时东方饥馑，齐乞放行盐禁，先帝从之，一方之人，不觉饥旱。臣愚且贱，虽不敢望于蔡齐，而陛下圣明，度越尧禹，岂不能行此小事，有愧先朝？所以越职献言，不敢自外，伏望圣慈察其区区之意，赦其狂僭之诛。臣无任悚栗待罪之至。谨录奏闻，伏候敕旨。

【上皇帝书】

元丰元年十月□日，尚书祠部员外郎直史馆权知徐州军州事苏轼，谨昧万死再拜上书皇帝陛下。臣以庸材，备员册府，出守两郡，皆东方要地，私窃以为守法令，治文书，赴期会，不足以报塞万一。辄伏思念东方之要务，陛下之所宜知者，得其一二，草具以闻，而陛下择焉。

臣前任密州，建言自古河北与中原离合，常系社稷存亡，而京东之地，所以灌输河北，瓶竭则耻，唇亡则齿寒，而其民喜为盗贼，为患最甚，因为陛下画所以待盗贼之策。及移守徐州，览观山川之形势，察其风俗之所上，而考之于载籍，然后又知徐州为南北之襟要，而京东诸郡安危所寄也。昔项羽入关，既烧咸阳，而东归则都彭城。夫以羽之雄略，舍咸阳而取彭城，则彭城之险固形便，足以得志于诸侯者可知矣。臣观其地，三面被山，独其西平川数百里，西走梁、宋，使楚人开关而延敌，材官驺发，突骑云纵，真若屋上建瓴水也。地宜菽麦，一熟而饱数岁。其城三面阻水，楼堞之下，以汴、泗为池，独其南可通车马，而戏马台在焉。其高十仞，广袤百步，若用武之世，屯千人其上，聚木炮石，凡战守之具，以与城相表里，而积三年粮于城中，虽用十万人，不易取也。其民皆长大，胆力绝人，喜为剽掠，小不适意，则有飞扬跋扈之心，非止为盗而已。汉高祖，沛人也；项羽，宿迁人也；刘裕，彭城人也；朱全忠，砀山人也：皆在今徐州数百里间耳。其人以此自负，凶桀之气，积以成俗。魏太武以三十万人攻彭城，不能下。而王智兴以卒伍庸材，恣睢于徐，朝廷亦不能讨。岂非以其地形便利，人卒勇悍故耶？

州之东北七十余里，即利国监，自古为铁官，商贾所聚，其民富乐，凡三十六冶，冶户皆大家，藏镪巨万，常为盗贼所窥，而兵卫寡弱，有同儿戏。臣中夜以思，即为寒心。使剧贼致死者十余人，白昼入市，则守者皆弃而走耳。地既产精铁，而民皆善锻，散冶户之财，以啸召无赖，则乌合之众，数千人之仗，可以一夕具也。顺流南下，辰发巳至，而徐有不守之忧矣。使不幸而贼有过人之才，如吕布、刘备之徒，得徐而逞其志，则京东之安危，未可知也。近者河北转运司奏乞禁止利国监铁不许入河北，朝廷从之。昔楚人亡弓，不能忘楚，孔子犹小之，况天下一家，东北二冶，皆为国兴利，而夺彼与此，不已隘乎？自铁不北行，冶户皆有失业之忧，诣臣而诉者数矣。臣欲因此以征冶户，为利国监之捍屏。今三十六冶，冶各百余人，采矿伐炭，多饥寒亡命强力鸷忍之民也。臣欲使冶户每冶各择有材力而忠谨者，保任十人，籍其名于官，授以却刃刀槊，教之击刺，每月两衙，集于知监之庭而阅试之，藏其刃于官，以待大盗，不得役使，犯者以违制论。冶户为盗所睨久矣，民皆知之，使冶出十人以自卫，民所乐也，而官又为除近日之禁，使铁得北行，则冶户皆悦而听命，奸猾破胆而不敢谋矣。徐城虽险固，而楼橹敝恶，又城大而兵少，缓急不可守。今战兵千人耳，臣欲乞移南京新招骑射两指挥于徐。此故徐人也，尝屯于徐。营垒材石既具矣，而迁于南京，异时转运使分东西路，畏馈饷之劳，而移之西耳。今两路为一，其去来无所损益，而足以为徐之重。城下数里，颇产精石无穷，而奉化厢军见阙数百人，臣愿募石工以足之。听不差出，使此数百人者常采石以城。数年之后，举为金汤之固，要使利国监不可窥，则徐无事，徐无事，则京东无虞矣。

沂州山谷重阻，为逋逃渊薮，盗贼每入徐州界中。陛下若采臣言，不以臣为不肖，愿复三年守徐，且得兼领沂州兵甲巡检公事，必有以自效。京东恶盗，多出逃军。逃军为盗，民则望风畏之，何也？技精而法重也。技精则难敌，法重则致死，其势然也。自陛下置将官，修军政，士皆精锐而不免于逃者，臣尝考其所由。盖自近岁以来，部送罪人配军者，皆不使役人，而使禁军。军士当部送者，受牒即行，往返常不下十日，道路之费，非取息钱不能办，百姓畏法不敢贷，贷亦不可复得，惟所部将校，乃敢出息钱与之，归而刻其粮赐，以故上下相持，军政不修，博弈饮酒，无所不至，穷苦无聊，则逃去为盗。臣自至徐，即取不系省钱百余千别储之。当部送者，量远近裁取，以三月刻纳，不取其息。将吏有敢贷息钱者，痛以法治之。然后严军政，禁酒博，比期年，士皆饱暖，练熟技艺，等第为诸郡之冠，陛下遣敕使按阅，所具见也。臣愿下其法诸郡，推此行之，则军政修而逃者衰，亦去盗之一端也。

臣闻之汉相王嘉曰：“孝文帝时，二千石长吏，安官乐职，上下相望，莫有苟且之意。其后稍稍变易，公卿以下，转相促急，司隶、部刺史，发扬阴私，吏或居官数月而退。二千石益轻贱，吏民慢易之，知其易危，小失意则有离畔之心。前山阳亡徒苏令从横，吏士临难，莫肯伏节死义者，以守相威权素夺故也。国家有急，取办于二千石，二千石尊重难危，乃能使下。”以王嘉之言而考之于今，郡守之威权，可谓素夺矣。上有监司伺其过失，下有吏民持其长短，未及按问，而差替之命已下矣。欲督捕盗贼，法外求一钱以使人，且不可得。盗贼凶人，情重而法轻者，守臣辄配流之，则使所在法司覆按其状，劾以失入。惴惴如此，何以得吏士死力，而破奸人之党乎？由此观之，盗贼所以滋炽者，以陛下守臣权太轻故也。臣愿陛下稍重其权，责以大纲，略其小过，凡京东多盗之郡，自青、郓以降，如徐、沂、齐、曹之类，皆慎择守臣，听法外处置强盗。颇赐缗钱，使得以布设耳目，蓄养爪牙。然缗钱多赐则难常，少又不足于用，臣以为每郡可岁别给一二百千，使以酿酒，凡使人葺捕盗贼，得以酒予之，敢以为他用者，坐赃论。赏格之外，岁得酒数百斛，亦足以使人矣。此又治盗之一术也。

然此皆其小者，其大者非臣之所当言。欲默而不发，则又私自念遭值陛下英圣特达如此。若有所不尽，非忠臣之义，故昧死复言之。昔者以诗赋取士，今陛下以经术用人，名虽不同，然皆以文词进耳。考其所得，多吴、楚、闽、蜀之人。至于京东、西，河北，河东，陕西五路，盖自古豪杰之场，其人沈鸷勇悍，可任以事，然欲使治声律，读经义，以与吴、楚、闽、蜀之士争得失于毫厘之间，则彼有不仕而已，故其得人常少。夫惟忠孝礼义之士，虽不得志，不失为君子。若德不足而才有余者，困于无门，则无所不至矣。故臣愿陛下特为五路之士，别开仕进之门。

汉法：郡县秀民，推择为吏，孝行察廉，以次迁补，或至二千石，入为公卿。古者不专以文词取人，故得士为多。黄霸起于卒史，薛宣奋于书佐，朱邑选于啬夫，丙吉出于狱吏，其余名臣循吏，由此而进者，不可胜数。唐自中叶以后，方镇皆选列校以掌牙兵。啬是时四方豪杰，不能以科举自达者，皆争为之，往往积功以取旄钺。虽老奸巨盗，或出其中。而名卿贤将如高仙芝、封常清、李光弼、来、李抱玉、段秀实之流，所得亦已多矣。王者之用人如江河，江河所趋，百川赴焉，蛟龙生之，及其去而之他，则鱼鳖无所还其体，而鲵鳅为之制。今世胥史牙校皆奴仆庸人者，无他，以陛下不用也。今欲用胥史牙校，而胥史行文书，治刑狱钱谷，其势不可废鞭挞，鞭挞一行，则豪杰不出于其间。故凡士之刑者不可用，而用者不可刑。故臣愿陛下采唐之旧，使五路监司郡守，共选士人以补牙职，皆取人材。心力有足过人，而不能从事于科举者，禄之以今之庸钱，而课之镇税场务督捕盗贼之类，自公罪杖以下听赎。依将校法，使长吏得荐其才者，第其功阀，书其岁月，使得出仕比任子，而不以流外限其所至。朝廷察其尤异者，擢用数人。则豪杰英伟之士，渐出于此途，而奸猾之党，可得而笼取也。其条目委曲，臣未敢尽言，惟陛下留神省察。

昔晋武平吴之后，诏天下罢军役，州郡悉去武备，惟山涛论其不可，帝见之，曰：“天下名言也。”而不能用。及永宁之后，盗贼蜂起，郡国皆以无备不能制，其言乃验。今臣于无事之时，屡以盗贼为言，其私忧过计，亦已甚矣。陛下纵能容之，必为议者所笑，使天下无事而臣获笑可也，不然，事至而图之，则已晚矣。干犯天威，罪在不赦。臣轼诚惶诚恐，顿首顿首。谨言。

【乞医疗病囚状】

元丰二年正月□日，尚书祠部员外郎直史馆权知徐州军州事苏轼状奏。右臣闻汉宣帝地节四年诏曰：“令甲，死者不可生，刑者不可息。此先帝之所重，而吏未称，今系者或以掠辜若饥寒瘐死狱中，何用心逆人道也！朕甚痛之。其令郡国岁上系囚以掠笞若瘐死者所坐名、县、爵、里，丞相御史课殿最以闻。”此汉之盛时，宣帝之善政也。朝廷重惜人命，哀矜庶狱，可谓至矣。

囚以掠笞死者法甚重，惟病死者无法，官吏上下莫有任其责者。苟以时言上，检视无他，故虽累百人不坐。其饮食失时，药不当病而死者，何可胜数？若本罪应死，犹不足深哀，其以轻罪系而死者，与杀之何异？积其冤痛，足以感伤阴阳之和。是以治平四年十二月二十四日手诏曰：“狱者，民命之所系也。比闻有司岁考天下之奏，而瘐死者甚多。窃惧乎狱吏与犯法者旁缘为奸，检视或有不明，使吾元元横罹其害，良可悯焉。《书》不云乎：‘与其杀不辜，宁失不经。’其具为今后诸处军巡院、州司理院所禁罪人，一岁内在狱病死及两人者，推司狱子并从杖六十科罪，每增一名，加罪一等，至杖一百止。如系五县以上州，每院岁死及三人，开封府府司军巡院岁死及七人，即依上项死两人法科罪，加等亦如之。典狱之官推狱经两犯即坐本官，仍从违制失入，其县狱亦依上条。若三万户以上，即依五县以上州军条。其有养疗不依条贯者，自依本法。仍仰开封府及诸路提点刑狱，每至岁终，会聚死者之数以闻，委中书门下点检。或死者过多，官吏虽已行罚，当议更加黜责。”

行之未及数年，而中外臣僚争言其不便。至熙宁四年十月二日中书札子详定编敕所状，令众官参详，狱囚不因病死，及不给医药饮食，以至非理惨虐，或谋害致死，自有逐一条贯。及至捕伤格斗，实缘病死，则非狱官之罪。况有不幸遭遇瘴疫，死者或众，而使狱官滥被黜罚，未为允当。今请只行旧条外，其上件狱囚病死条贯更不行用。奉圣旨，依所申。

臣窃惟治平四年十二月二十四日手诏，乃陛下好生之德，远同汉宣，方当推之无穷。而郡县俗吏，不能深晓圣意，因其小不通，辄为驳议，有司不能修其缺，通其碍，乃举而废之，岂不过甚矣哉！

臣愚以谓狱囚病死，使狱官坐之，诚为未安。何者？狱囚死生，非人所能必，责吏以其所不能必，吏且惧罪，多方以求免。囚小有疾，则责保门留，不复疗治，苟无亲属，与虽有而在远者，其捐瘠致死者，必甚于在狱。

臣谨按：《周礼·医师》：“岁终，则稽其医事，以制其食。十全为上，十失一次之，十失二次之，十失三次之，十失四为下。”臣愚欲乞军巡院及天下州司理院各选差衙前一名，医人一名，每县各选差曹司一名，医人一名，专掌医疗病囚，不得更充他役，以一周年为界。量本州县囚系多少，立定佣钱，以免役宽剩钱或坊场钱充，仍于三分中先给其一，俟界满比较，除罪人拒捕及斗致死者不计数外，每十人失一以上为上等，失二为中等，失三为下等，失四以上为下下。上等全支，中等支二分，下等不支，下下科罪，自杖六十至杖一百止，仍不分首从。其上中等医人界满，愿再管勾者听。人给历子以书等第。若医博士助教有阙，则比较累岁等第最优者补充。如此，则人人用心，若疗治其家人，缘此得活者必众。且人命至重，朝廷所甚惜，而宽剩役钱与坊场钱，所在山积，其费甚微，而可以全活无辜之人，至不可胜数，感人心，合天意，无善于此者矣。

独有一弊，若死者稍众，则所差衙前曹司医人，与狱子同情，使囚诈称疾病，以张人数。臣以谓此法责罚不及狱官、县令，则狱官、县令无缘肯与此等同情欺罔。欲乞每有病囚，令狱官、县令具保，明以申州，委监医官及本辖干系官吏觉察。如诈称病，狱官、县令皆科杖六十，分故失为公私罪。伏望朝廷详酌，早赐施行。谨录奏闻，伏候敕旨。

【乞罢登州榷盐状】

元丰八年十二月□日，朝奉郎前知登州军州事苏轼状奏。右臣窃见登州地近北虏，号为极边，虏中山川，隐约可见，便风一帆，奄至城下。自国朝以来，常屯重兵，教习水战，旦暮传烽，以通警急。每岁四月，遣兵戍基岛，至八月方还，以备不虞。自景德以后，屯兵常不下四五千人。除本州诸军外，更于京师、南京、济、郓、兖、单等州，差拨兵马屯驻。至庆历二年，知州郭志高为诸处差来兵马头项不一，军政不肃，擘画奏乞创置澄海水军弩手两指挥，并旧有平海两指挥，并用教习水军，以备北虏，为京东一路捍屏。虏知有备，故未尝有警。

议者见其久安，便谓无事。近岁始差平海六十人分屯密州信阳、板桥、涛洛三处，去年本路安抚司又更差澄海二百人往莱州，一百人往密州屯驻。检会景德三年五月十二日圣旨指挥，今后宣使抽差本城兵士往诸处，只于威边等指挥内差拨，即不得抽差平海兵士。其澄海兵士，虽无不许差出指挥，盖缘元初创置，本为抵替诸州差来兵马，岂有却许差往诸处之理？显是不合差拨。不惟兵势分弱，以启戎心，而此四指挥更番差出，无处学习水战，武艺惰废，有误缓急。

伏乞朝廷详酌，明降指挥。今后登州平海、澄海四指挥兵士，并不得差往别州屯驻。谨录奏闻，伏候敕旨。

【论给田募役状】

元丰八年十二月□日，朝奉郎礼部郎中苏轼状奏。臣窃见先帝初行役法，取宽剩钱不得过二分，以备灾伤，而有司奉行过当，通计天下乃及十四五。然行之几十六七年，常积而不用，至三千余万贯石。先帝圣意固自有在，而愚民无知，因谓朝廷以免役为名，实欲重敛，斯言流闻，不可以示天下后世。臣谓此钱本出民力，理当还为民用。不幸先帝升遐，圣意所欲行者，民不知也。徒见其积，未见其散。此乃今日太皇太后陛下、皇帝陛下所当追探其意，还于役法中散之，以塞愚民无知之词，以兴长世无穷之利。

臣伏见熙宁中尝行给田募役法，其法亦系官田，如退摊户绝没纳之类。及用宽剩钱买民田，以募役人，大略如边郡弓箭手。臣知密州，亲行其法，先募弓手，民甚便之。曾未半年，此法复罢。臣闻之道路，本出先帝圣意，而左右大臣意在速成，且利宽剩钱以为它用，故更相驳难，遂不果行。臣谓此法行之，盖有五利。朝廷若依旧行免役法，则每募一名，省得一名雇钱，因积所省，益买益募，要之数年，雇钱无几，则役钱可以大减。若行差役法，则每募一名，省得一名色役，色役既减，农民自宽，其利一也。应募之民，正与弓箭手无异，举家衣食，出于官田，平时重犯法，缓急不逃亡，其利二也。今者谷贱伤农，农民卖田，常苦不售。若官与买，则田谷皆重，农可小纾，其利三也。钱积于官，常苦币重，若散以买田，则货币稍均，其利四也。此法既行，民享其利，追悟先帝所以取宽剩钱者，凡以为我用耳，疑谤消释，恩德显白，其利五也。独有二弊，贪吏狡胥，与民为奸，以瘠薄田中官，雇一浮浪人暂出应役，一年半岁，即弃而走，此一弊也。愚民寡虑，见利忘患，闻官中买田募役，即争以田中官，以身充役，业不离主，既初无所失，而骤得官钱，必争为之，充役之后，永无休歇，患及子孙，此二弊也。但当设法以防二弊，而先帝之法，决不可废。

今日既欲尽罢宽剩钱，将来无继，而系官田地，数目不多，见在宽剩钱虽有三千万贯石，而兵兴以来，借支几半。臣今擘画，欲于内帑钱帛中，支还兵兴以来所借钱斛，复完三千万贯石，止于河北、河东、陕西被边三路，行给田募役法，使五七年间役减太半，农民完富，以备缓急，此无穷之利也。今弓箭手有甲马者，给田二顷半，以躯命偿官，且犹可募，则其余色役，召募不难。臣谓良田二顷，可募一弓手，一顷可募一散从官，则三千万贯石，可以足用。谨具合行事件，画一如左。

一、给田募役，更不出租。依旧纳两税，免支移折变。

一、今来虽以一顷二顷为率，若所在田不甚良，即临时相度，添展亩数，务令召募得行。但役人所获稍优，则其法坚久不坏。

一、今若立法，便令三路官吏推行，若无赏罚，则官吏不任其责，缪悠灭裂，有名无实。若有赏罚，则官吏有所趋避，或抑勒买田，或召募浮浪，或多买瘠薄，或取办一时，不顾后患。臣今擘画，欲选才干朴厚知州三人，令自辟属县令，每路一州，先次推行，令一年中略成伦理，一州既成伦理，一路便可推行，仍委转运提刑常切提举。若不切推行，或推行乖方，朝廷觉察，重赐行遣。

一、应募役人，大抵多是州县百姓，所买官田去州县太远，即久远难以召募。欲乞所买田，并限去州若干里，去县若干里。

一、出榜告示百姓。卖田如系所限去州县里数内，仍及所定顷亩，或两户及三户相近共及所定顷亩数目亦可。即须先申官令佐，亲自相验，委是良田，方得收买。如官价低小，即听卖与其余人户，不得抑勒。如买瘠薄田，致久远召募不行，即官吏并科违制分故失定断，仍不以去官赦降原减。

一、预先具给田顷亩数，出榜召人投名应役。第二等已上人户，许充弓手，仍依旧条拣选人材。第三等以上，许充散从官。以下色役，更不用保。如第等不及，即召第一等一户，或第二等两户委保。如充役七年内逃亡，即勒元委保人承佃充役。

一、每买到田，未得交钱，先召投名人承佃充役，方得支钱，仍不得抑勒。

一、卖田入官，须得交业与应募人，不许本户内人丁承佃充役。

一、募役人。老病走死或犯徒以上罪，即须先勒本户人丁充役。如无丁，方别召募。

一、应募人交业承佃后，给假半年，令葺理田业。

一、退摊户绝没纳等，系官田地，今后不许出卖，更不限去州县里数，仍以肥瘠高下，品定顷亩，务令召募得行。

一、系官田，若是人户见佃者，先问见佃人。如无丁可以应募，或自不愿充役者，方得别行召募。

右所陈五利二弊，及合行事件一十二条，伏乞朝廷详议施行。然议者必有二说，一谓召募不行，二谓欲留宽剩钱斛以备它用。臣请有以应之。富民之家以三二十亩田中分其利，役属佃户，有同仆隶。今官以两顷一顷良田，有税无租，而人不应募，岂有此理？又弓箭手已有成法，无可疑者。宽剩役钱，本非经赋常入，亦非国用所待而后足者。今付有司逐旋支费，终不能卓然立一大事，建无穷之利，如火铄薪，日减日亡。若用买田募役，譬如私家变金银为田产，乃是长久万全之策。深愿朝廷及此钱未散，立此一事，数年之后，钱尽而事不立，深可痛惜。臣闻孝子者，善继人之志，善述人之事，武王、周公所以见称于万世者，徒以能行文王之志也。昔苏绰为魏立征税之法，号为烦重，已而叹曰：“此犹张弓也，后之君子，谁能解之？”其子威侍侧，闻之，慨然以为己任。及威事隋文帝，为民部尚书，奏减赋役，如绰之言，天下便之。威为人臣，尚能成父之志，今给田募役，真先帝本意，陛下当优为武王、周公之事，而况苏威区区人臣之孝，何足道哉！臣荷先帝之遇，保全之恩，又蒙陛下非次拔擢，思慕感涕，不知所报，冒昧进计。伏惟哀怜裁幸。谨录奏闻，伏候敕旨。

●卷七十六

◎书十六首

【与李方叔书】

轼顿首方叔先辈足下。屡获来教，因循不一裁答，悚息不已。比日履兹秋暑，起居佳胜。录示《子骏行状》及数诗，辞意整暇，有加于前，得之极喜慰。累书见责以不相荐引，读之甚愧。然其说不可不尽。君子之知人，务相勉于道，不务相引于利也。足下之文，过人处不少，如《李氏墓表》及《子骏行状》之类，笔势翩翩，有可以追古作者之道。至若前所示《兵鉴》，则读之终篇，莫知所谓。意者足下未甚有得于中而张其外者；不然，则老病昏惑，不识其趣也。以此，私意犹冀足下积学不倦，落其华而成其实。深愿足下为礼义君子，不愿足下丰于才而廉于德也。若进退之际，不甚慎静，则于定命不能有毫发增益，而于道德有丘山之损矣。古之君子，贵贱相因，先后相援，固多矣。轼非敢废此道，平生相知，心所谓贤者则于稠人中誉之，或因其言以考其实，实至则名随之，名不可掩，其自为世用，理势固然，非力致也。陈履常居都下逾年，未尝一至贵人之门，章子厚欲一见，终不可得。中丞傅钦之、侍郎孙莘老荐之，轼亦挂名其间。会朝廷多知履常者，故得一官。轼孤立言轻，未尝独荐人也。爵禄砥世，人主所专，宰相犹不敢必，而欲责于轼，可乎？东汉处士私相谥，非古也。殆似丘明为素臣，当得罪于孔门矣。孟生贞曜，盖亦蹈袭流弊，不足法，而况近相名字乎？甚不愿足下此等也。轼于足下非爱之深期之远，定不及此，犹能察其意否？近秦少游有书来，亦论足下近文益奇。明主求人如不及，岂有终汩没之理！足下但信道自守，当不求自至。若不深自重，恐丧失所有。言切而尽，临纸悚息。未即会见，千万保爱。近夜眼昏，不一！不一！轼顿首。

【上知府王龙图书】

执事自轩车之来，曾未期月，蜀之士大夫，举欣欣然相庆，以为近之所无有。下至闾巷小民，虽不足以识知君子之用心，亦能欢欣踊跃，转相告语，喧哗纷纭，洋溢布出而不可掩，虽户给之粟帛而人赐之爵，其喜乐不如是之甚也。伏惟明公何术以致此哉？轼也安足以议！虽然，请得以僭言之。盖明公之于蜀人，所以深结其心，而纳之安居无事以养生送死者，有所甚易，而亦有所至难。

夫海滨之人，轻游于江河。何则？其所见者大也。昔先魏公宰天下十有八年，闻其言语而被其教诲者，皆足以为贤人，而况于公乎？度其视区区之一方，不啻户庭之小。且公为定州，内以养民殖财，而外震威武以待不臣之胡。为之三年，而四方称之。况于实非有难办之事，是以公至之日，不劳而自成也。此其所以为易者一也。自近岁以来，蜀人不知有勤恤之加，擢筋割骨以奉其上，而不免于刑罚。有田者不敢望以为饱，有财者不敢望以为富，惴惴焉恐死之无所。然皆闻见所熟，以为当然，不知天下复有仁人君子也。自公始至，释其重荷，而出之于陷井之中。方其困急时，箪瓢之馈，愈于千金，是故莫不欢欣鼓舞之至。此其所以为易者二也。

虽然，亦有所至难。何者？国家蓄兵以卫民，而赋民以养兵，此二者不可以有所厚薄也。然而薄于养兵者，其患近而易除。厚于赋民者，其忧远而难救。故夫庚子之小变，起于兵离。而甲午之大乱，出于民怨。由此观之，固有本末也。而为政者，徒知畏其易除之近患，而不知畏其难救之远忧，而有志于民者，则或因以生事，非当世大贤，孰能使之两存而皆济？此其所以为难者一也。蜀人之为怯，自昔而然矣。民有抑郁，至此而不能以告者。且天下未尝无贪暴之吏，惟幸其上之明而可以诉，是以犹有所恃。今民怯而不敢诉，其诉者又不见省幸，而获省者，指目以为凶民，阴中其祸。嗟夫，明天子在上，方伯连帅之职，执民之权，而不能为之地哉！夫惟天下之贤者，则民望之深而责之备。若夫庸人，谁复求之。自顷数公，其来也莫不有誉，其去也莫不有毁。夫岂其民望之深责之备，而所以塞之者未至耶？今之饥者待公而食，寒者待公而衣，凡民之失其所者，待公而安，倾耳耸听，愿闻盛德日新而不替。此其所以为难者二也。

伏惟明公以高世之才，何施而不可，惟无忽其所以为易，而深思其所难者而稍加意焉，将天下被其泽，而何蜀之足云。轼负罪居丧，不敢辄至贵人之门，妄有所称述，诚不胜之心，敢以告诸左右。旧所为文十五篇，政事之余，凭几一笑，亦或有可观耳。

【与叶进叔书】

进叔足下。仆狷介寡合之人也。足下望其貌而壮其气，聆其语而知其心，握手见情素，交论古今，欢然若将与之忘年焉，仆不自知何为而得此于足下也。前日南归，草草不能道一辞。到家，秋气已高，窗户萧然，思与足下谈笑之乐，恍乎若相从于梦中，既觉而不知卧于虚榻也。行日，尝辱赠言，意勤辞直，读之使人恻恻动心。足下之所以知仆心者至矣，所以责善于朋友者亦至矣。而又凡所以为至之中有所不至者，仆得以尽之焉。仆闻有自知之明者，乃所以知人。有自达之聪者，乃所以达物。自知矣可以无疑矣，而徇人则疑于人。自达矣可以无蔽矣，而徇物则蔽于物。今足下自知自达而无可疑可蔽矣，岂仆所以得人与物之说耶？至以谓仆之交，不能把臂服膺以示无间，凡此者，非疑非蔽也，乃仆所以为狷介寡合者。足下顾不亮乎？夫投规于矩，虽公输不能使之合。何则？方圆者殊也。杂宫以羽，虽师旷不能使之一。何则？缓急者异也。对辩以讷，遇刚以柔，虽君子不能以无争。何则？所性所操之不同也。足下聪明过人，无世事不通，独不知物理之有参差者乎？昔张籍遗韩愈之书，责愈以商论文字不能下气。夫以退之而未免，矧其下者乎？虽然，亦思而改之耳。恐足下未审此，聊复以书。

【答范景山书】

自离东武，不复拜书，疏怠之罪，宜获谴于左右矣。两辱手教，存抚愈厚，感愧不可言。即日起居佳胜。知局事劳冗殊甚。景山虽去轩冕，避津要，所欲闲耳，而不可得，乃知吾道艰难之际，仁人君子舍众人所弃，犹不可得，然忧喜劳逸，无非命者，出办此身，与之浮沉，则亦安往而不适也。轼始到彭城，幸甚无事，而河水一至，遂有为鱼之忧。近日虽已减耗，而来岁之患，方未可知，法令周密，公私匮乏，举动尤难，直俟逐去耳。久不闻余论，顽鄙无所镌发，恐遂汩没于流俗矣。子由在南都，亦多苦事。近诗一轴拜呈，冗迫无佳意思，但堪供笑耳。近斋居，内观于养生术，似有所得。子由尤为造入。景山有异书秘诀，倘可见教乎？余非面莫尽，惟乞万万自重。

【答参寥书】

去岁仓卒离湖，亦以不一别太虚、参寥为恨。留语与僧官，不识能道否？到黄已半年，朋游常少，思念公不去心。懒且无便，故不奏书。远承差人致问，殷勤累幅，所以开谕奖勉者至矣。仆罪大责轻，谪居以来，杜门念旧而已。虽平生亲识，亦断往还，理故宜尔。而释、老数公，乃复千里致问，情义之厚，有加于平日，以此知道德高风，果在世外也。见寄数诗及近编诗集，详味，洒然如接清颜听软语也。比已焚笔砚，断作诗，故无缘属和，然时复一开以慰孤寂，幸甚！笔力愈老健清熟，过于向之所见，此于至道，殊不相妨，何为废之邪？当更磨揉以追配彭泽。未间，自爱。

【答李康年书】

向承宠访，教语甚厚，因循未及裁谢。复枉专使辱书累幅，意愈勤重。且获所著《通言》三篇，及新诗碑刻，废学之人，徒知爱其文之工妙，而不能究极其意之所至，钦味反覆，不能释手，幸甚！幸甚！比日起居何如？窃想著书讲道，驰骋百氏，而游于艺学，有以自娱，忘其穷约也。

《通言》略获披味，所发明者多矣。谨且借留，得为究观。他书岂敢辄留。他日别为小字，写草书见惠，不必《心经》，乃大赐也。要跋尾，谩写数字，不称妙笔。

【答舒尧文书】

轼启。午睡昏昏，使者及门，授教及诗，振衣起观，顿尔醒快，若清风之来得当之也。大抵词律庄重，叙事精致，要非嚣浮之作。昔先零侵汉西疆，而赵充国请行，吐谷浑不贡于唐，而文皇临朝叹息，思起李靖为将，乃知老将自不同也。晋师一胜城濮，则屹然而霸，虽齐、陈大国，莫不服焉。今日鲁直之于诗是已。公自于彼乞盟可也，奈何欲为两属之国，则牺牲玉帛焉得而给诸？不敢当！即承来命，少资け噱。

【答陆道士书（或题作与陆子厚）】

轼启。别来岁月乃尔许也，涉世不已，再罹忧患，但知自哂尔。感君不遗，手书殷勤如此，且审道体安休，喜慰之极。惠州凡百不恶，杜门养疴，所念君弃家求道二十余年，不见异人，当得异书。见许今春相访，果然能践言，何喜如之。旧过庐山，见蜀道士马希言，似有所知。今为何在，曾与之言否？黄君高人，与世相忘者，如轼与舍弟，何足以致。若得他一见子由，龙错其所未至，则轼可以并受赐矣。愿因足下致恳，当可得否？韩朴主事，多从傅同年游。近傅得广东漕幕，遂带得来此否？因见，亦道意。罗浮有一邓道士名守安，专静有守，皆世外良友。世外之道，金丹为上，仪邻次之，服食草木又次之，胎息三住为本，殆无出此者。嵇中散曰：“守之以一，养之以和，和理日济，同乎大顺，然后承以灵芝，润以醴泉，以朝阳，绥以五弦。”不用其他，举以中散为师矣。适饮桂酒一杯，醺然径醉，作书奉答，真不勒字数矣。桂酒，乃仙方也。酿桂而成，盎然玉色，非人间物也。足下端为此酒一来，有何不可，但恐足下拘戒不饮。道家少饮和神，非破戒也。余惟善爱。

【答孙志康书】

自春末闻讣，悲愕不已。自惟不肖，得交公父子间有年矣。即欲奉疏，少道哀诚，不独海上无便，又闻志康从西路迎护，莫知往还的耗，故因循至今。遂辱专使，手书累幅，愧荷深矣。窃承已毕大事，营办勤若，何以堪任。即日孝履支持，预慰所望。志文实录，读之感噎。自闻变故，即欲撰哀词，以表契义之万一，不知爵里之详。今复睹此文，旦夕当下笔。然不愿传出，虽志康亦不以相示。藏之家笥，须不肖启手足日乃出之也。自惟无状，百无所益于故旧，惟文字庶几不与草木同腐，故决意为之，然决不敢相示也。志康必识此意，千万勿来索看也。师是此文甚奇，斯人亦可人也哉。

轼谪居已逾年，诸况粗遣。祸福苦乐，念念迁逝，无足留胸中者。又自省罪戾久积，理应如此，实甘受之。今者北归无日，因遂自谓惠人，渐作久居计。正使终焉，亦何所不可。志康闻此言，可以不深念也。玳瑁药合见遗，乃吾介夫遗意。谨炷香拜受。志康所惠布蜜药果等，一一捧领，感怍无量。海上穷陋，又谪居贫病，乃无一物报谢，惭负无量。见戒勿轻与人诗文，谨佩至言。如见报出都日所闻，虚实不可不知，勿以告人也。舍弟筠州甚安，时得书。儿侄辈或在陈，或在许下，两儿子在宜兴，轼与幼子过在此。明年长子迈，当挈他一房来此指射差遣，因般过房下来。见爱之深，恐要知其详。示谕开岁来此相聚，虽为厚幸，然窜逐中，唯欲亲故谢绝为孤寂可怜者，则孤老犹可以粗安。若志康，人所指目者，而乃不远千里相求，此重增轼罪戾也，千万寝之，切告！切告！

李泰伯前辈不相交往，然敬爱其人，欲作集引，亦终不传出也。承谕世膺，可为聚其前后文集，异日示及，当与志康商议，少加删定，乃传世也。期人既无后，吾辈当与留意。李文叔书已领，诸儿子为学颇长，迨自宜兴寄诗文来，甚可观。此等辱雅游最旧，故辄以奉闻，然不敢令拜状，无益，徒烦报答也。会见无期，千万节哀自重。

【上执政乞度牒赈济因修廨宇书】

轼顿首上书门下仆射相公阁下。去年浙中，冬雷发洪，太湖水溢，春又积雨，苏、湖、常、秀皆水，民就高田秧稻，以待水退，及五六月，稍稍分种，十不及四五，而又继之以旱，以故早晚皆伤，高下并损。自元丰以来，民之艰食，未有如今岁者也。轼已三奏其事，至今未报。盖人微言轻，理自当尔。然亦恐监司诸郡，不尽以实奏。而庙堂所访问往来之人，或揣所乐闻，不尽以实告，故朝廷以轼言为过耳。不然，岂有仁圣在上，群贤并用，而肯恬不为意乎？

入冬以来，缘诸郡闭籴，而税务用例违条，收五谷力胜钱，故米价斗至八九十，衢、睦等州至百余钱，皆足钱，炎炎可畏。轼用印板出榜千余道，止绝此两事。自半月来，米谷通流，价亦稍平。然浙中无麦，青黄之交，当在来秋，而熟不熟，又未可知。民惩熙宁流殍之祸，上户有米者，皆靳惜不肯出，其势非大出官米，不能救此患。自正月至七月，本州里外九县，日粜官米千五百石，乃可以平价救饥，计当用米三十一万五千石。今本州常平除兑充军粮外，止有十七万石，漕司许于邻郡致三万石，尚少十一万五千石。计穷理迫，须至控告。

轼近以本州廨宇弊坏，奏乞度牒二百道修完，未蒙开允。意欲以此度牒募人于诸县纳米，度可得二万五千石。然后减价出卖，每斗六十，度可得钱万五千贯。且以此钱修完廨宇。虽不及元计钱数，且修完紧要处，亦粗可足用。则是此度牒一出而两利也。伏望相公，深念本州廨宇弊坏已甚，不可不修，及今完葺，所费尚少，后日大坏，其费必倍，又因以募人纳米出粜救饥。设使不因修完廨宇，朝廷以饥民之故，特出圣恩，乞与二百道度牒，犹不为过，而况救饥修屋两用而并济乎？

轼愚蠢少虑，仰恃庙堂诸公仁贤恤民，必不忍拒此请。意此度牒可以必得，以此不候回降指挥，辄已一面告喻商旅，令储峙米斛，具水陆脚乘，以须度牒之至。深望果断不疑，于一两日内，降付急递。日与吏民延颈企踵，虽大旱望云，执热思濯，未喻其急也。若不蒙哀察，则是使轼失信商旅，坐视流殍，其为惭惶狼狈，未易遽言。至时朝廷虽加诛殛，何补于事。

兼轼近者奏为本路转运司今年合起年额米斛百六十万，乞特许且起一半或三分之二，其余候丰熟日随年额起发，未蒙恩许。今年漕司窘迫，实倍常岁。异时预买绸绢钱，常于岁前散绝，今尚阙大半，刷之急，盖不遗余力矣。若非朝廷少加矜察，则督迫之极，害必及民。近蒙朝廷许辍上供二十万石出粜，此大惠也。然望更辍留三十万石。若无米可粜，只乞以此钱收买银绢上供，虽无补于饥民，而散币在民，少解钱荒之患，亦良策也。

此外只有劝诱富民出谷助官赈贷，及用常平钱米募民工役二事，然皆难行。劝诱之利，未及贫民，而诛求之祸，先及上户。浙中富民欠官钱者，十人而九，决无可劝诱之理。至于募民工役，亦非实惠。若散募饥贫，不堪工役，鸟兽聚散，得钱便走。熙宁中，尝行此事，名为召募，其实不免于等第上差科，官支钱米尽入役夫，而本户又须贴钱雇人，凶年人户，重有此扰，皆虚名无实，利少害多。惟有多粜官米一事，简而易行。米价既低，民无贫富，均享其利。惟望相公留意，则一路幸甚。

轼拙于言语，不能尽写忧危之状，以晓左右。惟有发书之日，西向再拜，扣头默祷。庶几区区丹诚，可以感动万一也。不宣。

【上吕仆射论浙西灾伤书】

轼顿首上书门下仆射相公阁下。轼近上章，论浙西淫雨飓风之灾。伏蒙恩旨，使与监司诸人议所以为来岁之备者。谨已条上二事。轼才术浅短，御灾无策，但知叫号朝廷，乞宽减额米，截赐上供。言狂计拙，死罪！死罪！

然三吴风俗，自古浮薄，而钱塘为甚。虽室宇华好，被服粲然，而家无宿舂之储者，盖十室而九。自经熙宁饥疫之灾，与新法聚敛之害，平时富民残破略尽，家家有市易之欠，人人有盐酒之债，田宅在官，房廊倾倒，商贾不行，市井萧然。譬如衰羸久病之人，平时仅自支持，更遭风寒暑湿之变，便自委顿。仁人君子，当意外将护，未可以壮夫常理期也。今年，钱塘卖常平米十八万石，得米者皆叩头诵佛云：“官家将十八万石米，于乌鸢狐狸口中，夺出数十万人，此恩不可忘也。”夫以区区战国公子，尚知焚券市义，今以十八万石米易钱九万九千缗，而能活数十万人，此岂下策也哉！窃惟仁圣在上，辅以贤哲，一闻此言，理无不行。但恐世俗谄薄成风，揣所乐闻与所忌讳，不以仁人君子期左右，争言无灾，或言有灾而不甚，积众口之验，以惑聪明，此轼之所私忧过虑也。八月之末，秀州数千人诉风灾，吏以为法有诉水旱而无诉风灾，拒闭不纳。老幼相腾践死者十一人，方按其事。由此言之，吏不喜言灾者，盖十人而九，不可不察也。

轼既条上二事，且以关白漕、宪两司，官吏皆来见轼，曰：“此固当今之至计也，然恐朝廷疑公为漕司地，奈何？”轼曰：“吾为数十万人性命言也，岂恤此小小悔吝哉？”去年秋冬，诸郡闭粜，商贾不行。轼既劾奏通之，又举行灾伤法，约束本路，不得收五谷力胜钱。三郡米大至，施及浙东。而漕司官吏，缘此愠怒，几不见容。文符往来，僚吏恐悚，以轼之私意，其不为漕司地也审矣。力胜之免，去岁已有成法，然今岁未敢举行者，实恐再忤漕司，怨咎愈深。此则轼之疲懦畏人，不免小有回屈之罪也。伏望相公一言，检举成法，自朝廷行下，使五谷通流，公私皆济，上以明君相之恩，下以安孤危之迹，不胜幸甚。去岁朝旨，免力胜钱，止于四月。浙中无麦，须七月初间见新谷，故自五月以来，米价复增。轼亦曾奏乞展限至六月，终不报。今者若蒙施行，则乞以六月为限。去岁恩旨，宽减上供额米三分之一，而户部必欲得见钱，浙中遂有钱荒之忧。轼奏乞以钱和买银绢上供，三请而后可。今者若蒙施行，即乞一时行下。

轼窃度事势，若不且用愚计，来岁恐有流殍盗贼之忧。或以其狂浅过计，事难施用，即乞别除一小郡，仍选才术有余可以坐消灾者，使任一路之责。幸甚！幸甚！干冒台重，伏纸栗战。不宣。

【扬州上吕相书（或题作扬州上吕相公论税务书）】

轼再拜。伏蒙手书，见谓勇于为义，不当在外。奖饰过分，悚息之至。轼窃谓士在用不用，不在内外也。自揣所宜，在外，不惟身安耳静，至于束吏养民，亦粗似所便。又不自量，每有所建请，蒙相公主张施行，使轼常在外为朝廷采摭四方利病，而相公择其可行者行之，岂非学道者平生之至愿也哉！顷者所论积欠，蒙示谕已有定议，此殆一洗天下疮也。近复建言纲运折欠利害，乞申明《编敕》，严赐约束行下，而罢真、扬、楚、泗转般仓斗子仓法，必已关览。此事若行，不过岁失淮南商税万缗，而数年之后，所得必却过之。但纲梢饱暖，馈运办集，必无三十万石之欠，而能使六路运卒，保完背颊，使臣人员千百人，保完身计，此岂小事乎？其余纲运弊害，小小枝叶，亦不住讲求，续上其事。又轼自入淮南界，闻二三年来，诸郡税务刻急日甚，行路咨怨，商贾几于不行。有税物者既无脱遗，其无税物及虽有不多者，皆不与点检，但多喝税钱，商旅不肯认纳，则苛留十日半月。人船既众，赀用坐竭，则所喝唯命。州郡转运司皆力主，此辈无所告诉。窃闻东南物货，全不通行，京师坐致枯涸。若不及相公在位，救解此患，恐遂滋长，至于不可救矣。只如扬州税额，已增不亏，而数小吏为虐不已。原其情，盖为有条许酒税监官分请增剩赏钱。此元丰中一小人建议，羞污士风，莫此为甚。如酒务行此法，虽士人所耻，犹无大害。若税务行之，则既增之外，刻剥不已，行路被其虐矣。轼旦夕欲上此奏，乞罢之。亦望相公留念。轼已买田阳羡，归计已成。纷纷多言，深可悯笑。但贪及相公在位，求治绳墨之外，故时效区区，庶小有益于世耳。不宣。

【答虔ヘ俞括奉议书】

轼顿首资深使君阁下。前日辱访，宠示长笺，及诗文一编，伏读数日，废卷拊掌，有起予之叹。孔子曰：“辞达而已矣。”物固有是理，患不知，知之患不能达之于口与手。所谓文者，能达是而已。文人之盛，莫如近世，然私所敬慕者，独陆宣公一人。家有公奏议善本，顷侍讲读，尝缮写进御，区区之忠，自谓庶几于孟轲之敬王，且欲推此学于天下，使家藏此方，人挟此药，以待世之病者，岂非仁人君子之至情也哉！今观所示议论，自东汉以下十篇，皆欲酌古以驭今，有意于济世之用，而不志于耳目之观美，此正平生所望于朋友与凡学道之君子也。然去岁在都下见一医工，颇艺而穷，慨然谓仆曰：“人所以服药，端为病耳，若欲以适口，则莫如刍豢，何以药为？今孙氏、刘氏皆以药显，孙氏期于治病，不择甘苦，而刘氏专务适口，病者宜安所去取，而刘氏富倍孙氏，此何理也？”使君斯文，未必售于世。然售不售，岂吾侪所当挂口哉，聊以发一笑耳。进宣公奏议，有一表，辄录呈，不须示人也。余俟面谢，不宣。

【答吴秀才书】

轼启。远辱专人惠教，具审比来起居佳胜，感慰之至。与子野先生游，几二十年矣。始以李六丈待制师中之言，知其为人。李公人豪也，于世少所屈伏，独与子野书云：“白云在天，引领何及。”而子野一见仆，便谕出世间法，以长生不死为余事，而以练气服药为土苴也。仆虽未能行，然喜诵其言，尝作《论养生》一篇，为子野出也。近者南迁，过真、扬间，见子野无一语及得丧休戚事，独谓仆曰：“邯郸之梦，犹足以破妄而归真，子今目见而身履之，亦可以少悟矣。”夫南方虽号为瘴疠地，然死生有命，初不由南北也，且许过我而归。自到此，日夜望之。忽得来教，乃知子野尚在北，不远当来赴约也。长书称道过实，读之赧然，所论孟、杨、申、韩诸子，皆有理，词气然，又以喜子野之有佳子弟也。然昆仲以子野之故，虽未识面，悬相喜者，则附递一书足矣，何至使人{尔虫}足远来，又致酒、面、海物、荔子等，仆岂以口腹之故，千里劳人哉！感愧厚意，无以云喻。过广州，买得檀香数斤，定居之后，杜门烧香，闭目清坐，深念五十九年之非耳。今分一半，非以为往复之礼，但欲昆仲知仆汛扫身心，澡瀹神气，兀然灰槁之大略也。有书与子野，更督其南归，相过少留，为仆印可其已得，而诃策其所未至也。此外，万万自爱。

【答刘沔都曹书】

轼顿首都曹刘君足下。蒙示书教，及编录拙诗文二十卷。轼平生以言语文字见知于世，亦以此取疾于人，得失相补，不如不作之安也。以此常欲焚弃笔砚，为喑默人，而习气宿业，未能尽去，亦谓随手云散鸟没矣。不知足下默随其后，掇拾编缀，略无遗者，览之惭汗，可为多言之戒。然世之蓄轼诗文者多矣，率真伪相半，又多为俗子所改窜，读之使人不平。然亦不足怪。识真者少，盖从古所病。梁萧统集《文选》，世以为工。以轼观之，拙于文而陋于识者，莫统若也。宋玉赋《高唐》、《神女》，其初略陈所梦之因，如子虚、亡是公相与问答，皆赋矣。而统谓之叙，此与儿童之见何异。李陵、苏武赠别长安，而诗有“江汉”之语。及陵与武书，词句儇浅，正齐梁间小儿所拟作，决非西汉文。而统不悟。刘子玄独知之。范晔作《蔡琰传》，载其二诗，亦非是。董卓已死，琰乃流落，方卓之乱，伯喈尚无恙也，而其诗乃云以卓乱故，流入于胡。此岂真琰语哉！其笔势乃效建安七子者，非东汉诗也。李太白、韩退之、白乐天诗文，皆为庸俗所乱，可为太息。今足下所示二十卷，无一篇伪者，又少谬误。及所示书词，清婉雅奥，有作者风气，知足下致力于斯文久矣。轼穷困，本坐文字，盖愿刳形去智而不可得者。然幼子过文益奇，在海外孤寂无聊，过时出一篇见娱，则为数日喜，寝食有味。以此知文章如金玉珠贝，未易鄙弃也。见足下词学如此，又喜吾同年兄龙图公之有后也。故勉作报书，匆匆。不宣。

【答王庠书】

别纸累幅，过当。老病废忘，岂堪英俊如此责望也？少年应科目时，记录名数沿革及题目等，大略与近岁应举者同尔。亦有节目，文字才尘忝后，便被举主取去，今日皆无有，然亦无用也，实无捷径必得之术。但如君高材强力，积学数年，自有可得之道，而其实皆命也。但卑意欲少年为学者，每读书，皆作数过尽之。书富如入海，百货皆有之，人之精力，不能兼收尽取，但得其所欲求者耳。故愿学者，每次作一意求之。如欲求古人兴亡治乱圣贤作用，但作此意求之，勿生余念。又别作一次求事迹故实典章文物之类，亦如之。他皆仿此。此虽迂钝，而他日学成，八面受敌，与涉猎者不可同日而语也。甚非速化之术，可笑！可笑！

●卷七十七

◎尺牍六十六首

【与李方叔四首（之一）】

久不奉书问为愧。递中辱手书，劳勉益厚。无状何以致足下拳拳之不忘如此。比日起居何如？今岁暑毒十倍常年。雨昼夜不止者十余日，门外水天相接，今虽已晴，下潦上，病夫气息而已。想足下闭门著述，自有乐事。间从诸英唱和谈论，此可羡也。何时得会合，惟万万自重。不宣。

【与李方叔四首（之二）】

秋试时，不审从吉未？若可下文字，须望鼎甲之捷也。暑中既不饮酒，无缘作字，时有一二，辄为人取去，无以塞好事之意，亦不愿足下如此癖好也。近获一铜镜，如漆色，光明冷彻。背有铭云：“汉有善铜出白阳，取为镜，清如明，左龙右虎（亻甫）之。”字体杂篆隶，真汉时字也。白阳不知所在，岂南阳白水阳乎？“如”字应作“而”字使耳。“左月右日”，皆未甚晓，更闲，为考之。

【与李方叔四首（之三）】

顷年于稠人中，骤得张、秦、黄、晁及方叔、履常辈，意谓天不爱宝，其获盖未艾也。比来经涉世故，间关四方，更欲求其似，邈不可得。以此知人决不徒出，不有立于先，必有觉于后也。如方叔飘然一布衣，亦几不免。纯甫、少游，又安所获罪，遂断弃其命，言之何益，付之清议而已。忧患虽已过，更宜慎口以安晚节。

【与李方叔四首（之四）】

承示谕，长安君偶患臂痛不能举，某于钱昌武朝议处传得一方，云其初本施渥寺丞者，因寓居京师甜水巷，见乞儿，两足拳，捺履行。渥常以饮食钱物饮食遗之，凡期年不衰。寻赴任，数年而还。复就曩居，则乞儿已不见矣。一日见于相国寺前，行走如飞，渥就问之，则曰：“遇人传两药方，服一料已能走耳。”因以其方授渥，以传昌武。昌武本患两臂重痛，举不能过耳。服之立效。其后传数人，皆神妙。但手足上疾皆可服，不拘男子妇人。秘之。秘之。其方元只是《王氏博济方》中方，但人不知尔。《博济方》误以虎胫为虎脑。便请长安君合服，必验。

朝云者，死于惠久矣。别后学书，颇有楷法。亦学佛法，临去，诵《六如偈》以绝。葬之惠州栖禅寺，僧作亭覆之，榜曰六如亭。最荷夫人垂顾，故详及之。

【与陈公密三首（之一）】

途中喜见令子，得闻动止之详。继领专使手书，且审即日尊体清胜，感慰无量。差借白直兜乘担索，一一仰烦神用。孤旅获济，荷德之心，未易云喻。来日晚方达蒙里，即如所教，出陆至南华，南华留半月，即造宇下，一吐区区，预深欣跃。

【与陈公密三首（之二）】

行役艰羁，托庇以济。分贶丹剂，拯其衰疾，此意岂可忘哉。其余言谢莫尽。令子昆仲，比辱书示，未暇修书，悚息！悚息！曹三班廉干非常，远送，愧感。二绝句发一笑。

【与陈公密三首（之三）】

穷途栖屑，获见君子，开怀抵掌，为乐未央。公既王事靡宁，某亦归心所薄，匆遽就列，如何可言。别后亟辱惠书，词旨增重。且审起居佳胜，感慰深矣。某已度岭，已脱问之忧，行有见蝎之喜。但远德谊，惘惘未忘于情。新春保练，以需驿召。

【与徐仲车】

昨日既蒙言赠，今日又荷心送，盎然有得，载之而南矣。辱手教，极甚荷厚爱，孔子所谓“忠焉能勿诲乎”？当书诸绅，寝食不忘也。

【与吴秀才】

某启。相闻久矣，独未得披写相尽，常若有所负。罪废沦落，屏迹郊野，初不意舟从便道，有失修敬。不谓过予，冲冒大热，间关榛莽，曲赐临顾，一见洒然，遂见平生之欢。典刑所钟，既深叹仰，而大篇璀璨，健论抑扬，盖自去中州，未始得此胜侣也。钦佩不已，俯求衰晚，何以为对。送别堤下，恍然如梦，觉陈迹具存，岂有所遇而然耶？留示珠玉，正快如九鼎之珍，徒咀嚼一脔，宛转而不忍下咽也。未知舟从定作几日计。早晚过金陵，当得款奉。

【与彦正判官】

古琴当与响泉韵磬，并为当世之宝，而铿金瑟瑟，遂蒙辍惠，报赐之间，赧汗不已。又不敢远逆来意，谨当传示子孙，永以为好也。然某素不解弹，适纪老枉道见过，令其侍者快作数曲，拂历铿然，正如若人之语也。试以一偈问之：“若言琴上有琴声，放在匣中何不鸣？若言声在指头上，何不于君指上听？”录以奉呈，以发千里一笑也。寄惠佳纸、名Η，重烦厚意，一一捧领讫，感怍不已。适有他冗，书不周谨。

【与毛泽民推官三首（之一）】

公素人来，得书累幅。既闻起居之详，又获新诗一篇，及公素寄示《双石常记》。居夷久矣，不意复闻韶沪之余音，喜慰之极，无以云喻。久废笔砚，不敢继和，必识此意。会合无期，临书惘惘。秋暑，万万以时自厚。

【与毛泽民推官三首（之二）】

某寓居粗遣，本带一幼子来。今者长子又授韶州仁化令，冬中当挈家来。至此，某又已买得数亩地，在白鹤峰上，古白鹤观基也。已令斫木陶瓦，作屋三十许间。今冬成，去七十无几，矧未能必至耶，更欲何之。以此神气粗定，他更无足为故人念者。圣主方设科求宏词，公倘有意乎？

【与毛泽民推官三首（之三）】

新居在大江上，风云百变，足娱老人也。有一书斋名思无邪，闲知之。寄示奇茗，极精而丰，南来未始得也。亦时复有山僧逸民，可与同赏，此外但缄而藏之耳。佩荷厚德，永以为好。秋兴之作，追配骚人矣，不肖何足以窥其粗。遇不遇自有定数，向非厄穷无聊，何以发此奇思，以自表于世耶？敬佩来贶，传之知音，感愧之极。数日适苦壅嗽，殆不可堪，强作报，灭裂。死罪！

【与陈辅之】

某启。昨日承访及，病倦，不及起见，愧仰深矣。热甚，起居何如？万里海表不死，归宿田里，得疾遂有不起之忧，岂非命耶？若得少驻，复与故人一笑，此又望外也。力疾，书此数字。

【与司马温公】

春末，景仁丈自洛还，伏辱赐教，副以《超然》雄篇，喜忭累日。寻以出京无暇，比到官，随分纷冗，久稽裁谢，悚怍无已。比日，不审台候何如？某强颜，忝窃中，所愧于左右者多矣。未涯瞻奉，惟冀为国自重，谨奉启问。

某再启。《超然》之作，不惟不肖托附以为宠，遂使东方陋州，为不朽之盛事，然所以奖与则过矣。久不见公新文，忽领《独乐园记》，诵味不已，辄不自揆，作一诗，聊发一笑耳。彭城嘉山水，鱼蟹侔江湖，争讼寂然，盗贼衰少，聊可藏拙。但朋游阔远，舍弟非久赴任，益岑寂矣。谪居穷僻，如在井底，杳不知京洛之耗，不审迩日寝食何如？某以愚暗获罪，咎自己招，无足言者。但波及左右，为恨殊深，虽高风伟度，非此细故所能尘垢，然某思之，不啻芒背尔。寓居去江无十步，风涛烟雨，晓夕百变，江南诸山在几席，此幸未始有也。虽有窘乏之忧，亦布褐藜藿而已。瞻晤无期，临书惘然，伏乞以时善加调护。

【与鲁直二首（之一）】

晁君寄骚，细看甚奇，信其家多异材耶？然有少意，欲鲁直以己意微箴之。凡人文字，务使平和，至足余，溢为怪奇，盖出于不得已也。晁文奇怪似差早，然不可直云耳。非谓避讳也，恐伤其迈往之气，当为朋友讲磨之语乃宜。不知公谓然否？

【与鲁直二首（之二）】

某启。方惠州遣人致所惠书，承中途相见，尊候甚安。即日想已达黔中，不审起居何似？云大率似长沙，审尔，亦不甚恶也。惠州久已安之矣。度黔，亦无不可处之道也。闻行囊中无一钱，途中颇有好事者，能相济否？某虽未至此，然亦凛凛然。水到渠成，不烦预虑。但数日来苦痔病，百药不瘳，遂断肉菜五味，日食淡面两碗，胡麻、茯苓数杯。其戒又严于鲁直。虽未能作文自誓，且日戒一日，庶几能终之。非特愈痔，所得多矣。子由得书，甚能有益于枯槁也。文潜在南极安，少游谪居甚自得，淳甫亦然，皆可喜。独元老淹忽，为之流涕。病剧久矣，想非由远谪也。幽绝，书问难继，惟倍万保重。不宣。

有侄婿王郎，名庠，荣州人。文行皆超然，笔力有余，出语不凡，可收为吾党也。自蜀遣人来惠，云：“鲁直在黔，决当往见，求书为先容。”嘉其有奇操，故为作书。然旧闻其太夫人多病，未易远去，谩为一言。眉人有程遵晦者，亦奇士，文益老，王郎盖师之。此两人者有致穷之具，而与不肖，又欲往求黄鲁，其穷殆未易瘳也。

【与陈传道五首（之一）】

某启。久不接奉，思仰不可言。辱专人以书为贶，礼意兼重，捧领惕然。且审比来起居佳胜，某以衰病，难于供职，故坚乞一闲郡，不谓更得烦剧。然已得请，不敢更有所择，但有废旷不治之忧耳。而来书乃有遇不遇之说，甚非所以安全不肖也。某凡百无取，入为侍从，出为方面，此而不遇，复以何者为遇乎？来使立告回，区区百不尽一。乍远，千万自爱。

【与陈传道五首（之二）】

衰朽何取，而传道昆弟过听，相厚如此。数日前，履常谒告，自徐来宋相别。王八子安偕来，方同舟，不信宿而归。久承传道亦欲至灵壁，以部役沂上，不果。佩荷此意，何是可忘。又承以近诗一册为赐，笔老而思深，蕲配古人，非求合于世俗者也。幸甚！幸甚！钱塘诗皆率然信笔，一一烦收录，只以暴其短耳。

【与陈传道五首（之三）】

某方病市人逐利，好刊某拙文，欲毁其板，矧欲更令人刊邪！当俟稍暇，尽取旧诗文，存其不甚恶者，为一集。以公过取其言，当令人录一本奉寄。今所示者，不唯有脱误，其间亦有他人文也。知日课一诗，甚善。此技虽高才，非甚习不能工也。圣俞昔尝如此。某近绝不作诗，盖有以，非面莫究。独神道碑、墓志数篇耳。碑盖被旨作，而志文以景仁丈世契不得辞。欲写呈文，多无暇，闻都下已刊板，想即见之也。某顷伴虏使，颇能诵某文，以此知虏中皆有中原文字，故为此碑，（谓富公碑也。）欲使虏知通好用兵利害之所在也。昔年在南京，有问仆此事，故终之。

李公文集引，得闲当作。向所示集，古文留子由处，有书令检送也。

【与陈传道五首（之四）】

久不上问，愧负深矣。忽枉手讯，劳来甚勤。夙昔之好，不替有加。兼审比来起居佳胜，感慰兼集。新旧诸诗，幸得敬览，不意余生复见斯作。古人日远，俗学衰陋，作者风气，犹存君家伯仲间。近见报，履常作正字，伯仲介特之操，处穷益励，时流孰知之者？用是占之，知公议稍伸耶！传道岂久淹莞库者。未由面谈，惟冀厚自爱重而已。

【与陈传道五首（之五）】

来诗欲和数首，以速欲发此价，故未暇。闲居亦有少述作，何日见公昆仲当出相示。宫观之命，已过忝矣。此外只有归田为急。承见教，想识此怀。履常未及拜书，因家泛道区区。

【与庞安常】

端居静念，思五脏皆止一，而肾独有二，盖万物之所终始，生之所出，死之所入也。故《太玄》：“罔、直、蒙、酋、冥。”罔为冬，直为春，蒙为夏，酋为秋，冥复为冬，则此理也。人之四肢九窍，凡两者，皆水属也。两肾、两足、两外肾、两手、两目、两鼻，皆水之升降出入也。手、足、外肾，旧说固与肾相表里，而鼻与目，皆古未之言也，岂亦有之，而仆观书少不见耶？以理推之，此两者其液皆咸，非水而何。仆以为不得此理，则内丹不成，此又未易以笔墨究也。古人作明目方，皆先养肾水，而以心火暖之，以脾固之。脾气盛则水不下泄，心气下则水上行，水不下泄而上行，目安得不明哉。孙思邈用磁石为主，而以朱砂、神曲佐之，岂此理也夫。安常博极群书，而善穷物理，当为仆思之。是否？一报。某书。

【与王敏仲八首（之一）】

某垂老投荒，无复生还之望，昨与长子迈诀，已处置后事矣。今到海南，首当作棺，次便作墓，乃留手疏与诸子，死则葬于海外，庶几延陵季子赢博之义，父既可施之子，子独不可施之父乎？生不挈家死不扶柩，此亦东坡之家风也。此外燕坐寂照而已。所云途中邂逅，意谓不如其已，所欲言者，岂有过此者乎？故缕此纸，以代面别。

【与王敏仲八首（之二）】

某启。得郡既谢，即不敢久留，故人事百不周。方欲奉启告别，遽辱惠问，且审起居佳胜，宠喻过实，深荷奖借。旦夕遂行，益远，万万以时自重。不宣。

【与王敏仲八首（之三）】

罗浮山道士邓守安，字道立。山野拙讷，然道行过人，广、惠间敬爱之，好为勤身济物之事。尝与某言，广州一城人，好饮咸苦水，春夏疾疫时，所损多矣。惟官员及有力者得饮刘王山井水，贫下何由得。惟蒲涧山有滴水岩，水所从来高，可引入城，盖二十里以下耳。若于岩下作大石槽，以五管大竹续处，以麻绳，漆涂之，随地高下，直入城中。又为一大石槽以受之，又以五管分引，散流城中，为小石槽以便汲者。不过用大竹万余竿，及二十里间，用葵茅苫盖，大约不过费数百千可成。然须于循州置少良田，令岁可得租课五七千者，令岁买大筋竹万竿，作筏下广州，以备不住抽换。又须于广州城中置少房钱，可以日掠二百，以备抽换之费。专差兵匠数人，巡觑修葺，则一城贫富同饮甘凉，其利便不在言也。自有广州以来，以此为患，若人户知有此作，其欣愿可知。喜舍之心，料非复塔庙之比矣。然非道士至诚不欺，精力勤干，不能成也。敏仲见访及物之事，敢以此献，直望仙尔，世间贪爱无丝毫也，可以无疑。从来帅漕诸公，亦多请与语。某喜公济物之意，故详以告，可否更在熟筹，慎勿令人知出于不肖也。

【与王敏仲八首（之四）】

某再启。示喻津遣孤孀，救药病疠，政无急于此者矣。非敏仲莫能行之，幸甚！广州商旅所聚，疾疫作，客先僵仆，因薰染居者，事与杭相类。莫可擘划一病院，要须有岁入课利供之，乃长久之利，试留意。来喻以此等，各仕宦快意目前，美哉此言，谁肯然者。循州周守，治状过人，议论可听，想蒙顾盼也。

【与王敏仲八首（之五）】

某又有少恳，见人说舍弟赴容州，路自英、韶间，舟行由端、康等州而往，公能与监司诸公言，辍一舟与之否？今有一家书，欲告差人，赍往岭上与之。罪大罚轻，数年行遣不下，屡当患祸，老矣，何以堪此。恃公旧眷，必能兴哀。悚恐！悚恐！

【与王敏仲八首（之六）】

闻遂作管引蒲涧水甚善。每竿上，须钻一小眼，如绿豆大，以小竹针窒之，以验通塞。道远，日久，无不塞之理。若无以验之，则一竿之塞，辄累百竿矣。仍愿公擘画少钱，令岁入五十余竿竹，不住抽换，永不废。僭言，必不讶也。

【与王敏仲八首（之七）】

《富公碑词》，甚愧不工。公更加粉饰，岂至是哉！舟中病暑，疲倦不谨。恕之。

【与王敏仲八首（之八）】

某再启。林医遂蒙补授，于旅泊处衰病，非小补也。又工小儿、产科。幼累将至，且留调理，渠欲往谢，未令去也，乞不罪。治瘴止用姜、葱、豉三物浓煮热呷，无不效者。而土人不知作豉。入此州无黑豆，闻五羊颇有之，便乞为致三石，得为作豉，散饮病者。不罪！不罪！

【与郑靖老二首（之一）】

某启。到雷州见张君俞，首获公手书累幅，欣慰之极，不可云喻。到廉，廉守乃云公已离邕矣。方怅然，欲求问从者所在，少通区区，忽得来教，释然，又得新诗，皆秀杰语，幸甚！幸甚！别来百罹，不可胜言，置之不足道也。《志林》竟未成，但草得《书传》十三卷，甚赖公两借书籍检阅也。向不知公所存，又不敢带，行封作一笼，寄迈处，令访寻归纳。如未有便，且寄广州何道士处，已深嘱之，必不敢坠。某留此过中秋，或至月末乃行。至北流，作竹筏下水，历容、藤至梧。与迈约，令般家至梧相会，中子迨，亦至惠矣。却顾舟溯贺江而上，水陆数节，方至永。老业可奈何！奈何！未会间，以时自重。不宣。

【与郑靖老二首（之二）】

某见张君俞，乃始知公中间亦为小人所捃摭，令史以下，固不知退之《讳辨》也，而卿贰等亦尔耶！进退有命，岂此辈所能制，知公奇伟，必不经怀也。某鬓发皆白，然体力原不减旧，或不即死，圣泽汪洋，更一赦，或许归农，则带月之锄，可以对秉也。本意专欲归蜀，不知能遂此计否？蜀若不归，即以杭州为家。朱邑有言：“子孙奉祠我，不如桐乡之民。”不肖亦云。然外物不可必，当更临时随宜，但不即死，归田可必也。公欲相从于溪山间，想是真诚之愿，水到渠成，亦不须预虑也。此生真同露电，岂通把玩耶！某顿首。

【上韩昭文】

某启。违远旌，忽已数月。改岁，缅想台候胜常。边徼往还，从者殊劳，日望马首。但迂拙动成罪戾，恐不能及见公之还而去耳。余寒，伏冀为国自重。因李秘校行，谨奉启恭候。不宣。

【与李廷评】

某启。经由特辱枉访，适以卧病数日，及连日会集，殊无少暇。治行匆遽，不及一谢，明日解维，遂尔违阔，岂胜愧负。

【与黄敷言二首（之一）】

某启。叠辱宠访，感慰兼集。晚来起居佳胜。承来晨启行，以衰疾畏寒，不果往别，悚怍深矣。冲涉雨霰，万万保练。谨令儿子候违。不宣。

【与黄敷言二首（之二）】

少事干烦，一书与惠州李念四秀才，告为到广州日专遣人达之，不罪。交代民师，且为再三致意。某再拜，不宣。

【又与陆固朝奉】

某启。久留属疾，不敢造请，负愧已深。兹者启行，又不往别，悚怍之至。谨奉手启代违。

【与谢民师推官二首（之一）】

某启。衰病枯槁，百念已忘，缁衣之心，尚余此耳。蒙不鄙弃，赠以瑰玮，藏之巾笥，永以为好。今日遂行，不果走别，愧负千万。谨奉手启代违。

【与谢民师推官二首（之二）】

某启。蒙录示近报，若果得免湖外之行，衰羸之幸，可胜言哉！此去，不住许下，则归阳羡。民师还朝受任，或相近，得再见，幸矣。儿子辈并沐宠问，及览所赐过诗，何以克当。然句法有以启发小子矣。感荷！感荷！旅次不尽。

【与黄洞秀才二首（之一）】

某启。经过，幸一再见。人来，辱书，甚荷存记，兼审比来起居佳胜，为慰。未由款奉，千万保啬。

【与黄洞秀才二首（之二）】

寄示石刻，感愧雅意。求书字固不惜，但寻常因事点笔，随即为人取去。今却于此中相识处觅得三纸付去，蓬仙因降，致区区之意。某再启。

【与滕达道二十四首（之一）】

某到此，时见荆公，甚喜，时诵诗说佛也。公莫略往一见和甫否？余非面莫能尽。某近到筠见子由，他亦得旨指射近地差遣，想今已得替矣。吴兴风物，足慰雅怀。郡人有贾收耘老者，有行义，极能诗，公择、子厚皆礼异之，某尤与之熟，愿公时顾，慰其牢落也。近过文肃公楼，徘徊怀想风度，不能去。某至楚、泗间，欲入一文字，乞于常州住。若幸得请，则扁舟谒公有期矣。

【与滕达道二十四首（之二）】

某启。别后，不意遽闻国故，哀号追慕，迨今未已。惟公忠孝体国，受恩尤异，悲苦之怀，必万常人。比日起居何如？某旦夕过江，径往毗陵，相去益近，时得上问也。为时自重。不宣。

【与滕达道二十四首（之三）】

某再启。承差人送到定国书，所报未必是实也。都下喜妄传事，而此君又不审。乃四月十七日发来邸报，至今不说，是可疑也。一夫进退何足道，所喜保马户导洛堆垛皆罢，茶盐之类，亦有的耗矣。二圣之德日新，可贺！可贺！令子各安胜，未及报状也。

【与滕达道二十四首（之四）】

某启。耘老至，又辱手书，及耘老道起居之详，感慰不可言。某留家仪真，独来常，以河未通，致公见思之深。又有旧约，便当往见，而家无壮子弟，须却还般挈，定居后，一日可到也。惟深察。近日京口时有差除，或云当时亦未是实计。当先起老镐，仆或得连茹耶？惠贶三十壶，携归饷妇矣。余耘老能道，不宣。某顿首。

【与滕达道二十四首（之五）】

闻张郎已授得发勾，春中赴上，安道必与之俱来。某若得旨，当与之同舟于南，穷困之中，一段乐事，古今罕有也。不知遂此意否？秦太虚言，公有意拆却逍遥常横廊，切谓宜且留之，想未必尔，聊且言之。明年见公，当馆于此。公雅度宏伟，欲其轩豁，卑意又欲其窈窕深密也。如何？不罪。四声可罢之，万一浮沉，反为患也。幸深思之。不罪。

【与滕达道二十四首（之六）】

某再启。前者惠建茗，甚奇。醉中裁谢不及，愧悚之极。本州见阙，不敢久住，远接人到，便行。会合邈未有期，不免惆怅。舍弟召命，盖虚传耳。君实恩礼既异，责望又重，不易！不易！某旧有《独乐园》诗云：“儿童诵君实，走卒知司马。持此将安归，造物不我舍。”今日类诗识矣。见报，中宪言玉汝右揆，当世见在告，必知之。京东有干，幸示谕。

【与滕达道二十四首（之七）】

许为置朱红累子，不知曾令作否？若得之，携以北行，幸甚。如不及已，亦非急务。不罪。

【与滕达道二十四首（之八）】

某干求累子，已蒙佳惠，又为别造朱红，尤为奇少。物意两重，何以克当。捧领讫，感愧无量。旧者昨寄在常州，令子由带入京。俟到，不日便持上也。

【与滕达道二十四首（之九）】

鳆鱼三百枚，黑金棋子一副，天麻煎一部，聊为土物。不罪浼触。令子思渴，冗中，不及别启。

【与滕达道二十四首（之十）】

某晚生，蒙公不鄙与名，又令与立字，似涉僭易，愿公自命，却示及作《字说》，乃宠幸也。某顿首。

【与滕达道二十四首（之十一）】

近得安道公及张郎书，甚安健。子由想已遇矣。青州资深相见，极欢。今日赴其盛会也。闲恐要知，惟不罪。幸幸。

【与滕达道二十四首（之十二）】

屡枉专使，感愧无量。兼审比来尊体胜常，以慰下情。某近绝佳健。见教如元素黜罢，薄有所悟，遂绝此事，仍不复念。方知此中有无量乐，回顾未绝，乃无量苦。辱公厚念，故尽以奉闻也。晚景若不打叠此事，则大错，虽二十四州铁打不就矣。既欲发一笑，且欲少补左右耳。不罪！不罪！

【与滕达道二十四首（之十三）】

公解印入觐，当过岐亭故县，预以书见约，轻骑走见，极不难。慎勿枉道见过，想深识此意。乍冷，万乞自重。

【与滕达道二十四首（之十四）】

承专人借示李成《十幅图》，遂得纵观，幸甚！幸甚！且暂借留，令李明者用公所教法试摹看，只恐多累笔耳。此本真奇绝，月十日后，当于徐守处，借入赍内令专爱护也。

【与滕达道二十四首（之十五）】

某闲废无所用心，专治经书。一二年间，欲了却《论语》、《书》、《易》，舍弟亦了却《春秋》、《诗》。虽拙学，自谓颇正古今之误，粗有益于世，瞑目无憾。往往又笑不会取快活，是措大余业。闻令子手笔甚高，见其写字，想见其人超然者也。

【与滕达道二十四首（之十六）】

某启。知前事尚未已，言既非实，终当别白，但目前纷纷，众所共悉也。然平生学道，专以待外物之变，非意之来，正须理遣耳。若缘此得暂休逸，乃公之雅意也。黄当江路，过往不绝，语言之间，人情难测，不若称病不见为良计。二年不知出此，今始行之耳。西事得其详乎？虽废弃，未忘为国家虑也。此信的可示其略否？书不能尽区区。

【与滕达道二十四首（之十七）】

示谕宜甫梦遇于传无有，某闻见不广，何足以质。然冷暖自知，殆未可以前人之有无为证也。自闻此事，而士大夫多异论，意谓中途必一见，得相参扣，竟不果。此意众生流浪火宅缠绕爱贼，故为饥火所烧。然其间自有烧不着处，一念清净，便不服食，亦理之常，无足怪者。方其不食，不可强使食，犹其方食，不可强使之不食也。此间何必生异论乎！愿公以食不食为旦暮，以仕不仕为寒暑，此外默而识之。若以不食为胜解，则与异与论者相去无几矣。偶蒙下问，辄此奉广而已。不罪。

【与滕达道二十四首（之十八）】

少恳干闻，不罪！某好携具野饮，欲问公求朱红累子两卓二十四隔者，极为左右费，然遂成藉草之乐，为赐亦不浅也。有便望颁示，悚息。悚息。某感时气，卧疾逾月，今已全安。但幼累更卧，尚纷纷也。杨道人名世昌，绵竹人，多艺。然可闲考验，亦足以遣满也。留此几一年，与之稍熟，恐要知。

【与滕达道二十四首（之十九）】

某欲面见一言者，盖谓吾侪新法之初，辄守偏见，至有异同之论。虽此心耿耿，归于忧国，而所言差谬，少有中理者。今圣德日新，众化大成，回视向之所执，益觉疏矣。若变志易守以求进取，固所不敢，若哓哓不已，则忧患愈深。公此行尚深示知，非静退意，但以老病衰晚，旧臣之心，欲一望清光而已。如此，恐必获一对。公之至意，无乃出于此乎？辄恃深眷，信笔直突，千万恕之。死罪。安道公殆是一代异人。示谕，极慰喜！慰喜！

【与滕达道二十四首（之二十）】

某再启。近在扬州入一文字，乞常州住，如向所面议。若未有报，至南都再当一入也。承郡事颇繁齐整，想亦期月之劳尔。微疾虽无大患，然愿公无忽之，常作猛兽毒药血盆脓囊观，乃可，勿孤吾党之望而快群小之志也。情切言尽，恕其拙，幸甚。

所有二赋，稍晴，写得寄上。次只有近寄潘谷求墨一诗，录呈，可以发笑也。衲衣寻得，不用更寻。累卓感留意，悚怍之甚。甘子已拜赐矣。北方有干，幸示谕。

【与滕达道二十四首（之二十一）】

某屏居如昨，舍弟子由得安问，此外不烦远念。久不朝觐，缘此得望见清光，想足慰公至意。其他无足云者。贵眷令子，各计安胜。月中前，急足远寄，必已收得。略示谕。

【与滕达道二十四首（之二十二）】

某启。一别十四年，流离契阔，不谓复得见公。执手恍然，不觉涕下。风俗日恶，忠义寂寥，见公使人差增气也。别来情怀不佳，忽得来教，甚解郁郁。且审起居佳胜为慰。某以少事，更数日，方北去。宜兴田已问去。若得稍佳者，当扁舟径往视之，遂一至湖。见公固所愿，然事有可虑者，恐未能往也。若得请居常，则固当至治下，搅扰公数月也。未间，惟万万为时自重。

【与滕达道二十四首（之二十三）】

某再启。别谕，具感知爱之深，一一佩刻。董田已遣人去问，宜兴亲情若果尔，当乘舟径往成之。然公欲某到吴兴，则恐难为，不欲尽谈，唯深察之。到南都，欲一状申礼曹。凡刊行文字，皆先毁板，如所教也。

【与滕达道二十四首（之二十四）】

有监酒高侍禁永康者，与之外姻，闻亦甚谨干，望略照庇，如察其可以剪拂，又幸也。

●卷七十八

◎尺牍一百九首（本卷实为一百五首）

【与朱康叔十七首（之一）】

某启。专使至，复领手教，契爱愈深，可量感服。仍审比日起居佳胜，为慰。舍弟已部贱累到此，平安皆出余庇，不烦念及。珍惠双壶，遂与子由累醉，公之德也。隆暑，万万以时自重。行膺殊相，人还，上谢。

【与朱康叔十七首（之二）】

令子归侍左右，日有庭闱之乐，恨未际见，不敢辄奉书。近见提举司荐章，稍慰舆议，可喜！可喜！作墨竹人，近为少闲暇，俟宛转求得，当续置之。呵呵。酒极醇美，必是故人特遣下厅也。某再拜。

【与朱康叔十七首（之三）】

某再拜。近奉书并舍弟书，想必达。胡掾至，领手教，具审起居佳胜。兼承以舍弟及贱累至，特有厚贶羊面酒果，一捧领讫，但有惭怍。舍弟离此数日，来教寻附洪州递与之。

已迁居江上临皋亭，甚清旷。风晨月夕，杖履野步，酌江水饮之，皆公恩庇之余波，想味风义，以慰孤寂。寻得去年六月所写诗一轴寄去，以为一笑。酷暑，万乞保练。

【与朱康叔十七首（之四）】

某启。酷暑不可过，百事堕废，稍疏上问，想不深讶。比日伏想尊履佳胜。别乘过郡，承赐教及惠新酒。到此，如新出瓮，极为奇珍，感愧不可言。因与二三佳士会同饮，盛德也。秋热，更望保练，行膺峻陟。

【与朱康叔十七首（之五）】

胡掾与语，如公之言，佳士！佳士！渠方寄家齐安，时得与之相见也。令子必且盘桓侍下。中前示谕姻亲事，可留示年月日，恐求亲者欲知之，造次！造次！

【与朱康叔十七首（之六）】

某启。因循，稍疏上问，不审近日尊候何如？某蒙庇如昨。秋色益佳，郡事稀少，想有游乐以无缘展奉，但积思念。乍冷，万冀以时自重。

郭寺丞一书，乞指挥送与。其人甚有文雅，必蒙清顾也。闻其坠马伤手，不至甚乎？

【与朱康叔十七首（之七）】

某启。近附黄冈县递拜书，必达。专人过此，领手教，具审起居佳胜，凄冷。此岁行尽，会合何时，以增怅然，唯祈善保。

敷文，宅计此月末方离陈。南河浅涩，想五六月间方到此。荷公忧恤之深，其家固贫甚，然乡中亦有一小庄子，且随分过也。归老之说，恐未能如雅志。又修理积弊，已就伦次，监司朝廷，岂有遽令放闲耶？问及物食，天渐热，难久停，恐空烦费也。海味亦不若食。既忝雅契，自当一一奉白。

【与朱康叔十七首（之八）】

示谕亲情事，专在下怀。然此中殊少士族，若有所得，当立上闻也。写字，俟少闲，续纳上。墨竹如可尊意，当取次致左右，画者在此不远，必可求也。呵呵。

某启。近王察推至，辱书，承起居佳胜。方欲裁谢，又枉教敕，益增感愧。数日来，偶伤风，百事皆废。今日微减，尚未有力，区区之怀，未能详尽也。乍暄，惟冀以时珍摄，稍健，当别上问次。

【与朱康叔十七首（之九）】

阁名久思，未获佳者，更乞详阁之所向及侧近故事故迹，为幸。董义夫相聚多日，甚欢，未尝一日不谈公美也。旧好诵陶潜《归去来》，常患其不入音律，近辄微加增损，作《般涉调哨遍》，虽微改其词，而不改其意，请以《文选》及本传考之，方知字字皆非创入也。谨小楷一本寄上，却求为书，抛砖之谓也。亦请录一本与元弼，为病倦，不及别作书也。数日前，饮醉后作顽石乱筱一纸，私甚惜之。念公笃好，故以奉献，幸检至。

【与朱康叔十七首（之十）】

令子必在左右。计安胜，不敢奉书。舍弟已到官。传闻筠州大水，城内丈余，不知虚的也。屏赞、砚铭，无用之物，公好事之过，不敢不写，装成送去，乞一览。少事不免上干，闻有潘原秀才，以买仆事被禁。某与其兄潘丙解元至熟，最有文行。原自是佳士，有举业，望赐全庇，暑月得早出。为此人父母皆笃老，闻之，忧恐万端。公以仁孝名世。能哀之否？恃旧干渎，不敢逃罪。

天觉出蓝之作，本以为公家宝，而公乃轻以与人，谨收藏以镇箧笥。然寻常不揆辄以乱道尘献，想公亦随手将与人耳。呵呵。

【与朱康叔十七首（之十一）】

某启。武昌传到手教，继辱专使堕简，感服并深。比日尊体佳胜。节物清和，江山秀美，府事整办，日有胜游，恨不得陪从耳。双壶珍贶，一洗旅愁，甚幸！甚幸！佳果收藏有法，可爱！可爱！拙疾，乍到不谙土风所致，今已复常矣。子由尚未到，其寸步千里也。末由展奉，尚冀以时自重。

【与朱康叔十七首（之十二）】

与可船旦夕到此，为之泫然，想公亦尔。子由到此，须留他住五七日，恐知之。前曾录《国史补》一纸，不知到否？因书，略示谕。生细酒四器，正济所乏，珍感。生酒，暑中不易调停，极清。然闵仲叔不以口腹累人。某每蒙公眷念，远致珍物，劳人重费，岂不肖所安耶！所问凌翠，至今虚位，云乃权发遣耳，何足挂齿牙！呵呵。冯君方想如所谕，极烦留念。又蒙传示秘诀，何以当此。寒月得暇，当试之。天觉亦不得书。此君信意简率，乃其常态，未可以疏数为厚薄也。酒法，是用绿豆为曲者耶？亦曾见说来。不曾录得方，如果佳，录示亦幸。

【与朱康叔十七首（之十三）】

叠蒙寄惠酒、醋、面等，一一收检，愧荷不可言。不得即时裁谢，想仁明必能恕察。老媳妇得疾，初不轻，今已安矣。不烦留念。食隔已纳武昌吴尉处矣。适少冗，不敢稽留来使。少间，别奉状次。

【与朱康叔十七首（之十四）】

见天觉书中言，当世云冯君有一学服朱砂法，甚奇。惟康叔可以得之，不知曾得未？若果得，不知能见传否？想于不肖不惜也。

【与朱康叔十七首（之十五）】

今日偶读国史，见杜羔一事，颇与公相类。嗟叹不足，故书以奉寄，然幸勿示人，恐有嫌者。江令乃尔，深可罪。然犹望公怜其才短不逮而已。屡有干渎，蒙不怪，幸甚！幸甚！其令章宪今日恐到此，知之。

杜羔有至性，其父河北一尉而卒。母非嫡，经乱不知所之。会堂兄兼为泽潞判官，尝鞫狱于私第。有老妇辩对，见羔出入，窃语人曰：“此少年状类吾夫。”讯之，乃羔母也。自此迎侍而归。又往访先人之墓，邑中故老已尽，不知所在。馆于佛奔，日夜悲泣。忽视屋柱煤烟之下，见数行书，拂而视之，乃父遗迹云：“我子孙若求吾墓，当于某村家问之。”羔哭而往。果有老父年八十余，指其丘陇，因得归葬。羔官至工部尚书，致仕。此出唐李肇《国史补》。近偶观书，叹其事颇与朱康叔同相似，因书以遗之。元丰三年九月二十五日记。

【与朱康叔十七首（之十六）】

近日随例纷冗，有疏上问，不审起居何如？两日来武昌，如闻公在告，何也？岂尊候小不佳乎？无由躬问左右，但有驰系。冬深寒涩，尤宜慎护。

【与朱康叔十七首（之十七）】

章质夫求琵琶歌词，不敢不寄呈。安行言，有一既济鼎样在公处，若铸造时，幸亦见，为作一枚，不用甚大者，不罪！不罪！前日人还，曾附古木丛竹两纸，必已到。今已写得经藏碑附上。令子推官侍下计安胜，何时赴任，未敢拜书也。

【与胡深夫五首（之一）】

某启。自闻下车，日欲作书，纷冗衰病，因循至今，叠辱书诲，感愧交集。比日起居佳胜。未缘瞻奉，伏望以时保练。

【与胡深夫五首（之二）】

乍到整葺，想劳神用。浙西数郡，例被淫雨飓风之患，而秀之官吏，独以为无灾，以故纷纷至此。公下车倍加绥抚，不惜高价广籴，以为嗣岁之备。宪司行文，欲收籴米，此最良策，而榷户专斗所不乐，故妄造言语，聪明所照，必不摇也。病中，手字不谨。

【与胡深夫五首（之三）】

某久与周知录兄弟游，其文行才器，实有过人，不幸遭丧，生计索然，未能东归九江。托迹治下，窃谓仁明必有以安之，不在多言。今托柳令咨白。冗中，不尽区区。

【与胡深夫五首（之四）】

彦霖之政，光绝前后，君复为僚，可喜。船斩新辍借，知之。冗中不一。

【与胡深夫五首（之五）】

某以衰病纷冗，裁书不谨，惟恕察。王京兆因会，幸致区区。久不发都下朋旧书，必不罪也。

【朱行中舍人四首（之一）】

某启。别后两奉状，想一一闻达，比日履兹春和，台候胜常。某留滞赣上，以待春水至，此月末乃发。瞻望惋怅。南海虽外，然雅量固有以处之矣。诗酒之乐，恨不日陪接也。更冀若时为国保练，不宣。某再拜。

【朱行中舍人四首（之二）】

某已得舟，尚在赣石之下，若月末不至，当乘小舟往就之。买公用人以节级持所赍钱窜去，又以疾疫气多死亡者，以此求还。亦官舟无用多人，故悉遣回。皆以指挥严切，甚得力，乞知之。适少冗，驰问不尽区区。某再拜。

【朱行中舍人四首（之三）】

少事不当上烦，东莞资福长老祖堂者，建五百罗汉阁，极宏丽，营之十年，今成矣。某近为作记，公必见之。途中为告文安国，篆额，甚妙。今封附去人。公若欲观，拆开不妨，却乞差一公人赍附祖堂者。不罪！某再拜。

【朱行中舍人四首（之四）】

某启。蒙眷厚借搬行李人，感愧不在言也。但节级朱立者无状，侵渔不已，又遂窜去。林聪者，又殴平人几死。见禁幸所殴者渐安，决不死耳。此中多言于法有碍，不可带去，故辄牒虔州云。得明公书，令某遣还，多难畏事，想必识此心也。买公用人于法无碍，故仍旧带去。此二十余人，皆得力不作过，望不赐罪。穷途作事皆类此，惭悚不可言。已得二座船，不失所矣。幸不贻念。陋句数首，端欲发一笑耳。某再拜。

【与李之仪五首（之一）】

某年六十五矣，体力毛发，正与年相称，或得复与公相见，亦未可知也。前者皆梦，已后者独非梦乎？置之不足道也。所喜者，在海南了得《易》、《书》、《论语传》数十卷，似有益于骨朽后人耳目也。少游遂卒于道路，哀哉！痛哉！世岂复有斯人乎？端叔亦老矣。迨云须发已皓然，然颜极丹且渥，仆亦正如此。各宜啬，庶几复见也。儿侄辈在治下，频与教督，一书，幸送与。某大醉中不成字。不罪！不罪！

【与李之仪五首（之二）】

某启。契阔八年，岂谓复有见日！渐近中原，辱书尤数，喜出望外。比日起居佳胜。某已得舟，决归许，如所教。而长子迈遽舍去，深以为恨。报除辇运，似亦不恶。近日除目，时有如人所料者。此后端叔必已信安矣。但老境少安，余皆不足道。乍热，万万以时自爱。某再拜。

【与李之仪五首（之三）】

某以囊装罄尽，而子由亦久困无余，故欲就食淮浙。已而深念老境，知有几日，不可复作两处。又得子由书，及教语，尤切，已决归许下矣。但须少留仪真，令儿子往宜兴，刮制变转，往还须月余，约至许下，已七月矣。去岁在廉州，托孙叔静寄书及小诗，达否？叔静云：端叔一生坎轲，晚节益牢落。正赖鱼轩贤德，能委曲相顺，适以忘百忧。此岂细事，不尔，人生岂复有佳味乎？叔静相友，想得其详，故辄以奉庆。忝契，不罪！

【与李之仪五首（之四）】

近托孙叔静奉书，远递得达否？比来尊体如何？眷聚各安胜。某蒙恩领真祠，世间美任，岂复有过此者乎？伏惟君恩之重，不可量数，遥知朋友为我喜而不寐也。今已到虔，即往淮浙间居，处多在毗陵也。子由闻已归许，秉烛相对，非梦而何。一书乞便送与。余惟万万自爱。某再拜。

【与李之仪五首（之五）】

某启。辱书多矣，无不达者。然不一答，非特衰病简懒之过，实以罪垢深重，不忍更以无益寒温之问，玷累知交。然竟不免累公，惭负不可言。比日承以赴颍昌。伏惟起居佳胜，眷聚各安庆。某移永州。过五羊，渡大庾，至吉出陆，由长沙至永。荷叔静舟相送数十里，大浪中作此书，上问无他祝，惟保爱之外，酌酒与妇饮，尚胜俗侣对。梅二丈诗云耳。

【与冯祖仁四首（之一）】

某慰疏言。伏承艰疚，退居久矣，日月逾迈，衰痛理极，未尝获陈区区，少解思慕万一，实以漂寓穷荒，人事断绝，非敢慢也。比辱手疏，且审孝履支持，廓然逾远，追痛何及。伏惟俯礼适变，宽中强食。谨奉疏，不次。

【与冯祖仁四首（之二）】

蒙示长笺，粲然累幅，光彩下烛，衰朽增华。但以未拜告命，不敢具启答谢，感怍不可言喻。老瘁不复畴昔，但偶未死耳。水道间关寸进，更二十余日，方至曲江，首当诣宇下。区区非面不既，乏人写大状，不罪。手拙简略。不次。

【与冯祖仁四首（之三）】

昨日辱远迓，喜慰难名。客散，已夜，不能造门。早来又闻已走松楸，未敢上谒。领手教，愧悚无地。至节，想惟孝思难堪，奈何！来日当往谒慰。

节晨蒙惠羊边、酒壶，仁者之馈，谨以荐先，感佩不可言也。

【与冯祖仁四首（之四）】

两日不果诣见。伏计孝履如宜。欲告借前日盛会包子厨人一日，告白朝散，绝早遣至。不罪！不罪！家人辈欲游南山，祖仁若无事，可能同到彼闲行否？

【与黄师是】

行计屡改。近者幼累舟中皆伏暑，自愍一年在道路矣，不堪复入汴出陆。又闻子由亦窘用，不忍更以三百指诿之，已决意旦夕渡江过毗陵矣。荷忧爱至深，故及之。子由一书，政为报此事，乞早与达之。尘埃风叶满室，随扫随有，然不可废扫，以为贤于不扫也。若知本无一物，又何加焉。有诗录呈：“帘卷窗穿户不扃，隙尘风叶任纵横。幽人睡足谁呼觉，欹枕床前有月明。”一笑！一笑！某再拜。

【与广西宪曹司勋五首（之一）】（一作与曹子方五首）

某启。奉别忽二载，奔走南北，不暇附书申问。子由转附到天门冬煎，故人于我至矣。日夜服食，几月遂尽之。到惠州，又递中领手书，懒废已放，不即裁谢。死罪！死罪！

【与广西宪曹司勋五首（一云与林天和）（之二）】

某启。专人辱书，仰服眷厚。仍审比来起居清胜，至慰！至慰！长子未得耗，小儿数日前暂往河源，独干筑室，极为劳冗。承惠芽蕉数品，有未尝识者。幸得遍尝，感愧不已。匆匆奉谢。

【与广西宪曹司勋五首（之三）】

某启。数日，稍稍清冷。伏惟起居佳胜。构架之劳，少休暇，思企清论，日积滞念，尚冀保卫。区区之至。因吴子野行，附启，不宣。

【与广西宪曹司勋五首（之四）】

某启。专人至，赐教累幅，慰拊周至。且审比来起居佳胜，感慰兼至。某得罪几二年矣，愚陋贪生，辄缘圣主宽贷之慈，灰心槁形，以尽天年，即目殊健也。公别后，微疾尽去，想今益康佳。养生亦无他术，独寝无念，神气自复。知吕公读《华严》有得，固所望于斯人也。居闲偶念一事，非吾子方莫可告者。故崇仪陈侯，忠勇绝世，死非其罪。庙食西路，威灵肃然，愿公与程之邵议之。或同一陈乞载祀典，使此侯英魄，少伸眉于地中。如何！如何！然慎勿令人知不肖有言也。陈侯有一子，在高邮，白首，颇有立，知之。蒙惠奇茗、丹砂、乌药，敬饵之矣。西路洞丁，足制交人，而近岁绥驭少方，殆不可用，愿为朝廷熟讲之。此外，惟万万自重。

【与广西宪曹司勋五首（之五）】

公劝仆不作诗，又却索近作。闲中习气不免有一二，然未尝传出也。今录三首奉呈，看毕便毁之，切祝！千万！惠州风土差厚，山水秀邃，食物粗有，但少药耳。近报有永不叙复指挥，正坐稳处，亦且任运也。子由频得书，甚安。某惟少子随侍，余皆在宜兴。见今全是一行脚僧，但吃些酒肉耳。此书此诗，只可令之邵一阅，余人勿示也。

【与晦夫（一云与赵仲修）】

某启。辱答教，感服。风月之约，敢不敬诺。庚公南楼所谓老子于此兴复不浅，便当携被往也。

【与范梦得八首（之一）】

某启，一别俯仰十五年，所喜君子渐用，足为吾道之庆。比日起居何如？某旦夕南迁，后会无期，不能无怅惘也。过扬，见东平公极安，行复见之矣。新著必多，无缘借观，为耿耿耳。乍暄，惟顺候自重。因李豸秀才行，附启上问。不宣。

【与范梦得八首（之二）】

某启。辱教字，起居佳胜。郊外路远，不当更烦屈临，可且寝处耳，有事以书垂喻可也。界纸望示及，来日自不出，只在舟中静坐。惠贶凤团，感眷意之厚。热甚，不谨。

【与范梦得八首（之三）】

某启。辱教，承台候康胜，为惠。得请知幸，以未谢尚稽谒见，悚息！悚息！子功复旧物，甚慰众望。来日方往浴室也。人还，匆卒。不宣。

【与范梦得八首（之四）】

某启。不肖所得寡薄，惟公爱念，以道义相期，眷予无穷。既承，感恋不可言。乍寒，不审起居安否？某已次陈桥，瞻望益远。惟万万以时自重。

【与范梦得八首（之五）】

今日谒告，不克往见。辱教，伏承尊体佳胜。杨君举家人服其药多效，亦觉其稳审。然近见王定国云，张安道书云，曾下疏药，数日不能食，又谢之，不满意，然不知果尔否？有闻，不敢不尽。

【与范梦得八首（之六）】

某启。辱手简，且审起居佳胜，为慰。和篇高绝，木与种者皆被光华矣。幸甚！幸甚！旧句奇伟，试当强勉继作。匆匆，不宣。

【与范梦得八首（之七）】

某启。违远二年，瞻仰为劳。辱书，承起居佳胜，慰喜可量。觐罢，当往造门，并道区区。

【与范梦得八首（之八）】

某启。昨日方叔处领手诲，今又辱书，备增感慰。乍冷，台候胜常。未由诣见，但有钦仰。匆匆，上启。

【与李无悔】

某启。久留浙中，过辱存顾，最为亲厚。既去，又承追饯最远。自惟衰拙，众所鄙弃，自非风义之笃，何以至此。既别，但有思咏。两辱书教，具审起居佳胜。今岁科举，闻且就乡里。承示喻，进取之意甚倦，盛时美才，何遽如此，且勉之，决取为望。新文不惜见寄。未缘集会，惟万万自重。不宣。

【与李公择】

某启。两日连见，匆匆竟何言。暄和，起居何如？夷中送王徐州诗，有见及语。方是时，人以相识为讳，欲一见面道此为笑，竟不见，可太息也。适所白，是宗人或，雅州幕。不一一。

【与陈怀立（一作与程怀立）】

昨日辱访，感怍不已。经宿起居佳胜。蒙借示子明传神，笔势精妙，仿佛莫辨，恐更有别本，愿得一轴，使观者动心骇目也。岭海阔绝，不谓生还。复得瞻奉，慰幸之极。比日履此秋凉，起居佳胜。少选到岸，即伏谒，以尽区区。

【与孙叔静七首（之一）】

昨日辱临顾夙昔之好，不替有加，感叹深矣。属饮药汗后，不可以风，未即诣谢。又枉使旌，重增悚惕。捧手教，且审尊体佳胜。旦夕造谒，以究所怀。

【与孙叔静七首（之二）】

辱手教，伏审晚来起居佳胜。惠示珠揽，项所未见，非独下视沙塘矣。应当一笑。羊面、酒醋为惠，礼意兼厚，敬已拜赐，感佩之极。

【与孙叔静七首（之三）】

前日辱下顾，尚未走谢，悚息不已。捧手教，承起居佳胜。卑体尚未清快，坐阻谈论，为怅惘也。惠示妙济及方，获之幸甚，从此衰疾有瘳矣。

【与孙叔静七首（之四）】

已别，瞻企不去心。辱手教，且审起居佳胜，感慰之极。早来，风起，舟不敢解，故复少留，因来净慧与惠州三道人语耳。无缘重诣，临纸惋怅。

【与孙叔静七首（之五）】

令子重承访及，不暇往别，为愧深矣。珍惠菜膳，增感怍也。河源藤已领，衰疾有可恃矣。

【与孙叔静七首（之六）】

眉山人有巢谷者，字元修。曾应进士武举，皆无成。笃有风义。年七十余矣，闻某谪海南，徒步万里来相劳问，至新州病亡。官为稿葬，录其遗物于官库。元修有子蒙，在里中，某已使人呼蒙来迎丧，颇助其路费，仍约过永而南，当更资之。但未到间，旅殡无人照管，或毁坏暴露，愿公愍其不幸。因巡检至其所，特为一言于彼守令，得稍修治其殡，常戒主者保护之，以须其子之至，则恩及存亡耳。死罪！死罪！

【与孙叔静七首（之七）】

去德弥月，思仰萦怀。比日履此新阳，起居增胜。行路百阻，至英方再宿矣。少留数日。此去尤艰阂，借舟，未知能达韶否？流行坎止，辄复任缘，不烦深念也。后会未卜，万万为国自重。

【答刘贡父二首（之一）】

久阔暂聚，复此违异，怅惘至今。公私纷纷，有失驰问，辱书，感怍无量。字画妍洁，及问来使，云，尊貌比初下车时皙且泽矣，闻之喜甚。比来起居想益佳。何日归觐，慰士大夫之望。未间，万万为时自重，不宣。

【答刘贡父二首（之二）】

某忝冒过甚，出于素奖。然迂拙多忤，而处争地，不敢作久安计，兄当有以教督之。血指汗颜，旁观之说，奈何！奈何！举官之事，有司逃失行之罪，归咎于兄。清明在上，岂可容此，小子何与焉。茯苓、松脂虽乏近效，而岁计有余，未可弃也。默坐反照，瞑目数息，当记别时语耶？

【答鲁子宣三首（之一）】

某启。流落江湖，晚复叨遇，惟公知照，如一日也。孤愚寡与，日亲高谊，谓可永久，不谓尚烦藩翰之寄。违阔以来，思仰日深。特辱书教，伏审履兹秋凉，台候万福，欣慰之极。二圣思治，求人如不及，公岂久外。惟千万为国顺时自爱。

【答鲁子宣三首（之二）】

自公之西，有识日望诏还，岂独契爱之末。边落宁肃，公岂久外哉！示谕《塔记》，久不驰纳，愧恐之极。乞少宽之，秋凉下笔也。亲家柳子良宣德赴潞幕，获在属城，知幸！知幸！谨奉手启，冗迫，不尽区区。

【答鲁子宣三首（之三）】

某启。辱教，伏承台候万福，为慰。《塔记》非敢慢，盖供职数日，职事如麻，归即为词头所迫，卒以半夜乃息，五更复起，实未有余暇。乞限一月，所敢食言者有如河，愿公一笑而恕之。旦夕当卜一邂逅而别。

【与李公择】

秋色佳哉，想有以为乐。人生唯寒食、重九，慎不可虚掷，四时之变，无如此节者。近有潮州人寄一物，其上云扶劣膏，不言何物。状如羊脂而坚，盛竹筒中，公识此物否？味其名，必佳物也。若识之，当详以示，可分去，或问习南海物者。子由近作栖贤《僧堂记》，读之惨凛，觉崩崖飞瀑，逼人寒栗。

【与姜唐佐秀才六首（之一）】

某启。特辱远访，意贶甚重。衰朽废放，何以获此，悚汗不已。经宿起居佳胜。长笺词义兼美，穷陋增光。病卧，不能裁答，聊奉手启。

【与姜唐佐秀才六首（之二）】

某启。昨日辱夜话，甚慰孤寂。示字，承起居佳胜。奇Η佳惠，感服至意，当同啜也。适睡，不即答，悚息。某顿首。

【与姜唐佐秀才六首（之三）】

今日霁色，尤可喜。食已，当取天庆观乳泉泼建茶之精者，念非君莫与共之。然早来市无肉，当共啖菜饭耳。不嫌，可只今相过。某启上。

【与姜唐佐秀才六首（之四）】

适写此简，得来示，知巡检有会，更不敢邀请。会若散早，可来啜茗否？酒、面等承佳惠，感愧！来旦必如诺。十月十五日白。

【与姜唐佐秀才六首（之五）】

某启。别来数辱问讯，感怍至意。毒暑，具喜起居佳胜。堂上嘉庆，甚慰所望也。知非久适五羊，益广学问以卒远业。区区之祷。此外，万万自重。不宣。

【与姜唐佐秀才六首（之六）】

某已得合浦文字，见治装，不过六月初离此。只从石排或澄迈渡海，无缘更到琼会见也。此怀甚惘惘。因见二车，略道下恳。有一书至儿子迈处，从者往五羊时，为带去，转托何崇道附达，为幸。

儿子治装冗甚，不及奉启。所借《烟萝子》两卷、《吴志》四册、《会要》两册，并驰纳。

【与傅维岩秘校四首（之一）】

某启。专人至，承不鄙罪废，长笺见及，援证古今，陈义甚高，伏读愧感。仍审比来起居佳胜，至慰！至慰！守局海徼，淹屈才美，然仕无高下，但能随事及物，中无所愧，即为达也。伏暑，万万自爱。不宣。

【与傅维岩秘校四首（之二）】

衰病，裁答草草，不讶！知不久美解，即获会见，至喜！至喜！掩骼之事，知甚留意。旦夕再遣冯、何二士面禀，亦有钱物在二士处。此不缕。增城荔子一篮，附去人持上。不罪！不罪！某又上。

【与傅维岩秘校四首（之三）】

某启。远蒙惠书，非眷念之厚，何以及此。仍审比来起居佳胜，感慰兼集。老病之余，复此穷独，岂有再见之期，尚冀勉进学问，以究远业。余万万自爱。不宣。

【与傅维岩秘校四首（之四）】

官事有暇，得为学不辍否？有可与往还者乎？此间百事不类海北，但杜门面壁而已。彼中如有粗药治病者，为致少许。此间如苍术、橘皮之类，皆不可得，但不嫌粗贱，为相度致数品。不罪！不罪！

【与林天和长官二十三首（之一）】

某启。近辱手书，冗中，不果即答，悚息！悚息！春寒，想体中佳胜。火后，凡百劳神用，勤民之意，计不倦也。未由披奉，万万自爱。不宣。

【与林天和长官二十三首（之二）】

某启。专人辱书，具审起居佳胜，为慰。春物益妍，时复寻赏否？想亦以雨轸怀也。未由往见，万万若时加摄。不宣。

【与林天和长官二十三首（之三）】

儿子往循已数日矣，贱累闰月初可到此。新居旦夕毕工，承问及，感感不已。领书，又惠笋蕨，益用愧刻。闻相度移邑，果尔否？

【与林天和长官二十三首（之四）】

某启。辱手教，伏承起居佳胜，甚慰驰仰。承问贱累，正月末已到赣上矣，闰月上旬必到此也。考室劳费，乃老业也，旦夕迁入。未由会面，万万以时自重。不宣。

【与林天和长官二十三首（之五）】

花木栽，感留意惠贶。鹿肉尤增惭荷。某又上。

【与林天和长官二十三首（之六）】

某启。近数奉书，想皆达。雨后清和，起居佳胜。花木悉佳品，又根拨不伤，遂成幽居之趣。荷雅意无穷，未即面谢为愧耳。人还，匆匆。不宣。

【与林天和长官二十三首（之七）】

某启。昨日辱访别，尤荷厚眷。恨老病龙钟，不果诣达，愧负多矣。经宿起居何如，果成行未？忘己为民，谁如君者。愿益进此道，譬如农夫不以水旱而废キ{艹衮}也。此外，万万自爱。不宣。

【与林天和长官二十三首（之八）】

某启。比日蒸热，体中佳否？承惠杨梅，感佩之至。闻山姜花欲出，录梦得诗去，庶致此馈也。呵呵。丰乐桥数木匠请假暂归，多日不至，敢烦旨麾勾押送来为幸。草草奉启。不罪。

【与林天和长官二十三首（之九）】

某启。人来，辱书，具审比日尊体佳胜，甚慰所望。出意加减秧马，曲尽其用，非抚字究心，何以得此，具白太守矣。乍热，万以时加啬。不宣。

【与林天和长官二十三首（之十）】

某启。人来，辱手教，具审起居佳胜。吏民惠爱，谣颂布闻，甚慰所望。秧马聊助美政万一尔，何足云乎？承示喻，愧悚之至。僧磨已成，秋凉当往观也。毒热，万万为民自爱。不宣。

【与林天和长官二十三首（之十一）】

某启。辱教，承微疾已平，起居清胜，甚慰驰仰。暑雨不常，官事疲，摄卫为难。惟加意节调，以时休息为佳也。匆匆。不宣。

【与林天和长官二十三首（之十二）】

某启。多日不奉书，思仰之至。伏暑，尊体何如？惠贶荔子极佳，郡中绝少得，与数客同食，幸甚！幸甚！未由会合，万万以时自爱。某再拜。

【与林天和长官二十三首（之十三）】

某启。辱手教，承起居佳胜。久以冗率，有阙驰问，愧企深矣。承惠龙眼、牙蕉，皆郡中所乏，感怍之至。未由瞻奉，万万以时自重。不宣。

【与林天和长官二十三首（之十四）】

高君一卧遂化，深可伤念，其家不失所否？瘴疫横流，僵仆者不可胜计，奈何！奈何！某亦旬日之间，丧两女使，谪居牢落，又有此狼狈，想闻之亦为怃然也。某再启。

【与林天和长官二十三首（之十五）】

某启。近日辱书，伏承别后起居佳胜，甚慰驰仰。数夕月色清绝，恨不同赏，想亦对景独酌而已。未即披奉，万万自重。人还，布启。不宣。

【与林天和长官二十三首（之十六）】

某启。近辱过访，病中恨不款奉。人来，枉手教，具审起居佳胜，至慰！至慰！旦夕中秋，想复佳风月，莫由陪接，但增怅仰也。乍凉，万万自重。不宣。

【与林天和长官二十三首（之十七）】

某启。人还，奉书必达。即候渐凉，起居佳否？叠烦颐旨，感怍交深，未缘面谢，惟祝若时自重。不宣。

【与林天和长官二十三首（之十八）】

某启。秋高气爽，伏计尊候清胜。公宇已就，想日有佳思。未缘披奉，万万以时珍啬。不宣。

【与林天和长官二十三首（之十九）】

某启。前日人回，裁谢必达。比日履兹薄冷，起居佳否？未缘展奉，但有翘想。尚冀保卫。区区之至，不宣。

【与林天和长官二十三首（之二十）】

某启。近奉状，知入山未还。即日想已还治，起居佳否？往来冲冒，然胜游计不为劳也。未瞻奉间，更乞若时自重。不宣。

【与林天和长官二十三首（之二十一）】

某启。辱书，承起居佳胜。示谕幼累已到，诚流寓中一喜事。然老稚纷纷，口众食贫，向之孤寂，未必不佳也。可以一笑。蒸郁未解，万万自重。以时自重不宣。

骨肉远至，重为左右。费羊面、鲈鱼，已拜赐矣。感怍之至。

【与林天和长官二十三首（之二十二）】

某启。从者往还见过，皆不款奉，愧仰何胜。辱书，承起居清胜。闻还邑以来，老稚鼓舞，数日调治，想服清暇矣。岁暮，万万加爱。不宣。

【与林天和长官二十三首（之二十三）】

某启。昨日江干邂逅，未尽所怀。来日欲奉屈早膳，庶少款曲。阙人，不获躬诣。不罪。

【与张朝请五首（一作与张逢）（之一）】

某启。兄弟流落，同造治下，蒙不鄙遗，眷待有加。感服高义，悚佩不已。别来未几，思仰日深。比日起居何如？某已到琼，过海无虞，皆托余庇。旦夕西去，回望逾远，后会无期。惟万万以时自重，慰此区区。途次裁谢，草草。不宣。

【与张朝请五首（之二）】

海南风物，与治下略相似。至余食物人烟，萧条之甚，去海康远矣。到后，杜门默坐，喧寂一致也。蒙差人津送，极得力，感感。舍弟居止处，若得早成，令渠获一定居。遣物离人，而游于独，乃公之厚赐也。儿子干事，未暇上状。不罪。某上启。

【与张朝请五首（之三）】

某再启。闻已有诏命，甚慰舆议，想旦夕登途也，当别具贺幅。某阙人写启状，止用手书，乞加恕也。子由荷存庇深矣，不易一一言谢也。新春，海上啸咏之余，有足乐者。岛中孤寂，春色所不到也。某再拜。

【与张朝请五首（之四）】

某启。久不上状，想察其衰疾多畏，非简慢也。新军使来，捧教字，具审比日起居佳胜，感慰兼集。某到此数卧病，今幸少间。久逃空谷，日就灰槁而已。因书瞻望，又复怅然。尚冀若时自厚，区区之余意也。不宣。

【与张朝请五首（之五）】

新酿四壶，开尝如宿昔，香味醇冽，有京洛之风，逐客何幸得此，但举杯属影而已。海错亦珍绝。此虽岛外，人不收此，得之又一段奇事也。眷意之厚，感怍无已。

【答汉卿】

某启。辱教，承起居佳胜为慰。知不久入城，遂当一见，何幸如之。地黄煎已领，感怍。适自局中还，热甚，懑塞。奉书。地黄煎蒙寄惠，极佳。姜蜜之剂，甚适宜也。仰烦神用，愧感不可言。

●卷七十九

◎牍八十三首

【谢吕龙图三首（京师）（之一）】

龙图阁老执事。某西蜀之鄙人，幼承家训，长知义方，粗识名教，遂坚晚节。两登进士举，一中茂才科，故当世名公巨卿，亦尝赐其提挈爱怜之意。故欧公引之于其始，韩公荐之于其中，今又阁下举之于其后。自惟末学，辱大贤者之知，出自天幸。然君子之心，以公而取士，其小人之志，终荷恩以归心。但空省循，何由论报。比者上以片言只字谢德于门下，而其诚之所加，意有所不能尽，意之所至，言有所不能宣，故其见于笔舌者，止此而已。惟高明有以容而亮之。

【谢吕龙图三首（之二）】

前以拙讷，上尘听览，方惧获罪于门下，而无以容其诛。又辱答教，言辞款密，礼遇优隆，而褒扬之句，有加于前日，此不肖所以且喜且惧而莫知所措也。珍函已捧受讫，谨藏之于家，以为子孙之美观。屋之陋，复生光彩，陈根之朽，再出英华，乃阁下暖然之春，有以妪育成就之故也。择日斋沐，再诣阁下。临纸涩讷，情不能宣，伏惟恕其愚。

【谢吕龙图三首（之三）】

某久以局事汩没，殊不获觏止。窃惟应得疏绝之罪于左右，不意宽仁含垢，察其俗状之常情，恕其简略之小过，光降书辞，曲加劳问，拜贶之际，益增厚颜。旦夕诣宾次。盛暑，伏惟为朝廷自爱，上副注倚之心，下慰舆人之望。

【与杨济甫】

为别忽已半岁，倾想之怀，远而益甚。即日起居何如，贵眷各安不？自离家至荆南，数次奉书，计并闻达。前月半已至京，一行无恙。得腊月中所惠书，甚慰远意。见在西岗赁一宅子居住，恐要知悉。春暄，未缘会见，千万珍重！珍重！

【答王龙图】

辱简，承孝履如宜。新诗宠行，甚幸。但称道太过，非所以安不肖也。余所谕，谨在意。

【与杨济甫（凤翔）】

奉别三更岁律，思渴日深。即日履此新春，起居多胜。贵聚各嘉安。某前月十四日到凤翔，十五日已交割讫。人事纷纷，久稽裁问，想自尊君襄事，后来渐获闲静，营干诸事，必且济办。某比与贱累如常。今因范元归，奉书闻露。气候渐和，更希珍重。

【与蒲城之六首（之一）】

某启。闻轩马已至多时，而性懒作书，不因使赍手教来，虽有倾渴之心，终不能致一字左右也。悚愧！悚愧！盛热殊不可过，承起居佳裕，甚喜！甚喜！某此并无恙，京师得信亦安。但近得山南书，报伯母于六月十日倾背，伯父之丧未及一年，而灾祸仍重如此，何以为心。家兄惟三哥在左右，大哥、二哥必取次一人归山南，谋扶柩还乡也。人生患难，至有如此极者，烦恼！烦恼！知郡事颇简，足以寻绎旧学也。同僚中有可与相处而乐者否？新牧、ヘ皆在此，常相见，恐知悉。残暑，更冀顺时珍重。

【与蒲城之六首（之二）】

近闻员秘丞言，闻于诚之，韩益州欲令诚之替某。若得请，固所喜幸也。然某尽今岁，方及二年，不知朝廷肯令某成资解去否？若必俟三考，则于诚之为太淹缓，安用也，向经由时，甚恨不款曲，今若因此得从容接奉，何喜如之。陈文日日见，甚安。

【与蒲城之六首（之三）】

近递中辱书，方欲附问，人来，又承手教，审闻起居佳胜，差慰瞻望。新命必已下，伏增欣庆。苟相知，岂必为交代，但奉见稍远耳。承又须归觐，奔波良不易也。秋凉，千万善爱。

【与蒲城之六首（之四）】

闻车骑已在二曲，即见风采，喜慰可知。冒寒，行李不易，久此僻左，获奉清游，幸甚也。

【与蒲城之六首（之五）】

今日比欲更接清话少顷，而人事纷纷，至今不得暂息。欲奉谒次，闻府官尽出，接张省，须至旦出城。恐讶不来，走此闻达。

【与蒲城之六首（之六）】

长安之别，忽然改岁。伏计履兹新春，起居增庆。某明日至府谒见，预增欣忭，然不免有少事干聒。为本府带得接新戎兵士数十人，比谓到京，却中途逢本官行李颇阙事，欲告于贵府，添差防护厢军十余人。昨本有防护二十人，为华州减却十人，但只依元数亦差较也，告早为擘画。某更不住，后日绝早发去也。恃眷契，喋喋喧黩，幸为留念。

【与杨济甫】

冬寒，远想起居佳胜。此去替不两月，更不能归乡，且入京去。逾远，依黯。近得王道矩书云，朝夕一来此，相看告便。如递中惠一书，贵知道矩几日起发，此干告早及，某只十二月十七八间离岐下也。

【答杨济甫二首（除丧还朝）（之一）】

某近领腊下教墨，感服眷厚，兼审起居佳胜。某此与贱累如常。舍弟差入贡院，更半月可出。都下春色已盛，但块然独处，无与为乐。所居厅前有小花圃，课童种菜，亦少有佳趣。傍宜秋门，皆高槐古柳，一似山居，颇便野性也。渐暖，惟千万珍重。

【答杨济甫二首（之二）】

递中屡得数书，知尊体佳胜，贵眷各安。示及发递引自，契勘得并到，但乡亲书皆五六十日，不独济甫也。府推之命，只是暂权发遣，更月余正官到，即仍旧管官诰院也。府中冗绊，非拙者所乐，恐知。都下所须，示及。

【与杨济甫】

近领来书，喜知眠食佳安。某此与贱累皆安。陈州舍弟并安，不烦念及。久客都下，桂玉所迫，囊装并竭。今冬积雪四五尺，僦居弊陋，殊无聊，惟日望一差遣出去耳。末由披奉，千万珍重。

【答宝月大师二首（之一）】

久不奉书，盖冗惰相因，必未讶也。史厚秀才及蔡子华处领来书，知法体佳胜，此中并安。请补外，蒙恩除杭ヘ，旦夕出京，且往陈州相聚，至九月初方行。逾远乡里，曷胜依黯。累示及瑜、隆紫衣师号，近为干得王诜驸马奏瑜为海慧大师文字，更旬日方出。《圆觉经》云：“法界海慧，照了诸相。”文潞公亦许奏隆紫衣，然须俟来年，遇圣节方可奏。已差祠部吏人到王驸马宅，计会与瑜师文字，才得便入递次，莫更一两月，方得敕出。此事自难得，偶成此二事也。临行草草，书不尽所怀，惟千万珍重。

【答宝月大师二首（之二）】

屡蒙寄纸，一一愧荷。驸马都尉王晋卿画山水寒林，冠绝一时，非画工所能仿佛。得一古松帐子奉寄，非吾兄，别识不寄去也。幸秘藏之，亦使蜀中工者见长意思也。他甚珍惜，不妄与人。

【与大觉禅师琏公（杭ヘ）】

人至，辱书，伏承法候安裕，倾向！倾向！昨奉闻欲舍禅月罗汉，非有他也。先君爱此画，私心以为舍施，莫如舍所甚爱；而先君所与厚善者莫如公；又此画颇似灵异，累有所觉于梦寐，不欲尽谈，嫌涉怪尔，以此，益不欲于俗家收藏。意止如此。而来书乃见疑欲换金水罗汉，开书不觉失笑。近世士风薄恶，动有可疑，不谓世外之人犹复尔也。请勿复谈此。某比乏人可令赍卡，兵卒之类，又不足分付，告吾师差一谨干小师赍笼仗来迎取，并古佛一轴，亦同舍也。钱塘景物，乐之忘归。舍弟今自陈州，得替，当授东南幕官，冬初恐到此，亦未甚的。诗笔计益老健，或借得数首一观，良幸。到此，亦有拙恶百十首，闲暇当录寄也。

【答范梦得二首（之一）】

久以事牵，不遑奉书，深以为愧。中间安上处及递中捧来教，具审起居佳胜。某旅宦粗遣，春夏间殊少事。近日并觉冗坌，盗贼狱讼常满，盖新法方行故也。疲{艹尔}无状。馆中清佚，至为福地。然知平日交游皆不在，何以为乐。某旬日来，被差本州监试，得闲二十余日。在中和堂、望海楼闲坐，渐觉快适，有诗数首寄去，以发一笑。

【答范梦得二首（之二）】

久不奉书，愧负不可言。不审比辰起居佳否？某此粗遣，但亲友疏阔，旅怀牢落尔。屡得蜀公书，知佳健。二家兄书云，每去辄留食，食倍于我辈，此大庆也。频得潞公手笔，皆详悉精好。富公必时见之，闻其似四十许人，信否？君实固甚清。安得此数公无恙，差慰人意。无缘言面，惟顺时自爱。

【与郭功父五首（之一）】

昨日承顾访，殊慰久阔。经夕起居佳否？某出院本欲往见，以下痢乏力未果，想未讶也。略奉启，布谢万一。

【与郭功父五首（之二）】

久别，忽得瞻奉，喜慰可量。既以不出，又数日卧病，遂阻言笑，愧悚不可言。稍凉起居佳否？某下痢虽止，尚羸{艹尔}也。谨奉启布谢。

【与郭功父五首（之三）】

儿子归来，别无可为土物，御笔一双，赐墨一圭，新茶两饼，皆得之大臣家真物也。不罪浼渎。

【与郭功父五首（之四）】

辱访临，感怍。独以匆遽为恨，迫行不往谢，惟宽恕。乍热，万万自重。不宣。

【与郭功父五首（之五）】

别来瞻仰无穷，风雪凝寒，从者勤矣。辱书，承起居甚佳，为使者即至，必且暂还，惟万万自重。

【与康公操都管三首（之一）】

某稔闻才业之美，尚淹擢用，向承非罪被移，众论可怪，贤者处之，想恬适也。希声久不得书，承示谕，方知得蜀州，应甚慰意。二浙处处佳山水，守官殊可乐，乡人之至此者绝少。举目无亲故，而杭又多事，时投余隙，辄出访览，亦自可卒岁也。东阳自昔胜处，见刘梦得有“三伏生秋”之句，此境犹在否？未知会晤之日，但有企咏。

【与康公操都管三首（之二）】

所索诗，非敢以浅陋为辞，但希世绝境，众贤所共咏叹，不敢草草为寄也。幸恕察。

【与康公操都管三首（之三）】

向辱教，久欲裁谢，值出入纷纷无定，因循至今。即日履兹春和，起居佳适。向承寄示图记及诗，实深慰仰。此真得贤者之乐，虽鄙拙，亦欲勉作歌诗，庶几附托高人绝境，以传永久。适会纷纷未暇，更旬日当寄上也。

【答杨君素】

久不奉书，递中领来教，欣承起居佳胜，眷爱各无恙。奉别忽四年，薄廪维绊，归计未成，怀想亲旧，可胜惋叹。吾丈优游自得，心恬体舒，必享龟鹤之寿。劣侄与时龃龉，终当舍去，相从林下也。

【与杨济甫】

久不奉书，亦少领来信，思念不去心。不审即日起居佳胜？眷爱各无恙？某此安健。官满本欲还乡，又为舍弟在京东，不忍连年与之远别，已乞得密州。风土事体皆佳，又得与齐州相近，可以时得治牒相见，私愿任便之。但归期又须更数年。瞻望坟墓，怀想亲旧，不觉潸然。未缘会面，惟冀顺时自重。

【与周开祖】

某忝命皆出奖借，寻自杭至吴兴见公择，而元素、子野、孝叔、令举皆在湖，燕集甚盛，深以开祖不在坐为恨。别后，每到佳山水处，未尝不怀想谈笑。出京北去，风俗既椎鲁，而游从诗酒如开祖者，岂可复得。乃知向者之乐，不可得而继也。令举特来钱塘相别，遂见送至湖，久在吴中，别去，真作数日恶。然诗人不在，大家省得三五十首唱酬，亦非细事。

【与何浩然】

人还，辱书，且喜起居佳胜。写真奇妙，见者皆言十分形神，甚夺真也。非故人倍常用意，何以及此。感服之至。所要诗，稍暇作写去。双幅已令蜀中织造。至，便寄纳。未即会见，千万珍重。

【答水陆通长老五首（密州）（之一）】

近过苏台，不得一见而别，深为耿耿。专人来，辱书，且喜法履清胜。某到此旬日，郡僻事少，足养衰拙。然城中无山水，寺宇朴陋，僧皆粗野，复求苏、杭湖山之游，无复仿佛矣。何日会集，慰此牢落。惟万万自重。

【答水陆通长老五首（之二）】

《三瑞堂诗》已作了，纳去。恶诗竟何用，是家求之如此其切，不敢不作也。惠及温柑甚奇，此中所未尝识也。枣子两{奄}，不足为报，但此中所有止此耳。单君贶必常相见，路中屡有书去。久望来书，且请附密州递寄数字，告为速达此意。

【答水陆通长老五首（之三）】

别后一向冗忙，有疏奉问，叠辱手教，愧悚良深，仍审履兹初凉，法体增胜，为慰。承开堂未几，学者日增，吾师久安闲独，迫于众意，无乃少劳，然以济物为心，应不计劳逸也。未缘会合，千万珍重。人还，布谢。

【答水陆通长老五首（之四）】

姚君笃善好事，其意极可佳，然不须以物见遗也。惠香十八罐，却托还之。已领其厚意，与收留无异，实为他相识所惠皆不留故也。切为多致此恳。

【答水陆通长老五首（之五）】

且说与姚君勿疑讶，只为自来不受非亲旧之馈，恐他人却见怪也。元伯昆仲，因见各为致恳。乍到，未及奉书。

【答陈履常二首（之一）】

吴中屡得瞻见，时以余弃，洗濯蒙鄙，别来仰伫日深。递中首辱教尺，感服良厚，即日履兹酷暑，起居何如？贵眷令子各佳胜，披奉杳然，临纸怅惘，惟冀为时调护。

【答陈履常二首（之二）】

远承寄贶诗刻，读之洒然，如闻玉音，何幸获此荣观。不独以见作者之格，且足以知风政之多暇，而高躅之难继也。辄和《光禄庵二绝》，聊以寄钦羡之怀，一笑投之可也。所须接骨丹方，谨录呈。高密连年旱蝗，应副朔方百须，纷然疲{艹尔}，日俟汰逐。企仰仙馆，如在云汉矣。因风，不吝诲字。

【答程彝仲二首（之一）】

某启。奉别积年，因循不修书问，每以为愧。递中辱手书，劳问甚厚，感戴不可言也。承以科诏入都，跋履之余，起居佳否？老兄循道既久，文行愈粹，决无终否不振之理。更少贬以就绳墨，即当俯拾也。未缘披奉，惟冀以时自重。谨因乡人李君行，奉启布问。

【答程彝仲二首（之二）】

得圣此行，得失必且西归，计无缘过我。而东武任满，当在来岁冬杪，亦无缘及见于京师矣。此任满日，舍弟亦解罢，当求乡里一任，与之西还。近制既得连任蜀中，遂可归老守死坟墓矣。心貌衰老，不复往日，惟念斗酒只鸡，与亲旧相从耳。星桥别业，比来更增葺否？因便，无惜一二字。

【与王庆源二首（之一）】

陵州递中辱书及诗，如接风论，忽不知万里之远也。即日履兹秋暑，尊候何似。某此粗遣，虽有江山风物之美，而新法严密，风波险恶，况味殊不佳。退之所谓“居闲食不足，从官力难任，两事皆害性，一生常苦心”，正此谓矣。知叔丈年来颇窘，此事有定分。但兄以安健无事多子孙为乐，亦可自遣。何时归休，得相从田里，但言此，心已驰于瑞草桥之西南矣。秋暑，更冀以时珍重。

【与王庆源二首（之二）】

高密风土食物稍佳，但省租公库减削，索然贫俭。始至。值岁饥，人豪剽劫无虚日。凡督捕奸凶五七十人，近始肃然，斗讼颇简。稍葺治园亭，居之，亦粗可乐。但时登高，西南引领，即怅然终日。近稍能饮酒，终日可饮十五银盏。他日粗可奉陪于瑞草桥，路上放歌倒载也。

【答金山宝觉禅师】

去岁赴官，迫于程限，不能枉舟。一别中流，纵望云山，杳然有不可及之叹。既渡江，遂蒙轻舟见饯，复得笑语一饷之乐。暂荷之怀，殆不可胜言。别来因循，未及修书。专人至，辱教累幅，慰喻反复，读之爽然，如对妙论。仍审比来法履佳胜。某此粗遣，但未有会见之期。临纸惘然，惟万万自重。《至游堂记》，即当下笔，递中寄去。近有《后杞菊赋》一首，写寄，以当一笑。

【答富道人】

承录示秘方及寄遗药，具感厚意。然此事本林下无以遣日，聊用适意可也。若待以为生，则为造物者所恶矣。仆方苟禄出仕，岂暇为此。谨却驰纳，且寄之左右，异日归田却咨请。感愧之至。

【答周开祖】

递中辱书教累幅，如接笑语。即日，远想起居佳胜。某此无恙，已被旨移河中府，候替人，十二月上旬中行，想去益远矣。往日相从湖山之景，何缘复有。别后百事纷纷，皆不足道。惟令举逝去，令人不复有意于兹世。细思此公所以不寿者而不可得，不免为之出涕。读所示记文述略，尽其美，甚善。其家能入石否？亦欲作一首哀祠，未暇也。当作寄去。开祖笔力颇长，魏武所谓“老而能学，惟予与袁伯业”，真难得也。寄示山图，欲寻善本而不可得者。新诗清绝，辄和两首取笑。浩然亭欲续和寄去。今日大雪，与客饮于玉山堂，适遣人往舍弟处，遂作此书。手冷，殊不成字，惟冀自重而已。

【答蜀僧几演】

几演大士。蒙惠《蟠龙集》，向也尽读数册，乃诗乃文，笔力奇健，深增叹服。仆尝观贯休、齐己诗，尤多凡陋，而遇知得名，赫奕如此。盖时文凋弊，故使此二僧为雄强。今吾师老于吟咏，精敏豪放，而汩没流俗，岂亦有幸不幸耶？然此道固亦澹泊寂寞，非以蕲人知而鼓誉也，但鸣一代之风雅而已。既承厚贶，聊奉广耳。

【与人】

违去门下已八年，愚鲁罢殆，人事废，书疏缺然。怠慢之罪，宜在谴绝。比承柄用，又不以时随众修贺。盖疏懒愧缩，日复一日，不知复怜恕之否？即日履兹寒凝，台候万福。某去替止数月，而贫困难以赴阙，相次乞江浙一郡，君幸得之，拜见未可期。惟冀为国自重。

【答张主簿】

改岁，无缘展庆。伏惟履兹新春，百福来集。旬日前辱教，感服眷厚，不即驰答，悚怍！悚怍！向日披奉，但有驰仰。余寒，冀以时自重。

【与人二首（之一）】

浙右之别，遂不上问至今，想必察其情也。特枉书问，感慰兼集。比日起居何如？涉海恬然，继以题擢，众论翕然，知忠信之可恃，名实之相副也。雅故之末，忻慰可量。

【与人二首（之二）】

前日使车，道由郡下，虽展接颜表，殊慰瞻亻素之怀。惟是礼劳不腆，实深愧悚。逮兹违间，吏役绊撄，未皇奉书，以伸之情。特蒙高明，远贶珍牍，披绎数四，感仰交怀。初暑微热，窃承跋履之余，动止佳胜。未缘会集，临纸增慨。

【与梅守黎希声三首（徐州）（之一）】

倾向已久，展奉无由。窃计比日履兹酷暑，起居佳胜。某占籍部中，不获俯伏门下，一修桑梓之仪，瞻望铃斋，岂胜怀仰。伏顺时为民自爱。

【与梅守黎希声三首（之二）】

去岁王秀才西归，奉状必达，即日远想起居佳胜，承朝廷俯徇民欲，有旨借留，虽滞留高步，士论未厌，而乡闾之庆，特以自私而已。然山水之秀，园亭之胜。士人之众多，食物之便美，计公亦自乐之忘归也。某久去坟墓，贪禄忘家，念之辄面热，但差使南北，不敢自择尔，何时复得一笑为乐？尚冀为时自重。

【与梅守黎希声三首（之三）】

向自密将赴河中，至陈桥，受命改差彭城。便欲赴任，以儿子娶妇，暂留城东景仁园中。旦夕自汴东去，逾远风问，可胜怅然。坟墓每烦戒敕，惟增感噎。堂兄欲葬祖坟，为诸房众多，某既不敢果决，恐众意难允也，乞知之。

【答李秀才元】

热甚。竟不再别，怅仰殊深。辱教，承起居佳胜。宠惠皆奇笔雅制，刻荷无已。仁者之惠，诚足慰彼黎庶。然不知者，以为见教，以是摇之。呵呵。安道、舍弟，当具道盛意。乍远，万乞保重。即复显用，以慰士望。

【答范蜀公】

前日辱书，并新诗累幅，词格清美，钦味不释手。属使者交至，纷纷无暇裁答，后时再领手教，愧悚无地。比日起居何如，未由披奉，万万以时自重。

【答晁叔美（一作晁美叔）二首（之一）】

自别，两辱存问，荷眷契之厚，无以为喻。日欲裁谢，而拙钝懒放，因循至今。计明哲雅量，不深谴过，而自讼亦久矣。即日，不审尊履何如？某此无恙，但奉行新政，多不如法。勘劾相寻，日俟汰遣耳。若得放归，过淮，必遂候见。未间，为国自重。

【答晁叔美二首（之二）】

向承出按淮甸，不即具贺幅者，以吾兄素性亮直，而此职多有可愧者，计非所乐耳。然仁者于此时力行宽大之政，少舒吏民于网罗中，亦所益不少。此中常赋之外，征敛杂出，而盐禁繁密，急于兵火，民既无告，吏亦仅且免罪，益苟简矣。向闻吾兄议论，颇与时辈不合，今兹躬履其事，必有可观者矣。令兄佳士，久淹，诸君亦自知之。

【与蒲廷渊】

河中永洛出枣，道家所贵，事见《真诰》。唐有道士侯道华，尝得无核者三，食之后，竟窃邓太主药上升。君到彼，试求之，但恐得之不偶然，非力求所能致耳。

【与晁君成】

苦寒。审尊履佳胜。新文极为精妙，久不见之，甚慰喜。《庄子》“用志不分，乃疑于神”，古语以“疑”为似耳。如《易》“阴疑于阳”，世俗不知，乃改作“凝”，不敢不告。人还，草草。

【与范子丰六首（之一）】

伏审子丰南宫殊健，庆可量。即日想已唱第，必在高等。期集之暇，起居佳胜。某更五七日氵斥汴。愈远左右，临书怅然。惟祈慎重，别膺亨宠。

【与范子丰六首（之二）】

小事拜闻，欲乞东南一郡。闻四明明年四月成资，尚未除人，托为问看，回书一报。前所托殊不蒙留意，恐非久，东南遂请，逾难望矣。无乃求备之过乎？然亦慎不可泛爱轻取也。人还，且略示谕。

【与范子丰六首（之三）】

近专人奉状，达否？即日起居何如，贵眷各安，局事渐清简否？某幸无恙。水旱相继，流亡盗贼并起，决口未塞，河水日增，劳苦纷纷，何时定乎？近乞四明，不知可得否？不尔，但得江淮间一小郡，皆所乐，更不敢有择也。子丰能为一言于诸公间乎？试留意。人还，仍乞一报，幸甚。奉见无期，惟万万以时自重。

【与范子丰六首（之四）】

稍不通问，伏想起居佳胜。侍郎丈必在郊外过夏，台候必更康安。某此与幼累如常。八月、九月间，秋水既过彭城，城下彻备。高丽使已还。四明可以易守，当更理前请也。会合杳未有涯，万万自重。

【与范子丰六首（之五）】

南方夏热，殊非中原之比。入秋，稍得清凉，然夏田旱损七八。盐法更变，课入不登，虽闲局，不免以此为累。自余粗如常也。子中、子老顷在左右，今已赴官未？何时参候，北望，不胜驰情。

【与范子丰六首（之六）】

新珠想日长进，爱婿无恙，甚望丈人高等待乞利市也。纳银一笏，托用买圆熟珠子二千枚，少钱，告那出，便纳上。婚嫁所须，不可，奈何，甚非情愿。幸留意承问。似叔颇长成，每日作诗读史，但蒙拙少训督耳。内孙想益聪淑，诸郎娘亦计安也。

【答王庆源】

久以官冗，不暇奉问。忽辱手讯，喜知车从已达辇下，起居佳胜，即日南宫必榜出矣。沦屈已久，必遂了当，欣荷良深。来书谦抑过当。四方赴者甚众，岂独吾叔。元昆劝驾，良合事宜，恨此拘系，无缘于东华门外奉接。京师一别二十余年，岂惟吾侪衰老可叹，至于都城风物事体，索然无复往时矣。东南守官极可乐，而民间蹙迫不聊生，怀抱殊不佳。深愿庆源了当后，千万一来，相从数月，少慰平生，幸勿以他事为辞，至恳！至恳！

【与参寥】

别来思企不可言，每至逍遥堂，未尝不怅然也。为书勤勤不忘如此。仍审比来法体康佳，感服兼至。三诗皆清妙，读之不释手，且和一篇为答。所要真赞，尚未作，来人又不敢久留，甚愧！知且伴太虚为汤泉之游，甚善！甚善！某开春乞江浙一郡，候见去处，当以书奉约也。要墨，纳两笏，皆佳品也。余惟为法自重。适有数客，远来相看，陪接少暇，奉启不尽意。

【与文与可三首（之一）】

与可抱才不试，遁道弥久，尚未闻大用。公议不厌，计当在即。然廊庙间谁为恤公议者乎？老兄既不计较，但乍失为郡之乐，而有桂玉之困，又却不见使者嘴面，得失相乘除，亦略相当也。彭门无事，甚可乐。但未知今夏得免水患否？子由频得书，甚安。示谕秋冬过亲，甚幸！甚幸！令嗣昆仲各计安胜，为学想皆成就矣。

【与文与可三首（之二）】

离浙中已四年，向亦有少浙物，久已分散零落矣。有药玉船两只，献上，恰好吻酌，不通客矣。呵呵。杭州故人颇多，致之不难，当续营之。但恐得后不肯将盛作见借也。

【与文与可三首（之三）】

近屡于相识处见与可近作墨竹，惟劣弟只得一竿，未说《字说》润笔，只到处作记作赞，备员火下，亦合剩得几纸。专令此人去请，幸毋久秘。不尔，不惟到处乱画，题云与可笔，亦当执所惠绝句过状索二百五十匹也。呵呵。

【与鲜于子骏三首（之一）】

久不奉状，方深愧悚。递中，伏辱手教，并新文石刻等，疾读，喜快无量。即辰起居佳否？公文学德度，宜在朝廷，久此外远何也？然闻一路蒙被仁政，不尔，吏民皆在倒悬中也。况乡井坟墓在焉，计居之甚以为乐。某到郡正一年，诸况粗遣，岁凶民贫，力所无如之何者多矣。然在己者未尝敢行所愧也，如此而已。忝厚眷，故及。未缘瞻奉，惟冀以时自重。不宣。

【与鲜于子骏三首（之二）】

忝厚眷，不敢用启状，必不深讶。所惠诗文，皆萧然有远古风味。然此风之亡也久矣。欲以求合世俗之耳目，则疏矣。但时独于闲处开看，未尝以示人，盖知爱者绝少也。所索拙诗，岂敢措手，然不可不作，特未暇耳。近作小词，虽无柳七郎风味，亦自是一家。呵呵。数日前，猎于郊外，所获颇多。作得一阕，令东州壮士抵掌顿足而歌之，吹笛击鼓以为节，颇壮观也。写呈取笑。

【与鲜于子骏三首（之三）】

故人刘格，字道纯。故友刘恕道原之亲弟。读书强记辨博，文词粲然可观，而立节强鲠，吏事亦健，君实颇知之，余人未识也。欲告子骏与一差遣，收置门下，公若可以踏逐辟召，幸先之，敢保称职也。旦夕归南康军待阙，公若有以处之，他必愿就也。某非私之也，为时惜才也。

【与何正道教授三首（一作何正通）（之一）】

忝命假手，出于奖比，礼当诣谢，以衰疾疲曳，不给于力，愧悚而已。乍热，起居佳胜，登舟遽迫，不果造别，益增仰恋。

【与何正道教授三首（之二）】

辱书，承起居佳胜。乡校淹留，然使徐之士子识文章瑰玮之气，非小补也。某又复西上，纷纷无补，甚愧朋友矣。

【与何正道教授三首（之三）】

张圣途来，稍闻动止为慰。退之所难乃今见之。大匠旁观，愧汗深矣。行役匆匆，不尽区区。

【与欧阳仲纯五首（之一）】

去岁城东，屡获陪从，蒙益既多，乐亦无量。既别，日苦贱事，不克驰问，惭负不可言。即日起居何如？见报，除审簿，信否？殊不知即日从者所在，徒有仰咏。某蒙庇粗遣，彭门本无一事，足以藏拙。河水一至，事无不有，中间几殆者数矣。必亦闻之。今方稍安，而夏秋之患未可量，盖命窃所至感召，此何时复得一笑之乐也。近诗数首，聊以破颜。余寒，万万以时自重。

【与欧阳仲纯五首（之二）】

伯仲、叔弼昆仲，各计安胜。杨掾行速，未及拜书，乞道下垦。子由在南都，时得书，无恙。彭城最处下流，水患甲于东北。奏乞钱与夫为夏秋之备，数章皆不报。曹河若可塞，固大善，不尔，仓卒之间，不免调急夫使系省钱，岂暇复禀命乎？所费必多，而为备不如先事之精也。人微言轻，信命而已。仲纯知我之深者，聊复及之。

【与欧阳仲纯五首（之三）】

去春寄舍国门，屡辱临顾，喜慰无量。别来逾年，奔走俗状，未尝通问，瞻企徒深。即日履此烦暑，起居何如，眷爱各安否？传闻车马已到宛丘，相去甚近，书问自此时相及矣。千万顺时珍重。

【与欧阳仲纯五首（之四）】

崔度者，顷年在陈，与之甚熟。今作过海之行，妻子仍在陈学，幸略与垂顾。

【与欧阳仲纯五首（之五）】

伯仲兄闻监西岸，已视事未？叔弼近托孙元忠附书季默，今安在？因风无惜惠问。宛丘谁与往还，有可与语者否？

●卷八十

◎尺牍七十九首

【答周开祖二首（之一）】

久别思渴，不言可知。一路候问来耗。忽辱教，喜慰良深。乍寒，起居佳胜。承脱湖北之行而得乐清，正如舍鱼而取熊掌，甚可贺也。某忝命，甚便其私，即遂面话，此不尽怀。

【答周开祖二首（之二）】

长篇奇妙。无状，每蒙存录如此之厚，但赐多而报寡，故人知其惭拙，必不罪也。今辄和一首，少谢不敏，且资一笑。惠及海味，珍感。来人遽还，未有以报，但愧怍无穷。到郡不见令举，此恨何极。尝奠其殡，不觉一恸。有刻石，必见之，更不录呈。有干，一一示及。李无悔近见访，留此旬余，亦许秋凉再过也。

【答吕熙道二首（之一）】

平时企咏贤者，独恨隔阂耳。既至治下，谓当朝夕继见，而病与人事夺之，又迫于行，匆遽舍去，可胜叹耶。别来方欲上问，先辱手教，益增悚怍。比日起居何如？后会不可期，惟万万以时自重。

【答吕熙道二首（之二）】

南都住半月，恍然如一梦耳。思企德义，每以怅然。舍弟朴讷寡徒，非长者轻势重道，谁肯相厚者。湖州江山风物，不类人间，加以事少睡足，真拙者之庆。有干不外。

【答范纯夫】

向者深望轩从一来。而还，领手教，知径赴治，实增怅惘。比日起居佳胜。日对五老，想有佳思。此间湖山信美，而衰病不堪烦，但有归蜀之兴耳。未由会集，千万以时自爱。

【与道甫】

昨日特蒙不外鄙拙，袖出盛文相示，辞赡格老，览之令人忘倦。非大手笔未及至此，受教良多。不敢擅为巾笥之藏，谨令人归纳文府。伏乞视至。未审从人何日成行？亦须示谕。

【与孙子思七首（之一）】

奉别未几，思企已深，比日起居佳胜。闻轩从及境，即遂披对，岂胜慰喜。

【与孙子思七首（之二）】

事冗，有疏上谒，思企之深。不审起居佳否？来日辄邀从者同宪车议少事。本欲躬诣，为公择见访，不果。幸赐临顾。

【与孙子思七首（之三）】

屡辱垂访，尚稽走谒，经宿起居佳否？借示诸刻，一清心目，又足见雅尚之不凡也。谨却驰纳。

【与孙子思七首（之四）】

过辱枉顾，知事务冗迫，不敢久留语。纸轴纳去，余空纸两幅，留与五百年后人跋尾也。呵呵。耘叟诗亦佳。

【与孙子思七首（之五）】

叠辱车骑，往谢甚疏，惟故人深照，不以为谴也。经宿尊候佳胜，书四纸，并药方驰上，须面授其秘也。并砚，不一一。

【与孙子思七首（之六）】

近辱轩从，虽屡接奉，既别，思仰无穷。人事衮衮，未遑上问，先枉宠讯。伏审起居佳胜，感慰兼深。仲通来，知在府中，计与子由辈游从甚乐。未缘再会，惟万万以时自重。

【与孙子思七首（之七）】

比来新诗必多，无缘借观，岂胜渴仰。示谕诸公处，敢不出力，但恐言轻不能有益耳。

【与程得胜秘校二首（之一）】

近省榜到郡，首承高过，欢慰可量。沉困累年，行业充富，乡曲荣耀，交游喜快，甚休！甚休！春风暄和，奉计即日起居安胜。御试必更在上等。盘桓都下，为况何如。惟顺时珍爱。

【与程得胜秘校二首（之二）】

某去秋因乡人自高密过此，托致手书，不知达否？奉违累岁，无缘一接谈笑，倾仰殊甚。榜中乡人，所识惟吾兄一人，其余岂尽新俊耶！车马必稍留都下，因风，无惜惠问。

【与人】

托庇邻封，每荷存记，特辱荣讯，愧汗可量。即日履兹霜候，起居佳胜。未缘参见，惟日瞻企，尚冀以时珍卫，区区。

【与乐推官（黄州）】

叠辱临访，欲少款奉，多事因循，继以卧病，愧负深矣。数日起居佳否？知明日启行，无缘面别，尚冀保练，慰此区区。

【答李昭】

无便，久不奉书。王子中来，且出所惠书，益知动止之详，为慰无量。比日尊体何如？既拜赐雪堂新诗，又获观负日轩诸诗文，耳目眩骇，不能窥其浅深矣。老病废学已久，而此心犹在，观足下新制，及鲁直、无咎、明略等诸人唱和，于拙者便可格笔，不复措辞。近有李豸者，阳翟人，虽狂气未除，而笔势澜翻，已有漂砂走石之势，尝识之否？子中殊少进，皆左右之赐也。何时一笑？未间，惟万万自重。

【答范蜀公四首（之一）】

李成伯长官至，辱书，承起居佳胜，甚慰驰仰。新居已成，池圃胜绝，朋旧子舍皆在，人间之乐，复有过此者乎？某凡百粗遣，春夏间，多疮患及赤目，杜门谢客，而传者遂云物故，以为左右忧。闻李长官说，以为一笑，平生所得毁誉，殆皆此类也。何时获奉几杖，临书惘惘。

【答范蜀公四首（之二）】

蒙示谕，欲为卜邻，此平生之至愿也。寄身函丈之侧，旦夕闻道，又况忝姻戚之末，而风物之美，足以终老，幸甚！幸甚！但囊中止有数百千，已令儿子持往荆渚，买一小庄子矣。恨闻命之后。然京师尚有少房缗，若果许为指挥从者干当，卖此业，可得八百余千，不识可纳左右否？所赐手书，小字如芒，知公目益明，此大庆也。某早衰多病，近日亦能屏去百事，澹泊自持，亦便佳健，异日必能陪从也。

【答范蜀公四首（之三）】

承别纸示谕：“曲蘖有毒，平地生出醉乡；土偶作祟，眼前妄见佛国。”公欲哀而救之，问所以救者。小子何人，固不敢不对。公方立仁义以为城池，操诗书以为干，则舟中之人，尽为敌国，虽公盛德，小子亦未知胜负所在。愿公宴坐静室，常作是念，当观彼能惑之性，安所从生，又观公欲救之心，作何形段。此犹不立，彼复何依，虽黄面瞿昙，亦须敛衽，而况学之者耶！聊复信笔，以发公千里一笑而已。

【答范蜀公四首（之四）】

颠仆罪戾，世所鄙远，而丈人独收录。欲令撰先府君墓碑，至为荣幸，复何可否之间；而不肖平生不作墓志及碑者，非特执守私意，盖有先戒也。反覆计虑，愧汗而已。仁明洞照，必深识其意。所赐五体书，谨为子孙之藏，幸甚！幸甚！无缘躬伏门下道所以然者，皇恐之至。

【答言上人】

去岁吴兴仓卒为别，至今耿耿。谴居穷陋，往还断尽。远辱不遗，尺书见及，感怍殊深。比日法体佳胜。札翰愈精健，诗必称是，不蒙见示，何也？雪斋清境，发于梦想，此间但有荒山大江，修竹古木，每饮村酒，醉后曳杖放脚，不知远近，亦旷然天真，与武林旧游，未见议优劣也。何时会合一笑，惟万万自爱。

【答通禅师（一作与圆通禅师）】

谪居穷僻，懒且无便，书问旷绝，故人不遗。两辱手教，具审比来法体甚轻安，感慰深至。仆晚闻道，照物不明，陷于吏议，愧我道友。所幸圣恩宽大，不即诛殛，想亦大善知识法力冥助也。禄廪既绝困，而布衣蔬食，于穷苦寂淡之中，却粗有所得，未必不是晚节微福。两书开谕周至，常置坐右也。未缘展谒，万万以时自重。

【答道源秘校】

谪寄穷陋，首见故人，释然无复有流落之叹。衰病迂拙，所向累人，自非卓然独见，不以进退为意者，谁肯辱与往还。每惟此意，何时可忘。别来又复初夏，思企不可言。远想，即日尊候佳胜。两辱手书，懒不即答，计已获罪左右，然惟故人能知其性气，盖懒作书者有素，中实无他也，更望宽之。知到官，又复对换，想高怀处之，无适而不可。江令竟不肯少留，健决非庸人所及也。无由面见，以时自重。

【与王庆源】

窜逐以来，日欲作书为问。旧既懒惰，加以闲废，百事不举，但惭怍而已。即日体中何如，眷爱各佳。某幼累并安。但初到此，丧一老乳母，七十二矣，悼念久之，近亦不复置怀。寓居官亭，俯迫大江，几席之下，云涛接天，扁舟草履，放浪山水间。客至，多辞以不在，往来书疏如山，不复答也。此味甚佳，生来未尝有此适。知之，免忧。近文郎行，寄纸笔与丛郎，到甚迟也。未缘面会，惟万万自爱。

【答李寺丞二首（之一）】

久别渴咏，递中辱书，且审起居清胜，至慰！至慰！某谪居粗遣，废弃之人，每自嫌鄙，况于他人。君独收恤，有加平素，风义之厚，足以愧激颓靡也。未缘会见，万万以时自爱。

【答李寺丞二首（之二）】

远蒙分辍清俸二千，极愧厚意。然长者清贫，仆所知也。此不敢请，又重违至意，辄请至年终、来春，即纳上，感愧不可言也。仆虽遭忧患狼狈，然譬如当初不及第，即诸事易了，荷忧念之深，故以解悬虑。

【与陈季常九首（之一）】

近因往螺师店看田，既至境上，潘尉与庞医来相会。因视臂肿，云非风气，乃药石毒也。非针去之，恐作疮乃已。遂相率往麻桥庞家，住数日，针疗。寻如其言，得愈矣。归家，领所惠书及药，并荷忧爱之深至，仍审比来起居佳安。曾青老翁须《传灯录》，皆已领，一一感佩。《五代史》亦收得。所看田乃不甚佳，且罢之。蕲水溪山，乃尔秀邃耶？庞医熟接之，乃奇士。知新屋近撰《本草尔雅》（谓一物而多名也。）见刘颂具说，深欲走观。近得公择书云，四月中乃到此。想季常未遽北行，当与之偕往耳。非久，太守处借人遣赍家传去，别细奉书。

【与陈季常九首（之二）】

柴炭已领，感怍！感怍！东坡昨日立木，殊耽耽也。

【与陈季常九首（之三）】

王家人力来，及专人，并获二缄。及承雄篇赞咏，异梦证成仙果，甚喜幸也。某虽窃食灵芝，而君为国铸造，药力纵在君前，阴功必在君后也。呵呵。但累书听流言以诬平人，不得无所损也。悬弧之日，请一书示谕，当作贺诗，切祝！切祝！比日起居佳否？何日决可一游郡城？企望日深矣。临皋虽有一室，可憩从者，但西日可畏。承天极相近，或门前一大舸亦可居，到后相度。未间，万万以时自重。

【与陈季常九首（之四）】

欲借《易》家文字及《史记》索隐、正义。如许，告季常为带来。季常未尝为王公屈，今乃特欲为我入州，州中士大夫闻之耸然，使不肖增重矣。不知果能命驾否？春<雍瓦>但不惜，不须更为恨也。

【与陈季常九首（之五）】

郑巡检到，领手教。具审到家尊履康胜，羁孤结恋之怀，至今未平也。数日前，率然与道源过江，游寒溪西山，奇胜殆过于所闻。独以坐无狂先生，为深憾耳。呵呵。示谕武昌田，曲尽利害，非老成人，吾岂得闻此。送还人诸物已领。《易》义须更半年功夫练之，乃可出。想秋末相见，必得拜呈也。近得李长吉二诗，录去，幸秘之。目疾必已差，茂木清阴，自可愈此。余惟万万顺时自重。

【与陈季常九首（之六）】

示谕武昌一策，不劳营为，坐减半费，此真上策也。然某所虑，又恐好事君子，便加粉饰，云擅去安置所而居于别路，传闻京师，非细事也。虽复往来无常，然多言者何所不至。若大霈之后，恩旨稍宽，或可图此，更希为深虑之，仍且密之为上。

【与陈季常九首（之七）】

稍不奉书，渴仰殊深。辱书，承起居佳胜。新居渐毕工，甚慰想望。数日得君字韵诗。茫然不知醉中拜书道何等语也。老媳妇云“一绝乞秀英君”，大为愧悚，真所谓醉时是醒时语也。蒙不深罪，甚幸。

虽知来篇非实语，犹且收执，庶几万一。莫更要写脊记否？呵呵。柳簿云某奉讶者，不知得之于谁，安有此理。来书雄冠之语，亦无人见。但有答柳二书云，陈季常要写脊记，欲与写云。文武き寮，常居禄位，亦如与季常书作戏耳，何名为讶哉！想公必不以介意，不答最妙。日夜望季常入州，但可惜公择将至，若不争数日，而吾三人者不一相聚剧饮数日，为可惜耳。有人往舒，五七日必回，可见其的。若不来，续以书布闻。茶臼更留作样几日。近者新阕甚多，篇篇皆奇。迟公来此，口以传授。余惟万万自爱。

【与陈季常九首（之八）】

叠辱来贶，且喜尊体已全康复。然不受尽言，遂欲闻公，何也？公养生之效，岁有成绩，今又示病弥月，虽使皋陶听之，未易平反。公之养生，正如小子之圆觉，可谓“害脚法师鹦鹉禅，五通气球黄门妾”也。至祷。

【与陈季常九首（之九）】

孙巨源之侄，甚佳士，兼甚仰盛德，云当去请见。某告以季常不蓄乌巾十余年矣，又不欲便裹帽奉谒，他必自去见公也。镇中得一好官人，亦非细事。叔书已附去。西方多事，此君却了得，莫遂奋起否？见报，赵二罢相州取勘，他称病乞不下狱，不知为何事，私甚忧之，公闻其详否？又报舒乞郡。闲知之。

【答吴子野四首（之一）】

济南境上为别，便至今矣。其间何所不有，置之不足道也。专人来，忽得手书，且喜居乡安稳，尊体康健。某到黄已一年半，处穷约，故是宿昔所能，比来又加便习。自惟罪大罚轻，余生所得，君父之赐也。躬耕渔樵，真有余乐。承故人千里问讯，忧恤之深，故详言之。何时会合，临纸惘惘。

【答吴子野四首（之二）】

承三年庐墓，葬事诚尽，又以余力葺治园亭，教养子弟，此皆古人之事，所望于子野也。复览诸公诗文，益增愧叹。介夫素不识，其笔力乃尔奇逸耶？仆所恨近日不复作诗文，无缘少述高致，但梦想其处而已。子由不住得书，无恙。寄示墓铭及诸刻，珍感！虞直讲一帖，不类近世笔迹，可爱！可爱！近日始解畏口慎事，虽已迟，犹胜不悛也。奉寄书简，且告勿入石，至恳！至恳！某再拜。

【答吴子野四首（之三）】

寄惠建茗数品，皆佳绝。彼土自难得。更蒙辍惠，惭悚！惭悚！沙鱼、赤鲤皆珍物，感怍不可言。扶劣膏不识其为何物，但珍藏之，莫测所用，因书幸详示谕也。近有李明者，画山水，新有名，颇用墨不俗，辄求得一横卷，颇长，可用木床绕屏，附来人纳上。江郡乃无一物为回信，惭悚之至。儿子无恙，承问及。

【答吴子野四首（之四）】

每念李六丈之死，使人不复有处世意。复一览其诗，为涕下也。黄州风物可乐，供家之物，亦易致。所居江上，俯临断岸，几席之下，风涛掀天。对岸即武昌诸山，时时扁舟独往。若子野北行，能迂路一两程，即可相见也。

【与李公择二首（之一）】

知治行窘用不易。仆行年五十，始知作活。大要是悭尔，而文以美名，谓之俭素。然吾侪为之，则不类俗人，真可谓淡而有味者。又《诗》云：“不戢不难，受福不那。”口体之欲，何穷之有，每加节俭，亦是惜福延寿之道。此似鄙吝，且出于不得已。然自谓长策，不敢独用，故献之左右。住京师，尤宜用此策也。一笑！

【与李公择二首（之二）】

示及新诗，皆有远别惘然之意，虽兄之爱我厚，然仆本以铁心石肠待公，何乃尔耶？吾侪虽老且穷，而道理贯心肝，忠义填骨髓，直须谈笑于死生之际，若见仆困穷便相怜，则与不学道者大不相远矣。兄造道深，中必不尔，出于相爱好之笃而已。然朋友之义，专务规谏，辄以狂言广兄之意尔。兄虽怀坎Б于时，遇事有可尊主泽民者，便忘躯为之，祸福得丧，付与造物。非兄，仆岂发此！看讫，便火之，不知者以为诟病也。

【答湖守刁景纯二首（之一）】

因循不奉书，不觉岁月乃尔久耶？过辱不遗，远赐存问，感激不可言也。比日，穷惟镇抚多暇，起居胜常。吴兴风物，梦想见之，啸咏之乐，恨不得相陪，闻风谣蔼然，足慰所望。夏暄，万万自重。

【答湖守刁景纯二首（之二）】

旧诗过烦镌刻，及墨竹桥字，并蒙寄惠，感愧兼集。吴兴自晋以来，贤守风流相望，而不肖独以罪去，垢累溪山。景纯相爱之深，特与洗饰，此意何可忘耶？在郡虽不久，亦作诗数十首，久皆忘之。独忆四首，录呈，为一笑。耘老病而贫，必赐清顾，幸甚。

【答苏子平先辈二首（之一）】

违别滋久，思咏不忘。中间累辱书教，久不答，知罪。知罪。远烦专使手书劳问，且审比日起居安佳，感慰殊甚。书词华润，字法精美，以见穷居笃学，日有得也。某凡百粗遣，厄困既久，遂能安之。昔时浮念杂好，扫地尽矣。何时会合，慰此。

【答苏子平先辈二首（之二）】

远烦遣仆手书足矣，更蒙厚惠，足下困约中何力致此，愧灼不可言也。一一依数领讫，感怍而已。儿子令往荆南干少事，未还，还即令答教也。所要先丈哀词，去岁因梦见，作一篇，无便寄去。今以奉呈，无令不相知者见。若入石，则切不可也。至祝。至祝。

【与蔡景繁十四首（之一）】

自闻车马出使，私幸得托迹部中，欲少布区区，又念以重罪废斥，不敢复自比数于士友间，但愧缩而已。岂意仁人矜悯，尚赐记录，手书存问，不替畴昔，感悚不可言也。比日履兹烦暑，尊体何如？无缘少奉教诲，临书怅惘，尚冀以时保颐，少慰拳拳。

【与蔡景繁十四首（之二）】

近奉书，想必达。比日，不审履兹隆暑，尊体何如？某卧病半年，终未清快。近复以风毒攻右目，几至失明，信是罪重责轻，召灾未已。杜门僧斋，百想灰灭，登览游从之适，一切罢矣。知爱之深，辄以布闻。何日少获，瞻望前尘，惟万万为时自重。

【与蔡景繁十四首（之三）】

某谪居幽陋，每辱存问，漂落之余，恃以少安。今者又遂一见，慰幸多矣。冲寒，起居何如？区区之素，即获面既。

【与蔡景繁十四首（之四）】

颁示新词，此古人长短句诗也。得之惊喜，试勉继之，晚即面呈。

【与蔡景繁十四首（之五）】

违阔数日，忄妻恋不去心。窃惟顾爱之厚，想时亦反顾也。比来跋履之暇，起居何如？某蒙庇如昨，度公能复来，当在明年秋矣。某杜门谢客，以寂默为乐耳。乍远，万乞为国自重。

【与蔡景繁十四首（之六）】

凡百如常。至后杜门壁观，虽妻子无几见，况他人也。然云蓝小袖者，近辄生一子，想闻之，拊掌也。惠及人参，感感。海上奇观，恨不与公同游。东海县一帆可到，闻益奇伟，曩恨不一往也。公尝往否？大篇或可追赋，果寄示，幸甚！幸甚！

【与蔡景繁十四首（之七）】

前日亲见许少张暴卒，数日间，又闻董义夫化去。人命脆促，真在呼吸间耶？益令人厌薄世故也。少张徒步奔丧，死之日，囊橐罄然，殆无以敛。其弟麻城令尤贫，云无寸垅可归，想公闻之凄侧也。料朝廷亦怜之。如公言重，可为一言否？辄此僭言，不深谴否？

【与蔡景繁十四首（之八）】

特承寄惠奇篇，伏读惊耸。李白自言“名章俊语，络绎间起”，正如此耳。谨已和一首，并藏笥中，为不肖光宠，异日当奉呈也。坐废已来，不惟人嫌，私亦自鄙。不谓公顾待如此，当何以为报。冬至后，便杜门谢客，斋居小室，气味深美。坐念公行役之劳，以增永叹。春间行部若果至此，当有少要事面闻。近见一僧甚异，其所得深远矣。非书所能一一。

【与蔡景繁十四首（之九）】

承爱女微疾，今已必全安矣。某病咳逾月不已，虽无可忧之状，而无そ甚矣。临皋南畔，竟添却屋三间，极虚敞便夏，蒙赐不浅。朐山临海石室，信如所谕。前某尝携家一游，时家有胡琴婢，就室中作《索凉州》，凛然有兵车铁马之声。婢去久矣，因公复起一念，果若游此，当有新篇。果尔者，亦当破戒奉和也。呵呵。

【与蔡景繁十四首（之十）】

近专人还，奉状必达。忽复中夏，永日杜门，无如思渴仰何！不审履兹薄热，起居何似？向虽画扇，比已绝笔。昨日忽饮数酌，醉甚，正如公传舍中见饮时状也。不觉书画十扇皆遍，笔迹粗略，大不佳，真坏却也。适会人便寄去，为一笑耳。

【与蔡景繁十四首（之十一）】

黄陂新令李吁到未几，其声蔼然，与之语，格韵殊高。比来所见，从小有才，多俗吏。俦辈如此人殆难得。公好人物，故辄不自外耳。近葺小屋，强名南堂，暑月少舒。蒙德殊厚，小诗五绝，乞不示人。

【与蔡景繁十四首（之十二）】

辱书，伏承尊体佳胜。惊闻爱女遽弃左右，窃惟悲悼之切，痛割难堪，奈何！奈何！情爱著人如<黍离>胶油腻。急手解雪，尚为沾染，若又反覆寻绎，便缠绕人矣。区区，愿公深照，一付维摩、庄周令处置为佳也。劣弟久病，终未甚清快。或传已物故，故人皆有书惊问，真尔犹不恤，况谩传耶？无由面谈，为耿耿耳。何时当复迎谒？未间，惟万万为国自重。

【与蔡景繁十四首（之十三）】

近来颇佳健。一病半年，无所不有，今又一时失去，无分毫在者。足明忧喜浮幻，举非真实，因此颇知卫生之经，平日妄念杂好，扫地尽矣。公比来诸况何如？刷之来，不少劳乎？思渴之至，非笔墨所能尽也。

【与蔡景繁十四首（之十四）】

《西阁》诗不敢不作，然未敢便写板上也。阁名亦思之，未有佳者。蔡谟、蔡廓，名父子也，晋、宋间第一流，辄以仰比公家，不知可否？徐秀才前会面闻，留此书，令请见。此人有心胆，重气义，试收录之，异日或有用也。公许密石砚，若有余者可辍，即付徐可也。

【与吴子野二首（之一）】

少时在册府，尝及接见先侍讲下风，死生契阔，俯仰一世，乃与君相遇江湖，感叹不已。辱访山中，殊不尽款意。数日，起居佳否？以拙疾畏风，不果上谒。解去渐远，万万以时自重。

【与吴子野二首（之二）】

令子秀才，辱长笺之赐，辞旨清婉，家法凛然，钦味不已。老拙何以为谢，但有愧负。

【与几道宣义】

久放江湖，务自屏远，书问之废，无足深讶。比日侍奉之暇，起居何如？某凡百如旧。向者以公择在舒，时蒙相过，既去，索然无复往还，每思槛泉之游，宛在目前。闻河决阳武，历下得无有曩日之患乎？得暇，遣数字慰此穷独。

【与江礼秀才五首（之一）】

罪废屏居，忽辱示问，累幅粲然，览之茫然自失。比日侍奉外，起居无恙。仆虽晚生，犹及见君之王父也。追想一时风流贤达，岂可复梦见哉！得所惠书，词章温雅，指趣近道，庶几昔人，三复喜甚。独恨所称道过当，举非其实，想由相爱之深，不觉云耳。自是可略之也。久不得贡父翁书，因家信略为道意。无缘面言，临纸惘惘。

【与江礼秀才五首（之二）】

向示《非国语》之论，鄙意素不然之，但未暇为书尔。所示甚善。柳子之学，大率以礼乐为虚器，以天人为不相知云云。虽多，皆此类耳。此所谓小人无忌惮者，君正之大善。至于《时令》、《断刑》、《贞符》、《四维》之类皆非是，前书论之稍详。今冗迫，粗陈其略，须面见乃尽言。然迂学违世，不敢自是，因君意合，偶复云尔。

【与江礼秀才五首（之三）】

所示徐君，为朝中知之者亦众。不肖固尝爱仰，然老朽无状，岂能为之增重。向者亦获从诸公之后，时挂一名，以发扬遗士，而近者不许连名，此事便不继。然所示亦当在心，有问焉固当以此告也。

【与江礼秀才五首（之四）】

叠辱临顾，感怍无量。录示神告，得闻前人伟迹，固后生之幸。然事体不小，未敢辄作文字，非面莫究也。

【与江礼秀才五首（之五）】

十论、十二说已一再读矣，不独叹文辞之美，亦以见存诚求道之至也。科举数不利，想各有时。箕裘不废，半年可必也。曾过江游寒溪西山否？见邑人王文甫兄弟，为致意。近有书，必达之矣。

【与徐司封】

适辱车骑宠存，感怍无穷。晚来尊体佳胜。某与陈君略出至安国，遂觉拙疾稍作。欲告明日少休，后日恭与盛集，可否？无状惭负多矣。幸甚。

【答湖守滕达道】

忽复中夏。永日杜门，思仰无穷。比来起居何如？张奉议来，稍获闻问，甚慰所望。府第已成，雄冠荆楚，足使来者想见公之风度。无缘一寓目，但有企想。

【答陈季常三首（之一）】

侯马铺行，奉书未达。间领来诲，具审起居佳胜，至慰！至慰！答京洛书，过当！过当！此何足称。先生笃于风义，至自割瘦胫以啖我，可谓至矣。然以化不为鹭鸶者，则恐未能也。彼不相知者，视仆之饥饱，如观越人之肥瘠耳，虽象未易化也。乡谚有云“缺口镊子”者，公识之乎？想当拊掌绝倒。知过节入州，甚幸。未间，万万自重。（缺口镊子者，取一毛不拔。恐未常闻，故及。）

【答陈季常三首（之二）】

别后凡四辱书，一一领厚意。具审起居佳胜，为慰。又惠新词，句句警拔，诗人之雄，非小词也。但豪放太过，恐造物者不容人如此快活，一枕无碍睡，辄亦得之耳。公无多奈我何，呵呵。所要谢章寄去。闻车马早晚北来，恐此书到日，已在道矣。故不缕。

【答陈季常三首（之三）】

置中叠辱手示，并惠果羞，感愧增极。《酒隐堂诗》，当途中抒思，不敢草草作。公是大檀越，岂复持牌也。一笑。

【与钱世雄】

久不奉书，盖无便，亦懒怠之罪，未深讶否？比日起居何如？某与贱累如常，曾托施宣德附书及《遗教经》跋尾，必达也。吴江宦况如何？僚有佳士否？垂虹闻已复旧，信否？旅寓，不觉岁复尽。江上久居益可乐，但终未有少田，生事漂游无根尔。儿子明年二月赴德兴，人口渐少，当稍息肩。余无可虑。会合何时，万万自爱。因便往三衢，奉启。

【答任德翁】

自蒲老行后，一向冗懒，不作书。子侄来，领手教，感愧无量。仍审尊体佳胜为慰。昆仲首捷，闻之欣快，起我衰病矣。当遂冠天下士，蔡州未足云也。陈季常归，又得动止之详，小四乃能尔，师中不死矣。此间凡事可问小大，更不缕。未期会晤，万万自爱。

【与周主簿】

罪废衰朽，过辱临顾，增愧汗也。晚来起居佳胜。甚欲诣谢，巾褐草野，不敢造门，幸加矜恕。

【与知郡朝散】

前日辱降屈，业已不出，无缘造谢。信宿尊体万福。筠州茶芽少许，谩纳上。并利心肺药方拜呈。范医昨呼与语，本学之外，又通星历。甚可嘉也。

【与文郎】

不审荼毒以来，气力何似，变故如昨。两易晦朔，追慕无穷，奈何！奈何！中前人还，辱书，重增哽咽。吾亲孝诚深笃，若不少节哀摧，惟意所及，不以后事为念，何以仰慰堂上之心。惟万万宽中强食。

●卷八十一

◎尺牍八十六首

【与杨元素八首（黄州）（之一）】

近两辱手教，以多病不即裁谢，愧悚殊深。比日仰惟履兹溽暑，台候清胜。某病后百事灰心，无复世乐，然内外廓然，皆获轻安。何时瞻奉，略道所以然者。未间，伏惟为时自重。

【与杨元素八首（之二）】

涉暑疲倦，书问稍缺，愧仰无量。比日起居胜常，近领手诲，承小疾尽去，体力加健，此大庆也。更望倍加保啬，侧听严召，以慰舆论。

【与杨元素八首（之三）】

承令弟见访，岸下无泊处，又苦风雨，匆匆别去，至今不足。示谕田事，方忧见罪，乃蒙留念如此，感幸不可言。某都不知彼中事，但公意所可，无不便者。军屯之东三百石者，便为下状，甚佳。李教授之兄又云：官务相近有一庄，大佳。此彭寺丞见报。亦闲与问看。今日章质夫之子过此，已托于舟中载二百千省上纳。到，乞与留下。果蒙公见念，令有归老之资，异日公为苍生复起，当却为公葺治田园，以报今日之赐也。适新旧守到、发，冗甚，不一一。

【与杨元素八首（之四）】

示谕，秀才唐君许为留念，兼令干人久远干之，幸甚！幸甚！某未能去，此间更无人可以往干，必须至奉烦唐君也。未尝相识，便蒙开许，必以元素之故也。深欲作书为谢，适冗甚，非久，别附问，且乞道区区。天觉、彭寺丞，皆蒙书示，亦未及奉启，乞致下恳。

【与杨元素八首（之五）】

递中领手教，伏审台候胜常，为慰。某凡百如旧，近又大霈，庶得归农乎？公决起典郡，无疑也。近嘉州魏秀才兄弟行，附手问，不审得达否？岁行尽，伏冀顺时为人自重。

【与杨元素八首（之六）】

笔冻，写不成字，不罪！不罪！舍弟近得书，无恙，不知相去几里，但递中书须半月乃至也。奇方承录示，感戴不可言，固当珍秘也。近一相识，录得公明所编《本事曲子》，足广奇闻，以为闲居之鼓吹也。然窃谓宜更广之，但嘱知识间令各记所闻，即所载日益广矣。辄献三事，更乞拣择，传到百四十许曲，不知传得足否？

【与杨元素八首（之七）】

近于城中葺一荒园，手种菜果以自娱。陈季常者，近在州界百四十里住，时复来往。伯诚亲弟，近问之，云不曾参拜。其人甚奇伟，得其一词，以助《本事》。

【与杨元素八首（之八）】

承示谕，定襄胡家田，公与唐彦议之，必无遗策。小子坐享成熟，知幸！知幸！近答唐君书，并和红字韵诗，必皆达矣。胡田先佃后买，所谓抱桥澡浴，把揽放船也。呵呵。凡事既不免干渎左右，乞一面裁之，不须问某也。尚有二百千省，若须使，乞示喻，来便附去。见陈季常忄造，云，京师见任郎中其孚之子，欲卖荆南头湖庄子，去五六十里，有田五百来石，厥直六百千，先只要二百来千，余可迤逦还，不知信否？又见乐宣德，言此田甚好，但税稍重。告为问看。彭寺丞之流，近日更不敢托他也。浼乱尊听，负荆不了也。

【答上官长官二首（之一）】

专人至，辱书及诗文二册。捧领惊喜，莫知所从得。伏观书辞，博雅纯健，有味其言；次观古律诗，周思深妙，有意于古作者；卒读《庄子论》，笔势浩然，所寄深矣，非浅学所能到。自惟无状，罪戾汩没，不缘半面，获此三贶，幸甚！幸甚！老谬荒废，不近笔砚，忽已数年，顾视索然，无以为报，但藏之巾笥，永以为好而已。适病中，人还，草率。

【答上官长官二首（之二）】

诗篇多写洞庭君山景物，读之超然神驰于彼矣。见教作诗，既才思拙陋，又多难畏人，不作一字者，已三年矣。所居临大江，望武昌诸山咫尺，时复叶舟纵游其间，风雨云月，阴晴早暮，态状千万，恨无一语略写其仿佛耳。会面未由，惟千万以时珍重。何时得美解，当一过我耶？

【与人】

示谕《燕子楼记》。某于公契义如此，岂复有所惜。况得托附老兄与此胜境，岂非不肖之幸。但困踬之甚，出口落笔，为见憎者所笺注。儿子自京师归，言之详矣，意谓不如牢闭口，莫把笔，庶几免矣。虽托云向前所作，好事者岂论前后。即异日稍出灾厄，不甚为人所憎，当为公作耳。千万哀察。

【与巢元修】

日日望归，今日得文甫书，乃云昨日始与君瑞成行。东坡荒废，春笋渐老，饼饣炎已入末限，闻此，当伺驾耶？老兄别后想健。某五七日来，苦壅嗽殊甚，饮食语言殆废，矧有乐事！今日渐佳。近日牢城失火，烧荡十九，雪堂亦危，潘家皆奔避，堂中飞焰已燎檐矣。幸而先生两瓢无恙，四柏亦吐芽矣。

【与千乘侄】

念二秀才。别来又复春深，相念不去心。迈自北还，得手书，及见数诗，慰喜不可言。日月不居，奄以除服，哀念忽忽，如何可言。久不知乡书，想诸叔已下各安。子明微累想免矣。因书略报，大舅书中甚相称，更在勉力副尊长意。家门凋落，逝者不可复，如老叔固已无望，而子明、子由亦已潦倒头颅，可知正望侄辈振起耳。念此，不可不加意。未由会合，千万自爱。

【与蒲传正】

千乘侄屡言大舅全不作活计，多买书画奇物，常典钱使，欲老弟苦劝公。卑意亦深以为然。归老之计，不可不及今办治。退居之后，决不能食淡衣粗，杜门绝客，贫亲知相干，决不能不应副。此数事岂可无备，不可但言我有好儿子，不消与营产业也。书画奇物，老弟近年视之，不啻如粪土也。纵不以鄙言为然，且看公亡甥面，少留意也。

【与子明兄】

兄才气何适不可，而数滞留蜀中。此回必免冲替。何似一入来，寄家荆南，单骑入京，因带少物来，遂谋江淮一住计，亦是一策。试思之，他日子孙应举宦游，皆便也。弟亦欲如是，但先人坟墓无人照管，又不忍与子由作两处。兄自有三哥一房乡居，莫可作此策否？又只恐亦不忍与三哥作两处也。吾兄弟俱老矣，当以时自娱。世事万端，皆不足介意。所谓自娱者，亦非世俗之乐，但胸中廓然无一物，即天壤之内，山川草木虫鱼之类，皆是供吾家乐事也。如何！如何！记得应举时，见兄能讴歌，甚妙。弟虽不会，然常令人唱，为作词。近作得《归去来引》一首，寄呈，请歌之。送长安君一盏，呵呵。醉中，不罪。

【与子安兄】

近于城中得荒地十数亩，躬耕其中。作草屋数间，谓之东坡雪堂。种蔬接果，聊以忘老。有一大曲寄呈，为一笑。为书角大，远路，恐被拆，更不作四小哥、二哥及诸亲知书，各为致下恳。巢三见在东坡安下，依旧似虎，风节愈坚。师授某两小儿极严。常亲自煮猪头，灌血精，作姜豉菜羹，宛有太安滋味。此书到日，相次，岁猪鸣矣。老兄嫂团坐火炉头，环列儿女，坟墓咫尺，亲眷满目，便是人间第一等好事，更何所羡。可转此纸呈子明也。近购获先伯父亲写《谢蒋希鲁及第启》一通，躬亲衤票背题跋，寄与念二，令寄还二哥。因书问取。

【与王元直】

黄州真在井底。杳不闻乡国信息，不审比日起居何如，郎娘各安否？此中凡百粗遣，江边弄水挑菜，便过一日，每见一邸报，须数人下狱得罪。方朝廷综核名实，虽才者犹不堪其任，况仆顽钝如此，其废弃固宜。但犹有少望，或圣恩许归田里，得款段一仆，与子众丈、杨宗文之流，往还瑞草桥，夜还何村，与君对坐庄门吃瓜子炒豆，不知当复有此日否？存道奄忽，使我至今酸辛，其家亦安在？人还，详示数字。余惟万万保爱。

【答圆通秀禅师】

其闻名已久，而得公之详，莫如鲁直，亦如所谕也。自惟潦倒迟暮，五十终不闻道，区区持其所有，欲以求合于世，且不可得，而况世外之人，想望而不之见耶？不谓远枉音问，推誉过当，岂非医门多病，息黥补劓，恃有良药乎？未脱罪籍，身非吾有，无缘顶谒山门，异日圣恩许归田，当毕此意也。

【答宝月禅师三首（之一）】

近递中两奉书，必达。新岁，远想法体康胜。无缘会集，怅望可量。屡要经藏碑，本以近日断作文字，不欲作。既远书丁宁，又悟清日夜煎督，遂与作得寄去。如不嫌罪废，即请入石。碑额见令悟清持书往安州于滕元发大字，不知得否？其碑不用花草栏界，只镌书字一味，已有大字额，向下小字，但直写文词，更不须写大藏经碑一行及撰人写人姓名，即古雅不俗，切祝！切祝！又有小字行书一本，若有工夫，更入一小横石，亦佳。黄州无一物可为信。建茶一角子，勿讶尘浼。余惟万万保练。适冗中，清师行，奉启草草。

【答宝月禅师三首（之二）】

此间诸事，但问清师即详也。清又游礼，练事多能，可喜！可喜！海惠及隆大师，各计安胜。每念乡舍，神爽飞去，然近来颇常斋居养气，自觉神凝身轻，他日天恩放停，幅巾杖屡，尚可放浪于岷峨间也。知吾兄亦清健，发不白，更请自爱，晚岁为道侣也。余附清师口陈，此不缕。

【答宝月禅师三首（之三）】

有吴道子绢上画释迦佛一轴，虽颇损烂，然妙迹如生，意欲送院中供养。如欲得之，请示一书，即为作记，并求的便附去。可装在板子上，仍作一龛子。此画与前来菩萨天王无异，但人物小而多耳。

【与赵昶晦之四首（之一）】

性喜写字，而怕作书，亲知书问，动盈箧笥，而终岁不答，对之太息而已。乃知剖符南徼，贤者处之，固不择远近剧易，矧风土旧谙习。而兵兴多事，适足以发明利器，但恨愚暗，何时复得攀接耳。

【与赵昶晦之四首（之二）】

南事方兴，计贵郡亦非静处，长者固自有以处之矣。闻庙略必欲郡县荒服，就使必克，正是添一熙河，屯守馈饷中原无复宁岁。况其不然，忧患未易言也。履险涉难，可以济者，其惟迈德寡怨之君子乎？

【与赵昶晦之四首（之三）】

示谕，处患难不戚戚，只是愚人无心肝尔，与鹿豕木石何异！所谓道者，何曾梦见。旧收得蜀人蒲永升山水四轴，亦近岁名笔，其人已亡矣，聊致斋阁，不罪浼渎。藤既美风土，又少诉讼，优游卒岁，又复何求。某亦甚乐此，安土忘怀，一如本是黄州人，元不出仕而已。

【与赵昶晦之四首（之四）】

久不奉状，懒慢之过。远辱信使，惭愧交怀。承被命再任，远徼不足久留贤者，然彼人受赐多矣。晦之风绩素闻，使者交章，伫闻进擢，以为交游故人光宠。

【与蹇序辰四首（之一）】

欲一奉见，岂徒然哉，深有所欲陈者，而竟不遂，可胜叹耶！子由在部下，甚幸，但去替不远耳。辄有一书及少信，烦从吏，甚不当尔。恃眷，必不深责。季常可劝之一起，深欲图其见坐处也。一噱。

【与蹇序辰四首（之二）】

前日已奉书。昨日食后，垂欲上马赴约，忽儿妇眩倒，不知人者久之，救疗至今，虽稍愈，尚昏昏也。小儿辈未更事，义难舍之远去，遂成失信。想仁明必恕其不得已也，然愧负深矣。乍暖，起居何如？闲废之人，径往一见，谓必得之，乃尔龃龉，人事真不可必也。后会何可复期，惟万万为国自重。

【与蹇序辰四首（之三）】

江上一别，今岁余矣，不谓尚蒙存记，手书见及，感愧不可言。冲涉薄寒，起居佳安，甚慰所望。承奉使江表，乡闾之末，亦窃以为宠，但罪废之余，不敢复自比数故旧。书词过重，只益惶悚。旦夕恐遂一见，惟冀顺候自重。

【与蹇序辰四首（之四）】

不得一见而别，私情甚不足。人常蔽于安逸，而达于忧患，愿深照此理。况美材令闻，岂久弃者耶？

【答濠州陈章朝请二首（之一）】

钱塘一别，如梦中事。尔后契阔，何所不有。置之不足道也。独中间述古捐馆，有识相吊，矧故人僚吏相爱之深者。然终无一字以解左右，盖罪废穷奇，动辄累人，故往还杜绝。至今思之，惭负无量。昨远辱书问，便欲裁谢，而春夏以来，卧病几百日，今尚苦目病。再枉手教，喜知尊体康胜，贵眷各佳安。罪废屏居，交游皆断绝，纵复通问，不过相劳愍而已，孰知如公远发药石以振吾过者哉？已往者布出，不可复掩矣，期于不复作而已。无缘一见，临纸耿耿，万万以时自重。

【答濠州陈章朝请二首（之二）】

每辱不遗，时枉书问，感怍深矣。比日起居佳胜。某自窜逐以来，不复作诗与文字。所谕四望起废，固宿志所愿，但多难畏人，遂不敢尔。其中虽无所云，而好事者巧以酝酿，便生出无穷事也。切望怜察。示谕学琴，足以自娱，私亦欲耳。但老懒不能复劳心尔。有庐山崔闲者，极能此，远来见客，且留之，时令作一弄也。江ヘ递中辱书，此人回，深欲裁谢。适苦寒嗽，而此人又告去甚急，故未果，且为道此。其子文格甚高，议论与世俗异矣。可畏。刘宗古近过此，甚安健，绝无迁谪意。江亲亦可与言。

【与徐得之十首（之一）】

适辱手简，且审起居佳胜。知当少留雪堂，所需字诗，款曲为之。此兴国书，可便遣也。

【与徐得之十首（之二）】

数日相从，遽别，情忭惘然。晚来起居佳胜。后会未可期，惟万万以时自重。

【与徐得之十首（之三）】

十一郎昆仲不及再别，惟节哀慎重为祷。葬期不远，想途中不复滞留。凡事禀议大阮为佳。仍恕造次。

【与徐得之十首（之四）】

昨日已别，情忭惘然。辱教，喜起居佳胜。风雨如此，淮浪如山，舟中摇撼，不可存济，亦无由上岸，但阖户拥衾耳。想来日未能行，若再访，幸甚。

【与徐得之十首（之五）】

逾年相从，情均骨肉，乍此远别，怅恋可知。辱书，承起居佳胜，为慰。来日离此，水甚悭涩，不知趁得十五日上否？得之亦宜早发，勉此岁月间，早遂定居为佳也。余万万自重。

【与徐得之十首（之六）】

小儿蒙下问，未暇上状，不罪。宗人过望，皆公之赐也。叨！叨！公不能无愧，更为多致谢恳也。

【与徐得之十首（之七）】

承舟御不远数百里相从，风义之重，感慰何极。经宿起居何如？郡中虽留数日，竟少暇陪接，又不得一候馆舍，遂尔远别，可量怅惘。

【与徐得之十首（之八）】

得之晚得子，闻之，喜慰可知。不敢以俗物为贺，所用石砚一枚，送上，须是学书时矣。知似太早计，然俯仰间，便自见其成立，但催促吾侪，日益潦倒尔。恐得之惜别，又复前去，家中阙人抱孩儿，深为不遑。呵呵。

【与徐得之十首（之九）】

别后所辱手教，一一皆领。罕遇信便，不克裁谢，甚愧负也。再到旧游，不见故人，深为惘惘。然喜久客牢落，得遂归计也。比日已还。侍下起居佳胜。会合何时，临书怅然。

【与徐得之十首（之十）】

定省之暇，稍葺闲轩，箪瓢鸡黍，有以自娱，想无所慕于外也。闽中多异人，隐屠钓，得之不为簪组所縻，倘得见斯人乎？仆亦衰老，强颜少留，如传舍耳。因风，时惠问。

【答程彝仲推官二首（之一）】

阔别永久，多难流落，百事废弛，不复通问。独吾兄不忘畴昔，时枉远书，感怍不可言。仍审比来起居佳胜。又读别纸所记寄山水园亭之胜，废券闭目，如到其间，幸甚！幸甚！吾兄潜德晚遇，当遂光大。惟厚自爱，慰朋友之望。

【答程彝仲推官二首（之二）】

某与幼累皆安。子由频得书无恙。元修去已久矣，今必还家。所要亭记，岂敢于吾兄有所惜，但多难畏人，不复作文字，惟时作僧佛语耳。千万体察，非推辞也。远书不欲尽言。所示自是一篇高文，大似把饭叫饥，聊发千里一笑。会合无期，临书凄然。

【答君瑞殿直】

春来未尝一日闲，欲去奉谒，遂成食言，愧愧。辱书，承起居佳胜，为慰。君猷知四月末乃行，犹可一见否？乍暄，惟万万自重。

【与景倩】

昨日辱访，大慰久渴。经宿起居佳胜。食已，本欲奉谒，适陈季常来，故且已。众客颇怀公高论，可能只今一访否？礼不当尔，意公期我于度外也。

【与赵仲修二首（之一）】

疮病不往见，而仁人敦旧，屡承车马，感愧不可言。雨凉，窃惟起居佳胜。旦夕当获面谢。

【与赵仲修二首（之二）】

公清贫，更烦辍惠羊边，谨以拜赐，使我有数日之饱，公亦乃无浃旬蔬食耶？一噱。

【与人二首（之一）】

两日疮痛殊甚，不果见。辱简，且喜佳胜。二诗高妙，读之喜慰，幸甚。病中，裁谢草草。

【与人二首（之二）】

两日疮痛不出，思渴！思渴！今犹楚痛未已。钟乳丸更求数服，吐血者复作也。不罪！不罪！

【与孟亨之】

今日斋素，食麦饭笋脯有余味，意谓不减刍豢。念非吾亨之，莫识此味，故饷一合，并建茗两片，食已，可与道媪对啜也。

【与何圣可】

辱示朱先生所著书诗，词义深矣，浅学曾不足以窥其万一。结发求道，笃老不衰，世间有几人而匏系于此，不得一望其履幕，慨叹不已。久废笔砚，无以报此嘉贶，益增愧赧。

【与毛维瞻】

岁行尽矣，风雨凄然。纸窗竹屋，灯火青荧。时于此间，得少佳趣。无由持献，独享为愧，想当一笑也。

【与刘器之】

辱书，极论内外丹事，劣弟初不及此，受赐多矣。辄拜呈《方丈铭》一首，更告与敲琢。看唐彦道处，亦有一赞，并为看过。因家兄龟年行，奉启。半醉中，书字不谨。

【代夫人与福应真大师】

久不闻法音，驰仰殊深，即日远想起居安稳。儿从夫远谪，百念灰灭，持诵之余，幸无恙。何时复见，一洗岭瘴。春寒，千万为法自重。不宣。旌德县君王氏儿再拜。

【答开元明座主二首（之一）】

久别，思企不忘。辱书，具审法履安胜，为慰。贤上人前年来此，寻往金山，多时不得消息，不知今安在也？石桥用工，初不灭裂，云何一水，便尔败坏，无乃亦是不肖穷蹇所累耶？何时复相见，千万保爱。

【答开元明座主二首（之二）】

开元大殿，非吾师学行，人神响应，安能便成，可喜！可喜！此书附圣传，途中更不封，勿讶！勿讶！

【与无释老师】

吾师要写大字，特为饮酒数杯，只用寻常小笔作二额，八字者可入石，六字可上碑，两旁刻年月日及官位姓名，字小不称大伽蓝。示及大笔，皆市人用者，不可使也。惠及奇菽，感服之至。

【与清隐老师二首（之一）】

黄长生人来，辱书，承起居佳胜为慰。示及黄君佳篇及山中图刻，欲令有所记述，结缘净境，此宿所愿也。但多病久废笔砚，里中故人，屡有求诗文者，皆未能副其请也。千万勿讶。

【与清隐老师二首（之二）】

净因之会，茫然如隔生矣。名言绝境，寤寐不忘。何日得脱缨绊，一闻笑语，思渴！思渴！

【与人】

辱书，承起居佳胜。奇墨吾侪共宝，并蒙辍惠，惭悚之甚，敬佩厚意也。

【与金山佛印禅师（离黄州）】

辱书，伏承道体安佳，甚慰驰仰。见约游山，固所愿也。方迫往筠州，未即走见。还日如约，匆匆布谢。

【与王文甫】

数日，不审尊候何如？前蒙恩量移汝州，比欲乞依旧黄州住，细思罪大责轻，君恩至厚，不可不奔赴。数日念之，行计决矣。见已射得一舟，不出此月下旬起发，沿流入淮，溯汴至雍丘、陈留间，出陆，至汝。劳费百端，势不得已。本意终老江湖，与公扁舟往来，而事与心违，何胜慨叹。计公闻之，亦凄然也。甚有事欲面话，治行殊未集，冗迫之甚，公能两三日间特一见访乎？至望！至望！元弼药并书，乞便与送达。三五日间，买得瓷器，更烦差人得否？

【与王庆源】

穷僻少便，久不上状。窃惟退居以来，尊体胜常。黑头谢事，古今所共贤。二疏师傅，渊明县令，均为高退，昔人初不为优劣也。谨以此为贺。二子学术成就，瑞草桥果木成阴，卧想数年出仕，无一可愧者，此又有余味矣。除却虚名外物，不知文太师何以加此，想当一笑也。某蒙恩量移汝州。回念坟墓，心目断绝。方作舟行，何时复到汝，到后又须营办生事。此身漂然，奉羡何及。乍热，惟万万顺时自重。

【与杨元素二首（之一）】

陈主簿人还，领手教。伏承比日台候万福，深慰驰仰。人物丰盛，池馆清丽，足供啸咏之乐。数日来，人皆云公移徐州，虽未是实，然理当如此，惟汲汲行复迁擢矣。某本欲秋间往见，而汝州之行，度不可免。见治装舟行，自洛阳出陆百八十里至汝，虽缭绕回，然久困，资用殆尽，决不能陆行耳。无缘诣别，惟望顺时为国自重。

【与杨元素二首（之二）】

城南有亚父冢，然非也。冢在居巢。城北有刘子政墓，昔欲为起一祠堂，以水大不果。公若有余力，为成之，亦佳。城西有楚元王墓，曾出猎，至其下。石佛山，亦佳观。

【与胡道士】

昨日起离，中途逆风吹往北岸，几葬鱼腹，知之。二诗录寄。到后，幸一两字附递至池州贵知达。玉芝善守护，无为有力者所取。余惟保爱。

【与人】

久不奉书，叠承枉教字，慰感良深。比日起居佳胜。汝郡务简，儒师清闲，于此相从，岂非甚幸。区区，非面莫究。令兄不敢别状，乞道恳。

【与佛印禅师三首（之一）】

专人来，辱书累幅，劳问备至，感怍不已。腊雪应时，山中苦寒，法体清康。一水之隔，无缘躬诣道场，少闻謦，但深驰仰。

【与佛印禅师三首（之二）】

萝想高风，忽复披奉，欣慰可知。但累日烦扰为愧耳。重承人船相送，益用感怍。别来法体何如？后会不远，万万保练。

【与佛印禅师三首（之三）】

专人来，复书教并偈，捧读慰喜。且审比日法体安稳，幸甚！幸甚！今闻秀老赴召，为众望，公来长芦，如何！如何！某方议买刘氏田，成否未可知。须更留数日，携家入山，决矣。殇子之戚，亦不复经营，惟感觉老，忧爱之深也。太虚已去，知之。

【答贾耘老四首（之一）】

久不奉书，尚蒙记录。远枉手教，且审比日动止佳胜，感慰兼集。寄示石刻，足见故人风义之深，且与世异趣也。新诗不蒙录示数篇，何也？贫固诗人之常，齿落目昏，当是为双荷叶所困，未可专咎诗也。某发少加白耳，余如故。未缘往见，万万自爱。

【答贾耘老四首（之二）】

仆已买田阳羡，当告圣主哀怜余生，许于此安置。幸而许者，遂筑室于荆溪之上而老矣。仆当闭户不出，公当扁舟过我也。醉甚不成字，不罪。见滕公，且告为卑末送相子来扬州。

【答贾耘老四首（之三）】

久放江湖，不见伟人，前在金山，滕元发以扁舟破巨浪来相见。出船，巍然使人神耸。好个没兴底张镐相公。见时，且为致意。别后酒狂，甚长进也。老杜云：“张公一生江海客，身长九尺须眉苍。”谓张镐也。萧嵩荐之云：“用之则为帝王师，不用则穷谷一病叟耳。”

【答贾耘老四首（之四）】

今日舟中无他事，十指如悬棰，适有人致嘉酒，遂独饮一杯，醺然径醉。念贾处士贫甚，无以慰其意，乃为作怪石古木一纸，每遇饥时，辄一开看，还能饱人否？若吴兴有好事者，能为君月致米三石酒二斗终君之世者，便以赠之。不尔者，可令双荷叶收掌，须添丁长，以付之也。

【与千之侄】

必强侄近在泗州，得书，喜知安乐。房眷子孙各无恙。秋试又不利，老叔甚失望。然慎勿动心，益务积学而已。人苟知道，无适而不可，初不计得失也。闻侄欲暂还乡，信否？叔舟行几一年，近于阳羡买得少田，意欲老焉。寻奏乞居常，见邸报，已许。文字必在南都。此行略到彼葬却老奶二姨。（子由干奶也。）住二十来日，却乘舟还阳羡。侄能来南都一相见否？叔甚欲一往见传正，自惟罪废之余，动辄累人，故不果尔。甚有欲与侄言者，非面莫尽，想不惮数舍之远也。寒暖不定，万万自爱。

【与潘彦明】

别来思念不去心，远想起居佳安，眷爱各无恙。不见黄榜，未敢驰贺，想必高捷也。某两曾奉书，达否？屡梦东坡笑语，觉后惘然也。已买得宜兴一小庄，且乞居彼，遂为常人矣。公必已赴省试。谩发此书，不复缕。惟千万保爱。

【与开元明师五首（之一）】

奉别累年，舟过境上，怀想不忘。遣人惠书，知法体安稳，感慰兼集。咫尺无由往见，万万自爱。

【与开元明师五首（之二）】

石桥之坏，每为怅然。吾师经营，非不坚尽，当由穷蹇之人，所向无成，累此桥耶？知尚未有涯，但勿废此志，岁丰人纾，会当成耳。仆已得请居常州，暂至南京，即还南也。知之。

【与开元明师五首（之三）】

中前经过，幸闻清论，深欲还日再上谒，以数相知约在栖贤，且自德安径赴之，遂成食言，悚息不已。比日法体何如？拙诗一首，聊以记一时之事耳，不须示人。切祝！切祝！

【与开元明师五首（之四）】

久复一见，甚以为慰。泥雨远烦瓶锡，不克款语，但有感怍。乍远，千万保爱。

【与开元明师五首（之五）】

近过南都，见致政太保张公。公以所藏禅月罗汉十六轴见授，云：“衰老无复玩好，而私家畜画像，乏香灯供养，可择名蓝高僧施之。”今吾师远来相别，岂此罗汉契缘在彼乎？敬以奉赠，亦太保公之本意也。

【答王定国三首（之一）】

辱惠书，并新诗妙曲，大慰所怀，河冻胶舟，咫尺千里，意思牢落，可知。得知佳作，终日喜快，滞闷冰释。幸甚。近在常置一小庄子，岁可得百石，似可足食。非不知扬州之美，穷猿投林，不暇择木也。承欲一相见，固鄙怀至愿，但不如彼此省事之为愈也。

【答王定国三首（之二）】

御瘴之术，惟绝欲练气一事。本自衰晚当然，初不为瘴而作也。其余坦然无疑，鸡猪鱼蒜，遇着便吃，生老病死，符到奉行，此法差似简径也。君实尝云：“定国瘴烟窟里五年，面如红玉。”不知道，能如此否？老人知道，则不如尔，顽愚即过之。先帝升遐，天下所共哀慕，而不肖与公，蒙恩尤深，固宜作挽词，少陈万一。然有所不敢者耳。必深察此意。无状罪废，众欲置之死，而先帝独哀之，而今而后，谁复出我于沟壑者。归耕没齿而已矣。

【答王定国三首（之三）】

近绝少过临宾客。知其衰懒，不能与人为轻重。见顾者渐少，殊觉自幸。昨日偶见子华，嗟叹老弟之远外，蒙嘱，闻过必相告。吾弟大节过人而小事亦不经意，正如作诗，高处可以追配古人，而失处亦受嗤于拙目。薄俗正好点检人小疵，不可不留意也。

【答灵鹫遵老二首（之一）】

前日壁间一见新偈，便向泥土上识君，今日复蒙古藤奇句，益知前言之不妄也。然既传之诸祖，何不自家留使。既已倒持，辄当逆化，呵呵。

【答灵鹫遵老二首（之二）】

叠辱手教，具审法体佳胜。扇子妙句，开发良多，本欲攀和，恐久立大众。呵呵。

●卷八十二

◎尺牍九十八首

【答杨元素（赴登州）】

专人至，辱长笺为贶，礼意两过。契故不浅，乃尔见疏。悚息！悚息！比日起居何如？登州谢章未上，不敢致启事，近所传，盖非实也。未由合并，千万顺时保爱。人还，适在瓜洲道中。裁谢不如礼。

【与杨康公】

两日大风，孤舟掀舞雪浪中，但阖户拥衾，瞑目块坐耳。杨次公惠法酝一器，小酌径醉。醉中与公作得《醉道士石诗》，托楚守寄去，一笑。某有三儿，其次者十六岁矣，颇知作诗，今日忽吟《淮口过风》一篇，粗可观，戏为和之，并以奉呈。子由过彼，可出示之，令发一笑也。

【答姚秀才三首（之一）】

过苏，首辱垂访，到官，又枉教字，皆未克陈谢。又烦专使惠问，勤厚如此，可量感愧。比日起居何如？寄示诗编石刻，良为珍玩，足见好事之深笃也。溽暑未解，万万以时保练。

【答姚秀才三首（之二）】

近专人还，奉书必达。入秋差凉，体中佳否？咫尺披奉无由，尚冀保练，慰此想念。

【答姚秀才三首（之三）】

昨惠及千文，荷雅意之厚，法书固人所共好，而某方欲省缘，除长物旧有者，犹欲去之，又况复收耶！谨却封纳，不讶！

【答王庆源二首（登州还朝）（之一）】

近辱书，并寄新时，伏读感慰不已。属多事，未及继和。不审比来尊体何如，贵眷各均安？某凡百如昨。梦想归路，如痿人之不忘起也。溽暑向隆，万乞以时保重。

【答王庆源二首（之二）】

令子两先辈，必大富学术，非久腾踔矣。五五哥、五七哥及十六郎，临行冗迫，不果拜书，因见，道意。登州下临瘴海，枕簟之下，天水相连，蓬莱三山，仿佛可见。春夏间常见海市，状如烟云，为楼观人物之象。数日前偶见之，有一诗录呈为笑也。史三儒长老近蒙惠书，冗中未及答，因见，乞道区区。《海市》诗可转呈也。京师有干，乞示下。

【答潘立彦明二首（之一）】

行役无定，久不奉书。至登州，领所惠书。承起居佳胜，甚慰思企。到郡席不暖，复蒙诏追，勉强奔走，愧叹不已。缅怀旧游，殆不胜情。承太夫人尊候如昨。昌言令兄亦蒙惠书，冗甚，未及答。且申意毅甫、兴宗、公颐，各为致区区。余万万自重。

【答潘立彦明二首（之二）】

少事奉闻，吴待制谪居于彼，想不免牢落，望诸君一往见之，诸事与照管。某向者流落，非诸君相伴，何以度日。雪堂如要偃息，且与打揲相伴，使忘迁谪之意，亦诸君风义也。不罪！不罪！

【与子安兄二首（之一）】

拜违十八年，终未有省侍之期。岁行尽，但有怀仰。即日履兹寒凝，尊体康胜。侄男女各长成。东茔每烦照管，感涕不可言。某到不旬日，又有起居舍人之命，方力辞免。年岁间，当请一乡郡归去，渐谋退省耳。未即瞻奉，万乞以时自重。

【与子安兄二首（之二）】

子由亦有司谏之命，想不久到京。东茔芟松，甚烦照管。如更合芟，间告兄与杨五哥略往觑，当分明数点根槎，交付佃户，免致辄便偷斫也。不然，与出榜立赏，召人告偷斫者，亦佳。一切告留意相度。阿胶半斤，真阿井水煎者。青州贡枣五斤，充信而已。京师有干，乞示及。

【与乡人】

某去乡十八年，老人半去，后生皆不识面，坟墓手种木已径尺矣，此心岂尝一日忘归哉！久放山泽，乍入朝市，张皇失次，触目非所好也。但久与子由别，乍得一处，不无喜幸。然此郎君乃作谏官，岂敢望久留者。相知之深，故详及一二。

【与杨元素三首（之一）】

奉别忽将二载，未尝定居。到阙以来，人事衮衮，不皇上问，愧仰深矣。比日切想起居佳胜。近闻小人辄黩左右，此何品类也，乃敢如此。信知困中，无种不有。想以道眼观之，何啻蚊虻，一笑可也。知故旧皆已还朝，坐念老兄独在江湖，未免慨叹也。更冀顺时为国自重。冗迫，不及详。

【与杨元素三首（之二）】

忝命过分，皆出素奖，碌碌无补，日忧愧耳。舍弟适患赤目，未能上状，又适得乡信，堂兄承议（名不疑。）丧亡，悲痛中，不能尽区区，恕之！恕之！都下有干，示及。

【与杨元素三首（之三）】

陈佥主簿，闻公已荐之，感戴之怀，如亲受赐也。幸为始终成之。此人实无他肠，可保信也。不罪。

【与陈季常】

某局事虽清简，而京辇之下，岂有闲人，不觉劫劫过日，劳而无补，颜发苍然，见必笑也。子由同省，日夕相对，此为厚幸。公小疾虽平，不可忽。“善言不离口，善药不离手。”此乃古人之要言，可书之座右也。药物有彼中难得须此干置者，千万不外。如闻公有意入京，不知几时可来，如得一会，何幸如之。柳一已在此，一访，值出，未见也。僦居在蒲池寺，去此稍远。数日颇有新事。左揆已出陈州，君实代之，蹇老知和州，授之庐签，余不能尽报去。刘莘老中丞旦夕授也，黄安中龙直知越州。静不管闲事，最妙！最妙！

【与潘彦明四首（之一）】

辱书，喜承起居佳胜，眷聚各佳。某老病还朝，不为久计，已乞郡矣。何时扁舟还乡，一过旧栖，溷乱故人，旬日而去，言之怅然。大热，千万保爱。

【与潘彦明四首（之二）】

久不闻问，方增渴仰。忽领手字，方知丈丈倾逝，闻之，悲怛不可言。比日追慕之余，孝履且支持否？某衰病怀归，梦想江上，又闻耆旧凋丧，可胜凄惋。未由往慰，惟冀节哀自重，以毕后事。

【与潘彦明四首（之三）】

东坡甚烦葺治，乳媪坟亦蒙留意，感戴不可言。令子各计安，宝儿想见颀然矣。郭兴宗旧疾，必全平愈，酒坊果如意否？韩氏园亭，曾与葺乎？若果有亭榭佳者，可以小图示及，当为作名写牌，然非华事者，则不足名也。张医博计安胜。一场灾患，且喜无事。风颠不少减否？何亲必安，竹园复增葺否？以上诸人，各为再三申意。仆暂出苟禄耳，终不久客尘间，东坡不可令荒，终当作主，与诸君游，如昔日也。愿遍致此意。

【与潘彦明四首（之四）】

近附黄兵书必达。比日孝履何如？刘全父来，颇闻动止，殊慰想念。京尘衮衮无佳想，缅怀昔游，怅惘而已。昌言及诸故人皆未及书，必察其少暇，伸意！伸意！乍暄，千万节哀自重。

【与王庆源二首（之一）】

久不奉状，愧仰增积。即日，远想起居佳胜。叔丈脱屣缙绅，放怀田里，绝人远矣。某罪废流落，今复强颜周行，有愧而已。若圣恩怜其老钝，年岁间，乞与一乡郡，归陪杖屦，复讲昔日江上携壶藉草之乐，只是不得拽脚相送，先发遣酒壶归瑞草桥，于义俭矣。记得否？呵呵。何幸如之。未间，惟望厚自颐养，以享无疆之寿。

【与王庆源二首（之二）】

远沐寄示，老手高风，咏叹不已。甚欲和谢，公私纷纷，少暇，竟未果，悚悚。七八两秀才，各计安。为学想日益，早奋场屋，慰亲意也。知宅酝甚奇，日与蔡子华、杨君素聚会，每念此，即致仕之兴愈浓也。示谕要画，酒后信手，岂能复佳。寄一扇一小轴去，作笑耳。

【答佛印禅师】

经年不闻法音，经术荒涩，无与锄治。忽致手教累幅，稍觉洒然。仍审比来起居佳胜。行役二年，水陆万里，近方弛担，老病不复往日，而都下人事，十倍于外。吁，可畏也。复欲如去年相对溪上，闻八万四千偈，岂可得哉！南望山门，临书凄断。苦寒，为众珍重。

【与王文甫】

多时不奉书，思仰不去心。比日履兹酷暑，体中佳胜。数日，以伏暑下府，初安乏力，而潘二丈速行，略奉此数字，殊不尽意。《西山》诗一册，当今能文之士，多在其间。并拙诗亲写与邓圣求诗同纳上。或能为入石安溪，亦佳，不然，写放壁中可也。

【与运判应之】

多日不接奉，渴仰殊深。大热，伏想起居佳胜。承旦夕启行，无缘往别，乡里何幸，被蒙岂弟之政，但贤者远去，有识所叹也。冲犯酷暑，千万自爱。

【与范子功二首（之一）】

违阔岁月，书问不继，自咎之深，殆无所容。伏惟盛德雅度，有以容之。比日窃计镇抚之暇，台候万福。某蒙庇粗遣，骤迁过分，备员无补，惟雅眷有以教督之，乃幸。毒热，伏冀顺时为国自重。

【与范子功二首（之二）】

久疏上问，愧仰增剧。承轩旆将至，起居佳胜，欣慰不已。暂还旧席，即膺柄用，舆议所属，小子得少托余庇，尤为厚幸。区区即遂面究。

【与知县十首（之一）】

纷冗，久疏上问，辱书感愧。比日履兹春温，起居何如。未由展奉，徒深渴仰。尚冀保练，以慰区区。

【与知县十首（之二）】

近屡辱书，数裁谢，但苦冗中不尽意耳。比日起居何如？惠笋已拜赐，新奇之味，远能分惠，感愧无已。

【与知县十首（之三）】

频示诲，感服勤眷。乍暄，伏计尊体佳胜。前去当入府，果尔否。

【与知县十首（之四）】

近者叠辱临访，纷冗中不尽所怀。枉手教，具审起居佳胜，感慰兼集。何日复入城，得少款聚？未间，万万自重。

【与知县十首（之五）】

近辱回教，感慰深矣。比日履兹伏暑，起居清胜。咫尺莫由会过，引领来尘，庶几少尽区区。未间，万万自重。

【与知县十首（之六）】

人来，辱手教。承比日起居佳胜。思企高义，未缘欢奉，临书怅惘。示谕书醉公石固佳，但目昏疲倦，每书过百十字，辄意阑，恐旦夕少暇耳。毒热，万万以时自重。

【与知县十首（之七）】

近日虽获一再见，终不尽区区。辱书告别，又不即裁答，可量愧悚。宿昔稍凉，起居胜常。景物渐嘉，邑事多暇，想有以为乐。此外，万万自重。

【与知县十首（之八）】

叠辱手教，感慰兼集。邑事清简，起居胜常。小儿蒙不鄙外，荷德殊深矣。未由接奉，千万以时自重。

【与知县十首（之九）】

儿子遂获庇，知幸。鲁钝多不及事，惟痛与督励也。切祝！切祝！晋卿相见殿门外，惘然如梦中人也。人世何者非梦耶！亦不足多谈，但喜其容貌蔚然如故，非有过人，能如是耶？

【与知县十首（之十）】

昨日辱示佳篇，词韵高绝，非此句无以发扬醉公也。雨冷，起居佳否？二碑纳上。

【与人二首（之一）】

辱教，伏承尊体康胜。某以拘文，不克造请，初不知微恙，今闻已安愈，甚慰驰仰。然犹当倍加保爱也。

【与人二首（之二）】

违阔，忽复周岁，思仰日深。冲涉薄冷，起居清胜。即获瞻奉，下情欣跃，区区，并遂面尽。

【与张正己】

特承访别，愧企良深。晴寒，起居安胜。宝月书信并念二侄一书，烦从者附行，不讶！不讶！正寒冲冒，千万加爱。

【答李方叔（翰林）】

承示新文，如子骏行状，丰容隽壮，甚可贵也。有文如此，何忧不达，相知之久，当与朋友共之。至于富贵，则有命矣，非绵力所能必致。姑务安贫守道，使志业益充，自当有获。鄙言拙直，久乃信耳。幸照察。

【答毛滂】

再辱示手教，伏审酷热起居清胜。见谕，某何敢当，徐思之，当不尔。非足下相期之远，某安得闻此言。感愧深矣，体中微不佳，奉答草草。

【与王庆源三首（之一）】

久不奉状，愧仰增积。即日退居多暇，尊体胜常。某进职北扉，皆出奖庇。自顷流落江湖，日欲还乡，追陪杖屦，为江路藉草之游，梦想见之。今日国恩深重，忧责殊大，报塞愈难，退归何日，西望惋怅，殆不胜怀。想叔丈与丈人及诸侄，岁时相遇，乐不可名，虽清贫难堪，然熬波之余，必及原，应不甚寂寞也。岁晚苦寒，伏乞保重。

【与王庆源三首（之二）】

近奉慰疏，必达。比日尊体何如？某与幼弱，凡百粗遣。人生悲乐，过眼如梦幻，不足追，惟以时自娱为上策也。某名位过分，日负忧责，惟得幅巾还乡，平生之愿足矣。幸公千万保爱，得为江边携壶藉草之游，乐如之何。

【与王庆源三首（之三）】

向要红带，今寄一条去。却是小儿子辈，闻翁要此，颇尽功勾当钉造，不知称尊意否？拙诗一首，并黄、秦二君，皆当今以诗文名世者，各赋一首。写作《黄素经》一卷，并孙子发宣德寄上。京师有所须，但请示及。

【答刘贡父】

某江湖之人，久留辇下，如在樊笼，岂复有佳思也。人情责望百端，而衰病不能应副，动是罪戾，故人知我，想复见怜耶？后会未可期，临书怅惘，禅理气术，比来加进否？世间关身事，特有此耳，愿更着鞭，区区之祷也。

【与范蜀公六首（之一）】

日望旌旆之至，不敢复上问，不谓高怀超然，不屑世故，坚卧莫致，有识怅惘。然孤风凛然，足以下激颓靡，虽非赫赫可指之功，其于二圣忠厚之治，所补多矣。比日履兹寒凝，台候何如，未由瞻奉，伏冀万万为国自重。

【与范蜀公六首（之二）】

某碌碌无补，久窃非据，又舍弟继进，皆以疏愚处必争之地。公议未厌，岂可久安。非远，当乞一郡以自效，或得过谒，少闻诲语，大幸也。始者，窃意丈丈绝意轩冕，然犹当强到阙，一见嗣圣，今乃确然如此，殊乖素望，然士大夫甚高此举也。冗中，不尽区区。

【与范蜀公六首（之三）】

伏承归政得请，恩礼优异，伏惟庆慰。公孤风亮节，久信天下，而有识今日，尤复归心。勉强暂起，以慰二圣之望，幡然复退，以安无穷之福。出处之间，雍容自得，真可以为后世法矣。官守所縻，不获躬诣，谨奉手启，区区万一。

【与范蜀公六首（之四）】

今晚忽得报，承子丰承事遽至大故，闻之悲痛，殆不可言。美才懿行，期之远到，今乃止此，士友所共痛惜。而况姻戚之厚，悲惋可量！丈丈高年，罹此苦毒，有识忧悬。伏惟高明，痛以理遣，割难忍之爱，上为朝廷，下为子孙亲友自重。不胜缕缕。

【与范蜀公六首（之五）】

近者，子丰携长子承务见过，见其风骨秀整，闻向下二子甚奇。死生寿夭皆常事，惟有后可以少慰。丈丈意幸以此自遣也。

【与范蜀公六首（之六）】

子功、淳父皆欲谒告省觐，某恨不同往，晓解左右。临书凄怆。

【与杨元素二首（之一）】

向驰贺缄，及因李教授行附问，各已达否？比日履兹微凉，台候何似？某蒙庇粗遣，如闻公欲一谒元老，果否？不若遂游庐阜，况职当按行，他日世事，一复奉诿，欲为此行，岂可得哉？余惟万万为人自重。

【与杨元素二首（之二）】

某近数章请郡，未允。数日来，杜门待命，期于必得耳。公必闻其略，盖为台谏所不容也。昔之君子，惟荆是师。今之君子，惟温是随。所随不同，其为随一也。老弟与温相知至深，始终无间，然多不随耳。致此烦言，盖始于此。然进退得丧，齐之久矣，皆不足道。老兄相知之深，恐愿闻之，不须为人言也。令子必得信，计安。

【与张太保安道】

某以不善俯仰，屡致纷纷，想已闻其详。近者凡四请郡，杜门待命，几二十日。文母英圣，深照情伪，德音琅然，中外耸服，几至有所行遣，而诸公燮和之。数日有旨，与言者数君皆促供职，明日皆当见。盖不敢兼卧，嫌若复伸前请尔。蒙知爱之深，不敢不尽，幸为察之。褊浅多忤，有愧教诲之素，临书悒悒。

【与李端伯宝文三首（之一）】

自附启河朔，尔后纷纷，不获继问左右。比日，伏审镇抚之暇，台候万福。蜀中本易治，而或者扰之，公既深得民情，而民亦素服公政。切想下车以来，谈笑无事，行春之乐，无由后乘陪宾客之末，但深想望。舍弟锁宿殿庐，未及奉状。

【与李端伯宝文三首（之二）】

张君房助教，陵井人。本治儒学，已而为医，有过人者。识病通变，而性极厚，恐欲知之。某宠禄过分，碌碌无补，久以为愧。近屡请郡，未获，若得归扫坟墓，遂得望见，岂胜厚幸。但恐政成，促召在旦暮尔。冗中，不尽区区。

【与李端伯宝文三首（之三）】

邑子每来，稔闻岂弟之政，西南泰然，不肖与受赐多矣。幸甚！幸甚！小侄千之初官，得在麾下，想蒙教诲成就也。曾拜闻眉士程遵诲者，文词气节，皆有可取。不知曾请见否？

【答吕元钧三首（之一）】

适辱教，值局中，不即答，悚息！悚息！热甚，尊体佳安。隆暑冲冒，何不少待秋凉。必亮此意，非面莫尽。香不欲附去，恐损其人之高节。纷纷之议，未闻其详。可否示谕，余俟朝中可既。

【答吕元钧三首（之二）】

中间承进职，虽少慰人望，然公当在庙堂，此岂足贺也。此间语言纷纷，比来尤甚，士大夫相顾避罪而已，何暇及中外利害大计乎？示谕，但闵然而已。非久，季常人行，当尽区区。

【答吕元钧三首（之三）】

屡与令子语，钦爱才美，但尚屈太官，未厌公论耳。季常近得书，亦见黄州人言体气颇安壮，但口眼微动耳。来求药物，已寄去。余具令子口白。

【答史彦明主簿二首（之一）】

别后冗懒相因，不果上问，愧企增剧。远辱书教，感服深矣。比日起居何如？衰病怀归，请郡未获。何时展奉，少道宛结。岁晚厚爱，少慰区区。

【答史彦明主簿二首（之二）】

新宁想未赴上前所欲发书，至时可示谕也。程懿叔去后，旅思牢落，闻已到郡矣。寄惠秋石，极感留意。新春，龙鹤菜根有味，举箸想复见忆耶？

【与千之侄】

独立不惧者，惟司马君实与叔兄弟耳。万事委命，直道而行，纵以此窜逐，所获多矣。因风寄书。此外勤学自爱。近来史学凋废，去岁作试官，问史传中事，无一两人详者。可读史书，为益不少也。

【与杨君素二首（之一）】

奉别忽二十年，思仰日深，书问不继，每以为愧。比日动止何似？子侄十九兄弟远来，得闻尊体康健异常，不胜庆慰。知骑驴出入，步履如飞，能登木自采荔枝，此希世奇事也。虽寿考自天，亦是身心空闲，自然得道也。某衰倦早白，日夜怀归，会见之期，想亦不远。更望顺时自重，少慰区区。因孙宣德归，附手启上问。

【与杨君素二首（之二）】

某去乡二十一年，里中尊宿，零落殆尽，惟公龟鹤不老，松柏益茂，此大庆也。无以表意，辄送暖脚铜缶一枚。每夜热汤注满，密塞其口，仍以布单裹之，可以达旦不冷也。道气想不假此，聊致区区之意而已。令子三七秀才及外甥十一郎，各计安。

【与黄州故人】

某宠禄过分，忧责至重，颜衰鬓秃，不复江上形容也。屡乞郡未得，但怀想曩游，发于梦想也。洗眼、揩牙药，得之甚幸。切望挂意。覆盆子必已采得，望多寄也。都下有干，示及。十二、十三两先辈，各致区区。忙甚，未及书。艾清臣亦然。京师冗迫，殊不款曲也。

【答庞安常二首（之一）】

久不为问，思企日深。过辱存记，远枉书教。具闻起居佳胜，感慰兼集。惠示《伤寒论》，真得古圣贤救人之意，岂独为传世不朽之资，盖已义贯幽明矣。谨当为作题首一篇寄去。方苦多事，故未能便付去人，然亦不久作也。老倦甚矣，秋初决当求去，未知何日会见。临书惘惘，惟万万以时自爱。

【答庞安常二首（之二）】

人生浮脆，何者为可恃，如君能著书传后有几。念此，便当为作数百字，仍欲送杭州开板也。知之。

【答程懿叔】

人来，辱书，喜知起居佳胜，眷爱各万福。郡政清暇，稍有乐事，处以无心，强梗自服，甚善！甚善！所望于吾弟也。某凡百如昨，但碎累各病，医人不离门，劳费百端，日有外补之兴。行先尚未到，亦不闻远近之耗。未缘会合，新春保练，别膺殊渥。

【答李方叔三首（之一）】

叠辱手教，愧荷不已。雪寒，起居佳胜。示谕，固识孝心深切。然某从来不独不书不作铭、志，但缘子孙欲追述祖考而作者，皆未尝措手也。近日与温公作行状书墓志者，独以公尝为先妣墓铭，不可不报耳。其他决不为，所辞者多矣，不可独应命。想必得罪左右，然公度某无他意，意尽于此矣。悚息！悚息！

【答李方叔三首（之二）】

承遂举三十丧，哀劳极矣。此古人之事，复见于君，恨不能兼助尔。不易！不易！阡表既与墓志异名而同实，固难如教，不罪！不罪！某暮归困甚，来人又立行，不复缕。

【答李方叔三首（之三）】

某以虚名过实，士大夫不察，责望逾涯，朽钝不能副其求，复致纷纷，欲自致省静寡过之地，以饯余年，不知果得此愿否？故人见爱以德，不应更虚华粉饰以重其不幸。承示谕，但有愧汗耳。

【与王定国】

数日卧病在告。不审起居佳否？知今日会两婿，清虚阴森，正好剧饮，坐无狂客，冰玉相对，得无少澹否？扶病暂起，见与子由简大骂，书尺往还，正是扰人可憎之物，公乃以此为喜怒乎？仙人王远云，得此书，当复剧口大骂之，固应尔。然而不可以徒骂也。知公澹甚，往发一笑。张十七必在坐，幸伸意。

【与李端叔】

辱书，并示伯时所画地藏。某本无此学，安能知其所得于古者为谁何，但知其为轶妙而造神，能于道子之外，探顾、陆古意耳。公与伯时想皆期我于度数之表，故特相示耶？有近评吴画百十字，辄封呈，并画纳上。

【与李伯时】

辱手示及惠新酝，感愧殊深。即日起居佳胜。《洗玉池铭》，更写得小字一本，比之大字者稍精。请用陈伯修之说，更刻于石柱上为佳。人还，奉谢。

【与范纯父】

三辱示谕，鄙意不移。公休之馈，人子之心也。不肖之辞，夙昔之分也。某已领其意而辞其物，物有齐量，意岂有穷哉！昔人已聘还圭璋，庶几此义。

【与辩才禅师三首（之一）】

久不奉书，愧仰增深。比日，切惟法履佳休。某忝冒过分，碌碌无补。日望东南一郡，庶几临老得闻法音。尚冀以时为众自爱。

【与辩才禅师三首（之二）】

某尚与儿子竺僧名迨于观音前剃落，权寄缁褐，去岁明堂恩，已奏授承务郎，谨与买得度牒一道，以赎此子。今附赵君斋纳，取老师意，剃度一人，仍告于观音前，略祝愿过，悚息！悚息！

【与辩才禅师三首（之三）】

某有少微愿，须至仰烦，切料慈照必不见罪。某与舍弟某舍绢一百疋，奉为先君霸州文安县主簿累赠中大夫、先妣武昌郡太君程氏，造地藏菩萨一尊，并座及侍者二人。菩萨身之大小，如中形人，所费尽以此绢而已。若钱少，即省镂刻之工可也。乞为指挥选匠便造，造成示及，专求便船迎取，欲京师寺中供养也。烦劳神用，愧悚不已。

【与浴室用公】

去乡久，不复相闻知。得来示及退翁书，乃审公正信法子，而吾先友史彦辅十三丈之甥也。又承寄示正信偈颂塔铭，感叹不可言。比日法体胜常。知长讲《起信》，自讲入禅，把缆放船，甚善！甚善！辄题数句塔铭后，以补阙逸。未即相见，千万为法自重。大雪后，手冻不复成字。

【与张元明二首（之一）】

数日，起居佳否？有一诠秘大师者，与之久故。患痢后，肠滑，甚困，欲烦一往视疗之，可否？在兴国寺戒坛院，此一高行僧也。便同作福田。呵呵。

【与张元明二首（之二）】

数日，起居佳胜。适在院中，得王郎简帖如此。今封呈，切告辍忙一往，他必不敢苟留。且请周念，副此人友爱急难之心，切望！切望！

【与家复礼】

前日辱访别，怅恋不已。阴寒，起居佳否？送行诗别写得一本，都胜前日书者。复纳去。远道，万万自重。

【答刘元忠三首（杭州）（之一）】

专人辱书，承昆仲远寄诗文，读之喜慰，殆不可言，喜谏议公之有子也。比日雪寒，起居佳否？诗文皆大佳，然法曹君所制尤佳也。为之不已，何所不至，辄出一诗为谢，取笑！取笑！未由披奉，千万节哀自重。

【答刘元忠三首（之二）】

闻爱弟倾逝，手足之痛，如何可言，奈何！奈何！盛德之后，何乃止此，寿夭默定，非追悼所及，千万宽中自爱而已。无由面慰，临纸哽塞。

【答刘元忠三首（之三）】

先公《传》久欲作，以官事衮衮未暇，成当即寄去也。所要“白云居士”字，不知足下自谓耶，抑为他人求也？既不识其人，不欲便写，若乃是自谓，则未愿足下为此名号也。必亮此言。黄素却写一绝句纳去。不讶。

【答王庆源】

久不奉书，愧仰兼极。令侄元直远访，首出教字，感慰之怀，未易尽陈。比日履兹春和，尊体何如？某为郡粗遣，衰病怀归，日欲致仕。既忝侍从，理难骤去，须自藩镇乞小郡，自小郡乞宫观，然后可得也。自数年日夜营此，近已乞越，虽未可知，而经营不已，会当得之。致仕有期，则拜见不远矣。惟望倍加保啬，庶归乡日犹能陪侍杖屦上下山谷间也。楮冠、玳簪，聊表远意。玳簪已七八十年物，阅数名公矣，幸服用之。

【与引伴高丽练承议三首（之一）】

辱回教，感服不已。数日极寒，徒御良苦，切惟起居佳胜。早潮不知应否？想不出今晚必渡，引望饥渴。专遣人候问。

【与引伴高丽练承议三首（之二）】

来日若晚渡，酒五行已夜矣。本州旧例，虽夜已深，人使犹秉烛复谒，当夜下书，请次日大排，不知如何？又二十日正是国忌，若待二十一日大排，又过三日敕限，不知可打散不坐否？乞一一示谕，得以预备也。

【与引伴高丽练承议三首（之三）】

中使已到三十里，若高丽使只今来辞，酒罢却可迎中使。老业未尽，有如此仓忙，望公慈造一言，得只今上马为幸。

【与潘彦明二首（之一）】

久不奉书，切惟起居佳胜。老拙凡百如旧。出守旧治，颇得湖山之乐。但岁灾伤，拯救劳弊，无复齐安放怀自得之娱也。彦明与故人诸公颇见念否？何时会合，临纸惘惘。新春，万万自重。

【与潘彦明二首（之二）】

两儿子新归，各为老乳母任氏作烧化衣服几件，敢烦长者丁嘱一干人，令剩买纸钱数束，仍厚铺薪刍于坟前，一酹而烧之，勿触动为佳。恃眷念之深，必不罪。干浼，悚息！悚息！

【与程懿叔二首（之一）】

稍不闻问，思企增剧。比日起居何如，贵眷各安胜。广东近亦得书，甚安。子由使虏亦还矣。某近忽苦腰痛，在假数日。今虽强出视事，尚未全健，已乞宣城或宫观去。此虽暂病，亦欲渐为退休之计耳。吾弟治绩远闻，当即召用，少慰公议。

【与程懿叔二首（之二）】

承拜命，移漕巴峡，薄慰众望。方欲奉书，使至，辱教字，且审起居清胜。懿叔才地治状，当召还清近，此何足道。得一省坟墓，仍见亲知，为可贺耳。衰病疲厌，何时北趋归路，仰羡而已。知在江上，咫尺莫缘一见，临纸惘惘。

【答闻复上人】

辱书并诗，诵味不释手，感慰之极。比日起居何如？示谕欲以高文发明儒释，固所望于左右也。某数日病在告，今日颇快，来日欲出视事，然尚少力。粗和得来诗，未能尽意。花瓷不难得，但去人已负重，后信当致也。诗中似欲之，故及。未相见间，万万自爱。

【与赵德麟二首（之一）】

候吏来，特承书教，礼意兼重，感怍不已。比日起居何如？养疴便郡，得亲宗彦，幸甚。行役迫遽，裁谢草略，想蒙恕察。

【与赵德麟二首（之二）】

明守一书，为致之。育王大觉禅师，仁庙旧所礼遇。尝见御笔赐偈颂，其略云“伏睹大觉禅师”，其敬之如此。今闻其困于小人之言，几不安其居，可叹！可叹！太守聪明老成，必能安全之。愿公因语款曲一言。正使凡僧，犹当以仁庙之故加礼，而况其人道德文采雅重一时乎？此老今年八十二，若不安全，当使何往，恐朝廷闻之，亦未必喜也。某方与撰《宸奎阁记》，旦夕附去，公若见此老，当为致意。

●卷八十三

◎尺牍一百十一首

【与大觉禅师琏公二首（杭州）（之一）】

奉别二十五年，几一世矣，会见无时，此怀可知。到此日欲奉书，因循至今。辱书，具审起居安隐。南方耆旧雕落，惟明有老师，杭有辩才，道俗所共依仰，盖一时盛事。比来，时得从辩才游，老病昏塞，颇有所警发，恨不得一见老师，更与钻磨也。岁暮，山中苦寒，千万为众自重。

【与大觉禅师琏公二首（之二）】

要作《宸奎阁碑》，谨以撰成。衰朽废学，不知堪上石否？见参寥说，禅师出京日，英庙赐手诏，其略云“任性住持”者，不知果有否？如有，窃请录示全文，欲添入此一节，切望仔细录到，即便添入。仍大字写一本付侍者赍归上石也。惟速为妙。碑上别作一碑首，如唐以前制度。刻字额十五字，仍刻二龙夹之。碑身上更不写题，自古制如此。最後方写年月撰人衔位姓名，更不用著立石人及在任人名衔。此乃近世俗气，极不典也。下为龟趺承之。请令知事僧依此。

【与大别才老三首（之一）】

专人来，辱书，伏承法体清胜，甚慰想望。山门虚寂，长夏安隐，燕坐湛然，得无所得？无缘面话，惟万万自重。

【与大别才老三首（之二）】

昨日辱访，冗迫，未遑诣谢。领手教，具审法履胜常，为慰。语录蒙借，开发蒙鄙，为惠甚厚。

【与大别才老三首（之三）】

衰疾无状，众所鄙远。禅师超然绝俗，乃肯惠顾，此意之厚，如何可忘。还山以来，道体何如，相见杳未有期。日深驰仰，寒凝，为众自重。

【与承天明老五首（之一）】

近辱临访，纷冗不遂款接，愧企无量。比日道体何如？法涌赴阙，道俗一意，皆欲公嗣此道场。缘契已定，想便临屈，副此诚仰。余非面莫究。

【与承天明老五首（之二）】

人还，承书，蒙峻拒，不识道眼有何拣择，深所未谕也。众意甚坚，虽百却不已。幸早戒途。比日起居何如？即见，不复缕。

【与承天明老五首（之三）】

众诣漕台敦请，已许为行下。相次新太守过此，当力求之，想亦必劝行，吾师岂能尽违之耶？至时，不免来此，不如今日赴衰病之请，却非世情也。

【与承天明老五首（之四）】

法涌始者甚不欲赴法云，而张尉之请既坚，遂不能违，亦云缘契在彼，非力辞之可免。法涌既不得免，则吾师今者亦必无缘辞避。幸便副众心，毋烦再三也。钦企！钦企！

【与承天明老五首（之五）】

适辱书，知不违众，愿即当西渡，喜慰之至。比日法履康胜。某虽被旨去郡，犹能少留，及见升堂闻第一义也。

【与佛印禅师三首（之一）】

治行草草，不复上问，忽奉手笔，旷若发蒙。且审比日戒体轻安，又承退席云卧，尤仰高风也。未缘展晤，引尤剧。

【与佛印禅师三首（之二）】

久不奉书，忽辱惠教，具审徂暑戒体轻安。承有金山之召，应便领徒东来，丛林法席，得公临之，与长芦对峙，名压淮右，岂不盛哉！渴闻至论，当复咨叩。惟早趣装，途中善爱。

【与佛印禅师三首（之三）】

尘劳衮衮，忽得来书，读之如蓬蒿藜ワ之迳而闻謦之音，可胜慰悦。且审即日法履轻安，又重以慰也。某蒙恩擢置词林，进陪经幄，是为儒者之极荣，实出禅师之善祷也。余热，千万自重。

【与孙正孺二首（之一）】

数日前，因来人奉书必达。比日，伏想履兹余热，起居佳胜。某已八上章乞郡，旦夕必有指麾，且辍忙。为公作得送行诗跋尾，以先祖讳故，不欲作冠篇。未由会合，千万保爱。

【与孙正孺二首（之二）】

某顽健稍胜。老兄眠食不衰否？阔远无他嘱，惟倍万保啬而已。勿将作泛泛常语过耳也，千万！千万！入石时，莫用边花栏界之类。古碑惟石上有书字耳，少着花草栏界，便俗状也。不罪！不罪！万与子由饮半盏酒，便大醉，不成字。

【与王元直】

别久思咏，春深，不审起居佳否。眷爱各康胜。某与二十七娘甚安。小添、寄叔并无恙。新珠必甚长成，诸亲各安。旅宦寡忭，思归未由，岂胜恨恨。某为权幸所疾久矣，然捃摭无获，徒劳掀搅，取笑四方耳。不烦远忧，未缘会聚，惟冀以时珍卫。

【答王圣美】

昨日庭中望见，喜慰久渴。辱教，伏承尊体佳胜。无缘造门，尚冀邂逅，复少须臾。人还，布谢草草。

【答青州张秘校】

承携长笺下访，不克迎奉为愧，经宿，伏惟尊履佳胜。示谕，乃宰物者之事，非不肖所能致也。幸赐亮。

【与王庆源之子】

某自去岁闻宣义叔丈倾逝，寻递中奉慰疏，必已闻达。尔后纷冗少暇，继以行役不定，久阙书问，愧悚不已。叔丈昔以文行著称乡闾，于场屋晚乃少遂，终不振显。惟望昆仲力学砥砺。以显扬不坠为心，乃末戚区区之望也。因信，惠一二字。

【与王正夫朝奉三首（之一）】

递中辱书，人至，复枉手示，并增感慰。即日起居如宜。襄事薄遽，哀苦至矣。无由助执绋。临纸惋叹，尚冀宽中毋毁，以就远业。

【与王正夫朝奉三首（之二）】

大年哀词，恨拙讷不尽盛德，聊塞孝心万一。何日西行，倾想之极。曹子方因会，致区区。

【与王正夫朝奉三首（之三）】

惠示志文，伏读感叹。拙词何足刻石，愧愧。子方见过，闻动止为慰。余非面莫究。

【答杨礼先三首（之一）】

新岁，日欲往见，纷纷未由。辱简，承尊体已安复，感慰兼集。厚贶狨皮、石砚、蜡烛，物意两重，不敢违命，但有愧灼。

【答杨礼先三首（之二）】

话别草草，惘然不已。信宿起居佳胜，明日果成行否？拙诗，聊发一笑。

【答杨礼先三首（之三）】

久阔暂聚，喜慰不可言。但苦都下纷纷，不尽款意。别来思仰增剧。亟辱手教，承已到郡，起居康福，眷爱各无恙。寄示石刻，暴扬鄙拙，极为悚怍。衰病怀归，又复岁暮，牢落可知。切想坐颍之余，日与知旧往还，此乐可羡也。

【与潮守王朝请涤二首（之一）】

承寄示士民所投牒及韩公庙图，此古之贤守留意于教化者所为，非簿书俗吏之所及也。顾不肖何足以记此。公意既尔，众复过听，亦不敢固辞。但迫行冗甚，未暇成之，愿稍宽假，递中附往也。子野诚有过人，公能礼之，甚善。向蒙宠惠高文，钦味不已，但老懒废学，无以塞盛意，悚怍而已。

【与潮守王朝请涤二首（之二）】

承谕欲撰韩公庙碑，万里远意，不敢复以浅陋为词。谨以撰成，付来价，其一已先遁矣。卷中者，乃某手书碑样，止令书史录去，请依碑样，止摹刻手书。碑首既有大书十字，碑中不用再写题目，及碑中既有太守姓名，碑后更不用写诸官衔位。此古碑制度，不须徇流俗之意也。但一切依此样，仍不用周回及碑首花草栏界之类，只于净石上模字，不着一物为佳也。若公已替，即告封此简与吴道人勾当也。

【与吴子野】

《文公庙碑》，近已寄去。潮州自文公未到，则已有文行之士如赵德者，盖风俗之美，久矣。先伯父与陈文惠公相知，公在政府，未尝一日忘潮也。云潮人虽小民，亦知礼义，信如子野言也，碑中已具论矣。然谓瓦屋始于文者，则恐不然。尝见文惠公与伯父书云：岭外瓦屋始于宋广平，自尔延及支郡，而潮尤盛。鱼鳞鸟翼，信如张燕公之言也。以文惠书考之，则文公前已有瓦屋矣。传莫若实，故碑中不欲书此也。察之。

【答龟山长老四首（之一）】

忽辱书，感慰无量。此日法履佳否？名为实宾，学者之意，师何用此。重烦示谕，过当。未缘展晤，千万为众自重。

【答龟山长老四首（之二）】

张君予都尉，闻是旧檀越。为奏海照之号，今林承议附纳敕牒，请作一书致君子，贵知到也。本欲为书海照堂大字，作牌纳去，屡写皆不佳，不可用。非久，待告文安国为作篆字也。

【答龟山长老四首（之三）】

奉别忽半年，思仰无穷。比日履兹余寒，法体何如？侧闻居山渐久，道俗向服。新命即下，想慰众意。未瞻奉间，千万以时自重。

【答龟山长老四首（之四）】

前者过谒，虽不款留，然开慰已多矣。辱书，审闻别后法履清胜。山门久堕，经始为劳，然龙象所在，淮山已自改观矣。未期会集，幸为众自爱。

【与佛印禅师二首（之一）】

阻阔，忽复岁暮。忽枉教翰，具审法履佳胜。久不至京，只衰疾倦于游从，无有会晤之日，惟冀良食自爱。烦置白挂，甚愧厚意。赐茶五角，聊以将意。余冀倍万保练。

【与佛印禅师二首（之二）】

人至，承诲示，知ㄈ装取道，会见不远，岂胜欣慰。向冷，跋涉自爱。

【答王定国二首（颍州）（之一）】

辱书，感慰。谤焰已熄，端居委命，甚善。然所云百念灰灭，万事懒作，则亦过矣。丈夫功名在晚节者甚多，定国岂愧古人哉！某未尝求事，但事来，即不以大小为之。在杭所施，亦何足道，但无所愧怍而已。过蒙示谕，惭汗。若使定国居此，所为当更惊人，亦岂特止此而已。本州职官董华，密人，能具道政事，叹服不已，但恨公命未通尔。静以待之，勿令中途龃龉，自然获济。如国手棋，不烦大段用意，终局便须赢也。

【答王定国二首（之二）】

张公卧病，不胜忧悬。急要文集，不敢不付去。在杭二年，到京数月，无顷刻暇时。公属我，文集当有所删润，虽不肖岂敢如此。然公知我之深，举世无比，安敢复有形迹，实愿倾副公意万一，故不敢草草编录。到颍，方有少暇，正欲编次，而遽索之，且乞定国一言，检阅既了，仍以相付，幸也。

【与赵德麟二首（之一）】

数日不接，思渴之至。冲冒风雪，起居何如，端居者知愧矣。佛陀波利之虐，一至此耶？乃知退之排斥，不为无理也。呵呵。酒二壶迎劳，唯加鞭！

【与赵德麟二首（之二）】

昨日幸接笑语。今日知举挂，闻之后时，不及往慰，悚息！悚息！三日臂痛，今日幸减，录旧诗一篇奉呈。闻公亦欲借示诗稿，幸付去人。上清宫成而有德音，意谓守臣当有贺表，如何？如何？谋之于公，幸略垂示。

【与辩才禅师】

别来思仰日深，比来道体何如？某幸于闹中抽头，得此闲郡，虽未能超然远引，亦退老之渐也。思企吴越诸道友及江山之胜，不去心。或更送老请会稽一次，老师必能为此一郡道俗少留山中，勿便归安养，不肖更得少接清游，何幸如之。惟千万保爱。

【答参寥二首（之一）】

两得手书，具审法体佳胜。辩才遂化去，虽来去本无，而情钟我辈，不免凄怆也。今有奠文一首，并银二两，为致茶果一奠之。颍师得书，且喜进道。纸尾待得闲写去。余惟万万自重。

【答参寥二首（之二）】

某在颍，一味适其自得也。承惠家园新茗，珍感之至。紫衣脚色已付钱，今冬必得。已王晋卿取附递至智果也。四公子亭他辈非吝，但近日人言尤可畏，薄恶之甚，故未可也。必深悉此。颍上人道业必进，为传语。聪公病懒不写书，不讶！不讶！迈已赴河间，来书续附去次。少游近致一场闹，皆群小忌其超拔也。今且无事，闲知之。

【与汪道济二首（之一）】

专使至，辱书，感服存记。且审比来起居佳胜，甚慰驰仰。未卜会见，惟祈保练。

【与汪道济二首（之二）】

某见报移汶上，而敕未下，老病不堪寄任，方欲力辞，未知得免否？令子日夕相见，甚安，知之。

【与范纯父侍郎二首（之一）】

到颍半年，始此上问，懒慢之罪，躇无地。中间辱书及承拜命贰卿，亦深庆慰。然公议望公在禁林，想即有此拜也。春暖，起居何如？某移广陵，甚幸。舍弟欲某一到都下乞见，而行路既稍迂，而老病务省事，且自颍入淮矣。不克一别，临书惘惘。

【与范纯父侍郎二首（之二）】

某衰病日侵，而使客旁午，高丽复至，公私劳弊，殆不能堪。但以连岁灾伤，不敢别乞小郡。然来年阙食之忧，未知攸济，日俟罪谴而已。李唐夫一宅甚安，沉酣江山，旬日忘归，非久赴任也。

【与明父权府提刑】

到官半岁，依庇德宇，获遂解去，感服深矣。临行宠饯再三，益愧眷厚。别后，切想起居佳胜。某已达泗上，迎送人等谨遣还府。今日留一饭，晚遂发去。逾远左右，回望怅然。尚冀保练，以须显拜。

【与孔毅父二首（之一）】

到扬吏事清暇，而人事十倍于杭，甚非老拙所堪也。熟观所历数路，民皆积欠为大患。仁圣抚养八年，而民未苏者，正坐此事耳。方欲出力理会，谁肯少助我者乎？此间去公咫尺耳，而过往妄造言语者，或云公欲括田而招兵，近闻得皆虚，想出于欲邀功赏而不愿公来者乎？事之济否，皆天也，君子尽心而已。无由面见，临纸惘惘。

【与孔毅父二首（之二）】

到此得所赐书，即于递中上谢，岂不达耶？续蒙示谕《王景寻文集》，某犹及从其人游，当依所教。然近日士大夫以某不作铭志，故变文为集引耳。已屡辞之，今恐未可遽作也。不罪！不罪！前日得舍弟书报，志公婢偶伤火汤，初甚惊惋，连得书，已全安无痕矣。恐要知。在京数日，见其慧利长进，无病，后母抚之如己出也。除夜纷纷，奉启不谨。

【与范纯夫四首（之一）】

别后不一奉书，懒慢之罪，未有以解，然别时亦先自陈矣。比日履兹初冬，起居佳胜。切闻屡进拜，喜无量。与子功同侍迩英，此最缙绅之所荣慕。又闻有旨许讲罢奏事，想日有补正也。未缘会合，千万自重。

【与范纯夫四首（之二）】

奉书不数，愧仰可知。辱手数，且审起居佳胜为慰。某凡百粗遣，闻天官之除，老病有加，那复堪此。即当力辞，乞闲郡尔。侧聆大用，以快群望。未间，千万以时自重。不宣。

【与范纯夫四首（之三）】

《忠文公碑》，固所愿附，但平生本不为此，中间数公盖不得已，不欲卒负初心。自出都后，更不作不写，已辞数家矣。如大观其一也。今不可复写，千万亮察。鲁直日会，且致区区。两辱书皆未答。直懒尔，别无说。然鲁直不容我，谁复能容我者？

【与范纯夫四首（之四）】

前日见报，知新拜，即欲奉书为贺。又恐草草，念行投间迫猝，未能便如礼，故不免发数字，想不深讶。不寐之喜，岂独以乐正好善之故耶？更不必尽谈。公议所属，想公有以处之矣。私意但望公不力辞，若又力辞，乃似辞难矣。余亦见子由书中。乍热，起居如何？乍远，千万为道自爱。

【答赵德麟二首（之一）】

人来，辱书。伏审履兹畏暑，起居佳胜，为慰。见念之深，正如怀仰之意。不肖独赖晁无咎在此，方忧其去，若果得德麟为代，真天假老拙也。既未欲来此寄居，常令为于高邮寻安下处，续当驰报也。未问，万万自重。

【答赵德麟二首（之二）】

别后思仰不可言。窃计起居佳胜。得舍弟书，奉太夫人久服药，近已康复，伏惟欢庆。到郡两月，公私劳冗，有稽上问，想未深责。会合未期，惟冀侍奉外，千万保重。

【与人三首（之一）】

钦服下风，为日久矣，迟暮相从，倾盖如故。非气类自然，抑宿昔缘契也。人来，辱手教。得闻起居胜常，堂上康福，感慰深矣。某凡百如故。又得无咎切磨，知幸。

【与人三首（之二）】

久别，思咏日深，衰疾多故，人事驰废。过蒙手书存录，益用愧负。比日起居佳胜。如闻已有召命，想即超用，以慰公论。未间，万万为国自重。

【与人三首（之三）】

出守幸获相聚，每得见，然忘怀，为益多矣。别来起居何如？到扬，人事纷纷，坐想清游，可复得哉！乍热，千万保重。

【与范子功四首（之一）】

见舍弟说，知得雍信，幼孙夭逝，闻之坦然。便欲往见，从者已散去。窃想慈念之深，不能无动，然竟亦何益。惟千万以理照遣，旦夕面究。

【与范子功四首（之二）】

辱教，承晚来起居佳胜，团茶及匣子香药夹等已领，珍感！珍感！栗子之求，不太廉乎？便不得更送一个篦篱耶？呵呵。

【与范子功四首（之三）】

宿来起居佳胜。已驰简邀伯扬，来日会启圣，公能枉辔，甚幸。子由明日奠酹后，便往启圣，公可到彼早食也。某略到押赐处，便往。

【与范子功四首（之四）】

广严之会，谨如教，计必请陈四也。分惠佳茅，感感。独饮一杯，遂醉，书不成字。

【答李方叔六首（之一）】

别后，音问缺然。忽承惠教，愧仰何胜。秋暑未过，起居何如？未由会见，万万顺时珍重。

【答李方叔六首（之二）】

专人辱启事长书，及手简累幅，意贶甚厚，非所敢当。又蒙教以不逮，非君子直亮，期人之远，何以及此。然衰病之余，岂任此责，愧悚之极。比日起居佳胜。惠示狨皮等物，皆所不敢当，礼曹之传，盖妄也。信{奄}元不发，却付来人。盖近日亲知所寄示，一切辞之，非独于左右也。千万恕察。知非久入京，见访，幸甚。未间，千万珍重。不宣。

【答李方叔六首（之三）】

前日所贶高文，极为奇丽。但过相粉饰，深非所望，殆是益其病耳。无由往谢，悚汗不已。

【答李方叔六首（之四）】

近者虽获屡见，迫于多故，不尽区区。别来辱书，且喜体中佳胜。某方杜门请郡，章四上未允，方更请耳。会见未可期，惟千万顺时自爱。至祷。

【答李方叔六首（之五）】

前日辱访，客众，不及款话，两三日又无缘接奉，思念不可言。手教为贶，惭感无量。苦寒，诸况如何？常日不独以禁令不得瞻奉，又以差馆伴，纷纷殊不暇也。衰病疲曳，欲脱而不可得，可胜叹耶？人还，不一。

【答李方叔六首（之六）】

连日殿门祗候，不果致问。辱简，承起居佳胜。来日行香罢，又须一吊康公，晚乃归。方叔能枉访夜话为别，甚幸。余留面话。

【答潘彦明】

辱书，感慰无量。比日起居何如？别来不觉九年，衰病有加，归休何日？来纷纷，徒有愧叹。知东坡甚葺治，故人仍复往还其间否？会合无期，临纸怅惘。

【与鞠持正二首（之一）】

两日薄有秋气，伏想起居佳胜。蜀人蒲永升临孙知微《水图》，四面颇为雄爽。杜子美所谓“白波吹素壁”者，愿挂公斋中，真可以一洗残暑也。近晚，上谒次。

【与鞠持正二首（之二）】

知腹疾微作，想即平愈。文登虽稍远，百事可乐。岛中出一药名白石芝者，香味初若嚼茶，久之甚美，闻甚益人，不可不白公知也。白石芝状如石耳，而有香味，惟此为辨，秘之！秘之！

【答赵德麟三首（还朝）（之一）】

累辱手教，感慰无量。比日起居佳胜。大礼日近，随分冗迫，未得即见贤者，深增怅惘也。乍寒，万万以时自重。

【答赵德麟三首（之二）】

纷纷尚未暇往见，思企之极。阴寒，起居佳胜否？甘酿佳贶，辄践前言，作赋，可转呈安定否？无事见临，幸甚。

【答赵德麟三首（之三）】

辱教，承台候佳胜。拙疾犹未退，尚潮热恶寒也。来日必赴盛会，未得，后日犹恐当谒告也。辱意甚宠，适会如此，非所愿。幸千万加恕。子由固当驰赴也。穆公且喜渐安。卧病，书此不谨。

【与人三首（之一）】

吏役往还，得见风采，为幸已多。重承存录，延顾极厚，感佩无量。自别来，一向冗迫，不即裁谢，惭负可知。令子斋郎至，领手教，且审起居佳胜。乍此暌隔，翘想日深。尚冀珍调，少慰鄙愿。

【与人三首（之二）】

辱示长笺，词旨过重。适少冗迫，来使不敢久稽，未及占词为答，想知照未甚讶也。惶恐！惶恐！叠蒙惠长松以扶老病，感佩不可言。天觉临别时，亦许寄来，因到彼，可为督之。药名品，方状精详之极，非故人留意之深，何以及此。未有以答厚意，但积悲感。都下委，示及，余面究。

【与人三首（之三）】

叠辱临访，欲少款奉。多事因循，继以卧病，负愧深矣。知明日启行，无缘面别，尚冀保练。

【与王贤良】

近辱临访，连日纷冗，不及款奉。窃惟起居佳胜。宠示新作，感服至意。

【答杨济甫】

久以私挠不作书，累蒙惠问，且审起居佳胜，为慰。衰年责咎，移殃家室。此月一日以疾不起，痛悼之深，非老人所堪，奈何！奈何！又以受命出帅定武，累辞不获，须至勉强北行。家事寥落，怀抱可知。因见青神王十六秀才，亦为道此。会合何时，临书凄断。惟千万顺时自爱。

【与子安兄四首（之一）】

十九郎兄弟还至，特蒙手诲，恭审比来尊体佳胜，甚慰系望。骨肉久别，乍聚，问讯亲旧，但有感叹。知兄杜门守道，为乡里推爱。弟久客倦游，情怀常不佳。日望归扫坟墓，陪侍左右耳。方暑，敢冀以时自重。

【与子安兄四首（之二）】

往蒙示先伯父事迹，但有感涕，专在卑怀。重承诲谕，惶悚之至。正冗迫中，不敢久留来使。未暇写诸亲知书，乞为致意，非久遍发也。

【与子安兄四首（之三）】

墓表又于行状外寻访得好事，皆参验的实。石上除字外，幸不用花草及栏界之类。才著栏界，便不古，花草尤俗状也。唐以前碑文皆无。告照管模刻仔细为佳。不罪！不罪！

【与子安兄四首（之四）】

每闻乡人言，四九、五九两侄，为学勤谨，事举业尤有功，审如此，吾兄不亡矣。惟深念负荷之重，益自修饬，乃是颜、闵之孝，贤于毁顿远矣。此间五郎、六郎乍失母，毁痛难堪。亦以此戒之矣。吾兄清贫，遭此，固不易处。某亦为一年两丧，困于医药殡敛，未有以相助，且只令杨济甫送二千为一奠，余俟少暇也。

【与圣用弟三首（之一）】

圣用小二秀才弟。别后冗迫，不即奉书，想未讶也。比日体中佳安。今日榜出，且喜小十捷解，喜慰之极。此郎君为学勤至，文词成就，来春必殊等也。前贺无疑。向闻弟当复入来，想必成行也。小十甚安健，日夕相见，不用忧。未相会间，千万保爱。子由为朝陵去，未及奉书。

【与圣用弟三首（之二）】

十郎司理不及别作书。初官，但事事遵禀小二叔教诲。官事勿苟简，公勤静恕，勿急求举主，曹事办集，上官必不汝遗。刘漕行父，叔与之契旧，因见，但道此意，俟到定州款曲作书也。余惟侍奉外多爱。夜中，目昏不成字，勿讶！勿讶！

【与圣用弟三首（之三）】

方叔兄未及拜书，且为致意。子安三哥近有书，未及再上状，因见，亦为致恳。

【与子由（赴定州）】

某为迫行事冗，不及作孙子发书，乞为致意。近者奏辟，吏部胥子初妄执言，本官系合入远人，碍辟举条，及反覆诘之，乃始伏云。若今年九月二十七日本官成资后别无遗阙，即不该入远，可以奏辟。某寻有公文申部，乞会问本州，即见得成资已前有无遗阙。凡争数日，乃肯据状会问，请与孙子发言，略说与本州官员，言早与果决分明，回一成资无遗阙文字来，免为猾胥妄生枝节。或更孙宣德与一愿就及本州官员及所填替非有服亲一状，尤佳。京师，大抵官不事事而吏横也。

【与参寥】

吴子野至，出颍沙弥行草书，萧然有尘外意，决知不日脱颖而出，不可复没矣。可喜！可喜！近递中附吕丞相所奏妙总师号牒去，必已披受讫。即日起居何如？某来日出城赴定州，南北当又暌隔。然请会稽之意，终未已也。更当俟年岁间耳。未会见间，千万善爱。

【答范纯父】

所示连日入问圣候，极是！极是！见说执政逐日入问，宗室亦逐日问候也。已将简报钱尹，令府中差人遍报诸公矣。

【与孙子发二首（之一）】

专人来辱书，承近日尊体佳胜。蒙许就辟，慰浣深矣。奏检附呈已发讫。某行期不过九月半间，会见不远，更祈顺时自重。

【与孙子发二首（之二）】

贵眷各计安胜，公宇已令粗葺，什物粗陋，然亦粗足。更有干，示喻。途中幸不滞留，早到慰勤迟，幸也。

【与钱济明二首（之一）】

别后至今，遂不上问，想察其家私忧患也。远辱专使手书，且审侍奉起居康胜，感慰兼集。老妻奄忽，今已半年，衰病岂复以此自缠。但晚景牢落，亦人情之不免。重烦慰谕，铭佩至意。然公亦自有爱女之戚初不知，奉疏后时，惭负不已。出守中山，谓有缓带之乐，而边政颓坏，不堪开眼，颇费锄治。近日逃军衰止，盗贼皆出疆矣。幕客得李端叔，极有助。闻两浙连熟，呻吟疮痍，遂一洗耳。何时会合，临书惘惘。

【与钱济明二首（之二）】

寄惠洞庭珍苞，穷塞所不识，分饷将吏，并戴佳贶也。无以为报，亲书《松醪》一赋为信，想发一笑也。近得单季隐书云：公有一痫药方，极神奇。某长孙有此病，多年不痊，可见传否？如许，幸递中示及。

【与孙子发二首（南迁）（之一）】

人还，辱教，具审别后起居佳胜，贵眷各康宁，至慰！至慰！某到邢甚健。忝乡且亲，平时不为不知公，因此行，观公举措，方恨前此知公未尽，勉进此道为朋友光宠。余惟万万以时自爱。

【与孙子发二首（之二）】

子发以古人自期，信道深笃，虽穷达在天，未可前定，然必有闻于时而传于后也。幸益自爱重，以究远业。临行，不尽区区。

【与开元明师二首（之一）】

辱简，并惠扇碑，及借示木石等，皆佳妙。但去长物为陆行计，无所置之，谨留笔一束，以领雅意。余回纳，不讶！不讶！

【与开元明师二首（之二）】

辱书，具审法履佳胜。且知从者尝至符离见待久之，感愧深矣。借示跋尾石刻，足见存诚笃至，却附来人纳上元本。未会集间，千万珍重。

【与任德翁】

半月不面，思仰深剧。辱书，承孝履如宜。金陵虽久驻，奉伺不至，知亦滞留如此。某在慈湖夹阻风已累日，今日风亦不苦顺，且寸进前去，恐亦未能远也。不知德翁今晚能到此否？倾渴之至。

【与张元明二首（之一）】

前日承追饯南都，又送子由至筠，风义之厚，益增感慨。比日，具审起居佳胜。万里之别，后会杳未有期。伏乞善加保练。

【与张元明二首（之二）】

远辱专人惠书，辅以药物，极济所乏，衰疾有赖矣。感刻！感刻！不知何时还蜀中，自此音问遂隔，曷胜惘惘。

【与黄元翁】

垂老投荒，众所鄙远，见孙提点言，独有存恤孤旅之意，感激不已。到治下当作陆行，必留数日款见也。

【答刘无言】

此行但有感恩知罪，省分绝欲。守此四言，行之终身，庶保余年得还田亩，但未知有无后命尔。

【与孙子发二首（之一）】

别来思企不可言。比日尊体何如？某蒙庇粗遣，旦夕离南都，如闻言者尚纷纷，英州之命，未保无改也？凡百委顺而已。幸不深虑。愈远，万万以时自重。

【与孙子发二首（之二）】

郡中诸公，未能一一奉状，因见，各为致意。过真定，见杨采朝议。此人有实学隐德，河朔似此者，以一二数矣。其子迪简亦善吏，轼已举之矣。欲告提刑大夫来年一京削，敢烦子发为道此恳，或持此简呈宪使，又幸。一起写书十六七封，不能复谨，勿罪！勿罪！

【与程德孺】

在定辱书，未裁答间，仓猝南来，遂以至今。比日窃惟起居佳胜。老兄罪大责薄，未塞公议，再有此命，兄弟俱窜，家属流离，辱亲旧。然业已如此，但随缘委命而已。任德翁同行月余，其见老兄处忧患，次第可具问，更不详书也。懿叔赴阙今何在？因书道区区。后会无期，临书惘惘。余热，万万以时珍重。

【答钱济明三首（惠州）（之一）】

专人远辱书，存问加厚，感悚无已。比日，郡事余暇，起居何如？某到贬所，阖门省愆之外，无一事也。瘴乡风土，不问可知，少年或可久居，老者殊畏之。惟绝嗜欲、节饮食，可以不死，此言已书之绅矣。余则信命而已。近来亲旧书问已绝，理势应尔。济明独加厚于旧，高义凛然，固出天资。但愧不肖何以得此。会合无期，临纸怆恨。

【答钱济明三首（之二）】

近在吴子野处领来教，尚稽答谢，悚息之至。远蒙差人，固佩荷契义，而卓契顺者，又可奇也。无以答其意，与写数纸，公可取一阅也。寄惠白，极所欲得也。笺格甚高，想见风裁，回信惟有紫团参一枝，疑可双奉亲故，不以微鲜为愧也。两儿子曾拜见否？凡百想有以训之。幼子过相随，甚干事，且不废学。蒙令子惠书，回答简率，一一封纳，必不罪也。

【答钱济明三首（之三）】

岭南家家造酒，近得一桂酒法，酿成不减王晋卿家碧香，亦谪居一喜事也。有一颂，亲作小字录呈，切勿示人，千万！千万！

【答张嘉父】

久不奉书，过辱不遗，远枉教尺，且审起居佳胜，感慰交集。著述想日益富。示谕治《春秋》学，此儒者本务，又何疑焉。然此书自有妙用，学者罕能领会，若求之绳约中。乃近法家者流，苛细缴绕，竟益何用。惟丘明识其妙用，然不肯尽谈，微见端兆，欲使学者自见之，故仆以为难，盖尝悔少作矣，未敢轻论也。凡人为文，至老，多有所悔。仆尝悔其少矣，然著成一家之言，则不容有所悔。当且博观而约取，如富人之筑大第，储其材用，既足而后成之，然后为得也。愚意如此，不知是否？夜寒，笔冻眼昏，不罪！不罪！

【答徐得之二首（之一）】

张君来，辱书存问周至，感激不已。即日哀慕之余，孝履如宜。某到惠已半年，凡百粗遣，既习其水土风气，绝欲息念之外，浩然无疑，殊觉安健也。儿子过颇了事。寝食之余，百不知管。亦颇力学长进也。子由频得书，甚安。一家今作四处，住惠、筠、许、常也，然皆无恙。得之见爱之深，故详及之，不须语人也。瞻企邈然，临书惘惘。乍热，惟万万节哀，顺变自重。

【答徐得之二首（之二）】

詹使君，仁厚君子也，极蒙他照管，仍不辍携具来相就。极与君猷相善，每言及，相对凄然。君猷诸子得耗否？十四郎后来修学如何？

【答吴秀才】

人来，领书，且喜尊体佳胜。并示《归风赋》，兴寄远妙，词亦清丽，玩味爽然。然仆方杜门念咎，不愿相知过有粉饰，以重其罪。此赋自别有所寄，则善，不肖决不敢当，幸察之！察之！

●卷八十四

◎尺牍八十四首（本卷实为八十三首）

【答参寥三首（惠州）（之一）】

专人远来，辱手书，并示近诗，如获一笑之乐，数日喜慰忘味也。某到贬所半年，凡百粗遣，更不能细说，大略只似灵隐天竺和尚退院后，却在一个小村院子，折足铛中，罨糙米饭吃，便过一生也得。其余，瘴疠病人。北方何尝不病，是病皆死得人，何必瘴气。但苦无医药。京师国医手里死汉尤多。参寥闻此一笑，当不复忧我也。故人相知者，即以此语之，余人不足与道也。未会合间，千万为道善爱自重。

【答参寥三首（之二）】

颍沙弥书迹耸可畏，他日真妙总门下龙象也，老夫不复止以诗句字画期之矣。老师年纪不少，尚留情诗句画间为儿戏事耶？然此回示诗，超然真游戏三昧也。居闲，不免时时弄笔。见索书字要楷法，辄往数篇，终不甚楷也。只一读了，付颍师收，勿示余人也。

雪浪斋诗尤奇伟，感激！感激！转海相访，一段奇事。但闻海舶遇风，如在高山上坠深谷中。非愚无知与至人，皆不可处。胥靡遗生，恐吾辈不可学。若是至人无一事，冒此险做甚么？千万勿萌此意。颍师喜于得预乘桴之游耳。所谓无所取裁者，其言不可听，切切！相知之深，不可不尽道其实尔。自揣余生，必须相见，公但记此言，非妄语也。

【答参寥三首（之三）】

净慧琳老及诸僧知，因见致恳。知为默祷于佛，令亟还中州，甚荷至意。自揣省事以来，亦粗为知道者。但道心屡起，数为世乐所移夺，恐是诸佛知其难化，故以万里之行相调伏尔。少游不忧其不了此境，但得他老儿不动怀，其余不足云也。俞承务知为少游展力，此人不凡，可喜！可喜！今有一书与之，告专一人与转达。仍有书，令儿子辈准备信物，令送去俞处，求稳当舶主，附与广州何道士也。见说自有斤重脚钱，数目体例甚熟。

【答南华辩师五首（之一）】

窜逐流离，愧见方外人之旧。达观一视，延馆加厚，洗心归休，得见祖师，幸甚！幸甚！人来，辱书，具审法体佳胜，感慰兼集。某到惠已二百日，杜门养疴，凡百粗遣，不烦留意念。

【答南华辩师五首（之二）】

专人远来，获手教累幅，具审法履佳胜，感慰兼集。又蒙远致筠州书信，流落羁寓，每烦净众，愧佩深矣。承惠及罂粟盐豉等，益荷厚意。泉铭模刻甚精。某此凡百如宜，不烦念及。未由瞻谒，怀想不已。热甚，惟万万为众自爱。

【答南华辩师五首（之三）】

所要写柳碑，大是。山中阙典，不可不立石。已辍忙，挥汗写出，仍作一小记。成此一事，小生结缘于祖师不浅矣。荒州无一物可寄，只有桄榔杖一杖，木韧而坚，似可采，勿笑！勿笑！舍弟及聪师等书信领足。此自有去人，已发书矣。张惠蒙去岁为看船，不得礼拜祖师及衣钵，甚不足。今因来人，令相照管一往，不讶喧聒。此子多病，来时告令一得力庄客送回也。留住五七日可矣。

【答南华辩师五首（之四）】

净人来，辱书，具审法体胜常，深慰驰仰。至此二年，再涉寒暑，粗免甚病。但行馆僧舍，皆非久居之地，已置圃筑室，为苟完之计，方斫木陶瓦，其成当在冬中也。

【答南华辩师五首（之五）】

近苦痔疾，极无聊，看书笔砚之类，殆皆废也。所要写王维、刘禹锡碑，未有意思下笔。又观此二碑格力浅陋，非子厚之比也。

【答王商彦】

忝亲戚之末，未尝修问左右，又方得罪屏居，敢望记及之。专人远来，辱笺教累幅，称述过重，慰劳加等，幸甚。即日履兹秋暑，尊体何如？某仕不知止，临老窜逐，罪垢增积，玷污亲友。足下昆仲，曲敦风义，万里遣人问安否，此意何可忘。书词雅健，陈义甚高，但非不肖所称也。蜀、粤相望天末，何时会合，临书惘惘，未审受任何地。来岁科诏，<立宁>闻峻擢，以慰愿望。未间，更冀若时自重。

【与程天侔七首（之一）】

去岁过治下，幸获接奉，别后有阙上问，过沐省记。远辱手教，且审起居佳安，感慰兼集。长笺见宠，礼意过当，非衰老者所宜承当。伏读，愧汗而已。未由会见，万万以时自重。

【与程天侔七首（之二）】

乏人写公状，幸恕简略，示谕固合如命，但罪废闲冷，众所鄙远，决无响应之理。近发书，多不答，未欲频渎也。幸矜察。

【与程天侔七首（之三）】

至后福履。增胜。辱访，不果见，悚怍无量。宠惠羊酒、纸、茗，极荷厚意，答谢稽缓。不罪。不罪。

【与程天侔七首（之四）】

适辱访别，岂胜怅仰。晚来起居佳胜。为饯蔡守，遂不得诣违。尚丐珍练。

【与程天侔七首（之五）】

少事干烦，过河源日，告伸意仙尉差一人押木匠作头王皋暂到郡外，令计料数间屋材，惟速为妙。为家私纷冗，不及写书，千万勿罪！幸甚！

【与程天侔七首（之六）】

江君访别，本欲作书，醉熟手软，不能多书，独遣此纸而已。老拙慕道，空能诵《楞严》言语，而实无所得，见贤者得之，便能发明如此。诵语精妙，过辱开示，感怍无已。龙眼晚实愈佳。特蒙分惠，感怍之至。钱数封呈，烦聒，增悚！

【与程天侔七首（之七）】

白鹤峰新居成，当从天侔求数色果木，太大则难活，太小则老人不能待，当酌中者。又须土パ稍大不伤根者为佳。不罪！不罪！

【与程辅提刑二十四首（之一）】

近闻使旆少留番禺，方欲上问。侯长官来，伏承传诲，意旨甚厚，感怍深矣。比日履兹新春，起居佳胜。知车骑不久东按，倘获一见，慰幸可量。未间，伏冀以时自重。

【与程辅提刑二十四首（之二）】

窜逐海上，诸况可知。闻老兄来，颇有佳思。昔人以三十年为一世，今吾老兄弟，不相从四十二年矣，念此，令人凄断。不知兄果能为弟一来否？然亦有少拜闻。某获谴至重，自到此旬日外，便杜门自屏，虽本郡守，亦不往拜其辱，良以近臣得罪，省躬念咎，不得不尔。老兄到此，恐亦不敢出迎。若以骨肉之爱，不责末礼而屈临之，余生之幸，非所敢望也。其余区区，殆非纸墨所能尽。惟千万照悉而已。德孺、懿叔久不闻耗，想频得安问。八郎、九郎亦然。令子几人侍行？若巡按必同行，因得一见，又幸。舍弟近得书云，在湖口，见令子新妇，亦具道尊意，感服不可言。

【与程辅提刑二十四首（之三）】

专人至，承赐教累幅，感慰兼极。比日履兹春阳，尊体佳胜。知春夏间方按行此邦，岂胜系望。韶州风物甚美。园亭，德孺所治，殊可喜。但不知有可与为乐者否？未披奉间，更冀若时保练。

【与程辅提刑二十四首（之四）】

老兄近日酒量如何？弟终日把盏，积计不过五银盏尔。然近得一酿法，绝奇，色香味皆疑於官法矣。使旆来此有期，当预酝也。向在中山，创作松醪，有一赋，闲录呈，以发一笑。

【与程辅提刑二十四首（之五）】

数日闻使旆来此，喜慰不可言。方欲遣人奉状，遽捧手教，感愧兼集。比日涉履风涛，起居佳胜。旦日瞻奉，并陈区区。

【与程辅提刑二十四首（之六）】

某深欲出迎郊外，业已杜门，知兄知爱之深，必不责此，然愧悚甚矣。专令小儿走舟次也。知十秀才侍行，喜得会见，不及别奉书。

【与程辅提刑二十四首（之七）】

昨日辱临，款语倾尽，感慰深矣。经宿起居佳胜。所贶皆珍奇，物意两重，敢不拜赐。少顷面谢。

【与程辅提刑二十四首（之八）】

谪居穷寂，谁复顾者。兄不惜数舍之劳，以成十日之会，惟此恩意，如何可忘。别后不免数日牢落，窃惟尊怀亦怅然也。但凝望沛泽北归，将复会见尔。到广少留否？比日起居何如？某到家无恙，不烦念及。未参候间，万万若时自重。

【与程辅提刑二十四首（之九）】

河源事，上下缪悠而已。有一信箧并书，欲附至子由处，辄以上干，然不须专差人，但与寻便附达，可转洪、吉间相识达之。其中乃是子由生日香合等。他是二月二十日生，得前此到为佳也。不罪！不罪！

【与程辅提刑二十四首（之十）】

两甥相聚多日，备见孝义之诚，深慰所望。未暇别书，悉之！悉之！儿子适令干少事，未及拜状。辄已和得《白水山》诗，录呈为笑。并乱做得《香积》数句，同附上。前本并纳去。“亚”字辄用“桠”字，盖攀例也。呵呵。

【与程辅提刑二十四首（之十一）】

近检法行奉书，未达间，伏蒙赐教，并寄惠柑子，此中虽有，然似此佳者，即不识也。但十有一二坏尔。谨如教略尝，不多啖也。比日还府以来，起居佳胜。某与儿子如昨，不烦念及。大郎、三郎有近耗未？岁暮无缘会合，惟若时珍练。

【与程辅提刑二十四首（之十二）】

和示《香积》诗，真得渊明体也。某喜用陶韵作诗，前后盖有四五十首，不知老兄要录何者？稍间，编成一轴附上也，只告不示人耳。桥钱必不足用，学钱且告老兄留取。切告。切告。前所问者，已得实状，本州必已申去，盖亦只止是矣。

【与程辅提刑二十四首（之十三）】

近乡僧法舟行，奉状必达。惠州急足还，辱手教，且审起居佳胜，感慰兼集。宠示诗域醉乡二首，格力益清妙。深欲继作，不惟高韵难攀，又子由及诸相识皆有书，痛戒作诗，其言切甚，不可不遵用。空被来贶，但惭汗而已。兄欲写陶体诗，不敢奉违，今写在扬州日二十首寄上，亦乞不示人也。未由会合，日听除音而已。余惟万万若时自重。

【与程辅提刑二十四首（之十四）】

承服温胃药，旧疾失去，伏惟庆慰。反复寻究，此至言也。拙恙亦当服温平行气药尔。德孺书信已领，尚未闻所授，岂当到阙乎？兄亦归觐耳，何用更求外补。惠及佳面，感怍。适有河源干菌少许，并香篆一枚，颇大，谩纳去，作笑。有肉苁蓉，因便寄示少许，无即已也。侯晋叔，实佳士，颇有文采气节。恐兄不久归阙，此人疑不当遗也，故略为记之。不罪！

【与程辅提刑二十四首（之十五）】

少恳冒闻。向所见海会长老，甚不易得。院子亦渐兴葺。已建法堂甚宏壮，某亦助施三千缗足，令起寝堂，岁终当完备也。院旁有一陂，诘曲群山间，长一里有余。意欲买此陂，属百姓见说数十千可得。稍加葺筑，作一放生池。囊中已竭，辄欲缘化。老兄及子由各出十五千足，某亦竭力共成此事。所活鳞介，岁有万数矣。老大没用处，犹欲作少有为功德，不知兄意如何？可，便乞附至，不罪！不罪！

【与程辅提刑二十四首（之十六）】

此中鱼湖之利，下塘常为启闭之所，岁终竭泽而取，略无脱者。今若作放生池，但牢筑下塘，永不开江，水涨冒，即听其自在出入，则所活不赀矣。

【与程辅提刑二十四首（之十七）】

广州多松脂，闳甫尝买，用桑皮灰炼得甚精，因话告求数斤。仍告正辅与买生者十斤，因便寄示。舶上硫黄如不难得，亦告为买通明者数斤，欲以合药散。铁炉敖，可作时罗夹子者，亦告为致一副中样者。三物，皆此中无有。不罪。

【与程辅提刑二十四首（之十八）】

某前者留博罗一日，再见邓道士，所闻别无异者，方欲邀来郡中款问也。续寄丹砂已领，感愧之极。某于大丹未明了，直欲以此砂试煮炼，万一伏火，亦恐成药尔。成否当续布闻。比日得七哥书，递中已附谢也。六郎、十郎各计安，未及别书。所要书字墨竹，固不惜，徐寄去也。外曾祖遗事录呈。

【与程辅提刑二十四首（之十九）】

蜜极佳，荔枝蒙颁赐，谨附谢恳。苏州钱ヘ，差一般家人，又借惠力院一行者契顺，与宜兴通问，万里劳人，甚愧其意。因令附此书，或略赐照管，幸甚。卒子与借请少许，甚幸！甚幸！

【与程辅提刑二十四首（之二十）】

忽复残腊，会合无缘，不能无天末流离之念也。急足回，辱书，具审尊体康胜。仍示佳句五章，字字新奇，叹咏不已。老嫂奄隔，更此徂岁，想加凄断，然终无益，惟日远日忘，为得理也。某近苦痔，殊无聊，杜门谢客，兀然坐忘尔。新春，为国自爱，早膺北归殊宠。

【与程辅提刑二十四首（之二十一）】

某睹近事，已绝北归之望。然中心甚安之。未话妙理达观，但譬如元是惠州秀才，累举不第，有何不可。知之免忧。诗屡欲和，韵又已更老手五赓，殆难措辞也，亦苦痔无情思耳。惠黄雀，感愧！感愧！子由一书，告早入皮筒，幸甚！幸甚！

【与程辅提刑二十四首（之二十二）】

河南兄弟已归左右，想哀慕之极，切希为亲自宽也。近有慰疏，未暇别纸。

【与程辅提刑二十四首（之二十三）】

残腊只数日，感念聚散，不能无异乡之叹，不审兄诸况如何？子舍已到否？新年不获奉觞，惟祝早膺召命。未间，更乞为时自重。

【与程辅提刑二十四首（之二十四）】

人来，辱书。伏承履兹新春，起居佳胜。至孝通直已还左右，感慰良深。且闻有北辕之耗，尤副卑望。咏史等诗高绝，每篇乃是一论，屈滞它作绝句也。前後惠诗皆未和，非敢懒也。盖子由近有书，深戒作诗，其言切至，云当焚砚弃笔，不但作而不出也。不忍违其忧爱之意，故遂不作一字，惟深察。吾兄近诗益工，孟德有言：“老而能学，惟吾与袁伯业。”此事不独今人不能，古人亦自少也。未拜命间，频示数字，慰此牢落。余惟万万为时自重。

【与广东提举萧大夫二首（之一）】

春和，窃惟起居佳胜。某罪谴，得迹麾下，幸甚。到惠即欲上问，杜门省咎，人事俱废，以故后时，想不深讶。未缘瞻奉，伏冀为时自重。

【与广东提举萧大夫二首（之二）】

伏审使旆巡按至惠，得遂际见，何幸如之。某始寓僧舍，凡百不便。近因正辅至郡，许假馆行衙，不及面禀，辄已迁入，悚侧不已。想仁念顾恤，不深讶也。

【答王敏仲四首（之一）】

再辱手教，感戴深矣。仍审比日台候康胜，至慰！至慰！某凡百如昨。新屋旦夕毕工，即迁入。长子迈自浙中般挈，由循州径路来，闰月可至此。渐似无事，可以却扫室安居矣。新政恺悌，已穆然岭海间矣。更蒙下访，粗识仁人之用心也。欣慰之极，未缘面尽，临书惋结。

【答王敏仲四首（之二）】

浮玉闻遂化去，殊不知异事，可闻其略乎？其母今安在？谤者之言，何足信也。丹元事亦告尽录示，决不示人也。起居之语未晓，亦告指示。近颇觉养生事绝不用求新奇，惟老生常谈，便是妙诀，咽津纳息，真是丹头，仍须用寻常所闻般运氵斥流法，令积久透彻乃效也。孟子曰：“事在易而求诸难，道在迩而求诸远。”董生云：“尊其所闻则高明矣，行其所知则光大矣。”

【答王敏仲四首（之三）】

春候清穆，窃惟按驭多暇，起居百福，甘雨应期，远迩滋洽，助喜慰也。某凡百粗遣，适迁过新居，已浃旬日，小窗疏篱，颇有幽趣。贱累亦不久到矣。未期瞻奉，万万为国自重。

【答王敏仲四首（之四）】

两蒙赐教，慰感深至。曾因周循州行，奉状，伏想已尘览。即日台如何似？越人事嬉游，盛于春时，高怀俯就，想复与众同之，天色澄穆，亦惟此时也。莫缘陪后乘，西望增慨。

【与范纯夫】

某谪居瘴乡，惟尽绝欲念，为万金之良药。公久已尔，不在多祝也。子由极安常，燕坐胎息而已。有一书，附纳。长子迈自宜兴挈两房来，已到循州，一行并安。过近往迎之，得耗，旦夕到此。某见独守舍耳。次子迨在许下。子由长子名迟者，官满来筠省觐，亦不久到。恐要知。六妇与二孙并安健。过去日，留一书并数品药在此，今附何秀才去。如闻公目疾尚未平，幸勿过服凉药。暗室瞑坐数息，药功何缘及此。两承惠锡器，极荷意重。丹霞观张天师遗迹，倘有良药异事乎？令子不及别书，侍奉外多慰。子功之丧，忽已除祥，哀哉，奈何。诸子想各已之官，某孙妇甚长，旦夕到此矣。

【与萧朝奉】

近得见令兄提举，稍闻动止之详，为慰。少事辄冒闻，幸恕率易。儿子迈般挈数房贱累，自虔易小舟，由龙南江至方口出陆至循州，下水到惠。贱官重累，敢望矜恤。特为于郡中诸公，醵借白直数十人送至方口，计未远出州界，切望垂念。已於循州擘画得数十人至方口迎之也。流落困苦，想加愍察。

【答王庄叔二首（之一）】

远辱教书，具道三十年前都下与先人往还，伏读感涕。仁人念旧，手简见及，兄矣。书辞累幅，礼意庄重，此何过也。伏审斩焉在疚，哀慕之余，起居如宜。某罪废远屏，有玷知识，重蒙奖饰，衰朽增光，会合未期，尚冀节哀自重。

【答王庄叔二首（之二）】

某多病杜门，人事都绝，懒习已成，笔砚殆废。承长笺宠贶，裁谢苟简，愧负深矣。黄茅海瘴正作于秋。蒸暑麾汗，不能尽意，恕之。

【与循守周文之二首（之一）】

近日屡获教，音及林增城。至又得闻动止之详，并深感慰。桃、荔、米、酒，诸信皆达矣。荷佩厚眷，难以尽喻。今岁荔子不熟。土产早者，既酸且少；而增城晚者，不至，方有空寓岭表之叹。忽信使至，坐有五客，人食百枚，饱外又以归遗，皆云其香如练家紫，但差小耳。二广未尝有此异哉。又使人健行，八百枚无一损者，此尤异也。林令奇士幸此少留，公所与者，故自不凡也。蒸暑异常，万万以时珍啬。

【与循守周文之二首（之二）】

郑君知其俊敏笃问学，观所为诗文，非止科场手段也。人去，忙作书，不及相见，且致此意。李公弼亦再三传语。承许远访，何幸如之。海州穷独，见人即喜，况君佳士乎？林行婆当健，有香与之，到日告便送去也。八郎房下不幸，伤悼。

【与封守朱朝请二首（之一）】

前日蒙示所藏诸书，使末学稍窥家传之秘，幸甚！幸甚！恕先所训，尤为近古。某方治此书，得之，颇有所开益。拜赐之重，如获珠贝，又重烦令子运笔，益深愧感。老拙不揆，辄立训传，尚未毕工，异日当以奉呈也。新说方炽，古学崩坏，言之伤心。区区所欲陈，未易究也。临纸慨然。

【与封守朱朝请二首（之二）】

公于《春秋》发明固多矣，舍弟颇治此学，异日相见，当出其书互相考也。然此书近遭废锢，尚未蒙牵复，公尚敢言及耶？想当一噱。

【与李大夫】

近奉状，已达。比日，伏计起居佳胜。旱势如此，抚字之怀，想极焦劳。旧见《太平广记》云，以虎头骨缒之有龙湫潭中，能致雨，仍须以长绠系之，雨足乃取出，不尔雨不止。在徐与黄试之，皆验，敢以告。

【与周文之二首（之一）】

近蒙寄示画图及新堂面势，仍求榜名。岭南无大寒甚暑，秋冬之交，勾萌盗发，春夏之际，柯叶潜改，四时之运默化，而人不知。民居其间，衣食之奉，终岁一律，寡求而易安，有足乐者。若吏治不烦，即其所安而与之俱化，岂非牧养之妙手乎？文之治循，已用此道，故以“默化”名此堂，如何？可用，便请题榜也。

【与周文之二首（之二）】

闻公服何首乌，是否此药温厚无毒？李习之传正尔，嗳之无炮制。今人乃用枣或黑豆之类蒸熟，皆损其力。仆亦服此药，但采得，阴干，便捣罗为末，枣肉或炼，和入臼中，万杵，乃丸服。极有力，无毒。恐未得此法，故以奉白。

【与人】

累日欲上谒，竟未暇。辱教，承足疾未平，不胜驰系。足疾惟葳灵仙、牛膝二味为末，密丸，空心服，必效之药也。但葳灵仙难得真者，俗医所用，多藁本之细者尔。其验以味极苦，而色紫黑，如胡黄连状，且脆而不韧，折之，有细尘起，向明示之，断处有黑白晕，俗谓之有鸲鹆眼。此数者备，然后为真，服之有奇验。肿痛拘挛皆可已，久乃有走及奔马之效。二物当等分，或视脏气虚实，酌饮牛膝，酒及熟水皆可下，独忌茶耳。犯之，不复有效。若常服此，即每岁收AA58皂荚芽之极嫩者，如造草茶法，贮之，以代茗饮。此效，屡尝目击。知君疾苦，故详以奉白。元素书已作，稍暇，诣见。

【与惠州都监】

君南来，清节干誉，为有识所称，皆曰：“此东坡弟子由门下客也。”两汉之士，多起于游徼卒史。至公卿者多矣。愿君益广问学，以期远到。

【与史氏太君嫂】

某谪海南，狼狈广州，知时侄及第，流落中尤以为庆。乃知三哥平生孝义廉静自守，嫂贤明教诲有方，天不虚报也。明日当渡大海，聊致此书，嫂知意而已。

【与林济甫二首（儋耳）（之一）】

眉兵至，承惠书，具审尊体佳胜，眷爱各安。某与幼子过南来，余皆留惠州。生事狼狈，劳苦万状，然胸中亦自有然处也。今日到海岸，地名递角场，明日顺风即过矣。回望乡国，真在天末，留书为别。未间，远惟以时自重。

【与林济甫二首（之二）】

某兄弟不善处世，并遭远窜，坟墓单外，念之感涕。惟济甫以久要之契，始终留意，死生不忘厚德。

【答刘元忠】

近别，伏惟起居安胜。短笺不尽意，察之。柳伯通因会，为致区区。欧阳秀才谈道甚妙，可与闲游。怀思文忠公，爱其屋上乌，况族子弟之佳者乎！余惟万万若时自重。

【答王敏仲】

儿子还，辱手书，具审起居佳胜，感慰兼极。舟行至扶胥，急足示问，乃知有袁州之命，叹惋不已。行止孰非天者？复何言哉！道眼所照，知已平适，但治行匆遽，亦少劳神矣。

【答程全父推官六首（之一）】

别遽逾年，海外穷独，人事断绝，莫由通问。舶到，忽枉教音，喜慰不可言。仍审起居清安，眷爱各佳。某与儿子粗无病，但黎、蜒杂居，无复人理，资养所给，求辄无有。初至，僦官屋数椽，近复遭迫逐，不免买地结茅，仅免露处，而囊为一空。困厄之中，何所不有，置之不足道也，聊为一笑而已。平生交旧，岂复梦见，怀想清游，时诵佳句，以解牢落。此外，万万以时自重。舶回，匆匆布谢。

【答程全父推官六首（之二）】

阁下才气秀发，当为时用久矣。遐荒安可淹驻，想益辅以学以昌其诗乎？仆焚笔砚已五年，尚寄味此学。随行有《陶渊明集》。陶写伊郁，正赖此尔。有新作，递中示数首，乃珍惠也。山川风气能清佳否，孰与惠州比？此间海气郁蒸，不可言，引领素秋，以日为岁也。寄贶佳酒，岂惟海南所无，殆二广未尝见也。副以糖冰精面等物，一一感铭，非眷存至厚，何以得此，悚怍之至。此间纸不堪覆瓿，携来者已竭。有便，可寄百十枚否？不必甚佳者。

【答程全父推官六首（之三）】

便舟来，辱书问讯既厚矣，又惠近诗一轴，为赐尤重。流转海外，如逃深谷，既无与晤语者，又书籍举无有，惟陶渊明一集，柳子厚诗文数册，常置左右，目为二友。今又辱来贶，清深温丽，与陶、柳真为三矣。此道，比来几熄，海北亦岂有语此者耶？新春，伏想起居佳胜。某与小儿亦粗遣，穷困日甚，亲友皆疏绝矣。公独收恤如旧，此古人所难也。感怍不可言，惟万万以时自爱。

【答程全父推官六首（之四）】

令子先辈辱书及新诗，感慰弥甚，笔力益进，家有哲匠矣，何复下问乎？老病百事皆废，尤倦写书，故止附此纸尔，不别缄也。不罪！不罪！

【答程全父推官六首（之五）】

儿子比抄得《唐书》一部，又借得《前汉》欲抄。若了此二书，便是穷儿暴富也。呵呵。老拙亦欲为此，而目昏心疲，不能自苦，故乐以此告壮者尔。纸、茗佳惠，感忭！感忭！丈丈惠药、米、酱、姜、糖等皆已拜赐矣。江君先辈辱书，深欲裁谢，连写数书，倦甚，且为多谢不敏也。

【答程全父推官六首（之六）】

久不得毗陵信，如闻浙中去岁不甚熟，曾得家信否？彼土出药否？有易致者，不拘名物，为寄少许。此间举无有，得者即为希奇也。间或有粗药，以授病者，入口如神，盖未尝识耳。

【答程天侔三首（之一）】

去岁僧舍屡会，当时不知为乐，今者海外无复梦见。聚散忧乐，如反覆手，幸而此身尚健。得来讯，喜侍奉清安，知有爱子之戚。襁褓泡幻，不须深留恋也。仆离惠州后，大儿房下亦失一男孙，悲怆久之，今则已矣。此间食无肉，病无药，居无室，出无友，冬无炭，夏无寒泉，然亦未易悉数，大率皆无耳。惟有一幸，无甚瘴也。近与小儿子结茅数椽居之，仅庇风雨，然劳费已不赀矣。赖十数学生助工作，躬泥水之役，愧之不可言也。尚有此身，付与造物，听其运转，流行坎止，无不可者。故人知之，免忧。夏热，万万自爱。

【答程天侔三首（之二）】

近得吴子野书，甚安。陆道士竟以疾不起，葬于河源矣。前会岂非一梦耶？仆既病倦不出，然亦无与往还者，阖门面壁而已。新居在军城南，极湫隘，粗有竹树，烟雨晦，真蜒坞獠洞也。惠酒佳绝。旧在惠州，以梅酝为冠，此又远过之。牢落中得一醉之适，非小补也。

【答程天侔三首（之三）】

新诗过蒙宠示，格律深妙，非浅学所能仿佛，叹诵不已。老拙无以答厚意，但藏之，永以为好尔。

【与郑嘉二首（之一）】

舶人回，奉状必达。比日起居佳胜，贵眷令子各安。某与过亦幸如昨。初赁官屋数间居之，既不佳，又不欲与官员相交涉。近买地起屋五间一****，在南污池之侧，茂林之下，亦萧然可以杜门面壁少休也。但劳费贫窘耳。此中枯寂，殆非人世，然居之甚安。况诸史满前，甚可与语者也。著书则未，日与小儿编排整齐之，以须异日归之左右也。小客王介石者，有士君子之趣。起屋一行，介石躬其劳辱，甚于家隶，然无丝发之求也。顾某念之，有可照庇之者，幸不惜也。死罪！死罪！柯仲常旧有契，因见道区区。

【与郑嘉二首（之二）】

迈后来相见否？久不得其书，闻过房下卧病，正月尚未得耗，亦忧之。公为取一书，求琼州海舶或来人之便，封题与琼ヘ黄宣义托转达，甚幸也。见说琼州不论时节有人船便也。《众妙堂记》一本，寄上。本不欲作，适有此梦，梦中语皆有妙理，皆实云尔，仆不更一字也。不欲隐没之，又皆养生事，无可酝酿者，故出之。

【与僧隆贤二首（之一）】

某慰疏言。不意宝月大师宗古老兄捐众示化。切惟孝诚深至，攀慕涕泗，久而不忘。仍承已毕大事，忽复更岁，触物感恸，奈何！奈何！某谪居辽，无由往奠，追想宗契之深，悲怆不已。惟昆仲节哀自重，以副远诚。谨奉疏慰。不次，谨疏。正月日，赵郡苏某慰疏上。

【与僧隆贤二首（之二）】

舟、荣二大士远来，极感至意。舟又冒涉岭海，尤为愧荷也。宝月塔铭，本以罪废流落，恐玷高风，不敢辄作，而舟师哀请诚切，故勉为之也。海隅漂泊，无复归望，追怀畴昔，永望凄断。

【与杨济甫二首（之一）】

宝月师孙来，得所惠书，喜知尊体佳胜，眷聚各清安。至慰！至慰！某凡百粗遣，北归未有期，信命且过，不烦念及。惟闻坟墓安靖，非济甫风义之笃，何以得此，感荷不可言。舟师云当一到眉。此中诸事，可问其详也。远祝，惟若时珍重而已。

【与杨济甫二首（之二）】

远蒙厚惠蜀纸药物等，一一如数领讫，感怍之至。人行速，无佳物充信，谩寄腰带一条。俗物增愧，不罪！不罪！

【与元老侄孙四首（之一）】

元老侄孙秀才。屡得书，感慰。十九郎墓表，本是老人欲作，今岂推辞！向者犹作宝月志文，况此文，义当作，但以日近忧畏愈深，饮食语默，百虑而后动，想喻此意也。若不死，终当作耳。近来须鬓雪白加瘦，但健及啖啜如故尔。相见无期，惟当勉力进道，起门户为亲荣，老人僵仆海外，亦不恨也。

【与元老侄孙四首（之二）】

侄孙元老秀才。久不闻问，不识即日体中佳否？蜀中骨肉，想不住得安信。老人住海外如昨，但近来多病瘦瘁，不复往日，不知余年复得相见否？循、惠不得书久矣。旅况牢落，不言可知。又海南连岁不熟，饮食百物艰难，又泉、广海舶绝不至，药物酱酢等皆无，厄穷至此，委命而已。老人与过子相对，如两苦行僧耳。然胸中亦超然自得，不改其度，知之，免忧。所要志文，但数年不死便作，不食言也。侄孙既是东坡骨肉，人所觑看。往京，凡百加周防，切祝！切祝！今有一书与许下诸子，又恐陈浩秀才不过许，只令送与侄孙，切速为求便寄达。余惟千万自重。

【与元老侄孙四首（之三）】

侄孙近来为学何如？想不免趋时。然亦须多读史，务令文字华实相副，期于适用乃佳，勿令得一第后，所学便为弃物也。海外亦粗有书籍，六郎亦不废学，虽不解对义，然作文极峻壮，有家法。二郎、五郎见说亦长进，曾见他文字否？侄孙宜熟看《前、后汉史》及韩、柳文。有便，寄近文一两首来，慰海外老人意也。

【与元老侄孙四首（之四）】

赵先辈儋人，此中凡百可问而知也。乡里出百药煎，如收得，可寄一二斤，赵还时可附也，无即已。

●卷八十五

◎尺牍九十五首（本卷实为九十七首）

【与范元长八首（儋耳）（之一）】

某慰疏言。不意凶变，先公内翰，遽捐馆舍，闻讣恸绝。天之丧予，一至于是，生意尽矣。伏惟至孝承务元长昆仲，孝诚深至，追慕罔极。何辜于天，罹此祸酷，荼毒如昨，奄易寒暑，哀毁日深，奈何！奈何！某谪籍所拘，莫由往吊，永望长号，此怀难谕。谨奉手疏上慰。不次，谨疏。

【与范元长八首（之二）】

流离僵仆，九死之余，又闻淳夫先公倾逝，痛毒之深，不可云谕。久欲奉疏，不遇便人，又举动艰碍，忧畏日深。今兹书问，亦未必达，且略致区区。

【与范元长八首（之三）】

先公已矣，惟望昆仲自立，不坠门户，千万留意其大者远者。勿徇一至之哀，致无益之毁，与先公相照，谁复如某者。此非苟相劝勉而已，切深体此意。余不敢尽言。

【与范元长八首（之四）】

先公论往古事著述多矣，想一一宝藏，此岂复待鄙言耶？某当遣人致奠，海外穷苦，不能如意，又不敢作奠文，想蒙哀恕也。归葬知未得请，苦痛之极，惟千万宽中顺受。此中百事，不及雷、化，百忧所集，亦强自遣也。

【与范元长八首（之五）】

圣善郡君，不及拜慰状。侍次，乞致区区。沉香少许，望于内翰灵几焚之。表末友一恸之意而已。

【与范元长八首（之六）】

孙行者至，得书，承孝履如宜，阖宅皆安，感慰之极。所谕《传》，初不待君言，心许吾亡友久矣。平生不作负心事，未死要不食言，然今则不可。九死之余，忧思百端，想蒙矜察。不即副来意，临纸哀噎。海外粗闻新政，有识感涕。灵几倘遂北辕乎？未间，千万节哀自重。

【与范元长八首（之七）】

圣善郡君，承起居佳适，因侍次，致下悃。乞为骨肉保爱宽怀，以待北归也。子进诸舅，曾得安信否？

【与范元长八首（之八）】

毒暑，远惟孝履如宜。海外粗闻近事，南来诸人，恐有北辕之渐，而吾友翰林公，独隔幽显，言之痛裂忘生。矧昆仲纯笃之性，感恸摧割，如何可言，奈何！奈何！老朽一言，非苟以相宽者。先公清德绝识，高文博学，非独今世所无，古人亦罕有能兼者，岂世间混混生死流转之人哉？其超然世表，如千佛之所言者必矣。况其平生自有以表见于无穷者，岂必区区较量顷刻之寿否耶？此理卓然，唯昆仲深自爱。得归，亦勿亟遽，俟秋稍凉而行为佳。某深欲一见左右，赴合浦，不惜数舍之迂，但再三思虑，不敢尔，必深察。临行，预有书相报。热甚，万万节哀自重。

【与秦少游】

某已封书讫，乃得移廉之命，故复作此纸。治装十日可办，但须得泉人许九船，即牢稳可恃。余蛋船多不堪。而许见在外邑未还，须至少留待之，约此月二十五六间方可登舟。并海岸行一日，至石排，相风色过渡，一日至递角场。但相风难克日尔。已有书吴君，雇二十壮夫来递角场相等，但请雇下，未要发来，至渡海前一两日，当别遣人去报也。若得及见少游，即大幸也。今有一书与唐君，内有儿子书，渠转附去，料舍弟已行矣。余非面莫究。

【与杨子微二首（之一）】

某与尊公济甫，半生阔别，彼此须发雪白，而相见无期，言之凄断。尊公乃令阁下万里远来海外，访其生死，此乃古人难事，闻之感叹不已。辱书，具审起居佳安，尊公已下，各得安胜，至慰之极。某七月中必达颍昌矣。回驭少留，一须款见。余祝若时自重。

【与杨子微二首（之二）】

某与舍弟流落天涯，坟墓免于樵牧者，尊公之赐也。承示谕，感愧不可言。闻井水尝竭而复溢，信否？而今如何，因见，细喻。

【与范元长六首（北归）（之一）】

到雷获所留书，承车从盘桓此邦，以须一见，而某滞留不时至，遂尔远别，且不获一恸几筵之前者，非爱数舍之劳也，以厄困为畏故尔。此老缪之罪，想矜察。比日孝履如宜否？方此炎暑，万里扶护，哀苦劳艰，如何可言。忝亲友之末，不能匍匐赴救，已矣，不复云云也。独前所见委文字，不敢不留意，今少游议其详。惟节哀自重。某不敢拜状郡君，惟千万俯为存没宽心自重。乞呈此纸。

【与范元长六首（之二）】

某如闻有移黄之命，若果尔，当自梧而广，须惠州骨肉到同往。计公昆仲扶护舟行当过黄，又恐公在湖南路行，不由江西，即不过黄，又不知某能及公之前到黄乎？漂零江海，身非己有，未知归宿之地，其敢必会见之日耶？惟昆仲金石乃心，困而不折，庶几先公之风没而不亡也。临纸哽塞，言不尽意。

【与范元长六首（之三）】

过雷州，奉书必达。到容南，知昆仲皆苦瘴痢，又闻寻已痊损，不知即日何如？扶护哀痛，且须勉强开解，卑心忧悬，书不能尽。奉嘱之意，唯深察此心。哀哉少游，痛哉少游，遂丧此杰耶？赖昆仲之力，不甚狼狈。某日夜前去，十六七间可到梧。若少留，一见尤幸。某到梧，当留以待惠州人至，同氵斥贺江也。速遣此人奉书，不谨，千万恕察。

【与范元长六首（之四）】

永州人来，辱书，承孝履粗遣，甚慰思望。比谓至梧州追及，又将相从溯贺，已而水干无舟，遂作番禺之行。与公隔绝，不得一拜先公及少游之灵，为大恨也。同贬先逝者十人，圣政日新，天下归仁，惟逝者不可返，如先公及少游，真为冀北之空也。徒存仆辈，何用，言之痛陨何及。某即度瘐岭，欲径归许昌与舍弟处。必遂一见昆仲。未间，惟万万强食自重。

【与范元长六首（之五）】

某忽有玉局之除，可为归田之渐矣。痛哲人之亡，诵殄瘁之章，如何可言。早收拾事迹，编次著撰，相见日以授也。处素因为，多方勉之，以不坠门户为急。监司无与相知者，及毛君亦不识，未敢发书。前路问人有可宛转为言者，专在意也。漂流江湖，未能赴救，以为惭负。有银五两，为少游斋僧，乞转与处素也。

【与范元长六首（之六）】

承中间郡君服药，疾势不轻，且喜安复。侍次，致恳，千万宽中保卫为请。

【与孙叔静三首（之一）】

辱手教，具审尊体佳胜，甚慰驰仰。拙疾亦渐平矣，明日当出请见。烧羊蒙珍惠，下逮童孺矣。

【与孙叔静三首（之二）】

累岁阔别，不意相逢海上，握手一笑，岂偶然哉。亟辱专使教笔，具审起居佳胜，感慰兼集。玉局之除，已有训词，似不忘也。得免湖外之行，余生厚幸。至英，当求人至永请告敕，遂渡岭过赣归阳羡，或归颍昌，老兄弟相守，过此生矣。乍远，万万为国自重。

【与孙叔静三首（之三）】

久留治下，辱眷待之厚，既过重矣。而爱念之意，拳拳不已，更勤从者远至金刹。自惟衰朽，何以获此。比来数日，思渴不已。长至俯迩，不克展庆，此心南骛矣。令子烦远饯，不及别状，惟侍外珍爱。

【与朱行中舍人六首（之一）】

违阔滋久，向往徒勤。比日履兹寒凝，起居佳胜。承旌驭至已，即欲走谒，谨先奉手启上问区区。

【与朱行中舍人六首（之二）】

某谪居岁久，未尝冠帻，比日又苦小疖，不能巾裹。欲服帽请见，先令咨禀，如许，乃敢前诣。幸不深责。

【与朱行中舍人六首（之三）】

真阳一见，大慰夙昔。匆遽就别，怅惘可知。行役纷纷，且未有便，尚稽驰问。特辱专使手书，具审下车以来台候康健，感慰兼集。某蒙被如昨，更五六日离韶。愈远左右，伏冀为国自重。

【与朱行中舍人六首（之四）】

前蒙借示新诗。久矣不见斯作也。然世俗识真者少，独唱谁和。帐勾谢民师公若不以位貌为间，亦庶几于班斤郢斫也。老拙百念灰寂，独一觞一咏，亦未能忘。陋句数首，录寄，以为一笑。手启上谢，恃知照不深责也。

【与朱行中舍人六首（之五）】

某再拜。般家人蒙辍借，行计遂办，非眷念特达，何以及此。言谢不尽，悚息而已。

【与朱行中舍人六首（之六）】

近因还使上问，必已闻达。连雨凝阴，远想台候康胜。某蒙庇粗遣，已达虔州，少留，须水渡，更半月行也。南海静治，有足乐者。想有妙唱，自南而北也。后会未期，万万若时为国自重。

【与欧阳晦夫】

愁霖终日，坐企谈晤，不审尊候佳否？《地狱变相》已跋其后，可详味之，似有补于世者。并字数纸，纳去。某所苦已平，无忧。闻少游恶耗，两日为之食不下，然来卒说得灭裂，未足全信。非久，唐簿必有书来言。旦夕话别次，仁人之饣鬼，固当捧领。但以离海南，儋人争致赡遗，受之则若饕餮然，所以一路俱不受。若至此独拜宠赐，则见罪者必众。谨令驰纳，千万恕察，仍寝来耗，幸甚！幸甚！

【答陈承务二首（之一）】

倾盖一笑，慰喜殊深。奉违信宿，怀想不已。辱手教，且审起居佳胜。已到蒙里，承丈丈借差人轿，孤旅获济，感激不可言。愈远，万万若时自重。

【答陈承务二首（之二）】

孤拙困踣，言无足采，足下独悦之。少年敏锐，所存如此，实增钦叹。然此事以临利害，不变为难也。

【答南华明老三首（之一）】

衰病复过南华，深欲一别祖师，因见仁者。遽辱专使惠手书，何慰如之。即日履此薄寒，法体佳胜。旦夕离英，但江路方欲寸进，不即会见，企望之极。惟万万为众自重。

【答南华明老三首（之二）】

流浪臭浊久矣，道眼多可，倾盖如旧，清游累日，一洗无余，幸甚！幸甚！专使惠手书，具闻别后法体安稳，为慰。久留赣上待水，犹更旬日。南望山门，驰神杳霭。更祈若时为众保练。

【答南华明老三首（之三）】

某以促装登舟冗甚，作书极草草。宠示四韵，可谓奇特，聊答四句，想大笑也。石刻已领，感感。潘生果作墨否？如成，寄一丸。伯固念亲怀归甚矣，道话解之。

【答钱济明三首（之一）】

去岁海南得所寄异士大彤清中丹一丸，即时服之，下丹田休休焉。盖数日后，又得迨所赍来手书。今又领教诲及清诗数篇，高妙绝俗，想见谪居以来，探道著书，云升川增，可慕可畏，可叹可贺也。及录示训词，诲以所不及，此曾子所谓爱人以德者，敬遵用不敢忘。幸甚！幸甚！

【答钱济明三首（之二）】

已到虔州，二月十间方离此。此行决往常州居住，不知郡中有屋可得以典买者否？如无可居，即欲往舒州、真州，皆可。如闻常州东门外，有裴氏宅出卖，虔士霍子侔大夫言。告公令一干事人与问当，若果可居，为问其直几何，度力所及，即径往议之。俟至金陵，当别遣人咨禀也。若遂此事，与公杖履往来，乐此余年，践《哀词》中始愿也。张嘉父今安在？想日益不止。途中闻秦少游奄忽，为天下惜此人物，哀痛至今。闻鲁直、无咎辈皆起，而公独为犭制子所，尚栖迟田间。圣主天纵，幽毕照，公岂久废者。惟万万宽中自厚。

【答钱济明三首（之三）】

某忽闻公有闺门之戚，悲惋不已。贤淑令人久同忧患，乍失内助，哀痛何堪。人生此苦，十人而九，结发偕老，殆无而仅有也。惟深照痛遣，勿留胸次。令子哀疚难堪，惟当勉为亲庭节减摧慕。本欲作慰疏，适旅中有少纷扰，灯下倦怠，不能及也。千万恕察。某若住常，即自与公相聚；若常不可居，亦须到润与程德孺相见。公若枉驾一至金山，又幸也。

【答苏伯固三首（之一）】

人至，辱书，承别后起居佳胜，感慰深矣。念亲怀归之心，何时可以易此，顾未有以为计，当且少安之。神明知公心如此，当自有感应，非久，见师是，当谋之。某留虔州已四十日，虽得舟，犹在赣外，更五七日，乃乘小舫往即之。劳费百端，又到此。长少卧病，幸而皆愈，仆卒死者六人，可骇。住处非舒则常，老病唯退为上策。子由闻已归至颍昌矣。会合何日，万万保啬。

【答苏伯固三首（之二）】

某凡百如昨，但抚视《易》、《书》、《论语》三书，即觉此生不虚过。如来书所谕，其他何足道。三复诲语，钦诵不已。寄惠钟乳及檀香，大济要用，乳已足剩，不烦更寄也。感愧之至。江晦叔已到。霍子侔往太和听命。三儿子皆促装登舟，未暇上状。《春晖亭记》，亦以忙未暇作，少间当为作也。令子疾。知减退，可喜！可喜！

【答苏伯固三首（之三）】

住计龙舒为多，大盆如命取去，为暑中浮瓜沉李之一快也。《论语说》，得暇当录呈。源、修二老行当见之，并道所谕也。至虔州日，往诸刹游览，如见中原气象，泰然不肉而肥矣。何时得与公久聚，尽发所蕴相分付耶！龙舒闻有一官庄可买，已人问之。若遂，则一生足食杜门矣。灯下倦书，不尽所怀。

【与钱志仲三首（之一）】

两日不见，渴仰兼怀。窃惟起居佳胜。昨日水东寻幽访古，颇有所得，恐欲知之。药方已领，感感。

【与钱志仲三首（之二）】

流落晚途，始获瞻奉，顾遇之重，有过平生。幸甚！幸甚！别来，伏惟起居佳胜。涨水遂失赣险，不觉到吉，皆德庇所及，其余未易一一道谢也。日远，后会未期，岂免怅恋。

【与钱志仲三首（之三）】

某去此，不复滞留。至安居处，当缕细驰问，不敢外，辄用手启，恃深眷也。乌丝当用写道书一篇，非久纳上。恶诗不足录也。事简客稀，高堂清风，有足乐者。想时复见念耶？吉州幕柳致，与之久故，知其吏干过人，不能和众，多获嫌忌，然其实无他也。憔悴将老矣，念非大度盛德，孰能收而用之，试以众难，必有可观者。药有毒，乃能已疾，马不蹄，多拙于行，惟深念才难，勿责全也。若公遂成就之，此子极有可采，必为门下用。恃明照。僭言，死罪！死罪！

【与刘器之】

志仲本以乌丝栏求某录杂诗耳，某自出意，欲与写《广成子解》篇。舟中热倦，遂忘之，然此意终在也，今岂可食言哉！病不能作志仲书，乞封此纸去。

【与寇君】

经宿雨凉，起居佳胜。昨辱迂顾，稍闻余论，退想忠愍之英烈，有概乎中。衰病不出，无缘上谒，少选解去。惟万万自重。

【与人二首（之一）】

远枉书教，存问甚厚，兼审比来起居佳胜，慰感兼集。寄示石刻，仰佩至意。何时会合，少发所怀，临书但有慨叹。

【与人二首（之二）】

某日望归蜀耳，终当过岐雍间，徜徉少留，以偿宿昔之意。君自名“臣”，子才美渐，著岂复久？浮沉里中，宜及今为乐，异时一为世故所縻，求此闲适，岂可复得耶？偶记旧与彭年一诗，读之盖泪下也。斯人有才，而病废，故常多感慨。可念。可念。聊复录此。奉呈，想亦为之惘然也。

【与宋汉杰二首（之一）】

某初仕即佐先公，蒙顾遇之厚，何时可忘。流落阔远，不闻昆仲息耗，每以惋叹。辱书累幅，话及畴昔，良复慨然。三十余年矣，如隔晨耳，而前人凋丧略尽，仆亦仅能生还。人世一大梦，俯仰百变，无足怪者。唐辅令兄今复何在？未及奉书，因信略道区区。某只候水来即行矣。余留面尽。

【与宋汉杰二首（之二）】

前日裁谢草略，重烦问讯，眷意愈厚，感愧不已。仍审起居佳胜。宠赐新诗，词格甚美，伏读慰喜。但恨衰晚，无以当此嘉贶也。

【与胡郎仁修三首（之一）】

某慰疏言。不意变故，奄罹艰疚。伏惟孝诚深笃，追慕痛裂，荼毒难堪，奈何！奈何！比日攀号愈远，摧毁何及。伏惟顺变从礼，以全纯孝。某未获躬诣灵帷，临书哽噎，谨奉疏慰。不次。

【与胡郎仁修三首（之二）】

某得彭城书，知太夫人捐馆，闻问，哀痛不已。行役无便，未果奉疏。人至，忽辱手书。伏审攀慕之余，孝履粗遣，至慰！至慰！某本欲居常，得舍弟书，促归许下甚力，今已决计氵斥汴至陈留，陆行归许矣。旦夕到仪真，暂留，令迈一到常可以款见矣。

【与胡郎仁修三首（之三）】

小二娘知持服不易，且得无恙，伯翁一行甚安健。得翁翁二月书及三月内许州相识书，皆言一宅康安。亦得九郎书，书字极长进。今已到太平州，相次须一到润州金山寺，但无由至常州看小二娘。有所干所阙，一一早道来。万万自爱。

【与外生柳闳】

展如外生。人来得书，知奉太夫人康宁，新妇外孙各无恙。北归万里，无足言者，独不见我令妹、贤妹夫，此心如割。介夫何负，亦早世，念之痛不去心。数年岂贤隽厄会耶？相见，当一恸以写之。兹不一一。

【与人二首（之一）】

岭海阔绝，不谓生还。复得瞻奉，慰幸之极。比日履兹秋凉，起居佳福。少选到岸，即遂伏谒。

【与人二首（之二）】

某疲病加乏，使令辄用手启通问。恃公雅度阔略细谨耳，然亦皇恐不可言也。

【答虔人王正彦先生】

辱教，承起居佳胜。沐馈遗，重增感灼。茗布领抹皆珍物，已捧领讫。今日与家人辈游东禅及景德，如相访，就彼亦可。

【与程德孺运使三首（之一）】

近蒙专使至虔，远致时服寝衣之馈，寻附启布谢，必达。比日起居佳胜，眷爱各康健。某候水过赣，今方达南康军，约程，四月末间到真州。当遣儿子迈往宜兴取行李，某当泊船瓜洲以待之。不知德孺可因巡按至常、润，相约同游金山否？患难之余，老兄弟复一相聚，旷世奇事也。可不略喻及。余万万自重。

【与程德孺运使三首（之二）】

某此行本欲居淮、浙间，近得子由书，苦劝来颍昌相聚，不忍违之，已决从此计，氵斥汴至陈留出陆也。今有一状，干漕司一坐船，乞早为差下，令且在常州岸下，候迈到彼乘来，切望留意早早得之，免滞留为幸。懿叔必常得信，令子新先辈必已赴任。未及书，因家信道区区。

【与程德孺运使三首（之三）】

告为买杭州程奕笔百枝及越州纸二千幅，常使及展手者各半，不罪！不罪！正辅知已到京，非久上状次。乞因信致恳。

【答清凉长老】

昨辱佳颂见贶，足为衰朽之光，未缘面谢。

【答钱济明三首（之一）】

人来，领手教及二诗，乃信北归灾退，并获此佳宠，幸甚！幸甚！又知诗人穷而后工，然诗语朗练，无衰气，如季札者听，亦有以知君之晚节也。比日起居佳胜。某此去不住滞，然风水难必期，公闲居难以远涉，须某到真遣人奉约，与德孺同来金山乃幸也。所怀未易尽言，并俟面陈。惟万万自重。

【答钱济明三首（之二）】

某得来书，乃知廖明略复官，参寥落发，张嘉父春秋博士，皆一时庆幸，独吾济明尚未，何也？想必在旦夕。因见参寥复，恨定慧钦老早化，然彼视世梦幻，安以复为。儿子迨道其化于寿州时，甚奇特，想必闻其详。乃知小人能害其衣服尔。至于其不可坏者，乃当缘厄而愈胜尔。旧有诗八首寄之，已写付卓契顺，临发，乃取而燔之，盖亦知其必厄于此等也。今录呈济明，可为写放旧居，挂剑徐君之墓也。钦诗乃极佳，寻本未获。有法嗣否？当载之其语录中。契顺又不知安在矣，吾济明刻舟求剑，皆可笑者也。

【答钱济明三首（之三）】

居常之计，本已定矣，为子由书来，苦劝归许，以此胸中殊未定，待面议决之。所示谕孙君宅子，甚感其厚意，且为多谢上元令侄，行见之矣。王、范二君处，皆当力言也。刘道人若能同济明来会，深所望。未敢奉书，且为致此意。

【答廖明略二首（之一）】

远去左右，俯仰十年，相与更此百罹，非复人事，置之，勿污笔墨可也。所幸平安，复见天日。彼数子者，何辜独先朝露，吾侪皆可庆，宁复戚戚于既往哉！公议皎然，荣辱竟安在？其余梦幻去来，何啻蚊虻之过目前也。矧公才学过人远甚，虽欲忘世而世不我忘，晚节功名，直恐不免尔。老朽欲屏归田里，犹或得见，蜂蚁之微，寻已变灭，终不足道。区区爱仰，念有以广公之意者，切欲作启事上答，冗迫不能就，惟深亮之。

【答廖明略二首（之二）】

衰陋之甚，惟有归田杜门面壁，更无余事。示谕极过当，读之悚汗。毗陵异政，谣颂蔼然，至今不忘。为民除秽，以至虿尾，吴越户知之，此非特儿子能言也。圣主明如日月，行遂展庆，众论如此。目昏不能多书，悚怍不已。

【答孔毅夫二首（之一）】

久不通问，计识其无他。北归所过，皆公之旧迹，或见清诗以增感叹。忽辱手书及子由家讯，穷途一笑，岂易得哉！比日起居佳安，眷聚各康宁。仙舟想非久到阙，某当老江淮间矣。会合未期，万万自重。

【答孔毅夫二首（之二）】

中间常父倾逝，不能一奉慰疏，但荒徼一慨而已。惭负至今。承谕，子由不甚觉老，闻公亦蔚然如昔，不肖虽皤然，亦无苦恙。刘器之乃是铁人。但逝者数子，百身莫赎，奈何！江上微雨，饮酒薄醉，书不能谨。

【答苏伯固】

辱书，劳问愈厚，实增感慨。兼审尊体佳胜。今日到金山寺下，虽极艰涩，然尚可寸进，则且乘大舟以便幼累。必不可前，则固不可辞小艇也。余生未知所归宿，且一切信任，乘流得坎，行止非我也。离英州日，已得玉局敕，感恩之外，实荷余庇。得来示，又知少游乃至如此。某全躯得还，非天幸而何，但益痛少游无穷已也。同贬死去太半，最可惜者，范纯父及少游，当为天下惜之，奈何！奈何！子由想已在巴陵，得宫观指挥，计便沿流还颍昌。某行无缘追及。昨在途中，风闻公下痢，想安复矣。

【答王幼安三首（之一）】

索居八年，未尝一通问，每以惭负。屡得许下儿侄书云，比来亲族或断往来，唯幼安昆仲待遇加厚。闻之，感激。人来，辱书累幅，陈义慨然，如接古人语，信王谢风气传之有自也。老病强答，不复成语。不罪！不罪！

【答王幼安三首（之二）】

某初欲就食宜兴，今得子由书，苦劝归颍昌，已决意从之矣。舟已至庐山下，不久当获造谒。未间，冀若时保啬。

【答王幼安三首（之三）】

蒙示谕过重，虽爱念如此，然忧患之除，未忘忧畏，朋友当思有以保全之者，过实之誉，愿为掩讳之也。许暂假大第，幸甚！幸甚！非所敢望也。得庇偏庑，谨不敢薰污。稍定居，当求数亩荒隙，结茅而老焉。若未即填沟壑，及见伯仲功成而归，为乡里房舍客，伏腊相劳问，何乐如之。余非面莫究。

【答胡道师】

再过庐阜，俯仰十九年，陵谷草木，皆失故态，栖贤、开先之胜，殆亡其半。幻景虚妄，理固当尔。独山中道友契好如昔，道在世外，良非虚语。道师又不远数百里负笈相从，秉烛相对，恍如梦寐。秋声宿云，了然在吾目中。幸甚！幸甚！乍别，远枉专使手书，且审。已还旧隐。起居胜常，明日解舟，愈远，万万以时自重。

【与李公择】

逆风数日，为左右滞留，而孤旅蒙幸多矣。但以久别，得一见风度，亦不复以别去为戚也。比日，伏惟起居佳胜。小舟泛泛风浪声中，此怀又费照遣矣。古铁纳上，余万万善爱。

【与黄师是三首（之一）】

比归江淮间，蒙四遣人坠教，且致家信，非眷念特深，何以及此。比日履兹畏暑，起居清胜。少御之余，未满公论，但朝廷正欲君子在内耳。行别展庆，未间，万万若时自重。

【与黄师是三首（之二）】

子厚得雷，闻之惊叹弥日。海康地虽远，无瘴疠，舍弟居之一年，甚安稳。望以此开譬太夫人也。

【与黄师是三首（之三）】

人来两捧教赐，具审起居康胜。仲子之戚，惟当日远日忘，想痛割肠，何所及。中年以后出涕，能令目暗，此最可惜，用鄙言，慎勿出一滴也。儿子之爱虽深，比之自爱其目，岂不有间，幸深念之。余惟万万为国自重。

【与子由二首（之一）】

子由弟。得黄师是遣人赍来四月二十二日书，喜知近日安胜。兄在真州，与一家亦健。行计南北，凡几变矣。遭值如此，可叹可笑。兄近已决计从弟之言，同居颍昌，行有日矣。适值程德孺过金山，往会之，并一二亲故皆在坐。颇闻北方事，有决不可往颍昌近地居者。事皆可信，人所报，大抵相忌安排攻击者众，北行渐近，决不静尔。今已决计居常州，借得一孙家宅，极佳。浙人相喜，决不失所也。更留真十数日，便渡江往常。逾年行役，且此休息。恨不得老境兄弟相聚，此天也，吾其如天何！然亦不知天果于兄弟终不相聚乎？士君子作事，但只于省力处行，此行不遂相聚，非本意，甚省力避害也。候到定叠一两月，方遣迈去注官，迨去般家，过则不离左右也。葬地，弟请一面果决。八郎妇可用，吾无不可用也。更破十缗买地，何如？留作葬事，千万莫徇俗也。林子中病伤寒十余日，便卒，所获几何，遗恨无穷，哀哉！哀哉！兄万有一稍起之命，便具所苦疾状力辞之，与迨、过闭户治田养性而已。千万勿相念，今师是致此书。

【与子由二首（之二）】

程德孺言弟令出银二百星见借，兄度手下尚未须如此，已辞之矣。德孺兄弟意极佳，感他！感他！数日热甚，舟中挥汗写此，不及作诸侄书，且伸意。夫人晚年，且更慎护，勿令小有疾，副子孙意。五郎妇，更与照管慰安之，便令五郎般挈也。八郎续亲极好，但吾侪难自言，可人与说。今师是已除太仆卿，恐遂北行，兄不能见。又恐来省母苏州，若见，当令探其意也。少留真，欲缉房缗，令整齐也。五娘、七娘近皆得书，与孙皆安。胡郎亦有书来，甚安，行见之矣。

【与冯祖仁三首（之一）】

昨日奉辞，瞻恋殊甚。旦来孝履佳否？先什辄已题跋。鹤、鹿、马三轴，迫行不暇题，谨同纳上。祖仁方在疚，更不烦远出，昨所云金山之行，可罢也。乍远，保重。

【与冯祖仁三首（之二）】

辱回教，及蒙以岩砚、法醑、嘉蔬、珍果等为饷，已捧领讫，顾无以当之。适苦嗽，昏倦，裁谢草草。

【与冯祖仁三首（之三）】

辱笺教累幅，文义粲然，礼意兼重，非老朽所敢当，藏之巾笥，以为光宠，幸甚，幸甚。比日孝履何如？到韶累日，疲于人事，又苦河鱼之疾，少留调理乃行。益远，愈增瞻系也。岁暮，惟更节哀自重。

【与郭功甫二首（之一）】

昨辱宠临，久不闻语，殊出意表，盖所谓得未曾有也。经宿起居佳胜。闲居致厚馈，拜赐惭感。只今上谒次，一肉足矣，幸不置酒。

【与郭功甫二首（之二）】

某今日私忌，未敢上谒。辱诗和呈，为一笑。青皮一片，不以饷公，则无与尝者矣。

【答孔毅父】

日至阳长，仁者履之，百顺萃止。病废掩关，负暄独坐，醺然自得，恨不同此佳味也。呵呵。诲谕过重，乏人修写，乃以手简为谢。悚息。

【答毕先辈】

适辱从者临贶书教，礼意兼重，殆非不肖所堪。书词高妙，伏读增叹，病不能冠带，遂不果见，愧悚无地。

【与米元章九首（之一）】

岭海八年，亲友旷绝，亦未尝关念。独念吾元章迈往凌云之气，清雄绝世之文，超妙入神之字，何时见之，以洗我积岁瘴毒耶！今真见之矣，余无足言者。

【与米元章九首（之二）】

两日来，疾有增无减。虽迁闸外，风气稍清，但虚乏不能食，口殆不能言也。儿子于何处得《宝月观赋》，琅然诵之，老夫卧听之未半，跃然而起。恨二十年相从，知元章不尽，若此赋，当过古人，不论今世也。天下岂常如我辈聩聩耶！公不久当自有大名，不劳我辈说也。若欲与公谈，则实未能，想当更后数日耶？

【与米元章九首（之三）】

某昨日归卧，遂夜。海外久无此热，殆不能堪。柳子厚所谓意象非中国人也。宗相遂弃世，当为天下惜。余非面莫尽。

【与米元章九首（之四）】

某两日病不能动，口亦不欲言，但困卧耳。承示太宗草圣及谢帖，皆不敢于病中草草题跋，谨具驰纳，俟小愈也。河水污浊下流，薰蒸益病，今日当迁往通济停泊。虽不当远去左右，且就快风活水，一洗病滞，稍健当奉谈笑也。

【与米元章九首（之五）】

昨日诗发一笑耳，慎勿刻石。太师雄篇已领，夹轴且留下。

【与米元章九首（之六）】

数日不闻来音，谓不我顾，复渡江矣。辱教，即承起居佳胜，慰感倍常。匆匆布谢。

【与米元章九首（之七）】

某昨日啖冷过度，夜暴下，旦复疲甚。食黄蓍粥甚美。卧阅四印奇古，失病所在。明日会食，乞且罢。需稍健，或雨过然时也。印却纳。

【与米元章九首（之八）】

某食则胀，不食则羸甚，昨夜通旦不交睫，端坐饱蚊子耳。不知今夕云何度？示及古文，幸甚。谢帖既未可轻跋，欲书数句，了无意思，正坐老谬耳。眠食皆未佳。无缘遂东，当续拜简。

【与米元章九首（之九）】

某一病几不相见，今日始觉有丝毫之减，然未能作书也。

【与钱济明三首（之一）】

一夜发热不可言，齿间出血如蚯蚓者无数，迨晓乃止，惫甚。细察疾状，专是热毒，根源不浅，当专用清凉药。已令用人参、麦门冬、茯苓三味煮浓汁，渴即少啜之，余药皆罢也。庄生闻在宥天下，未闻治天下也，如此而不愈则天也，非吾过矣。杨评事与一来亦佳，到此，诸亲知所饷无一留者，独拜蒸作之饷，切望只此而已。

【与钱济明三首（之二）】

家有黄筌画龙，拔起两山间，阴威凛然。旧作郡时，以祈雨有应，今夕具香灯试祷之。济明虽家居，必不废闵雨意，可来燔一炷香否？

【与钱济明三首（之三）】

蒙示谕，昨日所得过矣。思无邪，吾子自有，老拙何为者。神药希代之宝，理贯幽明，未敢轻议，少留谛观，俟从者见临，乃面论也。妙啜见分，幸甚。所问已得其端，通缓颊否？不倦，日烈见顾为望。

【与径山长老惟琳二首（之一）】

卧病五十日，日以增剧，已颓然待尽矣。两日始微有生意，亦未可必也。适睡觉，忽见刺字，惊叹久之。暑毒如此，岂耆年者出山旅次时耶？不审比来眠食何如？某扶行不过数步，亦不能久坐，老师能相对卧谈少顷否？即告晚凉，更一访。

【与径山长老惟琳二首（之二）】

岭海万里不能死，而归宿田野，遂有不起之忧，岂非命也夫！然生死亦细故耳，无足道者，惟为佛为法为众生自重。

●卷八十六

◎碑十首

【表忠观碑】

熙宁十年十月戊子，资政殿大学士右谏议大夫知杭州军州事臣言：“故吴越国王钱氏坟庙及其父祖纪夫人子孙之坟，在钱塘者二十有六，在临安者十有一，皆芜废不治，父老过之，有流涕者。谨按故武肃王Α，始以乡兵破走黄巢，名闻江淮。复以八都兵讨刘汉宏，并越州，以奉董昌，而自居于杭。及昌以越叛，则诛昌而并越，尽有浙东西之地。传其子文穆王元。至其孙忠显王仁佐，遂破李景兵，取福州。而仁佐之弟忠懿王ㄈ，又大出兵攻景，以迎周世宗之师。其后卒以国入觐。三世四王，与五代相终始。天下大乱，豪杰蜂起，方是时，以数州之地盗名字者，不可胜数。既覆其族，延及于无辜之民，罔有孑遗。而吴越地方千里，带甲十万，铸山煮海，象犀珠玉之富，甲于天下，然终不失臣节，贡献相望于道。是以其民至于老死不识兵革，四时嬉游歌鼓之声相闻，至于今不废，其有德于斯民甚厚。皇宋受命，四方僭乱以次削平。而蜀、江南负其远，兵至城下，力屈势穷，然后束手。而河东刘氏，百战守死以抗王师，积骸为城，酾血为池，竭天下之力，仅乃克之。独吴越不待告命，封府库，籍郡县，请吏于朝。视去其国，如去传舍，其有功于朝廷甚大。昔窦融以河西归汉，光武诏右扶风修理其祖父坟茔，祠以太牢。今钱氏功德，殆过于融，而未及百年，坟庙不治，行道伤嗟，甚非所以劝奖忠臣慰答民心之义也。臣愿以龙山废佛祠曰妙因院者为观，使钱氏之孙为道士曰自然者居之。凡坟庙之在钱塘者以付自然，其在临安者以付其县之净土寺僧曰道微，岁各度其徒一人，使世掌之。籍其地之所入，以时修其祠宇，封殖其草木，有不治者，县令丞察之，甚者易其人，庶几永终不坠，以称朝廷待钱氏之意。臣昧死以闻”。制曰：“可。其妙因院改赐名曰表忠观。”铭曰：

．天目之山，苕水出焉。龙飞凤舞，萃于临安。笃生异人，绝类离群。奋挺大呼，从者如云。仰天誓江，月星晦蒙。强弩射潮，江海为东。杀宏诛昌，奄有吴越。金券玉册，虎符龙节。大城其居，包络山川。左江右湖，控引岛峦。岁时归休，以燕父老。晔如神人，玉带球马。四十一年，寅畏小心。厥篚相望，大贝南金。五朝昏乱，罔堪托国。三王相承，以待有德。既护所归，弗谋弗咨。先王之志，我维行之。天胙忠孝，世有爵邑。允文允武，子孙千亿。帝谓守臣，治其祠坟。毋俾樵牧，愧其后昆。龙山之阳，岿焉新宫。匪私于钱，唯以劝忠。非忠无君，非孝无亲。凡百有位，视此刻文。

【宸奎阁碑】

皇中，有诏庐山僧怀琏住京师十方净因禅院，召对化成殿，问佛法大意，奏对称旨，赐号大觉禅师。是时北方之为佛者，皆留于名相，囿于因果，以故士之聪明超轶者皆鄙其言，诋为蛮夷下俚之说。琏独指其妙与孔、老合者，其言文而真，其行峻而通，固一时士大夫喜从之游，遇休沐日，琏未盥漱，而户外之屦满矣。仁宗皇帝以天纵之能，不由师傅，自然得道，与琏问答，亲书颂诗以赐之，凡十有七篇。至和中，上书乞归老山中。上曰：“山即如如体也。将安归乎？”不许。治平中，再乞，坚甚，英宗皇帝留之不可，赐诏许自便。琏既渡江，少留于金山、西湖，遂归老于四明之阿育王山广利寺。四明之人，相与出力建大阁，藏所赐颂诗，榜之曰宸奎。时京师始建宝文阁，诏取其副本藏焉。且命岁度僧一人。琏归山二十有三年，年八十有三。臣出守杭州，其徒使来告曰：“宸奎阁未有铭。君逮事昭陵，而与吾师游最旧，其可以辞！”

臣谨按古之人君号知佛者，必曰汉明、梁武，其徒盖常以藉口，而绘其像于壁者。汉明以察为明，而梁武以弱为仁。皆缘名失实，去佛远甚。恭惟仁宗皇帝在位四十二年，未尝广度僧尼，崇侈寺庙。干戈斧质，未尝有所私贷。而升遐之日，天下归仁焉。此所谓得佛心法者，古今一人而已。琏虽以出世法度人，而持律严甚。上尝赐以龙脑钵盂，琏对使者焚之，曰：“吾法以坏色衣，以瓦铁食，此钵非法。”使者归奏，上嘉叹久之。铭曰：

．巍巍仁皇，体合自然。神耀得道，非有师传。维道人琏，逍遥自在。禅律并行，不相留碍。於穆颂诗，我既其文。惟佛与佛，乃识其真。咨尔东南，山君海王。时节来朝，以谨其藏。

【上清储祥宫碑】

元六年六月丙午，制诏臣轼，上清储祥宫成，当书其事于石。臣轼拜手稽首言曰：“臣以书命侍罪北门，记事之成，职也。然臣愚不知宫之所以废兴，与凡材用之所从出，敢昧死请。”乃命有司具其事以诏臣轼。

始，太宗皇帝以圣文神武佐太祖定天下。既即位，尽以太祖所赐金帛作上清宫朝阳门之内，旌兴王之功，且为五代兵革之余遗民赤子，请命上帝，以至道元年正月宫成，民不知劳，天下颂之。至庆历三年十二月，有司不戒于火，一夕而烬。自是为荆棘瓦砾之场，凡三十七年。元丰二年二月，神宗皇帝始命道士王太初居宫之故地，以法符水为民禳礻会，民趋归之，稍以其力修复祠宇。诏用日者言，以宫之所在为国家子孙地，乃赐名上清储祥宫。且赐度牒与佛庙神祠之遗利，为钱一千七百四十七万，又以官田十四顷给之，刻玉如汉张道陵所用印，及所被冠佩剑履以赐太初，所以宠之者甚备。宫未成者十八，而太初卒，太皇太后闻之，喟然叹曰：“民不可劳也，兵不可役也，大司徒钱不可发也，而先帝之意不可以不成。”乃敕禁中供奉之物，务从约损，斥卖珠玉以巨万计，凡所谓以天下养者，悉归之储祥，积会所赐，为钱一万七千六百二十八万，而宫乃成。内出白金六千三百余两，以为香火瓜华之用。召道士刘应真嗣行太初之法，命入内供奉官陈衍典领其事。起四年之春，讫六年之秋，为三门两庑，中大殿三，旁小殿九，钟经楼二，石坛一，建斋殿于东，以待临幸，筑道馆于西，以居其徒，凡七百余间。雄丽靖深，为天下伟观，而民不知、有司不与焉。呜呼，其可谓至德也已矣！

臣谨按道家者流，本出于黄帝、老子。其道以清净无为为宗，以虚明应物为用，以慈俭不争为行，合于《周易》“何思何虑”、《论语》“仁者静寿”之说，如是而已。自秦、汉以来，始用方士言，乃有飞仙变化之术，《黄庭》、《大洞》之法，太上、天真、木公、金母之号，延康、赤明、龙汉、开皇之纪，天皇太一、紫微、北极之祀，下至于丹药奇技，符小数，皆归于道家，学者不能必其有无。然臣尝窃论之。黄帝、老子之道，本也。方士之言，末也。修其本而末自应。故仁义不施，则韶之乐，不能以降天神。忠信不立，则射乡之礼，不能以致刑措。汉兴，盖公治黄、老，而曹参师其言，以谓治道贵清静，而民自定。以此为政，天下歌之曰：“萧何为法，<页>若画一。曹参代之，守而勿失。载其清静，民以宁壹。”其后文景之治，大率依本黄、老，清心省事，薄敛缓狱，不言兵而天下富。

臣观上与太皇太后所以治天下者，可谓至矣。检身以律物，故不怒而威。捐利以予民，故不藏而富。屈己以消兵，故不战而胜。虚心以观世，故不察而明。虽黄帝、老子，其何以加此。本既立矣，则又恶衣菲食，卑宫室，陋器用，斥其赢余，以成此宫，上以终先帝未究之志，下以为子孙无疆之福。宫成之日，民大和会，鼓舞讴歌，声闻于天，天地喜答，神来格，祝史无求，福禄自至，时万时亿，永作神主。故曰“修其本而末自应”，岂不然哉！臣既书其事，皇帝若曰：“大哉太祖之功，太宗之德，神宗之志，而圣母成之。汝作铭诗，而朕书其首曰上清储祥宫碑。”臣轼拜手稽首献铭曰：

．天之苍苍，正色非耶？其视下也，亦若斯耶？我作上清，储祥之宫。无以来之，其肯我从。元之政，媚于上下。何修何营，曰是四者。民怀其仁，吏服其廉。鬼畏其正，神予其谦。帝既子民，维子之视。云何事帝，而瘠其子。允哲文母，以公灭私。作宫千柱，人初不知。於皇祖宗，在帝左右。风马云车，从帝来狩。阅视新宫，察民之言。佑我文母，及其孝孙。孝孙来飨，左右耆。无竞惟人，以燕我后。多士为祥，文母所培。我膺受之，笃其成材。千石之钟，万石之ね。相以铭诗，震于四海。

【昭灵侯庙碑】

昭灵侯南阳张公讳路斯，隋之初，家于颍上县仁社村。年十六，中明经第。唐景龙中，为宣城令，以才能称。夫人石氏生九子。自宣城罢归，常钓于焦氏台之阴。一日，顾见钓处有宫室楼殿，遂入居之。自是夜出旦归，归辄体寒而湿。夫人惊问之。公曰：“我，龙也。蓼人郑祥远者，亦龙也。与我争此居，明日当战，使九子助我。领有绛绡者我也，青绡者郑也。”明日，九子以弓矢射青绡者，中之，怒而去，公亦逐之，所遇为溪谷，以达于淮。而青绡者，投于合淝之西山以死，为龙穴山。九子皆化为龙，而石氏葬关洲。公之兄为马步使者，子孙散居颍上，其墓皆存焉。事见于唐布衣赵耕之文，而传于淮颍间父老之口，载于欧阳文忠公之《集古录》云。

自景龙以来，颍人世祠之于焦氏台。乾宁中，刺史王敬尧始大其庙。有宋乾德中，蔡州大旱，其刺史司超闻公之灵，筑祠于蔡。既雨，翰林学士承旨陶为记其事。盖自淮南至于蔡、许、陈、汝，皆奔走奉祠。景德中，谏议大夫张秉，奉诏益新颍上祠宇。而熙宁中司封郎中张徽奏乞爵号，诏封公昭灵侯、石氏柔应夫人。庙有穴五，往往见变异，出云雨，或投器穴中，则见于池，而近岁有得蜕骨于池者，金声玉质，轻重不常，今藏庙中。

元六年秋，旱甚，郡守龙图阁学士左朝奉郎苏轼，迎致其骨于西湖之行祠，与吏民祷焉，其应如响。乃益治其庙，作碑而铭之。铭曰：

．维古至人，冷然乘风。变化往来，不私其躬。道本于于仁，仁故能勇。有杀有生，以仁为终。相彼幻身，何适不通。地行为人，天飞为龙。惠于有生，我则从之。淮颍之间，笃生张公。跨历隋唐，显于有宋。上帝宠之，先帝封之。昭于一方，万灵宗之。哀我颍民，处瘠而穷。地倾东南，潦水所钟。忽焉归壑，千里一空。公居其间，拯溺吊凶。救疗疾疬，驱攘螟虫。开阖抑扬，孰知其功。坎坎击鼓，巫师老农。斗酒只鸡，四簋其饣蒙。度公之居，贝阙珠宫。揆公之食，琼醴玉饔。何以称之，我愧于中。公之所飨，惟诚与恭。诚在爱民，无伤农工。恭不在外，洗濯厥胸。以此事神，神听则聪。敢有不然，上帝之恫。

【潮州韩文公庙碑】

匹夫而为百世师，一言而为天下法。是皆有以参天地之化，关盛衰之运。其生也有自来，其逝也有所为矣。故申、吕自岳降，而傅说为列星，古今所传，不可诬也。孟子曰：“吾善养吾浩然之气。”是气也，寓于寻常之中，而塞乎天地之间。卒然遇之，则王公失其贵，晋、楚失其富，良、平失其智，贲、育失其勇，仪、秦失其辩，是孰使之然哉？其必有不依形而立，不恃力而行，不恃生而存，不随死而亡者矣。故在天为星辰，在地为河岳。幽则为鬼神，而明则复为人。此理之常，无足怪者。

自东汉以来，道丧文弊，异端并起，历唐贞观、开元之盛，辅以房、杜、姚、宋而不能救。独韩文公起布衣，谈笑而麾之，天下靡然从公，复归于正，盖三百年于此矣。文起八代之衰，而道济天下之溺，忠犯人主之怒，而勇夺三军之帅。岂非参天地、关盛衰、浩然而独存者乎！盖尝论天人之辨，以谓人无所不至，惟天不容伪。智可以欺王公，不可以欺豚鱼；力可以得天下，不可以得匹夫匹妇之心。故公之精诚，能开衡山之云，而不能回宪宗之惑；能驯鳄鱼之暴，而不能弭皇甫、李逢吉之谤；能信于南海之民，庙食百世，而不能使其身一日安于朝廷之上。盖公之所能者，天也。所不能者，人也。

始，潮人未知学，公命进士赵德为之师。自是潮之士，皆笃于文行，延及齐民，至于今，号称易治。信乎孔子之言：“君子学道则爱人，小人学道则易使也。”潮人之事公也，饮食必祭，水旱疾疫，凡有求必祷焉。而庙在刺史公堂之后，民以出入为艰。前守欲请诸朝作新庙，不果。元五年，朝散郎王君涤来守是邦，凡所以养士治民者，一以公为师。民既悦服，则出令曰：“愿新公庙者听。”民欢趋之。卜地于州城之南七里，期年而庙成。

或曰：“公去国万里，而谪于潮，不能一岁而归，没而有知，其不眷恋于潮，审矣。”轼曰：“不然。公之神在天下者，如水之在地中，无所往而不在也。而潮人独信之深，思之至，蒿忄妻怆，若或见之。譬如凿井得泉，而曰水专在是，岂理也哉！”元丰七年，诏封公昌黎伯，故榜曰昌黎伯韩文公之庙。潮人请书其事于石，因作诗以遗之，使歌以祀公。其词曰：

．公昔骑龙白云乡，手抉云汉分天章，天孙为织云锦裳。飘然乘风来帝旁，下与浊世扫秕糠，西游咸池略扶桑。草木衣被昭回光，追遂李、杜参翱翔，汗流籍、堤走且僵，减没倒景不可望，作书诋佛讥君王，要观南海窥衡湘。历舜九疑吊英、皇，祝融先驱海若藏，约束蛟鳄如驱羊。钧天无人帝悲伤，讴吟下招遗巫阳，忄暴牲鸡卜羞我觞。於粲荔丹与蕉黄，公不少留我涕滂，翩然被发下大荒。

【峻灵王庙碑】

古者王室及大诸侯国皆有宝。周有琬琰大玉，鲁有夏后氏之璜，皆所以守其社稷，镇抚其人民也。唐代宗之世，有比丘尼若梦恍惚见上帝者，得八宝以献诸朝，且传帝命曰：“中原兵久不解，腥闻于天，故以此宝镇之。”则改元宝应。以是知天亦分宝以镇世也。

自徐闻渡海，历琼至儋，又西至昌化县西北二十里，有山秀峙海上，石峰然若巨人冠帽西南向而坐者，俚人谓之山胳膊。而伪汉之世，封山神为镇海广德王。五代之末，南夷有知望气者，曰：“是山有宝气，上达于天。”舣舟其下，斫山发石以求之。夜半，大风，浪驾其舟空中，碎之石峰下，夷皆溺死。儋之父老，犹有及见败舟山上者，今独有叮石存焉耳。天地之宝，非人所得睥睨者，晋张华使其客雷焕发酆城狱，取宝剑佩之，华终以忠遇祸，坐此也夫。今此山之上，上帝赐宝以奠南极，而贪冒无知之夷，欲以力取而己有之，其诛死宜哉！

皇宋元丰五年七月，诏封山神为峻灵王，用部使者承议郎彭次云之请也。绍圣四年七月，琼州别驾苏轼，以罪谴于儋，至元符三年五月，有诏徙廉州。自念谪居海南三岁，饮咸食腥，陵暴飓雾而得还者，山川之神实相之。再拜稽首，西向而辞焉，且书其事，碑而铭之。山有石池，产紫鳞鱼，民莫敢犯，石峰之侧多荔支、黄柑，得就食，持去，则有风雹之变。其铭曰：

．琼崖千里块海中，民夷错居古相蒙。方壶蓬莱此别宫，峻灵独立秀且雄。为帝守宝甚严恭，庇荫嘉岁屡丰。小大逍遥远虾龙，ジス安栖不避风。我浮而西今复东，铭碑晔然照无穷。

【伏波将军庙碑】

汉有两伏波，皆有功德于岭南之民。前伏波，邳离路侯也。后伏波，新息马侯也。南越自三代不能有，秦虽稍通置吏，旋复为夷。邳离始伐灭其国，开九郡。然至东汉，二女子侧、贰反岭南，震动六十余城。世祖初平天下，民劳厌兵，方闭玉关，谢西域，况南荒何足以辱王师，非新息苦战，则九郡左衽至今矣。由此论之，两伏波庙食于岭南者，均也。古今所传，莫能定于一。自徐闻渡海，适朱崖，南望连山，若有若无，杳杳一发耳。舣舟将济，眩栗丧魄。海上有伏波祠，元丰中诏封忠显王，凡济海者必卜焉。曰：“某日可济乎？”必吉而后敢济。使人信之如度量衡石，必不吾欺者。呜呼，非盛德其孰能然！自汉以来，朱崖、儋耳，或置或否。扬雄有言：“朱崖之弃，捐之之力也，否则介鳞易我衣裳。”此言施于当时可也。自汉末至五代，中原避乱之人，多家于此。今衣冠礼乐，盖斑斑然矣，其可复言弃乎！四州之人，以徐闻为咽喉。南北之济者，以伏波为指南，事神其敢不恭。轼以罪谪儋耳三年，今乃获迁海北，往返皆顺风，念无以答神贶者，乃碑而铭之。铭曰：

．至险莫测海与风，至幽不仁此鱼龙，至信可恃汉两公，寄命一叶万仞中。自此而南洗汝胸，抚循民夷必清通。自此而北端汝躬，屈信穷达常正忠。生为人英没愈雄，神虽无言意我同。

【淮阴侯庙碑】

应龙之所以为神者，以其善变化而能屈伸也。夏则天飞，效其灵也。冬则泥蟠，避其害也。当嬴氏刑惨网密，毒流海内，销锋镝，诛豪俊，将军乃辱身节，避世用晦。志在鹊起豹变，食全楚之租，故受馈于漂母。抱王霸之略，蓄英雄之壮图，志轻六合，气盖万夫，故忍耻跨下。洎乎山鬼反璧，天亡秦族。遇知已之英主，陈不世之奇策。崛起蜀汉，席卷关辅。战必胜，攻必克，扫强楚，灭暴秦。平齐七十城，破赵二十万。乞食受辱，恶足累大丈夫之功名哉！然使水行未殒，火流犹潜。将军则与草木同朽，麋鹿俱死。安能持太阿之柄，云飞龙骧，起徒步而取侯王？噫，自古英伟之士，不遇机会，委身草泽，名堙减而无称者，可胜道哉！乃碑而铭之。铭曰：

．书轨新邦，英雄旧里。海雾朝翻，山烟暮起。宅临旧楚，庙枕清淮。枯松折柏，废井荒台。我停单车，思人望古。淮阴少年，有目无睹。不知将军，用之如虎。

【司马温公神道碑】

上即位之三年，朝廷清明，百揆时叙，民安其生，风俗一变。异时薄夫鄙人，皆洗心易德，务为忠厚，人人自重，耻言人过，中国无事，四夷稽首请命。惟西羌夏人，叛服不常，怀毒自疑，数人为寇。上命诸将按兵不战，示以形势，不数月，生致大首领鬼章青宜结阙下。夏人十数万寇泾原，至镇戎城下，五日无所得，一夕遁去。而西羌兀征声延以其族万人来降。黄河始决曹村，既筑灵平，复决小吴，横流五年，朔方骚然，而今岁之秋，积雨弥月，河不大溢，及冬，水入地益深，有北流赴海复禹旧迹之势。凡上所欲，不求而获，而其所恶，不麾而去。天下晓然知天意与上合，庶几复见至治之成，家给人足，刑措不用，如咸平、景德间也。

或以问臣轼：“上与太皇太后安所设而及此？”臣轼对曰：“在《易·大有》：‘上九，自天之，吉无不利。’孔子曰：‘天之所助者，顺也。人之所助者，信也。履信思乎顺，又以尚贤也。是以自天之，吉无不利。’今二圣躬信顺以先天下，而用司马公以致天下士，应是三德矣。且以臣观之，公，仁人也。天相之矣。”“何以知其然也？”曰：“公以文章名于世，而以忠义自结人主。朝廷知之可也，四方之人何自知之？士大夫知之可也，农商走卒何自知之？中国知之可也，九夷八蛮何自知之？方其退居于洛，眇然如颜子之在陋巷，累然如屈原之在陂泽，其与民相忘也久矣，而名震天下如雷霆，如河汉，如家至而日见之。闻其名者，虽愚无知如妇人孺子，勇悍难化如军伍夷狄，以至于奸邪小人，虽恶其害己仇而疾之者，莫不敛衽变色，咨嗟太息，或至于流涕也。元丰之末，臣自登州入朝，过八州以至京师，民知其与公善也，所在数千人，聚而号呼于马首曰：“寄射司马丞相，慎毋去朝廷，厚自爱以活百姓。”如是者，盖千余里不绝。至京师，闻士大夫言，公初入朝，民拥其马，至不得行，卫士见公，擎跽流涕者，不可胜数，公惧而归洛。辽人、夏人遣使入朝，与吾使至虏中者，虏必问公起居，而辽人敕其边吏曰：“中国相司马矣，慎毋生事开边隙。”其后公薨，京师之民罢市而往吊，鬻衣以致奠，巷哭以过车者，盖以千万数。上命户部侍郎赵瞻、内侍省押班冯宗道，护其丧归葬。瞻等既还葬，皆言民哭公哀甚，如哭其私亲。四方来会葬者，盖数万人。而岭南封州父老相率致祭，且作佛事以荐公者，其词尤哀。炷芗于手顶以送公葬者，凡百余人，而画像以祠公者，天下皆是也。此岂人力也哉？天相之也！匹夫而能动天，亦必有道矣。非至诚一德，其孰能使之！《记》曰：“惟天下之至诚，为能尽其性。能尽其性，则能尽人之性。能尽人之性，则能尽物之性。能尽物之性，则可以赞天地之化育矣。”《书》曰：“惟尹躬暨汤，咸有一德，克享天心。”又曰：“德惟一，动罔不凶。”或以千金与人而人不喜，或以一言使人而人死之者，诚与不诚故也。稽天之潦，不能终朝，而一线之溜，可以达石者，一与不一故也。诚而一，古之圣人不能加毫末于此矣，而况公乎！故臣论公之德，至于感人心，动天地，巍巍如此，而蔽之以二言，曰诚、曰一。”

公讳光，字君实，其先河内人，晋安平献王孚之后，王之裔孙征东大将军阳始葬今陕州夏县涑水乡，子孙因家焉。曾祖讳政，以五代衰乱不仕，赠太子太保。祖讳炫，举进士，试秘书省校书郎，终于耀州富平县令，赠太子太傅。考讳池，宝元、庆历间名臣，终于兵部郎中、天章阁待制，赠太师、温国公。曾祖妣薛氏，祖妣皇甫氏，妣聂氏，皆封温国太夫人。

公始进士甲科事仁宗皇帝，至天章阁待制，知谏院。始发大议，乞立宗子为后，以安宗庙，宰相韩琦等因其言，遂定大计。事英宗皇帝为谏议大夫，龙图阁直学士，论陕西刺义勇为民患；及内侍任守忠奸蠹，乞斩以谢天下，守忠竟以谴死。又论汉安懿王当准先朝封赠期亲尊属故事，天下韪之。事神宗皇帝，为翰林学士，御史中丞。西戎部将嵬名山欲以横山之众降，公极论其不可纳，后必为边患，已而果然。劝帝不受尊号，遂为万世法。及王安石为相，始行青苗、助役、农田水利，谓之新法，公首言其害，以身争之。当时士大夫不附安石，言新法不便者，皆倚公为重。帝以公为枢密副使，公以言不行，不受命。乃以为端明殿学士，出知永兴军，遂以留司御史台及提举崇福宫，退居于洛十有五年。及上即位，太皇太后摄政，起公为门下侍郎，迁正议大夫，遂拜左仆射。公首更诏书以开言路，分别邪正，进退其甚者十余人。旋罢保甲、保马、市易及诸道新行盐铁茶法，最后遂罢助役、青苗。方议取士择守令监司以养民，期于富而教之，凛凛乎向至治矣。

而公卧病，以元元年九月丙辰朔，薨于位，享年六十八。太皇太后闻之恸，上亦感涕不已。时方祀明堂，礼成不贺。二圣皆临其丧，哭之哀甚，辍视朝。赠太师、温国公，衤遂以一品礼服，谥曰文正。官其亲属十人。公娶张氏，礼部尚书存之女，封清河郡君，先公卒，追封温国夫人。子三人，童、唐皆早亡，康，今为秘书省校书郎。孙二人，植、桓皆承奉郎。以元三年正月辛酉，葬于陕之夏县涑水南原之晁村。上以御篆表其墓道，曰忠清粹德之碑，而其文以命臣轼。

臣盖尝为公行状，而端明殿学士范镇取以志其墓矣，故其详不复再见，而独论其大。议者徒见上与太皇太后进公之速，用公之尽，而不知神宗皇帝知公之深也。自士庶人至于卿大夫，相与为宾师朋友，道足以相信，而权不足以相休戚，然犹同己则亲之，异己则疏之，未有闻过而喜，受诲而不怒者也，而况于君臣之间乎？方熙宁中，朝廷政事与公所言无一不相违者，书数十上，皆尽言不讳，盖自敌以下所不能堪，而先帝安受之，非特不怒而已，乃欲以为左右辅弼之臣，至为叙其所著书，读之于迩英阁，不深知公，而能如是乎？二圣之知公也，知之于既同。而先帝之知公也，知之于方异。故臣以先帝为难。昔齐神武皇帝寝疾，告其子世宗曰：“侯景专制河南十四年矣，诸将皆莫能敌，惟慕容绍宗可以制之。我故不贵，留以遗汝。”而唐太宗亦谓高宗：“汝于李无恩，我今责出之，汝当授以仆射。”乃出为叠州都督。夫齐神武、唐太宗，虽未足以比隆先帝，而绍宗与，亦非公之流，然古之人君所以为其子孙长计远虑者，类皆如此。宁其身亡受知人之名，而使其子孙专享得贤之利。先帝知公如此，而卒不尽用，安知其意不出于此乎？臣既书其事，乃拜手稽首而作诗曰：

．於皇上帝，子惠我民。孰堪顾天，惟圣与仁。圣子受命，如尧之初。神母诏之，匪亟匪徐。圣神无心，孰左右之。民自择相，我兴授之。其相惟何，太师温公。公来自西，一马二童。万人环之，如渴赴泉。孰不见公，莫如我先。二圣忘己，惟公是式。公亦无我，惟民是度。民曰乐哉，既相司马。尔贾于途，我耕于野。士曰时哉，既用君实。我后子先，时不可失。公如麟凰，不鸷不搏。羽毛毕朝，雄狡率服。为政一年，疾病半之。功则多矣，百年之思。知公于异，识公于微。匪公之思，神考是怀。天子万年，四夷来同。荐于清庙，神考之功。

【赵清献公神道碑】

故太子少师清献赵公，既薨之三年，其子几除丧来告于朝曰：“先臣既葬，而墓隧之碑无名与文，无以诏示来世，敢以请。”天子曰：“嘻，兹予先正，以惠术扰民如郑子产，以忠言摩上如晋叔向。”乃以爱直名其碑，而又命臣轼为之文。

臣轼逮事仁宗皇帝。盖尝窃观天地之盛德，而窥日月之末光矣。未尝行也，而万事莫不毕举。未尝视也，而万物莫不毕见。非有他术也，善于用人而已。惟清献公擢自御史。是时将用谏官御史，必取天下第一流，非学术才行备具为一世所高者不与。用之至重，故言行计从，有不十年而为近臣者；言不当，有不旋踵而黜者。是非明辨，而赏罚必信，故土居其官者少妄，而天子穆然无为，坐视其成功，奸宄消亡，而忠良全安。此则清献公与其僚之功也。

公讳，字阅道。其先京兆奉天人。唐德宗世，植为岭南节度使。植生隐，为中书侍郎。隐生光逢、光裔，并掌内外制，皆为唐闻人。五代之乱，徙家于越。公则植之十世从孙也。曾祖讳昙，深州司户参军。祖讳湘，庐州庐江尉，始家于衢，遂为西安人。考讳亚才，广州南海主簿。公既贵，赠曾祖太子太保，妣陈氏安国太夫人；祖司徒，妣袁氏崇国太夫人，俞氏光国太夫人；考，开府仪同三司，封荣国公，妣徐氏魏国太夫人，徐氏越国太夫人。

公少孤且贫，刻意力学，中景元年进士乙科。为武安军节度推官。民有伪造印者，吏皆以为当死。公独曰：“造在赦前，而用在赦后。赦前不用，赦后不造，法皆不死。”遂以疑谳之，卒免死。一府皆服。阅岁，举监潭之粮料。岁满，改著作佐郎，知建州崇安，通判宜州。卒有杀人当死者，方系狱，病痈，未溃，公使医疗之，得不瘐死。会赦以免。公爱人之周，类如此。

未几以越国丧，庐于墓三年，不宿于家。县榜其所居里为孝弟，处士孙处为作孝子传。终丧，起知泰州海陵，复知蜀州江原，还，通判泗州。泗守昏不事事，监司欲罢遣之，公独左右其政，而晦其所以然，使若权不己出者。守得以善去。濠守以廪赐不如法，士卒谋欲为变，或以告，守恐怖，日未夕，辄闭门不出。转连使徙公治濠。公至，从容如平日，濠以无事。

曾公亮为翰林学士，未识公，而以台官荐，召为殿中侍御史。弹劾不避权幸，京师号公铁面御史。其言常欲朝廷别白君子小人。以谓小人虽小过，当力排而绝之，后乃无患，君子不幸而有诖误，当保持爱惜，以成就其德。故言事虽切，而人不厌。温成皇后方葬，始命参知政事刘沆监护其役，及沆为相而领事如故。公论其当罢，以全国体。复言宰相陈执中不学无术，且多过失。章十二上，执中卒罢去。王拱辰奉使契丹，还，为宣徽使。公言拱辰平生所为及奉使不如法事，命遂寝。复言枢密使王德用、翰林学士李淑不称职，皆罢去。是时邵必为开封推官，以前任常州失入徒罪自举遇赦而犹罢，监邵武酒税。吴充、鞠真卿发礼院吏代书事，吏以赎论，而充、真卿皆出知军。吕景初、马遵、吴中复弹奏梁适，适以罢相，而景初等随亦被逐。冯京言吴充、鞠真卿、刁约不当以无罪黜，而京夺修起居注。公皆力言其非是。必以复认知军，充、真卿、约、景初、遵皆召还京中，复皆许补故阙。先是吕秦出守徐，蔡襄守泉，吴奎守寿，韩绛守河阳。已而欧阳修乞蔡，贾黯乞荆南。公即上言：“近日正人贤士，纷纷引去，忧国之士，为之寒心，侍从之贤，如修辈无几。今皆请郡者，以正色立朝，不能谄事权要，伤之者众耳。”修等由此不去，一时名臣赖之以安。仁宗晚岁不豫，而太子未定，中外忄匈惧。及上既康复，公请择宗室贤子弟教育于宫中，封建任使，以示天下大本。

已而求郡，得睦。睦岁为杭市羊，公为移文却之。民籍有茶税，而无茶地，公为奏蠲之，民至今称焉。移充梓州路转运使，未几移益。两蜀地远而民弱，吏恣为不法，州郡以酒食相馈饷，衙前治厨传，破家相属也。公身帅以俭，不从者请以违制坐之，蜀风为之一变。穷城小邑，民或生而不识使者，公行部，无所不至，父老惊喜相慰，奸吏亦竦。

以右司谏召，论事不折如前。入内副都知邓保信引退兵董吉以烧炼出入禁中，公言：“汉文成、五利，唐普思、静能、李训、郑注，多依宦官以结主，假药术以市奸者也，其渐不可启。”宋庠为枢密使，选用武臣，多不如旧法，至有诉于上前者。公陈其不可。陈升之除枢密副使，公与唐介、吕诲、范师道同言升之交结宦官，进不以道，章二十余，上不省，即居家待罪。诏强起之，乃乞补外，二人皆相次去位，公与言者亦罢。

公得虔州，地远而民好讼，人谓公不乐。公欣然过家上冢而去。既至，遇吏民简易，严而不苛，悉召诸县令告之，为令当自任事，勿以事诿郡，苟事办而民悦，吾一无所问。令皆喜，争尽力，虔事为少，狱以屡空。改修盐法，疏凿氵赣石，民赖其利。虔当二广之冲，行者常自虔易舟而北。公间取余材，造舟得百艘，移二广诸郡，曰：“仕宦之家，有父兄没而不能归者，皆移文以遣，当具舟载之。”至者既悉授以舟，复量给公使物，归者相继于道。

朝廷闻公治有余力，召知御史杂事，不阅月为度支副使。英宗即位，奉使契丹，还，未至，除天章阁待制、河北都转运使。时贾昌朝以使相判大名府。公欲按视府库，昌朝遣其属来告，曰：“前此，监司未有按视吾事者。公虽欲举职，恐事有不应法，奈何？”公曰：“舍大名，则列郡不服矣。”即往视之，昌朝初不说也。前此有诏，募义勇，遇期不足者徒二年，州郡不时办，官吏当坐者八百余人。公被旨督其事，奏言：“河朔频岁丰熟，故募不如数，请宽其罪，以俟农隙。”从之。坐者得免，而募亦随足。昌朝乃愧服曰：“名不虚得矣。”

旋除龙图阁直学士、知成都。公以宽治蜀，蜀人安之。初，公为转运使，言蜀人有以妖祀聚众为不法者，其首既死，其为从者宜特黥配。及为成都，适有此狱，其人皆惧，意公必尽用法。公察其无他，曰：“是特坐樽酒至此耳。”刑其为首者，余皆释去。蜀人愈爱之。会荣除转运使，陛辞，上面谕曰：“赵某为成都，中和之政也。”

神宗即位，召知谏院。故事，近臣自成都还，将大用，必更省府，不为谏官。大臣为言。上曰：“用赵某为谏官，赖其言耳。苟欲用之，何伤！”及谢，上谓曰：“闻卿匹马入蜀，以一琴一龟自随，为政简易，亦称是耶？”公知上意将用其言。即上疏论吕诲、傅尧俞、范纯仁、吕大防、赵瞻、赵鼎、马默皆骨鲠敢言，久谴不复，无以慰缙绅之望。上纳其说。郭逵附签书枢密院事，公议不允。公力言之，即罢。

居三月，擢右谏议大夫，参知政事。感激思奋，面议政事，有不尽者，辄密启闻。上手诏嘉之。公与富弼，曾公亮、唐介同心辅政，率以公议为主。会王安石用事，议论不协，既而司马光辞枢密副使，台谏侍从，多以言事求去。公言：“朝廷事有轻有重，体有大小，财利于事为轻。而民心得失为重，青苗使者于体为小，而禁近耳目之臣用舍为大，今不罢财利而轻失民心，不罢青苗使者而轻弃禁近耳目，去重而取轻，失大而得小，非宗庙社稷之福，臣恐天下自此不安矣。”言入，即求去，四上章，不许。熙宁三年四月，复五上章，除资政殿学士、知杭州。

公素号宽厚，杭之无赖子弟以此逆公，皆骈聚为恶。公知其意，择重犯者率黥配他州，恶党相帅遁去。

未几徙青州。因其俗朴厚，临以清净。时山东旱蝗，青独多麦，蝗自淄齐来，及境遇风，退飞堕水而尽。

五年，成都以戍卒为忧，朝廷择遣大臣，为蜀人所爱信者，皆莫如公，遂以大学士知成都。然意公必辞，及见，上曰：“近岁无自政府复往者，卿能为我行乎？”公曰：“陛下有言即法也，岂顾有例哉！”上大喜。公乞以便宜行事，即日辞去。至蜀，默为经略，而燕劳闲暇如他日，兵民晏然。一日，坐堂上，有卒长在堂下。公好谕之曰：“吾与汝，年相若也，吾以一身入蜀，为天子抚一方，汝亦宜清慎畏戢以帅众，比戍还，得余赀，持归为室家计可也。”人知公有善意，转相告语，莫敢复为非者。剑州民李孝忠集众二百余人，私造符牒，度人为僧。或以谋逆告，狱具。公不畀法吏，以意决之，处孝忠以私造度牒，余皆得不死。喧传京师，谓公脱逆党。朝廷取具狱阅之，卒无以易也。茂州蕃部鹿明玉等逢聚境上，肆为剽掠。公亟遣部将帅兵讨之，夷人惊溃乞降，愿杀婢以盟。公使喻之曰：“人不可用，三牲可也。”使至，已絷婢引弓，将射心取血。闻公命，欢呼以听。事讫，不杀一人。

居二岁，乞守东南，为归老计，得越州。吴越大饥，民死者过半，公尽所以救荒之术，发廪劝分，而以家赀先之，民乐从焉。生者得食，病者得药，死者得藏。下令修城，使民食其力。故越人虽饥而不怨。复徙治杭。

杭旱与越等，其民尤病。既而朝廷议欲筑其城。公曰：“民未可劳也。”罢之。钱氏纳国，未及百年，而坟庙堙圮，杭人哀之。公奏因其所在，岁度僧、道士各一人，收其田租，为岁时献享营缮之费。从之，且改妙因院为表忠观。

公年未七十，告老于朝，不许。请之不已，元丰二年二月，加太子少保致仕，时年七十二矣。退居于衢，有溪石松竹之胜，东南高士多从之游。朝廷有事郊庙，再起公侍祠，不至。几通判温州，从公游天台、雁荡，吴越间荣之。几代还，得见。上顾问公，甚厚。以几提举浙东西常平，以便其养。几复侍公游杭。始，公自杭致仕，杭人留公不得行。公曰：“六年当复来。”至是适六岁矣。杭人德公，逆者如见父母。以疾还衢，有大星陨焉。二日而公薨，实七年八月癸巳也。

讣闻，天子辍视朝一日，赠太子少师。十二月乙酉，葬于西安莲华山，谥曰清献。公娶徐氏，东头供奉官度之女，封东平郡夫人，先公十年卒。子二人，长曰ヴ，终杭州於潜县令；次即几也，今为尚书考功员外郎。

公平生不治产业，嫁兄弟之女以十数，皆如己女。在官，为人嫁孤女二十馀人。居乡，葬暴骨及贫无以敛且葬者，施棺给薪，不知其数。少育于长兄振，振既没，思报其德。将迁侍御史，乞不迁，以赠振大理评事。

公为人和易温厚，周旋曲密，谨绳墨，蹈规矩，与人言，如恐伤之。平生不畜声伎，晚岁习为养气安心之术，悠然有高举意。将薨，晨起如平时，几侍侧，公与之诀，词色不乱，安坐而终。不知者以为无意于世也。然至论朝廷事，分别邪正，慨然不可夺。宰相韩琦尝称赵公真世人标表，盖以为不可及也。

公为吏，诚心爱人，所至崇学校，礼师儒，民有可与与之，狱有可出出之。治虔与成都，尤为世所称道。神宗凡拟二郡守，必曰：“昔赵某治此，最得其术。”冯京相继守成都，事循其旧，亦曰：“赵公所为，不可改也。”要之以惠利为本。然至于治杭，诛锄强恶，奸民屏迹不敢犯。盖其学道清心遇物，而应有过人者矣。铭曰：

萧望之为太傅，近古社稷臣，其为冯翊，民未有闻。黄霸为颍川，治行第一，其为丞相，名不迨昔。孰如清献公，无适不宜。邦之司直，民之父师。其在官守，不专于宽，时出猛政，严而不残。其在言责，不专于直，为国爱人，掩其疵疾。盖东郭顺子之清，孟献子之贤，郑子产之政，晋叔向之言，公兼而有之，不几于全乎！

●卷八十七

◎碑二首

【富郑公神道碑】

宋兴百三十年，四方无虞，人物岁滋。盖自秦、汉以来，未有若此之盛者。虽所以致之非一道，而其要在于兵不用，用不久，尝使智者谋之而仁者守之，虽至于无穷可也。契丹自晋天福以来，践有幽、蓟，北鄙之警，略无宁岁，凡六十有九年。至景德元年，举国来寇，攻定武，围高阳，不克，遂陷德清以犯天雄。真宗皇帝用宰相寇准计，决策亲征。既次澶渊，诸道兵大会行在，虏既震动，兵始接，射杀其骁将顺国王挞览。虏惧，遂请和。时诸将皆请以兵会界河上，邀其归，徐以精甲蹑其后，歼之。虏惧，求哀于上。上曰：“契丹、幽、蓟，皆吾民也，何多以杀为！”遂诏诸将按兵勿伐，纵契丹归国。虏自是通好守约，不复盗边者三十有九年。

及赵元昊叛，西方转战连年，兵久不决。契丹之臣有贪而喜功者，以我为怯，且厌兵，遂教其主设词以动我，欲得晋高祖所与关南十县。庆历二年，聚重兵境上，遣其臣萧英、刘六符来聘。兵既压境，而使来非时，中外忿之。仁宗皇帝曰：“契丹，吾兄弟之国，未可弃也，其有以大镇抚之。”命宰相择报聘者。时虏情不可测，群臣皆莫敢行。

宰相举右正言、知制诰富公，公即入对便殿，叩头，曰：“主忧臣辱，臣不敢爱其死。”上为动色，乃以公为接伴。英等入境，上遣中使劳之，英托足疾不拜。公曰：“吾尝使北，病卧车中，闻命辄起拜。今中使至而公不起，此何礼也？”英瞿然起拜。公开怀与语，不以夷狄待之。英等见公倾尽，亦不复隐其情，遂去左右，密以其主所欲得者告公，且曰：“可从，从之；不可从，更以一事塞之。”公具以闻。

上命御史中丞贾昌朝馆伴，不许割地，而许增岁币，且命公报聘。既至，六符馆之，反往十数，皆论割地必不可状。及见虏主，问故。虏主曰：“南朝违约，塞雁门，增塘水，治城隍，籍民兵，此何意也？群臣请举兵而南，寡人以谓不若遣使求地，求而不获，举兵未晚也。”公曰：“北朝忘章圣皇帝之大德乎？澶渊之役，若从诸将言，北兵无得脱者。且北朝与中国通好，则人主专其利，而臣下无所获。若用兵，则利归臣下，而人主任其祸。故北朝诸臣争劝用兵者，此皆其身谋，非国计也。”虏主惊曰：“何谓也？”公曰：“晋高祖欺天叛君，而求助于北，末帝昏乱，神人弃之。是时中国狭小，上下离叛，故契丹全师独克。虽虏获金币，充刃诸臣之家，而壮士健马，物故太半，此谁任其祸者？今中国提封万里，所在精兵以百万计，法令修明，上下一心，北朝欲用兵，能保其必胜乎？”曰：“不能。”公曰：“胜负未可知。就使其胜，所亡士马，群臣当之欤？抑人主当之欤？若通好不绝，岁币尽归人主，臣下所得，止奉使者岁一二人耳，群臣何利焉！”虏主大悟，首肯者久之。公又曰：“塞雁门者，以备元昊也。塘水始于何承矩，事在通好前，地卑水聚，势不得不增。城隍皆修旧，民兵亦旧藉，特补其缺耳，非违约也。晋高祖以卢龙一道赂契丹，周世宗复伐取关南，皆异代事。宋兴已九十年，若各欲求异代故地，岂北朝之利也哉。本朝皇帝之命使臣，则有词矣。曰：‘朕为祖宗守国，必不敢以其地与人。北朝所欲，不过利其租赋耳。朕不欲以地故，多杀两朝赤子，故屈己增币以代赋入。若北朝必欲得地，是志在败盟，假此为词耳。朕亦安得独避用兵乎？澶渊之盟，天地鬼神实临之。今北朝首发兵端，过不在朕。天地鬼神，岂可欺也哉！’”虏大感悟，遂欲求婚。公曰：“婚姻易以生隙，人命修短不可知，不若岁币之坚久也。本朝长公主出降，赍送不过十万缗，岂若岁币无穷之获哉？”虏主曰：“卿且归矣，再来，当择一授之，卿其遂以誓书来。”

公归复命，再聘，受书及口传之词于政府。既行次乐寿，谓其副曰：“吾为使者而不见国书，万一书词与口传者异，则吾事败矣。”发书视之，果不同。乃驰还都，以晡入见，宿学士院一夕，易书而行。

既至，虏不复求婚，专欲增币，曰：“南朝遗我书当曰献，否则曰纳。”公争不可。虏主曰：“南朝既惧我矣，何惜此二字？若我拥兵而南，得无悔乎？”公曰：“本朝皇帝兼爱南北之民，不忍蹈锋镝，故屈己增币，何名为惧哉？若不得已而至于用兵，则南北敌国，当以曲直为胜负，非使臣之所忧也。”虏主曰：“卿勿固执，自古亦有之。”公曰：“自古惟唐高祖借兵于突厥，故臣事之。当时所遗，或称献、纳，则不可知。其后颉利为太宗所擒，岂复有此理哉！”公声色俱厉，虏知不可夺，曰：“吾当自遣人议之。”

于是留所许增币誓书，复使耶律仁先及六符以其国誓书来，且求为献、纳。公奏曰：“臣既以死拒之，虏气折矣，可勿复许，虏无能为也。”上从之，增币二十万，而契丹平。北方无事，盖又四十八年矣。契丹君臣至今诵其语，守其约不忍败者，以其心晓然，知通好用兵利害之所在也。故臣尝窃论之，百馀年间，兵不大用者，真宗、仁宗之德，而寇准与公之功也。

公讳弼，字彦国，河南人。曾大父内黄令讳处谦，大父商州马步使讳令荀，考尚书都官员外郎讳言，皆以公贵，赠太师中书令、尚书令，封邓、韩、秦三国公。曾祖母刘氏，祖母赵氏，母韩氏，封鲁、韩、秦三国太夫人。

公幼笃学，有大度，范仲淹见而识之，曰：“此王佐才也。”怀其文以示王曾、晏殊，殊即以女妻之。仁宗复制科，仲淹谓公曰：“子当以是进。”天圣八年，公以茂材异等中第，授将作监丞，知河南府长水县。用李迪辟，签书河阳节度判官事。

丁秦国公忧，服除。会郭后废，范仲淹等争之，贬知睦州。公上言：“朝廷一举而获二过，纵不能复后，宜还仲淹，以来忠言。”通判绛州。景四年，召试馆职，迁太子中允，直集贤院。从王曾辟，通判郓州。

宝元初，赵元昊反。公上疏陈八事，且言：“元昊遣使求割地邀金帛，使者部从仪物如契丹，而词甚倨，此必元昊腹心谋臣自请行者。宜出其不意，斩之都市。”又言：“夏守ど，庸人也，平时犹不当用，而况艰难之际，可为枢密乎！”议者以为有宰相气。召还，为开封府推官，擢知谏院。

康定元年，日食正旦。公言请罢燕彻乐，虽虏使在馆，亦宜就赐饮食而已。执政以为不可。公曰：“万一北虏行之，为朝廷羞。”后使虏，还者云：“虏中罢燕。”如公言。仁宗深悔之。初，宰相恶闻忠言，下令禁越职言事。公因论日食，以谓应天变莫若通下情，遂除其禁。

元昊寇延，杀二万人，破金明，擒李士斌，延帅范雍、钤辖卢守勤闭门不救，中贵人黄德和引兵先走，刘平、石元孙战死，而雍、守勤归罪于通判计用章、都监李康伯，皆窜岭南，德和诬奏平降贼，诏以兵围守其家。公言：“平自环庆引兵来援，以奸臣不救，故败，竟骂贼不食而死，宜恤其家。守勤、德和皆中官，怙势诬人，冀以自免，宜竟其狱。”枢密院奏方用兵，狱不可遂。公言：“大臣附下罔上，狱不可不竟。”时守勤男昭序为御药，公奏乞罢之，德和竟坐腰斩。

延州民二十人诣阙告急，上召问，具得诸将败亡状。执政恶之，命边郡禁民擅赴阙者。公言：“此非陛下意，宰相恶上知四方有败耳。民有急，不得诉之朝，则西走元昊，北走契丹矣。”夏守勤为陕西都统管，又以入内都知王守忠为都钤辖。公言：“用守勤既为天下笑，而守忠钤辖乃与唐中官监军无异，将吏必怨惧，卢守勤、黄德和覆车之辙，可复蹈乎？”诏罢守忠。

时又用观察使，魏昭丙为同州，郑守忠为殿前都指挥使，高化为步军都指挥使。公言：“昭丙乳臭儿，必败事；守忠与化故亲事官，皆奴才小人，不可用。”诏遣侍御史陈洎往陕西督修城，且城潼关。公言：“天子守在四夷，今城潼关，自关以西为弃之耶？”语皆侵执政。自用兵以来，吏民上书者甚众，初不省用。公言：“知制诰本中书属官，可选二人置局，中书考其所言，可用用之。”宰相以付学士，公言：“此宰相偷安，欲以天下是非尽付他人。”乞与廷辩。又言：“边事系国安危，不当专委枢密院。周宰相魏仁浦兼枢密使，国初范质、王溥亦以宰相参知枢密院事。今兵兴，宜使宰相以故事兼领。”仁宗曰：“军国之务，当尽归中书，枢密非古官。”然未欲遽废，内降令中书同议枢密院事，且书其检。宰相以内降纳上前，曰：“恐枢密院谓臣夺权。”公曰：“此宰相避事耳，非畏夺权也。”

时西夏首领吹同乞砂、吹同乞山各称伪将相来降，补借奉职，羁置荆湖。公言：“二人之降，其家已族矣，当厚赏以劝来者。”上命以所言送中书。公见宰相，论之，宰相初不知也。公叹曰：“此岂小事而宰相不知耶？”更极论之，上从公言，以宰相兼枢密使。

除盐铁判官，迁太常丞，史馆修撰，奉使契丹。二年，改右正言、知制诰，纠察在京刑狱。时有用伪牒为僧者，事觉，乃堂吏为之。开封，按余人而不及吏。公白执政，请以吏付狱。执政指其坐曰：“公即居此，无为近名。”公正色不受其言，曰：“必得吏乃止。”执政滋不悦，故荐公使契丹，欲因事罪之。欧阳修上书引颜真卿使李希烈事留公，不报。

使还，除吏部郎中、枢密直学士，恳辞不受。始受命，闻一女卒，再受命，闻一男生，皆不顾而行。得家书，不发而焚之，曰：“徒乱人意。”寻迁翰林学士。公见上力辞，曰：“增岁币，非臣本志也，特以朝廷方讨元昊，未暇与虏角，故不敢以死争，其敢受赏乎！”

庆历三年三月，遂命公为枢密副使，辞之愈力。改授资政殿学士兼翰林侍读学士。七月，复除枢密副使。公言：“虏既通好，议者便谓无事，边备渐驰，虏万一败盟，臣死且有罪。非独臣不敢受，亦愿陛下思夷狄轻侮中原之耻，卧薪尝胆，不忘修政。”因以告纳上前而罢。逾月，复除前命。

时元昊使辞，群臣班紫宸殿门，上俟公缀枢密院班，乃坐，且使宰相章德象谕公曰：“此朝廷特用，非以使虏故也。”公不得已乃受。

时晏殊为相，范仲淹为参知政事，杜衍为枢密使，韩琦与公副之，欧阳修、余靖、王素、蔡襄为谏官，皆天下之望。鲁人石介作《庆历圣德诗》，历颂群臣，皆得其实。曰：“维仲淹、弼，一夔一契。”天下不以为过。公既以社稷自任，而仁宗责成于公与仲淹，望太平于期月之间，数以手诏督公等条具其事。又开天章阁召公等。公等坐，且给笔札，使书其所欲为者，遣中使二人更往督之，且命仲淹主西事，公主北事。公遂与仲淹各上当世之务十馀条。又自上河北安边十三策，大略以进贤、退不肖、止侥幸、去宿弊为本，欲渐易诸路监司之不才者，使澄汰所部吏。于是小人始不悦矣。

元昊遣使以书来，称男而不臣。公言：“契丹臣元昊而我不臣，则契丹为无敌于天下。不可许。”乃却其使，卒臣之。

四年七月，契丹来告，举兵讨元昊。十二月，诏册元昊为夏国主，使将行而止之，以俟虏使。公曰：“若虏使未至而行，则事自我出，既至，则恩归契丹矣。”从之。

是岁契丹受礼云中，且发兵。会元昊伐呆儿族，于河东为近。上问公曰：“虏得无与元昊袭我乎？”公曰：“虏自得幽、蓟，不复由河东入寇者，以河北平易富饶，而河东险瘠，且虞我出镇定，捣燕蓟之虚也。今兵出无名，契丹大国，决不为此。就使妄动，当出我不意，不应先言受礼云中也。元昊本与契丹约，相左右以困中国，今契丹背约，结好于我，独获重币，元昊有怨言，故虏筑威塞州以备之。呆儿屡杀威塞人，虏疑元昊使之，故为是役，安能合而寇我哉！”或请调发为备。公曰：“虏虽不来，犹欲以虚声困我。若调发，正堕其计。臣请任之。虏若入寇，臣为罔上且误国。”上乃止，虏卒不动。公谓契丹异日作难，必于河朔。

既上十三策，又请守一郡行其事，小人怨公不已，而大臣亦有以飞语谗公者。上虽不信，公惧，因保州贼平，求为河北宣抚使以避之。使将还，除资政殿学士、知郓州兼京东西路安抚使，谗者不已，罢安抚使。岁馀，谗不验。加给事中，移知青州兼京东东路安抚使。

河朔大水，民流京东，公择所部丰稔者五州，劝民出栗，得十五万斛，益以官廪，随所在贮之。得公私庐舍十馀万区，散处其人，以便薪水。官吏自前资待阙、寄居者，皆给其禄，使即民所聚，选老弱病瘠者禀之。山林河泊之利，有可取以为生者，听流民取之，其主不得禁。官吏皆书具劳约为奏请，使他日得以次受赏于朝。率五日，辄遣人以酒肉糗饭劳之，出于至诚，人人为尽力。流民死者，为大冢葬之，谓之丛冢，自为文祭之。明年麦大熟，流民各以远近受粮而归，凡活五十馀万人。募而为兵者又万馀人。上闻之，遣使劳公，即拜礼部侍郎。公曰：“救灾，守臣职也。”辞不受。前此救灾者，皆聚民城郭中，煮粥食之，饥民聚为疾疫，及相蹈藉死，或待次数日不食，得粥皆僵仆，名为救之而实杀之。自公立法，简便周至，天下传以为法，至于今，不知所活者几千万人矣。

王则据贝州叛，齐州禁兵马达、张青与奸民张握等得剑印于妖师，欲以其众叛，将屠城以应则。握之婿杨俊诣公告之，齐非公所部，恐事泄变生。时中贵人张从训衔命至青，公度从训可使，即以事付从训，使驰至郡，发吏卒取之，无得脱者。且自劾擅遣中使罪，仁宗嘉之。再除礼部侍郎。公又恳辞不受。

迁资政殿大学士，以明堂恩，除礼部侍郎，徙知郑州。又徙蔡州，加观文殿学士，知河阳，迁户部侍郎，除宣徽南院使，判并州兼河东经略安抚使。至和二年，召拜同中书门下平章事、集贤殿大学士，与文彦博并命。

宣制之日，士大夫相庆于朝，仁宗密觇知之。欧阳修奏事殿上，上具以语修，且曰：“古之求相者，或得于梦卜。今朕用二相，人情如此，岂不贤于梦卜也哉！”修顿首称贺。

仁宗弗豫，大臣不得见，中外忧恐。文彦博与公等直入问疾，内侍止之，不可。因以监视禳祷为名，乞留宿内殿，事皆关白而后行，禁中肃然。嘉三年，加礼部尚书、昭文馆大学士，监修国史。

公之为相，守格法，行故事，而附以公议，无心于其间，故百官任职，天下无事。以所在民力困弊，赋役不均，遣使分道相视裁减，谓之宽恤民力。又弛茶禁，以通商贾，省刑狱，天下便之。

六年，丁秦国太夫人忧，诏为罢春燕故事。执政遇丧皆起复，公以谓金革变礼，不可用于平世。仁宗待公而为政，五遣使起之，卒不从命，天下称焉。

英宗即位，拜枢密使、同中书门下平章事，迁户部尚书。逾年，以足疾，求解机务。章二十上，拜镇海军节度使、同中书门下平章事，判河阳，封祈国公。公五上章，辞使相，且言：“真宗以前不轻以此授人，仁宗即位之初，执政欲自为地，故开此例。终仁宗之世，宰相枢密使罢者皆除使相，至不称职，有罪者亦然，天下非之。今陛下初即位，愿立法自臣始。”不从。

神宗即位，改镇武宁军，进封郑国公。公又乞罢使相，乃以为尚书左仆射、观文殿大学士、集禧观使，召赴阙。公以足疾，固辞，复判河阳。熙宁元年，移汝州，且诏入觐。以公足疾，许肩舆至殿门，上特为御内东门小殿见之。令男绍隆入扶，且命无拜。坐语从容，至日昃，赐绍隆五品服。再对，上欲留公为集禧观使，力辞赴郡。明年二月，除司空兼侍中昭文馆大学士，赐甲第一区，皆辞不受。复拜左仆射、门下侍郎、同中书门下平章事。

公既至，未见。有于上前言灾异皆天数非人事得失所致者。公闻之，叹曰：“人君所畏惟天，若不畏天，何事不可为者？去乱亡无几矣。此必奸臣欲进邪说，故先导上以无所畏，使辅拂谏诤之臣无所复施其力，此治乱之机也。吾不可以不速救。”即上书数千言，杂引《春秋》、《洪范》及古今传记、人情物理，以明其决不然者。

群臣请上尊号及作乐，上以久旱不许。群臣固请作乐，公又言：“故事，有灾变皆彻乐，恐上以同天节虏使当上寿，故未断其请。臣以为此盛德事，正当以示夷狄，乞并罢上寿。”从之。即日而雨。

公又上疏，愿益畏天戒，远奸佞，近忠良。上亲书答诏曰：“义忠言亲，理正文直。苟非意在爱君，志存王室，何以臻此。敢不置之枕席，铭诸肺腑，终老是戒。更愿公不替今日之志，则天灾不难弭，太平可立俟也。”公既上疏谢，复申戒不已，愿陛下待群臣不以同异为喜怒，不以喜怒为用舍。

公始见上，上问边事。公曰：“陛下即位之始，当布德行惠，愿二十年口不言兵。”因以九事为戒。八月，以疾辞位，拜武宁军节度使、同中书门下平章事，判河南。复以公请，改亳州。

时方行青苗息钱法。公以谓此法行则财聚于上，人散于下，且富民不愿请，愿请者皆贫民，后不可复得，故持之不行。而提举常平仓赵济劾公以大臣格新法，法行当自贵近者始，若置而不问，无以令天下。乃除左仆射，判汝州。公言：“新法臣所不晓，不可以复治郡，愿归洛养疾。”许之。寻请老，拜司空，复武宁节度及平章事，进封韩国公，致仕。

公虽居家，而朝廷有大利害，知无不言。交趾叛，诏郭逵等讨之。公言：“海峤险远，不可以责其必进，愿诏逵等择利进退，以全王师。”契丹来争河东地界，上手诏问公。公言：“熙河诸郡，皆不足守，而河东地界，决不可许。”元丰三年，官制行，改授开府仪同三司。是岁，故参知政事王尧臣之子同老上言：“至和三年仁宗弗豫，其父尧臣尝与文彦博、刘沆及公同决大策，乞立储嗣，仁宗许之。会翊日有瘳，故缓其事，人无复知者。”以其父尧臣所撰诏草上之。上以问彦博，彦博言与同老合。上嘉公等勋绩如此，而终不自言，下诏以公为司徒，且以其子绍京为阁门祗候。

六年闰六月丙申，薨于洛阳私第之正寝，享年八十。手封遗表，使其子上之，世莫知其所言者。上闻讣，震悼，为辍视朝，内出祭文，遣使致奠所，以赙恤其家者甚厚。赠太尉，谥曰文忠。十一月庚申，葬于河南府河南县金谷乡南张里。

公之配曰周国夫人晏氏，后公四年卒。子男三人。曰绍庭，朝奉郎。曰绍京，供备库副使，后公十月卒。曰绍隆，光禄寺丞，早卒。女四人。长适保宁军节度使北京留守冯京，卒，又以其次继室，封安化郡夫人。次适承议郎范大琮。次适宣德郎范大。孙男三人。定方承事郎，直清承奉郎，直亮假承务郎。

公性至孝，恭俭好礼。与人言，虽幼贱必尽敬，气色穆然，终身不见喜愠。然以单车入不测之虏廷，诘其君臣，折其口而服其心，无一语少屈，所谓大勇者乎！其好善疾恶，盖出于天资。常言：“君子小人如冰炭，决不可以同器。若兼收并用，则小人必胜，薰莸杂处，终必为臭。”其为宰相及判河阳，最后请老居家，凡三上章，皆言：“天子无职事，惟辨君子小人而进退之，此天子之职也。君子与小人并处，其势必不胜。君子不胜，则奉身而退，乐道无闷。小人不胜，则交结构扇，千歧万辙，必胜而后已。小人复胜，必遂肆毒于善良，无所不为，求天下不乱，不可得也。”

其为文章，辩而不华，质而不俚。有《文集》八十卷，《天圣应诏集》十一卷，《谏垣集》二卷，《制草》五卷，《奏议》十三卷，《表章》三十卷，《河北安边策》一卷，《奉使录》四卷，《青州振济策》三卷。

平生所荐甚众，尤知名者十余人，如王质与其弟素、余靖、张瑰、石介、孙复、吴奎、韩维、陈襄、王鼎、张р之、杜杞、陈希亮之流，皆有闻于世，世以为知人。

元元年六月，有诏以公配享神宗皇帝庙廷。明年，以明堂恩，加赠太师。

绍庭请于朝曰：“先臣墓碑未立，愿有以宠绥之。”上为亲篆其首，曰显忠尚德之碑，且命臣轼撰次其事。谨拜手稽首而献言曰：世未尝无贤也。自尧舜三代以至于今，有是君则有是臣，故仁宗、英宗至于神考，咸有一德，克享天心，则天畀以人，光明伟杰有如公者。观公之行事，而味其平生，则三宗之盛德，可不问而知也。古之人臣，功高则身危，名重则谤生，故命世之士，罕能以功名终始者。臣观三宗所以待公，全其功名而保其终始，盖可谓至矣。方契丹求割地，上命宰相，历问近臣孰能为朕使虏者，皆以事辞免。公独慨然请行。使事既毕，上欲用公，公逡巡退避不敢居，而向之辞免者，自耻其不行，则惟公之怨，比而谗公，无所不至。及石介为《庆历圣德诗》，天下传诵，则大臣疾公如仇，构以飞语，必欲致之死地。仁宗徐而察之，尽辨其诬，卒以公为相。及英宗、神宗之世，公已老矣，勋在史官，德在生民。天子虚己听公，西戎、北狄视公进退，以为中国轻重。然一赵济敢摇之，惟神宗日月之明，知公愈深。公虽请老，有大政事必手诏访问。又追论定策之勋，以告天下，宠及其子孙，然后小人不敢复议，雍容进退，卒为宗臣。古人有言曰：“为君难为臣不易。”岂不然哉！公既配食清庙，宜有颂诗，以昭示来世。

其词曰：五代八姓，十有二君。四十四年，如丝之棼。以人为嬉，以杀为儇。兵交两河，腥闻于天。上帝厌之，命我祖宗。畀尔炉锤，往销其锋。孰谓民远？我闻其呻。宁尔小忍，无残我民。六圣受命，惟一其心。敕其后人，帝命是承。勿劓刖人，矧敢好兵。百三十年，讳兵与刑。惟彼北戎，谓帝我骄。帝闻其言，折其萌芽。笃生莱公，尺笞之。既服既驯，则扰绥之。堂堂韩公，与莱相望。再聘于燕，北方以宁。景德元祀，始盟契丹。公生是岁，天命则然。公之在母，秦国寤惊。旌旗鹤雁，降充其庭。云有天赦，已而生公。天欲赦民，公启其衷。北至燕然，南至于河。亿万维生，公手抚摩。水潦荐饥，散流而东。五十万人，仰哺于公。公之在内，自泉流濒。其在四方，自叶流根。百官维人，百度惟正。相我三宗，重华协明。帝谓公来，陨星其堂。有坟其丘，公岂是藏。维岳降神，今归不留。臣轼作颂，以配崧高。

【赵康靖公神道碑（代张文定公作）】

宋有天下百二十有五年，六圣相师，专用一道曰仁，不杂他术。刑以不杀为能，兵以不用为功，财以不聚为富，人以不作聪明为贤。虽有绝人之材，而德不至，终不大用。六圣一心，守之不移。故自建隆以来至于今，卿相大臣，号多长者。记人之功，忘人之过，含垢匿瑕，犯而不校，以为常德。是以四方人安，兵革不试，民之戴宋，有死无二。自汉以来，未有如今日之盛者。此六圣之德，而众长者之助也。《易》曰：“师贞，丈人吉。”《诗》曰：“虽无老成人，尚有典刑。”《书》曰：“如有一介臣，断断猗，无他技，其心休休焉，其如有容。人之有技，若己有之；人之彦圣，其心好之，不啻若自其口出，是能容之，以保我子孙黎民。”故太子少师赵公，服事三朝四十余年，其德合于《易》之所谓“丈人”、《诗》之所谓“老成”、《书》之所谓“一介臣”者。

公讳，字叔平，其先河朔人也，徙于宋之虞城七世矣。曾祖著，后唐国子《毛诗》博士，赠太师中书令。妣刘氏，楚国太夫人。祖惠，宋州楚丘令，赠太师中书令兼尚书令韩国公。妣李氏，燕国太夫人，父干，尚书驾部员外郎，赠太师中书令，兼尚书令鲁国公。妣张氏，鲁国太夫人，高氏，唐国太夫人。

公七岁而孤，笃学自力。年十七举进士。当时闻人刘筠、戚纶、黄宗旦皆称其文词必显于时，而其器识宏远，则皆自以为不及。当赴礼部试，楚守胡令仪醵黄金以赠之，公不受。天圣五年，擢进士第三人，授将作监丞，通判海州。归见父老故人，幅巾徒步，人人至其家。召试学士院，除著作郎，集贤校理，出知涟水军。

公为进士时，邓馀庆守涟水，馆公于官舍，以教其子。馀庆所为多不法，公谢去。数月，馀庆以赃败。及公为守，将至，或榜其所馆曰豹隐堂，赋者三十馀人。岁饥，公劝诱富民，得米万石，所活不可胜数。涟水有鱼池，利入公帑，岁杀鱼十馀万，公始罢之，作《放生碑》池上。

移守通州，入为开封府推官。奏事殿中，赐五品服，且欲以为直集贤院。宰相以例不可，出知洪州。属吏有郑陶、饶者，挟持郡事，肆为不法，前守莫能制。州有归化兵，皆故盗贼配流已而选充者。与郡人胡顺之共造飞语以动公，曰：“归化兵得廪米陈恶，有怨言，不更给善米，且有变。”公笑不答。会归化卒有自容州戍所逃还犯夜者，公即斩以徇，收陶下狱，得其奸赃，且奏徙歙州，一郡股栗。城西南隅当大江之冲，水岁为民患，公建为石堤，高丈五尺，长二百丈，用石九千段，取之有方，民不以为劳。明年夏堤成，而水大至，度与城平，恃堤以全，至于今赖之。

迁刑部员外郎、同知宗正寺，出知青州，改直集贤院。赋税未入中限，敕县不得辄催科。是岁，夏税先一月办，坐失举张诰，夺官罢归。起监密州酒，徙楚州粮料院，以郊赦还官职，知滁州。山东大贼李小二过境上，告人曰：“我东人也。公尝为青州，东人爱之如父母，我不忍犯。”遂寇庐、寿，犬牙不入境。

召修起居注，朝廷欲用修玉牒。久之，除欧阳修起居注，朝廷欲骤用修而难于躐公。公闻之，乃请郡自便。以为天章阁待制，赐三品服，纠察在京刑狱，迁兵部员外郎，遂知制诰，勾当三班院。会郊礼当进阶封，且任一子京官。乞以母封郡太君。宰相谓公学士拟封不久矣。公曰：“母年八十二，朝夕不可期，愿及今以为荣。”许之。后遂以为例。

改知审官院，判秘阁，与高若讷同判流内铨。若讷言往尝知贡举，闻母病不得出，几不能生。公矍然即请郡以便亲。宰相谓公曰：“旦夕为学士，可少待也。”公不听，遂除苏州。

明年丁母忧，服除，召入翰林为学士，知贡举，馆伴契丹泛使，遂报聘焉。会猎于兴云山之西，请公赋诗。诗成，契丹主亲酌玉杯以劝公，且以素扇授其近臣刘六符，写公诗，置之怀袖。

使还，加侍读学士，历右司郎中，中书舍人，提举在京诸司库务。奸人冷清诈称皇子，迁之江南。公曰：“清言不妄，不可迁。或诈，亦不可不诛。”诏公与包拯杂治之，得其实，乃诛清。李参为河北转运使，职事办治，进秩二等，且官其一子。郭申锡为谏官，争之曰：“参职事所当办，无功，不可赏。”上怒，欲罪申锡。公言：“陛下始面谕申锡，毋面从吾过。今黜之，何以示天下。”乃止。

以龙图阁学士、礼部侍郎知郓州，徙南京留守，拜御史中丞。中官邓保吉引剩员董吉烧银禁中，公力言其不可，遂出之。又言：“张茂实不宜典兵卫。”未行。会公拜枢密副使，复言之。乃出茂实知曹州。

拜参知政事。方是时，皇嗣未立，天下以为忧。仁宗始命英宗领宗正，公言宗正未足为重，遂与执政建言，宜立为皇太子。从之。

英宗即位，迁户部侍郎，又迁吏部。熙宁初，迁左丞，公年七十矣，求去位，不许。章数上，乃以为观文殿学士、吏部尚书、知徐州，遂请老不已，以太子少师致仕。

居睢阳十五年，犹以读书著文忧国爱君为事。集古今谏争为《谏林》一百二十卷，奏之。上甚喜，赐诏曰：“士大夫请老而去者，皆以声问不至朝廷为高。得卿所奏书，知有志爱君之士，虽退休山林，未尝一日忘也。当置坐右，以时省阅。”上祠南郊明堂，率尝召公陪祀，每辞以老疾，间尝一至都下，亦以足疾辞不入见。诏中贵人抚问，二府就所馆宴劳之。累阶至特进，勋上柱国，封天水郡开国公，赐号推忠保德翊戴功臣。元丰初，省功臣号。三年，官制改，解特进。

六年正月十五日，薨于永安坊里第，享年八十八。辍视朝一日，赠太师，谥康靖。前作遗范以戒子孙，纤悉必具，以某年月日，葬于宋城县天巡乡，地与日皆公所自卜也。娶李氏，封汝阴郡夫人，先公二十五年卒于郓州。子荣绪，殿中丞，敦绪，将作监主簿，皆早亡；元绪，宣德郎；公绪，校书郎。女二人，长适光禄寺丞王力臣，幼适朝奉大夫程嗣恭。孙男四人，嗣徽通直郎，嗣真宣德郎，嗣贤试校书郎，嗣光未命。曾孙男六人，к，太庙斋郎，余未名。

公为人乐易深中，恢然伟人也。平生与人，实无所怨怒，非特不形于色而已。专务掩恶扬善，以德报怨，出于至诚，非勉强者。天下称之，庶几汉刘宽、唐娄师德之徒云。始，欧阳修躐公为知制诰，人意公不能平。及修坐累对诏狱，人莫敢为言，公独抗章言修无罪，为仇人所中伤，陛下不可以天下法为仇人报怨。上感悟，修以故得全。公既老，修亦退居汝南，公自睢阳往从之游，乐饮旬日。苏舜钦为进奏院，以群饮得罪。公言与会者，皆一时名人，若举而弃之，失士大夫望，非朝廷福。张诰以赃败窜海上，公坐贬累年，而怜诰终不衰，间使人至海上劳问给之。代冯浩为郓州，吏举按浩侵用公使钱三十万，当以浩职田租偿官。公曰：“浩，吾同年也，且知其贫，不可。”以己俸偿之。公所为大略如此。至于敦尚契旧，葬死养孤，盖不可胜数。

余于公为里人，少相善也，退而老于乡，日从公游，盖知之详矣。元绪以墓碑为请，义不可以辞。铭曰：

维古仁人，仁义是图。仁近于弱，义近于迂。课其功利，岁计有余。在汉孝文，发政之初。欲以利口，登进啬夫。有臣释之，实矢厥谟。世谓长者，绛侯相如。皆讷于言，有口若无。岂效此子，喋喋巧谀。帝用感悟，老成是亲。清净无为，鉴于暴秦。历祀四百，世载其仁。赫赫我宋，以圣继神。于穆仁宗，如岁之春。招延朴忠，屏远佞人。岂独左右，刑于庶民。维时赵公，含德不发。如圭如璧，如金如锡。置之不愠，用之不怿。帝嘉其心，长者之杰。遂授以政，历佐三叶。济于艰难，不不跋。公在朝廷，靖恭寡言。不忮不求，孰知其贤。望其容貌，有耻而悛。薄夫以敦，鄙夫以宽。今其亡矣，吾谁与存。作此铭诗，以诏后昆。

●卷八十八

◎墓志铭二首

【范景仁墓志铭】

熙宁、元丰间，士大夫论天下贤者，必曰君实、景仁。其道德风流，足以师表当世。其议论可否，足以荣辱天下。二公盖相得欢甚，皆自以为莫及，曰：“吾与子生同志，死当同传。”而天下之人亦无敢优劣之者。二公既约更相为传，而后死者则志其墓。故君实为《景仁传》，其略曰：“吕献可之先见，景仁之勇决，皆予所不及也。”轼幸得游二公间，知其平生为详，盖其用舍大节，皆不谋而同。如仁宗时论立皇嗣，英宗时论濮安懿王称号，神宗时论新法，其言若出一人，相先后如左右手。故君实常谓人曰：“吾与景仁兄弟也，但姓不同耳。”然至于论钟律，则反复相非，终身不能相一。君子是以知二公非苟同者。君实之没，轼既状其行事以授景仁，景仁志其墓，而轼表其墓道。今景仁之墓，其子孙皆以为君实既没，非子谁当志之，且吾先君子之益友也，其可以辞！

公姓范氏，讳镇，字景仁。其先自长安徙蜀，六世祖隆，始葬成都之华阳。曾祖讳昌，妣索氏。祖讳遂，妣张氏。累世皆不仕。考讳度，赠开府仪同三司。妣李氏，赠荥国太夫人，庞氏，赠昌国太夫人。开府以文艺节行，为蜀守张咏所知。有子三人。长曰，终陇城令。次曰锴，终卫尉寺丞。公其季也。

四岁而孤，从二兄为学。薛奎守蜀，道遇，求士可客者，以公对。公时年十八，奎与语奇之，曰：“大范恐不寿，其季廊庙人也。”还朝与公俱。或问奎入蜀所得，曰：“得一伟人，当以文学名于世。”时故相宋庠与弟祁名重一时，见公称之，祁与为布衣交。由是名动场屋，举进士，为礼部第一。故事，殿廷唱第过三人，则礼部第一人者必越次抗声自陈，因擢置上第。公不肯自言，至第七十九人乃出拜，退就列，无一言。廷中皆异之。释褐为新安主簿。宋绶留守西京，召置国子监，使教诸生。秩满，又荐诸朝，为东监直讲。用参知政事王举正荐，召试学士院，除馆阁校勘，充编修《唐书》官。当迁校理。宰相庞籍言公有异材，恬于进取，特除直秘阁，为开封府推官，擢起居舍人，知谏院兼管句国子监。

上疏论民力困弊，请约祖宗以来官吏兵数，酌取其中为定制，以今赋入之数十七为经费，而储其三以备水旱非常。又言：“古者冢宰制国用，唐以宰相兼盐铁转运，或判户部度支。今中书主民，枢密主兵，三司主财，各不相知，故财已匮而枢密益兵无穷，民已困而三司取财不已，请使中书、枢密通知兵民财利大计，与三司同制国用。”葬温成皇后。太常议礼，前谓之园，后谓之园陵。宰相刘沆前为监护使，后为园陵使。公言：“尝闻法吏舞法矣，未闻礼官舞礼也。请诘问前后议异同状。”又请罢焚瘗锦绣珠玉以纾国用，从之。

时有敕，凡内降不如律令者，令中书、枢密院及所属执奏。未及一月，而内臣无故改官者，一日至五六人。公乞正大臣被诏故违不执奏之罪。石全斌以护温成葬，除观察使。凡治葬事者，皆迁两官。公言章献、章懿、章惠三太后之葬，推恩皆无此比，乞追还全斌等告敕。文彦博、富弼入相，百官郊迎。时两制不得诣宰相居第，百官不得间见。公言隆之以虚礼，不若开之以至诚，乞罢郊迎而除谒禁，以通天下之情。议减任子及每岁取士，皆公发之。又乞令宗室属疏者补外官。仁宗曰：“卿言是也，顾恐天下谓朕不能睦族耳。”公曰：“陛下甄别其贤者显用之，不没其能，乃所以睦族也。”虽不行，至熙宁初，卒如公言。

仁宗性宽容，言事者务讦以为名。或诬人阴私。公独引大体，略细故。时陈执中为相，公尝论其无学术，非宰相器。及执中嬖妾笞杀婢，御史劾奏，欲逐去之。公言：“今阴阳不和，财匮民困，盗贼滋炽，狱犴充斥，执中当任其咎。闺门之私，非所以责宰相。”识者韪之。

仁宗即位三十五年，未有继嗣。嘉初得疾，中外危恐，不知所为。公独奋曰：“天下事尚有大于此者乎？”即上疏曰：“太祖舍其子而立太宗，此天下之大公也。周王既薨，真宗取宗室子养之宫中，此天下之大虑也。愿陛下以太祖之心行真宗故事，择宗室贤者，异其礼物，而试之政事，以系天下心。”章累上，不报。因阖门请罪。

会有星变，其占为急兵。公言：“国本未立，若变起仓卒，祸不可以前料，兵孰急于此者乎？今陛下得臣疏，不以留中而付中书，是欲使大臣奉行也。臣两至中书，大臣皆设辞以拒臣，是陛下欲为宗庙社稷计，而大臣不欲也。臣窃原其意，特恐行之而陛下中变耳。中变之祸不过于死，而国本不立，万一有如天象所告急兵之忧，则其祸岂独一死而已哉！夫中变之祸，死而无愧，急兵之忧，死且有罪。愿以此示大臣，使自择而审处焉。”闻者为之股栗。

除兼侍御史知杂事。公以言不从，固辞不受。执政谓公，上之不豫，大臣尝建此策矣，今间言已入，为之甚难。公复移书执政曰：“事当论其是非，不当问其难易。速则济，缓则不及，此圣贤所以贵机会也。诸公言今日难于前日，安知他日不难于今日乎？”凡见上，面陈者三。公泣，上亦泣，曰：“朕知卿忠，卿言是也。当更俟三二年。”凡章十九上，待罪百余日，须发为白，朝廷不能夺。

乃罢知谏院，改集贤殿修撰，判流内铨，修起居注，除知制诰。公虽罢言职，而无岁不言储嗣事。以仁宗春秋益高，每因事及之，冀以感动上心。及为知制诰，正谢上殿，面论之曰：“陛下许臣今复三年矣，愿早定大计。”明年，又因享献赋以讽。其后韩琦卒，定策立英宗。迁翰林学士充史馆修撰，改右谏议大夫。

英宗即位，迁给事中，充仁宗山陵礼仪使。坐误迁宰臣官，改翰林侍读学士，复为翰林学士。中书奏请追尊濮安懿王，下两制议，以为宜称皇伯，高官大国，极其尊荣，非执政意，更下尚书省集议。已而台谏争言其不可，乃下诏罢议，令礼官检详典礼以闻。公时判太常寺，率礼官上言：“汉宣帝于昭帝为孙，光武于平帝为祖，则其父容可以称皇考，然议者犹非之，谓其以小宗而合大宗之统也。今陛下既考仁宗，又考濮安懿王，则其失非特汉宣、光武之比矣。凡称帝若皇若皇考，立寝庙，论昭穆，皆非是。”于是具列仪礼及汉儒论议、魏明帝诏为五篇奏之。以翰林侍读学士出知陈州。陈饥，公至三日，发库廪三万贯石，以贷不及奏，监司绳之急，公上书自劾，诏原之。是岁大熟，所贷悉还，陈人至今思之。

神宗即位，迁礼部侍郎。召还，复为翰林学士兼侍读、群牧使、句当三班院、知通进银台司。公言：“故事，门下封驳制敕，省审章奏，纠举违滞，著于所授敕。其后刊去，故职浸废，请复之，使知所守。”从之。纠察在京刑狱。

王安石为政，始变更法令，改常平为青苗法。公上疏曰：“常平之法，始于汉之盛时，视谷贵贱发敛，以便农末，最为近古，不可改。而青苗行于唐之衰乱，不足法。且陛下疾富民之多取而少取之，此正百步与五十步之间耳。今有二人坐市贸易，一人下其直以相倾夺，则人皆知恶之，其可以朝廷而行市道之所恶乎！”疏三上，不报。

迩英阁进读，与吕惠卿争论上前，因论旧法预买绸绢亦青苗之比。公曰：“预买亦敝法也。若陛下躬节俭，府库有余，当并预买去之，奈何更以为比乎？”韩琦上疏，极论新法之害，安石使送条例司疏驳之。谏官李常乞罢青苗钱，安石令常分析，公皆封还其诏。诏五下，公执如初。

司马光除枢密副使。光以所言不行，不敢就职，诏许辞免，公再封还之。上知公不可夺，以诏直付光，不由门下。公奏：“由臣不才，使陛下废法，有司失职，乞解银台司。”许之。

会有诏举谏官，公以轼应诏，而御史知杂谢景温弹奏轼罪。公又举孔文仲为贤良。文仲对策，极论新法之害。安石怒，罢文仲归故官。公上疏争之，不报。

时年六十三。即上言：臣言不行，无颜复立于朝，请致仕。疏五上，最后指言安石以喜怒赏罚事曰：“陛下有纳谏之资，大臣进拒谏之计；陛下有爱民之性，大臣用残民之术。”安石大怒，自草制极口诋公，落翰林学士，以本官致仕。闻者皆为公惧。公上表谢，其略曰：“虽曰乞身而去，敢忘忧国之心。”又曰：“望陛下集群议为耳目，以除壅蔽之奸；任老成为腹心，以养和平之福。”天下闻而壮之。安石虽诋之深，人更以为荣焉。

公既退居，专以读书赋诗自娱。客至，辄置酒尽欢。或劝公称疾杜门。公曰：“死生祸福，天也。吾其如天何！”同天节乞随班上寿，许之。遂著为令。久之归蜀。与亲旧乐饮，赈施其贫者，期年而后还。轼得罪，下御史台狱，索公与轼往来书疏文字甚急。公犹上书救轼不已。朝廷有大事，辄言之。

官制行，改正议大夫。今上即位，迁光禄大夫。初，英宗即位，仁宗主而迁僖祖。及神宗即位，复还僖祖而迁顺祖。公上言：“太祖起宋州有天下，与汉高祖同，僖祖不当复还。乞下百官议。”不报。及上即位，公又言乞迁僖祖，正太祖东向之位。时年几八十矣。

韩维上言：公“在仁宗朝，首开建储之议，其后大臣继有论奏，先帝追录其言，存没皆推恩，而镇未尝以语人，人亦莫为言者，虽颜子不伐善，介之推不言禄，不能过也。”悉以公十九疏上之。拜端明殿学士。特诏长子清平县令百揆改宣德郎，且起公兼侍读提举中太一宫。诏语有曰：“西伯善养，二老来归。汉室卑词，四臣入侍。为我强起，无或惮勤。”公固辞不起，天下益高之。

改提举嵩山崇福宫。公仲兄之孙祖禹，为著作郎，谒告省公于许。因复赐诏，及龙茶一合，存问甚厚。数月，复告老，进银青光禄大夫，再致仕。

初，仁宗命李照改定大乐，下王朴乐三律。皇中，又使胡瑗等考正，公与司马光皆与。公上疏，论律尺之法。又与光往复论难，凡数万言，自以为独得于心。元丰三年，神宗诏公与刘几定乐。公曰：“定乐当先正律。”上曰：“然。虽有师旷之聪，不以六律，不能正五音。”公作律尺、龠、合、升、斗、豆、区、釜、斛，欲图上之。又乞访求真黍以定黄钟，而刘几即用李照乐，加用四清声而奏乐成。诏罢局，赐赉有加。公谢曰：“此刘几乐也，臣何与焉。”及提举崇福宫，欲造乐献之，自以为嫌，乃先请致仕。既得谢，请太府铜为之，逾年乃成。比李照乐下一律有奇。二圣御延和殿，召执政同观，赐诏嘉奖，以乐下太常，诏三省、侍从、台阁之臣皆往观焉。

时公已属疾，乐奏三日而薨。实元三年闰十二月癸卯朔，享年八十一。讣闻，辍视朝一日，赠右金紫光禄大夫，谥曰忠文。公虽以上寿贵显，考终于家，无所憾者，而士大夫惜其以道德事明主，阅三世，皆以刚方难合，故虽用而不尽。及上即位，求人如不及，厚礼以起公，而公已老，无意于世矣。故闻其丧，哭之皆哀。

公清明坦夷，表里洞达，遇人以诚，恭俭慎默，口不言人过。及临大节，决大议，色和而语壮，常欲继之以死，虽在万乘前无所屈。笃于行义，奏补先族人而后子孙，乡人有不克婚葬者，辄为主之，客其家者常十余人，虽僦居陋巷，席地而坐，饮食必均。

兄卒于陇城，无子，闻其有遗腹子在外，公时未仕，徒步求之两蜀间，二年乃得之，曰：“吾兄异于人，体有四乳，是儿亦必然。”已而果然。名之曰百常。以公荫，今为承议郎。公少受学于乡先生庞直温。直温之子卒于京师，公娶其女为孙妇，养其妻子终身。

其学本于六经仁义，口不道佛老申韩异端之说。其文清丽简远，学者以为师法。凡三入翰林，知嘉二年、六年、八年及治平二年贡举，门生满天下，贵显者不可胜数。

诏修《唐书》、《仁宗实录》、《玉牒日历类篇》。凡朝廷有大述作、大议论，未尝不与。契丹、高丽皆知诵公文赋。少时尝赋“长啸却胡骑”，及奉使契丹，虏相目曰：“此长啸公也。”其后兄子百禄亦使虏，虏首问公安否。有《文集》一百卷，《谏垣集》十卷，《内制集》三十卷，《外制集》十卷，《正言》三卷，《乐书》三卷，《国朝韵对》三卷，《国朝事始》一卷，《东斋记事》十卷，《刀笔》八卷。

积勋柱国，累封蜀郡开国公，食邑加至二千六百户，实封五百户。娶张氏，追封清河郡君。再娶李氏，封长安郡君。子男五人。长曰燕孙，未名而卒。次百揆，宣德郎监中岳庙。次百嘉，承务郎，先公一年卒。次百岁，太康主簿，先公六年卒。次百虑，承务郎。女一人，尝适左司谏吴安诗，复归以卒。孙男十人。祖直，襄州司户参军。祖朴，长社主簿。祖野、祖平，假承务郎。祖封，右承奏郎。祖耕，承务郎。祖淳、祖舒、祖京、祖恩。孙女六人，曾孙女三人。

公晚家于许，许人爱而敬之。其薨也，里人皆出涕。以元四年八月己未，葬于汝之襄城县汝安乡推贤里，夫人李氏。

公始以诗赋为名进士，及为馆阁侍从，以文学称。虽屡谏争及论储嗣事，朝廷信其忠，然事颇秘，世亦未尽知也。其后议濮安懿王称号，守礼不回，而名益重。及论熙宁新法，与王安石、吕惠卿辨论，至废黜不用，然后天下翕然师尊之。无贵贱贤愚，谓之景仁而不敢名，有为不义，必畏公知之。

公既得谢，轼往贺之曰：“公虽退而名益重矣。”公愀然不乐，曰：“君子言听计从，消患于未萌，使天下阴受其赐，无智名，无勇功，吾独不得为此，命也夫。使天下受其害，而吾享其名，吾何心哉！”轼以是愧公。

铭曰：凡物之生，莫累于名。人顾趋之，以累为荣。神人无名，欲知者希。人顾忧之，以希为悲。熙宁以来，孰擅兹器？嗟嗟先生，名所不置。君实在洛，公在颍昌。皆欲忘民，民不汝忘。君实既来，遁归于洛。絷而维之，莫之胜脱。为天相君，为君牧民。道远年徂，卒徇以身。公独坚卧，三诏不起。遂解天刑，竟以乐死。世皆谓公，贵身贱名。孰知其功，圣人之清。贪夫以廉，懦夫以立。不尸其功，无丧无得。君实之用，出而时施。如彼水火，宁除渴饥。公虽不用，亦相其行。如彼山川，出云相望。公维蜀人，乃葬于汝。子孙不忘，尚告来者。

【张文定公墓志铭】

仁宗皇帝在位四十二年，搜揽天下豪杰，不可胜数。既自以为股肱心膂，敬用其言，以致太平，而其任重道远者，又留以为三世子孙百年之用，至于今赖之。孔子曰：“惟天为大，惟尧则之。”天下未尝一日无士，而仁宗之世，独为多士者，以其大也。贾谊叹细德之险微，知凤鸟之不下，闵沟渎之寻常，知吞舟之不容，伤时无是大者以容己也。故尝窃论之。天下大器也，非力兼万人，其孰能举之！非仁宗之大，其孰能容此万人之英乎！盖即位八年，而以制策取士，一举而得富弼，再举而得公。

公姓张氏，讳方平，字安道。其先宋人也，后徙扬州。高祖克，唐末为亳州刺史。曾祖文熙，亳州军事推官，赠太师，娶苏氏，追封武功郡太夫人。祖峤，以进士及第，太宗尝召对，选知郓州，赐亲扎，给全俸，终于尚书都官员外郎。娶刘氏，追封沛国太夫人。考尧卿，生而端默寡言，有出世间意，以父命勉娶，非其意也，父没，遂居一室，家人莫得见其面者十有七年。与祖考皆赠太师、开府仪同三司，皆封魏国公。娶嵇氏，追封谯国太夫人。

公年十三，入应天府学。颖悟绝人。家贫无书，尝就人借三史，旬日辄归之，曰：“吾已得其详矣。”凡书皆一阅，终身不再读。属文未尝起草。宋绶、蔡齐见之曰：“天下奇材也。”与范讽皆以茂材异等荐之。

以景元年中选，授校书郎，知昆山县。蒋堂为苏州，得公所著《刍荛论》五十篇，上之。以贤良方正能直言极谏荐公，射策优等，迁著作佐郎，通判睦州。

时赵元昊欲叛而未有以发，则为书求大名以怒朝廷，规得谴绝以激使其众。公以谓：“朝廷自景德以来，既与契丹盟，天下忘备，将不知兵，士不知战，民不知劳，盖三十年矣。若骤用之，必有丧师蹶将之忧。兵连民疲，必有盗贼意外之患。当含垢匿瑕，顺适其意，使未有以发，得岁月之顷，以其间选将厉士，坚城除器，为不可胜以待之。虽元昊终于必叛，而兵出无名，吏士不直其上，难以决胜。小国用兵三年，而不见胜负，不折则破，我以全制其后，必胜之道也。”是时士大夫见天下全盛，而元昊小丑，皆欲发兵诛之，惟公与吴育同议。议者不深察，以二人之论为出于姑息，遂决用兵，天下骚动。

公献《平戎十策》，大略以边城千里，我分而贼专，虽屯兵数十万，然贼至常以一击十，必败之道也。既败而图之，则老师费财，不可为已。宜及民力之完，屯重兵河东，示以形势。贼入寇，必自延、渭而兴州，巢穴之守必虚，我师自麟、府渡河，不十日可至。此所谓攻其所必救，形格势禁之道也。宰相吕夷简见之，谓宋绶曰：“君能为国得人矣。”然不果用其策。

召对，赐五品服，直集贤院。迁太常丞，知谏院。首论祖宗以来，虽分中书、枢密院，而三圣英武独运，断归于一。今陛下谦德，仰成二府，不可以不合。仁宗嘉之。会富弼亦论此，遂命宰相兼枢密使。

方元昊之叛也，禁兵皆西，而诸路守兵，多拣赴阙，郡县无备，乃命调额外弓手。公在睦州，条上利害八事。及是，有旨遣使于陕西、河东、京东西路刺弓手为宣毅、保捷指挥。公连上疏，争之甚力，不从。宣毅十四万人，保捷九万人，皆市人不可用，而宣毅骄甚，所在为寇。自是民力大困，国用一空。识者以不从公言为恨。

时夏竦并护四路，刘平、石元孙、任福之败，皆贬主帅，而竦独不问。贼围麟、府，诏竦出兵牵制。竦逗留不出，使贼平丰州、夷灵远而去。公极言之。诏罢竦节制。自是四路各得专达，人人自效，边备修完，贼至无所得。

及庆历元年，西方用兵，盖六年矣。上既厌兵，而贼亦困弊，不得耕牧休息。虏中匹布至十余千，元昊欲自通，其道无由。公慨然上疏曰：“陛下犹天地父母也，岂与此犬豕豺狼较胜负乎？愿因今岁郊赦，引咎示信，开其自新之路，申敕边吏，勿绝其善意。若犹不悛，亦足以怒我而怠彼，虽天地鬼神，必将诛之。”仁宗喜曰：“是吾心也。”命公以疏付中书。吕夷简读之，拱手曰：“公之及此，是社稷之福也。”是岁，赦书开谕如公意。明年，元昊始请降。自元昊叛，公谋无遗策，虽不尽用，然西师解严，公有力焉。

修起居注，假起居舍人、知制诰使契丹。戎主雅闻公名，与其母后族人，微行观公于范阳门外。及燕，亲诣前酌玉卮以饮公，顾左右曰：“有臣如此，佳哉！”骑而击球于公前，以其所乘马赐公。朝廷知之，自是虏使挟事至者，辄命公馆之。

寻召试，知制诰，迁右正言，赐三品服。诰命简严，四方诵之。

兼史馆修撰。章得象监国史，以日历自乾兴至庆历废不修，以属公。于是粲然复完。

权知开封府。府事至繁，为尹者皆书板以记事，公独不用，默记数百人，以次决遣，不遗毫厘。吏民大惊以为神，不敢复欺。

拜翰林学士，领群牧使。牧事久不治，公始整齐之。元昊遣使求通，已在境上，而契丹与元昊构隙，使来约我，请拒绝其使。时议者欲遂纳元昊，故为答书曰：“元昊若尽如约束，则理难拒绝。”仁宗以书示公与宋祁。公上议曰：“书词如此，是拒契丹而纳元昊，得新附之小羌，失久和之强虏也。若已封册元昊，而契丹之使再至，能终不听乎？若不听，契丹之怨，必自是始。听而绝之，则中国无复信义，永断招怀之理矣。是一举而失二虏也。宜赐元昊诏曰：‘朝廷纳卿诚款，本缘契丹之请。今闻卿招诱契丹边户，失舅甥之欢，契丹遣使为言，卿宜审处其事，但嫌隙朝除，则封册暮行矣。’如此于西北为两得。”时人伏其精识。

拜谏议大夫，为御史中丞。中外之事，知无不言，至于宫妾宦官，滥恩横赐，皆力争裁抑之。

寻知贡举。士方以游词险语为高。公上疏，以谓文章之变，实关盛衰，不可长也。诏以公言晓谕学者。宰相贾昌朝与参知政事吴育忿争上前。公将对，昌朝使人约公，当以代育。公怒叱遣曰：“此言何为至于我哉！”既对，极论二人邪正曲直。然育卒罢，高若讷代之。

时当郊而费用未具，中外以为忧。宰相欲以是危公，复拜翰林学士，为三司使。公领使未几，以办闻，仁宗大喜。至于今，计司先郊告办，盖自公始。前三司使王拱辰请榷河北盐，既立法矣，而未下。公见上问曰：“河北再榷盐，何也？”仁宗惊曰：“始立法，非再也。”公曰：“周世宗榷河北盐，犯辄处死。世宗北伐，父老遮道泣诉，愿以盐课均之两税钱，而弛其禁，世宗许之，今两税盐钱是也，岂非再榷乎？且今未榷也，而契丹常盗贩不已。若榷之则盐贵，虏盐益售，是为我敛怨而虏获利乎？虏盐滋多，非用兵莫能禁也。边隙一开，所获利能补用兵之费乎？”仁宗大悟曰；“卿与宰相立罢之。”公曰：“法虽未下，民已户知之，当直以手诏罢，不可自有司出也。”仁宗大喜，命公密撰手诏下之，河朔父老，相率拜迎于澶州，为佛老会七日，以报上恩。且刻诏书北京，至今父老过其下，必稽首流涕。

南京鸿庆宫成，奉安三圣像，当遣柄臣，特命公为礼仪使，乡党荣之。

仁宗遂欲用公，而公以目疾求去甚力，乃加端明殿学士归院，判尚书都省，兼领银台司审刑院太常寺事。庆历中，卫士夜逾宫垣为变。仁宗旦语二府，以贵妃张氏有扈跸之功，枢密使夏竦倡言宜讲求所以尊异贵妃之礼，宰相陈执中不知所为。公见执中，言：“汉冯婕妤身当猛兽，不闻有所尊异，且皇后在而尊贵妃，古无是礼。若果行之，天下谤议必大萃于公，终身不可雪也。”执中耸然，敬从公言而罢。修宗正寺玉牒，补缀失亡，为书数百卷。

自陕右用兵，公私困乏，士大夫争言丰财省费之道，然多不得其要。公自为谏官、御史中丞、三司使，皆为上精言之。一日，仁宗御资政殿，召两府、侍从赐坐，手诏问天下事。公退直禁林，是日有旨锁院。公既草制书，又条对所问数千言，夜半与制书皆上。仁宗惊异，又手诏独策公。明日复出数千言，大略以谓：“太祖定天下，用兵不过十五万，今百余万，而更言不足。自祥符以来，万事堕弛，务为姑息，渐失祖宗之旧。取士、任子、磨勘、迁补之法既坏，而任将养兵，皆非旧律。国用既窘，则政出一切，大商奸民，乘隙射利，而茶盐香矾之法乱矣。此治乱盛衰之本，不可以不急治。”公既明习历代损益，又周知祖宗法度，悉陈其本末赢虚所以然之状，及当今所宜救治施行之略。而其末乃论：“古今治乱，在上下离合之间。比年已来，朝廷颇引轻险之人，布之言路，违道干誉，利口为贤。内则台谏，外则监司，下至胥吏僮奴，皆可以构危其上。自将相公卿宿贵之人，皆争屈体以收礼后辈，有不然者，则谤毁随之，惴惴焉惟恐不免，何暇展布心体为国立事哉！此风不革，天下无时而治也。”上益异之，书“文儒”二字以赐。月余，御迎阳门，召两制近侍，复赐问目曰：“朕之阙失，国之奸蠹，朝之忄佥谀，皆直言其状。”独引公近御榻，密访之，且有大用语。公叹曰：“暴人之私，迫人于险而攘之，我不为也。”终无所言。

公既刚简自信，不恤毁誉，故小人思有以中之。会三司判官杨仪，以请求得罪，公坐与仪厚善，遂罢职，出知滁州。不数月，上悟，还端明殿学士，知江宁府。明年，加龙图阁学士，迁给事中，知杭州。公平生学道，虚一而静，故所至皆不言而治。既去，人必思之。

自杭丁太夫人忧，服除，以旧职还朝。判流内铨。建言畿内税重，非所以示天下。是岁郊赦，减畿内税三分，遂为定制。

秦州叛羌断古渭路，帅张发兵讨贼，而副总管刘涣不受命，皆罢之。拜公侍读学士、知秦州。公力辞不拜，曰：“涣与有阶级，今互言而两罢，帅不可为也。”以故得不罢。

以公为礼部侍郎，知滑州，改户部侍郎，移镇西蜀。始，李顺以甲午岁叛，蜀人记之，至是方以为忧。而转运使摄守事，西南夷有邛部川首领者，妄言蛮贼侬智高在南诏，欲来寇蜀。摄守妄人也，闻之大惊，移兵屯边郡，益调额外弓手，发民筑城，日夜不得休息，民大惊扰，争迁居城中。男女昏会，不复以年，贱粥谷帛市金银，埋之地中。朝廷闻之，发陕西步骑戍蜀，兵仗络绎相望于道。诏促公行，且许以便宜从事。公言：“南诏去蜀二千余里，道险不通，其间皆杂种，不相役属，安能举大兵为智高寇我哉？此必妄也，臣当以静镇之。”道遇戍卒兵仗，辄遣还入境。下令邛部川曰：“寇来吾自当之，妄言者斩。”悉归屯边兵，散遣弓手，罢筑城之役。会上元观灯，城门皆通，夕不闭，蜀遂大安。已而得邛部川之译人始为此谋者斩之，枭首境上，而配流其余党于湖南，西南夷大震。先是朝廷获智高母子留不杀，欲以招智高，至是乃伏法。

复以三司使召还。奏罢蜀横赋四十万，减铸铁钱十余万，蜀人至今纪之。初主计京师，有三年粮，而马粟倍之。至是马粟仅足一岁，而粮亦减半。因建言；“今之京师，古所谓陈留，天下四通五达之郊，非如雍、洛有山河形胜足恃也，特依重兵以立国耳。兵恃食，食恃漕运。汴河控引江淮，利尽南海。天圣以前，岁发民浚之，故河行地中。有张君平者，以疏导京东积水，始辍用汴夫。其后浅妄者，争以裁减费役为功，河日以堙塞。今仰而望河，非祖宗之旧也。”遂画漕运十四策。宰相富弼读公奏上前，昼漏尽十刻，侍卫皆跛倚，仁宗太息称善。弼曰：“此国计大本，非常奏也。”悉如所启施行。退谓公曰：“自庆历以来，公论食货详矣，朝廷每有所损益，必以公奏为议本。凡除主计，未尝敢先公也。”其后未期年，而京师有五年之蓄。

迁吏部侍郎，复以目疾请郡，迁尚书左丞，知南京。未几以工部尚书知秦州。时亮祚方骄僭，阅士马，筑堡筚篥城之西，压秦境上，属户皆逃匿山林。公即料简将士，声言出塞，实按军不动。贼既不至，言者因论公无贼而轻举。宰相曾公亮昌言于朝，曰：“兵不出塞，何名为轻举？张公岂轻者哉！贼所以不至者，以有备故也。有备而贼不至，则以轻举罪之，边臣自是不敢为先事之备也。”议者乃服。

初命公秦州，有旨再任，当除宣徽使。议者欲以是沮挠之，公笑曰：“吾于死生祸福，未尝择也，宣徽使于我何有哉！”力请解，复知南京。封清河郡公。

英宗即位，迁礼部尚书，知陈州。过都，留判尚书都省，请知郓州。陛辞论天下事，英宗叹曰：“学士其可以去朝廷哉！”公力请行，加侍读学士，徙定州，乞归养，改徐州。

英宗屡欲召还，而左右无助公者。一日谓执政曰：“吾在藩邸时，见其《刍荛论》及所对策，近者代言之臣，未尝副吾意。若使居典诰之任，亦国华也。”执政乃始奉诏拜翰林学士承旨。问治道体要，公以简易诚明为对，言近而指远，不觉前席曰：“吾昔奉朝请，望侍从大臣，以谓皆天下选人。今乃不然，闻学士之言，始知有人矣。”

胡宿罢枢密副使，上欲以公代之，而执政请用郭逵。英宗以语公。公曰：“自庆历以后，擢任二府，必参之中书，臣知事君而已。”迁刑部尚书。

英宗不豫，学士王圭当直不召，召公赴福宁殿。上凭几不言，赐公坐。出书一幅，八字，曰“来日降诏，立皇太子”。公抗声曰：“必颍王也，嫡长而贤，请书其名。”上力疾书以付公。公既草制，寻充册立皇太子礼仪使。

神宗即位，召见侧门。公曰：“仁宗崩，厚葬过礼，公私骚然，请损之。”上曰：“奉先可损乎？”公曰；“遗制固云以先志行之，天子之孝也。”上叹曰：“是吾心也。”

公又奏百官迁秩，恩已过厚，若锡赉复用嘉近比，恐国力不能支，乞追用乾兴例足矣。从之，省费十七八。

迁户部尚书。御史中丞王陶击宰相，参知政事吴奎与之辨，上欲罢奎。公适对，上曰：“奎罢，当以卿代。”公力辞。上曰：“卿历三朝，无所阿附，左右莫为先容，可谓独立杰出矣。先帝已欲用卿，今复何辞！”公曰：“韩琦久在告，意保全奎，奎免，必不复起。琦勋在王室，愿陛下复奎位，手诏谕琦，以全始终之分。”上嗟叹久之，继出小纸曰：“奎位执政而击中司，谓朕手诏为内批，持之三日不下，不去可乎？”公复论如初。上从之，赐琦诏，如公言。久之，琦求去坚甚，夜召公议。公复申前论。上曰：“琦志不可夺也。”公遂建议宜宠以两镇节钺，且虚府以示复用，从之。

面命公为参知政事，以亲疾辞。上曰：“受命以慰亲意，庶有瘳也。”是夕，复诏知制诰郑獬内东门别殿，谕以用公意，制词皆出上旨。制出，公以亲疾在告，召对，押赴中书。

御史中丞缺，曾公亮欲用王安石，公极论安石不可用。不数日，魏公捐馆，上叹息不已。命近及内司宾存问日至，虚位以待公。寻诏起复，四上章乃免。服除，以安石不悦，拜观文殿学士，留守西京。

入觐，请南京留台，上欲以为宣徽使修国史，不可，则欲以为提举集禧观、判都省。所以留公者百方，公皆力辞，遂知陈州。

时方置条例司，行新法，大率欲丰财而强兵。公因陛辞，极论其害，皆深言危语。曰：“水所以载舟，亦所以覆舟。兵犹火也，不戢当自焚。若行新法不已，其极必有覆舟、自焚之忧。”上雅敬公，不甚其言，曰：“能复少留乎？”公曰：“退即行矣。”上亦怅然。

至陈。陕西方用兵，卒叛庆州，声摇关辅。京西漕檄捕盗官以兵会所属州，白刃横野，民大惶骇。公收其檄不行而奏之。上谓执政曰：“守臣不当尔耶？临事乃见人。”诏京西兵各归其旧。吏方以苛察为能，小不中意，辄置司推治，一州至数狱，追逮数千里，死者甚众。公以事闻。诏立条约下诸路。时监司皆新进，趋时兴利，长吏初不与闻。公曰：“吾衰矣，雅不能事人，归欤以全吾志。”即力请留台而归。

未几，复知陈州。暇日坐西轩，闻外板筑喧甚，曰：“民筑嘉应侯张太尉庙。”公曰：“巢贼乱天下，赵以孤城力战保此邦捍大患者也，此而不祀，张侯何为者哉！”命夷其庙，立赵侯祠佛舍中。

未几改南京，且命入觐。不待次，对前殿。曰：“先帝尝言卿不立交党，退朝掩关，终日无一客。”命坐赐茶。

寻拜宣徽北院使、检校太尉，判应天府。公曰：“宣徽使非寄任不除，臣求乡郡自便而得之，恐启侥幸路。”上曰：“朕未之思。”改判青州，告免。

延和殿赐坐，问：“祖宗御戎之策孰长？”公曰：“太祖不勤远略，如夏州李彝兴、灵武冯晖、河西折御卿，皆因其酋豪，许以世袭，故边圉无事。董遵诲捍环州，郭进守西山，李汉超保关南，皆十余年，优其禄赐，宽其文法，而少遣兵。诸将财力丰而威令行，间谍精审，吏士用命，贼所入辄先知，并兵御之，战无不克。故以十五万人而获百万之用。终太祖之世，边鄙不耸，天下安乐。及太宗平并州，欲遂取燕、蓟，自是岁有契丹之虞。曹彬、刘廷谦、傅潜等数十战，各亡士卒十余万。又内徙李彝兴、冯晖之族，继迁之变，三边皆扰，而朝廷始旰食矣。真宗之礼赵德明纳款，及澶渊之克，遂与契丹盟，至今人不识兵革，可谓盛德大业。祖宗之事，大略如此，亦可以鉴矣。近岁边臣建开拓之议，皆行险侥幸之人，欲以天下安危试之一掷，事成则身蒙其利，不成则陛下任其患，不可听也。”上曰：“庆历以来，卿知之乎？元昊初臣，何以待之？”公曰：“臣时为学士，誓诏封册，皆臣所草。”具言本末。上惊曰：“尔时已为学士，可谓旧德矣。”时契丹遣泛使萧禧来，上问：“虏意安在？”公曰：“虏自与中国通好，安于豢养，吏士骄惰，实不欲用兵。昔萧英、刘六符来，仁宗命二府置酒殿庐，与语，英颇泄其情，六符色目之，英归，竟以此得罪。今禧黠虏，愿如故事，令大臣与议，无屈帝尊与虏交口。”上曰：“朕念庆历再和之后，中国不复为善后之备，故修戎事为应兵耳。”公曰：“应兵者，兵祸之已成者也。消变于未成，善之善者也。”公每辞去，上辄迁延之，三易其期。遂诏公归院供职。

萧禧至，以河东疆事为辞，上复以问公。公曰：“嘉二年虏使萧扈尝言之，朝廷讨论之详矣。”命馆伴王洙诘之，扈不能对。录其条目，付扈以归。因以洙稿上之。禧当辞，偃蹇卧驿中不起，执政未知为言。公班次二府，因朝，谓枢密使吴充曰：“禧不即行，使主者日致馈而勿问，且使边吏以其故檄虏中可也。”充启用其说，禧即日行。

除中太一宫使。进对礼秩，凡皆与执政同。公在朝，虽不任职，然多建明。上数欲废易汴渠。公曰：“此祖宗建国之本，不可轻议。饷道一梗，兵安所仰食？则朝廷无置足之地矣。非老臣，谁敢言此。”

自王安石为政，始罢铜禁，奸民日销钱为器，边关海舶，不复讥钱之出，故中国钱日耗，而西南北三虏皆山积。公极论其害，请诘问安石，举累朝之令典，所以保国便民者一旦削而除之，其意安在？

有星孛于轸，诏求直言。公上疏论所以致变之故，人皆为恐栗。上皆优容之。求去愈力。上曰：“卿在朝岂有所好恶者欤，何欲去之速也？”公曰：“臣平生未尝与人交恶，但欲归老耳。”上知不可留，乃以为宣徽南院使、检校太傅、判应天府。上曰：“朕初欲卿与韩绛共事，而卿论政不同。又欲除枢密使，而卿论兵复异。卿受先帝末命，卒无以副朕意乎？”因泫然泣下，赐带如尝任宰相者。

高丽使过南京，长吏当送迎。公言臣班视二府，不可为陪臣屈。诏独遣少尹，使者见公恐栗，不敢仰视。师征安南，公以谓举西北壮士健马，弃之南方，其患有不可胜言者。若社稷之福，则老师费财，无功而还。因论交趾风俗与诸夷不类，自建隆以来，吴昌文、丁部、黎桓、李公，四易姓矣，皆以大校篡立，有唐末五代藩镇倾夺之风，此可以计破者也。遂条上九事。习知蛮事者，皆服其精炼。师还，如公言。新法既鬻坊场河渡，司农又并祠庙鬻之，官既得钱，听民为贾区。庙中侮慢秽践，无所不至。公言：“宋，王业所基也，而以火王，阏伯封于商丘，以主大火；微子为宋始封。此二祠者，独不可免于鬻乎？”上震怒，批出曰：“慢神辱国，莫甚于斯！”于是天下祠庙皆不得鬻。公自念将老，无以报上，论事益切，至于论兵起狱，尤为反复深言，曰：“老臣且死，见先帝地下，有以藉口矣。”上为感动。至永乐之败，颇思其言。

公请老不已，拜东太一宫使，就第。章数十上，拜太子少师，以宣徽使致仕。官制行，罢宣徽院，独命公领使如旧。今上即位，执政辄罢公使，以太子太保致仕。元六年，诏复置宣徽使，乃命公复南院，章四上，不拜，玺书嘉之。以其年十二月二日薨，享年八十五。

讣闻，辍视朝一日，特赠司空，制服苑中，官其亲属五人。太皇太后对辅臣嗟叹其忠正，公遗令不请谥，尚书右丞苏辙为请，诏有司议谥曰文定。

娶马氏，太常少卿绛之女，追封永嘉郡夫人。四子：邦彦大理评事，邦直、邦杰太常寺太祝，皆先公卒；恕今为右朝散郎、通判应天府，信厚敦敏笃学，朝廷数欲用之，以公老不忍去左右，诏听之。三女：长适殿中丞蔡天申，次适右朝奉郎王巩，其季已嫁而复归。孙男四人；钦咨、钦亮、钦弼、钦宪。孙女三人，并幼。

公晚自谓乐全居士，有《乐全集》四十卷，《玉堂集》二十卷，《注仁宗乐书》一卷。神宗尝赐亲扎曰：“卿文章典雅，焕然有三代之风，书之典诰，无以加焉，西汉所不及也。”

所与交者，范仲淹、吴育、宋祁三人，皆敬惮之。曰：“不动如山，安道有焉。”晚与轼先大夫游，论古今治乱，及一时人物，皆不谋而同。轼与弟辙以是皆得出入门下。

轼尝论次其文曰：“孔北海志大而论高，功烈不见于世，然英伟豪杰之气，自为一时所宗。其论盛孝章、郗鸿豫书，慨然有烈丈夫之风。诸葛孔明不以文章自名，而开物成务之姿，总练名实之意，自见于言语，至《出师表》简而尽，直而不肆，大哉言乎！与《伊训》、《说命》相表里，非秦汉已来以事君为说者所能至也。常恨二人之文，不见其全，公其庶几乎？乌乎，士不以天下之重自任久矣！言语非不工也，政事文学非不敏且博也，然至于临大事，鲜不忘其故、失其守者，其器小也。公为布衣，则颀然已有公辅之望。自少出仕，至老而归，未尝以言徇物，以色假人，虽对人主，必同而后言，毁誉不动，得丧若一，真孔子所谓‘大臣以道事君’者。世远道散，虽志士仁人或少贬以求用，公独以迈往之气，行正大之言，曰：‘用之则行，舍之则藏。’上不求合于人主，故虽贵而不用，用而不尽；下不求合于士大夫，故悦公者寡，不悦公者众。然至言天下伟人，则必以公为首。”世以轼为知言。

公始为谏官，荐刘夔、王质自代，即日擢用。及贝州军叛，上欲遣公出征，举明镐自代，即以为将，而贝州平。熙宁中，轼将往见公于陈。宰相曾公亮谓轼曰：“吾受知张公，所以至此者，公恩也。”轼以问公。公怅然久之，曰：“吾密荐公亮，人无知者，岂仁宗以语之乎？”轼以是知公虽不偶于世，而人主信之，盖如此。

公性与道合，得佛老之妙。属纩之日，凛然如平生，有星陨于北牖。及薨，赤气自寝而升，里人望而惊焉。以七年八月九日庚申，葬于宋城县永安乡仁孝里。其子恕，以王巩之状来求铭。铭曰：

大道之行，士贵其身。维人求我，匪我求人。秦汉以来，士贱君肆。区区仆臣，以得为喜。功利之趋，谤毁是逃。我观其身，夏畦之劳。纷纭丛脞，千载一律。帝闵下俗，异人乃出。是生我公，龙章凤姿。翔于千仞，世挽留之。浩然直前，有碍则止。放为江河，汇为沼。穆穆三圣，如天如渊。前席惟谊，见黯必冠。岂不用公？道有不契。出其绪余，则已惊世。公之所能，我不敢知。乘云驭风，与汗漫期。噫天何时，复生此杰？我作铭诗，以诏王国。

●卷八十九

◎墓志铭十二首

【故龙图阁学士滕公墓志铭（代张文定公作）】

神宗英文烈武圣孝皇帝初临海内，厉精为治，旁求天下，以出异人，得英伟大度之士。滕公元发始见知于英祖，而未及用，书其姓名藏于禁中，帝以是知之。既见公，姿度雄爽，问天下所以治乱。不思而对曰：“治乱之道，如黑白东西，所以变色易位者，朋党乱之也。”帝曰：“卿知君子小人之党乎？”公曰：“君子无党。譬之草木，绸缪相附者必蔓草，非松柏也。朝廷无朋党，虽中主可以济，不然，虽上圣不治。”帝太息曰：“天下名言也。”

遂以右正言，知制诰谏院、开封府，拜御史中丞、翰林学士，且大用矣。而公性疏达不疑，在帝前论事，如家人父子，言无文饰，洞见肝鬲。帝知其诚尽，事无钜细，人无亲疏，辄以问公。或中夜降手诏，使者旁午，公随事解答，不自嫌外。而执政方立新法，天下汹汹，恐公有言而帝信之，故相与造事谤公。帝虽不疑，然亦出公于外。以翰林侍读学士知郓州，移定与青，留守南都，徙齐、邓二州，用公之意盖未衰也。而公之妻党有犯法至大不道者，小人因是出力挤公，必欲杀之。帝知其无罪，落职，知池州。徙蔡，未行，改安州。既罢，入朝，未对。而左右不悦者，又中以飞语。复贬筠州。士大夫为公危栗，或以为且有后命。公谈笑自若，曰：“天知吾直，上知吾忠，吾何忧哉！”乃上书自明，帝览之，释然，即以为湖州。方且复用，而帝升遐。公读遗诏，僵仆顿绝。久之乃苏，曰：“已矣，吾无所自尽矣。”

今上即位，徙公为苏、扬二州，除公龙图阁直学士，复以为郓州，徙真定、河东。治边凛然，威行西北，号称名将。而宦官为走马者，诬公病不任职，诏徙许州。御史论公守边奇伟之状，且言其不病，诏复留河东，而公已老，盖年七十有一矣。即力求淮南，上不得已，乃以龙图阁学士、知扬州，未至而薨。盖元五年十月二十四日也。

方平历事三宗，逮与天圣、景间贤公卿游。公虽为晚进，而开济之资，迈往之气，盖有前人风度。以先帝神武英断，知公如此，而终不大用。每进，小人辄谗之。公尝上章自讼，有曰：“乐羊无功，谤书满箧。即墨何罪？毁言日闻。”天下闻而悲之。呜呼，命也夫！

公讳甫，字元发。其后避高鲁王讳，以字为名，而字达道。东阳人也。滕氏出周文公之子错，封于滕，所谓滕叔绣者。十一代祖令琮为唐国子司业，令琮生太常博士翼，翼生赠户部侍郎伉，伉生赠礼部侍郎盖，盖生户部侍郎赠右仆射向，向生太中大夫睦州刺史迈，迈生越州观察推官纟勃，纟勃生祠部郎中文规，文规生公之曾祖讳仁俊，为温州永嘉令。祖讳鉴，不仕。皇考讳高，赠中大夫。曾祖母、祖母皆范氏，继祖母陈氏。皇妣王氏，追封太原郡君，生公之夕，梦虎行月中而堕其室。

九岁能赋，敏捷过人。范希文，皇考舅也，见公而奇之，教以为文。希文为苏州，而安定胡先生瑗居于苏，公往从之，门人以千数，第其文，公常为首。尝举进士，试于庭。宋子京奇其文，擢为第三人，而以声韵不中法，罢之。其后八年，复中第第三。

授大理评事，通判湖州。时孙元规守钱塘，一见公曰：“名臣也，后当为贤将。”授以治剧守边之要。

召试学士院，充集贤校理，判吏部南曹，除开封府推官，三司盐铁户部判官，同修起居注，判户部勾院。公在馆阁，未尝就第见执政，故宰相不悦，不迁者十年。既遇知神宗，为谏官，知无不言。然御史中丞王陶论宰相不押班为跋扈，上以问公。公曰：“宰相固有罪，然以为跋扈，则臣为欺天陷人矣。”

为开封府。三狱皆满，公视事之日，理出数百人，决遣殆尽，京师翕然称之。

为御史中丞。中书、密院议边事，多不合。赵明与西人战，中书赏功，而密院降约束；郭逵修堡，枢密院方诘之，而中书已下褒诏矣。公言：“战守大事也，安危所寄。今中书欲战，密院欲守，何以令天下！愿敕大臣，凡战守除帅，议同而后下。”上善之。谏官杨绘言宰相不当以其子判鼓院。上曰：“绘不习朝廷事，鼓院传达而已，何与于事？”公曰：“人有诉宰相者，使其子传达之可乎？且天下见宰相子在是，岂敢复诉事？”上悟，为罢之。种谔擅筑绥州，且与薛向发诸路兵，环、庆、保安皆出剽掠，西人复诱杀将官杨定。公上疏，极言亮祚已纳款，不当失信，边隙一开，兵连民疲，必为内忧。京师郡国地震。公三上疏指陈致灾之由。大臣不悦，出公知秦州。上面谓曰：“秦州非朕意也。”留不遣。诏馆伴契丹使。前此馆伴非其人，使者议神塔子事，往复纷然。是岁，契丹遣萧林牙、杨兴公来聘，朝廷忧之。公见兴公，开怀与语，问其家世父祖事，委曲详尽。兴公惊且喜，不复论去岁事。将去，与公马上泣别。林牙谓兴公曰：“君与滕公善，岂将留此乎？”上闻之大喜。因公奏事殿中，叹曰：“朕欲擢卿执政。卿逾月不对，而大臣力荐用唐介矣。”公曰：“臣恨未有死所报陛下知遇，岂爱官职者。”唐淑问、孙觉言公短，上不信，悉以其言示公，所以慰劳公者甚厚。公顿首曰：“陛下无所疑，臣无所愧足矣。”

河朔地大震，涌沙出水，坏城池庐舍，命公为安抚使。官吏皆幄寝，居民恐惧，弃家而茇舍。公独卧屋下，曰：“民恃吾以生，屋摧民死，吾当以身同之。”民始归，安其室。乃命葬死者，食饥者，除田税，察惰吏，修堤防，缮甲兵，督盗贼，河朔遂安。

使还，大臣将除公并州。上复留公开封府。民有王颍者，为邻妇隐其金，阅数尹不能辨。颍愤闷至病。伛杖而诉于公。公呼邻妇，一问得其情，取金还颍。颍奋身仰谢，失伛所在，投杖而出，一府大骇。

除翰林学士。夏国主秉常被篡，公言：“继迁死时，李氏几不立矣，当时大臣不能分建诸豪，乃以全地王之，至今为患。今秉常失位，诸将争权，天以此遗陛下。若再失此时，悔将无及。请择一贤将，假以重权，使经营分裂之，可不劳而定，百年之计也。”上奇其策，然不果用。

欲以公为三司使。力辞，已而除公瀛州安抚使。公入，顿首曰：“臣知事陛下而已，不能事党人，愿陛下少回昔日之眷，无使臣为党人所快，则天下皆知事君为得，而事党人为无益矣。”上为改容。

公以皇考讳，辞高阳关，乃除郓州。治盗有方，不独用威猛，时有所纵舍，盗为屏息。

移定州。许入觐，力言新法之害。曰：“臣始以意度其不可耳。今为郡守，亲见其害民者。”具道所以然之状。至定州，以上巳宴郊外，有报契丹入寇边民来逃者，将吏大骇，请起治兵。公笑曰：“非尔所知也。”益置酒作乐。遣人谕逃者曰：“吾在此。虏不敢动。”使各归业。明日问之，果妄。诸将以是服公。

韩忠彦使契丹，杨兴公迎劳，问公所在，且曰：“滕公可谓开口见心矣。”忠彦归奏，上喜，进公礼部侍郎，使再任。诏曰：“宽严有体，边人安焉。”公因作堂，以“安边”名之。公去国既久，而心在王室，著书五篇，一曰尊主势，二曰本圣心，三曰校人品，四曰破朋党，五曰赞治道，上之。其略曰：“陛下圣神文武，自足以斡运六合，譬之青天白日，不必点缀，自然清明。”识者韪其言。天下大旱，诏求直言。公上疏曰：“新法害民者，陛下既知之矣，但下一手诏，应熙宁二年以来所行新法，有不便者悉罢，则民气和而天意解矣。”

富彦国之守青州也，尝置教阅马步军九指挥。彦国既去，军稍缺不补。公至青，复完之，至溢额数千。其后朝廷屡发诸路兵，或丧失不还，惟青州兵至今为盛。

其谪守池、安，皆以静治闻，饮酒赋诗，未尝有迁谪意。侍郎韩丕，旅殡于安五十年矣；学士郑獬，安人也，既没十年，贫不克葬。公皆葬之。著作佐郎木炎居丧以毁卒，公既助其葬，又为买田之。敕使谢堙市物于安，因缘为奸，民被其毒，公密疏奸状，上为罢黜堙。自安定先生之亡，公常割俸以其子，及为湖州，祭其墓，哭之恸，东南之士归心焉。

自扬徙郓。岁方饥，乞淮南米二十万石为备。郓有剧贼数人，公悉知其所舍，遣吏掩捕皆获，吏民不知所出。郡学生食不给，民有争公田二十年不决者，公曰：“学无食，而以良田饱顽民乎！”乃请以为学田，遂绝其讼。学者作《新田诗》以美之。时淮南、京东皆大饥，公独有所乞米为备，召城中富民与约曰：“流民且至，无以处之，则疾疫起，并及汝矣。吾得城外废营地，欲为席屋以待之。”民曰：“诺。”为屋二千五百间，一夕而成。流民至，以次授地，井灶器用皆具。以兵法部勒，少者炊，壮者樵，妇女汲，老者休，民至如归。上遣工部郎中王古按视之，庐舍道巷，引绳棋布，肃然如营阵。古大惊，图上其事，有诏褒美。盖活五万人云。

徙真定。乞以便宜除盗，许之。然讫公之去，无一人死法外者。秋大熟，积饥之民，方赖以生，而有司争籴，谷贵，公奏边廪有余，请罢籴二年，从之。

徙知太原府。河东兵劳民贫，而土豪将吏皆利于有警，故喜作边事，民不堪命。公始至，蕃族来贺，令曰：“谨斥候，无开边隙，有寇而失备，与无寇而生事者，皆斩。”自军司马沿边安抚以下，皆勒以军法。西人猎境上，河外请益兵。公曰：“寇来则死之，吾不出一兵也。”河东十二将，其四以备北，其八以备西，八将更休，为上下番。是岁八月，边郡称有警，请八将皆上，谓之防秋。公曰：“贼若并兵犯我，虽八将不敌也。若其不来，四将足矣。”卒遣更休。而将吏惧甚，扣阁争之。公指其颈曰：“吾已舍此矣，颈可断，兵不可出。”卒无寇，省刍粟十五万。河东之所患者，盐与和籴也。公稍更其法，明著税额，而通盐商配率粮草视物力高下，而不以占田多少为差，民以为便。阳曲县旧治城西，汾决，徙城中，县废为荒田，公奏还之。使县治堤防如黄河，民复成市。诸将驻列城者，长吏或不欲，捃诬以事，有至死者。公奏立法，将有罪，徙他郡讯验。诸将闻之，喜曰：“公保吾生，当报以死。”西夏请复故地，诏赐以四寨，而葭芦隶河东。公曰：“取城易，弃城难。昔弃罗凡，西人袭我不备，丧金帛不赀，且为夷狄笑。”乃命部将訾虎、萧士元以兵护迁，号令严整，寇不能近，无一瓦之失。将赐寨，公请先画界而后弃，不从。西人已得地，则请凡画界以绥德城为法，从之。公曰：“若法绥德，以二十里为界，则吴堡去葭芦百二十里，为失百里矣。兵家以进退尺寸为强弱，今一举而失百里，不可。”力争之。已而谍者得西人之谋曰：“吾将出劲兵于义、吴二寨之间，劫汉使不得出兵，则二寨亦弃矣。”公遂复前议，章九上，至数万言。议者谓近世名将无及公者。

公为文与诗，英发妙丽，每出一篇，学者争诵之。笃于行义，事父母，抚诸弟，以孝友闻。临大事，决大议，毅然不计死生。至于己私，则小心庄栗，惟恐有过。其事上及与人交，驭将吏，待妻子奴婢，一以至诚。仕自大理评事至右光禄大夫，职至龙图阁学士，勋至上柱国，爵至南阳郡开国侯，食邑至一千六百户，实封至八百户，赠银青光禄大夫。有文集二十卷。娶李氏，唐御史大夫栖筠之后，晋卿之女，累封建安郡君。先公卒，赠永宁郡君。子三人，、祁皆承奉郎，裕尚幼。女五人，长适朝请郎知楚州何洵直，次适宣德郎秘书省正字王炳，早卒。次适宣德郎太学博士王涣之，次复适王炳，季适方平之子朝散郎南京通判恕。孙男六人。将以元七年八月二十二日癸酉，葬于苏州长洲县彭华乡阳山之栗坞。铭曰：

天之降材，千夫一人。人之逢时，千载一君。生之既难，得之岂易。而彼谗人，曾不少置。昔在帝尧，甚畏巧言。谗说震惊，虽尧亦然。伟哉滕公，廊庙之具。帝欲用公，将起辄仆。赖帝之明，虽仆复兴。小试于边，戎狄是膺。日月逝矣，岁不我与。老成云亡，吾谁与处。若古有训，无竞维人。公之治边，折冲精神。猛虎在山，藜藿茂遂。及其既亡，樵牧所易。公官三品，以寿考终。我铭之悲，夫岂为公。

【王子立墓志铭】

子立讳适，赵郡临城人也。始予为徐州，子立为州学生，知其贤而有文，喜怒不见，得丧若一，曰：“是有类子由者。”故以其子妻之。与其弟子敏，皆从余于吴兴。学道日进，东南之士称之。余得罪于吴兴，亲戚故人皆惊散，独两王子不去，送余出郊，曰：“死生祸福，天也，公其如天何。”返取余家，致之南都。而子立又从子由谪于高安、绩溪，同其有无，赋诗弦歌，讲道著书于席门茅屋之下者五年，未尝有愠色。余与子由有六男子，皆以童子从子立游，学文有师法，人人自重，不敢嬉宕，子立实使然。元四年冬，自京师将适济南，未至，卒于奉高之传舍，盖十月二十五日也。享年三十五。

曾祖讳，赠中书令。妣田氏，楚国夫人。祖，工部侍郎知枢密院，赠太尉，谥忠穆。妣宋氏，仁寿郡夫人。考讳正路，比部郎中，知濮州，赠光禄大夫。妣李氏，寿安县君。一女初伏，有遗腹子裔。文集十五卷，其学长于礼服，子由谓其文“朱弦疏越，一唱而三叹”者也。七年十一月五日，其兄蘧子开葬于临城龙门乡两口村先茔之侧。铭曰：

知性以为存，不寿非其怨也。知义以为荣，不贵非其羡也。而未能忘于文，则犹有意于传也。呜呼！百世之后，其姓名与我皆隐显也。

【宝月大师塔铭】

宝月大师惟简，字宗古，姓苏氏，眉之眉山人。于余为无服兄。九岁，事成都中和胜相院慧悟大师。十九得度，二十九赐紫，三十六赐号。其同门友文雅大师惟庆为成都僧，统所治万余人，鞭笞不用，中外肃伏。庆博学通古今，善为诗，至于持律总众，酬酢事物，则师密相之也。凡三十余年，人莫知其出于师者。

师清亮敏达，综练万事，端身以律物，劳己以裕人，人皆高其才，服其心。凡所欲为，趋成之。更新其精舍之在成都与郫者，凡一百七十三间，经藏一，卢舍那阿弥陀弥勒大悲像四，砖桥二十七，皆谈笑而成，其坚致可支一世。师于佛事虽若有为，譬之农夫畦而种之，待其自成，不数数然也。故余尝以为修三摩钵提者。蜀守与使者皆一时名公卿，人人与师善。然师常罕见寡言，务自却远，盖不可得而亲疏者。喜施药，所活不可胜数。少时，瘠黑如梵僧，既老而皙，若复少者。或曰：“是有阴德发于面，寿未可涯也。”

绍圣二年六月九日，始得微疾，即以书告于往来者，敕其子孙皆佛法大事，无一语私其身。至二十二日，集其徒问日蚤暮。及辰，曰：“吾行矣。”遂化，年八十四。是月二十六日，归骨于城东智福院之寿塔。弟子三人，海慧大师士瑜先亡；次士隆；次绍贤，为成都副僧统。孙十四人，悟迁、悟清、悟文、悟真、悟缘、悟深、悟微、悟开、悟通、悟诚、悟益、悟权、悟缄。曾孙三人，法舟、法荣、法原。以家法严，故多有闻者。师少与蜀人张隐君少愚善，吾先君宫师亦深知之，曰：“此子才用不减澄观，若事当有立于世，为僧亦无出其右者。”已而果然。余谪居惠州，舟实来请铭。铭曰：

大师宝月，古字简名。出赵郡苏，东坡之兄。自少洁齐，老而弥刚。领袖万僧，名闻四方。寿八十四，腊六十五。莹然摩尼，归真于上。锦城之东，松柏森森。子孙如林，蔽芾其阴。

【陆道士墓志铭】

道士陆惟忠，字子厚，眉山人。家世为黄冠师。子厚独狷洁精苦，不容于其徒，去之远游。始见余黄州，出所作诗，论内外丹指略，盖自以为决不死者。然余尝告之曰：“子神清而骨寒，其清可以仙，其寒亦足以死。”其后十五年，复来见余惠州，则得瘦疾，骨见衣表，然诗益工，论内外丹益精。曰：“吾真坐寒而死矣。每从事于养生，辄有以败之，类物有害吾生者。”余曰：“然。子若死，必复为道士，以究此志。”余时适得美石如黑玉，曰：“当以是志子墓。”子厚笑曰：“幸甚。”久之，子厚去余之河源开元观，客于县令冯祖仁，而余亦谪海南。是岁五月十九日，竟以疾卒，年五十。祖仁葬之观后，盖绍圣四年也。铭曰：

呜呼多艺此黄冠，诗棋医卜内外丹。无求于世宜坚完，龟饥鹤瘦终难安。哀哉六巧坐一寒，祝子复来少宏宽，毋复清诗助酸。龙虎尤成无或奸，往驾赤螭骖青鸾。

【惠州官葬暴骨铭】

有宋绍圣二年，官葬暴骨于是。是岂无主？仁人君子斯其主矣。东坡居士铭其藏归曰：

人耶天耶？随念而徂。有未能然，宅此枯颅。后有君子，无废此心。陵谷变坏，复棺衾之。

【李太师墓志】

李氏之先，世有德人。使皆好学，忠信而文。则其成材，五季得之。崎岖兵间，亦何所为。世养于蒙，以待承平。允文太师，发迹于经。人知诵之，公蹈用之。其言皆经，其行中之。仁致麟凤，自不覆巢。使公逢时，凤鸣其郊。公为狱官，遇囚如子。视囚出入，如己生死。以德报怨，世有或然。任其不叛，仁人所难。是心惟微，实闻于帝。无疆之休，以来本世。笃生三子，其幼益隆。如谊、仲舒，乌阳是逢。始葬于魏，物不称德。河流墓改，礻遂以冕服。公之令闻，追配太丘。子孙公卿，有进无羞。安安之原，太行之麓。有或兆之，匪筮匪卜。

【朱亥墓志】

崔嵬高丘，其下为谁？惟魏烈士，朱亥是依。时惟布衣，不震不惊。晋鄙在师，孔严不孤。进承其颐，视如豚犭。昔其在屠，谁养其威？鼓刀市人，谁者畏之？世之勇夫，杀人如蒿。及其所难，或失其刀。惟是贫贱，无以自豪。是谓真勇。士之布衣，其亦在养。有或不养，临事而恐。惟是屠者，其养可取。

【刘夫人墓志铭（代韩持国作）】

夫人姓刘氏，开封人。曾大父处士讳岩，大父大理寺丞讳惟吉，考赠右金吾卫将军讳达。夫人年十七，归于武功苏才翁。翁讳舜元，参知政事讳易简之孙，赠工部侍郎讳耆之子也。少与弟子美、圣辟皆有盛名。苏氏既大家，而姑王夫人太尉文正公之息女也，严重有识，素贤其子，自为择妇，甚难之，久乃得夫人。夫人事其姑，能委曲顺其意。尝侍疾，不解衣累月。凡姑所欲，不求而获；所不欲，无一至前者。既愈，谓家人曰：“微是妇，吾不起矣。”命诸女拜之而弗答也。子美、圣辟皆早世，夫人待二姒，抚诸孤，恩礼甚厚。子美，正献杜公婿也。杜公闻而贤之，曰：“可以为女师。”夫人既老，二子涓、更守寿春。已而涓守襄阳，复按本道刑狱，夫人皆就养焉。及涓徙平阳，道京师，子注为尚书郎，拜觐门外，士大夫荣之。涓侍夫人至管城，以疾不起，注逆以归京师。夫人悼涓不已，后涓四十五日，元丰八年十月五日，以疾卒于私第，享年八十一。

夫人孝友慈俭，薄于奉身，而厚于施人；严于教子，而宽于御下。姻族中有悍妒者见之，辄惭而化。性不蓄财，浣衣菲食以终其身。涓自蜀还，以重锦二十两以献夫人。夫人喜曰：“可以适吾意之所欲与者。”命刀尺以亲疏散之，一日而尽。好诵佛书，受五戒，预为送终具甚备。至疾革，怡然不乱。

始封隆德县君，后为彭城县太君，改仁寿县太君。才翁既显于世矣，而位不充其志，仕至尚书郎，赠光禄大夫。而子男七人，皆以才显。涓，朝奉大夫知潞州；，朝清郎，京西提点刑狱；注，朝散郎，尚书司勋郎中；洞，右赞善大夫，将作监丞。洪、洎、汶，皆举进士。女二人，长适进士虞大蒙，次适承议郎郭逢原。孙男十三人：之颜，无为军判官；之闵，早卒；之冉，汝州梁县尉；之孟、之偃、之友、之恂、之悌、之邵、之杨、之南、之烈、之点。孙女十三人。曾孙男七人，开、宪、洁、商、若、赤、仕。曾孙女五人。将以元丰八年十二月二十四日，葬夫人于润州丹徒县五老山下才翁之茔，使求乞铭。才翁于余为从母子，而余娶于苏氏，故知夫人为详。铭曰：

孝友慈俭，行为女师。笃于教也，轻财乐施。属纩不乱，几于道也。寿考康宁，子孙多贤。不虚报也，我铭孔约。无有愧辞，以信告也。

【亡妻王氏墓志铭】

治平二年五月丁亥，赵郡苏轼之妻王氏，卒于京师。六月甲午，殡于京城之西。其明年六月壬午，葬于眉之东北彭山县安镇乡可龙里先君先夫人墓之西北八步。轼铭其墓曰：

君讳弗，眉之青神人，乡贡进士方之女。生十有六年，而归于轼。有子迈。君之未嫁，事父母，既嫁，事吾先君、先夫人，皆以谨肃闻。其始，未尝自言其知书也。见轼读书，则终日不去，亦不知其能通也。其后轼有所忘，君辄能记之。问其他书，则皆略知之。由是始知其敏而静也。从轼官于凤翔，轼有所为于外，君未尝不问知其详。曰：“子去亲远，不可以不慎。”日以先君之所以戒轼者相语也。轼与客言于外，君立屏间听之，退必反覆其言曰：“某人也，言辄持两端，惟子意之所向，子何用与是人言。”有来求与轼亲厚甚者，君曰：“恐不能久。其与人锐，其去人必速。”已而果然。将死之岁，其言多可听，类有识者。其死也，盖年二十有七而已。始死，先君命轼曰：“妇从汝于艰难，不可忘也。他日汝必葬诸其姑之侧。”未期年而先君没，轼谨以遗令葬之。铭曰：

君得从先夫人于九原，余不能。呜呼哀哉！余永无所依怙。君虽没，其有与为妇何伤乎。呜呼哀哉！

【乳母任氏墓志铭】

赵郡苏轼子瞻之乳母任氏，名采莲，眉之眉山人。父遂，母李氏。事先夫人三十有五年，工巧勤俭，至老不衰。乳亡姊八娘与轼，养视轼之子迈、迨、过，皆有恩劳。从轼官于杭、密、徐、湖，谪于黄。元丰三年八月壬寅，卒于黄之临皋亭，享年七十有二。十月壬午，葬于黄之东阜黄冈县之北。铭曰：

生有以养之，不必其子也。死有以葬之，不必其里也。我祭其从与享之，其魂气无不之也。

【保母杨氏墓志铭】

先夫人之妾杨氏，名金蝉，眉山人。年三十，始隶苏氏，颓然顺善也。为弟辙子由保母。年六十八，熙宁十年六月己丑，卒于徐州，属纩不乱。子由官于宋，载其柩殡于开元寺。后八年，轼自黄迁汝过宋，葬之于宋东南三里广寿院之西，实元丰八年二月壬午也。铭曰：

百世之后，陵谷易位，知其为苏子之保母，尚勿毁也。

【朝云墓志铭】

东坡先生侍妾曰朝云，字子霞，姓王氏，钱塘人。敏而好义，事先生二十有三年，忠敬若一。绍圣三年七月壬辰，卒于惠州，年三十四。八月庚申，葬之丰湖之上栖禅山寺之东南。生子遁，未期而夭。盖常从比丘尼义冲学佛法，亦粗识大意。且死，诵《金刚经》四句偈以绝。铭曰：

浮屠是瞻，伽蓝是依。如汝宿心，惟佛之归。

●卷九十

◎行状二首

【司马温公行状】

曾祖政，赠太子太保。曾祖母薛氏，赠温国太夫人。祖炫，试秘书省校书郎，知耀州富平县事，赠太子太傅。祖母皇甫氏，赠温国太夫人。父池，尚书吏部郎中，充天章阁待制，赠太师，追封温国公。母聂氏，赠温国太夫人。公讳光，字君实，其先河内人，晋安平献王孚之后。王之裔孙征东大将军阳，始葬今陕州夏县涑水乡，子孙因家焉。自高祖、曾祖皆以五代衰乱不仕。富平府君始举进士，没于县令。皆以气节闻于乡里。而天章公以文学行义事真宗、仁宗为转运使，御史，知杂事，三司副使，历知凤翔、河中、同、杭、虢、晋六州，以清直仁厚闻于天下，号称一时名臣。

公自儿童，凛然如成人。七岁闻讲《左氏春秋》，大爱之，退为家人讲，即了其大义。自是手不释书，至不知饥渴寒暑。年十五，书无所不通。文辞醇深，有西汉风。天章公当任子，次及公，公推与二从兄，然后受补郊社斋郎，再奏，将作监主簿。年二十，举进士甲科。改奉礼郎。以天章公在杭，辞所迁官，求签书苏州判官事以便亲，许之。未上，丁太夫人忧。未除，丁天章公忧。执丧累年，毁瘠如礼。服除，签书武成军判官事，改大理评事，为国子直讲，迁本寺丞。

故相庞籍名知人，始与天章公游，见公而奇之，及是为枢密副使，荐公召试馆阁校勘，同知太常礼院。中官麦允言死，诏以允言有军功，特给卤簿。公言：“孔子不以名器假人，繁缨以朝，且犹不可，允言近习之臣，非有元勋大劳，而赠以三公之官，给以一品卤簿，其为繁缨，不亦大乎？”故相夏竦卒，诏赐谥文正。公言：“谥之美者，极于文正，竦何人，可以当此！”书再上，改谥文庄。迁殿中丞，除史馆检讨，修日历，改集贤校理。庞籍为郓州，徙并州，皆辟公通判州事。公感籍知己，为尽力。

时赵元昊始臣，河东贫甚，官苦贵籴，而民疲于远输。麟州窟野，河西多良田，皆故汉地，公私杂耕。天圣中，始禁田河西者，虏乃得稍蚕食其地，俯窥麟州，为河东忧。籍请公按视。公为画五策：“宜因州中旧兵，益禁兵三千，厢兵五百，筑二堡河西，可使堡外三十里虏不敢田，则州西六十里无虏矣。募民有能耕麟州闲田者，复其税役十五年，能耕窟野、河西者，长复之，耕者必众，官虽无所得，而籴自贱，可以渐纾河东之民。”籍移麟州，如公言。而兵官郭恩勇且狂，夜开城门，引千余人渡河，载酒食，不为战备，遇敌死之。议者归罪于籍，罢节度使知青州。公守阙，三上书，乞独坐其事，不报。籍初不以此望公，而公深以自咎。籍既没，升堂拜其妻如母，抚其子如昆弟，时人两贤之。

改太常博士，祠部员外郎，直秘阁、判吏部南曹，迁开封府推官，赐五品服。交趾贡异兽，谓之麟。公言：“真伪不可知，使其真，非自然而至，不足为瑞。若伪，为远夷笑，愿厚赐其使而还其兽。”因奏赋以讽。

迁度支员外郎，判句院。擢修起居注，五辞而后受。判礼部。有司奏六月朔，日当食。公言：“故事，食不满分，或京师不见皆贺，臣以为日食四方见京师不见，天意人君为阴邪所蔽，天下皆知，而朝廷独不知，其为灾当益甚，皆不当贺。”诏从之。后遂以为常。

迁起居舍人，同知谏院。苏辙举直言策，入第四等，而考官以为不当收。公言：“辙于同科四人中，言最切直，有爱君忧国之心，不可不收。”时宰相亦以为当黜，仁宗不许。曰：“求直言，以直弃之，天下其谓朕何！”公遂与谏官王陶同上疏：“愿为宗庙社稷自重，却罢燕饮，安养神气，后宫嫔御，进见有度；左右小臣，赐予有节。厚味腊毒，无益奉养者，皆不宜数御。”上嘉纳之。

初，至和三年，仁宗始不豫，国嗣未立，天下寒心而不敢言，惟谏官范镇首发其议，公时为并州通判，闻而继之。上疏言：“《礼》：大宗无子，则小宗为之后。为之后者，为之子也。愿陛下择宗室贤者，使摄储贰，以待皇嗣之生，退居藩服。不然，则典宿卫、尹京邑，亦足以系天下之望。”疏三上，其一留中，其二付中书。公又与镇书：“此大事不言则已，言一出，岂可复反？愿公以死争之。”于是镇言之益力。及公为谏官，复上疏，且面言：“臣昔为并州通判，所上三章，愿陛下果断而力行之。”时仁宗简默不言，虽执政奏事，首肯而已。闻公言，沈思久之，曰：“得非欲选宗室为继嗣者乎？此忠臣之言，但人不敢及耳。”公曰：“臣言此，自谓必死，不意陛下开纳。”上曰：“此何害？古今皆有之。”因令公以所言付中书。公曰：“不可，愿陛下自以意喻宰相。”

是日，公复言江淮盐事，诣中书白之。宰相韩琦问公，今日复何所言？公默计此大事，不可不使琦知，思所以广上意者。即曰：“所言宗庙社稷大计也。”琦喻意，不复言。后十余日，有旨令公与御史里行陈洙同详定行户利害。洙与公屏语曰：“日者大飨明堂，韩公摄太尉，洙为监祭。公从容谓洙，闻君与司马君实善，君实近建言立嗣事，恨不以所言送中书，欲发此议，无自发之，行户利害，非所以烦公也，欲洙见公达此意耳。”时嘉六年闰八月也。

至九月，公复上疏面言：“臣向者进说，陛下欣然无难，意谓即行矣。今寂无所闻，此必有小人言陛下春秋鼎盛，子孙当千亿，何遽为此不祥之事。小人无远虑，特欲仓猝之际，援立其所厚善者耳。唐自文宗以后，立嗣皆出于左右之意，至有称定策国老、门生天子者，此祸岂可胜言哉！”上大感悟，曰：“送中书。”公至中书，见琦等曰：“诸公不及今定议，异日夜半禁中出寸纸以某人为嗣，则天下莫敢违。”琦等皆唯唯，曰：“敢不尽力。”后月余，诏英宗判宗正寺，固辞不就职。明年遂立为皇太子。称疾不入。公复上疏言：“凡人争丝毫之利，至相争夺。今皇子辞不赀之富，至三百余日不受命，其贤于人远矣。有识闻之，足以知陛下之圣，能为天下得人。然臣闻父召无诺，君命召不俟驾而行，使者受命不受辞，皇子不当辞避，使者不当徒反，凡召皇子，内臣皆乞责降，且以臣子大义责皇子，宜必入。”英宗遂受命。

兖国公主下嫁李玮，以骄恣闻。公上疏言：“太宗时，姚坦为兖王翊善，有过必谏，左右教王诈疾。逾月，太宗召王乳母，入问起居状。母曰：‘王无疾，以姚坦故，郁郁成疾耳。’太宗怒曰：‘王年少，不知为此，汝辈教之。’杖乳母数十，召坦慰勉之。齐国献穆大长公主，太宗之子，真宗之妹，陛下之姑，而谦恭率礼，天下称其贤。愿陛下教子以太宗为法，公主事夫以献穆为法。”已而公主不安于李氏，诏玮出知卫州，公主入居禁中，而玮母杨归其兄璋，散遣其家人。公言：“陛下追念章懿皇后，故使玮尚主。今乃母子离析，家事流落，陛下独无雨露之感，凄恻之心乎？玮既责降，公主亦不得无罪。”上感悟，诏公主降封沂国，待李氏恩礼不衰。

判检院，权判国子监，除知制诰。力辞至八九，改授天章阁待制，兼侍讲，赐三品服，仍知谏院。上疏言：“经略安抚使以便宜从事，出于兵兴权制，非永世法。及将相大臣典州者，多以贵倨自恃，凌忽转运使，使不得举职。朝廷务省事，专行姑息之政。至于胥吏喧哗而逐御史中丞，辇官悖慢而退宰相，卫士凶逆而狱不穷奸泽加于旧，军人詈三司使而法官以为非犯阶级，于用法有疑。其余，一夫流言于道路，而为之变法推恩者多矣，皆陵迟之渐，不可以不正。”

充媛董氏薨，追赠婉仪，又赠淑妃，辍朝成服，百官奉慰定谥行册礼，葬给卤簿。公言：“董氏秩本微，病革之日，方拜充媛。古者妇人无谥，近制惟皇后有之。卤簿本以赏军功，未尝施于妇人，惟唐平阳公主有举兵佐高祖定天下之功，乃得给。至韦庶人始令妃主葬日，皆给鼓吹，非令典，不足法。”时有司新定后宫封赠法，皇后与妃皆赠三代。公言：“别嫌明微，妃不当与后同。袁盎引却慎夫人坐，正为此耳。天圣亲郊，太妃止赠二代，而况妃乎！”

知嘉八年贡举。仁宗崩，英宗以哀毁致疾，慈圣光献太后同听政。公首上疏言：“章献明肃太后，保佑先帝进贤退奸，有大功于赵氏，特以亲用外戚小人，故负谤天下。今太后初摄大政，大臣忠厚如王曾，清纯如张知白，刚正如鲁宗道，质直如薛奎者，当信用之。鄙猥如马季良、谗谄如罗崇勋者，当疏远之，则天下服。”又上疏英宗，言：“汉宣帝为昭帝后，终不追尊卫太子、史皇孙，光武起布衣，得天下，自以为元帝后，亦不追尊钜鹿都尉、南顿君，惟哀、安、桓、灵，皆自旁亲入继大统，追尊其父祖，天下非之，愿以为戒。”

时公所得仁宗遗赐珠、金，直百余万，率同列三上章，言：“国有大忧，中外窘乏，不可专用乾兴故事。若遗赐不可辞，则宜许侍从以上进金钱，佐山陵费。”不许。公乃以所得珠为谏院公使钱，金以遗其舅氏，义不藏于家。

英宗疾既平，皇太后还政。公上疏言：“治身莫先于孝，治国莫先于公。”其言切至，皆母子间人所难言者。时有司立法，皇太后有所取用，有司奏覆，得御宝乃供。公极论以为不可，当直下合同司移所属立供，如上所取已，乃具数奏太后，以防矫伪。

曹佾除使相，两府皆迁。公言：“佾无功而得使相，陛下以慰母心耳。今两府皆迁，无名。若以还政为功，则宿卫将帅，内侍小臣，必有觊望。”已而都知任守忠等皆迁。公复争之，因论：“守忠大奸，陛下为皇子，非守忠意，沮坏大策，离间百端，赖先帝不听。及陛下嗣位，反覆革面，交构两宫，国之大贼，人之巨蠹，乞斩于都市以谢天下。”诏以守忠为节度副使，蕲州安置，天下快之。

时有诏陕西刺民兵号义勇，公上疏极论其害，云：“康定、庆历间籍陕西民为乡弓手，已而刺为保捷指挥，民被其毒，兵终不可用。遇敌先北，正兵随之，每致崩溃。县官知其坐食无用，汰遣归农，而惰游之人，不能复反南亩，强者为盗，弱者转死，父老至今流涕也。今义勇何以异此！”章六上，不从。乞罢谏官，不许。

王广渊除直集贤院。公言：“广渊奸邪不可近。昔汉景帝为太子，召上左右饮，卫绾独称疾不行。及即位，待绾有加。周世宗镇澶渊，张美为三司吏，掌州之钱谷，世宗私有求假，美悉力应之。及即位，薄其为人，不用。今广渊当仁宗之世，私自结于陛下，岂忠臣哉！愿黜之以厉天下。”

执政建言濮安懿王德盛位隆，宜有尊礼，诏太常礼院与两制议。翰林学士王圭等相顾不敢先，公独奋笔立议曰：“为之后者为之子，不敢复顾其私亲。今日所以崇奉濮安懿王，典礼宜一准先朝封赠期亲尊属故事，高官大爵，极其尊荣。”议成，圭即敕吏，以公手稿为案，至今存焉。

时中外，御史吕诲、傅尧俞、范纯仁、吕大防、赵鼎、赵瞻等皆争之，相继降黜。公上疏乞留之，不可。则乞与之皆贬。初，西戎遣使致祭，而延州指使高宜押伴，傲其使者，侮其国主。使者诉于朝，公与吕诲乞加宜罪，不从。明年西戎犯边，杀略吏士，赵滋为雄州，专以猛悍治边，公亦论其不可。至是契丹之民，有捕鱼界河，伐柳白沟之南者。朝廷以知雄州李中为不材，选将代之。公言：“国家当戎狄附顺时，好与之计较末节。及其桀骜，又从而姑息之。近者西戎之祸，生于高宜，北狄之隙，起于赵滋。朝廷方贤此二人，故边臣皆以生事为能。今若选将代中，则来者必以滋为法，而以中为戒，渐不可长。宜敕边吏，疆埸细故，徐以文檄往反。若轻以矢刃相加者，坐之。”

京师大水，公上疏论三事，皆尽言无所隐讳。除龙图阁直学士，判流内铨，改右谏议大夫，知治平四年贡举。

神宗即位，首擢公为翰林学士，公力辞，不许。上面谕公：“古之君子，或学而不文，或文而不学，惟董仲舒、扬雄兼之，卿有文学，何辞为？”公曰：“臣不能为四六。”上曰：“如两汉制诏可也。”公曰：“本朝故事不可。”上曰：“卿能举进士，取高等，而云不能四六，何也？”公趋出，上遣内臣至阁门，强公受告，拜而不受。趣公入谢，曰：“上坐以待公。”公入，至廷中。以告置公怀中，不得已乃受。

遂为御史中丞。初，中丞王陶论宰相不押常朝班为不臣，宰相不从，陶争之力，遂罢。公既继之，言：“宰相不押班，细故也，陶言之过。然爱礼存羊，则不可已。自顷宰相权重，今陶复以言，宰相罢，则中丞不可复为。臣愿候宰相押班，然后就职。”上曰：“可。”陶既出知陈州，谢章诋宰相不已。执政议再贬陶，公言：“陶诚可罪，然陛下欲广言路，屈己受陶，而宰相独不能容乎？”乃已。

公上疏论修心之要三，曰仁、曰明、曰武。治国之要三，曰官人、曰信赏、曰必罚。其说甚备。且曰：“臣昔为谏官，即以此六言献仁宗，其后以献英宗，今以献陛下。平生力学所得，尽在是矣。”公在英宗时，与吕诲同论祖宗之制：“句当御药院常用供奉官以下，至内殿崇班，则出。近岁居此位者，皆暗理官资，食其廪给，非祖宗本意。又故事，年未五十，不得为内侍省押班，今除张茂则，止四十八，不可。”至是，又言之。因论高居简奸邪，乞加远窜。章五上，上为尽罢寄资内臣，居简亦补外。

未几，复留陈承礼、刘有方二人，公复争之。又言：“近者王中正往陕西，知泾州，刘涣等谄事中正，而延钤辖吴舜臣，违失其意。已而涣等进擢，舜臣降黜，权归中正，谤归陛下。是去一居简得一居简。”上手诏问公所从知。公曰：“臣得之宾客，非一人言。事之有无，惟陛下知之。若无，臣不敢避妄言之罪。万一有之，不可不察。”

诏用宫邸直省官郭昭选等四人为阁门祗候。公言：“国初草创，天步尚艰，故即位之始，必以左右旧人为腹心耳目，谓之随龙，非平日法也。阁门祗候在文臣为馆职，岂可使厮役为之。”

英宗山陵，公为仪仗使，赐金五十两，银合三百两。三上章辞，从之。

边吏上言：“西戎部将嵬名山，欲以横山之众，取谅祚以降。”诏边臣招纳其众。公上疏极论，以为：“名山之众，未必能制谅祚。幸而胜之，灭一谅祚生一谅祚，何利之有？若其不胜，必引众归我，不知何以待之。臣恐朝廷不独失信于谅祚，又将失信于名山矣。若名山余众尚多，还北不可，入南不受，穷无所归，必将突据边城以救其命，陛下独不见侯景之事乎？”上不听，遣将种谔发兵迎之，取绥州，费六十万万。西方用兵，盖自是始矣。

兼翰林侍读学士。登州有不成婚妇，谋杀其夫伤而不死者。吏疑问即承，知州事许遵谳之。有司当妇绞而诏贷之。遵上议，准律，因犯杀伤而自首者，得免所因之罪，妇当减三等，不当绞。诏公与王安石议之，安石是遵议。公言：“谋杀犹故杀也，皆一事，不可分为二。若谋为所因与杀为二，则故与杀亦可为二耶？”自宰相文彦博以下，皆附公议。然卒用安石言，至今天下非之。

权知审官院。百官上尊号，公当答诏。上疏言：“先帝亲郊不受尊号，天下莫不称颂，末年有建言者，国家与契丹有往来书信，彼有尊号而我独无，以为深耻。于是群臣复以非时上尊号。昔汉文帝时，单于自称‘天地所生日月所置匈奴大单于’，不闻文帝复为大名以加之也。愿陛下追用先帝本意，不受此名。”上大悦，手诏答公；“非卿，朕不闻此言。善为答词，使中外晓然，知朕至诚，非欺众邀名者。”遂终身不复受尊号。

执政以河朔灾伤，国用不足，乞今岁亲郊，两府不赐金帛，送学士院取旨。公言：“两府所赐，以匹两计止二万，未足以救灾，宜自文臣两省武臣宗室刺史以上皆减半。”公与学士王圭、王安石同对。公言：“救灾节用，宜自贵近始，可听两府辞赐。”安石曰：“常衮辞赐馔，时议以为衮自知不能，当辞位不当辞禄，且国用不足，非当今之急务也。”公曰：“衮辞禄犹贤于持禄固位者，国用不足，真急务。安石言非是。”安石曰：“不足者，以未得善理财者故也。”公曰：“善理财者，不过头会箕敛以尽民财。民穷为盗，非国之福。”安石曰：“不然。善理财者，不加赋而上用足。”公曰：“天下安有此理？天地所生财货百物，止有此数，不在民则在官。譬如雨泽，夏涝则秋旱。不加赋而上用足，不过设法阴夺民利，其害甚于加赋。此乃桑弘羊欺汉武帝之言，太史公书之，以见武帝不明耳。至其末年，盗贼蜂起，几至于乱。若武帝不悔祸，昭帝不变法，则汉几亡。”争议不已。王圭进曰：“救灾节用，宜自贵近始，司马光言是也。然所费无几，恐伤国体，王安石言亦是。惟明主裁择。”上曰：“朕意与光同。然姑以不允答之。”会安石当制，遂引常衮事责两府，两府亦不复辞。

兼史馆修撰。上问公可为谏官者，公荐吕诲，诲以天章阁待制知谏院。诏公与张茂则同相视二股河及土堤利害。公用都水监丞宋昌言策，乞于二股之西置土堤，约水东流。若东流日深，北流自浅，薪刍渐备，乃塞其北，放出御河、胡卢河下流，以纾恩、冀、深、瀛以西之患。时议者多不同，公于上前反覆论难，甚苦，卒从之。后皆如公言，赐诏奖谕。

王安石始为政，创立制置三司条例司，建为青苗、助役、水利、均输之政，置提举官四十余员，行其法于天下，谓之新法。公上疏，逆陈其利害，曰：“后当如是。”行之十余年，无一不如公言者。天下传诵，以公为真宰相，虽田父野老，皆号公司马相公，而妇人孺子，知其为君实也。

迩英进读，至萧何、曹参事。公曰：“参不变何法，得守成之道。故孝惠、高后时，天下晏然，衣食滋殖。”上曰：“汉守萧何之法，不变可乎？”公曰：“何独汉也？使三代之君，常守禹、汤、文、武之法，虽至今存可也。武王克商，曰：‘乃反商政，政由旧。’然则虽周亦用商政也。《书》曰：‘无作聪明，乱旧章。’汉武帝用张汤言，取高帝法纷更之，盗贼半天下。元帝改宣帝之政，而汉始衰。由此言之，祖宗之法不可变也。”后数日，吕惠卿进讲。因言：“先王之法，有一年而变者，‘正月始和布法象魏’是也。有五年一变者，巡狩考制度是也。有三十年一变者，‘刑法世轻世重’是也。有百年不变者，父慈子孝兄友弟恭是也。前日光言非是，其意以讽朝廷，且讥臣为条例司官耳。”上问公：“惠卿言何如？”公曰：“布法象魏。布，旧法也，何名为变？若四孟月朔属民读法，为时变月变耶？诸侯有变礼易乐者，王巡狩则诛之，王不自变也。刑新国用轻典，乱国用重典，平国用中典，是为世轻世重，非变也。且治天下，譬如居室，敝则修之，非大坏不更造也。大坏而更造，非得良匠美材不成。今二者皆无有，臣恐风雨之不庇也。公卿侍从皆在此，愿陛下问之。三司使掌天下财，不才而黜可也，不可使两府侵其事。今为制置三司条例司，何也？宰相以道佐人主，安用例？苟用例而已，则胥吏足矣。今为看详中书条例司，何也？”惠卿不能对。则诋公曰：“光为侍从何不言？言而不从何不去？”公作而答曰：“是臣之罪也。”上曰：“相与论是非耳，何至是！”讲毕，赐坐户外。将出，上命徙坐户内，左右皆避去。上曰：“朝廷每更一事，举朝，何也？”王圭曰：“臣疏贱，在阙门之外，朝廷之事不能尽知。借使闻之道路，又不知其虚实也。”上曰：“闻则言之。”公曰：“青苗出息，平民为之，尚能以蚕食下户，至饥寒流离，况县官法度之威乎？”惠卿曰：“青苗法，愿取则与之，不愿不强也。”公曰：“愚民知取债之利，不知还债之害，非独县官不强，富民亦不强也。臣闻作法于凉，其弊犹贪。作法于贪，弊将若之何！昔太宗平河东，立和籴法，时米斗十余钱，草束八钱，民乐与官为市。其后物贵而和籴不解，遂为河东世世患。臣恐异日之青苗，犹河东之和籴也。”上曰：“陕西行之久矣，民不以为病。”公曰：“臣陕西人也，见其病不见其利，朝廷初不许也。而有司尚能以病民，况立法许之乎？”上曰：“坐仓籴米何如？”坐者皆起曰：“不便。上已罢之，幸甚。”上曰：“未罢也。”公曰：“京师有七年之储，而钱常乏。若坐仓钱益乏，米益陈，奈何？”惠卿曰：“坐仓得米百万斛，则省东南百万之漕，以其钱供京师，何患无钱？”公曰：“东南钱荒而米狼戾，今不籴米而漕钱，弃其有余，取其所无，农末皆病矣。”侍讲吴申起曰：“光言至论也。”公曰：“此皆细事，不足烦人主，但当择人而任之。有功则赏，有罪则罚，此则陛下职也。”上曰：“然。文王罔攸，兼于庶言，庶狱庶慎，惟有司之牧夫。”公趋出。上曰：“卿得无以惠卿之言不乐乎？”公曰：“不敢。”韩琦上疏论青苗之害，上感悟，欲罢其法。安石称疾求去。

会拜公枢密副使，公上章力辞，至六七。曰：“上诚能罢制置条例司，追还提举官，不行青苗、助役等法，虽不用臣，臣受赐多矣。不然，终不敢受命。”上遣人谓公：“枢密，兵事也，官各有职，不当以他事为词。”公言：“臣未受命，则犹侍从也，于事无不可言者。”安石起视事，青苗法卒不罢，公亦卒不受命。

则以书喻安石，三往反，开喻苦至，犹幸安石之听而改也。且曰：“巧言令色鲜矣仁。彼忠信之士，于公当路时，虽龃龉可赠，后必徐得其力。谄谀之人，于今诚有顺适之快，一旦失势，必有卖公以自售者。”意谓吕惠卿。对宾客，辄指言之曰：“覆王氏者，必惠卿也。小人本以利合，势倾利移，何所不至？其后六年，而惠卿叛安石，上书告其罪，苟可以覆王氏者，靡不为也。由是天下服公先知。

公求补外，上犹欲用公，公不可。以端明殿学士出知永兴军。朝辞进对，犹乞免本路青苗、助役。

宣抚使下令，分义勇四番，欲以更戍边。选诸军骁勇，募闾里恶少为奇兵，调民为乾粮炒饭，虽内郡不被边，皆修城池楼橹如边郡；且遣兵就粮长安、河中、，三辅骚然。公上疏，极言：“方凶岁，公私困弊，不可举事。而永兴一路城池楼橹皆不急，乾粮炒饭昔尝造，后无用腐弃之。宣抚司令，臣皆未敢从。若乏，军兴，臣坐之。”于是一路独得免。

顷之，诏移知许州，不赴，遂乞判西京留司御史台以归。自是绝口不论事。以祀明堂恩，加上柱国。

至熙宁七年，上以天下旱、蝗，诏求直言。公读诏泣下，欲默不忍，乃复陈六事。一青苗，二免役，三市易，四边事，五保甲，六水利，此尤病民者，宜先罢。又以书责宰相吴充：“天子仁圣如此，而公不言，何也？”

元丰五年，公忽得语涩疾，自疑当中风，乃豫作遗表，大略如六事加详尽，感慨亲书，缄封置卧内。且死，当以授所善范纯仁、范祖禹使上之。

凡居洛十五年，再任留司御史台，四任提举崇福宫。官制行，改太中大夫加资政殿学士。

神宗崩，公赴阙临。卫士见公入，皆以手加额，曰：“此司马相公也。”民遮道呼曰：“公无归洛，留相天子，活百姓。”所在数千人聚观之。公惧，会放辞谢，遂径归洛。

太皇太后闻之，诘问主者，遣使劳公，问所当先者。公言：“近岁士大夫以言为讳，闾阎愁苦于下，而上不知；明主忧勤于上，而下无所诉，此罪在群臣，而愚民无知，归怨先帝。宜下诏首开言路。”从之。下诏榜朝堂，而当时有不欲者，于诏语中设六事以禁切言者曰：“若阴有所怀，犯非其分，或扇摇机事之重，或迎合已行之令，上以观望朝廷之意以侥幸希进，下以眩惑流俗之情以干取虚誉，若此者，必罚无赦。”太皇太后封诏草以问公。公曰：“此非求谏，乃拒谏也。人臣惟不言，言则入六事矣。”时太府少卿宋彭年、水部员外郎王谔皆应诏言事，有欲借此二人以惩天下言者皆以非职而言，赎铜三十斤。公具论其情，且请改赐诏书，行之天下。从之。于是四方吏民，言新法不便者数千人。

公方草具所当行者，而太皇太后已有旨，散遣修京城役夫，罢减皇城内觇者，止御前工作，出近侍之无状者三十余人，戒敕中外无敢苛刻暴敛，废导洛司物货场，及民所养户马宽保马限，皆从中出，大臣不与。公上疏谢：“当今急务，陛下略已行之矣。小臣稽慢，罪当万死。”诏除公知陈州，且过阙入见，使者劳问，相望于道。至则拜门下侍郎。公力辞，不许。数赐手诏：“先帝新弃天下，天子冲幼，此何时，而君辞位耶？”公不敢复辞，以覃恩迁通议大夫。

初，神宗皇帝以英伟绝人之资，励精求治，凛凛乎汉宣帝、唐太宗之上矣。而宰相王安石用心过当，急于功利，小人得乘间而入，吕惠卿之流以此得志，后者慕之，争先相高，而天下病矣。先帝明圣，独觉其非，出安石金陵，天下欣然，意法必变，虽安石亦自悔恨。其去而复用也，欲稍自改，而惠卿之流，恐法变身危，持之不肯改。然先帝终疑之，遂退安石，八年不复召，而惠卿亦再逐不用。元丰之末，天下多故。及二圣嗣位，民日夜引领以观新政，而进说者以为三年无改于父之道，欲稍损其甚者，毛举数事以塞人言。公慨然争之曰：“先帝之法，其善者，虽百世不可变也。若安石、惠卿等所建，为天下害非先帝本意者，改之，当如救焚拯溺，犹恐不及。昔汉文帝除肉刑，斩右趾者弃市，笞五百者多死。景帝元年即改之。武帝作盐铁、榷酤、均输等法。昭帝罢之。唐代宗纵宦官，公求赂遗，置客省拘滞四方之人。德宗立未三月，罢之。德宗晚年为宫市，五坊小儿暴横，盐铁使月进羡余。顺宗即位，罢之。当时悦服，后世称颂，未有或非之者也，况太皇太后以母改子，非子改父。”众议乃定。

公以为：“治乱之机，在于用人。邪正一分，则消长之势自定。每论事，必以人物为先。凡所进退，皆天下所谓当然者，然后朝廷清明，人主始得闻天下利害之实。”遂罢保甲团教，依义勇法，岁一阅。保马不复买，见在者还监牧给诸军。废市易法，所储物皆鬻之，不取息，而民所欠钱皆除其息。京东铸铁钱，河北、江西、福建、湖南盐及福建茶法，皆复其旧。独川、陕茶，以边用，未即罢，遣使相视，去其甚者。户部左右曹钱谷，皆领之尚书。凡昔之三司使事，有散隶五曹及寺监者，皆归户部，使尚书周知其数，量入以为出。于是天下释然，曰：“此先帝本意也，非吾君之子，不能行吾君之意。”时独免役、青苗、将官之法犹在，而西戎之议未决也。

山陵毕，迁公正议大夫。公自以不与顾命，不敢当，诏不许。

元元年正月，公始得疾。诏公与尚书左丞吕公著朝会，与执政异班再拜而已，免舞蹈。公疾益甚，叹曰：“四患未除，吾死不瞑目矣。”乃力疾上疏论免役五害，乞直降敕罢之，率用熙宁以前法。有未便，州县监司节级以闻，为一路一州一县法。诏即日行之。又论西戎大略，以和戎为便，用兵为非。时异议者甚众，公持之益坚。其后太师文彦博议与公合，众不能夺。又论将官之害，诏诸将兵皆隶州县，军政委守令通决之。又乞废提举常平司，以其事归之转运使及提点刑狱。公谓监司多新进少年，务为刻急，天下病之，乞自太中大夫待制以上，于郡守中举转运使、提点刑狱，于通判中举转运判官。又以文学、德行、吏事、武略等为十科，以求天下遗才，命文臣升朝以上，岁举经明行修一人，以为进士高选。皆从之。

拜左仆射。疾稍间，将起视事，诏免朝觐，许以肩舆，三日一入都堂或门下尚书省。公不敢当，曰：“不见君，不可以视事。”诏公肩舆至内东门，子康扶入对小殿，且曰毋拜。公惶恐入对延和殿，再拜。遂罢青苗钱，专行常平粜籴法，以岁上中下熟为三等，谷贱及下等则增价籴，贵及上等则减价粜，惟中等则否，及下等而不籴，及上等而不粜皆坐之。时二圣恭俭慈孝，视民如伤，虚己以听公。公知无不为，以身任天下之责。

数月复病，以九月丙辰朔，薨于西府，享年六十八。太皇太后闻之恸，上亦感涕不已。时方躬祀明堂，礼成不贺，二圣皆临其丧，哭之哀甚，辍视朝三日。赠太师、温国公，衤遂以一品礼服，赙银三千两，绢四千匹，赐龙脑水银以敛。命户部侍郎赵瞻入内，内侍省押班冯宗道护其丧，归葬夏县，官其亲族十人。

公忠信孝友，恭俭正直，出于天性。自少及老，语未尝妄，其好学如饥渴之嗜饮食，于财利纷华，如恶恶臭，诚心自然，天下信之。退居于洛，往来陕郊，陕洛间皆化其德，师其学，法其俭，有不善，曰：“君实得无知之乎！”博学无所不通，音乐、律历、天文、书数，皆极其妙。晚节尤好礼，为冠婚丧祭法，适古今之宜。不喜释、老，曰：“其微言不能出吾书，其诞吾不信。”

不事生产，买第洛中，仅庇风雨。有田三顷，丧其夫人，质田以葬。恶衣菲食，以终其身。

自以遭遇圣明，言听计从，欲以身徇天下，躬亲庶务，不舍昼夜。宾客见其体羸，曰：“诸葛孔明二十罚以上皆亲之，以此致疾，公不可以不戒。”公曰：“死生命也。”为之益力。病革，谆谆不复自觉，如梦中语，然皆朝廷天下事也。既没，其家得遗奏八纸，上之，皆手札论当世要务。京师民画其像，刻印鬻之，家置一本，饮食必祝焉。四方皆遣人购之京师，时画工有致富者。

有《文集》八十卷，《资治通鉴》三百二十四卷，《考异》三十卷，《历年图》七卷，《通历》八十卷，《稽古录》二十卷，《本朝百官公卿表》六卷，《翰林词草》三卷，《注古文孝经》一卷，《易说》三卷，《注系辞》二卷，《注老子道德论》二卷，《集注太元经》八卷，《大学中庸义》一卷，《集注扬子》十三卷，《文中子传》一卷，《河外谘目》三卷，《书仪》八卷，《家范》四卷，《续诗话》一卷，《游山行记》十二卷，《医问》七篇。

其文如金玉谷帛药石也，必有适于用。无益之文，未尝一语及之。初，公患历代史繁重，学者不能综，况于人主，遂约战国至秦二世，如左氏体，为《通志》八卷以进。英宗悦之，命公续其书，置局秘阁，以其素所贤者刘、刘恕、范祖禹为属官。凡十九年而成，起周威烈王讫五代，上下一千三百六十二载。其是非疑似之间，皆有辩论。一事而数说者，必考合异同而归之一，作《考异》以志之。神宗尤重其书，以为贤于荀悦，亲为制叙，赐名《资治通鉴》，诏迩英读其书，赐颍邸旧书二千四百二卷。书成，拜资政殿学士，赐金帛甚厚。

娶张氏，礼部尚书存之女，封清河郡君，先公卒，追封温国夫人。子三人，童、唐皆早亡，康今为秘书省校书郎。孙二人，植、桓皆承务郎。

公历事四朝，皆为人主所敬。然神宗知公最深。公思有以报之，常摘孟子之言曰：“责难于君谓之恭，陈善闭邪谓之敬，谓吾君不能谓之贼。”故虽议论违忤，而神宗识其意，待之愈厚。及拜资政殿学士，盖有意复用公也。夫复用公者，岂徒然哉？将必行其所言。公亦识其意，故为政之日，自信而不疑。呜呼！若先帝可谓知人矣，其知之也深。公可谓不负所知矣，其报之也大。

轼从公游二十年，知公平生为详，故录其大者为行状。其余，非天下所以治乱安危者，皆不载。谨状。

【苏廷评行状】

公讳序，字仲先，眉州眉山人，其先盖赵郡栾城人也。曾祖讳钅斤，祖讳，父讳杲，三世不仕，皆有隐德。自皇考行义好施，始有闻于乡里，至公而益著，然皆自以为不及其父祖矣。皇祖生于唐末，而卒于周显德。是时王氏、孟氏相继王蜀，皇祖终不肯仕。尝以事游成都，有道士见之，屏语曰：“少年有纯德，非我莫知子。我能以药变化百物。世方乱，可以此自全。”因以面为蜡。皇祖笑曰：“吾不愿学也。”道士曰：“吾行天下，未尝以此语人，自以为至矣。子又能，不学，其过我远甚。”遂去，不复见。

公幼疏达不羁。读书，略知其大义，即弃去。谦而好施，急人患难，甚于为己。衣食稍有余，辄费用，或以予人立尽。以此穷困厄于饥寒者数矣，然终不悔。旋复有余，则曰：“吾固知此不能果困人也。”益不复爱惜。凶年鬻其田以济饥者。既丰，人将偿之，公曰：“吾固自有以鬻之，非尔故也。”人不问知与不知，径与欢笑造极，输发府藏。小人或侮欺之，公卒不惩，人亦莫能测也。

李顺反，攻围眉州。公年二十有二，日操兵乘城。会皇考病没，而贼围愈急，居人相视涕泣，无复生意。而公独治丧执礼，尽哀如平日。太夫人忧甚，公强施施解之曰：“朝廷终不弃，蜀贼行破矣。”

庆历中，始有诏州郡立学，士欢言朝廷且以此取人，争愿效职学中。公笑曰：“此好事，卿相以为美观耳。”戒子孙，无与人争入学。郡吏素暴苛，缘是大扰，公作诗并讥之。以子涣登朝，授大理评事。

庆历七年五月十一日终于家，享年七十有五。以八年二月某日葬于眉山县修文乡安道里先茔之侧。累赠职方员外郎。娶史氏夫人，先公十五年而卒，追封蓬莱县太君。生三子。长曰淡，不仕，亦先公卒。次曰涣，以进士得官，所至有美称。及去，人常思之，或以比汉循吏，终于都官郎中利州路提点刑狱。季则轼之先人讳洵，终于霸州文安县主簿。涣尝为阆州，公往视其规画措置良善，为留数日。见其父老贤士大夫，阆人亦喜之。晚好为诗，能自道，敏捷立成，不求甚工。有所欲言，一发于诗。比没，得数千首。女二人。长适杜垂裕，幼适石扬言。孙七人：位、份、不欺、不疑、不危、轼、辙。

闻之，自五代崩乱，蜀之学者衰少，又皆怀慕亲戚乡党，不肯出仕。公始命其子涣就学，所以劝导成就者，无所不至。及涣以进士得官西归，父老纵观以为荣，教其子孙者皆法苏氏。自是眉之学者，日益至千余人。然轼之先人少时独不学，已壮，犹不知书。公未尝问。或以为言，公不答，久之，曰：“吾儿当忧其不学耶？”既而，果自愤发力学，卒显于世。

公之精识远量，施于家、闻于乡闾者如此。使少获从事于世者，其功名岂少哉！不幸汩没，老死无闻于时。然古之贤人君子，亦有无功名而传者，特以世有知之者耳。公之无传，非独其僻远自放终身，亦其子孙不以告人之过也。故条录其始终行事大略，以告当世之君子。谨状。

●卷九十一

◎祭文四十一首

【祭欧阳文忠公文】

呜呼哀哉，公之生于世，六十有六年。民有父母，国有蓍龟，斯文有传，学者有师，君子有所恃而不恐，小人有所畏而不为。譬如大川乔岳，不见其运动，而功利之及于物者，盖不可以数计而周知。今公之没也，赤子无所仰芘，朝廷无所稽疑，斯文化为异端，而学者至于用夷。君子以为无为为善，而小人沛然自以为得时。譬如深渊大泽，龙亡而虎逝，则变怪杂出，舞鳅鳝而号狐狸。昔其未用也，天下以为病；而其既用也，则又以为迟；及其释位而去也，莫不冀其复用；至其请老而归也，莫不惆怅失望；而犹庶几于万一者，幸公之未衰。孰谓公无复有意于斯世也，奄一去而莫予追。岂厌世溷浊，身而逝乎？将民之无禄，而天莫之遗？昔我先君，怀宝遁世，非公则莫能致。而不肖无状，因缘出入，受教于门下者，十有六年于兹。闻公之丧，义当匍匐往救，而怀禄不去，愧古人以忸怩。缄词千里，以寓一哀而已矣。盖上以为天下恸，而下以哭其私。呜呼哀哉！

【祭魏国韩令公文】

天生元圣，必作之配。有神司之，不约而会。既生尧舜，禹稷自至。仁宗龙飞，公举进士。妙龄秀发，秉笔入侍。公于是时，仲舒、贾谊。方将登庸，盗起西夏。四方骚然，帝用不赦。授公钺，往督西旅。公于是时，方叔、召虎。入赞兵政，出殿大邦。恩威并行，春雨秋霜。兵练民安，四夷屈降。公于是时，临淮、汾阳。帝在明堂，欲行王政。群后奏功，罔底于成。召自北方，付之枢衡。公于是时，萧、曹、魏、邴。二帝山陵，天下悸恼。呼吸之间，有雷有风。有存有亡，有兵有戎。公于是时，伊尹、周公。功成而退，三镇偃息。天下嗷然，曷日而复。毕公在外，心在王室。房公且死，征辽是恤。呜呼哀哉！六月甲寅。人之无禄，丧我宗臣。我有黎民，谁与教之？我有子孙，谁与保之？巍巍堂堂，宁复有之！公之云亡，我无日矣。恸哭涕流，何嗟及矣。昔我先子，没于东京。公为二诗，以祖其行。文追典诰，论极皇王。公言一出，孰敢改评。施及不肖，待以国士。非我自知，公实见谓。父子昆弟，并出公门。公不责报，我岂怀恩。惟此涕泣，实哀斯人。有肉在俎，有酒在樽。公归在天，宁闻我言。呜呼哀哉！

【祭柳子玉文】

猗欤子玉，南国之秀。甚敏而文，声发自幼。从横武库，炳蔚文囿。独以诗鸣，天锡雄朱。元轻白俗，郊寒岛瘦。嘹然一吟，众作卑陋。凡今卿相，伊昔朋旧°平视青云，可到宁骤。孰云坎轲，白发垂ㄕ。才高绝俗，性疏来诟。谪居穷山，遂侣猩。夜衾不絮，朝甑绝馏。慨然怀归，投弃缨绶。潜山之麓，往事神后。道味自饴，世芬莫嗅。凡世所欲，有避无就。谓当乘除，并畀之寿。云何不淑，命也谁咎。顷在钱塘，惠然我觏。相从半岁，日饮醇酎。朝游南屏，莫宿灵鹫。雪窗饥坐，清阕间奏。沙河夜归，霜月如昼。纶巾鹤氅，惊笑吴妇。会合之难，如次组绣。翻然失去，覆水何救。维子耆老，名德俱茂。嗟我后来，匪友惟媾。子有令子，将大子后。颀然二孙，则谓我舅。念子永归，涕如悬溜。歌此奠诗，一樽往侑。

【祭单君贶文】

呜呼维君！笃孝自天。展如闵子，人莫间言。内齐于家，外敏于官。民谓父兄，吏莫容奸。信于朋友，人得其欢。博学工诗，数术精研。人涉其一，君有其全。寿考富贵，人谁不然。君独何辜，所向奇偏。志不一遂，怅莫归怨。念我孤甥，生逢百艰。既嫔于君，谓永百年。云何不吊，衔痛重泉。何以慰君，千里一樽。人生如梦，何促何延。厄穷何陋，宦达何妍。命也奈何，追配牛颜。呜呼哀哉！

【祭胡执中郎中文】

胡君执中之灵。君少在蜀，从先府君。凡蜀之士，事贤友仁。我之知君，固不待见。从事于岐，始识君面。相从之欢，倾盖百年。见其孺子，驹骏雏。非罪失官，君则先去。我徂华州，见君逆旅。淫雨弥旬，道淖没车。他人为泣，君乐有馀。其后七年，君掾计省。虽获一笑，欢不逾顷。又复七年，我守北徐。君从其子，徐狱是书。雏而翔，驹亦千里。惟我与君，宛其老矣。老人无徒，相见益亲。凡昔在岐，今存几人。谓君仁人，虽疾当寿。云何而然，命也难究。呜呼执中，人谁不死。如君之贤，不云止此。百炼之刚，日脍千牛。匣而不用，非我之羞。孺子肖君，世有令问。送君一觞，永归无恨。

【祭任钤辖文】

嗟君结发，从事于兵。四十馀年，公侯干城。更尝世故，练达物情。佐我治军，既严且平。吏士肃然，时靡有争。汴泗横流，郛堞圮倾。风埃雾露，奔走经营。舆疾而归，犹莫敢宁。奄忽不救，闻者叹惊。子孙如林，布褐藜羹。生知其勤，死知其清。酹觞告诀，与涕俱零。

【祭欧阳仲纯父文】

仲纯父之灵曰。呜呼哀哉！文忠公之盛德，子孙千亿，与宋无极，人惟曰不足。仲纯父之贤，寿考百年，一岁九迁，人惟曰当然。奈何官止于一命，寿不登四十。谁其尸之，百不偿一。呜呼哀哉，此不足云也。仲纯父之生也，不以进退得丧有望于人，岂其死也，乃以死生寿夭有责于神。人徒知其文章之世其家，操行之称其门。而不知其志气之豪健，议论之刚果，使之临大事，立大节，不难于杀身以成仁。则夫造物者之挟其死生之权也，岂能病君也哉！虽然，往者见君于颍水之上。去岁君来见我于国门之东。携被夜语，达旦不穷。凡所以谋道忧世而教我以保身远祸者，凛乎其有似于文忠。今也奄兮忽焉而不复见也，能不长号而屡恸乎？道之难行，盖难其人。岂无其人，利害易之。如仲纯父不畏不慕，独立不惧，则死及之。呜呼哀哉！

【祭王君锡丈人文】

公之皇祖，孝著闾里。迨兹百年，世济其美。少相弟长，老相慈诲。肃雍无间，施及娣姒。颀然四人，厥德罔二。轼始婚媾，公之犹子。允有令德，夭阏莫遂。惟公幼女，嗣执篚。恩厚义重，报宜有以。云何不淑，契阔生死。敛不拊棺，葬不亲衤遂。岂不怀归，眷此微仕。缄词望哭，以致奠馈。惟此哀诚，一念千里。

【祭文与可文】

维元丰二年，岁次己末，□□□□朔，五日甲辰，从表弟朝奉郎、尚书祠部员外郎、直史馆、权知徐州军州事骑都尉苏轼，谨以清酌庶羞之奠，致祭于故湖州文府君与可之灵曰：

呜呼哀哉！与可能复饮此酒也夫？能复赋诗以自乐，鼓琴以自侑也夫？呜呼哀哉！余尚忍言之。气噎悒而填胸，泪疾下而淋衣。忽收泪以自问，非夫人之为恸而谁为乎！道之不行，哀我无徒。岂无友朋，逝莫告余。惟余与可，匪亟匪徐，招之不来，麾之不去，不可得而亲，其可得而疏之耶？呜呼哀哉！孰能德秉义如与可之和而正乎？孰能养民厚俗如与可之宽而明乎？孰能为诗与楚词如与可之婉而清乎？孰能齐宠辱、忘得丧如与可之安而轻乎？呜呼哀哉！余闻赴之三日，夜不眠而坐喟。梦相从而惊觉，满茵席之濡泪。念有生之归尽，虽百年其必至。惟有文为不朽，与有子为不死。虽富贵寿考之人，未必皆有此二者也。然余尝闻与可之言，是身如浮云，无去无来，无亡无存。则夫所谓不朽与不死者，亦何足云乎？呜呼哀哉！

【祭刁景纯墓文】

嗟我少君，四十二岁。君不我少，谓我昆弟。今我已老，鬓须苍然。君之永归，不为无年。我独何憾，过期而哭。人之云亡，哀此风俗。涉江而东，宛其山川。顾瞻万松，蔚乎苍芊。尚想松下，幅巾杖屦。迎我于门，抵掌笑语。岂其忽焉，敛兹一坟。俯仰空山，草木再春。平生故人，几半天下。纷然日中，掉臂莫夜。我非至人，心有往来。斗酒只鸡，聊写我哀。

【祭张子野文】

子野郎中张丈之灵。曰：仕而忘归，人所共蔽。有志不果，日月其逝。惟余子野，归及强锐。优游故乡，若复一世。遇人坦率，真古恺悌。庞然老成，又敏且艺。清诗绝俗，甚典而丽。搜研物情，刮发幽翳。微词宛转，盖诗之裔。坐此而穷，盐米不继。啸歌自得，有酒辄诣。我官于杭，始获拥彗。欢欣忘年，脱略苛细。送我北归，屈指默计。死生一诀，流涕挽袂。我来故国，实五周岁。不我少须，一病遽蜕。堂有遗像，室无留嬖。人亡琴废，帐空鹤唳。酹觞再拜，泪溢两眦。

【祭陈令举文】

呜呼哀哉！天之生令举，初若有意厚其学术，而多其才能，盖已兼百人之器。既发之以科举，又辅之以令名，使取重于天下者，若将畀之以位。而令举亦能因天之所予而日新之，慨然将以身任天下之事。夫岂独其自任，将世之士大夫，识与不识，莫不望其如是。是何一奋而不顾，以至于斥，一斥而不复，以至于死。呜呼哀哉！天之所付，为偶然而无意耶？将亦有意，而人之所以周旋委曲辅成其天者不至耶？将天既生之以畀斯人，而人不用，故天复夺之而自使耶？不然，令举之贤，何为而不立，何立而不遂！使少见其毫末，而出其馀弃，必有惊世而绝类者矣。予与令举别二年而令举没，既没三年，而予乃始一哭其殡而吊其子也。呜呼哀哉！

【祭任师中文】

年月日，眉阳陈忄造、苏轼，犍为王齐愈、弟齐万，黄州进士潘丙、古耕道致祭于故泸州太守任大夫师中之灵曰：允义大夫，维蜀之珍。《诗》之老成，《易》之丈人。去我十年，其德日新。庶一见之，遽没元身。惟忄造与轼，匪友则亲。自丙以降，昔惟州民。旅哭于庭，恻焉酸辛。祸福之来，孰知其因。自寿自夭，自屈自信。天莫为之，矧凡鬼神。生荣死哀，自昔所难。持此令名，归于九原。

【祭堂兄子正文】

弟轼谨以家馔昭告于故子正中舍大兄之灵。昔我先伯父，内行饬修，闾里之师。不刚不柔，允武且文，喜愠莫窥。历官十一，民到于今，涕泣怀思。遇其所立，仁仁者之勇，雷霆不移。笃生我兄，和优而毅，甚似不衰。与人之周，肃雍谨，喜见于眉。人各有心，酸咸异嗜，丹素相訾。穆穆我兄，尊贤容众，无适不宜。天若不僭，宝贵寿考，舍兄畀谁。云何不淑，而止于是，命也可疑。我迁于南，老与病会，归耕无期。敛不抚棺，葬不执绋，永恨何追。寤寐东山，两茔相望，拱木参差。诸父父子，平生之好，相从岁时。兄死而同，我生而异，斯言孔悲千里一樽，兄实临我，尚勿辞。呜呼哀哉。尚飨。

【黄州再祭文与可文】

从表弟苏轼，昭告于亡友湖州府君与可学士文兄之灵。呜呼哀哉！我官于岐，实始识君。甚口秀眉，忠信而文。志气方刚，谈词如云。一别五年，君誉日闻。道德为膏，以自濯薰。艺学之多，蔚如秋ナ。脱口成章，粲莫可耘。驰骋百家，错落纷纭。使我羞叹，笔砚为焚。再见京师，默无所云。杳兮清深，落其华芬。昔艺我黍，今熟其饣贲。啜漓歌呼，得淳而醺。天力自然，不施胶筋。坐了万事，气回三军。笑我皇皇，独违垢纷。俯仰三州，眷恋桑。仁施草木，信及麇。昂然来归，独立无群。俯焉复去，初无戚欣。大哉死生，凄怆蒿。君没谈笑，大钧徒勤。丧之西归，我窜江。何以荐君，采江之芹。相彼日月，有朝必曛。我在茫茫，凡几合分。尽此一觞，归安于坟。呜呼哀哉！

【祭徐君猷文】

故黄州太守朝请徐公君猷之灵。惟公蚤厌绮纨，富以三冬之学；晚分符竹，蔼然两郡之声。家世名臣，始终循吏。追继襄阳之耆旧，绰有建安之风流。无鬼高谈，常倾满坐。有功阴德，何止一人。轼顷以蠢愚，自贻放逐。妻孥之所窃笑，亲友几于绝交。争席满前，无复十浆而五馈；中流获济，实赖一壶之千金。曾报德之未皇，已兴哀于永诀。平生仿佛，尚陈中圣之觞；厚夜渺茫，徒挂初心之剑。拊棺一恸，呜呼哀哉！

【祭陈君式文】

故致政大夫君式之灵。猗欤大夫，匪直也人。矫然不随，以屈莫信。大夫安之，有命在天。十年躬耕，以娱其亲。亲亡泣血，几以丧明。免丧复仕，哀哉为贫。从政于黄，急吏缓民。食黄之薇，饮其水泉。我以重罪，窜于江滨。亲旧摈疏，我亦自憎。君独愿交，日造我门。我不自爱，恐子垢纷。君笑绝缨，陋哉斯言。忧患之至，期与子均。示我数诗，萧然绝尘。去黄而归，即安丘圆。澹然无求，抱洁没身。猗欤大夫，有死有生。如影之随，如环之循。富贵贫贱，忽如浮云。孰皆有子，如二子贤。千里一觞，侑以斯文。

【祭蔡景繁文】

呜呼哀哉！子之为人，清厉孤峻。经以仁义，纬以忠信。才兼百夫，敛以静顺。子之事君，悃款倾尽。挺然不倚，视退如进。持其本心，不负尧舜。子之从政，果艺清慎。缓民急吏，不肃而震。纷纭满前，理解迎刃。子之为文，秀整明润。工于造语，耻就馀。诗尤所长，锵然玉振。寿以配德，天亦何吝。有如子贤，五十而陨。我迁于黄，众所远摈。惟子之故，不我籍辚。孰云此来，乃拊其榇。万生扰扰，寄此一瞬。富贵无能，俯仰埃烬。子有贤子，汗血之骏。幼亦颀然，颖发龆龀。天哀子穷，以是馈赆。我困于旅，愧莫子赈。歌此奠诗，以和虞殡。呜呼哀哉！

【祭欧阳伯和父文】

呜呼哀哉！文忠之子，譬之孔门，则其高弟。其材不同，而皆有得，公之一体。惟伯和父，得公之学，甚敏且艺。罔罗幽荒，掎摭遗逸，驰骋百世。有求则应，取之左右，不择钜细。如汉伯喈，如晋茂先，馀子莫继。公薨一纪，门人凋丧，我老又废。退而讲论，放失旧闻，日月其逝。欲操简牍，从伯和父，解发疑蔽。今其亡矣，谁助我者，投笔掩袂。斯文日化，蹑风系景，安所止戾。子独确然，求之度数，继以凡例。抱其孤学，将以安适，凿不谋枘。归从文忠，与仲纯父，孰曰非计。而我何为，寓词千里，继以泣涕。呜呼哀哉！

【祭石幼安文】

嗟我去蜀，十有八年。梦还故乡，亲爱满前。觉而无有，泪下迸泉。窜流江湖，只影自怜。闻人蜀音，回首粲然。矧如夫子，又戚且贤。忧乐同之，义不我捐。我行过宿，子病已缠。顾我而笑，自云少痊。念子仁人，寿骨隐颧。携手同归，相视华颠。孰云此来，拊膺号天。同驱并驰，俯仰而迁。行即此路，皇分后先。哀哉若人，令德世传。才子文孙，森然比肩。天不吾欺，后将蝉联。永归无憾，举我一笾。呜呼哀哉！

【祭司马君实文】

左仆射赠太师温公之灵。呜呼！百世一人，千载一时。惟时与人，鲜偶常奇。公事仁宗，百未一施。独发大议，惟天我知。厚陵之初，先事而规。帝欲得民，一尊无私。母子之间，莫如孝慈。人所难言，我则易之。神宗知公，敬如蓍龟。专谈仁义，辅以书诗。枉尺直寻，愿公少卑。公曰天子，舜禹之资。我若言利，非天谁欺。退居于洛，四海是仪。化及豚鱼，名闻乳儿。二圣见公，曰予得师。付以衡石，惟公所为。公亦何为，视民所宜。有莠则锄，有疾则医。问疾所生，师老民疲。和戎上策，决用无疑。此计一定，太平可基。譬如农夫，既辟既。投种未粒，矧获而炊。宾客满门，公以疾辞。不见十日，入哭其帷。天为雨泣，路人垂Д。画像于家，饮食必祠。矧我众僚，左右畴咨。共载一舟，丧其楫维。终天之诀，宁复来思。歌此奠章，以侑一卮。呜呼哀哉！

【祭王宜甫文】

故比部郎中赠光禄大夫王公宜甫亲家翁之灵。

呜呼宜父，笃厚宽中。德世其家，而位莫充。非不能充，知有天命。直己而行，不充何病。三公之子，所乏非财。风雨散之，如振浮埃。百年梦幻，其究何获。不与皆亡，令名令德。公虽耆旧，我尚同时。不识其人，想见其姿。婚姻之好，义贯黄壤。有愧古人，不祖其往。往谓赵人，子孙其昌。莳其墓贾，我言不忘。呜呼哀哉！

【祭范蜀公文】

呜呼！仁宗在位，四十二年。畦而种之，有得皆贤。既历三世，悉为名臣。今如晨星，存者几人。孰如我公，硕大光明。导日而升，灿焉长庚。死生契阔，公独寿考。天实耆之，以殿诸老。二圣嗣位，仁义是施。公昔所言，略行无遗。维乐未和，公寝不宁。乐成而薨，公往则瞑。凡百君子，愿公无极。胡不万年，以重王国。责难之忠，爱莫助之。嗟我后来，谁复似之。吾先君子，秉德不耀。与公弟兄，一日之少。穷达不齐，欢则无间。岂以闾里，忠义则然。先君之终，公时在陈。宵梦告行，晨起赴闻。先友尽矣，我亦白发。闻公之丧，方食哽噎。堂堂我公，岂其云亡。望公凛然，犹举我觞。

【祭黄几道文】

几道大夫年兄之灵。呜呼几道，孝友。人无间言，如闵与曾。天若成之，付以百能。超然骥德，风骛云腾。入为御史，以直自绳。身为玉雪，不污青蝇。出按百城，不缓不ㄌ。奸民惰吏，实畏靡憎。帝亦知之，因事屡称。谋之左右，有问莫应。君闻不悛，与道降升。吾岂羽毛，为人所鹰。抱默以老，终然不矜。环堵萧然，大布疏缯。妻子脱粟，玉食友朋。我迁淮南，秋谷五登。坐阅百吏，锥刀相仍。有斐君子，传车是乘。穆如春风，解此阴凌。尚有典刑，紫髯垂膺。鲁无君子，斯人安承。纳币请昏，义均股肱。别我而东，衣袂仅胜。一卧永已，吾将安凭。寿夭在天，虽圣莫增。君赵魏老，老于薛滕。天亦愧之，其世必兴。举我一觞，归安丘陵。

【祭欧阳文忠公夫人文】

呜呼，文忠之薨，十有八年。士无所归，而自贤。我是用惧，日登师门。既友诸子，入拜夫人。望之愀然，有穆其言。简肃之肃，文忠之文。虽无老成，典刑则存。何以嗣之，使世不忘。诸子惟迨，好学而刚。夫人实使，兄弟吾孙。徼福文忠，及我先君。出守东南，往违其颜。病不能见，卒以讣闻。自敛及葬，馈奠莫亲。匪愧于今，有昔人。寓词千里，侑此一樽。尚飨。

【祭大觉禅文】

维年月日，具位苏轼，谨以香茶蔬果，致奠故大觉禅师器之之灵。於我省仁祖，威神在天。山陵之成，二十九年。当时遗老，存者几人。矧如禅师，方外之臣。颂诗往来，月璧星珠。昭回之光，下烛海隅。昔本无生，今亦无灭。人怀照陵，涕泗哽噎。我在壮岁，屡亲法筵。饣鬼奠示别，岂免凄然。尚飨。

【祭欧阳文忠公夫人文（颍州）】

维元六年，岁次辛未，九月丙戌朔，从表侄具位苏轼，谨以清酌肴果之奠，昭告于故太师兖国文忠公安康郡夫人之灵。呜呼，轼自龆龀，以学为嬉。童子何知，谓公我师。昼诵其文，夜梦见之。十有五年，乃克见公。公为拊掌，欢笑改容。此我辈人，余子莫群。我老将休，付子斯文。再拜稽首，过矣公言。虽知其过，不敢不勉。契阔艰难，见公汝阴。多士方哗，而我独南。公曰子来，实获我心。我所谓文，必与道俱。早而迁，则非我徒。又拜稽首，有死无易。公虽云亡，言如皎日。元之初，起自南迁。叔季在朝，如见公颜。入拜夫人，罗列诸孙。敢以中子，请婚叔氏。夫人曰然，师友之义。凡二十年，再升公堂。深衣庙门，垂涕失声。白发苍颜，复见颍人。颍人思公，曰此门生。虽无以报，不辱其门。清颍洋洋，东注于淮。我怀先生，岂有涯哉。尚飨。

【祭张文定公文三首】

维元六年，岁次辛未，十二月乙卯朔，八日壬戌，门生龙图阁学士、左朝奉郎、知颍州军州事兼管内劝农使轻车都尉赐紫金鱼袋苏轼，谨以清酌庶羞之奠，昭告于故太子太保乐全先生张公之灵。

呜呼！道大如天，见存乎人。小智自私，莫识其真。公生而悟，得其全淳。久乃妙物，凛然疑神。初如龙凤，不可扰驯。游于帝郊，尚以其仁。可望可见，而不可亲。师心而行，自屈自信。八十五年，以没元身。我先大夫，古之天民。被褐怀宝，陆沈峨岷。公曰惜哉，王国之珍。此太史公，笔回千钧。独置一榻，不延馀宾。时我兄弟，尚未冠绅。得交于公，先子是因。我晚闻道，困于垢尘。每从公谈，弃故服新。顷独怪公，倒廪倾。尽发其秘，有怀毕陈。曰再见子，恐无复辰。出户迟迟，默焉衔辛。穆穆昭陵，二三元臣。惟公终始，高节迈伦。一恸永已，山摧川堙。公视富贵，如贱与贫。公视生死，如夕与晨。老不惰偷，疾不呻。有化非亡，有隐非沦。我独何为，涕流于巾。

【又】

轼于天下，未尝志墓。独铭五人，皆盛德故。伟欤我公，实浮于声。知公者天，宁俟此铭。今公永归，我留淮海。寓辞千里，濡袂有ㄘ。

【又】

我游门下，三十八年，如俯仰中。十五年间，六过南都，而五见公。升堂入室，问道学礼，靡求不供。有契于心，如水倾海，如橐鼓风。风水之合，岂特无异，将初无同。孰云此来，恸哭不闻，高堂莫空。敛不拊棺，葬不执绋，我愧于胸。公知我深，我岂不知，公之所从。生不求人，没不求天，自与天通。天不吾欺，寿考之馀，报施亦丰。一子四孙，鸾鹄在庭，以华其终。自我先子，逮今三世，为好无穷。以我此心，与此一觞，达于幽宫。

【祭龙井辩才文】

呜呼！孔老异门，儒释分宫。又于其间，禅律相攻。我见大海，有北南东。江河虽殊，其至则同。虽大法师，自戒定通。律无持破，垢净皆空。讲无辩讷，事理皆融。如不动山，如常撞钟。如一月水，如万窍风。八十一年，生虽有终。遇物而应，施则无穷。我初适吴，尚见五公。讲有辩、臻，禅有琏、嵩。后二十年，独馀此翁。今又往矣，后生谁宗。道俗欷，山泽改容。谁持一杯，往吊井龙。我去杭时，白叟黄童。要我复来，已许于中。山无此老，去将安从。噫参寥子，往奠必躬。岂无他人，莫写我胸。

【祭亡妻同安郡君文】

维元八年，岁次癸酉，八月丙午朔，初二日丁未，具位苏轼，谨以家馔酒果，致奠于亡妻同安郡君王氏二十七娘之灵。呜呼！昔通义君，没不待年。嗣为兄弟，莫如君贤。妇职既修，母仪甚敦。三子如一，爱出于天。从我南行，菽水欣然。汤沐两郡，喜不见颜。我曰归哉，行返丘园。曾不少须，弃我而先。孰迎我门，孰馈我田。已矣奈何，泪尽目干。旅殡国门，我实少恩。惟有同穴，尚蹈此言。呜呼哀哉！

【祭韩忠献公文】

维元八年，岁次癸酉，十一月初一日乙亥，端明殿学士兼翰林侍读学士、左朝奉郎、定州路安抚使兼马步军都总管知定州军州事、上轻车都尉赐紫金鱼袋苏轼，谨以清酌庶羞之奠，昭告于魏国忠献公之灵。呜呼！我生虽晚，尚及昔人。堂堂魏公，河岳之神。四十馀年，其德日新。钟鼎有尽，竹帛莫陈。惟其大节，蔽以一言。忠以事君，允也上臣。我与弟辙，来自峨岷。公网罗之，若获凤麟。契阔艰难，手书见存。勿以大匠，笑彼汗颜。援手拯溺，期我于仁。岂知无用，既老益顽。意广才疏，将归丘园。上未忍弃，畀之中山。公治此邦，没食其民。我独何幸，敬践后尘。公惟人杰，而不自贤。堂名阅古，以古律身。况我小生，罕见寡闻。敢不师公，治民与军。虽无以报，不辱其门。

【大行太皇太后灵驾发引文（定州）】

因山告成，同轨毕至。玉衣永，风驭莫追。万国山河，尚凭于坤载；四方老稚，遽失于母慈。欲强名言，难形德化。积此九年之泽，辅成百世之安。乃眷中山，控临朔野。华戎异服，涕慕同声。目断东朝，永绝帘帷之望；神驰西洛，想闻笳鼓之音。臣等各守边垂，莫亲馈奠。徒因僚吏，以致攀号。

【祭滕大夫母杨夫人文】

维元九年，岁次甲戌，三月壬申朔，端明殿学士兼翰林侍读学士、左朝奉郎、知定州军州事苏轼，谨以清酌庶羞之奠，昭告于近故长安县太君杨氏之灵。呜呼！士盛庆历，如汉武、宣。用兵西方，故西多贤。惟时滕公，实显于西。文武殿邦，尹、范是齐。功名不终，有命有义。我时童子，知为公喟。四十馀年，墓木十围。乃识其子，倾盖不疑。忠厚且文，前人是似。秉心平反，慈训则尔。仰止德人，如冈如陵。升堂而拜，我愧未能。岂其微疾，一恸永已。胡不百年，以慰其子。寿禄在天，考终非亡。鹊巢之应，子孙其昌。

【惠州祭枯骨文】

尔等暴骨于野，莫知何年。非兵则民，皆吾赤子。恭惟朝廷法令，有掩骼之文；监司举行，无吝财之意。是用一新此宅，永安厥居。所恨犬豕伤残，蝼蚁穿穴。但为冢，罕致全躯。幸杂居而靡争，义同兄弟；或解脱而无恋，超生人天。

【祭亡妹德化县君文】

呜呼！宫傅之孙，十有六人。契阔死生，四人仅存。维我令妹，慈孝温文。事姑如母，敬夫如宾。玉立二甥，实华我门。一秀不实，何辜于神。谓当百年，观此腾振。云何俯仰，一再呻。救药靡及，奄为空云。万里海涯，百日赴闻。拊棺何在，梦泪濡茵。长号北风，寓此一樽。

【祭柳仲远文二首】

呜呼哀哉。我生多故，愈老愈艰。亲朋几人，日化日迁。逝者如风，讣来逾年。一恸海徼，摧胸破肝。痛我令妹，天独与贤。德如召南，寿甫见孙。矧我仲远，孝友恭温。天若成之，从政有闻。富以学术，又昌以言。久而不试，理岂其然。崎岖有求，凡以为亲。虽不负米，实劳且勤。知止于此，不如归闲。哀我孤甥，孝如闵、颜。衔痛远诉，谁抚谁存。逝者已矣，存者何冤。慎勿致毁，以全汝门。以慰我仲远永归之魂。呜呼哀哉！

【（又）】

我厄于南，天降罪疾。方之古人，百死有溢。天不我亡，亡其朋戚。如柳氏妹，夫妇连壁。云何两逝，不遗一。我归自南，宿草再易。哭堕其目，泉壤咫尺。闳也有立，气贯金石。我穷且老，似舅何益。易其墓侧，可置万室。天定胜人，此语其必。

【祭吴子野文】

朝奉郎、提举成都府玉局观苏轼谨以清酌庶羞之奠，告于故吴子野远游先生之灵。呜呼子野，道与世违。寂默自求，阖门垂帏。兀尔坐忘，有似子微。或似壶子，杜气发机。遍交公卿，靡所求希。急人缓己，忘其渴饥。道路为家，惟义是归。卒老于行，终不自非。送我北还，中道弊衣。有疾不药，但却甘肥。问以后事，一笑而麾。飘然脱去，云散露。我独何为，感叹欷。一酹告诀，逝舟东飞。

【徐州祭枯骨文】

嗟尔亡者，昔惟何人。兵耶、氓耶？谁其子孙。虽不可知，孰非吾民。暴骨累累，见之酸辛。为卜广宅，陶穴宽温。相从归安，各反其真。

◎哀词六首

【李仲蒙哀词】

河南李君仲蒙，以司封郎直史馆为记室岐王府，熙宁二年七月丙戌，终于京师。家贫，丧不时举。其僚相与赙之，既敛而归。十月丙申，葬于缑氏柏丕山西。其孤吁使来告轼。曰：呜呼！吾先君友人也。哭之其可无词！昔吾先君始仕于太常，君以博士朝夕往来相好。先君于人少所与，独称君为长者。君为人敦朴恺悌，学博而通，长于毛氏《诗》、司马氏《史》。善与人交，虽见犯不报。尝有与君为姻者，无故决去，闻者为之不平，君恬不以为意。先君以是称其难。始举进士甲科，为亳、润、三郡职官，后为应天府录曹。勤力趋事，长吏有不喜者，欲以事困之而不能。既为博士，议礼，据正不屈。晚入岐府，以经术辅导，笃实不阿，其言多验于后。君讳育，其先河内人。自高祖徙于缑氏。没时年五十。

辞曰：中心乐易，气淑均兮。内外纯一，言可信兮。无怨无恶，善友人兮。学诗达礼，敏而文兮。翱翔王藩，仕弗振兮。宜寿黄，陨中身兮。两不一获，归怨神兮。我怀先君，涕酸辛兮。顾嗟众人，诞失真兮。矫矫荦荦，自贵珍兮。欺世幻俗，内弗安兮。久而不堪，厌则遁兮。惑者不解，明者哂兮。嗟卒不悟，惟彼贤兮。浑朴简易，弃弗申兮。往者不还，我思君兮。

【钱君倚哀词】

大江之南兮，震泽之北。吾行四方而无归兮，逝将此焉止息。岂其土之不足食兮，将其人之难偶。非有食无人之为病兮，吾何适而不可。独裴回而不去兮，眷此邦之多君子。有美一人兮，了然而清，颀然而瘦。亮直多闻兮，古之益友。带规矩而蹈绳墨兮，佩芝兰而服明月。载而之世之人兮，世捍坚而不答。虽不答其何丧兮，超彷徉而自得。吾将观子之进退以自卜兮，相行止以效清浊。子奄忽而不返兮，世混混吾焉则？升空堂而挹遗像兮，吊凝尘于几席。苟律我者之信亡兮，吾居此其何益。行徨而无徒兮，悼舍此而奚向？岂存者之举无其人兮，辽辽如晨星之相望。吾比年而三哭兮，堂堂皆国之英。苟处世之恃友兮，几如是而吾不亡。临大江而长叹兮，吾不济其有命。

【伤春词（并引）】

去岁十二月，虞部郎吕君文甫丧其妻安氏，二月以书遗余曰：“安氏甚美，而有贤行。念之不忘，思有以为不朽之托者，愿求一言以吊之。”余悲其意，乃为作伤春词云。

佳人与岁皆逝兮，岁既复而不返。付新春于居者兮，独安适而愈远。书昏昏其如醉兮，夜耿耿而不眠。居兀兀不自觉兮，纷过前之物变。雪霜尽而鸟鸣兮，陂塘泫其流暖。步荒园而访遗迹兮，蓊百草之生满。风泛泛而微度兮，日迟迟而愈妍。眇飞絮之无穷兮，烂夭桃之欲然。燕哓哓而稚娇兮，鸠谷谷其老怨。蝶群飞而相值兮，峰抱蕊而更欢。善万物之得时兮，痛伊人之罹此冤。众族出而侣游兮，独向壁而永叹。泪荧荧而栖睫兮，花摇目而增眩。昼出门而不敢归兮，畏空室之漫漫。忽入门而欲语兮，嗟犹意其今存。役魂魄于宵梦兮，追仿佛而无缘。访临邛之道士兮，从稠桑之老人。纵可得而复见兮，恐荒忽而非真。求余文以写哀兮，余亦怆恨而不能言。夫既其身之不顾兮，尚安用于斯文。

【苏世美哀词】

有美一人，长而髯兮。欹历落，进趋檐兮。达于从政，敏而廉兮。如求与由，艺果兼兮。魁然丈夫，色悍严兮。奋须抵几，走群纤兮。闻名见像，已疠┲兮。敬事友生，小心谦兮。诲养贫弱，语和甜兮。刚柔适中，畏爱佥兮。孤直无依，众枉嫌兮。何辜于神，寿复歼兮。死无儋石，突不黔兮。孰为故人，孰视恬兮。我窜于黄，岁将淹兮。于后八年，梦复觇兮。曰吾子钧，甘齑盐兮。冬月负薪，衣不缣兮。觉而长吁，涕流沾兮。永言告钧，守穷潜兮。苦心危肠，自磨兼兮。天不吾欺，有速淹兮。岂若人子，老闾阎兮。生欢死忘，我言砭兮。

【王大年哀词】

嘉末，予从事岐下。而太原王君讳彭，字大年，监府诸军。居相邻，日相从也。时太守陈公弼驭下严甚，威震旁郡，僚吏不敢仰视。君独亻品々自若，未尝降色词，公弼亦敬焉。予始异之。问于知君者。皆曰：“此故武宁军节度使讳全斌之曾孙，而武胜军节度观察留后讳凯之子也。少时从父讨贼甘陵，搏战城下，所部斩七十余级，手射杀二人，而奏功不赏。或劝君自言，君笑曰：‘吾为君父战，岂为赏哉？’”予闻而贤之，始与论交。君博学精练，书无所不通。尤喜予文，每为出一篇，辄拊掌欢然终日。予始未知佛法，君为言大略，皆推见至隐以自证耳，使人不疑。予之喜佛书，盖自君发之。其后君为将，日有闻，乞自试于边，而韩魏公、文潞公皆以为可用。先帝方欲尽其才，而君以病卒。其子谠，以文学议论有闻于世，亦从予游。予既悲君之不遇，而喜其有子。于其葬也，作相挽之诗以饯之。其词曰：

君之为将，允武且仁。甚似其父，而辅以文。君之为士，涵咏书诗。议论慨然，其子似之。奔走四方，豪杰是友。没而无闻，朋友之咎。骥堕地走，虎生而斑。视其父子，以考我言。

【钟子翼哀词（并引）】

轼年始十二，先君宫师归自江南，曰：“吾南游至虔，有隐君子钟君，与其弟概从吾游，同登马祖岩，入天竺寺，观乐天墨迹。吾不饮酒，君尝置醴焉。”方是时，先君未为时所知，旅游万里，舍者常争席，而君独知敬异之。其后五十有五年，轼自海南还，过赣上，访先君遗迹，而故老皆无在者，君之没盖三十有一年矣。见其子志仁、志行、志远，相持而泣，念无以致其哀者，乃追作此词。君讳，字子翼，博学笃行，为江南之秀。欧阳永叔、尹师鲁、余安道、曾子固皆知之，然卒不遇以没。侬智高叛岭南，声摇江西。虔守曹观，欲籍民财为战守备，谋之于君。君曰：“智高必不能过岭。无事而籍民，民惧且走。”观曰：“如缓急何？”君曰：“同舟遇风，胡越可使为左右手，况吾民乎？不幸而至于急，则官与民为一家，夫孰非吾财者，何以籍为？”观悟而止，虔人以安。其词曰：

崆峒摩天，章贡激石致两确。高深相临，悍坚相排汹岳岳。是故其民，勇而尚气巧砻斫。而其君子，抗志砺节敏于学。矫矫钟君，泳于德渊自澡濯。贫不怨天，困不求人老愈悫。嘉言一发，排难解纷已残剥。吾先君子，南游万里道阻邈。如金未熔，木未绳墨玉未琢。君于众中，一见定交陈礼乐。曰子不饮，我醪甚甘酾此浊。览观江山，扣历泉石步荦确。先君北归，君老于虔望南朔。我来易世，池台既平墓木幄。三子有立，移书问道过我数。我亦白首，感伤薰心陨涕渥。是身虚空，俯仰变灭过电雹。何以寓哀，追颂德人诏后觉。

●卷九十二

◎解一首

【易解（十八变而成）】

四营为一变，三变而一爻，六爻为十八变也。三变之余四数之，得九为老阴，得六为老阴，得七为少阳，得八为少阴。故乾之策二百一十有六，坤之策百四十有四，取老而言也。凡九六为老，七八为少，其说未之闻也。或曰：阳极于九，其次则七也。极者为老，其次为少，则（阴）当老于十而少于八也。曰：阴不可加于阳，故十不用，十不用，犹当老于八而少于六也。则又曰：阳顺而上，其成数极于九，阴逆而下，其成数极于六。自下而上，阴阳均也，稚于子午，而壮于己亥，始于复垢，而终于乾坤者，阴犹阳也，曷尝有进阳而退阴与逆顺之别乎？且夫自然间而制其予夺哉！惟唐一行之学则不然。以为《易》固言之矣，十有八变而成卦，八卦而小成，则十（有）八变之间有八卦焉，人莫之思也。变之初，有多少。其一变也，不五则九。其二与三也，不四则八。八与九为多，五与四为少。多少者，奇耦之象也。三变皆少，则乾之象也。乾所以为老阳，而四数其余得九，故以九名之。三变皆多，则坤之象也，坤所以为老阴，而四数其余得六，故以六名之。三变而少者一，则震坎艮之象也，震坎艮所以为少阳，而四数其余得七，故以七名之。三变而多者一，则巽离兑之象也，巽离兑所以为少阴，而四数其余得八，故以八名之。故七八九六者，因余数以名阴阳，而阴阳之所以为老少者，不在是而在乎三变间，八卦之象也。此唐一行之学也。

◎说七首

【仁说】

孟子曰：“仁者如射，发而不中，反求诸身。”吾尝学射矣，始也心志于中，目存乎鹄，手往从之，十发而九失，其一中者，幸也。有善射者，教吾反求诸身，手持权衡，足蹈规矩，四肢百体，皆有法焉。一法不修，一病随之。病尽而法完，则心不期中，目不存鹄，十发十中矣。四肢百体，一不如法，差于此者，在毫厘之内，而失于彼者，在寻丈之外矣。故曰：孟子之所谓“仁者如射”，则孔子之所谓“克已复礼”也。君子之志于仁，尽力而求之，有不获焉，退而求之身，莫若自克。自克而反于礼，一日足矣。何也？凡害于仁者尽也。害于仁者尽，则仁不可胜用矣。故曰：“非礼勿视，非礼勿听，非礼勿言，非礼勿动。”一不如礼，在我者甚微，而民有不得其死者矣。非礼之害，其于杀不辜，不仁之祸，无大于此者也。

【刚说】

孔子曰：“刚毅木讷，近仁。”又曰：“巧言令色，鲜矣仁。”所好夫刚者，非好其刚也，好其仁也。所恶夫佞者，非恶其佞也，恶其不仁也。吾平生多难，常以身试之，凡免我于厄者，皆平日可畏人也；挤我于险者，皆异时可喜人也。吾是以知刚者之必仁，佞者之必不仁也。

建中靖国之初，吾归自海南，见故人，问存没，追论平生所见刚者，或不幸死矣。若孙君介夫讳立节者，真可谓刚者也。

始吾弟子由为条例司属官，以议不合引去。王荆公谓君曰：“吾条例司当得开敏如子者。”君笑曰：“公言过矣，当求胜我者。若我辈人，则亦不肯为条例司矣。”公不答，径起入户，君亦趋出。君为镇江军书记，吾时通守钱塘，往来常、润间，见君京口。方新法之初，监司皆新进少年，驭吏如束湿，不复以礼遇士大夫，而独敬惮君，曰：“是抗丞相不肯为条例司者。”

谢麟经制溪洞事宜，州守王奇与蛮战死，君为桂州节度判官，被旨鞠吏士之有罪者。麟因收大小使臣十二人付君并按，且尽斩之。君持不可。麟以语侵君。君曰：“狱当论情，吏当守法。逗挠不进，诸将罪也，既伏其辜矣，余人可尽戮乎！若必欲以非法斩人，则经制司自为之，我何与焉。”麟奏君抗拒，君亦奏麟侵狱事。刑部定如君言，十二人皆不死，或以迁官。吾以是益知刚者之必仁也。不仁而能以一言活十二人于必死乎！

方孔子时，可谓多君子，而曰“未见刚者”，以明其难得如此。而世乃曰“太刚则折”！士患不刚耳，长养成就，犹恐不足，当忧其太刚而惧之以折耶！折不折，天也，非刚之罪。为此论者，鄙夫患失者也。君平生可纪者甚多，独书此二事遗其子勰、<虑力>，明刚者之必仁以信孔子之说。

【稼说（送张琥）】

曷尝观于富人之稼乎？其田美而多，其食足而有余。其田美而多，则可以更休，而地方得完。其食足而有余，则种之常不后时，而敛之常及其熟。故富人之稼常美，少秕而多实，久藏而不腐。今吾十口之家，而共百亩之田，寸寸而取之，日夜以望之，锄钅至艾，相寻于其上者如鱼鳞，而地力竭矣。种之常不及时，而敛之常不待其熟，此岂能复有美稼哉？古之人，其才非有以大过今之人也，其平居所以自养而不敢轻用以待其成者，闵闵焉如婴儿之望长也。弱者养之以至于刚，虚者养之以至于充。三十而后仕，五十而后爵，信于久屈之中，而用于至足之后；流于既溢之余，而发于持满之末，此古之人所以大过人，而今之君子所以不及也。吾少也有志于学，不幸而早得与吾子同年，吾子之得亦不可谓不早也。吾今虽欲自以为不足，而众且妄推之矣。呜呼！吾子其去此而务学也哉。博观而约取，厚积而薄发，吾告子止于此矣。子归过京师而问焉，有曰辙子由者，吾弟也，其亦以是语之。

【文与可字说】

乡人皆好之，何如？曰：“未可也。”“乡人皆恶之，何如？”曰：“未可也。不如乡人之善者好之，其不善者恶之。”“善者好之，不善者恶之，足以为君子乎？”曰：“未也。孔子为问者言也，以为贤于所问者而已。君子之居乡也，善者以劝，不善者以耻，夫何恶之有？君子不恶人，亦不恶于人。子夏之于人也，可者与之，其不可者拒之。子张曰：‘君子尊贤而容众。嘉善而矜不能。’我之大贤欤，于人何所不容？我之不贤欤，人将拒我，如之何其拒人也。子张之意，岂不曰与其可者，而其不可者自远乎？”“使不可者而果远也，则其为拒也甚矣，而子张何恶于拒也？”曰：“恶其有意于拒也。”“夫苟有意于拒，则天下相率而去之，吾谁与居？然则孔子之于孺悲也，非拒欤？”曰：“孔子以不屑教诲为教诲者也，非拒也。夫苟无意于拒，则可者与之，虽孔子、子张皆然。”吾友文君名同，字与可。或曰：“为子夏者欤？”曰：“非也。取其与，不取其拒，为子张者也。”与可之为人也，守道而忘势，行义而忘利，修德而忘名，与为不义，虽禄之千乘不顾也。虽然，未尝有恶于人，人亦莫之恶也。故曰：与可为子张者也。

【杨荐字说】

杨君以其所名荐，请字于余。余字之尊，已而告之曰：古之君子，佩玉而服，戴冕而垂旒，一献之礼，宾主百拜，俯偻而后食。夫所为饮食者，为饱也；所为衣服者，为暖也。若直曰饱暖而已，则夫古之君子，其无乃为纷纷而无益，迂阔而过当耶？盖君子小人之分，生于足与不足之间。若是足以已矣，而必为之节文。故其所以养其身者甚周，而其所以自居者甚高而可畏，凛乎其若处女之在闺也，兢兢乎其若怀千金之璧而行也。夫是以不仁者不敢至于其墙，不义者不敢过其门。惟其所为者，止于足以已矣之间，则人亦狎之而轻，加之以不义。由此观之，凡世之所谓纷纷而无益、迂阔而过当者，皆君子之所以自尊也。《易》曰：“藉用白茅，无咎。”孔子曰：“苟错诸地而可矣。”藉之用茅，何咎之有？地非不足错也，而必茅之为藉，是君子之过以自尊也。予欲杨君之过以自尊，故因其名荐而取诸《易》以为之字。杨君有俊才，聪明果敢有过于人，而余独忧其所以自爱重者不至而已矣。

【张厚之忠甫字说】

张厚之忠甫，乐全先生子也。美才而好学，信道而笃志，先生名之曰恕，而其客苏轼子瞻和仲推先生之意，字之曰厚之，又曰忠甫。且告之曰：事有近而用远，言有约而义博者，渴必饮，饥必食，食必五谷，饮必水。此夫妇之愚所共知，而圣人之智所不能易也。一言而可以终身行之者，恕也。仁者得之而后仁，智者得之而后智。施于君臣父子夫妇朋友之间，无所适而不可，是饥渴饮食之道也。故曾子曰：“夫子之道，忠恕而已矣。”而孔子亦曰：“如有周公之才之美，使骄且吝，其余不足观也已。”夫骄且吝，岂非不恕而已乎？人而能恕也，虽孔子可庶几；人而不能恕，虽周公不足观也。先生之所以遗子者至矣，吾不能加豪末于此矣。然而曾子谓之忠恕，诗人谓之忠厚。以吾观之，忠与恕与厚，是三言者，圣人之所谓一道也。或谓之谷，或谓之米，或谓之饭，此岂二物也哉？然谓谷米谓米饭则不可。故吾愿子贯三言而并佩之。将有为也，将有言也，必反而求之曰：“吾未恕乎？未厚乎？未忠乎？”自反而恕矣，厚矣，忠矣，然后从之。此孔子、曾子、诗人之意也，先生之意也。

【赵德麟字说】

宋有天下百余年，所与分天工治民事者，皆取之疏远侧微，而不私其亲。故宗室之贤，未有以勋名闻者。神宗皇帝实始慨然，欲出其英才与天下共之，增立教养选举之法，所以封植而琢磨之者甚备。行之二十年，而文武之器，彬彬稍见焉。元六年，予自禁林出守汝南，始与越王之孙、华原公之子签书君令游。得其为人，博学而文，笃行而刚，信于为道，而敏于为政。予以为有杞梓之用，瑚琏之贵，将必显闻于天下，非特佳公子而已。昔汉武帝幸雍祠五，获白麟以荐上帝，作《白麟之歌》，而司马迁、班固书曰“获一角兽”，“盖麟云”。“盖”之为言疑之也。夫兽而一角，固麟矣，二子何疑焉？岂求之武帝而未见所以致麟者欤？汉有一汲黯，而武帝不能用，乃以白麟赤雁为祥，二子非疑之，盖陋之也。今先帝立法以出宗室之贤，而主上虚己尽下，求人如不及，四方之符瑞皆抑而不闻，此真获麟者也。麟固不求获，不幸而有是德与是形，此麟之所病也。今君学道观妙，澹泊自守，以福贵为浮云，而文章议论，载其令名而驰之，既有麟之病矣，又可得逃乎。敬字君德麟，而为之说。

◎评史四十六首

【尧不诛四凶】

《史记·舜本纪》：“舜归而言于帝，请流共工于幽陵，以变北狄；放兜于崇山，以变南蛮；迁三苗于三危，以变西戎；殛鲧于羽山，以变东夷。”太史公多见先秦古书，故其言时有可考，以正自汉以来儒者之失。四族者，若皆穷奸极恶，则必见诛于尧之世，不待舜而后诛，明矣。屈原有云：“鲧悻直以忘身。”则鲧盖刚而犯上者耳。若四族者，诚皆小人也，则安能用之以变四夷之俗哉！由此观之，则四族之诛，皆非诛死，亦不废弃，但迁之远方为要荒之君长耳。如《左氏》之所言，皆后世流传之过。若尧之世有大奸在朝而不能去，则尧不足为尧矣。

【伊尹五就桀】

圣人之所能有绝人者，不可以常情疑其有无。孔子为鲁司寇，堕后阝、堕费，三桓不疑其害已。非孔子，能之乎？伊尹去亳适夏，既丑有夏，复归于亳。伊尹为政于商，既贰于夏矣，以桀之暴戾，处其执政而不疑，往来两国之间，而商人父师之。非圣人，能如是乎？是以废太甲，太甲不怨，复其位，太甲不疑皆不可以常情断其有无也。后世惟诸葛亮近之。玄德将死之言，乃真实语也。使孔明据刘禅位，蜀人岂有异词哉！读柳宗元《五就桀赞》，终篇皆言，伊尹往来两国之间，岂其有意教诲桀而全其国耶？不然，汤之当王也久矣，伊尹何疑焉！桀能改过而免于诛，可庶几也。能用伊尹而得志于天下，虽至愚知其不然矣，宗元意欲以此自解其从王叔文之罪也。

【曾参曰唯】

孔子曰：“参乎，吾道一以贯之。”曾子曰：“唯。”子出门，人问曰：“何谓也？”曰：“夫子之道，忠恕而已矣。”师弟子答问，未尝不唯，而曾子之唯，独记于《论语》。一唯之外，口耳俱丧，而门人方欲问其所谓，此系风捕影之流，何足实告哉？

【宰我不叛】

李斯上书谏二世，其略曰：“田常为简公臣，布惠施德，下得百姓，上得群臣，阴取齐国，杀宰予于庭。”是宰予不从田常乱而灭其族。太史公载宰我为临淄大夫，与田常作乱，以夷其族，孔子耻之。李斯事荀卿，去孔子不远，宜知其实。盖传者妄也。予尝病太史公言宰我与田常作乱夷其族，使吾先师之门乃有叛臣焉。天下通祀者容叛臣其间，岂非千载不蠲之惑也耶？近令儿子迈考阅旧书，究其所因，则宰我不叛，其验甚明。太史公固陋承疑，使宰我负冤千载，而吾师与蒙其诟，自兹一洗，亦古今之大快也。

【管仲分君谤】

宋君夺民时以为台，而民非之，无忠臣以掩其过也。子罕释相而为司空，民非子罕而善其君。齐桓公宫中七市，女闾七百，国人非之，管仲故为三归之家，以掩桓公。此《战国策》之言也。苏子曰：管仲仁人也，《战国策》之言，庶几是乎！然世未有以为然者也。虽然，管仲之爱其君亦陋矣，不谏其过，而务分谤焉。或曰：“管仲不可谏也。”苏子曰：用之则行，舍之则藏。谏而不听，不用而已矣。故孔子曰：“管仲之器小哉！”

【管仲无后】

《左氏》云：“管仲之世祀也宜哉！”谓其有礼也。而管子之后不复见于齐者。予读其书，大抵以鱼盐富齐耳。予然后知管子所以无后于齐者。孔子曰：“管仲相桓公，九合诸侯，一匡天下。微管仲，吾其被发左衽矣。”又曰：“桓公九合诸侯，不以兵车，管仲之力也。如其仁！如其仁！”夫以孔子称其仁，丘明称其有礼，然不救其无后，利之不可与民争也如此。桑弘羊灭族，韦坚、王钅共、杨慎矜、王涯之徒，皆不免于祸，孔循诛死，有以也夫。

【楚子玉以兵多败】

贾论子玉，过三百乘必败。而克自谓不如先大夫，请八百乘。将以用寡为胜，抑以将多为贤也？如淮阴侯言多多益办，是用众亦不易。古人以兵多败者，不可胜数。如王寻、苻坚、哥舒翰者多矣。子玉刚而无礼，少与之兵，或能戒惧而不败耶？

【司马穰苴】

《史记》：“司马穰苴，齐景公时人也。”其事至伟。而《左氏》不载，予尝疑之。《战国策》：“司马穰苴，为政者也，闵王杀之，大臣不亲。”则其去景公也远矣。太史公取《战国策》作《史记》，当以《战国策》为信。凡《史记》所书大事，而《左氏》无有者，皆可疑。如程婴、杵臼之类是也。穰苴之事不可诬，抑不在春秋之世，当更徐考之。

【商君功罪】

商君之法，使民务本力农，勇于公战，怯于私斗，食足兵强，以成帝业。然其民见刑而不见德，知利而不知义，卒以此亡。故帝秦者商君也，亡秦者亦商君也。其生有南面之福，既足以报其帝秦之功矣；而死有车裂之祸，盖仅足以偿其亡秦之罚。理势自然，无足怪者。后之君子，有商君之罪，而无商君之功，飨商君之福，而未受其祸者，吾为之惧矣。元丰三年九月十五日，读《战国策》书。

【王翦用兵】

善用兵者，破敌国，当如小儿毁齿，以渐摇撼，而后取之，虽小痛而能堪也。若不以渐，一拔而得齿，则取齿适足以杀儿。王翦以六十万人取荆，此一拔取齿之道也。秦亦惫矣，二世而败，坐此也夫。

【孟尝君宾礼狗盗】

孟尝君所宾礼者至于狗盗，皆以客礼食之，其取士亦陋矣。然微此二人，几不脱于死。当是时，虽道德礼义之士，无所用之。然道德礼义之士，当救之于未危，亦无用此士也。

【田单火牛】

田单使人食必祭，以致乌鸢。又设为神师。皆近儿戏，无益于事。盖先以疑似置齐人心中，则夜见火牛龙文，足以骇动取一时之胜。此其本意也。

【历代世变】

秦以暴虐，焚诗书而亡。汉兴鉴其弊，必尚宽德，崇经术之士，故儒者多。虽未知圣人，然学宗经师，有识义理者众。故王莽之乱，多守节之士。世祖继起，不得不废经术，褒尚名节之士。故东汉之士多名节，知名节而不能节之以礼，遂至于苦节。苦节之士，有视死如归者。苦节既极，故晋、魏之士，变而为旷荡，尚浮虚而亡礼法，礼法既亡，与夷狄同。故五胡乱华，夷狄之乱已甚，必有英雄出而平之，故隋、唐混一天下。隋不可谓一天下，第能驱除耳。唐有天下，如贞观、开元间，虽号治平，然亦有夷狄之风。三纲不正，无父子、君臣、夫妇，其原始于太宗也。故其后世子孙，皆不可使。玄宗才使肃宗，便叛。肃宗才使永王，便反。君不君，臣不臣，故藩镇不宾，权臣跋扈，陵夷有五代之乱。汉之治过于唐矣，汉有纲正。因客有问十世可知，遂推此数论。

【秦穆公汉武帝】

杞子自郑使告于秦，曰：“郑人使我掌其北门之管，若潜师以来，国可得也。”穆公访诸蹇叔。蹇叔曰：“劳师以袭远，非所闻也。师劳力竭，远主备之，勤而无所，必有悖心，且行千里，其谁不知？”公辞焉。召孟明、西乞、白乙使出师于东门之外。蹇叔哭之，曰：“孟子，吾见师之出而不见其人也。”公使谓之，曰：“尔何知，中寿，尔墓之木拱矣。”蹇叔之子与师，器而遣之，曰：“晋人御师必于淆，淆有二陵焉，其南陵，夏后皋之莫也，其北陵，文王之所避风雨也。必死是间，吾收尔骨焉。”汉武帝违韩安国而用王恢，然卒杀恢。是有秦穆公违蹇叔之罪，而无用孟明之德也。

【汉武帝巫盅事】

汉武帝讳巫盅之事，疾如仇仇。盖夫妇、君臣、父子之间，嗷嗷然不聊生矣。然《史记·封禅书》云：“丁夫人、雒阳虞初等，以方祠诅匈奴、大宛。”己且为巫盅之魁，何以责其下？此最可笑云。

【穆生去楚王戊】

【何苓之名说】

罗浮道士何宗一以其犹子为童子，状貌肥黑矮小，尝戏之曰：此罗浮茯苓精也。俗谚曰：“下有茯苓，上生兔丝。”因名之曰苓之，字表丝。且祝老何善待之，壮长非庸物也。

【穆生去楚王戊】

楚元王敬礼穆生，每置酒，常为穆生设醴。及王戊即位，常设，后忘设焉。穆生退，曰：“可以逝矣。醴酒不设，王之意怠。楚人将钳我于市。”称疾卧。申公与白生强起之，曰：“独不念先王之德欤？今王一旦失小礼，何足至此。”穆生曰：“君子见几而作，不俟终日。先王所以礼吾三人者，为道之存故也。今而忽之，是忘道也。忘道之人，胡可与久处？岂为区区之礼哉！”遂谢病去。申公、白生独留。王戊稍淫暴，与吴通谋，二人谏不听，衣之赭衣，使杵臼舂于市。申公愧之，归鲁教授，不出门。已而赵绾、王臧言于武帝，复以安车蒲轮召，卒坐臧事，病免。死。穆生远引于未萌之前，而申公眷恋于既悔之后。谓祸福皆天不可避就者，未必然也。可书之座右，为士君子终身之戒。

【郦寄幸免】

班固有言：“当孝文时，天下以郦寄为卖友。夫卖友者，谓见利而忘义也。若寄父为功臣而又执劫，摧吕禄，以安社稷，谊存君亲可也。”予曰：当是时，寄不得不卖友也。罪在于寄以功臣子而与国贼游，且相厚善也。石昔之子厚与州吁游，昔禁之不从，卒杀之。君子无所讥，曰“大义灭亲”。郦商之贤不及石昔，故寄得免于死，古之幸人也。而固又为洗卖友之秽，固之于义陋矣。

【司马相如创开西南夷路】

司马长卿始以污行不齿于蜀人，既而以赋得幸天子，未能有所建明立丝毫之善以自赎也。而创开西南夷逢君之恶，以患苦其父母之邦，乃复矜其车服节旄之美，使邦君负弩先驱，岂得诗人致恭桑梓、万石君父子下里门之义乎？卓王孙暴富迁虏也，故眩而喜耳。鲁多君子，何喜之有！

【司马相如之谄死而不已】

司马相如归临邛，令王吉谬为恭敬，日往朝相如，相如称病，使从者谢吉。及卓氏为具，相如又称病不往。吉自往迎相如。观吉意，欲与相如为率钱之会耳。而相如遂窃妻以逃，大可笑。其《谕蜀父老》，云以讽天子。以今观之，不独不能讽，殆几于劝矣。谄谀之意，死而不已，犹作《封禅书》。如相如，真可谓小人也哉！

【窦婴田】

窦婴、田俱好孺雅，推毂赵绾、王臧。迎鲁申公，欲设明堂，令列侯就国，除关，以礼为服制，欲以兴太平。会（窦）太后不悦，绾、臧下吏，婴、皆罢。观婴、所为，其名亦善矣。然婴既沾沾自喜，又专为奸利，太平岂可以文致力成哉。申公始不能用穆生言，为楚人所辱，亦可以少惩矣。晚乃为婴，起，又可以一笑。凤凰翔于千仞，乌鸢弹射不去，诚非虚语也。

【王韩论兵】

王恢与韩安国论击匈奴上前，至三乃复。安国初持不可击甚坚，后乃云：“意者有他谬巧，可以擒之，则臣不可知也。”安国揣知上意所向，故自屈其议以信恢耳。不然，安国所论，殆天下所以存亡者，岂计於“谬巧”哉？安国少贬其论，兵连祸结，至汉几亡，可以为后世君子之戒。

【霍光疏昌邑王之罪】

观昌邑王与张敞语，真风狂不慧者尔，乌能为恶？废则已矣，何至诛其从官二百余人。以吾观之，其中从官，必有谋光者，光知之，故立、废贺，非专以淫乱故也。二百人方诛，号呼于市，曰：“当断不断，反受其乱。”此其有谋明矣。特其事秘密，无缘得之。著此者，亦欲后人微见其意也。武王数纣之罪，孔子犹且疑之。光等疏贺之恶，可尽信耶？

【赵充国用心可重】

始予观充国策先零、匈奴情伪，曰：“何其明也。”又观遣雕车行羌中告谕，阻辛武贤先攻罕、开，守便宜不出师。画屯田十二利，专务以恩信积谷招降，以谓此从容以义用兵，与夫逞诈谖疲人于一战者绝殊。最末，观其语将校曰：“诸君皆便文自营尔，非为公家忠计也。”语郎中曰：“是何言之不忠也？吾固以死守之。”语浩星赐曰：“吾老矣，岂嫌伐一时事以欺明主哉！老臣不以余命为陛下言之，卒死，谁当复言之？”卒以其意白上云。呜呼！使有位君子皆用其心如充国，则古今天下岂有不治者哉！尝观于内，公卿士大夫之议曰：“法当然，奈何！”观于外，将之议曰：“诏如是，不当违诏也。”凡在我，一入一出，未有止障也。脱有能言一事，其言不用，则矜语于人曰：“某事吾尝言之，上不我用也，我则无负。”终不更犯颜色，往复论也，况于以死守而不欺，岂复有哉！而以余命受禄位者，并肩立也。岂特才不及充国，忠又不如，可叹也。夫充国之用心，人臣常道尔。然与充国同时在汉廷人，未闻皆然，而充国独然，故可重也。噫，今之人，不及往时远矣，则充国益可重也。予既观充国而感今之人，又观宣帝与之上下议论，而格排群疑用之，遂无劳兵下羌寇，不知其能功名，亦遇主然也。噫，宣帝、充国可重也，况三代君臣间哉。下不肯有欺上，上其容有间然乎？而观扬子云赞，不及此区区论功尔。功古今岂无大者哉，不若原其心以励事君也。班固又不出语。山东气俗，故著云尔。

【直不疑买金偿亡】

乐正子春曰：“自吾母而不用吾情，吾安所用其情。”故不情者，君子之所甚恶也。虽若孝弟者，犹所不与。以德报怨，行之美者也。然孔子不取者，以其不情也。直不疑买金偿亡，不辨盗嫂，亦士之高行矣。然非人情。其所以蒙垢受诬，非不求名也，求名之至者也。太史公窥见之，故其赞曰：“塞侯微巧，周文处谄，君子讥之，为其近于佞也。”不疑蒙垢以求名，周文秽迹以求利。均以为佞。佞之为言智也。太史公之论，后世莫晓者。吾是以疏解之。

【杨雄言许由】

巢、由不受尧禅，尧、舜不害为至德。夷、齐不食周粟，汤、武不害为至仁。孔子不废是说，曰：“武尽美矣，未尽善也。”扬雄者独何人，乃敢废此，曰：“允哲尧禅舜之，重则不轻于由矣。”陋哉斯言。使夷、齐不经孔子，雄亦且废之矣。世主诚知揖逊之水，尚污牛腹，则干戈之粟，岂能溷夷、齐之口哉？于此知圣人以位为械，以天下为牢，庶乎其不骄士矣！

【西汉风俗谄媚】

西汉风俗谄媚，不为流俗所移，惟汲长孺耳。司马迁至伉简。然作《卫青传》，不名青，但谓之大将军；贾谊何等人也，而云爱幸于河南太守吴公。此等语甚可鄙，而迁不知，习俗使然也。本朝太宗时，士大夫亦有此风，至今未衰。吾尝发策学士院，问两汉所以亡者，难易相反，意在此也。而答者不能尽，吾亦尝于上前论之。

【邳彤汉之元臣】

王郎反河北，独钜鹿、信都为世祖坚守。世祖既得二郡，议者以谓可因二郡兵自送，还长安。惟邳彤不可，以为：若行此策，“岂徒空失河北，必更惊动三辅。公若无复征战之意，则虽信都之兵，犹难会也。何者？公既西，则邯郸之兵，不肯捐父母、背城主而千里送公，其离散逃亡可必也。”世祖感其言而止。苏子曰：此东汉兴亡之决，邳彤可谓汉之元臣也。景德契丹之役，群臣皆欲避狄江南、西蜀。莱公不可。武臣中独高琼与莱公意同耳。公既争之力，上曰：“卿文臣，岂能尽用兵之利？”莱公曰：“请召高琼。”琼至，乃言避狄为便。公大惊，以琼为悔也。已而徐言，避狄固为安全，但恐扈驾之士，中路逃亡，无与俱西南者耳。上乃大惊，始决意北征。琼之言，大略似邳彤，皆一代之雄杰也。

【朱晖非张林均输】

东汉肃宗时，谷贵，经用不足。尚书张林请以布帛为租，官自煮盐，且行均输。独朱晖文季以为不可。事既寝，而陈事者复以为可行，帝颇然之。晖复独奏曰：“王制，天子不言有无，诸侯不言多寡，食禄之家，不与百姓争利。今均输之法，与贾贩无异。盐利归官，则下人穷怨。布帛为租，则吏多奸盗。皆非明主所当行。”帝方以林言为然，发怒，切责诸尚书。晖等皆自系狱。三日，诏出之，曰：“国家乐闻驳议，黄发无愆，诏书过也，何故自系？”晖等因称病笃，尚书令以下惶怖，谓晖曰：“今林得谴，奈何称病，其祸不细！”晖曰：“行年八十，蒙恩得在机密，当以死报。若心知不可，而顺指雷同，负臣子之义。今耳目无所闻见，伏待死命。”遂闭口不复言。诸尚书不知所为，乃共劾奏晖等。帝意解，寝其事。后数日，诏使直事郎问晖起居状，太医视疾，太官赐食，晖乃起。元七年七月二十一日，偶读《后汉书·朱文季传》，感叹不已。肃宗号称长者，诏书既已引罪而谢文季矣，诸尚书何怖之甚也。文季于此时强立不足多贵，而诸尚书为可笑也。云“其祸不细”，不知以何等为祸，盖以帝不悦后不甚进用为莫大之祸也。悲夫！

【曹袁兴亡】

魏武帝既胜乌桓，曰：“吾所以胜者，幸也。前谏我者，万全之计也。”乃赏谏者，曰：“后勿难言。”袁绍既败于官渡，曰：“诸人闻吾败，必相哀，惟田别驾不然，幸其言之中也。”乃杀丰。为明主谋而不忠，不惟无罪，乃有赏。为庸主谋而忠，赏固不可得，而祸随之。今吾知孟德、本初所以兴亡者。

【周瑜雅量】

曹公闻周瑜年少有美才，谓可游说动也。乃密下扬州，遣九江蒋干往见瑜。干有仪容，以才辩见称，独步江淮之间。乃布衣葛巾，自托私行，诣瑜。瑜出迎之，立谓干曰：“子翼良若，远涉江湖，曹公作说客耶？”干曰：“吾与足下州里，中间隔别，遥闻芳烈，故来叙阔，并观雅规，而云‘说客’，无乃逆诈矣乎？”瑜曰：“吾虽不及夔、旷，闻弦赏音，足知雅曲。”后三日，瑜请干同观营中，行视仓库军资器仗讫，还，饮燕，示之侍者服饰珍玩之物。因谓干曰：“丈夫处世，遇知己之主，外托君臣之义，内结骨肉之恩，言行计从，祸福共之。假使苏、张更生，郦、陆复出，犹将抚其背而折其辞，岂足下小生所能移乎？”干笑而不言，遂称瑜雅量高致，非言辞所间。中州之士以此多之。苏子曰：曹孟德所用，皆为人役者也。以子房待文若，然终不免杀之，岂能用公瑾之流度外之士哉！

【管幼安贤于荀孔】

曹操既得志，士人靡然归之。自荀文若盛名，犹为之经营谋虑，一旦小异，便为谋杀，程昱、郭嘉之流，不足数也。孔文举奇逸博闻，志大而才疏，每所论建，辄中操意，况肯为用，然终亦不免。桓温谓孟嘉曰：“人不可以无势，我能驾驭卿。”夫温之才，百倍于嘉，所以云尔者，自知其阴贼险狠，不为高人胜士所比数尔。管幼安怀宝遁世，就闲海表，其视曹操父子，真穿窬斗筲而已。既不可得而用，其可得而杀乎！予以谓贤于文若、文举远矣。绍圣二年十二月，与客饮，醉甚，归坐雕堂西阁，面仆案上。睡久惊觉，已三更矣。残烛耿然，偶取一册，视之，则《管幼安传》也。会有所感，不觉书此。眼花手软，不复成字。

【唐彬】

唐彬与王浚伐吴，为先驱，所至皆下，度孙皓必降。未至建邺二百里许，称疾不行。已而先到者争财，后到者争功，当时有识者，莫不高彬此举。予读《晋书》至此，未尝不废卷太息也。然本传云：武帝欲以彬及杨宗为监军，以问文立。立云：“彬多财欲，而宗嗜酒。”帝曰：“财欲可足，酒不可改。”遂用彬。此言进退无据。岂有人如唐彬而贪财者？使诚贪财，乃远不如嗜酒，何可用也？文立者，独何人斯，安知非蔽贤者耶？

【阮籍】

“世之所谓君子者，惟法是修，惟礼是克。手执圭璧，足履绳墨。行欲为目前检，言欲为无穷则。少称乡党，长闻邻国。上欲图三公，下不失九州牧。独不见夫群虱之处中乎？逃乎深缝，匿乎败絮，自以为吉宅也。行不敢离缝际，动不敢出裆，自以为得绳墨也。然炎丘火流，焦邑灭都，群虱处于中不能出也。君子之处域内，何异夫虱之处中乎？”此阮籍之胸怀本趣也。籍未尝臧否人物，口不及世事，然礼法之士，疾之如仇雠，独赖司马景王保持之尔，其去死无几。以此论之，亦虱之出入往来于衣中间者也，安能笑中之藏乎？吾故书之，以为将来君子一笑。戊寅冬至日。

【孟嘉与谢安石相若】

晋士浮虚无实用，然其间亦有不然者。如孟嘉平生无一事，然桓温谓嘉曰：“人不可以无势，我乃能驾驭卿。”桓温平生轻殷浩，岂妄许人者耶？乃知孟嘉若遇，当作谢安，谢安不遇，不过如孟嘉也。

【庾亮不从孔坦陶回言】

庾亮召苏峻。孔坦与陶回共说王导：“及峻未至，宜急断阜陵之界，守江西当利诸口，彼少我众，一战决矣。若峻未来，可往逼其城。今不先往，峻必先入，有夺人之心。”导然之。亮以为峻若径来，是袭朝廷虚也。不从。及峻将至，回又说亮：“峻知石头有重戍，不敢直下，必向小丹阳南道步来。若以伏兵邀之，可一战而擒。”亮又不从。事见二人传。峻果由小丹阳，经秣陵，迷失道。逢郡人，执以为向导，夜行无部分。亮闻之，深悔。吾以谓召峻固失计。然若从二人言，犹不至覆国几于灭亡也。晁错削七国，大类此。亚夫犹能速驰，行入梁楚之郊，故汉不败。吾尝谓晁错能容忍七国，待事发而发，固上策。若不能忍决欲发者，自可召王濞入朝，仍发大兵随之。吴若不朝，便可进讨，则疾雷不及掩耳。吴破，则诸侯服矣，又当独罪状吴而不及馀国。如李文饶辅车之诏，或分遣使者发其兵，诸国虽疑，亦不能一旦合从俱反也。错知吴必反，不先未削为反备，既反而后调兵食，又一旦而削七国，以合诸侯之交，此妄庸人也。

【郗方回郗嘉宾父子事】

郗嘉宾既死，留其所与桓温密谋之书一箧，属其门生曰：“若吾家君眠食大减，即出此书。”方回见之，曰：“是儿死已晚矣。”乃不复念。予读而悲之曰：士之所甚好者，名也。而爱莫加于父子。今嘉宾以父之故，而暴其恶名；方回以君之故，而不念其子。嘉宾可谓孝子，方回可谓忠臣也。悲夫！或曰：嘉宾与桓温谋叛，而子以孝子称之，可乎？曰：“采葑采菲，无以下体。”嘉宾之不忠，不待诛绝而明者。其孝可废乎？王述之子坦之，欲以女与桓温。述怒排坦之曰：“汝真痴耶？乃欲以女与兵。”坦之是以不与桓温之祸。使郗氏父子能如此，吾无间然者矣。

【晋宋之君与臣下争善】

人君不得与臣下争善。同列争善犹以为妒，可以君父而妒臣子乎？晋、宋间，人主至与臣下争作诗写字，故鲍昭多累句，王僧虔用拙笔书以避祸。悲夫，一至于此哉！汉文帝言：“久不见贾生，自以为过之，今乃不及。”非独无损于文帝，乃所以为文帝之盛德也。而魏明乃不能堪，遂作汉文胜贾生之论。此非独求胜其臣，乃与异代之臣争善。岂惟无人君之度，正如妒妇不独禁忌其夫，乃妒人之妾也。

【齐高帝欲等金土之价】

齐高帝云：“吾当使金土同价。”意则善矣，然物岂有此理者哉。孟子曰：“物之不齐，物之情也。巨屦小屦同价，人岂为之哉！”而孟子亦自忘其言为菽粟如水火之论，金之不可使贱如土，犹土之不可使贵如金也。尧之民比屋可封，桀之民比屋可诛。信此说，则尧时诸侯满天下，桀时大辟遍四海也。

【王景文】

宋明帝诏答王景文，其略曰：“有心于避祸，不若无心于任运。千仞之木，既摧于斧斤；一寸之草，亦悴于践蹋。晋将毕万，七战皆获，死于<片庸>下；蜀将费，从容坐谈，毙于刺客。故甘心于履危，未必逢祸；从意于处安，未必全福。”此言近于达者。然明帝竟杀景文，哀哉！景文之死也，诏言：“朕不谓卿有罪，然吾不能独死，请子先之。”诏至，景文正与客棋，竟，敛子纳奁中，徐谓客曰：“有诏，见赐以死。”酒至，未饮，门生焦度在侧，取酒抵地，曰：“丈夫安能坐受死，州中文武，可以一奋。”景文曰：“知卿至心，若见念者，为我百口计。”乃谓客曰：“此酒不可相劝。”乃仰饮之。苏子曰：死生亦大矣，而景文安之，岂贪权窃国者乎？明帝可谓不知人者矣。

【唐太宗借隋吏以杀兄弟】

唐高祖起兵汾晋间，时子建成、元吉、楚哀王智云皆留河东护家。高祖起兵，乃密召之，隋购之急，建成、元吉能间道赴太原，智云幼，不能逃，为吏所诛。高祖以父子之故，不能少缓义师数日，以须建成等至乎？以此知为秦王所逼，高祖逼于裴寂乱宫之事，不暇复为三子性命计矣。太宗本谋于是时借隋吏以杀兄弟，其意甚明。新、旧史皆曲为太宗润饰杀兄弟事，然难以欺后世矣。建成、元吉之恶，亦孔子所谓下愚之归也欤？

【褚遂良以飞雉入宫为祥】

唐太宗时，飞雉数集宫中。上以问褚遂良。良曰：“昔秦文公时，童子化为雉，雌鸣陈仓，雄鸣南阳。童子曰：‘得雄者王，得雌者霸。’文公得其雌，遂雄诸侯。光武得其雄，起南阳，有四海。陛下本封秦，故雌雄并见，以告明德。”上悦曰：“人不可以无学，遂良所谓多识君子哉。”予以谓秦雉，陈宝也，岂常雉乎？今见雉，即谓之宝，犹得白鱼，便自比武王，此谄佞之甚，愚瞽其君者，而太宗喜之，史不讥焉。野鸟无故数入宫中，此正灾异。使魏徵在，必以高宗鼎耳之祥谏也。遂良非不知此，舍鼎耳而取陈宝，非忠臣也。

【李靖李为唐腹心之病】

昔袁盎论绛侯功臣，非社稷臣。此固有为而言也。然功臣、社稷之辨，不可不察也。汉之称社稷臣者，如周勃、汲黯、萧望之之流。三人者，非有长才也。勃以重厚安刘氏，黯以忠义弭淮南之谋，望之确然不夺于恭、显，孔子所谓大臣以道事君者耶？仆尝谓社稷之臣如腹心，功臣如手足。人有断一指与一足，未及于死也。腹心之病，则为膏肓，不可为也。李靖、李可谓功臣，终始为唐之元勋也。然其所为，止卫、霍、韩、彭之流尔。疆埸之事，夷狄内侮，能以少击众，使敌人望而畏之，此固任之有馀矣。若社稷之寄，存亡之几，此两人者，盖懵不知焉。太宗欲伐高丽，靖已老矣，而自请将兵，以坚太宗黩武之志，几成不戢自焚之祸。高宗立武后，以陛下家事无问外人，武氏之祸，戮及襁褓，唐室不绝如线。则二人者，为腹心之病大矣。张释之戒啬夫之辨，使文帝终身为长者。魏元成折封伦之论，使太宗不失行仁义。孔子所谓有“一言而可以兴邦，一言而可以丧邦”者，岂其然乎？

【白乐天不欲伐淮蔡】

吴元济以蔡叛，犯许、汝以惊东都，此不可不讨者也。当时议者欲置之，固为非策。然不得武、裴二杰士，事亦未易办也。白乐天岂庸人哉！然其议论，亦似欲置之者。其诗有“海图屏风”者，可见其意。且注云：“时方讨淮、蔡叛。”吾以是知仁人君子之于兵，盖不忍轻用如此。淮、蔡且欲以德怀，况欲弊所恃以勤无用乎？悲夫，此未易与俗士谈也。

【韩愈优于扬雄】

韩愈亦近世豪杰之士，如《原道》中言语，虽有疵病，然自孟子之后，能将许大见识，寻求古人，自亦难得。观其断曰：“孟子醇乎醇；荀、扬择焉而不精，语焉而不详。”若不是他有见识，岂千馀年后便断得如此分明。如扬雄谓老子之言道德，则有取焉尔；至于捶提仁义，绝灭礼乐为无取。若以老子“剖斗折衡，而民不争，圣人不起，为救时反本”之言为无取，尚可恕；如老子言“失道而后德，失德而后仁，失仁而后义，失义而后礼”，则不识道已不成言语，却言其言道德则有取。扬子亦自不见此，其与韩愈相去远矣。

【刘禹锡文过不悛】

刘禹锡既败，为书自解，言：“王叔文实工言治道，能以口辩移人，既得用，所施为，人不以为当。太上久疾，宰相及用事者不得对。宫掖事秘，建桓立顺，功归贵臣，由是及贬。”《后汉·宦者传·论》云：“孙程定立顺之功，曹腾参建桓之策。”腾与梁冀比舍清河而立蠡吾，此汉之所以亡也，与广陵王监国事，岂可同日而语哉。禹锡乃敢以为比，以此知小人为奸，虽已败犹不悛也，其可复置之要地乎？因读《禹锡传》，有所感，书此。

◎评文选四首

【文先去取失当】

舟中读《文选》，恨其编次无法，去取失当。齐、梁文章衰陋，而萧统尤为卑弱，《文选引》，斯可见矣。如李陵书苏武五言，皆伪而不能辨。今观渊明集，可喜者甚多，而独取数首。以知其余人忽遗甚多矣。渊明作《闲情赋》，所谓《国风》好色而不淫，正使不及《周南》，与屈、宋所陈何异，而统大讥之，此乃小儿强作解事者！

【刘子玄辨文选】

刘子玄辨《文选》所载李陵与苏武书，非西汉文，盖齐、梁间文士拟作者也。吾因悟陵与苏武赠答五言，亦后人所拟。今日读《列女传》蔡琰二诗，其词明白感慨，颇类世所传木兰花诗，东京无此格也。建安七子，犹含养圭角，不尽发见，况伯喈女乎？又：琰之流离，必在父没之后。董卓既诛，伯喈乃遇祸。今此诗乃云为董卓所驱虏入胡，尤知其非真也。盖拟作者疏略，而范晔荒浅，遂载之本传，可以一笑也。

【李善注文选】

李善注《文选》，本未详备，极可喜。所谓五臣者，真俚儒之荒陋者也。而世以为胜善，亦谬矣。谢瞻《张子房》诗云：“苛慝暴殇。”此礼所谓上中下殇。言暴秦无道，戮及孥稚也。而乃引“苛政猛于虎，吾父吾子吾夫皆死于是。”谓夫与父为殇，此岂非俚儒之荒陋者乎？诸如此甚多，不足言，故不言。

【五臣注文选】

五臣注《文选》，盖荒陋愚儒也。今日偶读嵇中散《琴赋》云：“间辽故音庳，弦长故微鸣。”所谓庳者，犹今俗云先攵声也（先攵音鲜，出《羯鼓录》），两弦之间，远则有先攵，故曰“间辽（则音庳）”。微鸣云者，今之所谓泛声也，弦虚而不接，乃可按，故云“弦长则微鸣”也。五臣皆不晓，妄注。又云：“《广陵》、《止息》、《东武》、《大山》、《飞龙》、《鹿鸣》，《鸡》、《游弦》。”中作《广陵散》，一名《止息》，特此一曲尔，而注云“八曲”。其他浅妄可笑者极多，以其不足道，故略之。聊举此，使后之学者，勿凭此愚儒也。五臣既陋甚，至于萧统亦其流尔。宋玉《高唐神女赋》，自“王曰唯唯”以前皆赋也，而统谓之序，大可笑也。相如赋首有子虚、乌有、亡是三人论难，岂亦序耶？其余谬陋不一，聊举其一耳。

●卷九十三

◎书后二十八首

【书王奥所藏太宗御书后】

日行于天，委照万物之上，光气所及，或流为庆云，结为丹砂，初岂有意哉！太宗皇帝以武功定祸乱，以文德致太平，天纵之能，溢于笔墨，ゼ藻尺素之上，弄翰团扇之中，散流人间者几何矣。而三槐王氏，得之为多，子孙世守之，遂为希代之宝。文正之孙、懿敏之子奥，出以示。臣轼敬拜手稽首书其后。

【书诸公送周梓州诗后】

予自元之初，备位从官，日与正孺游。三年，予既有江海之意，而正孺亦慨然有归欤之叹，遂请梓州，得之。予时以诗送行，有“扫棠阴”、“踵画像”之语。旋出领杭州二年，还朝，老病日加，方上章请郡，曰：“正孺已及瓜矣，盍往代之，遂归老眉山乎？”或曰：“不可，梓人之安正孺甚矣，其去正孺，如去父母，子其忍夺之！”乃止，不敢乞。梓人愿复借留正孺数年，诏许之。而大丞相吕公典领实录，见熙宁中正孺为御史时所言事，叹曰：“君子哉，斯人也。”因言于上，除正孺直秘阁。士大夫以才能论议，取合一时可也，使人于十年之后，徐观其所为，心服而无异议，我亦无愧，难矣。正孺有书来，欲刻诸公送行诗于石，求予为跋尾，乃记所闻以遗之，且使梓人知予前诗卒章之意，未始一日忘也。

【书孟德传后】

子由书孟德事见寄。余既闻而异之，以为虎畏不惧己者，其理似可信。然世未有见虎而不惧者，则斯言之有无，终无所试之。然曩余闻忠、万、云安多虎。有妇人昼日置二小儿沙上而浣衣于水者。虎自山上驰来，妇人仓皇沉水避之。二小儿戏沙上自若。虎熟视久之，至以首抵触，庶几其一惧，而儿痴，竟不知怪，虎亦卒去。意虎之食人，必先被之以威，而不惧之人，威无所从施欤？有言虎不食醉人，必坐守之，以俟其醒。非俟其醒，俟其惧也。有人夜自外归，见有物蹲其门，以为猪狗类也。以杖击之，即逸去。至山下月明处，则虎也。是人非有以胜虎，而气已盖之矣。使人之不惧，皆如婴儿、醉人与其未及知之时，则虎畏之，无足怪者。故书其末，以信子由之说。

【书六一居士传后】

苏子曰：居士可谓有道者也。或曰：居士非有道者也。有道者，无所挟而安，居士之于五物，捐世俗之所争，而拾其所弃者也。乌得为有道乎？苏子曰：不然。挟五物而后安者，惑也。释五物而后安者，又惑也。且物未始能累人也，轩裳圭组，且不能为累，而况此五物乎？物之所以能累人者，以吾有之也。吾与物俱不得已而受形于天地之间，其孰能有之？而或者以为己有，得之则喜，丧之则悲。今居士自谓六一，是其身均与五物为一也。不知其有物耶，物有之也？居士与物均为不能有，其孰能置得丧于其间？故曰：居士可谓有道者也。虽然，自一观五，居士犹可见也。与五为六，居士不可见也。居士殆将隐矣。

【书琅琊篆后】

秦始皇帝二十六年，初并天下。二十八年，亲巡东方海上，登琅琊台，观出日，乐之忘归，徙黔首三万家台下，刻石颂秦德焉，二世元年，复刻诏书其旁。今颂诗亡矣，其从臣姓名仅有存者，而二世诏书具在。自始皇帝二十八年，岁在壬午，至今熙宁九年丙辰，凡千二百九十五年。而蜀人苏轼来守高密，得旧纸本于民间，比今所见，犹为完好，知其存者，磨灭无日矣。而庐江文勋适以事至密。勋好善篆，得李斯用笔意，乃摹诸石，置之超然台上。夫秦虽无道，然所立有绝人者。其文字之工，世亦莫及，皆不可废。后有君子，得以览观焉。正月七日甲子记。

【书鲜于子骏楚词后】

鲜于子骏作楚词《九诵》以示轼。轼读之，茫然而思，喟然而叹，曰：嗟乎，此声之不作也久矣，虽欲作之，而听者谁乎？譬之于乐，变乱之极，而至于今，凡世俗之所用，皆夷声夷器也，求所谓郑、卫者，且不可得，而况于雅音乎？学者方欲陈六代之物，弦匏三百五篇，犁然如戛釜灶，撞瓮盎，未有不坐睡窃笑者也。好之而欲学者无其师，知之而欲传者无其徒，可不悲哉？今子骏独行吟坐思，寤寐于千载之上，追古屈原、宋玉，友其人于冥寞，续微学之将坠，可谓至矣。而览者不知甚贵，盖亦无足怪者。彼必尝从事于此，而后知其难且工。其不学者，以为苟然而已。元丰元年四月九日，赵郡苏轼书。

【书游汤泉诗后】

余之所闻汤泉七，其五则今三子之所游，与秦君之赋所谓匡庐、汝水、尉氏、骊山，其二则余之所见凤翔之骆谷与渝州之陈氏山居也。皆弃于穷山之中，山僧野人之所浴，麋鹿猿猱之所饮，惟骊山当往来之冲，华堂玉，独为胜绝。然坐明皇之累，为杨、李、禄山所污，使口舌之士，援笔唾骂，以为亡国之馀，辱莫大焉。今惠济之泉，独为三子者咏叹如此，岂非所寄僻远，不为当途者所，而后得为高人逸士，与世异趣者之所乐乎？或曰：明皇之累，杨、李、禄山之污，泉岂知恶之？然则幽远僻陋之叹，亦非泉之所病也。泉固无知于荣辱，特以人意推之，可以为抱器适用而不择所处者之戒。元丰元年十月五日。

【书欧阳公黄牛庙诗后】

右欧阳文忠公为峡州夷陵令日所作《黄牛庙》诗也。轼尝闻之于公：“予昔以西京留守推官，为馆阁较勘，时同年丁宝臣元珍适来京师，梦与予同舟溯江，入一庙中，拜谒堂下。予班元珍下，元珍固辞，予不可。方拜时，神像为起，鞠躬堂上，且使人邀予上，耳语久之。元珍私念，神亦如世俗待馆阁，乃尔异礼耶？既出门，见一马只耳，觉而语予，固莫识也。不数日，元珍除峡州判官。已而，余亦贬夷陵令。日与元珍处，不复记前梦云。一日，与元珍溯峡谒黄牛庙，入门惘然，皆梦中所见。予为县令，固班元珍下，而门外镌石为马，缺一耳。相视大惊，乃留诗庙中，有‘石马系祠门’之句，盖私识其事也。”元丰五年，轼谪居黄州，宜都令朱君嗣先见过，因语峡中山水，偶及之。朱君请书其事与诗：“当刻石于庙，使人知进退出处，皆非人力。如石马一耳，何与公事，而亦前定，况其大者。公既为神所礼，而犹谓之淫祀，以见其直气不阿如此。”感其言有味，故为录之。正月二日，眉山苏轼书。

【书蒲永升画后】

古今画水，多作平远细皱，其善者不过能为波头起伏。使人至以手扪之，谓有洼隆，以为至妙矣。然其品格，特与印板水纸争工拙于毫厘间耳。唐广明中，处逸士孙位始出新意，画奔湍巨浪，与山石曲折，随物赋形，尽水之变，号称神逸。其后蜀人黄筌、孙知微，皆得其笔法。始，知微欲于大慈寺寿宁院壁作湖滩水石四堵，营度经岁，终不肯下笔。一日，仓皇入寺，索笔墨甚急，奋袂如风，须臾而成。作轮泻跳蹙之势，汹汹欲崩屋也。知微既死，笔法中绝五十余年。近岁成都人蒲永升，嗜酒放浪，性与画会，始作活水，得二孙本意。自黄居き兄弟、李怀衮之流，皆不及也。王公富人或以势力使之，永升辄嘻笑舍去。遇其欲画，不择贵贱，顷刻而成。尝与余临寿宁院水，作二十四幅，每夏日挂之高堂素壁，即阴风袭人，毛发为立。永升今老矣，画益难得，而世之识真者亦少。如往时董羽，近日常州戚氏画水，世或传宝之。如董、戚之流，可谓死水，未可与永升同年而语也。元丰三年十二月十八日夜，黄州临皋亭西斋戏书。

【书乐毅论后】

《魏氏春秋》云：“夏侯玄著《乐毅》、《张良》及《本无肉刑论》，辞旨通元，传于世。”然以余观之，燕师之伐齐，犹未及桓文之举也，而以为几汤武，岂不过甚矣乎？初，玄好老、庄道德之言，与何晏等皆有盛名。然卒陷曹爽党中。玄亦不免李丰之祸。晏目玄以《易》之所谓深者，而玄目晏以神。及其遇祸，深与神皆安在乎？群儿妄作名字，自相刻画，类皆如此，可以发千载一笑。

【书韩魏公黄州诗后】

黄州山水清远，土风厚善，其民寡求而不争，其士静而文，朴而不陋。虽闾巷小民，知尊爱贤者，曰：“吾州虽远小，然王元之、韩魏公，尝辱居焉。”以夸于四方之人。元之自黄迁蕲州，没于蕲，然世之称元之者，必曰黄州，而黄人亦曰“吾元之也”。魏公去黄四十馀年，而思之不忘，至以为诗。夫贤人君子，天下之所以遗斯民，天下之所共有，而黄人独私以为宠，岂其尊德乐道，独异于他邦也欤？抑二公与此州之人，有宿昔之契，不可知也？元之为郡守，有德于民，民怀之不忘也固宜。魏公以家艰，从其兄居耳，民何自知之？《诗》云：“有匪君子，如金如锡，如圭如璧。”金锡圭璧之所在，瓦石草木被其光泽矣，何必施于用？奉议郎孙贲公素，黄人也，而客于公。公知之深，盖所谓教授书记者也。而轼亦公之门人，谪居于黄五年，治东坡，筑雪堂，盖将老焉，则亦黄人也。于是相与摹公之诗而刻之石，以为黄人无穷之思。而吾二人者，亦庶几托此以不忘乎？元丰七年十月二十六日，汝州团练副使苏轼记。

【书李伯时山庄图后】

或曰：“龙眠居士作《山庄图》，使后来入山者信足而行，自得道路，如见所梦，如悟前世，见山中泉石草木，不问而知其名，遇山中渔樵隐逸，不名而识其人，此岂强记不忘者乎？”曰：“非也。画日者常疑饼，非忘日也。醉中不以鼻饮，梦中不以趾捉，天机之所合，不强而自记也。居士之在山也，不留于一物，故其神与万物交，其智与百工通。虽然，有道有艺，有道而不艺，则物虽形于心，不形于手。吾尝见居士作华严相，皆以意造，而与佛合。佛菩萨言之，居士画之，若出一人，况自画其所见者乎？”

【书唐氏六家书后】

永禅师书，骨气深稳，体兼众妙，精能之至，反造疏淡。如观陶彭泽诗，初若散缓不收，反覆不已，乃识其奇趣。今法贴中有云“不具释智永白”者，误收在逸少部中，然亦非禅师书也。云“谨此代申”，此乃唐末五代流俗之语耳，而书亦不工。欧阳率更书，妍紧拔群，尤工于小楷，高丽遣使购其书，高祖叹曰：“彼观其书，以为魁梧奇伟人也。”此非知书者。凡书象其为人。率更貌寒寝，敏悟绝人，今观其书，劲险刻厉，正称其貌耳。褚河南书，清远萧散，微杂隶体。古之论书者，兼论其平生，苟非其人，虽工不贵也。河南固忠臣，但有谮杀刘洎一事，使人怏怏。然余尝考其实，恐刘洎末年褊忿，实有伊、霍之语，非谮也。若不然，马周明其无此语，太宗独诛洎而不问周，何哉？此殆天后朝许、李所诬，而史官不能辨也。张长史草书，颓然天放，略有点画处，而意态自足，号称神逸。今世称善草书者或不能真、行，此大妄也。真生行，行生草，真如立，行如行，草如走，未有未能行立而能走者也。今长安犹有长史真书《郎官石柱记》，作字简远，如晋、宋间人。颜鲁公书雄秀独出，一变古法，如杜子美诗，格力天纵，奄有汉、魏、晋、宋以来风流，后之作者，殆难复措手。柳少师书，本出于颜，而能自出新意，一字百金，非虚语也。其言心正则笔正者，非独讽谏，理固然也。世之小人，书字虽工，而其神情终有睢盱侧媚之态，不知人情随想而见，如韩子所谓窃斧者乎，抑真尔也？然至使人见其书而犹憎之，则其人可知矣。余谪居黄州，唐林夫自湖口以书遗余，云：“吾家有此六人书，子为我略评之而书其后。”林夫之书过我远矣，而反求于予，何哉？此又未可晓也。元丰四年五月十一日，眉山苏轼书。

【书篆髓后】

荥阳郑方，字希道，作《篆髓》六卷，《字义》一篇。凡古今字说，班、扬、贾、许、二李、二徐之学，其精者皆在。间有未尽，傅以新意，然皆有所考本，不用意断曲说，其疑者盖阙焉。凡学术之邪正，视其为人。郑君信厚君子也，其言宜可信。余尝论学者之有《说文》，如医之有《本草》，虽草木金石，各有本性，而医者用之，所配不同，则寒温补泻之效，随用各别。而自汉以来，学者多以一字考经，字同义异，皆欲一之，雕刻采绘，必成其说。是以六经不胜异说，而学者疑焉。孔子曰：“夫闻也者，色取仁而行违，居之不疑。”则闻为小人。而《诗》曰：“允矣君子，展也大成。之子于征，有闻无声。”则闻为君子。又曰：“君子周而不比。”则比为恶。而《易》曰：“地上有水比。以建万国亲诸侯。”则比为善。有子曰：“知和而和，不以礼节之，亦不可行也。”则所谓和者，同而已矣。而孔子曰：“君子和而不同。”若此者多矣。丧欲速贫，死欲速朽，此以八字成文，然犹不可一，曰言各有当也，而况欲以一字一之耶？余爱郑君之学简而通，故私附其后。

【书吴道子画后】

知者创物，能者述焉，非一人而成也。君子之于学，百工之于技，自三代历汉至唐而备矣。故诗至于杜子美，文至于韩退之，书至于颜鲁公，画至于吴道子，而古今之变，天下之能事毕矣。道子画人物，如以灯取影，逆来顺往，旁见侧出，横斜平直，各相乘除，得自然之数，不差毫末，出新意于法度之中，寄妙理于豪放之外，所谓游刃余地，运斤成风，盖古今一人而已。余于他画，或不能必其主名，至于道子，望而知其真伪也。然世罕有真者，如史全叔所藏，平生盖一二见而巳。元丰八年十一月七日书。

【书朱象先画后】

松陵人朱君象先，能文而不求举，善画而不求售。曰：“文以达吾心，画以适吾意而已。”昔阎立本始以文学进身，卒蒙画师之耻。或者以是为君病，余以谓不然。谢安石欲使王子敬书太极殿榜，以韦仲将事讽之。子敬曰：“仲将，魏之大臣，理必不尔。若然者，有以知魏德之不长也。”使立本如子敬之高，其谁敢以画师使之。阮千里善弹琴，无贵贱长幼皆为弹，神气冲和，不知向人所在。内兄潘岳使弹，终日达夜无忤色，识者知其不可荣辱也。使立本如千里之达，其谁能以画师辱之。今朱君无求于世，虽王公贵人，其何道使之，遇其解衣盘礴，虽余亦得攫攘其旁也。元五年九月十八日，东坡居士书。

【书楞伽经后】

《楞伽阿跋多罗宝经》，先佛所说，微妙第一，真实了义，故谓之佛语。心品祖师达磨以付二祖曰：吾观震旦所有经教，惟《楞伽》四卷可以印心，祖祖相受，以为心法。如医之有《难经》，句句皆理，字字皆法，后世达者神而明之，如盘走珠，如珠走盘，无不可者。若出新意而弃旧学，以为无用，非愚无知，则狂而已。近岁学者各宗其师，务从简便，得一句一偈，自谓了证，至使妇人孺子，抵掌嬉笑，争谈禅悦，高者为名，下者为利，馀波末流，无所不至，而佛法微矣。譬如俚俗医师，不由经论，直授方药，以之疗病，非不或中，至于遇病辄应，悬断死生，则与知经学古者不可同日语矣。世人徒见其有一至之功，或捷于古人，因谓《难经》不学而可，岂不误哉！《楞伽》义趣幽眇，文字简古，读者或不能句，而况遗文以得义，忘义以了心者乎？此其所以寂寥于是，几废而仅存也。太子太保乐全先生张公安道，以广大心，得清净觉。庆历中尝为滁州，至一僧舍，偶见此经，入手恍然，如获旧物，开卷未终，夙障冰解，细视笔画，手迹宛然，悲喜太息，从是悟入。常以经首四偈，发明心要。轼游于公之门三十年矣，今年二月，过南都见公于私第。公时年七十九，幻灭都尽，惠光浑圜；而轼亦老于忧患，百念灰冷。公以为可教者，乃授此经，且以钱三十万使印施于江淮间。而金山长老佛印大师了元曰：“印施有尽，若书而刻之则无尽。”轼乃为书之，而元使其侍者晓机走钱塘求善工刻之板，遂以为金山常住。元丰八年九月日，朝奉郎、新差知登州军州兼管内劝农事骑都尉借绯苏轼书。

【书黄鲁直李氏传后】

无所厌离，何从出世？无所欣慕，何从入道？欣慕之至，亡子见父。厌离之极，Ь鸡出汤。不极不至，心地不净。如饭中沙，与饭皆熟。若不含糊，与饭俱咽。即须吐出，与沙俱弃。善哉佛子，作清净饭。淘米去沙，终不能尽。不如即用，本所自种。元无沙米，此米无沙。亦不受沙，非不受也，无受处故。

【书正信和尚塔铭后】

太安杨氏，世出名僧。正信表公兄弟三人，其一曰仁庆，故眉僧正。其一曰元俊，故极乐院主，今太安治平院也。皆有高行。而表公行解超然，晚以静觉。三人皆与吾先大父职方公、吾先君中大夫游，相善也。熙宁初，轼以服除，将入朝，表公适卧病，入室告别。霜发寸余，目光了然，骨尽出，如画须菩提像，可畏也。轼盘桓不忍去。表曰：“行矣，何处不相见。”轼曰：“公能不远千里相从乎？”表笑曰：“佛言生正信家，千里从公，无不可者，然吾盖未也。”已而果无恙，至六年乃寂。是岁，轼在钱塘，梦表若告别者。又十五年，其徒法用以其所作偈、颂及塔记相示，乃书其末。

【书晁无咎所作杜舆子师字说后】

《易》曰：“君子得舆，民所载也。小人剥庐，终不可用也。”夫君子得舆，下完而上未具也。小人剥庐，上壮而下挠也。下完而上未具，吾安寝其中，民将载之。上壮而下挠，疾走不顾，犹惧压焉。今君学修于身，行修于家，而禄未及，既完其下矣，故予以是名字之，与无咎意初无异者。而其文约，其义近，不足以发夫人之志。若无咎者，可谓富于言而妙于理者也。

【书东皋子传后】

予饮酒终日，不过五合，天下之不能饮，无在予下者。然喜人饮酒，见客举杯徐引，则予胸中为之浩浩焉，落落焉，酣适之味，乃过于客。闲居未尝一日无客，客至，未尝不置酒。天下之好饮，亦无在予上者。常以谓人之至乐，莫若身无病而心无忧。我则无是二者矣。然人之有是者，接于予前，则予安得全其乐乎？故所至，常蓄善药，有求者则与之，而尤喜酿酒以饮客。或曰：“子无病而多蓄药，不饮而多酿酒，劳己以为人，何也？”予笑曰：“病者得药，吾为之体轻，饮者困于酒，吾为之酣适，盖专以自为也。”东皋子待诏门下省，日给酒三升。其弟静问曰：“待诏乐乎？”曰：“待诏何所乐？但美酝三升，殊可恋耳。”今岭南，法不禁酒，予既得自酿，月用米一斛，得酒六斗。而南雄、广、惠、循、梅五太守，间复以酒遗予。略计其所获，殆过于东皋子矣。然东皋子自谓五斗先生，则日给三升，救口不暇，安能及客乎？若予者，乃日有二升五合，入野人、道士腹中矣。东皋子与仲长子光游，好养性服食，预刻死日，自为墓志。予盖友其人于千载，或庶几焉。

【书黄子思诗集后】

予尝论书，以谓钟、王之迹，萧散简远，妙在笔画之外。至唐颜、柳，始集古今笔法而尽发之，极书之变，天下翕然以为宗师，而钟、王之法益微。至于诗亦然。苏、李之天成，曹、刘之自得，陶、谢之超然，盖亦至矣。而李太白、杜子美以英玮绝世之姿，凌跨百代，古今诗人尽废，然魏、晋以来高风绝尘，亦少衰矣。李、杜之后，诗人继作，虽间有远韵，而才不逮意，独韦应物、柳宗元发纤于简古，寄至味于澹泊，非馀子所及也。唐末司空图，崎岖兵乱之间，而诗文高雅，犹有承平之遗风。其论诗曰：“梅止于酸，盐止于咸。”饮食不可无盐、梅，而其美常在咸、酸之外。盖自列其诗之有得于文字之表者二十四韵，恨当时不识其妙。予三复其言而悲之。闽人黄子思，庆历、皇佑间号能文者。予尝闻前辈诵其诗，每得佳句妙语，反复数四，乃识其所谓，信乎表圣之言，美在咸酸之外，可以一唱而三叹也。予既与其子几道、其孙师是游，得窥其家集，而子思笃行高志，为吏有异材，见于墓志详矣，予不复论，独评其诗如此。

【书柳子厚牛赋后】

岭外俗皆恬杀牛，而海南为甚。客自高化载牛渡海，百尾一舟，遇风不顺，渴饥相倚以死者无数。牛登舟皆哀鸣出涕。既至海南，耕者与屠者常相半。病不饮药，但杀牛以祷，富者至杀十数牛。死者不复云，幸而不死，即归德于巫。以巫为医，以牛为药。间有饮药者，巫辄云：“神怒，病不可复治。”亲戚皆为却药，禁医不得入门，人、牛皆死而后已。地产沈水香，香必以牛易之黎。黎人得牛，皆以祭鬼，无脱者。中国人以沈水香供佛，燎帝求福；此皆烧牛肉也，何福之能得，哀哉！予莫能救，故书柳子厚《牛赋》以遗琼州僧道ど，使以晓喻其乡人之有知者，庶几其少衰乎？庚辰三月十五日记。

【书若逵所书经后】

楚怀比丘，示我若逵所书二经。经为几品，品为几偈，偈为几句，句为几字，字为几画，其数无量。而此字画。平等若一，无有高下，轻重大小。云何能一？以忘我故。若不忘我，一画之中，已现二相，而况多画。如海上沙，是谁磋磨，自然匀平，无有粗细。如空中雨，是谁挥酒，自然萧散，无有疏密。咨尔楚、逵，若能一念，了是法门，于刹那顷，转八十藏，无有忘失，一句一偈。东坡居士，说是法已，复还其经。

【书孙元忠所书华严经后】

余闻世间凡富贵人及诸天龙鬼神具大威力者，修无上道难，造种种福业易。所发菩提心，旋发旋忘，如饱满人，厌弃饮食。所作福业，举意便成，如一滴水，流入世间，即为江河。是故佛说此等，真可畏怖，一念差失，万劫堕坏，一切龙服，地行天飞，佛在依佛，佛成依僧，皆以是故。维镇阳平山子龙，灵变莫测，常依觉实，二大比丘。有大檀越，孙温靖公，实能致龙，与相宾友。曰雨曰霁，惟公所欲。公之与此，二大比丘，及此二龙必同事佛，皆受佛记。故能于未来世，各以愿力，而作佛事。观公奏疏，本欲为龙作庙，又恐血食，与龙增业，故上乞度僧，以奉祠宇。公之爱龙，如爱其身，只令作福，不令造业。若推此心，以及世间，待物如我，待我如物。予知此人，与佛无二，觉既圆寂，公亦弃世。其子元忠，为公亲书《华严经》八十卷，累万字，无有一点一画，见怠惰相。人能摄心，一念专静，便有无量应感。而元忠此心尽八十卷，终始若一。予知诸佛，悉已见闻，若以此经，置此山中，则公与二士若龙，在在处处，皆当相见。共度众生，无有穷尽，而元忠与予，亦当与焉。

【书柳子厚大鉴禅师碑后】

释迦以文教，其译于中国，必托于儒之能言者，然后传远。故《大乘》诸经至《楞严》，则委曲精尽胜妙独出者，以房融笔授故也。柳子厚南迁，始究佛法，作曹溪、南岳诸碑，妙绝古今，而南华今无刻石者。长老重辩师，儒释兼通，道学纯备，以谓自唐至今，颂述祖师者多矣，未有通亮简正如子厚者。盖推本其言，与孟轲氏合，其可不使学者昼见而夜诵之。故具石请予书其文。《唐史》：元和中，马总自虔州刺史，迁安南都护，徙桂管经略观察使，入为刑部侍郎。今以碑考之，盖自安南迁南海，非桂管也。韩退之《祭马公文》亦云：“自交州抗节番禺，曹溪谥号，决非桂帅所当请。”以是知《唐史》之误，当以《碑》为正。绍圣二年六月九日。

【书金光明经后】

轼之幼子过，其母同安郡君王氏讳闰之，字季章，享年四十有六。以元八年八月一日，卒于京师，殡于城西惠济院。过未免丧，而从轼迁于惠州，日以远去其母之殡为恨也。念将祥除，无以申罔极之痛，故亲书《金光明经》四卷，手自装治，送虔州崇庆禅院新经藏中，欲以资其母之往生也。泣而言于轼曰：“书经之劳微矣，不足以望丰报，要当口诵而心通，手书而身履之，乃能感通佛祖，升济神明，而小子愚冥，不知此经皆真实语耶，抑寓言也？当云何见云何行？”轼曰：“善哉问也。吾常闻之张文定公安道曰：佛乘无大小，言亦非虚实，顾我所见如何耳。万法一致也，我若有见，寓言即是实语；若无所见，实寓皆非。故《楞严经》云：若一众生未成佛，终不于此取涅。若诸菩萨急于度人，不急于成佛，尽三界众生皆成佛已，我乃涅。若诸菩萨觉知此身，无始以来，皆众生相。冤亲拒受，内外障护，即卵生相。坏彼成此，损人益己，即胎生相。爱染留连，附记有无，即湿生相。一切勿变，为己主宰，即化生相。此四众生相者，与我流转，不觉不知，勤苦修行，幻力成就。由此四相，伏我诸根，为涅相。以此成佛，无有是处。此二菩萨，皆是正见。乃知佛语，非寓非实。今汝若能为流水长者，以大愿力，象取无碍法水，以救汝流浪渴涸之鱼，又能观诸世间，虽甚可爱，而虚幻无实，终非我有者，汝即舍离。如萨垂王子舍身，虽甚可恶，而业所驱迫，深可怜悯者，汝即布施。如萨垂王子施虎，行此舍施，如饥就食，如渴求饮，则道可得，佛可成，母可拔也。”过再拜稽首，愿书其末。绍圣二年八月一日。

【金刚经跋尾】

闻昔有人，受持诸经，摄心专妙。常以手指，作捉笔状。于虚空中，写诸经法。是人去后，此写经处，自然严净，雨不能湿。凡见闻者，孰不赞叹，此希有事。有一比丘，独拊掌言，惜此藏经，止有半藏。乃知此法，有一念在，即为尘劳。而况可以，声求色见。今此长者，谭君文初，以念亲故，示入诸相。取黄金屑，书《金刚经》，以四句偈，悟入本心。灌流诸根，六尘清净。方此之时，不见有经，而况其字。字不可见，何者为金。我观谭君，孝慈忠信，内行纯备。以是众善，庄严此经，色相之外，炳然焕发。诸世间眼，不具正见，使此经法，缺陷不全。是故我说，应如是见。东坡居士，说是法已，复还其经。

◎书事四首

【书刘庭式事】

予昔为密州，殿中丞刘庭式为通判。庭式，齐人也。而子由为齐州掌书记，得其乡闾之言以告予，曰：“庭式通礼学究。未及第时，议娶其乡人之女，既约而未纳币也。庭式及第，其女以疾，两目皆盲。女家躬耕，贫甚，不敢复言。或劝纳其幼女。庭式笑曰：‘吾心已许之矣。虽盲，岂负吾初心哉！’卒娶盲女，与之偕老。”盲女死于密，庭式丧之，逾年而哀不衰，不肯复娶。予偶问之：“哀生于爱，爱生于色。子娶盲女，与之偕老，义也。爱从何生，哀从何出乎？”庭式曰：“吾知丧吾妻而已，有目亦吾妻也，无目亦吾妻也。吾若缘色而生爱，缘爱而生哀，色衰爱驰，吾哀亦忘。则凡扬袂倚市，目挑而心招者，皆可以为妻也耶？”予深感其言，曰：“子功名富贵人也。”或笑予言之过，予曰：“不然，昔羊叔子娶夏侯霸女，霸叛入蜀，亲友皆告绝，而叔子独安其室，恩礼有加焉。君子是以知叔子之贵也，其后卒为晋元臣。今庭式亦庶几焉，若不贵，必且得道。”时坐客皆怃然不信也。昨日有人自庐山来，云：“庭式今在山中，监太平观，面目奕奕有紫光，步上下峻坂，往复六十里如飞，绝粒不食，已数年矣。此岂无得而然哉！”闻之喜甚，自以吾言之不妄也，乃书以寄密人赵杲卿。杲卿与庭式善，且皆尝闻余言者。庭式，字得之，今为朝请郎。杲卿，字明叔，乡贡进士，亦有行义。元丰六年七月十五日，东坡居士书。

【书狄武襄事】

狄武襄公者，本农家子。年十六时，其兄素，与里人失其姓名号铁罗汉者，斗于水滨，至溺杀之。保伍方缚素，公适饷田，见之，曰：“杀罗汉者，我也。”人皆释素而缚公。公曰：“我不逃死。然待我救罗汉，庶几复活。若决死者，缚我未晚也。”众从之。公默祝曰：“我若贵，罗汉当苏。”乃举其尸，出水数斗而活。其后人无知者。公薨，其子谘、咏护丧归葬西河，父老为言此。元元年十二月五日，与咏同馆北客，夜话及之。眉山苏轼记。

【外曾祖程公逸事】

公讳仁霸，眉山人。以仁厚信于乡里。蜀平，中朝士大夫惮远宦，官阙，选土人有行义者摄。公摄录参军。眉山尉有得盗芦菔根者，实窃，而所持刃误中主人。尉幸赏，以劫闻。狱掾受赇，掠成之。太守将虑囚，囚坐庑下泣涕，衣尽湿。公适过之，知其冤，咋谓盗曰：“汝冤，盍自言，吾为汝直之。”盗果称冤，移狱。公既直其事，而尉、掾争不已，复移狱，竟杀盗。公坐逸囚罢归。不及月，尉、掾皆暴卒。后三十余年，公昼日见盗拜庭下，曰：“尉、掾未伏，待公而决。前此地府欲召公暂对，我扣头争之，曰：‘不可以我故惊公。’是以至今。公寿尽今日，我为公荷担而往。暂对，即生人天，子孙寿禄，朱紫满门矣。”公具以语家人，沐浴衣冠就寝而卒。轼幼时闻此语。已而外祖父寿九十。舅氏始贵显，寿八十五。曾孙皆仕有声，同时为监司者三人。玄孙宦学益盛。而尉、掾之子孙微矣。或谓盗德公之深，不忍烦公，暂对可也，而狱久不决，岂主者亦因以苦尉、掾也欤？绍圣二年三月九日，轼在惠州，读陶潜所作外祖《孟嘉传》，云：“凯风寒泉之思，实钟厥心。”意凄然悲之。乃记公之逸事以遗程氏，庶几渊明之心也。

●卷九十四

◎赞三十七首

【延州来季子赞（并引）】

鲁襄公十二年，吴子寿梦卒。延州来季子，其少子也，以让国闻于诸侯，则非童子矣。至哀公十年冬，楚令尹子期伐陈，季子救陈，谓子期曰：“二君不务德而力争诸侯，民何罪焉？我请退，以为子名，务德而安民。”乃还。时去寿梦卒，盖七十七年矣，而能千里将兵，季子何其寿而康也。然其卒不书于《春秋》。哀公之元年，吴王夫差败越于夫椒，句践使大夫种因太宰以行成于吴，吴王许之，子胥谏不听，则吴之亡形成矣。季子观乐于鲁，知列国之废兴于百年之前。方其救陈也，去吴之亡十三年耳，而谓季子不知，可乎？阖庐之自立也，曰：“季子虽至，不吾废也。”是季子德信于吴人，而言行于其国也。且帅师救陈，不战而去之，以为敌国名，则季子之于吴，盖亦少专矣。救陈之明年，而子胥死。季子知国之必亡，而终无一言于夫差，知言之无益也。夫子胥以阖庐霸，而夫差杀之如皂隶，岂独难于季子乎！乌乎悲夫！吾是以知夫差之不道，至于使季子不敢言也。苏子曰：延州来季子、张子房，皆不死者也。江左诸人好谈子房、季札之贤，有以也夫。此可与知者论，难与俗人言也。作《延州来季子赞》曰：

泰伯之德，钟于先生。弃国如遗，委蜕而行。坐阅春秋，几五之二。古之真人，有化无死。

【孔北海赞（并叙）】

文举以英伟冠世之资，师表海内，意所予夺，天下从之，此人中龙也。而曹操阴贼险狠，特鬼蜮之雄者耳。其势决不两立，非公诛操，则操害公，此理之常。而前史乃谓公负其高气，志在靖难，而才疏意广，讫无成功，此盖当时奴婢小人论公之语。公之无成，天也。使天未欲亡汉，公诛操如杀狐兔，何足道哉！世之称人豪者，才气各有高庳，然皆以临难不惧，谈笑就死为雄。操以病亡，子孙满前而咿嘤涕泣，留连妾妇，分香卖履，区处衣物，平生奸伪，死见真性。世以成败论人物，故操得在英雄之列。而公见谓才疏意广，岂不悲哉！操平生畏刘备，而备以公知天下有己为喜，天若胙汉，公使备，备诛操无难也。予读公所作《杨四公赞》，叹曰：方操害公，复有鲁国一男子慨然争之，公庶几不死。乃作《孔北海赞》曰：

晋有羯奴，盗贼之靡。欺孤如操，又羯所耻。我书《春秋》，与齐豹齿。文举在天，虽亡不死。我宗若人，尚友千祀。视公如龙，视操如鬼。

【王元之画像赞（并叙）】

《传》曰：“不有君子，其能国乎？”余常三复斯言，未尝不流涕太息也。如汉汲黯、萧望之、李固，吴张昭，唐魏郑公、狄仁杰，皆以身徇义，招之不来，麾之不去。正色而立于朝，则豺狼狐狸，自相吞噬，故能消祸于未形，救危于将亡。使皆如公孙丞相、张禹、胡广，虽累千百，缓急岂可望哉！故翰林王公元之，以雄文直道，独立当世，足以追配此六君子者。方是时，朝廷清明，无大奸慝。然公犹不容于中，耿然如秋霜夏日，不可狎玩，至于三黜以死。有如不幸而处于众邪之间，安危之际，则公之所为，必将惊世绝俗，使斗筲穿窬之流，心破胆裂，岂特如此而已乎？始余过苏州虎丘寺，见公之画像，想其遗风余烈，愿为执鞭而不可得。其后为徐州，而公之曾孙汾为兖州，以公墓碑示余，乃追为之赞，以附其家传云。

维昔圣贤，患莫己知。公遇太宗，允也其时。帝欲用公，公不少贬。三黜穷山，之死靡憾。咸平以来，独为名臣。一时之屈，万世之信。纷纷鄙夫，亦拜公像。何以占之，有Г其颡。公能Г之，不能已之。茫茫九原，爱莫起之。

【王仲议真赞（并叙）】

《孟子》曰：“所谓故国者，非谓有乔木之谓也，有世臣之谓也。”又曰：“为政不难，不得罪于巨室。巨室之所慕，一国慕之。一国之所慕，天下慕之。”夫所谓世臣者，岂特世禄之人，而巨室者，岂特侈富之家也哉？盖功烈已著于时，德望已信于人，譬之乔木之谓也封殖爱养，自拱把以至于合抱者，非一日之故也。平居无事，商功利，课殿最，诚不如新进之士。至于缓急之际，决大策，安大众，呼这则来，挥之则散者，惟世臣、巨室为能。余嘉中，始识懿敏王公于成都，其后从事于岐，而公自许州移镇平凉。方是时，虏大举犯连，转运使摄帅事，与副总管议不合，军无纪律，边人大恐，声摇三辅。及闻公来，吏士踊跃传呼，旗旆精明，鼓角欢亮，虏即日解去。公至，燕劳将佐而已。余然后知老臣宿将，其功用盖如此。使新进之士当之，虽有韩、白之勇，良、平之奇，岂能坐胜默成如此之捷乎？熙宁四年秋，余将往钱塘，见公于私第佚老堂，饮酒至暮。论及当世事，曰：“吾老矣，恐不复见，子厚自爱，无忘吾言。”既去二年而公薨。又六年，乃作公之真赞，以遗其子巩。词曰：

堂堂魏公，配命召祖。显允懿敏，维周之虎。魏公在朝，百度维正。懿敏在外，有闻无声。高明广大，宜公宜相。如木百围，宜宫宜堂。天既厚之，又贵富之。如山如河，维安有之。彼窭人子，既陋且寒。终劳永忧，莫知其贤。曷不观此，佩玉剑履。晋公之孙，魏公之子。

【王定国真赞】

温然而泽者，道人之腴也。凛然而清者，诗人之癯也。雍容委蛇者，贵介之公子。而短小精悍者，游侠之徒也。人何足以知之？此皆其肤也。若人者，泰不骄，困不挠，而老不枯也。

【秦少游真赞】

以君为将仕也，其服野，其行方。以君为将隐也，其言文，其神昌。置而不求君不即，即而求之君不藏。以为将仕将隐者，皆不知君者也，盖将挈所有而乘所遇，以游于世，而卒反于其乡者乎？

【参寥子真赞】

东坡居士曰：维参寥子，身寒而道富。辩于文而讷于口。外柔而中健武。与人无竞，而好刺讥朋友之过。枯形灰心，而喜为感时玩物不能忘情之语。此余所谓参寥子有不可晓者五也。

【徐大正真赞】

贤哉徐子，温文而毅。儒不乱法，侠不犯忌。求之古人，尚论其世。登唐减汉，三国之士。我非北海，安识子义。愿观伯符，揽戟为戏。

【文与可画墨竹屏风赞】

与可之文，其德之糟粕。与可之诗，其文之毫末。诗不能尽，溢而为书，变而为画，皆诗之余。其诗与文，好者益寡。有好其德如好其画者乎？悲夫！

【戒坛院文与可画墨竹赞】

风梢雨箨，上傲冰雹。霜根雪节，下贯金铁。谁为此君？与可姓文。惟其有之，是以好之。

【石室先生画竹赞（并叙）】

与可，文翁之后也。蜀人犹以石室名其家，而与可自谓笑笑先生。盖可谓与道皆逝，不留于物者也。顾尝好画竹，客有赞之者曰：

先生闲居，独笑不已。问安所笑，笑我非尔。物之相物，我尔一也。先生又笑，笑所笑者。笑笑之余，以竹发妙。竹亦得风，夭然而笑。

【文与可飞白赞】

呜呼哀哉！与可岂其多好，好奇也欤！抑其不试，故艺也。始余见其诗与文，又得见其行草篆隶也，以为止此矣。既没一年，而复见其飞白。美哉多乎，其尽万物之态也！霏霏乎其若轻云之蔽月，翻翻乎其若长风之卷旆也。猗猗乎其若游丝之萦柳絮，乎其若流水之舞荇带也。离离乎其远而相属，缩缩乎其近而不隘也。其工至于如此，而余乃今知之。则余之知与可者固无几，而其所不知者盖不可胜计也。呜呼哀哉！

【郭忠恕画赞（并叙）】

右张梦得所藏郭忠恕画山水屋木一幅。忠恕字恕先，以字行，洛阳人。少善属文，及史书小学，通九经。七岁举童子。汉湘阴公辟从事，与记室董裔争事，谢去。周祖召为《周易》博士。国初与监察御史符昭文争忿朝堂，贬乾州司户。秩满，遂不仕。放旷岐、雍、陕、洛间，逢人无贵贱，口称猫。遇佳山水，辄留旬日。或绝粒不食，盛夏暴日中，无汗，大寒凿冰而浴。尤善画，妙于山水屋木。有求者，必怒而去。意欲画，即自为之。郭从义镇岐下，延止山亭，设绢素粉墨于坐。经数月，忽乘醉就图之一角，作远山数峰而已，郭氏亦宝之。岐有富人子，喜画，日给淳酒，待之甚厚。久乃以情言，且致匹素，恕先为画小童持线车放风鸢，引线数丈满之。富家子大怒，遂绝。时与役夫小民入市肆饮食，曰：“吾所与游，皆子类也。”太宗闻其名，召赴阙，馆于内侍省押班窦神兴舍。恕先长髯而美，忽尽去之。神兴惊问其故。曰：“聊以效颦。”神兴大怒。除国子监主簿，出，馆于太学，益纵酒肆言时政，颇有谤ゥ。语闻，决杖配流登州。至齐州临清，谓部送吏曰：“我逝矣。”因掊地为穴，度可容面，俯窥焉而卒，藁葬道左。后数月，故人欲改葬，但衣衾存焉，盖尸解也。赞曰：

长松搀天，苍壁插水。凭栏飞观，缥缈谁子。空蒙寂历，烟雨灭没。恕先在焉，呼之或出。

【黄庭经赞（并叙）】

余既书《黄庭内景经》，以赠葆光道师，而龙眠居士复为作经相其前，而画余二人像其后。笔势隽妙，遂为希世之宝，嗟叹不足，故复赞之。

【韩干画马赞】

韩干之马四。其一在陆，骧首奋鬣，若有所望，顿足而长鸣。其一欲涉，<尸几>高首下，择所由济，局而未成。其二在水，前者反顾，若以鼻语，后者不应，欲饮而留行。以为厩马也，则前无羁络，后无棰策；以为野马也，则隅目耸耳，丰臆细尾，皆中度程。萧然如贤大夫贵公子，相与解带脱帽，临水而濯缨。遂欲高举远引，友麋鹿而终天年，则不可得矣。盖优哉游哉，聊以卒岁而无营。

【胶西盖公堂照壁画赞（并引）】

陆探微画师子在润州甘露寺，李卫公镇浙西所留者。笔法奇古，绝不类近世。予为甘露寺诗有云“破板陆生画，青猊戏盘跚，上有二天人，挥手如翔鸾。笔墨虽欲尽，典刑垂不刊”者也。熙宁九年十一月十五日，命工摹置胶西盖公堂中，且赞之云：

高其目，仰其鼻，奋髯吐舌威见齿。舞其足，前其耳，左顾右盼喜见尾。虽猛而和盖其戏，置之高堂护燕几。啼呼颠沛走百鬼，嗟乎妙哉古陆子。

【胶西盖公堂照壁画赞（并引）】

陆探微画师子在润州甘露寺，李卫公镇浙西所留者。笔法奇古，绝不类近世。予为甘露寺诗有云“破板陆生画，青猊戏盘跚，上有二天人，挥手如翔鸾。笔墨虽欲尽，典刑垂不刊”者也。熙宁九年十一月十五日，命工摹置胶西盖公堂中，且赞之云：

高其目，仰其鼻，奋髯吐舌威见齿。舞其足，前其耳，左顾右盼喜见尾。虽猛而和盖其戏，置之高堂护燕几。啼呼颠沛走百鬼，嗟乎妙哉古陆子。

【石菖蒲赞（并叙）】

《本草》：菖蒲，味辛温无毒，开心，补五脏，通九窍，明耳目。久服轻身不忘，延年益心智，高志不老。注云：生石碛上既节者，良。生下湿地大根者，乃是昌阳，不可服。韩退之《进学解》云：“訾医师以昌阳引年，欲进其稀苓。”不知退之即以昌阳为菖蒲耶？抑谓其似是而非不可以引年也？凡草木之生石上者，必须微土以附其根，如石韦、石斛之类。虽不待土，然去其本处，辄槁死。惟石菖蒲并石取之，濯去泥土，渍以清水，置盆中，可数十年不枯。虽不甚茂，而节叶坚瘦，根须连络，苍然于几案间，久而益可喜也。其轻身延年之功，既非昌阳之所能及。至于忍寒苦，安淡泊，与清泉白石为伍，不待泥土而生者，亦岂昌阳之所能仿佛哉？余游慈湖山中，得数本，以石盆养之，置舟中。间以文石，石英璀璨芬郁，意甚爱焉。顾恐陆行不能致也，乃以遗九江道士胡洞微，使善视之。余复过此，将问其安否。赞曰：

清且Г，惟石与水。托于一器，养非其地。瘠而不死，夫孰知其理。不如此，何以辅五藏而坚发齿。

【九马图赞（并引）】

长安薛君绍彭，家藏曹将军《九马图》，杜子美所为作诗者也，拳毛师子二骏在焉。作《九马图赞》：

牧者万岁，绘者惟霸。甫为作诵，伟哉九马。姚、宋庙堂，李、郭治兵。帝下毛龙，以驭群英。我思开元，今为几日。筋骨应图，至三万疋。云何寂寥，跬步山川。负盐挽磨，泪湿九泉。牝牡骊黄，自以为至。驳其一毛，弃我千里。蹄啮是乘，脂蜡其鞭。道阻且长，喟其永叹。

【顾恺之画黄初平牧羊图赞】

先生养生如牧羊，放之无何有之乡。止者自止行者行，先生超然坐其旁。挟策读书羊不亡，化而为石起复僵。流涎磨牙笑虎狼，先生指呼羊服箱。号称雨工行四方，莫随上林芒ハ郎，嗅门舐地寻盐汤。

【二疏图赞】

惟天为健，而不干时。沈潜刚克，以变和之。於赫汉高，以智力王。凛然君臣，师友道丧。孝宣中兴，以法驭人。杀盖、韩、杨，盖三良臣。先生怜之，振袂脱屣。使知区区，不足骄士。此意莫陈，千载于今。我观画图，涕下沾襟。

【偃松屏赞（并引）】

余为中山守，始食北岳松膏，为天下冠。其木理坚密，瘠而不瘁，信植物之英烈也。谪居罗浮山下，地暖多松，而不识霜雪，如高才胜人生绮纨家，与孤臣孽子有间矣。士践忧患，安知非福。幼子过从我南来，画寒松偃盖为护首小屏。为之赞曰：

燕南赵北，大茂之麓。天僵雪峰，地裂冰谷。凛然孤清，不能无生。生此伟奇，北方之精。苍皮玉骨，硗硗{献齿}々。方春不知，冱寒秀发。孺子介刚，从我炎荒。霜中之英，以洗我瘴。

【三马图赞（并引）】

元初，上方闭玉门关，谢遣诸将。太师文彦博、宰相吕大防、范纯仁建遣诸生游师雄行边，饬武备。师雄至熙河，蕃官包顺请以所部熟户除边患，师雄许之，遂禽猾羌大首领鬼章青宜结以献。百官皆贺，且遣使告永裕陵。时西域贡马，首高八尺，龙颅而凤膺，虎脊而豹章。出东华门，入天驷监，振鬣长鸣，万马皆喑，父老纵观，以为未始见也。然上方恭默思道，八骏在庭，未尝一顾。其后圉人起居不以时，马有毙者，上亦不问。明年，羌温溪心有良马，不敢进，请于边吏，愿以馈太师潞国公，诏许之。蒋之奇为熙河帅，西蕃有贡骏马汗血者。有司以为非入贡岁月，留其使与马于边。之奇为请，乞不以时入事下礼部。轼时为宗伯，判其状云：朝廷方却走马以粪，正复汗血，亦何所用？事遂寝。于时兵革不用，海内小康，马则不遇矣，而人少安。轼尝私请于承议郎李公麟，画当时三骏马之状，而使鬼章青宜结效之，藏于家。绍圣四年三月十四日，轼在惠州，谪居无事，阅旧书画，追思一时之事，而叹三马之神骏，乃为之赞曰：

吁鬼章，世悍骄。奔贰师，走嫖姚。今在廷，服虎貂。效天骥，立内朝。八尺龙，神超遥。若将西，燕昆瑶。帝念民，乃下招。归云，逝房妖。

【李潭六马图赞】

六马异态，以似为妍。画师何从，得所以然？相彼痒者，举唇见咽。方其痒时，槁木万钱。络以金玉，非为所便。乌乎！各适其适，以全吾天乎？

【李伯时画李端叔真赞】

龙眠居士画李端叔，东坡老人赞之曰：须发之拳然，眉宇之渊然，披胸腹之掀然，以为可得而见欤？则漠乎其无言。以为不可得而见欤？则已见画于龙眠矣。呜呼，其将为既琢之玉，以役其天乎？其将为不雨之，以抱其全乎？抑将游戏此世，而时出于两者之间也？

【三笑图赞】

彼三士者，得意忘言。卢胡一笑，其乐也天。嗟此小童，麋鹿狙猿。尔各何知，亦复粲然。万生纷纶，何鄙何妍。各笑其笑，未知孰贤？

【李西平画赞】

以吾观，西平王。提孤军，自北方。赴行在，走怀光。斩朱Г，如反掌。及其后，帅凤翔。与陇右，瞰河湟。兵益振，谋既臧。终不能，取寻常。堕贼计，困平凉。卒罢兵，仆三将。谁之咎？在庙堂。斩马剑，诛延赏。为菹醢，不足偿。鉴遗像，涕泗滂。

【醉吟先生画赞】

黄金斗，碧玉壶。足踏东流水，目送西飞凫。拥髻顾影者，真子干之侍妾；奋髯直视者，非列仙之瞿儒。

【梦作司马相如求画赞（并叙）】

夜梦严君平、司马相如、扬子云合席而坐。子云曰：“长卿久欲求公作画赞。”余辞以罪戾之余，久废笔砚。子云恳祈，不获已为之。既成，子云戏余曰：“三赋果足以重赵乎？”余曰：“三赋足以重赵，则子之《太玄》果足以重赵乎？”为之一笑而散。其赞曰：

长卿有意，慕蔺之勇。言还故乡，闾里是耸。景星凤凰，以见为宠。煌煌三赋，可使赵重。

【题三国名臣赞】

西汉之士多智谋，薄于名义。东京之士尚风节，短于权略。兼之者，三国名臣也。而孔明巍然三代王者之佐，未易以世论也。

【忠懿王赞】

文武忠懿，堂堂如春。中有樗里，不以示人。雷行八区，震惊听闻。提十五州，共为帝民。送君者自崖而返，以安乐其子孙。九万里则风斯在下矣，眇大物而成仁。

【李伯时所画沐猴马赞】

吾观沐猴，以马为戏。至使此马，窃衔诡辔。沐猴宜马，真虚言尔。

【文与可枯木赞】

怪木在廷，枯柯北走。穷猿投壁，惊雀入牖。居者蒲氏，画者文叟。赞者苏子，观者如流。

【救月图赞】

痴蟆脔肉，睥睨天目。伟哉黑龙，见此蛇服。蟆死月明，龙反其族。乘云上天，雨我百谷。

东坡过余清虚堂，欲挥翰笔，误落纸如蜿蜒状。因点成眼目，画缺月其上，名救月图，并题此赞。

偶尔游戏，遂成奇笔。王巩题。

【捕鱼图赞】

荇秀水暖，龟鱼出戏。怒蛙无朋，寂宽鼓吹。孰谓鱼乐？强羸相屠。去是哆口，以完长须。

【思无邪斋赞】

饮食之精，草木之华。集我丹田，我丹所家。我丹伊何？铅汞丹砂。客主相守，如巢养鸦。培以戊己，耕以赤蛇。化以丙丁，滋以河车。乃根乃株，乃实乃华。昼炼于日，赫然丹霞。夜浴于月，皓然素葩。金丹自成，曰思无邪。

此赞信笔直书，不加点定，殆是天成，非以意造也。

【六观堂赞】

我观众生，念念为人。昼不见心，夜不见身。佛言如梦，非想非因。梦中常觉，孰为形神？我观众生，终日疑怖。土偶不然，无挂碍故。佛言如幻，永离爱恶。饥餐画饼，无有是处。我观众生，起灭不停。以是为故，乃有死生。佛言如泡，泡本无成。能坏能成，虽佛不能。我观众生，颠倒已久。以光为无，以影为有。佛言光影，我亦举手。从此永断，日中狂走。我观众生，同游露中。对面不见，衣沾眼蒙。佛言如露，一照而通。蒙者既灭，照者亦空。我观众生，神通自在。于电光中，建立世界。佛言如电，言发意会。佛与众生，了无杂坏。垂慈老人，尝作是观。自一至六，六生千万。生故无穷，一故不乱。东坡无口，孰为此赞？

【元华子真赞】

方口而髯，秀眉覆颧。示我其华，我识其元。我来从之，目击道存。我有陋室，茅茨采椽。洒扫庭户，窗牖廓然。虚空无人，愿受我言。

●卷九十五

◎赞八十首

【僧伽赞】

盲人有眼不自知，忽然见日喜而舞。非谓日月有在亡，实自庆我眼根在。泗滨大士谁不见？而有熟视不见者。彼岂无眼业障故，以知见者皆希有。若能便作希有见，从此成佛如反掌。传摹世间千万亿，皆自大士法身出。麻田供养东坡赞，见者无数悉成佛。

【阿弥陀佛赞】

苏轼之妻王氏，名闰之，字季章，年四十六，元八年八月一日卒于京师。临终之夕，遗言舍所受用，使其子迈、迨、过为画阿弥陀像。绍圣元年六月九日，像成，奉安于金陵清凉寺。赞曰：

佛子在时百忧绕，临行一念何由了。口诵南无阿弥陀，如日出地万国晓。何况自舍所受用，画此圆满天日表。见闻随喜悉成佛，不择人天与虫鸟。但当常作平等观，本无忧乐与寿夭。丈六全身不为大，方寸千佛夫岂小。此心平处是西方，闭眼便到无魔娆。

【药师琉璃光佛赞（并引）】

佛弟子苏龠，与其妹德孙，病久不愈。其父过，母范氏，供养祈祷药师琉璃光佛，遂获痊损。其大父轼，特为造画尊像，敬拜稽首，为之赞曰：

我佛出现时，众生无病恼。世界悉琉璃，大地皆药草。我今众稚孺，仰佛如翁媪。面颐既圆平，风末亦除扫。弟子龠与德，前世衲衣老。敬造世尊像，寿命仗佛保。

【傅大士赞】

善慧执板，南泉作舞。借我门槌，为君打鼓。

【应梦观音赞】

稽首观音，宴坐宝石。忽忽梦中，应我空寂。观音不来，我亦不往。水在盆中，月在天上。

【静安县君许氏绣观音赞】

太岳之裔，邑于静安。学道求心，妙湛自观。观观世音，凛不违颜。三年之后，心法自圆。闻思修王，如日现前。心识其容，口莫能言。发于六用，以所能传。自手达针，自针达线。为针几何？巧历莫算。针若是佛，佛当千万。若其非佛，此相曷缘？孰融此二，为不二门？拜手敬赞，东坡老人。

【绣佛赞】

凡作佛事，各以所有。富者以财，壮者以力。巧者以技，辩者以言。若无所有，各以其心。见闻随喜，礼拜赞叹。曾未及彼，一针之劳。而其获报，等无有二。若复缘此，得度成佛。则此绣者，乃是导师。

【题王霭画如来出山相赞】

头{髟曾}，耳卓朔。适从何处来，碧色眼有角。明星未出万家闲，外道天魔犹奏乐。错不错。安得无上菩提，成正等觉？

【东林第一代广惠禅师真赞】

忠臣不畏死，故能立天下之大事。勇士不顾生，故能立天下之大名。是人于道亦未也，特以义重而身轻。然犹所立如此，而况于出三界，了万法，不生不老，不病不死，应物而无情者乎？

堂堂总公，僧中之龙。呼吸为云，噫欠为风。且置是事，聊观其一戏。盖将拊掌谈笑不起于坐，而使庐山之下，化为梵释龙天之宫。

【兴国寺浴室院六祖画赞（并叙）】

予嘉初举进士，馆于兴国浴室老僧德香之院。浴室之南有古屋，东西壁画六祖像。其东刻木为楼阁堂宇以障之，不见其全，而西壁三师，皆神宇靖深，中空外夷，意非知是道者不能为此。书其上曰：蜀僧令宗笔。予初不闻宗名，而家有伪蜀待诏丘文播笔，画相似，殆不可辨。曰：“宗岂师播者耶？”已而问诸蜀父老。曰：“文播，汉州人，弟曰文晓，而令宗其异父弟，或曰其表弟也。”皆善画山水人物竹石，其品在黄筌、句龙爽之间。而文播之子仁庆，尤长于花实羽毛，蜀人赵昌所师者。予去三十一年，而中书舍人彭君器资，亦馆于是。予往见之，则院中人无复识予者。独主僧惠汶，盖当时堂上侍者，然亦老矣。导予观令宗画，则三祖依然尚在荫翳间。予与器资相顾太息。汶曰：“嘻，去是也何有。”乃徙置所谓楼阁堂宇者，北向而出之，六师相视，如言如笑，如以法相授。都人闻之，观者日众，汶乃作栏以护之。而器资请余为赞之，曰：

少林亻素壁，不以为碍。弥天同辇，不以为泰。稽首六师，昔晦今明。不去不来，何损何增。俯仰屈信，三十一年。我虽日化，其孰能迁之。

【观音赞】

兴国浴室院法真大师慧汶，传宝禅月大师贯休所画十六大阿罗汉，左朝散郎集贤校理欧阳为其女为轼子妇者舍所服用装新之。轼亦家藏庆州小孟画观世音，舍为中尊，各作赞一首，为亡者追福灭罪。

众生堕八难，身心俱丧失。惟有一念在，能呼观世音。火坑与刀山，猛兽诸毒药。众苦萃一身，呼者常不痛。呼者若自痛，则必不能呼。若其了不痛，何用呼菩萨。当自救痛者，不烦观音力。众生以二故，一身受众苦。若能真不二，则是观世音。八万四千人，同时俱赴救。

【罗汉赞十六首·第一尊者】

正坐敛眉，扼腕立拂。问此大士，为言为默？默如雷霆，言如墙壁。非言非默，百祖是式。

【罗汉赞十六首·第二尊者】

旃檀非烟，火亦无香。是从何生？俯仰在亡。弹指赞叹，善思念之。是一炷香，是天人师。

【罗汉赞十六首·第三尊者】

我观西方，度无量国。诸佛陀耶，在我掌握。右顾晔然，汝则皆西。随我所印，识道不迷。

【罗汉赞十六首·第四尊者】

袖手不言，跏趺终日。两眉虽举，六用皆寂。寂不为身，动不为人。天作时雨，山川出云。

【罗汉赞十六首·第五尊者】

掌中浮图，舍利所宅。放大光明，照十方刹。椟而藏之，了无见闻。众所发心，与佛皆存。

【罗汉赞十六首·第六尊者】

手中竹根，所指如意。云何不动？无意可指。食已宴坐，便腹果然。是中空洞，以受世间。

【罗汉赞十六首·第七尊者】

梵书旁行，俯首注视。不知有经，而况字义。佛子云何？饱食昼眠。勤苦功用，诸佛亦然。

【罗汉赞十六首·第八尊者】

众生颠倒，为物所转。我转是珠，以一贯万。过现不住，未则未来。举珠示人，孰为轮回？

【罗汉赞十六首·第九尊者】

柏子庭际，正觉妙慧。悟最上乘，了第一义。为大摩尼，传鸡足衣。示现虚寂，端坐俯眉。

【罗汉赞十六首·第十尊者】

半肩磨衲，为谁缓颊？彼以诚叩，此缘问答。佛意玄微，有觉无为。肉眼执着，捧函捕龟。

【罗汉赞十六首·第十一尊者】

幻体有累，法身无着。幻法两忘，圆明寥廓。以大愿力，援诸有情。见闻悉入，真妄一真。

【罗汉赞十六首·第十二尊者】

长江皎洁，可鉴毛发。师心水心，一般奇绝。目寓波中，意若扰龙。真机掣电，微妙玄通。

【罗汉赞十六首·第十三尊者】

默坐无说，是名妙说。月盘芹献，花开子结。宝锡一枝，中含真机，悟此机者，处处泉飞。

【罗汉赞十六首·第十四尊者】

摄衣跏趺，观此烟穗。与我定香，本无内外。贝叶琅函，三乘指南。胡人捧立，云谁启缄。

【罗汉赞十六首·第十五尊者】

何去何从，叩应感通。如响答声，声寂还空。诉者谁衅？皆有佛性。去尔嗔恚，随处清净。

【罗汉赞十六首·第十六尊者】

一般心眼，两般见解。将人我矿，烹炼沙汰。廓然圆明，超悟上乘。示现慈悲，授诸有情。

【自海南归过清远峡宝林寺敬赞禅月所画十八大阿罗汉·第一宾度罗跋罗堕】尊者

白ふ在膝，贝多在巾。目视超然，忘经与人。面颅百皱，不受刀。无心扫除，留此残雪。

【敬赞禅月所画十八大阿罗汉·第二迦诺迦代蹉尊者】

耆年何老，粲然复少。我知其心，佛不妄笑。喜虽幻，笑则非真。施此无忧，与无量人。

【敬赞禅月所画十八大阿罗汉·第三迦诺迦跋梨随暗尊者】

扬眉注目，拊膝横拂。问此大士，为言为默？默如雷霆，言如墙壁。非言非默，百祖是式。

【敬赞禅月所画十八大阿罗汉·第四苏频陀尊者】

聃耳属肩，绮眉覆颧。佛在世时，见此耆年。开口诵经，四十余齿。时闻雷雹，出一弹指。

【敬赞禅月所画十八大阿罗汉·第五诺矩罗尊者】

善心为男，其室法喜。背痒孰爬？有木童子。高下适当，轻重得宜。使真童子，能如兹乎？

【敬赞禅月所画十八大阿罗汉·第六跋陀罗尊者】

美狠恶婉，自昔所闻。不圆其辅，有圆者存。现六极相，代众生报。使诸佛子，具佛相好。

【敬赞禅月所画十八大阿罗汉·第七迦理迦尊者】

佛子三毛，发眉与须。既去其二，一则有余。因以示众，物无两遂。既得无生，则无生死。

【敬赞禅月所画十八大阿罗汉·第八代暗罗弗多尊者】

两眼方用，两手自寂。用者注经，寂者寄膝。二法相忘，亦不相捐。是四句偈，在我指端。

【敬赞禅月所画十八大阿罗汉·第九戒博迦尊者】

一劫七日，刹那三世。何念之勤，屈指默计。屈者已往，伸者未然。孰能住此？屈伸之间。

【敬赞禅月所画十八大阿罗汉·第十半托迦尊者】

垂头没肩，俯目注视。不知有经，而况字义。佛子云何，饱食昼眠。勤苦功用，诸佛亦然。

【敬赞禅月所画十八大阿罗汉·第十一罗怙罗尊者】

面门月满，瞳子电烂。示和猛容，作威喜观。龙象之姿，鱼鸟所惊。以是幻身，为护法城。

【敬赞禅月所画十八大阿罗汉·第十二那迦犀那尊者】

以恶辘物，如火自焚。以信入佛，如水自湿。垂眉捧手，为谁虔恭。大师无德，水火无功。

【敬赞禅月所画十八大阿罗汉·第十三因揭陀尊者】

捧经持珠，杖则倚肩。植杖而起，经珠乃闲。不行不立，不坐不卧。问师此时，经杖何在？

【敬赞禅月所画十八大阿罗汉·第十四伐那婆斯尊者】

六尘既空，出入息灭。松摧石陨，路迷草合。逐兽于原，得箭忘弓。偶然汲水，忽然相逢。

【敬赞禅月所画十八大阿罗汉·第十五阿氏多尊者】

劳我者皙，休我者黔。如晏如岳，鲜不僻淫。是哀骀它，澹台灭明。各妍于心，得法眼正。

【敬赞禅月所画十八大阿罗汉·第十六注茶半托迦尊者】

以口说法，法不可说。以手示人，手去法灭。生灭之中，自然真常。是故我法，不离色声。

【敬赞禅月所画十八大阿罗汉·第十七庆友尊者】

以口诵经，以手叹法。是二道场，各自起灭。孰知毛窍？八万四千。皆作佛事，说法炽然。

【敬赞禅月所画十八大阿罗汉·第十八宾头卢尊者】

右手持杖，左手拊右。为手持杖，为杖持手。宴坐石上，安以杖为。无用之用，世人莫知。

【罗汉赞】

左手持经，右手引带。为卷为开，是义安在？已读则卷，未读则开。我无所疑，其音如雷。

【水陆法像赞（并引）】

盖闻净名之钵，属餍万口。宝积之盖，遍覆十方。若知法界，本造于心。则虽凡夫，皆具此理。在昔梁武皇帝，始作水陆道场，以十六名，尽三千界。用狭而施博，事约而理详。后生莫知，随世增广。若使一二而悉数，虽至千万而靡周。惟我蜀人，颇存古法。观其像设，犹有典刑。虔召请于三时，分上下者八位。但能起一念于慈悲之上，自然抚四海于俯仰之间。轼敬发愿心，具严绘事，而大檀越张侯敦礼，乐闻其事。共结胜缘，请法云寺法涌禅师善本，差择其徒，修营此会，永为无碍之施，同守不刊之仪。轼拜手稽首，各为之赞，凡十六首。

△上八位·一切常住佛陀耶众

谓此为佛，是事理障。谓此非佛，是断灭相。事理既融，断灭亦空。佛自现前，如日之中。

△上八位·一切常住达摩耶众

以意为根，是谓法尘。以佛为体，是谓法身。风止浪静，非有别水。放为江河，汇为沼。

△上八位·一切常住僧伽耶众

佛既强名，法亦非真。神而明之，存乎其人。惟佛法僧，非三非一。如云出雨，如水现日。

△上八位·一切常住大菩萨众

神智无方，解脱无碍。以何因缘，得大自在。障尽愿满，反于自然。无始以来，亡者复存。

△上八位·一切常住大辟支迦众

现无佛处，如第二乘。如日入时，膏火为灯。我说三乘，如应病药。敬礼辟支，即大圆觉。

△上八位·一切常住大阿罗汉众

大不可知，山随线移。小入无间，澡身军持。我虽不能，能设此供。知一切人，具此妙用。

△上八位·一切五通神仙众

孰云飞仙，高举违世。湛然神凝，物不疵疠。为同为异，本自无同。契我无生，长生之宗。

△上八位·一切护法龙神众

外道坏法，如刀截风。坏者既妄，护者亦空。伟兹龙神，威而不怒。示有四友，佛之御侮。

△下八位·一切官僚吏从众

至难者君，至忧者臣。以众生故，现宰官身。以难为易，以忧为乐。乐兼万人，祸倍众恶。

△下八位·一切天众

苦极则修，乐极则流。祸福无穷，纠缠相求。遂超欲色，至非非想。不如一念，真发无上。

△下八位·一切阿修罗众

正念淳想，则为飞行。毫厘之差，遂堕战争。以此为道，穴胸陨首。是真作家，当师子吼。

△下八位·一切人众

地狱天宫，同一念顷。涅生死，同一法性。抱宝号穷，钻穴索空。今夕何夕，当选大雄。

△下八位·一切地狱众

汝一念起，业火炽然，非人燔汝，乃汝自燔。观法界性，起灭电速。知惟心造，是破地狱。

△下八位·一切饿鬼众

说食无味，涎流妄咽。真食无火，中虚妄见。美从妄生，恶亦幻成。如幻即离，既饱且宁。

△下八位·一切畜生众

欲人不知，心则有负。此念未成，角尾已具。集我道场，一洗濯之。尽未来劫，愧者勿为。

△下八位·一切六道外者众

陋劣之极，荡于<耳少>冥。胎卵湿化，莫从而生。闻吾法音，飙起雷动。如梦觉人，不复见梦。

【磨衲赞（北叙）】

长老佛印大师了元游京师，天子闻其名，以高丽所贡磨衲赐之。客有见而叹曰：“呜呼善哉！未曾有也。尝试与子摄其斋衽，循其钩络，举而振之，则东尽夷，西及昧谷，南放交趾，北属幽都，纷然在吾箴孔线蹊之中矣。”佛印听然而笑曰：“甚矣，子言之陋也。吾以法眼视之，一一箴孔有无量世界，满中众生所有毛窍，所衣之衣箴孔线蹊，悉为世界。如是展转经八十反，吾佛光明之所照，与吾君圣德之所被，如以大海注一毛窍，如以大地塞一箴孔，曾何夷昧谷交趾幽都之足云乎？当知此衲，非大非小，非短非长，非重非轻，非薄非厚，非色非空。一切世间，折胶堕指，此衲不寒；砾石流金，此衲不热；五浊流浪，此衲不垢；劫火洞然，此衲不坏。云何以有思惟心，生下劣想？”于是蜀人苏轼，闻而赞之曰：

匣而藏之，见衲而不见师。衣而不匣，见师而不见衲。惟师与衲，非一非两。眇而视之，虮虱龙象。

【小篆般若心经赞】

草隶用世今千载，少而习之手所安。如舌于言无拣择，终日应对惟所问。忽然使作大小篆，如正行走值墙壁。纵复学之能粗通，操笔欲下仰寻索。譬如鹦鹉学人语，所习则能否则默。心存形声与点画，何暇复求字外意。世人初不离世间，而欲学出世间法。举足动念皆尘垢，而以俄顷作禅律。禅律若可以作得，所不作处安得禅。善哉李子小篆字，其间无篆亦无隶。心忘其手手亡笔，笔自落纸非我使。正使忽忽不少暇，倏忽千百初无难。稽首《般若多心经》，请观何处非《般若》。

【金山长老宝觉师真赞】

望之俨然，即之也温。是惟宝觉，大士之像。因是识师，是则非师。因师识道，道亦如是。

【资福白长老真赞】

是是是。是资福，白老子。身如空，我如尔。无一事，长欢喜。东坡有，老居士。见此真，欲拟议。未开口，落第二。有一语，略相似。门如市，心如水。

【光道人真赞（字晏然）】

海口山颧，犀颅霍肩。定眼水止，秀眉月弦。自一而两，至百亿千。即妄而真，是真晏然。

【净因净照臻老真赞】

净故能照，为照故净。亦如是身，孰知其正。四大是假，此反为真。从古圣贤，所莫能分。视彼如此，凡贼皆子。喜甲怒乙，虽子犹贼。人方自我，物固相物。是故东坡，即此为实。

【马祖庞公真赞】

南岳坐下一马，四蹄踏杀天下。马后复一老庞，一口吸尽西江。天下是老师脚，西江即渠侬口。不知谁踏谁杀，何缘自吸自受。（昙秀作六偈，述庞公事，东坡读而首肯之，为书此赞。）

【玉岩隐居阳行先真赞】

道不二，德不孤。无人所有，有人所无。世之所争者五，天啬其三，而畀其二。是以日计之不足，岁计之有余也。

【葆光法师真赞】

嗟夫法师。行年四十有四，而不知牝牡之欲。身居京邑，而不营利欲之私。体无威容，口无文词。头如蓬荜，性如鹿麋。意之所向，虽金石莫隔，而鬼神莫逆。此所以陟降天门，睥睨帝所，而终莫能疑者耶？

【醴泉观真靖崇教大师真赞】

北方有神君，出内罔与冥。被发拊剑驭两灵，国之东南福其庭。注然天醪涌其冷，汰选妙士龠扃。然真靖有典刑，眉间三出杳而清，何必控鲤浮南溟。

【东莞资福堂老柏再生赞】

生石首肯，奘松肘回。是心苟真，金石为开。堂去柏枯，其留复生。此柏无我，谁为枯荣？方其枯时，不枯者存。一枯一荣，皆方便门。人皆不闻，瓦砾说法。今闻此柏，炽然常说。

【长老真赞】

道与之貌，天与之形，虽同乎人，而实无情。彼真清隐，何殊丹青。日照月明，雷动风行。夫孰非幻，忽然而成。此画清隐，可谒雨晴。

【海月辩公真赞（并引）】

钱塘佛者之盛，盖甲天下。道德才智之士，与夫妄庸巧伪之人，杂处其间，号为难齐。故于僧职正副之外，别补都僧正一员。簿帐案牒奔走将迎之劳，专责正副以下，而都师总领要略，实以行解表众而已。然亦通号为僧官，故高举远引山栖绝俗之士，不屑为之。惟清通端雅，外涉世而中遗物者，乃任其事，盖亦难矣。余通守钱塘时，海月大师惠辩者，实在此位。神宇澄穆，不见愠喜，而缁素悦服，予固喜从之游。时东南多事，吏治少暇，而余方年壮气盛，不安厥官。每往见师，清坐相对，时闻一言，则百忧水解，形神俱泰。因悟庄周所言东郭顺子之为人，人貌而天虚，缘而葆真，清而容物，物无道正，容以悟之，使人之意也消，盖师之谓也欤？一日，师卧疾，使人请余入山。适有所未暇。旬余乃往，则师之化四日矣。遗言须余至乃阖棺，趺坐如生，顶尚温也。余在黄州，梦至西湖上，有大殿榜曰弥勒下生，而故人辩才、海月之流，皆行道其间。师没后二十一年，余谪居惠州，天竺净惠师属参寥子以书遗余曰：“檀越许与海月作真赞，久不偿此愿，何也？”余矍然而起，为说赞曰：

人皆趋世，出世者谁？人皆遗世，世谁为之？爰有大士，处此两间。非浊非清，非律非禅。惟是海月，都师之式。庶复见之，众缚自脱。我梦西湖，天宫化城。见两天竺，宛如平生。云披月满，遗像在此。谁其赞之？惟东坡子。

【清都谢道士真赞】

谢道士，生丙子。真一存，长不死。欲识清都面目，一江春水东流。滔滔直入沧海，大至蓬莱顶头。

【李伯时作老子新沐图遗道士蹇拱辰赵郡苏某见而赞之】（一云子由作）

老聃新沐，发于庭。其心淡然，若忘其形。夫子与回，见之而惊。入而问之，强使自名。曰：岂有已哉，夫人皆然。惟役于人，而丧其天。其人苟忘，其天则全。四肢百骸，孰为吾缠？死生终始，孰为吾迁？彼赫赫者，将为吾温。彼肃肃者，将为吾寒。一温一寒交，而万物生焉，物皆赖之，而况吾身乎？温为吾和，寒为吾坚，忽乎不知，而更千万年。葆光志之，夫非养生之根乎？

【辩才大师真赞】

余顷年尝闻妙法于辩才老师，今见其画像，乃以所闻者赞之：

即之浮云无穷，去之明月皆同。欲知明月所在，在汝唾雾之中。

【无名和尚传赞】

道无分成，佛无灭生。如影外光，孰在孰亡？如井中空，孰虚孰盈？无名和尚，盖名无名。

【参寥子真赞】

东坡居士曰：维参寥子，身寒而道富。辩于文而讷于口。外柔而中健武。与人无竞，而好刺讥朋友之过。枯形灰心，而喜为感时玩物不能忘情之语。此余所谓参寥子有不可晓者五也。

【髑髅赞】

黄沙枯髑髅，本是桃李面。而今不忍看，当时恨不见。业风相鼓转，巧色美倩盼。无师无眼禅，看便成一片。

●卷九十六

◎铭五十七首

【却鼠刀铭】

野人有刀，不爱遗余。长不满尺，剑钺之馀。文如连环，上下相缪。错之则见，或漫如无。昔所从得，戒以自随。畜之无害，暴鼠是除。有穴于垣，侵堂及室。跳床撼幕，终夕。叱诃不去，啖啮枣栗。掀杯舐缶，去不遗粒。不择道路，仰行蹑壁。家为两门，窘则旁出。轻し捷猾，忽不可执。吾刀入门，是去无迹。又有甚者，聚为怪妖。昼出群斗，相视睢盱。舞于端门，与主杂居。猫见不噬，又乳于家。狃于永氏，谓世皆然。亟磨吾刀，盘水致前。炊未及熟，肃然无踪。物岂有是，以为不诚。试之弥旬，凛然以惊。夫猫鸷禽，昼巡夜伺。拳腰弭耳，目不及顾。须摇乎穴，走赴如雾。碎首屠肠，终不能去。是独何为？宛然尺刀。匣而不用，无有爪牙。彼孰为畏，相率以逃。呜呼嗟夫！吾苟有之。不言而谕，是亦何劳。

【玉堂砚铭（并叙）】

文同与可将赴陵州，孙洙巨源以玉堂大砚赠之。与可属苏轼子瞻为之铭，曰：

坡陀弥漫，天阔海浅，巨源之砚。淋漓荡，神没鬼出，与可之笔。烬南山之松，为煤无馀。涸陵阳之水，维以濡之。（砚大如四砖许，而陵州在高山上，至难得水，故以戏之。）

【鼎砚铭】

鼎无耳，盘有趾。鉴幽无见几不倚。虫陨羿丧阙喙，羽渊之化帝祝尾。不周偾裂东南圮，黝然而深维水委。谁乎为此昔未始，戏名其臀加幻诡。

【王平甫砚铭】

玉德金声，而寓于斯。中和所熏，不水而滋。正直所冰，不寒而澌。平甫之砚，而轼铭之。

【邓公砚铭（并叙）】

王巩，魏国文正公之孙也。得其外祖张邓公之砚，求铭于轼。铭曰：

邓公之砚，魏公之孙。允也其物，展也其人。思我魏公文而厚，思我邓公德而寿。三复吾铭，以究令名。

【端砚铭】

千夫挽绠，百夫运斤。篝火下缒，以出斯珍。一嘘而泫，岁久愈新。谁其似之，我怀斯人。

【孔毅甫龙尾砚铭】

涩不留笔，滑不拒墨。爪肤而理，金声而玉德。厚而坚，足以阅人于古今。朴而重，不能随人以南北。

【孔毅甫凤朱石砚铭】

昔余得之凤凰山下龙焙之间，今君得之剑浦之上黯ホ之滩。如乐之和，如金之坚，如玉之有润，如舌之有泉。此其大凡也，为然为不然？然也，虽胡越同名犹可；不然，徒与此石同溪而产，何异于九鹏而一。

【凤朱砚铭（并叙）】

北苑龙焙山，如翔凤下饮之状。当其朱，有石苍黑，纟致如玉。熙宁中，太原王颐以为砚，余名之曰凤朱。然其产不富。或以黯ホ滩石为之，状酷类而多拒墨。时方为《易传》。铭曰：

陶土涂，凿山石。玄之蠹，颖之贼。涵清泉，重谷。声如铜，色如铁。性滑坚，善凝墨。弃不取，长太息。招伏羲，捐西伯。发秘藏，与有力。非相待，为谁出。

【凤朱砚铭】

帝规武夷作茶囿，山为孤凤翔且嗅。下集芝田啄琼玖，玉乳金沙发灵窦。残璋断璧泽而黝，治为书砚美无有。至珍惊世初莫售，黑眉黄眼争妍陋。苏子一见名凤朱，坐令龙尾羞牛后。

【米黻石钟山砚铭】

有盗不御，探奇发瑰。攘于彭蠡，斫钟取追。有米楚狂，惟盗之隐。因山作砚，其词如陨。

【黼砚铭（并叙）】

龙尾黼砚，章圣皇帝所尝御也。乾兴升遐，以赐外戚刘氏，而永年以遗其舅王齐愈，臣轼得之，以遗臣宗孟。且铭之曰：

黟、歙之珍，匪斯石也。黼形而理，金声而玉色也。云蒸露湛，祥符之泽也。二臣更宝之，见者必作也。

【丹石砚铭（并叙）】

唐林父遗予丹石砚，粲然如芙蕖之出水，杀墨而宜笔，尽砚之美。唐氏谱天下砚，而独不知兹石之所出，余盖知之。铭曰：

彤池紫渊，出日所浴。蒸为赤霓，以贯谷。是生斯珍，非石非玉。因材制用，璧水环复。耕予中洲，我玄粟。投种则获，不炊而熟。

【王仲仪砚铭】

汲、郑蚤闻，颇、牧晚用。谏草风生，羽檄雷动。人亡器有，质小任重。施易何常，明哲所共。

【端砚石铭（并引）】

苏坚伯固之子庠，字养直，妙龄而有异才。赠以端砚，且铭之曰：

我友三益，取溪之石。寒松为煤，孤竹为笔。蓬麻效纸，仰泉致滴。斩几信钩，以全吾直。

【端砚铭】

与墨为入，玉灵之食。与水为出，阴鉴之液。懿矣兹石，君子之侧。匪以玩物，维以观德。

【黄鲁直铜雀砚铭】

漳滨之埴，陶氏我厄。受成不化，以与真隔。人亡台废，得反天宅。遇发丘陇，复为麟获。累然黄子，玄岂尚白。天实命我，使与其迹。

【陈公密子石砚铭（并引）】

公密躬自采石岩下，获黄卵，剖之，得紫砚。铭曰：

孰形无情，石亦卵生。黄胞白络，孕此黝。已器不死，可候雨晴。天畀夫子，瑞其家庭。

【龙尾石月砚铭】

萋萋兮雾石，宛宛兮黑白月。其受水也哉生明，而运墨也旁死魄。忽玄云之ЩЪ观玉兔之沐浴。集幽光于毫端，散妙迹于简册。照千古其如在，耿此月之不没。

【迈砚铭（迈往德兴，赆以一砚，以此铭之）】

以此进道常若渴，以此求进常若惊，以此治财常思予，以此书狱常思生。

【迨砚铭】

有尽石，无已求。生阴壑，重湫。得之艰，岂轻授。旌苦学，畀长头。

【卵砚铭】

东坡砚，龙尾石。开鹄卵，见苍璧。与居士，同出入。更险夷，无燥湿。今何者，独先逸。从参寥，老空寂。

【唐陆鲁望砚铭】

噫先生，隐唐馀。甘杞菊，老樵渔。是器宝，实相予。为散人，出丛书。

【周炳文瓢砚铭】

以汝为砚，罂肖而瓢质。以汝为瓢，砚剖而腹实。饮西江之水，吾以汝砺齿。泻悬河之辩，吾以汝借面。不即不离，孰曰非道人之应器耶！（谓炳文有入道之意。）

【王定国砚铭二首】

石出西山之西，北山之北。戎以发剑，予以试墨。剑止一夫敌，墨以万世则。吾以是知天下之才，皆可以纳诸圣贤之域。

【又】

月之从星，时则风雨，汪洋翰墨，将此是似。黑云浮空，漫不见天。风起云移，星月凛然。

【鲁直所惠洮河石砚铭】

洗之砺，发金铁。琢而泓，坚密泽。郡洮岷，至中国。弃矛剑，参笔墨。岁丙寅，斗南北。归予者，黄鲁直。

【故人王颐有自然端砚砚之成于片石上稍稍加磨治而已铭曰】

其色马肝，其声磬，其文水中月，真宝石也。而其德则正，其形天合。其于人也略是，故可使而不可役也。

【天石砚铭（并叙）】

轼年十二时，于所居纱行宅隙地中，与群儿凿地为戏。得异石，如鱼，肤温莹，作浅碧色。表里皆细银星，扣之铿然。试以为砚，甚发墨，顾无贮水处。先君曰：“是天砚也。有砚之德，而不足于形耳。”因以赐轼，曰：“是文字之祥也。”轼宝而用之，且为铭曰：

一受其成，而不可更。或主于德，或全于形。均是二者，顾予安取。仰唇俯足，世固多有。

元丰二年秋七月，予得罪下狱，家属流离，书籍散乱。明年至黄州，求砚不复得，以为失之矣。七年七月，舟行至当涂，发书笥，忽复见之。甚喜，以付迨、过。其匣虽不工，乃先君手刻其受砚处，而使工人就成之者，不可易也。

【汉鼎铭（并引）】

禹铸九鼎，用器也，初不以为宝，象物以饰之，亦非所以使民远不若也。武王迁之洛邑，盖已见笑于伯夷、叔齐矣。方周之盛也，鼎为宗庙之观美而已。及其衰也，为周之患，有不可胜言者。匹夫无罪，怀璧其罪。周之衰也，与匹夫何异？嗟夫，孰知九鼎之为周之角齿也哉？自春秋时，楚庄王已问其轻重大小。而战国之际，秦与齐、楚皆欲之，周人惴惴焉，视三虎之垂涎而睨己也。绝周之祀不足以致寇，裂周之地不足以肥国，然三国之君，未尝一日而忘周者，以宝在焉故也。三国争之，周人莫知所适与。得鼎者未必能存周，而不得者必碎之，此九鼎之所以亡也。周显王之四十二年，宋太丘社亡，而鼎沦没于泗水，此周人毁鼎以缓祸，而假之神妖以为之说也。秦始皇、汉武帝乃始万方以出鼎，此与儿童之见无异。善夫吾丘寿王之说也，曰：“汾阴之鼎，汉鼎也，非周鼎。”夫周有鼎，汉亦有鼎，此《易》所谓正位凝命者，岂三趾两耳之谓哉！恨寿王小子方以谀进，不能究其义，余故作《汉鼎铭》，以遗后世君子。其铭曰：

惟五帝三代及秦汉以来受命之君，靡不有兹鼎。鼎存而昌，鼎亡而亡。盖鼎必先坏而国随之，岂有易姓而鼎犹传者乎？不宝此器，而拳拳于一物，孺子之智，妇人之仁。乌乎！悲矣。

【石鼎铭（并叙）】

张安道以遗子由，子由以为轼生日之馈。铭曰：

石在洛书，盖隶从革。矢医砭，皆金之职。有坚而忍，为釜为鬲。居焚不炎，允有三德。

【大觉鼎铭】

乐全先生遗我鼎，我复以饷大觉老禅。在昔宋、鲁，取之以兵。书曰郜鼎，以器从名。乐全、东坡，予之以义。书曰大觉之鼎，以名从器。挹山之泉，烹以其薪。为苦为甘，咨尔学人。

【文与可琴铭】

攫之幽然，如水赴谷。之萧然，如叶脱木。按之噫然，应指而长言者似君。置之枵然，遗形而不言者似仆。（与可好作楚辞，故有“长言似君”之句。邹忌论琴云：攫之深，之愉。此言为指法之妙耳。）

【十二琴铭·震陵孤桐】

震陵孤桐下阳岑，音如涧水响深林。二圣元岁丁卯，器巧名之张益老。

【十二琴铭·香林八节】

河渭之水多土，其声厚以沉。江汉之水多石，其声激而清。香林八节，是谓天地之中，山水之阴。

【十二琴铭·号钟】

薄则播，厚则石，侈则哆，则郁，长甬则震。无此五疾，则鸣而中律，是谓号钟之实。

【十二琴铭·玉磬】

其清越以长者，玉也。听万物之秋者，磬也。宝如是中，藜藿不再食。以是乐饥，不以告籴。

【十二琴铭·松风】

忽乎青苹之末而生有，极于万窍号怒而实无。失其荡枝蟠叶，霎而脱其枯。风鸣松耶？松鸣风耶？

【十二琴铭·古娲黄】

炼石补天之年，截匏比竹之音。虽不可得见，吾知古之犹今。木声犁然，当于人心。非参寥者，孰钩其深？

【十二琴铭·南风】

声歌南风舜作则，欲报父母天罔极。

【十二琴铭·归鹤】

琴声三叠舞胎仙，肉飞不到梦所传。白鹤归来见曾玄，陇头松风入朱弦。

【十二琴铭·秋风】

秋风度而草木先惊，感秋者弦直而志不平。揽变衰之色，为可怜之声。不战者善将，伤手者代匠。悲莫悲于湘滨，乐莫乐于濠上。

【十二琴铭·渔良】

衤发衤大须，萧然于万物之表。槁项黄馘，闯然于一苇之航。与鸥鸬而物化，发山水之天光。惊潜鱼而出听，是谓鱼良。

【十二琴铭·九州璜】

钓渔得九州之璜，避纣得九州之王。湮沉乎射鲋之谷，委蛇乎凤凰之堂。其音不爽，惟德之常。

【十二琴铭·天球】

天球至意，合以人力。作者七人，传以华国。有蔚者桐，僵于下阳之庭。奏刀而玉质，成器而金声。山川畀之耶？其天性之耶？

【杨次公家浮磬铭】

清而直，朴而一。虽有郑卫，无自而入。以托于君子之室。

【法云寺钟铭（并叙）】

元丰七年十月，有诏大长老圜通禅师法秀住法云寺。寺成而未有钟。大檀越驸马都尉武胜军节度观察留后张敦礼，与冀国大长公主唱之，从而和者若干人。元元年四月，钟成，万斤。东坡居士苏轼为之铭。曰：

有钟谁为撞？有撞谁撞之？三合而后鸣，闻所闻为五。阙一不可得，汝则安能闻？汝闻竟安在？耳视目可听。当知所闻者，鸣寂寂时鸣。大圜空中师，独处高广座。卧士无所著，人引非引人。二俱无所说，而说无说法。法法虽无尽，问则应曰三。汝应如是闻，不应如是听。

【邵伯埭钟铭（并叙）】

邵伯埭之东，寺僧子康募千人为千斤铜钟，蜀人苏轼为之铭。曰：

无量智慧火，烧此无明铜。戒定以为模，铸成无漏钟。以汝平等手，执彼慈悲撞。声从无有出，遍满无边空。

【徐州莲华漏铭（并叙）】

故龙图阁直学士礼部侍郎燕公肃，以创物之智闻于天下，作莲华漏，世服其精。凡公所临，必为之。今州郡往往而在，虽有巧者，莫敢损益。而徐州独用瞽人卫朴所造，废法而任意，有壶而无箭。自以无目而废天下之视，使守者伺其满，则决之而更注，人莫不笑之。国子博士傅君裼，公之外曾孙，得其法为详。其通守是邦也，实始改作，而请铭于轼。铭曰：

人之所信者，手足耳目也。目识多寡，手知重轻。然人未有以手量而目计者，必付之于度量与权衡。岂不自信而信物？盖以为无意无我，然后得万物之情。故天地之寒暑，日月之晦明。昆仑旁薄于三十八万七千里之外，而不能逃于三尺之箭、五斗之瓶。虽疾雷霾风雨雪昼晦而迟速有度，不加亏赢。使凡为吏者，如瓶之受水不过其量，如水之浮箭不失其平。如箭之升降也，视时之上下，降不为辱，升不为荣，则民将靡然心服，而寄我以死生矣。

【文勋篆铭】

世人篆字，隶体不除。如浙人语，终老带吴。安国用笔，意在隶前。汲冢鲁壁，周鼓秦山。

【裙靴铭（并叙）】

予在黄州时，梦神考召入小殿赐宴，乃令作《宫人裙铭》，又令作《御靴铭》。

百叠漪漪风皱，六铢纵纵云轻。独立含风广殿，微闻环佩来声。

寒女之丝，铢积寸累。天步所临，云蒸雾起。

【金星洞铭】

宝山南麓凤左翅，惊雷划石逋虬起，凝阴嘘坚出怪玮。是生神草肖苍虺，离离赤志挟脊尾，飞流丹石决痈。金星非实特取似，施及山石亦见谓，凡名相因皆此比。

【洗玉池铭】

世忽不践，以用为急。秦汉以还，龟玉道熄。六器仅存，五瑞莫辑。赵璧妇玩，鲁璜盗窃。鼠乱郑璞，鹊抵晋棘。维伯时父，吊古啜泣。道逢玉人，解骖推食。剑彘，错落其室。既获拱宝，遂空四壁。哀此命世，久就沦蛰。时节沐浴，以幸斯石。孰推是心，施及王国。如伯时父，琅然环。援手之劳，终睨莫拾。得丧在我，匪玉欣戚。仲和父铭之，维以咏德。

【菩萨泉铭（并叙）】

陶侃为广州刺史，有渔人每夕见神光海上，以白侃。侃使迹之，得金像。视其款识，阿育王所铸，文殊师利像也。初送武昌寒溪寺。及侃迁荆州，欲以像行，人力不能动。益以牛车三十乘，乃能至船。船复没，遂以还寺。其后惠远法师迎像归庐山，了无艰碍。山中世以二僧守之。会昌中，诏毁天下寺，二僧藏像锦绣谷。比释教复兴，求像不可得，而谷中至今有光景，往往发见，如峨眉、五台所见。盖远师文集载处士张文逸之文，及山中父老所传如此。今寒溪少西数百步，别为西山寺，有泉出于嵌窦间，色白而甘，号菩萨泉，人莫知其本末。建昌李常谓余，岂昔像之所在乎？且属余为铭。铭曰：

像在庐阜，宵光烛天。旦朝视之，寥寥空山。谁谓寒溪，尚有斯泉。盍往鉴之，文殊了然。

【六一泉铭（并叙）】

欧阳文忠公将老，自谓六一居士。予昔通守钱塘，见公于汝阴而南。公曰：“西湖僧惠勤甚文，而长于诗。吾昔为《山中乐》三章以赠之。子间于民事，求人于湖山间而不可得，则盍往从勤乎？”予到官三日，访勤于孤山之下，抵掌而论人物。曰：“公，天人也。人见其暂寓人间，而不知其乘云驭风历五岳而跨沧海也。此邦之人，以公不一来为恨。公麾斥八极，何所不至？虽江山之胜，莫适为主，而奇丽秀绝之气，常为能文者用，故吾以谓西湖盖公几案间一物耳。”勤语虽幻怪，而理有实然者。明年，公薨，予哭于勤舍。又十八年，予为钱塘守，则勤亦化去久矣。访其旧居，则弟子二仲在焉，画公与勤之像，事之如生。舍下旧无泉，予未至数月，泉出讲堂之后，孤山之趾，汪然溢流，甚白而甘。即其地，凿岩架石为室。二仲谓余：“师闻公来，出泉以相劳苦，公可无言乎？”乃取勤旧语，推本其意，名之曰六一泉，且铭之曰：

泉之出也，去公数千里。后公之没，十有八年，而名曰六一，不几于诞乎？曰：君子之泽，岂独五世而已？盖得其人，则可至于百传。尝试与子登孤山而望吴越，歌山中之乐而饮此水，则公之遗风馀烈，亦或见于斯泉也。

【卓锡泉铭（并叙）】

六祖初住曹溪，卓锡泉涌，清凉滑甘，赡足大众，逮今数百年矣。或时小竭，则众汲于山下。今长老辩公住山四岁，泉日涌溢，闻之嗟异。为作铭曰：

祖师无心，心外无学。有来扣者，云涌泉落。问何从来？初无所从。若有从处，来则有穷。初住南华，集众浈水。水性融会，岂有无理。引锡指石，寒泉自冽。众渴得饮，如我说法。云何至今，有溢有枯。泉无溢枯，溢其人乎。辩来四年，泉水洋洋。烹煮濯溉，饮及牛羊。手不病汲，肩不病负。匏勺瓦盂，莫知其故。我不求水，水则许我。讯于祖师，有何不同。

【参寥泉铭（并叙）】

余谪居黄，参寥子不远数千里从余于东城，留期年。尝与同游武昌之西山，梦相与赋诗，有“寒食清明”、“石泉槐火”之句，语甚美，而不知其所谓。其后七年，余出守钱塘，参寥子在焉。明年，卜智果精舍居之。又明年，新居成，而余以寒食去郡，实来告行。舍下旧有泉，出石间，是月又凿石得泉，加冽。参寥子撷新茶，钻火煮泉而瀹之，笑曰：“是见于梦九年，卫公之为灵也久矣。”坐人皆怅然太息，有知命无求之意。乃名之参寥泉，为之铭曰：

在天雨露，在地江湖。皆我四大，滋相所濡。伟哉参寥，弹指八极。退守斯泉，一谦四益。余晚闻道，梦幻是身。真即是梦，梦即是真。石泉槐火，九年而信。夫求何神，实弊汝神。

●卷九十七

◎铭二十五首

【何公桥铭（英州）】

天壤之间，水居其多。从之往来，如鹈在河。顺水而行，云驶鸟疾。维水之利，千里咫尺。乱流而涉，遇膝则止。维水之害，咫尺千里。沔彼滥觞，蛙跳游。溢而怀山，神禹所忧。岂无一木，支此大坏。舞于盘涡，冰坼雷解。坐使此邦，画为两州。鸡犬相闻，秦越莫救。允毅何公，甚勇于仁。始作石梁，其艰其勤。将作复止，更此百难。公心如石，匪铁则坚。公以身先，民以悦使。老壮负石。如负其子。疏为玉虹，隐为金堤。直栏横槛，百贾所栖。我来与公，同载而出。欢呼阗道，抱其马足。我叹而言。视此滔滔。未见刚者，孰为此桥。愿公千岁，与桥寿考。持节复来，以慰父老。如朱仲卿，食于桐乡。我作铭诗，子孙不忘。

【九成台铭】

韶阳太守狄咸新作九成台，玉局散吏苏轼为之铭。曰：

自秦并天下，灭礼乐，韶之不作，盖千三百二十有三年。其器存，其人亡，则韶既已隐矣，而况于人器两亡而不传。虽然，韶则亡矣，而有不亡者存。盖常与日月寒暑晦明风雨并行于天地之间。世无南郭子綦，则耳未尝闻地籁也，而况得闻于天。使耳闻天籁，则凡有形有声者，皆吾羽旄干戚管磬匏弦。尝试与子登夫韶石之上，舜峰之下，望苍梧之<耳少>莽，九疑之联绵。览观江山之吐吞，草木之俯仰，鸟兽之鸣号，众窍之呼吸，往来唱和，非有度数而均节自成者，非韶之大全乎！上方立极以安天下，人和而气应，气应而乐作，则夫所谓箫韶九成，来凤鸟而舞百兽者，既已粲然毕陈于前矣。

建中靖国元年正月一日。

【远游庵铭（并叙）】

吴复古子野，吾不知其何人也。徒见其出入人间，若有求者，而不见其所求。不喜不忧，不刚不柔，不惰不修，吾不知其何人也。昔司马相如有言：“列仙之儒，居山泽间，形容甚癯。”意其鄙之。乃取屈原《远游》作《大人赋》，其言宏妙，不遣而放。今子野行于四方十馀年矣，而归老于南海之上，必将俯仰百世，奄忽万里，有得于屈原之《远游》者，故以名其庵而铭之。曰：

悲哉世俗之迫隘也，愿从子而远游。子归不来，而吾不往，使罔象乎相求。问道于屈原，借车于相如，忽焉不自知历九疑而过崇丘。宛兮相逢乎南海之上，踞龟壳而食蛤蜊者必子也。庶几为我一笑而少留乎？

【苏程庵铭（并引）】

程公庵，南华长老辩公为吾表弟程德孺作也。吾南迁过之，更其名曰苏程，且铭之曰：

辩作庵，宝林南。程取之，不为贪。苏后到，住者三。苏既住，程则去。一弹指，三世具。如我说，无是处。百千灯，同一光。一尘中，两道场。齐说法，不相妨。本无通，安有碍。程不去，苏亦在。各遍满，无杂坏。

【谷庵铭】

孔公之堂名虚白，苏子堂后作圆屋。堂虽白矣庵自黑，知白守黑名曰谷。谷庵之中空无物，非独无应亦无答，洞然神光照毫发。

【夕庵铭】

与昼皆作，雾散毛脉。夜气既归，肝胆是宅。我铭夕庵，惟以照寂。八万四千，忽然而一。

【桄榔庵铭（并叙）】

东坡居士谪于儋耳，无地可居，偃息于桄榔林中，摘叶书铭，以记其处。九山一区，帝为方舆。神尻以游，孰非吾居。百柱，万瓦披敷。上栋下宇，不烦斤。日月旋绕，风雨扫除。海氛瘴雾。吞吐吸呼。蝮蛇魑魅，出怒入娱。习若堂奥，杂处童奴。东坡居士，强安四隅。以动寓止，以实托虚。放此四大，还于一如。东坡非名，岷峨非庐。须{髟火}不改，示现毗卢。无作无止，无欠无馀。生谓之宅，死谓之墟。三十六年，吾其舍此，跨汗漫而游鸿之都乎？

【三槐堂铭（并叙）】

天可必乎？贤者不必贵，仁者不必寿。天不可必乎？仁者必有后。二者将安取衷哉！吾闻之申包胥曰：“人众者胜天，天定亦能胜人。”世之论天者，皆不待其定而求之，故以天为茫茫。善者以怠，恶者以肆，盗之寿，孔颜之厄，此皆天之未定者也。松柏生于山林，其始也困于蓬蒿，厄于牛羊，而其终也，贯四时阅千岁而不改者，其天定也。善恶之报，至于子孙，而其定也久矣。吾以所见所闻所传闻考之，而其可必也审矣。国之将兴，必有世德之臣，厚施而不食其报，然后其子孙能与守文太平之主共天下之福。故兵部侍郎晋国王公显于汉、周之际，历事太祖、太宗，文武忠孝，天下望以为相，而公卒以直道不容于时。盖尝手植三槐于庭曰：“吾子孙必有为三公者。”已而其子魏国文正公相真宗皇帝于景德、祥符之间朝廷清明天下无事之时，享其福禄荣名者十有八年。今夫寓物于人，明日而取之，有得有否。而晋公修德于身，责报于天，取必于数十年之后，如持左券，交手相付。吾是以知天之果可必也。吾不及见魏公，而见其子懿敏公，以直谏事仁宗皇帝，出入侍从将帅三十馀年，位不满其德。天将复兴王氏也欤？何其子孙之多贤也。世有以晋公比李栖筠者，其雄才直气，真不相上下。而栖筠之子吉甫，其孙德裕，功名富贵，略与王氏等，而忠信仁厚，不及魏公父子。由此观之，王氏之福盖未艾也。懿敏公之子巩与吾游，好德而文，以世其家。吾是以录之。铭曰：

呜呼休哉！魏公之业，与槐俱萌。封植之勤，必世乃成。既相真宗，四方砥平。归视其家，槐阴满庭。吾侪小人，朝不及夕。相时射利，皇恤阙德。庶几侥幸，不种而获。不有君子，其何能国。王城之东，晋公所庐。郁郁三槐，惟德之符。呜呼休哉！

【山堂铭（并叙）】

熙宁九年夏六月，大雨，野人来告故东武城中沟渎圮坏，出乱石无数。取而储之，因守居之北墉为山五，成列，植松柏桃李其上，且开新堂北向，以游心寓意焉。其铭曰：

谁裒斯坚，土伯所储。潦流发之，神以畀予。因庑为堂，践城为山。有乔苍苍，俯仰百年。

【德威堂铭（并叙）】

元之初，诏起太师潞公于洛，命以重事。公惟仁宗、英宗、神考三圣委倚之重，不敢以既老为辞，杖而造朝。期年，乃求去。诏曰：“昔西伯善养老，而太公自至。鲁穆公无人子思之侧，则长者去之。公自为谋则善矣，独不为朝廷惜乎？”又曰：“唐太宗以干戈之事，尚能起李靖于既老。而穆宗、文宗以燕安之际，不能用裴度于未病。治乱之效，于斯可见。”公读诏耸然，不敢言去，盖复留四年。天下无事，朝廷奠安，乃力请而归。公之在朝也。契丹使耶律永昌、刘霄来聘，轼奉诏馆客，与使者入觐，望见公殿门外，却立改容，曰：“此潞公也耶？所谓以德服人者。”问其年。曰：“何壮也！”轼曰：“使者见其容，未闻其语，其综理庶务，酬酢事物，虽精练少年有不如。贯穿古今，洽闻强记，虽专门名家有不逮。”使者拱手，曰：“天下异人也。”公既归洛，西羌首领有温溪心者，请于边吏，愿献良马于公。边吏以闻，诏听之。公心服天下，至于四夷。《书》曰：“德威惟畏，德明惟明。”世所以守伯夷之典，用皋陶之法者，以其德也。若夫非德之威，虽猛而人不畏；非德之明，虽察而人不服。公修德于几席之上，而其威折冲于万里之外。退居于家，而人望之如在廊庙，可不谓德威乎？公之子及为河阳守，公将往临之。吏民喜甚，自洛至三城，欢呼之声相属。及作堂以待公，而请铭于轼，乃榜之曰德威，而铭之曰：

德威惟畏，德明惟明。惟师潞公，展也大成。公在洛师，崧洛有光。驾言三城，河流不扬。愿公百年，子孙千亿。家于两河，日见颜色。西戎来朝，忄栗公门。岂惟两河，四方其训之。

【清隐堂铭】

已去清隐，而老崇庆。崇庆亦非，何者为正。清者其行，隐者其言。非彼非此，亦非中间。在清隐时，念念不住。今既情忘，本无住处。八万四千，劫火洞然。但随他去。何处不然。

【四达斋铭（并引）】

高邮使君赵晦之，作斋东园，户牖四达，因以名之。眉山苏轼过而为之铭，曰：

有藏于中，必谍于外。惟慢与谨，皆盗之诲。孰如此间，空洞无物。户牖阖开，廓焉四达。击去盗易，使无盗难。我无可攘，以守则完。赵侯无心，得法赤溪。四出其斋，以达民迷。

【雪浪斋铭（并引）】

予于中山后圃得黑石，白脉，如蜀孙位、孙知微所画石间奔流，尽水之变。又得白石曲阳，为大盆以盛之，激水其上，名其室曰雪浪斋云。

尽水之变蜀两孙，与不传者归九原。异哉驳石雪浪翻，石中乃有此理存。玉井芙蓉丈八盆，伏流飞空漱其根。东坡作铭岂多言，四月辛酉绍圣元。

【思无邪斋铭（并叙）】

东坡居士问法于子由。子由报以佛语，曰：“本觉必明，无明明觉。”居士欣然有得于孔子之言曰：“《诗》三百，一言以蔽之，曰思无邪。”夫有思皆邪也，无思则土木也，吾何自得道，其惟有思而无所思乎？于是幅巾危坐，终日不言。明目直视，而无所见。摄心正念，而无所觉。于是得道，乃名其斋曰思无邪，而铭之曰：

大患缘有身，无身则无病。廓然自圆明，镜镜非我镜。如以水洗水，二水同一净。浩然天地间，惟我独也正。

【梦斋铭（并叙）】

至人无梦。或曰：“高宗、武王、孔子皆梦，佛亦梦。梦不异觉，觉不异梦，梦即是觉，觉即是梦，此其所以为无梦也欤？”卫问梦于乐广，广对以想曰：“形神不接而梦，此岂想哉？”对曰：“因也。”或问因之说，东坡居士曰：“世人之心，依尘而有，未尝独立也。尘之生灭，无一念住。梦觉之间，尘尘相授。数传之后，失其本矣。则以为形神不接，岂非因乎？人有牧羊而寝者，因羊而念马，因马而念车，因车而念盖，遂梦曲盖鼓吹，身为王公。夫牧羊之与王公，亦远矣，想之所因，岂足怪乎？居士始与芝相识于梦中，旦以所梦求而得之，今二十四年矣，而五见之。每见辄相视而笑，不知是处之为何方，今日之为何日，我尔之为何人也。”题其所寓室曰梦斋，而子由为之铭曰：

法身充满，处处皆一。幻身虚妄，所至非实。我观世人，生非实中。以寤为正，以寐为梦。忽寐所遇，执寤所遭。积执成坚，如丘山高。若见法身，寤寐皆非。知其皆非，寤寐无为。遨游四方，斋则不迁。南北东西，法身本然。

【广心斋铭】

细德险微，憎爱彼我。君子广心，物无不可。心不运寸，中积琐琐。得得戚戚，忿欲生火。然炉倾侧，焚我中和。活以还水，井泉无波。天下为量，万物一家。前圣后圣，惠我光华。

【谈妙斋铭】

南华老翁，端静简洁。浮云扫尽，但挂孤月。吾宗伯固，通亮英发。大圭不琢，天骥超绝。室空无有，独设一榻。空毗耶城，奔走竭蹶。二士共谈，必说妙法。弹指千偈，卒无所说。有言皆幻，无起不灭。问我何为？镂冰琢雪。人人造语，一一说法。孰知东坡，非问非答。

【淡轩铭】

以船撑船船不行。以鼓打鼓鼓不鸣。子欲察味而辨色，何不坐于淡轩之上，出淡语以问淡叟，则味自味，而色自形。吾然后知澹叟之不淡，盖将尽口眼之变，而起无穷之争。其自谓丛林之一害，岂虚名也哉？

【择胜亭铭】

维古颍城，因颖为隍。倚舟于门，美哉洋洋。如淮之甘，如汉之苍。如洛之温，如浚之凉。可侑我客，可流我觞。我欲即之，为馆为堂。近水而构，夏潦所襄。远水而筑，邈焉相望。乃作斯亭，筵楹栾梁。凿枘交设，合散靡常。赤油仰承，青幄四张。我所欲往，一夫可将。与水升降，除地布床。可使杜蒉，洗觯而扬。可使庄周，观鱼而忘。可使逸少，祓禊而祥。可使太白，泳月而狂。既荠我荼，既醪我浆。既濯我缨，亦浣我裳。岂独临水？无适不臧。春朝花郊，秋夕月场。无胫而趋，无翼而翔。敝又改为，其费易偿。榜曰择胜，名实允当。维古至人，不留一方。虚白为室，无可为乡。神马尻舆，孰为轮箱。流行坎止，虽独不伤。居之无盗，中靡所藏。去之无恋，如所宿桑。岂如世人，生短虑长。尺宅不治，寸田是荒。锡瓦铜雀，石门阿房。俯仰变灭，与生俱亡。我铭斯亭，以砭世盲。

【惠州李氏潜珍阁铭】

袭九渊之神龙，氵勿渊潜以自珍。虽无心于求世，亦择胜而栖神。蔚鹅城之南麓，擢仙李之芳根。因石阜以庭宇，跨饮江之鳌鼋。岌飞檐与铁柱。插清江之ち沦。眩古潭之百尺，涵万象于瑶琨。耿月魄以终夜，湛天容之方春。信苍苍之非色，极深远而自然。疑贝阙与珠宫，有玉函之老人。予南征其万里，友鱼虾与蛭寅。逝将去而反顾，托江流以投文。悼此江之独西，叹妙意之不陈。逮公子之东归，寓此怀于一樽。虽神龙之或杀，终不杀之为仁。

【真相院释迦舍利塔铭（并叙）】

洞庭之南，有阿育王塔，分葬释迦如来舍利。尝有作大施会出而浴之者，缁素传捧，涕泣作礼。有比丘窃取其三，色如含桃，大如薏苡，将之他方，为众生福田。久而不能，以授白衣方子明。元丰三年，轼之弟辙谪官高安，子明以畀之。七年，轼自齐安蒙恩徙临汝，过而见之。八年，移守文登，召为尚书礼部郎。过济南长清真相院，僧法泰方为砖塔十有三层，峻峙蟠固，人天鬼神所共瞻仰，而未有以葬。轼默念曰：“予弟所宝释迦舍利，意将止于此耶？昔予先君文安主簿赠中大夫讳洵，先夫人武昌太君程氏，皆性仁行廉，崇信三宝。捐馆之日，追述遗意，舍所爱作佛事，虽力有所止，而志则无尽。自顷忧患，废而不举，将二十年矣。复广前事，庶几在此。”泰闻踊跃，明年来请于京师。探箧中得金一两，银六两，使归求之众人，以具棺椁。铭曰：

如来法身无有边，化为舍利示人天。伟哉有形斯有年，紫金光聚飞为烟。惟有坚固百亿千，轮王阿育愿力坚。役使空界鬼与仙，分置众刹奠山川。棺椁十袭精圜，神光昼夜发层巅。谁其取此智且权，佛身普现众目前。昏者坐受远近迁，冥行黑月堕坎泉。分身来化会有缘，流转至此谁使然。并包齐鲁穷海ヂ，忄广悍柔淑冥愚贤。愿持此福达我先，生生世世离垢缠。

【大别方丈铭】

闭目而视，目之所见，冥冥蒙蒙。掩耳而听，耳之所闻，隐隐隆隆。耳目虽废，见闻不断，以摇其中。孰能开目，而未尝视，如鉴写容？孰能倾耳，而未尝听，如穴受风？不视而见，不听而闻，根在尘空。湛然虚明，遍照十方，地狱天宫。蹈冒水火，出入金石，无往不通。我观大别，三门之外，大江方东。东西万里，千溪百谷，为江所同。我观大别，方丈之内，一灯常红。门闭不开，光出于隙，晔如长虹。问何为然，笑而不答，寄之盲聋。但见庞然，秀眉月面，纯漆点瞳。我作铭诗，相其木鱼，与其鼓钟。

【石塔戒衣铭】

石塔得三昧，初从戒定入。是故常宝护，登坛受戒衣。吾闻得道人，一物不可留。云何此法衣，补缉成百衲。诸法念念逝，此衣非昔衣。此法无生灭，衣亦无坏者。振此无尘衣，洗此无垢人。坏则随他去，是故终不坏。

【南安军常乐院新作经藏铭】

佛以一口，而说千法。千佛千口，则为几说。我法不然，非千非一。如百千灯，共照一室。虽各遍满，不相坏杂。咨尔学者，云何览阅。自非正眼，表里洞达。已受将受，则相陵夺。惟回屡空，无所不悦。是名耳顺，亦号莫逆。以此转经，有转无竭。道人山居，僻介楚越。常乐我静，一食破衲。达磨耶藏，勤苦建设。我无一钱，檀波罗密。施此法水，以灌尔睫。

【广州东莞县资福寺舍利塔铭（并叙）】

自有生人以来，人之所为见于世者，何可胜道？其鼓舞天下，经纬万世，有伟于造物者矣。考其所从生，实出于一念。巍乎大哉，是念也，物复有烈于此者乎？是以古之真人，以心为法，自一身至一世界，自一世界至百千万亿世界，于屈信臂顷，作百千万亿变化，如佛所言，皆真实语，无可疑者。至于持身厉行，练精养志，或乘风而仙，或解形而去，使枯槁之馀，化为金玉，时出光景，以作佛事者，则多有矣。其见伏去来，皆有时会，非偶然者。予在惠州，或示予以古舍利，状若覆盂，圆径五寸，高二寸，重二斤二两，外密而中疏，其理如芭蕉，舍利生其中无数，五色具备，意必真人大士之遗体。盖脑之在颅中，颅亡而脑存者。予曰：“是当以施僧，与众共之，藏私家非是。”其人难之。适有东莞资福长老祖堂来惠州，见而请之，曰：“吾方建五百罗汉阁，壮丽甲于南海，舍利当栖我阁上。”则以犀带易之。有自京师至者，得古玉璧，试取以荐舍利，若合符契。堂喜，遂并璧持去，曰：“吾当以金银琉璃为堵波，置阁上。”铭曰：

真人大士何所修，心精妙明舍九州。此身性海一浮沤，委蜕如遗不自收。戒光定力相休，结为宝珠散若旒。流行四方独此留，带犀微矣何足酬。璧来万里端相投，我非与堂堂非求。共作佛事知谁由，瑞光一起三千秋，永照南海通罗浮。

●卷九十八

◎颂十七首

【仁宗皇帝御书颂（并叙）】

天禧中，仁宗皇帝在东宫。故太傅邓国张文懿公讳士逊为太子谕德，帝亲书十二字以赐之，曰“寅亮天地，弼余一人”，又曰“日新其德”。公之曾孙假承务郎臣钦臣，以属翰林学士臣苏轼为之颂二篇。

其一曰：天地不言，付之人君。明其德刑，物自秋春。人君无心，属之辅弼。信其赏罚，身为衡石。惟天惟君，与相为三。孰能俯仰？其德不惭。於皇仁宗，恭己无为。以天为心，以民为师。其相邓公，履信思顺。天下颂之，以退为进。寿考百年，以没元身，呜呼休哉！寅亮天地，弼余一人。

其二曰：圣人如天，时杀时生。君子如水，因物赋形。天不违仁，水不失平。惟一故新，惟新故一。一故不流，新故无ル。伊尹暨汤，咸有一德。“周虽旧邦，其命维新”。孰知此言，若出一人。小臣稽首，敬颂遗墨。呜呼休哉！日新其德。

【英宗皇帝御书颂】

嘉中，太常博士周秉，以文行选为诸王记室，宗室之贤者多爱敬之。时英宗皇帝龙潜藩邸，尝赐秉手书，其家宝之。臣过曲江，见其孙袁州司法参军超，出以示臣。谨稽首再拜，为之颂曰：

云汉之章，融为庆云，结为甘露。融而不，结而不散，以焘冒其子孙。

【东坡羹颂（并引）】

东坡羹，盖东坡居士所煮菜羹也。不用鱼肉五味，有自然之甘。其法以菘若蔓菁、若芦菔、若荠，皆揉洗数过，去辛苦汁。先以生油少许涂釜缘及瓷碗，下菜汤中。人生米为糁，及少生姜，以油碗覆之，不得触，触则生油气，至熟不除。其上置甑，炊饭如常法，既不可遽覆，须生菜气出尽乃覆之。羹每沸涌。遇油辄下，又为碗所压，故终不得上。不尔，羹上薄饭，则气不得达而饭不熟矣。饭熟羹亦烂可食。若无菜，用瓜、茄，皆切破，不揉洗，入罨，熟赤豆与粳米半为糁。余如煮菜法。应纯道人将适庐山，求其法以遗山中好事者。以颂问之：

甘甘尝从极处回，咸酸未必是盐梅。问师此个天真味，根上来么尘上来？

【桂酒颂】

《礼》曰：“丧有疾，饮酒食肉，必有草木之滋焉。姜桂之谓也。”古者非丧食，不彻姜桂。《楚辞》曰：“奠桂酒兮椒浆。”是桂可以为酒也。《本草》：桂有小毒，而菌桂、牡桂皆无毒，大略皆主温中，利肝肺气，杀三虫，轻身坚骨，养神发色，使常如童子，疗心腹冷疾，为百药先，无所畏。陶隐居云：《仙经》，服三桂，以葱涕合云母，蒸为水。而孙思邈亦云：久服，可行水。此轻身之效也。吾谪居海上，法当数饮酒以御瘴，而岭南无酒禁。有隐者，以桂酒方授吾，酿成而玉色，香味超然，非人间物也。东坡先生曰：“酒，天禄也。其成坏美恶，世以兆主人之吉凶，吾得此，岂非天哉？”故为之颂，以遗后之有道而居夷者。其法盖刻石置之罗浮铁桥之下，非忘世求道者莫至焉。其词曰：

中原百国东南倾，流膏输液归南溟。祝融司方发其英，沐日浴月百宝生。水娠黄金山空青，丹砂昼晒（一作晨暾）。百卉甘辛角芳馨，旃檀沈水乃公卿。大夫芝兰士蕙蘅，桂君独立冬鲜荣。无所摄畏时靡争，酿为我醪淳而清。甘终不坏醉不醒，辅安五神伐三彭。肌肤渥丹身毛轻，冷然风飞罔水行。谁其传者疑方平，教我常作醉中醒（一作教我醒醉醉时醒。）

【油水颂】

熙宁元年七月二十八日，元叔设食嘉（院，见召，）谒长老，观佛牙。赵郡苏轼为之颂曰：

水在油中，见火则起。油水相搏，水去油往。湛然光明，不知有火。在火能宝，内外净故。若不经火，油水同定。非真定故，见火复起。

【猪肉颂】

净洗铛，少著水，柴头罨烟焰不起。待他自熟莫催他，火侯足时他自美。黄州好猪肉，价贱如泥土。贵者不肯吃，贫者不解煮，早辰起来打两碗，饱得自家君莫管。

【食豆粥颂】

道人亲煮豆粥。大众齐念《般若》。老夫试挑一口，已觉西家作马。

【答子由颂】

子由问黄檗和老疾云：五蕴皆非四大空，身心河岳尽圆融。病根何处容他住，日夜还将药石攻。

不知黄檗如何答？老僧代云：有病宜须著药攻，寒时火烛热时风。病根既是地容处，药石还同四大空。六月二十日。

【禅戏颂】

已熟之肉，无复活埋。投在东坡无碍羹釜中，有何不可。问天下禅和子，且道是肉是素，吃得是吃不得是？大奇大奇，一碗羹，勘破天下禅和子。

【答孔子君颂】

梦中投井，入半而止。出入不能，本非住处。我今何为，自此作苦。忽然梦觉，身在床上。不知向来，本元无井。不应复作，出入住想。道无深浅，亦无远近。见物失空，空未尝灭。物去空现，亦未尝生。应当正远，作如是观。

【醉僧图颂】

人生得坐且稳坐，劫劫地走觅什么。今年且屙东禅屎，明年去拽西林磨。

【石恪画维摩颂】

我观众工工一师，人持一药疗一病。风劳欲寒气欲暖，肺肝胃肾更相克。挟方储药如丘山，卒无一药堪施用。有大医王拊掌笑，谢遣众工病随愈。问大医王以何药，还是众工所用者。我观三十二菩萨，各以意谈不二门。而维摩诘默无语，三十二义一时堕。我观此义亦不堕，维摩初不离是说。譬如油蜡作灯烛，不以火点终不明。忽见默然无语处，三十二说皆光焰。佛子若读维摩经，当作是念为正念。我观维摩方丈室，能受九百万菩萨。三万三千师子坐，皆悉容受不迫迮。又能分布一钵饭，餍饱十方无量众。断取妙喜佛世界，如持针锋一枣叶。云是菩萨不思议，住大解脱神通力。我观石子一处士，麻鞋破帽露两肘。能使笔端出维摩，神力又过维摩诘。若云此画无实相，毗耶城中亦非实。佛子若作维摩像，应作此观为正观。

【阿弥陀佛颂（并叙）】

钱塘圆照律师，普劝道俗归命西方极乐世界阿弥陀佛。眉山苏轼敬舍亡母蜀郡太君程氏遗留簪珥，命工胡锡采画佛像，以荐父母冥福。谨再拜稽首而献颂曰：

佛以大圆觉，充满河沙界。我以颠倒想，出没生死中。云何以一念，得往生净土。我造无始业，本从一念生。既从一念生，还从一念灭。生灭灭尽处，则我与佛同。如投水海中，如风中鼓橐。虽有大圣智，亦不能分别。愿我先父母，与一切众生，在处为西方，所遇皆极乐。人人无量寿，无往亦无来。

【鱼枕冠颂】

莹净鱼枕冠，细观初何物。形气偶相值，忽然而为鱼。不幸遭纲罟，剖鱼而得枕。方其得枕时，是枕非复鱼。汤火就模范，然冠五岳。方其为冠时，是冠非复枕。成坏无穷已，究竟亦非冠。假使未变坏，送与无发人。簪导无所施，是名为何物。我观此幻身，已作露电观。而况身外物，露电亦无有。佛子慈闵故，愿爱我此冠。若见冠非冠，即知我非我。五浊烦恼中，清净常欢喜。

【释迦文佛颂（并引）】

端明殿学士兼翰林侍读学士苏轼，为亡妻同安郡君王氏闰之，请奉议郎李公麟敬画释迦文佛及十大弟子。元八年十一月十一日，设水陆道场供养。轼拜手稽首而作颂曰：

我愿世尊，足指按地。三千大千，净琉璃色。其中众生，靡不解脱。如日出时，眠者皆作。如雷震时，蛰者皆动。同证无上，永不退转。

【观世音菩萨颂（并引）】

金陵崇因禅院长老宗袭，自以衣钵造观世音像，极相好之妙。余南迁，过而祷焉，曰：“吾北归当复过此，而为之颂。”建中靖国元年五月日，自海南归至金陵。乃作颂曰：

慈近乎仁，悲近乎义。忍近乎勇，忧近乎智。四者似之，而卒非是。有大圆觉，平等无二。无冤故仁，无亲故义。无人故勇，无我故智。彼四虽近，有作有止。此四本无，有取无匮。有二长者，皆乐檀施。其一大富，千金日费。其一甚贫，百钱而已。我说二人，等无有异。吁观世音，净圣大士。遍满空界，挈携天地。大解脱力，非我敢议。若其四无，我亦如此。

【十八大阿罗汉颂】

蜀金水张氏，画十八大阿罗汉。轼谪居儋耳，得之民间。海南荒陋，不类人世，此画何自至哉！久逃空谷，如见师友，乃命过躬易其装标，设灯涂香果以礼之。张氏以画罗汉有名，唐末盖世擅其艺，今成都僧敏行，其玄孙也。梵相奇古，学术渊博，蜀人皆曰：“此罗汉化生其家也。”轼外祖父程公少时游京师，还遇蜀乱，绝粮不能归，因卧旅舍。有僧十六人往见之，曰：“我，公之邑人也。”各以钱二百贷之，公以是得归，竟不知僧所在。公曰：“此阿罗汉也。”岁设大供四。公年九十，凡设二百馀供。今轼虽不亲睹至人，而困厄九死之馀，鸟言卉服之间，获此奇胜，岂非希阔之遇也哉？乃各即其体像，而穷其思致，以为之颂。

§第一尊者，结跏正坐，蛮奴侧立。有鬼使者，稽颡于前，侍者取其书通之。颂曰

月明星稀，孰在孰亡。煌煌东方，惟有启明。咨尔上座，及阿黎。代佛出世，惟大弟子。

§第二尊者，合掌趺坐，蛮奴捧牍于前。老人发之。中有琉璃器，贮舍利十数。颂曰

佛无灭生，通塞在人。墙壁瓦砾，谁非法身。尊者敛手，不起于坐。示有敬耳，起心则那。

§第三尊者，抹乌木养和。正坐。下有白沐猴献果，侍者执盘受之。颂曰

我非标人，人莫吾识。是雪衣者，岂具眼只。方食知献，何愧于猿。为语柳子，勿憎王孙。

§第四尊者，侧坐屈三指，答胡人之问。下有蛮奴捧函，童子戏捕龟者。颂曰

彼问云何，计数以对。为三为七，莫有知者。雷动风行，屈信指间。汝观明月，在我指端。

§第五尊者，临渊涛，抱膝而坐。神女出水中，蛮奴受其书。颂曰

形与道一，道无不在。天宫鬼府，奚往而碍。婉彼奇女，跃于涛泷。神马<尸几>舆，摄衣从之。

§第六尊者，右手支颐，左手拊稚师子。顾视侍者，择瓜而剖之。颂曰

手拊雏猊，目视瓜献。甘芳之意，若达于面。六尘并入，心亦遍知。即此知者，为大摩尼。

§第七尊者，临水侧坐。有龙出焉，吐珠其手中。胡人持短锡杖，蛮奴捧钵而立。颂曰

我以道眼，为传法宗。尔以愿力，为护法龙。道成愿满，见佛不怍。尽取玉函，以畀思邈。

§第八尊者，并膝而坐，加肘其上。侍者汲水过前，有神人涌出于地，捧盘献宝。颂曰

尔以舍来，我以慈受。各获其心，宝则谁有。视我如尔，取与则同。我尔福德，如四方空。

§第九尊者，食已袱钵，持数珠，诵咒而坐。下有童子，构火具茶，又有埋筒注水莲池中者。颂曰

饭食已异，袱钵而坐。童子茗供，吹龠发火。我作佛事，渊乎妙哉。空山无人，水流花开。

§第十尊者，执经正坐。有仙人侍女焚香于前，颂曰

飞仙玉洁，侍女云眇。稽首炷香，敢问至道。我道大同，有觉无修。岂不长生？非我所求。

§第十一尊者，趺坐焚香。侍者拱手，胡人捧函而立。颂曰

前圣后圣，相喻以言，口如布谷，而意莫传。鼻观寂如，诸根自例。孰知此香，一炷千偈。

§第十二尊者，正坐入定枯木中，其神腾出于上，有大蟒出其下。颂曰

默坐者形，空飞者神。二俱非是，孰为此身？佛子何为？怀毒不已。愿解此相，问谁缚尔。

§第十三尊者，倚杖垂足侧坐。侍者捧函而立，有虎过前，有童子怖匿而窃窥之。颂曰

是与我同，不噬其妃。一念之差，堕此{髟丕}{髟而}。导师悲愍，为尔颦叹。以尔猛烈，复性不难。

§第十四尊者，持铃杵，正坐诵咒。侍者整衣于右，胡人横短锡跪坐于左。有虬一角，若仰诉者。颂曰

彼髯而虬，长跪自言。特角亦来，身移怨存。以无言音，诵无说法。风止火灭，无相仇者。

§第十五尊者，须眉皆白，袖手趺坐。胡人拜伏于前，蛮奴手持拄杖，侍者合掌而立。颂曰

闻法最先，事佛亦久。耄然众中，是大长老。薪水井臼，老矣不能。摧伏魔军，不战而胜。

§第十六尊者，横如意趺坐。下有童子发香篆，侍者注水花盆中。颂曰

盆花浮红，篆烟缭青。无问无答，如意自横。点瑟既希，昭琴不鼓。此间有曲，可歌可舞。

§第十七尊者，临水侧坐，仰观飞鹤。其一既下集矣，侍者以手拊之。有童子提竹篮，取果实投水中。颂曰

引之浩茫，与鹤皆翔。藏之幽深，与鱼皆沉。大阿罗汉，入佛三昧。俯仰之间，再拊海外。

§第十八尊者，植拂支颐，瞪目而坐。下有二童子，破石榴以献。颂曰

植拂支颐，寂然跏趺。尊者所游，物之初耶。闻之于佛，及吾子思。名不用处，是未发时。

§跋尾

佛灭度后，阎浮提众生刚狠自用，莫肯信入。故诸贤圣皆隐不现，独以像设遗言，提引未悟而峨眉、五台、庐山、天台犹出光景变异，使人了然见之。轼家藏十六罗汉像，每设茶供，则化为白乳，或凝为雪花桃李芍药，仅可指名。或云：罗汉慈悲深重，急于接物，故多现神变。倘其然乎？今于海南得此十八罗汉像，以授子由弟，使以时修敬，遇夫妇生日，辄设供以祈年集福，并以前所作颂寄之。子由以二月二十日生，其妇德阳郡夫人史氏，以十一月十七日生。是岁中元日题。

【箴一首·东交门箴】

汉武帝为窦太主置酒宣室，使谒者引纳董偃。东方朔以谓有斩罪三，安得入宣室。上为更置酒北宫而引偃，从东司马门而前，更无讥焉。作《东交门箴》：

上所好恶，民实趋之。风俗厚薄，君实驱之。道之以正，民俗罔中。唱之以淫，实烦有从。帝于馆陶，在齐文姜。矧董外人，干国乱常。既不能戮，反以为好。予饮予燕，宣室是傲。伟彼臣朔，辟戟趋陛。鬻拳是效，刚而有礼。改馆彻馔，北宫东门。虽曰从谏，东交实存。维藩维戚，礼法遂恣。延及齐民，惟上所使。昔在季孙，赏盗以邑。鲁遂多盗，而罔敢诘。矧兹王宫，奸人是纳。昭示来世，有惭斯阖。蒉也扬觯，杜举得名。殿槛勿辑，直臣是旌。人孰无过，过而勿贰。宣室东交，实同名异。

【疏二首·请净慈法涌禅师入都疏】

京师禅学之盛，发于本、秀二公。本既还山，秀复入寂。驸马都尉张君予来聘法涌，继扬宗风；东坡居士适在钱塘，实为敦劝。太丘道广，广则难周；仲举性峻，峻则少通。法涌童子画沙，已具佛智；维摩无语，犹涉二门。虽吾先师，不异是说；质之孔子，盖有成言。不为穿窬，仁义不可胜用；博施济众，尧舜其犹病诸。愿法涌广大慈悲，印宗仁得仁之侣；深严峻峙，诃未证谓证之人。本自不然，伏惟珍重。

【疏二首·重请戒长老住石塔疏】

大士未曾说法，谁作金毛之声；众生各自开堂，何关石塔之事。去无作相，住亦随缘。长老戒公，开不二门，施无尽藏。念西湖之久别，本是偶然；为东坡而少留，无不可者。一时作礼，重听白椎。渡口船回，依旧云山之色；秋来雨过，一新钟鼓之音。

【青词七首·凤翔醮土火星青词】

呜呼！天之保佑下民罔不至，所资以生罔不蕃。育民既不知德，天亦维不倦。乃朝夕戕取，以厚厥躬。天既不我咎，乃不恭畏于神，不修敕厥心，骄淫矜夸，以干上帝威命。帝用不赦，丕降罪疾于下，则惟雨，常以讫我黍、稷、禾、菽、麻、麦，我民用荡析陨越。天亦终哀矜，其忍翦弃其命罔孑遗。今秦民既不获于秋，乃十旬弗雨，曰：“其尚克有夏。”走于山川鬼神，亦罔不至。既不获，乃曰：“维荧惑镇星次于井，秦民其亦应受多罪。”兹用即于斋宫为坛位，以与百姓请命。呜呼！其庶几哀之。俾克有夏，亦克厥秋。民今其栗栗，朝不谋夕。

【青词七首·徐州祈雨青词】

河失故道，遗患及于东方；徐居下流，受害甲于他郡。田庐漂荡，父子流离。饥寒顿仆于沟坑，盗贼充盈于犴狱。人穷计迫，理极词危。望二麦之一登，救饥民于垂死。而天未悔祸，岁仍大荒。水未落而旱已成，冬无雪而春不雨。烟尘蓬勃，草木焦枯。今者麦已过期，获不偿种。禾未入土，忧及明年。臣等恭循旧章，并走群望。意水旱之有数，非鬼神之得专。是用稽首告哀，吁天请命。若其赋政多辟，以谪见于阴阳；事神不恭，以获戾于上下。臣实有罪，罚其敢辞。小民无知，大命近止。愿下雷霆之诏，分敕山川之神。朝齐寸云，暮洽千里。使岁得中熟，则民犹小康。

【青词七首·诸宫观等处祈雨青词】

饥馑之患，民流者期年；吁嗟之求，词穷于是日。仰惟至道之助，推广上天之仁。召呼群龙，时赐霈泽。罔以不德，而废其言。

【青词七首·醮北岳青词】

少年出仕，本有志于救人；晚节倦游，了无心于交物。蠢冥多罪，忧患再罹。飘然流行，靡所归宿。仰止高真之驭，降于乔岳之阳。稽首投诚，斋心悔过。庶一念之清净，洗千劫之尘劳。妙用无方，先解缠身之网；灵光所烛，幸逢出世之师。誓此余生，永依至道。

【青词七首·醮上帝青词三首】

臣闻报应如响，天无妄降之灾；恐惧自修，人有可延之寿。敢倾微悃，仰渎大钧。臣两遇祸灾，皆由满溢。早窃人间之美仕，多收天下之虚名。溢取三科，叨临八郡。少年多欲，沉湎以自残；褊性不容，刚愎而好胜。积为咎厉，遘此艰屯。臣今稽首投诚，洗心归命。誓除骄慢，永断贪嗔。幸不死于岭南，得退归于林下。少驻桑榆之暮景，庶几松柏之后凋。

【青词七首·醮上帝青词三首（代子骏）】

切以洪覆至神，固不期于报谢；群生多故，实有赖于祈禳。切输悃忄之私，仰渎高明之听。伏念某遭逢盛际，蒙被余恩。赋形宇宙之中，殆将四纪；窃禄江淮之上，几及二年。身虽曲尽于勤劳，事岂举无于过误。虑愆尤之浸广，恐谴责之阴加。粤自先朝，当聿修于醮事；及兹岁暮，辄谨按于科文。祗建坛场，肃陈香火。伏愿上真保佑，列圣扶持。宦路亨通，无谤伤之横至；私门安燕，绝灾衅之潜生。福逮亲闱，庆延子舍。

【青词七首·醮上帝青词三首（代陆和叔）】

伏闻妙道渊微，非尘凡之可测；圆穹杳邈，有诚信之能通。辄伸悃忄之私，上渎高明之德。切念臣叨司三局，从事六官。勤劳更历于岁终，修省每恭于夙夜。昨于正旦，尝启愿心。许大醮之祈禳，乞灵庇之保护。今逢诞日，恭按科文。集道侣于坛场，顶ㄧ容于香火。仰回圣驭，曲享清羞。伏望上帝垂慈，列圣降佑。延偏亲之寿考，茂合族之禧祥。三考书成，祈有更代之庆；百神来相，俾无灾滞之虞。

◎疏文十四首

【兴龙节功德疏五首】

右伏以上帝垂休，真人诞降。乾坤合契，永为庆喜之辰；草木何知？举有欣荣之意。矧惟遭遇，获侍清闲。不缘梵释之因，曷致涓尘之效？伏愿皇帝陛下，受天之禄，如川方增。奄有汉唐之封疆，倍万唐虞之寿考。永均介福，下及函生。

右伏以三王之乐，固常与天下同；四海之心，莫不欲吾君寿。以兹愿力，扣彼佛乘。仰惟无碍之慈，副我必从之欲。伏愿皇帝陛下，配天而治，如日之中。安乐延年，锡帝龄之无算；寅畏享福，过周历以常新。下及海隅，同跻寿域。

右伏以候嘉平之腊，协气充流；歌长发之祥，群心踊跃。华夷交庆，草木增荣。矧惟扈从之私，获在封疆之守。敢缘愿力，祗叩佛乘。仰惟无碍之慈，副我必从之欲。伏愿皇帝陛下，配天而治，如日之中。安乐延年，赐帝龄之无算；寅畏享福，过周历以常新。下及海隅，同踌寿域。

右伏以瑞乙来翔，共纪生商之兆；群龙下集，适同浴佛之辰。爰崇胜因，以荐多祉。伏愿皇帝陛下，立民之极，先天不违。福如南山之不骞，寿等西方之无量。集宁海宇，永庇神天。

右伏以上帝立子，将开太平之基；下民归仁，自享延鸿之寿。不假龙天之会，曷旌臣子之心？伏愿皇帝陛下，受禄无疆，如川方至。五兵不用，同万国之车书；多士克生，达四门之耳目。永均介福，普及函生。

【坤成节功德疏文七首】

右伏以功存社稷，庆钟高密之门；泽及本枝，天胙大任之德。候西风之协应，占南极之嘉祥。特启真坛，仰祈睿算。顺帝之则，固不待于祷求；应地无疆，亦难忘于祝颂。臣无任恳祷激切之至。

右伏以慈俭之化，无得而名；保之功，云何可报？仰首云天之望，倾心草木之微。至哉坤元，德既超于载籍；养以天下，福宜冠于古今。敢冀神休，永为民极。臣无任。

右伏以宝俭以慈，地无私载；履信思顺，天且不违。眷惟江海之邦，日蒙雨露之施。民心所祝，神听必临。祈万寿于无疆，庶群生之永赖。臣无任。

右伏以上帝储休，遗宝龟而降圣；群方仰德，执瑞玉以来宾。恪修臣子之诚，虔奉天人之祷。供精蒲塞，文演贝多。致海众之庄严，广潮音之清净。胜因所集，睿算日隆。恭惟太皇太后陛下，伏愿大安大荣，永对无穷之问；时万时亿，独观有道之长。臣无任。

右伏以玉胜发祥，金行正候。合天人之宝运，实华夏之昌辰。已格鸿休，犹资善祷。展祗园之净供，发秘藏之真乘。庶假良因，盖崇睿算。恭惟太皇太后陛下，伏愿威神有截，尽龙象以瞻依；寿考无疆，等乾坤之久大。臣无任。

右伏以神圣在御，天地无可报之恩；臣子何知，佛老有归诚之法。敢缘净供，仰祝遐龄。恭惟太皇太后陛下，伏愿日照月临，海涵岳峙。帝简好生之德，锡寿无疆；民衔既富之仁，保邦何极。臣无任。

右伏以星火西流，方岁功之平秩；夕月既望，昭阴德之致隆。凡我有生，归诚兹日。佛身充满，天鉴聪明。恭惟太皇太后陛下，伏愿享德三灵，齐光两曜。坐俟云来之养，受禄无疆；屡观甲子之周，与民同乐。臣无任。

【太皇太后本命岁功德疏文】

右伏以天人合契，辅成继照之明；岁月袭祥，允协重坤之象。肇临正旦，寅奉德音。尽海宇之无疆，集缁黄而来会。旁推舜孝，仰叩佛乘。伏愿太皇太后陛下，下顺民心，仰膺天保。配西方之无量，与南山而不倾。岂独五音六律之旋，再临此岁；将推三统九会之复，以卜其年。永与函生，共兹介福。谨疏。

【景灵宫祈福道场功德疏文】

右伏以仁心浃物，自然忧乐之同；孝治格天，宜尔感通之速。庶殚精恳，仰叩上真。恭惟太皇太后陛下，保佑圣神，勤劳夙夜。偶倦东朝之御，未复太官之常。爰即珠庭，大陈妙供。法音上达，虽有假于云章；民志下同，自不劳于秘祝。愿膺勿药之喜，永保无疆之休。

●卷九十九

◎祝文六十八首

【祷雨蟠溪祝文】

岁秋矣，物之几成者，待雨而已。オ者已秀，待雨而实。三日不雨，则オ者不实矣。荚者已孕，待雨而秀。五日不雨，则荚者不秀矣。野有余土，室有闲民，待雨而耕且种。七日不雨，则余土不耕，闲民不种矣。オ者不实，荚者不秀，余土不耕，而闲民不种，则守土之臣，将有不任职之诛，而山川鬼神，将乏其祀。兹用不敢宁居，斋戒择日，并走群望，而精诚不歆。神不顾答，吏民无所请命。闻之曰：“虢有周文、武之师太公，其可以病告。”乃用太之礼，祷而不祠。谷梁子曰：“古之神人，有应上公者，通乎阴阳。君亲帅诸大夫道之而以请焉。”夫生而为上公，没而为神人，非公其谁当之。《诗》曰：“维师尚父，时维鹰扬，凉彼武王，肆伐大商，会朝清明。”公之仁且勇，计其神灵无所不能为也。吏民既以雨望公，公亦当任其责。敢布腹心，公实图之。尚飨。

【凤翔太白山祈雨祝文】

维西方挺特英伟之气，结而为此山。惟山之阴威润泽之气，又聚而为湫潭。瓶罂罐勺，可以雨天下，而况于一方乎？乃者自冬徂春，雨雪不至，西民之所恃以为生者，麦禾而已。今旬不雨，即为凶岁，民食不继，盗贼且起。岂惟守土之臣所任以为忧，亦非神之所当安坐而熟视也。圣天子在上，凡所以怀柔之礼，莫不备至。下至于愚夫小民，奔走畏事者，亦岂有他哉！凡皆以为今日也。神其盍亦鉴之。上以无负圣天子之意，下以无失愚夫小民之望。尚飨。

【告封太白山明应公祝文】

天作山川，以镇四方。俾食于民，以雨以。惟公聪明，能率其职。民以旱告，应不逾夕。帝谓守臣，予嘉乃功。惟新爵号，往耀其躬。在唐天宝，亦赐今爵。时惟术士，探符访药。谓为公荣，实为公羞。中原颠覆，神不顾救。今皇神圣，惟民是忧。民既饱溢，皇无祷求。衮衣煌煌，赤舄绣裳。舍旧即新，以佑我民。尚飨。

【祈雨龙祠祝文（杭州）】

神食于民，吏食于君。各思乃事，食则无愧。吏事农桑，神事雨。匪农不力，雨则时啬。召呼风霆，来会我庭。一勺之水，肤寸千里。尚飨。

【祈雨吴山祝文】

杭之为邦，山泽相半。十日之雨则病水，一月不雨则病旱。故水旱之请，黩神为甚。今者止雨之祷，未能逾月，又以旱告矣。吏以不得为愧，神以不倦为德。愿终其赐，俾克有秋。尚飨。

【祈晴风伯祝文】

维神开阖阴阳，鼓舞万类。行巽之权，直箕之次。阴淫为霖，神能散之。下土垫涝，神能之。发轸西北，弭节东南。风反雨霁，神亦不惭。尚飨。

【祈晴雨师祝文】

天以风雨寒暑付于神，亦如人君之设官置吏以治刑政也。人君未尝不欲民之安，天亦何尝不欲岁之丰乎？刑政之失中，民惟吏之怨。雨之不时，民亦不能无望于神也。今淫雨弥月，农工告穷，岁之丰凶，决于朝夕，而并走群望，莫肯顾答。维天之所以畀于神，神之所以食于民者，庶其在此。尚率厥职，俾克有秋。尚飨。

【祈晴吴山祝文】

岁既大熟，惟神之赐。害于垂成，匪神之意。筑场为途，卧オ生耳。农泣于野，其忍安视。生为楚英，没为吴豪。烈气不泯，视此海涛。反雨为，何足告劳。有洁斯醴，匪神孰号。尚飨。

【奉诏祷雨诸庙祝文】

噫嗟艰岁，胡斯雨。念我东南，哺饣襄中土。迎秋饯伏，农不再举。有事郊庙，万方毕助。漕沟绝流，庭实未旅。下书哀痛，超轶尧禹。矧兹守臣，废食悼惧。民之祸福，间不容缕。今不愍救，后诉无所。天高莫谒，神或可吁。尚飨。

【祷雨社神祝文】

噫我侯社，我民所恃。祭于北墉，答阴之义。阳亢不反，自春徂秋。迄冬不雨，嗣岁之忧。吏民嗷嗷，谨以病告。锡之雨雪，民敢无报。尚飨。

【祷雨后土祝文】

神食于社，盖数千年。更历圣王，讫莫能迁。源深流远，爱民宜厚。雨不时应，亦神之疚。社稷惟神，我神惟人。去我不远，宜轸我民。尚飨。

【祷雨稷神祝文】

农民所病，春夏之际。旧谷告穷，新谷未オ。其间有麦，如得凉。如行千里，弛担得浆。今神何心，毖此雨雪。敢求其他，尚悯此麦。尚飨。

【祷雨后稷祝文】

维神之生，稼穑是力。廑身为民，尚莫顾惜。矧今在天，与天同功。召呼风云，孰敢不从。岂惟农田，井竭无水。我求于神，亦云亟矣。尚飨。

【祭常山祝文五首（密州）】

洪维上帝，以斯民属于山川群望；亦如天子，以斯民属于守土之臣。惟吏与神，其职惟通。殄民废职，其咎惟均。哀我邦人，遭此凶旱。流殍之余，其命如发。而飞蝗流毒，遗种布野。使其变跃飞腾，则桑柘麦禾，举罹其灾，民其罔有孑遗。吏将获罪，神且乏祀。兹用栗栗危惧。谨以四月初吉，斋居蔬食，至于闰月辛丑。若时雨沾洽，蝗不能生，当与吏民躬执牲币以答神休。呜呼，我州之望，不在神乎？父老谓神求无不获，克有常德，以名兹山，其可不答，以愧此名。若曰：“岁之丰凶在天，非神之所得专。”吏将亦曰：“民之休戚在朝廷，我何知焉。”则谁任其责矣。上帝与吾君爱民之心，一也。凡吏之可以请于朝者，既不敢不尽；则神之可以谒于帝者，宜无所不为。尚飨。

【又】

峨峨兹山，望我东国。为帝司雨，涵濡百物。自我再祷，应不旋毂。迨兹有秋，岁得中熟。嗟此薄礼，曷称其德。陶匠并作，新其楹桷。岂以为报，民苟不怍。岁云徂矣，麦未殖。嗣岁之忧，既谢且谒。惠然雨我，以永休烈。尚飨。

【又】

比年以来，蝗旱相属。中民以上，举无岁蓄。量日计口，敛不待熟。秋田未终，引领新谷。如行远道，百里一宿。苟无舍馆，行旅夜哭。自秋不雨，霜露杀菽。黄糜黑黍，不满簏。麦田未耕，狼顾相目。道之云远，饥肠谁续。五日不雨，民在坑谷。猗嗟我侯，灵应响速。帝用嘉之，惟新命服。祈而不获，厥愆在仆。洗心祗载，敢辞屡渎。庶哀斯民，朝夕濡足。尚飨。

【又】

天子有命，闵兹旱。俾我守臣，并走群望。惟神聪明慈惠，求无不获。既再祷矣，虽尝一雨，不及肤寸。吏实不德，不足以蒙神之休，导迎善气，以致甘泽。洪惟圣天子之意，其可不答。而饥羸之民，将转于沟壑，其可不一救之。渎神之罚，吏其敢辞。尚飨。

【又】

熙宁九年，七月某日，诏封常山神为润民侯。十月某日，具位苏轼，谨以清酌少牢之奠，昭告于侯之庙曰；呜呼，旱蝗之为虐也，三年于兹矣。东南至于江海，西北被于河汉，饥馑疾疫，靡有遗矣。我瞻四方，大川乔岳，食于斯民者甚众，而受宠于吾君者，可谓巍巍矣。诉之而必闻，求之而必获，惠我农夫，而救其灾。不为倏云骤雨，苟以应祷之虚名，而有膏泽积润，可以及民之实效，卓然如侯者几希矣。凡天子之爵命，有德而致之则为荣，无功而享之则为辱。今侯泽此一郡，而施及于四邻，其受五等之爵，而被七命之服也，可谓无愧而有光辉矣。愿侯益修其实，以充其名。上以副天子之意，而下以塞吏民之望。民其奉事，有进而无衰矣。尚飨。

【谢雪祝文（徐州）】

天不吝泽，神不忘职。胡为水旱，吏则不德。失政召灾，莫知自刻。雨则号晴，旱则谒雪。神既不谴，又满其欲。四山暮霰，万瓦晨白。驱攘疫疠，甲拆麦。牲酒匪报，维以告洁。神食无愧，吏则惭栗。尚飨。

【祭风伯雨师祝文】

自秋不雨，以至于今。夏田将空，秋种不入。天子命我，祷于群望。云物既合，风辄散之。吏民皇皇，不知所获罪。敢以薄奠，诉于有神。风若不作，雨则随至。当以牲币，报神之赐。若格绝天泽，弃民乏嗣。上帝临视，神其不然。尚飨。

【谒文宣王庙祝文（湖州）】

至圣文宣王。窃惟吏治以仁义为本，教化为急。故以视事之三日，祗见于先圣先师，问所当先于学。其所从来尚矣，敢忘其旧。尚飨。

【谒诸庙祝文】

轼猥以不肖，来长此邦。实于有神，分职幽明。谨以视事之三日，祗见于庙。惟神保佑斯民，俾风雨时若，疫疠屏息。吏既免罪，神亦不愧。尚飨。

【谒庙祝文（杭州）】

轼以王命，来守此邦。事神养民，敢不祗饬。莅政之始，见于祠下。安静无事，丰乐有年。惟神相之，使免罪戾。尚飨。

【谒文宣王庙祝文】

轼以诸生，误蒙选擢。昔自太史，通守此邦。今由禁林，出使浙右。莅事之始，祗见儒宫。圣神临之，敢忘夙学。尚飨。

【祭英烈王祝文】

钦诵旧史，仰瞻高风。报楚为孝，徇吴为忠。忠孝之至，实与天通。开塞阴阳，斡旋涛江。保障斯民，以食此邦。嗟我蠢愚，所向奇穷。岂以其诚，有请辄从。庚子之祷，海若伏降。完我岸闸，千夫奏功。牲酒薄陋，报微施丰。敬陈颂诗，侑此一钟。尚飨。

【祈雨祝文】

杭州之为郡，负山带江，水泽不留。逾旬不雨，农有忧色。挽舟浚河，公私告病。吏既无术，莫知所救。不敢坐视，惟神之求。庶几闵民之穷，赦吏之渎。赐以一雨，敢忘其报。尚飨。

【谢雨祝文】

旧谷不登，陈廪已发。稍失雨之节，则怀沟壑之忧。惟神至明，有祷必应。敢陈薄奠，少答殊私。愿推无倦之仁，以毕有年之赐。尚飨。

【祈晴祝文】

大雪连日，凝阴伤春。闵惟艰食之民，重此常寒之虐。役兵堕指，行旅摧。老弱号呼，吏既惭于无术；阴阳舒卷，神何惜而不为。愿扫重云，以昭灵贶。使民奉事，永岁益虔。尚飨。

【谢晴祝文】

轼以忧寄，出守此邦。岁之不登，实任其咎。政虽无术，心则在民。惟神聪明，其应如响。雨不暴物，晴不失时。喜愧之心，吏民所共。式陈菲荐，少答神休。尚飨。

【祈晴吴山庙祝文】

秋谷未登，既食其陈。嗣岁之虞，当敛其新。逮此秋，载获载舂。阴雨害之，穑人罔功。我发库泉，以实高廪。曷敕雨官，遄止其淫。既我场，万杵皆作。待此坻京，援我沟壑。英文烈武，雨霁在予。稽首告病，其忍弗图。尚飨。

【谢晴祝文】

赏罚在朝，吏申明之。及其有愆，吏得正之。雨在天，神奉行之。及其不时，神得请之。惟吏与神，各率其职。有求必获，则无虚食。淫雨既止，惟神之功。肴酒匪报，惟以告衷。尚飨。

【开湖祭祷吴山水仙五龙三庙祝文】

杭之西湖，如人之有目。湖生茭葑，如目之有翳。翳久不治，目亦将废。河渠有胶舟之苦，鳞介失解网之惠。六池化为眢井，而千顷无复丰岁矣。是用因赈恤之余资，兴开凿之利势。百日奏功，所患者淫雨；千夫在野，所忧者疾疠。庶神明之阴相，与人谋而协济。鱼龙前导以破坚，菰苇解拆而迎锐。复有唐之旧观，尽四山而为际。泽斯民于无穷，宜事神之益励。我将大合乐以为报，岂徒用樽酒之薄祭也。尚飨。

【谢吴山水神五龙三庙祝文】

西湖堙塞，积岁之患。坐阅百吏，熟视而叹。惟愚无知，妄谓非难。祷于有神，阴假其便。不愆于素，咸出幽赞。大堤云横，老葑席卷。历时未几，功已过半。嗣事告终，来哲所缮。神卒相之，罔弗民愿。肴酒之报，我愧不腆。尚飨。

【颍州谒文宣王庙祝文】

轼以诸生遭遇，入侍帷幄，出典民社。莅事之始，祗见于学。先圣先师实临之。敬行所闻，敢忘其旧。尚飨。

【谒诸庙祝文】

轼以侍臣出守，承宣上意，以民为本。祗敬事神，所以芘民。莅事之始，祗见祠下。尚飨。

【德音到州祭诸庙祝文】

维年月日，具位苏轼，谨以清酌庶羞之奠，敢昭告于某神。上清储祥宫成，敷宥四海，均福于下。有诏守臣，凡在秩祀，罔不祗荐。维神导和却，保民无疆，以称朝廷至仁之意。尚飨。

【祈雨迎张龙公祝文】

维元六年，岁次辛未，十月丙辰朔，二十五日庚辰，龙图阁学士左朝奉郎知颍州军州事苏轼，谨请州学教授陈师道，并遣男承务郎迨，以清酌庶羞之奠，敢昭告于昭灵侯张公之神。稽首龙公，民所祗威。德博而化，能潜能飞。食于颍人，淮颍是依。受命天子，命服有辉。为国庇民，凡请莫违。岁旱夏秋，秋谷既微。冬又不雨，麦槁而腓。闵闵农夫，望岁畏饥。并走群望，莫哀我欷。于赫遗蜕，灵光照帏。惠肯临我，言从其妃。舞雩咏，荐其洁肥。雨雪在天，公执其机。游戏俯仰，千里一麾。被及淮甸，三辅王畿。积润滂流，浃日不。我率吏民，鼓钟旄旗。拜送于郊，以华其归。尚飨。

【送张龙公祝文】

维元六年，岁次辛未，十一月乙酉朔，十日甲午，龙图阁学士左朝奉郎知颍州军州事兼管内劝农使轻车都尉赐紫金鱼袋苏轼，谨以清酌庶羞之奠，敢昭告于昭灵侯张公之神。赫赫龙公，甚武且仁。赴民之急，如谋其身。有不应祈，惟汝不虔。我自洗濯，斋居诚陈。旱我之罪，勿移于民。公顾听之，如与我言。玉质金相，其重千钧。惠然肯来，期者四人。眷此行宫，为留浃辰。再雨一雪，既洽且均。何以报之，榜铭皆新。诏公之德，于亿万年。惟师道、迨，复饯公还。咨尔庶邦，益敬事神。尚飨。

【立春祭土牛祝文】

三阳既应，庶草将兴。爰出土牛，以戒农事。丹青设象，盖惟风俗之常；耕获待时，必有阴阳之助。仰惟灵德，佑我穑人。尚飨。

【谢晴祝文】

吏既不德，致灾害民。一雨一霁，辄号于神。风回雪止，农事并作。神则有功，吏亦知怍。冻馁之苏，其赐不赀。嗟我吏民，为报之微。尚飨。

【祈雨僧伽塔祝文】

维元七年，岁次壬申，三月甲申朔，十二日乙未，龙图阁学士、左朝奉郎、新知扬州军州事充淮南东路兵马钤辖苏轼，谨以香烛茶果之供，敢昭告于大圣普照王之塔。淮东西连岁不稔，农末皆病，公私并竭。重以浙右大荒，无所仰食。望此夏田，以日为岁。大麦已秀，小麦已孕。时雨不至，垂将焦枯。凶丰之决，近在旬日。轼移守广陵，所部十郡。民穷为盗，职守当忧。才短德薄，救之无由。伏愿大圣普照王，以解脱力，行平等慈。噫欠风雷，咳唾雨泽。救焚拯溺，不待崇朝。敬沥肝胆，尚鉴听之。尚飨。

【定州谒诸庙祝文】

惟皇上帝，分命群祀。降厘下土，惟我元后。临遣近臣，镇抚一方。幽明虽殊，保民惟均。莅事之始，祗见祠下。若赋政疵，敢逃其罚。雨以时，疾疫不作，亦窃有望于神。尚飨。

【谒文宣王祝文】

轼以诸生进位于朝，入参侍从，出典方面。莅事之始，祗见庙下。居敬行简，以临其民。轼虽不敏，请事斯语。尚飨。

【北岳祈雨祝文】

维元九年，岁次甲戌，四月壬寅朔，十六日丁巳，端明殿学士兼翰林侍读学士、左朝奉郎、定州路安抚使兼马步军都总管知定州军州及管内劝农使轻车都尉赐紫金鱼袋苏轼，敢以制币茶果清酌之奠，敢昭告于北岳安天元圣帝。都城以北，燕蓟之南，既徂岁而不登，又历时而未雨。公私并竭，农末皆伤。麦将槁而禾未生，民既流而盗不止。丰凶之决，近在浃辰；沟壑之忧，上贻当宁。仰止乔岳，食于朔方。卷舒云霓，呼吸雨霁。若其安视小民之急，何以仰符上帝之仁。轼以短才，谬膺重寄。倘有罪以致旱，宁降罚于微躬。今者得请于朝，斋居以祷。旦夕是望，吁嗟而求。雨我夏田，兼致西成之富；实兹边廪，少宽北顾之忧。拜赐以时，敢忘其报。尚飨。

【立春祭土牛祝文】

敢昭告于勾芒之神。木铎传音，官师相儆。土牛示候，稼穑将兴。敢徼福于有神，庶保民于卒岁。无作水旱，以登麦禾。尚飨。

【春祈北岳祝文】

西起太行，东属碣石，南至于河，皆神所食。吏谨刑政，农毕其力。风雨时若，则神之职。方此东作，敬荐其洁。赐之丰岁，以昭灵德。尚飨。

【春祈诸庙祝文】

天既佑民，必期于无害；农惟岁望，敢请于有神。愿疾之不兴，庶风雨之时若。敢忘旧典，以报丰年。尚飨。

【祈雨诸庙祝文】

某神之灵。去岁之秋，民苦饥馑。望此一麦，以日为岁。不雨弥月，敢以病告。与其救之于已竭，不若起之于未枯。敢冀有神，时赐甘泽。丰登之报，我其敢忘。尚飨。

【定州辞诸庙祝文】

轼得罪于朝，将适岭表。虽以谪去，敢不告行。区区之心，神所鉴听。尚飨。

【告文宣王祝文】

嗟嗟元王，三代之英。言不钧用于一君，而为无穷之遗教；身不宠利于一时，而有不朽之余荣。嗟嗟元王，以道而鸣。肆笔成书，吐辞为经。炳然不渝，言若丹青；久而愈盈，声非雷霆。瞽者可以使剔目以骇视，聩者可以使抉耳以奔惊。奈何辙环天下，卒老于行。载空言于典籍，示后世之仪刑。回狂澜于既倒，支大厦于将倾。揭日月之昭昭，破阴氛之冥冥。嗟乎！一气之委和，与万物之至精。或为淮夷之比珠，或为云汉之华星。虽光辉之成彩，未离乎散聚以流形。岂若王之道德，愈久而弥明。晔晔而华，涵涵而停。融而在天者，为云汉之文章；结而在地者，为山岳之英灵；诡然如龙翔凤跃，纯乎玉振而金声。嗟嗟元王，德博难名。某奉王命，俯临边城。亩有滞穗，境无交兵。鸣玉载道，分袍在庭。有践笾豆，有丰粢盛。敢用昭荐，飨于克诚。尚飨。

【告颜子祝文】

志不行于时，而能驱世以归仁；泽不加于民，而能显道以终身。德无穷通，古难其人。惟公能之，绝世离伦。富贵不义，视之如云。饮止一瓢，不忧其贫。受教孔子，门人益亲。血食万世，配享惟神。敢不昭荐，公乎有闻。

【告五岳祝文】

相天以育物者，五方之帝也。配地以作镇者，五岳之神也。天为真君，地为真宰。五岳者，三公之象也。轼叨受朝寄，出守藩土。神不虐罚，民有丰岁。敢用告诚，以谢灵贶。

【秋赛祝文二首】

惟神聪明，为民依庇。宜秩典祀，钦奉灵祠。况农事之肇兴，赖神灵之降宥。一邦蒙惠，已膺风雨之时；百里有严，将享秋冬之报。

【又】

惟神光昭祀典，幽赞化功。享庙食以惟严，垂介福而无爽。属兹丰岁，爰举旧规。式陈蠲洁之仪，冀报有年之庆。

【杭州祷观音祈晴祝文】

三吴之灾，连岁不稔。尚赖朝廷之泽，大分仓廪之陈。乃眷疲羸，仅免流殍。今者淫雨弥月，秋成半空。永惟嗣岁之忧，将有流离之惧。我大菩萨，行平等慈。睹此众生，皆同赤子。反雨于指顾，化丰歉于斯须。虽某等不德而召灾，念斯民无辜而可悯。愿兴慈率，一拯含生。

【谢观音晴祝文】

民无常心，固何知于帝力；天作淫雨，当有感于佛慈。慧光照临，阴消复。拯农工于沟壑，宽吏责于简书。某等共衔不报之恩，愿颂难名之德。恭驰梵宇，少荐微诚。

【谢晴祝文】

天作淫雨，害于粢盛。蒙神之休，犹得中蒸。薄奠匪报，式昭厥诚。

【祈雨祝文】

六月不雨，乃时之常。或霖或霪，于稼则伤。稼将有秋，民饥所望。某也不德，守此一方。罪在守臣，无俾民殃。人不能神，易雨而。神其听之，庶乎降康。

【谢雨祝文】

窃以农事告成，旱魃为。浸罹焦烁之害，遂稽收刈之勤。自非降灵，大庇群俗。以下膏泽之赐，庶有丰盈之期。实神助之使然，岂愚诚之能致。是用特临神宇，再款容。辄倾涓洁之诚，仰答灵威之佑。

【祈雪雾猪泉祝文】

噫嘻我民，何辜于天，不水则旱，于今二年。天未悔祸，百日不雨。雪不敛尘，麦不盖土。天子命我，祷于山川。侧闻此山，神龙之渊。躬拜稽首，敢丐一勺。得雪盈尺，牲酒是酢。

【祈雪祝文】

水旱辄求，惟吏之羞。有求不倦，惟神之休。乙卯之雪，肤寸而已。如燔舆薪，救以勺水。嘉肴旨酒，既谢且祈。愿终其赐，盈尺为期。

【祭勾芒神祝文】

夫帝出乎震，神实辅之。兹日立春，农事之始。将平秩于东作，先恭授于人时。乃出土牛，以示早晚。惟神其佑之。

春委既应，农事将作。爰出土牛，以为耕候。维尔有神，实左右之。雨以时，螟不作。以克有年，敢忘其报。

祭佛陀波利祝文

积雪始消，阴再作。小民无辜，弊于饥寒。草木昆虫，悉罹其虐。并走群望，祈而未报。意雨霁有数，非神得专。惟我大士含法分，无为不入尘数。愿以大解脱力，作不可思议事。愍此无生，豁然开明。尽二月晦，雨雪不作。大拯羸饿，以发信根。此大布施，实无限量。惟大士念之。

【祭常山神祝文】

吏实不德，无以导迎顺气。消复灾，惟神之求。神亦闵其不才，而嘉其勤。凡有告请，靡所不答。乃者有谒乎神，即退之三日，时雨周洽，去城百里而近，蝗独不生。凡我吏民，孰不归德于神。然而一雨之后，弥月不继。百里之外，彖生如初。岂神之能应于前，不能应于后，能恤其近，不能恤其远？盖吏不称职，政刑失中，戾于民心，以不能终神之赐。而我州之民，比岁饥殍凋残之余，不复堪命。若又不熟，则流离之祸，其莫知所止矣。神之聪明，其忍以吏不称职之所致而不卒救之欤？今夏麦垂登，而秋谷将槁，若时赐霈泽，驱攘虫灾，以完我西成之资，岁秋九月，当与吏民复走庙下。

【祭泗州塔祝文】

淮南东西，连岁不稔。士农皆病，公私并竭。重以浙右大荒，无所仰食。望此夏苗，以日为岁。大麦已秀，小麦初孕。时雨不至，垂将焦枯。丰凶之决，近在旬日。某移牧广陵，所部十郡，民穷为盗，吏职所忧，才短德薄，救之无术。伏愿大圣普照王，以解脱力，行平等慈，噫欠风雷，咳唾雨泽，救焚拯溺。不待崇朝，敬沥肝胆，尚矜听之。

某上承府檄。旁采民言，供奉安舆，愿登法座。伏愿江海贡润，龙天会朝，布为三日之霖，适副一邦之望。

【祷龙水祝文】

云布多峰，日有焚空之势；雨无破块，人怀虐之忧。虽屡叩于明灵，终未怀于通感，府王舍人存心为国，俯念舆民。燃香霭以祷祈，对龙湫而恳望。伏愿明灵敷感，使雨泽以旁滋；圣化荐臻，致田畴之益济。

【祈晴祝文】

均籴之法，著于甲令。视岁丰凶，以驭重轻。岁且中熟，雨则害之。如此失时，公私交病。神食此土，民命系焉。无俾歉荒，以作神羞。

◎偈二十首

【灵感观音偈（并引）】

．或问居士：“佛无不在，云何僧荣，所常供养，观世音像，独称灵感？”居士答言：“譬如静夜，天清无云，我目无病，未有举头，而不见月，今此画像，方其画时，工适清净。又此僧荣，方供养时，秉心端严，不入诸相，无有我人，众生寿者，则观世音，廓然自现。”尔时居士，作此言已，心开形解，随其所得，而说偈言：

夫物芸芸，各升其英。为天苍苍，为日月星。无在不在，容光则明。矧我大士，渊兮净神。妙湛生光，即光为形。亭亭空中，靡所倚凭。眷此幻身，如鬼如氓。生则囿物，轩昂权衡。地所不载，而能空行。灭则荡空，附离四生。不可控搏，矧此亭亭。涕泪请救，搏颊顿缨。如月下照，著心寒清。不因修为，得法眼净。碎身微尘，莫报圣灵。

【无名和尚颂观音偈（徐因饶州人）】

我观诸佛及菩萨，皆以六尘作佛事。虽有妙智如观音，根性亦自闻思复。佛子流荡无始劫，未空言语文字性。譬如多财石季伦，知财为害不早散。手挥金宝弃沟壑，不如施与贫病者。累累三百五十珠，持与观音作缨络。

【送寿圣聪长老偈（并叙）】

．佛说作、止、任、灭，是谓四病。如我所说，亦是诸佛四妙法门。我今亦作、亦止，亦任、亦灭。灭则无作，作则无止，止则无任，任则无灭。是四法门，更相扫除，火出木尽，灰飞烟灭。如佛所说，不作不止，不任不灭。是则灭病，否即任病。如我所说，亦作亦止，亦任亦灭。是则作病，否即止病。我与佛说，既同是法，亦同是病。昔维摩诘，默然无语，以对文殊。而舍利佛，亦复默然，以对天女。此二人者，有何差别。我以是知，苟非其人，道不虚行。时长老聪师，自筠来黄，复归于筠。东坡居士为说偈言：

珍重寿圣师，听我送行偈。愿闵诸有情，不断一切法。人言眼睛上，一物不可住。我谓如虚空，何物住不得。我亦非然我，而不然彼义。然则两皆然，否则无然者。

【朱寿昌梁武忏赞偈（并叙）】

．我观世间，诸得道者，多因苦恼。苦恼之极，无所告诉，则呼父母。父母不闻，仰而呼天。天不能救，则当归命，于佛世尊。佛以大悲，方便开示。令知诸苦，以爱为本。得爱则喜，犯爱则怒。失爱则悲，伤爱则惧。而此爱根，何所从生？展转观察，爱尽苦灭，得安乐处。诸佛亦言，爱别离苦。父母离别，其苦无量。于离别中，生离最苦。有大长者，曰朱寿昌。生及七岁，而母舍去。长大怀思，涕泣追求。剌血写经，礼佛忏悔。四十余年，乃见其母。念报佛恩，欲度众苦。观诸教门，切近周至。莫如梁武，所说忏悔。文既繁重，旨亦渊秘。一切众生，有不能了。乃以韵语，谐诸音律。使一切人，歌咏赞叹，获福无量。时有居士，蜀人苏轼。见闻随喜，而说偈曰：

长者失母，常自念言：母本生我，我生母去，有我无母，不如无我。誓以此身，出生入死，母若不见，我亦随尽。在众人中，犹如狂人，终日皇皇，四十余年，乃见其母。我初不记，母之长短，大小肥瘠，云何一见，便知是母。母子天性，自然冥契，如磁石针，不谋而合。我未见母，不求何获，既见母已，即无所求。诸佛子等，歌咏忏文，既忏罪已，当求佛道，如我所说，作求母观。

【玉石偈】

嘻嘻呀呀三伏中，草木生烟地生火。遗君玉石百有八，愿君置之白石盆。注以碧芦井中泉，遣君肝肺凉如水。热恼既除心自定，当观热相无去来。寒至折胶热流金，是我法身一呼吸。寒人者冰热者火，冰火初不自寒热。一切世间我四大，毕竟谁受寒热者。愿以法水浸摩尼，当观此石如瓦砾。

【地狱变相偈】

我闻吴道子，初作酆都变。都人惧罪业，两月罢屠宰。此画无实相，笔墨假合成。譬如说食饱，何从生怖汗。乃知法界性，一切惟心造。若人了此言，地狱自破碎。

【十二时中偈】

十二时中，常切觉察，遮个是什麽。十二月二十日，自泗守席上回，忽然梦得个消息。乃作偈曰：

百滚油铛里，恣把心肝炸。遮个在其中，不寒亦不热。似则是似，是则未是。不唯遮个不寒热，那个也不寒热，咄！甚叫做遮个那个。

【无相庵偈】

出庵见庵，入庵见圆。问此圆相，何所因起。非土非木，亦非虚空。求此圆相，了不可得。乃至无有，无有亦无。是中有相，名大圆觉。是佛心也，是诸魔种。

【送海印禅师偈】

海印禅师纪公，将赴峨眉，往别太子少保赵公于三衢。公以三诗赠行，而禅师复枉道过某于齐安，亦求一偈。公以元臣大老功成而归，某以非才窃禄得罪而去。禅师道眼，了无分别。乃知法界海惠，照了万殊，大小纵横，不相留碍。

直从巴峡逢僧宴，道到东坡别纪公。当时半破峨眉月，还在平羌江水中。

请以此偈附于三诗之末。

【南屏激水偈】

水激之高，如所从来。屈伸相报，报尽而止。止不先平，于以观法。

【观藏真画布袋和尚像偈】

柱杖指天，布袋著地。掉却数珠，好一觉睡。

【木峰偈】

元丰七年腊月朔日，东坡居士过临淮，谒普照王塔，过襄师房，观所藏佛骨舍利，舍山木一峰供养。乃说偈言：

枵然无根，生意永断。劫火洞然，为君作炭。

【寒热偈】

今岁大热，八十余日，物我同病，是热非虚。方其热时，谓不复凉。及其既凉，热复安在。凡此寒热，更相显见。热既无有，凉从何立。令我又复，认此为凉。后日更凉，此还是热。毕竟寒热，为无为有。如此分别，皆是众生。客尘浮想，以此为达。无有是处，使谓为迷。则又不可，如火烧木。从木成炭，从炭成灰。为灰不已，了无一物。当以此偈，更问子由。

仆在黄州戏书，为江夏李乐道持去。后七年，复相见京师，出此书，茫然如梦中语也。元戊辰六年三月三日。

【佛心鉴偈】

轼第三子过，蓄乌铜鉴，圜径数寸，光明洞澈。元丰八年十一月二日，游登州延洪禅院，院僧文泰方造释迦文像，乃舍为佛心鉴，且说偈云：

鉴中面像热时炎，无我无造无受者。心花发明照十方，还度如是常沙众。

【戏答佛印偈】

百千灯作一灯光，尽是恒沙妙法王。是故东坡不敢惜，借君四大作禅床。

【养生偈】

闲邪存诚，练气养精。一存一明，一练一清。清明乃极，丹元乃生。坎离乃交，梨枣乃成。中夜危坐，服此四药。一药一至，到极则处。几费千息，闲之廓然，存之卓然，养之郁然，练之赫然。守之以一，成之以久。功在一日，何迟之有。

《易》曰：“闲邪存其诚。”详味此字，知邪中有诚，无非邪者，闲亦邪也。至于无所闲，乃见其诚者，幻灭灭故，非幻不灭。

【送僧应托偈】

苏寿明、巢谷、僧应托与东坡居士，皆眉人也。会于黄岗。将之庐山，作偈送之。

一般口眼，两般肠肚。认取乡人，闻早归去。

【王晋卿前生图偈】

王晋卿得破墨三昧，又尝闻祖师第一义，故画邢和璞、房次律论前生图，以寄其高趣。东坡居士既作《破琴》诗以记梦异矣，复说偈言。

前梦后梦真是一，此幻彼幻非有二。正好长松水石间，更忆前生后生事。

【东坡居士过龙光求大竹作肩舆得两竿时南华首座方受请为此山长老乃留一偈院中须其至授之以为他时语录中第一问】

斫得龙光竹两竿，持归岭北万人看。竹中一滴曹溪水，涨起西江十八滩。

【南华长老宠示四颂事忙只还一偈】

宿业相缠四十年，常行八棒十三禅。今著衲衣归玉局，可怜化作五通仙。

●卷一百

◎杂文十八首

【明正（送于失官东归）】

世俗之患，患在悲乐不以其正，非不以其正，其所取以为正者非也，请借子以明其正。子之失官，有为子悲如子之自悲者乎？有如子之父兄妻子之为子悲者乎？子之所以悲者，惑于得也。父兄妻子之所以悲者，惑于爱也。惟不与于己者，则不惑亦不悲。夫惑则悲，不惑则不悲，人宜以惑者为正欤，抑将以不惑者为正欤？以不惑者为正，则不悲者正也。然子亦有所乐者，曰：吾之所以为吾者，岂以是哉。虽失是，其所以为吾者犹存，则吾犹可乐焉已。而不乐，又从而悲之，则亦不忍夫天下之凡爱我者之悲而不释夫天下之凡恶我者之喜也。夫爱我而悲，恶我而喜，是知我之粗也。乐其所以为吾者存，是自知之深也。人不以自知之深为正，而以知我之粗者为正，是得为正也欤？故吾愿为子言其正。子将终身乐而不悲。《诗》云：“优哉游哉，聊以卒岁。”

【慎改窜】

近世人轻以意改书，鄙浅之人好恶多同，故从而和之者众，遂使古书日就讹舛，深可忿疾。孔子曰：“吾犹及史之阙文也。”自予少时，见前辈皆不敢轻改书。故蜀本大字书皆善本。蜀本《庄子》云：“用志不分，及疑于神。”此与《易》阴疑于阳、《礼》使人疑汝于夫子同。今四方本皆作“凝”。陶潜诗“采菊东篱下，悠然见南山。”，采菊之次偶然见山，初不用意；而境与意会，故可喜也。今皆作“望南山”。杜子美云：“白鸥没浩荡，万里谁能驯。”盖灭没于烟波间耳。而宋敏求谓予云：“鸥不善没，改作波字。”二诗改两字，便觉一篇神气索然也。

【舍铜龟子文】

苏州报恩寺重造古塔，诸公皆舍所藏舍利。予无舍利可舍，独舍盛舍利者，敬为四恩三有舍之。故人王颐为武功宰，长安有修古塔者，发旧葬，得之以遗予，予以藏私印。成坏者有形之所不免，而以藏舍利则可以久存，藏私印或以速坏。贵舍利而贱私印，乐久存而悲速坏，物岂有是哉。予其并舍之。

【日喻】

生而眇者不识日，问之有目者。或告之曰：“日之状如铜。”扣而得其声。他日闻钟，以为日也。或告之曰：“日之光如烛。”扪烛而得其形。他日揣，以为日也。日之与钟、亦远矣，而眇者不知其异，以其未尝见而求之人也。道之难见也甚于日，而人之未达也，无以异于眇。达者告之，虽有巧譬善导，亦无以过于与烛也。自而之钟，自烛而之，转而相之，岂有既乎！故世之言道者，或即其所见而名之，或莫之见而意之，皆求道之过也。然则道卒不可求欤？苏子曰：“道可致而不可求。”何谓致？孙武曰：“善战者致人，不致于人。”子夏曰：“百工居肆以成其事，君子学以致其道。”莫之求而自至，斯以为致也欤？南方多没人，日与水居也，七岁而能涉，十岁而能浮，十五而能浮没矣。夫没者，岂苟然哉，必将有得于水之道者。日与水居，则十五而得其道。生不识水，则虽壮，见舟而畏之。故北方之勇者，问于没人，而求其所以没，以其言试之河，未有不溺者也。故凡不学而务求道，皆北方之学没者也。昔者以声律取士，士杂学而不志于道。今者以经术取士，士求道而不务学。渤海吴君彦律，有志于学者也，方求举于礼部，作《日喻》以告之。

【问养生】

余问养生于吴子，得二言焉。曰和。曰安。何谓和？曰：子不见天地之为寒暑乎？寒暑之极，至于折胶流金，而物不以为病，其变者微也。寒暑之变，昼与日俱逝，夜与月并驰，俯仰之间，屡变而人不知者，微之至，和之极也。使此二极者，相寻而狎至，则人之死久矣。何谓安？曰：吾尝自牢山浮海达于淮，遇大风焉，舟中之人，如附于桔槔，而与之上下，如蹈车轮而行，反逆眩乱不可止。而吾饮食起居如他日。吾非有异术也，惟莫与之争，而听其所为。故凡病我者，举非物也。食中有蛆，人之见者必呕也。其不见而食者，未尝呕也。请察其所从生。论八珍者必咽，言粪秽者必唾。二者未尝与我接也，唾与咽何从生哉。果生于物乎？果生于我乎？知其生于我也，则虽与之接而不变，安之至也。安则物之感我者轻，和则我之应物者顺。外轻内顺，而生理备矣。吴子，古之静者也。其观于物也，审矣。是以私识其言，而时省观焉。

【怪石供】

《禹贡》：“青州有铅松怪石。”解者曰：怪石，石似玉者。今齐安江上往往得美石，与玉无辨，多红黄白色。其文如人指上螺，清明可爱，虽巧者以意绘画有不能及。岂古所谓怪石者耶？凡物之丑好，生于相形，吾未知其果安在也。使世间石皆若此，则今之凡石复为怪矣。海外有形语之国，口不能言，而相喻以形。其以形语也，捷于口，使吾为之，不已难乎？故夫天机之动，忽焉而成，而人真以为巧也。虽然，自禹以来怪之矣。齐安小儿浴于江，时有得之者。戏以饼饵易之。既久，得二百九十有八枚。大者兼寸，小者如枣、栗、菱、芡，其一如虎豹，首有口、鼻、眼处，以为群石之长。又得古铜盆一枚，以盛石，挹水注之粲然。而庐山归宗佛印禅师适有使至，遂以为供。禅师尝以道眼观一切，世间混沦空洞，了无一物，虽夜光尺璧与瓦砾等，而况此石；虽然，愿受此供。灌以墨池水，强为一笑。使自今以往，山僧野人，欲供禅师，而力不能办衣服饮食卧具者，皆得以净水注石为供，盖自苏子瞻始。时元丰五年五月，黄州东坡雪堂书。

【后怪石供】

苏子既以怪石供佛印，佛印以其言刻诸石。苏子闻而笑曰：“是安所从来哉？予以饼易诸小儿者也。以可食易无用，予既足笑矣，彼又从而刻之。今以饼供佛印，佛印必不刻也，石与饼何异？”参寥子曰：“然。供者，幻也。受者，亦幻也。刻其言者，亦幻也。夫幻何适而不可。”举手而示苏子曰：“拱此而揖人，人莫不喜。戟此而詈人，人莫不怒。同是手也，而喜异，世未有非之者也。子诚知拱、戟之皆幻，则喜怒虽存而根亡。刻与不刻，无不可者。”苏子大笑曰：“子欲之耶？”乃亦以供之。凡二百五十，并二石去。

【太息送秦少章】

孔北海与曹公论盛孝章云：“孝章，实丈夫之雄者也。游谈之士，依以成声。今之少年喜谤前辈，或讥评孝章，孝章要为有天下重名，九牧之人，所共称叹。”吾读至此，未尝不废书太息也。曰：嗟乎，英伟奇逸之士不容于世俗也久矣。虽然，自今观之，孔北海、盛孝章犹在世，而向之讥评者与草木同腐久矣。昔吾举进士，试于礼部，欧阳文忠公见吾文，曰：“此我辈人也，吾当避之。”方是时，士以剽裂为文，聚而见讪，且讪公者所在成市。曾未数年，忽然若潦水之归壑，无复见一人者，此岂复待后世哉。今吾衰老废学，自视缺然，而天下士不吾弃，以为可以与于斯文者，犹以文忠公之故也。张文潜、秦少游此两人者，士之超逸绝尘者也，非独吾云尔。二三子亦自以为莫及也。士骇于所未闻，不能无异同，故纷纷之言，常及吾与二子，吾策之审矣。士如良金美玉，市有定价，岂可以爱憎口舌贵贱之欤？少游之弟少章，复从吾游，不及期年，而论议日新，若将施于用者。欲归省其亲，且不忍去。呜呼，子行矣，归而求诸兄，吾何加焉。作《太息》一篇，以饯其行，使藏于家，三年然后出之。

【药诵】

嵇中散作《幽愤》诗，知不免矣，而卒章乃曰“采薇山阿，散发岩岫，永啸长吟，颐性养寿”者，悼此志之不遂也。司马景王既杀中散而悔，使悔于未杀之前，中散得免于死者，吾知其扫迹灭景于人世，如脱兔之投林也，采薇散发，岂其所难哉。孙真人著《大风恶疾论》曰：《神仙传》有数十人，皆因恶疾而得仙道。何者？割弃尘累，怀颍阳之风，所以因祸而取福也。吾始得罪迁岭表，不自意全，既逾年无后命，知不死矣。然旧苦痔，至是大作，呻呼几百日。地无医药，有亦不效。道士教吾去滋味，绝薰血，以清净胜之。痔有虫馆于吾后，滋味薰血，既以自养，亦以养虫。自今日以往，旦夕食淡面四两，犹复念食，则以胡麻、茯苓足之。饮食之外，不啖一物。主人枯槁，则客自弃去。尚恐习性易流，故取中散真人之言，对病为药，使人诵之日三。曰：东坡居士，汝忘逾年之忧，百日之苦乎？使汝不幸而有中散之祸，伯牛之疾，虽欲采薇散发，岂可得哉，今食麻、麦、茯苓多矣。居士则歌以答之曰：事无事之事，百事治兮。味无味之味，五味备兮。茯苓、麻、麦，有时而匮兮。有则食无则已者，与我无既兮。呜呼噫嘻，馆客不终，以是为愧兮。

【补龙山文（并引）】

．丙子重九，客有言桓温龙山之盛会，风吹孟嘉帽落，温遣孙盛嘲之。嘉作《解嘲》，文辞超卓，四坐叹伏，恨今世不见此文。予乃戏为补之曰：

征西天府，重九令节。驾言龙山，燕凯群哲。壶歌雅奏，缓带轻合。胡为中觞，一笑粲发。便楠竞秀，榆柳独脱。骥交骛，驽蹇先蹶。楚狂醉乱，陨帽莫觉。戎服囚首，枯颅茁发。维明将军，度量闳达。容此下士，颠倒冠袜。宰夫扬觯，兕觥举罚。请歌《相鼠》，以侑此爵。（右嘲。）

吾闻君子，蹈常履素。晦明风雨，不改其度。平生丘壑，散发箕踞。坠车天全，颠沛何惧。腰适忘带，足适忘履。不知有我，帽复奚数。流水莫系，浮云暂寓。飘然随风，非去非取。我冠明月，被服宝璐。不缨而结，不簪而附。歌诗宁择，请歌《相鼠》。罚此陋人，俾出童。（右解嘲。）

【东坡酒经】

南方之氓，以糯与亢，杂以卉药而为饼。嗅之香，嚼之辣，揣之枵然而轻，此饼之良者也。吾始取面而起肥之，和之以姜液，之使十裂，绳穿而风戾之，愈久而益悍，此曲之精者也。米五斗以为率，而五分之，为三斗者一，为五升者四。三斗者以酿，五升者以投，三投而止，尚有五升之赢也。始酿以四两之饼，而每投以二两之曲，皆泽以少水，取足以散解而匀停也。酿者必瓮按而并泓之，三日而并溢，此吾酒之萌也。酒之始萌也，甚烈而微苦，盖三投而后平也。凡饼烈而曲和，投者必屡尝而增损之，以舌为权衡也。既溢之，三日乃投，九日三投，通十有五日而后定也。既定乃注以斗水，凡水必熟而冷者也。凡酿与投，必寒之而后下，此炎州之令也。既水五日乃ド，得二斗有半，此吾酒之正也。先ド，半日，取所谓赢者为粥，米一而水三之，揉以饼曲，凡四两，二物并也。投之糟中，熟扌闰而再酿之，五日压得斗有半，此吾酒之少劲者也。劲正合为四斗，又五日而饮，则和而力严而不猛也。ド绝不旋踵而粥投之，少留，则糟枯中风而酒病也。酿久者酒醇而丰，速者反是，故吾酒三十日而成也。

【罪言】

吾闻肉食之忧，非藿食者所宜虑也。府居之谋，非巷居者所宜处也。分之所不及，义之所弗出也。义之所弗出，利之所不释也。犯义者惑，维卒不自克，作《罪言》。

万夫之望，万夫所依，匪才尚之，而量包之。丘山之憾，一笑可散；芥蒂之仇，千河不收。呜呼！宁我容汝，岂汝不可，神之听之，终和而同乎？乘人之气，决人易耳；解忮触猜，是惟艰哉。水激则旱，其伤淫夷；矢激则远，行将安追。呜呼！佐涉者湍，佐斗者呼。柴不立，其愚乃可以须。爱心之偏，其辞溢妍；恶心之厚，其辞溢丑。惟仁人之言，爱恶两捐，广大恬愉，上通于天。呜呼！善言未升，贫客瞰门，曷以寿我，公侯承之，天道好还，莫适后先。人事喜复，无常倚伏。前之所是，事定而偷；今之所是，後当焉如。呜呼！祸不在先，亦不在人，还隐其心，有万其全。疾恶过义，美恶易位；矫枉过直，美恶同则。如食宜饣区，餍则为度；如酌孔取，剧则荒舞。呜呼！乃阴乃阳，神理所藏；一弛一张，人道之常。

【论文（一作自评文）】

吾文如万斛泉源，不择地皆可出，在平地滔滔汩汩，虽一日千里无难。及其与山石曲折，随物赋形，而不可知也。所可知者，常行于所当行，常止于不可不止，如是而已矣。其他虽吾亦不能知也。

【记讲筵】

（此文重见于卷一百二，删。）

【天华宫】

天华宫在罗浮山之西。苏轼曰：南汉主建有甘露、羽盖等亭，云华阁，命中书舍人钟有章作记。初，南汉主梦神人指罗浮山之西，去延祥寺西北，有两峰相叠，一洞对流，可以为宫。访之，得其地。又梦金龙起于宫所，遂改为黄龙洞。此地即葛仙西庵。至宋朝革命，四方僭叛以次诛服，刘氏惧焉。将欲潜遁罗浮，为狡兔之穴，又命于增江水口，凿濠通山，往来山洞，仓卒为航舟之计。开宝四年，乃始归命。则知刘氏为宝宫于山间，无事则为临赏之乐，警急则为捕逃之所，其计窘矣。

【锡杖泉】

锡杖泉在罗浮宝积寺，即景泰禅师卓锡之地，亦谓之卓锡泉。苏轼曰：予昔自汴入淮，泛江氵斥汉归蜀，饮江淮水盖弥年，既至，觉井水腥涩，百余日然后安之。以此知江水之甘于井也审矣。予来岭外，自扬子始饮江水，及至南康，江益清驶，水益甘，则又知南江贤于北江也。近度岭入清远峡，水色如碧玉，味亦益胜。今游罗浮，酌景泰禅师锡杖泉，则清远水又在其下矣。岭外惟惠人喜斗茶，此水不虚出也。

【白水山】

白水山在象头南。苏轼曰：罗浮之东麓也，有悬泉百仞，山八九折，折处辄为潭，深者缒石四五丈不能及。旁有巨人夹数十，谓之佛迹岩。岩西故有院亦曰“佛迹”。

【县榜】

先朝值边庭怀服，兵革寝息，而又体质恭俭，在位四十有二年，宫室苑囿无所益，故民无暴赋横徭而生齿岁登，垦田日广。至于法令则去苛惨、尚宽简，守令则进贤良、退贪残，牛酒以礼高年，粟帛以旌孝行，广惠以廪茕独，宽恤以省力役，除身丁之算，驰盐榷之利。故能道迎休祥，年谷登衍，其裕民之德，固已浃肌肤而沦骨髓矣。然犹慊然忧下民之疾AA82无良剂以全济，于是诏太医集名方，曰“简要济众”。凡五卷，三册，镂板模印，以赐郡县，俾人得传录，用广拯疗，意欲锡以康宁之福，跻之仁寿之域。已而县与律令同藏，殆逾一纪，穷远之民，或莫闻知。圣泽壅而不宣，吏之罪也，乃书以方板，揭之通会。不独流传民间，痊疴愈疾，亦欲人人知上恩也。后之君子倘不以是为诮，岁一检案之，使无遗毁焉。嘉七年正月日。

◎拟作二首

【代侯公说项羽辞（并叙）】

．汉与楚战，败于彭城。太公间走，见获于楚。项羽常置军中以为质。汉王遣辩士陆贾说项羽请之，不听。后遣侯公，羽许之，遂归太公。侯公之辩，过陆生矣。而史阙其所以说羽之辞，遂探其事情以补之，作《代侯公说项羽辞》。

汉王四年，遣辩士陆贾东说项王，请还太公。项羽弗听，贾还。汉王不怿者累日。左右计无所出。侯公在军中，而未知名，乃超进而言曰：“秦为无道，荼毒天下，戮人之父，刑人之子，如刈草菅。大王奋不顾身，建大义，除残贼，为万民请命。今秦氏已诛，天下且定，民之父子室家，皆得保完以相守也，其庆大矣。宜与太公享万岁无穷之欢。不幸太公拘于强仇，以重大王夙夜之忧。臣闻主忧臣辱，主辱臣死。大王诸臣，未有输忠出奇，以还太公之属车，蹈义死节，以折项羽之狼心者，臣恐天下有以议汉为无人矣，此臣等之罪也。臣愿先即辱国之诛。”汉王嘻戏曰：“吾惟不孝不武，而太公暴露拘辱于楚者，三年矣。吾重念天下大计，未获即死之，此吾所以早夜痛心疾首东向而不忘也。顾为之奈何？”侯公曰：“臣虽不敏，愿大王假臣革车一乘，骑卒十人，臣朝驰至楚壁，而暮与太公骖乘而归，可乎？”汉王慢骂曰：“腐儒，何言之易也。夫陆贾天下之辩士，吾前日遣之，智穷辞屈，抱头鼠窜，颠狈而归，仅以身免。若何言之易也！”侯公曰：“待人以必能者，不能，则丧气。倚事之必集者，不集，则挫心。大王前日之遣贾也，恃之为必能之人，望之有必集之事。今贾乃困辱而归，是大王气丧而心挫也，宜有以深鄙臣也。且大王一失任于陆贾，乃遂惩艾以为无足使令者，是大王示太公之无还期，待天下为无士也。”汉王曰：“吾岂忘亲者耶，顾若岂足以办此？且项王阴忮不仁，徒触其锋，与之俱靡耳。”侯公曰：“昔赵平原君苦秦之侵，欲结楚从也，求其可与从适楚者二十人。盖择于门下也，食客数千，得十九焉，其一人无得也，最下客毛遂请行。平原君不择而与之俱，卒至强楚，廷叱其王，而定从于立谈之间者，毛遂功也。日者，赵王武臣见获于燕，以其臣陈余、张耳之贤，择人请王，往者十辈，无一返者。终于养卒请行，朝炊未终，乃与赵王同载而归。此大王之所知者。臣乃今日愿为大王之毛遂、养卒，大王何慊不辱平原、余、耳之听哉。”汉王曰：“善。”即饬车十乘，骑卒百人，以遣侯公。

侯公至楚，晨扣军门，谒项王曰：“臣闻汉王之父太公为俘囚，臣窃庆大王获所以胜于汉者。前日汉王遣使请之，而大王不与，至将烹焉，臣窃吊大王似不恤楚矣。”项王嗔目大怒，叱侯公曰：“若自荐死，乃欲为而主行说以侥幸也。且吾亲与人角，而获其父，固将甘心焉。今乃言无恤者，何也？”侯公曰：“臣以区区之身，备汉之使，而有谒于大王，故大王以臣为汉游说而忘忠楚也。大王试幸听之。使其言有可用，则楚汉之大利，两君之至欢，岂臣之私幸也。使其言无可用，则臣徐蹈鼎镬，以从太公之烹，盖未晚也。”

项王曰：“太公之不得归必矣，若将何言？”侯公曰：“夫汉王失职，怏怏而西，因思归之士，收豪杰之伍，举梁汉之师，下巴蜀之粟，并三秦，定齐魏，日引而东，以与大王决一旦之命，大王视其志，固将一天下，朝诸侯，建七庙，定大号，为万世基业耶？抑将区区犭旬匹夫之节，为曾参之孝而已者耶？且连兵带垒，与楚百战以决雌雄，乃有天下三分之二，大王军覆将死，自救不暇，凡所以运奇决胜为大王之敌者，在汉王与诸将了事耶？抑太公实为之也耶？虽庸人孺子固知之。然则太公，独一亡似人耳，不足为楚、汉之轻重。大王幸虏获之，而祸福实系焉，视其用之如何耳。得所以用而用之者强，失所以用而用之者亡。苟为失其所用，未若不获之为善也。大王所以久拘而不归者，固以要之。诚是也。且要而能致之，则权在我。要而不能致，则权在人。权之所在，以战必克。则要者，名也；归者，实也。大王苟不得志于名，当速收效于实，无为两失而自遗其患。是以臣窃为大王慎惜此举也。大王固尝置之俎上而命之矣，彼报之曰：‘必欲烹之，愿分羹焉。’且父子相爱之情，岂相远哉。方汉王窘于彭城，二子同载，推堕捐之，弗顾也，安知其视父不与子同也。太公之囚楚者，三年矣，彼诚笃于爱父，固将捐兵解甲，膝行顿颡楚之辕门，为之请一旦之命，今励士方力，督战方急，无一日而忘与楚从事，此其志在天下，无以亲为也。大王今不归之，以收其实，将久留之，以执其名，故曰似不恤楚也。”

项王怒气少息，徐曰：“顾吾所仇者汉王尔，其父何与耶？且汉王亲以其身投吾掌握者，数矣，我常易而释之，今乃曰东向必欲亡楚而后已，故吾深仇之，欲菹醢其父，聊快于一时，况与之归耶？”侯公曰：“辱大王幸赐听臣，臣请言其不可者。夫首建大义诛暴秦者，惟楚。世为贤明显名于天下者，惟楚。天下豪杰乐从而争赴者，惟楚。被坚执锐为士卒先，所向摧靡，莫如大王。兵强将武，百战百胜，莫如大王。诸侯畏惧，惟所号令，莫如大王。割地据国，连城数十，莫如大王。大王持此数者以令天下，朝诸侯，建大号，何待于今。然而为之八年，智穷兵败，土疆日促，反为汉雌。大王尝自知其所以失乎？”项王曰：“吾诚每不自知，如公言焉，公试论吾所以失者。”侯公曰：“大王知夫博者事乎？夫财均则气均，气均则敌偶，然后胜负之势，决于一时。今大王求与汉博，方布席徒手未及投地，而骤以己资推遗之，已而财索气竭，徒手而校之，则大王之胜势去矣。夫仁义礼智，所以取天下之资，而制敌之具也。大王乃弃资委具，以为无所事，以故汉皆获而收执之，此所以自引而东，视大王如无也。”项王曰：“何谓弃资委具？”侯公曰：“夫秦民之不聊生久矣。汉王之入关也，秋毫无所犯，解秦之罟，约法三章，民大庆悦，惟恐其不王秦也。大王之至，燔烧屠戮，酷甚于秦，秦人失望，何以为仁？大王始与诸侯受约怀王，先入关者，王之，汉王出万死不顾一生之计，叩关决战，降俘其主，以待大王，而大王背约，迁之南郑，何以为信？大王以世为楚将，方举大义，不立其后，无以令天下，遂共立怀王而禀听之，及天下且定，乃阳尊为帝而放杀之，何以为义？以范增之忠，陈平之智，韩信之勇，皆人杰。争天下者，视此三人为之存亡。然而增死于疑，平、信去而不用，何以为智？是以汉王于其入关也，天下归其仁。其还定三秦也，天下归其信。为义帝缟素也，天下归其义。其用平、信也，天下归其智。此四者，大王素有之资，可畜之具，惟其委弃而不用，故汉皆得而收执之，是以大王未得所以税驾也。方今之势，汉王者，高资富室也。大王者，窭人也。天下者，市人也。市人不趋窭人而趋高资富室，明矣。然则大王今日之资，恃有一太公尔。天所以相楚也。今不归之，以伸区区之信义，纾旦夕之急，臣恐汉人怒气益奋，战士倍我，是大王又以其资遗汉，且将索然而为穷人矣。此臣所以为大王寒心也。夫制人之与见制于人，克人之与见克于人，岂同日而语哉。愿大王熟计之。”

项王曰：“孤所以恩汉者亦至矣。然去辄背我，今其父在此，犹日急斗，诚一旦归之，徒益其气尔。”侯公曰：“不然。臣闻怀敌者强，怒敌者亡。大王于汉，有足怀而制之，乃欲怒而斗之，臣意天溺大王之衷，将遂孤楚矣。大王诚惠辱一介之使护太公，且致言汉王曰：‘前日太公播越于外，羁旅敝军，获侍盥沐者三年于兹，而君王方深督过之，是以下国君臣未敢议太公之归。今君王敕驾迎之，孤恐久稽君王旦暮问安侍膳之欢，敢不承令，敬遣下臣卫送太公之属车以还行宫。孤亦愿自今之日，与君王捐忿与瑕，继平昔之欢，君王有以报不谷者，皇天后土，实与闻之。’如此而汉不解甲罢兵以答大义，则曲在彼矣。大王因之号令士卒，以趋汉王，此秦所以获晋惠公也。今大王不辱听臣，臣无所受命而归，汉王固将恸哭于军曰：‘楚之仇我者深矣，使者再返，而太公不归矣，且号为举大义，除残贼，拯万民，终之有不共戴天之仇，何面目以视天下，今日之事，有楚无汉，有汉无楚，吾将前死楚军，不返顾矣。’汉王持此感怒士心，整甲而趋楚军，此伍子胥所以鞭平王之尸也。”

项王曰：“善。吾听公，姑无烹。公第还，语而王令罢兵，吾今归之矣。”侯公曰：“此又不可。夫智贵乎早决，勇贵乎必为。早决者无后悔，必为者无弃功。王陵，楚之骁将也，一旦亡去汉，大王拘执其母，将以还陵也，而其母慷慨对使者为陵陈去就之义，敕陵无还，遂伏剑而死。故天下皆贤智其母，而莫不哀其死也。今太公幽囚郁抑于大王之军，久矣。今闻使者再返，而大王无意幸赦还之，臣窃意其变生于无聊，不胜恚辱之积，一旦引决，以蹈陵母之义，则大王悔恐自失，虽欲回汉军之锋，不可得矣。臣闻来而不可失者，时也。蹈而不可失者，机也。方今大王粮匮师老，无以支汉，而韩信之军，乘胜之锋，亦且至矣，大王虽欲解而东归，不可得矣。臣愿大王因其时而用其机，急归太公，与汉王约，中分天下，割鸿沟以西为汉，以东为楚。大王解甲登坛，建号东帝，以抚东方之诸侯，亦休兵储粟，以待天下之变。汉王老，且厌兵，尚何求哉，固将世为西藩，以事楚矣。”项王大悦。听其计，引侯生为上客，召太公，置酒高会三日而归之。

太公、吕后既至，汉王大悦，军皆称万岁。即日封侯公平国君，曰：“此天下辩士，所居倾国者，故号平国君焉。”

【拟孙权答曹操书】

权白孟德足下。辱书开示祸福，使之内杀子布，外擒刘备以自效。书辞勤AA83，若出至诚，虽三尺童子，亦晓然知利害所在矣。然仆怀固陋，敢略布。

昔田横，齐之遗虏，汉高祖释郦生之憾，遣使海岛，谓横来大者王，小者侯，犹能以力自刭，不肯以身辱于刘氏。韩信以全齐之地，束手于汉，而不能死于牖下。自古同功一体之人，英雄豪杰之士，世乱则藉以剪伐，承平则理必猜疑，与其受韩信之诛，岂若死田横之节也哉。

仆先将军破虏，遭汉陵夷，董卓僭乱，焚烧宗庙，发掘陵寝，故依袁术以举义师，所指城邑响应，天下思得董卓而食之不厌。不幸此志未遂，而无禄早世。先兄伯符嗣命，驰驱锋镝，周旋江汉，岂有他哉？上以雪天子之耻，下以毕先将军之志耳。不意袁术亦僭位号，污辱义师，又闻诸君各盗名字，伯符提偏师，进无所归，退无所守，故资江东为之业耳，不幸有荆轲、舞阳之变。不以权不肖，使统士卒，以卒先臣之志。仆受遗以来，卧薪尝胆，悼日月之逾迈，而叹功名之不立，上负先臣未报之忠，下忝伯符知人之明。且权先世以德显于吴，权若效诸君有非常之志，纵不蒙显戮，岂不坠其家声耶？

汉自桓、灵以来，上失其道，政出多门，宦官之乱才息，董卓之祸复兴，亻、汜未诛，袁、刘割据，天下所恃，惟权与公及刘备三人耳。比闻卓已鲸鲵，天子反正，仆意公当扫除余孽，同奖王室，上助天子，与宗庙社稷之灵，退守藩国，无失春秋朝觐之节。而足下乃有欺孤之志，威挟天子，以令天下，妄引历数，阴构符命，昔笑王莽之愚，今窃叹足下蹈覆车也。仆与公有婚姻之旧，加之同好相求，然自闻求九锡，纳椒房，不唯同志失望，天下甚籍籍也。刘备之兵虽少，然仆观其为人，雄材大略，宽而有容，拙于攻取，巧于驭人，有汉高祖之余风，辅以孔明，未可量也，且以忠义不替曩昔，仆以为今海内所望，惟我二人耳。仆之有张昭，正如备之孔明，左提右挈，以就大事，国中文武之事，尽以委之，而见教杀昭与备，仆岂病狂也哉。古谚有之：“辅车相依，唇亡齿寒。”仆与刘备，实有唇齿相须之势。足下所以不能取武昌，又不能到成都者，吴、蜀皆存也。今使仆取蜀，是吴不得独存也。蜀亡，吴亦随之矣。晋以垂棘屈产，假道于虞以伐虢，夫灭虢是所以取虞，虞以不知，故及祸。足下意何以异此。

古人有言曰：“白首如新，倾盖如故。”言以身托人，必择所安。孟德视仆，岂惜此尺寸之土者哉，特以公非所托故也。荀文若与公共起艰危，一旦劝公让九锡，意便憾，使卒忧死。矧仆与公有赤壁之隙，虽复尽释前憾，然岂敢必公不食斯言乎？今日归朝，一匹夫耳，何能为哉。纵公不见害，交锋两阵之间，所杀过当，今其父兄子弟，实在公侧，怨仇多矣，其能安乎？季布数窘汉王，及即位，犹下三族之令，矧足下记人之过，忘人之功，不肯忘文若于九锡，其肯赦仆于赤壁乎？孔文举与杨德祖，海内奇士，足下杀之如皂隶，岂复有爱于权！天下之才在公右者，即害之矣，一失江东，岂容复悔耶？甘言重币，幸勿复再。

●卷一百一

◎志林五十五条·记游

○记过合浦

余自海康适合浦，连日大雨，桥梁大坏，水无津涯。自兴廉村净行院下乘小舟至官寨，闻自此西皆涨水，无复桥船，或劝乘并海即白石。是日六月晦，无月，碇宿大海中。天水相接，星河满天，起坐四顾太息：“吾何数乘此险也！已济徐闻，复厄于此乎？”稚子过在旁鼾睡，呼不应。所撰《书》、《易》、《论语》皆以自随，而世未有别本。抚之而叹曰：“天未欲使从是也，吾辈必济！”已而果然。七月四日合浦记，时元符三年也。

○逸人游浙东

到杭州一游龙井，谒辨才遗像，仍持密云团为献龙井。孤山下有石室，室前有六一泉，白而甘，当往一酌。湖上寿院竹极伟，其傍智果院有参寥泉及新泉，皆甘冷异常，当时往一酌，仍寻参寥子妙总师之遗迹，见颖沙弥亦当致意。灵隐寺后高峰塔一上五里，上有僧不下三十余年矣，不知今在否？亦可一往。

○记承天寺夜游

元丰六年十月十二日夜，解衣欲睡，月色入户，欣然起行。念无与乐者，遂至承天寺寻张怀民。怀民亦未寝，相与步于中庭。庭下如积水空明，水中藻荇交横，盖竹柏影也。何夜无月，何处无竹柏，但少闲人如吾两人耳。

○游沙湖

黄州东南三十里为沙湖，亦曰螺师店，予买田其间。因往相田得疾，闻麻桥人庞安常善医而聋，遂往求疗。安常虽聋，而颖悟绝人，以纸画字，书不数字，辄深了人意。余戏之曰：“余以手为口，君以眼为耳，皆一时异人也。”疾愈，与之同游清泉寺。寺在蕲水郭门外二里许，有王逸少洗笔泉，水极甘，下临兰溪，溪水西流。余作歌云：“山下兰芽短浸溪，松间沙路净无泥，萧萧暮雨子规啼。谁道人生无再少？君看流水尚能西！休将白发唱黄鸡。”是日剧饮而归。

○记游松江

吾昔自杭移高密，与杨元素同舟，而陈令举、张子野皆从余过李公择于湖，遂与刘孝叔俱至松江。夜半月出，置酒垂虹亭上。子野年八十五，以歌词闻于天下，作定风波令，其略云：“见说贤人聚吴分，试问，也应傍有老人星。”坐客欢甚，有醉倒者，此乐未尝忘也。今七年耳，子野、孝叔、令举皆为异物，而松江桥亭，今岁七月九日海风架潮，平地丈余，荡尽无复孑遗矣。追思曩时，真一梦耳。元丰四年十二月十二日，黄州临皋亭夜坐书。

○游白水书付过

绍圣元年十月十二日，与幼子过游白水佛迹院，浴于汤池，热甚，其源殆可熟物。循山而东，少北，有悬水百仞，山八九折，折处辄为潭，深者追石五丈，不得其所止。雪溅雷怒，可喜可畏。水有巨人迹数十，所谓佛迹也。暮归倒行，观山烧火，甚俯仰，度数谷。至江山月出，击汰中流，掬弄珠璧。到家二鼓，复与过饮酒，食余甘煮菜，顾影颓然，不复甚寐，书以付过。东坡翁。

○记游庐山

仆初入庐山，山谷奇秀，平生所未见，殆应接不暇，遂发意不欲作诗。已而见山中僧俗，皆云：“苏子瞻来矣！”不觉作一绝云：“芒鞋青竹杖，自挂百钱游。可怪深山里，人人识故侯。”既自哂前言之谬，又复作两绝云：“青山若无素，偃蹇不相亲。要识庐山面，他年是故人。”又云：“自昔忆清赏，初游杳霭间。如今不是梦，真个是庐山”。是日有以陈令举《庐山记》见寄者，且行且读，见其中云徐凝、李白之诗，不觉失笑。旋入门先寺，主僧求诗，因作一绝云：“帝遣银河一氵瓜垂，古来惟有谪仙辞。飞流溅沫知多少，不与徐凝洗恶诗。”往来山南地十余日，以为胜绝不可胜谈，择其尤者，莫如漱玉亭、三陕桥，故作此二诗。最后与总老同游西林，又作一绝云：“横看成岭侧成峰，到处看山了不同。不识庐山真面目，只缘身在此山中。”仆庐山诗尽于此矣。

○记游松风亭

余尝寓居惠州嘉寺，纵步松风亭下，足力疲乏，思欲就林止息。望亭宇尚在木末，意谓是如何得到？良久忽曰：“此间有甚么歇不得处！”由是如挂钩之鱼，忽得解脱。若人悟此，虽兵阵相接，鼓声如雷霆，进则死敌，退则死法，当甚么时也不妨熟歇。

○儋耳夜书

己卯上元，余在儋耳，有老书生数人来过，曰：“良月佳夜，先生能一出乎？”予欣然从之。步城西，入僧舍，历小巷，民夷杂揉，屠酤纷然，归舍已三鼓矣。舍中掩关熟寝，已再鼾矣。放杖而笑，孰为得失？问先生何笑；盖自笑也，然亦笑韩退之钓鱼，无得更欲远去。不知钓者，未必得大鱼也。

○忆王子立

仆在徐州，王子立、子敏皆馆于官舍，而蜀人张师厚来过，二王方年少，吹洞箫饮酒杏花下。明年，余谪黄州，对月独饮，尝有诗云：“去年花落在徐州，对月酣歌美清夜。今日黄州见花发，小院闭门风露下。”盖忆与二王饮时也。张师厚久已死，今年子立复为古人，哀哉！

○黎蒙子

吾故人黎钅享，字希声，治《春秋》有家法，欧阳文忠公喜之。然为人质木迟缓，刘贡父戏之为“黎蒙子”，以谓指其德，不知果木中真有是也。一日联骑出，闻市人有唱是果鬻之者，大笑，几落马。今吾谪海南，所居有此，霜实累累，然二君皆入鬼录。坐念故友之风味，岂复可见！刘固不泯于世者，黎亦能文守道不苟随者也。

○记刘原父语

昔为凤翔幕，过长安，见刘原父，留吾剧饮数日。酒酣，谓吾曰：“昔陈季弼告陈元龙曰：‘闻远近之论，谓明府骄而自矜。’元龙曰：‘夫闺门雍穆，有德有行，吾敬陈元方兄弟；渊清玉洁，有礼有法，吾敬华子鱼；清修疾恶，有识有义，吾敬赵元达；博闻强记，奇逸卓荦，吾敬孔文举；雄姿杰出，有王霸之略，吾敬刘玄德。所敬如此，何骄之有？余子琐琐，亦安足录哉！’”因仰天太息。此亦原父之雅趣也。吾后在黄州，作诗云：“平生我亦轻余子，晚岁谁人念此翁？”盖记原父语也。原父既没久矣，尚有贡父在，每与语，今复死矣，何时复见此俊杰人乎？悲夫！

◎志林五十五条·怀古

○广武叹

昔先友史经臣彦辅谓余：“阮籍登广武而叹曰：‘时无英雄，使竖子成其名！’岂谓沛公竖子乎？”余曰：“非也，伤时无刘、项也，竖子指魏、晋间人耳。”其后余游润州甘露寺有孔明、孙权、梁武、李德裕之遗迹，余感之赋诗，其略曰：“四雄皆龙虎，遗迹俨未元刂。方其盛壮时，争夺肯少安！废兴属造化，迁逝谁控抟？况彼妄庸子，而欲事所难。聊兴广武叹，不得雍门弹。”则犹此意也。今日读李太白《登古战场》诗云：“沈湎呼竖子，狂言非至公。”乃知太白亦误认嗣宗语，与先友之意无异也。嗣宗虽放荡，本有意于世，以魏、晋间多故，故一放于酒，何至以沛公为竖子乎？

○涂巷小儿听说三国语

王彭尝云：“涂巷中小儿薄劣，其家所厌苦，辄与钱，令聚坐听说古话。至说三国事，闻刘玄德败，颦蹙有出涕者；闻曹操败，即喜唱快。以是知君子小人之泽，百世不斩。”彭，恺之子，辜式吏，颇知文章，余尝为作哀辞，字大年。

◎志林五十五条·修养

○养生说

已饥方食，未饱先止。散步逍遥，务令腹空。当腹空时，即便入室，不拘昼夜，坐卧自便，惟在摄身，使如木偶。常自念言：“今我此身，若少动摇，如毛发许，便堕地狱！如商君法，如孙武令，事在必行，有犯无恕！”又用佛语及老聃语，视鼻端白，数出入息，绵绵若存，用之不勤。数至数百，此心寂然，此身兀然，与虚空等，不烦禁制，自然不动。数至数千，或不能数，则有一法，其名曰“随”：与息俱出，复与俱入，或觉此息，从毛窍中，八万四千，云蒸雾散，无始以来，诸病自除，诸障渐灭，自然明悟。譬如盲人，忽然有眼，此时何用求人指路！是故老人言尽于此。

○论雨井水

时雨降，多置器广庭中，所得甘滑不可名，以泼茶煮药，皆美而有益，正尔食之不辍，可以长生。其次井泉甘冷者，皆良药也《乾》以九二化，《坤》之六二为《坎》，故天一为水。吾闻之道士，人能服井花水，其热与石硫黄钟乳等，非其人而服之，亦能发背脑为疽，盖尝观之。又分、至日取井水，储之有方，后七日辄生物如云母状，道士谓“水中金”，可养炼为丹，此固常见之者。此至浅近，世独不能为，况所谓玄者乎！

○论修养帖寄子由

任性逍遥，随缘放旷，但尽凡心，别无胜解。以我观之，凡心尽处，胜解卓然。但此胜解不属有无，不通言语，故祖师教人到此便住。如眼翳尽，眼自有明，医师只有除翳药，何曾有求明药？明若可求，即还是翳。固不可于翳中求明，即不可言翳外无明。而世之昧者，便将颓然无知认作佛地，若如此是佛，猫儿狗儿得饱熟睡，腹摇鼻息，与土木同，当恁么时，可谓无一毫思念，岂谓猫狗已入佛地？故凡学者，观妄除爱，自粗及细，念念不忘，会作一日，得无所住。弟所教我者，是如此否？因见二偈警策，孔君不觉耸然，更以闻之。书至此，墙外有悍妇与夫相殴，詈声飞灰火，如猪嘶狗嗥。因念他一点圆明，正在猪嘶狗嗥里面，譬如江河鉴物之性，长在飞砂走石之中。寻常静中推求，常患不见，今日闹里忽捉得些子。元丰六年三月二十五日。

○导引语

导引家云：“心不离田，手不离宅。”此语极有理。又云：“真人之心，如珠在渊，众人之心，如泡在水。”此善譬喻者。

○录赵贫子语

赵贫子谓人曰：“子神不全。”其人不服，曰：“吾僚友万乘，蝼蚁三军，糠比富贵而昼夜生死，何谓神不全乎？”贫子笑曰：“是血气所扶，名义所激，非神之功也。”明日问其人曰：“子父母在乎？”曰：“亡久矣。”“尝梦见乎？”曰：“多矣。”“梦中知其亡乎？抑以为存也？”曰：“皆有之。”贫子曰：“父母之存亡，不待计议而知者也。昼日问子，则不思而对；夜梦见之，则以亡为存。死生之于梦觉有间矣，物之眩子而难知者，甚于父母之存亡。子自以神全而不学，可忧也哉！”予尝与其语，故录之。

○养生难在去欲

昨日太守杨君采、通判张公规邀余出游安国寺，坐中论调气养生之事。余云：“皆不足道，难在去欲。”张云：“苏子卿啮雪啖毡，蹈背出血，无一语少屈，可谓了生死之际矣。然不免为胡妇生子，穷居海上，而况洞房绮之下乎？乃知此事不易消除。”众客皆大笑。余爱其语有理，故为记之。

○阳丹诀

冬至后斋居，常吸鼻液，漱炼令甘，乃咽下丹田。以三十瓷器，皆有盖，溺其中，已，随手盖之，书识其上，自一至三十。置净室，选谨朴者守之。满三十日开视，其上当结细砂如浮蚁状，或黄或赤，密绢帕滤取。新汲水净，淘澄无度，以秽气尽为度，净瓷瓶合贮之。夏至后取细研，枣肉丸如梧桐子大，空心酒吞下，不限丸数，三五日后服尽。夏至后仍依前法采取，却候冬至后服。此名阳卉阴炼，须清净绝欲，若不绝欲，其砂不结。

○阴丹诀

取首生男子之乳，父母皆无疾恙者，并养其子，善饮食之，日取其乳一升，只半升已来亦可。以朱砂银作鼎与匙，如无朱砂银，山泽银亦得。慢火熬炼，不住手搅如淡金色，可丸即丸如桐子大，空心酒吞下，亦不限丸数。此名阴丹阳炼。世人亦知服秋石，然皆非清净所结；又此阳物也，须复经火，经火之余皆其糟粕，与烧盐无异也。世人亦知服乳，乳，阴物，不经火炼则冷滑而漏精气也。此阳丹阴炼、阴丹阳炼，盖道士灵智妙用，沉机捷法，非其人不可轻泄，慎之！慎之！

○乐天烧丹

乐天作庐山草堂，盖亦烧丹也，欲成而炉鼎败。来日，忠州刺史除书到。乃知世间、出世间事，不两立也。仆有此志久矣，而终无成者，亦以世间事未败故也，今日真败矣。《书》曰：“民之所欲，天必从也。”信而有徵。

○赠张鹗

张君持此纸求仆书，且欲发药，君当以何品？吾闻战国中有一方，吾服之有效，故以奉传。其药四味而已：一曰无事以当贵，二曰早寝以当富，三曰安步以当车，四曰晚食以当肉。夫已饥而食，蔬食有过于八珍，而既饱之余，虽刍豢满前，惟恐其不持去也。若此可谓善处穷者矣，然而于道则未也。安步自佚，晚食为美，安以当车与肉为哉？车与肉犹存于胸中，是以有此言也。

○记三养

东坡居士自今日以往，不过一爵一肉。有尊客，盛馔则三之，可损不可增。有召我者，预以此先之，主人不从而过是者，乃止。一曰安分以养福，二曰宽胃以养气，三曰省费以养财。元符三年八月。

○谢鲁元翰寄暖肚饼

公昔遗余以暖肚饼，其直万钱。我今报公亦以暖肚饼，其价不可言。中空而无眼，故不漏；上直而无耳，故不悬；以活泼泼为内，非汤非水；以赤历历为外，非铜非铅；以念念不忘为项，不解不缚；以了了常知为腹，不方不圆。到希领取，如不肯承当，却以见还。（谢鲁元翰。）

○辟谷说

洛下有洞穴，深不可测。有人堕其中不能出，饥甚，见龟蛇无数，每旦辄引首东望，吸初日光咽之，其人亦随其所向，效之不已，遂不复饥，身轻力强。后卒还家，不食，不知其所终。此晋武帝时事。辟谷之法以百数，此为上，妙法止于此。能服玉泉，使铅汞具体，去仙不远矣。此法甚易知易行，天下莫能知，知者莫能行，何则？虚一而静者，世无有也。元符二年，儋耳米贵，吾方有绝粮之忧，欲与过子共行此法，故书以授之。四月十九日记。

○记服绢

医官张君传服绢方，真神仙上药也。然绢本以御寒，今乃以充服食，至寒时当盖稻草席耳。世言著衣吃饭，今乃吃衣著饭耶？

○记养黄中

元符三年，岁次庚辰；正月朔，戊辰；是日辰时，则丙辰也。三辰一戊，四土会焉，而加丙与庚：丙，土母，而庚其子也。土之富，未有过于斯时也。吾当以斯时肇养黄中之气，过此又欲以时取薤姜蜜作粥以啖。吾终日默坐，以守黄中，非谪居海外，安得此庆耶？东坡居士记。

◎志林五十五条·疾病

○子瞻患赤眼

余患赤目，或言不可食脍。余欲听之，而口不可，曰：“我与子为口，彼与子为眼，彼何厚，我何薄？以彼患而废我食，不可。”子瞻不能决。口谓眼曰：“他日我┲，汝视物吾不禁也。”管仲有言：“畏威如疾，民之上也；从怀如流，民之下也。”又曰：“燕安鸩毒，不可怀也。”《礼》曰：“君子庄敬日强，安肆日偷。”此语乃当书诸绅，故余以“畏威如疾”为私记云。

○治眼齿

前日，与欧阳叔弼、晁无咎、张文潜同在戒坛。余病目昏，将以热水洗之。文潜曰：“目忌点洗。目有病，当存之，齿有病，当劳之，不可同也。又记鲁直语云：‘眼恶剔决，齿便漱洁’。治目当如治民，治齿当如治军，治民当如曹参之治齐，治军当如商鞅之治秦。颇有理，故追录之。

◎志林五十五条·梦寐

○记梦参寥茶诗

昨夜梦参寥师携一轴诗见过，觉而记其《饮茶诗》两句云：“寒食清明都过了，石泉槐火一时新。”梦中问：“火固新矣，泉何故新？”答曰：“俗以清明淘井。”当续成诗，以记其事。

○记梦赋诗

轼初自蜀应举京师，道过华清宫，梦明皇令赋《太真妃裙带词》，觉而记之。今书赠何山潘大临老，云：“百叠漪漪水皱，六铢纵纵云轻。植立含风广殿，微闻环佩摇声。”元丰五年十月七日。

○记子由梦

元丰八年正月旦日，子由梦李士宁，草草为具，梦中赠一绝句云：“先生惠然肯见客，旋买鸡豚旋烹炙。人间饮酒未须嫌，归去蓬莱却无吃。”明年闰二月六日为予道之，书以遗过子。

○记子由梦塔

明日兄之生日，昨夜梦与弟同自眉入京，行利州峡，路见二僧，其一僧须发皆深青，与同行。问其向去灾福，答云：“向去甚好，无灾。”问其京师所需，“要好朱砂五六钱。”又手擎一小卯塔，云：“中有舍利。”兄接得，卯塔自开，其中舍利灿然如花，兄与弟请吞之。僧遂分为三分，僧先吞，兄弟继吞之，各一两，细大等，皆明莹而白，亦有飞迸空中者。僧言：“本欲起塔，却吃了！”弟云：“吾三人肩上各置一小塔便了。”兄言：“吾等三人，便是三所无缝塔。”僧笑，遂觉。觉后胸中噎噎然，微似含物。梦中甚明，故闲报为笑耳。书遗子由。

○梦中作祭春牛文

元丰六年十二月二十七日，天欲明，梦数吏人持纸一幅，其上题云：“请《祭春牛文》。予取笔疾书其上，云：“三阳既至，庶草将兴，爰出土牛，以戒农事。衣被丹青之好，本出泥涂；成毁须臾之间，谁为喜愠？”吏微笑曰：“此两句复当有怒者。”旁一吏云：“不妨，此是唤醒他。”

○梦中论左传

元六年十一月十九日五更，梦数人论《左传》，云：“《祈招》之诗固善讽，然未见所以感切穆王之心，已其车辙马迹之意者。”有答者曰：“以民力从王事，当如饮酒，适于饥饱之度而已。若过于醉饱，则民不堪命，王不获没矣。”觉而念其言似有理，故录之。

○梦中作靴铭

轼ヘ武林日，梦神宗召入禁中，宫女围侍，一红衣女童捧红靴一只，命轼铭之。觉而记其一联云：“寒女之丝，铢积寸累；天步所临，云蒸雷起。”既毕进御，上极叹其敏，使宫女送出。睇示裙带间有六言诗一首，云：“百叠漪漪风皱，六珠纵纵云轻。植立含风广殿，微闻环佩摇声。”

○记梦

予尝梦客有携诗相过者，觉而记其一诗云：“道恶贼其身，忠先爱厥亲。谁知畏九折，亦自是忠臣。”文有数句若铭赞者，云：“道之所以成，不害其耕；德之所以修，不贼其牛。”

予在黄州，梦至西湖上，梦中亦知其为梦也。湖上有大殿三重，其东一殿题其额云“弥勒下生。”梦中云：“是仆昔年所书。”众僧往来行道，太半相识，辨才、海月皆在，相见惊异。仆散衫策杖，谢诸人曰：“梦中来游，不及冠带。”既觉，亡之。明日得芝上人信，乃复理前梦，因书以寄之。

宣德郎、广陵郡王完大小学教授眉山任伯雨德公，丧其母吕夫人，六十四日号踊稍间，欲从事于佛。或劝诵《金光明经》，具言世所传本多误，惟咸平六年刊行者最为善本，又备载张居道再生事。德公欲访此本而不可得，方苫卧柩前，而外甥进士师续假寐于侧，忽惊觉曰：“吾梦至相国寺东门，有鬻姜者云：‘有此经。’梦中问曰：‘非咸平六年本乎？’曰：‘然。’‘有《居道传》乎？’曰：‘然。’此大非梦也！”德公大惊，即使续以梦求之，而获睹鬻姜者之状，则梦中所见也。德公舟行扶柩归葬于蜀，余方眨岭外，遇吊德公楚、泗间，乃为之记。

昨日梦有人告我云：“如真飨佛寿，识妄吃天厨。”予甚领其意。或曰：“真即飨佛寿，不妄吃天厨？”予曰：“真即是佛，不妄即是天，何但飨而吃之乎？”其人甚可予言。

○梦南轩

元八年八月十一日将朝尚早，假寐，梦归谷行宅，遍历蔬圃中。已而坐于南轩，见庄客数人方运土塞小池，土中得两芦菔根，客喜食之。予取笔作一篇文，有数句云：“坐于南轩，对修竹数百，野鸟数千。”既觉，惘然思之。南轩，先君名之曰“来风”者也。

○措大吃饭

有二措大相与言志，一云：“我平生不足惟饭与睡耳，他日得志，当饱吃饭了便睡，睡了又吃饭。”一云：“我则异于是，当吃了又吃，何暇复睡耶！”吾来庐山，闻马道士嗜睡，于睡中得妙。然吾观之，终不如彼措大得吃饭三昧也。

○题李岩老

南岳李岩老好睡，众人食饱下棋，岩老辄就枕，阅数局乃一展转，云（一本云字下曰我始一局）：“君几局矣？东坡曰：“岩老常用四脚棋盘，只著一色黑子。昔与边韶敌手，今被陈抟饶先。著时自有输赢，著了并无一物。”欧阳公诗云：“夜凉吹笛千山月，路暗迷人百种花。棋罢不知人换世，酒阑无奈客思家。”殆是类也。

◎志林五十五条·学问

○记六一语

顷岁孙莘老识欧阳文忠公，尝乘间以文字问之，云：“无它术，惟勤读书而多为之，自工。世人患作文字少，又懒读书，每一篇出，即求过人，如此少有至者。疵病不必待人指摘，多作自能见之。”此公以其尝试者告人，故尤有味。

◎志林五十五条·命分

○退之平生多得谤誉

退之诗云：“我生之辰，月宿直斗。”乃知退之磨蝎为身宫，而仆乃以磨蝎为命，平生多得谤誉，殆是同病也。

○马梦得同岁

马梦得与仆同岁月生，少仆八日。是岁生者，无富贵人，而仆与梦得为穷之冠。即吾二人而观之，当推梦得为首。

○人生有定分

吾无求于世矣，所须二顷田以足饣粥耳，而所至访问，终不可得。岂吾道方艰难，无适而可耶？抑人生自有定分，虽一饱亦如功名富贵不可轻得也？

◎志林五十五条·送别

○别子开

子开将往河北，相度河宁。以冬至前一日被旨，过节遂行。仆以节日来贺，且别之，留饮数盏，颓然竟醉。案上有此佳纸，故为作草，露书数纸。迟其北还，则又春矣，当为我置酒蟹山药桃杏，是时当复从公饮也。

○昙秀相别

昙秀来惠州见予，将去，予曰：“山中见公还，必求一物，何以与之？”秀曰：“鹅城清风，鹤岭明月，人人送与，只恐它无著处。”予曰：“不如将几纸字去，每人与一纸，但向道：此是言《法华》书里头有灾福。”

○别王子直

绍圣元年十月三日，始至惠州，寓于嘉寺松风亭，杖履所及，鸡犬相识。明年，迁于合江之行馆，得江楼豁彻之观，忘幽谷窈窕之趣，未见其所休戚，峤南、江北何以异也！虔州鹤田处士王原子直不远千里访予于此，留七十日而去。东坡居士书。

○别石塔

石塔别东坡，予云：“经过草草，恨不一见石塔。”塔起立云：“遮著是砖浮图耶？”予云：“有缝塔。”塔云：“若无缝，何以容世间蝼蚁？”予首肯之。

○别姜君

元符己卯闰九月，琼本姜君来儋耳，日与予相从，庚辰三月乃归。无以赠行，书柳子厚《饮酒》、《读书》二诗，以见别意。子归，吾无以遣日，独此二事日相与往还耳。二十一日书。

○别文甫子辩

仆以元丰三年二月一日至黄州，时家在南都，独与儿子迈来，郡中无一人旧识者。时时策杖在江上，望云涛渺然，亦不知有文甫兄弟在江南也。居十余日，有长髯者惠然见过，乃文甫之弟子辩。留语半日，云：“迫寒食，且归东湖。”仆送之江上，微风细雨，叶舟横江而去。仆登夏奥尾高邱以望之，仿佛见舟及武昌，步乃还。尔后遂相往来，及今四周岁，相过殆百数。遂欲买田而老焉，然竟不遂。近忽量移临汝，念将复去，而后期未可必。感物凄然，有不胜怀。浮屠不三宿桑下者，有以也哉。七年三月九日。

●卷一百二

◎志林五十五条·祭祀

○八蜡三代之戏礼

八蜡，三代之戏礼也。岁终聚戏，此人情之所不免也，因附以礼义。亦曰：“不徒戏而已矣，祭必有尸，无尸曰‘奠’，始死之奠与释奠是也。”今蜡谓之“祭”，盖有尸也。猫虎之尸，谁当为之？置鹿与女，谁当为之？非倡优而谁！葛带榛杖，以丧老物，黄冠草笠，以尊野服，皆戏之道也。子贡观蜡而不悦，孔子譬之曰：“一张一弛，文、武之道”，盖为是也。

○记朝斗

绍圣二年五月望日，敬造真一法酒成，请罗浮道士邓守安拜奠北斗真君。将奠，雨作，已而清风肃然，云气解，月星皆见，魁标皆爽。彻奠，阴雨如初。谨拜手稽首而记其事。

◎志林五十五条·兵略

○匈奴全兵

匈奴围汉平城，群臣上言：“胡者全兵，请令强弩傅两矢外乡，徐行出围。”李奇注“全兵”云：“惟弓矛，无杂仗也。”此说非是。使胡有杂仗，则傅矢外乡之策不得行欤？且奇何以知匈奴无杂仗也？匈奴特无弩耳。全兵者，言匈奴自战其地，不致死，不得与我行此危事也。

○八阵图

诸葛亮造八阵图于鱼复平沙之上，垒石为八行，相去二丈。桓温征谯纵，见之，曰：“此常山蛇势也。”文武皆莫识。吾尝过之，自山上俯视，百余丈凡八行，为六十四，正圜，不见凹凸处，如日中盖影。予就视，皆卵石，漫漫不可辨，甚可怪也。

◎志林五十五条·时事

○唐村老人言

儋耳进士黎子云言：城北十五里许有唐村，庄民之老曰允从者，年七十余，问子云言：“宰相何苦以青苗钱困我？于官有益乎？”子云言：“官患民贫富不均，富者逐什一益富，贫者取倍称，至鬻田质口不能偿，故为是法以均之。”允从笑曰：“贫富之不齐，自古已然，虽天公不能齐也，子欲齐之乎？民之有贫富，由器用之有厚薄也。子欲磨其厚，等其薄，厚者未动，而薄者先穴矣！”元符三年，子云过予言此。负薪能谈王道，正谓允从辈耶？

○记告讦事

元丰初，白马县民有被杀者，畏贼，不敢告，投匿名书于县。弓手甲得之而不识字，以示门子乙。乙为读之，甲以其言捕获贼，而乙争其功。吏以为法禁匿名书，而贼以此发，不敢处之死，而投匿名者当流，为情轻法重，皆当奏。苏子容为开封尹，方废滑州，白马为畿邑，上殿论奏：“贼可减死，而投匿名者可免罪。”上曰：“此情虽极轻，而告讦之风不可长。”乃杖而抚之。子容以为贼不干己者告捕，而变主匿名，本不足深过，然先帝犹恐长告讦之风，此所谓忠厚之至。然熙宁、元丰之间每立一法，如手实、禁盐、牛皮之类，皆立重赏以劝告讦者，皆当时小人所为，非先帝本意。时范祖禹在坐，曰：“当书之《实录》。”

◎志林五十五条·官职

○记讲筵

秘书监侍讲傅尧俞始召赴资善堂，对迩英阁。尧俞致谢，上遣人宣召答曰：“卿以博学参预经筵，宜尊所闻，以辅不逮。”尧俞讲毕曲谢，上复遣人宣谕：“卿讲义渊博，多所发挥，良嘉深叹。”是日，上读《三朝宝训》，至天禧中，有二人犯罪，法当死，真宗皇帝恻然怜之，曰：“此等安知法，杀之则不忍，舍之无以励众。”乃使人持去，笞而遣之，以斩讫奏。又祀汾阴日，见一羊自掷道左，怪问之，曰：“今日尚食杀其羔。”真宗惨然不乐，自是不杀羊羔。资政殿学士韩维读毕，因奏言：“此特真宗皇帝小善耳，然推其心以及天下，则仁不可胜用也。真宗自澶渊之役却敌之后，十九年不言兵而天下富，其源盖出于此。昔孟子论齐王不忍杀觳觫之牛，以为是心足以王。今恩足以及禽兽而功不及于百姓，岂不能哉？盖不为耳！外人皆云皇帝陛下仁孝发于天性，每行见昆虫蝼蚁，违而过之，且敕左右勿践履，此亦仁术也。臣愿陛下推此心以及百姓，则天下幸甚！”轼时为右史，奏曰：“臣今月十五日侍迩英阁，窃见资政殿学士韩维因读《三朝宝训》至真宗皇帝好生恶杀，因论皇帝陛下在宫中不忍践履虫蚁，其言深切，可以推明圣德，益增福寿。臣忝备位右史，谨书其事于册，又录一本上进，意望陛下采览，无忘此心，以广好生之德，臣不胜大愿！”

○禁同省往来

元元年，余为中书舍人，时执政患本省事多漏泄，欲于舍人厅后作露篱，禁同省往来。余曰：“诸公应须简要清通，何必栽篱插棘！”诸公笑而止。明年，竟作之。暇日读《乐天集》，有云：“西省北院，新构小亭，种竹开窗，东通骑省，与李常侍窗下饮酒作诗。”乃知唐时得西掖作窗以通东省，而今日本省不得往来，可叹也。

○记盛度诰词

盛度，钱氏婿，而不喜惟演，盖邪正不相入也。惟演建言二后并配，御史中丞范讽发其奸，落平章事，以节度使知随州。时度几七十，为知制诰，责词云：“三星之媾，多戚里之家；百两所迎，皆权要之女。”盖惟演之姑嫁刘氏，而其子娶于丁谓也。人怪度老而笔力不衰，或曰：“度作此词久矣。”元三年十二月二十一日讲筵，上未出，立延和殿中，时轼方论周童擅议宗庙，苏子容因道此。

○张平叔制词

乐天行张平叔户部侍郎判度支制诰云：“吾坐而决事，丞相以下不过四五，而主计之臣在焉。”以此知唐制，主计盖坐而论事也，不知四五者悉何人？平叔议盐法至为割剥，事见退之集；今乐天制诰亦云“计能析秋毫，吏畏如夏日”，其人必小人也。

◎志林五十五条·致仕

○请广陵

今年吾当请广陵，暂与子由相别。至广陵逾月，遂往南郡，自南郡诣梓州，氵斥流归乡，尽载家书而行，迤逦致仕，筑室种果于眉，以须子由之归而老焉：不知此愿遂否？言之怅然也。

○买田求归

浮玉老师元公欲为吾买田京口，要与浮玉之田相近者，此意殆不可忘。吾昔有诗云：“江山如此不归山，山神见怪惊我顽。我谢山神岂得已，有田不归如江水！”今有田矣，不归无乃食言于神也耶？

○贺下不贺上

贺下不贺上，此天下通语。士人历官一任，得外无官谤，中无所愧于心，释肩而去，如大热远行，虽未到家，得清凉馆舍，一解衣漱濯，已足乐矣。况于致仕而归，脱冠，访林泉，顾平生一无可恨者，其乐岂可胜言哉！余出入文忠门最久，故见其欲释位归田，可谓切矣。他人或苟以藉口，公发于至情，如饥者之念食也，顾势有未可者耳。观与仲仪书，论可退之节三，至欲以得罪、病而去。君子之欲退，其难如此，可以为进者之戒。

◎志林五十五条·隐逸

○书杨朴事

昔年过洛，见李公简言：“真宗既东封，访天下隐者，得杞人杨朴，能诗。及召对，自言不能。上问：‘临行有人作诗送卿否？’朴曰：‘惟臣妾有一首云：更休落魄AA84杯酒，且莫猖狂爱咏诗。今日捉将官里去，这回断送老头皮。’上大笑，放还山。”余在湖州，坐作诗追赴诏狱，妻子送余出门，皆哭。无以语之，顾语妻曰：“独不能如扬子云处士妻作诗送我乎？”妻子不觉失笑，余乃出。

○白云居士

张愈，西蜀隐君子也，与予先君游，居岷山下白云溪，自号白云居士。本有经世志，特以自重难合，故老死草野，非槁项黄馘盗名者也。偶至西湖静轩，见其遗句，怀仰其人，命寺僧刻之石。

◎志林五十五条·释道

○读坛经

近读六祖《坛经》，指说法、报、化三身，使人心开目明。然尚少一喻，试以眼喻：见是法身，能见是报身，所见是化身。何谓见是法身？眼之见性，非有非无，无眼之人，不免见黑，眼枯睛亡，见性不灭，故云见是法身。何谓能见是报身？见性虽存，眼根不具，则不能见，若能安养其根，不为物障，常使光明洞彻，见性乃全，故云能见是报身。何谓所见是化身？根性既全，一弹指顷，所见千万，纵横变化，俱是妙用，故云所见是化身。此喻既立，三身愈明。如此是否？

○改观音咒

《观音经》云：“咒咀诸毒药，所欲害身者，念彼观音力，还著于本人。”东坡居士曰：“观音，慈悲者也。今人遭咒咀，念观音之力而使还著于本人，则岂观音之心哉？”今改之曰：“咒咀诸毒药，所欲害身者，念彼观音力，两家总没事。”

○诵经帖

东坡食肉诵经，或云：“不诵。”坡取水漱口，或云：“一碗水如何漱得！”坡云：“惭愧，黎会得！”

○诵金刚经帖

蒋仲甫闻之孙景修：近岁有人凿山取银矿至深处，闻有人诵经声。发之，得一人，云：“吾亦取矿者，以窟坏不能出，居此不知几年。平生诵《金刚经》自随，每有饥渴之念，即若有人自腋下以饼饵遗之。”殆此经变现也。道家言“守一”，若饥，一与之粮；若渴，一与之浆。此人于经中，岂所谓得一者乎？

○僧伽何国人

泗洲大圣《僧伽传》云：“和尚何国人也。又世云莫知其所从来，云：‘不知何国人也。’”近读《隋史西域传》，乃有何国。余在惠州，忽被命责儋耳。太守方子容自携告身来，且吊余曰：“此固前定，可无恨。吾妻沈素事僧伽谨甚，一夕梦和尚告别，沈问所往，答云：‘当与苏子瞻同行。后七十二日，当有命。’今适七十二日矣，岂非前定乎！”余以谓事之前定者，不待梦而知。然余何人也，而和尚辱与同行，得非夙世有少缘契乎？

○袁宏论佛说

袁宏《汉纪》曰：“浮屠，佛也，西域天竺国有佛道焉。佛者，汉言觉也，将以觉悟群生也。其教也，以修善慈心为主，不杀生，专务清净，其精者为沙门。沙门，汉言息也，盖息意去欲，归于无为。又以为人死精神不灭，随复受形，生时善恶皆有报应，故贵行修善道以炼精神，以至无生，而得为佛也。”东坡居士曰：此殆中国始知有佛时语也，虽浅近，大略具足矣。野人得鹿，正尔煮食之耳，其后卖与市人，遂入公庖中，馔之百方。然鹿之所以美，未有丝毫加于煮食时也。

○赠邵道士

耳如芭蕉，心如莲花，百节疏通，万窍玲珑。来时一，去时八万四千。此义出《楞严》，世未有知之者也。元符三年九月二十一日，书赠都峤邵道士。

○书李若之事

晋《方技传》有幸灵者，父母使守稻，牛食之，灵见而不驱。牛去，乃理其残乱者。父母怒之，灵曰：“物各欲食，牛方食，奈何驱之？”父母愈怒，曰：“即如此，何用理乱者为？”灵曰：“此稻又欲得生。”此言有理，灵固有道者耶？吕猗母足得痿痹病十余年，灵疗之，去母数步坐，瞑目寂然。有顷，曰：“扶起夫人坐。”猗曰：“夫人得疾十年，岂可仓卒令起耶？”灵曰：“且试扶起。”两人夹扶而立，少顷，去夹者，遂能行。学道养气者，至足之余，能以气与人，都下道士李若之能之，谓之“布气”。吾中子迨少羸多疾，若之相对坐为布气，迨闻腹中如初日所照，温温也。盖若之曾遇得道异人于华岳下云。

○记苏佛儿语

元符三年八月，余在合浦，有老人苏佛儿来访，年八十二，不饮酒食肉，两目灿然，盖童子也。自言十二岁斋居修行，无妻子。有兄弟三人，皆持戒念道，长者九十二，次者九十。与论生死事，颇有所知。居州城东南六七里。佛儿“尝卖菜之东城，见老人言：‘即心是佛，不在断肉。’余言：‘勿作此念，众人难感易流。’老人大喜，曰：‘如是！如是！’”

○记道人戏语

绍圣二年五月九日，都下有道人坐相国寺卖诸禁方，缄题其一曰：卖“赌钱不输方”。少年有博者，以千金得之。归，发视其方，曰：“但止乞头。”道人亦善鬻术矣，戏语得千金，然亦未尝欺少年也。

○陆道士能诗

陆道士惟忠字子厚，眉山人，好丹药，通术数，能诗，萧然有出尘之姿，久客江南，无知之者。予昔在齐安，盖相从游，因是谒子由高安，子由大赏其诗。会吴远之过彼，遂与俱来惠州，出此诗。

○朱氏子出家

朱氏子出家，小名照僧，少丧父，与其母尹皆愿出家。照僧师守素，乃参寥子弟子也。照僧九岁，举止如成人，诵《赤壁赋》，铿然鸾鹤声也，不出十年，名闻四方。此参寥子之法孙，东坡之门僧也。

○寿禅师放生

钱塘寿禅师，本北郭税务专知官，每见鱼虾，辄买而放，以是破家。后遂盗官钱为放生之用，事发坐死，领赴市矣。吴越钱王使人视之，若悲惧如常人，即杀之；否，则舍之。禅师淡然无异色，乃舍之。遂出家，得法眼净。禅师应以市曹得度，故菩萨乃现市曹以度之。学出生死法，得向死地走之一遭，抵三十年修行。吾窜逐海上，去死地稍近，当于此证阿罗汉果。

○僧正兼州博士

杜牧集有敦煌郡僧正兼州学博士僧慧苑《除临坛大德制词》，盖宣宗复河、湟时事也。蕃僧最贵中国紫衣师号，种世衡知青涧城，无以使此等，辄出牒补授。君子予其权，不责其专也。

○卓契顺禅话

苏台定惠院净人卓契顺，不远数千里，陟岭渡海，候无恙于东坡。东坡问：“将甚么土物来？”顺展两手。坡云：“可惜许数千里空手来。”顺作荷担势，信步而去。

○僧文荤食名

僧谓酒为“般若汤”，谓鱼为“水梭花”，鸡为“钻篱菜”，竟无所益，但自欺而已，世常笑之。人有为不义而文之以美名者，与此何异哉！

○本秀非浮图之福

稷下之盛，胎骊山之祸；太学三万人，嘘枯吹生，亦兆党锢之冤。今吾闻本、秀二僧，皆以口耳区区奔走王公，汹汹都邑，安得而不败？殆非浮屠氏之福也。

○付僧惠诚游吴中代书十二

妙总师参寥子，予友二十余年矣，世所知其诗文，所不知者，盖过于诗文也。独好面折人过失，然人知其无心，如虚舟之触物，盖未尝有怒者。

径山长老维琳，行峻而通，文丽而清。始，径山祖师有约，后世止以甲乙住持。予谓以适事之宜而废祖师之约，当于山门选用有德，乃以琳嗣事。众初有不悦其人，然终不能胜悦者之多且公也，今则大定矣。

杭州圆照律师，志行苦卓，教法通洽，昼夜行道二十余年矣，无一念顷有作相。自辨才归寂，道俗皆宗之。

秀州本觉寺一长老，少盖有名进士，自文字言语悟入。至今以笔研作佛事，所与游皆一时文人。

净慈楚明长老自越州来。始，有旨召小本禅师住法云寺。杭人忧之，曰：“本去，则净慈众散矣。”余乃以明嗣事，众不散，加多，益千余人。

苏州仲殊师利和尚，能文，善诗及歌词，皆操笔立成，不点窜一字。予曰：“此僧胸中无一毫发事”，故与之游。

苏州定慧长老守钦，予初不识。比至惠州，钦使侍者卓契顺来问予安否，且寄十诗。予题其后曰：“此僧清逸绝俗，语有璨、忍之通，而诗无岛、可之寒。”予往来吴中久矣，而不识此僧，何也？

下天竺净慧禅师思义学行甚高，谙练世事。高丽非时遣僧来，予方请其事于朝，使义馆之。义日与讲佛法，词辨蜂起，夷僧莫能测。又具得其情以告，盖其才有过人者。

孤山思聪闻复师作诗清远如画，工而雅逸可爱，放而不流，其为人称其诗。

祥符寺可久、垂云、清顺三黎，皆予监郡日所与往还诗友也。清介贫甚，食仅足而衣几于不足也，然未尝有忧色。老矣，不知尚健否？

法颖沙弥，参寥子之法孙也，七八岁事师如成人。上元夜予作乐灭慧，颖坐一夫肩上顾之。予谓曰：“出家儿亦看灯耶？”颖愀然变色，若无所容，啼呼求去。自尔不复出嬉游，今六七年矣，后当嗣参寥者。

予在惠州，有永嘉罗汉院僧惠戒来谓曰：“明日当还浙东，”问所欲干者，予无以答之。独念吴、越多名僧，与予善者常十九，偶录此数人以授惠戒，使归见之，致予意，且谓道予居此起居饮食状，以解其念也。信笔书纸，语无伦次，又当尚有漏落者，方醉不能详也。绍圣二年东坡居士书。

◎志林五十五条·异事

○王烈石髓

王烈入山得石髓，怀之以饷嵇叔夜。叔夜视之，则坚为石矣。当时若杵碎或错落食之，岂不贤于云母、钟乳辈哉？然神仙要有定分，不可力求。退之有言：“我能诘曲自世间，安能从汝巢神仙。”如退之性气，虽出世间人亦不能容，叔夜幸直，又甚于退之也。

○记道人问真

道人徐问真，自言潍州人，嗜酒狂肆，能啖生葱鲜鱼，以指为针，以土为药，治病良有验。欧阳文忠公为青州，问真来从公游，久之乃求去。闻公致仕，复来汝南，公常馆之，使伯和父兄弟为之主。公常有足疾，状少异，医莫能喻。问真教公汲引气血自踵至顶，公用其言，病辄已。忽一日求去甚力，公留之，不可，曰“我有罪，我与公卿游，我不复留。”公使人送之，果有冠铁冠丈夫长八尺许，立道周俟之。问真出城，顾村童使持药笥。行数里，童告之求去。问真于髻中出小瓢如枣大，再三覆之掌中，得酒满掬者二，以饮童子，良酒也。自尔不复知其存亡，而童子径发狂，亦莫知其所终。轼过汝阴，公具言如此。其后贬黄州，而黄冈县令周孝孙暴得重追疾，轼试以问真口诀授之，七日而愈。元六年十一月二日，与叔弼父、季默父夜坐话其事，事复有甚异者，不欲尽书，然问真要为异人也。

○记刘梦得有诗记罗浮山

山不甚高，而夜见日，此可异也。山有二楼，今延祥寺在南楼下，朱明洞在冲虚观后，云是蓬莱第七洞天。唐永乐道士侯道华以食邓天师枣仙去，永乐有无核枣，人不可得，道华得之。余在岐下，亦得食一枚云。唐僧契虚遇人导游稚川仙府，真人问曰：“汝绝三彭之仇乎？”虚不能答。冲虚观后有米真人朝斗坛，近于坛上获铜龙六，铜鱼一。唐有梦铭，云“紫阳真人山玄卿撰”。又有蔡少霞者，梦遣书牌，题云：“五云阁吏蔡少霞书。”（记罗浮山。）

○记罗浮异境

有官吏自罗浮都虚观游长寿，中路睹见道室数十间，有道士据槛坐，见吏不起。吏大怒，使人诘之，至则人室皆亡矣。乃知罗浮凡圣杂处，似此等异境，平生修行人有不得见者，吏何人，乃独见之！正使一凡道士见己不起，何足怒？吏无状如此，得见此者必前缘也。

○东坡升仙

吾昔谪黄州，曾子固居忧临川，死焉。人有妄传吾与子固同日化去，且云：“如李长吉时事，以上帝召他。”时先帝亦闻其语，以问蜀人蒲宗孟，且有叹息语。今谪海南，又有传吾得道，乘小舟入海不复返者，京师皆云，儿子书来言之。今日有从黄州来者，云太守何述言吾在儋耳一日忽失所在，独道服在耳，盖上宾也。吾平生遭口语无数，盖生时与韩退之相似，吾命在斗间而身宫在焉。故其诗曰：“我生之辰，月宿斗直。”且曰：“无善声以闻，无恶声以扬。”今谤我者，或云死，或云仙，退之之言良非虚尔。

○黄仆射

虔州布衣赖仙芝言：连州有黄损仆射者，五代时人。仆射盖仕南汉官也，未老退归，一日忽遁去，莫知其存亡。子孙画像事之，凡三十二年。复归，坐阼阶上，呼家人。其子适不在，孙出见之。索笔书壁云：“一别人间岁月多，归来人事已消磨。惟有门前鉴池水，春风不改旧时波。”投笔竟去，不可留。子归，问其状貌，孙云：“甚似影堂老人也。”连人相传如此。其后颇有禄仕者。

○冲退处士

章察，字隐之，本闽人，迁于成都数世矣。善属文，不仕，晚用太守王素荐，赐号冲退处士。一日，梦有人寄书召之者，云东岳道士书也。明日，与李士宁游青城，濯足水中，察谓士宁曰：“脚踏西溪流去水”，士宁答曰：“手持东岳寄来书。”察大惊，不知其所自来也。未几，察果死。其子祀亦以逸民举，仕一命乃死。士宁，蓬州人也，语默不常，或以为得道者，百岁乃死。常见余成都，曰：“子甚贵，当策举首。”已而果然。

○瞿仙帖

司马相如谄事武帝，开西南夷之隙。及病且死，犹草《封禅书》，此所谓死而不已者耶？列仙之隐居山泽间，形容甚癯，此殆“四果”人也。而相如鄙之，作《大人赋》，不过欲以侈言广武帝意耳。夫所谓大人者，相如孺子，何足以知之！若贾生《鸟赋》，真大人者也。庚辰八月二十二日，东坡书。

○记鬼

秦太虚言：宝应民有以嫁娶会客者，酒半，客一人竟起出门。主人追之，客若醉甚将赴水者，主人急持之。客曰：“妇人以诗招我，其辞云：‘长桥直下有兰舟，破月冲烟任意游。金玉满堂何所用，争如年少去来休。’仓黄就之，不知其为水也。”然客竟亦无他。夜会说鬼，参寥举此，聊为之记。

○李氏子再生说冥闲事

戊寅十一月，余在儋耳，闻城西民李氏处子病卒两日复生。余与进士何同往见其父，问死生状。云：初昏，若有人引去，至官府幕下。有言：“此误追。”庭下一吏云：“可且寄禁。”又一吏云：“此无罪，当放还。”见狱在地窟中，隧而出入。系者皆儋人，僧居十六七。有一妪身皆黄毛如驴马，械而坐，处子识之，盖儋僧之室也。曰：“吾坐用檀越钱物，已三易毛矣。”又一僧亦处子邻里，死已二年矣，其家方大祥，有人持盘餐及钱数千，云：“付某僧。”僧得钱，分数百遗门者，乃持饭入门去，系者皆争取其饭。僧饭，所食无几。又一僧至，见者擎跪作礼。僧曰：“此女可差人速送还。”送者以手擘墙壁使过，复见一河，有舟，使登之。送者以手推舟，舟跃，处子惊而寤。是僧岂所谓地藏菩萨耶？书此为世戒。

○道士张易简

吾八岁入小学，以道士张易简为师。童子几百人，师独称吾与陈太初者。太初，眉山市井人子也。余稍长，学日益，遂第进士制策，而太初乃为郡小吏。其后余谪居黄州，有眉山道士陆惟忠自蜀来，云：“太初已尸解矣。蜀人吴师道为汉州太守，太初往客焉。正岁旦，见师道求衣食钱物，且告别。持所得尽与市人贫者，反坐于戟门下，遂卒。师道使卒舁往野外焚之，卒骂曰：‘何物道士，使吾正旦舁死人！’太初微笑开目曰：‘不复烦汝。’步自戟门至金雁桥下，趺坐而逝。焚之，举城人见烟焰上眇眇焉有一陈道人也。”

○辨附语

世有附语者，多婢妾贱人，否则衰病不久当死者也。其声音举止皆类死者，又能知人密事，然皆非也。意有奇鬼能为是耶？昔人有远行者，欲观其妻于己厚薄，取金钗藏之壁中，忘以语之。既行而病且死，以告其仆。既而不死。忽闻空中有声，真其夫也，曰：“吾已死，以为不信，金钗在某处。”妻取得之，遂发丧。其后夫归，妻乃反以为鬼也。

○三老语

尝有三老人相遇，或问之年。一人曰：“吾年不可记，但忆少年时与盘古有旧。”一人曰：“海水变桑田时，吾辄下一筹，尔来吾筹已满十间屋。”一人曰：“吾所食蟠桃，弃其核于昆仑山下，今已与昆仑齐矣。”以余观之，三子者与蜉蝣朝菌何以异哉？

○桃花悟道

世人有见古德见桃花悟道者，争颂桃花，便将桃花作饭，五十年转没交涉。正如张长史见担夫与公主争路而得草书之气，欲学长史书，便日就担夫求之，岂可得哉？

○尔朱道士炼朱砂丹

尔朱道士晚客于眉山，故蜀人多记其事。自言受记于师云：“汝后遇白石浮，当飞仙去。”尔朱虽以此语人，亦莫识所谓。后去眉山，乃客于涪州，爱其所产丹砂，虽琐细而皆矢镞状，莹彻不杂土石，遂止炼丹数年，竟于涪州白石仙去，乃知师所言不谬者。闻长老道其事甚多，然不记其名字，可恨也。《本草》言：“丹砂出符陵谷。”陶隐居云：“符陵是涪州。”今无复采者。吾闻熟于涪者云：“采药者时复得之，但时方贵辰锦砂，故此不甚采尔。”读《本草》偶记之也。

●卷一百三

◎志林四十二条·异事

○朱炎学禅

芝上人言：近有节度判官朱炎学禅，久之，忽于《楞严经》若有所得者。问讲僧义江曰：“此身死后，此心何住？”江云：“此身未死，此心何住？”炎良久以偈答曰：“四大不须先后觉，六根还向用时空。难将语默呈师也，只在寻常语默中。”师可之。炎后竟坐化，真庙时人也。

○故南华长老重辨师逸事

契嵩禅师常，人未尝见其笑；海月慧辨师常喜，人未尝见其怒。予在钱塘，亲见二人皆趺坐而化。嵩既茶毗，火不能坏，益薪炽火，有终不坏者五。海月比葬，面如生，且微笑。乃知二人以喜作佛事也。世人视身如金玉，不旋踵为粪土，至人反是。予以是知一切法以爱故坏，以舍故常在，岂不然哉！予迁岭南，始识南华重辨长老，语终日，知其有道也。予自岭南还，则辨已寂久矣。过南华吊其众，问塔墓所在，曰：“我师昔作寿塔南华之东数里，有不悦师者葬之别墓，既七百余日矣，今长老朗公独奋不顾，发而归之寿塔。改棺易衣，举体如生，衣皆鲜芳，众乃大服。”东坡居士曰：辨视身为何物，弃之尸ヌ林，以饲乌鸢何有，安以寿塔为？朗公知辨者，特欲以化服同异而已。乃以茗果奠其塔而书其事，以遗其上足南华塔主可兴师，时元符三年十一月十九日。

○冢中弃儿吸蟾气

富彦国在青社，河北大饥，民争归之。有夫妇襁负一子，未几，迫于饥困，不能皆全，弃之道左空冢中而去。岁定归乡，过此冢，欲收其骨，则儿尚活，肥健愈于未弃时，见父母，匍匐来就。视冢中空无有，惟有一窍滑易，如蛇鼠出入，有大蟾蜍如车轮，气咻咻然，出穴中。意儿在冢中常呼吸此气，故能不食而健。自尔遂不食，年六七岁，肌肤如玉。其父抱儿来京师，以示小儿医张荆筐。张曰：“物之有气者能蛰，燕蛇虾蟆之类是也。能蛰则能不食，不食则寿，此千岁虾蟆也。决不当与药，若听其不食不娶，长必得道。”父喜，携去，今不知所在。张与余言，盖嘉六年也。

○石普见奴为祟

石普好杀人，以杀为娱，未尝知暂悔也。醉中缚一奴，使其指使投之汴河，指使哀而纵之。既醒而悔，指使畏其暴，不敢以实告。居久之，普病，见奴为祟，自以必死。指使呼奴示之，祟不复出，普亦愈。

○陈昱被冥吏误追

今年三月，有书吏陈昱者暴死三日而苏，云：初见壁有孔，有人自孔掷一物，至地化为人，乃其亡姊也。携其手自孔中出，曰：“冥吏追汝，使我先。”见吏在旁，昏黑如夜，极望有明处，空有桥，榜曰“会明”。人皆用泥钱，桥极高，有行桥上者。姊曰：“此生天也。”昱行桥下，然犹有在下者，或为鸟鹊所啄。姊曰：“此网捕者也。”又见一桥，曰“阳明”，人皆用纸钱。有吏坐曹十余人，以状及纸久至者，吏辄刻除之，如抽贯然。已而见冥官，则陈襄述古也。问昱何故杀乳母，昱曰：“无之。”呼乳母至，血被面，抱婴儿，熟视昱曰：“非此人也，乃门下吏陈周。”官遂放昱还，曰：“路远，当给竹马。”又使诸曹检己籍，曹示之，年六十九，官左班殿直。曰：“以平生不烧香，故不甚寿。”又曰：“吾辈更此一报，即不同矣。”意谓当超也。昱还，道见追陈周往。既苏，周果死。

○记异

有道士讲经茅山，听者数百人。中讲，有自外入者，长大肥黑，大骂曰：“道士奴！天正热，聚众造妖何为？”道士起谢曰：“居山养徒，资用乏，不得不尔。”骂者怒少解，曰：“须钱不难，何至作此！”乃取釜灶杵臼之类，得百余斤，以少药锻之，皆为银，乃去。后数年，道士复见此人从一老道士，须发如雪，骑白驴，此人腰插一驴鞭从其后。道士遥望叩头，欲从之。此人指老道士，且摇手作惊畏状，去如飞，少顷即不见。

○猪母佛

眉州青神县道侧有一小佛屋，俗谓之“猪母佛”，云百年前有牝猪伏于此，化为泉，有二鲤鱼在泉中，云：“盖猪龙也。”蜀人谓牝猪为母，而立佛堂其上，故以名之。泉出石上，深不及二尺，大旱不竭，而二鲤莫有见者。余一日偶见之，以告妻兄王愿，愿深疑，意余之诞也。余亦不平其见疑，因与愿祷于泉上曰：“余若不诞者，鱼当复见。”已而二鲤复出，愿大惊，再拜谢罪而去。此地应为灵异。青神文及者，以父病求医，夜过其侧，有ヮ而负琴者邀至室，及辞以父病，不可留，而其人苦留之，欲晓乃遣去。行未数里，见道傍有劫贼所杀人，赫然未冷也，否则及亦未免耳。泉在石佛镇南五里许，青神二十五里。

○王翊梦鹿剖桃核而得雄黄

黄州岐亭有王翊者，家富而好善。梦于水边见一人为人所殴伤，几死，见翊而号，翊救之得免。明日偶至水边，见一鹿为猎人所得，已中几枪。翊发悟，以数千赎之。鹿随翊，起居未尝一步舍翊。又翊所居后有茂林果木，一日，有村妇林中见一桃，过熟而绝大，独在木杪，乃取而食之。翊适见，大惊。妇人食已弃其核，翊取而剖之，得雄黄一块如桃仁，及嚼而吞之，甚甘美。自是断荤肉，斋居一食，不复杀生，亦可谓异事也。（翊，一作诩。）

○徐则不传晋王广道

东海徐则隐居天台，绝粒养性。太极真人徐君降之曰：“汝年出八十，当为王者师，然后得道。”晋王广闻其名，往召之。则谓门人曰：“吾年八十来召我，徐君之言信矣。”遂诣扬州。王请受道法，辞以时日不利。后数日而死，支体如生，道路皆见其徒步归，云：“得放还山。”至旧居，取经书分遗弟子，乃去。既而丧至。以为徐生高世之人，义不为炀帝所污，故辞不肯传其道而死。徐君之言，盖聊以避祸，岂所谓危行言逊者耶？不然，炀帝之行，鬼所唾也，而太极真人肯置之齿牙哉！

○先夫人不许发藏

昔吾先君夫人不僦宅于眉，为纱谷行。一日，二婢子悬帛，足陷于地。视之，深数尺，有大瓮覆以乌木板，先夫人急命以土塞之。瓮有物如人咳声，凡一年乃已，人以为此有宿藏物欲出也。夫人之侄之问者，闻之欲发焉。会吾迁居，之问遂僦此宅，掘丈余，不见瓮所在。其后某官于岐下，所居大柳下，雪方尺不积；雪晴，地坟起数寸。轼疑是古人藏丹药处，欲发之。亡妻崇德君曰“使吾先姑在，必不发也。”轼愧而止。

○太白山旧封公爵

吾昔为扶风从事，岁大旱，问父老境内可祷者，云：“太白山至灵，自昔有祷无不应。近岁向传师少师为守，奏封山神为济民侯，自此祷不验，亦莫测其故。”吾方思之，偶取《唐会要》看，云：“天宝十四年，方士上言太白山金星洞有宝符灵药，遣使取之而获，诏封山神为灵应公。”吾然后知神之所以不悦者，即告太守遣使祷之，若应，当奏乞复公爵，且以瓶取水归郡。水未至，风雾相缠，旗幡飞舞，仿佛若有所见。遂大雨三日，岁大熟。吾作奏检具言其状，诏封明应公。吾复为文记之，且修其庙。祀之日，有白鼠长尺余，历酒馔上，嗅而不食。父老云：“龙也。”是岁嘉七年。

○记范蜀公遗事

李方叔言：范蜀公将薨数日，须发皆变苍，郁然如画也。公平生虚心养气，数尽神往而血气不衰，故发于外耶？然范氏多四乳，固与人异，公又立德如此，其化也必不与万物同尽，盖有不可知者也。元符四年四月五日。

○记张憨子

黄州故县张憨子，行止如狂人，见人辄骂云：“放火贼！”稍知书，见纸辄书郑谷雪诗。人使力作，终日不辞。时从人乞，予之钱，不受。冬夏一布褐，三十年不易，然近之不觉有垢秽气。其实如此，至于土人所言，则甚异者，固不可知也。

○记女仙

予顷在都下，有传太白诗者，其略曰：“朝披梦泽云”，又云：“笠泽清茫茫。”此非世人语也，盖有见太白在肆中而得此诗者。神仙之道，真不可以意度。绍圣元年九月，过广州，访崇道大师何德顺。有神仙降于其室，自言女仙也。赋诗立成，有超逸绝尘语。或以其托于箕帚，如世所谓“紫姑神”者疑之。然味其言，非紫姑所能至。人有入狱鬼、群鸟兽者托于箕帚，岂足怪哉；崇道好事喜客，多与贤士大夫为游，其必有以致之也哉？

○池鱼踊起

眉州人任达为余言：少时见人家畜数百鱼深池中，沿池砖，四周皆屋舍，环绕方丈间凡三十余年，日加长。一日天晴无雷，池中忽发大声如风雨，鱼皆踊起，羊角而上，不知所往。达云：“旧说不以神守，则为蛟龙所取，此殆是尔。”余以为蛟龙必因风雨，疑此鱼圈局三十余年，日有腾拔之念，精神不衰，久而自达，理自然尔。

○孙见异人

眉之彭山进士有宋筹者，与故参知政事孙梦得同赴举，至华阴，大雪，天未明，过华山下。有牌堠云“毛女峰”者，见一老姥坐堠下，鬓如雪而无寒色。时道上未有行者，不知其所从来，雪中亦无足迹。孙与宋相去数百步，宋相过之，亦怪其异，而莫之顾。孙独留连与语，有数百钱挂鞍，尽与之。既追及宋，道其事。宋悔，复还求之，已无所见。是岁，孙第三人及第，而宋老死无成。此事蜀人多知之者。

○修身历

子由言：有一人死而复生，问冥官如何修身，可以免罪？答曰：“子宜置一卷历，昼日之所为，莫夜必记之，但不记者，是不可言不可作也。无事静坐，便觉一日似两日，若能处置此生常似今日，得至七十，便是百四十岁。人世间何药可能有此效！既无反恶，又省药钱。此方人人收得，但苦无好汤水，多咽不下。”晁无咎言：司马温公有言：“吾无过人者，但平生所为，未尝有不可对人言者耳。”予亦记前辈有诗曰：“怕人知事莫萌心”。皆至言，可终身守之。

◎志林四十二条·技术

○医生

近世医官仇鼎，疗痈肿为当时第一，鼎死，未有继者。今张君宜所能，殆不减鼎。然鼎性行不甚纯淑，世或畏之。今张君用心平和，专以救人为事，治过于鼎远矣。元丰七年四月七日。

○论医和语

男子之生也覆，女之生也仰，其死于水也亦然。男子内阳而外阴，女子反是。故《易》曰“《坤》至柔而动也刚”，《书》曰“沈潜刚克”世之达者，盖如此也。秦医和曰：“天有六气，淫为六疾：阳淫热疾，阴淫寒疾，风淫末疾，雨淫腹疾，晦淫惑疾，明淫心疾。夫女阳物而晦时，故淫则为内热蛊惑之疾。”女为蛊惑，世之知者众，其为阳物而内热，虽良医未之言也。五劳七伤，皆热中而蒸，晦淫者不为盅则中风，皆热之所生也。医和之语，吾当表而出之。读左氏，书此。

○记与欧公语

欧阳文忠公尝言：有患疾者，医问其得疾之由，曰：“乘船遇风，惊而得之。”医取多年也牙为也工手汗所渍处，刮末杂丹砂伏神之流，饮之而愈。今《本草注别药性论》云：“止汗，用麻黄根节及故竹扇为末服之。”文忠因言：“医以意用药多此比，初以儿戏，然或有验，殆未易致诘也。”予因谓公：“以笔墨烧灰饮学者，当治昏惰耶？推此而广之，则饮伯夷之盟水，可以疗贪食比干之余，可以已佞；舐樊哙之盾，可以治怯；嗅西子之珥，可以疗恶疾矣。”公遂大笑。元三年闰八月十七日，舟行入颍州界，坐念二十年前见文忠公于此，偶记一时谈笑之语，聊复识之。

○参寥求医

庞安常为医，不志于利，得善书古画，喜辄不自胜。九江湖道士颇得其术，与予用药，无以酬之，为作行草数纸而已，且告之曰：“此安常故事，不可废也。”参寥子病，求医于胡，自度无钱，且不善书画，求予甚急。予戏之曰：“子粲、可、皎、彻之徒，何不下转语作两首诗乎？”庞、胡二君与吾辈游，不日“索我于枯鱼之肆”矣。

○王元龙治大风方

王游元龙言：“钱子飞有治大风方，极验，常以施人。一日梦人自云：‘天使已以此病人，君违天怒，若施不已，君当得此病，药不能愈。’子飞惧，遂不施。”仆以为天之所病，不可疗耶，则药不应服有效；药有效者，则是天不能病。当是病之祟，畏是药而假天以禁人耳。晋侯之病，为二竖子，李子豫赤丸，亦先见于梦，盖有或使之者。子飞不察，为鬼所胁。若余则不然，苟病者得愈，愿代受其苦。家有一方，能下腹中秽恶，在黄州试之，病良已。今后当常以施人。

○延年术

自省事以来，闻世所谓道人有延年之术者，如赵抱一、徐登、张元梦，皆近百岁，然竟死，与常人无异。及来黄州，闻浮光有朱元经尤异，公卿尊师之者甚众，然卒亦病，死时中风搐搦。但实能黄白，有余药、金皆入官。不知世果无异人耶？抑有，而人不见，此等举非耶？不知古所记异人虚实，无乃与此等不大相远，而好事者缘饰之耶？

○单骧孙兆

蜀人单骧者，举进士不第，顾以医闻。其术虽本于《难经》、《素问》，而别出新意，往往巧发奇中，然未能十全也。仁宗皇帝不豫，诏孙兆与骧入侍，有间，赏赍不赀。已而大渐，二子皆坐诛，赖皇太后仁圣，察其非罪，坐废数年。今骧为朝官，而兆已死矣。予来黄州，邻邑人庞安常者，亦以医闻，其术大类骧，而加之以针术绝妙。然患聋，自不能愈，而愈人之病如神。此古人所以过人也。元丰五年三月，予偶患左手肿，安常一针而愈，聊为记之。

○僧相欧阳公

欧阳文忠公尝语：“少时有僧相我：‘耳白于面，名满天下；唇不著齿，无事得谤。’其言颇验。”耳白于面，则众所共见，唇不著齿，余亦不敢问公，不知其何如也。

○记真君签

冲妙先生季君思聪所制观妙法象，居士以忧患之余，稽首洗心，归命真寂，自惟尘缘深重，恐此志未遂，敢以签卜，得吴真君第三签，云：“平生常无患，见善其何乐。执心既坚固，见善勤修学。”敬再拜受教，书《庄子养生》一篇，致自厉之意，不敢废坠，真圣验之。绍圣元年八月二十一日，东坡居士南迁过虔，与王岩翁同谒祥符宫，拜九天使者堂下，观之妙象，实同此言。

○信道智法说

东坡居士迁于海南，忧患之余，戊寅九月晦，游天庆观，谒北极真圣，探灵签，以决余生之祸福吉凶。其辞曰：“道以信为合，法以智为先。二者不离析，寿命不得延。”览之竦然，若有所得，书而藏之，以无忘信道法智二者不相离之意。轼恭书：古之真人未有不以信入者，子思则曰：“自诚明谓之性”，此之谓也。孟子曰：“执中无权，由执一也。”法而不智，则天下之死法也。道不患不知，患不凝；法不患不立，患不活。以信合道，则道凝；以智先法，则法活。道凝而法活，虽度世可也，况延寿乎？

○记筮卦

戊寅十月五日，以久不得子由书，忧不去心，以《周易》筮之。遇《涣》之三爻，《初六》变《中孚》，其繇曰：“用拯马壮吉。”《中孚》之《九二》变为《益》，其繇曰：“鸣鹤在阴，其子和之。我有好爵，吾与尔靡之。”《益》之《初六》变为《家人》，其繇曰：“益之，用凶事，无咎。有孚中行，告公用圭。”《家人》之繇曰：“《家人》利女贞。”象曰：“风自火出，《家人》。君子以言有物，而行有恒也。”吾考此卦极精详，口以授过，又书而藏之。

○费孝先卦影

至和二年，成都人有费孝先者始来眉山，云：近游青城山，访老人村，坏其一竹床。孝先谢不敏，且欲偿其直。老人笑曰：“子视其下字云：此床以某年月日某造，至某年月日为费孝先所坏。成坏自有数，子何以偿为！”孝先知其异，乃留师事之，老人受以《易》轨革卦影之术，前此未知有此学者。后五六年，孝先以致富。今死矣，然四方治其学者，所在而有，皆自托于孝先，真伪不可知也。聊复记之，使后人知卦影之所自也。

○记天心正法咒

王君善书符，行天心正法，为里人疗疾驱邪。仆尝传此咒法，当以传王君。其辞曰：“汝是已死我，我是未死汝。汝若不吾祟，吾亦不汝苦。”

○辨五星聚东井

天上失星，崔浩乃云：“当出东井”，已而果然，所谓“亿则屡中”者耶？汉十月，五星聚东井，金、水尝附日不远；而十月，日在箕、尾，此浩所以疑其妄。以余度之，十月为正，盖十月乃今之八月尔。八月而得七月节，则日犹在翼、轸间，则金、水聚于井亦不甚远。方是时，沛公未得天下，甘、石何意谄之？浩之说，未足信也。

◎志林四十二条·四民

○论贫士

俗传书生入官库，见钱不识。或怪而问之，生曰：“固知其为钱，但怪其不在纸裹中耳。”予偶读渊明《归去来词》云：“幼稚盈室，瓶无储粟。”乃知俗传信而有征。使瓶有储粟，亦甚微矣，此翁平生只于瓶中见粟也耶？《马后纪》：夫人见大练以为异物；晋惠帝问饥民何不食肉糜，细思之皆一理也，聊为好事者一笑。永叔常言：“孟郊诗：‘鬓边虽有丝，不堪织寒衣’，纵使堪织，能得多少？”

○梁贾说

梁民有贾于南者，七年而后返。茹杏实海藻，呼吸山川之秀，饮泉之香，食土之洁，冷冷风气，如在其左右，朔易强化，磨去风瘤，望之蝤蛴然，盖项领也。倦游以归，顾视形影，日有德色，徜徉旧都，踌躇顾乎四邻，意都之人与邻之人，十九莫己若也。入其闺，登其堂，视其妻，反惊以走：“是何怪耶？”妻劳之，则曰：“何关于汝！”馈之浆，则愤不饮；举案而饲之，则愤不食；与之语，则向墙而欷；披巾栉而视之，则唾而不顾。谓其妻曰：“若何足以当我？亟去之！”妻俯而怍，仰而叹曰：“闻之：居富贵者不易糟糠，有姬姜者不弃憔悴。子以无瘿归，我以有瘿逐。呜呼，瘿邪！非妾妇之罪也！”妻竟出。于是贾归家三年，乡之人憎其行，不与婚。而土地风气，蒸变其毛脉，啜菽饮水，动摇其肌肤，前之丑稍稍复故。于是还其室，敬相待如初。君子谓是行也，知贾之薄于礼义多矣。居士曰：贫易主，贵易交，不常其所守，兹名教之罪人，而不知学术者，蹈而不知耻也。交战乎利害之场，而相胜于是非之境，往往以忠臣为敌国，孝子为格虏，前后纷纭，何独梁贾哉！

○梁工说

梁工治丹灶有日矣。或有自三峰来，持淮南王书，欲授枕中奇秘坎离生养之法，阴阳九六之数，子女南北之位，或黄或白，生生而不穷，以是强兵，以是绪余以博施济众。而其始也，密室为场，空地为炉，外烬山木之上煮天一，坏父鼎母，养以既济，风火，而瓦砾化生。方士未毕其说，工悦之，然以为尽之矣。退试其术，逾月破灶，而黄金已芽矣。于是谢方士，方士曰：“子得予之方，未得究其良，知其一不知其二。余弗邀利于子，后日不成，不以相仇，则子之惠也。”工重谢之曰：“若之术殚于是矣，予固知之矣，岂若愚我者哉！”遂歌《骊驹》以遣送之。束书在于腰，长揖而去。工日治其诀，更增益剂量，其贪婪无厌。童东山之木，汲西江之水，夜火属月魄，昼火属日光，操之弥勤，而其术愈疏，为之不已。而其费滋甚，牛马销于铅汞，室庐尽于钳锤，券土田，质妻子，萧条褴缕，而其效不进。至老以死，终不悟。君子曰：术之不慎，学之不至者然也，非师之罪也。居士曰：朽墙画墁，天下之贱工，而莫不有师。问之不下，思之不熟，与无师同。其师之不至，朽墙画墁之不若也。不至，则欺其中，亦以欺其外。欺其中者己穷，欺外者人穷。如梁工盖自穷，亦安能穷人哉！

◎志林四十二条·女妾

○贾氏五不可

晋武帝欲为太子娶妇，卫曰：“贾氏有五不可：青、黑、短、妒而无子。”竟为群臣所誉，娶之，竟以亡晋。妇人黑白美恶，人人知之，而爱其子，欲为娶妇，且使多子者，人人同也。然至其惑于众口，则颠倒错缪如此。俚语曰：“证龟成鳖”，此未足怪也。以此观之，当云“证龟成蛇”。小人之移人也，使龟蛇易位，而况邪正之在其心，利害之在岁月后者耶！

○贾婆婆荐昌朝

温成皇后乳母贾氏，宫中谓之贾婆婆。贾昌朝连结之，谓之姑姑。台谏论其奸，吴春卿欲得其实而不可。近侍有进对者曰：“近日台谏言事，虚实相半，如贾姑姑事，岂有是哉！”上默然久之，曰：“贾氏实曾荐昌朝。”非吾仁宗盛德，岂肯以实语臣下耶！

○石崇家婢

王敦至石崇家如厕，脱故著新，意色不怍。厕中婢曰：“此客必能作贼也。”此婢能知人，而崇乃令执事厕中，殆是无所知也。

◎志林四十二条·贼盗

○盗不劫幸秀才酒

幸思顺，金陵老儒也。皇中，沽酒江州，人无贤愚，皆喜之。时劫江贼方炽，有一官人舣舟酒垆下，偶与思顺往来相善，思顺以酒十壶饷之。已而被劫于蕲、黄间，群盗饮此酒，惊曰：“此幸秀才酒邪？”官人识其意，即绐曰：“仆与幸秀才亲旧。”贼相顾叹曰：“吾俦何为劫幸老所亲哉！”敛所劫还之，且戒曰：“见幸慎勿言。”思顺年七十二，日行二百里，盛夏曝日中不渴，盖尝啖物而不饮水云。（幸一作辜。）

○梁上君子

近日颇多贼，两夜皆来入吾室。吾近护魏王葬，得数千缗，略已散去，此梁上君子当是不知耳。

夷狄（○原作“外域”。）

○曹玮语王元昊为中国患

天圣中，曹玮以节镇定州。王为三司副使，疏决河北囚徒，至定州。玮谓曰：“君相甚贵，当为枢密使。然吾昔为秦州，闻德明岁使人以羊马货易于边，课所获多少为赏罚，时将以此杀人。其子元昊年十三，谏曰：‘吾本以羊马为国，今反以资中原，所得皆茶彩轻浮之物，适足以骄惰吾民，今又欲以此戮人。茶彩日增，羊马日减，吾国其削乎！’乃止不戮。吾闻而异之，使人图其形，信奇伟。若德明死，此子必为中国患，其当君之为枢密时乎？盍自今学兵讲边事？”虽受教，盖亦未必信也。其后与张观、陈执中在枢府，元昊反，杨义上书论土兵事，上问三人，皆不知，遂皆罢之。之孙为子由婿，故知之。

○高丽

昨日见泗ヘ陈敦固道言：“胡孙作人状，折旋俯仰中度，细观之，其相侮慢也甚矣。人言‘弄胡孙’，不知为胡孙所弄！”其言颇有理，故为记之。又见淮东提举黄实言：“见奉使高丽人言：所致赠作有假金银锭，夷人皆坼坏，使露胎素，使者甚不乐。夷云：非敢慢也，恐契丹有觇者以为真尔。”由此观之，高丽所得吾赐物，契丹皆分之矣。而或者不察，谓契丹不知高丽朝我，或以为异时可使牵制契丹，岂不误哉！今日又见三佛齐朝贡者过泗州，官吏妓乐，纷然郊外，而椎髻兽面，睢盱船中。遂记胡孙弄人语良有理，故并记之。

○高丽公案

元五年二月十七日，见王伯虎炳之言：“昔为枢密院礼房检详文字，见高丽公案。殆因张诚一使契丹，于虏帐中见高丽人，私语本国主向慕中国之意，归而奏之，先帝始有招徕之意。枢密使李公弼因而迎合，亲书札子乞招致，遂命发运使崔极遣商人招之。”天下知非极，而不知罪公弼。如诚一，盖不足道也。

●卷一百四

◎志林四十六条·古迹

○铁墓厄台

余旧过陈州，留七十余日，近城可游观者无不至。柳湖旁有丘，俗谓之“铁墓”，云陈胡公墓也，城濠水往啮其址，见有铁锢之。又有寺曰：“厄台”，云孔子厄于陈、蔡所居者，其说荒唐，在不可信。或曰东汉陈愍王宠“散弩台”，以控黄巾者，此说为近之。

○黄州隋永安郡

昨日读《隋书地理志》，黄州乃永安郡。今黄州东十五里许有永安城，而俗谓之“女王城”，其说甚鄙野。而《图经》以为春申君故城，亦非是。春申君所都，乃故吴国，今无锡惠山上有春申庙，庶几是乎？

○汉讲堂

汉时讲堂今犹在，画固俨然。丹青之古，无复前比。

○记樊山

自余所居临皋亭下，乱流而西，泊于樊山，为樊口，或曰“燔山”，岁旱燔之，起龙致雨；或曰樊氏居之，不知孰是。其上为卢洲，孙仲谋泛江遇大风，也师请所之，仲谋欲往卢洲，其仆谷利以刀拟也师，使泊樊口。遂自樊口凿山通路归武昌，今犹谓之“吴王岘”。有洞穴，土紫色，可以磨镜。循山而南至寒溪寺，上有曲山，山顶即位坛、九曲亭，皆孙氏遗迹。西山寺泉水白而甘，名菩萨泉，泉所出石，如人垂手也。山下有陶母庙，陶公治武昌，既病登舟，而死于樊口。寻绎故迹，使人凄然。仲谋猎于樊口，得一豹，见老母曰：“何不逮其尾？”忽然不见。今山中有圣母庙，予十五年前过之，见彼板仿佛有“得一豹”三字，今亡矣。

○赤壁洞穴

黄州守居之数百步为赤壁，或言即周瑜破曹公处，不知果是否？断崖壁立，江水深碧，二鹘巢其上，有二蛇，或见之。遇风浪静，辄乘小舟至其下，舍舟登岸，入徐公洞。非有洞穴也，但山崦深邃耳。《图经》云：“是徐邈不知何时人，非魏之徐邈也。”岸多细石，往往有温莹如玉者，深浅红黄之色，或细纹如人手指螺纹也。既数游，得二百七十枚，大者如枣栗，小者如芡实，又得一古铜盆盛之，注水粲然。有一枚如虎豹首，在口鼻眼处，以为群石之长。

◎志林四十六条·玉石

○辨真玉

今世真玉甚少，虽金铁不可近，须沙碾而后成者，世以为真玉矣，然犹未也，特珉之精者。真玉须定州磁芒所不能伤者，乃是云。问后苑老玉工，亦莫知其信否。

○红丝石

唐彦猷以青州红丝石为甲。或云：“惟堪作骰盆，盖亦不见佳者。”今观雪庵所藏，乃知前人不妄许尔。

◎志林四十六条·井河

○筒井用水鞴法

蜀去海远，取盐于井。陵州井最古，氵育井、富顺盐亦久矣，惟邛州蒲江县井，乃祥符中民王鸾所开，利入至厚。自庆历、皇以来，蜀始创“筒井”，用圜刃凿如碗大，深者数十丈，以巨竹去节，牝牡相衔为井，以隔横入淡水，则咸泉自上。又以竹之差小者出入井中为桶，无底而窍其上，悬熟皮数寸，出入水中，气自呼吸而启闭之，一筒致水数斗。凡筒井皆用机械，利之所在，人无不知。《后汉书》有“水鞴”，此法惟蜀中铁冶用之，大略似盐井取水筒。太子贤不识，妄以意解，非也。

○汴河斗门

数年前朝廷作汴河斗门以淤田，识者皆以为不可，竟为之，然卒亦无功。方樊山水盛时放斗门，则河田坟墓庐舍皆被害，及秋深水退而放，则淤不能厚，谓之“蒸饼淤”，朝廷亦厌之而罢。偶读白居易《甲乙判》，有云：“得转运使以汴河水浅不通运，请筑塞两河斗门，节度使以当管营田悉在河次，在斗门筑塞，无以供军。”乃知唐时汴河两岸皆有营田斗门，若运水不乏，即可沃灌。古有之而今不能，何也？当更问知者。

◎志林四十六条·卜居

○太行卜居

柳仲举自共城来，抟大官米作饭食我，且言百泉之奇胜，劝我卜邻。此心飘然已在太行之麓矣！元三年九月七日，东坡居士书。

○范蜀公呼我卜邻

范蜀公呼我卜邻许下，许下多公卿，而我蓑衣箬笠，放荡于东坡之上，岂复能事公卿哉？若人久放浪，不觉有病，或然持养，百病皆作。如州县久不治，因循苟简，亦曰无事，忽遇能吏，百弊纷然，非数月不能清净也。要且坚忍不退，所谓一劳永逸也。

○合江楼下戏

合江楼下，秋碧浮空，光摇几席之上，而有茅店庐屋七八间，横斜砌下。今岁大水再至，居人散避不暇。岂无寸土可迁，而乃眷眷不去，常为人眼中沙乎？

○名西阁

元丰七年冬至，过山阳，登西阁，时景繁出巡未归。轼方乞归常州，得请，春中方当复过此。故有阁欲名，思之未有佳者。蔡廓，谟之子也，晋、宋间第一流，辄以似公家，不知可否？

◎志林四十六条·亭堂

○临皋闲题

临皋亭下八十数步，便是大江，其半是峨嵋雪水，吾饮食沐浴皆取焉，何必归乡哉！江山风月，本无常主，闲者便是主人。闻范子丰新第园池，与此孰胜？所以不如君子，上无两税及助役钱尔。

○名容安亭

陶靖节云：“倚南窗以寄傲，审容膝之易安。”故常欲作小轩，以容安名之。

○陈氏草堂

慈湖陈氏草堂，瀑流出两山间，落于堂后，如悬布崩雪，如风中絮，如群鹤舞。参寥子问主人乞此地养老，主人许之。东坡居士投名作供养主，龙丘子欲作库头。参寥不纳，云：“待汝一口吸尽此水，令汝作。”

○雪堂问潘老

苏子得废园于东坡之胁，筑而垣之，作堂焉，号其正曰“雪堂”。堂以大雪中为，因绘雪于四壁之间，无容隙也。起居偃仰，环顾睥睨，无非雪者，苏子居之，真得其所居者也。苏子隐几而昼瞑，栩栩然若有所适，而方兴也，未觉，为物触而寤。其适未厌也，若有失焉，以掌抵目，以足就履，曳于堂下。客有至而问者，曰：“子世之散人耶？拘人耶？散人也而未能，拘人也而嗜欲深。今似系马止也，有得乎？而有失乎？”苏子心若省而口未尝言，徐思其应，揖而进之堂上。客曰：“嘻，是矣！子之欲为散人而未得者也。予今告子以散人之道：夫禹之行水，庖丁之投刀，避众碍而散其智者也。是故以至柔驰至刚，故石有时以泐；以至刚遇至柔，故未尝见全牛也。予能散也，物固不能缚；不能散也，物固不能释。子有惠矣，用之于内可也，今也如胃之在囊，而时动其脊胁，见于外者不特一毛二毛而已。风不可搏，影不可捕，童子知之。名之于人，犹风之与影也，子独留之。故愚者视而惊，智者起而轧。吾固怪子为今日之晚也，子之遇我，幸矣！吾今邀子为藩外之游，可乎？”苏子曰：“予之于此，自以为藩外久矣，子又将安之乎？”客曰：“甚矣，子之难晓也！夫势利不足以为藩也，名誉不足以为藩也，阴阳不足以为？？也，人道不足以为藩也，所以藩子者，特智也尔。智存诸内，发而为言，则言有谓也，形而为行，则行有谓也。使子欲嘿不欲嘿，欲息不欲息，如醉者之恚言，如狂者之妄行，虽掩其口，执其臂，犹且喑呜蹙之不已。则藩之于人，抑又固矣。人之为患以有身，身之为患以有心。是圃之构堂，将以佚子之身也，是堂之绘雪，将以佚子之心也。身待堂而安，则形固不能释，心以雪而警，则神固不能凝。子之知既焚而烬矣，烬又复然，则是堂之作也，非徒无益，而又重子蔽蒙也。子见雪之白乎？则恍然而目眩。子见雪之寒乎？则竦然而毛起。五官之为害，惟目为甚，故圣人不为。雪乎雪乎，吾见子知为目也，子其殆矣！”客又举杖而指诸壁，曰：“此凹也，此凸也。方雪之杂下也，均矣，厉风过焉，则凹者留而凸者散。天岂私于凹凸哉？势使然也。势之所在，天且不能违，而况于人乎！子之居此，虽远人也，而圃有是堂，堂有是名，实碍人耳，不犹雪之在凹者乎？”苏子曰：“予之所为，适然而已，岂有心哉？殆也，奈何？”客曰：“子之适然也？适有雨，则将绘以雨乎？适有风，则将绘以风乎？雨不可绘也，观云气之汹涌，则使子有怒心；风不可绘也，见草木之披靡，则使子有惧意。睹是雪也，子之内亦不能无动矣。苟有动焉，丹青之有靡丽，冰雪之有水石，一也。德有心，心有眼，物之所袭，岂有异哉！”苏子曰：“子之所言是也，敢不闻命？然未尽也，予不能默，此正如与人讼者，其理虽已屈，犹未能绝辞者也。子以为登春台与入雪堂，有以异乎？以雪观春，则雪为静，以台观堂，则堂为静。静则得，动则失。黄帝，古之神也，游乎赤水之北，登乎昆仑之丘，南望而还，遗其玄珠焉。游以适意也，望以寓情也，意适于游，情寓于望，则意畅情出而忘其本矣，虽有良贵，岂得而宝哉？是以不免有遗珠之失也。虽然，意不久留，情不再至，必复其初而已矣，是又惊其遗而索之也。余之此堂，追其远者近之，收其近者内之，求之眉睫之间，是有八荒之趣。人而有知也，升是堂者，将见其不溯而ㄊ，不寒而栗，凄凛其肌肤，洗涤其烦郁，既无炙手之讥，又免饮冰之疾。彼其趑趄利害之徒，猖狂忧患之域者，何异探汤执热之俟濯乎？子之所言者，上也；余之所言者，下也。我将能为子之所为，而子不能为我之为矣。譬之厌膏粱者与之糟糠，则必有忿词；衣文绣者被之以皮弁，则必有愧色。子之于道，膏粱文绣之谓也，得其上者耳。我以子为师，子以我为资，犹人之于衣食，缺一不可。将其与子游，今日之事姑置之以待后论，予且为子作歌以道之。”歌曰：

雪堂之前后兮春草齐，雪堂之左右兮斜径微。雪堂之上兮有硕人之颀颀，考于此兮芒鞋而葛衣。挹清泉兮，抱瓮而忘其机；负顷筐兮，行歌而采薇。吾不知五十九年之非而今日之是，又不知五十九年之是而今日之非，吾不知天地之大也寒暑之变，悟昔日之癯而今日之肥。感子之言兮，始也抑吾之纵而鞭吾之口，终也释吾之缚而脱吾之几。是堂之作也，吾非取雪之势，而取雪之意；吾非逃世之事，而逃世之机。吾不知雪之为可观赏，吾不知世之为可依违。性之便，意之适，不在于他，在于群息已动，大明既升，吾方辗转一观晓隙之尘飞。子不弃兮，我其子归！

客忻然而笑，唯然而出，苏子随之。客顾而颔之曰：“有若人哉！”

◎志林四十六条·人物

○尧舜之事

夫学者载籍极博，犹考信于六艺。《诗》、《书》虽阙，然虞、夏之文可知也。尧将逊位，让于虞舜，舜、禹之间，岳牧咸荐，乃试之于位，典职数十年，功用既兴，然后授政。示天下重器，王者大统，传天下若斯之难也。而说者曰尧让天下于许由，由不受，耻之，逃隐。及夏之时，有卞随、务光者。此何以称焉？东坡先生曰：士有以箪食豆羹见于色者。自吾观之，亦不信也。

○论汉高祖羹颉侯事

高祖微时，尝避事，时时与宾客过其丘嫂食。嫂厌叔与客来，阳为羹尽转釜，客以故去。已而视其釜中有羹，由是怨嫂。及立齐、代王，而伯子独不侯。太上皇以为言，高祖曰：“非敢忘之也，为其母不长者。”封其子信为羹颉侯。高祖号为大度不记人过者，然不置转釜之怨，独不畏太上皇缘此记分杯之语乎？（转釜一作）

○武帝踞厕见卫青

汉武帝无道，无足观者，惟踞厕见卫青，不冠不见汲长孺，为可佳耳。若青奴才，雅宜舐痔，踞厕见之，正其宜也。

○元孝诏与论语孝经小异

楚孝王嚣疾，成帝诏云：“夫子所痛，‘蔑之，命矣夫’！”东平王不得于太后，元帝诏曰：“诸侯在位不骄，然后富贵离其身，而社稷可保。”皆与今《论语》、《孝经》小异。离，附离也，今作“不离于身”，疑为俗儒所增也。

○跋李主词

“三十余年家国，数千里地山河，几曾惯干戈？一旦归为臣虏，沈腰潘鬓消磨。最是仓惶辞庙日，教坊犹奏别离歌，挥泪对宫娥。”后主既为樊若水所卖，举国与人，故当恸哭于九庙之外，谢其民而后行，顾乃挥泪宫娥，听教坊离曲！（跋陈后主词。）

○真宗仁宗之信任

真宗时，或荐梅询可用者，上曰：“李沆尝言其非君子。”时沆之没，盖二十于年矣。欧阳文忠公尝问苏子容曰：“宰相没二十年，能使人主追信其言，以何道？”子容言：“独以无心，故尔。”轼因赞其语，且言：“陈执中俗吏耳，持至公犹能取信主上，况如李公之才识，而济之以无心耶！”时元三年兴龙节，赐宴尚书省，论此。是日，又见王巩云其父仲仪言：“陈执中罢相，仁宗问：‘谁可代卿者？’执中举吴育，上即召赴阙。会乾元节侍宴，偶醉坐睡，忽惊顾拊床呼其从者。上愕然，即除西京留台。”以此观之，执中虽俗吏，亦可贤也。育之不相，命矣夫！然晚节有心疾，亦难大用，仁宗非弃材之主也。

○孔子诛少正卯

孔子为鲁司寇七日而诛少正卯，或以为太速。此叟盖自知其头方命薄，必不久在相位，故汲汲及其未去发之。使更迟疑两三日，已为少正卯所图矣。

○戏书颜回事

颜回箪食瓢饮，其为造物者费亦省矣，然且不免于夭折。使回更吃得两箪食半瓢饮，当更不活得二十九岁？然造物者辄支盗跖两日禄料，足为回七十年粮矣，但恐回不要耳。

○辨荀卿言青出于蓝

荀卿云：“青出于蓝而青于蓝，冰生于水而寒于水。”世之言弟子胜师者，辄以此为口实，此无异梦中语！青即蓝也，冰即水也。酿米为酒，杀羊豕以为膳羞，曰：“酒甘于米，膳羞美于羊”，虽儿童必笑之，而荀卿以是为辨，信其醉梦颠倒之言！以至论人之性，皆此类也。

○颜巧于安贫

颜与齐王游，食必太牢，出必乘车，妻子衣服丽都。辞去，曰：“玉生于山，制则破焉，非不宝贵也，然而太璞不完。士生于鄙野，推选则禄焉，非不尊遂也，然而形神不全。愿得归，晚食以当肉，安步以当车，无罪以当贵，清静贞正以自娱。”嗟乎，战国之士未有如鲁连、颜之贤者也，然而未闻道也。晚食以当肉，安步以当车，是犹有意于肉于车也。晚食自美，安步自适，取其美与适足矣，何以当肉与车为哉！虽然，可谓巧于居贫者也。未饥而食，虽八珍犹草木也；使草木如八珍，惟晚食为然。固巧矣，然非我之久于贫，不能知之巧也。

○张仪欺楚商于地

张仪欺楚王以商于之地六百里，既而曰：“臣有奉邑六里。”此与儿戏无异，天下无不疾张子之诈而笑楚王之愚也，夫六百里岂足道哉！而张又非楚之臣，为秦谋耳，何足深过？若后世之臣欺其君者，曰：“行吾言，天下举安，四夷毕服，礼乐兴而刑罚措。”其君之所欲得者，非特欲六百里也，而卒无丝毫之获，岂特无所获，丧已不胜言矣。则其所以事君者，乃不如张仪之事楚。因读《晁错论》，书此。

○赵尧设计代周昌

方与公谓周昌之吏赵尧年虽少，奇士，“君必异之，且代君”。昌笑曰：“尧，刀笔吏尔，何至是！”居顷之，尧说高祖为赵王贵强相，独周昌为可。高祖用其策，尧竟代昌为御史大夫。吕后杀赵王，昌亦无能为，特谢病不朝尔。由此观之，尧特为此计代昌尔，安能为高祖谋哉！吕后怨尧为此计，亦抵尧罪。尧非特不能为高祖谋，其自为谋亦不善矣，昌谓之刀笔吏，岂诬也哉！

○黄霸以为神爵

吾先君友人史经臣彦辅，豪伟人也，尝言：“黄霸本尚教化，庶几于富，而教之者乃复用乌攫小数，陋哉！颍川凤皇，盖可疑也，霸以为神爵，不知颍川之凤以何物为之？”虽近于戏，亦有理也。

○王嘉轻减法律事见梁统传

汉仍秦法，至重。高、惠固非虐主，然习所见以为常，不知其重也，至孝文始罢肉刑与参夷之诛。景帝复孥戮晁错，武帝罪戾有增无损，宣帝治尚严，因武之旧。至王嘉为相，始轻减法律，遂至东京，因而不改。班固不记其事，事见《梁统传》，固可谓疏略矣。嘉，贤相也，轻刑，又其盛德之事，可不记乎？统乃言高、惠、文、景以重法兴，哀、平以轻法衰，因上书乞增重法律，赖当时不从其议。此如人年少时不节酒色而安，老后虽节而病，见此便谓酒可以延年，可乎？统亦东京名臣，一出此言，遂获罪于天，其子松、竦皆以非命而死，冀卒灭族。呜呼，悲夫，戒哉！“疏而不漏”，可不惧乎？

○李邦直言周瑜

李邦直言：周瑜二十四经略中原，今吾四十，但多睡善饭，贤愚相远。如此安上言吾子似快活，未知孰贤与否？

○勃逊之

与朱勃逊之会议于颍，或言洛人善接花，岁出新枝，而菊品尤多。逊之曰：“菊当以黄为正，余可鄙也。”昔叔向闻蔑一言，得其为人，予于逊之亦云然。

○刘聪吴中高士二事

刘聪闻当为须遮国王，则不复惧死，人之爱富贵，有甚于生者。月犯少微，吴中高士求死不得，人之好名，有甚于生者。

○郄超出与桓温密谋书以解父

郄超虽为桓温腹心，以其父忠于王室，不知之。将死，出一箱付门生，曰：“本欲焚之，恐公年尊，必以相伤为毙。我死后，公若大损眠食，可呈此箱，不尔便烧之。”后果哀悼成疾，门生依指呈之，则悉与温往反密计。大怒，曰：“小子死晚矣！”更不复哭矣。若方回者，可谓忠臣矣，当与石昔比。然超谓之不孝，可乎？使超知君子之孝，则不从温矣。东坡先生曰：超，小人之孝也。

○论桓范陈宫

司马懿讨曹爽，桓范往奔之。懿谓蒋济曰：“智囊往矣！”济曰：“范则智矣，驽马恋栈豆，必不能用也。”范说爽移车驾幸许昌，招外兵，爽不从。范曰：“所忧在兵食，而大司农印在吾许。”爽不能用。陈宫、吕布既擒，曹操谓宫曰：“公台平生自谓智有余，今日何如？”宫曰：“此子不用宫言，不然，未可知也！”仆尝论此二人：吕布、曹爽，何人也？而为之用，尚何言知！臧武仲曰：“抑君似鼠，此之谓智。”元三年九月十八日书。

○录温峤问郭文语

温峤问郭文曰：“人皆有六亲相容，先生弃之，何乐？”文曰：“李行学道，不谓遭世乱，欲归无路耳。”又曰：“饥思食，壮思室，自然之理，先生独无情乎？”曰：“情由忆生，不忆故无情。”又问：“先生独处穷山，死为乌鸢所食，奈何？”曰：“埋藏者食于蝼蚁，复何异？”又问：“猛虎害人，先生独不畏耶？”曰：“人无害兽心，则兽亦不害人。”又问：“世不宁则身不安，先生不出济世乎？”曰：“非野人之所知也。”予尝监钱塘郡，游余杭九镇山，访大涤洞天，即郭生之旧隐。洞大，有巨壑，深不可测，盖尝有敕使投龙简云。戊寅九月七日书。（李行一作季行。）

○刘伯伦

刘伯伦常以锸自随，曰：“死即埋我。”苏子曰，伯伦非达者也，棺椁衣衾，不害为达。苟为不然，死则已矣，何必更埋！

○房陈涛斜事

房次律败于陈涛斜，杀四万人，悲哉！世之言兵者，或取《通典》，《通典》虽杜佑所集，然其源出于刘秩。陈涛之败，秩有力焉。次律云：“曳洛河虽多，安能当我刘秩！”区区之辨以待曳洛河，疏矣。

○张华鹪鹩赋

阮籍见张华《鹪鹩赋》，叹曰：“此王佐才也！”观其意，独欲自全于祸福之间耳，何足为王佐乎？华不从刘卞言，竟与贾氏之祸，畏八王之难，而不免伦、秀之虐。此正求全之过，失《鹪鹩》之本意。

○王济王恺

王济以人乳蒸豚，王恺使妓吹笛，小失声韵便杀之，使美人饮酒，客饮不尽，亦杀之。时武帝在也，而贵戚敢如此，知晋室之乱也久矣。

○王夷甫

王夷甫既降石勒，自解无罪，且劝僭号。其女惠风为愍怀太子妃，刘曜陷洛，以惠风赐其将高属。将妻之，惠风杖剑大骂而死。乃知王夷甫之死，非独惭见晋公卿，乃当羞见其女也。

○卫欲废晋惠帝

晋惠帝为太子，卫欲陈启废立之策而未敢发。会燕凌云台，托醉跪帝前，曰：“臣欲有所启”，欲言之而止者三，因拊床曰：“此坐可惜！”帝意乃悟，曰：“公真大醉。”贾后由是怨之。此何等语，乃于众中言之，岂所谓“不密失身”者耶？以之智，不宜暗此，殆邓艾之冤，天夺其魄尔。（魄或作识。）

○裴对武帝

晋武帝探策，岂亦如签也耶？惠帝不肖，得一，盖神以实告。裴谄对，士君子耻之，而史以为美谈，鄙哉！惠、怀、愍皆不终，牛系马后，岂及亡乎！

○刘凝之沈麟士

《南史》：刘凝之为人认所著履，即与之，此人后得所失履，送还，不肯复取。又沈麟士亦为邻人认所著履，麟士笑曰：“是卿履耶？”即与之。邻人得所失履，送还，麟士曰：“非卿履耶？”笑而受之。此虽小事，然处事当如麟士，不当如凝之也。

○柳宗元敢为诞妄

柳宗元敢为诞妄，居之不疑。吕温为道州、衡州，及死，二州之人哭之逾月，客舟之过于此者，必呱呱然。虽子产不至此，温何以得之！其称温之弟恭亦贤豪绝人者，又云恭之妻裴延龄之女也。孰有士君子肯为裴延龄婿者乎？柳宗元与亻丕、叔文交，盖亦不差于延龄姻也。恭为延龄婿不见于史，宜表而出之，见宗元文集恭墓志云。

●卷一百五

◎志林十三条·论古

○武王非圣人

武王克殷，以殷遗民封纣子武庚禄父，使其弟管叔鲜、蔡叔度相禄父治殷。武王崩，禄父与管、蔡作乱，成王命周公诛之，而立微子于宋。苏子曰：武王非圣人也。昔孔子盖罪汤、武，顾自以为殷之子孙而周人也，故不敢，然数致意焉，曰：大哉，巍巍乎，尧、舜也！“禹，吾无间然”。其不足于汤、武也亦明矣，曰：“武尽美矣，未尽善也。”又曰：“三分天下有其二，以服事殷，周之德，其可谓至德也已矣。”伯夷、叔齐之于武王也，盖谓之弑君，至耻之不食其栗，而孔子予之，其罪武王也甚矣。此孔氏之家法也，世之君子苟自孔氏，必守此法。国之存亡，民之死生，将于是乎在，其孰敢不严？而孟轲始乱之，曰：“吾闻武王诛独夫纣，未闻弑君也。”自是学者以汤、武为圣人之正若当然者，皆孔氏之罪人也。使当时有良史如董狐者，南巢之事必以叛书，牧野之事必以弑书。而汤、武仁人也，必将为法受恶。周公作《无逸》曰：“殷王中宗，及高宗，及祖甲，及我周文王，兹四人迪哲。”上不及汤，下不及武王，亦以是哉？文王之时，诸侯不求而自至，是以受命称王，行天子之事，周之王不王，不计纣之存亡也。使文王在，必不伐纣，纣不见伐而以考终，或死于乱，殷人立君以事周，命为二王后以祀殷，君臣之道，岂不两全也哉！武王观兵于孟津而归，纣若改过，否则殷人改立君，武王之待殷亦若是而已矣。天下无王，有圣人者出而天下归之，圣人所以不得辞也。而以兵取之，而放之，而杀之，可乎？汉末大乱，豪杰并起。荀文若，圣人之徒也，以为非曹操莫与定海内，故起而佐之。所以与操谋者，皆王者之事也，文若岂教操反者哉？以仁义救天下，天下既平，神器自至，将不得已而受之，不至不取也，此文王之道，文若之心也。及操谋九锡，则文若死之，故吾尝以文若为圣人之徒者，以其才似张子房而道似伯夷也。杀其父，封其子，其子非人也则可，使其子而果人也，则必死之。楚人将杀令尹子南，子南之子弃疾为王驭士，王泣而告之。既杀子南，其徒曰：“行乎？”曰：“吾与杀吾父，行将焉入？”“然则臣王乎？”曰：“弃父事仇，吾弗忍也！”遂缢而死。武王亲以黄钺诛纣，使武庚受封而不叛，岂复人也哉？故武庚之必叛，不待智者而后知也。武王之封，盖亦有不得已焉耳。殷有天下六百年，贤圣之君六七作，纣虽无道，其故家遗民未尽灭也。三分天下有其二，殷不伐周，而周伐之，诛其君，夷其社稷，诸侯必有不悦者，故封武庚以慰之，此岂武之意哉？故曰：武王非圣人也。

○周东迁失计

太史公曰：“学者皆称周伐纣，居洛邑，其实不然。武王营之，成王使召公卜居九鼎焉，而周复都丰、镐。至犬戎败幽王，周乃东徙于洛。”苏子曰：周之失计，未有如东迁之缪者也。自平王至于亡，非有大无道者也。AA85王AA85音兹，即灵王之神圣，诸侯服享，然终以不振，则东迁之过也。昔武王克商，迁九鼎于洛邑，成王、周公复增营之，周公既没，盖君陈、毕公更居焉，以重王室而已，非有意于迁也。周公欲葬成周，而成王葬之毕，此岂有意于迁哉？今夫富民之家，所以遗其子孙者，田宅而已。不幸而有败，至于乞假以生可也，然终不可议田宅。今平王举文、武、成、康之业而大弃之，此一败而粥田宅者也。夏、商之王，皆五六百年，其先王之德无以过周，而后王之败亦不减幽、厉，然至于桀、纣而后亡。其未亡也，天下宗之，不如东周之名存而实亡也。是何也？则不粥田宅之效也。盘庚之迁也，复殷之旧也。古公迁于岐，方是时，周人如狄人也，逐水草而居，岂所难哉？卫文公东徙渡河，恃齐而存耳。齐迁临，晋迁于绛、于新田，皆其盛时，非有所畏也。其余避寇而迁都，未有不亡；虽不即亡，未有能复振者也。春秋时楚大饥，群蛮叛之，申、息之北门不启。楚人谋徙于阪高，贾曰：“不可。我能往，寇亦能往。”于是乎以秦人巴人灭庸，而楚始大。苏峻之乱，晋几亡矣，宗庙宫室尽为灰烬。温峤欲迁都豫章，三吴之豪欲迁会稽，将从之矣，独王导不可，曰：“金陵，王者之都也。王者不以丰俭移都，若弘卫文大帛之冠，何适而不可？不然，虽乐土为墟矣。且北寇方强，一旦示弱，窜于蛮越，望实皆丧矣！”乃不果迁，而晋复安。贤哉导也，可谓能定大事矣！嗟夫，平王之初，周虽不如楚强，顾不愈于东晋之微乎？使平王有一王导，定不迁之计，收丰、镐之遗民，修文、武、成、康之政，以形势临东诸侯，齐、晋虽强，未敢贰也，而秦何自霸哉？魏惠王畏秦，迁于大梁；楚昭王畏吴，迁于若阝；顷襄王畏秦，迁于陈；考烈王畏秦，迁于寿春：皆不复振，有亡征焉。东汉之末，董卓劫帝迁于长安，汉遂以亡。近世李景迁于豫章，亦亡。故曰：周之失计，未有如东迁之缪者也。

○秦拙取楚

秦始皇帝十八年，取韩；二十二年，取魏；二十五年，取赵、取楚；二十六年，取燕、取齐，初并天下。苏子曰：秦并天下，非有道也，特巧耳，非幸也。然吾以为巧于取齐而拙于取楚，其不败于楚者，幸也。乌乎，秦之巧，亦创智伯而已。魏、韩肘足接而智伯死，秦知创智伯而诸侯终不知师韩、魏，秦并天下，不亦宜乎！齐氵昏王死，法章立，君王后佐之，秦犹伐齐也。法章死，王建立六年而秦攻赵，齐、楚救之，赵乏食，请粟于齐，而齐不予。秦遂围邯郸，几亡赵。赵虽未亡，而齐之亡形成矣。秦人知之，故不加兵于齐者四十余年。夫以法章之才而秦伐之，建之不才而秦不伐，何也？太史公曰：“君王后事秦谨，故不被兵。”夫秦欲并天下耳，岂以谨故置齐也哉！吾故曰“巧于取齐”者，所以慰齐之心而解三晋之交也。齐、秦不两立，秦未尝须臾忘齐也，而四十余年不加兵者，岂其情乎？齐人不悟而与秦合，故秦得以其间取三晋。三晋亡，齐盖岌岌矣。方是时，犹有楚与燕也，三国合，犹足以拒秦。秦大出兵伐楚伐燕而齐不救，故二国亡，而齐亦虏不阅岁：如晋取虞、虢也，可不谓巧乎！二国既灭，齐乃发兵守西界，不通秦使。呜呼，亦晚矣！秦初遣李信以二十万人取楚，不克，乃使王翦以六十万攻之，盖空国而战也。使齐有中主具臣知亡之无日，而扫境以伐秦，以久安之齐而入厌兵空虚之秦，覆秦如反掌也。吾故曰“拙于取楚”。然则奈何曰：“古之取国者必有数，如取龆齿也，必以渐，故齿脱而儿不知。”今秦易楚，以为龆齿也，可拔，遂抉其口，一拔而取之，儿必伤，吾指必啮。故秦之不亡者，幸也，非数也。吴为三军迭出以肄楚，三年而入郢。晋之平吴，隋之平陈，皆以是物也。惟苻坚不然，使坚知出此，以百倍之众，为迭出之计，虽韩、白不能支，而况谢玄、牢之之流乎！吾以是知二秦之一律也：始皇幸，胜；而坚不幸耳。

○秦废封建

秦初并天下，丞相绾等言：“燕、齐、荆地远，不置王无以镇之，请立诸子。”始皇下其议，群臣皆以为便。廷尉斯曰：“周文、武所封子弟同姓甚众，然后属疏远，相攻击如仇雠，诸侯更相诛伐，天子不能禁止。今海内赖陛下神灵一统，皆为郡县，诸子功臣公赋税重赏赐之，甚足易制。天下无异意，则安宁之术也，置诸侯不便。”始皇曰：“天下共苦战斗不休，以有侯王。赖宗庙天下初定，又复立国，是树兵也，求其宁息，岂不难哉！廷尉议是。”分天下为三十六郡，郡置守、尉、监。苏子曰：圣人不能为时，亦不失时。时非圣人之所能为也，能不失时而已。三代之兴，诸侯无罪不可夺削，因而君之虽欲罢侯置守，可得乎？此所谓不能为时者也。周衰，诸侯相并，齐、晋、秦、楚皆千余里，其势足以建侯树屏。至于七国皆称王，行天子之事，然终不封诸侯，不立强家世卿者，以鲁三桓、晋六卿、齐田氏为戒也。久矣，世之畏诸侯之祸也，非独李斯、始皇知之。始皇既并天下，分郡邑，置守宰，理固当然，如冬裘夏葛，时之所宜，非人之私智独见也，所谓不失时者，而学士大夫多非之。汉高帝欲立六国后，张子房以为不可，世未有非之者，李斯之论与子房何异？世特以成败为是非耳。高帝闻子房之言，吐哺骂郦生，知诸侯之不可复，明矣。然卒王韩、彭、英、卢，岂独高帝，子房亦与焉。故柳宗元曰：“封建非圣人意也，势也。”昔之论封建者，曹元首、陆机、刘颂，及唐太宗时魏征、李百药、颜师古，其后有刘秩、杜佑、柳宗元。宗元之论出，而诸子之论废矣，虽圣人复起，不能易也。故吾取其说而附益之，曰：凡有血气必争，争必以利，利莫大于封建。封建者，争之端而乱之始也。自书契以来，臣弑其君，子弑其父，父子兄弟相贼杀，有不出于袭封而争位者乎？自三代圣人以礼乐教化天下，至刑措不用，然终不能已篡弑之祸。至汉以来，君臣父子相贼虐者，皆诸侯王子孙，其余卿大夫不世袭者，盖未尝有也。近世无复封建，则此祸几绝。仁人君子，忍复开之欤？故吾以为李斯、始皇之言，柳宗元之论，当为万世法也。

○论子胥种蠡

越既灭吴，范蠡以为句践为人长颈乌喙，可与共患难，不可与共逸乐，乃以其私徒属浮海而行，至于齐。以书遗大夫种曰：“蜚鸟尽，良弓藏，狡兔死，走狗烹。子可以去矣！”苏子曰：范蠡独知相其君而已，以吾相蠡，蠡亦乌喙也。夫好货，天下之贱士也，以蠡之贤，岂聚敛积财者？何至耕于海滨，父子力作，以营千金，屡散而复积，此何为者哉？岂非才有余而道不足，故功成名遂身退，而心终不能自放者乎？使句践有大度，能始终用蠡，蠡亦非清净无为而老于越者也，故曰“蠡亦乌喙也”。鲁仲连既退秦军，平原君欲封连，以千金为寿。笑曰：“所贵于天下士者，为人排难解纷而无所取也。即有取，是商贾之事，连不忍为也。”遂去，终身不复见，逃隐于海上。曰：“吾与富贵而诎于人，宁贫贱而轻世肆志焉！”使范蠡之去如鲁连，则去圣人不远矣。呜呼，春秋以来，用舍进退未有如蠡之全者，而不足于此，吾以是累叹而深悲焉。子胥、种、蠡皆人杰，而扬雄，曲士也，欲以区区之学疵瑕此三人者：以三谏不去、鞭尸籍馆为子胥之罪，以不强谏句践而栖之会稽为种、蠡之过。雄闻古有三谏当去之说，即欲以律天下士，岂不陋哉！三谏而去，为人臣交浅者言也，如宫之奇、AA86冶乃可耳。至如子胥，吴之宗臣，与国存亡者也，去将安往哉？百谏不听，继之以死可也。孔子去鲁，未尝一谏，又安用三？父不受诛，子复仇，礼也。生则斩首，死则鞭尸，发其至痛，无所择也。是以昔之君子皆哀而恕之，雄独非人子乎？至于籍馆，阖闾与群臣之罪，非子胥意也。句践困于会稽，乃能用二子，若先战而强谏以死之，则雄又当以子胥之罪罪之矣。此皆儿童之见，无足论者，不忍三子之见诬，故为之言。

○论鲁三桓

鲁定公十三年，孔子言于公曰：“臣无藏甲，大夫无百雉之城。”使仲由为季氏宰，将堕三都。于是叔孙氏先堕后阝。季氏将堕费，公山不狃、叔孙辄率费人袭公。公与三子入于季氏之宫，孔子命申句须、乐颀下伐之，费人北，二子奔齐，遂堕费。将堕成，公敛处父以成叛，公围成，弗克。或曰：“殆哉，孔子之为政也，亦危而难成矣！”孔融曰：“古者王畿千里，寰内不封建诸侯。”曹操疑其论建渐广，遂杀融。融特言之耳，安能为哉？操以为天子有千里之畿，将不利己，故杀之不旋踵。季氏亲逐昭公，公死于外，从公者皆不敢入，虽子家羁亦亡。季氏之忌刻忮害如此，虽地势不及曹氏，然君臣相猜，盖不减操也，孔子安能以是时堕其名都而出其藏甲也哉！考于《春秋》，方是时三桓虽若不悦，然莫能违孔子也。以为孔子用事于鲁，得政与民，三桓畏之欤？则季桓子之受女乐也，孔子能却之矣。彼妇之口可以出走，是孔子畏季氏，季氏不畏孔子也。孔子盖始修其政刑，以俟三桓之隙也哉？苏子曰：此孔子之所以圣也。盖田氏、六卿不服，则齐、晋无不亡之道；三桓不臣，则鲁无可治之理。孔子之用于世，其政无急于此者矣。彼晏婴者亦知之，曰：“田氏之僭，惟礼可以已之。在礼，家施不及国，大夫不收公利。”齐景公曰：“善哉，吾今而后知礼之可以为国也！”婴能知之而不能为之，婴非不贤也，其浩然之气，以直养而无害，塞乎天地之间者，不及孔、孟也。孔子以羁旅之臣得政期月，而能举治世之礼，以律亡国之臣，堕名都，出藏甲，而三桓不疑其害己，此必有不言而信，不怒而威者矣。孔子之圣见于行事，至此为无疑也。婴之用于齐也，久于孔子，景公之信其臣也，愈于定公，而田氏之祸不少衰，吾是以知孔子之难也。孔子以哀公十六年卒，十四年，陈恒弑其君，孔子沐浴而朝，告于哀公曰：“请讨之！”吾是以知孔子之欲治列国之君臣，使如《春秋》之法者，至于老且死而不忘也。或曰：“孔子知哀公与三子之必不从，而以礼告也欤？”曰：否，孔子实欲伐齐。孔子既告哀公，公曰：“鲁为齐弱久矣，子之伐之，将若之何？”对曰：“陈恒弑其君，民之不予者半。以鲁之众，加齐之半，可克也。”此岂礼告而已哉？哀公患三桓之逼，尝欲以越伐鲁而去之。夫以蛮夷伐国，民不予也，皋如、出公之事，断可见矣，岂若从孔子而伐齐乎？若从孔子而伐齐，则凡所以胜齐之道，孔子任之有余矣。既克田氏，则鲁之公室自张，三桓不治而自服也，此孔子之志也。

○司马迁二大罪

商鞅用于秦，变法定令，行之十年，秦民大悦，道不拾遗，山无盗贼，家给人足，民勇于公战，怯于私斗。秦人富强，天子致胙于孝公，诸侯毕贺。苏子曰：此皆战国之游士邪说诡论，而司马迁暗于大道，取以为史。吾尝以为迁有大罪二，其先黄、老，后《六经》，退处士，进奸雄，盖其小小者耳。所谓大罪二，则论商鞅、桑弘羊之功也。自汉以来，学者耻言商鞅、桑弘羊，而世主独甘心焉，皆阳讳其名而阴用其实，甚者则名实皆宗之，庶几其成功，此则司马迁之罪也。秦固天下之强国，而孝公亦有志之君也，修其政刑十年，不为声色畋游之所败，虽微商鞅，有不富强乎？秦之所以富强者，孝公务本力穑之效，非鞅流血刻骨之功也。而秦之所以见疾于民，如豺虎毒药，一夫作难而子孙无遗种，则鞅实使之。至于桑弘羊，斗筲之才，穿窬之智，无足言者，而迁称之，曰：“不加赋而上用足。”善乎，司马光之言也！曰：“天下安有此理？天地所生财货百物，止有此数，不在民则在官，譬如雨泽，夏涝则秋旱。不加赋而上用足，不过设法侵夺民利，其害甚于加赋也。”二子之名在天下者，如蛆蝇粪秽也，言之则污口舌，书之则污简牍。二子之术用于世者，灭国残民覆族亡躯者相踵也，而世主独甘心焉，何哉？乐其言之便己也。夫尧、舜、禹，世主之父师也；谏臣拂士，世主之药石也；恭敬慈俭、勤劳忧畏，世主之绳约也。今使世主日临父师而亲药石、履绳约，非其所乐也。故为商鞅、桑弘羊之术者，必先鄙尧笑舜而陋禹也，曰：“所谓贤主，专以天下适己而已”，此世主之所以人人甘心而不悟也。世有食钟乳乌喙而纵酒色，所以求长年者，盖始于何晏。晏少而富贵，故服寒食散以济其欲，无足怪者。彼其所为，足以杀身灭族者日相继也，得死于寒食散，岂不幸哉！而吾独何为效之？世之服寒食散，疽背呕血者相踵也，用商鞅、桑弘羊之术，破国亡宗者皆是也。然而终不悟者，乐其言之美便，而忘其祸之惨烈也。

○论范增

汉用陈平计，间疏楚君臣。项羽疑范增与汉有私，稍夺其权。增大怒曰：“天下事大定矣，君王自为之，愿赐骸骨归卒伍！”归未至彭城，疽发背死。苏子曰：增之去，善矣，不去，羽必杀增，独恨其不蚤耳。

然则当以何事去？增劝羽杀沛公，羽不听，终以此失天下，当于是去耶？曰：否。增之欲杀沛公，人臣之分也，羽之不杀，犹有君人之度也，增曷为以此去哉？《易》曰：“知几其神乎！”《诗》曰：“相彼雨雪，先集维霰。”增之去，当以羽杀卿子冠军时也。陈涉之得民也，以项燕、扶苏；项氏之兴也，以立楚怀王孙心。而诸侯叛之也，以弑义帝也。且义帝之立，增为谋主矣，义帝之存亡，岂独为楚之盛衰，亦增之所以同祸福也，未有义帝亡而增独能久存者也。羽之杀卿子冠军也，是弑义帝之兆也。其弑义帝，则疑增之本心也，岂必待陈平哉！物必先腐也而后虫生之，人必先疑也而后谗入之，陈平虽智，安能间无疑之主哉？

吾尝论义帝，天下之贤主也。独遣沛公入关而不遣项羽，识卿子冠军于稠人之中，而擢以为上将，不贤而能如是乎？羽既矫杀卿子冠军，义帝必不能堪，非羽杀帝，则帝杀羽，不待智者而后知也。增始劝项梁立义帝，诸侯以此服从，中道而弑之，非增之意也。夫岂独非其意，将必力争而不听也。不用其言，杀其所立，项羽之疑增必自是始矣。方羽杀卿子冠军，增与羽比肩而事义帝，君臣之分未定也。为增计者，力能诛羽则诛之，不能则去之，岂不毅然大丈夫也哉？增年已七十，合则留，不合则去，不以此时明去就之分，而欲依羽以成功，陋矣。虽然，增，高帝之所畏也，增不去，项羽不亡。呜呼，增亦人杰也哉！

○游士失职之祸

春秋之末，至于战国，诸侯卿相皆争养士。自谋夫说客、谈天雕龙、坚白同异之流，下至击剑扛鼎、鸡鸣狗盗之徒，莫不宾礼，靡衣玉食以馆于上者，何可胜数。越王句践有君子六千人；魏无忌，齐田文，赵胜、黄歇、吕不韦，皆有客三千人；而田文招致任侠奸人六万家于薛，齐稷下谈者亦千人；魏文侯、燕昭王、太子丹，皆致客无数。下至秦、汉之间，张耳、陈余号多士，宾客厮养皆天下豪杰，而田横亦有士五百人。其略见于传记者如此，度其余，当倍官吏而半农夫也。此皆奸民蠹国者，民何以支而国何以堪乎？苏子曰：此先王之所不能免也。国之有奸也，犹鸟兽之有鸷猛，昆虫之有毒螫也。区处条理，使各安其处，则有之矣；锄而尽去之，则无是道也。吾考之世变，知六国之所以久存而秦之所以速亡者，盖出于此，不可以不察也。夫智、勇、辨、力，此四者皆天民之秀杰者也，类不能恶衣食以养人，皆役人以自养者也，故先王分天下之贵富与此四者共之。此四者不失职，则民靖矣。四者虽异，先王因俗设法，使出于一：三代以上出于学，战国至秦出于客，汉以后出于郡县吏，魏、晋以来出于九品中正，隋、唐至今出于科举，虽不尽然，取其多者论之。六国之君虐用其民，不减始皇、二世，然当是时百姓无一人叛者，以凡民之秀杰者多以客养之，不失职也。其力耕以奉上，皆椎鲁无能为者，虽欲怨叛，而莫为之先，此其所以少安而不即亡也。始皇初欲逐客，因李斯之言而止。既并天下，则以客为无用，于是任法而不任人，谓民可以恃法而治，谓吏不必才取，能守吾法而已。故堕名城，杀豪杰，民之秀异者散而归田亩。向之食于四公子、吕不韦之徒者，皆安归哉？不知其能槁项黄馘以老死于布褐乎？抑将辍耕太息以俟时也？秦之乱虽成于二世，然使始皇知畏此四人者，有以处之，使不失职，秦之亡不至若是速也。纵百万虎狼于山林而饥渴之，不知其将噬人，世以始皇为智，吾不信也。楚、汉之祸，生民尽矣，豪杰宜无几，而代相陈从车千乘，萧、曹为政，莫之禁也。至文、景、武之世，法令至密，然吴王濞、淮南、梁王、魏其、武安之流，皆争致宾客，世主不问也。岂惩秦之祸，以为爵禄不能尽縻天下士，故少宽之，使得或出于此也耶？若夫先王之政则不然，曰：“君子学道则爱人，小人学道则易使也。”呜呼，此岂秦、汉之所及也哉！

○赵高李斯

秦始皇帝时，赵高有罪，蒙毅案之，当死，始皇赦而用之。长子扶苏好直谏，上怒，使北监蒙恬兵于上郡。始皇东游会稽，并海走琅琊，少子胡亥、李斯、蒙毅、赵高从。道病，使蒙毅还祷山川，未反而上崩。李斯、赵高矫诏立胡亥，杀扶苏、蒙恬、蒙毅，卒以亡秦。苏子曰：始皇制天下轻重之势，使内外相形以禁奸备乱者，可谓密矣。蒙恬将三十万人，威振北方，扶苏监其军，而蒙毅侍帷幄为谋臣，虽有大奸贼，敢睥睨其间哉？不幸道病，祷祠山川尚有人也，而遣蒙毅，故高、斯得成其谋。始皇之遣毅，毅见始皇病，太子未立而去左右，皆不可以言智。然天之亡人国，其祸败必出于智所不及。圣人为天下，不恃智以防乱，恃吾无致乱之道耳。始皇致乱之道，在用赵高。夫阉尹之祸，如毒药猛兽，未有不裂肝碎胆者也。自书契以来，惟东汉吕强、后唐张承业二人号称善良，岂可望一二于千万，以致必亡之祸哉？然世主皆甘心而不悔，如汉桓、灵，唐肃、代，犹不足深怪，始皇、汉宣皆英主，亦湛于赵高、恭、显之祸。彼自以为聪明人杰也，奴仆熏腐之余何能为，及其亡国乱朝，乃与庸主不异。吾故表而出之，以戒后世人主如始皇、汉宣者。或曰：“李斯佐始皇定天下，不可谓不智。扶苏亲始皇子，秦人戴之久矣，陈胜假其名犹足以乱天下，而蒙恬持重兵在外，使二人不即受诛而复请之，则斯、高无遗类矣。以斯之智而不虑此，何哉？”苏子曰：呜呼，秦之失道，有自来矣，岂独始皇之罪？自商鞅变法，以诛死为轻典，以参夷为常法，人臣狼顾胁息，以得死为幸，何暇复请！方其法之行也，求无不获，禁无不止，鞅自以为轶尧、舜而驾汤、武矣。及其出亡而无所舍，然后知为法之弊。夫岂独鞅悔之，秦亦悔之矣。荆轲之变，持兵者熟视始皇环柱而走，莫之救者，以秦法重故也。李斯之立胡亥，不复忌二人者，知威令之素行，而臣子不敢复请也。二人之不敢请，亦知始皇之鸷悍而不可回也，岂料其伪也哉？周公曰：“平易近民，民必归之。”孔子曰：“有一言而可以终身行之，其‘恕’矣乎？”夫以忠恕为心而以平易为政，则上易知而下易达，虽有卖国之奸，无所投其隙，仓卒之变，无自发焉。然其令行禁止，盖有不及商鞅者矣，而圣人终不以彼易此。商鞅立信于徙木，立威于弃灰，刑其亲戚师傅，积威信之极。以及始皇，秦人视其君如雷电鬼神，不可测也。古者公族有罪，三宥然后制刑。今至使人矫杀其太子而不忌，太子亦不敢请，则威信之过也故。夫以法毒天下者，未有不反中其身及其子孙者也。汉武与始皇，皆果于杀者也，故其子如扶苏之仁，则宁死而不请，如戾太子之悍，则宁反而不诉，知诉之必不察也。戾太子岂欲反者哉？计出于无聊也。故为二君之子者，有死与反而已。李斯之智，盖足以知扶苏之必不反也。吾又表而出之，以戒后世人主之果于杀者。

○摄主

鲁隐公元年，不书即位，摄也。欧阳子曰：“隐公非摄也。使隐而果摄也，则《春秋》不书为公，《春秋》书为公，则隐非摄，无疑也。”苏子曰：非也。《春秋》，信史也，隐摄而桓弑，著于史也详矣。周公摄而克复子者也，以周公薨，故不称王。隐公摄而不克复子者也，以鲁公薨，故称公。史有谥，国有庙，《春秋》独得不称公乎？然则隐公之摄也，礼欤？曰：礼也。何自闻之？曰：闻之孔子。曾子问曰：“君薨而世子生，如之何？”孔子曰：“卿大夫士从摄主北面于西阶南。”何谓摄主？曰：古者天子诸侯卿大夫之世子未生而死，则其弟若兄弟之子次当立者为摄主。子生而女也，则摄主立；男也，则摄主退。此之谓摄主，古之人有为之者，季康子是也。季桓子且死，命其臣正常曰：“南孺子之子男也，则以告而立之；女也，则肥也可。”桓子卒，康子即位。既葬，康子在朝。南氏生男，正常载以如朝，告曰：“夫子有遗言，命其圉臣曰：‘南氏生男，则以告于君与大夫而立之。’今生矣，男也，敢告。”康子请退。康子之谓摄主，古之道也，孔子行之。自秦、汉以来不修是礼也，而以母后摄。孔子曰：“惟女子与小人为难养也。”使与闻外事且不可，曰：“牝鸡之晨，惟家之索”，而况可使摄位而临天下乎？女子为政而国安，惟齐之君王后、吾宋之曹、高、向也，盖亦千一矣。自东汉马、邓不能无讥，而汉吕后、魏胡武灵、唐武氏之流，盖不胜其乱，王莽、杨坚遂因以易姓。由此观之，岂若摄主之庶几乎？使母后而可信也，摄主亦可信也，若均之不可信，则摄主取之，犹吾先君之子孙也，不犹愈于异姓之取哉？或曰：“君薨，百官总己以听于冢宰三年，安用摄主？”曰：非此之谓也。嗣天子长矣，宅忧而未出令，则以礼设冢宰。若太子未生，生而弱，未能君也，则三代之礼，孔子之学，决不以天下付异姓，其付之摄主也。夫岂非礼而周公行之欤？故隐公亦摄主也。郑玄，儒之陋者也，其传“摄主”也，曰：“上卿代君听政者也。”使子生而女，则上卿岂继世者乎？苏子曰：摄主，先王之令典，孔子之法言也。而世不知，习见母后之摄也，而以为当然。故吾不可不论，以待后世之君子。

○隐公不幸

公子请杀桓公，以求太宰。隐公曰：“为其少故也，吾将授之矣。使营菟裘，吾将老焉。”惧，反谮公于桓公而弑之。苏子曰：盗以兵拟人，人必杀之，夫岂独其所拟，途之人皆捕击之矣。途之人与盗非仇也，以为不击则盗且并杀己也。隐公之智，曾不若是涂人也，哀哉！隐公，惠公继室之子也，其为非嫡，与桓均耳，而长于桓。隐公追先君之志而授国焉，可不谓仁人乎？惜乎其不敏于智也。使隐公诛而让桓，虽夷、齐何以尚兹？骊姬欲杀申生而难里克，则施优来之；二世欲杀扶苏而难李斯，则赵高来之。此二人所行相同，而其受祸亦不少异：里克不免于惠公之诛，李斯不免于二世之戮，皆无足哀者。吾独表而出之，为世戒。君子之为仁义也，非有计于利害，然君子之所为，义利常兼，而小人反是。李斯听赵高之谋，非其本意，独畏蒙氏之夺其位，故亻免而听高。使斯闻高之言，即召百官、陈六师而斩之，其德于扶苏，岂有既乎？何蒙氏之足忧！释此不为，而具五刑于市，非下愚而何！呜呼，乱臣贼子犹蝮蛇也，其所螫草木犹足以杀人，况其所噬啮者欤？郑小同为高贵乡公侍中，尝诣司马师，师有密疏未屏也，如厕还，问小同：“见吾疏乎？”曰：“不见。”师曰：“宁我负卿，无卿负我。”遂鸩之。王允之从王敦夜饮，辞醉先寝。敦与钱凤谋逆，允之已醒，悉闻其言，虑敦疑己，遂大吐，衣面皆污。敦果照视之，见允之卧吐中，乃已。哀哉小同，殆哉岌岌乎，允之也！孔子曰：“危邦不入，乱邦不居”，有由也夫！吾读史得隐公、里克、李斯、郑小同、王允之五人，感其所遇祸福如此，故特书其事，后之君子可以览观焉。

○七德八戒

郑太子华言于齐恒公，请去三族而以郑为内臣，公将许之，管仲不可。公曰：“诸侯有讨于郑，未捷，苟有衅，从之不亦可乎？”管仲曰：“君若绥之以德，加之以训辞，而率诸侯以讨郑，郑将覆亡之不暇，岂敢不惧？若总其罪人以临之，郑有辞矣。”公辞子华，郑伯乃受盟。苏子曰：大哉，管仲之相桓公也！辞子华之请而不违曹沫之盟，皆盛德之事也，齐可以王矣。恨其不学道，不自诚意正身以刑其国，使家有三归之病而国有六嬖之祸，故桓公不王，而孔子小之。然其予之也亦至矣，曰：“桓公九合诸侯不以兵车，管仲之力也。如其仁，如其仁！”曰：“仲尼之徒无道桓、文之事者”，孟子盖过矣。吾读《春秋》以下史而得七人焉，皆盛德之事，可以为万世法，又得八人焉，皆反是，可以为万世戒，故具论之。太公之治齐也，举贤而上功。周公曰：“后世必有篡弑之臣”，天下诵之，齐其知之矣。田敬仲之始生也，周史筮之，其奔齐矣，齐懿氏卜之，皆知其当有齐国也。篡弑之疑，盖萃于敬仲矣，然桓公、管仲不以是废之，乃欲以为卿，非盛德能如此乎？故吾以为楚成王知晋之必霸而不杀重耳，汉高祖知东南之必乱而不杀吴王濞，晋武帝闻齐王攸之言而不杀刘元海，苻坚信王猛而不杀慕容垂，唐明皇用张九龄而不杀安禄山，皆盛德之事也。而世之论者，则以为此七人者皆失于不杀以启乱，吾以谓不然。七人者皆自有以致败亡，非不杀之过也。齐景公不繁刑重赋，虽有田氏，齐不可取；楚成王不用子玉，虽有晋文公，兵不败；汉景帝不害吴太子，不用晁错，虽有吴王濞，无自发；晋武帝不立孝惠，虽有刘元海，不能乱；苻坚不贪江左，虽有慕容垂，不能叛；明皇不用李林甫、杨国忠，虽有安禄山，亦何能为？秦之由余，汉之金日，唐之李光弼、浑之流，皆蕃种也，何负于中国哉？而独杀元海、禄山！且夫自今而言之，则元海、禄山死有余罪，自当时而言之，则不免为杀无罪。岂有天子杀无罪而不得罪于天者？上失其道，途之人皆敌国也，天下豪杰其可胜既乎？汉景帝以鞅鞅而杀周亚夫，曹操以名重而杀孔融，晋文帝以卧龙而杀嵇康，晋景帝亦以名重而杀夏侯玄，宋明帝以族大而杀王，齐后主以谣言而杀斛律光，唐太宗以谶而杀李君羡，武后以谣言而杀裴炎，世皆以为非也。此八人者，当时之虑岂非忧国备乱，与忧元海、禄山者同乎？久矣，世之以成败为是非也！故夫嗜杀人者，必以邓侯不杀楚子为口实。以邓之微，无故杀大国之君，使楚人举国而仇之，其亡不愈速乎？吾以谓为天下如养生，忧国备乱如服药：养生者不过慎起居饮食，节声色而已，节慎在未病之前，而服药于已病之后。今吾忧寒疾而先服乌喙，忧热疾而先服甘遂，则病未作而药杀人矣。彼八人者，皆未病而服药者也。

●卷一百六

◎外制制敕六十七首

【除吕公著特授守司空同平章军国事加食邑实封余如故制（元三年四月四日）】

门下。仁莫大于求旧，智莫良于用众。既得天下之大老，彼将安归；以至国人皆曰贤，夫然后用。今朕一举，仁智在焉。宜告治朝，以孚大号。金紫光禄大夫守尚书右仆射兼中书侍郎上柱国东平郡开国公食邑七千一百户食实封二千三百户吕公著，︳谟经远，精识造微。非尧、舜不谈，昔闻其语；以社稷为悦，今见其心。三年有成，百揆时叙。维乃烈考，相于昭陵。盖清净以宁民，亦劳谦而得士。凡我仪刑之老，多其宾客之余。在武丁时，虽莫望于前烈；作召公考，固无易于象贤。而乃屡贡封章，力求退避。朕重失此三益之友，而闵劳以万几之烦。是用迁平土之司，释文昌之任。毋废议论，时游庙堂。於戏。大事虽咨于房乔，非如晦莫能果断；重德无逾于郭令，而裴度亦寄安危。罔俾斯人，专美唐世。可特授司空同平章军国事加食邑七百户食实封三百户，余如故。仍一月三赴经筵，二日一入朝，因至都堂议军国事。

【除吕大防特授太中大夫守尚书左仆射兼门下侍郎加上柱国食邑实封余如故制】

（元三年四月四日）

门下。朕闻天子有道，其德不可得而名；辅相有德，其才不可得而见。故汉之《文、景纪》无可书之事，唐之《房、杜传》无可载之勋。当时安荣，后世称颂。予欲清心而省事，不求智名与勇功。天维显思，将启承平之运；民亦劳止，愿闻休息之期。眷予元臣，咸有一德；咨尔百辟，明听朕言。中大夫守中书侍郎上柱国汲郡开国公食邑二千二百户食实封三百户赐紫金鱼袋吕大防，造道纯深，受才宏毅。果艺以达，有孔门三子之风；直大而方，得坤爻六二之动。久践右闼，蔚为名臣。宜升左辅之崇，兼综东台之务。加赋进秩，宠数益隆。得位与时，忧责弥重。於戏。若古有训，无竞维人。崔公建中之风，以除吏八百而致；裴元和之政，以荐士三十而能。惟公乃心，何远之有。可特授太中大夫守尚书左仆射兼门下侍郎加上柱国食邑七百户食实封三百户，余如故。

【除范纯仁特授太中大夫守尚书右仆射兼中书侍郎进封高平郡开国侯加食邑实封余如故制（元三年四月四日）】

门下。朕惟朝廷之盛衰，常以辅相为轻重。若根本强固，则精神折冲。故吕臣奉己而不在民，则晋文无复忧色；汲长孺直谏而守死节，则淮南为之寝谋。朕思得其人，付之以政。使天下闻风而心服，则人主无为而日尊。咨尔在廷，咸听朕命。中大夫同知枢密院事上柱国高平郡开国伯食邑九百户食实封二百户赐紫金鱼袋范纯仁，器远任重，才周识明。进如孟子之敬王，退若萧生之忧国。朕览观仁祖之遗迹，永怀庆历之元臣。强谏不忘，喜臧孙之有后；戎公是似，命召虎以来宣。虽兵政之与闻，疑远猷之未究。坐论西省，进贰文昌；增秩益封，兼隆异数。於戏。时难得而易失，民难安而易危。予欲守在四夷，以汝为偃兵之姚、宋；予欲藏于百姓，以汝为惜民之萧、曹。勉思古人，以称朕意。可特授太中大夫守尚书右仆射兼中书侍郎进封高平郡开国公加食邑七百户实封三百户，余如故。

【除苗授特授武泰军节度使殿前副都指挥使勋封食实封如故制】

（元三年七月十二日）

门下。出总元戎，作先声于士气；入为环尹，寓军政于国容。将伸阃外之威，以迪师中之吉。咨于尔众，朕得其人。侍卫亲军步军副都指挥使威武军节度观察留后持节福州诸军事福州刺史上柱国济南郡开国公食邑二千八百户食实封三百户苗授，早以异材，见称武略。被服忠义，有烈丈夫之风；砥砺廉隅，得士君子之概。荐扬边圉，益著劳能。拔自众人，既蒙先帝之遇；遂拜大将，无复一军之惊。祗扈殿岩，肃将斋钺。予欲少长有礼，而兵可用；汝其夙夜在公，而令必行。於戏。爱克厥威罔功，兹为深戒；师众以顺为武，古有成言。惟懋乃衷，毋忘朕训。

【除皇伯祖宗晟特起复制（元三年十一月一日）】

门下。曾、闵之哀，丧不贰事；汉、唐之旧，礼有夺情。矧予藩屏之亲，实兼臣子之重。虽闺门以恩掩义，而公侯以国为家。伯臣司宗，职不可旷；要服事，古有成言。非予尔私，其听朕命。皇伯祖彰化军节度泾州管内观察处置等使检校司空开府仪同三司持节泾州诸军事泾州刺史判大宗正事上柱国高密郡王食邑七千八百户食实封二千四百户宗晟，天资纯茂，德履方严。袭余庆于祖宗，蹈格言于师保。典司属籍，克有令名。郢客卒业于浮丘，辟强受知于先帝。允厘厥位，无愧昔人。属此闵凶，累然毁瘠。嗟日月之逾迈，重职业之久虚。宜复宠名，式从权制。於戏，出居官次，非王事不谈；退适倚庐，读丧祭之礼。则忠孝两得，人无间言；功名益隆，亲有显誉。勉服朕训，光昭前闻。

【给事中兼侍讲傅尧俞可吏部侍郎】

敕。士以德望进，则风俗厚而朝廷尊；以经术用，则议论正而名器重。此君子所以难合，而朕亦难其人焉。具官傅尧俞，博学笃行，久闻于世。历事四世，挺然一节；怀道不试，十年于兹。朕欲闻仁人之言，置之讲席；非尧舜之道，盖未尝言。给事黄门，未究其用；往贰太宰，益修厥官。董正治典，以称先帝复古之意。可。

【太常少卿赵瞻可户部侍郎】

敕。理财正辞，禁民为非曰义。先王之论理财也，必继之以正辞。名正而言顺，则财可得而理，民可得而正。自顷功利之臣，言政而不及化，言利而不及义。中外纷然，朕益厌之。具官赵瞻，明于吏事，辅以儒术。忠义之节，白首不衰。爱自秩宗，擢贰邦计。将使四方之人，知予以耆老旧德居此官者，盖有盍彻之意焉。可。

【王克臣可工部侍郎依前龙图阁直学士】

敕。朕承先帝之丕业，居其宫室，而服其器用。常惧不称，而何敢有加焉。惟是军国之备，凡仰于百工者，乃以诿于冬官。有事于斯，当识朕意。具官王克臣，奋自儒术，蔚为闻人。历帅诸藩，尝佐事典。才有余裕，所在见称。比由宛丘，入奉朝谒。而司空长贰，艰于其人。爰命尔以旧官，仍兼内阁之重。勉率厥职，外以成尔缮治之劳，内以全予恭俭之志。可。

【祥符知县李之纪可广西提刑】

具官李之纪。近自畿甸，远至海隅。朕视其地如户庭，视其民如一家。尔赋政赤县，而廉平之称，达于朕听，是用命尔。按刑岭表，其一乃心，毋或鄙夷其民，如在朕侧。往惟钦哉。

【知楚州田待问可淮南转运判官】

敕具官田待问。朝廷取材，必始于治民。异时吏或不更郡县而任刺举，刚柔失中，民以告病。以尔端静敏恪，悃忄无华，试于剧郡，吏民宜之。其即本道以究尔才，往悉乃心，毋使厥声减于治郡。可。

【两浙转运副使孙昌龄可秘阁校理知福州】

敕具官孙昌龄。尔奉使吴越，而廉平之称，达于朕听。七闽之会，其民智巧，易以理服，难以力胜。今命尔为守，惟宽而明，民乃宜之。朕方复文馆之职，以广育才之路。遂以命尔，往惟钦哉。可。

【知徐州马默可司农少卿】

敕具官马默。尔以博学强记，宏毅有守，刚而不犯，明而不苛，历试中外，蔼然有闻。朕方选择循吏，入为卿佐。凡尔所能已试于外者，其以告我而力行之，往佐大农，毋忽朕命。

【两浙转运副使许懋可令再任】

敕具官许懋。吴越之人，凋敝久矣。朕方蠲理烦碎，以安养其众，非得循吏察视郡县，均通有无，则民何赖焉。以尔儒术精通，吏事详敏，历年于兹，民便其政。既信之俗，必易为功，庶无新故更代之劳，而有上下相安之美。勉修前业，无怠日新。可。

【新淮南转运判官蔡朦可两浙运判】

敕具官蔡朦。吴越之人，凋敝久矣。朕方蠲理烦碎，以安养其众，非得循吏察视郡县，均通有无，则民何赖焉。以尔名臣之子，进以儒术，历佐漕府，治办有成。东南富庶，比于西蜀，而机巧过之。惟宽且静，则民不偷。可。

【司农少卿范子渊可知兖州】

敕具官范子渊。朕于士大夫，未尝求备也，将历试以事，而收其所长。有司言汝治河无状，耗国劳民，积岁而功不成。朕惟水土之政，与郡县异，其观汝于牧民。尚勉求效，以盖往愆。可。

【故枢密副使包拯男太常寺太祝纟意之妻寿安县君崔氏可特封永嘉郡君仍封表门闾】

敕崔氏。汝甲族之遗孤，大臣之冢妇。夫亡子夭，茕然无归，而能誓死不嫁，抚养孤弱，使我嘉名臣之后，有立于世，惟汝之功。昔卫世子早死，共姜自誓，诗人歌之。韩愈幼孤，养于嫂郑，愈丧之期。若崔氏者，可谓兼之矣。其改赐汤沐，表异其所居，以风晓郡国，使薄于孝悌者有所愧焉。可。

【皇叔某赠婺州观察使追封东阳侯皇兄某赠蔡州观察使追封汝南侯】

敕。生分竹符，所以广恩于宗室；没享茅社，所以宠绥其子孙。眷予盘石之宗，夙被麟趾之化。国有常典，我其敢忘。某等生于高明，克自抑畏。恭俭寡过，绰有士人之风；忠孝著闻，盖服祖宗之训。属既尊于中外，礼当极于哀荣。命以廉车，即封其地。爰疏五等之贵，以慰九原之思。庶其有知，服我休命。

【士AA87可西头供奉官】

敕具官士AA87。汝宗室子，生于安逸，而能诵习文法，以求自试，盖亦有志于士者。朕何爱一官，不以成其志乎？可。

【童可特叙内殿崇班】

敕具官童。汝奉法不谨，坐废历年。而能祗畏以盖前失，既更大眚，稍复汝旧。往服厥官，益敬无怠。可。

【谢卿材可直秘阁福建转运使】

敕具官谢卿材。先王设官制禄，非特以劝功兴事也。将以观士之所守而进退之，惟爱身者为能爱民，惟知义者为能知利。以尔临事有守，信道不回，治郡有方，奉使不扰，力行古人之事，庶几循吏之风。释此大邦，付之一路。仍进直于书府，俾增重于使权。无轻远人，谨视贪吏，政成民悦，朕不汝忘。可。

【赵可淮南转运副使】

敕具官赵。汝昔为文登守，而海隅之民，至今称之。推文登之政，达之齐鲁，刑平赋简，所部以安。今淮南之人，困于征役，而重以饥馑。汝往按视，如京东之政，以宽吾忧。可。

【吕温卿知饶州李元辅知绛州】

敕吕温卿等。监司郡县，其职不同，其为养民一也。夫安静之吏，悃忄无华，日计不足，岁计有余。今自部使者，移治一郡，其深念之。服于朕训，以永终誉。可。

【王诲知河中府】

敕具官王诲。汝以名臣子，老于治郡，所至安静，吏民宜之。河东吾股肱郡，方唐之盛，世有贤守，风流未远，图像具存，勉思古人，以绍前烈。可。

【邵刚通判泗州】

敕具官邵刚。《诗》云：“淑问如皋陶，在泮献囚。”狱讼之事，固儒者之所学也。汝官于上庠，既习其说矣，其往试之。可。

【荆王扬王所乞推恩八人】

具官某等。或以方伎世其学，或以岁月积其劳。给事王宫，既勤且久，增秩改授，以旌其能。往服休恩，益敬无怠。可。

【西头供奉官张禧得三级转三官】

敕具官张禧。疆场之政，以首虏计功，所从来尚矣。尔既应格，则尝随之。可。

【鲜于亻先可太常少卿】

敕具官鲜于亻先。奉常之职，非特以治郊庙之度、服器之数而已，国有大政事、大议论，必稽焉。昔鲁秉周礼，齐不敢谋。而晏子太师折冲于樽俎之间。国之典常，君臣之名分，上下守之，有死不易，则国安而民服。朕选建卿士，付之礼乐，意在于此。非我老成之人，学足以通古，才足以御今，智足以应变，强足以守官，深于经术，达于人情，其孰宜之？《诗》不云乎，“彼其之子，邦之司直。”往修厥官，无ル朕命。可。

【范祖禹可著作郎】

敕具官范祖禹。左右起居，东观著作，皆史事也。今左右史独书已行之政，有司之常事。至于廊庙大议，君臣相与之际，所以兴坏治忽之由，一归于东观。则著作之任，顾不重欤？非得直亮多闻，古之所谓益友者，奋笔于其间，则善恶贸乱，后世无所考信。汝既任其事矣，益进而专之。朕苟有过，犹当直书，而况其余乎？往祗厥官，无旷乃职。可。

【孙觉可给事中】

敕。朕闻明主在上，凡侍从皆得言。若其不明，虽台谏亦失职。朕以冲眇，丕承祖宗。未堪多难之忧，常恐不闻其过。下至执艺，犹当尽规。岂必谏臣，而后论事。矧兹封驳之重，任参黄散之间。知无不言，职固当尔。具官孙觉，行不违道，言不违仁；处以孝闻，出以忠显。先帝所以遗朕，天下谓之正人。屡告嘉猷，固非小补；间自西省，迁之东台。而觉方进阳城之直词，固怀萧生之雅意。重违其请，阅月于兹。卒采群言，以遂前命。以尔抗章伏阁之志，施于还诏批敕之间。其一乃心，以称朕意。

【皇伯祖克愉可赠忠正军节度使开府仪同三司】

敕。国家蒙累圣之余泽，眷宗室之多贤。虽设官以董其私，置傅以导其学，而重以吏事，责之懿亲。青衿而服簪缨，白首以奉朝请。虽有间、平之盛德，歆、向之异材，皆湮没而无传，故叹息之何及。尚赖本支之茂，蔚为邦国之华。不幸云亡，恻然永悼。具官克愉，忠厚以为质，礼敬以自文。持满矜高，盖得诸侯之孝；履信思顺，合于大有之贤。小心自将，没齿无过。方朕不言之际，遽兹永逝之悲。日月有时，窀穸告具。贲以旌旄之宠，仍兼将相之荣。岂独慰九泉之思，亦将劝庶邦之义。可。

【蕃官兀泥常等十二人覃恩转官】

敕具官某等。错居吾圉，世济其忠。矧兹临御之初，岂有中外之异。各从迁秩，以广异恩。祗服宠灵，益坚守御。可。

【高密郡王宗晟建安郡王宗绰所生母孙氏封康国太夫人】

敕。母以子贵，《春秋》之义也。朕方因亲以教爱，广爱以及民。封节妇之闾，以劝能贤；赐高年之爵，以助养老。而况属籍至近，贤王笃生，欲大慰于慈心，宜特推于异数。孙氏四德纯备，五福荐臻。岂惟擢秀于闺门，固已流芳于宫阃。举觞坐上，有伯仁仲智之贤；持节洛滨，皆汝南琅琊之贵。爰改封于乐土，俾正位于小君。服我休恩，介尔眉寿。可。

【客省副使刘知恩州】

敕。军国异容，兵民异道。治戎振旅，以鸷勇为上；承流宣化，以忠孝为先。尔久练武经，本由才选，屡更烦使，克有成劳。试于一州，祗服朕训。可。

【皇叔叔曹赠州防御使封广平侯】

敕。官至持节，爵为通侯。非我勋劳之臣，则必亲贤之属。岂云虚受，维以饰终。具官叔曹，生于高明，力自修饬，克有常德，以没元身。乃眷衡漳，夙为重地。爰假一麾之宠，就分五等之封。庶其有知，服我休命。可。

【左侍禁李司可供奉官】

敕。蠢尔裔夷，凭窃发，不时讨击，何以惩艾。尔能奋命，破走犬羊，何爱一官，以劝吏士。可。

【张汝贤可直龙图阁发运副使】

敕具官张汝贤。朝廷于南方复置都漕者，所以均节诸路之有无，使岁课时入而已，非以求赢也。至俗吏为之，则多收羡财以幸恩宠，而民受其病。以尔昔为御史，号称敢言，奉使江表，罪人斯得，庶几知义利之分者。是以命尔。宠之新职，往惟钦哉。

【狄谘刘定各降一官】

敕具官某等。奉使一路，以┰民奉法为先。今乃不然，烦酷之声，溢于朕听，公肆其下，曲法受赇，收聚毫末，与农圃争利，使民无所致其忿，至欲贼杀官吏。朕以更赦，置之闲局，而公议未厌。其削一官。往思厥愆，服我宽政。可。

【范子渊知峡州】

敕具官范子渊。汝以有限之财，兴必不可成之役，驱无辜之民，置之必死之地。横费之财，犹可以力补；而既死之民，不可以复生。此议者所以不汝置，而朕亦不得以赦原也。夷陵虽小，尚有民社。朕有愧于民，而于汝则厚矣。可。

【宣德郎刘锡永父元年一百四岁可承事郎】

敕刘元年。尚齿教民，三代之义。咨尔百年之故老，乃吾六世之遗民。自非吉人，莫享上寿。张苍仕秦柱下，而至汉孝景；思邈生隋开皇，而及唐永淳。古有其人，乃今亲见。何爱一命，慰其子孙。可。

【叔颇男文之可三班借职】

敕文之。汝父无禄早世，缘母之请，以获一官。其思所以克家事母者，惟敬毋怠。可。

【鲍耆年京东运判张峋京西运判】

敕具官某等。朕惟百姓之命，寄于郡县，而守令之贤，不能人知其实，独赖部使者为朕耳目而已。尔长一郡，以才良闻。进之漕属，以究其用。其使上无惰吏，下无冤民，以称朕意。可。

【李周可太仆少卿】

敕具官李周。“仆臣正，厥后克正。”见于《周书》。“思无邪，思马斯臧。”形于《鲁颂》。朕命此职，亦难其人。以尔秉心不回，临事有守，通练世故，灼知民情，所以望尔者，岂特车工马政而已哉。可。

【范纯礼可吏部郎中】

敕具官范纯礼。呜呼，维乃显考，克明德秉哲，以左右我仁宗，俾配德于尧舜，天亦维相之，使世有人以任我枢机将帅之事。今汝独在外计，朕惟瑚琏不可以亵用，骥不可以小试。命以天官之属。其小进之，益观其能，往钦哉。可。

【余希旦可知潍州】

敕具官余希旦。尔本以才选，坐累失职，亦云久矣。肆余大眚，罔不更新。北海名邦，民朴而富，往务忠厚，以安其生。可。

【王可知卫州】

敕具官王。凡我四朝之旧，经德秉哲，笃老不衰者，今几人哉。以尔好学守节，名在循吏，而久不治民，朕甚惜之。太行之麓，民朴讼简，守以安静，莫如汝宜。可。

【郭祥正覃恩转承议郎】

敕具官郭祥正。朕丕承六朝，陈锡四国，覃及方外，浃于有生。矧余通籍之臣，可无增秩之宠。祗服休命，永肩一心。可。

【王崇拯可遥郡刺史】

敕具官王崇拯。刺史汉官，秩六百石，魏晋以来，皆牧守之任。今虽以为勇爵，然非亲贤勋旧，不在此选。尔入直禁省，出分虎符，兵民所宜，选寄滋重。有司言尔，累劳当迁。益修厥官，以应名实。可。

【潮州澄海第六指挥使谢皋可三班借职】

敕谢皋。汝自什伍，长积劳累，迁至一旅，极矣。今乃以去恶之功，获补武吏。惟廉与慎，乃克有终。可。

【皇伯仲赠使相】

敕。亲亲以藩王室，贤贤以尊朝廷，古之道也。况于死生之际，恩礼之重，国有常典，我其敢忘。皇伯具官仲，生于高明，克自祗畏。出就外傅，闻好礼之称；退省其私，有为善之乐。云何不淑，罹此闵凶。慰我永怀，岂无异数。衮衣赤舄，宠均三事之臣；玉节牙璋，坐享专征之器。岂云虚授，维以饰终。庶几有知，服我休命。可。

【士暇右班殿直】

汝宗室子，始名而禄。得之非艰，守之惟艰。祗服朕训，乃克终誉。可。

【克巩遥郡防御使】

朕于宗室，无所爱也。然犹不欲虚授，以速人言。得之惟艰，乃罔后悔。凡有进秩，必付有司，考其岁月，察其行义，则朕与汝皆无愧，岂不休哉。

【刘ト门祗候】

惟我神考，笃于将师，生则厚其宠，死则恤其孤。将使识朝廷之仪，习军旅之事，无忝厥祖，以世其家，成汝之志，可谓至矣。将何以报之。可。

【王安石赠太傅】

敕。朕式观古初，灼见天意。将有非常之大事，必生希世之异人。使其名高一时，学贯千载。智足以达其道，辩足以行其言。瑰玮之文，足以藻饰万物；卓绝之行，足以风动四方。用能于期岁之闲，靡然变天下之俗。具官王安石，少学孔、孟，晚师瞿、聃。罔罗六艺之遗文，断以己意；糠比百家之陈迹，作新斯人。属熙宁之有为，冠群贤而首用。信任之笃，古今所无。方需功业之成，遽起山林之兴。浮云何有，脱屣如遗。屡争席于渔樵，不乱群于麋鹿。进退之美，雍容可观。朕方临御之初，哀疚罔极。乃眷三朝之老，邈在大江之南。究观规模，想见风采。岂谓告终之问，在予谅暗之中。胡不百年，为之一涕。於戏。死生用舍之际，孰能违天；赠赙哀荣之文，岂不在我。宠以师臣之位，蔚为儒者之光。庶几有知，服我休命。可。

【杨绘知徐州】

敕杨绘。士有拙于谋身而巧于治民，疏于防患而密于虑国，其自为计则过矣，而朕何疾焉。先帝龙兴，首擢用尔。置之台谏，以直谅闻。言虽无功，效于今日。简易轻信，失之匪人。坐废十年，陶然自得。《诗》人所谓“岂弟君子”者，绘庶几焉。彭城大邦，吾股肱郡。政成民悦，朕不汝忘。可。

【陈荐赠光禄大夫】

敕。昔我英祖博求天下之士，以辅翼我神考于东宫。二十余年之间，山陵既成，人物改谢。顾瞻在廷一二臣外，罔有存者。朕恻然伤之，永怀其人。具官陈荐，刚毅木讷，器远任重。密勿左右，以责难为爱君；周旋藩辅，以恤民为报国。沦丧未几，风烈如在。虽死者不可复作，而追荣之典，犹足以宠绥其子孙。且使朴忠守道之士，知朕意之所予者。可。

【吕穆仲京东提刑唐义问河北西路提刑】

敕。先帝立法更制，所以约束监司守令，使不得营私而害民者，可谓至矣。朕始罢赋泉之令，复征徭之法，凡先帝之约束，当益申而严之。使出力从政之民，无所复病。以尔穆仲等，或端静有守，敏于为政，或直亮多闻，志于仕道。而京东、河朔，皆天下重地也。往修厥官，称朕意焉。可。

【沈叔通知海州】

敕。朕嗣位以来，通商惠农，施舍已责，有不顺成，荒政毕举。而海滨之民，群聚剽掠，此吏不称职，备灾无素之过也。今选命汝。惟往安之，非胜之也，民苟有以生矣，其肯自弃于恶。可。

【孙向保州通判】

敕孙向。一郡之寄，在汝守贰。察奸举能，既复其旧矣，则达政之吏，可以有为。尔通练民事，既试有劳，其从所请，以观来效。可。

【邓辟朝散郎（监邕州慎门金坑）】

瘴雾之乡，上币所出。累年于此，勤亦至矣。法当迁秩，以答久劳。可。

【荆王新妇王氏潭国夫人】

敕。《易》称中馈，为家人之正吉；《诗》美羔羊，盖鹊巢之功致。妇德有常，含章不曜，能使君子，乐且有仪。则内助之贤，从可知矣。王氏早服师傅，习闻诗礼。富贵而能恭俭，俯仰极于孝慈。令问蔼然，刑于宗族。其改封大国，象服是宜。以称我叔父之德，为内命妇之法，岂不休哉。可。

【刘庠赠大中大夫】

敕。国以求贤为事，士以得时为急。士既难进而易退，时亦难得而易失。日月逝矣，岁不我与。古人之叹，复见于今。具官刘庠，才备德博，器远任重。逮事三朝，出入二纪。英祖神考，实知其人。而刚毅朴忠，学不少贬。肆朕嗣位，畴咨故老。如庠等辈，不过数人。方当召用，命不少假。使九原而可作，虽百身其何赎。式章异数，贲于其柩。虽知无益，以塞余哀。可。

【李琮知吉州】

敕李琮。汝以久远无根之赋，使畏威怀赏之吏，均之于无辜之民。民以病告，闻之惕然。使吏覆视，皆如所闻。既正其事矣，而汝犹自言，若无罪然。朕惟更赦，不汝深咎。迁于一州，往深念之。庐陵之富，甲于江外。使民安汝，朕则汝安。可。

【高士良可文思副使】

敕高士良。汝阅习民兵，技艺超等，课以岁月，于法当迁。往服宠灵，益思来效。

【皇叔叔遂可赠怀州防御使追封河内侯】

敕。生于富贵而无骄逸之患，终于禄位而有归全之美，始终之义，有足贤者。具官叔遂，性于忠孝，文以礼乐。盖蒙祖宗之泽，而服师保之训。克有令闻，以没元身。是用爵之通侯，官以持节。上以劝于宗室，下以宠绥其子孙。可。

【扬王子孝骞等二人荆王子孝治等七人并远州团练使】

敕某等。先皇帝笃兄弟之好，以恩胜义，不许二叔出居于外，盖武王待周召之意。太皇太后严朝廷之礼，以义制恩，始从其请，出就外宅，得孔子远其子之意。二圣不同，同归于道，可以为万世法。朕奉侍两宫，按行新第，顾瞻怀思，潸然出涕。昔汉明帝问东平王：“在家何等为乐？”王言：“为善最乐。”帝大其言，因送列侯印十九枚，诸子年五岁以上悉带之，著之简策，天下不以为私。今王诸子，性于忠孝，渐于礼义，自胜衣以上，颀然皆有成人之风，朕甚嘉之。其各进一官，以助其为善之乐。尚勉之哉，毋忝乃父祖，以为邦家光。可。

【吕公著妻鲁氏赠国夫人】

敕。妇人之德，如玉在渊，虽不可见，必形诸外。视其夫有羔羊之直，相其子有麟趾之仁，则内德之茂，从可知矣。具官吕公著，故妻鲁氏，名臣之子，元老之妇。所资者深，故志存乎仁；所见者大，故动协于礼。环佩穆然，闺门化之。而降年不永，禄不配德。其改封大国，正位小君。庶几为女史之光，非独慰其夫子而已。可。

【仲暹可遥郡防御使】

敕仲暹。居贫贱而有闻易，处富贵而无过难。凡我宗室，皆有位著。虽不任以事，无所施其才，而刑于厥家，有以考其行。日月其迈，爵秩当迁。朕不尔私****之无愧。可。

●卷一百七

◎外制制敕七十三首

【司马光三代·曾祖政太子太保】

敕。《书》曰：“皋陶迈种德。”种之远，故其发也难。发之难，故其报也大。古之君子，有种德于百年之前，而待报于数世之后者。昔闻其语，今见其人。某官某故曾祖某官某，笃行有闻，信于乡国。怀道不试，遗其子孙。天不吾欺，再世而显。至于曾孙，其德日跻。衮衣绣裳，进位于朝。退有事于家庙，其致朕命，诏于有神。尚食其报，以康乃后。可。

【司马光三代·曾祖母薛氏温国太夫人】

敕。朕自通籍之臣，皆有以宠绥其父母，而自祖以上，非予丞弼之家，莫获褒显。君子之孝，至于尊祖，以及其妣，用邦君之礼，以隆其家，可谓至矣。某官某故曾祖母某氏，专静有守，柔嘉维则。经之以孝慈，纬之以恭俭。使清白之训，不坠于子孙；而隐德之报，可质于天地。我有异数，诏于幽穸。翟副笄，尚服享之。可。

【司马光三代·祖炫太子太傅】

敕。朕有元臣，以德媚于上下，民见其羽旄，闻其车马之音，则稽首而聚观之。况其父祖坟墓之所在，望其草木，盖有流涕而拜者。锡命之宠，岂特以慰其家而已哉。某官某故祖父某官某，笃学力行，追配前人。仕道难进，止于一命。无疆之庆，在其子孙。风流未远，英烈如在。歆予宠章，以慰民望。可。

【司马光三代·祖母皇甫氏温国太夫人】

敕。夫天人之际，若不可知；而善恶之报，各以其类。凡今富贵寿考，光显于世，朕察其父母大父母，未有不仁而得之者也。某官某故祖母某氏，令德孝恭，著于闺门。好礼慈俭，刑于姻族。始生贤子，以大其家。而余泽方茂，福禄未究，再世之后，莫之与京。愍册追荣，国有常典。庶几幽壤，服我宠灵。可。

【司马光三代·父池赠太师追封温国公】

敕。朕闻盛德之士，必与天合。考之古人而无疑，质诸鬼神而不惭。虽不当世，必有达者。某官某故父某官某，德为世范，言为士则。躬蹈险夷之节，庶几颜、闵之行。事我仁祖，为时名臣。而儒术之用，止于侍从，德泽之施，极于方镇。天厚其世，笃生异人。不求而名自章，不言而人自信。皆曰君子之子，宜为天下之用。朕既采民言，俾秉国成。而渊源之深，推本所自。命以师臣，祚之大国。使人知有道之士，虽没有无疆之休。可。

【司马光三代·母聂氏温国太夫人】

敕。古之烈妇，著在史册，非有忧患，不见名节。若夫令德懿行，秀于闺门，而湮灭无传，何可胜数。独赖子孙之贤，或以表见于世。君子之欲得位行道，岂非以显亲扬名之故欤？某官某故母聂氏，早以淑女，嫔于德人。恭俭信顺，以相其夫；慈和严翼，以成其子。使朕得名世之士，以济于艰难。其遗风余泽，盖有存者。改封大国，正位小君。非独以报其德，庶几令名与子俱传于天下。可。

【司马光三代·故妻张氏温国夫人】

敕。夫妇之好，义同宾友。勤瘁相成于艰难之中，而死生契阔于安乐之后。朕闻其事，恻然伤之。具官某故妻某氏，少以女士，不勤姆师。归于德门，克有令问。从我元老，辞宠居约。游神清净之庭，守德寂寞之宅。始终之际，无愧古人。我有宠章，慰其永逝。其正名于大国，以从姑于九原。可。

【司马光三代·张恕将作监丞】

敕具官张恕。朕惟人材之难，长育之无素，事至而求，有不可得。是以访之元臣大老之家，推择其子弟，庶几似之。以尔名臣之子，笃学好礼，敏于从政。试之匠事，以观其能。尔克远猷，无忝乃父，以称朕意。可。

【司马光三代·赵济知解州】

敕具官赵济。古者官有常人，士有定论。雍也可使南面，求也可使为百乘宰。论定而官不浮，则民服。汝长西师，历年于此矣。考之清议，不曰汝宜，尚畀一城，以观来效。敬之戒之，毋失朕命。可。

【司马光三代·李承之知青州】

敕。朕东望齐鲁之国，河岱之间，沃野千里，生齿亿万，商农阜通，儒侠杂居，可以大度长者胜，难以细谨法吏治也。具官李承之，生于甲族，世为名臣。屡试有劳，所见者大。肆予命汝，尹兹东土。昔曹参为齐，问治于其师盖公。公曰：“治道贵清净而民自定。”汝师其言，则予汝嘉。可特授依前官充枢密直学士差知青州充京东东路安抚使，填见阙。

【门下侍郎韩维三代·曾祖处均燕国公】

敕。汉诸袁之父子，四世继出五公；唐诸温之兄弟，同时并列三省。著在图史，古无拟伦；眷予世臣，有若韩氏。亿事仁祖，始参大政。笃生三子，咸秉国成。岂惟嗣世之贤，实赖积善之报。具官某曾祖某，潜德不耀，久而自彰。天祚厥家，世济其美。盛矣曾孙之贵，蔚为三寿之朋。逮予缵嗣之初，继受艰难之托。允文则靖，既直且温。旋观纯德之全，尚识遗风之自。是用因上公之旧秩，开北国之新封。仰以增庙室之光华，俯以慰尝之怵惕。

【门下侍郎韩维三代·曾祖母李氏燕国太夫人】

敕。朕惟公卿之家，有能父子躬履一德，弼亮三世，非其渊源深长，外有羔羊谅直之贤，内有鸣鸠均一之助，亦安能奕世秉义久而不忘者乎？具官韩维曾祖母李氏，育德名家，作嫔良士。珩璜之节，动必以礼；苹藻之荐，敬而有仪。用能使其后昆，丞弼我国家，以无ル于世。今其莅政，责任兹始。余亦何爱大国，不以易汤沐之旧。

【门下侍郎韩维三代·祖保枢鲁国公】

敕。朕方图任股肱之臣，以光大祖宗之业。用广斯志，以及尔私。人之念祖，谁不如我。是以推沛恩命，褒显前人。具官某祖某，躬履仁义，著迹乡党。积累深厚，见于子孙。或佐我仁祖之盛明，或相我神考之休烈。遗风未远，故吏尚存。逮兹缵承，继用耆哲。朕既恭默思道，垂拱责成。与其宠禄厥躬，不若奠大其祖。上以报贻谋之德，下以励移孝之诚。肇新曲阜之封，增宠师臣之赠。服我休命，益大尔家。

【门下侍郎韩维三代·祖母郭氏周氏】

敕。古者妇人爵因其夫，贵以其子。虽有过人之才，绝俗之行，不得所托，不表于世。今余辅臣父子兄弟，先后相望，以师长我百辟。愿推鸿恩，光显先烈。维考维妣，咸追锡休命，肆予宠嘉之。具官祖母某氏，德称闺闱，化及宗党。允蹈家人之正，居有鹊巢之福。翟衣之盛，由子而获。国封之贵，及孙而大。兹用锡尔周公之履，以炽韩氏之衤兆。庶其有知，服我新命。

【门下侍郎韩维三代·父亿冀国公】

敕。朕闻仁宗在位之久，有同成、康，得士之盛，不减武、宣。如储药石，以待疾疚，如种梓漆，以备器用。凡今中外文武之选，率多庆历、嘉之人。而况一时之老成，与闻当年之大政。德业传于父老，仪刑见于子孙。名在国史，像在原庙。朕用慨然，想见其人。具官某故父某少禀异材，进由直道。出为循吏，入为名卿。福禄终身，而人不疵，富贵奕世，而天不厌。笃生三子，翼辅两朝。旌旄交驰，AA88戟互设。朕欲贲其家庙，而贵已穷于人爵。改封大国，益著隆名。庶使昭陵之老臣，永为北士之藩辅。

【门下侍郎韩维三代·母蒲氏王氏秦国太夫人】

敕。慎终追远，仁也。显亲扬名，孝也。得志行道，泽可以及天下，而富贵不能及其亲，天也。虽不能及，而追荣之典，可以贯幽明，褒大之训，可以表后世，礼也。呜呼，此亦仁之至，义之尽矣。具官某故母某氏，族为士望，德为女师。恭俭以相其夫，严敏以成其子。使朕获老成之佐，以济艰难之功。宜推异恩，以报旧德。

【门下侍郎韩维三代·故妻苏氏永嘉郡夫人】

敕。妇人有德行才智之能，而不得施于事，有言语文章之美，而不得闻于人，而况仁而不寿，贤而不禄者乎？此诗人所以赋彤管，而史氏所以传列女也。具官某故妻某氏，少以女士，秀于闺门，来嫔德人，动以礼法。而不得与君子偕老，翟以朝，哀哉若人，命之不淑。其改赐汤沐，宠以训词，庶几采蘩之遗芳，不与宿草而共尽。

【门下侍郎韩维三代·妻张氏同安郡夫人】

敕。朕登进元臣，专以德选，退食委蛇，省察其私，有《召南》之风焉。抑抑威仪，惟德之隅，非内有相贰，何以及此。具官韩维妻张氏，生于冠族，作配君子。言有物则，行应图史。宜疏汤沐之封，以称山河之象。祗服明命，佑我老臣。俾无内顾之忧，专任仰成之寄。

【赵济落直龙图阁管勾中岳庙】

敕具官赵济。有司言汝罪恶有状，小人有不忍为而汝为之。朕惟羞污绅，重置汝于理。其退处散地，以励风俗。可。

【王彭知婺州孙昌龄知苏州岑象求知果州】

敕具官某。为吏莫不欲威而明。威不可立也，惟公则威。明不可作也，惟虚则明。郡无大小，民无刚柔，事无繁简，政无难易，惟公而虚，无适而不治。以尔用法之久，不失仁恕，折狱之多，滋识情伪。（孙昌龄、岑象求改云：“端静有守，悃忄无华，奉使历年，吏民宜之。”）其悉乃心，施于有政。不侮鳏寡，毋扰狱市，称朕意焉。可。

【王子韶主客郎中周尹考功郎中】

敕具官某等。事有繁简，才有所宜，要之郎官，天下之清选也。朕有所择于其人，而无所轻重于其间。以尔子韶博闻强记，老而能学。以尔尹果艺而达，知无不为。各率其职，而用其长，朕将观焉。可。

【蒋之奇天章阁待制知潭州】

敕。三后在上，遗文在下，炳若云汉，昭回于天。乃眷藏书之府，因为育材之地。爰登秀杰，以备顾问。虽持节出使，剖符分忧，一卦名于其间，遂增重于所莅。且使民见侍从之出守，知朝廷之念远也。具官蒋之奇，少以奇才，辅之博学，艺于从政，敏而有功。使之治剧于一方，固当坐啸以终日。勿谓湖湘之远，在余庭户之间。务安斯民，以称朕意。可。

【皇伯祖宗胜赠太尉北海郡王】

敕。夫以三公之位，冠诸侯王之爵，元勋盛德，有不能兼。非我父兄亲贤之隆，加之死生哀荣之极，则朕岂以此授非其人哉！具官宗胜，生于高明，克自抑畏。忠厚以为质，礼敬以自文。贵穷人爵，而无骄佚之讥；考终天命，而有归全之美。始终之际，中外所贤；日月有时，窀穸告具。备物典册，以将余哀。岂独慰九原之思，盖将劝庶邦之义。可。

【刘有方可昭宣使依旧嘉州刺史内侍省内侍押班】

敕。朕为天下父母，推一心以驭百官，内外虽异，爱无差等。皆欲其处无过之地，受有名之赏。则上下相安，人无间言。具官刘有方，少知忠恪，晚益详练。砥砺廉隅，有绅之风；祗畏简书，无戏怠之色。历岁滋久，积劳当迁。考之有司，皆曰应法。往服新宠，朕不汝私。可。

【宋滋可右侍禁】

敕宋滋。疆场之臣，所以奋不顾身、义不旋踵者，以朕为能恤其孤也。何爱一官，不以慰死者之意，且以为吏士之劝乎？可。

【鞠承之可秦州通判】

敕具官鞠承之。自恢复西鄙，秦为内郡。宿兵之众，有损于前，而远输之劳，至相倍蓰。军政虽简，民事为重。临郡之职，专在养民。有司择材，曰汝可使。往办乃事，无忝所知。可。

【文及可卫尉少卿】

敕具官文及。汝三公子以才行闻，擢置要剧，众以为宜。而师臣执谦，重违其请。周庐宿卫，职亲而务简。虽未足以究观汝能，而退食休沐，下车里门，浣衣子舍。岂非绅之美谈，而当世之荣观乎？可。

【李杲卿可京西转运副使张公庠可广东转运副使楚潜可广西转运副使吴革可广东转运判官】

敕某官某。朕即位以来，发号施令，务求厥中。而宽者喜纵，忘先帝之约束，急者乐刻，袭文吏之故态。汝以才能治状，达于朕听，其往视之。夫治民如牧羊然，视其后者而鞭之。可。

【童父参年一百二岁可承务郎致仕】

敕童父参。古者天子巡守方岳之下，问百年者就见之，而绛县役老，赵武谪其舆尉。今汝黄发鲐背，以上寿闻，其可使与编户齿乎？往以忠孝，教而子孙。可。

【单可度可三班借职出职】

敕单可度。在官滋久，更事亦多，而无大过，有足嘉者。往祗宠命，益务廉平。可。

【智诚知宜州】

敕具官智诚。蠢尔裔夷，譬之峰蚁，胜之不武，不胜为患。惟尔守臣，威信两立，胜之以不战，消患于未萌。则民受其赐，予惟汝嘉。可。

【张仲可左班殿直】

敕张仲。岁之不易，盗贼屡作。爰设勇爵，以劝追胥。尔能奋身，以除民害，必信之赏，其可忘乎？可。

【张诚一责受左武卫将军分司南京】

敕具官张诚一。孝治之极，天下顺之。不子之罚，民不轻犯。而贵近之间，尚有诚一。朕甚伤之。乃者奸言讠皮行，蠹国残民之状，论者纷然。方议其罪，而悖德隐恶，达于朕听，考实其状，至不忍言。《诗》不云乎：“行有死人，尚或堇之。”《礼》曰：“父没而不能读父之书，以为手泽存焉。”今汝之所为者，何为至此极也。纵朕不问，汝亦何颜以处绅之列乎？可。

【陈侗知陕州】

敕朝奉大夫卫尉少卿陈侗。士临利害之际而不失故常者，鲜矣。以尔出入册府几二十年，安于分义，不妄附丽以干进取。死丧之威，兄弟孔怀，愿为一郡，以恤幼孤。朕甚嘉之。夫人为九卿贰，出为二千石，此亦绅之高选也。汝益勉之。可。特授依前官知陕州。

【傅燮知郑州】

敕具官傅燮。郑废为邑，复为右辅。经营缮完之劳，民既告病，而吏亦勤矣。以尔乐易之政，屡试有闻。往任其事，宽信以御民，强敏以御吏，称朕意焉。可。

【姚居简押木伐上京酬奖转三班借职】

敕姚居简。不烦民力，而办官事，会其所运，罕所失亡。可。

【贾种民吕升卿知军】

敕驾部员外郎贾种民吏部员外郎吕升卿。天下有道，土知分义，流品清浊，各有攸处。如种民、升卿，亦不汝弃。往服宠命，益祗厥官。种民可差知汉阳军，升卿可差通判海州军州事。

【张世矩再任镇戎军】

敕具官张世矩。高平故地，夷汉杂处，启以夏政，疆以戎索。惟威与信并行，德与法相济。则种落内附，民安其生。以尔习知边情，克有武略。赋政之美，历年于兹。夫已信之民易治，已练之兵易使。无改乃旧，益观厥成。可。

【刘谊知韶州】

敕奉议郎刘谊。汝昔为使者，亲见民病，尽言而不讳，厄穷而不悔，夫岂知有今日之报乎？孔子曰：“巧言令色，鲜矣仁。”夫能为朕牧养远民惠鲜鳏寡者，必刚毅不回之士也。往服厥官，益信汝言。可。特授依前官权发遣韶州仍借紫。

【吕惠卿责授建宁军节度副使本州安置不得签书公事】

敕。凶人在位，民不奠居；司寇失刑，士有异论。稍正滔天之罪，永为垂世之规。具官吕惠卿，以斗筲之才，挟穿窬之智。谄事宰辅，同升庙堂。乐祸而贪功，好兵而喜杀。以聚敛为仁义，以法律为诗书。首建青苗，次行助役。均输之政，自同商贾；手实之祸，下及鸡豚。苟可蠹国以害民，率皆攘臂而称首。先皇帝求贤若不及，从善如转圜。始以帝尧之心，姑试伯鲧；终然孔子之圣，不信宰予。发其宿奸，谪之辅郡；尚疑改过，稍畀重权。复陈罔上之言，继有砀山之贬。反覆教戒，恶心不悛；躁轻矫诬，德音犹在。始与知己，共为欺君。喜则摩足以相欢，怒则反目以相噬。连起大狱，发其私书。党与交攻，几半天下。奸赃狼藉，横彼江东。至其复用之年，始倡西戎之隙。妄出新意，变乱旧章。力引狂生之谋，驯至永乐之祸。兴言及此，流涕何追。迨予践祚之初，首发安边之诏。假我号令，成汝诈谋。不图涣汗之文，止为款贼之具。迷国不道，从古罕闻。尚宽两观之诛，薄示三危之窜。国有常典，朕不敢私。可。

【许懋秘阁校理知福州】

敕两浙转运副使朝请大夫许懋。七闽之会，其民智巧。吏得其人，则靡然心服，不劳而治；不得其人，则纷然力争，虽劳不服。以尔赋政东南，民用不扰，既久而信，厥声蔼然。肆余命尔，长兹剧郡。夫身在江海之上；而职在魏阙之下。民之瞻望，顾不美欤？可。特授依前官充秘阁校理知福州兼福建路兵马钤辖，填在阙。

【乔执中两浙运副张安上提刑】

敕具官某等。夫以恤刑之道，达之于主计，则非聚敛之臣；以牧民之意，推之于恤刑，则非文法之吏。以尔执中奉使东南，吏服其明，民怀其惠。以尔安上赋政毗陵，宽而有制，严而不残。是以命尔，各祗厥服。夫民新脱赋泉之弊，以从力役之征，其谨视贪吏，以无害我成法。可。

【宇文昌龄吏部郎祝庶刑部郎】

敕具官某等。古以人物掌选，而士不滥进，以经术断狱，而民无怨言。呜呼，何修何饰而至此。今吾一之以格律，而不免于异议，何哉？昌龄以儒学进，有闻于人。庶以世家用，能宿其业。勉思古人，以称朕意。可。依（云云。）

【江东提刑侯利建可江东转运副使福建运判孙奕可福建路转运副使新差权发遣郑州傅燮可江东提刑知常州张安上可两浙提刑朝请郎刘士彦可福建转运判官】

敕具官某等。朕姑罢赋泉之令，复徭役之法，使民出力以事其上，不责其所无者，冀以富之，闵闵焉如农夫之望岁也。而差发之际，吏或缘而为奸，农民在官，贪者动心焉。若郡县御胥史不严，而监司察郡县不谨，则南亩之民，不困于县官，而困于吏，其与几何。尔以治行，达于朕听。或已试之效，或近臣之荐。必能明识朕意，以保民察吏为本，谨视其廉贪仁暴，勤惰明暗，以诏赏罚。朕亦将观汝所为而进退焉。可。依（云云。）

【王续知太康县】

敕具官王续。朕以天下为一家。然畿甸之民，号为根本，若近者不悦，四方何观焉。尔以才选，往服厥事，驭吏以明，保民以宽，无失朕命。可。

【新差通判齐州张琬可卫尉寺丞卫尉丞韩敦立可通判齐州】

敕具官某等。朕于士大夫苟便其私而害于公者，盖未尝不听，矧以养亲为词而求易地，固朕之所乐闻也。往服厥职，各祗乃事。可。依（云云。）

【乔执中可吏部郎】

敕具官乔执中。士知爱身则知爱君，知驭民则知驭吏。故端静惠和之士，施之内外，无适不宜。朕察汝久矣。今自部使者，入为天官属，无易其守，以称朕命。可。

【苏子元可权知新州】

敕具官苏子元。呜呼。交趾之变，苏氏之祸，十年于此矣。朕念之不衰。哀忘而愍存。不忍以常法待汝，畀之一郡，以劝事君。敬之哉。思所以致此者，可不敬欤！可。

【杨落待制知黄州崔台符王孝先各降一官台符知相州孝先知濮州（制同）】

敕。国家临御百年，哀矜庶狱，好生恶杀，视民如伤，六圣一心，简在上帝，而市井无赖，谮公行。若廷尉治狱不苛，秋官议法有守，则仁圣在上，奸宄自消，岂有数年之间，坐致万人之祸。死者不复，谁任其辜。具官以患失鄙夫之心，而窃乘君子之器，欲与群小共分告织之功，专务巧诋以成疑似之罪。试加覆视，冤状了然。公议不容，弹章交上。聊从附下之罚，少谢无辜之民。服我宽恩，益务循省。（台符改“服我”下云：往莅安阳，兼修马政。勉思来效，毋重往愆。）可。

【赵Ι摩勘转朝议大夫】

敕。赵充国、冯奉世，名臣也，而老于为将；娄师德、郭元振，儒者也，而乐于守边。盖疆场未宁，则以外为重；而忠义所激，不择地而安。具官赵Ι，少以宏材，辅之博学。虚心大对，方观晁、董之文；推毂西陲，遂膺羊、陆之寄。恩威并著，戎夏安。论岁月以稍迁，姑从旧典；收功名于不世，勉及前人。可。

【赵思明知永静军】

敕具官赵思明。武吏之进，以守土捍城为高选；而戎垒之政，以平徭决狱为余事。汝以财用，往分使符。知高选之未易得，而余事之不可忽，则寡过矣。可。

【鲜于亻先大理卿】

敕具官鲜于亻先。儒者耻为文吏，而廷尉不用仁人，久矣。流弊之末，至于诵法而不知义，附势而不知法。罔罗纷张，延及无辜。朕益厌之。尔德惟一，信道不回，虽古于张，何以远过。是以命尔。庶几天下复无冤民。不然者，朕岂以刑狱之事累老成哉。可。

【吴处厚知汉阳军贾种民知通利军】

敕具官某等。汉口、黎阳，控引江河，久废为邑，吏民不悦。此诏有司，修复故垒，因旧而新，务适厥中，平徭均赋，使民宜之，明致朕意，以慰父老。可。

【顾临直龙图阁河东转运使唐义问河北转运副使】

敕具官某等。复差役之法，黜聚敛之吏，去薄从忠，务以养民，而宽厚之弊，或至于偷。夫外台按事，以不失有罪为称职。若下有幸免之吏，则必有不幸之民。民困于吏，则归咎吾法。朕甚忧之。顾临太原之民，困于边备，使者之任，不轻付予。以尔儒林之选，号称秀杰，有能吏之才而不薄，有长者之风而不偷。其服新职，以莅一道。往任其责，以宽吾忧。可。（唐义问赵魏之地，被边带河。使者之任，匪人可乎。以尔直谅之节，世其家声，岂弟之心，不忽民事。必能深识朕意，以肃吏靖民为本。）

【张问秘书监】

敕具官张问。汝策名三朝，宣力四方，既有闻矣。而笃老之年，克己复礼，称道不乱。朕闻而嘉之。起之乡闾，列之朝会，问国故事，与民疾苦，足矣，不必劳以事也。优游吾东观，以为士大夫之表。可。

【范子奇将作监】

敕具官范子奇。夫以百工之事，较之一路之民为轻，而自部刺史入居九卿为重。尔久在外，服奔走之劳，按视之勤，亦少休乎。今宫室器用，皆有常法，守之勿失，可以寡过。若予工，毋废厥职。可。

【钱长卿比部郎邓义叔水部郎】

敕具官某等。昔汉郎官出宰百里，今自监郡以上，乃与其选，任益重矣。非独为官求人，以济无穷之务，亦将为国储士，以须不次之举。虽会计沟洫，有司之一事，而驭吏捍灾，朕将有取焉。可。

【林邵太仆丞何琬鸿胪丞】

敕具官某等。尔向以才选，出按常平之政，官省而归，复使治民，盖将因能而任焉。九寺之属，近在辇毂，才之所宜，易以闻达。毋旷厥官，朕不汝遗。可。

【文保雍将作监丞】

敕具官文保雍。朕仰成元老，如涉得舟，待以求济。苟有以燕安之，使乐从吾游，而忘其老，朕无爱焉。大匠之属，未足以尽汝才也，而从政之余，遂及尔私，并事君亲，岂不休哉！可。

【李南公知沧州穆知庐州王子韵知寿州赵扬知润州（制同）】

敕具官某等。刺史秩六百石，以按列郡而治行卓然，乃以二千石为郡守，昔以责人者，今以自责，则物被其惠，民无间言。尔等皆尝奉使，督察官吏，公明之称，达于朕听。董制江淮，控临河海，任亦重矣，其益勉之，无使风采减于平昔。可。

【高公绘公纪并防御使】

敕。邓训之德，盖活千人；叔向之功，尚宥十世。矧先王却狄之勋，而圣母负之托。子孙贤者，休戚同之。具官某，性于忠孝，文以礼乐。袭故家仁厚之风，蹈布衣恭俭之节。以尔父士林，早缘肺腑，逮事厚陵，没于中年，爵不配德，故推余泽，以及后昆。抱能未施，当俟可为之会；临宠而惧，庶保无疆之休。公绘可特授秀州，公纪可特授永州。

【李之纯户部侍郎】

敕。保国犹保身，药石不如养气；御民犹御马，鞭不如轻车。故兴利以富民，不如省事而民自富；广求以丰国，不如节用而国自丰。朕嘉与庶工，共行此志。以尔具官李之纯，屡试以事，号称循良。虽为有司，不吝出纳。宜膺躐等之用，庶无虚授之讥。服我训词，以厌公议，可。

【穆衍金部员外郎】

敕具官穆衍。士能用其长，以自表见者，朕未尝不试也。要之必观其始终，然后能决其进退。在此选者，可不勉欤！货币之入，所以权轻重，通有无，而非以求富也。往服朕训，以永终誉。可。

【孙路陕西运判】

敕具官孙路。关右之民，困役伤财。譬之七年之病，而求三年之艾。朕日夜以思，庶几其民勇而知方。以尔出入秦、雍，悉其利病，往行所知，以称朕意。可。

【苏颂刑部尚书】

敕。朕闻帝尧之世，伯夷以《三礼》折民；西汉之隆，仲舒以《春秋》决狱。是知有道之士，必以无讼为功。乃者法病于烦，官失其守。盗贼多有，狱市纷然。敷求迪哲之人，以清流弊之末。具官苏颂，温文而毅，直亮不回。仲由、冉求，果艺有从政之美；子产、叔向，爱直兼古人之遗。遭罹闵凶，亦既祥礻覃。特诏虚位，以待老成。与其遂曾、闵之私哀，顾怀坟墓；曷若蹈威、绰之前轨，显扬君亲。伫闻嘉猷，以对休命。可。

【王公仪夔州路转运使程高夔州路转运判官】

敕具官某等。役法既复，民知息肩矣。然在官者，皆农末也。三峡之民，刀耕火耘，与鹿豕杂居。正赖良使者，察其侵冤。使政烦而吏贪者，此等岂能远诉乎？朕以大臣荐，故擢用汝。若远民无告，非独汝咎，荐者可不勉哉！可。

【吕由庚太常寺太祝】

敕具官吕由庚。先皇帝有贤执法，朕不及见也。思其人，行其言，用其平生所予者，犹以为未足也，而录其子。呜呼，亦可以识朕意也。夫《诗》云：“惟其有之，是以似之。”汝勉之矣，朕不汝忘。可。

【杜卫尉少卿钟离景伯少府少监】

敕具官某等。朕登进耆老，崇德以靖民；敷求隽良，养材以待用。非更练有素，不经用其人。以尔久服官箴，善守家法。以尔景伯既敏而艺，有闻于时。皆吾四世之良，往服九卿之贰。益固尔守，将观厥成。可。依（云云。）

【辛押陀罗归德将军】

敕具官辛押陀罗。天日之光，下被草木。虽在幽远，靡不照临。以尔尝诣阙庭，躬陈珍币。开导种落，岁致梯航。愿自比于内臣，得均被于霈泽。祗服新宠，益思尽忠。可。

【高子寿三班借职】

敕高子寿。程力较绩，国有旧章。命以一官，勉思自效。可。

【李肩可殿中省尚药奉御直翰林医官】

敕具官李肩。医虽一技，盖通妙物之神，法有众科，以助好生之德。故縻好爵，用劝良能。无忘三世之传，庶保十全之效。可。

【耿政可东头供奉官致仕】

敕具官耿政。肇新霈泽，覃及庶工。虽请老以家居，亦先朝之逮事。各从迁秩，以宠归休。可。

【乔执中可朝请郎尚书吏部郎中】

敕具官乔执中。汉以郎官，出宰百里；今以群守，选属列曹。任人之隆，于古为重。有司言尔资格当迁，其即正员以茂远业。可。

●卷一百八

◎外制制敕七十四首

【李之纯可集贤殿修撰河北都转运使】

敕。乃者役钱贷息之弊，民兵马政之劳，萃于北方。而天不靖民，河溢为灾，老幼奔走，流离道路，十年于此矣。呜呼，其孰为朕劳来安集，使复其旧乎？以尔具官李之纯，治办之能，尝见于用。忠厚之质，不移于势。是用进登书殿，增重使指。其往抚疲瘵之俗，察贪暴之吏。无纵诡随，以谨无良。朕将酌民言以观汝政，可不勉欤！可。

【吕大临太学博士】

敕具官吕大临。太学，礼义之所从出也。不择人以为法，而恃法以为治，可乎？汉之郭太、符融，唐之阳城、韩愈，士皆靡然化之，其贤于法远矣。朕方诏有司，疏理学政，而近侍之臣，言汝可用。必能于法禁之外，使士有所愧而不为，乃称朕意。可。

【罗适知开封县程之邵知祥符县】

敕某等。赤县之众，甚于剧郡。五方豪杰之林，百贾盗贼之渊。盖自平时，号为难治。而况市易始去，逋负尚繁，役法初复，农民未信。以尔适，学行纯固，有恤民之心。以尔之邵，才力强敏，无偷安之意。各服乃事，以观其能。不患不己知，求为可知者。可。

【杜纯可刑部员外郎】

敕具官杜纯。用法如权衡，权可以轻重移，而衡不可以毫发欺。故司寇之职，必有守道之长贰，而辅之以守官之僚属。汝昔为士师，秉节不回。独持正义，以直群枉。往服厥官，无易汝守。以不忍之心，行无心之法，则予汝嘉。可。

【刘霆知陈留县】

敕具官刘霆。县剧而难治，故有司难于用人。地近而易知，故才者乐于自用。临政以简，决狱以明，御吏以严，去盗以武。能此四者，孰不汝知。可。

【皇伯仲晔可赠保宁军节度使东阳郡王】

敕。祖宗之德，天地并隆。施及子孙，皆享民社。胜衣有朝请之奉，阖棺有茅土之封。始终之间，哀荣斯极。具官仲晔，宽厚寡过，雍容有常。生不勤于父师，没见思于姻族。既得考终之道，可无追远之恩。豹尾神旗，守臣之威命；金玺绶，诸侯之宠章。服我龙光，以贲窀穸。可。

【杜可右司郎中】

敕具官杜。士一历都司，即践清要。非一时名胜，不在此选。尔以文无害，而宿其业。往服乃事，益茂厥德，以称朕命。可。

【皇城使裴景知慈州庄宅副使郭逢知阶州西京左藏库副使王克询知顺安军】

敕具官某等。朕铨择将吏，视其才力。强敏可任以事者，必试之治民。苟不知爱民奉法，驭吏而戢士，虽智勇有闻，朕无取焉。尔等皆以考绩察廉，号称明练。荐者交章，故在此选。往服厥官，无失朕命。可依（云云。）

【借职杨晟该差使吴奉云等各转一官】

敕某等。向敕边臣，增葺城堡。所以护安民夷，各全其生，尔能相率献田出力，有足嘉者。服我爵秩，永保忠顺。可。

【吕大忠可发运副使】

敕具官吕大忠。发运使按治六路，所部几万里，持节出使，未有若此其重者也。以尔更练世故，果于从政。屡试剧部，厥声蔼然。是以命尔均南北之有无，权货币之轻重。使农末俱利，公私宜之，以称朕意。可。

【蒋之奇可集贤殿修撰知广州】

敕具官蒋之奇。按治领海，统制南极。声教所暨，耸闻风采。自唐以来，不轻付予。朕既择其人，复宠以秘殿之职。使民夷纵观，知其辍自禁严，以见朝廷重远之意。其于服从畏信，岂不有助也哉！可。

【吴安持知苏州刘呈知滑州】

敕具官某等。两河之俗朴，其弊也悍，而轻犯法；三吴之俗巧，其弊也流，而不知止。惟君子为能，去其已甚，济其所不及，故所居而民安之。朕求二郡守，访之左右，咸曰汝宜。往服朕训，因俗而治。可依（云云。）

【谢卿材可陕西转运使】

敕具官谢卿材。治边者不计财，惟边之所用。治财者不恤民，惟财之为富。此古今之通患也。朕知汝才知可倚，忠厚可信。故以西方之政，责成于汝。往与师守者谋之，惟适厥中，以民为本。可。

【李曼知果州】

敕具官李曼。蜀之人治蜀，知其好恶，察其情伪，宜若易然。又况于宽而明，和而毅，如汝曼者乎？乃者无实之诉，朕既察之矣。乘传西归，平赋役，省条教，以慰父老之望。可。

【黎知南雄州】

敕具官黎。岭海之远，吏轻为奸。非良守令，民无所赴告。往祗厥官，如在近甸，则予汝嘉。可。

【张赴再任乾宁军】

敕具官张赴。使者言汝为政有方，民甚宜之。当解而留，以慰民望，可不勉哉！可。

【皇伯仲婴可赠奉国军节度使追封申国公】

敕。祖宗之意，仁孝为先。孝故专笃于亲，仁故闵劳以事。虽丰功盛烈，不见于宗室；而令名美实，克全于始终。死丧之威，哀叹何及。具官仲婴，少而简素，辅以温文。既克己以归仁，亦乐善而忘势。信顺多助，盖《大有》上吉之祥；高明令终，真《既醉》太平之福。建元戎之六纛，锡上公之九章。维以劝忠，岂云虚授。庶几幽壤，服我宠灵。可。

【林邵开封推官】

敕具官林邵。天府之剧，古称难治。非兼人之资，有不能济。今自逋负逃亡，悉归之四厢，宜若易办。然夫办之易，则责之详。尔材敏素闻，而以举用，往助乃长，使治众如治寡，以称所举。可。

【邓羲叔可主客郎中王谔可水部郎中】

敕具官某等。吏恶数易，而事有不得已者。通商惠农，水政为急。而招携柔远，宾客之事亦重矣。各祗乃事，为安官乐职之计。可依（云云。）

【王荀龙知棣州】

敕具官王荀龙。平原厌次，沃野千里。桑麻之富，衣被天下。宜得老成循吏，以辅安良民，式遏奸慝。访之左右，咸曰汝宜。往悉乃心，朕将观焉。可。

【黄宪章获贼可承事郎】

敕具官黄宪章。劳能之赏，不计日月。爵禄之报，必视首功。宜从迁秩之劳，以劝追胥之勇。可。

【御史中丞刘挚可兼侍读】

敕。孟子有言：“君仁莫不仁，君义莫不义，一正君而天下定矣。”朕惟台谏言责之臣，虽知无不言，常救之于已失；而劝讲进读之士，盖朝夕纳诲，故日化而不知。合于孟子“正君”之义，非独有司之事也。具官刘挚，以道事君，非法不言。使朕日闻所不闻，天下称焉。宜因古今册书之成文，取其兴坏治忽之要论。言之于无事，救之于未失。使朕立于无过之地，岂非汝争臣之大愿乎？可。

【处士王临可试太学录】

敕具官王临。观近臣以其所为主，观远臣以其所主。朕初不汝知也，而光论汝可用，其试之太学，汝勉之矣。朕既因光以知汝，亦将考汝所为而观光焉。可。

【皇叔克眷可赠曹州观察使追封济阴侯】

敕。先王建邦启土，必先宗盟。上自鲁、卫，下至应、韩。宗室之子，莫不南面。国家自仁率亲，专于教爱。故生无吏责，而富以禄没。享隆名而告诸幽，忠恕之道，可谓备矣。具官克眷，以茂美之质，服信厚之花。虽功名才业不见于用，而恭俭孝悌刑于厥官。命以廉车，即侯其地。皆国之旧，非朕敢私。庶几有知，服我休命。可。

【寇彦卿彦明左班殿直（以兄殿直寇彦古永乐成死事）】

敕具官寇彦卿。士不惜以身徇国，朕独何爱一官，不以收恤其家乎？祗服朕命，毋忘死者。可。

【驸马都尉张敦礼可节度观察留后】

敕。轩冕之来，德量为称。外无充诎之容，可以观德；内若固有之安，可以言量。具官张敦礼，少以经术，秀于士林。虽缘姻戚之选，不失儒素之行。日奉朝请，既抱才而未试；坐阅岁月，亦久次而当迁。进居两使之间，增重诸倩之遇。益砺士节，以为国华。可。

【内人张氏可特封典赞】

敕张氏。朕幼学之初，未就外傅。命尔执业，以侍左右。勤劳有年，恭谨寡过。进掌仪范，以旌徽柔。可。

【故尚宫赵氏可特赠郡君】

敕赵氏。先朝差择女士，以辅阴教。侍御左右，罔匪淑人。矧兹六尚之选，必备四教之法。奄焉沦丧，直极哀荣。以尔名族之英，掖廷之旧。行应图史，言中物则。彤管有炜，既传好德之芳；象服是宜，无愧饰终之典。庶几幽壤，服我宠章。可。

【冯宗道可右骐骥使内侍省内侍押班梁惟简可文思副使内侍省内侍押班】

敕具官某等。爵禄，天下之公器也。朕不敢以私昵之爱，而轻用其赏，亦不敢以近习之嫌，而不录其功。以尔等小心忠孝，逮事列圣，出入中外，劬劳百为。而宗道以藩邸攀附之勤，惟简以东朝奉事之久，各还所寄，加重其任。益励素守，以称异恩。可依（云云。）

【梁从吉可遥郡团练使入内内侍省副都知】

敕。祖宗之化，自家刑国。故虽左右近习之臣，莫不好善而知义，彬彬然有士君子之风焉。具官梁从吉，庄重有守，温良寡过。给事宫省，知无不为。服勤边徼，克有成绩。改锡戎团之命，进助内宰之政。益励素守，以称异恩。可。

【刘有方可内侍省右班副都知】

敕。祖宗之化，自家刑国。故虽左右近习之臣，莫不好善而知义，彬彬然有士君子之风焉。具官刘有方，温恭和毅，勤强练密。进从王事，以法令为师；退安私室，以图史为乐。进领右之贰，益亲中禁之严。惟忠与敬，乃称朕命。可

【翟思知泉州周之纯知秀州沈季长知南康军】

敕具官某等。朕惟四海之广，一夫不获，足以害教化之成，伤阴阳之和。故选建守长，必以学士大夫为先。孔子曰：“君子学道则爱人，小人学道则易使也。”尔等皆以儒术进，有闻于时矣。其深识朕意，往行所闻。钦哉。可。

【马传正大理寺主簿】

敕具官马传正。哀敬折狱，明启刑书，理官之任也。主簿虽卑，亦有事于其间矣。尔以选用，其勉服此言。

【张之谏权知泾州康识权发遣州】

敕具官某等。边郡之政，兵食为先。郡守之责，文武兼综。以尔等才力之选，卓然有闻。治办之效，见于已试。朕虽招携来远，不求边功；尔当积谷训兵，常若寇至。祗率厥服，往惟钦哉。可依（云云。）

【梁可供备库副使转出】

敕具官梁。奉事之久，累劳当升。求从外迁，亦各其志。进贰诸使，往齿外朝。益务廉平，以答休宠。可。

【燕若古知渝州】

敕具官燕若古。汝向以才选，奉使东方，官省而归，因以得郡。盖可谓异恩矣。巴峡之，邑居褊陋。负山临谷，以争寻常。独渝为大州，水土和易，商农会通，赋役争讼，甲于旁近。毋以僻远，鄙夷其民。钦哉。可。

【删定官孙谔鲍朝宾并宣议郎】

敕具官某等。廷见改官，法之所严也。岁月之课，保任之数，差若铢黍，辄不得迁。今于汝独略之者，岂非以制法定令，汝与其议故欤？祗服朕命，以法自律，无徒知之。可。

【王振可大理少卿】

敕具官王振。任法而不任人，则法有不通，无以尽万变之情；任人而不任法，则人各有意，无以定一成之论。朕虚心以听，人法兼用。以尔出入中外，敏于从政，详平奏谳，审于用律。廷尉之事，尔惟副之。夫法出于礼，本于仁，成于义。勉思古人，以称朕命。可。

【李吁可宣德郎】

敕具官李吁。朕有大政令，使近臣总领其议。民之休戚，国之治乱成其手，可谓重矣。尔以儒术，进以邑政，选而为之官属，亦岂轻哉！二三臣者，言尔当迁。其服朕命，益祗乃事。可。

【赵思明可西上ト门副使】

敕具官赵思明。国之宗臣，义同休戚。故文终之后，配汉并隆；而梁公之孙，与唐无极。国家佐命，元老独高。韩王铭勋太常，侑食清庙。爰自近岁，叹其中微。乃眷裔孙，尚有遗烈。宜因近侍之请，进升上阁之贰。勉蹈祖武，副朕怀人追远之心。可。

【李承可内殿崇班（内臣转出）】

敕具官李承。奉事滋久，累劳当迁。遂齿外朝绅之列，益思忠荩，毋忝恩荣。可。

【萧士元知隰州赵永宁知永静军】

敕具官某等。文武异用而其道同，军国异容而其情一。尔以才选，往莅厥服。惟少私寡欲，则民自靖。惟奉法循理，则吏自畏。祗率朕训。钦哉。可。

【黄光瑞可内殿崇班】

敕黄光瑞。朕覆养华夷，义均臣子。爱重爵赏，必加有功。以尔昔助王师，远获逋寇。历年滋久，宜示异恩，服我宠休，永思忠荩。可。

【文贻庆可都官员外郎居中可宗正寺主簿】

敕具官某等。昔江左二老，王导、谢安；唐之元勋，汾阳、西平。皆以积德流庆，子孙多贤。布列台省，为邦之光。今吾太师氏，亦庶几焉。尔等才行之美，所资者深。闻见之广，不扶自直。宜近而远，未称朕意。其归服乃事，同寅协恭，以究事君亲之义。可。

【皇兄令可赠博州防御使博平侯】

敕。爵齿之贵，并隆于朝廷；死丧之威，莫先于兄弟。礼有裒恤，义兼哀荣。故具官令，端厚有常，靖恭寡过。生不勤于保傅，没见思于族姻。宜分竹符，就赐茅社。服予叙之宠，慰尔永归之魂。可。

【高士永知文州】

敕具官高士永。自将为守，非艺而果，不在此选。治兵欲严，御吏欲明，抚民欲宽，守边欲信。汝勉之矣，毋废朕命。可。

【太皇太后再从弟高士缵高士氵居可并左班殿直文思副使梁惟简可皇城副使】

敕具官某等。朕惟坤元成物之恩，虽以天下养，无足称其德者。故推余泽，以及葭莩之亲。左右奉事之臣，虽天地之施，无所报塞。尚勉忠孝，以答万一。可。

【范百禄刑部侍郎】

敕。朕哀敬五刑，期协中道。论者志于杀，惟杀之务，则深而失情；谳者志于生，惟生之知，则玩而废法。朕欲情法两得，生杀必中。非俗吏之所能，思古人而永叹。爰试以事，乃得其人。具官范百禄，少以异材，辅之笃学。昔奉大对，有守礼忧国之言；旋为争臣，有责难爱君之意。必能参用经术，折中人情。民自以为不冤，汝当务致此者；吾必也使无讼，朕亦将庶几焉。可。

【朱光庭可左司谏王觌右司谏】

敕具官某等。惟善人能受尽言。故昔之谏者，常有不容之忧。然有志之士，犹且不顾。忠义所激，忧患可忘。今朕恭己无为，虚心以听。汝等所论，盖无虚日。朕亦有拒而不听，听而不用者乎？各服新命，尽所欲言。言而不从，朕则有愧。知而不言，汝亦负朕。可不勉哉！可。

【鲜于亻先可左谏议大夫梁焘可右谏议大夫】

敕。仲虺言汤之德曰：“改过不吝。”孔子论一言而丧邦曰：“惟予言而莫余违。”呜呼，天下之治乱安危，有不出于此者乎？朕夙兴夜寐，思闻其过。厥愆曰朕之愆，不啻不敢含怒，而况于左右辅弼之臣欤？具官鲜于亻先，邦之老成，久试于外。金石之节，皓首不衰。具官梁焘，出入馆殿，盖二十年。守道笃志，无所阿附。皆吾争臣之选也。朕之于事，无必无我。可则行之，否则更之。使天下晓然，知朕乐闻其过。书之史册，足为美谈。若乃进则诡词，退则焚草。衰世之事，朕无取焉。可。

【王岩叟可侍御史】

敕具官某。尔以御史，论事称职。擢居谏垣，而能秉心不回，忠言屡闻。考其所争之义，皆有可行之实。予维宠嘉之。兹复命尔往贰执法，乐于从善，朕志亦可见矣。《易》曰：“大君有命，开国承家，小人勿用，必乱邦也。”尔谨视中外，毋纵诡随，以成我纯一之政。可。

【钱勰可给事中】

敕。朝廷之政，根本于中书，而枢机于门下。出入考慎，然后布之天下，一成而不反，后世有述焉。虽用人惟均，而至于封驳之任，其选尤重。具官钱勰，文学议论，世其先人，典章宪度，博通前世，词命之富，多而愈工，风力之优，烦而不乱。其服新命，益修厥官。使为政者难于造令，而承流者无所议法，则惟汝贤。可。

【明堂执政加恩门下侍郎韩维】

敕。朕于访落之初，躬总章之祀。追严烈考，以侑上帝。七政轨道，四海来格。礼乐具举，天人并应。非余一二大臣，同德比义，燮和神民，何以致此哉？具官韩维，令德雅望，外为师表；忠言嘉谋，入告帷幄。望其容邈，足以知朝廷之尊；闻其风烈，足以立贪懦之志。艰难之际，垂拱仰成。宜修旧典之常，均被庆成之泽。同底于道，朕有赖焉。

【中书侍郎张ロ】

敕。亲祠合宫，昭事上帝。明发不寐，惕然有怀。永惟神考之烈，高出百王之表。选建群辟，遗我后人。济于艰难，克有成绩。具官张ロ，硕材不器，后德自明。卫上之忠，悃款四世。应务之敏，勤劳百为。迨兹配飨之成，宜均慈嘏之福。服我明命，永肩一心。

【尚书左丞李清臣】

敕。祗奉严，肆行大赉。诚通幽显，泽被中外。六成之乐，上格于穹壤；四簋之黍，下浃于庖。矧余元臣，相成厘事。神人所保，霈泽宜先。具官李清臣，德配先民，才高当世。早以天人之学，发为经纬之文。左右先朝，克有成绩。属余访落之始，共济艰难之中。迨兹庆成，均被慈告。宜疏井邑之赐，以示臣工之荣。永孚于休，以称朕意。

【知枢密院事安焘】

敕。於皇烈考，属余大器。夙夜祗惧，若涉冰渊。乃者飨帝合宫，风雨时若。肆眚象魏，讴歌聿归。惟天人之应，萃于眇躬；盖左右之助，实赖将相。具官安焘，奋自儒术，为时名臣。燮和兵戎，无伤财害民之警；持守法度，有送往事居之忠。迨兹庆成，均被慈告。井邑之赐，国有旧章。与民同休，居宠无愧。

【同知枢密院事范纯仁】

敕。朕出款真室，还祀合宫。只见昊天，陟配文考。礼乐具举，华夷骏奔。方恭默无言之中，ム辟公显相之赖。率礼弗越，肆予汝嘉。具官范纯仁，庆历名臣之家，熙宁正谏之士。著绩西鄙，授任中枢。谟猷靖深，兵革消伏。领使奉祠之日，助成大享之勤。降福孔多，推恩宜广。矧予宥密之地，可无勋邑之加。往服宠章，益敬毋怠。

【尚书右丞吕大防】

敕。朕有事总章，升侑神考。四辅在位，百工在廷。假无言，各率其职。迨此厘事之毕，匪我冲人之能。思与群公，均受帝祉。具官吕大防，擢自英祖，休有直声。被遇裕陵，愈彰忠力。人总文昌之辖，手疏磐错之烦。六事所瞻，倚以为重；三府之议，于焉取平。宜加勋伐之隆，益增井赋之衍。服我休命，思勉厥终。

【韩忠彦黄履并特转朝请郎】

敕。考绩之法，三代共由。虽余左右之信臣，犹以岁日而叙进。率循其旧，示不尔私。具官韩忠彦，颀然异材，奋以儒术。典朕三礼，识古人之大全；历事四朝，有宗臣之余烈。（黄履：受材宏深，秉德纯固。入践台省，休有老成之风；出更藩垣，遂无东顾之念。）祗服新命，益修厥官。尚励有为之心，以需不次之举。可。

【皇叔祖克爱皇叔仲虢并遥郡团练使】

敕。朕不以亲废法，亦不以义掩恩。故宗室之英，虽不任事，而岁月之考，必付有司。以尔具官克爱，笃行有常，率履如一。以尔具官仲虢，居宠而戒，好德不回。既累日以当迁，非无名而虚授。益务忠敬，以保厥家。可。

【王献可洛苑使】

敕具官王献可。《传》不云乎：“诗书义之府，礼乐德之则。”御侮城，亦儒者之事也。汝以词学进，而以武干闻。肆予虎臣，谓汝可用。往服新命，以成汝志。可。

【陈次升可淮南提刑】

敕具官陈次升。《春秋》书无麦禾，盖病之也。今吾淮甸之民，夏旱秋水，望熟于来岁。譬如负重涉远，未知所舍。朕甚忧之。汝自百里长，以才能选为朕耳目。其往按视。省刑狱，均力役，督盗贼，去奸吏。使民忘其灾，以称朕意。可。

【杜纯可大理少卿】

敕具官杜纯。治狱得其道，仁及幽显，泽流子孙。苟非其人，灾及草木，身任其祸。朕敬而畏之，久难其人。以尔用法平直，守道纯固，不以进退荣辱抑扬其心，故在此选。靡不有初，终之实难。可不勉哉！可。

【郭可开封府司录参军】

敕具官郭。汝昔为狱官，不挠于执事，以陷无辜之人，坐失厥职，秉义不回，有足嘉者。往隶天府，总摄群掾。毋易汝守，朕将观焉。可。

【林希可中书舍人】

敕。文章之变，与时盛衰。譬如八音，可以观政。而况诰命之出，学者所师。号令以之重轻，风俗因而厚薄。本朝革五代积衰之气，继两汉尔雅之文。而大道中微，异端所汩。欲复祖宗之旧，必以训词为先。故难其人，不以轻授。具官林希，博闻强识，笃学力行。绰有建安之风流，逮闻正始之议论。往践外制，为朝廷常润色其精微；期配昔人，使天下识典刑之仿佛。务究所学，朕将观焉。可。

【司马光左仆射追封温国公制】

敕。执德不回，用安社稷为悦；以死勤事，坐致股肱或亏。方予访落之初，遽兴殄瘁之感。其于恤典，岂限彝章。具官司马光，超轶绝尘，应期降命。蹈履九德，湛涵六经。逮事仁宗，以论思献纳任言责；翊我英祖，以安危治乱鉴古今。粤惟先朝，延登近弼。方事献可而替否，不肯枉尺而直寻。纟由绎新书，优游卒岁，乃心无不在王室，不起何以慰苍生。顾惟眇躬，肇称毖祀。虽未能求诸野而得傅说，亦庶几选于众而举皋陶。激浊扬清，方甄明于流品；制法成治，永振德于黎元。而遗之悲，天不得于一老；惴忄栗之叹，人皆轻于百身。兹大享于合寝，仍不预于小敛。师垣一品，降之九原。开国于温，用旌直德；纳棺以衤遂，式劝具僚。念涕泗以无从，想话言之犹在。俯惟英爽，歆此宠灵。可特赠温国公。

【张缋除宣德郎制】

敕太学博士张缋。祖宗设贤良文学之科，以网罗天下之豪俊。间得伟人，尔繇是选。而沉默恬淡，安于冗散。学士邓温伯，与东西省从官列上奏状。朕嘉乃冲静，特俾迁秩。益务敦毖，将有试焉。可特授宣德郎，依旧太学博士。

【孙觉除吏部侍郎制】

敕。自国家还政文昌，将以致治。而天官四铨，总核人物。澄清流品，未见其人。除拟之间，贤愚同滞。以尔朝请郎试给事中孙觉，文学论议，烛知本原。谏省东台，久从践历。选抡之慎，委寄益隆。噫，法之窒阂者更，吏之不虔者逐。赇文弗作，甄序有伦。服我训词，尚有大用。可特授依前官试吏部侍郎。

【曹旦知南平军制】

敕供备库副使曹旦。西南泸夷，诸种部族。散处丛篁溪谷之阻，与鱼鸟群。卉服而居，畲田而食。乐生恶死，情无甚异。军摩边戍，备预不虞。静而缓之，彼自驯扰。往服吾训，以称人知。可特授依前官权知南平军事。

【吕和卿知台州制】

敕承议郎尚书金部员外郎吕和卿。临海虽小邦，而有民社之重，朕岂轻之。尔以仕优而学诚，知戒夫墙面之烦，制锦之未易乎？往钦用励，毋忽吾训。可依前官差权知台州。

【陆佃礼部侍郎制】

敕。文昌贰卿，位次八座。各有典司，咸用专达。天官之选，目色实繁。以尔朝奉郎试吏部侍郎陆佃，方颁以先朝一代大典，缵修笔削，势难兼综。春官宗伯，事虽稀简，目力可周。而典章文物，动关国体，益思明练，以称恩休。可特授依前官试礼部侍郎依旧充修实录院修撰官。

【龙图阁直学士朝请大夫知定州蔡延庆朝请大夫试户部尚书李常并磨勘转朝议大夫制】

三考而议黜陟，古今所同；积日而叙勤劳，贵贱无间。矧夫内与六官之长，外总连帅之权。均大计之盈虚，司邻邦之动静。历年应格，稽法当迁。有司以言。朕何敢后。具官李常，奋由疏远，深自刻修。财赋所存，纲目具举。具官蔡延庆，名臣之后，吏治有余。干城四方，安静不扰。咸以侍从之选，而应股肱之良。虽尺寸以迁，未彰于异数；而命秩之宠，差慰于久劳。

【朝奉郎孙览除右司员外郎制】

奉使北方，治河而备边，任亦重矣。以为未足以尽其才也，而置之都司。吾之所以责任尔者可见也。夫分治六官，事无巨细。毕陈于前，若网在纲。振之则举，弛之则尽废。尔昔既称治办矣，勉既厥心，以待来效。

【朝奉大夫田待问淮南提刑制】

扬、楚春旱秋水，民艰于食，渐起为盗。遂使州县犴狱充满。朕忧之，未始一日忘也。间起尔于山阳守，参领漕事。今又命尔按视刑辟。徒以尔习其风俗，知吏民所疾苦。夫察贪暴，谨追扰，均有无，督盗贼，此荒政之急也。勉勤其职，以称朕意。

【朝散郎殿中侍御史林旦淮南运副使制】

淮甸之民，荐罹饥馑。乃者诏发仓禀，发吴楚之漕以拯其急。犹以乏食流徙，达于朕听。朕惟救荒之政，行之略尽。惟得良使者，因事施宜，为若可赖。尔由郎官以才任御史，习于扬、楚之俗，其为朕往视之。均徭薄敛，禁暴戢奸，无使斯人重被其困。

●卷一百九

◎内制赦文三首

【明堂赦文（元元年九月六日）】

门下。圣人之德，无以加孝；帝王之典，莫大承天。朕以眇眇之身，茕茕在疚。永惟置器之重，惕若临渊之深。承明继成，思有以迪先王之烈；绍志述事，未足以慰天下之心。仰系母慈，总揽政体。缉熙百度，和乐四方。赖帝贶临，海宇宁。三垂之兵靡警，万邦之年屡丰。庶几大同，光嗣成美。深惟六圣之制，必躬三岁之祠。惟兹肇，属予访落。丧有以权而从变，祭无以卑而废尊。顾言总章，古重宗祀。以教诸侯之孝，以得万国之心。我享维天，下武式文王之典；大孝严父，孔子谓周公其人。追惟先猷，尝讲兹礼。包举儒术，咨诹缙绅。刺六经放逸之文，斥众言淆乱之蔽。嘉与四海，灵承一天。革显庆之兼尊，隆永徽之专配。成于独断，畀予冲人。遵遗教于前，著成法于后。涓选吉日，裒辑上仪。奉琳宫，奠玉路寝。神之吊矣，燕及皇天；谁其配之，既右烈考。于时夙斋辂之驾，被衮冕之章。备庶物之微，追三牲之养。灵游而风马下，孝奏而日月光。惕然履霜，讵胜凄怆之意；ㄊ然出户，如闻叹息之声。秩祜赉我思成，侍臣助予恻楚。既迄成于熙事，敢专飨于闳休。宜布洪恩，以暨诸夏。（云云。）於戏，汉庭祀帝，著于即阼之逾年；唐室施仁，固以御门之吉日。盖礼盛者文缛，泽大者流长。尚赖文武之英，屏翰之隽。协恭致治，以辅邦家。

【西京奉安神宗皇帝御容礼毕西京德音赦文（元二年十月十四日）】

门下。朕以寡昧，仰继圣神。顾瞻山陵，未忘弓剑之慕；益广宗庙，以奉衣冠之游。祗遣辅臣，往严像设。敞凤台之仙宇，粲龟洛之仁祠。表一临，陪京增重。山川改色，方贡祥而效珍；父老纵观，或太息而流涕。宜施雷雨之泽，以答神人之心。（云云。）於戏，好生育物，既推文母之慈；崇德措刑，终成神考之志。资尔有众，宜体朕怀。

【德音赦文（元三年六月）】

门下。朕以眇躬，获御大器。仰圣后之慈训，荷先烈之永图。四载于兹，涉道尚浅。凛然祗惕，若履渊冰。思所以慰安人心，奉若天道。常虑一夫之失所，以伤万物之太和。蠲苛去烦，夙夜愿治。乃自去冬连月，降雪异常。今春已来，久阴不霁。农夫失职，商旅不通。比屋之间，冻馁弥甚。常寒之罚，咎在朕躬。惟日兢兢，以图消复。治精致祷，神眷未孚。克己自持，协气无应。切虑四言狱犴，冤滞尚多。工役烦兴，人咨胥怨。郁成缪之变，以干阴阳之和。宜均涣恩，以召善气。（云云。）於戏，遇灾祗戒，聿修信顺之诚；正事布和，庶获天人之助。咨尔中外，咸体朕怀。

◎内制诏敕九十七首

【集官详议亲祠北郊诏】

敕门下。国家郊庙时祀祖宗以来，命官摄事，惟三岁一亲郊，则先飨清庙，冬至合祭天地于圆丘，元丰间，有司援周制，以合祭不应古义，先帝乃诏定亲祠北郊之礼，未及施行。是岁，郊不设皇地祗位，而宗庙之飨率如旧制。朕以寡昧，嗣承六圣休德鸿绪。今兹礼，奠币上帝，裸鬯庙室，而地天神久未亲祀，矧朕方修郊见天地之始。其冬至日南郊，宜依熙宁十年故事，设皇地位，以答并贶之报，仍令有司择日遣官奏告施行。厥后躬行方泽之祀，则修元丰六年五月之制。俟郊祀毕，依前降指挥，集官详议亲祠北郊事及郊祀之岁庙飨典礼闻奏。故兹诏示，想宜知悉。

【太皇太后赐门下手诏（元三年七月八日）】

敕门下。皇帝嗣位，于兹四年。华夷来同，天地并应。而皇太妃以恭俭之德，鞠育之恩，虽典册以时奉行，而情文疑有未称。皇帝以祖考之奉，尊无二上。而吾惟《春秋》之义，母以子贵。其推天下之养，以慰人子之心。宜下礼部太常寺讨寻。如于典故有褒崇未尽事件，令子细开具闻奏。

【太皇太后赐门下手诏（元三年闰十二月十四日）】

敕门下。官冗之患，所从来尚矣。流弊之极，实萃于今。以阙计员，至相倍蓰。上有久闲失职之吏，则下有受害无告之民。故命大臣，考求其本。苟非裁损入流之数，无以澄清取士之源。吾今自以眇身，率先天下。永惟临御之始，尝敕有司。荫补私亲，旧无定限。自惟薄德，敢配前人。已诏家庭之恩，止从母后之比。今当又损，以示必行。夫以先帝顾托之深，天下责望之重。苟有利于社稷，吾无爱于发肤。矧此恩私，实同毫末。忠义之士，当识此诚。各忘内顾之心，共成节约之制。今后每遇圣节大礼生辰合得亲属恩泽，并四分减一。皇太后、皇太妃准此。

【赵州赐大辽贺兴龙节大使茶药诏（元元年十月六日）】

敕。卿肃将庆币，远涉川途。风埃浩然，徒驭勤止。宜加宠锡，以示眷怀。

【赵州赐大辽贺兴龙节副使茶药诏（元元年十月六日）】

敕。卿将命夙兴，犯寒远涉。驾言未息，轸念殊深。特致恩颁，以嘉勤瘁。

【赐皇叔祖建雄军节度观察留后同知大宗正事宗景上表辞恩命不允诏】

（元元年十月九日）

敕宗景。省所上表辞免恩命事，具悉。朕初执币，祗见上帝。嘉与百辟，徼福文考。大赉四海，始于亲贤。皆神之休，义不当避。国有常典，尔无固辞。

【赐皇叔祖宗景上表辞恩命不许诏（元元年十月九日）】

敕宗景。览所上表辞免恩命事，具悉。国家有大祭祀，必均庆赏。邦甸侯卫，辉炮翟阍。无有远迩，毕蒙惠泽。矧我懿亲，实维显相。祗率旧典，毋须固辞。

【赐新除检校太保依前河西军节度使阿里骨加恩制告诏（元元年十月十五日）】

敕阿里骨。朕涓选灵辰，奉承宗祀。肆均介福，遍暨多方。卿世抚侯封，夙虔朝命。特加宠渥，用奖忠嘉。

【太皇太后赐故夏国主嗣子乾顺诏（元元年十一月十六日）】

惟我列圣，眷尔有邦。非徒极其宠荣，盖亦同其忧患。念尔哀疚，恻然顾怀。临遣行人，往喻至意。且致奠赙之礼，以为存没之光。

【赵州赐大辽贺正旦副使茶药诏（元元年十月十九日）】

敕。卿抗旌出境，夙驾在途。眷言跋涉之劳，宜适兴居之节。式颁良剂，以辅至和。

【赵州赐大使茶药诏（元元年十月十九日）】

敕。卿远饬使轺，讲修邻好。蒙犯风雾，跋履山川。宜颁锡于珍芳，庶辅安于寝食。

【赵州赐大辽国贺太皇太后正旦大使茶药诏（元元年十月十九日）】

敕。卿恭讲邻欢，远勤轺驭。言念驱驰之久，适丁寒洹之辰。宜锡珍良，式昭眷宠。

【赵州赐副使茶药诏（元元年十月十九日）】

敕。卿远持使节，来庆春朝。方此冱寒，良勤启处。宜示眷怀之异，式颁剂和之良。

【赐镇江军节度使检校太傅开府仪同三司上柱国康国公判大名府韩绛上表乞致仕不许诏（元元年十月二十日）】

敕韩绛。览所上表陈乞致仕事，具悉。卿四世元老，国之长城。端笏垂绅，不动声气。风采所及，自然折冲。轩冕丘园，其实何异。矧今艰难之际，日有冰渊之虞。黄发在廷，未敢言病。岂宜独善，遽欲即安。尚分北顾之忧，勿起退归之念。强食自辅，体我至怀。

【赐韩绛上表乞致仕不允诏（元元年十月二十日）】

敕韩绛。省所上表陈乞致仕事，具悉。功成身退，人臣之常。寿考康强，有不得谢。卿出入将相，垂三十年。岂以小郡，尚勤元老。徒得君重，卧护一方，使吏民瞻师尹之仪刑，蛮夷识汉相之风采。丘园之请，朕未欲闻。其省思虑，时寝食，亲近药饵，以副中外之望。

【赐金紫光禄大夫守尚书右仆射兼中书侍郎吕公著生日诏（元元年十月二十七日）】

敕公著。卿将相三世，辅翼两朝。方《斯干》献梦之辰，有《既醉》太平之福。宜膺庆赉，永锡寿康。

【赐新除依前中大夫守中书侍郎吕大防辞恩命不允诏（元元年十一月四日）】

敕大防。卿敦大直方，任重道远。擢贰西省，蔽自朕心。虽与闻政事，为日未久，而历试中外，勤劳百为，盖有年矣。德位惟允，人无间言。亟服新命，毋烦朕训。

【赐新除御史中丞傅尧俞辞免恩命不允诏（元元年十一月六日）】

敕尧俞。《诗》云：“刚亦不吐，柔亦不茹。”朕以卿有樊仲之风，是以擢卿为中执法。才难之叹，古今共之。岂以小嫌，而废大任。与其拘文以自疑，不若直己而行义。亟服乃事，无烦固辞。

【赐正议大夫同知枢密院事安焘乞退不允诏（元元年七月十三日）】

敕安焘。卿才当其位，义不辞劳，内之枢机之谋，外之疆场之议。既当身任其责，难以家事为辞。而况并奉君亲，两全忠孝。进无不得，退以何名。卿之所求，固非矫激。朕之不许，亦岂空文。亟还厥官，无烦朕命。

【赐韩绛上第二表乞致仕不允诏（元元年十一月十四日）】

敕韩绛。朕以眇躬，求助诸老。皆以艰难之际，不辞中外之劳。胡为累章，确守归意。岂朕不善西伯之养，而无人子思之侧乎？三复喟然，未喻厥指。朕意不易，卿其少安。

【赐韩绛上第三表乞致仕不许断来章诏（元元年十一月十四日）】

敕韩绛。君臣之义，忧乐同之。苟皆怀归，谁任其事。卿之高识雅度，轻轩冕而乐丘园，天下所共知也，独不念先帝托付之重乎？勉徇大义，勿复以言。

【赐韩绛上第三表乞致仕不许断来章诏（元元年十一月十四日）】

敕韩绛。功成身退，人臣之常礼。至于非常之遇，则必有无穷之报。朕待卿于形器之表，而卿自处于绳墨之内，未为得也。朕意不易，卿无复辞。

【赐新除依前光禄大夫刑部尚书苏颂辞恩命不允诏（元元年十月十七日）】

敕苏颂。卿笃于仁心，深于经术。用心司寇，期于无刑。朕惟孝处之深，三年不夺其志。又推才难之故，千里以待其来。卿而不能，谁当能者。亟服乃事，毋烦力辞。

【赐新除落致仕依前光禄大夫范镇赴阙诏（元元年十月二十日）】

敕范镇。夫有德君子，以精神折冲。譬之麟凤，能服猛鸷。朕虚怀前席，以致诸老，非敢必以事诿也。苟得黄发之叟，皤然在位，则朝廷尊严，奸宄消伏。卿虽笃老，乃心王室。毋惮数舍之劳，以副中外之望。

【皇帝赐故夏国主嗣子乾顺进奉贺正马驼回诏（元元年十二月二十四日）】

诏故夏国主嗣子乾顺。远奉王正，来归时事。惟此充庭之实，率皆任土之宜。乃眷忠勤，良深嘉叹。

【太皇太后赐故夏国主嗣子乾顺进奉贺正马驼回诏（元元年十二月二十四日）】

诏故夏国主嗣子乾顺。述职春朝，归诚宰旅。修此效牵之礼，致其乘服之良。再阅来章，式嘉忠节。

【赐观文殿大学士知颍昌府韩缜上表辞免恩命不允诏（元元年十二月二十五日）】

敕韩缜。朕躬祀总章，始行严配。推广帝亲之泽，覃及中外之臣。惟我老成，逮受顾命。均此介福，非朕敢私。国之故常，毋烦谦避。

【赐镇江军节度使判大名府韩绛上第二表乞致仕不许诏（元元年十二月二十九日）】

敕韩绛。为国无强于得人，用人莫先于求旧。虽已挂冠而谢事，尚俾安车而造朝。岂有体力未衰，蕃宣所寄，亟图自便，遂欲言归。矧卿德望并隆，神人所相。焉有满盈之惧，夫何倚伏之虞。尚体至怀，少安厥位。

【赐观文殿学士正议大夫知河南府孙固乞致仕不许诏（元元年正月一日）】

敕孙固。视国如家，忠臣可以忘老；视民如子，君子可以忘劳。卿被遇三朝，出入二府。德望并隆，中外所服。故起之词馆，付以留龠。使士有矜式，民有依怙。属任之意，岂轻也哉！释位谋安，引年求避，此疏远小臣之事，非所望于卿也。尚体至意，勿亟怀归。

【赐观文殿学士正议大夫知河南府孙固乞致仕不许诏（元二年正月一日）】

敕孙固。卿英祖所擢，以遗神考。乃眷旧学，用之西枢。朕即位二年，未见君子。每惟图任旧人之意，常有越在外服之叹。矧欲辞位而去，遂安丘园哉！三川重镇，务举大体。簿书期会，则有司存。优游卒岁，可以忘老。

【赐观文殿学士正议大夫知河南府孙固乞致仕不许诏（元二年正月二十五日）】

敕孙固。廊庙之旧，历事三朝。名德并隆，如卿者有几。无故释位，其谓朝廷何！卿既自为谋，亦为乃后谋之。勉遵前诏，以慰中外之望。

【赐观文殿学士正议大夫知河南府孙固乞致仕不许诏（元二年正月二十五日）】

敕孙固。朕永怀三宗，追用其人。所以尊礼慰藉其意者，自以为无失矣。而卿浩然怀归，若不可复留，何哉？勉徇大义，毋违朕志。

【赐新除枢密直学士知定州韩忠彦乞改一偏州不允诏（元二年二月）】

敕忠彦。朕尝览阅古之图，观宗臣之文。俯仰今昔，有概于心。会中山阙守，差择循良。卿庶几焉，勉副朕意，何以辞为。

【赐枢密直学士守兵部尚书王存乞知陈州不允诏】

敕王存。卿出入四朝，更涉夷。金石之节，终始惟一。六卿之长，所以倡九牧而厚风俗也，岂以职事烦简为轻重哉！君子出处，朝廷之大事，而风雨寒暑，肤理之微疾也。姑安厥位，以称朕意。

【赐尚书左丞李清臣生日诏（元二年二月二十四日）】

敕清臣。春之方中，月复几望。笃生王国之彦，蔚为廊庙之华。神既听于靖恭，民亦宜于恺悌。膺我庆赐，永绥寿祺。

【赐朝散大夫试御史中丞傅尧俞乞外郡不允诏（元二年三月十三日）】

敕尧俞。负中外之望，居得言之地。朕方虚己，乐闻嘉猷。乃者水旱连岁，民流未止。贼盗将炽，财力靡敝。卿既欲图实效以酬恩，朕亦将考所言以责实。偃息藩郡，岂所望哉！

【赐镇江军节度使充集禧观使韩绛茶药诏（元二年三月）】

敕韩绛。春夏之交，寒燠相。起居之节，调适为难。眷予元臣，久劳于外。宜加存问，且锡珍良。勉蹈至和，以符眷倚。

【赐保宁军节度使冯京告敕茶药诏（元二年三月二十一日）】

敕冯京。卿以笃老，久勤外服。留龠之重，拥髦而东。蒙犯氛埃，徒御良苦。宜省思虑，近药物。勉遵时令，以副眷怀。

【赐镇江军节度使充集禧观使韩绛赴阙诏（元二年三月二十七日）】

敕韩绛。卿擢自祖宗，辅翼先帝。德望之重，天下耸闻。与其置之一方，劳以民事；不若归安阙下，式瞻仪刑。请老闲居，固非所望。嘉猷入告，夫岂不能。迟卿言还，及此初夏。

【赐镇江军节度使充集禧观使韩绛赴阙诏（元二年三月二十七日）】

敕韩绛。为天下计，则贤者常劳。为人臣谋，则老者当逸。今朝廷待卿之意，酌处其中。奉朝请于琳宫，所以系民望；释负荷于留龠，所以慰雅怀。勉及清和，亟还朝著。

【赐尚书刑部侍郎范百禄乞外任不允诏（元二年三月二十九日）】

敕百禄。成王命君陈：“商民在辟，予曰辟，尔惟勿辟，予曰宥，尔惟勿宥，惟厥中。”古之有司，与天子相可否盖如此，而况公卿之间，议有异同，而不尽其说哉！例在中书，与在有司，固宜审处，归于至当。而卿遽欲以此去位，非古之道也。其益修厥官，以称朕意。

【赐龙图阁直学士新差知秦州吕公孺乞改授宫观小郡差遣不允诏（元二年四月三日）】

敕公孺。朕顾怀西方，思得贤守，使边有备而民无扰。以卿耆老练达，德宇渊静。秦又旧治，吏士服习。卧护诸将，无以易卿。

【赐彰化军节度使开府仪同三司判大宗正事宗晟上表乞还职事不允诏（元二年四月十五日）】

敕宗晟。《书》云：“孝乎，惟孝友于兄弟，施于有政，是亦为政。”卿以膝下之养，为宗人之法。古之为政，孰大于此，而欲以亲辞职耶？其益修厥官，以称吾意。

【赐彰化军节度使开府仪同三司判大宗正事宗晟上表乞还职事不允诏（元二年四月十五日）】

敕宗晟。古者庶子之官设，而邦国有伦。所治虽简，而所寄甚重。卿为宗室祭酒，德度之美，刑于中外。朕方庆瓜瓞之茂，而欲观麟趾之应。益励厥职，无弃尔成。

【赐故夏国主嗣子乾顺进奉谢恩马驼回诏（元二年四月十七日）】

诏故夏国主嗣子乾顺。临吊之重，以宠世臣。思报之深，复承来价。载阅充庭之实，备形述职之心。乃眷忠勤，不忘嘉叹。

【赐故夏国主嗣子乾顺进奉谢恩马驼回诏（元二年四月十七日）】

诏故夏国主嗣子乾顺。向遣行人，往赙襄事。继陈方物，来奉谢章。惟忠可以附民，惟礼可以定国。勉终诚节，以副眷怀。

【赐新除尚书左丞刘挚辞免恩命不允诏】

敕刘挚。朕昔闻卿言，今任以政。已试之效，见于事功。廊庙阙人，以次迁用。宜其右不宜其左，能于昔不能于今，岂有是哉！

【赐新除中大夫守尚书右丞王存辞免恩命不允诏（元二年五月二十六日）】

敕王存。朕历选百辟，试之以事，厚而文，刚毅而和，更涉变故，守德不移，无逾卿者。夫享天下之利者，任天下之患。居天下之乐者，同天下之忧。朕非以是富贵卿也，其何以辞。

【赐集禧观使镇江军节度使开府仪同三司韩绛乞致仕不允诏（元二年六月四日）】

敕韩绛。向以宏才，卧护北道。凡斯民之利病，盖一方之安危。朕方虚怀，以待元老。冀疾病之有间，得雍容而造朝。时闻嘉言，以辅不逮。告老之请，殊非朕心。

【赐韩绛乞致仕不允诏（元二年六月四日）】

敕韩绛。元老在位，邦之荣华。徒以精神折冲，非以筋力为礼。游神道馆，拥节家庭，于卿同告老之安，而国有贪贤之美。勉自辅养，期于少留。

【赐新除试吏部侍郎范百禄辞免恩命不允诏（元二年六月十二日）】

敕百禄。夫以天官之贰，治夏卿之选。簿书繁重，条格纷委。苟非其人，则士之失职而无告者多矣。朕难其材，不以轻授。卿有应务之敏，而行之以勤，有守官之亮，而济之以通。往行其志，何以辞为。

【赐新除吏部侍郎傅尧俞辞免恩命乞知陈州不允诏（元二年六月十三日）】

敕尧俞。连蹇三黜，栖迟十年。士无贤愚，为国太息。如珠玉之在泥土，麟凤之在网罗。朕所以拔卿于久废之中，用卿于期年之内。天下拭目，欲观所为。而乃引微疾以自言，指便郡而求去，岂独于卿有报国未遂之叹，亦将使朕获用贤不终之讥。勉复旧曹，以全大节。

【赐同知枢密院事范纯仁生日诏（元二年六月十八日）】

敕范纯仁。卿天资文武，世济勋劳。载嘉诞日之临，岂独私门之喜。宜膺庆赐，以介寿祺。

【赐新除知枢密院安焘辞免恩命不允诏（元二年六月二十四日）】

敕安焘。人才之难，从古所叹。图任以旧，为国之常。卿以环异之资，荷艰难之寄。勤劳靡懈，望实愈隆。虽云超升，不改畴昔。徒以任之既久，则责之宜专，知无不为，乃所望于卿者。卑以自牧，亦何补于国哉。

【赐朝议大夫试户部尚书李常乞除沿边一州不允诏（元二年八月二十二日）】

敕李常。在泮献馘，亦儒者之常。挺剑疾斗，盖孔门之事。虽然，义有轻重，理有后先。与其自请捍边，已癣疥之疾；曷若尽瘁事国，干心膂之忧。苟推是心，何往非报。虽愿受长缨而往者，卿之本怀；然自以尺而鞭之，吾有余力。尚体此意，姑安厥官。

【赐太师平章军国重事文彦博宰相吕公著自今后入朝凡有拜礼宜并特与免拜诏】

（元二年八月二十五日）

敕彦博。朕闻几杖以优贤，著之典礼；耋老无下拜，书于《春秋》。魏太傅钟繇，以足疾乘车就坐，自尔三公有疾，以为故事。而唐司徒马燧，亦以老病自力，对于延英，诏使毋拜。今吾耆老大臣，四朝之旧，德隆而望重，任大而忧深者，惟卿与公著而已。（吕公著诏即改云：惟彦博与卿而已。）方资其蓍龟之告，岂责以筋力之礼。今后入朝，凡有拜礼，宜并特免。卿其专有为之报，略无益之仪。毋或固辞，以称朕意。

【赐新除兼侍读依前光禄大夫吏部尚书苏颂辞免恩命不允诏】

（元二年八月二十七日）

敕苏颂。朕惟左右正人之求，甚难其选。以为直亮多闻之益，宜莫如卿。方虚怀于至言，岂曲从于逊避。亟服乃事，毋烦固辞。

【赐守司空开府仪同三司致仕韩绛乞受册礼毕随班称贺免赴诏】

（元二年八月二十七日）

敕韩绛。卿脱屣轩冕，颐神丘园。不为绝俗之高，愈笃爱君之意。喜闻册号，请觐内廷。在臣子之诚心，卿为尽节；顾筋骸之未礼，吾所未安。

【赐宰相吕公著乞罢免相位不允诏（元二年八月二十八日）】

敕公著。宰相之责，绥靖四方。羌人既俘，士气益振。长辔远驭，方资老谋。卿不强起，孰卒吾事？近以二老之故，削亟拜之礼。而彦博执谦不回，朕既从其请矣。卿起就位，复何疑哉！

【赐前两府并待制已上知州初冬衣袄诏（元二年九月七日）】

敕元发。岁将堇户，工告始裘。宜颁在笥之珍，以示维藩之宠。服之安燠，体我眷怀。

【赐太师文彦博乞致仕不允诏（元二年九月十日）】

敕彦博。卿求退之意，著于士民；执谦之心，信于天地。勉当委重之托，初无怀禄之嫌。大义苟安，细故可略。朕命不再，卿其少安。

【赐太师文彦博乞致仕不允诏（元二年九月十日）】

敕彦博。论道则忘年，卿不可以年既高而为请；称德则鄙力，卿不可以力不足而为辞。断之于中。义有不易。岂以屡请之故，而废将成之功。体君至怀，以慰公议。

【赐龙图阁直学士尚书工部侍郎蔡延庆乞知应天府不允诏（元二年九月十六日）】

敕延庆。入侍禁近，出殿藩服。已试之效，蔼然有声。今若予工，宜有余力。夫游刃肯綮，尚不辞难；退食委蛇，岂当告病。肤理微疾，行当自痊。勉安厥官，以称联意。

【赐尚书左丞刘挚生日诏（元二年九月二十二日）】

敕刘挚。律协应钟，辰集析木。实生俊辅，休有令名。膺我宠章，以介眉寿。

【赵州赐大辽皇帝贺兴龙节大使茶药诏（元二年九月二十七日）】

敕。卿邻欢载讲，使节甚华。永言邮传之勤，适此风霜之候。宜加宠赉，以示眷存。

【赵州赐大辽皇帝贺兴龙节副使茶药诏（元二年九月二十七日）】

敕。卿载驰远道，良苦祈寒。岂无药物之嘉，以辅寝兴之节。宜膺宠锡，尚体至怀。

【赐太师文彦博生日诏（元二年九月二十九日）】

敕彦博。阳月载临，刚辰协吉。笃生元老，弼亮四朝。允为廊庙之华，岂独闺门之庆。往膺宠数，永锡寿祺。

【赐资政殿学士太中大夫新知成都府王安礼乞知陈颍等一郡不允诏】

（元二年十月一日）

敕安礼。朕惟西蜀地狭而赋重，人懦而吏肆。徭役新定，农民在官。驭之无方，将不胜弊。惟朕左右信臣，明而不苛，宽而有断。必能肃遏慢吏，扶养小弱。卿虽微疾，强为朕行。时近药石，勉事道路，称朕意焉。

【沿路赐奉安神宗御容礼仪使吕大防银合茶药诏（元二年十月七日）】

敕大防。于赫神考，如日在天。虽光明无所不临，而躔次必有所舍。肆予命尔，祗奉此行。礼既告成，勤亦良至。感慕之外，嘉叹不忘。

【赐资政殿学士太中大夫新差知成都府王安礼银合茶药诏（元二年十月八日）】

敕安礼。朕求治如不及，用人惟恐失之。矧余良臣，擢自神考。出入中外，厥声蔼然，朕岂欲其远去哉。特以全蜀之寄，甚难其选。知卿笃于忠义，当不以远近为意也。勉事道路，慎疾自爱。往安吾民，以称朕意。

【赵州赐大辽贺太皇太后正旦大使茶药诏（元二年十月十七日）】

敕。卿久勤轺传，远犯风埃。眷言行迈之劳，良极轸怀之意，往颁珍剂，以辅至和。

【赵州赐大辽贺太皇太后正旦副使茶药诏（元二年十月十七日）】

敕。卿远乘使传，来讲邻欢。属此冱寒，尚勤行役。往加问劳，式示眷怀。

【赵州赐大辽贺皇帝正旦大使茶药诏（元二年十月十七日）】

敕。卿远庆春期，笃修邻好。永惟使事之重，遂忘行役之劳。既极叹嘉，宜申问劳。

【赵州赐大辽贺皇帝正旦副使茶药诏（元二年十月十七日）】

敕。徂岁向晚，修途苦寒。方趋造于会朝，未即安于舍馆。往加恩锡，增重使华。

【赐宰相吕公著生日诏（元二年十月十八日）】

敕公著。卿三世将相，四朝耆老。赉我良弼，实惟兹辰。茂膺维岳之灵，永锡如陵之寿。宜颁宠数，以示眷怀。

【赐新除龙图阁直学士李之纯辞恩命不允诏（元二年十二月四日）】

敕之纯。祖宗之文章与典谟训诰，并宝于世，典领其事，非有德君子，虽积劳久次，不以轻授。蜀远而人懦，穷困抑塞，至无所诉。朕专欲以德安之，故内阁之命，非独以宠卿，抑将使蜀人知朕用卿，盖以德选也。其深识此意，勿复固辞。

【赐太师文彦博乞致仕不允诏（元二年十二月二十五日）】

敕彦博。卿自去岁以来，数苦小疾，尚能勉留，以辅不逮。近者神明所相，体力自康，视听不衰，步趋加健，乃欲求去耶？今御戎之策，未有定议，京东西、河朔荐饥，公私枵然。方与二三臣图之，卿未可以即安也。

【赐文彦博乞致仕不允诏（元二年十二月二十五日）】

敕彦博。卿历相三宗，名闻四夷。位极一品，书考四十。自载籍以来，未之闻也。固当以国为家，以天下为身，以安社稷为悦，而不当以居丘园为乐也。朕方侍卿而为政，请老之言，所未欲闻。

【赐外任臣寮进贺太皇太后受册马诏敕（元二年十二月二十六日）】

敕。礼以正名，国之旧典。载阅充庭之实，式将戴后之心。朕眷忠勤，良深嘉叹。

【赐外任臣寮进奉贺皇太后皇太妃受册马诏敕（元二年十二月二十六日）】

敕。典册告成，宫闱之庆。事君尽礼，因物见诚。乃眷忠勤，不忘嘉欢。

【赐保宁军节度使知大名府冯京进奉贺端午节马诏（元二年十二月二十六日）】

敕冯京。受钺将坛，剖符畿甸。效充庭之骏足，庆中火之良辰。乃眷勤诚，不忘嘉叹。

【赐资政殿学士知邓州韩维进奉谢恩马诏（元二年十二月二十六日）】

敕韩维。庙堂均逸，远不忘君。驵骏在庭，仪多于物。载惟忠荩，良极叹咨。

【赐检校司空左武卫上将军郭逵进奉谢恩马诏（元于年十二月二十六日）】

敕郭逵。惟卿耆老，渐就退闲。不忘戴主之诚，远效充庭之骏。载嘉忠荩，良极叹咨。

【赐中大夫守尚书右丞王存生日诏（元三年正月四日）】

敕王存。卿以宏才，与闻大政。诞日之庆，岂惟闺庭。宠锡之隆，庶延寿嘏。

【赐试户部侍郎赵瞻陈乞便郡不允诏（元三年正月十三日）】

敕赵瞻。朕褒显耆旧，取其宿望，养育俊，待其成材。庶前后相继，朝不乏人。则堂陛自隆，国有所恃。方今在廷之士，孰非华发之良？而卿以康强之年，为远引之计，于义未可，盖难曲从。

【赐皇伯祖宗晟辞免起复恩命不许诏（元三年二月十五日）】

敕宗晟。卿哀迫之至，言不及文。览之恻然，欲从所请。而宗子之众，才性各殊。位不期骄，禄不期侈。非卿允蹈忠信，力行礼义，以身先之，盖未易齐也。少屈尔私，以成吾志，不亦可乎？

【赐皇伯祖宗晟辞免起复恩命不许诏（元三年二月十五日）】

敕宗晟。卿以强起就位，为未便安。而朕以徇私忘公，为未尽美。《书》云：“孝乎，惟孝友于兄弟，施于有政，是亦为政。”夫圣人以孝弟为从政，而卿以从政为非孝，非所闻也。勉从朕命，勿复固辞。

【赐皇伯祖宗晟辞免起复恩命不许诏（元三年二月十五日）】

敕宗晟。卿致孝罔极，守礼不回。以鲁、卫之亲，而行曾、闵之事。吾深欲成人之美，遂卿之私。顾以宗臣治亲，有国先务。教以道艺，时其冠昏。奖察其贤能，而训谪其骄惰。非吾宗室之老，孰当父兄之任？其深明吾意，往服厥官。

【赐皇伯祖宗晟辞免起复恩命不许诏（元三年二月二十二日）】

敕宗晟。君子之于礼，虽先王未之有，可以义起，而况汉、唐之旧，故事具存。如翟方进、房乔之流，皆以儒术致身，不免于释哀而谋国。近岁夏竦、晁宗悫，亦以近臣夺丧，君子不以为过。今宗正之事，止于治亲。譬犹父兄，训敕子弟。岂以衰麻之故，而废闺门之政乎？卿其勿疑，亟服乃事。

【赐保宁军节度使知大名府冯京进奉兴龙节并冬至正旦马诏】

（元三年二月二十五日）

敕冯京。震夙之祥，旅庭称庆。岁时之会，因物效诚。乃眷元臣，实勤典礼。多仪克举，屡叹不忘。

【赐外任臣寮进奉谢恩马诏敕（元三年二月二十六日）】

敕。衔恩思报，因物致诚。效兹乘服之良，示有驱驰之志。永言忠荩，良极叹咨。

【赐外任臣寮进奉兴龙节功德疏诏敕（元三年二月二十六日）】

敕。诞弥之庆，中外所同。毕输卫上之诚，来献后天之祝。永言忠荩，良极叹嘉。

【赐新除守司空同平章军国事吕公著辞免恩命不允诏（元三年四月六日）】

敕公著。委重元老，朕之本心。归安丘园，卿之素志。今于二者，酌处其中。使卿获居劳逸之间，而朕不失仰成之托。于义两得，夫复何辞。

【赐新除太中大夫守尚书左仆射兼门下侍郎吕大防辞免恩命不允诏】

（元三年四月六日）

敕大防。端揆黄门之任，虚之久矣。以卿德望兼重，才术有余，故授之不疑。涣号已行，佥言惟允。务称朕命，何以辞为。

【赐新除太中大夫守尚书右仆射兼中书侍郎范纯仁辞免恩命不允诏】

（元三年四月六日）

敕纯仁。国之安危，寄于宰辅。朕岂苟然而轻授也哉。试之以事而不移，断之于心而不贰。成命已出，岂容复回。往修厥官，以称朕意。

【赐观文大学士光禄大夫知永兴军韩缜三上表乞致仕不许断来章诏】

（元三年四月七日）

敕韩缜。夫任天下之责者，无自营之私。蒙国士之知者，有非常之报。矧卿德望兼重，体力犹强。方资御侮之壮猷，焉用引年之常礼。宜安厥位。毋复言归。

●卷一百十

◎内制诏敕五十二首

【赐观文殿大学士光禄大夫知永兴军韩缜三上表陈乞致仕不允断来章诏】

（元三年四月七日）

敕韩缜。朕体貌诸老，仪刑四方。假以方面之安，略其筋力之礼。如卿屡请，固无怀禄之嫌；而朕固留，宜有志归之意。今中外无事，民物小康。顾恐安居之荣，未逾坐啸之乐。朕命不易，卿其少安。

【赐新除太中大夫守尚书右仆射兼中书侍郎范纯仁再上扎子辞免恩命不允诏】

（元三年四月七日）

敕纯仁。卿奉事先帝，义深爱君。与政西枢，论不阿世。昔闻汲黯之不夺，今见徐公之有常。参以众言，蔽自朕志。右宰之任，非卿而谁。屡执谦词，殊非所望。

【赐新除依前中大夫守中书侍郎刘挚辞免恩命不允诏（元三年四月七日）】

敕刘挚。朝廷设三省，建丞弼，虽所治不同，至于因时立政，昭德塞违，其实一也。卿既任其事矣，今以次迁，无足辞者。

【赐新除依前中大夫守尚书左丞王存辞免恩命不允诏（元三年四月七日）】

敕王存。卿学足以经邦，才足以应务。更练愈久，开益居多。以积日而稍迁，顾佥言之咸允。国之常典，何以辞为。

【赐新除中大夫守尚书右丞胡宗愈辞免恩命不允诏（元三年四月七日）】

敕宗愈。卿昔在谏垣，首开正论。出入滋久，操守不回。雅望在人，既非一日之积。历试而用，亦自群言之公。往祗厥官，毋替朕命

【赐新除依前中散大夫充枢密直学士签书枢密院事赵瞻辞免恩命不允诏】

（元三年四月七日）

敕赵瞻。朕惟本兵之地，司命吾民。矧羌戎叛服之无常，实边鄙安危之未决。岂以此柄，轻授其人。以卿望重缙绅，学兼文武。历试而用，众言允谐。往践厥官，勿违朕命。

【赐新除门下侍郎孙固辞恩命不允诏（元三年四月八日）】

敕孙固。朕惟三朝老臣，义同休戚。先帝旧学，存者几人。意其风采之耸闻，可使朝廷之增重。矧卿德望素著，寄任已隆。昔冠西枢，今贰东省。众以为允，义无足辞。

【赐新除试御史中丞孙觉辞免恩命不允诏（元三年四月八日）】

敕孙觉。卿三居谏省，皆以直闻。盖尝遇事以建言，志在行义以达道。擢为执法，实允佥言。以卿直谅多闻，而朕开纳不讳。固无观望难言之病，岂有丧失名节之忧哉！载阅来章，甚非所望。

【赐新除右光禄大夫依前知枢密院事安焘辞恩命不允诏（元三年四月八日）】

敕安焘。卿谋国之重，历年于兹。纪纲修明，中外宁辑。夫图任共政，所忧者大；则久劳迁秩，亦理之常。虽固执于谦，恐难回于成命。往服休宠，以彰眷怀。

【赐新除中大夫守尚书右丞胡宗愈辞免恩命不允诏（元三年四月十日）】

敕宗愈。卿更涉夷险，践攵中外。出奉使指，而民宜之。入治天官，而吏畏之。非独能言者也。《书》不云乎：“敷奏以言，明试以功。”朕得之矣，卿其勿辞。

【赐新除依前中散大夫充枢密直学士签书枢密院事赵瞻辞免恩命不允诏】

（元三年四月十日）

敕赵瞻。朕之进人，可谓难矣。自非耆老久次，悃忄无华，则枢机之任，不以轻授。卿之自视，何愧于斯。祗服厥官，思所以称而已

【赐新除翰林学士朝请大夫知制诰许将赴阙诏（元三年四月十二日）】

敕许将。卿敏而好学，达于从政。出殿方国，则修儒术以饰史事；入备顾问，则酌民言以广上听。待命北门，号称内相。虽于卿为旧物，实当今之高选。亟践厥职，伫闻嘉猷。

【赐新除司空同平章军国事吕公著辞免册礼许诏（元三年四月十三日）】

敕公著。多仪以隆辅弼，国之彝典；自损以信君父，卿之美志。再阅诚言之请，益彰谦德之光。勉徇所陈，不忘嘉叹。

【赐正议大夫知枢密院事安焘辞免迁官恩命允诏（元三年四月十五日）】

敕安焘。卿国之隽辅，位冠枢庭。以时褒升，岂待功阀。而能力辞宠命，欲以身率群臣，使廉耻相先，名器益重。勉从来请，以笃此风。

【赐新除中大夫守尚书右丞胡宗愈辞免恩命不允诏（元三年四月十五日）】

敕宗愈。朕之用卿，盖听其言，考其行事，参之公议，而断自朕心，可谓审矣。而卿固辞不已，朕甚惑之。夫小人以位为宠，求之而不可得，君子以宠为忧，推之而莫能去。自古以然，卿何疑哉。

【赐新除司空同平章军国事吕公著辞免册礼允诏（元三年四月十五日）】

敕公著。册祝于庙，惟周之典。临朝亲拜，亦汉之旧。事大则礼重，礼重则乐备，古之道也。今卿逊避不居，自处以约。勉从所乞，以成其美。

【赐许将辞免恩命不允诏（元三年四月十八日）】

敕许将。进以经术，当告我以安危；来自西南，固知民之利病。渴闻谠论，少副虚怀。而乃退托无能，力辞旧物。既非所望，其可曲从。

【赐河西军节度使西蕃邈川首领阿里骨进奉回诏（元三年四月二十二日）】

敕阿里骨。惟尔祖先，世笃忠孝。本与夏贼，日寻干戈。亦惟恃我朝廷爵秩之隆，用能保尔子孙黎民之众。肆朕命尔，嗣长乃师。而承袭以来，强酋外擅，尔弗能禁。恣其所为，遂据洮城，以犯王略，阴连夏贼，约日盗边。朕愍属羌之无辜，出偏师而问罪。元恶俘获，余党散亡。山后底平，河南绥服。朕惟率酋豪而捍疆场，乃尔世功；叛君父而从仇雠，岂其本意。庶能改过，未忍加兵。果因物以贡诚，愿洗心而效顺。尔既知悔，朕复何求。已指挥熙河路更不出兵。及除已招纳到部族外，住罢招纳。依旧许般次往来买卖，及上京进奉。尔宜约束种类，共保边陲。期宠禄于有终，知大恩之难再。勿使来款，复为虚言。

【赐新除依前朝散大夫守尚书吏部侍郎充龙图阁待制傅尧俞辞免恩命不允诏】

（元三年五月二十三日）

敕尧俞。夙望所在，旧疾既平。及兹言还，慰我虚伫。徒得君重，虽暂屈于淮阳。雅意本朝，宁久安于冯翊。复求自便，殊戾所期。往修厥官，务称朕命。

【赐守尚书右丞胡宗愈乞除闲慢差遣不允诏（元三年五月二十七日）】

敕宗愈。朕开奖言路，通来下情。虽许风闻，犹当核实。岂以无根之语，轻摇辅政之臣。朕方驭众以宽，退人以礼。加之美职，付以大邦。朕既无负于听言，卿亦何嫌而避位。祗服乃事，毋自为疑。

【赐尚书右仆射兼中书侍郎范纯仁生日诏（元三年六月九日）】

敕纯仁。卿河岳之灵，神明所相。载更诞日，永介寿祺。体我眷怀，受兹宠锡。

【赐正议大夫守门下侍郎孙固生日诏（元三年六月二十三日）】

敕孙固。卿图任之旧，缙绅所推。难老之祥，神人攸相。载更良日，益永寿祺。申以宠章，式隆眷遇。

【赐正议大夫知枢密院事安焘生日诏（元三年六月二十三日）】

敕安焘。桑弧告庆，降哲辅于兹辰；彩服拜嘉，冠荣名于当代。祗服朕命，益寿乃亲。

【赐龙图阁学士河东路经略使兼知太原府曾布乞除一闲慢州郡不允诏】

（元三年七月二十一日）

敕曾布。将不久任，难以责成。谋不素定，难以应猝。卿屡试剧郡，所临有声。而况二年于兹，诸将所服。事既即叙，人谁易卿。夫捣虚攻瑕，兵家常势；知难避整，夷狄亦然。卿若有以待之，彼将望而去矣。勉卒乃事，毋忘朕言。

【赐河西军节度使西蕃邈川首领阿里骨进奉回程诏（元三年八月三日）】

敕阿里骨。卿屡款塞垣，愿终臣节。爰因贡篚，益著诚心。再省忠勤，良深嘉叹。

【赐皇叔改封徐王颢上表辞免册礼允诏（元三年八月二十日）】

敕颢。卿大雅不群，自得诗书之富；为善最乐，不知轩冕之荣。既殿大邦，宜膺盛礼。而抑损之志，逡巡不居。虽莫称朕所以极褒崇之心，而将使卿庶几获谦冲之福。勉从其意，嘉叹不忘。

【赐皇叔改封徐王颢上表辞免册礼允诏（元三年八月二十日）】

敕颢。锡山土田，以昭令德。备物典册，盖有常仪。而卿深惧满盈，过形抑畏。一谦四益，当克永年。三命滋恭，固将有后。曲成美志，以劝事君。

【赐知渭州刘昌祚进奉兴龙节银诏（元三年十一月六日）】

敕昌祚。卿御侮边庭，驰神魏阙。会嘉辰之献寿，纳贡篚以效珍。载省忠勤，不忘褒叹。

【赐皇伯祖宗晟辞免起复恩命不允诏（元三年十二月五日）】

敕宗晟。夫要服事，出于孔门；墨衰从政，见于鲁史。永惟徇国忘家之义，非有食稻衣锦之嫌。若非使卿居之而安，则吾岂敢强所不欲。勉从前诏，往服厥官。

【赐皇伯祖宗晟辞免起复恩命不允诏（元三年十二月五日）】

敕宗晟。卿德爵与齿，皆天下达尊。服属之隆，为宗室祭酒。任独高于三世，报宜异于常人。故夺情非以私卿，而服事所以徇国。义无所愧，何以辞为。

【赐正议大夫知邓州蔡确乞量移弟硕允诏（元三年十二月九日）】

敕蔡确。以义责备，《春秋》有失教之讥；以情内恕，诗人有将毋之念。硕之得罪，事在有司。难以贵近之亲，而废朝廷之典。及观来请，有概予心。重违兄弟急难之词，以伤人子奉养之意。

【赐知渭州刘昌祚进奉谢恩并赐月俸公使及贺端午节马诏】

（元三年十二月二十四日）

敕昌祚。卿执德宏毅，秉心恪恭。拜新渥于公朝，谨旧仪于令节。抗章来上，因物见诚。再省忠勤，良深嘉叹。

【赐端明殿学士银青光禄大夫致仕范镇奖谕诏（元三年闰十二月一日）】

敕范镇。朕惟春秋之后，礼乐先亡。秦汉以来，《韶》《武》仅在。散乐工于河海之上，往而不还。聘先生于斋鲁之间，有莫能致。魏、晋以下，曹、郐无讥。岂徒郑、卫之音，已杂华、夏之器。间有作者，犹有典刑。然铢黍之一差，或宫商之易位。惟我四朝之老，独知五降之非。审声如音，以律生尺。览诗书之来上，阅и、ね之在廷。君臣同观，父老太息。方诏学士大夫论其法，工师有司考其声，上追先帝移风易俗之心，下慰老臣爱君忧国之志。究观所作，嘉叹不忘。

【赐朝散大夫守尚书吏部侍郎充龙图阁待制傅尧俞乞外郡不允诏】

（元三年闰十二月十四日）

敕尧俞。卿望重本朝，进由公议。方卿大夫有为之际，亦士君子难得之时。而卿出领郡章，入佐治典。席未暧而辄去，政何时而报成。小疾行瘳，姑安厥位。

【赐保宁军节度使知大名府冯京进奉贺兴龙节马一十匹并冬节马二匹诏】

（元三年闰十二月十八日）

敕冯京。卿坐镇全魏，隐若长城。远驰颂祷之心，来效骖贡。眷言忠荩，良极叹嘉。

【赐泰宁军节度观察留后知相州李进奉贺冬马一匹诏】

（元三年闰十二月十八日）

敕李。卿宣化近邦，驰神北阙。属兹阳月之吉，远效王闲之良。言念忠勤，不忘嘉叹。

【赐中大夫守尚书左丞王存生日诏（元四年正月四日）】

敕王存。在《易》之《泰》，与物皆春。于时良臣，生我王国。宜膺宠赍，以介寿祺。

【赐龙图阁直学士正议大夫权知开封府吕公著上表陈乞致仕不允诏】

（元四年正月五日）

敕公著。朕鸡鸣而起，志于求助。鲐背之老，未敢即安。矧卿体力不衰，发齿犹壮。遽有引年之请，殊乖图旧之心。宜安阙官，以称朕意。

【赐吕公著上表陈致仕不允诏】

敕吕公著。卿将相三世，凛乎正始之风；出入四朝，蔚然难老之状。浩穰之治，谈笑而成。方观报政之能，遽有归休之请。公议未可，卿其少安。

【赐济阳郡王曹佾在朝假将百日特与宽假将理诏（元四年正月十二日）】

敕曹佾。卿贤戚莫二，德齿并隆。眷言朝请之勤，思见仪刑之老。谢病既久，轸念良深。推予赐告之恩，期于勿药之喜。

【赐光禄大夫守吏部尚书兼侍读苏颂上表乞致仕不允诏（元四年正月十三日）】

敕苏颂。吾闻有志之士，以身殉道而遗名；有道之君，使人乐用而忘老。今卿不安其位，岂吾有愧于古哉。夫难进之士，年仅及而辄退；则已试之才，吾莫得而尽用矣。激扬多士，方资崔、毛之德；讲诵旧闻，未卒褚、马之业。事非小补，卿其少安。

【赐苏颂上表陈乞致仕不允诏】

敕苏颂。卿历事四朝，允有一德。徒论徐公之奢俭，莫见子文之愠喜。朕既寤寐哲士，体貌元臣。方贵德齿之达尊，岂求筋力之常礼。矧卿方膺难老之锡，宜励益壮之心。惜日有为，古人所重；引年求去，公议未安。勉为朕留，以慰人望。

【赐光禄大夫守吏部尚书兼侍读苏颂上第二表陈乞致仕不允诏】

（元四年二月二日）

敕苏颂。夫天以多士宁王国，而祖宗以成德遗后人。方使寿考康强，以究其用。而朕乃以引年而听其去，可乎？矧卿铨综之精，谈笑而办。勉思职事，以称联心。

【赐苏颂上第二表请乞致仕不许诏】

敕苏颂。天官之任，老成所宜。坐执铨衡，有山公晚年之故事；簿书烦杂，独萧亻免一时之偏词。卿其总揽纲条，阔略苛细。委蛇退食，以慰士心。

【新除权礼部尚书梁焘辞免恩命不允诏（元四年二月三日）】

敕梁焘。卿出处以义，进退以礼。昔请补外，朕不得已而听其去；今兹选用，众以为宜而恨其晚。而卿又固辞，岂朕所望。成命不易，其速造朝。

【赐宣徽南院使充太一宫使冯京乞依职任官例祗赴六参不允诏】

（元四年六月十四日）

敕冯京。朕以卿耆老厚德，重烦以庶事。而卿笃恭尽礼，自同于有司。既朝朔望，尚复勤请。虽抑抑自警，知卿有卫武之风；而仆仆亟拜，非朕待子思之意。宜遵前命，以副眷怀。

【赐右正议大夫守尚书左仆射吕大防生日诏（元四年六月十五日）】

敕大防。股肱之良，与国为重；家庭之庆，亦朕所同。适《斯干》献梦之辰，均《既醉》太平之福。膺予宠锡，介尔寿祺。

【赐翰林学士中大夫兼侍读赵彦若辞免国史修撰不允诏】

（元四年六月二十三日下院）

敕彦若。卿学世其家，宜居载笔之地；官宿其业，已奏杀青之书。自托不能，殊非所望。祗膺成命，毋复固辞。

【赐河东节度使太师开府仪同三司太原尹致仕文彦博温溪心马诏】

（元四年七月二日）

敕彦博。惟我宗臣，名震夷落，狼心舌，知献厥诚。朕以张奂拒羌之献，不如旅獒昭德之致。已敕边吏答赐所直，其马今以赐卿，至可领也。

【赐夏国主进奉贺坤成节回诏（元四年七月二十二日下院）】

敕。节纪诞弥，庆均临照。眷守邦之虽远，亦执贽以来同。嘉与朝臣，咸称寿。载惟忠恪，宜有宠颁。

【赐皇伯祖宗晟辞免恩命起复允终丧制诏】

敕宗晟。朕寤寐隽贤，燮和中外。眷言释位之久，实有乏才之忧。而三年未终，五诏不起。与其贪明哲之美，以缉熙庶工；不若执孝弟之纯，以风励宗子。俯从诚守，良极叹咨。

【赐皇伯祖宗晟辞免恩命起复允终丧制诏】

敕宗晟。夫衰麻之哀，达于上下；损益之变，权以重轻。虽事君均于事亲，而夺志难于夺帅。亻免听终丧之守，以成致孝之全。言念笃诚，实增屡叹。

◎内制敕书三十三首

【赐南平王李乾德历日敕书（元元年十月八日）】

敕乾德。眷彼海隅，被予声教。宜有王正之赐，以为农事之祥。勤恤远民，以开嗣岁。

【赐新除依前交趾郡王李乾德加恩制告敕书（元元年十月十五日）】

敕乾德。朕躬执币，大飨帝亲。颁布湛恩，遍暨诸夏。卿世绥侯服，钦顺朝廷。宜锡徽章，以昭异数。

【赐外任臣寮历日诏敕书（元元年二十八日）】

敕韩绛。朕申命日官，逆推嗣岁。眷予共理，颁此成书。勉劭农功，毋违时令。

【赐侍卫亲军马军都虞候刘昌祚进奉贺明堂礼毕马敕书（元元年十一月二十日）】

敕刘昌祚。大事告成，多方同庆。汝以分符之重，特修效马之仪。载念勤诚，不忘嘉叹。

【赐外任臣寮进奉兴龙节马诏敕书（元二年四月十三日）】

敕韩缜。诞弥之庆，远迩攸同。眷惟外服之良，来效右牵之礼。言念诚恪，不忘叹嘉。

【赐溪洞蛮人彭允宗等进奉端午布敕书（元二年五月十日）】

敕彭允宗等。汝族居裔壤，心慕华风。来修任土之仪，远效充庭之实。载惟勤悃，良用叹嘉。

【赐权陕府西路转运判官孙路银绢奖谕敕书】

（元二年六月二十八日，为筑兰州西荆堡，成，下同）

敕孙路。宣力计台，悉心边政。相视衿要，缮完保鄣。讫用有成，不愆于素。使虏无可乘之便，民有足恃之安。乃眷忠勤，不忘嘉叹。

【赐知兰州王文郁银绢奖谕敕书（元二年六月二十八日）】

敕王文郁。汝以御侮之才，当专城之寄。百堵皆作，三月而成。非威服民夷，身先士卒，则安能以一时之役，成无穷之利。达于朕听，良用叹嘉。

【赐新除依前静海军节度使进封南平王李乾德制诰敕书（元二年七月八日）】

敕。朕子养兆姓，囊括四荒，譬之于天，岂吝膏泽。卿守藩滋久，事上益虔，高爵隆名，极其荣显。庶缘天宠，以服民心。其思尽忠，以称恩礼。

【赐外任臣寮进奉坤成节银敕书（元二年七月二十八日）】

敕刘昌祚。汝承流外服，雅意本朝。爰因载诞之辰，远致同寅之礼。眷惟忠荩，良极叹嘉。

【赐西南罗藩进奉敕书（元二年九月三日）】

敕。汝世为要服，时款塞垣。志慕华风，来修职贡。载惟忠恪，良用叹咨。

【赐诸路知州职司等并总管钤辖至使臣初冬衣袄敕书】

敕冯洁己。王事靡，日月其除。属霜露之戒寒，待衣裘而卒岁。宜加宠锡，以示眷怀。

【赐诸路蕃官并溪洞蛮人初冬衣袄敕书】

敕瞎毡。职在捍边，志常面内。属此严凝之候，宜均轻暖之恩。服我宠颁，益思忠报。

【赐诸路屯驻驻泊就粮本城诸员寮等初冬衣袄都敕】

敕汝等。久勤外服，属戒祈寒。爰念捍城之劳，普均挟纩之惠。

【赐外任臣寮等进奉坤成节功德疏诏敕书（元二年九月二十四日）】

敕冯京。职虽在外，忠不忘君。集胜妙之良因，致寿康之善祷。眷言诚尽，良极叹嘉。

【赐朝奉郎通判梓州赵君进奉坤成节无量寿佛敕书（元二年九月二十四日）】

敕赵君。相好妙严，衷诚倾尽。汝期乃后，享无量之年；吾欲斯民，同极乐之世。永言忠爱，良用叹咨。

【沿路赐奉安神宗御容押班冯宗道并内臣等银合茶药敕书（元二年十月七日）】

敕冯宗道。逮事有年，追远不懈。属祠官宫之告具，骖日驭以遄征。往复之间，忠劳亦至。特加存问，尚体至怀。

【赐五台山十寺僧正省奇等进奉兴龙节功德疏等奖谕敕书（元二年十一月一日）】

敕省奇等。清凉之域，仙圣所游。爰因弥月之辰，来献后天之祝。永言勤至，良极叹咨。

【赐外任臣寮历日敕书（元二年十二月四日）】

敕韩缜。朕肇修人纪，祗畏天明。钦若旧章，式颁新历。凡我承流之寄，共成平秩之功。

【赐于阗国黑汗王进奉登位敕书（元二年十二月十一日）】

敕。卿守藩西极，慕义中华。远闻践阼之新，来致梯山之贡。眷言忠恪，良用叹咨。

【赐于阗国黑汗王进奉示谕敕书（元二年十二月十一日）】

敕。卿远驰信使，来效贡琛。载详重译之言，深亮勤王之意。益隆褒赐，以答忠诚。

【赐外任臣寮进奉兴龙节马敕书（元二年十二月二十四日）】

敕刘永年。汝职在蕃宣，义均休戚。旅庭称庆，因物见诚。乃眷忠勤，不忘嘉叹。

【赐溪洞彭儒武等进奉兴龙节溪布敕书（元二年十二月二十八日）】

敕彭儒武。汝世能保境，志在观光。远修任土之宜，来备充庭之实。载惟忠恪，良极叹嘉。

【赐保州团练使潞州总管王宝进奉恋阙并到任马敕书（元三年正月七日）】

敕王宝。汝以选抡，出分忧寄。来效充庭之骏，以将卫上之诚。再省忠勤，良深嘉叹。

【赐知乾宁军内殿承制张赴奖谕敕书（元三年四月十八日）】

敕张赴。横流之灾，所在蒙害。惟吏得其人，则公私赖之。使者列上，有司不以时闻。岁月既远，予犹汝嘉。故兹奖谕，想宜知悉。

【赐于阗国黑汗王进奉示谕敕书（元三年五月一日）】

敕。卿恪居蕃守，申遣使车。来款塞垣，恭修壤贡。忠诚远达，褒叹良深。

【赐于阗国黑汗王进奉示谕敕书】

敕。卿守土西极，驰诚中华。璧马充庭，尚识汉仪之旧；织皮在篚，聊观禹贡之余。载省忠勤，不忘嘉叹。

【赐于阗国黑汗王男被令帝英进奉敕书】

敕。汝世敦忠厚，志慕声明。远附奏函，亦驰贡篚。载惟恭顺，良极叹咨。

【赐五台山十寺僧正省奇已下奖谕敕书（元三年六月十八日）】

敕。清凉之峰，仙圣所宅。爰修净供，以庆诞辰。再省恭勤，不忘嘉叹。

【示谕武泰军官吏军人僧道百姓等敕书（元三年八月十八日）】

敕。朕以苗授赋材勇严，驭众整暇。擢为宿卫之长，宠以节旄之荣。惟尔邦人，当谕朕意。

【赐殿前都虞候宁州团练使知熙州刘舜卿进奉贺冬马敕书】

（元三年闰十二月十八日）

敕刘舜卿。职在分忧，忠存卫上。属此秦正之旦，远输冀产之良。再省忠勤，不忘嘉叹。

【赐外任臣寮进奉兴龙节马诏敕书（元三年闰十二月十八日）】

敕刘舜卿。汝忠于卫上，远不忘君。爰因弥月之晨，来效充庭之礼。眷言勤笃，良极叹嘉。

【赐西南蕃莫世忍等进奉敕书（元四年正月二十一日）】

敕莫世忍。汝守土遐陬，归诚北阙。梯山修贡，款塞观光。言念忠勤，至于嘉叹。

【赐五台山十寺僧正省奇等奖谕敕书（六月二十五日下院）】

敕。异景灵光，久闻示化。宝祠净供，爰庆诞弥。念此恭勤，至于嘉叹。

●卷一百十一

◎内制口宣一百四十一首

【雄州抚问大辽国贺兴龙节使副口宣（元元年十月六日）】

有敕。卿等远犯风埃，久勤轺传。入疆兹始，授馆少安。申命抚存，式昭眷奖。

【赵州赐大辽贺兴龙节人使茶药口宣（元元年十月六日）】

有敕。卿等远饬使轺，来陈庆币。川途甚阻，风雾可虞。特示至恩，往颁名剂。

【赐正议大夫同知枢密院事安焘乞退不允批答口宣（元元年十月十日）】

有敕。卿被遇先帝，勤劳有年。逮于眇躬，倚注弥重。宜安厥位，毋庸力词。

【赐宰臣吕公著生日礼物口宣（元元年十月十六日）】

有敕。朕之元老，生以兹辰。实为邦国之华，岂独闺门之庆。故命尔息，往宣余怀。仍分厩库之良，以助子孙之寿。

【相州赐大辽国贺兴龙节使副御筵口宣（元元年十月十八日）】

有敕。卿等远驰信币，来庆诞辰。眷言四牡之劳，宜享加笾之礼。式颁宠数，以示至恩。

【赵州赐大辽国贺太皇太后正旦使副茶药口宣（元元年十月二十八日）】

有敕。卿等奉将邦币，驰会岁元。眷言夙驾之勤，方次中途之馆。宜颁灵剂，以喻至怀。

【赵州赐大辽国贺皇帝正旦使副茶药口宣（元元年十月二十八日）】

有敕。卿等逖修邻好，方次州封。言念冱寒，想勤跋履。特颁名剂，以示眷怀。

【雄州白沟驿赐大辽贺正旦人使御筵口宣（元元年十一月二日）】

有敕。卿等远驰使节，来庆春朝。属岁律之凝严，涉道途之修阻。宜颁宴ぅ，以劳勤劬。

【赐镇江军节度使判大名府韩绛诏书汤药口宣（元元年十一月九日）】

有敕。卿德望之隆，中外所属。诚请虽极，舆论未安。毋复怀归，以勤北顾。特颁良剂，以辅至和。

【赐镇江军节度使判大名府韩绛诏书汤药口宣（元元年十一月十日）】

有敕。方面重寄，无逾老成。丘园归休，难遂雅意。特颁珍剂，以示至怀。方此冱寒，益加调养。

【赐新除依前中大夫守中书侍郎吕大防辞免恩命不允断来章批答口宣】

（元元年十一月十一日）

有敕。大政所关，西台为重。朕难其选，无以易卿。宜即钦承，毋烦退避。

【赐新除中大夫守尚书右丞刘挚辞恩命不允断来章批答口宣】

（元元年十一月十五日）

有敕。卿嘉猷屡告，清议所归。授受之间，臣主无愧。速起视事，副朕所期。

【赐正议大夫同知枢密院事安焘乞外郡不允断来章批答口宣】

（元元年十一月十六日）

有敕。卿职在枢要，表仪百官。进当以礼，退当以义。今兹求退，其义安在？亟还视事，毋复固辞。

【班荆馆赐大辽国贺兴龙节人使赴阙口宣（元元年十一月二十一日）】

有敕。卿等抗旌远道，弭节近郊。乃眷勤劳，良深轸念。特颁燕ぅ，以示惠慈。

【班荆馆赐大辽贺兴龙节人使到阙酒果口宣（元元年十二月初一日）】

有敕。卿等肃将信币，来庆诞辰。眷言行李之劳，宜有燕休之赐，受兹芳酎，体我眷怀。

【雄州赐大辽贺正旦人使回程御筵口宣（元元年十二月六日）】

有敕。卿等出疆继好，已事言还。跋履冰霜，憩休馆舍。宜有燕私之宠，以旌来往之勤。

【赐河东路诸军来年春季银呈兼传宣抚问臣寮将校口宣（元元年十二月七日）】

有敕。汝卿等从事边陲，服勤师律。方践更于春令，谅率履于天和。特有匪颁，以昭眷遇。

【送伴正旦使副沿路与贺北朝生日并正旦使副相见传宣抚问口宣】

（元元年十二月九日）

有敕。卿等方冬出使，涉春在途。远犯风埃，想勤跋履。勉加鞭策，即造会朝。

【赐大辽贺正旦人使正月一日入贺毕就驿御筵口宣（元元年十二月十一日）】

有敕。卿等远饬使轺，来修旧好。属此方春之旦，宜均既醉之欢。爰命燕胥，以昭眷宠。

【就驿赐大辽贺正旦人使银钅沙锣唾盂盂子锦被褥等口宣】

（元元年十二月十六日）

有敕。卿等远驰信币，来庆春朝。眷言行李之劳，方兹舍馆之定。宜加颁赉，用示宠嘉。

【班荆馆赐大辽贺正旦人使却回御筵口宣（元元年十二月十九日）】

有敕。卿等远达使辞，载严归驷。方改辕于北道，暂弭节于都门。益重眷怀，往伸燕饯。

【相州赐大辽贺正旦人使却回御筵口宣（元元年十二月二十二日）】

有敕。卿等岁首奉觞，礼成复命，改辕北道，弭节近藩。宜锡宴私，以彰眷宠。

【就驿赐大辽兴龙节人使回程酒果口宣（元元年十二月二十四日）】

有敕。卿等抗旌旋复，弭节少留。风埃浩然，徒驭勤止。宜有珍芳之赐，以昭眷宠之殊。

【赐大辽贺正旦人使朝辞讫就驿御筵口宣（元元年十二月二十五日）】

有敕，卿等来修旧好，克备多仪。既陛见以告辞，将驾言而反命。载嘉勤，宜锡燕私。

【班荆馆赐大辽贺正旦人使回程酒果口宣（元元年十二月二十八日）】

有敕。卿等远会春朝，恪修邻好。既卒聘事，岂无燕私。宜就锡于加笾，盖式昭于异数。

【抚问熙河兰会路臣寮口宣（元二年正月二十五日）】

有敕。卿等服勤疆场，赋政兵民。言念劬劳，实分忧顾。特加存问，以示眷怀。

【抚问资政殿学士知扬州王安礼口宣（元二年正月二十七日）】

有敕。卿久去廊庙，出临江淮。绥怀流亡，肃遏寇盗。远惟勤瘁，特示抚存。

【赐皇叔祖保信军节度使安康郡王宗隐生日礼物口宣（元二年正月四日）】

有敕。卿属尊望重，德厚庆隆。方诞育之令辰，有匪颁之故事。克膺寿祉，永服宠光。

【赐皇叔祖昭信军节度使汉东郡王宗瑗生日礼物口宣（元二年二月二日）】

有敕。卿爵齿既隆，德望斯称。载更诞日，胥庆家庭。式侑燕私，以资寿祉。

【寒节就驿赐于阗国进奉人御筵口宣（元二年二月二日）】

有敕。汝等观光上国，述职遐方。属兹改火之辰，想有怀归之念。宜颁燕ぅ，以示恩私。

【赐皇叔祖宁国军节度使华原郡王宗愈生日礼物口宣（元二年二月二十七日）】

有敕。卿望重宗盟，德隆藩服，载协诞弥之旦，光膺积庆之余。特示宠颁，永绥寿祉。

【赐新除保宁军节度使冯京告敕诏书茶药口宣（元二年三月二十八日）】

有敕。全魏之寄，旧德为宜。勉即征途，以答民望。往颁珍剂，昭示眷怀。

【赐镇江军节度使充集禧观使韩绛诏书茶药口宣（元三年三月二十八日）】

有敕。卿德齿俱高，诚请弥确。重以民事，久劳元臣。既饬还车，宜颁珍剂。尚加调养，以副眷怀。

【赐太师文彦博乞致仕不允批答口宣（元二年三月二十九日）】

有敕。卿德望冠于累世，风采闻于四夷。方兹仰成，倚以为重。退老之请，所未欲闻。

【赐宰相吕公著乞退不允批答口宣（元二年三月二十九日）】

有敕。卿柱石本朝，著龟当代。方兹注意，实所仰成。宜体朕心，姑安其位。

【赐交州进奉人朝见讫就驿御筵口宣（元二年四月五日）】

有敕。汝等恭持方物，来款塞垣。冒涉修途，观光上国。宜颁燕劳，以示恩私。

【白沟驿赐大辽贺坤成节人使御筵兼传宣抚问口宣（元二年四月十七日）】

有敕。卿等肃将庆币，远涉修途。风埃浩然，徒驭勤止。宜颁燕ぅ，以示眷怀。

【赐尚书左丞李清臣乞退不允批答口宣（元二年四月二十七日）】

有敕。卿综辖枢机，雍容廊庙。义当体国，谋岂先身。往喻至怀，少安旧服。

【赐集禧观使镇江军节度使开府仪同三司韩绛到阙生饩口宣】

（元二年五月十二日）

有敕。卿力辞繁剧，归即燕安。想见老成，渴闻嘉话。特颁牢醴，以劳骖。

【班荆馆赐大辽国贺坤成节人使到阙御筵口宣（元二年六月二日）】

有敕。卿等肃将庆币，垂及都门。远涉暑途，想勤行李。式颁燕ぅ，以示恩私。

【赐护国军节度使检校太师济阳郡王曹佾生日礼物口宣（元二年六月九日）】

有敕。卿世济勋劳，德隆藩戚。属此诞弥之日，岂无燕喜之私。膺我宠颁，永增寿祉。

【赐皇弟山南东道节度使开府仪同三司亻必生日礼物口宣（元二年六月十八日）】

有敕。卿以棣华之亲，袭瓜瓞之庆。载临诞日，宜厚宠颁。服我异恩，永膺介福。

【就驿赐大辽贺坤成节使副银钅沙锣锦被褥等口宣（元二年六月二十八日）】

有敕。卿等远持庆币，来讲邻欢。徒御少休，舍馆既定。首膺宠锡，当体眷怀。

【赐皇伯祖彰化军节度使高密郡王宗晟生日礼物口宣（元二年七月一日）】

有敕。卿德茂宗枝，望隆公衮。推本流长之庆，有嘉震肃之辰。宜示宠颁，以绥寿止祉。

【赐知枢密院事安焘已下罢散坤成节御筵口宣】

有敕。卿等忠存体国，义切戴君。结妙果于三乘，祝慈闱之万寿。宜膺宠锡，以示眷存。

【玉津园赐大辽贺坤成节人使射弓例物口宣（元二年七月八日）】

有敕。卿等致命宝邻，出游禁。爰敦射事，以佐宾欢。宜旌审固之能，式厚珍良之赐。

【赐大辽贺坤成节人使生饩口宣（元二年七月八日）】

有敕。卿等远涉修途，来陈庆币。舍馆初定，徒驭实劳。宜锡饩牵，以昭宠数。

【相州赐大辽贺坤成节人使却回御筵口宣（元二年七月八日）】

有敕。卿等远涉归途，再离秋暑。驾言近郡，少憩旋车。宜示眷怀，往颁燕俎。

【瀛州赐大辽贺坤成节人使回程御筵口宣（元二年七月十日）】

有敕。卿等抗旌来聘，已事言还。方次边城，少休候馆。宜颁燕俎，以劳归骖。

【赐大辽贺坤成节人使内中酒果口宣（元二年七月十日）】

有敕。卿等远驰使传，申讲邻欢。既执贽以造廷，亦展币而成礼。宜加宠锡，以示眷存。

【赐太师文彦博已下罢散坤成节道场香酒果口宣（元二年七月十一日）】

有敕。卿翊赞大猷，倡先多士。方慈闱之献寿，严法会以荐诚。宜有宠颁，以昭殊眷。

【赐知枢密院事安焘已下罢散坤成节道场香酒果口宣（元二年七月十一日）】

有敕。卿等同竭忠嘉，助成孝治。方慈闱之献寿，严法会以荐诚。宜有宠颁，以昭殊眷。

【坤成节就驿赐于阗国进奉人御筵口宣（元二年七月十一日）】

有敕。汝等款塞观光，趋庭效贡。属诞弥之称庆，均燕ぅ以示慈。祗服宠嘉，式旌忠恪。

【赐殿前都指挥使燕达已下罢散坤成节道场香酒果口宣（元二年七月十二日）】

有敕。卿等同罄纯忠，力修胜果。用祈慈寿，既彻梵筵。宜有宠颁，以昭眷遇。

【赐皇伯祖镇南军节度使开府仪同三司宗晖已下罢散坤成节道场香酒果口宣】

（元二年七月十二日）

有敕。卿表率宗盟，助成孝治。祝延慈寿，仰扣佛乘。既毕梵筵，宜加宠赉。

【赐平海军节度使驸马都尉李玮已下罢散坤成节道场香酒果口宣】

（元二年七月十二日）

有敕。卿等乃心王室，同输欲报之诚；稽首佛乘，共祝无疆之寿。既成法会，宜示宠颁。

【赐皇叔杨王荆王醴泉观罢散坤成节道场香酒果口宣（元二年七月十二日）】

有敕。卿等德冠邦家，义兼臣子。修胜缘于西竺，祈寿嘏于南山。宜有宠颁，以成法会。

【雄州抚问大辽使副贺坤成节口宣（元二年七月十二日）】

有敕。卿等抗旃修好，驰传及疆。远涉暑途，实劳参驭。特加存抚，式示眷怀。

【班荆馆赐大辽贺坤成节人使回程酒果口宣（元二年七月十六日）】

有敕。卿等讲成聘礼，归次都门。复此少留，逝将言迈。宜颁饯，以宠行骖。

【赐皇叔扬王颢生日礼物口宣（元二年七月十九日）】

有敕。卿属尊鲁、卫，德重间、平。每临载育之辰，永锡无穷之庆。宜膺宠数，以介寿祺。

【赐新除知枢密院安焘辞免恩命不允断来章批答口宣（元二年八月五日）】

有敕。卿以旧德，简在朕心。成命既孚，佥言咸穆。宜即祗受，毋烦固辞。

【赐熙河秦凤路帅臣并沿边知州军臣寮茶银合兼传宣抚问口宣】

（元二年八月十日）

有敕。卿等夙分边寄，深识虏情。属此盛秋，劳于警备。宜加宠赉，以示眷怀。

【赐熙河秦凤路提刑转运茶银合兼传宣抚问口宣（元二年八月十日）】

有敕。卿持节宣风，久分忧寄。调兵足食，想极贤劳。宜有宠颁，以彰眷遇。

【赐观文殿大学士光禄大夫知永兴军韩缜茶银合兼传宣抚问口宣】

（元二年八月十日）

有敕。卿释政庙堂，均劳方面。兵民之重，绥御实劳。往谕至怀，仍加宠赉。

【赐皇弟武成军节度使祁国公生日礼物口宣（元二年八月十六日）】

有敕。卿棣华袭庆，桐叶分封。载临震肃之辰，特致寿康之祝。其膺宠锡，以介神休。

【赐皇叔成德荆南等军节度使守太尉开府仪同三司荆王κ生日礼物口宣】

（元二年八月二十日）

有敕。卿以名世之杰，居叔父之亲。乃眷良辰，实锺余庆。宜膺异数之礼，永锡无疆之休。

【赐宰相吕公著乞罢相位不允批答口宣（元二年八月二十三日）】

有敕。全德之老，朕所仰成。大义未安，卿当畏去。纯忠所激，微疾自除。

【赐宰相吕公著乞罢相位不允断来章批答口宣（元二年八月二十八日）】

有敕。卿之在位，为德与民。朕意不移，徒烦屡请。速起视事，毋复固辞。

【赐皇弟定武军节度使开府仪同三司咸宁郡王俣生日礼物口宣】

（元二年八月二十八日）

有敕。眷予母弟。诞庆兹辰。载咏《斯干》之详，宜均《既醉》之福。祗膺宠数，永锡寿祺。

【赐太师平章军国重事文彦博辞免免入朝拜礼允批答口宣】

（元二年八月二十八日）

有敕。卿勋德愈高，谦恭不伐。尽事君之礼，忘屈身之劳。重违嘉言，特寝前命。

【熙河兰会路赐种谊已下银合茶药及抚问犒设汉蕃将校以下口宣】（元二年九月二日）

有敕。汝等受成元帅，问罪种羌。即俘凶渠，备见忠力。各加犒赐，用示眷怀。

【赐保静军节度使检校司空开府仪同三司建安郡王宗绰生日礼物口宣】

（元二年九月二日）

有敕。位隆将相，德重宗藩，方秋律之既深，纪门弧之多庆。宜膺宠锡，以介寿祺。

【抚问刘舜卿兼赐银合茶药口宣（元二年九月二日）】

有敕。卿翰屏西服，威怀种羌。严兵盛秋，得隽戎落。往遗劳问，仍示宠颁。

【赐陕西路转运判官孙路银合茶药口宣（元二年九月五日）】

有敕。汝以职事，出按边防。属此军兴，想劳心计。宜加宠锡，以示眷怀。

【赐陕府西路转运司勾当公事游师雄银合茶药口宣（元二年九月五日）】

有敕。汝以儒臣，习知疆政。王事靡，周爰咨谋。宜有宠颁，以旌勤瘁。

【赐泾原路经略使并应守城御贼汉蕃使臣已下银合茶药兼传宣抚问口宣】

（元二年九月五日）

有敕。戎虏逆天。无故犯顺。汝等忠义所激，战守有方。掎角相望，示以形势。犬羊自遁，亭候无虞。爰念勤劳，不忘嘉叹。

【赐大辽贺正旦人使白沟驿御筵并抚问口宣（元二年九月七日）】

有敕。卿等远驰华节，冒履薄寒。眷言邮传之勤，少乐燕嘉之赐。往申宠问，式示眷存。

【赐太师文彦博乞致仕第一表不允批答口宣（元二年九月九日）】

有敕。朕上承慈训，下酌民言。秉国之成，非卿莫可。来请虽切，朕意不移。

【赐太师文彦博乞致仕不允断来章批答口宣（元元年九月十一日）】

有敕。卿望重百辟，威闻四夷。进退之间，轻重所寄。毋烦屡请，朕命不移。

【白沟驿传宣抚问大辽贺兴龙节人使及赐御筵口宣（元二年九月十二日）】

有敕。卿等远驰信币，来庆诞辰。念此修途，喜于入境。宜加燕劳，以示眷存。

【沿路抚问奉安神宗御容礼仪使吕大防已下口宣（元二年九月十二日）】

【郑州】

有敕。卿等恭持使节，祗事祠宫。远涉邮途，实劳启处。特加存问，以示眷怀。

【巩县】

有敕。卿等出使别都，展仪原庙。冲涉微凛，勤劳远途。体此眷怀，宜加调卫。

【西京】

有敕。卿等暂去阙庭，服勤邮传。奉祠之重，率礼为劳。已事遄归，式符眷遇。

【赐熙河路副总管姚兕等银合茶药口宣（元二年九月十四日）】

有敕。卿以武略过人，忠义思报。焚荡虏境，宣明国威。特示宠颁，以观来效。

【抚问秦凤等路臣寮口宣（元二年九月十八日）】

有敕。卿等绥驭兵戎，布宣条教。眷惟忠荩，想极劬劳。属此早寒，各宜厚爱。

【西京会圣宫应天禅院奉安神宗御容礼毕押赐礼仪使已下御筵口宣】

（元二年九月二十一日）

有敕。卿等既成原庙，复奠神游，乃眷元臣，往严盛礼。宜均燕ぅ，以示眷存。

【赐嗣濮王宗晖生日礼物口宣（元二年九月二十二日）】

有敕。流泽之深，积庆之厚，嘉此良日，笃生贤王。受兹多仪，永锡难老。

【赐皇弟镇宁军节度使开府仪同三司遂宁郡王佶生日礼物口宣】

（元二年十月一日）

有敕。乃眷贤王，惟予介弟。笃生兹日，流庆方来。往致予言，以为尔寿。

【赵州赐大辽贺兴龙节使副茶药口宣（元二年十月一日）】

有敕。卿等久勤召传，远涉风埃。既渐迩于中邦，方少安于候馆。往颁珍剂，以示眷怀。

【赐太师文彦博生日礼物口宣（元二年十月五日）】

有敕。卿勋在庙社，名闻华夷。允储河岳之灵，宜享乔松之寿。往颁宠数，以庆佳辰。

【沿路赐奉安神宗御容礼仪使吕大防押班冯宗道并使臣已下银合茶药兼传宣抚问口宣（元二年十月七日）】

有敕。卿等祗率官常，往严像设。属此寒凝之候，眷言往返之劳。式示宠绥，特加优锡。

【接伴大辽贺兴龙节人使送伴回程与大辽贺正旦人使相逢抚问口宣】

（元二年十月十七日）

有敕。卿等并驾使轺，远敦邻好。属风霜之凝冽，历川陆之阻修。宜示眷怀，特申问劳。

【赵州赐大辽贺太皇太后正旦使副茶药口宣（元二年十月十七日）】

有敕。卿等远驰使传，方次州封。念此寒凝，艰于涉履。特申宠锡，以示眷存。

【赵州赐大辽贺皇帝正旦使副茶药口宣（元二年十月十七日）】

有敕。卿等远修聘事，来会岁元。眷言夙驾之勤，宜有中途之赐。受兹珍品，喻我至怀。

【雄州抚问大辽贺兴龙节使副口宣（元二年十月十七日）】

有敕。卿等恭修邻好，远庆诞辰。眷惟授馆之初，益喜造朝之近。往申问劳，式示眷存。

【雄州抚问大辽贺正旦使副口宣（元二年十月十八日）】

有敕。卿等远会春朝，笃修邻好。言念乘轺之久，欣闻入境之初。式示眷存，往申问劳。

【赐诸路臣寮中冬衣袄口宣（元二年十月十八日）】

有敕。霜露荐至，衣褐未周。念我远臣，何以卒岁。往均安燠之赐，尚体眷怀之深。

【赐宰相吕公著生日礼物口宣（元二年十月十八日）】

有敕。卿仁以庇民，忠以卫上。诞弥之日，庆慰良深。往锡宠章，以介眉寿。

【冬季传宣抚问诸路沿边臣寮口宣（元二年十月十八日）】

有敕。卿等守御边疆，忧劳夙夜。属兹寒冱，想各康强。特示眷存，往申劳问。

【抚问知河南府张ロ知永兴军韩缜口宣（元二年十月十八日）】

有敕。卿辍自庙堂，出为师帅。劳于绥御，宽我顾忧。属此寒凝，勉加颐养。

【冬季抚问陕西转运使副口宣（元二年十月十八日）】

有敕。卿等岁事将毕，农工既休。永言乘传之劳，末遑退食之佚。勉加辅养，尚副眷怀。

【冬季抚问诸路沿边臣寮口宣（元二年十月十八日）】

有敕。卿等分忧久外，并塞早寒。眷此勤劳，形于轸念。往加劳问，式示眷存。

【赐资政殿学士新差知成都府王安礼诏书银合茶药传宣抚问口宣】

（元二年十月二十七日）

有敕。卿西南之寄，古今所难。盖自祖宗以来，式辍钧衡之旧。与众同乐，非卿孰宜。

【赐于阗国进奉人进发前一日御筵口宣（元二年十月二十九日）】

有敕。汝等奉琛来观，已事言归。式嘉慕义之诚，宜有劳还之泽。往颁燕ぅ，祗服恩私。

【班荆馆赐大辽贺正旦人使到阙御筵口宣（元二年十一月四日）】

有敕。卿等夙抗使旌，少休郊馆。乃眷川途之邈，载惟骖驭之劳。特赐燕私，以旌勤瘁。

【班荆馆赐大辽贺兴龙节人使酒果口宣（元二年十一月九日）】

有敕，卿等远乘使传，方造都门。属此寒凝，久于冲涉。宜膺就赐之礼，以示劳来之恩。

【班荆馆赐大辽贺兴龙节人使御筵口宣（元二年十一月十一日）】

有敕。卿等远犯苦寒，来修旧好。载喜使华之近，特申郊劳之仪。服我恩私，少留燕ぅ。

【相州赐大辽贺正旦人使御筵口宣（元二年十一月十六日）】

有敕。卿等笃修旧好，少憩近邦。属冰雪之严凝，念车徒之勤。往加燕劳，式示眷怀。

【赐皇伯祖高密郡王宗晟已下罢散兴龙节道场香酒果口宣】（元二年十二月一日）

有敕。卿等以义重宗藩〔驸马改为戚藩〕，志存忠爱。先期诞月，归命佛乘。逮兹法会之成，宜有匪颁之宠。（宗晖以下同。）

【赐知枢密院事安焘已下罢散兴龙节道场酒果口宣（元二年十二月一日）】

有敕。诞弥之庆，绵宇所同。矧我臣工，方兹燕喜。宜有柔嘉之赐，以成岂弟之欢。

【赐济阳郡王曹佾罢散兴龙节道场酒果口宣（元二年十二月一日）】

有敕。卿位重戚藩，望隆耆德。归诚觉苑，增祝寿山。宜有宠颁，以昭厚眷。

【赐殿前都指挥使燕达已下罢散兴龙节道场香酒果口宣（元二年十二月一日）】

有敕。卿等志在爱君，忠于卫上。属诞弥之纪庆，修净供以祈年。宜有颁宠，以旌勤意。（步军副都指挥使苗授以下同。）

【赐知枢密院事安焘已下罢散兴龙节道场香酒果口宣（元二年十二月一日）】

有敕。弥月之祥，敷天同庆。协股肱之毕力，延释梵以祈年。申以宠颁，助其恺乐。

【赐太师文彦博已下罢散兴龙节酒果口宣（元二年十二月二日）】

有敕。卿等以弼亮之重，勤劳王家。因诞庆之辰，修崇法会。宜颁芳旨，以示眷存。

【赐大辽贺兴龙节前一日内中酒果口宣（元二年十二月二日）】

有敕。卿等抗旌就馆，已观车骑之华；奉币造朝，复叹威仪之美。就加宠锡，以示眷勤。

【赐大辽贺兴龙节十日内中酒果口宣（元二年十二月二日）】

有敕。卿等奉币讲欢，造廷称寿。嘉礼仪之闲习，宜宠锡之便蕃。受此珍甘，以旌眷遇。

【赐大辽贺兴龙节朝辞讫归驿御筵口宣（元二年十二月二日）】

有敕。卿等使事既终，陛辞而复。少休宾馆，将整归骖。特示至怀，更颁嘉燕。

【赐大辽贺兴龙节人使瀛洲回程御筵口宣（元二年十二月二日）】

有敕。卿等已修旧好，复改北辕。虽候馆之少休，眷归途之尚邈。往颁燕俎，以示至怀。

【相州赐大辽贺兴龙节使副御筵口宣（元二年十二月四日）】

有敕。卿等犯寒远道，弭节近邦。少休夙驾之劳，式示加笾之惠。服我宠数，以增使华。

【相州赐大辽贺兴龙节使副却回御筵口宣（元二年十二月四日）】

有敕。卿等聘事告成，还车言迈。改辕北道，弭节近邦。眷言行役之劳，宜有燕私之宠。

【赐大辽贺兴龙节人使射弓例物口宣（元二年十二月六日）】

有敕。卿等怀四方之志，挟五善之能。终日射侯，于是观礼。宜申宠锡，以佐宾欢。

【班荆馆赐大辽贺兴龙节人使回程御筵口宣（元二年十二月六日）】

有敕，卿等已事言旋，改辕兹始。冒寒远涉，轸念良深。少憩近郊，复陈燕豆。

【赐诸路臣寮春季银呈兼抚问口宣（元二年十二月八日）】

有敕。卿等各竭乃心，久劳于外。属此寒凝之候，永惟绥驭之勤。式示眷存，往加劳问。

【抚问知大名府冯京口宣】

有敕。卿以元老，卧护北门。宽我顾忧，想劳绥御。属兹寒冱，益务保颐。

【赐大辽贺兴龙节人使朝辞归驿酒果口宣（元二年十二月八日）】

有敕。卿等已事言旋，指期夙驾。岁寒远道，良用轸怀。宜有宠颁，以旌勤瘁。

【赐大辽贺兴龙节人使班荆馆却回酒果口宣（元二年十二月十日）】

有敕。卿等聘事已成，征骖言迈。往饯于馆，以华其归。仍有宠颁，式昭厚眷。

【班荆馆赐大辽贺正旦人使到阙酒果口宣（元二年十二月十日）】

有敕。卿等远修邻好，来会岁元。久涉冰途，少休郊馆。宜颁芳旨，以劳骖。

【就驿赐大辽贺兴龙节人使宴口宣（元二年十二月十一日）】

有敕。佳辰纪庆，聘事告成。申敕臣邻，往就舍馆。同兹ぅ乐，服我惠慈。

【就驿赐大辽贺兴龙节人使宴花酒果口宣（元二年十二月十一日）】

有敕。卿等远勤使传，来庆诞辰。临遣重臣，往颁燕俎。仍加宠锡，以示至怀。

【赐大辽贺正旦使副银钅沙锣等口宣（元二年十二月十一日）】

有敕。卿等通两国之欢，不远千里。驱一乘之传，来庆三朝。宜有宠颁，以昭异眷。

【相州赐大辽贺正旦人使却回御筵口宣（元二年十二月十四日）】

有敕。卿等复理归鞍，少休辅郡。念北辕之首路，犯西陆之余寒。往致恩勤，宜留燕ぅ。

【赐大辽贺正旦人使却回雄州御筵口宣（元二年十二月十四日）】

有敕。卿等远勤邮传，冒涉冰霜。眷言往复之劳，已次封圻之上。宜颁嘉燕，以示至怀。

【赐大辽贺兴龙节使副钅沙锣等口宣（元二年十二月十八日）】

有敕。卿等解骖授馆，方讲于邻欢。遣使劳来，宜敦于主礼。往加优锡，以示眷怀。

【赐大辽贺正旦人使生饩口宣（元二年十二月二十四日）】

有敕。卿等邮传远勤，舍馆既定。宜敦主礼，以犒驭徒。往锡饩牵，少纾劳瘁。

【送伴正旦使副沿路与贺北朝生辰并正旦使副相逢传宣抚问口宣】

（元二年十二月二十五日）

有敕。卿等衔命出使，徂冬涉春。适寒苦之倍常，知勤劳之加旧。勉驱邮传，来造会朝。

【赐大辽贺正旦入贺毕使副就驿酒果口宣（元二年十二月二十六日）】

有敕。卿等既觐阙庭，少安馆舍。宜行庆赐，以乐春朝。往致甘芳，式华觞豆。

【赐大辽贺正旦入贺毕使副就驿御筵口宣（元二年十二月二十六日）】

有敕。卿等远抗使旃，来陈庆币。眷东风之协应，喜上日之同欢。宜就驿亭，往颁燕豆。

【赐大辽贺正旦使副前一日内中酒果口宣（元二年十二月二十七日）】

有敕。方兴嗣岁，既饯余寒。喜邻好之笃修，念使华之少驻。式颁珍异，以示眷怀。

【赐大辽贺正旦却回班荆馆御筵口宣（元二年十二月二十七日）】

有敕。卿等聘事既成，归途方启。言念改辕之始，少留帐饮之欢。往推恩勤，下及徒驭。

【赐大辽贺正旦朝辞讫归驿御筵口宣（元二年十二月二十七日）】

有敕。卿等寓馆久勤，趋庭告去。不假壶觞之乐，曷为徒驭之华。服我恩私，少留宴ぅ。

【赐大辽贺正旦朝辞讫归驿御筵酒果口宣（元二年十二月二十八日）】

有敕。卿等聘事告成，归车夙驾。属此寒凝之末，眷言往返之勤。锡此珍芳，以将宠遇。

●卷一百十二

◎内制口宣一百二十二首

【赐大辽贺兴龙节人使雄州回程御筵口宣（元二年十二月二十八日）】

有敕。卿等聘事既成，归途尚邈。属此冰霜之候，眷言来往之勤。宜锡燕私，少纾行役。

【赐大辽贺正旦使副春幡胜口宣（元二年十二月二十九日）】

有敕。剪刻之工，风俗惟旧。眷皇华之在馆，属春阳之肇新。宜有分颁，以增贲饰。

【赐大辽贺正旦使副射弓例物口宣（元二年十二月二十九日）】

有敕。卿等出游禁御，观艺射侯。弓矢既均，礼义卒度。宜加宠锡，以侑燕欢。

【瀛洲赐大辽贺正旦人使回程御筵口宣（元三年正月五日）】

有敕。卿等来修旧好，远冒初寒。涉历冬春，服勤邮传。示颁嘉燕，以答久劳。

【赐宰相吕公著上第二表乞致仕不允批答口宣（元三年三月二十九日）】

有敕。朕以冲眇，垂拱仰成。卿以老，图任共政。无故而去，于义未安。

【赐宰相吕公著乞致仕不允断来章批答口宣（元三年四月一日）】

有敕。卿望重缙绅，义均休戚。如左右手，可须臾离。虽屡形于恳词，必难移于朕意。

【阁门赐新除守司空同平章军国事吕公著诰口宣（元三年四月七日）】

有敕。卿正位三公，具瞻多士。式资坐论，以副仰成。体朕眷怀，服此明命。

【阁门赐新除宰相吕大防范纯仁诰口宣（元三年四月七日）】

有敕。朕稽参众庶，登用俊良。并建宰司，同升揆路。祗承明命，仰副眷怀。

【赐新除尚书左仆射吕大防尚书右仆射范纯仁辞免恩命不允批答口宣】（元三年四月十一日）

有敕。卿望重缙绅，才兼文武。弼亮之选，中外同然。毋或固辞，以称朕意。

【赐吕公著辞恩命上第二表不允断来章批答口宣（元三年四月十三日）】

有敕。卿以全德，式符具瞻。宜与师臣，共为民表。钦承明命，伫听嘉谟。

【赐范纯仁吕大防辞恩命上第二表不允断来章批答口宣】（元三年四月十三日）

有敕。卿以宏材，久与大政。擢升宰辅，实慰具瞻。宜速拜嘉，毋烦谦避。

【赐新除门下侍郎孙固辞免恩命不允断来章批答口宣（元三年四月十四日）】

有敕。卿金华隽老，西枢旧臣。与政东台，实慰舆议。祗膺成命，毋复固辞。

【赐刘挚辞免恩命不允断来章批答口宣（元三年四月十四日）】

有敕。稽参众言，蔽自朕志。西台之贰，无以逾卿。亟践厥官，毋烦固避。

【赐王存辞免恩命不允断来章批答口宣（元三年四月十四日）】

有敕。卿纯忠许国，雅望在人。官以次升，义无足避。其承休宠，以副眷怀。

【赐胡宗愈辞免恩命不允断来章批答口宣（元三年四月十四日）】

有敕。卿雅望在人，纯忠许国。既以汇进，胡为力辞。宜体至怀，即膺成命。

【赐赵瞻辞免恩命不允断来章批答口宣（元三年四月十四日）】

有敕。朝廷用人，议论先定。不次之举，非卿孰宜。亟服休恩，毋烦固避。

【赐河北西路诸军秋季银鞋兼传宣抚问臣寮将校口宣（元三年四月十八日）】

有敕。卿等忧寄之深，疆事靡。眷言劳，想各平宁。体我至怀，受兹时赐。

【宣诏许内翰入院口宣（元三年四月十九日）】

有敕。卿拔自循良，老于文学。禁林之命，儒者所荣。往祗厥司，以究所蕴。

【白沟驿赐大辽贺坤成节人使御筵兼传宣抚问口宣（元三年四月二十二日）】

有敕。卿等远涉暑途，来陈庆币。眷言徒御，久犯风埃。往赐燕娱，少休行役。

【赐大辽贺坤成节人使生饩口宣（元三年五月十日）】

有敕。卿等肃将邻好，来庆诞辰。徒驭久劳，馆宇初定。宜颁委积，以示宠章。

【赐安焘乞退不允断来章批答口宣（元三年六月一日）】

有敕。卿以旧德，首冠西枢。雅望既隆，仰成弥重。宜安厥位，以卒辅予。

【赐北京恩冀等州修河官吏及都转运使运判监丞等银合茶药并兵级等夏药特支兼】传宣抚问口宣（元三年六月十四日）

有敕。卿等夙夜河ヂ，暴露野次。属兹暑雨，深轸予怀。往示宠颁，少慰劳苦。

【抚问保宁军节度使知大名府冯京兼赐银合茶药口宣（元三年六月十四日）】

有敕。河役方兴，吏士在野。暑雨之际，绥御为劳。膺此宠颁，尚加慎护。

【赐太中大夫守尚书左仆射兼门下侍郎吕大防生日礼物口宣（元三年六月二十】二日）

有敕。乃眷良辰，笃生元辅。岂独缙绅之望，允为河岳之英。今遣尔甥，往致朕命。受兹休宠，永介寿祺。

【赐皇弟山南东道节度使开府仪同三司大宁郡王亻必生日礼物口宣（元三年六】月二十二日）

有敕。乃眷贤王，笃生兹日。本枝之庆，华萼相承。宜分厩库之良，以致乔松之寿。

【赐大辽人使贺坤成节入见讫归驿御筵口宣（元三年七月八日）】

有敕。卿等初尼使车，已陈庆币。退安馆舍，往锡燕觞。式示眷怀，且旌劳。

【赐大辽人使贺坤成节入见讫归驿酒果口宣（元三年七月八日）】

有敕。卿等趋庭致命，就馆即安。少休行役之劳，宜示眷怀之异。式昭宠数，往锡甘芳。

【班荆馆赐大辽贺坤成节人使回程御筵口宣（元三年七月八日）】

有敕。卿等使事毕陈，还车载启。改辕而北，弭节少留。就锡燕嘉，式昭礼遇。

【玉津园赐大辽贺坤成节人使射弓例物口宣（元三年七月九日）】

有敕。卿等既陈庆币，复展射侯。岂独娱宾，亦将观德。宜有珍良之锡，以旌审固之能。

【赐殿前司罢散坤成节道场香酒果口宣（元三年七月九日）】

有敕。卿忠存卫上，义切戴君。爰祝寿山，克成梵供。宜加宠锡，以示眷怀。

【赐宗室开府仪同三司以下罢散坤成节道场香酒果口宣（元三年七月九日）】

有敕。卿以令德懿亲，共输诚悃。名蓝法供，虔祝寿祺。既彻净筵，宜加宠锡。

【赐马步军司罢散坤成节道场香酒果口宣（元三年七月十二日）】

有敕。卿等共罄臣衷，力祈慈寿。爰修法会，亦既告成。宜有宠颁，以旌诚悫。

【赐知枢密院事安焘已下罢散坤成节道场香酒果口宣（元三年七月十二日）】

有敕。卿等忠存庙社，义笃君亲。嘉法会之有成，祝圣龄于无极。宜加宠赉，以示眷怀。

【赐皇伯祖嗣濮王宗晖已下罢散坤成节道场香酒果口宣（元三年七月十二日）】

有敕。卿等为国懿亲，助我孝治。祝慈闱之永寿，成法会于兹辰。宜有宠颁，以精忠悃。

【赐皇叔扬王醴泉观罢散坤成节道场香酒果口宣（元三年三月十二日）】

有敕。卿等以周邵之亲，躬任姒之眷（一作养。）力祈寿嘏，祗扣佛乘。既彻净筵，宜膺宠眷。

【赐太师文彦博已下罢散坤成节道场香酒果口宣（元三年七月十二日）】

有敕。元老在廷，百官承式。启法筵于梵宇，祝寿嘏于慈闱。宜有宠颁，以助燕喜。

【相州赐大辽贺坤成节人使却回御筵口宣（元三年七月十三日）】

有敕。卿等远饬征骖，少休近郡。载惟勤，良极轸怀。往锡宴觞，以华归骑。

【瀛洲赐大辽贺坤成节人使回程御筵口宣（元三年七月十三日）】

有敕。卿等远聘通欢，言归复命。改辕北道，弭节边城。宜锡燕觞，少休行役。

【赐护国军节度使济阳郡王曹佾罢散坤成节道场香酒果口宣】

（元三年七月十三日）

有敕。卿以耆德，首冠戚藩。虔祝寿祺，告成法会。宜加宠赉，以助燕私。

【班荆馆赐大辽贺坤成节人使回程酒果口宣（元三年七月十三日）】

有敕。卿等致命言还，改辕伊始。暑雨方作，徒驭实劳，宜有宠颁，以昭眷遇。

【就驿赐大辽国贺坤成节人使宴口宣（元三年七月十六日）】

有敕。卿等远驰使传，来会诞辰。言念勤劳，宜加旌宠。特颁燕喜，以示眷怀。

【就驿赐大辽国贺坤成节人使花酒果口宣（元三年七月十六日）】

有敕。卿等肃将庆币，来举寿觞。临遣辅臣，往颁燕豆。仍加宠赉，以示眷怀。

【赐新除殿前副都指挥使武泰军节度使苗授辞免恩命第二表不允批答口宣（元】三年七月二十日）

有敕。卿早练武经，晚著边效。进持帅节，实允佥言。矧以次迁，无烦恳避。

【抚问秦凤路臣寮口宣（元三年七月二十四日）】

有敕。卿等久以选抡，出分忧寄。疆场之重，绥御为劳。宜示眷怀，往宣指谕。

【阁门赐新除徐王诰口宣（元三年八月十二日）】

有敕。卿望隆尊属，德冠宗藩。改殿大邦，实谐群议。往服朕命，以为国华。

【赐皇叔新封徐王上第二表辞免恩命不允断来章批答口宣（元三年八月十五日）】

有敕。朕始升徐方，以胙叔父。庶几大彭之寿，罔愧元王之贤。毋复屡辞，亟膺成命。

【赐太师文彦博乞致仕不允断来章批答口宣（元三年九月五日）】

有敕。耆老在位，华夷耸观。若听公归，恐失民望。朕命不再，公其少留。

【相州赐大辽贺兴龙节使副御筵口宣（元三年十一月六日）】

有敕，卿等将命邻邦，服勤邮传。久薄风雾，少休车徒。宜体眷怀，式同燕ぅ。

【赐皇伯祖宗晟辞免起复恩命不允批答口宣（元三年十一月十日）】

有敕。官不可旷，礼有从权。苟爱君如爱亲，则王事为家事，勉遵旧服，少屈私诚。

【赐皇伯祖宗晟辞免起复恩命不允断来章批答口宣（元三年十一月十八日）】

有敕。卿哀慕未衰，恳辞弥切，既寒暑之一变，宜忠孝之两全。勉从朕言，起服乃事。

【赐驸马都尉李玮已下罢散兴龙节道场香酒果口宣（元三年十月三十日）】

有敕。震夙纪辰，迩遐同祝。乃眷戚藩之重，预修净供之严。亦既告成，宜膺宠锡。

【赐殿前副都指挥使苗授已下罢散兴龙节道场香酒果口宣（元三年十一月三十】日）

有敕。卿等以卫上之忠，属诞弥之庆。预严净会，以荐寿祺。及此告成，宜加宠赉。

【赐权管勾马军司公事姚麟已下罢散兴龙节道场酒果口宣（元三年十一月三十】日）

有敕。卿等率职周庐，归诚梵宇。共致延鸿之祝，出于忠爱之深。宜锡珍芳，以助燕ぅ。

【兴龙节尚书省赐知枢密院事安焘已下酒果口宣（元三年十一月三十日）】

有敕。卿等任重枢机，忠存庙社。属诞辰之荐寿，修法会以告成。锡以珍芳，助其燕喜。

【赐大辽贺兴龙节人使生饩口宣（元三年十二月一日）】

有敕。卿等远持庆币，申讲邻欢。徒驭有华，舍馆方定。宜往饩牵之锡，以旌邮传之勤。

【赐济阳郡王曹佾罢散兴龙节道场香酒果口宣（元三年十二月一日）】

有敕。卿宠冠戚藩，望隆旧德。将祝无疆之寿，故修最上之乘。既彻净筵，宜膺宠锡。

【赐皇伯祖嗣濮王宗晖已下罢散兴龙节道场香酒果口宣（元三年十二月一日）】

有敕。眷我宗英，乃心王室。修彼龙天之供，庆兹虹电之祥。宜有颁分，以成燕喜。

【赐皇叔祖同知大宗正事宗景罢散兴龙节道场香酒果口宣（元三年十二月一日）】

有敕。乃眷宗英，祗率藩服。庆诞辰而荐寿，修净会以告成。宜有分颁，以助燕喜。

【赐皇叔徐王罢散兴龙节道场香酒果口宣（元三年十二月二日）】

有敕。卿望隆周、召，德迈间、平。属诞庆之纪辰，仗佛乘而荐祉。助兹宴喜，锡以柔嘉。

【赐文太师已下罢散兴龙节道场香酒果口宣（元三年十二月二日）】

有敕。乃眷师臣，身先百辟。有严净供，祗荐万龄。宜有分颁，以助燕喜。

【赐枢密安焘以下罢散兴龙节道场香酒果口宣（元三年十二月二日）】

有敕。枢机之臣，社稷是卫。夙设人天之供，共祈箕翼之祥。宜膺宠颁，式助燕喜。

【班荆馆赐大辽贺兴龙节人使到阙御筵口宣（元三年十二月五日）】

有敕。卿等远将邻好，至止都门。属霜雾之严凝，念车徒之勤瘁。宜伸燕ぅ，以示眷怀。

【赐大辽贺兴龙节人使朝辞讫就驿酒果口宣（元三年十二月五日）】

有敕。卿等毕事告旋，指期言迈。念征途之劳瘁，迫徂岁之冱寒。体我至怀，膺兹宠锡。

【赐大辽贺兴龙节人使朝辞讫归驿御筵口宣（元三年十二月五日）】

有敕。卿等聘事告成，陛辞言迈，念归途之云远，复宾馆之少留。体我眷怀，共兹宴喜。

【七日赐大辽贺兴龙节人使内中酒果口宣（元三年十二月五日）】

有敕。卿等尼车就馆，布币造廷。既欣邻好之修，复叹使华之美。就加宠赉，式示眷存。

【玉津园赐大辽贺兴龙节人使射弓御筵口宣（元三年十二月五日）】

有敕。卿等使节有华，邻欢载讲。既娱宾于灵囿，将观德于射侯。宜有宠颁，以旌命中。

【相州赐大辽贺正旦人使御筵口宣（元三年十二月六日）】

有敕。卿等春朝毕会，邻聘交驰。属徂岁之冱寒，念远勤于行李。往颁燕ぅ，以重使华。

【班荆馆赐大辽贺兴龙节人使回程御筵口宣（元三年十二月六日）】

有敕。卿等告辞中禁，改乘北辕。属晚岁之严凝，念征途之悠缅。往颁嘉燕，可复少留。

【十日赐大辽贺兴龙节人使内中酒果口宣（元三年十二月七日）】

有敕。卿等造廷称寿，率礼可观。岂惟邻好之修，亦见使华之美。且膺宠锡，以示至恩。

【班荆馆赐大辽贺兴龙节人使却回酒果口宣（元三年十二月七日）】

有敕。卿等改辕北路，供帐都门。风埃浩然，徒驭勤止。宜膺宠锡，以示恩华。

【瀛洲赐大辽贺兴龙节人使回程御筵口宣（元三年十二月七日）】

有敕。卿等回车北道，弭节边亭。使事已终，归骖少憩。往颁燕ぅ，益厚眷存。

【赐皇弟普宁郡王似生日礼物口宣（元三年十二月七日）】

有敕。朕之介弟，生以兹辰。眷棣萼之相辉，祝椿龄之难老。宜同庆喜，往致宠颁。

【相州赐大辽贺兴龙节人使回程御筵口宣（元三年十二月九日）】

有敕。卿等夙驾归轩，少休旁郡。眷言劳，良极顾怀。往银燕嘉，以旌恩眷。

【赵州赐大辽贺正旦使副茶药口宣（元三年十二月十日）】

有敕。卿等远修旧好，属此冱寒。载历山川，久蒙霜露。宜有精良之赐，式彰轸念之怀。

【赵州赐大辽贺太皇太后正旦使副茶药口宣（元三年十二月十日）】

有敕。卿等远驰四牡，来庆三朝。属此岁寒，劳于行役。宜膺宠锡，以示眷存。

【兴龙节尚书省赐宰相已下酒果口宣（元三年十二月十日）】

有敕。诞弥之庆，中外所同。眷我臣邻，共兹燕喜。宜加宠赉，以示眷怀。

【就驿赐大辽贺兴龙节使副钅沙锣等口宣（元三年十二月二十二日）】

有敕。卿等肃将邻好，远涉寒途。眷言授馆之初，宜有劳来之礼。往加宠锡，以示眷怀。

【玉津园赐大辽贺正旦人使射弓例物口宣（元三年闰十二月三日）】

有敕。射以娱宾，抑将观德。发而命中，曾不出正。宜旌审固之能，膺受珍良之赐。

【抚问知大名府冯京口宣（元三年闰十二月八日）】

有敕。卿等夙分重寄，言念久劳。岁聿云周，王事靡。益加辅养，以副眷怀。

【冬季传宣抚问河北东路沿边臣寮口宣（元三年闰十二月八日）】

有敕。疆场之守，职思其忧。霜露既凝，岁聿云暮。宜加厚爱，以副眷怀。

【赐大辽贺正旦人使银钅沙锣唾盂子锦被等口宣（元三年闰十二月十八日）】

有敕。卿等远将邻好，来庆春期。眷言跋履之勤，宜有珍华之赐。受兹异宠，体我至怀。

【雄州抚问大辽贺正旦人使口宣（元三年闰十二月二十五日）】

有敕。卿等肃将庆币，来会春朝。远犯风埃，实劳徒驭。欣闻入境，良慰眷怀。

【赐大辽贺正旦人使正月一日就驿御筵口宣（元三年闰十二月二十五日）】

有敕。使华远至，春律肇新。即卿舍馆之安，昭我惠慈之眷。往陈燕豆，以乐佳辰。

【赐大辽贺正旦人使内中酒果口宣（元三年闰十二月二十五日）】

有敕。卿等瑞节华轩，来修旧好。醇醪珍实，以荐新春。膺此宠颁，体予异眷。

【班荆馆赐大辽贺正旦使回程御筵口宣（元三年闰十二月二十五日）】

有敕。卿等使事告成，旋车言迈。方改辕于北道，暂弭节于都门。昭示眷怀，少留宴ぅ。

【赐于阗国进奉人使正旦就驿御筵口宣（元三年闰十二月二十五日）】

有敕。重译远来，观光戾止。属人正之改律，乐天叙之发春。宜示宠休，式同燕喜。

【雄州赐大辽国贺正旦人使回程御筵兼传宣抚问口宣（元三年闰十二月二十五】日）

有敕。卿等已事告归，尼车少憩。眷言长道，远犯余寒。宜锡燕喜，以旌劳。

【瀛洲赐大辽贺正旦人使回程御筵口宣（元三年闰十二月二十九日）】

有敕。卿等已聘言还，犯寒远迈。方脂车于北道，复弭节于边城，宜锡宴嘉，以旌劳。

【班荆馆赐大辽贺正旦人使却回酒果口宣（元四年正月一日）】

有敕。卿等还璋言迈，弭节少留。念鞭辔之方勤，涉冰霜之余凛。宜陈燕俎，以宠归轩。

【正月六日朝辞讫就驿赐大辽贺正旦人使御筵口宣（元四年正月一日）】

有敕。卿等使事告成，陛辞言迈。命近臣之往劳，庶远道之少留。体我眷怀，共兹宴ぅ。

【抚问延路臣寮口宣（元四年正月八日）】

有敕。卿等分寄边陲，辑宁吏士。眷言勤，良极轸怀。往致朕言，各宜尚慎。

【抚问延路臣寮口宣（元四年六月十一日）】

有敕。卿等各膺器使，祗服边陲。眷兹靖安，时乃忠力。特加劳问，以示顾怀。

【赐右正议大夫守尚书左仆射吕大防生日礼物口宣（元四年六月十一日）】

有敕。惟兹旦，生我元臣。爰分服食之良，往助闺门之喜。式为尔寿，宜识朕心。

【赐皇叔徐王颢生日礼物口宣（元四年六月二十一日）】

有敕。乃眷贤王，实为社稷之卫；载临诞日，永集邦家之休。临遣使车，往致眉寿。

【就驿赐大辽贺坤成节人使银钅沙锣等口宣（元四年六月二十三日）】

有敕。卿等远勤使节，展庆诞辰。畏暑长途，方即安于舍馆；精金良币，宜往致于恩私。

【赐皇弟大宁郡王亻必生日礼物口宣（元四年六月二十五日下院）】

有敕。桑蓬示喜，复临载育之辰；金币展亲，往致友于之爱。膺予宠赉，俾尔寿昌。

【班荆馆赐大辽贺坤成节国信使副到阙酒果口宣（元四年七月四日下院）】

有敕。卿等抗旃远道，解鞅近郊。念馆舍之未安，宜骖之少憩。式颁芳旨，以示眷怀。

【赐马步军太尉姚麟已下罢散坤成节道场香酒果口宣（元四年七月四日下院）】

有敕。卿等诞辰祗庆，法会告成。嘉与函生，同跻寿域。往颁芳旨，以劳忠勤。

【赐大辽坤成节使副生饩口宣（元四年七月七日下院）】

有敕。卿等抗旃暑路，弭节驿亭。眷惟行李之勤，往致珍鲜之馈。膺兹宠数，明我眷怀。

【雄州白沟驿赐大辽贺坤成节人使却回御筵兼传宣抚问口宣（元四年七月七日）】

有敕。卿等飞盖西风，改辕北道。喜山川之渐近，忘徒御之久劳。往致眷怀，少留燕ぅ。

【玉津园赐大辽贺坤成节人使射弓例物口宣（元四年七月八日下院）】

有敕。卿等圭璋致命，既已讲欢。弓矢娱宾，亦将观德。宜有珍华之赐，以旌审固之能。

【赐殿前都指挥使以下罢散坤成节道场香酒果口宣（元四年七月九日下院）】

有敕。诞弥之庆，海宇攸同。嘉将帅之协恭，设人天之妙果。宜均宠锡，以示褒优。

【赐皇伯祖高密郡王宗晟以下罢散坤成节道场香酒果口宣（元四年七月九日下】院）

有敕。眷我宗英，志存忠报。修等慈之妙供，祝难老之昌期。嘉此精诚，均其庆赐。

【赐同知枢密院事韩忠彦已下罢散坤成节道场香酒果口宣（元四年七月九日）】

有敕。嘉我枢臣，义均一体。修兹净供，庆续千龄。不有宠颁，曷旌忠报。

【相州赐大辽贺坤成节人使却回御筵口宣（元四年七月九日）】

有敕。邻好既成，使华有耀。眷邦畿之渐远，念邮传之方勤。服我恩私，少留燕喜。

【赐大辽国贺坤成节使副时花酒果口宣（元四年七月十日）】

有敕。邻欢既展，宾馆归休。宜命盏之醇，复致瓜华之侑。少将至意，其服茂恩。

【赐平海军节度使驸马都尉李玮已下罢散坤成节道场香酒果口宣（元四年七月】十日）

有敕。卿等义重戚藩，志同忠报。属诞辰之均庆，嘉法会之告成。宜示褒优，特加宠赉。

【坤成节尚书省赐宰臣已下御筵酒果口宣（元四年七月十一日）】

有敕。忠存柱石，诚贯人天。共欣诞日之临，既毕园之会。宜颁芳旨，以助燕私。

【坤成节赐同知枢密院事韩忠彦已下尚书省御筵酒果口宣（元四年七月十二日）】

有敕。修佛胜因，祈天永命。既肃成于梵供，益表见于忠诚。宜有宠颁，以同燕喜。

【赐徐王罢散坤成节道场香酒果口宣（元四年七月十二日）】

有敕。卿亲贤莫二，忠孝实兼。馔蒲塞于园，荐椿龄于崇庆。喜成法会，宜有宠颁。

【赐大辽贺坤成节人使朝辞讫归驿御筵口宣（元四年七月十二日）】

有敕。卿等已聘告归，少休就馆。即颁燕俎，临遣辅臣。式示异恩，以荣回驭。

【班荆馆赐大辽贺坤成节人使回程御筵口宣（元四年七月十二日）】

有敕。卿等方事回辕，聊兹弭盖。念征途之尚永，加秋暑之未衰。往锡燕嘉，少休徒驭。

【赐宰相吕大防已下罢散坤成节道场香酒果口宣（元四年七月十二日）】

有敕。卿等竭诚卫上，体国均休。恪修西竺之仪，仰献南山之祝。宜膺宠锡，以示褒优。

【赐大辽贺坤成节使副内中酒果口宣（元四年七月十二日）】

有敕。卿等来陈庆币，克讲邻欢。载嘉远聘之勤，宜示宠绥之意。颁兹芳旨，服我恩私。

【赐大辽贺坤成节人使朝辞讫归驿酒果口宣（元四年七月十二日）】

有敕。卿等远敦使事，率礼无违。既上谒辞，言还有日。宜加颁锡，益示宠荣。

【坤成节就驿赐阿里骨进奉人使御筵口宣（元四年七月十四日）】

有敕。汝等来修贡篚，适遘诞辰。宜均庆赐之恩，共乐亨嘉之会。往颁燕俎，咸极欢心。

【瀛洲赐大辽贺坤成节人使回程御筵口宣（元四年七月十四日）】

有敕。鞭辔既劳，封疆渐迩。虽勤归念，少憩暑途。服我恩私，式同燕喜。

【坤成节就驿赐于阗国进奉人使御筵口宣（元四年七月十四日）】

有敕。汝等奉琛远至，授馆少留。适遘诞辰，宜均庆泽。钦承恩渥，共乐燕私。

【班荆馆赐大辽贺坤成节人使回程酒果口宣（元四年七月十七日）】

有敕。卿等奉璋来聘，弭节言还。眷此暑途，少留归驭。往颁燕俎，式示恩私。

【赐新除守司空同平章军国事吕公著辞免不允批答口宣】

有敕。朕图任元老，以表四方。以卿望在士民，心存社稷。勉膺异数，式副佥言。

【赐皇弟普宁郡王似生日礼物口宣】

有敕。岁将更端，月亦既望。实以兹日，笃生贤王。宜厚宠颁，以介多福。

【班荆馆赐大辽贺坤成节人使回程香酒果口宣】

有敕。卿等讲成聘礼，归次都门。复此少留，逝将言迈。宜颁饯，以宠行骖。

●卷一百十三

◎内制批答七十六首

【赐正议大夫同知枢密院事安焘乞外郡不许批答（元元年十月八日）】

览表具之。卿以应务之才，居本兵之地。绥静中外，人无间言。何疑上章，欲求去位。未喻厥意，闻之怃然。夫荣亲莫大于功名，养志不专于甘旨。而况魏阙之下，父母之邦。退食问安，孰便于此？勉循其旧，以卒辅予。

【赐安焘乞外郡不允批答（元元年十月八日）】

省表具之。夫事亲者，不择地而安之，孝之至也。而况艰难之际，一日万几。冰渊之惧，当务同济。卿练达兵要，灼知边情。寄托之深，义难引去。亟求自便，朕何赖焉。

【赐新除中大夫守尚书右丞刘挚辞恩命不许断来章批答（元元年十一月）】

览表具之。道有行藏，时有用舍。岁不我与，难以智求。道之将行，岂容力避。大言大利，固当安而受之；小行小廉，非所望于卿者。成命不再，可无复辞。

【赐刘挚辞免恩命不允断来章批答（元元年十一月）】

省表具之。政如农耕，以既获为能事；言如药石，以愈疾为成功。若耕不获，疾不愈，朕何望焉。所以用卿者，非以富贵卿也。勉卒成业，何以辞为。

【赐太师文彦博乞致仕不许批答（元二年三月二十九日）】

卿出入四世，师表万民。无羡于功名，而有厌于富贵。其所以忘身徇国，舍逸就劳者，岂有求而然哉。凡以先帝之恩，生民之故也。卿之在朝，如玉在山，如珠在渊。光景不陈，而草木自遂。去就之际，损益非轻。昔西伯善养老，而太公自至。鲁穆公无人子思之侧，而长者去之。卿自为谋则善矣，独不为朝廷惜乎？药饵有间，时游庙堂。家居之乐，何以异此。

【赐太师文彦博乞致仕不许批答（元二年三月二十六日）】

朕修身以承六圣，虚己以听四辅。而法度未定，阴阳未和，民未乐生，吏未称职。中夜以思，方食而叹。虽不敢以事诿元老，实望其以身率百官。卿犹未即于安，孰敢不尽其力。此圣母冲人之本意，而天下有识之所望也。昔唐太宗以干戈之事，尚能起李靖于既老；而穆宗、文宗以燕安之际，不能用裴度于未病。治乱之效，于斯可见。朕意如此，卿其少安。

【赐宰相吕公著乞退不许批答（元二年三月二十九日）】

卿才全而德备，积厚而施博。明亮笃诚，坐屈群策。既以天下公议而用于此矣，岂以卿之私意而听其去哉。水旱之灾，不德所召。卿当助我，求所以消复之道，不当求去我也。《诗》不云乎：“大夫君子，昭假无赢。大命近止，无弃尔成。”勉思厥职，以答民望。

【赐宰相吕公著乞退不允批答（元二年三月二十九日）】

用贤之功，必要之久远。日计不足，岁计有余。朕之用卿，期于百姓之既富；卿之自信，亦岂一日而成功。常之灾，天以警朕。夙夜祗惧，与卿同之。朕若归过于股肱，何以答天戒；卿若释政而安逸，何以塞民言。各思其忧，少安厥位。

【赐尚书左丞李清臣乞退不允批答（元二年四月十八日）】

卿以方闻之举，擢自厚陵。禁林之选，用于神考。逮受顾命，弼予冲人。义既同于戚休，身岂轻于出处。遽欲引去，闻之恻然。姑安厥常，以助予治。

【赐尚书左丞李清臣乞退不允批答（元二年四月十八日）】

祥除之初，念我圣祖。所与共政，不忘旧人。而卿博学多闻，通练古今。小心畏慎，不见过失。力求引去，为之惘然。勉留辅予，益祗厥服。

【赐文武百寮文彦博已下上第一表请皇帝御正殿复常膳不允批答（元二年四月】二十二日）

朕即位二年，水旱继作。致灾之故，实惟冲人。既延及于无辜，复贻忧于文母。是以坐不安席，食不甘味。实欲深念厥咎，岂徒见之空言。而雨不崇朝，农犹告病。欲徇来请，惕然未宁。其一乃心，勉正厥事。毋重朕之不德，以答天之深戒。

【赐文武百寮文彦博已下上第一表请太皇太后复常膳不许批答（元二年四月二】十二日）

旱之罚，自冬及夏。天之降灾，如此其久。则夫致灾之道，岂一日而然哉。虽力行罪己之文，尚恐非应天之实。而卿等以肤寸之泽，遽欲即安，览之惕然，未敢自赦。其交修不逮，务尽厥诚。期兹岁于有秋，虽复常其未晚。

【赐文武百寮文彦博已下上第五表请皇帝御正殿复常膳允批答（元二年五月二】十九日）

朕以寡昧，膺受多福。常欲损上益下，畏天之威。矧兹旱灾，咎在不德。而卿等以雨泽既至，封章屡上，勉从其意，甚愧于中。夫天之有风雨雷霆，犹朕之有号令赏罚。朕不修明其事，何以责应于天。永思其终，无忘纳诲。

【赐文武百寮文彦博已下上第五表请太皇太后复常膳许批答（元二年五月二十】九日）

德积无素。民罹其灾。精诚莫通，祷不时应。虽蒙膏泽之报，仅救焦枯之余，勉徇来章，犹虞后患。其谨视盗贼，勤恤流亡。益务交修，以裨不逮。

【赐文武百寮太师文彦博已下上第一表请举乐不许批答（元二年六月一日）】

先王之礼乐，因情而立文。君子之哀乐，自中而形外。夫有莫大之戚，则有无穷之悲。先皇帝天覆四方，子养万物。至今穷发之表，尚余流涕之民。而况宫庭之间，母子之爱，粗毕三年之制，遂讲八音之和。所未忍闻，非不欲作。卿等谨于率礼，笃于爱君，徒欲及举旧章，顾未深明吾意。三复太息，难于黾从。

【赐文武百寮太师文彦博已下上第一表请举乐不许批答（元二年六月一日）】

礼之至者无文，哀之深者无节。故礻覃而不乐，古人非以求名；琴不成声，君子以为知礼。朕以宗庙之重，勉蹈先帝之余。履其位惕然而自惊，用其物潸焉而出涕。未报昊天罔极之德，常怀终身不忘之忧。欲从众言，亟举备乐。而金石丝竹，乃凄耳之声；干戚羽旄，皆泫目之具。哀既未泯，乐何从生。再阅来章，徒增感慕。

【赐文武百寮太师文彦博已下上第二表请举乐不许批答（元二年六月四日）】

遏密之制，虽尽于三年；追怀之私，岂论于岁月。金石在御，恻然未宁。吾不以一身之忧，废天下之乐。今施之郊庙，用之军旅。州闾之会，弦歌相闻。独尽余哀，止于中禁。以为于义未害，是故行之不疑。

【赐文武百寮太师文彦博已下上第二表请举乐不许批答（元二年六月四日）】

朕少遭闵凶。仅毕祥礻覃。虽俯就企及，非以过制为贤；而创巨痛深，不能以礼自克。观过其党，圣人许之。《礼》曰：“丧三年以为极亡，则弗之忘矣。”诚重违国老之忠告，姑欲尽人子之至情。

【赐太师文彦博等请太皇太后受册第二表不许批答（元二年六月四日）】

吾闻圣人以天下为忧，未闻以位号为乐也。损己裕物，畏天检身。此吾平日之本心，非独遇灾而一发也。孔子曰：“以约失之者，鲜矣。”卿等以是辅我，顾不美哉。

【赐文武百寮太师文彦博已下上第四表请举乐不许批答（元二年六月九日）】

吾之本性，以清净寂寞为乐。虽在平日，无游观声技之念。矧艰难之后，哀疚之余。中夜以兴，方食而叹。将不堪其忧者，岂有意于乐哉。虽欲勉从，未能自克。忠告屡却，愧叹兼深。

【赐文武百寮太师文彦博已下上第四表请举乐不许批答（元二年六月九日）】

钟鼓以导和，羽龠以饰喜。譬之饮食之节，适于口体之宜。今衰麻之除，莫敢愈制；而琴瑟之御，则有未安。卿等忠诚确然，开喻至矣。惟反求诸心而弗得，故欲行其言而未能。推之人情，当识朕意。

【赐太师文彦博等上第三表请太皇太后受册许批答（元二年六月九日）】

吾上顺帝则，下酌民言。处以无心，期于寡过。卿等以为协气既应，群谋佥同。若固违典礼之常，恐莫慰天人之望。遇灾而惧，昔者非以为谦。闻义则迁，吾亦岂敢自必。勉从故事，以副嘉言。

【赐新除中大夫守尚书右丞王存辞免恩命不允断来章批答（元二年六月十二日）】

士有品目，定于佥言。置之庙堂，蔽自朕志。岂有佥言既穆，朕志不移。而用过谦之词，反已成之命。亟服乃事，宜无复云。

【赐新除中大夫守尚书右丞王存辞免恩命不允断来章批答（元二年六月十二日）】

为国不患于无人，有人而不用之为患；事君非难于辞宠，居宠而无愧之为难。吾之用卿，计已守矣。卿之自信，又何疑哉。

【赐新除知枢密院安焘辞免恩命不许断来章批答（元二年六月二十四日）】

览表具之。论材考德，圣人所以公天下；难进易退，君子所以善一身。权之以义，孰为轻重。训兵论将，威怀戎狄。卿以是事上，岂不贤于逡巡退避也哉。

【赐新除知枢密院安焘辞免恩命不许断来章批答（元二年六月二十四日）】

览表具之。德称其服，臣主俱荣；食浮于人，上下交病。朕之为天下虑，甚于卿之自为谋也。思而后行，有出无反。成命不再，卿毋复辞。

【赐新除检校太尉守司空依前开府仪同三司致仕韩绛辞免恩命不允批答（元二】年七月七日）

国家尊异耆老，砥砺廉隅。凡致为臣，必厚其礼。而况卿出入四世，师表万民。身任安危，位兼将相。永惟三宗眷遇之重，宜极一品褒崇之荣。成命既孚，佥言惟允。宜从中外之望，罔徇谦冲之私。

【赐韩绛辞免恩命不允批答（元二年七月七日）】

朕惟老成人，虽或谢事。耄期称道，终不忘君。其在丘园，岂殊廊庙。嘉猷入告，卿其不易此心。大事就访，朕亦敢忘斯义。命秩之数，典册之文，不如此无以慰朕心而答民望。国有常典，卿毋复辞。

【赐太师文彦博辞免不拜恩命许批答（元二年八月二十七日）】

卿义重股肱，望隆堂陛。陛廉远则堂皇峻，股肱逸而元首安。故出异恩，特镌苛礼。而卿深执恭巽，力守典刑。确然自陈，义不可夺。勉从其意，愧叹于中。

【赐太师文彦博辞免不拜恩命许批答（元二年八月二十七日）】

朕优礼师傅，达德齿之尊，以亟拜为可略，古之道也。卿谨严朝廷，明君臣之分，以不拜为未安，礼之节也。道并行而不悖，义有重而难移。勉循所陈，不忘嘉叹。

【赐宰相吕公著乞罢相位不许断来章批答（元二年八月二十七日）】

孔子曰：“苟有用我者，期月而已可也，三年有成。”夫以圣人，犹待三年而后成功，况其下者。今卿助我为治，自以为既成矣乎，其未也？譬如玉人雕琢玉，中道而易之，岂复成器哉！

【赐宰相吕公著乞罢相位不许断来章批答（元二年八月二十七日）】

古者君臣之间，率常千载一遇。今圣母在位，正身虚己，仰成辅弼。虽疏远小臣，犹欲毕命自效，而卿乃以小疾求去，纵无意于功名，独不惜此时乎？勉卒乃事，使百姓富足，四夷安。然后谢事归老，岂不臣主俱荣哉！

【赐宰相吕公著乞罢相位除一外任不许批答（元二年八月二十八日）】

夫以才御物，才有尽而物无穷；以道应物，道无穷而物有尽。凡今之患，所乏非才。以卿笃于爱君，必能建长久之策；澹然无我，可以寄枉直之权。二年于兹，百度惟正。事既就绪，民亦小康。至于微疾之屡攻，此亦高年之常理。卿其良食自辅，为国少安。譬如止水之在，岂复劳心于鉴物。心且不劳，而况于力乎！

【赐宰相吕公著乞罢相位除一外任不许批答（元二年八月二十九日）】

朕以天下之大，知为君之难。有朽索驭六马之忧，有抱火措积薪之惧。正赖多士，协于一心。朝夕以思，弥缝其阙。凡今中外执事膂力之毕陈，视吾一二老臣进退以为节。卿若无事而引去，人将相顾以自疑。而况边鄙未宁，兵民多故。而予左右之老，先自求于便安。则夫疏远之臣，何以责其尽瘁。勉辅不逮，期于有成。

【赐宰相吕公著辞免不拜恩命允批答（元二年九月一日）】

卿执德惟一，守礼不回。不以坐论为安，而以拜上为泰。使朕不尽养老之意，而卿得畏威之道。勉从其志，嘉叹不忘。

【赐宰相吕公著辞免不拜恩命允批答（元二年九月一日）】

君之视臣，譬之手足。方责其大，不强所难。而卿深执谦恭，力求避免。深惟孔子事君尽礼之义，曲从其请，以儆惰偷。

【赐太师文彦博上第一表乞致仕不允批答（元二年九月八日）】

省表具之。卿之求去盖数矣，言不为不切，而朕终莫之从；朕之留卿亦至矣，礼不为不尽，而卿终莫之亮。君臣之际，情不相喻，朕甚疑之。夫乐丘园而厌轩冕，亦古人之一节，而非圣贤之高致；尊耆老以重朝廷，盖天下之大计，而非冲人之私欲。与其使朕屈公议以从卿，曷若卿少贬其私意以徇天下乎？

【赐太师文彦博上第一表乞致仕不允批答（元二年九月八日）】

览表具之。卿之所以欲去者二：疲于朝会，劳于应物，一也；功成身退，欲享其乐，二也。而吾之所以必留者三：卿以英杰之资，开物成务，世不可阙，一也；弼亮四朝，更涉变故，谋无遗策，二也；名冠天下，进退之间，为国休戚，三也。吾方尽养老之道，隆礼以优贤，庙堂之上，犹有足乐。则夫卿之欲去者可回，而吾之必留者，盖不可易也。

【赐太师文彦博乞致仕不许断来章批答（元二年九月十一日）】

览表具之。为君难，为臣不易。非吾推诚无疑，不能起卿于安佚；非卿忘身徇国，不能从我于艰难。召用之初，中外相庆。绅莫不竞劝，父老至于涕流。中道而归，其义安在？宜思一身之乐，轻于社稷；毋使庶人之议，及于朝廷。

【赐太师文彦博乞致仕不许断来章批答（元二年九月十一日）】

省表具之。君子安身崇德，如山岳之镇；开物成务，如江河之流。若山岳之镇，动摇不安，江河之流，行止自便，则物将交病，人亦何观。朕之望卿，无以异此。宜守不移之志，以成可大之功。

【赐宰相吕公著上第一表乞致仕不允批答（元三年二月二十八日）】

省表具之。古者世臣，譬之乔木。粤自拱把，至于栋梁。杰然群材之中，夫岂一日之力。卿擢自仁祖，迨兹四朝；光辅朕躬，允有一德。不独卿无心而事自定，抑亦民既信而功易成。方今布在朝廷，岂无豪杰之士。犹当养以岁月，待其德望之隆。卿虽欲归，势未可去。宜安厥位，以副朕心。

【赐宰相吕公著上第一表乞致仕不允批答（元三年二月二十八日）】

览表具之。卿三世将相，一时蓍龟。不求备以取人，则房乔之比；其经远而无竞，有谢安之风。用能宁辑我家，靖共尔位。政在元老，人无异词。胡为厌事而求归，不复为国之长虑。方今官冗财匮，岁艰民贫。天步虽安，国是未定。若方勤于朴斫，而遽易于工师。人其谓何，势必不可。告老之请，吾未欲闻。

【赐宰相吕公著上第二表乞致仕不许断来章批答（元三年三月二十九日）】

览表具之。难进易退，固君子之常节；久劳思逸，亦老者之至情。然心存社稷，则常节为轻；身系安危，则至情可夺。惟卿体国，岂待多言。苟大义之未安，虽百请而何益。宜安厥位，勿复此辞。

【赐宰相吕公著上第二表乞致仕不许断来章批答（元三年三月二十九日）】

览表具之。宰相不自用，人主不自为。予欲识人物之忠邪，故以卿为水镜；予欲知利害之轻重，故以卿为权衡。苟明此心，虽老犹壮。与其轻去轩冕，独善其身；孰若优游庙堂，兼享其乐。益敦此义，勿复有云。

【赐新除依前中大夫守中书侍郎刘挚辞免恩命不许断来章批答（元三年四月十】二日）

省表具之。卿蹈道深远，守节淳固。虽不留于傥来之物，而有志于行可之仕。乐告以善，勇于取为。进不求当世之名，退不叛平生之学。未尝为枉尺直寻之事，夫岂有见得忘义之嫌哉！毋复过辞，往践乃事。

【赐新除依前中大夫守中书侍郎刘挚辞免恩命不许断来章批答（元三年四月十】二日）

省表具之。朕缵服之初，卿言责是任。历陈治道之要，以立太平之基。朕欲行其言，遂授以政。岁月未几，纪纲略陈。欲究观心术之微，宜擢居政本之地。苟无愧于允蹈，岂不贤于力辞。往服官箴，勿违朕命。

【赐新除依前中大夫守尚书左丞王存辞免恩命不许断来章批答（元三年四月十】二日）

省表具之。夫志大有远略，器博无近用。以卿忠义开济，何施不宜。今以次迁，何足辞也。益坚无倦之意，以观可久之业。

【赐新除依前中大夫守尚书左丞王存辞免恩命不许断来章批答（元三年四月十】二日）

省表具之。夫陛帘之增，所以隆堂奥；位次有叙，所以尊朝廷。朕既乐得于英才，复以时而迁用。庶几华国，非以宠卿。祗率厥常，毋废朕命。

【赐新除守尚书右仆射兼中书侍郎范纯仁上第一表辞免恩命不允批答】（元三年四月十二日）

览表具之。夫有乌获之力，然后可以付千钧；有和、扁之功，然后可以寄死生。故宰相之任，非所以宠人臣也。无其德而当之为不智，有其材而辞之为不仁。若卿之才德，亦可谓称矣。往思其忧，以称天下之望。

【赐新除守尚书右仆射兼中书侍郎范纯仁上第一表辞免恩命不允批答】（元三年四月十二日）

览表具之。吾闻之乃烈考曰：“君子先天下之忧而忧，后天下之乐而乐。”虽圣人复起，不易斯言。卿将书之绅，铭之盘盂，以为一言而可以终身行之者欤？则今兹爰立之命，乃所以委重投艰而已，又何辞乎！

【赐新除司空同平章军国事吕公著上第二表辞免恩命不许断来章批答（元三年】四月十二日）

省表具之。夫国以得人为强，如猛兽之卫藜藿；以积贤为宝，如珠玉之茂山川。湛然无为，物自蒙利。故崔公发议，则淄青惭服，知朝廷之有人；蜀使抗词，则孙权回顾，叹张昭之不在。得失之效，岂可同日而语哉！朕之用卿，意实在此。国计之重，可无复辞。

【赐新除司空同平章军国事吕公著上第二表辞免恩命不许断来章批答（元三年】四月十二日）

省表具之。周之诗曰：“无曰予小子，召公是似。”唐之雅曰：“惟西平有子，惟我有臣。”夫父子君臣之间，光明盛大如此。载之简策，被之金石。岂独闺门之宠，足为邦国之华。再省来章，具陈先烈。虽朕寡昧，不敢庶几于仁祖；而卿忠孝，当念服勤于世官。祗率厥常，毋违朕命。

【赐新除守尚书左仆射兼门下侍郎吕大防上第二表辞免恩命不许断来章批答（元】三年四月十二日）

省表具之。卿有夷狄盗贼之虞，仓廪礼乐之叹，阴阳风雨之忧。此三者，诚当今之大计，朕之所以中夜不寐，辍食太息者，正为此也。孟子曰：“责难于君谓之恭。”夫既以责其君，而不以身任之者，非仁人也。愿卿慨然当古人之重，略世俗之谦。务践斯言，忧此三者。

【赐新除守尚书左仆射兼门下侍郎吕大防上第二表辞免恩命不许断来章批答（元】三年四月十二日）

省表具之。夫任贤使能，天下之公义；而辞大就小，君子之自守也。惟名器爵禄，朕所不敢授以私；则劳谦退避，卿岂得必行其意。所谓唐虞三代信任之至，以致稷契伊吕德业之隆。若卿之言，朕敢不勉。请事斯语，永观厥成。

【赐新除守尚书右仆射兼中书侍郎范纯仁上第二表辞免恩命不许断来章批答（元】三年四月十二日）

省表具之。卿以明哲，自托不能。非独以见君子劳谦之光，亦因以知前世用人之弊。功烈无取，诚如卿言。夫次公减于治郡，子元不如为将。非独文献不足，盖其才德有偏。如卿昔在朝廷，首谈孟轲之仁义；旋为帅守，专行羊祜之威信。慨有大志，似其先人。苟推此心，施于有政。则太平可望，而小节可略矣。

【赐范纯仁上第二表辞免恩命不允断来章批答（元三年四月十三日）】

省表具之。自昔先帝之世，屡叹才难；及朕嗣位以来，专用德选。虽爵禄名器，出于独断；而长育成就，实在群公。长短不遗，辅相之责。苟无为国养人之意，必有临事乏使之忧。朕用慨然，当食不御。思得英隽之老，共收文武之朋。惟卿笃于忧国，明于知人。灼见朕心，宜在此位。往任天下之重，毋事匹夫之廉。

【赐新除依前正议大夫守门下侍郎孙固辞免恩命不许断来章批答（元三年四月】十三日）

省表具之。卿奉事先帝，有劝学之旧；与闻机政，有已试之功。固非躐等之迁，独恨用卿之晚。勉循大义，毋事小廉。

【赐孙固辞免恩命不允断来章批答（元三年四月十三日）】

省表具之。卿向自西枢，出殿蕃屏。顷由近辅，入侍燕闲。昔有未识之思，今乃日闻其语。既见君子，无逾老臣。当益励于初心，尚何辞于新命。

【赐新除中大夫守尚书右丞胡宗愈辞免恩命不许断来章批答（元三年四月十四】日）

省表具之。卿自天官，擢领风宪。下有庇民之意，上有爱君之忠。度其不以利回，是故可以大受。丞辖之任，非卿孰宜。毋复固辞，以就远业。

【赐胡宗愈辞免恩命不允断来章批答（元三年四月十四日）】

省表具之。人才之难，古今所病。忠厚者多乏于用，强济者或凉于德。有德适用，如卿几人。方观卿谋国之良，以成朕知人之美。深体此意，往祗厥官。

【赐新除依前中散大夫充枢密直学士佥书枢密院事赵瞻辞免恩命不允断来章批答】（元三年四月十四日）

省表具之。君子之仕也，喜于知而乐于用。如卿之言，结发从仕，而白首遇合。则君子之用舍进退，盖亦有时矣。勉行其道，无失斯时。苟能遇事而必为，则亦立功之未晚。古人之事，将见于卿。

【赐赵瞻辞免恩命不允断来章批答（元三年四月十四日）】

省表具之。卿挺然孤忠，白首一节。逝将力求于退避，夫岂有意于进取哉。特以雅望既隆，公议所在。方将度才而授任，固难越卿以用人。往践厥官，毋违朕志。

【赐正议大夫知枢密院事安焘乞退不允批答（元三年五月十八日）】

省表具之。宥密之司，安危所寄。虽羌酋款塞，少休烽燧之虞；而夏童跳边，犹烦策之驭。翻然求去，义有未安。夫以朕大烹优贤之资，岂不能助卿养志之具。足以毋废子职，而能兼为国谋，岂不休哉！

【赐正议大夫知枢密院事安焘乞退不允批答（元三年五月二十八日）】

省表具之。乃眷西枢，实参大柄。吾欲兵民兼利，戎夏两安。自非宿业更变之臣，惧有伤财玩寇之患。卿当念先朝委重之久，未可以亲庭归养为词。勉安厥官，以副吾意。

【赐新除殿前副都指挥使武泰军节度使苗授上第一表辞免恩命不许断来章批答】

（元三年七月十九日）

省表具之。试材以旧，谋帅尤艰。故以久次用人，欲其深练于事。而卿辞以锢疾，岂所望哉。速即乃官，毋复退避。

【赐新除殿前副都指挥使武泰军节度使苗授上第一表辞免恩命不许断来章批答】

（元三年七月十九日）

览表具之。环卫之严，节制之重，诞告多士，以长万夫。朕岂轻用其人哉。确然固辞，未喻厥指。往祗朕命，毋旷乃官。

【赐太师平章军国重事文彦博上第一表乞致仕不许批答（元三年九月二日）】

览表具之。昔师尚父九十，秉旄杖钺，犹未告老。此诸葛元逊所以屈张昭也。而卫武公百年，犹箴儆于国曰：“无以我老耄而舍我。”此左史倚相所以诲申公也。今卿寿考康宁，而退托衰病，自引求去，独不念天下之士有如彼二子者议其后乎？姑安厥官，以答公论。

【赐太师文彦博上第一表乞致仕不允批答（元三年九月二日）】

览表具之。朕闻之，成王之政，周公在前，召公在后，毕公在左，史佚在右。四子挟而维之，目见正色，耳闻正言。一日即位，天下旷然。未闻四子以老而求退，亦未闻成王以老而听其去也。朕虽不德，犹庶几成王之治。卿虽老矣，独不能以四子之心为心乎？勉卒辅朕，无愧前人。

【赐新除守司空同平章事吕公著上第一表辞免恩命不允批答】

省表具之。夫司空之官，自唐以来，虽无职事，而孔子所谓天子有争臣七人者，三公首当之。朕欲闻仁人之要言，与天下之大计，非此元老，将安取斯。卿其省思虑，慎寝食，优游庙堂，为朕谋其大者。

【赐新除守尚书左仆射门下侍郎吕大防辞免恩命不允批答】

省表具之。夫天以斯民付人主，而人主付之宰相。若不得人，为慢天之所付，朕敢乎哉！如卿瑰姿伟望，宏毅开济，朕既用之不疑，而卿自疑何也？往修厥官，毋ル朕命。

【赐新除守尚书左仆射门下侍郎吕大防上第一表辞免恩命不许批答】

览表具之。自英庙擢卿于言责，而先帝用卿于西师。则朝廷待卿之重，盖出于祖宗之意矣。孔子曰：“吾之于人也，谁毁谁誉，如有所誉，其有所试。”若卿者，可谓屡试矣。卿而不宜，其孰宜之。

【赐新除守司空同平章事吕公著上表辞免不许批答】

览表具之。天下之事，使壮者治之，老者谋之。自尧舜以来，未有易此者也。今卿议政而不及事，劳心而不及力。吾自以为得养老之礼，而不失用贤之实，卿何辞之坚也。

【生获鬼章文武百寮称贺宣答词·太皇太后（元二年八月二十八日）】

种羌叛涣，西鄙绎骚。首出偏师，遂擒元恶。安边之喜，与卿等同之。

【生获鬼章文武百寮称贺宣答词·皇帝】

凶狡就俘，羌戎一震。既增吏士之气，亦宽戍守之劳。靖寇息民，与卿等同喜。

【八月二十八日入内高班蔡克明传宣取批答宰臣以下贺生获鬼章表·太皇太后】

国家偃兵息民，函养中外。鬼章无故犯顺，神人弃之。虽庙社无疆之休，亦将相一心之助。封章来上，嘉叹不忘。

【八月二十八日入内高班蔡克明传宣取批答宰臣以下贺生获鬼章表·皇帝】

朕上承慈训，下尽群策。务渐宽于民力，本无意于边功。既狂狡之就擒，知休息之有日。再阅来奏，嘉叹于中。

●卷一百十四

◎内制表本一十七首

【皇帝为冬节奏告永裕陵神宗皇帝表本】

伏以历纪天正，史书日至。感舒长于测景，增怵惕于履霜。恭惟谥号皇帝，德迈尧仁，功恢禹迹。游衣冠于原庙，徒仰威神；望松柏于桥山，永怀悲慕。

【皇太后殿夫人为冬节往永裕陵酌献神宗皇帝表本】

伏以一阳来复，万物怀生。空临观之辰，无复称觞之庆。恭惟谥号皇帝，道齐覆载，德冒华夷。从南狩于苍梧，神游已邈；望西陵于铜雀，涕慕空深。

【皇帝为十一月一日奏告永裕陵神宗皇帝旦表本】

伏以始饯余寒，复兴嗣岁。望寝园而增慕，悼日月之不留。恭惟谥号皇帝，道贯百王，泽涵万宇。永瞻帝所之乐，坐起尧墙之悲。馈奠莫由，驰诚罔极。

【皇太后殿夫人为年节往永裕陵酌献神宗皇帝表本】

伏以苇桃在户，徒讲三朝之仪；椒柏称觞，无复万年之寿。恭惟谥号皇帝，功施无外，德洽有生。随鼓漏于寝园，莫亲馈奠；望衣冠于原庙，空极涕流。

【皇帝为三月一日奏告神宗皇帝旦表本】

伏以既成春服，时方衤契洛之初；祗谒寝园，古有荐鲔之礼。恭惟谥号皇帝，配天立极，如日载阳。仰余（一作阴）泽之旁流，致群生之遂茂。光灵愈远，涕慕空深。

【皇帝为神宗皇帝大祥往永裕陵奏告表本】

伏以寝庙告成，永动廓然之感；柏城森列，遽兴拱矣之悲。恭惟谥号皇帝，泽浸函生，庆垂后裔。配天无极，奉谟训以长存；示民有终，怅神游之安在。恭修祥奠，莫诉哀诚。

【皇帝为神宗皇帝大祥内中奏告表本】

伏以追号罔极，实抱终身之忧；祥衤覃有期，盖迫先王之礼。恭惟谥号皇帝，睿明照世，神智自天。虽清庙肃雍，瞻之莫见；而威颜咫尺，凛然常存。悲慕之深，华夷所共。

【皇太后殿夫人为神宗皇帝大祥往永裕陵酌献表本】

伏以飚驭上宾，日以远矣。隙驹遄迈，祥而廓然。恭惟谥号皇帝，道始家邦，化刑夷夏。天地之运，固代谢于阴阳；草木何知，徒兴悲于霜露。莫亲馈奠，惟极哀诚。

【十月朔本殿夫人往永裕陵酌献神宗皇帝表本】

雨霜陨箨，感闭塞于天时；收潦涤场，思艰难于王业。恭惟尊谥皇帝，禹功纪地，尧则惟天。威加四夷，尚余肃物之凛；仁及万汇，永同挟纩之温。省奉无期，瞻怀靡极。

【永安永昌永熙永裕陵忌辰奏告宣祖太祖太宗神宗皇帝表本】

伏以卜年之永，恩浃于华夷；讳日之临，感深于臣子。恭惟谥号皇帝，文武经世，威灵在天。每更不乐之辰，尚有遗弓之慕。山陵永望，雨露增怀。

【永安永昌永熙陵忌辰奏告昭宪孝惠孝明孝章淑德懿德明德元德章怀章穆章懿章】惠章献明肃皇后表本（元二年十二月二十七日）

伏以周南之化，刑恭俭于多方；渭北之游，极望思于原庙。恭惟谥号皇后，道应图史，德参圣神。顾明发之永怀，仰徽音之如在。载瞻园寝，想见衣冠。

【皇太后殿内人为神宗皇帝忌辰朝永裕陵表本】

伏以百年之思，化被于无疆。终身之忧，感深于不乐。恭惟谥号皇帝，德齐尧禹，功陋汉唐。道盖始于正家，谋方贻于并翼。追攀罔极，慨慕徒深。

【永裕陵正月旦表本】

伏以宾出日于阳谷，尧历方颁；朝计吏于原陵，汉仪具举。恭惟谥号皇帝，功恢禹迹，德迈汤仁。虽岁月之屡迁，想威神而如在。载瞻园寝，空极望思。

【永裕陵二月旦表本】

伏以时方启蛰，礼及献羔。感清ぅ之协风，怵怀思于濡露。恭惟谥号皇帝，文武纬世，圣灵在天。岱岳泥金，永讲知中之礼；荆山铸鼎，遽成脱屣之游。永望寝园，徒增感慕。

【永裕陵四月旦表本】

伏以日躔昴、毕，卦直乾、离。物蒙长养之仁，世载文明之化。恭惟谥号皇帝，功成不宰，德范无穷。执炎帝之衡，莫追往躅；秩南郊之政，空守成规。祗望寝园，惟增感慕。

【永裕陵十月旦表本】

伏以戒寒堇户，倏及于秦正。前晦行陵，祗循于汉礼。恭惟谥号皇帝，懿文纬世，厚德载时。休老劳农，追述养民之政；厉兵讲武，敢忘经国之谋。永望寝园，益增感慕。

【永裕陵十二月旦表本】

伏以商正纪历，大吕旋宫。论时令以待来岁之宜，献民力以共宗庙之祀。恭惟谥号皇帝，至仁无外，全德难名。文物声明，但睹乘时之迹；昆虫草木，孰知成岁之功。急景易迁，永怀何极。

◎内制国书十八首

【皇帝达太皇太后贺大辽正旦书（元元年十月）】

肇易岁元，发新荣于万物；仰遵慈诲，修旧好于两朝。远饬使轺，肃将礼币。庶迎寿祉，式副愿言。

【皇帝贺大辽皇帝正旦书（元元年十月）】

献岁发春，共讲三朝之庆。宝邻继好，茂膺五福之祥。申饬使车，往陈信币。永言欣颂，曷罄谕陈。

【皇帝达太皇太后回大辽皇帝贺正旦书（元二年正月五日）】

百年之好，既讲于春朝；万寿之仪，兼陈于幄殿。恭因省侍，具述来音。感怿之怀，言宣莫罄。

【皇帝回大辽皇帝贺正旦书（元二年正月五日）】

东风协应，感徂岁之更新。远使交驰，导欢言而如旧。粲然礼币，申以书词。欣怿之深，敷陈罔究。

【皇帝达太皇太后回大辽皇帝贺坤成节书（元二年七月）】

嘉月令辰，笃生寿母；珍函重币，交庆宝邻。已恭致于德音，复钦传于慈旨。其为感怿，未易名言。

【皇帝回大辽皇帝问候书（元二年七月）】

四牡载驰，远勤于使介。尺书为问，申讲于邻欢。方履素秋，克膺纯福。益祈保护，式副愿言。

【皇帝达太皇太后贺大辽皇帝生辰书（元二年）】

寒律既周，诞辰载纪。恭被慈闱之诲，俾修庆币之仪。永介寿康，式符颂祷。更祈调卫，以副愿言。

【皇帝贺大辽皇帝生辰书（元二年）】

大吕还宫，摄提正丑。载协诞弥之庆，永膺寿考之祥。临遣使轺，往陈信币。其为欣祷，莫尽名言。

【皇帝达太皇太后贺大辽皇帝正旦书（元二年）】

岁律肇新，邻欢载讲。恭被慈闱之诲，远通庆币之诚。益冀保颐，永绥寿嘏。

【皇帝贺大辽皇帝正旦书】

三阳朋来，庆二仪之交泰；两朝继好，纳万民于阜昌。申敕使车，肃将礼币。愿符善祷，永介纯。

【皇帝回大辽皇帝贺兴龙节书（元二年十月）】

诞日载临，邻欢岁讲。封疆虽远，晷刻不逾。惟信睦之交修，识情文之两至。益深雅好，良极欣。

【皇帝达太皇太后回大辽皇帝问候书（元二年十月）】

嘉平纪月，震夙惟时。屡兹庆使之来，重以慈闱之问。寻因省侍，悉致诚言。欣感之深，敷陈罔究。

【皇帝回大辽皇帝贺正旦书（元三年）】

献岁发春，方祝永年之庆；睦邻敦好，益修奕世之欢。信币精华，书词温缛。再维雅契，良极欣。

【皇帝达太皇太后回大辽皇帝贺正旦书（三年）】

正岁履端，远勤于华使；慈闱申庆，重领于珍函。省侍之余，诚言已达。永惟欣感，莫究言宣。

【皇帝回大辽皇帝贺兴龙节书】

世睦宝邻，申以无穷之好；岁驰华使，及兹载夙之辰。阅词币之兼隆，识情文之备至。愿言欣感，难悉究陈。

【皇帝达太皇太后回大辽皇帝问候书】

遣使为寿，既欣邻好之修；因书见诚，兼致慈闱之问。侍言有次，来意毕陈。感怿之深，敷陈罔既。

【皇帝达太皇太后回大辽皇帝贺坤成节书（元四年七月）】

星火西流，庆慈闱之诞日；皇华北至，讲邻国之诚言。既达来音，俾修报礼。感铭之素，敷述难周。

【皇帝回大辽皇帝问候书（元四年七月）】

轺车重币，已修交庆之仪；尺素好音，复讲久要之信。属临素节，允迪纯禧。益冀保颐，式符企咏。

◎内制朱表三首

【景灵宫宣光殿奉安神宗皇帝御容罢散朱表（元二年二月十四日）】

伏以驭风云阙，既参日月之光；弭节琳宫，尚答臣民之望。爰开法会，庶款真庭。愿推往圣之心，永锡函生之福。

【集禧观洪福殿罢散谢雨道场朱表】

伏以旱为灾，祷求屡渎。赖神之赐，霈泽以时。盖至道之无私，岂不德之能致。载陈谢恳，少答灵休。

【中太一宫真室殿为太皇太后消灾集福罢散天皇九曜道场朱表（元三年）】

伏以仁者必寿，信惟天地之心；孝无不通，宜从臣子之欲。虔遵道范，仰叩真庭。庶同海宇之诚，上集慈闱之福。天威咫尺，求聪明于我民；圣寿万年，定子孙于下地。更推博施，普及函生。

◎内制疏文十一首

【集禧观开启祈雪道场青词（元元年二月六日）】

伏以麦将覆块，雪未掩尘。嗣岁之忧，下民安诉。具严法会，祗款宫。仰冀同云，溥滋新腊。

【景灵宫宣光殿奉安神宗皇帝御容日开启道场青词（元二年三月十四日）】

伏以天鉴不远，诚感则通。方宝构之肇新，宜神游之降格。具严法席，高咏灵篇。内安清净之居，外锡黎之福。

【集禧观开启祈雨道场青词（元二年三月二十五日）】

洞渊龙王，水府圣众。饥馑之患，民流者期年；吁嗟之求，词穷于是日。乃眷阴灵之宅，实为云雨之司。涵濡之功，俄顷而办。罔吝天泽，以答民瞻。

【集禧观洪福殿等处罢散谢雨道场青词】

德有愧于动天，敢辞屡请；道无私而应物，岂间微诚。霈一雨以咸周，起三农于既病。仰承灵贶，莫报深仁。

【太皇太后皇太后皇太妃受册奏告景灵宫等处青词（元二年七月十九日）】

伏以祗是亲闱，庶几孝治。配德祖考，既务极于推崇；笃生眇冲，亦敢忘于褒显。将奉宝册，率循旧章。徼福于神，先期以告。

【神宗皇帝御容进发前一日奏告诸宫观等处青词（元二年九月二十五日）】

嵩洛之间，山陵所在。严道释之净宇，奉衣冠之别祠。恭择良辰，启行仙驭。敢徼福于群圣，庶流祉于含生。仰叩真灵，冀垂昭鉴。

【隆宫设庆宫醮青词（元二年）】

伏以长乐告成，光动紫宫之像；清都下照，诚通降阙之仙。祗率多仪，肃陈菲荐。永惟慈孝之本，克享天人之心。介万寿之无疆，锡五福之纯备。

【西岳庙开启祈雨道场青词（元三年七月十三日）】

伏以二华之尊，作镇于西极；兆人所急，望岁于秋成。谷既日滋，雨不时霈。敢以病告，于我有神。闵兹将槁之苗，赐以崇朝之泽。惟神之德，非我敢忘。

【中太一宫真室殿开启天皇九曜消灾集福道场青词】

臣以冲眇，嗣承列圣之休；济于艰难，实赖文母之德。临莅四载，勤劳百为。畏天之威，未尝终日而豫怠；视民如子，惟恐一夫之困穷。伏愿上帝降祥，众真垂。消禳灾，永底寿康。恭陈宝之科，仰扣神游之馆。敢祈昭鉴，下察孝心。

【皇太妃宫阁庆落成开启道场青词】

伏以良辰袭吉，华构一新。仰荷褒崇之私，得伸鞠育之报。落成告备，法会有严。请命上穹，驰神真圣。庶精诚之必达，锡寿祉于无穷。

【景灵宫罢散奉安神宗皇帝御容道场功德疏文（元二年四月七日）】

伏以肇新宝构，祗奉容。修妙供于珠庭，结胜缘于净众。真游永奠，法会告成。普冀含生，悉蒙余祉。谨疏。

◎内制斋文十七首

【冬至福宁殿作水陆道场资荐神宗皇帝斋文】

伏以圣神陟降，释梵后先。适更来复之辰，茂荐往生之福。虔修净供，仰导真游。

【正旦于福宁殿作水陆道场资荐神宗皇帝斋文】

伏以弃黄屋以上宾，莫追风驭；抱乌号而永慕，再历春朝。敢仗胜缘，式开净供。仰颂义尧之德，永追梵释之游。

【在京诸宫观开启神宗皇帝大祥道场斋文】

伏以密音如昨，新谷再升。望仙驭于帝乡，陈法筵于净宇。人天来会，共修最胜之缘；梵释同游，永锡无疆之庆。

【垂拱殿开启神宗皇帝大祥道场斋文】

伏以丧期有数，方叹于壑舟；法海无边，聊资于岸筏。有严秘殿，恭启净筵。时御六龙，徘徊宫阙。永同千佛，陟降人天。

【内中福宁殿下寒节为神宗皇帝作水陆道场斋文】

伏以甚雨疾风，感春律之将变；钻燧改火，悼丧期之不留。爰启净筵，以资冥福。愿登大觉，永济函生。

【景灵宫宣光殿奉安神宗皇帝御容日开启道场斋文】

伏以祠宫夙启，真室告成。仗胜会于佛僧，导灵游于梵释。更推余祉，旁及含生。

【大相国寺开启祈雨道场斋文】

伏以旱既久，麦禾将空。仰惟天人之师，宜专云雨之施。庶几慈愍，宽我忧危。

【郑州超化寺祈雨斋文】

伏以常为灾，历时愈炽。秋谷未，夏苗将空。天意未回，佛慈所愍。愿以不思议智力，大解脱神通。时兴法云，普赐甘泽。

【郑州超化寺谢雨斋文】

等慈应物，不倦于祷求；神智无方，何难于膏泽。旱既弭，农民其康。仰惟不宰之功，岂待有为之报。爰修净供，少达纯诚。

【十月一日永裕陵下宫开启资荐神宗皇帝道场斋文】

桥山永望，莫瞻弓剑之余；阳月载临，徒增霜露之感。招延净众，崇建梵筵；庶集胜因，仰资真驭。

【西京会圣宫应天禅院奉安神宗皇帝御容礼毕开启道场斋文】

原庙告成，神游既奠。虽圣灵之无碍，对越在天；从世法之有为，归依于佛。普愿幽明之域，悉登净妙之庭。集此胜因，以资仙驭。

【后苑瑶津亭开启祈雨道场斋文】

六月徂夏，方金火之争；三农望秋，乏雷雨之施。嗟人何罪，逢岁之艰。自非妙觉之等慈，孰拯疲民于重困。有严禁苑，祗建净筵。念我忧劳，锡之膏泽。非独起焦枯于田野，抑将扫疾疫于里闾。嘉与含生，永均介福。

【后苑瑶津亭开启祈雨道场斋文】

伏以常之，历月于兹。近自都畿，远及关辅。岂独西成之害，将为宿麦之忧。仰止觉慈，必垂善救。普集山川之守，来登梵释之筵。罔吝膏濡，以兴焦槁。

【后苑瑶津亭开启谢雨道场斋文】

伏以祗畏之心，格人天于影响；觉慈之力，反水旱于屈伸。周泽载濡，农田告足。既解蕴隆之患，庶无流潦之虞。仰冀能仁，曲垂昭鉴。

【显圣寺寿圣禅院开启太皇太后消灾集福粉坛道场斋文】

伏以躬俭节用，本严房闼之风；遗大投艰，猥当庙社之寄。常恐德之弗类，以召灾于厥身。敢即仁祠，肆陈净供。恭延梵释，普施人天。俾寿而康，非独辅安于寡昧；与民同利，固将燕及于华夷。仰冀能仁，曲垂昭鉴。

【景灵宫宣光殿开启神宗皇帝忌辰道场斋文】

伏以至德难名，已立配天之极。孝思永慕，盖有终身之忧。惟是佛乘，庶资冥福。属弓剑上宾之日，就衣冠出游之庭。虔设净筵，俾严胜果；庶超真觉，永庇含生。

【奉宸库翻修圣字等库了毕安慰土地道场斋文】

伏以货币所藏，有坏必葺。聪直之鉴，既成乃安。爰仗佛慈，以绥神守。庶期昭格，永底纯熙。

◎内制祝文三十三首

【奏告天地社稷宗庙宫观寺院等处祈雨雪青词斋祝文】

伏以期年以来，水旱作。迨兹徂岁，复苦常。疾疫将兴，农末俱病。方斋居而默祷，庶精意之登闻。敢祈春腊之交，沛然雨雪之赐。愿均介福，敷锡群生。

【五岳四渎等处祈雪祝文】

伏以历冬不雪，两岁之忧。疾疠将兴，麦就槁。分命守土，告于有神。下民其咨，天听不远。毋爱同云之泽，以成盈尺之祥。苟利于民，敢忘其报。

【内中添盖诸帝后神御殿告迁御容权奉安于慈氏殿祝文】

於皇帝考，肇启祠。方增筑之未宁，惧格思之有渎。别严净宇，祗奉容。式燕圣灵，永绥慈嘏。

【内中慈氏殿告迁神御于新添修殿奉安祝文】

伏以增筑告成，严有奂。俨衣冠之来复，忾叹息之疑闻。昭格穆清，永绥燕翼。

【景灵宫奉安神宗皇帝御容祝文】

伏以恭承仙驭，奄宅殊庭。罄海宇以骏奔，俨人天之景从。愿回日月之照，少答神民之心。乃眷新宫，永垂余庆。

【天章阁权奉安神宗皇帝御容祝文】

伏以唐虞稽古，虽绝名言。文武重光，已新崇构。下慰华夷之望，仰摹天日之容。将往宅于灵宫，永怀攀慕；愿少安于秘殿，无尽瞻依。

【内中神御殿张挂奉安神宗皇帝御容祝文】

伏以祥祭告终，圣灵改御。ㄊ如在位，威不违颜。虽天日之光，固难形似；而神人之奉，永有瞻依。悲慕愈深，照临无极。

【神宗皇帝大祥祭讫彻馔除灵座时皇帝躬亲扶神御别设一祭祝文】

伏以俯就终丧，礼当即远。永瞻陵庙，将彻几筵。攀慕若疑，追怀罔极。

【景灵宫宣光殿奉安神宗皇帝御容毕皇太后亲诣行礼祝文】

伏以奕奕祠宫，巍巍天像。圣灵虽远，哲命惟新。仰瞻如在之威，永锡无疆之庆。敢祈昭鉴，下烛微诚。

【天地社稷宗庙神庙等处祈雨祝文】

惟德弗类，致常之灾；斯民何辜，有荐饥之惧。浃旬不雨，麦禾皆空。循省再三，夙夜祗栗。引领云霓之望，援手沟壑之余。既穷之词，其忍弗听。

【五岳四渎等处祈雨祝文】

期年以来，水旱作。振廪同食，冠盖相望。已责劝分，公私并竭。惟待一熟之麦，以苏垂死之民。而冬不雨以徂春，苗将秀而不实。顾惟冲昧，有失政刑。感伤阴阳，延及鳏寡。既非下民之罪，亦岂上帝之心。惟神聪明，毋爱膏泽。则民有息肩之渐，神无乏祀之忧。

【五岳四渎等处祈雨祝文】

天人之交，应若影响。雨不顺，咎在貌言。失之户庭，害及寰宇。求治虽切，不当天意之中；听言虽多，未闻民病之实。刑罚有过，赋役未平。一人之愆，百姓何罪。避坐彻膳，犹当许其自修；悔祸转灾，庶或救之将坠。于神盖反掌之易，而民免挤壑之忧。仰瞻云霓，待命旦夕。

【五岳四渎等处谢雨祝文】

乃者常为灾，历时愈炽。念咎责己，宁丁我躬。求哀吁天，并走群望。果蒙膏泽之赐，一拯流亡之余。我愧于民，敢废无灾之惧；神终其赐，愿必有年之祥。

【神宗皇帝礻覃祭太皇太后亲行祝文】

寒暑之变，忽焉再期；练祥之余，复将三月。勉从即吉之典，莫遂无穷之哀。

【神宗皇帝礻覃祭皇帝亲行祝文】

既祥之余，徙月而吉。迫于先王之礼，徒有终身之忧。瞻仰圣灵，伏深感慕。

【神宗皇帝礻覃祭皇太后亲行祝文】

丧期有数，礻覃月告终。哀虽未忘，礼弗敢过。追慕之至，中外所同。

【永裕陵修移角堠门户柏窠奏告神宗皇帝祝文】

园寝之奉，巡行以时。增植所宜，卜云其吉。先事而告，亦礼之常。

【永裕陵修移角堠门户柏窠祭告土地祝文】

园寝之奉，栽植以时。惟尔有神，实严所守。敢祈昭鉴，永底平宁。

【景灵宫天兴殿开淘井眼祭告里域真官祝文】

神游之庭，井泥不食。日辰之吉，浚治以时。谂尔明灵，庶无悔吝。

【太皇太后皇太后皇太妃受册奏告太庙并诸陵祝文】

伏以祗事亲闱，庶几孝治。配德祖考，既务极于推崇；笃生眇冲，亦敢忘于褒显。将奉宝册，率循旧章。涓日甚良，先期以告。

【西京应天禅院会圣宫修神御帐座毕功告迁诸神御祝文】

顷诏有司，恭修幄座。暂安别殿，以作庶工。既匠事之告成，宜真游之来复。愿垂昭鉴，及此良辰。

【西京应天禅院会圣宫修神御帐座毕功奉安诸神御祝文】

幄坐告成，允协岁时之吉；灵游永奠，复瞻天日之光。庶俾后人，仰蒙余庆。

【西京会圣宫应天禅院奉安神宗皇帝御容前一日奏告永裕陵祝文】

国家推本汉仪，立郡国之庙；参用唐制，就佛老之祠。乃眷洛都，载瞻园寝。并兴灵宇，以奉神禧。闵惟冲人，恭蹈成宪；谨择良日，临遣近臣。庶回日月之光，少答天人之望。

【神宗皇帝御容至会圣宫并应天禅院前一日奏告诸帝祝文】

三灵眷命，六圣在天。崧洛之间，仙释所馆。惟兹吉之始，当出游之庭。念彼元臣，昔皆侑食。一新惟肖之像，永陪如在之神。敢冀威灵，曲垂昭鉴。

【神宗皇帝御容进发前一日奏告天地社稷宗庙等处祝文】

祗畏天明，率循祖武。进衣冠之原庙，镇崧洛之灵祠。恭择良辰，启行仙驭。分遣执事，并告有神。

【生擒西蕃鬼章奏告永裕陵祝文】

大猕获禽，必有指踪之自；丰年高廪，孰知耘耔之劳。憬彼西戎，古称右臂。自嘉末，兀征扰边。至熙宁中，董毡方命。於赫圣考，恭行天诛。非贪尺寸之疆，盖为民除蟊贼。遂建长久之策，不以贼遗子孙。而西蕃大首领鬼章，首犯南川，北连拓拔。申命诸将，择利而行；旋闻偏师，无往不克。吏士用命，争酬未报之恩；圣灵在天，难逃不漏之网。已于八月戊戌，生获鬼章。颉利成擒，初无渭水之耻；郅支授首，聊报谷吉之冤。谨当推本圣心，益修戎略。务在服近而来远，期于偃革以息民。仰冀威神，曲垂昭鉴。

【西京会圣宫应天禅院奉安神宗皇帝御容奏告诸帝祝文】

於穆神考，陟配在天。有严祠宫，从祀我祖。时日协吉，圣灵其安。宠绥后人，永锡纯嘏。

【西京应天禅院会圣宫奉安神宗皇帝神御祝文】

於皇在天，丕冒下土。矧此山陵之近，顾瞻两都；宅于嵩洛之间，上联五圣。有严净宇，（会圣宫改为真馆。）祗奉颜。愿追梵释之游，（会圣宫改为仙圣之游。）永答人天之望。

【太皇太后皇太后皇太妃受册礼毕奏谢天地社稷宗庙诸宫观并诸陵祝文】

至哉坤元，政必先于治内；养以天下，孝莫大于尊亲。昔首正于号名，今复严于典册。礼乐既具，神人允谐。分命迩臣，恭致成事。仰祗昭鉴，永锡鸿休。（诸神庙“分命迩臣”句改“分命有司”。）

【东太一宫翻修殿宇奉告十神太一真君祝文】

於穆祠宫，有严春祀。吏以时而按视，工揆日以修完。庶就洁新，永绥灵御。仰祈昭鉴，大庇含生。

【西路阙雨于济渎河渎淮渎庙祈雨祝文】

伏以水旱之事，山川所司。农服穑以有秋，天密云而不雨。愧我不德，渎于有神。愿为三日之霖，大慰一方之望。国有常报，我其敢忘。

【永定院修盖舍屋奏告诸帝后祝文】

具严净宇，祗奉寝园。眷惟焚燎之余，少缓增修之役。仰祈昭鉴，永底燕宁。

【永定院修盖舍屋祭告土地祝文】

伏以向因遗烬，延及净祠。爰择良辰，以兴众役。宜兹遣使，诏示有神。

◎内制祭文十四首

【太皇太后祭奠故夏国主祭文】

乃眷外臣，嗣守西服。袭累世之忠顺，荷先朝之宠光。惟天难忱，锡命不永。讣音遽至，闵悼良深。特遣使车，往陈奠币。庶此恩礼，贯于幽明。

【故皇叔祖昭信军节度使检校司空开府仪同三司汉东郡王宗瑗堂祭文】

惟王之生，令德孝恭。云何不淑，罹此闵凶。无复会朝，载恻予哀。往奠其寝，维以饰终。

【故皇叔祖昭信军节度使检校司空开府仪同三司汉东郡王宗瑗下事祭文】

呜呼，死生之变，贤愚莫逃。日月有时，义当即远。哀荣之极，礼以告终。来举奠觞，往安窀穸。

【皇叔故魏王启殡祭文】

惟灵袭累朝之余庆，兼天下之达尊。祖送之仪，哀荣斯极。永惟宅兆之卜，未逢岁月之良。参酌时宜，迁神郊馆。启殡之始，寓哀斯文。

【皇叔故魏王外殡前一夕夜祭文】

惟王之生，孝友仁慈。既没元身，举国怀思。矧予冲眇，义兼父师。天不我遗，日月如驰。出次近郊，寓此仁祠。亲奠莫及，宁知我悲。

【皇叔故魏王下事祭文】

惟灵出就外邸，二年于兹。一日不见，企予望思。矧此告终，月逝日远。虽云近郊，宁复旋返。筑室祠宫，既固既完。虽非永归，亦可少安。呜呼哀哉。

【故赠太师追封温国公司马光安葬祭文】

呜呼。元丰之末，天步惟艰。社稷之卫，中外所属。惟是一老，屏予一人。名高当世，行满天下。措国于太山之安，下令于流水之源。岁月未周，纪纲略定。天若相之，又复夺之。殄瘁不哀，古今所共。知之者神考，用之者圣母。驯致其道，太平可期。长为宗臣，以表后世。往奠其葬，庶知予怀。

【故渭州防御使宗孺出殡一夕祭文】

惟灵饬躬寡过，秉德不回。莫克永年，遂即长夜。哀荣之典，国有故常。死丧之戚，予惟恻怆。

【故渭州防御使宗孺下事祭文】

呜呼，宗枝之秀，罹此降灾。日月有时，礼当即远。奄临窀穸，肆设几筵。往致予哀，来歆此奠。

【故听宣刘氏堂祭文】

奉侍有年，肃雍靡懈，今其亡矣，良用恻然。没而有知，来举此奠。

【故听宣刘氏坟所祭文】

尽瘁内职，归全近郊。既掩诸幽，往致斯奠。贲其窀穸，极尔哀荣。

【故尚宫吴氏坟所祭文】

惟尔之生，服勤乃事。逢日之吉，归全于郊。式荣其终，往致斯奠。

【故尚服刘氏堂祭文】

惟灵选备禁廷，服勤内职。逮兹沦谢，良用愍伤。馈奠之仪，哀荣兼至。

【故尚服刘氏坟所祭文】

惟灵服勤有年，罹命不淑。窀穸之事，日月有时。念尔永归，歆予一奠。

◎内制导引歌辞二首

【奉安神宗皇帝御容赴景灵宫导引歌辞】

帝城父老，三岁望尧心。天远玉楼深。龙颜仿佛笙箫远，肠断属车音。离宫春色琐瑶林，云阙海沉沉。遗民犹唱当时曲，秋雁起汾阴。

【迎奉神宗皇帝御容赴西京会圣宫应天禅院奉安导引歌辞】

经文纬武，十有九年中。遗烈震羌戎。渭桥夹道千君长，犹是建元功。西瞻温洛与神崧，莲宇照琼宫。人间俯仰成今古，流泽自无穷。

●卷一百十五

◎乐语十六章

【春贴子词·皇帝阁六首（元三年）】

霭霭龙旗色，琅琅木铎音。数行宽大诏，四海发生心。谷宾初日，清台告协风。愿如风有信，长与日俱中。

草木渐知春，萌芽处处新。从今八千岁，合抱是灵椿。

圣主忧民未解颜，天教瑞雪报丰年。苍龙挂阙农祥正，老稚相呼看藉田。

昨夜东风入律新，玉关知有受降人。圣恩与解河湟冻，共得中原草木春。

翰林职在明光里，行乐诗成拜舞中。不待惊开小桃杏，始知天子是天公。

【春贴子词·太皇太后阁六首】

雕刻春何力，欣荣物自知。发生虽有象，覆载本无私。

小殿黄金榜，珠帘白玉钩。一声双日跸，春色满皇州。

仗下春朝散，宫中昼漏稀。两厢休侍御，应下读书帏。

五日占云十日风，忧勤终岁为三农。春来有喜何人见，好学神孙类祖宗。

共道十年无腊雪，且欣三白压春田。尽驱南亩扶犁手，稍发中都朽贯钱。

不独清心能省事，应缘克己自销兵。传闻塞外千君长，欲趁新年贺太平。

【春贴子词·皇太后阁六首】

宝册琼瑶重，新庭松桂香。雪消春未动，碧瓦丽朝阳。

瑞日明天仗，仙云拥寿山。倚栏春昼永，金母在人间。

朝罢金铺掩，人闲宝瑟尘。欲知慈俭德，书史乐青春。

仙家日月本长闲，送腊迎春岂亦然（一作亦偶然）。翠管银罂传故事，金花彩胜作新年。

彤史年来不绝书，三朝德化妇承姑。宫中侍女减珠翠，雪里贫民得襦。

边庭无事羽书稀，闲遣词臣进小诗。共助至尊歌喜事，今年春日得春衣。

【春贴子词·皇太妃阁五首】

苇桃犹在户，椒柏已称觞。岁美风先应，朝回日渐长。

甲观开千柱，飞楼擢九层。雪残乌鹊喜，翔舞下觚棱。

孝心日奉东朝养，俭德应师大练（一作太姒）风。太史新年瞻瑞气，四星明润紫宫中。

九门挂月未催班，清禁风和玉漏闲。崇庆早朝银烛下，环声在五云间。

东风弱柳万丝垂，的残梅尚一枝。茧馆乍欣蚕浴后，坛犹记燕来时。

【春贴子词·夫人阁四首】

彩胜镂新语，酥盘滴小诗。升平多乐事，应许外庭知。

细雨晓风柔，春声入御沟。已漂新荇没，犹带断冰流。

扶桑初日映帘升，已觉铜瓶暖不冰。七种共挑人日菜，千枝先剪上元灯。

雪消鸳瓦已流澌，风暖犀盘尚镇帷。缥缈紫箫明月下，璧门桂影夜参差。

【端午帖子词·皇帝阁六首】

盛德初融后，潜阴未后时。侍臣占易象，明两作重离。

采秀撷群芳，争储百药良。太医初荐艾，庶草验蕃昌。

微凉生殿阁，习习满皇都。试问吾民愠，南风为解无。

西槛新来玉宇风，侍臣茗碗得雍容。庭槐似识天颜喜，舞破清阴作两龙。

讲余交翟转回廊，始觉深宫夏日长。扬子江心空百炼，只将《无逸》鉴兴亡。

一扇清风洒面寒，应缘飞白在冰纨。坐知四海蒙膏泽，沐浴君王德似兰。

【端午帖子词·太皇太后阁六首】

渐台通翠浪，暑殿转清风。帘卷东朝散，金乌未遽中。

日永蚕收簇，风高麦上场。朝来藉田令，菰黍献时芳。

舞羽诸羌伏，销兵万汇苏。只应黄纸诰，便是赤灵符。

令节陈诗岁岁新，从官何以寿吾君。愿储医国三年艾，不作沉湘《九辩》文。

忠臣谅节今千岁，孝女孤风满四方。不复巫阳占郢梦，空余仲御扣《河章》。

长养恩深动植均，只忧贪吏尚残民。外廷已拜枭羹赐，应助吾君去不仁。

【端午帖子词·皇太后阁六首】

露簟琴书冷，雕盘{ぅ食}铒新。深宫犹畏日，应念暑耘人。

万寿菖蒲酒，千金琥珀杯。年年行乐处，新月挂池台。

翠筒初窒楝，芗黍复缠菰。水殿开冰鉴，琼浆冻玉壶。

秘殿扶疏夏木深，雨余初有一蝉吟。应将嬴女乘鸾扇，更助南风长棘心。

上林珍木暗池台，蜀产吴包万里来。不独盘中见卢橘，时于粽里得杨梅。

闵楚遗风万古情，湘沅旧俗到金明。翠舆黄纟散何时幸，画飞凫尽日横。

【端午帖子词·皇太妃阁五首】

午景帘栊静，薰风草木酣。谁知恭俭德，彩缕出亲蚕。

雨细方梅夏，风高已麦秋。应怜百花尽，绿叶暗红榴。

辟兵已佩灵符小，续命仍萦彩缕长。不为祈禳得天助，要令风俗乐时康。

玉盆沉李滟清泉，金鸭嘘空袅细烟。自有梧楸障畏日，仍欣麦黍报丰年。

良辰乐事古难同，绣茧朱丝奉两宫。仁孝自应禳百，艾人桃印本无功。

【端午帖子词·夫人阁四首】

肃肃槐庭午，沉沉玉漏稀。皇恩乐佳节，斗草得珠玑。

节物荆吴旧，嬉游禁掖闲。仙风随画Ψ，拜赐落人间。

五彩萦筒秫稻香，千门结艾鬓髯张。旋开宝典寻风物，要及灵辰共祓禳。

欲晓铜瓶下井栏，铿金殿发清寒。似闻人世南风热，日上墙东问几竿。

【内中御侍以下贺冬至词语·皇帝（元二年十月二十日）】

伏以月临天统，首冠于三正；气应黄宫，复来于七日。君道浸长，阳德光亨。恭惟皇帝陛下，清明在躬，仁孝遍物。垂衣南面，天何言而四时成；问学西清，日将旦而群阴伏。裔夷奔走，年谷顺成。岂惟四海之欢心，自识三灵之阴赞。如川方至，受命无疆。妾等待罪掖庭，备员妇职。共庆一阳之节，敢陈万岁之觞。

【内中御侍以下贺冬至词语·太皇太后】

伏以消长有时，候微阳之来复；贤愚同庆，知君子之汇征。德化所加，神人并应。恭惟太皇太后陛下，睿明天纵，慈俭身先。振河岳以不倾，地无私载；顺阴阳而自化，天且不违。成功已陋于汉唐，论德盖高于任姒。《大有》上吉，方获助于三灵；《既醉》太平，当纯备于五福。妾等职参长御，心奉慈闱。庆阳德之方来，愿天寿之平格。

【内中御侍以下贺冬至词语·皇太后】

伏以蒙瞍奏功，验人和于缇室；日官占物，效岁美于黄云。庆自宫庭，泽均海宇。恭惟皇太后殿下，辅佐内治，仪刑王家。推美国风，夙茂周南之化；考祥羲易，共成坤厚之功。方迎日于三微，敢称觞于万寿。岂独宫闱之愿，实同中外之欢。妾等猥以微躯，被蒙慈渥。仰献冈陵之祝，庶殚草木之诚。

【内中御侍以下贺年节词语·皇帝（元二年十二月一日）】

伏以齐七政于玑衡，天人并应；受三朝之图籍，海宇来同。恭惟皇帝陛下，至仁无私，神武不杀。祖述尧帝，历象以授民时；仪刑文王，正家而齐天下。方肇新于岁律，宜向用于神休。妾等幸侍禁严，仰陶化育。愿上万年之寿，永膺百顺之祥。

【内中御侍以下贺年节词语·太皇太后】

伏以太簇旋宫，既赞扬而出滞；勾芒司历，方布德以缓刑。恭惟太皇太后陛下，化始六宫，风行九有。捐财振廪，救民沟壑之中；求贤审官，拔士茅茨之下。方履端之资始，膺景福于无疆。妾等幸侍禁严，粗供妇职。愿献冈陵之寿，少输草木之诚。

【内中御侍以下贺年节词语·皇太后】

伏以三元资始，磔禳以饯余寒；万宝更新，燔烈以兴嗣岁。恭惟皇太后殿下，道光沩，德配周南。辅导两朝，孝慈格于上下；仪形九御，恭俭闻于迩遐。顺履三阳，诞膺百禄。妾等幸班禁掖，久被余光。莫报生成之恩，但祝灵长之算。

【内中御侍已下贺冬至词语·皇帝（元三年十月三十日）】

伏以日合天统，时推建子之正；律中黄钟，气验微阳之应。德施自上，惠均于民。伏惟皇帝陛下，道配皇王，化行夷夏。观其来复，见乎天地之心；静以无为，待此阴阳之定。云物告瑞，宫声协和。岂惟至治之祥，自得上天之。一人有庆，万寿无疆。妾等蒙被天光，叨尘妇职。敢献如山之祝，庶同率土之欢。

【内中御侍已下贺冬至词语·太皇太后】

伏以书奏清台，验历家之邃密；日移黄道，迎化国之舒长。寰宇和平，宫闱欢豫。恭惟太皇太后陛下，教隆阴礼，位正坤仪。嗣太任之徽音，道光千古；衣明德之大练，俭化六宫。体柔静以临朝，配清明而烛物。庆云可望，共占至治之祥；彤史何知，莫赞无为之德。妾等猥参女职，仰奉慈颜。因来复之一阳，祝无疆之万寿。

【内中御侍已下贺冬至词语·皇太后】

伏以候气葭灰，喜律筒之已应；课功彩线，知宫日之初长。品物同荣，掖廷胥悦。恭惟皇太后殿下，母临四海，妇应东朝。求贤审官，但有忧勤之志；躬俭节用，岂忘浣濯之衣。宜福禄之日康，乐宫闱之无事。妾等滥尘女职，获奉慈颜。愿先柏酒以称觞，更指椿年而献寿。

○坤成节集英殿教坊词（元二年七月十五日）

【教坊致语】

臣闻视履考祥，既占衷月之梦；对时育物，必有继天之功。方大火之西流，属阴灵之既望。帝于是日，诞降仁人。意使斯民，咸归寿域。共庆千年之遇，得生二圣之朝。式燕示慈，与民同乐。恭惟皇帝陛下，文思天纵，睿哲生知。力行禹、汤之仁，常恐一夫之不获；躬蹈曾、闵之孝，故得万国之欢心。恭惟太皇太后陛下，道契天人，德超载籍。知人则哲，盖帝尧之所难；修己安民，虽虞舜其犹病。风云从而万物睹，日月照而四时行。自然动植之咸安，莫知天地之何力。三宫交庆，群后骏奔。宝邻通四牡之欢，航海致重译之赆。洞庭九奏，始识咸池之音；灵岳三呼，共献后天之祝。臣等叨居法部，辄采民言。上渎宸聪，敢陈口号。

【口号】

三朝遗老九门前，又见承平大有年。文母忧勤初化俗，曾孙仁孝已通天。史书元三千牍，乐奏坤成第一篇。欲采蟠桃归献寿，蓬莱清浅半桑田。

【勾合曲】

秋风协应，生殿阁之微凉；广乐具陈，韵金丝而间作。欲观鸟兽之率舞，愿闻笙磬之同音。上奉宸颜，教坊合曲。

【勾小儿队】

朱干玉戚，本以象功；白叟黄童，皆知颂圣。盍命髡髦之侣，来陈舞勺之仪。上侑皇欢，教坊小儿入队。

【队名】

愿同千岁乐，长奏太平谣。

【问小儿队】

镐京广燕，方云集于缙绅；沂水游童，忽凫趋于庭庑。虽云小技，必有可观。咫尺天颜，悉言汝志。

【小儿致语】

臣闻功存社稷，庆钟高密之门；泽及本枝，天祚太任之德。候西风之入律，蔼瑞气之盈庭。嘉与四方，同称万寿。恭惟皇帝陛下，文思稽古，哲在躬。日奉东朝之欢，率用家人之礼。以谓慈俭之化，无德而能名；保之功，如天之难报。惟流传于歌舞，庶仿佛其仪刑。臣等虽在弱龄，久陶孝治。敢率垂髫之侣，共陈振万之仪。未敢自专，伏取进止。

【勾杂剧】

鸾旗日转，雉扇云开。暂回缀兆之文，少进俳谐之技。来陈善戏，以佐欢声。上乐天颜，杂剧来欤？

【放小儿队】

青衿旅进，虽末技而毕陈；黄屋天临，知下情之无壅。既成文于缀兆，爰整袂以徘徊。再拜天阶，相将好去。

【勾女童队】

彤壶漏箭，随鸡唱以渐移；绛节彩髦，闻凤箫而自举。宜召散花之侣，来陈回雪之姿。上奉宸欢，两军女童入队。

【队名】

金风回翠袖，玉倚清歌。

【问女童队】

凤歌谐律，方资燕俎之欢；鹭羽分庭，忽集寿山之下。低鬟有待，振袂欲前。密迩天阶，悉陈来意。

【女童致语】

妾闻涂山启夏，来玉帛于万邦；挚仲兴周，胙本枝于百世。嘉辰共乐，壮观一新。恭惟皇帝陛下，舜孝自天，尧仁浃物。膺昊穹之成命，席累圣之诒谋。惟地势坤，永载无疆之德；以天下养，躬持胥乐之觞。六乐在庭，百工奏技。妾等亲逢盛旦，获望严宸。艺虽愧于惊鸿，心已先于仪凤。愿陈舞缀，上奉天颜。未敢自专，伏取进止。

【勾杂剧】

风清羽盖，日转槐庭。欲资载笑之欢，必有应谐之妙。暂回舞缀，少进诙辞。上悦天颜，杂剧来欤？

【放女童队】

八音间作，既成绎之文；万舞毕陈，曲尽回翔之态。望彤闱而却立，敛翠袂以言归。再拜天墀，相将好去。

○集英殿春宴教坊词

【教坊词语中和化育万寿排场】

臣闻人和则气和，故王道得而四时正；今乐犹古乐，故民心悦而八音平。幸此圣朝，陶然化国。饬三农于保介，维莫之春；兴五福于太平，既醉以酒。恭惟皇帝陛下，乘乾有作，出震无私。宪章六圣之典谟，斟酌百王之礼乐。天方祚于舜孝，人已诵于尧言。故得彝伦叙而水土平，北流轨道；壬人退而蛮夷服，西旅在庭。稍宽中昃之忧，一均湛露之泽。方将麴蘖群贤而恶旨酒，鼓吹六艺而放郑声。虽《白雪阳春》，莫致天颜之一笑；而献芹负日，各尽野人之寸心。臣猥以贱工，叨尘法部。幸获望云之喜，敢陈《击壤》之音。不揆芜才，上进口号。

【口号】

万人歌舞乐芳辰，长养恩深第四春。令下风雷常有信，时来草木岂知仁。玑已正三阶泰，玉初知九奏纯。更欲年年同此乐，故应相继得元臣。

【勾合曲】

太平无象，善万物之得时；和气致祥，喜八风之从律。大合钧天之奏，克谐治世之音。上奉严宸，教坊合曲。

【勾小儿队】

斑白之老，既无负戴之忧；龆龀之童，亦遂嬉游之乐。行歌道路，联袂阙庭。仰奉宸慈，教坊小儿入队。

【队名】

初成暮春服，来献太平谣。

【问小儿队】

聚戏里闾，岂识九重之奥；成文缀兆，忽随六乐之和。宜近彤墀，悉陈来意。

【小儿致语】

臣闻春为阳中，生物各遂其性；乐以天下，圣人岂私其身。故饮食尽忠臣心，而游豫为诸侯度。方迟日之无事，矧嗣岁之有年。大启璧门，肃陈燕豆。恭惟皇帝陛下，道隆而德备，质文而性仁。总揽群才，盖天授之神策；澄清庶政，故民献以宝符。顾良辰乐事之难并，宜群臣嘉宾之并集。广场千步，方山立于众工；大乐九成，固海函于杂技。臣等沐浴膏泽，咏歌升平。幸以髡髦之微，得参舞羽之末。敢干宸听，伏俟俞音。

【勾杂剧】

胪传已久，陛将更。宜资载笑之欢，少进群优之技。缓调丝竹，杂剧来欤？

【放小儿队】

清歌屡奏，盖曲尽于下情；妙舞载陈，示不遗于小物。既毕沛风之和，稍同沂水之归。再拜天阶，相将好去。

【勾女童队】

燕私之乐，下侍于臣工；靡曼之观，聊同于俚俗。审音而作，振袂稍前。上奉宸欢，两军女童入队。

【队名】

瑞日明歌扇，仙飙动舞衣。

【问女童队】

工师奏技，侍卫耸观。顾游女之何施，集彤庭而有待。欲知来意，宜悉敷陈。

【女童致语】

妾闻圣人授民以时，王者与众同乐。故仓庚鸣而蚕女出，游鱼跃而灵沼春。盖良辰岂易得哉，亦贤者而后乐此。伏惟皇帝陛下，温恭允塞，缉熙光明。学无常师，文武识其大者；仁能济众，尧舜其犹病诸。齐泰阶之六符，走重译之万里。天人并应，礼乐将兴。岂惟尘土之贱微，敢度乾坤之广大。万舞九奏，虽未象于成功；间歌三终，亦庶几于颂德。欲殚末技，少效寸诚。

【勾杂剧】

风斜御柳，既穷绮丽之观；日转庭槐，少进诙优之戏。再调丝竹，杂剧来欤？

【放女童队】

翠袖风回，已尽折旋之妙；文茵霞卷，尚观顾步之余。再拜天墀，相将好去。

○集英殿秋宴教坊词

【教坊致语】

臣闻天无言而四时成，圣有作而万物睹。清净自化，虽仰则于帝心；岂弟不回，亦俯同于众乐。属此九秋之候，粲然万宝之成。吾王不游，何以劳农而休老；君子如喜，则必大亨以养贤。恭惟皇帝陛下，孝通神明，仁及草木。行尧、禹之大道，守成、康之小心。华夷来同，天地并应。以谓福莫大于无事，瑞曷加于有年。南极呈祥，候秋分而老人见；西夷慕义，涉流沙而天马来。嘉与臣工，肃陈燕俎。礼元侯于三夏，谐庶尹于九成。宣示御觞，耸近臣之荣观；胪传天语，溢两庑之欢声。臣等幸觏昌辰，叨尘法部。采谣言于击壤，助蒙瞍之陈诗。仰奉威颜，敢进口号。

【口号】

霜霏碧瓦尚生烟，日泛彤庭已集仙。霭霭四门多吉士，熙熙万国屡丰年。高秋爽气明宫殿，元和声入管弦。菊有芳兮兰有秀，从臣谁和《白云篇》。

【勾合曲】

西风入律，间歌秋报之诗；南龠在廷，备举德音之器。弦匏一倡，钟鼓毕陈。上奉宸严，教坊合曲。

【勾小儿队】

皇慈下逮，罄百执以均欢；众技毕陈，示四方之同乐。宜进垂髫之侣，来修秉翟之仪。上奉威颜，教坊小儿入队。

【队名】

登歌依颂磬，下管舞成童。

【问小儿队】

大君有命，肆陈管磬之音；童子何知，入工师之末。欲祥来意，宜悉奏陈。

【小儿致语】

臣闻天行有信，正得秋而万宝成；君德无私，日将旦而群阴伏。清风应律，广乐在庭。占岁事于金穰，望天颜之玉粹。沐浴膏泽，咏歌升平。恭惟皇帝陛下，天纵聪明，日跻圣知。无一物之失所，得万国之欢心。虽击壤之民，固何知于帝力；而后天之祝，亦各抒于下情。臣等幸以龆龀之年，得居仁寿之域。咏舞雩于沂水，久乐圣时；唱铜于汉滨，空惭郢（一作俚）曲。愿陈舞缀，少奉宸欢。未敢自专，伏候进止。

【勾杂剧】

朱弦玉，屡进清音；华翟文竿，少停逸缀。宜进诙谐之技，少资色笑之欢。上悦天颜，杂剧来欤？

【放小儿队】

回翔丹陛，已陈就日之诚；合散广庭，曲尽流风之妙。歌钟告阕，羽龠言旋。再拜天阶，相将好去。

【勾女童队】

锦荐云舒，来九成之丹凤；霞衣鳞集，隐三叠之灵鼍。上奉宸严，教坊女童入队。

【队名】

香云浮绣，花浪舞彤庭。

【问女童队】

清禁深严，方缙绅之云集；仙音单缓，忽簪珥之星陈。徐步香茵，悉陈来意。

【女童致语】

妾闻钧天广乐，空传帝所之游；阊阖清风，理绝庶人之共。夫何仙圣，靡隔尘凡。仰瞻八采之威，自庆千龄之运。恭惟皇帝陛下，乾健而粹，离明而文。规摹六圣之心，人将自化；仪刑文母之德，天且不违。乐兹大有之年，申以宗慈之会。虞韶既毕，夏龠将兴。妾等分缀以须，审音而作；愿俟工歌之阕，少同率舞之欢。未敢自专，伏取进止。

【勾杂剧】

弦匏迭奏，干羽毕陈。洽闻舜乐之和，稍进齐谐之技。金丝徐韵，杂剧来欤？

【放女童队】

羽觞湛湛，方陈《既醉》之诗；鼍鼓渊渊，复奏言归之曲。峨鬟伫立，敛袂却行。再拜天阶，相将好去。

○兴龙节集英殿宴教坊词（元二年）

【教坊致语】

臣闻帝武造周，已兆兴王之迹；日符祚汉，实开受命之祥。非天私我有邦，惟圣乃作神主。仰止诞弥之庆，集于建丑之正。瑞玉旅庭，爰讲比邻之好；虎臣在泮，复通西域之琛。式燕示慈，与人均福。恭惟皇帝陛下，睿思冠古，浚哲自天。焕乎有文，日讲六经之训；述而不作，思齐累圣之仁。夷夏宅心，神人协德。卜年七百，方过历以承天；有臣三千，咸一心而戴后。彤庭振万，玉座传觞。诵干戈载戢之诗，作君臣相悦之乐。斯民何幸，白首太平。臣猥以微生，亲逢盛旦。始庆猗兰之会，愿赓《击壤》之音。下采民言，上陈口号。

【口号】

凛凛重瞳日月新，四方惊喜识天人。共知苦木初升旦，且种蟠桃莫计春。请吏黑山归属国，给扶黄发拜严宸。紫皇应在红云里，试问清都侍从臣。

【勾合曲】

祝尧之寿，既罄于欢谣；象舜之功，愿观于备乐。羽旄在列，管磬同音。上奉宸严，教坊合曲。

【勾小儿队】

鱼龙奏技，毕陈诡异之观；龆龀成童，各效回旋之妙。嘉其尚幼，有此良心。仰奉宸慈，教坊小儿入队。

【队名】

两阶陈羽龠，万国走梯航。

【问小儿队】

工师在列，各怀自献之能；亻辰子盈庭，必有可观之技。未知来意，宜悉奏陈。

【小儿致语】

臣闻生民以来，未有祖宗之仁厚；上帝所眷，锡以圣神之子孙。孚佑下民，笃生我后。瞻舜瞳之日月，望尧颡之山河。若帝之初，达四聪于无外；如川方至，倾万宇以来同。恭惟皇帝陛下，齐圣广渊，刚健笃实。识文武之大者，体仁孝于自然。歌《诗·思齐》，见文王之所以圣；诵《书·无逸》，法中宗之不敢康。诞日载临，舆情共祝。神策授万年之算，洛书开五福之祥。臣等嬉游天街，沐浴皇化。欲陈舞蹈之意，不知手足之随。未敢自专。伏取进止。

【勾杂剧】

金奏铿纯，既度九韶之曲；霓衣合散，又陈八佾之仪。舞缀暂停，伶优间作。再调丝竹，杂剧来欤？

【放小儿队】

游童率舞，逐物性之熙怡；小技毕陈，识天慈之广大。清歌既阕，叠鼓屡催。再拜天阶，相将好去。

【勾女童队】

垂鬟在列，敛袂稍前。岂知北里之微，敢献南川之寿。霓旌坌集，金奏方谐。上奉威颜，两军女童入队。

【队名】

君臣千载遇，歌舞八方同。

【问女童队】

掺挝屡作，旌旆前临。顾游女之何能，造彤庭而献技。欲知来意，宜悉奏陈。

【女童致语】

妾闻瑞<鸟乙>来翔，共计生商之兆；群龙下集，适同浴佛之辰。佳气充庭，和声载路。辇出房而雷动，扇交翟以云开。喜动人天，春还草木。恭惟皇帝陛下，凝神昭旷，受命穆清。三后在天，宜兴王之世有；四人迪哲，知享国之无穷。乃眷良辰，欲均景福。庭设九宾之礼，乐歌《四牡之章》。妾等幸觏昌期，获瞻文陛。虽乏流风之妙，愿输率舞之诚。未敢自专，伏候进止。

【勾杂剧】

清净自化，虽莫测于宸心；诙笑杂陈，示俯同于众乐。金丝再举，杂剧来欤？

【放女童队】

分庭久立，渐移爱日之阴；振袂再成，曲尽回风之态。龙楼却望，鼍鼓屡催。再拜天阶，相将好去。

○紫宸殿正旦教坊词（元四年）

【教坊致语】

臣闻行夏之时，正莫加于人统；采周之旧，王方在于镐京。惟吉月之布和，休庶工而未作。使华远集，邻好交修。萃簪笏于九门，来车书于万里。将兴嗣岁，以乐太平。恭惟皇帝陛下，躬履至仁，诞膺眷命。法天地四时之运，民日用而不知；传祖宗六圣之心，我无为而自化。九德咸事，三年有成。始御八音之和，以临元日之会。人神相庆，夷夏来同。臣等忝与贱工，得亲壮观。知舆情之愿颂，顾盛德之难形。不度荒芜，敢进口号。

【口号】

九霄清跸一声雷，万物欣荣意已开。晓日自随天仗出，春风不待斗杓回。行看菖叶催耕籍，共喜椒花映寿杯。欲识太平全盛事，振振鹭满云台。

【勾合曲】

东风应律，南龠在庭。饯腊迎春，方庆三朝之会；登歌下管，愿闻九奏之和。上悦天颜，教坊合曲。

【勾小儿队】

工师奏技，咸踊跃以在庭；稚孺闻音，亦回翔而赴节。方资共乐，岂间微情。上奉宸欢，教坊小儿入队。

【队名】

仙山来绛节，云海戏群鸿。

【问小儿队】

六乐充庭，九宾在列。何彼垂髫之侣，欲陈振袂之能。必有来诚，少前敷奏。

【小儿致语】

臣闻正月上日，万汇所以更新；群臣嘉宾，四方于是观礼。雪方占于上瑞，风已告于先春。及此良辰，设为高会。恭惟皇帝陛下，子来九有，天覆兆民。焕乎其有文章，昭然若揭日月。安西都护，来输八国之琛。南极老人，出效万年之寿。还圭璋于邻使，受图籍于春朝。击石金，奏钧天之广乐；跳球舞索，戏平乐之都场。臣等沐浴太平，咏歌新岁。鼓舞《咸》《韶》之韵，跄扬鸟兽之间。未敢自专，伏候进止。

【勾杂剧】

以雅以南，既毕陈于众技；载色载笑，期有悦于威颜。舞缀暂停，优词间作。金丝徐韵，杂剧来欤？

【放小儿队】

酒阑金殿，既均湛露之恩；漏减铜壶，曲尽风流之妙。望彤墀而申祝，整翠袖以言归。再拜天阶，相将好去。

○兴龙节集英殿宴教坊词

【教坊致语】

臣闻天所眷命，生而神灵。惟三代受命之符，萃于兹日；实万世无疆之福，延及我民。候南极之祥辉，交北邻之瑞节。同趋镐燕，争颂尧封。恭惟皇帝陛下，稽古温文，乘乾刚粹。体生知而犹学，藏妙用于何言。故得六圣承休，三灵眷佑。德隆星晷，齐六符而泰阶平；河行地中，锡九畴而彝伦正。属诞弥之令旦，履长发之嘉祥。夙设九宾于庭，遍舞六代之乐。日无私于临照，葵藿自倾；天有信于发生，勾萌必达。臣等历尘法部，获造彤墀。下采民言，得三万里之谣颂；登歌寿，以八千岁为春秋。不度芜音，敢进口号。

【口号】

风卷云舒合两班，瞳瞳瑞日映天颜。观书已获千秋镜，积德长为万岁山。腊雪未消三务起，壬人不用五兵闲。相逢父老争相贺，却笑华胥是梦间。

【勾合曲】

笙磬同音，考中声于神鼓；鸟兽率舞，浃和气于敷天。上奉宸欢，教坊合曲。

【勾小儿队】

众技旅庭，振欢声于无外；游童颂圣，陶至化于自然。上奉皇威，教坊小儿入队。

【队名】

壤歌皆白发，象舞及青衿。

【问小儿队】

跳踉广陌，初疑竹马之游；合散彤墀，忽变惊鸿之状。欲知来意，宜悉敷陈。

【小儿致语】

臣闻流虹启圣，非人力所致之符；湛露均恩，与天下共享其乐。旁行海宇，外薄戎夷。咸欣载夙之辰，共献无疆之祝。恭惟皇帝陛下，神武不杀，将圣多能。天生德于予，既禀徇齐之质；人乐告以善，辅成经纬之文。法慈俭于东朝，纟由诗书于西学。载临诞日，俯答舆情。非为靡曼之观，庶备太平之福。臣等微生龆龀，学乐父师。就列纷纭，虽无殊于鸟兽；赴音俯仰，亦少效于涓尘。未敢自专，伏候进止。

【勾杂剧】

乐且有仪，方君臣之相悦；张而不弛，岂文武之常行。欲佐欢声，宜陈善谑。金丝徐韵，杂剧来欤？

【放小儿队】

末技毕陈，下情无壅。既成文于缀兆，犹敛袂以回翔。再拜天阶，相将好去。

【勾女童队】

飞步寿山，起香尘于罗袜；散花御路，泛回雪于锦茵。上奉宸颜，两军女童入队。

【队名】

生商来瑞<鸟乙>，浴佛降群龙。

【问女童队】

玉座天临，虽仙凡之有隔；翠鬟云合，岂草木之无知。密迩天阶，悉陈来意。

【女童致语】

妾闻千里一曲，变澄澜于浊河；万岁三称，隐欢声于灵岳。天人并应，夷夏来同。虽云北里之微，敢献华封之祝。恭惟皇帝陛下，睿文冠古，神智无方。同尧、舜之性仁，而能济众；陋成、康之刑措，犹待积年。共欣建丑之正，再睹兴龙之会。桑田东海，倾寿而未乾；汗竹南山，书颂声而无极。妾等幸缘贱艺，获望威颜。振万于庭，欲赴干旄之节；间歌以雅，庶谐笙磬之音。未敢自专，伏候进止。

【勾杂剧】

舞缀暂停，歌钟少阕。必有应谐之妙，以资载笑之欢。上悦天颜，杂剧来欤？

【放女童队】

振袂再成，曲尽回风之妙；分庭久立，渐移爱日之阴。再拜天阶，相将好去。

【斋日致语口号】

旋复阴阳，配五支于六干；诞弥岁月，与元日为三申。神后降庆于当年，曾孙效诚于兹旦。不烦巧历，自契真符。道俗ん谣，天人协应。太皇太后陛下，功高任姒，德配唐虞。上推顾托之心，下布仰成之政。宝慈与俭，蹈光宪之成规；却狄安邦，袭烈武之余庆。三朝顺履，万寿维新。虽绛县之老人，难穷甲子；如楚南之灵木，莫计春秋。臣贱等草茅，心倾葵藿。采民讴于击壤，效乐语之陈诗。

娲皇得道自神仙，金母长生不记年。甲子会逢三朔旦，岁星行看百周天。消兵渐觉腰无犊，种德方知福有田。彤管何人书后会，椒花椿颂一时编。

【黄楼致语口号】

百川反壑，五稼登场。初成百尺之楼，适及重阳之会。高高下下，既休畚锸之劳；岁岁年年，共睹茱萸之美。恭惟知府学士，民人所恃，忧乐以时。度余力而取羡材，因备灾而成胜事。起东郊之壮观，破西楚之淫名。宾客如云，来四方之豪杰；鼓钟隐地，竦万目之观瞻。实与徐民，长为佳话。

一新柱石壮严，更值西风落帽辰。不用游从夸燕子，直将气焰压波神。山川尚绕当时国，城郭犹飘广陌尘。谁凭阑干赏风月，使君留意在斯民。

【赵ヘ成伯母生日致语口号】

昔年占梦，适当重九之佳辰；今日献香，愿祝大千之遐算。庆妇姑之同日，杂茱萸以称觞。杀鸡已效于庞公，剪发敢资于陶母。但某叨居乐部，忝预年家。不度芜材，上尘口号。

今朝寿酒泛黄花，郁郁葱葱气满家。愿得唐儿舞一曲，莫嫌国小向长沙。

【王氏生日致语口号】

人中五日，知织女之暂来；海上三年，喜花枝之未老。事协紫衔之梦，欢倾白发之儿。好人相逢，一杯径醉。伏以某人女郎，苍梧仙裔，南海贡余。怜谢瑞之早孤，潜炊相助；叹张镐之没兴，遇酒辄欢。采杨梅而朝飞，擘青莲而暮返。长新玉女之年貌，未厌金膏之扫除。万里乘桴，已慕仲尼而航海；五丝绣凤，将从老子以俱仙。东坡居士，樽俎千峰，笙簧万籁。聊设三山之汤饼，共倾九酝之仙醪。寻香而来，苒天风之引步；此兴不浅，炯江月之升楼。

罗浮山下已三春，松笋穿阶昼掩门。太白犹逃水仙洞，紫箫来问玉华君。天容水色聊同夜，发泽肤光自鉴人。万户春风为子寿，坐看沧海起扬尘。

【寒食宴提刑致语口号】

良辰易失，四者难并。故人相逢，五斗径醉。况中年离合之感，正寒食清明之间。时乎不可再来，贤者而后乐此。恭惟提刑学士，才本天授，学为人师。事业存乎斯民，文章盖其余事。望之已试于冯翊，翁子暂还于会稽。知府学士，接好邻邦，缔交册府。莫逆之契，义等于天伦；不腆之辞，意勤于地主。力讲两君之好，可无七子之诗。欲使异时，争传盛事。

云间画鼓叠春雷，千骑寻芳戏马台。半道已逢山简醉，万人争看谪仙来。淮西按部威尤凛，历下怀仁首重回。还把去年留客意，折花临水更徘徊。

●补遗

◎诗一百七十九首

【游三游洞】

冻雨霏霏半成雪，游人屦冻苍苔滑。不辞携被岩底眠，洞口云深夜无月。

【新葺小园二首】

短竹萧萧倚北墙，斩茅披棘见幽芳。使君尚许分池绿，邻舍何妨借树凉。亦有杏花充窈窕，更烦莺舌奏铿锵。身闲酒美谁来劝，坐看花光照水光。

三年辄去岂无乡，种树穿池亦漫忙。暂赏不须心汲汲，再来惟恐鬓苍苍。应成庾信吟枯柳，谁记山公醉夕阳。去后莫忧人剪伐，西邻幸许庇甘棠。

【北亭】

谁人筑短墙，横绝拥吾堂。不作新亭槛，幽花为谁香。（旧堂北有墙，予始去之为亭。）

【横池】

明月入我池，皎皎铺缟。何日变成缁，太玄吾懒草。

【与李彭年同送崔岐归二曲马上口占】

霜乾木落爱秦川，兴发身轻逐鸟翩。贪看暮山忘远近，强陪归（查注作羽）客更流连。貂裘犯雪观形胜，骏马随鹰搏野鲜。为问南溪李夫子，壮心应未逐流年。

【溪堂留题】

三径萦回草树蒙，忽惊初日上千峰。平湖种稻如西蜀，高阁连云似渚宫。残雪照山光耿耿，轻冰笼水暗溶溶。溪边野鹤冲人起，飞入南山第几重。

【次韵子由种菜久旱不生】

新春阶下笋芽生，厨里霜AA59倒旧罂。时绕麦田求野荠，强为僧舍煮山羹。园无雨润何须叹，身与时违合退耕。欲看年华自有处，鬓间秋色两三茎。

【二月十六日与张李二君游南溪醉后相与解衣濯足因咏韩公山石之篇慨然知其所以乐而忘其在数百年之外也次其韵】

终南太白横翠微，自我不见心南飞。行穿古县并山麓，野水清滑溪鱼肥。须臾渡溪踏乱石，山光渐近行人稀。穷探愈好去愈锐，意未满足枵如饥。忽闻奔泉响巨碓，隐隐百步摇窗扉。跳波溅沫不可向，散为白雾纷霏霏。醉中相与弃拘束，顾劝二子解带围。褰裳试入插两足，飞浪激起冲人衣。君看麋鹿隐丰草，岂羡玉勒黄金几。人生何以易此乐，天下谁肯从我归。

【次韵和子由闻予善射】

中朝鹭自振振，岂信边隅事执{卉鼓}。共怪书生能破的，也如骁将解论文。穿杨自笑非猿臂，射隼良思逐马军。观汝长身最堪学，定如髯羽便超君。

【亡伯提刑郎中挽诗二首甲辰十二月八日凤翔官舍书】

才贤世有几，廊庙忍轻遗。公在不早用，人今方见思。故山松郁郁，旧史印累累。惟有同乡老，闻名尚涕Д。

挥手东门别，朱颜鬓未霜。至今如梦寐，未信有存亡。后事书千纸，新坟天一方。谁能悲楚相，抵掌悟君王。

【入馆】

黄省文书分道山，静传钟鼓建章闲。天边玉树西风起，知有新秋到世间。

【赠蔡茂先】

京城三日雨留人，吴市门前访子真。赤脚长须俱好事，新诗软语坐生春。邺侯久有牙签富，太史犹探禹穴新。不惜为君挥尺素，却忧善守备三邻。

【安平泉】

策杖徐徐步此山，拨云寻径兴飘然。凿开海眼知何代，种出菱花不计年。烹茗僧夸瓯泛雪，炼丹入化骨成仙。当年陆羽空收拾，遗却安平一片泉。

【十月二十日恭闻太皇太后升遐以轼罪人不许成服欲哭则不敢欲泣则不可故作挽】词二章

巍然开济两朝勋，信矣才难十乱臣。原庙固应祠百世，先王何止活千人。和熹未圣犹贪位，明德虽贤不及民。月落风悲天雨泣，谁将椽笔写光尘。

未报山陵国士知，绕林松柏已猗猗。一声恸哭犹无所，万死酬恩更有时。梦里天衢隘云仗，人间雨泪变彤帷。关雎卷耳平生事，白首累臣正坐诗。

【云师无著自金陵来见余广陵且遗余支遁鹰马图将归以诗送之且还其画】

道人自嫌三世将，弃家十年今始壮。玉骨犹含富贵余，漆瞳已照人天上。去年相见古长干，众中矫矫如翔鸾。今年过我竹西寺，病瘦已作霜松寒。朱颜不办供岁月，风中蒿火汤中雪。好问君家黄面翁，乞得摩尼照生灭。莫学王郎与支遁，臂鹰走马怜神骏。还君画图君自收，不如木人骑土牛。

【次韵穆父舍人再赠之什】

诏诏春温昨夜班，屋头鸣便关关。游仙梦觉月临幌，贺雨诗成云满山。怜我白头来仗下，看君黄气发眉间。凤池故事同机务，火急开樽及尚闲。

【正月八日招王子高饮】

屋雪号风苦战贫，纸窗迎日稍知春。正如エ卜林中坐，更对芙蓉城里人。昨想玉堂空冷彻，谁分银送清醇。海山知有东南角，正看归鸿作小颦。

【纵笔】

白头萧散满霜风，小阁藤床寄病容。报道先生春睡美，道人轻打五更钟。

【司命宫杨道士息轩】

无事此静坐，一日似两日。若活七十牛，便是百四十。黄金几时成，白发日夜出。开眼三千秋，速如驹过隙。是故东坡老，贵汝一念息。时来登此轩，目送过海席。家山归未能，题诗寄屋壁。

【葛延之赠龟冠】

南海神龟三千岁，兆协朋从生庆喜。智能周物不周身，未免人钻七十二。谁能用尔作小冠，勾嵝耳孙创其制。君今此去宁复来，欲尉相思时整视。

【别海南黎民表】

我本海南民，寄生西蜀州。忽然跨海去，譬如事远游。平生生死梦，三者无劣优。知君不再见，欲去且少留。

【和钱四寄其弟和】

老来日月似车轮，此去知逢几个春。昨夜冰花犹作柱，晓来梅子已生人。

【南华老师示四韵事忙姑以一偈答之（一作投南华长老一偈）】

宿业相缠四十年，常行八棒十三禅。今著衲衣归玉局，可怜化作五通仙。

【村醪二尊献张平阳】

万户春浓酒似油，想须百瓮到床头。主人日饮三千客，应笑穷官送督邮。

诗里将军已筑坛，后来裨将欲登难。已惊老健苏梅在，更作风流王谢看。□出定知书满腹，瘦生应为语雕肝。□□洒落江山外，留与人间激懦官。

张公高躅不可到，我欲挽肩才觉难。事业已归前辈录，典刑留与后人看。诗如琢雪清牙颊，身觐飞龙吐胆肝。少负清名晚方用，白头翁竟作何官。

【失题】

独鹤南飞送好音，山中桥梓共成阴。深衣伛偻如初命，卮酒从容向晚斟。城里谁家开寿域，堂东多士作儒林。清霜未落黄花在，笑折高枝绕鬓簪。

【题王维画】

摩诘本词客，亦自名画师。平生出入辋川上，鸟飞鱼泳嫌人知。山光盎盎著眉睫，水声活活流肝脾。行吟坐咏皆自见，飘然不作世俗辞。高情不尽落缣素，连山绝涧开重帷。百年流落存一二，锦囊玉轴酬不赀。谁令食肉贵公子，不觉祖父驱熊罴。细毡净几读文史，落笔璀璨传新诗。青山长江岂君事，一挥水墨光淋漓。手中五尺小横卷，天末万里分毫厘。谪官南出止均颍，此心通达无不之。归来缠裹任纨绮，天马性在终难羁。人言摩诘是初世，欲从顾老痴不痴。桓公崔公不可与，但可与我宽衰迟。（桓玄尝窃长康画，崔圆尝使摩诘画壁。）

【和张均题峡山】

孤舟转岩曲，古寺出云坳。岸迫鸟声合，水平山影交。堂虚泉漱玉，砌静笋遗苞。我为图名利，无因此结茅。

【送虢令赵荐】

嗟我去国久，得君如得归。今君舍我去，从此故人稀。不惜故人稀，但恐晤语非。佳人西方子，佩服贝与玑。宛兮若处女，未始识户扉。何必识户扉，潜玉有光辉。

【谢张太原送蒲桃】

冷官门户日萧条，亲旧音书半寂寥。惟有太原张县令，年年专遣送蒲桃。

【读晋史】

沧海横流血作津，犬羊角出竞称真。中原岂是无豪杰，天遣群雄杀晋人。

【读王衍传】

文非经国武非英，终日虚谈取盛名。至竟开门延羯寇，始知清论误苍生。

【读后魏贺狄干传】

外敌争雄宇内残，文风犹自到长安。当时枉被诗书误，惟有鲜卑贺狄干。

【送司勋子才丈赴梓州】

别日已苦迫，见日未可期。曷不惜此日，相从把酒卮。人生初甚乐，譬若枰上棋。纵横听汝手，聚散岂吾知。胡为复嗟叹，实恨相识迟。念昔非亲旧，闻名自童儿。不见常隐忧，见之百忧披。相从未云几，别泪遽已垂。有如云间鹤，影过落寒池。举头已千里，可见不可追。我本蜀诸生，能言公少时。初为成都掾，治狱官苦卑。高才绝伦辈，邦伯忘等夷。是时最少年，白皙未有髭。风流能痛饮，敏捷好论诗。勇于鞲上鹰，不啻囊中锥。去蜀曾未久，得县复来眉。薄书纷满前，指画涣无疑。一年吏已服，渐能省鞭笞。二年民尽信，不复烦文移。三年厌闲寂，终日事桐丝。客来投其辖，醉倒不容辞。至今三十年，父老犹嗟咨。东川晚乃至，观者塞路岐。但见东人喜，不知西人悲。如今又继往，人事亦可奇。嗟此信偶然，或云数使之。王城多高爵，要路人争驰。公来席未暖，去不淅晨炊。屡为蜀人得，毋乃天见私。吾徒本学道，穷达理素推。况为二千石，所至可乐嬉。细思为县日，宾友存者谁。或终卧茅屋，或去悬金龟。或已登鬼籍，墓木如门楣。感时何倏忽，抚旧应涕Д。紫绶著更好，红颜蔚不衰。权奇玉勒马，阿那胡琴姬。逢人可与乐，慎勿苦相思。

【送宋君用游辇下】

暴雨涨荒溪，尺水生洪流。中有泼泼鲤，泛然方快游。安知赤日烁，沸浪生浮沤。石密岸狭束，鳞鬣窘若囚。一失在藻乐，遂有辙鲋忧。誓将泛江湖，雪此煦沫羞。江湖与荒溪，巨细虽不侔。此流彼之派，联接讵阻修。超然奋跃去，势若鹰离鞲。浮沉谢群蛙，窟穴依长洲。洗刷沮洳泥，被服白纹裘。谁知岁月久，涌浪生咽喉。赖尔溪中物，虽困有远谋。不似沼间，四合狱万鲰。纵知有江湖，绵绵隔山丘。人生岂异此，穷达皆有由。吾乡广平君，少与轻薄游。堆金等屋梁，AA60亚百顷秋。朝廷罴红颜，夜庖炙肥牛。落魄穷书生，多以金帛收。高赀一朝尽，里巷谁青眸。儿女号饥寒，亲友寡馈周。中夜起长叹，慷慨商声讴。我非田农家，安能事<耒且>。又非将帅种，不惯挥戈矛。平生负壮气，岂可遂尔休。今我中丞公，位隆职兼优。官爵连九族，一门千骅骝。虽云富贵殊，敢以贫贱投。姻戚苦未远，我困岂我AA61。八月秋风高，驾言动轻。将行来告别，求赠安敢。嗟子穷已甚，倚伏理亦周。溪鱼解如此，况子知公侯。马壮仆正健，去去其无留。

【咏怪石】

家有粗险石，植之疏竹轩。人皆喜寻玩，吾独思弃捐。以其无所用，晓夕空崭然。砧础则甲，砥砚乃枯顽。于缴不可{波石}，以碑不可镌。凡此六用无一取，令人争免长物观。谁知兹石本灵怪，忽从梦中至吾前。初来若奇鬼，肩股何孱颜。渐闻宫隆声，久乃辨其言。云我石之精，愤子辱我欲一宣。天地之生我，族类广且蕃。子向所称用者六，星罗雹布盈溪山。伤残破碎为世役，虽有小用乌足贤。如我之徒亦甚寡，往往挂名经史间。居海岱者充禹贡，雅与铅松相差肩。处魏榆者白昼语，意欲警惧骄君悛。或在骊山拒强秦，万牛喘汗力莫牵。或从扬州感庐老，代我问答多雄篇。子今我得岂无益，震霆凛霜我不迁。雕不加文磨不莹，子盍节概如我坚。以是赠子岂不伟，何必责我区区焉。吾闻石言愧且谢，丑状去不可攀。骇然觉坐想其语，勉书此诗席之端。

【题西湖楼】

少年过了未衰颜，正在悲欢季孟间。细雨溟湖上寺，东风摇荡酒中山。千金用尽终须老，百计寻思不似闲。醉里下楼知早晚，喧喧扶路笑歌还。

【题双竹堂壁】

江上樯竿一百尺，山中楼台十二重。山僧楼上望江上，遥指樯竿笑杀侬。

【风水洞闻二禽】

林外一声青竹笋，坐间半醉白头翁。春山最好不归去，惭愧春禽解劝侬。

【法惠小饮以诗索周开祖所作】

立着巫娥多少时，安排云雨待清词。酒酣鲁叟频相忆，曲罢周郎尚不知。海鹞无踪飞过速，云龙有报发来迟。从今莫入寻春会，为欠梅花一首诗。

【次韵陈时发太博双竹】

千年谁复继夷齐，凛凛箱筠此斗奇。要识苍龙联意，拟容丹凤宿凰枝。扶持有伴雪应怕，裁剪无人风自吹。莫遣骚人说连理，君看高节孰如雌。

【周夫人挽词】

教子通经古所贤，安贫守道节尤坚。当熊遗烈传家世，投烛诸郎慰眼前。不待金花书诰命，忽惊玉树掩新阡。凯风吹棘君休咏，我亦孤怀一泫然。

【天圣二僧皆蜀人不见留二绝】

家山忘了脚腾腾，试作巴谈却解AA62。不为游人问乡里，岂知身是锦城僧。

方丈门开怪不迎，给孤邀供未还城。兴来且作寻安道，醉后何须觅老兵。

【会饮有美堂答周】

杜牧端来觅紫云，狂言惊倒石榴裙。岂知野客青筇杖，独卧山僧白簟纹。且向东皋伴王绩，未遑南越吊终军。新诗过与佳人唱，从此应难减一分。

【和吴少卿绝句】

欲伴骚人赋百篇，归心要及菊花前。明朝知覆谁家瓿，犹有桓谭道必传。

【题沈氏天隐楼】

楼上新诗二百篇，三吴处士最应贤。非夷非惠真天隐，忘世忘身恐地仙。散尽黄金犹好客，归来碧瓦自生烟。灵犀美璞无人识，蔚蔚空惊草木妍。

【和人登海表亭】

谯门对耸压危坡，览胜无如此得多。尽见西山遮岱岭，迥分东野隔新罗。花时千圃堆红锦，雪昼双城叠白波。回首毯场尤醒眼，一番风送鉴重磨。

【会双竹席上奉答开祖长官】

松柏萧萧满故丘，知君怀抱尚悲秋。算来九九无多日，唱着三三忆旧游。皓月徘徊应许共，清诗妙绝不容酬。梅花社燕难相并，莫为吴娘暗泪流。

【次韵答开祖】

泪滴秋风不为麟，虚名何用实之宾。豚未害为纯孝，首何妨助故人。好唤游湖缘路便，难邀入社为诗频。知君颇有东山兴，喝石岩前自过春。

【北山广智大师回自都下过期而归时率开祖无悔同访之因留渌净堂竹鹤二绝】

渌净堂前竹，秋期赴白云。不知缘底事，一日可无君。

渌净堂前鹤，孤栖守竹轩。胸中无限事，恨汝不能言。

【欲往湖州见孙莘老别公辅希元彦远醇之穆仲】

秋来欲见紫髯翁，待得梅花细萼红。记取上元灯火夜，道人犹在水晶宫。

【富阳道中】

清晨振衣起，起步方池侧。徘徊俯丹楹，倒影见欹仄。不识陶靖节，定非风尘格。遥怀谢灵运，本自林泉客。予生忽世事，不以形为役。顾彼冕弁人，冕弁非予适。

【赠青潍将谢承制】

吾皇有意缚单于，槌破铜山铸虎符。骁将新除三十六，精兵共领五千都。周王常德须攘狄，汉帝雄才亦尚儒。君学本兼文武术，功名不必读孙吴。

【过潍州驿见蔡君谟题诗壁上云绰约新娇生眼底逡巡旧事上眉尖春来试问愁多少】得似春潮夜夜添不知为谁而作也和一首

长垂玉箸残妆脸，肯为金钗露指尖。万斛闲愁何日尽，一分真态更难添。

【黄州春日杂书四绝】

楚乡春冷早梅天，柳色波光已斗妍。淮上雁行皆北向，可无消息到侬边。

中州腊尽春犹浅，只有梅花最可怜。坐遣牡丹成俗物，丰肌弱骨不成妍。

清晓披衣寻杖藜，隔墙已见最繁枝。老人无计酬清丽，夜就寒光读楚辞。

病腹难堪七碗茶，晓窗睡起日西斜。贫无隙地栽桃李，日日门前看卖花。

【晚游城西开善院泛舟暮归二首】

晚照余乔木，前村起夕烟。棋声虚阁上，酒味早霜前。远谪何须恨，来游不偶然。风光类吾土，乃是蜀江边。

放船江濑浅，城郭近连村。水槛松筠静，市桥灯火繁。谁家挂鱼网，小舫系柴门。卜筑计未定，何妨试买园。

【和人雪晴书事】

消尽琼瑶云驭归，余寒犹复助风威。垂帘渐学秋霖滴，满地犹疑夜月辉。冻坏相和开荜户，流冫斯半释拥苔矶。可怜乌鹊饥无食，日暮空林何所依。

【奉酬仲闵食新面汤饼仍闻籴麦甚盛因以戏之】

初见煌煌秀两岐，俄惊落雪霏霏。可烦都尉热承汗，绝胜临淄贫易衣。尚有清才对风月，未妨便腹贮书诗。知君货殖夸长袖，满籴千箱待一饥。

【读仲闵诗卷因成长句】

喜见西风吹麦秋，年年为逭老农忧。沾涂手足经年种，荐载珠玑一倍收。壮齿君能亲稼穑，异时我亦困<耒且>。犹怜紫竹堂前月，清夜娟娟照客愁。

【送酒与崔诚老】

雪堂居士醉方熟，玉涧山人冷不眠。送与安州泼醅酒，从今三日是三年。

【与郭生游寒溪主簿吴亮置酒郭生喜作挽歌酒酣发声坐为凄然郭生言吾恨】无佳词因为略改乐天寒食诗歌之坐客有泣者其词曰

乌啼鹊噪昏乔木，清明寒食谁家哭。风吹旷野纸钱飞，古墓累累春草绿。棠梨花映白杨路，尽是死生离别处。冥漠重泉哭不闻，萧萧暮雨人归去。

【戏作切语竹诗】

隐约安幽奥，萧骚雪薮西。交加工结构，茂密渺冥迷。引叶油云远，攒丛聚族齐。奔鞭迸壁背，脱箨吐天梯。烟筱散孙息，高竿拱桷开。漏阑零露落，庭度独蜩啼。扫洗修纤笋，窥看诘曲溪。玲珑绿醴，邂逅盍闲携。

【山行见月四言】

吟哦傲兀，仰晤岩月。迈迎崖，银元刂玉啮。源鱼佥喁，岸雁О。卧玩我语，聱芽岌で。

【忆黄州梅花五绝】

邾城山下梅花树，腊月江风好在无。争似姑山寻绰约，四时常见雪肌肤。

一枝价重万琼琚，直恐姑山雪不如。尽爱丹铅竞时好，不如风雪养天姝。

虽老于梅心未衰，今朝谁赠楚江枝。旋倾尊酒临清影，正是吴姬一笑时。

不用相催已白头，一生判却见花羞。扬州何逊吟情苦，不枉清香与破愁。

玉琢青枝蕊缀金，仙肌不怕苦寒侵。淮阳城里娟娟月，樊口江边耿耿参。

【访散老不遇】

君来不遇我，我到不逢君。古殿依修柏，寒花对暮云。

【和王定国】

离歌添唧唧，古曲拟行行。不作相随燕，空吟久住莺。瞢腾君上马，寂寞我回城。明日东门外，空舟独自横。

【出局偶书】

急景归来早，穷阴晚不开。倾杯不能饮，留待卯君来。

【觅俞俊笔】

笔工近岁说吴俞，李葛虚名总不如。虽是玉堂挥翰手，自怜白首尚抄书。

【鼠须笔（或为苏过作）】

太仓失陈红，狡穴得余腐。既兴丞相叹，又发廷尉怒。磔肉饲饥猫，分髯杂霜兔。插架刀槊健，落纸龙蛇骛。物理未易诘，时来即所遇。穿墉何卑微，托此得佳誉。

【琴枕】

高情闲处任君弹，幽梦来时与子眠。彭泽漫知琴上趣，邯郸深得枕中仙。试寻玉轸抛何处，闲唤香云在那边。平素不须烦按抑，秦娥自解语如弦。

【书李宗晟水帘图】

宗晟一轴水帘图，寄与南舒李大夫。未向林泉归得去，炎天酷日且令无。

【书龙马图】

先皇御马三千匹，伏下曾骑玉骆骢。金鼎丹成龙亦化，圉人空栈泣西风。

【皎然禅师赠吴凭处士诗云世人不知心是道只言道在西方妙还如瞽者望长安长安】在东向西笑东坡居士代答云

寒时便具热时风，饥汉那知食药功。莫怪禅师向西笑，缘师身在长安东。

【灯花一首赠王十六】

金粟钗头次第多，起看缺月带斜河。悬知瑞草桥边夜，笑指灯花说老坡。

【王晋卿得破墨三昧又尝闻祖师第一义故画邢和璞房次律论前生图以寄其高趣东】坡居士既作破琴诗以记异梦矣复说偈云

前梦后梦真是一，彼幻此幻非有二。正好长松水石间，更忆前身后身事。戏赠秀老

拆却相公庵，泥却驸马竹。天下人总知，流入传灯录。

【暮归】

牛羊久已下，寂寞掩柴扉。水鹊鸣城堞，飞萤上戟衣。夜凉江海近，天阔斗牛微。何日招舟子，寒江北渡归。

【待旦】

梦破山骨冷，扶桑未放晓。披衣坐虚堂，缺月犹皎皎。扬泉漱寒冽，激齿冰雪绕。百体喜坚壮，万象觉清悄。簪履事朝谒，神魂飞渺。龛灯蚌珠剖，炉穗玉绳袅。浮念恍已消，真庭谅非杳。须臾霁霞起，赫奕射林表。高树引凉蝉，深枝ㄋ栖鸟。二虫彼何为，逐动自纷扰。悠悠天宇内，岂复论大小。覆盎舞醯鸡，浓昏恣飞绕。定知达观士，方寸常了了。世无陶靖节，此乐知者少。

【约吴远游与姜君弼吃蕈馒头】

天下风流笋饼饣炎，人间济楚蕈馒头。事须莫与缪汉吃，送与麻田吴远游。

【除夕访子野食烧芋戏作】

松风溜溜作春寒，伴我饥肠响夜兰。牛粪火中烧芋了，山人更吃懒残残。

【北归度岭寄子由】

青松盈尺间香梅，尽是先生去后栽。应笑来时无一物，手携拄杖却空回。

【丰年有高廪诗】

颂声歌盛旦，多黍乐丰年。近见藏高廪，遥知熟大田。在畴纷已获，如阜隐相连。鲁史详而记，神仓赋且全。舂人洪蓄积，祖庙享恭虔。圣后忧农切，宜哉报自天。

【万菊轩】

一轩高为黄花设，富拟人间万石君。佳本尽从方外得，异香多在月中闻。引泉北涧分清露，开迳南山破白云。此意欲为知者道，陶翁犹自未离群。

【韩干马】

少陵翰墨无形画，韩干丹青不语诗。此画此诗真已矣，人间驽骥漫争驰。

【梦中赋裙带】

百叠漪漪风皱，六铢纟徒々云轻。独立含风广殿，微闻环佩摇声。

【王定国自彭城往南都时子由在宋幕求家书仆醉不能作独以一绝句与之】

王郎西去路漫漫，野店无人霜月寒。泪尽粉笺书不得，凭君送与卯君看。

【赠黄州官妓】

东坡五载黄州住，何事无言及李宜。却似西川杜工部，海棠虽好不吟诗。

【六言乐语】

桃园未必无杏，银矿终须有铅。荇带岂能拦浪，藕花却解留莲。

【题领巾绝句】

临池妙墨出元常，弄玉娇姿笑柳娘。吟雪屡曾惊太傅，断弦何必试中郎。

【书裙带绝句】

任从酒满翻香缕，不顾书来系彩笺。半接西湖横绿草，双垂南浦拂红莲。

【虎跑泉】

金沙泉涌雪涛香，洒作醍醐大地凉。倒浸九天河影白，遥通百谷海声长。僧来汲月归灵石，人到寻源宿上方。更续茶经校奇品，山瓢留待羽仙尝。

【端砚诗】

披云离北岩，度岭入中夏。重藉剪楚茅，方函斫英贾。骚坛意莫逆，匠石语侈。匪垩劳运斤，如带防毁钅夸。砺□□□□，观隅整同厦。津津剖马肝，索索模羊<角圭>。气逼松滋豪，烟联雪涛姹。登堂却蹒跚，饮水何<谷甘>。守墨面宜黔，含贞口终哑。静惟有寿焉，玷尚可磨也。鲁史记获麟，晋帖题裹。供给到唐文，护持等商。眉形空爱纤，风字仍嫌哆。载观七八评，咸本六一写。退然敢摩肩，信矣俱出跨。始知尹公他，不媚王孙贾。铭诗与器传，篆刻当碑打。严韵拾孑遗，微才任聊且。（《端砚联句》既成，暮归，复拾余韵别赋一首，附录卷后。）

【张无尽过黄州徐君猷为守有四侍人姓为孙姜阎齐适张夫人携其一往婿家既暮复】还乃阎姬也最为徐所宠因书绝句云

玉笋纤纤揭绣帘，一心偷看绿萝尖。使君三尺毯头帽，须信从来只有檐。

【题铜陵陈公园双池诗】

南北山光照绿萝，濯缨洗耳不须多。天空月满宜登眺，看取青铜两处磨。

落帆重到古铜官，长是江风阻往还。要以谪仙回舞袖，千年醉拂五松山。

【咏槟榔】

异味谁栽向海滨，亭亭直干乱枝分。开花树杪翻青箨，结子苞中皱锦纹。可疗饥怀香自吐，能消瘴疠暖如薰。堆盘何物堪为偶，蒌叶清新卷翠云。

【醉中题鲛绡诗】

天地虽虚廓，惟海为最大。圣王皆祀事，位尊河伯拜。祝融为异号，恍惚聚百怪。二气变流光，万里风云快。灵旗摇红纛，赤虬喷滂湃。家近玉皇楼，彤光照世界。若得明月珠，可偿逐客债。

【无题】

帘卷窗穿户不扃，隙尘风叶任纵横。幽人睡足谁呼觉，欹枕床前有月明。

【雅安人日次旧韵二首】

人日滞留江上村，定知芳草怨王孙。题诗寄远方挥翰，扶杖登高独出门。柳色忍看成感叹，花前归思自飞翻。浮阳披冻虽才弄，已觉春工漏一元。

似闻高隐在前村，坐膝扶床戏子孙。自赏春光携桂酒，喜逢晴色款柴门。屏间带日金人活，头上迎风彩胜翻。蓬鬓扶疏吾老矣，岂能旧貌改新元。

【和代器之】

雨过郊原一番新，寻芳车马踏无尘。普天冷食闻前古，萧寺清游属两人。不作期问新历，颇同之问感余春。明年归藉梨花上，应会群贤及四邻。

【自题金山画像】

心似已灰之木，身如不系之舟。问汝平生功业，黄州惠州儋州。

【次韵借观睢阳五老图】

国老安荣心自闲，紫袍金带旧簪冠。星骑箕簸扬糠秕，斗掌权衡表汉桓。冬有愆阳嫌薄热，夏多气畏轻寒。赖得五贤清雅出，俾人敬慕肃容看。

【题金山寺回文体】

潮随暗浪雪山倾，远浦渔舟钓月明。桥对寺门松径小，槛当泉眼石波清。迢迢绿树江天晓，霭霭红霞晚日晴。遥望四边云接水，碧峰千点数鸥轻。

【水月寺】

千尺长松挂薜萝，梯云岭上一声歌。湖山深秀有何处，水月池中桂影多。

【半月泉（附题名：苏轼、曹辅、刘季孙、鲍朝懋、郑嘉会、苏坚同游，元六】年三月十一日。）

请得一日假，来游半月泉。何人施大手，擘破水中天。

【游何山】

今日何山是胜游，乱峰萦转绕沧洲。云含老树明还灭，石碍飞泉咽复流。遍岭烟霞迷俗客，一溪风雨送归舟。自嗟尘土先衰老，底事孤僧亦白头。

【自题临文与可画竹】

石室先生清兴动，落笔纵横飞小凤。借君妙意写，留与诗人发吟讽。

【双井白龙】

岩泉未入井，蒙然冒沙石。泉嫩石为厌，石老生罅隙。异哉寸波中，露此横海脊。先生酌泉笑，泉秀神龙蛰。举手玉箸插，忽去银钉掷。大身何时布，大翮翔霹雳。谁言鹏背大，更觉宇宙窄。

【瑞金东明观】

浮金最好溪南景，古木楼台画不成。天籁远兼流水韵，云敖常听步虚声。青鸾白鹤蟠空下，翠草玄芝匝地生。咫尺仙都隔尘世，门前车马任纵横。

【题清淮楼】

观鱼惠子台芜没，梦蝶庄生冢木秋。惟有清淮供四望，年年依旧背城流。

【戏答佛印】

远公沽酒饮陶潜，佛印烧猪待子瞻。采得百花成蜜后，不知辛苦为谁甜。

【失题三首（或谓为苏过作）】

木落沙明秋浦，云卧（原注：疑当作归）烟淡潇湘。曾学扁舟范蠡，五湖深处鸣榔。

望断水云千里，横空一抹晴岚。不见邯郸归路，梦中略到江南。

公子只应见画，此中我独知津。写到水穷天杪，定非尘土间人。

【来鹤亭】

鸿渐偏宜丹凤南，冠霞帔月影毵毵。酒酣亭上来看舞，有客新名唤作耽。

【龙山补亡（并引）】

．丙子九日，客有言龙山会风吹孟嘉帽落，桓温使孙盛为文嘲之，嘉作解嘲，辞致超逸，四座惊叹，恨今世不见其文。因戏为补之。

征西大府，重九令节。驾言龙山，宴凯群哲。壶歌雅奏，缓带轻合。胡为中觞，一笑粲发。便楠竞秀，榆柳独脱。骥绿交骛，驽蹇先蹶。楚狂醉乱，陨帽莫觉。戎服囚首，枯颅茁发。惟明将军，度量豁达。容此下士，颠倒冠袜。宰夫扬觯，兕觥举罚。请歌相鼠，以侑此爵。（右嘲。）

吾闻君子，蹈常履素。晦明风雨，不改其度。平生丘壑，散发箕踞。坠车天全，颠沛何惧。腰适忘带，足适忘屦。不知有我，帽复奚数。流水莫系，浮云暂寓。飘然随风，非去非取。我冠明月，被服宝璐。不缨而结，不簪而附。歌诗宁择，请饮相鼠。罚此陋人，俾出童。（右解嘲。）

【牡丹】

小槛徘徊日自斜，只愁春尽委泥沙。丹青欲写倾城色，世上今无杨子华。

【西湖寿星院明远堂】

十年不向此凭栏，景象依然一望间。龙蜃吐云天入水，楼台倒影日衔山。僧于僻寺难为隐，人在扁舟未是闲。孤鹤似寻和靖宅，盘空飞去复飞还。

【牡丹和韵】

光风为花好，奕奕弄清温。撩理莺情趣，留连蝶梦魂。饮酣浮倒晕，舞倦怯新翻。水竹傍边意，明红似故园。

【慈云四景·甘露泉】

阶下有龙潭，一泓寒且碧。不须抚两掌，流出仙人液。

【慈云四景·白云居】

禅居何所有，户牖白云分。直待谭玄后，相随花雨纷。

【慈云四景·娑罗树】

谁从五竺国，分得一枝来。秀出重楼外，专除世上埃。

【慈云四景·鹦鹉院】

古院枫篁里，寥寥隔市喧。仙禽发异响，惊起老僧禅。

【过金山寺一首】

明月妙高台，盘涡月照开。琳宫龙久住，珠树鹤能来。云雾空中绕，帆樯槛外回。无言卷石小，江左拟蓬莱。

【过都昌】

翻阳湖上都昌县，灯火楼台一万家。水隔南山人不渡，东风吹老碧桃花。

【登庐山】

读书庐山中，作郡庐山下。平湖浸山脚，云峰对虚榭。红蕖纷欲落，白鸟时来下。犹思隐居胜，乱石惊湍泻。

【无题七绝一首】

春风寂寂夜寥寥，一望苍苔雪影遥。何处幽香飞几片，只宜月色带花飘。

【秋日寄友人】

柳条风暖会吟诗，林下池边屐齿移。别后过从更疏懒，暮蝉嘹乱不胜悲。

【雷岩】

空岩发灵籁，彷佛如风雷。只疑函宝剑，天遣六丁开。

【治易洞】

自昔遥闻太守高，明爻象彖日忘劳。洞中陈迹今如扫，斯道何曾损一毛。

【次韵钱穆父还张天觉行县诗卷】

君如天马玉花骢，万里须臾不计功。投刃皆虚有余地，运斤不辍自成风。如何十日敲榜外，已复千篇笑语中。只恐学禅余此在，卓锥犹是去年穷。

【扇】

团扇经秋似败荷，丹青彷佛旧松萝。一时用舍非吾事，举世炎时奈尔何。

【甘蔗】

老境于吾渐不佳，一生拗性旧秋崖。笑人煮箦何时熟，生啖青青竹一排。

【谢人送墨】

墨月ヲ云脱太清，海风吹上笔头轻。琐窗冷透芙蓉碧，定有新明到九成。

【送竹香炉】

枯槁形骸惟见耳，凋残鬓发只留须。平生大节堪为底，今日灰心始见渠。

【江村二首】

野水开冰出，山云带雨行。白鸥乘晓泛，黄犊试春耕。地僻民风古，年丰米价平。村居自潇洒，况有读书声。

野老幽居处，成吾一首诗。桑枝碍行路，瓜蔓网疏篱。牧去牛将犊，人来犬护儿。生涯虽朴略，气象自熙熙。

【送玉面】

北距飞狐信未通，夜来缚到藁街东。千年妖幻谁家妇，一国蒙茸亡是公。丘首可怜迷故土，帝空用起腥风。长缨俘献埋轮使，未问豺狼问此翁。

【潮中观月】

璃玻千顷照神州，此夕人间别是秋。地与楼台相上下，天随星斗共沉浮。一尘不向山中住，万象都从物外求。醉吸清华游碧落，更于何处觅瀛洲。

【献寿戏作】

终须跨个玉麒麟，方丈蓬莱走一巡。敢献些儿长寿物，蟠桃核里有双仁。

【舒啸亭】

揽胜雷山舒啸亭，诸峰秀拱透云程。啸傲池边红日伴，舒怀岩壑白云迎。满目纵观天际迥，一腔收拾岁寒清。松花香遍银阳地，剩把新诗壮此行。

【宿资福院】

月明写寺林幽，最是江湖入念头。衣染炉烟金漏迥，茶烹石鼎玉蟾留。山星几点躔官舍，僧院百年过客舟。封事未投圣主意，长安此夕亦多愁。

【金沙台】

雨后东风渐转和，扣门迁客一经过。王孙采地空璧，长者芳声动薜萝。正尔谪居怀北阙，聊同笑语说东坡。山林台阁原无异，促席论心酌叵罗。

【题陈公园二首（内有二池）】

春池水暖鱼自乐，翠岭竹静鸟知还。莫言叠石小风景，卷帘看尽铜官山。

冈陵来势远，幽处更依山。一片湖景内，千家市井间。

【雨中邀李范庵过天竺寺作二首】

步来禅榻畔，凉气逼团蒲。花雨檐前乱，茶烟竹下孤。乘闲携画卷，习静对香垆。到此忽终日，浮生一事无。

老禅趺坐处，疏竹翠冷冷。秀色分邻舍，清阴覆佛经。萧萧日暮雨，曳履绕方庭。

【安老亭】

桥下幽亭近水寒，倩谁□字在楣端。市廛得此尤堪隐，老者于今只自安。饭后徐行扶竹杖，倦来稳坐倚蒲团。眼明能展锺王帖，绝胜前人映雪看。

【大雨联句】

庭松偃盖如醉，（程）夏雨新凉似秋。（杨）有客高吟拥鼻，（轼）无人共吃馒头。（辙）

【风折松联句】

龙枝已逐风雷变，减却虚窗半日凉。（辨才）天爱禅心圆且洁，故添明月伴清光。（东坡）

【戏咏馓子赠邻妪】

纤手搓来玉色匀，碧油煎出嫩黄深。夜来春睡知轻重，压匾佳人缠臂金。

【寄崔闲】

道合何妨过虎溪，高山流水是相知。与君一别无多日，梦到琅然夜榻时。

【赠李邦直探梅（元二年人日书）】

寻花不惜命，爱雪常忍冻。三为郡太守，清似於陵仲。

【次韵答邦直、子由一首】

五斗尘劳尚足留，闭关却欲治幽忧。羞为毛遂囊中颖，未许朱云地下游。无事会须成好饮，思归时欲赋登楼。羡君幕府如僧舍，日向城南看浴鸥。

【失题二首】

足蹑平都古洞天，此身不觉到云间。抬眸四顾乾坤阔，日月星辰任我攀。

平都天下古名山，自信山中岁月闲。午梦任随鸠唤觉，早朝又听鹿催班。

【戏答佛印偈】

百千灯作一灯光，尽是恒沙妙法王。是故东坡不敢惜，借君四大作禅床。

【失题二首】

山行似觉鸟声殊，渐近神仙简寂居。门外长溪容净足，山腰苦笋耿盘蔬。乔松定有藏丹处，大石仍存拜斗余。弟子苍髯年八十，养生世世授遗书。

浮云有意藏山顶，流水无声入稻田。古木微风时起籁，诸峰落日尽藏烟。

◎词三百五十二首

【阳关曲（中秋作。本名《小秦王》，入腔即《阳关曲》）】

暮云收尽溢清寒，银汉无声转玉盘。此生此夜不长好，明月明年何处看。

【阳关曲（军中）】

受降城下紫髯郎，戏马台南旧战场。恨君不取契丹首，金甲牙旗归故乡。

又（李公择。）

济南春好雪初晴，才到龙山马足轻。使君莫忘溪女，时作阳关肠断声。

【如梦令】

（元丰十年十二月十八日，浴泗州雅熙塔下，戏作《如梦令》阕。此曲本唐庄宗制，名《忆仙姿》，嫌其名不雅，故改为《如梦令》。盖庄宗作此词，卒章云：“如梦，如梦，和泪出门相送。”因取以为名。）

水垢何曾相受，细看两俱无有。寄语揩背人，尽日劳君挥肘。轻手，轻手，居士本来无垢。

【如梦令（同前）】

自净方能洗彼，我自汗流呀气。寄语澡浴人，且共肉身游戏。但洗，但洗，俯为人间一切。

【如梦令（有寄）】

为向东坡传语，人在画堂深处。别后有谁来，雪压小桥无路。归去，归去，江上一犁春雨。

【如梦令（春思）】

手种堂前桃李，无限绿阴青子。帘外百舌儿，惊起五更春睡。居士，居士，莫忘小桥流水。

【如梦令（题淮山楼）】

城上层楼叠，城下清淮古汴。举手揖吴云，人与暮天俱远。魂断，魂断，后夜松江月满。

【生查子·诉别（此词卷二十六作诗收，题：古别离送苏伯固）】

三度别君来，此别真迟暮。白尽老髭须，明日淮南去。　酒罴月随人，泪湿花如雾。后夜逐君还，梦绕湖边路。

【昭君怨（送别）】

谁作桓伊三弄，惊破绿窗幽梦。新月与愁烟，满江天。　欲去又还不去，明日落花飞絮，飞絮送行舟，水东流。

【点绛唇（己已重九和苏坚）】

我辈情钟，古来谁似龙山宴。而今楚甸，戏马余飞观。　顾谓佳人，不觉秋强半。箫声远，鬓云撩乱，愁人参差雁。

【点绛唇（庚午重九，再用前韵）】

不用悲秋，今年身健还高宴。江村海甸，总作空花观。　尚想横汾，兰菊纷相半。楼船远，白云飞乱，空有年年雁。

【点绛唇（再和，送钱公永）】

莫唱阳关，风流公子方终宴。秦山禹甸，缥缈真奇观。　北望平原，落日山衔半。孤帆远，我歌君乱，一送西飞雁。

【点绛唇（杭州）】

闲倚胡床，庚公楼外峰千朵。与谁同坐，明月清风我。　别乘一来，有唱应须和。还知么？自从添个，风月平分破。

【点绛唇（一说贺方回作）】

红杏飘香，柳含烟翠拖金缕。水边朱户，门掩黄昏雨。　烛影摇风，一枕伤春绪。归不去，凤楼何处，芳草迷归路。

【点绛唇（或谓秦观作）】

醉漾轻舟，信流引到花深处。尘缘相误，无计花间住。　烟水茫茫，千里斜阳暮。山无数，乱红如雨，不记来时路。

【点绛唇（离恨。或谓秦观作）】

月转乌啼，画堂宫徵生离恨。美人愁闷，不管罗衣褪。　清泪斑斑，挥断柔肠寸。嗔人问，背灯偷，拭尽残妆粉。

【浣溪沙（新秋）】

风卷珠帘自上钩，萧萧乱叶报新秋。独携纤手上高楼。　缺月向人舒窈窕，三星当户照绸缪。香生雾见纤柔。

【浣溪沙（游AA63水清泉寺，寺临兰溪，溪水西流）】

山下兰芽短浸溪，松间沙路净无泥。萧萧暮雨子规啼。　谁道人生无再少，门前流水尚能西。休将白发唱黄鸡。

【浣溪沙】

（玄真子《渔父》云：“西塞山边白鸟飞，桃花流水鳜鱼肥。青箬笠，绿蓑衣，斜风细雨不须归。”此语妙绝，恨莫能歌者，故增数语，令以《浣溪沙》歌之。）

西塞山边白鹭飞，散花洲外片帆微。桃花流水鳜鱼肥。　自庇一身青箬笠，相随到处绿蓑衣。斜风细雨不须归。

【浣溪沙】

（十一月二日，雨后微雪，太守徐君猷携酒见过，坐上作《浣溪沙》三首。明日酒醒，雪大作，又作二首。）

覆块青青麦未苏，江南云叶暗随车。临皋烟景世间无。　雨脚半收檐断线，雪林初下瓦疏珠。归来冰颗乱黏须。

【浣溪沙（前韵）】

醉梦昏昏晓未苏，门前辘辘使君车。扶头一盏怎生无。　废圃寒蔬挑翠羽，小槽春酒冻真珠。清香细细嚼梅须。

【浣溪沙（前韵）】

雪里餐毡例姓苏，使君载酒为回车。天寒酒色转头无。　荐士已闻飞鹗表，报恩亦不用蛇珠。醉中还许揽桓须。

【浣溪沙（再和前韵）】

半夜银山上积苏，朝来九陌带随车。涛江烟渚一时无。　空腹有诗衣有结，泾薪如桂米如珠。冻吟谁伴捻髭须。

【浣溪沙（前韵）】

万顷风涛不记苏，雪晴江上麦千车。但令人饱我愁无。　翠袖倚风萦柳絮，绛唇得酒烂樱珠。尊前呵手镊霜须。

【浣溪沙（九月九日二首）】

珠桧丝杉冷欲霜，山城歌舞助凄凉。且餐山色饮湖光。　共挽朱︶留半日，强揉青蕊作重阳。不知明日为谁黄。

【浣溪沙（和前韵）】

霜鬓真堪插拒霜，哀弦危柱作伊凉。暂时流转为风光。　未遣清尊空北海，莫因长笛赋山阳。金钗玉腕泻鹅黄。

【浣溪沙（有感）】

傅粉郎君又粉奴，莫教施粉与施朱。自然冰玉照香酥。　有客能为神女赋，恁君送与雪儿书。梦魂东去觅桑榆。

【浣溪沙（咏橘）】

菊暗荷枯一夜霜，新苞绿叶照林光。竹篱茆舍出青黄。　香雾巽人惊半破，清泉流齿怯初尝。吴姬三日手犹香。

【浣溪沙】

（公守湖，辛未上元日作会于伽蓝中。时长老法惠在座，人有献剪伽花彩，甚奇。谓有初春兴。因作《浣溪沙》二首，寄袁公济。）

雪颔霜髯不自惊，更将剪彩发春荣。羞颜未醉已先。　莫唱黄鸡并白发，且呼张友唤殷兄。有人归去欲卿卿。

【浣溪沙（和前韵）】

料峭东风翠幕惊，云何不饮对公荣。水精盘莹玉鳞。　花影莫辜三夜月，朱颜未称五年兄。翰林子墨主人卿。

【浣溪沙（徐门石潭谢雨，道上作五首）】

照日深红暖见鱼，连溪绿暗晚藏乌。黄童白叟聚睢盱。　麋鹿逢人虽未惯，猿猱闻鼓不须呼。归家说与采桑姑。

【浣溪沙】

旋抹红妆看使君，三三五五棘篱门。相挨踏破茜罗裙。　老幼扶携收麦社，乌鸢翔舞赛神村。道逢醉叟卧黄昏。

【浣溪沙】

麻叶层层苘叶光，谁家煮茧一村香。隔篱娇语络丝娘。　垂白杖藜抬醉眼，捋青捣软饥肠。问言豆叶几时黄。

【浣溪沙】

蔌蔌衣巾落枣花，村南村北响缲车。牛衣古柳卖黄瓜。　酒困路长惟欲睡，日高人渴谩思茶。敲门试问野人家。

【浣溪沙】

软草平莎过雨新，轻沙走马路无尘。何时收拾耦耕身。　日暖桑麻光似泼，风来蒿艾气如薰。使君元是此中人。

【浣溪沙（春情）】

道字娇讹苦未成，未应春阁梦多情。朝来何事绿鬟倾。　彩索身轻长趁燕，红窗睡重不闻莺。困人天气近清明。

【浣溪沙（菊节别元素）】

缥缈危楼紫翠间，良辰乐事古难全。感时怀旧独凄然。

璧月琼枝空夜夜，菊花人貌自年年。不知来岁与谁看。

【浣溪沙（春情）】

桃李溪边驻画轮，鹧鸪声里倒清尊。夕阳虽好近黄昏。

香在衣裳妆在臂，水连芳草月连云。几人归去不销魂。

【浣溪沙（荷花）】

四面垂杨十里荷，问君何处最花多。画楼南畔夕阳和。　天气乍凉人寂寞，光阴须得酒消磨。且来花里听笙歌。

【浣溪沙（赠闾邱朝议，时过徐州）】

一别姑苏已四年，秋风南浦送归船。画帘重见水中仙。　霜鬓不须催我老，杏花依旧驻君颜。夜阑相对梦魂间。

【浣溪沙（有赠）】

惟见眉间一点黄，诏书催发羽书忙。从教娇泪洗红妆。　上殿云霄生羽翼，论兵齿颊带风霜。归来衫袖有天香。

【浣溪沙（忆旧）】

长记鸣琴子贱堂，朱颜绿发映垂杨。如今秋鬓数茎霜。　聚散交游如梦寐，升沉闲事莫思量。仲卿终不避桐乡。

【浣溪沙】

（绍圣元年十月十三日，与程乡令侯晋叔、归安簿谭汲游大口寺，野饮松下，设松黄汤，作此阕。余近酿酒名万家春，盖岭南万户酒也。）

罗袜空飞洛浦尘，锦袍不见谪仙神。摧壶藉草亦天真。　玉粉轻黄千岁药，雪花浮动万家春。醉归江路野梅新。

【浣溪沙（重九）】

白雪清词出坐间，爱君才器两俱全。异乡风景却依然。　可恨相逢能几日，不知重会是何年。茱萸子细更重看。

【浣溪沙（元丰七年十月二十四日，从泗州刘倩叔游南山）】

细雨斜风作晓寒，淡烟疏柳媚晴滩。入淮清洛渐漫漫。　雪沫乳花浮午盏，蓼芽蒿笋试春盘。人间有味是清欢。

【浣溪沙（送梅庭老赴潞州学官）】

门外东风雪洒裾，山头回首望三吴。不应弹铗为无鱼。　上党从来天下脊，先生元是古之儒。时平不用鲁连书。

【浣溪沙（徐州藏春阁园中）】

惭愧今年二麦丰，千畦翠浪舞晴空。化工余力染夭红。　归去三公应倒载，阑街拍手笑儿童。甚时名作锦薰笼。

【浣溪沙（扬州赏芍药樱桃）】

芍药樱桃两斗新，名园高会送芳辰。洛阳初夏广陵春。　红玉半开菩萨面，丹砂点柳枝唇。尊前还有个中人。

【浣溪沙（赠楚守田待制小鬟）】

学画鸦儿正妙年，阳城下蔡困嫣然。凭君莫唱短因缘。　雾帐吹笙香袅袅，霜庭按舞月娟娟。曲终红袖落双缠。

【浣溪沙（和前韵）】

一梦江湖费五年，归来风物故依然。相从一醉是前缘。　迁客不应常毛，使君为出小婵娟。翠鬟聊著小诗缠。

【浣溪沙（端午）】

轻汗微微透碧纨，明朝端午浴芳兰。流香涨腻满晴川。　彩线轻缠红玉臂，小符斜挂绿云鬟。佳人相见一千年。

【浣溪沙（感旧）】

徐邈能中酒圣贤，刘伶席地幕青天。潘郎白璧为谁连。　无可奈何新白发，不如归去旧青山。恨无人借买山钱。

【浣溪沙（自适）】

倾盖相逢胜白头，故山空复梦松楸。此心安处是菟裘。　卖剑买牛真欲老，乞浆得酒更何求。愿为辞社宴春秋。

【浣溪沙（寓意和前韵）】

炙手无人傍屋头，萧萧晚雨脱梧楸。谁怜季子敝貂裘。　顾我已无当世望，似君须向古人求。岁寒松柏肯惊秋。

【浣溪沙（即事）】

画隼横江喜再游，老鱼跳槛识清讴。流年未肯付东流。　黄菊篱边无怅望，白云乡里有温柔。挽回霜鬓莫教休。

【浣溪沙（端午）】

入袂轻风不破尘，玉簪犀璧醉佳辰。一番红粉为谁新。　团扇只堪题往事，新丝那解系行人。酒阑滋味似残春。

【浣溪沙】

几共查梨到雪霜，一经题品便生光。木奴何处避雌黄。　北客有来初未识，南金无价喜新尝。含滋嚼句齿牙香。

【浣溪沙】

山色横侵蘸晕霞，湘川风静吐寒花。远林屋散尚啼鸦。　梦到故园多少路，酒醒南望隔天涯。月明千里照平沙。

【浣溪沙（重阳）】

晚菊花前敛翠蛾，ソ花传酒缓声歌。柳枝团扇别离多。　拥髻凄凉论旧事，曾随织女度银梭。当年今夕奈愁何。

【浣溪沙（春情）】

风压轻云贴水飞，乍晴池馆燕争泥。沈郎多病不胜衣。　沙上不闻鸿雁信，竹间时听鹧鸪啼。此情惟有落花知。

【浣溪沙】

缥缈红妆照浅溪，薄云疏雨不成泥。送君何处古台西。　废沼夜来秋水满，茂林深处晚莺啼。行人肠断草凄迷。

【浣溪沙（送叶淳老）】

阳羡姑苏已买田，相逢谁信是前缘。莫教便唱水如天。　我作洞霄君作守，白头相对故依然。西湖知有几同年。

【减字木兰花】

（自钱塘被召，林子中作郡守，有会。坐中营妓出牒，郑容求落籍，高莹求从良。子中呈东坡。东坡索笔，为《减字木兰花》书牒后，时用“郑容落籍，高莹从良”八字于句端也。兼赠润守许仲途。）

郑庄好客，容我尊前先堕帻。落笔生风，籍籍声名不负公。　高山白早，莹骨冰肤那解老。从此南徐，良夜清风月满湖。

【减字木兰花（寓意）】

云鬟倾倒，醉倚阑干风月好。凭仗相扶，误入仙家碧玉壶。　连天衰草，不走湖南西去道。一舸姑苏，便逐鸱夷去得无。

【减字木兰花（荔枝）】

闽溪珍献，过海云帆来似箭。玉座金盘，不贡奇葩四百年。　轻红酿白，雅称佳人纤手擘。骨细肌香，恰是当年十八娘。

【减字木兰花（送东武令赵晦之）】

贤哉令尹，三仕已之无喜愠。我独何人，犹把虚名玷绅。　不如归去，二顷良田无觅处，归去来兮，待有良田是几时。

【减字木兰花（送别）】

玉觞无味，中有佳人千点泪。学道忘忧，一念还成不自由。　如今未见，归去东园花似霰。一语相开，匹似当初本不来。

【减字木兰花（送赵令）】

春光亭下，流水如今何在也。岁月如梭，白首相看拟奈何。　故人重见，世事年来千万变。官况阑珊，惭愧青松守岁寒。

【减字木兰花（过吴兴，李公择生子，三日会客，作此词戏之）】

惟熊佳梦，释氏老君会抱送。壮气横秋，未满三朝已食牛。　犀钱玉果，利市平分沾四座。多谢无功，此事如何到得侬。

【减字木兰花（得书）】

晓来风细，不会鹊声来报喜。却羡寒梅，先觉春风一夜来。　香笺一纸，写尽回纹机上意。欲卷重开，读遍千回与万回。

【减字木兰花（送别）】

天台旧路，应恨刘郎来又去。别酒频倾，忍听阳关第四声。　刘郎未老，怀恋仙乡重得到。只恐因循，不见如今劝酒人。

又（钱塘西湖，有诗僧清顺居其上，自名藏春坞。门前有二古松，各有凌霄花络其上。顺常昼卧其下。子瞻为郡，一日屏骑从过之，松风骚然。顺指落花觅句，子瞻为赋此词。）

双龙对起，白甲苍髯烟雨里。疏影微香，下有幽人昼梦长。　湖风清软，双鹊飞来争噪晚。翠红轻，时下凌霄百尺英。

【减字木兰花（赠小鬟琵琶）】

琵琶绝艺，年记都来十一二。拨弄么弦，未解将心指下传。　主人嗔小，欲向东风先醉倒。已属君家，且更从容等待他。

【减字木兰花（立春）】

春牛春杖，无限春风来海上。便与春工，染得桃红似肉红。　春幡春胜，一阵春风吹酒醒。不似天涯，卷起杨花似雪花。

【减字木兰花（雪词）】

雪容皓白，破晓玉英纷似织。风力无端，欲学杨花更耐寒。　相如未老，梁苑犹能陪俊少。莫惹闲愁，且折江梅上小楼。

【减字木兰花】

玉房金蕊，宜在玉人纤手里。淡月朦胧，更有微微弄袖风。　温香熟美，醉慢云鬟垂两耳。多谢春工，不是花红是玉红。

【减字木兰花（春月）】

春庭月午，摇荡香醪光欲舞。步转回廊，半落梅花婉娩香。　轻风薄雾，总是少年行乐处。不似秋光，只与离人照断肠。

【减字木兰花（赠胜之）】

天然宅院，赛了千千并万万。说与贤知，表德元来是胜之。　今来十四，海里猴儿奴子是。要睹休痴，六只骰儿六点儿。

【减字木兰花（琴）】

神闲意定，万籁收声天地静。玉指冰弦，未动宫商意已传。　悲风流水，写出寥寥千古意。归去无眠，一夜余音在耳边。

【减字木兰花】

银筝旋品，不用缠头千尺锦。妙思如泉，一洗闲愁十五年。　为公少止，起舞属公公莫起。风里银山，摆撼鱼龙我自闲。

【减字木兰花（赠君猷家姬）】

柔和性气，雅称佳名呼懿懿。解舞能讴，绝妙年中有品流。　眉长眼细，淡淡梳妆新绾髻。懊恼风情，春著花枝百态生。

【减字木兰花】

莺初解语，最是一年春好处。微雨如酥，草色遥看近却无。　休辞醉倒，花不看开人易老。莫待春回，颠倒红英间绿苔。

【减字木兰花】

江南游女，问我何年归得去。雨细风微，两足如霜挽衣。　江亭夜语，喜见京华新样舞。莲步轻飞，迁客今朝始是归。

【减字木兰花（赠徐君猷三侍人、一妩卿）】

娇多媚煞，体柳轻盈千万态。主尤宾，敛黛含颦喜又嗔。　徐君乐饮，笑谑从伊情意恁。脸嫩肤红，花倚朱阑裹住风。

【减字木兰花（胜之）】

双鬟绿坠，娇眼横波眉黛翠。妙舞蹁跹，掌上身轻意态妍。　曲穷力困，笑倚人旁香喘喷。老大逢欢，昏眼犹能仔细看。

【减字木兰花（庆姬）】

天真雅丽，容态温柔心性慧。响亮歌喉，遏住行云翠不收。　妙词佳曲，啭出新声能断续。重客多情，满劝金卮玉手擎。

【减字木兰花】

空床响琢，花上春禽冰上雹。醉梦尊前，惊起湖风入坐寒。　转关镬索，春水流弦霜入拨。月堕更阑，更请宫高奏独弹。

【减字木兰花】

（五月二十四日，会于无咎之随斋。主人汲泉置大盆中，渍白芙蓉，坐客然，无复有病暑意。）

回风落景，散乱东墙疏竹影。满坐清微，入袖寒泉不湿衣。　梦回酒醒，百尺飞澜鸣碧井。雪洒冰麾，散落佳人白玉肌。

【减字木兰花（以大琉璃杯劝王仲翁）】

海南奇宝，铸出团团如栲栳。曾到昆仑，乞得山头玉女盆。　绛州王老，百岁痴顽推不倒。海口如门，一派黄流已电奔。

【减字木兰花（一说上半阙亦刘泾作）】

凭谁妙笔，横扫素缣三百尺。天下应无，此是钱塘湖上图。（苏轼）　一般奇绝，云淡天高秋夜月。费尽丹青，只这些儿画不成。（仲殊）

【诉衷情（送述古，迓元素）】

钱塘风景古来奇，太守例能诗。先驱负驽何在，心已浙江西。　花尽后，叶飞时，雨凄凄。若为情绪，更问新官，向旧官啼。

【诉衷情（海棠）】

海棠珠缀一重重，清晓近帘栊。胭脂谁与匀淡，偏向脸边浓。　看叶嫩，惜花红，意无穷。如花似叶，岁岁年年，共占春风。

【诉衷情（琵琶女）】

小莲初上琵琶弦，弹破碧云天。分明绣阁幽恨，都向曲中传。　肤莹玉，鬓梳蝉，绮窗前。素蛾今夜，故故随人，似斗婵娟。

【菩萨蛮（歌妓）】

绣帘高卷倾城出，灯前潋艳横波溢。皓齿发清歌，春愁入翠蛾。　凄音休怨乱，我已先肠断。遗响下清虚，累累一串珠。

【菩萨蛮】

碧纱微露纤纤玉，朱唇渐暖参差竹。越调变新声，龙吟彻骨清。　夜来残酒醒，惟觉霜袍冷。不见敛眉人，胭脂觅旧痕。

【菩萨蛮（西湖）】

秋风湖上萧萧雨，使君欲去还留住。今日谩留君，明朝愁杀人。　尊前千点泪，洒向长河水。不用敛双蛾，路人啼更多。

【菩萨蛮（杭妓往苏）】

玉童西迓浮丘伯，洞天冷落秋萧瑟。不用许飞琼，瑶台空月明。　清香凝夜宴，借与韦郎看。莫便过姑苏，扁舟下五湖。

【菩萨蛮（席上和陈令举）】

天怜豪俊腰金晚，故教月向松江满。清景为淹留，从君都占秋。　身闲惟有酒，试问遨游首。帝梦已遥思，匆匆归去时。

【菩萨蛮（代妓送陈述古）】

娟娟缺月西南落，相思拨断琵琶索。枕泪梦魂中，觉来眉晕重。　画堂堆烛泪，长笛吹新水。醉客各西东，应思陈孟公。

【菩萨蛮（感旧）】

玉笙不受珠唇暖，离声凄咽胸填满。遗恨几千秋，恩留人不留。　他年京国酒，泫泪攀枯柳。莫唱短因缘，长安远似天。

【菩萨蛮（新月）】

画檐初挂弯弯月，孤光未满先忧缺。还认玉帘钩，天孙梳冼楼。　佳人言语好，不愿求新巧。此恨固应知，愿人无别离。

【菩萨蛮（七夕）】

风回仙驭云开扇，更阑月坠星河转。枕上梦魂惊，晓檐疏雨零。　相逢虽草草，长共天难老。终不羡人间，人间夜似年。

【菩萨蛮（有寄）】

城隅静女何人见，先生日夜歌彤管。谁识蔡姬贤，江南顾彦先。　先生那久困，汤沐须名郡。惟有谢夫人，从来见拟伦。

【菩萨蛮】

买田阳羡吾将老，从来只为溪山好。来往一虚舟，聊随物外游。　有书仍懒著，水调歌归去。筋力不辞诗，要须风雨时。

【菩萨蛮（回文）】

落花闲院春衫薄，薄衫春院闲花落。迟日恨依依，依依恨日迟。　梦回莺舌弄，弄舌莺回梦。邮便问人羞，羞人问便邮。

【菩萨蛮（夏景回文）】

火云凝汗挥珠颗，颗珠挥汗凝云火，琼暖碧纱轻，轻纱碧暖琼。　晕腮嫌枕印，印枕嫌腮晕。闲照晚妆残，残妆晚照闲。

【菩萨蛮（回文）】

峤南江浅红梅小，小梅红浅江南峤。窥我向疏篱，篱疏向我窥。　老人行即到，到即行人老。离别惜残枝，枝残惜别离。

【菩萨蛮（回文。春闺怨）】

翠鬟斜幔云垂耳，耳垂云幔斜鬟翠。春晚睡昏昏，昏昏睡晚春。　细花梨雪坠，坠雪梨花细。颦浅念谁人，人谁念浅颦。

【菩萨蛮（回文。夏闺怨）】

柳庭风静人眠昼，昼眠人静风庭柳。香汗薄衫凉，凉衫薄汗香。　手红冰腕藕，藕腕冰红手。郎笑藕丝长，长丝藕笑郎。

【菩萨蛮（回文。秋闺怨）】

井桐双照新妆冷，冷妆新照双桐井。羞对井花愁，愁花井对羞。　影孤怜夜永，永夜怜孤影。楼上不宜愁，愁宜不上楼。

【菩萨蛮（回文。冬闺怨）】

雪花飞暖融香颊，颊香融暖飞花雪。欺雪任单衣，衣单任雪欺。　别时梅子结，结子梅时别。归不恨开迟，迟开恨不归。

【菩萨蛮】

娟娟侵鬓妆痕浅，双颦相媚弯如剪。一瞬百般宜，无论笑与啼。　酒阑思翠被，特故腾腾地。生怕促归轮，微波先泥人。

【菩萨蛮（咏足）】

涂香莫惜莲承步，长愁罗袜凌波去。只见舞回风，都无行处踪。　偷穿宫样稳，并立双趺困。纤妙说应难，须从掌上看。

【菩萨蛮】

玉堕耳黄金饰，轻衫罩体香罗碧。缓步困春醪，春融脸上桃。　花钿从委地，谁与郎为意。长爱月华清，此时憎月明。

【菩萨蛮（或谓朱淑真作）】

湿云不动溪桥冷，嫩寒初透东风影。桥下水声长，一枝和月香。　人怜花似旧，花比人应瘦。莫凭小栏干，夜深花正寒。

【采桑子（润州东景楼与孙巨源相遇）】

多情多感仍多病，多景楼中。樽酒相逢，乐事回头一笑空。停杯且听琵琶语，细捻轻拢。醉脸春融，斜照江天一抹红。

【卜算子（感旧）】

蜀客到江南，长忆吴山好。吴蜀风流自古同，归去应须早。　还与去年人，共藉西湖草。莫惜尊前仔细看，应是容颜老。

【卜算子】

（惠州有温都监女，颇有色。年十六不肯嫁人。闻坡至，甚喜。每夜闻坡讽咏，则徘徊窗下，坡觉而推窗，则其女逾墙而去。坡从而物色之曰：吾当呼王郎与之子为姻。未几，而坡过海，女遂卒，葬於沙滩侧。坡回惠，为赋此词。）

缺月挂疏桐，漏断人初静。时见幽人独往来，缥缈孤鸿影。　惊起却回头，有恨无人省。拣尽寒枝不肯栖，寂寞沙洲冷。

【好事近（送君猷）】

红粉莫悲啼，俯仰半年离别。看取雪堂坡下，老农夫凄切。　明年春水漾桃花，柳岸隘舟楫。从此满城歌吹，看黄州阗咽。

【好事近】

烟外倚危楼，初见远灯明灭。却跨玉虹归去，看洞天星月。　当时张范风流在，况一樽浮雪。莫问世间何事，与剑头微。

【好事近（湖上）】

湖上雨晴时，秋水半篙初没。朱槛俯窥寒鉴，照衰颜华发。　醉中欲堕白纶巾，溪风漾流月。独棹小舟归去，任烟波飘兀。

【华清引（感旧）】

平时十月幸莲汤，玉琼梁。五家车马如水，珠玑满路旁。　翠华一去掩方床，独留烟树苍苍。至今清夜月，依旧过缭墙。

【谒金门（秋夜）】

秋帷里，长漏伴人无寐。低玉枕凉轻绣被，一番秋气味。　晓色又侵窗纸，窗外鸡声初起。声断几声还到耳，已明声未已。

【谒金门（秋兴）】

秋池阁，风傍晓庭帘幕。霜叶未衰吹未落，半惊鸦喜鹊。　自笑浮名情薄，似与世人疏略。一片懒心双懒脚，好教闲处著。

【谒金门（秋感）】

今夜雨，断送一年残暑。坐听潮声来别浦，明朝何处去。　辜负金尊绿醑，来岁今宵圆否？酒醒梦回愁几许，夜阑还独语。

【清平乐（秋词）】

清淮浊汴，更在江西岸。红旆到时黄叶乱，霜入梁王故苑。　秋原何处携壶，停骖访古踟蹰。双庙遗风尚在，漆园傲吏应无。

【双荷叶】

双溪月，清光偏照双荷叶。双荷叶，红心未偶，绿衣偷结。　背风迎泪珠滑，轻舟短棹先秋折。先秋折，烟鬟未上，玉杯微缺。

【更漏子（送孙巨源）】

水涵空，山照市，西汉二疏乡里。新白发，旧黄金，故人恩义深。　海东头，山尽处，自古客槎来去。槎有信，赴秋期，使君行不归。

【占春芳】

红杏了，夭桃尽，独自占春芳。不比人间兰麝，自然透骨生香。　对酒莫相忘，似佳人、兼合明光。只忧长笛吹花落，除是宁王。

【乌夜啼（寄远）】

莫怪归心甚速，西湖自有蛾眉。若见故人须细说，白发倍当时。　小郑非常强记，二南依旧能诗。更有鲈鱼堪切脍，儿辈莫教知。

【阮郎归（初夏）】

绿槐高柳咽新蝉，薰风初入弦。碧纱窗下水沉烟，棋声惊昼眠。　微雨过，小荷翻，榴花开欲然。玉盆纤手弄清泉，琼珠碎又圆。

【阮郎归（集句梅花）】

暗香浮动月黄昏，堂前一树春。东风何事入西邻？儿家常闭门。　雪肌冷，玉容真，香腮粉未匀。折花欲寄陇头人，江南日暮春。

【阮郎归（苏州席上作）】

一年三度过苏台，清尊长是开。佳人相问苦相猜，这回来不来。

情未尽，老先催，人生真可咳。他年桃李阿谁栽，刘郎双鬓摧。

【阮郎归（或谓黄庭坚作）】

歌停檀板舞停鸾，高阳饮兴阑。兽烟喷尽玉壶干，香分小凤团。

雪浪浅，露珠圆，捧瓯春笋寒。绛纱笼下跃金鞍，归时人倚栏。

【虞美人影（暮春）】

华胥梦断人何处，听得莺啼红树。几点蔷薇香雨，寂寞闲庭户。

暖风不解留花住，片片著人无数。楼上望春归去，芳草迷归路。

【西江月（真觉赏瑞香）】

公子眼花乱发，老夫鼻观先通。领巾飘下瑞香风，惊起谪仙春梦。

后土祠中玉蕊，蓬莱殿后呈红。此花清绝更纤，把酒何人心动。

【西江月（坐客见和，复次韵）】

小院朱栏几曲，重城画鼓三通。更看微月转光风，归去香云入梦。

翠袖争浮大白，皂罗半插斜红。灯花零落酒花，妙语一时飞动。

【西江月（再用前韵，戏曹子方。坐客云瑞香为紫丁香，遂以此曲辩证之）】

怪此花枝怨泣，托君诗句名通。凭将草木记吴风，继取相如云梦。点笔袖沾醉墨，谤花面有惭红。知君却是为情，怕见此花撩动。

【西江月】

闻道双衔凤带，不妨单著鲛绡。夜香知与阿谁烧，怅望水沉烟袅。

鬓风前绿卷，玉颜醉里红潮。莫教空度可怜宵，月与佳人共撩。

【西江月（重九）】

点点楼头细雨，重重江外平湖。当年戏马会东徐，今日凄凉南浦。

莫恨黄花未吐，且教红粉相扶。酒阑不必看茱萸，俯仰人间今古。

【西江月（送茶并谷帘与王胜之）】

龙焙今年绝品，谷帘自古珍泉。雪芽双井散神仙，苗裔来从北苑。

汤发云腴酽白，盏浮花乳轻圆。人间谁敢更争妍，斗取红窗粉面。

【西江月（姑熟再见胜之，次前韵）】

别梦已随流水，泪巾犹香泉。相如依旧是瞿仙，人在瑶台阆苑。

花雾萦风缥缈，歌珠滴水清圆。蛾眉新作十分妍，走马归来便面。

【西江月（黄州中秋）】

世事一场大梦，人生几度秋凉。夜来风叶已鸣廊，看取眉头鬓上。

酒贱常愁客少，月明多被云妨。中秋谁与共孤光，把盏凄然北望。

【西江月（送钱待制）】

莫叹平原落落，且应去鲁迟迟。与君各记少年时，须信人生如寄。

白千茎相送，深杯百罚休辞。拍浮何用酒为池，我已为君德醉。

【西江月（梅花）】

玉骨那愁瘴雾，冰肌自有仙风。海仙时遣探芳丛，倒挂绿毛么凤。

素面翻嫌粉ネ，洗妆不褪唇红。高情已逐晓云空，不与梨花同梦。（惠州梅花上珍禽曰倒挂子，似绿毛凤而小。）

【西江月】

（春夜行蕲水中，过酒家，饮酒醉，乘月至一溪桥上，解鞍曲肱少休。及觉已晓，乱山葱茏，不谓人世也。书此词于桥柱上。）

照野イイ浅浪，横空暖暖微霄。障泥未解玉骢骄，我欲醉眠芳草。

可惜一溪明月，莫教踏碎琼瑶。解鞍欹枕绿杨桥，杜宇数声春晓。

【西江月（平山堂）】

三过平山堂下，半生弹指声中。十年不见老仙翁，壁上龙蛇飞动。

欲吊文章太守，仍歌杨柳春风。休言万事转头空，未转头时皆梦。

【西江月（苏州交代林子中席上作）】

昨日扁舟京口，今朝马首长安。旧官何物与新官，只有湖山公案。

此景百年几变，个中下语千难。使君才气卷波澜，与把新诗判断。

【西江月（咏梅）】

马趁香微路远，沙笼月淡烟斜。渡波清彻映妍华。倒绿枝寒凤挂。

挂北凤寒枝绿倒，华妍映彻清波。渡斜烟淡月笼沙。远路微香趁马。

【西江月（佳人。或谓非苏轼作）】

碧雾轻笼两凤，寒烟淡拂双鸦。为谁流睇不归家。错认门前过马。

有意偷回笑眼，无言强整衣纱。刘郎一见武陵花。从此春心荡也。

【少年游（端午赠黄守徐君猷）】

银塘朱槛麴尘波，圆绿卷新荷。兰条荐浴，菖花酿酒，天气尚清和。

好将沉醉酬佳节，十分酒，十分歌。狱草烟深，讼庭人悄，无吝宴游过。

【少年游】

（黄之侨人郭氏，每岁正月迎紫姑神，以箕为腹，箸为口，画灰盘中，为诗敏捷，立成。余往观之，神请予作《少年游》，乃以此戏之。）

玉肌铅粉傲秋霜，准拟凤呼凰。伶伦不见，清香未吐，且糠秕吹扬。

到处成双君独只，空无数，烂文章。一点香檀，谁能借箸，无复似张良。

【少年游（润州作）】

去年相送，余杭门外，飞雪似杨花。今年春尽，杨花似雪，犹不见还家。对酒卷帘邀明月，风露透窗纱。恰似嫦娥怜双燕，分明照、画梁斜。

【瑶池燕（琴曲有《瑶池燕》，变其词，作闺怨，寄陈季常）】

飞花成阵，春心困。寸寸，别肠多少愁闷。无人问，偷啼自、残妆粉。抱瑶琴，寻出新韵。玉纤趁，南风未解幽愠。低云鬓，眉峰敛晕、娇和恨。

【南柯子（游赏）】

山与歌眉敛，波同醉眼流。游人都上十三楼，不羡竹西歌吹、古扬州。

菰黍连昌蜀，琼彝倒玉舟。谁家水调唱歌头，声绕碧山飞去、晚留。

【南柯子（湖景，和前韵）】

古岸开青葑，新渠走碧流。会看光满万家楼，记取他年扶病、入西州。　佳节连梅雨，余生寄叶舟。只将菱角与鸡头，更有月明千顷、一时留。

【南柯子（寓意）】

雨暗初疑夜，风回忽报晴。淡云斜照著山明，细草软沙溪路、马蹄轻。　卯酒醒还困，仙材梦不成。蓝桥何处觅云英，只有多情流水、伴人行。

【南柯子（和前韵）】

日出西山雨，无晴又有晴。乱山深处过清明，不见彩绳花板、细腰轻。　尽日行桑野，无人与目成。且将新句琢琼英，我是世间闲客、此闲行。

【南柯子（再用前韵）】

带酒冲山雨，和衣睡晚晴。不知钟鼓报天明，梦里栩然蝴蝶、一身轻。　老去才都尽，归来计未成。求田问舍笑豪英，自爱湖边沙路、免泥行。

【南柯子（晚春）】

日薄花房绽，风和麦浪轻。夜来微雨洗郊，正是一年春好、近清明。　已改煎茶火，犹调入粥饧。使君高会有余清，此乐无声无味、最难名。

【南柯子（八月十八日观潮）】

海上乘槎侣，仙人萼绿华。飞升元不用丹砂，住在潮头来处，渺天涯。　雷辊夫差国，云翻海若家。坐中安得弄琴牙，写取余声归向、水仙夸。

【南柯子（再用前韵）】

苒苒中秋过，萧萧两鬓华。寓身化世一尘沙，笑看潮来潮去、了生涯。　方士三山路，渔人一叶家。早知身世两聱牙，好伴骑鲸公子、赋雄夸。

【南柯子】

（东坡守钱塘，无日不在西湖。尝携妓谒大通禅师，大通愠形于色。东坡作长短句，令妓歌之。）

师唱谁家曲，宗风嗣阿谁。借君拍板与门槌，我也逢场作戏、莫相疑。　溪女方偷眼，山僧莫贬眉。却愁弥勒下生迟，不见老婆三五、少年时。

【南柯子（别润州许仲途）】

欲执河梁手，还升月旦堂。酒阑人散月侵廊，北客明朝归去、雁南翔。　窈窕高明玉，风流郑季庄。一时分散水云乡，惟有落花芳草、断人肠。

【南柯子（湖州作）】

山雨潇潇过，溪桥浏浏清。小园幽榭枕苹汀，门外月华如水、彩舟横。苕岸霜花尽，江湖雪阵平。两山遥指海门青，回首水云何处、觅孤城。

【南柯子（暮春）】

紫陌寻春去，红尘拂面来。无人不道看花回，惟见石榴新蕊、一枝开。　冰簟堆云髻，金樽滟玉醅。绿阴青子莫相催，留取红巾千点、照池台。

【南柯子（黄州腊月八日，饮怀民小阁）】

卫霍元勋后，韦平外族贤。吹笙只合在缑山，闲驾彩鸾归去、趁新年。　烘暖烧香阁，轻寒浴佛天。他年一醉画堂前，莫忘故人憔悴、老江边。

【南柯子（有感）】

笑怕蔷薇，行忧宝瑟僵。美人依约在西厢，只恐暗中迷路、认余香。　午夜风翻幔，三更月到床。簟纹如水玉肌凉，何物与侬归去、有残妆。

【南柯子（感旧）】

寸恨谁云短，绵绵岂易裁。半年眉绿未曾开，明月好风闲处、是人猜。　春雨消残冻，温风到冷灰。樽前一曲为谁哉，留取曲终一拍、待君来。

【南柯子（楚守周豫出舞鬟，因作二首赠之）】

绀绾双蟠髻，云欹小偃巾。轻盈红脸小腰身，叠鼓忽催花拍、斗精神。　空阔轻红歇，风和约柳春。蓬山才调最清新，胜似缠头千锦、共藏珍。

【南柯子（同前）】

琥珀装腰佩，龙香入领巾。只应飞燕是前身，共看剥葱纤手、舞凝神。　柳絮风前转，梅花雪里春。鸳鸯翡翠两争新，但得周郎一顾、胜珠珍。

【南柯子（舞妓）】

云鬓裁新绿，霞衣曳晓红。待歌凝立翠筵中。一朵彩云何事、下巫峰。　趁拍鸾飞镜，回身燕漾空。莫翻红袖过帘栊，拍被杨花勾引、嫁东风。

【南柯子】

见说东园好，能消北客愁。虽非吾土且登楼，行尽江南南岸、此淹留。　短日明枫缬，清香暗菊球。流年回首付东流，凭仗挽回潘鬓、莫教秋。

【望江南】

春未老，风细柳斜斜。试上超然台上看，半壕春水一城花。烟雨暗千家。寒食后，酒醒却咨嗟。休对故人思故国，且将新火试新茶。诗酒趁年华。

【望江南（暮春）】

春已老，春服几时成。曲水浪低蕉叶稳，舞雩风软苎罗轻。酣咏乐升平。微雨过，何处不催耕。百舌无言桃李尽，柘枝深处鹁鸪鸣。春色属芜菁。

【浪淘沙（探春）】

昨日出东城，试探春情，墙头红杏暗如倾。槛内群芳芽未吐，早已回春。绮陌敛香尘，雪霁前村，东君用意不辞辛。料想春光先到处，吹绽梅英。

【鹧鸪天（时谪黄州）】

林断山明竹隐墙，乱蝉衰草小池塘。翻空白鸟时时见，照水红蕖细细香。村舍外，古城傍，杖藜徐步转斜阳。殷勤昨夜三更雨，又得浮生一日凉。

【鹧鸪天（陈公密出侍儿素娘歌紫玉箫曲劝老人酒老人饮尽因为赋此词）】

笑捻红牙翠翘，扬州十里最妖娆。夜来绮席亲曾见，撮得精神滴滴娇。娇后眼，舞时腰，刘郎几度欲魂消。明朝酒醒知何处，肠断云间紫玉箫。

【鹧鸪天（佳人）】

罗带双垂画不成，人娇态最轻盈。酥胸斜抱天边月，玉手轻弹水面冰。无限事，许多情，四弦丝竹苦丁宁。饶君拨尽相思调，待听梧桐叶落声。

【玉楼春（次欧公西湖韵）】

霜余已失长淮阔，空听潺潺清濑咽。佳人犹唱醉翁词，四十三年如电抹。草头秋露流珠滑，三五盈盈还二八。与予同是识翁人，惟有西湖波底月。

【玉楼春（次马中玉韵）】

知君仙骨无寒暑，千载相逢犹旦暮。故将别语恼佳人，要看梨花枝上雨。落花已逐回风去，花本无心莺自诉。明朝归路下塘西，不见莺啼花落处。

【玉楼春（宿造口，闻夜雨，寄子由、才叔）】

梧桐叶上三更雨，惊破梦魂无觅处。夜凉枕簟已知秋，更听寒蛩促机杼。梦中历历来时路，犹在江亭醉歌舞。尊前必有问君人，为道别来心与绪。

【玉楼春】

元宵似是欢游好，何况公庭民讼少。万家游赏上春台，十里神仙迷海岛。平原不似高阳傲，促席雍容陪语笑。坐中有客最多情，不惜玉山拚醉倒。

【玉楼春】

经旬未识东君信，一夕薰风来解愠。红绡衣薄麦秋寒，绿绮韵低梅雨润。瓜头绿染山光嫩，弄色金桃新傅粉。日高慵卷水晶帘，犹带春醪红玉困。

【玉楼春】

高平四面开雄垒，三月风光初觉媚。园中桃李使君家，城上亭台游客醉。歌翻杨柳金尊沸，饮散凭阑无限意。云深不见玉关遥，草细山重残照里。

【玉楼春（游寒溪改乐天诗）】

乌啼雀噪昏乔木，清明寒食谁家哭。风吹旷野纸钱飞，古墓累累春草绿。棠梨花映白杨路，尽是死生离别处。冥冥重泉哭不闻，萧萧暮雨人归去。

【南乡子（春情）】

晚景落琼杯，照眼云山翠作堆。认得岷峨春雪浪，初来，万顷蒲萄涨渌醅。暮雨暗阳台，乱洒高楼湿粉腮。一阵东风来卷地，吹回，落照江天一半开。

【南乡子（梅花词和杨元素）】

寒雀满疏篱，争抱寒柯看玉蕤。忽见客来花下坐，惊飞，踏散芳英落酒卮。痛饮又能诗，坐客无毡醉不知。花尽酒阑春到也，离离，一点微酸已著枝。

【南乡子（席上劝李公择酒）】

不到谢公台，明月清风好在哉。旧日髯孙何处去？重来，短李风流更上才。秋色渐摧颓，满院黄英映酒杯。看取桃花春二月，争开，尽是刘郎去后栽。

【南乡子（重九涵辉楼呈徐君猷）】

霜降水痕收，浅碧鳞鳞露远洲。酒力渐消风力软，飕飕，破帽多情却恋头。佳节若为酬，但把清尊断送秋。万事到头都是梦，休休，明日黄花蝶也愁。

【南乡子（送述古）】

回首乱山横，不见居人只见城。谁似临平山上塔，亭亭，迎客西来送客行。临路晚风清，一枕初寒梦不成。今夜残灯斜照处，荧荧，秋雨晴时泪不晴。

【南乡子（有感）】

冰雪透香肌，姑射仙人不似伊。濯锦江头新样锦，非宜，故著寻常淡薄衣。暖日下重帏，春睡香凝索起迟。曼倩风流缘底事，当时，爱被西真唤作儿。

【南乡子（和杨元素）】

东武望余杭，云海天涯两杳茫。何日功成名遂了，还乡，醉笑陪公三万场。不用诉离觞，痛饮从来别有肠。今夜送归灯火冷，河塘，堕泪羊公却姓杨。

【南乡子（自述）】

凉簟碧纱厨，一枕清风昼睡余。卧听晚衙无一事，徐徐，读尽床头几卷书。搔首赋归欤，自觉功名懒更疏。若问使君才与术，何如？占得人间一味愚。

【南乡子】

（沈强辅雯上出犀丽玉作胡琴，送元素还朝，同子野各赋一首。）

裙带石榴红，却水殷勤解赠侬。应许逐鸡鸡莫怕，相逢，一点灵犀必暗通。何处遇良工？琢刻天真半欲空。愿作龙香双凤拨，轻拢，长在环儿白雪胸。

【南乡子（赠行）】

旌旆满江湖，诏发楼船万舳舻。投笔将军因笑我，迂儒，帕首腰刀是丈夫。粉泪怨离居，喜子垂窗报捷书。试问伏波三万语，何如？一斛明珠换绿珠。

【南乡子（双荔枝）】

天与化工知，赐得衣裳总是绯。每向华堂深处见，怜伊，两个心肠一片儿。自小便相随，绮席歌筵不暂离。苦恨人人分析破，东西，怎得成双似旧时。

【南乡子（集句）】

寒玉细凝肤（吴融），清歌一曲倒金壶（郑谷。）杏叶菖条遍相识（李商隐），争如，豆蔻花梢二月初（杜牧。）　年少即须臾（白居易，）芳时偷得醉工夫（白居易。）罗帐细垂银烛背（韩渥，）欢娱，豁得平生俊气无（杜牧。）

【南乡子（集句）】

怅望送春杯（杜牧，）渐老逢春能几回（杜甫。）花满楚城愁远别（许浑），伤怀，何况清丝急管催（刘禹锡。）　吟断望乡台（李商隐，）万里归心独上来（许浑）。景物登临闲始见（杜枚，）徘徊，一寸相思一寸灰（李商隐。）

【南乡子（集句）】

何处倚阑干（杜枚，）弦管高楼月正圆（杜枚。）蝴蝶梦中家万里（崔涂，）依然，老去愁来强自宽（杜甫。）　明镜借红颜（李商隐），须著人间比梦间（韩愈）。蜡烛半笼金翡翠（李商隐，）更阑，绣被焚香独自眠（许浑。）

【南乡子（用韵和道辅）】

未倦长卿游，漫舞天歌烂不收。不是使君能矫世，谁留？教有琼梳脱麝油。香粉缕金裘，花艳红笺笔欲流。从此丹唇并皓齿，清柔，唱遍山东一百州。

【南乡子（用前韵赠田叔通家舞鬟）】

绣鞅玉游，灯晃帘疏笑却收。久立香车催欲上，还留，更且檀唇点杏油。花遍六么球，面旋回风带雪流。春入腰肢金缕细，轻柔，种柳应须柳柳州。

【南乡子（宿州上元）】

千骑试春游，小雨如酥落便收。能使江东归老客，迟留，白酒无声滑泻油。飞火乱星球，浅黛横波翠欲流。不似白云乡外冷，温柔，此去淮南第一州。

【鹊桥仙（七夕）】

缑山仙子，高情云渺，不学痴牛女。凤箫声断月明中，举手谢、时人欲去。客槎曾犯，银海微浪，尚带天风海雨。相逢一醉是前缘，风雨散、飘然何处？

【鹊桥仙（七夕和苏坚韵）】

乘槎归去，成都何在？万里江沱汉漾。与君各赋一篇诗，留织女、鸳鸯机上。还将旧曲，重赓新韵，须信吾侪天放。人生何处不儿嬉，看乞巧、朱楼彩舫。

【瑞鹧鸪（观潮）】

碧山影里小红旗，侬是江南踏浪儿。拍手欲嘲山简醉，齐声争唱浪婆词。西兴渡口帆初落，渔浦山头日未欹。侬欲送潮歌底曲，尊前还唱使君诗。

【瑞鹧鸪（此篇卷四收作七律，题寒食未明至湖上太守未来两县令先在）】

城头月落尚啼乌，朱舰红船早满湖。彭吹未容迎五马，水云先已漾双凫。映山黄帽螭头舫，夹岸青烟鹊尾炉。老病逢春只思睡，独求僧榻寄须臾。

【翻香令】

金炉犹暖麝煤残，惜香更把宝钗翻。重闻处、余熏在，这一番、气味胜从前。背人偷盖小蓬山，更将沉水暗同燃。且图得，氤氲久，为情深、嫌怕断头烟。

【虞美人（琵琶）】

定场贺老今何在？几度新声改。新声坐使旧声阑，俗耳只知繁手、不须弹。断弦试问谁能晓？七岁文姬小。试教弹作辊雷声，应有开元遗老、泪纵横。

【虞美人（送马中玉）】

归心正似三春草，试著莱衣小。橘怀几日向翁开？怀祖已嗔文度、不归来。禅心已断人间爱，只有平交在。笑论瓜葛一枰同，看取灵光新赋、有家风。

【虞美人】

（陈述古守杭，已及瓜代。未交前数日，宴僚佐于有美堂，因请贰车苏子瞻赋词。子瞻即席而就，寄《摊破虞美人》。）

湖山信是东南美，一望须千里。使君能得几回来，便使樽前醉倒、且徘徊。沙河塘里灯初上，水调谁家唱。夜阑风静欲归时，惟有一江明月、碧琉璃。

【虞美人】

（东坡与秦少游维杨，饮别作此词。一说或贺方回，或黄庭山谷，或秦淮海，或晏小山作。）

波声拍枕长淮晓，隙月窥人小，无情汴水自东流，只载一船离恨、向西州。竹溪花浦曾同醉，酒味多于泪。谁教风鉴在尘埃，酝造一场烦恼、送人来。

【虞美人】

落花已作风前舞，又送黄昏雨。晓来庭院半残红，惟有游丝千丈、袅晴空。殷勤花下重携手，更尽杯中酒。美人不用敛歌眉，我亦多情无奈、酒阑时。

【虞美人】

冰肌自是生来瘦，那更分飞后。日长帘幕望黄昏，及至黄昏时候、转销魂。君还知道相思苦，怎忍抛奴去。不辞迢递过关山，只恐别郎容易、见郎难。

【虞美人】

深深庭院清明过，桃李初红破。柳丝搭在玉栏干，帘外潇潇微雨、做轻寒。晚晴台榭增明媚，已拚花前醉。更阑人静月侵廊，独自行来行去、好思量。

【虞美人】

持杯遥劝天边月，愿月圆无缺。持杯更复观花枝，且愿花枝长在、莫离披。持杯月下花前醉，休问荣枯事。此欢能有几人知，对酒逢花不饮、待何时？

【一斛珠】

洛城春晚，垂杨乱掩红楼半，小池轻浪纹如篆。烛下花前，曾醉离歌宴。自惜风流云雨散，关山有限情无限。待君重见寻芳伴，为说相思，目断西楼燕。

【醉落魄（席上呈元素）】

分携如昨，人生到处萍飘泊。偶然相聚还离索，多病多愁，须信从来错。樽前一笑休辞却，天涯同是伤沦落。故山犹负平生约，西望峨嵋，长羡归飞鹤。

【醉落魄（苏洲阊门留别）】

苍头华发，故山归计何时决？旧交新贵音书绝，惟有佳人，犹作殷勤别。离亭欲去歌声咽，潇潇细雨凉吹颊。泪珠不用罗巾，弹在罗衣，图得见时说。

【醉落魄（离京口作）】

轻云微月，二更酒醒船初发。孤城回望苍烟合，公子佳人，不记归时节。巾偏扇坠藤床滑，觉来幽梦无人说。此生飘荡何时歇？家在西南，长作东南别。

【醉落魄（述怀。或谓王仲甫作）】

醉醒醒醉。恁君会取这滋味。浓斟琥珀香浮蚁。一到愁肠，别有阳春意。须将幕席为天地。歌前起舞花前睡。从他落魄陶陶里。犹胜醒醒，若得闲憔悴。

【临江仙】

（龙丘子自洛之蜀，载二侍女，戎装骏马，至溪山佳处，辄留数日，见者以为异人。后十年，筑室黄冈之北，号曰静庵居士。作此赠之。）

细马远驮双侍女，青巾玉带红靴。溪山好处便为家。谁知巴峡路，却见洛城花。　面旋落英飞玉蕊，人间春日初斜。十年不见紫云车。龙邱新洞府，铅鼎养丹砂。

【临江仙（赠送）】

诗句揣来磨我钝，钝锥不解生芒。欢颜为我解冰霜。酒阑清梦觉，春草满池塘。　应念雪堂坡下老，昔年共采芸香。功成名遂早还乡。回车来过我，乔木拥千章。

【临江仙（辛未离杭至润，别张弼秉道）】

我劝髯张归去好，从来自己忘情。尘心消尽道心平。江南与塞北，何处不堪行。　俎豆庚桑真过矣，凭君说与南荣。愿闻吴越报丰登。君王如有问，结袜赖王生。

【临江仙（冬日即事）】

自古相从休务日，何妨低唱微吟。天垂云重作春阴。坐中人半醉，帘外雪将深。　闻道分司狂御史，紫云无路追寻。凄风寒雨更。问囚长损气，见鹤总惊心。

【临江仙（送王缄）】

忘却成都来十载，因君未免思量。恁将清泪洒江阳。故乡知好在，孤客自悲凉。　坐上别愁君未见，归来欲断无肠。殷勤且更尽离觞。此身如传舍，何处是吾乡。

【临江仙（夜到扬州，席上作）】

尊酒何人怀李白，草堂遥指江东。珠帘十里卷香风。花开花又谢，离恨几千重。　轻舸度江连夜到，一时惊笑衰容。语音犹自带吴侬。夜阑相对处，依旧梦魂中。

【临江仙】

九十日春都过了，贪忙何处追游。三分春色一分愁。雨翻榆荚阵，风转柳花球。　阆苑先生须自责，蟠桃动是千秋。不知人世苦厌求。东皇不拘束，肯为使君留。

【临江仙（风水洞作）】

四大从来都遍满，此间风水何疑。故应为我发新诗。幽花香涧谷，寒藻舞沦漪。　借与玉川生两腋，天仙未必相思。还恁流水送人归。层巅余落日，草露已沾衣。

【临江仙】

一别都门三改火，天涯踏尽红尘。依然一笑作春温。无波真古井，有节是秋筠。　惆怅孤帆连夜发，送行淡月微云。尊前不用翠眉颦。人生如逆旅，我亦是行人。

【临江仙（疾愈，登望湖楼，赠项长官）】

多病休文都瘦损，不堪金带垂腰。望湖楼上暗香飘。和风春弄袖，明月夜闻箫。　酒醒梦回清漏永，隐床无限更潮。佳人不见董娇娆。徘徊花上月，空度可怜宵。

【临江仙】

夜饮东坡醒复醉，归来仿佛三更。家童鼻息已雷鸣。敲门都不应，倚杖听江声。　长恨此身非我有，何时忘却营营！夜阑风静纹平。小舟从此逝，江海寄余生。

【临江仙】

冬夜夜寒冰合井，画堂明月侵帏。青明灭照悲啼。青挑欲尽，粉泪还垂。　未尽一尊先掩泪，歌声半带清悲。情声两尽莫相违。欲知肠断处，梁上暗尘飞。

【临江仙（赠王友道）】

谁道东阳都瘦损，凝然点漆精神。瑶林终自隔风尘。试看披鹤氅，仍是谪仙人。　省可清言挥玉尘，真须保器全真。风流何似道家纯。不应同蜀客，唯爱卓文君。

【临江仙】

昨夜渡江何处宿？望中疑是秦淮。月明谁起笛中哀。多情王谢女，相逐过江来。　云雨未成还又散，思量好事难谐。凭陵急桨两相催。想伊归去后，应似我情怀。

【蝶恋花（春景）】

花褪残红青杏小。燕子飞时，绿水人家绕。枝上柳绵吹又少，天涯何处无芳草。　墙里秋千墙外道。墙外行人，墙里佳人笑。笑渐不闻声渐悄，多情却被无情恼。（飞一作来。）

【蝶恋花（佳人）】

一颗樱桃樊素口。不爱黄金，只爱人长久。学画鸦儿犹未就，眉尖已作伤春皱。　扑蝶西园随伴走。花落花开，渐解相思瘦。破镜重圆人在否？章台折尽青青柳。

【蝶恋花（送春）】

雨过春容清更丽。只有幽人，幽恨终难洗。北固山前三面水，碧琼梳拥青螺髻。　一纸乡书来万里。问我何年，真个成归计。白首送春拚一醉，东风吹破千行泪。

【蝶恋花（暮春别李公择）】

蔌蔌无风花自。寂寞园林，柳老樱桃过。落日多情还照座，山青一点横云破。　路尽河回千转柁。系揽渔村，月暗孤灯火。凭仗飞魂招楚些，我思君处君思我。

【蝶恋花（密州上元）】

灯火钱塘三五夜。明月如霜，照见人如画。帐底吹笙香吐麝，此般风味应无价。　寂莫山城人老也。击鼓吹箫，乍入农桑社。火冷灯希霜露下，昏昏雪意云垂野。

【蝶恋花（密州冬夜，文安国席上作）】

帘外东风交雨霰。帘里佳人，笑语如莺燕。深惜今年正月暖，灯光酒色摇金盏。　掺鼓渔阳挝未遍。舞褪琼钗，汗湿香罗软。今夜何人吟古怨，清诗未就冰生砚。

【蝶恋花（通涟水赠赵晦之）】

自古涟漪佳绝地。绕郭荷花，欲把吴兴比。倦客尘埃何处洗，真君堂下寒泉水。　左海门前酤酒市。夜半潮来，月下孤舟起。倾盖相逢拚一醉，双凫飞去人千里。

【蝶恋花（述怀）】

云水萦回溪上路。叠叠青山，环绕溪东注。月白沙汀翘宿鹭，更无一点尘来处。　溪叟相看私自语。底事区区，苦要为官去。尊酒不空田百亩，归来分得闲中趣。

【蝶恋花（离别）】

春事阑珊芳草歇。客里风光，又过清明节。小院黄昏人忆别，落红处处闻啼。　咫尺江山分楚越。目断魂消，应是音尘绝。梦破五更心欲折，角声吹落梅花月。

【蝶恋花（送潘大临）】

别酒劝君君一醉。清润潘郎，又是何郎婿。记取钗头新利市，莫将分付东邻子。　回首长安佳丽地。三十年前，我是风流帅。为向青楼寻旧事，花枝缺处余名字。

【蝶恋花（同安生日放鱼，取金光明经救鱼事）】

泛泛东风初破五。江柳微黄，万万千千缕。佳气郁葱来绣户，当年江上生奇女。　一盏寿觞谁与举？三个明珠，膝上王文度。放尽穷鳞看圉圉，天公为下曼陀雨。

【蝶恋花】

记得画堂初会遇。好梦惊回，望断高唐路。燕子双飞来又去，纱窗几度春光暮。　那日绣帘相见处。低眼佯行，笑整香云缕。敛尽春山羞不语，人前深意难轻诉。）

【蝶恋花】

昨夜秋风来万里。月上屏帏，冷透人衣袂。有客抱衾愁不寐，那堪玉漏长如岁。　羁舍留连归计未。梦断魂销，一枕相思泪。衣带渐宽无别意，新书报我添憔悴。

【蝶恋花（一说晏几道作）】

玉枕冰寒消暑气。碧簟纱厨，向午朦胧睡。莺舌惺忄如会意，无端画扇惊飞起。　雨后初凉生水际。人面桃花，的的遥相似。眼看红芳犹抱蕊，丛中已结新莲子。

【蝶恋花】

雨霰疏疏经泼火。巷陌秋千，犹未清明过。杏子梢头香蕾破，淡红褪白胭脂ネ。　苦被多情相折挫。病绪厌厌，浑似年时过。绕遍回廊还独坐，月笼云暗重门锁。

【蝶恋花】

蝶懒莺慵春过半。花落狂风，小院残红满。午醉未醒红日晚，黄昏帘幕无人。　云鬓松眉黛浅。总是愁媒，俗诉谁消遣。未信此情难系绊，杨花犹有东风管。

【荷华媚（荷花）】

霞苞霓荷碧，天然地、别是风流标格。重重青盖下，千娇照水，好红红白白。每恨望、明月清风夜，甚低迷不语，妖邪无力。终须放、船儿去，清香深处住，看伊颜色。

【渔家傲（金陵赏心亭送王胜之龙图。王守金陵，视事一日，移南郡）】

千古龙蟠并虎踞，从公一吊兴亡处。渺渺斜风吹细雨。芳草渡，江南父老留公住。　公驾飞车凌彩雾，红鸾骖乘青鸾驭。却讶此洲名白鹭。非吾侣，翻然欲下还飞去。

【渔家傲（送台守江郎中）】

送客归来灯火尽，西楼淡月凉生晕。明日潮来无定准。风未稳，舟横渡口重城近。　江水似知孤客恨，南风为解佳人愠。莫学时流轻久困。频寄问，钱塘江上须忠信。

【渔家傲】

皎皎牵牛河汉女，盈盈临水无由语。望断碧云空日暮。无寻处，梦回芳草生春浦。　鸟散余花纷似雨，汀洲苹老香风度。明月多情来照户。但揽取，清光长送人归去。

【渔家傲（送张元唐省亲秦州）】

一曲阳关情几许，知君欲向秦川去。白马皂貂留不住，回首处，孤城不见天霖雾。　到日长安花似雨，故关杨柳初飞絮。渐见靴刀迎夹路。谁得似，风流膝上王文度。

【渔家傲（赠曹光州）】

些小白须何用染，几人得见星星点。作郡浮光虽似箭。君莫厌，也应胜我三年贬。　我欲自嗟还不敢，向来三郡宁非忝。婚嫁事稀年冉冉。知有渐，千钧重担从头减。

【渔家傲】

临水纵横回晚，归来转觉情怀动。梅笛烟中闻几弄。秋阴重，西山雪淡云凝冻。　美酒一杯谁与共，尊前舞雪狂歌送。腰跨金鱼旌旆拥。将何用，只堪妆点浮生梦。

【定风波】

（十月九日，孟亨之置酒秋香亭，有拒霜独向君猷而开。坐客喜笑，以为非使君莫可当此花，故作是词。）

两两轻红半晕腮，依依独为使君回。若道使君无此意，何为，双花不向别人开。　但看低昂烟雨里，不已，劝君休诉十分杯。更问尊前狂副使，来岁、花开时节与谁来？

【定风波】

（三月七日，沙湖道中遇雨，雨具先去，同行皆狼狈。余独不觉，已而遂晴，故作此词。）

莫听穿林打叶声，何妨吟啸且徐行。竹杖芒鞋轻胜马，谁怕，一蓑烟雨任平生。　料峭春风吹酒醒，微冷，山头斜照却相迎。回首向来潇洒处，归去，也无风雨也无晴。

【定风波（重阳，括杜牧之诗）】

与客携壶上翠微，江涵秋影雁初飞。尘世难逢开口笑，年少，菊花须插满头归。　酩酊但酬佳节了，云峤，登临不用怨斜晖。古往今来谁不老，多少，牛山何必更沾衣。

【定风波（感旧）】

莫怪鸳鸯绣带长，腰轻不胜舞衣裳。薄幸只贪游冶去，何处，垂杨系马恣轻狂。　花谢絮飞春又尽，堪恨，断弦尘管伴啼妆。不信归来但自看，怕见，为郎憔悴却羞郎。

【定风波（送元素）】

千古风流阮步兵，平生游宦爱东平。千里远来还不住，归去，空留风韵照人清。　红粉尊前深懊恼，知道，怎生留得许多情。记得明年花絮乱，须看，泛西湖是断肠声。

又（元丰六年七月六日，王文甫家饮酿白酒，大醉，集古句作墨竹词。）

雨洗涓涓嫩叶光，风吹细细绿筠香。秀色乱侵书帙晚，帘卷，清阴微过酒尊凉。　人画竹身肥拥肿，何用？先生落笔胜萧郎。记得小轩岑寂夜，廊下、月和疏影上东墙。

【定风波（咏红梅）】

好睡慵开莫厌迟，自怜冰脸不时宜。偶作小红桃杏色，闲雅，尚余孤瘦雪霜姿。　休把闲心随物态，何事？酒生微晕沁瑶肌。诗老不知梅格在，吟咏，更看绿叶与青枝。

【定风波】

（余昔与张子野、刘孝叔、李公择、陈令举、杨元素会于吴兴。时子野作《六客词》，其卒章云：“见说贤人聚吴分，试问，也应旁有老人星。”凡十五年，再过吴兴，而五人者皆已亡矣。时张仲谋与曹子方、刘景文、苏伯固、张秉道为坐客，仲谋请作《后六客词》。）

月满苕溪照夜堂，五星一老斗光芒。十五年间真梦里，何事？长庚对月独凄凉。　绿鬓苍颜同一醉，还是、六人吟笑水云乡。宾主谈锋谁得似？看取、曹刘今对两苏张。

【定风波】

（王定国歌儿曰柔奴，姓宇文氏。眉目娟丽，善应对，家世住京师。定国南迁归。余问柔广南风土，应是不好。柔对曰：“此心安处便是吾乡。”因为缀词云。）

常羡人间琢玉郎，天教分付点酥娘。自作清歌传皓齿，风起，雪飞炎海变清凉。　万里归来颜愈少，微笑，时时犹带岭梅香。试问岭南应不好，却道，此心安处是吾乡。

【十拍子（暮秋）】

白酒新开九酝，黄花已过重阳。身外倘来都似梦，醉里无何即是乡，东坡日月长。　玉粉旋烹茶乳，金齑新捣橙香。强染霜髭扶翠袖，莫道狂夫不解狂。狂夫老更狂。

【苏幕遮（咏《选仙图》）】

暑笼晴，风解愠，雨后余清，暗袭衣裾润。一局选仙逃暑困。笑指尊前，谁向青霄近？　整金盆，轮玉笋。凤驾鸾车，谁敢争先进。重五休言升最紧，纵有碧油，到了输堂印。

【调笑令（通常分上下阙为二首词）】

渔父，渔父，江上微风细雨。清蓑黄箬裳衣，红酒白鱼暮归。归暮，归暮，长笛一声何处。　归雁，归雁，饮啄江南南岸。将飞却下盘旋，塞外春来苦寒。寒苦，寒苦，藻荇欲生且住。

【行香子】

（密云龙，茶名。极为甘馨。宋廖正一，字明略，晚登苏东坡之门，公大奇之。时黄、秦、晁、张号苏门四学士，东坡待之厚，每来必令侍妾朝云取密云龙，家人以此知之。一日，又命取密云龙，家人谓是四学士，窥之，乃廖明略也。）

绮席才终，欢意犹浓。酒阑时，高兴无穷。共夸君赐，初拆臣封。看分香饼，黄金缕，密云龙。　斗赢一水，功敌千钟。觉凉生，两腋清风。暂留红袖，少却纱笼。放笙歌散，庭馆静，略从容。

【行香子（寓意）】

三入承明，四至九卿。问书生，何辱何荣。金张七叶，纫绮貂缨。无汗马事，不献赋，不明经。　成都卜肆，寂莫君平。郑子真、岩谷躬耕。寒灰炙手，人重人轻。除竺乾学，得无念，得无名。

【行香子（述怀）】

清夜无尘，月色如银。酒斟时，须满十分。浮名浮利，休苦劳神。叹隙中驹，石中火，梦中身。　虽抱文章，开口谁亲。且陶陶，乐尽天真。几时归去，作个闲人。对一张琴、一壶酒、一溪云。

【行香子（秋兴）】

凉夜霜风，先入梧桐。浑无处，回避衰容。问公何事，不语书空。但一回醉，一回病，一回慵。　秋来庭下，光阴如箭，似无言，有意伤侬。都将万事，付与千钟。任酒花白，眼花乱，烛花红。

【行香子（冬思）】

携手江村，梅雪飘裙。情何限，处处销魂。故人不见，旧曲重闻。向望湖楼，孤山寺，涌金门。　寻常行处，题诗千首，绣罗衫、与拂红尘。别来相忆，知是何人？有湖中月、江边柳、陇头云。

【行香子（过七里滩）】

一叶舟轻，双桨鸿惊。水天清，影湛波平。鱼翻藻鉴，鹭点烟汀。过沙溪急，霜溪冷，月溪明。　重重似画，曲曲如屏。算当年、空老严陵。君臣一梦，今古虚名。但远山长，云山乱，晓山青。

【行香子（与泗守过南山晚归作）】

北望平川，野水荒湾。共寻春、飞步孱颜（一作潺。）和风弄袖，香雾萦鬟。正酒酣适，人语笑，白云间。　飞鸿落照，相将归去。澹娟娟，玉宇清闲。何人无事，晏坐空山。望长桥上，灯火乱，使君还。

【青玉案（和贺方回韵，送伯固归吴中故居）】

三年枕上吴中路，遣黄耳，随君去。若到松江呼小渡，莫惊鸥鹭。四桥尽是、老子经行处。　辋川图上看春暮，常记高人右丞句。作个归期天已许。春衫犹是，小蛮针线，曾湿西湖雨。

【人娇（王都尉席上赠侍人）】

满院桃花，尽是刘郎未见。于中更一枝纤软。仙家日月，笑人间春晚。浓睡起、惊飞乱红千片。　密意难窥，羞容易见。平白地为伊肠断。问君终日、怎安排心眼？须信道、司空自来见惯。

【人娇（赠朝云）】

白发苍颜，正是维摩境界。空方丈散花何碍。朱唇箸点，更髻鬟生采。这些个、千生万生只在。　好事心肠，著人情态。闲窗下敛云凝黛。明朝端午，学纫兰为佩。寻一首、好诗要书裙带。

【人娇（戏邦直）】

别驾来时，满城灯火无数。向青琐隙中偷觑。元来便是，共采鸾仙侣。方见了、管须低声说与。　百子流苏，千枝宝炬。人间有洞房烟雾。春来何事，故抛人别处？坐望断、楼中远山归路。

【江城子】

（陶渊明以正月五日游斜川，临流班坐，顾瞻南阜，爱曾城之独秀，乃作《斜川诗》，至今使人想见其处。元丰壬戍之春，余躬耕于东坡，筑雪堂居之，南挹四望亭之后丘，西控北山之微泉，慨然而叹，此亦斜川之游也。乃作长短句，以《江城子》歌之。）

梦中了了醉中醒。只渊明，是前生。走遍人间，依旧却躬耕。昨夜东坡春雨足，乌鹊喜，报新晴。　雪堂西畔暗泉鸣。北山倾，小溪横。南望亭丘、孤秀耸曾城。都是斜川当日境，吾老矣，寄余龄。

【江城子（述古去余杭，为去思者作）】

翠蛾羞黛怯人看。掩霜纨，泪偷弹。且尽一尊，收泪唱阳关。谩道帝城天样远，天易见，见君难。　画堂新构近孤山。曲栏干，为谁安？飞絮落花、春色属明年。欲棹小舟寻旧事，无处问，水连天。

【江城子（湖上与张先同赋）】

凤皇山下雨初晴。水风清，晚霞明。一朵芙蕖、开过尚盈盈。何处飞来双白鹭，如有意，慕娉婷。　忽闻江上弄哀筝。苦舍情，遣谁听？烟敛云收，依约是湘灵。欲待曲终寻问取，人不见，数峰青。

【江城子（猎词）】

老夫聊发少年狂。左牵黄，右擎苍。锦帽貂裘，千骑卷平冈。为报倾城随太守，亲射虎，看孙郎。　酒酣胸胆尚开张。鬓微霜，又何妨。持节云中、何日遣冯唐。会挽雕弓如满月，西北望，射天狼。

【江城子（恨别）】

天涯流落思无穷。既相逢，却匆匆。携手佳人、和泪折残红。为问东风余几许？春纵在，与谁同。　隋堤三月水溶溶。背归鸿，去吴中。回望彭城、清泗与淮通。寄我相思千点泪，流不到，楚江东。

【江城子（冬景）】

相逢不觉又初寒。对尊前，惜流年。风紧离亭、冰结泪珠圆。雪意留君君且住，从此去，少清欢。　转头山下转头看。路漫漫，玉花翻。银海光宽、何处是超然？知道故人相念否，携翠袖，倚朱栏。

【江城子】

（大雪有怀朱康叔使君，亦知使君之念我也，作《江神子》以寄之。）

黄昏犹是雨纤纤。晓开帘，欲平檐。江阔天低、无处认青帘。孤坐冻吟谁伴我？揩病目，捻衰髯。　使君留客醉厌厌。水晶盐，为谁甜？手把梅花，东望忆陶潜。雪似故人人似雪，虽可爱，有人嫌。又

（陈直方妾嵇，钱塘人也。丐新词，为作此。钱唐人好唱《陌上花》、《缓缓曲》，余尝作数绝以纪其事矣。）

玉人家在凤皇山。水云间，掩门闲。门外行人、立马看弓弯。十里春风谁指似？斜日映，绣帘斑。　多情好事与君还。悯新鳏，拭余潜。明月空江、香雾著云鬟。陌上花开看尽也，闻旧曲，破朱颜。

【江城子】

十年生死两茫茫。不思量，自难忘。千里孤坟、无处话凄凉。纵使相逢应不识，尘满面，鬓如霜。　夜来幽梦忽还乡。小轩窗，正梳妆。相顾无言、惟有泪千行。料得年年肠断处，明月夜，短松冈。

【江城子（或谓叶梦得，或谓张元干作）】

银涛无际卷蓬瀛。落霞明，暮云平。曾见青鸾、紫凤下层城。二十五弦弹不尽，空感慨，惜离情。　苍梧烟水断归程。卷霓旌，为谁迎？空有千行、流泪寄幽贞。舞罢鱼龙云海晚，千古恨，入江声。

【江城子】

前瞻马耳九仙山。碧连天，晚云间。城上高台、真个是超然。莫使匆匆云雨散，今夜里，月婵娟。　小溪鸥鹭静联拳。去翩翩，点轻烟。人事凄凉、回首便他年。莫忘使君歌笑处，垂柳下，矮槐前。

【江城子】

墨云拖雨过西楼。水东流，晚烟收，柳外残阳、回照动帘钩。今夜巫山真个好，花未落，酒新ド。　美人微笑转星眸。月华羞，捧金瓯。歌扇萦风、吹散一春愁。试问江南诸伴侣，谁似我，醉扬州。

【江城子】

腻红匀脸衬檀唇。晚妆新，暗伤春。手捻花枝、谁会两眉颦？连理带头双□□，留待与、个中人。　淡烟笼月绣帘阴。画堂深，夜沉沉。谁道□□，□系得人心。一自绿窗偷见后，便憔悴、到如今。

【千秋岁（湖州暂来徐州，重阳作）】

浅霜侵绿，发少仍新沐。冠直缝，巾横幅。美人怜我老，玉手簪黄菊。秋露重，真珠落袖沾余馥。　座上人如玉，花映花奴肉。蜂蝶乱，飞相逐。明年人纵健，此会应难复。须细看，晚来月上和银烛。

【又（次韵少游）】

岛边天外，未老身先退。珠泪溅，丹衷碎。声摇苍玉佩，色重黄金带。一万里，斜阳正与长安对。　道远谁云会，罪大天能盖。君命重，臣节在。新恩犹可觊，旧学终难改。吾已矣，乘桴且恁浮于海。

【河满子（湖州作）】

见说岷峨凄怆，旋闻江汉澄清。但觉秋来归梦好，西南自有长城。东府三人最少，西山八国初平。　莫负花溪纵赏，何妨药市微行。试问当垆人在否？空教是处闻名。唱著子渊新曲，应须分外含情。

【祝英台近（惜别）】

挂轻帆，飞急桨，还过钓台路。酒病无聊，欹枕听鸣橹。断肠簇簇云山，重重烟树。回首望、孤城何处？　间离阻，谁念萦损襄王，何曾梦云雨。旧恨前欢，心事两无据。要知欲见无由，痴心犹自，倩人道、一声传语。

【一丛花】

今年春浅腊侵年。冰雪破春妍。东风有信无人见，露微意、柳际花边。寒夜纵长，孤衾易暖，钟鼓渐清圆。　朝来初日半含山。楼阁淡疏烟。游人便作寻芳计，小桃杏、应已争先。衰病少情，疏慵自放，惟爱日高眠。

【皂罗特髻（采菱拾翠）】

采菱拾翠，算似此佳名，阿谁消得？采菱拾翠，称使君知客。千金买、采菱拾翠，更罗裙、满把真珠结。采菱拾翠，正髻鬟初合。　真个、采菱拾翠，但深怜轻拍。一双手、采菱拾翠，绣衾下、抱著俱香滑。采菱拾翠，待到京寻觅。

【洞仙歌（咏柳）】

江南腊尽，早梅花开后。分付新春与垂柳。细腰肢、自有入格风流。仍更是、骨体清英雅秀。　永丰坊那畔，尽日无人，惟见金丝弄晴昼。断肠是，飞絮时，绿叶成阴，无个事、一成消瘦。又莫是、东风逐君来，便吹散眉间，一点春皱。

【洞仙歌】

（仆七岁时，见眉山老尼，姓朱，忘其名，年九十余。自言尝随其师入蜀主孟昶宫中。一日，大热，蜀主与花蕊夫人夜起避暑摩诃池上，作一词，朱具能记之。今四十年，朱已死矣，人无知此词者，独记其首两句。暇日寻味，岂《洞仙歌令》乎？乃为足之。）

冰肌玉骨，自清凉无汗。水殿风来暗香满。绣帘开、一点明月窥人，人未寝、欹枕钗横鬓乱。　起来携素手，庭户无声，时见疏星渡河汉。试问夜如何？夜已是三更，金波淡，玉绳低转。但屈指西风几时来？又不道、流年暗中偷换。

【劝金船（和元素韵，自撰腔命名）】

无情流水多情客，劝我如曾识。杯行到手休辞却，这公道难得。曲水池上，小字更书年月。如对茂林修竹，似永和节。　纤纤素手如霜雪，笑把秋花插。尊前莫怪歌声咽，又还是轻别。此去翱翔，遍赏玉堂金阙。欲问再来何岁？应有华发。

【意难忘（妓馆）】

花拥鸳房，记驼肩髻小，约鬓眉长。轻身翻燕舞，低语转莺簧。相见处，便难忘，肯亲度瑶觞。向夜阑、歌翻郢曲，带换韩香。　别来音信难将，似云收楚峡，雨散巫阳。相逢情有在，不语意难量。些个事，断人肠，怎禁得ゐ惶？待与伊、移根换叶，试又何妨。

【满江红】

（董义夫名钺，自漕得罪归鄱阳，遇东坡于齐安。怪其丰暇自得。曰：“吾再娶柳氏，三日而去官。吾固不戚戚，而忧柳氏不能忘怀于进退也。已而欣然同忧患，如处富贵，吾是以益安焉。”乃令家僮歌其所作《满江红》。东坡嗟叹之，次其韵。）

忧喜相寻，风雨过、一江春绿。巫峡梦、至今空有，乱山屏簇。何似伯鸾携德耀，箪瓢未足清欢足。渐烂然、光彩照阶庭，生兰玉。　幽梦里，传心曲。肠断处，凭他续。文君婿知否？笑君卑辱。君不见《周南》歌《汉广》，天教夫子休乔木。便相将、左手抱琴书，云间宿。

【满江红（寄鄂州朱使君）】

江汉西来，高楼下、蒲萄深碧。犹自带、岷峨云浪，锦江春色。君是南山遗爱守，我为剑外思归客。对此间、风物岂无情，殷勤说。　《江表传》，君休读。狂处士，真堪惜。空洲对鹦鹉，苇花萧瑟。独笑书生争底事，曹公黄祖俱飘忽。愿使君、还赋谪仙诗，追黄鹤。

【满江红（东武会流杯亭）】

东武南城，新堤固、莲漪初溢。隐隐遍、长林高阜，卧红堆碧。枝上残花吹尽也，与君更向江头觅。问向前、犹有几多春？三之一。　官里事，何时毕。风雨外，无多日。相将泛曲水，满城争出。君不见兰亭修禊事，当时座上皆豪逸。到如今、修竹满山阴，空陈迹。

【满江红（怀子由作）】

清颍东流，愁目断、孤帆明灭。宦游处、青山白浪，万重千叠。辜负当年林下意，对床夜雨听萧瑟。恨此生、长向别离中，添华发。　一樽酒，黄河侧。无限事，从头说。相看恍如昨，许多年月。衣上旧痕余苦泪，眉间喜气添黄色。便与君、池上觅残春，花如雪。

【满江红（正月十三日，送姜安国还朝）】

天岂无情，天也解、多情留客。春向暖、朝来底事，尚飘轻雪。君过春来纡组绶，我应归去耽泉石。恐异时、杯酒忽相思，云山隔。　浮世事，俱难必。人纵健，头应白。何辞更一醉，此欢难觅。欲向佳人诉离恨，泪珠先已凝双睫。但莫追、新燕却来时，音书绝。

【满庭芳】

（元丰七年四月一日，余将自黄移汝，留别雪堂邻里二三君子。会李仲览自江东来别，遂书以遗之。）

归去来兮，吾归何处？万里家在岷峨。百年强半，来日苦无多。坐见黄州载闰，儿童尽、楚语吴歌。山中友、鸡豚社饮，相劝老东坡。　云何、当远去？人生底事，来往如梭。待闲看、秋风洛水清波。好在堂前细柳、应念我、莫剪柔柯。仍传语、江南父老，时与煞渔蓑。

【满庭芳】

（余居黄五年，将赴临汝，作《满庭芳》一篇，以别黄人。既至南都，蒙恩放归阳羡，复作一篇。）

归去来兮，清溪无底，上有千仞嵯峨。画桥西畔，天远夕阳多。老去君恩未报，空回首、弹铗悲歌。船头转、长风万里，归马驻平坡。　无何、何处是？银潢尽处，天女停梭。问人间何事，久戏风波。顾问同来稚子，应烂汝、腰下长柯。青衫破、群仙笑我，千缕挂烟蓑。

【满庭芳（佳人）】

香雕盘，寒生冰箸，画堂别是风光。主人情重，开宴出红妆。腻玉圆搓素颈，藉丝嫩，新织仙裳。双歌罢，虚檐转月，余韵尚悠。　人间、何处有？司空见惯，应谓寻常。坐中有狂客，恼乱愁肠。报道金钗坠也，十指露、春笋纤长。亲曾见、全胜宋玉，想像赋高唐。

【满庭芳（警悟）】

蜗角虚名，蝇头微利，算来著甚干忙？事皆前定，谁弱又谁强。且趁闲身未老，尽放我、些子疏狂。百年里，浑教是醉，三万六千场。　思量、能几许？忧愁风雨，一半相妨。又何须、抵死说短论长。幸对清风皓月、苔茵展、云幕高张。江南好。千钟美酒，一曲《满庭芳》。

【满庭芳】

（有王长官者，弃官三十三年，黄人谓之王先生。因送陈忄造来过余，因赋。）

三十三年，今谁存者，算只君与长江。凛然苍桧，霜干苦难双。闻道司州古县，云溪上、竹坞松窗。江南岸、不因送子，宁肯过吾邦。　枞枞、疏雨过，风林舞破，烟盖云幢。愿持此邀君，一饮空缸。居士先生老矣，真梦里、相对残。歌舞断、行人未起、船鼓已逄逄。

【满庭芳】

（余年十七，始与刘仲达往来于眉山，今年四十九，相逢于泗上。洛水浅冻，久留郡中，晦日同游南山，话旧感叹，因作此词。）

三十三年，漂流江海，万里烟浪云帆。故人惊怪，憔悴老青衫。我自疏狂异趣，君何事、奔走尘凡？流年尽，穷途坐守，船尾冻相衔。　、淮浦外，层楼翠壁，古寺空岩。步携手林间，笑挽纤纤。莫上孤峰尽处，萦望眼、云水相搀。家何在？因君问我，归步绕松杉。

【水调歌头（快哉亭作）】

落日绣帘卷，亭下水连空。知君为我，新作窗户湿青红。长记平山堂上，欹枕江南烟雨，杳杳没孤鸿。认得醉翁语，山色有无中。　一千顷，都镜净，倒碧峰。忽然浪起，掀舞一叶白头翁。堪笑兰台公子，未解庄生天籁，刚道有雌雄。一点浩然气，千里快哉风。

【水调歌头】

（余去岁在东武，作《水调歌头》以寄子由，今年子由相从彭城百余日，过中秋而去，作曲以别余。以其语过悲，乃为和之。其意以不早退为戒，以退而相从之乐为尉云耳。）

安石在东海，从事鬓惊秋。中年亲友难别，丝竹缓离愁。一旦功成名遂，准拟东还海道，扶病入西州。雅志因轩冕，遗恨寄沧洲。　岁云暮，须早计，要褐裘。故乡归去千里，佳处辄迟留。我醉歌时君和，醉倒须君扶我，惟酒可忘忧。一任刘玄德，相对卧高楼。

【水调歌头】

（丙辰中秋，欢饮达旦，大醉，作此篇兼怀子由。）

明月几时有？把酒问青天。不知天上宫阙，今夕是何年。我欲乘风归去，又恐琼楼玉宇，高处不胜寒。起舞弄清影，何似在人间。　转朱阁，低绮户，照无眠。不应有恨，何事长向别时圆？人有悲欢离合，月有阴晴圆缺，此事古难全。但愿人长久，千里共婵娟。

【水调歌头】

（欧阳文忠公尝问余：“琴诗何者最善？”答以退之《颖师琴》诗最善。公曰：“此诗最奇丽，然非听琴，乃听琵琶也。”余深然之。建安章质夫家善琵琶者乞为歌词，余久不作，特取退之词，稍加隐括，使就声律，以遗之。）

昵昵儿女语，灯火夜微明。恩冤尔汝来去，弹指泪和声。忽变轩昂勇士，一鼓填然作气，千里不留行。回首莫云远，飞絮搅青冥。　众禽里，真彩凤，独不鸣。跻攀寸步千险，一落百寻轻。烦子指间风雨，置我肠中冰炭，起坐不能平。推手从归去，无泪与君倾。

【水调歌头（子由徐州中秋作）】

离别一何久，七度过中秋。去年东武今夕，明月不胜愁。岂意彭城山下，同泛清河古汴，船上载《凉州》。鼓吹助清赏，鸿雁起汀洲。　坐中客，翠羽被，紫绮裘。素娥无赖西去，曾不为人留。今夜清尊对客，明夜孤帆水驿，依旧照离忧。但恐同王粲，相对永登楼。

【雨中花慢】

（初至密州，以旱蝗斋素者累月，方春牡丹盛开，不获一赏。至九月，忽开千叶一朵，雨中为置酒作。）

今岁花时深院，尽日东风，荡漾茶烟。但有绿苔芳草，柳絮榆钱。闻道城西，长廊古寺，甲第名园。有国艳带酒，天香染袂，为我留连。　清明过了，残红无处，对此泪洒尊前。秋向晚、一枝何事，向我依然。高会聊追短景，清商不假余妍。不如留取、十分春态，付与明年。

【雨中花慢】

邃院重帘何处，惹得多情，愁对风光。睡起酒阑花谢，蝶乱蜂忙。今夜何人？吹笙北岭，待月西厢。空怅望处，一株红杏，斜倚低墙。　羞颜易变，傍人先觉，到处被著猜防。谁信道，些儿恩爱，无限凄凉。好事若无间阻，幽欢却是寻常。一般滋味，就中香美，除是偷尝。

【雨中花慢】

嫩脸羞蛾因甚，化作行云，却返巫阳。但有寒灯孤枕，皓月空床。长记当初，乍谐云雨，便学鸾皇。又岂料、正好三春桃李，一夜风霜。　丹青画，无言无笑，看了谩结愁肠。襟袖上，犹存残黛，渐灭余香。一自醉中忘了，奈何酒后思量。算应负你，枕前珠泪，万点千行。

【八声甘州（寄参寥子）】

有情风、万里卷潮来，无情送潮归。问钱塘江上，西兴浦口，几度斜晖？不用思量今古，俯仰昔人非。谁似东坡老，白首忘机。　记取西湖西畔，正算山好处，空翠烟霏。算诗人相得，如我与君稀。约他年、东还海道，愿谢公、雅志莫相违。西州路，不应回首，为我沾衣。

【醉蓬莱（重九上君猷）】

笑劳生一梦，羁旅三年，又还重九。华发萧萧，对荒园搔首。赖有多情，好饮无事，似古人贤守。岁岁登高，年年落帽，物华依旧。　此会应须烂醉，仍把紫菊茱萸，细看重嗅。摇落霜风，有手栽双柳。来岁今朝，为我西顾，酹羽觞江口。会与州人，饮公遗爱，一江醇酎。

【三部乐（情景）】

美人如月，乍见掩暮云，更增妍绝。算应无恨，安用阴晴圆缺。娇甚空只成愁，待下床又懒，未语先咽。数日不来，落尽一庭红叶。　今朝置酒强起，问为谁减动，一分香雪？何事散花却病，维摩无疾？却低眉、惨然不答，唱金缕一声怨切。堪折便折，且惜取、少年花发。

【念奴娇（赤壁怀古）】

大江东去，浪淘尽、千古风流人物。故垒西边，人道是、三国周郎赤壁。乱石穿空，惊涛拍岸，卷起千堆雪。江山如画，一时多少豪杰。　遥想公瑾当年，小乔初嫁了，雄姿英发。羽扇纶巾，谈笑间、强虏灰飞烟灭。故国神游，多情应笑我，早生华发。人间如梦，一尊还酹江月。

【念奴娇（中秋）】

凭高眺远，见长空万里，云无留迹。桂魄飞来光射处，冷浸一天秋碧。玉宇琼楼，乘鸾来去，人在清凉国。江山如画，望中烟树历历。　我醉拍手狂歌，举杯邀月，对影成三客。起舞徘徊风露下，今夕不知何夕。便欲乘风，翻然归去，何用骑鹏翼。水晶宫里，一声吹断横笛。

【水龙吟】

（昔谢自然欲过海，求师蓬莱。至海中，或谓自然：“蓬莱隔弱水三十万里，不可到。天台有司马子微，身居赤城，名在绛阙，可往从之。”自然乃还，受道于子微，白日仙去。子微著《坐忘论》七篇、《枢》一篇。年百余将终，谓弟子曰：“吾居玉霄峰，东望蓬莱，尝有真灵降焉。今为东海青童君所召。”乃蝉脱而去。其後李太白作《大鹏赋》云：“尝见子微于江陵，谓余有仙风道骨，可与神游八极之表。”元丰七年冬，予过临淮，而湛然先生梁公在焉，童颜清彻，如二三十许人然，人亦有自少见之者。善吹铁笛，嘹然有穿云烈石之声。乃作《水龙吟》一首，记子微、太白之事，倚其声而歌之。）

古来云海茫茫，蓬山绛阙知何处，人间自有，赤城居士，龙蟠凤举。清净无为，坐忘遗照，八篇奇语。向玉霄东望，蓬莱ㄙ霭，有云驾、骖风驭。　行尽九州四海，笑纷纷落花飞絮。临江一见，谪仙风采，无言心许。八表神游，浩然相对，酒酣箕踞。待垂天赋就，骑鲸路稳，约相将去。

【水龙吟】

（岭南大守闾丘公显，致仕居姑苏。东坡每过必留连。尝言过姑苏不游虎丘，不谒闾丘，乃二欠事，其重之如此。一日，出其后房佐酒，有懿卿者，甚有才色，善吹笛，因作《水龙吟》赠之。一云赠赵晦之吹笛侍儿）

楚山修竹如云，异材秀出千林表。龙须半剪，凤膺微涨，玉肌匀绕。木落淮南，雨晴云梦，月明风袅。自中郎不见，桓伊去后，知辜负、秋多少？　闻道岭南太守，后堂深、绿珠娇小。绮窗学弄，《梁州》初遍，《霓裳》未了。嚼徵含宫，泛商流羽，一声云杪。为使君洗尽，蛮风瘴雨，作《霜天晓》。

【水龙吟（次韵章质夫杨花词）】

似花还似非花，也无人惜从教坠。抛街傍路，思量却是，无情有思。萦损柔肠，困酣娇眼，欲开还闭。梦随风万里，寻郎去处，又还被、莺呼起。　不恨此花飞尽，恨西园、落红难缀。晓来雨过，遗踪何在？一池萍碎。春色三分，二分尘土，一分流水。细看来、不是杨花，点点是离人泪。

【水龙吟】

（闾丘大夫孝直公显，尝守黄州，作栖霞楼，为郡中胜绝。元丰五年，予谪居于黄。正月十七日，梦扁舟渡江，中流回望，楼中歌乐杂作，舟中人言，公显方会客也。觉而异之，乃作此词。公显时已致仕，在苏州。）

小舟横截春江，卧看翠壁红楼起。云间笑语，使君高会，佳人半醉。危柱哀弦，艳歌余响，绕云萦水。念故人老大，风流未减，独回首、烟波里。　推枕惘然不见，但空江、月明千里。五湖闻道，扁舟归去，仍携西子。云梦南州，武昌南岸，昔游应记。料多情梦里，端来见我，也参差是。

【水龙吟】

小沟东接长江，柳堤苇岸连云际。烟村潇洒，人间一哄，渔樵早市。永昼端居，寸阴虚度，了成何事。但丝莼玉藕，珠粳锦鲤，相留恋，又经岁。　因念浮丘旧侣，惯瑶池、羽觞沉醉。青鸾歌舞，铢衣摇曳，壶中天地。飘堕人间，步虚声断，露寒风细。抱素琴，独向银蟾影里，此怀难寄。

【水龙吟（咏雁）】

露寒烟冷兼葭，老天外征鸿寥唳。银河秋晚，长门灯悄，一声初至。应念潇湘，岸遥人静，水多菰米。望极平田，徘徊欲下，依前被、风惊起。　须信衡阳万里，有谁家，锦书遥寄。万里云外，斜行横阵，才疏又缀。仙掌月明，石头城下，影摇寒水。念征衣未捣，佳人拂杵，有盈盈泪。

【归朝欢】

（公尝有诗与苏伯固，其序曰：“昔有九江，与苏伯固唱和，其略曰：‘我梦扁舟浮震泽，雪浪横江千顷白。觉来满眼是庐山，倚天无数开青壁。’盖实梦也。然公诗复云：‘扁舟震泽定何时？满眼庐山觉又非。’”）

我梦扁舟浮震泽，雪浪摇空千顷白。觉来满眼是庐山，倚天无数开青壁，此生长接淅，与君同是江南客。梦中游，觉来清赏，同作飞梭掷。　明日西风还挂席，唱我新词泪沾臆。灵均去后楚山空，澧阳兰芷无颜色。君才如梦得，武陵更在西南极。竹枝词，莫摇新唱，谁谓古今隔？

【永遇乐（寄孙巨源）】

长忆别时，景疏楼下，明月如水。美酒清歌，留连不住，月随人千里。别来三度，孤光又满，冷落共谁同醉？卷珠帘，凄然顾影，共伊到明无寐。　今朝有客，来从淮上，能道使君深意。凭仗清淮，分明到海，中有相思泪。而今何在，西垣清禁，夜永云华侵被。此时看、回廊晓月，也应暗记。

【永遇乐】

（夜宿燕子楼，梦眄眄，因作此词。一云：徐州梦觉，北登燕子楼作。）

明月如霜，好风如水，清景无限。曲港跳鱼，圆荷泻露，寂莫无人见。沈沈三鼓，飘然一叶，黯黯梦云惊断。夜茫茫，重寻无觅处，觉来小园行遍。　天涯倦客，山中归路，望断故园心眼。燕子楼空，佳人何在？空锁楼中燕。古今如梦，何曾梦觉，但有旧欢新怨。异时对、南楼夜景，为余浩叹。

【永遇乐（眺望）】

天末山横，半空箫鼓，楼观高起。指点裁成，东风满院，总是新桃李。纶巾羽扇，一尊饮罢，目送断鸿千里。揽清歌，余音不断，缥缈尚萦流水。　年来自笑，无情何事，犹有多情遗思。绿鬓朱颜，匆匆拚了，却记花前醉。明年春到，重寻幽梦，应在乱莺声里。拍阑干，斜阳转处，有谁共倚。

【无愁可解】

（国士范日新作越调解愁、洛阳刘九伯寿闻而悦之，戏作俚语之诗，天下传咏，以谓几于达者。龙丘子犹笑之，此虽免乎愁，犹有所解也者。夫游于自然而托于不得已，人乐亦乐，人愁亦愁，彼且恶乎解哉。乃反其词，作无愁可解。）

光景百年，看便一世，生来不识愁味。问愁何处来，更开解个甚底？万事从来风过耳，何用不著心里。你唤做展却眉头，便是达者？也则恐未。　此理、本不通言，何曾道、欢游胜如名利。道则浑是错，不道如何即是？这里元无我与你。甚唤做物情之外？若须待醉了、方开解时，问无酒、怎生醉？

【沁园春】

孤馆灯青，野店鸡号，旅枕梦残。渐月华收练，晨霜耿耿；云山ゼ锦，朝露清清。世路无穷，劳生有限，似此区区长鲜欢。微吟罢，凭征鞍无语，往事千端。当时共客长安，似二陆初来俱少年。有笔头千字，胸中万卷；致君尧舜，此事何难。用舍由时，行藏在我，袖手何妨闲处看。身长健，但优游卒岁，且斗尊前。

【沁园春】

情若连环，恨如流水，甚时是休。也不须惊怪，沈郎易瘦；也不须惊怪，潘鬓先愁。总是难禁，许多魔难，奈好事教人不自由。空追想，念前欢杳杳，后会悠悠。　凝眸，悔上层楼。谩惹起、新愁压旧愁。向彩笺写遍，相思字了，重重封卷，密寄书邮。料到伊行，时时开看，一看一回和泪收。须知道，□这般病染，两处心头。

【贺新郎】

（余ヘ杭日，府僚湖中高会，群妓毕集，惟秀兰不来，营将督之再三，乃来。仆问其故，答曰：“沐浴倦卧，忽有扣门声，急起询之，乃营将催督也。整妆趋命，不觉稍迟。”时府僚有属意于兰者，见其不来，恚恨不已。云：“必有私事。”秀兰含泪力辩，而仆亦从旁冷语，阴为之解。府僚终不释然也。适榴花开盛，秀兰以一枝藉手献座中。府僚愈怒，责其不恭。秀兰进退无遽，但低首垂泪而己。仆乃作一曲，名《贺新郎》，令秀兰歌以侑觞，声容妙绝，府僚大悦，剧饮而罢。）

乳燕飞华屋，悄无人、桐阴转午，晚凉新浴。手弄生绡白团扇，扇手一时似玉。渐困倚、孤眠清熟。帘外谁来推绣户，枉教人、梦断瑶台曲。又却是、风敲竹。　石榴半吐红巾蹙。待浮花浪蕊都尽，伴君幽独。艳一枝细看取，芳心千重似束。又恐被、秋风惊绿。若待得君来向此，花前对酒不忍触。共粉泪，两蔌蔌。

【稍遍】

（陶渊明赋《归去来》，有其词而无其声。余治东坡，筑雪堂于上，人皆笑其陋。独鄱阳董毅夫过而悦之，有卜邻之意。乃取《归去来》词，稍加隐括，使就声律，以遗毅夫。使家僮歌之，时相从于东坡，释耒而和之，扣牛角而为之节，不亦乐乎？）

为米折腰，因酒弃家，口体交相累。归去来，谁不遣君归？觉从前皆非今是。露未，征夫指予归路，门前笑语喧童稚。嗟旧菊都荒，新松暗老，吾年今已如此。但小窗容膝闭柴扉，策杖看孤云暮鸿飞。云出无心，鸟倦知还，本非有意。噫！归去来兮，我今忘我兼忘世。亲戚无浪语，琴书中有真味。步翠麓崎岖，泛溪窈窕，涓涓暗谷流春水。观草木欣荣，幽人自感，吾生行且休矣。念寓形宇内复几时，不自觉皇皇欲何之？委吾心，去留谁计。神仙知在何处？富贵非吾愿。但知临水登山啸咏，自引壶觞自醉。此生天命更何疑，且乘流，遇坎还止。（其词，盖世所谓般瞻之稍遍也。般瞻，龟兹语也。华言为五声，盖羽声也，于五音之次为第五。今世作般涉，误矣。稍遍三叠，每叠加促字，当为稍，读去声。世作哨，或作涉，皆非是。）

【稍遍（春词）】

睡起画堂，银蒜押帘，珠幕云垂地。初雨歇，洗出碧罗天，正溶溶养花天气。一霎暖风回芳草，荣光浮动，卷皱银塘水。方杏靥勺酥，花须吐绣，园林翠红排比。见乳燕捎蝶过繁枝，忽一线炉香逐游丝。昼永人间，独立斜阳，晚来情味。便乘兴携将佳丽，深入芳菲里。拨胡琴语，轻拢慢捻总伶俐。看紧约罗裙，急趣檀板，霓裳入破惊鸿起。颦月临眉，醉霞横脸。歌声悠扬云际。任满头红雨、落花飞坠，渐鹊楼西玉蟾低。尚徘徊、未尽欢意。君看今古悠悠，浮幻人间世。这些百岁光阴几日，三万六千而已。醉乡路稳不妨行，但人生、要适情耳。

【戚氏】

****山，东皇灵媲统群仙。绛阙，翠房深迥，倚霏烟。幽闲、志萧然，金城千里锁婵娟。当时穆满巡狩，翠华曾到海西边。风露明霁，鲸波极目，势浮舆盖方圆。正迢迢丽日，玄圃清寂，琼草芊绵。　争解绣勒香鞯。鸾辂驻跸，八马戏芝田。瑶池近、画楼隐隐，翠鸟翩翩。肆华筵，□间作管鸣弦，宛若帝所钧天。稚头皓齿，绿发方瞳，圆极恬淡高妍。　尽倒琼壶酒，献金鼎药，固大椿年。缥缈飞琼妙舞，命双成奏曲醉留连。云敖韵响泻寒泉。浩歌畅饮，斜月低河汉。渐渐倚霞，天际红深浅。动归思，回兮尘寰。烂熳游，玉辇东还。杏花风，数里响鸣鞭。望长安路，依稀柳色翠，点春妍。

【天仙子】

走马探花花发未，人与化工俱不易。千回来绕百回看，蜂作婢，莺为使。谷雨清明空屈指。　白发卢郎情未已，一夜剪刀收玉蕊。尊前还对断肠红，人有泪，花无意。明日酒醒应满地。

【踏青游】

□火初晴，绿遍禁池芳草。斗锦绣、火城驰道。踏青游，拾翠惜，袜罗弓小。莲步袅，腰支佩兰轻妙，行过上林春好。　今困天涯，何限旧情相恼。念摇落、玉京寒早。任刘郎、目断蓬山难到。仙梦杳。良宵又过了，楼台万家清晓。

【踏莎行（或谓贺铸作）】

山秀芙蓉，溪明罨画，真游洞穴沧波下。临风慨想斩蛟灵，长桥千载犹横跨。解佩投簪，求田问舍，黄鸡白酒渔樵社。元龙非复少时豪，耳根洗尽功名话。

【踏莎行（或谓非东坡作）】

这个秃奴，修行忒煞，云山顶上空持戒。一从迷恋玉楼人，鹑衣百结浑无奈。毒手伤人，花容粉碎，空空色色今何在？臂间刺道苦相思，这回还了相思债。

◎赋四首

【酒隐赋（并叙）】

．凤山之阳，有逸人焉，以酒自晦。久之，士大夫知其名，谓之酒隐君，目其居曰酒隐堂，从而歌咏者不可胜纪。隐者患其名之著也，于是投迹仕途，即以混世，官于合肥郡之舒城。尝与游，因与作赋，归书其堂云。

世事悠悠，浮云聚沤。昔日浚壑，今为崇丘。眇万事于一瞬，孰能兼忘而独游？爰有达人，泛观天地。不择山林，而能避世。引壶觞以自娱，期隐身于一醉。且曰封侯万里，赐璧一双。从使秦帝，横令楚王。飞鸟已尽，弯弓不藏。至於血刃膏鼎，家夷族亡。与夫洗耳颍尾，食薇首阳。抱信秋溺，徇名立僵。臧之异，尚同归于亡羊。于是笑蹑糟丘，揖精立粕。酣羲皇之真味，反太初之至乐。烹混沌以调羹，竭沧溟而反爵。邀同归而无徒，每踌躇而自酌。若乃池边倒载，瓮下高眠。背后持锸，杖头挂钱。遇故人而腐胁，逢曲车而流涎。暂托物以排意，岂胸中而洞然。使其推虚破梦，则扰扰万绪起矣，乌足以名世而称贤者耶？

通其变使民不倦赋（通物之变民用无倦。）

物不可久，势将自穷。欲民生而无倦，在世变以能通。器当极弊之时，因而改作；众得日新之用，乐以移风。昔者世朴未分，民愚多屈，有大人卓尔以运智，使天下群然而胜物。凡可养生之具，莫不便安；然亦有时而穷，使之弗郁。下迄尧舜，上从轩羲。作纲罟以绝禽兽之害，服牛马以纾手足之疲。田焉而尽百谷之利，市焉而交四方之宜。神农既没，而舟楫以济也；后圣有作，而弧矢以威之。至贵也，而衣裳之有法；至贱也，而臼杵之不遗。居穴告劳，易以屋庐之美；结绳既厌，改从书契之为。如地也，草木之有盛衰；如天也，日星之有晦见。皆利也，孰识其所以为利；皆变也，孰诘其所以制变？五材天生而并用，或革或因；百姓日用而不知，以歌以。岂不以俗狃其事，化难以神。疾从古之多弊，俾由吾而一新。观《易》之卦，则圣人之时可以见；观卦之象，则君子之动可以循。备物致功，盖适推移之用；乐生兴事，故无怠惰之民。及夫古帝既遥，后王继踵。虽或不由于圣作，而皆有适于民用。以瓦屋则无茅茨之敝漏，以骑战则无军徒之错综。更皮弁以圜法，周世所宜；易古篆以隶书，秦民咸共。乃知制器者皆出于先圣，泥古者盖生于俗儒。昔之然今或以否，昔之有今或以无。将何以鼓舞民志，周流化区？王莽之复井田，世滋以惑；房之用车战，众病其拘。是知作法何常，视民所便。苟新令之可复，虽旧章而必擅。神而化之，使民宜之，夫何懈倦？

三法求民情赋（王用三法断民得中。）

民之枉直难其辩，王有刑罚从其公。用三法而下究，求舆情而上通。司刺所专，精测浅深之量；人心易晓，断依狱讼之中。民也性失而习奸邪，讼兴而干狱犴。残而肌肤，不足使之畏；酷而宪令，不足制其乱。故先王致忠羲以核其实，悉聪明以神其断。盖一成不可变，所以尽心于刑；此三法以求民情，孰有不平之叹？若夫老幼之类，蠢愚之人。或过失而冒罪，或遗忘而无伦。或顽而不识，或冤而未伸。一蹈禁网，利口不能肆其辩；一定刑辟，士师不得私其仁。孰究枉弊，孰明伪真？刑宥舍以尽公，与原其实；轻重中而制法，何滥于民。虽入钩金，未可谓之坚；虽入束矢，孰可然其直？召伯之明，犹恐不能以意察；皋陶之贤，犹恐不能以情得。必也有秋官之联，赞司寇之职。臣民以讯，谳国宪以何疑；宽恕其愆，断人中而无惑。然则圜土之内，听有狱正之良。棘木之下，议有九卿之详。五辞以原其诚伪，五声以观其否臧。尚由哀矜而不喜，悼痛以如伤。三宽然后制邦辟，三舍然后施刑章。盖念罚一非辜，则民情郁而多怨；法一滥举，则治道汩而不纲。故折狱致刑，本丰亨而御世；赦过宥罪，取解象以为王。得非君示天下公，法与天下共？当赦则赦，奸不吾惠；可杀则杀，恶非汝纵。议狱缓死，以《中孚》之意；明罚敕法，以《噬嗑》之用。彼吕侯作训，赦者止五刑之疑；而《王制》有言，本此听庶人之讼。噫，刑德济而阴阳合，生杀当而天地参。后世不此务，百姓无以堪。有苗之暴，以虐民者五；叔世之乱，以酷民者三。因嗟秦氏之峻刑，丧邦甚速；傥踵周家之故事，永世何惭。大哉！唐之兴三覆其刑，汉之起三章而法。皆除三代之酷暴，率定一时之检押。然其犹夷族之令而断趾之刑，故不及前王之浃洽。

六事廉为本赋（先圣之贵廉也如此。）

事有六者，本归一焉。各以廉而为首，盖尚德以求全。官继条分，虽等差而立制；吏功旌别，皆清慎以居先。器尔众才，由吾先圣。人各有能，我官其任。人各有德，我目其行。是故分为六事，悉本廉而作程；用启庶官，俾厉节而为政。善者善立事，能者能制宜。或靖恭而不懈，或正直而不随。法则不失，辨别不疑。第其课兮，事区别矣；举其要兮，廉一贯之。蔽吏治之否臧，必旌美效；为民极之介洁，斯作丕基。所谓事者，各一人之攸能；所谓贤者，通众贤之咸暨。拟之网罟，先纲而后目；况之布帛，先经而後纬。于冢宰处八法之末，厥执既分；在西京同大孝之科，于斯为贵。乃知功废于贪，行成于廉。苟务渎货，都忘属厌。若是则善与能者为汗而为滥，恭且正者为讠皮而为忄佥。法焉不能守节，辨焉不能明贤。故圣人恶彼败官，虽百能而莫赎；上兹洁行，在六计以相兼。此盖周公差次之，小宰分掌者。考课则以是黜陟，大比则以为用舍。彼六条四曰洁，晋法有所亏焉；四善二为清，唐制未之得也。曷曰独В兹道，分贯其余？始于善而迄辨，皆以廉而为初。念厥德之至贵，故他功之莫如。譬夫五事冠于周家，闻之诗雅；九畴统之皇极，载自箕书。噫，绩效皆烦，清名至美。故先责其立操，然后褒其善理。是以古者之治，必简而明，其术由此。

◎记二首

【讷斋记】

钱塘有大法师曰辩才，初住上天竺，以天台法化吴越，吴越人归之如佛出世，事之如养父母，金帛之施，不求而至。居天竺十四年。有利其富者，迫而逐之，师欣然舍去，不以为恨。吴越之人，从之者如归市，天竺之众，分散四去。事闻于朝，明年俾复其旧。师黾亻免而还，如不得已。吴越之人，争出其力以成就废阙，众复大集。无几何，师告其众曰：“吾虽未尝争也，不幸而立于争地，久居而不使去，人以己是非彼，非沙门也。天竺之南山，山深而木茂，泉甘而石峻，汝舍我，我将老于是。”言已，策杖以往，以茅竹自覆，声动吴越。人复致其所有，岭堙圮，筑室而奉之。不期年，而荒榛岩石之间，台观飞涌，丹垩炳焕，如天帝释宫。师自是谢事，不复出入。高邮秦观少游，名其所居曰讷斋，道潜师参寥属予为记。余闻之，师始以法教人，叩之必鸣，如千石钟，来不失时，如沧海潮。故人以辩名之。及其居此山，闭门燕坐，寂默终日，果落根荣，如冬枯木，风止波定，如古涧水，故人以讷名之。虽然，此非师之大全也。彼其全者，不大不小，不长不短，不垢不净，不辩不讷，而又何以名之。虽然，乐其出而高其退，喜其辨而贵其讷，此众人意也，则其以名斋也亦宜。乃作颂曰：

．以辩见我，既非见我。以讷见我，亦几于妄。有叩而应，时止而止。非辩非讷，如如不动。诸佛既然，我亦如是。

【黄州雪堂记】

苏子得废圃于东坡之胁，筑而垣之，作堂焉，号其正曰雪堂。堂以大雪中为之，因绘雪于四壁之间，无容隙也。起居偃仰，环顾睥睨，无非雪者。苏子居之，真得其所居者也。苏子隐几而昼瞑，栩栩然若有所适而方兴也。未觉，为物触而寤，其适未厌也，若有失焉。以掌抵目，以足就履，曳于堂下。

客有至而问者曰：“子世之散人耶，拘人耶？散人也而天机浅，拘人也而嗜欲深。今似系马而止也，有得乎而有失乎？”苏子心若省而口未尝言，徐思其应，揖而进之堂上。客曰：“嘻，是矣，子之欲为散人而未得者也。予今告子以散人之道。夫禹之行水，庖丁之投刀，避众碍而散其智者也。是故以至柔驰至刚，故石有时以泐。以至刚遇至柔，故未尝见全牛也。予能散也，物固不能缚，不能散也，物固不能释。子有惠矣，用之于内可也。今也如猬之在囊，而时动其脊胁，见于外者，不特一毛二毛而已。风不可抟，影不可捕，童子知之。名之于人，犹风之与影也，子独留之。故愚者视而惊，智者起而轧，吾固怪子为今日之晚也。子之遇我，幸矣，吾今邀子为藩外之游，可乎？”

苏子曰：“予之于此，自以为藩外久矣，子又将安之乎？”客曰：“甚矣，子之难晓也。夫势利不足以为藩也，名誉不足以为藩也，阴阳不足以为藩也，人道不足以为藩也。所以藩予者，特智也尔。智存诸内，发而为言，而言有谓也，形而为行，则行有谓也。使子欲嘿不欲嘿，欲息不欲息，如醉者之恚言，如狂者之妄行，虽掩其口执其臂，犹且喑呜踞蹙之不已，则藩之于人，抑又固矣。人之为患以有身，身之为患以有心。是圃之构堂，将以佚子之身也？是堂之绘雪，将以佚子之心也？身待堂而安，则形固不能释。心以雪而警，则神固不能凝。子之知既焚而烬矣，烬又复然，则是堂之作也，非徒无益，而又重子蔽蒙也。子见雪之白乎？则恍然而目眩，子见雪之寒乎，则竦然而毛起。五官之为害，惟目为甚。故圣人不为。雪乎，雪乎，吾见子知为目也。子其殆矣！”

客又举杖而指诸壁，曰：“此凹也，此凸也。方雪之杂下也，均矣。厉风过焉，则凹者留而凸者散，天岂私于凹而厌于凸哉，势使然也。势之所在，天且不能违，而况于人乎？子之居此，虽远人也，而圃有是堂，堂有是名，实碍人耳，不犹雪之在凹者乎？”苏子曰：“予之所为，适然而已，岂有心哉，殆也，奈何！”

客曰：“子之适然也，适有雨，则将绘以雨乎？适有风，则将绘以风乎？雨不可绘也，观云气之汹涌，则使子有怒心。风不可绘也，见草木之披靡，则使子有惧意。睹是雪也，子之内亦不能无动矣。苟有动焉，丹青之有靡丽，水雪之有水石，一也。德有心，心有眼，物之所袭，岂有异哉？”苏子曰：“子之所言是也，敢不闻命。然未尽也，予不能默。此正如与人讼者，其理虽已屈，犹未能绝辞者也。子以为登春台与入雪堂，有以异乎？以雪观春，则雪为静。以台观堂，则堂为静。静则得，动则失。黄帝，古之神人也。游乎赤水之北，登乎昆仑之丘，南望而还，遗其玄珠焉。游以适意也，望以寓情也。意适于游，情寓于望，则意畅情出，而忘其本矣。虽有良贵，岂得而宝哉。是以不免有遗珠之失也。虽然，意不久留，情不再至，必复其初而已矣，是又惊其遗而索之也。余之此堂，追其远者近之，收其近者内之，求之眉睫之间，是有八荒之趣。人而有知也，升是堂者，将见其不溯而ㄊ，不寒而栗，凄凛其肌肤，洗涤其烦郁，既无炙手之讥，又免饮冰之疾。彼其趑趄利害之途、猖狂忧患之域者，何异探汤执热之俟濯乎？子之所言者，上也。余之所言者，下也。我将能为子之所为，而子不能为我之为矣。譬之厌膏粱者，与之糟糠，则必有忿词。衣文绣者，被之皮弁，则必有愧色。子之于道，膏粱文绣之谓也，得其上者耳。我以子为师，子以我为资，犹人之于衣食，缺一不可。将其与子游，今日之事，姑置之以待后论。予且为子作歌以道之。”歌曰：

雪堂之前后兮，春草齐。雪堂之左右兮，斜径微。雪堂之上兮，有硕人之颀颀。考盘于此兮，芒鞋而葛衣。挹清泉兮，抱瓮而忘其机。负顷筐兮，行歌而采薇。吾不知五十九年之非而今日之是，又不知五十九年之是而今日之非。吾不知天地之大也，寒暑之变，悟昔日之癯，而今日之肥。感子之言兮，始也抑吾之纵而鞭吾之口，终也释吾之缚而脱吾之几。是堂之作也，吾非取雪之势，而取雪之意。吾非逃世之事，而逃世之机。吾不知雪之为可观赏，吾不知世之为可依违。性之便，意之适，不在于他，在于群息已动，大明既升，吾方辗转，一观晓隙之尘飞。子不弃兮，我其子归。

客忻然而笑，唯然而出，苏子随之。客顾而颔之曰：“有若人哉。”

【传一首·蔡使君传】

使君讳道恭，字怀俭，南阳冠军人也。父讳那，宋益州刺史。使君少宽厚，有大量，仕齐为西中郎中兵参军，加辅国将军。梁武帝起兵，萧颍胄以使君素著威略，专任以事。齐和帝即位，为右卫将军，出为司州刺史。

梁天监初，论功封汉寿县伯，进号平北将军。三年，魏围司州，时城中众不满五千，食裁半岁。魏人攻之昼夜不息，作大车载土，四面俱前，欲以填堑。使君于堑内作艨艟斗舰以待之，魏人不得进，潜作伏道以决堑水，使君以土犭屯塞之。相持百余日，前后斩获不可胜计。魏人大造梯冲，攻围日急。使君用四石乌漆大弓射之，所中皆洞甲，饮羽一发，或贯两人，魏人望弓皆靡。又于城内起土山，多作大槊，长二丈五尺，施长刃，使壮士执以刺魏人。

魏人将退。会使君病笃，乃呼兄子僧勰、从弟灵恩及将帅谓曰：“吾所苦势不能久，汝等当以死固节，无令吾没有遗恨。”又令取所持节授僧勰曰：“禀命出疆，既不得奉以还朝，意欲与之俱逝，可以是殉我。”众皆流涕。其年五月卒。

魏人知使君没，攻之愈急。初，朝廷遣郢州刺史曹景宗援之，景宗不前。八月粮尽，城陷。赠镇西将军，且购其丧。八年，魏人归其丧，葬襄阳。传国至孙固，固早卒，国除。

◎传一首·策问三首

【古乐制度】

问。圣人之治天下，使风淳俗美者，莫善于乐也。去圣既远，咸茎韶，间无遗声。所可见者周之制。而《周官》苦战国附益，传籍出暴秦之煨烬，其记载亡几，又复驳异难较，虽传称神瞽考中声以立钧出度，则律先于度，《周官》由嘉量然后见声，则量先于律。传载先王作七声，而《周官》之法，则曰“黄钟为官，大吕为角，大簇为徵，应钟为羽”。则声止于四而阙其三，律同其三而异其二。至于其间虽有制度，反复可见，而先儒说释，又加谬妄。歌奏二事而曰相通，其音果和耶？圜极两统皆有所避，其法果当耶？法之二三，乐不可正，后世虽欲淳天下风，美天下俗，将何以哉？

【汉封功臣】

问。汉皇尝言：吾运筹得子房，给馈饷得萧相国，而攻取以韩信。此其所以取天下，则诸臣就功，宜无与三杰比矣。及平定次功，何以守关为第一，是亦宜矣。于功次宜在子房、韩信，而良位乃居六十四，信复不为位次，乃用曹参次何。功出信下，则高祖当言战必胜攻必取在参矣。且十八侯功次，以周勃、樊哙、郦商、灌婴非次参为诸公上，宜若未安也。如张敖、奚涓、靳歙、王吸、薛欧、虫达辈非无显功于世，而先诸公，何谓也？且书丹血盟山河并久，宜其次功无轻重差缪，乃可以安天下雄杰而无怨谋，岂张、奚辈大功在世而难于料耶，不然，何甚也？又高祖始封大侯不过万家，小者五六百户。及文、景世，诸侯号为强盛，乃大者至三四万户，小国者自倍耳。及功臣不能自终，七国谋衅，议者常咎高皇封国过制使然耳。《周礼》“公五百里”，盖不啻三四万户矣，奚至卒长久安宁而汉易为闲隙耶？

【复古】

问。《春秋》之法，变古则讥之，复古则大之。明乎古之不可易，易则乱矣。观秦、汉之治，率然以其制易古之制，故卒以是至于败乱者，有由然矣。虽然，由秦、汉而下距至今，去古愈远，幸一旦思复，则又惧牵制泥古之失，否则《春秋》之所讥，然而果复之为可耶，抑亦从时之变为可也？幸究微以要圣人之中。

◎表状十四首

【同天节进绢表】

伏以大人之德，莫得而名；万寿之觞，无物可称。前件绢，土地所出，赋租之余。敢输向日之诚，少备充庭之末。

【代普宁王贺冬表三首·太皇太后】

效五物以观云，咸知岁美；备八能而合乐，益验人和。顾兹百乐之生，实助两宫之庆。（中贺。）伏惟太皇太后陛下，至诚待物，博爱临民。保佑神孙，已致无为之治；守持大业，匪居不世之功。宜福禄之日来，与天地而同久。臣早被恩勤之赐，莫知补报之方。跪奉玉觞，仰祈眉寿。

【代普宁王贺冬表三首·皇太后】

阳气应时，验灰轻而权拥；日表如度，知岁美而人和。庆自宫闱，泽流寰宇。（中贺。）伏惟皇太后陛下，性服慈俭，体安礼仪。同太姒之母周，慕涂山之兴夏。仰推圣子，坐底于成功；抑损外家，共陶于至化。得天人之共助，享福禄之无疆。臣猥以孱虚，夙承教育。敢效冈陵之祝，永同葵藿之倾。

【代普宁王贺冬表三首·皇太妃】

玉律灰除，验阳微之协应；土圭景至，迎初日之舒长。福禄所钟，宫闱同庆。（中贺。）伏惟皇太妃殿下，夙彰懿德，早事先朝。仁孝外全，曲尽两宫之养；温文内备，下刑九御之风。茂对休辰，允绥眉寿。凡托庇庥之赐，不胜颂咏之情。

【徐州贺改元表】

祗勤国本，已获顺成之年；奉若天休，更新统始之序。庆均夷夏，欢洽神人。（中谢。）切以为政急于爱民，改元所以表信。非有年无以致家给人足，非盛德无以贻时和岁丰。鸿惟徽称，独冠前代。恭惟皇帝陛下，和布治法，底修事功。辟土而任三农，顺时而佐五谷。天用眷佑，秋常大登。蜡通八方之神，民足四釜之养。乃顺休命，著为始年。臣等均被至恩，共膺优禄。祗奉诏诰，更形颂言。非特降康，已类商王之福；行观嗣岁，复兴周室之隆。

【登州谢宣召赴阙表】

仕路崎岖，群言摧沮。虽死生不变乎己，况用舍岂累其怀。（中谢。）臣草野微生，雕虫末学。昔从仁庙，误蒙拔擢之恩；旋至神宗，亦荷优嘉之礼。祗合俯身从众，卑论趋时。奈何明不自知，谏于未信。屡遭尤谴，实自己为。力常勉于苟安，悔欲追而何及。以此迁延岁月，荏苒尘埃。望已绝于朝端，志必期于老死。此盖皇帝陛下，躬成王之幼，赖文母之贤。辅成天纵之才，训导日跻之圣。斯民多幸，神断至公。凡所有为，稍复用旧。况秉节推忠之士，将欲甄收；而作新立法之人，旋行降黜。如臣者擢从远郡，俯届大邦。岂意寒灰之复燃，试其驽马之再驾。每思至此，其念尤深。敢不云云。

【杭州贺兴龙节表】

帝武造周，已肇兴王之迹；日符胙汉，实开受命之祥。弥月载临，普天同庆。（中贺。）恭惟皇帝陛下，体乾刚粹，稽古温文。信顺尚贤，已获三灵之助；神武不杀，益修六圣之仁。愿承天休，永作神主。臣叨尘法从，出守郡章。身在江湖，梦想钧天之奏；心同葵藿，远倾向日之诚。

【贺正表二首（之一）】

献岁发春，天有信于生物；盛德在木，君无为而法天。嘉与含生，日陶至化。（中贺。）恭惟皇帝陛下，肇修人纪，祗畏天明。日月运行，物被无私之照；雷风鼓舞，民知不杀之威。有万斯年，惟一厥德。臣久尘从橐，出领藩符。身寄江湖之间，神驰卫仗之下。

【贺正表二首（之二）】

若考箕畴，正月为王极之象；玩占羲易，三阳为交泰之期。顺履春朝，诞膺天禄。（中贺。）恭惟太皇太后陛下，道高载籍，恩浃含生。进贤退愚，蛮夷率服。下贱以贵，施舍自平。臣出领郡符，承宣天泽。吏民鼓舞，共瞻崇庆之光；海宇骏奔，永托坤元之载。

【贺冬表】

消长有时，德刑并用。庆一阳之来复，知万物之向荣。（中贺。）恭惟太皇太后陛下，道配皇王，化行夷夏。以用人而考治忽，自正身而刑家邦。何劳五物之占，坐知岁美；不待八音之奏，始验人和。臣率职海Й，驰诚天阙。默诵万年之庆，远同百辟之欢。

【乞常州居住表】

汝州团练副使、本州安置不得签书公事、骑都尉臣苏轼。右臣向以狂妄得罪，伏蒙圣恩，赐以余生，处之善地。岁月未几，又蒙收录，量移近都。再生之赐，万死难酬。臣以家贫累重，须至乘船赴安置所。自离黄州，风涛惊恐，举家重病，幼子丧亡。今虽已至扬州，而费用竭罄，无以出陆。又汝州别无田业，可以为生，犬马之忧，饥寒为急。窃谓朝廷至仁，既已全其性命，必亦怜其失所。臣先有薄田，在常州宜兴县，粗给饣粥，欲望圣慈特许于常州居住。若罪戾之余，稍获全济，则捐躯论报，有死不回。臣今来不敢住滞，一面前去至南京以来听候指挥。干犯天威，臣无任俯伏待罪战恐之至。谨录奏闻，伏候敕旨。元丰七年十月十九日，汝州团练副使、本州安置不得签书公事、骑都尉臣苏轼状奏。

【论高强户应色役疏】

诸路多称高强户同是第一等，而家业钱数与本等人户大段相远。若止应第一等色役，显属侥幸，有亏其余人户，乞下详定役法所相度申尚书省，应高强户随逐处第一等家业钱数如及一倍外，即计其家业，每及一倍，即展所应役一年，除元役年限外，展及五年为止。投募衙前，即依展年法，将展年应本等合入诸般色役。假如本处以家业及二千贯为第一等，其高强户及四千贯以上计其家业，又及四千贯，即展役一年。通计家业及二万四千贯，即展五年以上，更不展。如投募衙前，亦自四千贯以上计其家业，不及四千贯，方应诸般色役一年，仍以五年为止。其休役年限，依本等体例。

【荐毛滂状】

翰林学士朝奉郎知制诰兼侍读臣苏轼。右臣伏睹新授饶州司法参军毛滂，文词雅健，有超世之韵，气节端丽，无徇人之意。及臣尝见其所作文论骚词，与闻其议论，皆于时可用。今保举堪充文章典丽可备著述科。如蒙朝廷擢用后，不如所举，甘伏朝典，不辞。谨录奏。

【听政札子（与范祖禹同上）】

臣等伏以天下不幸，大行太皇太后登遐，陛下号慕哀毁，孝性天至，在廷闻者，无不摧陨。今将总揽庶政，延见群臣，四方之民，倾耳而听，拭目而视。此乃宋室隆替之本，社稷安危之基，天下治乱之端，生民休戚之始，君子小人消长进退之际，天命人心去就离合之时也。呜呼，可不慎哉！可不慎哉！

臣等久备讲读，职在论思，首当献言以助万一。陛下宜先诚意正心，推广圣孝，发为德音，行为仁政，以尉答天下生民之望。此在陛下加意而已，非有所难也。愿陛下循其本而行之，则其末可以无难。昔周公以成王幼弱，故位冢宰，治天下七年，制礼作乐，以致太平，其功德至隆。周公既没，成王追念周公之勋劳，赐鲁以天子礼乐，使世世祀周公，以为非此不足以称周公之德也。成王所以报周公如此，故天下莫不归心。汉大将军霍光尊立宣帝，霍光既没，宣帝亦葬以天子之礼。帝始亲政事，又思报大将军功德。夫周公、霍光，皆人臣也，有非常之功。故成王、宣帝皆报以非常之礼，而况太皇太后，英宗之配，神宗之母，陛下之祖母，有大功于宗庙社稷，有大德于亿兆人民，于陛下之恩，与天地无极，岂人臣之比哉！然则今陛下所宜先者，莫如报太皇太后之德也。

自仁宗以来，三后临朝，皆有大功。章献明肃之于仁宗，慈圣光献之于英宗，鞠育扶持，勤劳<喜>难，亦未得如太皇太后之于陛下也。元丰之末，神宗寝疾，已不能出号令。陛下年始十岁，太皇太后内定大策，拥立陛下，储位遂定。陛下之有天下，乃得之于太皇太后也。听政之初，诏令所下，百姓无不欢呼鼓舞。自古母后，多私外家，惟太皇太后未尝有毫发假借族人。不唯族人而已，徐王、魏王，皆亲子也，以朝廷之故，疏远隔绝。魏王病既殁，然后一往。太皇太后疾已革，然后徐王得入。进退群臣，必从天下人望，不以己意为喜怒赏罚。故至公无私之德，虽匹夫匹妇之口，亦能道之。临朝九年，未尝少自娱乐，焦劳刻苦，以念生民，所以如此，岂有他求哉！凡皆为赵氏社稷宗室宗庙，专心一意以保佑陛下也。故身当其劳苦而使陛下享其安逸。昔章献明肃时，亲党多侥幸滥恩，仁宗既亲万几，不免厘革，故小人不能无怨。今太皇太后自临朝以来，左右请求，一切拒绝，内外肃然。盖以朝廷不可无纪纲，故身当其怨而使陛下坐收肃清之功。

陛下如欲报太皇太后之德，莫若循其法度而谨守之。祖宗以来，惟以德泽结百姓之心，欲四海安静无事。仁宗行之四十二年，天下至今思之。恭惟太皇太后之政事，乃仁宗之政事也。然而仁宗圣性宽裕，不忍拒人，内降滥恩，其后亦比比而有。惟太皇太后严正至静，不可干犯，故能外斥逐奸邪，以清朝廷，内裁抑侥幸，以肃宫禁，九年之间，终始如一。故虽德泽深厚结于百姓，而小人怨者亦不为少矣。

今必有小人进言曰：“太皇太后不当改先帝之政，逐先帝之臣。”此乃离间之言，陛下不可不察也。当陛下嗣位之初，太皇太后同听政，中外臣民，上书者以万数。皆言政令有不便者。太皇太后因天下人心欲改，故与陛下同改之，非以己之私意而改也。既改其法，则作法之人及主其法者有罪当逐，陛下与太皇太后亦以众言而逐之。其所逐者，皆上负先帝，下负万民，天下之所仇疾，众庶所欲同去者也，太皇太后岂有憎爱于其间哉！顾不如此，则天下不安耳。惟陛下清心照理，辨察是非，斥远佞人，深拒邪说，有敢以奸言惑圣听者，宜明正其罪，付之典刑，痛惩一人，以儆群慝，则帖然无事矣。陛下若稍入其语，不正其罪，则恐奸言邪说，继进不已，万一追报之礼，小有不至，此于太皇太后圣德无损，而于陛下孝道有亏，必大失天下人心。陛下岂不见司马光以公忠正直为天下所信服。陛下与太皇太后用以为相，海内之人无不欣悦，光没之日，无不悲哀，乃至茶坊酒肆之中，亦事其画像。光所以得人心如此者，为其能辅佐陛下与太皇太后，功及天下也。以光之功，比之太皇太后，止是万分之一，而百姓思之如此，而况太皇太后有天地之恩于陛下，有父母之德于生民，四海爱戴，思慕无穷，陛下若听小人谗说，或追报有所不至，或轻改其政事，岂不大失天下人心乎！人心离于下，则天变见于上，陛下虽欲为善以救之，改过以补之，亦无及矣。孝者万行之本，本既不立，则其余何足观焉。

夫小人之情，非为朝廷之计，亦非为先帝之事，皆为其身之利也。日夜伺候，欲逞其憾者久矣。今太皇太后，新弃天下，陛下初揽政事，乃小人乘间伺隙之时也，故不可不预防之。此等即上误先帝，今又欲复误陛下，天下之事，岂堪小人再破坏耶！

臣等恭闻陛下自太皇太后寝疾，朝夕不离左右，躬亲药膳，衣不解带，忧瘁泣涕，形于颜色。自遭变故以来，哀慕毁瘠，中外具闻，丧服之礼，务从至隆。又下诏发扬太皇太后盛德，推恩高氏，此大孝之极也。至亲之际，无所间然，然而臣等犹言及此者，窃以小人众多，恐置陛下于有过之地也。如臣等所言，虽万万无之，然不敢不虑于未然，或有纤芥流闻于外，则臣等上负陛下不先言之罪大矣。不胜忧国爱君之至，唯陛下深留圣恩。取进止。

．贴黄。臣等伏见英宗即位之初，小臣中有张唐英者，上《慎始书》，预言不宜追尊濮王。近臣中唯司马光先言之。其后建议者上误英宗。追尊濮庙，举朝皆以为不可。朝廷虽尽逐台谏，而言者不息，英宗终不能夺众论，圣意但悒怏而已。及神宗即位，深悔英宗不从众言，遂擢张唐英为御史，而司马光大被信任。今小人进言，臣等固未知其有无，然不敢不预言者，亦虑朝廷既有其端，则忠正之士必争论不已。不唯上挠圣怀，亦使天下闻而不平，人心一离，不可复收，陛下他日追悔无及。臣等忧惧危栗，实在于此，唯陛下深察。

【启八首·谢诸秀才启】

鹿鸣食野，方主礼之粗陈；骊驹在门，叹宾欢之莫尽。遽辱移书之重，益惭为具之疏。即遂远言，徒增铭佩。

【启八首·贺欧阳枢密启（代大中公作）】

伏审拜恩王庭，署事兵府。非徒儒者之盛节，实为天下之殊休。苟居下风，孰不欣。切以国家分设二府，纪纲百官。凡奉法循令，所以抚民于内者，皆效节于中书；秉义蹈忠，所以捍城于外者，皆受制于枢密。未有不能文而能干兵事，未有不知兵而能为宰臣。职虽或偏，道未始异。盖近古之制，兵农混于一民；自汉以还，文武分为二职。所上者系乎其世，所长者存乎其人。求其兼通，岂复容易。恭以枢密侍郎，名冠当代，才雄万夫。通习世务，而皆有本源；讲明经术，而不为迂阔。擢居大位，实快群心。武夫悍卒，自以为能尽其才；贤士大夫，皆以为得行其道。某分守远郡，寓居近畿。仰大贤之登庸，助率士之欢咏。

【启八首·杭州与莫提刑启】

罢直禁中，本缘衰病；分符浙右，更窃宠荣。顾惟顽钝之资，岂任繁剧之寄。仰凭多可，或赐曲全。恭惟某官，德望在人，才猷简上。肃高风于列郡，浃厚德于齐民。千佛题名，昔忝游从之末；三吴按郡，想蒙润泽之余。会见有期，瞻依愈切。

【启八首·回苏州黄龙图启】

伏审政成京口，诏徙吴都。眷惟疆境之邻，首被风声之美。亟蒙音诲，良慰望思。伏惟某官，赋才敏明，秉德仁厚。践扬台省，既久简于上心；偃息江湖，尚历试以民事。仰膺殊用，以协群言。欣颂之诚，口占难尽。

【启八首·黄州还回大守毕仲远启】

五年严谴，已甘鱼鸟之乡；一舸生还，复与缙绅之末。屡将通问，辄复自疑。方兹入境之初，遽已诲音之辱。披缄惊眩，抚己汗惶。恭惟某官，师帅斯民，表仪多士。道德龚、黄之右，牢圄坐空；风流王、谢之间，啸歌自得。岂特居人之安堵，固将迁客之忘归。路转湖阴，益听风谣之美；神驰铃下，如闻謦咳之音。瞻咏实劳，敷宣罔既。

【启八首·回同官先状】

幸因联事，得遂依仁。瞻奉匪遥，欣愉良极。

【启八首·回叶运使启】

近审下车，辄尝进记。徒欲闻名于将命，未皇尽意以占词。不图谦光，遽锡褒宠。感铭既切，愧惕并深。恭惟某官以旧德之贤，当圣朝之选。恩足以济众，法足以理财。先声所临，公议同庆。凡ム属部，实有赖于庇庥；惟是孤踪，更曲蒙于优借。此为过幸，岂复胜言。

【启八首·洛尹到任谢宰相启】

滥司留钥，茂著事功，易处藩方，敢论治效。省循甚惧，无容。伏念某起自孤生，期于平进。猥奉前席之对，遂膺圣上之知。首置郎曹，旋升内史。缀七臣之近列，亚八座之崇资。暨出绾于郡章，亦参荣于法从。载惟侥冒，一出奖成。恭惟某官光辅熙朝，宠膺睿眷。金声掷地，共推华国之文；玉德照人，自是礼神之器。尚怜衰陋，特为保全。某敢不祗奉彝章，恪循分守。誓仰酬于天造，庶旁答于已知。

◎尺牍四百九十三首

【与司马温公二首（之一）】

某顿首。孟冬，薄寒。伏惟门下侍郎台候万福。某即日蒙恩，罪戾之余，宠命逾分，区区尺书，岂足上谢。又不敢废此小礼，进退恐栗。未缘趋侍，伏冀上为宗社精调寝兴，下情祝颂之至。谨奉启，不宣。

【与司马温公二首（之二）】

某启。去岁临去黄州，尝奉短启，尔后行役无定，因循至今，闻公登庸，特与小民同增鼓舞而已。亦不敢上问，想识此意。

【与王荆公】

某启。某游门下久矣，然未尝得如此行，朝夕闻所未闻，慰幸之极。已别经宿，怅仰不可言。伏惟台候康胜，不敢重上谒。伏冀顺时为国自重。不宣。

【与范子丰二首（之一）】

黄州少西山麓，斗入江中，石室如丹。《传》云“曹公败所”所谓赤壁者。或曰：非也。时曹公败归华容路，路多泥泞，使老弱先行，践之而过，曰：“刘备智过人而见事迟，华容夹道皆葭苇，使纵火，则吾无遗类矣。”今赤壁少西对岸，即华容镇，庶几是也。然岳州复有华容县，竟不知孰是？今日李委秀才来相别，因以小舟载酒饮赤壁下。李善吹笛，酒酣作数弄，风起水涌，大鱼皆出。山上有栖鹘，亦惊起。坐念孟德、公瑾，如昨日耳。适会范子丰兄弟来求书字，遂书以与之。李字公达云。元丰六年八月五日。

【与范子丰二首（之二）】

轼启。人还辱书，承起居佳胜为慰。承盐局乃尔繁重，君何故去逸而就劳，有可以脱去之道乎？外郡虽粗俗，然每日惟早衙一时辰许纷纷，余萧然皆我有也。四明既不得，欲且徐乞淮浙一郡，不能，胜暑中登舟耳。其余，书不能尽万一，惟保爱！不一！不一！轼再拜子丰正字亲家翁足下。

【录诗寄范纯父】

丁丑二月十四日，白鹤峰新居成，自嘉佑寺迁入。咏渊明《时运》诗曰：“斯晨斯夕，言息其庐。”似为予发也。长子迈与予别三年，携诸孙万里远至，老朽忧患之余，不能无欣然，乃次其韵：“我卜我居，居匪一朝。龟不吾欺，食此江郊。废井已塞，乔木干霄。昔我伊何，谁其裔苗。下有澄潭，可漱可濯。江山千里，供我遐瞩。木固无胫，瓦岂有足。陶匠自至，笑歌相乐。我视此邦，如洙如沂。邦人劝我，老我安归。自我幽独，倚门或麾。岂无亲友，云散莫追。旦朝丁丁，谁款我庐。子孙远至，笑语纷如。剪鬃垂结，覆此瓠壶。三年一梦，乃复见予。”予在都下，每谒范纯夫，子孙环绕，投纸笔求作字。每调之曰：“诉旱乎？诉涝乎？”今皆在万里，欲复见此，岂可得乎？有来请纯夫书，因录此数纸寄之。丁丑闰三月五日。多难畏人，此诗慎勿示人也。

【与苏子容六首（之一）】

久不奉状，疏慢之罪，尚蒙宽恕否？即日起居佳胜。承已新拜命，虽未即大用，舆议尚洋然，沮劝有法，足以汗奸谀，鼓勇忠义，非小补也。某蒙芘如昨，但久不闻谈诲，僻郡，亲友莫至，日以顽鄙矣。渐冷，惟冀为国自重，不宣。

【与苏子容六首（之二）】

某顿首。违去左右，已逾周岁矣，怀仰之心，惟日深剧。比来伏计机务多暇，台候胜常。向闻登擢，常附启事，少致区区，想获闻彻。未由趋侍，伏望为国保重。不宣。

【与苏子容六首（之三）】

某顿首。广陵令侄出所赐教，劳问备至，感戴无量。兼闻比来台候康胜，以慰下情。某欲径往毗陵，而河水未通，留家仪真，轻舟独行耳。未即伏谒门下，岂胜驰仰。乍热，伏冀为道自重。谨奉手启。不宣。

【与苏子容六首（之四）】

适见人言，宗叔坠马，寻遣人候问门下，又知有少损，不胜忧悬，又不敢便上谒。家传接骨丹，极有神验，若未欲饮食，且用外帖，立能止痛、生肌、正骨也。匆匆奉启，不宣。

【与苏子容六首（之五）】

向来罪谴皆自取，今此量移之命，已出望外。重承示谕，感愧增剧。以久困累重，无由陆去，见作舟行，沂洛夏末可到也。公所苦，想亦不深，但庸医不识，故用药不应耳。蕲水人庞安时者，脉药皆精，博学多识，已试之验，不减古人。度其艺，未可邀致，然详录得疾之因，进退之候，见今形状，使之评论处方，亦十得五六。可遣人与书，庶几有益。此人操行高雅，不志于利，某颇与之熟，已与书令候公书至，即为详处也。更乞裁之，仍恕造次。

【与苏子容六首（之六）】

颖师书数纸，得之惊喜，雏猊奋鬣，已降老彪矣。冗中未及作书，勿讶！勿讶！

【与刘贡父四首（之一）】

某启。久不奉书，直是懒堕耳，更无可借口。蒙问所以然，但有愧悚。厚薄之说既无有，公荣之比亦不然，老兄吾所畏者，公荣何足道哉。人心真不可放纵，闲散既久，毛发许事，便自不堪，欲写此书久矣，可笑！可笑！兄被命还史局，甚慰物论，然此事当专以相付，乃为当耳。示谕，三宿恋恋，人情之常，谁能免者。然吏民之去公尤难耳。何日遂行，惟万万以时自重。谨奉启。

【与刘贡父四首（之二）】

某启。向闻贡父离曹州，递中附问，必已转达。即日，不审起居何如？闻罢史局，佐天府，众人为公不平。某以为文字议论，是非予夺，难与人合，甚于世事。南司廨舍甚佳，浮沉簿书间，未必不佳也。至于进退毁誉，固无足言者。贡父聪明洞达，况更练世故，岂待言者耶！但区区之心，不能不云尔。某蒙庇无恙，但秋来水患，仅免为鱼，而明年之忧，方未可测。或教别乞郡脱去，又恐遗患后人，为识者所讥。已附诏使奏牍，乞以石城脚，周回一丈，其役甚大且艰，但成则百余年利也。此去又须昼夜劳苦，半年乃成。成后丐一宫观，渐谋归田耳。穷蹇迂拙，所值如此，奈何！奈何！何时面言，以散蕴结。乍寒，惟万万自重。不宣。

【与刘贡父四首（之三）】

某启。示及回文小阕，律度精致，不失雍容，欲和殆不可及，已授歌者矣。王寺丞信有所得，亦颇传下至术，有诗赠之，写呈，为一笑。老弟亦稍知此，而子由尤为留意。淡于嗜好，行之有常，此其所得也。吾侪于此事，不患不得其诀及得而不晓，但患守之不坚，而贼之者未净尽耳。如何？子由已赴南都，十六日行矣。

【与刘贡父四首（之四）】

某启。近辱教，并和王仲素诗，读之欣然有得也。久不裁谢，为愧多矣。向时令押纲人候信者附书信，不审达否？即日起居佳胜。诗格愈奇古，可令令子录示数十首否？仆蒙恩粗遣，水退城全，暂获息肩。然来岁之忧，方未可量。虽知议闭曹村口，然不敢便恃其不来。

有一事，须至干清听：去岁，曾擘画作石岸，用钱二万九千五百余贯，夫一万五百余人，粮七千八百余硕，于十月内申诏使，仍乞于十二月已前画旨，乃可干办。雇募人匠，计置物料，正月初下手，四五月间可了。虽费用稍广，然可保万全，百年之利也。今已涉春，杳未闻耗，计日月已迫，必难办集。又闻有旨下淮南、京东，起夫往澶州，其势必无邻郡人夫可以见及。（前来本州，下南京沂、宿等州差夫八千人，并本州差夫三千五百人，共役一月可毕。）以此知前来石岸文字必不遂矣。

今别相度，裁减作木岸，工费仅减一半，用夫六千七百余人，（仍差三千五百余人，以常平钱召募。）粮四千三百余硕，钱一万四千余贯，虽非经久必安之策，然亦足以支持岁月，待河流之复道也。若此策又不行，则吾州之忧，亦未可量矣。

今寄奏检一本奉呈，告贡父与令侄仲冯力言之。此事必在户房，可以出力。万一不当手，亦告仲冯力借一言，此事决不可缓。若更下所属相度，往反取旨，则无及矣。况所乞止百余纸祠部，其余本州皆已有备。若作而不当，徐行遣官吏，亦未晚。惟便得指挥，闰月初便可下手为佳。

某岂晓土功水利者乎？职事所迫，不得不尔，每自笑也。若朝廷选得一健吏善兴利除害者见代，一郡之幸也。然不敢自乞，嫌于避事尔。言轻不足以取信，惟念此一城生聚，必不忍弃为鱼鳖也。仆于朝中，谁为可诉者，惟贡父相爱，必能为致力。仍乞为调其可否，详录，付去。人回，不胜日夜之望。未缘会面，万万以时自重。人行，奉启。不宣。

【与曾子宣十首（之一）】

某启。日欲作《塔记》，未尝忘也。而别后纷纷，实无少暇。既请宽限而自违之，惭悚无地。数日来，方免得详定役法，自此庶有少闲，得应命也。屡烦诲谕，知罪深矣。

【与曾子宣十首（之二）】

某启。上党、雁门出一草药，名长松，治大风，气味芳烈，亦可作汤常服。近岁河东人多以为饷，若不甚难致，乞为求一斤许。仍恕造次。

【与曾子宣十首（之三）】

某再拜启。张ヘ损其父应之名谷者，欧阳文忠公之友也。文行清修，有古人风，而仕不遂。损亦守家法，令子弟也。与之久故，幸得在左右，想蒙顾眄。适有少冗，而张ヘ行速，不尽区区。非久，别奉状。不宣。

【与曾子宣十首（之四）】

某启。涉暑疲病，久阙上问，曲蒙存录。远赐手教，感怍深至。比日镇抚多暇，起居清胜。某托庇粗如，直舍块处，游从稀少，西望旌，临书惘惘。伏暑尚炽，伏惟顺序保练，少慰下情。不宣。

【与曾子宣十首（之五）】

某蒙庇如昨，幸与子开同省，孤拙当有依赖，幸甚！幸甚！衮衮过日，无毫发之补，甚不自安。又未敢乞郡。何时款奉，少尽所怀，临书惘惘。寄惠长松、榛实、天花菜，皆珍异之品，捧当感怍。

【与曾子宣十首（之六）】

某启。昨日又辱宠顾，感幸殊深。仍审台候康胜，为慰。《塔记》重承来谕，敢不禀命。承借发愿文，幸得敬阅。人还，迫夜奉谢。

【与曾子宣十首（之七）】

某启。昨日辱台旆临顾，不及拜迎，方欲裁谢不敏，遽枉手教，感悚无地。且审比日起居佳胜。启行有日，终当卜一邂逅，续驰问次。人还，草草，不宣。

【与曾子宣十首（之八）】

某再启。退辱示谕，读之汗流洽背，非所以全芘不肖也。《塔记》如河之誓，岂敢复渝，惟深察之。

【与曾子宣十首（之九）】

某深欲往会，属以约数相知在净因矣，不罪！不罪！后旬更不敢有所如，谨俟命耳。来日必获望见，并留面谢，悚息！悚息！

【与曾子宣十首（之十）】

某本不敢通问，特承不鄙废放，手书存问，乃敢裁谢万一。《塔记》久草下，因循未曾附上。今不敢复寄，异时万一北归，或可录呈，为一笑也。旦夕离南郡，西望怅然，言不能尽意。

【与刘仲冯六首（之一）】

某启。早秋，微凉。伏惟机务多暇，台候万福。高才盛德，进贰西府，有识共庆，岂惟区区契旧之末。未缘伏谒门下，但有驰仰。伏冀顺时为国保练。不宣。

【与刘仲冯六首（之二）】

某拜违期岁，衰病疲曳，书问不继，愧负深矣。到扬数病在告，出辄困于迎送，犹幸岁得半熟，公私省力，可以少安，皆德庇所逮也。

【与刘仲冯六首（之三）】

某启。近奉赐教，奖予过重，感怍不已。比日机务多暇，台候胜常。某蒙庇如昨，未缘接侍，但有驰仰。乍暄，伏冀为国自重。谨奉手启。不宣。

【与刘仲冯六首（之四）】

某再启。将官杜宗辅，讷于言词，而治军严整，有足观者。趋阙参见，幸略赐问，当备驱使也。

【与刘仲冯六首（之五）】

某启。近将官赴阙，附状，不审已开览否？比日履兹薄暑，台候何似。某蒙庇粗遣，民虽饥乏，盗窃衰止。若旦夕得一麦熟，遂大稔矣。未缘瞻望，伏冀为国自重，不宣。

【与刘仲冯六首（之六）】

某近奏弓箭社事，必已降下。旦夕又当奏乞修军营。频渎朝听，悚息待罪。利害具状中，此不缕陈。邻近诸路，皆时有北贼，小小不申报者尤多，民甚患之。惟武定一路绝无者，以有弓箭社人故也。近承指挥开禁山事，此正事，本司举察，方欲从长酌中处置奏闻次，走马者闻之，遂以为己见耳。此弊所从来远矣。起税为永业者，已数百家，若骤以法绳治，起遣其人，搔扰失业，有足虑者。自某到任后，斫伐开耕者四五火，无不依法编管。前此皆置而不问，纵有本县寨解到，亦平治小了耳。其人开耕已成业者，见别作擘画，旦夕回申次。

【与滕达道四十五首（之一）】

某启。近因使还，奉状必达。比日想惟轩旆已达太原，镇抚之余，起居佳胜。某此月出都，今已达泗上，淮山照眼，渐闻吴歌楚语，此乐公当见羡也。吴中有干，幸不外。方暑，千万为时自重。

【与滕达道四十五首（之二）】

某再启。东武今岁蝗灾尤甚，而官吏多方绳以微文，蠲放绝少。自到任，不住有人户告诉，既非检覆之时，已奏乞体量减放，仍已申闻去讫，或更得明公一言，尤幸也。新法，队伍已团结次，然有州县不得干预之说，自古岂有郡守而不得管兵者？其他不便，未可以一二数也。咫尺无缘一见，以尽所怀。昨日得舍弟书，王殿丞又恐却赴任，果尔，则辟命又未可知也。穷蹇图事，无适而不龃龉，好笑！好笑！

【与滕达道四十五首（之三）】

某启。新法，将官所管兵，更不差出，而本州武卫差在巡检者千余人，若抽还，则威勇、忠果之类，必填不足。已申安抚司去讫，为论列也。

【与滕达道四十五首（之四）】

某启。违远已久，瞻仰日深。即辰履兹凝冱，台候何如。某孤拙无状，得在麾下，盖天幸也。但门庭咫尺，无缘驰候，岂胜怅然。唯冀上为庙社，益加自重。谨奉启上谢。不宣。

【与滕达道四十五首（之五）】

某再拜。舍弟仰玷辟书，荷恩至深。不唯得所托附以为光宠，又兄弟久别，得少相近，私喜殊深，但未知可决得否？渠朝中更无人，可与问逐，明公怜之，少为留意，当不难得也。久违左右，所怀千万，非书所能尽也。

【与滕达道四十五首（之六）】

某启。辄有少事奉白。向在密州，有都巡检王述崇班者，以逾滥体量致仕，不得荫子。述乃庆历名将王仲宝之孙，咸之子。咸为盐贼李小三所杀，述不肯发丧，手擒此贼，刳心祭其父，乃肯成服。仆具以此奏，其略云：“忠孝，臣子之大节；逾滥，武夫之小过。舍小录大，先王之政也。”先帝为特官其子璋。璋有武干，慷慨有父风，而颇畏法。今闻其在公部内巡盐，料未有人知之。愿公呼来与语，若果可采，望特与提拔剪拂，异日必亦一快辣将官也。想知我之深，不罪造次。

【与滕达道四十五首（之七）】

某启。冗迫，不时上状。伏想台候胜常。某蒙庇如昨，未还老哲，舆论缺然。更冀为国顺时自重。区区，不宣。

【与滕达道四十五首（之八）】

某启。乍冷，共惟台候万福。近因还使，拜状必达。某蒙庇如昨，废放虽久，忧畏不衰，见且杜门以全衰拙，诸不烦垂念。何时展奉，临纸菀结，尚冀以时自重，少慰区区。奉启上问。不宣。

【与滕达道四十五首（之九）】

某启。孟震亨之朝散，与之黄州故人，相得极欢。今致仕在部下，且乞照管，其人真君子也。

【与滕达道四十五首（之十）】

某启。专使，辱示手书。且审比日台候康胜，甚慰下情。某蒙庇如昨，但旬日来亲客数人相过，又李公择在此，不免往还纷纷，裁谢少稽，谅未深讶。未缘展奉，惟冀顺时为国自重。谨奉手启上问，不宣。

【与滕达道四十五首（之十一）】

某再启。蜀僧遂获大字以归，不肖增重矣。感怍之至。萧相楼诗固见之，子由又说楼之雄杰，称公之风烈。记文固愿挂名，岂复以鄙拙为解。但得罪以来，未尝敢作文字。《经藏记》皆迦语，想酝酿无由，故敢出之。若此文，当更俟年载间为之，如何？仲殊气诀，必得其详，许传授，莫大之赐也。此道人久欲游庐山，不知有行期未？若蒙他一见过，又望外之喜也。数年来，觉衰，不免回向此道矣。不一一。

【与滕达道四十五首（之十二）】

某恃旧眷，辄复少恳。本州ヘ孟承议震，老成佳士。有一子应武举，未有举主，欲出门下，辄纳其家状，幸许其进，特为收录。孟ヘ以未尝拜见，不敢便上状。其子颇有学行，更乞详酌。累有干渎，悚息不可言，不一一。

【与滕达道四十五首（之十三）】

某启。孟生还，领书教，并赐大字二墨，喜出望外。从游不厌，而不得公大字，以为阙典，故辄见意始望数字耳，岂敢觊许大卷乎？张君又有假虎之说，每不敢当。公若不嫌，有何不可。比日台候何如？李婴长官乞告改葬，过府欲求防护数人，乞不阻。乍暄，万乞为国自重。冗中，不宣。

【与滕达道四十五首（之十四）】

某启。专人复来，承已过信阳，跋涉风雨，从者劳矣。比日起居何如？某比谓公有境上之约，必由黄陂遂径来此，拙于筹量，遂失一见，愧恨可知。然所言者，岂有他哉，徒欲望见颜色，以慰区区，且欲劝公屏黜浮幻，厚自辅养而已。想必深照此诚。人还，忽忽，不宣。

【与滕达道四十五首（之十五）】

某启。近专人还，奉状必达。比日台候何如？连月阴雨，旅怀索寞，望德驰情，如何可言。尚冀保练，以慰微愿。因孟生行，少奉区区。不宣。

【与滕达道四十五首（之十六）】

某启。专使至，远辱手诲累幅，伏读感慰。所喜比来起居康胜，不足云也。某凡百如常，杜门谢客已旬日矣。承见教，益务闭藏而已。近得筠州舍弟书，教以省事，若能省之又省，使终日无一语一事，则其中自有至乐，殆不可名。此法奇秘，惟不肖与公共之，不可广也。画本亦可摹，为省事故，亦纳去耳。今却付来使，不罪。吴画谩附去。冬至后，斋居四十九日，亦无所行运，聊自反照而已。愿公深自爱养。区区难尽言，想识此意也。

【与滕达道四十五首（之十七）】

某近张处，蒙寄贶四壶，今又拜赐，虽知不违条，然屡为烦费，已不惶矣。酒味极佳，此间不可仿佛也。

【与滕达道四十五首（之十八）】

某启。所示文字，辄以意裁减其冗，别录一本，因公之成，又稍加节略尔。不知如何？漕司根鞫捃摭微琐，于公尤为便也。缘此圣主蛟然，知公无过矣。非特不足恤，乃可喜也。但静以待命，如乞养疾之类，亦恐不宜。荷异眷，不敢不尽。璋师《罗汉堂记》，俟试思量仍作伽语，莫不妨否？然废人之文章，未必喜之。如何？

【与滕达道四十五首（之十九）】

某启。公忠义皎然，天日共照，又旧德重望，举动当为世法，不宜以小事纷然自辨。若如来喻，引罪而乞宽司僚，于义甚善，卑意如此。

【与滕达道四十五首（之二十）】

罪废之余，杜门省愆，人事殆废。久不修问，亦非怠慢。舍弟来，具道动止甚详，如获一见。移守安陆，日问首耗，忽蒙惠书，承已到郡，且审起居康胜。初不知轩旆过黄陂，既是州界一走，见亦不难，此事甚可惋叹也。某旅寓凡百粗遣，不烦忧念。咫尺时得别书，亦可喜也。苦寒，万乞为时自重。谨奉手启上谢，不宣。

【与滕达道四十五首（之二十一）】

辄有少恳，甚属率易，惟宽恕。自得罪以来，不敢作诗文字。近有成都僧惟简者，本一族兄，甚有道行，坚来要作《经藏碑》，却之不可。遂与变格都作迦语，贵无可笺注。今录本拜呈，欲求公真迹作十大字，以耀碑首。况蜀中未有公笔迹，亦是一缺。若幸赐许，真是一段奇事。可否，俟命。见有一蜀僧在此，旦夕归去，若获，便可付也。

【与滕达道四十五首（之二十二）】

缺人写公状，乞矜恕。示谕邸报下京东保明，此初不见，乞录示可否。所问未狎字，亦不得其详。但云为吴兴典田千余缗，田主欲卖，不许为人所言耳，亦不知的否？契璋亦自与之熟，罗汉堂壮丽之极，或与旁作四字记之，亦无害，但副团衔位，不称其意，如何？如何？此书到后，乞递中略示数字，贵知达耳。

【与滕达道四十五首（之二十三）】

杜甫诗云：“张公一生江海客，身长九尺须眉苍。”谓张镐也。萧嵩荐之云：“用之则为帝王师，不用则穷谷一叟耳。”

【与滕达道四十五首（之二十四）】

某到黄陂，闻公初五日便发，由信阳路赴阙，然数日如有所失也。欲便归黄州，又雨雪间作。向僧房中明窗下，拥数块熟炭，读《前汉书·戾太子传赞》，深爱之。反复数过，知班孟坚非庸人也。方感叹中，而公书适至，意思豁然。稍晴暖，当阳罗江上放舟还黄也。

【与滕达道四十五首（之二十五）】

某启。近日人还，奉状必达。雪后寒苦，伏想起居佳胜。岁复行尽，展奉何时，旅怀索然，但有倾系。尚冀为时自重，别膺新祉。

【与滕达道四十五首（之二十六）】

某再拜。见戒不为外境所夺，佩此至言，何时忘乎？王经臣者，观其语论微似飒飒，然其言未足全信也。所传小词，为伪托者，察之。然自此亦不可不密也。回文比来甚奇，尝恨其主不称。若归吾人，真可喜，可谓得其所哉，亦须出也。元素若果来，一段奇事，当预以一书约之。今携俊生来，一夔足矣。冗迫，久不上状。伏想台候胜常。某蒙庇如昨，未还老哲，舆望缺然。更冀顺时为国自重。

【与滕达道四十五首（之二十七）】

某启。示喻夏中微恙，即日想全清快。近闻元素开ト放出四人，此最卫生之妙策。其一姓郭者，见在野夫处。元素欲醒，而野夫方醉尔。颁示二小团皆新奇。苏合酒亦佳绝。每蒙辍惠，惭感可量。今日见报蒲传正般出天寿院，何耶？张梦得尝见之，佳士！佳士！

【与滕达道四十五首（之二十八）】

某启。仆买田阳羡，当告圣主哀怜余生，许于此安置。幸而许者，遂筑室荆溪之上而老矣。仆当闭户不出，君当扁舟过我。醉甚，书不成字。

【与滕达道四十五首（之二十九）】

某再拜。承示喻盛字，见耘老，云改作达道，不知尚未定耶？欲令重议。此朋友之事，某于公为晚辈，岂敢当此。然公有命不敢违，当徐思之。先以书布闻左右，然后敢作说也。惶恐！惶恐！

【与滕达道四十五首（之三十）】

某启。久不奉状，愧仰日深。辱专人手书，具审比来台候胜常，感慰兼集。自闻公得吴兴，日望一见于中途。而所至以贱累不安，迟留就医，竟失一婴儿。又老境所迫，归计茫然，故所至求田问舍，然卒无成。十四日决当离此，真州更不敢住。恐真守坚留，当住一日。不知公犹能少留，以须一见否？死罪！死罪！若到扬，闻公犹在，亦须当轻舟往见也。若又失此期，则遂远别矣。渐凉，惟顺时为国自重。人还，谨奉状布谢。不宣。

【与滕达道四十五首（之三十一）】

某去岁所买田，已早损一半，更十日不雨，则已矣。奇穷所向如此，可笑！可笑！耘老远去，此意岂可忘。老病憔悴，得公厚顾，翘然增气也。

【与滕达道四十五首（之三十二）】

某启。叠蒙遣人赐书，忧爱厚甚，感怍不已。比日履兹新凉，台候胜常，深慰下情。丧子之戚，寻已忘之矣。此身如电泡，况其余乎？闻今日渡江，恨不飞去。风逆不敢渡，又与一人期于真州，有少急切之干，度非十九日不可离真。早发暮可见，公以二十日行，犹可趁上官日也。不知能少留否？若得略见，喜幸不可言也。余冀为时自重。

【与滕达道四十五首（之三十三）】

某启。专使至，辱手诲，伏承起居佳胜，大慰驰仰。某受命已一月，甚欲速去，而远接人未至，船亦未足，督之矣。向虽有十日之约，势不可住，愧负无限。区区之学，顷亦试之矣。竟无丝毫之补，复此强颜，归于无成，徒为纷纷，益可愧也。心之伊郁，非面莫能道，想识此意。唯万万为人自重。人还，奉启上谢。不宣。

【与滕达道四十五首（之三十四）】

某启。前者使还，醉中裁谢，极于散慢，至今恐愧。不审比日台候何似？某已被命，实奖借之素。已奏候远接人，计不过七月中下旬行。伏恐知之。士论望公入觐，久未闻，何也？想亦不远。无由面别，瞻望惋怅，溽暑方炽，万冀顺时为国自重。不宣。

【与滕达道四十五首（之三十五）】

某启。入春来，连日雨，今日忽晴快。所居江山爽秀，怅然怀公，不知颇作乐否？近得安道公及张郎书，甚安健。子由想已过矣。青州资深，相见极欢。今日赴其盛会也。闲恐要知。

【与滕达道四十五首（之三十六）】

某再拜。自承哀疚，日欲拜疏，以不审知从者所至，以故至今。日月如昨，忽复徂暑。伏惟追慕摧切，触物增恸，奈何！奈何！即日伏料孝履支福。明公声望隐然，虽未柄用，坐镇一方，犹足以携持人心。今兹退归，有识所共叹，而孤拙无状，尤为失巨庇也。唯冀节哀自重，少慰区区。谨奉手启上问。不次。

【与滕达道四十五首（之三十七）】

某本作此书，托一同人带去，既而其人却留滞淮南，近复带还，岂胜惭悚。今复附上前疏，贵察其非懈怠也。忽然秋尽，起居何似？向承示谕斤斧鄙词，非见爱之深，岂能尔耶？向示自有一本，云“且斗尊前见在身”，恐闲知之。东方有干，乞示下。

【与滕达道四十五首（之三十八）】

某启。此去见有方药可以起公之微疾者，专为访之，如所谕也。四月中所报及却罢之由，未闻其实，到都下当驰白也。

【与滕达道四十五首（之三十九）】

某慰言。不意祸故，奄及闺阁，闻问怛然，悲惋不已。窃惟恩义之重，哀痛难堪。日月如昨，屡易弦望。追恸无及，触物增感。奈何！奈何！未由躬诣吊问，临纸哽塞。谨奉疏陈慰。谨疏。

【与滕达道四十五首（之四十）】

某启。惊闻郡封倾逝，悲怆无量，恨不躬往慰问，但以至理宽譬左右也。平日学道，熟观真妄，正为今日。但当审察本心，无为客尘幻垢所污，况公望重中外，今者人物雕丧，耆老殆尽，切须自爱。若使缠绵留恋，不即一刀两段，乃是世俗常态，非所望于杰人也。顾三复此语而已。余非面能尽。

【与滕达道四十五首（之四十一）】

某以馆伴北使半月，比出，方闻公有闺中之戚，慰问后时，本欲别作令子昆仲慰疏，秦君行速，作书未及，惟千万节哀以慰亲意也。相次别奉状。

【与滕达道四十五首（之四十二）】

某启。迫冗，稍疏上问，愧仰增极。切想下车以来，静治多暇，有以自适。即日履兹酷暑，台候何似。某忝冒过分，非提奖有素，何以及此。明公旧德伟望，尚在外服，舆论未允。伏冀以时倍加保啬，以慰区区。不宣。

【与滕达道四十五首（之四十三）】

某启。近数奉状，一一闻达。比日切惟镇莅多暇，台候万福。某蒙庇粗遣，但躐次骤进，处必争之地，非久安计，但脱去无由，公必念之。蒙惠地黄煎，扶衰之要药。若续寄，尤幸。

【与滕达道四十五首（之四十四）】

某再启。瀛州之命，既以先讳为辞，想当易地耶？所云杭，已除元素，计必闻之矣。佳梦，岂特公爱我之深，发于想念尔。批示党人，甚堪一笑而已。子由除户侍，方欲辞免也。闲恐知之。孔经甫外制，顾将军夕拜，张仲举待制，皆恐要知。广大格岂敢望李憨子耶？然亦有一长从来，不敢使幸及赖耳，想当一笑。寄惠地黄煎，感服厚念。

【与滕达道四十五首（之四十五）】

某启。部民董迁，笃学能文，下笔不凡，非复世俗气韵。如请见，愿加奖励，遂成就之。其兄复溱，学道屏居，不与俗交，其文亦秀迈可观。皆公所欲知者，故敢以闻。近因亲情王承议行，托附书信，必达。某衰病短才，任用过量，论议疏阔，所向难合，日俟汰遣而已。辱知之厚，故粗及之。

【与李公择十一首（之一）】

某已过满。苏明之来。近闻明之已除台直；果尔，替期未可决也。上主人如不厌客，当去叨聒。闻已举姚掾，非老兄风义，谁肯举此孤寒木讷之士也哉？闻往来者奉谈不容口，足为交游之庆。《墨妙堂记》并诗，各告求数本。向时莘老屡寄，然皆墨淡不光，告令指挥如法打。道场何山，时复一游否？某虽未得即替，然更得于西湖过一秋，亦自是好事。景色如此，去将安往，但有著衣吃饭处，得住且住也。但恨舍弟相远，然亦频得信，亦甚好，恐要知。

【与李公择十一首（之二）】

某顿首。某忝命皆出推借，知幸！知幸！始者深欲一到吴兴，缘舍弟在济南，须一往见之，然后赴任。济南路由清河，而冬深即当冻合，须急去乃可行，遂不得一去别。所怀千万，非书所能尽也。

【与李公择十一首（之三）】

某再拜。孝叔丈向有径山之约，今已不遂。无缘一别，且乞致意。陈令举有书来云，相次去奉谒相聚，必款。东莱所乏茶与柑橙，而君地生焉，可各致少许为赆。若要瓜AA59，到任后当寄献。呵呵。李君行时，不及奉书，兼醉后挥抹，殊鲜礼。悚！悚！

【与李公择十一首（之四）】

某已到扬州，此行天幸，既得李端叔与老兄，又途中与完夫、正仲、巨源相会，所至辄作数剧饮笑乐。人生如此有几，未知他日能复继此否？乍尔暌违，临纸于邑。

【与李公择十一首（之五）】

某顿首。久不得来诲，亦稍忧悬，料公必不暇尔。近领手教，果尔劫劫，殊不及为郡之乐。比日起居佳胜否？贵眷各无恙，且喜九郎壮健胜往日，深可庆。某辄有一孙，体甚硕重，决可以扶犁荷锄，想公亦为我喜也。八月十二日生，名楚老。六郎不见，应举得失如何？迈往南京，为舍弟此月十一日嫁一女与文与可子，呼去干事。宪局寻常少事，何为乃尔纷纷，想不常如此也。

【与李公择十一首（之六）】

某再拜。舍弟得信，无恙。但因议公事，为一ヘ所怒，日夜欲倾之，念脱去未能尔。子由拙直之性，想深知之，非公孰能见容者，然实无他尔。而人或不亮。牢落如此，为一农夫而不可得，岂复有意与人争乎？亦不足言，聊可一笑而已。

【与李公择十一首（之七）】

某启。春夏多苦疮疖、赤目，因此杜门省事。而传者遂云病甚者，至云已死，实无甚恙。今已颇健，然犹欲谢客，恐传者复云云以为公忧，故详之。郑公虽已逾八旬，然耆旧雕丧，想当为国凄怆。公择、莘老进用，皆可喜，然亦汇征之渐，殆恐未尔知首，料台阁殊不闻，果尔，甚可喜。元素若能力止其行，极佳，亦当走书道此也。所要新诗，实无一字，小词、墨竹之类，皆不复措思，惟于饱食甘寝中得少三昧，一笑！一笑！文编一阅，洒然自失，濯喧埃而起衰思也。

【与李公择十一首（之八）】

某再拜。谕养生之法，虽壮年好访问此术，更何所得。然比年流落瘴地，苦无他疾，似亦得其力尔。大约安心调气，节食少欲，思过半矣，余不足言。某见在东坡，作陂种稻，劳苦之，亦自有乐事。有屋五间，果菜十数畦，桑百余本，身耕妻蚕，聊以卒岁也。

【与李公择十一首（之九）】

某启。杜门谢客，甚安适。气术又近得其简妙者，早来此面传，不可独不死也。子由无恙，十月丧其小女，三岁矣。屡有此戚，固难为情，须能自解尔。所谕曹光州亲情，与卑意会，已作书问子由，次第必成也。凫率纳少许去，然终未知其实，不知所谕果然否，犹赖不曾经服食也。效刘十五体，作回文《菩萨蛮》四首寄去，为一笑。不知公曾见刘十五词否？刘造此样见寄，今失之矣。得渠消息否？莘老必时得书，在徐乐乎？

【与李公择十一首（之十）】

某启。累获来教，佩戴至意。比日起居佳胜。雪屡作，足慰劝耕之怀。昨日船到，送惠木奴人瓮，算已作三百疋绢看矣。新岁不及奉觞，唯祝晚途遇合，使退耕穷士与民物并受其赐也。寒苦，万万自重。

【与李公择十一首（之十一）】

与可之亡，不惟痛其令德不寿，又哀其极贫，后事索然。而子由婿其少子，颇有及我之累。所幸其子贤而文，久远却不复忧，唯目下不可不助他尔。

【与钱穆父五十七首（之一）】

某启。久以使客纷纷，不奉书，愧仰不可言。辱手教，且审台候胜常。爱子襁负夭丧，想深痛割，惟深照浮幻，一洗无益之悲，至望！至望！

【与钱穆父五十七首（之二）】

某启。前日辱书及次公到，颇闻动止之详，慰浣无量。微疾想由不忌口所致，果尔，幸深戒之。某亦病寒嗽，逾月不除，衰老有疾难愈，岂复如昔时耶？承和揉菊词，次公处幸见之。未由会合，千万顺候自重。匆匆，奉启。

【与钱穆父五十七首（之三）】

某启。辱书，伏承比来尊体安佳，甚慰所望。毒暑不可过，使客纷纷然，殆不能堪。数日以热毒发疮数处，且告谒休养，以备坤成终日之劳也。奉羡清闲，独无此福。惠茶既丰且精，除寄与子由外，不敢妄以饮客，如来教也。然细思之，子由既作台官，亦不合与吃。薛能所谓“赖有诗情”尔。呵呵。公久外，召还当在旦夕，扫榻奉候矣。不宣。

【与钱穆父五十七首（之四）】

某启。长至祝颂之意则深矣，不敢上状，惧烦回答。辱手简，甚荷知照。比日起居佳胜。河间之命，料必难辞，日企来音，少慰久阔。未问，万乞为国自重。不宣。

【与钱穆父五十七首（之五）】

某近得家报，王郎子立暴卒于奉符，为之数日悲恸，在告亦缘此也。此君受知于公，想亦为之凄惋。子由远使归来，闻之，烦恼可知。子立只一女子，竟无儿，可伤！可伤！冗中，来使告回。不一一。

【与钱穆父五十七首（之六）】

某启。两日台候何如？知药力已行，必遂轻安。饮食不减否？何日可出，告令郎写一二字示下。不宣。

【与钱穆父五十七首（之七）】

某启。辱示雄篇，古人所谓味无穷而炙逾出者，不肖何敢庶几乎？然三五日间，当试和谢也。入夜布启，草略，不宣。

【与钱穆父五十七首（之八）】

两日不奉接，思仰不可言。既无缘往见，空致手启，以为无益而烦还答，故不复讲。日闻府中僚佐，知小疾渐复常，又得手教，有作诗兴，甚慰喜也。诗纳去，如蒙和，何幸如之！诸公诗无他本，却乞封示。旦夕朝会，必遂款话。不一。

【与钱穆父五十七首（之九）】

朝会疏阔，遂不获际见，企渴可量。岁律既尽，殊无以为乐，甚惘惘也。比日起居何如？中前云今日当见过。若果耳，人回略谕，当不出也。或未暇，亦不敢固屈。匆匆，不宣。

【与钱穆父五十七首（之十）】

两日不果诣见，倾仰不可言。乍凉，台候胜常。承已拜命，正得所欲，想惬雅怀。但朋友怀公之去，不能无惘惘然。似闻明主知照极深，其他想不复计较也。明日、后日皆休务，可以往谒。而魏邸将出，不可远去，过此，虽非假日，亦可以因访僧郊外，得邂逅也。想公行李亦不即办，当少留耶？冗中奉启，不宣。

【与钱穆父五十七首（之十一）】

会稽平日欲乞，岂易得哉。小生奉羡之意，殆不可言，然亦行当继公也。舍弟差阙下试官，不及奉启，计其出，公未行也。余非面莫悉。倩仲、蒙仲昆仲，不克一别，意甚不足。侍奉外，千万珍爱。蒙仲更砺赋笔，遂取魁甲，至望。旦夕入文字乞郡。江湖之东，行亦得之，但恨会稽为君家所夺耳。呵！呵！

【与钱穆父五十七首（之十二）】

令子至，出答教，感慰良极。乍冷，且喜台候康胜。此行知适所愿，但有一事，当在意者。梅月宜颇居高燥，郡中常所偃息处，皆宜易新也。余具令子口白。某意在沿流扬、楚，不可得，潭、洪亦所乐也。

【与钱穆父五十七首（之十三）】

川公服一段，茶两团，酒二壶，蜀纸三百幅，聊相区区，恕其浼渎。

【与钱穆父五十七首（之十四）】

子由试院来日出，或能一见子容诸公，欲二十日出饯，公已出城，莫须少留否？

【与钱穆父五十七首（之十五）】

别后书问简废，到官百冗，未皇上状，先枉教墨，得闻比日起居佳胜，感慰兼集。闻坐啸竟日，孟公绰岂可屈在滕、薛，而衰病坐苦烦剧。当易地而后安。又天官司徒皆阙人，当令公厌事矣。大热不可出，初到略须锄治纷纷，湖山咫尺，尚未见也。思企谈笑，起望西兴蔼蔼，若闻謦。尚冀珍卫，少慰区区。不宣。

【与钱穆父五十七首（之十六）】

路中见三郎，甚安。渠道过瓜洲复来相见。江口恨不款曲，然亦被捉住写数纸。东来绝不作诗，公必富作，何不寄示。闻公今年造茶，奇甚，愿分绝品少许。子由遂作北扉，甚不皇，方辞免也。两小儿迨、过在此，迈此月当替，非久亦来此。承问及，感！感！四郎及诸季各安，未及书也。

【与钱穆父五十七首（之十七）】

久不奉书，忽辱教字并次公具道盛意，并增感怍。比日起居佳胜，两邦相望，衰拙自知，常有绝尘之叹。惟腰脚蹒跚，略不相让，可以一笑也。近亦渐平复，惟用温补药，颇觉宜人。闻公每用朴消、大黄，昼夜洞下乃愈，此岂卫生之计哉！愿于不发时，常进一温平药，令不发为佳。然已发，想亦非下不愈也。无由面尽，临纸惘惘。

【与钱穆父五十七首（之十八）】

专人来，辱书，且审比日起居清胜。知暂在告，想无苦恙，聊欲闭阁宴坐耳。求紫雪，纳五两去。尚有数两，不欲多驰去。中年岂宜数进此药乎？相望虽咫尺，所欲言者，非笔舌可究。时登中和东庑望西兴，屋瓦可数，相思何穷。子由本欲请外觐得公处，今又北扉，此殆谬悠矣。公简上心岂能久外耶？余热，千万为国自重，不宣。

【与钱穆父五十七首（之二九）】

某启。多日不上问，辱书，感慰之至。比日起居益佳，微疾已痊复。新诗妙曲，得于敲榜间，欣承加惠也。辄复一篇，惟不示人为望。雅奏已行遣，因毁所集也。知之。冬来，全少事，时复开樽湖上，但少佳客尔。未由会集，千万以时保卫。不宣。

【与钱穆父五十七首（之二十）】

承录示元之诗，旧虽曾见之，今得公亲书，甚喜。令跋尾。诗词如此，岂敢挂名其间。呵呵。惠示江瑶，极鲜，庶得大嚼，甚快。北方书问几绝，况有苞苴见及乎？昨日忽得两壶，谨分其一，不罪微浼。某再拜。

【与钱穆父五十七首（之二十一）】

令子不及奉书，昨日与杨次公书，有少事托面白，必达。春夏之交，米价必大长，可畏。公必有以待之，幸预以教我。数郡闭籴，大为杭病，江东尤为害也。屡移不报，录得其榜，已削去。依条，灾伤免力胜。民甚悦，恐知。杭酥不佳，已督之矣。

【与钱穆父五十七首（之二十二）】

今日得宪檄，亦以闽盗恐轶至衢、睦为戒，度亦未遽尔也。惟浙西数郡，水潦既甚，而七月二十一、二、三三日大雨暴风，几至扫尽，灾伤既不减去岁，而常平之备已空。此忧在仆与中玉。事有当面议不可以尺书尽者，屡以此意招之，绝不蒙留意云。冬初方过，浙西虽子功旦夕到，然此大事，得聚议乃济。数舍之劳，譬如来一看潮，亦自佳事，试告公以此意劝之，勿云仆言也。如何？如何？吾侪作事，十分周备，仅可免过，小有不至，议者应不见置也。米方稍平，更一月必贵。日夜望中玉来。放脚手籴得十余万石，相次漕司争籴军粮及上供，必大翔涌。其他合行遣事，未易一一遽言。愿公因会，度可言即言之。幸甚！幸甚！此事，某已两削矣。诸公虽未必喜，然度无不行下之理。

【与钱穆父五十七首（之二十三）】

某蒙令子寄示五赋，幸甚，且为矩范也。后举又预高等矣。近本州举子数百人来陈状，以习赋者多，乞发解各立分数，已为削去矣。闲知之。小儿差遣，蒙留意，以递中问之矣。非久得报，即驰白也。悚息！悚息！

【与钱穆父五十七首（之二十四）】

迈拙而愿，既备门下人，又日夕左右，想蒙提诲如子侄，不在区区干祷也。乍到颍，不能无少冗。速遣此人，未能尽意。令子相见都下，不款曲，计今已赴任矣。

【与钱穆父五十七首（之二十五）】

新刻特蒙颁惠，不胜珍感。竹萌亦佳贶，取笋簟菘心与鳜相对，清水煮熟，用姜芦服自然汁及酒三物等，入少盐，渐渐点洒之，过熟可食。不敢独味此，请依法作，与老嫂共之。呵呵。

【与钱穆父五十七首（之二十六）】

蒙仲过此，以急欲省觐，不敢攀留，甚愧。闻试得甚佳，旦夕驰贺也。两小儿本令闲看场屋，今日榜出皆捷，新学妨占解名，可愧也。

【与钱穆父五十七首（之二十七）】

日望来音，此怀可知。岁暮寒栗，起居何似？递筒既失，必降子，岁前可得迎见否？未间，伏惟为国自重，冗中，不一。

【与钱穆父五十七首（之二十八）】

某在杭，虽少劳而意思自得。此来极安逸，然多忧愧，想识此心也。只在兴国浴室独居，大暑中殊清也。蒙仲在公翊所见之。公翊今得符离，不知当同往否？承辟召，小儿感戴不可言，得否犹未可知也？浙西水灾殊甚，已差岑、杨二君，朝论甚留意救恤也。知之。边上秋熟，可庆！可庆！

【与钱穆父五十七首（之二十九）】

某启。示谕丽使裁减事，既不出船，何用借买许多什物。已令本州一一依仿裁定矣，幸甚！幸甚！条式指定事，既未敢擅减，知之。稍暇，别奉状。不罪。

【与钱穆父五十七首（之三十）】

某启。匿犀伏蜃之句，所不到也。钦羡！钦羡！

【与钱穆父五十七首（之三十一）】

某启。多日不接奉，思企之深。伏计台候日就康复。欲往见，恐倦接客。乞此示数字。炷艾，必得力也。新诗想多有。不一一。

【与钱穆父五十七首（之三十二）】

子功数日不相见，省中殊岑寂也。公何日可出乎？

【与钱穆父五十七首（之三十三）】

某近蒙回教，令记新斋，恐必不堪用，然亦当试抒思也。曾干告丰令郭纟延、支使孟易一京削。恐新年求者必多，略乞记录。令子必已到，温秀老成，真远器也。冗迫，不尽区区。

【与钱穆父五十七首（之三十四）】

某启。多日不接奉，思企不可言。辱教字，承起居佳胜。浴会不得暇赴，盖除夜有婚会，两日纷纷也。嘉篇幸蒙录示，“愁人泪眼”之句，读之惘然。公达者，何用久尔戚戚。嘉节，且一笑为乐，区区之祝也。

【与钱穆父五十七首（之三十五）】

某启。前日辱简，以妻孥皆病不即答，悚息！悚息！阴雨，起居何似？寄颖叔诗，和得，纳去。与公咫尺胡越，何论颖叔也。可叹！可叹！某一章未允，方再上也。不一一。

【与钱穆父五十七首（之三十六）】

某启。伏承莅事之初，虽稍劳神，而吏民欣悚，实为盛事。无由诣贺，但有企渴。辱简，且审起居佳胜。余俟八日廷中可谈。

【与钱穆父五十七首（之三十七）】

某启。辱示，承起居佳胜。熙帅，鄙意亦欲饯之。公用二日即当趋赴，元日殿门外更议之也。惠贶山芋柑梨，感刻之至。匆匆布谢，不谨。

【与钱穆父五十七首（之三十八）】

某启。伏暑，伏想起居康胜。老妇病稍加，某亦自伤暑，殊无聊，遂且谒告免词事也。一诗谩呈。电扫庭讼，响答诗筒，亦数年来故事也。呵呵。草，不谨。

【与钱穆父五十七首（之三十九）】

某启。知盛会早散，能过家庖煮菜夜话否？匆匆，不罪。

【与钱穆父五十七首（之四十）】

某启。辱简，承起居佳胜。所约，敢不如教。绝早，到门惟少设食了两碑也。醵饯用二十四。谨诺。

【与钱穆父五十七首（之四十一）】

数日不接奉，渴仰之至。苦寒，起居佳胜。欲见近岁天下户口数，告为录示，早得为佳。不知几日与颖叔、仲至见临？匆匆，不宣。

【与钱穆父五十七首（之四十二）】

久别倾企。辱书，乃知舟御在此，起居佳胜。甚欲少留以须一见，而舟人以潮平风正，当速过，遂且渡。承谕，当复来会，岂当重烦从者。匆匆，不宣。

【与钱穆父五十七首（之四十三）】

尊丈台候计安。闻甚乐会稽，不知有书见赐否？某又上。

【与钱穆父五十七首（之四十四）】

轻大江，重相别，谁如君者。此意岂可忘耶？然迫夜涉险，悔不坚留君一宿也。二轴谩写数字，付来人，乍远，千万保爱。不一。

【与钱穆父五十七首（之四十五）】

前日作《米元章山砚铭》。此砚甚奇，得之于湖口石钟山之侧。有盗不御，探奇发瑰。攘于彭蠡，斫钟取追。有米楚狂，即盗之隐。因山作砚，其理如云。过扬且伸意元章，求此砚一观也。

【与钱穆父五十七首（之四十六）】

远接人未到，阙书吏，止用手状，达诚而已，亦幸仁明不深责也。久留吴越，谣颂蔼然，想不日召还密近，幸益为民自爱。迫行，冗甚，不尽区区。到官别上问也。

【与钱穆父五十七首（之四十七）】

亲情柳子立秀才，寓居属部，或去相见，略望与进，幸甚。

【与钱穆父五十七首（之四十八）】

辱简，承起居佳胜。示谕容面白，正苦暑不能坐。近夜稍凉，访及为幸，不一。

【与钱穆父五十七首（之四十九）】

奉书不数，然日闻动止，以慰饥渴。比来台候胜常，秋高诸况必佳。太闲逸否？某五鼓辄起，平明亦无事，粗得永日啸咏之乐。今日重九，一尊远相属而已。新诗必多，幸寄示。乍冷，千万为国自重，不宣。

【与钱穆父五十七首（之五十）】

两日不接奉，思仰不可言。雨冷，起居佳安。昨日小诗与通叔为戏，重烦属和，感服可量。来日无会，可于何处相聚，退之所谓“此日足可惜”，愿未遽相别也。不一。

【与钱穆父五十七首（之五十一）】

漕任虽非众望，然有一事有望于公。浙江流殍之忧，来年秋熟乃免。日月尚远，恐来年春夏间可忧，赈之则无还，贷之则难索，皆官力所不逮，惟多擘画，使数郡粜场不绝，则公私皆蒙利，事甚易知，但才不迨，且无是心，敢以累公，况榆所在，当留念也。

【与钱穆父五十七首（之五十二）】

今日早不免谒告，今已颇安，来晨幸同颖、至二公临访，早屈为佳，不能遍致简，恐烦回答，只告穆父转呈也。

【与钱穆父五十七首（之五十三）】

经宿台候万福，十日之约，却为昨晚奉敕旬休致斋，翌日，定光行事，须至退日。惭悚不已。一会何微末，而艰故如此。乃知永叔“鼎彝”之句，真非虚语。公转呈颖、至二公，此简芭蕉之诮，不能逃也。呵呵！

【与钱穆父五十七首（之五十四）】

此中近忽有一人，能画山水，极可爱。本无人知，仆始擢之。居人过客，争求其笔，遂渐艰难，异时必为奇物也。今将一轴奉献，如要六幅图，但与一匹细画绢，钱两千省，便可也，于轼犹未敢劣也。轼又上穆父内翰兄执事。

【与钱穆父五十七首（之五十五）】

轼启。久不闻问，奉怀怅然。忽人来，辱手书，承比日起居佳胜，感慰无量。示谕欲令纪述新庙记，不敢以浅陋固违，但迫行，冗甚，不暇。俟到扬州，得少静息，当下笔，成，即递中寄去也。会合未缘，千万自重，不宣，轼启上穆父内翰执事。

【与钱穆父五十七首（之五十六）】

适承见访，偶出，岂胜怅然。新茶少许纳上，幸俟至事空，当往同啜也。轼启上穆父内翰兄执。

【与钱穆父五十七首（之五十七）】

某启。昨日远勤从者，草草就别，慨怅不已。使至，又辱手诲，仍以高篇宠行，读之增恨怆也。欲和答，人客如织，当俟前路。惠茶，已戒儿曹别藏之矣，非良辰佳客，不轻啜也。令子昆仲，特烦远至，感怍不已。所欲言，非可以笔墨既，想已目击，自余惟若时自爱而已。不宣。

【与王定国三十五首（之一）】

领书，所以教谕之者备矣。感佩之意，非书可尽，谨当遵用。然所云“领发谢章，不待到任”，私意不欲尔也。谢章有过无功，而礼不可缺，到任一章足矣。空言不足上报，万一徒为纷纷耳。诸公启事，自到后一发，亦备数而已。谪居六年，无一日不乐，今复促令作郡，坐生百忧。正如农夫小人，日耕百亩，负担百斤，初无难色，一日坐之堂上，与相宾飨，便是一厄。公之意可复劝令周旋委曲以求售乎？子由赴阙之命，亦是虚传耳。

【与王定国三十五首（之二）】

辱书，惊闻乐全先生薨背，悲恸不已。元老凋丧，举世所痛，岂独门下义旧。虽寿禄如此，而吾侪不复见此师范，奈何！奈何！方欲乞移南都，往见之，今复何及！尚赖定国在彼，差慰其临没之意。闻属纩之际，犹及某与舍弟，痛哉！仰惟宽怀，且助厚之、迷中干后事也。执笔，怆塞不次。

【与王定国三十五首（之三）】

专人来，辱书，且审起居佳胜。张公《行状》，读之感慨，内有数处，须至商量签帖，持去，乞细予批鉴。附来高文，固佳妙，无可指摘，但其间不免有愚意未安者，必是老谬不足晓，烦公开谕，仍不深讶。盖张公文，《志》又不可不尽心同虑也。惶悚！惶悚！仍须索便下笔也。未由瞻晤，千万加爱，不一。

【与王定国三十五首（之四）】

不见定国一年，不与定国书半年，每得来书，辄愧满面，取纸欲答，又懒而止。每想君熟知我此态，不复以为怪也。即日，起居何如？知受任安肃，庙堂既未能置君于所宜，独无一稍佳处乎？料亦都不计较。许时见过之语，似稍的，今岁必不失望矣。河水既不至，此间诸事稍可乐，幸早临。仆秋中，当再乞南中一郡耳！屡蒙寄诗，老笔日可畏，殆难陪奉。字法亦然，异日当配古人矣。酷热，万万自重。

【与王定国三十五首（之五）】

有一事拜托，杭人欲开葑田，盖五六十年矣。但有志于民者，无不经营，亦有数公下手开凿，终于不成。惟不肖偶得其要。开之月余，有必成之势，吏民欢快，如目去翳。近奏乞度牒五十道，终成之，一奏状，一申三省，皆详尽利害。告公为一见莘老，痛致此意。仍求此二状一观之。近奏事多蒙开允，想必莘老之力。更乞应副此一事，便西湖一旦尽复有唐之旧，际山为界，公他日出守此邦，亦享其乐，切望痛与留意。近说与子由，令为老兄力言，而此人懒慢谬悠，恐不尽力，故以托定国，彼此非为身事，力言何嫌也。

【与王定国三十五首（之六）】

某启。自到黄州，即属岸人日伺舟驭消耗，忽领手教，顿解忧悬。仍审比来体气清强，且能自适，至慰。知未决东西，计其迂直佥易，相去必不悬绝，而得一见，乃是不肖大幸，不识果安从。某寓一僧舍，随僧蔬食，甚自幸也。感恩念咎之外，灰心杜口，不曾看谒人。所云出入，盖往村寺沐浴，及寻溪傍谷钓鱼采药，聊以自娱耳。

【与王定国三十五首（之七）】

某启。宾州必薄有瘴气，非有道者处之，安能心体泰健以俟否亨耶？定国必不以流落为戚戚，仆不复忧此。但恐风情不节，或能使腠理虚怯以感外邪。此语甚蠢而情到，愿君深思先构付属之重，痛自爱身啬气。旧既勤于道引服食，今宜倍加功，不知有的便可留桂府否？

【与王定国三十五首（之八）】

某启。君本无罪，为仆所累尔。想非久，必渐移善地也。仆甚顽健，居处食物皆不恶。但平生不营生计，贱累即至，何所仰给。须至远迹颜渊、原宪，以度余生。命分如此，亦何复忧虑。在彭城作黄楼，今得黄州；欲换武，遂作团练。皆先谶。因来书及之，又得一笑也。子由不住得书，必已出大江，食口如林，五女未嫁，比仆又是不易人也。奈何！奈何！惠京法二壶，感愧之至。欲求土物为信，仆既索然，而黄又陋甚，竟无可持去，好笑！好笑！儿子迈亦在此，不敢令拜状，恐烦渎也。承新诗甚多，无缘得见，耿耿。仆不复作，此时复看诗而已。

【与王定国三十五首（之九）】

某作书了，欲遣人至江州。李奉职言，定国必已从江西行，必不及矣。故复写此纸，递中发去。闻得此中次第，人皆言西江渐近上水，石湍激，佥恶不可名，大不如衡、潭之善安。然业已至彼，不可复回也。若于临江军出陆，乃长策也。贵眷不多，不可谓山溪之佥而避陆行之劳也。众议如此，切请子细问人，毋以不赀之躯，轻犯忧患也。前书所忧，惟恐定国不能爱身啬色，愿常置此书于座右。如君美材多文，忠孝天禀，但不至死，必有用于时。虽贤者明了，不待鄙言。但目前日见可欲而不动心，大是难事。又寻常人失意无聊中，多以声色自遣。定国奇特之人，勿袭此态。相知之深，不觉言语直突，恐欲知。他日不讶也。

【与王定国三十五首（之十）】

某受张公知遇至深。罪废，累辱其门下，独不复摈绝否？如何！如何！想时得安问，贵眷在彼必安。

【与王定国三十五首（之十一）】

桂砂如不难得，致十余两尤佳。如费力，一两不须致也。

【与王定国三十五首（之十二）】

某递中领书及新诗，感慰无穷。得知君无恙，久居蛮夷中，不郁郁足矣。其他不足云也。马处厚行，曾奉书，必便达。不知今者为在何许，且盘桓桂州耶，为遂还任耶？重九登栖霞楼，望君凄然，歌《千秋岁》，满坐识与不识，皆怀君。遂作一词云：“霜降水痕收。浅碧鳞鳞欲见洲。酒力渐消风力软，飕飕。破帽多情却恋头。佳节若为酬。但把清樽断送秋。万事回头都是梦，休休。明日黄花蝶也愁。”其卒章，则徐州逍遥堂中夜与君和诗也。来诗要我画竹，此竟安用，勉为君作一纸奉寄。子由甚安。吾侪何尝不禅，而今乃始疑子由之禅为鬼为佛，何耶？丹砂若果可致，为便寄示。吾药奇甚，聊以为闲中诡异之观，决不敢服也。张公久不得书，彼必得安问。乍冷，万万以时自重。夜坐，醉中作此书，仍以君遣我墨书也。不宣。

【与王定国三十五首（之十三）】

某启。如闻晋卿已召还都，月给百千，其女泣诉，圣主为恻然也。恐要知。来诗愈奇，欲和，又不欲频频破戒。自到此，惟以书史为乐，比从仕废学，少免荒唐也。近于侧左得荒地数十亩，买牛一具，躬耕其中。今岁旱，米贵甚。近日方得雨，日夜垦辟，欲种麦，虽劳苦却亦有味。邻曲相逢欣欣，欲自号鏖糟陂里陶靖节，如何？君数书，笔法渐逼晋人，吾笔法亦少进耶？画不能皆好，醉后画得一二十纸中，时有一纸可观，然多为人持去，于君岂复有爱，但卒急画不成也。今后当有醉笔，嘉者聚之，以须的信寄去也。

【与王定国三十五首（之十四）】

《耕荒田》诗有云：“家童烧枯草，走报暗井出。一饱未敢期，瓢饮已可必。”又有云：“刮毛龟背上，何日得成毡。”此句可以发万里一笑也。故以填此空纸。

【与王定国三十五首（之十五）】

某启。昨日递中得子由书，封示定国手简，承已到江西，尊体佳健。忠信之心，天日所照，既遂生还，晚途际遇，未可量也。容采老少比旧不带黄茅气色否？呵呵。前此发书，并令子由转去，必达。来教云，此月五六可到九江，而子由书十一月方达。今且谩遣人，不知犹及见否？无缘一的为贺。引领神驰，惟万万自爱。速遣此人，书不能尽言，递中续上问也。不宣。

【与王定国三十五首（之十六）】

某启。张公壅嗽，经月未已，虽饮食不退，然亦微瘦。数日来亦渐损，想必无虑。然有书宜令劝固胃气，勿服疏利药，仆屡以劝之。仍劝夏秋间，先多作善事斋僧、施贫之类，然后开眼。公后日相见时，亦可以此劝之。旦夕遂与之别，情味极不佳。公得暇早来，与之相聚，若得此间一差遣，亦非小补也。留意！留意！

【与王定国三十五首（之十七）】

某启。数日闻舟驭入城，适患疮，未溃，坐起无聊，不克修问，不审起居何如？既无由往见，而公又未朝觐，企渴不可言。当以酒洗泥，而久在告，酒尽，只有大小团密云五饼，双井一饼，亦为高人无泥可洗尔。呵呵。病中，不尽区区。

【与王定国三十五首（之十八）】

某启。前日欲附南京书，来人不告而去，因循至今。比日起居何如？张丈且喜少安。且令安乐几年，慰四方士大夫心，岂非好事。近日都下，又一场纷纷，何时定乎？颍虽闲僻去都下近，亲知多特来相看者，殊倦于应接，更思远去而未能也。未缘言面，千万保啬。不一一。

【与王定国三十五首（之十九）】

某启。近遣人奉书，未达间，领来诲，伏承起居佳胜。旋得厚之书，知从者入都，想已还宋矣。某见报移郓，老病岂堪此剧郡。方欲力辞而请越，不惟适江湖之思，又免过都纷纷，未知允否？老境欲少安，何时定乎？未由言面，菀结可知。乍暖，千万保练。不一。

【与王定国三十五首（之二十）】

某启。别来纷纷，未即奉状。两辱手教，感愧深矣。且审比来起居佳胜，为慰！为慰！公失郡去国，士友所叹。然自是计少安，其他无足言者。某已得颍州，极慰所欲，但不副张公之意。盖旬日前得子开书，极来相祷，方安于彼，不欲移也。故不敢乞。闻张公已安，庆慰无量。会合未可期，惟千万保啬。不宣。

【与王定国三十五首（之二十一）】

某启。自公去后，事尤可骇。平生亲友，言语往还之间，动成坑阱，极纷纷也。不敢复形于纸笔，不过旬日，自闻之矣。得颍藏拙，余年之幸也。自是刳心钳口矣。此身于我稍切，须是安处，千万相信。日与乐全翁游，当熟讲此理也。某甚欲得南都，而侄女子在子开家，亦有书来，云子开欲之，故不请。想识此意。

【与王定国三十五首（之二十二）】

某启。数辱书，一一收领。亦一上状，知已达。风俗恶甚，朋旧反眼，不可复测，故不欲奉书，畏浮沉尔。不罪！不罪！比日起居佳胜。公敝屣浮名，一寄之天，不过淮上上回文，以无为有尔。然亦未必如此，但恐流俗观望，复作两楹之说，皆不足道也。某所被谤，仁圣在上，不明而明，殊无分毫之损。但怜彼二子者，遂与舒、李定同传尔，亦不足云，可默勿语也。余惟千万保爱。不宣。

【与王定国三十五首（之二十三）】

某启。平生欲著一书，少自表见于来世，因循未成。两儿子粗有文章材性，未暇督教之。从来颇识长年养生妙理，亦未下手。三者皆大事，今得汝阴，无事，或可成，定国必贺我也。言此者，亦欲公从事于此尔。书至此，中心欣跃，如有所得。平生相知，不敢独飨，当领此意，不复念余事也。

【与王定国三十五首（之二十四）】

公自此无忧患矣，不须复过虑。《砚铭》，到颍当寄上也。

【与王定国三十五首（之二十五）】

某启。辱书，具审起居佳胜。诬罔已辩，有识稍慰。宠示二诗，读之耸然。醉翁有言，穷者后工，今公自将达而诗益工，何也？莫是作诗数篇以饷穷鬼耶？喜不寐。诗甚欲和，又碍亲嫌，皆可一笑也。张公今虽微瘦，然论古今益明，不惟识虑过人，定国亦可见矣。人事纷纷，书不尽言，非面莫究。

【与王定国三十五首（之二十六）】

某甚欲赴乐全之约，请南都，而子开有书切戒不可。又侄女亦有书云，舅姑方安于彼，不可夺也，故不欲请。承乐全乃尔见望，读之极不皇，且为致此恳，余具公书矣。定国云有二诗，元不封示，何也？公平生不慎口，好面折人，别后深觉斯人极力奉挤。公临行时，亦自觉仆始信之可骇也。

【与王定国三十五首（之二十七）】

某启。别来三辱书，劳问之厚，复过畴昔矣。衰缪日退，而公相好日加，所未谕也。又中间一书，引物连类，如见当世大贤。意谓是封题之误，必非见与者，而其後姓字则我也，尤所不谕。然三复其文，词韵甚美，正似苏州何充画真，虽不全似，而笔墨之精，已可奇也。谨当收藏，以俟讲此者而与之。如何？如何？公行复旧官矣，差遣亦必自如意。可喜！可喜！但此去不知会合何日，不能无耿耿也。真赞辄作得数句，如何？可用，即令一善写小字人代书绢上可也。张公《集引》、厚之《字说》皆未作。别后日纷纷，可厌！可厌！神膏方纳上，余勤勤自爱。

【与王定国三十五首（之二十八）】

张公所戒，深中吾病，虽甚顽狠，岂忍不听，愿为致此意也。公向令作《滕达道埋铭》，已诺之，其家作行状送至此矣。又欲作《孙公神道碑》，皆不敢违。只告密之，勿令人知是某作，仍勿令以润笔见遗，乃敢闻命。来诗甚奇，真得冲替气力也。呵呵。故后诗未及和。朝夕别遣人，并致糟淮，白所欲宜兴田。某岂敢有爱于此等，然此田见元主昏赖。某见有公文在浙漕处理会，未见了绝，当亦申都省也。田在深山中，去市七十里，但便于亲情蒋君勾当尔。不知在公时，蒋能如此干否？更筹之。

【与王定国三十五首（之二十九）】

某启。示教，承起居佳胜。子由疾少间，惠药，感刻。二方谨秘之。五方续写得，纳上。祝它它卫子鱼，贤者也，佞才也？以为佞人，盖流俗之误。山梁雌雉，子路以馈孔子。孔子知子路将不得其死，雉亦好斗，斗丧其生。故曰“色斯举矣，翔而后集”。若此雉，岂时之罪哉。其余义尽于文，初无注解马，或留意少试。仆子不肯，已遣回，一面商量，可公意即可也。李希元已付一简与子中矣。某适与安国说，欲来早略到净因，今又头昏，去否未可知。旱疠将作，人多不安。将爱！将爱！

【与王定国三十五首（之三十）】

某启。近者崇庆大故，中外哀墓，想同此悲痛。某蒙被知遇，尤增殒灭。人来，领书，承起居无恙。某本自月初赴任，今须俟殿赞毕，乃敢朝辞。后会何时，临书怆恨。惟万万自重。

【与王定国三十五首（之三十一）】

某启。疲曳之余，即困睡尔。寻酒对菊，岂复梦见。君真世外人也。诗亦奇，欲和而未暇。使事始欲辞免，又若无说，然衰病极畏此。后日未可预刻，至时驰问也。

【与王定国三十五首（之三十二）】

某启。甘草，已如所谕削去矣。参四板，聊致远诚，并一诗为笑。雪浪斋亦求一篇，为塞上华宠。厚之本欲作书，适有少冗，又笔冻甚，俟稍和暇也。幸致意。

【与王定国三十五首（之三十三）】

某启。辱教，承起居佳胜。昨夕黄昏径睡，五更马上赏嘉月尔。事已，一笑。出疆已有旨，完夫同行也。别纸已领。

【与王定国三十五首（之三十四）】

某启。递中，忽领三月五日手教，喜知尊候佳胜，贵眷各康健，并解悬情，幸甚。一官为贫，更无可择。知生计渐有涯，可喜！可喜！某到此八月，独与幼子一人、三疱者来。凡百不失所。风土不甚恶。某既缘此绝弃世故，身心俱安，而小儿亦遂超然物外，非此父不生此子也。呵呵。书中所谕，甚感至意，不替畴昔而加厚也。幸甚！幸甚！子由不住得书，极自适，道气有成矣。余无足道者。南北去住定有命，此心亦不念归，明年买田筑室，作惠州人矣。伏暑中，万万加爱。不宣。

【与王定国三十五首（之三十五）】

某一味绝学无忧，归根守一，乃无一可守。此外皆是幻。此道勿谓渺漫，信能如此，日有所得，更做没用处，亦须作地行仙，但屈滞从狗窦中过尔。勿说与人，但欲老弟知其略尔。问所欲干，实无可上烦者。必欲寄信，只多寄好干枣、人参为望。如无的便，亦不须差人，岂可以口腹万里劳人哉。所云作书自辩者，亦未敢便尔。“不怨天，不尤人，下学而上达，知我者，其天乎”？张十七绝不闻消耗，怀仰乐全之旧德，故欲其一箴之否？

【答黄鲁直】

某启。前日文潜、无咎见临，卧病久之，闻欲牵公见过，所深愿也。便欲作书奉屈，而两日坐处苦一疮极痛，至今未穴，殊无聊赖。得教并诗，慰喜不已。疮两日当穴，又数日可无苦。诸公自可准法来问疾，然欲来，当先见语。公择舅作宪，甚可喜，因见，为道区区。君实尝言，破题当似“日五色”，莫作“运启元圣天临兆民”也。余非面不尽。

【答秦太虚五首（之一）】

某启。别后数辱书，既冗懒且无便，不一裁答，愧悚之至。参寥至，颇闻动止，为慰。然见解榜，不见太虚名字，甚惋叹也。此不足为太虚损益，但吊有司之不幸尔。即日起居何如？参寥真可人，太虚所与之，不妄矣。何时复见，临纸惘惘，惟万万自爱而已。谨奉手启上问。诸事可问参寥而知，入夜，困倦，书不详悉。程文甚美，信非当世君子之所取也。仆去替不远，尚未知后任所在，意欲东南一郡尔。得之，当遂相见。

【答秦太虚五首（之二）】

某昨夜偶与客饮酒数杯，灯下作李端叔书，又作太虚书，便睡。今日取二书覆视，端叔书犹粗整齐，而太虚书乃尔杂乱，信昨夜之醉甚也。本欲别写，又念欲使太虚于千里之外，一见我醉态而笑也。无事时寄一字，甚慰寂寥。不宣。

【答秦太虚五首（之三）】

某启。昨晚知从者当往何山。辱示，方悟以雨辍行，悔今日不相从也。闻只今遂行，故不敢奉谒。分韵诗语，益妙，得之殊喜。拙诗令儿子录呈。暑湿，惟万万慎护，早还为佳。不一一。

【答秦太虚五首（之四）】

某启。别后欲奉书，纷纷无暇，且谓即见，无所事书，而日复一日，遂以至今。叠辱手教，具闻动止甚慰。某宜兴已得少田，至扬附递，乞居常，仍遣一侄孙子赍钱往宜兴纳官，（盖官田也。）须其还，乃行。而至今未来，计亦无他，特其子母难别尔。见舣舟竹西待之，不过更三两日必至，必能于冬至前及见公也。小儿子不历事，亦微忧，故不欲舍之前去。迟见之意，殆以日为岁也。传神奇妙之极。赞若思得之，当奉呈也。余非面不尽。不一一。

【答秦太虚五首（之五）】

某启。近累得书教，海外孤老，志节朽败，何意复接平生钦友。伏阅妙迹，凛凛有生意，幸甚！幸甚！比日毒暑，尊候佳否？前所闻果的否？若信然，得文字后，亦须得半月乃行。自此径乘蛋船至徐闻出路，不知犹及一见否？示谕二范之贤，不惟喜公得婿小范，且以庆吾友梦得之有子为不死也。言之泪落不已。过蒙许与，恐不副所期，实能躬劳辱以佚厥考尔。令子想大成，曾寄所作来否？借一二亦佳。文潜、无咎得消耗否？鲁直云，宣义监鄂酒。吴子野自五羊来云，温公赠太尉，曾子宣右揆。的否？未可知也。廉州若得安居，取小子一房来，终焉可也。生如暂寓，亦何所择。果行，冲冒慎重。

【答张文潜四首（之一）】

某启。久不奉书，忽辱专人手教，伏读感叹。且审为郡多暇，起居佳胜，至慰！至慰！疾久已扫除，但凡害生者无复有，则真气日滋骨髓，余益形神，卓然复壮，无三年之功也。某清净独居，一年有半尔。已有所觉，此理易晓无疑也。然绝欲，天下之难事也，殆似断肉。今使人一生食菜，必不肯。且断肉百日，似易听也，百日之后，复展百日，以及期年，几忘肉矣。但且立期展限，决有成也。已验之方思以奉传，想识此意也。蒙远致儿子书信，感激不可言。子由在筠，甚自适，养气存神，几于有成，吾侪殆不如也。闻淳父、鲁直远贬，为之凄然。此等必皆有以处之也。某见寓监司行馆，下临二江，有楼，刘梦得《楚望赋》句句是也。瘴疠虽薄有，然不恶，与小儿不曾病也。过甚有干蛊之才，举业亦少进。侍其父亦然。恐欲知之，解忧尔。会合未期，临书怅惘。惟万为道自重。不宣。

【答张文潜四首（之二）】

某启。屏居荒服，真无一物为信。有桄榔方杖一枚，前此土人不知以为杖也。勿诮微陋，收其远意尔。荔枝正出林下，恣食亦一快也。罗浮曾一游，每出劳人，不如闭户之有味也。术不辍服。无咎竟坐修造，不肖累之也，愧怍。家有婢，能造酒，极佳，全似王晋卿家碧香，但乏可与饮者尔。罗浮有道士邓守安，虽朴野，养练有功，至行清苦，常欲济人，深可钦爱。见邀之在此，又颇集医药，极有益也。曾子开、陆农师俱不免，以知默定非智力所能避就也。小儿承问，不欲令拜状烦览也。

【答张文潜四首（之三）】

少游得信否？奉亲必不失所。

【答张文潜四首（之四）】

来兵王告者，极忠厚。方某流离道路时，告奉事无少懈，又不惮万里再来，非独走卒中无有也。愿公以某之故，少优假之，置一好科坐处。当时与同来者顾成，亦极小心。今来江海者，亦谨恪。远来极不易，可念，愧愧。

【答李端叔二首（之一）】

某启。辱简，承起居佳胜。近读近稿，讽味达晨，辄附小诗。更蒙酬和，益深感叹，朝夕就局中会话也。

【答李端叔二首（之二）】

子由近得书，度已至岳矣。养炼极有功，可喜！可喜！三儿子在此，甚安健，不敢令拜状。黄鲁直、张文潜、晁无咎各得信否？文潜旧疾，必已全愈乎？

【与赵德麟八首（之一）】

《字说》改多，写了纳去。背时两叶，实糊合之，仍用皂绫夹衤票纪之。（一片皂绫夹之衤票两面也。）仍请前后各着一空叶。

【与赵德麟八首（之二）】

某启。钦服下风，为日久矣。迟暮相从，倾盖如故。非独气类自然，抑亦夙昔缘契。人来，辱手教，得闻起居佳胜，堂上康福，感慰深矣。某凡百如昨。又得无咎相切磨之，幸德麟替后，想必有殊命。万一尚未，一来为无咎交承亦佳，又闻欲寄居此间，可先示谕也。万万自重。不宣。

【与赵德麟八首（之三）】

惠示二诗，伏读慰不可言。某途中及到此，绝少暇，止有数首，不佳。又未有工夫录去，容稍积多，并奉呈也。今且次韵二首，为一笑。

【与赵德麟八首（之四）】

某启。宦游无定，得友君子，又复别去，怅惘可量。数日，窃想起居佳胜。到寿淮山，渐有佳思。懒不作诗，亦无人唱和也。乍远，万万自重。不宣。

【与赵德麟八首（之五）】

淮南夏颇熟，然积欠为害，疾瘵殆未有安理。浙西疲甚，岁事亦未可知。余非书所能尽。德麟孤风超然，愿少贬以忍济为念。必亮此意。此中有干，幸示及。杭州买物人已回，内中所欠俞君钱，此有便，当先为寄还之。如遣还之，可速示，免重寄也。滑盏，得钱都正书，已琢磨，兼与钱讫。非久必寄来。即附上。

【与赵德麟八首（之六）】

文广狱断敕下，可略示也。李尉推恩有耗否？尹遇案必已上。古人云：雷霆之下，恐难独当。愿挂一名。以今观之，此人真难得也。亦勿深怪之。知颍尾夏田损半，秋有望否？淮南东西秋夏皆大熟，亦一乐土也。狱官不惟庇为前勘，乃是深为不待结案而移司者周虑也。若勘作故出，则指挥移司官不得不问。上下欺罔，不得不令人愤愤，某亦无由入文字。亦有以论之，恐不济事，太息而已。

【与赵德麟八首（之七）】

某启。鲁直寄书来，甚安，并得少双井，今附纳上。蒙惠奇茗，绝妙。因见太守，为致意。为适病在告，数日未果。奉书，要《临淄堂记》，秋凉稍暇，可作也。月老亦致意。热甚，又多病，未暇作《法施堂铭》。不一一。

【与赵德麟八首（之八）】

某启。近承专使手书，为使者云，往西洛还，当取书，故未答。辱教字，具审起居佳胜，感慰兼集。公未即解去，与俗子久处，良不易。然有忍乃济，愿以不见不同无尽待之。某到此半月，无可乐者。过大礼，即重乞会稽尔。无缘面谢，幸恕草草。

【与陈伯修五首（之一）】

辱书，承孝履如宜。日月如昨，奄换新岁，追慕摧怛，愈远无及，奈何。未缘面慰，伏冀简哀自重。不宣。

【与陈伯修五首（之二）】

盐官尉以阻节诉灾，致邑民纷然喧讼，不得不问。然已州罚讫，奏知而已。承谕及，幸悉！幸悉！

【与陈伯修五首（之三）】

某启。久不通问，愧仰深矣。远辱专使手书，眷念之重，不减畴昔，幸甚！幸甚！比日履兹暑溽，起居佳胜。始闻出使畿甸，旋又移守解梁。伯修平生厄滞，得丧毫末，本不足云，但恨材用不展，有孤天授。今兹小试，已恨迟暮，惟勉之一日千里，副士友之望也，秋热，万万以时保重。不宣。

【与陈伯修五首（之四）】

某谪居粗遣。筠州时得书甚安。长子已授仁化令，今挈家来矣。某以买地结茅，为终焉之计，独未墓尔。行亦当作。杜门绝念，犹治少饮食，欲于适口。近又丧一庖婢，乃悟此事亦有分定，遂不复择。脱粟连毛，遇辄尽之尔。惠示佳茗，极感厚意，然亦安所施之。扇子极妙，奉养村陋，凡百不能称也。佩公高义，不忘于心。千里劳人，以致口腹之养，甚非所安也。

【与陈伯修五首（之五）】

某近日甚能刳心省事，不独省外事也，几于寂然无念矣。所谓诗文之类，皆不复经心，亦自不能措辞矣。辱示清风堂石刻，幸得荣观，仍传之好事以为美谈。然竟无一字少答来贶，公见知之深，必识鄙意也。新居在一峰上，父老云，古白鹤观基也。下临大江，见数百里间。柳子厚云：“孰使予乐居夷而忘故土者，非兹丘也欤？”只此便是东坡新文也。谭文之，南方之瑚琏杞梓也，恨老尔，颇相欢否？毛泽民高文，恨知之者少，公能援达之乎？徐得之书信已领，当递中答谢也。

【与张嘉父六首（之一）】

某启。都下纷纷，不遂款奉，别来思渴深矣。比日起居何如？某凡百粗遣，汝阴僻陋，但一味闲，真衰病所乐也。合会未期，千万保重。不宣。

【与张嘉父六首（之二）】

某启。今日与嘉父道别，浩然笑仆醉后草书，虽不通他心，信手乱书，亦有祸福也。公少年高才，不患不达，但志于存养，孟子所谓“心勿忘勿助长”者，此当铭之坐右。世人学道，非助长也，则忘而已矣。仆少时曾作《杂说》一首送叔毅，其首云“曷尝观于富人之稼者”是也，愿一阅之。承过听，见语甚重，不敢不尽。

【与张嘉父六首（之三）】

某启。君为狱吏，人命至重，愿深加意。大寒大暑，囚人求死不获；及病者多，为吏卒所不视，有非病而致死者。仆为郡守，未尝不躬亲按视。若能留意于此，远到之福也。

【与张嘉父六首（之四）】

某启。君年少气盛，但愿积学，不忧无人知。譬如农夫，是キ是{艹衮}，虽有饥馑，必有丰年。敢以为赠。

【与张嘉父六首（之五）】

某启。公文章自已得之于心，应之于手矣。譬之百货，自有定价，岂小子区区所能贵贱哉。“潜虽伏矣，亦孔之章。”足下虽欲不闻于人，不可得。愿自信不疑而已。

【与张嘉父六首（之六）】

某启。借示赋论诸文，遂得厌观，殊发老思。西汉一首尤精确。文帝不诛七国，世未有知其说者，独张安道尝言之于神考，其疏，人亦莫之见也。今公所论，若合符节，非学识至到，不能及此。仰钦！仰钦！

【与陈季常二首（之一）】

某启。昨日人还，拜书，想已达。今日见马铺报，公择二十一日入光州界，计今已在光。辄于太守处借人持书约会于岐亭。某决用初一日早离州，初二日晚必造门，此会殆为希有。然第一请公勿杀物命，更与公择一简邀之，尤妙。人速，不尽所怀。恕之。不宣。

【与陈季常二首（之二）】

早来宿酒殊昏倦，得佳篇一洗，幸甚。昨日醉中口占，忘之矣。写一首为笑。

【答毛泽民】

再辱示手教，伏审酷热起居清胜。见谕，某何敢当，徐思之，当不尔。非足下相期之远，某安得闻此言，感愧深矣。体中微不佳，奉答草草。

【答李方叔三首（之一）】

侄婿王适子立，近过此，往彭城取解，或场屋相见。其人可与讲论，词学德性，皆过人也。其弟名，字子敏，亦不甚相远。承问及儿子，属令干事，未及奉书，王文甫已与简，令持前所留奉纳矣。

【答李方叔三首（之二）】

某启。辱书累数百言，反复寻味，词气甚伟，虽不肖，亦已粗识。君子志义所在，然仆以愚不闻过，故至黜辱如此。若犹哀怜之，当痛加责让，以感厉其意，庶几改往修来，以尽余年。今乃粉饰刻画，是益其疾也，愧悚！愧悚！承持制甚苦，哀慕良深。便欲走诣，而自谪官以来，不复与往还庆吊，杜门省愆而已。谨遣小儿问左右，当以亮察。不宣。

【答李方叔三首（之三）】

某启。昨日辱书，不即答为愧。乍晴，孝履安稳。所示，反复思之，亦欲有以少慰孝子之心，而某所不敢作者，非独铭志而已。至于诗赋赞咏之类，但涉文字者，举不敢下笔也。忧患之余，畏怯弥甚，必望有以亮之。少选，更令儿子去面述。不一一。

【与刘壮舆六首（之一）】

某启。久阔，但有怀企，窃惟起居佳胜。便欲造门，以器之率入山，还当奉谒。谨奉启候问，匆匆，不宣。

【与刘壮舆六首（之二）】

某昨夜苦热减衣，晨起得头痛病，故不出见客，然疾亦不甚也。方令小儿研墨为君写数大字。旋得来教及纸，因尽付去。恐墓表小字中亦有题目，则额上恐不当复云墓表，故别写四大字，以备或用也。舍弟所作词，当续写去。人还，匆匆。

【与刘壮舆六首（之三）】

旦来枕上，读所借文篇，释然遂不知头痛所在。曹公所云，信非虚语。然陈琳岂能及君耶？

【与刘壮舆六首（之四）】

某启。辱手教，仍以茶簟为贶，契义之重，理无可辞。但北归以来，故人所饷皆辞之。敬受茶一袋以拜意。此陆宣公故事，想不讶也。仍寝来命，幸甚。

【与刘壮舆六首（之五）】

诗文二卷并纳上，后诗已别写在卷。后检得旧本，改定数字。

【与刘壮舆六首（之六）】

某疾虽轻，然头痛畏风也。承与李君同见过，不果见，不深讶否？悚息！悚息！来日若无风，当侵夜发去，更不及走别。一诗，取笑。

【与程正辅四十七首（之一）】

某近以痔疾，发歇不定，亦颇无聊，故未和近诗也。郡中急足，有书并顾掾寄碑文，达否？成都宝月大师孙法舟者，远来相看，过筠，带子由一书来。他由循州行，故不得面达。今附上。

【与程正辅四十七首（之二）】

寄贶酥梨、猫笋、五味煎、榴枣等北方珍奇，物意两重，感佩无穷。轼近来眠食颇佳，痔疾亦渐去矣。兄去此后，恐寓行衙，亦非久安之计，意欲结茅水东山上，但未有佳处，当徐择尔。侄孙既丧母，当令长子迈来此指射差遣，因挈小儿子房下来。次子迨，且令试法赴举也，恐欲知之。今有一书与迈，辄已作兄封题，乞令本司邸吏分明付之，迈必已到都下也。不罪！不罪！

【与程正辅四十七首（之三）】

某启。本州黄焘推官，实甚廉干，郡中殊赖之。不知今岁举削能及之否？孤进无缘自达，不免僭言，不罪！不罪！博罗正月一日夜，忽失火，一邑皆为灰烬，公私荡然。林令在式假，高簿权县。飓风猛烈，人力不加，众所知也。百姓千人，皆露宿沙滩，可知！可知！盖屋固未能，茅竹皆不可得，一壶千金之时，黄焘擘划得竹三万竿往济之，极可佳。火后事极多，林令有心力，可委。他在式假，自不当坐此。愿兄专牒此子，令修复公宇、仓库之类，及存抚被灾之民，弹压寇贼，则小民受赐矣。又，起造物料，若不依实价和买而行科配，则害民又甚于火矣。愿兄严切约束本州，或更关牒漕司，依实支破，或专委黄推官提举点检催促及觉察科配。幸恕僭易。黄焘有一申状，为催促广州检昙颍公案，附来人去此文字。盖广州不应副，非本官拖延也。至孝通直蒙惠书，极于感慰，深欲裁答，为连写数书，灯下目昏，容后信也。不罪！不罪！六郎亦蒙问及，不殊此意。惟千万节哀自重。幸恕简略。

【与程正辅四十七首（之四）】

正辅要墨竹，固不惜，为近年不画，笔生，往往画不成。候有佳者，当寄上也。

【与程正辅四十七首（之五）】

某启。近因人来，附状，必达。比日伏惟尊体佳胜，眷聚各康宁。某凡百如昨，北徙已绝望，作久计矣。宝月师孙法舟来，子由有书并刘朝奉书，今附舟去。宝月已化矣。舟甚佳士，语论通贯，可喜！可喜！开岁忽将一月，瞻奉无时，临书惘惘。兄北归，别得近耗否？惟万万自重。冗中奉启，不宣。

【与程正辅四十七首（之六）】

某启。往还接奉，其乐无量。既别，甚凄断，亦不可言也。旦夕到广，想不留两日。尊候必佳健。十郎侍行不易，六郎甚渴一见也。某到家无恙。乞不赐念，惟万万为时自重。不宣。

【与程正辅四十七首（之七）】

某别时饮过，数日病酒，昏昏如梦中也。且速发此书，不周谨，恕恕。家酿，尝之微酸，不敢寄去。二诗，以发一笑。幸读讫，便毁之也。

【与程正辅四十七首（之八）】

某启。老兄留意浮桥事，公私蒙利，未易遽数。本州申漕司，乞支阜民监买粪土钱，若蒙支与，则邓道士者可以力募缘成之矣。告与一言，某不当僭管。但目见冬有覆溺之忧，太守见祷，故不忍默也。但邓君肯管，其工必坚久也。不罪！不罪！仍乞密之，勿云出于老弟也。

【与程正辅四十七首（之九）】

某近因宜兴回人卓契顺者奉状，想达视览。即日起居佳胜，老嫂诸侄各计康靖。某与幼子亦如昨。迁居已八日，坐享安便，知愧！知愧！非兄巨庇，何以得此。未由面谢，临纸怅仰。乍暄，万万为国自重。不宣。

【与程正辅四十七首（之十）】

某启。本州近申乞支阜民监粪土钱用修桥，未蒙指挥。告与漕使一言，此桥不成，公私皆病，敢望留意。近又体问得一事，本州诸军，多阙管房，多二人共一间，极不聊生。其余即散居市井间，赁屋而已。不惟费耗，军人因此窘急作过。又本都无缘部辖，靡所不为，公私之害，可胜言哉。某得罪居此，岂敢僭管官事，但此事俗吏所忽，莫教生出一事，即悔无及也。兄弟之情不可隐，故具别纸冒闻，千万亮其本心恕罪，幸甚。此数十年积弊，难以责俗吏，非老兄才气，常欲追配古人，即劣弟亦不轻发也。然千万密之。若少漏泄，即劣弟居此不安矣。告老兄作一手书，说与二漕，但只云指使蓝生经过廉得，或更以一书与詹守，稍假借之，令尽力为妙。自兄过此，詹亦知惧厉精也。

本州管六头项兵，却一半无营房。其间有营房者，皆两人住一间，颇不聊生。其余只在民间赁屋散住，每月出赁房钱百五十至三百。其间赁官屋者，即于月粮钱内刻。（非官中指挥，盖掠房钱者，自擅如此。）不惟军人缘此贫乏，又都将上下，无繇部辖，饮博逾违，急即逃走作贼，民不安居。又军妻缘此犯奸者众，远方吏不得人，从来如此，非今官吏之过也。问得，数十年来如此矣。约度大略，少三百来间好屋。若与擘划砖瓦，官自烧，林木亦可下县采斫。（只恐难为足用。）又阜民废监，亦有木植，此外官买足之。度三百间瓦屋，每间可用三贯省钱，不过千缗，此事可了。愿兄与漕司商量，先行文字下本州作访。闻惠州自来军人阙少营房，多在民间赁居。又广州、泉州、信州三处，差来客军，各无营房。本州清化一指挥，虽有营房一二十间，又每年遭水，军人家累，难为存活，深为不便。令本州知州职官都监子细勘会，逐一指挥去处及少营房数目，子细画一开具。若干指挥全无营房，见今若干兵士赁屋，各具见今赁屋人数供申及相度。未有营房指挥，合于何处起造营房。及清化指挥，年年遭水，合与不合迁移，如合迁移，即今来已废阜民监地位可与不可迁就。仍约度合用砖瓦材料人工钱数，先将本州见有砖瓦材料豁除外，仍更具管下县分，有无可以采斫材木去处，兼见差是何人，如何采斫，及相度添置瓦窑，差兵匠烧变。本州皆荒茅地，虽有主，百姓自来不采茅，官若日差兵士数十人，专留充烧瓦之用，于公私并无妨害。此外只具合支官中见钱的确数目供申，仍于本州应系诸般钱物内划支拨，系提转提举司钱物具若干数目供申。若似此行遣，料得不过支转运司钱四五百贯，思量此事，若不稍处置，致稍有意外之患，则于监司诸公，岂得为稳便。然此事积弊久矣，非今官吏之过。切告吾兄，勿怪责此中官吏，万告！万告！如以卑言为然，及漕司商量得行，即须专差一精干官吏来此，与权都监王约者（此子甚勤干。）同干之。今且体问得逐营事件如后。

一、本州管澄海两指挥，禁军皆有营房，不外住。然皆是废茅屋，常忧火烛，亦当为瓦屋。又本营逐年多有水患，亦当相度，合如何疏理沟渎或筑防，令军人安居。

一、清化指挥见管二百三十人，只有官屋二十间。见有五十五人兵级，在外赁屋住。及年年遭水，及地僻远，并无篱墙，不可不迁，若迁于废阜监，极为稳便。

一、牢城指挥见管二百六十人，只有官屋四十间，二人共一间。外有三十六人兵级，见赁屋住。

一、泉州客军一百五人，并无营房，只有官屋三间，余并赁屋住。

一、信州客军九十六人，见管营房七间。

一、广州客军九十人，元因岑探反后添差，不曾与置营房。此等客军，多在知州都监及场务地分窠坐，故只于窠坐处宿食，以此不肯赁屋居住。然体访得客军既无营房，才有病患，易得失所，是致死损人众，不可不为动心。

江海之间，寇攘渊薮。近日盐贼，幸而皆已获，不尔岂细故哉。谪居之人，只愿安帖。如惠州兵卫单寡，了无城郭，奸盗所窥，又若营房不立，军政堕坏，安知无大奸生心乎？此孤旅之人，所以辄贡缕言也。与指使蓝生语，觉似了了，可令来此与王约者同干否？不揆僭言，非兄莫能容之。然此本乞一详览，便付火，虽二外甥，亦勿令见。若人知其自劣弟出，大不可不可。

【与程正辅四十七首（之十一）】

某启。近指使还左右，奉书必已闻达。比日履兹炎燠，尊体佳胜。某蒙庇如昨。筠州时得信，甚安。暑雨不常，蒸烧可厌，曲江想少清爽否？何时会合，少解驰结，尚冀保练，姑慰愿言。因何推官行，奉启上问。不宣。

再启。桥钱必不足用，学钱且告老兄留取。切告！切告！前所问者，已得实状，本州必已申去，盖亦只止是矣。

【与程正辅四十七首（之十二）】

某启。近苦痔疾逾旬，牢落可知，今渐安矣，不烦深念。荔枝正熟，就林恣食，亦一快也，恨不同尝。六郎、十郎昆仲各安。知六郎已拜恩命，深增庆忭。病倦，未及别启。兼十郎要字，尚未暇写，不讶！不讶！岐下、湖北，想频得信。

【与程正辅四十七首（之十三）】

某启。柯推良吏，冠一郡也。兄许一纸乞济其垂成，他虽细满内太守一削，恐以他年及不使，若非兄特达，谁复成之。某不合僭言，实见其有风力廉干，可惜其去，故为一言也。切望！切望！若非公论以柯为可举，某亦不敢频烦，乞恕察。

【与程正辅四十七首（之十四）】

近酿酒，甚酽白而醇美。或教入大麦蘖，而此中绝无大麦。如韶州有此物，因便人为置数斗。不罪！不罪！

【与程正辅四十七首（之十五）】

某启。违别忽复数月，思仰日积。递中辱书，伏审尊体佳胜，甚慰驰想。示谕《碧落洞》诗，却未寄贶，必封书时忘之也。窃望寄示。老弟却曾有一诗，今录呈，乞勿示人也。惠贶新茶，极为佳品，感佩之至。未由会见，万万为国自重。

【与程正辅四十七首（之十六）】

某启。近因柯推行，奉状必达。示谕修桥事，问得才元，行牒已到本州，差官估所费，盖八九百千。除有不系省诸般钱外，犹少四五百千。除有不系省诸般外，于法当提、转分认。见说估得却是的确合用之数，若减省，即做不成，纵成，不坚久矣，体问是实。然老弟以卑见度之，恐不能成。何者？吏暗而孱，胥狡而横，若上司应副，破许多钱，必四六分入公私下头，做成一坐河楼桥也，必矣！必矣！才元必欲成之，选一健干吏令来权签判，专了此事。不宜，且勿应副此钱，但令只严切指挥，且令牢系添修竹浮桥也。（竹贱易成，创新，不过二十千，一两月修一次，每次不过费三千，惟频修为要。）前日指挥使去时，曾拜闻营房事，后来思之，亦与此同，度官吏必了不得也。深不欲言，恐误老兄事。故冒言，千万密之。与才元言，但只作兄意也。至恳！至恳！

【与程正辅四十七首（之十七）】

某启。伏暑，切惟起居清胜。某凡百如昨，近指使柯推及郡中买药兵士三次奉状，一一达否？十郎递中书未到。新什此篇尤有功，咄咄逼鲍、谢矣。不觉起予，故和一诗，以致钦叹之意，幸勿广示人也。未由瞻奉，万万以时保练，麾汗不谨。

【与程正辅四十七首（之十八）】

德孺、懿叔近得耗否？子由频得安问，云亦有书至兄处，达否？邓道士州中住两月，已归山。究其所得，亦无他奇，但归根宁极，造次颠倒，心未尝离尔。此士信能力行，又笃信不欺，常欲损己济物，发于至诚也。知之！知之！

【与程正辅四十七首（之十九）】

某启。专人辱书，感慰无量。比日履兹新凉，尊体何如？某一向苦痔疾，发歇未定，殊无聊也。所论退闲之乐，固终身无厌，但道气未胜，宿疾尚缠，想亦灾数。或言冬深当出厄，傥尔时勿药乎？何时一迓来旆，少解羁困。万万以时自重。不宣。

【与程正辅四十七首（之二十）】

某启。近因蜀使奉状，必达。惠新茶绝品，石耳异味，感荷之极也。扇二十柄，书画殆遍，然终不佳，病倦少思也。《遗事》更少凉写纳。懿叔近得书，甚安。德孺久不闻耗也，令子各计安，未及别书。小儿荷问及，宜兴两儿服阕后欲南来。又赦后痴望量移稍北，不知可望否？兄闻众议如何，有所闻批示也？报言者论寿州配买茶一事，已施行仁圣之意，亦可仰测万一也。

【与程正辅四十七首（之二十一）】

广ヘ书报，近日飓风异常，公私屋倒二千余间，大木尽拔。乾明诃子树已倒，此四百年物也。父老云：“生平未见此异。”老兄莫缘此一到南海，拊视为佳，惠人亦望使车一到。若早来，民受赐多矣。必察此意。狱事辱老兄按正，远近心服，暗缪之人，亦缘兄免此冤债，当没齿荷戴，乃更恨耶？好笑！好笑！

【与程正辅四十七首（之二十二）】

某启。昨日附来使，上状，必达。稍凉，起居佳胜。见严推言，邑君尝服药，寻已平愈，今想益康健。秋色渐佳，惟冀倍加寝膳。不宣。

【与程正辅四十七首（之二十三）】

某启。严令清约，恤民之心，必蒙顾虑也。有两事托面闻，幸恕草次。

【与程正辅四十七首（之二十四）】

某启。近奉慰必已达。比日悼念之余，起居如宜。吾兄学道久矣，必不使无益之悲，久留怀抱。但劣弟未克面论，不免悬情，惟深察此理。宽中强饭，不胜区区。再奉手启布闻。不宣。

【与程正辅四十七首（之二十五）】

某启。知已登舟岁巡连州，切望不惜数日之劳，一游罗浮。家居悒悒，触物增怀，不如且徜徉山水间散此伊郁也。仍望先令人来约，径去山下伺候也。少事干告，此中太守已借数人白直，仅足使令，欲更告兄，辄借两人，如许，即乞彼中先减两白直，却牒州差两厢军借使也。不罪！不罪！

【与程正辅四十七首（之二十六）】

某启。近两奉状，必相断尘闻。比来切惟尊候康安。闺门之戚，想已平遣。前云过重九启行，计已在途，罗浮之游，果如约否？不胜望。余暑跋涉，惟冀若时自重。不宣。

【与程正辅四十七首（之二十七）】

某目见之事，恐可以助仁政之万一，故敢僭言。不罪！不罪！今来秋大熟，米贱已伤农矣。所纳秋米六万三千余石，而漕府乃令五万以上折纳见钱，余纳正色，虽许下户取便纳钱，然纳米不得过五千硕元科之数，则取便之说，乃空言尔。岭南钱荒久矣，今年又起纳役钱，见今质库皆闭，连车整船，载米入城，掉臂不顾，不知如何了得赋税役钱去。朝廷新行役法，监司宜共将傍人户令易为征催，准条支移折变，委转运司相视收成丰歉，务从民便。据此敕意，即是丰则约米，歉则约钱。今乃反之，岂为稳便。闻范君指挥，非傅同年意也。本州詹守，极有恤民之意，闻说申乞第二等以下人户纳钱与米，并从其便，不知元科米数。此实一州人户众愿，非詹守私意，及非专斗要计会多纳米也。望兄力赐一言，特从其请及乞提、转共行一条，戒约州县大估米价，以致百姓重困，须得依在市见卖实直。如牒到日，已估价太高者，许依实改正，庶几疲民尽沾实惠。切望兄留意，仍密之，勿令人知自弟出也，千万！千万！问得本州支米，每年不过九千，若五万全纳正色，则有积弊之忧，若以积滞之故，年年多纳钱，少纳米，则农民益困，岭南之大患也。（见说广东诸郡，皆患米多支少。）请兄与诸公商量，具此利害，共入一奏，乞今后应役人、公人庸钱及重法钱并一半折米，却以见钱还运司，则公私皆便，免得税米积滞，年年抑勒，人户多纳见钱，此大利也。但当立条，常令提举、提刑司常切觉察转运司及州县大估米价及支恶弱米，免亏损役人、公人，则尽善矣。

本州申乞桩定第一等丁米，二万九千余硕，并须得纳见钱。其余第一等税米，及第二等以下丁税米，共约计三万四千余硕，任从民便，纳钱纳米。近下零碎者，多愿纳钱，且以少计之，三万四千硕中，必有一万以上硕纳见钱矣，与漕司元科数目不大相悬，而第二等以下户，皆得任便，不拘元科数目，人情必大悦。奈何！一年役钱及重法等钱，共计支一万三千四百余贯，若一半折支米，即是每年有六千七百贯钱折米，米每斗极贵时，不过折五十，约计折支，得一万三千余硕也。

大郎兄弟有来耗未？六郎、十郎侍下孝履如何？不及作书，且乞宽节哀思，强食自爱。宜兴一书，烦为入一皮角递。儿子辈开岁前皆入京授差遣，此书告为便发，庶速得达也。不罪！不罪！

【与程正辅四十七首（之二十八）】

某启。自闻尊嫂倾背，三发慰书矣。比日起居何如，怀抱渐开否？倾仰之至。辄有少意，不胜私忧过计之心，故复发此书，必加恕亮，余无异前恳也。不宣。

【与程正辅四十七首（之二十九）】

某今日伏读赦书，有责降官量移指挥，自惟无状，恐可该此恩命，庶几复得生见岭北江山矣。幸甚。

又见赦文云：“访闻诸路转运司，有折科二税过重，致民间输纳倍费涉于掊克刂者，令提举司举察关提、转先次改正，依条折科讫奏。”此一节非常赦语，必是圣主新意。主上自躬听断以来，事从仁恕。如孙载不奏灾伤冲替，庐、寿等州罢配买茶之类，皆非有司所及。乃天衷英发，恤民之深意，恨远不尽闻。然亦得北方故人书，皆云仁圣日跻，兼有昭、裕二陵德美。某虽废弃，曾忝侍从，大恩未报，死不敢忘，闻此美政，不胜踊跃。正辅忠爱之深，想同此意。

然惠州近日科折秫米一事，正违着此赦文，甚可惧也。赦文云：“访闻折科二税过重，致民间倍费，涉于掊克刂者，令觉察改正。”今惠州秋田大熟，米贱伤农，而秋米六万余硕，九分二厘以下纳人户卖米，（众人皆云今年米实无价，若官中价钱紧急，人户更不敢惜米，得钱便卖，下稍不过三十文足。）二斗已上，方纳得一斗。岂非赦文所谓折科过重，使民倍费者乎？谓之掊克刂，显见圣意疾之甚矣。赦文榜在衢路，读者已有此谤，可不惧乎？

谨按《编敕》，支移折变，令转运司相视丰歉，务从民便。详此敕意，专务便民，丰则纳米，歉则纳钱。今乃返之，违条甚矣。某切谓提刑、提举司当依赦文检坐此条，改正施行。

昨日惠守詹君，申转运司乞指定第一等丁米二万九千余硕纳钱，其余第一等以下税米及第二等以下米三万余硕，并从民便，任纳米钱。（詹欲某与兄一言，时已致书具论矣。）此虽少苏疲民，然亦未依得今来赦敕也。如赦敕意，第一等人户，岂可令倍费乎？某恃兄洞照，不避僭易，请兄与傅、萧二公面议共行下一文字云：“所有今年折科秋米，并只依见在市卖实直估定。其第五等人户，并听情愿，任纳钱米，更不拘前来元科数目。”如此，方依得今来赦文外编赦指挥，而一路之民遂少纾也。

但闻得东路州郡，大率米多支少，故运司常有积滞腐败之忧，不可不为之深虑。若能权利害之轻重，取舍从宜，则拘多补少，固自有术，何至作此违条害民之事乎？（昨日书中所陈役人见钱，奏乞一半折米，此公私两利之策也。）大凡人户，去州县远者，及下户税米零碎者，皆愿纳钱。只为州郡估得价高，（大抵官吏皆畏惧上司，但加三以上估价。滑胥俗吏，结为一片，靡不如此。须是上司痛加约束，则此风庶几或可革也。）致人户只愿纳米。今运司既患米多支少，归于腐败，所损不小，即须权此利害。不知估价稍低，而常得见钱，以救运司阙乏，与空估高价，而令人户只愿纳米，积滞腐败，终为粪土者，得失孰多？若能痛加打骂郡中俗吏，令中平估价，则人户必有大半愿纳钱者。岂非运司大利乎？今惠州每年支米，不过九千，九千之外，累百钜万，虽未腐败，而无可支遣，与粪土何异。若上等人户，必欲纳又不失高价，则须是州县盲枷瞎棒，以膏血偿填，纵忍为之，奈赦文何。

某不避僭易，欲兄专为此，一到广州，与傅、萧面议，反覆究竟，权利害。二公皆仁人君子也，必商量得成。即愿三司连衔入一文字，专牒逐州知通，大略云：今年秋熟，恐米贱伤农，所以听从民便，任纳钱米。又缘逐州米多支少，恐有腐败积滞之忧，深虑仓专斗级等，意欲多纳正色，用幸计会司属及行人等高估米价，令人户纳钱倍费，只愿纳米，致将来纳多支少，积滞腐败，不委逐官专切觉察须管。一依见在市卖中价，不得辄有丝毫加抬，仍具结罪保明申上。如牒来到日，已曾高估者，许改正裁减，务令便民讫，申其高估干系人，并与免罪。如经逐官保明後，却察探得知依旧高抬大估，比见卖直价有加分文，致人户不愿纳钱，将来积滞官米，即官吏并须勘奏，乞行朝典。若蒙采用刍荛，一路生灵受赐也。

恃眷知，如此率易，死罪！死罪！此事切勿令人知出不肖之言也。切告！切告！

【与程正辅四十七首（之三十）】

某启。近四奉状，必一一达。比日起居何似？闻东行已决，但未闻离五羊的日，故未敢往迎。旦夕闻的耗，即轻舟径前也。区区，并俟面道。不宣。

【与程正辅四十七首（之三十一）】

某启。罗浮之游，不知先往而后入州耶？抑俟回日也？弟惟兄马首之视，无不可者。旦日乘舫，径至泊头以来也。匆匆，未能尽意。

【与程正辅四十七首（之三十二）】

某启。多日不上问，但积驰仰。不审比来尊候何似，眷聚各佳否？德孺、懿叔想时有安问。某蒙庇粗遣，子由亦安，秋凉使旆出按否？倘又一见，何幸如之。未间，万冀自重。不宣。

【与程正辅四十七首（之三十三）】

某旧苦痔疾，盖二十一年矣。近日忽大作，百药不效，虽知不能为甚害，然痛楚无聊两月余，颇亦难当。出于无计，遂欲休粮以清净胜之，则又未能遽尔。但择其近似者，断酒断肉，断盐酢酱菜，凡有味物，皆断，又断粳米饭，惟食淡面一味。其间更食胡麻、伏苓少许取饱。胡麻，黑脂麻是也。去皮，九蒸曝白。伏苓去皮，捣罗入少白蜜，为，杂胡麻食之，甚美。如此服食已多日，气力不衰，而痔渐退。久不退转，辅以少气术，其效殆未易量也。此事极难忍，方勉力必行之。惟患无好白伏苓，不用赤者，告兄为于韶、英、南雄寻买得十来斤，乃足用，不足且旋致之，亦可。已一面于广州买去。此药时有伪者。柳子云尽老芋是也。若有松根贯之，却是伏神，亦与伏苓同，可用，惟乞辨其伪者。频有干烦，实为老病切要用者，敢望留念。幸甚！幸甚！

蜜，此中无有，亦多伪。如有真者，更求少许。既绝肉五味，只啖此及淡面，更不消别药，百病自去。此长年之真诀，但易知而难行尔。弟发得志愿甚坚，恐是因灾致福也。

【与程正辅四十七首（之三十四）】

某再启。承谕，感念至泣下，老弟亦免如此蕴结之怀，非一见，终不能解也。见劝作诗，本亦无固必，自懒作尔。如此候虫时鸣，自鸣而已，何所损益，不必作，不必不作也。吾兄作一两篇见寄，当次韵尔。兼寄佳酿川芎，大济所用，物意两重，增感激也。问所干，亦别无事，恐三四月间，告求一两般家人至筠及常州。至时，当拜书干扣也。

【与程正辅四十七首（之三十五）】

某近颇好丹药，不惟有意于却老，亦欲玩物之变，以自娱也。闻曲江诸场，亦有老翁须生银是也。甚贵，难得，兄试为体问，如可求，买得五六两，为佳。若费力难求即已，非急用也。不罪！不罪！

【与程正辅四十七首（之三十六）】

某慰疏言。不意变故，表嫂寿安县君遽捐馆舍，闻讣悲怛，感涕并怀。切惟恩义深笃，追悼割裂，哀痛难堪，日月流速，奄毕七供，感动逾远，奈何。某限以谪居，莫缘奔诣吊问，愧恨千万。幸冀省节悲悼，强食自重，不胜区区。谨奉疏慰。不次，谨疏。

【与程正辅四十七首（之三十七）】

某启。不谓尊嫂忽罹此祸。惟兄四十年恩好，所谓老身长子者，此情岂易割舍。然万般追悼，于亡者了无丝毫之益，而于身有不赀之忧，不即拂除，譬之露电，殆非所望于明哲也。谴地不敢辄舍去，无缘面析此理，愿兄深照痛遣，勿留丝毫胸中也。惟有速作佛事，升济幽明，此不可不信也，惟速为妙。老弟前年悼亡，亦只汲汲于此事，亦不必尽之。佛僧拯贫苦尤佳，但发为亡者意，则俯仰之间，便贯幽显也。忝至眷，必不讶。草次。

【与程正辅四十七首（之三十八）】

某辄附上绫刻丝各一疋，用与表嫂斋僧，表区区微意。不罪！不罪！淡面经月，疾不减，却稍肉食，近却颇安。天凉灾退，自然安适，茯苓亦不服食也。承寄遗并蜜已领，极佳。近严推官者，托口陈二事，曾道便人寄书画扇子去，必达。八十哥化去，感念畴昔，为之出涕。史嗣立宅表娣一十一县君亦有事。羁寓岭海，那堪时时闻此。知兄已出巡，千万勿惮远，一来游罗浮。弟候闻来耗，便去山下奉候。表侄必未到，且请决意一来。恐明年兄必北归，无由来也。

【与程正辅四十七首（之三十九）】

《遗事》已用澄心纸、廷墨写成，纳去。尉掾子孙一句，不须出，彼自不知也。必欲去者，摹刻时落之。并有《江月》五首，录呈为一笑。吾侪老矣，不宜久郁，时以诗酒自娱为佳。亡者俯仰之间，知在何方世界，而吾方悲恋不已，岂非系风捕影之流哉！

【与程正辅四十七首（之四十）】

某启。别后，因本州便人一次上状，并《香积》诗，必已达尊览。两辱赐教，具审起居佳胜，甚慰驰仰。轼入冬，眠食甚佳，几席之下，澄江碧色，鸥鹭翔集，鱼虾出没，有足乐者。又时走湖上，观作新桥。掩骼之事，亦有条理，皆粗慰人意。盖优哉游哉，聊以卒岁，知之，免忧。药钱亦已如请。比来数事，皆蒙赐左右，此邦老稚，共荷戴也。乍寒，万万自重，不宣。

【与程正辅四十七首（之四十一）】

某启。长至伊迩，不获称觞，祝颂之怀，难以言谕。比日起居增胜。宪掾顾君至，辱手书，感慰倍常。顾君信佳士，伯乐之厩，固无凡足也。老弟凡百如昨，但痔疾不免时作。自至日便杜门不见客，不看书，凡事皆废。但晓夕默坐作少乘定，虽非至道，亦且休息。平生劳弊，且作少期百日。兄忧爱之深，故白其详，不须语人也。所谓以得为失者，梦幻颠倒，类皆如此尔。未由瞻奉，万万若时自重。不宣。

【与程正辅四十七首（之四十二）】

某启。蒙惠冠簪甚奇，即日服之，但衰朽不称尔。全面极佳，感怍之至。岑茶已领。杭人送到《表忠观碑》，装背作五大轴，辄送上。老兄请挂之高堂素壁，时一睨之，如与老弟相见也。附顾君的信，封角草草。不讶！不讶！升卿之问，已答之矣。已白顾君其详。

【与程正辅四十七首（之四十三）】

某启。别来三得书教，眷抚愈重，感慰深矣。想已达韶，起居佳胜。《桃花诗》，再蒙颁示，诵咏不能释手。“菅”字韵拙句，特蒙垂和，句句奇警，谨用降服，幸甚！幸甚！《一字》虽戏剧，亦人所不逮也。轼凡百如昨，十九日迁入行衙。再会未期，惟望顺时为国自重。因苏州卓行者奉问。不宣。

【与程正辅四十七首（之四十四）】

三诗因感微物，以寄妙理，读之然自失。以病未和得，愧怍。执政小简，中近人之病，听不听在他，兄不可不言也。如闻前削监事，亦颇行，是否？寄惠大黄丸等、糟姜法、鱼麦蘖，并已捧领，感荷！感荷！

【与程正辅四十七首（之四十五）】

近得柳仲远书，报妹子小二娘四月十九日有事于定州，柳见作定签也。远地闻此，情怀割裂，闲报之尔。

【与程正辅四十七首（之四十六）】

某启。闻归サ到岸，喜不自胜。辱手教，承起居佳适。值夜乏人，未可前诣。新诗辄次韵，取笑！取笑！前本附纳，匆匆。

【与程正辅四十七首（之四十七）】

某启。漂泊海上，一笑之乐固不易得，况义兼亲友如公之重者乎？但治具过厚，惭悚不已。经宿，尊体佳胜。承即解舟，恨不克追饯。涉履慎重，早还为望。不宣。

【与冯祖仁三首（之一）】

某启。辱手教，承晚来起居佳胜。惠示珠榄，顷所未见，非独下视沙糖矣。想当一笑，匆匆，不宣。

【与冯祖仁三首（之二）】

某启。前日辱下顾，尚未果走谢，悚息不已。捧手教，承起居佳胜。卑体尚未甚清快，坐阻谈对，为怅惘也。惠示妙剂，获之，喜甚。从此衰疾有瘳矣。人还，不宣。

【与冯祖仁三首（之三）】

某启。辱手教，具审尊体佳胜，甚慰驰仰。拙疾亦渐平矣。来日当出诣。番烧羊蒙珍惠，下逮童稚矣。谨奉启谢，不宣。

【与章质夫三首（之一）】

某启。承喻慎静以处忧患。非心爱我之深，何以及此，谨置之座右也。《柳花》词妙绝，使来者何以措词。本不敢继作，又思公正柳花飞时出巡按，坐想四子，闭门愁断，故写其意，次韵一首寄去，亦告不以示人也。《七夕》词亦录呈。药方付徐令去，惟细辨。覆盆子若不真，即无效。前者路傍摘者，此土人谓之插秧莓，三四月花，五六月熟，其子酸甜可食，当阴乾其子用之。今市人卖者，乃是花鸦莓，九月熟，与《本草》所说不同，不可妄用。想{奄}子已寄君猷矣。

【与章质夫三首（之二）】

某启。伏承被召，移漕六路，舆论所期，虽未厌满，而脱屣炎州，归觐阙庭，兹可庆也。比日启途之暇，起居佳胜。某谪籍所拘，未由攀饯，北望旌驭，此怀可知。伏冀若时为国保重而已。谨奉手启代违，不宣。

【与章质夫三首（之三）】

某启。近承手书，以侍者化去，曲垂开喻，感佩深矣。比来皆已忘去。凡百粗遣。但方营新居，费用百端，独力干办，尤为疲，冬末乃毕工。尔时遂杜门默坐，虽邻不觌。荷公忧爱之深，恐欲知其略也。万一有南来便人，为致人参、干枣数斤，朝夕所须也。不罪！不罪！

【与章子厚二首（之一）】

某启。仆居东坡，作陂种稻，有田五十亩，身耕妻蚕，聊以卒岁。昨日一牛病几死，牛医不识其状，而老妻识之，曰：“此牛发豆斑疮也，法当以青蒿粥啖之。”用其言而效。勿谓仆谪居之后，一向便作村舍翁。老妻犹解接黑牡丹也。言此，发公千里一笑。

【与章子厚二首（之二）】

某启。闲居无人写得公状及圆封，又且不便于邮筒，不以为简慢也。丈丈尊候，闻愈康健，不敢拜书。江淮间岁丰物贱，百须易致，但贫窭所迫，营干自费力耳。舍弟自南都来，挈贱累缭绕江淮，百日至此，相聚旬日，即赴任到筠。不数日，丧一女，情怀可知。碎累满眼，比某尤为贫困也。荷公忧念，聊复及之耳。其余，非尺书所能尽也。

【与章子平十五首（之一）】

某启。咫尺不时上问，特枉手书，愧汗不已。比日起居何如？某老病日增，殊厌繁剧，方艰食中，未敢乞闲郡，日俟谴逐尔。未由面言，临纸惘惘。千万为国自爱。不宣。

【与章子平十五首（之二）】

某启。久阔，幸经过一见，殊慰瞻仰。违去未几，复深驰系。比日，伏惟起居佳胜。到官数月，公私衮衮，殆非衰病所堪。然湖山风物依然，足慰迟暮也。未由接奉，千万为国自重。不宣。

【与章子平十五首（之三）】

某启。稍疏上问，伏惟台候万福。积雨不少，害稼否？想极忧劳。杭虽多高原，已厌水矣。未缘瞻奉，惟剧思仰。毒暑，万万自重。挥汗，恕不谨。

【与章子平十五首（之四）】

某启。杨同年至，出所教赐，且审比日起居佳胜，感慰兼极。某百凡如昨。秋暑向衰，官事亦渐简，差有可乐。湖山之胜，恨不与老兄共之也。金鱼池上，数寺亦洁雅，未宜嫌弃，余非书所能究。

【与章子平十五首（之五）】

某再启。前日曲蒙厚待，感怍兼至，辄有小恳拜闻。本州于潜县柳豫，极有文行，近丁忧贫甚，食口至众，无所归，可代曾君管秀学否？闻曾君不久服阕入京，如未有人，幸留此阙也。此人词学甚富，而内行过人，诚可以表帅学者。率易干闻，必不深讶。可否略示谕。

【与章子平十五首（之六）】

某少事试干闻。京口有陈辅之秀才，学行甚高，诗文皆过人，与王荆公最雅素。荆公用事，他绝不自通。及公退居金陵，日与之唱和，孤介寡合，不娶不仕，近古独行。然贫甚，薪水不给。窃恐贵郡未有学官，可请此人否，如何？乞示及。月给几何，度其可足，即当发书邀之。如已有人，或别有所碍，即已。哀其孤高穷苦，故谩为之一言。不罪！不罪！

【与章子平十五首（之七）】

某再启。叠蒙示谕，但得吾兄不见罪，幸矣，岂复有他哉！某自是平生坎坷动致烦言者，吾兄不复云尔，读之不觉绝倒也。舍弟孤拙，岂堪居此官，但力辞不得免尔。承谕及，感怍！感怍！船子甚荷留念，已差人咨请。知之。

【与章子平十五首（之八）】

葑脔初无用，近以湖心叠出一路，长八百八十丈，阔五丈，颇消散此物，相次开。路西葑田想有余可为田者，当如教揭榜示之。

【与章子平十五首（之九）】

某疏拙多忤，吾兄知之旧矣。然中实无他，久亦自信。示谕别纸，读之甚惶恐。某接契末非一日，岂复以人上浮言为事，而况无有耶？此必告者过也。当路纷纷，易得喜，愿彼此一切勿听而已。余非面不究。令子辱访，不尽款曲。悚息！悚息！

【与章子平十五首（之十）】

某启。公见劝开西湖，今已下手成伦理矣，想不惜见助。赃罚船子，告为尽数刷，多多益佳，约用四百只也。仍告差人驾来，本州诸般，全然阙兵也。至恳！至恳！

【与章子平十五首（之十一）】

某启。昨日远烦从者，感愧之极。辱书，承起居佳胜。渡江非今晚即来晨，岂可再烦枉顾。贶鹅肉，极济所乏，遂与安国、几先同飨。乍远，千万保爱不宣。

【与章子平十五首（之十二）】

某启。久别，复此邂逅为喜。病疮，不果往见，只今解去，岂胜怅惘。子由寄今年赐茗，辄分一团，愧微少也。二陈恨不一见之，且为致区区。乍远，千万自爱。

【与章子平十五首（之十三）】

某顿首致平学士。某自仪真得暑毒，困卧如昏醉中。到京口，自太守以下，皆不能见，茫然不知致平在此。得书，乃渐醒悟。伏读来教，感叹不已。某与丞相定交四十余年，虽中间出处稍异，交情固无所增损也。闻其高年，寄迹海隅，此怀可知。但以往者，更说何益，惟论其未然者而已。主上至仁至信，草木豚鱼所知也。建中靖国之意，可恃以安。又海康风土不甚恶，寒热皆适中。舶到时，四方物多有，若昆仲先于闽客、广舟准备，备家常要用药百千去，自治之余，亦可以及邻里乡党。又丞相知养内外丹久矣，所以未成者，正坐大用故也。今兹闲放，正宜成此。然只可自内养丹。切不可服外物也。（舒州李惟熙丹，化铁成金，可谓至矣，服之皆生胎发。然卒为痈疽大患，皆耳目所接，戒之！戒之！）某在海外，曾作《续养生论》一首，甚欲写寄，病困未能。到毗陵，定叠检获，当录呈也。所云穆卜，反覆究绎，必是误听。纷纷见及已多矣，得安此行，为幸！为幸！更徐听其审。又见今病状，死生未可必。自半月来，日食米不半合，见食却饱，今且速归毗陵，聊自憩。此我里，庶几且少休，不即死。书至此，困惫放笔，太息而已。

【与章子平十五首（之十四）】

《续养生论》乃有遇而作，论即是方，非如中散泛论也。白术一味，（舒州买者，每两二百足，细碎而有两丝。舒人亦珍之。然其膏润肥厚，远不及宣、湖所出。每裹二斤，五六百足，极肥美，当用此耳。若世所谓茅术，不可用。）细捣为末，余筋滓难捣者弃之。或留作香，其细末曝日中，时以井花水洒润之，则膏液自上，谨视其和合，即入木臼杵数千下，便丸，如梧桐子大。（不入一物。）此必是仙方。日以井花水咽百丸，渐加至三百丸，益多尤佳。此非有仙骨者不传。《续养生论》尤为异书，然要以口授其详也。

【与章子平十五首（之十五）】

某再启。比来道气如何？用新术有验否？何生写真，逮十分矣，非公与子中指レ，亦不至是也。感服！感服！所云观音验已久，公何知之晚，丘诵之久矣。一笑！一笑！令侄节推甚安，幕中极烦他也。

【与蹇授之二首（之一）】

某慰疏言。不意变故，令阁盛年遽至倾殒，闻问悲愕，如何可言。窃惟感悼之深，触物增恸。日月逝矣，追想无及，奈何！奈何！未缘诣慰，但增哽塞。谨奉启少布区区。不宣。

【与蹇授之二首（之二）】

某启。得季常书，知公有闺门之戚，内外积庆，淑德著闻，乃遽尔耶？公去亲远，动以贻忧为念，千万麾遣，无令生疾。此区区至意，惟聪明察之。季常悲恨甚矣，亦常以书痛解之。适苦目疾，上问极草草，不罪！不罪！舍弟每有书来，甚荷德庇。尊丈待制，必频得信，因家书为道区区。

【与张君子五首（之一）】

某启。别后公私纷冗，有阙上问，敢谓存记，远枉书教，奖与隆重，足为衰朽之光。比日履兹寒凝，起居佳胜。某凡百粗遣。但杭之烦剧，非抱病守拙者所堪。行丐闲散，以避纷纷耳。湖山虽胜游，而浙民饥歉，公帑窘迫，到郡但闭阁清坐而已，甚不为过往所悦。然老倦谋退，岂复以毁誉为怀。公知照之深，聊复及此。未由展会，尚冀为国自爱。不宣。

【与张君子五首（之二）】

某春来多病，时复谒告，乞宣城，或一宫观差遣。盖拙者虽在远外，尚忝剧郡，故不为用事者所容。近者言陈师道，因复见及。又去年黥二凶人，一路为之肃然。今乃为其所讼，盖必有使之者。不然，顽民不知为此也。以此，不得不为求闲散以避其锋。素荷知照，聊复及之。亦恐都下相识，不知其由，以为无故复求退，欲公粗知其心耳。

【与张君子五首（之三）】

某承欲令写先茔神道碑，如公家世，不肖以得附托为宠，更复何辞。但从来不写，除诏旨外，只写景仁一《志》，以尽先人研席之旧，义均兄弟，故不得免，其余皆辞之矣。今若为公家写，则见罪者必众，唯深察悚息。不肖为俗所憎，独公相视亲厚，岂复惜一运笔。但业已辞他人，嫌若有所择耳。千万见恕。惠贶小团佳酝，物意两重。捧领惭荷。

【与张君子五首（之四）】

某守郡粗遣，去国稍久，矧怀家弟，老病岂不念归。但闻以眷知之深，颇为当路所忌，纵复归觐，不免侧目，忧患愈深，不若在外之安也。蒙念最深，故及此，幸密之。

【与张君子五首（之五）】

某启。别纸示喻，爱念之深，欲其归阙。某之思念家弟，怀仰亲友，岂无归意。但在内实无丝毫补报。而为郡粗可及民。又自顾衰老，岂能复与人计较长短是非，招怒取谤耶？若缄口随众，又非平生本意。计之熟矣，以此不如且在外也。子由想亦不久须出，则归亦谁从。浙西灾伤殊甚，不减熙宁。然备御之方，亦粗设矣。俟到夏，流殍不大作，则别乞一小僻郡，少安衰拙也。蒙知照之深，故缕。因见晋卿道此，亦佳。冗懒殊甚，不别拜书，想不罪也。惠贶团茗御香，皆所难得，感佩之至。

【与杨元素】

某启。忽闻舟驭至鄂，喜不自胜。想见笑语，发于寤寐。寻遣人驰书，未达间，令弟庆基来，闻已往安州，怅然失望，至今情况不佳。想公爱我之深，亦自悔之也。比日起居佳胜。与元法相聚之乐，独不得与樽俎之间，想孜孜见说而已。然领手教累幅，及见和新词，差以喜慰。乍寒冲涉，保练为祷。不宣。

【与林子中五首（之一）】

某启。近遣人奉书，必达。乍暖，台候佳胜。某被命维扬，差复相近，颇以为喜。召命过我，当为十日留也。未间，万万自重。不宣。

【与林子中五首（之二）】

某启。以病在告，不与朝会，莫克望见，瞻企之极。前日辱手教，不即答，悚息！悚息！比来起居何如？二图奇妙绝世，辄作二绝句其后，答去。幸批一二字，要知达也。匆匆，不宣。

【与林子中五首（之三）】

某启。惠贶二团，领意至厚，感怍无已。所要鸡肠草，未有生者。此有一惑炉火。人收得少许，纳去。老兄亦有此惑故耶？邦直耽此极深。仆有一方，遂为取去，可就问传取也。奇绝！奇绝！（消罔，雌相伏者。）写书至此，忽见报，当使高丽。方喜得人，又见辞免，何也？不知得请否？此本劣弟差遣，遂为老兄所挽，然比公之还，仆亦不患贫矣。呵呵。且寄数字，贵知此行果决如何？若不能免，遂浮沧海、观日出，使绝域知有林夫子，亦人生一段美事也。

【与林子中五首（之四）】

某启。承别纸示喻，知大事虽已毕，而聚族至众，费用不赀。吾兄平时仅足衣食，况经此变故，窘迫可知，闻之但办得空忧，可量愧叹。昆仲才行，岂久困者。天下何尝有饥寒官人耶？惟宽怀顺变而已。故人勉强一慰，此乃世俗之常悲，何知之晚耶！所要元素方，本非亲授于元素。盖往岁得之于一道人，后以与单骧，骧以传与可。与可云试之有验，仍云元素，即此方也。某即不曾验，今纳元初传本去，恐未能有益，而先奉糜垂竭之囊也。又初传者，若非绝世隐沦之人为之，恐有灾患，不敢不纳去，又不敢不奉闻，慎之！慎之！某在京师，已断作诗，近日又却时复为之，盖无以遣怀耳。固未尝留本，今蒙见索，容少暇也。

【与林子中五首（之五）】

某启。子中既忧居，情味可知。又加以贫乏。而值此时，百事难碍，奈何。近得正仲书，亦如此。此乃吾曹分限，殆不可逃也。某始到此，俸亦粗给，为欲聘一外生，亦忙窘。此事亦不足言，要亦不至饥寒。近日逐出数讲僧，别请长老，此亦小事，系何休戚。而文移问难如织。今差人请瑞光本师，见说，已有人向道此僧不赴，是何闲事，但欲沮此公耳。请子中缓颊，力为致之，有一别纸，或可示本也。其余，非面不悉。

【与杨康功二首（之一）】

某启。浙右之别，遂失上问，至今想必察其情也。特枉书问，感愧兼集。比日起居何如？众论翕然，知忠信之可恃，名实之相副也。雅故之末，欣慰可量。未缘趋奉，惟冀顺时为国自重。不宣。

【与杨康功二首（之二）】

某启。自闻国恤，哀慕摧殒，不知所措。惟公忠孝体国，想同此情。某无状，自取大戾，非先帝哀矜，岂有今日矣。谁复知我者，公知之深，故及此耳。嗣皇继圣，圣化日新，勉就功业，遂康斯民，知识之望也。

【与杜子师四首（之一）】

某启。辱书，承晚来起居佳胜。示及画图，览之愧汗，不惟犯孟子、柳宗元之禁，又使多言者得造风波，甚非相爱之道也。谨却封纳。从者已多日离亲侧，唯以早还为宜。进道外，千万倍加爱养。入夜，草草。不宣。

【与杜子师四首（之二）】

某启。辱书，因循不即裁谢。专人惠简，只增愧悚。比日起居佳胜。某今晚到泗州，来日随早晚行，不出十六七日到扬。如欲相见，可少留相待，或附客舟沿路邂逅也。若已由天长路奔还，即不及矣。惟千万保爱，更进学术以就远业。不宣。

【与杜子师四首（之三）】

某启。贬窜皆愚暗自取，罪大罚轻，感恩念咎之外，略不置胸中也。得丧常理，正如子师及第落解尔。如别纸所谕，甚非见爱之道。此等语切冀默之。余非面莫悉。

【与杜子师四首（之四）】

某启。泗上为别，忽已八年，思企深矣。专人辱手书，承起居佳福，至慰。某已到仪真少干，当留旬日。舍弟欲同居颍昌，月末遂北上矣。非久会面，欣惬之极。人还，谨奉启。不宣。

【与孙志同三首（之一）】

某启。衰朽困穷，故人不遗，远辱临访，旅泊两月，勤厚至矣。明旦决行，料公必欲追饯。古语云：“千里远送，归于一别。”而吾辈学道人，不欲有所留恋，况公去家往返已千里矣，慎勿更至前路舟次执手足矣。惟万万自重。不宣。

【与孙志同三首（之二）】

僧监大师行解高明，得数月相从，殊慰所怀。已曾告别，更不再诣，与志举为舟次执别，慎勿前去。浮屠不三宿桑下，尤忌牵联也。

【与孙志同三首（之三）】

煮菜羹已熟，奉待同啜了，往道场烧香，供小团，可速来。诗改一联补两字，重写纳去，却示旧本。

【与孙志康】

某慰言。不意变故，尊丈节推遽捐馆舍，士友悲恸，有识叹惋，奈何！奈何！伏惟至孝志康节推，纯诚笃至，罹此凶酷，哀慕摧裂，何以堪处。日月有时，已讫襄事，攀号逾远，触物增怆，孝思罔极，奈何！奈何！某以窜逐海上，莫由赴吊，临纸哽噎，言莫能谕。尚冀宽中以继志为大，以时节哀强食，庶全生理。谨奉疏，不次。

【与王敏仲五首（之一）】

某启。久以病倦，阙于上问。窃惟镇抚多暇，起居万福。春来雨调适，必善岁也。想慰勤恤之怀。莫由瞻奉，惟冀若时为国保练。不宣。

【与王敏仲五首（之二）】

某启。自幼累到后，诸孙病患，纷纷少暇，不若向时之AA64然也。小儿授仁化，又碍新制不得赴，盖惠、韶亦邻州也。食口猥多，不知所为计。数日，又见自五羊来者，录得近报，舍弟复贬西容州，诸公皆有命，本州亦报近贬黜者，料皆是实也。闻之，忧恐不已，必得其详，敢乞尽以示下。不知某犹得久安此乎否？若知之，可密录示，得作打叠擘划也。忧患之来，想皆前定，犹欲早知，少免狼狈。非公风义，岂敢控告，不罪！不罪！人回，乞数字。

【与王敏仲五首（之三）】

某启。比闻政誉甚美，仁明之外，济之以勤，想日有及物之益。许录示丹元近事，幸早寄贶。此月十四日迁入新居。江山之观，杭、越胜处，但莫作万里外意，则真是，非独似也。又长子迈将家来，已到虔，近遣幼子过往循迎之，闰月初可到此。老幼复得相见，又一幸事也。迈到后，当遣入府参候。余非书所能究。不宣。

【与王敏仲五首（之四）】

某虑患不周，向者竭囊起一小宅子。今者起揭，并无一物，狼狈前去，惟待折支变卖得二百余千，不知已请得未？告公一言，傅同年必蒙相哀也。如已请得，即告令许节推或监仓郑殿直，皆可为干卖。缘某过治下，亦不敢久留也。猥末干冒，恃仁者恕其途穷尔。死罪！死罪！

【与王敏仲五首（之五）】

某启。有二事，殊冗，未尝以干告，恃厚眷也。某为起宅子，用六七百千，囊为一空，旦夕之忧也。有一折支券，在市舶许节推处，托勘请。自前年五月请，不得，至今云未有折支物。此在漕司一指挥尔。告为一言于志康也。又有医人林忠彦者，技颇精，一郡赖之，欲得一博士助教名目，而本州无阙，不知经略司有阙可补否？如得之，皆谪居幸事也。不罪！不罪！

【与陈大夫八首（之一）】

某启。秋暑尚尔，不敢造门。伏想起居清胜。借示丞相手简，又承弥勒偈，笔势峻秀，实为奇观。手简谨却驰纳，偈必有别本，辄留箱箧之珍，且欲诵味以洗从来罪垢业障，幸甚！幸甚！旦夕当得造谢。人还，不一一。

【与陈大夫八首（之二）】

某启。辱简，伏承起居清胜。召往山间陪清游，夙昔所愿也。但晚来儿妇病颇加，须且留家中与斟酌药饵。小儿辈不历事，未可委付。不免有违尊命，当蒙仁者情恕也。匆匆布谢。不一一。

【与陈大夫八首（之三）】

某启。递中奉状，不审已达否？比日起居何如？奉违如宿昔尔，遂两改岁。浮幻变化，念念异观，闲居静照，想已超然。某蒙庇粗遣，遂为黄人矣。何时握手一笑，临书怅然，惟万万珍重。因周宣德行，奉状上问。周令行速，殊草略，乞恕之。比虽不作诗，小词不碍，辄作一首，今录呈，为一笑。九郎不及奉启。

【与陈大夫八首（之四）】

某启。闲居阙人修写，每用手简通问，甚为率易，想不深责。见报，公遂乞还事，不知信否？然不待引手，脱屣世路，此固烈丈夫之事，回视鄙懦，增愧叹也。园宅日益葺，子孙满前，此乐岂易得哉！唐守常相见否？九郎淹滞，盖其举术之未精富尔。

【与陈大夫八首（之五）】

某启。近人从南丰来，获手教累幅。存念之厚，不替夙昔，感服深矣。比日伏惟履兹隆暑，起居胜常。某凡百如昨，贱累俱无恙。子由亦时得安讯，皆托余庇也。公微疚，闻已除，且当指射湖外一郡，胡为遂入宫观也？未缘瞻奉，万万以时自重。谨奉启上问。不宣。

【与陈大夫八首（之六）】

某启。闲居阙人写启，必以情恕。公去愈久矣，贫羸之民，思公益深，真古人在官无赫赫之誉者也。九郎别来计安。今岁科诏，当就何处下文字。明伟已被恩命，欣贺殊深。日望渠过此，不闻来耗，何也？儿子蒙问及，无事，不敢令拜状，恐烦清览。知生事渐缉，仍用画叉藏瓶之法否？此法至要妙。非其人，不可妄传，非复戏言，乃真实语也。

【与陈大夫八首（之七）】

某启。蒙惠竹簟、剪刀等，仰服眷厚。欧阳文忠公云“凉竹簟之暑风”，遂得此味。近日尤复省事少出。去岁冬至，斋居四十九日，息命归根，似有所得。旦夕复夏至，当复闭关却扫。古人云：“化国之日舒以长。”妄想既绝，颓然如葛天氏之民，道家所谓延年却老者，殆谓此乎？若终日汲汲随物上下者，虽享耄期之寿，忽然如白驹之过隙尔。不敢独享此福，辄用分献，想当领纳也。呵呵。

【与陈大夫八首（之八）】

某启。多日不获请见。伏惟尊候康胜。借示绣佛，奇妙之极，当由天工神俊，非特寻常女工之精丽者也。凡目瞻礼，一洗尘障，幸矣。谨却驰纳，少暇诣谢次。谨奉启，不宣。

【与鲁元翰二首（之一）】

某启。元翰少卿，宠惠谷帘一器、龙团二枚，仍以新诗为贶，叹咏不已，次韵奉谢。

岩垂疋练千丝落，雷起双龙万物春。此水此茶俱第一，共成三绝鉴中人。通前共三篇矣。可与一碗豉汤吃。呵呵。

【与鲁元翰二首（之二）】

公昔遗予以暖肚饼，其直万钱，我今报公，亦以暖肚饼，其价不可言。中空而无眼，故不漏；上直而无耳，故不悬。以活泼泼为内，非汤非水；以赤历历为外，非铜非铅；以念念不忘为项，非解非缚；以了了常知为腹，不方不圆。到希领取，如不肯承当，却以见还。

【与监丞事】

示谕，赵宗有化去久矣，为一怅然。终南昔尝久居，往来、虢、二曲，三邑山川草木，可以坐而默数也。当时李庠彭年监官，与之往还甚熟，斯人今亦不可得也。关中后来豪俊为谁乎？某日夜念归蜀尔，终当一过岐、雍间，倘徉少留，以偿宿昔之意也。君自名臣子，才美渐著，岂复久浮沉里中，宜及今为乐。异时一为世故所縻，求此闲适，岂可复得耶？偶记旧与彭年一诗，彭年读之，盖泪下也。斯人有才而病废，故多感慨，可念！可念！聊复录此奉呈，想亦为之惘然也。

【与石幼安】

某启。近日连得书札，具审起居佳胜。春夏服药，且喜平复。某近缘多病，遂获警戒持养之方，今极精健。而刚强无病者，或有不测之患。乃知羸疾，未必非长生之本也，惟在多方调适。病后须不少白乎？形体外物，何足计较，但勿令打坏《画苑记》尔。呵呵。因王承制行，奉启，不宣。

【与袁真州四首（之一）】

某罪废流落，不复自比数缙绅间。公盛德雅望，乃肯屈赐书问，愧感不可言也。比日履兹新凉，尊体佳胜。某更三五日离此，瞻望不远，踊跃于怀。更乞以时保练，区区之祷。人还，布谢。不宣。

【与袁真州四首（之二）】

某到金陵一月矣，以贱累更卧病，竟卒一乳母。劳苦悲恼，殆不堪怀。渴见风采，恨不飞去。公仁厚愍恻，劳问加等，无状，何以获此，悚息！悚息！无人写谢书裁谢，多不如礼。惟加察。

【与袁真州四首（之三）】

某启。叠辱手教，具审比来起居佳胜，感慰兼怀。某虽已达长芦，然江流湍驶，犹当相风而行。瞻奉不远，欣可量。人还，复谢。不宣。

【与袁真州四首（之四）】

某再启。承示谕，胜之少驻，恨不飞驰，然须风熟乃敢行尔。太虚书已领，却有一书，乞送与太虚，不在金山，即在润州也。不罪。频烦不一。

【与上官彝】

某再启。闻名久矣，谪居幸获相近，而不相通问。先辱教诲，感愧不可言。比来起居佳否？足下雄文妙论，当与作者并驱。过求不肖，莫晓所谓，凡所称道，举不敢当，悚息不已。闲居，阙人修写，又病中，亲书不周谨，望一一恕之。

【与王子高三首（之一）】

某启。多懒少便，久不奉状。儿子自北还，辱手书，且审起居佳安，为慰。游刃一邑，风谣之美，即自闻上，翘俟殊擢，以塞众望。会合未涯，伏冀倍万自爱。区区之祷。不宣。

【与王子高三首（之二）】

某惊闻大郎监簿，遽弃左右，伏惟悲悼痛裂，酸苦难堪，奈何！奈何！逝者已矣，空复追念，痛苦何益，但有损尔。窃望以明识照之，纵不能无念，随念随拂，勿使久留胸中。子高高才雅度，此去当一日千里，以发久滞。愿深自爱，以慰亲友之望。无由面慰，临书哽塞。不一一。

【与王子高三首（之三）】

率尔乱道，何足上石，有书可劝令罢也。若更刻却二红饭一帖，遂传作一世界笑矣。

【与段约之】

某启。辱书累幅，教以所不及，为赐大矣。某平生与公不相识，一见便能数责其过，此人与此语，岂可多得也。蜀江湍悍，卒夫牵挽，最为劳苦。若一一以钱与之，则力不能给，故不免少为此尔。事有疑似，人言良可畏，得公一言则已。无缘亲拜厚意，谨奉手启上谢。不宣。

【与王佐才二首（之一）】

某启。前日蒙惠雄文，伏读钦耸，且使为诗，固愿托附。近来绝不作文，如忏赞引、藏经碑，皆专为佛教，以为无嫌，故偶作之，其他无一字也。君辞力益老，字画益精，老拙亦自不敢出手也。今复枉专人辱书，并新诗小篆石画，览味欣然，忘疾之在体。示谕《维摩题跋》，无害。偶患一疮，腿上甚痛，行坐皆废，强起写赞，已拓然疲AA65，以是未果。奉书亦不复缕。严寒，万万自重。不宣。

【与王佐才二首（之二）】

某启。自岁初附书及《维摩赞》，尔后不领音耗，不知达否？今蒙遣人惠书，并不言及，料必中间曾赐教，不达也。

【与蔡朝奉二首（之一）】

某启。寄示士民所投牒，与韩公庙图，此古人贤守，留意于教化，非簿书俗吏所及也。顾不肖何以托此。公意既尔，众复过听，亦不敢固辞。但迫冗未暇成之，幸稍宽假，途中寄上也。子野诚有过人，公能礼之，甚善。自蒙寄惠高文，钦味不已，但老懒废学，无以塞盛意，愧怍不已。

【与蔡朝奉二首（之二）】

某启。示谕《韩公庙记》。辍忙为了之，已付来人。来人日饭之，以需此文。其一乃遁去。足下书中云，王守六月替，此二人乃云二月替，不知果如何？若万一已得替，即请足下与勾当摹刻，已于太守书中细言矣。初到扬州，冗迫，书不尽所怀。

【与知监宣义】

某启。流落生还，得见君子，喜老成典刑，凛然不坠，幸甚。既不往谢，又枉手教，契好益厚。且审起居佳胜，感慰兼集。风便解去，瞻恋莫及。惟万万以时自重。匆匆，不宣。

【与毅父宣德二首（之一）】

某启。递中复辱手教，感悚。比日起居佳安。明日便重九，每缘相对，耿耿也。来书推予过重，公欲避文人相轻之病，而不度不肖所不能任，甚无谓也。以敫日之誓，故复不自隐，想当一笑也。近侄婿曹君行，曾奉状，必达。乍冷，惟万万自重。不一一。

【与毅父宣德二首（之二）】

子由信笼敢烦求便附与。内有系婿一带，乞指挥去人，勿令置润湿处也。烦渎，至悚！至悚！祖守便行否？因书，示谕。中前曾托购一碑石，不知得否？因见，乞试问看。

【与程懿叔三首（之一）】

某启。长至，不获展庆。伏惟顺履初阳。百福来集。知浙中人事简静，颇得溪山之乐，但有仰羡。全翁已得文字，吏民甚惜其去，江潮未应，速去无益，不如少留也。问及儿子，感怍，不敢令拜状。不宣。

【与程懿叔三首（之二）】

某启。叠辱车骑，皇悚不可言。晚来起居佳胜。公诗清拔，范老奇雅，真一段佳事也。盛制必自有本，辄留范诗纳上。风色未稳，来日必未成行。不一一。

【与程懿叔三首（之三）】

发勾承议，数日欲往谒，泥冻方甚，寸步艰阻，思企无量。辱教，且喜起居佳胜。子由省中试人锁宿，初一日方出，户侍之命，必辞免也。

【与徐得之三首（之一）】

某启。始谪黄州，举目无亲。君猷一见，相待如骨肉，此意岂可忘哉！恨谪籍所縻，不克千里会葬。诸令侄皆少年，未甚更事。得之既手足之爱，事事处置令合宜，若有分毫不如法者，人不责之诸子，而责得之也。幸深留意，切不可惜人情，顾形迹，而有所不尽也。十三、十四皆可，俊性，不宜令失学。闻其舅仲谟户部君之雅望久矣，但未相见，不敢致书。欲望得之致恳。若候葬毕，迎君猷阁中，与其三子置之左右，而教以学，则君猷为不死矣。士契之深，不避僭易，悚息之至。

【与徐得之三首（之二）】

某启。不意君猷文止于此，伤痛不可言。丧过此，行路挥涕，况于亲知如仆与君者。见其诸子，益复伤心。然其弟六秀才，虽骤面，颇似佳士。郡人赙之百余千，已附秀才收掌，专用办葬事也。志文已是杨元素许作，专为干致次，公仪必来会葬，幸与六秀才者商议，令如法也。既葬之后，邑君与十三、十四等，可暂归张家，为长策，幸更与详议。闲人不当僭管，但平昔蒙君猷相待如骨肉，不可不尽所怀。书不可尽谈，想深照此意也。不一一。

【与徐得之三首（之三）】

作此书讫，得二月二十八日所惠书，知仙舟靠阁滞留，不易！不易！即日想已离岸。天色稍旱，江水殊未甚长，奈何。更冀勉力。李乐道篆字等不来，恐妨使，且纳志文去，可就近别求也。

【与李通叔二首（之一）】

某启。叠辱从者推与甚厚，患难多畏，又废笔砚，无以少答来贶，愧恨深矣。颁示篆字，笔势茂美，深得二李本意。虽已捧领，当为箧笥之华。无缘诣谢，惟万万慎夏自爱。匆匆，不宣。

【与李通叔二首（之二）】

某启。久不奉书，为愧。春物妍丽，奉思无穷。比日起居佳否？中间蒙寄示雪堂篆字，笔势茂美，足为郊薮之光。不即裁射，未见罪否？会合未由，万万以时自重。不宣。

【与徐仲车】

某启。伏辱奇篇，伏读惊叹，愧何以当之，以太守会上，不即裁谢。继枉手教，益深感怍。晚来起居佳胜。公穷约至老，居甚卑，节独高。某忝冒过分，实内自愧，相见不免，来示何谦损之过也。迫行不再诣，惟厚自爱。入夜，不宣。

【与吴将秀才】

某启。某少时在册府，尚及接奉先侍讲下风，死生契阔，俯仰一世。与君相遇江湖，感叹不已。辱访山中，愧不能款。数日，起居佳否？以拙疾畏风，不果上谒。解去渐远，万万自重。

【与杨耆秀才醵钱帖】

杨耆秀才，谋学未成，行橐已竭，欲率昌宗、兴宗、公颐及何、韩二君，各赠五百，如何？

【与文叔先辈二首（之一）】

某启。叠辱顾访，皆未及款语。辱教，且审尊候佳胜。新诗绝佳，足认标裁，但恐竹不如肉，如何？所示前议更不移，十五日当与得之同往也。

【与文叔先辈二首（之二）】

某启。闻公数日不安，既为忧悬，又恐甲嫂见骂，牵率冲冒之过，闻已渐安，不胜喜慰。得之亦安矣。大黄丸方录去，可常服也。惠示子鹅，感服厚意，惭悚不已。入夜，草草，不宣。

【与李先辈】

某启。辱示，感怍。此石一经题目，遂恐为世用，便有戕山竭泽之忧，为石谋之，殆非所乐也。愿密勿语。世所少者，岂此石哉。临行匆匆，不果奉别。幸自爱。

【与徐十二】

今日食荠极美。念君卧病，面、酒、醋皆不可近，唯有天然之珍，虽不甘于五味，而有味外之美。《本草》：荠和肝气，明目。凡人，夜则血归于肝，肝为宿血之脏，过三更不睡，则朝旦面色黄燥，意思荒浪，以血不得归故也。若肝气和，则血脉通流，津液畅润，疮疥于何有。君今患疮，故宜食荠。其法，取荠一二升许，净择，入淘了米三合，冷水三升，生姜不去皮，捶两指大，同入釜中，浇生油一蚬壳多于羹面上，不得触，触则生油气，不可食，不得入盐、醋。君若知此味，则陆海八珍，皆可鄙厌也。天生此物，以为幽人山居之禄，辄以奉传，不可忽也。朝奉公昨奉状，且为致意。区区遣此，不一一。羹以物覆则易熟，而羹极烂乃佳也。

【与黄师是】

某已决意北行，从子由居。但须令儿子往宜兴干事，舣舟东海亭下，以待其归，乃行矣。行期约在六月上旬，不知其时，使舟已到真否？或犹得一见于扬、楚间尔。穷途百事坎坷，望公一救之，亦参差如此，信有命也。犹欲仰干一事，为绝少挽舟人。四舟行淮汴间，每舟须添五人，乃济。公能为致此二十人否？乞裁之。可否，幸早示谕。此间亦可求五七人，公若致得十五人，亦足用。恃眷干挠，死罪！死罪！子由一书，乞便送与舟中。热甚，修问草略。不谨。

【与沈睿达二首（之一）】

某启。近辱书，伏承退居安隐，尊候康健，甚慰所望。某去岁不记日月，递中奉书，并封公择小简去，谓必达。今承示谕，岂浮沉耶？某今年一春卧病，近又得时疾，逾月方安。浮念灰灭无余，颓然闭户，又非复相见时意思矣。临纸惘惘，乍热，惟万万自重不宣。

【与沈睿达二首（之二）】

某启。公所须拙文记云巢，向书中具道矣，恐不达，故再云云。某自得罪，不复作诗文，公所知也。不惟笔砚荒废，实以多难畏人，虽知无所寄意，然好事者不肯见置，开口得罪，不如且已，不惟自守如此，亦愿公已之。百种巧辨，均是绮语，如去尘垢，角复措意为佳也。令子今在何许？渐就迁擢，足慰迟暮。小儿亦授德兴慰，且令分房减口而已。孙运判行，病起乏力，未能详尽。

【与翟东玉】

马，火也。故将火而梦马。火就燥，燥而不已则穷，故膏油所以为无穷也。药之膏油者，莫如地黄，以啖老马，皆复为驹。乐天《赠采地黄者》诗云：“与君啖老马，可使照地光。”今人不复知此法。吾晚觉血气衰耗如老马矣，欲多食生地黄而不可常致。近见人言，循州兴宁令欧阳叔向于县圃中，多种此药。意欲作书干求而未敢，君与叔向故人，可为致此意否？此药以二八月采者良。如许以此时寄惠，为幸，欲烹以为煎也。不罪！不罪！

【与杭守】

某启。近有自浙中来者，颇能道杭人之语。数年饥馑，若非公，尽为鱼鳖蝼蚁矣。比公之去，涕慕殆不可胜，公何施而及此，钦仰！钦仰！闻俞主簿者，附少信物，如果为带得来，乞尽底送与范子礼正字。偶索得此冷债，信天养穷人也。呵呵。

不知信物果带得来？此中已打破瓮也。一噱！一噱！

【与傅质】

某启。再辱示手教，伏审酷热，起居清胜。见谕，某何敢当，徐思之，当不尔。然非足下相期之达，某安得闻此言，感愧深矣。体中微不佳，奉答草草。

【与吴君采二首（之一）】

惠花已领，影灯未尝见，与其见此，何如一阅《三国志》耶？

【与吴君采二首（之二）】

近日黄州捕私酒甚急，犯者门户，立木以表之。临皋之东有犯者，独不立木，怪之，以问酒友，曰：“为贤者讳。”吾何尝为此，但作蜜酒尔。

【与高梦得】

某启。人来，领教，开谕累幅，足见相属之厚。然称述过当，皆非敢当。仆举动疏谬，龃龉于世，既忝相知，惟当教语其所不逮，反更称誉如此，是重不肖之罪也，悚息！悚息！新阕尤增咏叹，然柏舟之讽，何敢当此诸事，幸且慎默于事，既无补，益增嫉尔。

【与欧阳知晦四首（之一）】

某启。近日屡获教音。及林增城至，又得闻动止之详，并深感慰。桃、荔、米、醋诸信皆达矣，荷佩厚眷，难以言喻。今岁荔子不熟，土产早者，既酸且少，而增城晚者绝不至，方有空寓岭海之叹。忽信使至，坐有五客，人食百枚，饱外又以归遗。皆云，其香如陈家紫，但差小尔。二广未有此，异哉！异哉！又使人健行，八百枚无一损者，此尤异也。林令奇士，幸此少留，公所与者，故自不凡也。蒸暑异常，万万以时珍啬。不宣。

【与欧阳知晦四首（之二）】

合药须鹅梨，岭外固无有，但得凡梨梢佳者，亦可用，此亦绝无。治下或有，为致数枚，无即已。栗子或蒙惠少许，亦幸。

【与欧阳知晦四首（之三）】

闻公服何首乌，是否？此药温厚无毒，李习之传正尔，啖之。无炮制，今人用枣或黑豆之类蒸熟，皆损其力。仆亦服此，但采得阴干，便杵罗为末，枣肉或炼蜜和入木臼中，万杵乃丸，服，极有力，无毒。恐未得此法，故以奉白。

【与欧阳知晦四首（之四）】

某乏人写先状，不罪！不罪！去思之声，喧于两郡，古人之事，复见于今矣。贵眷各惟安胜。

【与欧阳元老】

秋暑，不审起居佳否？某与儿子八月二十九日离廉，九月六日到郁林，七日遂行。初约留书欧阳晦夫处，忽闻秦少游凶问，留书不可不言，欲言又恐不的，故不忍下笔。今行至白州，见容守之犹子陆斋郎云，少游过容留多日，饮酒赋诗如平常，容守遣般家二卒送归衡州，至藤，伤暑困卧，至八月十二日，启手足于江亭上。徐守甚照管其丧，仍遣人报范承务。（范先去，已至梧州。）范自梧州赴其丧。此二卒申知陆守者，止于如此，其他莫知其详也。然其死则的矣，哀哉痛哉，何复可言。当今文人第一流，岂可复得。此人在，必大用于世，不用，必有所论著以晓后人。前此所著，已足不朽，然未尽也，哀哉！哀哉！其子甚奇俊，有父风，惟此一事，差慰吾辈意。某不过旬日到藤，可以知其详，续奉报次。尚热，惟万万自重。无聊中奉启，不谨。某再拜元老长官足下。九月六日。

【与杜道源】

某无人写得启状，即用手简，甚属简慢，想恕其不逮也。令子孟坚，必已得县。向者小累，固知无事，然非君相之明，不照其情也。可贺！可贺！九郎兄弟为学益精，犹复记老朽否？爱孙想亦长进，每想三人旅进折旋俯仰之状，未尝不怅然独笑也。此中凡事如昨，其详，托江令口陈。必须作数日聚会于京口，奉羡！奉羡！儿子蒙批问，感感。

江令处甚有竹石可取，看比旧何如。

【与俞奉议】

某启。回教，拜示先志，得见前人遗烈，幸甚！幸甚！又蒙分遗珍食，以荐冥福。在家出家，古有成言，有发无发，俱是佛子。公能均施凡陋，如斋佛僧，只此功德，已无边际。但恨檀越未送衬钱，是故老僧只转半藏。人还，聊此一噱。

【与杜孟坚三首（之一）】

某启。前日方欲饮茶道话，少顷，忽然疾作，殊不可堪忍。欲勉强出见，竟不能而止，惭悚不可言。辱手教，重增反侧。稍凉，起居何如？承明日解舟，病躯尚未能走别，非久当渡江奉见也。不一一。

【与杜孟坚三首（之二）】

某乏人写大状，必不深罪。郡中凡百如旧，每见同僚及游从题壁处，未尝不怅然怀想也。侍下无事，必多著述，无缘请观，为恨尔。今岁亲知相过，人事纷纷，殊不如去年块处闲寂也。

【与杜孟坚三首（之三）】

朱守饷笋，云潭州来，岂所谓猫头之稚者乎？留之，必为庖僧所坏，尽致之左右，馔成，分一盘足矣。

【与岩老】

船中弯卧一日，便言闷杀，不知如何净瓶里澡洗去。某在东坡，深欲一往。示疾未瘳，聊致一问而已。法鱼一瓶，恐欲下饭。

【与陆秘校】

某再启。颍州人回，曲蒙书示，感怍不已。窃惟才美过人，晚乃少达，勿致毁灭，以就显扬之报，区区之祷也。

【与杜几先】

某启。奉别逾年，思企不忘。不审比日起居佳否？去岁八月初，就逮过扬，路由天长，过平山堂下，隔墙见君家纸窗竹屋依然，想见君黄冠草屦，在药墟棋局间，而鄙夫方在缧绁，未知死生，慨然羡慕，何止霄汉。既蒙圣恩宽贷，处之善地，杜门省愆之外，萧然无一事，然酒醒梦觉也。子由特蒙手书累幅，劳问至厚，即欲裁谢，为一老乳母病亡，而舍弟亦丧一女子，悼念未衰，复闻堂兄之丧，忧哀相仍，致此稽缓，想未讶也。承六月中官满赴阙，不知今安在？托子骏求便达此书尔。未由会面，万万以时自重。不宣。

【与周文之二首（之一）】

某启。昨暮已别，回策凄断，谨令小儿候违。来年春末，求般家二卒，送少信至子由，乞为选有家而愿者，至时当别奉书也。喧聒为愧，不罪。

【与周文之二首（之二）】

惠栗极佳，梨，无则已，不烦远致也。惠米五硕，可得醇酒三十斗，日饮一胜，并旧有者，已足年计。既免东篱之叹，又无北海之忧，感怍可知也。食米已领足，今附纳二十千省还宅库足外，余缗尽用致此物，幸甚。来年食口稍众，又免在陈，不惟软饱，遂可硬饱矣。（浙中谓饮酒为软饱。仆有诗云：三杯软饱后，一枕黑甜余。）以代相对一笑。

【与李亮工六首（之一）】

某启。特沐专使手书，具审起居佳胜，甚慰驰仰。江路滩涩，寸进而已，更半月乃可造谒。未间，乞保卫。人还，布谢草草。不宣。

【与李亮工六首（之二）】

某乏人修状，手启为答，幸望宽恕。见孙叔静言，伯时顷者微嗽，不知得近信否？已全安未？余非面莫究。

【与李亮工六首（之三）】

某启。近别，起居佳胜。向者匆匆，不一诣违，至今为恨。旌旆之还，想已新岁，伏冀尊重以迎多福。临行，冗迫，不宣。

【与李亮工六首（之四）】

某启。近辱书，承比日起居佳胜。仍示和诗，词指高妙，有起衰疲，幸甚！幸甚！某更旬日乃行，逾远，怅望。意决往龙舒，遂见伯时为善也。余惟万万以时自重。不宣。

【与李亮工六首（之五）】

伯固必频见，告致恳南华师，亦略道意。行役未休，疲厌甚矣，何时复见一洗濯耶？或转示此纸，幸甚！幸甚！

【与李亮工六首（之六）】

曾见伯固言，欲炼钟乳，果然否？告求少许，或只寄生者亦可。为两儿妇病，皆饵此得效也。陈公密来时，可附致否？

【与游嗣立二首（之一）】

某启。谪居瞻望不远，屡欲上问，不敢。忽辱手教，劳慰周厚，感仰深矣。比日履兹初凉，起居佳胜。某蒙庇粗遣，未缘披奉，惟冀若时自重。谨奉手启布谢。不宣。

【与游嗣立二首（之二）】

某启。使人久留海丰，裁谢稽缓，想不深责。舍弟谪居部中，尤荷存庇。家书已领，并增感怍。余非笔墨可究。

【与张景温二首（之一）】

某启。久不上问，倾仰增剧。比日窃惟按抚多暇，起居佳胜。某罪大责薄，复窜海南，知舟御在此。以病不果上谒，愧负深矣。谨奉手启，布谢万一。不宣。

【与张景温二首（之二）】

某垂老投荒，岂有复见之期，深欲一拜左右。自以罪废之余，当自屏远，故不敢扶病造前，伏冀垂察。

【与冯大钧二首（之一）】

某启。经由烦溷，铃下佩荷深矣。比惟起居佳胜。某来早发去，自是岭海阔绝，怅然。所冀以时自重。谨奉手启布谢。不宣。

【与冯大钧二首（之二）】

某有广州市舶李殿直书一封，烦附递前去，复不沉没，为荷。勿讶浼渎。

【与庄希仲四首（之一）】

某启。山阳恨不得再见，留书告别。重烦遣人答教，具审弭节已还，起居佳胜。某少留仪真，旦夕出江，瞻企逾邈，怅焉永慨。尚冀顺时为国自重。不宣。

【与庄希仲四首（之二）】

某辄有少烦，方深愧悚，遽承差借三卒，大济旅途风水之虞，感戴高谊，无以云谕。书信已领，人回日，别上状。适暑毒，不佳，布谢不详谨，悚息！悚息！仲光承非远赴阙，是否？因会，乞致区区。

【与庄希仲四首（之三）】

某启。甬上奉违，忽已累月，思咏可量。比日窃惟履兹秋暑，起居佳胜。罪废之迹，曲荷存眷。差人津送，感愧无已。未期瞻奉，伏冀以时为国自重。不宣。

【与庄希仲四首（之四）】

某启。罪大责薄，重罹窜逐，迁去海上，益远左右，但深依恋。途次，裁谢草草，恕悉，幸甚。

【与米元章十九首（之一）】

某启。人至，辱书累幅，承孝履无恙，甚慰想念。某自登赴都，已达青社，衰病之余，乃始入闹，忧畏而已。复思东坡相从之适，何可复得。适人事百冗，裁谢极草草。惟千万节哀自重。

【与米元章十九首（之二）】

某启。示及数诗，皆超然奇逸，笔迹称是，置之怀袖，不能释手。异日为宝，今未尔者，特以公在尔。呵呵。临古帖尤奇，获之甚幸，灯下昏花不复成字，谨已降矣，余未能尽，俟少暇也。

【与米元章十九首（之三）】

书牌额用公名，岂不足耶？而必欲得仆名，此老阙败不小，可以此答之也。

【与米元章十九首（之四）】

自承至京，欲一见，每遇休沐，人客沓至，辄不敢出，公又不肯见过，思仰不可言。二小诗甚奇妙，稍闲，当和谢。三本皆妙迹，且暂留一两日，题跋了奉还。偶与客饮数杯，薄醉，书不成字。悚息！悚息！

【与米元章十九首（之五）】

元章想旦夕还县，竟不得一款话。某累请终不允，信湖山非有分者不能得也。

【与米元章十九首（之六）】

某恐不久出都，马梦得亦然。旦夕间一来相见否？乞为道区区。惠示殿堂二铭，词翰皆妙，叹玩不已。新著不惜频借示。

【与米元章十九首（之七）】

马髯且为道意，未及答书，十千修屋缗，更旬日寄去也。非久得郡，或当走寓邑中待水也。

【与米元章十九首（之八）】

某以疾请郡，遂得余杭，荣宠过分，方深愧恐，重辱新诗为送，词韵高雅，行色增光，感服不可言也。无缘面谢，益用悚息。

【与米元章十九首（之九）】

某启。示法书一轴，已作两诗跋尾封纳，请批一二字，贵知达也。诗皆戏语，不讶。

【与米元章十九首（之十）】

某启。昨日远烦追饯，此意之厚，如何可忘。冒热还城，且喜尊体佳胜。玳簪甚奇，岂公子宾客之遗物耶？佳篇辱贶，以不作诗故，无由攀和。山研奇甚，便当割新得之好为润笔也。呵呵。今晚不渡江，即来辰当济。益远，惟万万保爱。

【与米元章十九首（之十一）】

某启。前在扬州领所惠书，当路日不暇给，不即裁答。人至，复枉手教，荷存记之厚，且审起居佳胜，感慰交集。梦得来谈新政不容口，甚慰所望。万万自重。

【与米元章十九首（之十二）】

笺启过礼，深愧相疏。外人回速，未暇占词奉贺。不罪！不罪！

【与米元章十九首（之十三）】

某启。辱书，承佳胜，甚慰想望。衰倦本欲远引，因得会见，竟未遂此心。何时到府，因复少款。未间，万万保重。不宣。

【与米元章十九首（之十四）】

某启。过治下得款奉，辱主礼之厚，愧幸兼极。出都纷冗，不即裁谢。辱书感怍，仍审起居佳胜，为慰。邑政日清简，想有以为适。新诗文寄示，幸甚。惟万万保练。不宣。

【与米元章十九首（之十五）】

某启。辱临访，欲往谢，又蒙惠诗，欲和答，竟无顷刻暇，愧负可量。雨冷，起居佳胜。只今出城。无缘走谢，想公难得人仆，亦不烦出。千万保重，非远，北行矣。匆匆，不宣。

【与米元章十九首（之十六）】

某启。辱简，承存慰至厚，哀感不已。平生不知家事，老境乃有此苦。蒙仁者矜愍垂诲，奈何！奈何！入夜目昏，不谨。

【与米元章十九首（之十七）】

出城固不烦到，复得一见，幸矣。微疾想不为患，余非面莫究。

【与米元章十九首（之十八）】

某启。辱教，且审起居佳胜，并惠新诗，足为衰朽光荣，感慰之极。途中宾客纷然，裁答未能详谨，千万恕察。

【与米元章十九首（之十九）】

傅守会已罢而归矣，风止江平，可来夜话。德孺同此恳。

【与王庠二首（之一）】

承欲往黔南见黄鲁直。此古人所难，若果尔，真一段奇事也。然足下久违亲庭远适，更请熟虑。今谩写一书，若果行，即携去也。

【与王庠二首（之二）】

念七娘远书，且喜侍奉外无恙。自十九郎迁逝，家门无空岁。三叔翁、大嫂继往，近日又闻柳家小姑凶讣，流落海隅，日有哀恸，此怀可知。兄与六郎却且安健，幸勿忧也。因侍立阿家，略与道恳，不敢拜状也。

【与子由弟四首（之一）】

或为予言，草木之长，常在昧明间。早起伺之，乃见其拔起数寸，竹笋尤甚。夏秋之交，稻方含秀，黄昏月出，露珠起于其根，累累然忽自腾上，若推之者，或缀于茎心，或缀于叶端。稻乃秀实，验之信然。此二事，与子由养生之说契，故以此为寄。

【与子由弟四首（之二）】

子由为人，心不异口，口不异心，心即是口，口即是心。近日忽作禅语，岂世之自欺者耶？欲移之于老兄而不可得。如人饮水，冷暖自知，死生可以相代，祸福可以相共，惟此一事，对面相分付不得。珍重！珍重！

【与子由弟四首（之三）】

某近绝少过从，宾客知其衰懒，不能与人为轻重，见顾者渐少，殊可自幸。昨旦偶见子华，叹老弟之远外久之。蒙见嘱，闻过必相告。近者举刘太守一事，体面极生，不免有议论。吾弟大节过人，而小事或不经意，正如作诗高处可以追配古人，而失处或受嗤于拙目。薄俗正好点检人，小疵，不可不留意也。

【与子由弟四首（之四）】

惠州市井寥落，然犹日杀一羊，不敢与仕者争买，时嘱屠者买其脊骨耳。骨间亦有微肉，熟煮热漉出，（不乘热出，则抱水不干。）渍酒中，点薄盐炙微ㄡ食之。终日抉剔，得铢两于肯綮之间，意甚喜之。如食蟹螯，率数日辄一食，甚觉有补。子由三年食堂庖，所食刍豢，没齿而不得骨，岂复知此味乎？戏书此纸遗之，虽戏语，实可施用也。然此说行，则众狗不悦矣。

【徐州与人】

州人张天骥，隐居求志，上不违亲，下不绝俗，有足嘉者。近卜居云龙山下，凭高远览，想尽一州之胜。当与君一醉，他日慎勿匆匆去也。

【与富道人】

某白道人富君。辱书，且喜体中安适。比谓再相见，今既被命，遂当北行。乍远，诸事宽中保重。

【与邓安道四首（之一）】

某启。郡中久留鹤驭，时蒙道话，多所开益，幸甚！幸甚！到山，窃想尊体佳胜。未即款会，但深渴仰。伏暑，万万自重。不宣。

【与邓安道四首（之二）】

有人托寻一刘根道人者，本抚州秀才，今复安在？如知得去处，且速一报，切切。山中芥蓝种子，寄少许种之也。

【与邓安道四首（之三）】

某启。近奉言笑，甚慰怀企。别来道体何如？桥，想益督工，何日讫事？船桥尤不可缓，不知已呼得斫船人与商量未？惟早定却为妙。此事不当上烦物外高人，但君以济物为心，必不罪煎迫也。太守再三托致意，不敢不达也。未相会间，万万若时自重。不宣。

【与邓安道四首（之四）】

某启。一别便数月，思渴不可言。迩来道体何如？痔疾至今未除，亦且放任，不复服药，但却荤血、薄滋味而已。宝积行，无以为寄，潮州酒一瓶，建茶少许，不罪浼渎。乍凉，万万保练。不知鹤驭何时可以复来郡城，慰此士民渴仰之意？达观久，一喧静，何必拳拳山中也。八月内，且记为多采何首乌，雌雄相等，为妙。

【与何德顺二首（之一）】

某白道师何君足下。辱书，并抱朴子小神丹方，极感真意。此不难修制，当即服饵，然此终是外物，惟更加功静观也。何苓之更长进。后会无期，惟万万自重。不宣。

【与何德顺二首（之二）】

邓先生闻入山后回，如见，为致意。独往真长策也。惟早决计。

【与辩才禅师二首（之一）】

某启。法孙至，领手教累幅。伏承道体安康，以慰下情。前此所惠书信皆领。无状每荷存记，感怍亡已。真赞更烦刻石，甚愧不称。维摩赞近杜介刻，脱却数字，好笑！好笑！唯金山石本乃是也。信口妄语，便蒙印可，罪过！罪过！闻老师益健，更乞倍加爱重，且为东南道俗归依也。某衰病，不复有功名意，此去且勉岁月，才得个退缩方便，即归常州住也。更告法师，为祷诸圣，令早得归为幸。此是真切之意，勿令人知将为虚伪。迫行，冗中不宣。

【与辩才禅师二首（之二）】

近日百事懒废，寝食之外，颓然而已。写此数纸书，一似小儿逃学。来人催迫，日推一日，相知惠书，皆不能答，如相怪，且为道此意，老病不足责也。

【与参寥子十一首（之一）】

知非久往四明，琏老且为致区区。欲写一书，为来人告还，写书多，故懒倦，容后便也。仆有舍罗汉一堂在育王山，禅月笔也，可一观。

【与参寥子十一首（之二）】

聪师相别五六年，不谓便尔长进。诗语笔踪皆可畏，遂为名僧法足，非特巧慧而已。又闻今年剃度，可喜。太虚只在高邮，近舍弟过彼相见，亦有书来。题名绝奇，辩才要书其后，复寄一纸去，然不须入石也。黄州绝无所产，又窘乏殊甚，好便不能寄信物去，只有布一疋作卧单。怀悚！怀悚！

【与参寥子十一首（之三）】

又启。吴子野至，辱书，今又遣人示问，并增感佩。畏暑，伏惟法履清胜。惊闻上足素座主奄化，为之出涕。窃惟教育成就，义均天属，割慈忍爱，如何可言，奈何！奈何！追念此道人茹含幸，崎岖奉事，岂有他哉，求道故也。虽寡文，而守节疾邪，得师之一二，欲更求此，岂易得耶？又干蛊乏人，目前纷纷，便及老师，两日念此，为废饮食，奈何！奈何！达观之人，固有以处此，更望为道宽中自爱。不宣。

【与参寥子十一首（之四）】

某启。纷纷，久不奉书。窃惟起居佳胜。吕丞相为公奏得妙总师号，见托，寄上。此公着意人物，至于山水世外之士，亦欲成就，使之显闻。近奏王子直处士之类。公虽无用，不可不领其意。初不相识而能相荐，此又古人之事也。秦少游作史官，亦稍见公议，亦吕公荐也。未由会合，千万自重。

【与参寥子十一首（之五）】

弥陀像甚圆满，非妙总留意，安能及此，存没感荷也。公欲留施，如何不便留下！今既赍至此，长大，难得人肯附去。辄已带行，欲作一赞题记，舍庐山一大刹尔。

【与参寥子十一首（之六）】

颖上人知学道长进，甚善！甚善！种和尚奄忽，哀苦不易，不别书奉慰，惟节哀勉力，宽老和尚心。宜兴儿子处支米十石，请用钟和尚念佛追福也。

【与参寥子十一首（之七）】

某垂老再被严谴，皆愚自取，无足言者。事皆已往，譬之坠甑，无可追。计从来奉养陋薄，廪入虽微，亦可供粗粝。及子由分俸七千，迈将家大半就食宜兴，既不失所外，何复挂心，实然此行也。已达江上，耳目清快，幸不深念。知识中有忧我者，以是语之，纱裹肚鞋，各一致区区而已。英州南北物皆有，某一饱之外，亦无所须。承问所干，感惧而已。

【与参寥子十一首（之八）】

某启。辱书，感慰之极。目病之平复。某虽衰老远徙，亦且凡百如昨，不烦深念。但借誉过当，非所安全不肖者，勿遗异人闻此语也。呵呵。

【与参寥子十一首（之九）】

参寥失钟师，如失左右手，不至大段烦恼否？且多方解之，仍众与善处院门事也。后会何日，千万自爱。写书多不谨。

【与参寥子十一首（之十）】

海月真赞，许他二十余年矣，困循不作。因来谕，辄为之。不及作慧净书，幸付与此本也。《表忠观记》及《辩才塔铭》，后来不见入石，必是仆与舍弟得罪，人未敢便刻也。此真赞更请参寥相度，如未可，且与藏公处也。

【与参寥子十一首（之十一）】

某病甚，几不相见，两日乃微有生意。书中旨意一一领，但不能多书历答也。见知识中病甚垂死因致仕而得活者，俗情不免效之，果若有应，其他不恤也。遗表千万勿刻，无补有害也。

【与南华辩老九首（之一）】

筠州书信已领足，兼蒙惠面粉瓜姜汤茶等，物意兼重，感怍不已。柳碑、庵铭，并佳贶也，《卓锡泉铭》已写得，并碑样并附去。钟铭，子由莫终当作，待更以书问之。紫菜石发少许，聊为芹献。陋邦乃无一物，愧怍。却有书一角，信{奄}三枚，竹筒一枚，封全，并寄子由。不免再烦差人送达，惭悚之至。

【与南华辩老九首（之二）】

某启。正月人还，曾上问，必达。比日法履何如？某到贬所已半年，凡百随缘，不失所也，毋虑！毋虑！何时会合，怅仰不已。乍暄，万万为众自重。不宣。

【与南华辩老九首（之三）】

程宪近过此，往来皆款见。程六、程七皆得书，甚安。子由亦时得书，无恙。又迁居行衙，极安稳。有楼临大江，极轩豁也。知之。

【与南华辩老九首（之四）】

远承差人寄示诸物等，一一荷厚意也。儿子被仁化，今想与南华相近也。谪居穷陋，无可为报，益不遑矣。

【与南华辩老九首（之五）】

某启。人至，辱书，具审法履清胜，至慰！至慰！忽复岁尽，会合无期，自非道力深重，不能无异乡之感也。新春，惟冀若时自重。

【与南华辩老九首（之六）】

张惠蒙到惠，几不救，近却又安矣。不烦留念。寄拄杖，甚荷雅意。此木体用本自足，何用更点缀也。呵呵。适会人客，书不尽所怀，续奉状也。正辅提刑书，告便差人达之，内有子由书也。

【与南华辩老九首（之七）】

某启。久不闻问，忽辱专使手书，具审比来法体佳胜。生日之饷，礼意兼重。庶缘道力，少安晚境乎？铭佩之意，非笔舌可究。披晤未期，惟万万为法自爱。不宣。

【与南华辩老九首（之八）】

学佛者张惠蒙，从予南迁。予游南华，使惠蒙守船。明年六月，南华禅师使人于惠。惠蒙曰：“去岁不得一礼祖师，参辩公，乃可恨。”欲与是人俱往，请留十日而还。予嘉其意，许之，且令持此请教诲于辩公，可痛与提耳也。绍圣二年六月十一日。

【与南华辩老九首（之九）】

近日营一居止，苟完而已，盖不欲久留，占行衙，法不得久居，民间又无可僦赁，故须至作此。久忝侍从，囊中薄有余赀，深恐书生薄福，难蓄此物。到此已来，收葬暴骨，助修两桥，施药造屋，务散此物，以消尘障。今则索然，仅存朝暮，渐觉此身轻安矣。示谕，恐传者之过，材料工钱，皆分外供给，无毫发干挠官私者。知之，免忧。此言非道友相爱，谁肯出此，感服之至。岁尽，会合何日，临纸怅惘。

【与水陆通长老四首（之一）】

人至，辱手书，感佩至意。且审比来法候佳胜。衰病，归兴日深。昨日忽召还禁林，殊异所怀，已辞免乞郡，然须至起发前路听命也。劳生纷纷，未知所归宿。临书慨叹，会合无时，千万为众自爱。迫行纷然，幸恕不谨。

【与水陆通长老四首（之二）】

示谕，石刻，浙中好事者多为之，老人亦尔耶？呵呵。惠茶，感刻，仓卒中未有以报。此方有所须，可示及也。大觉正月一日迁化，必已闻之，同增怅悼。某却与作得《宸奎阁记》，此老亦及见之。事忙，未及录本寄去，想非久必自传到也。

【与水陆通长老四首（之三）】

某启。此来浙中逾年，不一展奉，岂胜怅惘。辱书，具审法履佳胜，感慰兼集。衰病日侵，百念灰冷，勉强岁月间，归安林下矣。闻老师住持安稳，遂可送老，甚喜！甚喜！会合无时，临书慨然，惟千万为众自爱。不宣。

【与水陆通长老四首（之四）】

惠茶极为精品，感之至。长松近出五台。治风甚效。俗云文殊指示一僧，乃始识之。今纳少许，并人参四两，可以此二物相对入少甘草，（不可多。）并脑子作汤点，佳。送去御香五两，不讶浼渎。

【与宝觉禅老二首（之一）】

圆通不及别书，无异此意。告转求此纸，东州僧无可与言者，况欲闻二大士之謦，何可复得耶？此语合吃几拄杖？刁丈计自太平归安胜，屡有书去，不知达否？因见，道下恳。焦山纶老，亦为呼名。

【与宝觉禅老二首（之二）】

明守一书，托为致之。育王大觉禅师，仁庙旧所礼遇。尝见御笔赐偈颂，其略云“伏睹大觉禅师”，其敬之如此。今闻其困于小人之言，几不安其居，可叹！可叹！太守聪明老成，必能安全之。愿因与款曲一言。正使凡僧，犹当以仁庙之故加礼，而况其人道德文采雅重一时乎？此老今年八十三，若不安全，当使何往，恐朝廷闻之，亦未必喜也。某方与撰《宸奎阁记》，旦夕附去，公若见此老，且与致意。

【与遵老】

某启。前日辱临屈，既已不出，无缘造谢。信宿，想惟法体佳胜。筠州茶少许，谩纳上，并利心肺药方呈。范医昨呼与语，本学之外，又通历算，甚可佳也。谨具手启。不宣。

【与圆通禅师二首（之一）】

屏居亦久，亲识断绝，故人不弃，眷予加厚。每辱书问，感愧不可胜言。仆凡百如旧，学道无所得，但觉从前却是错尔。如何！如何！

【与圆通禅师二首（之二）】

某启。别后蒙五惠书，三遣化人，不肖何以当此。热毒殊甚，且喜素履清胜。某尚以少事留城中数日，然度不能往见矣。瞻望山门，临纸惋怅，惟千万为道自重而已。挥汗走谢，幸恕不谨。

【与祖印禅师】

某启。昨夜清风明月，过蒙法施，今又惠及幽泉，珍感！珍感！木汤法豉，恐浊却妙供，谨以回纳，不一一。

【与东林广惠禅师二首（之一）】

示谕，臂痛，示与众生同病尔。然俗眼未免悬情，更望倍加保练。《王氏博济方》中有一虎骨散及威灵仙丸，此仙方也。仆屡用治臂病，其效如神，切望合吃。元用虎胫骨，误写作脑骨。千万相信，便合服必效。自余都下有干，望示及。惠及名茗，已捧领，感刻！感刻！东林寺碑，既获结缘三宝，业障稍除，可得托名大士，皆所深愿。但自别后，公私百冗，又无顷刻闲，不敢草草下笔。专在下怀，惟少宽限也。

【与东林广惠禅师二首（之二）】

古人字体，残缺处多，美恶真伪，全在模刻之妙，根寻气脉之通，形势之所宜，然后运笔，亏者补之，余者削之，隐者明之，断者引之。秋毫之地，失其所体，遂无可观者。昔王朗文采、梁鹄书、钟繇镌，谓之三绝。要必能书然后刻，况复摹哉！三者常相为利害，则吾文犹有望焉尔。

【与灵隐知和尚】

某启。久留钱塘，寝食湖山间，时陪道论，多所开发。至于灵山道人，似有前缘。既别经岁，寤寐见之，盖心境已熟，不能遽忘也。及余簿来，并天竺处，得道俗手书近百余通，皆有勤勤相念之意。又皆云杭民亦未见忘。无状何以致此，盖缘业未断故耶？会当求湖、明一郡，留连数月，以尽平生之怀。即日法履何似，尚縻僧职，虽不惬素尚，然勉为法众，何处不可作佛事。某到此粗遣，已百余日，吏民渐相信，盗贼狱讼颇衰，且不烦念及。未间，慎爱为祷。不宣。

【与泉老】

某启。今日忽有老人来访，姓徐名中，须发如雪，云七十六岁矣。示两颂，虽非奇特，亦有可观。孑然一身，寄食江湖间，自伤身世，潸然出涕，不知当死谁手？老夫自是白首流落之人，何暇哀生，然亦为之出涕也。和尚慈悲普救，何妨辍丛林一席之地，日与破一分粥饭，养此天穷之士，尽其天年，使不僵仆道路，岂非教法之本意乎？请相度一报如何？即令人制衣物去。此人虽不审其性行，然决是读书应举之人。垂死穷途之士，百念灰冷，必无为恶之理。幸望慈悯摄受，不罪！不罪！

【舍幡帖】

祖母蓬莱县太君史氏绣幡二，其文曰“长寿王菩萨”、“消灾障菩萨”。祖母没三十余年，而先君中大夫孝友之慕，至老不衰，每至忌日，必捧而泣。今先君之没，复二十四年矣。某以谓宝藏于家，虽先君之遗意；而归诚于佛，盖祖母之本愿。乃舍之金山以资冥福。

【付龚行信】

辩禅师与余善，常欲通书，而南华净人，皆争请行。或问其故。曰：“欲一见东坡翁，求数字，终身藏之。”余闻而笑曰：“此子轻千里求数字，其贤于蕺山姥远矣。固知辩公强将下无复老婆态也。乾明法煮诃梨勒，闻之旧矣，今乃始得尝，精妙之极，岂非中有曹溪一滴水故耶？”偶病不得出，见书此为谢。

【与文玉十二帖（之一）】

榜下一别，遂至今矣。辱书，感叹。且喜尊体佳胜。到岸，即上谒。可假数卒否？余当面既，不宣。

【与文玉十二帖（之二）】

昨辱教，不即答，悚息！悚息！经宿尊体佳胜，见召，敢不如命。然疮疖大作，殆难久坐，告作一肉饭，竟日移舟池口矣。山妇更烦致名剂，某感戴不可言。谨奉启布谢，不宣。

【与文玉十二帖（之三）】

久留治下，以道旧为乐，而烦乱为愧。数日，尊体如何？漕车即至，不少劳乎！永日如年，念公盛德不去心。所要作字，为疮肿大作，坐卧楚痛，容前路续寄也。不罪！不罪！郑令清苦无援，非公谁复成就之。某造次！造次！疮病无聊，不尽意，惟万万以时自重。

【与文玉十二帖（之四）】

昨辱惠书，伏承别后起居佳胜。某到金陵，疮毒不解，今日服下痢药，羸乏殊甚，又不敢久留来人，极愧草略。余热，万万为时自重。

【与文玉十二帖（之五）】

书已领，跋尾剪去，极不妨，然何足取也。愧！愧！通判大夫甚欲写一书，乏力不果，乞道区区。

【与文玉十二帖（之六）】

去岁人还，奉状必达。尔后行役无定，遂缺驰问。比日，不审起处何如？某忝命过优，非许予之素，何以及此。无缘面谢，重增反侧。酷暑，更祈顺时为国自重。谨奉手启，不宣。

【与文玉十二帖（之七）】

寓白沙，须接人而行，会合未可期。临书惘惘。见张公翊，出《清溪图》甚佳。谢生殊可赏，想亦由公指示也。曾与公翊作《清溪词》，热甚，文多，未暇录去，后信寄呈也。睿达化去，极可哀，虽末路蹭蹬，使人耿耿，然求此才韵，岂易得哉！云巢遂成茂草，言之辛酸。后事想公必一一照管也。匆匆，挥汗，不复尽意耳。

【与文玉十二帖（之八）】

冗迫，久不上问。辱教，承起居佳胜，感慰兼集。违去忽两岁，思仰不忘。每惟高才令望，尚滞江湖，岂胜怅惘。不肖忝冒过分，重承笺教，礼当占词布谢。数日，以病在告，使者告回甚速，故未暇也。不罪！不罪！酷暑方炽，千万为时自重。

【与文玉十二帖（之九）】

伏蒙赐教，恩勤曲折，有骨肉之爱，蒙世不比数，何以奉承此欢，怀藏愧感，大不可言。累日聒聒溷烦，仰荷眷与，不见瑕疵，又饮食之，及其行，饷酒分醯，蒙被无已之惠，益多愧耳。谨奉状称谢。春寒，伏冀调护眠食，以须宠光。

【与文玉十二帖（之十）】

道出贵郡，乃获淹观风度，实慰从来。伏蒙大雅开接甚厚，小人何以得此！薄晚奉被赐教承问，幸甚。拙于谋生，至烦地主饷米，感愧。匆匆称谢，不宣。

【与文玉十二帖（之十一）】

经宿，伏惟尊候万福。比欲奉承，勤款教谕，属以风静江平，伯氏坚约来日解舟，不审能曲听否？得指挥，今日得券给米，来旦得护兵听行，以慰伯氏之意，何幸如之。谨咨禀左右，惶恐！惶恐！

【与文玉十二帖（之十二）】

昨夜风静，遂解舟泊清溪口，道远不能入城，观随车歌舞之盛，徒对月举酒，想见风度耳。经宿，不审尊候何如？伏惟万福。未申间泊铜官，古县萧索，尤思仰绪论。谨奉状承动静，率易，惶恐！

【与滕兴公三首（之一）】

向者假守，得依仁贤分光借润，为幸多矣。不谓纯孝罹此哀疚，匆遽别去，为恨可量。某罪大责轻，忧愧交集，狼狈南迁，岂敢复自比缙绅，尚蒙记录委曲存抚，感激深矣。旦夕出江，愈远詹奉，惟万万顺理自将，无致毁也。

【与滕兴公三首（之二）】

某久当废逐，今荷宽恩，尚有民社，又闻风土不甚恶，远近南北亦无所较，幸不深念。示喻《坛记》，新以文字获罪，未敢秉笔也。匆遽，不尽区区。

【与滕兴公三首（之三）】

近晚访闻一事，请贷粮者几满城郭，多请不得，致有住数日所费反多于所请者。吾侪首虑此事，非不约束，而官吏惰忽如此，盖有司按劾之过也。切请兴公速为根究。为邑官告谕期会不明耶？为仓官不早入晚出、支遣乖方所致耶？切与根究取问施行。病中闻之，甚愧！甚愧！某手启。

【与徐安中】

宠禄过分，烦致人言，求去甚力，而圣主特发玉音，以信孤忠，故未敢遽去，然亦岂敢复作久计也。老兄淹留如此，终不能少为发明，愧负何已。宛丘春物颇盛，牡丹不减洛阳，时复一醉否？辱书，伏承起居佳胜，知辞还，少缓思仰，日劳贤者，当进而久留，不肖当去而不可得，两失其安，可胜叹耶？人还，匆冗不宣。

【与曾子开】

经宿起居佳胜。来日欲同钱穆父略到池上扈驾，还便往，公能来否？别无同行。穆父甚喜公来，可携帽子凉伞行也。可否，示谕。不宣。

【谢唐林夫】

数日不接，思仰可量。阴寒，伏惟起居佳胜。生日之礼，岂左右所当屈致。又辱高篇借宠，衰病，感悚并集。日夕走谢，奉启，不宣。

◎祭文七首

【祭刘原父文】

呜呼。古称益友，多闻谅直。有一而已，罔全其德。惟公兼之，霈然有余。惟其至明，以有众无。譬如监然，物至而受。罔有不照，斯以为富。先民之言，久远绝微。继以百家，其多如茨。众人劬劳，有不能获。公徐收之，其赢则百。潴之为渊，放之为川。抽之无穷，循之无端。有听其言，茫然自失。如江河注，漂荡汩。有读其书，释然解颐。纷纭杂乱，咸得其归。其博无际，其辩无偶。既博既辩，又以约守。昔公在朝，议论绝伦。挺然不回，其气以振。谈笑所排，讽谕所及。大夫庶士，敛衽以服。自公之亡，未几于兹。学失本原，邪说并驰。大言滔天，诡论蔑世。不谓自便，曰固其理。岂不自有，人或叹嘻。孰能诵言，以告其非。公自平昔，灼见隐伏。指レ讥诮，俾不克立。公归于原，谁与正之。酌以告哀，莫知我悲。

【祭韩献肃公文】

在昔仁祖，清净养民。维时忠献，秉国之钧。盛大蕃衍，启其后人。公暨叔季，文武彬彬。公相神宗，重厚有体。心存社稷，辅以《诗》、《礼》。博陆堂堂，扶阳济济。公将于外，戚钺雕戈。虔共匪懈，柔惠不苛。韩侯奕奕，申伯番番。大明既升，克绍圣考。介圭来朝，黄发元老。帝曰汝留，王躬是保。公勇于退，连章告归。三公就第，大政是咨。五福具有，谓当期颐。天弗遗，哲人其萎。哀动两宫，士夫涕Д。维此僚き，拜公京师。从容暇日，引陪燕私。诏言在耳，已哭于帷。在公已矣，邦国之悲。灵盾启行，宅兆有期。寓焉涂车，立列参差。举觞一恸，与公长辞。

【祭范夫人文】

惟夫人妇德茂于闺门，母仪形于里。笃生贤子，绰有令名。将期百年，兼享五福。而天不亮孝子之志，神不善人之门。变故之来，旬日相继。尚有余庆，钟于后昆。某忝与外姻，局于官守。聊驰薄奠，远致哀诚。

【祭老泉焚黄文元丰元年】

乃者熙宁七年、十年，上再有事于南郊，告成之庆，覃及幽显，我先君中允赠太常博士累赠都官员外郎。轼、辙当奔走兆域，以致天子之命。王事有程，不敢言私。谨遣人赍告黄二轴，集中外亲，择日焚纳，西望陨涕之至。

【祭伯父提刑文治平元年】

呜呼。昔我先祖之后，诸父、诸姑，森如雁行。三十年间，死生契阔，惟编礼与伯父，千里相望。宦游东西，奔走四海，去家如忘。至有生子成童而不识者，兹言可伤。方约退居卜筑，相与终老，逍遥翱翔。呜呼伯父，一旦舍去，有志弗偿。辛丑之秋，送伯西郊。淫雨萧萧，河水滔滔。言别于槁，屡顾以招。孰知此行，乃隔幽明。呜呼伯父，先竟何为。勤苦食辛，以律厥身。知以为民，不知子孙。今其云亡，室如悬筐。布衣练裙，冬月负薪。谁为优孟，悲歌叔孙。惟有斯文，以告不泯。

【祭迨妇欧阳氏文】

昔先君与太师文忠公恩义之重，宜结婚姻，以永世好。故予以中子迨求婚于汝。自汝之归，夫妇如宾，娣姒谐睦，事上接下，动有家法。谓当百年，治我后事。云何奄忽，一旦至此，使我白首，乃反哭汝，命也奈何！呜呼哀哉。以吉月良日殡汝于京城之西惠济之僧舍。汝之魂识，复反于家，尚克朝夕受于奠馈。凡汝服用，皆施佛僧。

【祭古冢文】

闰十二月三日，予之田客，筑室于所居之东南，发一大冢，适及其顶，遽命掩之，而祭之以文，曰：

茫乎忽乎，寂乎寥乎，子大夫之灵也。子岂位冠一时，功逮宇内，福庆被于子孙，膏泽流于万世，春秋逝尽而托物于斯乎？意者潜光隐耀，却千驷而不顾，禄万钟而不受，岩居而水隐，云卧而风乘，忘身徇义而遗骨于斯乎？岂吾固尝诵子之诗书，慕子之风烈，而不知其谓谁欤？子之英灵精爽，与周公、吕望游于丰、镐之间乎？仰其与巢由、伯夷相从于首阳、箕颍之上乎？砖何为而华乎？圹何为而大乎？地何为而胜乎？子非隐者也，子之富贵，不独美其生，而又有以荣其死也。子之功烈，必有石以志其下，而余莫之敢取也。昔子之姻亲族党，节春秋，悼霜露，云动影从，享祀乎其下。今也，仆夫樵人，诛茅凿土，结庐乎其上。昔何盛而今何衰乎？吾将徙吾之宫，避子之舍，岂惟力之不能，独将何以胜夫必然之理乎？安知百岁之后，吾之宫不复为他人之墓乎？今夫一岁之运，阴阳之变，天地盈虚，日星殒食，山川崩竭，万物生死，及飘忽，若雷奔电掣，不须臾留也，而子大夫，独能遗骨于其间，而又恶夫人之居者乎？嗟彼此之一时，邈相望于山河。子为土偶，固已归于土矣。余为木偶漂漂者，未知其如何。魂而有知，为余阿。

◎尚书解十首

【乃言底可绩】

巧言令色，帝之所畏也。故以言取人，自孔子不能无失。然圣贤之在下也，其道不效于民，其才不见于行事，非言无自出之。故以言取人者，圣人之所不能免也。纳之以言，试之以功，自尧舜以来，未之有改也。尧将禅舜也，曰：“询事考言，乃言底可绩。”底之为言极也。《易》曰：“穷理尽性，以至于命。”可谓极矣。君子之于事物也，原其始不要其终，知其一不知其二，见其偏不见其全，则利害相夺，华实相乱，乌能得事之真、见物之情也哉！故言可听而不可行，事可行而功不可成，功可成而民不可安，是功未始成也。舜、禹、皋陶之言，皆功成而民安之者也。呜呼！极之为至德也久矣。箕子谓之皇极，子思谓之中庸。极则非中也，中则非极也，此昧者之论也。故世俗之学，以中庸为处可否之间，无过与不及之病而已，是近于乡原也。若夫达者之论则不然。曰：“喜怒哀乐未发谓之中，发而皆中节谓之和，致中和，天地位焉，万物育焉。”非舜、禹、皋陶之成功，其孰能与于此哉！故愚以谓穷理尽性，然后得事之真，见物之情。以之事天则天成，以之事地则地平，以之治人则人安。此舜、禹、皋陶之言，可以底绩者也。

【谗说殄行】

《书》云：“朕谗说殄行。”传曰：君子之所为，为可传、为可继也。凡行之不可传、继者，皆殄行也。尧舜之所也。世衰道丧，士贵苟难而贱中庸，故邪慝者进焉。齐桓公欲用竖刁、易牙、开方三子。管仲曰：“三子者自刑以近君，去亲杀子以求合，皆非人情，难近。”桓公不听，卒以乱齐。齐桓，贤主也。管仲，信臣也。夫以贤主而不用信臣之言，岂非三子者似忠而难知也欤？甚矣，似之乱真也。故曰“恶紫”：谓其夺朱也；“恶莠”：谓其乱苗也；“恶乡原”：谓其乱德也。孟子忧之，故曰：“君子反经而已矣。”君子之所贵，必其可传、可继者也。是以谓之经。经者，常也。君子苟常之为贵，则彼苟难殄行，无为为之矣。苟难者无所获，殄行者无所利，则庶民并兴，巧者不能独进，拙者可以自效。吾虚心而察之，贤者可事，能者可使，而天下治矣。

【视远惟明听德惟聪】

甚矣，耳目之为天下祸福也。《洪范》五事，为皇极之用，治乱之所由出，狂圣之所由分，风雨之所由作，五福六极之所由致。故颜渊间仁，孔子曰：“非礼勿视，非礼勿听，非礼勿言，非礼勿动。”夫视听期于聪明而已，何与于礼。非礼勿视，非礼勿听，是礼也，何与于仁。曰：视听不以礼，则聪明之害物也其于聋瞽。何以言之？明之过也，则无所不视，掩人之私，求人之所不及；聪之过也，则无所不听，浸润之谮，肤受之或行焉。此其害，岂特聋瞽而已哉！故圣人一之于礼，君臣上下，各视其所当视，各听其所当听，而仁不可胜用也。太甲之复辟也，伊尹戒之曰：“视远惟明，听德惟聪。”何谓远？何谓德？孔子曰：“文武之道，未坠于地。在人贤者识其大者，不贤者识其小者。”夫惟小之为知，又乌能及远哉。探夜光于东海者，不为鲵桓而回网罗；求合抱于邓林者，不以径寸而枉斧斤。苟志于远，必略近矣。故子张问明，孔子既告之以明，又告之以远。由此观之，视不及远者，不足为明也。梁惠王问利于孟子，孟子告以仁义。曰：“王何必曰‘利’。”夫言利者，其言未必不中也，然君子不听，曰“言利者，必小人也。”听其言必行其事，行其事必近其人，小人日近，君子日疏，求国无危，不可得也。凡言苟出于利，虽中，小人也，况不中乎。苟出于德，虽失，犹君子也，况不失乎。由此观之，听不主于德者，非聪也。

【终始惟一时乃日新】

《易》曰：“天下之动，正夫一者也。”夫动者，不安者也。夫惟不安，故求安者而托焉。惟一者为能安。天地惟能一，故万物资生焉。日月惟能一，故天下资明焉。天一于覆，地一于载，日月一于照，圣人一于仁，非有二事也。昼夜之代谢，寒暑之往来，风雨之作止，未尝一日不变也。变而不失其常，晦而不失其明，杀而不害其生，岂非所谓一者常存而不变故耶！圣人亦然。以一为内，以变为外。或曰：圣人固多变也欤？不知其一也，惟能一故能变。伊尹戒太甲曰：“今嗣王新服厥命，惟新厥德，终始惟一，时乃日新。”新与一，二者疑若相反然。请言其辨。物之无心者必一，水与鉴是也。水、鉴惟无心，故应万物之变。物之有心者必二，目与手是也。目、手惟有心，故不自信而托于度量权衡。己且不自信，又安能应物无方日新其德也哉。齐人为夹谷之会，曰：孔丘儒者也，可劫以兵。不知其戮齐优如杀犬豕。此岂有二道哉，一于仁而已矣。孟子曰：“天下定于一，孰能一之？曰：不嗜杀人者。”愚故曰圣人一于仁。

【王省惟岁】

论尧、舜之德者，必曰无为。考之于经，质之于史，尧、舜之所为，卓然有见于世者，盖不可胜计也，其曰无为，何哉？古人有言曰：“除日无岁。”又曰“日一日劳考载曰功。”若尧、舜者，可谓功矣。岁者，月之积也。月者，日之积也。举岁则兼月，举月则兼日矣。日别而数之，则月不见，月别而数之，则岁不见。此岂日月之外，复有岁哉。日月之各一，人臣之劳也。岁之并考，人君之功也。故《书》曰：“王省惟岁，卿士惟月，师尹惟日。”此上下之分，烦简之宜也。禹之平水土，稷为之殖百谷，契为之敷五教，伯夷为之典三礼，皋陶为之平五刑，羲和为之历日月。尧舜果何为哉。今夫三百有六旬，分之以四时，配以之以六甲，位之以十二子，散之以二十四气，裂之以七十二候，昼不可以并夜，寒不可以兼暑，则气果安在哉。惟其无在而不可名，寄之于人而已，不有此，所以为王省之功也。日不立则月不建，月不建则岁不成，师尹不官，则卿士不治，卿士不治，则王功废矣。故曰：“庶民惟星。”星者，日月之所舍，所因以为寒暑风雨者也。民者，上之所托，所因以为号令赏罚者也。日月不自为风雨寒暑，因星而为节；君不自为号令赏罚，因民而为节。上执其要，下治其详，所谓岁月日时无易也。文王不兼庶狱，陈平不治钱谷，邴吉不问斗伤，此所为不易者也。秦皇衡石程书，光武以吏事责三公，此易岁月而乱日时者也。治乱之效，亦可以概见矣。

【作周恭先作周孚先】

周之将兴，必有断天之王，建都邑，立藩辅，以定天命而宅民心，为子孙之师。亦必有命世之臣，考礼乐，修法令，以定国是而正风俗，为卿大夫之宗。然后可以世世垂拱仰成，虽有中主弱辅，而不至于乱。故曰：“孺子来相宅，其大典商献民，乱为四方新辟，作周恭先。”“予旦以多才，越御事，笃前人成烈，答其师，作周孚先。”国之所恃者，法与人也。《诗》曰：“虽无老成人，尚有典刑。”故周公以谓典而用贤，可以定国，后之言恭者必稽焉。傅说有言：“事不师古，以克永世，匪说攸闻。”今不师古，后不师今。故周公以谓我当与卿大夫士笃前人成烈，以答众心，则后之言信者必师焉。夫以成王之贤，周公之圣，其所以为后世先者，不过于恭与信而已。《诗》曰：“自古在昔，先民有作。温恭朝夕，执事有恪。”闵马父曰：“古之称恭者，曰自古，曰在昔，曰先民，其严如是。”愚以是知恭之大者，盖尧之允恭，孔子之温恭，非独恭世子之恭、楚共王之恭也。成王以是为后世先也，不亦宜乎。“大有上吉。履信思乎顺。又以尚贤也，是以自天佑之，吉无不利。”又曰：“自古皆有死，民无信不立。”信之为德也，重于兵而急于食，周公以是为后世先也，不亦宜乎！

【惟圣罔念作狂惟狂克念作圣】

毫末之木，有合抱之资，滥觞之水，有稽天之势，不可谓无是理也。理固有是，而物未必然。此众人之所以不信也。子思有言：“君子之道，始于夫妇之所能，其至也，虽圣人有不能。”故孟子曰：“人皆可以为尧舜。”人之能为尧舜，历千载而无有，故孟子之言，世未必信也。众人以迹求之，故未必信，君子以理推之，故知其有必然者矣。孔子曰：“惟上智与下愚下移。”而《书》曰：“惟圣罔念作狂，惟狂克念作圣。”此二言者，古今所不能一，而学者之所深疑也。请试论之。滥觞可以稽天，东海可以桑田，理有或然者。此狂圣念否之说也。江湖不可以徒涉，尺水不可以舟行，事有必然者。此愚智必然之辨也。夫言各有当也，达者不以失一害一，此之谓也。太甲既立，不明，伊尹放之。使太甲粗可以不乱者，伊尹不废也。至于废，则其狂也审矣。然卒于为商宗。周公曰：“兹四人迪哲。”盖太甲与文王均焉。明皇开元之治，至于刑措，与夫三代何远。林甫之专，禄山之乱，民在涂炭，岂特狂者而已哉。由此观之，圣狂之相去，殆不容发矣。

【庶言同则绎】

《书》曰：“出入自尔师虞，庶言同则绎。”虞之为言度也，出纳之际，庶言之所在也，必得我师焉。夫言有同异，则听者有所考：言其利也，必有为利之道；言其害也，必有致害之理。反复论辩廷议，而众决之：长者必伸，短者必屈焉；真者必遂，伪者必窒焉。故邪正之相攻，是非之相稽，非君子之所患。君子之所患者，庶言同而已。考同者莫若绎，古者谓纟由绎，纟由丝者必求其端，究其所终。《太甲》曰：“有言逆于汝心，必求诸道。有言逊于汝志，必求诸非道。”《君陈》之所谓绎者，《太甲》之所谓求也。孙宝有言：“周公大圣，召公大贤，犹不相说，著于经典，两不相损。”晋王导辅政，每与客言，举坐称善。而王述责之曰：“人非尧舜，安得每事尽善。”导亦敛衽谢之。古之君子，其畏同也如此。同而不绎，其患有不可胜言者矣。

【唐虞稽古建官惟百夏商官倍亦克用】

天下之事，古略而今详，天下之官，古寡而今众。圣人非有意于其间，势则然也。火化之始，燔黍捭豚，以为靡矣。至周而醯醢之属至百二十瓮。栋宇之始，茅茨采椽，以为泰矣。至周九尺之室，山节藻。圣人随世而为之节文，岂得已哉。《周书》曰：“唐虞稽古，建官惟百，夏、商官倍，亦克用。”圣人不以官之众寡论治乱者，以为治乱在德，而不在官之众寡也。《礼》曰：“夏后氏官五十，商二百，周三百。”与周官异，学者盖不取焉。夫唐虞建官百，简之至也。夏后氏安能减半而办，此理之必不然也。孔安国曰：“禹、汤建官二百，不及唐虞之清要。”荣古而陋今，学者之病也。自夏、商观之，则以官百为清要。自唐虞而上云鸟纪官之世而观之，则官百为陋矣。未岂然哉。愚闻之叔向曰：“昔先王议事以制，不为刑辟。”故子产铸《刑书》，而叔向非之。夫子产之《刑书》，末世之先务也。然且得罪于叔向。是以知先王之法亦简矣。先王任人而不任法，劳于择人而佚于任使，故法可以简。法可以简，故官可以省，古人有言，省官不如省事，省事不如清心，至矣。

【道有升降政由俗革】

武王克商，武庚禄父不诛矣，而列为诸侯。周公相成王，武庚禄父叛，殷之顽民，相率为乱，不诛也，而迁之洛邑。武王、周公，其可谓至德也已矣。曰：“群饮，汝勿佚，尽执拘以归于周，予其杀。商之工臣，乃湎于酒，勿庸杀之，姑惟教之。”非至德能如是乎。是以商之臣子心服而日化，至康王之世三十余年矣。世变风移，士君子出焉。故命毕公曰：“道有升降，政由俗革，不臧厥臧，民罔攸劝。”始则迁其顽者而教之，终则择其善者而用之。周之于商人也，可谓无负矣。夫道何常之有，应物而已矣。物隆则与之偕升，物污则与之偕降。夫政何常之有，因俗而已矣。俗善则养之以宽，俗顽则齐之以猛。自尧、舜以来，未之有改也。故齐太公因俗设教，则三月而治。鲁伯禽易俗变礼，则五月而定。三月之与五月，未足为迟速也，而后世之盛衰出焉。以伯禽之贤，用周公之训，而犹若是，苟不逮伯禽者，其变易之患可胜言哉！

◎论语解二首

【观过斯知仁矣】

孔子曰：“人之过也，各于其党，观过斯知仁矣。”自孔安国以下，解者未有得其本指者也。《礼》曰：“与仁同功，其仁未可知也。与仁同过，然后其仁可知也。”闻之于师曰：此《论语》之义疏也。请得以论其详。人之难知也，江海不足以喻其深，山谷不足以配其险，浮云不足以比其变。扬雄有言：“有人则作之，无人则辍之。”夫苟见其作，而不见其辍，虽盗跖为伯夷可也。然古有名知从者，其效如影响，其信如蓍龟，此何道也。故彼其观人也，亦多术矣。委之以利，以观其节，乘之以猝，以观其量，伺之以独，以观其守，惧之以敌，以观其气。故晋文公以壶飧得赵衰，郭林宗以破甑得孟敏，是岂一道也哉。夫与仁同功而谓之仁，则公孙之布被与子路之袍何异，陈仲子之螬李与颜洲之箪瓢何辨。何则？功者人所趋也，过者人所避也。审其趋避而真伪见矣。古人有言曰：“Θ违命也，推其仁可以托国。”斯其为观过知仁也欤！

【君使臣以礼】

君以利使臣，则其臣皆小人也。幸而得其人，亦不过健于才而薄于德者也。君以礼使臣，则其臣皆君子也。不幸而非其人，犹不失廉耻之士也。其臣皆君子，则事治而民安。士有廉耻，则临难不失其守。小人反是。故先王谨于礼。礼以钦为主，宜若近于弱，然而服暴者，莫若礼也。礼以文为饰，宜若近于伪；然而得情者，莫若礼也。哀公问君使臣臣事君如之何？孔子曰：“君使臣以礼，臣事君以忠。”不有爵禄刑罚也乎，何为其专以礼使臣也！以爵禄而至者，贪利之人也，利尽则逝矣。以刑罚而用者，畏威之人也，威之所不及，则解矣。故莫若以礼。礼者，君臣之大义也，无时而已也。汉高祖以神武取天下，其得人可谓至矣。然恣慢而侮人，洗足箕踞，溺冠跨项，可谓无礼矣。故陈平论其臣，皆嗜利无耻者，以是进取可也，至于守成，则殆矣。高帝晚节不用叔孙通、陆贾，其祸岂可胜言哉。吕后之世，平、勃背约，而王诸吕几危刘氏，以廉耻不足故也。武帝踞厕而见卫青，不冠不见汲黯。青虽富贵，不改奴仆之姿，而黯社稷臣也，武帝能礼之而不能用，可以太息矣。

◎孟子解一首

【以佚道使民以生道杀民】

使民为农，民曰：“是食我之道也。”使民为兵。民曰：“是卫我之道也。”使民为城郭沟池。民曰：“是域我之道也。”虽劳而不怨也。曰：“盘庚之民，何以怨？”“民可与乐成而不可与虑始，盖终于不怨也。”《诗》曰：“昼尔于茅，宵尔索，亟其乘屋，其始播百谷。”可谓劳矣。然民岂不思之，曰：“上之人果谁为也哉！”若夫田猎之娱，宴好之奉，上之人所自为为之者，君子盖不以劳民也。古者水衡少府，天子之私藏。大司农钱，不以给共养劳费，共养劳费一出少府，为是也。孟子曰：“以佚道使民，劳而不怨，以生道杀民，虽死不怨杀者。”以佚道使民，可也，以生道杀民，君子盖难言之。《易》曰：“古之聪明睿智神武而不杀。”季康子曰：“如杀无道，以就有道，何如？”孔子曰：“子为政，焉用杀？”夫杀无道就有道，先王之所不免也，孔子讳之。然则杀者，君子之所难言也。

◎庄子解一首

【广成子解】

黄帝立为天子，十九年，令行天下，闻广成子在于崆峒之山，故往见之。曰：“我闻吾子达于至道。敢问至道之精。吾欲取天地之精，以佐五谷，以养民人，吾又欲官阴阳，以遂群生，为之奈何？”

道固有是也。然自是为之，则道不成。

广成子曰：“而所欲问者，物之质也，而所欲官者，物之残也。

得道者不问，问道者未得也。得道者无物无我，未得者固将先我而后物。夫苟得道，则我有余而物自足，岂固先之耶。令乃舍己而问物，恶其不情也。故曰“而所欲问者，物之质也，而所欲官者，物之残也”。言其情在于欲己长生，而外托于养民人、遂群生也。夫长生不死，岂非物之实，而所谓养民人、遂群生，岂非道之余乎？

“自而治天下也，云气不待族而雨，草木不待黄而落，日月之光，益以荒矣。”

天作时雨，山川出云。云行雨施，而山川不以为劳者，以其不得已而后雨，非雨之也。春夏发生，秋冬黄落，而草木不以为病者，以其不得已而后落，非落之也。今云不待族而雨，草木不待黄而落，虽天地之精，不能供此有心之耗，故荒亡之符，先见于日月，以一身占之，则耳目先病矣。

“而佞人之心，翦翦者，又奚足以语至道？”

真人之与佞人，犹谷之与稗也。所种者谷，虽瘠土堕农，不生稗也。所种者稗，虽美田疾耕，不生谷也。今始学道，而问已不情。佞伪之种，道何从生！

黄帝退，捐天下，筑特室，席白茅，间居三月，复往邀之。广成子南首而卧，黄帝顺下风，膝行而进，再拜稽首而问曰：“闻吾子达于至道，敢问治身奈何而可以长久？”

弃世独居，则先物后己之心，无所复施，故其问也情。

广成子蹶然而起曰：“善哉问乎！来，吾语汝至道。”

广成子至此，始以道语黄帝乎？曰：否。人如黄帝而不足以语道，则天下无足语者矣。吾观广成子之拒黄帝也，其语至道已悉矣。是以间居三月而复往见，蹶然为之变，其受道岂始于此乎？

“至道之精，窈窈冥冥，至道之极，昏昏默默。”

窈窈冥冥者，其状如登高望远，察千里之毫末，如临深俯幽，玩万仞之藏宝也。昏昏默默者，其状如枯木死灰，无可生可然之道也。曰：道止于此乎？曰：此窈冥昏默之状，乃致道之方也。如指以为道，则窈冥昏默者，可得谓之道乎？人能弃世独居，体窈冥昏默之状，以入于精极之渊，本有不得于道者也。学道者患其散且伪也，故窈窈冥冥者，所以致一也，昏昏默默者，所以全真也。

“无视无听，抱神以静，形将自正。必静必清，无劳汝形，无摇汝精，乃可以长生。目无所见，耳无所闻，心无所知，汝神将守形，形乃长生。慎汝内，闭汝外，多知为败。”

自此以上，皆真实语，广成子提耳画一以教人者。无视无听，抱神以静，则无为也。心无所知，则无思也。必静必清，无劳汝形，无摇汝精，则无欲也。三者具而形神一，形神一而长生矣。内不慎，外不闭，二者不去，而形神离矣。或曰：广成子之于道，若是数数欤？曰：谷之不为稗，在种者一粒耳，何数不数之有。然力耕疾耘，不可废也。

“我为汝遂于大明之上矣，至彼至阳之原也，为汝入于窈冥之门矣，至彼至阴之原也。”

窈冥昏默，长生之本。长生之本既立，亦必有坚凝之者。二者如日月水火之用。所以修炼变化，坚气而凝物者也，盖必有方矣。然皆必至其极，不极不化也。

“天地有官，阴阳有藏。”

广成子以窈冥昏默立长生之本，以无思无为无欲去长生之害，又以至阴至阳坚凝之，吾事足于此矣。天地有官，自为我治之，阴阳有藏，自为我蓄之。为之者在我，成之者在彼。

“慎守汝身，物将自壮。”

言长生可必也，物岂有稚而不壮者哉。

“我守其一，以处其和。故我修身千二百岁矣，吾形未尝衰。”黄帝再拜稽首曰：“广成子之谓天矣。”广成子曰：“来，余语汝。彼其物无穷，而人皆以为终，彼其物无测，而人皆以为极。

物本无终极，其分也成也，其成也毁也。物未尝有死，故长生者物之固然，非我独能。我能守一而处和，故不见其分成与毁尔。

“得吾道者，上为皇而下为王。失吾道者，上见光而下见土。”

皇者其精也，王者其粗也，生者明，死者幽，幽者不知明，明者不知幽。

“今天百昌皆生于土，而反于土。故余将去汝，入无穷之门，人其尽死而我独存呼！”

【盖将有以示化去世形解入土之意也欤？】

“吾与日月参光，吾与天地为常，当我缗乎，远我昏乎，人其尽死而我独存乎！”

南荣AA66挟三人以见老子，老子诃之，则矍然自失，人我皆丧。夫挟人以往固非也，人我皆丧亦非也。故学道能尽死其人独存其我者寡矣。可见、可言、可取、可去者，皆人也，非我也。不可见、不可言、不可取、不可去者，真我也。近是则智，远是则愚，得是则得道矣。故人其尽死而我独存者，此之谓也。古今虽异，吾不知缗之所谓也。以文意求之，其犹曰明也欤？

◎书后五百六首

【书鲍静传】

鲍静字太玄，东海人。五岁语父母，云：“本曲阳李氏子，九岁堕井死。”父母以其言访之，皆验。静学兼内外，明天文河洛书。为南海太守行部入海，遇风，饥甚，煮白石食之。静尝见仙人阴君受道诀，百余岁卒。

阴真君名长生。予尝游忠州酆都观，则阴君与王方平上升处也。古松柏数千株，皆百围，松脂如酥乳，不烦煮炼，正尔食之，滑甘不可言。二真君皆画像观中，极古雅，有西晋时殿宇，尚存也。戊寅九月十一日夜坐书。

【书单道开传后】

葛稚川与单道开皆西晋人，而没于东晋，又皆隐于罗浮。使稚川见道开，必有述焉。而《抱朴·内篇》皆不及道开，岂稚川化时，道开尚未至罗浮也？稚川乞岣嵝令游南海，遂入罗浮，按本传在升平三年以后，相去盖三十余年，必稚川先化也。绍圣元年九月，始予至罗浮，问山中人，则道开无复遗迹矣，亦不知石室所在。独书此《传》遗冲虚观道士邓守安，以备山中逸事。

【书陶淡传】

《晋史·隐逸传》：陶淡字处静，太尉侃之孙也。父夏，以无行被废。淡幼孤，好导养之术，谓仙道可祈。年十五六，便服食绝谷。不娶。家累千金，僮客百数，淡了不营问。好读《易》，善卜筮。于长沙临湘山中，结庐居之。养一白鹿以自随。人有候之者，辄移渡涧水，莫得近。州举秀才，淡遂逃罗县埤山中，不知所终。

陶士行诸子皆凶暴，不独夏也，而诸孙中乃有淡，曾孙中乃有潜。潜集中乃有仲德、敬通之流，皆隐约有行义，又皆贫困，何也？淡高逸如此，近类得道，与潜近亲，而潜无一言及之，此又未喻也。戊寅九月七日，阅《晋史》，偶录之以俟知者。儋州城南记。

【书渊明孟府君传后】

陶渊明，孟嘉外孙，作《喜传》云：“或问听丝不如竹，竹不如肉，何也？”曰：“渐近自然。”而今《晋书》乃云“渐近使之然”，则是闾里少年鄙语。虽至细事，然足以见许敬宗等为人。

【书南史卢度传】

余少不喜杀生，然未能断也。近来始能不杀猪羊，然性嗜蟹蛤，故不免杀。自去年得罪下狱，始意不免，既而得脱，遂自此不复杀一物。有见饷蟹蛤者，皆放之江中。虽知蛤在江水无活理，然犹庶几万一，便使不活，亦愈于煎烹也。非有所求觊，但以亲经患难，不异鸡鸭之在庖厨，不忍复以口腹之故，使有生之类，受无量怖苦尔，犹恨未能忘味食自死物也。《南史·隐逸传》：“始兴人卢度，字彦章。有道术。少随张永北侵魏，永败，魏人追急，淮水不得过。自誓若得免死，从今不复杀生。须臾见两，流来接之，得过。后隐居庐陵西昌三顾山，鸟兽随之，夜有鹿触其壁。度曰：‘汝勿坏我壁。’鹿应声去。屋前有池，养鱼，皆名呼之，次第取食。逆知死年月，竟以寿终。”偶读此书，与余事粗相类，故并录之。

【书刘昌事（昌事见杜牧宋州宁陵县记）】

今日过宁陵，闻县令言，前令晏昙立刘昌庙。昌事迹见杜牧集，甚壮伟。宋子京独不信，以为无有。子亦信李蘩记其父泌、崔胤记其父慎由事，皆以伪为真，独不信杜牧记昌事，可笑也。李蘩作《家传》，记其父居鬼谷，并与仙接。子京亦曰：“蘩所记浮侈不可信，姑摭其实者如上。”崔胤记其父晚无子，遇浮屠生胤，乃名继。

【记孙卿韵语】

孙卿子有韵语者，其言鄙近，多云“成相”，莫晓其义。《前汉·艺文志·诗赋类》中有《成相杂词》十一篇，则成相者，盖古讴谣之名乎？疑所谓“邻有丧，舂不相”者。又“乐记》云：“治乱以相。”亦恐由此得名，当更细考之。

【记徐陵语】

徐陵多忘，每不识人，人以此咎之。陵曰：“公自难记，若曹、刘、沈、谢辈，暗中摸索，亦合认得。”诚哉是言。

【记欧阳论退之文】

韩退之喜大颠，如喜澄观、文畅之意，了非信佛法也。世乃妄撰退之与大颠书，其词凡陋，退之家奴仆亦无此语。有一士人于其末妄题云：“欧阳永叔谓此文非退之莫能。”此又诬永叔也。永叔作《醉翁亭记》，其辞玩易，盖戏云耳，又不以为奇特也，而妄庸者亦作永叔语，云：“平生为此最得意。”又云：“吾不能为退之《画记》，退之又不能为《醉翁记》。此又大妄也。仆尝谓退之《画记》近似甲名帐耳，了无可观，世人识真者少，可叹亦可愍也。

【跋嵇叔夜养生论后】

东坡居士以桑榆之末景，忧患之余生，而后学道，虽为达者所笑，然犹贤乎已也。以嵇叔夜《养生论》颇中余病，故手写数本，其一赠罗浮邓道师。

【书渊明述史章后】

渊明作《述史九章》，《夷齐》、《箕子》盖有感而云。去之五百余载，吾犹知其意也。

【跋退之送李愿序】

欧阳文忠公尝谓晋无文章，惟陶渊明《归去来》一篇而已。余亦以谓唐无文章，惟韩退之《送李愿归盘谷》一篇而已。平生愿效此作一篇，每执笔辄罢，因自笑曰：“不若且放教退之独步。”

【书子由君子泉铭后（孟君名震，郓人，及进士第，为承议郎）】

子由既为此文，余欲刻之泉上。孟君不可，曰：“名者，物之累也。”乃书以遗之。元丰六年十一月九日题。

【跋赤溪山主颂】

达与不达者语，譬如与无舌人说味。问蜜何如，可云蜜甜。问甜何如，甜不可说。我说蜜甜，而无舌人终身不晓。为其不可晓，以为达者语应皆如是，问东说西，指空画地，如心疾，如睡语，听者耻不知，从而和之，更相欺谩。

昔张鲁以五斗米治病，戒病者相语不得云“未差也”，若云尔者，终身不差也。故当时以张鲁为神。其事类此。然亦不得以此等故疑其真。余得赤溪山主颂十一篇于其子昶，问其事于乐全先生张安道，知其为达者无疑，为书其末。熙宁九年正月望日。

【书子由超然台赋后】

子由之文，词理精确，有不及吾，而体气高妙，吾所不及。虽各欲以此自勉，而天资所短，终莫能脱。至于此文，则精确、高妙，殆两得之，尤为可贵也。

【书李邦直超然台赋后】

世之所乐，吾亦乐之，子由其独能免乎？以为彻弦而听鸣琴，却酒而御芳茶，犹未离乎声、味也。是故即世之所乐，而得超然，此古之达者所难，吾与子由其敢谓能尔矣乎？邦直之言，可谓善自持者矣，故刻于石以自儆云。

【书文与可超然台赋后】

余友文与可，非今世之人也，古之人也。其文非今之文也，古之文也。其为《超然》辞，意思萧散，不复与外物相关，其《远游》、《大人》之流乎？熙宁九年四月六日。

【跋王氏华严经解】

予过济南龙山镇，监税宋宝国出其所集王荆公《华严经解》相示，曰：“公之于道，可谓至矣。”予问宝国：“《华严》有八十卷，今独解其一，何也？”宝国曰：“公谓我此佛语深妙，其余皆菩萨语尔。”予曰：“予于藏经取佛语数句置菩萨语中，复取菩萨语置佛语中，子能识其是非乎？”曰：“不能也。”“非独子不能，荆公亦不能。予昔在岐下，闻阳猪肉至美，遣人置之。使者醉，猪夜逸，置他猪以偿，吾不知也。而与客皆大诧，以为非他产所及。已而事败，客皆大惭。今荆公之猪未败尔。屠者买肉，娼者唱歌，或因以悟。若一念清净，墙壁瓦砾皆说无上法，而云佛语深妙，菩萨不及，岂非梦中语乎？”宝国曰：“唯唯。”

【跋荆溪外集】

玄学、义学，一也。世有达者，义学皆玄，如其不达，玄学皆义。近世学者以玄相高，习其径庭，了其度数，问答纷然，应诺无穷。至于死生之际一大事因缘，鲜有不败绩者。孔子曰：“有鄙夫问于我，空空如也，我叩其两端而竭焉。”世无孔子，莫或叩之，故使鄙夫得挟其空空以欺世取名，此可笑也，荆溪居士作《传灯传》若干篇，扶奖义学，以救玄之弊。譬如牧羊然，视其后者而鞭之，无常羊也。

【书子由黄楼赋后】

子城之东门，当水之冲，府库在焉。而地狭不可以为瓮城，乃大筑其门，护以砖石。府有废厅事，俗传项籍所作，而非也。恶其淫名无实，毁之，取其材为黄楼东门之上。元丰元年八月癸丑，楼成。九月庚辰，大合乐以落之。始余欲为之记，而子由之赋已尽其略矣，乃刻诸石。

【书珠子法后】

李公择见传如此，云得之于一武官，缘感恩而传，必不妄。公择与轼，亦尝试之。

【书拉杂变】

司马长卿作《大人赋》，武帝览之，飘飘然有凌云之气。近时学者作拉杂变，便自谓长卿，长卿固不汝嗔，但恐览者渴睡落床难以凌云耳。

【书温公志文异圹之语】

《诗》云：“谷则异室，死则同穴。”古今之葬皆为一室。独蜀人为一坟而异藏，其间为通道，高不及肩，广不容人。生者之室，谓之寿堂，以偶人被甲执戈，谓之寿神以守之，而以石瓮塞其通道。既死而葬则去之。轼先夫人之葬也，先君为寿室。其后先君之葬，欧阳公志其墓，而司马君实追为先夫人墓志，故其文曰：“蜀人之也，同垅而异圹。”君实性谦，以为己之文不敢与欧阳公之文同藏也。东汉寿张侯樊宏，遗令棺柩一藏，不宜复见，如有腐败，伤子孙之心，使与夫人同坟异藏。光武善之，以书示百官。盖古亦有是也。然不为通道，又非诗人同穴之义，故蜀人之葬最为得礼也。

【跋张希甫墓志后】

余为徐州，始识张希甫父子。元年之冬，李夫人病没，徐人多言其贤，至于死生之际无所留难。而天骥出其手书数十纸，记浮屠、道家语，笔迹雅健，不类妇人，而所书皆有条理。是时希甫年七十，辟谷道引，饮水百余日，甚瘠而不衰，目瞳子炯然。余知其无苦，而不忍天骥之忧惧，乃守而告之，人生如寄，何至自苦如是，愿以时饮酒食粱、肉，慰子孙之意。希甫强为予食，然无复在世意。后二年，余谪居黄州，闻希甫没，既葬，天骥以其墓铭示余，余知其夫妇皆超然世外矣。

【书四戒】

出舆入辇，命曰“蹶痿之机”；洞房清宫，命曰“寒热之媒”；皓齿蛾眉，命曰“伐性之斧”；甘脆肥浓，命曰“腐肠之药”。此三十二字，吾当书之门窗、几席、缙绅、盘盂，使坐起见之，寝食念之。元丰六年十一月，雪堂书。

【书所获镜铭】

元丰四年正月，余自齐安往岐亭，泛舟而还。过古黄州。获一镜，周尺有二寸，其背铭云：“汉有善铜出白阳，取为镜，清而明，左龙右虎亻甫之。”其字如菽大，杂篆隶，甚精妙。白阳，疑南阳白水之阳也。其铜黑色，如漆。其背如刻玉。其明照人微小。旧闻古镜皆然，此道家聚形之法也。

【跋司马温公布衾铭后】

士之得道者，视死生祸福，如寒暑昼夜，不知所择，而况膏粱脱粟文绣布褐之间哉！如是者，天地不能使之寿夭，人主不能使之贵贱，不得道而能若是乎，吾其敢以恭俭名之。仲尼以箪瓢得之颜子，余于温公亦云。

【跋子由栖贤堂记后】

子由作《栖贤堂记》，读之便如在堂中，见水石阴森，草木胶葛。仆当为书之，刻石堂上，且欲与庐山结缘，他日入山，不为生客也。

【题伯父谢启后】

天圣中，伯父中都公始举进士于眉，年二十有三。时进士法宽，未有糊名也。试日，通判殿中丞蒋希鲁下堂，观进士程文，见公所赋，叹其精妙绝伦。曰：“第一人无以易子。”公力自言年少学浅，有父兄在，决不敢当此选。希鲁大贤之，曰：“君子成人之美。”乃以为第三。明年登乙科。此则其亲书启事谢希鲁者也。公殁后十三年，得之宜兴人单君锡家，盖希鲁宜与人也。又八年，乃躬自装缥，而归公之第二子子明兄，使宝之以无忘公之盛德云。元丰五年七月十三日，第六侄责授黄州团练副使轼谨志。

【跋柳闳楞严经后】

众生当以是时度，佛菩萨则现是身，身无实相，然必现是，意其所入者易也。《楞严》者，房融笔受，其文雅丽，于书生学佛者为宜。吾甥柳辟，孝弟夙成，自童子能为文，不幸短命。其兄闳为手写此经。闳既已识佛意，则辟亦当冥受其赐矣。

【跋张益孺清净经后】

佛言作、止、任、灭，是谓四病。我言作、止、任、灭，是谓四法门。无尽居士若见法门，应无是语。

【题僧语录后】

佛法浸远，真伪相半。寓言指物，大率相似。考其行事，观其临祸福死生之际，不容伪矣。而或者得戒神通，非我肉眼所能勘验，然真伪之候，见于言语。吾虽非夔、旷，闻弦赏音，粗知雅曲。子由欲吾书其文，为题其末。

【书黄道辅品茶要录后】

物有畛而理无方，穷天下之辩，不足以尽一物之理。达者寓物以发其辩，则一物之变，可以尽南山之竹。学者观物之极，而游于物之表，则何求而不得。故轮扁行年七十而老于斫轮，庖丁自技而进乎道，由此其选也。黄君道辅讳儒，建安人。博学能文，淡然精深，有道之士也。作《品茶要录》十篇，委曲微妙，皆陆鸿渐以来论茶者所未及。非至静无求，虚中不留，乌能察物之情如此其详哉？昔张机有精理而韵不能高，故卒为名医，今道辅无所发其辩，而寓之于茶，为世外淡泊之好，此以高韵辅精理者。予悲其不幸早亡，独此书传于世，故发其篇末云。

【书咒语赠王君】

王君善书符，行天心正一法，为里人疗疾驱邪。仆尝传咒法，当以传王君。其辞曰：“汝是已死我，我是未死汝，汝若不吾祟，吾亦不汝苦。”

【书李志中文后】

元丰七年，轼舟行赴汝海，自富川陆走高安，别家弟子由。吾月九日，过新吴，见县令李君志中，同谒刘真君祠，酌丹井饮之。明日夏至，游宝云寺此君亭，观李君之文，求其本而去。眉阳苏轼书。

【跋邓慎思石刻】

轼在黄州，见邓慎思学士扶护先太夫人丧，归葬长沙。饮食起居哀慕之节，皆应古礼，凡可以显扬前人者，君必尽力求之，期得而后已。呜呼，可谓孝矣！今复观此石刻，益嗟叹之不足。元元年十二月日，眉山苏轼书。

【跋送石昌言引】

右嘉元年九月十九日先君《送石昌言北使》文一首。其字则轼年二十一时所书与昌言本也。今蓄于陈履常氏。昌言名扬休，善为诗，有名当时，终于知制诰。彭任字有道，亦蜀人，从富彦国使虏还，得灵河县主簿以死。石守道尝称之，曰：“有道长七尺，而胆过其身。一日坐酒肆，与其徒饮且酣，闻彦国当使不测之虏，愤愤推酒床，拳皮裂，遂自请行，盖欲以死扦彦国者也。”其为人大略如此，然亦任侠好杀云。元三年九月初一日题。

【跋鲁直李氏传】

李如埙之妹，既笄发病，见前世冤对，日夜笞之，遂归诚佛法。梦中见佛与受戒，平遣冤者。李因蔬食不嫁，黄鲁直为记，仆题其后云。

【跋进士题目后】

元三年十二月二十八日，上御延和殿，奏端明殿学士范镇所进新乐，自太中大夫待制以上皆侍。时西夏方遣使款延州塞，而边臣方持其议，相与往返未决也。故进士作《延和殿奏新乐赋》、《款塞来享诗》云。翰林学士苏轼记。

【跋邢敦夫南征赋】

邢敦夫自为童子，所与游皆诸公长者。其志岂独蕲以文称而已哉。一日不见，遂与草木俱尽，故鲁直、无咎诸人哭人，皆过时而哀。今观此文，亦足少慰。旧尝见江南李泰伯自述其文曰：“天将寿我欤？所为固未足也；不然，斯亦足以藉手见古人矣。”吾于敦夫亦云。元四年四月十六日。

【书破地狱偈】

“若人欲了知，三世一切佛，应观法界性，一切惟心造。”近有人丧妻者，梦其妻求《破地狱偈》，觉而求之，无有也。问荐福古老，云：“此偈是也。”遂举家持诵。后见亡者宝衣天冠，缥缈空中，称谢而去。轼闻之佛印禅师，佛印闻之范尧夫。

【记佛语】

佛告阿难，使汝流转心目之罪人，能降伏此两物，即去道不远矣。心既降伏，目亦自定，不须双言，但此两物常相表里。故佛云尔也。佛云：三千大千世界，犹如空华乱起乱灭。而况我在此空华起灭之中，寄此须臾贵贱、寿夭、贤愚、得丧，所计几何，惟有{勤心}修善果以升辅神明，照遣虚妄，以识知本性，差为着身要事也。

【跋刘咸临墓志】

鲁直事佛谨甚，作《刘咸临墓志》。咸临不喜佛，而其父道原尤甚。道原之真茹茶、啮雪竹、折玉裂也，终身守之而不易，可不谓戒且定乎！予观范景仁、欧阳永叔、司马君实皆不喜佛，然其聪明之所照了，德力之所成就，皆佛法也。梁武帝筑浮山堰灌寿春以取中原，一夕杀数万人，乃以面牲供宗庙，得为知佛乎！以是知世之喜佛者未必多，而所不喜者未易少也。

【书松醪赋后】

予在资善堂，与吴传正为世外之游。及将赴中山，传正赠予张遇易水供堂墨一丸而别。绍圣元年闰四月十五日，予赴英州，过韦城，而传正之甥欧阳思仲在焉，相与谈传正高风，叹息久之。始予尝作《洞庭春色赋》，传正独爱重之，求予亲书其本。近又作《中山松醪赋》，不减前作，独恨传正未见。乃取李氏澄心堂纸，杭州程奕鼠须笔，传正所赠易水供堂墨，录本以授思促，使面授传正，且祝深藏之。传正平生学道既有得矣，予亦窃闻其一二。今将适岭表，恨不及一别，故以此赋为赠，而致思于卒章，可以超然想望而常相从也。

【书六赋后】

予中子迨，本相从英州，舟行已至姑熟，而予道贬建昌军司马惠州安置，不可复以家行。独与少子过往，而使迨以家归阳羡，从长子迈居。迨好学知为楚词，有世外奇志，故书此六赋以赠其行。绍圣元年六月二十五日，东坡居士书。

【跋所书东皋子传】

绍圣二年正月十六日，方读《东皋子传》，而梅州送酒者适至，独尝一杯，径醉，遂书此纸以寄谭使君。

【跋子由老子解后】

昨日子由寄《老子新解》，读之不尽卷，废卷而叹。使战国时有此书，则无商鞅、韩非；使汉初有此书，则孔、老为一；晋、宋间有此书，则佛、老不为二：不意老年见此奇特。

【跋张广州书】

张广州与妹仁寿夫人书云：“广州真珠香药极有，亦有闲钱，但忝市舶使，不欲效前人自污尔。有唐三百年，惟宋、卢奂、李朝隐治广以廉洁称，吾宋无闻焉。方作钦贤堂，绘古之清刺史，日夕思仰之，吾妹贤而知理，必喜闻也。”洁廉，哲人之细事也，而古今边患常生于贪。守边得廉吏，则夷夏人安，岂细事哉。张说作《宋遗爱碑》，其文曰：“昆仑宝兮四海财，几万里兮岁一来。”《书》曰：“不宝远物，则远人格。”盖致远莫若廉。使张公久于帅广，如四海之物，皆可致也。呜呼！元符三年七月十一日。

【题所作书易传论语说】

孔壁、汲冢竹简科斗，皆漆书也。终于蠹坏。景钟、石鼓益坚，古人为不朽之计亦至矣。然其妙意所以不坠者，特以人传人耳。大哉人乎！《易》曰：“神而明之，存乎其人。”吾作《易、书传》、《论语说》，亦粗备矣。呜呼！又何以多为。

【书罗汉颂后】

佛弟子苏轼自海南还，道过清远峡宝林寺，敬颂禅月所画十八大阿罗汉。元符三年十一月十四日。

【跋石钟山记后】

钱唐、东阳皆有水乐洞，泉流空岩中，自然宫商。又自灵隐下天竺而上至上天竺，行两山间，巨石磊磊如牛羊，其声空磬然，真若钟声，乃知庄生所谓天籁者，盖无所不在也。建中靖国元年正月五日，自海南还，过南安，司法掾吴君示旧所作《石钟山记》，复书其末。

【题刘壮舆文编后】

今日晨起，减衣，得头风病，然亦不甚也。取刘君壮舆文编读之，失疾所在。曹公所云，信非虚语。然陈琳岂能及君耶？建中靖国元年四月十二日书。

【书四适赠张鹗】

张君持此纸，求仆书，且欲发药。不知药，君当以何品？吾闻《战国策》中有一方，吾尝服之，有效，故以奉传。其药四味而已，一曰“无事以当贵”，二曰“早寝以当富”，三曰“安步以当车”，四曰“晚食以当肉”。夫已饥而食，蔬食有过于八珍。而既饱之余，虽刍豢满前，惟恐其不持去也。若此可谓善处穷者矣。然而于道则未也。安步自佚，晚食自美，安以当车与肉为哉？车与肉犹存于胸中，是以有此言也。

【跋李氏述先记】

东坡居士曰：贼以百倍之众临我，我无甲兵城池，虽慈父孝子，有不能相保者。李君独能锄棘矜，相率而拒之，非其才有所足恃，德有所不忍违，恶能然哉？余恨不得其平生行事本末，当有绝人者，非特此耳。士居平世，徼幸以成功名者，何可胜数，而危乱之世，豪杰之士湮没而无传者，亦多矣，悲夫！

【书苏李诗后】

此李少卿赠苏子卿之诗也。予本不识陈君式，谪居黄州，倾盖如故。会君式罢去，而余久废作诗，念无以道离别之怀，历观古人之作辞约而意尽者，莫如李少卿赠苏子卿之篇，书以赠之。春秋之时，三百六篇皆可以见志，不必己作也。

【书鸡鸣歌】

余来黄州，闻黄人二三月皆群聚讴歌，其词固不可分，而其音亦不中律吕，但宛转其声，往反高下，如鸡唱尔。与庙堂中所闻鸡人传漏，微有相似，但极鄙野耳。《汉官仪》：“宫中不畜鸡，汝南出长鸣鸡，卫士候朱雀门外，专传鸡鸣。”又应劭曰：“今《鸡鸣歌》也。”《晋太康地道记》曰：“后汉固始、阳、公安、细阳四县，卫士习此曲于阙下歌之，今《鸡鸣歌》是也。”颜师古不考本末，妄破此说，余今所闻岂亦《鸡鸣》之遗声乎？土人谓之山歌云。

【记阳关第四声】

旧传阳关三叠，然今歌者，每句再叠而已，通一首言之，又是四叠。皆非是。或每句三唱，以应三叠之说，则丛然无复节奏。余在密州，有文勋长官，以事至密，自云得古本阳关，其声宛转凄断，不类向之所闻，每句皆再唱，而第一句不叠。乃知唐本三叠盖如此。及在黄州，偶读乐天《对酒》诗云：“相逢且莫推辞醉，新唱阳关第四声。”注：“第四声：‘劝君更尽一杯酒。’”以此验之，若第一句叠，则此句为第五声矣，今为第四声，则第一不叠审矣。

【书孟东野诗】

元丰四年，与马梦得饮酒黄州东禅。醉后，诵孟东野诗云：“我亦不笑原宪贫。”不觉失笑。东野何缘笑得原宪？遂书此以赠梦得。只梦得亦未必笑得东野也。

【题孟郊诗】

孟东野作《闻角》诗云：“似开孤月口，能说落星心。”今夜闻崔诚老弹《晓角》，始觉此诗之妙。

【书渊明饮酒诗后】

“颜生称为仁，荣公言有道。屡空不获年，长饥至于老。虽留身后名，一生亦枯槁。死去何所知，称心固为好。客养千金躯，临化消其宝。裸葬何必恶，人当解意表。”此渊明《饮酒》诗也。正饮酒中，不知何缘记得此许多事。元丰五年三月三日，子瞻与客饮酒，客令书此诗，因题其后。

【书渊明羲农去我久诗】

余闻江州东林寺，有陶渊明诗集，方欲遣人求之，而李江州忽送一部遗予，字大纸厚，甚可喜也。每体中不佳，辄取读，不过一篇，惟恐读尽，后无以自遣耳。

【题渊明诗二首（之一）】

陶靖节云：“平畴返远风，良苗亦怀新。”非古之偶耕植杖者，不能道此语，非余之世农，亦不能识此语之妙也。

【题渊明诗二首（之二）】

“秋菊有佳色，露掇其英。泛此无忧物，远我遗世情。一觞聊独进，杯尽壶自倾。日入群动息，飞鸟趋林鸣。啸傲东窗下，聊复得此生。”靖节以无事自适为得此生，则凡役于物者，非失此生耶？

【题渊明咏二疏诗】

此渊明《咏二疏》也。渊明未尝出，二疏既出而知返，其志一也。或以谓既出返，如从病得愈，其味胜于初不病，此惑者颠倒见耳。

【题鲍明远诗】

舟中，读鲍明远诗，有字谜三首。飞泉仰流者，旧说是井字。一云乾之一九，只立无耦，坤之六二，宛然双宿，是桑字。一云头如刀，尾如钩，中间横广，四角六抽，右畔负两刃，左边属双牛，当是龟字也。

【题温庭筠湖阴曲后】

元丰五年，轼谪居黄州。芜湖东承天院僧蕴湘，因通直郎刘君谊，以书请于轼，愿书此词而刻诸石，以为湖阴故事。而鄂州太守陈君瀚为致其书，且助之请。七年六月二十三日，舟过芜湖，乃书以遣湘，使刻之。汝州团练副使员外置苏轼书。

【书李白十咏】

过姑孰堂下，读李白《十咏》，疑其语浅陋。见孙邈，云闻之王安国，此乃李赤诗，秘阁下有赤集，此诗在焉，白集中无此。赤见《柳子厚集》，自比李白，故名赤。卒为厕鬼所惑而死。今观此诗，止如此，而以比白，则其人心恙已久，非特厕鬼之罪。

【书李白集】

今太白集中，有《归来乎》、《笑矣乎》及《赠怀素草书》数诗，决非太白作。盖唐末五代间贯休、齐己辈诗也。余旧在富阳，见国清院太白诗，绝凡。近过彭泽唐兴院，又见太白诗，亦非是。良由太白豪俊，语不甚择，集中往往有临时率然之句，故使妄庸辈敢尔。若杜子美，世岂复有伪撰者耶？

【记太白诗二首（之一）】

“湘中老人读黄老，手援紫ぱ坐碧草。春至不知湘水深，日暮忘却巴陵道。”唐末有见人作此诗者，词气殆是李谪仙。余在都下，见有人携一纸文书，字则颜鲁公也，墨迹如未乾，纸亦新健。其首两句云：“朝披梦泽云，笠钓青茫茫。”此语亦非太白不能道也。

【记太白诗二首（之二）】

“人生烛上花，光灭巧妍尽。春风绕树头，日与化工进。惟知雨露贪，不念零落近。昔我飞骨时，惨见当涂坟。青松霭明霞，缥缈上下村。既死明月魄，无彼玻璃魂。念此一脱洒，长啸登昆仑。醉着鸾凤衣，星斗俯可扪。”“朝披云梦泽，笠钓青茫茫。寻丝得双鲤，中有三元章。篆字若丹蛇，逸势如飞翔。归来问天姥，妙义不可量。金刀割青素，灵文烂煌煌。燕服十二环，想见仙人房。暮跨紫鳞去，海气侵肌凉。龙子喜变化，化作梅花妆。遗我累累珠，靡靡明月光。劝我穿绛缕，系作裾间。揖余以辞去，谈笑闻余香。”余顷在京师，有道人相访，风骨甚异，语论不凡。自云：“常与物外诸公往还。”口诵此二篇，云：“东华上清监清逸真人李太白作也。”

【书学太白诗】

李白诗飘逸绝尘，而伤于易。学之者又不至，玉川子是也，犹有可观者。有狂人李赤，乃敢自比谪仙，准律，不应从重。又有崔颢者，曾未及豁达李老，作《黄鹤楼诗》，颇类上士游山水，而世俗云李白，盖当与徐凝一场决杀也。醉中聊为一笑。

【书诸集伪谬】

唐末五代，文章衰尽，诗有贯休，书有亚栖，村俗之气，大率相似。如苏子美家收张长史书云：“隔帘歌已俊，对坐貌弥精。”语既凡恶，而字无法，真亚栖之流。近见曾子固编《太白集》，自谓颇获遗亡，而有《赠怀素草书歌》及《笑矣乎》数首，皆贯休以下词格。二人皆号有识知者，故深可怪。如白乐天赠徐凝、退之赠贾岛之类，皆世俗无知者所托，尤不足多怪。

【书退之诗】

韩退之《游青龙寺》诗，终篇言赤色，莫晓其故。尝见小说，郑虔寓青龙寺，贫无纸，取柿叶学书。九月柿叶赤而实红，退之诗乃寓此也。

【记退之抛青春句】

韩退之诗曰：“百年未满不得死，且可勤买抛青春。”《国史补》云：“酒有郢之富春，乌程之若下春，荥阳之士窟春，富平之石冻春，剑南之烧春。”杜子美亦云：“闻道云安麴米春，才倾一盏便醺人。”近世裴作《传奇》，记裴航事，亦有酒名松醪春。乃知唐人名酒多以春，则“抛青春”亦必酒名也。

【辨杜子美杜鹃诗】

南都王谊伯《书江滨驿垣》，谓子美诗历五季兵火，舛缺离异，虽经其祖父公所理，尚有疑阙者。谊伯谓“西川有杜鹃、东川无杜鹃、涪万无杜鹃、云安有杜鹃”，盖是题下注。断自“我昔游锦城”为首句。谊伯误矣。且子美诗，备诸家体，非必牵合程度侃侃然者也。是篇句落处，凡五杜鹃，岂可以文害辞、辞害意耶？原子美之意，类有所感，托物以发者也。亦六义之比兴、《离骚》之法欤？按《博物志》，杜鹃生子，寄之他巢，百鸟为饲之。今江东所谓“杜宇曾为蜀帝王，化禽飞去旧城荒”是也。且禽鸟至微，犹知有尊，故子美云：“重是古帝魂。”又云：“礼若奉至尊。”子美盖讥当时之刺史，有不禽鸟若也。唐自明皇已后，天步多棘，刺史能造次不忘于君者，可一二数也。严武在蜀，虽横敛刻薄，而实致职以资中原，是“西川有杜鹃”。其不虔王命负固以自抗，擅军旅，绝贡赋，如杜克逊在梓州，为朝廷西顾忧，是“东川无杜鹃”耳。至于涪、万、云安刺史，微不可考，凡其尊君者为有也，怀贰者为无也，不在夫杜鹃之真有无也。谊伯以为来东川，闻杜鹃声繁而急，乃始疑子美诗跋嚏纸上语，又云子美不应叠用韵，何耶？子美自我作古，叠用韵，无害于为诗，仆所见如此。谊伯博学强辩，殆必有以折衷之。

【记子美八阵图诗】

仆尝梦见一人，云是杜子美，谓仆：“世多误解予诗。《八阵图》云：‘江流石不转，遗恨失吞吴。’世人皆以谓先主、武侯欲与关羽复仇，故恨不能灭吴，非也。我意本谓吴、蜀唇齿之国，不当相图，晋之所以能取蜀者，以蜀有吞吴之意，此为恨耳。”此理甚近。然子美死近四百年，犹不忘诗，区区自明其意者，此真书生习气也。

【书子美自平诗】

杜子美诗云：“自平宫中吕太一。”世莫晓其义，而妄者至以为唐时有自平宫。偶读《玄宗实录》，有中官吕太一叛于广南。杜诗盖云自平宫中吕太一，故下有南海收珠之句。见书不广而以意改文字，鲜不为人所笑也。

【书子美云安诗】

“两边山木合，终日子规啼。”此老杜云安县诗也。非亲到其处，不知此诗之工。

【书子美骢马行】

余在岐下，见奏州进一马，げ如牛，颌下垂胡侧立，颠倒毛生肉端。蕃人云：“此肉げ马也。”乃知《邓公骢马行》云：“肉骢畏连钱动。”当作骢。

【书子美黄四娘诗】

子美诗云：“黄四娘家花满蹊，千朵万朵压枝低。留连戏蝶时时舞，自在娇莺恰恰啼。”东坡云：此诗虽不甚佳，可以见子美清狂野逸之态，故仆喜书之。昔齐鲁有大臣，史失其名，黄四娘独何人哉，而托此诗以不朽，可以使览者一笑。

【书子美屏迹诗】

“用拙存吾道，幽居近物情。桑麻深雨露，燕雀半生成。村鼓时时急，渔舟个个轻。杖藜从白首，心迹喜双清。晚起家何事，无营地转幽。竹光团野色，山影漾江流。废学从儿懒，长贫任妇愁。百年浑得醉，一月不梳头。”子瞻云：“此东坡居士之诗也。”或者曰：“此杜子美《屏迹》诗也、居士安得窃之？”居士曰：“夫禾麻谷麦，起于神农、后稷，今家有仓廪。不予而取辄为盗，被盗者为失主。若必从其初，则农、稷之物也。今考其诗，字字皆居士实录，是则居士诗也，子美安得禁吾有哉！”

【记子美陋句】

“减米散同舟，路难思共济。向来云涛盘，众力亦不细。呀帆忽遇眠，飞橹本无蒂。得失瞬息间，致远疑恐泥。百虑视安危，分明曩贤计。兹理庶可广，拳拳期勿替。”杜甫诗固无敌，然自“致远”以下句，真村陋也。此取其瑕疵，世人雷同，不复讥评，过矣！然亦不能掩其善也。

【记子美逸诗】

《闻惠子过东溪》诗云：“惠子白驴瘦，归溪唯病身。皇天无老眼，空谷滞斯人。岩密松花熟，山杯竹叶春。柴门了无事，黄绮未称臣。”此一篇，予与刘斯立得之于管城人家叶子册中，题云《杜员外诗集》，名甫字东美。其余诸篇，语多不同。如“故园杨柳今摇落，安得愁中却尽生”之类也。凤翔魏起兴叔云：“天与人掘得此诗石刻，与此少异：‘岩密松花古，村醪竹叶春。柴门了生事，园绮未称臣。’”

【评子美诗】

子美自比稷与契，人未必许也。然其诗云：“舜举十六相，身尊道益高。秦时用商鞅，法令如牛毛。”此自是契、稷辈人口中语也。又云：“知名未足称，局促商山芝。”又云：“王侯与蝼蚁，同尽随丘墟。愿闻第一义，回向心地初。”乃知子美诗外尚有事在也。

【书子美忆昔诗】

《忆昔》诗云：“关中小儿坏纪网。”谓李辅国也。“张后不乐上为忙。”谓肃宗张皇后也。“为留猛士守未央。”谓郭子仪夺兵柄入宿卫也。

【杂书子美诗】

《悲陈陶》云：“四万义军同日死。”此房之败也。《唐书》作“陈涛邪”，不知孰是？时临败，犹欲持重有所伺，而中人邢延恩促战，遂大败。故次篇《悲青坂》云：“焉得附书与我军，留待明年莫仓卒。”

《北征》诗云：“桓桓陈将军，仗钺奋忠烈。”此谓陈元礼也。元礼佐玄宗平内难，又从幸蜀，首建诛杨国忠之策。

《洗兵马行》：“张公一生江海客，身长九尺须眉苍。”此张镐也。

明皇虽诛萧至忠，然常怀之。侯君集云“蹭蹬至此”，至忠亦蹭蹬者耶？故子美亦哀之云：“赫赫萧京兆，今为时所怜。

《后出塞》云：“我本良家子，出师亦多门。将驱益愁思，身废不足论。跃马二十年，恐辜明主恩。坐见幽州骑，长驱河洛昏。中夜间道归，故里但空村。恶名幸脱免，穷老无儿孙。”详味此诗，盖禄山反时，其将校有脱身归国而禄山杀其妻子者，不知其姓名，可恨也。

【书柳公权联句】

贵公子雪中饮，醉余，倚槛向风，曰：“爽哉，快哉。”左右有泣者。公子惊问之，曰：“吾父昔以爽亡。”楚襄王登台，有风飒然而至，王曰：“快哉，此风寡人与庶人共之者耶？”宋玉讥之曰：“此独大王之雄风耳，庶人安得而有之？”不知者以为谄也，知之者以为讽也。唐文宗诗曰：“人皆苦炎热，我爱夏日长。”柳公权续之曰：“薰风自南来，殿阁生微凉。”惜乎，时无宋玉在其傍也。

【书韩定辞马郁诗】

韩定辞，不知何许人，为镇州王书记，聘燕。帅刘仁恭舍于宾馆，命幕客马郁延接。马有诗赠韩曰：“燧林芳草绵绵思，尽日相逢陟丽谯。别后AA67山上望，羡君时复见王乔。”郁诗虽清秀，然意在试其学问。韩即席酬之：“崇霞台上神仙客，学辨痴龙艺更多。盛德好将银管述，丽辞堪与雪儿歌。”坐中宾客靡不钦讶，称为妙句，然疑其银管之僻也。他日郁从容问韩以雪儿、银管之事。韩曰：“昔梁元帝为湘东王时，好学著书，常记录忠臣义士及文章之美者。笔有三品，或以金、银饰，或用斑竹为管。忠孝全者，用金管书之，德行清粹者，用银管书之；文章赡丽者，用斑竹管书之。故湘东王之誉振于江表。雪儿，李密之爱姬，能歌舞。每见宾僚文章有奇丽中意者，即付雪儿协音律歌之。”又问痴龙出自何处？曰：“洛下有洞穴，曾有人误坠其中，因行数里，渐见明旷，见有宫殿、人物，凡九处。又有大羊，羊髯有珠，人取食之。不知何所。后出，以问张华。华曰：“此地仙九馆也，大羊名痴龙耳。”定辞复问郁AA67山今当在何处？郁曰：“此隋郡之故事，何谦逊而下问。”由是两相悦服，结交而去。

【书李主诗】

“心事数茎白发，生涯一片青山。空林有雪相待，古路无人自还。”李主好书神仙隐遁之词，岂非遭离世故，欲脱世网而不得者耶？

【书柳子厚诗】

仆自东武适文登，并海行数日，道傍诸峰，真若剑。诵柳子厚诗，知海山多尔耶？子柳子云：“海上尖峰若剑，秋来处处割人肠。若为化作身千亿，遍上峰头望故乡。”

【题柳子厚诗二首（之一）】

柳子厚诗云：“鹤鸣楚山静。”又云：“隐忧倦永夜。”东坡曰：子厚此诗，远出灵运上。

【题柳子厚诗二首（之二）】

诗须要有为而作，用事当以故为新，以俗为雅。好奇务新，乃诗之病。柳子厚晚年诗，极似陶渊明，知诗病者也。

【书子厚梦得造语】

子厚《记》云：“每风自四山而下，震动大木，掩冉众草，纷红骇绿，蓊{艹勃}芗气。”柳子厚、刘梦得皆善造语，若此句，殆入妙矣。梦得云：“水禽嬉戏，引吭伸翮，纷惊鸣而决起，拾彩翠于沙砾。”亦妙语也。

【评韩柳诗】

柳子厚诗在陶渊明下，韦苏州上。退之豪放奇险则过之，而温丽靖深不及也。所贵乎枯澹者，谓其外枯而中膏，似澹而实美，渊明、子厚之流是也。若中边皆枯澹，亦何足道。佛云：“如人食蜜，中边皆甜。”人食五味，知其甘苦者皆是，能分别其中边者，百无一二也。

【书子厚诗】

柳子厚诗云：“盛时一失贵反贱，桃笙葵扇安敢当。”不知桃笙为何物。偶阅《方言》：“簟，宋、魏之间谓之笙。”乃悟桃笙以桃竹为簟也。梁简文《答湘南王献簟书》云：“五离九折，出桃枝之翠笋。”乃谓桃枝竹簟也。桃竹出巴、渝间，杜子美有《桃竹杖歌》。

【书乐天香山寺诗】

白乐天为王涯所谗，谪江州司马。甘露之祸，乐天在洛，适游香山寺，有诗云：“当君白首同归日，是我青山独往时。”不知者，以乐天为幸之，乐天岂幸人之祸者哉，盖悲之也！

【书常建诗】

常建诗云：“竹径通幽处，禅房花木深。”欧阳公最爱赏，以为不可及。此语诚可人意，然于公何足道，岂非厌饫刍豢反思螺蛤耶？

【书韩李诗】

元六年八月十五日，与柳展如饮酒，一杯便醉，作字数纸。书李太白诗云：“遗我鸟迹书，飘然落岩间。其字乃上古，读之了不闲。”戏谓柳生，李白尚气，乃自招不识字，可一大笑。不如韩愈倔强，云“我宁屈曲自世间，安能随汝巢神仙”也。

【录陶渊明诗】

“清晨闻扣门，倒裳自往开。问子为谁与？田父有好怀。壶浆远见候，疑我与时乖。褴缕茅檐下，未足为高栖。一世皆尚同，愿君汩其泥。深感父老言，禀气寡所谐。纡辔诚可学，违己谁非迷。且共欢此饮，吾驾不可回。”此诗叔弼爱之，予亦爱之。予尝有云：“言发于心而冲于口，吐之则逆人，茹之则逆予，以谓宁逆人也，故卒吐之。与渊明诗意不谋而合，故并录之。

【书渊明诗】

“种豆南山下，草盛豆苗稀。侵晨理荒秽，带月荷锄归。道狭草木长，夕露沾我衣。衣沾不足惜，但使愿无违。”览渊明此诗，相与太息。噫嘻，以夕露沾衣之故而犯所愧者多矣。元九年正月十六日，李端叔、王几仁、孙子发皆在。东坡记。

【书渊明乞食诗后】

渊明得一食，至欲以冥谢主人，此大类丐者口颊也。哀哉！哀哉！非独余哀之，举世莫不哀之也。饥寒常在身前，声名常在身后，二者不相待，此士之所以穷也。

【书渊明饮酒诗后】

《饮酒》诗云：“客养千金躯，临化消其宝。”宝不过躯，躯化则宝已矣。人言靖节不知道，吾不信也。

【书渊明诗二首（之一）】

孔文举云：“坐上客常满，樽中酒不空。吾无事矣。”此语甚得酒中趣。及见渊明云：“偶有佳酒，无夕不倾，顾影独尽，悠然复醉。”便觉文举多事矣。

【书渊明诗二首（之二）】

陶诗云：“但恐多谬误，君当恕醉人。”此未醉时说也，若已醉，何暇忧误哉！然世人言醉时是醒时语，此最名言。张安道饮酒初不言盏数，少时与刘潜、石曼卿饮，但言当饮几日而已。欧公盛年时，能饮百盏，然常为安道所困。圣俞亦能饮百许盏，然醉后高叉手而语弥温谨。此亦知其所不足而勉之，非善饮者。善饮者，澹然与平时无少异也。若仆者，又何其不能饮，饮一盏而醉，醉中味与数君无异，亦所羡尔。

【书薛能茶诗】

唐人煎茶用姜。故薛能诗云：“盐损添常戒，姜宜着更夸。”据此，则又有用盐者矣。近世有用此二物者，辄大笑之。然茶之中等者，用姜煎信佳也，盐则不可。

【书乐天诗】

“一山门作两山门，两寺元从一寺分。东涧水流西涧水，南山云起北山云。前台花发后台见，上界钟清下界闻。遥想高僧行道处，天香桂子落纷纷。”唐韬光禅师自钱塘天竺来住此山，乐天守苏日，以此诗寄之。庆历中，先君游此山，犹见乐天真迹。后四十七年，轼南迁过虔，复经此寺，徒见石刻而已。绍圣元年八月十七日。

【论董秦】

玉川子《月蚀》诗云：“岁星主福德，官爵奉董秦。忍使黔娄生，覆尸无衣巾。”详味此句，则董秦当是无功而享厚禄者。董秦，本忠臣也。天宝末骁将，屡立战功，虽AA68暴，亦颇知忠义。代宗时，吐蕃犯阙，徵兵。秦即日赴难。或劝择日，答曰：“君父在难，乃择日耶？”后卒污朱Г伪命，诛。考其终始，非无功而享厚禄者。不知玉川子何以有此句？绍圣元年十一月二十三日。

【书日月蚀诗】

玉川子作《月蚀》诗，以为蚀月者，月中之暇蟆也。梅圣俞作《日蚀》诗云：“食日者三足乌。”此固因俚说以寓其意也。《战国策》曰：“日月晖于外，其贼在内。”则俚说亦当矣。

【书卢仝诗】

卢仝诗云：“何时得去禁酒国。”吾今谪岭南，万户酒家有一婢，昔尝为酒肆，颇能伺候冷暖。自今当不乏酒，可以日饮无何，其去禁酒国矣。

【书渊明东方有一士诗后】

“东方有一士，被服常不完。三旬九遇食，十年著一冠。辛苦无此比，常有好容颜。我欲观其人，晨去越河关。青松夹路生，白云宿{詹}端。知我故来意，取琴为我弹。上弦惊别鹤，下弦操孤鸾。愿留就君住，从今至岁寒。”此东方一士，正渊明也。不知从之游者谁乎？若了得此一段，我即渊明，渊明即我也。绍圣二年二月十一日，东坡居士饮醉食饱，默坐思无邪斋，兀然如睡，既觉，写渊明诗一首，示儿子过。

【书渊明酬刘柴桑诗】

自夏历秋，毒热七八十日不解，炮灼理极，意谓不复有清凉时。今日忽凄风微雨，遂御夹衣，顾念兹岁，屈指可尽。陶彭泽云：“今我不为乐，知有来岁不？”此言真可为惕然也。

【书柳子厚南涧诗】

“秋气集南涧，独游亭午时。回风一萧索，林影久参差。始至若有得，稍深遂忘疲。羁禽响幽谷，寒藻舞沦漪。去国魂已游，怀人泪空垂。孤生易为惑，末路少所宜。寂寞竟何事，迟回只自知。谁欤後来者，当与此心期。”柳子厚南迁後诗，清劲纡余，大率类此。绍圣三年三月六日。

【对韩柳诗】

韩退之诗云：“水作青罗带，山为碧玉簪。”柳子厚诗云：“海上群山若剑，秋来处处割愁肠。”陆道士云：“二公当时不相计会，好做成一属对。”东坡为之对云：“系闷岂无罗带水，割愁还有剑山。”此可编入诗话也。

【书李峤诗】

“昔时青楼对歌舞，今日黄埃聚荆棘。山川满目泪沾衣，富贵荣华能几时。不见氐今汾水上，惟有年年秋雁飞”。李峤诗也。盖当时未有太白、子美，故峤辈得称雄耳。其遭离世故，不得不尔。雨中闻铃且犹涕下，峤诗可不如撼铃耶？以此论工拙，殆未可也。

【书贺遂亮诗】

“意气百年内，平生一寸心。欲交天下士，未面已虚襟。君子重名义，直道冠衣簪。风云何可托，怀抱自然深。落霞净霜景，坠叶下枫林。若上南登岸，希访北山岑。”此贺遂亮《赠韩思彦》诗也。《成都学馆记》，遂亮撰，颜有意书。书词皆奇雅有法。尝患不见遂亮他文，偶因读《国史补》，得此诗，乃为录之。

【书董京诗】

《晋史》：“董京字威辇，作诗答孙子荆，其略曰：‘玄鸟纡幕，而不被害？鸣隼远巢，咸以欲死。眄彼梁鱼，逡巡倒尾。沉吟不决，忽焉失水。嗟乎，鱼鸟相与，万世而不悟。以我观之，乃明其故。焉知不有达人，深穆其度，亦将窥我，颦蹙而去。’”京之意盖曰：以鱼鸟自观，虽万世而不悟其非也，我所以能知鱼鸟之非者，以我不与鱼鸟同所恶也。彼达人者不与我同欲恶，则其观我之所为，亦欲如我之观鱼鸟矣。京，得道人也，哀世俗不晓其语，故粗为说之。戊寅九月八日。读《隐逸传》。

【书杜子美诗】

“崔郎忧病士，书信有柴胡。饮子频通汗，怀君想报珠。亲知天畔少，药味峡中无。归楫生衣卧，春鸥洗翅呼。酒闻上急水，旱作耻平途。万里皇华使，为僚记腐儒。”此杜子美诗也。沈期《回波》诗云：“姓名虽蒙齿录，袍笏未易牙绯。”子美用“饮子”对“怀君”，亦“齿录”、“牙绯”之比也。广州舶信到，得柴胡等药，偶录此诗遣闷。己卯正月十三日，久旱，微雨阴翳，未快。

【书唐太宗诗】

唐太宗作诗至多，亦有徐、庾风气，而世不传，独于《初学记》时时见之。

【书韦苏州诗】

世传王子敬帖，有“黄柑三百颗”之语。此贴乃在刘景文处。景文死，不知今在家矣。韦苏州有诗云：“书后欲题三百颗，洞庭须待满林霜。”盖苏州亦见此帖也。余亦尝有诗与景文云：“君家子敬十六字，气压邺侯三万签。”

【书杜子美诗后】

“夔州处女发半华，四十五十无夫家。更遭丧乱嫁不售，一生抱恨长咨嗟。士风坐男使女立，男当门户女出入。十有八九负薪归，卖薪得钱当供给。至老双鬟只垂颈，野花山叶银钗并。筋力登危集市门，死生射利兼盐井。面妆手饰杂啼痕，地褊衣寒困石根。若道巫山女粗丑，何得此有昭君村。”海南亦有此风，每诵此诗，以谕父老，然亦未易变其俗也。元符二年闰九月十七日。

【书司空图诗】

司空图表圣自论其诗，以为得味于味外。“绿树连村暗，黄花入麦稀。”此句最善。又云：“棋声花院静，幡影石坛高。”吾尝游五老峰，入白鹤院，松阴满庭，不见一人，惟闻棋声，然后知此句之工也，但恨其寒俭有僧态。若杜子美云：“暗飞萤自照，水宿鸟相呼。四更山吐月，残夜水明楼。”则才力富健，去表圣之流远矣。

【书郑谷诗】

郑谷诗云：“江上晚来堪画处，渔人披得一蓑归。”此村学中诗也。柳子厚云：“千山鸟飞绝，万径人踪灭。扁舟蓑笠翁，独钓寒江雪。”人性有隔也哉，殆天所赋，不可及也已。

【书王梵志诗】

王梵志诗云：“城外土馒头，馅草在城裹。每人吃一个，莫嫌无滋味。己且为馅草，当使谁食之。”为易其后两句云：“预先着酒浇，图教有滋味。”

【书柳子厚诗】

柳柳州《酬娄季才寓居开元寺早秋病中见寄》：“客有故园思，潇湘生夜愁。病依居士室，梦绕羽人丘。味道怜知止，遗名得自求。壁空残月曙，门掩候虫秋。谬季双金重，难徵杂佩酬。碧霄无枉路，徒此助离忧。”元符己卯十一月十九日，忽得龙川信，寄此纸，试书此篇。

【书柳子厚诗后】

元符己卯闰九月，琼士姜君来儋耳，日与予相从。到庚辰三月乃归，无以赠行，书柳子厚《饮酒》、《读书》二诗以见别意。子归，吾无以遣，独此二事，日相与往还耳。二十一日书。

【书黄鲁直诗后二首（之一）】

读鲁直诗，如见鲁仲连、李太白，不敢复论鄙事，虽若不入用，亦不无补于世也。

【书黄鲁直诗后二首（之二）】

鲁直诗文，如蝤蛑、江瑶柱，格韵高绝，盘飧尽废，然不可多食，多食则发风动气。

【跋文忠公送惠勤诗后】

始予未识欧公，则已见其诗矣。其后屡见公，得勤之为人，然犹未识勤也。熙宁辛亥，余出ヘ钱塘，过汝阴见公，屡属余致谢勤。到官不及月，以腊日见勤于孤山下，则余诗所谓“孤山孤绝谁肯庐，道人有道山不孤”者也。其明年闰七月，公薨于汝阴，而勤亦退老于孤山下，不复出游矣。又明年六月六日，偶至勤舍，出此诗，盖公之真迹，读之流涕，而勤请余题其后云。

【书赠法通师诗】

“欲识当年杜伯升，飘然云水一孤僧。若教俯首随缰锁，料得而今似我能。”仆偶云：“通师子不脱屣场屋，今何为乎？”柳子玉云：“不过似我能。”因戏作此诗。熙宁七年二月日。

【题鲜于子骏八咏后】

始予过益昌，子骏始漕利路。其后八年，予守胶西，而子骏始移漕京东。自朝廷更法以来，奉法之吏，尤难其人。刻急则伤民，宽厚则废法。二者其理难通，而山峡地瘠，民贫役重，其推行为尤难。子骏世家南隆，亲族故人，散处所部，以亲则害法，以法则伤恩，二者其势难全。是三难者萃于子骏，而子骏为之九年，其声蔼然，闻之四方。上不害法，下不伤民，中不废亲，自讲议措置至于立法定制，皆成于其手。吏民举欣欣然，而子骏亦自治园囿亭榭，赋诗饮酒，雍容有余，如异时为监司者。君子以是知其贤。子骏以其所作八咏寄余。余甚爱其诗，欲作而不可及，乃书其末，以遗益昌之人，使刻于石，以无忘子骏之德。

【记子由诗】

八月四日与子由同来，留小诗三首：“葱茜门前路，行穿翠密中。却来堂上看，岩谷意无穷。”“夭矫庭中柏，枯枝鹊踏消。瘦皮缠鹤骨，高顶转龙腰。”“窈窕山头井，泉通伏涧清。欲知深几许，听放辘轳声。”子由和云：“苕山上寺，近在古城中。苦恨河流远，长教眼力穷。”“盘曲山前路，流年向此消。兴亡须一吊，范叟卧山腰。”“孤绝山南寺，僧居无限清。不知行道处，空听暮钟声。”子由诗过吾远甚。熙宁十年八月四日，子瞻。

【书诸公送凫绎先生诗后】

凫绎先生既殁三十余年，轼始从其子复游，虽不识其人，而得其为人。先生为阆中主簿，以诗饯行者，凡二十余人，皆一时豪杰名胜之流。自景至今，凡四十余年，而凋丧殆尽，独张君宗益在耳。怀先生之盛德，想诸贤之遗烈，悼岁月之不居，感人事之屡变。故书其末，使后生想见其风流云耳。

【题文潞公诗】

《送时郎中》诗云：“一从辞画省，氵存岁守坤维。久浃于藩任，常分乃睿思。六条遵汉寄，千里奉尧咨。按部壶浆拥，行春茜旆随。握兰班已峻，拔薤化方施。吏服蒲鞭耻，童怀竹马期。不藏金似粟，倾降雨如丝。每见求民瘼，宁闻拾路遗。责躬还掩阁，察吏更褰帷。好续循良传，宜刊德政碑。奸邪随草靡，权黠望风移。渤海绳皆治，葵丘戍及期。佩牛登富庶，负虎变淳熙。云路徵贤日，星郎拱极时。将升严助室，暂辍阮咸麾。挽邓舟停水，思何咏载岐。鱼城初解印，凤阙郎移墀。曲榭青云路，离筵白词。玳簪萦别恨，金酒折芳枝。从此三巴俗，多吟蔽芾诗。”轼尝得闻潞公之语矣，其雄才远度，固非小子所能窥测，至于学问之富，自汉以来，出入驰骋，略无遗者，下迨曲技小数，靡不究悉，虽笃学专门之师，莫能与之较，然世不以此称公，岂勋德所掩覆故耶？今观其幼时诗，精审研密，句句皆有所考，盖其积之也久矣。元丰二年二月二十九日书。

【自记吴兴诗】

仆游吴兴，有《游飞英寺》诗云：“微雨止还作，小窗幽更妍。盆山不见日，草木自苍然。”非至吴越，不见此景也。

【记所作诗】

吾有诗云：“日日出东门，步寻东城游。城门抱关卒，怪我此何求。吾亦无所求，驾言写我忧。”章子厚谓参寥曰：“前步而后驾，何其上下纷纷也？”仆闻之曰：“吾以尻为轮，以神为马，何曾上下乎？”参寥曰：“子瞻文过有理似孙子荆。子荆曰：‘所以枕流，欲洗其耳；所以漱石，欲砺其齿。’”

【书曹希蕴诗】

近世有妇人曹希蕴者，颇能诗，虽格韵不高，然时有巧语。尝作《墨竹》诗云：“记得小轩岑寂夜，月移疏影上东墙。”此语甚工。

【记郭震诗】

蜀人任介、郭震、李畋，皆博学能诗，晓音律，相与为莫逆之交，游荡不羁，礼法之士鄙之。然皆才识过人。李顺之将乱，震游成都东郊，忽赋诗曰：“今日出东郊，东郊好春色。青青原上草，莫教征马食。”遂走京师上书，言蜀将乱，不报。期年，其言乃效。震竟不仕。介为陕西一幕官而死。畋稍达，仕至尚书郎。震将死，其友往问之，侧卧欹枕而言。其友曰：“子且正身。”震笑曰：“此行岂可复替名哉！”虽平生诙谐之余习，然亦足以见其临死而不乱也。

【评杜默诗】

石介作《三豪》诗，略云：“曼卿豪于诗，永叔豪于文，杜默字师雄者豪于歌也。”永叔亦赠默云：“赠之三豪篇，而我滥一名。”默之歌，少见于世，初不知之。后闻其篇，云“学海波中老龙，圣人门前大虫”皆此等语，甚矣介之无识也。永叔不欲嘲笑之者，此公恶争名，且为介讳也。吾观杜默豪气，正是京东学究饮私酒食瘴死牛肉饱后所发者也。作诗狂怪，至卢仝、马异极矣，若更求奇，便作杜默。

【书狄遵度诗】

“佳城郁郁颓寒烟，饥雏乳兽号荒阡。夜卧北斗寒挂枕，霜拱木落雁横天。浮云西去不复返，落日东逝随长川。乾坤未死吾尚在，肯与蟪蛄论大年。”狄遵度自儿童，已能属文，落落有声。年十六，一夕，梦子美诵平生所为诗，皆集中所无者，觉而记两句，后遂续之云耳。

【题子明诗后（并鲁直跋）】

吾兄子明，旧能饮酒，至二十蕉叶，乃稍醉。与之同游者，眉之蟆颐山观侯老道士，歌讴而饮。方是时，其豪气逸韵，岂知天地之大秋毫之小耶？不见十五年，乃以刑名政事著闻于蜀，非复昔日之子明也。侄安节自蜀来，云子明饮酒不过三蕉叶。吾少年望见酒盏而醉，今亦能三蕉叶矣。然旧学消亡，夙心扫地，枵然为世之废物矣。乃知二者有得必有丧，未有两获者也。

．老道士，盖子瞻之从叔苏慎言也。今年有孙汝楫，登进士第。东坡自云饮三蕉叶，亦是醉中语。余往与东坡饮一人家，不能一大觥，醉眠矣。鲁直题。

【题和王巩六诗后】

仆文章虽不逮冯衍，而慨慷大节乃不愧此翁。衍逢世祖英睿好士，而独不遇，流离摈遂，与仆相似。而衍妻悍妒甚，仆少此一事，故有“胜敬通”之句。

【题陈吏部诗后】

故三司副使吏部陈公，轼不及见其人。然少时所识一时名卿胜士，多推尊之。迩来前辈凋丧略尽，能称诵公者，渐不复见，得其绪言遗事，皆当记录宝藏，况其文章乎？公之孙师仲，录公之诗二十五篇以示轼。三复太息，以想见公之大略云。

【书赠陈季常诗】

余谪黄州，与陈忄造季常往来，每过之，辄作“汁”字韵诗一篇。季常不禁杀，故以此讽之。季常既不复杀，而里中皆化之，至有不食肉者。皆云“未死神已泣”，此语使人凄然也。

【书遵师诗】

游汤泉，览留题百余篇，独爱遵师一偈云：“禅庭谁作石龙头，龙口汤泉沸不休。直待众生尘垢尽，我方清冷混常流。”戏作一绝答云：“石龙有口口无根，自在流泉谁吐吞。若信众生本无垢，此泉何处觅寒温。”元丰七年五月十三日。

【书葛道纯诗后】

“淙流绝壁散，灵烟翠洞深。岩际松风清，飘飘洒尘襟。观萝玩猿鸟，解组傲园林。茶果邀真侣，觞酌洽同心。旷岁怀兹赏，行春始重寻。聊将横吹笛，一写山水音。”与高安葛格道纯同游庐山简寂观，道纯诵此诗，请书之石。元丰七年五月十九日，汝州团练副使苏轼和仲。

【书子由金陵天庆观诗】

“兴废不可必，冶城今静祠。松声闻道路，竹色净轩墀。江近风云改，庭深草木滋。孤坟吊遗直，铭暗闵元规。”元丰三年四月，家弟子由过此留诗，七年七月十六日，为书之壁。

【书子由绝胜亭诗】

“夜郎秋涨水连空，上有虚亭缥缈中。山满长天宜落日，江吹旷野作惊风。爨烟惨淡浮前浦，渔艇纵横逐钓筒。未省岳阳何似此，应须子细问南公。”蜀州新建绝胜亭，舍弟十九岁作。

【跋翰林钱公诗后】

轼龆乱入乡校，即诵公诗，今得观其遗迹，幸矣。元丰八年正月二十日。

【题别子由诗后】

“先君昔爱洛城居，我今亦过嵩山麓。水南卜筑吾岂敢，试向伊川买修竹。又闻缑山好泉眼，傍市穿林泻水玉。想见茅檐照水开，两翁相对清如鹄。”元丰七年，余自黄迁汝，往别子由于筠，作数诗留别，此其一也。其后虽不过洛，而此意未忘，因康君郎中归洛，书以赠之。元元年三月十六日，轼书。

【跋欧阳寄王太尉诗后】

“丰乐坡前一醉翁，余龄有几百忧攻。平生自恃心无愧，直道诚知世不容。换骨莫求丹九转，荣名何待禄千钟。明年今日如寻我，颍水东西问老农。”此欧阳文忠公寄太尉懿敏王公诗。轼与公子定国、定国侄孙子发、张彦若同游宝梵。定国诵此诗，以遗诗人载仲达。仲达，尝从文忠公者也。元元年四月，门生苏轼书。

【书黄鲁直诗后】

每见鲁直诗文，未尝不绝倒。然此卷语妙，殆非悠悠者所识能绝倒者也，是可人。元元年八月二十二日，与定国、子由同观。

【记董传论诗】

故人董传善论诗。予尝云：杜子美不免有凡语，“已知仙客意相亲，更觉良工心独苦”，岂非凡语耶！传笑曰：此句殆为君发。凡人用意深处，人罕能识，此所以为独苦，岂独画哉。

【书参寥论杜诗】

参寥子言：“老杜诗云：‘楚江巫峡半云雨，清簟疏帘看弈棋。’此句可画，但恐画不就尔。”仆言：“公禅人，亦复爱此绮语耶。”寥云：“譬如不事口腹人，见江瑶柱，岂免一朵颐哉！”

【记少游论诗文】

秦少游言：“人才各有分限。杜子美诗冠古今，而无韵者殆不可读。曾子固以文名天下，而有韵者辄不工。此未易以理推之也。”

【题李伯祥诗】

眉山矮道士李伯祥好为诗，诗格亦不甚高，往往有奇语。如“夜过修竹寺，醉打老僧门”之句，皆可爱也。余幼时学于道士张易简观中，伯祥与易简往来，尝叹曰：“此郎君贵人也。”不知其何以知之。

【书绿筠亭诗】

“爱竹能延客，求诗剩挂墙。风梢千纛乱，日影万夫长。谷鸟惊棋响，山蜂识酒香。只应陶靖节，解听北窗凉。”清献先生尝求东坡居士作绿筠亭诗，曰：“此吾乡人梁处士之居也。”后二十五年，乃见处士之子，请书此本。绍圣二年四月十三日。

【题王晋卿诗后】

晋卿为仆所累。仆既谪齐安，晋卿亦贬武当。饥寒穷困，本书生常分，仆处不戚戚固宜，独怪晋卿以贵公子罹此忧患，而不失其正，诗词益工，超然有世外之乐，此孔子所谓“可与久处约长处乐”者。元元年九月八日。

【书黄泥坂词后】

余在黄州，大醉中作此词，小儿辈藏去稿，醒后不复见也。前夜与黄鲁直、张文潜、晁无咎夜坐。三客翻倒几案，搜索箧笥，偶得之，字半不可读，以意寻究，乃得其全。文潜喜甚，手录一本遗余，持元本去。明日得王晋卿书，云：“吾日夕购子书不厌，近又以三缣博两纸。子有近书，当稍以遗我，毋多费我绢也。”乃用澄心堂纸、李承晏墨书此遗之。元元年十一月二十一日。

【题憩寂图诗（并鲁直跋）】

元元年正月十二日，苏子瞻、李伯时为柳仲远作《松石图》。仲远取杜子美诗“松根胡僧憩寂寞，庞眉皓首无住着，偏袒右肩露双脚，叶裹松子僧前落”之句，复求伯时画此数句，为《憩寂图》。子由题云：“东坡自作苍苍石，留取长松待伯时。只有两人嫌未足，兼收前世杜陵诗。”因次其韵云：“东坡虽是湖州派，竹石风流各一时。前世画师今姓李，不妨题作辋川诗。”文与可尝云：“老夫墨竹一派，近在徐州。吾竹虽不及，石似过之”此一卷公案，不可不令鲁直下一句。

或言：子瞻不当目伯时为前身画师，流俗人不领，便是诗病。伯时一丘一壑，不灭古人，谁当作此痴计。子瞻此语是真相知。鲁直书。

【题张安道诗后】

“因嗟萍梗才名客，自叹匏瓜老病身。一榻从兹还倚壁，不知重扫待何人。”元丰三年，家弟子由，谪官筠州。张安道口占此诗为别，已而涕下。安道平生未尝出涕向人也。元六年十二月薨于南都。将属纩，问后事，但言伸意子瞻兄弟。是月十一日，举哀荐福禅院，录此诗留院中。

【书张芸叟诗】

张舜民芸叟，人也。通练西事。稍能诗，从高遵裕西征回，途中作诗二绝。一云：“灵州城下千株柳，总被官军斫作薪。他日玉关归去路，将何攀折赠行人。”一云：“青铜峡里韦州路，十去从军九不回。白骨似沙沙似雪，将军休上望乡台。”为转运判官李察所奏，贬郴州监税，舜民言：“官军围灵武不下，粮尽而退。西人从城上大呼官军汉人兀扌蔡否？或仰而答曰：‘兀扌蔡。’城上皆大笑。西人谓惭为兀扌蔡也。”

【书试院中诗】

元三年二月二十一日领贡举事，辟李伯时为考校官。三月初，考校既毕，待诸厅参会，故数往诣伯时。伯时苦水悸，忄忄不欲食，作欲展马以排闷。黄鲁直诗先成，遂得之。鲁直诗云：“仪鸾供帐饕虱行，翰林湿薪爆竹声，风帘官烛泪从横。木穿石盘未渠透，坐窗不遨令人瘦，贫马百啮逢一豆。眼明见此玉花，径思着鞭随诗翁，城西野桃寻小红。”子瞻次韵云：“少年鞍马勤远行，夜闻啮草风雨声，见此忽思短策横。千重故纸钻未透，那更陪君作诗瘦，不如芋魁归饭豆。门前欲嘶御史，诏恩三日休老翁，羡君怀中双橘红。”蔡天启、晁无咎、舒尧文、廖明略皆继，此不能尽录。予又戏作绝句：“竹头抢地风不举，文书堆案睡自语。看马欲展顿风尘，亦思归家洗袍。”伯时笑曰：“有顿尘马欲入笔。”疾取纸来写之后。三月六日所作皆是也。眉山苏轼书。

【书鬼仙诗】

“忽然湖上片云飞，不觉中流雨湿衣。折得荷花浑忘却，空将荷叶盖头归。”

“江上樯竿一百尺，山中楼台十二重。山僧楼上望江上，遥指樯竿笑杀侬。”

“湘中老人读黄老，手援紫ぱ坐碧草。春至不知湘水深，日暮忘却巴陵道。”

“爷娘送我青枫根，不记青枫几回落。当时手刺衣上花，今日为灰不堪着。”

“浦口潮来初渺漫，莲舟溶漾采花难。芳心不惬空归去，会待潮平更折看。”

“酒尽君莫沽，壶倾我当发。城市多嚣尘，还山弄明月。”

“卜得上峡日，秋江风浪多。巴陵一夜雨，肠断木兰歌。”

“寒草白露里，乱山明月中。是夕苦吟罢，寒烛与君同。”

元三年二月二十一日夜，与鲁直、寿朋、天启会于伯时斋舍。此一卷，皆仙鬼作或梦中所作也。又记《太平广记》中，有人为鬼物所引入墟墓，皆华屋洞户，忽为劫墓者所惊，出，遂失所见。但云“芫花半落，松风晚清”。吾每爱此两句，故附之书末。

【记白鹤观诗】

昔游忠州白鹤观，壁上高绝处，有小诗，不知何人题也。诗云：“仙人未必皆仙去，还在人间人不知。手把白髦从两鹿，相逢聊问姓名谁。”

【记关右壁间诗】

“欲挂衣冠神武门，先寻水竹渭南村。却将旧斩楼兰剑，买得黄牛教子孙。”余旧见此诗于关右壁间，爱之，不知何人诗也。

【记西邸诗】

余官凤翔，见村邸壁上，书此数句，爱而诵之。云：“人间有漏仙，兀兀三杯醉。世上无眼禅，昏昏一枕睡。虽然没交涉，其奈略相似。相似尚如此，何况真个是。”

【书出局诗】

“急景归来早，浓阴晚不开，倾杯不能饮，待得卯君来。”今日局中早出，阴晦欲雪，而子由在户部晚出，作此数句。忽记十年前在彭城时，王定国来相过，留十余日，还南都。时子由为宋幕，定国临去，求家书，仆醉不能作，独以一绝与之。云“王郎西去路漫漫，野店无人霜月寒。泪湿粉笺书不得，凭君送与卯君看。”卯君，子由小名也。今日情味虽差胜彭城，然不若同归林下，夜雨对床，乃为乐耳。元三年十月二十三日。

【评诗人写物】

诗人有写物之功。“桑之未落，其叶沃若。”他木殆不可以当此。林逋《梅花》诗云：“疏影横斜水清浅，暗香浮动月黄昏。”决非桃、李诗。皮日休《白莲》诗云：“无情有恨何人见，月晓风清欲堕时。”决非红莲诗。此乃写物之功，若石曼卿《红梅》诗云：“认桃无绿叶，辨杏有青枝。”此至陋语，盖村学中体也。元三年十二月六日，书付过。

【评七言丽句】

七言之伟丽者。杜子美云：旌旗日暖龙蛇动，宫殿风微燕雀高；五更晓角声悲壮，三峡星河影动摇。尔后寂寞无闻焉。直至欧阳永叔：沧波万古流不尽，白鹤双飞意自闲；万马不嘶听号令，诸蕃无事乐耕耘。可以并驱争先矣。轼亦云：“令严钟鼓三更月，野宿貔貅万灶烟。又云：露布朝驰玉关塞，捷书夜至甘泉宫。亦庶几焉尔。

【读文宗诗句】

“人皆苦炎热，我爱夏日长。薰风自南来，殿阁生微凉。”世未有续之者。予亦有诗云：“卧闻疏响梧桐雨，独咏微凉殿阁风。”

【书辩才次韵参寥诗】

“岩栖木食已皤然，交旧何人慰眼前。素与画公心印合，每思秦子意珠圆。当年步月来幽谷，柱杖穿云冒夕烟。台阁山林本无异，故应文字未离禅。”辩才作此诗时，年八十一矣。平生不学作诗，如风吹水，自成文理。而参寥与吾辈诗，乃如巧人织绣耳。

【书参寥诗】

仆在黄州，参寥自吴中来访，馆之东坡。一日，梦见参寥所作诗，觉而记其两句云：“寒食清明都过了，石泉槐火一时新。”后七年，仆出守钱塘，而参寥始卜居西湖智果院。院有泉出石缝间，甘冷宜茶。寒食之明日，仆与客泛湖，自孤山来谒参寥，汲泉钻火，烹黄蘖茶，忽悟所梦诗，兆于七年之前。众客皆惊叹，知传记所载，非虚语也。元五年二月二十七日。

【记谢中舍诗】

寇元弼言：“去岁徐州ヘ李陶，有子年十七八，素不甚作诗，忽咏《落花》诗云：‘流水难穷目，斜阳易断肠。谁同砑光帽，一曲舞山香。’父惊问之，若有物凭附者。自云是谢中舍。问砑光帽事，云：‘西王母宴群仙，有舞者戴砑光帽，帽上簪花，舞山香一曲，未终，花皆落云。’”

【书苏子美金鱼诗】

旧读苏子美《六和寺》诗云：“松桥待金鱼，竟日独迟留。”初不喻此语。及ヘ钱塘，乃知寺后池中有此鱼如金色也。昨日复游池上，投饼饵，久之，乃略出，不食，复入，不可复见。自子美作诗，至今四十余年。子美已有“迟留”之语，苟非难进易退而不妄食，安能如此寿耶！

【题张子野诗集后】

张子野诗笔老妙，歌词乃其余技耳。《湖州西溪》云：“浮萍破处见山影，小艇归时闻草声。”与余和诗云：“愁似鳏鱼知夜永，懒同蝴蝶为春忙。”若此之类，皆可以追配古人。而世俗但称其歌词。昔周画人物，皆入神品，而世俗但知有周士女，皆所谓未见好德如好色者欤？元五年四月二十一日。

【书所和回先生诗】

回先生诗云：“西邻已富忧不足，东老虽贫乐有余。白酒酿来因好客，黄金散尽为收书。”东坡居士和云：“世俗何知贫是病，神仙可学道之余，但知白酒留佳客，不问黄公觅素书。”熙宁元年八月十九日，有道人过沈东老饮酒，用石榴皮写句壁上，自称回山人。东老送之出门，至石桥上。先渡桥数十步，不知其所往。或曰：“此吕先生洞宾也。”七年，仆过晋陵，见东老之子偕，道其事。时东老既没三年矣，为和此诗。其后十六年，复与偕相遇钱塘，更为书之。偕字君与，有文行，世其家云。元五年五月二十五日，东坡先生书。

【记里舍联句】

幼时里人程建用、杨尧咨、舍弟子由会学舍中《天雨联句》六言。程云：“庭松偃仰如醉。”杨即云：“夏雨凄凉似秋。”余云：“有客高吟拥鼻。”子由云：“无人共吃馒头。”坐皆绝倒，今四十余年矣。

【题凤山诗后】

杨君诗，殊有可观之言，长韵尤可喜，然求免于寒苦而不可得。悲夫，此道之不售于世也久矣！

【题欧阳公送张著作诗后】

诗中虽不著岁月，有“厌京已弄春”之语。是则自洛还馆中未久，去夷陵之行无几矣。元六年，东坡居士观于汝南东阁。

【书颍州祷雨诗】

元六年十月，颍州久旱，闻颍上有张龙公神祠，极灵异，乃斋戒遣男迨与州学教授陈履常往祷之。迨亦颇信道教，沐浴斋居而往。明日，当以龙骨至，天色少变。二十六日，会景贶、履常、二欧阳，作诗云：“后夜龙作云，天明雪填渠。梦回闻剥啄，谁呼赵、陈、予？”景贶拊掌曰：“句法甚亲，前此未有此法。”季默曰：“有之。长官请客吏请客，目曰‘主簿、少府、我’。即此语也。”相与笑语。至三更归时，星斗灿然，就枕未几，而雨已鸣檐矣。至朔旦日，作五人者复会于郡斋。既感叹龙公之威德，复喜诗语之不谬。季默欲书之，以为异日一笑。是日，景贶出迨诗云：“吾侪归卧髀骨裂，会友携壶劳行役。”仆笑曰：“是男也，好勇过我。”

【书李简夫诗集后】

孔子不取微生高，孟子不取于陵仲子，恶其不情也。陶渊明欲仕则仕，不以求之为嫌，欲隐则隐，不以去之为高，饥则扣门而乞食，饱则鸡黍以延客，古今贤之，贵其真也。李公简夫以文学政事有闻于天圣以来，而谢事退居于嘉之末，熙宁之初。平生不眩于声利，不戚于穷约，安于所遇而乐之终身者，庶几乎渊明之真也。熙宁三年，轼始过陈，欲求见公，而公病矣。后二十年，得其手录诗七十篇于其孙公辅。读之，太息曰：“君子哉若人，今亡矣夫！”元六年十二月初四日。

【题梅圣俞诗后】

“驿使前时走马回，北人初识越人梅。清香莫把酴糜比，祗欠溪头月下杯。”梅二丈长身秀眉，大耳红颊，饮酒过百盏，辄正坐高拱，此其醉也。吾虽后辈，犹及与之周旋，览其亲书诗，如见其抵掌谈笑也。元七年七月二十二日。

【跋再送蒋颖叔诗后】

颖叔未有帅洮之命，作扈驾诗，轼和之，有“游魂”之句，遂成吟谶。正月十六日，偶谒钱穆父，作小诗写之扇上，颖叔、穆父、仲至皆和，轼亦再赋。请颖叔收此扇与此轴，旋复迎劳，吾诗之必谶也。

【记宝山题诗】

予昔在钱唐，一日，画寝于宝山僧舍，起，题其壁云：“七尺顽躯走世尘，十围便腹贮天真。此中空洞全无物，何止容君数百人。”其后有数小子亦题名壁上，见者乃谓予诮之也。周伯仁所谓君者，乃王茂弘之流，岂此等辈哉！世子多讳，盖僭者也。吾尝作《李太白真赞》云：“生平不识高将军，手污吾足乃敢嗔。”吾今复书此者，欲使后之小人少知自揆也。

【书石芝诗后】

中山教授马君，文登人也。盖尝得石芝食之，故作此诗，同赋一篇。目昏不能多书，令小儿执笔，独题此数字。

【书蜀僧诗】

王中令既平蜀，捕逐余寇，与部队相远。饥甚，入一村寺中。主僧醉甚，箕踞，公怒，欲斩之。僧应对不惧，公奇而赦之。问求蔬食。僧对曰：“有肉无蔬。”公益奇之。馈以蒸猪头，食之甚美。公喜，问僧“止能饮酒食肉耶，抑有他技也？”僧自言：“能为诗。”公命赋蒸豚，操笔立成云：“觜长毛短浅含膘，久向山中食药苗。蒸处已将蕉叶裹，熟时兼用杏浆浇。红鲜雅称金盘，软熟真堪玉却挑。若把毡根来比并，毡根自合吃藤条。”公大喜，与紫衣师号。元九年二月十三日，偶与公子玄孙讷道此，因记之。

【书彭城观月诗】

“暮云收尽溢清寒，银汉无声转玉盘。此生此夜不长好，明月明年何处看。”余十八年前中秋夜，与子由观月彭城，作此诗，以《阳关》歌之。今复此夜宿于赣上，方迁岭表，独歌此曲，聊复书之，以识一时之事，殊未觉有今夕之悲，悬知有他日之喜也。

【书润州道上诗】

“行歌野哭两堪悲，远火低星渐向微。病眼不眠非守岁，乡音无伴苦思归。重衾脚冷知霜重，新沐头轻感发稀。只有残灯不嫌客，孤舟一夜许相依。”仆时三十九岁，润州道中，值除夜而作。后二十年，在惠州守岁，录付过。

【书李主词】

“三十余年家国，数千里地山河。几曾惯干戈！一旦归为臣虏，沈腰潘鬓消磨。最是苍皇辞庙日，教坊犹奏别离歌。挥泪对宫娥。”后主既为樊若水所卖，举国与人，故当恸哭于九庙之外，谢其民而后行，顾乃挥泪宫娥，听教坊离曲哉！

【题秧马歌后四首（之一）】

惠州博罗县令林君，勤民恤农，仆出此歌以示之。林君喜甚，躬率田署制作阅试，以谓背虽当如覆瓦，然须起首尾如马鞍状，使前却有力。今惠州民皆已施用，甚便之。念浙中稻米几半天下，独未知为此，而仆又有薄田在阳羡，意欲以教之。适会衢州进士梁君过我而西，乃得指示，口授其详，归见张秉道，可备言范式尺寸及乘驭之状，仍制一枚，传之吴人，因以教阳羡儿子，尤幸也。本欲作秉道书，又懒，此间诸事，可问梁君具详也。试更以示西湖智果妙总禅师参寥子，以发万里一笑，尤佳也。绍圣二年四月二十二日，轼书。

【题秧马歌后四首（之二）】

林博罗又云：“以榆枣为腹患其重，当以栀木，则滑而轻矣。”又云：“俯伛秧田。非独腰脊之苦。而农夫例于胫上打洗秧根，积久皆至疮烂。今得秧马，则又于两小颊子上打洗，又完其胫矣。”

【题秧马歌后四首（之三）】

翟东玉将令龙川，从予求秧马式而去。此老农之事，何足云者，然已知其志之在民也。愿君以古人为师，使民不畏吏，则东作西成，不劝而自力，是家赐之牛，而人予之种，岂特一秧马之比哉！

【题秧马歌后四首（之四）】

吾尝在湖北，见农夫用秧马行泥中，极便。顷来江西作《秧马歌》以教人，罕有从者。近读《唐书·回鹘部族黠戛斯传》，其人以木马行水上，以板荐之，以曲木支腋下，一蹴辄百余步，意殆与秧马类欤？聊复记之，异日详问其状，以告江南人也。

【书陆道士诗】

江南人好作盘游饭，脯脍炙无不有，然皆埋之饭中。故里谚云：“撅得窖子。”罗浮颖老取凡饮食杂烹之，名谷董羹，坐客皆称善。诗人陆道士，遂出一联句云：“投醪谷董羹锅裹，撅窖盘游饭碗中。”东坡大喜，乃为录之，以付江秀才收，为异时一笑。吴子野云：“此羹可以浇佛。”翟夫子无言，但咽唾而已。丙子十二月八日。

【记刘景文诗】

刘季孙景文，平之子也。慷慨奇士，博学能诗。仆荐之，得隰州以殁，哀哉！尝有诗寄仆曰：“四海共知霜鬓满，重阳能插菊花无。”死之日，家无一钱，但有书三万轴，画数百幅耳。

【书刘景文诗后】

景文有英伟气，如三国时士陈元龙之流。读此诗，可以想见。其人以中寿没于隰州。哀哉！哀哉！昙秀，学道离爱人也，然常出其诗，与余相对泣下。丁丑正月六日。

【书昙秀诗】

予在广陵，与晁无咎、昙秀道人同舟送客山光寺。客去，予醉臣舟中。昙秀作诗云：“扁舟乘兴到山光，古寺临流胜气藏。惭愧南风知我意，吹将草木作天香。”予和云：“闲里清游借隙光，醉时真境发天藏。梦回拾得吹来句。十里南风草木香。”予昔对欧阳文忠公诵文与可诗云：“美人却扇坐，羞落庭下花。”公云：“此非与可诗，世间元有此句，与可拾得耳。”后三年，秀来惠州，见予，偶记此事。

【记虏使诵诗】

昔余与北使刘霄会食。霄诵仆诗云：“痛饮从今有几日，西轩月色夜来新。公岂不饮者耶？”虏亦喜吾诗，可怪也。

【书迈诗】

儿子迈，幼时尝作《林檎》诗云：“熟颗无风时自脱，半腮迎日斗先红。”于等辈中，亦号有思致者。今已老，无他技，但亦时出新句也。尝作酸枣尉，有诗云：“叶随流水归何处，牛载寒鸦过别村。”亦可喜也。

【记参寥诗】

昨夜梦参寥师手携一轴诗见过。觉而记其《饮茶》诗两句云：“寒食清明都过了，石泉槐火一时新。”梦中问：“火固新矣。泉何故新？”答云：“俗以清明淘井。”当续成一诗，以记其事。

【书王太尉送行诗后】

杜衍　　贾黯　　宋敏求　司马光　王安石　苏涣　　王畴　　邵亢

元绛　　王纯臣　吕夏卿　张瑰　　何涉　　谢仲弓　陈洙　　胡恢

王举正　赵概　　张揆　　曾公亮　王　　王洙　　曾公定　胡宿

范镇　　李复圭　张刍　　吴几复　范百之　晁仲衍　石扬休　李绚　宋敏

右三十三人

丁度　　郭劝　齐廓　马仲甫　令狐挺　施昌言　吕居简　孙沔

刘瑾　　冯浩　黄灏　韩铎　　李师中　辛若渝　李寿朋　刘参

张师中　李先　楚泰　洪　　周延隽　钱延年　解宾王　黄从政

孟询　　阎　谢徽　张孜　　吴可几　范宽之　张中庸　鲍光　闵从周

右三十三人

《送行诗》上下二卷，凡六十有六人。庆历、皇间，朝廷号称多士，故光禄卿赠太尉王公挂冠归江陵，作诗纪行者，多一时之杰。呜呼，唐虞之际，于斯为盛，非独以见王公取友之端，亦足以知朝廷得士之美也。昔柳宗元记其先友六十七人于墓碑之阴，考之于史，卓然知名者盖二十人。宗元曰：“先君之所友，天下之善士举集焉。”余于王公亦云。元符元年十月初七日。

【跋黔安居士渔父词】

鲁直作此词，清新婉丽。问其得意处。自言以水光山色，替却玉肌花貌。此乃真得渔父家风也。然才出亲妇矶，又入女儿浦，此渔父无乃大澜浪乎？

【记临江驿诗】

“淮西功业冠吾唐，吏部文章日月光。千载断碑人脍炙，不知世有段文昌。”“李白当年流夜郎，中原无复汉文章。纳官赎罪人何在？志士临风泪数行。”绍圣间临江军驿壁上得此诗，不知谁氏子作也。

【记沿流馆诗】

“帘卷窗穿户不扃，隙尘风叶乱纵横。幽人睡足谁呼觉，欹枕床前有月明。”绍圣间，人得此诗于沿流馆中，不知何人诗也。今录之，以益箧笥之藏。

【书罗浮五色雀诗】

罗浮有五色雀，以绛羽为长，余皆从之东西。俗云：“有贵人入山则出。”余安道有诗云：“多谢珍禽不随俗，谪官犹作贵人看。”余过南华亦见之。海南人则谓之凤皇。云：“久旱而见则雨，潦测反是。”及谪儋耳，亦尝集于城南所居。余今日游进士黎威家，又集庭下，锵然和鸣，回翔久之。余举酒嘱之，汝若为余来者，当再集也。已而果然。

【书秦少游挽词后】

庚辰岁六月二十五日，予与少游相别于海康，意色自若，与平日不少异。但自作挽词一篇，人或怪之。予以谓少游齐死生，了物我，戏出此语，无足怪者。已而北归，至藤州，以八月十二日，卒于光化亭上。呜呼，岂亦自知当然者耶，乃录其诗云。

【书圣俞赠欧阳阀诗后】

“客心如萌芽，忽与春风动。又随落花飞，去作江南梦。我家无梧桐，安可久留凤。凤栖在桂林，鸟哺不得共。无忘桂枝荣，举酒一以送。”右宛陵先生梅圣俞诗。行君与圣俞游时，余与子由年甚少，世未有知者，圣俞极称之。家有老人泉，圣俞作诗曰：“泉上有老人，隐见不可常。苏子居其间，饮水乐未央。泉中若有鱼，与子同徜徉。泉中苟无鱼，子特玩沧浪。岁月不知老，家有雏凤凰。百鸟戢羽翼，不敢呈文章。去为仲尼叹，出为盛时翔。方今天子圣，无滞彼泉傍。”圣俞没，今四十年矣。南迁过合浦，见其门人欧阳晦夫，出所为送行诗。晦夫年六十六，予尚少一岁，须鬓皆皓然，固穷亦略相似。于是执手大笑，曰：“圣俞之所谓凤者，例皆如是哉！”天下皆言圣俞以诗穷，吾二人者又穷于圣俞，可不大笑乎元符三年月日书。

【书王公峡中诗刻后】

轼蜀人，往来古信州，山川草木，可以默数，老病流落，无复归日，冥蒙奄霭，时发于梦想而已。庚辰岁，蒙思移永州，过南海，见部刺史王公进叔，出先太尉峡中石刻诸诗，反复玩味，则赤甲、白盐、滟、黄牛之状，凛然在人目中矣。十月十六日轼书。

【书石曼卿诗笔后】

范文正公《祭曼卿文》，其略曰：“曼卿之才，大而无媒。不登公卿，善人是哀。曼卿之诗，气豪而奇。大爱杜甫，酷能似之。曼卿之笔，颜筋柳骨。散落人间，宝为神物。曼卿之心，浩然无机。天地一醉，万物同归。不见曼卿，忆兮如生。希世之人，死为神明。”方此时，世未有言曼卿为神仙事。后十余年，乃有芙蓉之说，不知文正公偶然之言乎，抑亦有以知之也？元符三年十月十六日书。

【书冯祖仁父诗后】

国家承平百余年，岭海间学者彬彬出焉。时余襄公既没，未有甚显者，岂张九龄、姜公辅独出于唐乎？真阳冯氏，多贤有文者。河源令齐参祖仁出其先君子诗七篇，灿然有唐人风，方知祖仁之贤，盖有自云。元符三年十二月十九日。

【书程全父诗后】

读其诗，知其为君子，如天侔岂易得哉？予识之于罪谪之中，不独无以发扬其人，适足以污累之。乃书以属过子，善藏之，异时必有知此子者。元符三年十二月日。

【书苏养直诗】

“属玉双飞水满塘，菰蒲深处浴鸳鸯。白苹满棹归来晚，秋着芦花一岸霜。”“扁舟系岸依林樾，萧萧两鬓吹华发。万事不理醉复醒，长占烟波弄明月。”此篇若在置太白集中，谁复疑其非也。乃吾宗养直所作《清江曲》云。建中靖国元年三月二日。

【书秦少游词后】

少游昔在处州，尝梦中作词云：“山路雨添花，花动一山春色。行到小溪深处，有黄鹂千百。飞云当面化龙蛇，夭矫转空碧。醉卧古藤阴下，了不知南北。”供奉官侬君沔居湖南，喜从迁客游，尤为吕元钧所称。又能诵少游事甚详，为余道此词，至流涕，乃录本使藏之。建中靖国元年三月二十一日。

【书过送昙秀诗后】

“三年避地少经过，十日论诗喜琢磨。自欲灰心老南岳，犹能茧足慰东坡。来时野寺无鱼鼓，去后闲门有雀罗。从此期师真似月，断云时复挂星河。”仆在广陵作诗《送昙秀》云：“老芝如云月，炯炯时一出。”今昙秀复来惠州见余，余病，已绝不作诗。儿子过粗能搜句，时有可观，此篇殆咄咄逼老人矣。特为书之，以满行橐。丁丑正月二十一日。

【书摹本兰亭后】

“外寄所托”改作“因寄”，“于今所欣”改作“向之”，“岂不哀哉”改作“痛哉”，“良可悲”改作“悲夫”，“有感于斯”改作“斯文”。凡涂两字，改六字，注四字。“曾不知老之将至”，误作“僧”，“已为陈迹”，误作“以”，“亦犹今之视昔”，误作“由”。旧说此文字有重者，皆构别体而“之”字最多，今此“之”字颇有同者。又尝见一本，比此微加楷，疑此起草也。然放旷自得，不及此本远矣。子由自河朔持归，宝月大师惟简请其本，令左绵僧意祖摹刻于石。治平四年九月十五日。

【题兰亭记】

真本已入昭陵，世徒见此而已。然此本最善，日月愈远，此本当复缺坏，则后生所见，愈微愈疏矣。

【题逸少帖】

逸少为王述所困，自誓去官，超然于事物之外。尝自言：“吾当卒以乐死。”然欲一游岷岭，勤勤如此，而至死不果。乃知山水游放之乐，自是人生难必这事，况于市朝眷恋之徒，而出山林独往之言，固已疏矣。

【题遗教经】

仆尝见欧阳文忠公。云：“《遗教经》非逸少笔。”以其言观之，信若不妄。然自逸少在时，小儿乱真，自不解辨，况数百年后传刻之余，而欲必其真伪，难矣。顾笔画精稳，自可为师法。

【题笔阵图（王晋卿所藏）】

笔墨之迹，托于有形，有形则有弊。苟不至于无，而自乐于一时，聊寓其心，忘忧晚岁，则犹贤于博弈也。虽然，不假外物而有守于内者，圣贤之高致也。惟颜子得之。

【题二王书】

笔成冢，墨成池，不及羲之即献之。笔秃千管，墨磨万铤，不作张芝作索靖。

【题晋人帖】

唐太宗购晋人书，自二王以下，仅千轴。《兰亭》以玉匣葬昭陵，世无复见。其余皆在秘府。至武后时，为张易之兄弟所窃，后遂流落人间，多在王涯、张延赏家。涯败，为军人所劫，剥去金玉轴，而弃其书。余尝于李都尉玮处，见晋人数帖，皆有小印“涯”字，意其为王氏物也。有谢尚、谢鲲、王衍等帖，皆奇。而夷甫独超然如群鹤耸翅，欲飞而未起也。

【题萧子云帖】

萧子云尝答敕云：“臣昔不能赏拔，随时所贵，规模子敬，多历年所。年二十六，著《晋史》，至《二王列传》，欲作论学隶法，言不尽意，遂不能成，略指论飞白一事而已。十许年，乃见敕旨《论书》一卷，商略笔法，洞微字体，始变子敬，全范元常。逮迩以来，自觉功进。”文见《梁书》本传。今阁下法帖十卷中，有卫夫人与一僧书，班班取子云此文，其伪妄无疑也。

【跋褚薛临帖】

王会稽父子书存于世者，盖一二数。唐人褚、薛之流，硬黄临放，亦足为贵。

【辨法帖】

辨书之难，正如听响切脉，知其美恶则可，自谓必能正名之者，皆过也。今官本十卷法帖中，真伪相杂至多。逸少部中有“出宿饯行”一帖，乃张说文。又有“不具释智永白”者，亦在逸少部中，此最疏谬。余尝于秘阁观墨迹，皆唐人硬黄上临本，惟鹅群一帖，似是献之真笔。后又于李玮都尉家，见谢尚、王衍等数人书，超然绝俗。考其印记，王涯家本。其他但得唐人临本，皆可蓄。

【辨官本法帖】

此卷有云：“伯赵鸣而戒晨，爽鸠习而扬武。”此张说送贾至文也。乃知法帖中真伪相半。

【疑二王书】

梁武帝使殷铁石临右军书，而此帖有与铁石共书语，恐非二王书。字亦不甚工，览者可细辨也。

【题逸少书三首（之一）】

此卷有永“足下还来”一帖。其后云“不具释智永白”，而云逸少书。余观其语云“谨此代申”，唐末以来，乃有此等语，而书至不工，乃流俗伪造永祥师书耳。

【题逸少书三首（之二）】

逸少谓此郡难治，云：“吾何故舍逸而就劳”。当是为怀祖所检察耳。

【题逸少书三首（之三）】

兰亭、乐毅东方先生三帖，皆妙绝，虽摹写屡传，犹有昔人用笔意思，比之《遗教经》，则有间矣。

【题子敬书】

子敬虽无过人事业，然谢安欲使书宫殿榜，竟不敢发口，其气节高逸，有足嘉者。此书一卷，尤可爱。

【题卫夫人书】

卫夫人书既不甚工，语意鄙俗，而云：奉敕”。“敕”字从力，“馆”字从舍，皆流俗所为耳。

【题山公启事帖】

此卷有山公《启事》，使人爱玩，尤不与他书比。然吾尝怪山公荐阮咸之清正寡欲，咸之所为，可谓不然者矣。意以谓心迹不相关，此最晋人之病也。

【题卫恒帖】

恒，卫子。本传有《论书势》四篇，其词极美，其后与同遇害云。

【题唐太宗帖】

太宗慷暴如此，至于妻子间，乃有“忌欲均死”之语，固牵于爱者也。

【题萧子云书】

唐太宗评萧子云书云：“行行如纡春蚓，字字若绾秋蛇。”今观其遗迹，信虚得名耳。

【跋庾征西帖】

吴道子始见张僧繇画，曰：“浪得名耳。”已而坐卧其下，三日不能去。庾征西初不服逸少，有家鸡野鹜之论，后乃叹其为伯英再生。今观其石，乃不逮子敬远甚，正可比羊欣耳。

【题法帖二（之一）】

“宰相安和殷生无恙。”宰相当是简文帝，殷生即浩也耶？

【题法帖二（之二）】

杜庭之书，为世所贵重，乃不编入，何也？

【题晋武书】

昨日阁下见晋武帝书，甚有英伟气。乃知唐太宗书，时有似之。鲁君之宋，呼于垤泽之门，门者曰：“此非吾君也，何其声之似吾君也！”居移气，养移体，信非虚语矣。

【题羊欣帖】

此帖在王文惠公家，轼得其摹本于公子锴，以遗吴兴太守孙莘老，使刻石置墨妙亭中。

【书逸少竹叶帖】

王逸少《竹叶帖》，长安水丘氏传宝之，今不知所在，三十年前，见其摹本于雷寿。

【跋卫夫人书】

此书近妄庸，人传作卫夫人书耳。晋人风流，岂尔恶耶？

【跋桓元子书】

“蜀平，天下大庆，东兵安其理，当早一报此，桓子书。”“蜀平”，盖讨谯纵时也。仆喜临之。人间当有数百本也。

【跋叶致远所藏永禅师千文】

永禅师欲存王氏典刑，以为百家法祖，故举用旧法，非不能出新意求变态也，然其意已逸于绳墨之外矣。云下欧、虞，殆非至论，若复疑其临放者，又在此论下矣。

【跋王巩所收藏真书】

僧藏真书七纸，开封王君巩所藏。君侍亲平凉，始得其二，而两纸在张邓公家，其后冯公当世又获其三，虽所从分异者不可考，然笔势奕奕，七纸意相属也。君，邓公外孙，而与当世相善，乃得而合之。余尝爱梁武帝评书，善取物象，而此公尤能自誉，观者不以为过，信乎其书之工也。然其为人傥荡，本不求工，所以能工此，如没人之操舟，无意于济否，是以覆却万变，而举止自若，其近于有道者耶？

【题颜公书画赞】

颜鲁公平生写碑，惟东方朔画赞为清雄，字间栉比，而不失清远。其後见逸少本，乃知鲁公字字临此书，虽小大相悬，而气韵良是。非自得于书，未易为言此也。

【题鲁公帖】

观其书，有以得其为人，则君子小人必见于书。是殆不然。以貌取人，且犹不可，而况书乎？吾观颜公书，未尝不想见其风采，非徒得其为人而已，凛乎若见其诮卢杞而叱希烈，何也？其理与韩非窃斧之说无异。然人之字画工拙之外，盖皆有趣，亦有以见其为人邪正之粗云。

【题鲁公放生池碑】

湖州有《颜鲁公放生池碑》，载其所上肃宗表云：“一日三朝，大明天子之孝；问安侍膳，不改家人之礼。”鲁公知肃宗有愧于是也，故以此谏。孰谓公区区于放生哉？

【题鲁公书草】

昨日，长安安师文，出所藏颜鲁公与定襄郡王书草数纸，比公他书尤为奇特。信手自然，动有姿态，乃知瓦注贤于黄金，虽公犹未免也。

【书张少公判状】

张旭为常熟尉，有父老诉事，为判其状，欣然持去。不数日，复有所诉，亦为判之。他日复来。张甚怒，以为好讼。叩头曰：“非敢讼也，诚见少公笔势殊妙，欲家藏之尔。”张惊问其详，则其父盖天下工书者也。张由此尽得笔法之妙。古人得笔法有所自，张以剑器，容有是理。雷太简乃云闻江声而笔法进，文与可亦言见蛇斗而草书长，此殆谬矣。

【书张长史草书】

张长史草书，必俟醉，或以为奇，醒即天真不全。此乃长史未妙，犹有醉醒之辨，若逸少何尝寄于酒乎？仆亦未免此事。

【跋怀素帖】

怀素书极不佳，用笔意趣，乃似周越之险劣。此近世小人所作也，而尧夫不能辨，亦可怪矣。

【跋王荆公书】

荆公书得无法之法，然不可学，学之则无法。故仆书尽意作之似蔡君谟，稍得意似杨风子，更放似言法华。

【跋胡霈然书匣后】

唐文皇好逸少书，故其子孙及当时士人，争学二王笔法。至开元、天宝间尤盛，而胡霈然最为工妙，以宗盟覆有家藏也。

【跋咸通湖州刺史牒】

唐人以身言书判取士，故人人能书。此牒近时待诏所不及，况州镇书史乎？元符三年十月十六日。

【书太宗皇帝急就章】

轼近至终南太平宫，得观三圣遗迹，有太宗书《急就章》一卷，为妙绝。自古英主少有不工书。鲁君之宋，呼于垤泽之门，守者曰：“非吾君也，何其声之似我君也？”轼于书亦云。

【书所作字后】

献之少时学书，逸少从后取其笔而不可，知其长大必能名世。仆以为不然。知书不在于笔牢，浩然听笔之所之而不失法度，乃为得之。然逸少所以重其不可取者，独以其小儿子用意精至，猝然掩之，而意未始不在笔，不然，则是天下有力者莫不能书也。治平甲辰十月二十七日，自岐下罢，过谒石才翁，君强使书此数幅。仆岂晓书，而君最关中之名书者，幸勿出之，今人笑也。轼书。

【书王石草书】

王正甫、石才翁对韩公草书。公言：“二子一似向马行头吹笛。”座客皆不晓。公为解之：“若非妙手，不敢向马行头吹也。”熙宁元年十二月晦书。

【题蔡君谟帖】

慈雅游北方十七年而归，退老于孤山下，盖十八年矣。平生所与往还，略无在者。偶出蔡公书简观之，反覆悲叹。耆老凋丧，举世所惜，慈雅之叹，盖有以也。

【跋蔡君谟书海会寺记】

君谟写此时，年二十八。其后三十二年，当熙宁甲寅，轼自杭来临安借观，而君谟之没已六年矣。明师之齿七十有四，耳益聪，目益明，寺益完壮。竹林桥上，暮山依然，有足感叹者。因师之行，又念竹林桥看暮山，乃人间绝胜之处，自驰想耳。

【论君谟书】

欧阳文忠公论书云：“蔡君谟独步当世。”此为至论。言君谟行书第一，小楷第二，草书第三。就其所长而求其所短，大字为小疏也。天资既高，辅以笃学，其独步当世，宜哉？近岁论君谟书者，颇有异论，故特明之。

【跋君谟飞白】

物一理也，通其意，则无适而不可。分科而医，医之衰也，占色而画，画之陋也。和、缓之医，不别老少，曹、吴之画，不择人物。谓彼长于是则可也，曰能是不能是则不可。世之书篆不兼隶，行不及草，殆未能通其意者也。如君谟真、行、草、隶，无不如意，其遗力余意，变为飞白，可爱而不可学，非通其意，能如是乎？

【跋君谟书赋】

余评近岁书，以君谟为第一，而论者或不然，殆未易与不知者言也。书法当自小楷出，岂有正未能而以行、草称也？君谟年二十九而楷法如此，知其本末矣。

【跋君谟书】

仆论书以君谟为当世第一，多以为不然，然仆终守此说也。

【题李十八净因杂书】

刘十五论李十八草书，谓之鹦哥娇。意谓鹦鹉能言，不过数句，大率杂以鸟语。十八其后稍进，以书问仆，近日比旧如何？仆答云：“可作秦吉了也。”然仆此书自有“公在乾侯”之态也。子瞻书。

【跋董储书二首（之一）】

董储郎中，密州安丘人，能诗，有名宝元、庆历间。其书尤工，而人莫知，仆以为胜西台也。

【跋董储书二首（之二）】

密州董储亦能书，近岁未见其比。然人犹以为不然。仆固非善书者，而世称之。以是知是非之难齐也。

【跋文与可草书】

李公择初学草书，所不能者，辄杂以真、行。刘贡谓之鹦哥骄。其后稍进，问仆，吾书比来何如？仆对：“可谓秦吉了矣。”与可闻之大笑。是日，坐人争索，与可草书落笔如风。初不经意。刘意谓鹦鹉之于人言，止能道此数句耳。十月一日。

【评草书】

书初无意于佳，乃佳尔。草书虽是积学乃成，然要是出于欲速。古人云“匆匆不及，草书”，此语非是。若“匆匆不及”，乃是平时亦有意于学。此弊之极，遂至于周越仲翼，无足怪者。吾书虽不甚佳，然自出新意，不践古人，是一快也。

【论书】

书必有神、气、骨、肉、血，五者阙一，不为成书也。

【题醉草】

吾醉后能作大草，醒后自以为不及。然醉中亦能作小楷，此乃为奇耳。

【题七月二十日帖】

江左僧宝索靖七月二十日帖。仆亦以是日醉书五纸。细观笔迹，与二妙为三，每纸皆记年月。是岁熙宁十年也。

【跋杨文公书后】

杨文公相去未久，而笔迹已难得，其为人贵重如此。岂以斯人之风流不可复见故耶？元丰戊午四月十六日题。

【跋杜祁公书】

正献公晚乃学草书，遂为一代之绝。公书政使不工，犹当传世宝之，况其清闲妙丽，得昔人风气如此耶？

【跋陈隐居书】

陈公密出其祖隐居先生之书相示。轼闻之，蔡君谟先生之书，如三公被衮冕立玉墀之上。轼亦以为学先生之书，如马文渊所谓学龙伯高之为人也。书法备于正书，溢而为行、草，未能正书而能行、草，犹未尝庄语而辄放言，无是道也。

【跋欧阳文忠公书】

欧阳文忠公用尖笔乾墨，作方阔字，神采秀发，膏润无穷。后人观之，如见其清眸丰颊，进趋裕如也。

【跋欧阳家书】

自南方多事以来，日夕忧汝，得昨日递中书，知与新妇诸孙等各安，守官无事，顿解远想。吾此哀苦如常。欧阳氏自江南归明累世，蒙朝廷官禄，吾今又被荣显，致汝等并列官品，当思报效，偶此多事，如有差使，尽心向前，不能避事。致于临难死节，亦是汝荣事，但存心尽公，神明自汝，慎不可思避事也。昨书中言欲买朱砂来，吾不阙此物。汝于官下宜守廉，何得买官下物。吾在官所除饮食外，不曾买一物，汝可观此为戒也。已寒，好将息，不具。吾书送通理十二郎。凡人勉强于外，何所不至，惟考之其私，乃见真伪。

此欧阳文忠公与其弟侄家书也。元丰二年四月十二日，苏轼题。

【跋陈氏欧帖】

承示近文，只如此作便得也。但古诗中时复要一联对属，尤见工夫，并门当因书言去。昔选人有陈奇者，举主十六人，仁宗见其未尝历选调，特旨不改官，以戒驰鹜者。初官亦少安之。

右陈敏善所藏欧公帖。轼闻公之幼子季默编公之笺牍为一集。此数帖，尤有益于世者，当录以寄季默也。

【跋钱君倚书遗教经】

人貌有好丑，而君子小人之态不可掩也。言有辩讷，而君子小人之气不可欺也。书有工拙，而君子小人之心不可乱也。钱公虽不学书，然观其书，知其为挺然忠信礼义人也。轼在杭州，与其子世雄为僚，因得观其所书佛《遗教经》刻石，峭峙有不回之势。孔子曰：“仁者其言也讠刃。”今君倚之书，盖讠刃云。

【书章郇公写遗教经】

章文简公楷法尤妙，足以见前人笃实谨厚之余风也。

【跋所书清虚堂记】

世多藏予书者，而子由独无有。以求之者众，而子由亦以余书为可以必取，故每以与人不惜。昔人求书法，至拊心呕血而不获，求安心法，裸雪没腰，仅乃得之。今子由既轻以余书予人可也，又以其微妙之法言不待愤悱而发，岂不过哉！然王君之为人，盖可与言此者。他人当以余言为戒。

【跋所书摩利支经后】

侄安节于元丰庚申六月大水中，舟行下峡，常持此经，得脱险难。明年十二月至黄州，见轼，乞写此本持归蜀。眉阳苏轼书。

【评杨氏所藏欧蔡书】

自颜、柳氏没，笔法衰绝，加以唐末丧乱，人物凋落磨灭，五代文采风流，扫地尽矣。独杨公凝式笔迹雄杰，有二王、颜柳之余，此真可谓书之豪杰，不为时世所汩没者。国初，李建中号为能书，然格韵卑浊，犹有唐末以来衰陋之气，其余未见有卓然追配前人者。独蔡君谟书，天资既高，积学深至，心手相应，变态无穷，遂为本朝第一。然行书最胜，小楷次之，草书又次之，大字又次之，分、隶小劣。又尝出意作飞白，自言有翔龙舞凤之势，识者不以为过。欧阳文忠公书，自是学者所共仪刑，庶几如见其人者。正使不工，犹当传宝，况其精勤敏妙，自成一家乎？杨君畜二公书，过黄州，出以相示，偶为评之。

【杂评】

杨凝式书，颇类颜行。李建中书，虽可爱，终可鄙，虽可鄙，终不可弃。李国士本无所得，舍险瘦，一字不成。宋宣献书，清而复寒，正类李留台重而复寒，俱不能济所不足。苏子美兄弟，俱太俊，非有余，乃不足也。蔡君谟为近世第一，但大字不如小字，草不如真，真不如行也。

【王文甫达轩评书】

唐末五代文章卑陋，字画随之。杨公凝式笔为雄，往往与颜、柳相上下，甚可怪也。今世多称李建中、宋宣献。此二人书，仆所不晓。宋寒而李俗，殆是浪得名。惟近日蔡君谟，天资既高，而学亦至，当为本朝第一。

【书赠王文甫】

王文甫好典买古书画诸物。今日自言典两端砚及陈归圣篆字，用钱五千。余请攀归圣例，每日持一两纸，只典三百文。文甫言甚善。川僧清悟在旁知状。

【书赠王十六二首（之一）】

王十六秀才禹锡，好蓄余书，相从三年，得两牛腰。既入太学，重不可致，乃留文甫许分遗。然缄锁牢甚。文甫云：“相与有瓜葛，那得尔耶？”

【书赠王十六二首（之二）】

十六及第，当以凤朱风字大砚与之。请文甫收此为据。十六及第，当以石绿天猊为仆作利市也。

【记潘延之评予书】

潘延之谓子由曰：“寻常于石刻见子瞻书，今见真迹，乃知为颜鲁公不二。”尝评鲁公书与杜子美诗相似，一出之后，前人皆废。若予书者，乃似鲁公而不废前人者也。

【书赠徐大正四首（之一）】

此蔡公家赐纸也。建安徐大正得之于公子。来求东坡居士草书，居士既醉，为作此数纸。

【书赠徐大正四首（之二）】

得之，天下奇男子也。世未有用之者。然丈夫穷达固自有时耶？

【书赠徐大正四首（之三）】

江湖间，有鸟鸣于四五月，其声若云麦熟即快活。今年二麦如云，此鸟不妄言也。

【书赠徐大正四首（之四）】

或问东坡草书。坡云：“不会。”进云：“学人不会？”坡云：“则我也不会。”

【跋李康年篆心经后】

江夏李君康年，好古博学，而小篆尤精。以私忌日篆《般若心经》，为其亲追福，而求余为跋尾。余闻此经虽不离言语文字，而欲以文字见、欲以言语求则不可得。篆画之工，盖亦无施于此，况所谓跋尾者乎？然人之欲荐其亲，必归于佛，而作佛事，当各以其所能。虽画地聚沙，莫不具足，而况篆字之工若此者耶？独恐观者以字法之工，便作胜解。故书其末，普告观者，莫作是念。元丰五年十二月十三日。

【跋文与可论草书后】

余学草书凡十年，终未得古人用笔相传之法。后因见道上斗蛇，遂得其妙，乃知颠、素之各有所悟，然後至于如此耳。

留意于物，往往成趣。昔人有好草书，夜梦则见蛟蛇纠结。数年，或昼日见之，草书则工矣，而所见亦可患。与可之所见，岂真蛇耶，抑草书之精也？予平生好与与可剧谈大噱，此语恨不令与可闻之，令其捧腹绝倒也。

【跋草书后】

仆醉后，乘兴辄作草书十数行，觉酒气拂拂，从十指间出也。

【跋先君与孙叔静帖（并书）】

承借示新文及累为临访，甚荷勤眷。文字已细观，甚善！甚善！必欲求所未至，如中正论引舜为证，此是时文之病。凡论意立而理明，不必觅事应副。诚未之思，专此，不宣。

嘉、治平间，先君编修《太常因革礼》。在京师学者，多从讲问。而孙叔静兄弟，皆笃学能文，先君亟称之。先君既殁十有八年，轼谪居于黄，叔静自京师过蕲枉道过轼，出先君手书以相示。轼请受而藏之，叔静不可，遂归之。先君平生往还书疏，多口占以授子弟，而此独其真迹，信于叔静兄弟厚善也耶？元丰六年七月十五日，轼记。

【跋先君书送吴职方引】

先伯父及第吴公榜中，而轼与其子子上再世为同年，契故深矣。始先君家居，人罕知之者。公携其文至京师，欧阳文忠公始见而知之。公与文忠交盖久，故文忠谪夷陵时，赠公诗有“落笔妙天下”之语。轼自黄迁于汝，舟过慈湖，子上昆仲出此文相示，乃泣而书之。元丰七年四月十四日，轼谨记。

【跋蔡君谟书】

仆尝论君谟书为本朝第一，议者多以为不然。或谓君谟书为弱，此殊非知书者。若江南李主，外托劲险而中实无有，此真可谓弱者。世以李主为劲，则宜以君谟为弱也。元丰八年七月四日。

【记与君谟论书】

作字要手熟，则神气完实而有余韵，于静中自是一乐事。然常患少暇，岂于其所乐常不足耶？自苏子美死，遂觉笔法中绝。近年蔡君谟独步当世，往往谦让不肯主盟。往年，予尝戏谓君谟言，学书如溯急流，用尽气力，船不离旧处。君谟颇诺，以谓能取譬。今思此语已四十余年，竟如何哉？

【跋范文正公帖】

轼自省事，便欲一见范文正公，而终不可得。览其遗迹，至于泫然。人之云亡，邦国殄瘁，可不哀哉！元丰八年九月一日。

【题陈履常书】

此书既以遗荆州李翘叟，继而亡其本。后从翘叟借来誊本，辄为役夫盗去，卖与龙安寺千部院僧。盗事觉，追取得之，后归翘叟。翘叟屡来索此卷，云：“恐为人盗去。”予谓不然，乃果见盗。夫不疑于物，物亦诚焉。翘叟一动其心，遂果致盗。孔子曰：“苟子之不欲，虽赏之不窃。”诚然哉！

【题颜长道书】

故人杨元素、颜长道、孙莘老，皆工文而拙书，或不可识，而孙莘老尤其。不论他人，莘老徐观之，亦自不识也。三人相见，辄以此为叹。今皆为陈迹，使人哽噎。

【跋秦少游书】

少游近日草书，便有东晋风味，作诗增奇丽。乃知此人不可使闲，遂兼百技矣。技进而道不进，则不可，少游乃技道两进也。

【跋黄鲁直草书】

草书祗要有笔，霍去病所谓不至学古兵法者为过之。鲁直书。

去病穿城蹋鞠，此正不学古兵法之过也。学即不是，不学亦不可。子瞻书。

【跋鲁直为王晋卿小书尔雅】

鲁直以平等观作欹侧字，以真实相出游戏法，以磊落人书细碎事，可谓三反。

【跋王晋卿所藏莲华经经七卷如箸AA68】

凡世之所贵，必贵其难。真书难于飘扬，草书难于严重，大字难于结密而无间，小字难于宽绰而有余。今君所藏，抑又可珍，卷之盈握，沙界已周，读未终篇，目力可废，乃知蜗牛之角可以战蛮触，棘刺之端可以刻沐猴。嗟叹之余，聊题其末。

【书杜介求字】

杜几先以此纸求余书，云：“大小不得过此。”且先于卷首自写数字。其意不问工拙，但恐字大费纸不能多耳。严子陵若见，当复有卖菜之语。无以惩其失言，当乾没此纸也。

【书赠宗人】

宗人，贫甚，吾无以济之。昔年尝见李驸马璋以五百千购王夷甫帖，吾书不下夷甫，而其人则吾之所耻也。书此以遗生，不得五百千，勿以予人。然事在五百年外，价直如是，不亦钝乎？然吾佛一坐六十小劫，五百年何足道哉！东坡居士。

【戏书赫纸】

此纸可以钱祭鬼。东坡试笔，偶书其上。后五百年，当成百金之直。物固有遇不遇也。

【自评字】

昨日见欧阳叔弼。云：“子书大似李北海。”予亦自觉其如此。世或以谓似徐书者，非也。

【跋太宗皇帝御书历子】

京朝官中选三十人充知州，而赐以御书历子，臣得此可以为荣矣。而审官任其事，盖犹有古者选部激浊扬清之风也。非太宗皇帝知钱若水之深，若水亦自信不疑，则三十人者独获此赐，其能使人心服而无疑乎？元四年四月十九日，龙图阁直学士臣轼书。

【跋焦千之帖后】

欧阳文忠公言“焦子皎洁寒泉水”者，吾友伯强也。泰民徐君，济南之老先生也。钱仲盖尝师之，以伯强与泰民往还书疏相示。伯强之没，盖十年矣，览之怅然。元五年二月十五日书。

【题刘景文所收欧阳公书】

处处见欧阳文忠书，厌轩冕思归而不可得者，十常八九。乃知士大夫进易而退难，可以为后生汲汲者之戒。元五年三月八日，偶与杨次公同过刘景文。景文出此书，仆与次公，皆文忠客也。次公又<交力>其抵掌谈笑，使人感叹不已。

【题欧阳帖】

欧阳公书，笔势险劲，字体新丽，自成一家。然公墨迹自当为世所宝，不待笔画之工也。文忠公得谢，其喜如此。以是知士非进身之难，乞身之难也。

【跋刘景文欧公帖】

此数十纸，皆文忠公冲口而出，纵手而成，初不加意者也。其文采字画，皆有自然绝人之姿，信天下之奇迹也。

【题苏才翁草书】

才翁草书真迹，当为历世之宝。然《李白草书歌》，乃唐末五代<交力>禅月而不及者，云“笺麻绢素排数箱”，村气可掬也。

【题所书东海若后】

轼久欲书柳子厚所作《东海若》一篇刻之石，置之净住院无量寿佛堂中。元六年二月九日，与海陵曹辅、开封刘季孙、永嘉侯临会堂下，遂书以遗僧从本，使刻之。

【题所书归去来词后】

毛国镇从余求书，且曰：“当于林下展玩。”故书陶潜《归去来》以遗之。然国镇岂林下人也哉，譬如今之纨扇，多画寒林雪竹，当世所难得者，正使在庙堂之上，尤可观也矣！

【题张乖崖书后】

以宽得爱，爱止于一时。以严得畏，畏止于力之所及。故宽而见畏，严而见爱，皆圣贤之难事而所及者远矣。张忠定公治蜀，用法之严似诸葛孔明。诸葛孔明与公遗爱皆至今，盖尸而祝之，社而稷之。元六年闰八月十三日，过陈，见公之曾孙祖，以轼蜀人，德公宜深，故出公遗墨，求书其后。

【跋勾信道郎中集朝贤书夹颂金刚经】

乙巳至今二十八年，书经三十二人，逝者几三之二矣。梦幻之喻，非虚言也。惟一念归向之善，历劫不坏，在在处处常为善友。元七年正月二十二日。

【跋旧与辩才书】

轼平生与辩才道眼相照之外，缘契冥符者多矣。始以五年九月三十日入山，相对终日，留此数纸。明年是日在颍州作书与之，有“少留山中勿便归安养”之语，而师实以是日化去。又明年，其徒惟楚携此轴来，为一太息。五月十一日书。

【跋陈莹中题朱表臣欧公帖】

敬其人，爱其字，文忠公之贤，天下皆知。使嘉以前见其书者，皆如今日，则朋党之论何自兴！元元年四月，延平陈书。

美哉莹中之言也。仲尼之存，或削其迹，梦奠之后，履藏千载。文忠公读《石守道文集》，有云：“后世苟不公，至今无圣贤。”公殁之后二十余年，憎爱一衰，议论乃公，亦何待后世乎？绍圣元年五月书。

【书归去来词赠契顺】

余谪居惠州，子由在高安，各以一子自随。余分寓许昌、宜兴，岭海隔绝。诸子不闻余耗，忧愁无聊。苏州定慧院学佛者卓契顺谓迈曰：“子何忧之甚，惠州不在天上，行即到耳，当为子将书问之。”绍圣三年三月二日，契顺涉江度岭，徒行露宿，僵仆瘴雾，黧面茧足以至惠州。得书径还。余问其所求。答曰：“契顺惟无所求，而後来惠州。若有所求，当走都下矣。”苦问不已。乃曰：“昔蔡明远鄱阳一校耳，颜鲁公绝粮江淮之间，明远载米以周之。鲁公怜其意，遗以尺书，天下至今知有明远也。今契顺虽无米与公，然区区万里之勤，倘可以援明远例，得数字乎？”余欣然许之，独愧名节之重，字画之好，不逮鲁公。故为书渊明《归去来词》以遗之，庶几契顺托此文以不朽也。

【题所书宝月塔铭（并鲁直跋）】

予撰《宝月塔铭》，使澄心堂纸，鼠须笔，李庭墨，皆一代之选也。舟师不远万里，来求予铭，予亦不孤其意。绍圣三年正月十二日，东坡老人书。

．塔铭小字，如季海得意时书，书字虽工拙在人，要须年高手硬，心意闲澹，乃入微耳。庭坚书。

【书天蓬咒】

绍圣三年端午，惠州道士邹葆光云：“今日今月皆甲午，而午时当庚甲合，人之遇此也难。请书《天蓬神兄》。”予嘉其意，乃为斋戒书之。

【跋山谷草书】

昙秀来海上，见东坡，出黔安居士草书一轴，问此书如何？坡云：“张融有言，不恨臣无二王法，恨二王无臣法。”吾于黔安亦云。他日黔安当捧腹轩渠也。丁丑正月四日。

【跋希白书】

希白作字，自有江左风味，故长沙法帖，比淳化待诏所摹为胜，世俗不察，争访阁本，误矣。此逸少一卷为尤妙。庚辰七夕，合浦官舍借观。

【题自作字】

东坡平时作字，骨撑肉，肉没骨，未尝作此瘦妙也。宋景文公自名其书铁线。若东坡此帖，信可谓云尔已矣。元符三年九月二十四日，游三州岩回，舟中书。

【书舟中作字】

将至曲江，船上滩欹侧，撑者百指，篙声石声荦然，四顾皆涛濑，士无人色，而吾作字不少衰，何也？吾更变亦多矣，置笔而起，终不能一事，孰与且作字乎？

【书沈辽智静大师影堂铭】

邻舍有睿达，寺僧不求其书，而独求予，非惟不敬东家，亦有不敬西家耶？

【论沈辽米芾书】

自君谟死后，笔法衰绝。沈辽少时本学其家传师者，晚乃讳之，自云学子敬。病其似传师也，故出私意新之，遂不如寻常人。近日米芾行书，王巩小草，亦颇有高韵，虽不逮古人，然亦必有传于世也。

【跋所书圜通偈】

轼迁岭海七年，每遇私忌，斋僧供佛，多不能如旧。今者北归，舟行豫章、彭蠡之间，遇先妣成国太夫人程氏忌日，复以阻风滞留，斋荐尤不严，且敬写《楞严经》中文殊师利法王所说《圜通偈》一篇，少伸追往之怀，行当过庐山，以施山中有道者。建中靖国元年四月八日书。

【题凤翔东院王画壁】

嘉癸卯上元夜，来观王维摩诘笔。时夜已阑，残灯耿然，画僧踽踽欲动，恍然久之。

【书摩诘蓝田烟雨图】

味摩诘之诗，诗中有画。观摩诘之画，画中有诗。诗曰：“蓝白石出，玉川红叶稀。山路元无雨，空翠湿人衣。”此摩诘之诗，或曰非也。好事者以补摩诘之遗。

【跋文与可墨竹】

昔时，与可墨竹，见精缣良纸，辄愤笔挥洒，不能自已，坐客争夺持去，与可亦不甚惜。后来见人设置笔砚，即逡巡避去。人就求索，至终岁不可得。或问其故。与可曰：“吾乃者学道未至，意有所不适，而无所遗之，故一发于墨竹，是病也。今吾病良已，可若何？”然以余观之，与可之病，亦未得为已也，独不容有不发乎？余将伺其发而掩取之。彼方以为病，而吾又利其病，是吾亦病也。熙宁庚戌七月二十一日，子瞻。

【书通叔篆】

李元直，长安人。其先出于唐让帝。学篆书数十年，覃思甚苦，晓字法，得古意。用锋笔，纵手疾书，初不省度，见余所藏与可墨竹，求题其后。因戏书此数百言。通叔其字云。

【书李将军三げ马图】

唐李将军思训作《明皇摘瓜图》。嘉陵山川，帝乘赤骠，起三げ，与诸王及嫔御十数骑，出飞仙岭下，初见平陆，马皆若惊，而帝马见小桥作徘徊不进状，不知三げ谓何？後见岑嘉州诗，有《卫节度赤骠歌》云：“赤髯胡雏金剪刀，平明剪出三げ高。”乃知唐御马多剪治，而三げ其饰也。

【题赵几屏风与可竹】

与可所至，诗在口，竹在手。来京师不及岁，请郡还乡，而诗与竹皆西矣。一日不见，使人思之。其面目严冷，可使静险躁，厚鄙薄。今相去数千里，其诗可求，其竹可乞，其所以静、厚者不可致。此予所以见竹而叹也。

【跋蒲传正燕公山水】

画以人物为神，花、竹、禽、鱼为妙，宫室、器用为巧，山水为胜，而山水以清雄奇富变态无穷为难。燕公之笔，军然天成，粲然日新，已离画工之度数而得诗人之清丽也。

【跋文勋扇画】

旧闻吴道子画《西方变相》，观者如堵。道子作佛圆光，风落电转，一挥而成。尝疑其不然。今观安国作方界，略不抒思，乃知传者之不谬。

【跋吴道子地获变相】

道子，画圣也。出新意于法度之内，寄妙理于豪放之外，盖所谓游刃余地，运斤成风者耶？观《地获变相》，不见其造业之因，而见其受罪之状，悲哉！能于此间一念清净，岂无脱理，但恐如路傍草，野火烧不尽，春风吹又生耳。元丰六年七月十日，齐安临{白木}亭借观。

【跋与可纟亏竹】

纟亏竹生于陵阳守居之北崖，盖岐竹也。其一未脱箨，为蝎所伤，其一困于嵌岩，是以为此状也。吾亡友文与可为陵阳守，见而异之，以墨图其形。余得其摹本以遗玉册官祁永，使刻之石，以为好事者动心骇目诡特之观，且以想见亡友之风节，其屈而不挠者，盖如此云。

【书黄筌画雀】

黄筌画飞鸟，颈足皆展。或曰：“飞鸟缩颈则展足，缩足则展颈，无两展者。”验之信然。乃知观物不审者，虽画师且不能，况其大者乎？君子是以务学而好问也。

【书戴嵩画牛】

蜀中有杜处士，好书画，所宝以百数。有戴嵩《牛》一轴，尤所爱，锦囊玉轴，常以自随。一日曝书画，有一牧童见之，拊掌大笑，曰：“此画斗牛也。牛斗，力在角，尾搐入两股间，今乃掉尾而斗，谬矣。”处士笑而然之。古语有云：“耕当问奴，织当问婢。”不可改也。

【跋赵云子画】

赵云子画笔略到而意已具，工者不能。然托于椎陋以戏侮来者，此柳下惠之不恭，东方朔之玩世，滑稽之雄乎？或曰：“云子盖度世者。”蜀人谓狂云犹曰风云耳。

【跋艾宣画】

金陵艾宣画翎毛花竹，为近岁之冠。既老，笔迹尤奇，虽不复精匀，而气格不凡。今尚在，然眼昏不能复运笔矣。尝见此物，各为赋一首云。

【书画壁易石】

灵壁出石，然多一面。刘氏园中砌台下，有一株独，然反覆可观，作麋鹿宛颈状。东坡居士欲得之，乃画临华阁壁，作丑石风竹。主人喜，乃以遗予。居士载归阳羡。元丰八年四月六日。

【书陈怀立传神】

传神之难在于目。顾虎头云：“传神写照，都在阿堵中，其次在颧颊。”吾尝于灯下顾见颊影，使人就壁画之，不作眉目，见者皆失笑，知其为吾也。目与颧颊似，余无不似者，眉与鼻口，盖可增减取似也。传神与相一道，欲得其人之天，法当于众中阴察其举止。今乃使具衣冠坐注视一物，彼敛容自持，岂复见其天乎？凡人意思各有所在，或在眉目，或在鼻口。虎头云：“颊上加三毛，觉精采殊胜。”则此人意思，盖在须颊间也。优孟学孙叔敖，抵掌谈笑，至使人谓死者复生。此岂能举体皆似耶？亦得其意思所在而已。使画者悟此理，则人人可谓顾、陆。吾尝见僧惟真画曾鲁公，初不甚似。一日，往见公，归而喜甚，曰：“吾得之矣。”乃于眉后加三纹，隐约可见，作仰首上视，眉扬而额蹙者，遂大似。南都人陈怀立传吾神，众以为得其全者。怀立举止如诸生，萧然有意于笔墨之外者也。故以所闻者助发之。

【跋画苑】

君厚《画苑》，处不充箧笥，出不汗牛马，明窗净几，有坐卧之安，高堂素壁，无舒卷之劳，而人物禽鱼之变态，山川草木之奇姿，粲然陈前，亦好事者之一适也。元二年二月八日，平叔借观，子瞻书。

【跋宋汉杰画】

仆曩与宋复古游，见其画潇湘晚景，为作三诗，其略云：“迳遥趋后崦，水会赴前溪。”复古云：“子亦善画也耶？”今其犹子汉杰，亦复有此学，假之数年，当不减复古。元三年四月五日书。

【又跋汉杰画山二首（之一）】

唐人王摩诘、李思训之流，画山川峰麓，自成变态，虽萧然有出尘之姿，然颇以云物间之。作浮云杳霭，与孤鸿落照，灭没于江天之外，举开发宗之，而唐人之典刑尽矣。近岁惟范宽稍存古法，然微有俗气。汉杰此山，不古不今，稍出新意，若为之为已，当作着色山也。

【又跋汉杰画山二首（之二）】

观士人画，如阅天下马，取其意气所到。乃若画工，往往只取鞭策皮毛槽枥刍秣，无一点俊发，看数尺许便卷。汉杰真士人画也。

【跋李伯时卜居图】

定国求余为写杜子美《寄赞上人诗》，且令李伯时图其事，盖有归田意也。余本田家，少有志丘壑，虽为绅，奉养犹农夫。然欲归者盖十年，勤请不已，仅乃得郡。士大夫逢时遇合，至卿相如反掌，惟归田古今难事也。定国识之。吾若归田，不乱鸟兽，当如陶渊明。定国若归，豪气不除，当如谢灵运也。

【跋李伯时孝经图】

观此图者，易直子谅之心，油然生矣。笔迹之妙，不减顾、陆。至第十八章，人子之所不忍者，独寄其仿佛。非有道君子不能为，殆非顾、陆之所及。

【跋卢鸿学士草堂图】

此唐卢丞相、段文昌本，今在内侍都知刘君元方家。元三年七月，予馆伴北使于都亭驿，刘以示予，为赋此篇。迨、过远来省，书令同作。

【跋南唐挑耳图】

王晋卿尝暴得耳聋，意不能堪，求方于仆。仆答之云：“君是将种，断头穴胸，当无所惜，两耳堪作底用，割舍不得？限三日疾去，不去，割取我耳。”晋卿洒然而悟。三日，病良已，以颂示仆云：“老坡心急频相劝，性难只得三日限。我耳已效君不割，且喜两家都平善。”今见定国所藏《挑耳图》，云得之晋卿，聊识此事。

【跋摘瓜图】

元稹《望云骓歌》云：“明皇当时无此马，不免骑驴来幸蜀。”信如稹言，岂有此权奇蹀躞与嫔御摘瓜山谷间如思训之图乎？然禄山之乱，崔图在蜀，储设甚备，骑驴当时虚语耳。

【书唐名臣像】

李卫公言唐俭辈不足惜。观其容貌，殆非所谓名下无虚士。

【书许道宁画】

泰人有屈鼎笔者，许道宁之师。善分布涧谷，间见屈曲之状，然有笔而无思致，林木皆ㄙ霭而已，道宁气格似过之，学不及也。

【书黄鲁直画跋后三首·远近景图】

此图燕贵之来昆仍云也。穷山野水，亦是林下人窠窟，然烈风偃草木，客子当藏舟入浦涂攵中，强人力牵挽，欲何之耶？双井永思堂书。

舟未行而风作，固不当行，若中途遇风，不尽力牵挽以投浦岸，当何之耶？鲁直怪舟师不善，预相风色可也，非画师之罪。绍圣二年正月十一日，惠州思无邪斋书。

【书黄鲁直画跋后三首·北齐校书图】

往在都下，驸马都尉王晋卿时时送书画来作题品，辄贬剥令一钱不直。晋卿以为言。庭坚曰：“书画以韵为主，足下囊中物，非不以千钱购取，所病者韵耳。”收书画者，观予此语，三十年后当少识书画矣。元九年四月戊辰，永思堂书。

画有六法，赋彩拂澹，其一也，工尤难之。此画本出国手，止用墨笔，盖唐人所谓粉本。而近岁画师，乃为赋彩，使此六君子者，皆涓然作何郎傅粉面，故不为鲁直所取，然其实善本也。绍圣二年正月十二日，思无邪斋书。

【书黄鲁直画跋后三首·右军斫脍图】

徐彦和送此本来，云是《王右军斫脍图》。予观此榻上偃蹇者，定不解书《兰亭序》也。右军在会稽时，桓温求侧理纸。库中有五十万，尽付之。计此风神，必有岩壑之姿耳。永思堂书。

谢安石人物为江左第一，然其为政，殊未可逸少意，作书讥诮，殆欲痛哭。此所谓君子爱人以德者。以纸五十万与桓温，何足道。此乃史官之陋，而鲁直亦云尔，何哉？书生见五十万纸，足了一世，举以与人，真异事耳。本传又云：“兰亭之会，或以比金谷，而以逸少比季伦，逸少闻之甚喜。”金谷之会，皆望尘之友也。季伦之于逸少，如鸱鸢之于鸿鹄，尚不堪作奴，而以自比，决是晋、宋间妄语。史官许敬宗，真人奴也，见季伦金多，以为贤于逸少。今鲁直又怪画师不能得逸少高韵，岂不难哉！余在惠州，徐彦和寄此画，求余跋尾，书此以发千里一笑。绍圣二年正月十二日，东坡居士书。

【跋醉道士图（并章子厚跋）】

仆素不喜酒，观正父《醉士图》，以甚畏执杯持耳翁也。子瞻书。

．仆观《醉道士图》，展卷末诸君题名，至子瞻所题，发噱绝倒。子厚书。

【再跋】

熙宁元年十二月二十九日，再过长安，会正父于母清臣家。再观《醉士图》，见子厚所题，知其为予噱也。持耳翁余固畏之，若子厚乃求其持而不得者。他日再见，当复一噱。时与清臣、尧夫、子由同观。子瞻书。

酒中固多味，恨知之者寡耳。若持耳翁，已太苛矣。子瞻性好山水，尚不肯渡仙游潭，况于此而知味乎？宜其畏也。正父赴丰国时，子厚令武进，复题此，以继子瞻之後。己酉端午后一日。

【书墨】

余蓄墨数百挺，暇日辄出品试之，终无黑者，其间不过一二可人意。以此知世间佳物，自是难得。茶欲其白，墨欲其黑。方求黑时嫌漆白，方求白时嫌雪黑，自是人不会事也。

【试墨】

世人言竹纸可试墨，误矣。当于不宜墨纸上。竹纸盖宜墨，若池、歙精白玉板，乃真可试墨，若于此纸上黑，无所不黑矣。褪墨石砚上研，精白玉板上书，凡墨皆败矣。

【书徂徕煤墨】

徂徕珠子煤，自然有龙麝气，以水调匀，以刀圭服，能已鬲气，除痰饮。专用此一味，阿胶和之，捣数万杵，即为妙墨，不俟余法也。陈公弼在汶上作此墨，谓之黑龙髓，后人盗用其名，非也。

【记李公择惠墨】

李公择惠此墨半丸。其印文云“张力刚”，岂墨匠姓名耶？云得之高丽使者。其墨鲜光而净，岂减李廷父子乎？试复观之。劝君不好书，而自论墨拳拳如此，乃知此病吾辈同之，可以一笑。

【记李方叔惠墨】

李方叔遗墨二十八丸，皆麝，香气袭人，云是元存道曾ヘ阴平，得麝数十脐，皆尽之于墨。虽近岁贵人造墨，亦未有用尔许麝也。

【书清悟墨】

川僧清悟，遇异人传墨法，新有名。江淮间人，未甚贵之。予与王文甫各得十丸，用海东罗文麦光纸，作此大字数纸，坚韧异常，可传五六百年，意使清悟托此以不朽也。

【书张遇潘谷墨（寄王禹锡）】

麝香张遇墨两丸，或自内廷得之以见遗，藏之久矣。今以奉寄。制作精至，非常墨所能仿佛，请珍之！请珍之！又大小八丸，此潘谷与一贵人造者，谷既死，不可复得，宜宝秘也。

【书庞安时见遗廷墨】

吾蓄墨多矣，其间数丸，云是廷造。虽形色异众，然岁久墨之乱真者多，皆疑而未决也。有人蓄此墨再世矣，不幸遇重病，医者庞安时愈之，不敢取一钱，独求此墨，已而传遗余，求书数幅而已。安时，蕲水人，术学造妙而有贤行，大类蜀人单骧。善疗奇疾。字安常。知古今，删录张仲景已后《伤寒论》，极精审，其疗伤寒，盖万全者也。

【书吕行甫墨颠】

吕希彦行甫，相门子，行义有过人者，不幸短命死矣。平生藏墨，士大夫戏之为墨颠。功甫亦与之善，出其所遗墨，作此数字。

【书李公择墨蔽】

李公择见墨辄夺，相知间抄取殆遍。近有人从梁、许来，云：“悬墨满室。”此亦通人之一蔽也。余尝有诗云：“非人磨墨墨磨人。”此语殆可凄然云。

【书李宪臣藏墨】

余为凫绎颜先生作集引，其子复长道以李廷墨见遗，形制绝类此墨，以金涂龙及铭，云：“李宪臣所蓄赐墨也。”此墨最久而黑如此，殆是真耶？

【书石昌言爱墨】

石昌言蓄廷墨，不许人磨。或戏之云：“子不磨墨，墨当磨子。”今昌言墓木拱矣，而墨故无恙，可以为好事者之戒。

【书沈存中石墨】

陆士衡与士龙书云：“登铜雀台，得曹公所藏石墨数瓮，今分寄一螺。”《大业拾遗记》：“宫人以蛾绿画眉。”亦石黑之类也。近世无复此物。沈存中帅延，以石烛烟，作墨坚重而黑，在松烟之上，曹公所藏，岂此物也耶？

【书所造油烟墨】

凡烟皆黑，何独油烟为墨则白，盖松烟取远，油烟取近，故为焰所灼而白耳。予近取油烟，才积便扫，以为墨皆黑，殆过于松煤，但调不得法，不为佳墨，然则非烟之罪也。

【书别造高丽墨】

余得高丽墨，碎之，杂以潘谷墨，以清悟和墨法剂之为握子，殊可用。故知天下无弃物也，在处之如何尔。和墨惟胶当乃佳，胶当而不失清和，乃为难耳。清悟墨胶水寒之，可切作水精脍也。

【书冯当世墨】

冯当世在西府，使潘谷作墨，铭云“枢庭东ト”，此墨是也。阮孚云：“一生当着几纟两屐。”仆云：“不知当用几丸墨。”人常惜墨不磨，终当为墨所磨。

【书怀民所遗墨】

世人论墨，多贵其黑，而不取其光。光而不黑，固为弃物。若黑而不光，索然无神采，亦复无用。要使其光清而不浮，湛湛如小儿目睛，乃为佳也。怀民遗仆二枚，其阳云“清烟煤法墨”，其阴云“道卿既黑而光”，殆如前所云者，书以报之。

【书求墨】

阮生云：“未知一生当着几纟两屐。”吾有佳墨七十丸，而犹求取不已，不近愚耶？

【书雪堂义墨】

元二年十二月二十一日，驸马都尉王晋卿致墨二十六丸，凡十余品。杂研之，作数十字，以观其色之深浅。若果佳，当捣和为一品，亦当为佳墨。予昔在黄州，邻近四五郡皆送酒，予合置一器中，谓之雪堂义樽。今又当为雪堂义墨也耶？

【书北虏墨】

云庵有墨，铭云“阳岩镇造”，云是北虏墨，陆子履奉使得之者。

【书廷墨】

昨日有人出墨数寸，仆望见，知其为廷也。凡物莫不然，不知者如乌之雌雄，其知之者如乌、鹄也。

【记夺鲁直墨】

黄鲁直学吾书，辄以书名于时，好事者争以精纸妙墨求之，常携古锦囊，满中皆是物也。一日见过，探之，得承晏墨半挺。鲁直甚惜之，曰：“群儿贱家鸡，嗜野鹜。”遂夺之，此墨是也。元四年三月四日。

【书茶墨相反】

茶欲其白，常患其黑。墨则反是。然墨磨隔宿则色暗，茶碾过日则香减，颇相似也。茶以新为贵，墨以古为佳，又相反矣。茶可于口，墨可于目。蔡君谟老病不能饮，则烹而玩之。吕行甫好藏墨而不能书，则时磨而小啜之。此又可以发来者之一笑也。

【记温公论茶墨】

司马温公尝曰：“茶与墨政相反。茶欲白，墨欲黑，茶欲重，墨欲轻，茶欲新，墨欲陈。”予曰：“二物之质诚然，然亦有同者。”公曰：“谓何？”予曰：“奇茶妙墨皆香，是其德同也。皆坚，是其操同也。譬如贤人君子，妍丑黔皙之不同，其德操韫藏，实无以异。”公笑以为是。

元五年十月二十六日，醇老、全翁、元之、敦夫、子瞻，同游南屏寺。寺僧谦出奇茗如玉雪。适会三衢蔡熙之子舀出所造墨，黑如漆。墨欲其黑，茶欲其白，物转颠倒，未知孰是？大众一笑而去。

【书柳氏试墨】

昨日有人点第一网龙团，香味十倍常茶。如使诸葛鼠须笔，金阑子入手，不似有锋刃。惟有此物似之。元八年三月十八日，过柳仲远试墨，书此。此墨云“文公桧鼯葛”，不知其所谓也。

【书李承晏墨】

近时士大夫多造墨，墨工亦尽其技，然皆不逮张李古剂，独二谷乱真，盖亦窃取其形制而已。吴子野出此墨，云是孙准所遗，李承晏真物也，当以色考之，仍以数品比较，乃定真伪耳。绍圣丙子十二月二十一日书。

【书潘谷墨】

卖墨者潘谷，余不识其人，然闻其所为，非市井人也。墨既精妙而价不二。士或不持钱求墨，不计多少与之。此岂徒然者哉！余尝与诗云：“一朝入海寻李白，空看人间画墨仙。”一日，忽取欠墨钱券焚之，饮酒三日，发狂浪走，遂赴井死。人下视之，盖趺坐井中，手尚持数珠也。见张元明，言如此。

【试东野晖墨】

世言蜀中冷金笺最宜为墨，非也。惟此纸难为墨。尝以此纸试墨，惟李廷乃黑。此墨兖人东野晖所制，每枚必十千，信亦非凡墨之比也。

【书裴言墨】

潘谷、郭玉、裴言皆墨工，其精粗次第如此。此裴言墨也，比常墨差胜，云是与曹王制者，当由物料精好故耶？

【书王君佐所蓄墨】

君佐所蓄新罗墨，甚黑而不光，当以潘谷墨和之，乃为佳绝。今时士大夫多贵苏浩然墨，浩然本用高丽煤杂远烟作之，高丽墨若独使，如研土炭耳。

【书潘衡墨】

金华潘衡初来儋耳，起灶作墨，得烟甚丰，而墨不甚精。予教其作远突宽灶，得烟几减半，而墨乃尔。其印文曰“海南松煤东坡法墨”，皆精者也。常当防墨工盗用印，使得墨者疑耳。此墨出灰池中，未五日而色已如此，日久胶定，当不减李廷、张遇也。元符二年四月十七日。

【书海南墨】

此墨吾在海南亲作，其墨与廷不相下。海南多松，松多故煤富，煤富故有择也。

【记海南作墨】

己卯腊月二十三日，墨灶火大发，几焚屋，救灭，遂罢作墨。得佳墨大小五百丸，入漆者几百丸，足以了一世著书用，仍以遗人，所不知者何人也。余松明一车，仍以照夜。二十八日二鼓，作此纸。

【书孙叔静常和墨】

孙叔静用剑脊墨，极精妙。其文曰“太室常和”。常和，盖少室间道人也。卖墨，收其赢以起三清殿。墨甚坚而黑，近岁善墨，唯朱觐及此耳。觐，九华人。

【记王晋卿墨】

王晋卿造墨，用黄金丹砂，墨成，价与金等。三衢蔡舀自烟煤胶外，一物不用，特以和剂有法，甚黑而光，殆不减晋卿。胡人谓犀黑暗，象白暗，可以名墨，亦可以名茶。

【书郑君乘绢纸】

仆谪居黄州，郑元舆君乘亦官于黄。一日，以此纸一轴，求仆书云：“有故人孟阳，酷好君书，属予多为求之。”仍出孟君书数纸。其人亦善用笔，落笔洒然，虽仆何以加之。郑君言其意勤甚，殆不可不许。后数日，适会中秋，仆与客饮江亭，醉甚，乃作此数纸。时元丰四年也。明日视之，乃绢也。然古者本谓绢纸，近世失之云。

【书六合麻纸】

成都浣花溪，水清滑胜常，以沤麻楮作笺纸，紧白可爱，数十里外便不堪造，信水之力也。扬州有蜀冈，冈上有大明寺井，知味者以谓与蜀水相似。西至六合，罔尽而水发，合为大溪，溪左右居人亦造纸，与蜀产不甚相远。自十年以来，所产益多，工亦益精，更数十年，当与蜀纸相乱也。

【书布头笺】

川笺取布机余经不受纬者治作之，故名布头笺。此纸冠天下，六合人亦作，终不佳。

【书海苔纸】

昔人以海苔为纸，今无复有，今人以竹为纸，亦古所无有也。付子过。

【书石晋笔仙】

石晋之末，汝州有一士，不知姓名，每夜作笔十管付其家。至晓，阖户而出，面街凿壁，贯以竹筒，如引水者。有人置三十钱，则一笔跃出。以势力取之，莫得也。笔尽，则取钱携一壶买酒吟啸自若，率尝如此。凡三十载，忽去，不知所在。又数十年，复有见之者，颜貌如故，人谓之笔仙。

【书诸葛笔】

宣州诸葛氏笔，擅天下久矣。纵其间不甚佳者，终有家法。如北苑茶、内库酒、教坊乐，虽弊精疲神，欲强学之，而草野气终不可脱。

【书钱塘程奕笔】

近年笔工，不经师匠，妄出新意，择毫虽精，形制诡异，不与人手相谋。独钱塘程奕所制，有三十年先辈意味，使人作字，不知有笔，亦是一快。吾不久行当致数百枝而去，北方无此笔也。

【记南兔毫】

余在北方食獐兔，极美，及来两浙江淮，此物稀少，宜其益珍。每得食，率少味，及微腥，有鱼暇气。聚其皮数十，以易笔于都下。皆云此南兔，不经霜雪，毫漫不可用。乃知此物本不产陂泽间也。

【记都下熟毫】

近日都下笔皆圆熟少锋，虽软美易使，然百字外力辄衰，盖制毫太熟使然也。鬻笔者既利于易败而多售，买笔者亦利其易使。惟诸葛氏独守旧法，此又可喜也。

【记古人系笔】

系笔当用生毫，笔成，饭甑中蒸之，熟一斗饭乃取出，悬水瓮上数月乃可用，此古法也。

【记欧公论把笔】

把笔无定法，要使虚而宽。欧阳文忠公谓余，当使指运而腕，不知此语最妙。方其运也，左右前后却不免欹侧，及其定也，上下如引绳，此之谓笔正。柳诚悬之语良是。

【书诸葛散卓笔】

散卓笔，惟诸葛能之。他人学者，皆得其形似而无其法，反不如常笔。如人学杜甫诗，得其粗俗而已。

【书杜君懿藏诸葛笔】

杜叔元君懿善书，学李建中法。为宣州通判。善待诸葛氏，如遇士人，以故为尽力，常得其善笔。余应举时，君懿以二笔遗余，终试笔不败。其后二十五年，余来黄州，君懿死久矣，而见其子沂，犹蓄其父在宣州所得笔也，良健可用。君懿胶笔法，每一百枝，用水银粉一钱，上皆以沸汤调研如稀糊。乃以研墨，胶笔永不蠹，且润软不燥也。非君懿善藏，亦不能如此持久也。

【书唐林夫惠诸葛笔】

唐林夫以诸葛笔两束寄仆，每束十色，奇妙之极。非林夫善书，莫能得此笔。林夫又求仆行草，故为作此数纸。元丰六年十月十五日，醉中题。

【书黄鲁直惠郎奇笔】

仆应举时，常用郎奇笔，近岁不复有，不知奇之存亡。今日忽于鲁直处得之。鲁直云：“奇中风十许年，近忽无恙。此笔不当供答义人，当与作赋人用也。”

【书鲁直所藏徐偃笔】

鲁直出众工笔，使仆历试之。笔锋如着盐曲蟮，诘曲纸上。鲁直云：“此徐偃笔也。有筋无骨，真可谓名不虚得。”

【书吴说笔】

笔若适士大夫意，则工书人不能用。若便于工书者，则虽士大夫亦罕售矣。屠龙不如履犭希，岂独笔哉！君谟所谓艺益工而人益困，非虚语也。吴政已亡，其子说颇得家法。

【试吴说笔】

前史谓徐浩书锋藏画中，力出字外。杜子美云：“书贵瘦硬方通神。”若用今时笔工虚锋涨墨，则人人皆作肥皮馒头矣。用吴说笔，作此数字，颇适人意。

【书岭南笔】

绍圣三年五月二十七日，过水西，见卖笔者，形制粗似笔，以二十钱易两枝。墨水相浮，纷然欲散，信岭南无笔也。

【书孙叔静诸葛笔】

久在海外，旧所赍笔皆腐败，至用鸡毛笔。拒手狞劣，如魏元忠所谓骑穷相驴脚摇登者。今日忽于孙叔静处用诸葛笔，惊叹此笔乃尔蕴藉耶！

【书赠孙叔静】

今日于叔静家饮官法酒，烹团茶，烧衙香，用诸葛笔，皆北归喜事。

【书王定国赠吴说帖（定国帖附）】

．定国吴砚，李文靖奉使江南得之。巩获于其孙，盖作风字样，收水处微损，以漆固之。子瞻作《清虚居士真赞》，取以为润笔。子瞻今去国万里，然与砚俱乎？绍圣乙亥春，至广陵，吴说以笔工得子瞻书吴砚铭，览之怅然。平生交游，十年升沉，惟子瞻为耐久。何日复相从，以砚墨纸笔为适也。王巩定国书。（此吴汪少微砚也。）

去国八年，归见中原士大夫，皆用散毫作无骨字。买笔于市，皆散软一律。惟广陵吴说独守旧法。王定国谓往还中无耐久者，吴说笔工而独耐久，吾甚嘉之。建中靖国元年五月二十日，东坡居士书。

【书凤朱砚】

建州北菀凤凰山，山如飞凤下舞之状。山下有石，声如铜铁，作砚至美，如有肤筠然，此殆玉德也。疑其太滑，然至益墨。熙宁五年，国子博士王颐始知以为砚，而求名于余。余名之曰凤朱，且又戏铭其底云：“坐令龙尾羞牛后。”歙人甚病此言。余尝使人求砚于歙，歙人云：“何不只使凤朱石？”卒不得善砚。乃知名者物之累，争冒之所从出也。或曰：“石不知，恶争冒也？”余曰：“既不知恶争冒，则亦不知好美名矣。”

【书砚】

砚之发墨者必费笔，不费笔则退墨。二德难兼，非独砚也。大字难结密，小字常局促；真书患不放，草书苦无法；茶苦患不美，酒美患不辣。万事无不然，可一大笑也。

【书砚（赠段）】

砚之美，止于滑而发墨，其他皆余事也。然此两者常相害，滑者辄褪墨。余作孔毅夫砚铭云：“涩不留笔，滑不拒墨。”毅夫甚以为名言。

【书吕道人砚】

泽州吕道人沉泥砚，多作投壶样。其首有吕字，非刻非画，坚纟致可以试金。道人已死，砚渐难得。元丰五年三月七日，偶至沙湖黄氏家，见一枚，黄氏初不知贵，乃取而有之。

【书名僧令休砚】

黄罔主簿段君，尝于京师佣书人处，得一风字砚。下有刻云：“祥符己酉，得之于信州铅山观音院，故名僧令休之手琢也。明年夏于鹅湖山刻记。”钱易希白题其侧，又刻“荒灵”二字。砚盖歙石之美者。己酉至今七十四年，令休不知为何僧也？禅月、贯休信州人，令休岂其兄弟欤？尝以问铅山人。而“荒灵”二字，莫晓其意。段君以砚遗余，故书此数纸以报之。元丰六年冬至日书。

富阳令冯君，尝为黄冈，故获此书于段。元五年四月十八日复见之，时为钱塘守。

【书许敬宗砚二首（之一）】

都官郎中杜叔元君懿，有古风字砚，工与石皆出妙美。相传是许敬宗砚，初不甚信。其后杭人有网得一铜匣于浙江中者，有“铸成许敬宗”字，与砚适相宜，有容两足处，无毫发差，乃知真敬宗物也。君懿尝语余：“吾家无一物，死，当以此砚作润笔，求君志吾墓也。”君懿死，其子沂归砚请志，而余不作墓志久矣，辞之。沂乃以砚求之于余友人孙莘老，莘老笑曰：“敬宗在，正堪斫以饲狗耳，何以其砚为。”余哀此砚之不幸，一为敬宗所辱，四百余年矣，而垢秽不磨。方敬宗为奸时，砚岂知之也哉，以为非其罪，故乞之于孙莘老，为一洗之。匣今在唐氏，唐氏甚惜之，求之不可得。砚之美既不在匣，而上有敬宗姓名，盖不必蓄也。

【书许敬宗砚二首（之二）】

杜叔元字君懿，为人文雅，学李建中书，作诗亦有可观。蓄一砚，云：“家世相传，是许敬宗砚。”始亦不甚信之。其后官于杭州，渔人于浙江中网得一铜匣，其中有“铸成许敬宗”字。砚有两足，正方，而匣亦有容足处，不差毫毛，始知真敬宗物。君懿与吾先君善，先君欲求其砚而不可。君懿既死，其子沂以砚遗余，求作墓铭。余平生不作此文，乃归其砚，不为作。沂乃以遗孙觉莘老，而得志文。余过高邮，莘老出砚示余曰：“敬宗在，正好棒杀，何以其砚为。”余以谓憎而知其善，虽其人且不可废，况其砚。乃问莘老求而得。砚，端溪紫石也，而滑润如玉，杀墨如风，其磨墨处微洼，真四百余年物也。匣今在唐处，终当合之。

【书汪少微砚】

邓家有歙砚，底有款识云：“吴顺义元年，处士汪少微铭云：‘松操凝烟，楮英铺雪。毫颖如飞，人间五绝。’”所颂者三物尔，盖所谓砚与少微为五耶？

【书唐林夫惠砚】

行至泗州，见蔡景繁附唐林夫书信与余端砚一枚，张遇墨半螺。砚极佳，但小而凸，磨墨不甚便。作砚者意待数百年后，砚平乃便墨耳。一砚犹须作数百年计，而作事乃不为明日计，可不谓大惑耶？

【书凤朱砚】

仆好用凤朱石砚，然论者多异同。盖自少得真者，为黯ホ滩石所乱耳。

【书瓦砚】

以瓦为砚，如以铁为镜而已，必求其用，岂如铜与石哉，而世常贵之，岂所谓苟异者耶？

【评淄端砚】

淄石号韫玉砚，发墨而损笔。端石非下岩者，宜笔而褪墨。二者当安所去取？用褪墨砚如骑钝马，数步一鞭，数字一磨，不如骑骡用瓦砚也。

【书青州石末砚】

柳公权论砚，甚贵青州石末，云“墨易冷”。世莫晓其语。此砚青州甚易得，凡物耳，无足珍者。盖出陶灶中，无泽润理。唐人以此作羯鼓腔，与定州花瓷作对，岂砚材乎？砚当用石，如镜用铜，此真材本性也。以瓦为砚，如以铁为镜。人之待瓦、铁也微，而责之也轻，粗能磨墨照影，便称奇物，其实岂可与真材本性者同日而论哉？

【书月石砚屏】

李献父遗余天台玉板纸，殆过澄心堂，顷所未见。月石屏扪之，月微凸，乃伪也，真者必平，然多不圆。圆而平，桂满而不出，此至难得，可宝。

【书昙秀龙尾砚】

昙秀畜龙尾石砚，仆所谓“涩不留笔、滑不拒墨”者也。制以拱璧，而以钅月为池，云是蒋希鲁旧物。予顷在广陵，尝从昙秀识此砚，今复见之岭海间，依然如故人也。

【书陆道士镜砚】

陆道士蓄一镜一砚，皆可宝。砚圆首斧形，色正青，背有却月金文，甚能克墨而宜笔，盖唐以前物也。镜则古矣，其背文不可识。家有镜，正类是，其铭曰：“汉有善铜出白阳，取为镜，清如明，左龙右虎亻甫之。”以铭文考之，则此镜乃汉物也耶？吾尝以示苏子容。子容以博学名世，曰：“此镜以前皆作此，盖禹鼎象物之遗法也。白阳，今无此地名。楚有白公，取南阳白水为邑，白阳岂白水乎？汉人‘而’、‘如’通用。”皆子容云。镜心微凸，镜面小而直，学道者谓是聚神镜也。丙子十二月，初一日书。

【杂书琴事十首·家藏雷琴（赠陈季常）】

余家有琴，其面皆作蛇付纹，其上池铭云：“开元十年造，雅州灵关村。”其下池铭云：“雷家记八日合。”不晓其“八日合”为何等语也？其岳不容指，而弦不先攵，此最琴之妙，而雷琴独然。求其法不可得，乃破其所藏雷琴求之。琴声出于两池间，其背微隆，若薤叶然，声欲出而隘，徘回不去，乃有余韵，此最不传之妙。

【杂书琴事十首·欧阳公论琴诗】

“昵昵儿女语，恩怨相尔汝。划然变轩昂，勇士赴敌场。”此退之《听颖师琴》诗也。欧阳文忠公尝问仆：“琴诗何者最佳？”余以此答之。公言此诗固奇丽，然自是听琵琶诗，非琴诗。余退而作《听杭僧惟贤琴》诗云：“大弦春温和且平，小弦廉折亮以清。平生未识宫与角，但闻牛鸣盎中雉登木。门前剥啄谁扣门，山僧未闲君勿嗔。归家且觅千斛水，净洗从前筝笛耳。”诗成欲寄公，而公薨，至今以为恨。

【杂书琴事十首·张子野戏琴妓】

尚书郎张先子野，杭州人。善戏谑，有风味。见杭妓有弹琴者，忽抚掌曰：“异哉，此筝不见许时，乃尔黑瘦耶？”

【杂书琴事十首·琴非雅声】

世以琴为雅声，过矣。琴正古之郑、卫耳。今世所谓郑、卫者，乃皆胡部，非复中华之声。自天宝中坐立部与胡部合，自尔莫能辨者。或云，今琵琶中有独弹，往往有中华郑、卫之声，然亦莫能辨也。

【杂书琴事十首·琴贵桐孙】

凡木，本实而末虚，惟桐反之。试取小枝削，皆坚实如蜡，而其本皆中虚空。故世所以贵孙枝者，贵其实也，实，故丝中有木声。

【杂书琴事十首·戴安道不及阮千里】

阮千里善弹琴，人闻其能，多往求听。不问贵贱长幼，皆为弹之，神气冲和，不知何人所在。内兄潘岳每命鼓琴，终日达夜无忤色，识者叹其恬澹，不可荣辱。戴安道亦善鼓琴，武陵王使人召之。安道对使者破琴曰：“戴安道不为王门伶人。”余以谓安道之介，不如千里之达。

【杂书琴事十首·琴鹤之祸】

卫懿公好鹤，以亡其国，房次律好琴，得罪至死。乃知烧煮之士，亦自有理。

【杂书琴事十首·天阴弦慢】

或对一贵人弹琴者，天阴声不发。贵人怪之，曰：“岂弦慢故？”或对曰：“弦也不慢。”

【杂书琴事十首·桑叶揩弦】

琴弦旧则声暗，以桑叶揩之，辄复如新，但无如其青何耳。

【杂书琴事十首·文与可琴铭】

文与可家有古琴，予为之铭曰：“攫之幽然，如水赴谷。AA69之萧然，如叶脱木。按之噫然，应指而长言者似君。置之枵然，遗形而不言者似仆。”与可好作楚词，故有“长言似君”之句。“AA69”、“释”同。邹忌论琴云：“攫之深，AA69之愉。”此言为指法之妙尔。

元丰四年六月二十三日，陈季常处士自岐亭来访予，携精笔佳纸妙墨求予书。会客有善琴者，求予所蓄宝琴弹之，故所书皆琴事。

【杂书琴曲十二首·子夜歌（赠陈季常）】

《子夜歌》者，女子名子夜，造此声。晋孝武帝太元中，琅琅王轲之家有鬼歌子夜，则子夜是此时人也。

【杂书琴曲十二首·凤将雏】

《凤将雏》者，旧曲也。应璩《百一》诗，云是《凤将雏》。则其来久矣。

【杂书琴曲十二首·前汉歌】

《前汉歌》者，车骑将军沈充。

【杂书琴曲十二首·阿子歌】

阿子及欢闻歌者，穆帝升平初，歌毕，辄呼“阿子汝闻否”？后人衍其声为此曲。

【杂书琴曲十二首·团扇歌】

《团扇歌》者，中书令王珉，与嫂婢有情爱，挞过苦。婢素善歌，而珉好执白团扇，故作此声。

【杂书琴曲十二首·懊歌】

《懊歌》者，隆安初，俗间讹谣之曲。

【杂书琴曲十二首·长史变】

《长史变》者，司徒左长史王临败所作。

凡此诸曲，皆徒歌，既而被之管弦者。有因金石丝竹造歌以被之，如魏世三调歌之类是也。

【杂书琴曲十二首·杯半舞】

《杯半舞》，手接杯半反覆之。汉世惟有半舞，而晋加之以杯。

【杂书琴曲十二首·公莫舞】

《公莫舞》，今之巾舞也。相传项庄舞剑，项伯以袖隔之，使不及高祖，且语庄云：“公莫舞。”

【杂书琴曲十二首·公莫渡河】

琴操有《公莫渡河》，其声所从来已久。俗云项伯，非也。

【杂书琴曲十二首·白歌】

白本吴地所出，宜是吴舞也。晋《俳歌》云：“皎皎白绪，节节为丛。”吴音谓绪为，白即白绪也。

【杂书琴曲十二首·瑶池燕】

琴曲有《瑶池燕》，其词既不甚佳，而声亦怨咽。或改其词作《闺怨》云：“飞花成阵春心困。寸寸别肠，多少愁闷。无人问。偷啼自残妆粉。抱瑶琴、寻出新韵。玉纤趁。南风未解幽愠。低云鬓。眉峰敛，晕娇和恨。”

此曲奇妙，季常勿妄以与人。

【书士琴二首·赠吴主簿】

武昌主簿吴亮君采携其故人士琴之说，与高斋先生之铭，空同子之文，太平之颂以示余。余不识沈君，而读其书，反覆其义趣，如见其人，如闻士琴之声。余昔从高斋先生游，尝见其宝一琴，无铭无识，不知其何代物也。请以告二子，使从先生求观之，此士琴者待其琴而後和。元丰六年闰六月二十四日书。

【书士琴二首·书醉翁操後】

二水同器，有不相入，二琴同手，有不相应。今沈君信手弹琴，而与泉合，居士纵笔作诗，而与琴会。此必有真同者矣。本觉法真禅师，沈君之子也，故书以寄之。愿师宴坐静室，自以为琴，而以学者为琴工，有能不谋而同三令无际者，愿师取之。元七年四月二十四日。

【书文忠赠李师琴诗】

与次公听贤师琴，贤求诗，仓卒无以应之。次公曰：“古人赋诗皆歌所学，何必已云。”次公因诵欧阳公赠李师诗，嘱余书之以赠焉。元四年九月二十一日。

【书林道人论琴棋】

元五年十二月一日，游小灵隐，听林道人论琴棋，极通妙理。余虽不通此二技，然以理度之，知其言之信也。杜子美论画云：“更觉良工心独苦。”用意之妙，有举世莫之知者。此其所以为独苦欤？

【书仲殊琴梦】

元六年三月十八日五鼓，船泊吴江，梦长老仲殊弹一琴，十三弦颇坏损而有异声。余问云：“琴何为十三弦？”殊不答，但诵诗曰：“度数形名岂偶然，破琴今有十三弦。此生若遇邢和璞，方信秦筝是响泉。”梦中了然谕其意，觉而识之。今晚到苏州，殊或见过，即以示之。写至此，笔未绝，而殊老叩舷来见，惊叹不已，遂以赠之。时去州五里。

【书王进叔所蓄琴】

知琴者以谓前一指后一纸为妙，以蛇付纹为古。进叔所蓄琴，前几不容指，而后劣容纸，然终无杂声，可谓妙矣。蛇付纹已渐出，后日当益增，但吾辈及见其斑斑焉，则亦可谓难老者也。元符二年十月二十三日，与孙叔静皆云。

【书黄州古编钟】

黄州西北百余里，有欧阳院。院僧畜一古编钟，云得之耕者。发其地，获四钟，破其二，一为铸铜者取去，独一在此耳。其声空笼，然颇有古意，虽不见韶之音，犹可想见其仿佛也。

【书古铜鼎】

旧说明皇羯鼓，扌卷以油，注中不漏。或疑其诞。吾尝蓄古铜鼎盖之。煮汤而气不出，乃知旧说不妄。

【书金钅享形制】

《周礼》有金钅享，《国语》有钅享于丁宁，萧齐始兴王鉴尝得之，高三尺六寸六分，围二尺四寸，圆如，铜色墨如漆。上有铜马，以绳悬马，令去地尺余，灌之以水，又以器盛水于下，以芒茎当心跪注钅享于，清响如雷，良久乃已。记者既能道其尺寸之详如此，而拙于遣词，使古器形制不可复得其彷彳弗，甚可恨也。

【论漆】

漆畏蟹，予尝使工作漆器，工以蒸饼洁手而食之，宛转如中毒状，亟以蟹食之乃苏。墨入漆最善，然以少蟹黄败之乃可。不尔，即坚顽不可用也。

【题云安下岩】

子瞻、子由与侃师至此，院僧以路恶见止，不知仆之所历有百倍于此者矣。丁未正月二十日书。

【书游灵化洞】

予始与曾元恕入灵化洞，迫于日暮，而元恕又畏其险，故不果尽而还。及此，与吕穆仲游。穆仲勇发过我，遂相与至昔人之所未至，而惊世诡异之观，有不可胜谈者。余欲疏其一二，以告来者，又恐为造物者所愠，后有勇往如吾二人至吾之所至，当自知之。

【记公择天柱分桃】

李公择与客游天柱寺还，过司命祠下，道傍见一桃，烂熟可爱，当往来之冲，而不为人之所得。疑其为真灵之瑞，分食之则不足，众以与公择，公择不可。时苏、徐二客皆有老母七十余，公择使二客分之，归遗其母，人人满意，过于食桃。此事不可不识也。

【记与安节饮】

元丰辛酉冬至，仆在黄州，侄安节不远千里来省，饮酒乐甚。使作黄钟《梁州》，仍令小童快舞一曲，醉后书此，以识一时之事。

【记游定惠院】

黄州定惠院东小山上，有海棠一株，特繁茂。每岁盛开，必携客置酒，已五醉其下矣。今年复与参寥师及二三子访焉，则园已易主，主虽市井人，然以予故，稍加培治。山上多老枳木，性瘦韧，筋脉呈露，如老人项颈。花白而圆，如大珠累累，香色皆不凡。此木不为人所喜，稍稍伐去，以予故，亦得不伐。既饮，往憩于尚氏之第。尚氏亦市井人也。而居处修洁，如吴越间人，竹林花圃皆可喜。醉卧小板阁上，稍醒，闻坐客崔成老弹雷氏琴，作悲风晓月，铮铮然，意非人间也。晚乃步出城东，鬻大木盆，意者谓可以注清泉，瀹瓜李，遂夤缘小沟，入何氏、韩氏竹园。时何氏方作堂竹间，既辟地矣，遂置酒竹阴下。有刘唐年主簿者，馈油煎饵，其名为甚酥，味极美。客尚欲饮，而予忽兴尽，乃径归。道过何氏小辅，乞其丛橘，移种雪堂之西。坐客徐君得之将适闽中，以后会未可期，请予记之，为异日拊掌。时参寥独不饮，以枣汤代之。

【题连公壁】

俗语云“强将下无弱兵”，真可信。吾观安国连公之子孙，无一不好事者，此寺当日盛矣。

【书赠何圣可】

岁云暮矣，风雨凄然，纸窗竹室，灯火青荧，辄于此间得少佳趣。今分一半，寄与黄冈何圣可。若欲同享，须择佳客，若非其人，当立遣人去追索也。

【书雪】

黄州今年大雪盈尺，吾方种麦东坡，得此，固我所喜。但舍外无薪米者，亦为之耿耿不寐，悲夫。

【再书赠王文甫】

昨日大风欲去而不可，今日无风可去而我意欲留。文甫欲我去者，当使风水与我意会。如此，便当作留客过岁准备也。

【跋太虚辩才庐山题名】

某与大觉禅师别十九年矣，禅师脱屣当世，云栖海上，谓不复见记，乃尔拳拳耶，抚卷太息。欲一见之，恐不可复得。会与参寥师自庐山之阳并出，而东所至，皆禅师旧迹，山中人多能言之者，乃复书太虚与辩才题名之后，以遗参寥。太虚今年三十六，参寥四十二，某四十九，辩才七十四，禅师七十六矣。此吾五人者，当复相从乎？生者可以一笑，死者可以一叹也。元丰七年五月十九日慧日院，大雨中书。

【泗岸喜题】

谪居黄州五年，今日离泗州北行。岸上，闻骡驮铎声空笼，意亦欣然，盖不闻此声久矣。韩退之诗云：“照壁喜见蝎。”此语真不虚也。然吾方上书求居常州，岂鱼鸟之性，终安于江湖耶？元丰八年正月四日书。

【书遗蔡允元】

仆闲居六年，复出从仕。自六月被命，今始至淮上；大风三日不得渡。故人蔡允元来船中相别。允元眷眷不忍归，而仆迟回不发，意甚愿来日复风。坐客皆云东坡赴官之意，殆似小儿迁延避学。爱其语切类，故书之，以遗允元，为他日归休一笑。

【蓬莱阁记所见】

登州蓬莱阁上，望海如镜面，与天相际。忽有如黑豆数点者，郡人云：“海舶至矣。”不一炊久，已至阁下。

【书鲁直浴室题名后（并鲁直题）】

．浴室院有蜀僧令宗，画达磨以来六祖师，人物皆绝妙。其山川花木毛羽衣盂诸物，画工能知之，至于人有怀道之容，投机接物，目击而百体从之者，未易为俗人言也。此壁列于冠盖之区，而湮伏不闻者数十年。晚得蜀人苏子瞻，乃发之。物不系于世道，兴衰亦有数如此。此寺井泉甘寒，汶师碾建溪茶，常不落第二。故人陈季常，林下士也，寓棋簟于此。苏子瞻、范子功数来从，故予过门必税驾焉。元三年，鲁直题。

后五百岁浴室丘墟，六祖变灭，苏、范、黄、陈尽为鬼录，而此书独存，当有来者会予此心，拊掌一笑。是月十五日戊子，子瞻书。

【杭州题名二首（之一）】

元四年十月十七日，与曹晦之、晁子庄、徐得之、王元直、秦少章同来。时主僧皆出，庭户寂然，徙倚久之。东坡书。

【杭州题名二首（之二）】

余十五年前，杖藜芒屦，往来南北山，此间鱼鸟皆相识，况诸道人乎？再至，惘然皆晚生相对，但有怆恨。子瞻书。

【题损之故居】

元四年十月七日，始来损之故居，周览遗迹。陶元亮云：“嗟岁月之遂往，悼吾年之不留。”若人犹尔，悼吾侪乎？轼书。

【书赠王元直三首（之一）】

王箴字元直，小名三老翁，小字叔。

元四年十月十八日夜，与王元直饮酒，掇荠莱食之，甚美。颇忆蜀中巢菜，怅然久之。

【书赠王元直三首（之二）】

王十六见惠拍板两联，意谓仆有歌人，不知初无有也。然亦有用，当陪傅大士唱《金刚经颂》耳。元四年十一月四日二鼓。

【书赠王元直三首（之三）】

元四年十一月二十八日，既雨，微雪。予以寒疾在告，危坐至夜。与王元直饮姜密酒一杯，醺然径醉。亲执枪匕作荠青羹，食之甚美。他日归乡，勿忘此味也。

【题万松岭惠明院壁】

予去此十七年，复与彭城张圣途、丹阳陈辅之同来。院僧梵英，葺治堂宇，比旧加严。茗饮芳烈，问：“此新茶耶？”英曰：“茶性新旧交，则香味复。”予尝见知琴者，言琴不百年，则桐之生意不尽，缓急清浊，常与雨寒暑相应。此理与茶相近，故并记之。

【书赠张临溪】

吾有张希元有异材，使其登时遇合，当以功名闻，不幸早世，其命矣夫！元七年九月二日，行临溪道中，见其子堂来令兹邑，问以民事，家风凛然，希元为不亡矣。勉之！勉之！岂常栖枳棘间乎？东坡居士书。

【书赠杨子微】

故人杨济甫之子明字子微，不远数千里，来见仆与子由。会子由有汝海之行，仆亦迁岭表，子微追及仆于陈留，留连不忍去。欲作济甫书，行役倦甚，不果。可持是示济甫，此即书也，何必更作。子微笃学有文，自言知数术，云仆必不死岭表。若斯言有征，当为写《道德经》相偿，此纸所以志也。绍圣元年闰四月十八日，新英州守苏轼书。

【题广州清远峡山寺】

轼与幼子过同游峡山寺，徘徊登览，想见长老寿公之高致，但恨溪水太峻，当少留之。若于淙碧轩之北，作一小闸，潴为澄潭，使人过闸上，雷吼雪溅，为往来之奇观。若夏秋水暴，自可为启闭之节。用阴阳家说，寺当少富云。绍圣元年九月十三日。

【题寿圣寺】

蜀人苏轼子瞻，南迁惠州，舣舟岩下。与幼子过同游寿圣寺。遇隐者石君汝砺器之，话罗浮之胜，至暮乃去。绍圣元年九月十二日书。

【书天庆观壁】

东坡饮酒此室，进士许毅甫自五羊来，邂逅一杯而别。

【题罗浮】

绍圣元年九月二十六日，东坡翁迁于惠州，舣舟泊头镇。明晨肩舆十五里，至罗浮山，入延祥宝积寺，礼天竺瑞像，饮梁僧景泰禅师卓锡泉，品其味，出江水上远甚。东三里至长寿观。又东北三里，至冲虚观。观有葛稚川丹灶。次之，诸仙者朝斗坛。观坛上所获铜龙六、鱼一。坛北有洞，曰朱明，榛莽不可入。水出洞中，锵鸣如琴筑。水中皆菖蒲，生石上。道士邓守安字道玄，有道者也。访之，适出。坐遗屣轩，望麻姑峰。方饮酒，进士许毅来游，呼与饮。既醉，还宿宝积中阁。夜大风，山烧壮甚，有声。晨粥已，还舟，憩花光寺。从游者，幼子过，巡检史珏，宝积长老齐德，延祥长老绍冲，冲虚道士陈熙明。山中可游而未暇者，明福宫、石楼、黄龙洞，期以明年三月复来。

【记与舟师夜座】

绍圣二年正月初五日，与成都舟黎夜坐，饥甚。家人煮鸡肠菜羹甚美。缘是，与舟谈不二法。舟请记之。其语则不可记，非不可记，盖不暇记也。

【题白水山】

绍圣二年三月四日，詹使君邀予游白水山佛迹寺，浴于汤泉，风于悬瀑之下，登中岭，望瀑所从出。出山，肩舆节行观山，且与客语。晚休于荔浦之上，曳杖竹阴之下。时荔子累累如芡实矣。父老指以告予曰：“是可食，公能携酒复来？”意欣然许之。同游者柯常、林、王原、赖仙芝。詹使君名范，予盖苏轼也。

【记朝斗】

绍圣二年五月望日，敬造真一法酒成。请罗浮道士邓守安拜奠北斗真君。将奠，雨作。已而清风肃然，云气解驳，月星皆现，魁杓明爽。彻奠，阴雨如初。谨拜手稽首而记其事。东坡居士苏轼书。

【题栖禅院】

绍圣三年八月六日夜，风雨，旦视院东南，有巨人迹五。是月九日，苏轼与男过来观。

【题合江楼】

青天孤月，故是人间一快。而或者乃云不如微云点缀。乃是居心不净者常欲滓秽太清。合江楼下，秋碧浮空，光接几席之上，而有葵苫败屋七八间，横斜砌下。今岁大水再至，居者奔避不暇。岂无寸土可迁，而乃眷眷不去，常为人眼中沙乎？绍圣二年九月五日。

【书海南风土】

岭南天气卑湿，地气蒸溽，而海南为甚。夏秋之交，物无不腐坏者。人非金石，其何能久。然儋耳颇有老人，年百余岁者，往往而是，八九十者不论也。乃知寿夭无定，习而安之，则冰蚕火鼠，皆可以生。吾尝湛然无思，寓此觉于物表，使折胶之寒，无所施其冽，流金之暑，无所措其毒，百余岁岂足道哉！彼愚老人者，初不知此特如蚕鼠生于其中，兀然受之而已。一呼之温，一吸之凉，相续无有间断，虽长生可也。庄子曰：“天之穿之，日夜无隙，人则固塞其窦。”岂不然哉。九月二十七日，秋霖雨不止，顾视帏帐，有白蚁升余，皆已腐烂，感叹不已。信手书。时戊寅岁也。

【书城北放鱼】

儋耳鱼者渔于城南之陂，得鲫二十一尾，求售于东坡居士。坐客皆欣然，欲买放之。乃以木盎养鱼，舁至城北沦江之阴，吴氏之居，浣沙石之下放之。时吴氏馆客陈宗道，为举《金光明经》流水长者因缘说法念佛，以度是鱼。曰无明缘，行行缘，识识缘，名色名色缘，六入六入缘，触触缘，受受缘，爱爱缘，取取缘，有有缘，生生缘，老死忧悲苦恼，南无宝胜如来。尔时宗道说法念佛已，其鱼皆随波赴谷，众会观喜，作礼而退。会者六人，吴氏之老刘某，南海符某，儋耳何，潮阳王介石，温陵王懿、许琦；舁者二人，吉童、奴九。元符二年三月丙寅书。

【题廉州清乐轩】

浮屠不三宿桑下，东坡盖三宿此矣。去后，仲修使君当复念我耶？庚辰八月二十四日题。

【书赠古氏】

古氏南坡竹数千竿，大者皆七寸围，盛夏不见日，蝉鸣鸟呼，有山谷气象。竹林之西，又有隙地数亩，种桃李杂花。今年秋冬，当作三间一****，取雪堂规模，东荫竹，西眺江山。若果成此，遂为一郡之嘉观也。

【内制批答二首·赐门下侍郎孙固乞致仕不许批答】

吾不出帷幄，临御家邦。实赖股肱之良，以持纲纪之要，于其进退，顾可轻听之哉。卿顷自近藩，擢贰东省。本以年德之故，非有筋力之求。若夫正颜色，出词气，使人望之而忠诚可信，鄙倍自远，斯可矣。岂以一病未能造朝，遂欲舍而去哉。诚请虽勤，于义未也。

【内制批答二首·赐刘昌祚免恩不许批答】

卿国之虎臣，帅我爪士。总章大祀，宿卫有劳。宜为六军之先，以承大赉之庆。辞而不有，殊匪吾心。

【内制表本一首·雅饰御容表本】

於赫皇祖，敷下民。眷真宇之靓深，俨粹容之肃穆。虽道存不变，而体有从新。既祗荐于科仪，斯永安于像设。

【内制疏文一首·设供禳灾集福疏】

躬俭节用，本严房闼之风；遗大投艰，猥当庙社之寄。常恐德之弗类，以召灾于厥身。敢用仁祠，肆陈净供。恭延梵释，普施人天。俾寿而康，非独辅安于寡昧；与民同利，固将燕及于华夷。仰冀能仁，曲垂昭鉴。

●附录

◎四库全书提要

《东坡全集》一百十五卷，宋苏轼撰。轼有《易传》，已著录。苏辙作轼《墓志》，称轼所著有《东坡集》四十卷、《后集》二十卷、《奏议》十五卷、《内制》十卷、《外制》三卷、《和陶诗》四卷。晁公武《读书志》、陈振孙《书录解题》所载并同，而别增《应诏集》十卷，合为一编，即世所称《东坡七集》者是也。《宋史·艺文志》则载《前、后集》七十卷，卷数与《墓志》不合，而又别出《奏议补遗》三卷、《南征集》一卷、《词》一卷、《南省说书》一卷、《别集》四十六卷、《黄州集》二卷、《续集》二卷、《北归集》六卷、《儋耳手泽》一卷，名目颇为丛碎。今考，轼集在宋世原非一本。邵博《闻见后录》称：京师印本《东坡集》，轼自校，其中“香醪”字误者不更见于他书，殆毁于靖康之乱。陈振孙所称，有杭本、蜀本，又有轼曾孙峤所刊建安本，又有麻沙书坊《大全集》本，又有张某所刊吉州本。蜀本、建安本无《应诏集》，麻沙本、吉州本兼载《志林》、杂说之类，不加考订。而陈鹄《耆旧续闻》则称：姑胥居世英刊《东坡全集》，殊有序，又绝少舛谬，极可赏。是当时以苏州本为最善，而今亦无存。叶盛《水东日记》又云：邵复孺家有细字小本《东坡大全文集》，松江东日和尚所藏有大本《东坡集》，又有小字大本《东坡集》。盛所见皆宋代旧刻，而其错互已如此。观《扪蚤新话》称：“《叶嘉传》乃其邑人陈元规作，和贺方回《青玉案》词，乃华亭姚晋作。集中如《睡乡》、《醉乡记》，鄙俚浅近，决非坡作。今书肆往往增添改换，以求速售，而官不知禁”云云，则轼集风行海内，传刻日多，而紊乱愈甚，固其所矣。然传本虽夥，其体例大要有二：一为分集编订者。乃因轼原本原目，而后人稍增益之，即陈振孙所云杭本。当轼无恙之时，已行于世者，至明代江西刊本犹然，而重刻久绝。其一为分类合编者。疑即始于居世英本，宋时所谓《大全集》者，类用此例。迄明而传刻尤多，有七十五卷者，号《东坡先生全集》，载文不载诗，漏略尤甚；有一百十四卷者，号《苏文忠全集》，板稍工，而编辑无法。此本乃国朝蔡士英所刊，盖亦据旧刻重订，世所通行，今故用著录。集首旧有《年谱》一卷，乃宋南海王宗稷所编。邵长蘅、查慎行补注苏诗，称其于作诗岁月，编次多误。以原本所有，今并存焉。

○东坡全集序（宋孝宗赵昚）

成一代之文章，必能立天下之大节。立天下之大节，非其气足以高天下者，未之能焉。孔子曰：“临大节而不可夺，君子人欤！”孟子曰：“我善养吾浩然之气，以直养而无害，则塞乎天地之间。”盖存之于身谓之气，见之于事谓之节。节也，气也，合而言之，道也。以是成文，刚而无馁，故能参天地之化，开盛衰之运。不然，则雕虫篆刻，童子之事耳，焉足与论一代之文章哉！故赠太师、谥文忠苏轼，忠言谠论，立朝大节，一时廷臣，无出其右。负其豪气，志在行其所学。放浪岭海，文不少衰。力斡造化，元气淋漓。穷理尽性，贯通天人。山川风云，草木华实，千汇万状，可喜可愕，有感于中，一寓之于文。雄视百代，自作一家，浑涵光芒，至是而大成矣。朕万几余暇，纟由绎诗书，他人之文，或得或失，多所取舍；至于轼所著，读之终日，忘倦，常置左右，以为矜式，信可谓一代文章之宗也欤！乃作赞曰：

维古文章，言必己出。缀词缉句，文之蟊贼。手抉云汉，斡造化机。气高天下，乃克为之。猗嗟若人，冠冕百代。忠言谠论，不顾身害。凛凛大节，见于立朝。放浪岭海，侣于渔樵。岁晚归来，其文益伟。波澜老成，无所附丽。昭晰无疑，优游有余。跨唐越汉，自我师模。贾马豪奇，韩柳雅健。前哲典型，未足多羡。敬想高风，恨不同时。掩卷三叹，播以声诗。

乾道九年闰正月望，选德殿书赐苏峤。

◎东坡全集凡例（清·蔡士英）

一、长公全集，旧惟江西、京本二刻行世，其间鲁鱼亥豕之讹，互有短长。今酌其善者从之，其他意义深远不可强通者，并存其旧，以示阙疑之意。

一、江西本旧作前、后、续、奏议、应诏、内外制六集，既非编年，殊乖类聚。今并细为分类，以便览者云。

一、诗不细类者，以集中有一题而众体悉具者，析之恐失当日作者之意，故不细类。

一、旧本脱谬，如《十八阿罗汉赞颂》，强半雷同，《子石砚铭》有序，不录其间。数行之误，句字之讹，不可枚举。今并多方参订，以求其当。

一、世本所传武王、秦始皇帝、伍子胥、范蠡等论，原属《志林》中《论古》十三条，甚有一条而割作二论者。今皆改正。又有原属记而强作碑，原属碑而强作记者。今并细详其体，以正其谬。

一、今刻较之旧本，所增不啻十之二。第长公生平所作甚富，海外之文，当时已不能尽收，何况今日。耳目之外，所遗应多。博雅君子，幸不吝教，助成续刻，亦千古之快事也。

一、长公家藏未刻者，尚有《易解》《书传》《论语解》《乌台诗案》《指掌舆地图说》，以其自为种类，故俱俟续刻。

◎重刊苏文忠公全集序（明·李绍）

古今文章，作者非一人，其以之名天下者，惟唐昌黎韩氏、河东柳氏、宋庐陵欧阳氏、眉山二苏氏及南丰曾氏、临川王氏七家而已。然韩、柳、曾、王之全集，自李汉、刘禹锡、赵汝砺、危素之所编次，皆已传刻，至今盛行于世。欧阳文惟欧所自选《居士集》，大苏文惟吕东莱所编文选，与前数家并行，然仅十中之一二。求其全集，则宋时刻本虽存，而藏于内阁，仁庙亦尝命工翻刻，而欧集止以赐二三大臣，苏集以工未毕，而上升遐矣。故二集之传于世也独少，学者虽欲求之，盖已不可易而得者矣。

海虞程侯自刑部郎来守吉，谓欧吉人，吉学古文者，以欧为之宗师也，尝求欧公大全集刻之郡黉，以幸教吉之人矣。既以文忠苏公学于欧者，又其全集世所未有，复遍求之，得宋时曹训所刻旧本及仁庙所刻未完新本，重加校阅，仍依旧本卷帙，旧本无而新本有者，则为续集并刻之，以与欧集并传于世。既成，教授王君克修请予序。

公为人英杰奇伟，善议论，有气节。其为文章，才落笔四海已皆传诵。下至闾巷田里，外及夷狄，莫不知名。其盛盖当时所未有。其文名盖与韩、柳、欧、曾、王齐驱而并称，信如天之星斗，地之山岳，人所快睹而钦仰者，奚庸序为！独推程侯今日所以传刻之意，则不可不序以见之也。

盖公文全集初有杭、蜀、吉本及建安麻沙诸本行于世，以岁既久，木朽纸弊，至于今，已不复全矣。兹幸程侯慕仰昔贤，思其著述，亟为寻访，俾散乱亡逸者，悉收拾之，汇为一集，传刻于世。使吾郡九邑之士，得而观之，皆知学古之作，而无浮靡之习。四方郡邑之广，以至遐裔之地，亦必因以流布，而皆有以沾其馥。后之君子，将转相摹刻以传，又可及于久远。则侯之幸教学者之意，非独止于一郡，而达之天下，垂之后世无穷焉。是其有功于苏文，岂不亦大矣乎！予故乐而为之序。

成化四年春二月朔，通议大夫、礼部右侍郎、国史副总裁、前翰林学士兼经筵官、郡人李绍序。

◎宋苏文忠公全集叙（明·茅维）

自古文士之见道者，必推眉山苏长公其人，读其文而可概已。在昔论文者，咸以梁昭明《文选》为指南，而长公独非之。盖其书出而士习益趋于文而文日降，譬之曦薄虞渊，波曳尾闾，质丧旨淆，莫之能挽者。以隋炀之不君，特患文之无节，史氏嘉之，殆乎启唐风之一变。五季承唐之靡，而宋复振之，以绍唐之元和。其间庐陵先鸣，而眉山、南丰为辅。卒之士人所附，萃于长公，而庐陵不自功矣。然文之变也，变则创，创则离，离其章而壹其质，是谓唐、宋之复古。顾徇名之士，求其离而瑕之，哓哓然援古以自多，将谓越唐、宋而逼秦、汉，其合者直章焉尔，而质不唐、宋若也，奚其古？

先大夫患之，辑唐、宋八家行于世，而眉山氏居其三。则尝授诸维曰：“吾以长公合八家，姑举其要，要以长公成一家，必举其赢。然吾已矣，小子维识之。”昔长公被逮于元丰间，文之秘者，朋游多弃去，家人恐怖而焚之者，殆无算。逮高宗嗜其文，汇集而陈诸左右，逸者不复收矣。迄今遍搜楚、越，并非善本，既嗟所缺，复憾其讹。丐诸秣陵焦太史所藏阁本《外集》。太史公该博而有专嗜，出示手板，甚核。参之《志林》、《仇池笔记》等书，增益者十之二三，私加刊次，再历寒燠而付之梓。即未能复南宋禁中之旧，而今之散见于世者，庶无挂漏。为集总七十五卷，各以类从，是称《苏文忠公全集》云。

盖长公之文，犹夫云霞在天，江河在地，日遇之而日新，家取之而家足，若无意而意合，若无法而法随，其亢不迫，其隐无讳，澹而腴，浅而蓄，奇不诡于正，激不乖于和，虚者有实功，泛者有专诣，殆无位而摅隆中之抱，无史而毕龙门之长，至乃羁愁濒死之际，而居然乐香山之适，享黔娄之康，偕柴桑之隐也者，岂文士能乎哉！噫，世能穷长公于用，而不能穷长公于文；能不用长公，而不能不为长公用。当其纷然而友，粲然而布，弥宇宙而亘今古，肖化工而完真气，无一不从文焉出之，而读之澹乎若无文也，长公其有道者欤！又尝语人以文之旨，第举夫子所谓“辞达而已矣”。盖文止乎达，而达外无文，原六艺而等于万代，旨其蔽之哉！彼所指离不离者抑末耳。在昭明固云“老、庄、管、晏之书，以意为宗，不以文为本”者，无庸进退之也。若长公者，非其亚耶？藉令起昭明以进退其文，吾知难乎为政矣。则不佞是役也，盖不徒以先大夫之成命在。

万历丙午元日　吴兴茅维撰

【刻苏长公集序】（明·焦）

古之立言者，皆卓然有所自见，不苟同于人，而惟道之合，故能成一家言，而有所托以不朽。夫道莫深于《易》，所谓洗心以退藏于密而吉凶与民同患者也。圣人没，其吉凶同民者故在，而退藏之义隐矣。学者不得其退藏者，而取已陈之刍狗当之，故识凿之而贼，才荡之而浮，学封之而塞，名锢之而死，其言语文章，非不工且博也，然械用中存神者不受，以氏夫妙解投械，精潜应感者，当异日谈矣。

苏子瞻氏少而能文，以贾谊、陆贽自命，已从武人王彭游，得竺乾语而好之。久之，心凝神释，悟无思、无为之宗，慨然叹曰：“三藏十二部之文，皆《易》理也。”自是横口所发，皆为文章，肆笔而书，无非道妙，神奇出之浅易，纤寓于澹泊，读者人人以为己之所欲言而人人之所不能言也。才美学识，方为吾用之不暇，微独不为病而已。盖其心游乎六通四辟之途，标的不立，而物无留镞焉。迨感有众至，文动形生，役使万景而靡所穷尽，非形生有异，使形者异也。譬之嗜音者，必尊信古，始寻声布爪，唯谱之归，而又得硕师焉以指授之。乃成连于伯牙，犹必徙之岑寂之滨，及夫山林杳冥，海水洞涌，然后恍有得于丝桐之表，而《水仙》之操为天下妙。若蒙者偶触于琴而有声，辄曰“音在是矣”。遂以谓仰不必师于古，俯不必悟于心，而敖然可自信也，岂理也哉！

公著作凡几所，所谓有所自见而惟道之合者也。而于《易》、《论语》二传，自喜为甚，此公所以为文者，而世未尽知也。《经解》余向刻于沧州。茅君孝若复取诸集，合为此编，而属余为序。为书此简端，令学者知循其本云。

万历丙午正月既望，琅琊焦序

◎宋赠苏文忠公太师敕文（宋高宗赵构）

朕承绝学于百圣之后，探微言于六籍之中，将兴起于斯文，爰缅怀于故老。虽仪刑之莫觌，尚简策之可求。揭为儒者之宗，用锡帝师之宠。故礼部尚书、端明殿学士、赠资政殿学士、谥文忠苏轼，养其气以刚大，尊所闻而高明。博观载籍之传，几海涵而地负；远追正始之作，殆玉振而金声。知言自况于孟轲，论事肯卑于陆贽？方嘉全盛，尝膺特起之招；至熙宁纷更，AA80陈长治之策。叹异人之间出，惊谗口之中伤。放浪岭海，而如在朝廷；斟酌古今，而若斡造化。不可夺者，然之节；莫之致者，自然之名。经纶不究于生前，议论常公于身后。人传元之学，家有眉山之书。朕三复遗编，久钦高躅。王佐之才可大用，恨不同时；君子之道暗而章，是以论世。倘九原之可作，庶千载以闻风。惟而英爽之灵，服我衮衣之命。可特赠太师，余如故。

◎东坡先生本传（《宋史》）

苏轼，字子瞻，眉州眉山人。生十年，父洵游学四方，母程氏亲授以书，闻古今成败，辄能语其要。程氏读东汉《范滂传》，慨然太息，轼请曰：“轼若为滂，母许之否乎？”程氏曰：“汝能为滂，吾顾不能为滂母邪！”比冠，博通经史，属文日数千言，好贾谊、陆贽书。既而读《庄子》，叹曰：“吾昔有见，口未能言，今见是书，得吾心矣。”

嘉二年，试礼部，方时文磔裂诡异之弊胜，主司欧阳修思有以救之，得轼《刑赏忠厚论》，惊喜，欲擢冠多士，犹疑其客曾巩所为，但置第二。复以《春秋》对义居第一，殿试中乙科。后以书见修，修语梅圣俞曰：“吾当避此人出一头地。”闻者始哗不厌，久乃信服。丁母忧。五年，调福昌主簿。欧阳修以才识兼茂荐之秘阁。试六论，旧不起草，以故文多不工。轼始具草，文义粲然。复对制策，入三等。自宋初以来，制策入三等，惟吴育与轼而已。除大理评事，签书凤翔府判官。关中自元昊叛，民贫役重，岐下岁输南山木伐，自渭入河，经砥柱之险，衙吏踵破家。轼访其利害，为修衙规，使自择水工以时进止，自是害减半。治平二年，入判登闻鼓院。英宗自藩邸闻其名，欲以唐故事召入翰林，知制诰。宰相韩琦曰：“轼之才，远大器也，他日自当为天下用。要在朝廷培养之，使天下之士，莫不畏慕降伏，皆欲朝廷进用，然后取而用之，则人人无复异词矣。今骤用之，则天下之士未必以为然，适足以累之也。”英宗曰：“且与修注如何？”琦曰：“记注与制诰为邻，未可遽授。不若于馆阁中近上帖职与之，且请召试。”英宗曰：“试之未知其能否，如轼有不能邪？”琦犹不可，及试二论，复入三等，得直史馆。轼闻琦语，曰：“公可谓爱人以德矣。”会洵卒，赙以金帛，辞之，求赠一官，于是赠光禄丞。洵将终，以兄太白早亡，子孙未立，妹嫁杜氏，卒未葬，属轼。轼既除丧，即葬姑。后官可荫，推与太白曾孙彭。

熙宁二年，还朝。王安石执政，素恶其议论异己，以判官告院。四年，安石欲变科举，兴学校，诏两制、三馆议。轼上议曰：“得人之道，在于知人；知人之法，在于责实。使君相有知人之明，朝廷有责实之政，则胥史皂隶未尝无人，而况于学校贡举乎？虽因今之法，臣以为有余。使君相不知人，朝廷不责实，则公卿侍从常患无人，而况学校贡举乎？虽复古之制，臣以为不足。夫时有可否，物有兴废，方其所安，虽暴君不能废，及其既厌，虽圣人不能复。故风俗之变，法制随之，譬如江河之徙移，强而复之，则难为力。庆历固尝立学矣，至于今日，惟有空名仅存。今将变今之礼，易今之俗，又当发民力以治宫室，敛民财以食游士。百里之内，置官立师，狱讼听于是，军旅谋于是，又简不率教者屏之远方，则无乃徒为纷乱，以患苦天下邪？若乃无大更革，而望有益于时，则与庆历之际何异？故臣谓今之学校，特可因仍旧制，使先王之旧物，不废于吾世足矣。至于贡举之法，行之百年，治乱盛衰，初不由此。陛下视祖宗之世，贡举之法，与今为孰精？言语文章，与今为孰优？所得人才，与今为孰多？天下之事，与今为孰办？较此四者之长短，其议决矣。今所欲变改不过数端：或曰乡举德行而略文词，或曰专取策论而罢诗赋，或欲兼采誉望而罢封弥，或欲经生不帖墨而考大义，此皆知其一，不知其二者也。愿陛下留意于远者大者，区区之法何预焉。臣又切有私忧过计者。夫性命之说，自子贡不得闻，而今之学者，耻不言性命，读其文，浩然无当而不可穷，观其貌，超然无著而不可挹，此岂真能然哉！盖中人之性，安于放而乐于诞耳。陛下亦安用之？”议上，神宗悟曰：“吾固疑此，得轼议，意释然矣。”即日召见，问：“方今政令得失安在？虽朕过失，指陈可也。”对曰：“陛下生知之性，天纵文武，不患不明，不患不勤，不患不断，但患求治太急，听言太广，进人太锐。愿镇以安静，待物之来，然后应之。”神宗悚然曰：“卿三言，朕当熟思之。凡在馆阁，皆当为朕深思治乱，无有所隐。”轼退，言于同列。安石不悦，命权开封府推官，将困之以事。轼决断精敏，声闻益远。会上元敕府市浙灯，且令损价。轼疏言：“陛下岂以灯为悦？此不过以奉二宫之欢耳。然百姓不可户晓，皆谓以耳目不急之玩，夺其口体必用之资。此事至小，体则甚大，愿追还前命。”即诏罢之。

时安石创行新法，轼上书论其不便，曰：“臣之所欲言者，三言而已。愿陛下结人心，厚风俗，存纪纲。人主之所恃者，人心而已，如木之有根，灯之有膏，鱼之有水，农夫之有田，商贾之有财。失之则亡，此理之必然也。自古及今，未有和易同众而不安，刚果自用而不危者。陛下亦知人心之不悦矣。祖宗以来，治财用者不过三司。今陛下不以财用付三司，无故又创制置三司条例一司，使六七少年，日夜讲求于内，使者四十余辈，分行营干于外。夫制置三司条例司，求利之名也；六七少年与使者四十余辈，求利之器也。造端宏大，民实惊疑，创法新奇，吏皆惶惑。以万乘之主而言利，以天子之宰而治财，论说百端，喧传万口，然而莫之顾者，徒曰：‘我无其事，何恤于人言。’操罔罟而入江湖，语人曰‘我非渔也’，不如捐罔罟而人自信。驱鹰犬而赴林薮，语人曰‘我非猎也’，不如放鹰犬而兽自驯。故臣以为欲消谗慝而召和气，则莫若罢条例司。今君臣宵旰，几一年矣，而富国之功，茫如捕风，徒闻内帑出数百万缗，祠部度五千余人耳。以此为术，其谁不能？而所行之事，道路皆知其难。汴水浊流，自生民以来，不以种稻。今欲陂而清之，万顷之稻，必用千顷之陂，一岁一淤，三岁而满矣。陛下遂信其说，即使相视地形，所在凿空，访寻水利，妄庸轻剽，率意争言。官司虽知其疏，不敢便行抑退，追集老少，相视可否。若非灼然难行，必须且为兴役。官吏苟且顺从，真谓陛下有意兴作，上靡帑廪，下夺农时。是防一开，水失故道，虽食议者之肉，何补于民！臣不知朝廷何苦而为此哉？自古役人，必用乡户。今者徒闻江、浙之间，数郡雇役，而欲措之天下。单丁、女户，盖天民之穷者也，而陛下首欲役之。富有四海，忍不加恤！自杨炎为两税，租调与庸既兼之矣，奈何复欲取庸？万一后世不幸有聚敛之臣，庸钱不除，差役仍旧，推所从来，则必有任其咎者矣。青苗放钱，自昔有禁。今陛下始立成法，每岁常行。虽云不许抑配，而数世之后，暴君污吏，陛下能保之与？计愿请之户，必皆孤贫不济之人，鞭挞已急，则继之逃亡，不还，则均及邻保，势有必至。异日天下恨之，国史记之曰“青苗钱自陛下始”，岂不惜哉！且常平之法，可谓至矣。今欲变为青苗，坏彼成此，所丧逾多，亏官害民，虽悔何及！昔汉武帝以财力匮竭，用贾人桑羊之说，买贱卖贵，谓之均输。于时商贾不行，盗贼滋炽，几至于乱。孝昭既立，霍光顺民所欲而予之，天下归心，遂以无事。不意今日此论复兴。立法之初，其费已厚，纵使薄有所获，而征商之额，所损必多。譬之有人为其主畜牧，以一牛易五羊，一牛之失，则隐而不言；五羊之获，则指为劳绩。今坏常平而言青苗之功，亏商税而取均输之利，何以异此？臣窃以为过矣。议者必谓：‘民可与乐成，难与虑始。’故陛下坚执不顾，期于必行。此乃战国贪功之人，行险侥幸之说，未及乐成，而怨已起矣。臣之所愿陛下结人心者，此也。国家之所以存亡者，在道德之浅深，不在乎强与弱；历数之所以长短者，在风俗之薄厚，不在乎富与贫。人主知此，则知所轻重矣。故臣愿陛下务崇道德而厚风俗，不愿陛下急于有功而贪富强。爱惜风俗如护元气。圣人非不知深刻之法可以齐众，勇悍之夫可以集事，忠厚近于迂阔，老成初若迟钝，然终不肯以彼易此者，知其所得小而所丧大也。仁祖持法至宽，用人有叙，专务掩覆过失，未尝轻改旧章。考其成功，则曰未至。以言乎用兵，则十出而九败；以言乎府库，则仅足而无余。徒以德泽在人，风俗知义，故升遐之日，天下归仁焉。议者见其末年吏多因循，事不振举，乃欲矫之以苛察，齐之以智能，招来亲进勇锐之人，以图一切速成之效。未享其利，浇风已成。多开骤进之门，使有意外之得。公卿侍从跬步可图，俾常调之人，举生非望，欲望风俗之厚，岂可得哉？近岁朴拙之人愈少，巧进之士益多。惟陛下哀之救之，以简易为法，以清净为心，而民德归厚。臣之所愿陛下厚风俗者，此也。祖宗委任台谏，未尝罪一言者。纵有薄责，旋即超升，许以风闻，而无官长。言及乘舆，则天子改容；事关廊庙，则宰相待罪。台谏固未必皆贤，所言亦未必皆是。然须养其锐气，而借之重权者，岂徒然哉？将以折奸臣之萌也。今法令严密，朝廷清明，所谓奸臣，万无此理。然养猫以去鼠，不可以无鼠而养不捕之猫；畜狗以防盗，不可以无盗而畜不吠之狗。陛下得不上念祖宗设此官之意，下为子孙万世之防？臣闻长老之谈，皆谓台谏所言，常随天下公议。公议所与，台谏亦与之；公议所击，台谏亦击之。今者物论沸腾，怨ゥ交至，公议所在，亦知之矣。臣恐自兹以往，习惯成风，尽为执政私人，以致人主孤立，纪纲一废，何事不生！臣之所愿陛下存纪纲者，此也。”

轼见安石赞神宗以独断专任，因试进士发策，以“晋武平吴以独断而克，苻坚伐晋以独断而亡，齐桓专任管仲而霸，燕哙专任子之而败，事同而功异”为问。安石滋怒，使御史谢景温论奏其过，穷治无所得，轼遂请外，通判杭州。高丽入贡，使者发币于官吏，书称甲子。轼却之曰：“高丽于本朝称臣，而不禀正朔，吾安敢受！”使者易书称熙宁，然后受之。时新政日下，轼于其间，每因法以便民，民赖以安。徙知密州。司农行手实法，不时施行者以违制论。轼谓提举官曰：“违制之坐，若自朝廷，谁敢不从？今出于司农，是擅造律也。”提举官惊曰：“公姑徐之。”未几，朝廷知法害民，罢之。有盗窃发，安抚司遣三班使臣领悍卒来捕，卒凶暴恣行，至以禁物诬民，入其家争斗杀人，且畏罪惊溃，将为乱。民奔诉轼，轼投其书不视，曰：“必不至此。”散卒闻之，少安，徐使人招出戮之。徙知徐州。河决曹村，泛于梁山泊，溢于南清河，汇于城下，涨不时泄，城将败，富民争出避水。轼曰：“富民出，民皆动摇，吾谁与守？吾在是，水决不能败城。”驱使复入。轼诣武卫营，呼卒长，曰：“河将害城，事急矣，虽禁军且为我尽力。”卒长曰：“太守犹不避涂潦，吾侪小人，当效命。”率其徒持畚锸以出，筑东南长堤，首起戏马台，尾属于城。雨日夜不止，城不沉者三版。轼庐于其上，过家不入，使官吏分堵以守，卒全其城。复请调来岁夫，增筑故城为木岸，以虞水之再至。朝廷从之。徙知湖州，上表以谢。又以事不便民者不敢言，以诗托讽，庶有补于国。御史李定、舒、何正臣摭其表语，并媒蘖所为诗以为讪谤，逮赴台狱，欲置之死。锻炼久之，不决。神宗独怜之，以黄州团练副使安置。轼与田父野老，相从溪山间，筑室于东坡，自号“东坡居士”。三年，神宗数有意复用，辄为当路者沮之。神宗尝语宰相王、蔡确曰：“国史至重；可命苏轼成之。”有难色。神宗曰：“轼不可，姑用曾巩。”巩进《太祖总论》，神宗意不允，遂手札移轼汝州，有曰：“苏轼黜居思咎，阅岁滋深，人材实难，不忍终弃。”轼未至汝，上书自言饥寒，有田在常，愿得居之。朝奏，夕报可。道过金陵，见王安石，曰：“大兵大狱，汉、唐灭亡之兆。祖宗以仁厚治天下，正欲革此。今西方用兵，连年不解，东南数起大狱，公独无一言以救之乎？”安石曰：“二事皆惠卿启之，安石在外，安敢言？”轼曰：“在朝则言，在外则不言，事君之常礼耳。上所以待公者非常礼，公所以待上者，岂可以常礼乎？”安石厉声曰：“安石须说。”又曰：“出在安石口，入在子瞻耳。”又曰：“人须是知行一不义，杀一不辜，得天下弗为，乃可。”轼戏曰：“今之君子，争减半年磨勘，虽杀人亦为之。”安石笑而不言。

至常，神宗崩，哲宗立，复朝奉郎、知登州，召为礼部郎中。轼旧善司马光、章。时光为门下侍郎，知枢密院，二人不相合，每以谑侮困光，光苦之。轼谓曰：“司马君实时望甚重，昔许靖以虚名无实，见鄙于蜀先主，法正曰：‘靖之浮誉，播流四海，若不加礼，必以贱贤为累。’先主纳之，乃以靖为司徒。许靖且不可慢，况君实乎？”以为然，光赖以少安。迁起居舍人。轼起于忧患，不欲骤履要地，辞于宰相蔡确。确曰：“公徊翔久矣，朝中无出公右者。”轼曰：“昔林希同在馆中，年且长。”确曰：“希固当先公邪？”卒不许。元元年，轼以七品服入侍延和，即赐银绯，迁中书舍人。初，祖宗时，差役行久生弊，编户充役者不习其役，又虐使之，多致破产，狭乡民至有终岁不得息者。王安石相神宗，改为免役，使户差高下出钱雇役，行法者过取，以为民病。司马光为相，知免役之害，不知其利，欲复差役，差官置局，轼与其选。轼曰：“差役、免役，各有利害。免役之害，掊敛民财，十室九空，敛聚于上，而下有钱荒之患。差役之害，民常在官，不得专力于农，而贪吏猾胥，得缘为奸。此二害轻重，盖略等矣。”光曰：“于君何如？”轼曰：“法相因则事易成，事有渐则民不惊。三代之法，兵农为一，至秦始分为二，及唐中叶，尽变府兵为长征之卒。自尔以来，民不知兵，兵不知农，农出谷帛以养兵，兵出性命以卫农，天下便之。虽圣人复起，不能易也。今免役之法，实大类此。公欲骤罢免役而行差役，正如罢长征而复民兵，盖未易也。”光不以为然。轼又陈于政事堂，光忿然。轼曰：“昔韩魏公刺陕西义勇，公为谏官，争之甚力，韩公不乐，公亦不顾。轼昔闻公道其详。岂今日作相，不许轼尽言耶？”光笑之。寻除翰林学士。二年，兼侍读。每进读至治乱兴衰、邪正得失之际，未尝不反覆开导，觊有所启悟。哲宗虽恭默不言，辄首肯之。尝读祖宗《宝训》，因及时事，轼历言：“今赏罚不明，善恶无所劝沮；又黄河势方北流，而强使之东；夏人入镇戎，杀掠数万人，帅臣不以闻。每事如此，恐浸成衰乱之渐。”轼尝锁宿禁中，召入对便殿。宣仁后问曰：“卿前年为何官？”曰：“臣为常州团练副使。”曰：“今为何官？”曰：“臣今待罪翰林学士。”曰：“何以遽至此？”曰：“遭遇太皇太后、皇帝陛下。”曰：“非也。”曰：“岂大臣论荐乎？”曰：“亦非也。”轼惊曰：“臣虽无状，不敢自他途以进。”曰：“此先帝意也。先帝每诵卿文章，必叹曰‘奇才！奇才！’但未及进用卿耳。”轼不觉哭失声。宣仁后与哲宗亦泣，左右皆感涕。已而命坐赐茶，撤御前金莲烛送归院。三年，权知礼部贡举。会大雪苦寒，士坐庭中，噤不能言。轼宽其禁约，使得尽技。巡铺内侍每摧辱举子，且持暧昧单词，诬以为罪，轼尽奏逐之。四年，积以论事，为当轴者所恨。轼恐不见容，请外，拜龙图阁学士、知杭州。未行，谏官言：前相蔡确知安州，作诗借郝处俊事，以讥太皇太后。大臣议迁之岭南。轼密疏：“朝廷若薄确之罪，则于皇帝孝治为不足；若深罪确，则于太皇太后仁政为小累。谓宜皇帝敕置狱逮治，太皇太后出手诏赦之，则于仁孝两得矣。”宣仁后心善轼言，而不能用。轼出郊，用前执政恩例，遣内侍赐龙茶、银合，慰劳甚厚。

既至杭，大旱，饥疫并作。轼请于朝，免本路上供米三之一，复得赐度僧牒易米以救饥者。明年春，又减价粜常平米，多作饣粥药剂，遣使挟医，分坊治病，活者甚众。轼曰：“杭，水陆之会，疫死比他处常多。”乃裒羡缗得二千，复发橐中黄金五十两，以作病坊，稍畜钱粮待之。杭本近海，地泉咸苦，居民稀少。唐刺史李泌，始引西湖水作六井，民足于水。白居易又浚西湖水入漕河，自河入田，所溉至千顷，民以殷富。湖水多葑，自唐及钱氏，岁辄浚治，宋兴，废之，葑积为田，水无几矣。漕河失利，取给江潮，舟行市中，潮又多淤，三年一淘，为民大患，六井亦几于废。轼见茅山一河，专受江潮，盐桥一河，专受湖水，遂浚二河以通漕。复造堰<片>，以为湖水蓄泄之限，江潮不复入市。以余力复完六井。又取葑田积湖中，南北径三十里，为长堤以通行者。吴人种菱，春辄芟除，不遗寸草。且募人种菱湖中，葑不复生。收其利以备修湖，取救荒余钱万缗、粮万石，及请得百僧度牒以募役者。堤成，植芙蓉、杨柳其上，望之如画图。杭人名为苏公堤。杭僧净源，旧居海滨，与舶客交通。舶至高丽，交誉之。元丰末，其王子义天来朝，因往拜焉。至是，净源死，其徒窃持其像，附舶往告。义天亦使其徒来祭，因持其国母二金塔，云祝两宫寿。轼不纳，奏之曰：“高丽久不入贡，失赐予厚利，意欲求朝，未测吾所以待之厚薄，故因祭亡僧而行祝寿之礼。若受而不答，将生怨心；受而厚赐之，正堕其计。今宜勿与知，从州郡自以理却之。彼庸僧猾商，为国生事，渐不可长，宜痛加惩创。”朝廷皆从之。未几，贡使果至。旧例，使所至吴越七州，费二万四千余缗。轼乃令诸州量事裁损，民获交易之利，无复侵挠之害矣。浙江潮自海门东来，势如雷霆，而浮山峙于江中，与渔浦诸山犬牙相错，洄γ激射，岁败公私船不可胜计。轼议自浙江上流地名石门，并山而东，凿为漕河，引浙江及谷诸水二十余里以达于江。又并山为岸，不能十里以达龙山大慈浦，自浦北折抵小岭，凿岭六十五丈以达岭东古河，浚古河数里，达于龙山漕河，以避浮山之险。人以为便。奏闻，有恶轼者力沮之，功以故不成。轼复言：“三吴之水，潴为太湖，太湖之水，溢为松江以入海。海日两潮，潮浊而江清，潮水常欲淤塞江路，而江水清驶，随辄涤去，海口常通，则吴中少水患。昔苏州以东，公私船皆以篙行，无陆挽者。自庆历以来，松江大筑挽路，建长桥以扼塞江路，故今三吴多水，欲凿挽路为千桥，以迅江势。”亦不果用，人皆以为恨。轼二十年间，再莅杭，有德于民，家有画像，饮食必祝。又作生祠以报。

六年，召为吏部尚书。未至，以弟辙除右丞，改翰林承旨。辙辞右丞，欲与兄同备从官，不听。轼在翰林数月，复以谗请外，乃以龙图阁学士出知颍州。先是开封诸县多水患，吏不究本末，决其陂泽，注之惠民河，河不能胜，致陈亦多水。又将凿邓艾沟与颍河并，且凿黄堆欲注之于淮。轼始至颍，遣吏以水平准之，淮之涨水高于新沟几一丈，若凿黄堆，淮水顾流颍地为患。轼言于朝，从之。郡有宿贼尹遇等，数劫杀人，又杀捕盗吏兵。朝廷以名捕不获，被杀家复惧其害，匿不敢言。轼召汝阴尉李直方，曰：“君能擒此，当力言于朝，乞行优赏；不获，亦以不职奏免君矣。”直方有母且老，与母诀而后行。乃缉知盗所，分捕其党与。手戟刺遇，获之。朝廷以小不应格，推赏不及。轼请以己之年劳当改朝散郎阶，为直方赏，不从。其后吏部为轼当迁，以符会其考。轼谓已许直方，又不报。七年，徙扬州。旧发运司主东南漕法，听操舟者私载物货，征商不得留难。故操舟者辄富厚，以官舟为家，补其弊漏，且周船夫之乏，故所载率皆速达无虞。近岁，一切禁而不许，故舟弊人困，多盗所载以济饥寒，公私皆病。轼请复旧，从之。未阅岁，以兵部尚书召兼侍读。是岁，哲宗亲祀南郊，轼为卤簿使，导驾入太庙。有赭纟散犊车并青盖犊车十余争道，不避仪仗。轼使御营巡检使问之，乃皇后及大长公主。时御史中丞李之纯为仪仗使，轼曰：“中丞职当肃政，不可不以闻。”之纯不敢言，轼于车中奏之。哲宗遣使赍疏驰白太皇太后。明日，诏整肃仪卫，自皇后而下，皆毋得迎谒。寻迁礼部兼端明殿、翰林侍读两学士，为礼部尚书。高丽遣使请书，朝廷以故事尽许之。轼曰：“汉东平王请诸子及《太史公书》，犹不肯予。高丽所请，有甚于此，其可予乎？”不听。

八年，宣仁后崩，哲宗亲政。轼乞补外，以两学士出知定州。时国是将变，轼不得入辞。既行，上书言：“天下治乱，出于下情之通塞。至治之极，小民皆能自通；迨于大乱，虽近臣不能自达。陛下临御九年，除执政、台谏外，未尝与群臣接。今听政之初，当以通下情、除壅蔽为急务。臣日侍帷幄，方当戍边，顾不得一见而行，况疏远小臣，欲求自通，难矣。然臣不敢以不得对之故，不效愚忠。古之圣人将有为也，必先处晦而观明，处静而观动，则万物之情，毕陈于前。陛下圣智绝人，春秋鼎盛。臣愿虚心循理，一切未有所为，默观庶事之利害，与群臣之邪正。以三年为期，俟得其实，然后应物而作。使既作之后，天下无恨，陛下亦无悔。由此观之，陛下之有为，惟忧太早，不患稍迟，亦已明矣。臣恐急进好利之臣，辄劝陛下轻有改变，故进此说，敢望陛下留神，社稷宗庙之福，天下幸甚。”定州军政坏弛，诸卫卒骄惰不教，军校蚕食其廪赐，前守不敢谁何。轼取贪污者配隶远恶，缮修营房，禁止饮博。军中衣食稍足，乃部勒战法，众皆畏伏。然诸校业业不安，有卒史以赃诉其长，轼曰：“此事吾自治则可，听汝告，军中乱矣。”立决配之，众乃定。会春大阅，将吏久废上下之分，轼命举旧典，帅常服出帐中，将吏戎服执事。副总管王光祖，自谓老将，耻之，称疾不至。轼召书吏使为奏，光祖惧而出，讫事，无一慢者。定人言：“自韩琦去后，不见此礼至今矣。”契丹久和，边兵不可用，惟沿边弓箭社与寇为邻，以战射自卫，犹号精锐。故相庞籍守边，因俗立法。岁久法弛，又为保甲所挠。轼奏免保甲及两税折变科配，不报。

绍圣初，御史论轼掌内外制日所作词命，以为讥斥先朝。遂以本官知英州。寻降一官。未至，贬宁远军节度副使，惠州安置。居三年，泊然无所蒂芥，人无贤愚，皆得其欢心。又贬琼州别驾，居昌化。昌化，故儋耳地，非人所居，药饵皆无有。初僦官屋以居，有司犹谓不可。轼遂买地筑室，儋人运甓畚土以助之。独与幼子过处，著书以为乐，时时从其父老游，若将终身。徽宗立，移廉州，改舒州团练副使，徙永州。更三大赦，遂提举玉局观，复朝奉郎。轼自元以来，未尝以岁课乞迁，故官止于此。

建中靖国元年，卒于常州，年六十六。

轼与弟辙，师父洵为文，既而得之于天。尝自谓：“作文如行云流水，初无定质，但常行于所当行，止于所不可不止。”虽嬉笑怒骂之词，皆可书而诵之。其体浑涵光芒，雄视百代，有文章以来，盖亦鲜矣。洵晚读《易》，作《易传》，未究，命轼述其志。轼成《易传》，复作《论语说》。后居海南，作《书传》。又有《东坡集》四十卷、《后集》二十卷、《奏议》十五卷、《内制》十卷、《外制》三卷、《和陶诗》四卷。

一时文人如黄庭坚、晁补之、秦观、张耒、陈师道，举世未之识，轼待之如朋俦，未尝以师资自予也。自为举子至出入侍从，必以爱君为本，忠规谠论，挺挺大节，群臣无出其右。但为小人忌恶挤排，不使安于朝廷之上。

高宗即位，赠资政殿学士，以其孙符为礼部尚书。孝宗置其文左右，读之终日忘倦，谓为文章之宗，亲制集赞，赐其曾孙峤。遂崇赠太师，谥文忠。

轼三子：迈、迨、过，俱善为文。迈，驾部员外郎。迨，承务郎。

论曰：苏轼自为童子时，士有传石介《庆历圣德诗》至蜀中者，轼历举诗中所言韩、富、杜、范诸贤以问其师。师怪而语之，则曰“正欲识是诸人耳”，盖已有颉颃当世贤哲之意。弱冠，父子兄弟至京师，一日而声名赫然，动于四方。既而登上第，擢词科，入掌书命，出典方州。器识之闳伟，议论之卓荦，文章之雄隽，政事之精明，四者皆能以特立之志为之主，而以迈往之气辅之。故意之所向，言足以达其有猷，行足以遂其有为。至于祸患之来，节义足以固其有守，皆志与气所为也。仁宗初读轼、辙制策，退而喜曰：“朕今日为子孙得两宰相矣。”神宗尤爱其文，宫中读之，膳进忘食，称为天下奇才。二君皆有以知轼，而轼卒不得大用。一欧阳修先识之，其名遂与之齐，岂非轼之所长不可掩抑者，天下之至公也，相不相有命焉。呜呼！轼不得相，又岂非幸欤？或谓：“轼稍自韬戢，虽不获柄用，亦当免祸。”虽然，假令轼以是而易其所为，尚得为轼哉！

◎东坡先生墓志铭（宋·苏辙）

予兄子瞻谪居海南四年。春正月，今天子即位，推恩海内，泽及鸟兽。夏六月，公被命渡海北归。明年，舟至淮浙。秋七月，被病，卒于毗陵。吴越之民相与哭于市，其君子相吊于家，讣闻四方，无贤愚皆咨嗟出涕。太学之士数百人，相率饭僧慧林佛舍。呜呼，斯文坠矣！后生安所复仰？公始病，以书属辙曰：“即死，葬我嵩山下，子为我铭。”辙执书，哭曰：“小子忍铭吾兄！”

公讳轼，姓苏氏，字子瞻，一字和仲。世家眉山，曾大父讳杲，赠太子太保。妣宋氏，追封昌国太夫人。大父讳序，赠太子太傅。妣史氏，追封嘉国太夫人。考讳洵，赠太子太师。妣程氏，追封成国太夫人。公生十年，而先君宦学四方，太夫人亲授以书。闻古今成败，辄能语其要。太夫人尝读《东汉史》至《范滂传》，慨然太息。公侍侧，曰：“轼若为滂，夫人亦许之否乎？”太夫人曰：“汝能为滂，吾顾不能为滂母耶？”公亦奋厉有当世志。太夫人喜曰：“吾有子矣。”比冠，学通经史，属文日数千言。

嘉二年，欧阳文忠公考试礼部进士，疾时文之诡异，思有以救之。梅圣俞时与其事，得公《论刑赏》以示文忠。文忠惊喜，以为异人，欲以冠多士，疑曾子固所为，子固，文忠门下士也，乃置公第二。复以《春秋》对义居第一，殿试中乙科。以书谢诸公，文忠见之，以书语圣俞曰：“老夫当避此人，放出一头地。”士闻者始哗不厌，久乃信服。丁太夫人忧，终丧。五年，授河南福昌主簿。文忠以直言荐之秘阁。试六论，旧不起草，以故文多不工，公始具草，文义粲然，时以为难。比答制策，复入三等。除大理评事，签书凤翔府判官。长吏意公文人，不以吏事责之，公尽心其职，老吏畏服。关中自元昊叛命，人贫役重，岐下岁以南山木伐，自渭入河，经砥柱之险，衙前以破产者相继也。公遍问老校，曰：“木伐之害，本不至此，若河渭未涨，操伐者以时进止，可无重费也，患其乘河渭之暴，多方害之耳。”公即修衙规，使衙前得自择水工，伐行无虞。乃言于府，使得系籍，自是衙前之害减半。治平二年，罢还，判登闻鼓院。英宗在藩闻公名，欲以唐故事召入翰林，宰相限以近例，欲召试秘阁，上曰：“未知其能否故试，如苏轼有不能耶？”宰相犹不可，及试二论，皆入三等，得直史馆。

丁先君忧，服除，时熙宁二年也。王介甫用事，多所建立，公与介甫议论素异，既还朝，置之官告院。四年，介甫欲变更科举，上疑焉，使两制三馆议之。公议上，上悟曰：“吾固疑此，得苏轼议，意释然矣。”即日召见，问：“何以助朕？”公辞避久之，乃曰：“臣窃意陛下求治太急，听言太广，进人太锐，愿陛下安静以待物之来，然后应之。”上竦然听受，曰：“卿三言，朕当详思之。”介甫之党皆不悦，命摄开封推官，意以多事困之。公决断精敏，声闻益远。会上元，有旨市浙灯，公密疏，旧例无有，不宜以玩好示人，即有旨罢。殿前初策进士，举子希合，争言祖宗法制非是。公为考官，退拟答以进，深中其病。自是论事愈力，介甫愈恨，御史知杂事者为诬奏公过失，穷治无所得。公未尝以一言自辩，乞外任避之。

通判杭州。是时，四方行青苗、免役、市易，浙西兼行水利、盐法。公于其间，常因法以便民，民赖以少安。高丽入贡使者，凌蔑州郡。押伴使臣皆本路库，乘势骄横，至与钤辖亢礼。公使人谓之曰：“远夷慕化而来，理必恭顺，今乃尔暴恣，非汝导之，不至是也，不悛当奏之。”押伴者惧，为之小戢。使者发币于官吏，书称甲子。公却之曰：“高丽于本朝称臣，而不禀正朔，吾安敢受！”使者亟易书称熙宁，然后受之。时以为得体。吏民畏爱，及罢去，犹谓之学士而不言姓。

自杭徙知密州。时方行手实法，使民自疏财产以定户等，又使人得告其不实，司农寺又下诸路，不时施行者以违制论。公谓提举常平官曰：“违制之坐，若自朝廷，谁敢不从？今出于司农，是擅造律也，若何？”使者惊曰：“公姑徐之。”未几，朝廷亦知手实之害，罢之。密人私以为幸。郡尝有盗窃发而未获，安抚转运司忧之，遣一二班使臣领悍卒数千人，入境捕之。卒凶暴恣行，以禁物诬民，入其家争斗，至杀人，畏罪惊散，欲为乱。民诉之，公投其书，不视，曰：“必不至此。”溃卒闻之少安。徐使人招出，戮之。

自密徙徐。是岁，河决曹村，泛于梁山泊，溢于南清河。城南两山环绕，吕梁、百步扼之，汇于城下，涨不时泄。城将败，富民争出避水。公曰：“富民若出，民心动摇，吾谁与守？吾在是，水决不能败城。”驱使复入。公履屦杖策，亲入武卫营，呼其卒长，谓之曰：“河将害城，事急矣，虽禁军，宜为我尽力。”卒长呼曰：“太守犹不避涂潦，吾侪小人效命之秋也。”执梃入火伍中，率其徒短衣徒跣持畚锸以出。筑东南长堤，首起戏马台，尾属于城。堤成，水至堤下，害不及城，民心乃安。然雨日夜不止，河势益暴，城不沉者三板。公庐于城上，过家不入，使官吏分堵而守，卒完城以闻。复请调来岁夫，增筑故城，为木岸，以虞水之再至，朝廷从之。讫事，诏褒之，徐人至今思焉。

徙知湖州，以表谢上。言事者レ其语以为谤，遣官逮赴御史狱。初，公既补外，见事有不便于民者，不敢言，亦不敢默视也，缘诗人之义，托事以讽，庶几有补于国。言者从而媒孽之，上初薄其过，而浸润不止，至是不得已从其请。既付狱吏，必欲置之死，锻炼久之，不决。上终怜之，促具狱，以黄州团练副使安置。公幅巾芒ハ，与田父野老，相从溪谷之间，筑室于东坡，自号东坡居士。五年，上有意复用，而言者沮之。上手札徙汝州，略曰：“苏轼黜居思咎，阅岁滋深，人材实难，不忍终弃。”未至，上书自言有饥寒之忧，有田在常，愿得居之。书朝入，夕报可，士大夫知上之卒喜公也。会晏驾，不果复用。

至常，以哲宗即位，复朝奉郎、知登州。至登，召为礼部郎中。公旧善门下侍郎司马君实及知枢密院章子厚，二人冰炭不相入。子厚每以谑侮困君实，君实苦之，求助于公。公见子厚曰：“司马君实时望甚重。昔许靖以虚名无实见鄙于蜀先主，法正曰：‘靖之浮誉，播流四海，若不加礼，必以贱贤为累。’先主纳之，乃以靖为司徒。许靖且不可慢，况君实乎？”子厚以为然。君实赖以少安。既而朝廷缘先帝意，欲用公，除起居舍人。公起于忧患，不欲骤履要地，力辞之，见宰相蔡持正自言，持正曰：“公徊翔久矣，朝中无出公右者。”公固辞。持正曰：“今日谁当在公前者？”公曰：“昔林希同在馆中，年且长。”持正曰：“希固当先公耶？”卒不许。然希亦由此继补记注。元元年，公以七品服入侍延和，即改赐银绯。二月，迁中书舍人。时君实方议改免役为差役。差役行于祖宗之世，法久多弊，编户充役不习，官府吏虐使之，多以破产，而狭乡之民，或有不得休息者。先帝知其然，故为免役，使民以户高下出钱，而无执役之苦。行法者不循上意，于雇役实费之外，取钱过多，民遂以病。若量出为入，毋多取于民，则足矣。君实为人，忠信有余而才智不足，知免役之害而不知其利，欲一切以差役代之。方差官置局，公亦与其选，独以实告，而君实始不悦矣。尝见之政事堂，条陈不可。君实忿然，公曰：“昔韩魏公刺陕西义勇，公为谏官，争之甚力，魏公不乐，公亦不顾，轼昔闻公道其详。岂今日作相，不许轼尽言耶？”君实笑而止。公知言不用，乞补外，不许。君实始怒，有逐公意矣，会其病卒乃已。时台谏官多君实之人，皆希合以求进，恶公以直形己，争求公瑕疵。既不可得，则因缘熙宁谤讪之说以病公，公自是不安于朝矣。寻除翰林学士。二年，复除侍读。每进读至治乱盛衰、邪正得失之际，未尝不反覆开导，觊上有所觉悟。上虽恭默不言，闻公所论说，辄首肯喜之。三年，权知礼部贡举。会大雪苦寒，士坐庭中，噤不能言，公宽其禁约，使得尽其技。而巡铺内臣伺其坐起，过为凌辱，公以其伤动士心，亏损国体，奏之。有旨送内侍省挞而逐之，士皆悦服。尝侍上读祖宗《宝训》，因及时事，公历言今赏罚不明，善恶无所劝沮；又黄河势方西流，而强之使东；夏人寇镇戎，杀掠几万人，帅臣掩蔽不以闻，朝廷亦不问。事每如此，恐浸成衰乱之渐。当轴者恨之。公知不见容，乞外任。

四年，以龙图阁学士知杭州。时谏官言前宰相蔡持正知安州，作诗借郝处俊事以讥刺时事，大臣议逐之岭南。公密疏言：“朝廷若薄确之罪，则于皇帝孝治为不足，若深罪确，则于太皇太后仁政为小累。谓宜皇帝降敕置狱逮治，而太皇太后内出手诏赦之，则仁孝两得矣。”宣仁后心善公言而不能用。公出郊未发，遣内侍赐龙茶、银合，用前执政恩例，所以慰劳甚厚。及至杭，吏民习公旧政，不劳而治。岁适大旱，饥疫并作，公请于朝，免本路上供米三之一，故米不翔贵，复得赐度僧牒百易米以救饥者。明年方春，即减价粜常平米，民遂免大旱之苦。公又多作饣粥药剂，遣吏挟医，分坊治病，活者甚众。公曰：“杭，水陆之会，因疫病死比他处常多。”乃裒羡缗得二千，复发私橐得黄金五十两，以作病坊，稍畜钱粮以待之。至于今不废。是秋，复大雨，太湖泛溢害稼。公度来岁必饥，复请于朝，乞免上供米半，又多乞度牒以籴常平米，并义仓所有，皆以备来岁出粜，朝廷多从之。由是吴越之民，复免流散。杭本江海之地，水泉咸苦，居民稀少。唐刺史李泌，始引西湖水作六井，民足于水，故井邑日富。及白居易复浚西湖，放水入运河，自河入田，所溉至千顷。然湖水多葑，自唐及钱氏，岁辄开治，故湖水足用。近岁废而不理，至是，湖中葑田积二十五万余丈，而水无几矣。运河失湖水之利，则取给于江潮，潮浑浊多淤，河行中，三年一淘，为市井大患，而六井亦几废。公始至，浚茅山、盐桥二河，以茅山一河专受江潮，以盐桥一河专受湖水，复造堰闸，以为湖水畜泄之限，然后潮不入市，且以余力复完六井，民稍获其利矣。公间至湖上，周视良久，曰：今欲去葑田，葑田如云，将安所置之？湖南北三十里，环湖往来，终日不达，若取葑田积之湖中，为长堤以通南北，则葑田去而行者便矣。吴人种菱，春辄芟除，不遗寸草，葑田若去，募人种菱，收其利以备修湖，则湖当不复堙塞。乃取救荒之余，得钱粮以贯石数者万。复请于朝，得百僧度牒以募役者。堤成，植芙蓉、杨柳其上，望之如图画，杭人名之苏公堤。杭僧有净源者，旧居海滨，与舶客交通牟利，舶至高丽，交誉之。元丰末，其王子义天来朝，因往拜焉。至是源死，其徒窃持其画像附舶往告，义天亦使其徒附舶来祭。祭讫，乃言国母使以金塔二祝皇帝、太皇太后寿。公不纳，而奏之曰：“高丽久不入贡，失赐予厚利，意欲来朝，以未测朝廷所以待之薄厚，故因祭亡僧而行祝寿之礼，礼意鲜薄，盖可见矣。若受而不答，则远夷或以怨怒，因而厚赐之，正堕其计。臣谓朝廷宜勿与知，而使州郡以理却之。然庸僧猾商，敢擅招诱外夷，邀求厚利，为国生事，其渐不可长，宜痛加惩创。”朝廷皆从之。未几，高丽贡使果至。公按旧例，使之所至吴越七州，实费二万四千余缗，而民间之费不在，乃令诸郡量事裁损。比至，民获交易之利，而无侵挠之害。浙江潮自海门东来，势如雷霆，而浮山峙于江中，与渔浦诸山犬牙相错，洄γ激射，岁败公私船不可胜计。公议自浙江上流地名石门，并山而东，凿为运河，引浙江及溪谷诸水二十余里，以达于江，又并山为岸，不能十里以达于龙山之大慈浦，自浦北折抵小岭，凿岭六十五丈，以达于岭东古河，浚古河数里，以达于龙山运河，以避浮山之险，人皆以为便。奏闻，有恶公成功者，会公罢归，使代者尽力排之，功以不成。公复言：“三吴之水，潴为太湖，太湖之水，溢为松江以入海。海日两潮，潮浊而江清，潮水尝欲淤塞江路，而江水清驶，随辄涤去，海口常通，则吴中少水患。昔苏州以东，公私船皆以篙行，无陆挽者。自庆历以来，松江大筑挽路，建长桥以扼塞江路，故今三吴多水，欲凿挽路为千桥以迅江势。”亦不果用，人皆恨之。公二十年间，再莅此州，有德于其人，家有画像，饮食必祝，又作生祠以报。

六年，召入为翰林承旨，复侍迩英。当轴者不乐，风御史攻公。公之自汝移常也，受命于宋，会神考晏驾，哭于宋，而南至扬州。常人为公买田书至，公喜，作诗有“闻好语”之句。言者妄谓公闻讳而喜，乞加深谴。然诗刻石有时日，朝廷知言者之妄，皆逐之。公惧，请外补，乃以龙图阁学士守颍。先是，开封诸县多水患，吏不究本末，决其陂泽，注之惠民河，河不能胜，则陈亦多水。至是又将凿邓艾沟，与颍河并，且凿黄堆，注之于淮，议者多欲从之。公适至，遣吏以水平准之，淮之涨水，高于新沟几一丈，若凿黄堆，淮水顾流浸州境，决不可为，朝廷从之。郡有宿贼尹遇等数人，群党惊劫，杀变主及捕盗吏兵者非一。朝廷以名捕不获，被杀者噤不敢言。公召汝阴尉李直方，谓之曰：“君能擒此，当力言于朝，乞行优赏；不获，亦以不职奏免君矣。”直方退，缉知群盗所在，分命弓手往捕其党，而躬往捕遇。直方有母年九十，母子泣别而行。手戟刺而获之，然小不应格，推赏不及。公为言于朝，请以年劳改朝散郎阶，为直方赏。朝廷不从。其后吏部以公当迁以符会考，公自谓已许直方，卒不报。七年，徙扬州。发运司旧主东南漕法，听操舟者私载物货，征商不得留难。故操舟者富厚，以官舟为家，补其弊漏，而周船夫之乏困，故其所载，率无虞而速达。近岁不忍征商之小失，一切不许，故舟弊人困，多盗所载以济饥寒，公私皆病。公奏乞复故，朝廷从之。未阅岁，以兵部尚书召还，兼侍读。是岁，亲祀南郊，为卤簿使，导驾入太庙。有贵戚以其车从争道，不避仗卫，公于车中劾奏之。明日，中使传命申敕，有司严整仗卫。寻迁礼部，复兼端明殿、翰林侍读二学士。高丽遣使请书于朝，朝廷以故事尽许之。公曰：“汉东平王请诸子及《太史公书》，犹不肯予。今高丽所请，有甚于此，其可予之乎？”不听。公临事必以正，不能俯仰随俗，乞守郡自效。

八年，以二学士知定州。定久不治，军政尤弛，武卫卒骄惰不教，军校蚕食其廪赐，故不敢何问。公取其贪污甚者，配隶远恶，然后缮修营房，禁止饮博。军中衣食稍足，乃部勒以战法，众皆畏服。然诸校多不自安者，卒史复以赃诉其长，公曰：“此事吾自治则可，汝若得告，军中乱矣。”亦决配之，众乃定。会春大阅，军礼久废，将吏不识上下之分，公命举旧典，元帅常服坐帐中，将吏戎服奔走执事。副总管王光祖自谓老将，耻之，称疾不出。公召书吏作奏，将上，光祖震恐而出，讫事，无敢慢者。定人言：“自韩魏公去，不见此礼至今矣。”北戎久和，边兵不试，临事有不可用之忧，惟沿边弓箭社兵与寇为邻，以战射自卫，犹号精锐。故相庞公守边，因其故俗立队伍，将校出入，赏罚缓急可使。岁久，法弛，复为保甲所挠，渐不为用。公奏为免保甲及两税折变科配，长吏以时训劳，不报。议者惜之。

时方例废旧人，公坐为中书舍人日草责降官制，直书其罪，诬以谤讪，绍圣元年，遂以本官知英州。寻复降一官，未至，复以宁远军节度副使安置惠州。公以侍从齿岭南编户，独以少子过自随，瘴疠所侵，蛮所侮，胸中泊然无所蒂芥。人无贤愚，皆得其欢心，疾苦者畀之药，殒毙者纳之。又率众为二桥以济病涉者，惠人爱敬之。居三年，大臣以流窜者为未足也，四年，复以琼州别驾安置昌化。昌化非人所居，食饮不具，药石无有，初僦官屋以庇风雨，有司犹谓不可。则买地筑室，昌化士人畚土运甓以助之，为屋三间。人不堪其忧，公食芋饮水，著书以为乐，时从其父老游，亦无间也。元符三年，大赦，北还。初徙廉，再徙永，已乃复朝奉郎，提举成都玉局观，居从其便。公自元以来，未尝以岁课乞迁，故官止于此。勋上轻车都尉，封武功县开国伯，食邑九百户。将居许，病暑，暴下，中止于常。

建中靖国元年六月，请老，以本官致仕，遂以不起。未终旬日，独以诸子侍侧，曰：“吾生无恶，死必不坠。慎无哭泣以怛化。”问以后事，不答，湛然而逝，实七月丁亥也。

公娶王氏，追封通义郡君。继室以其女弟，封同安郡君，亦先公而卒。子三人，长曰迈，雄州防御推官，知河间县事。次曰迨，次曰过，皆承务郎。孙男六人，箪、符、箕、、筌、筹。

明年闰六月癸酉，葬于汝州郏城县钓台乡上瑞里。

公之于文，得之于天。少与辙皆师先君，初好贾谊、陆贽书，论古今治乱，不为空言。既而读《庄子》，喟然叹息曰：“吾昔有见于中，口未能言，今见《庄子》，得吾心矣。”乃出《中庸论》，其言微妙，皆古人所未喻。尝谓辙曰：“吾视今世学者，独子可与我上下耳。”既而谪居于黄，杜门深居，驰骋翰墨，其文一变，如川之方至，而辙瞠然不能及矣。后读释氏书，深悟实相，参之孔、老，博辩无碍，浩然不见其涯也。先君晚岁读《易》，玩其爻象，得其刚柔远近喜怒逆顺之情，以观其词，皆迎刃而解。作《易传》未完，疾革，命公述其志。公泣受命，卒以成书，然后千载之微言，焕然可知也。复作《论语说》，时发孔氏之秘。最后居海南，作《书传》，推明上古之绝学，多先儒所未达。既成三书，抚之叹曰：“今世要未能信，后有君子，当知我矣。”至其遇事所为诗骚铭记书檄论撰，率皆过人。有《东坡集》四十卷、《后集》二十卷、《奏议》十五卷、《内制》十卷、《外制》三卷。公诗本似李、杜，晚喜陶渊明，追和之者几遍，凡四卷。幼而好书，老而不倦，自言不及晋人，至唐褚、薛、颜、柳，仿佛近之。平生笃于孝友，轻财好施。伯父太白早亡，子孙未立，杜氏姑卒未葬，先君没，有遗言。公既除丧，即以礼葬姑。及官可荫补，复以奏伯父之曾孙彭。其于人，见善称之，如恐不及，见不善斥之，如恐不尽，见义勇于敢为，而不顾其害。用此数困于世，然终不以为恨。孔子谓伯夷、叔齐古之贤人，曰：“求仁而得仁，又何怨。”公实有焉。铭曰：

苏自栾城，西宅于眉。世有潜德，而人莫知。猗欤先君，名施四方。公幼师焉，其学以光。出而从君，道直言忠。行险如夷，不谋其躬。英祖擢之，神考试之。亦既知矣，而未克施。晚侍哲皇，进以诗书。谁实间之，一斥而疏。公心如玉，焚而不灰。不变生死，孰为去来。古有微言，众说所蒙。手发其枢，恃此以终。心之所涵，遇物则见。声融金石，光溢云汉。耳目同是，举世毕知。欲造其渊，或眩以疑。绝学不继，如已断弦。百世之后，岂其无贤。我初从公，赖以有知。抚我则兄，诲我则师。皆迁于南，而不同归。天实为之，莫知我哀。

苏洵文集

嘉祐集卷一·几策一首

【审势】

治天下者定所尚，所尚一定，至于万千年而不变，使民之耳目纯于一，而子孙有所守，易以为治。故三代圣人其后世远者至七八百年。夫岂惟其民之不忘其功以至于是，益其子孙得其祖宗之法而为据依，可以永久。夏之尚忠，商之尚质，周之尚文，视天下之所宜尚而固执之，以此而始，以此而终，不朝文而暮质以自溃乱。故圣人者出，必先定一代之所尚。周之世，盖有周公为之制礼，而天下遂尚文。后世有贾谊者说汉文帝，亦欲先定制度，而其说不果用。今者天下幸方治安，子孙万世，帝王之计，不可不预定于此时。然万世帝王之计，常先定所尚，使其子孙可以安坐而守其旧。至于政弊，然后变其小节，而其大体卒不可革易。故享世长远而民不苟简。

今也考之于朝野之间，以观国家之所尚者，而愚犹有惑也。

何则？天下之势有强弱，圣人审其势而应之以权。势强矣，强甚而不已则折；势弱矣，弱甚而不已则屈。圣人权之，而使其甚不至于折与屈者，威与惠也。夫强甚者威竭而不振，弱甚者惠亵而下不以为德。故处弱者利用威，而处强者利用惠。乘强之威以行惠，则惠尊，乘弱之惠以养威，则威发而天下震栗。

故威与惠者，所以裁节天下强弱之势也。然而不知强弱之势者，

有杀人之威而下不惧，有生人之惠而下不喜。何者，威竭而惠亵故也。故有天下者，必先审知天下之势，而后可与言用威惠。

不先审知其势，而徒曰我能用威，我能用惠者，未也。故有强而益之以威，弱而益之以惠，以至于折与屈者，是可悼也。譬之一人之身，将欲饮药饵石以养其生，必先审观其性之为阴，其性之为阳，而投之以药石。药石之阳而投之阴，药石之阴而投之阳。故阴不至于涸，而阳不至于亢。苟不能先审观己之为阴与己之为阳，而以阴攻阴，以阳攻阳，则阴者固死于阴而阳者固死于阳，不可救也。是以善养身者先审其阴阳，而善制天下者先审其强弱以为之谋。

昔者周有天下，诸侯太盛。当其盛时，大者已有地五百里，而畿内反不过千里，其势为弱。秦有天下，散为郡县，聚为京师，守令无大权柄，伸缩进退无不在我，其势为强。然方其成、康在上，诸侯无大小莫不臣伏，弱之势未见于外。及其后世失德，而诸侯禽奔兽遁，各固其国以相侵攘，而其上之人卒不悟，区区守姑息之道而望其能以制服强国，是谓以弱政济弱势，故周之天下卒毙于弱。秦自孝公，其势固已骎骎焉日趋于强大，及其子孙已并天下，而亦不悟，专任法制以斩挞平民。是谓以强政济强势，故秦之天下卒毙于强。周拘于惠而不知权，秦勇于威而不知本，二者皆不审天下之势也。

吾宋制治，有县令，有郡守，有转运使，以大系小，系牵绳联，总合于上。虽其地在万里外，方数千里，拥兵百万，而天子一呼于殿陛间，三尺竖子驰传捧诏，召而归之京师，则解印趋走，惟恐不及。如此之势，秦之所恃以强之势也。势强矣，然天下之病，常病于弱。噫！有可强之势如秦而反陷于弱者，何也？习于惠而怯于威也，惠太甚而威不胜也。夫其所以习于惠而惠太甚者，赏数而加于无功也；怯于威而威不胜者，刑弛

而兵不振也。由赏与刑与兵之不得其道，是以有弱之实著于外焉。何谓弱之实？曰官吏旷惰，职废不举，而败官之罚不加严也；多赎数赦，不问有罪，而典刑之禁不能行也；冗兵骄狂，负力幸赏，而维持姑息之恩不敢节也；将帅覆军，匹马不返，而败军之责不加重也；羌人强盛，陵压中国，而邀金缯、增币帛之耻不为怒也。若此类者，大弱之实也。久而不治，则又将有大于此，而遂浸微浸消，释然而溃，以至于不可救止者乘之矣。然愚以为弱在于政，不在于势，是谓以弱政败强势。今夫一与舆薪之火，众人之所惮而不敢犯者也，举而投之河，则何热之能为？是以负强秦之势，而溺于弱周之弊，而天下不知其强焉者以此也。

虽然，政之弱，非若势弱之难治也。借如弱周之势，必变易其诸侯，而后强可能也。天下之诸侯固未易变易，此又非一日之故也。若夫弱政，则用威而已矣，可以朝改而夕定也。夫齐，古之强国也，而威王又齐之贤王也。当其即位，委政不治，诸侯并侵，而人不知其国之为强国也。一旦发怒，裂万家，封即墨大夫，召烹阿大夫与常誉阿大夫者，而发兵击赵、魏、卫，赵、魏、卫尽走请和，而齐国人人震惧，不敢饰非者，彼诚知其政之弱，而能用其威以济其弱也。况今以天子之尊，藉郡县之势，言脱于口而四方响应，其所以用威之资固已完具。且有天下者患不为，焉有欲为而不可者？今诚能一留意于用威，一赏罚，一号令，一举动，无不一切出于威，严用刑法而不赦有罪，力行果断而不牵于众人之是非，用不测之刑，用不测之赏，而使天下之人视之如风雨雷电，遽然而至，截然而下，不知其所従发而不可逃遁。朝廷如此，然后平民益务检慎，而奸民猾吏亦常恐恐然惧刑法之及其身而敛其手足，不敢辄犯法。此之谓强政。政强矣，为之数年，而天下之势可以复强。愚故曰：

乘弱之惠以养威，则威发而天下震栗。然则以当今之势，求所谓万世为帝王而其大体卒不可革易者，其尚威而已矣。

或曰当今之势，事诚无便于尚威者。然孰知夫万世之间其政之不变，而必曰威耶？愚应之曰：威者，君之所恃以为君也，一日而无威，是无君也，久而政弊，变其小节，而参之以惠，使不至若秦之甚,可也。举而弃之,过矣。或者又曰：王者“任德不任刑 ”。任刑 ，霸者之事，非所宜言 。此又非所谓知理者也。夫汤、武皆王也，桓、文皆霸也。武王乘纣之暴，出民于炮烙斩刖之地，苟又遂多杀人、多刑人以为治，则民之心去矣。故其治一出于礼义。彼汤则不然，桀之德固无以异纣，然其刑不若纣暴之甚也,而天下之民化其风，淫惰不事法度,《书》曰：“有众率怠弗协 。”而又诸侯昆吾氏首为乱 ，于是诛锄其强梗、怠惰、不法之人，以定纷乱。故《记》曰：商人“先罚而后赏”。至于桓文之事，则又非皆任刑也。桓公用管仲 ，仲之书好言刑，故桓公之治常任刑。文公长者，其佐狐、赵、先、魏皆不说以刑法，其治亦未尝以刑为本，而号亦为霸。而谓汤非王而文非霸也得乎？故用刑不必霸，而用德不必王，各观其势之何所宜用而已。然则今之势，何为不可用刑？用刑何为不曰王道？彼不先审天下之势，而欲应天下之务，难矣！

嘉祐集卷二·权书上

【权书引】

人有言曰：儒者不言兵，仁义之兵无术而自胜。使仁义之兵无术自胜也，则武王何用乎太公，而牧野之战 ，“四伐、五伐、六伐、七伐，乃止齐焉”，又何用也 。《权书》，兵书也，而所以用仁济义之术也。吾疾夫世之人不究本末，而妄以我为孙武之徒也。夫孙氏之言兵，为常言也。而我以此书为不得已而言之之书也。故仁义不得已，而后吾《权书》用焉。然则权者，为仁义之穷而作也。

【心术】

为将之道，当先治心，泰山崩于前而色不变，麋鹿兴于左而目不瞬，然后可以制利害，可以待敌。

凡兵上义，不义，虽利勿动。非一动之为害，而他日将有所不可措手足也。夫惟义可以怒士，士以义怒，可与百战。凡战之道，未战养其财，将战养其力，既战养其气，既胜养其心。

谨烽燧，严斥堠，使耕者无所顾忌，所以养其财。丰犒而优游

之，所以养其力。小胜益急，小挫益厉，所以养其气。用人不尽其所欲为，所以养其心。故士常蓄其怒，怀其欲而不尽。怒不尽则有余勇，欲不尽则有余贪，故虽并天下而士不厌兵。此黄帝之所以七十战而兵不殆也。不养其心，一战而胜，不可用矣。凡将欲智而严，凡士欲愚。智则不可测，严则不可犯，故士皆委己而听命，夫安得不愚？夫惟士愚，而后可与之皆死。

凡兵之动，知敌之主，知敌之将，而后可以动于险。邓艾缒兵于穴中，非刘禅之庸则百万之师可以坐缚。彼固有所侮而动也。故古之贤将能以兵尝敌，而又以敌自尝，故去就可以决。

凡主将之道，知理而后可以举兵，知势而后可以加兵，知节而后可以用兵。知理则不屈，知势则不沮，知节则不穷。见小利不动，见小患不避，小利小患不足以辱吾技也，夫然后可以支大利大患。夫惟养技而自爱者，无敌于天下。故一忍可以支百勇，一静可以制百动。兵有长短，敌我一也。敢问吾之所长，吾出而用之，彼将不与吾校；吾之所短，吾蔽而置之，彼强与吾校奈何？曰：吾之所短，吾抗而暴之，使之疑而却；吾之所长，吾阴而养之，使之狎而堕其中。此用长短之术也。

善用兵者，使之无所顾，有所恃。无所顾，则知死之不足惜，有所恃，则知不至于必败。尺棰当猛虎，奋呼而操击，徒手遇蜥蜴，变色而却步，人之情也。知此者，可以将矣。袒裼而按剑，则乌获不敢逼；冠胄衣甲，据兵而寝，则童子弯弓杀之矣。故善用兵者，以形固。夫能以形固，则力有余矣。

【法制】

将战，必审知其将之贤愚。与贤将战，则持之，与愚将战，则乘之。持之则容有所伺而为之谋，乘之则一举而夺其气。虽然，非愚将勿乘。乘之不动，其祸在我。分兵而迭进，所以持之也，并力而一战，所以乘之也。

古之善军者，以刑使人，以赏使人，以怒使人，而其中必有以义附者焉。不以战，不以掠，而以备急难，故越有君子六千人。韩之战，秦之斗士倍于晋，而出穆公于淖者，赦食马者也。兵或寡而易危，或众而易叛，莫难于用众，莫危于用寡。

治众者法欲繁，繁则士难以动。治寡者法欲简，简则士易以察。

不然，则士不任战矣。惟众而繁，虽劳不害为强。以众入险阻，必分军而疏行。夫险阻必有伏，伏必有约，军分则伏不知所击，而其约携矣。险阻惧蹙，疏行以纾士气。兵莫危于攻，莫难于守，客主之势然也。故城有二不可守，兵少不足以实城，城小不足以容兵。夫惟贤将能以寡为众，以小为大。当敌之冲，人莫不守，我以疑兵，彼愕不进，虽告之曰此无人，彼不信也。

度彼所袭，潜兵以备，彼不我测，谓我有余，夫何患兵少。偃旗仆鼓，寂若无气，严戢兵士，敢哗者斩。时令老弱登埤示怯，乘懈突击，其众可走，夫何患城小。背城而战，阵欲方、欲踞、欲密、欲缓。夫方而踞，密而缓，则士心固，固则不慑。背城而战，欲其不慑。面城而战，阵欲直、欲锐、欲疏、欲速。夫直而锐，疏而速，则士心危，危则致死。面城而战，欲其致死。

夫能静而自观者，可以用人矣。吾何为则怒，吾何为则喜，吾何为则勇，吾何为则怯？夫人岂异于我？天下之人孰不能自观其一身！是以知此理者，途之人皆可以将。平居与人言，一语不循故，犹且..咢而忌。敌以形形我，恬而不怪，亦已固矣。

是故智者视敌有无故之形，必谨察之勿动。疑形二：可疑于心，则疑而为之谋，心固得其实也；可疑于目，勿疑，彼敌疑我也。

是故心疑以谋应，目疑以静应。彼诚欲有所为耶，不使吾得之目矣。

【强弱】

知有所甚爱，知有所不足爱，可以用兵矣。故夫善将者，以其所不足爱者，养其所甚爱者。

士之不能皆锐，马之不能皆良，器械之不能皆利，固也，处之而已矣。兵之有上、中、下也，是兵之有三权也。孙膑有言曰 ：“以君下驷与彼上驷，取君上驷与彼中驷，取君中驷与彼下驷 。”此兵说也，非马说也。下之不足以与其上也，吾既知之矣，吾既弃之矣。中之不足以与吾上，下之不足以与吾中，吾不既再胜矣乎？得之多于弃也，吾斯従之矣。彼其上之不得其中、下之援也，乃能独完耶？故曰：兵之有上、中、下也，是兵之有三权也。三权也者，以一致三者也。管仲曰 ：“攻坚则瑕者坚，攻瑕则坚者瑕 。”呜呼！不従其瑕而攻之，天下皆强敌也。汉高帝之忧在项籍耳，虽然，亲以其兵而与之角者盖无几也。隋何取九江，韩信取魏、取代、取赵、取齐，然后高帝起而取项籍。夫不汲汲于其忧之所在，而彷徨乎其不足恤之地，彼盖所以孤项氏也。秦之忧在六国，蜀最僻、最小，最先取；楚最强，最后取。非其忧在蜀也。诸葛孔明一出其兵，乃与魏氏角，其亡宜也。取天下、取一国、取一阵，皆如是也。

范蠡曰：“凡阵之道，设右以为牝，益左以为牡〈设右以为牝〉。

“春秋时楚伐隋，季梁曰 ：“楚人上左，君必左，无与王遇。

且攻其右，右无良焉，必败。偏败，众乃携 。”盖一阵之间，

必有牡牝左右，要当以吾强攻其弱耳。唐太宗曰 ：“吾自兴兵，习观行阵形势，每战，视敌强其左，吾亦强吾左；弱其右，吾亦弱吾右。使弱常遇强，强常遇弱。敌犯吾弱，追奔不过数十百步，吾击敌弱，常突出自背反攻之，以是必胜 。”后之庸将，既不能处其强弱以败，而又曰：吾兵有老弱杂其间，非举军精锐，以故不能胜。不知老弱之兵，兵家固亦不可无。无之，是无以耗敌之强兵，而全吾之锐锋，败可俟矣。故智者轻弃吾弱，而使敌轻用其强。忘其小丧而志于大得，夫固要其终而已矣。

【攻守】

古之善攻者，不尽兵以攻坚城，善守者，不尽兵以守敌冲。

夫尽兵以守坚城，则钝兵、费粮，而缓于成功。尽兵以守敌冲，则兵不分，而彼间行袭我无备。故攻敌所不守，守敌所不攻。

攻者有三道焉，守者有三道焉。三道：一曰正，二曰奇，三曰伏。坦坦之路，车毂击，人肩摩，出亦此，入亦此，我所必攻，彼所必守者，曰正道。大兵攻其南，锐兵出其北，大兵攻其东，锐兵出其西者，曰奇道。大山峻谷，中盘绝径，潜师其间，不鸣金，不挞鼓，突出乎平川以冲敌人腹心者，曰伏道。

故兵出于正道，胜败未可知也，出于奇道，十出而五胜矣，出于伏道，十出而十胜矣。何则？正道之城，坚城也，正道之兵，精兵也。奇道之城，不必坚也，奇道之兵，不必精也。伏道则无城也，无兵也。攻正道而不知奇道与伏道焉者，其将木偶人是也。守正道而不知奇道与伏道焉者，其将亦木偶人是也。今夫盗之于人，抉门斩关而入者有焉，他户之不扃键而入者有焉，

乘坏垣坎墙趾而入者有焉。抉门斩关而主人不之察，几希矣。

他户之不扃键而主人不之察，大半矣。乘坏垣坎墙趾而主人不之察，皆是矣。为主人者宜无曰门之固，而他户墙隙之不恤焉。

夫正道之兵，抉门之盗也，奇道之兵，他户之盗也，伏道之兵，乘垣之盗也。

所谓正道者，若秦之函谷，吴之长江，蜀之剑阁是也。昔者六国尝攻函谷矣，而秦将败之；曹操尝攻长江矣，而周瑜走之；钟会尝攻剑阁矣，而姜维拒之。何则？其为之守备者素也。

刘濞反，攻大梁，田禄伯请以五万人别循江淮，收淮南、长沙、以与濞会武关。岑彭攻公录述，自江州溯都江，破侯丹兵，径拔武阳，绕出延岑军后，疾以精骑赴广都，距成都不数十里。

李愬攻蔡，蔡悉精卒以抗李光颜而不备愬，愬自文成破张柴，疾驰二百里，夜半到蔡，黎明擒元济。此用奇道也。汉武攻南越，唐蒙请发夜郎兵，浮船牂牁江，道番禺城下，以出越人不意。邓艾攻蜀，自阴平由景谷攀木缘磴，鱼贯而进，至江油而降马邈，至绵竹而斩诸葛瞻，遂降刘禅。田令孜守潼关，关之左有谷曰禁而不之备，林言、尚让入之，夹攻关而关兵溃。此用伏道也。

吾观古之善用兵者，一阵之间，尚犹有正兵、奇兵、伏兵三者以取胜，况守一国、攻一国，而社稷之安危系焉者，其可以不知此三道而欲使之将耶？

【用间】

孙武既言五间，则又有曰 ：“商之兴也，伊挚在夏。周之

兴也，吕牙在商。故明君贤将能以上智为间者，必成大功。此兵之要，三军所恃而动也。”按《书》：伊尹适夏，丑夏归亳。

《史》：太公尝事纣,去之归周。所谓在夏在商诚矣。然以为间，何也？汤、文王固使人间夏、商耶？伊、吕固与人为间耶？桀、纣固待间而后可伐耶？是虽甚庸，亦知不然矣。然则，吾意天下存亡寄于一人。伊尹之在夏也，汤必曰：桀虽暴，一旦用伊尹，则民心复安，吾何病焉。及其归亳也，汤必曰：桀得伊尹不能用，必亡矣，吾不可以安视民病，遂与天下共亡之。吕牙之在商也，文王必曰：纣虽虐，一旦用吕牙，则天禄必复，吾何忧焉。及其归周也，文王必曰：纣得吕牙不能用，必亡矣，吾不可以久遏天命。遂命武王与天下共亡之。然则夏、商之存亡，待伊、吕用否而决。今夫问将之贤者，必曰：能逆知敌国之胜败。问其所以知之之道，必曰：不爱千金，故能使人为之出万死以间敌国。或曰：能因敌国之使而探其阴计。呜呼！其亦劳矣。伊、吕一归而夏、商之国为决亡。使汤、武无用间之名与用间之劳，而得用间之实，此非上智，其谁能之？夫兵虽诡道，而本于正者，终亦必胜。今五间之用，其归于诈，成则为利，败则为祸。且与人为诈，人亦将且诈我。故能以间胜者，亦或以间败。吾间不忠，反为敌用，一败也；不得敌之实，而得敌之所伪示者以为信，二败也；受吾财而不能得敌之阴计，惧而以伪告我，三败也。夫用心于正，一振而群纲举，用心于诈，百补而千穴败。智于此，不足恃也。故五间者，非明君贤将之所上。明君贤将之所上者，上智之间也。是以淮阴、曲逆，义不事楚，而高祖擒籍之计定；左车、周叔不用于赵、魏，而淮阴进兵之谋决。呜呼！是亦间也。

嘉祐集卷三·权书下

【孙武】

求之而不穷者，天下奇才也。天下之士与之言兵，而曰我不能者几人？求之于言而不穷者几人？言不穷矣，求之于用而不穷者几人？呜呼！至于用而不穷者,吾未之见也。《孙武十三篇》，兵家举以为师。然以吾评之,其言兵之雄乎！今其书论奇权密机，出入神鬼，自古以兵著书者罕所及。以是而揣其为人，必谓有应敌无穷之才。不知武用兵乃不能必克，与书所言远甚。

吴王阖庐之入郢也，武为将军。及秦、楚交败其兵，越王入践其国，外祸内患，一旦迭发，吴王奔走，自救不暇。武殊无一谋以弭斯乱。若按武之书以责武之失,凡有三焉。《九地》曰：“威加于敌，则交不得合 。”而武使秦得听包胥之言，出兵救楚，无忌吴之心，斯不威之甚。其失一也。《作战》曰：“久暴师则钝兵挫锐，屈力殚货，则诸侯乘其弊而起 。”且武以九年冬伐楚，至十年秋始还，可谓久暴矣。越人能无乘间入国乎！

其失二也。又曰 ：“杀敌者，怒也 。”今武纵子胥、伯嚭鞭平王尸，复一夫之私忿以激怒敌，此司马戍、子西、子期所以必死仇吴也。勾践不颓旧冢而吴服，田单谲燕掘墓而齐奋，知谋与武远矣。武不达此，其失三也。然始吴能以入郢，乃因胥、嚭、唐、蔡之怒，及乘楚尾之不仁，武之功盖亦鲜耳。夫以武

自为书，尚不能自用以取败北，况区区祖其故智余论者而能将乎！且吴起与武，一体之人也，皆著书言兵，世称之曰“孙吴“。然而吴起之言兵也，轻法制，草略无所统纪，不若武之书词约而意尽，天下之兵说皆归其中。然吴起始用于鲁，破齐，及入魏，又能制秦兵，入楚，楚复霸。而武之所为反如是，书之不足信也，固矣。今夫外御一隶，内治一妾，是贱丈夫亦能，夫岂必有一人而教之。及夫御三军之众，阖营而自固，或且有乱，然则是三军之众惑之也。故善将者，视三军之众，与视一隶、一妾无加焉，故其心常若有余。夫以一人之心，当三军之众，而其中恢恢然犹有余地，此韩信之所以“多多而益善”也。

故夫用兵，岂有异术哉，能勿视其众而已矣。

【子贡】

君子之道，智信难。信者，所以正其智也，而智常至于不正。智者，所以通其信也，而信常至于不通。是故君子慎之也。

世之儒者曰：徒智可以成也。人见乎徒智之可以成也，则举而弃乎信。吾则曰：徒智可以成也，而不可以继也。子贡之以乱齐，灭吴，存鲁也，吾悲之。彼子贡者，游说之士，苟以邀一时之功，而不以可继为事，故不见其祸。使夫王公大人而计出于此，则吾未见其不旋踵而败也。吾闻之，王者之兵，计万世而动，霸者之兵，计子孙而举，强国之兵，计终身而发，求可继也。子贡之兵，是明日不可用也。故子贡之出也，吾以为鲁可存也，而齐可无乱，吴可无灭。何也？田常之将篡也，惮高、国、鲍、晏，故使移兵伐鲁。为赐计者，莫若抵高、国、鲍、

晏吊之，彼必愕而问焉，则对曰：田常遣子之兵伐鲁，吾窃哀子之将亡也。彼必诘其故，则对曰：齐之有田氏，犹人之养虎也。子之于齐，犹肘股之于身也。田氏之欲肉齐久矣，然未敢逞志者，惧肘股之捍也。今子出伐鲁，肘股去矣，田氏孰惧哉？

吾见身将磔裂，而肘股随之，所以吊也。彼必惧而咨计于我。

因教之曰：子悉甲趋鲁，压境而止，吾请为子潜约鲁侯，以待田氏之变，帅其兵従子入讨之。为齐人计之，彼惧田氏之祸，其势不得不听。归以约鲁侯，鲁侯惧齐伐，其势亦不得不听。

因使练兵搜乘以俟齐衅，诛乱臣而定新主，齐必德鲁，数世之利也。吾观仲尼以为齐人不与田常者半，故请哀公讨之。今诚以鲁之众，従高、国、鲍、晏之师，加齐之半，可以轘田常于都市，其势甚便，其成功甚大，惜乎赐之不出于此也。齐哀王举兵诛吕氏，吕氏以灌婴为将拒之，至荥阳，婴使钩谕齐及诸侯连和以待吕氏变，共诛之。今田氏之势，何以异此？有鲁以为齐，有高、国、鲍、晏以为灌婴，惜乎赐之不出于此也！

【六国】

六国破灭，非兵不利，战不善，弊在赂秦而力亏，破灭之道也。或曰：六国互丧，率赂秦耶？曰：不赂者以赂者丧。盖失强援，不能独完，故曰弊在赂秦也。秦以攻取之外，小则获邑，大则得城。较秦之所得，与战胜而得者其实百倍。诸侯之所亡，与战败而亡者，其实亦百倍。则秦之所大欲，诸侯之所大患，固不在战矣。思厥先祖父暴霜露、斩荆棘以有尺寸之地。

子孙视之不甚惜，举以予人，如弃草芥，今日割五城，明日割

十城，然后得一夕安寝，起视四境，而秦兵又至矣。然则诸侯之地有限，暴秦之欲无厌，奉之弥繁，侵之愈急，故不战而强弱胜负已判矣。至于颠覆，理固宜然。古人云 ：“以地事秦，犹抱薪救火，薪不尽，火不灭 。”此言得之。齐人未尝赂秦，终继五国迁灭，何哉？与嬴而不助五国也。五国既丧，齐亦不免矣。燕、赵之君，始有远略，能守其土，义不赂秦。是故燕虽小国而后亡，斯用兵之效也。至丹以荆卿为计，始速祸焉。

赵尝五战于秦，二败而三胜。后秦击赵者再，李牧连却之，洎牧以谗诛，邯郸为郡。惜其用武而不终也。且燕、赵处秦革灭殆尽之际，可谓智力孤危，战败而亡，诚不得已。向使三国各爱其地，齐人勿附于秦，刺客不行，良将犹在，则胜负之数，存亡之理，当与秦相较，或未易量。呜呼！以赂秦之地封天下之谋臣，以事秦之心礼天下之奇才，并力西向，则吾恐秦人食之不得下咽也。悲夫，有如此之势，而为秦人积威之所劫，日削月割以趋于亡，为国者无使为积威之所劫哉！夫六国与秦，皆诸侯，其势弱于秦，而犹有可以不赂而胜之之势。苟以天下之大，下而従六国破亡之故事，是又在六国下矣。

【项籍】

吾尝论项籍有取天下之才，而无取天下之虑；曹操有取天下之虑，而无取天下之量；玄德有取天下之量，而无取天下之才。故三人者，终其身无成焉。且夫不有所弃，不可以得天下之势；不有所忍，不可以尽天下之利。是故地有所不取，城有所不攻，胜有所不就，败有所不避。其来不喜，其去不怒，肆

天下之所为而余制其后，乃克有济。呜呼！项籍有百战百胜之才，而死于垓下，无惑也。吾观其战于钜鹿也，见其虑之不长、量之不大，未尝不怪其死于垓下之晚也。方籍之渡河，沛公始整兵向关，籍于此时若急引军趋秦，及其锋而用之，可以据咸阳，制天下。不知出此，而区区与秦将争一旦之命，既全钜鹿而犹徘徊河南、新安间，至函谷，则沛公入咸阳数月矣。夫秦人既已安沛公而仇籍，则其势不得强而臣。故籍虽迁沛公汉中，而卒都彭城，使沛公得还定三秦，则天下之势在汉不在楚。楚虽百战百胜，尚何益哉！故曰：兆垓下之死者，钜鹿之战也。

或曰：虽然，籍必能入秦乎？曰：项梁死，章邯谓楚不足虑，故移兵伐赵，有轻楚心，而良将劲兵尽于钜鹿。籍诚能以必死之士，击其轻敌寡弱之师，入之易耳。且亡秦之守关，与沛公之守，善否可知也。沛公之攻关，与籍之攻，善否又可知也。

以秦之守而沛公攻入之，沛公之守而籍攻入之，然则亡秦之守，籍不能入哉？或曰：秦可入矣，如救赵何？曰：虎方捕鹿，罴据其穴，搏其子，虎安得不置鹿而返。返则碎于罴明矣。军志所谓攻其必救也。使籍入关，王离、涉间必释赵自救。籍据关逆击其前，赵与诸侯救者十余壁蹑其后，覆之必矣。是籍一举解赵之围，而收功于秦也。战国时，魏伐赵，齐救之。田忌引兵疾走大梁，因存赵而破魏。彼宋义号知兵，殊不达此，屯安阳不进，而曰待秦敝。吾恐秦未敝，而沛公先据关矣。籍与义俱失焉。是故古之取天下者，常先图所守。诸葛孔明弃荆州而就西蜀，吾知其无能为也。且彼未尝见大险也，彼以为剑门者可以不亡也。吾尝观蜀之险，其守不可出，其出不可继，兢兢而自完犹且不给，而何足以制中原哉。若夫秦、汉之故都，沃土千里，洪河大山，真可以控天下，又乌事夫不可以措足如剑门者而后曰险哉！今夫富人必居四通五达之都，使其财布出于

天下，然后可以收天下之利。有小丈夫者，得一金，椟而藏诸家，拒户而守之，呜呼！是求不失也，非求富也。大盗至，劫而取之，又焉知其果不失也。

【高祖】

汉高祖挟数用术，以制一时之利害，不如陈平，揣摩天下之势，举指摇目以劫制项羽，不如张良。微此二人，则天下不归汉，而高帝乃木强之人而止耳。然天下已定，后世子孙之计，陈平、张良智之所不及，则高帝常先为之规画处置，以中后世之所为，晓然如目见其事而为之者。盖高帝之智，明于大而暗于小，至于此而后见也。帝尝语吕后曰 ：“周勃厚重少文，然安刘氏必勃也。可令为太尉 。”方是时，刘氏既安矣，勃又将谁安耶？故吾之意曰：高帝之以太尉属勃也，知有吕氏之祸也。

虽然，其不去吕后，何也？势不可也。昔者武王没，成王幼，而三监叛。帝意百岁后，将相大臣及诸侯王有武庚禄父者，而无有以制之也。独计以为家有主母，而豪奴悍婢不敢与弱子抗。

吕后佐帝定天下，为大臣素所畏服，独此可以镇压其邪心，以待嗣子之壮。故不去吕氏者，为惠帝计也。吕后既不可去，故削其党以损其权，使虽有变而天下不摇。是故以樊哙之功，一旦遂欲斩之而无疑。呜呼！彼岂独于哙不仁耶！且哙与帝偕起，援城陷阵，功不为少矣，方亚父嗾项庄时，微哙诮让羽，则汉之为汉，未可知也。一旦人有恶哙欲灭戚氏者，时哙出伐燕，立命平、勃即斩之。夫哙之罪未形也，恶之者诚伪，未必也，且高帝之不以一女子斩天下之功臣，亦明矣。彼其娶于吕氏，

吕氏之族若产、禄辈皆庸才不足恤，独哙豪健，诸将所不能制，后世之患，无大于此矣。夫高帝之视吕后也，犹医者之视堇也，使其毒可以治病，而无至于杀人而已矣。樊哙死，则吕氏之毒将不至于杀人，高帝以为是足以死而无忧矣。彼平、勃者，遗其忧者也。哙之死于惠之六年也，天也。使其尚在，则吕禄不可绐，太尉不得入北军矣。或谓哙于帝最亲，使之尚在，未必与产、禄叛。夫韩信、黥布、卢绾皆南面称孤，而绾又最为亲幸，然及高祖之未崩也，皆相继以逆诛。谁谓百岁之后，椎埋屠狗之人，见其亲戚乘势为帝王而不欣然従之邪？吾故曰：彼平、勃者，遗其忧者也。

嘉祐集卷四·衡论上

【衡论引】

事有可以尽告人者，有可告人以其端而不可尽者。尽以告人，其难在告，告人以其端，其难在用。今夫衡之有刻也，于此为铢，于此为石，求之而不得，曰是非善衡焉，可也，曰权罪者,非也。始吾作《权书》，以为其用可以至于无穷，而亦可以至于无用，于是又作《衡论》十篇。呜呼！従吾说而不见其成，乃今可以罪我焉耳。

【远虑】

圣人之道，有经，有权，有机，是以有民，有群臣，而又有腹心之臣。曰经者，天下之民举知之可也，曰权者，民不得而知矣，群臣知之可也，曰机者，虽群臣亦不得而知矣，腹心之臣知之可也。夫使圣人而无权，则无以成天下之务，无机，则无以济万世之功。然皆非天下之民所宜知。而机者，又群臣所不得闻，群臣不得闻，谁与议？不议不济。然则所谓腹心之臣者，不可一日无也。

后世见三代取天下以仁义，而守之以礼乐也，则曰圣人无机。夫取天下与守天下，无机不能。顾三代圣人之机，不若后世之诈，故后世不得见耳。有机也，是以有腹心之臣。禹有益，汤有伊尹，武王有太公望。是三臣者，闻天下之所不闻，知群臣之所不知。禹与汤、武倡其机于上，而三臣共和之于下，以成万世之功。下而至于桓、文，有管仲、狐偃为之谋主，阖庐有伍员，勾践有范蠡、大夫种。高祖之起也，大将任韩信、黥布、彭越，裨将任曹参、樊哙、滕公、灌婴，游说诸侯任郦生、陆贾、枞公，至于奇机密谋，群臣所不与者，惟留侯、酂侯二人。唐太宗之臣多奇才，而委之深、任之密者，亦不过曰房、杜。

夫君子为善之心与小人为恶之心，一也。君子有机以成其善，小人有机以成其恶。有机也，虽恶亦或济，无机也，虽善亦不克。是故腹心之臣不可以一日无也。司马氏，魏之贼也，有贾充之徒为之腹心之臣以济。陈胜、吴广，秦民之汤、武也，无腹心之臣以不克。何则？无腹心之臣者，无机也，有机而泄也。夫无机与有机而泄者，譬如虎豹食人而不知设陷井，设陷井而不知以物覆其上者也。

或曰：机者，创业之君所假以济耳，守成之世，其奚事机而安用夫腹心之臣？呜呼！守成之世，能遂熙然如太古之世矣乎？未也，吾未见机之可去也。且夫天下之变，常伏于燕安，田文所谓“主少国危，大臣未附”，如此等事，何世无之 。当是之时，而无腹心之臣，可为寒心哉。昔者，高祖之末，天下既定矣，而又以周勃遗孝惠、孝文。武帝之末，天下既治矣，而又以霍光遗孝昭、孝宣。盖天下虽有泰山之势，而圣人常以累卵为心，故虽守成之世，而腹心之臣不可去也。《传》曰 ：“百官总己以听于冢宰。”彼冢宰者，非腹心之臣,天子安能举

天下之事委之，三年而不置疑于其间耶？又曰 ：“五载一巡狩。

“彼无腹心之臣，五载一出，损千里之畿而谁与守耶？今夫一家之中，必有宗老，一介之士，必有密友，以开心胸，以济缓急。奈何天子而无腹心之臣乎？

近世之君宴然于上，而使宰相眇然于下。上下不接，而其志不通矣。臣视君如天之辽然而不可亲，而君亦如天之视人，泊然无爱之之心也。是以社稷之忧，彼不以为忧，社稷之喜，彼不以为喜。君忧不辱，君辱不死。一人誉之则用之，一人毁之则舍之。宰相避嫌畏讥且不暇，何暇尽心以忧社稷。数迁数易，视相府如传舍。百官泛泛于下，而天子茕茕于上，一旦有卒然之忧，吾未见其不颠沛而殒越也。圣人之任腹心之臣也，尊之如父师，爱之如兄弟，握手入卧内，同起居寝食，知无不言，言无不尽，百人誉之不加密，百人毁之不加疏，尊其爵，厚其禄，重其权，而后可以议天下之机，虑天下之变。太祖之用赵中令也，得其道矣。近者寇莱公亦诚其人，然与之权轻，故终以见逐，而天下几有不测之变。然则其必使之可以生人杀人而后可也。

【御将】

人君御臣，相易而将难。将有二：有贤将，有才将。而御才将尤难。御相以礼，御将以术，御贤将之术以信，御才将之术以智。不以礼，不以信，是不为也。不以术，不以智，是不能也。故曰：御将难，而御才将尤难。

六畜，其初皆兽也。彼虎豹能搏、能噬，而马亦能踶，牛

亦能触。先王知能搏、能噬者不可以人力制，故杀之。杀之不能，驱之而后已。踶者可驭以羁绁，触者可拘以楅衡，故先王不忍弃其才而废天下之用。如曰是能踶，是能触，当与虎豹并杀而同驱，则是天下无骐骥终无以服乘耶？

先王之选才也，自非大奸剧恶如虎豹之不可以变其搏噬者，未有不欲制之以术，而全其才以适于用。况为将者，又不可责以廉隅细谨，顾其才何如耳。汉之卫、霍、赵充国，唐之李靖、李勣，贤将也。汉之韩信、黥布、彭越，唐之薛万彻、侯君集、盛彦师，才将也。贤将既不多有，得才者而任之可也。苟又曰是难御，则是不肖者而后可也。结以重恩，示以赤心，美田宅，丰饮馔，歌童舞女，以极其口腹耳目之欲，而折之以威，此先王之所以御才将也。近之论者或曰：将之所以毕智竭虑，犯霜露、蹈白刃而不辞者，冀赏耳。为国家者，不如勿先赏以邀其成功。或曰：赏所以使人，不先赏，人不为我用。是皆一隅之说，非通论也。将之才固有小大，杰然于庸将之中者，才小者也，杰然于才将之中者，才大者也。才小志亦小，才大志亦大，人君当观其才之大小，而为之制御之术以称其志。一隅之说不可用也。

夫养骐骥者，丰其刍粒，洁其羁络，居之新闲，浴之清泉，而后责之千里。彼骐骥者，其志常在千里也，夫岂以一饱而废其志哉。至于养鹰则不然，获一雉，饲以一雀，获一兔，饲以一鼠。彼知不尽力于击搏，则其势无所得食，故然后为我用。

才大者，骐骥也，不先赏之，是养骐骥者饥之而责其千里，不可得也。才小者，鹰也，先赏之，是养鹰者饱之而求其击搏，亦不可得也。是故先赏之说，可施之才大者，不先赏之说，可施之才小者。兼而用之，可也。昔者，汉高祖一见韩信而授以上将，解衣衣之，推食哺之；一见黥布而以为淮南王，供具饮

食如王者；一见彭越而以为相国。当是时，三人者未有功于汉也。厥后追项籍垓下，与信约期而不至，损数千里之地以畀之，如弃敝履。项氏未灭，天下未定，而三人者已极富贵矣。何则？

高帝知三人者之志大 ，不极于富贵 ，则不为我用。虽极于富贵而不灭项氏，不定天下，则其志不已也。至于樊哙、滕公、灌婴之徒则不然，拔一城、陷一阵，而后增数级之爵，否则，终岁不迁也。项氏已灭，天下已定，樊哙、滕公、灌婴之徒，计百战之功，而后爵之通侯。夫岂高帝至此而啬哉，知其才小而志小，虽不先赏，不怨，而先赏之，则彼将泰然自满，而不复以立功为事故也。噫！方韩信之立于齐，蒯通、武涉之说未去也。当此之时而夺之王，汉其殆哉。夫人岂不欲三分天下而自立者？而彼则曰 ：“汉王不夺我齐也 。”故齐不捐，则韩信不怀。韩信不怀，则天下非汉之有。呜呼！高帝可谓知大计矣。

【任相】

古之善观人之国者，观其相何如人而已。议者常曰：将与相均。将特一大有司耳，非相侔也。国有征伐而后将权重。有征伐无征伐，相皆不可一日轻。相贤耶，则群有司皆贤，而将亦贤矣。将贤耶，相虽不贤，将不可易也。故曰：将特一大有司耳，非相侔也。任相之道与任将不同。为将者大概多才而或顽钝无耻，非皆节廉好礼不可犯者也。故不必优以礼貌，而其有不羁不法之事，则亦不可以常法御。何则？豪纵不趋约束者，亦将之常态也。武帝视大将军，往往踞厕，而李广利破大宛，侵杀士卒之罪则寝而不问。此任将之道也。若夫相，必节廉好

礼者为也，又非豪纵不趋约束者为也，故接之以礼而重责之。

古者相见于天子，天子为之离席起立，在道，为之下舆，有病，亲问，不幸而死，亲吊。待之如此其厚，然其有罪亦不私也。天地大变，天下大过，而相以不起闻矣，相不胜任，策书至而布衣出府免矣。相有他失，而栈车牝马归以思过矣。夫接之以礼，然后可以重其责而使无怨言。责之重，然后接之以礼而不为过。礼薄而责重，彼将曰：主上遇我以何礼，而重我以此责也，甚矣。责轻而礼重，彼将遂弛然不肯自饬。故礼以维其心，而重责以勉其怠，而后为相者，莫不尽忠于朝廷而不恤其私。

吾观贾谊书，至所谓“长太息者”，常反复读不能已 。以为谊生文帝时，文帝遇将相大臣不为无礼，独周勃一下狱，谊遂发此。使谊生于近世，见其所以遇宰相者，则当复何如也？

夫汤、武之德，三尺竖子皆知其为圣人，而犹有伊尹、太公者为师友焉。伊尹、太公非贤于汤、武也，而二圣人者，特不顾以师友之，以明有尊也。噫！近世之君姑勿责于此，天子御坐，见宰相而起者有之乎？无矣。在舆而下者有之乎？亦无矣。天子坐殿上，宰相与百官趋走于下，掌仪之官名而呼之，若郡守召胥吏耳。虽臣子为此亦不为过，而尊尊贵贵之道，不若是亵也。

夫既不能接之以礼，则其罪之也，吾法将亦不得用。何者？

不果于用礼而果于用刑 ，则其心不服 。故法曰：有某罪则加之以某刑。及其免相也，既曰有某罪，而刑不加焉，不过削之以官而出之大藩镇。此其弊皆始于不为之礼。贾谊曰 ：“中罪而自弛，大罪而自裁 。”夫人不我诛，而安忍弃其身，此必有大愧于其君。故人君者，必有以愧其臣，故其臣有所不为。武帝尝以不冠见平津侯，故当天下多事，朝廷忧惧之际，使石庆

得容于其间而无怪焉。然则必其待之如礼，而后可以责之如法也。

且吾闻之，待以礼，而彼不自效以报其上；重其责，而彼不自勉以全其身，安其禄位，成其功名者，天下无有也。彼人主傲然于上，不礼宰相以自尊大者，孰若使宰相自效以报其上之为利。宰相利其君之不责而丰其私者，孰若自勉以全其身，安其禄位，成其功名之为福。吾又未见去利而就害、远福而求祸者也。

【重远】

武王不泄迩，不忘远，仁矣乎？非仁也，势也。天下之势犹一身。一身之中，手足病于外，则腹心为之深思静虑于内，而求其所以疗之之术；腹心病于内，则手足为之奔掉于外，而求其所以疗之之物。腹心手足之相救，非待仁而后然。吾故曰：武王之不泄迩，不忘远，非仁也，势也。势如此其急，而古之君独武王然者，何也？人皆知一身之势，而武王知天下之势也。

夫不知一身之势者，一身危，而不知天下之势者，天下不危乎哉！秦之保关中，自以为子孙万世帝王之业，而陈胜、吴广乃楚人也。由此观之，天下之势，远近如一。

然以吾言之，近之可忧未若远之可忧之深也。近之官吏贤耶，民誉之，歌之，不贤耶，讥之，谤之。誉歌讥谤者，众则必传，传，则必达于朝廷，是官吏之贤否易知也。一夫不获其所，诉之刺史，刺史不问，裹粮走京师，缓不过旬月，楇鼓叫号，而有司不得不省矣。是民有冤，易诉也。吏之贤否易知，

而民之冤易诉，乱何従始耶？远方之民，虽使盗跖为之郡守，檮杌饕餮为之县令，郡县之民，群嘲而聚骂者虽千百为辈，朝廷不知也。白日执人于市，诬以杀人，虽其兄弟妻子闻之，亦不过诉之刺史。不幸而刺史又抑之，则死且无告矣。彼见郡守、县令据案执笔，吏卒旁列，棰械满前，骇然而丧胆矣。则其谓京师天子所居者，当复如何？而又行数千里，费且百万，富者尚或难之，而贫者又何能乎？故其民常多怨而易动。吾故曰：近之可忧未若远之可忧之深也。

国家分十八路，河朔、陕右、广南、川峡实为要区。河朔、陕右，疆域之防，而中国之所恃以安。广南、川峡，货财之源，而河朔、陕右之所恃以全。其势之轻重如何哉？曩者北胡深入，西寇悖叛，河朔、陕右尤所加恤，一郡守、一县令，未尝不择。

至于广南、川峡，则例以为远官，审官差除，取具临时，窜谪量移，往往而至。凡朝廷稍所优异者，不复官之广南、川峡，而其人亦以广南、川峡之官为失职庸人无所归，故常聚于此。

呜呼！知河朔、陕右之可重，而不知河朔、陕右之所恃以全之地之不可轻，是欲富其仓而芜其田，仓不可得而富也。矧其地控制南夷、氐蛮，最为要害。土之所产又极富夥，明珠大贝，纨归布帛，皆极精好，陆负水载，出境而其利百倍。然而关讥、门征、僦雇之费，非百姓私力所能办，故贪官专其利，而齐民受其病。不招权、不鬻狱者，世俗遂指以为廉吏矣，而招权鬻狱者又岂尽无？呜呼！吏不能皆廉，而廉者又止如此，是斯民不得一日安也。方今赋取日重，科敛日烦，罢弊之民不任，官吏复有所规求于其间矣。淳化中，李顺窃发于蜀，州郡数十望风奔溃，近者智高乱广南，乘胜取九城如反掌。国家设城池，养士卒，蓄器械，储米粟以为战守备，而凶竖一起，若涉无人之地者，吏不肖也。

今夫以一身任一方之责者，莫若漕刑。广南、川峡既为天下要区，而其中之郡县又有为广南、川峡之要区者。其牧宰之贤否，实一方所以安危，幸而贤则已，其戕民黩货，的然有罪可诛者，漕刑固亦得以举劾。若夫庸陋选耎不才而无过者，漕刑虽贤明，其势不得易置，此犹敝车躄马而求仆夫之善御也。

郡县有败事，不以责漕刑则不可，责之，则彼必曰：败事者某所治某所者某人也。吾将何所归罪？故莫若使漕刑自举其人而任之。他日有败事，则谓之曰：尔谓此人堪此职也，今不堪此职，是尔欺我也。责有所任，罪无所逃。然而择之不得其人者盖寡矣。其余郡县，虽非一方之所以安危者，亦当诏审官俾勿轻授。贼吏冗流，勿措其间，则民虽在千里外，无异于处甸中矣。

嘉祐集卷五·衡论下

【养才】

夫人之所为，有可勉强者，有不可勉强者。煦煦然而为仁，孑孑然而为义，不食片言以为信，不见小利以为廉，虽古之所谓仁与义、与信、与廉者，不止若是，而天下之人亦不曰是非仁人，是非义人，是非信人，是非廉人，此则无诸已而可勉强以到者也。在朝廷而百官肃，在边鄙而四夷惧，坐之于繁剧纷扰之中而不乱，投之于羽檄奔走之地而不惑，为吏而吏，为将而将，若是者，非天之所与，性之所有，不可勉强而能也。道与德可勉以进也，才不可强揠以进也。今有二人焉，一人善揖让，一人善骑射，则人未有不以揖让贤于骑射矣。然而揖让者，未必善骑射，而骑射者，舍其弓以揖让于其间，则未必失容。

何哉？才难强而道易勉也。

吾观世之用人，好以可勉强之道与德，而加之不可勉强之才之上，而曰我贵贤贱能。是以道与德未足以化人，而才有遗焉。然而为此者，亦有由矣。有才者而不能为众人所勉强者耳。

何则？奇杰之士，常好自负，疏隽傲诞，不事绳检，往往冒法律，触刑禁，叫号欢呼，以发其一时之乐而不顾其祸，嗜利酗酒，使气傲物，志气一发，则倜然远去，不可羁束以礼法。然及其一旦翻然而悟，折而不为此，以留意于向所谓道与德可勉

强者，则何病不至？奈何以朴..敕小道加诸其上哉。

夫其不肯规规以事礼法，而必自纵以为此者，乃上之人之过也。古之养奇杰也，任之以权，尊之以爵，厚之以禄，重之以恩，责之以措置天下之务，而易其平居自纵之心，而声色耳目之欲又已极于外，故不待放肆而后为乐。今则不然，奇杰无尺寸之柄，位一命之爵，食斗升之禄者过半，彼又安得不越法、逾礼而自快耶。我又安可急之以法，使不得泰然自纵耶。今我绳之以法，亦已急矣。急之而不已，而随之以刑，则彼有北走胡，南走越耳。噫！无事之时既不能养，及其不幸，一旦有边境之患，繁乱难治之事，而后优诏以召之，丰爵重禄以结之，则彼已憾矣。夫彼固非纯忠者也，又安肯默然于穷困无用之地而已耶。周公之时，天下号为至治，四夷已臣服，卿大夫士已称职。当是时，虽有奇杰无所复用，而其礼法风俗尤复细密，举朝廷与四海之人无不遵蹈，而其八议之中犹有曰议能者。况当今天下未甚至治，四夷未尽臣服，卿大夫士未皆称职，礼法风俗又非细密如周之盛时，而奇杰之士复有困于簿书米盐间者，则反可不议其能而怒之乎？所宜哀其才而贳其过，无使为刀笔吏所困，则庶乎尽其才矣。

或曰：奇杰之士有过得以免，则天下之人孰不自谓奇杰而欲免其过者，是终亦溃法乱教耳。曰：是则然矣，然而奇杰之所为，必挺然出于众人之上，苟指其已成之功以晓天下，俾得以赎其过，而其未有功者，则委之以难治之事，而责其成绩，则天下之人不敢自谓奇杰，而真奇杰者出矣。

【用法】

古之法简，今之法繁。简者不便于今，而繁者不便于古，非今之法不若古之法而今之时不若古之时也。先王之作法也，莫不欲服民之心。服民之心，必得其情，情然耶，而罪亦然，则固入吾法矣。而民之情又不皆如其罪之轻重大小，是以先王忿其罪而哀其无辜，故法举其略，而吏制其详。杀人者死，伤人者刑，则以著于法，使民知天子之不欲我杀人、伤人耳。若其轻重出入，求其情而服其心者，则以属吏。任吏而不任法，故其法简。今则不然，吏奸矣，不若古之良；民媮矣，不若古之淳。吏奸，则以喜怒制其轻重而出入之，或至于诬执。民媮，则吏虽以情出入，而彼得执其罪之大小以为辞。故今之法纤悉委备，不执于一，左右前后，四顾而不可逃。是以轻重其罪，出入其情，皆可以求之法。吏不奉法，辄以举劾。任法而不任吏，故其法繁。古之法若方书，论其大概，而增损剂量则以属医者，使之视人之疾，而参以己意。今之法若鬻履，既为其大者，又为其次者，又为其小者，以求合天下之足。故其繁简则殊，而求民之情以服其心则一也。

然则今之法不劣于古矣，而用法者尚不能无弊。何则？律令之所禁，画一明备，虽妇人孺子皆知畏避，而其间有习于犯禁而遂不改者，举天下皆知之而未尝怪也。先王欲杜天下之欺也，为之度，以一天下之长短，为之量，以齐天下之多寡，为之权衡，以信天下之轻重。故度、量、权衡，法必资之官，资之官而后天下同。今也，庶民之家刻木比竹、绳丝缒石以为之，富商豪贾内以大，出以小，齐人适楚，不知其孰为斗，孰为斛，持东家之尺而校之西邻，则若十指然。此举天下皆知之而未尝怪者一也。先王恶奇货之荡民，且哀夫微物之不能遂其生也，故禁民采珠贝，恶夫物之伪而假真，且重费也，故禁民糜金以为涂饰。今也，采珠贝之民，溢于海滨，糜金之工，肩摩于列

肆。此又举天下皆知之而未尝怪者二也。先王患贱之凌贵，而下之僭上也，故冠服器皿皆以爵列为等差，长短大小莫不有制。

今也，工商之家曳纨锦，服珠玉，一人之身循其首以至足，而犯法者十九。此又举天下皆知之而未尝怪者三也。先王惧天下之吏负县官之势，以侵劫齐民也，故使市之坐贾，视时百物之贵贱而录之，旬辄以上。百以百闻，千以千闻，以待官吏之私价。十则损三，三则损一以闻，以备县官之公籴。今也，吏之私价而従县官公籴之法，民曰公家之取于民也固如是，是吏与县官敛怨于下。此又举天下皆知之而未尝怪者四也。先王不欲人之擅天下之利也，故仕则不商，商则有罚；不仕而商，商则有征。是民之商不免征，而吏之商又加以罚。今也，吏之商既幸而不罚，又従而不征，资之以县官公籴之法，负之以县官之徒，载之以县官之舟，关防不讥，津梁不呵。然则，为吏而商诚可乐也，民将安所措手？此又举天下皆知之而未尝怪者五也。

若此之类，不可悉数，天下之人，耳习目熟以为当然。宪官法吏目击其事，亦恬而不问。

夫法者，天子之法也。法明禁之，而人明犯之，是不有天子之法也，衰世之事也。而议者皆以为今之弊，不过吏胥骫法以为奸，而吾以为吏胥之奸由此五者始。今有盗白昼持梃入室，而主人不知之禁，则逾垣穿穴之徒，必且相告而恣行于其家。

其必先治此五者，而后诘吏胥之奸可也。

【议法】

古者以仁义行法律，后世以法律行仁义。夫三代之圣王，

其教化之本出于学校，蔓延于天下，而形见于礼乐。下之民被其风化，循循翼翼，务为仁义以求避法律之所禁。故其法律虽不用，而其所禁亦不为不行于其间。下而至于汉、唐，其教化不足以动民，而一于法律。故其民惧法律之及其身，亦或相勉为仁义。唐之初,大臣房、杜辈为《刑统》，毫厘轻重，明辩别白，附以仁义，无所阿曲，不知周公之刑何以易此？但不能先使民务为仁义，使法律之所禁不用而自行如三代时，然要其终亦能使民勉为仁义。而其所以不若三代者，则有由矣，政之失，非法之罪也。是以宋有天下，因而循之，变其节目而存其大体，比闾小吏奉之以公，则老奸大猾束手请死，不可漏略。然而狱讼常病多，盗贼常病众，则亦有由矣，法之公而吏之私也。夫举公法而寄之私吏，犹且若此，而况法律之间又不能无失，其何以为治？

今夫天子之子弟、卿大夫与其子弟，皆天子之所优异者。

有罪而使与氓隶并笞而偕戮，则大臣无耻而朝廷轻，故有赎焉，以全其肌肤而厉其节操。故赎金者，朝廷之体也，所以自尊也，非与其有罪也。夫刑者，必痛之而后人畏焉，罚者不能痛之，必困之而后人惩焉。今也，大辟之诛，输一石之金而免。贵人近戚之家，一石之金不可胜数，是虽使朝杀一人而输一石之金，暮杀一人而输一石之金，金不可尽，身不可困，况以其官而除其罪，则一石之金又不皆输焉，是恣其杀人也。且不笞、不戮，彼已幸矣，而赎之又轻，是启奸也。夫罪固有疑，今有人或诬以杀人而不能自明者，有诚杀人而官不能折以实者，是皆不可以诚杀人之法坐。由是有减罪之律，当死而流。使彼为不能自明者耶，去死而得流，刑已酷矣。使彼为诚杀人者耶，流而不死，刑已宽矣，是失实也。故有启奸之衅，则上之人常幸，而下之人虽死而常无告；有失实之弊，则无辜者多怨，而侥幸者

易以免。

今欲刑不加重，赦不加多，独于法律之间变其一端，而能使不启奸，不失实，其莫若重赎。然则重赎之说何如？曰：士者五刑之尤轻者止于墨，而墨之罚百锾。逆而数之，极于大辟，而大辟之罚千锾。此穆王之罚也。周公之时，则又重于此。然千锾之重，亦已当今三百七十斤有奇矣。方今大辟之赎，不能当其三分之一。古者以之赦疑罪而不及公族，今也贵人近戚皆赎，而疑罪不与。《记》曰：公族有死罪,致刑于甸人。虽君命宥，不听。今欲贵人近戚之刑举従于此，则非所以自尊之道，故莫若使得与疑罪皆重赎。且彼虽号为富强，苟数犯法而数重困于赎金之间，则不能不敛手畏法。彼罪疑者，虽或非其辜，而法亦不至残溃其肌体，若其有罪，则法虽不刑，而彼固亦已困于赎金矣。夫使有罪者不免于困，而无辜者不至陷于笞戮，一举而两利，斯智者之为也。

【兵制】

三代之时，举天下之民皆兵也。兵民之分，自秦、汉始。

三代之时，闻有诸侯抗天子之命矣，未闻有卒吏叫呼衡行者也。

秦、汉以来，诸侯之患不减于三代，而御卒伍者乃如畜虎豹，圈槛一缺，咆勃四出。其故何也？三代之兵耕而食，蚕而衣，故劳，劳则善心生。秦、汉以来，所谓兵者，皆坐而衣食于县官，故骄，骄则无所不为。三代之兵皆齐民，老幼相养，疾病相救，出相礼让，入相慈孝，有忧相吊，有喜相庆，其风俗优柔而和易，故其兵畏法而自重。秦、汉以来号齐民者，比之三

代既已薄矣，况其所谓兵者，乃其齐民之中尤为凶悍桀黠者也，故常慢法而自弃。夫民耕而食，蚕而衣，虽不幸而不给，犹不我咎也。今谓之曰：尔毋耕，尔毋蚕，为我兵，吾衣食尔。他日一不充其欲，彼将曰：向谓我毋耕、毋蚕，今而不我给也。

然则怨従是起矣。夫以有善心之民，畏法自重而不我咎，欲其为乱，不可得也。既骄矣，又慢法而自弃以怨其上，欲其不为乱，亦不可得也。

且夫天下之地不加于三代，天下之民衣食乎其中者，又不减于三代，平居无事，占军籍，畜妻子，而仰给于斯民者，则遍天下不知其数，奈何民之不日剥月割，以至于流亡而无告也。

其患始于废井田，开阡陌，一坏而不可复收。故虽有明君贤臣焦思极虑，而求以救其弊，卒不过开屯田，置府兵，使之无事则耕而食耳。呜呼！屯田、府兵，其利既不足以及天下，而后世之君又不能循而守之，以至于废。陵夷及于五代，燕师刘守光又従而为之黥面涅手之制，天下遂以为常法，使之判然不得与齐民齿。故其人益复自弃，视齐民如越人矣。太祖既受命，惩唐季、五代之乱，聚重兵京师，而边境亦不曰无备；损节度之权，而藩镇亦不曰无威。周与汉、唐，邦镇之兵强，秦，郡县之兵弱。兵强，故末大不掉。兵弱，故天子孤睽。周与汉、唐则过，而秦则不及，得其中者，惟吾宋也。虽然，置帅之方则远过于前代，而制兵之术，吾犹有疑焉。何者？自汉迄唐，或开屯田，或置府兵，使之无事则耕而食，而民犹且不胜其患。

今屯田盖无几而府兵亦已废，欲民之丰阜，势不可也。国家治平日久，民之趋于农日益众，而天下无莱田矣。以此观之，谓斯民宜如生三代之盛时，而乃戚戚嗟嗟无终岁之蓄者，兵食夺之也。

三代井田，虽三尺童子知其不可复。虽然，依彷古制，渐

而图之，则亦庶乎其可也。方今天下之田在官者惟二，职分也，籍没也。职分之田，募民耕之，敛其租之半而归诸吏。籍没则鬻之，否则募民耕之，敛其租之半而归诸公。职分之田遍于天下，自四京以降至于大藩镇，多至四十顷，下及一县亦能千亩。

籍没之田不知其数，今可勿复鬻，然后量给其所募之民，家三百亩以为率。前之敛其半者，今可损之，三分而取其一，以归诸吏与公。使之家出一夫为兵，其不欲者，听其归田而他募，谓之新军。毋黥其面，毋涅其手，毋拘之营。三时纵之，一时集之，授之器械，教之战法，而择其技之精者以为长，在野督其耕，在阵督其战，则其人皆良农也，皆精兵也。夫籍没之田既不复鬻，则岁益多。田益多则新军益众，而向所谓仰给于斯民者，虽有废疾死亡，可勿复补。如此数十年，则天下之兵，新军居十九，而皆力田不事他业，则其人必纯固朴厚，无叫呼衡行之忧，而斯民不复知有馈饷供亿之劳矣。或曰：昔者敛其半，今三分而取一，其无乃薄于吏与公乎？曰：古者公卿大夫之有田也，以为禄，而其取之亦不过什一。今吏既禄矣，给之田则已甚矣。况三分而取一，则不既优矣乎？民之田不幸而籍没，非官之所待以为富也。三分而取一，不犹愈于无乎？且不如是，则彼不胜为兵故也。或曰：古者什一而税，取之薄，故民胜为兵。今三分而取一，可乎？曰：古者一家之中，一人为正卒，其余为羡卒，田与追胥竭作。今家止一夫为兵，况诸古则为逸，故虽取之差重而无害。此与周制稍甸县都役少轻，而税十二无异也。夫民家出一夫而得安坐以食数百亩之田，征繇科敛不及其门，然则彼亦优为之矣。

【田制】

古之税重乎？今之税重乎？周公之制，园廛二十而税一，近郊十一，远郊二十而三，稍甸县都皆无过十二，漆林之征二十而五。盖周之盛时，其尤重者至四分而取一，其次者乃五而取一，然后以次而轻，始至于十一，而又有轻也。今之税虽不啻十一，然而使县官无急征，无横敛，则亦未至乎四而取一与五而取一之为多也。是今之税与周之税，轻重之相去无几也。

虽然，当周之时，天下之民歌舞以乐其上之盛德，而吾之民反戚戚不乐，常若擢筋剥肤以供亿其上。周之税如此，吾之税亦如此，而其民之哀乐何如此之相远也？其所以然者，盖有由矣。

周之时，用井田，井田废，田非耕者之所有，而有田者不耕也。耕者之田资于富民，富民之家地大业广，阡陌连接，募召浮客，分耕其中，鞭笞驱役，视以奴仆，安坐四顾，指麾于其间。而役属之民，夏为之耨，秋为之获，无有一人违其节度以嬉。而田之所入，己得其半，耕者得其半。有田者一人而耕者十人，是以田主日累其半以至于富强，耕者日食其半以至于穷饿而无告。夫使耕者至于穷饿，而不耕不获者坐而食富强之利，犹且不可，而况富强之民输租于县官，而不免于怨叹嗟愤。

何则？彼以其半而供县官之税，不若周之民以其全力而供其上之税也。周之十一，以其全力而供十一之税也，使以其半供十一之税，犹用十二之税然也。况今之税，又非特止于十一而已，则宜乎其怨叹嗟愤之不免也。

噫！贫民耕而不免于饥，富民坐而饱以嬉，又不免于怨，其弊皆起于废井田。井田复，则贫民皆有田以耕，谷食粟米不

分于富民，可以无饥。富民不得多占田以锢贫民，其势不耕则无所得食，以地之全力供县官之税，又可以无怨。是以天下之士争言复井田。既又有言者曰：夺富民之田以与无田之民，则富民不服，此必生乱。如乘大乱之后，土旷而人稀，可以一举而就。高祖之灭秦，光武之承汉，可为而不为，以是为恨。吾又以为不然，今虽使富民皆奉其田而归诸公，乞为井田，其势亦不可得。何则？井田之制，九夫为井，井间有沟，四井为邑，四邑为丘，四丘为甸，甸方八里，旁加一里为一成，成间有洫，其地百井而方十里，四甸为县，四县为都，四都方八十里，旁加十里为一同，同间有浍，其地万井而方百里，百里之间为浍者一，为洫者百，为沟者万。既为井田，又必兼修沟洫。沟洫之制，夫间有遂，遂上有径，十夫有沟，沟上有畛，百夫有洫，洫上有涂，千夫有浍，浍上有道，万夫有川，川上有路，万夫之地，盖三十二里有半，而其间为川为路者一，为浍为道者九，为洫为涂者百，为沟为畛者千，为遂为径者万。此二者非塞溪壑、平涧谷、夷丘陵、破坟墓、坏庐舍、徙城郭、易疆垅，不可为也。纵使能尽得平原广野而遂规画于其中，亦当驱天下之人，竭天下之粮，穷数百年专力于此，不治他事，而后可以望天下之地尽为井田，尽为沟洫。已而又为民作屋庐于其中，以安其居而后可。吁！亦已迂矣。井田成，而民之死其骨已朽矣。

古者井田之兴，其必始于唐虞之世乎？非唐虞之世，则周之世无以成井田。唐虞启之，至于夏商，稍稍葺治，至周而大备。

周公承之，因遂申定其制度，疏整其疆界，非一日而遽能如此也，其所由来者渐矣。

夫井田虽不可为，而其实便于今。今诚有能为近井田者而用之，则亦可以苏民矣乎！闻之董生曰 ：“井田虽难卒行，宜少近古，限民名田以赡不足 。”名田之说，盖出于此。而后世

未有行者，非以不便民也，惧民不肯损其田以入吾法，而遂因之以为变也。孔光、何武曰 ：“吏民名田无过三十顷，期尽三年，而犯者没入官 。”夫三十顷之田，周民三十夫之田也，纵不能尽如周制，一人而兼三十夫之田，亦已过矣。而期之三年，是又迫蹙平民，使自坏其业，非人情，难用。吾欲少为之限，而不禁其田尝已过吾限者，但使后之人不敢多占田以过吾限耳。

要之数世，富者之子孙，或不能保其地以至于贫，而彼尝已过吾限者，散而入于他人矣。或者子孙出而分之以无几矣。如此，则富民所占者少而余地多，余地多则贫民易取以为业，不为人所役属，各食其地之全利，利不分于人，而乐输于官。夫端坐于朝廷，下令于天下，不惊民，不动众，不用井田之制，而获井田之利，虽周之井田，何以远之于此哉！

嘉祐集卷六·六经论

【易论】

圣人之道，得礼而信，得《易》而尊。信之而不可废，尊之而不敢废，故圣人之道所以不废者，礼为之明而《易》为之幽也。生民之初，无贵贱，无尊卑，无长幼，不耕而不沚，不蚕而不寒，故其民逸。民之苦劳而乐逸也，若水之走下。而圣人者，独为之君臣，而使天下贵役贱；为之父子，而使天下尊役卑；为之兄弟，而使天下长役幼；蚕而后衣，耕而后食，率天下而劳之。一圣人之力固非足以胜天下之民之众，而其所以能夺其乐而易之以其所苦，而天下之民亦遂肯弃逸而即劳，欣然戴之以为君师，而遵蹈其法制者，礼则使然也。圣人之始作礼也，其说曰：天下无贵贱，无尊卑，无长幼，是人之相杀无已也。不耕而食鸟兽之肉，不蚕而衣鸟兽之皮，是鸟兽与人相食无已也。有贵贱，有尊卑，有长幼，则人不相杀。食吾之所耕，而衣吾之所蚕，则鸟兽与人不相食。人之好生也甚于逸，而恶死也甚于劳，圣人夺其逸死而与之劳生，此虽三尺竖子知所趋避矣。故其道之所以信于天下而不可废者，礼为之明也。

虽然，明则易达，易达则亵，亵则易废。圣人惧其道之废，而天下复于乱也,然后作《易》。观天地之象以为爻，通阴阳之变以为卦，考鬼神之情以为辞。探之茫茫，索之冥冥，童而习之，

白首而不得其源。故天下视圣人如神之幽，如天之高，尊其人而其教亦随而尊,故其道之所以尊于天下而不敢废者,《易》为之幽也。凡人之所以见信者，其中无所不可测者也。人之所以获尊者，其中有所不可窥者也。是以礼无所不可测，而《易》有所不可窥，故天下之人信圣人之道而尊之。不然，则《易》者岂圣人务为新奇秘怪以夸后世耶？圣人不因天下之至神，则无所施其教。卜筮者，天下之至神也。而卜者，听乎天而人不预焉者也，筮者决之天而营之人者也。龟，漫而无理者也，灼荆而钻之，方功义弓，惟其所为，而人何预焉？圣人曰：是纯乎天技耳，技何所施吾教？于是取筮。夫筮之所以或为阳、或为阴者，必自分而为二始；卦一，吾知其为一而卦之也；揲之以四，吾知其为四而揲之也；归奇于扐，吾知其为一、为二、为三、为四而归之也，人也。分而为二，吾不知其为几而分之也，天也。圣人曰：是天人参焉，道也，道有所施吾教矣。于是因而作《易》以神天下之耳目，而其道遂尊而不废。此圣人用其机权以持天下之心，而济其道于不穷也。

【礼论】

夫人之情，安于其所常为，无故而变其俗，则其势必不従。

圣人之始作礼也，不因其势之危亡困辱之者以厌服其心，而徒欲使之轻去其旧，而乐就吾法。不能也，故无故而使之事君，无故而使之事父，无故而使之事兄。彼其初，非如今之人知君父兄之不事则不可也，而遂翻然以従我者，吾以耻厌服其心也。

彼为吾君，彼为吾父，彼为吾兄，圣人曰：彼为吾君父兄，何

以异于我？于是坐其君与其父以及其兄，而己立于其旁，且俯首屈膝于其前以为礼，而为之拜。率天下之人而使之拜其君父兄。夫无故而使之拜其君，无故而使之拜其父，无故而使之拜其兄，则天下之人将复嗤笑以为迂怪而不従。而君父兄又不可以不得其臣子弟之拜，而徒为其君父兄。于是圣人者又有术焉厌服其心，而使之肯拜其君父兄。然则圣人者果何术也？耻之而已。古之圣人将欲以礼法天下之民，故先自治其身，使天下皆信其言。曰：此人也，其言如是，是必不可不如是也。故圣人曰：天下有不拜其君父兄者，吾不与之齿。而使天下之人亦曰：彼将不与我齿也，于是相率以拜其君父兄，以求齿于圣人。

虽然，彼圣人者，必欲天下之拜其君父兄，何也？其微权也。

彼为吾君，彼为吾父，彼为吾兄，圣人之拜不用于世，吾与之皆坐于此，皆立于此，比肩而行于此，无以异也。吾一旦而怒，奋手举挺而搏逐之可也。何则？彼其心常以为吾侪也，何则不见其异于吾也。圣人知人之安于逸而苦于劳，故使贵者逸而贱者劳，且又知坐之为逸，而立且拜者之为劳也，故举其君父兄坐之于上，而使之立且拜于下。明日彼将有怒作于心者，徐而自思之，必曰：此吾向之所坐而拜之，且立于其下者也。圣人固使之逸而使我劳，是贱于彼也。奋手举梃以搏逐之，吾心不安焉。刻木而为人，朝夕而拜之，他日析之以为薪，而犹且忌之。彼其始木焉，已拜之犹且不敢以为薪，故圣人以其微权而使天下尊其君父兄。而权者，又不可以告人，故先之以耻。呜呼！其事如此，然后君父兄得以安其尊而至于今。今之匹夫匹妇，莫不知拜其君父兄。乃曰：拜起坐立，礼之末也。不知圣人其始之教民拜起坐立,如此之劳也。此圣人之所虑,而作《易》以神其教也。

【乐论】

礼之始作也，难而易行，既行也，易而难久。天下未知君之为君，父之为父，兄之为兄，而圣人为之君父兄。天下未有以异其君父兄，而圣人为之拜起坐立。天下未肯靡然以従我拜起坐立，而圣人身先之以耻。呜呼！其亦难矣。天下恶夫死也久矣，圣人招之曰：来，吾生尔。既而其法果可以生天下之人，天下之人视其向也如此之危，而今也如此之安，则宜何従？故当其时虽难而易行。既行也，天下之人视君父兄，如头足之不待别白而后识，视拜起坐立如寝食之不待告语而后従事。虽然，百人従之，一人不従，则其势不得遽至乎死。天下之人，不知其初之无礼而死，而见其今之无礼而不至乎死也，则曰圣人欺我。故当其时虽易而难久。呜呼！圣人之所恃以胜天下之劳逸者，独有死生之说耳。死生之说不信于天下，则劳逸之说将出而胜之。劳逸之说胜，则圣人之权去矣。酒有鸩，肉有堇，然后人不敢饮食。药可以生死，然后人不敢以苦口为讳。去其鸩，彻其堇，则酒肉之权固胜于药。圣人之始作礼也，其亦逆知其势之将必如此也，曰：告人以诚，而后人信之。幸今之时吾之所以告人者，其理诚然，而其事亦然，故人以为信。吾知其理，而天下之人知其事，事有不必然者，则吾之理不足以折天下之口，此告语之所不及也。告语之所不及，必有以阴驱而潜率之。

于是观之天地之间，得其至神之机，而窃之以乐。雨，吾见其所以湿万物也；日，吾见其所以燥万物也；风，吾见其所以动万物也；隐隐谹谹而谓之雷者，彼何用也？阴凝而不散，物蹙而不遂，雨之所不能湿，日之所不能燥，风之所不能动，雷一

震焉而凝者散，蹙者遂。曰雨者，曰日者，曰风者，以形用；曰雷者，以神用。用莫神于声，故圣人因声以为乐。为之君臣、父子、兄弟者，礼也。礼之所不及，而乐及焉。正声入乎耳，而人皆有事君、事父、事兄之心，则礼者固吾心之所有也，而圣人之说又何従而不信乎？

【诗论】

人之嗜欲，好之有甚于生，而愤憾怨怒，有不顾其死，于是礼之权又穷。礼之法曰：好色不可为也。为人臣，为人子，为人弟，不可使有怨于其君父兄也。使天下之人皆不好色，皆不怨其君父兄，夫岂不善。使人之情皆泊然而无思，和易而优柔，以従事于此，则天下固亦大治。而人之情又不能皆然，好色之心殴诸其中，是非不平之气攻诸其外，炎炎而生，不顾利害，趋死而后已。噫！礼之权止于死生，天下之事不至乎可以博生者，则人不敢独死以违吾法。今也，人之好色与人之是非不平之心勃然而发于中，以为可以博生也，而先以死自处其身，则死生之机固已去矣。死生之机去，则礼为无权。区区举无权之礼以强人之所不能，则乱益甚，而礼益败。

今吾告人曰：必无好色，必无怨而君父兄。彼将遂従吾言而忘其中心所自有之情耶？将不能也。彼既已不能纯用吾法，将遂大弃而不顾吾法。既已大弃而不顾，则人之好色与怨其君父兄之心，将遂荡然无所隔限，而易内窃妻之变与弑其君父兄之祸，必反公行于天下。圣人忧焉，曰：禁人之好色而至于淫，禁人之怨其君父兄而至于叛，患生于责人太详。好色之不绝，

而怨之不禁，则彼将反不至于乱。故圣人之道，严于《礼》而通于《诗》。《礼》曰：必无好色,必无怨而君父兄。《诗》曰：好色而无至于淫，怨而君父兄而无至于叛。严以待天下之贤人，通以全天下之中人。吾观《国风》婉娈柔媚而卒守以正，好色而不至于淫者也；《小雅》悲伤诟讟，而君臣之情卒不忍去,怨而不至于叛者也。故天下观之曰：圣人固许我以好色，而不尤我之怨吾君父兄也。许我以好色，不淫可也；不尤我之怨吾君父兄，则彼虽以虐遇我，我明讥而明怨之，使天下明知之，则吾之怨亦得当焉，不叛可也。夫背圣人之法而自弃于淫叛之地者，非断不能也。断之始，生于不胜，人不自胜其忿，然后忍弃其身。故《诗》之教，不使人之情至于不胜也。夫桥之所以为安于舟者，以有桥而言也。水潦大至，桥必解而舟不至于必败。故舟者，所以济桥之所不及也。吁！礼之权穷于易达，而有《易》焉；穷于后世之不信，而有乐焉 ；穷于强人 ，而有《诗》焉。吁！圣人之虑事也盖详。

【书论】

风俗之变，圣人为之也。圣人因风俗之变而用其权。圣人之权用于当世，而风俗之变益甚，以至于不可复反。幸而又有圣人焉，承其后而维之，则天下可以复治；不幸其后无圣人，其变穷而无所复入，则已矣。昔者，吾尝欲观古之变而不可得也,于《诗》见商与周焉而不详。及今观《书》，然后见尧舜之时与三代之相变，如此之亟也。自尧而至于商，其变也皆得圣人而承之，故无忧。至于周，而天下之变穷矣。忠之变而入于

质，质之变而入于文，其势便也。及夫文之变，而又欲反之于忠也，是犹欲移江河而行之山也。人之喜文而恶质与忠也，犹水之不肯避下而就高也。彼其始未尝文焉，故忠质而不辞；今吾日食之以太牢，而欲使之复茹其菽哉？呜呼！其后无圣人，其变穷而无所复入，则已矣。周之后而无王焉，固也。其始之制其风俗也，固不容为其后者计也，而又适不值乎圣人，固也，后之无王者也。当尧之时，举天下而授之舜。舜得尧之天下，而又授之禹。方尧之未授天下于舜也，天下未尝闻有如此之事也，度其当时之民，莫不以为大怪也。然而舜与禹也，受而居之，安然若天下固其所有，而其祖宗既已为之数十世者，未尝与其民道其所以当得天下之故也，又未尝悦之以利，而开之以丹朱、商均之不肖也。其意以为天下之民以我为当在此位也，则亦不俟乎援天以神之，誉己以固之也。汤之伐桀也，嚣嚣然数其罪而以告人，如曰彼有罪，我伐之宜也。既又惧天下之民不己悦也，则又嚣嚣然以言柔之曰 ：“万方有罪，在予一人。

予一人有罪，无以尔万方 。”如曰我如是而为尔之君，尔可以许我焉尔。吁！亦既薄矣。至于武王，而又自言其先祖父皆有显功，既已受命而死，其大业不克终，今我奉承其志，举兵而东伐，而东国之士女束帛以迎我，纣之兵倒戈以纳我。吁！又甚矣。如曰吾家之当为天子久矣，如此乎民之欲我速入商也。

伊尹之在商也，如周公之在周也。伊尹摄位三年而无一言以自解，周公为之纷纷乎急于自疏其非篡也。夫固由风俗之变而后用其权，权用而风俗成，吾安坐而镇之，夫孰知夫风俗之变而不复反也。

【春秋论】

赏罚者，天下之公也。是非者，一人之私也。位之所在，则圣人以其权为天下之公，而天下以惩以劝。道之所在，则圣人以其位为一人之私，而天下以荣以辱。

周之衰也，位不在夫子，而道在焉。夫子以其权是非天下可也。而《春秋》赏人之功，赦人之罪，去人之族，绝人之国，贬人之爵，诸侯而或书其名，大夫而或书其字，不惟其法，惟其意；不徒曰此是此非，而赏罚加焉。则夫子固曰：我可以赏罚人矣。赏罚人者，天子、诸侯事也。夫子病天下之诸侯、大夫僭天子、诸侯之事而作《春秋》，而己则为之,其何之责天下？

位，公也；道，私也 。私不胜公 ，则道不胜位。位之权得以赏罚，而道之权不过于是非。道在我矣，而不得为有位者之事，则天下皆曰：位之不可僭也如此！不然，天下其谁不曰道在我。

则是道者，位之贼也。曰：夫子岂诚赏罚之耶，徒曰赏罚之耳，庸何伤。曰：我非君也，非吏也，执涂之人而告之曰：某为善，某为恶，可也。继之曰：某为善，吾赏之，某为恶，吾诛之，则人有不笑我者乎？夫子之赏罚何以异此。然则，何足以为夫子？何足以为《春秋》？曰：夫子之作《春秋》也，非曰孔氏之书也，又非曰我作之也。赏罚之权不以自与也。曰：此鲁之书也，鲁作之也。有善而赏之，曰鲁赏之也，有恶而罚之，曰鲁罚之也。何以知之？曰：夫子系《易》谓之《系辞》言《孝》谓之《孝经》，皆自名之,则夫子私之也。而《春秋》者，鲁之所以名史，而夫子托焉，则夫子公之也。公之以鲁史之名，则赏罚之权固在鲁矣。《春秋》之赏罚自鲁而及于天下,天子之权

也。鲁之赏罚不出境，而以天子之权与之，何也？曰：天子之权在周，夫子不得已而以与鲁也。武王之崩也，天子之位当在成王，而成王幼，周公以为天下不可以无赏罚，故不得已而摄天子之位以赏罚天下，以存周室。周之东迁也，天子之权当在平王，而平王昏，故夫子亦曰：天下不可以无赏罚。而鲁，周公之国也，居鲁之地者，宜如周公不得已而假天子之权以赏罚天下，以尊周室，故以天子之权与之也。然则，假天子之权宜如何？曰：如齐桓、晋文可也。夫子欲鲁如齐桓、晋文，而不遂以天子之权与齐、晋者，何也？齐桓、晋文阳为尊周，而实欲富强其国。故夫子与其事而不与其心。周公心存王室，虽其子孙不能继，而夫子思周公而许其假天子之权以赏罚天下。其意曰：有周公之心，而后可以行桓、文之事，此其所以不与齐、晋而与鲁也。夫子亦知鲁君之才不足以行周公之事矣，顾其心以为今之天下无周公，故至此。是故以天子之权与其子孙，所以见思周公之意也。

吾观《春秋》之法，皆周公之法，而又详内而略外，此其意欲鲁法周公之所为，且先自治而后治人也明矣。夫子叹礼乐征伐自诸侯出，而田常弑其君，则沐浴而请讨。然则天子之权，夫子固明以与鲁也。子贡之徒不达夫子之意，续经而书孔子卒。

夫子既告老矣，大夫告老而卒不书，而夫子独书。夫子作《春秋》以公天下，而岂私一孔子哉！呜呼！夫子以为鲁国之书而子贡之徒以为孔氏之书也欤！迁、固之史，有是非而无赏罚，彼亦史臣之体宜尔也。后之效夫子作《春秋》者,吾惑焉。《春秋》有天子之权。天下有君，则《春秋》不当作；天下无君，则天下之权吾不知其谁与。天下之人，乌有如周公之后之可与者？与之而不得其人则乱，不与人而自与则僭，不与人、不自与而无所与则散。呜呼！后之《春秋》，乱耶，僭耶 ，散耶！

嘉祐集卷七·洪范论

【洪范论叙】

《洪范》其不可行欤，何说者之多，而行者之寡也？曰：诸儒使然也。譬诸律令，其始作者非不欲人之难犯而易避矣，及吏胥舞之，则千机百阱。吁！可畏也。夫《洪范》亦犹是耳。

吾病其然，因作三论。大抵斥末而归本，褒经而击传，刬磨瑕垢以见圣秘。复列二图，一以指其谬，一以形吾意。噫！人吾知乎，不吾知，其谓吾求异夫先儒，而以为新奇也。

【洪范论上】

《洪范》之原出于天，而畀之禹。禹传之箕子，箕子死，后世有孔安国为之《注 》，刘向父子为之《传 》，孔颖达为之《疏》。是一圣五贤之心，未始不欲人君审其法 ，従其道矣。

禹与箕子之言，经也。幽微宏深不可以俄而晓者，经之常也。

然而所审当得其统，所従当得其端，是故宜责孔、刘辈。今求之于其所谓《注》与《传》与《疏》者而不获，故明其统，举其端，而欲人君审従之易也。夫致至治总乎大法，树大法本乎

五行，理五行资乎五事，正五事赖乎皇极。五行，含罗九畴者也。五事，检御五行者也。皇极，裁节五事者也。傥综于身，验于气，则终始常道之次靡有不顺焉。然则含罗者，其统也，裁节者，其端也。执其端而御其统，古之圣人正如是耳。今夫皇极之建也，貌必恭，恭作肃；言必従，従作乂；视必明，明作哲；听必聪，聪作谋；思必睿，睿作圣。如此则五行得其性，雨、旸、燠、寒、风皆时，而五福应矣。若夫皇极之不建也，貌不恭，厥咎狂；言不従，厥咎僭；视不明，厥咎豫；听不聪，厥咎急；思不睿，厥咎蒙。如此，则五行失其性，雨、旸、燠、寒、风皆常，而六极应矣。噫！曰得，曰时，曰福，人君孰不欲趋之；曰失，曰常，曰极，人君孰不欲逃之。然而罕能者，诸儒之过也。夫禹之畴，分之则几五十矣。诸儒不求所为统与端者，顾为之传，则向之五十又将百焉。人之心一，固不能兼百，难之而不行也。欲行之，莫若归之易：百归之五十，五十归之九，九归之三。三，五行也，五事也，皇极也。而又以皇极裁节五事，五事得而五行従，是三卒归之一也。然则所守不亦约而易乎。所守约而易，则人君孰欲弃得取失，弃时取常，弃福取极哉！以一治三，以三治九，以九治五十，以五十治百，天意也，禹意也，箕子意也。

【洪范论中〈并图〉】

或曰：古人言《洪范 》莫深于歆、向之《传》，吾尝学而得之矣。今观子之论，子其未之学耶，何遽反之也。子之论曰：“皇极裁节五事 ，其建不建为五事之得失 。”《传》则拟五事

而言之，其咎、其罚、其极与五事比，非所以裁节五事也。子又曰 ：“皇极建则五福应 ，皇极不建则六极应 。”《传》则条福、极而配之貌、与言、与视、与听、与思、与皇极，又非皇极兼获福、极也。然则刘之《传》，子之论，孰得乎？

曰：尔以箕子之知《洪范》与歆、向之知孰愈？必曰：箕子之知愈也。则吾従之。彼歆、向拂箕子意矣，吾复何取哉。

虽然，彼岂不知求従箕子乎？求之过深，而惑之愈甚矣。歆、向之惑，始于福、极分应五事，遂强为之说，故其失浸广而有五焉。今其《传》以极之恶、福之攸好德归诸貌；极之夏、福之康宁归诸言；极之疾、福之寿归诸视；极之贫、福之富归诸听；极之凶短折、福之考终命归诸思。所谓福止此而已，所谓极则未尽其弱焉。遂曲引皇极以足之。皇极非五事匹，其不建之咎,止一极之弱哉？其失一也。且逆而极、顺而福，《传》之例也。至皇之不极，则其极既弱矣，吾不识皇之极，则天将以何福应之哉？若曰：五福皆应，则皇之不极，恶、忧、疾、贫、凶短折，曷不偕应哉？此乃自废其例。其失二也。箕子谓咎曰狂、僭、豫、急、蒙而已，罚曰雨、旸、燠、寒、风而已，今《传》又增咎以眊，增罚以阴，此其揠圣人之言以就固谬。况眊与蒙无异，而阴可兼之,而别名之，得乎？其失三也。《经》之首五行而次五事者，徒以五行天而五事人，人不可以先天耳。

然五行之逆顺，必视五事之得失,使吾为《传》，必以五事先五行。借如《传》貌之不恭，是谓不肃，厥咎狂，则木不曲直，厥罚常雨。其余亦如之。察刘之心非不欲尔。盖五行尽于思，无以周皇极，苟如庶验增之，则虽蠢亦怪骇矣。故离五行、五事而为解,以蔽其衅。其失四也。《传》之于木，其说以为貌矣，及火、土、金、水，则思、言、视、听殊不及焉，自相驳乱。

其失五也。夫九畴之于五行可以条而入者惟二，箕子陈之，盖

有深旨矣。五事一也，庶验二也。验之肃、乂、哲、谋、圣，一出于五事；事之貌、言、视、听、思，一出于五行，此理之自然，可不条而入之乎？其他八政、五纪、三德、稽疑、福极，其大归虽无越于五行、五事，非可条而入之者也。条而入之，非理之自然，故其《传》必钩牵扳援，文致而强附之，然后可以仅知此福此极之所以应此事者。立言如此，其亦劳矣。且传于福、极既尔，则于八政、五纪、三德、稽疑亦当尔。而今又不尔，何也？《经》曰 ：“五皇极。皇建建其有极。敛时五福，用敷锡厥庶民 。”此言皇极建而五福备。使《经》云皇极之不建，则必以六极易五福矣，焉在其条而入之乎？且皇极，九畴之尤贵者，故圣人位之于中，以贯上下。譬若庶验：然“曰雨、曰旸、曰燠、曰寒、曰风、曰时”，时于雨、旸、燠、寒、风，各冠其上耳，又可列之以为一验乎？若是则刘之《传》惑且强明矣。

噫！《传》之法，二刘唱之,班固志之。后之史志五行者，孰不师而效之？世之读者久，孰不従而然之？是以胶为一论，莫有考正，吾得无言哉！○一图指传之谬出猎不宿，饮食不享，出入不节，夺民农时，及有奸谋。木不曲直貌之不恭，是谓不肃。厥咎狂厥罚常雨厥极恶，说曰顺之，其福攸好德。

弃法律，逐功臣，杀太子，以妾为妻。火不炎上言之不従，是谓不乂。厥咎僭厥罚常旸厥极忧，说曰顺之，其福康宁。

治宫室，饰台榭，内淫乱，犯亲戚，侮父兄。稼穑不成视之不明，是谓不哲。厥咎豫厥罚常燠厥极疾，说曰顺之，其福寿。

好战功，轻百姓，饰城郭，侵边境。金不従革听之不聪，是谓不明。厥咎急厥罚常寒厥极贫，说曰顺之，其福富。简宗庙，不祷祠，废祭祀，逆天时。水不润下思之不睿，是谓不圣。

厥咎蒙厥罚常风厥极凶短折，说曰顺之，其福考终命。皇之不

极厥咎眊厥罚常阴厥极弱。○一图形今之意

皇极

之建貌恭肃

言従乂

视明哲

听聪谋

思睿圣木曲直

金従革

火炎上

水润下

土稼穑时雨

时旸

时燠

时寒

时风五福

皇极

不建貌不恭

言不従

视不明

听不聪

思不睿木不曲直

金不従革

火不炎上

水不润下

土不稼穑常雨

常旸

常燠

常寒

常风六极

【洪范论下】

吾既剔去《传》疵以粹《经》，犹有秘处而先儒不白其意,或解失其旨者非一，今辨正以申之。《经》曰：“鲧陻洪水，汩陈其五行，帝乃震怒，不畀《洪范》九畴 。”夫五行，一畴耳，一汩而九不畀。盖五行纲九畴，纲坏而目废也。然则五行之汩，非五事之失乎？五事之失，非皇极之不建乎？盖箕子微见其统与端矣。《经》之次第五行也以生数,至于五事也，求之五行则相克，何也？従五常，斯与相克合矣。先民之论五行也，水性智而事听，火性礼而事视，木性仁而事貌，金性义而事言，土性信而事思。及论五常也，以为德莫大于仁，仁或失于弱，故以义断之。义或失于刚，故以礼节之。礼或失于拘，故以智通之。智或失于诈，故以信正之。此五常次第所以然也。五事従之，所以亦然也。“三 ，八政，曰食、曰货、曰祀、曰宾、曰师”，五者不以官名之。郑康成以食为稷 ，以货为司货贿，以宾为大行人，是三百六十官，箕子于九畴中区区焉错举其八耳。

孔颖达则曰：司货贿、大行人皆事主，非复民政。夫事虽非民，亦未害为政，孔之失滋甚焉。吾以为不然。箕子言国家之政无越是八者，周公制礼酌而用之，故建六官以主八政，食与货则天官，祀与宾则春官，师则夏官，司空则冬官，司徒则地官，司寇则秋官，此得其正矣。“七 ，稽疑，择建立卜筮人 ”，孔

安国谓“知卜筮人而立之”。夫知卜筮人，天下不为鲜矣 ，孜孜然以择此为事，则委琐不亦甚乎？吾意，卜筮至神，人所谅而従者。导之善人，必谅而従之，蜀庄是矣。导之恶人，亦谅而従之，丘子明是也。圣人惧后人轻其职，使有如丘子明辈，故曰“择建立卜筮人”，谓择贤也。不然，司空、司徒、司寇,其择之又当甚于此云者，彼天子之卿不若卜筮之官为后世所轻，虽妇人孺子知其不可不择故也。呜呼！圣人之言，技分派别，不得其源，纷莫可晓，譬之日月、五星、十二次、二十八宿，使昧者观之，固愦愦如也，不知晷度躔次的不可紊，差之渺忽，寒暑乘逆。吾故于《洪范》明其统，举其端，削刘之惑，绳孔之失，使经意炳然如従玑衡中窥天文矣。

【洪范论后序】

吾论《洪范》以五福六极系皇极之建与不建，而且不与二刘之增眊与阴，或者犹以刘向、夏侯胜之说为惑。刘向之言：“皇极之建，总为五福；皇极之不建，不能主五事，下与五事齿而均获一极，犹平王之诗降而为《国风》 。”夏侯胜之言曰：“天久阴不雨，臣下将有谋上者 。”已而果然。以刘向之说，则皇极之不建，不可系以六极；以夏侯胜之说，则眊与阴不可废。是皆不然。夫福、极之于五事，非若庶验也。阴阳而推之，律历而求之，人事而揆之。庶验之通于五事，可指而言也，且圣人之所可知也。今指人而谓之曰：尔为某事，明日必有某福；尔为某事，明日必有某极。是巫觋卜相之事也，而圣人何由知之？故吾以为皇极之建，五事皆得，而五福皆应；不曰应某事

者，必某福也。皇极不建，五事皆失，而六极皆应；不曰应某事者，必某极也。五事之间得与失参焉，则亦不曰必某福、必某极应也，亦曰福与极参焉耳。今刘以为皇极建而为五事主，故加之五福。及其不建也，不加之以六极，而以“平王之诗”

为说，其意以为不建则不能为五事主，故不加之六极以为贬也。

今有人有九命之爵，及有罪而曰削其爵，使至一命以贬之，曰贬可也 ，此犹“平王之诗降而为《国风》”，曰降可也 。若夫有罪人当具五刑，而曰是人也，罪大不当加之以五刑，姑以墨辟论，以重其责。是得为重其责耶？今欲重不建之罪，不曰六极皆应，而曰独弱之极应，乃引“平王之诗”以为说 。“平王之诗”固不然也。且彼圣人者，岂以天下之福与极止于五与六而已哉？盖亦举其大概耳。夫天地之间，非人力所为而可以为验者多矣，圣人取其尤大而可以有所兼者五，而使其余者可以遂见焉。今也，力分其一端以为二，而必曰阴为阴，雨为雨。

且《经》之庶验有曰旸矣，而岂独遗阴哉？盖阴之极盛于雨，而圣人举其极者言也。吾观二刘之传“金不従革”与传“常雨“也，乃言雷电雨雪皆在；而独于此别雨与阴，何也？然则夏侯胜之言何以必应？曰：事固有幸而中者。公孙臣以汉为土德而黄龙当见，黄龙则见矣，而汉乃火德也。可以一黄龙而必谓汉为土德耶？必不可也。其所谓眊者蒙矣，胡复多言哉！

嘉祐集卷八·太玄论

【太玄论上】

苏子曰：言无有善恶也，苟有得乎吾心而言也，则其辞不索而获。夫子之于《易》吾见其思焉而得之者也，于《春秋》吾见其感焉而得之者也，于《论语》吾见其触焉而得之者也。

思焉而得，故其言深，感焉而得，故其言切，触焉而得，故其言易。圣人之言得之天，而不以人参焉。故夫后之学者可以天遇，而不可以人得也。方其为书也，犹其为言也，方其为言也，犹其为心也。书有以加乎其言，言有以加乎其心，圣人以为自欺。后之不得乎其心而为言，不得乎其言而为书，吾于扬雄见之矣。

疑而问，问而辩,问辩之道也。扬雄之《法言》，辩乎其不足问也，问乎其不足疑也，求闻于后世而不待其有得，君子无取焉耳。《太玄》者,雄之所以自附于夫子而无得于心者也。使雄有得于心，吾知《太玄》之不作。何则？疡医之不为疾医，乐其有得于疡也；疾医之不能为，而丧其所以为疡，此疡医之所惧也。若夫妄人砺针磨砭，乃欲为俞跗、扁鹊之事，彼诚无得于心而侈于外也。使雄有孟轲之书而肯以为《太玄》耶？惟其所得之不足乐，故大为之名以侥幸于圣人而已。且夫《易》之所为作者，雄不知也。以为为数耶，以为为道耶，惟其为道

也，故六十卦而无加，六十四卦而无损。及其以为数，而后有六日七分之说生焉,圣人之意曰：六十四卦者,《易》也。六日七分者，吾以为历也。在历以数胜 ，在《易 》以道胜。然则《易》之所为作,其亦可知矣。盖自汉以来,《六经》始有异论。

夫圣人之言无所不通，而其用意固有所在也。惟其求而不可得，于是乃始杂取天下奇怪可喜之说而纳诸其中，而天下之工乎曲学小数者，亦欲自附于《六经》以求信于天下，然而君子不取也。《太玄》者,雄所以拟《易》也。观其始于一而终于八十一，是四乘之极而不可加也。従三方之算而九之，并夜于昼，为二百四十有三日，三分其方而一，以为三州；三分其州而一，以为三部；二分其部而一，以为三家。此犹六十之不可加，而六十四之不可损也。雄以为未也，従而加之曰《踦》，又曰《赢》，曰：吾以求合乎三百六十有五与夫四分之一者也。曰《踦》也，曰《赢》也，是何为者？或曰以象四分之一。四分之一在《赢》而不在《踦》。《踦》者，斗之二十六也。或曰以象闰。闰之积也，起于《难》之七，而于此加焉，是强为之辞也。且其言曰：譬诸人，增则赘，而割则亏。今也，重不足于历，而轻以其书加焉，是不为《太玄》也，为《太初历》也。圣人之所略，扬雄之所详；圣人之所重，扬雄之所忽，是其为道不足取也。道之不足取也，吾乃今求其数。求合首三百六十有五与夫四分之一者，固雄意也，赞之七百三十有一，是日之三百六十有五与夫四分之一也。后之学者曰：吾不知夫二十八宿之次，与夫日行之度也，而于《太玄》焉求之。则吾惧夫积日之无以处也。

历者，天下之至微，要之千载而可行者也。四分而加一，是四岁而加一日也，率四岁而加之，千载之后，吾恐大冬之为大夏也。且夫四分其日而赞得二焉，故赞者可以为偶，而不可以为奇，其势然也。雄之所欲加者四分之三，而所加者四，是其为

数不足考也。

君子之为书，犹工人之作器也，见其形以知其用。有鼎而加柄焉，是无问其工之材不材，与其金之良苦，而其不可以为鼎者，固已明矣。况乎加《踦》与《赢》而不合乎二十八宿之度；是柄而不任操，吾无取也巳。

【太玄论中】

四分日之一，或曰一百分日之二十五，在四以为一，在百以为二十五，唯其所在而加之，岂有常数哉？六日七分者，以八十言者也。苟有以适于用，吾斯従而加之矣。《坎》、《离》、《震》、《兑》各守其方，而六十卦之爻分散于三百六十日。圣人不以五日四分日之一者害其为《易》，而以七分者加焉 ，此非有所法乎？日月星辰之度，天地五行之数也，以其上之不可以八，而下之不可以六，故以七分者加之，使夫《易》者亦不为无用于历而已矣。夫八十分与夫七分者，皆非其所以为《易》也。上、下而为卦，九、六而为爻，此其所以为《易》也。圣人不于其所以为《易》者加之,故加焉而不害其为《易》。若夫四位而为首，九行而为赞，此正其所以为《太玄》者也。而雄于此加焉，故吾不知其为《太玄》也。始于《中》之一，而讫于《养》之九，阙焉而未见者，四分日之三而已矣。以一百八分而为日，以一分而加之，一首之外尽八十一首，而四分日之三者可以见矣。观《周》之一，知昼夜之不在乎奇偶，而在其所承；观《中》之九，知休咎之不在乎昼夜，而在其所处。故积其分至于《养》之九，而可以无患。盖《易》之本六日以为

卦，《太玄》之初四日有半以为首，而皆以四百八十七分 ，求合乎二十八宿之度，加分而其数定，去《踦》、《赢》而其道胜，吾无憾焉耳。

【太玄论下】

《太玄》之策三十有六，虚三而三十有三用焉。曰其说出于《易》。《易》曰 ：“大衍之数五十，其用四十有九 。”是雄之所以为虚三之说也。夫大衍之数，是数之宗，而万物之所取用也。今夫蓍，亦用者之一而已矣。或用其千万，或用其一二，唯其所用而蓍也，用其四十有九焉。五者生之终也，十者成之极也。生之终，成之极，则天下又何以过之？故曰五十。五十者，五十有五云也，非四十有九而益一云也。天下之数于是宗焉，则《玄》无乃亦将取之。且夫四十有九者，岂有他哉？极其所当用之数而取之于大衍者，衍其所当用之策数，而举其大略焉耳。吾将以老阳之九而明之，则夫七八六者，可以従而见焉。今夫一爻而三变，一变而挂一，是三用也。四四揲之，归奇于扐，是十用也。既扐而数其余，是三十有六用也。三与十、与三十六，而四十九之数成焉。增之则赢，损之则亏。四十有九足以成爻，而未始有虚一之道，吾不知先儒何従而得之也。

圣人之所为，当然而然耳。区区于天地五行之数而牵合于其间者，亦见其劳而无取矣。圣人观乎三才之体而取诸其象，故八卦皆以三画，及其欲推之于六十四也，则従而六之，吾又不知先儒之何以配乎六也。圣人之意，直曰非六无以变。非六无以变是非四十九无以揲也。《太玄》之算极于三,以三而计之，挂

其一，再扐其五，而数其余之二十七，是亦三十三之数，不可以有加也。今其说曰三六，又曰二九，又曰倍天之数，又曰地虚三以扮天三，皆求《易》之过矣。夫卜筮者，圣人所以探吉凶之自然，故为是不可逆知之数，而寓诸其无心之物，故虽折草毁瓦，而皆有以前祸福之兆。圣人惧无以自神其心，而交于冥莫恍惚之间也，故择时日，登龟取蓍而庙藏焉。圣人之视蓍龟也，若或依之以自神其心，而非蓍龟之能灵也。况乎区区牵合于天地五行之数，其说固已迂矣。卜筮者，为不可逆知者也。

旦筮用三经皆奇，夕筮用三纬，日中夜中用二经一纬，皆奇偶杂。则是吉凶之纯驳不在其逢，而在其时。使夫旦筮者不为大休，则为大咎，而日中夜中与夫夕筮者，大休大咎终不可得而遇也。《中》之九曰颠，灵气形反，当昼而凶,盖有之矣。占従其词，不従其数,其谁曰不可？吾欲去其《踦》与其《赢》，加其首之一分，损其蓍之三策，不従其数之可以逆知，而従其词之不可以前定，庶乎其无罪也。

【太玄总例引】

吾既作《太玄论》，或者读扬子之书未知其详,而以意诘吾说，病辞之不给也，为作此例。凡雄之法与夫先儒之论，其可取者皆在。有未尽传之己意，曰姑观是焉。盖雄者好奇而务深，故辞多夸大，而可观者鲜。始之以十八策，中之以三十六，终之以七十二，积之以二万六千二百四十四，张而不已，谁不能然。盖总例之外无观焉。

○四位

《玄》首之数，在乎方、州、部、家。〈推《玄》算备矣。〉初揲而得之为家，逆而次之极于方。凡所以谓之方、州、部、家者，义不在乎其数也，取天下有别之名而加之耳。夫天下之大，所以略别之者谓之方，方之中分之稍详者谓之州，举一类而为之所者谓之部，举一人而为之别者谓之家。盖方者别之大，而家者其小别者也。故《玄》，家一一而转,而有八十一家；部三三而转，而有二十七部；州九九而转，而有九州；方二十七而转，而有三方。四者旋相为配，而无所不遇，故有八十一首。

○九赞

方、州、部、家之于《玄》，一首而加一算,故四位皆及于三，而其算止于八十一，率一算而九赞系之。赞者，所以为首之日；而算者，所以为首之次也，故二者并行，而其用各异。

非如《易》之六画有以应乎六爻之辞也 。《玄》之大体以二赞而当一日，赞之奇偶或以为昼，或以为夜。奇首之昼在乎赞之奇,偶首之昼在乎赞之偶,率十有八赞而后九日备。一首而九赞，其势然也。故于九赞之间，三三相附以当天之始、中、终，地之下、中、上，与人之思、祸、福，三者自相变，而皆可以当其一首之赞。故《玄》之所以有九行者，亦以其赞言也。五行之次，水始于一、六，土终五、十，而《玄》数不及十。说者以为，土，君象也。水、火、木、金四者，是当先后于土者也。

至于八十一首之间，则亦以九九相従，以当天、地、人三者之变，与夫九行之数，故举其首之当水，与天之始始，地之下下，人之思内者以为九天 。谓《中》《羡》《従》《更》《晬》《廓》《减》《沉》《成》也。

○八十一首

一首而九赞，二赞为一日，率一首而四日有半，奇首之次九，为偶首初一日之昼，故自奇之一至于偶之一，而后得为五日。观范望之注而考之其星度，则奇首之九赞为五日，而偶首止于四。〈范注：周之初一日入牛六度，礥之初一日入女二度。〉《玄棿》曰“九日平分”，范说非也。盖一首之数定 ，而八十一首之数,従可知矣,日之周天三百六十五度四分度之一,《玄》之八十一首而未增《踦》《赢》也，当其三百六十四度有半,于天度为不及，故《踦》与《赢》者，又加其一度焉。〈《玄》论备矣。〉夫方、州、部、家之算，虽无与乎赞之日,然及夫推而求其日也，皆举算而以九乘焉。故夫算者，亦可以通之于日也。

四位皆及于三，而周天之日亦可以概见于其中矣。三方之算，五十有四九之半之为二百四十三日，三州之算，十有八九之半之为八十一日；三部之算，六九之半之为二十七日；三家之算，三九之半之为十三日有半，而《踦》、《赢》不与焉。故列方、州、部、家之极数，而以所得之日，系之其下而为图。〈《玄》以《太初历》作，故节候星度皆据焉。〉

○揲法

三十有六而策视焉。天以三分,终于六成，故十八策；〈一二三之别数是为三分，三分之积数是为六成，三六之相乘是为十八策。〉天不施，地不成,因而倍之。地则虚三以扮天。故蓍之数三十有六，而揲用三十三。别一以挂于左手之小指，中分其余以三数之，并余于扐之后而三数其余，七为一，八为二，九为三。八扐而四位成。雄之说曰 ：“一扐之后，而数其余。

“夫一挂一扐之多不过乎六，既六，而其余二十七者可以为九，而不可以为八九，况夫不至于六九。《太玄》，雄作，其揲法宜不谬，意者传之失也。王涯之说，一扐之后而三三数之，三七之余而一一数之，及八以为二，及九以为三，不及八，不及九，従三三之数而以三七为一，是苟以牵合乎一扐之言，而不知夫八者须挂一扐三而后成,而扐终不可以三也。《易》之三揲也，每分辄挂而列乎三指之间。《玄》之再扐也,再扐不挂，而归于初扐之指,吾于其挂而后分也见焉。《易》分而后挂，故每分辄挂，挂必异处，故列乎三指之间,《玄》挂而后分,故再扐不挂；再扐不挂，故归于初扐之指。指者，视其挂者也。然则不再扐，而知雄之不先挂也。

○占法

占有四：曰星，曰时，曰数，曰辞。星者，二十八宿与五行之従违也。如《中》水、牛、北方宿，则是星従，否则违。

〈时者，所筮之时，与所遇之首之従违也。如冬至以后筮，而

反遇应以下之首,则是时违，否则従。〉数者，首赞奇偶之従违也。〈一、三、五、七、九，阳家之昼,阴家之夜。二、四、六、八，阳家之夜,阴家之昼。昼词多休，夜词多咎。《太玄》因经纬以分三表。南北为经，东西为纬，一、六水在北，二、七火在南，五土在中，故一、二、五、六、七为经。三、八木在东，四、九金在西，故三、四、八、九为纬。取三经以为旦筮之一表，一、五、七是也。取三纬以为夕筮之一表，三、四、八是也。取二经一纬以为日中、夜中，筮之一表，二、六、九是也。

今夫旦筮而遇奇首，曰一従、二従、三従，是谓大休。遇偶首则曰一违、二违、三违，是谓大咎。日中夜中筮而遇偶首曰一従、二従、三违，始、中休，终咎。遇奇首，则曰一违、二违、三従，始、中咎，终休。夕筮而遇奇首，曰一従、二违、三违、始休，中、终咎。遇偶首则曰一违、二従、三従、始咎，中、终休。大率如此。〉辞者，辞之従违也。〈各观其表之辞，观始终决従违。〉

○推玄算

家一置一，二置二，三置三。部一勿增，二增三，三增六。

州一勿增，二增九，三增十八。方一勿增，二增二十七，三增五十四。四位之积算，则是其首去《中》之策数也。

○求表之赞

置首去《中》策数，惟其所遇之首而置之 ，〈如《应》去

《中》四十一，则置四十一。〉减一而九之,〈如《应》置四十一，则减一为四十。以九乘四十得三百六十。〉增赞，〈惟其所求之赞而增之，一则增一 ，二则增二。〉半之则得赞去冬至日数矣。〈如《应》首九之得三百六十。若求《应》一赞 ，则增一为三百六十一，半得百八十有半，则是《应》之一去冬至百八十日有半也。〉偶为所得日之夜，奇为所明日之昼。〈此非一首之间一为奇而二为偶者也，半之而奇谓之奇，半之而偶谓之偶。若不增一，为百八十日，则是《法》首日之夜；增一则奇，乃是明日《应》首之昼。〉九之者，为赞也 。〈一首九赞。〉减一者，为增赞也。〈容有不尽求其九赞，故减而后增。〉半之者，为日也。〈二赞为一日。〉求星従牵牛始，除算尽，则是其日也。

〈如《应》之一，去冬至百八十日有半，以二十八宿之度，自牛以下除之尽，百八十算有半，即是《应》之一日在井二十九度半也。〉除算尽，则是其日也者，星之度、日之日也。〈日一日而行一度。〉斗振天而进日，违天而退。〈日行与斗建异，日自北而西，西而南，南而东，东而复于北；斗自北而东，东而南，南而西，西而复于北〉《玄》日书斗书,〈如求星之法逆而求之可也。〉而月不书。

○历法

十九岁为一章，二十七章、五百一十三岁为一会，三会、八十一章、千五百三十九岁为一统，三统、九会、二百四十三章、四千六百一十七岁为一元。一章闰分尽，一会月蚀尽，一统朔分尽，一元六甲尽。“自子至辰，自辰至申 ，自申至子。

是为三元。冠之以甲，而章、会、统、元与月蚀俱没 。”此雄

之自述云尔。夫尽者，生于不齐者也。不齐之积而至于齐，是以有尽也。斗与天而东，日违天而西，终日而成度，尽度而成期，故不齐者，非出于斗与日，出于月也。日舒而月速，于是有晦朔、弦望、进退之不齐；惟其不齐，故要之于四千六百一十七岁，而后四者皆尽；又従而三之，万有三千八百五十一岁，冬至朔旦复得甲子，而十二辰尽也。此五尽者，历之所以有法也。今《玄》告曰 ：“《玄》日书斗书 ，而月不书 。”夫七百三十一赞，二赞而为一日，固其势不得书月也。苟月而不书，则夫历法之可见于《玄》者，止于一期。而此五尽者，雄之所强存而已。日故别其一期之法于前，而存其五尽之数于后，盖不详云。

嘉祐集卷九·史论

【史论序】

史之难其人久矣。魏、晋、宋、齐、梁、隋间，观其文则亦固当然也。所可怪者，唐三百年，文章非三代两汉当无敌，史之才宜有如丘明、迁，固辈，而卒无一人可与范晔、陈寿比肩。巢子之书，世称其详且博，然多俚辞俳状，使之纪事，当复甚乎其尝所讥诮者。唯子餗《例》为差愈。吁！其难而然哉。

夫知其难，故思之深，思之深，故有得，因作《史论》三篇。

【史论上】

史何为而作乎，其有忧也。何忧乎，忧小人也。何由知之，以其名知之。楚之史曰《檮杌》。檮杌,四凶之一也。君子不待褒而劝，不待贬而惩；然则史之所惩劝者独小人耳。仲尼之志大，故其忧愈大，忧愈大，故其作愈大。是以因史修经，卒之论其效者，必曰乱臣贼子惧。由是知史与经皆忧小人而作，其义一也。

其义一，其体二，故曰史焉，曰经焉。大凡文之用四：事

以实之，词以章之，道以通之，法以检之。此经、史所兼而有之者也。虽然，经以道、法胜，史以事、词胜；经不得史无以证其褒贬，史不得经无以酌其轻重；经非一代之实录，史非万世之常法,体不相沿，而用实相资焉。夫《易》、《礼》、《乐》、《诗》、《书》，言圣人之道与法详矣,然弗验之行事。仲尼惧后世以是为圣人之私言,故因赴告策书以修《春秋》，旌善而惩恶，此经之道也。犹惧后世以为己之臆断，故本《周礼》以为凡，此经之法也。至于事则举其略，词则务于简。吾故曰：经以道、法胜。史则不然，事既曲详，词亦夸耀，所谓褒贬，论赞之外无几。吾故曰：史以事、词胜。使后人不知史而观经，则所褒莫见其善状，所贬弗闻其恶实。吾故曰：经不得史，无以证其褒贬。使后人不通经而专史，则称赞不知所法，惩劝不知所祖。

吾故曰：史不得经，无以酌其轻重。经或従伪赴而书，或隐讳而不书，若此者众，皆适于教而已。吾故曰：经非一代之实录。

史之一纪、一世家、一传，其间美恶得失固不可以一二数。则其论赞数十百言之中，安能事为之褒贬，使天下之人动有所法如《春秋》哉？吾故曰：史非万世之常法。夫规矩准绳所以制器，器所待而正者也。然而不得器则规无所效其圆，矩无所用其方，准无所施其平，绳无所措其直。史待经而正，不得史则经晦。吾故曰：体不相沿，而用实相资焉。噫！一规，一矩，一准，一绳，足以制万器。后之人其务希迁、固实录可也，慎无若王通、陆长源辈，嚣嚣然冗且僭，则善矣。

【史论中】

迁、固史虽以事、辞胜，然亦兼道与法而有之，故时得仲尼遗意焉。吾今择其书有不可以文晓而可以意达者四，悉显白之。其一曰隐而章，其二曰直而宽，其三曰简而明，其四曰微而切。迁之传廉颇也,议救阏与之失不载焉，见之《赵奢传》；传郦食其也，谋挠楚权之缪不载焉,见之《留侯传》。固之传周勃也，汗出洽背之耻不载焉,见之《王陵传》；传董仲舒也，议和亲之疏不载焉,见之《匈奴传》。夫颇、食其、勃、仲舒，皆功十而过一者也。苟列一以疵十，后之庸人必曰：智如廉颇，辩如郦食其，忠如周勃，贤如董仲舒，而十功不能赎一过，则将苦其难而怠矣。是故本传晦之，而他传发之。则其与善也，不亦隐而章乎？迁论苏秦，称其智过人，不使独蒙恶声；论北宫伯子，多其家人长者。固赞张汤，与其推贤扬善。赞酷吏，人有所褒，不独暴其恶。夫秦、伯子、汤、酷吏，皆过十而功一者也。苟举十以废一，后之凶人必曰：苏秦、北宫伯子、张汤、酷吏，虽有善不录矣，吾复何望哉？是窒其自新之路，而坚其肆恶之志也。故于传详之，于论于赞复明之。则其惩恶也，不亦直而宽乎！迁表十二诸侯，首鲁讫吴，实十三国，而越不与焉。夫以十二名篇，而载国十三，何也？不数吴也。皆诸侯耳，独不数吴，何也？用夷礼也。不数而载之者，何也？周裔而霸盟上国也。《春秋》书哀七年，公会吴于鄫，书十二年，公会吴于橐皋，书十三年，公会晋侯及吴子于黄池，此其所以虽不数而犹获载也。若越区区于南夷豺狼狐狸之与居，不与中国会盟以观华风,而用夷狄之名以赴,故君子即其自称以罪之 。《春秋》书定五年，于越入吴,书十四年,于越败吴于槜李，书哀十三年，于越入吴，此《春秋》所以夷狄畜之也。苟迁举而措之诸侯之未，则山戎、猃狁亦或庶乎其间。是以绝而弃之，将使后之人君观之曰：不知中国礼乐，虽勾践之贤，犹不免乎绝

与弃。则其尊中国也，不亦简而明乎！固之表八而王侯六，书其人也，必曰某土某王若侯某。或功臣外戚，则加其姓，而首目之曰号谥姓名。此异姓列侯之例也。诸侯王其目止号谥，岂以其尊故不曰名之邪？不曰名之，而实名之，岂以不名则不著邪？此同姓诸侯王之例也。王子侯其目为二，上则曰号谥名名之，而曰名之杀一等矣。此同姓列侯之例也。及其下则曰号谥姓名。夫以同姓列侯而加之异姓之例，何哉？察其故，盖元始之间，王莽伪褒宗室而封之者也，非天子亲亲而封之者也。宗室，天子不能封，而使王莽封之，故従异姓例，亦示天子不能有其同姓也。将使后之人君观之曰：权归于臣，虽同姓不能有名器，诚不可假人矣。则其防僭也，不亦微而切乎？噫！隐而章，则后人乐得为善之利；直而宽，则后人知有悔过之渐；简而明，则人君知中国礼乐之为贵；微而切，则人君知强臣专制之为患。用力寡而成功博，其能为《春秋》继，而使后之史无及焉者，以是夫。

【史论下】

或问：子之论史，钩抉仲尼、迁、固潜法隐义，善矣。仲尼则非吾所可评，吾意迁、固非圣人，其能如仲尼无一可指之失乎？曰：迁喜杂说，不顾道所可否；固贵谀伪，贱死义。大者此既陈议矣，又欲寸量铢称以摘其失，则烦不可举，今姑告尔其尤大彰明者焉。迁之辞淳健简直，足称一家。而乃裂取六经、传、记，杂于其间,以破碎汩乱其体。《五帝》、《三代纪》多《尚书》之文，齐、鲁、晋、楚、宋、卫、陈、郑、吴、越

《世家》，多《左传》、《国语》之文，《孔子世家》、《仲尼弟子传》多《论语》之文。夫《尚书》、《左传》、《国语》、《论语》之文非不善也，杂之则不善也。今夫绣绘锦縠，衣服之穷美者也，尺寸而割之，错而纫之以为服，则绨缯之不若。迁之书无乃类是乎。其《自叙》曰 ：“谈为太史公 。”又曰 ：“太史公遭李陵之祸”。是与父无异称也。先儒反谓固没彪之名 ，不若迁让美于谈。吾不知迁于纪、于表、于书、于世家、于列传所谓太史公者，果其父耶抑其身耶？此迁之失也。固赞汉自创业至麟趾之间，袭蹈迁论以足其书者过半。且褒贤贬不肖，诚己意也。尽己意而已。今又剽他人之言以足之，彼既言矣，申言之何益。及其传迁、扬雄,皆取其《自叙》，屑屑然曲记其世系。

固于他载，岂若是之备哉？彼迁、雄自叙可也，己因之，非也。

此固之失也。

或曰：迁、固之失既尔，迁、固之后为史者多矣，范晔、陈寿实巨擘焉,然亦有失乎？曰：乌免哉！晔之史之传,若《酷吏》、《宦者》、《列女》、《独行》多失其人。间尤甚者，董宣以忠毅概之《酷吏》，郑众、吕强以廉明直谅概之《宦者》，蔡琰以忍耻失身，概之《列女》，李善、王忳以深仁厚义,概之《独行》；与夫前书张汤不载于《酷吏》《史记》姚、杜、仇、赵之徒不载于《游侠》远矣。又其是非颇与圣人异。论窦武、何进，则戒以宋襄之违天，论西域则惜张骞、班勇之遗佛书，是欲相将苟免以为顺天乎？中国叛圣人以奉佛法乎？此晔之失也。寿之志三国也，纪魏而传吴、蜀。夫三国鼎立称帝，魏之不能有吴、蜀，犹吴、蜀之不能有魏也。寿独以帝当魏而以臣视吴、蜀，吴、蜀于魏何有而然哉？此寿之失也。噫！固讥迁失，而固亦未为得。晔讥固失，而晔益甚，至寿复尔。史之才诚难矣！

后之史宜以是为鉴，无徒讥之也。

【谏论上】

古今论谏，常与讽而少直。其说盖出于仲尼。吾以为讽、直一也，顾用之之术何如耳。伍举进隐语，楚王淫益甚；茅焦解衣危论，秦帝立悟。讽固不可尽与，直亦未易少之。吾故曰：顾用之之术何如耳。然则仲尼之说非乎？曰：仲尼之说，纯乎经者也。吾之说，参乎权而归乎经者也。如得其术，则人君有少不为桀、纣者，吾百谏而百听矣，况虚己者乎？不得其术，则人君有少不若尧舜者，吾百谏而百不听矣，况逆忠者乎？然则奚术而可？曰：机智勇辩如古游说之士而已。夫游说之士，以机智勇辩济其诈，吾欲谏者，以机智勇辩济其忠。请备论其效。周衰，游说炽于列国，自是世有其人。吾独怪夫谏而従者百一，说而従者十九，谏而死者皆是，说而死者未尝闻。然而抵触忌讳，说或甚于谏。由是知不必乎讽，而必乎术也。说之术可为谏法者五，理谕之，势禁之，利诱之，激怒之，隐讽之之谓也。触龙以赵后爱女贤于爱子，未旋踵而长安君出质；甘罗以杜邮之死诘张唐，而相燕之行有日；赵卒以两贤王之意语燕，而立归武臣，此理而谕之也。子贡以内忧教田常，而齐不得伐鲁；武公以麋鹿胁顷襄，而楚不敢图周；鲁连以烹醢惧垣衍，而魏不果帝秦，此势而禁之也。田生以万户侯启张卿，而刘泽封；朱建以富贵饵闳孺，而辟阳赦；邹阳以爱幸悦长君，而乐王释，此利而诱之也。苏秦以牛后羞韩，而惠王按剑太息；范睢以无王耻秦，而昭王长跪请教；郦生以助秦凌汉，而沛公辍洗听计，此激而怒之也。苏代以土偶笑田文，楚人以弓缴感襄王，蒯通以娶妇悟齐相，此隐而讽之也。五者，相倾险诐之

论，虽然，施之忠臣足以成功。何则？理而谕之，主虽昏必悟；势而禁之，主虽骄必惧；利而诱之，主虽怠必奋；激而怒之，主虽懦必立；隐而讽之，主虽暴必容。悟则明，惧则恭，奋则勤，立则勇，容则宽，致君之道尽于此矣。吾观昔之臣言必従，理必济，莫如唐魏郑公，其初实学纵横之说，此所谓得其术者欤？噫！龙逢、比干不获称良臣，无苏秦、张仪之术也；苏秦、张仪不免为游说，无龙逢、比干之心也。是以龙逢、比干吾取其心，不取其术；苏秦、张仪吾取其术，不取其心，以为谏法。

【谏论下】

夫臣能谏，不能使君必纳谏，非真能谏之臣。君能纳谏，不能使臣必谏，非真能纳谏之君。欲君必纳乎，向之论备矣。

欲臣必谏乎，吾其言之。夫君之大，天也，其尊，神也，其威，雷霆也。人之不能抗天、触神、忤雷霆，亦明矣。圣人知其然，故立赏以劝之。《传》曰“兴王赏谏臣”是也 。犹惧其选耎阿谀，使一日不得闻其过,故制刑以威之。《书》曰“臣下不正，其刑墨”是也。人之情非病风丧心，未有避赏而就刑者，何苦而不谏哉。赏与刑不设，则人之情又何苦而抗天、触神、忤雷霆哉。自非性忠义、不悦赏、不畏罪，谁欲以言博死者。人君又安能尽得性忠义者而任之。今有三人焉，一人勇，一人勇怯半，一人怯。有与之临乎渊谷者，且告之曰：能跳而越，此谓之勇，不然为怯。彼勇者耻怯，必跳而越焉，其勇怯半者与怯者则不能也。又告之曰：跳而越者予千金，不然则否。彼怯半者奔利，必跳而越焉，其怯者犹未能也。须臾，顾见猛虎暴然

向逼，则怯者不待告，跳而越之如康庄矣。然则人岂有勇怯哉，要在以势驱之耳。君之难犯，犹渊谷之难越也。所谓性忠义、不悦赏、不畏罪者，勇者也，故无不谏焉。悦赏者，勇怯半者也，故赏而后谏焉。畏罪者，怯者也，故刑而后谏焉。先王知勇者不可常得，故以赏为千金，以刑为猛虎，使其前有所趋，后有所避，其势不得不极言规失，此三代所以兴也。末世不然，迁其赏于不谏，迁其刑于谏，宜乎臣之噤口卷舌，而乱亡随之也。间或贤君欲闻其过，亦不过赏之而已。呜呼！不有猛虎，彼怯者肯越渊谷乎？此无他，墨刑之废耳。三代之后，如霍光诛昌邑不谏之臣者，不亦鲜哉！今之谏赏，时或有之，不谏之刑，缺然无矣。苟增其所有，有其所无，则谀者直，佞者忠，况忠直者乎！诚如是，欲闻傥言而不获，吾不信也。

【制敌】

兵何难？曰：难乎制敌。曷难乎制敌？曰：古者六师之中，士不能皆锐，马不能皆良，器械不能皆利，故其兵必有上、中、下辈。力扼虎，射命中，捕敌敢前，攻垒敢先乘，上兵也。习行阵，晓击刺，进而进，退而退，中兵也。奔则蹶，负则喘，迎刃而殪，望敌而走，下兵也。凡上兵一支中兵十，中兵十支下兵百。此非独吾有，敌亦不无也。为将者不以计用之，而曰敌以上兵来，吾无上兵乎？以中兵来，吾无中兵乎？以下兵来，吾无下兵乎？然则胜负何时而决也。夫胜负久而不决，不能无老师费财。吾故曰难乎制敌也。若其善兵者则不然。堂然而阵，填然而鼓，视敌之兵有挺刃大呼而争奋者，此其上兵也，以吾

下兵委之。吾进亦进，吾退亦退者，此其中兵也，以吾上兵乘之。满镞而向之，其色动，介马而驰之，其辙乱者，此其下兵也，以吾中兵袭之。夫如此，敌之上兵乐吾下兵之易攻也，必尽锐不顾而击之，吾得以上兵临其中，中兵临其下，此皆以一克十，以十克百之兵也，焉往而不胜哉！是则敌三克吾一，而吾三克敌二。况其上兵虽胜，而中兵、下兵即既为吾克，其势不能独完，亦终为吾所并耳。噫！一失而三得，与三失而一得，为将者宜何取耶？昔田忌与齐诸公子逐射，孙膑见其马有上、中、下，因教之曰 ：“以君下驷与彼上驷，取君上驷与彼中驷，取君中驷与彼下驷 。”忌従之，一不胜而再胜，卒获千金。夫膑之说乃吾向之说也。徒施之射，是以知其能获千金而止耳，苟取而施之兵，虽穰苴、吴起，何以易此哉！

【喾妃论】

《史记》载帝喾元妃曰“姜原 ”，次妃曰“简狄 ”。简狄行浴，见燕堕其卵，取吞之，因生契，为商始祖。姜原出野，见巨人迹，忻然践之，因生稷，为周始祖。其祖商、周信矣，其妃之所以生者，神奇妖滥，不亦甚乎！商、周有天下七八百年，是其享天之禄以能久有社稷，而其祖宗何如此之不祥也。

使圣人而有异于众庶也，吾以为天地必将构阴阳之和，积元气之英以生之，又焉用此二不祥之物哉。燕堕卵于前，取而吞之，简狄其丧心乎！巨人之迹隐然在地，走而避之且不暇，忻然践之，何姜原之不自爱也。又谓行浴出野而遇之，是以简狄、姜原为淫佚无法度之甚者。帝喾之妃，稷、契之母，不如是也。

虽然，史迁之意 ，必以《诗》有“天命玄鸟 ，降而生商，”“厥初生民，时维姜原。生民如何，克禋克祀。以弗无子，履帝武敏歆。攸介攸止，载震载夙，载生载育，时维后稷”而言之。

吁！此又迁求《诗》之过也。毛公之传《诗》也，以鳦鸟降为祀郊禖之候，履帝武为従高辛之行。及郑之《笺》而后有吞践之事。当毛之时,未始有迁《史》也。迁之说出于疑《诗》，而郑之说又出于信迁矣。故天下皆曰：圣人非人，人不可及也。

甚矣，迁之以不祥诬圣人也。夏之衰，二龙戏于庭，藏其漦，至周而发之，化为龟，以生褒姒，以灭周。使简狄而吞卵，姜原而践迹，则其生子当如褒姒以妖惑天下，奈何其有稷、契也。

或曰：然则稷何以弃？曰：稷之生也，无菑无害，或者姜原疑而弃之乎？郑庄公寤生，惊姜氏，姜氏恶之。事固有然者也。

吾非恶夫异也，恶夫迁之以不祥诬圣人也。弃之而牛羊避，迁之而飞鸟覆，吾岂恶之哉？楚子文之生也，虎乳之，吾固不恶夫异也。

【管仲论】

管仲相桓公，霸诸侯，攘戎狄，终其身齐国富强，诸侯不叛。管仲死，竖刁、易牙、开方用，桓公薨于乱，五公子争立，其祸蔓延，讫简公齐无宁岁。夫功之成，非成于成之日，盖必有所由起。祸之作，不作于作之日，亦必有所由兆。则齐之治也，吾不曰管仲，而曰鲍叔，及其乱也，吾不曰竖刁、易牙、开方，而曰管仲。何则？竖刁、易牙、开方三子，彼固乱人国者，顾其用之者，桓公也。夫有舜而后知放四凶，有仲尼而后

知去少正卯。彼桓公何人也？顾其使桓公得用三子者，管仲也。

仲之疾也，公问之相。当是时也，吾以仲且举天下之贤者以对，而其言乃不过曰竖刁、易牙、开方三子非人情，不可近而已。

呜呼！仲以为桓公果能不用三子矣乎？仲与桓公处几年矣，亦知桓公之为人矣乎，桓公声不绝乎耳，色不绝乎目，而非三子者则无以遂其欲。彼其初之所以不用者，徒以有仲焉耳。一日无仲，则三子者可以弹冠相庆矣。仲以为将死之言，可以絷桓公之手足耶？夫齐国不患有三子，而患无仲。有仲则三子者，三匹夫耳。不然，天下岂少三子之徒？虽桓公幸而听仲，诛此三人，而其余者，仲能悉数而去之邪？呜呼！仲可谓不知本者矣。因桓公之问，举天下之贤者以自代，则仲虽死，而齐国未为无仲也，夫何患？三子者，不言可也。五霸莫盛于桓、文。

文公之才不过桓公，其臣又皆不及仲，灵公之虐不如孝公之宽厚，文公死，诸侯不敢叛晋，晋袭文公之余威，得为诸侯之盟主者百有余年。何者？其君虽不肖，而尚有老成人焉。桓公之薨也，一乱涂地。无惑也，彼独恃一管仲，而仲则死矣。夫天下未尝无贤者，盖有有臣而无君者矣。桓公在焉，而曰天下不复有管仲者，吾不信也。仲之书有记其将死，论鲍叔、宾须无之为人，且各疏其短，是其心以为是数子者皆不足以托国，而又逆知其将死，则其书诞谩不足信也。吾观史鳅以不能进蘧伯玉而退弥子瑕，故有身后之谏；萧何且死，举曹参以自代，大臣之用心，固宜如此也。夫国以一人兴，以一人亡，贤者不悲其身之死，而忧其国之衰，故必复有贤者而后可以死。彼管仲者，何以死哉。

【明论】

天下有大知，有小知。人之智虑有所及，有所不及。圣人以其大知而兼其小知之功，贤人以其所及而济其所不及，愚者不知大知，而以其所不及丧其所及。故圣人之治天下也以常，而贤人之治天下也以时。既不能常，又不能时，悲夫殆哉！夫惟大知，而后可以常，以其所及济其所不及，而后可以时。常也者，无治而不治者也。时也者，无乱而不治者也。日月经乎中天，大可以被四海，而小或不能入一室之下，彼固无用此区区小明也。故天下视日月之光，俨然其若君父之威。故自有天地而有日月，以至于今而未尝可以一日无焉。天下尝有言曰：叛父母，亵神明，则雷霆下击之。雷霆固不能为天下尽击此等辈也，而天下之所以兢兢然不敢犯者，有时而不测也。使雷霆日轰轰绕天下以求夫叛父母、亵神明之人而击之，则其人未必能尽，而雷霆之威无乃亵乎！故夫知日月雷霆之分者，可以用其明矣。圣人之明，吾不得而知也。吾独爱夫贤者之用其心约而成功博也，吾独怪夫愚者之用其心劳而功不成也。是无他也，专于其所及而及之，则其及必精，兼于其所不及而及之，则其及必粗。及之而精，人将曰是惟无及，及则精矣。不然，吾恐奸雄之窃笑也。齐威王即位，大乱三载，威王一奋而诸侯震惧二十年。是何修何营邪？夫齐国之贤者，非独一即墨大夫，明矣。乱齐国者，非独一阿大夫，与左右誉阿而毁即墨者几人，亦明矣。一即墨大夫易知也，一阿大夫易知也，左右誉阿而毁即墨者几人易知也，従其易知而精之，故用心甚约而成功博也。

天下之事，譬如有物十焉，吾举其一，而人不知吾之不知其九

也。历数之至于九，而不知其一，不如举一之不可测也，而况乎不至于九也。

【辨奸论】

事有必至，理有固然，惟天下之静者乃能见微而知著。月晕而风，疏润而雨，人人知之。人事之推移，理势之相因，其疏阔而难知，变化而不可测者，孰与天地阴阳之事，而贤者有不知，其故何也？好恶乱其中而利害夺其外也。昔者羊叔子见王衍曰 ：“误天下苍生者 ，必此人也 。”郭汾阳见卢杞曰 ：“此人得志，吾子孙无遗类矣。”自今而言之，其理固有可见者。

以吾观之，王衍之为人，容貌言语固有以欺世而盗名者，然不忮不求，与物浮沉，使晋无惠帝，仅得中主，虽衍百千，何従而乱天下乎？卢杞之奸，固足以败国，然而不学无文，容貌不足以动人，言语不足以眩世，非德宗之鄙暗，亦何従而用之。

由是言之，二公之料二子，亦容有未必然也。今有人口诵孔、老之言，身履夷、齐之行，收召好名之士、不得志之人，相与造作言语，私立名字，以为颜渊、孟轲复出，而阴贼险狠与人异趣，是王衍、卢杞合而为一人也，其祸岂可胜言哉。夫面垢不忘洗，衣垢不忘浣，此人之至情也。今也不然，衣巨虏之衣，食犬彘之食,囚首丧面而谈《诗》、《书》，此岂其情也哉？凡事之不近人情者，鲜不为大奸慝，竖刁、易牙、开方是也。以盖世之名而济其未形之患，虽有愿治之主、好贤之相，犹将举而用之，则其为天下患必然而无疑者，非特二子之比也。孙子曰：“善用兵者无赫赫之功 。”使斯人而不用也，则吾言为过，而

斯人有不遇之叹，孰知祸之至于此哉？不然，天下将被其祸，而吾获知言之名，悲夫！

【三子知圣人污论】

孟子曰 ：“宰我、子贡、有若，智足以知圣人污 。”吾为之说曰：污，下也。宰我、子贡、有若三子者，其智不足以及圣人高深幽绝之境，而徒得其下者焉耳。宰我曰 ：“以予观于夫子，贤于尧舜远矣 。”子贡曰 ：“由百世之后，等百世之王，莫之能违也 。”有若曰 ：“出乎其类，拔乎其萃，自生民以来，未有夫子之盛也 。”是知夫子之大矣，而未知夫子之所以大也，宜乎谓其知足以知圣人污而已也。圣人之道一也，大者见其大，小者见其小，高者见其高，下者见其下，而圣人不知也。苟有形乎吾前者，吾以为无不见也，而离娄子必将有见吾之所不见焉，是非物罪也。太山之高百里，有却走而不见者矣，有见而不至其趾者矣，有至其趾而不至其上者矣。而太山未始有变也，有高而已耳，有大而已耳。见之不逃，不见不求见，至之不拒，不至不求至。而三子者，至其趾也。颜渊従夫子游，出而告人曰：吾有得于夫子矣。宰我、子贡、有若従夫子游，出而告人曰：吾有得于夫子矣。夫子之道一也，而颜渊得之以为颜渊，宰我、子贡、有若得之以为宰我、子贡、有若，夫子不知也。

夫子之道，有高而又有下，犹太山之有趾也。高则难知，下则易従。难知，故夫子之道尊；易従，故夫子之道行。非夫子下之而求行也，道固有下者也。太山非能有趾，而不能无趾也。

子贡谓夫子曰 ：“夫子之道至大也，故天下莫能容夫子。夫子

盍少贬焉 ！”夫子不悦。夫有其大，而后能安其大；有其小焉，则亦不狭乎其小。夫子有其大，而子贡有其小。然则无惑乎子贡之不能安夫夫子之大也。

【利者义之和论】

义者，所以宜天下，而亦所以拂天下之心。苟宜也，宜乎其拂天下之心也。求宜乎小人邪，求宜乎君子邪。求宜乎君子也，吾未见其不以至正而能也。抗至正而行，宜乎其拂天下之心也。然则义者，圣人戕天下之器也。伯夷、叔齐殉大义以饿于首阳之山，天下之人安视其死而不悲也。天下而果好义也，伯夷、叔齐其不以饿死矣。虽然，非义之罪也，徒义之罪也。

武王以天命诛独夫纣，揭大义而行，夫何恤天下之人？而其发粟散财，何如此之汲汲也？意者虽武王亦不能以徒义加天下也。

《乾·文言》曰 ：“利者，义之和 。”又曰 ：“利物足以和义。

“呜呼！尽之矣。君子之耻言利，亦耻言夫徒利而已。圣人聚天下之刚以为义，其支派分裂而四出者为直、为断、为勇、为怒，于五行为金，于五声为商。凡天下之言刚者，皆义属也。

是其为道决裂惨杀而难行者也。虽然，无之则天下将流荡忘反，而无以节制之也。故君子欲行之，必即于利。即于利，则其为力也易，戾于利，则其为力也艰。利在则义存，利亡则义丧。

故君子乐以趋徒义，而小人悦怿以奔利义。必也天下无小人，而后吾之徒义始行矣。呜呼难哉！圣人灭人国，杀人父，刑人子，而天下喜乐之，有利义也。与人以千乘之富而人不奢，爵人以九命之贵而人不骄，有义利也。义利、利义相为用，而天

下运诸掌矣。五色必有丹而色和，五味必有甘而味和，义必有利而义和。《文言》之所云,虽以论天德，而《易》之道本因天以言人事。说《易》者不求之人，故吾犹有言也。

嘉祐集卷十·书一首

【上皇帝十事书】

嘉祐三年十二月一日，眉州布衣臣苏洵，谨顿首再拜冒万死上书皇帝阙下。臣前月五日蒙本州录到中书札子，连牒臣：以两制议上翰林学士欧阳修奏臣所著《权书》、《衡论》、《几策》二十二篇，乞赐甄录。陛下过听，召臣试策论舍人院，仍令本州发遣臣赴阙。臣本田野匹夫，名姓不登于州闾，今一旦卒然被召，实不知其所以自通于朝廷，承命悸恐，不知所为。以陛下躬至圣之资，又有群公卿之贤与天下士大夫之众，如臣等辈，固宜不少，有臣无臣，不加损益。臣不幸有负薪之疾，不能奔走道路，以副陛下搜扬之心。忧惶负罪，无所容处。臣本凡才，无路自进，当少年时，亦尝欲侥幸于陛下之科举，有司以为不肖，辄以摈落，盖退而处者十有余年矣。今虽欲勉强扶病戮力，亦自知其疏拙，终不能合有司之意，恐重得罪，以辱明诏。且陛下所为千里召臣者，其意以臣为能有所发明，以庶几有补于圣政之万一。而臣之所以自结发读书至于今兹，犬马之齿几已五十，而犹未敢废者，其意亦欲效尺寸于当时，以快平生之志耳。今虽未能奔伏阙下，以累有司，而犹不忍默默卒无一言而已也。天下之事，其深远切至者，臣自惟疏贱，未敢遽言，而其近而易行，浅而易见者，谨条为十通，以塞明诏。

其一曰：臣闻利之所在，天下趋之。是故千金之子欲有所为，则百家之市无宁居者。古之圣人执其大利之权，以奔走天下，意有所向，则天下争先为之。今陛下有奔走天下之权而不能用，何则？古者赏一人而天下劝，今陛下增秩拜官动以千计，其人皆以为己所自致，而不知戮力以报上之恩。至于临事，谁当效用。此由陛下轻用其爵禄，使天下之士积日持久而得之。

譬如佣力之人，计工而受直，虽与之千万，岂知德其主哉。是以虽有能者，亦无所施，以为谨守绳墨，足以自取高位。官吏繁多，溢于局外，使陛下皇皇汲汲求以处之，而不暇择其贤不肖，以病陛下之民，而耗竭大司农之钱谷。此议者所欲去而未得也。臣窃思之，盖今制，天下之吏，自州县令录幕职而改京官者，皆未得其术，是以若此纷纷也。今虽多其举官而远其考，重其举官之罪，此适足以隔贤者而容不肖。且天下无事，虽庸人皆足以无过，一旦改官，无所不为。彼其举者曰：此廉吏，此能吏。朝廷不知其所以为廉与能也。幸而未有败事，则长为廉与能矣。虽重其罪未见有益。上下相蒙，请托公行。莅官六七考，求举主五六人，此谁不能者？臣愚以为，举人者当使明著其迹曰：某人廉吏也，尝有某事以知其廉；某人能吏也，尝有某事以知其能。虽不必有非常之功，而皆有可纪之状。其特曰廉能而已者不听。如此，则夫庸人虽无罪而不足称者，不得入其间，老于州县，不足甚惜。而天下之吏必皆务为可称之功，与民兴利除害，惟恐不出诸己。此古之圣人所以驱天下之人，而使争为善也。有功而赏，有罪而罚，其实一也。今降官罢任者，必奏曰某人有某罪，其罪当然，然后朝廷举而行之。今若不著其所犯之由，而特曰此不才贪吏也，则朝廷安肯以空言而加之罪，今又何独至于改官而听其空言哉。是不思之甚也。或以为，如此则天下之吏，务为可称，用意过当，生事以为己功，

渐不可长。臣以为不然。盖圣人必观天下之势而为之法。方天下初定，民厌劳役，则圣人务为因循之政，与之休息。及其久安而无变，则必有不振之祸。是以圣人破其苟且之心，而作其怠惰之气。汉之元、成，惟不知此，以至于乱。今天下少惰矣，宜有以激发其心，使踊跃于功名，以变其俗。况乎冗官纷纭如此，不知所以节之，而又何疑于此乎？且陛下与天下之士相期于功名而毋苟得，此待之至深也。若其宏才大略，不乐于小官而无闻焉者，使两制得以非常举之，此天下亦不过几人而已。

吏之有过而不得迁者，亦使得以功赎，如此亦以示陛下之有所推恩，而不惟艰之也。

其二曰：臣闻古者之制爵禄，必皆孝弟忠信，修洁博习，闻于乡党，而达于朝廷以得之。及其后世不然，曲艺小数皆可以进。然其得之也，犹有以取之，其弊不若今之甚也。今之用人最无谓者，其所谓任子乎。因其父兄之资以得大官，而又任其子弟，子将复任其孙，孙又任其子，是不学而得者常无穷也。

夫得之也易，则其失之也不甚惜。以不学之人，而居不甚惜之官，其视民如草芥也固宜。朝廷自近年始有意于裁节，然皆知损之而未得其所损，此所谓制其末而不穷其源，见其粗而未识其精。侥幸之风少衰而犹在也。夫圣人之举事，不唯曰利而已，必将有以大服天下之心。今欲有所去也，必使天下知其所以去之之说，故虽尽去而无疑。何者，恃其说明也。夫所谓任子者，亦犹曰信其父兄而用其子弟云尔。彼其父兄固学而得之也，学者任人，不学者任于人，此易晓也。今之制，苟幸而其官至于可任者，举使任之，不问其始之何従而得之也。且彼任于人不暇，又安能任人。此犹借资之人，而欲従之贷，不已难乎。臣愚以为父兄之所任而得官者，虽至正郎，宜皆不听任子弟。唯其能自修饰，而越录躐次，以至于清显者，乃听。如此，则天

下之冗官必大衰少，而公卿之后皆奋志为学，不待父兄之资。

其任而得官者，知后不得复任其子弟，亦当勉强，不肯终老自弃于庸人，此其为益岂特一二而已？

其三曰：臣闻自设官以来，皆有考绩之法。周室既亡，其法废绝。自京房建考课之议，其后终不能行。夫有官必有课，有课必有赏罚。有官而无课，是无官也。有课而无赏罚，是无课也。无官无课，而欲求天下之大治，臣不识也。然更历千载而终莫之行，行之则益以纷乱，而终不可考，其故何也？天下之吏不可以胜考，今欲人人而课之，必使入于九等之中，此宜其颠倒错谬而不若无之为便也。臣观自昔考课者，皆不得其术。

盖天下之官皆有所属之长，有功有罪，其长皆得以举刺。如必人人而课之于朝廷，则其长为将安用。惟其大吏无所属，而莫为之长也，则课之所宜加。何者，其位尊，故课一人而其下皆可以整齐；其数少，故可以尽其能否而不谬。今天下所以不大治者，守令丞尉贤不肖混淆，而莫之辨也。夫守令丞尉贤不肖之不辨，其咎在职司之不明。职司之不明，其咎在无所属而莫为之长。陛下以无所属之官，而寄之以一路，其贤不肖，当使谁察之。古之考绩者，皆従司会，而至于天子。古之司会，即今之尚书。尚书既废，唯御史可以总察中外之官。臣愚以为可使朝臣议定职司考课之法，而于御史台别立考课之司。中丞举其大纲，而属官之中，选强明者一人，以专治其事。以举刺多者为上，以举刺少者为中，以无所举刺者为下。因其罢归而奏其治，要使朝廷有以为之赏罚。其非常之功，不可掩之罪，又当特有以偿之，使职司知有所惩劝。则其下守令丞尉不容复有所依违，而其所课者又不过数十人，足以求得其实。此所谓用力少而成功多，法无便于此者矣。今天下号为太平，其实远方之民穷困已甚，其咎皆在职司。臣不敢尽言，陛下试加采访，

乃知臣言之不妄。

其四曰：臣闻古有诸侯，臣妾其境内，而卿大夫之家亦各有臣。陪臣之事其君，如其君之事天子。此无他，其一境之内，所以生杀予夺、富贵贫贱者，皆自我制之，此固有以臣妾之也。

其后诸侯虽废，而自汉至唐，犹有相君之势。何者，其署置辟举之权，犹足以臣之也。是故太守、刺史坐于堂上，州县之吏拜于堂下，虽奔走顿伏，其谁曰不然。自太祖受命，收天下之尊归之京师，一命以上皆上所自署，而大司农衣食之。自宰相至于州县吏，虽贵贱相去甚远，而其实皆所与比肩而事主耳。

是以百余年间，天下不知有权臣之威，而太守、刺史犹用汉、唐之制，使州县之吏事之如事君之礼。皆受天子之爵，皆食天子之禄，不知其何以臣之也。小吏之于大官，不忧其有所不従，唯恐其従之过耳。今天下以贵相高，以贱相谄，奈何使州县之吏，趋走于太守之庭，不啻若仆妾，唯唯不给。故大吏常恣行不忌其下，而小吏不能正，以至于曲随谄事，助以为虐。其能中立而不挠者，固已难矣。此不足怪，其势固使然也。夫州县之吏，位卑而禄薄，去于民最近，而易以为奸。朝廷所恃以制之者，特以厉其廉隅，全其节概，而养其气，使知有所耻也。

且必有异材焉，后将以为公卿，而安可薄哉？其尤不可者，今以县令従州县之礼。夫县令官虽卑，其所负一县之责，与京朝官知县等耳。其吏胥人民，习知其官长之拜伏于太守之庭，如是之不威也，故轻之。轻之，故易为奸。此县令之所以为难也。

臣愚以为州县之吏事太守，可恭逊卑抑，不敢抗而已，不至于通名赞拜，趋走其下风。所以全士大夫之节，且以儆大吏之不法者。

其五曰：臣闻为天下者，必有所不可窥。是以天下有急，不求其素所不用之人，使天下不能幸其仓卒，而取其禄位。唯

圣人为能然。何则，其素所用者，缓急足以使也。临事而取者，亦不足用矣。《传》曰：“宽则宠名誉之人，急则用介胄之士。

“今者所用非所养，所养非所用。国家用兵之时，购方略，设武举，使天下屠沽健儿，皆能徒手攫取陛下之官；而兵休之日，虽有超世之才，而惜斗升之禄，臣恐天下有以窥朝廷也。今之任为将帅，卒有急难而可使者，谁也？陛下之老将，曩之所谓战胜而善守者，今亡矣。臣愚以为可复武举，而为之新制，以革其旧弊。昔之所谓武举者盖疏矣，其以弓马得者，不过挽强引重，市井之粗材；以策试中者，亦皆记录章句，区区无用之学。又其取人太多，天下之知兵者不宜如此之众；而待之又甚轻，其第下者不免于隶役。故其所得皆贪污无行之徒，豪杰之士耻不忍就。宜因贡士之岁，使两制各得举其所闻，有司试其可者，而陛下亲策之。权略之外，便于弓马，可以出入险阻，勇而有谋者，不过取一二人，待以不次之位，试以守边之任。

文有制科，武有武举，陛下欲得将相，于此乎取之，十人之中，岂无一二？斯亦足以济矣。

其六曰：臣闻法不足以制天下，以法而制天下，法之所不及，天下斯欺之矣。且法必有所不及也。先王知其有所不及，是故存其大略，而济之以至诚，使天下之所以不吾欺者，未必皆吾法之所能禁，亦其中有所不忍而已。人君御其大臣，不可以用法，如其左右大臣而必待法而后能御也，则其疏远小吏当复何以哉？以天下之大而无可信之人，则国不足以为国矣。臣观今两制以上，非无贤俊之士，然皆奉法供职无过而已，莫肯于绳墨之外，为陛下深思远虑，有所建明。何者，陛下待之于绳墨之内也。臣请得举其一二以言之。夫两府与两制，宜使日夜交于门，以讲论当世之务，且以习知其为人，临事授任，以不失其才。今法不可以相往来，意将以杜其告谒之私也。君臣

之道不同，人臣惟自防，人君惟无防之，是以欢欣相接而无间。

以两府、两制为可信邪，当无所请属；以为不可信邪，彼何患无所致其私意，安在其相往来邪。今两制知举，不免用封弥腾录，既奏而下御史，亲往莅之，凛凛如鞫大狱，使不知谁人之辞，又何其甚也。臣愚以为如此之类，一切撤去，彼稍有知，宜不忍负。若其犹有所欺也，则亦天下之不才无耻者矣。陛下赫然震威，诛一二人，可以使天下奸吏重足而立，想闻朝廷之风，亦必有倜傥非常之才，为陛下用也。

其七曰：臣闻为天下者可以名器授人，而不可以名器许人。

人之不可以一日而知也久矣。国家以科举取人，四方之来者如市，一旦使有司第之，此固非真知其才之高下大小也，特以为姑收之而已。将试之为政，而观其悠久，则必有大异不然者。

今进士三人之中，释褐之日，天下望为卿相，不及十年，未有不为两制者。且彼以其一日之长，而擅终身之富贵，举而归之，如有所负。如此则虽天下之美才，亦或怠而不修；其率意恣行者，人亦望风畏之，不敢按。此何为者也，且又有甚不便者。

先王制其天下，尊尊相高，贵贵相承，使天下仰视朝廷之尊，如太山乔岳，非扳援所能及。苟非有大功与出群之才，则不可以轻得其高位。是故天下知有所忌，而不敢觊觎。今五尺童子，斐然皆有意于公卿，得之则不知愧，不得则怨。何则，彼习知其一旦之可以侥幸而无难也。如此，则匹夫轻朝廷。臣愚以为三人之中，苟优与一官，足以报其一日之长。馆阁台省，非举不入。彼果不才者也，其安以従入为？彼果才者也，其何患无所举。此非独以爱惜名器，将以重朝廷耳。

其八曰：臣闻古者敌国相观，不观于其山川之险，士马之众，相观于人而已。高山大江，必有猛兽怪物，时见其威，故人不敢亵。夫不必战胜而后服也。使之常有所忌，而不敢发；

使吾常有所恃，而无所怯耳。今以中国之大，使夷狄视之不甚畏，敢有烦言以渎乱吾听。此其心不有所窥，其安能如此之无畏也。敌国有事，相待以将，无事，相观以使。今之所谓使者亦轻矣。曰此人也，为此官也，则以为此使也。今岁以某，来岁当以某，又来岁当以某，如县令署役，必均而已矣。人之才固有所短，而不可强，其专对、捷给、勇敢，又非可以学致也。

今必使强之，彼有仓惶失次，为夷狄笑而已。古者，大夫出疆，有可以安国家、利社稷，则专之。今法令太密，使小吏执简记其旁，一摇足，辄随而书之。虽有奇才辩士，亦安所效用。彼夷狄观之，以为樽俎谈燕之间，尚不能办，军旅之际，固宜其无人也。如此将何以破其奸谋而折其骄气哉！臣愚以为奉使宜有常人，唯其可者，而不必均。彼其不能者，陛下责之以文学政事，不必强之于言语之间，以败吾事。而亦稍宽其法，使得有所施。且今世之患，以奉使为艰危，故必均而后可。陛下平世使人，而皆得以辞免；后有缓急，使之出入死地，将皆逃邪。

此臣又非独为出使而言也。

其九曰：臣闻刑之有赦，其来远矣。周制八议，有可赦之人而无可赦之时。自三代之衰，始闻有肆赦之令，然皆因天下有非常之事，凶荒流离之后，盗贼垢污之余，于是有以沛然洗濯于天下，而犹不若今之因郊而赦，使天下之凶民，可以逆知而侥幸也。平时小民畏法，不敢趄，当郊之岁，盗贼公行，罪人满狱，为天下者将何利于此？而又糜散帑廪，以赏无用冗杂之兵，一经大礼，费以万亿。赋敛之不轻，民之不聊生，皆此之故也。以陛下节用爱民，非不欲去此矣。顾以为所従来久远，恐一旦去之，天下必以为少恩，而凶豪无赖之兵，或因以为词而生乱。此其所以重改也。盖事有不可改而遂不改者，其忧必深，改之，则其祸必速。惟其不失推恩，而有以救天下之弊者，

臣愚以为先郊之岁，可因事为词，特发大号，如郊之赦与军士之赐，且告之曰：吾于天下非有惜乎推恩也，惟是凶残之民，知吾当赦，辄以犯法，以贼害吾良民，今而后赦不于郊之岁，以为常制。天下之人喜乎非郊之岁而得郊之赏也，何暇虑其后。

其后四五年而行之。七八年而行之，又従而尽去之，天下晏然不知，而日以远矣。且此出于五代之后兵荒之间，所以姑息天下而安反侧耳。后之人相承而不能去，以至于今法令明具，四方无虞，何畏而不改？今不为之计，使奸人猾吏，养为盗贼，而后取租赋以啖骄兵，乘之以饥馑，鲜不及乱矣。当此之时，欲为之计，其犹有及乎！

其十曰：臣闻古者所以采庶人之议，为其疏贱而无嫌也。

不知爵禄之可爱，故其言公，不知君威之可畏，故其言直。今臣幸而未立于陛下之朝，无所爱惜顾念于其心者。是以天下之事，陛下之诸臣所不敢尽言者，臣请得以僭言之。陛下擢用俊贤，思致太平，今几年矣。事垂立而辄废，功未成而旋去，陛下知其所由乎？陛下知其所由，则今之在位者，皆足以有立；若犹未也，虽得贤臣千万，天下终不可为。何者？小人之根未去也。陛下遇士大夫有礼，凡在位者不敢用亵狎戏嫚以求亲媚于陛下。而谗言邪谋之所由至于朝廷者，天下之人皆以为陛下不疏远宦官之过。陛下特以为耳目玩弄之臣，而不知其阴贼险诈，为害最大。天下之小人，无由至于陛下之前，故皆通于宦官，珠玉锦绣所以为赂者络绎于道，以间关龃龉贤人之谋。陛下纵不听用，而大臣常有所顾忌，以不得尽其心。臣故曰小人之根未去也。窃闻之道路，陛下将有意乎去而疏之也。若如所言，则天下之福。然臣方以为忧，而未敢贺也。古之小人，有为君子之所抑，而反激为天下之祸者，臣每痛伤之。盖东汉之衰，宦官用事，阳球为司隶校尉，发愤诛王甫等数人，磔其尸

道中，常侍曹节过而见之，遂奏诛阳球，而宦官之用事，过于王甫之未诛。其后窦武、何进又欲去之，而反以遇害。故汉之衰至于扫地而不可救。夫君子之去小人，惟能尽去乃无后患。

惟陛下思宗庙社稷之重，与天下之可畏，既去之，又去之，既疏之，又疏之。刀锯之余必无忠良，纵有区区之小节，不过闱闼扫洒之勤，无益于事。惟能务绝其根，使朝廷清明，而忠言嘉谟易以入，则天下无事矣。惟陛下无使为臣之所料，而后世以臣为知言，不胜大愿。

曩臣所著二十二篇，略言当世之要。陛下虽以此召臣，然臣观朝廷之意，特以其文采词致稍有可嘉，而未必其言之可用也。天下无事，臣每每狂言，以迂阔为世笑，然臣以为必将有时而不迂阔也。贾谊之策不用于孝文之时，而使主父偃之徒得其余论，而施之于孝武之世。夫施之于孝武之世，固不如用之于孝文之时之易也。臣虽不及古人，惟陛下不以一布衣之言而忽之。不胜越次忧国之心，效其所见。且非陛下召臣，臣言无以至于朝廷。今老矣，恐后无由复言，故云云之多至于此也，惟陛下宽之。臣洵诚惶诚惧顿首顿首，谨书。

嘉祐集卷十一·书五首

【上韩枢密书】

太尉执事：洵著书无他长，及言兵事，论古今形势，至自比贾谊。所献《权书》，虽古人已往成败之迹,苟深晓其义，施之于今，无所不可。昨因请见，求进末议，太尉许诺，谨撰其说。言语朴直，非有惊世绝俗之谈、甚高难行之论，太尉取其大纲，而无责其纤悉。

盖古者非用兵决胜之为难，而养兵不用之可畏。今夫水激之山，放之海，决之为沟塍，壅之为沼沚，是天下之人能之。

委江湖，注淮泗，汇为洪波，潴为大湖，万世而不溢者，自禹之后未之见也。夫兵者，聚天下不义之徒，授之以不仁之器，而教之以杀人之事。夫惟天下之未安，盗贼之未殄，然后有以施其不义之心，用其不仁之器，而试其杀人之事。当是之时，勇者无余力，智者无余谋，巧者无余技。故其不义之心变而为忠，不仁之器加之于不仁，而杀人之事施之于当杀。及夫天下既平，盗贼既殄，不义之徒聚而不散，勇者有余力则思以为乱，智者有余谋则思以为奸，巧者有余技则思以为诈，于是天下之患杂然出矣。盖虎豹终日而不杀，则跳踉大叫，以发其怒，蝮蝎终日而不螫，则噬啮草木以致其毒，其理固然，无足怪者。

昔者刘、项奋臂于草莽之间，秦、楚无赖子弟千百为辈，争起

而应者不可胜数。转斗五六年，天下厌兵，项籍死，而高祖亦已老矣。方是时，分王诸将，改定律令，与天下休息。而韩信、黥布之徒相继而起者七国，高祖死于介胄之间而莫能止也。连延及于吕氏之祸，讫孝文而后定。是何起之易而收之难也。刘、项之势，初若决河，顺流而下，诚有可喜。及其崩溃四出，放乎数百里之间，拱手而莫能救也。呜呼！不有圣人，何以善其后。太祖、太宗，躬擐甲胄，跋履险阻，以斩刈四方之蓬蒿。

用兵数十年，谋臣猛将满天下，一旦卷甲而休之，传四世而天下无变。此何术也。荆楚九江之地，不分于诸将，而韩信、黥布之徒无以启其心也。虽然，天下无变而兵久不用，则其不义之心蓄而无所发，饱食优游，求逞于良民。观其平居无事，出怨言以邀其上。一日有急，是非人得千金，不可使也。往年诏天下缮完城池，西川之事，洵实亲见。凡郡县之富民，举而籍其名，得钱数百万，以为酒食馈饷之费。杵声未绝，城辄随坏，如此者数年而后定。卒事，官吏相贺，卒徒相矜，若战胜凯旋而待赏者。比来京师，游阡陌间，其曹往往偶语，无所讳忌。

闻之土人，方春时，尤不忍闻。盖时五六月矣。会京师忧大水，锄櫌畚筑，列于两河之壖，县官日费千万，传呼劳问之声不绝者数十里，犹且睊々狼顾，莫肯效用。且夫内之如京师之所闻，外之如西川之所亲见，天下之势今何如也。御将者，天子之事也。御兵者，将之职也。天子者，养尊而处优，树恩而收名，与天下为喜乐者也，故其道不可以御兵。人臣执法而不求情，尽心而不求名，出死力以捍社稷，使天下之心系于一人，而己不与焉。故御兵者，人臣之事，不可以累天子也。今之所患，大臣好名而惧谤。好名则多树私恩，惧谤则执法不坚。是以天下之兵豪纵至此，而莫之或制也。顷者狄公在枢府，号为宽厚爱人，狎昵士卒，得其欢心，而太尉适承其后。彼狄公者，知

御外之术，而不知治内之道。此边将材也。古者兵在外，爱将军而忘天子；在内，爱天子而忘将军。爱将军所以战，爱天子所以守。狄公以其御外之心，而施诸其内，太尉不反其道，而何以为治？或者以为兵久骄不治，一旦绳以法，恐因以生乱。

昔者郭子仪去河南，李光弼实代之，将至之日，张用济斩于辕门，三军股栗。夫以临淮之悍，而代汾阳之长者，三军之士，竦然如赤子之脱慈母之怀，而立乎严师之侧，何乱之敢生？且夫天子者，天下之父母也，将相者，天下之师也。师虽严，赤子不以怨其父母，将相虽厉，天下不以咎其君，其势然也。天子者，可以生人、杀人，故天下望其生，及其杀之也，天下曰：是天子杀之。故天子不可以多杀。人臣奉天子之法，虽多杀，天下无以归怨，此先王所以威怀天下之术也。

伏惟太尉思天下所以长久之道，而无幸一时之名，尽至公之心，而无恤三军之多言。夫天子推深仁以结其心，太尉厉威武以振其堕。彼其思天子之深仁，则畏而不至于怨，思太尉之威武，则爱而不至于骄。君臣之体顺，而畏爱之道立，非太尉吾谁望邪？不宣。洵再拜。

【上富丞相书】

相公阁下：往年天子震怒，出逐宰相，选用旧臣堪付属以天下者，使在相府，与天下更始，而阁下之位实在第三。方是之时，天下咸喜相庆，以为阁下惟不为宰相也，故默默在此。

方今困而后起，而复为宰相，而又值乎此时也，不为而何为？

且吾君之意，待之如此其厚也，不为而何以副吾望？故咸曰：

后有下令而异于他日者，必吾富公也。朝夕而待之，跂首而望之，望望然而不获见也，戚戚然而疑。呜呼！其弗获闻也，必其远也，进而及于京师，亦无闻焉。不敢以疑，犹曰天下之人如此其众也，数十年之间如此其变也，皆曰贤人焉。或曰：彼其中则有说也，而天下之人则未始见也，然而不能无忧。

盖古之君子，爱其人也则忧其无成。且尝闻之，古之君子，相是君也，与是人也，皆立于朝，则使吾皆知其为人皆善者也，而后无忧。且一人之身而欲擅天下之事，虽见信于当世，而同列之人一言而疑之，则事不可以成。今夫政出于他人而不惧，事不出于己而不忌，是二者，惟善人为能，然犹欲得其心焉。

若夫众人，政出于他人而惧其害己，事不出于己而忌其成功，是以有不平之心生。夫或居于吾前，或立于吾后，而皆有不平之心焉，则身危。故君子之处于其间也，不使之不平于我也。

周公立于明堂以听天下，而召公惑。何者，天下固惑乎大者也，召公犹未能信乎吾之此心也。周公定天下，诛管、蔡，告召公以其志，以安其身，以及于成王。故凡安其身者，以安乎周也。

召公之于周公，管、蔡之于周公，是二者亦皆有不平之心焉，以为周之天下，公将遂取之也。周公诛其不平而不可告语者，告其可以告语者而和其不平之心。然则，非其必不可以告语者，则君子未始不欲和其心。天下之人従士而至于卿大夫，宰相集处其上，相之所为，何虑而不成？不能忍其区区之小忿，以成其不平之衅，则害其大事。是以君子忍其小忿以容其小过，而杜其不平之心，然后当大事而听命焉。且吾之小忿，不足以易吾之大事也，故宁小容焉，使无芥蒂于其间。古之君子与贤者并居而同乐，故其责之也详，不幸而与不肖者偶，不图其大而治其细，则阔远于事情而无益于当世。故天下无事而后可与争此，不然则否。昔者诸吕用事，陈平忧惧，计无所出。陆贾入

见说之，使交欢周勃。陈平用其策，卒得绛侯北军之助以灭诸吕。夫绛侯，木强之人也，非陈平致之而谁也。故贤人者致其不贤者，非夫不贤者之能致贤者也。

曩者，陛下即位之初，寇莱公为相，惟其侧有小人不能诛，又不能与之无忿，故终以斥去。及范文正公在相府，又欲以岁月尽治天下事，失于急与不忍小忿，故群小人亦急逐之，一去遂不复用，以殁其身。伏惟阁下以不世出之才，立于天子之下，百官之上，此其深谋远虑必有所处，而天下之人犹未获见。洵，西蜀之人也，窃有志于今世，愿一见于堂上。伏惟阁下深思之，无忽。

【上文丞相书】

昭文相公执事：天下之事，制之在始；始不可制，制之在末。是以君子慎始而无后忧，救之于其末，而其始不为无谋。

谋诸其始而邀诸其终，而天下无遗事。是故古者之制其始也，有百年之前而为之者也。盖周公营乎东周，数百年而待乎平王之东迁也。然及其收天下之士，而责其贤不肖之分，则未尝于其始焉而制其极。盖尝举之于诸侯，考之于太学，引之于射宫，而试之以弓矢，如此其备矣。然而管叔、蔡叔，文王之子，而武王、周公之弟也，生而与之居处，习知其性之所好恶，与夫居之于太学，而习之于射宫者，宜愈详矣。然其不肖之实，卒不见于此时。及其出为诸侯监国，临大事而不克自定，然后败露，以见其不肖之才。且夫张弓而射之，一不失容，此不肖者或能焉，而圣人岂以为此足以尽人之才，盖将为此名以收天下

之士，而后观其临事，而黜其不肖。故曰始不可制，制之在末于此。有人求金于沙，敛而扬之，惟其扬之也精，是以责金于扬，而敛则无择焉。不然，金与沙砾不录而已矣。故欲求尽天下之贤俊，莫若略其始，欲求责实于天下之官，莫若精其终。

今者天下之官，自相府而至于一县之丞尉，其为数实不可胜计。然而大数已定，余吏滥于官籍。大臣建议灭任子，削进士，以求便天下。窃观古者之制，略于始而精于终。使贤者易进，而不肖者易犯。夫易犯故易退，易进故贤者众，众贤进而不肖者易退，夫何患官冗。今也艰之于其始，窃恐夫贤者之难进，与夫不肖者之无以异也。方今进退天下士大夫之权，内则御史，外则转运，而士大夫之间洁然而无过，可任以为吏者，其实无几。且相公何不以意推之，往年吴中复在犍为，一月而发二吏。中复去职，而吏之以罪免者，旷岁无有也。虽然，此特洵之所见耳，天下之大则又可知矣。国家法令甚严，洵従蜀来，见凡吏商者皆不征，非追胥调发皆得役天子之夫，是以知天下之吏犯法者甚众。従其犯而黜之，十年之后将分职之不给，此其权在御史、转运，而御史、转运之权实在相公，顾甚易为也。今四方之士会于京师，口语藉藉，莫不为此。然皆莫肯一言于其上，诚以为近于私我也。洵，西蜀之人，方不见用于当世，幸又不复以科举为意，是以肆言于其间而可以无嫌。

伏惟相公慨然有忧天下之心，征伐四国以安天下，毅然立朝以威制天下，名著功遂，文武并济，此其享功业之重而居富贵之极，于其平生之所望无复慊然者。惟其获天下之多士而与之皆乐乎此，可以复动其志。故遂以此告其左右。惟相公亮之。

【上田枢密书】

天之所以与我者，夫岂偶然哉。尧不得以与丹朱，舜不得以与商均，而瞽叟不得夺诸舜。发于其心，出于其言，见于其事，确乎其不可易也。圣人不得以与人，父不得夺诸其子，于此见天之所以与我者不偶然也。夫其所以与我者，必有以用我也。我知之不得行之，不以告人，天固用之，我实置之，其名曰弃天；自卑以求幸其言，自小以求用其道，天之所以与我者何如，而我如此也，其名曰亵天。弃天，我之罪也；亵天，亦我之罪也；不弃不亵，而人不我用，不我用之罪也，其名曰逆天。然则弃天、亵天者其责在我，逆天者其责在人。在我者，吾将尽吾力之所能为者，以塞夫天之所以与我之意，而求免乎天下后世之讥。在人者，吾何知焉。吾求免夫一身之责之不暇，而为人忧乎哉？孔子、孟轲之不遇，老于道途而不倦不愠、不怍不沮者，夫固知夫责之所在也。卫灵、鲁哀、齐宣、梁惠之徒之不足相与以有为也，我亦知之矣，抑将尽吾心焉耳。吾心之不尽，吾恐天下后世无以责夫卫灵、鲁哀、齐宣、梁惠之徒，而彼亦将有以辞其责也，然则孔子、孟轲之目将不暝于地下矣。

夫圣人、贤人之用心也固如此。如此而生，如此而死，如此而贫贱，如此而富贵，升而为天，沉而为渊，流而为川，止而为山，彼不预吾事，吾事毕矣。窃怪夫后之贤者之不能自处其身也，饥寒穷困之不胜而号于人。呜呼！使其诚死于饥寒穷困邪，则天下后世之责将必有在，彼其身之责不自任以为忧，而我取而加之吾身，不已过乎。今洵之不肖，何敢以自列于圣贤，然其心亦有所不甚自轻者。何则，天下之学者，孰不欲一蹴而造圣人之域，然及其不成也，求一言之几乎道而不可得也。千金之子，可以贫人，可以富人，非天之所与，虽以贫人富人之权，求一言之几乎道，不可得也。天子之宰相，可以生人，可以杀人。非天之所与，虽以生人杀人之权，求一言之几乎道，不可

得也。今洵用力于圣人、贤人之术亦久矣。其言语、其文章，虽不识其果可以有用于今而传于后与否，独怪其得之之不劳。

方其致思于心也，若或起之；得之心而书之纸也，若或相之。

夫岂无一言之几乎道？千金之子，天子之宰相，求而不得者，一旦在己，故其心得以自负，或者天其亦有以与我也。曩者见执事于益州，当时之文，浅狭可笑，饥寒穷困乱其心，而声律记问又従而破坏其体，不足观也已。数年来退居山野，自分永弃，与世俗日疏阔，得以大肆其力于文章。诗人之优柔，骚人之精深，孟、韩之温淳，迁、固之雄刚，孙、吴之简切，投之所向，无不如意。常以为董生得圣人之经，其失也流而为迂；晁错得圣人之权，其失也流而为诈；有二子之才而不流者，其惟贾生乎！惜乎今之世，愚未见其人也。作策二道，曰《审势》、《审敌》，作书十篇，曰《权书》。洵有山田一顷，非凶岁可以无饥，力耕而节用，亦足以自老。不肖之身不足惜，而天之所与者不忍弃，且不敢亵也。执事之名满天下，天下之士用与不用在执事,故敢以所谓《策》二道、《权书》十篇者为献。平生之文，远不可多致，有《洪范论》、《史论》七篇，近以献内翰欧阳公。度执事与之朝夕相従而议天下之事，则斯文也其亦庶乎得陈于前矣。若夫其言之可用与其身之可贵与否者，执事事也，执事责也，于洵何有哉！

【上余青州书】

洵闻之，楚人高令尹子文之行，曰 ：“三以为令尹而不喜，三夺其令尹而不怒 。”其为令尹也，楚人为之喜，而其去令尹

也，楚人为之怒，己不期为令尹，而令尹自至。夫令尹子文岂独恶夫富贵哉，知其不可以求得，而安其自得，是以喜怒不及其心，而人为之嚣嚣。嗟夫！岂亦不足以见己大而人小邪？脱然为弃于人，而不知弃之为悲；纷然为取于人，而不知取之为乐；人自为弃我、取我，而吾之所以为我者如一，则亦不足以高视天下而窃笑矣哉！

昔者，明公之初自夺于南海之滨，而为天下之名卿。当其盛时，激昂慷慨，论得失，定可否，左摩西羌，右揣契丹，奉使千里，弹压强悍不屈之人，其辩如决河流而东注诸海，名声四溢于中原而滂薄于遐远之国，可谓至盛矣。及至中废而为海滨之匹夫，盖其间十有余年，明公无求于人，而人亦无求于明公者。其后，适会南蛮纵横放肆，充斥万里，而莫之或救，明公乃起于民伍之中，折尺棰而笞之，不旋踵而南方乂安。夫明公岂有求而为之哉！适会事变以成大功，功成而爵禄至。明公之于进退之事，盖亦绰绰乎有余裕矣。悲夫！世俗之人纷纷于富贵之间而不知自止，达者安于逸乐而习为高岸之节，顾视四海，饥寒穷困之士，莫不颦蹙呕哕而不乐；穷者藜藿不饱，布褐不暖，习为贫贱之所摧折，仰望贵人之辉光，则为之颠倒而失措。此二人者，皆不可与语于轻富贵而安贫贱。何者？彼不知贫富贵贱之正味也。夫惟天下之习于富贵之荣，而忸于贫贱之辱者，而后可与语此。今夫天下之所以奔走于富贵者，我知之矣，而不敢以告人也。富贵之极，止于天子之相。而天子之相，果谁为之名邪？岂天为之名邪？其无乃亦人之自名邪？夫天下之官，上自三公，至于卿、大夫，而下至于士，此四人者，皆人之所自为也，而人亦自贵之。天下以为此四者绝群离类，特立于天下而不可几近，则不亦大惑矣哉。盖亦反其本而思之。

夫此四名者，其初盖出于天下之人出其私意以自相号呼者而已

矣。夫此四名者，果出于人之私意所以自相号呼也，则夫世之所谓贤人君子者，亦何以异此。有才者为贤人，而有德者为君子，此二名者夫岂轻也哉。而今世之士，得为君子者，一为世之所弃，则以为不若一命士之贵，而况以与三公争哉。且夫明公昔者之伏于南海，与夫今者之为东诸侯也，君子岂有间于其间，而明公亦岂有以自轻而自重哉？洵以为明公之习于富贵之荣，而狃于贫贱之辱，其尝之也盖已多矣，是以极言至此而无所迂曲。

洵，西蜀之匹夫，尝有志于当世，因循不遇，遂至于老。

然其尝所欲见者，天下之士盖有五六人。五六人者已略见矣，而独明公之未尝见，每以为恨。今明公来朝，而洵适在此，是以不得不见。伏惟加察，幸甚！

嘉祐集卷十二·书九首

【上欧阳内翰第一书】

内翰执事：洵布衣穷居，尝窃有叹。以为天下之人，不能皆贤，不能皆不肖。故贤人君子之处于世，合必离，离必合。

往者天子方有意于治，而范公在相府，富公为枢密副使，执事与余公、蔡公为谏官，尹公驰骋上下，用力于兵革之地。方是之时，天下之人，毛发丝粟之才，纷纷然而起，合而为一。而洵也，自度其愚鲁无用之身，不足以自奋于其间，退而养其心，幸其道之将成，而可以复见于当世之贤人君子。不幸道未成，而范公西，富公北，执事与余公、蔡公分散四出，而尹公亦失势，奔走于小官。洵时在京师，亲见其事，忽忽仰天叹息，以为斯人之去，而道虽成，不复足以为荣也。既复自思，念往者众君子之进于朝，其始也，必有善人焉推之；今也，亦必有小人焉间之。今之世无复有善人也，则已矣。如其不然也，吾何忧焉。姑养其心，使其道大有成而待之，何伤？退而处十年，虽未敢自谓其道有成矣，然浩浩乎，其胸中若与曩者异。而余公适亦有成功于南方，执事与蔡公复相继登于朝，富公复自外入为宰相，其势将复合为一。喜且自贺，以为道既已粗成，而果将有以发之也。既又反而思其向之所慕望爱悦之而不得见之者，盖有六人。今将往见之矣，而六人者已有范公、尹公二人

亡焉，则又为之潸然出涕以悲。呜呼，二人者不可复见矣！而所恃以慰此心者，犹有四人也，则又以自解。思其止于四人也，则又汲汲欲一识其面，以发其心之所欲言。而富公又为天子之宰相，远方寒士未可遽以言通于其前，余公、蔡公远者又在万里外，独执事在朝廷间，而其位差不甚贵，可以叫呼扳援而闻之以言。而饥寒衰老之病，又痼而留之，使不克自至于执事之庭。夫以慕望爱悦其人之心，十年而不得见，而其人已死，如范公、尹公二人者，则四人之中，非其势不可遽以言通者，何可以不能自往而遽已也？执事之文章，天下之人莫不知之，然窃自以为洵之知之特深，愈于天下之人。何者？孟子之文，语约而意尽，不为巉刻斩绝之言，而其锋不可犯。韩子之文，如长江大河，浑浩流转，鱼鼋蛟龙，万怪惶惑，而抑遏蔽掩，不使自露，而人自见其渊然之光，苍然之色，亦自畏避，不敢迫视。执事之文，纡余委备，往复百折，而条达疏畅，无所间断。

气尽语极，急言竭论，而容与闲易，无艰难劳苦之态。此三者，皆断然自为一家之文也。惟李翱之文，其味黯然而长，其光油然而幽，俯仰揖让，有执事之态。陆贽之文，遗言措意，切近的当，有执事之实。而执事之才，又自有过人者。盖执事之文，非孟子、韩子之文，而欧阳子之文也。夫乐道人之善而不为谄者，以其人诚足以当之也。彼不知者，则以为誉人以求其悦己也。夫誉人以求其悦己，洵亦不为也，而其所以道执事光明盛大之德，而不自知止者，亦欲执事之知其知我也。虽然，执事之名满于天下，虽不见其文，而固已知有欧阳子矣。而洵也，不幸堕在草野泥涂之中，而其知道之心，又近而粗成。而欲徒手奉咫尺之书，自托于执事，将使执事何従而知之，何従而信之哉。洵少年不学，生二十五年，始知读书，従士君子游。年既已晚，而又不遂刻意厉行，以古人自期。而视与己同列者，

皆不胜己，则遂以为可矣。其后困益甚，然每取古人之文而读之，始觉其出言用意，与己大别。时复内顾，自思其才则又似夫不遂止于是而已者。由是尽烧曩时所为文数百篇，取《论语》、《孟子》、《韩子》及其他圣人、贤人之文，而兀然端坐，终日以读之者七八年矣。方其始也，入其中而惶然，博观于其外，而骇然以惊。及其久也，读之益精，而其胸中豁然以明，若人之言固当然者，然犹未敢自出其言也。时既久，胸中之言日益多，不能自制，试出而书之，已而再三读之，浑浑乎觉其来之易矣。然犹未敢以为是也。近所为《洪范论》、《史论》凡七篇，执事观其如何？嘻，区区而自言，不知者又将以为自誉以求人之知己也。惟执事思其十年之心如是之不偶然也而察之！

【上欧阳内翰第二书】

内翰谏议执事：士之能以其姓名闻乎天下后世者，夫岂偶然哉！以今观之，乃可以见。生而同乡，学而同道，以某问某，盖有曰吾不闻者焉。而况乎天下之广，后世之远，虽欲仿佛，岂易得哉！古之以一能称，一善书者，愚未尝敢忽也。今夫群群焉而生，逐逐焉而死者，更千万人不称不书也。彼之以一能称，以一善书者，皆有以过乎千万人者也。自孔子没，百有余年而孟子生。孟子之后，数十年而至荀卿子。荀卿子后乃稍阔远，二百余年而扬雄称于世。扬雄之死，不得其继千有余年，而后属之韩愈氏。韩愈氏没三百年矣，不知天下之将谁与也？

且以一能称，以一善书者，皆不可忽，则其多称而屡书者，其为人宜尤可贵重。奈何数千年之间，四人而无加，此其人宜何

如也？天下病无斯人，天下而有斯人也，宜何以待之？洵一穷布衣，于今世最为无用，思以一能称、以一善书而不可得者也。

况夫四子者之文章，诚不敢冀其万一。顷者张益州见其文，以为似司马子长。洵不悦，辞焉。夫以布衣，而王公大人称其文似司马迁，不悦而辞，无乃为不近人情。诚恐天下之人不信，且惧张公之不能副其言，重为世俗笑耳。若执事，天下所就而折衷者也。不知其不肖，称之曰：“子之《六经论》，荀卿子之文也 。”平生为文，求于千万人中使其姓名仿佛于后世而不可得。今也，一旦而得齿于四人者之中，天下乌有是哉？意者其失于斯言也。执事于文称师鲁，于诗称子美、圣俞，未闻其有此言也，意者其戏也。惟其愚而不顾，日书其所为文，惟执事之求而致之。既而屡请而屡辞焉，曰 ：“吾未暇读也 。”退而处，不敢复见，甚惭于朋友，曰 ：“信矣，其戏也 ！”虽然，天下不知其为戏，将有以议执事，洵亦且得罪。执事怜其平生之心，苟以为可教，亦足以慰其衰老，唯无曰荀卿云者，幸甚！

【上欧阳内翰第三书】

洵启：昨出京仓惶，遂不得一别。去后数日，始知悔恨。

盖一时间变出不意，遂扰乱如此，怏怅怏怅。不审日来尊履何似？二子轼、辙竟不免丁忧。今已到家月余，幸且存活。洵道途奔波，老病侵陵，成一翁矣。自思平生羁蹇不遇，年近五十，始识阁下。倾盖晤语，便若平生。非徒欲援之于贫贱之中，乃与切磨议论，共为不朽之计。而事未及成，辄闻此变。孟轲有云 ：“行或使之，止或尼之 。”岂信然邪？洵离家时，无壮子

弟守舍，归来屋庐倒坏，篱落破漏，如逃亡人家。今且谢绝过従，杜门不出，亦稍稍取旧书读之。时有所怀，辄欲就阁下评议。忽惊相去已四千里，思欲跂首望见君子之门庭不可得也。

所示范公碑文，议及申公事节，最为深厚。近试以语人，果无有晓者。每念及此，郁郁不乐。阁下虽贤俊满门，足以啸歌俯仰，终日不闷，然至于不言而心相谕者，阁下于谁取之？自蜀至秦，山行一月，自秦至京师，又沙行数千里。非有名利之所驱与凡事之不得已者，孰为来哉？洵老矣，恐不能复东。阁下当时赐音问，以慰孤耿。病中无聊，深愧疏略，惟千万珍重。

【上欧阳内翰第四书】

洵启：夏热，伏惟提举内翰尊候万福。向为京兆尹，天下谓公当由此得政。其后闻有此授，或以为拂世戾俗，过在于不肯卤莽。然此岂足为公损益哉。洵久不奉书，非敢有懈，以为用公之奏而得召，恐有私谢之嫌。今者洵既不行，而朝廷又欲必致之。恐听者不察，以为匹夫而要君命，苟以为高而求名，亦且得罪于门下，是故略陈其一二，以晓左右。闻之孟轲曰：“仕不为贫，而有时乎为贫 。”洵之所为欲仕者，为贫乎？实未至于饥寒而不择。以为行道乎？道固不在我。且朝廷将何以待之？今人之所谓富贵高显而近于君可以行道者，莫若两制。

然犹以为不得为宰相，有所牵制于其上，而不得行其志。为宰相者，又以为时不可为，而我将有所待。若洵又可以行道责之邪？始公进其文，自丙申之秋至戊戌之冬，凡七百余日而得召。

朝廷之事，其节目期限，如此之繁且久也。使洵今日治行，数

月而至京师，旅食于都市以待命，而数月间得试于所谓舍人院者，然后使诸公专考其文，亦一二年。幸而以为不谬，可以及等而奏之，従中下相府，相与拟议，又须年载间，而后可以庶几有望于一官。如此，洵固以老而不能为矣。人皆曰求仕将以行道，若此者，果足以行道乎？既不足以行道，而又不至于为贫，是二者皆无名焉。是故其来迟迟，而未甚乐也。王命且再下，洵若固辞，必将以为沽名而有所希望。今岁之秋，轼、辙已服阕，亦不可不与之俱东。恐内翰怪其久而不来，是以略陈其意。拜见尚远，唯千万为国自重。

【上欧阳内翰第五书】

内翰侍郎执事：洵以无用之才，久为天下之弃民，行年五十，未尝见役于世。执事独以为可收，而论之于天子，再召之试，而洵亦再辞。独执事之意，叮宁而不肯已。朝廷虽知其不肖，不足以辱士大夫之列，而重违执事之意，譬之巫医卜祝，特捐一官以乞之。自顾无分毫之功有益于世，而王命至门，不知辞让，不畏简书，朋友之讥，而苟以为荣。此所以深愧于执事，久而不至于门也。然君子之相従，本非以求利，盖亦乐乎天下之不知其心，而或者之深知之也。执事之于洵，未识其面也，见其文而知其心。既见也，闻其言而信其平生。洵不以身之进退出处之间有谒于执事，而执事亦不以称誉荐拔之故有德于洵。再召而辞也，执事不以为矫，而知其耻于自求。一命而受也，执事不以为贪，而知其不欲为异。其去不追，而其来不拒，其大不荣，而其小不辱。此洵之所以自信于心者，而执事

举之。故凡区区而至门者，为是谢也。《礼》曰：“仕而未有禄者，君有馈焉曰献；使焉曰寡君，违而君薨，弗为服也 。”古之君子重以其身臣人者，盖为是也哉！子思、孟轲之徒，至于是国，国君使人馈之，其词曰 ：“寡君使某有献于従者 。”布衣之尊而至于此，惟不食其禄也。今洵已有名于吏部，执事其将以道取之邪，则洵也犹得以宾客见。不然，其将与奔走之吏同趋于下风，此洵所以深自怜也。唯所裁择。

【上王长安书】

判府左丞阁下：天下无事，天子甚尊，公卿甚贵，士甚贱。

従士而逆数之，至于天子，其积也甚厚，其为变也甚难。是故天子之尊至于不可指，而士之卑至于可杀。呜呼！见其安而不见其危，如此而已矣。卫懿公之死，非其无人也，以鹤辞而不与战也。方其未败也，天下之士望为其鹤而不可得也。及其败也，思以千乘之国与匹夫共之而不可得也。人知其卒之至于如此，则天子之尊可以栗栗于上，而士之卑可以肆志于下，又焉敢以势言哉！故夫士之贵贱，其势在天子。天子之存亡，其权在士。世衰道丧，天下之士学之不明，持之不坚，于是始以天子存亡之权，下而就一匹夫贵贱之势。甚矣夫，天下之惑也。

持千金之璧以易一瓦缶，几何其不举而弃诸沟也。古之君子，其道相为徒，其徒相为用。故一夫不用乎此，则天下之士相率而去之。使夫上之人有失天下士之忧，而后有失一士之惧。今之君子，幸其徒之不用，以苟容其身。故其始也轻用之，而其终也亦轻去之。呜呼！其亦何便于此也？当今之世，非有贤公

卿不能振其前，非有贤士不能奋其后。洵従蜀来，明日将至长安见明公而东。伏惟读其书而察其心，以轻重其礼。幸甚幸甚！

【上张侍郎第一书】

侍郎执事：明公之知洵，洵知之，明公知之，他人亦知之。

洵之所以获知于明公，明公之所以知洵者，虽暴之天下，皆可以无愧。今也，将有所私告于执事。今将以屑屑之私，坏败其至公之节，欲忍而不言而不能，欲言而不果，勃然交于胸中，心不宁而颜忸怩者累月而后决。窃见古之君子，知其人也忧其人，以至于其父母、昆弟、妻子，以至于其亲族、朋友，忧之固其责也。虽然，自我求之，则君子讥焉。知之而不忧，不忧而求人忧，则君子交讥之。洵之意以为宁在我，而无宁在明公，故用此决其意而发其言，以私告于下执事。明公试一听之。洵有二子轼、辙，龆龀授经，不知他习，进趋拜跪，仪状甚野，而独于文字中有可观者。始学声律，既成，以为不足尽力于其间，读孟、韩文，一见以为可作。引笔书纸，日数千言，坌然溢出，若有所相。年少狂勇，未尝更变，以为天子之爵禄可以攫取。闻京师多贤士大夫，欲往従之游，因以举进士。洵今年几五十，以懒钝废于世，誓将绝进取之意。惟此二子，不忍使之复为湮沦弃置之人。今年三月，将与之如京师。一门之中，行者三人，而居者尚十数口。为行者计，则害居者；为居者计，则不能行。恓恓焉无所告诉。夫以负贩之夫，左提妻，右挈子，奋身而往，尚不可御。有明公以为主，公焉往而不济？今也望数千里之外，茫然如梯天而航海，蓄缩而不进，洵亦羞见朋友。

明公居齐桓、晋文之位，惟其不知洵，惟其知而不忧，则又何说；不然，何求而不克？轻之于鸿毛，重之于泰山，高之于九天，远之于万里，明公一言，天下谁议？将使轼、辙求进于下风，明公引而察之。有一不如所言，愿赐诛绝，以惩欺罔之罪。

【上张侍郎第二书】

省主侍郎执事：洵始至京师时，平生亲旧，往往在此，不见者盖十年矣，惜其老而无成。问所以来者，既而皆曰 ：“子欲有求，无事他人，须张益州来乃济 。”且云 ：“公不惜数千里走表为子求官，苟归，立便殿上，与天子相唯诺，顾不肯邪？

”退自思公之所与我者 ，盖不为浅 ，所不可知者，唯其力不足而势不便。不然，公与我无爱也。闻之古人 ：“日中必熭，操刀必割 。”当此时也，天子虚席而待公，其言宜无不听用。

洵也与公有如此之旧，适在京师，且未甚老，而犹足以有为也。

此时而无成，亦足以见他人之无足求，而他日之无及也已。昨闻车马至此有日，西出百余里迎见。雪后苦风，晨至郑州，唇黑面烈，僮仆无人色。従逆旅主人得束薪缊火。良久，乃能以见。出郑州十里许，有导骑従东来，惊愕下马立道周，云宋端明且至，従者数百人，足声如雷，已过，乃敢上马徐去。私自伤至此，伏惟明公所谓洁廉而有文，可以比汉之司马子长者，盖穷困如此，岂不为之动心而待其多言邪！

【上韩舍人书】

舍人执事：方今天下虽号无事，而政化未清，狱讼末衰息，赋敛日重，府库空竭，而大者又有二敌之不臣，天子震怒，大臣忧恐。自两制以上宜皆苦心焦思，日夜思念，求所以解吾君之忧者。洵自惟闲人，于国家无丝毫之责，得以优游终岁，咏歌先王之道以自乐，时或作为文章，亦不求人知。以为天下方事事，而王公大人岂暇见我哉？是以逾年在京师，而其平生所愿见如君侯者，未尝一至其门。有来告洵以所欲见之之意，洵不敢不见。然不知君侯见之而何也？天子求治如此之急，君侯为两制大臣，岂欲见一闲布衣，与之论闲事邪？此洵所以不敢遽见也。自闲居十年，人事荒废，渐不喜承迎将逢，拜伏拳跽。

王公大人苟能无以此求之，使得従容坐隅，时出其所学，或亦有足观者,今君侯辱先求,此其必有所异乎世俗者矣 。《孟子》曰 ：“段干木逾垣而避之，泄柳闭门而不纳，是皆已甚。迫，斯可以见矣 。”呜呼！吾岂斯人之徒欤！欲见我而见之，不欲见而徐去之何伤？况如君侯，平生所愿见者，又何辞焉？不宣。

洵再拜。

嘉祐集卷十三·书八首

【上韩丞相书】

洵年老无聊，家产破坏，欲従相公乞一官职。非敢望如朝廷所以待贤俊，使之志得道行者，但差胜于今，粗可以养生遗老者耳。去岁蒙朝廷授洵试校书郎，亦非敢少之也。使朝廷过听，而洵侥幸，不过得一京官，终不能如汉、唐之际所以待处士者。则京官之与试衔，又何足分多少于其间，而必为彼不为此邪。然其所以区区无厌，复有求于相公者，实以家贫无赀，得六七千钱，诚不足以赡养，又况忍穷耐老，望而未可得邪。

凡人为官，稍可以纾意快志者，至京朝官始有其仿佛耳。自此以下者，皆劳筋苦骨，摧折精神，为人所役使，去仆隶无几也。

然天下之士，所以求之如不及，得之而喜者，彼诚少年，将有所忍于此，以待至于纾意快志者也。若洵者，计其年岂足以有待邪？今且守选数年，然后得窥尚书省门。又待阙岁余而到任，幸而得免于负犯废放，又守选，又待阙，如此十四五年，谨守以满七八考，又幸而有举主五六人，然后敢望于改官。当此之时，洵盖七十矣。譬如豫章橘柚，非老人所种也。洵久为布衣，无官长拘辖，自觉筋骨疏强，不堪为州县趋走拜伏小吏。相公若别除一官，而幸与之，愿得尽力。就使无补，亦必不至于恣睢漫漶，以伤害王民也。今朝廷糊名以取人，保任以得官，苟

应格者，虽屠沽不得不与。何者？虽欲爱惜而无由也。今洵幸为诸公所知似不甚浅，而相公尤为有意。至于一官，则反覆迟疑不决者累岁。嗟夫！岂天下之官以洵故冗邪？洵少时自处不甚卑，以为遇时得位，当不卤莽。及长，知取士之难，遂绝意于功名，而自托于学术，实亦有得而足恃。自去岁以来，始复读《易》，作《易传》百余篇。此书若成,则自有《易》以来，未始有也。今也亦不甚恋恋于一官，如必无可推致之理，亦幸明告之，无使其首鼠不决，欲去而迟迟也。世人施恩则望报，苟有以相博，则叩之也易。今洵已潦倒，有二子又皆抗拙如洵，相公岂能施此不报之恩邪？相公往时为洵言，欲为欧阳公言子者数矣，而见辄忘之以为怪。洵诚惧其或有意欲收之也，而复忘之，故忍耻而一言。不宣，洵再拜。

【上韩昭文论山陵书】

四月二十三日，将仕郎、守霸州文安县主簿、礼院编纂苏洵，惶恐再拜上书昭文相公执事：洵本布衣书生，才无所长，相公不察而辱收之，使与百执事之末，平居思所以仰报盛德而不获其所。今者先帝新弃万国，天子始亲政事，当海内倾耳侧目之秋，而相公实为社稷柱石莫先之臣，有百世不磨之功，伏惟相公将何以处之？古者天子即位，天下之政必有所不及安席而先行之者。盖汉昭即位，休息百役，与天下更始。故其为天子曾未逾月，而恩泽下布于海内。窃惟当今之事，天下之所谓最急，而天子之所宜先行者，辄敢以告于左右。窃见先帝以俭德临天下，在位四十余年，而宫室游观无所增加，帏簿器皿弊

陋而不易，天下称颂，以为文、景之所不若。今一旦奄弃臣下，而有司乃欲以末世葬送无益之费，侵削先帝休息长养之民，掇取厚葬之名而遗之，以累其盛明。故洵以为当今之议，莫若薄葬。窃闻顷者癸酉赦书既出，郡县无以赏兵，例皆贷钱于民，民之有钱者，皆莫肯自输，于是有威之以刀剑，驱之以笞棰，为国结怨，仅而得之者。小民无知，不知与国同忧，方且狼顾而不宁。而山陵一切配率之科又以复下，计今不过秋冬之间，海内必将骚然，有不自聊赖之人。窃惟先帝平昔之所以爱惜百姓者如此其深，而其所以检身节俭者如此其至也，推其平生之心而计其既没之意，则其不欲以山陵重困天下，亦已明矣。而臣下乃独为此过当逾礼之费，以拂戾其平生之意，窃所不取也。

且使今府库之中，财用有余，一物不取于民，尽公力而为之，以称遂臣子不忍之心，犹且获讥于圣人。况夫空虚无有，一金以上非取于民则不获，而冒行不顾以徇近世失中之礼，亦已惑矣。然议者必将以为 ，古者“君子不以天下俭其亲”，以天下之大，而不足于先帝之葬，于人情有所不顺。洵亦以为不然。

使今俭葬而用墨子之说，则是过也。不废先王之礼，而去近世无益之费，是不过矣。子思曰 ：“三日而殡，凡附于身者必诚必信，勿之有悔焉耳矣；三月而葬，凡附于棺者必诚必信，勿之有悔焉耳矣 。”古之人所由以尽其诚信者，不敢有略也，而外是者则略之。昔者华元厚葬其君，君子以为不臣。汉文葬于霸陵，木不改列，藏无金玉，天下以为圣明，而后世安于太山。

故曰：莫若建薄葬之议，上以遂先帝恭俭之诚，下以纾百姓目前之患，内以解华元不臣之讥，而万世之后以固山陵不拔之安。

洵窃观古者厚葬之由，未有非其时君之不达，欲以金玉厚其亲于地下，而其臣下不能禁止，僶俛而従之者。未有如今日之事，太后至明，天子至圣，而有司信近世之礼，而遂为之者，是可

深惜也。且夫相公既已立不世之功矣，而何爱一时之劳而无所建明？洵恐世之清议，将有任其责者。如曰诏敕已行，制度已定，虽知不便，而不可复改。则此又过矣。盖唐太宗之葬高祖也，欲为九丈之坟，而用汉氏长陵之制，百事务従丰厚，及群臣建议以为不可，于是改従光武之陵，高不过六丈，而每事俭约。夫君子之为政，与其坐视百姓之艰难而重改令之非，孰若改令以救百姓之急？不胜区区之心，敢辄以告。惟恕其狂易之诛，幸甚幸甚！不宣，洵惶恐再拜。

【与梅圣俞书】

圣俞足下：暌间忽复岁晚，昨九月中尝发书，计已达左右。

洵闲居经岁，益知无事之乐，旧病渐复散去，独恨沦废山林，不得圣俞、永叔相与谈笑，深以嗟惋。自离京师，行已二年，不意朝廷尚未见遗，以其不肖之文犹有可采者，前月承本州发遣赴阙就试。圣俞自思，仆岂欲试者。惟其平生不能区区附合有司之尺度，是以至此穷困。今乃以五十衰病之身，奔走万里以就试，不亦为山林之士所轻笑哉。自思少年尝举茂才，中夜起坐，裹饭携饼，待晓东华门外，逐队而入，屈膝就席，俯首据案。其后每思至此，即为寒心。今齿日益老，尚安能使达官贵人复弄其文墨，以穷其所不知邪？且以永叔之言与夫三书之所云，皆世之所见。今千里召仆而试之，盖其心尚有所未信，此尤不可苟进以求其荣利也。昨适有病，遂以此辞。然恐无以答朝廷之恩，因为《上皇帝书》一通以进，盖以自解其不至之罪而已。不知圣俞当见之否？冬寒，千万加爱。

【答雷太简书】

太简足下：前月辱书，承谕朝廷将有召命，且教以东行应诏。旋属郡有符，亦以此见遣。承命自笑，恐不足以当，遂以病辞，不果行。计太简亦已知之。仆已老矣，固非求仕者，亦非固求不仕者。自以闲居田野之中，鱼稻蔬笋之资，足以养生自乐，俯仰世俗之间，窃观当世之太平。其文章议论，亦可以自足于一世。何苦乃以衰病之身，委曲以就有司之权衡，以自取轻笑哉！然此可为太简道，不可与流俗人言也。向者《权书》、《衡论》、《几策》，皆仆闲居之所为。其间虽多言今世之事，亦不自求出之于世，乃欧阳永叔以为可进而进之。苟朝廷以为其言之可信，则何所事试，苟不信其平居之所云，而其一日仓卒之言，又何足信邪。恐复不信，只以为笑。久居闲处，终岁幸无事。昨为州郡所发遣，徒益不乐尔。杨旻至今未归，未得所惠书。岁晚，京师寒甚，惟多爱。

【与杨节推书】

洵白：节推足下，往者见托以先丈之埋铭，示之以程生之《行状》。洵于子之先君,耳目未尝相接，未尝辄交谈笑之欢。

夫古之人所为志夫其人者，知其平生，而闵其不幸以死，悲其后世之无闻，此铭之所为作也。然而不幸而不知其为人，而有人焉告之以其可铭之实，则亦不得不铭。此则铭亦可以信《行

状》而作者也。今余不幸而不获知子之先君，所恃以作铭者，正在其《行状》耳。而《状》又不可信，嗟夫难哉！然余伤夫人子之惜其先君无闻于后，以请于我。我既已许之，而又拒之，则无以恤乎其心。是以不敢遂已，而卒铭其墓。凡子之所欲使子之先君不朽者，兹亦足以不负子矣，谨录以进如左。然又恐子不信《行状》之不可用也，故又具列于后。凡《行状》之所云皆虚浮不实之事，是以不备论,论其可指之迹。《行状》曰：“公有子美琳，公之死由哭美琳而恸以卒 。”夫子夏哭子，止于丧明，而曾子讥之。而况以杀其身，此何可言哉。余不爱夫吾言，恐其伤子先君之风。《行状》曰：“公戒诸子，无如乡人父母在而出分 。”夫子之乡人，谁非子之兄与子之舅甥者，而余何忍言之。而况不至于皆然，则余又何敢言之。此铭之所以不取于《行状》者有以也，子其无以为怪。洵白。

【与吴殿院书】

洵启：京师会遇，殊未及従容，属家有变故，仓遽西走，遂不得奉别，怏怅不可胜言也。向每见君侯，谈论辄尽欢。而在京师逾年，相见至少，诚恐宪官职重，是以不敢数数自通，然亦老懒不出之故。及今相去数千里，求复一见不可得也。曩曾议及故友史沆骨肉沦落荆楚间，慨然太息，有收恤之心。沆有兄经臣者，虽卧病而志气卓然，以豪杰称乡里，使得摄尺寸之柄，当不卤莽。常以为沆死而有经臣者在，或万一能有所雪，今不幸亦已死矣。追思沆平生孤直不遇，而经臣亦以刚见废，又皆以无后死。当其生时，举世莫不仇疾，惟君侯一人独为哀

闵，而数年间兄弟相继沦丧，使仁人之心不克少施。呜呼！岂其命之穷薄至于此邪！经臣死，家无一人，后事所嘱办于朋友。

今其家遗孤骨肉存者，独沆有弱女在襄州耳，君侯尚可以庇之，使无失所否？阻远未能一一，伏惟裁悉。不宣。洵白。

【谢赵司谏书】

洵启：向家居眉阳，以病懒不获问従者，常以为阁下之所在，声之所振，德之所加，士以千里为近，而洵独不能走二百里一至于门。纵不获罪，固以为君子之弃人矣。今年秋始见太守窦君京师，乃知阁下过听，猥以鄙陋上塞明诏。不知阁下何取于洵也。洵固无取，然私独喜，以为可辞于世者，其不以驰骛得明矣。洵不识阁下，然仰闻君子之风，常以私告于朋友。

特恨其身之不肖，不得交于当世，以遍致阁下之美。所告者皆饥寒自谋不暇之人，虽告而无益。然犹以素不相识之故，得免于希势苟附之嫌，是其不识贤于识也。今世之所尚，相见则以数至门为勤，不相见则以数至书为忠。夫数至门者，虚礼无用，数至书者，虚词无观。得其无用与其无观而加喜，不得而怒，此与婴儿之好恶无异。今阁下举人而取于不相识之中，则其去世俗远矣。寓居雍丘，无故不至京师。詹望君子，日以复日。

顷者朝廷猥以试校书郎见授，洵不能以老身复为州县之吏，然所以受者，嫌若有所过望耳。以阁下知我，故言及此，无怪。

【与孙叔静】

久承借示新文及累为访临，甚荷勤眷。文字已细观，甚善。

必欲求所未至，如《中正论》引舜为证，此是时文之病。凡论但意立而理明，不必觅事应付。诚未思之。专此，不宣。洵白。

嘉祐集卷十四·谱

【谱例】

古者，诸侯世国，卿大夫世家，死者有庙，生者有宗，以相次也，是以百世而不相忘。此非独贤士大夫尊祖而贵宗，盖其昭穆存乎其庙，迁毁之主存乎其太祖之室，其族人相与为服，死丧嫁娶相告而不绝，则其势自至于不忘也。自秦、汉以来，仕者不世，然其贤人君子犹能识其先人，或至百世而不绝，无庙无宗而祖宗不忘，宗族不散，其势宜亡而独存，则由有谱之力也。盖自唐衰，谱牒废绝，士大夫不讲，而世人不载。于是乎由贱而贵者，耻言其先；由贫而富者，不录其祖，而谱遂大废。昔者，洵尝自先子之言而咨考焉，由今而上得五世，由五世而上得一世，一世之上失其世次，而其本出于赵郡苏氏，以为《苏氏族谱》。它日欧阳公见而叹曰 ：“吾尝为之矣。”出而观之，有异法焉。曰 ：“是不可使独吾二人为之，将天下举不可无也 。”洵于是又为《大宗谱法》以尽谱之变，而并载欧阳氏之《谱》以为谱例，附以欧阳公题《刘氏碑后》之文以告当世之君子，盖将有従焉者。《欧阳氏谱》及永叔题《刘氏碑后》不具于此。

【苏氏族谱】

苏氏之《谱》，谱苏氏之族也。苏氏出自高阳,而蔓延于天下。唐神龙初，长史味道刺眉州，卒于官，一子留于眉。眉之有苏氏自是始。而谱不及焉者，亲尽也。亲尽则曷为不及？谱为亲作也。凡子得书而孙不得书，何也？以著代也。自吾之父以至吾之高祖，仕不仕，娶某氏，享年几，某日卒，皆书，而他不书，何也？详吾之所自出也。自吾之父以至吾之高祖，皆曰讳某，而他则遂名之,何也？尊吾之所自出也。《谱》为苏氏作，而独吾之所自出得详与尊,何也？《谱》，吾作也。呜呼！

观吾之《谱》者，孝弟之心可以油然而生矣。情见乎亲，亲见于服，服始于衰，而至于缌麻，而至于无服。无服则亲尽，亲尽则情尽，情尽则喜不庆，忧不吊。喜不庆，忧不吊，则途人也。吾之所以相视如途人者，其初兄弟也。兄弟，其初一人之身也。悲夫！一人之身分而至于途人，此吾谱之所以作也。其意曰：分而至于途人者，势也。势，吾无如之何也已。幸其未至于途人也，使之无至于忽忘焉可也。呜呼！观吾之《谱》者，孝弟之心可以油然而生矣。系之以诗曰：

吾父之子，今为吾兄。吾疾在身，兄呻不宁。数世之后，不知何人。彼死而生，不为戚欣。兄弟之亲，如足如手，其能几何？彼不相能，彼独何心！

【族谱后录上篇】

苏氏之先出于高阳，高阳之子曰称，称之子曰老童，老童生重黎及吴回。重黎为帝喾火正，曰祝融，以罪诛。其后为司马氏。而其弟吴回复为火正。吴回生陆终，陆终生子六人：长曰樊，为昆吾；次曰惠连，为参胡；次曰篯，为彭祖；次曰来言，为会人；次曰安，为曹姓；季曰季连，为羋姓。六人者皆有后，其后各分为数姓。昆吾始姓己氏，其后为苏、顾、温、董。当夏之时，昆吾为诸侯伯，历商而昆吾之后无闻。至周有忿生，为司寇，能平刑以教百姓，周公称之，盖《书》所谓司寇苏公者也。司寇苏公与檀伯达皆封于河，世世仕周，家于其封，故河南、河内皆有苏氏。六国之际，秦及代、厉，其苗裔也。至汉兴而苏氏始徙入秦。或曰：高祖徙天下豪杰以实关中，而苏氏迁焉。其后曰建，家于长安杜陵。武帝时为将，以击匈奴有功，封平陵侯，其后世遂家于其封。建生三子：长曰嘉，次曰武，次曰贤。嘉为奉车都尉。其六世孙纯为南阳太守。生子曰章，当顺帝时为冀州刺史，又迁为并州，有功于其人，其子孙遂家于赵郡。其后至唐武后之世，有味道、味玄。味道，圣历初为凤阁侍郎，以贬为眉州刺史，迁为益州长史，未行而卒。有子一人不能归，遂家焉。自是眉始有苏氏。故眉之苏，皆宗益州长史味道。赵郡之苏，皆宗并州刺史章。扶风之苏，皆宗平陵侯建。河南、河内之苏，皆宗司寇忿生。而凡苏氏皆宗昆吾樊。昆吾樊宗祝融、吴回。盖自昆吾樊至司寇忿生，自司寇忿生至平陵侯建，自平陵侯建至并州刺史章，自并州刺史章至益州长史味道，自益州长史味道至吾之高祖，其间世次皆不可纪。而洵始为《族谱》以纪其族属,《谱》之所记,上至于吾之高祖，下至于吾之昆弟，昆弟死而及昆弟之子。曰：呜呼！

高祖之上不可详矣。自吾之前，而吾莫之知焉 ，已矣 ；自吾之后，而莫之知焉，则従吾《谱》而益广之，可以至于无穷。

盖高祖之子孙，家授一《谱》而藏之。其法曰：凡嫡子而后得为谱，为谱者皆存其高祖，而迁其高祖之父，世世存其先人之谱，无废也。而其不及高祖者，自其得为谱者之父始，而存其所宗之谱，皆以吾谱冠焉。其说曰：此古之小宗也。古者有大宗，有小宗，《传》曰：“别子为祖，继别为宗，继祢者为小宗。

有百世不迁之宗，有五世则迁之宗。百世不迁者，别子之后也。

宗其继别子之所自出者，百世不迁者也。宗其继高祖者，五世则迁者也 。”别子者，公子及士之始为大夫者也。别子不得祢其父，而自使其嫡子后之，则为大宗，故曰 ：“继别为宗 。”

族人宗之，虽百世，而大宗死，则为之齐衰三月，其母妻亡亦然；死而无子，则支子以其昭穆后之，此所谓“百世不迁之宗“也。别子之庶子又不得祢别子，而自使其嫡子为后，则为小宗。故曰“继祢者为小宗”。小宗五世之外，则易宗 。其继祢者，亲兄弟宗之；其继祖者，従兄弟宗之；其继曾祖者，再従兄弟宗之；其继高祖者，三従兄弟宗之；死而无子，则支子亦以其昭穆后之，此所谓“五世则迁之宗也”。凡今天下之人 ，惟天子之子与始为大夫者，而后可以为大宗，其余则否。独小宗之法，犹可施于天下。故为族谱，其法皆従小宗。凡吾之宗，其继高祖者，高祖之嫡子祈。祈死无子，天下之宗法不立，族人莫克以其子为之后，是以继高祖之宗亡而虚存焉。其继曾祖者曾祖之嫡子宗善，宗善之嫡子昭图，昭图之嫡子惟益，惟益之嫡子允元。其继祖者，祖之嫡子讳序，序之嫡子澹，澹之嫡子位。其继祢者，祢之嫡子澹，澹之嫡子位。曰：呜呼！始可以详之矣。百世之后，凡吾高祖之子孙，得其家之谱而观之，则为小宗。得吾高祖之子孙之谱而合之，而以吾《谱》考焉，则至于无穷而不可乱也。是为《谱》之志云尔。

【族谱后录下篇】

苏氏之先自昆吾以来，其最显者司寇忿生，三代之事，其闻于今不详，周公作《立政》而特称之，以教太史。其后周室衰，司寇之子孙亦曰苏公，遭谗作诗以刺暴公，名曰《彼何人斯》。惟此二人，见于《诗》、《书》，是以其传至今。自苏氏入秦而平陵侯建、典属国武始显。迁于赵，而并州刺史章、益州长史味道始有闻于世。迁于眉，而至于今无闻。夫是惟谱不立也,自昆吾至《书》之苏公五百有余年,自《书》之苏公至《诗》之苏公二百有余年，自《诗》之苏公至平陵侯建、典属国武，七百有余年，自平陵侯建、典属国武，至并州刺史章二百有余年，自并州刺史章，至益州长史味道五百有余年，自益州长史味道，至吾之高祖二百有余年，以三十年而一易世，则七十有余世也。七十有余世，亦容有贤不贤焉。不贤者随世磨灭，不可得而闻；而贤者独有七人。七十有余世，其贤者亦容不止于七人矣，而其余不传，则谱不立之过也。故洵既为族谱，又従而记其所闻先人之行。昔吾先子尝有言曰 ：“吾年少而亡吾先人，先世之行，吾不及有闻焉。盖尝闻其略曰：苏氏自迁于眉而家于眉山，自高祖泾则已不详。自曾祖釿而后稍可记。曾祖娶黄氏，以侠气闻于乡闾。生子五人，而吾祖祜最少最贤，以才干精敏见称，生于唐哀帝之天祐二年，而殁于周世宗之显德五年，盖与五代相终始。殁之一年，而吾太祖始受命。是时王氏、孟氏相继据蜀，蜀之高才大人皆不肯出仕，曰：不足辅。

仕于蜀者皆其年少轻锐之士，故蜀以再亡。至太祖受命，而吾祖不及见也。吾祖娶于李氏。李氏，唐之苗裔，太宗之子曹王

明之后世曰瑜，为遂州长江尉，失官，家于眉之丹..夌。祖母严毅，居家肃然，多才略，犹有窦太后、柴氏主之遗烈。生子五人，其才皆不同，宗善、宗晏、宗昪，循循无所毁誉；少子宗晁，轻侠难制；而吾父杲最好善，事父母极于孝，与兄弟笃于爱，与朋友笃于信，乡闾之人，无亲疏皆敬爱之。娶宋氏夫人，事上甚孝谨，而御下甚严。生子九人，而吾独存。善治生，有余财。时蜀新破，其达官争弃其田宅以入觐，吾父独不肯取，曰：‘吾恐累吾子。’终其身田不满二顷 ，屋弊陋不葺也 。好施与，曰：‘多财而不施，吾恐他人谋我，然施而使人知之 ，人将以我为好名。’是以施而尤恶使人知之 。族叔父玩尝有重狱，将就逮，曰：‘入狱而死，妻子以累兄 。请为我诇狱之轻重，轻也以肉馈我，重也以菜馈我。馈我以菜，吾将不食而死。

‘既而得释，玩曰：‘吾非无他兄弟，可以寄死生者，惟子 。

‘及将殁，太夫人犹执吾手曰：‘盍以是属子之兄弟。’笑曰：‘而子贤，虽非吾兄弟，亦将与之；不贤，虽吾兄弟，亦将弃之。属之何益？善教之而已。’遂卒。卒之岁，盖淳化五年 。

推其生之年，则晋少帝之开运元年也 。”此洵尝得之先子云尔。

先子讳序，字仲先，生于开宝六年，而殁于庆历七年。娶史氏夫人，生子三人，长曰澹，次曰涣，季则洵也。先子少孤，喜为善而不好读书。晚乃为诗，能白道，敏捷立成，凡数十年得数千篇，上自朝廷郡邑之事，下至乡闾子孙畋渔治生之意，皆见于诗。观其诗虽不工，然有以知其表里洞达，豁然伟人也。

性简易，无威仪，薄于为己而厚于为人，与人交，无贵贱皆得其欢心。见士大夫曲躬尽敬，人以为谄，及其见田父野老亦然，然后人不以为怪。外貌虽无所不与，然其中心所以轻重人者甚严。居乡闾，出入不乘马，曰 ：“有甚老于我而行者，吾乘马，无以见之 。”敝衣恶食处之不耻，务欲以身处众之所恶，盖不

学《老子》而与之合。居家不治家事，以家事属诸子。至族人有事就之谋者，常为尽其心，反复而不厌。凶年尝鬻其田以济饥者。既丰，人将偿之，曰 ：“吾自有以鬻之，非尔故也 。”

卒不肯受。力为藏退之行，以求不闻于世。然行之既久，则乡人亦多知之，以为古之隐君子莫及也。以涣登朝，授大理评事。

史氏夫人，眉之大家，慈仁宽厚。宋氏姑甚严，夫人常能得其欢，以和族人。先公十五年而卒，追封蓬莱县太君。洵闻之，自唐之衰，其贤人皆隐于山泽之间，以避五代之乱。及其后，僭伪之国相继亡灭，圣人出而四海平一，然其子孙犹不忍去其父祖之故以出仕于天下。是以虽有美才而莫显于世，及其教化洋溢，风俗变改，然后深山穷谷之中，向日之子孙，乃始振迅相与従宦于朝。然其才气，则既已不若其先人质直敦厚，可以重任而无疑也。而其先之行，乃独隐晦而不闻，洵窃深惧焉。

于是记其万一而藏之家，以示子孙。至和二年九月一日。

【大宗谱法】

《苏氏族谱》，小宗之法也。凡天下之人,皆得而用之，而未及大宗也。大宗之法，冠以别子，由别子而列之，至于百世而无穷，皆世自为处，别其父子，而合其兄弟。父子者，无穷者也。兄弟者，有穷者也。无穷者相与处则害于无穷，其势不得不别。然而某之子某，某之子某，则是犹不别也，是为大宗之法云尔。故为大宗之法三世，自三世而推之，无不及也；人设二子而广之，无不载也。盖立法以为谱，学者之事也。由谱而知其先以及其旁子弟，以传于后世，是古君子之所重，而士

大夫之所当知也。以学者之事不立，而古君子之所重，与士大夫之所当知者随废，是学者之罪也。于是存之《苏氏族谱》之末，以俟后世君子有采焉。

别子

一世 别子之嫡子甲

庶子乙

二世 甲之嫡子丙

庶子丁

乙之嫡子戊

庶子己

三世 丙之嫡子庚

庶子辛

丁之嫡子壬

庶子癸

戊之嫡子子

庶子丑

己之嫡子寅

庶子卯

【苏氏族谱亭记】

匹夫而化乡人者，吾闻其语矣。国有君，邑有大夫，而争讼者诉于其门；乡有庠，里有学，而学道者赴于其家。乡人有为不善于室者，父兄辄相与恐曰 ：“吾夫子无乃闻之 ！”呜呼！

彼独何修而得此哉 ？意者其积之有本末 ，而施之有次第邪。

今吾族人犹有服者不过百人，而岁时蜡社，不能相与尽其欢欣爱洽，稍远者至不相往来，是无以示吾乡党邻里也。乃作《苏氏族谱》立亭于高祖墓茔之西南而刻石焉。既而告之曰 ：“凡在此者，死必赴，冠、娶妻必告，少而孤则老者字之，贫而无归则富者收之。而不然者，族人之所共诮让也 。”岁正月，相与拜奠于墓下，既奠，列坐于亭。其老者顾少者而叹曰 ：“是不及见吾乡邻风俗之美矣。自吾少时，见有为不义者，则众相与疾之，如见怪物焉，栗焉而不宁。其后少衰也，犹相与笑之。

今也，则相与安之耳。是起于某人也。夫某人者，是乡之望人也，而大乱吾俗焉。是故其诱人也速，其为害也深。自斯人之逐其兄之遗孤子而不恤也，而骨肉之恩薄；自斯人之多取其先人之赀田而欺其诸孤子也，而孝弟之行缺；自斯人之为其诸孤子之所讼也，而礼义之节废；自斯人之以妾加其妻也，而嫡庶之别混；自斯人之笃于声色，而父子杂处，欢哗不严也，而闺门之政乱；自斯人之渎财无厌，惟富者之为贤也，而廉耻之路塞。此六行者，吾往时所谓大惭而不容者也。今无知之人皆曰：‘某人何人也，犹且为之。’其舆马赫奕、婢妾靓丽 ，足以荡惑里巷之小人；其官爵货力，足以摇动府县；其矫诈修饰言语，足以欺罔君子，是州里之大盗也。吾不敢以告乡人，而私以戒族人焉：仿佛于斯人之一节者，愿无过吾门也 。”予闻之，惧而请书焉。老人曰 ：“书其事而阙其姓名，使他人观之，则不知其为谁，而夫人之观之，则面热内惭，汗出而食不下也。且无彰之，庶其有悔乎？”予曰 ：“然 。”乃记之。

嘉祐集卷十五·杂文二十一首

【张益州画像记】

至和元年秋，蜀人传言有寇至，边军夜呼，野无居人，妖言流闻，京师震惊。方命择帅，天子曰 ：“毋养乱，毋助变。

众言朋兴，朕志自定。外乱不作，变且中起。不可以文令，又不可以武竞，惟朕一二大吏，孰为能处兹文武之间，其命往抚朕师？”乃推曰 ：“张公方平其人 。”天子曰 ：“然 。”公以亲辞，不可，遂行。冬十一月至蜀。至之日，归屯军，撤守备，使谓郡县 ：“寇来在吾，无尔劳苦 。”明年正月朔旦，蜀人相庆如他日，遂以无事。又明年正月，相告留公像于净众寺，公不能禁。眉阳苏洵言于众曰 ：“未乱，易治也。既乱，易治也。

有乱之萌，无乱之形，是谓将乱。将乱难治，不可以有乱急，亦不可以无乱弛。是惟元年之秋，如器之欹，未坠于地。惟尔张公，安坐于其旁，颜色不变，徐起而正之。既正，油然而退，无矜容，为天子牧小民不倦。惟尔张公，尔繄以生，惟尔父母。

且公尝为我言：‘民无常性，惟上所待。人皆曰蜀人多变 ，于是待之以待盗贼之意，而绳之以绳盗贼之法，重足屏息之民，而以碪斧令。于是民始忍以其父母妻子之所仰赖之身，而弃之于盗贼，故每每大乱。夫约之以礼，驱之以法，惟蜀人为易。

至于急之而生变，虽齐、鲁亦然。吾以齐、鲁待蜀人，而蜀人

亦自以齐、鲁之人待其身。若夫肆意于法律之外，以威劫齐民，吾不忍为也。’呜呼！爱蜀人之深，待蜀人之厚，自公而前 ，吾未始见也 。”皆再拜稽首曰 ：“然 。”苏洵又曰 ：“公之恩在尔心，尔死在尔子孙，其功业在史官，无以像为也。且公意不欲，如何？”皆曰 ：“公则何事于斯？虽然，于我心有不释焉。今夫平居闻一善，必问其人之姓名与乡里之所在，以至于其长短大小美恶之状，甚者或诘其平生所嗜好，以想见其为人，而史官亦书之于其传。意使天下之人，思之于心，则存之于目。

存之于目，故其思之于心也固。由此观之，像亦不为无助 。”

苏洵无以诘，遂为之记。公，南京人，为人慷慨有大节，以度量容天下。天下有大事，公可属。系之以诗曰：

天子在祚，岁在甲午。西人传言，有寇在垣。庭有武臣，谋夫如云。天子曰嘻，命我张公。公来自东，旗纛舒舒。西人聚观，于巷于途。谓公暨暨，公来于于。公谓西人：安尔室家，无敢或讹。讹言不祥，往即尔常。春尔条桑，秋尔涤场。西人稽首，公我父兄。公在西囿，草木骈骈。公宴其僚，伐鼓渊渊。

西人来观，祝公万年。有女娟娟，闺闼闲闲。有童哇哇，亦既能言。昔公未来，期汝弃捐。禾麻芃芃，仓庾崇崇。嗟我妇子，乐此岁丰。公在朝廷，天子股肱。天子曰归，公敢不承？作堂严严，有庑有庭。公像在中，朝服冠缨。西人相告，无敢逸荒。

公归京师，公像在堂。

【彭州圆觉禅院记】

人之居乎此也，其必有乐乎此也。居斯乐，不乐不居也。

居而不乐，不乐而不去，为自欺且为欺天。盖君子耻食其食而无其功，耻服其服而不知其事，故居而不乐，吾有吐食、脱服以逃天下之讥而已耳。天之畀我以形，而使我以心驭也。今日欲适秦，明日欲适越，天下谁我御？故居而不乐，不乐而不去，是其心且不能驭其形，而况能以驭他人哉？自唐以来，天下士大夫争以排释老为言，故其徒之欲求知于吾士大夫之间者，往往自叛其师以求其容于吾。而吾士大夫亦喜其来而接之以礼。

灵师、文畅之徒，饮酒食肉以自绝于其教。呜呼！归尔父子，复尔室家，而后吾许尔以叛尔师。父子之不归，室家之不复，而师之叛,是不可以一日立于天下。《传》曰 ：“人臣无外交。

“故季布之忠于楚也，虽不如萧、韩之先觉，而比丁公之贰则为愈。予在京师，彭州僧保聪来求识予甚勤。及至蜀，闻其自京师归，布衣蔬食以为其徒先，凡若干年，而所居圆觉院大治。

一日为予道其先师平润事，与其院之所以得名者，请予为记。

予佳聪之不以叛其师悦予也，故为之记曰：彭州龙兴寺僧平润讲《圆觉经》有奇，因以名院。院始弊不葺，润之来，始得隙地以作堂宇。凡更二僧，而至于保聪，聪又合其邻之僧屋若干于其院以成。是为记。

【极乐院造六菩萨记】

始予少年时，父母俱存，兄弟妻子备具，终日嬉游，不知有死生之悲。自长女之夭，不四五年而丁母夫人之忧，盖年二十有四矣。其后五年而丧兄希白，又一年而长子死，又四年而幼姊亡，又五年而次女卒。至于丁亥之岁，先君去世，又六年

而失其幼女，服未既，而有长姊之丧。悲忧惨怆之气，郁积而未散，盖年四十有九而丧妻焉。嗟夫，三十年之间，而骨肉之亲零落无几。逝将南去，由荆、楚走大梁，然后访吴、越，适燕、赵，徜徉于四方以忘其老。将去，慨然顾坟墓，追念死者，恐其魂神精爽滞于幽阴冥漠之间，而不获旷然游乎逍遥之乡，于是造六菩萨并龛座二所。盖释氏所谓观音、势至、天藏、地藏、解冤结、引路王者，置于极乐院阿弥如来之堂。庶几死者有知，或生于天，或生于人，四方上下，所适如意，亦若余之游于四方而无系云尔。

【木假山记】

木之生，或蘖而殇，或拱而夭。幸而至于任为栋梁则伐，不幸而为风之所拔，水之所漂，或破折，或腐。幸而得不破折，不腐，则为人之所材，而有斧斤之患。其最幸者，漂沉汩没于湍沙之间，不知其几百年，而其激射啮食之余，或仿佛于山者，则为好事者取去，强之以为山，然后可以脱泥沙而远斧斤。而荒江之濆，如此者几何！不为好事者所见，而为樵夫野人所薪者，何可胜数！则其最幸者之中，又有不幸者焉。予家有三峰，予每思之，则疑其有数存乎其间。且其蘖而不殇，拱而不夭，任为栋梁而不伐，风拔水漂而不破折，不腐；不破折，不腐，而不为人所材，以及于斧斤；出于湍沙之间，而不为樵夫野人之所薪，而后得至乎此，则其理似不偶然也。然予之爱之，则非徒爱其似山，而又有所感焉，非徒爱之，而又有所敬焉。予见中峰魁岸踞肆，意气端重，若有以服其旁之二峰。二峰者庄

栗刻峭，凛乎不可犯，虽其势服于中峰，而岌然决无阿附意。

吁！其可敬也夫！其可以有所感也夫！

【老翁井铭】

丁酉岁，余卜葬亡妻，得武阳安镇之山。山之所従来甚高大壮伟，其末分而为两股，回转环抱，有泉坌然出于两山之间，而北附右股之下，畜为大井，可以日饮百余家。卜者曰吉，是在葬书为神之居。盖水之行常与山俱，山止而泉冽，则山之精气势力自远而至者，皆畜于此而不去，是以可葬无害。他日乃问泉旁之民，皆曰是为老翁井。问其所以为名之由，曰：往岁十年，山空月明，天地开霁，则常有老人苍颜白发，偃息于泉上，就之则隐而入于泉，莫可见。盖其相传以为如此者久矣。

因为作亭于其上，又甃石以御水潦之暴，而往往优游其间，酌泉而饮之，以庶几得见所谓老翁者，以知其信否。然余又闵其老于荒榛岩石之间，千岁而莫知也，今乃始遇我而后得传于无穷。遂为铭曰：

山起东北，翼为南西。涓涓斯泉，坌溢以弥。敛以为井，可饮万夫。汲者告吾，有叟于斯。里无斯人，将此谓谁。山空寂寥，或啸而嬉。更千万年，自洁自好。谁其知之，乃讫遇我。

惟我与尔，将遂不泯。无溢无竭，以永千祀。

【王荆州画像赞】

太山崇崇，东海滔滔，蟠为山东。公惟齐人，齐方千里，而吾独见公。公在荆州，或象其仪，白发红颜。谓公方壮，公生辛丑，天子之老。谁谓公老，其威桓桓，镇天子之南邦。

【吴道子画五星赞】

世称善画，曹兴张繇。墙破纸烂，兵火所烧。至于有唐，道子姓吴。独称一时，蔑张与曹。历岁数百，其有几何？或镵于碑，以获不磨。吾世贫窭，非有富豪。堂堂五行，道子所摹。

岁星居前，不武不挑。求之古人，其有帝尧。盛服佩剑，其容昭昭。荧惑惟南，左弓右刀。赫烈奋怒，木石焚焦。震怛下土，莫敢有骄。崔崔土星，瘦而长腰。四方远游，去如飞飚。倏忽万里，远莫可招。太白惟将，宜其壮夫。今惟妇人，长裾飘飘。

抱抚四弦，如声嘈嘈。辰星北方，不丽不妖。执笔与纸，凝然不嚣。妆非今人，唇傅黑膏。唯是五星。笔势莫高。昔始得之，烂其生绡。及今百年，墨昏而消。愈后愈远，知其若何？吾苟不言，是亦不遭。

【仲兄字文甫说】

洵读《易》至《涣》之六四曰 ：“涣其群，元吉 。”曰：嗟夫，群者，圣人所欲涣以混一天下者也。盖余仲兄名涣，而字公群，则是以圣人之所欲解散涤荡者以自命也，而可乎？他

日以告，兄曰 ：“子可无为我易之？”洵曰 ：“唯 。”既而曰：请以文甫易之，如何？且兄尝见夫水之与风乎？油然而行，渊然而留，渟洄汪洋，满而上浮者，是水也，而风实起之。蓬蓬然而发乎大空，不终日而行乎四方，荡乎其无形，飘乎其远来，既往而不知其迹之所存者，是风也，而水实形之。今夫风水之相遭乎大泽之陂也，纡余委虵，蜿蜒沦涟，安而相推，怒而相凌，舒而如云，蹙而如鳞，疾而如驰，徐而如徊，揖让旋辟，相顾而不前，其繁如縠，其乱如雾，纷纭郁扰，百里若一，汩乎顺流，至乎沧海之滨，滂薄汹涌，号怒相轧，交横绸缪，放乎空虚，掉乎无垠，横流逆折，濆旋倾侧，宛转胶戾，回者如轮，萦者如带，直者如燧，奔者如焰，跳者如鹭，投者如鲤，殊状异态，而风水之极观备矣！故曰 ：“风行水上涣 。”此亦天下之至文也。然而此二物者岂有求乎文哉？无意乎相求，不期而相遭，而文生焉。是其为文也，非水之文也，非风之文也，二物者非能为文，而不能不为文也。物之相使而文出于其间也，故曰：此天下之至文也。今夫玉非不温然美矣，而不得以为文；刻镂组绣，非不文矣，而不可以论乎自然。故夫天下之无营而文生之者，唯水与风而已。昔者君子之处于世，不求有功，不得已而功成，则天下以为贤；不求有言，不得已而言出，则天下以为口实。呜呼，此不可与他人道之，唯吾兄可也。

【名二子说】

轮辐盖轸，皆有职乎车，而轼独若无所为者。虽然，去轼则吾未见其为完车也。轼乎，吾惧汝之不外饰也。天下之车莫

不由辙，而言车之功者，辙不与焉。虽然，车仆马毙而患亦不及辙。是辙者，善处乎祸福之间也。辙乎，吾知免矣。

【题张仙画像】

洵尝于天圣庚午重九日至玉局观无碍子卦肆中见一画像，笔法清奇，乃云 ：“张仙也。有感必应 。”因解玉环易之。洵尚无子嗣，每旦必露香以告，逮数年，既得轼，又得辙，性皆嗜书。乃知真人急于接物，而无碍子之言不妄矣。故识其本末，使异时祈嗣者于此加敬云。

【送吴侯职方赴阙序】

因天地万物有可以如此之势，而寓之于事，则其始不强而易成，其成也穷万物而不可变。圣人见天地之间以物加物，而不能皆长，不能皆短，于是有度；见一人之手不能盛江湖之沙砾，而太山之谷纳一石而不加浅，于是有量；见物横于空中，首重而末举，于是有权衡。长短之相形，大小之相盛，轻重之相抑昂，皆物之所自有，而度量权衡者因焉。故度量权衡家有之而不可阙。至于后世有作者出，以为因物之自然以成物，不足以见吾智，于是作器使之不击而自呜，不触而自转，虚而欹，水实其中，而覆半，而端如常器。呜呼！殆矣，吾见其朝作而暮废也。夫不忍而谓之仁，忍而谓之义。见蹈水者不忍而拯其

手，而仁存焉；见井中之人，度不能出，忍而不従，而义存焉。

无伤其身而活一人，人心有之。不肯杀其身以济必不能生之人，人心有之。有人焉，以为人心之所自有，而不足以惊人也，乃曰 ：“杀吾身虽不能生人，吾为之 。”此人心之所自有邪？强之也。强不能以及远。使人之心不忍杀人，而亦不能无故杀其身，是亦足以为仁矣乎？呜呼！有余矣。谁能不忍视人之死，而亦不肯妄杀其身者，然则异世惊众之行，亦无有以加之也。

吴侯职方有名于当时，其胸中泊然无崖岸限隔，又无翘然跃然务出奇怪之操以震撼世俗之志。是诚使刻厉险薄之人见之，将不识其所以与常人异者。然使之退而思其平生大方，则淳淳浑浑不可遽测。此所谓能充其心之所自有，而天下之君子也。吴侯有名于世三十年，而犹于此为远官。今其东归，其不碌碌为此官矣哉！

【送石昌言使北引】

昌言举进士时，吾始数岁，未学也。忆与群儿戏先府君侧，昌言従旁取枣栗啖我，家居相近，又以亲戚，故甚狎。昌言举进士，日有名。吾后渐长，亦稍知读书，学句读、属对、声律，未成而废。昌言闻吾废学，虽不言，察其意甚恨。后十余年，昌言及第第四人，守官四方，不相闻。吾以壮大，乃能感悔，摧折复学。又数年，游京师，见昌言长安，相与劳苦如平生欢，出文十数首，昌言甚喜称善。吾晚学无师，虽日为文，中甚自惭，及闻昌言说，乃颇自喜。今十余年，又来京师，而昌言官两制，乃为天子出使万里外强悍不屈之边庭，建大旆，従骑数

百，送车千乘，出都门意气慨然。自思为儿时，见昌言先府君旁，安知其至此！富贵不足怪，吾于昌言独有感也。丈夫生不为将，得为使折冲口舌之间足矣。往年彭任従富公使还，为我言，既出境，宿驿亭，闻介马数万骑驰过，剑槊相摩，终夜有声，従者怛然失色。及明，视道上马迹，尚心掉不自禁。凡彼所以夸耀中国者多此类。中国之人不测也，故或至于震惧而失辞，以为远方笑。呜呼，何其不思之甚也。昔者奉春君使冒顿，壮士、健马皆匿不见，是以有平城之役。今之匈奴，吾知其无能为也。《孟子》曰 ：“说大人，则藐之 。”请以为赠。

【丹棱杨君墓志铭】

杨君讳某，字某，世家眉之丹棱。曾大父讳某，大父某，父某，皆不仕。君娶某氏女，生子四人：长曰美琪，次曰美琳，次曰美珣，其幼美球。美球尝従事安靖军。余游巴东，因以识余。嘉祐二年某月某日，君卒，享年若干。四年十一月某日，葬于某乡某里。将葬，従事来请余铭，以求不泯于后，余不忍逆。盖美琳先君之丧一月而卒，美琪、美珣皆志于学，而美球既仕于朝。铭曰：

岁在己亥月在子，培高穴深托后土。夫子骨肉归安此，生有四息三哭位。后昆如云不胜记，其后岂不富且贵。嘱余作铭赖其季，更千万年岂不伟。

【祭史彦辅文】

呜呼彦辅，胡为而然，胡负于天？谁不寿考，而于彦辅，独啬其年？谁不当贵，使终贱寒。谁无子孙，诜诜戢戢，满眼蚔蝝？于天何伤，独爱一孺，使殒其传？..詹々其帷，其下惟谁，有童未冠。彦辅従子，带绖而哭，稽颡来前。天高茫茫，恸哭不闻，谁知此冤？辍哭长思，念初结交，康定宝元。子以气豪，纵横放肆，隼击鹏骞。奇文怪论，卓若无敌，悚怛旁观。

忆子大醉，中夜过我，狂歌叫欢。予不喜酒，正襟危坐，终夕无言。他人窃惊，宜若不合，胡为甚欢？嗟人何知，吾与彦辅，契心忘颜。飞腾云霄，无有远迩，我后子先。挤排涧谷，无有险易，我溺子援。破窗孤灯，冷灰冻席，与子无眠。旅游王城，饮食寤寐，相恃以安。庆历丁亥，诏策告罢，予将西辕。慨然有怀，吾亲老矣，甘旨未完。往従南公，奔走乞假，遂至于虔。

子时亦来，止于临江，系马解鞍。爱弟子凝，仓卒就狱，举家惊喧。及秋八月，予将北归，亦既具船。有书晨至，开视惊叫，遂丁大艰。故乡万里，泣血行役，敢期生还？中途逢子，握手相慰，曰无自残。旅宿魂惊，中夜起行，长江大山。前呼后应，告我无恐，相従入关。归来几何，子以病废，手足若挛。我嘉子心，壮若铁石，益固而坚。瞋目大呼，屋瓦为落，闻者竦肩。

子凝之丧，大临呕血，伤心破肝。我游京师，强起来饯，相顾留连。我还自东，二子丧母，归怀辛酸。子病告革，奔走往问，医云已难。问以后事，口不能语，悲来塞咽。遗文坠稿，为子收拾，以葺以编。我知不朽，千载之后，子名长存。呜呼彦辅，天实丧之，予哭寝门。白发班班，疾病来加，卧不能奔。哭书此文，命轼往奠，以慰斯魂。尚飨。

【祭任氏姊文】

昔我曾祖，子孙满门。姊之先人，实惟其孙。不幸而亡，又不有嗣。后世飨祀，其托在姊。祭于女家，闻者欷歔。姊不永存,后益以疏。姊之未亡，洵作《族谱》。昆弟诸子，可以指数。念姊之先，其后为谁？周旋反覆，不见而悲。悲其早丧，宜姊寿考。春秋荐献，终姊之老。今姊永归，遂及良人。皆葬于原，送哭酸辛。姊之子孙，恭愿良谨。当有达者，以塞此恨。

跪读此文，告以无憾。鬼神有知，尚克来鉴。尚飨。

【祭亡妻程氏文】

呜呼！与子相好，相期百年。不知中道，弃我而先。我徂京师，不远当还。嗟子之去，曾不须臾。子去不返，我怀永哀。

反复求思，意子复回。人亦有言，死生短长。苟皆不欲，尔避谁当？我独悲子，生逢百殃。有子六人，今谁在堂？唯轼与辙，仅存不亡。咻呴抚摩，既冠既昏。教以学问，畏其无闻。昼夜孜孜，孰知子勤？提携东去，出门迟迟。今往不捷，后何以归？

二子告我：母氏劳苦 。今不汲汲 ，奈后将悔。大寒酷热，崎岖在外。亦既荐名，试于南宫。文字炜炜，叹惊群公。二子喜跃，我知母心。非官实好，要以文称。我今西归，有以藉口。

故乡千里，期母寿考。归来空堂，哭不见人。伤心故物，感涕殷勤。嗟予老矣，四海一身。自子之逝，内失良朋。孤居终日，有过谁箴？昔予少年，游荡不学，子虽不言，耿耿不乐。我知子心，忧我泯没。感叹折节，以至今日。呜呼死矣，不可再得！

安镇之乡，里名可龙，隶武阳县，在州北东 。有蟠其丘 ，惟子之坟。凿为二室，期与子同。骨肉归土，魂无不之。我归旧

庐，无不改移。魂兮未泯，不日来归。

【祭侄位文】

嘉祐五年六月十四日，叔洵以家馔酒果祭于亡侄之灵。昔汝之生，后余五年。余虽汝叔父，而幼与汝同戏如兄弟然。其后，余日以长，汝亦以壮大。余适四方，而汝留故园。余既归止，汝乃随汝仲叔旅居东都，十有三岁而不还。今余来东，汝遂溘然至死而不救。此岂非天耶？嗟夫！数十年之间，与汝出处参差不齐，曾不如其幼之时。方将与汝皆旅于此，汝又一旦而殁。人事之变，何其反复而与人相违？嗟余伯兄，其后之存者，今日以往独汝季弟与汝之二孺，此所以使余增悲也。汝殁之五日，汝家将殡汝于京城之西郊，魂如有知，于此永别。尚飨。

【祭史亲家祖母文】

嗟人之生，其久几何？百年之间，逝者如麻。反顾而思，可泣以悲。夫人之孙，归于子辙。自初许嫁，以及今日。旻天不吊，祸难荐结。始自丁亥，天崩地坼，先君殁世。次及近岁，子妇之母，亦以奄弃。顾惟荼毒，谓亦止此。谁知于今，乃或有甚。室家不祥，死而莫救。及于夫人，亦罹此咎。子丧其妣，妇丧祖母。谁谓人生，而至于是。叹嗟伤心，悲不能止。

【议修礼书状】

右洵先奉敕编礼书，后闻臣寮上言，以为祖宗所行不能无过差。不经之事，欲尽芟去，无使存录。洵窃见议者之说，与敕意大异。何者？前所授敕，其意曰纂集故事而使后世无忘之耳，非曰制为典礼而使后世遵而行之也。然则洵等所编者，是史书之类也。遇事而记之，不择善恶，详其曲折，而使后世得知而善恶自著者，是史之体也。若夫存其善者，而去其不善，则是制作之事，而非职之所及也。而议者以责洵等，不已过乎？

且又有所不可者 ，今朝廷之礼虽为详备 ，然大抵往往亦有不安之处，非特一二事而已。而欲有所去焉，不识其所去者果何事也？既欲去之，则其势不得不尽去，尽去则礼缺而不备。苟独去其一，而不去其二，则适足以为抵牾龃龉而不可齐一。且议者之意，不过欲以掩恶讳过，以全臣子之义，如是而已矣。

昔孔子作《春秋》惟其恻怛而不忍言者而后有隐讳。盖桓公薨，子般卒，没而不书，其实以为是不可书也。至于成宋乱，及齐狩，跻僖公，作丘甲，用田赋，丹桓宫楹，刻桓宫桷，若此之类，皆书而不讳。其意以为虽不善而尚可书也。今先世之所行，虽小有不善者，犹与《春秋》之所书者甚远，而悉使洵等隐讳而不书，如此，将使后世不知其浅深，徒见当时之臣子至于隐讳而不言，以为有所大不可言者，则无乃欲益而反损欤？《公羊》之说灭纪灭项，皆所以为贤者讳，然其所谓讳者，非不书也，书而迂曲其文耳。然则其实犹不没也。其实犹不没者，非以彰其过也，以见其过之止于此也。今无故乃取先世之事而没之，后世将不知而大疑之，此大不便者也。班固作《汉志》凡

汉之事，悉载而无所择。今欲如之，则先世之小有过差者，不足以害其大明。而可以使后世无疑之之意，且使洵等为得其所职，而不至于侵官者。谨具状申提举参政侍郎，欲乞备录闻奏。

【贺欧阳枢密启】

伏审光奉帝诏，入持国枢，士民欢哗，朝野响动。恭惟国家所以设枢密之任，乃是天下未能忘威武之防。虽号百岁之承平，未尝一日而无事。兵不可去，职为最难，任文教则损国威，专武事则害民政。伏自近岁，屡更大臣，皆由省府而来，以答勋劳之旧。一历二府，遂超百官。既无跂足之求，仅若息肩之所。自闻此命，欣贺实深。盖因物议之所归，以慰民心之大望。

伏惟某官一时之杰，举代所推。经世之文，服膺已久；致君之略，至老不衰。顾惟平昔起于小官，曷尝须臾忘于当世。以为天下之未大治，盖自贤者之在下风。自今而言，夫复何难。愿因千载之遇，一新四海之瞻。洵受恩至深，为喜宜倍。尝谓未死之际，无由知王道之大行，不意临老之年，犹及见君子之得位。阻以在外，阙于至门，仰祈高明，俯赐亮察。

【谢相府启】

朝廷之士，进而不知休；山林之士，退而不知反。二者交讥于世，学者莫获其中。洵幼而读书，固有意于従宦，壮而不

仕，岂为异以矫人？上之，则有制策诱之于前，下之，则有进士驱之于后。常以措意，晚而自惭。盖人未之知，而自炫以求用；世未之信，而有望于效官；仰而就之，良亦难矣。以为欲求于无辱，莫若退听之自然。有田一廛，足以为养，行年五十，将复何为？不意贫贱之姓名，偶自彻闻于朝野，向承再命以就试，固以大异其本心。且召试而审观其才，则上之人犹未信其可用。未信而有求于上，则洵之意以为近于强人。遂以再辞，亦既获命。以匹夫之贱，而必行其私意，岂王命之宠，而敢望其曲加。昨承诏恩，被以休宠，退而自顾，愧其无劳。此盖昭文相公，左右元君，舒惨百辟，德泽所畅，刑威所加，不旸而熙，不寒而栗，顾惟无似，或谓可收。不忍弃之于庶人，亦使与列于一命，上以慰夫天下贤俊之望，下以解其终身饥寒之忧。

仰惟此恩，孰可为报。昔者孟子不愿召见，而孔子不辞小官，夫欲正其所由得之之名，是以谨其所以取之之故。盖孟子不为矫，孔子不为卑。苟穷其心，则各有说。虽自知其不肖，常愿附其下风。区区之心，惟所裁择！

嘉祐集卷十六·杂诗二十七首

【云兴于山】

云兴于山，霿霿为雾。匪山不仁，天实不顾。山川我享，为我百诉。岂不畏天，哀此下土。班班鸤鸠，谷谷晨号。天乎未雨，余不告劳。谁为山川，不如羽毛。

【有骥在野】

有骥在野，百过不呻。子不我良，岂无他人。絷我于厩，乃不我驾。遇我不终，不如在野。秃毛于霜，寄肉于狼。宁彼我伤，人不我顾？无子我忘。

【有触者犊】

有触者犊，再箠不却。为子已触，安所置角？天实畀我，子欲已我。恶我所为，盍夺我有？子欲不触，盍索之笠？

【朝日载升】

朝日载升，薨薨伊氓。于室有绩，于野有耕。于途有商，于边有征。天生斯民，相养以宁。嗟我何为？踽踽无营。初孰与我，今孰主我？我将往问，安所处我？

【我客至止】

我客至止，我迎于门。来升我堂，来饮我尊。羞鳖不时，詈我不勤。求我何多，请辞不能。客谓主人：唯子我然。求子之多，责子之深，期子于贤。

【颜书四十韵】

任君北方来,手出《邠州碑》。为是鲁公写，遗我我不辞。

鲁公实豪杰，慷慨忠义姿。忆在天宝末，变起渔阳师。猛士不敢当，儒生横义旗。感激数十郡，连衡斗羌夷。新造势尚弱，胡马力未衰。用兵竟不胜，叹息真数奇。杲兄死常山，烈士泪满颐。鲁公不死敌，天下皆熙熙。奈何不爱死，再使踏鲸鳍？

公固不畏死，吾实悲当时。缅邈念高谊，惜哉我生迟。近日见异说，不知作者谁。云公本不死，此事亦已奇。〈或云公尸解。

虽见杀，而实不死。〉大抵天下心，人人属公思。加以不死状，慰此苦叹悲。我欲哭公墓，莽莽不可知。爱其平生迹，往往或孑遗。此字出公手，一见减叹咨。使公不善书，笔墨纷讹痴。

思其平生事，岂忍弃路岐？况此字颇怪，堂堂伟形仪。骏极有深稳，骨老成支离。点画乃应和，关连不相违。有如一人身，鼻口耳目眉。彼此异状貌，各自相结维。离离天上星，分如不相持。左右自缀会，或作斗与箕。骨严体端重，安置无欹危。

篆鼎兀大腹，高屋无弱楣。古器合尺度，法物应矩规。想其始下笔，庄重不自卑。虞柳岂不好，结束烦馽羁。笔法未离俗，庸手尚敢窥。自我见此字，得纸无所施。一车会百木，斤斧所易为。团团彼明月，欲画形终非。谁知忠义心，余力尚及斯。

因此数幅纸，使我重叹嘻。

【欧阳永叔白兔】

飞鹰搏平原，禽兽乱衰草。苍茫就擒执，颠倒莫能保。白兔不忍杀，叹息爱其老。独生遂长拘，野性始惊矫。贵人识筠笼，驯扰渐可抱。谁知山林宽，穴处颇自好。高飚动槁叶，群窜迹如扫。异质不自藏，照野明暠暠。猎夫指之笑，自匿苦不早。何当骑蟾蜍，灵杵手自捣。

【答二任五言二十韵】

鲁人贱夫子，呼丘指东家。当时虽未遇，弟子已如麻。奈何乡闾人，曾不为叹嗟。区区吴越间，问骨不惮遐。习见反不怪，海人等龙虾。嗟我何足道，穷居出无车。昨者入京洛，文章被人夸。故旧未肯信，闻之笑呀呀。独有两任子，知我有足嘉。远游苦相念，长篇寄芬葩。我道亦未尔，子得无增加？贫穷已衰老，短发垂髿々。重禄无意取，思治山中畬。往岁栽苦竹，细密如蒹葭。庭前三小山，本为水中楂。当前鉴方池，寒泉照谽岈。玩此可竟日，胡为踏朝衙？何当子来会，酒食相邀遮？愿为久相敬，终始无疵瑕。闲居呼无事，数来饮流霞。

丙申岁余在京师乡人陈景回自南来弃其官得太子中允景回旧有地在蔡今将治园囿于其间以自老余尝有意于嵩山之下洛水之上买地筑室以为休息之馆而未果今景回欲余诗遂道此意景回志余言异日可以知余之非戏云尔

岷山之阳土如腴，江水清滑多鲤鱼。古人居之富者众，我独厌倦思移居。平川如手山水蹙，恐我后世鄙且愚。经行天下爱嵩岳，遂欲买地居妻孥。晴原漫漫望不尽，山色照野光如濡。

民生舒缓无夭扎，衣冠堂堂伟丈夫。吾今隐居未有所，更后十载不可无。闻君厌蜀乐上蔡，占地百顷无边隅。草深野阔足狐兔，水种陆取身不劬。谁知李斯顾秦宠，不获牵犬追黄狐。今君南去已足老，行看嵩少当吾庐。

【忆山送人五言七十八韵】

少年喜奇迹，落拓鞍马间。纵目视天下，爱此宇宙宽。山川看不厌，浩然遂忘还。岷峨最先见，睛光厌西川。远望未及

上，但爱青若鬟。大雪冬没胫，夏秋多蛇蚖。乘春乃敢去，葡匐攀孱颜。有路不容足，左右号鹿猿。阴崖雪如石，迫暖成高澜。经日到绝顶，目眩手足颠。自恐不得下，抚膺忽长叹。坐定聊四顾，风色非人寰。仰面嗫云霞，垂手抚百山。临风弄襟袖，飘若风中仙。朅来游荆渚，谈笑登峡船。峡山无平冈，峡水多悍湍。长风送轻帆，瞥过难详观。其间最可爱，巫庙十数巅。耸耸青玉干，折首不见端。其余亦诡怪，土老崖石顽。长江浑浑流，触啮不可拦。苟非峡山壮，浩浩无隅边。恐是造物意，特使险且坚。江山两相值，后世无水患。水行月余日，泊舟事征鞍。烂漫走尘土，耳嚣目眵昏。中路逢汉水，乱流爱清渊。道逢尘土客，洗濯无瑕痕。振鞭入京师，累岁不得官。悠悠故乡念，中夜成惨然。《五噫》不复留,驰车走镮辕。自是识嵩岳，荡荡容貌尊。不入众山列，体如镇中原。几日至华下，秀色碧照天。上下数十里，映睫青巑巑。迤逦见终南，魁岸蟠长安。一月看三岳，怀抱斗以骞。渐渐大道尽，倚山栈夤缘。

下瞰不测溪，石齿交戈鋋。虚阁怖马足，险崖摩吾肩。左山右绝涧，中如一绳悭。傲睨驻鞍辔，不忍驱以鞭。累累斩绝峰，兀不相属联。背出或逾峻，远骛如争先。或时度冈岭，下马步险艰。怪事看愈好，勤劬变清欢。行行上剑阁，勉强踵不前。

矫首望故国，漫漫但青烟。及下鹿头坂，始见平沙田。归来顾妻子，壮抱难留连。遂使十余载，此路常周旋。又闻吴越中，山明水澄鲜。百金买骏马，往意不自存。投身入庐岳，首挹瀑布源。飞下二千尺，强烈不可干。余润散为雨，遍作山中寒。

次入二林寺，遂获高僧言。问以绝胜境，导我同跻攀。逾月不倦厌，岩谷行欲殚。下山复南迈，不知已南虔。五岭望可见，欲往苦不难。便拟去登玩，因得窥群蛮。此意竟不偿，归抱愁煎煎。到家不再出，一顿俄十年。昨闻庐山郡，太守雷君贤。

往求与识面，复见山郁蟠。绝壁横三方，有类大破镮。包裹五六州，倚之为长垣。大抵蜀山峭，巉刻气不温。不类嵩华背，气象多浓繁。吴君颍川秀，六载为蜀官。簿书苦为累，天鹤囚笼樊。岷山青城县，峨眉亦南犍。黎雅又可到，不见宜悒然。

有如烹脂牛，过眼不得餐。始谓泛峡去，此约今又愆。只有东北山，依然送归轩。他山已不见，此可著意看。

【上田待制】

日落长安道，大野渺荒荒。吁嗟秦皇帝，安得不富强。山大地脉厚，小民十尺长。耕田破万顷，一稔粟柱梁。少年事游侠，皆可荷弩枪。勇力不自骄，颇能啖干粮。天意此有谓，故使连西羌。古人遭边患，累累斗两刚。方今正似此，猛士强如狼。跨马负弓矢，走不择涧冈。脱甲森不顾，袒裼搏敌场。嗟彼谁治此，踧踧不敢当。当之负重责，无成不朝王。田侯本儒生，武略今洸洸。右手握麈尾，指挥据胡床。郡国远浩浩，边鄙有积仓。秦境古何在，秦人多战伤。此事久不报，此时将何偿。得此报天子，为侯歌之章。

【途次长安上都漕傅谏议】

丈夫正多念，老大不自安。居家不能乐，忽忽思中原。慨然弃乡庐，劫劫道路间。穷山多虎狼，行路非不难。昔者倦奔

走，闭门事耕田。蚕谷聊自给，如此已十年。缅怀当今人，草草无复闲。坚卧固不起，芒背实在肩。布衣与肉食，幸可交口言。默默不以告，未可遽罪愆。驱车入京洛，藩镇皆达官。长安逢傅侯，愿得说肺肝。贫贱吾老矣，不复苦自叹。富贵不足爱，浮云过长天。中怀邈有念，惝怳难自论。世俗不见信，排斥仅得存。昨者东入秦，大麦黄满田。秦民可无饥，为君喜不眠。禁军几千万，仰此填其咽。西蕃久不反，老贼非常然。士饱可以战，吾宁为之先。傅侯君在西，天子忧东藩。烽火尚未灭，何策安西边。傅侯君谓何，明日将东辕。

【答陈公美四首】

少壮事已远，旧交良可怀。百年能几何，十载不得偕。念昔居乡里，游处了无猜。饮食不相舍，谈笑久所陪。拜君以为兄，分密谁能开。齿发俱未老，未至衰与颓。我子在襁褓，君犹无婴孩。君后独舍去，为吏天一涯。我又厌奔走，远引不复来。岁月杳难恃，区区老吾侪。况従与君别，多事岁若排。心力不能救，衰病侵筋骸。二子皆已冠，如吾苦无才。君亦已有嗣，眉目秀且佳。人事知几变，会合终不谐。昨者本不出，豪杰苦见咍。郁郁自不乐，谁为子悲哀。翻然感其说，东走陵巅崖。不意君在此，得奉笑与诙。君颜蔚如故，大噱飞尘灰。我老应可怪，白髭生两腮。新句辱先赠，古诗许见推。贤俊非独步，故旧每所乖。作诗报嘉贶，亦聊以相催。

仲尼鲁司寇，官职亦已优。従祭肉不及，戴冕奔诸侯。当时不之知，为肉诚可羞。君子意有在，众人但愆尤。置之待后

世，皎皎无足忧。

仲尼为群婢，一走十四年。荀卿老不出，五十干诸田。顾彼二夫子，岂其陷狂颠。出处固无定，不失称圣贤。彼亦诚自信，谁能恤多言。

公孙昔放逐，牧羊沧海滨。勉强听乡里，垂老西游秦。自顾未为壮，徒为久辛勤。君子岂必隐，孔孟皆旅人。

【送李才元学士知邛州】

贫贱羞妻子，富贵乐乡关。不见李夫子，得意今西还。白马渡浐水，红旗照蜀山。归来未解带，故旧已满门。平生浪游处，何者哀王孙。壮士勿龌龊，千金报一餐。

【送陆权叔提举茶税】

君家本江湖，南行即邻里。税茶虽冗繁，渐喜官资美。嗟君本笃学，寤寐好文字。往年在巴蜀，忆见《春秋》始。名家乱如发，棼错费寻理。今来未五岁，新《传》动盈几。又言欲治《易》，杂说书万纸。君心不可测，日夜涌如水。何年重相逢，只益使余畏。但恐茶事多，乱子《易》中意。茶《易》两无妨，知君足才思。

【送王吏部知徐州】

东徐三齐之南邻，夫子岂是三齐人。辞嚣乞静得此守，走兔入薮鱼投津。徐州胜绝不须问，请问项籍何去秦？江山雄豪不相下，衣锦游戏欲及晨。霸王事业今已矣，但有太守朱两轮。

还乡据势与古并，岂有汉戟窥城闉。论安较利乃公胜，行矣正及汴水匀。

【藤樽】

枯藤生幽谷，蹙缩似无材。不意犹为累，刳中作酒杯。君知我好异，赠我酌村醅。衰意方多感，为君当数开。藤樽结如螺，村酒绿如水。开樽自献酬，竟日成野醉。青莎可为席，白石可为几。何当酌清泉，永以思君子。

【送任师中任清江】

吾老尚喜事，羡君方少年。有如伏枥马，看彼始及鞍。奔腾过吾目，萧条正思边。谁知脱吾羁，傲睨登太山。君今始得县，翱翔大江干。大江多风波，渺然天欲翻。浩荡吞九野，开阖壮士肝。人生患不出，局束守一廛。未尝见大物，不识天地

宽。今君吾乡秀，固已见西川。去年作边吏，出入烽火间。儒冠杂武弁，屡与毡裘言。又当适南土，大浪泛目前。胸中芥蒂心，吹尽为平田。陈汤喜形胜，所至常纵观。吾想君至彼，胸胆当豁然。

【送吴待制中复知潭州二首】

十年曾作犍为令，四脉尝闻愍俗诗。共叹才高堪御史，果能忠谏致戎麾。会稽特欲荣翁子，冯翊犹将试望之。船系河堤无几日，南公应已怪来迟。

台省留身凡几岁，江湖得郡喜今行。卧听晓鼓朝眠稳，行入淮流乡味生。细雨满村莼菜长，高风吹旆彩船狞。到家应有壶觞劳，倚赖比邻不畏卿。

【従叔母杨氏挽词】

老人凋丧悲宗党，寒月凄凉葬旧林。白发已知邻里暮，伤怀难尽子孙心。几年赠命涵幽壤，当有铭文记德音。千里缄词托哀恨，呜呜引者涕中吟。

【次韵和缙叔游仲容西园二首】

春入禁城怀旧隐，偶来芳圃似还家。番番翠蔓缠松上，粲粲朱梅入竹花。客慢空劳严置兕，酒多无用早成蛇。相公犹有遗书在，欲问郎君借五车。

栽松成径百余尺，隔径开堂似两家。厌事共邀终日饮，渴春先赏未开花。客来庭树鸣寒鹊，酒入肌肤忆冷蛇。衰病不胜杯酒困，醉归倾倒欲乘车。

【香】

捣麝筛檀入范模，润分薇露合鸡苏。一丝吐出青烟细，半炷烧成玉筋粗。道士每占经次第，佳人惟验绣工夫。轩窗几席随宜用，不待高擎鹊尾炉。

附录·卷上

【老苏先生墓志铭（欧阳修）】

有蜀君子曰苏君，讳洵，字明允，眉州眉山人也。君之行义修于家，信于乡里，闻于蜀之人久矣。当至和、嘉祐之间，与其二子轼、辙偕至京师，翰林学士欧阳修得其所著书二十二篇献诸朝。书既出，而公卿士大夫争传之。其二子举进士，皆在高等，亦以文学称于时。眉山在西南数千里外，一日父子隐然名动京师，而苏氏文章遂擅天下。君之文博辩宏伟，读者悚然想见其人。既见而温温似不能言，及即之，与居愈久，而愈可爱。间而出其所有，愈叩而愈无穷。呜呼！可谓纯明笃实之君子也。曾祖讳祜，祖讳杲，父讳序，赠尚书职方员外郎。三世皆不显。职方君三子：曰澹、曰涣，皆以文学举进士，而君少，独不喜学，年已壮犹不知书。职方君纵而不问，乡闾亲族皆怪之。或问其故，职方君笑而不答，君亦自如也。年二十七始大发愤，谢其素所往来少年，闭户读书为文辞。岁余，举进士再不中，又举茂才异等不中，退而叹曰 ：“此不足为吾学也。”

悉取所为文数百篇焚之。益闭户读书，绝笔不为文辞者五六年，乃大究六经百家之说，以考质古今治乱成败、圣贤穷达出处之际，得其精粹，涵畜充溢，抑而不发。久之 ，慨然曰 ：“可矣！”由是下笔顷刻千言。其纵横上下，出入驰骤，必造于

深微而后止。盖其禀也厚，故发之迟；其志也悫，故得之精。

自来京师，一时后生学者皆尊其贤，学其文，以为师法。以其父子俱知名，故号老苏以别之。初，修为上其书，召试紫微阁，辞不至。遂除试秘书省校书郎。会太常修纂建隆以来礼书，乃以为霸州文安县主簿，使食其禄，与陈州项城令姚辟同修礼书，为《太常因革礼》一百卷。书成，方奏未报而以疾卒，实治平三年四月戊申也。享年五十有八。天子闻而哀之，特赠光禄寺丞，敕有司具舟载其丧归于蜀。君娶程氏，大理寺丞文应之女。

生三子：曰景先，早卒；轼，今为殿中丞、直史馆；辙，权大名府推官。三女皆早卒。孙曰迈，曰迟。有《文集》二十卷，《谥法》三卷。君善与人交，急人患难，死则恤养其孤，乡人多德之。盖晚而好《易》，曰 ：“《易》之道深矣，汩而不明者，诸儒以附会之说乱之也，去之则圣人之旨见矣 。”作《易传》未成而卒。治平四年十月壬申葬于彭山之安镇乡可龙里。君生于远方而学又晚成，常叹曰：“知我者唯吾父与欧阳公也。”然则非余谁宜铭？铭曰：

苏显唐世，实栾城人。以宦留眉，蕃蕃子孙。自其高曾，乡里称仁。伟欤明允，大发于文。亦既有文，而又有子。其存不朽，其嗣弥昌。呜呼明允，可谓不亡。

【武阳县君程氏墓志铭】

司马光

治平三年夏，苏府君终于京师，光往吊焉。二孤轼、辙哭且言曰 ：“今将奉先君之柩归葬于蜀。蜀人之祔也，同垄而异

圹。日者吾母夫人之葬也，未之铭，子为我铭其圹 。”光固辞，不获命，因曰 ：“夫人之德，非异人所能知也，愿闻其略 。”

二孤奉其事状拜以授光。光拜受，退而次之曰：夫人姓程氏，眉山大理寺丞文应之女。生十八年归苏氏。程氏富而苏氏极贫。

夫人入门，执妇职，孝恭勤俭。族人环视之，无丝毫鞅鞅骄居可讥诃状，由是共贤之。或谓夫人曰 ：“父母非乏于财，以父母之爱，若求之，宜无不应者，何为甘此蔬粝？独不可以一发言乎 ！”夫人曰 ：“然。以我求于父母，诚无不可。万一使人谓吾夫为求于人以活其妻子者，将若之何？”卒不求。时祖姑犹在堂，老而性严，家人过堂下，履错然有声，已畏获罪。独夫人能顺适其志，祖姑见之必悦。府君年二十七犹不学，一日慨然谓夫人曰 ：“吾自视，今犹可学。然家待我而生，学且废生，奈何？”夫人曰 ：“我欲言之久矣，恶使子为因我而学者！

子苟有志 ，以生累我可也 。”即罄出服玩鬻之以治生 ，不数年遂为富家。府君由是得专志于学，卒为大儒。夫人喜读书，皆识其大义。轼、辙之幼也，夫人亲教之。常戒曰 ：“汝读书，勿效曹耦，止欲以书生自名而已 。”每称引古人名节以厉之。

曰 ：“汝果能死直道，吾亦无戚焉 。”已而，二子同年登进士第。又同登贤良方正科。自宋兴以来，惟故资政殿大学士吴公育与轼制策入三等。辙所对语尤切直惊人，由夫人素勖之也。

若夫人者可谓知爱其子矣。始夫人视其家财既有余，乃叹曰：“是岂所谓福哉！不已，且愚吾子孙 。”因求族姻之孤穷者，悉为嫁娶振业之。乡人有急者，时亦周焉。比其没，家无一年之储。夫人以嘉祐二年四月癸丑终于乡里，其年十二月庚子葬彭山县安镇乡可龙里，享年四十八。轼登朝，追封武阳县君。

凡生六子，长男景先及三女皆早夭。幼女有夫人之风，能属文，年十九既嫁而卒。呜呼，妇人柔顺足以睦其族，智能足以齐其

家，斯已贤矣；况如夫人，能开发辅导成就其夫、子，使皆以文学显重于天下，非识虑高绝，能如是乎？古之人称有国有家者，其兴衰无不本于闺门，今于夫人益见古人之可信也。铭曰：

贫不以污其夫之名，富不以为其子之累，知力学可以显其门，而直道可以荣于世。勉夫教子，底于光大。寿不充德，福宜施于后嗣。

【老苏本传】

国史

苏洵，字明允，眉山人。数举进士、贤良不中。当至和、嘉祐间,与其子轼、辙至京师。翰林学士欧阳修得洵《权》《衡》论策二十二篇，大爱其文辞，以为虽贾谊、刘向不过也。以其书献，得召试，而洵不就。除秘书省校书郎。会诏太常集建隆以来礼书，乃以为霸州文安县主簿，与陈州项城县令姚辟同编纂，为《太常因革礼》百卷。书方成，奏未报而洵卒。赠其家银百两，绢百匹。以其子轼辞所赐，求赠官，特敕有司具舟载其丧归,有《文集》二十卷,《谥法》三卷。洵与轼、辙皆善为文，而修所献洵《机策》、《衡论》文甚美，然大抵兵谋权形机变之言也。

【老苏先生哀词〈并引〉】

曾巩

明允姓苏氏，讳洵，眉州眉山人也。始举进士，又举茂才异等，皆不中。归焚其所为文，闭户读书，居五六年，所有既富矣，乃始复为文。盖少或百字，多或千言，其指事析理，引物托喻，侈能尽之约，远能见之近，大能使之微，小能使之著，烦能不乱，肆能不流。其雄壮俊伟，若决江河而下也。其辉光明白，若引星辰而上也。其略如是，以余之所言，于余之所不言可推而知也。明允每于其穷达得丧、忧欢哀乐，念之所属，必发之于此；于古今治乱兴坏、是非可否之际，意有所择，亦必发之于此；于应接酬酢、万事之变者，虽错出于外而用心于内者，未尝不在此也。嘉祐初，始与其二子轼、辙，复去蜀游京师。参知政事欧阳公修为翰林学士，得其文而异之，以献于上。既而欧阳公为礼部，又得其二子之文，擢之高等。于是，三人之文章，盛传于世。得而读者皆惊，或叹不可及，或慕而效之。自京师至于海隅障徼，学士大夫莫不人知其名，家有其书。既而明允召试舍人，不至，特用为试秘书省校书郎。顷之，以为霸州文安县主薄，编纂太常礼书。而轼，辙又以贤良方正策入等。于是三人者尤见于时，而其名益重于天下。治平三年春，明允上其礼书，未报，四月戊申以疾卒，享年五十有八。

自天子、大臣至闾巷之士，皆闻而哀之。明允所为文集有二十卷行于世，所集《太常因革礼》一百卷，更定《谥法》三卷，藏于有司。又为《易传》未成。读其书者，则其人之所存可知也。明允为人聪明，辩智过人，气和而色温，而好为策谋，务一出己见，不肯蹑故迹。颇喜言兵，慨然有志于功名者也。二子，轼为殿中丞、直史馆，辙为大名府推官。其以明允之丧归葬于蜀也，既请欧阳公为其铭，又请余为辞以哀之。铭将纳之圹中，而辞将刻之冢上也。余辞不得，乃为其文曰：

嗟明允兮邦之良，气甚夷兮志则强。阅今古兮辨兴亡，惊一世兮擅文章。御六马兮驰无疆，决大河兮啮扶桑。粲星斗兮射精光，众伏玩兮雕肺肠。自京师兮洎幽荒，矧二子兮与翱翔。

唱律吕兮和宫商，羽峨峨兮势方飏。孰云命兮变不常，奄忽逝兮汴之阳。维自著兮暐煌煌，在后人兮庆弥长，嗟明允兮庸何伤？

【老苏先生哀词】

章望之

子之生兮岷峨之英，子之振兮汴都之倾。烂文采兮晔其声名，奄忽逝去兮漠然其灵。魂之逝兮幽墟，骨之葬兮蜀山之隅。

猿哀吟兮乌叫呼，神气如无兮宁与物俱。日舒晓兮月开夜，风雨晦明兮寒暑变化。魂冥冥兮何在，其疾其徐兮四维上下。独播世兮休誉，不试之嗟兮何时而罢？

【老苏先生祭文】

蒲宗孟

呜呼！天有灵气，不知自秘，无物得之，独先生兮敛为才智。地有灵光，不知自藏，无物得之，独先生兮发为文章。先生之才，非众人之才也，凌厉勃郁，驾空凿密，超后无前兮自为纪律；先生之文，非众人之文也，健紧遒壮，排山走浪，谈

笑睥睨兮若无巧匠。峭华绝顶，长松孤劲，拔俗掀崖兮未足方先生之行；泰山飞云，溶泄缤纷，盘空绕日兮未足为先生之文。

呜呼！在古有人，犹得而践，独吾先生，不可为而可羡。出入驰骤兮千态万变，纵横上下兮穷幽浃显。先生初时，未学弦歌。

年二十七，始就琢磨。闭户读书，不知其它。后才数年，连举二科。世不见收，归息岷峨。曲陵深涧，考槃其迈。益自刻苦，遂蹑赐、轲,百家纷披，诸子森罗。习为一途，涨为一波。《洪范》《史论》，诋黜讥诃。《太玄》《踦》《赢》，自古喑阿。先生一言，纠缪黜讹。世无人知，先生已老。宗工欧阳，一见叹懊。

自恨相逢，日月不早。携其文章，出力荐导。俾纂礼书，补缀探讨。以新大典，法则祖考。是时天下，朝廷久趋，争传其文，规矩风模。父子赫然，耸动贤愚。一家三人，齐名并驱。是以欧阳公志其墓曰 ：“学者多尊其贤，以其父子俱知名，故号先生为老苏 。”善评文者，亦曰先生欧阳之徒。呜呼，先生亦盛乎，今无及矣，后可继乎？举世之贤，单穷窘促，观其寻常，有一而足。独吾先生，兼包广畜，溢囷满橐，所求无欲，如发宝藏，精金莹玉，无所不备兮惊心骇目。举世之人，孱筋弱力，观其寻常，徐行已踣。独吾先生，快勇健特，攘袂奋气，万里顷刻，左趋右旋，不肆其逼，遂窥其奥兮蹈阃入域。宋有天下，今五世矣，景星屡呈，丹凤屡至，流俗惯见，不以为瑞。惟先生兮离群绝类，世无有兮人知为异。太平之祥兮先生是矣，景星凤凰安足数矣，天胡不仁兮遽此夺矣。呜呼嗟乎兮斯文已矣，自今已去兮不复见矣。天下之人徒诵其言，思其人，仰其余行而已矣。《衡论》、《机策》，前人不到，石穴金匮，已收遗草。

《礼书》、《谥法》，世不得传,广内中秘，独有遗编。自当世以及后世，始百年以及千年，使来者读是书以济大道，由先生以观圣贤。然后知蜀之褒、雄、相如者为不足贵，而千古以下，

自剑以南独有先生焉。呜呼！宗孟仰先生为久，不得执绋扫兮従门人之后；知先生为深，不得质疑兮破未明之心。丧舟沿洄，丹旐昼开。江水清冷兮峡风吹埃。白石磷磷兮苍山崔嵬，天寒岁暮兮增我余哀。再拜柩前兮惨顾伤怀，肴盈豆登兮酒盈樽罍。

音容有无兮恍疑其来，香不可接兮长恸而回。嗟嗟先生，亦已焉哉。

【老苏先生祭文】

张焘

呜呼，蜀山之英，岷山之灵，积久凭厚，而君晚成。怀策囊书，再游上京，二子侍来，一时贵名。群公要官，推挹荐藉，苏氏文章，遂擅天下。礼经、《谥法》，雠绎未暇，天不慭遗，忽従奄化。呜呼识君，亦既旧故，旅榇之归，莫吊孺慕。佳城之掩，远莫瞻顾，聊陈奠樽，将我哀素。伏惟尚飨。

附录·卷下

【老苏先生会葬致语并口号（阙名）】

盖闻太上立德，贯今古以长存；至人无心，视死生为一致。

固当谈笑于祸福之际，雍容于变化之间。日夜相代乎前，忧乐不入其舍。是何礼存送往，语有致哀。子产之哭子皮，吾无与为善；仲尼之恸颜子，天殆将丧予。秦哀三良，齐悼二惠。孔门弟子相向而失声；荆州刺史望拜而堕泪。岂不以时乎，难得而易失。贤者少达而多穷。事关兴衰，礼有哀乐。恭惟编礼寺丞，一时之杰，百世所宗。道兼文武之隆，学际天人之表。渔钓渭上，韫《六韬》而自称；龙蟠汉南，非三顾而不起。自宋兴百战，文弊多方，简编具在，气象不报。虽作者继出，尚古风之未还。迨公勃兴，一变至道。上自朝廷缙绅之士，下及岩穴处逸之流，皆愿见其表仪，固将以为师友。而道将坠丧，天不假年。书虽就于百篇，爵不过于九品。谓公为寿，不登六十；谓公为夭，百世不亡。今者丧还里闾，宵会亲友。顾悲哀之不足，假讽咏以纾情。敢露微才，上陈口号：

万里当年蜀客来，危言高论冠伦魁。有司不入刘蕡第，诸老徒推贾谊才。一惠独刊姬《谥法》，六经先集汉家台。如公事业兼忠愤，泪作岷江未寄哀。

【老苏先生挽词一十五首】

○韩琦

对未延宣室，文尝荐《子虚》。书方就绵蕝，奠已致生刍。

故国悲云栈，英游负石渠。名儒升用晚，厚愧不先予。

○其二

族本西州望，来为上国光。文章追典诰，议论极皇王。美德惊埋玉，瑰材痛坏梁。时名谁可嗣，父子尽贤良。

○曾公亮

立言高往古，抱道郁当时。铅椠方终业，风灯忽遘悲。名垂文苑传，行纪太丘碑。后嗣皆鸾鷟，吾知庆有诒。

○欧阳修

布衣驰誉入京都，丹旐俄惊反旧闾。诸老谁能先贾谊，君王犹未识相如。三年弟子行丧礼，千两乡人会葬车。独我空斋挂尘榻，遗编时阅子云书。

○赵概

称谓栾城旧〈唐相味道，栾城人也。〉潜光谷口栖。雄文联组绣，高论吐虹霓。遽忽悲丹旐，无因祀碧鸡。徒嗟太公丘，德位不至圭。

侍従推词伯，君王问《子虚》。早通金匮学，晚就曲台书。

露泣时难驻，琴亡韵亦疏。臧孙知有后，里闬待高车。

○王拱辰

气得岷峨秀，才推贾马优。未承宣室问，空有茂陵求。玩《易》穷三圣，论《书》正九畴。欲知歆向学，二子继弓裘。

○王珪

岷峨地僻少人行，一日西来誉满京。白首只知闻道胜，青衫不及到家荣。玄猿夜哭铭旌过，紫燕朝飞挽铎迎。天禄校书多分薄，子云那得葬乡城。

○张焘

本朝文物盛西州，独得宗公荐冕旒。稷嗣草仪书未奏，茂陵词客病无瘳。一门歆向传家学，二子机云并隽游。守蜀无因奠尊酒，素车应满古源头。

○郑獬

丰城宝剑忽飞去，玉匣灵踪自此无。天外已空丹凤穴，世间还得二龙驹。百年飘忽古无奈，万事凋零今已殊。惆怅西州文学老，一丘空掩蜀山隅。

○苏颂

观国五千里，成书一百篇。人方期远至，天不与遐年。事业逢知己，文章有象贤。未终《三圣传》，遗恨掩重泉。

○其二

常论平陵系，吾宗代有人。源流知所自，道义更相亲。痛惜才高世，赍咨涕满巾。又知余庆远，二子志经纶。

○张商英

近来天下文章格，尽是之人咳唾余。方喜丘园空繐帐，何期箫吹咽轜车。一生自抱萧张术，万古空传扬孟书。大志未酬身已没，为君双泪湿衣裾。

姚辟

持笔游従已五年，忽嗟精魄已茫然。茂陵未访相如藁，宣室曾知贾谊贤。薤露有歌凄晓月，绛纱无主蔽寒烟。平生事业文公志，应许乡人白玉镌。

○其二

羁旅都门十载中，转头浮宦已成空。青衫暂寄文安籍，白社长留处士风。万里云山归故国，一帆江月照疏篷。世间穷达何须校，只有声名是至公。

【荐表】

欧阳修

臣猥以庸虚，叨尘侍従，无所裨补，常愧心颜。窃慕古人荐贤推善之意，以谓为时得士，亦报国之一端。往时自国家下诏书戒时文，讽励学者以近古。盖自天圣迄今二十余年，通经学古履忠守道之士所得不可胜数，而四海之广不能无山岩草野之遗。其自重者既伏而不出，故朝廷亦莫得而闻，此乃如臣等辈所宜求而上达也。伏见眉州布衣苏洵履行纯固，性识明达，亦尝一举有司，不中，遂退而力学。其论议精于物理而善识变

权，文章不为空言而期于有用。其所撰《权书》、《衡论》、《机策》二十篇，辞辩宏伟，博于古而宜于今，实有用之言，非特能文之士也。其人文行久为乡闾所称，而守道安贫，不营仕进。

苟无荐引，则遂弃于圣时。其所撰书二十篇，臣谨随状上进，伏望圣慈下两制看详。如有可采，乞赐甄录。谨具状奉闻，伏候敕旨。

【墓表】

张方平

仁宗皇帝嘉祐中，仆领益郡。念蜀异日常有高贤奇士，今独乏耶？或曰 ：“勿谓蜀无人，蜀有人焉，眉山处士苏洵，其人也 。”请问苏君之为人，曰 ：“苏君隐居以求其志，行义以达其道，然非为亢者也，为孕蕴而未施，行而未成，我不求诸人而人莫我知也，故今年四十余不仕。公不礼士，士莫至。公有思见之意，宜来 。”久之，苏君果至。即之，穆如也。听其言，知其博物洽闻矣。既而得其所著《权书》、《衡论》阅之，如大云之出于山，忽布四方，倏散无余；如大川之滔滔，东注于海源也，委迤，其无间断也。因论苏君 ：“左丘明、《国语》，司马迁之善叙事，贾谊之明王道，君兼之矣。远方不足成君名，盍游京师乎？”因以书先之于翰林欧阳永叔。君然仆言，至京师。永叔一见，大称叹，以为未始见夫人也，目为孙卿子，献其书于朝。自是名动天下，士争传诵其文，时文为之一变，称为老苏。时相韩公琦闻其名而厚待之，尝与论天下事，亦以为贾谊不能过也。然知其才而不能用。初作昭陵，礼废阙，琦为

大礼使，事従其厚。调发趣办，州县骚然。先生以书谏琦，且再三，至引华元不臣以责之。琦为变色，然顾大义，为稍省其过甚者。及先生没，韩亦颇自咎恨，以诗哭之，曰：知贤不早用，愧莫先于予者矣。先生亮直寡合，有倦游之意，独与其子居，非道义不谈。至于名理胜会，自有孔颜之乐，一廛一区，侃侃如也。又数年，召试紫微阁，不至，乃除试秘书省校书郎。

俾就太常修纂建隆以来礼书，以为霸州文安县主簿，使食其禄。

集成《太常因革礼》一百卷。书成，奏未报而以疾卒，享年五十有八，实治平三年四月。英宗闻而伤之，命有司具舟载其丧归葬于蜀。明年八月壬辰葬于眉州彭山县安镇乡可龙里。朝野之士为诔者百一十有三人。先生字明允。考序，大理寺评事，累赠职方员外郎，以节义自重，蜀人贵之。生三子，澹、涣，教训甚至，各成名官。先生其季也。已冠，犹不知书。职方没，始读书，不一二年，出诸老先生之右。一日，因览其文作而曰：“吾今之学，犹未知学也已 。”取旧文藁悉焚之，杜门绝宾友，繙诗书经传诸子百家之书，贯穿古今，由是著述根柢深矣。质直忠信，与人交共忧患，死则收恤其子孙。不喜饮酒，未尝戏狎。常谈陋今而高古。若先生者，非古之人欤？谓今莫如古者，斯焉取斯！嘉祐初，王安石名始盛，党友倾一时。其命相制曰：“生民以来，数人而已 。”造作语言，至以为几于圣人。欧阳修亦已善之，劝先生与之游，而安石亦愿交于先生。先生曰：“知其人矣，是不近人情者，鲜不为天下患 。”安石之母死，士大夫皆吊，先生独不往，作《辨奸》一篇。见第九篇。

当时见者多为不然，曰 ：“噫，其甚矣 ！”先生既没三年，而安石用事，其言乃信。夫惟有国者之患，尝由辨之不早，子言之，知风之自，见动之微，非天下之至精，其孰能至于此！

尝试评之,定天下之臧否,一人而已。所著《文集》二十卷《谥

法》三卷，《易传》三卷。初，君将游京师,过益州，与仆别，且见其轼、辙及其文卷，曰 ：“二子者将従乡举，可哉？”仆披其卷，曰 ：“従乡举，乘骐骥而驰闾巷也，六科所以擢英俊，君二子従此选，犹不足以骋其逸力尔 。”君曰 ：“姑为后图。

“遂以就举，一上皆登进士第。再举制策，并入高等，今则皆为国士。仁宗时，海内乂安，朝廷谨持宪度，取士有常格，故羔雁不至于岩谷。奉常特召已为异礼，属之论撰，台阁之渐也。

而君不待，惜乎其啬于命也。其事业不得举而措诸天下，独《新礼》百篇，今为太常施用。若夫乡党之行，家世之详，则有别传存焉。今举始卒之大概，以表其墓 。惟其有之 ，是以之不怍云。

【东坡谢张太保撰先人墓表书】

轼顿首再拜：伏蒙再示先人墓表，特载《辨奸》一篇，恭览涕泗，不知所云。窃惟先人早岁汩没，晚乃有闻，虽当时学者知师尊之，然于其言语文章犹不能尽，而况其中有不可形者乎！所谓知之尽而信其然者唯公一人。虽若不幸，然知我者希，正老氏之所贵。《辨奸》之始作也,自轼与舍弟皆有嬉其甚矣之谏，不论他人，惟明公一见以为与我意合。公固已论之先朝，载之史册，今虽容有不知，后世决不可没。而先人之言非公表而出之，则人未必信。信不信何足深计，然使斯人用区区小数以欺天下，天下莫觉莫知，恐后人必有秦无人之叹。此墓表所以作而轼之所流涕再拜而谢也。黄叔度淡然无作，郭林宗一言，至今以为颜子。林宗于人材小大毕取，所贤非一人，而叔度之

贤无一见于外者，而后世犹信。徒林宗之重也。今公之重不减林宗，所贤唯先人，而其心迹粗若可见，其信于后世必矣。多言何足为谢，聊发一二。不宣。轼再拜。

补遗

◎文九篇

审敌

中国内也，四夷外也。忧在内者，本也；忧在外者，末也。

夫天下无内忧，必有外惧。本既固矣，盍释其末以息肩乎？曰未也。古者夷狄忧在外，今者夷狄忧在内。释其末可也，而愚不识方今夷狄之忧为末也。古者，夷狄之势，大弱则臣，小弱则遁，大盛则侵，小盛则掠。吾兵良而食足，将贤而士勇，则患不及中原，如是而曰外忧可也。今之蛮夷，姑无望其臣与遁，求其志止于侵掠而不可得也。北胡骄恣为日久矣，岁邀金缯以数十万计。曩者，幸吾有西羌之变，出不逊语以撼中国，天子不忍使边民重困于锋镝，是以虏日益骄，而贿日益增，迨今凡数十百万而犹慊然未满其欲，视中国如外府。然则，其势又将不止数十百万也。夫贿益多，则赋敛不得不重；赋敛重，则民不得不残。故虽名为息民，而其实爱其死而残其生也。名为外忧，而其实忧在内也。外忧之不去，圣人犹且耻之；内忧而不为之计，愚不知天下之所以久安而无变也。

古者，匈奴之强，不过冒顿。当暴秦刻剥，刘、项战夺之后，中国溘然矣。以今度之，彼宜遂入践中原，如决大河，溃蚁壤，然卒不能越其疆以有吾尺寸之地，何则？中原之强，固

百倍于匈奴，虽积衰新造，而犹足以制之也。五代之际，中原无君，石晋苟一时之利，以子行事匈奴，割幽、燕之地以资其强大。孺子继立，大臣外叛，匈奴扫境来寇，兵不血刃而京师不守，天下被其祸。匈奴自是始有轻中原之心，以为可得而取矣。及吾宋景德中大举来寇，章圣皇帝一战而却之，遂与之盟以和。夫人之情胜则狃，狃则败，败则惩，惩则胜。匈奴狃石晋之胜，而有景德之败；惩景德之败，而愚未知其所胜，甚可惧也。

虽然，数十年之间，能以无大变者，何也？匈奴之谋必曰：我百战而胜人，人虽屈而我亦劳。驰一介入中国，以形凌之，以势邀之，岁得金钱数十百万。如此数十岁，我益数百千万，而中国损数百千万；吾日以富，中国日以贫，然后足以有为也。

天生北狄，谓之犬戎，投骨于地狺然而争者，犬之常也。今则不然，边境之上，岂无可乘之衅？使之来寇，大足以夺一郡，小亦足以杀掠数千人，而彼不以动其心者，此其志非小也。将以蓄其锐而伺吾隙，以伸其所大欲，故不忍以小利而败其远谋。

古人有言曰 ：“为虺弗摧，为虵奈何？”匈奴之势，日长炎炎。

今也柔而养之，以冀其卒无大变，其亦惑矣。且今中国之所以竭生民之力，以奉其所欲，而犹恐恐焉惧一物之不称其意者，非谓中国之力不足以支其怒也。然以愚度之，当今中国虽万万无有如石晋可乘之势者，匈奴之力虽足以犯边，然今十数年间，吾可以必无犯边之忧。何也？非畏吾也，其志不止犯边也。其志不止犯边，而力又未足以成其所欲为，则其心惟恐吾之一旦绝其好，以失吾之厚赂也。然而骄傲不肯少屈者，何也？其意曰邀之而后固也。鸷鸟将击，必匿其形。昔者冒顿欲攻汉，汉使至，辄匿其壮士健马。故《兵法》曰 ：“词卑者进也，词强者退也 。”今匈奴之君臣，莫不张形势以夸我，此其志不欲战

明矣。阖庐之入楚也因唐、蔡，勾践之入吴也因齐、晋。匈奴诚欲与吾战耶，曩者陕西有元昊之叛，河朔有王则之变，岭南有智高之乱，此亦可乘之势矣，然终以不动，则其志之不欲战又明矣。吁！彼不欲战,而我遂不与战，则彼既得其志矣。《兵法》曰 ：“用其所欲，行其所能，废其所不能。于敌反是 。”

今无乃与此异乎。且匈奴之力，既未足以伸其所大欲，而夺一郡，杀掠数千人之利，彼又不以动其心，则我勿赂而已。勿赂，而彼以为辞，则对曰：尔何功于吾？岁欲吾赂，吾有战而已，赂不可得也。虽然，天下之人必曰 ：“此愚人之计也。天下孰不知赂之为害而无赂之为利，顾势不可耳 。”愚以为不然。当今夷狄之势，如汉七国之势。昔者高祖急于灭项籍，故举数千里之地以王诸将，项籍死，天下定，而诸将之地因遂不可削。

当是时，非刘氏而王者八国，高祖惧其且为变，故大封吴、楚、齐、赵同姓之国以制之。既而信、越、布、绾皆诛死，而吴、楚、齐、赵之强反无以制。当是时，诸侯王虽名为臣，而其实莫不有帝制之心，胶东、胶西、济南又従而和之，于是擅爵人，赦死罪，戴黄屋，刺客公行，匕首交于京师。罪至章也，势至逼也。然当时之人，犹且徜徉容与，若不足虑，月不图岁，朝不计夕，循循而摩之，煦煦而吹之，幸而无大变。以及于孝景之世，有谋臣曰晁错，始议削诸侯地以损其权。天下皆曰：诸侯必且反。错曰 ：“固也。削亦反，不削亦反。削之则反疾而祸小，不削则反迟而祸大。吾惧其不及今反也 。”天下皆曰晁错愚。吁！七国之祸，期于不免。与其发于远而祸大，不若发于近而祸小。以小祸易大祸，虽三尺童子皆知其当然。而其所以不与错者，彼皆不知其势将有远祸；与知其势将有远祸，而度己不及见，谓可以寄之后人，以苟免吾身者也。然则错为一身谋则愚，而为天下谋则智。人君又安可舍天下之谋，而用一

身之谋哉！今日匈奴之强不减于七国，而天下之人又用当时之议，因循维持以至于今，方且以为无事。而愚以为天下之大计不如勿赂。勿赂则变疾而祸小，赂之则变迟而祸大。畏其疾也，不若畏其大；乐其迟也，不若乐其小。天下之势，如坐弊船之中，骎骎乎将入于深渊，不及其尚浅也舍之，而求所以自生之道，而以濡足为解者，是固夫覆溺之道也。圣人除患于未萌，然后能转而为福。今也不幸养之以至此，而近忧小患又惮而不决，则是远忧大患终不可去也。赤壁之战，惟周瑜、吕蒙知其胜；伐吴之役，惟羊祜、张华以为是。然则宏远深切之谋，固不能合庸人之意，此晁错所以为愚也。

虽然，错之谋犹有遗憾。何者？错知七国必反，而不为备反之计，山东变起，而关内骚动。今者匈奴之祸，又不若七国之难制。七国反，中原半为敌国；匈奴叛，中国以全制其后。

此又易为谋也。然则谋之奈何？曰：匈奴之计不过三：一曰声，二曰形，三曰实。匈奴谓中国怯久矣，以吾为终不敢与之抗，且其心常欲固前好而得厚赂以养其力。今也遽绝之，彼必曰战而胜，不如坐而得赂之为利也。华人怯，吾可以先声胁之，彼将复赂我。于是宣言于远近，我将以某日图某所，以某日攻某所。如此谓之声。命边郡休士卒、偃旗鼓，寂然若不闻其声。

声既不能动，则彼之计将出于形。除道翦棘，多为疑兵以临吾城，如此谓之形。深沟固垒，清野以待，寂然若不见其形。形又不能动，则技止此矣，将遂练兵秣马以出于实。实而与之战，破之易尔。彼之计必先出于声与形，而后出于实者：出于声与形，期我惧而以重赂请和也；出于实，不得已而与我战，以幸一时之胜也。夫勇者可以施之于怯，不可以施之于智。今夫叫呼跳踉以气先者，世之所谓善斗者也。虽然，蓄全力以待之，则未始不胜。彼叫呼者，声也；跳踉者，形也。无以待之，则

声与形者亦足以乘人于卒；不然，徒自弊其力于无用之地，是以不能胜也。韩许公节度宣武军，李师古忌公严整，使来告曰：“吾将假道伐滑 。”公曰 ：“尔能越吾界为盗邪？有以相待，无为虚言 ！”滑帅告急，公使谓曰 ：“吾在此，公安无恐 。”

或告除道翦棘，兵且至矣。公曰 ：“兵来不除道也 。”师古诈穷，迁延以遁。愚故曰：彼计出于声与形而不能动，则技止此矣。与之战，破之易耳。方今匈奴之君有内难，新立，意其必易与。邻国之难，霸王之资也。且天与不取，将受其弊。贾谊曰 ：“大国之王，幼弱未壮，汉之所置傅相，方握其事。数年之后，大抵皆冠，血气方刚，汉之傅相以病而赐罢。当是之时而欲为安，虽尧舜不能 。”呜呼！是七国之势也。

【广士】

古之取士，取于盗贼，取于夷狄；古之人非以盗贼、夷狄之事可为也，以贤之所在而已矣。夫贤之所在，贵而贵取焉，贱而贱取焉。是以盗贼下人，夷狄异类，虽奴隶之所耻，而往往登之朝廷，坐之郡国，而不以为怍。而绳趋尺步，华言华服者，往往反摈弃不用。何则？天下之能绳趋而尺步，华言而华服者众也，朝廷之政，郡国之事，非特如此而可治也。彼虽不能绳趋而尺步，华言而华服，然而其才果可用于此，则居此位可也。古者，天下之国大而多士大夫者，不过曰齐与秦也。而管夷吾相齐，贤也，而举二盗焉；穆公霸秦，贤也，而举由余焉。是其能果于是非而不牵于众人之议也，未闻有以用盗贼、夷狄而鄙之者也。今有人非盗贼、非夷狄，而犹不获用，吾不

知其何故也。

夫古之用人，无择于势，布衣寒士而贤则用之，公卿之子弟而贤则用之，武夫健卒而贤则用之，巫医方技而贤则用之，胥史贱吏而贤则用之。今也，布衣寒士持方尺之纸，书声病剽窃之文，而至享万钟之禄；卿大夫之子弟饱食于家，一出而驱高车，驾大马，以为民上；武夫健卒有洒扫之力，奔走之旧，久乃领藩郡，执兵柄；巫医方技一言之中，大臣且举以为吏。

若此者，皆非贤也，皆非功也，是今之所以进之之途多于古也。

而胥史贱吏，独弃而不录，使老死于敲榜趋走，而贤与功者不获一施，吾甚惑也。不知胥吏之贤，优而养之，则儒生武士或所不若。

昔者汉有天下，平津侯、乐安侯辈皆号为儒宗，而卒不能为汉立不世大功。而其卓绝隽伟震耀四海者，乃其贤人之出于吏胥中者耳。夫赵广汉，河间之郡吏也；尹翁归，河东之狱吏也；张敞，太守之卒史也；王尊，涿郡之书佐也。是皆雄隽明博，出之可以为将，而内之可以为相者也，而皆出于吏胥中者，有以也。夫吏胥之人，少而习法律，长而习狱讼，老奸大豪畏惮慑伏，吏之情状、变化、出入无不谙究，因而官之，则豪民猾吏之弊，表里毫末毕见于外，无所逃遁。而又上之人择之以才，遇之以礼，而其志复自知得自奋于公卿，故终不肯自弃于恶以贾罪戾，而败其终身之利。故当此时，士君子皆优为之，而其间自纵于大恶者，大约亦不过几人，而其尤贤者，乃至成功如是。今之吏胥则不然，始而入之不择也，终而遇之以犬彘也。长吏一怒，不问罪否，袒而笞之；喜而接之，乃反与交手为市。其人常曰：长吏待我以犬彘，我何望而不为犬彘哉？是以平民不能自弃为犬彘之行，不肯为吏矣，况士君子而肯俯首为之乎！然欲使之谨饰可用如两汉，亦不过择之以才，待之以

礼，恕其小过，而弃绝其大恶之不可贳忍者，而后察其贤有功而爵之、禄之、贵之，勿弃之于冗流之间。则彼有冀于功名，自尊其身，不敢匄夺，而奇才绝智出矣。

夫人固有才智奇绝而不能为章句名数声律之学者，又有不幸而不为者。苟一之以进士、制策，是使奇才绝智有时而穷也。

使吏胥之人，得出为长吏，是使一介之才无所逃也。进士、制策网之于上，此又网之于下，而曰天下有遗才者，吾不信也。

【与雷太简纳拜书】

赵郡苏某袖书再拜知郡殿丞之前：夫礼隆于疏，杀于亲。

以兄之亲，而酌则先秦人，盖此见其情焉。某与执事道则师友，情则兄弟，伛偻跪拜，抗拜于两楹之间，而何以为亲？愿与执事结师友之欢，隆兄弟之好。谨再拜庑下，执事其听之勿辞。

不宣。《东莱标注老泉先生文集》卷十一

【雷太简墓铭】

呜呼太简，不显祖考。不有不承，隐居南山。德积声施，为取于人。不献不求，既获不用。有功不多，孔铭孔悲。赵德麟《侯鲭录》卷一

【上张益州书】

古之君子，期擅天下之功名，期为天下之儒人，而一旦不幸，陷于不义之徒者有矣。柳子厚、刘梦得、吕化光，皆才过人者，一为二王所污，终身不能洗其耻。虽欲刻骨刺心，求悔其过而不可得，而天下之人且指以为党人矣。洵每读其文章，则爱其才；至见其陷于党人，则悲其不幸。故虽自知其不肖，不足以晞望古之君子，而尝自洁清以避耻远辱。王公贵人，可以富贵人者，肩相摩于上；始进之士，其求富贵之者，踵相接于下。而洵未尝一动其心焉，不敢不自爱其身故也。贫之不如富，贱之不如贵，在野之不如在朝，食菜之不如食肉，洵亦知之矣。里中大夫皆谓洵曰 ：“张公，我知其为人。今其来必将有所举，宜莫若子。将求其所以为依，宜莫如公 。”洵笑曰：“我则愿出张公之门矣，张公许我出其门下哉？”居数月，或告洵曰 ：“张公举子 。”闻之愀然自贺曰 ：“吾知免矣 。”吾尝怪柳子厚、刘梦得、吕化光数子，以彼之才游天下，何容其身辱如此！恐焉惧其操履之不固，以蹑数子之踪。今张公举我，吾知免矣。孟子曰 ：“观远臣以其所主 。”韩子曰 ：“知其主可以信其客 。”张公作事固信于天下，得为张公客者，虽非贤人，而天下亦不敢谓之庸人矣。昨有得天下不得谓之庸人者几人？而我则当。知我者可以吊刘梦得、吕化光、柳子厚数子之不幸，而贺我之幸也。数百里一拜于前，以为谢者，正为此耳。

黄灿、黄炜《重编嘉祐集》卷十五

【孔子论】

苏子曰：此孔子之所以圣矣。盖田氏、六卿不服，则齐、晋无不亡之道；三桓不臣，则鲁无可治之理。孔子之用于世，其政无急于此者矣。彼晏婴者亦知之，曰田氏之僭，惟礼可以已之。在礼，家施不及国，大夫不收公利。齐景公曰 ：“善哉，吾今而后知礼之可以为国也 。”婴能知之，而莫能为之，婴非不贤也，其浩然之气以直养而无害塞乎天地之间者，不及孔孟也。孔子以羁旅之臣，得政期月，而能举治世之礼，以律亡国之臣，堕名都，出藏甲，而三桓不疑其害己，此必有不言而信、不怒而威者矣。孔子之圣见于行事，至此为无疑也。婴之用于齐也，久于孔子；景公之信其臣也，愈于定公，而田氏之祸不少衰。吾是以知孔子之难也。孔子以哀公十六年卒，十四年陈恒弑其君，孔子沐浴而朝，告于哀公，请讨之。吾是以知孔子之欲治列国之君臣，使如《春秋》之法者，至于老且死而不忘也。或曰：孔子知哀公与三子之必不従，而以礼告也欤？曰：否，孔子实欲伐齐。孔子既告公，公曰 ：“鲁为齐弱久矣，子之伐之，将若之何？”对曰 ：“陈恒弑其君，民之不予者半。

以鲁之众，加齐之半，可克也 。”此岂礼告而已哉？哀公患三桓之逼，常欲以越伐鲁而去之。夫以强邻伐国，民不予也，皋如出公之事，断可见矣，岂若従孔子而伐齐乎？若従孔子而伐齐，则凡所以胜齐之道，孔子任之有余矣。既克田氏，则鲁之公室自张,三桓不治而自服也。此孔子之志也。《古今图书集成》学行典卷一四六。

【上六家谥法议】

谨按世之以谥著书而可以名家者，止于六家。其王彦威之徒，皆祖述旧文，无所增损。六家之中，其名《周公》者，最无条贯，同谥异条，或分见数处，纷纭扰乱，难以省览。其余《春秋》、《广谥》、沈约、贺琛、扈蒙，其纲目俱存,而脱谬已甚，或当时之妄误，或传写之讹失，有司行用，实难依据。臣等今已讲求别本，证之史传，别其同异，去其重复，勘谬补阙，务令完正。其有讹谬已久，世俗承用不复疑，如以“壮”为“庄”，以“僭”为“替”，如是者亦不敢辄改。皆随件注，凡注数十百条，号曰《六家谥法》。《宋蜀文辑存》卷四

【谥法总论】

嘉祐六年七月，诏修礼书。十月，诏古谥法有不可用者，以属修书之吏,臣洵实典其事,按治论谥者起于今文《周书·谥法》之篇。今文既以鄙野不传，其《谥法》之上篇独存，又简略不备。诸儒所传只有《周公》《春秋》、《广谥》、沈约、贺琛、扈蒙六家之书。《周公》《春秋》为名尤古，然条贯尤为杂乱而不精，《广谥》又疏略而不尽。独沈约、贺琛纪纲粗备,然琛好加以己意，务为多而无穷。扈蒙最后出，酌取诸家，简而不精。

六书之中,稍近古而可据者,莫如沈约 。然亦非古之《谥法》，约言之详矣。其最旧者见于《世本》、《大戴礼》而约之时已不

见于其书。约徒得刘熙《乘奥》之所增广，今隋唐《志》作《帝王本纪》，《隋书》又作《乘奥》，未知孰是 。与《广谥》以为据依，不闻有所谓《周公》、《春秋》者也。琛又因约，而加之以其意。今《周公》、《春秋》之法，往往反取琛之新法而载之其书。至王彦威、苏冕之书，因前人之法，附世人之谥，非有他也。贾山有言 ：“古者圣王作谥，不过三四十字 。”而蔡邕《独断》所载，亦不过四十有六。臣受诏之三年二月，而《谥法》乃定，凡一百六十有八。沈约为《谥例 》，记周以来帝王公卿之谥，至宋而止。王彦威继之，至唐而止。贺琛之法有君谥、臣谥、妇人谥，离而为三，今取而合之。妇人有谥自周景王之穆后始，匹夫有谥自东汉之隐者始，宦者有谥自东汉之孙程始，蛮夷有谥自东汉之莎车始。自《周公》以来，籍而记之，为三十五卷。善者可以劝，恶者可以惧，善恶之失当者可以长叹息也。〈《玉海》卷五四〉

【论诸家谥法】

《周公》之书，文尤繁杂不经。《春秋》次之，比《周公》甚简，而微为不乱。《广谥》最简，比二书差为齐一，沈约所取以成书。约采诸家，其书最详。贺琛因而增之，尤详备。而皆病于无所去取。扈蒙新书，其意妄伪，反为五家之所非笑。〈同上〉

◎诗二十四首

【游嘉州龙岩】

系舟长堤下，日夕事南征。往意纷何速，空岩幽自明。使君怜远客，高会有余情。酌酒何能饮，去乡怀独惊。山川随望阔，气候带霜清。佳境日已去，何时休远行。

〈残宋本《类编增广老苏先生大全集》〉

【初发嘉州】

家托舟航千里速，心期京国十年还。乌牛山下水如箭，忽失峨眉枕席间。〈同上〉

【襄阳怀古】

我行襄阳野，山色向人明。何以洗怀抱，悠哉汉水清。辽辽岘山道，千载几人行？踏尽山上土，山腰为之平。道逢堕泪碣，不觉涕亦零。借问羊叔子，何异葛孔明？今人固已远，谁识前辈情？朅来万山下，潭水转相萦。水深不见底，中有杜预铭。潭水竟未涸，后世自知名。成功本无敌，好誉真儒生。自従三子亡，草中无豪英。聊登岘山首，泪与汉流倾。〈同上〉

【寄杨纬】

家居对山木，谓是忘言伴。去乡不能致，回顾颇自短。谁知有杨子，磊落收百段。拣赠最奇峰，慰我苦长叹。连城尽如削，邃洞幽可款。回合抱空虚，天地耸其半。舟行因乐载，陆挈敢辞懒？飘飘乎千里，有客来就看。自言此地无，爱惜苦欲换。低头笑不答，解缆风帆满。京洛有幽居,吾将隐而玩。〈同上〉

【和杨节推见赠】

与君多乖睽，邂逅同泛峡。宋子虽世旧，谈笑倾不接。二君皆宦游，畴昔共科甲。唯我老且闲，独得离圈柙。少年实强锐，议论令我怯。有如乘风箭，勇发岂顾帖？置酒来相邀，殷勤为留楫。杨君旧痛饮，浅水安足涉？嗟我素不任，一酌已赧颊。去生别怀怆，有子旅意惬。舍棹治陆行，岁晚筋力乏。予懒本不出，实为人事劫。相将犯苦寒，大雪满马鬣。〈同上〉

【答张子立见寄】

舟行道里日夜殊，佳士恨不久与俱。峡山行尽见平楚，舍

船登岸身无虞。念君治所自有处，不复放纵如吾徒。忆昨相见巴子国，谒我江上颜何娱！求文得卷读不已，有似骏马行且且。

自言好学老未厌，方册几许鲁作鱼。古书今文遍天下，架上未有耿不愉。示我近所集，漫如游通衢。通衢众所入，癃残诡怪杂沓不辨可叹吁！文人大约可数者，不过皆在众所誉。此外何所爱，刓破无四喁。况余固鲁钝，老苍处群雏。入赵抱五弦，客齐不吹竽。山林自窜久不出，回视众俊惊锟铻。岂意误见取，骐骥参羸驽。将观驰骋斗雄健，无乃独不堪长途。凄风腊月客荆楚，千里适魏劳奔趋。将行纷乱苦无思，强说鄙意惭区区。

〈同上〉

【送蜀僧去尘】

十年读《易》费膏火，尽日吟诗愁肺肝。不解丹青追世好，欲将芹芷荐君盘。谁为善相宁嫌瘦，后有知音可废弹？拄杖挂经须倍道，故乡春蕨已阑干。〈同上〉

【九日和韩公】

晚岁登门最不才，萧萧华发映金罍。不堪丞相延东阁，闲伴诸儒老曲台。佳节久従愁里过，壮心偶傍醉中来。暮归冲雨寒无睡，自把新诗百遍开。〈同上〉

【题仙都观】

飘萧古仙子，寂寞苍山上。观世眇无言，无人独惆怅。深岩耸乔木，古观霭遗像。超超不可揖，真意谁复亮？蜿蜒乘长龙，倏忽变万状。朝食白云英，暮饮石髓鬯。心肝化琼玉，千岁已无恙。世人安能知，服药本虚妄。嗟哉世无人，江水空荡漾。〈同上〉

【游陵云寺】

长江触山山欲推，古佛咒水山之隈。千航万舸睐前过，仰望绝顶皆徘徊。足踏重浪怒汹涌，背负乔岳高崔嵬。予昔过此下荆渚，斑斑满面生苍苔。今来重游非旧观，金翠晃荡祥光开。

萦回一径上险绝，却立下视惊心骸。蜀江迤逦渐不见，沫水腾掉震百雷。山川变化禹力尽，独有道者尝闵哀。□山决水通万里，奔走荆蜀如长街。世人至今不敢嫚，坐上蜕骨冷不埋。今余劫劫何所在，愧尔前人空自咍。〈同上〉

【过木枥观〈并引〉】

许精阳得道之所，舟人不以相告。即过武宁县，乃得其事。

县人云，许精阳棺椁犹在山上。

闻道精阳令，当时此学仙。炼形初似鹤，蜕质竟如蝉。藓上..耆棺石，云生昼影筵。舟中望山上，唯见柏森然。〈同上〉

【神女庙】

巫阳仙子云为裾，高情杳渺与世疏。微有薄酒安足献，愿采山下霜中蔬。仙坛古洞何清虚，中有琼楼白玉除。江山洗荡谁来过，闻道琴高驾鲤鱼。〈同上〉

【题白帝庙】

谁开三峡才容练，长使群雄苦力争。熊氏凋零余旧族，成家寂寞闭空城。永安就死悲玄德，八阵劳神叹孔明。白帝有灵应自笑，诸公皆败岂由兵？ 〈同上〉

【万山】

万山临汉江，杰立与岘偶。杜公破三吴，磊落叔子后。当年爱山意，无乃求自附。自比诚不惭，山水亦奇秀。羊公苟有知，当为颔其首。〈同上〉

【荆门惠泉】

古郡带荒山，寒泉出西郭。嘈嘈幽响远，衮衮清光活。当年我少年，系马弄潺湲。爱此泉旁鹭，高姿不可攀。今逾二十载，我老泉依旧。临流照衰颜，始觉老且瘦。当时同游子，半作泉下尘。流水去不返，游人岁岁新。〈同上〉

【昆阳城】

昆阳城外土非土，战骨多年化墙壖。当时寻邑驱市人，未必三军皆反虏。江河填满道流血，始信《武成》真不误。杀人应更多长平，薄赋宽征已无补。英雄争斗岂得已，盗贼纵横亦何数。御之失道谁使然，长使哀魂啼夜雨。〈同上〉

【题三游洞石壁】

洞门苍石流成乳，山下长溪冷欲冰。天寒二子苦求去，吾欲居之亦不能。〈同上〉

【与可许惠所画舒景以诗督之】

枯松怪石霜竹枝，中有可爱知者谁。我能知之不能说，欲说常恐天真非。羡君笔端有新意，倏忽万状成一挥。使我忘言惟独笑，意所欲说辄见之。问胡为然笑不答，无乃君亦难为辞。

昼行书空夜画被，方其得意犹若痴。纷纭落纸不自惜，坐客争夺相漫欺。贵家满前谢不与，独许见赠怜我衰。我当枕簟卧其下，暮续膏火朝忘炊 。门前剥啄不须应 ，老病人谁称我为。

〈同上〉

【题仙都山鹿〈并序〉】

至酆都县，将游仙都观。见知县李长官云 ：“固知君之将至也。此山有鹿甚老，而猛兽猎人终莫能害。将有客来游，鹿辄放鸣。故常以此候之，而未尝失 。”予闻而异之，乃为作诗。

客来未到何従见，昨夜数声高出云。应是先君老僮仆，当时掌客意犹勤。〈同上〉

【自尤〈并叙〉】

予生而与物无害。幼居乡闾，长适四方，万里所至，与其君子而远其不义。是以年五十有一，而未始有尤于人，而人亦无以我尤者。盖壬辰之岁而丧幼女，始将以尤其夫家，而卒以自尤也。女幼而好学，慷慨有过人之节，为文亦往往有可喜。

既适其母之兄程浚之子之才，年十有八而死。而浚本儒者，然

内行有所不谨，而其妻子尤好为无法。吾女介乎其间，因为其家之所不悦。适会其病，其夫与其舅姑遂不之视而急弃之，使至于死。始其死时，余怨之，虽尤吾之人亦不直浚。独余友发闻而深悲之，曰 ：“夫彼何足尤者！子自知其贤，而不择以予人，咎则在子，而尚谁怨？”予闻其言而深悲之。其后八年，而予乃作自尤诗。

五月之日兹何辰？有女强死无由伸。嗟余为父亦不武，使汝孤冢埋冤魂。生死寿夭固无定，我岂以此辄尤人？当时此事最惊众，行道闻者皆酸辛。余家世世本好儒，生女不独治组紃。

读书未省事华饰，下笔亹亹能属文。家贫不敢嫁豪贵，恐彼非偶难为亲。汝母之兄汝叔舅，求以厥子来结姻。乡人皆嫁重母族，虽我不肯将安云？生年十六亦已嫁，日负忧责无欢欣。归宁见我拜且泣，告我家事不可陈。舅姑叔妹不知道，弃礼自快纷如纭。人多我寡势不胜，只欲强学非天真。昨朝告以此太甚，捩耳不听生怒嗔。余言如此非尔事，为妇何不善一身？嗟哉尔夫任此责，可奈狂狼如痴麏。忠臣汝不见泄冶，谏死世不非陈君。谁知余言果不妄，明年会汝初生孙。一朝有疾莫肯视，此意岂尚求尔存？忧怛百计惟汝母，复有汝父惊且奔。此时汝舅拥爱妾，呼卢握槊如隔邻。狂言发病若有怪，里有老妇能降神。

呼来问讯岂得已，汝舅责我学不纯。急难造次不可动，坚坐有类天王尊。导其女妻使为孽，就病索汝襦与裙。衣之出看又汝告，谬为与汝增殷勤。多多扰乱莫胜记，咎汝不肯同其尘。经旬乳药渐有喜，移病余舍未绝根。喉中喘息气才属，日使勉强餐肥珍。舅姑不许再生活，巧计窃发何不仁！婴儿盈尺未能语，忽然夺取词纷纷。传言姑怒不归觐，急抱疾走何暇询。病中忧恐莫能测，起坐无语涕满巾。须臾病作状如故，三日不救谁缘因？此惟汝甥汝儿妇，何用负汝漫无恩？嗟予生女苟不义，虽

汝手刃我何言？俨然正直好礼让，才敏明辨超无伦。正应以此获尤谴，汝可以手心自扪。此虽法律所无奈，尚可仰首披苍旻。

天高鬼神不可信，后世有耳尤或闻。只今闻者已不服，恨我无勇不复冤。惟余故人不责汝，问我此事久叹呻。惨然谓我子无恨，此罪在子何尤人？虎咆牛触不足怪，当自为计免见吞。深居高堂闭重键，牛虎岂能逾墙垣？登山入泽不自爱，安可侥幸遭麒麟？明珠美玉本无价，弃置沟上多缁磷。置之失地自当尔，既尔何咎荆与榛？嗟哉此事余有罪，当使天下重结婚！〈同上〉

【水官诗】

水官骑苍龙，龙行欲上天。手攀时且住，浩若乘风船。不知几何长，足尾犹在渊。下有二従臣，左右乘鱼鼋。矍铄相顾视，风举衣袂翻。女子侍君侧，白颊垂双鬟。手执雉尾扇，容如未开莲。従者八九人，非鬼亦非蛮。出水未成列，先登扬旗旃。长刀拥旁牌，白羽注强弮。虽服甲与裳，状貌犹鲸鳣。水兽不得従，仰面以手扳。空虚走雷霆，雨雹晦九川。风师黑虎囊，面目昏尘烟。翼従三神人，万里朝天关。我従大觉师，得此鬼怪编。画者古阎子，于今三百年。见者谁不爱，予者诚以难。在我犹在子，此理宁非禅？报之以好词，何必画在前。

〈查注苏诗《次韵水官诗》附录〉

【老翁井】

井中老翁误年华，白沙翠石公之家。公来无踪去无迹，井面团团水生花。公今与世两何预，无事纷纷惊牧竖。改颜易服与世同，毋使世人知有翁。〈《东坡续集》卷一〉

【菊花】

骚人足奇思，香草比君子。况此霜下杰，清芬绝兰茝。气禀金行秀，德备黄中美。古来鹤发翁，餐英饮其水。但恐蓬藋伤，课仆加料理。〈元《群书通要》庚集卷三〉

涵虚阁在南昌东湖，国子博士李寅建。

幽居少尘事，潇洒似江村。苔藓深三径，衣冠盛一门。岭云时聚散，湖水自清浑。世德书芳史，传家有令孙。〈乾隆《南昌府志》卷二五〉

苏辙文集

●栾城集卷一

◆诗五十二首

【郭纶】

〈纶本河西弓箭手，屡战有功，不赏。自黎州都监官满，贫不能归，权嘉州监税。〉

郭纶本蕃种，骑斗雄西戎。流落初无罪，因循遂龙钟。嘉州已经岁，见我涕无穷。自言将家子，少小学弯弓。长遇西鄙乱，走马救边烽。手挑丈八矛，所往如投空。平生事苦战，数与大寇逢。昔在定川寨，贼来如群蜂。万骑拥酋帅，自谓白相公。挥兵取其元，模糊腥血红。战胜士气振，赴敌如旋风。蚩蚩毡裘将，不信勇且忠。遥语相劝诱，一矢摧厥胸。短兵接死地，日落沙尘蒙。驰归不敢息，马口衔折锋。谁知八尺驱，脱命万死中。忽闻南蛮叛，羽檄行匆匆。将兵赴危难，瘴雾不辞冲。行经贺州城，寂寞无人踪。攀堞莽不见，入据为筑墉。一旦贼兵下，百计烧且攻。三日不能陷，救至遂得通。崎岖有成绩，元帅多异同。有功不见赏，憔悴落巴ク。已矣谁复信，言之气忄匈々。予不识郭纶，闻此为敛容。一夫何足言，窃恐悲群雄。此非介子推，安肯不计功。郭纶未尝败，用之可前锋。

【初发嘉州】

放舟沫江滨，往意念荆楚。击鼓树两旗，势如远征戍。纷纷上船人，橹急不容语。余生虽江阳，未省至嘉树。九顶峰，可爱不可住。飞舟过山足，佛脚见江浒。舟人尽敛容，竞欲揖其拇。俄顷已不见，乌牛在中渚。移舟近山阴，壁峭上无路。云有古郭生〈璞〉，此地苦笺注。区区辨虫鱼，尔雅细分缕。洗砚去残墨，遍水如黑雾。至今江上鱼，顶有遗墨处。览物悲古人，嗟此空自苦。余今方南行，朝夕事鸣橹。至楚不复留，上马千里去。谁能居深山，永与禽兽伍。此事谁是非，行行重回顾。

【过宜宾见夷中乱山】

江流日益深，民语渐已变。岸阔山尽平，连峰远非汉。惨惨瘴气青，薄薄寒日暖。峰峦若崖石，草木条干短。遥想彼居人，状类の鹿窜。何时遂平定，戍卒从此返。

【夜泊牛口】

行过石壁尽，夜泊牛口渚。野老三四家，寒灯照疏树。见我各无言，倚石但箕踞。水寒双胫长，坏裤不蔽股。日莫江上归，潜鱼远难捕。稻饭不满盂，饥卧冷彻曙。安知城市欢，守此田野趣。只应长冻饥，寒暑不能苦。

【戎州】

江水通三峡，州城控百蛮。沙昏行旅倦，边静禁军闲。汉虏更成市，罗纨靳不还。投毡捡精密，换马瘦孱颜。兀兀头垂髻，团团耳带环。夷声不可会，争利苦间关。

【舟中听琴】

江流浩浩群动息，琴声琅琅中夜鸣。水深天阔音响远，仰视牛斗皆从横。昔有至人爱奇曲，学之三岁终无成。一朝随师过沧海，留置绝岛不复迎。终年见怪心自感，海水震掉鱼龙惊。翻回荡有遗韵，琴意忽忽从此生。师来迎笑问所得，抚手无言心已明。世人嚣嚣好丝竹，撞钟击鼓浪谓荣。安知江琴韵超绝，摆耳大笑不肯听。

【泊南井口期任遵圣】

期君荒江，未至望已极。朔风吹乌裘，隐隐沙上立。愧余后期至，先到犯寒色。既泊问所如，归去已无及。系舟重相邀，雨冷途路湿。

【江上早起】

晨兴孤舟上，盥濯夜气清。整巾未皇坐，双橹轧已鸣。日出江雾散，江上山从横。区区茅舍翁，晓出露气腥。收筒得大鲤，爱惜不忍烹。持之易斗粟，朝饣卞厌鱼羹。萧萧远风起，泛泛野雁惊。忽过百余里，山水互变更。逢舟问所如，彼此不知名。超超江湖间，殊胜地上行。旦游市井喧，莫宿无人声。江上诚足乐，无怪陶朱生。

【江上看山】

朝看江上枯崖山，憔悴荒榛赤如赭。莫行百里一回头，落日孤云霭新画。前山更远色更深，谁知可爱信如今。唯有巫山最秀，依然不负远来心。

【山胡】

山胡拥苍毳，两耳白茸茸。野树啼终日，黔山深几重。啄溪探细石，噪虎上孤峰。被执应多恨，筠笼仅不容。

【白鹇】

白鹇形似鸽，摇曳尾能长。寂寞怀溪水，低回爱稻粱。田家比鸡鹜，野食荐杯觞。肯信朱门里，徘徊占玉塘。

【屈原塔〈在忠州。〉】

屈原遗宅秭归山，南宾古者巴子国。山中遗塔知几年，过者迟疑不能识。浮图高绝谁所为，原死岂复待汝力。临江慷慨心自明，南访重华讼孤直。世人不知徒悲伤，强为筑土高岌岌。

【严颜碑〈亦在忠州。〉】

古碑残缺不可读，远人爱惜未忍磨。相传昔者严太守，刻石千岁字已讹。严颜平生吾不记，独忆城破节最高。被擒不辱古亦有，吾爱善折张飞豪。军中生死何足怪，乘胜使气可若何。斫头徐死子无怒，我岂畏死如儿曹！匹夫受戮或不避，所重壮气吞黄河。临危闲暇有如此，览碑慷慨思横戈。

【竹枝歌〈忠州作。〉】

舟行千里不至楚，忽闻竹枝皆楚语。楚言啁哳安可分，江中明月多风露。扁舟日落驻平沙，茅屋竹篱三四家。连舂并汲各无语，齐唱竹枝如有嗟。可怜楚人足悲诉，岁乐年丰尔何苦。钓鱼长江江水深，耕田种麦畏狼虎。俚人风俗非中原，处子不嫁如等闲。双鬟垂顶发已白，负水采薪长苦艰。上山采薪多荆棘，负水入溪波浪黑。天寒斫木手如龟，水重还家足无力。山深瘴暖霜露干，夜长无衣犹苦寒。平生有似麋与鹿，一旦白发已百年。江上乘舟何处客，列肆喧哗占平碛。远来忽去不记州，罢市归船不相识。去家千里未能归，忽听长歌皆惨凄。空船独宿无与语，月满长江归路迷。路迷乡思渺何极，长怨歌声苦凄急。不知歌者乐与悲，远客乍闻皆掩泣。

【望夫台〈在忠州南数十里。〉】

江上孤峰石为骨，望夫不来空独立。去时江水拍山流，去后江移水成碛。江移岸改安可知，独与高山化为石。山高身在心不移，慰尔行人远行役。

【八阵碛〈在夔州。〉】

涨江吹八阵，江落阵如故。我来苦寒后，平沙如匹素。乘高望遗迹，磊磊六十四。遥指如布棋，就视不知处。世称诸葛公，用众有法度。区区落褒斜，军旅无阔步。中原竟不到，置阵狭无所。茫茫平沙中，积石排队伍。独使后世人，知我非莽卤。奈何长蛇形，千古竟不悟。惟余桓元子，久视不能去。

【滟堆〈或云上有古碑。〉】

江中石屏滟堆，鳖灵夏禹不能摧。深根百丈无敢近，落日纷纷凫雁来。何人磊落不畏死，为我赤脚登崔嵬。上有古碑刻奇篆，当使尽读磨苍苔。此碑若见必有怪，恐至绝顶遭风雷。

【入峡】

舟行瞿唐口，两耳风鸣号。渺然长江水，千里投一瓢。峡门石为户，郁怒水力骄。扁舟落中流，浩如一叶飘。呼吸信奔浪，不复由长篙。捩柁破旋，畏与乱石遭。两山蹙相值，望之不容ザ。渐近乃可入，白盐最雄高。草木皆倒生，哀叫悲玄猱。白云缭长袖，零落如飞毛。缅怀洚水年，惨蹙病有尧。禹益决岷水，屡与山鬼鏖。摧冈转大石，破地疏洪涛。当道山，斩截肩尾销。峭壁下无趾，连峰断修腰。破处不生草，上不挂鸟巢。水怪不尽戮，下有龙与鳌。辽哉千万年，禹死遗迹牢。岂必见河洛，开峡斯已劳。

【巫山庙】

山中庙堂古神女，楚巫婆娑奏歌舞。空山日落悲风吹，举手睢盱道神语。神仙洁清非世人，瓦盎倾醪荐麋脯。子知神君竟何自，西方真人古王母。飘然乘风游九州，渡西海薄中土。白云为车驾苍虬，骖乘湘君宓妃御。天孙织绡素非素，衣裳飘薄烟雾。泊然冲虚眇无营，朝餐屑玉咽琼乳。下视人世安可据，超江乘山去无所。巫山之下江流清，偶然爱之不能去。湍崖激作相喧う，白花翻翻龙正怒。尧使大禹导九州，石陨山队几折股。山前恐惧久无措，稽首山下苦求助。丹书玉笈世莫窥，指示文字相尔汝。擘山泄江幸无苦，庚辰虞余实相禹。功成事定世莫知，空山俄顷千万古。庙中击鼓吹长箫，采兰为飧蕙有肴，玉缶荐芰香飘萧。龙勺取酒注白茅，神来享之风飘飘。荒山长江何所有，岂有琼玉荐寥。神君聪明无我责，为我驱兽攘龙蛟。乘船入楚溯巴蜀，旋深恶秋水高。归来无恙无以报，山上麦熟可作醪。神君尊贵岂待我，再拜长跪神所劳。

【巫山庙乌】

巫庙真人古列仙，高心独爱玉炉烟。饥乌巧会行人意，来去纷纷噪客船。

【昭君村】

峡女王嫱继屈须，入宫曾不愧秦姝。一朝远逐呼韩去，遥忆江头捕鲤鱼。江上大鱼安敢钓，转柁横江筋力小。深边积雪厚埋牛，两处辛勤何处好。去家离俗慕荣华，富贵终身独可嗟。不及故乡山上女，夜从东舍嫁西家。

【三游洞】

洞前危迳不容足，洞中明旷坐百人。苍崖兀起成柱，乱石散列如惊麇。清溪百丈下无路，水满沙土如鱼鳞。夜深明月出山顶，下照洞口才及唇。沉沉深黑若大屋，野老构火青如磷。平明欲出迷上下，洞气飘乱为横云。深山大泽亦有是，野鸟鸣噪孤熊蹲。三人一去无复见，至今冠盖长满门。

【寄题清溪寺〈在硖州鬼谷子故居。〉】

清溪鬼谷子，雄辩倾六国。视世无足言，自闭长默默。苏张何为者，欲窃长短术。学成果无赖，遂为世所惑。颠倒卖诸侯，倾转莫可执。后世何不明，疑我不汝及。谁知居深山，玩世可终日！君观二弟子，死处竟莫得。客齐自披裂，投魏求寄食。悠悠清溪中，石乱流水急。溪鱼为朝餐，老死得安穴。居乱独无言，其辩吾不测。

【息壤〈在荆南南门外。〉】

江上寒沙薄如席，一夕坟起成高丘。江流倾转力不胜，左啮右吐非自由。南郡城南独何者，平地生长殊不休。当中屋背不盈尺，深入百丈皆石楼。古人不知下有怪，发破不掩水涨浮。传言夏鲧塞洚水，上帝爱此无敢偷。窃持大畚负长，刺取不已帝使流。禹知水怒非塞止，网捕百怪杂蜃鳅。掘壕入土不计丈，投掷填压声鸣啾。一时既定忧后世，恐此窃出坏九州。神人已死无复制，故以此土封其头。发之辄满不可既，意使灵物长幽囚。前年大旱千里赤，取土盈掬雨不收。谁言咫尺旧黄壤，中有千岁龙与虬。高山万仞犹可削，嗟此何独生如疣。天长地远莽无极，虽有缺坏谁能。我疑天意固有在，患世多事穷镌锼。埏陶鼓铸地力困，久不自补无为忧。世无女娲空白石，磊磊满地如浮沤。耕田凿井自无已，息壤无几安能酬。

【荆门惠泉】

泉源何从来，山下长溪发。油然本无营，谁使自激冽。茫茫九地底，大水浮一叶。使水皆为泉，地已不胜泄。应是众水中，独不容至洁。涓涓自倾泻，奕奕见清澈。石泓净无尘，中有三尺雪。下为百丈溪，冷不受鱼鳖。脱衣浣中流，解我双足热。乐哉泉上翁，大旱不知渴。

【答荆门张都官维见和惠泉】

荒凉荆门西，泉水谁为泄。发源虽甚微，来意不可折。平铺清池满，皎皎自明澈。甘凉最宜茶，羊炙可用雪。炎风五月交，中夜吐明月。太守燕已还，青嶂空やや。泉上白发翁，来饮杯馔阙。酌水自献酬，箕踞无礼节。区区游泉人，常值午日烈。回首忧重城，赏玩安能彻。

【氵利阳早发】

春气入楚泽，原上草犹枯。北风吹栗林，梅蕊飒已无。我行亦何事，驱马无疾徐。楚人信稀少，田亩任蓁芜。空有道路人，扰扰不留车。悲伤彼何懒。欢息此亦愚。今我何为尔，岂亦愚者徒。行行楚山晓，霜露满陂湖。

【襄阳古乐府二首·野鹰来】

野鹰来，雄雉走。苍茫荒榛下，みま大如斗。鹰来萧萧风雨寒，壮士台中一挥肘。台高百尺临平川，山中放火秋草乾。雉肥兔饱走不去，野鹰飞下风萧然。嵯峨呼鹰台，人去台已圮。高台不可见，况复呼鹰子。长歌野鹰来，当年落谁耳。父生已不武，子立又不强。北兵果南下，扰扰如驱羊。鹰来野雉何暇走，束缚笼中安得翔。可怜野雉亦有爪，两手ㄏ鹰犹可伤。

【襄阳古乐府二首·襄阳乐】

谁言襄阳苦，歌者乐襄阳。太守刘公子，千年未可忘。刘公一去岁时改，惟有州南汉水长。汉水南流岘山碧，种稻耕田泥没尺。里人种麦满高原，长使越人耕大泽。泽中多水原上乾，越人为种楚人食。火耕水耨古常然，汉水鱼多去满船。长有行人知此乐，来买槎头缩项鳊。

【双凫观〈在叶县。〉】

王乔西飞朝洛阳，飘飘千里双凫翔。凫飞遭网不能去，惟有空屦凫已亡。谁知野鸟不能化，岂必双屦能飞扬。凫神屦怪当有在，搔首野庙春风长。

【怀黾池寄子瞻兄】

相携话别郑原上，共道长途怕雪泥。归骑还寻大梁陌，行人已渡古崤西。曾为县吏民知否，〈辙尝为此县簿，未赴而中第。〉旧宿僧房壁共题。〈辙昔与子瞻应举，过宿县中寺舍，题其老僧奉闲之壁。〉遥想独游佳味少，无言骓马但鸣嘶。

【辛丑除日寄子瞻】

一岁不复居，一日安足惜。人心畏增年，对酒语终夕。夜长书室幽，灯烛明照席。盘飧杂梁楚，羊炙错鱼腊。庖人馔鸡兔，家味宛如昔。有怀岐山下，展转不能释。念同去闾里，此节三已失。初来寄荆渚，鱼雁贱宜客。楚人重岁时，爆竹鸣磔磔。新春始涉五，田冻未生麦。相携历唐许，花柳渐牙折。居梁不耐贫，投杞避糠核。城南庠斋静，终岁守坟籍。酒酸未尝饮，牛美每共炙。谓言从明年，此会可悬射。同为洛中吏，相去不盈尺。浊醪幸分季，新笋可饷伯。ЛЛ嵩山美，漾漾洛水碧。官闲得相从，春野玩朝日。安知书ト下，群子并遭馘。偶成一朝荣，遂使千里隔。何年相会欢，逢节勿轻掷。

【次韵子瞻减降诸县囚徒事毕登览】

山川足清旷，巧拘囚。安得纤阿御，同为穆满游。遥知因涣汗，远出散幽忧。原隰繁分绣，村墟尽小侯。春深秦树绿，野阔渭河流。四顾神萧瑟，前探意涨浮。胜观殊未已，往足讵能收。下坂如浮舸，登崖剧上楼。强行腰伛偻，困坐气嘘咻。鸟语林峦静，花明涧谷幽。濯溪惊野老，伐路骇他州。中散探深去，文渊到处留。听琴峰下寺，弄石水中洲。溪冷泉冰脚，山高雾绕头。石潭清照骨，瀑水溅成钩。仙庙鸣钟磬，神官秉钺刘。养生闻帝女，服气绝彭仇。故宅犹传尹，先师不喜丘。居人那识道，过客谩停驺。岩谷诚深绝，神仙信有不。云居无几杖，霞佩弃镌锼。豹隐连山雾，龙潜百尺湫。门开谁与叩，桃熟浪传偷。绀发清无比，方瞳凛不侔。会须林下见，乞取寿年修。拔去和鸡犬，相随若旆旒。乘风遗，长啸贱笙篌。从骑衣皆羽，前驱鬣尽蚪。安能牵两足，暂得快双眸。自昔辞乡树，南行上楚舟。万江穷地脉，三峡束天沟。云暗酆都晚，波吹木枥秋。寻溪缘窈窕，入洞听飕。空寺收黄栗，荒祠画伏彪。登临虽永日，行迈肯停。蓄缩今何事，攀跻昔已悠。魏京饶士女，春服聚蜉蝣。雷动车争陌，花摇树系秋。游人纷荡漾，野鸟自嘤呦。平日曾经洛，闲居愿卜缑。空言真比梦，久渴渐成愁。早退尝相约，辞嚣痛自搂。爱山心劫劫，从宦兴油油。海宇都无碍，山林尽可投。愿为云上鹄，莫作盎中。适性行随足，谋生富给喉。今游虽不与，后会岂无由。昼出同穿履，宵眠共覆裘。弟兄真欲尔，朋好定谁俦。试写长篇调，何人肯见酬。

【次韵子瞻太白山下早行题崇寿院】

山下晨光晚，林梢露滴升。峰头斜见月，野市早明灯。树暗犹藏鹊，堂开已馔僧。据鞍应梦我，联骑昔尝曾。

【次韵子瞻延生观后山上小堂】

谢公游意未能厌，踏尽登山屐齿尖。古殿神仙深杳杳，香炉烟翠起纤纤。岩花寂历飘琼片，庭桧萧疏漏玉蟾。帝子莫归人不见，微风细雨自开帘。〈唐玉贞公主修道于此山。〉

【次韵子瞻题仙游潭中兴寺】

潭边沙水不成泥，潭上孤禽挂险啼。缭绕飞桥能试客，蒙茸翠蔓巧藏溪。云为绛帐马融室，石作屏风玉女闺。仙果知君今未足，临潭脚战怕长梯。

【石鼻城】

千山欲尽垂为鼻，百战皆空但有城。虎闯穴中秦地恐，龙飞渭上汉江倾。雍人未有章邯怨，魏将犹存仲达精。睥睨陵迟春草满，白羊无数向风鸣。

【溪石】

吕公年已莫，择主渭河边。跪饵留双膝，临溪不计年。神专能陷石，心大岂营。不到溪上，安知自守坚。

【坞】

董公平昔甚纵横，晚岁藏金欲避兵。当日英雄智相似，燕南赵北亦为京。

【楼观】

老聃厌世入流沙，飘荡如云不可遮。弟子怜师将去国，关门望气载还家。高台尚有传经处，画壁空留驾犊车。一授遗书无复老，不知何苦服胡麻。〈此观尹喜旧宅，《神仙传》言：“尹喜于流沙之西服苣胜实。”〉

【次韵子瞻秋雪见寄二首】

秋气萧骚仍见雪，客愁缭绕动萦心。幽吟北户窗声细，归梦函关马迹深。疏树飞花轻蔌蔌，衰荷留柄乱簪簪。遥闻诗酒皆推胜，社客何人近纳。平时出处常联袂，文翰叨陪旧服膺。自信老兄怜弱弟，岂关天下少良朋。何时杯酒看浮白，清夜肴蔬粗满登。离思隔年诗不尽，秦梁虽远速须应。

【次韵子瞻闻不赴商幕三首】

怪我辞官免入商，才疏深畏忝周行。学从社稷非源本，近读诗书识短长。东舍久居如旧宅，春蔬新种似吾乡。闭门已学龟头缩，避谤仍兼雉尾藏。〈雉藏不能尽尾，乡人以为谚。〉

南商西洛曾虚署，长吏居民怪不来。妄语自知当见弃，远人未信本非才。厌从贫李嘲东阁，懒学谀张缓两腮。知有四翁遗迹在，山中岂信少人哉。埙动篪鸣只自知，忧轻责少幸官卑。声名谩作耳中，科第空收颔底髭。西鄙猖狂犹将将，中朝闲暇自师师。近成新论无人语，仰羡飞鸿两翅差。

【次韵子瞻病中大雪】

吾兄笔锋雄，诗俊不可和。雪中思清绝，韵恶愈难奈。殷勤赋黄竹，自劝饮白堕。言随飞花落，意与长风簸。余力远见撩，千里寄崔嵯。嗟予学久废，有类转空磨。研磨久无得，安可待充货。空记乘峡船，行意被摧М。溟覆洲渚，泠洌光照坐。我唱君实酬，驰骋不遑卧。譬如逐兽卢，岂觉山径坷。酒肴助喧热，笔砚尽沾ネ。诗词禁推类，令肃安敢破。亦有同行人，牵挽赴程课。尔来隔秦魏，渴望等饥饿。徒然遇佳雪，有酒谁与贺。

【次韵子瞻记岁莫乡俗三首·馈岁】

周公制乡礼，无有相通佐。鼎肉送子思，豚出阳货。交亲随高低，岂问小与大。自从此礼衰，伏腊有饥卧。乡人慕古俗，酬酢等四坐。东邻遗西舍，迭出如蚁磨。宁我不饮食，无尔相咎过。相从庆新春，颜色买愉和。

【次韵子瞻记岁莫乡俗三首·别岁】

富贵日月速，贫贱觉岁迟。迟速不须问，俱作不可追。亲旧旦酣饮，送尔天北涯。岁岁虽无情，从我历四时。酌尔一杯酒，留我壮且肥。长作今岁欢，勿起异日悲。掉头不肯顾，曾莫与我辞。酒阑气方横，岂信从尔衰。

【次韵子瞻记岁莫乡俗三首·守岁】

於菟绝绳去，顾兔追龙蛇。〈是岁壬寅。〉奔走十二虫，罗网不及遮。嗟我地上人，岂复奈尔何？未去不自闲，将去乃喧哗。天上驱兽官，为君肯停过。鲁阳挥长戈，日车果再斜。酾酒劝尔醉，期尔斩蹉跎。偕醉遣尔去，寿考自足夸。

【记岁首乡俗寄子瞻二首·踏青】

江上冰消岸草青，三三五五踏青行。浮桥没水不胜重，野店压糟无复清。松下寒花初破萼，谷中幽鸟渐嘤鸣。洞门泉脉龙睛动，观里丹池鸭舌生。山下瓶罂沾稚孺，峰头鼓乐聚簪缨。缟裙红袂临江影，青盖骅骝踏石声。晓去争先心荡漾，莫归夸后醉从横。最怜人散西轩静，暧暧斜阳著树明。

【记岁首乡俗寄子瞻二首·蚕市】

枯桑舒牙叶渐青，新蚕可浴日晴明。前年器用随手败，今冬衣着及春营。倾计口卖余粟，买箔还家待种生。不惟箱篚供妇女，亦有Θ资男耕。空巷无人斗容冶，六亲相见争邀迎。酒肴劝属坊市满，鼓笛繁乱倡优狞。蚕丛在时已如此，古人虽没谁敢更。异方不见古风俗，但向陌上闻吹笙。

【子瞻寄示岐阳十五碑】

堂上岐阳碑，吾兄所与我。吾兄自善书，所取无不可。欧阳弱而立，商隐瘦且椭。小篆妙诘曲，波字美婀娜。谭藩居颜前，何类学颜颇。魏华自磨淬，峻秀不包裹。九成刻贤俊，磊落杂么麽。英公与褒鄂，戈戟闻自荷。何年学操笔，终岁惟箭。书成亦可爱，艺业嗟独夥。余虽谬学文，书字每慵堕。车前驾骐骥，车后系羸跛。逾年学举足，渐亦行我。古人有遗迹，{是}。短不及钅巢。愿从兄发之，洗砚处兄左。

●栾城集卷二

◆诗六十九首

【画文殊普贤】

谁人画此二菩萨，趺坐花心乘象狻。弟子先后执盂缶，老僧槎牙森比肩。出林修道几世劫，颜貌伟丽如开莲。重崖宛转带林树，野水荒荡浮云天。峨眉高处不可上，下有绝涧锢九泉。朝阳未出白雾起，有光升天如月圆。灵仙居中粗可识，有类白兔依清躔。游人礼拜千万万，迤逦渐远如飞烟。五台不到想亦尔，今之画图谁所传。吾兄子瞻苦好异，败缯破纸收明鲜。自从西行止得此，试与记录代一观。

【闻子瞻重游南山】

终南重到已春回，山木缘崖绿似苔。谷鸟鸣呼嘲独往，野人笑语记曾来。定邀道士弹鸣鹿，谁与溪堂共酒杯。应有新诗还寄我，与君和取当游陪。〈弹鸣鹿、饮溪堂，皆前游终南时事。〉

【子瞻见许骊山澄泥砚】

长安新砚石同坚，不待书求遂许颁。岂必魏人胜近世，强推铜雀没骊山。寒煤舒卷开云叶，清露沾流发涕潸。早与封题寄书案，报君湘竹笔身斑。

【寒食前一日寄子瞻】

寒食明朝一百五，谁家冉冉尚厨烟。桃花开尽叶初绿，燕子飞来体自便。爱客渐能陪痛饮，读书无思懒开编。秦川雪尽南山出，思共肩舆看麦田。

【大人久废弹琴比借人雷琴以记旧曲十得三四率尔拜呈】

久厌凡桐不复弹，偶然寻绎尚能存。仓庚鸣树思前岁，春水生波满旧痕。泉落空岩虚谷应，佩敲清殿百官寒。终宵窃听不能学，庭树无风月满轩。

【闻子瞻习射】

旧读兵书气已振，近传能射喜征{卉鼓}。手随乐节宁论中，箭作鸱声不害文。力薄仅能胜五斗，才高应自敌三军。良家六郡传真法，马上今谁最出群。

【种菜】

久种春蔬早不生，园中汲水乱瓶罂。菘葵经火未出土，僮仆何朝饱食羹。强有人功趋节令，怅无甘雨困耘耕。家居闲暇厌长日，欲看年华上菜茎。

【次韵子瞻题薛周逸老亭】

飞鸟不知穴，山鹿不知流。薛子善饮酒，口如汲水虬。吾观肠胃间，何异族党州。人满地已尽，一介不可留。谓子试饮水，一酌不再求。谓子饮醇酒，百酹岂待酬。酒可水不可，其说亦已悠。以我视夫子，胸腹百丈幽。譬如田中人，视彼公与侯。未省破颜饮，何况裸露头。鸱夷谓大瓠，皆饱安用浮。多少苟自适，岂害为朋游。

【次韵子瞻题长安王氏中隐堂五首】

秦中胜岷蜀，故国不须归。甲第春风满，巴山昼梦非。竹深啼鸟乱，花落晚蜂飞。我欲西还去，敲门慎勿违。唐朝卿相宅，此外更应无。请看庭前树，曾攀屋里姝。流传渐失实，遗老不禁徂。试问归登物，林间翠石孤。〈或云，此即归登宅。〉

爱君高堂上，有似蜀江ヂ。墙外终南近，檐西太白偏。晚梅晴自媚，老竹暗相迁。未到遥闻说，吾庐安得然。官去空留鹤，山浮不见鳌。竹林迎日净，槐木拥亭高。鸟噪知人至，蝉鸣觉口劳。谁能饮堂上，解带不穿袍。君看原上墓，坟尽但余碑。谁见生前贵，尘生带下龟。高堂幸有酒，一饮岂论赀。勉强行乐耳，古人良可悲。

【和子瞻凤翔八观八首·石鼓】

岐山之阳石为鼓，叩之不鸣悬无ね。以为无用百无直，以为有用万物祖。置身无用有用间，自周宣谁敢侮。宣王没后坟垅平，秦野苍茫不知处。周人旧物惟存山，文武遗民尽囚虏。鼎钟无在铸戈戟，宫殿已倒生禾黍。厉宣子孙窜四方，昭穆错乱不存谱。时有过客悲先王，绸缪牖户彻桑土。思宣不见幸鼓存，由鼓求宣近为愈。彼皆有用世所好，天地能生不能主。君看项籍猛如狼，身死未冷割为脯。马童杨喜岂不仁，待汝封侯非怨汝。何况外物固已轻，毛擒翡翠尾执麈。惟有苍石于此时，独以无用不见数。形骸偃蹇任苔藓，文字皴剥困风雨。遭乱既以无用全，有用还为太平取。古人不见见遗物，如见方召与申甫。文非科斗可穷诘，简编不载无训诂。字形漫汗随石缺，苍蛇生角龙折股。亦如老人遭暴横，颐下髭秃口齿龉。形虽不具意可知，有云杨柳贯鲂与。鲂与岂厌居溪谷，自投网罟入君俎。柳条柔弱长百尺，挽之不断细如缕。以柳贯鱼鱼不伤，贯不伤鱼鱼乐死。登之庙中鬼神格，锡女丰年多黍余。宣王用兵征四国，北摧犬戎南服楚。将帅用命士卒驭，死生不顾阚虎。问之何术能使然，抚之如子敬如父。弱柳贯鱼鱼弗违，仁人在上民不怒。请看石鼓非徒然，长笑太山刻秦语。

【和子瞻凤翔八观八首·咀楚文〈咀当作诅。〉】

诅楚楚如桀，诅秦秦则纣。桀罪使信然，纣语安足受。牲肥酒醪洁，夸诞鬼不佑。鬼非东诸侯，岂信辩士口。碑埋祈年下，意绕章华走。得楚不付孙，但为刘季取。吾闻秦穆公，与晋实甥舅。盟郑绝晋欢，结楚将自救。〈事见《吕相绝秦》。〉使秦诅楚人，晋亦议其后。诸侯迭相诅，祸福果谁有。世人不知道，好古无可否。何当投泾流，浑浊盖鄙丑。

【和子瞻凤翔八观八首·王维吴道子画〈在普门及开元寺。〉】

吾观天地间，万事同一理。扁也工斫轮，乃知读文字。我非画中师，偶亦识画旨。勇怯不必同，要以各善耳。壮马脱衔放平陆，步骤风雨百夫靡。美人婉娩守闲独，不出庭户修容止。女能嫣然笑倾国，马能一致千里。优柔自好勇自强，各自胜绝无彼此。谁言王摩诘，乃过吴道子。试谓道子来置女，所挟从软美。道子掉头不肯应，刚杰我已足。自恃雄奔不失驰，精妙实无比。老僧寂灭生虚微，侍女闲洁非复婢。丁宁勿相违，幸使二子齿。二子遗迹今岂多，岐阳可贵能独备。但使古壁常坚完，尘土虽积光艳长不毁。

【和子瞻凤翔八观八首·杨惠之塑维摩像〈在天桂寺。〉】

金粟如来瘦如腊，坐上文殊秋月圆。法门论极两相可，言语不复相通传。至人养心遗四体，瘦不为病肥非妍。谁人好道塑遗像，鲐皮束骨筋扶咽。兀然隐几心已灭，形如病鹤竦两肩。骨节支离体疏缓，两目视物犹炯然。长嗟灵运不知道，强翦美须插两颧。彼人视身若枯木，割去右臂非所患。何况塑画已身外，岂必夺尔庸自全。真人遗意世莫识，时有游僧施钵钱。

【和子瞻凤翔八观八首·东湖】

不到东湖上，但闻东湖吟。诗词已清绝，佳境亦可寻。蜿蜒苍石螭，蟠据湖心。倒腹吐流水，奔注为重深。清风荡微波，渺渺平无音。有鳖行在沙，有鱼跃在浔。鳖圆如新荷，鱼细如蠹覃。梧桐生两涯，萧萧自成林。孙枝复生孙，已中瑟与琴。秋虫噪蜩{北虫}，春鸟鸣{夫鸟}{任鸟}。有客来无时，濯足荫清阴。自忘府中官，取酒石上斟。醉倒卧石上，野虫上其襟。醒来不知莫，湖月翻黄金。油然上马去，纵意不自箴。作诗招路人，行乐宜及今。人生不满百，一瞬何所任。路人掉头笑，去马何。子有不肖弟，有冠未尝簪。愿身化为线，使子为之针。子欲烹鲤鱼，为子溉釜■。子欲枕山石，为子求布衾。异乡虽云乐，不如反故岑。瘦田可凿耕，桑柘可织纟任。东有轩辕泉，隐隐如牛涔。西有管辂宅，尚存青石砧。彭女留膝踝，礼拜意已钦。慈母抱众子，乱石寒萧森。朝往莫可还，此岂不足临。慎勿语他人，此意子独谌。

【和子瞻凤翔八观八首·真兴寺阁】

秦川不为广，南山不为高。嵯峨真兴阁，杰立陵风飚。危槛俯翔鸟，跳檐落飞猱。上有傲世人，身衣白鹤毛。下视市井喧，奔走何嗷嗷。萧然倚楹啸，遗响入云霄。清风吹其裾，冉冉不可操。不知何所为，岂即非卢敖！游目万里间，远山如伏羔。遗语谢世俗，钓鱼当钓鳌。

【和子瞻凤翔八观八首·李氏园〈李茂正园也俗谓皇后园盖茂正谓其妻也。〉】

有客骑白驹，扬鞭入青草。悠悠无远近，但择林亭好。萧条北城下，园号李家媪。系马古车门，随意无洒扫。鸣禽惊上层，飞蝶纷入抱。竹林净如濯，流水清可澡。闲花不着行，香梨独依岛。松枝贯今昔，林影变昏早。草木皆苍颜，亭宇已新造。临风置酒樽，庭下取栗枣。今人强欢笑，古人已枯槁。欲求百年事，不见白发老。秦中古云乐，文武在丰镐。置囿通樵苏，养兽让麇。池鱼跃金碧，白鸟飞缟。牛羊感仁恕，行苇亦自保。当年歌灵台，后世咏鱼藻。古诗宛犹在，遗处不可考。悲哉李氏末，王霸出奴皂。城中开芳园，城外罗战堡。系鼓鸣巨钟，百姓皆懊恼。及夫圣人出，战国卷秋潦。园田赋贫民，耕破园前道。高原种菽粟，陂泽满粳稻。春耕杂壶浆，秋赋输秸藁。当年王家孙，自庇无尺。空余百岁木，妄为夭巫祷。游人足讥骂，百世遭舌讨。老翁不愿见，垂涕祝襁褓。持用戒满盈，饮酒无醉倒。

【和子瞻凤翔八观八首·秦穆公墓〈在橐泉上。〉】

泉上秦伯坟，下埋三良士。三良百夫特，岂为无益死。当年不幸见迫胁，诗人尚记临穴惴。岂如田横海中客，中原皆汉无报所。秦国吞西周，康公穆公子。尽力事康公，穆公不为负。岂必杀身从之游，夫子乃以侯嬴所为疑三子。王泽既未竭，君子不为诡。三良犭旬秦穆，要自不得已。

【闻子瞻将如终南太平宫溪堂读书】

为吏岂厌事，厌事日堕俞。著书虽不急，实与百世谋。问吏所事何，过客及系囚。客实虚搅人，囚有不自由。办之何益增，不办亦足忧。嗟此谁不能，脱去使自收。幽幽南山麓，下有溪水流。溪上亦有堂，其水可濯漱。终日不见人，惟有山鹿呦。是时夏之初，溪冷如孟秋。山椹黄笠展，林笋紫角抽。朝取笋为羹，莫以椹为羞。溪鱼鲤与鲂，山鸟与鸠。食之饱且平，偃仰自佚休。试探箧中书，把卷揖前修。恍如反故乡，亲朋自相求。蔚如瓮中糟，久熟待一ド。为文若江河，岂复有刻锼。尚何忆我为，欲与我同游。我虽不能往，寄诗以解愁

【次韵子瞻麻田青峰寺下院翠麓亭】

走马红尘合，开怀野寺存。南山抱村转，渭水带沙浑。亭峻朱栏绕，堂虚白佛尊。烦襟喜修竹，倦马乐芳荪。白<叠毛>柔随手，清泉满照盆。尘颜洗濯净，髀肉再三扪。馈食青蔬软，流匙细粟翻。老僧勿施敬，对客说山门。

【次韵子瞻宿南山蟠龙寺】

谷中夜行不见月，上下不辨山与谷。前呼后应行相从，山头谁家有遗烛。跫跫深径马蹄响，落落稀星著疏木。行投野寺僧已眠，叩门无人狗出缩。号呼从者久嗔骂，老僧下床揉两目。问知官吏冒夜来，扫床延客卧华屋。釜中无羹甑实尽，愧客满盎惟脱粟。客来已远睡忘觉，僧起开堂劝晨粥。自嗟奔走闵僧闲，偶然来过何年复。留诗满壁待重游，但恐尘埃难再读。

【赋园中所有十首〈时在京师。〉】

萱草朝始开，呀然黄鹄觜。仰吸日出光，口中烂如绮。纤纤吐须鬣，冉冉随风哆。朝阳未上轩，粲粲幽闲女。美女生山谷，不解歌与舞。君看野草花，可以解忧悴。寒地竹不生，虽生常若病。根种幽砌，开叶何已猛。婵娟冰雪姿，散乱风日影。繁华见孤淡，一个敌千顷。令人忆江上，森耸缘崖劲。无风箨自飘，策策鸣荒迳。芦生井栏上，萧骚大如竹。移来种堂下，何尔短局促。茎青甲未解，枯叶已可束。芦根爱溪水，余润长鲜绿。强移性不遂，灌水恼僮仆。晡日下西山，汲者汗盈掬。堂后病石榴，及时亦开花。身病花不齐，火候渐已差。芳心竟未已，新萼缀枯槎。谁言石榴病，乃久占年华。邻家花最盛，早发岂容遮。残红已零落，婀娜子如瓜。蒲桃不禁冬，屈盘似无气。春来乘盛阳，覆架青绫被。龙髯乱无数，马乳垂至地。初如早梅酸，晚作Ο酪味。谁能酿为酒，为尔架前醉。满斗不与人，凉州几时致。室幽来客稀，尘土积不扫。邻翁笑我拙，教我种草。经霜斫为彗，不让秋竹好。始生如一毛，张王忽侵道。Θ禁芟，爱惜待枯槁。有用皆勿轻，吾师灌园老。吾兄客关中，果裸施吾宇。兄虽未得还，我岂如妇女。呦呦感微物，涕泗若零雨。但爱果裸茎，屈曲上墙堵。朝见缘墙头，莫已过墙去。物生随年华，还日何足数。牵牛非佳花，走蔓入荒榛。开花荒榛上，不见细蔓身。谁翦薄素纱，浸之青蓝盆。水浅浸不尽，下余一寸根。嗟尔脆弱草，岂能凌霜晨。物性有禀受，安问秋与春。南园地性恶，双柏不得长。蓬麻春始生，今已满一丈。柏生嗟几年，失意自凄怆。有子压枝低，已老非少壮。尤柏柏已冤，尤地亦恐妄。两既无所尤，高枝几时放。葵花开已阑，结子压枝重。长条困风雨，倒卧枕丘垄。忆初始放花，岌岌旌节耸。得时能几时，狼籍成荒冗。浮根不任雪，采剥收遗种。未忍焚枯茎，积叠墙角拥。

【和子瞻记梦二首】

兄从南山来，梦我南山下。探怀出诗卷，卷卷盈君把。诗词古人似，弟则吾弟也。相与千里隔，安得千里马。携手上南山，不知今乃夜。晨鸡隔墙唱，欹枕窗月亚。百语记一词，秋菊悲蛩吒。此语鲍谢流，平日我不暇。我本无此诗，嗟此谁所借。蟋蟀感秋气，夜吟抱菊根。霜降菊丛折，守根安可存。耿耿荒苗下，唧唧空自论。不敢学蝴蝶，菊尽两翅翻。虫冻不绝口，菊死不绝芬。志士岂弃友，列女无两婚。

【次韵子瞻题岐山周公庙】

周人尚记有周公，禾黍离离下有宫。破豆豚非以报，野巫长跪若为通。山围栋宇泉流近，〈庙后有德润泉，世乱则竭。〉凤去梧桐落叶。有客赋诗题屋壁，二南犹自有遗风。

【次韵子瞻题扶风道中天花寺小亭】

客车来不息，辙迹自成沟。莫怪慵登寺，犹宜常举头。独游知忆弟，望远胜登楼。处处题诗遍，篇篇谁为收。

【次韵子瞻南溪避世堂】

柱杖行穷径，围堂尚有林。飞禽不惊处，万竹正当心。虎啸风吹籁，霜多蝉病喑。兽骄从不避，人到记由今。未暇终身住，聊为半日吟。青松可绝食，黄叶不须衾。偶到初迷路，将还始觉深。堂中有幽士，插髻尚余簪。

【和子瞻三游南山九首·楼观〈次韵〉】

神仙避世守关门，一世沉埋百世尊。旧宅居人无姓尹，深山道士即为孙。天寒游客常逢雪，日暮归鸦自识村。君欲留身记幽寂，直将山外比羌浑。

【和子瞻三游南山九首·五郡〈次韵〉】

蜀人不信秦川好，食蔗从梢未及甘。当道沙尘类河北，依山水竹似江南。观形随阜饮溪鹿，云气侵山食叶蚕。犹有道人迎客笑，白须黄袖岂非聃。

【和子瞻三游南山九首·传经台】

轮扁不能令子巧，老聃虽智若为传。遗经尚在台如故，弟子今无似喜贤。

【和子瞻三游南山九首·大秦寺】

大秦遥可说，高处见秦川。草木埋深谷，牛羊散晚田。山平堪种麦，僧鲁不求禅。北望长安市，高城远似烟。

【和子瞻三游南山九首·仙游潭五首·仙游潭】

潭深不可涉，潭小不通船。路断游人止，龙藏白沫旋。翦藤量水短，插石置桥坚。桥外居民少，躬耕不用钱。

【和子瞻三游南山九首·仙游潭五首·南寺】

澄潭下无底，将渡又安能。惯上横空木，轻生此寺僧。晓鱼闻考考，石塔见层层。不到殊非恶，他年记未曾。

【和子瞻三游南山九首·仙游潭五首·北寺】

君看潭北寺，何用减潭南。不到还能止，重来独未厌。荒凉增客思，贫病觉僧惭。饮水寒难忍，谁言百子甘。

【和子瞻三游南山九首·仙游潭五首·马融石室】

扶风贵公子，早岁伴山家。吹笛堕秋叶，读书随晓鸦。业成心自叛，学苦我长嗟。石室非人住，穷山雪似沙。

【和子瞻三游南山九首·仙游潭五首·玉女洞】

洞门苍藓合，逼仄不容身。传有虚明处，中藏窈窕人。吹笙桥上月，拾翠洞南春。往往来山下，萧然雨洒尘。

【和子瞻调水符】

〈子瞻令人取玉女洞水，恐其见欺，破竹为契，使寺僧藏其一，以为往来之信，故云。〉

多防出多欲，欲少防自简。君看山中人，老死竟谁谩。渴饮吾井泉，饥食甑中饭。何用费卒徒，取水负瓢罐。置符未免欺，反覆虑多变。授君无忧符，阶下泉可咽。

【次韵子瞻招隐亭】

隐居吾未暇，何暇劝夫人。试饮此亭酒，自惭缨上尘。林深开翠，岸断峻严。送雪村酤酽，迎阳鸟ミ新。竹风吹断籁，湖月转车轮。霜叶飞投坐，山梅重压巾。欲居常有待，已失叹无因。古语君看取，声名本实宾。

【次韵子瞻凌虚台】

弃我谓我远，求我谓我还。我一尔则二，视此台上山。山高上干天，独不照我颜。无乃我自蔽，谁谓山则悭。远望不见趾，近视不得鬟。山实未始变，任子自择删。北风吹南崖，山上秋叶斑。道远又寒苦，皴裂辞难攀。晴空卷朝云，照夜霜月弯。强尔登此台，免尔超。〈扶风太守宅，旧不见南山，唯此台上见之，故云。〉

【次韵子瞻竹<鼠卯>】

野食不穿，溪饮不盗盎。嗟<鼠卯>独何罪，膏血自为罔。阴阳造百物，偏此愚不爽。肥痴与瘦黠，禀受不相仿。王孙处深谷，小若儿在襁。超腾避弹射，将中还复往。一朝受羁绁，冠带相宾飨。愚死智亦擒，临食抵吾掌。

【次韵子瞻陂鱼】

陂霜落鱼可掩，枯芡破盘蒲折剑。巨斧敲冰已暗知，长叉刺浪那容闪。鲸孙蛟子谁复惜，朱鬣金鳞漫如染。邂逅相遭已失津，偶然一掉犹思堑。嗟君游宦久羊炙，有似远行安野店。得鱼未熟口流涎，岂有哀矜自欺僭。人生饱足百事已，美味那令一朝欠。少年勿笑贪七箸，老病行看费针砭。羊生悬骨空自饥，伯夷食菜有不赡。清名惊世不益身，何异饮醯徒醅酽。

【和子瞻读道藏】

道书世多有，吾读老与庄。老庄已云多，何况其骈傍。所读嗟甚少，所得半已强。有言至无言，既得旋自忘。譬如饮醇酒，已醉安用浆。昔者惠子死，庄子哭自伤。微言不复知，言之使谁听。哭已辄复笑，不如敛此藏。脂牛杂肥宁，烹熟有不尝。安得西飞鸿，送弟以与兄。

【次韵子瞻南溪微雪】

南溪夜雪晓来霁，有客晨游酒未消。风泛余花来逐马，光浮断涧不知桥。山寒冻合行人息，醉熟宾欢舞意嚣。归骑相将踏瑶玉，嗅林闲认早梅条。

【和子瞻司竹监烧苇园因猎园下】

骏马七尺行冯冯，晓出射兽霜为冰。荻园斫尽有枯，束茅吹火初如灯。乍分乍合势开展，苍烟被野风腾腾。黄狐惊顾啸俦侣，飞鸟先起如苍鹰。须臾立旗布行伍，有似修蟒横冈陵。苍鹰猛犬出前后，缺处已挂黄麻罾。回风忽作火力怒，平地一卷无疆塍。商辛不出抱宝死，曹瞒逸去ㄡ其肱。投身误喜脱灰烬，闯首旋已遭侵凌。何人上马气吞虎，狐帽压耳皮蒙膺。开弓徐射叠双兔，拥马欢叫惊未曾。举鞭一麾百夫进，击鼓再发箭启棚。去如飞{亡虫}中如电，获若两兽膏流渑。肉分麾下饱壮士，皮与公子留缣缯。纵横分裂惠村坞，尚有磊落载后乘。吾兄善射久无敌，是日敛手称不能。凭鞍纵马聊自适，酒后醉语谁能应。健儿击搏信可乐，主将雄猛今谁胜。胸中森列万貔虎，嗟世但以文儒称。安得强弓傅长箭，使射蔽日垂天鹏！

【木山引水二首】

引水穿墙接竹梢，谷藏峰底大容瓢。将流旋滴庐山瀑，已尽还来海上潮。乱点落池惊睡觉，半山含润沃心焦。瓦盆一斛何胜满，溢去犹能浸菊苗。檐下枯槎拂荻梢，山川迤逦费公瓢。幽泉细细流岩鼻，盆水弥弥涨海潮。但爱坚如湖上石，谁怜收自灶中焦。苍崖寒溜须佳荫，尚少冬青石趼苗。

【兴州新开古东池】

山绕兴州万叠青，池开近郭百泉并。昔年种柳人安在，累岁开花藕自生。波暖跳鱼闻乐喜，人来野鸭望船鸣。西还过此须终日，为问使君行未行。

【子瞻喜雨亭北隋仁寿宫中怪石】

仁寿宫中谷生，太湖苍石草间横。与衰换世身犹在，南北从人事已轻。累石作台秋藓上，凿通水细渠清。三年此亦非公有，空使他年记姓名。

【用林侄韵赋雪】

密雪来何晚，穷冬候欲差。投空落细米，布地净平沙。缭绕飞相著，重仍积暗加。雨微花破碎，风细脚倾斜。次第来如掺，冥堕不讹。Ь鹅吹劲鞴，秀苇拂轻<耒加>。画字飘还没，团球暖旋お。出盐东海若，链石古皇娲。翻簸腾归骑，纷飘集晚鸦。庭梅辨红萼，垅麦覆黄芽。拨砌求新药，寻踪射伏。埋楼平尽脊，集树短留槎。乱下曾何择，平铺欲尽遮。欺贫寒入褐，恼客重添车。积素聊成烛，烹甘强试茶。病僧添晓钵，老令放晨衙。融液曾何有，鲜明竟不奢。积多还避并，化早发从畲。溜滴檐垂箸，行观迳转也。谁能相就醉，都市酒容赊。

【送张唐英监阆州税】

阆中虽近蜀，监税本闲官。岂足淹贤俊，聊应长羽翰。读书心健否，答策意何阑。未可厌畋猎，田中有走。

【送张师道杨寿祺二同年】

故国多贤俊，登科并弟兄。重来旧游处，两见近题名。冉冉须堪把，岁可惊。孤辕已南向，疋马复西征。入峡猿应苦，还荆雁已鸣。喜从元帅幕，官职渐峥嵘。

【送家定国同年赴永康掾】

清慎岷山掾，登科已七年。迎亲就鱼稻，为吏择林泉。去骑关中热，归心沫水鲜。官闲幸可乐，记买鹧鸪煎。〈永康多鹧鸪。〉

【送霸州司理翟曼】

大梁能赋客，边郡系囚曹。官职不相称，声名终自高。试观为吏苦，应过读书劳。努力事初宦，尺丝无厌缫。

【送道士杨见素南游】

黄河春涨入隋沟，往意随波日夜流。万里寻山如野鹤，一身浮水似轻鸥。湖风送客那论驿，岳寺留人暗度秋。迟子北归来见我，携琴委曲记深幽。

【利路提刑亡伯郎中挽词二首】

好学先乡党，登科复妙年。谁为耆旧传，最处缙绅先。沦谢今亡矣，风流孰继焉。魂归食里社，世世仰仁贤。晚岁官仍困，终身耻自言。廉明汉循吏，仁爱郑公孙。赤县朝称埋，衡山德共尊。远人应罢市，处处有遗恩。

【亡伯母同安县君杨氏挽词】

德盛诸杨族，贤宜伯父家。周姜职苹藻，蜀母事桑麻。大邑移封近，阴堂去日赊。空余镜奁在，时出旧笄珈。

●栾城集卷三

◆诗七十五首

【北京送孙曼叔屯田权三司开坼司】

人生不愿才，才士困奔走。君为大农属，求暇更能否。自我游魏博，相识恨未久。谁言但倾盖，信有胜白首。清晨坐风观，落日语凉牖。棋精动如律，弓健不论斗。旁观我不能，晤语君见受。秋风起沙漠，凄雨湿征袖。送行欲汲汲，富贵恐君后。将去聊迟迟，已远悲朋友。

【和强至太博小饮】

谁能饮酒如倾水，醉倒坐中扶不起。形骸外物已如遗，升斗任君无复避。霜梨冰脆寒侵齿，未尽一杯先已醉。强将文字笑红裙，冷淡为欢何足贵。

【和强君瓦亭】

君为魏博三年客，日有江湖万里心。暂得野亭留马足，强循疏柳步堤阴。无人携手共吴语，得意摇头时越吟。何日东郊过微雨，并骑鞍马去同寻。

【中秋夜八绝〈得“月明星稀，乌鹊南飞”韵。〉】

长空开积雨，清夜流明月。看尽上楼人，油然就西没。谁遣常时月，偏从此夜明。暗添珠百倍，潜感兔多生。欲见初容烛，将升尚有星。渐高围渐小，云外转亭亭。明入庭阴白，寒侵酒气微。夜深看更好，楼上渐人稀。浮光看不定，重露试还无。影翻狂舞客，明误已栖乌。巧转上人衣，徐行度楼角。河汉冷无云，冥冥独飞鹊。猿号枯木，鱼龙泣夜潭。行人已天北，思妇隔江南。看久须扶立，行贪遂失归。谁能终不睡，烂醉羽觞飞。

【次韵王君贶尚书会六同年】

有美佳宾贤主人，布衣曾共脱京尘。欢来未觉岁华晚，醉后能令秋气春。发誉早同初宦日，收功终藉老成身。他年此会应图画，传入谁家屏障新。

【王君贶生日】

纯阴十月晚，劲气肃群骄。惟有乔松在，长看积雪消。生贤禀真性，特立冠当朝。早岁初成赋，群雄已失标。治才精破竹，廷论壮生飚。博士皆推贾，宣皇重试萧。周旋穷政体，出入解心焦。九列高称冠，三台岂足超。论功归颍霸，举相待虞姚。骥骋经新卧，弓强发久秋。百年时节在，四海众心翘。当见飞中使，赍金赐此朝。〈二府生日，例赐金帛。〉

【次韵姚孝孙判官见还岐梁唱和诗集】

伯氏文章岂敢知，岐梁偶有往还诗。自怜兄力能兼弟，谁肯埙终不听篪。西虢春游池百顷，南溪秋入竹千枝。恨君曾是关中吏，属和追陪失此时。

【次韵王临太博马上】

冬晚霜露重，城遥鞍马劳。徒知事奔走，曾未补毫毛。水旱嗟蹙，疮痍费抑搔。莫归何暇食，堆按簿书高。

【次韵王君北都偶成三首】

河转金堤近，天高魏阙新。千夫奉儒将，百兽伏麒麟。校猎沙场莫，谈兵玉帐春。关南知不远，谁试问蕃邻。天宝乱已定，河ヂ兵更多。故城埋白骨，遗俗喜长戈。卧兽常思肉，奔鲸不受罗。纵横竟安在，唯见冢嵯峨。禁御封金殿，清河贯石门。时平馀古木，兵散有空屯。形胜山围阔，蕃宣海内尊。川原不论顷，云梦可胜吞。

【次韵沈立少卿白鹿】

白鹿何年养，惊猜未肯驯。轩除非本性，饮食强依人。照影冰浮水，飞毛雪洒尘。独游应已倦，忽见乍疑神。野色明幽步，烟芜荐卧身。异姿人共爱，清意尔谁亲。日暖山苗熟，风微涧草春。何缘解缰絷，奔放任天真。

【送陈安期都官出城马上】

城中二月不知春，唯有东风满面尘。归意已随行客去，流年惊见柳条新。簿书填委休何日，学问榛芜愧古人。一顷稻田三亩竹，故园何负不收身。

【登上水关】

淇水入禁城，城楼中断过深清。空郊南数牛羊下，落日回瞻观阙明。岁月逼人行老大，江湖发兴感平生。画舫早晚笼新屋，慰意来看水面平。

【寒食赠游压沙诸君】

城南压沙古河淤，沙上种梨千万株。隆冬十月我独往，风吹叶尽枝条疏。老僧屈指数春候，却后百日花当苏。微风细雨膏润足，枝头万万排明珠。齐开竞发不知数，照曜冰雪明村墟。此时官闲得游赏，长堤平稳宜骖驹。寺门古木芽叶动，仓庚布谷相和呼。及时行乐不可缓，岁长春短花须臾。僧言我意两相值，欲往屡已脂吾车。今朝寒食烟火断，薄云蔽日风沙除。此花久已待我至，况有朋友相携扶。来邀反覆不能往，岂独负君花已辜。诸君高迈足才思，佐酒况得万玉奴。坐中未醉慎无起，倒戴当使山公如。

【明日安厚卿强几圣复召饮醉次前韵】

芳樽酌水清无淤，梨园著雪迷根株。邺官士女喜行乐，坐上醉客谁亲疏。倦游不知岁月过，痛饮渐觉筋骸苏。风吹落片乱鹅毳，雨结细实骈明珠。云屯冰积动论顷，谁信城郭涵村墟。坐观明媚低照席，行看繁闹横遮驹。我贫不办供酒炙，侧耳日听交朋呼。无端人事巧拘束，曾不见置闲须臾。长鲸渴水求入海，老骥伏枥思就车。清明未过春未老，寒食岂必节与除。二君为我重置酒，席上醉倒交相扶。欢娱安用苦酬酢，叫啸不畏相罪辜。昏然已觉万物小，下视吏役真婢奴。请君数具牛酒费，此外百事何能如。

【次韵柳子玉郎中见寄】

新年始是识君初，顾我尘埃正满裾。谈辩未容朝夕听，情亲空愧往还书。久闻笔阵无前敌，更拟诗坛托后车。待得入城应少暇，相从有约定何如。

【秀州僧本莹净照堂】

有僧访我携诗卷，自说初成净照堂。求得篇章书壁素，不论尘土渍衣黄。故山别后成新岁，归梦春来绕旧房。看取盈编定何益，客来无语但循墙。

【京师送王颐殿丞】

忆游长安城，皆饮母卿宅。身虽坐上宾，心是道路客。笑言安能久，车马就奔迫。城南南山近，胜绝闻自昔。徘徊竟莫往，指点烦鞭策。道傍古龙池，深透河渭泽。山行吾不能，愧此才咫尺。壮哉谁开凿，千顷如一席。参差山麓近，荡波光射。君时在池上，俗事厌纷剧。望门不敢叩，恐笑尘土迹。自从旅京城，所向愈无适。君来曾未几，已复向南国。扁舟出淮汴，唯见江海碧。野人处城市，长愿有羽翮。脱身相从游，未果聊自责。

【石苍舒醉墨堂】

石君得书法，弄笔岁月久。经营妙在心，舒卷功随手。惟兹逸群气，扶驾须斗酒。作堂名醉墨，挥洒动墙牖。安得浊酒池，淋漓看濡首。但取继张君，莫顾颠名丑。

【游净因院寄琏禅师】

岁月潜消日里冰，依然来见佛堂灯。此身已自非前我，问法何妨似旧僧。洒面飞泉时点点，压池苍石尚层层。遥知近爱金山好，江水煎茶日几升。

【送柳子玉】

柳侯白首郎，风格终近古。旧游日零落，新辈谁与伍。人情逐时好，变化无定主。试看近时人，相教蹈规矩。行身剧孔孟，称道皆舜禹。但求免讥评，岂顾愁肺腑。坐令不羁士，举足遭网罟。缅怀我生初，遗俗尚目睹。中庸虽已亡，比近则犹愈。老成慎趋好，后生守淳鲁。岂效相谩欺，炫牛沽马脯。过恶酒色间，可罪非可恶。譬如嵇与阮，心迹岂深蠹。京师逢柳侯，往事能历数。叹息子美贤，相与实旧故。至今存篇章，醉墨龙蛇舞。斯人今苟在，亦恐终囚虏。惜哉时论隘，安置失处所。一麾寄河ヂ，垂老幸有土。世俗安足论，且尽杯中醑。

【送苏公佐修撰知梓州】

乘轺旧西蜀，出镇复东川。父老知遗爱，壶浆定满前。江山昔年路，旄节异邦权。望重朝中旧，疆分剑外天。岁登无猛政，蛮服罢防边。去国身虽乐，忧时论独坚。孤诚抱松直，汇进比茅连。我亦相从逝，疏狂且自全。

【送任师中通判黄州】

一别都门今五年，剧谈精壮故依然。厌居巴蜀千山底，决住荆河十顷田。老去功名无意取，身闲诗笔更能专。黄州无事聊须饮，世俗方今自足贤。

【南窗】

京师三日雪，雪尽泥方深。闭门谢还往，不闻车马音。西斋书帙乱，南窗初日升。展转守床榻，欲起复不能。开户失琼玉，满阶松竹阴。客从远方来，疑我何苦心。疏拙自当尔，有酒聊共斟。

【次韵杨褒直讲揽镜】

鬓发年来日向衰，相宽不用强裁诗。壮心付与东流去，霜蟹何妨左手持。花发黄鹂巧言语，池开杨柳斗腰肢。劝君行乐还听否，即是南风苦热时。

【送钱婺州纯老】

桃花汴水半河流，已作南行第一舟。倦报朝中言啧乱，喜闻淮上橹咿呦。平时答策词无枉，此去为邦学更优。自古东阳足贤守，请君重赋沈公楼。

【次韵柳子玉见赠】

壮心衰尽愧当年，刻意为文日几千。老去读书聊度岁，春来多睡苦便毡。梦归似雁长飞去，才短如蚕只自缠。唯有闻诗尚思和，可能时寄最高篇。

【次韵任遵圣见寄】

故国老成谁复先，壮心空记语当年。灌夫失意贫无友，梅福辞官晚作仙。诗句清新非世俗，退居安稳卜江天。它年我亦从君隐，多买黄鱼煮复煎。

【次韵刘贡甫学士画松石图歌】

长松大石生长见，游尘土嗟空羡。寒翠关心失旧交，荣华过眼惊流电。破缯买得古画图，遗墨参差随断线。枝倒挂风自舞，直干孤生看面面。故山旧物远莫致，爱此随人共流转。物生真伪竟何有，适意一时宁复辨。少年所好老成癖，傍人指笑嗟矜炫。京城宅舍松石希，买费百金犹恐贱。

【送顿起及第还蔡州】

诏书京辅起沉沦，岁贡仍居第一人。不愧得官名暂屈，自夸对策语深淳。读书饱足终无厌，从宦奔驰自此新。我去淮阳今不久，邻邦时得问音尘。

【初到陈州二首】

谋拙身无向，归田久未成。来陈为懒计，传道愧虚名。俎豆终难合，诗书强欲明。斯文吾已试，深恐误诸生。久爱闲居乐，兹行恐遂不。上官容碌碌，饱食更悠悠。枕畔书成癖，湖边柳散愁。疏慵愧韩子，文字化潮州。

【柳湖感物】

柳湖万柳作云屯，种时乱插不须根。根如卧蛇身合抱，仰视不见蜩蝉喧。开花三月乱飞雪，过墙度水无复还。穷高极远风力尽，弃坠泥土颜色昏。偶然直堕湖中水，化为浮萍轻且繁。随波上下去无定，物性不改天使然。南山老松长百尺，根入石底蛟龙蟠。秋深叶上露如雨，倾流入土明珠圆。乘春发生叶短短，根大如指长而坚。神农尝药最上品，气力直压钟乳温。物生禀受久已异，世俗何始分愚贤。〈尝见野人言，柳花入水为浮萍，松上露堕地为仙茅，阴干，服之益人。古言云：“十斤钟乳，不如一斤仙茅。”〉

【柳湖久无水怅然成咏】

平湖水尽起黄埃，惟有长堤万万载。病鹤摧颓沙上舞，游人寂寞岸边回。秋风草木初摇落，日暮樵苏自往来。更试明年春絮起，共看飞雪乱成堆。

【次韵孙户曹朴柳湖】

疏慵非敢独违时，野性颠狂不受羁。犹有曲湖容笑傲，谁言与物苦参差。水干生草曾非恶，鹤舞因风忽自怡。最爱柳阴迟日暖，幅巾轻屦肯相随。

【赠李简夫司封】

平生谈笑接诸公，归老身心著苦空。往事少能陪晤语，新诗时喜挹清风。形骸摩诘羸偏健，笔札西台晚更工。笑我壮年常苦病，异时何以作衰翁。

【次韵李简夫秋园】

秋色岂相负，小园仍有花。绕栏吟落日，拾径得残葩。菊细初藏蝶，桐疏不庇鸦。游观须作意，霜雪仅留槎。

【题李简夫葆光亭】

迳草侵芒ハ，庭花堕石台。小亭幽事足，野色向人来。坐上乌皮几，墙间大瓠。老成无不可，谈笑得徘徊。

【次韵李简夫因病不出】

十五年来一味闲，近来推病更安眠。鹤形自瘦非关老，僧定端居不计年。坐上要须长满客，杖头何用出携钱。未嫌语笑妨清静，闲暇陪公几杖前。

【张安道尚书生日】

出入三朝望愈尊，淮阳退卧避喧烦。崇高历遍知皆安，风俗频迁气独存。世事直须劳旧德，归心那复厌名藩。赤松作栏功虽切，白发忧时义所敦。仁比高山年自保，秋逢生日喜盈门。知公知命身无祷，聊为生灵举寿樽。

【送刘道原学士归南康】

大川倾流万物俱，根旋脚脱争奔徂。流萍断梗谁复数，长林巨石曾须臾。轩昂颠倒唯恐后，嗟予何独强根株。三年一语未尝屈，拟学文学惊当涂。心知势力非汝敌，独恐清议无遗余。扁舟岁晚告归觐，家膳欲及羞纯鲈。隐居高节世所尚，挂冠早岁还州闾。纷纭世事不著耳，得失岂复分锱铢。投身固已陷泥滓，独立未免遭沾濡。君归左右识高趣，牛毛细数分贤愚。

【题滑州画舫斋赠李公择学士】

窗户重重向日明，船居气味此中生。汀洲出没丛花短，波浪澄虚两岸平。窜逐南来身未稳，安闲感物意犹惊。前贤事迹君今似，不愧当年画舫名。〈欧阳公南还佐是邦而为此斋，公择之谪亦从南来，故云。〉

【送王恪郎中知襄州】

魏公德业冠当年，汝守威名竦汉边。将相传家俱未远，子孙到处各推贤。风流最喜君真似，符竹连分政得专。岘首重寻碑堕泪，习池还指客横鞭。逃亡已觉依刘表，寒俊应须礼浩然。当有郡人知古意，栏街齐唱接篱篇。

【和张安道读杜集〈用其韵。〉】

我公才不世，晚岁道尤高。与物都无著，看书未觉劳。微言精《老》、《易》，奇韵喜《庄》、《骚》。杜叟诗篇在，唐人气力豪。近时无沈、宋，前辈蔑刘、曹。天骥精神稳，层台结构牢。龙腾非有迹，鲸转自生涛。浩荡来何极，雍容去若遨。坛高真命将，毳乱始知髦。白也空无敌，微之岂少褒。论文开锦绣，赋命委蓬蒿。初试中书日，旋闻畴逃。妻孥隔豺虎，关辅暗旌旄。入蜀营三径，浮江寄一艘。投人惭下舍，爱酒类东皋。漂泊终浮梗，迂疏独钓鳌。误身空有赋，掩胫惜无袍。卷轴今何益，零丁昔未遭。相如元并世，惠子谩临濠。得失将谁怨，凭公付浊醪。

【送张公安道南都留台】

识公岁已深，从公非一日。仰公如重云，庇我贫贱迹。公归无留意，我处念平昔。少年喜文字，东行始观国。成都多游士，投谒密如栉。纷然众人中，顾我好颜色。猖狂感一遇，邂逅登仕籍。尔来十六年，鬓发就衰白。谋身日已谬，处世复何益。从来学俎豆，渐老信典册。自知百不堪，偶未三见黜。譬如沟中断，谁复强收拾。高怀绝尘土，旧好等金石。庠斋幸无事，樽俎奉清适。居然远忧患，况复取矜式。汪洋际海深，淡泊朱弦直。徇时非所安，归去亦何失。道存尚可卷，功成古难必。还寻赤松子，独就丹砂术。恨无二顷田，伴公老蓬筚。

【傅钦之学士济源草堂】

闻有高居直百金，西山南麓北山阴。园通济水池塘好，花近洛川颜色深。人去节旄分重镇，客来猿鹤感幽吟。氵┆溪雨过西湖涨，归兴萧然定不任。〈钦之时在许州。〉

【文与可学士墨君堂】

虚堂竹丛间，那复压竹远。风庭响交戛，月牖散凌乱。尚恐昼掩关，婵娟不长见。中堂开素壁，萧飒起霜干。随宜赋生意，落笔皆葱茜。根茎杂土石，枝叶互长短。依依露下绿，冉冉风中展。开门视丛薄，与此终何辨。

【故成都尹陆介夫挽词】

拥节西来未一年，凄凉道路泣东辕。蜀都富乐真当惜，民事艰难谁复论。白马何人趋远日，青刍盈束更无言。异时归去逢遗老，空听咨嗟述旧恩。

【次韵柳子玉谪官寿春舟过宛丘见寄二首】

局冷曾非簿领迷，幽居浑似未官时。忽闻客至惊还喜，出见泥深笑不知。谋拙未能忧岁计，身闲聊可饱晨炊。行舟借问何匆草，淮口无潮月正亏。献酬不用辞升斗，曲直何劳问尺寻。要路风波无限恶，谪居情味最能深。交从锦水初无间，邻卜共山已有心。草圣诗豪并神速，数因南雁惠佳音。

【次韵子瞻颍州留别二首】

托身游宦乡，终老羡箕颍。隐居亦何乐，亲爱形随影。念兄适吴越，霜降水初冷。翩然事舟楫，弃此室庐静。平明知当发，中夜抱虚警。永怀江上宅，归计失不猛。人生徇所役，有若鱼堕井。远行岂易还，剧饮终难醒。不如早自乞，闲日庶犹永。世事非所忧，多忧亦谁省。放舟清淮上，荡洗心胸。所遇日转胜，恨我不得同。江淮忽中断，陂埭何重重。紫蟹三寸筐，白凫五尺童。赤鲤寒在汕，红粳满霜风。西成百物贱，加餐慰贫穷。胡为复相念，未肯安南东。人生免饥寒，不受外物攻。不见田野人，四壁编茅蓬。有食辄自乐，谁知富家翁。

【陪欧阳少师永叔燕颍州西湖】

西湖草木公所种，仁人实使甘棠重。归来筑室傍湖东，胜游还与邦人共。公年未老发先衰，对酒清欢似昔时。功成业就了无事，令名付与他人知。平生著书今绝笔，闭门燕居未尝出。忽来湖上寻旧游，坐令湖水生颜色。酒行乐作游人多，争观窃语谁能呵。十年思颍今在颍，不饮耐此游人何。

【欧阳公所蓄石屏】

石中枯木双扶疏，粲然脉理通肌肤。剖开左右两相属，细看不见毫发殊。老樗剥落但存骨，病松憔悴空留须。丘陵迤逦山麓近，云烟澹Ъ风雨余。我惊造物巧如此，刻画琐细供人须。公家此类尚非一，客至不识空嗟吁。案头紫云抱明月，床上寒木翻饥乌。赋形简易神自足，鄙弃笔墨嗟勤劬。天工此意与人竞，杂出变怪惊群愚。世间浅拙无与敌，比拟赖有公新书。Ｔ６

【月石砚屏及石上寒林栖乌，皆公诗所赋。】

【次韵子瞻初出颍口见淮山】

清淮此日见沧浪，始觉南来道路长。窗转山光时隐见，船知水力故轩昂。白鱼受钓收寒玉，红稻堆场列远冈。波浪连天东近海，乘桴直恐渐茫茫。

【次韵子瞻寿州城东龙潭】

东行取次阅三州，击鼓清晨复解舟。车骑纷纭追过客，歌钟凄咽动潜虬。宦游底处非巢燕，归计何嫌诮沐猴。赖有故人怜远适，殷勤屡劝酒行周。

【和子瞻涡口遇风】

长淮暮生风，来自涡河口。新舟虽云固，波浪亦难受。诗来话艰厄，惊恐及儿妇。忆同溯荆峡，终夜愁石首。余飚入帏幄，跳沫溅窗牖。平生未省见，惊顾欲狂走。尔来涉忧患，渐觉成老丑。遥喜波浪中，时能饮醇酒。

【和子瞻濠州七绝·涂山】

娶妇山中不肯留，会朝山下万诸侯。古人辛苦今谁信，只见清淮入海流。

【和子瞻濠州七绝·彭祖庙】

长说先师似老彭，共疑好学古书生。不知亦解餐云母，白日登天万事轻。〈山有云母，云彭祖所采服。〉

【和子瞻濠州七绝·逍遥堂〈庄周墓上祠堂也。〉】

猖狂战国古神仙，曳尾泥老更安。厌世乘云人不见，空坟聊复葬衣冠。

【和子瞻濠州七绝·观鱼台】

庄子谈空惠子听，郢人斤斧俟忘形。莫嗟质丧无知者，对石何妨自说经。

【和子瞻濠州七绝·虞姬墓】

布叛增亡国已空，摧残羽翮自令穷。艰难独与虞姬共，谁使西来敌沛公。

【和子瞻濠州七绝·四望亭〈大和中郡守刘嗣之立李绅为之记。今亭废矣。〉】

唐史不闻刘嗣之，空传短李旧歌诗。高亭毁尽唯存记，犹有区区父老知。

【和子瞻濠州七绝·浮山洞〈洞在淮上夏潦不能及而冬不加高故人疑其浮也〉】

洞府元依水面开，秋潮每到洞门回。幽人燕坐门前石，长看长淮船去来。

【和子瞻泗州僧伽塔】

清淮浊汴争强雄，龟山下支祁宫。高秋水来无远近，荡灭洲渚乘城墉。千艘衔尾谁复惜，万人雨泣哀将穷。城中古塔高百尺，下有蜕骨黄金容。蛟龙百怪不敢近，回风倒浪归无踪。越商胡贾岂知道，脱身献宝酬元功。至人已立万物表，劫火仅置毛孔中。区区淮汴亦何有，一挹可注沧溟东。胡为尚与水族较，时出变怪惊愚聋。于乎此意不可诘，仰观飞ㄆ凌晴空。

【次韵子瞻发洪泽遇大风却还宿】

昨夜宿鸿泽，再来遂如归。却行虽拙，乘险谅亦非。谁言淮阴近，阻此骇浪飞。长风径千里，蛟蜃相因依。眇然恃一叶，此势安可违。冒涉彼何人，勇决生虑微。欲速有不达，鱼腹岂足肥。风帆尚可转，野庙谁能祈。但当拥衾睡，慎闭窗与扉。夜闻声尚恶，起视聊披衣。

【次韵子瞻记十月十六日所见】

君不见天高后土黄，变化出入唯阴阳。旋凝细雾作飞雹，复遣震雷追日光。可怜万物甚微细，坐听百变随颠僵。深根固蒂无计遁，倏来忽返安能防。平生未见实惊耳，稍远不知如隔墙。君看歌舞醉华屋，下有累絷排两廊。眼前苦乐尚悬绝，空中造化知有亡。我居宛丘厌凝冱，雪翻海水填陂塘。但知膏泽利牟麦，恣食饼饵真嘉祥。山阳所访亦何事，有酒胡不尽一觞。

●栾城集卷四

◆诗七十四首

【次韵子瞻广陵会三同舍各以其字为韵·刘贡甫】

贡甫少多才，交游一何众。谈词坐倾倒，玉麈日挥弄。逡巡不为虐，巧捷有微中。群情忌超迈，微过出嘲讽。南迁时已久，未见肯力贡。舌在终自奇，髀满安足痛。人生百年内，仅比一朝梦。就消涸，斗水倾漏瓮。江淮未可嫌，迟晚聊自送。试观终日闲，何似两耳哄。

【次韵子瞻广陵会三同舍各以其字为韵·孙巨源】

巨源学从横，世事夙讨论。著书十万字，辩如白波翻。谏垣适多事，忧心生病根。立谈信无补，闭口出国门。弃置卧江海，闵嘿宁复言。朝行共长叹，逐客继二孙。〈谓莘老、巨源。〉南方固乡党，谪宦侣鹤猿。风俗未宁静，朋党争排根。引去良自得，浊清在澄源。往者未可招，冠盖方骏奔。

【次韵子瞻广陵会三同舍各以其字为韵·刘莘老】

莘老奋徒步，首与观国宾。俨然自约束，被服与绅。黾勉丞相府，接迹舆台臣。顾嫌任安躁，未忍裂坐茵。推置冠獬豸，谓言我比邻。三晋固多士，肮脏存斯人。窜责不敢辞，狂言见天真。南方异风俗，强食鱼尾莘。应同贾太傅，抱屈耻自陈。犹有痛哭书，受厘定何辰。

【和子瞻金山】

长江欲尽阔无边，金山当中唯一石。潮平风静日浮海，缥缈楼台转金碧。瓜洲初见石头城，城下波涛与海平。中流转疑无岸，泊舟未定僧先迎。山中岑寂恐未足，复将江水绕山麓。四无邻家群动息，钟声铿答山谷。乌鸢力薄堕中路，惟有胡鹰石上宿。谁知江海多行舟，游人上下夺岩幽。老僧心定身不定，送往迎来何时竟。朝游未厌夜未归，爱山如此如公稀。不待游人尽归去，恐公未识山中趣。

【和子瞻焦山】

金山游遍入焦山，舟轻帆急须臾间。涉江已远风浪阔，游人到此皆争还。山头冉冉万竿竹，楼阁不见门长关。金山共此一江水，只有胜绝无此闲。野僧终日饱一饭，与世相视如髦蛮。门无舟楫断还往，说法教化鼋鼍顽。偶然客至话乡国，西望落日低铜。岷峨正在日入处，想象积雪堆青鬟。稻田一顷良自给，仕宦不返知谁扳。久安禄廪农事发，强弓一弛无由弯。行逢佳处辄叹息，想见茅屋藏榛菅。我知此地便堪隐，稻苗旆旆鱼斑斑。〈焦山长老蜀僧也。〉

【次韵子瞻游甘露寺】

去国日已远，涉江岁将阑。东南富山水，跬步留清欢。迁延废行迈，忽忘身在官。清晨涉甘露，乘高弃征鞍。超然脱，穿云抚朱栏。下视万物微，惟觉沧海宽。潮来声汹汹，望极空漫漫。一一渡海舶，冉冉移樯竿。水怪时出没，群嬉类原。幽阴自生火，青荧复谁钻。石头古天险，凭恃分权瞒。疑城曜远目，来骑惊新观。聚散定王业，成毁犹月团。金山百围石，岌岌随涛澜。犹疑汉宫廷，屹立承露盘。狂波恣吞噬，万古嗟独完。凝眸厌漾，绕屋行盘跚。此寺历今古，遗迹皆龙鸾。孔明所坐石，历非人刊。经霜众草短，积雨青苔寒。萧翁嗜佛法，大福将力干。坡ヌ故镬在，甲错苍龙蟠。卫公秉节制，佛骨埋金棺。长松看百尺，画像留三叹。新诗语何丽，传读纸遂元刂。嗟我本渔钓，江湖心所安。方为笼中闭，仰羡天际抟。游观惜不与，赋咏嗟独难。俸禄藉升斗，齑盐嗜咸酸。何时扁舟去，不俟官长弹。

【李简夫挽词二首】

老成浑欲尽，吊客一潸然。遗事人人记，清诗句句传。挂冠疏傅早，乐世白公贤。叹息风流在，埋文得细镌。归隐淮阳市，遨游十六年。养生能淡泊，爱客故留连。倾盖知心晚，论诗卧病前。葆光尘满榻，无复听谈禅。

【次韵子瞻初到杭州见寄二绝】

吏治区区岂不任，吴中已自富才能。还应占位书名姓，学取蓝田崔县丞。试尽风波万里身，到官山水却宜人。君知晏子恩仍厚，还与从来旧卜邻。

【和柳子玉地炉】

凿地泥床不费功，山深炭贱火长红。拥衾熟睡朝衙后，抱膝微吟莫雪中。宠辱两忘轻世味，冰霜不到傲天工。遥知麻步无人客，寒夜清樽谁与同。

【和柳子玉纸帐】

夫子清贫不耐冬，书斋还费纸重重。窗明晓日从教入，帐厚霜飚定不容。京兆牛衣聊可藉，公孙布被旋须缝。吴绫蜀锦非嫌汝，简淡为生要易供。

【次韵子瞻游孤山访惠勤惠思】

鸟依山，鱼依湖，但有所有无所无。轻舟沿溯穷远近，肩舆上下更传呼。翩然独往不携孥，兼擅鱼鸟两所娱。困依岩石坐绝，行牵翠蔓随缠纡。道逢勤思访其庐，诵诗清切秋蝉孤。隐居羞踏陌上土，何人起爱轮下蒲。水南巷中罗百夫，鸡鸣朝谒至日晡。人生变化安可料，怜汝久遁终无图。凫不足鹤有余，一俯一仰戚与蘧。嗟我久欲从逃逋，方圆不敢左右摹。

【宛丘二咏〈并叙〉】

宛丘城西柳湖，累岁无水。开元寺殿下山茶一株，枝叶甚茂，亦数年不开。辙顷从子瞻游此，每以二物为恨。去秋雨雪相仍，湖中春水忽生数尺。至二月中，山茶复开千余朵。因作二诗奉寄。

旱湖堤上柳空多，倚岸轻舟奈汝何。秋雨连渠添积润，春风吹冻忽生波。虫鱼便尔来无数，凫雁犹疑未肯过。持诧钱塘应笑我，坳中浮芥两么麽。古殿山花丛百围，故园曾见色依依。凌寒强比松筠秀，叶艳空惊岁月非。冰雪纷纷真性在，根株老大众园希。山中草木谁携种，潦倒尘埃不复归。

【赠提刑贾司门青】

前年乘舟护南河，宛丘官舍酣且歌。去年持节忧犴狱，驱车道路日不足。今年春风尘土黄，远赴三州议繇役。天子忧民法令新，整齐百事无闲人。苗耘发栉何时已，回首昔游如梦寐。区区学舍曾未知，春晚日长唯有睡。才智有余安得闲，疏慵顾我自当然。喜君未忘太平事，独称赦书旌孝子。〈项城有孝子负土成坟，贾移文陈州，请用赦书存恤之。〉

【同陈述古舍人观芍药】

蔼蔼堂西十亩园，晚凉迎步绿阴繁。共惊春去已多日，争看花开最后番。未许狂风催烂熳，故将青幄强安存。请公作意勤欢赏，趁取残红照酒樽。

【次韵子瞻见寄】

我将西归老故丘，长江欲济无行舟。宦游已如马受轭，衰病拟学龟藏头。三年学舍百不与，糜费廪粟常惭羞。矫时自信力不足，从政敢谓学已优。闭门却扫谁与语，昼梦时作钧天游。自从四方多法律，深山更深逃无术。众人奔走我独闲，何异端居割蜂蜜。怀安已久心自知，弹劾未至理先屈。余杭军府百事劳，经年未见持干旄。贾生作傅无封事，屈平忧世多离骚。烦刑弊法非公耻，怒马奔车忌鞭。藐藐何自听谆谆，谔谔未必贤唯唯。求田问舍古所非，荒畦弊宅今余几。出从王事当有程，去须番肉嫌无名。扫除百忧唯有酒，未退聊取身心轻。

【赵少师自南都访欧阳少师于颍州留西湖久之作诗献欧阳公】

公居颍水上，德与颍水清。身闲道转胜，内足无复营。平昔富交游，开门坐常盈。退居万事乐，独恨无友生。汝颍亦多士，后来非老成。赵公平生旧，情好均弟兄。少年结意气，晚岁齐功名。携手践廊庙，蹑足辞钧衡。徜徉里闾间，脱略世俗萦。兴来忽命驾，一往千里轻。白发俨相映，元勋各峥嵘。人生会面难，此会有余情。遨游西湖中，仲夏草木荣。壶觞列四坐，歌舞罗前楹。画舫极氵公溯，肩舆并逢迎。棹进凫鸭乱，乐作虫鱼惊。近寺骈履迹，高台吹笑声。往事语京洛，余欢发吟赓。拳拳主人厚，款款来客诚。此乐有时尽，此好何由倾。

【次韵子瞻望湖楼上五绝】

欲看西湖两岸山，卧乘湖上木兰船。湖山已自随船改，更值阴晴欲雨天。眼看西湖不暂来，簿书无算拨还开。三年屈指浑将尽，记取从今得几回。湖山欲买恨无钱，且尽芳樽对玉盘。菱角鸡头应已压，蟹螯马颊更勤餐。终日清漪弄短桡，久忘车乘走翘翘。秋风且食鲈鱼美，洛下诸生未可招。滞留朝市常嫌闹，放弃江湖也未闲。孤舫粗穷千顷浪，肩舆未尽百重山。

【和柳子玉共城新开御河过所居墙下】

卜筑共山功欲成，新河入县巧相萦。谁将畚锸千夫力，添上园林一倍清。生长鱼虾供晚馔，噶鹅鸭放春声。为邻有意非今日，丐我余波伴濯缨。

【欧阳太师挽词三首】

雄文元命世，直气早成风。受任衰迟后，安邦反侧中。回天深有力，扈圣耻言功。事已身随去，惊嗟柱石空。唐弊文初丧，书成法至今。雍容趋圣处，深切可人心。气力知难继，风流喜不淫。悬知公欲谢，异说勇交侵。推毂诚多士，登龙盛一时。西门行有恸，东阁见无期。念昔先君子，尝蒙国士知。旧恩终未报，感叹不胜悲。

【赋黄鹤楼赠李公择〈公择时知鄂州。〉】

前年见君河之浦，东风吹河沙如雾。北潭杨柳强知春，樽酒相携终日语。君家东南风气清，谪官河ヂ不称情。一麾夏口亦何有，高楼黄鹤慰平生。荆江洞庭春浪起，汉沔初来入江水。岸头南北不相知，惟见风涛涌天地。巫峡潇湘万里船，中流鼓楫四茫然。高城枕山望如带，华榱照日光流渊。楼上骚人多古意，坐忘朝市无穷事。谁道武昌岸下鱼，不如建业城边水。

【次韵子瞻余杭法喜寺绿野亭怀吴兴太守孙莘老】

信美非吾土，三吴一水中。亭高望已极，舟入去无穷。朝市知安在，湖山信有功。遨游逐凫鸭，饮食数鱼虫。波浪喧朝夕，梅变绿红。逢人问京洛，去国长儿童。同舍情相接，邻邦信屡通。相邀欲相过，道里讯溪翁。

【和子瞻宿临安净土寺】

四方清净居，多被僧所占。既无世俗营，百事得丰赡。家居每纷薄，奉养出寒欠。昔年旅东都，局促吁已厌。城西近精庐，长老时一觇。每来获所求，食饱山茶酽。尘埃就汤沐，垢腻脱巾詹。不知禅味深，但取饥肠餍。京城苦烦溷，物景费治染。吴都况清华，观刹吐光艳。石工度空阔，泉溜泻深堑。经过未足多，终老应长歉。

【和子瞻自净土步至功臣寺】

山平村坞连，野寺钟相答。晚阴生林莽，落日犹在塔。行招两社僧，共步青山月。送客渡石桥，迎客出林樾。幽寻本真性，往事听徐说。钱王方壮年，此邦事轻侠。乡人鄙贫贱，异类识英杰。立石象兴王，遗迹今岌で。功勋三吴定，富贵四海甲。归来父老藏，崇高畏摧压。诗人巧讥病，牛领恣挑抉。流传后世人，谈笑资口舌。是非亦已矣，兴废何仓卒。持归问禅翁，笑指浮沤没。

【次韵子瞻游径山】

去年渡江爱吴山，忽忘蜀道轻秦川。钱塘后到山最胜，下枕湖水相萦旋。坐疑吴会无复有，扁舟屡出凌涛渊。今秋复入径山寺，势压众岭皆摧颠。连峰沓嶂不知数，重重相抱如青莲。散为云雾翳星斗，聚作潭井藏蜿蜒。钦翁未到人迹绝，千里受记来安禅。荒榛野草置茅屋，坐令海贾输金钱。至今传法破烦恼，饱食过客容安眠。解装投锡不复去，纷纷四合来乌鸢。或言此处犹未好，海上人少无烦煎。天台雁荡最深秀，水惊石瘦尤清便。青山独往无不可，论说好丑徒纷然。终当直去无远近，藤鞋竹杖聊穷年。

【次韵子瞻自径山回宿湖上】

朝从径山来，泱莽径山色。莫从湖上归，漾湖光碧。借问泛湖舟，何似登山屐。高怀厌朝市，远去忘忧栗。目向幽人青，颜从浊醪赤。尘埃解罗网，宇宙为安宅。油然了无营，此意谁能诘。嗟予别离久，欲往徒反侧。留滞亦何为，空惊突深黑。

【次韵子瞻题孙莘老墨妙亭】

高岸为谷谷为陵，一时豪杰空飞腾。身随造化不复返，忽若野雀逢苍鹰。当年碑刻最深固，风吹土蚀消无棱。遗文漫灭雨中迹，翠石断裂春后冰。古坟欲毁野庙废，行人不去往鞍凭。书生耽玩立风雪，饥驴厌苦疲奴憎。爱之欲取恨无力，旋揉翠墨濡黄缯。不如好事孙太守，牛车徙置华堂登。绕墙罗列耀璧，罢燕起读留宾朋。却思遗迹本安在，原隰处处荒榛藤。田夫野老谁复顾，鬼火夜照来寒灯。废兴聚散一如此，反使涕泗沾人膺。

【熙宁壬子八月于洛阳妙觉寺考试举人及还道出嵩少之间至许昌共得大小诗二十六首】

○洛阳试院楼上新晴五绝

缥缈危谯面面山，朝来云作雨潺潺。忽然风卷归何处，百里阴晴反掌间。

嵩少犹藏薄雾中，前山迤逦夕阳红。高楼一闭三十日，遥忆岩头种药翁。

伊阙遥临凤阙前，龙门女几气苍然。唐朝御路依稀在，犹想东巡尘暗天。

天坛王屋北侵河，高比嵩丘一倍多。小有清灵今尚在，俗缘深重奈成魔。

前朝宫阙倚芒山，殿阁层层半岭间。犹恐北来冈阜浅，太行东抱故孱颜。

○和顿主簿起见赠二首

声病消磨只古文，诸儒经术斗纷纭。不知旧学都无用，犹把新书强欲分。老病心情愁见敌，少年词气动干云。搜贤报国吾何敢，欲补空疏但有勤。

一锁楼中暗度秋，微官黾勉未能休。笑谈容我聊纾放，文字凭君便去留。杯酒淋漓已非敌，清诗窈渺更难酬。东归犹得联征骑，同上嵩高望九州。

○将出洛城过广爱寺见三学演师引观杨惠之塑宝山朱瑶画文殊普贤为赋三首

寺古依乔木，僧闲正莫年。为生何寂寞，爱客尚留连。虚牖罗修竹，空厨响细泉。坐听谈旧事，遍识洛中贤。虚室无寻丈，青山有百层。回峰看不足，危石恐将崩。听法来天女，依岩老梵僧。须弥传纳芥，观此信还曾。壁毁丹青在，移来殿庑深。赋形惊变态，观佛觉无心。旌翻空色，笙竽含妙音。风流出吴样，遗法到如今。

○登封道中三绝·缑山祠

飞仙不返周王子，重阜相连少室孙。夜静笙声兼鹤下，回看惟有故山存。

○登封道中三绝·に辕道

青山欲上疑无路，涧道相萦九十盘。东望嵩高分草木，回瞻原隰涌波澜。

○登封道中三绝·少林寺赠顿起

一径乔林下黄叶，三山翠壁绕禅居。共君将住还归去，欲问安心知已疏。〈少林东接少室，北倚石城，南临凤凰山。凤凰山上有初祖庵，二祖问法于此。〉

○登嵩山十首·石径

苍壁上参天，微径随流水。聱牙石齿乱，纷薄黄叶委。牵攀不得上，颠仆几将止。勉强终此行，更老知难至。

○登嵩山十首·玉女窗

岩窦有虚明，发晴晓。真人无俦匹，窗下晨妆早。门开秋雨入，室静长风扫。绝迹杳难寻，朱颜未尝老。

○登嵩山十首·捣衣石

玉女云为衣，飘摇不须捣。空传岩下石，夜杵知谁抱。清泉供浣濯，素月铺缯缟。人世迫秋寒，处处砧声早。

○登嵩山十首·醒心泉

上山苦饥渴，中道得寒泉。举瓢石窦响，入口烦こ痊。γ流去不见，落涧声锵然。莫归复相值，相从下平川。

○登嵩山十首·峰顶寺

重重山前峰，上上终非顶。行登众岭彻，始得山门迥。高风惨多寒，落日侧先暝。却视向所经，眇如在深井。

○登嵩山十首·登封坛

登封事已遥，大碑摧风雨。灵坛久销秃，古木中梁柱。峰峦至此尽，苍石无寸土。俯视万仞高，悲辛但狂顾。

○登嵩山十首·法华岩

飞桥走岩居，茅屋今已破。何年避世僧，此地常独卧。秋风高鸟入，夜月寒猿过。自非心已灰，静极生悲惰。

○登嵩山十首·将军柏〈在天封观，观即唐避暑宫。〉

肃肃避暑宫，石殿秋日冷。凛然中庭柏，气压千夫整。风声答万壑，云色通诸岭。材大难为工，甘与蓬蒿屏。

○登嵩山十首·吴道子画四真君〈在精思观。〉

浮埃古壁上，萧然四真人。矫如云中鹤，犹若畏四邻。坐令世俗士，自惭污浊身。勿谓今所无，嵩少多隐沦。

○登嵩山十首·启母石

神夫化黄熊，神母化白石。婴儿剖还父，涕泣何暇恤。尔来三千岁，往事谁复识。惟有少姨存，相望居二室。

○过韩许州石淙庄〈水中有石曰淙，唐天后朝常燕群臣于此，石刻尚在。〉

飞泉来无穷，发自嵩岭背。奔驰两山间，偶与乱石会。倾流势摧毁，泥土久崩溃。坚姿未消释，截俨相对。居然受喷泼，雷转诸壑内。初喧堕深谷，稍放脱重隘。跳沫溅霏微，余澜汹澎湃。宸游昔事远，绝壁遗刻在。人迹久寂寥，物理兴废。相君厌纷华，筑室俯湍濑。濯缨离尘垢，洗耳听天籁。将追赤松游，自置青云外。道人亦何者，预此事归计。犹恐山未深，更种万株桧。

○过登封阎氏园

秋暑尚烦襟，林泉净客心。菊残知节过，荷尽觉池深。疏柳摇山色，青苔遍竹阴。犹嫌进官道，历辘听车音。

○许州留别顿主簿

洛寺相从不出门，绕城空复记名园。程文堆案晨兴早，竹箪连床夜雨喧。归路逢僧暂容与，登山无力强扳援。遥知别后都如梦，赖有君诗一一存。

【次韵子瞻登望海楼五绝】

山色潮声四面来，城中金碧烂成堆。不愁门外严扃锁，终日凭栏未拟回。湖色苍苍日向斜，烟波万状不容。画船人去浮红叶，石径僧归蹑白蛇。楼观争高不计层，雍雍过雁自相应。钱王旧业依稀在，岁久无人话废兴。荷叶初乾稻穗香，惊雷急雨送微凉。晚晴稍放秋山色，洗却浓妆作淡妆。白酒倾浆脍斫红，昼游未厌月明中。楼高只辨听歌鼓，不见游人转似蓬。

【和子瞻监试举人】

登科岁云徂，旧学日将落。外遭饥寒侵，内苦忧患铄。传家足坟史，遗说本精约。群言久纷荡，开卷每惊矍。居官忝庠序，授业止干龠。朝廷发新令，长短弃前。缘饰小学家，睥睨前王作。声形一分解，道义因附托。安行厌衢路，强挽就縻缚。纵横施口鼻，烂熳涂丹垩。强辩忽横流，漂荡终安泊。忆惟法初传，欲讲面先怍。新科劝多士，从者尽高爵。徘徊始未信，炫诱终难却。嗟哉守愚钝，几不被讥谑。独醒惭糟，未信耻轻诺。敢言折锋芒，但自保城郭。有司顾未知，选试谬西洛。群儒谁号令，新语竞投削。虽云心所安，恐异时量度。诡遇便巧射，晚嫁由拙妁。谁能力春耕，忍饥待秋获。闻兄职在监，考较笔仍阁。缩手看傍人，此意殊未恶。

【和子瞻煎茶】

年来病懒百不堪，未废饮食求芳甘。煎茶旧法出西蜀，水声火候犹能谙。相传煎茶只煎水，茶性仍存偏有味。君不见闽中茶品天下高，倾身事茶不知劳，又不见北方俚人茗饮无不有，盐酪椒姜夸满口。我今倦游思故乡，不学南方与北方。铜铛得火蚯蚓叫，匙脚旋转秋萤光。何时茅檐归去炙背读文字，遣儿折取枯竹女煎汤。

【次韵子瞻对月见忆并简崔度】

先师客陈未尝饱，弟子于今敢言巧。败墙破屋秋雨多，夜视阴精过毕昴。齑盐冷落空杯盘，且依道士修还丹。丹田发火五脏暖，未补漫漫长夜寒。我生疲驽恋笙豆，崔翁游边指北斗。唯有王江亦未归，闭门无客邀沽酒。〈宛丘道人王江，好饮酒，去冬游沈丘，遂不归。〉

【和子瞻开汤村运盐河雨中督役】

兴事常苦易，成事常苦难。不督雨中役，安知民力殚。年来上功勋，智者争雕钻。山河不自保，疏凿非一端。讥诃西门豹，仁智未得完。方以勇自许，未恤众口叹。天心闵劬劳，雨涕为泛澜。不知泥滓中，更益手足寒。谁谓邑中黔，鞭亦不宽。王事未可回，后土何由乾。

【次韵子瞻雨中督役夜宿水陆寺诗二首】

云气连山雨泻盆，莫投僧舍欲关门。暂时洒扫宽行役，终夕崎岖入梦魂。烦热暗消秋簟冷，濡未解夜灯昏。二年游宦多劳苦，何日相从得细论。野寺萧条厌客喧，雨披修竹乱纷然。已因无食聊从仕，深悟劳生不问禅。未至莫忧明日事，偷闲且就此宵眠。天明归去芒鞋滑，虽有藤舆懒上肩。

【次韵子瞻将之吴兴赠孙莘老】

宦游莫向长城窟，冬冰折胶弦亦绝。吴中腊月百事便，蟹煮黄金鲈会雪。京城旧友一分散，近忆吴兴须满颊。世事反复如翻飞，今日共鲧前益垂。畏人但恐去不远，适意未觉归来迟。借问校雠天禄阁，何如江海同游嬉。

【和子瞻画鱼歌〈吴人以长钉加杖头，以杖画水取鱼，谓之画鱼。〉】

潜鱼在渊安可及，垂饵投竿易如拾。横江设网虽不仁，一瞬未移收百十。画鱼何者漫区区，终日辛勤手拮据。已嫌长网不能遍，肯信一竿良有余。鲲鲵骇散蛟龙泣，获少惊多亦何益。愿从网罟登君庖，碎首屠鳞非所惜。

●栾城集卷五

◆诗六十六首

【次韵子瞻吴中田妇叹】

久雨得晴唯恐迟，既晴求雨来何时。今年舟楫委平地，去年蓑笠为裳衣。不知天公谁怨怒，弃置下土尘与泥。丈夫强健四方走，妇女龌龊将安归。塌然四壁倚机杼，收拾遗粒吹糠粞。东邻十日营一炊，西邻谁使救汝饥。海边唯有盐不旱，卖盐连坐收婴儿。传闻四方同此苦，不关东海诛孝妇。

【次韵子瞻游道场山何山】

两山相负为峰麓，流水重重注溪谷。游人上寻流水源，未觉崎岖病双足。山深下视云漫漫，径垂石底千屈盘。松林阴森白日静，忽惊人世如奔湍。客行不避苦寒出，僧定端居不下席。人生嗟与草木同，置身所在由初植。堂中白佛青髻鬟，气象冲淡非人间。坐令远客厌奔走，径欲筑室依空山。木鱼良々夜将旦，星斗欹斜挂山半。行役有程未可留，将出山门复长叹。

【癸丑二月重到汝阴寄子瞻二首】

忆赴钱塘九月秋，同来颍尾一扁舟。退居尚有三师在，好事须为十日留。倾泻向人怀抱尽，忠诚为国始终忧。重来东阁皆尘土，泪滴春风自不收。百顷西湖十里源，近依城郭带川原。古台皮我先临水，野寺参差半掩门。远泛便成终日醉，幽寻不尽数家园。钱塘未到能先说，更着青山两岸屯。

【次韵子瞻二月十日雪】

春雪漫天密又稀，勾芒失据走灵威。故欺贫窭冬裘尽，巧助遨游酒盏飞。林下细花添百草，阶前轻素剪新机。老农先解忧桑柘，九月家人当授衣。

【和子瞻题风水洞】

风送江湖满洞天，洞门可听人无缘。土囊郁怒声初散，石齿聱牙势未前。乐奏洞庭真跌宕，歌传帝所亦清便。何人隐观遗韵，重使颜成问嗒然。

【次韵子瞻新城道中】

春深溪路少人行，时听田间耒耜声。饥就野农分饷黍，迎嫌尉卒闹金钲。闲花开尽香仍在，白酒沽来厌未清。此味暂时犹觉胜，问兄何日便归耕。

【次韵子瞻山村五绝】

山行喜遇酒旗斜，无限桃花续杏花。与世噶真避世，将家漂荡似无家。塍间白水细无声，日暖泥融草不生。似恐田家忘帝力，多差使者出催耕。旋舂红稻始经镰，新煮黄鸡取次甜。无慕无营人自乐，莫将西子愧无盐。升平事业苦匆匆，未信浮名到底空。何用橐驼朝塞外，试听碌轴语场中。贫贱终身未要羞，山林难处便堪愁。近来南海波尤恶，未许乘桴自在游。

【次韵子瞻游富阳普照寺】

尘埃日已远，斗数更无余。寺到逢门入，诗成信手书。山深僧自乐，路远客终疏。访尽前朝景，它年一告予。

【次韵子瞻自普照入山独游二庵】

披榛入山山路细，钟声出寺门将闭。石苔冉冉上芒鞋，草露ЖЖ著衣袂。野人茅茨苫竹屋，终身局促无生计。天公未胜困人，春田米尽秋田继。老妻稚子亦自乐，野草山花还插髻。长笑人间醉未醒，终老辛勤漫欺世。

【次韵子瞻与苏世美同年夜饮】

晚岁事游宦，相从未尝足。羡君四海皆兄弟，栈中直木不容曲。临安老令况同科，相逢岂厌樽中。潦倒谁怜涧底松，岁寒尚有霜前竹。闻道渠家八丈夫，它日归耕免幽独。

【次韵子瞻病中游虎跑泉僧舍二首】

扫地开门松桧香，僧家长夏亦清凉。公庭多事久来厌，净处安眠计甚长。修竹填窗藤簟绿，白莲当户石盆方。香厨晚饭红粳熟，忽忆烹鸡田舍尝。涧谷新晴草木香，野情萧散自生凉。雨添山色翠将溜，日转松阴晚更长。病客独来唯有睡，游僧相见亦它方。还家烦热都消尽，不信医王与药尝。

【和子瞻东阳水乐亭歌】

君不见武安前堂立曲旃，官高得厚多忧患。又不见夏侯好妓贫无力，帘箔为衣人莫识。两人操行虽不同，辛苦经营实如一。不如君家激水石中流，听之有声百无忧。笙竽窈眇度溪谷，琴筑凄咽穿林丘。高人处世心淡泊，众声过耳皆为乐。退食委蛇石上眠，幽音断续床前作。正如古人乐易多欢娱，积土为鼓块为桴。但能复作太古意，君家水乐真有余。

【次韵子瞻有美堂夜归】

饮阑钟ね欲移轩，香雾犹残金博山。明月飞来松岭外，游人散落马蹄间。城严画鼓初传角，路暗山花自落鬟。清境暂时都不见，夜深人尽始来还。

【次韵子瞻祈雨】

世故纷纷谁复闲，蛟龙不雨独安眠。人间已厌三秋旱，涧底犹悭一掬泉。庙令酒肴时醉饱，田家糠秕久安便。忧心未已谁知恤，更把炉香试一燃。

【次韵子瞻再游径山】

我兄东南游，我亦梦中去。径山闻已熟，往意穿云雾。梦经山前溪，足冷忽先渡。举头云峰合，到寺霜日莫。香厨馔岩蔌，野径踏藤屦。平生共游处，骞足蹑高步。崎岖每生胝，眩晃屡回顾。何年弃微官，携手众山路。〈得此诗后，梦与兄同游山中，故为此篇。〉

【王仲仪尚书挽词】

谢公德业久弥新，幼度英奇也绝伦。父子俱贤真不朽，功名自致岂相因。边兵屡动思良将，廷论萧条忆诤臣。青史世家它日事，新阡宿草倍沾巾。

【次韵范景仁侍郎移竹】

双桧生南户，丛筠种北墙。交阴奉君子，为伴老中堂。露洗秋阶绿，风含夏簟凉。栽花知已误，新上一番霜。

【寄题蒲传正学士阆中藏书阁】

朱栏碧瓦照山隈，竹简牙签次第开。读破文章随意得，学成富贵逼身来。诗书教子真田宅，金玉传家定粪灰。更把遗编观得失，君家旧物岂须猜。

【自陈适齐戏题】

庠斋三岁最无功，羞愧宣王禄万钟。犹欲谈经谁复信，相招执龠便须从。陈风清净眠真足，齐俗强梁懒不容。久尔安闲长自怪，此行磨折信天工。

【送董扬休比部知真州】

奏课西南最，分符江海冲。往来观惠术，蟠错试余锋。文字从堆案，樽强解容。金山只隔水，时复听晨钟。

【送排保甲陈甫】

我生本西南，为学慕齐鲁。从事东诸侯，结绶济南府。谁言到官舍，旱气裂后土。饥馑费仓，剽夺惊桴鼓。缅焉礼义邦，忧作流亡聚。君来正此时，王事最勤苦。驱驰黄尘中，劝说野田父。穰穰百万家，一一连什伍。政令当及期，田闾贵安堵。归乘忽言西，劬劳共谁语。

【送韩祗严户曹得替省亲成都】

宦游东土暂相依，政役频烦会合稀。每恃详明容老病，不堪羁旅送将归。思亲道路宁论远，入蜀山河渐觉非。我有旧庐江水上，因君聊复梦魂飞。

【和孔教授武仲济南四咏·环波亭】

南山迤逦入南塘，北渚枕北墙。过尽绿荷桥断处，忽逢朱槛水中央。凫聚散湖光净，鱼鳖噶瓦影凉。清境不知三伏热，病身唯要一藤床。

【和孔教授武仲济南四咏·北渚亭】

西湖已过百花汀，未厌相携上古城。云放连山瞻岳麓，雪消平野看春耕。临风举酒千钟尽，步月吹茄十里声。犹恨雨中人不到，风云飘荡恐神惊。

【和孔教授武仲济南四咏·鹊山亭】

筑台临水巧安排，万象轩昂发瘗埋。南岭崩腾来不尽，北山断续意尤佳。平时战伐皆荒草，永日登临慰病怀。更欲留诗题素壁，坐中谁与少陵偕。

【和孔教授武仲济南四咏·槛泉亭】

连山带郭走平川，伏涧潜流发涌泉。汹汹秋声明月夜，蓬蓬晓气欲晴天。谁家鹅鸭横波去，日暮牛羊饮道边。滓秽未能妨洁净，孤亭每到一依然。

【踏藕】

春湖柳色黄，宿藕冻犹僵。翻沼龙蛇动，撑船牙角长。清泉浴泥滓，粲齿碎冰霜。莫使新梢尽，炎风翠盖凉。

【和李诚之待制燕别西湖〈并叙〉】

熙宁六年九月，天章阁待制李公，自登州来守此邦。爱其山川泉石之胜，怡然有久留之意。此邦之人，安公之惠，亦欲公之久于此也。然自其始至，而民知其方将复用，惧其不能久矣。明年二月，诏书移牧河间，邦之父兄皆惜其去。虽公亦将留焉而不可得也。于是数与其僚燕于湖上，曰：“北方幸安，余将复老于此。”酒酣，赋诗以别，从而作者三人。公平生喜为诗，所至成编，及来此邦而未尝有所为，故尤贵之。遂相与刻于石，以慰邦人之思焉。东来亦何恃，夫子此分符。谈笑万事毕，樽众客俱。高情生远岫，清兴发平湖。坐使羁游士，能忘岁月徂。纵欢真乐易，恨别不须臾。庙幄新谋帅，河间最近胡。安边本余事，清赏信良图。应念兹园好，流泉海内无。

【送李诚之知瀛州】

少年学诗书，晚岁探至道。岂伊封疆臣，乃是廊庙宝。苦恨富贵迟，声名得空早。忆惟西羌桀，始建元戎纛。恩威炳朝日，号令靡秋草。功勋不容究，孤高易摧倒。归来易三邦，但养胸中颢。宁知北边将，还须用耆老。春风吹旌，先声遍城堡。往事安足惩，遗黎待公保。

【西湖二咏·观捕鱼】

西湖不放长竿入，群鱼空作淘河食。渔人攘臂下前汀，荡漾清波浮两腋。藕梢菱蔓不容网，箔作长围徒手得。逡巡小舟十斛重，踊跃长鱼一夫力。柳条穿颊洗黄金，会缕堆盘雪花积。烧薤香橙巧相与，白饭青蔬甘莫逆。食罢相携堤上步，将散重煎叶家白。人生此事最便身，金印垂腰定何益。

【西湖二咏·食鸡头】

芡叶初生绉如谷，南风吹开轮脱毂。紫苞青刺攒猬毛，水面放花波底熟。森然赤手初莫近，谁料明珠藏满腹。剖开膏液尚模糊，大盎磨声风雨速。清泉活火曾未久，满堂坐客分升掬。纷然咀噍惟恐迟，势若群雏方脱粟。东都每忆会灵沼，南国陂塘种尤足。东游尘土未应嫌，此物秋来日尝食。

【次韵孙推官朴见寄二首】

蒙愠未能忧悄悄，得闲时复醉昏昏。知君亦学无言语，岂悟维摩不二门。病懒近来全废学，宦游唯是苦思乡。粗知会计犹堪仕，贪就功名有底忙。怀旧暗听秋雁过，梦归偏爱晓更长。故人知我今何念，拟向东山赋首章。

【送张正彦法曹】

忆见君兄弟，相携谒侍郎。通经早岁，落笔旧章。试剧何轻锐，当官便激昂。三年知力竭，大府觉才长。知已未如格，归赀才满囊。旧书还读否，师说近凄凉。〈君以《三传》及第，今废此科。〉

【送青州签判俞退翁致仕还湖州】

不作清时言事官，海邦那复久盘桓。早依莲社尘缘少，新就草堂归计安。富贵暂时朝露过，江山故国水精寒。宦游从此知多事，收取《楞伽》静处看。

【和青州教授顿起九日见寄】

岁月飘然风际烟，紫萸黄菊又霜天。莫思太室杉松外，且醉青州歌舞前。〈昔年与顿君同登嵩顶，时正重九。

杯酒追欢真一梦，天涯回望正三年。近来又欲东观海，听说《毛诗》雅颂篇。〈君善讲《诗》。〉

【题徐正权秀才城西溪亭】

竹林分径水通渠，真与幽人作隐居。溪上路穷惟画舫，城中客至有罾鱼。东来只为林泉好，野外从教簿领疏。不识徂徕石夫子，兼因女婿觅遗书。〈徐生，石介女婿也。〉

【和子瞻喜虎儿生】

生男如狼犹恐，寅年生虎慰爷娘。汝家家世事文史，门户岂有空刚强。试看猛虎在山谷，斧牙钩爪旗尾扬。徐行当道择牛羊，狐狸惊走熊猪忙。我今老病思退藏，生子安得尚激昂。不见伯父擅文章，逡巡议论前无当。

【次韵子瞻病中赠提刑段绎】

京东分东西，中划齐鲁半。兄来本相从，路绝一长叹。前朝使者还，手把新诗玩。怜我久别离，卷帙为舒散。谁言穷陋邦，得此唱酬伴。相逢倾盖间，晤语何旦旦。宦游少娱乐，缠缚苦文案。能于王事余，时作楚词乱。臂如近膏油，未肯忘濯盥。贤豪真勉强，功业畏缭缓。伊余独何为，旧籍西南贯。窃禄未遑归，自笑嗟已懦。方当四海寒，恋此一寸炭。主倦客欲留，逡巡要夺馆。奈何独见收，软言强温暖。此意定难酬，还予授子粲。

【次韵子瞻赋雪二首】

麦苗出土正纤纤，春早寒官令尚严。云覆南山初半岭，风干东海旧盐。来时瞬息平吞野，积久欹危欲败檐。强付酒樽判醉熟，更寻诗句斗新尖。点缀偏工乱鹄鸦，淹留亦解恼船车。乘春已觉矜余力，骋巧时能作细花。僵雁堕鸱谁得罪，败墙破屋若为家。天公爱物遥怜汝，应是门前守夜叉。〈是岁京师雪尤甚，鸱鸢冻死如积。〉

【次韵韩宗弼太祝送游太山】

羡君官局最优游，笑我区区学问囚。今日登临成独往，终年勤苦粗相酬。春深绿野初开绣，云解青山半脱裘。回首红尘读书处，煮茶留客小亭幽。

【次韵刘敏殿丞送春】

春去堂堂不复追，空余草木弄晴晖。交游归雁行将尽，踪迹鸣鸠懒韵不飞。老大未须惊节物，醉狂兼得避危机。东风虽有经旬在，芳意从今日日非。〈四月十一日立夏。〉

【次韵赵至节推首夏】

首夏寻芳也未迟，绕园红紫尚菲菲。无心与物真皆可，有酒逢人劝莫违。梦逐杨花无限思，身惭啼鸟不如归。官居寂寞如僧舍，海燕怜贫故入扉。

【次韵李昭叙供备燕别湖亭】

池亭雨过一番凉，云髻罗裙客两旁。不觉行人离恨远，贪看积水照筵光。满堂樽俎欢方剧，极目江湖意自长。归去伊川潇洒地，不须遗念属清湘。

【送李昭叙移黎阳都监归洛省亲】

与君非旧识，倾盖便相亲。共事林泉郡，忘归南北人。煮茶流水曲，载酒后湖ぞ。未觉游从厌，空惊别恨新。濒河今重地，知己旧元臣。洛下闻鸡犬，家书不浃旬。西还倚门罢，北渡羽书频。忠孝传家事，风流待一振。

【游泰山四首·初入南山】

自我来济南，经年未尝出。不知西城外，有路通石壁。初行涧谷浅，渐远峰峦积。翠屏互舒卷，耕耨随欹侧。云木散山阿，逆旅时百室。兹人谓川路，此意属行客。久游自多念，忽误向所历。嘉陵万壑底，栈道百回屈。崖递峥嵘，征夫时出没。行李虽云艰，幽邃亦已剧。坐缘斗升米，被此尘土厄。何年道褒斜，长啸理轻策。

【游泰山四首·四禅寺】

山蹊容车箱，深入遂有得。古寺依岩根，连峰转相揖。樵苏草木尽，佛事亦萧瑟。居僧麋鹿人，对客但羞涩。双碑立风雨，八分存法则。云昔义靖师，万里穷西域。《华严》具多纸，归来手亲译。蜕骨俨未移，至今存石室。遗文尽法界，广大包万亿。变化浩难名，丹青画京邑。粲然共一理，眩晃莫能识。末法渐衰微，徒使真人泣。

【游泰山四首·灵岩寺】

青山何重重，行尽土囊底。岩高日气薄，秀色如新洗。入门尘虑虑，盥漱得清Г。高堂见真人，不觉首自稽。祖师古禅伯，荆棘昔亲启。人迹尚萧条，豺狼夜相抵。白鹤导清泉，甘芳胜醇醴。声鸣青龙口，光照白石陛。尚可满畦胜，岂惟濯蔬米。居僧三百人，饮食安四体。一念但清凉，四方尽兄弟。何言庇华屋，食苦当如荠。

【游泰山四首·岳下】

东来亦何求，聊欲观海岱。海西上千里，将行勇还退。岱阴即齐疆，南往曾历块。春深草木长，山暖冰雪溃。中巷无居人，南亩释耕耒。车从八方至，尘坌百里内。牛马汗淋漓，绮纨声纟卒纟蔡。喧阗六师合，汹涌众流汇。无复问谁何，但自舍耽爱。龙鸾画车服，贝玉饰冠佩。骅骝蹴腾骞，幡旆飞暗暧。腥膻及鱼鳖，琐细或蒲菜。游愧无赍，技巧穷殊态。纵观Ф未已，精意殚一酹。出门青山屯，绕廊遗迹昧。登封尚坛，古观写旗队。戈矛认毫末，舒卷分向背。雍容太平业，磊落丰碑在。往事半蓬蒿，遗氓但悲慨。回瞻最高峰，远谢徂徕对。欲将有限力，一放目所迨。天门四十里，预恐双足废。三宿遂徘徊，归来欲谁怼。前年道に辕，直上嵩岭背。中休强饮食，莫宿时盥。稍知天宇宽，不觉人寰秽。岁时未云久，筋骸老难再。山林无不容，疲{艹尔}坐自碍。自知俗缘深，毕老守。何当御清风，不用车马载。

【送王璋长官赴真定孙和甫辟书】

昔年旅南服，始识王荆州。威动千里肃，恩宽行客留。从容见少子，风采倾凡俦。温然吐词气，已觉清且修。不见十五年，相逢话百忧。青衫走尘土，白发各满头。新弃东海邑，愿从北诸侯。北鄙事方夥，饥馑连戈矛。盟好未可轻，念当事怀柔。主将今老成，勉尽良计筹。

【寄孙朴】

忆昔补官太墟，泮宫萧条人事疏。日高鼾睡声嘘嘘，往还废绝门无车。君为户曹畏简书，放怀疏懒亦似余。相逢语笑夜踌躇，烹煮梨栗羞ゾ蔬。官居一去真蘧庐，东来失计悔厥初。夜闻桴鼓惊阎闾，事如牛毛费耘Θ。违失真性从吏胥，目视纟臂邀徐徐。羡君不出心自如，北潭秋水多鞭蕖。青荷包饭蒲为菹，修然独往深渊鱼。人生如此乐有余，胡为自投槛中狙。

【和韩宗弼暴雨〈次韵〉】

执热卧北窗，淋漓汗流注。蛟龙遁水府，谁起叩天户。偶然终日风，振扰北山雾。崩腾转相轧，变化不容睹。雷声运车毂，雨点倾豆黍。逡巡溜河汉，指顾才笑语。破屋少干床，茅苫固难御。出门泥没足，此厄比邻溥。苟令终岁熟，敢有今日怒。晚照上东轩，清风袭虚庑。微生免荷锄，但喜脱烦暑。农父更事多，缺塘已增土。

【舜泉复发】

奕奕清波旧绕城，旱来泉眼亦尘生。连宵暑雨源初接，发地春雷夜有声。复理沟渠通屈曲，重开池沼放澄清。通衢细洒浮埃净，车马归来似晚晴。

【次韵徐正权谢示闵子庙记及惠纸】

西溪秋思日盈笺，幕府拘愁学久骞。记庙终惭无好句，酹坟犹喜有前篇。〈先生作《祭闵子文》。

屏除笔砚真良计，写寄交游畏妄传。吴纸赠君君莫怪，耕耘废罢有闲田。

【张文裕侍郎挽词】

持节西南二十年，华堂遗像已苍然。归来侍从三朝旧，老去雍容平地仙。落笔纵横题壁处，诵诗清壮举杯前。东游邂逅迎归，泪落城南下马阡。

【东方书生行】

东方书生多愚鲁，闭门诵书口生土。窗中白首抱遗编，自信此书传父祖。辟雍新说从上公，册除仆射酬元功。太常弟子不知数，日夜吟讽如寒虫。四方窥觇不能得，一卷百金犹复惜。康成颖达弃尘灰，老聃瞿昙更出入。旧书句句传先师，中途欲弃还自疑。东邻小儿识机会，半年外舍无不知。乘轻策肥正年少，齿疏唇腐真堪笑。是非得失付它年，眼前且买先腾踔。

【送韩宗弼】

大野将冻河水微，慨然临流送将归。登舟上帆手一挥，脱弃朋友如敝衣。我来三见芳草腓，来时同寮今已非。念昔相从未尝违，西湖幽远人事稀。青莲紫芡倾珠玑，白鱼掉尾黄鳖肥。客醉将起命阖扉，方桥月出风露霏。星河下照摇清辉，喧呼笑语相嘲讥。岁月一逝空长欷，交游去尽将谁依。君家汉代平与韦，蔼然令德传余徽。鸣鸠著地鸿高飞，安得久此同絷几。

【送刘长清敏】

汝州太守卧病年，犹复能清言。平生雄辩嗟不见，风流尚有曹州存。历下东游少相识，欢喜闻君在西邑。旧知兄弟无凡俦，相逢一笑开颜色。三年政令如牛毛，思归南亩皆蓬蒿。羡君饮酒动论斗，引觥向口收狂潮。醉后胸中百无有，偃然啸傲倾朋曹。中朝卿士足官府，君归何处狂歌谣。〈刘原甫自长安病归，余始识之。〉

●栾城集卷六

◆诗一百首

【题张安道乐全堂】

天命无不全，人事每自伤。譬如摩尼珠，宛转有余光。藻饰不能加，尘垢岂有亡。世人未尝识，姑射手自将。我公体自然，率性非勉强。驰驱四十年，不入忧患场。晚岁事蒙养，敛退就此堂。小儒岂知道，宿昔窥门墙。申屠师无人，无足亦自忘。如逢郑执政，一笑先生傍。

【和鲜于子骏益昌官舍八咏】

○桐轩

桐身青琅，桐叶蒲葵扇。落落出轩墀，亭亭奉闲燕。夜声疏雨滴，午影微风转。秋飚一凌乱，淅沥惊葱倩。朝日失繁阴，青苔覆遗片。空使坐中人，慨然嗟物变。

○竹轩

幽轩离纷华，惟有一丛竹。纤梢起余寒，紫笋散轻馥。擢干春雨余，挺节秋霜足。不知岁时改，守此娟娟绿。上有吟风蝉，空腹未尝食。翦伐非所辞，不受尘土辱。

○柏轩

筑室城市间，移柏南涧底。山林夙所尚，封植聊自寄。崎岖脱岩石，拥塞出棼翳。上承清露滋，下受寒泉惠。秋来采霜叶，咀嚼有余味。苦涩未须嫌，愈久甘如荠。

○巽堂

山前三秦道，车马不遑息。日出红尘生，不见青山色。峰峦未尝改，往意自奔迫。谁言幽堂居，近在使者宅。俯听辨江声，却立睨石壁。藤萝自太古，松竹列新植。暑簟卧清风，寒樽对佳客。试问东行人，谁能同此适？

○山斋

平地厌喧嚣，虚斋上山足。萧条远城市，坡ヌ富林麓。简书日填委，杖屦每幽独。岂无山中士，高卧白茅屋。逢人默无语，长啸响崖谷。此室庶可招，夜月相从宿。

○闲燕亭

登山稍已高，旷望良亦远。危亭在山腹，物景行自变。诸峰宿露收，草木朝阳绚。盎盎云出山，溜溜泉垂坂。徐行得佳处，永日遂忘返。此乐只自知，傍人任嫌懒。

○会景亭

亭高众山下，胜势不自收。冈峦向眼尽，风籁与耳谋。鸢飞半岭息，云起当空游。视身如乘风，超然忘百忧。暮归室中居，唯见窗户幽。视听随物变，恍谁识其由。

○宝峰亭

昔过益昌城，莫登君子堂。驾言念长道，未暇升崇冈。今闻宝峰上，缥缈陵朝阳。三休引萝蔓，一览穷苍茫。微云霭双剑，落日明故乡。奔驰迹未安，山薮意自长。漂摇万里外，手把新诗章。宦游不忘归，何异鸟欲翔。尘土污颜面，年华侵鬓霜。何时首归路，所至聊彷徨。樽俎逢故人，亭谢凝清光。为我具斗酒，宿恨犹可偿。

【次韵分司南京李诚之待制求酒二首】

世上升沉都梦里，春来强健斗樽前。公田种秫全抛却，坐客无毡谁与钱。春深风雨半相和，节物令人意绪多。中酒何须问贤圣，和诗今尚许羊何。

【送施历城辩归常州】

高人不受尘土侵，三年浙江藏河深。久闲物理有相复，历城官事森成林。乘时敛散逐十二，鞭挞逋负徒哀矜。一杯相属未尝得，百亩归去将安能。潜逃虽出知者后，黾勉尚见仁人心。归期忽告三月尾，强留不顾千黄金。河豚虽过鲈鳜在，粳稻正插风雨淫。酒肴劳苦罄邻里，期会迫隘思僚朋。山川吴越我所爱，扁舟佗日要追寻。滞留未用便相诧，半年岁月行。

【施君既去复以事还戏赠】

令尹西行去又回，西湖重把旧樽。吏民再见鸡栖乘，犹道吾公挽不来。

【和文与可洋州园亭三十咏】

○湖桥

湖南堂宇深，湖北林亭远。不作过湖桥，两处那相见。

○横桥

湖里种荷花，湖边种杨柳。何处渡桥人，问是人间否。

○书轩

绿竹覆清渠，尘心日日疏。使君遗癖在，苦要读文书。

○冰池

水深冰亦厚，荡铺寒玉。好在水中鱼，何愁池上鹜。

○竹坞

空陂放修竹，肃肃复冥冥。莫除坞外笋，从使入园生。

○荻浦

离披寒露下，萧索微风触。摧折有余青，从横未须束。

○蓼屿

风高莲欲衰，霜重蓼初发。会使此池中，秋芳未尝歇。

○望云楼

云生如涌泉，云散如翻水。百变一凭栏，悠悠定谁使。

○天汉台

台高天汉近，匹练挂林端。秋深霜露重，谁见落西山。

○待月台

夜色何苍苍，月明久未上。不上倚城台，无奈东南嶂。

○二乐榭

动静惟所遇，仁智亦偶然。谁见二物外，犹有天地全。

○氵党泉亭

泉来草木滋，泉去池塘满。委曲到庭除，清冷备晨盥。

○吏隐亭

隐居亦非难，欲少求易遂。有意未成归，聊就茅檐试。

○霜筠亭

林高日气薄，竹色净如水。寂历断人声，时有鸣禽起。

○无言亭

处世欲无言，事至或未可。唯有此亭空，燕坐聊从我。

○露香亭

重露覆千花，繁香凝畦圃。不忍日将，散逐微风去。

○涵虚亭

虚亭面疏篁，窈窕众景聚。更与坐中人，行寻望来处。

○溪光亭

溪亭新雨余，秋色明漾。鸟渡夕阳中，鱼行白石上。

○过溪亭

溪浅复通桥，过者犹恨懒。赖有沙上鸥，常为独游伴。

○披锦亭

春晚百花齐，绵绵巧如织。细雨洗还明，轻风卷无迹。

○禊亭

觞流无定处，客醉醒还酌。毋令仲御歌，空使人惊愕。

○菡萏轩

开花浊水中，抱性一何洁。朱槛月明时，清香为谁发。

○荼コ洞

猗猗翠蔓长，蔼蔼繁香足。绮席堕残英，芳樽渍余馥。

○谷

谁言使君贫，已用谷量竹。盈谷万万竿，何曾一竿曲。

○寒芦港

芦深可藏人，下有扁舟泊。正似洞庭风，日莫孤帆落。

○野人庐

野人三四家，桑麻足生意。试与叩柴荆，言辞应有味。

○此君庵

风梢绕檐匝，霜干当窗净。遥知素壁上，醉墨森相映。〈与可墨竹，冠绝今世。〉

○金橙迳

叶如石楠坚，实比霜柑大。穿迳得新苞，令公忆鲈会。

○南园

官是劝农官，种桑亦其所。安得陌上人，隔叶攀条语。

○北园

使君美且仁，遍地种桃李。岂独放春花，行看食秋子。

【次韵吴兴李行中秀才见寄并求醉眠亭诗二首】

○和见寄

才堪簿领更无余，赢得十年闲读书。宠辱何须身自试，穷愁不待酒驱除。故人归去无消息，佳句新来屡卷舒。前日使君今在此，不妨时复置双鱼。〈李公择自吴兴移齐南。〉

○醉眠亭

是非一醉了无余，唯有胸中万卷书。已把人生比蘧传，更将江浦作阶除。欲眠宾客从教去，倒卧氍毹岂暇舒。京洛旧游真梦里，秋风无复忆鲈鱼。

【和子瞻玉盘盂二首〈东武苏莒公家园中千叶白芍药子瞻新为此名。〉】

千叶团团一尺余，扬州绝品旧应无。赏传莒国迁钟ね，移忆胡僧置钵盂。丛底留连倾凿落，瓶中捧拥照浮屠。强将绛蜡封红萼，憔悴无言损玉肤。故相林亭父老知，出群草木尚何疑。无多产业残花药，几许功名旧鼎彝。丰艳不知人世别，佳名新换使君诗。明年会看花尤好，剥尽浮苞养一枝。

【寄题密州新作快哉亭二首】

车骑崩腾送客来，奔河断岸首频回。凿成户牖功无几，放出江湖眼一开。景物为公争自致，登临约我共追陪。自矜新作超然赋，更拟兰台诵快哉。槛前潍水去，洲渚苍茫烟柳匀。万里忽惊非故国，一樽聊复对行人。谢安未厌频携妓，汲黯犹须卧理民。试问沙囊无处所，于今信怯定非真。

【赠马正卿秀才】

男儿生可怜，赤手空腹无一钱。死丧三世委平地，骨肉不得归黄泉。徒行乞丐买坟墓，冠帻破败衣履穿。矫然未肯妄求取，耻以不义藏其先。辛勤直使行路泣，六亲不信相尤愆。问人何罪穷至此，人不敢尤其怨天。孝慈未省鬼神恶，兄弟宁有木石顽。善人自古有不遇，力行不废良谓贤。

【答文与可以六言诗相示因道济南事作十首】

远游既为东鲁，迁居又爱南山。齿发自知将老，心怀且欲偷安。舜井溢流陌上，历山近在城头。羁旅三年忘去，故园何日归休。野步西湖绿缛，晴登北渚烟绵。蒲莲自可供腹，鱼蟹何尝要钱。饮酒方桥夜月，钓鱼画舫秋风。冉冉荷香不断，悠悠水面无穷。雨过山光欲溜，寒来水气如。胜处何须吴越，随方亦有游朋。扬雄执戟虽久，陶令归田未能。眼看云山无奈，神伤簿领相仍。终岁常亲鞭朴，此生知负诗书。欲寻旧学无处，时有故人起予。故人远在江汉，万里时寄声音。闻道禅心寂寞，未废诗人苦吟。佳句近参风雅，微词间发离骚。窃欲比君庚信，莫年诗赋尤高。相思欲见无路，满秩西归有时。及君铃阁少事，饮我松醪满卮。

【次韵李公择寄子瞻】

青蒲一下复东来，拥扇西风满面埃。击柝自营何择地，糟同醉未须回。孤高振鹭瞻初下，淡泊婴儿及未孩。我亦漂流家万里，年来羞上望乡台。

【次韵李公择以惠泉答章子厚新茶二首】

无锡铜瓶手自持，新芽顾渚近相思。故人赠答无千里，好事安排巧一时。蟹眼煎成声未老，兔毛倾看色尤宜。枪旗携到齐西境，更试城南金线奇。〈金线泉，在齐州城南。〉新诗态度霭春云，肯把篇章妄与人。性似好茶常自养，交如泉水久弥亲。睡浓正想罗声发，食饱尤便粥面匀。底处翰林长外补，明年谁送溪春。

【和李公择赴历下道中杂咏十二首】

○泛清河

南北无多水，崎岖未舍船。何时好霖雨，是处有通川。坟垅看书卷，兴亡指道边。苍芒半秋草，犹复较愚贤。

○将至桃园阻浅且风不得进

卷帆倚棹浅河津，忆泛长江步步新。未免生涯寄风浪，不堪舟楫委埃尘。往来欲就沙囊堰，深浅时看举策频。一望云霓百忧集，应思平地隐居人。

○桃园阻浅将易小舟一夜大至复乘便风顷刻百里

此生与物妄相仇，欲往长嫌苦见留。浅濑何知向人恶，涨溪岂复为公流。雨痕忽到工催客，风信初来转打头。举目汀洲都未改，忽添清兴满行舟。

○下邳黄石公庙

圯下相逢南北人，三邀不倦识天真。十年却见谷城下，寂寞同收一梦身。

○宿迁项羽庙

尺西来垅亩中，驱驰力尽众兵冲。旧封独守君臣义，故国长修俎豆容。平日军声同破竹，少年心事喜摧锋。锦衣眷恋多乡思，肯顾田家社酒Ο。

○吕梁

出没悬流虽有道，凭陵险地本无心。未能与物都无碍，咫尺清泉亦自深。

○梁山泊〈次韵

近通沂泗麻盐熟，远控江淮粳稻秋。粗免尘泥污车脚，莫嫌菱蔓绕船头。谋夫欲就桑田变，客意终便画舫游。愁思锦江千万里，渔蓑空向梦中求。〈时议者将干此泊以种菽麦。〉

○梁山泊见荷花忆吴兴五绝〈次韵〉

南国家家漾彩灵，芙蕖远近日微明。梁山泊里逢花发，忽忆吴兴十里行。终日舟行花尚多，清香无奈着人何。更须月出波光净，卧听渔家荡桨歌。行到平湖意自宽，繁花仍得就船看。回头却向吴侬说，从此远游心未阑。花开南北一般红，路过江淮万里通。飞盖靓妆迎客笑，鲜鱼白酒醉船中。菰蒲出没风波际，雁鸭飞鸣雾雨中。应为高人爱吴越，故于齐鲁作南风。

【次韵李公择九日见约以疾不赴】

它年逢九日，杯酒逐英豪。渐老经秋病，独醒何处高。床头添药里，坐上减牛毛。寂寞知谁问，烦公置浊醪。

【喜雪呈李公择】

秋来旱已久，雪至亦不薄。沉沉夜未眠，蔌蔌声初落。霏微入疏户，眩晃先朱阁。披衣视群动，照屋始惊愕。晨起犯清寒，繁阴看溟漠。乔林冻相倚，隙瓦干犹烁。孤村掩圭窦，深迳没芒ハ。平野恣汗漫，四山增荦确。晚色漏斜阳，林光粲相错。氛埃一清荡，疫疠解缠缚。寒蔬养春芽，宿麦布冬脚。官居亦何赖，岁事信所托。逋逃幸一饱，剽盗止群恶。无事乐自多，有酒庶可酌。我行今不久，公到时方昨。丰穰识天意，暇豫可前约。齐厨虽无余，宾客甚易诺。行须酒壶倒，莫待阴云剥。

【次韵范郎中仰之咏雪】

仓廪未应空，长天霰雪。琼瑶布地净，组练出师雄。云阔诸峰遍，花繁百草同。农谣麦垅外，客兴酒杯中，聚散占风力，消融验药功。〈历城西北阳起石山，其上不留雪。远游聊自喜，三见岁时丰。〉

【次韵李公朝著作见赠二首】

远客徒为尔，江边有故丘。江洲信广大，凫雁任漂浮。好事时携酒，归心久倦游。还乡定衰老，朋友肯相收。稽古终何力，扶衰谩有方。故人怜困踬，佳句赠辉光。未暇抽身去，安能插翅翔。空存疏懒性，高卧笑羲皇。

【惠穆吕公挽词二首】

全齐开故国，清庙飨元功。德业真无忝，勋名但未充。边防推信惠，社稷倚勤忠。不作司徒贵，何惭郑武公。风俗非平昔，贤豪弃此时。新阡长宿草，行路拜丰碑。惠术遐方记，嘉猷信史知。悲凉哭坟客，不为受恩私。

【次韵蒋夔寒夜见过】

都城广大漫如天，旅人骚屑谁与欢。北风号怒屋无瓦，夜气凝冽冰生盘。雪声旋下白玉片，灯花暗结丹砂丸。叩门剥啄惊客至，吹火仓卒怜君寒。明时未省朋遗弃，高论自笑终汗漫。识君太学嗟岁久，至今客舍犹泥蟠。正如憔悴入笼鹤，坐见摧落凌风翰。明朝尚肯过吾饮，有酒不尽行将酸。

【次韵王巩廷评招饮】

病忆故乡同越舄，性安田野似裨谌。都城岁晚不归去，客舍夜寒犹独吟。樽酒怜君偏好客，诗篇寄我谬知音。会须雪里相从饮，履迹旋平无处寻。

【雪中会孙洙舍人饮王氏西堂戏成三绝】

新岁逼人无一日，残冬飞雪已三回。百分琥珀从君劝，十里琼瑶走马来。南国高人真巨源，华堂邂逅接清樽。十年一见都如梦，莫怪终宵语笑喧。倾尽香醪雪亦晴，东斋醉卧已三更。佳人不惯生疏客，不尽清歌宛转声。

【雪中呈范景仁侍郎】

羁游亦何乐，幸此贤主人。东斋暖且深，高眠不知晨。开门惊照曜，舞雪方缤纷。繁云覆庭庑，落势一何匀。霏{微}本无着，积叠巧相因。万类忽同色，九衢净无尘。园林开组练，观阙堆琼珉。虫书散鸟足，缟带翻车轮。远游浩千里，欲出迷四邻。谁言助春农，亦善欺客贫。赖我古君子，高谈吐阳春。方当庇华屋，岂忧无束薪。

【次韵景仁丙辰除夜】

数举除夜酒，稍消少年豪。浮光寄流水，妙理付浊醪。微阳未出土，大雪飞鹅毛。试问冰霜劲，春来能久牢。

【次韵景仁招宋温之职方小饮】

高人两无事，相见辄倾怀。时以酒相命，何妨心自斋。灯期飞雪乱，春候苦寒乖。不就颓然醉，难堪风且霾。

【次韵景仁饮宋温之南轩二首】

白发迎新岁，播然国老更。感时能细说，对酒任徐行。画轴高分品，诗词妙入评。疏狂先醉倒，应许恃乡情。饮阑瓶已罄，话久仆须更。高会良难得，危言岂易行。归休便老计，得失任台评。犹有青编在，它年不世情。

【次韵景仁正月十二日访吴缜寺丞二绝】

夜雪满庭鸡失晨，琼田早出不惊尘。急须卷冻铺黄道，欲看灯山万万人。浊醪时饮十分杯，万象溟晓气皑。醉倒篮舆夜归去，金吾宁复识谁哉。

【柳子玉郎中挽词二首】

晚岁抽身尘土中，山仍乞古仙宫。羞将白发随冯叟，欲就丹砂继葛洪。龙虎未能留物化，芭蕉久已悟身空。骚人欲作招魂赋，蝉蜕疑非世俗同。新诗锦绣烂成编，醉墨龙蛇洒未干。共首卜居空旧约，宛丘携手忆余欢。风流可见身如在，乡国全归意所安。行到都门送君处，长河清泪两泛澜。

【赠净因臻长老】

十方老僧十年旧，燕坐绳床看奔走。远游新自济南来，满身自觉多尘垢。暖汤百斛劝我浴，骊山衮衮泉倾窦。明窗困卧百缘绝，此身莹净初何有。清泉自清身自洁，尘垢无生亦无灭。振衣却起就华堂，老僧相对无言说。南山采菌软未干，西园撷菜寒方茁。与君饱食更何求，一杯茗粥倾铜叶。

【次前韵答景仁】

儒林谈道亦云旧，远逢太史牛马走。区区分别意何为，扰扰只添心上垢。道大如天不可测，异出同归各穿窦。浩然一水散千沤，却观彼我曾无有。我丈中心冰玉洁，世上浮荣尽灰灭。终年行道自不知，笑指空门名异说。此心未信道不生，石上下种何由茁。道在起居饮食中，安问胡僧分五叶。

【游城西集庆园】

送客城西客已远，归路北池接南苑。冰澌片断水光浮，柳线和柔风力软。缭墙朱户谁家园，流水平畦春日浅。禁河分溜一池足，洛圃移花百金贱。飞甍斤斧声未绝，翠柏栽培影初遍。傍人笑指高台处，前年适见荒榛满。金钱力夺天地功，岁月未多风物换。人生富贵无不成，都门坐置山林观。暖风迟日时一到，早出莫归应未晚。主人最贵霄城，长使憧憧路人看。

【游景仁东园】

新春甫惊蛰，草木犹未知。高人静无事，颇怪春来迟。肩舆出东郊，轻裘试朝曦。百草招生意，乔松解寒姿，尺书招友生，冠盖溢通逵。人生瞬息间，幸此休暇时。浊酒论浮蚁，嘉蔬荐柔荑。春来莫嫌早，春去恐莫追。公卿多王事，田野遂我私。松筠自拥蔽，里巷得游嬉。邻家并侯伯，朱门掩芳菲。畦花被锦绣，庭桧森旌旗。华堂绚金碧，叠观凝烟霏。仿佛象宫禁，萧条远喧卑。徐行日一至，何异已有之。都城闭门早，众客纷将归。垂杨返照下，归骑红尘飞。但卜永日欢，未与清夜期。人散众嚣绝，庭空星斗垂。安眠万物外，高世良在兹。

●栾城集卷七

◆诗五十六首

【次韵子瞻送范景仁游嵩洛】

寻山非事役，行路不应难。洛浦花初满，嵩高雪尚寒。平林抽冻笋，奇艳变山丹。节物朝朝好，肩舆步步安。酴糜酿腊酒，苜蓿荐朝盘。得意忘春晚，逢人语夜阑。归休三黜柳，赋咏五噫鸾。鹤老身仍健，鸿飞世共看。云移忽千里，世路脱重滩。西望应思蜀，东还定过韩。平川涉清颍，绝顶上封坛。出处看公意，令人欲弃官。

【送蒋夔赴代州教授】

忆游太学十年初，犹见胡公岂弟余。遍阅诸生非有道，最怜能赋似相如。青衫共笑方持板，白发相看各满梳。暂免百忧趋长吏，勉调三寸事新书。

【次韵宿州教授刘泾见赠】

此身虽复类潜夫，衰老无心强著书。道路不知奔走贱，交游空怪往还疏。弦歌更就三年学，簿领唯添一味愚。它日相逢定何处，莫将文采笑空疏。

【徐州送江少卿】

夜雨泗河深，晓日轻舟发。帆开送客远，城转高台没。居人永瞻望，归意何仓卒。公来初无事，丰岁多牟麦。铃阁渡清风，芳樽对佳客。登临未云厌，谈笑方自适。朝廷念黧老，府寺虚清剧。何以寄风流，江山绕官宅。

【次韵子瞻寄眉守黎希声】

眼看狂澜倒百川，孤根漂荡水无边。思家松菊荒三迳，回首讴歌沸二天。簿领沉迷催我老，春秋废格累公贤。邻居屈指今谁在，一念伤心十五年。〈辙昔侍先人于京师，与希声邻居太学前。是时公之亡兄与二亡失皆在，今十五年，而在者唯公与仆二人。言之流涕。〉

【和李邦直学士沂山祈雨有应】

宿雪虽盈尺，不救春夏旱。吁嗟遍野天不闻，歌舞通宵龙一战。旋开云雾布旌旗，复遣雷霆助舒卷。雨声一夜洗尘埃，流入沟河朝不见。但见青青黍与禾，老农起舞行人歌。污邪满车尚可许，供输到骨期无它。水行天地有常数，岁岁出入均无颇。半年分已厌枯槁，及秋更恐忧滂沱。谁能且共蛟龙语，时布甘泽无庸多。

【陪子瞻游百步洪】

城东泗水平如席，城头远山衔落日。轻舟鸣橹自生风，渺渺江湖动颜色。中洲过尽石纵横，南去清波头尽白。岸边怪石如牛马，衔尾舳舻谁敢下。没人出没须臾间，却立沙头手足干。客舟一叶久未上，吴牛回首良间关。风波荡未可触，归来何事尝艰难。楼中吹角莫烟起，出城骑火催君还。

【李邦直见邀终日对卧南城亭上二首】

一径坡ヌ草木间，孤亭胜绝俯川原。青天图画四山合，白画雷霆百步喧。烟柳萧条渔市远，汀洲苍莽白鸥翻。客舟何事来匆草，逆上波涛吐复吞。东来无事得遨游，会使清闲亦自由。拨弃簿书成一饱，留连语笑失千忧。旧书半卷都如梦，清簟横眠似欲秋。闻说归朝今不久，尘埃还有此亭不？

【次韵邦直见答二首】

真能一醉逃烦暑，定胜三杯御腊寒。自有诗书供永日，莫将丝竹乱风滩。舞雩何处归春莫，叩角谁人怨夜漫。闻道丹砂近有术，锱铢称火共君看。五斗尘劳尚足留，闭门聊欲治幽忧。羞为毛遂囊中颖，未许朱云地下游。无事会须成好饮，思归时亦赋登楼。羡君幕府如僧舍，日向城隅看浴鸥。

【再次前韵四首】

城头栋宇恰三间，楚望凄凉吊屈原。雨洗山川百里净，风吹语笑一城喧。乡书莫问经时绝，岁事初惊片叶翻。南近清淮鲈鳜好，钓筒时问有潜吞。谬将疏野托交游，平日论心亦有由。科第联翩叨旧契，利名疏阔少新忧。清谈已觉忘朱夏，浊酒先防虐素秋。多病无聊唯有睡，频频诗句未嫌不。野鹤应疑凫雁苦，夏虫未惯雪霜寒。隐居颜氏终安巷，垂钓严生自有滩。破宅不归尘可扫，下田初种水应漫。退耕尚作悠悠语，拙宦犹须步步看。欲作彭城数月留，溪山劝我暂忘忧。城头准拟中秋望，台上迁延九日游。风气雨余侵近郭，江声风送隐危楼。汀洲聚散知谁怪，且学漂浮水上鸥。

【雨中陪子瞻同颜复长官送梁焘学士舟行归汶上】

客从南方来，信宿北方去。手棹木兰舟，不顾长江雨。江昏气阴黑，雨落无朝暮。肃肃赴波涛，暗洲渚。微凉入窗阖，斜吹湿蕉苎。漂洒正纷纭，谈笑方容与。不知江路长，但觉青山鹜。客去浩难追，落日平西浦。东游本无事，爱此山河古。周旋樽俎欢，邂逅英豪聚。兹游有遗趣，此乐恐宜屡。贱仕迫程期，迁延防谴怒。秋风日已至，轻舸行当具。阴森古城曲，苍莽交流处。悬知别时念，将行重回顾。非缘一寸禄，应作三年住。

【同子瞻泛汴泗得渔酒二咏】

江湖性终在，平地难久居。渌水雨新涨，扁舟意自如。河身萦疋素，洪口转千车。愿言弃城市，长竿夜独渔。懒思久废诗，拨不堪酒。强颜水石间，滥迹宾主后。不知白浪翻，但怪青山走。莫随使车尘，岂畏严城斗。

【明日复赋】

放舟城西南，却向东南泊。朝来雨新霁，白水浸城脚。古汴多流苴，清泗亦浮沫。平吞百涧暴，灭尽三洪恶。游人不胜喜，水族知当乐。舟行野凫乱，网尽修鳞跃。香醪溜白蚁，会缕填花萼。人生适意少，一醉皆应诺。同游非偶然，后会未前约。简书尚见宽，行日为公却。

【赠吴子野道人】

食无酒肉腹亦饱，室无妻妾身自好。世间深重未肯回，达士清虚辄先了。眼看鸿鹄薄云汉，长笑驽骀安栈皂。腹中夜气何郁郁，海底朝阳常杲杲。一廛不顾旧山深，万里来看故人老。空车独载王阳橐，远游屡食安期枣。东州相逢真邂逅，南国思归又惊矫。道成若见王方平，背疗莫念麻姑爪。

【李邦直出巡青州余不久将赴南都比归不及见矣作诗赠别】

东道初来托故人，南楼频上泗河ぞ。江山尚有留人意，樽俎宁当厌客贫。顾我及秋行不久，问君触热去何因。西归凉冷霜风后，浊酒清诗谁与亲。

【司马君实端明独乐园】

子嗟丘中亲艺麻，邵平东陵亲种瓜。公今归去事农圃，亦种洛阳千本花。修篁绕屋韵寒玉，平泉入畦纡卧蛇。锦屏奇种崖窦，嵩高灵药移萌芽。城中三月花事起，肩舆遍入公侯家。浅红深紫相媚好，重楼多叶争矜夸。一枝盈尺不论价，十千斗酒那容赊。归来曳履苔迳滑，醉倒闭门春日斜。车轮班班走金毂，印绶若若趋朝衙。世人不顾病杨绾，弟子独有穷侯芭。终年著书未曾厌，一身独乐谁复加。宦游嗟我久尘土，流转海角如浮槎。归心每欲自投劾，孺子渐长能扶车。过门有意奉谈笑，幅巾怀刺无袍靴。

【送颜复赴阙】

箪瓢未改安贫性，凫绎犹传直道余。不见失官愁戚戚，但闻高卧起徐徐。居中旧厌军容讲，补外仍遭城旦书。此去将身置何许，秋风未免忆鲈鱼。

【王诜都尉宝绘堂词】

侯家玉食绣罗裳，弹丝吹竹喧洞房。哀歌妙舞奉清觞，白日一醉万事忘。百年将种存慨慷，西取庸蜀践戎羌。战袍赐锦盘雕章，宝刀玉余风霜。天孙渡河夜未央，功臣子孙白且长。朱门甲第临康庄，生长介胄羞膏粱。四方宾客坐华堂，何用为乐非笙簧。锦囊犀轴堆象床，竿叉连幅翻云光。手披横素风飞扬，长林巨石插雕梁。清江白浪吹粉墙，异花没骨朝露香。〈徐熙画花，落笔纵横。其子嗣，以五色染就，不见笔迹，谓之没骨。蜀赵昌盖用此法耳。〉挚禽猛兽舌腭张，腾踏联。喷振风雨驰平冈，前数顾陆后吴王。老成虽丧存典常，坐客不识视茫洋。骐ら飞烟郁芬芳，卷舒终日未用忙。游意淡泊心清凉，属目俊丽神激昂。君不见伯孙孟孙俱猖狂，干时与事神弗臧。

【逍遥堂会宿二首〈并引〉】

辙幼从子瞻读书，未尝一日相舍。既壮，将游宦四方，读韦苏州诗，至“安知风雨夜，复此对床眠”，恻然感之，乃相约早退为闲居之乐。故子瞻始为凤翔幕府，留诗为别曰：“夜雨何时听萧瑟。”其后子瞻通守余杭，复移守胶西，而辙滞留于淮阳、济南，不见者七年。熙宁十年二月，始复会于澶濮之间，相从来徐，留百余日。时宿于逍遥堂，追感前约，为二小诗记之。逍遥堂后千寻木，长送中宵风雨声。误喜对床寻旧约，不知漂泊在彭城。秋来东阁凉如水，客去山公醉似泥。困卧北窗呼不起，风吹松竹雨凄凄。

【过张天骥山人郊居】

南山莫将归，下访张夫子。黍稷满秋风，蓬麻翳邻里。君年三十八，三十有归意。躬耕奉慈亲，未觉锄鄙。读书北窗竹，酿酒南园水。松菊半成阴，日有幽居喜。客来时借问，问子何年起，新求西溪石，更筑茆堂址。但令三岁熟，此计行亦遂。堂成不出门，清名满朝市。

【魏佛狸歌】

魏佛狸，饮泗水，黄金甲身铁马。睥睨山川俯画地，画作西方佛名字。卷舒三军如使指，奔驰万夫凿山觜。云中孤月妙无比，青莲湛然俯下视。击钲卷抽行营，北徐府中军吏喜。度僧筑室依云烟，俯窥城郭众山底。兴亡一瞬五百年，细草荒榛没孤垒。

【杂兴二首】

陋巷丈夫病且贫，悬鹑百结聊庇身。蠕蠕大虱长孙子，败缯敝絮开阳春。故襦宽博裹肩┩，出没逡巡初莫畏。一朝换酒入邻家，顾视腰间犹犊鼻。入缝循腰还自足，肌肤转近尤为福。咋皮吮血无已时，应待渠家具汤沐。朱轮华盖事远游，厩无良马乘疲牛。青丝玉勒金络头，任重道远旁人忧。奔驰往来历山丘，腾坑投淖摧辕。已厌复起行未休，青刍黄粱为君羞。长路漫漫经九州，场有白驹胡不收。饥食玉山饮河流，朝秣幽冀莫炎陬。奔云掣电不少留，仆夫顾之心怀愁。王良不生谁与谋，哀哉骏骨千金酬。

【赠致仕王景纯寺丞】

山隐君七十四，绀瞳绿发初谢事。腹中灵液变丹砂，江上幽居连福地。彭城为我住三日，明月满船同一醉。丹书细字口传诀，顾我沉迷真弃耳。年来四十发苍苍，始欲求方救憔悴。它年若访山居，慎勿逃人改名字。

【初发彭城有感寄子瞻】

秋晴卷流潦，古汴日向干。扁舟久不解，畏此行路难。此行亦不远，世故方如山。我持一寸刃，绝何由刊。念昔各年少，松筠南轩。闭门书史丛，开口治乱根。文章风云起，胸胆渤宽。不知身安危，俯仰道所存。横流一倾溃，万类争崩奔。孔融汉儒者，本自轻曹瞒。誓将贫贱身，一悟世俗昏。岂意十年内，日夜增涛澜。生民竟憔悴，游宦岂复安。水深水益热，人知蹈忧患，甄丰且自叛，刘歆苟盘桓。而况我与兄，饱食顾依然。上愿天地仁，止此祸乱源。岁月一徂逝，尚能反丘园。

【次韵子瞻见寄】

衮衮河渭浊，皎皎江汉清。源流既自异，美恶终未明。嗟我顽钝质，乃与公并生。出处每自托，讴吟辄尝赓。譬如病足马，共此千里程。胜负坐已决，岂待终一枰。忆公年少时，濯濯吐新萌。坚姿映松柏，填节凌榛荆。学成志益厉，秋霜落春荣。澹然养浩气，脱屣遗齐卿。百链竟不变，三折终未鸣。区区两郡守，籍籍四海声。年来效暗默，世事慵讥评。不见室家好，恍如揖重城。别离长尘垢，岁月何峥嵘。彭门偶会合，白发互相惊。受教恐不足，吐论那复争。疾雷发聋聩，清月照昏盲。笃爱未忍弃，浪云旧齐名。更请问郭许，题品要当精。〈子瞻杭州见寄诗云：先生别驾旧齐名。〉

【将至南京雨中寄王巩】

河牵一线流不断，雨散千丝卷却来。烟际横桥村十里，船中倦客酒三杯。老年转觉脾嫌湿，世路早令心似灰。赖有故人怜寂寞，系舟待我久徘徊。

【次韵王巩见赠】

南都逢故人，共此一樽渌。初来柳吹絮，再见风脱木。我老欢意微，头垂腰背曲。羡子方少年，健马走平陆。狂歌手自拊，醉倒头相触。人生比一瞬，世网张万目。但取食场鸡，岂挂云飞鹄。彭城久相迟，官舍虚东屋。重阳试新酿，谓子当不速。胡为听妇言，婉娈自相逐。我舟得愁霖，牵挽脱坑谷。风霜作初寒，病体欲生粟。解子腰下龟，换酒不须赎。照碧凝清光，相将饮萸菊。

【送交代刘莘老】

建元一二间，多士四方至。翩翩下鸿鹄，一一抱经纬。功名更唯诺，爵禄相馈遗。纵横圣贤业，磊落君臣意。慷慨鲁诸生，雍容古君子。扶摇云汉上，睥睨千万里。入台霜凛然，不肯下词气。失足青冥中，投命江湖里。区区留都客，矫矫当世士。空使往来人，叹息更相指。我生本羁孤，无食强为吏。褰裳避涂泥，十载守憔悴。逝将老茅屋，何幸继前轨。念君今尚然，顾我真当尔。百年同一梦，穷达浪忧喜。有酒慰离愁，贫贱非君耻。

【次韵王巩九日同送刘莘老】

头上黄花记别时，樽中渌酒慰清悲。画船牵挽故不发，红粉留连未遽离。小雨无端添别泪，遥山有意助颦眉。十分酒盏从教劝，堆案文书自此辞。

【次韵王巩欲往徐州见子瞻以事不成行】

河水南来绕郡城，银刀空复炫衙兵。交情旧许鸡为具，客信那知鹊妄鸣。为妇迟留应未怪，还家仓卒定何营。不关秦女筝声怨，自趁招贤浚上旌。

【宣徽使张安道生日】

从公淮阳今几年，忆持寿当公前。祝公齿发老复少，岁岁不改冰霜颜。扫除四海一清净，整顿万物俱安全。今年见公商丘侧，奉祠太一真仙官。身安气定色如玉，脱遗世俗心浩然。幽居屡过赤松子，长夜亲种丹砂田。此中自有不变地，岁阅生日如等闲。门前贺客任填委，世上多故须陶甄。秋风坐见蒲柳尽，岁晏惟有松柏坚。斯人未安公未用，使公难老应由天。

【章氏郡君挽词〈子厚母。〉】

冯唐垂老郎潜后，李白风流罢直余。解组同归荣故国，剖符仍得奉安舆。家声未替三公旧，葬客应倾数郡车。德映闺门人莫见，埋文子细列幽墟。

【闻王巩还京会客剧饮戏赠】

闻君归去便招呼，笑语不知清夜徂。结束佳人试银甲，留连狂客恼金吾。灯花零落玉山倒，诗笔欹斜翠袖扶。暂醉何年依锦瑟，东斋还复卧氍毹。

【次韵王巩游北禅】

萧萧黄叶下城头，顿作野田风日秋。粗有樽随处好，暂无敲扑便能幽。人稀野鸟应同乐，水涸游鱼似欲愁。客去知君欢未已，绕城携手更迟留。

【次韵王巩怀刘莘老】

两都来往太频频，真是人间自在人。十载读书同白屋，千金为客买朱唇。结交京邑倾心肺，寓思禅宗离垢尘。为问西归天禄客，何时同看洛川神。

【饮饯王巩】

送君不办沽斗酒，拨醅浮蚁知君有。问君取酒持劝君，未知客主定何人。府中杯卷强我富，案上苜蓿知吾真。空厨赤脚不敢出，大堤花艳聊相亲。爱君年少心乐易，到处逢人便成醉。醉书大轴作歌诗，顷刻挥毫千万字。老夫识君年最深，年来多病苦侵凌。赋诗饮酒皆非敌，危坐看君浮太白。

【送王巩兼简都尉王诜】

可怜杜老贫无食，杖藜晓入春泥湿。诸家厌客频恼人，往往闭门不得入。我今贫与此老同，交游冷落谁相容。幸君在此足游衍，终日骑马西复东。送君仍令君置酒，如此贫交世安有。君归速语王武子，因君回船置十斗。

【吕希道少卿松局图】

溪回山石间，苍松立四五。水深不可涉，上有横桥渡。溪外无居人，磐石平可住。纵横远山出，隐见云日莫。下有四老人，对局不回顾。石泉杂松风，入耳如暴雨。不闻人世喧，自得山中趣。何人昔相遇，图画入纨素。尘埃依古壁，永日奉樽俎。隐居畏人知，好事竟相误。我来再三叹，空有飞鸿慕。逝将从之游，不惜烂樵斧。

【寄孔武仲】

济南旧游中，好学惟君耳。君居面南麓，汹涌冈峦起。我来辄解带，檐下炙背睡。煎茶仓梨栗，看君诵书史。君归苦仓卒，窗户日摧毁。迁居就清旷，改筑富前址。开畦得遗植，绕壁见题字。云山顾依然，簿领辄随至。思君犹未忘，满秩行自弃。尔来钜野溢，流潦压城垒。池塘漫不知，亭榭日倾弛。官吏困堤障，麻鞋污泥滓。别来能几何，陵谷既迁徙。它日重相逢，衰颜应不记。

【孔君亮郎中新葺阙里西园弃官而归】

宦情牢落苦思归，君恻无人留子思。手种松筠须灌溉，亲修寝庙忆祠。定应此去添桃李，还使旧茔无棘茨。他日东游访遗烈，因公导我谒先师。

【寄济南守李公择】

岱阴皆平田，济南附山麓。山穷水泉见，发越遍溪谷。分流绕涂巷，暖气草木。下田满粳稻，秋成比禾菽。池塘浸余润，菱芡亦云足。辞家四千里，恃此慰穷独。公从吴兴来，苕犹在目。应恐齐鲁间，长被尘土辱。不知西垣下，漾千亩渌。仰见鸥鹭翻，俯视龟鱼浴。初来厌桴鼓，稍久捐鞭扑。清诗调嘉宾，夜话继华烛。飞花暮雪深，浮蚁糟床熟。相对各忘归，西来自嫌速。人生每多故，乐事难再卜。钜野一汗漫，河济相腾蹙。流沙翳桑土，蛟蜃处人屋。农亩分沉埋，城门遭板筑。伤心念漂荡，引手救颠覆。劳苦空自知，吁嗟欲谁告。遥知旧游处，落落空遗躅。平生读书史，物理粗能瞩。归耕久不遂，终作羝羊触。赋诗心自惊，请公再三读。

【雪中会饮李ヘ钧东轩三绝】

众客喧哗发酒狂，逡巡密雪自飞扬。莫嫌作赋无枚叟，且喜延宾有孝王。雪花如掌堕阶除，剧饮时看卧酒壶。半夜琼瑶深没膝，欲归迷路肯留无。竹裹茅庵雪覆檐，炉香蔼蔼著蒲帘。欲求初祖安心法，笑我醺然已半酣。

【张恕寺丞益斋】

人生不读书，空洞一无有。羡君常斋居，散帙满前后。开编试寻绎，阅岁行自富。从横画图出，次第宫商奏。汪洋畜江河，眇莽包林薮。兴亡数千岁，络绎皆在口。顾念今所知，颇觉前日陋。我家亦多书，早岁尝窃叩。晨耕挂牛角，夜烛借邻牖。经年谢宾客，饥坐失昏画。堆胸稍蟠屈，落笔逢左右。乐如听钧天，醉剧饮醇酎。自从厌蓬荜，误逐功名诱。初心一漂荡，旧学皆榛莠。失足难遽回，抚卷长自诟。封君无事年，谓可终身守。春耕不厌深，秋获当自受。金玉或为灾，诗书岂相负。

【除夜会饮南湖怀王巩】

岁晚城东故相家，夜听帘外落琼花。醉眠东阁银暗，起视中庭内竹斜。鲁酒近来无奈薄，秦筝别后苦闻夸。思君倦对空陂饮，归去纷如日莫鸦。

【次韵张恕戏王巩〈去岁此日大雪，仆醉定国东斋。〉】

二君豪俊并侯家，歌舞争妍不受夸。闻道肌肤如素练，更堪鬓发似飞鸦。

【送转运判官李公恕还朝】

我行未厌山东远，昔游历下今梁苑。官如鸡肋浪奔驰，政似牛毛常黾勉。幸公四年持使节，按行千里长相见。鹰掣秋田伏兔惊，骥驰平野疲牛倦。似怜多病与时违，未怪两州从事懒。除书夺去一何速，归袖翩然不容挽。黄河东注竭昆仑，钜野横流入州县。民事萧条委浊流，扁舟出入随奔电。回首应怀微禹忧，归朝且喜宁亲便。公知齐楚即为鱼，劝筑宣防不宜缓。

●栾城集卷八

◆诗六十八首

【寄范丈景仁】

京城冠盖如云屯，日中奔走争市门。敝裘瘦马不知路，独向城西寻隐君。隐君白发养浩气，高论惊世门无宾。欣然为我解东阁，明窗净几舒华茵。春天雪花大如手，九衢断绝愁四邻。平明熟睡呼不觉，清诗渌酒时相亲。我兄东来知东武，走马出见黄河滨。及门却遣不得入，回顾欲去行无人。东园桃李正欲发，开门借与停车轮。青天露坐列觞豆，落花飞絮飘衣巾。留连四月听，扁舟一去浮奔浑。人生聚散未可料，世路险恶终劳神。交游畏避恐坐累，言词欲吐聊复吞。安得如公百无忌，百间广厦安贫身。

【次韵王巩上元见寄三首】

弃掷良宵君谓何，清天流月鉴初磨。莫辞病眼羞红烛，且试春衫剪薄罗。莲艳参差明绣户，舞腰轻瘦惊鼍。少年微服天街阔，何处相逢解佩珂。繁灯厌倦作闲游，行到僧居院院留。月影随人深有意，车音争陌去如流。酒消凿落宁论斗，鱼照琉璃定几头。过眼繁华真一梦，终宵寂寞未应愁。灯火熏天处处同，暗游应避柏台骢。高情自放喧阗外，胜事偏多淡泊中。平日交游徒梦想，留都歌吹忆年丰。知君未有南来意，归去相从光与鸿。

【谢张安道惠马】

从事年来鬓似蓬，破车倦仆众人中。作诗仅比穷张籍，得马还从老晋公。夜起趋朝非所事，晓骑行乐定谁同。惯乘款段游田里，怯听两耳风。〈《张水部集》有谢裴晋公惠马诗。〉

【次韵子瞻赠梁交左藏】

彭城欲往台无檄，初喜东西合为一。将军走马随春风，精锐千人森尺籍。口占佳句惊众坐，手练强兵试鸣镝。酒酣起舞花满地，醉倒不听人扶出。归来相对如梦寐，虎踞熊经苦岑寂。黄楼方就可同游，饮尽官厨三百石。

【寒食游南湖三首】

春睡午方觉，隔墙闻乐声。肩舆试扶病，画舫听徐行。适性逢樽酒，开怀挹友生。游人定相笑，白发近从横。绕郭春水满，被堤新柳黄。官池无禁约，野艇得飞扬。浪泛歌声远，花浮酒气香。晚风归棹急，细雨湿红妆。携手临池路，时逢卖酒垆。柳斜低系缆，草绿荐倾壶。波荡春心起，风吹酒力无。冠裳强包裹，半醉遣谁扶。

【观大阅】

承平郡国减兵屯，唯有留都一万人。票姚将军思出塞，从横幕府讳和亲。旌旗不动风将转，部曲无声马亦驯。八阵且留遗法在，未须亲试革车尘。

【送林子中安厚卿二学士奉使高丽二首】

东夷从古慕中华，万里梯航今一家。夜静双星先渡海，风高八月自还槎。鱼龙定亦知忠信，象译何劳较齿牙。屈指归来应自笑，手持玉帛赐天涯。官是蓬莱海上仙，此行聊复看桑田。鲲移鹏徙秋帆健，潮阔天低晓日鲜。平地谁言无，仁人何处不安全。但将美酒盈船去，多作新诗异域传。

【送赵几秘书还钱塘】

世人何局促，奔走鬓苍苍。闻道余杭守，独游何有乡。禅心朝吐月，元气夜生光。清静安罢瘵，宽仁服暴强。声名高一世，风采见诸郎。谒帝朱为绂，还家彩作裳。经过留画舫，谈笑接清觞。问讯颜依旧，峥嵘岁自长。人生真几许，世味不堪尝。归去闻诗罢，求余却老方。

【马上见卖芍药戏赠张厚之二绝】

春风欲尽无寻处，尽向南园芍药中。过尽此花真尽也，此生应与此花同。春来便有南园约，过尽春风约尚赊。绿叶成阴花结子，便须携客到君家。

【答见和】

花柳萧条行已老，圣贤希阔未尝中。眼看芍药纷纷尽，赖有樱桃颗颗同。尘编何用朝朝看，新酿还须处处赊。好事若能频载酒，不妨时复到杨家。

【送吕希道少卿知滁州】

长怪名卿亦坐曹，忽乘五马列旌旄。才多莫厌官无事，郡小不妨名自高。庶子定应牵赋咏，醉翁聊复继游遨。试寻苦战清流下，要识经纶帝业劳。

【次韵张恕春莫】

只言城市无佳处，亦有南湖几度游。好雨晴时三月尽，啼莺到后百花休。老猿好饮常连臂，野马依人自络头。不肯低回池上醉，试看生灭水中沤。

【次韵傅宏推官义方亭】

居近古城心自幽，箪瓢足用更何求。莺飞旋趁春风出，龙卧终闻莫雨搜。科第联翩收甲乙，乡闾惊怪问因由。隐君淡泊无人识，长夏一衫冬一裘。

【送梁交之徐州】

湖水清且深，新荷半犹卷。未见红妆窈窕娘，先排翠羽参差扇。水面风生人未知，欹倾俯仰长先见。崖上游人莫不归，清香入袖凉吹面。投壶击鞠绿杨阴，共尽清樽餐白饭。坐中飞将忽先起，轻衫出试彭门远。百步洪西白浪翻，戏马台南云岫满。江山雄丽信宜人，风流孰似梁王苑。

【次韵王巩见寄】

日永宫闲自在慵，门前客到未曾通。怜君避世都门里，劝我忘忧酒盏中。城下柳阴新过雨，湖边荷叶自翻风。早须命驾追清赏，大字新诗事事工。

【次韵李逵见赠】

太学群游经最明，青衫憔悴竟何成。齑盐仍作当年味，名誉飞蝇过耳声。

【次韵秦观秀才携李公择书相访】

济南三岁吾何求，史君后到消人忧。君言有客轻公侯，扁舟相从古扬州。致之匹马恨无力，千里相望同异域。诵诗空使四坐惊，隐居未易凡人测。史君南归无限情，鸿飞携书堕我庭。此书兼置昔年客，袖中秀句淮山青。老夫强颜依府县，堆案文书本非愿。清谈解人颐，安得坐右长相见。狂客吾非贺季真，醉吟君似谪仙人。末契长遭少年笑，白发应惭倾盖新。都城酒贵谁当换，尘埃污面非良算。归来泗上苦思君，莫待黄花秋烂漫。〈秦君与家兄子瞻约秋后再游彭城。〉

【送龚鼎臣谏议移守青州二首】

稷下诸公今几人，三为祭酒发如银。梁王宫殿归留钥，尚父山河属老臣，沂水弦歌重曾点，川故旧识平津。过家定有金钱费，千里争看衣锦身。面山负海古诸侯，信美东方第一州。胜势未容秦地险，奇花仅比雒城优。新丝出盎冬裘具，贡枣登场岁事休。铃阁虚闲官酿熟，应容将佐得遨游。

【送余京同年兄通判岚州】

矫矫吴越士，远为并代行。寒暄虽云异，慷慨慰平生。我昔在济南，君时事淄青。连年食羊炙，便欲忘莼羹。问君弃乡国，何似敝屣轻。丈夫事扬志，归去无田耕。闲官少愧耻，教子终余龄。定心养浩气，闭目收元精。此志我亦然，偶与长者并。会合不可期，未易夸者评。

【次韵王巩见寄】

触事如棋一一低，昏然一睡更何知。贾生流落南迁后，陶令衰迟归去时。去住由人真水母，箪瓢粗足亦山雌。年来未省谈尧舜，一粗疏岂足吹。

【河上莫归过南湖二绝】

西来白水满南池，走马池边日落时。桥底荷花无限思，清香乞与路人知。淤田水浅客来迟，解舫都门问几时。谁道两京鸡犬接，差除屈指未曾知。

【送提刑孙颀少卿移湖北转运】

持节忧邦刑，职业已自简。下车摄留都，谈笑事亦办。开轩揖佳客，退食事书卷。为政曾几何，清风自无限。官居岁月迫，归念湖湘远。依依东轩竹，凛凛故人面。诏书遂公私，使节许新换。旧治行当经，家山企可见。宦游得乡国，劳苦顾犹愿。归正滂洋，行岂容缓。

【次韵刘泾见寄】

天之苍苍亦何有，亦有云汉为之章。人生混沌一气耳，嘿嘿何用知肺肠。孔公孟子巧言语，剖瓢插竹吹笙簧。含宫吐角千万变，坐令隐伏皆形相。我生禀赋本微薄，氤氲方寸不自藏。譬如兰根在黄土，春风驱迫生繁香。口占手写岂得已，此亦未免物所将。方将寂寞自收敛，不受世俗斗尺量。既知仍作未能止，纷纭竟亦类彼庄。煎烹心脾擢胃肾，自令鬓发惊秋霜。嗟子独未知此病，从横自恃觜爪刚。少年一见非俗物，锵然修竹鸣孤凰。近来直欲扛九鼎，令我畏见笔力强。提携童子从冠者，揣摩五帝论三皇。诗书近日贵新说，扫除旧学漫无光。窃攘瞿昙剽李耳，牵挽性命推阴阳。狂流滚滚去不返，长夜漫漫未遽央。词锋俊发鲁连子，惭愧田巴称老苍。是非得失子自了，一醉早醒余所望。

【城南访张恕】

事似棼丝拨不开，秋随脱叶暗相催。城南绿野宜幽步，水北红尘漫作堆。赤枣青瓜报丰熟，黄鸡白酒劝徘徊。此中真有醇风在，一亩何年草莱？

【同李ヘ钧访赵嗣恭留饮南园晚衙先归】

城南高楼出乔木，下有方塘秋水足。新霜未变草木鲜，晚日旋催梨枣熟。雨荒松菊半榛莽，风老菰蒲初瑟缩。门前大路多尘土，日中过客无留毂。开门却扫如有待，下马升堂真不速。劝我一振衣上黄，临风共倒樽中渌。肴蔬草草意不尽，丝竹泠泠暗相属。琳宫仙伯自闲暇，幕府粗官苦烦促。晚衙簿领当及期，后堂车辖要须漉。令人更愧东宫师，眷恋溪山弃华屋。

【次韵转运使鲜于亻先新堂月夜】

长爱陶先生，闲居弃官后。床上卧看书，门前自栽柳。低徊顾微禄，毕竟谁挽袖。索莫秋后蜂，青荧晓天宿。惟将不系舟，托此春江溜。尺书慰穷独，秀句惊枯朽。遥知新堂夜，明月入杯酒。千里共清光，照我茅檐漏。

【送梁交供备知莫州】

猛士当令守四方，中原诸将近相望。一樽度日空闲暇，千骑临边自激昂。谈笑定先降虏使，诗书仍得靖戎行。君看宿将何承矩，安用摧锋百战场。

【秋祀高二绝】

荡荡巍巍尧舜前，一丘惟见柏森然。后来秦汉何堪数，跋扈飞扬得几年。乾德年中初一新，颓垣破瓦委荆榛。兴亡举坠干戈际，闲暇方知国有人。

【过兴教赠钊上人】

四十年间此院留，临河看尽往还舟。同来并是三年客，听说行藏各自羞。

【次韵王巩代书】

去年河上送君时，我醉看君倒接篱。一笑便成经岁隔，扁舟重到满城知。旧传北海偏怜客，新怪东方苦诉饥。应笑长安居不易，空吟原上草离离。

【次韵南湖清饮二首】

翠箔红窗映大堤，远来清饮叹参差。盈盈积水东西隔，脉脉幽怀彼此知。渌酒谩传工破闷，主人何敢怪颦眉。明朝看月云开未，试与詹家一问龟。坐客经年半已非，喜君重到暂相依。不嫌爱酒樽频倒，只怕题诗纸屡飞。耿耿幽怀谁与诉，徐徐细酌未应违。从今更肯相过否，几误风吹白版扉。

【次韵偶成】

交情淡泊久弥新，吏役萦缠日益纷。香火社中真避世，簿书丛里强论文。樽正及明蟾夜，舟楫来随早雁群。世俗如君今有几，真将富贵等浮云。

【中秋见月寄子瞻】

西风吹暑天益高，明月耿耿分秋毫。彭城闭门青嶂合，卧听百步鸣飞涛。使君携客登燕子，月色着人冷如水。筵前不设鼓与钟，处处笛声相应起。浮云卷尽流金丸，戏马台西山郁蟠。杯中渌酒一时尽，衣上白露三更寒。扁舟明日浮古汴，回首逡巡陵谷变。河吞巨野入长淮，城没黄流只三版。明年筑城城似山，伐木为堤堤更坚。黄楼未成河已退，空有遗迹令人看。城头见月应更好，河流深处今生草。子孙幸免鱼鳖食，歌舞聊宽使君老。南都从事老更贫，羞见青天月照人。飞鹤投笼不能出，曾是彭城坐中客。

【次韵王巩自咏】

平生未省为人忙，贫贱安闲气味长。粗免趋时头似葆，稍能忍事腹如囊。简书见迫身今老，樽酒闻呼首一昂。欲挽天河聊自洗，尘埃满面鬓眉黄。

【次韵王巩同饮王廷老度支家戏咏】

白鱼紫蟹早霜前，有酒何须问圣贤。上客远来工缓颊，双鬟为出小垂肩。新传大曲皆精绝，忽发狂言亦可怜。莫怪贫家少还往，自须先办买花钱。

【送王巩之徐州】

遨游公卿间，结交非不足。高秋远行迈，黄泥没马腹。问群胡为尔，笑指篱间菊。故人彭城守，久作中朝逐。诗书自娱戏，樽佾当谁属。相望鹤颈引，欲往龟头缩。前期失不遂，浪语频遭督。黄楼适已就，白酒行亦熟。登高畅远情，戏马有前躅。篇章杂笑语，行草烂盈幅。归来贮箧笥，把玩比金玉。吾兄别我久，忧患欲谁告。孤高多风霆，弹射畏颠覆。白头日益新，岁寒喜君独。纷纷众草中，冉冉凌霜竹。恨我闭笼樊，无由托君毂。

【次韵张恕九日寄子瞻】

无限黄花簇短篱，浊醪霜蟹正堪持。坐曹温尔夸勤瘁，割肉何妨诮诋欺。世外樽终自放，俗间簿领莫相縻。茱萸插遍知人少，谈笑须公一解颐。〈王摩诘诗云：“遥知兄弟登高处，插遍茱萸少一人。”〉

【戏次前韵寄王巩二首】

白马貂裘锦幕，离觞潋滟手亲持。头风欲待歌词愈，肺病甘从酒力欺。不分归心太匆草，更怜人事苦萦縻。相逢借问空长叹，便舍灵龟看朵颐。细竹寒花出短，故山耕耒手曾持。宦游暂比凫集，归计长遭句偻欺。歌舞梦回空历记，友朋飞去自难縻。悠悠后会须经岁，冉冉霜髭渐满颐。

【赠杭僧道潜】

月中依松鹤，露下抱叶蝉。赋形已孤洁，发响仍清圆。潜师本江海，浪迹游市廛。髭长不能翦，衲坏聊复穿。瘦骨见图画，禅心离攀缘。出言可人意，一一皆自然。问师藏何深，不与世俗传。旧识髯学士，复从琏耆年。尘埃既脱落，文彩自精鲜。落落社中人，如我亦有旃。柰何一相见，抚卷坐长叹。归去勿复言，山林信多贤。

【张安道生日二首】

椿年七十二回新，蓬矢桑弧记此晨。养就丹砂无上药，已超诸数自由身。中年道路趋真境，外物功名委世人。今夜空庭香火罢，定应星斗识天真。十载从公鬓似蓬，羡公英气老犹充。生时别得星辰力，晚岁仍加鼎灶功。世事不堪开眼看，劳生渐恐转头空。问公试觅刀圭药，岁岁称觞此日中。

【李钧寿花堂〈并叙〉】

尚书郎晋陵李公，秉性直而和，少从道士得养生法，未五十，去嗜欲，老而不衰，为南都通守。其西堂北牖下，池生菖蒲，开花三四，芬馥可爱。以书占之曰：“此寿考之祥也。”因名其堂曰“寿花”，而余为作诗记之。石上菖蒲十二节，仙人服之好颜色。根如蟠龙不可得，叶中开花谁复识。夫子自少读道书，年未五十嗜欲除。河流通天非辘轳，下入金鼎融为珠。一醉斗酒心自如，鬼物窥觇惊睢盱。菖蒲花开寿之符，白发变黑颜如朱。它年三茆访君庐，拍手笑我言不虚。

【次韵子瞻题张公诗卷后】

世俗甘枉尺，所愿求直寻。不知一律讹，大乐无完音。见利心自摇，虑害安得深。至人不妄言，淡如朱丝琴。悲伤感旧俗，不类骚人淫。又非避世翁，闵嘿遽阳暗。々晨鸡鸣，岂问晴与阴。世人积寸木，坐使高楼岑。晚岁卧草庐，谁听梁甫吟。它年楚倚相，傥能记。

【次韵广州陈绎谏议和陈荐宋敏求】

【二龙图二首】

○右和彦升寓定力

曾送飞龙白日翔，未应中路许还乡。鹤归仍有当年伴，松老知经几度霜。城下宝坊聊寄榻，朝中振鹭旧成行。相逢出处何须问，五岭清平十月凉。

○右和彦升赴上醴泉

琳宫清净思悠哉，颇似山林未肯回。五日趋朝真自适，一樽无事得频开。董狐执笔何时易，马援征蛮未遽来。奔走安闲谁定是，都门携手一徘徊。

【次韵王廷老寄子瞻】

歌吹新成百尺台，青山临水巧崔嵬。佳人解作回文语，狂客能鸣掺鼓雷。撷菊传杯醒复醉，采菱荡浆去仍回。新年闻欲相从饮，春酒还须剩作醅。

【次韵顿起考试徐沂举人见寄二首】

齐楚诸生俨毕绅，人人愿得出君门。衔枚勇锐惊初合，弃甲须臾讶许奔。细读未辞灯损目，久留终厌棘为藩。定应亲刈翘中楚，把卷喧呼半夜言。老年从事忝南京，海内交游尚记名。怯见广场心力破，厌看细字眼花生。新科未暇通三尺，旧曲惟知有六茎。空忆倚楼秋雨霁，与君看遍洛阳城。〈前举与顿同试西京举人。〉

【送李钧郎中】

君家毗陵本江南，虽为浙西终未甘。风流秀发自不减，气质浑朴犹中含。敲榜满前但长啸，簿书堆案常清谈。湖中往往载画舫，竹下小小开茅庵。歌吟仿佛类骚雅，导引委曲师彭聃。新茶泼乳睡方觉，渌酒倾水醒复酣。一朝挥手去不顾，使我把袂心难堪。扁舟水涸费牵挽，瘦马雪冻忧朝参。一官来往似秋燕，薄俸包裹如春蚕。东南乞麾尚可得，白首谁念家无。

【送文与可知湖州】

连持梁洋印，久作溪山主。深知为郡乐，但畏买茶苦。来归天禄阁，坐守登闻鼓。九重未明入，百辟盈庭舞。城南独归卧，心事谁当语。旧闻吴兴胜，试问天公取。家贫橐装尽，岁莫轻帆举。苕溪净多石，弁岭瘦无土。湖藕雪冰丝，山茶泼牛乳。香粳饭玉粒。鲜鲫会红缕。宫开水精洁，人寄画屏住。俗吏自难堪，诗翁正当与。从来思清绝，况乃病新愈。团团肘后丹，皓皓胸中素。高卧镇夸俗，清谈静烦诉。应笑杜紫微，湖亭但狂顾。

【次韵王巩见寄】

池上轻冰暖却开，迎春送腊仰衔杯。君家有酒能无事，客醉连宵遣不回。诗就滴消盘上蜡，信来飘尽岭头梅。商丘冷坐君知否，瓶罄应须有耻。

【喜雪呈鲜于子骏三首】

发函宽大一封书，卧阁雍容三日余。旋见雪花投夜落，未应天意与人疏。瓦干淅淅初鸣霰，畦润渐渐想没锄。高会梁园遗胜在，早知词赋似相如。春秋无麦自当书，况复秋田水潦余。一雪端来救焦槁，千箱乞与等亲疏。消残温疠曾非药，蚀遍陈根不用锄。犹恐远村沾未足，试呼农圃问何如。茧纸铺庭几误书，杨花糁迳未春余。积随平野分高下，舞信微风作密疏。解使游人似姑射，仍令飞鸟变舂锄。共惊天巧无能学，造物无心本亦如。

【次韵文务光秀才游南湖】

料峭东风助腊寒，汀滢白酒借衰颜。满床书卷何曾读，数步湖光自不闲。梦想绿杨垂后浦，眼看红杏照前山。新春渐好君归速，不见游人暮不还。〈湖前小山曰杏山。〉

【子瞻惠双刀】

彭城一双刀，黄金错刀。脊如双引绳，色如青琅。开匣飞电落，入手清霜寒。引之置膝上，凛然愁肺肝。我衰气力微，览镜毛发斑。誓将斩鲸鲵，静此沧海澜。又欲戳犀兕，永息行路难。有志竟不从，抚刀但长叹。投刀泪如霰，北斗空阑干。归来刈蓬蒿，锄田植芳兰。惜刀不忍用，用亦非所便。弃置尘土中，坐使锋刃元刂。床头夜生光，知有蛟龙蟠。惭君赠我意，时取一磨看。

【留守与宾客会开元龙兴寺观灯余有故不预中夜登南城】

灯引双旌万点红，倾城车马在城东。使君行乐人人共，倦客安眠夜夜同。梦想笑谈倾满坐，卧闻歌逐春风。三更试上南楼看，无限繁星十里中。

●栾城集卷九

◆诗七十首

【春日耕者】

阳气先从土脉知，老农夜起饲牛饥。雨深一尺春耕利，日出三竿晓饷迟。妇子同来相妩媚，鸟鸢飞下巧追随。纷纭政令曾何补，要取终年风雨时。

【自柘城还府马上】

春色无人见，兹行偶众先。柳黄新过雨，麦绿稍铺田。河润兼冰散，禽声向日圆。城池高受雾，濉涣暖生烟。送客情初恶，还家意稍便。旋闻夫事起，已过佛灯然。簿领何时毕，尘埃空自怜。南湖渐可到，早治木兰船。

【次韵子瞻人日猎城西】

将贤士气振，令肃军声悄。晨登戏马台，一试胡。城空巷无人，里社转相晓。吾公庶无疾，但恐园囿小。荆榛一焚荡，雉兔皆惊矫。翩翩白马将，手把青丝挑。少小事边徼，斩刈轻荼蓼。殿前赐鞍勒，珂月明皎皎。自言得所事，强暴无不了。庙算本诗书，下策禁焚燎。当令百链刚，甘就一指绕。低回未尝试，坐被世人少。秋霜一朝下，凌励见鸷鸟。为君整骄惰，重立穰苴表。

【送鲜于子骏还朝兼简范景仁】

蜀中耆旧今无几，相逢握手堪流涕。倦游潦倒不还家，旧俗陵迟真委地。钱荒粟帛贱如土，榷峻茶盐不成市。诗书乡校变古法，节行故人安近利。欲归长恐归不得，归去相欢定谁是。低徊有似羊触藩，眷恋仅同鸡择米。中山先生昔所爱，南都摄尹私相喜。穷冬夜长一事无，灯火相从夜深睡。读书万卷老不废，感寓百篇深有意。俗吏惟知畏简书，穷途岂意逢君子。春风归骑忽西顾，平日高谈应且止。朝骑疋马事朝谒，莫就一床寻梦寐。犹有城西范蜀公，买地城东种桃李。花絮飞扬酒满壶，谈笑从容诗百纸。红尘暗天独不知，白首相看两无愧。古人避世金马门，何必柴车返田里。

【次韵秦观见寄】

东家有贤人，西家苦相忽。幽兰委冰霜，掩霭特未发。春风限芳蕤，烂漫安可没。东南信多士，人物世不阙。考盘溪山间，自献耻干谒。谁怜幽闲女，艳色比南越。垂耳困盐车，捐金空买骨。读书谢世事，闭门动论月。予生亦羁旅，处世常卒卒。谁令钓竿手，强复此持笏。惟余七尺躯，空洞中无物。时蒙好事过，解榻聊一拂。野情乐江海，梦想扁舟兀。隐居便醉睡，世路多颠蹶。荣华一朝事，毁誉百年歇。相劝沐咸池，阳阿汝发。

【次韵道潜见寄】

萧萧华发映衰容，惭愧高僧叹不逢。游宦终身空处处，尘埃何日退重重。已甘憔悴鸡群鹤，犹胜劬劳旱岁龙。回首不堪膏火热，试求甘露洒青松。

【次韵王巩元日】

庭鹊营巢初一枝，余寒未便夹罗衣。春风娜娜还吹霰，岁事已发机。上国遨游谁信老，中年情味只思归。和诗应觉添新懒，过兢空雁北飞。

【送将官欧育之徐州】

轻衫骏马走春风，未识彭城气象雄。青山只在白门外，明月尽属黄楼中。五斗浊醪消永日，一双鸣镝戏晴空。归来笑杀幕府客，闭户看书滴滴穷。

【次韵答王巩】

君家当盛时，画戟拥朱户。中书十八年，清明日方午。形容画云阁，功业载盟府。中庭三槐在，遗迹百世睹。子孙尽豪俊，岂类世寒{宀娄}。胡为久厄，黾勉受侵侮。往来两都间，奔走未安土。愿言解缨绂，归去事农圃。嘉禾根未拔，且忍俟甘雨。拂衣走东皋，此说吾不取。聊复放襟怀，清谈对僧麈。躬耕未可言，知田顾乃父。

【次韵子瞻过淮见寄兼简孙奕职方三首】

出处平生共，江淮恨不来。宦游良误我，老病赋怀哉。徇物终今世，量书尽几堆。归耕少忧患，惟有仰春雷。〈蜀中谓田无水利者为雷鸣田。

龟山昔同到，松竹故依然。红印封咸豉，黄罂分井泉。青天携杖处，晚日落帆偏。无限相思意，新诗句句传。行役饶新喜，临川逢故人。相看对泉石，怜我在埃尘。会合终多故，分张类有神。南游得如愿，梦想溪春。

【次韵王巩留别】

决策归田岂世情，网罗从此脱余生。请君速治鸡黍具，待我同为沮溺耕。秋社相从醵钱饮，日高时作叩门声。茅庐但恐非君处，籍籍朝中望已倾。

【次韵答孔武仲】

白发青衫不记年，相逢一笑暂欣然。诵诗锯木屑，展卷下水船。未肯尺寻分枉直，日知凿枘有方圆。闲官更似杨州学，犹得昏昏书日眠。

【送傅宏著作归觐待观城阙】

胶西前辈郑康成，千载遗风及后生。旧学诗书儒术富，兼通法律吏能精。还家彩服频为寿，得邑河ヂ喜有兵。民事近来多迫促，弦歌聊试武城声。〈律有郑氏章句。〉

【连雨不出寄张恕】

麦熟蚕缫热似，雨倾三尺未为淫。洗清沟浍蚊虻静，没尽蒲莲沼深。遗秉满田惊朽腐，移床避漏畏侵寻。高闲只有张公子，卧听萧萧打叶音。

【和子瞻自徐移湖将过宋都途中见寄五首】

东武厌尘土，彭门富溪山。从兄百日留，退食同跻攀。轻帆过百步，船底惊雷翻。肩舆上南麓，眼界涵川原。爱此忽忘归，愿见且三年。我去已匆匆，兄来亦崩奔。永情置酒地，绕郭多云烟。我昔去彭城，明日河流至。不见五斗泥，但见三竿水。惊风郁飚怒，跳沫高睥睨。潋滟三月余，噶一朝事。分将食鱼鳖，何暇顾邻里。悲伤念遗黎，指顾出完。缭堞对连山，黄楼丽清泗。功成始逾岁，脱去如一屣。空使西楚氓，欲语先垂涕。千金筑黄楼，落成费百金。谁言史君侈，聊慰楚人心。高秋吐明月，白璧悬青岑。晃荡河汉高，恍忄良窗户深。邀我三日饮，不去如笼禽。史君今吴越，虽往将谁寻。欲买尔家田，归种三顷稻。因营山前宅，遂作泗滨老。奇穷少成事，饱暖未应早。愿输橐中装，田家近无报。平生百不遂，今夕一笑倒。它年数亩宫，悬知迫枯槁。梁园久芜没，何以奉君游。故城已耕稼，台观皆荒丘。池塘尘漠漠，雁鹜空迟留。俗衰宾客尽，不见枚与邹。轻舟舍我南，吴越多清流。

【次韵刘贡父登黄楼怀子瞻二首】

青山开四面，白水绕三禺。野阔时闻籁，人闲旧据梧。画船留上客，遗迹问田夫。事少日常饮，才疏世未须。决河初荐至，胜事偶相俱。燕子卑无取，滕王远可无。飞涛隐睥睨，落日丽浮图。同舍新持节，专城敢遽呼。未迎行部驾，已放下淮舻。试问登消暑，如何楚与吴。〈吴兴有消暑楼。

【再和】

蔼蔼才名世，日转禺。一时同接淅，平昔共栖梧。揽辔真壮士，拥旄良丈夫。尘埃脱缁绶，水石慰霜须。胜地来相失，清樽未暇俱。射余空见帖，铸罢只观无。归计何当决，徂年贵早图。槛中终为食，上耻闻呼。顾我千羊毳，平生一钓舻。微官不须满，也复试游吴。

【陪杜充张恕鸿庆宫避暑】

至后雨如泻，晴来热更多。簿书沾汗垢，岩石思藤萝。赖有祠宫静，时容俗客过。老郎无不可，公子亦能和。道胜还相接，禅迷屡见诃。清凉生绝念，烦暑散沉疴。古木便张幄，鸣禽巧当歌。桃香呈绛颊，瓜熟裹青罗。饭细经唇滑，茶新到腹。剧谈时自笑，饱食更无它。适意未应厌，后游真若何。官居邻曲沼，田畎助清波。晚照明疏柳，微风响众荷。因舟尚可载，小雨试渔蓑。

【宋城宰韩秉文惠日铸茶】

君家日铸山前住，冬后茶芽麦粒粗。磨转春雷飞白雪，瓯倾锡水散凝酥。溪山去眼尘生面，簿领埋头汗匝肤。一啜更能分幕府，定应知我俗人无。

【次前韵】

龙鸾仅比闽团酽，盐酪应嫌北俗粗。采愧吴僧身似腊，点须越女手如酥。舌根遗味轻篙，腋下清风稍袭肤。七碗未容留客试，瓶中数问有余无。

【答孔武仲】

飞霜委中林，不废长松绿。惊风振川野，未省劲草伏。我贫客去尽，君来常不速。愧君赠桃李，永愿报琼玉。我性本山林，苦学笔空秃。骅骝塞康庄，病足顾难逐。锦文炫华藻，敝褐非所续。家有五车书，恨不十年读。济南昔相遇，我齿三十六。谈谐倾盖间，还往白首熟。从君饮浊酒，过我饭脱粟。西湖多{艹辞}，白书下鸿鹄。城西野人居，柴门拥修竹。后车载鸱夷，下马泻需。醉眠卧荒草，空沿笑便腹。疏狂一如此，岂望世收录。别来今几何，归期已屡卜。西南有薄田，茅舍清溪曲。耕耘三男子，伏腊当自足。君能远相寻，布衣巾一幅。

【送吴思道道人归吴兴二绝】

一去吴兴十五年，东归父老几人存。惠山唯有钱夫子，一寸闲田晓日暾。遨游海上冀逢人，宴坐山中长闭门。去住只今谁定是，相逢一笑各无言。

【次韵答陈之方秘丞】

南山李将军，疋马独行猎。田中射虎豹，后骑不容蹑。丈夫贵自遂，老大饶惊慑。飘摇天地间，自视如一叶。故人多东南，愿作扁舟涉。忽蒙长篇赠，幸此倾盖接。时世尚新奇，诗书存旧业。南风吹清汴，西去无停楫。恨不留君谈，一使众坐厌。新诗苦清壮，俗和再三怯。东都多名卿，投刺日盈笈。一言苟合意，富贵出旬浃。行看文石阶，高谈曳长衤及。辱赠但茫然，知君念疲{艹尔}。

【登南城有感示文务光王秀才】

幽忧随秋至，秋去忧未已。南城试登望，百草枯且死。落叶投人怀，惊鸿四面起，所思不可见，欲往将安至。斯人定谁识，顾有二三子。清风皎冰玉，沧浪自湔洗。窃脂未尝谷，南箕傥微似。网罗一张设，投足遂无寄。田深狡兔肥，霜降鲈鱼美。造形悼前失，式微惭往士。憧憧亩丘道，岁晚嗟未止。西山有茅屋，锄本吾事。

【张公生日〈是岁己未初致仕。〉】

少年谈王霸，英气干斗牛。中年事轩冕，徇世仍多忧。晚岁探至道，眷眷怀林丘。今年乞身归，始与夙昔酬。高秋过生日，真气兹一周。观心比孤月，视世皆浮沤。表里一融明，万物不能留。顾谓憧憧人，斯乐颇曾不。嗟我本俗士，从公十年游。谬闻出世语，俯作笼中囚。俯仰迫忧患，欲去安自由。问公昔年乐，孰与今日优。山中许道士，非复长史俦。腹中生梨枣，结实从今秋。

【次韵答张耒】

客舟逝将西，日夜西北风。维舟罢行役，坐令鬓如蓬。偶从二三子，步上百尺台。云烟遍原隰，敞令人哀。山中难久居，噶在城郭。欲学扬子云，避世天禄阁。浮木寄流水，行止非所期。何须自为计，水当为我移。外物不可必，惟此方寸心。心中有乐事，手付瑟与琴。夜吟感秋诗，惜此芳物零。幽人亦多思，起坐再三听。白驹在空林，瓶罄有耻。尽我一杯酒，愁思如云颓。

【次王适韵送张耒赴寿安尉二首】

绿发惊秋半欲黄，官居无处觅林塘。浮生已是尘劳侣，病眼犹便锦绣章。羞见故人梁苑废，梦寻归路蜀山长。怜君顾我情依旧，竹性萧疏未受霜。魏红深浅配姚黄，洛水家家自作塘。游客贾生多感概，闲官白傅足篇章。山分少室云烟老，宫废连昌草木长。路出嵩高应少驻，孱颜新过一番霜。

【次韵张耒见寄】

相逢十年惊我老，双鬓萧萧似秋草。壶将未洗两脚泥，南辕已向淮阳道。我家初无负郭田，茅庐半破蜀江边。生计长随五斗米，飘摇不定风中烟。茹蔬饭糗不愿余，茫茫海内无安居。此身长似伏辕马，何日还为纵壑鱼。怜君与我同一手，微官肮脏羞牛后。请看插版趋府门，何似曲肱眠瓮牖。中流千金买一壶，椟中美玉不须沽。洛阳榷酒味如水，百钱一角空满盂。县前女儿翠欲滴，吏稀人少无晨集。到官惟有懒相宜，卧看南山春雨湿。

【次韵王适兄弟送文务光还陈】

三君皆亲非复客，执手河梁我心恻。倚门耿耿夜不眠，挽袖匆匆有难色。君归使我劳魂梦，落叶鸣阶自相拥。君家西归在新岁，此行未远心先恐。故山万里知何许，我欲因君亦归去。清江仿佛钓鱼船，修竹平生读书处。青衫白发我当归，咀噍式微惭古诗。少年勿作老人调，被服荣名慰所思。

【次韵张刍谏议燕集】

淮阳卧阁生清风，梁园坐啸囹圄空。不知何术解髋髀，但觉羁客忘樊笼。樽洒落谈笑地，尘埃脱去文书。清心渐欲无一事，少年空记挥千钟。近传移镇股肱郡，复恐入觐明光宫。人生聚散不可料，一杯相属时方冬。浮阳似欲作飞霰，想见观阙琼花中。孝王会集犹可继，莫嫌作赋无枚翁。〈圣民昔知陈州，余尝从之游矣。〉

【腊雪五首】

长恐冬无雪，今朝忽暗空。细声闻簌簌，远势望蒙蒙。湿润犹兼雨，倾斜半杂风。丰登解多事，欢喜助三农。骄阳不能久，密雪自相催。急霰初鸣瓦，飞花旋集台。着人消瘴疫，覆麦长根ぼ。欲试樽中物，门前问客来。久有归耕意，西山百亩田。雪来殊不恶，酒熟自相便。一被簪裳裹，长遭罗网牵。飞迫残腊，愁思渡今年。忧愁不可缓，风雪故相撩。试问五斗米，能胜一束樵。耕耘终亦饱，哺啜定谁邀。寒暑不须避，倾危且自遥。雪霜何与我，忧思自伤神。忠信亦何罪，才名空误身。归来聊且止，老去莫逢嗔。樽酒它年事，相看醉此晨。

【次韵王适雪晴复雪二首】

骄阳得一雪，逾尺应更好。晨兴视窗隙，惊见晴霞杲。九衢无停迹，狼籍须一扫。空余浩然气，凛凛接清昊。余寒薄虚室，一静解群燥。晨炊晚未供，客馈惭草草。试脱身上衣，行问酒家保。孤吟击槁木，大笑称有道。人生但如此，富贵何用祷。所思独未见，耿耿屡怀抱。同云自成幄，飞雪来无根。一为清风卷，坐见东方暾。重阴偶复合，飞霰满南轩。油然青春意，已见出土萱。老病一不堪，惟恃浊酒温。开户理松菊，扫荡无遗痕。卷舒朝夕间，谁识造化元。乾坤本何施，中有神怪奔。万物极毫末，颠倒何足掀。老农但知种，荷锄理南园。

【送吕由庚推官得替还洛中二首】

君家相国旧元勋，凛凛中丞继后尘。谈笑二年同幕府，风流一倍愈它人。南都去后少佳客，西洛归来多老臣。我亦宦游无久意，它年松竹许相邻。洛水留人一向干，雪泥溢路十分寒。送行我岂无樽酒，多难君知久鲜欢。回首只应怜老病，凌风争看试轻翰。到家定见嵩阳老，问我衰迟未解官。〈司马君实提举嵩山崇福宫。〉

【四十一岁岁莫日歌】

小儿不知老人意，贺我明年四十二。人生三十百事衰，四十已过良可知。少年读书不晓事，坐谈王霸了不疑。脂车秣马试长道，一日百里先自期。不知中途有陷阱，山高日莫多棘茨。长裾大袖足钩挽，却行欲返筋力疲。蝮蛇当前猛虎后，脱身且免充朝饥。归来掩卷泪如雨，平生读书空自误。山中故人一长笑，布衣脱粟何所苦。古人知非不嫌晚，朝来闻道行当返。四十一岁不可言，四十二岁聊自还。

【次韵子瞻系御史狱赋狱中榆槐竹柏】

○榆

秋风一何厉，吹尽山中绿。可怜凌云条，化为樵夫束。凛然造物意，岂复私一木。置身有得地，不问直与曲。青松未必贵，枯榆还自足。纷然落叶下，萧条愧华屋。

○槐

盛衰日相寻，循环何曾歇。攀条揽柔荑，回首惊脱叶。绿槐阴最厚，零落今存荚。千林一枯槁，平地三尺雪。草木何足道，盈虚视新月。微阳起泉下，生意未应绝。

○竹

故园今何有，犹有百竿竹。春雷起新萌，不放牛羊触。虽无朱栏拥，不见红尘辱。清风时一过，交戛响鸣玉。渊明避纷乱，归嗅东篱菊。嗟我独何为，弃此北窗绿。

○柏

曲如山下藤，脆若溪上苇。春风一张王，秋霜死则已。胡为南涧中，辛勤种柏子。上枝挠云霓，下根绞石齿。伐之为梁栋，岁月良晚矣。白首阅时人，君看柱下史。

【次韵子瞻赠张憨子】

得罪南来正坐言，道人闭口意深全。天游本自有真乐，羿彀谁知定不贤。构火暾暾初吐日，飞流滚滚旋成川。此心此去如灰冷，肯更逢人问复然。

【过龟山】

再涉长淮水，惊呼十四年。龟山老僧在，相见一茫然。僧老不自知，我老私自怜。驱驰定何获，少壮空已捐。掉头不见答，笑指岸下船。人生何足云，陵谷自变迁。当年此山下，莫测千仞渊。渊中械神物，自昔尧禹传。帆樯避石壁，风雨随香烟。尔来放冬汴，冷沙涨成田。褰裳六月渡，中流一带牵。俯首见砂砾。群渔捕鲂。父老但惊叹，此理未易原。何况七尺躯，不为物所旋。众形要同尽，独有无生全。百年争夺中，扰扰谁相贤。

【放闸二首】

画舫连樯住，清流泛闸平。忽看银汉落，仍听夏雷惊。正迟回久，开头取次轻。滞留初一快，奔驶忽如倾。不识风涛恐，聊同枕席行。行逢贱鱼稻，饱食慰平生。闸空非有碍，水静为谁兴。开闭偶然弃，喧う自不胜。渊停初镜净，势转忽云崩。脱隘尚容与，投深益沸腾。玉山纷破碎，陈马急侵陵。挟版千钧重，浮舟万斛升。岸摇将落木，鱼困或投罾。汹涌曾谁止，萧条远欲凝。力争知必折，少待亦何能。一发临流笑，微言早服膺。

【次韵王适细鱼】

群鱼一何微，仅比毛发大。嬉游极草草，须鬣自个个。造物赋群形，偶然如一唾。吞舟虽云巨，其乐不相过。若言无性灵，还知避船。

【高邮别秦观三首】

蒙蒙春雨湿邗沟，蓬底安眠画拥裘。知有故人家在此，速将诗卷洗闲愁。笔端大字鸦栖壁，袖里清诗句琢冰。送我扁舟六十里，不嫌罪垢污交朋。高安此去风涛恶，犹有庐山得纵游。便欲携君解船去，念君无罪去何求。

【召伯埭上斗野亭】

细雨添春色，微风净闸流。徂年半今世，生计一扁舟。饮食随鱼蟹，封疆入斗牛。江波方在眼，转觉此生浮。

【次韵鲜于子骏游九曲池】

天高山近海，春尽草生池。禾黍多新恨，川原自昔时。花存故苑丽，樵出旧城堕。莫望瓜洲渡，曾经驻佛狸。

【扬州五咏·九曲池】

嵇老清弹怨广陵，隋家水调继哀音。可怜九曲遗声尽，惟有一池春水深。凤阙萧条荒草外，龙舟相像绿杨阴。都人似有兴亡恨，每到残春一度寻。

【扬州五咏·平山堂〈欧阳永叔所建。〉】

堂上平看江上山，晴光千里对凭栏。海门仅可一二数，云梦犹然八九宽。檐外小棠阴蔽芾，壁间遗墨涕泛澜。人亡坐使风流尽，遗构仍须子细观。

【扬州五咏·蜀井〈在大明寺。〉】

信脚东游十二年，甘泉香稻忆归田。行逢蜀井恍如梦，试煮山茶意自便。短绠不收容盥濯，红泥仍许置清鲜。早知乡味胜为客，游宦何须更着鞭。

【扬州五咏·摘星亭〈迷楼旧址。〉】

阙角孤高特地迷，迷藏浑忘日东西。江流入海情无限，莫雨连山醉似泥。梦里兴亡应未觉，后来愁思独难齐。只堪留作游观地，看遍峰峦处处低。

【扬州五咏·僧伽塔】

山头孤塔真人，云是僧伽第二身。处处金钱追晚供，家家蚕麦保新春。欲求世外无心地，一扫胸中累劫尘。方丈近闻延老宿，清朝留客语逡巡。

【题杜介供奉熙熙堂】

门前籍籍草生径，堂上熙熙气吐春。遮眼图书聊度日，放情丝竹最关身。年来冯脱乌皮几，客去时干漉酒巾。卜筑城中移榜就，休心便作广陵人。

【游金山寄扬州鲜于子骏从事邵光】

扬州望金山，隐隐大如幞。来长江上，孤高二千尺。僧居厌山小，面面贴苍石。虚楼三百间，正压江潮白。清风敛霁雾，晓日曜金碧。直侵鱼龙居，似得鬼神役。我行有程度，欲去空自惜。风吹渡江水，山僧午方食。波澜洗我心，笋蕨饱我腹。平生足游衍，壮观此云极。铁瓮本谁安，海门复谁植。东南递隐见，遥与此山匹。兹游几不遂，深愧幕府客。归时日已莫，正值江月黑。顾视天水并，坐恐星斗湿。使君何时罢，登览不可失。

【初至金陵】

山川过雨晓光浮，初看江南第一州。路绕匡庐更南去，悬知是处可忘忧。

●栾城集卷十

◆诗九十六首

【和孔武仲金陵九咏】

○白鹭亭

白鹭洲前水，奔腾乱马牛。亭高疑欲动，船去似无忧。汹涌山方坏，澄清练不收。中秋谁在此，明月满城头。

○览辉亭

城里最高处，坡ヌ见一城。山多来有绪，江远静无声。歌吹风前度，楼台雨后明。风光同楚蜀，聊此慰平生。

○凤凰台

凤鸟久不至，斯台空复高。何年种梧竹，特地翦蓬蒿。白水来无际，青山转几遭。南游且未返，江海共滔滔。

○天庆观

兴废不可必，冶城今静祠。松声闻道路，竹色净轩墀。江近风云改，亭深草木滋。孤坟吊遗直，狂暗闵元规。〈卞壶墓在观侧。〉

○高斋

金陵佳处自无穷，使宅幽深即故宫。楼殿六朝遗烬后，江山百里旧城中。雨余尚有金钿落，月出长窥粉堞宁。看尽一城怀古地，兹游恨不与君同。

○此君亭〈在华藏寺。

绿竹不可数，孤亭一倍幽。色分岩石润，梢出涧松修。雪节寒方见，春萌旱不抽。故山多此物，长恨未归休。

○见江亭〈在蒋山。〉

江水信浩渺，连山巧蔽亏。端能上绝，故自识津涯。灭没樯竿度，飘摇鹭羽迟。何人倚舟望，亦爱此峰危。

○定林院

定林两山间，崖木生欲合。茅屋倚岩隈，重重阴清樾。晨斋取旁寺，生事信幽绝。吾人定何为，常欲依暖热。

○八功德泉

君言山上泉，定有何功德。热尽自清凉，苦除即甘滑。颇遭游人病，时取破匏挹。烦恼虽云消，凛然终在臆。

【游钟山】

江南四月如三伏，北望钟山万松碧。杖藜试上宝公龛，众壑秋声起相袭。青峰回抱石城小，白练前横大江直。石梯南下府城，松径东蟠转山谷。乔林无风声如雨，时见游僧石上息。行穷碧涧一庵岩，坐弄清泉八功德。归寻晚饭众山底，困卧定林依石壁。朝游不知涧谷远，莫归但觉穿双屐。老僧一身泉上住，十年扫尽人间迹。客到惟烧柏子香，晨饥坐待山前粥。丈夫济时诚妄语，白首居山本良策。茹蔬饭糗何足道，纯灰洗心聊自涤。失身处世足愆尤，愧尔山僧少忧责。

【郭祥正国博醉吟庵】

姑熟溪头醉吟客，归作茅庵劣容席。团团鹄卵中自明，窗前月出夜更清。醉吟自作溪上语，不学拥鼻雒阳生。诗成付与坐中读，知有清溪可终日。作诗饮酒聊复同，谁来共枕溪中石。圆天方地千万里，中与此间大相似。嚣然一息不自停，水火雷风相灭起。直须只作此庵看，歌罢曲肱还醉眠。不用骑鲸学李白，东入沧海观桑田。

【湖阴曲】

老虎穴中卧，猎夫不敢窥。骅骝服箱骖盗骊，巡城三匝漫不知。帐中昼梦日绕壁，惊起知是黄须儿。马鞭七宝留道左，猛士徘徊不能过。遗矢如冰去已遥，明日神兵下赤霄。荒城至今人不住，孤兔惊走风萧萧。

【舟次大云仓回寄孔武仲】

一风失前期，十日不相见。君帆一何驶，去若乘风箭。我舟一何迟，出没蔽葭。瓮中有白糟，床上有黄卷。妻孥不足共，思子但长叹。池阳重相遇，抚手成一粲。先行复草草，回首空眷眷。人生类如此，迟速亦何算。一见诚偶然，四海良独远。相期庐山阴，把臂上云。

【池州萧丞相楼二首】

绕郭青峰睥睨屯，入城流水文翻。楼成始觉江山胜，人去方知德业尊。坐久浮云霾后岭，酒醒飞雪变前村。我来邂逅公归国，犹喜登临共一樽。〈池守滕元发时将解去。

丞相风流直至今，朱栏仍对旧山林。奔驰轩冕身何有，跌宕图书意最深。松绕城头风瑟缩，江浮山外气阴森。三年不起南迁想，应有前人识此心。

【过九华山】

南迁私自喜，看尽江南山。孤舟少僮仆，此志还复难。局促守破窗，联翩过重峦。忽惊九华峰，高拱立我前。萧然九仙人，缥缈凌云烟。碧霞为裳衣，首冠青琅。挥手谢世人，可望不可攀。我行竟草草，安能拍其肩。但闻有高士，卧听松风眠。松根得茯苓，状若千岁鼋。煮食一朝尽，终身弃腥膻。腹背生绿毛，轻举如翔鸾。相逢欲借问，已在长松端。何年脱罪罟，出处良自便。芒鞋拄藤杖，逢山即盘桓。斯人未可求，岩室傥复存。

【佛池口遇风雨】

长江五月多风暴，欲行先看风日好。此风忽作东南来，阴云如涌拨不开。惊雷往还转车毂，狂波低昂起坑谷。中流一叶那复持，卷舒已付天公知。解帆转柁不容语，佛池口中幸可住。须臾急雨变昏霾，柁师喜贺风已回。澄溪不动萦白练，老木苍崖蔚葱。系舟茅屋得青蔬，试问钓船还有鱼。开樽引满向妻子，明日复行未须怖。阴阳开阖良等闲，扁舟谁令乘险艰。

【舟次磁湖以风浪留二日不得进子瞻以诗见寄作二篇答之前篇自赋后篇次韵】

惭愧江淮南北风，扁舟千里得相从。黄州不到六十里，白浪俄生百万重。自笑一生浑类此，可怜万事不由侬。夜深魂梦先飞去，风雨对床闻晓钟。西归犹未有菟裘，拟就南迁买一丘。舟楫自能通蜀道，林泉真欲老黄州。鱼多钓户应容贳，酒熟邻翁便可留。从此莫言身外事，功名毕竟不如休。

【黄州陪子瞻游武昌西山】

千里到齐安，三夜语不足。劝我勿重陈，起游西山麓。西山隔江水，轻舟乱凫鹜。连峰多回溪，盛夏富草木。杖策看万松，流汗升九曲。苍茫大江涌，浩荡众山蹙。上方寄云端，中寺倚岩腹。清泉类牛乳，烦热须一掬。县令知客来，行庖映修竹。黄鹅时新煮，白酒亦近熟。山行得一饱，看尽千山绿。幽怀苦不遂，滞念每烦促。归舟浪花暝，落日金盘浴。妻孥寄九江，此会难再卜。君看孙讨虏，百战不摇目。犹怜江上台，高会饮千斛。巾冠堕台下，坐使张公哭。异时君再来，携被山中宿。

【将还江州子瞻相送至刘郎γ王生家饮别】

相从恨不多，送我三十里。车湖风雨交，〈晋车武子故居，其水曰车湖。〉松竹相披靡。系舟枯木根，会面两王子。嘉眉虽异郡，鸡犬固犹尔。相逢勿空过，一醉不须起。风涛未可涉，隔竹见奔驶。渡江买羔豚，收网得鲂鲤。朝畦甘瓠熟，冬盎香醪美。乌菱不论价，白藕如泥耳。谁言百口活，仰给一湖水。夺官正无赖，生事应且尔。卜居请连屋，扣户容屣履。人生定何为，食足真已矣。愆尤未见雪，世俗多相鄙。买田信良计，蔬食期没齿。手持一竿竹，分子长湖尾。

【赤壁怀古】

新破荆州得水军，鼓行夏口气如云。千艘已共长江，百胜安知赤壁焚。觜距方强要一斗，君臣已定势三分。古来伐国须观衅，意突成功所未闻。

【自黄州还江州】

身浮一叶返湓城，凌犯风涛日夜行。把酒独斟从睡重，还家渐近觉身轻。岸回樊口依稀见，日出庐山紫翠横。家在庾公楼下泊，舟人遥指岸如。〈江州城下土赤如赭。〉

【江州五咏】

○射蛟浦

万骑巡游遍，千帆破浪轻。射蛟江水赤，教战越人惊。山转楼船影，岸催连弩声。祈招无为赋，酣寝尽平生。〈浦上积水，相传汉武教楼船于此。〉

○浪井

江波浮阵云，岸壁立青铁。胡为井中泉，涌浪时惊发。水性本无定，得止自澄澈。谁为女娲手，补此天地裂。

○庾楼

元规情不薄，上客有殷生。夜半酒将罢，公来坐不惊。舞翻江月迥，谈落麈毛轻。尘世风流尽，高楼空此名。

○东湖

读书庐山中，作郡庐山下。平湖浸山脚，云峰对虚榭。红蕖纷欲落，白鸟时来下。犹思隐居胜，乱石惊湍泻。〈李勃隐居庐山，泉石奇胜，今栖贤寺其故居也。〉及为九江太守始营东湖，风物可爱。

○琵琶亭

湓江莫雨晴，孤舟暝将发。夜闻胡琴语，展转不成别。草堂寄东林，雅意存北阙。潸然涕泗下，安用无生说。

【不到东西二林】

山北东西寺，高人永远师。来游亦前定，回首独移时。社散白莲尽，山空玄鹤悲。何年陶靖节，溪上送行迟。

【游庐山山阳七咏】

○开先瀑布

山上流泉自作溪，行逢石缺泻虹霓。定知云外波澜阔，飞到峰前本末齐。入海明河惊照曜，倚天长剑失提携。谁来卧枕莓苔石，一洗尘心万斛泥。

○漱玉亭

山回不见落银潢，余溜喧う响石塘。目乱珠玑溅空谷，足寒雷电绕飞梁。入瓶铜鼎春茶白，接竹斋厨午饭香。从此出山都不弃，满田粳稻插新秧。

○简寂观

山行但觉鸟声殊，渐近神仙简寂居。门外长溪净客足，山腰苦笋助盘蔬。乔松定有藏丹处，大石仍存拜斗余。弟子苍髯年八十，养生世世授遗书。

○归宗寺

来听归宗早晚钟，疲劳懒上紫霄峰。墨池漫叠溪中石，白塔微分岭上松。佛宇争推一山甲，僧厨坐待十方供。欲游山北东西寺，岩谷相连更几重。〈此寺王逸少所置，云有墨池在焉。〉

○万杉寺

万木青杉一手栽，满堂白佛九天来。〈仁宗初年，有僧手种万杉，特为建此寺，仍以禁中佛赐之。〉涓涓石溜供厨足，矗矗山屏绕寺开。半榻松阴秋簟冷，一杯香饭午钟催。安眠饱食平生事，不待山僧唤始回。

○三峡石桥

三峡波涛饱溯沿，过桥雷电记当年。江声仿佛瞿唐口，石角参差滟前。应有夜猿啼古木，已将秋叶作归船。老僧未省游巴蜀，松下相逢问信然。

○白鹤观

五老相携欲上天，玄猿白鹤尽疑仙。浮云有意藏山顶，流水无声入稻田。古木微风时起籁，诸峰落日尽生烟。归鞍草草还城市，惭愧幽人正醉眠。

【南康阻风游东寺】

欲涉彭蠡湖，南风未相许。扁舟厌摇荡，古寺慰行旅。重湖面南轩，惊浪卷前浦。霏微雪阵散，颠倒玉山舞。一风辄九日，未悉土囊怒。百里断行舟，仰看飞鸿度。故人念征役，一饭语平素。竹色净飞涛，松声乱秋雨。我生足忧患，十载不安处。南北已兼忘，迟速何须数。

【寄题陈宪郎中竹轩】

家有修篁绿满轩，趋庭诗礼旧忘言。凌霜自得良朋友，过雨时添好子孙。试翦轻筠扶野步，旋收凉叶煮清樽。风流共道胜桑梓，邻里何妨种百根。

【次韵孔武仲到官后见寄】

举楫同千里，系舟时一言。共嗟蓬作屋，愿就席为门。行役身先困，征商思益昏。仅同登垄断，何止服车辕。

【次韵筠守毛维瞻司封观修城三首】

北垣荆棘旧成堆，留待公来次第开。车马已通城下路，榛芜尽付冶家灰。异时碧瓦千门合，应记红旌百度来。自笑裨谌便旷野，肩舆飞盖许追陪。拨弃案头文字堆，晓晴山色四门开。究怀民事老虽壮，俯首山城心已灰。荆棘烧残桑柘出，狐狸去尽犬鸡来。规模先遣通蹊隧，后乘应容众客陪。山脚侵城起阜堆，绕城徼道斩新开。半坏惊潮信，隍壑初深见劫灰。蚁聚千夫曾几日，鳞差万瓦看将来。史君才力轻山郡，朝论行闻急召陪。

【次子瞻夜字韵作中秋对月二篇一以赠王郎二以寄子瞻】

平明坐曹黄昏归，终岁得闲惟有夜。已邀明月出墙东，更遣清风扫庭下。城上青鬟四山合，门前白练长江泻。谁家高会吹参差，邻妇悲歌舂罢亚。二年忧患今已过，一夜清光天所借。西京诗句出苏李，南国风流数王谢。已随孤棹去中原，肯顾新科求上舍。读书本自比嵇锻，学剑要须问曹蔗。清觞滟滟君莫违，佳句予已怕。狂夫猖狂终累人，不返行遭亲党骂。十年秋月照相思，相从只有彭门夜。露侵笳鼓思城阙，寒迫鱼龙舞潭下。厌厌夜饮欢自足，落落襟怀向人泻。秋深河来巨野溢，水乾楼起滕王亚。北海孔公虽好客，河内寇君那得借。是非朝野忽纷纭，得丧芳菲一开谢。明月多情还入门，流水何知空绕舍。晨餐江市富鲂，夜宿山村足梨蔗。坐隅鹏鸟不须问，墙外蝮蛇犹足怕。娄公见唾行自干，冯老尚多谁定骂。

【次韵王适食茅栗】

相从万里试南餐，对案长思苜蓿盘。山栗满篮兼白黑，村醪入口半甜酸。久闻牛尾何曾试，窃比鸡头意未安。故国霜蓬如碗大，夜来弹剑似冯。

【过毛国镇夜饮】

风格照人华省郎，江山绕郭古仙乡。漫传铅鼎八百岁，未比金钗十二行。不动歌声人已醉，旋闻诗句夜初长。簿书拨尽知余力，道院清虚顷未尝。

【次韵毛国镇赵景仁唱和三首一赠毛一赠赵一自咏】

治剧从容缓策衔，铃轩无事日清谈。隼画戟明千里，纸帐绳床自一庵。金奏屡陈容客和，玉山不动看宾酣。我来邂逅逢宽政，忘却漂流身在南。一纸新诗过雁衔，醒然何异接君谈。奉亲鱼蟹兼临海，退食琴书定有庵。一别经年真似梦，多忧不饮亦如酣。共君友契非今日，蔽芾棠阴自剑南。远谪江湖舳尾衔，到来辛苦向谁谈。畏人野鹤长依岭，厌事山僧只住庵。黄雀顿来成一饱，白醪新熟喜初酣。疏顽近日尤堪笑，坐任飘风去自南。

【再和三首】

穴鼠何须窭数衔，粗官不用苦高谈。夜倾渌蚁风吹竹，昼拥黄纟由雪覆庵。每作微词还自笑，偶渐余润亦成酣。公诗精绝非伦拟，自古骚人尽在南。燕窠泥土一春衔，惭愧封侯止立谈。旧隐尚闻存竹径，归休但要葺茅庵。钓船梦想沿溪泛，酒盏遥思向日酣。强欲迟留依幕府，吴公行恐召河南。天教穷困欲谁衔，生事那须一一谈。自笑丰年尘满甑，不堪雨后菌生庵。士师憔悴经三黜，陶令幽忧付一酣。他日归耕若相忆，尺书频寄北山南。

【次韵王适州学新修水阁】

黄钟巨挺两舂容，何幸幽居近学宫。坐对江山增浩气，力追齐鲁欲同风。颂诗闻道求何武，家法行看试左雄。欲伴少年游矍相，奔军惭愧恐词穷。

【次韵毛君九日】

山脚侵城尽是台，登高处处喜崔嵬。手拈霜菊香无奈，面拂江风酒自开。幕府尊云里集，民家歌吹静中来。定知胜却陶彭泽，怅望篱边白日颓。

【次韵毛君感事书怀】

种棠经岁便成科，秋雨调匀气渐和。才力有余嫌事少，风情无限觉诗多。长松更老仍添节，古井虽深自不波。宴坐山房人岂识，一尊联且慰蹉跎。

【次韵毛君见督和诗】

新诗落纸一城传，顾我疏芜岂足编。他日杜陵诗集里，韦迢略见两三篇。

【次韵毛君山房遣兴】

欲就阳崖暖，新开石磴斜。谁言太守宅，自是野人家。燕坐收心鉴，冥观阅界沙。退公长寂寞，外物自喧哗。缺迳移松补，斜阳种竹遮。白云生后础，孤鹜伴残霞。破闷时寻鹤，呼眠亦任鸦。喜闻糟出瓮，屡问菊开花。古井元依斗，丹砂旧养芽。蚍蜉频上案，猿巧分楂。客到扁舟远，年侵两鬓华。心摇挂风旆，眼暗隔轻纱。强拨横肱睡，来从插版衙。隐居惭弃掷，胜地每咨嗟。顽钝终何取，雕磨岂复加。焦先夙所尚，圜舍恰如蜗。

【和胡教授蒙太守策试诸生】

著籍初同阙里多，采芹先致鲁风和。欲将大策观胸胆，尽召中堂列雁鹅。终日正言何忌讳，几人余力尚委蛇。岂惟太守知为政，仍见先生善设科。

【和毛君州宅八咏】

○凤凰山

山川蟠跨偶成形，威凤低回久未行。更种梧桐真可致，高飞性似伯夷清。

○披仙亭

仙翁旧住蜀江边，千岁归来一鹤翩。城郭已非人事改，凄凉遗迹但披仙。

○方沼亭

池上茅檐覆水低，早来秋雨尚虹霓。败荷折苇飞鸿下，正忆渔舟泊故溪。

○翠樾亭

一夜飞霜点绿苔，晓庭黄叶扫成堆。檐间翠樾雕疏尽，却放墙东好月来。

○李八百洞

洞府山川百里赊，洞门藤蔓锁烟霞。神仙不与人间异，弟妹还应共一家。

○炼丹井

凿井烧丹八百年，尘缘消尽果初圆。石床藓人安在，绿水团团一片天。

○磨剑池

神仙铸剑本无硎，岸古班班尚铁锉。天上少年仍狡狯，不须还尔对方平。

○山房

岸帻携筇夜夜来，蒲团纸帐竹香台。直须觅取僧为伴，更为开庵草莱。

【次韵毛君病中菊未开】

病肺秋深雾雨伤，旧缯故絮喜清凉。菊花金粟未曾吐，桂酒鹅儿空自黄。草木亦知年有闰，风霜渐近月方阳。〈十月为阳月。〉得诗闻道维摩病，欲到毗耶言已忘。

【雨中宿酒务】

微官终日守糟缸，风雨凄凉夜渡江。早岁谬知儒术贵，安眠近喜壮心降。夜深唧唧醅鸣瓮，睡起萧萧叶打窗。阮籍作官都为酒，不须分别恨南邦。

【次韵毛君经旬不用鞭扑】

共喜秋深酒未醇，官曹休暇不须旬。政宽境内棠阴合，讼去庭中草色新。不惜牛刀时一割。已因鼷鼠发千钧。岁终谁为公书考，岂止江西第一人。

【次韵李抚辰屯田修州门】

六月江涛壁垒颓，苍崖翠甓就新台。咄嗟双阙还依旧，咫尺群山信有材。画戟风生两衙退，飞桥日出万人来。不因毁圮催兴筑，谁见雍容治剧才。

【饮酒过量肺疾复作】

朝蒙曲尘居，夜傍糟床卧。鼻香黍麦熟，眼乱瓶罂过。囊中衣已空，口角涎虚堕。啜尝未云足，盗恐深坐。使君信宽仁，高会慰寒饿。西楼适新成，明月犹半破。拥檐青山横，拂槛流水播。雕盘贮霜实，银盎荐秋糯。共言文字欢，岂待红裙佐。惟知醍醐滑，不悟颇罗大。夜归肺增涨，晨起脾失磨。情怀忽牢落，药铒费调和。衰年足奇穷，一醉仍坎坷。清尊自不恶，多病欲何奈。闻公话少年，举白不论个。歌吟杂嘲谑，笑语争掀簸。平明起相视，锐气曾未挫。达人遗形骸，驽马怀豆。不知逃世网，但解忧岁课。不见独醒人，终费招魂些。

【衢州赵阅道少师濯缨亭】

挂冠缨上已无尘，犹爱溪光碧照人。点检旧游黄石在，扫除诸念白鸥亲。一尊父老囊金尽，三迳松筠生事贫。他日南公数人物，丹青添入县图新。

【茶花二首】

黄蘖春芽大麦粗，倾山倒谷采无余。久疑残阳和尽，尚有幽花霰雪初。耿耿清香崖菊淡，依依秀色岭梅如。经冬结子犹堪种，一亩荒园试为锄。细嚼花须味亦长，新芽一粟叶间藏。稍经腊雪侵肌瘦，旋得春雷发地狂。开落空山谁比数，烹来岁最先尝。枝枯叶硬天真在，踏遍牛羊未改香。

【次韵毛君山房即事十首】

案牍稀疏意自开，夜阑幽梦晓方回。青苔红叶骚人事，时见诗简去又来。东晋仙人借旧山，定应天意许公闲。郡人欲问史君处，笑指峰峦紫翠间。蛩知秋候时鸣壁，香碍蒲帘不出门。隐几无言无有得，南窗晴日暖侵轩。溪山付与醉中仙，美酒何曾斗十千。就得江边贱鱼稻，闲官未用苦相怜。忘身先要解忘名，分别须臾起不平。请看早朝霜入履，何如卧听打衙声。禽ミ秋来不复圆，桐阴霜后亦成穿。黄花强欲招酣饮，白发偏工报老年。邂逅清欢屡不期，病来无奈羽觞飞。醉乘篮江边去，长伴渔舟月下归。醉里题诗偏韵恶，秋来劝酒益杯深。不才多病俱非敌，绿绮缘何得报金。庵中独宿雨垂垂，永夜无人款竹扉。灰冷铜炉香欲灭，床头一点葛灯微。触事随缘不用多，华堂玉食奈忧何，美人未厌山阿聘，薜荔为裳带女萝。

【再和十首】

涧草岩花日日开，江南秋尽似春回。旋开还落无人顾，惟有山蜂暖尚来。江上孤城面面山，居人也自不曾闲。蜂游蚁聚知何事，日夜长桥南北间。城郭村墟共水云，槿篱竹屋映柴门。隐居亦有高人在，岸帻无言倚钓轩。一官疏散自疑仙，三考应成醉日千。早病固须闲地著，多忧长被达人怜。养生尤复要功圆，溜滴南溪石自穿。近见牢山陈道士，微言约我更三年。〈牢山陈道士瑛近过此，叩之，竟无所云，约三年当再见。〉

张公诗社见公名，〈公昔与张伯达为唱和之友。

白首山城叹不平。坐客要闻新乐府，应须湓口琵琶声。〉高情日与故山期，鸿鹄谁言也倦飞。且听渔人强哺啜，坐中羁客畏公归。天为多才故欲禁，府门摧落涨江深。鼎新翠壁排精铁，涌出飞楼直百金。楼上青山绕四垂，画桥百步引朱扉。落成当与公同上，一看长江白练微。歌舞留宾意自多，华灯数问夜如何。白头病客无才思，惯卧茅檐长薜萝。

【筠州二咏】

○牛尾狸

首如狸，尾如牛，攀条捷险如猱猴。橘柚为浆栗为饣侯，筋肉不足惟膏油。深居简出善自谋，寻踪发窟并执囚，蓄租分散身为羞。松薪瓦甑浮浮，压入糟盎肥欲流，熊肪羊酪真比俦。引箸将举讯何尤，无功窃食人所仇。

○黄雀

秋风下，黄雀飞。禾田熟，黄雀肥。群飞蔽空日色薄，逡巡百顷禾为稀，翻巧捷多且微。精丸妙徼举辄违，乘时席势不可挥。一朝风雨寒霏霏，肉多翅重天时非，农夫举网惊合围。悬颈系足肤无衣，百个同缶仍相依，头颅万里行不归。北方居人厌羔，咀噍聊发一笑欷。

●栾城集卷十一

◆诗八十六首

【和毛君新葺庵船斋】

厌居华屋住东庵，真味全胜食荠甘。多病维摩长隐几，无心弥勒便同龛。误游田舍空成笑，谬入僧房即欲参。风霁不知吹有万，月明聊共影成三。斋如小舫才容住，室类空定不贪。拥褐放衙人寂寂，脱巾漉酒鬓。画囊书帙堆窗案，药裹瓢樽挂壁蓝。檐竹风霜曾不到，盆花蜂蝶未全暗。公余野鹊惊初睡，宾醉佳人笑剧谈。劝客巨觥那得避，和诗难韵不容探。晓来霏雾连江气，冬后温风带岭岚。去国屡成还蜀梦，忘忧惟有对公酣。终身犭旬禄知何益，投檄归耕贫未堪。借我此庵泥药灶，古书鸿宝试淮南。

【寒雨】

江南殊气候，冬雨作春寒。冰雪期方远，蕉意始阑。未妨溪草绿，先恐岭梅残。忽发中原念，貂裘据锦鞍。

【积雨二首】

山雨无时歇，江波上岸流。泥深未免出，桥断更堪忧。房浅邻糟瓮，宵寒揽絮裘。朝来势未已，归路恐操舟。微阳力尚浅，未解破重阴。云气山川满，江流日夜深。冻牙生滞穗，余润及重衾。泥泞沉车毂，农输绝苦心。

【劝赠李朝散】

江雾霏霏作雪天，樽前醉倒不知寒。后堂桃杏春犹晚，试觅酥花子细看。

【戏答】

银瓶泻酒正霜天，玉麈生风夜更寒。下客不辞投辖饮，好花犹恐隔帘看。

【临江萧氏家宝堂】

高人不解作生涯，唯有中堂书五车。竹简多于孔氏壁，牙签新似邺侯家。田园岂是子孙计，青紫今为里巷夸。富贵早知皆有命，君应未厌十年赊。

【和萧元刂察推贺族叔司理登科还乡四首】

家声籍籍大江西，临老挥毫捧御题。得意何殊少年乐，还家不惜醉如泥。读尽家藏万卷书，萧然华发宦游初。区区狱掾何须愧，聊把《春秋》试绪余。〈汉儒以《春秋》决狱。

作官未减读书勤，簿领从今日日新。汗简韦编谁付予，传家应有下帷人。巷南诸子足才贤，邂逅相逢秀句传。强作短章同寄与，异时见我一依然。

【次韵吴厚秀才见赠三首】

骚人思苦骨岩岩，百里携诗相就谈。故作微词挑迁客，不嫌春雨湿归衫。少年旧喜登高赋，老病今成见敌惭。问我近来谁复可，对君聊拟诵《周南》。久欲归田计未成，羡君负郭足为生。躬耕不用千钟禄，高卧谁知万里征。已觉安闲真乐事，可怜辛苦尽浮名。隐居便作江南计，为觅佳山早寄声。一卷新诗锦一端，掉头吟讽识芳酸。哀歌永夜悲牛角，朗咏扁舟笑杏坛。间发笙簧犹可拟，弃捐斤斧定知难。继君高韵君应笑，咀嚼归途久据鞍。

【次韵毛君烧松花六绝】

茅庵纸帐学僧眠，炉艺松花取易然。唯有未能忘酒在，手倾金盏斗垂莲。饼杂松黄二月天，盘敲松子早霜寒。山家一物都无弃，狼籍干花最后般。〈蜀人以松黄为饼甚美。〉

松老香多气自严，余烟勃郁透疏帘。须臾过尽惟灰在，借问谁收一番〈去声〉炎。美人寒甚懒开扉，金作松花插幕。几度低头疑堕落，青烟已断未消时。枯萼鳞皴不复坚，重重正似半开莲。曾经樵舍砖炉见，未许邦君画ト然。黄蜡供炊自一家，锱铢贫富递矜夸。都城争买方薪贵，却顾松花已自奢。

【陪毛君游黄仙观】

李叟仙居仍近市，黄公道院亦依城。定应昔日山林地，未有今时鸡犬声。白鹤翻飞终不返，黄冠憔悴只躬耕。试从车骑寻遗迹，恐有居人解养生。

【次韵王适梅花】

江梅似欲竞新年，照水窥林态愈研。霜重清香浑欲滴，月明素质自生烟。未成细实酸犹薄，半落南枝意可怜。谁写江西风物样，徐家旧有数枝传。

【次韵王适春雪二首】

江南春候寒犹剧，细雨风吹作雪花。中夜窗扉初晃漾，平明草木半低斜。润催江柳排金线，光杂山茶点绛葩。老病不堪乘晓出，纷纷能使发增华。春雪飘摇旋不成，依稀履迹散空庭。山藏复阁犹残白，日照南峰已半青。

【毛君惠温柑荔支二绝】

楚山黄橘弹丸小，未识洞庭三寸柑。不有风流吴越客，谁令千里送江南。荔子生红无奈远，陈家晒白到犹难。虽无驿骑红尘起，尚得佳人一笑欢。

【次韵王适游真如寺】

江上春雨过，城中春草深。扰扰市井尘，悠悠溪谷心。东郊大愚山，自古檐卜林。微言久不闻，坠绪谁常寻。道俗数百人，请闻海潮音。斋罢车马散，万籁俱消沉。新亭面南山，积雾开重阴。萧然偶有得，怀抱方。我坐米盐间，日被尘垢侵。不知山中趣，强作山中吟。

【次韵王适新燕】

好雨纤纤润客衣，新来双燕力犹微。似嫌春早无人见，故待帘开掠地飞。南国花期知不远，中原寒剧未应归。养雏不怕巢成早，记券朝为启扉。

【官居即事】

官局纷纭簿领迷，生缘琐细老农齐。偷安旋种十年木，肉食还须五母鸡。对酒不尝怜酤榷，钓鱼无术漫临溪。此身已分长贫贱，执爨缝裳愧老妻。

【陪毛君夜游北园】

池塘草生春尚浅，桃李飞花初片片。一尊花下夜忘归，灯火寻春畏春晚。春风暗度人不知，满园红白已离披。江南春雨少晴日，露坐青天能几时。折花只恐伤花意，携客就花花定喜。落蕊飘香翠袖中，交柯接叶灯光里。雨练风柔雪不如，精神炫转影扶疏。夜看飞燕胜朝日，月暗还须明月珠。美人劝我殊非恶，明日雨来无此乐。醉归不用怕山公，马上接先倒著。

【山橙花口号】

故乡寒食荼コ发，百和香浓村巷深。漂泊江南春欲尽，山橙仿佛慰人心。

【次韵冯弋同年】

细雨江雾昏，坐曹聊且免泥奔。卖盐酤酒知同病，一笑何劳赋北门。

【送王适徐州赴举】

送别江南春雨淫，北方谁是子知音。性如白玉烧犹冷，文似朱弦叩愈深。万里同舟宽老病，一杯分袂发悲吟。明年榜上看名姓，杨柳春风正似今。

【游吴氏园】

细雨作寒晴便暖，好风吹袂意初佳。清池解洗春心热，红艳能添醉眼花。紫竹暗生眠岫笋，山丹强比洛人家。怜渠巧与闲官便，申退来游未觉赊。

【江州周寺丞泳夷亭】

行过庐山不得上，湓江城边一惆怅。羡君山下有夷亭，千岩万壑长相向。山中李生好读书，出山作郡山前居。手开平湖浸山脚，未肯即与庐山疏。道州一去应嫌远，千里思山梦中见。青山长见恐君嫌，要须罢郡归来看。

【次韵毛君游陈氏园】

增筑园亭草木新，损花风雨怨频频。ド似欲迎初暑，芍药犹堪送晚春。薄暮出城仍有伴，携壶藉草更无巡。归轩有喜知谁见，道上从横满醉人。

【江涨】

山中三日雨，江水一丈高。崩腾没州渚，淫溢浸蓬蒿。凌晨我有适，出门舟自操。中廛已易肆，下道先容ザ。鸡犬萃坟冢，牛羊逾圈牢。厨薪散流，米为浮糟。卧席不遑卷，剥茧仍未缫。老弱但坐视，闾里将安逃。徙居共扰扰，来势方滔滔。嗟余偶同病，哀尔为生劳。晴日慰人愿，寒风送惊涛。藩篱山旧趾，蠃蚌遗平皋。流窜非择地，艰难理宜遭。胡为苦戚戚，一夕生二毛。

【和子瞻铁柱杖】

截竹为杖瘦且轻，石坚竹破误汝行。削木为杖轻且好，道远木折恐不到。闽君铁杖七尺长，色如黑蛇气如霜。提携但恐汝无力，撞坚过安能伤。柳公虽老尚强健，闭门却扫不复将。知公足力无险阻，怜公未有登山侣。回生四海惟一身，袖中长剑为两人。洞庭漫天不觉过，半酣起舞惊鬼神。愿公此杖亦如此，适意遨游日千里。归来倚壁示时人，海外苍茫空自记。

【竞渡】

史君欲听榜人讴，一夜江波拍岸流。父老不知招屈恨，少年争作弄潮游。长鲸破浪聊堪比，小旆逆风殊未收。角胜争先非老事，凭栏寓目思悠悠。

【登郡谯偶见姜应明司马醉归】

苍然莫色映楼台，江市游人夜未回。何处酒仙无一事，肩舆鼾睡过桥来。

【送姜司马】

七岁立谈明主前，江湖晚节弄渔船。斗鸡谁识城东老，丧马方知塞上贤。生计未成归去咏，草书时发醉中颠。当年不解看齐物，气踊如山谁见怜。

【寄题赵几承事戏彩堂】

春晚安舆遍浙东，永嘉别乘喜无穷。橐装已笑分诸子，吏道何劳问薛公。堂上寿樽诸掾集，室中禅论衲僧通。兴阑却返林泉去，幕府长留孝弟风。

【次韵温守李钧见寄兼简毛大夫】

梁苑相从簿领中，清风相逐画船东。婆婆江海凌云鹤，饮啄笼樊失渚鸿。别后丹砂迷旧诀，愁来白发变衰翁。此间诗老仍敌，正忆高吟酒盏空。

【次韵洞山克文长老】

无地容锥卓，年来转觉贫。偶知珠在手，一任甑生尘。窜逐非关性，颠狂却甚真。此心谁复识，试语洞山人。

【试院唱酬十一首】

○戏呈试官吕防

新秋风月正凉天，空馆相看学坐禅。满榻诗书愁病眼，隔墙砧杵思高眠。霜飞一叶凋琼玉，风绕双松奏管弦。闻道熊罴归梦数，侵天闱棘漫森然。

○次韵吕君丰城宝气亭

紫气飞空不自谋，谁怜龟勉匣中留。西山猛兽横行甚，北海长鲸何日收。星斗不堪供醉舞，蛟龙会看反重湫。功成变化无踪迹，望断中原百尺楼。

○次韵吕君见赠

偶然倾盖接清言，不觉门前昼漏传。老病低摧方伏枥，壮心坚锐正当年。莫嫌客舍一杯酒，试论山三祖禅。明日程文堆几案，只应衰懒得安眠。〈吕前官舒州，问禅山。〉

○次韵吕君兴善寺静轩

自恨寻山计苦迟，年过四十始知非。小轩迎客如招隐，野鸟窥人自识机。窗外竹深孤鹤下，阶前菊秀晚蜂飞。老僧战胜长幽寂，瘦骨缘何未肯肥。

○观试进士呈试官

松庭散朝日，棘户启秋风。鹄鹭纷来下，旌旗俨未攻。驰词看倚马，余力送征鸿。逸足谁先到，孤标想暗空。晶荧双镜并，高下片言公。老病方耽睡，飞沉一梦中。

○次前韵

南国号多士，几人洙泗风。英材自入彀，坏阵不劳攻。文缛山藏豹，飞高弋慕鸿。蚩妍归品藻，得失付虚空。考行先推本，登贤旋奏公。期君缓归辔，一醉鹿鸣中。

○戏呈试官

只隔墙东便是家，ぉぉ还似在天涯。客心不耐听松雨，归信犹堪饮菊花。翦烛看书良寂寞，披沙见玉忽喧哗。自惭空馆难留客，试问娥稍驻车。

○次前韵三首

老去在家同出家，《楞伽》四卷即生涯。粗诗怪我心犹壮，细字怜君眼未花。霜落初惊衾簟冷，酒酣犹喜笑言哗。归心知有三秋恨，莫学匆匆下坂车。门前溪水似渔家，流浪江湖归未涯。邂逅高人来说法，支离枯木旋开花。诸生试罢书如积，剧县归时论正哗。安得骑鲸从李白，试看牛女转云车。渴醪能使客忘家，屈指归期已有涯。鱼化昨宵惊细雨，鹿鸣他日饮寒花。已谙江上肴蔬薄，莫笑衙前鼓笛哗。太守况兼乡曲旧，会须投辖止行车。

○试罢后偶作

重门闭不开，乌鸟相呼乐。晨晖转帘影，微风响松末。喧哗适已定，寂历方有觉。人生竟何事，外物巧相缚。当时不自悟，已过空成怍。耕耘亦何苦，游宦殊自恶。弃彼既已误，就此良应错。谁能即两忘，随缘更无作。

【放榜后次韵毛守见招】

饱食安眠愧不材，疏帘翠幸相陪。深居正厌银袍乱，失喜初闻铁锁开。佳句径蒙探古锦，小槽仍报滴新醅。诸人欲见风流伯，不用招呼亦自来。

【送毛滂斋郎】

先志承颜善养亲，束装骑马试为臣。酒肠天予浑无敌，诗律家传便出人。拥鼻高吟方自得，折腰奔走渐劳神。归来一笑须勤取，花发陈吴二月春。

【燕贡士】

泮水生芹藻，干旄在浚城。桑同变响，苹鹿共和鸣。秋晚槐先堕，霜多桂向荣。清尊助劝驾，急管发欢声。勇锐青衿士，淹通白发生。芬芳杂兰菊，变化等鲸。去日衣冠盛，归时里巷惊。坐中词赋客，愧尔一经明。

【次韵毛君清居探菊】

眼前黄叶畏秋霜，耳畔啼蛩怨夜长。佳节欣闻近萸菊，清商试为奏伊凉。疏狂久笑谋生拙，贫病应怜为口忙。今日共君拼一醉，从教人道亦高阳。

【次韵毛君见赠】

江国骚人不耐秋，夜吟清句晓相投。锋藏岂愿囊中脱，尾断终非俎上羞。择地何年真得意，铺糟是处可同游。南迁尚有公知我，人事何须更预谋。

【次韵毛君偶成】

年来衰病正相兼，薄宦奔驰尚未厌。诗句空多浑漫与，俗缘已重不须添。聱牙向物知难合，疏懒怜公独未嫌。时听渊明咏归去，犹应为我故迟淹。

【孔平仲著作江州官舍小庵】

近山不作看山计，引水新成照水庵。闭口忘言中自饱，安心度日更谁参。简编围绕穿书蠹，窗户低回作茧蚕。我亦一轩容膝住，敝裘粗饭有余甘。

【送饶州周沃秀才免解】

少年工作赋，中岁复穷经。骥老终知道，剑埋新发硎。束装邻里助，答策友朋听。还似临淄贡，随风起北溟。

【雪中洞山黄蘖二禅师相访】

江南气暖冬未回，北风吹雪真快哉。雪中访我二大士，试问此雪从何来。君不见六月赤日起冰雹，又不见腊月幽谷寒花开。纷然变化一弹指，不妨明镜无纤埃。

【毛国镇生日二绝】

生日元同小赵公，里闾相接往还通。怪公日夜归心切，欲寄此生丹灶中。〈世谓叔平大赵参政、阅道小赵参政赵公善养生，故有丹灶之句。

闻公归橐尚空虚，近送《楞严》十卷书。心地本无生灭处，定逢生日亦如如。

【次韵毛君将归】

疏传思归不待时，孟轲出书苦行迟。新诗尚许留章句，故事谁从问典彝。金马尚应堪避世，石泉未信可忘饥。不才似我真当去，零落衡茅隔雍岐。

【送杨腾山人】

胸中万卷书，不如一囊钱。不见杨夫子，岁晚走道边。夜归空床卧，两手摩涌泉。窗前雪花落，真火中自然。涣然发微润，飞上昆仑颠。霏霏雨甘露，稍稍流丹田。闭目内自视，色如黄金妍。至阳不独凝，当与纯阴坚。一穷百不遂，此事终无缘。君看抱朴子，共推古神仙。无钱买丹砂，遗恨盈尘编。归去守茅屋，道成要有年。

【次韵子瞻与安节夜坐三首】

前山积雪暮峥嵘，燕坐微闻落瓦声。共对一尊通夜语，相看万里故乡情。信归岭上寒梅远，恨极江南春草生。明目青铜添白发，且须醉睡倒灯檠。少年高论苦峥嵘，老学寒蝉不复声。目断家山空记路，手披禅册渐忘情。功名久已知前错，婚嫁犹须毕此生。家世读书难便废，漫留案上铁灯檠。谪官似我无归计，落第怜渠有屈声。握手天涯同一笑，倚门岁晚不胜情。黄岗俯仰成陈迹，白首蹉跎畏后生。归去且安南巷乐，莫看歌舞醉长檠。

【次韵毛君上书求归未报】

白发忧民带减围，频闻慷慨赋将归。近传道士连三咽，久悟禅门第一机。夜永庵中诗自得，日高门外客来稀。此心素定谁能劝，只有丁宁诏莫违。

【次韵毛君绝句】

中池有士闭重关，夜发天光走玉环。白日封人人不识，幅巾破褐任尘漫。

【次韵毛君留别】

问天乞得不訾身，屈指人间今几人。鱼纵江潭真窟宅，鹤飞松岭倍精神。清风吹雨停归骑，旧圃留花送晚春。自号白云知有意，便从丹灶拂埃尘。

【送毛君致仕还乡】

古人避世事，岂问家有无。但言鸿鹄性，不受樊笼拘。公家昔盛时，阡陌连三衢。食廪济寒饿，婚嫁营羁孤。千金赴高义，脱手曾须臾。晚为二千石，得不偿所逋。抚掌不复言，但以文字娱。我恨见公迟，冉冉重霜须。高吟看落笔，剧饮惊倒壶。负罪不自知，适意忘忧虞。忽闻叩天阍，言旋故山庐。朋友不及谋，亲戚亦惊呼。人生各有意，何暇问俗徒。嗟我好奇节，叹公真丈夫。天高片帆远，目断青风徂。惟应东宫保，迎笑相携扶。

【赠景福顺长老二首〈并序〉】

辙幼侍先君，闻尝游庐山，过圆通，见讷禅师，留连久之。元丰五年，以谴居高安，景福顺公不远百里惠然来访，自言昔从讷于圆通，逮与先君游，岁月迁谢，今三十六年矣。二公皆吾里人，讷之化去已十一年，而顺公七十四，神完气定，聪明了达。对之怅然，怀想畴昔，作二篇赠之。屈指江西老，多言剑外人。身心已无著，乡党漫相亲。窜逐知何取，周旋意甚真。仍将大雷雨，一洗百生尘。念昔先君子，南游四十年。相看顺老在，想见讷师贤。岁历风轮转，禅心海月圆。常情计延促，无语对潸然。

【次韵孔平仲著作见寄四首】

昔在京城南，成均封茅屋。清晨屣履过，不顾车击毂。时有江南生，能使多士服。同侪畏锋锐，兄弟更驰逐。文成剧翻水，赋罢有余烛。连收领底髭，未耗髀中肉。飞腾困中路，黾勉啄场粟。归来九江上，家有十亩竹。一官粗包裹，万卷中自足。还如白司马，日听杜鹃哭。我来万里外，命与江波触。罪重惭故人，囊空仰微禄。已为达士笑，尚谓愚者福。米盐日草草，奔走常碌碌。尺书慰贫病，佳句烂圭玉。多难畏人知，胡为强题目。徂年慕桑梓，归念寄鸿鹄。但愿洗余愆，躬耕江一曲。共居天地间，大类一间屋。推排出高下，何异车转毂。死生本昼夜，祸福固倚伏。谁令尘垢昏，浪与纷华逐。譬如薪中火，外照不自烛。感君探至道，劝我减粱肉。虚心有遗味，实腹不须粟。芬敷谢桃杏，清劲比松竹。息微知气定，睡少验神足。胡为嗜一饱，坐使百神哭。要知丹砂异，不受腥腐触。可怜山林姿，自缚斗升禄。君看出世士，肯屑世间福。宁从市井游，与众同碌碌。不愿束冠裳，腰金佩鸣玉。斯人今何在，未易识凡目。恐在庐山中，飞翔逐黄鹄。试用物色寻，应歌紫芝曲。百病侵形骸，渐老同破屋。中有一寸空，能用辐与毂。忽如丹砂走，不受凡火伏。前瞻已不远，后蹑愈难逐。将炊甑中饭，未悟窗下烛。聪明役声形，口腹嗜鱼肉。尘泥翳泉井，荆棘败禾粟。未知按妙指，漫欲理丝竹。庐山多名缁，过客礼白足。达观等存亡，世欲强歌哭。确然金石心，不畏蚊蚋触。顺忍为裳衣，供施谢荣禄。真人我自有，渡海笑徐福。众皆指庸庸，自顾非碌碌。愧君诗意厚，桃李报琼玉。举网罗众禽，有获非一目。喧啾定无用，要自取黄鹄。君看大方家，慎勿留一曲。治生非所长，儿女惊满屋。作官又迂疏，不望载朱毂。因缘挂罪罟，未许即潜伏。空余读书病，日与古人逐。老妻怜眼昏，入夜屏灯烛。上官念贫窭，时节馈醪肉。衰年类蒲柳，世事剧麻粟。数日望归田，寄语先栽竹。文章亦细事，勤苦定何足。君诗四相攻，欲看守陴哭。愧无即墨巧，不解火牛触。自非太学生，琢事干禄。安心已近道，闭口岂非福。胡为调狂祠，玉石相落碌。腹中抱丹砂，舌下漱白玉。作诗虽云好，未免乱心目。奕秋教二人，不取志鸿鹄。摩诘非不言，遗韵寄终曲。

【阴晴不定简唐觐秘校并敖吴二君五首】

积雨春连夏，新晴忽复阴。江痕涨犹在，梅气润相侵。蕉贮还须脱，图书渐不禁。江南旧风俗，愁绝北来心。蚕眠初上簇，麦熟正磨镰。云气重重合，江流夜夜添。荐饥人甚困，多病我仍兼。欲就桥南宿，单衣莫雨沾。涨江方断渡，小棹信轻生。贫贱谁怜汝，漂浮空自荐。一官终窃食，何计早归耕。忽发骚人恨，凄凉久未平。西邻豫章客，病骨瘦栾栾。清夜眠孤枕，终朝饱一箪。雨多愁不出，讲罢未应餐。约我睛相过，门前泥欲干。二子薪中楚，相携泮上游。齑盐聊度日，爻象久忘忧。寂寞君何病，驱驰我自羞。向时采芹处，永日看凫鸥。

●栾城集卷十二

◆诗八十九首

【雨后游大愚】

风光四月尚春余，淫雨初乾积潦除。古寺萧条仍负郭，闲官疏散亦肩舆。摘茶户外黄叶，掘笋林中间绿蔬。一饱人生真易足，试营茅屋傍僧居。

【送高安罗令审礼】

一邑忧劳水旱中，牛刀闲暇似无功。政成仍喜新蚕熟，归去还将旧橐空。清白久闻夸父老，沉埋谁为诉诸公。谪居长恨交游少，怅望肩舆又欲东。

【送唐觐】

溪上幽居少四邻，西家幸有著书人。经年食菜谁怜瘦，终日题诗自不贫。身在江湖钓竿地，心驰兰会战车尘。此行便有飞腾处，笑杀年来老病身。〈唐君常欲为陕西官，慨然有功名之志。〉

【次韵唐觐送姜应明谒新昌杜簿】

夫子虽穷气浩然，轻蓑短笠傲江天。薄游到处唯耽酒，归去无心苦问田。泮上讲官殊不俗，山中老簿亦疑仙。相从未足还辞去，欲向曹溪更问禅。〈姜如晦方作岭外之行。〉

【新种芭蕉】

芭蕉移种未多时，濯濯芳茎已数围。毕竟空心何所有，欹倾大叶不胜肥。萧骚莫雨鸣山乐，狼籍秋霜脱敝衣。堂上幽人观幻久，逢人指示此身非。

【次韵姜应明黄蘖山中见寄】

垂老闲居味更深，此身随世任噶。北窗未厌曲肱卧，西洛能传拥鼻吟。匹马彷徨犹寄食，敝裘安乐信无心。我今漂泊还相似，同愧高僧支道林。

【次韵黄大临秀才见寄】

故人聚散霜前叶，往事眇茫风际烟。游宦一生非有已，隐居万事不由天。崎岖槛阱方谋食，啸傲山林肯计年。赖已将心问卢老，相逢他日笑风颠。

【次韵李朝散游洞山二首】

古寺依山占几峰，精庐仿佛类天宫。三年欲到官为碍，百里相望意自通。无事佛僧何处著，人群鸟兽不妨同。眼前簿领何时脱，一笑相看丈室中。僧老经时不出山，法堂延客未曾关。心开宝月婵娟处，身寄浮云出没间。休夏巾瓶谁与共，迎秋水石不胜闲。近来寄我《金刚》颂，欲指胸中无所还。

【简学中诸生】

泮水秋生藻荇凉，莫窗灯火乱萤光。图书粗足惟须读，菽粟才供且自强。羽龠暗催新节物，弦歌不废近诗章。腐儒最喜南迁后，仍见西雍白鹭行。

【以蜜酒送柳真公】

床头酿酒一年余，气味全非卓氏垆。送与幽人试尝看，不应知是百花须。

【次韵柳见答】

桂酒无人寄豫章，〈江西官酿，惟豫章最佳。〉羁愁牢落遣谁当。烹煎崖蜜真牵强，惭愧山蜂久蓄藏。江上会鲈橙正熟，山头吹帽菊初香。漂流异日俱陈迹，笑说过从想未忘。

【披仙亭晚饮】

落日欲没多云烟，南山暝鸦归北山。楼台城上半明灭，灯火桥头初往还。江西八月热犹在，坐中迁客头欲班。何时解网听归去，黄花白酒疏篱间。

【余居高安三年晨入莫出辄过圣寿访聪长老谒方子明浴头笑语移刻而归岁月既久作一诗记之】

朝来卖酒江南市，日莫归为江北人。禅老未嫌参请数，渔舟空怪往来频。每惭菜饭分斋钵，时乞香泉洗病身。世味渐消婚嫁了，幅巾绦褐许相亲。

【次韵子瞻感旧见寄】

少年耽世味，徘徊不能去。老来悟前非，尚愧昔游处。君才最高峙，鹤行鸡群中。我虽非君对，顾以兄弟同。结发皆读书，明月入我牖。纵横万余卷，临纸但挥手。学成竟无用，掩卷空自疑。却寻故山友，重赴幽居期。秋风送余热。冉冉如人老。衣裘当及时，田庐亦须早。种竹竹生笋，种稻稻亦成。浩歌归来曲，曲终有遗声。

【次韵和人丰岁】

风雨迎寒欲劳农，今年真不负元丰，盖藏共荷官无扰，眠食安知帝有功。草笠黄冠将蜡祀，羔羊朋酒亦豳风。请君早具跻堂饮，退食委蛇正自公。

【同孔常父作张夫人诗】

女子勿言弱，男儿何必强。君看张夫人，身举十五丧。头上脱笄珥，箧中斥襦裳。筑坟连丘山，松柏郁苍苍。亲戚不为助，涕泣感道傍。昔有王氏老，身为尚书郎。亲死弃不葬，簪裾日翱翔。白骨委庐陵，宦游在岐阳。一旦有丈夫，轩轩类佯狂。相面识心腹，开口言灾祥。嗟汝平生事，不了令谁当。汝身暖丝绵，汝口甘稻粱。衣食未尝废，此事乃可忘。一言中肝心，投身拜其床。傍人漫不知，相视空茫茫。终言汝不悛，物理久必偿。儿女病手足，相随就沦亡。鄙夫本愚悍，过耳风吹墙。明年及前期，长子忧疡。一麾守巴峡，双柩还故乡。弱息虽仅存，蹒跚亦非良。谁言天地宽，纲目固自张。古事远不信，近事世所详。企张非求福，祸败当惩王。〈嘉末年，李士宁言，王君事于右扶风，其报甚速。张夫人，南都人，孔推官常甫作诗言其贤，邀余同作，并言李生事，或足以警世云。〉

【次烟字韵答黄庭坚】

病卧江干须带雪，老捻书卷眼生烟。贫如陶令仍耽酒，穷似湘累不问天。令弟近应怜废学，大兄昔许叩延年。比闻蔬茹随僧供，相见能容醉后颠。〈鲁直兄旧于齐州以养生见教。〉

【东轩长老二绝〈并序〉】

始余于官舍营东轩，彭城曹君焕子文，自浮光访余于高安，道过黄冈，家兄子瞻以诗送之曰：“君到高安几日回，一时抖薮旧尘埃。赠君一笼牢收取，盛取东轩长老来。”君过庐山，见圆通知慎禅师，出诗示之。师尝与余通书，见之欣然。明日谓君：“昨见黄州诗，通夕不寐，以一偈继之，曰：‘东轩长老未相逢，却见黄州一信通。何用扬眉资目击，须知千里事同风。’吾野人，不能数为书，君为我诵之而已。”君既至，未暇及此。客有自庐山至者，曰：“慎师送客出门，还入丈室燕坐而寂。”君乃具道其事。余感之，作二绝。其一以答子瞻，其二以答慎也。东轩正似虚空样，何处人家笼解盛。纵使盛来无著处，雪堂自有老师兄。〈子瞻新筑东坡雪堂。〉檐头挑得黄州笼，行过圆通一笑开。却到山前人已寂，亦无一物可担回。

【题方子明道人东窗】

纸窗云叶净，香篆细烟青。客到催茶磨，泉声响石瓶。禅关敲每应，丹诀问无经。赠我刀圭药，年来发变星。

【次前韵】

闭门何所事，毛发日青青。齿折登山屐，尘生贳酒瓶。调心开贝叶，救病读《难经》。定起无人见，寒灯一点星。

【迎寄王适】

投窜千山恨不深，扁舟夏涉气如。重来疋马君何事，归去飞鸿我未能。养气经年惟脱粟，读书终夜有寒灯。安心且作衰慵伴，海底鲲鱼会化鹏。

【王度支陶挽词二首】

风迹殊不昧，声名岂偶然。长途催骥，爽气激鹰。薏苡成遗恨，松愀卜远年。凄凉故吏尽，谁泣鬣封前。京尘昔倾盖，江国见佳城。零落旧冠剑，艰难孝弟兄。存亡看世俗，意气忆平生。晓铎知人恨，幽音亦未平。

【次韵陈师仲主簿见寄】

朽株难刻书，枯叶任凋零。旧友频相问，村酤独未醒。山牙收细茗，江实得流萍。颇似申屠子，都忘足被刑。

【寄题江涣长官南园茅斋】

白发辛勤困小邦，尘劳坐使壮心降。河阳罢后成南圃，彭泽归来卧北窗。畦畔草生亲荷锸，床头酒熟自倾缸。因君遣我添归兴，旧有茅茨濯锦江。

【咏霜二首】

江南雪不到，霜露满山村。纸被欺毡厚，茅檐笑瓦温。何曾凝沼渌，有意隔朝暾。底日身无事，高眠不出门。清霜欺客病，乘夜逼窗扉。坐睡依炉暖，细声闻叶飞。蕉空满箧，砧杵旋催衣。起看庭前草，松筠未觉非。

【次韵吴厚秀才见寄】

壮心摧折渐无余，早岁为文老不如。登木求鱼知我拙，循窠觅兔笑君疏。清尊独酌夜方半，白发潜生岁欲除。久恐交亲还往绝，床头犹喜数行书。

【乾荔支】

含露迎风惜不尝，故将赤日损容光。红消白瘦香犹在，想见当年十八娘。

【次韵王适元日并示曹焕二首】

井底屠酥浸旧方，床头冬酿压琼浆。旧来喜与门前客，终日同为酒后狂。老大心情今已尽，尘埃须发亦无光。江南留滞归何日，万里逢春思故乡。放逐三年未遣回，复惊爆竹起春雷。祈年粗有樽中桂，寄远仍持岭上梅。莫笑牛狸抵羊酪，漫将崖蜜代官醅。二君未肯嫌贫病，犹得衰颜一笑开。

【寄梅仙观杨智远道士】

道师近在真人峰，欲往见之路无从。去年许我入城市，尘埃暗天待不至。莫往莫来劳我心，道书寄我千黄金。茧衣肉食思虑短，文字满前看不见。口传指授要有时，脱去罗网当见之。梅翁汉朝南昌尉，手摩龙鳞言世事。一朝拂衣去不还，身骑白ら翳红鸾。我今虽复堕尘土，道师何不与我语。他年策足投名山，相逢拍手一破颜。

【春雪】

温风吹破腊，留雪恼新春。信逐残梅到，花从半夜匀。旋消微覆瓦，狂下亦欺人。压竹时闻落，埋萱久未伸。山川蒙不解，楼观洗成新。拥褐僧方睡，开门客屡。爨烟知岁稔，履迹笑吾贫。畦冻初生韭，泥融正卖薪。寒鱼争就汕，烛酒颇无巡。预喜田宜麦，盘餐饼饵频。

【赠石台问长老二绝〈并叙〉】

石台长老问公，本成都吴氏子，弃俗出家，手书《法华经》，字细如黑蚁，前后若一，将诵之万遍，虽老而精进不倦，胁不至席者二十有三年。余来高安，以乡人相好，盖余懒而好睡，见之惕然自警，因赠之二小诗云。法达曾经见老卢，半生勤苦一朝虚。心通口诵方无碍，笑把吴鸾细字书。〈蜀中藏经，往往有古仙人吴采鸾细书经卷，精妙可爱。〉

蒲团布衲一绳床，心地虚明睡自亡。长伴空中月天子，东方行道到西方。

【和毛国镇白云庄五咏】

○掬泉轩

卜筑高深已有山，起居清润可无泉。穿墙白练秋声细，照屋清铜晓色鲜。已放鱼虾嫌跳掷，更除萍藻任漪涟。只应明月中霄下，长共禅心相向圆。

○平溪堂

清溪似与隐君谋，故入堂前漫不收。盥手从今休汲井，浮觞取意便临流。花漂涧谷来应远，石激琴筝久未休。莫把朱栏强围绕，山家事事要清幽。

○眺远台

山似高人长远人，不登高处见无因。筑台土石无多子，照眼峰峦得许新。阵马奔腾时绝远，风涛舒卷忽无垠。白云自是逃名处，犹恐此中藏隐沦。

○濯缨庵

临池濯足惜泉清，缨上无尘且强名。横木为桥便独往，结茅依岛类天成。往还渐少人谁识，寝食无为身转轻。有似三吴朱处士，钓鱼谁与话西征。

○白云庄偶题

归去携家住白云，云中猿鹤许同群。陶公酒后诗偏好，疏传金余客屡醺。芒ハ潜行逐渔钓，壶浆时出劳耕耘。却看人世应微笑，未熟黄粱昼梦纷。

【次韵王适落日江上二首】

寒烟幕清江，渔唱扁舟上。江转少人家，自此知安往。维舟倚丛薄，明月独相向。欲晓醉应醒，还逐轻鸥扬。稍息南市喧，初上东山月。潜鱼忽惊踊，饥雁时断绝。落叶误投签，繁霜疑积雪。苦寒良难久，爱此元气洁。

【张秀才见写陋容】

潦倒形骸山上樗，每经风雨辄凋疏。劳君为写支离状，异日长看老蝉。落笔从横中自喜，赋形深稳妙无余。偶然挂壁低头笑，俱幻何妨彼亦如。

【同王适曹焕游清居院步还所居】

身为江城吏，心似野田叟。寻僧忽忘归，饱食莫携手。畏人久成性，路绕古城后。茅茨远相望，鸡犬亦时有。人远市井罢，日落狐兔走。回风吹横烟，烧火卷林薮。草深径渐恶，荆棘时挂肘。褰裳涉沮洳，斜绝池口。投荒分岑寂，欹侧吾自取。二君独何为，经岁坐相守。游从乏车骑，饮食厌菘韭。周旋未忍弃，辛苦亦何负。归来倚南窗，试挹樽中酒。笑问黄泥行，此味还同否。〈子瞻谪居齐安，自临皋亭游东坡，路过黄泥坂作《黄泥坂词》。二君皆新自齐安来，故云。〉

【次韵王适春雨】

久遭客禁往还稀，风雨萧条只自知。春色有情犹入眼，客愁无赖巧侵眉。山僧寄语收茶日，野老留人供社时。久住不须嫌寂寞，此间偏与拙相宜。

【和子瞻蜜酒歌】

蜂王举家千万口，黄蜡为粮蜜为酒。口衔润水拾花须，沮洳满房何不有。山中醉饱谁得知，割脾分蜜曾无遗。调和知与酒同法，试投曲蘖真相宜。城中禁酒如禁盗，三百青铜愁杜老。先生年来无俸钱，一斗径须囊一倒。糟不听渔父言，炼蜜深愧仙人传。掉头不同辟谷药，忍饥不如长醉眠。

【次韵讲律李司理宪见赠】

强将羔雁聘黄，破褐疏巾倚夕晖。礼律纵横开卷尽，齑盐冷落待贤非。日高几案弦歌罢，夜永窗扉灯火微。犹喜江边莫春近，舞雩风雨得同归。

【次韵王适游陈氏园】

宿雨睛来春已晚，众花飘尽野犹香。舞雩便可同沂上，饮禊何妨似洛阳。新圃近闻穿沼阔，涨江初喜放舟长。年来簿领萦人甚，何计相随入醉乡。

【答孔平仲二偈】

熟睡将经作枕头，君家事业太悠悠。要须睡著元非睡，未可昏昏便尔休。龟毛兔角号空虚，既被无收岂是无。自有真无遍诸有，灯光何碍也嫌渠。

【次韵柳真公闲居春日】

春寒渐欲减衣绵，雨势冥冥水拍天。一局无言消日永，新诗得意许人传。惜花田地应慵扫，护笋藩离可细编。好事报君知我喜，同官欲到得闲眠。

【次韵王适东轩即事三首】

新竹依墙未出寻，墙东桃李却成林。池塘草长初饶梦，村落莺啼瞧心。江满船头朝欲转，泥融屐齿莫尤深。闭门怜子成书癖，试买村醪相伴斟。眼看东邻五亩花，茅檐竹户野人家。过墙每欲随飞蝶，归舍谁怜已莫鸦。幽客偶来成晚饭，野僧何日寄新茶。三年气味长如此，归计迟迟也自嘉。北园春草径微微，未用频教翦棘茨。蜂阵纷纷初养蜜，莺巢浅浅欲生儿。客情流水兼山远，归梦游丝向日迟。懒病相将浑欲惯，赖君索我强裁诗。

【送李宪司理还新喻】

采芹芹已老，浴沂沂尚寒。蒯缑长叹息，苜蓿正阑干。黄卷忘忧易，青衫行路难。归耕未有计，且复调闲官。

【问黄蘖长老疾】

四大俱非五蕴空，身心河岳尽消熔。病根何处容他住，日夜还将药石攻。

【复次烟字韵答黄大临庭坚见寄二首】

水竹遮藏自一川，日高茅屋始炊烟。犬牙舂米新秋后，麦粒茶欲社天。冠盖只今成弃物，杉松他日记栽年。定应笑我劳生在，卯睡闻呼衣为颠。十载劳思寤寐间，新诗态度比云烟。清风吹我无千里，明月随人共一天。归去林泉应避暑，北征道路恐经年。与君共愧知时鹤，养子先依黑柏颠。

【次韵子瞻临皋新葺南堂五绝】

江声六月撼长堤，雪岭千重过屋西。一叶轩昂方断渡，南堂萧散梦寒溪。旅食三年已是家，堂成非陋亦非华。何方道士知人意，授与炉中一粒砂。北牖清风正满床，东坡野菜漫充肠。华池自有醍醐味，丈室仍闻檐卜香。邻人渐熟容赊酒，故客亲留为种蔬。住稳不论归有日，船通何患出无车。客去知公醉欲眠，酒醒寒月堕江烟。床头复有三升蜜，贫困相资恐是天。

【次韵王适大水】

高安昔到岁方闰，大水初去城如墟。危谯堕地瓦破裂，长桥断缆船逃逋。漂浮隙穴乱群蚁，奔走沙砾摧嘉蔬。里闾破散兵火后，饮食敝陋鱼虾余。投荒岂复有便地，遇灾只复伤羸躯。人言西有蛟蜃穴，闰年每与风雷俱。漫沟溢壑恣游荡，倾崖拔木曾须臾。鸡豚浪走不复保，老稚裸泣空长吁。滞留再与兹水会，沦胥未哂斯民愚。人生所遇偶然耳，得失何用分锱铢。

【赠三局能师二绝】

得失从来似偶然，因师聊复问行年。此生竟堕阴阳数，方信修行力未全。旅食江干秋复春，归耕未遂不胜贫。凭师细考何年月，可买山田养病身。

【临川陈宪大夫挽词二首】

一时冠盖盛临川，直亮推公益友先。淡泊朱丝初少味，萧疏翠竹久弥鲜。崎岖处世曾何病，奔走成功亦偶然。天理更疏终不失，雍雍今见子孙贤。五月扁舟忆过门，哀怜逐客为招魂。开樽不惜清泉洁，挥汗相看白雨翻。病起清言惊苦瘦，归休尺牍尚相存。秋风洒涕松楸外，谈笑犹疑对竹轩。〈公家有竹轩，辄尝赋诗。〉

【次韵知郡贾蕃大夫思归】

江城漂泊最多时，邂逅谁令长者期。得坎浮槎应有命，投林惊鹊且安枝。何年笑语还留客，终日勤劳数问儿。铃阁清虚非此比，秋风归兴恐非宜。

【久不作诗呈王适】

怜君多病仍经暑，笑我微官长坐曹。落日东轩谈不足，秋风北棹意空劳。懒将词赋占臆，频梦江湖把蟹螯。笔砚生尘空度日，他年何用继《离骚》。

【喜王巩承事北归】

同罪南迁惊最远，乘流北下喜先归。谓言一笑秋风后，却顾千山驿路非。岭外云烟随梦远，江边鱼蟹为人肥。还家嫁女都无事，卧读诗书尽掩扉。

【予初到筠即于酒务庭中种竹四丛杉二本及今三年二物皆茂秋八月洗竹培杉偶赋短篇呈同官】

种竹成丛移出檐，三年慰我病厌厌。翦除乱叶风初好，封植孤根笋自添。高节不知尘土辱，坚姿试待雪霜沾。属君留取障斜日，仍记当年此滞淹。

【和王巩见寄三首】

南迁春及秋，江湖未云半。逮此归路长，始悟行日远。幽忧脱沉痼，清梦惊婉娩。行行逢故人，笑语杂悲泫。江秋北风多，归帆未应驶。天寒雁南向，家书空满纸。契阔幸平安，婚嫁须缨珥。交游何为者，空复念君至。折叶每安心，连环非所计。感君扁舟返，念我一廛废。怀思乐全老，畴昔忘言契。丹砂傥已成，白首愿终惠。

【复次韵】

滕王阁在谁携手，徐孺湖宽可放情。楚客解书南国恨，秦筝助发上林莺。系匏独负杯中物，拥鼻和逢洛下生。问得长须添梦想，蓬窗灯火达天明。〈近遣仆至钟陵，还言定国与黄君鲁直会于舟中，灯火终夜而去。〉

【孔毅父封君挽词二首】

交契良人厚，家风季妇贤。诗书中有助，苹藻岁无愆。象服期他日，恩封属此年。神伤自不觉，吊客问潸然。别日笑言重，归来药饵忧。钟歌掩不试，贝叶乱谁收。恨极囊封在，情多垄木稠。埋文应自作，一一记徽猷。

【上高息轩起亭二绝】

山下清溪溪上市，溪光山色映人烟。幽亭正在人声里，长与溪山共寂然。溪父起收罾下鲤，山翁起卖焙中茶。长官亦与人俱起，笑拥黄纟由放早衙。

【九月十一日书事】

东墙瘦菊早开花，九日金钿已自嘉。黍麦候迟初响{雍缶}，米盐法细未还家。泼醅昨夜惊泉涌，洗盏今晨听妇夸。归采茱萸重一醉，不须怪问日时差。

【和王适寒夜读书】

久从市井役，百事发不理。感君读书篇，惜此寒夜晷。殷勤附灯烛，黾勉就图史。逡巡揖虞夏，汗漫驰刘李。斯文家旧物，早岁夙从事。一从慕膻腥，中弃如敝屣。今夕亦何夕，忽如旧游至。终篇再三叹，推枕不成寐。人生无百年，所欲知有几。县知未必得，奔走若趋市。微言寄翰墨，开卷人心耳。胡为弃不收，所逐在难觊。

【和王适新葺小室】

向日堂东一室存，竹为窗壁席为门。心如白月光长照，气结丹砂体自温。饭软莫嫌红米贱，酒香故取泼醅浑。他年一笑同谁说，伴我三年江上村。

【病中贾大夫相访因游中宫僧舍二首】

江城寒气入肌肤，得告归来强自扶。五马独能寻杜老，一床深愧致文殊。体虚正觉身如幻，谈剧能令病自无。明日出门还扰扰，年来真畏酒家垆。东邻修竹野僧家，乱柳枯桑一径斜。逐客惯曾迂短策，使君何事驻高牙。萧条已似连村坞，邂逅应容设晚茶。惭愧病夫无气力，隔墙空听吏兵哗。

【和王适炙背读书】

少年读书处，寒夜冷无火。老来百事慵，炙背但空坐。眼昏愁细书，把卷惟恐卧。寒衣补故褐，家酿熟新糯。微微窗影斜，暧暧云阴过。昏然偶成寐，鼻息已无奈。儿童更笑呼，书册正前堕。衰懒今自由，不复问冬课。

【同王适赋雪】

北风吹雨雨不断，遍满虚空作飞霰。纸窗独卧不成眠，茅屋无声时一泫。鸟乌错莫寒未起，庭户空明夜惊旦。重楼复阁烂生光，绝涧连山漫不见。夹砌双杉洗更碧，满田碧草埋应烂。城中闭户无履迹，市上孤烟数晨爨。细排玉著短垂檐，暗结轻冰时入研。拨灰有客顾尊俎，迹兔何人试鹰犬。未容行役扫车毂，应有老农歌麦饭。一来江城若俄顷，四见白花飞面旋。坐看酒瓮谁敢尝，归踏冰泥屡成溅。年来桥板断不属，莫出肩舆足忧患。到家昏黑空自笑，诉妇勤劳每长叹。床头有酒未用沽，囊里无钱不劳算。更令雪片大如手，终胜溪瘴长熏眼。谒告犹能不出门，典衣共子成高宴。

●栾城集卷十三

◆诗八十六首

【除夜】

老去不自觉，岁除空一惊。深知无得丧，久已罢经营。黄卷讥前失，清樽借后生。何年遂疏懒，伏腊任躬耕。

【种兰】

兰生幽谷无人识，客种东轩遗我香。知有清芬能解秽，更怜细叶巧凌霜。根便密石秋芳草，丛倚修筠午荫凉。欲遣蘼芜共堂下，眼前长见楚词章。

【上元夜】

新春收积雨，明月澹微云。照水疏灯出，因风远乐闻。天涯仍有节，人事竟何分。卖酒真拘束，何时一醉醺。

【次韵王适上元夜二首】

灯光欲凝不惊风，月色初睛若发蒙。羁客不眠诗未就，游人半醉夜方中。荒城熠耀相明灭，野水芙蓉乱白红。知欲访僧同寂寂，应怜病懒畏烛烛。宿雨初干试火城，端居无计伴游行。厌看门外繁星动，想见僧窗一点明。老罢逢春无乐事，梦回孤枕有乡情。重因佳句思樊口，一纸家书百镒轻。

【王子立与迟等游陈家园桥败几不成行晚自酒务往见之明日雨作偶尔成咏】

桃李城东近不遥，偶闻花发喜相邀。断桥似欲妨佳思，好雨犹能借此朝。随分开樽依绿草，偶然信马及余瓢。重来莫道无闲暇，紫燕黄鹂日渐娇。

【幽兰花】

李径桃蹊次第开，香百和袭人来。春风欲擅秋风巧，催出幽兰继落梅。珍重幽兰开一枝，清香耿耿听犹疑。定应欲较香高下，故取群芳竞发时。

【胡长史祠堂】

白首青衫仍隐居，晚抛环堵就安舆。生刍忽改尝地，函丈空悲讲解余。弟子相照耀，儿孙松桂共扶疏。我来恨不瞻遗老，空怪乡邻尽读书。

【孙宾臾道人】

万里飘然不系舟，酒垆一笑便相投。千金不换金丹诀，何事惟须一布裘。

【新桥】

六月长桥断不收，朱栏初喜映春流。虹腰宛转三百尺，鲸背参差十五舟。入市樵苏看络绎，归家盐酪免迟留。病夫最与民同喜，卯酉匆匆无复忧。

【曾子宣郡太挽词二首】

族大徽音远，年高福祚多。生儿尽龙虎，封国裂山河。象服惊初掩，埋文信不磨。送车江郭满，咽绝听哀歌。安舆遍西北，丹历江湖。存没终无憾，哀荣两得俱。新封崇马鬣，余福荐浮图。家法苹蘩在，空堂始一虞。

【曾子固舍人挽词】

少年漂泊马光禄，末路骞腾朱会稽。儒术远追齐稷下，文词近比汉京西。平生碑版无容继，此日铭诗谁为题。试数庐陵门下士，十年零落晓星低。

【次韵王适一百五日太平寺看花二绝】

遍入僧房花照眼，细寻芳径蝶随行。归时不怕江波晚，新有桥虹水上横。小槛明窗曾不住，闲花芳草遣谁栽。但须匹马寻幽胜，携取清樽到处开。

【又次韵游小云居】

溪上浮花片片轻，溯流登岸得山行。僧房幽绝云居小，春日阴睛野色明。永远林栖真有道，溺沮耕养亦忘情。此身此意何年遂，空使常谈笑老生。

【次韵秦观梅花】

病夫毛骨日凋槁，愁见米盐惟醉倒。忽传骚客赋寒梅，感物伤春同懊恼。江边不识朔风劲，墙头亦有南枝早。未开素质夜先明，半落清香春更好。邻家小妇学闲媚，靓妆惟有长眉扫。孤芳已与飞霰竞，结子仍先百花老。苦遭横笛乳飞英，不见游人醉芳草。可怜物性空自知，羞作繁华助芒昊。

【复次前韵答潜师】

怜君古木依岩槁，西江饮尽须弥倒。野花幽草亦何为，韵高篇空自恼。万点浮溪辄长叹，一枝过岭仍夸早。拾香不忍游尘污，嚼蕊更怜真味好。道人遇物心有得，瓦竹相敲缘自扫。谁知真妄了不妨，令我至今思琏老。妙明精觉昔未识，但向闲窗看诗草。浮云时起鸟四飞，毕竟安能乳清昊。

【景福顺老夜坐道古人搐鼻语】

中年闻道觉前非，邂逅仍逢老顺师。搐鼻径参真面目，掉头不受别钳锤。枯藤破衲公何事，白酒青盐我是谁。惭愧东轩残月上，一杯甘露滑如饴。

【画枕屏】

绳床竹簟曲屏风，野水遥山雾雨蒙。长有滩头钓鱼叟，伴人闲卧寂寥中。

【次韵王适留别】

远谪劳君两度行，复将文字试平衡。干时岂为斗升禄，闻道应忘宠辱惊。未了新书谁与读，重留佳句不胜情。决科事毕知君喜，俗学消磨意自清。

【次韵子瞻特来高安相别先寄迟适远却寄迈迨过遁】

老兄骑骡日百里，据鞍作诗若翻水。忽吟春草思惠连，因之亦梦添丁子。群儿竞长堪一笑，老马卧餐何日起。闻兄尽室皆旧人，见面未曾惟遁耳。迟年最长二十六，已能干父穷愁里。豫儿扬眉稍刚劲，党子温纯无愠喜。我兄憔悴我亦穷，门户久长真待尔。但令戢戢见头角，甑倒囊空定何耻。家藏万卷须尽读，此外一簪无所恃。船中未用废诗书，闭窗莫看江山美。

【次韵子瞻端午日与迟适远三子出游】

人生逾四十，朝日已过午。一违少壮乐，日迫老病苦。丹心变为灰，白发粲可数。惟当理锄，教子稷黍。谁令触网罗，展转在荆楚。平生手足亲，但作十日语。朝游隔提携，夜卧困煮，未歌《棠棣》诗，已治刍灵祖。士生际风云，富贵若骑虎。奈何贫贱中，所欲空龃龉。

【次韵子瞻留别三首】

公来十日坐东轩，手自披云出朝日。山川满目竟何有，波浪翻天同一湿。诸门迭出惊异状，间道怀归终旧壁。此行十里隔江河，何人更问维摩疾。野人性似修行僧，长愿幽居近林麓。南迁无计脱簪组，西归谁为栽松竹。头上白云即飞盖，耳畔清泉当鸣玉。洛川犹是冠盖林，更愿高飞逐黄鹄。东西南北无住身，羯末封胡四男子。锼不遣治章句，烂熳先令饱文字。疏慵嗟我厉之人，生子夜中惟恐似。传家粗足不愿余，同驾柴车还我里。

【次韵子瞻行至奉新见寄】

四年候公书，长视飞鸿背。十日留公谈，欲作白莲会。〈筠州无可语者，往还但一二僧耳。〉匏瓜一遭系，卖酒长不在。夜归步江ぞ，明月照清濑。心开忽自得，语异竟非背。〈音倍。〉一尊谈人间，万事寂寥外。欲同千里行，奈此一官碍。何年真耦耕，举世无此大。

【赠医僧鉴清二绝】

肘后医方老更精，须眉白尽气弥清。只应救病能无病，岂是平生学养生。门人久作开堂老，庭桧看成合抱围。他日浴堂归洗背，回头还解放光辉。

【赠医僧善正】

老怯江边瘴疠乡，城东时喜到公房。历言五藏如经眼，欲去三彭自有方。身厌远游安静默，术因多病更深长。时时为我谈尊宿，曾入南公古道场。

【食菱】

野沼涨清泉，乌菱不直钱。蟹肥螯正满，石破髓初坚。节物秋风早，樽夜月偏。令人思淮上，小舫藕如椽。

【留滞高安四年有余忽得信闻当除官真杨间偶成小诗书于屋壁】

数间茅屋久蹉跎，四见秋风入薜萝。北棹偶然追雁羽，南公谁复伴渔蓑。三年贾傅惊吾老，九岁刘郎愧尔多。此去仍家江海上，不妨一叶弄清波。

【洪休上人少年读书以多病出家居泐潭为马祖修塔以三绝句来谒答一首】

早除郎将少年狂，祖塔结缘归故乡。习气未消余业在，逢人依旧琢诗章。

【勉子瞻失干子二首】

人生本无有，众幻妄聚耳。手足非吾亲，何况妻与子。偶来似可乐，强作室家喜。忽去未免悲，欣成要矜毁。君家两岁儿，毕竟何自始。变化违初心，涕泗剧翻水。吾侪近始悟，造物聊复试。道力竟未完，聪明信难恃。破甑不复顾，彼无爱甑心。弃璧负赤子，始验爱子深。诚知均非我，胡为有不能。一从三界游，久被百物侵。朝与喜怒交，莫与宠辱临。四物皆不胜，生死独未曾。不经大火烧，孰为真黄金。弃置父子恩，长住旃檀林。

【偶游大愚见余杭明雅照师旧识子瞻能言西湖旧游将行赋诗送之】

五年卖盐酒，胜事不复知。城东古道场，萧瑟寒松姿。出游诚偶尔，相逢亦不期。酉轩吴越僧，弛担未多时。言住西湖中，岩谷涵清漪。却背闾井喧，曲尽水石奇。昔年苏夫子，杖屦无不之。三百六十寺，处处题清诗。麋鹿尽相识，况乃比丘师。辩净二老人，精明吐琉璃。笑言每忘去，蒲褐相依随。门人几杖立，往往闻谈词。风云一解散，变化何不为。辩入三昧火，卯塔长松欹。净老不复出，麈尾清风施。苏公得罪去，布衣拂霜髭。空存壁间字，郁屈蟠蛟螭。知我即兄弟，微官此栖迟。问何久自苦，五斗宁免饥。俯首笑不答，且尔聊敖嬉。我兄次公狂，我复长康痴。反复自为计，定知山中宜。但欲毕婚娶，每为故人疑。君归漫洒扫，野鹤非长羁。

【将移绩溪令】

坐看酒垆今五年，恩移岩邑稍西还。他年贫富随天与，何日身心听我闲。山栗似拳应自饱，蜂糖如土不须悭。仲卿意向桐乡好，身后尝亦此间。

【约洞山文老夜话】

山中十月定多寒，才过开炉便出山。堂众久参缘自熟，郡人迎请怪忙还。问公胜法须时见，要我清谈有夜阑。今夕客房应不睡，欲随明月到林间。

【将之绩溪梦中赋泊舟野步】

扁舟逢野岸，试出步崇冈。山转得幽谷，人家余夕阳。被畦多绿茹，堆屋剩黄粱。深羡安居乐，谁令志四方。

【谢洞山石台远来访别】

窜逐深山无友朋，往还但有两三僧。共游渤无边处，扶出须弥最上层。未尽俗缘终引去，稍谙真际自虚澄。坐令颠老时奔走，窃比韩公愧未能。

【赠方子明道人】

水银成银利十倍，丹砂为金世无对。此人靳术不肯传，阖户泥墙畏天戒。今子何为与我言，人生贫富宁非天。钳锤橐龠枉心力，齑盐布被随因缘。我来江西晚闻道，一言契我心所好。廓然正若大虚空，平生伎俩都除扫。子言旧事净慈师，未断有为非净慈。此术要将救饥耳，人人有命何忧饥。

【回寄圣寿聪老】

五年依止白莲社，百度追寻丈室游。睡待磨茶长展转，病蒙煎药久迟留。赞公夜宿诗仍作，巽老堂成记许求。回首万缘俱一梦，故应此物未沉浮。

【乘小舟出筠江二首】

短舫漂浮真似叶，小蓬低浅仅如巢。幽吟但觉山川走，困睡不如风雨交。红饭白醪供醉饱，青蓑黄箬可缠包。一竿鹤发他年事，万斛龙骧任见嘲。宦游欲学林间鹊，每到新年旋叠巢。篷龙船聊似屋，渔樵把臂便成交。不妨袖里携诗卷，尚可床头置药包。《古史》欲成身愈困，客来未免答讥嘲。

【寄题孔氏颜乐亭】

颜巷久已空，颜井固不迁。荆榛翳蔓草，中有百尺泉。谁复饮此水，裹饭耕废田，有贤孔氏孙，芟夷发清源。废床见缏刻，古昏苔痕。引缸注瓢樽，千岁忽复然。嗟哉古君子，至此良独难。口腹不择味，四体不择安。遇物一皆可，孰为我忧患。阮生未忘酒，嵇生未忘锻。欲忘富贵乐，托物仅自完。无托中自得，嗟哉彼诚贤。

【徐孺亭】

徐君郁郁涧底松，陈君落落堂上栋。涧深松茂不遭伐，堂毁栋折伤其躬。二人出处势不合，譬如日月行西东。胡为宾主两相好，一榻挂壁吹清风。人生遇合何必同，一朝利尽更相攻。先号后笑不须怪，外物未可疑心胸。比干谏死微子去，自古不辨污与隆。我来故国空叹息，城东旧宅生茅蓬。平湖十顷照清庙，独书徐子遗陈公。二人皆合配社稷，胡不相对祠堂中。

【滕王阁】

客从筠溪来，欹仄困一叶，忽逢章贡余，荡天水接。风霜出洲渚，草木见毫末。势奔西山浮，声动古城で。楼观却相倚，山川互开阖。心惊鱼龙会，目送凫雁灭。遥瞻客帆久，更悟江流阔。史君东鲁儒，府有徐孺榻。高谈对宾旅，确论精到骨。余思属湖山，登临寄遗堞。骄王应笑滕，狂客亦怜勃。万钱罄一饭，千金卖丰碣。豪风相凌荡，俳语终仓猝。〈欧阳文忠公尝云王勃记文似俳，而唐人贵之如此何也。〉事往空长江，人来逐飞楫。短篇竟芜陋，绝景费弹压。但当倒罂瓶，一醉付江月。

【次韵道潜南康见寄】

一叶追随鱼与龙，红粳白酒幸年丰。也知山色遥相待，苦畏君诗欲见攻。乘兴风帆终日去，寻幽蜡屐及春同。请君先入开先寺，待濯清溪看玉虹。

【车浮〈并序〉】

结木如巢，承之以箦，沉之水中，以浮识其处，方舟载两轮挽而出之，渔人谓之车浮。此诗所谓汕也，与迟、适同作车浮诗。寒鱼得汕便为家，两两方舟载械。谋食旋遭芳饵误，求安仍值积薪遮。情存未免人先得，欲尽要令物莫加。身似虚舟任千里，世间何处有{孚}。

【题都昌清隐禅院】

北风江上落潮痕，恨不乘舟便到门。楼观飞翔山断际，松筠阴翳水来源。升堂猿鸟晨窥坐，乞食帆樯莫绕村。谁道溪岩许深处，一番行草认元昆。〈长老惟■曾识子瞻兄于净因，有简刻石。

【逢章户掾赴澧州】

江船不厌窄，船窄始宜行。风裹长先过，滩头一倍轻。迎亲无恶处，禄养胜躬耕。澧上春兰早，犹堪吊屈生。

【除夜泊彭蠡湖遇大风雨】

莫发邬阳市，晓彭蠡口。微风吹人衣，雾绕庐山首。舟人释篙笑，此是风伯候。弋舟未及深，飞沙忽狂走。晴空转车毂，渌水起冈阜。众帆落高张，断缆已不救。我舟旧如山，此日亦何有。老心畏波澜，归卧塞窗牖。土囊一已发，万窍无不奏。初疑丘山裂，复恐蛟蜃斗。鼓钟相轰う，戈甲互磨叩。云霓黑旗展，林木万弩彀。曳柴眩人心，振旅拥军后。或为羁雌吟，或作仓兕吼。众音杂呼吸，异出殊圈臼。中宵变凝冽，飞霰集粉糅。萧骚蓬响干，晃荡窗光透。坚凝忽成积，澎湃殊未究。缟铺前洲，琼瑰琢遥岫。山川莽同色，高下齐一覆。渊深窜鱼鳖，野旷绝鸣ず。孤舟四邻断，余食数升糗。寒齑仅盈盎，腊肉不满豆。敝裘拥衾眠，微火拾薪构。可怜道路穷，坐使妻子诟。幽奇虽云极，岑寂顿未观。一年行将除，兹岁真浪受。朝来阴云剥，林表红日漏。风棱恬已收，江练平不绉。两桨舞夷犹，连峰吐奇秀。同行贺安稳，所识问癯瘦。惊余空自怜，梦觉定真否。春阳着城邑，屋瓦冻初溜。艰难当有偿，烂熳醉醇酎。

【正旦夜梦李士宁过我谈说神怪久之草草为具仍以一小诗赠之】

先生惠然肯见客，旋买鸡豚旋烹炙。人间饮食未须嫌，归去蓬壶却无吃。

【舟中风雪五绝】

北风吹雪密还稀，雪势渐多风力微。孤棹独依银世界，山川路绝欲安归。晓风吹浪作银山，夜雪争妍布玉田。风力渐衰波更恶，通宵撼我正安眠。拥缆埋蓬不见船，船窗一点莫灯然。幽人永夜歌黄竹，赖有丹砂暖寸田。浊醪粗饭不成欢，白浪飞花雪作团。窗外时来一双鸭，沉浮笑我不禁寒。江面澄清雪未融，扁舟荡漾水无踪。篙师不用匆匆去，遍看庐山群玉峰。

【题南康太守宅五老亭】

王老高闲不入城，开轩肯就史君迎。坐中莫著闲宾客，物外新成六弟兄。云气飘浮衣袂举，泉流洒落佩环声。岌然终日俱无语，静寿相看意自明。

【书庐山刘ダ宫苑屋壁三绝】

山西旧将本书生，归老岩间示厌兵。卧闻布水中宵起，错认边风万马声。雕弓挂壁耻言勋，出人樵渔便作群。五马亲来看射虎，不愁醉尉恼将军。肩舆已弃蹑风骓，旧物仍存杨柳枝。一曲清歌近尤好，五陵故态未全衰。

【再游庐山三首】

当年五月访庐山，山翠溪声寝食间。藤杖复随春色到，寒泉顿与客心闲。岩头悬布煎茶足，峡口惊雷泛叶悭。待得前村新雨遍，扁舟应逐好风还。忆自栖贤夜入城，道边兰若一僧迎。偶然不到终遗恨，特地来游慰昔情。海外声闻安至此，堂中天鼓为谁鸣。匆匆复向深山去，一盏醍醐饱粟罂。〈罗汉院有新罗罗汉，堂中法鼓特大。〉

此山岩谷不知重，赤眼浮图自一峰。芒ハ随僧践黄叶，晓光消雪堕长松。石泉试饮先师锡，午饭归寻下寺钟。胜处转多浑恐忘，出山惟见白云浓。

【汲阳阻风】

钟陵距池阳，相望千里内。江神欺我贫，屡作风雨碍。欲投皖公宿，三日逢一噫。孤篷面空山，朝食淡无菜。白醪幸余沥，黄卷漫相对。饥吟非吾病，疾走老所戒。焦先近不远，蜗舍闻尚在。区区问养生，借我一帆快。

【张嘉】

道人何为者，阳狂时放言。宝塔昔所构，铁券今尚存。〈此张所言，其余都不可晓。〉漫浪难究悉，孰知彼根源。草庵劣容膝，俯仰拳肩跟。无食辄行乞，一饱常闭门。尔来二十年，未尝变寒温。嗟哉岂徒然，此意未易言。偶来一笑喜，但巩笑我昏。

【效韦苏州调啸词二首】

渔父渔父，水上微风细雨。青蓑黄箬裳衣，红酒白鱼莫归。莫归莫归归莫，长笛一声何处。归雁归雁，饮啄江南南岸。将飞却下盘桓，塞北春来苦寒。苦寒苦寒寒苦，藻荇欲生且住。

【至池州赠陈鼎秀才】

淮阳学舍旧相依，常诵曹溪第一机。却到江西心有悟，回看过去事皆非。孤舟远适身如寄，二顷躬耕道自肥。欲看齐山君去否，闲中徒侣近来稀。

【次韵迟初入宣河】

远客安长道，低蓬称小溪。云添湿帆雨，舟滞没篙泥。草绿耕牛健，村深侯鸟啼。陶翁方作令，归去未成题。

【次韵侯宣州利建招致政汪大夫】

社瓮壶浆接四邻，肩舆拄杖试红尘。惯眠林下三竿日，来看城中万井春。世上升沉无限事，樽前强健不赀身。经过已足知公政，长见车中有老人。

【次韵侯宣城叠嶂楼双溪阁长篇】

作官如负担，一负当且驰。不知息肩处，妄问道远迩。我乘章江流，却入宛溪水。舍舟陟崔嵬，行路极旬已。名都便欲过，佳处赖公指。仰攀叠嶂高，俯阅双溪美。不悟身乘空，但觉风吹耳。云烟变遥壑，歌吹闻近市。倦游得清旷，行役有新喜。公言顷榛秽，斩伐从我始。堰水种蒲莲，开山莳梅李。拥本待成阴，养花要食子。遗风揖桓谢，父老邀黄绮。邦人鱼依蒲，食客莪在芷。春阴迫寒食，谓我姑且止。嗟余去乡国，屡把刀环视。感公鹄鹭修，怜我凫鸭庳。异邦逢故人，宁复固辞理。高谈云汉上，烂醉笙歌里。落日尽公欢，推挽未应起。

【初到绩溪视事三日出城南谒二祠游石照偶成四小诗呈诸同官】

○梓桐庙

行年五十治丘民，初学催科愧庙神。无限青山不容隐，却看黄卷自怜贫。雨余岭上云披絮，石浅溪头水蹙鳞。指点县城如手大，门前五柳正摇春。

○汪王庙

石门南出众山巅，沃壤清溪自一川。老令旧谙田事乐，春耕正及雨晴天。可怜鞭挞终无补，早向丛祠乞有年。归告仇梅省文字，麦苗含穗欲蚕眠。

○石照

行尽清溪到碧峰，阴崖翠壁书杉松。故留石照邀行客，上彻青山最后重。雨开石照正新磨，鸟度猿攀野客过。忽见尘容应笑我，年来底事白须多。

【县中诸花多交代江君所栽牡丹已过芍药方盛偶寄小诗】

偶来山邑便成家，惭愧潘生满县花。想见清樽槛边饮，尚留佳句壁间夸。根株未老年年好，艳色方日日加。闻道北游无意味，春深河上足风沙。

【杨主簿日本扇】

扇从日本来，风非日本风。风非扇中出，问风本何从。风亦不自知，当复问太空。空若是风穴，既自与物同。同物岂空性，是物非风宗。但执日本扇，风来自无穷。

【次韵答幽兰】

幽花耿耿意羞春，纫佩何人香满身。一寸芳心须自保，长松百尺有为薪。

【次韵江法曹山间小酌】

高情不奈簿书图，行揖青山肯见随。绿野逢花将尽日，清樽迨我正闲时，檐间双燕欲生子，叶底新梅初满枝，笑杀华阳穷县令，床头酒尽只眉。

【官舍胸有遗二宣二首】

半亩清池藻荇香，一双竞悠扬。来从碧涧巢安在，飞过重城毋自将。野鸟似非官舍物，宰君昔是钓鱼郎。直言愧比奇章老，得县无心更激昂。清池定谁至，自来驯。知我无伤意，怜渠解托身。桥阴栖息稳，岛外往来频。勿食游鱼子，从交长细鳞。

【次韵答人见寄】

封案青山云气腾，天将隙地养无能。窗扉迎署梅将溜，虚市无人冷欲冰。寂默忘言惭社燕，みま困睡比春鹰。深知大府容衰病，复值年来蚕麦登。

【次韵答人槛竹】

猗猗元自直，落落不须扶。密节风吹展，清阴月共铺。丛长傲霜雪，根瘦耻泥涂。更种愁无地，应须煎碧芦。

●栾城集卷十四

◆诗八十五首

【次韵王荐推官见寄】

可怜衰病孰为媒，私喜邻邦得俊才。玉案愧无酬锦绣，木瓜却用报琼瑰。风流似欲传诸谢，格律犹应学老梅。始信山川出才士，扁舟新自宛溪来。〈荐，宣人也。〉

【郭尉愿夫以琳上人书诗为示次韵】

勉强冠裳四十余，同官早几亦山居。朝来过我三竿日，袖有幽僧数纸书。家信一廛何计反，官供五斗未应无。闻渠秋后来相访，脱粟藜羹只自如。

【次韵汪琛监簿见赠】

连宵暑雨气如秋，过客不来谁与游。赖有澹台肯相顾，坐令彭泽未能休。琴疏不办弹新曲，学废谁令致束修。惭愧邑人怜病懒，共成清净劝迟留。

【周画美人歌】

深宫美人百不知，饮酒食肉事游嬉。弹丝吹竹舞罗衣，曲终对镜理鬓眉。岌然高髻玉钗垂，双鬟窈窕萼叶微。宛转踯躅从婴儿，倚楹俯槛皆有姿。拥扇执拂知从谁，瘦者飞燕肥玉妃。俯仰向背乐且悲，九重深远安得窥。周生执笔心坐驰，流传人间眩心脾。飞琼小玉云雾帏，长风吹开忽见之。梦魂清夜那复追，老人衰朽百事非。展卷一笑亦胡为，持付少年良所宜。

【病中郭尉见访】

偶成三日寒兼热，知是多闻力未全。却问药王求妙剂，惭非摩诘已虚圆。劳公强说修行渐，顾我方为病垢缠。应是床头有新酒，欲邀佳客故留连。

【病后】

一经寒热攻骸骨，正似兵戈过室庐。柱木支撑终未稳，筋皮收拾久犹疏。芭蕉张王要须朽，云气浮游毕竟虚。赖有衣中珠尚在，病中点检亦如如。

【复病三首】

病作日短至，病消秋气初。山深足氛瘴，俗俭少肴蔬。药乱曾何补，心安当自除。朝廷闵流落，已是脱迁居。寒作埋冰雪，热攻投火汤。今生那有此，宿业未应亡。委顺一无损，力争徒自伤。颓然付一榻，是处得清凉。一病五十日，复尔当解官。不才归亦乐，无食去犹难。黾勉人应笑，低徊意已兰。旧师摩诘老，把卷静中看。

【送琳老还大明山】

身老与世疏，但有世外缘。五年客江西，扫轨谢往还。依依二三老，示我马祖禅。身心忽明旷，不受垢污缠。偶成江东游，欲别空凄然。缘散众亦去，飘若风中烟。〈高安三长老，与之甚熟，别后文老去洞山，聪老去圣寿，全老化去。〉华阳本荒邑，缁素明星悬。偶然得老尉，旧依育王山。琏公善知识，不见十九年。我昔未闻道，问以所入门。告我从信人，授我普眼篇。冉冉百尺松，起自一寸根。南归发尽白，尺书今始传。不知邻邑中，乃有门人贤。百里走相访，触热汗雨翻。怀中出诗卷，清绝如断蝉。我适病寒热，气力才绵绵。空斋默相向，欲语不能宣。未暇答佳意，归锡锵金环。空有维摩病，愧无维摩言。

【病退】

冷枕单衣小竹床，卧闻秋雨滴心凉。此间本净何须洗，是病皆空岂有方。示疾维摩元自在，放身南岳离思量。病根欲去真元在，中夜梦游何有乡。

【病后白发】

枯木自少叶，不堪经晓霜。病添衰发白，梳落细丝长。筋力从凋朽，肝心罢激昂。势如秋后雨，一度一凄凉。

【答琳长老寄幽兰白术黄精三本二绝】

谷深不见兰生处，追逐微风偶得之。解脱清香本无染，更因一嗅识真如。老僧似识众生病，久在山中养药苗。白术黄精远相寄，知非象马费柔调。

【次韵侯宣城题叠嶂楼】

小邑来时路，宣城最近邻。楼台百年旧，花竹一番新。登览春深日，凝思病后身。何时对樽酒，重为洗埃尘。

【初闻得校书郎示同官三绝】

读书犹记少年狂，万卷纵横晒腹囊。奔走半生头欲白，今年始得校书郎。百家小邑万重山，惭愧斯民爱长官。粳稻如云梨枣熟，暂留聊复为加餐。病后浊醪都少味，老来欢意苦无多。临行寂寞空相对，不作新诗奈客何。

【绩溪二咏】

○豁然亭

南看城市北看山，每到令人意豁然。碧瓦千家新过雨，青松万壑正生烟。经秋卧病闻斤响，此日登临负酒船。径请诸君作佳句，壁间题我此诗先。

○翠眉亭

谁安双岭曲弯弯，眉势低临户牖间。斜拥千畦铺渌水，稍分八字放遥山。愁霏宿雨峰峦湿，笑卷晴云草木闲。忽忆故乡银色界，举头千里见苍颜。

【辞灵惠庙归过新兴院书其屋壁】

来时稻叶针锋细，去日黄花黍粒粗。久病终惭多敝政，丰年犹喜慰耕夫。青山片片添红叶，渌水星星照白须。东观校雠非老事，眼昏那复竞铅朱。

【郭尉惠古镜】

凛如秋月照虚空，遇水留形处处同。一瞬自成千亿月，精神依旧满胸中。〈俗言：“以镜予人，损己精神。”故解之云。〉

【歙县岁寒堂】

槛外甘棠锦绣屏，长松何者擅亭名。浮花过眼无多日，劲节凌寒尽此生。暗长茯苓根自大，旋收金粉气尤清。长官不用求琴谱，但听风吹作弄声。

【邵武游氏老人三清堂紫芝】

黑龟赤凤早逢师，白发苍颜老不衰。丹鼎一丸深自秘，紫芝三叶却先知。烟熏晴日云容薄，色凝秋霜玉性奇。何日刀圭救羸病，尽芟荆棘种交梨。

【神宗皇帝挽词三首】

稽古尧无作，勤邦禹有功。政新天地力，事改汉唐风。礼乐寰中盛，梯航海外通。华封徒有诵，龙御忽乘空。承平终不处，副托重艰难。统接神孙正，人依圣母安。桥山封剑佩，原庙见衣冠。万国缠哀处，嵩阳桧柏寒。取士忘疏贱，量书废寝兴。刍言本何益，玉殿最先登。日角依亻希想，尧言涕泗称。龙髯远莫及，零泪冻成冰。

【舟过严陵滩将谒祠登台舟人夜解及明已远至桐卢望桐君山寺缥缈可爱遂以小舟游之二绝】

扁舟匆草出山来，惭愧严公旧钓台。舟子未应知此恨，梦中飞楫定谁催。严公钓濑不容看，犹喜桐君有故山。多病未须寻药录，从今学取衲僧闲。

【溯潮二首】

潮来海若一长呼，潮去萧条一吸余。初见千艘委泥土，忽浮万斛溯空虚。映山少避曾非久，借势前行却自如。天地尚遭人意料，乘时使气定粗疏。疋练萦回出海门，黄泥先变碧波浑。初来似欲倾沧海，正满真能倒百源。流飞腾竟何在，扁舟睥睨久仍存。自惭不作山林计，来往终随万物奔。

【赠王复处士】

候潮门外王居士，平昔交游遍海涯。本种杉松为老计，晚将亭榭付邻家。为生有道终安隐，好事来游空叹嗟。犹有东坡旧诗卷，忻然对客展龙蛇。〈王君旧有园亭，子瞻兄名之曰“种德”。其亭顷以贫故鬻之矣。

【张惕山人即昔所谓惠思师也余旧识之于京师忽来相访茫然不复省徐自言其故戏作二小诗赠之】

昔日高僧今白衣，人生变化定难知。故人相见不相识，空怪解吟无本诗。听诵长江近章句，喜逢澄观已冠巾。醉吟挥弄清潮水，谁信从前戒律人。

【次韵子瞻送杨杰主客奉诏同高丽僧游钱塘】

人言长安远如日，三韩住处朝日赤。飞帆走马入齐梁，却渡吴江食吴橘。玉门万里唯言九，行人泪堕阳关酒。佛法西来到此间，遍满曾如屈伸手。出家王子身心虚，飘然渡海如过渠。远来忽见倾盆雨，属国真逢戴角鱼。至人无心亦无法，一物不见谁为敌。东海东边定有无，拍手笑作中朝客。

【寄龙井辩才法三绝〈并叙〉】

辙自绩溪蒙恩召还，将自宣城沿大江以归。家兄子瞻以书告曰：“不如道歙溪，过钱塘，一观老兄遗迹。”辙用其言。既至吴中，迫于水涸，不能久留。十月八日，游上天竺，子瞻昔与辩才师相好，今隔南山不得见，仍作三小诗以寄之。我兄教我过东吴，遗墨山间无处无。忽报冬潮催出氵，俗缘深重道心粗。山色青冥叶未红，湖光凝碧晓无风。行穷上下两天竺，望断南山龙井龙。

【元绛参政挽词】

吴越朝天功在民，当年卿相亦仁人。曾孙终与元丰政，故老犹知异代因。吏治清明开白日，文词俊发吐青春。邺都从事堂中客，涕洒高原柏子新。

【过王介同年墓】

平生使气坐生风，徐叩方知学有功。应奉读书无复忘，虞翻忤物自甘穷。埋根射策久弥奋，投老为邦悍莫攻。坟木未须惊已拱，少年我亦作衰翁。〈昔与中甫同登制科，仆年最少，今已老矣。〉

【将游金山寄元长老】

粗砂施佛佛欣受，怪石供僧僧不嫌。空手远来还要否，更无一物可增添。

【元老见访留坐具而去戏作一绝调之】

石霜旧夺裴休笏，坐具只今君自留。留放书房还会否，受降曾不费戈矛。

【元老和示小诗自谓非战之罪复作一绝并坐具还之】

请君却领弥天具，不欲终收陷虎名。莫道昏沉非战罪，何如不战屈人兵。

【子瞻与长老择师相遇于竹西石塔之间屡以绝句赠之又留书邀辙同作遂以一绝继之】

远老陶翁好弟兄，虎溪庐阜久逢迎。何须更要经平子，清议从来贵士衡。

【高邮赠别杜介供奉】

淮南鱼米年年贱，直便归休无俸钱。锦背图书何益事，尘生弦正参禅。逢人未废一樽酒，送客长随百里船。世上得如君自在，不须开府事开边。〈几先去年送家兄子瞻至高邮，今年复留此相别。〉

【答王定国问疾】

五年窜南荒，顽质不伏病。吸清吐浊秽，气练骨随劲。澹然久忘归，寂寂就遐屏。国恩念流落，牵挽畀邻境。叶舟溯长江，藤鞋过重岭。峡深茑萝恶，山险崖石横。恢台夏初发，氛雾秋愈盛。菘薤食有时，豚羔讵曾省。门开讼氓入，日晏夫舌竞。肝脾得寒热，冰炭迫晨暝。俚医固空疏，蛮觋剧粗猛。老妻但坐哭，遗语未肯听。长子亦在床，一卧昏不醒。思归未可得，即死副前定。如如性终在，冉冉岁将冷。筋骸稍轻安，冠服强披整。余方厌苓术，日食禁醪茗。发衰乱随栉，骨瘦空看影。薄书勉复亲，环非所请。马老固伏枥，槎流旧安井。凌竞就轻车，邂逅出修绠。此生诚梦幻，俯仰成吊庆。故人枉新诗，万里慰孤耿。赏音我非旷，斫鼻君真郢。南迁昔所同，卧疾今亦并。远行信由天，未死庸非命。归舟正飘兀，斋舍念清净。作书附鸿翼，去路瞻斗柄。闸水渐安流，吴音未全正。一樽对清言，及此冬夜永。

【和子瞻次孙觉谏议韵题郡伯闸上斗野亭见寄】

扁舟未遽解，坐待两闸平。浊水污人思，野寺为我清。昔游有遗咏，枯墨存高甍。故人独未来，一樽谁与倾。北风吹微云，莫寒依月生。前望邦沟路，却指铁瓮城，茅檐卜兹地，江水供晨烹。试问东坡翁，毕老几此行。奔驰力不足，隐约性自明。早为归耕计，免惭老僧荣。〈僧荣，斗野主人也。子瞻将卜居丹阳蒜山下，此亭正当归路，故云尔。〉

【次韵子瞻题泗州监仓东轩二首】

肩舆袅袅渡浮梁，吏隐知君寄一仓。十里遥看飞皂盖，小轩相对有壶浆。清霄往往投车辖，永日霏霏散篆香。留滞淮南久仍乐，莫年何意复为郎。万斛尘飞日为霾，无心退食自成斋。梅生红粟初迎腊，鱼跃银刀正出淮。卧病空看帆度碛，诵诗犹记雪填阶。夹河南北俱形胜，且借高城作两崖。

【答颜复国博】

岁晚河水留画船，一轩修竹喜萧然。诗词温厚新成格，道论精微近入禅。病后不胜清醑酽，别时仍得旧书传。欲成《古史》须咨考，陋巷何因接尺椽。

【次韵王定民宣德】

彭城寺壁看诗来，颜氏瓢樽偶共开。茅屋未完先凿沼，竹林成后想宜梅。新诗妙绝难为继，高论微低得共陪。第一词人生不识，兹行尚喜揖君才。

【河冰】

扁舟多艰虞，与我平日类。初乘滂洋流，旋涉冻浅地。日西阴风作，夜半流澌至。悄然孤寂枕，觉此凝冽气。河声噤不喧，灯花结复坠。忽来触舟去，声与裂帛似。平明发窗扉，吏卒僵未起。奔腾阵马过，汹涌晴云驶。纷纷散环，卷卷浮席被。汇流忽腾蹙，曲岸相撑抵。欹危起丘山，汗漫接洲。连艘恣凌历，千槌竞纷委。刚强初悍顽，溃散终披靡。扫除就虚旷，沿溯弄清Г。我行无疾徐，乘流得坎止。偶然追还期，愧此堕千指。阴阳有定数，开塞亦常理。穷冬治舟行，嗟此岂天意。

【复赋河冰四绝】

客心凛凛怯寒冰，拥褐无言夜漏深。河伯似知归意速，风号西北故相禁。春来归梦剧飞凫，夜半流澌拥舳舻。似胜去年彭蠡口，雪封庐岳浪翻湖。朝来县令借长船，仍遣千夫上下牵。不惜琼瑶分众手，贪看雪片满河ヂ。轻纨破碎佩环流，颠倒锵鸣乱触舟。解绋投篙曾不顾，不知何处拥汀洲。

【河冰稍解喜呈王适】

留滞江湖白发生，西归犹苦冻峥嵘。春风未到冰先解，河水初深船自轻。去国偶然经画梦，逢人稍欲问都城。羁鸿共有成行喜，双鲤应将尺素迎。

【河冰复结复次前韵】

懊恼河冰散复生，徂年近已失峥嵘。身留短舫厌厌睡，目送飞鸿一一轻。引氵牵低徊疑上坂，打凌辛苦甚攻城。东风怜我归心速，稍变杨梢百里迎。

【题南都留守妙峰亭】

我登妙峰亭，欲访德云师。春阳被原野，濉涣含流澌。未复桃李色，稍增松桂姿。孑孑东来樯，冉冉将安之。万物委天运，此身免奔驰。怅然怀旧游，一丘覆茅茨。清冷久沮洳，文雅空颓隳。提携二三子，醉倒春风吹。不见妙峰处，安知德云期。南迁久忘反，有获空白知。归来览新构，恍然发深思。远行极南海，此地初不移。酌我一斗酒，尽公终日嬉。德云非公欤，相对欲无词。

【次韵发运路昌衡淮见山堂】

叠石初成得赐环，未应苔藓上苍颜。据鞍华岳旌旄里，回首淮山梦想间。烽火日传西塞静，丘陵应伴壮心闲。终南太白皆公有，肯向庭中更作山。

【送戴朝议归蜀中】

岷山招我早归来，剑阁横空未易回。北叟忽惊夫晚，西辕欲及海棠开。避仇赋客亲耕来，因乱诗翁著酒杯。但爱江山无一事，为言父老莫相猜。

【后省初成直宿呈子瞻二首】

掖垣初盖斧斤张，栋宇犹闻松桂香。江海来俱野客，云霄并直愧花堂。月明似与人烟远，风细微闻禁漏长。谏草未成眠未稳，始知天上极清凉。射策当年偶一时，对休夜雨失前期。庐间还往无多地，梦里追寻亦自疑。螭墨屡干朝已久，囊封希上出犹迟。茅エ半破松筠老，归念萧然欲语谁。

【次韵子瞻送陈睦龙图出守潭州】

海上石桥馀折栋，大舶记君过铁瓮。东行万里若乘空，老蜃辰鲸应入。波摇风卷卧不起，免教髀肉鞍磨痛。归来过我话艰苦，惊汗津津尚流汞。海涯风物旧图，错落天吴兼紫凤。至今想象隔人世，往往风涛吹昼梦。长沙欲往压飞楫，幸有千兵作迎送。文章清逸世少比，科第峥嵘声自重。远行屡屈众所叹，出祖谁攀车欲动。明朝鼓角背王城，莫听单于吹晓弄。子雍奉使三韩，辙时在南都，见其往返，故此诗言之。

【送千之侄西归】

京洛东游岁月深，相逢初喜解微吟，梦中助我生池草，别后同谁饮竹林。文字承家怜女在，风流似舅慰人心。便将格律传诸弟，王谢诸人无古今。

【驾幸亲贤宅赠随驾诸公】

日日南风夜气烦，一声鸣<走毕>万人看。禁沟飞水清黄道，凉殿分冰遍从官。急雨未成昏观阙，微飚稍觉泛和銮。相看挥汗尘埃里，散发何人旧不冠。

【次韵子瞻饮道者院池上】

雨气凉侵殿，河流渗入池。黄粱沦鱼子，白酒泻鹅儿。风细初生袖，尘清免汗眉。郊行不易得，拂壁看题诗。

【答孔平仲惠蕉布二绝】

裘葛终年累已轻，薄蕉如雾气尤清。应知浣濯衣棱败，少助晨趋萃蔡声。灯笼白葛扇裁纨，身似山僧不似官。更得双蕉缝直掇，都人浑作道人看。

【次韵朱光庭司谏喜雨】

焦枯连夏火，洗濯待秋霖。都邑沟渠净，郊原黍豆深。流膏侵地轴，晴意动风琴。谁似臣居易，先成喜雨箴。

【次韵光庭省中书事】

放浪江湖久惰慵，安排谁置从官中。粗疏空与延和对，开纳初还正观风。二鄙兵消真帝力，四方雨足自天功。时将一勺倾沧海，漫使人知达四聪。

【送张睡奉南京签判二首】

楚蟹吴柑初著霜，梁园官酒试羔羊。老如计相非无齿，清似留侯未却粮。杖屦稍通宾客过，肴蔬要遣子孙尝。诏书委曲如公意，幕府新除朱绂郎。朱绂还家罢倚门，留都无事最宜亲。下车趋走惊邻舍，决狱平反慰老人。相见只今多邂逅，旧游他日半埃尘。何年重起扁舟兴，会作东湖十日宾。

【送贾讷朝奉通判眉州】

归念长依落日边，壶浆今见逆新官。声传已觉讴歌遍，身到前知政令宽。民病贤人来已暮，时平蜀道本无难。明年我欲修桑梓，为赏庭前荔子丹。〈眉州ヘ厅旧有荔支二株，甚大。〉

【次韵黄庭坚学士猩毛笔】

不悟身边一斗红，圣贤随世亦时中。何人知有中书巧，缚送能书陈孟公。

【李诚之待制挽词二首】

脱遗章句事经纶，满腹龙蛇自屈伸。南驾威声传绝域，西征旧恨失奸臣。空留谏疏惊颓靡，终托诗词话苦辛。直气如云未应尽，一双嗣子亦骐ら。济南风物在西湖，湖上逢公初下车。谈笑樽前伏齐虏，旌旗门外听除书。一封未奏先焚草，三黜归来便种蔬。泪落西堂歌洒地，杉松空见岁寒余。

【司马温公挽词四首】

白发三朝旧，青山一布衾。封章留帝所，德泽在人心。未起讴吟切，来归顾托深。杨公不久住，天意定难忱。决策传贤际，危言变法初。纷纷看往事，一一验遗书。富贵终何有，清贫只自如。西州不忍过，行哭便回车。区区非为己，恳恳欲忘生。力尽心终在，身亡势亦成。遗民抛剑戟，故老半公卿。魏丙生前友，俱传汉相名。少年真狷浅，射策本粗疏。欲广忠言地，先收众弃余。流离见更化，邂逅捧除书。赵孟终知厥，他人恐骂予。

【送表弟程之元知楚州】

与君外兄弟，初如一池鱼。中年云雨散，各异涧谷居。客舍复相从，语极长欷。青衫奉朝谒，白发惊晨梳。百年不堪把，一樽欢有余。清言我未厌，昨夜闻除书。淮南早已久，疲民食田蔬。诏发上供米，仍疏古邗渠。要须贤使君，均此积岁储。径乘两桨去，不待五马车。别离难重陈，劳徕不可徐。政成得召节，岁晚当归欤。

【送王震给事知蔡州】

朝廷入忘返，冠盖如云屯。贤哉贵公子，独以民社言。西台出命书，落笔波涛翻。东台典封驳，坐惜日月奔。试剧得上蔡，高卧强东藩。早岁独多麦，时雨如倾盆。铃轩省鞭，幕府多壶樽。逡巡文字乐，斥去簿领烦。赐环行当至，坐席恐未温。三槐日成阴，富贵属曾孙。

【送王廷老朝散知虢州】

满腹贮精神，触手会众理。一废十五年，直坐才多尔。我昔游宋城，忆始识君子。簿书填丘山，宾客乱蜂蚁。出寻城下宅，屡屣床前履。清谈如锯木，落屑纷相委。解颐自有乐，置酒姑且止。逡巡破黄封，婉娩歌皓齿。风高熊正白，霜落蟹初紫。夜兰意未厌，河斜客忘起。归来笑僮仆，熟醉未曾尔。江湖一流荡，欢意日颓弛。西还经旧游，相逢值新喜。诏催西州牧，门有朱︶尼。都城挽不住，山贼近方侈。提刀索崖谷，援桴动闾里。居家百无与，王事非有已。何日却休官，复饮梁王市。

【送鲁有开中大知】

【州次子瞻韵】

仲连虽不仕，而非绮与园。逡巡笑谈间，屡解战斗繁。子敬识二孙，长揖鼓鼙喧。意气感周郎，振策起江村。二贤继英风，千载为高门。曾孙事仁祖，风义夙所敦。台阁余故事，父老称遗言。白发识公子，十载友元昆。婆娑久不试，俯仰色愈温。五马忽嘶鸣，朱轮夹征轩。旌旄隔河至，部曲几人存。铜虎不可留，刍狗行当燔。秋潦决河防，遗黎化惊魂。忧心念千里，何暇把一樽。西城叩门别，南风吹帽翻。嗟我限出竭，未敢逾短垣。新晴水尚壮，想见民惊奔。安得万丈堤，止此百里浑。姑尔救一境，谁当理其源。百闻贵一见，尺书为我论。

●栾城集卷十五

◆诗八十五首

【送陈侗同年知陕府】

上书乞江淮，得请临关河。所得非所愿，亲友或相诃。丈夫志四方，所遇常逶迤。况当国西屏，形胜古来多。昆渠涌北郭，华岳垂东阿。羌虏昔未平，驿骑如飞梭。间谍时出没，关梁苦谁何。尔来一清净，西望多麦禾。魏绛方和戎，先零正投戈，秦人释重负，道路闻行歌。便当卧斋ト，次第除网罗。时时一啸咏，未用勤催科。诸孤寄吴越，食口如雁鹅。时分橐中金，何必手自摩。

【次韵李曼朝散得郡西归留别二首】

风波定后得西归，鸟鹊喧呼里巷知。未熟黄粱惊破梦，相看白发信乘危。豚肩尚有冬深味，蚕器应逢市合时。父老为公留腊酒，不须犹唱式微诗。怀印徒行尚故衣，邸中掾史见犹疑。千人上冢乡关动，五马行春雨泽随。醉里坠车初未觉，道中破甑复谁悲。西行漫遣亲朋喜，早赋陶翁归去诗。

【送程建用宣德西归】

昔与君同巷，参差对柴荆。艰难奉老母，弦歌教诸生。藜藿饱臧获，布褐均弟兄。贫贱理则穷，礼义日益明。我亲本知道，家有月旦评。逡巡户牖间，时闻叹息声。善恶不可诬，孝弟神所听。我见此家人，处约能和平。它年彼君子，岂复地上行。尔来三十年，遗语空自惊。松阡映天末，苦泪缘冠缨。子亲八十五，皤然老人星。安舆及禄养，平反慰中情。月俸虽不多，足备甘与轻。今年复考课，得秩真代耕。倚门老鹤望，策马飞鸿征。归来岁云莫，手奉屠苏觥。我诗不徒作，以遗乡党铭。〈君昔尝税居，与敝庐东西相望，武昌君见其家事，知非贫贱人也。此语未尝语人，俯仰三十年矣。因君西归，作诗言之，不觉流涕。〉

【次韵子瞻杜介供奉送鱼】

天街雪霁初通驷，禁冰开渐跃鱼。十尾烦君穿细柳，一杯劝我Ρ青蔬。寒樽独酌偶逢客，佳句相酬不用书。江海归来叨禁近，空令同巷往来疏。

【次韵子瞻招王蘧朝请晚饮】

矫矫公孙才不贫，白驹冲雪喜新春。忽过银阙迷归路，误认瑶台寻故人。访我不嫌泥正滑，留君深愧酒非醇。归时九陌铺寒月，清绝空教仆御颦。

【子瞻与李公麟宣德共画翠石古木老僧谓之憩寂图题其后】

东坡自作苍苍石，留趣松待伯时。只有两人嫌未足，更收前世杜陵诗。

【王君贶宣徽挽词三首】

妙年收贾傅，白首贵王阳。志气文章在，功名岁月长。遗孙依旧德，故吏满诸方。河朔三持节，斯民定不忘。谪堕神仙侣，飞翔鸾凤姿，旧逢黄石老，阴许赤松期。历历僧伽记，申申邓傅词。翻然归海峤，无复世人知。〈公少年过泗州，于僧伽塔中见一老僧，谓公归视祖墓，有白兔者，君当第一人及第，已而果然。既登科，见张邓公，为公言：“吾为射洪令，尉捕得一人，疑其行劫，吾觉其非是，释之，问其所从来，则山中隐者也。以药遗我曰：‘服紫药可以终天年而无病。’且约我贵极人臣。今子方且贵，慎毋笞辱道人。”公终身用其言。辙佐公于大名，亲见公言之。〉

从军在河上，仗钺喜公来。幕府方闲暇，歌钟得纵陪。它年老宾佐，过国泣楼台。犹有坟碑在，仍令故客开。〈今枢密安公厚卿，昔与辙同在幕府，公家方求厚卿作墓碑。〉

【送杜介归扬州】

扬州繁丽非前世，城郭萧条却古风。尚有花畦春雨后，不妨水调月明中。东都甲第非嫌汝，北牖羲皇自属翁。清洛放船经月事，急先夫绕芳丛。

【次韵子瞻与邓圣求承旨同直翰苑怀武昌西山旧游】

我游齐安十日回，东坡桃李初未栽。扁舟乱流入樊口，山雨未止淫黄梅。寒溪闻有古精舍，相与推挽登崔嵬。山深县令嘉客至，寺荒蔓草生经台。黄鹅白酒得野馈，藤床竹簟无纤埃。可怜迁客畏人见，共怪青山谁为堆。行惊晚照催出谷，中止乱石倾余。古今相望两令尹，〈谓元结与邓君也。〉文词洒落千山隈。野人岂复识遗趣，过客时为剜苍苔。五年留滞屐齿秃，一朝挥手船头开。玉堂却忆昔游处，笑问五柳应雕摧。满朝文士蚤贵达，凭凌霄汉乘风雷。入参秘殿出华省，何曾著足空山来。漂流邂逅览遗躅，耳中尚有江声哀。

【送杨孟容朝奉西归】

三十始去家，四十初南迁。五十复还朝，白发正纷然。故人从西来，鞍马何联翩。握手得一笑，喜我犹生全。别离多忧患，梦觉非因缘。惟余归耕计，粗有山下田。久糜太仓粟，空愧乡党贤。老兄当治行，令德齐高年。幸此民事清，未厌军垒偏。父老携壶浆，稚子迎道边。应有故相识，问我何当旋。君恩闵衰病，归驾行将鞭。

【次韵孔武仲学士见赠】

羡君眈读书，日夜论今古。虽复在家人，不见释手处。意求五车尽，未惜双目苦。蓬莱倚宵汉，简册充栋宇。学成擅仓，笔落走风雨。破笼闭野鹤，短草藏文虎。鬓须忽平白，儿女无复乳。知君不能荐，愧我终何补。偶来相就谈，日落久未去。归鞍得新诗，佳句烂如组。古风弃雕琢，遗味比乐府。且复调埙篪，泠然五音举。

【送家定国朝奉西归】

我怀同门友，势如晓天星。老去发垂素，隐居山更青。退翁联科第，俯仰三十龄。仕官守乡国，出入奉家庭。鹄鹭性本静，芷兰深自馨。新诗得高趣，众耳昏未听。笑我老忧患，奔走如流萍。冠裳强包裹，齿发坐凋零。晚春首归路，朱︶照长亭。县令迎使君，彩服导辎。长叹或垂涕，平反知有令。此乐我已亡，虽达终不宁。

【次韵刘贡父省上示同会二首】

流落江湖东复西，归来未洗足间泥。偶随鹏翼培风上，时得衙香满袖携。落笔逡巡看亻暴直，醉吟清绝许分题。相望鲁卫虽兄弟，终畏邻封大国齐。掖垣不复限东西，宾客来冲雾雨泥。白酒黄封开潋滟，朱樱青笼落提携。五花愧我连书判，三道高君免试题。谁遣松蒿同一谷，凌云他日恐难齐。

【次韵孔武仲三舍人省上】

君不见西都校书宗室叟，东鲁高谈鼓瑟手。偶然同我西掖垣，并立晓班分左右。龙文百斛世无价，〈属二公。〉瓦釜枵然但升斗。诸兄落落不可望，两季幸肯分余光。大孔奋飞自南乡，联翩群雁相追翔，渠家冠盖尤堂堂。

【送顾子敦奉使河朔】

去年送君使河东，今年送君使河北。连年东北少安居，慷慨怜君色自得。河流西决不入土，千里汗漫败原隰。壮夫奔亡老稚死，粟麦无苗安取食。君忧臣辱自古然，自说过门三不入。忠诚一发鬼神辅，心念既通谋计集。堤防旋立村落定，波浪欲收蛟蜃泣。二年归国未为久，故旧相看发犹黑。成功岂在延世下，好勇真令腐儒服。此时为国颂河平，当使君名长不没。

【席上再送】

人言虎头痴，勇作河朔游。黄河六七月，不辨马与牛。单车径北渡，横身障西流。虎头亦不痴，志在万户侯。徜徉历三边，归借坐上筹。腰垂黄金印，不受白发羞。此计虽落落，但问有志不。临岐且一醉，行役方未休。

【次韵孔文仲舍人酴糜】

苍蛇冻不死，轻素暖仍归。落蕊时吹面，繁香自扑帏。光凝真照夜，枝软或牵衣。似厌风霾苦，应思雾雨霏。开樽迎最盛，扫地见初稀。赖有清阴在，金波肯发挥。

【送钱承制赴广东都监】

家声远继河西守，游宦多便岭外官。南海无波闲斗舸，北堂多暇得羞兰。忽闻常棣歌离索，应寄寒梅报好安。它日扁舟定归计，仍将犀玉付江湍。

【次韵曾子开舍人四月一二日扈从二首】

万人齐仗足声匀，翠辇徐行不动尘。夹道欢呼通老稚，从官杂Ш数徐陈。旌旗稍放龙蛇卷，旒冕初看日月新。天遣雨师先洒道，农夫不复误占辛。〈农家常以上辛占麦，辛深则麦熟。今年正月八日得辛，而雨不时应，驾未出，一日初得雷雨，麦始有望。〉

衣冠双日款蓬莱，帘脱琼钩扇不开。清晓逮惊三殿启，翠华遥自九天来。晨光稍稍侵黄盖，瑞雾霏霏著禁槐。千两翟车观礼罢，归时满载德风回。〈是日内外命妇皆会景灵，仰瞻三宫，肃然雍穆，不言而化。诸公之家，有能言之者。〉

【再和二首】

病起江南力未匀，强将冠剑拂埃尘。木鸡自笑真无用，刍狗何劳收已陈。行从銮旗风日细，侧听庙乐管弦新。谁知四载勤劳后，并举成功祚泣辛。宸心恻恻念污莱，南西池闭不开。长乐鸣鞘千乘出，顾成荐鬯万方来。从臣暗泣新宫柳，父老行依辇路槐。双阙影斜朱户启，都人留看属车回。

【次韵张昌言给事省中直宿】

还家未暇拂尘衣，携被重来趁落晖。省户鸣驺久分散，宫槐栖鹊共翻飞。周庐见日风霾静，斜汉横空星斗稀。多病心身怯清禁，故山依约梦西归。

【次韵贡父子开直宿】

掷简摇毫气吐虹，兴余庭药咏残红。今宵文字知无几，鼾睡帘中笑二公。

【去年冬辙以起居郎入侍迩英讲不逾时迁中书舍人虽忝冒愈深而瞻望清光与日俱远追记当时所见作四绝句呈同省诸公】

迩英肃肃晓霜清，玉宇时闻槁叶零。风过都城吹广内，万人笑语落中庭。铜钅并洒遍不胜寒，雨点匀圆冻未干。回首朝日上，槐龙对舞覆衣冠。〈迩英前有双槐甚高，而柯叶拂地，状若龙蛇，讲官进对其下。〉

早岁西厢跪直言，起迎天步晚临轩。何知老侍曾孙圣，欲泣龙髯吐复吞。〈辙昔举制策，坐于崇政西廊，盖迩英之北也。是日晚，仁皇自延和步入崇政，过所试幄前。瞻望天表，最为亲近。〉

讲罢渊然似不胜，诗书默已契天心。高宗问答终垂世，未信诸儒测浅深。

【次韵张问给事喜雨】

已收蚕麦无多日，旋喜山川同一云。禾黍趁时青覆垅，池塘流润渌生文。两宫尚废清晨集，中禁初消永夜薰。仓粟半空民望足，深耕疾耨肯忘君。

【次韵宋构朝请归守彭城】

得郡迎亲愿不违，书来无复寄当归。马驰未觉西南远，乌哺何辞日夜飞。湖水欲平官舍好，茶征初复讼氓稀。平反闻道加餐饭，五裤应须换破衣。

【次韵刘贡父西掖种竹】

竹迷谁定知迷否，趁取滂沱好雨初。栽向凤池吹律处，从芸阁杀青余。迎风一啸朝回早，弄月相差直宿疏。应怪籍咸林下客，相看不饮作除书。〈仲冯方作左史，必与贡父并直于此。〉

【次韵刘贡父省中独直】

帘深巧为隔朝暾，竹密时能引雀喧。朝罢宿酲还续梦，静中诸妄稍归根。坐曹闻道仍分省，出沐谁当与比轩。竹簟茅檐它日事，重因遗咏记君恩。

【得告家居次韵贡父见寄】

君恩赐告许归来，雨后中庭有绿苔。起问日高三丈久，卧闻车过九门开。泥封连日传新语，腕脱知君有轶才。〈十八、二十二两日除目猥多。〉待得晴干追后乘，未应尘土热如灰。

【黄几道郎中同年挽词二首】

温恭天赋此心良，惠爱人知政术长。井水无波任瓶绠，牛刀投隙应宫商。分符出遍各城守，携被归从华省郎。不到汝阴遗恨远，坐令湖水减清光。早岁相从能几时，淮阳花发正游嬉。鸣弓矍相人如堵，席地沧浪柳作帷。十载旧游真是梦，一时佳客尚存谁。遥闻葬日车千两，渍酒绵中寄一悲。〈辙昔与几道相遇于陈，陈守张圣民相与游从甚密，逮今将三十年。当时宾客在者少矣，而几道复化去，言之凄恻无已。〉

【和王定国寄刘贡父】

度岭当年惜远行，过淮今日似前生。留连秋思江侵海，摇荡春心花满城。欲寄尺书慵把笔，偶闻佳句独含情。何时复看清虚会，醉听蓁筝促柱声。

【故濮阳太守赠光禄大夫王君正路挽词二首】

落落承平佐，英英嗣世风。芝兰托庭户，鸾鹄峙梧桐。结客贤豪际，倾财缓急中。悲伤闻故老，沦谢未衰翁。吴中试良守，濮上继嘉声。平赋权家恨，蠲租盗俗清。家贫久未葬，身去独留名。天报多男子，终存好弟兄。

【韩干三马】

老马侧立鬃尾垂，御者高拱持青丝。心知后马有争意，两耳微起如立锥。中马直视翘右足，眼光已动心先驰。仆夫旋作奔佚想，右手正控黄金羁。雄姿骏发最后马，回身奋鬣真权奇。圉人顿辔屹山立，未听决骤争雄雌。物生先后亦偶尔，有心何者能忘之。画师韩干岂知道，画马不独画马皮。画出三马腹中事，似欲讥世人莫知。伯时一见笑不语，告我韩干非画师。

【书郭熙横卷】

凤阁鸾台十二屏，屏上郭熙题姓名。崩崖断壑人不到，枯松野葛相欹倾。黄散给舍多肉食，食罢起爱飞泉清。皆言古人不复见，不知北门待诏白发垂冠缨。袖中短轴才半幅，惨澹百里山川横。岩头古寺拥云木，沙尾渔舟浮晚晴。遥山可见不知处，落霞断雁俱微明。十年江海兴不浅，满帆风雨通宵行。投篙弋便止宿，买鱼沽酒相逢迎。归来朝中亦何有，包裹观阙围重城。日高困睡心有适，梦中时作东南征。眼前欲拟要真物，拂拭束绢付与汾阳生。

【题王生画三蚕蜻蜓二首】

饥蚕未得食，宛转不自持。食蚕声如雨，但食无复知。老蚕不复食，矫首有所思。君画三蚕意，还知使者谁。蜻蜓飞，向空无所著。忽然逢飞蚊，验尔饥火作。一饱困竹稍，凝然反冥寞。若无饥渴患，何贵一箪乐。

【赠写真李道士】

君不见景灵六殿图功臣，进贤大羽东西陈。能令将相长在世，自古独有曹将军。嵩高李师掉头笑，自言弄笔通前身。百年遗像谁复识，满朝冠剑多传人。据鞍一见心有得，临窗相对疑通神。十年江海须半脱，归来俯仰惭簪绅。一挥七尺倚墙立，客来顾我诚似君。金章紫绶本非有，绿蓑黄箬甘长贫。如何画作白衣老，置之茅屋全吾真。

【次韵子瞻郭熙平远二绝】

乱山无尽水无边，田舍渔家共一川。行遍江南识天巧，临窗开卷两茫然。断云斜日不胜秋，付与骚人满目愁。父老如今亦才思，一蓑风雨钓槎头。

【次韵钱勰待制秋怀】

壮心老自消，秋思悲不怨。中怀不堪七，那用日食万。朝阳净涂潦，白露沾草蔓。夹衣搜故褚，酒债积新卷。狙猿便林薮，冠带愁槛圈。梦追赤松游，食我青精饭。归心久已尔，佳句聊复劝。近闻洮东将，间出边马健。裨王坐受缚，右袂行将献。念此愧无功，归欤适吾愿。

【宿荥阳甯氏园】

喧卑背城市，旷荡临溪水。车流溯绝壁，河润及桃李。居人有佳思，过客得新喜。中桥一回顾，欲入迷所自。

【荥阳唐高祖太宗石刻像〈并叙〉】

荥阳大海院高齐石像二，高不数寸，而姿制甚妙。唐高祖为郑州刺史，太宗方幼而病甚，祷之即愈。因各为一碑，刻弥勒佛，且记其事，至今皆在。元二年九月，祭告永裕陵，过而观焉，作小诗以授院僧。谁言肤寸像，胜力妙人天。欲疗众生病，阴扶济世贤。身微须覆护，眼净照几先。岂为成功报，犹应历劫缘。

【次韵刘贡父从驾】

一经空记弟传兄，旧德终惭比长卿。扈驾联翩来接武，登科先后忆题名。竹林共集连诸子，棣萼相辉赖友生。它日都门俱引去，不应广受独华荣。

【次韵刘贡父和韩康公忆其弟持国二首】

霜风瑟瑟卷梧蕉，燕处超然夜寂寥。羽客信来丹鼎具，石淙梦断水声遥。赤松作伴谁当见，黄鹄高飞未易招。剑履终身定何益，勤劳付与沛中萧。爱君忧世老弥深，特操要须得失临。晚岁飞腾推有德，故乡安稳信无心。小邦近似西山隐，元气终当北斗斟。圣主方求三世旧，老臣何止一遗簪。

【闻京东有道人号贺郎中者唐人也其徒有识之者作诗寄之】

贺老稽山去不还，镜湖独棹钓鱼船。南来太白寻无处，却作郎官又几年。岱下迎鸾惊典谒，蒙山施药愍耕田。试穷脚力追行迹，亦使今生识地仙。

【送家安国赴成都教授三绝】

城西社下老刘君，春服舞雩今几人。白发弟兄惊我在，喜君游宦亦天伦。〈微之先生门人，惟仆与子瞻兄、复礼与退翁兄皆仕耳。〉

垂白相逢四十年，猖狂情味老俱阑。论兵顿似前贤语，莫作当年故目看。石室多年款志平，新书久溷里中生。遣师今见朝廷意，文律还应似两京。

【送欧阳辩】

我年十九识君翁，须发白尽颧颊红。奇姿云卷出翠阜，高论河决生清风。我时少年岂知道，因缘父兄愿承教。文章疏略未足云，举止猖狂空自笑。公家多士如牛毛，扬眉抵掌气相高。下客逡巡愧知己，流低昂随所遭。却来京洛三十载，重到公家二君在。伯亡仲逝无由追，泪落数行心破碎。京城东西正十里，雨落泥深旱尘起。衣冠缠绕类春蚕，一岁相从知有几。去年叔为尚书郎，家传旧业行有望。今年季作澶渊吏，米盐骚屑何当起。前辈今无一二存，后来幸有风流似。黄河西行于没屋，桑柘如云麦禾熟。年丰事少似宜君，饱读遗书心亦足。

【送韩康公归许州】

功成不愿居，身退有余勇。心安里闾适，望益缙绅重。朝为北阙辞，莫犯南河冻。人知疏公达，王命显父送。百壶山泉溢，千两春雷动。旋闻二季贤，继以一章控。诏书未云可，廷论已争竦。兹行迫寒食，归及扫先垄。万人拥道看，一子腰金从。尔曹勿惊嗟，令德劝勤种。

【三日上辛祈谷除日宿斋户部右曹元日赋三绝句寄呈子瞻兄】

七度江南自作年，去年初喜奉椒盘。冬来误入文昌省，连日斋居未许还。今岁初辛日正三，明朝春气渐东南。还家强作银幡会，雪底蒿芹欲满篮。北客南来岁欲除，灯山火急万人扶。〈灯山例以北使见日立。欲观翠辇巡游盛，深怯南宫锁钥拘。〉

【次韵王钦臣秘监英殿井】

碧涵云液，铜瓶响玉除。汲花攒点罢，洒雾唤班初。龙饼煎无数，螭研滴有余。从官方醉饱，一酌解清虚。

【集贤殿考试罢二首】

振鹭纷纷未著行，初从江海觇清光。卷声风雨中庭起，笔势云烟累幅长。病眼尚能分白黑，众毛空复数骊黄。禁中已许公孙第，得失何私物自忙。衰病相侵眼渐昏，青灯细字苦劳神。遍看大轴知无力，听诵奇篇赖有人。前日鼓旗闻苦战，明朝雷雨出潜鳞。殿庐困极唯思睡，却忆登科似后身。

【问蔡肇求李公麟画观音德云】

好事桓灵宝，多才顾长康。何尝为人画，但可设奇将。久聚要当散，能分慰所望。清新二大士，畀我夜烧香。

【五月一日同子瞻转对】

羸病不堪金束腰，永怀江海旧渔樵。对床贪听连宵雨，奏事惊同朔旦朝。大耿功名元自异，中茅服食旧相要。一封同上怜狂直，诏许昌言赖有尧。

【次韵刘贡父题文潞公草书】

鹰扬不减少年时，墨作龙蛇纸上飞。应笑学书心力尽，临池写遍未裁衣。

【韩康公挽词三首】

阀阅元高世，功名自发身。堂堂揖真相，矫矫出稠人。许国心先定，轻财物自亲。传经比韦氏，世世得良臣。耆年时一二，新第阙西南。好客心终在，忘怀日纵谈。规模人共记，风味我犹谙。谁是羊昙首，回车意不堪。师旷闻弦日，相如作赋年。虽惭众人后，贪值主文贤。北道初闻召，南江正远迁。平生阙亲近，遗恨属新阡。

【送王宗望郎中赴河东漕】

春初戎马掠河ヂ，属国仓皇不解鞍。未免驱民馈边食，旋闻奉使辍郎官。年高转觉精神胜，虑稳要令事业安。持节近看葱岭雪，拥裘应惯雁门寒。

【送高士敦赴成都兵钤】

扬雄老病久思归，家在成都更向西。邂逅王孙驰驿骑，丁宁父老问耕犁。禅房何处不行乐，壁像君家有旧题。德厚不妨三世将，时平空见万夫齐。

【卢鸿草堂图】

昔为大室游，卢岩在东麓。直上登封坛，一夜茧生足。径归不复往，峦壑空在目。安知有十志，舒卷不盈幅。一处一卢生，裘褐荫乔木。方为世外人，行止何须录。百年入箧笥，犬马同一束。嗟予缚世累，归来有茅屋。江干百亩田，清泉映修竹。尚将逃姓名，岂复上图轴。

【秦虢夫人走马图二绝】

秦虢风流本一家，丰枝稼叶映双花。欲分妍丑都无处，夹道游人空叹嗟。朱帧玉勒控飞龙，笑语喧哗步骤同。驰入九重人不见，金细翠羽落泥中。

【韩干二马】

玉带胡奴骑且牵，银げ白鼻两争先。八坊龙种知何数，乞与岐并锦鞯。

【试制举人呈同舍诸公二首】

垣中不减台端峻，池上来从柱下严。同直旧曾连月久，暂来还喜二公兼。〈仆顷与孙莘老同在谏垣，与彭器资同在西掖。〉直言已许侵弹奏，新告行闻振滞淹。顾我粗官何所与，西曹只合论茶盐。早岁同科止六人，中年零落半埃尘。却将旧学收新进，几误今生是后身。肮脏别都遗老骥，沉埋秘府愧潜鳞。〈制科前辈今独张公安道一人。后来未用，惟张去华而已。〉怜君尚胜刘ナ在，白首诸侯呼上宾。〉

【次韵张去华院中感怀】

登朝已老似王阳，脱叶何堪雾雨凉。案上细书憎蚁黑，禁中新酒爱鹅黄。临阶野菊偏能瘦，倚槛青松解许长。仕宦不由天禄阁，坐曹终日漫皇皇。〈辙顷自绩溪除校书郎，未至京，除右司谏。竟不入馆，故以为恨。〉

【送周思道朝议归守汉州三绝】

早缘民事失茶官，解印重来十二年。美恶一周还自复，始知东里解言天。梓汉东西甲乙州，同时父子两诸侯。〈正孺时出守梓州。〉它年我作西归计，兄弟还能得此不。酒压郫筒忆旧酤，花传丘老出新图。〈汉州官酒，蜀中推第一。赵昌画花，摸效丘文播，亦西川所无也。〉此行真胜成都尹，直为房公百顷湖。

●栾城集卷十六

◆诗一百二十首

【程之元表弟奉使江西次前年送赴楚州韵戏别】

送君守山阳，羡君食淮鱼。送君使钟陵，羡君江上居。怜君喜为吏，临行不欷。纷纷出歌舞，绿发照琼梳。归鞍踏凉月，倒尽清樽余。嗟我病且衰，兀然守文书。齿疏懒食肉，一饭甘青蔬。爱水亦已干，尘土生空渠。清贫虽非病，简易由无储。家使赤脚妪，何烦短辕车。君船系东桥，兹行尚徐徐。对我竟不饮，问君独何欤。

【表弟程之邵奉议知泗州】

马有千里足，所愿百里程。马心自为计，安用终日行。何人志四方，欲买千金轻。吾弟有俊才，见事心眼明。二年坐北部，万口传佳声。谈笑顽狡伏，何曾用敲榜。艰难得铜虎，洗眼长淮清。民事不足为，但当食鱼烹。负重贵余力，过饱多伤生。不见大路马，垂头畏繁缨。

【次韵子瞻书黄庭内景卷后赠蹇道士拱辰】

君诵《黄庭》内外篇，本欲洗心不求仙。夜视片月堕我前，黑氛剥警日妍。一暑一寒久自坚，体中风行上通天。亭亭孤立孰傍缘，至哉道师昔云然。既已得之戒不传，知我此心未亏骞。指我婴儿藏谷渊，言未绝口行已旋，我思其言夜不眠。

【次韵子瞻好头赤】

沿边壮士生食肉，小来骑马不骑竹。翩然赤手挑青丝，捷下巅崖试深谷。牵入故关榆叶赤，未惯中原暖风日。黄金络头依圉人，俯听北风怀所历。

【送葆光蹇师游庐山】

建城市中有狂人，纵酒骂市无与亲。敲门访我何逡巡，头蓬面垢气甚真。截河引水登昆仑，下洗尺宅骨髓匀。告我入室要自门，仙翁道师岂遗群。归来插足九陌尘，独游凝祥芳草春。萧然孤鹤鸣鸡群，子欲不死存谷神。海山微明朝日暾，丹成寄子勿妄云。出入无朕穷无垠，相思一笑君乃信。

【同子瞻次梅圣俞旧韵题乡舍木山】

江槎出没浮犀牛，波涛掀天谷为洲。江寒水落惊霜秋，危根瘦节鸣寒流。脆朽吹去谁镌锼，连峰叠嶂立酋酋。吾家此山不易得，十年弃置空自尤。猿号鹤唳岂无意，委也怪我怀羔裘。西归父老拍手笑，笑忆翁子躬薪樵。去时三山今有五，不问故园惟一丘。

【次韵子瞻送千乘千能】

少年食糠核，吐去愿一官。躬耕遇敛获，不知以为欢。谓言一飞翔，要胜终屈蟠。朝廷未遑入，江海失所安。多忧变华发，照影惭双鸾。恩从万里归，独喜大节完。日食太仓米，箧中有余纨。奇穷不当尔，自信处此难。长女闻孀居，将食泪滴盘。老妻饱忧患，悲吒摧心肝。西飞问黄鹄，谁当救饥寒。二子怜我老，辇致心一宽。别久得会合，喜极成辛酸。忽闻倚门望，有书惊岁阑。深情见缓急，欲报非琅。劝尔勤孝友，慎毋慕衣冠。渊氵亭自成井，放泻当生澜。岂有白雪驹，举足无和銮。

【题王诜都尉画山水横卷三首】

摩诘本词客，亦自名画师。平生出入辋川上，鸟飞鱼泳嫌人知。山光盎盎著眉睫，水声活活流肝脾。行吟坐咏皆自见，飘然不作世俗词。高情不尽落缣素，连峰绝润开重帷。百年流落存一二，锦囊玉轴酬不訾。谁令食肉贵公子，不学父祖驱熊罴。细毡净几读文史，落笔璀璨传新诗。青山长江岂君事，一挥水墨光淋漓。手中五尺小横卷，天末万里分毫厘。谪官南出止筠颍，此心通达无不之。归来缠裹任纨绮，天马性在终难羁。人言摩诘是前世，欲比顾老疑不痴。桓公崔公不可与，但可与我宽衰迟。怜君将帅虽有种，多群智慧初无师。篇章后发已可骇，丹青妙绝当谁知。自言五色苦乱目，况乃旨酒长伤脾。手狂但可时弄笔，口病未免多微词。歌钟一散任池馆，幅巾静坐空书帷。偶从禅老得真趣，此身不足非财訾。世间翻覆岸为谷，猛兽相食虎与罴。逝将得意比春梦，独取妙语传清诗。眼看宫酿泻酥酪，未与村酒分醇漓。解鞍骏马空伏枥，寄书黄狗闲生牦。江山平日偶有得，不自图写浑忘之。临窗展卷聊自适，盘礴岂复冠裳羁。欲乘渔艇发吾兴，愿入野寺嗟儿痴。行缠布袜虽已具，山中父老应嫌迟。我昔得罪迁南夷，性命顷刻存篙师。风吹波荡到官舍，号呼谁复相闻知。小园畜蚁防橘蠹，〈橘性甘，多蠹。南人入畜蚁于园中，蚁缘木食蠹。虽邻家柯叶相接，而蚁不相过。亦一异耳。〉空庭养蜂收蜜脾。读书一生空自笑，卖盐竟日那复词。城中清溪可濯漱，城上连峰堪幕帷。十千薄俸聊足用，鱼多米贱忧无訾。东坡居士最岑寂，岌然深见狐罴。坐隅止鹏偶成赋，蟆中食暮时作诗。怜君富贵可灸手，一时出走羞啜ㄤ。泽傍憔悴凡几岁，胸中芥蒂无一牦。江山别来今久矣，不独能言能画之。同朝执手不容久，笑我野马方受羁。神中短卷墨犹湿，傍人笑指吾侪痴。方求农圃救贫病，它年未用讥樊迟。

【次韵子瞻十一月旦日锁院赐酒及烛】

铜钚玉锁闭空堂，腕脱初惊笔札忙。红烛遥怜风雪暗，黄封微泻桂椒香。光明坐觉幽阴破，温暖深知覆育长。明日白麻传好语，曼声微绕殿中央。

【送周正孺自考功郎中归守梓潼兼简吕元钧三绝】

白发熙宁老诤臣，凛然心胆大于身。吾侪坐看冯唐去，谁起云中废弃人。十年符竹守吾州，故吏相逢嘲土牛。毋谓徐公不堪用，诸人自与世沉浮。东道如闻近稍安，乘骢按部凛生寒。忽逢太守能相下，俱是从来言事官。

【雪中访王定国感旧】

昔游都城岁方除，飞雪纷纷落花絮。径走城东求故人，马蹄旋没无寻处。翰林词人呼巨源，笑谈通夜倒清樽。住在城西不能返，醉卧吉祥朝日暾。相逢却说十年事，往事皆非隔生死。惟有飞似昔时，许君一醉那须起。兰亭俯仰迹已陈，黄公酒垆愁杀人。君知聚散翻覆手，莫作吴楚乘朱轮。

【次韵王定国见赠】

枯木无枝不记年，寒灰谁遣强吹然。南迁不折知非妄，未老求闲愈觉贤。屡出诗章新管龠，偶开画卷小山川。簿书填委惭君甚，拨去归来粗了眠。

【王子难龙图挽词】

帝子乘鸾已列仙，遗芳留得众孙贤。俊科蚤与寒儒竞，禁从终偿白发年。辇路联镳惊往事，圃田回首泣新阡。旧闻推历知天命，看熟黄粱定洒然。

【次韵李豸秀才来别子瞻仍谢惠马二首】

小床卧客笑元龙，弹铗无舆下舍中。五马不辞分后乘，轻裘初许敝诸公。随人射虎气终在，徒步白头心颇同。遥想据鞍横槊处，新诗一一建安风。

【吕司空挽词三首】

少年轻富贵，一意在诗书。共恨经纶晚，才收老病余。寡言知德胜，善应本中虚。卒相承平业，讴歌元初。将相家声近，勋名晚岁隆。给扶安旧德，赐府压群公。不见弥缝迹，空推翼戴功。山公旧多可，寒士泣清风。罢郡来清颍，微官忆宛丘。颓垣那可住，隐几若将休。复起民欣愿，全归天不留。世间反覆手，有德竟无忧。〈公罢颍州，退居于陈，辙为陈学官，时请见焉。〉

【范蜀公挽词三首】

能言人尽尔，有立世终稀。忧国常先众，谋身亦勇归。见奇初或笑，要极未应非。仅似西山老，终身止食薇。赋传长啸久，书奏钟新。共叹文章手，终为礼乐人。遗风满台阁，好语落簪绅。欲取褒雄比，终非骨鲠臣。剑外东来日，城西却住年。高斋留寓宿，旅食正萧然。语惬闻投石，诗新看涌泉。清樽寄苦泪，一洒叶坟前。

【范百嘉百岁昆仲挽词二首】

少年何敏锐，才气伏诸生。展卷五行下，挥毫万字倾。百年殊未艾，一病竟无成。谁谓从夫子，同开郁郁城。季子尤高爽，颜家早哭回。白头生便尔，黄坏遽相催。旧草谁收拾，新松剩插栽。悲伤有伯氏，诸子尚婴孩。

【安厚卿枢密母夫人挽词二首】

家起侧微中，身兼富贵终。慈仁本宜寿，勤约自成风。大府宁居久，名邦赐沐雄。共传生子福，仍指读书功。早岁参戎幕，开门对粉墙。初闻寡兄弟，共羡好姑章。一别飞腾速，全归福禄长。遗芳在子舍，它日望岩廊。

【题李公麟山庄图〈并叙〉】

伯时作《龙眠山庄图》，由建德馆至垂云氵片，著录者十六处，自西而东凡数里，岩隐见，泉源相属，山行者路穷于此。道南溪山，清深秀峙，可游者有四：曰胜金岩、宝华岩、陈彭氵祭、鹊源。以其不可绪见也，故特著于后。子瞻既为之记，又属辙赋小诗，凡二十章，以继摩诘辋川之作云。

○建德馆

龙眠渌净中，微吟作云雨。幽人建德居，知是清风主。

○墨禅堂

此心初无住，每与物皆禅。如何一丸墨，舒卷化山川。

○华岩堂

佛口如澜翻，初无一正定。画作正定看，于何是佛性。

○云芗阁

清溪便种稻，秋晚连云熟。不待见新春，西风芗自足。

○发真坞

山开稍有路，水放亦成川。游人得所息，真意方澹然。

○芗茅馆

山居少华丽，牵茅结净屋。此间不受尘，幽人亦新沐。

○璎珞岩

泉流逢石缺，脉散成宝网。水作璎珞看，山是如来想。

○栖云室

石室空无主，浮云自去来。人间春雨足，归意带风雷。

○秘全庵

世道自破碎，全理未尝违。溪山亦何有，永觉平日非。

○延华洞

共恨春不长，逡巡就摇落。一见洞中天，真知世间恶。

○澄元谷

石门日不下，潭镜月长临。细细溪风渡，相看识此心。

○雨花岩

岩花不可攀，翔蕊久未堕。忽下幽人前，知子观空坐。

○泠泠谷

层崖落飞泉，微风泛乔木。坐遣谷中人，家家有琴筑。

○玉龙峡

白龙昼饮潭，修尾挂石壁。幽人欲下看，雨雹晴相射。

○观音岩

倚岩开翠屏，临潭置苔石。有所独无人，君心得未得。

○垂云氵片

未见垂云氵片，其如归兴何。路穷双足热，为我洗盘陀。

○胜金岩

置马步岩间，岩前得平地。肴蔬取行簏，粗饱有遗味。

○宝华岩

团团宝华岩，重重荫珍木。归来得商鼎，试鬻溪边绿。

○陈彭氵祭

苍壁立精铁，县泉泻天绅。山行见已久，指与未来人。

○鹊源

溪深龟鱼骄，石瘦椿楠劲。借子木兰船，宽我芒鞋病。〈四诗皆记伯时所画。〉

【将使契丹九日对酒怀子瞻兄并示坐中】

黄华已向初旬见，白酒相携九日尝。萸少一枝心自觉，春同斗粟味终长。兰生庭下香时起，玉在人前坐亦凉。千里使胡须百日，暂将中子治书囊。

【题王诜都尉设色山卷后】

还君横卷空长叹，问我何年便退休。欲借岩阿著茅屋，还当溪口泊渔舟。经心蜀道云生足，上马胡天雪满裘。万里还朝径归去，江湖浩荡一轻鸥。

【次韵子瞻相送使胡】

朔雪胡沙试此身，青罗便面紫狐巾。拥盘代北随飞雁，顿足江东有卧麟。欺酒壶冰将送腊，照溪梅萼定先春。汉家五饵今方验，更愧当年叹息人。

【欧阳文忠公夫人挽词二首】

先生才盖世，家事少经心。流落初相偶，委也志益深。功名入图史，文字刻缪琳。有助知由内，驺虞欲重吟。好礼忘耆老，持家历盛衰，谨严终至一，贫富各从宜。晚岁仍闻道，临终竟不疑。外人传一二，犹得载铭诗。

【欧阳伯和仲纯挽词二首】

之人虽蚤病，对客每清言。不信疾为累，要称学有原。视名器，果指乾坤。长短何须问，传家已抱孙。仲氏气无前，为文思涌泉。飘然落笔地，时出疾邪篇。屯干要经雪，骅骝行著鞭。凄凉悲故客，不及见华颠。

【奉使契丹二十八首】

○次莫州通判刘泾韵二首

北国亦知岐有夷，何尝烽火报惊危。拥绝漠闻嘉语，缓带临边出好诗。约我一樽迎嗣岁，待君三馆已多时。从今无事唯须饮，文字声名人自知。平世功名路甚夷，不劳谈说更骑危。早年拭目看成赋，近日收心闻琢诗。古锦屡开新得句，敝貂方竞苦寒时。南还欲向春风饮，寒柳凋枯恐未知。

○赠知雄州王崇拯二首

赵北燕南古战场，何年千里作方塘。烟波坐觉胡尘远，皮币遥知国计长。胜处旧闻荷覆水，此行犹及蟹经霜。使君约我南来饮，人日河桥柳正黄。〈生辰使例以人日还至雄州。

城里都无一寸闲，城头野水四汗漫。与君但对湖光饮，久病偏须酒令宽。何氏沟塍布棋局，李君智略走珠盘，应存父老犹能说，有意功名未必难。

○赠右番赵侍郎

霜须顾我十年兄，朔漠陪公万里行。骈马貂裘寒自暖，连床龟息夜无声。同心便可忘苛礼，异类犹应服至诚。行役虽劳思虑少，会看梨枣及春生。

○古北口道中呈同事二首△赵寺郎

独卧绳床已七年，往来殊复少萦缠。心游幽阙鸟飞处，身在中原山尽边。梁市朝回尘满马，蜀江春近水浮天。枉将眼界疑心界，不见中宵气浩然。△二副使

笑语相从正四人，不须嗟叹久离群。及春煮菜过边郡，赐火煎茶约细君。日暖山蹊冬未雪，寒生胡月夜无云。明朝对饮思乡岭，夷汉封疆自此分。

○绝句二首

乱山环合疑无路，小径萦回长傍溪。仿佛梦中寻蜀道，兴州东谷凤州西。日色映山才到地，雪花铺草不曾消。睛寒不及阴寒重，搅箧犹存未著貂。

○过杨无敌庙

行祠寂寞寄关门，野草犹知避血痕。一败可怜非战罪，太刚嗟独畏人言。驰驱本为中原用，尝享能令异域尊，我欲比君周子隐，诛彤聊足慰忠魂。

○燕山

燕山如长蛇，千里限夷汉。首衔西山麓，尾挂东海岸。中开哆箕毕，末路牵一线。却顾汝漠平，南来独飞雁。居民异风气，自古习耕战。上论召公，礼乐比姬旦。次称望诸君，术略亚狐管。子丹号无策，亦数游侠冠。割弃何人斯，腥臊久不浣。哀哉汉唐余，左衽今已半。玉帛非足云，子女罹蹈践。区区用戎索，久尔縻郡县。从来帝王师，要在侮亡乱，攻坚甚攻玉，乘瑕易冰泮。中原但常治，敌势要自变。会当挽天河，洗此生齿万。

○赵君偶以微恙乘驼车而行戏赠二绝句

邻国知公未可风，双驼借与两轮红。他年出塞三千骑，卧画辎车出也要公。高屋宽箱虎敝，相逢燕市不相亲。忽闻中有京华语，惊喜开帘笑杀人。

○会仙馆二绝句

北嶂南屏恰四周，西山微缺放溪流。胡人置酒留连客，颇识峰峦是胜游。岭上西行双石人，临溪照水久逡巡。低头似愧南来使，居处虽高已失身。

○出山

燕疆不过古北阙，连山渐少多平田。奚人自作草屋住，契丹骈车依水泉。橐驼羊马散川谷，草枯水尽时一迁。汉人何年被流徙，衣服渐变存语言。力耕分获世为客，赋役稀少聊偷安。汉奚单弱契丹横，目视汉使心凄然。石瑭窃位不传子，遗患燕蓟逾百年。仰头呼天问何罪。自恨远祖从禄山。〈此皆燕人语也。〉

○奚君〈宅在中京南。〉

奚君五亩宅，封户一成田。故垒开都邑，遗民杂汉编。不知臣仆贱，漫喜杀生权。燕俗嗟犹在，婚姻未许连。

○惠州〈传闻南朝逃叛者多在其间。〉

孤城千室闭重，苍莽平川绝四邻。汉使尘来空极目。沙场雪重欲无春。羞归应有李都尉，念旧可怜徐舍人。会逐单于渭桥下，欢呼齐拜属车尘。

○神水馆寄子瞻兄四绝〈十一月二十六日，是日大风。〉

少年病肺不禁寒，命出中朝敢避难。莫倚皂貂欺朔雪，更催灵火煮铅丹。〈马上作李若芝守一法，似有功。〉

夜两从来相对眠，兹行万里隔胡天。试依北斗看南斗，始觉吴山在目前。谁将家集过幽都，逢见胡人问大苏。莫把文章动蛮貊，恐妨谈笑卧江湖。虏廷一意向中原，言语绸缪礼亦虔。顾我何功惭陆贾，橐装聊复助归田。

○木叶山

奚田可耕凿，辽土直沙漠。蓬棘不复生，条干何由作。兹山亦沙阜，短短见丛薄。冰霜叶堕尽，鸟兽纷无托。干坤信广大，一气均美恶。胡为独穷陋，意似鄙夷落。民生亦复尔，垢污不知怍。君看齐鲁间，桑柘皆沃若。麦秋载万箱，蚕老簇千箔。余粱及狗彘，衣被遍城郭。天工本何心，地力不能博。遂令尧舜仁，独不施礼乐。

○虏帐

虏帐冬住沙陀中，索羊织苇称行宫。从官星散依冢阜，毡庐窟室欺霜风。舂粱煮雪安得饱，击兔射鹿夸强雄。朝廷经略穷海宇，岁遗缯絮消顽凶。我来致命适寒苦，积雪向日坚不融。联翩岁旦有来使，屈指已复过奚封。礼成即日卷庐帐，钓鱼射鹅沧海东。秋山既罢复来此，往返岁岁如旋蓬。弯弓射猎本天性，拱手朝会愁心胸。甘心五饵堕吾术，势类畜鸟游樊笼。祥符圣人会天意，至今燕赵常耕农。尔曹饮食自谓得，岂识图霸先和戎！

○十日南归马上口占呈同事

南辕初喜去龙庭，入塞犹须阅月行。汉马亦知归意速，朝已作故人迎。经冬舞雪长相避，屈指新春旋复生。想见雄州馈生菜，菜盘酪粥任纵横。

○伤足

少年谬闻道，直往寡所疑。不知避碍险，造次逢颠危。中岁鲍忧患，进退每自持。长存鄙夫计，未免达士嗤。前日使胡罢，昼夜心南驰。中涂冰塞川，漾无津涯。仆夫执辔前，我亦忘止之。马眩足不禁，拉然卧中坻。异域非所息，据鞍几不支。昔尝诵《楞严》，闻有乞食师。行乞遭毒刺，痛剧侵肝脾。念觉虽觉痛，无痛痛觉知。念极良有见，遂与凡夫辞。我今亦悟此，先佛岂见欺。但尔不即证，欲往常迟迟。咄哉后来心，当与初心期。

○春日寄内

春到燕山冰亦消，归骖迎日喜嫖姚。久行胡地生华发，初试东风脱敝貂。插髻小幡应正尔，点盘生菜为谁挑。附书勤扫东园雪，到日青梅未满条。

○渡桑干

北渡桑干冰欲结，心畏穹庐三尺雪。南渡桑干风始和，冰开易水应生波。穹庐雪落我未到，到时坚白如磐陀。会同出入凡十日，腥膻酸薄不可食。羊修乳粥差便人，风隧沙场不宜客。相携走马渡桑干，旌旆一返无由还。胡人送客不忍去，久安和好依中原。年年相送桑干上，欲话白沟一惆怅。

【送文太师致仕还洛三首】

国老无心岂为身，五年朝谒慰簪绅。元臣事业通三世，旧将威名服四邻。遍阅后生真有道，欲谈前事恐无人。比公惟有凌云桧，岁岁何妨雨露新。齐鲁元勋古太师，寂寥千载恐无之。昔归暂缩经邦手，复起还当问道时。入谒何曾须掖侍，到家依旧拥旌麾。孔公灵寿固应在，秋晚香山访佛祠。西都风物汉唐余，天作溪山养退居。盈尺好花扶几杖，拂天修竹倚庭除。白头伴侣谁犹健，率意壶食久已疏。〈公昔与司马公同居洛下，常与诸老为真率之会，酒肴果蔬，随有而具。〉我欲试求三亩宅，从公它日赋归欢。〈先人昔游洛中，有卜筑之意，不肖常欲成就先志，顾未暇耳。〉

【李公麟阳关图二绝】

百年摩诘阳关语。三叠嘉荣意外声。谁遣伯时开缟素，萧条边思坐中生。西山阳关万里行，弯弓走马自忘生。不堪未别一杯酒，长听佳人泣渭城。

【学士院端午贴子二十七首】

○皇帝阁六首

溽暑避华构，清风迎早期。枫槐高自舞，冰雪晚初消。南讹初应历，五日未生阴。灵药收农录，薰风拂舜琴。皇心本夷旷，一气自炎凉。不废荆吴旧，民风见未央。九门已散秦医药，百辟初颁凌室冰。饮食祈君千万寿，良辰更上辟兵缯。雨迟麦粒尤坚好，日丽蚕丝转细长。入夏民间初解愠，宫中时举万年觞。汴上初无招屈亭，沅湘近在国南。太官漫解供新，谏列犹应记独醒。

○太皇太后阁六首

决狱初迎雨，开仓旋嚷。青黄今接夏，饥疫免忧春。帘密风时度，宫深日倍长。罗随节赐，黍麦趁新尝。执热宁忘濯，清心自释烦。东朝闻好语，畏日解余暄。山磨玉尘除旧廪，捧箱采缕看新丝。一年丰乐今将半，两殿欢声外得知。舟楫喧呼招屈处，禽鱼鼓舞放生中。百官却拜枭羹赐，凶去方知舜有功。玉殿清虚过暑天，草庐烦促念民编。外家近许迁新宅，不遣司农费一钱。

○皇太后阁六首

寿康朝谒蚤，长信燕闲多。不有图书乐，其如昼漏何。玉宇宜朱夏，壶冰生晚凉。深心念行，清夜久焚香。蚕宫罢采撷，暴室献朱黄。翕呷霜纨动，阑班采缕长。六宫无事著嬉游，百药初成及早收。菖蜀还羞十二节，椿年自占八千秋。万寿仍萦长命缕，虚心不著赤灵符。民间风俗疑当共，天上清高定尔无。杨子江心泻镜龙，颇如细不摇风。宫中惊奉秋天月，长照人心助至公。

○皇太妃阁五首

晓起钟犹凝，朝回露欲干。逡巡下清跸，委曲问平安。压蔗出寒浆，敲冰簇画堂。人间正礻半暑，天上绝清凉。九夏清斋奉至尊，消除疠疫去无痕。太医争献天师艾，瑞雾长萦尧母门。纨扇新裁冰雪余，清风不隔罗疏。飞升漫写秦公子，荣谢应怜汉婕妤。渺渺金河入禁垣，渐台雨过碧波翻。共传太液龙舟稳，不似南方竞渡喧。

○夫人阁四首

修厦欺晴日，重帘度细风。群仙不烦促，长在广寒宫。寻芳空茂木，斗草得幽兰。歌舞纤健，嬉游玉佩珊。新煮青筠稻米香，旋抽独{尔虫}薄罗光。剩堆雕俎添崖蜜，争作轻衫荐寿觞。御沟绕殿细无声，飞洒彤墀晓气清。开到石榴花欲尽，阴阴高柳一蝉鸣。

【次韵门下刘侍郎直宿寄苏左丞】

雷雨连年起卧龙，穆然台阁有清风。一时画诺虽云旧，此日都俞本自公。松竹经霜俱不改，盐梅共鼎固非同。一篇和遍东西府，六律更成十二宫。

【次韵张耒学士病中二首】

一卧怜君三十朝，呼医仍苦禁城遥。灵根自遂新阳发，病从经野火烧。吻燥未须寻曲蘖，囊空谁与典蕉。何时匹马随街鼓，睡起频惊髀肉消。尘垢污人朝复朝，病中吟啸夜方遥。长空雁过疑相答，虚幌萤飞坐恐烧。稍觉新霜试松竹，未应寒雨败梧蕉。从来百链身如剑，火灭重磨未遽销。

【次韵张君病起二首】

壮年得疾势能支，不废霜螯左手持。渐喜一杯好留客，未应五斗似当时。口中舌在时闻句，雪里心安不问师。去卧淮阳从病守，功名他日许君期。老去生经废不行，镜中白发见空惊。解将冲气通枯指，易甚新阳发旧茎。一悟少年难久恃，不妨多病却长生。文章缪忝追前辈，服食从来亦强名。

●栾城集卷十七

◆赋八首

【巫山赋】

过瞿唐之长江兮，蔚巫山之嵯峨。云孤兴其勃勃兮，北风慨其扬波。山而直上兮，越至神女之所家。峰连属以十二兮，其九可见而三不知。蹊遂芜灭而不可陟兮，玄猿黄鹄四顾而鸣悲。览松柏之青青兮，纷其若江上之菰蒲。维其大之不可知兮，有桡云之修柯。蔓草蒙茸以下翳兮，飞泉洁清而无沙。亭亭孤峰其下丛木交错而不明兮，若有美人惨然而长嗟。敛手危立以右顾兮，舒目远望恍然而有所怀。严峨峨其有礼兮，盛服寂寞而无哗。临万仞之绝险兮，独立千载而不下。颠追怀楚襄之放意肆志兮，溯江千里而远来。离国去俗兮，徘徊而不能归。悲神女之不可以朝求而夕见兮，想游步之逶迟。筑阳台于江干兮，相氛气之参差。惟神女之不可以求得兮，此其所以为神。湛洋洋其无心兮，岂其犹有怀乎世之人。朝云尉其晨兴兮，暮雨纷以下注。变化倏忽不可测兮，俄为鸟而腾去。忽然而为人兮，佩玉锵以琅琅。爱江流之清波兮，安燕处乎高唐。彼蛟龙之多智兮，尚不可执以{孚}。高丘深其苍苍兮，恍谁识其有无。

【屈原庙赋】

凄凉兮秭归，寂寞兮屈氏。楚之孙兮原之子，伉直远兮复谁似。宛有庙兮江之浦，予来斯兮酌以醑。吁嗟神兮生何喜，九疑阴兮湘之。鼓桂楫兮兰为舟，横中流兮风鸣厉。忽自溺兮旷何求，野莽莽兮舜之丘。舜之墙兮缭九周，中有长遂兮可驾以游。揉玉以为轮兮，斫冰以为之。伯翳俯以御马兮，皋陶为予参乘。惨然愍予之强死兮，泫然涕下而不禁。道予以登夫重丘兮，纷古人其若林。悟伯夷以太息兮，焦衍为予而嘘唏。古固有是兮，予又何怪乎当今。独有谓予之不然兮，夫岂柳下之展禽。彼其所处之不同兮，又安可以谤予。抱关而击柝兮，余岂责以必死。宗国陨而不救兮，夫予舍是而安去。予将质以重华兮，蹇将语而出涕。予岂如彼归兮，夫不仁而出诉。惨默默予何言兮，使重华之自为处。予惟乐夫揖让兮，坦平夷而无忧。朝而从之游兮，顾予使予昌言。言出而无忌兮，暮还寝而燕安。嗟平生之所好兮，既死而后能然。彼乡之人兮，夫孰知予此欢。忽反顾以千载兮，喟故宫之颓垣。

【缸砚赋〈并叙〉】

先蜀之老有姓滕者，能以药煮瓦石，使软可割如土，尝以破酿酒缸为砚，极美。蜀人往往得之，以为异物。余兄子瞻尝游益州，有以其一遗之。子瞻以授余，因为之赋。有物于此，首枕而足履，大胸而大膺，杯首而箕制。其寿百年，骨肉破碎而独化为是。其始也，生乎黄泥之中；其成也，出乎烈火之下。尾锐而腹皤，长颈而巨口。糟啜酒，终日醉饱。外坚中虚，肤密理解。偶与物斗，协漏内槁。弃于路隅，瓦砾所笑。忽然逢人，药石包裹。不我谓瑕，治以鼎鼐，烹煎不辞，斧凿见剖。一为我形，沃我以水，污我以煤，处我以几。子既博物，能识已否？客曰：嗟夫！物之成也，是必固有毁也邪；物之毁也，则又不可谓弃也邪。既成而毁者，悲其弃也；既弃而复用者，又悲其用也。是亦大惑而已矣。且以予观之，昔子则非开口而受湿，茹辛含酸而不得守子之性者邪。今子则非坦腹而受污，模糊弥漫而不得保子之正者邪。且其饮子以水也，不若饮子以酒；以物污子也，不若使子自保。子果以此自悲也，则亦不见夫诸毛之ㄏ拔，诸楮之烂靡，杀身自鬻，求效于此，吐词如云，传示万里。子不自喜而欲其故，则吾亦谓子恶名而喜利。弃淡而嗜美，终身陷溺而不知止者，可足悲矣。

【登真兴寺楼赋〈并叙】

季夏六月，子瞻与张户曹琥同游真兴寺，晚登寺后重阁，南望连山如画，山前有白鹭十数，杳杳飞去。东南望五丈原，原上有白云如覆斧。慨然思孔明之遗迹，作书与辙曰：“可以赋此。”赋曰：涉六月之徂暑兮，溯秦川而远望。楼凭高而蘧蘧兮，日将薄乎西方。牛羊相从而下来兮，孤烟特起于苍茫。南望连山之参差兮，奔走相属而腾骧。桀で峨其雄高兮，惟太白与终南。林阜蔚以扶拱兮，浩合沓而穰穰。若群马之相追逐兮，忽郁怒而狂章。骈交首以磨颈兮，纷纷驰于四方。日将入而山阴兮，天黝黝而茫茫。淡平云之凝碧兮，白鹭归以翱翔。羽袅袅其弥远兮，声断绝而复扬。眇将没而犹见兮，飘若仙人之不可望。旷群归于何所兮，徂南涧之泱泱。回东望夫修隆兮，隐高原曰五丈。思古人而不可见兮，涕横流以浪浪。云块其不起兮，若覆釜而在上。嗟一日之所见兮，盖千变以异状。忽已去而莫执兮，夫岂胜乎追想。强驰词于千里兮，增异日之惆怅。维古事之亦然兮，偶一世之所向。非有意于求幕兮，徒今世之追尝。虽孔明其何益于五丈兮，使无原其忘亮。览川原而思古兮，亡弓之遗。

【超然台赋〈并叙〉】

子瞻既通守余杭，三年不得代。以辙之在济南也，求为东州守。既得请高密，其地介于淮海之间，风俗朴陋，四方宾客不至。受命之岁，承大旱之余孽，驱除螟蝗，逐捕盗贼，廪恤饥馑，日不遑给。几年而后少安，顾居处隐陋，无以自放，乃因其城上之废台而增葺之。日与其僚览其山川而乐之，以告辙曰：“此将何以名之？”辙曰：“今夫山居者知山，林居者知林，耕者知原，渔者知泽，安于其所而已。其乐不相及也，而台则尽之。天下之士，奔走于是非之场，噶于荣辱之海，嚣然尽力而忘反，亦莫自知也。而达者哀之，二者非以其超然不累于物故邪。《老子》曰：‘虽有荣观，燕处超然。’尝试以‘超然’命之，可乎？”因为之赋以告曰：

东海之滨，日气所先。岿高台之陵空兮，溢晨景之洁鲜。幸氛翳之收霁兮，逮朋友之燕闲。舒堙郁以延望兮，放远目于山川。设金与玉兮，清醪洁其如泉。奏丝竹之愤怒兮，声激越而眇绵。下仰望而不闻兮，微风过而激天。曾陟降之几何兮，弃溷浊乎人间。倚轩楹以长啸兮，袂轻举而飞翻。极千里于一瞬兮，寄无尽于云烟。前陵阜之汹涌兮，后平野之氵炭漫。乔木蔚其蓁蓁兮，兴亡忽乎满前。怀故国于天末兮，限东西之险艰。飞鸿往而莫及兮，落日耿其夕躔。嗟人生之漂摇兮，寄流于海ヂ。苟所遇而皆得兮，遑既择而后安。彼世俗之私已兮，每自予于曲全。中变溃而失故兮，有惊悼而ォ澜。诚达观之无不可兮，又何有于忧患。顾游宦之迫隘兮，常勤苦以终年。盍求乐于一醉兮，灭膏火之焚煎。虽昼日其犹未足兮，俟明月乎林端。纷既醉而相命兮，霜凝磴而并鲜。马踯躅而号鸣兮，左右翼而不能鞍。各云散于城邑兮，徂清夜之既阑。惟所往而乐易兮，此其所以为超然者邪。

【服茯苓赋〈并叙〉】

余少而多病，夏则脾不胜食，秋则肺不胜寒。治肺则病脾，治脾则病肺。平居服药，殆不复能愈。年三十有二，官于宛丘，或怜而受之以道士服气法，行之期年，二疾良愈。盖自是始有意养生之锐。晚读《抱朴子》书，言服气与草木之药，皆不能致长生，古神仙真人皆服金丹。以为草木之性，埋之则腐，煮之则烂，烧之则焦，不能自生，而况能生人乎？余既汨没世俗，意金丹不可得也，则试求之草木类。寒暑不能移，岁月不能败者，惟松柏为然。古书言：松脂流入地下为茯苓，茯苓又千岁则为琥珀。虽非金石，而其能自完也亦久矣。于是求之名山，屑而沦之，去其肪络而取其精华，庶几可以固形养气延年而却老者。因为之赋以道之。词曰：春而荣，夏而茂，憔悴乎风霜之前，摧折乎冰雪之后。阅寒暑以同化，委粪壤而兼朽。兹固百草之微细，与众木之凡陋。虽复效骨革于刀几，尽性命于杵臼。解急难于俄顷，破奇邪于邂逅。然皆受命浅薄，与时变迁，朝菌无日，蟪蛄无年。荀自救之不暇，矧它人之足延。乃欲撷根茎之么末，假臭味以登仙。是犹托疲牛于千里，驾鸣鸠而升天。则亦辛勤于涧谷之底，槁死于峰崖之颠，顾桑榆以窃叹，意神仙之不然者矣。若夫南涧之松，拔地千尺，皮厚犀兕，心坚铁石，须发不改，苍然独立。流膏液于黄泉，乘阴阳而固结。象鸟兽之蹲伏，类黾鼋之闭蛰。外黝黑以鳞皴，中洁白而纯密。上灌莽之不犯，下蝼蚁之莫贼。经历千岁，化为琥珀。受雨露以弥坚，与日月而终毕。故能安魂魄而定心志，却五味与谷粒。追赤松于上古，以百岁为一息。颜如处子，绿发方目，神止气定，浮游自得。然后乘天地之正，御六气之辨，以游夫无穷，夫又何求而得食？

【墨竹赋】

与可以墨为竹，视之良竹也。客见而惊焉，曰：“今夫受命于天，赋形于地，涵濡雨露，振荡风气，春而萌芽，夏而解驰，散柯布叶，逮冬而遂。性刚洁而疏直，姿婵娟以闲媚。涉寒暑之徂变，傲冰雪之凌厉。均一气于草木，嗟壤同而性异。信物生之自然，虽造化其能使。今子研青松之煤，运脱兔之毫，睥睨墙堵，振洒缯绡，须臾而成。郁乎萧骚，曲直横斜，稼纤庳高，窃造物之潜思，赋生意于崇朝。子岂诚有道者耶？”与可听然而笑曰：“夫予之所好者道也，放乎崇竹矣。始予隐乎崇山之阳，庐乎修竹之林，视听漠然，无概乎予心，朝与竹乎为游，莫与竹乎为朋，饮食乎竹间，偃息乎竹阴。观竹之变也多矣。若夫风止雨霁，山空日出，猗猗其长，森乎满谷，叶如翠羽，筠如苍玉。澹乎自持，凄兮欲滴，蝉鸣鸟噪，人响寂历。忽依风而长啸，眇掩冉以终日。笋含箨而将坠，根得土而横逸，绝涧谷而蔓延，散子孙乎千忆。至若丛薄之余，斤斧所施，山石荦确，荆棘生之。蹇将抽而莫达，纷既折而犹持，气虽伤而益壮，身已病而增奇。凄风号怒乎隙穴，飞雪凝冱乎陂池。悲众木之无赖，虽百围而莫支。犹复苍然于既寒之后，凛乎无可怜之姿。追松柏以自偶，窃仁人之所为，此则竹之也。始也余见而悦之，今也悦之而不自知也。忽乎忘笔之在手与纸之在前，勃然而兴，而修竹森然。虽天造之无朕，亦何以异于兹焉？”客曰：“盖予闻之，庖丁，解牛者也，而养生者取之。轮扁，斫轮者也，而读书者与之。万物一理也，其所从为之者异尔，况夫夫子之托于斯竹也。而予以为有道者非耶？”与可曰：“唯唯。”

【黄楼赋〈并叙〉】

熙宁十年秋七月乙丑，河决于澶渊，东流入钜野，北溢于济南，溢于泗。八月戊戌，水及彭城下，余兄子瞻适为彭城守。水未至，使民具畚锸，畜土石，积刍茭，完窒隙穴，以为水备。故水至而民不恐。自戊戌至九月戊申，水及城下者二丈八尺，塞东西北门，水皆自城际山。雨昼夜不止，子瞻衣制履屦，庐于城上，调急夫发禁卒以从事，令民无得窃出避水，以身帅之，与城存亡。故水大至而民不溃。方水之淫也，汗漫千余里，漂庐舍，败冢墓，老弱蔽川而下，壮者狂走无所得食，槁死于丘陵林木之上。子瞻使习水者浮舟楫载糗饵以济之，得脱者无数。水既涸，朝廷方塞澶渊，未暇及徐。子瞻曰：“澶渊诚塞，徐则无害，塞不塞天也，不可使徐人重被其患。”乃请增筑徐城，相水之冲，以木堤捍之，水虽复至，不能以病徐也。故水既去，而民益亲。于是即城之东门为大楼焉，垩以黄土，曰：“土实胜水”。徐人相劝成之。辙方从事于宋，将登黄楼，览观山川，吊水之遗迹，乃作黄楼之赋。其辞曰：子瞻与客游于黄楼之上，客仰而望俯而叹曰：“噫嘻！殆哉！在汉元光，河决瓠子，腾蹙钜野，衍溢淮泗，梁楚受害二十余岁。下者为污泽，上者为沮洳。民为鱼鳖，郡县无所。天子封祀太山，徜徉东方，哀民之无辜，流死不藏，使公卿负薪，以塞宣房。瓠子之歌，至今伤之。嗟惟此邦，俯仰千载，河东倾而南泄，蹈汉世之遗害。包原隰而为一，窥吾墉之摧败。吕梁龃龉，横绝乎其前，四山连属，合围乎其外。水洄γ而不进，环孤城以为海。舞鱼龙于隍壑，阅帆樯于睥睨。方飘风之迅发，震な鼓之惊骇。诚蚁穴之不救，分闾阎之横溃。幸冬日之既迫，水泉缩以自退。栖流于乔木，遗枯蚌于水裔。听澶渊之功，非天意吾谁赖。今我与公，冠冕裳衣，设几布筵，斗酒相属，饮酣乐作，开口而笑，夫岂偶然也哉？”子瞻曰：“今夫安于乐者，不知乐之为乐也，必涉于害者而后知之。吾尝与子凭兹栖而四顾，览天宇之宏大，缭青山以为城，引长河而为带。平皋衍其如席，桑麻蔚乎旌旌。画阡陌之从横，分园庐之向背。放田渔于江浦，散牛羊于烟际。清风时起，微云ЩЪ。山川开阖，苍莽千里。东望则连山参差，与水背驰。群石倾奔，绝流而西。百步涌波，舟楫纷披。鱼鳖颠沛，没人所嬉。声崩震雷，城堞为危。南望则戏马之台，巨佛之峰，岿乎特起，下窥城中，楼观翱翔，巍峨相重。激水既平，渺莽浮空。骈洲接浦，下与淮通。西望则山断为，伤心极目，麦熟乔秀，离离满隰，飞鸿群往，白鸟孤没，横烟澹澹，俯见落日。北望则泗水氵炭漫，古汴入焉，汇为涛渊，蛟龙所蟠，古木蔽空，乌鸟号呼，贾客连樯，联络城隅。送夕阳之西尽，导明月之东出。金钲涌于青嶂，阴氛为之辟易。窥人寰而直上，委余彩于沙碛。激飞楹而入户，使人体寒而战栗。息汹汹于群动，听川流之荡。可以起舞相命，一饮千石，遗弃忧患，超然自得。且子独不见夫昔之居此者乎？前则项籍、刘戊，后则光弼、建封。战马成群，猛士成林。振臂长啸，风动云兴。朱阁青楼，舞女歌童。势穷力竭，化为虚空。山高水深，草生故墟。盖将问其遗老，既已灰灭，而无余矣。故吾将与子吊古人之既逝，闵河决于畴昔。知变化之无在，付杯酒以终日。”于是众客释然而笑，颓然就醉，河倾月堕，携扶而出。

●栾城集卷十八

◆辞五首

【御风辞〈题郑州列子祠。〉】

子列子，行御风。风起蓬蓬，朝发于东海之上，夕散于西海之中。其徐泠然，其怒勃然。冲击隙穴，震荡宇宙，披拂草木，奋厉江海，强者必折，弱者必从。俄而休息，天地肃然，尘皆尽，欲执而视之不可得也，盖归于空。今夫夫子昼无以食，夜无以寝，邻里忽之，弟子疑之，则亦郑东野之穷人也。然而稚行不见徒步，疾行不见车马，与风皆逝，与风皆止，旬有五日而后反，此亦何功也哉？子列子曰：嘻，子独不见夫众人乎？贫者葺蒲以为履，斫柳以为屐，富者伐檀以为辐，豢驷以为服，因物之自然，以致千里。此与吾初无异也，而何谓不同乎？荀非其理，履屐足以折趾，车马足以毁体，万物皆不可御也，而何独风乎。昔吾处乎蓬荜之间，止如枯株，动如槁叶，居无所留而往无所从也。有风瑟然，拂吾庐而上。摄衣从之，一高一下，一西一东，前有飞鸢，后有游鸿。云行如川，奕奕溶溶。阴阳变化，颠倒横从。下视海岳，晃荡青红。盖杂陈于吾前者，不可胜穷也。而吾方黜发明，遗心胸。足不知所履，手不知所凭，澹乎与风为一，故风不知有我，而吾不知有风也。盖两无所有，譬如风中之飞蓬耳。超然而上，薄乎云霄，而不以为喜也。拉然而下，陨乎坎井，而不以为凶也。夫是以风可得而御矣。今子以子为我立乎大风之隧，凛乎恐其不能胜也，蹙乎恐其不能容也。手将执而留之，足将腾而践之，目眩耀而忧坠，耳汹涌而知畏。纷然自营，子不自安，而风始不安子躬矣。子轻如鸿毛，彼将以为千石之钟。子细如一指，彼将以为十仞之墉。非倾而覆之，拔而投之不厌也。况欲与之逍遥翱翔，放于太空乎？子虽蹈后土而倚嵩华，亦将有时而穷矣。古之至人，入水而不濡，入火而不热。苟为无心，物莫吾攻也，而独疑于风乎？于是客起而叹曰：“广矣！大矣！子之道也，吾未能充之矣。风未可乘，姑乘传而东乎？”元二年十月奉安神御于西京，辙先告裕陵。初四日，还过列子观，赋《御风》一篇，欲书之屋壁而未暇也。既还京师，录呈太守观文孙公。二十三日，朝奉郎、中书舍人苏辙书。

【上清辞〈宫在太白山。同子瞻作。〉】

帝荡荡其无尊兮，居深高乎九阍。顾后土之茫昧兮，若世人之观天。云冥冥其无见兮，曰其下维神奸。山重深而海广兮，忧百鬼之伤人。属神媪以九土兮，畀海若以九川。时节降以督视兮，下斗魁之神君。吁嗟君兮，吾不可得而讯也。庸使我待之人兮，其使我以为神也。朝求兮山颠，夕采兮涧。取荷华兮菱实，拾芳兰兮白芷。鹿伎伎兮来，鱼揖揖兮趋饵。秋风高而稻熟兮，寒泉冽其清Г。为酒醴以跪酌兮，断白茅而为委。嗟天上其何食兮，畏人君之不吾以。进屏息以荐恪兮，退俯伛而仰俟。为善得福兮，畀恶以死。恐惧受赐兮，怠傲获罪。玉食有不享兮，曾潢污蕨薇之不弃。谓神君之不可知兮，何好恶之吾似。跨修龙之百寻兮，腾怒发而上指。从千骑之飘忽兮，拂长剑其天倚。陨星殃于太极兮，霍云散而风靡。还秘殿之清深兮，目流电其不可仰视。望威神而股栗兮，知其中之人耳。致吾有以荐诚兮，庶其可得而祀也。

【杨乐道龙图哀辞〈并叙〉】

嘉五年三月，辙始以选人至流内铨。是时，杨公乐道以天章阁待制调铨之官吏，见予于稠人中，曰：“闻子求举直言，若必无人，畋愿得备数。”辙曰：“唯。”既而至其家，一见坐语如旧相识。明年，予登制科。公以谏官为考官秘阁。又明年四月，公薨。方其病也，予见于其寝，莫然无言，曰：“死矣，将以寂灭为乐。”盖予之识公，始三岁矣。三岁之中，不过数十见。公齿甚长，予甚少。公已贵，予方贫贱。见之辄欢乐笑语，终日不厌，释然忘其老且贵也。盖公死，士大夫相与痛惜其不幸，而予又窃有以私怀之。公本河东人，家世将家，有功于国。公始以文词得官，其后将兵于南方，与蛮战亦有功。其为将，能与士卒均劳苦，饮食比其最下者，而军行常处其先，以此得其死力。常学李靖兵法，知其出入变化之节，其称曰：“今之人才不及古人，多将辄为所昏。”尝于南方以数千卒自试，自度可以复益数千人而不乱。然公之与人，谨畏循循，无所迕，平居遇小事若不能决。人皆怪其能将以破贼，疑其无以处之，不知其中有甚勇者，人不及也。盖其谨畏循循者，所以为勇，而人莫知也。卒时年五十有六，素病瘦，甚羸。然平居读书勤苦，过于少年。好为诗，喜大书，皆可爱。有子一人，生始二岁。将卒，名之曰祖仁。既卒，家无遗财，以故衣敛仰于官及其友人以葬，以克养其家。将以七月葬于洛阳。五月，其家以其柩归，作哀辞以遗其绋者歌之。辞曰：

嗟夫杨公归来兮，洛之上其土厚且温。生年五十六，有子以祭兮，何慕而不若人。天子怜尔，赠金孔多兮，家可以不贫。平生不为恶，死而有遗爱兮，虽亡则存。家本将家，有功而不坠兮，配祖以孙。为人至此，非有不足兮，可以无憾，而人为悲辛。嗟夫杨公归来兮，家有弱子恃尔神。

【刘凝之屯田哀辞〈并叙〉】

元丰三年九月辛未，庐山隐君刘凝之卒于山之阳。其孤格书来赴曰：“君昔知吾兄，既又识吾父。今不幸至于大故，其为诗，使挽者歌之，以厚其葬。”十月乙酉，葬于清泉乡。书不时至，缓不及事，乃哭而为之辞。始予自蜀游京师，识凝之长子恕道原，博学强识，能通《三坟》、《五典》、春秋战国历代史记，下至五代分裂，皆能言其治乱得失，纪其岁月，辨其氏族，而正其同异。上下数千岁，如指诸左右。其为人刚中少容，是是非非，未尝以语假人，人多疾之。翰林学士司马公方受诏纟由书东观，以君为属。公以直名当世，而君尤甚，虽公亦严惮之。士知君者曰：“君非独然，君父凝之始以刚直不容于世俗，弃官而归老于庐山二十年矣。君亦非久于此者也。”既而君得请以归养其亲，三年，得疾不起。今年春，予以罪谪高安，过君之庐，伤君之不复见，拜凝之于床下。其容ㄧ然以温，其言肃然以厉，环堵萧然，饣粥以为食，而游心尘垢之外，超然无之意，凛乎其非今世之士也。然予之见凝之，始得道士法，却五谷，煮枣以为食，气清而色和。及其没也，晨起衣冠，言语如平时，无疾而终。予然后知君父子皆有道者，然道原一斥不用，遂往而不能返；凝之隐居绝俗三十余年，神益强，气益坚，尽其天年，物莫能伤。其清则同，而其旷达自遂，道原不及也。辞曰：伯夷之清，百世而一人兮，其生也，薇以为食，饿死于首阳。世之士谓清不可为兮，计较得失，以和为臧。信和之可以噶而自免兮，彼为和者，何三黜之皇皇？曰为道者不与命谋兮，非和实得，非清实丧。若凝之为父，与原之为子兮，洁廉不挠，冰清而玉刚。如世之言当皆折兮，原何独短，凝何独长。要长短之不可以命人兮，适天命之不可常。惟溷浊之不可居，而狷洁之难久兮，吾将与凝乎同乡。

【鲜于子骏谏议哀辞〈并叙〉】

中山鲜于子骏，弱冠而仕，老而不得志，买田于阳翟，盖将终焉。元元年，始召为谏议大夫，朝廷以得人相庆，而子骏亦不敢以老为辞，意将有所建焉。居数月，得足疾，不能造朝，即自引去。得请淮阳，未几以不起闻，士之识与不识，皆为之出涕。夫死生得丧，非子骏之忧，而有志不获，为可悲也。子骏于书无所不读，而善属文。晚节为楚词，得古之遗思。其文与蜀郡文与可相上下。与可没将十年而子骏亡，蜀人皆悲思之。其子颉，求予为挽歌，作楚辞以授之，以为子骏之意也。登嵩高兮扪天，涉清颍兮波澜，中休息兮故韩。有美人兮来居，曳佩玉兮长裾。内谅直兮外修。车还轸兮莫予留。筑室兮疏流，植干兮莳芳。雪积兮中谷，曰予俟兮春。春风至兮百鸟鸣，升高木兮雨亦晴。鸣一再兮惊人，时不子兮徂征。美人兮驾长离，来逡巡兮往奔驰。命不可兮奈何，号帝阍兮诉予。予骞木兰兮茹紫芝，予饮石泉兮濯流波。不妄食兮裴回，莫之饱兮不饥。游于斯兮伏斯，命有尽兮孰违？心不灭兮亭亭，倚嵩少兮长欷。Ｓ(5〗

◆诗六首

【太白山祈雨诗五首〈同子瞻作。〉】

田漫漫，耕挹挹。拔陈草，生九谷。人功尽，雨则违，苗不穗，莩不米。哀将饥兮！山岩岩，奠南西。嗟我民，匪神依。伐山木，稷黍。求既多，诉不已。犹我许兮！山为灰，石为炭。水泉沸，百草烂。神予我，旱夺之。孰为是，骄不威。尚可弛兮！雷冯空，雨腾渊。诛孽妖，反丰年。顾千里，瞬三日。神在堂，龙为役。是何惜兮！雨既止，百谷复。筑场壤，治簏。为酒醴，伐豚羔。舞长袖，击鸣鼍。匪以报兮！

【舜泉诗〈并叙〉】

始余在京师，游宦贫困，思归而不能。闻济南多甘泉，流水被道，蒲鱼之利与东南比，东方之人多称之。会其郡从事阙，求而得之。既至，大旱几岁，赤地千里，渠存而水亡。问之，其人曰：“城南舜祠有二泉，今竭矣。”越明年夏，虽雨而泉不作，人相与惊曰：“舜其不复享耶！”又明年夏，大雨霖，麦禾荐登，泉始复发。民观曰：“舜其尚顾我哉！”泉之始发，潴为二池，酾为石渠，自东南流于西北，无不被焉。灌濯播洒，蒲莲鱼鳖，其利滋大。因为诗，使祠者歌之。诗曰：历山岩岩，虞舜宅焉。虞舜徂矣，其神在天。其德在人，其物在泉。神不可亲，德用不知。有洌斯泉，下民是祗。泉流无疆，有永我思。源发于山，施于北河。播于中逵，汇为澄波。有鳖与鱼，有菱与荷。蕴毒是泄，污浊以流。埃消亡，风火灭收。丛木敷荣，劳者所休。谁为旱灾，靡物不伤。天地耗竭，泉亦沦亡。民咸不宁，曰不享耶。时雨既澍，百谷既登。有流泫然，弥坎而升。沟洫满盈，虾黾沸腾。匪泉实来，帝实顾余。执其羔豚，苹藻是菹。帝今在堂，泉复如初。

◆铭二首

【彭城汉祖庙试剑石铭〈并叙〉】

汉高皇帝庙有石，高三尺六寸，中裂如破竹，不尽者寸。父老曰：“此帝之试剑石也。”熙宁十年，蜀人苏轼为彭城守，弟辙实从入庙，观石而为之铭曰：维汉之兴，三代无有。提剑一呼，豪杰奔走。厥初自试，山石为剖。夜断长蛇，旦泣神母。指麾东西，秦、项授首。敛然三尺，一夫之偶。大人将之，山岳颓仆。用巨物灵，不复凡手。武库焚荡，帝命下取。岿然斯石，不尚有旧。

【凤朱石砚铭〈并叙〉】

北苑茶冠天下，岁贡龙凤团，不得凤凰山原潭水则不成。潭中石苍黑，坚致如玉。以为研，与笔墨宜。世初莫识也，熙宁中，太原王颐始发其妙，吾兄子瞻始名之。然石性薄，厚者不及寸，最后得此长博丰硕，盖石之杰。子瞻方为《易传》，日效于前，与有功焉。为之铭曰：陶土涂，凿崖石。玄之蠹，颍之贼。涵清泉，重谷。声如铜，色如铁。性滑坚，善凝墨。弃不取，长叹息。招伏义，揖西伯。发秘藏，与有力。非相待，谁为出。

◆颂二首

【筠州陪禅师得法颂〈并叙〉】

禅师聪公，昔以讲诵为业，晚游净慈本师之室，诵南岳思大和尚口吞三世诸佛语，迷闷不能入。一日为本烧香，本曰：“吾畴昔为汝作梦，甚异。汝不悟即死，不可不勉。”师茫然不知所谓，既而礼僧伽像，醒然有觉，知三世可吞无疑也。趋往告本，本曰：“向吾梦汝吞一世界一剃刀，汝今日始从迷悟，是始出家，真吾子也。”乃击鼓升座，为众说此事。聪作礼涕泣而罢。聪住高安圣寿禅院，予尝从之问道。聪曰：“吾师本公，未尝以道告人，皆听其自悟；今吾亦无以告子。”予从不告门，久而入道。乃为颂曰：道不可告，告即不得。以不告告，是真告敕。香严辞去，得之瓦砾。临济不喻，至愚而悉。非愚非瓦，皆汝之力。有不至此，是非出家。梦吞剃刀，发落如花。游行四方，物莫能遮。终亦不告，独障其邪。弟子度者，如恒河沙。

【等轩颂】

南丰张君，家有等轩。问我何者，是平等法。我告张君，物之不齐，何所不有。长短大小，净秽好丑。杂然前陈，参差不等。乱我身心，耳目鼻口。欲求平等，了不可得。忽然觉知，身心本空，万物亦空。诸差别相，皆是虚妄，无有实性，孰为不等。等为一空，尚无平等。何处复有不平等者？遍观万物，无等不等，是谓真实平等法已。

●栾城集卷十九

◆新论三首

【新论上】

古之君子，因天下之治，以安其成功；因天下之乱，以济其所不足。不诬治以为乱，不援乱以为治。援乱以为治，是愚其君也；诬治以为乱，是胁其君也。愚君胁君，是君子之所不忍而世俗之所徼幸也。故莫若言天下之诚势，请言当今之势。当今天下之事，治而不至于安，乱而不至于危，纪纲粗立而不举，无急变而有缓病，此天下之所共知而不可欺者也。然而世之言事者，为大则曰无乱，为异则曰有变。以为无乱，则可以无所复为，以为有变，则其势常至于更制，是二者皆非今世之忠言至计也。今世之弊，患在欲治天下而不立为治之地。夫有意于为治而无其地，譬犹欲耕而无其田，欲贾而无其财，虽有锄车马、精心强力，而无所施之。故古之圣人将治天下，常先为其所无有而补其所不足，使天下凡可以无患而后徜徉翱翔，惟其所欲为而无所不可，此所谓为治之地也。为治之地既立，然后从其所有而施之。植之以禾而生禾，播之以菽而生菽，艺之以松柏梧贾，丛莽朴，无不盛茂而如意。是故施之以仁义，动之以礼乐，安而受之而为王；齐之以刑法，作之以信义，安而受之而为霸；督之以勤俭，厉之以勇力，安而受之而为强国。其下有其地而无以施之，而犹得以安存。最下者，抱其所有伥伥然无地而施之，抚左而右动，镇前而后起，不得以安全而救患之不给。故夫王霸之略，富强之利，是为治之具而非为治之地也。有其地而无其具，其弊不过于无功。有其具而无其地，吾不知其所以用之。昔之君子，惟其才之不同，故其成功不齐。然其能有立于世，未始不先为其地也。古者伏羲、神农、黄帝既有天下，则建其父子，立其君臣，正其夫妇，联其兄弟，殖之五种，服牛乘马，作为宫室、衣服、器械，以利天下。天下之人，生有以养，死有以葬，欢乐有以相爱，哀戚有以相吊，而后伏羲、神农、黄帝之道得行于其间。凡今世之所谓长幼之节、生养之道者，是上古为治之地也。至于尧舜三代之君，皆因其所阙而时补之。故尧命羲和历日月以授民时，舜命禹平水土以定民居，命益驱鸟兽以安民生，命弃播百谷以济民饥。三代之间，治其井田沟洫步亩之法、比闾族党州乡之制，夫家卒乘车马之数，冠昏丧祭之节，岁时交会之礼，养生除害之术，所以利安其人者，凡皆已定而后施其圣人之德。是故施之而无所龃龉。举今《周官》三百六十人之所治者，皆其所以为治之地，而望人之德不与也。故周之衰也，其《诗》曰：“虽无老成人，尚有典刑。”由此言之，幽、厉之际天下乱矣，而文、武之法犹在也。文、武之法犹在，而天下不免于乱，则幽、厉之所以施之者不仁也。施之者不仁而遗法尚在，故天下虽乱而不至于遂亡。及其甚也，法度大坏，欲为治者，无容足之地，泛泛乎如乘舟无楫而浮乎江湖，幸而无振风之忧，则悠然唯水之所漂，东西南北非吾心也，不幸而遇风则覆没而不能止。故三季之极，乘之以暴君，加之以虐政，则天下涂地而莫之救。然世之贤人，起于乱亡之中，将以治其国家，亦必于此焉先之。齐桓用管仲，辨四民之业，连五家之兵，卒伍整于里，军旅整于郊。相地而衰征，山林川泽各致其时，陵阜陆堇各均其宜，邑乡县属各立其正，举齐国之地，如画一之可数。于是北伐山戎，南伐楚，九合诸侯，存邢卫，定鲁之社稷，西尊周室，施义天下，天下称伯。晋文反国，属其百官，赋职任功，轻关易道，通商宽农，懋穑劝分，省财足用，利器明德，举善援能，政平民阜，财用不匮。然后入定襄王，救宋卫，大败荆人于城濮，追齐桓之烈，天下称之曰二伯。其后子产用之于郑，大夫种用之于越，商鞅用之于秦，诸葛孔明用之于蜀，王猛用之于符坚，而其国皆以富强。是数人者，虽其所施之不同，而其所以为地者一也。夫惟其所以为地者一也，故其国皆以安存。惟其所施之不同，故王霸之不齐，长短之不一。是二者不可不察也。当今之世，无惑乎天下之不跻于大治而亦不陷于大乱也，祖宗之法具存而不举，百姓之患略备而未极，贤人君子不知尤其地之不立，而罪其所施之不当、种之不生，而不知其无容种之地也，是亦大惑而已矣。且夫其不跻于大治与不陷于大乱，是在治乱之间也，徘徊彷徨于治乱之间而不能自立，虽授之以贤才，无所为用，不幸而加之以不肖，天下遂败而不可治。故曰：莫若先立其地，其地立，而天下定矣。

【新论中】

治国而为其地，非圣人而后然也，古之君子莫不皆然，而其不然者则仅存之国也。人之治其家也，其最上者为虞舜，其次为曾闵，而其次犹得为天下之良人，其下者乃有不慈不孝。置其不慈不孝，盖自其得为良人以上至于为舜，其所以治其身，上以事其父母，下以化服其妻子者不同，而其所以为生者，子耕于田，妇织于室，养其鸡豚，殖其菜茹，无失其时，以养生送死，虽舜与天下之良人均也。舜而不然，不得以为舜；天下之人不然，不得以为良人。何者？是亦治家之地焉耳，而至于为国而岂独无之？昔者文王之治岐也，耕者九一，故周公因之，建为步亩沟洫之制。何者？其所因者治世之成法也。孔子之治鲁也，鲁人猎较，孔子亦猎较。何者？其所因者衰世之余制也。当战国之强，诸侯无道，然孟子亦以为有王者起，今之诸侯不可尽诛，惟教之不改而后诛之。故汉之兴也，因秦之故而不害其为汉；唐之兴也，因隋之故而不害其为唐。由是观之，则夫享国之长短，致化之薄厚，其地能容之而不能使之也。地不能使之长短薄厚，然长不得地则无所效其长，厚不得地则无所致其厚，故夫有地而可以空，有所为者举而就之可也。当今之世，祖宗之法或具存而不举，或简略而不务。具存而不举，是有地而不耕也；简略而不备，是地有所废缺而不完也。欲筑室者先治其基，基完以平，而后加石木焉，故其为室也坚。今之治天下则不然。盖尝论之，自五代以来，强臣专国，则天下震动而易乱。自吾祖宗削而渐磨之，则今世可以粗安。凡今世之所恃以为安者，惟无强臣而已。然恃其一之粗安也，而尽忘其余，故尝以为当今天下有三不立。由三不立，故百患并起而百善并废。何者？天下之吏，偷堕苟且，不治其事，事日已败而上不知使，是一不立也；天下之兵，骄脆无用，召募日广，而临事不获其力，是二不立也；天下之财，出之有限而用之无极，为国百年而不能以富，是三不立也。基未平也，加之以其所欲为是，故兴一事而百弊作，动一役而天下困，投足而遇陷阱，侧身而入河海，平居犹惧有患，而况求以驰骋于其上哉，固不可矣。今夫夷狄之患，是中国之一病也。吾欲拒之，则有以为拒之之具；和之，则有以为和之之费。以天下而待一国，其为有余力也，固亦宜矣，而何至使天下皆被其患？今也天下幸而无它患难，而唯西北之为畏。然天下之力，亦已困而不能支矣。一岁之入不能供一岁之出，是非特纳赂之罪也，三事不立之过也。故三事立，为治之地既成，赂之则为汉文帝，不赂则为唐太宗。赂与不赂，非吾为国治乱之所在也，治乱之所在，在乎其地之立与不立而已矣。天下之事因循而维持之，以至于渐不可举，犹曰是养之未至也。乘舟中流，释其楫而听水之所之，旋于洄γ，格于洲浦，以为是固然也，其为无具，亦已甚矣。以今之时，天子仁恕，士大夫好善，天下之风俗，不至于朋党乱正、诬罔君子也，世之清议凛然在矣。公卿之欲有为以济斯世，谁有言者，而曰吾有所待，是徒空言，非事实也。故为之说曰：居之以强力，发之以果敢，而成之以无私。夫惟有私者不可以果敢，果于一不果于二，天下将以为言。不果者不可以强力，力虽强而辄为多疑之所败。天下之人惟能为是三者，则足以排天下之坚强，而纳之于柔懦，扰天下之怨怒，而投之于不敢。惟不能为是三者，则足以败天下之贤才，而卒之以不能有所建。是故无私而果敢，果敢而强力。以是三者治天下之三不立，以立为治之地。为治之地既立，然后择其所以施之，天下将无所不可治。

【新论下】

天下之未治也，患三事之不立。苟其既立，则患其无以施之。盖君子为国，正其纲纪，治其法度，皆可得而知也。惟其所以施之，则不可得而知。周公之治周也，修其井田，封建百辟，可得而知也，其所以使天下归周者，不可得而知也。孔子之治鲁也，堕其三都，诛其乱政，可得而知也，其所以使羔豚不饰贾，男女别于道者，不可得而知也。孟子之所以治邾者，正其疆界，五口之家，桑麻鸡豚必具，可得而知也，其所以使之至于王者，不可得而知也。孔子、孟子之所汲汲以教人者，在其不可得而知，而其可得而知者，不详论也。曰：是有意于治者能之，然而亦不可去也，故其得为是国也，必举之以为先。由是观之，治国之地，圣人无之不得以施其圣。然而圣人之道，有所高远而不可及者矣。其于孔子之门，所谓政事，而冉有、子路之所能者，治国之地也。子路曰：“千乘之国，摄乎大国之间，加之以师旅，因之以饥馑，由也为之，可使有勇且知方也。”冉有曰：“方六七十，如五六十，求也为之，可使足民。如其礼乐，以俟君子。”是亦自以为能其地，而未有以施之云尔。然夫子许其能之，而不以为大贤，则夫子之道，深矣远矣。夫子平居朝夕孜孜以教人者，惟所以自修其身，而其所以修其政事者，未尝言也。盖亦尝言之矣，曰：“谨权量，审法度，修废官。”“兴灭国，继绝世，举逸民，所重民食、丧、祭。”是九者，凡所以为政而未足也。故继之曰：“宽则得众，信则人任焉，敏则有功，公则说。”是四者，所以成之焉耳。其意以为既成而后，以其平居自修之身施之。故《记》曰：“君子笃恭而天下平。”为有此具也。君子修其身，无所施之则不立。治其政事，无以施之则不化。当三代之治也，天下之事，无不毕举。虽后世之君，犹得守其法度，以为无过。惟无暴君，则天下可安。故伊尹之训太甲曰：“从谏弗弗，先民时若。”以为如是而可以为治已矣。古之人言治天下，若甚易然。今之人以为大言而不信，不知其有此地也，悲夫！世之君子，孜孜以修其身，恭俭忠信，欲以施之天下，终身而不见其成，则以为古之人欺我也。夫苟以为古之人欺我，虽有为之者，盖勉强而为之也。夫苟不欲而强为之，则其心益不自信，而道日疏。夫以不信之心，行日疏之道，以治无以为地之国，是以功不可成，而患日至。故莫若退而立其为治之地，为治之地既立，则身修而天下可化也。

●栾城集卷二十

◆策问三十四首

【殿试武举策问一首】

问：王者之兵不贵诈谋奇计，至于临敌制胜，良将岂可少哉！朕以天下为度，怀柔四夷，而西戎背诞，腰领未得。凡吾接之以恩信，怀之以礼义者，固有道矣。若夫示之以形，禁之以势，使之望而不敢犯，犯而无所得者，其术何由？伐其谋，散其党，使之退而不得安，安而不能久者，其道何以？夫隐兵于民，井田之旧法也，材官府兵犹行于后世，而保甲之复，民以为劳；以车即战，丘甸之遗制也，武刚鹿角犹见于近事，而车牛之役，世以为非。古者兵有奇正，旋相为用，如环之无端，其出入之法，今几绝矣。敌有阴阳，客主异宜，易之则宜，其先后之节，将何施焉？淮阴之伐赵，胜亦幸耳，使左车之说行，则计将安出？仲达之却蜀，非其功也，使孔明而不死，则胜将孰在？子大夫讲于兵家之利，而明于当世之务审矣。其以所闻，著之于篇，朕将览焉。

【南省进士策问一首】

问：三代、汉唐之法行于前世，而施之于今，辄以不效，何也？昔者，盖尝取经界之旧法以为方田，采府卫之遗意以为乡兵，举黜陟之坠典以为考课矣，然而为方田则民扰而不安，为乡兵则民荣而无益，为考课则吏欺而难信。三者适所以为患，不若其已也。《孟子》有言：“为高必因丘陵，为下必因川泽，为政必因先王之道。”凡今世之法，近古矣。政之近古，天下之所以治也，然而如彼三者独何哉？岂古之法，遂不可施之于今欤？抑亦救之不自其本，为之不得其道，以至于此也？

【河南府进士策问三首】

问：法立于上则俗成于下。故两汉之间，经各有师，师各有说，异师殊说相攻如仇雠，异己者虽善不从，同己者虽恶不弃。下逮魏晋，争者少止。然后学者相与推究众说，从其所长。至唐而传疏之学具，由是学者始会于一。数百年之间，凡所以经世之用，君臣父子之义，礼乐刑政之本，何所不取于此。然而穷理不深而讲道不切，学者因其成文而师之，以为足矣。是以间者立取士之法，使人通一经，而说不必旧。法既立矣，俗必自此而变。盖将人自为说而守之耶，则两汉之俗是矣。将举天下而宗一说耶，则自唐以来传疏之学是矣。夫上能立法，以救弊而已，成在于士。将使二弊不作，其将何处而可哉？问：三代之治，以礼乐为本，刑政为末，后世反之。儒者言礼乐之效与刑政之弊，其相去甚远。然较其治乱盛衰，其比后世若无以大相过者。盖夏后氏自禹再传而失国，乱者三世，商人再衰而复兴，周人一迁而不振，其贤于汉唐其实无几。至于汉文帝、唐太宗，克己裕人，海内安乐，虽三代之盛王，何以加之？夫礼乐刑政，其功之异岂特如此而已！今自祖宗创业，百有余年，法令修明，上下相维，四方无虞，求之前世，未有治安若今之久者。然而儒者论其礼乐，常以为不若三代，此为诚不若耶？为习其名而未稽其实也。不然，世之治安则不在礼乐欤？宜一有以断之。问：《孟子》言：“五亩之宅，植之以桑，则五十者可以衣帛。鸡豚狗彘，无失其时，则七十者可以食肉。数罟不入ㄜ池，则鱼鳖不可胜食。斧斤以时入山林，则林木不可胜用。”诚哉是言也！虽然，孟子将何以行之？岂将立法设禁以驱之欤？夫立法设禁而无刑以待之，则令而不行，有刑以待之，则彼亦何罪？请言孟子将何以行此。

【私试进士策问二十八首】

问：昔者承五代之乱，天下学者凋丧而仕者益寡，虽有美才良士，犹溺于耕田养生之乐，不肯弃其乡闾而效力于官事。当此之时，至调富民而为官，夫岂不甚病之矣哉！及天下大定，学者渐已尊显，勤劳劝诱，数十年之间，而后士人彷徉继起，则天下之官为之尽满而无所置之。是以顷者立任子之限，灭进士之额，绳以苛法，抑以细过，使之久而不调，然后官吏岁以渐灭。凡今一岁之调，盖不足以偿其休老物故者，然则数十岁之后，无乃将复有向者乏人之患欤？夫古之圣人，惟能于其未然而预防之，故无后忧。昔者惟不能于其至少之时，而为其过多之虑，是以惟务进之，而有今日之弊。夫民惟其诱而进之，则进而不知休；抑而排之，则无聊而引去。天下要亦有不洁不屑之士，不可恃爵禄之利，以为可以必致也。故愿于其未然而求其所以进之而可以使今无冗员之弊，退之而可以使后无乏人之患者，此亦天下之深虑也。问：学者之论《周礼》，或以为周公之书，或以为战国阴谋之书，二者孰为得之？今观其书，亦有所不知者二焉。夫公邑为井田而乡遂为沟洫。此二者，一夫而受田百亩，五口而一夫为役百亩而税之十一，举无以异也。然而井田自一井而上，至于一同，而方百里，其所以过水之利者，沟洫浍三。沟洫之制，至于万夫，为地三十三里有半。其所以通水之利者，遂沟洫举浍川五。夫利害同而法制异，为地少而用力博，此其所未知者一也。五家为比，比有比长；五比为闾，闾有闾胥；四闾为族，族有族帅；五族为党，党有党正；五党为州，州有州长；五州为乡，乡有一正卿。及有军旅之事，则以比长为伍长，闾胥为两司马，族帅为卒长，党正为旅师，州长为师帅，乡为将军。故凡官之在乡者，军一起而皆在军矣。起军之法，自五口以上，家以一人为兵，一人为役，而家之处者甚众，而官吏举皆在外，将谁使治之？此其不可知者二也。故愿与学者究之。问：学者莫不求学孔子，今考于传记而观其行事，盖有所不通者焉。《语》曰：“佛召，子欲往。”又曰：“子见南子，子路不说。”学者以为孔子急于行道而为此。夫孔子之于卫灵公，语及兵事，不说而去。于阳货，时其亡而见之，盖亦不欲见也。而《孟子》亦云：“恶夫枉尺而直寻者。”然则彼二事者独何欤？至于仕鲁为司寇，从而祭，番肉不至，不税冕而行。且夫仕而至于司寇，君臣之义不为浅矣，番肉不至而行，何其轻君臣之义而重区区之微礼哉！此明于轻重者之所不为也。或曰：番肉不至，仲尼以为礼将从此而大坏，此所谓知几者。夫为大臣知礼之将亡，不救而去，则又安用夫大臣者？故此将有微眇难见之意，而世或未之思焉，学者所宜辨之。问：古之为国者必有所尚，夏忠、商质而周文。儒者以为此三者，如循环百世而无穷。然则今世之所尚者何耶？夫不必圣人而后有所尚。然则今世之所尚者，其以为忠耶，则小民多诈而争讼并起，非所以为忠也；以为质耶，则金玉锦绣不为之节，而文词炽于天下，非所以为质也；以为文耶，则礼乐不备，冠昏丧祭之义至为浅薄，非所以为文也。然则今世其无所尚耶？盖亦有之而未之见耶？其果有之也，则亦可用耶？不可用耶？其明著其说。问：古之学者其为学必迟，而信道必笃。盖非其迟，则不能至于笃也。故子夏之门人始于洒扫应对进退。而《孟子》亦云：“君子之于道，欲其自得。自得之，则资之深。资之深，则取之左右逢其原。”夫待其自得也，非久而何？昔者孔子五十而后学《易》，方今薄才下士之所谓甚迟而可怪者也。故夫当今之世，无惑乎其无信道之士也。古之养士者莫善于太学，而今太学之教，一日之所为必若干，取方册之难知者而悉论之，不待其问而先告之。无先后，无少长，无贤愚，其问同而其功等。其上者无以优游翱翔，以宽绰其心。而其下者勉强困踬，不暇于为善。故其学也必速，而守道必不笃，何者？非其自得之也。夫人之才，譬如草木焉，雨以动之，则其长也，可立而待。有宋人焉，揠之而自以为喜，此孟子所以太息其不知学也。然而宽以待之，则太学之法，将必有所大变而后可，变法者不可不预立其说也。问：古者礼备而费少，今者费愈多而礼愈阙。古者七世之庙分而为七，今者七世之庙合而为一。古者一岁大祭天者四，五岁大祭宗庙者再，今者三岁迭用其一而略其余。古者命士以上皆有庙，今至于公卿大夫无之。古者天子五载一巡守，远者十二年一巡守，今者非郊祀校猎不出于郊。以今之至简省也，而财至于不给，则古之甚繁者，宜其无以共之。然以古之甚繁，而不至于大费，则今之简省，而至于不给者何也？凡今之人皆以费，故弃先王之礼，是以礼日益坏。以为今之世有周公、仲尼，其将亦畏费而止欤？其将亦略备其礼而不至于大费欤？然而今之所以至于大费而不可省者，或亦有故也。其思所以省之而无害之说而著于篇。问：茶之有榷与税，非古也，特就其便于今者言之。有以为榷便，曰：凡所以备边养兵者，皆出于榷。然江淮之间，以私茶死者，不可胜计。此则仁之所不忍为也，而何便于榷？以税为便，则夫边鄙兵革之用，将何以共之？且夫税之人，其不足以当榷之利，亦易见矣。而特以不忍驱民而纳之陷阱，是以去榷而为税。今欲复反其旧，冒行杀人之害而就夫区区养兵之利，则何以为仁？求以生民，而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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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私试武学策问二首】

问：古之善战者，必以两击一，既为之正，又为之奇。故我之受敌者一，而敌之受敌者二。我一而敌二，则我佚而敌劳，以佚击劳，故曰：三军之众，可以使之必受敌而无败。自唐季以来，古之阵法遗散而不讲。今世用兵之将，置阵而不知奇正。夫置阵而不知奇正，犹作乐而不用五声，饪食而不用五味，宫竭而商不继，甘穷而酸不辅，一变而尽矣，不可复用也。今将推古法，求奇正之意而施之行阵，其亦可得欤？兵法曰：“先出合战为正，后出为奇。”又曰：“奇亦为正之正，而正亦为奇之奇。”所谓奇正者，将合为一阵欤？将离为二阵欤？学者所宜辨之。问：古称淮阴侯善用兵，然观其所以胜者，亦若有天幸焉。淮阴之攻赵也，广武君请以轻兵绝其饣襄道而坚壁以老其师。其攻齐也，人或说龙且以相持不战而阴招齐之亡城。此二计者，淮阴实难之，幸其计之不用，是以能克。然而使此计诚行，淮阴岂坐受缚者耶？其必有以待之，请言其说。

●栾城集卷二十一

◆书一首

【上皇帝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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不服，而求法之行，不可得也。盖矫失以救患者，必有所过而后济。臣非不知二府之不可以齿庶官也。其三，使百司各损其职掌，而多其出职之岁月。其说曰：百司，臣不得而尽详也，请言其尤甚者，莫如三司。三司之吏，世以为多而不可损，何也？国计重而簿书众也。臣以为不然。主大计者，必执简以御繁，以简自处，而以繁寄人。以简自处，则心不可乱；心不可乱，则利至而必知，害至而必察。以繁寄人，则事有所分；事有所分，则毫末不遗，而情伪必见。今则不然，举四海之大，而一毫之用必会于三司，故三司者案牍之委也。案牍既积，则吏不得不多。案牍积而吏多，则欺之者众，虽有大利害，不能察也。夫天下之财，下自郡县而至于转运，转相钩较，足以为不失矣。然世常以转运使为不可独信，故必至于三司而后已。夫苟转运使之不可独信而必三司之可任，则三司未有不责成于吏者，岂三司之吏则重于转运使欤？故臣以为天下之财，其详可分于转运使，而使三司岁揽其纲目，既使之得优游以治财货之源，又可颇损其吏，以绝乱法之弊。苟三司犹可损也，而百司可见矣。然而此三法者，皆世之所谓拂世戾俗，召怨而速谤者也。今且将行之，臣非敢犯众人之怒而行此危事也，以为有可行之道焉。何者？自台省六品、诸司五品，一郊而任一人，自两制以上，一岁而任一人，此祖宗百年之法，相承而不变者也，而仁宗之世则损之；三载而考绩无罪者迁其官，自唐以来，亦未始有变者也，而英宗之世则增之。此二者，夫岂便于世俗哉，然而莫敢怨者，以为吏多而欲损者，天下之公义，其不欲者，天下之私计也。以私计而怨公义，其为怨也不直矣。是以善为国者，循理而不恤怨。非不恤怨，知其无能为也。且今此三法者，固未尝行也，然而天下亦不免于怨，何者？士之出身为吏者，损其生业，弃其田里，以尽力于王事，而今也以吏多之故，积劳者久而不得迁，去官者久而不得调，又多为条约以沮格之，灭罢其举官，破坏其考第，使之穷窘无聊，求进而不遂，此其为怨岂灭，于布衣之士哉！均之二怨皆将不免，然使新进之士日益多，国力匮竭而不能支，十年之后，其患必有不可胜言者。故臣愿陛下亲断而力行之。苟日增之吏渐于衰少，则臣又将有以治其旧吏，使诸道职司，每岁终任其所部郡守监郡，各任其属，曰：自今以前，未有以私罪至某，赃罪正入已至若干者，二者皆自上，钧其轻重而裁之，已而以他事发，则与之同罪，虽去官与赦不降也。夫以私罪至某，赃罪正入已至若干，其为恶也著矣，而上不察，则上之不明亦可知矣，故虽与之同罪而不过。今世之法，任人者任其终身，苟其有罪，终身钧坐之。夫任人之终身，任其未然之不可知者也，任人之岁终而无过，任其已然之可知者也。臣请得以较之：任其未然之不可知，虽圣人有所不能。任其已然之可知，虽众人能之。今也任之以圣人之所不能既不敢辞矣，而况任之以众人之所能，顾不可哉！且按察之吏，则亦不患其不知也，患其知而未必皆按，曰：“是无损于我，而徒以为怨云尔。”今使其罪及之，其势将无所不问。陛下诚能择奉公疾恶之臣而使行之，陛下厉精而察之，去民之患如除腹心之疾，则其以私罪至某，赃罪正入已至若干者，非复过误，适陷于深文者也。苟遂放归，终身不齿，使奸吏有所惩，则冗吏之弊可去矣。冗兵之说曰：臣闻国朝创业之初，四方割据，中国地狭，兵革至少。其后荡灭诸国，拓地既广，兵亦随众。雍熙之间，天下之兵仅三十万。方此之时，屯戍征讨，百役并作，而兵力不屈，未尝有兵少之患也。自咸平、景德以来，契丹内侵，继迁叛逆，每有警急，将帅不问得失，辄请益兵。于是召募日增，而兵额之多，遂倍前世。其后宝元、庆历之间，元昊窃发，复使诸道点民为兵，而沿边所屯至七八十万，自是天下遂以百万为额。虽复近岁无事，而关中之兵，至于二十八万。举雍熙天下之众，适以备方今关中一隅之用，兵多之甚，于此见矣。然臣闻方今宿迁之兵，分隶堡障，战后统于将帅者其实无几。每一见贼，贼兵常多，我兵常少，众寡不敌，每战辄败。往者将帅失利，未有不以此自解者也。夫祖宗之兵至少，而常若有余，今世之兵至多，而常患于不足。此二者不可不察也。兵法有之曰：兴师十万，出征千里。百姓之费，公家之奉，日费千金，内外骚动，怠于道路者，七十万家。而爱爵禄百金，不能知敌之情者，不仁之至也。故三军之事，莫亲于间，赏莫重于间。间者，三军之司命也。臣窃惟祖宗用兵，至于以少为多，而今世用兵至于以多为少，得失之原，皆出于此。何以言之？臣闻太祖用李汉超、马仁、韩令坤、贺惟忠、何继筠等五人使备契丹，用郭进、武守琪、李谦溥、李继勋等四人使备河东，用赵赞、姚内斌、董遵诲、王彦升、冯继业等五人使备西羌，皆厚之以关市之征，饶之以金帛之赐，其家属之在京师者，仰给于县官，贸易之在道路者，不问其商税。故此十四人者皆富厚有余，其视弃财如弃粪土，人之急如恐不及。是以死力之士，贪其金钱，捐躯命，冒患难，深入敌国，刺其阴计而效之。至于饮食动静无不毕见，每有入寇辄先知之。故其所备者寡而兵力不分，敌之至者举皆无得而有丧。是以当此之时，备边之兵多者不过万人，少者五六千人。以天下之大，而三十万兵足为之用。今则不然，一钱以上，皆籍于三司，有敢擅用，谓之自盗。而所谓公使钱，多者不过数千缗。百须在焉，而监司又伺其出入而绳之以法。至于用间，则曰“官给茶彩。”夫百饼之茶，数束之彩，其不足以易人之死也明矣。是以今之为间者，皆不足恃，听传闻之言，采疑似之事，其行不过于出境，而所问不过于熟户，苟有藉口以欺其将帅则止矣，非有能知敌之至情者也。敌之至情，既不可得而知，故常多屯兵以备不意之患，以百万之众而常患于不足，由此故也。陛下何不权其轻重而计其利害，夫关市之征比于茶彩则多，而三十万人之奉，比于百万则约。众人知目前之害，而不知岁月之病。平居不忍弃关市之征以与人，至于百万则恬而不知怪。昔太祖起于布衣，百战以定天下，军旅之事其思之也详，其计之也熟矣。故臣愿陛下复修其成法，择任将帅，而厚之以财，使多养间谍之士，以为耳目。耳目既明，虽有强敌而不敢辄近，则虽雍熙之兵，可以足用于今世。陛下诚重难之，臣请陈其可灭之实。何者？今世之强兵，莫如沿边之土人。而今世之惰兵，莫如内郡之禁旅。其名愈高，其廪愈厚。其廪愈厚，其材愈薄。往者，西边用兵，禁军不堪其役，死者不可胜计。羌人每出，闻多禁军，辄举手相贺；闻多土兵，辄相戒不敢轻犯。以实较之，土兵一人，其材力足以当禁军三人。禁军一人，其廪给足以赡土兵三人。使禁军万人在边，其用不能当三千人，而常耗三万人之畜。边郡之储比于内郡，其价不啻数倍。以此权之，则土兵可益，而禁军可捐，虽三尺童子知其无疑也。陛下诚听臣之谋，臣请使禁军之在内郡者，勿复以戍边。因其老死与亡，而勿复补，使足以为内郡之备而止。去之以渐，而行之以十年，而冗兵之弊可去矣。冗费曰：世之冗费，不可胜计也。请言其大与臣之所知者，而陛下以类推之。臣闻事有所必至，恩有所必穷。事至而后谋，则害于事。恩穷而后迁，则伤于恩。昔者太祖、太宗，敦睦九族，以先天下。方此之时，宗室之众无几也，是以合族于京师，久而不别。世历五圣，而太平百年矣，宗室之盛未有过于此时者也。禄廪之费多于百官，而子孙之众宫室不能受。无亲疏之差，无贵贱之等，自生齿以上皆养于县官，长而爵之，嫁娶丧葬无不仰给于上，日引月长，未有知其所止者。此亦事之所必至，而恩之所必穷者也。然而未闻所以谋而迁之。古者天子七庙，三昭三穆，与太祖而七。以人子之爱其亲，推而上之，至于其祖，由祖而上，至于百世，宜无所不爱。无所不爱，则宜无所不庙。苟推其无穷之心，则百世之祖，皆庙而后为称也。圣人知其不可，故为之制，七世之外，非有功德则迭毁，春秋之祭不与。莫贵于天子，莫尊于天子之祖，而庙不加于七，何者？恩之所不能及也。何独至于宗室而不然。臣闻三代之间，公族有以亲未绝而列于庶人者，两汉之法，帝之子为王，王之庶子犹有为侯者，自侯以降，则庶子无复爵土。盖有去而为民者，有自为民而复仕于朝者，至唐亦然。故臣以为，凡今宗室，宜以亲疏贵贱为差，以次出之，使得从仕比于异姓，择其可用而试之以渐。凡其禄秩之数、迁叙之等、黜陟之制、任子之令与异姓均。临之以按察，持之以寮吏，威之以刑禁，以时察之，使其不才者不至于害民，其贤者有以自效。而其不任为吏者则出之于近郡，官为庐舍而廪给之，使得占田治生，与士庶比。今聚而养之，厚之以不訾之禄，尊之以莫贵之爵，使其贤者老死郁郁而无所施，不贤者居处隘陋，戚而无以为乐，甚非计之得也。昔唐武德之初，封从昆弟子，自胜衣以上皆爵郡王。太宗即位，疑其不便，以问大臣，封德彝曰：“爵命崇则力役多，以天下为私奉，非至公之法也。”于是疏属王者降为公。夫自王而为公，非人情之所乐也，而犹且行之。今使之爵禄如故而获治民，虽有内外之异，宜无有怨者。然臣观朝廷之议，未尝敢有及此，何者？以宗室之亲，而布之于四方，惧其启奸人之心、而生意外之变也。臣窃以为不然，古之帝王，好疑而多防，虽父子兄弟不得尺寸之柄，幽囚禁锢，齿于匹夫者，莫如秦、魏。然秦、魏皆数世而亡。其所以亡者，刘氏、项氏与司马氏，而非其宗室也。故为国者，苟失其道，虽胡越之人皆得谋之。苟无其衅，虽宗室谁敢觊者？惟陛下荡然与之无疑，使得以次居外，如汉、唐之故。此亦去冗费之一端也。臣闻汉、唐以来，重兵分于四方，虽有末大之忧，而馈运之劳不至于太甚。祖宗受命，惩其大患而略其细，故敛重兵而聚之京师。根本既强，天下承受而服。然而转漕之费遂倍于古。凡今东南之米，每岁溯汴而上，以石计者，至五六百万。山林之木尽于舟楫，州郡之卒敝于道路，月廪岁给之奉不可胜计。往返数千里，饥寒困迫，每每侵盗，杂以他物，米之至京师者率非完物矣。由此观之，今世之法，直以其力致之而不计其患，非法之良者也。臣愿更为之法，举今每岁所运之数而四分之。其二即用旧法，官出船与兵而漕之，凡皆如旧。其一募六道之富人，使以其船及人漕之，而所过免其商税，能以若干至京师，而无所欺盗败失者，以今三司军大将之赏与之。方今滨江之民以其船为官运者，不求官直，盖取官之所入，而不复较者得其赢以自润，而富民之欲仕者，往往求为军大将，以此推之，宜有应募者。其一官自置场，而买之京师，京师之兵，当得米而不愿者，计其直以钱偿之。夫物有常数，取之于南，则不足于北，舍之于东，则有余于西，此数之必然而不可逃者也。今官欲买之，其始不免于贵。贵甚，则东南之民倾而赴之，赴之者众，则将反于贱。致贱必以贵，致贵必以贱，此亦必然之数也。故臣愿为此二者与旧法皆立，试其利害而较其可否，必将有可用者，然后举而从之。此又去冗费之一端也。臣闻富国有道，无所不恤者，富之端也。不足恤者，贫之源也。从其可恤而收之，无所不收，则其所存者广矣。从其无足恤而弃之，无所不弃，则其所亡者多矣。然而世人之议者则不然，以为天下之富，而顾区区之用，此有司之职，而非帝王之事也。此说之行于天下，数百年于兹矣，故天下之费，其可已者常多于旧。臣不敢远引前世，请言近岁之事。自嘉以来，圣人迭兴，而天下之吏，京秩以上，再迁其官，天下郡守职司，再补其亲戚。自治平京师之大水，与去岁河朔之大震，百役并作，国有至急之费，而郊祀之赏不废于百官。自横山用兵，供亿之未定，与京西流民劳徕之未息，官私之困，日不暇给，而宗室之丧不俟岁月而葬。臣以此观之，知朝廷有无足恤之义。臣诚知事之既往无可为者，然苟自今从其可恤而收之，则无益之费犹可渐减。此又去冗费之一端也。臣不胜拳拳私忧过计，为是三冗之说以献。伏惟陛下思深谋远，听断详尽，于天下之事无所不瞩，臣之所陈，何足言者。然臣愚以为，苟三冗未去，要之十年之后，天下将益衰耗，难以复治。陛下何不讲求其原而定其方略，择任贤俊而授之以成法，使皆久于其官而后责其成绩。方今天下之官，泛泛乎皆有欲去不久之心，侍从之臣逾年而不得代，则皇皇而不乐。今虽不能使之尽久，然至于诸道之职司，三司之官吏，沿边之将佐，此皆与天子共成事者也。天下之事，将责成之而不久其任，开其源者不见其流，发其谋者不见其成功，此事之所以不得成也。陛下诚择人而用之，使与二府皆久于其官。人知不得苟免而思长久之计，君臣同心，上下协力，磨之以岁月，如此而三冗之弊乃可去也。然而为此犹有所患，何者？今世之士大夫，好同而恶异，疾成而喜败，事苟不出于己，小有龃龉不合，则群起而噪之。借如今使按察之官，任其属吏，岁终而无过，此其势必将无所不按，得罪者必将多于其旧。然则天下之口，纷然非之矣。不幸而有一不当，众将群指以罪，法一不当，不能动，不幸而至于再三，虽上之人亦将不免于惑。众人非之于下，而朝廷疑之于上，攻之者众，而持之者不坚，则法从此败矣。盖世有耕田而以其耜杀人者，或者因以耕田为可废。夫杀人之可诛与耕田之不可废，此二事也。安得以彼而害此哉！故夫按人而不以其实者，罪之可也，而法之是非，则不在此。苟陛下诚以为可行，必先能破天下之浮议，使良法不废于中道。如此而后，三冗之弊可去也。三冗既去，天下之财得以日生而无害，百姓充足，府库盈溢，陛下所为而无不成，所欲而无不如意。举天下之从，惟所用之，以攻则取，以守则固，虽有西戎北狄不臣之国，宥之则为汉文帝，不宥则为唐太宗，伸缩进退，无不在我。今陛下不事其本，而先举其末，此臣所以大惑也。臣不胜愤懑，越次言事，雷霆之谴，无所逃避。臣辙诚惶诚恐顿首顿首谨

●栾城集卷二十二

◆书十首

【上枢密韩太尉书】

太尉执事：辙生好为文，思之至深，以为文者，气之所形，然文不可以学而能，气可以养而致。孟子曰：“我善养吾浩然之气。”今观其文章，宽厚宏博，充乎天地之间，称其气之小大。太史公行天下，周览四海名山大川，与燕、赵间豪俊交游，故其文疏荡，颇有奇气。此二子者，岂尝执笔学为如此之文哉？其气充乎其中而溢乎其貌，动乎其言而见乎其文，而不自知也。辙生十有九年矣，其居家所与游者，不过其邻里乡党之人，所见不过数百里之间，无高山大野可登览以自广，百氏之书虽无所不读，然皆古人之陈迹，不足以激发其志气。恐遂汩没，故决然舍去，求天下奇闻壮观，以知天地之广大。过秦、汉之故都，恣观终南、嵩、华之高，北顾黄河之奔流，慨然想见古之豪杰。至京师，仰观天子宫阙之壮与仓廪、府库、城池、苑囿之富且大也，而后知天下之巨丽。见翰林欧阳公，听其议论之宏辩，观其容貌之秀伟，与其门人贤士大夫游，而后知天下之文章聚乎此也。太尉以才略冠天下，天下之所恃以无忧，四夷之所惮以不敢发，入则周公、召公，出则方叔、召虎。而辙也，未之见焉。且夫人之学也，不志其大，虽多而何为？辙之来也，于山见终南、嵩、华之高，于水见黄河之大且深，于人见欧阳公，而犹以为未见太尉也。故愿得观贤人之光耀，闻一言以自壮，然后可以尽天下之大观而无憾者矣。辙年少，未能通习吏事。向之来，非有取于斗升之禄，偶然得之，非其所乐。然幸得赐归待选，使得优游数年之间，将归益治其文，且学为政。太尉苟以为可教而辱教之，又幸矣。

【上昭文富丞相书】

辙西蜀之人，行年二十有一，幸得天子一命之爵，饥寒穷困之忧不至于心，其身又无力役劳苦之患，其所任职不过簿书米盐之间，而且未获从事以得自尽。方其闲居，不胜思虑之多，不忍自弃，以为天子宽惠与天下无所忌讳，而辙不于其强壮闲暇之时早有所发明以自致其志，而复何事？恭惟天子设制策之科，将以等天下豪俊魁{石}之人。是以辙不自量，而自与于此。盖天下之事，上自三王以来以至于今世，其所论述亦已略备矣，而犹有所不释于心。夫古之帝王，岂必多才而自为之，为之有要，而居之有道。是故以汉高皇帝之恢廓慢易，而足以吞项氏之强；汉文皇帝之宽厚长者，而足以服天下之奸诈。何者？任人而人为之用也，是以不劳而功成。至于武帝，材力有余，聪明睿智过于高、文，然而施之天下，时有所折而不遂。何者？不委之人而自为用也。由此观之，则夫天子之责亦在任人而已。窃惟当今天下之人，其所谓有才而可大用者，非明公而谁？推之公卿之间而最为有功；列之士民之上而最为有德；播之夷狄之域而最为有勇。是三者亦非明公而谁？而明公实为宰相，则夫吾君之所以为君之事，盖已毕矣。古之圣人，高拱无为，而望夫百世之后，以为明主贤君者，盖亦如是而可也。然而天下之未治，则果谁耶？下而求之郡县之吏，则曰：“非我能。”上而求之朝廷百官，则曰：“非我责。”明公之立于此也，其又将何辞？嗟夫，盖亦尝有以秦越人之事说明公者欤？昔者秦越人以医闻天下，天下之人皆以越人为命。越人不在，则有病而死者，莫不自以为吾病之非真病，而死之非真死也。他日，有病者焉，遇越人而属之曰：“吾捐身以予子，子自为子之才治之，而无为我治之也。”越人曰：“嗟夫，难哉！夫子之病，虽不至于死，而难以愈。急治之，则伤子之四支；而缓治之，则劳苦而不肯去。吾非不能去也，而畏是二者。夫伤子之四支，而后可以除子之病，则天下以我为不工；而病之不去，则天下以我为非医。此二者，所以交战于吾心而不释也。”既而见其人，其人曰：“夫子则知医之医，而未知非医之医欤？今夫非医之医者，有所冒行而不顾，是以能应变于无穷。今子守法密微而用意于万全者，则是子犹知医之医而已。”天下之事，急之则丧，缓之则得，而过缓则无及。孔子曰：“道之难行也，我知之矣。知者过之，不肖者不及也。”夫天下患于不知，而又有知而过之者，则是道之果难行也。昔者，世之贤人，患夫世之爱其爵禄，而不忍以其身尝试于艰难也。故其上之人，奋不顾身以搏天下之公利而忘其私。在下者亦不敢自爱，叫号纷讠奴，以攻讦其上之短。是二者可谓贤于天下之士矣，而犹未免为不知。何者？不知自安其身之为安天下之人，自重其发之为重君子之势，而轻用之于寻常之事，则是犹匹夫之亮耳。伏自明公执政，于今五年，天下不闻慷慨激烈之名，而日闻敦厚之声。意者明公其知之矣，而犹有越人之病也。辙读《三国志》，尝见曹公与袁绍相持久而不决，以问贾诩，诩曰：“公明胜绍，勇胜绍，用人胜绍，决机胜绍。绍兵百倍于公，公画地而与之相守，半年而绍不得战，则公之胜形已可见矣。而久不决，意者顾万全之过耳。”夫事有不同，而其意相似。今天下之所以仰首而望明公者，岂亦此之故欤？明公其略思其说，当有以解天下之望者。不宣。辙再拜。

【上曾参政书】

辙闻之：士不更变，不可与图远。新胜之家，知得而不知丧，知存而不知亡，始若可喜，而终不可久。昔者辙读《书》至《秦誓》而得之，曰：“番番良士，旅力既愆，我尚有之。仡仡勇夫，射御不违，我尚不欲。”夫昔之为此言者，盖亦已知之矣。孟明视、西乞术、白乙丙，此三人者，秦之豪俊有决之士。而百里奚、蹇叔子，此秦之所谓老耄而不武者也。穆公欲袭郑，孟明以为可，而蹇叔以为不可，则蹇叔之说无乃远于事情而近于怯哉。然而要其成败得失之终而责其思虑之长短，则蹇叔不可谓迂，而孟明不可谓是也。故曰：“如有一介臣，断断兮无他技，其心休休焉，其如有容。人之有技，若己有之，人之彦圣，其心好之；不啻如自其口出，实能容之。以保我子孙黎民，亦职有利哉！”嗟夫！穆公至此而后知蹇叔之非庸人欤？今夫立于百官之上而宰天下之事者，亦何以其他技为哉！温良博爱而能容天下之士，斯可矣。往者辙之东游，而明公适为京兆。当此之时，明公之声上震于朝廷而下慑于闾里，行道之人为之不敢妄视，盗贼屏息而不作，可谓才有余矣。然至于参决大政而日韬其光，务为敦厚，不欲以才盖天下。上承二公，下拊百官，周旋揖让，而士大夫莫不雍容和穆以相与也。嗟夫！明公何以及此哉！辙，西蜀之匹夫，往年偶以进士得与一命之爵，今将为吏崤黾之间，闲居无事，闻天子举直言之士，而世之君子以其山林朴野之人不知朝廷之忌讳，其中无所隐蔽，故以应诏。而辙也，复不自度量而言当世之事，亦不敢为莽卤不详之说，其言语文章，虽无以过人，而其所认说，乃有矫拂切直之过。窃独悲古者深言之人，遭时之不祥，一有所触，而其言不复见录于世。方今群公在朝，以君子长者自处，而优容天下彦圣有技之士，士之有言者，可以安意肆志而无患，然后知士之生于今者之为幸；而辙亦幸者之一人也。素所为文，家贫不能尽致，有《历代论》十二篇，上自三王而下至于五代，治乱兴衰之际可以概见，于此观其略可也。

【上两制诸公书】

辙读书至于诸子百家纷纭同异之辩，后世工巧组绣钻研离析之学，盖尝喟然太息，以为圣人之道，譬如山海薮泽之奥，人之入于其中者，莫不皆得其所欲，充足饱满，各自以为有余，而无慕乎其外。今夫班输、共工，旦而操斧斤以游其丛林，取其大者以为楹，小者为桷，圆者以为轮，挺者以为轴，长者扰云霓，短者蔽牛马，大者拥丘陵，小者伏蓁莽，芟夷蹶取，皆自以为尽山林之奇怪矣。而猎夫渔师，结网聚饵，左强弓，右毒矢，陆攻则毙象犀，水伐则执鲛它，熊罴虎豹之皮毛，鼋龟犀兕之骨革，上尽飞鸟，下及走兽昆虫之类，纷纷籍籍，折翅捩足，鳞鬣委顿，纵横满前，肉登鼎俎，膏润砧几，皮革齿骨，披裂四出，被于器用。求珠之工，随侯夜光，间以比，磊落的历，充满其家。求金之工，辉赫晃荡，铿锵交戛，遍为天下冠冕佩带饮食之饰。此数者皆自以为能尽山海之珍，然山海之藏，终满而莫见其尽。昔者夫子及其生而从之游者，盖三千余人。是三千人者，莫不皆有得于其师，是以从之周旋奔走，逐于宋、鲁，饥饿于陈、蔡，困厄而莫有去之者，是诚有得乎尔也。盖颜渊见于夫子，出而告人曰：“吾能知之。”子路、子贡、冉有出而告人亦曰：“吾知之。”下而至于邦巽、孔忠、公西舆、公西箴，此数子者，门人之下第者也，窃窥于道德之光华，而有闻于议论之末，皆以自得于一世。其后田子方、段干木之徒，讲之不详，乃窃以为虚无淡泊之说。而吴起、禽滑■之类，又以猖狂于战国。盖夫子之道，分散四布，后之人得其遗波余泽者至于如此。而扬朱、墨翟、庄周、邹衍、田骈、慎到、韩非、申不害之徒，又不见夫子之大道，皇皇惑乱，譬如陷于大泽之陂，荆榛棘茨，蹊隧灭绝，求以自致于通衢而不可得，乃妄冒蒺藜，蹈崖谷，崎岖缭绕，而不能自止。何者？彼亦自以为己之得之也。辙尝怪古之圣人，既已知之矣，而不遂以明告天下而著之六经。六经之说皆微见其端，而非所以破天下之疑惑，使之一见而寤者，是以世之君子纷纷至此而不可执也。今夫《易》者，圣人之所以尽天下刚柔喜怒之情、勇敢畏惧之性，而寓之八物。因八物之相遇，吉凶得失之际，以教天下之趋利避害，盖亦如是而已。而世之说者，王氏、韩氏至以老子之虚无，京房、焦贡至以阴阳灾异之数。言《诗》者不言咏歌勤苦酒食燕乐之际，极欢极戚而不违于道，而言五际子午卯酉之事。言《书》者不言其君臣之欢，吁俞嗟叹，有以深感天下，而论其《费誓》、《秦誓》之不当作也。夫孔子岂不知后世之至此极欤？其意以为后之学者，无所据依感发以自尽其才，是以设为六经而使之求之。盖又欲其深思而得之也，是以不为明著其说，使天下各以其所长而求之。故曰：“仁者见之谓之仁，智者见之谓之智。”而子贡亦曰：“在人，贤者识其大者，不贤者识其小者。”夫使仁者效其仁，智者效其智，大者推明其大，而不遗其小，小者乐致其小，以自附于大，各因其才而尽其力，以求其至微至密之地，则天下将有终身校其说而无倦者矣。至于后世不明其意，患乎异说之多而学者之难明也，于是举圣人之微言而折之以一人之私意，而传疏之学横放于天下，由是学者愈怠，而圣人之说益以不明。今夫使天下之人因说者之异同，得以纵观博览，而辩其是非，论其可否，推其精粗，而后至于微密之际，则讲之当益深，守之当益固。《孟子》曰：“君子深造之以道，欲其自得之也。自得之，则居之安。居之安，则资之深。资之深，则取之左右逢其原。故君子欲其自得之也。”昔者辙之始学也，得一书，伏而读之，不求其博，而惟其书之知，求之而莫得，则反复而思之，至于终日而莫见，而后退而求其得。何者？惧其入于心之易，而守之不坚也。及既长，乃观百家之书，从横颠倒，可喜可愕，无所不读，泛然无所适从。盖晚而读《孟子》，而后遍观乎百家而不乱也。而世之言者曰：学者不可以读天下之杂说，不幸而见之，则小道异术将乘间而入于其中。虽扬雄尚然曰：“吾不观非圣之书。”以为世之贤人所以自养其心者，如人之弱子幼弟不当出而置之于纷华杂扰之地，此何其不思之甚也！古之所谓知道者，邪词入之而不能荡，讠皮词犯之而不能诈，爵禄不能使之骄，贫贱不能使之辱。如使深居自闭于闺闼之中，兀然颓然而曰“知道知道”云者，此乃所谓腐儒者也。古者伯夷隘，柳下惠不恭，隘与不恭，是君子之所不为也。而孔子曰：“伯夷、叔齐不降其志，不辱其身。柳下惠、少连降志而辱身，言中伦，行中虑。虞仲、夷逸隐居放言，身中清，废中权。而我则异于是，无可无不可。”夫伯夷、柳下惠，是君子之所不为，而不弃于孔子，此孟子所谓孔子集大成者也。至于孟子，恶乡原之败俗，而知於陵仲子之不可常也，美禹、稷之汲汲于天下，而知颜氏子自乐之非固也，知天下之诸侯其所取之为盗，而知王者之不必尽诛也，知贤者之不可召，而知召之役之为义也。故士之言学者，皆曰孔孟。何者，以其知道而已。今辙山林之匹夫，其才术技艺无以大过于中人，而何敢自附于孟子？然其所以泛观天下之异说，三代以来，兴亡治乱之际，而皎然其有以折之者，盖其学出于孟子而不可诬也。今年春，天子将求直言之士，而辙适来调官京师，舍人杨公不知其不肖，取其鄙野之文五十篇而荐之，俾与明诏之末。伏惟执事方今之伟人、而朝之名卿也，其德业之所服，声华之所耀，孰不欲一见以效薄技于左右？夫其五十篇之文，从中而下，则执事亦既见之矣。是以不敢复以为献，姑述其所以为学之道，而执事试观焉。

【上刘长安书】

辙闻之：物之所受于天者异，则其自处必高，自处既高，则必然有所不合于世俗。盖猛虎处于深山，向风长鸣，则百兽震恐而不敢出。松柏生于高冈，散柯布叶而草木为之不殖。非吾则尔拒，而尔则不吾抗也。故夫才不同则无朋，而势远绝则失众，才高者身之累也，势异者众之弃也。昔者伯夷、叔齐已尝试之矣，与其乡人立，以其冠之不正也，舍而去之。夫以其冠之不正也，舍之而去，则天下无乃无可与共处者耶？举天下而无可与共处，则是其势岂可以久也？苟其势不可以久，则吾无乃亦将病之，与其病而后反也，不若其素与之之为善也。伯夷、叔齐惟其往而不反，是以为天下之弃人也。以伯夷之不吾屑而弃伯夷者，是固天下之罪矣。而以吾之洁清而不屑天下，是伯夷亦有过耳。古语有之曰：“大辩若讷，大巧若拙。”何者？惧天下之以吾辩而以辩乘我，以吾巧而以巧困我。故以拙养巧，以讷养辩，此又非独善保身也，亦将以使天下之不吾忌，而其道可长久也。今夫天下之士，辙已略观之矣：于此有所不足，则于彼有所长；于此有所蔽，则于彼有所见。其势然矣。仄闻执事之风，明俊雄辩，天下无有敌者，而高亮刚果，士之进于前者，莫不振栗而自失，退而仰望才业之辉光，莫不逡巡而自愧。盖天下之士已大服矣，而辙愿执事有以少下之，使天下乐进于前而无恐，而辙亦得进见左右，以听议论之末。幸幸甚甚。

【答徐州陈师仲书二首】

辙白陈君足下：去年辙从家兄游徐州，君兄弟始以客来见，一揖而退，漠然不知君之胸中也。既而闻之君之乡人，君力学行义，不妄交游，既已中心异之。及来南京，又辱以所为文为赠，读之然以清，追慕古人而无意于世俗。心虽爱之，然亦忧君之以是困于今世也。今年春，君西游，谋所以葬先子于朋友。既而东归，贫不克举。书来告曰：将改卜七月，且问所以为葬。嗟夫！辙固知君之至于此也，以若所为行求今之人，则其困也固宜。虽然，子而固子之守，尽子之有，敛手足形还葬。此则曾子之所以葬其亲也，而何病？《诗》云：“凡民有丧，匍匐救之。”有欲救之心，而力不赡，愧实在我，而子何病？今既七月矣，惟自勉以礼。不宣，辙白。

○其二

蒙惠书论诗，许以五百篇为惠。既知所从学诗之人，又知所以作诗之意。五百篇虽未至，然见此书，已与见诗无异矣。应掾言迫于解舟，有书不能尽取，即此诗是耶？辙少好为诗，与家兄子瞻所为，多少略相若也。子瞻既已得罪，辙亦不复作诗。然今世士大夫，亦自不喜为诗，以诗名世者，盖无几人，间有作者，尤足贵也。故仆每得其所为，辄讽咏终日，譬如新病喑人，口不复歌，闻有歌者，犹能手足舞蹈，以自慰释。足下尚能以五百篇见惠耶？苟有以慰我，不必矜自口出也。

【答黄庭坚书】

辙之不肖，何足以求交于鲁直？然家兄子瞻与鲁直往还甚久，辙与鲁直舅氏公择相知不疏，读君之文，诵其诗，愿一见者久矣。性拙且懒，终不能奉咫尺之书，致殷勤于左右，乃使鲁直以书先之，其为愧恨可量也。自废弃以来，颓然自放，顽鄙愈甚，见者往往嗤笑，而鲁直犹有以取之。观鲁直之书，所以见爱者，与辙之爱鲁直无异也。然则书之先后，不君则我，未足以为恨也。比闻鲁直吏事之余，独居而蔬食，陶然自得。盖古之君子不用于世，必寄于物以自遣。阮籍以酒，嵇康以琴。阮无酒，嵇无琴，则其食草木而友麋鹿，有不安者矣。独颜氏子饮水啜菽，居于陋巷，无假于外，而不改其乐，此孔子所以叹其不可及也。今鲁直目不求色，口不求味，此其中所有过人远矣，而犹以问人，何也？闻鲁直喜与禅僧语，盖聊以是探其有无耶？渐寒，比日起居甚安，惟以时自重。

【答徐州教授李昭书】

辙启：女夫王君适自徐还筠，承赐以长书，伏读愧叹，无以为喻。自惟愚拙，加以罪废，平时学问，捐弃不讲。譬如荒畦败圃，草棘狼籍，虽追惟畴昔耘锄之勤，欲从容游步其间，而亦愀然自嫌，不欲置足。况夫通都大邑之人，遍观天下之巨丽，心目广大，物难称惬。乃欲游目纵览，究其有无，岂有不嘻笑者哉！伏惟君侯，壮年笃学，才节茂美，文章俊发，何意过听如此？然闻王君言，出入学中逾年，稍知旨趣所诣，盖耽悦至道，忽忘世味，每有超然绝俗之意。闻辙被罪以来，自知鄙陋，归耕之计，虑之已熟，不察其故，遽以知道许之。夫古之所谓知道者，富贵不能淫，贫贱不能忧，夫岂如辙困踬而谋安者耶！若夫收其精以治身，而斥其土苴以惠天下，此君侯之所当学也，而亦何取于辙哉！辱赐之厚，不知所报，谨奉启陈谢，伏惟照察。不宣。

【上洪州孔大夫论徐常侍坟书】

辙窃见故散骑常侍徐公铉坟，在公所治郡新建县西山鸾冈原。徐公没于淳化辛卯，迨今九十四年。公无子，故人奉新胡克顺葬之。胡氏昔为大家，克顺慕公高义，春秋时祀，顷未尝废。自克顺死，胡氏衰，公之坟域荒芜不治，盖有年矣。闻自近岁民间利其林木，至讼而争之。公所葬地，本其先莹，公家既无子孙，契券亡失，官遂籍没其地，伐其松柏以治屋宇。行道知之，往往为之掩泣。窃惟南唐旧臣，如公之比，盖无一二。方陈觉、冯延鲁愚弄其主，擅兴甲兵，丧师蹙国，时无一人敢非之者。公独与韩熙载力陈其奸，卒致其罪。及王师南讨，李氏危在朝夕，公受命兵间，不为身计，义动中国，至今称之。盖公之大节，落落如此，虽使千载之后，犹当推求遗迹，以劝后来。今没未百年，弃而不录，仁人君子，岂其然哉！伏惟明公家本先圣，先中丞忠义慷慨，气节凛然。公之行己大方，直继前烈。如徐公辈人，譬之草木，臭味不远，倘蒙矜念，使孤坟遗魄不至侵暴，祭祀稍存，樵采不犯，不惟南方士人拭目倾心，将天下义士知有所劝。辙言非所职，干冒高明，不胜战越。

●栾城集卷二十三

◆记九首

【筠州圣祖殿记】

有诗维周制，天下邑立后稷祠，而唐礼，州祀老子。盖二祖之德，光配天地，充塞海宇。凡有社有民，不可以弗飨，既以为民祈福，俾雨露之施，无有远迩，亦以一民之望，使知饮食作息，皆上之赐。粤维我圣祖，功绪永远，肇自皇世，超绝周、唐，逾千万年，威神在天，灵德在下。祥符癸丑，实始诏四方万国咸建祠宫，立位设像，岁时朝谒，因周、唐之故以教民顺。筠故附庸豫章，列为成国，维近匪远，吏民朴陋，野不达礼，承命不蠲，因仍故宫，既其东厢，以建神位。凡进见之礼，稽首东向，更六十有九年，弗革弗新。元丰三年二月，臣维瞻受命作守，始至伏谒，惕然不宁。既视事，遂以言于朝，度其宫之东，得隙土南北十有二筵，东西九筵，伐木于九峰、逍遥之山。四年八月始庀工，九月而告成。耽耽其堂，殖殖其庭，神来顾享，民以祗肃。臣辙适以谴来，睹其终始，乃拜手稽首，为诗六章，章八句，刻之祠廷之石。诗曰：

高安在南，分自豫章。重山复江，鱼鸟之乡。俗野不文，吏亦怠荒。礼失不知，习为旧常。於穆圣祖，宅神皇极。降鉴在下，子孙千亿。羽衣玉佩，旗纛旄节。巍巍煌煌，秩祀万国。如日在天，靡国不临。筠虽小邦，其有不歆。东庑西响，谁昔营之。民昏不知，神以不怀。深山之间，野水之滨。礼乐声明，孰见孰闻。祖庙之严，君臣则存。失而不图，民以罔观。毛侯始来，其则有意。匪民之愚，礼教实坠。章闻于朝，帝曰俞哉。弗改弗营，何以示民。九峰之杉，逍遥之楠。易直且修，弗斫而堪。新堂有严，四星在南。朝廷之仪，万民所祗。

【齐州闵子祠堂记】

历城之东五里，有丘焉，曰闵子之墓。坟而不庙，物祀不至，邦人不宁。守土之吏有将举焉而不克者。熙宁七年，天章阁待制、右谏议大夫濮阳李公来守济南。越明年，政修事治，邦之耋老相与来告曰：“此邦之旧，有如闵子而不庙食，岂不大阙！公唯不知，苟知之，其有不饬？”公曰：“噫！信其可以缓？”于是庀工为祠堂，且使春秋修其常事。堂成，具三献焉，笾豆有列，傧相有位，百年之废，一日而举。学士大夫观礼祠下，咨嗟涕Д。有言者曰：“惟夫子生于乱世，周流齐、鲁、宋、卫之间，无所不仕，其弟子之高第，亦咸仕于诸国。宰我仕齐，子贡、冉有、子游仕鲁，季路仕卫，子夏仕魏。弟子之仕者亦众矣。然其称德行者四人，独仲弓尝为季氏宰。其上三人，皆未尝仕。季氏尝欲以闵子为费宰。闵子辞曰：‘如有复我者，则吾必在汶上矣。’且以夫子之贤，犹不以仕为污也。而三子之不仕，独何欤？”言未卒，有应者曰：“子独不见夫适东海者乎？望之茫洋不知其边，即之汗漫不测其深，其舟如蔽天之山，其帆如浮空之云。然后履风涛而不偾，触蛟蜃而不。若夫以江河之舟楫而跨东海之难，则亦十里而返，百里而溺，不足以经万里之害矣。方周之衰，礼乐崩弛，天下大坏，而有欲救之，譬如涉海，有甚焉者。今夫子之不顾而仕，则其舟楫足恃也。诸子之汲汲而忘返，盖亦有陋舟而将试焉，则亦随其力之所及而已矣。若夫三子，愿为夫子而未能，下顾诸子，而以为不足为也，是以止而有待。夫子尝曰：‘世之学柳下惠者，未有若鲁独居之男子。’吾于三子亦云。”众曰：“然。”退而书之，遂刻于石。

【上高县学记】

古者以学为政，择其乡闾之俊而纳之胶庠，示之以《诗》、《书》、《礼》、《乐》，揉而熟之，既成使归，更相告语，以及其父子兄弟。故三代之间，养老，飨宾，听讼，受成，献馘，无不由学。习其耳目，而和其志气，是以其政不烦，其刑不渎，而民之化之也速。然考其行事，非独于学然也，郊、社、祖庙、山川、五祀，凡礼乐之事皆所以为政，而教民不犯者也。故其称曰：“政者，君之所以藏身。”盖古之君子，正颜色，动容貌，出词气，从容礼乐之间，未尝以力加其民，民观而化之，以不逆其上，其所以藏身之固如此。至于后世不然，废礼而任法，以鞭朴、刀锯力胜其下，有一不顺，常以身较之。民于是始悍然不服，而上之人亲受其病，而古之所以藏身之术亡矣。子游为武城宰，以弦歌为政，曰：“吾闻之夫子，君子学道则爱人，小人学道则易使也。”夫使武城之人，其君子爱人而不害，其小人易使而不违，则子游之政，岂不绰然有余裕哉！上高，筠之小邑，介于山林之间，民不知学，而县亦无学以诏民。县令李君怀道始至，思所以导民，乃谋建学宫。县人知其令之将教之也，亦相帅出力以缮其事，不逾年而学以具。奠享有堂，讲劝有位，退习有斋，缮浴有舍，邑人执经而至者数十百人。于是李君之政不苛而民肃，赋役狱讼不诿其府。李君嘉学之成而乐民之不犯，知其为学之力也，求记其事，告后以不废。予亦嘉李君之为邑有古之道，其所以得于民者，非复世俗之吏也。故为书其实，且以志上高有学之始。元丰五年三月二十日，眉山苏辙记。

【京西北路转运使题名记】

惟京西于诸路，地大且近，西举巩、洛，北兼郑、滑，南收陈、许、蔡、汝、唐、邓、申、息、胡、沈，浸淫秦、楚之交，翕引河、汴，萦阻淮、汉、出入数千里，土广而民淳，斗讼简少，盗贼希阔，外无蛮夷疆埸之虞，内无兵屯馈饷之劳，为吏者常闲暇无事。然其壤地瘠薄，多旷而不耕，户口寡少，多惰而不力，故租赋之入于他路为最贫。每岁均南馈北，短长相补，以给军吏之奉，故转运使之职，于他路为最急。虽然，事止于自治，而无外忧，财止于自足，而无外奉，则虽贫而可以为富，虽急而可以为佚也。熙宁之初，朝廷始新政令，其细布在州县，而其要领，转运使无所不总。政新则吏有不知，事遽则人有不办。当是时也，转运使奔走于外，咨度于内，日不遑食。由是京西始判，而郑、滑并于畿内。自某某若干州为南，自某某若干州为北。南治襄阳，北治洛阳。殿中丞陈君知俭，自始更制而提举常平，既而为转运判官，复为副使，以领北道，始终劳瘁，置功最力。将刻名于石，以贻厥后，而顾瞻前人，泯焉未纪，乃按典籍以求遗放。自开宝以来，得若干人，而君之祖、考、伯父三人在焉。呜呼，盛哉！夫若干人者远矣，其详不可得而知。然其遗风余泽，故老犹有能道之者。孟子有言：“诵其诗，读其书，不知其人，可乎？是以论其世也。”若夫政之去取，地之合离，与其人之在是者，后世将有考焉，是以具载于此。熙宁六年十月日记。

【齐州泺源石桥记】

泺水之源，发于城之西南山下，北流为皇，其浅可揭。城之西门，跨而为桥。自京师走海上者，皆道于其上。每岁霖雨，南山水潦暴作，汇于城下，桥不能支，辄败。熙宁六年，七月不雨，明年夏六月乃雨，淫潦继作，桥遂大坏。知历城施君辩言于府曰：“水岁为桥害，请为石桥，以纾其役。距城之东十五里，有废河败堰焉，其弃石铁可取以为用。”府用其言，以告转运使，得钱二十七万，以具工廪之费。取石于山，取铁于府，取力于兵。自九月至十一月而桥成，民不知焉。三跌二门，安如丘陵，惊流循道，不复为虐。方其未成也，太守李公日至于城上，视其工之良窳与其役之劳佚，而劝相之。知历城施君实具其材，兵马都监张君用晦实董其事。桥之南五里，有大沟焉，属于四涧，以杀暴水之怒，久废不治，于是疏其堙塞，筑其缺而完之。桥之西二十步有沟焉，居民裴氏以石壅之，而屋于其上，水不得泄，则桥受其害，亦使去之，皆如其旧而止。又明年，水复至，桥遂无患。从事苏辙言曰：桥之役虽小也，然异时郡县之役，其利与民共者，其费得量取于民，法令宽简，故其功易成；今法严于恤民，一切仰给于官，官不能尽办，郡县欲有所建，其功比旧实难。非李公之老于为政与二君之敏于临事，桥将不就。夫桥之役虽小，然其劳且难成于旧则倍，不可不记也。遂为之记。

【光州开元寺重修大殿记】

古之循吏，因民而施政，有余者损之，不足者与之，兴其所欲，而废其所患苦，顺其风俗之宜，而吾无作焉。故文翁治蜀，立之学官；龚遂治渤海，督之耕牛；卫飒治桂阳，教之嫁娶；茨充代飒，诲之织屦。此四人者，非其强民也。民之所欲，而莫为之劝，盼盼相视，不能以自致。非得贤长吏以时挈持而振理之，使之得其所愿以相生养，则民至老死不见风俗之备。然而蜀之学官，施于齐、鲁之邦则玩；渤海之耕牛，试于、邰之野则厌；卫之嫁娶，茨之织屦，行之华夏之国，亦未免于非且笑也。故为治者，亦观其俗，乘其时，使民宜之，盖无所必为，亦无所必置也。弋阳郡居长淮之西，地僻而事少，田良而民富。朝散大夫彭城曹公受命作守，因俗为政，安而不扰，诛其豪强而佑其善良，民化服之。始至，访其士民，问其所欲为，咸曰：“吾郡既庶且富，所不足者非财也。而浮屠、老子之宫室，貌象庳陋废圮，民不信响。父兄窃议，以不若四邻为愧，而莫或先也。”公曰：“是无难也。民所不欲，吾不敢为；苟诚欲之，不成，非患也。”乃召其徒而语之。故民劝其令，相帅从事，不三年而有成。天庆道士治三清、北极、圣祖诸殿，清净严肃，朝谒有所。而开元僧明偕新其大殿，趋功勤力，先告工具。栋楹峻峙，瓦甓致密，为佛菩萨众像，尊严盛丽，俨若在世。士女和会，耋孺咸喜，稽首祈福，如慰如慕。盖殿始作于至道丙申，而复新于元丰癸亥，中间寂寥八十八年，然后民获就其志。呜呼！循吏之疏阔，而政之难成，其久如此！明偕知民之悦，故以告于公，请记其事而刻诸石。公以书来属余。余考之循吏传，以为当书，故记之不辞。五月初五日记。

【筠州圣寿院法堂记】

高安郡本豫章之属邑，居溪山之间，四方舟车之所不由，水有蛟蜃，野有虎豹。其人稼穑渔猎，其利粳、稻、竹、箭、梗、楠、茶、楮，民富而无事。然以其险且远也，士之行乎当时者，不至于其间。元丰三年，余以罪迁焉。既至，幸其风气之和，饮食之良，饱食而安居，忽焉不知险远之为患。然以有罪故，法不得释官而游，间独取郡之图书，考其风俗人物之旧，然后信其宜为余之居也。昔东晋太宁之间，道士许逊与其徒十有二人，散居山中，能以术救民疾苦，民尊而化之。至今道士比他州为多，至于妇人孺子，亦喜为道士服。唐仪凤中，六祖以佛法化岭南，再传而马祖兴于江西。于是洞山有价，黄蘖有运，真如有愚，九峰有虔，五峰有观。高安虽小邦，而五道场在焉。则诸方游谈之僧接迹于其地，至于以禅名精舍者二十有四。此二者，皆他方之所无，予乃以罪故，得兼而有之。余既少而多病，壮而多难，行年四十有二，而视听衰耗，志气消竭。夫多病则与学道者宜，多难则与学禅者宜。既与其徒出入相从，于是吐故纳新，引挽屈伸，而病以少安。照了诸妄，还复本性，而忧以自去，洒然不知网罟之在前与桎梏之在身，孰知夫险远之不为予安，而流徙之不为予幸也哉！然郡之诸山，近者数十里，远者数百里，皆非余所得往。独圣寿者近在城东南隅，每事之间，辄往游焉。其僧省聪，本绵竹人，少治讲说，晚得法于浙西本禅师。听其言，不倦。郡人有吴智讷者，治生有余，辄尽之于佛。既为僧堂之后室，又为聪治其法堂，皆极壮丽。凡材甓金漆皆具于智讷。堂成，聪以余游之亟也，求余为记。余亦喜聪之能以其法助余也，遂为记其略。四年六月十七日。

【庐山栖贤寺新修僧堂记】

元丰三年，余得罪迁高安。夏六月，过庐山，知其胜而不敢留。留二日，涉其山之阳，入栖贤谷。谷中多大石，岌で相倚。水行石间，其声如雷霆，如千乘车行者，震掉不能自持，虽三峡之险不过也。故其桥曰三峡。渡桥而东，依山循水，水平如白练。横触巨石，汇为大车轮，流转汹涌，穷水之变。院据其上流，右倚石壁，左俯流水，石壁之趾，僧堂在焉。狂峰怪石，翔舞于檐上。杉松竹箭，横生倒植，葱相纠。每大风雨至，堂中之人，疑将压焉。问之习庐山者，曰：“虽兹山之胜，栖贤盖以一二数矣。”明年，长老智迁使其徒惠迁谒余于高安，曰：“吾僧堂自始建至今六十年矣。瓦败木朽，无以待四方之客，惠迁能以其勤力新之，完壮邃密，非复其旧，愿为文以志之。”余闻之，求道者非有饮食、衣服、居处之求，然使其饮食得充，衣服得完，居处得安，于以求道而无外扰，则其为道也轻。此古之达者所以必因山林筑室庐，蓄蔬米，以待四方之游者，而二迁之所以置力而不懈也。夫士居于尘垢之中，纷纭之变，日进于前，而中心未始一日忘道。况乎深山之崖，野水之垠，有堂以居，有食以饱，是非荣辱不接于心耳，而忽焉不省也哉！孔子曰：“朝闻道，夕死可矣。”今夫骋鹜乎俗学，而不闻大道，虽勤劳没齿，余知其无以死也。苟一日闻道，虽即死无余事矣。故余因二迁之意，而以告其来者，夫岂无人乎哉！四年五月初九日，眉阳苏辙记。

【杭州龙井院讷斋记】

有词钱塘有大法师曰辩才，初住上天竺山，以天台法化吴越。吴越人归之如佛出世，事之如养父母，金帛之施不求而至。居天竺十四年，有利其富者，迫而逐之，师忻然舍去，不以为恨。吴越之人，涕泣而从之者如归市，天竺之众分散四去。事闻于朝，明年，俾复其旧。师黾勉而还，如不得已，吴越之人争出其力以成就废缺，众复大集。无几何，师告其众曰：“吾虽未尝争也，不幸而立于争地。久居而不去，使人以己是非彼，非沙门也。天竺之南山，山深而木茂，泉甘而石峻。汝舍我，我将老于是。”言已，策杖而往，以茅竹自覆，声动吴越。人复致其所有，险堙圮，筑室而奉之。不期年，而荒榛岩石之间，台观飞涌，丹垩炳焕，如天帝释宫。师自是谢事，不复出入。高邮秦观太虚，名其所居曰“讷斋”。道潜师参寥告予为记。予闻之，师始以法教人，叩之必鸣，如千石钟，来不失时，如沧海潮，故人以“辩”名之。及其退居此山，闭门燕坐，寂默终日。叶落根荣，如冬枯木，风止浪静，如古涧水，故人以“讷”名之。虽然，此非师之大全也。彼其全者，不大不小，不长不短，不垢不净，不辩不讷，而又何以名之？虽然，乐其出而高其退，喜其辩而贵其讷，此众人意也，则其以名斋也亦宜。系之以词曰：

以辩见我，既非见我。以讷见我，亦几于妄。有叩而应，时止而止。非辩非讷，如如不动。诸佛既然，我亦如是。

●栾城集卷二十四

◆记九首

【东轩记】

余既以罪谪监筠州盐酒税，未至，大雨，筠水泛溢，蔑南市，登北岸，败刺史府门。盐酒税治舍，俯江之ぞ，水患尤甚。既至，敝不可处，乃告于郡，假部使者府以居。郡怜其无归也，许之。岁十二月，乃克支其欹斜，补其圮缺，辟听事堂之东为轩，种杉二本，竹百个，以为宴休之所。然盐酒税旧以三吏共事。余至，其二人者适皆罢去，事委于一。昼则坐市区鬻盐、沽酒、税豚鱼，与市人争寻尺以自效。莫归筋力疲废，辄昏然就睡，不知夜之既旦。旦则复出营职，终不能安于所谓东轩者。每旦莫出入其旁，顾之未尝不哑然自笑也。余昔少年读书，窃尝怪颜子以箪食瓢饮居于陋巷，人不堪其忧，颜子不改其乐。私以为虽不欲仕，然抱关击柝，尚可自养，而不害于学，何至困辱贫窭自苦如此！及来筠州，勤劳盐米之间，无一日之休，虽欲弃尘垢，解羁絷，自放于道德之场，而事每劫而留之。然后知颜子之所以甘心贫贱，不肯求斗升之禄以自给者，良以其害于学故也。嗟夫！士方其未闻大道，沉酣势利，以玉帛子女自厚，自以为乐矣。及其循理以求道，落其华而收其实，从容自得，不知夫天地之为大与死生之为变，而况其下者乎？故其乐也，足以易穷饿而不怨，虽南面之王，不能加之，盖非有德不能任也。余方区区欲磨洗浊污，圣贤之万一，自视缺然，而欲庶几颜氏之乐，宜其不可得哉！若夫孔子周行天下，高为鲁司寇，下为乘田委吏，惟其所遇，无所不可，彼盖达者之事而非学者之所望也。余既以谴来此，虽知桎梏之害而势不得去，独幸岁月之久，世或哀而怜之，使得归伏田里，治先人之敝庐，为环堵之室而居之，然后追求颜氏之乐，怀思东轩，优游以忘其老，然而非所敢望也。元丰三年十二月初八日，眉阳苏辙记。

【武昌九曲亭记】

子瞻迁于齐安，庐于江上。齐安无名山，而江之南武昌诸山，坡ヌ蔓延，涧谷深密，中有浮图精舍，西曰西山，东曰寒溪，依山临壑，隐蔽松枥，萧然绝俗，车马之迹不至。每风止日出，江水伏息，子瞻杖策载酒，乘渔舟乱流而南。山中有二三子，好客而喜游，闻子瞻至，幅巾迎笑，相携徜徉而上，穷山之深，力极而息，扫叶席草，酌酒相劳，意适忘反，往往留宿于山上。以此居齐安三年，不知其久也。然将适西山，行于松柏之间，羊肠九曲而获少平，游者至此必息。倚怪石，荫茂木，俯视大江，仰瞻陵阜，旁瞩溪谷，风云变化，林麓向背，皆效于左右。有废亭焉，其遗址甚狭，不足以席众客。其旁古木数十，其大皆百围千尺，不可加以斤斧。子瞻每至其下，辄睥睨终日。一旦大风雷雨，拔去其一，斥其所据，亭得以广。子瞻与客入山视之，笑曰：“兹欲以成吾亭耶！”遂相与营之。亭成，而西山之胜始具，子瞻于是最乐。昔余少年，从子瞻游，有山可登，有水可浮，子瞻未始不褰裳先之。有不得至，为之怅然移日。至其翩然独往，逍遥泉石之上，撷林卉，拾涧实，酌水而饮之，见者以为仙也。盖天下之乐无穷，而以适意为悦。方其得意，万物无以易之，及其既厌，未有不洒然自笑者也。譬之饮食杂陈于前，要之一饱而同委于臭腐。夫孰知得失之所在？惟其无愧于中，无责于外，而姑寓焉。此子瞻之所以有乐于是也。

【王氏清虚堂记】

王君定国为堂于其居室之西，前有山石瑰奇琬琰之观，后有竹林阴森冰雪之植，中置图史百物，而名之曰“清虚”。日与其游，贤士大夫相从于其间，啸歌吟咏，举酒相属，油然不知日之既夕。凡游于其堂者，萧然如入于山林高僧逸人之居，而忘其京都尘土之乡也。或曰：“此其所以为清虚者耶？”客曰：“不然。凡物自其浊者视之，则清者为清，自其实者视之，则虚者为虚。故清者以浊为污，而虚者以实为碍。然而皆非物之正也。盖物无不清，亦无不虚者。虽泥涂之浑，而至清存焉。虽山石之坚，而至虚存焉。夫惟清浊一观，而虚实同体，然后与物无匹，而至清且虚者出矣。今夫王君，生于世族，弃其绮纨膏梁之习，而跌荡于图书翰墨之囿，沈酣纵恣，洒然与众殊好。至于钟、王、虞、褚、颜、张之逸迹，顾、陆、吴、卢、王、韩之遗墨，杂然前陈，赎之倾囊而不厌。慨乎思见其人而不得，则既与世俗远矣。然及其年日益壮，学日益笃，经涉世故，出入患祸，顾畴昔之好，知其未离乎累也。乃始发其箱箧，出其玩好，投以与人而不惜。将旷焉黜去外累而独求诸内，意其有真清虚者在焉，而未之见也。王君噶京师，多世外之交，而又娶于梁张公氏。张公超达远骛，体乎至道而顺乎流俗。君当试以吾言问之，其必有得于是矣。”熙宁十年正月八日记。

【吴氏浩然堂记】

新喻吴君，志学而工诗，家有山林之乐，隐居不仕，名其堂曰“浩然”，曰：“孟子，吾师也，其称曰：‘我善养吾浩然之气。’吾窃喜焉，而不知其说，请为我言其故。”余应之曰：“子居于江，亦尝观于江乎？秋雨时至，沟浍盈满，众水既发，合而为一。汪淫溢，充塞坑谷。然后滂洋东流，蔑洲渚，乘丘陵，肆行而前，遇木而木折，触石而石陨，浩然物莫能支。子尝试考之，彼何以若此浩然也哉？今夫水无求于深，无意于行，得高而氵亭，得下而流，忘己而因物，不为易勇，不为险怯。故其发也，浩然放乎四海。古之君子，平居以养其心，足乎内，无待乎外，其中潢漾，与天地相终始。止则物莫之测，行则物莫之御。富贵不能淫，贫贱不能忧。行乎夷狄患难而不屈，临乎死生得失而不惧，盖亦未有不浩然者也。故曰：‘其为气也，至大至刚，以直养而无害，则塞乎天地。’今余将登子之堂，举酒相属，击槁木而歌，徜徉乎万物之外，子信以为能浩然矣乎？”元丰四年七月九日，眉山苏辙记。

【黄州快哉亭记】

江出西陵，始得平地。其流奔放肆大，南合湘、沅，北合汉、沔，其势益张。至于赤壁之下，波流浸灌，与海相若。清河张君梦得，谪居齐安，即其庐之西南为亭，以览观江流之胜，而余兄子瞻名之曰“快哉”。盖亭之所见，南北百里，东西一舍。涛澜汹涌，风云开阖。昼则舟楫出没于其前，夜则鱼龙悲啸于其下，变化倏忽，动心骇目，不可久视。今乃得玩之几席之上，举目而足。西望武昌诸山，冈陵起伏，草木行列，烟消日出，渔夫樵父之舍皆可指数。此其所以为“快哉”者也。至于长州之滨，故城之墟，曹孟德、孙仲谋之所睥睨，周瑜、陆逊之所骋骛，其流风遗迹，亦足以称快世俗。昔楚襄王从宋玉、景差于兰台之宫，有风飒然至者，王披襟当之，曰：“快哉，此风！寡人所与庶人共者耶？”宋玉曰：“此独大王之雄风耳，庶人安得共之！”玉之言，盖有讽焉。夫风无雌雄之异，而人有遇不遇之变。楚王之所以为乐，与庶人之所以为忧，此则人之变也，而风何与焉？士生于世，使其中不自得，将何往而非病？使其中坦然，不以物伤性，将何适而非快？今张君不以谪为患，窃会计之余功，而自放山水之间，此其中宜有以过人者。将蓬户瓮牖无所不快，而况乎濯长江之清流，揖西山之白云，穷耳目之胜以自适也哉！不然，连山绝壑，长林古木，振之以清风，照之以明月，此皆骚人思士之所以悲伤憔悴而不能胜者，乌睹其为快也哉？元丰六年十一月朔日，赵郡苏辙记。

【黄州师中庵记】

师中，姓任氏，讳，世家眉山，吾先君子之友人也，故余知其为人。尝通守齐安，去而其人思之不忘，故齐安之人知其为吏。师中平生好读书，通达大义，而不治章句，性任侠喜事，故其为吏通而不流，猛而不暴。所至，吏民畏而安之，不能欺也。始为新息令，知其民之爱之，买田而居，新息之人亦曰：“此吾故君也。”相与事之不替。及来齐安，常游于定惠院。既去，郡人名其亭曰“任公”。其后余兄子瞻以谴迁齐安，人知其与师中善也，复于任公亭之西为师中庵。曰：“师中必来访子，将馆于是。”明年三月，师中没于遂州。郡人闻之，相与哭于定惠者凡百余人，饭僧于亭，而祭师中于庵。盖师中之去，于是十余年矣。夫吏之于民，有取而无予，有罚而无恩，去而民忘之，不知所怨，盖已为善吏矣。而师中独能使民思之于十年之后，哭之皆失声，此岂徒然者哉！朱仲卿为桐乡啬夫，有德于其民，死而告其子：“必葬我桐乡。后世子孙奉尝我不如桐乡民。”既而桐乡祠之不绝。今师中生而家于新息，没而齐安之人为亭与庵以待之，使死而有知，师中其将往来于新息、齐安之间乎？余不得而知也。元丰四年十二月日，眉山苏辙记。

【南康直节堂记】

南康太守听事之东，有堂曰“直节”，朝请大夫徐君望圣之所作也。庭有八杉，长短巨细若一，直如引绳，高三寻而后枝叶附之，岌然如揭太常之旗，如建承露之茎，凛然如公卿大夫高冠长剑立于王廷，有不可犯之色。堂始为军六曹吏所居。杉之阴，府史之所蹲伏，而簿书之所填委，莫知贵也。君见而怜之，作堂而以“直节”命焉。夫物之生，未有不直者也。不幸而风雨挠之，岩石轧之，然后委曲随物，不能自保。虽竹箭之良，松柏之坚，皆不免于此。惟杉能遂其性，不扶而直。其生能傲冰雪、而死能利栋宇者，与竹柏同，而以直过之。求之于人，盖所谓不待文王而兴者耶？徐君温良泛爱，所居以循吏称，不为察之政，而行不失于直。观其所说，而其为人可得也。《诗》曰：“惟其有之，是以似之。”堂成，君以客饮于堂上。客醉而歌曰：“吾欲为曲，为曲必屈，曲可为乎？吾欲为直，为直必折，直可为乎？有如此杉，特立不倚，散柯布叶，安而不危乎？清风吹衣，飞雪满庭，颜色不变，君来燕嬉乎？封植灌溉，剪伐不至，杉不自知，而人是依乎？庐山之民，升堂见杉，怀思其人，其无已乎？”歌阕而罢。元丰八年正月十四日，眉山苏辙记。

【洛阳李氏园池诗记】

洛阳古帝都，其人习于汉唐衣冠之遗俗，居家治园池，筑台榭，植草木，以为岁时游观之好。其山川风气，清明盛丽，居之可乐。平种广衍，东西数百里，嵩高少室，天坛王屋，冈峦靡迤，四顾可挹，伊、洛、、涧，流出平地。故其山林之胜，泉流之洁，虽其闾阎之人与公侯共之。一亩之宫，上瞩青山，下听流水，奇花修竹，布列左右，而其贵家巨室园囿亭观之盛，实甲天下。若夫李侯之园，洛阳之一二数者也。李氏家世名将，大父济州，于太祖皇帝为布衣之旧，方用兵河东，百战百胜。烈考宁州，事章圣皇帝，守雄州十有四年，缮守备，抚士卒，精于用间，其功烈尤奇。李侯以将家子，结发从仕，历践父祖旧职，勤劳慎密，老而不懈，实能世其家。既得谢，居洛阳，引水植竹，求山谷之乐，士大夫之在洛阳者，皆喜从之游，盖非独为其园也。凡将以讲闻济、宁之余烈，而究观祖宗用兵任将之遗意，其方略远矣。故自朝之公卿，皆因其园而赠之以诗，凡若干篇。仰以嘉其先人，而俯以善其子孙。则虽洛阳之多大家世族，盖未易以园囿相高也。熙宁甲寅，李侯之年既八十有三矣，而视听不衰，筋力益强，日增治其园而往游焉。将刻诗于石，其子遵度官于济南，实从予游，以侯命求文以记。予不得辞，遂为之书。熙宁七年十一月十七日记。

【太子少保赵公诗石记】

高安太守、朝请大夫毛公，与资政殿大学士、太子少保赵公，里人也。公始以老归故乡，大夫适方家居，与公出入相从，为山林之游，朝夕无间。公好为诗，而大夫以诗自名，遇其得意，辄以诗相属。元丰三年，大夫来守高安，簿书期会，非其意也。间与客语，有归欤之叹，曰：“要当从公于松石之间，逍遥以忘吾老。”时又出公之诗，以夸其坐人。公诗清新律切，笔迹劲丽，萧然如其为人，盖老而益精，不见衰惫之气。卒然观之，不知其既老之为也。辙昔少年，始见公于成都，中见公于京师，其容然以温，其气肃然以清。十年之间，富贵炜烨，谈笑于廊庙，而其所以为公者，湛然无毫发之异。自不见公，今又十余年。间而闻之公之乡人，见之公之诗书，其风力骨骼有加而无损，亦与始见无异。然后知公之所以过人者远甚。盖人必有不可变者，然皆汩没于尘垢，与物流转而不返。于是索然茫然，与发皆白，与齿皆落，忽然失之而不自知也。若夫公之不可变者，辙亦安足识之，盖亦见其见于外者而已。大夫将刻公诗于石，而属辙为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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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栾城集卷二十五

◆墓表铭四首

【伯父墓表】

苏氏自唐始家于眉，阅五季皆不出仕。盖非独苏氏也，凡眉之士大夫，修身于家，为政于乡，皆莫肯仕者。天禧中，孙君堪始以进士举，未显而亡，士犹安其故，莫利进取。公于是时独勤奋问学，既冠，中进士乙科。及其为吏，能据法以左右民，所至号称循良。一乡之人欣而慕之，学者自是相继辈出。至于今，仕者常数十百人，处者常千数百人，皆以公为称首。公讳涣，始字公群，晚字文父。曾大父讳祜，妣李氏。大父讳杲，妣宋氏。考讳序，以公登朝，授大理评事，累赠尚书职方员外郎。妣史氏，追封仙游、蓬莱县太君。公少颖悟，职方君自总以家事，使公得笃志于学，其勤至手书司马氏《史记》、班氏《汉书》。公虽少年，而所与交游，皆一时长老，文词与之相上下。天圣元年，始就乡试，通判州事蒋公堂就阅所为文，叹其工，曰：“子第一人矣。”公曰：“有父兄在，杨异、宋辅与吾游，不愿先之。”蒋公益以此贤公曰：“以子为第三人，以成子美名。”明年登科，乡人皆喜之，迓者百里不绝。为凤翔宝鸡主簿，以能选开宝监，未几，移凤州司法。王蒙正为凤州，以章献太后姻家，怙势骄横。知公之贤，屈意礼之，以郡委公。公虽以职事之，而鄙其为人。蒙正尝荐公于朝，复以书抵要官，论公可用。公喻郡邸吏，屏其奏而藏其私书。未几，蒙正败，士以此多公。罢为永康录事参军，岁饥，掌发廪粟，民称其均。以太夫人忧去官。起为开封士曹。雍丘民有狱死者，县畏罪，以疾告。府遣吏治之，阅数人不能究。及公往，遂直其冤。夏人犯边，府当市民马以益骑士，尹以诿公，马尽得而民不扰。以荐知鄢陵。始至，散蚕盐，吏不敢为奸，遂得其民。岁大荒，贼盗蜂起剽略，父老惊怖，相率请公自救，公慰谕遣之，而阴督吏士，数日尽获。有兄杀弟而取其衣者，弟偶不死，与父皆诉之。捕得，公闵其穷而为奸，问之曰：“汝杀而弟，知其不死而舍之者何？”兄喻公意，曰：“弟死复生，适有见者，不敢再也。”由此得不死，父子皆感泣。及公去，负任从之数千里。通判阆州，州苦衙前法坏，争者日至。公为立规约，讼遂止。虽为政极宽，而用法必当，吏民畏而安之。阆人鲜于亻先，少而好学笃行，公礼之甚厚，以备乡举，亻先以获仕进。其始为吏，公复以循吏许之，亻先仕至谏议大夫，号为名臣。职方君自眉视公治，喜其能，留数月而归。会金、洋兵乱，阆人忄匈惧。时方阙守，公领州事，阴为之备，而时率寮吏，登城纵酒，民遂以安。乱兵适亦败散，不及境。还朝，监裁造务。未几，而职方君没，葬逾月，芝生于墓木，乡人异焉。服除，选知祥符。祥符多富贵家，公均其繇赋而平其争讼，民便安之。乡书手张宗久为奸利，畏公，托疾满百日去，而引其子为代。公曰：“书手法用三等人，汝等第二，不可。”宗素事权贵，诉于府。府为符县，公杖之。已而中贵人至府，传上旨，以宗为书手，公据法不奉诏。复一中贵人至曰：“必于法外与之。”公谓尹李绚曰：“一匹夫能乱法如此，府亦不可为矣，公何不以县不可故争之？”绚愧公言，明日入言之。上曰：“此非吾意。谁为祥符令者？”绚以公对，上称善，命内侍省推之。盖宗以赂请于温成之族，不复穷治，杖矫命者，逐之，一府皆震。包孝肃公拯见公，叹曰：“君以一县令能此，贤于言事官远矣！”公尝出，见一妇人敝衣负米，顾曰：“此苏士曹也。”公怪，使人问之，曰：“嘻！我廖户曹女，流落为人婢。”因泣下，公恻然，访其主，以钱赎之，迎置县空屋中，择妇人谨厚者视之。廖君昔与公同为府中掾，公帅寮旧嫁之。罢知衡州，耒阳民为盗所杀，而盗不获。尉执一人指为盗，公察而疑之，问尉所从得，曰：“弓手见血衣草中，呼其侪视之，得其居人以献。”公曰：“弓手见血衣，当自取之以为功，尚何待他人，必此为奸。”讯之而伏。他日果得真盗，衡人以公为神。还知涟水军，未行，会枢密副使孙公荐公，擢提点利州路刑狱。尝行部至阆中，民观者如堵墙，其童子皆相率环公，挥之不去。公谓之曰：“吾去此二十年矣，尔何自识予？”皆对曰：“闻父祖道公为政，家有公像，祝公复来，故尔。”公笑曰：“何至是。”公至逾年，劾城固县令一人妄杀人者，一道震恐，遂以无事。嘉七年八月乙亥，无疾暴卒。吏民哭者皆失声，阆人闻之，罢市，相率为佛事市中以报。享年六十有二，官都郎中，阶朝奉郎，勋上轻车都尉。后以二子登朝，累赠太中大夫。夫人杨氏，累封王城、同安县君，公没之明年六月庚辰卒。治平二年二月戊申，合葬于眉山永寿乡高迁里。生子三人：不欺，太子中舍，监成都粮料；不疑，承议郎，通判嘉州，公既没，相继而亡；季曰不危，家居不求禄仕。女四人：长适进士杨荐，次适进士王东美，次适遂州节度推官任更，季适宣德郎柳子文。孙男十二人：千乘、千运、千之、千能、千里、千秋、千经、千杰、千寻、千亿、时、晖。女子十人。曾孙男女十二人。公忠信孝友，恭俭正直出于天性，好读书，老而不衰。平居不治产业，既没，无以葬。善为诗，得千余篇，题其编曰《南麾退翁》。杂文、书启、章奏若干卷。记平生所莅岁月爵士一卷，曰《苏氏怀章记》。其为吏，长于律令，而以仁爱为主，故所至必治，一时称为吏师。公没二十七年，不危状公遗事，以授公之从子辙曰：“先君既没，而二兄不淑，惟小子仅存，不时记录，久益散灭，则不孝大矣。”辙生九年，始识公于乡。其后见公于杞，闻公之言，记公之遗烈，仅识其一二，谨拜手稽首书于墓之碑曰：辙幼与兄轼皆侍伯父，闻其言曰：“予少而读书，师不烦。少长为文，日有程，不中程不止。出游于涂，行中规矩。入居室，无惰容。非独吾尔也，凡与吾游者举然。不然，辄为乡所摈曰：‘是何名为儒？’故当是时，学者虽寡，而不闻有过行。自吾之东，今将三十年，归视吾里，弦歌之声相闻，儒服者于他州为多，善矣。尔曹才不逮人，姑亦师吾之寡过焉可也。”皆再拜曰：“谨受教。”及长，观公行事循循若无所为，动以律令为师，而见义辄发，未尝处人后。政事审可为者，力为之不疑。郑子产有言：“政如农功，日夜思之。行无越思，如农之有畔。”公为政近之，故其所至必有功，其去必见思。自诸父没，后生不闻老成之言，无所师法，而流于俗。辙惧子弟之日怠也，故记其所闻以警焉。元三年岁次戊辰十二月朔日癸酉，从子朝奉郎、试尚书户部侍郎、上骑都尉、赐紫金鱼袋辙表。

【欧阳文忠公夫人薛氏墓志铭】

欧阳文忠公夫人薛氏，资政殿学士、尚书户部侍郎简肃公讳奎之女也。简肃公事真宗朝，所至以才名称。晚事仁宗，为参知政事。章献太后临朝，公刚毅守节，事不苟随。朝廷赖之，天下至今称焉。文忠公以文章名当世，其风节尤峻。蚤岁以言事不合，流落于外。仁宗亮其忠，晚用之，亦参知政事。仁宗、英宗之际，其所以绥靖朝廷者，与丞相忠献韩公相为表里，盖二公之功名，士大夫举知之。夫人简肃公之第四女，母曰金城太夫人，亦贤妇人也。夫人高明清正而敏于事，有父母之风。及归于欧阳氏，治其家事。文忠所以得尽力于朝而不恤其私者，夫人之力也，而世莫知之。初，简肃见文忠公，愿以夫人归焉，未及而薨。及文忠公贬夷陵令，金城以简肃之志，嫁夫人于许州。不数日，从公南迁。姑韩国太夫人，性刚严好礼。夫人生于富贵，方年二十，从公涉江湖，行万里，居小邑，安于穷陋，未尝有不足之色。事韩国时，其起居饮食，寒温节度，未尝少失其意，虽寒乡小家女，有不能也。夫人幼随金城朝于禁中，面赐冠帔。及文忠为枢密副使，夫人入谢，慈圣光献太后一见识之曰：“夫人薛家女邪？”夫人进对明辩。自是每入辄被顾问，遇事阴有所补。尝待班于廊下，内臣有乘间语及时事者，意欲达之文忠，夫人正色拒之曰：“此朝廷事，妇人何预焉！且公未尝以国事语妻子也。”文忠归老颍上，慈圣尝幸集禧，过其旧庐，使人访问夫人。其后姻家有入禁中者，慈圣犹使传旨问劳。文忠既薨，夫人不御珠翠罗纨，服布素者十七年。文忠平生不事家产，事决于夫人，率皆有法。从文忠起艰难，历侍从，登二府，既薨，盛衰之变备矣，而其出入丰约，皆有常度。以韩国治家之法戒其诸妇，以文忠行己大节厉其诸子，而不责以富贵。平居造次必以礼，辞气容止，虽温而庄，未尝疾言厉色。而整衣冠，正颜色，虽寒暑疾病，不改其度。将终，疾革，言语如平日。见诸子号泣，曰：“吾年至此，死其常也。此尔等忧，岂复预吾事邪？”其天性安于礼法，恬于祸福如此。享年七十有三。元四年八月戊午，终于京师。十一月甲申，于文忠之茔。夫人始以文忠贵封寿安县君，八迁为仁寿郡夫人，复以其子三迁封安康郡太夫人。子男八人：发，故承议郎，少府监丞；奕，故光禄寺丞，监陈州粮料院；，朝散郎，尚书职方员外郎，充集贤校理；辩，宣德郎，监澶州、河北酒税。其四人皆未名而卒。女三人，皆未及嫁而卒。孙男六人：，陕州司户参军；宪，新授滑州韦城县主薄；恕，雄州防御推官，监西京左藏库；、愿、懋，并假承务郎。孙女七人：长适权忠武军节度判官苏京；次适承事郎元耆弼；次适许州长社县主簿范祖朴；次适承奉郎王微；次适承务郎王景文；次许嫁承务郎苏迨；次尚幼。适范、王氏三人皆早卒。曾孙二人：延世、奉世。若薛氏、欧阳氏世家，既具于简肃、文忠之志。辙少获知于文忠公，出入门下，与其诸子游，知夫人平生为详，而子复以状求铭。铭曰：

简肃之肃，夫人实承之。文忠之忠，夫人实成之。既成其夫，亦遗其子。白发素襦，动不忘礼。贫富之交，生死之间。有以壮夫，而莫克安。夫人居之，不慑不疑。问谁使然，简肃之遗。有立于朝，文忠子孙。岂独文忠，夫人与存。

【全禅师塔铭】

黄蘖断际禅师之后十有九世曰道全禅师，洛阳王氏子也。生而不食荤血，父母异之，使事其舅广爱演师。十有九年而得度，二十年而受具。游彭城，历寿春，受华严清凉说于诚法师，朝授师说，夕能为其徒讲。彭城有隐士董君，识师非凡人也，劝游南方，问无上道，师乃弃其旧学，渡江而南。始从甘露禅师，茫无所见；复从栖贤秀禅师。秀勇于诲人，示以道机。迷闷不能入，深自悔咎，至啖恶食、饮恶水以自砺。凡七年，道不见。舍秀游高安，事洞山文禅师，五年而悟，告文曰：“吾一槌打透无底藏，一切珍宝皆吾有也。”文喜曰：“汝得之矣！”自是言语偈颂，发如涌泉，不学而得。高安太守请师住石台清凉。已而，从居黄蘖。师为人直而淳信，不饰外事。元丰三年，眉山苏辙以罪谪高安，师一见曰：“君静而惠，可以学道。”辙以事不能入山，师每来见，辄语终日不去。六年，师得疾甚苦，从医于市，见我语不离道，曰：“吾病宿业也，殆不复起矣。君无忘道，异时见我，无相忘也。”既而病良愈，还居山中。七年，辙蒙恩移绩溪令。十一月，将西行，意师必来别我，师遂以病不出。十二月乙丑，升堂与其众诀，归而趺坐欲化，众强之卧，遂卧不动，不复饮食，明日丙寅而寂。体暖香软，凡十五日而荼毗，得舍利光洁无数，享年四十九，腊三十。明年三月十三日，其徒葬之断际塔之右。其友人聪禅师与其徒思聪，皆以书来绩溪，曰：“师逝矣。君知之者，以舍利为信。请为铭其塔，而刻诸石。”为之铭曰：

伟哉菩提心，一切皆具足。云何有不见，迷闷至狂惑。譬如衣中珠，一见不复失。假令随涂泥，以至大火坑。珠性常湛然，不应作异想。全师大乘师，晚悟最上乘。身病心不病，身灭心不灭。西域师子师，中国惠可师。皆不免厄死，而况其余人。疾病不能入，刀兵不能攻。非彼有不能，乃我未常受。我今为师说，智者不当疑。

【闲禅师碑】

闲禅师者，临济玄公九世法孙，而黄龙南老嫡嗣也。南老以道化江西，其徒常数百人，而师为高第。南每叹曰：“祖师之道，不坠于地，必斯人是赖。”南虽在世，而学者归之已如云矣。南既寂，一时尊宿无有居其右者。熙宁年，庐陵太守张公鉴请居隆庆。未期年，钟陵太守王公韶请居龙泉。不逾年，以病求去。庐陵人闻其舍龙泉也，舟载而归，居隆庆之西堂，事之愈笃。居二年，元丰四年三月十三日，浴讫，趺坐，以偈告众，以将入灭，遂泊然而化。既化，神色不变，须发剃而复出。庐陵守与其人来观者如堵，皆愿留事真相。长老利俨禀师遗言，维之。薪尽火灭，全身不散，以油沃薪益之，乃化。是日，云起风作，飞瓦折木，烟气所至，东西南北四十里，凡草木沙砾之间，皆得舍利如金色，碎之如金沙。居士长者购以金钱，细民拾而鬻之，数日不绝。计其所获，几至数斛。师法名庆闲，福州古田卓氏子也。母梦胡僧授以明珠，得而吞之，觉而有孕。及生，白光照室。幼不近酒肉。年十一，事建州升山资庆长老德圆。十七削发受具。二十辞师远游。及其终也，年五十三，腊三十六。余未尝识师。元丰七年，过庐山开先，见瑛禅师，言及师事。且曰：“瑛少尝问道于闲师，愿为文刻石，传示久远。”余许之。明年，遣其徒请于绩溪。余有善知识，本出于南老，将问之，益信而作。五月辛亥，得疾，寒热。癸丑，益甚，余正卧念曰：“四大本空，五蕴非有，今我此疾，何自而至？”少顷即睡，梦有告者曰：“如闲师复何疑耶？疑即病矣。”余闻之矍然，即于梦中作数百言，词甚隽伟，觉而忘之，病亦稍愈。乃为之碑，而系之以偈曰：

一切诸如来，惟于一性通。具足大神力，或坐微尘里。而转大法轮，或于一毛端。普见宝王刹，或于见在土。遍见一切土，彼此无坏相。或于见在土，直上忉利宫。人天相还往，而无有难相。或令土石沙，皆化为黄金，一切皆得取。或令江河海，皆化为酥酪，一切皆得食。或近取一劫，而演为十劫。或远取百劫，而促为一劫。一切无碍法，河沙不可拟。闲师得正眼，久为僧中王。及其灭度时，广作诸法事。颜色不动摇，爪发日滋长。薪尽火亦灭，凝然不解散。益薪助以油，尔乃就变灭。是时人天哀，大风吹阴云，发瓦折大木。烟气所及处，皆得大舍利，圆明如宝珠。精色如真金，其数千万亿。是事大希有，闻者以为疑。我昔忝闻道，亦不免斯惑。病中梦诃者，闲师事何疑。有疑即是病，不当作是见。梦中悔谢客，口作数百言。曾不以意作，已觉不能记。稽道三界尊，闲师不止此。悯世狭劣故，聊示其小者。复以告瑛师，刻石示学人。

◆传二首

【孟德传（附子瞻题语）】

孟德者，神勇之退卒也。少而好山林，既为兵，不获如志。嘉中，戍秦州。秦中多名山。德出其妻，以其子与人，而逃至华山下。以其衣易一刀十饼，携以入山，自念：“吾禁军也。今至此，擒亦死，无食亦死，遇虎狼毒蛇亦死。此三死者，吾不复恤矣。”惟山之深者往焉，食其饼既尽，取草根木实食之。一日十病十愈，吐利胀懑，无所不至，既数月，安之如食五谷，以此入山二年而不饥。然遇猛兽者数矣，亦辄不死。德之言曰：“凡猛兽类能识人气，未至百步，辄伏而号，其声震山谷。德以不顾死，未尝为动，须臾，奋跃如将搏焉，不至十数步，则止而坐，逡巡弭耳而去，试之前后如一。”后至商州，不知其商州也，为候者所执，德自分死矣。知商州宋孝孙谓之曰：“吾视汝非恶人也，类有道者。”德具道本末，乃使为自告者，置之秦州。张公安道适知秦州，德称病，得除兵籍为民。至今往来诸山中，亦无他异能。夫孟德可谓有道者也。世之君子皆有所顾，故有所慕，有所畏。慕与畏交于胸中，未必用也，而其色见于面颜，人望而知之。故弱者见侮，强者见笑，未有特立于世者也。今孟德其中无所顾，其浩然之气，发越于外，不自见而物见之矣。推此道也，虽列于天地可也，曾何猛兽之足道哉！〈子由书孟德事见寄，余既闻而异之，以为虎畏不惧己者，其理似可信，然世未有见虎而不惧者。则斯言之有无，终无所试之。然曩余闻忠、万、云安多虎，有妇人置二小儿沙上而浣衣于水上者。有虎自山上驰下，妇人仓惶沉水避之，二小儿戏沙上自若。虎熟视久之，至以首抵触，庶几其一惧，而儿痴，竟不知怪。意虎之食人必先被之以威，而不惧之人威无所施欤？世言虎不食醉人，必坐守之，以俟其醒。非俟其醒，俟其惧也。有人夜自外归，见有物蹲其门，以为猪狗类也，以杖击之，即逸去。至山下月明处，则虎也。是人非有以胜虎，其气已盖之矣。使人之不惧，皆如婴儿、醉人，与其未及知之时，则虎不敢食，无足怪者。故书其末，以信子由之说。子瞻题。〉

【丐者赵生传】

高安丐者赵生，敝衣蓬发，未尝沐洗，好饮酒，醉辄殴詈其市人。虽有好事时召与语，生亦慢骂，斥其过恶。故高安之人皆谓之狂人，不敢近也。然其与人遇，虽未尝识，皆能道其宿疾与其平生善恶。以此，或曰：“此非有道者耶？”元丰三年，予谪居高安，时见之于途，亦畏其狂，不敢问。是岁岁莫，生来见予。予诘之曰：“生未尝求人，今谒我，何也？”生曰：“吾意欲见君耳。”既而曰：“吾知君好道而不得要，阳不降，阴不升，故肉多而浮，面赤而疮。吾将教君挽水以溉百骸，经旬诸疾可去，经岁不怠，虽度世可也。”予用其说，信然。惟怠不能久，故不能究其妙。生尝告予：“吾将与君夜宿于此。”予许之。既而不至，问其故，曰：“吾将与君游于他所，度君不能无惊，惊或伤神，故不敢。”予曰：“生游何至？”曰：“吾常至太山下，所见与世说地狱同，君若见此，归当不愿仕矣。”予曰：“何故？”生曰：“彼多僧与官吏。僧逾分，吏暴物故耳。”予曰：“生能至彼，彼人亦知相敬耶？”生曰：“不然，吾则见彼，彼不吾见也。”因叹曰：“此亦邪术，非正道也。君能自养使气与性俱全，则出入之际，将不学而能，然后为正也。”予曰：“养气请从生说为之，至于养性奈何？”生不答。一日遽问曰：“君亦尝梦乎？”予曰：“然。”“亦尝梦先公乎？”予曰：“然。”“方其梦也，亦有存没忧乐之知乎？”予曰：“是不可常也。”生笑曰：“尝问我养性，今有梦觉之异，则性不全矣。”予矍然异其言。自此知生非特挟术，亦知道者也。生两目皆翳，视物不明。然时能脱翳见瞳子，碧色。自脐以上，骨如龟壳，自心以下，骨如锋刃。两骨相值，其间不合如指。尝自言生于甲寅，今一百二十七年矣。家本代州，名吉。事五台僧，不能终，弃之，游四方。少年无行，所为多不法，与扬州蒋君俱学。蒋恶之，以药毒其目，遂翳。然生亦非蒋不循理，槁死无能为也。是时予兄子瞻谪居黄州，求书而往，一见，喜子瞻之乐易，留半岁不去。及子瞻北归，从之兴国，知军杨绘见而留之。生喜禽鸟六畜，常以一物自随，寝食与之同。居兴国，畜骏骡，为骡所伤而死，绘具棺葬之。元元年，予与子瞻皆召还京师，蜀僧有法震者来见，曰：“震溯江将谒公黄州，至云安逆旅，见一丐者曰：‘吾姓赵，顷于黄州识苏公，为我谢之。’”予惊问其状，良是。时知兴国军朱彦博之子在坐，归告其父，发其葬，空无所有，惟一杖及两胫在。予闻有道者恶人知之，多以恶言秽行自晦，然亦不能尽掩，故德顺时见于外。今余观赵生，鄙拙忿隘，非专自晦者也。而其言时有合于道，盖于道无见，则术不能神，术虽已至，而道未全尽。虽能久生变化，亦未可以语古之真人也。道书：尸假之下者留脚一骨。生岂假者耶？

◆叙三首

【类篇叙范景仁侍读托撰】

虽有天下甚多之物，苟有以待之，无不各获其处也。多而至于失其处者，非多罪也。无以待之，则十百而乱；有以待之，则千万若一。今夫字书之于天下，可以为多矣。然而从其有声也，而待之以《集韵》，天下之字，以声相从者，无不得也；从其有形也，而待之以《类篇》，天下之字，以形相从者，无不得也。既已尽之以其声矣，而又究之以其形，而字书之变曲尽。盖天圣中，诸儒始受诏为《集韵》，书成以为有形存而声亡者，未可以责得于《集韵》也。于是又诏为《类篇》。凡受诏若干年而后成。夫天下之物，其多而至比于字书者，未始有也。然而多不获其处，岂其无以待之。昔周公之为政，登龟取鼋、攻枭去蛙之说无不备具，而孔子之论礼至于千万而一有者，皆预为之说。夫此将以应天下之无穷，故待天下之物，使皆有处，如待字书，则物无足治者。凡为《类篇》，以《说文》为本，而其例有八：一曰，“{规子}”、“规”同部，而“呐”、“ぁ”异部，凡同意而异形者，皆两见也；二曰，“天”，一在“年”，一在“真”，凡同意而异声者，皆一见也；三曰，“叟”之在草，“{人毛}”之在“於”，凡古意之不可知者，皆从其故也；四曰，“”，古乞类也，而今附“雨”，“<音今>”，古口类也，而今附“音”，凡变古而有异义者，皆从今也；五曰，“壶”之在“口”，“无”之在“林”，凡变古而失其真者，皆从古也；六曰，“{一先}”之附“天”，“{一生}”之附“人”，凡字之后出而无据者，皆不得特见也；七曰，“王”之为“玉”，“朋”之为“朋”，凡字之失故而遂然者，皆明其由也；八曰，“邑”之加“邑”，“白”之加“■”，凡《集韵》之所遗者，皆载于今书也。推此八者，以求其详，可得而见也。凡十四篇，目录一篇，文若干。

【古今家诫叙】

老子曰：“慈故能勇，俭故能广。”或曰：“慈则安能勇？”曰：“父母之于子也，爱之深，故其为之虑事也精。以深爱而行精虑，故其为之避害也速而就利也果，此慈之所以能勇也。非父母之贤于人，势有所必至矣。”辙少而读书，见父母之戒其子者，谆谆乎惟恐其不尽也，恻恻乎惟恐其不入也，曰：“呜呼！此父母之心也哉！”师之于弟子也，为之规矩以授之，贤者引之，不贤者不强也。君之于臣也，为之号令以戒之，能者予之，不能者不取也。臣之于君也，可则谏，否则去。子之于父也，以几谏不敢显，皆有礼存焉。父母则不然，子虽不肖，岂有弃子者哉！是以尽其有以告之，无憾而后止。《诗》曰：“酌彼行潦，挹彼注兹，可以饣贲饣喜。岂弟君子，民之父母。”夫虽行潦之陋，而无所弃，犹父母之无弃子也。故父母之于子，人伦之极也。虽其不贤，及其为子言也必忠且尽，而况其贤者乎？太常少卿长沙孙公影修，少孤而教于母。母贤，能就其业，既老而念母之心不忘，为《贤母录》，以致其意。既集《古今家诫》，得四十九人以示辙，曰：“古有为是书者，而其文不完。吾病焉，是以为此合众父母之心，以遗天下之人，庶几有益乎？”辙读之而叹曰：“虽有悍子，忿斗于市莫之能止也，闻父之声则敛手而退，市人过之者亦莫不泣也。慈孝之心，人皆有之，特患无以发之耳。今是书也，要将以发之欤？虽广之天下可也。自周公以来至于今，父戒四十五，母戒四。公又将益广之，未止也。”元丰二年四月三日，眉阳苏辙叙。

【洞山文长老语录】

叙水流于地，发为草木，咸酸甘苦皆水也。火传于薪，化为饮食、饭饼、羹，皆火也。心藏于人，见于百骸，视听言动皆心也。古之达人，推而通之，大而天地山河，细而秋毫微尘，此心无所不在，无所不见。是以小中见大，大中见小，一为千万，千万为一，皆心法尔。然而非有所造也，故其指心法以示人也，有以光明相好化人，有以饮食卧具衣服，有以园林台观虚空，有以寂嘿无说无示，盖事无非法者。然有闻思修法门，众生由之以入，如大衢路，既径且易。自达摩西来，诸祖相承，皆因言以晓人，心地既明，出语皆法。譬如古木，生气条达，花叶无数，颠倒向背，纤长短，无一不可。譬如大海，湿性融溢，随风舒卷，波涛流转，充遍洲浦，无一不到。观者眩曜，莫测其故，然至于循流返源，识其终始，可以拊手而笑。有克文禅师，幼治儒业，弱冠出家求道，得法于黄龙南公，说法于高安诸山。晚居洞山，实继悟本，辩博无碍，徒众自远而至。元丰三年，予以罪来南，一见如旧相识。既而其徒以语录相示，读之纵横放肆，为之茫然自失。盖余虽不能诘，然知其为证正法眼藏，得游戏三昧者也。故题其篇首。

●栾城集卷二十六

◆祭文九首

【祭欧阳少师文】

维年月日，具官苏辙谨以清酌庶羞之奠，致祭于故观文少师赠太师九丈之灵：呜呼！嘉之初，公在翰林。维时先君，处于西南。世所莫知，隐居之深。作书号公，曰“是知予”。公应“嗟然，我明子心。吾于天下，交游如林。有如斯文，见所未曾”。先君来东，实始识公，倾盖之欢，故旧莫隆。遍出所为，叹息改容。历告在位，莫此蔽蒙。报国以士，古人之忠。公不妄言，其重鼎钟。厥声四施，靡然向风。嗟维此时，文律颓毁。奇邪谲怪，不可告止。剽剥珠贝，缀饰耳鼻。调和椒姜，毒病唇齿。咀嚼荆棘，斥弃羹。号兹古文，不自愧耻。公为宗伯，思复正始。狂词怪论，见者投弃。踽踽元昆，与辙皆来。皆试于庭，羽翼病摧。有鉴在上，无所事媒。驰词数千，适当公怀。擢之众中，群疑相う。公恬不惊，众惑徐开。滔滔狂澜，中道而回。匪公之明，化为诙俳。公德日隆，历蹈二府。辙方在艰，抚视逾素。纳铭幽宅，德逮存故。终丧而还，公以劳去。公年未衰，屡告迟莫。自亳徂青，迄蔡而许。来归汝阴，啸傲环堵。辙官在陈，于颍则邻。拜公门下，笑言欢欣。杯酒相属，图史纷纭。辩论不衰，志气益振。有如斯人，而止斯邪。书来告哀，情怀酸辛。报不及至，凶讣遄臻。呜呼！公之于文，云汉之光。昭回洞达，无有采章。学者所仰，以克向方。知者不惑，昧者不狂。公之在朝，以直自遂。排斥奸回，罔有剧易。后来相承，敢陨故事。虽庸无知，亦或勉励。此风之行，逾三十年。朝廷尊严，庶士多贤。伊谁云从，公导其先。自公之归，忽焉变迁。又谁使然，要归诸天。天之生物，各维其时。朝薰风，春夏时宜。冻雨急雪，匪寒不施。时去不返，虽强莫违。矧惟斯人，而不有时。时既往矣，公亦逝矣。老成云亡，邦国瘁矣。无为为善，善者废矣。时实使然，我谁怼矣。哭公于堂，维其悲矣。呜呼哀哉，尚飨。

【祭文与可学士文】

维元丰二年岁次己未二月庚子朔，具官苏辙谨以清酌庶羞之奠，致祭于故吴兴太守与可学士亲家翁之灵：呜呼！与君结交，自我先人。旧好不忘，继以新姻。乡党之欢，亲友之恩。岂无他人，君则兼之。君牧吴兴，我官南京。从君季子，长女实行。君次于陈，往见姑嫜。使者未反，而君沦亡。于何不淑，以至于斯。匪人所知，神实为之。昔我爱君，忠信笃实。廉而不刿，柔而不屈。发为文章，实似其德。风雅之深，追配古人。翰墨之工，世无拟伦。人得其一，足以自珍。纵横放肆，久而疑神。晚岁好道，耽悦至理。洗濯尘翳，湛然不起。病革不乱，遗书满纸。嗟乎今日，见此而已。我欲哭君，神往身留。遣使往奠，涕泗横流。绛幡素车，归安故丘。呜呼哀哉，尚飨。

【祭永嘉郡夫人马氏文】

维元丰元年八月壬寅朔十八日己未，具官苏轼、辙谨以清酌庶羞之奠，祭于故永嘉郡夫人马氏之灵：惟夫人毓德大宗，作配仁人。富贵荣显，居之若无。宽裕慈祥，终身不改。晚通至道，游心空寂。启手即化，容如平生。登证妙果，古人是似。岁月迁逝，归全南野。君子在位，嗣子在列。都人出祖，欷叹息。轼与弟辙，皆游门下，义均亲戚。令德懿行，夙所闻知。恭致礼奠，礼毕至。尚飨。

【祭王虢州伯剔文】

年月日，具官苏轼与弟辙谨以清酌庶羞之奠，致祭于故虢州使君伯剔朝散亲家翁之灵：轼官吴中，昔始识君。愚不自量，欲裕斯人。众目睢盱，更笑迭。君在其间，乃独不然。危弦急张，时一弛宽。我赖以全，民亦少安。事之难知，君以罪废。还家宋都，辙适在是。簿书之闲，往走君庐。忘其厄穷，笑歌欢吁。夜饮不归，月堕城隅。间屏仆夫，与我深言。今昔之故，君何不闻。指后将然，已而信然。见远识微，我不如君。我迁于南，一往六年。归来执手，白发侵颠。遂以息女，许君长子。朋友惟旧，亲戚惟始。西虢之行，过我都城。慨然忧世，不忧死生。讣来自西，惊怛不信。车过城东，往奠不辰。追怀平生，哭于寝门。渍酒束脯，以寄酸辛。呜呼哀哉，尚飨。

【祭邓内翰母郡太君文】

惟灵祗服图史，肃恭蘩。擢芳江汉之滨，齐声尹吉之盛。笃生贤子，扬于帝廷。北扉代言，训诰如古。南宫庀职，宾旅有仪。联袂以朝，列鼎而养。织屦以就方进，岂惟古人！翦发以成陶公，复见南国。耄期不乱，子孙满前。福禄所钟，方期永世。喜惧相继，入吊于庐。今者丹告行，灵舟将启。僚旧之故，肴醴式陈。魂而有知，嘉此诚意。尚飨。

【祭曹演父朝议文】

我官宋都，晨出南河。逢公北征，吏卒讥诃。相揖于舆，莫或遑它。伯氏之南，见公符离。倾盖相欢，执手无疑。公顾我笑，我犹未知。逮伯迁黄，公在浮光。山联川通，可而望。有馈豚羔，报之醪浆。始于友朋，求我婚姻。数岁之间，相与抱孙。我虽未际，而日以亲。我梦蛟然，有告不祥。凶讣在门，凄绝肝肠。诸子累累，匍匐哀荒。公嗜读书，赡于文词。亦达于政，实惟吏师。惟人莫知，而止于斯。匪我知公，我兄实知。哭公寝门，兄在礼闱。呜呼已矣，寄哀此词。尚飨。

【祭范蜀公景仁文】

维元四年八月十日丁未，龙图阁学士、朝奉郎、知杭州军州事苏轼与弟翰林学士、朝奉郎、知制诰辙，谨以清酌庶羞之奠，致祭于故端明殿学士、赠金紫光禄大夫忠文范公之灵：公之少年，初以赋鸣。挟策来东，气和而平。微见圭角，人人自惊。宋氏叔仲，典司众盟。见公所为，屣履以迎。自毁其文，以致公名。士满太学，莫之敢争。公之中岁，始以谏逐。尧老将传，未有立子。群公欲言，以目相视。公独发之，自跪以死。帝知其忠，始怒终喜。后有继者，实蹈公轨。公亦自信，卒老言事。公之末年，终以节闻。国有蟊贼，当之以身。力言不从，遂致为臣。开门接士，不怨不愤。群枉既消，众屈当伸。有欲援之，同抚我民。公笑称病，誓不复振。凡世之人，有一于是。翘然自名，足以为贵。公有其三，岂不卓伟。位虽显荣，有不尽志。嵩隗之间，颍氵┆之侧。有庐可安，有田可食。顾惟平生，笃志钟律。既成既上，疾亦告革。呜呼！昔我先人，公早知之。白首相欢，事往莫追。轼方在朝，公举谏官。卒以获罪，而无一言。辙来自东，复馆于门。曾患之不恤，而唯义是敦。今其云亡，无复斯人。呜呼哀哉，尚飨。

【祭忠献韩公文】

维元五年岁次庚午正月二十三日己丑，具官苏辙、具官赵君锡，谨以清酌庶羞之奠，致祭于故某官韩公之灵：辙等游公之门，迹有戚疏。长育成材，公志不殊。譬诸草木，农夫所区。方其播之，匪择瘠腴。既苗且实，物自亟徐。究观厥成，功在于初。公之事君，社稷是为。允有膂力，以执大器。既安且平，物赖其赐。岂惟吾侪，有禄与位。自公云亡，日月遄迈。苍然墓木，过者垂涕。辙与君锡，偕使于辽。驱车往来，实出其郊。顾瞻西山，与公俱高。使事有期，当复于朝。觞豆甚微，怀想则劳。且谒且辞，徘徊奈何？尚飨。

【祭侄林文】

年月日，从叔以肴酒之奠，致祭于亡侄十六郎之灵：呜呼！小宗之传，五世于是。甚谨而信，孔孝而悌。既冠而孤，方壮而死。何辜于天，至此极也。昔我来东，恃尔于斯。忧乐相知，有无相资。千里故乡，相视忘归，奈何忽焉，去而莫追。王城西原，土厚而温。上尔先君，下尔弟昆。一亩之丘，三人终焉。弱子仅存，始行而言。自今以往，见此而已。予抚予育，曰此汝后。庶几鬼神，怜汝无罪。畀之寿考，以继家事。呜呼哀哉，尚飨。

◆代人祭文八首

【代李公仪谏议祭张文裕侍郎文】

惟公擢秀齐鲁，朴厚忠良。自下升高，勤功四方。操行之坚，老而益强。苍眉皓髯，邦家之光。既谢于朝，偃息帝乡。高风凛然，公卿是望。于何不淑，震悼周行。丧归于东，邦人慨慷。肃之于公，朋好有年。缱绻王事，出入周旋。孰云委化，不告而先。念昔方壮，交游满前。俯仰几何，凋落纷然。富贵寿考，神弗能全。有如公躬，十无一焉。公今安归，来举豆笾。尚飨。

【代张公安道祭李宥侍郎文】

元丰元年岁次戊午二月丙午朔二十一日丙寅，某官某谨以清酌庶羞之奠，祭于故太子宾客赠工部侍郎李公之灵：世称至治，咸平、景德。士生其间，端良纯一。公进以文，而以德称。不介不随，泊然静深。推以予人，恕而多矜。下御吏民，如恐不胜。晚登朝廷，逡巡自得。独立不竞，浮夸是律。卒引而去，识者叹息。归老睢阳，环堵而终。更三十年，乃葬元丰。世远人亡，谁复知公。反兆东圻，祖奠有时。讯铭考行，则犹可知。没而不亡，虽久何悲。呜呼公乎，今世之师。尚飨。

【代南京留守祭永嘉郡夫人马氏文】

鹊巢之风，久矣其亡。有德斯潜，亦耀于乡。宜其家人，退食庙堂。寿考而终，令问不忘。有崇其丘，都人所望。某守土于兹，襄事告时。尊德以教，惟吏之宜。生有邑番，没有庙祠。今则不能，念昔行之。致是菲薄，惟愧矣夫。尚飨。

【代张公祭蔡子正资政文】

呜呼！公材甚长，无适不宜。公气孔坚，勇而敢为。厥初磐桓，亦踬不显。守边四方，锋颖乃见。声闻于朝，遂付兵枢，剔朽锄荒，许之驰驱。有志不从，疾病支离。中道不行，举扶而归。嗟我与公，少年相亲。乡党之游，继以婚姻。我老厌事，求归不能。公敏而强，力罔不任。谓当敷施，慰我友朋。奈何不淑，弃我而先。遣奠有时，涕泗何言。谁实使之，要以问天。呜呼哀哉，尚飨。

【代毛筠州祭王观文韶文二首】

公学敦诗书，性喜韬略。奋迹儒者，收功戎行。千里开疆，列鼎而食。丰功伟烈，震耀当年。绛纛朱幡，留连列郡。用舍之际，方共慨然。存没之来，孰云止此。子幼方仕，母老在堂。百口有藜藿之尤，十年为梦寐之顷。士夫殒涕，道路兴嗟。某比缀末姻，仍叨属部。笑言未接，涕泣长辞。攀望灵车，寄哀薄奠。伏惟尚飨。嗟人之生，梦幻泡影。短长得失，何实非病。惟公少年，阔略细行。从军西方，睥睨邻境。手探虎穴，足践荒梗。遂开洮岷，归执兵柄。功名赫奕，富贵俄顷。未安西枢，斥就南屏。盘桓武昌，偃息洪井。国方用兵，边鄙未靖。谓当再驾，没齿驰骋。呜呼不淑，一寐不醒。老幼盈前，饣粥谁省。盛衰奄忽，惊怛群听。惟公晚年，自谓见性。死生变化，其已安命。世之不知，奔走吊庆。寄奠一觞，孰为悲哽。尚飨。

【代三省祭司马丞相文】

呜呼！元丰末命，震惊四方。号令所从，帷幄是望。公来自西，会哭于庭。缙绅咨嗟，复见老成。太任在位，成王在左。曰予，谁恤予祸？白发苍颜，三世之臣。不留相予，孰左右民。公出于道，民聚而呼。皆曰吾父，归欤归欤！公畏莫当，遄返洛师。授之宛丘，实将用之。公之来思，岌然特立。身如槁木，心如金石。时当宅忧，恭默不言。一二卿士，代天斡旋。事棼如丝，众比如栉。治乱之几，间不容发。公身当之，所恃惟诚。吾民苟安，吾君则宁。以顺得天，以信得人。锄去太甚，复其本原。白叟黄童，织妇耕夫。庶几休焉，日月以须。公乘安舆，入见延和。裕民之言，之死靡他。将享合宫，百辟咸事。公病于家，卧不时起。明日当斋，公讣暮闻。天以雨泣，都人酸辛。礼成不贺，人识君意。龙衮蝉冠，遂以往衤遂。公之初来，民执弓矛。逮公永归，既耕且。公虽云亡，其志则存。国有成法，朝有正人。持而守之，有进毋陨。匪以报公，维以报君。天子圣明，神母万年。民不告勤，公志则然。死者复生，信我此言。呜呼哀哉，尚飨。

【代三省祭门下韩侍郎曾孙文】

惟灵渊源深长，才质纯茂。出从仕籍，有闻绅。苕颖方兴，秀而禾实。宠禄将至，往而莫留。日月有时，出祖于道。尊亲之爱，感念则深。同列增嘻，行路兴叹。精神未泯，来举一觞。呜呼，尚飨。

◆祝文十六首

【陈州日食祷诸庙文】

年月日，具官张刍谨以清酌庶羞之奠，昭告于太昊之神：呜呼！日官底日，实诏天戒。正阳之朔，将有薄食。上心震惧，侧身修德。诞布休命，赦宥多辟。凡在祀典，罔不咸秩。惟神聪明，照鉴诚忱。消复大眚，导迎和气。俾我有邦，享天之衷。民物康阜，以永保神之休无ル。尚飨。

【陈述古舍人辞庙文二首】

○辞太昊庙

某来守是邦，于今未几。恭承嘉惠，即工南服。自初始至，逮兹解去。雨时若，灾疠不起。岂某之能，ム神之功，风俗淳厚，狱讼稀少。岂某之教，ム神之旧。获免罪戾，敢忘大赐！荐诚俎豆，匪以报也。尚飨。

○辞孔子庙

某奋自诸生，列位近侍。凡出守之地，虽驽不才，所至辄缮其学宫，修其礼物，见其学士大夫，教其子弟。庶几有成，以无忘夫子之业。及来是邦，获再执币爵，以见于廷。慨然顾瞻，思继前志。而诏书来被，移殿南服，将以是月甲子，有事于行。登荐菲薄，惟告不敏。尚飨。

【齐州祈雨雪文二首】

○祷龙洞

惟神出入造化，呼召风云，播洒甘泽，膏润下土。今兹历时不雨，麦不得种。饥馑既至，疫疠将起。守土之吏，知任其忧而不知所为。神能仁爱斯民，又能作为雨雪，以生育万物，是以敢告。苟克有应，嘉雪时降，以宽吏民之忧，敢不有以报也？尚飨。

○祷泰山

某摄守济南，适丁旱灾。自秋徂冬，迄此春莫，菽粟不登，麦不得种。秋田既耕，种不入土。公私匮竭，食将不继。官吏震惧，并走祠望。精神不格，报不时至，暴风振扬，云合辄解。嗷嗷相视，知殒沟壑。粤兹耆艾，稽首来告：曰维此土，西附岱麓，蒙神之休，常以有年。云兴肤寸，实雨天下。矧伊我邦，而或弃遗？神不遗我，我则不告。是用祗具牲酒，请命有神。吏之不虔，无所逃罪。民知归神，神岂弃之。兹诚不妄，甘雨时至。迨秋有成，民免于死。将戴神之功，展其四支。以永事神无ル。尚飨。

【徐州汉高帝庙祈晴文代子瞻】

熙宁十年六月癸巳，具官苏某谨以清酌少牢之奠，告于汉高皇帝之神曰：此方之民，以麦为命。今兹岁首，雨雪失候。麦苗病瘁，获不偿种。恃秋有成，庶几无饥。菽粟满野，淫雨为害。丰沛庳下，鞠为潴泽。暑雨方作，晴未可觊。雨之间，死生系之。吏民相视，无所控告。惟神奋自兹土，埽灭强暴。虽宅关辅，实怀故乡。俯仰千岁，遗语犹在。闾里告病，其有不恤。驱除阴云，导迎秋，神实能之。疏放流潦，改种秋稼，民实望之。道民之言，徼神之福，吏实职之。苟克有应，敢忘其报？尚飨。

【南京祭神文七首】

熙宁十年九月戊辰，某官某谨告于某神曰：今兹禾稷将登，钅至艾满野。阴雨为，弥月不止。穗者将腐，角者将落。徐方大水，将浸东境。沟洫盈满，流潦横至。民贫无食，恃获以饱。官贫无蓄，恃税以给，而雨并害之。公私困竭，神亦将乏享。吏既不职，无以格神之休。敢因民心，以乞晴于尔有神。神能扫除阴云，显见白日，使秋稼毕登，宿麦咸。民免于饥，吏免于罪，则神之赐多矣，其何以报？谨告。九月甲戌，某官某谨以清酌庶羞之奠，告于神曰：民能尽力于耕，而水旱之变，不能知也。吏能尽力于治，而饥馑之忧，不能为也。斡旋阴阳，开阖天地，其职在神，此吏民之所恃而依也。虽然，叩之而必闻，号之而必应，人有不能，而况于神之远而微也？今者以雨病告，不旋日而雨止，种麦获豆，不失其时也。太守不德而蒙斯贶，自视缺然，知无以堪之也。酒醴洁芳，肴蔌备具，匪以为报，惟致其意也。尚飨。十二月己亥，某官某谨以酒果之奠，告于某神：宋维大都，兵食夥繁。一岁之奉，仰于诸藩。自河为灾，千里汗漫。邻邑告病，我邦独完。赋税百须，所恃惟田。终岁不雪，麦将大乾。患始于民，卒迨于官。神仁爱人，忍坐以观。卷舒阴阳，职上通天。劳不崇朝，雨雪纷然。民食宿麦，疠疫莫干。久而不施，莫知谁愆。吏则不德，而民当哀怜。归诚于神，其终舍旃。尚飨。元丰元年正月庚申，某官某谨以肴酒之奠，祭于句芒之神：木气既应，田事将起。肇出土牛，以令早晚。惟神体仁司春，发生万物。时节风雨，佑我农夫。苟东作顺叙，将终岁允赖。邦有旧典，敢率以告。尚飨。二月己未，某官谨以肴酒之奠，告于某神：某来守是邦，自秋徂春，政事不修。雨失候，始以水告，继以旱请。玩神渎祀，至于再三，中心赧焉，惧获谴咎。然今宿麦将槁，时雨不降，流亡布路，仓廪莫继。与其病民，宁我获戾。是用恭卜良日，申祷有神，其尚矜农夫，赐以膏泽。尚飨。六月十七日，具官某谨以肴酒之奠，告于某神：梁宋之郊，频年旱饥，盗贼烦兴，囹圄填充。粤自兹夏，农获六七。流亡既去，桴鼓随息。庶几秋成，民以阜安。而淫雨不节，水潦横溃。荏菽禾黍，鞠为污泽。秋气方始，田可耕种。神诚爱民，锡之开晴。积水时去，晚稼复。则民报神之心不在俎豆，将世以奉承，毋有厌ル。尚飨。七月五日，具官某谨以肴酒之奠，告于某神：乃者暑雨荐至，沟浍盈满。淤田弃水，相继为虐。秋稼满野，沦胥以败。民号无告，吏莫之救。酌酒告神，庶几哀怜。曾未旋踵，秋炳耀。匪神之仁，化为凶年。虽使民竭其所有，无以报称，奉觞再拜，惟诚而已。其尚驱除阴，以终大赐。尚飨。

【绩溪谒城隍文】

某以不才，忝临民社。谨因旧礼，拜谒祠下：神仁爱民，恭率神意，不敢不勉。神亦时节风雨，驱除疠疫，以佑相我治。谨告。

【谒孔子庙文】

某结发学问，今始为邑。无由之政事而治蒲，无偃之文学而治武城。进谒祠下，惟愧惟栗。谨告。

【祭灵惠汪公文】

维元丰八年岁次乙丑八月壬戌朔十六日扼，承议郎、知县事、骑都尉苏辙，谨遣男适以B956酒特羊致祭于灵惠公汪王之神：神有功斯民，世享庙祀。辙来长是邑，即神旧邦。蒙神之休，雨以时。稼穑大熟，赋役毕具。狱讼衰少，才短政拙。何以获此，意由侥幸。以致疾疠，寒热为虐，下逮儿女，更相播染，卧者过半，迄兹痊损。自夏及秋，中间禊禳。神不厌渎，卒保康。皆神之恩，兹用恭致薄礼，以谢不敏。敢告：驱除瘴疠，时节风气，使民不告病，而吏与蒙贶。尚飨。

◆青辞三首

【齐州祈雨青辞】

呜呼！民愚无知，吏怠弗教。鬼神不享，积衅成疠。旱气充塞，五种失。饥馑既至，疾疫将起。祷求百神，寂寥无闻。民既穷瘁，吏亦震恐。各知咎殃，将自洗濯。而神怒未怠，膏泽不至。栗栗危惧，无所归命。敢因旧仪，只荐诚悃。惟皇天后土，靡不覆帱。日月宿炔，靡不临照。山川岳渎，靡不容载。哀矜无辜，纵舍有罪。并包含养，与道为一。祓除妖孽，布导和气。时播甘雨，以救民命。亦俾我守臣，间蒙大赐，以宽忧责。

【南京祈晴青辞】

嗟民之艰，丰岁常少。粤维兹夏，牟麦小熟。饥者未饱，而淫雨为。秋稼殄瘁，沦为涂潦。宿藏将尽，岁计莫续。盗贼将起，犴狱充斥，民之无辜，谁为此祸。吏实不德，得过于神。胡为殃民，以重吏愆。今兹归诚天地，布其腹心。神仁爱人，岂终病之。其尚振扬清风，以逐屏翳。使太阳显行，后土以干。民趋于田，既获且耕。亦有高廪，以祀以养。吏蒙其赐，不知其报。此亦天地之大德，下民之所仰望而求也。

【筠州祈雨青辞】

臣来是邦，岁比水登。去夏大水，溢城邑。继以秋旱，民食不足。庶几今岁，五种遂茂，以释余病。而亢阳为灾，不雨弥月。水泉耗竭，多稼殄瘁。云物告异，灾火时发。上下恐惧，不知所措。惟吏之不德，无以仰当天心。惟民之无良，有以召致神怒。虽自洗濯，并走祠望，而诚意浅陋，灵贶不答，将默不以告。而民不可弃，神亦不终弃人。谨归诚天地，请命百神，尚克收如焚之威，以布甘雨，使民得稼穑，各安其居。使我守土之臣，亦蒙大赐。

●栾城集卷二十七

◆西掖告词六十一首

【林希集贤殿修撰知苏州】

敕具官林希：朕历选多士，以备左右侍从之臣。股肱之良，概出于此。尔以文学政事有闻于时，擢从右史，试以书命，而行己不靖，遽致人言。朕不忍弃才，尚宠以书殿，往莅吴俗，思慎厥终。可。

【杨杰知润州】

敕具官某：京口，江浙之会，而扬楚方饥，仰食邻境。朕思得良吏，通其有无，以济民病。尔以冬官属，绩用有闻，而欲自诡以治民。朕不汝违，其究乃心，以底成效。可。

【陈安期屯田郎中】

敕具官某：尔以能选，积劳于工正，升之文昌，以劝勤吏。矧司空之属，农部为上。尔其益敬厥事，以称朕意。可。

【蔡立知鄂州】

敕具官某：武昌控引江汉，势居上流，古为重地。非练达政事，不以畀之。以尔久于治民，为论者所称。朕将观尔于是，惟宽而勿弛，明而勿苛，则予汝嘉。可。

【盛南仲知衡州】

敕具官某：朕进退天下士大夫，不惟其才，惟其行，盖未有不能正身而能正人者也。尔以世族之后尝为部使者矣，而不闲于家，厥声达焉。法不可置，往即南服，尚克循省。可。

【许中正致仕覃恩改朝议大夫】

敕具官某：朕嗣服之初，推恩海宇，矧惟耆老之士，蚤隆止足之风。岂无宠嘉，以慰乡党。可。

【虞肇知鼎州】

敕具官某：武陵依重湖之深险，据五溪之走集，民夷杂居，剽轻易扰，惟守以安靖，可以言治。尔昔以才，举为御史属官，久于牧民，宜在此选。无烦条教，以便远人。可。

【胡田知诚州刑浩知钦州】

敕具官某等：钦、诚为郡，虽有新旧之异，而民夷杂处，不可一以华法治也。田自钦易诚，其习南越之故矣。浩自环庆往，亦知所以治边之宜。惟宽可以怀远人，惟廉可以服殊俗。辅以明断，其罔有不济。可依前件。

【王存磨勘改朝散郎】

敕：朝廷用人惟其才，而考绩必以岁月。用人惟其才，故政无不修。考绩必以岁月，故官不失绪。朕兼此二柄，以御群臣，故虽六事之长，犹寓郎官之秩。具官王存，文雅足以饰吏事，靖重足以镇国俗。恬于进退，不为利回。出入台省，人言无间。司马治兵，朕既已重其选矣；有司奏课，并欲以报其劳焉。可。

【梁惟简供备库使】

敕：朕惟崇庆，日总万机，号令所至，泽遍海内，况其左右侍御之臣，朝夕执事之劳而不被其赐者乎？坤成之庆，国有常宪，尚勉忠孝，思报其万一。可。

【张ロ光禄大夫资政殿学士知郑州】

敕：昔我神考，收擢隽良，置于丞弼。惟兹内史之重，实综万机之繁。朕方将图任旧人，与之裁成庶务。乃者总章大享，百辟在廷，时予重臣，独以病告。不忍贤劳之久，力求补外之安，曲成其私，勉遂所请。具官某，名臣之后，风流具存，儒术之英，文史足用。详练政事，究通物情。樽俎可赖以折冲，盘错亟观于游刃。辍自西台之要，付以新郑之雄。加秘殿之宠名，兼进秩之异数。使郡县识朝廷之意，而官吏知卿相之贤，表帅四方，朕尚有赖。可。

【赵君锡太常少卿】

敕：太常总礼乐之政，兼伯夷、后夔之业。平居无事，若无所为。至于郊庙社稷之仪，朝廷上下之分，一有大议，罔不责成。昔叔孙通为东宫傅，以习于园庙，复命此职。赵宗儒失不任事，由卿而罢为东宫师。用人之难，盖自前世。具官某，笃于孝悌，居家可纪，敏以从政，临事不烦。予欲决嫌而明微，盖有取于静慎。此官职清而事少，亦将便于老成。往服优恩，勉扬厥职。可。

【刘绚太学博士】

敕：《春秋》之废，于今二十年矣，讲者不以为师，而学者不以为弟子。孔氏之遗书而陵迟至是，朕甚悯之。尔能讲诵其说，遭弃而不废，盖将有见于此者。夫《三传》之义，其得之者多矣，附以啖赵，无蔽于一家，庶几士有考焉。可。

【邓羲叔主客郎中】

敕：国有四方宾旅之事，则主客掌其享燕饩牵之节，其疏数丰杀皆有常度，远人于是观礼不可以不慎。尔既掌其事矣，以资当迁。其益勉之，以称其职。可。

【林旦侍御史权淮南运副】

敕具官某：淮甸之民，荐罹饥馑，乃者诏发仓廪，辍吴楚之漕以拯其急，犹以乏食流徙，达于朕听。朕惟救荒之术，行之略尽，惟得良使者因事施宜，为若可赖。尔由郎官以才任御史，习于扬楚之故，其为朕往视之。均徭薄敛，禁暴戢奸，无使斯人重被其困。可。

【田待问淮南运判可淮南提刑】

敕具官某：扬楚春旱秋水，民艰于食，渐起为盗，遂使州县犴狱充满，朕忧之，未始一日忘也。间起尔于山阳守参领漕事，今又命尔督视刑辟，徒以尔习其风俗，知吏民所疾苦。夫察贪暴，谨追扰，均有无，督盗贼，此荒政之急也。勉勤其职，以称朕意。可。

【陈可仓部郎中王古可工部郎中】

敕具官某等：汉郎官出宰百里，今部使者人治诸司，其为轻重异矣。朕于是考察多士，近而观其不烦，远而观其不惰，庶几有得，以待任使。以汝等久于吴越，优有善状，故使治予廪，古治予工。其益敬厥事，以底成绩。可。

【孙升监察御史可殿中侍御史】

敕具官某：朕方共默不言，责成于有司，正赖耳目之官，别白忠邪，论辩得失。言而中理，则予汝嘉。不幸而失，予不汝咎。尔为御史，期年于此矣，察其所为，忠悫不回，以次而迁，庶尽其用。尔其深识朕意，知无不言，言无不尽，安意肆志，无悼后害。可。

【李常蔡延庆并转朝议大夫】

敕：三考而议黜陟，古今所同。积日而叙勤劳，贵贱无间。矧夫内与六官之长，外总连帅之权，均大计之赢虚，司邻邦之动静。历年应格，稽法当迁。有司以言，朕何敢后。具官李常，奋由疏远，深自刻修，财赋所存，纲目具举。具官蔡延庆，名臣之后，吏治有余，干城四方，安静不扰，咸以侍从之迁，而膺股肱之良。虽尺寸以迁，未彰于异数；而命秩之宠，差慰于久劳。可。

【徐彦孚澶州通判】

敕具官某：河徙而西，则澶渊非复昔日之旧，然国门之北，兵屯仓廪，犹甲于他郡。大臣言尔可用，往丞守事，勉竭才力，以安我股肱之名郡。可。

【章知扬州】

敕：枢臣之长，出居列郡。汝海之地，僻在连山。邈焉乡党之遐，疑失亲庭之便。朕方以孝治天下，德绥臣邻，宜惟茂恩，俾易近地。具官某，蚤以文词中选，拔出于众人，中以功名自期，被遇于先帝。逮予纂服，亦既期年。比缘议论之差，授以方州之寄。澹然自守，绰有安靖之风；卧而治民，不失绥怀之体。眷扬楚之重地，据吴越之通途。仰足以分予南顾之忧，俯足以慰尔思归之愿。体朕至意，勉于裕民。可。

【邢恕知汝州】

敕具官某：观过而知其仁，君子与之。尔有志于时，而不知力之不逮，以陷于过。徐察其中，盖有足矜者。临汝古郡，民朴而事简，可以自养，益务修省，不汝终弃。可。

【王令图可都水使者】

敕：大河西流，泛溢千里。河朔之民，以蒲苇为生，与鱼鳖同居。朕中食而叹，思得明习水事之人，而与谋之。具官某，老于从政，才力有余，出入两河间，知其得失久矣。水官之职，尔实宜之。杨焉、王延世之功，朕有望焉。可。

【王荀龙知澶州李孝纯知棣州】

敕具官某等：治国如烹小鲜，莅官如制美锦。以烦手烹鱼，则鱼必溃；使学者制锦，则锦必伤。朕知斯民之艰难，择人而养之，闵闵焉若将不及。以尔荀龙，典刑旧德，习于为政。以尔孝纯，家世循吏，屡典大邦。澶渊、无棣，皆河朔之要，择以付尔，其益勉之，朝夕无怠，以深副吾望。可依前件。

【郭逵自致仕起知潞州】

敕：秦伯复用孟明，是以能霸；蜀人亟诛马谡，终亦无功。朕周于用人，笃于求旧。虽设干羽以怀柔异类，而听な鼓则无忘将臣。岂其旧勋，久废不用？具官某，蚤学弓剑，晚通诗书，勇而有谋，整且能暇，威名慑于西鄙，柄任及于中枢。南伐无成，嗟伏波之遂弃；退居能饭，知廉颇之未衰。擢从解组之余，复寄长民之任。过而能改，岂一眚之足云？穷当益坚，或来功之可冀。勉于图报，以称异恩。可。

【何正臣知梓州】

敕：东蜀地险而民贫，不如西蜀之厚，而戎泸被边，民夷杂居，安之尤难。朕方宽赋役以裕民，正疆场以息众，连帅之任，宜得其人。具官某，奋自东南，擢居侍从，参议论于台省，布条教于方州。比自长沙，复临上党。出入既久，当识朝廷之心；寄任愈隆，初无遐迩之异。务为安靖，以慰远民。可。

【孙览河北运副除右司郎官】

敕具官某：奉使北方，治河而备边，任亦重矣。以为未足以尽其才也，召而置之都司，吾之所以责任尔者可见也。夫分治六官，事无巨细，毕陈于前，若网在纲，振之则举，弛则尽废。尔昔既称治办矣，勉既厥心，以观来效。可。

【陶世延〈弼孙，弼死于顺州。〉、邢选〈吉子，吉死于盗。〉各补三班借职】

敕陶世延等：惟乃祖父以身殉职，义不旋踵。宠尔一命，庶几士知忠力之必报。可依前件。

【皇兄令羽磨勘转遥团】

敕具官某：考绩之法，一以岁月为劳，而不以亲疏为异。尔能靖恭于位，积日当迁，以环卫之崇，而加团结之宠。益勉忠孝，无溢无骄，以保禄爵之重。可。

【张辅之入内侍省磨勘转内殿承制】

敕具官某：昔文武之盛，其侍御罔匪正人。今余近习之臣，与缙绅之士，均遇以法，亦无以私恩进者。尔以久劳当迁，往祗厥官，使天下知叙法之公，无内外之异。可。

【范镇可侍读太一宫使】

敕：为国无强于得人，用人莫先于求旧。朕历选贤俊至于侧微，患其德望之未充，而典刑之未练。舍骐骥而不御，临长道以咨嗟。昔人病之，予何疑者？具官某，文冠多士，有扬雄之遗风；仕历三朝，守刘向之忠节。早事仁祖，首开社稷之言；晚说裕陵，复陈尧舜之道。自处以义，归不待年，身友渔樵，已无求于当世；名旧简册，恍或疑其古人。兹予缵服之初，日思讲议之益。谓白首穷经之乐，尚可推以与人；而真祠访道之游，足使退而养志。勉徇予意，毋留所安。可。

【吴师仁可越州司法充杭州教授尹才虢州司户田述古襄州司法苏丙州司户】

敕进士某等：古者举逸民以怀天下，腾以尔等皆以行义闻于乡党，故命之一官，试之行事。其勉于从政，以效声闻之美。可依前件。

叔谆先因杀人，追官勒停已叙，今叙右千牛卫将军。

敕具官某：贵而犯法，义不得宥；过而知改，恩不废叙。往服恩命，为知义之可畏，庶免于咎。可。

【黄履磨勘改朝请郎】

敕：汉孝宣帝励精为政，二千石有治理效辄增秩赐金。朕追想其风，欲见之于事，而况积劳之久于法当迁者乎？具官某，顷自禁林，出为方伯。推其所学，施于有政。表贤奖善，有古人之节。考绩应格，吏以叙闻。其益勉于裕民，无使循吏之赏，独隆于前世。

【宋彦图转内殿崇班再知归信容城县臧定国转西头供奉官再任县尉】

敕具官某等：疆场之吏，勇者或以致寇，怯者易以纳侮。朕方欲慎守四境，以绥靖四夷。求勇怯之中，而有司以尔名闻，各仍旧官以增新秩。谨修边政，思称朕意。可依前件。

【张利一自真定总管移知代州】

敕：边之宿将，国之干城。处则为民社之寄，欲其不扰；动则当金鼓之任，贵其知变。兼是二者，实难其人。具官某，世为将家，久习疆事。持重有守，得将吏之心；善觇多权，知帮国之变。雁门极边，密迩獯鬻，朕方怀柔远人，以宁中国。尔其谨守吾圉，示以信而裁之以义，适宽猛之中，以称予意。可依前件。

【庄公岳成都提刑苏泌利州运判】

敕庄公岳等：守令贤否，朝廷不能自知；天下利病，吏民不能自言。宣吾德泽于下而达情于上者，部使者也。朕既选用旧人去其贪暴，诏举新进而汰其不以实者矣。以尔公岳久任剌举，所至称治。以尔泌家世文雅，通于吏事，益利险远。民罹茶盐、苗役之害，罢瘵未复，朕念之深矣。其悉乃心，谨察苛吏，与民休息，毋废朕命。可依前件。

【内臣冯景〈见任文思副使，知父〉以园业献安仁保佑夫人，曾得银帛，父亡，诈认园地，降一官】

敕具官某：以欺得罪，律既重矣。观望高下，情尤不可赦也。夺爵一等，益务循省，以盖其咎。可。

【胡宗哲遂州张太宁汉州】

敕：具官胡宗哲等：朕惟西南之远，弛盐利之害，议茶榷之弊，以宽其人矣。惟是役法久而未定，吏缘为奸，人或告病。夫因事制宜，法不能尽，顺民施法，责在守令。宗哲家世公卿，习于吏事。太宁生长蜀汉，知其风俗。遂、汉名郡，皆东西蜀之重地，苟能平心正身，首治徭事，以宽民力，则太守之职举矣。可。

【李延知唐州】

敕具官某：异时为郡，清心洁己，平政理讼，斯为贤太守矣。朕方变役法之弊，新故纷然，民意未定，京西俗窭役劳，治之尤难。以尔尝试为郡，条教不烦。往宣朕意，劝察贪吏，使民忘徭事之勤，此朕所望于二千石也。可。

【崔仝通判延州】

敕具官某：将帅治边，以军政为重。至于均赋役，平狱讼，实仓廪，郡丞事也。使者以尔才称，往贰高奴，克勤庶事，以分帅臣之劳。可。

【王纯臣通判岷州】

敕具官某：朝廷始复洮岷，以其初附，阔其宪令，吏缘是为奸，政事不举。今其郡县，日益完矣。居其官者，当以近地为比。尔以选往，其谨守条约，毋以远故废职。可。

【姚兕磨勘转东上ト门使】

敕具官某：尔以勇气闻于西垂，奋身稠人，致位通显。夫论功而赏，虽如丘山，不以为重；考绩而迁，差之毫厘，有不能得。国有常典，朕弗敢私。勉勤厥官，以靖疆埸。可。

【丁骘太常博士】

敕具官某：朕方出滞淹以修庶政，举廉退以靖风俗。以尔学有本原，声闻东南，一时交游，皆致位通显。而循默自守，噶管库，将二十年，不以为耻。奉常礼乐之地，教化所从出也，因其职事而施尔旧学，朕将观焉。可。

【常安民大理寺丞】

敕具官某：吏习于法而不更治民，闲于论报而不知为政，朕疑其未能尽法之变也。尔以经术进，而治县有闻，考课称最，往莅丞事，庶几有补于法。可。

【田子谅湖南运判】

敕具官某：天下之治，缓急相矫，常过其中。乃者常刻覆之政矣，其弊也，事徒文具而民受其病。今予欲以宽治民，忧其末流颓弛而莫振。夫推予意而布之州县，部使者之事也。公卿言尔才力有余，试之南方，宽而不弛，察而不苛，则予尔嘉，可。

【郑佶都水监丞陈安民簿】

敕具官某等：朕既平政以便民，民少安矣。而大河以北，水不润平，昏垫虐。故当今之政，水事急。以尔佶赏丞水官，练远有素，以尔安民屡试民事，治辩见称，其益讲求本原，以称厥职。可。

【叶康弼知剑州】

敕具官某：朕铨综庶工，奖励百职，思使中外乐事劝功，相勉以治。尔昔以选任使者，中以事废，盘桓不试。普安，蜀汉之咽，宾旅之会，地杂敖衍，民艰於食。往修厥官，以称恩命。可。

【谢卿材河北转运使自陕漕徙。】

敕：三路之重一也，关中夏秋丰穰，羌人款附，而河朔大水，人民流离。北顾之忧，于是为急。具官某，强敏而惠，靖重而文，风节之厚，追配古人，践历之久，号称循吏。今河决西流而堤防未立，民栖丘陇而播种未期。尔能相壅决之宜，通有无之积，以宽民力而纾吾忧。此朕所以用尔于北方之意也。可。

【蔡卞磨勘朝奉郎】

敕：朕俾侍从之臣出守四方，试之从政以观其才。而有司考课，积劳应格，国有成法，非予所私。具官蔡卞，奋由文艺，久践台省，欲效才实之美，自诡民社之政。宣城古郡，晋、唐名臣临长其地者，风绩相望也。尔其勉思古人，以修条教，服我新命，以宠吏民。可。

【丁恂少府主簿】

敕具官某：古者谓少府为天子私藏，朕为天下，夫复何私。惟是技巧之工，以供礼乐之用。尔以吏能掌其典籍，法度之事其讲明之。可依前件。

【张构再知丰州】

敕具官某：尔既尝为九原矣，知其风俗而习其吏民，治之为易。使他吏往，虽得贤者，要必久而后治也。使者既以尔言，勉悉乃心，绥我疆事。可。

【吕大防中书侍郎】

敕：用人先于求旧，为政莫如守成。朕若稽祖宗之远猷，祗敬神考之近事，网罗遗放而奖任勋旧，崇尚宽简而慎守典刑。兹予一时股肱之臣，率皆三朝髦俊之选，图任之意，炳然可知。具官某，器宇博深，才智强敏。早遇英祖，亟闻直谅之言；中事裕陵，不改忠诚之节。翱翔外服，所临有声；综辖中台，百务咸举。甚和而理，处剧不烦。朕方欲力行忠厚，而患其末流之惰偷；追复赋役，而恶夫下吏之侵扰。思与在位，同协厥中，往贰西台之隆，益敦大政之本。朕既开怀以用善，士亦诚意以报予，其克一心，同底于道。可。

【刘挚右丞】

敕：汉御史大夫能任其职，则为丞相，近世中执法议论不挠，亦补执政。昔我仁祖优养正士，开受直言，时则有若包拯、张升之流，咸以敢言获闻大政。旧俗已远，此风寂寥，容悦相承，亦弃不用。朕追怀先正，选建忠贤，谔谔之声，庶几前列。具官某，早以御史祗事裕陵，力陈是非，不避权宠，十年流落，志气不衰，召置台端，首开正论。进任中司之要，屡闻白简之言。风声凛然，国是以定。朕欲试其行事之实，是用付以右辖之权，治忽所关，寄任尤重。夫以言责人甚易，以义持己实难。尔其勉之，毋使辅政之功，不若言事之效。可。

【傅尧俞御史中丞】

敕：枉直未定，决于绳墨之平；是非相乘，临以法度之士。比朕缵服之始，群议纷然，实赖耳目之司，力陈骨鲠之论。逮兹阅岁，浸以成风，然而神明存乎其人，众正可以无咎。余欲一变至道，固须多士以宁。具官某，凛然直谅之风，出于恺悌之性。早为御史，议礼不阿，中列谏垣，言政多牾。流落虽久，志气益坚。俾还侍于燕闲，日有闻于礼义。执法之任，非尔而谁。盖政无旧新，以便民为本，人无彼此，以得贤为先。朕将允执厥中，尔尚不牵于俗。可。

【张端落致仕依前朝奉郎】

敕具官某：君子之仕，进退无常，惟义所在。尔昔以强敏之资，达于从政，由病赐告，未老而归。比于恬养之余，复有愿仕之意。朕方笃于求旧，急于用人，祗服前官，以听新命。可。

【孟永和转军器副使兼翰林医官副使】

敕具官某：以医为职，生死系焉。不幸而失，岂专其罪。比更大霈，其益进厥官。俾精术业，以答恩命。可依前件。

【蔡卞知江宁府】

敕：左右近臣，入备侍从，出典藩服，习知朝廷号令之意，灼见吏民情伪之本，此朕所以历试在位而成就人才之道也。具官某，文华之美，发自早年，才力之优，见于治郡。宣城之政，数月而成；秣陵之徙，百里而近。既助予治，亦安尔私，勉修厥官，以答恩宠。可。

【王安礼知扬州】

敕：淮南天下之重镇也，俗本剽轻，习吴楚之旧；岁仍水旱，有流亡之忧。朕深念其民，尤慎所付，思得朝廷之旧，以殿东南之冲。具官某，吏治有余，儒雅足用。昔为京兆，休有治功。其发レ奸伏，明而不苛；其推行惠术，宽而中理。遂领台辖，以秉国成。方先帝励精求治之秋，有大臣进贤退奸之助，久于外服，稍易近邦。其克为朕举荒政以惠民，谨追胥以助治，宽我南顾，康此凶年。可。

【林希知宣州】

敕具官某：尔名在文学之科，而才兼政事之选。比以吴郡生齿蕃衍，学者如林，假尔才名，以重其守。而侨籍所在，重以亲嫌，飞章自陈，恳求易地。宣城大藩，亦东南之要，往莅其治，服我异恩。可。

【王舜圭〈确山县尉，获贼二十一人，除左班殿直。〉】

敕具官某：盗发邻境，而能率众攻讨，歼其徒党，非特武力之胜，抑亦智虑有过人者矣。宠以勇爵，以为能吏之劝。可。

●栾城集卷二十八

◆西掖告词六十一首

【郏通判永宁军】

敕具官某：北国俗淳而士武，邻好辑睦，日以无事。尔昔尝以才任剌举矣，久而不试，往贰博野，尚勉无怠。可。

【叔考等三十二人并除右班殿直】

敕具官某男某等：士勤身苦节，从事于文武，积累岁月，仅乃禄仕，以免于耕，劳亦至矣。今宗室之子，始名而官，其克孝悌于家，忠信于国，识吾尊祖敬宗之意，以终保禄位。可。

【王宗孟母〈王宗孟，南京推官，母年九十三，封寿昌县太君。〉】

敕具官某母某氏：年及耄期而家有壮子，非有驯行，不能致此福也。宠之封邑，不吝常典，尚俾天下知贵老教孝之意。可。

【胡宗愈吏部侍郎】

敕：吏部分列三铨，而长贰各领其一，其为权任重矣。天下官吏至于其间，长短有度，轻重有数，而犹患不得其当者，吏挠之也。朕数求俊良，付之流品，意在是矣。具官某，学术之茂冠于东南，操履之固，不流世俗，试于封驳，任职不阿。方今吏员冗溢，待次者无算。尔其去留难之吝，宽滞积之叹，毋使吏操其柄，而士失其职。可。

【顾临给事中】

敕：朕欲网罗天下之士，而患知人之难。惟有历试之详，重以旋观之久，虽复尧舜，何以尚之？具官某，朴厚之性，出于自然。直谅之才，可备三益。守道安命，端靖不回，二十余年，晏然一节，外督漕事，公议惜之。维是东台封驳之司，实予万几出纳之地，宜得守法之士，以为过举之虞。尔其稽考典常，附以经术。令有不便，知无不言，使天下之人，不能指摘而议，则尔职举矣。可。

【范子奇司农卿】

敕：司农之政归于地官，则卿事寡矣。然朕观两汉之士，政事如朱邑，儒学如郑从，皆老此官，则前代用人，盖不轻矣。具官某，家世名臣，详练吏事，出入中外，治办有称，居九卿之列，修后稷之政。益勉无怠，以答恩命。可。

【马默河东运使】

敕具官某：汾晋之民俭而能勤，易以术富，比缘兵役之后，疮痍未复，思得靖重爱民之人，为朕伺察害政之吏。以尔博学不倦，从政有方。文登之民，至今颂其遗爱；彭城之治，复能首发巨奸。是用辍从大农，宽我西顾。朕于用人，无中外之间；尔于报国，无终始之殊。务安边民，以称朕意。可。

【岑象求利州运判何琬江西运判】

敕具官某等：朕为官择人，不惟其才之俊良，亦因其人之便习，欲使上下相得，所至即安。以尔象求学有本原，持心近厚，昔在蜀部，远民宜之。以尔琬才力敏明，为政不扰，顷居江左，列城赖焉。往修邻道之政，无替已成之效，使西南之人，虽在遐僻千里之外，咸知朝廷爱之之意。可依前件。

【常安民鸿胪丞】

敕具官某：尔进由儒术，举以民政。朕将观尔于近，以信其远。典客之职，号为优暇。益勉无怠，盖将有考焉。可。

【李诜自军头司除知忻州】

敕具官某：武吏当守四方，以干城吾民。冗于内服，縻以吏事，虽有才力智勇，无自而见。尔世本将家，习于武事，求试于外，朕不汝违。夫治兵欲整而治民欲安。能整且安，则疆埸之事，吾无虑矣。可。

【郏通判睦州】

敕具官某：仕宦之优，莫如乡国。知其吏民之态，习其风俗之宜，所至而安，于治为易。矧得桐庐之胜，加以才力之优，怀组而归，益勉无怠。可。

【李琬太医丞充中岳庙令】

敕具官某：尔久习禁方，善求诸苦，勉思赋禄之厚，益励好生之心。可。

【王巩通判扬州】

敕具官某：尔故相之孙而名臣之子也，生于富贵而笃志于学，勇于议论而不谋其身。淮南大邦，民病水旱，往贰其事，益试尔才。可。

【刘奉世起居郎孔文仲起居舍人】

敕：欲治国家，当先得士。顷者人物之评废，而长育之道微。朕顾瞻周行，恻焉兴叹。或盘桓久次而未用，或沈伏下僚而莫知，将以责成治功，折冲遐迩，人不素具，其何赖焉？具官刘奉世，家世名臣，才颖秀发，试以治剧，烦而益明。具官孔文仲，进以直言，文史足用，责之典礼，守正不回。斯皆一时之后良，多士之领袖。方欲置之侍从，益当养其才能。左右史官，号为要地；前后达者，皆由此途。手刊册书，足以明枉直之效；密侍殿陛，足以观进退之详。益勉自修，以须不次。可。

【胡宗炎将作少监】

敕具官某：宫室都城，责在工正。朕方以恭俭自居，以法度自律。宜得慎静之吏，以督缮治之功。尔昔居此官，号为任职，往贰其事，无改厥勤。可。

【向宗良知卫州】

敕具官某：士生于富贵者，常患其怀安佚乐，怠于功名。尔以外戚之懿，求试治民，永惟此心，有足嘉叹。卫虽跨河，地实近辅。勉修尔政，朕将观焉。可。

【郝观〈皇太后殿管勾文字，生辰除借职。〉】

敕具官某：朕恭养隆佑，朝夕无违。尔久此服劳，适当诞庆。锡尔一命，无改厥勤。可。

【曾肇中书舍人】

敕：朝廷以号令鼓舞四方，言之不文，行之不远。昔河西诸将，读玺书而知天子之圣明；河北叛臣，闻赦令而致武夫之涕泣。故朕思得良士，俾代予言，知民物之至情，识邦家之大体，择之久矣，仅乃得之。具官曾肇，少知为文，久益更事，家传父兄之学，言有汉唐之风，汗简编年，手纟由金匮，执笔纪事，密付丹墀比闻简牍之余，试以丝纶之作，油然不竭，焕乎可观。俾即拜于西垣，将益观其来效。虽文称苏、李，未足以为贤，而事问高、崔，庶几于适用。勉于自竭，以称异恩。可。

【刑恕知汝州】

敕具官某：“老吾老以及人之老”，此朕所以教天下之孝也。尔比自汉东，恩移汝海。国有常典，中止不行。朕终念笃老之亲，宜得便安之养，特申前命，以慰慈心。服我异恩，益思报称。可。

【李周陕西运使】

敕具官某：关中之民，劳于征伐而弊于饥馑久矣。朕既为之含垢以和诸戎，天维显思，助我丰岁，粒米狼戾，法当敛藏。继出中都之泉，以广穷边之积，犹恐吏不时具而民或未宁。分吾此忧，责在漕吏。尔忠厚之性，见纪于时，治办之才，屡试以事。往推朕旨，去蝥贼之害，而督备御之宜，使疆埸永安而民以无事。可。

【刘淑苏州胡宗哲宿州】

敕具官某等：姑苏之饶，冠于吴越；符离之灾，接于徐亳。因其富庶而待之以法，郡乃可治；乘其饥馑而济之以惠，民亦肯怀。苟得其人，所至而定。以尔淑，治郡有方，吏民不扰。以尔宗哲，临事必办，才力有余。往因其民，以立其政，使富而不溢，贫而无怨，以称朕意。可。

【许彦先知随州】

敕具官某：随于春秋，虽号小国，然观其应接邻敌，常有贤者。今以吾士大夫之多而顾无善人以为之守乎？尔蚤有文誉，晚习吏治，尚无非薄其民，往求所以安之。可。

【孙谔太学博士】

敕具官某：士溺于专门之学而不治诸书，不达前世。施之于事，罔焉不知，朕甚患之。尔博于文史，不流不固，往司讲解，思所以救其失者。可。

【王通判荆南】

敕具官某：南郡控引江湖，商贾之渊而盗贼之会也。守贰之事于南方为剧。尔游宦之久，才力有闻，往赞其治，益勉毋怠。可。

【韩通判河南】

敕具官某：尔家世公卿，当识治体。而西南之政，俾民惊扰，达于朕听。往贰西都，服我恩命，无怠循省。可。

【占城国进奉判官蒲霞辛可保顺郎将】

敕具官某：航海而至，奉琛在廷，心知礼义之荣，身无遐迩之异，特颁恩命，昭示远人。可。

【刘中书舍人】

敕：士有博学而不文，甚文而不达于政者矣。朕惟人才之难，拔士之急，凡所擢用，惟其所长。矧夫史在文学之科，才兼政事之选，释而不用，夫又何求？具官某，能读《坟》、《典》、《丘》、《索》之书，习知汉、魏、晋、唐之故，中秉直谅，发为谋猷，方其流落之中，益闻恺悌之政。比召还于册府，将渐置于近班，适以病辞，勉从所请。汲黯虽安于卧治，萧生雅意于本朝。养予侍从之华，实司号令之本，惟详练可以弥缝庶政，惟辩博可以鼓舞四方。尔其勉尽所长，朕将观尔于是。可。

【曹诵遥团知保州】

敕具官某：惟尔先臣，克平吴蜀，仁泽之深与江汉无极。于今四世，子孙盛大，时出能者。昔汉唐功臣，高密、汾阳之家，传世赫奕，不殒其业，予甚嘉之。今尔奋于阀阅之中，休有缙绅之望。练达兵事，翼赞西枢，属边守之须才，加使名以为重。予欲不违和好之旧，而得严整之称，体国承家，有望于尔。可。

【王献可火山军李昭叙石州】

敕具官某等：河东边城，俗俭而兵劲，吏能守法，易以为治。尔等才称武吏之选，家本名将之裔，往修厥政，以宽治民，以严御兵，思称朕意。可依前件。

【邹极江西提刑何琬府界提刑】

敕具官某等：朕惟古之圣王，不泄迩，不忘远，虽在江湖万里之外，视之如畿甸之间，是以并择才能，以察犴狱。以尔极出将使指，入参郎曹，以尔琬比在江淮，积有岁月，咸能慎所施设，纪于吏民。夫冤民滞讼，苟为不察，虽堂上有不能瞩，苟为察之，虽远何患？往祗尔事，克慎庶狱，以称朕意。可依前件。

【叶温叟度支郎中】

敕具官某：朕既克己裕民，凡非法之求罔不罢去，而国之经用率如故初。是以思得敏强之臣，理财节用，以羡补不足。尔以儒雅吏术有闻于时，其能量入为出，助成地官，以济我邦计。可。

【吴革江西运判】

敕具官某：江西地薄民贫，险而好讼。顷者有司失计，以盐赋民，愁叹无聊，困弊愈甚。朕虽己弛其峻密，复其故常，而疮痍未平，念之未尝忘也。尔以才敏，擢守庐陵，知其吏民之艰，究其本末之变，往佐漕事，思所以安而养之，以称朕意。可。

【杜常兵部郎中】

敕：具官某：夏官掌天下兵事，而边防禁旅马牧之政，比皆隶于西枢，则事益鲜矣。尔以吏能，久于其属，于法当迁。夫以久习之吏而治益鲜之事，宜其无不办也。往率乃职，益勉毋怠。可。

【荣咨道通判镇戎军】

敕具官某：被边之地，政兼兵民，武吏以奋其威，文吏以治其政，凡所以爱民备敌之道至矣。尔顷以博学多闻，试于奉常，出佐疆埸。勉勤职事，益以观尔。可。

【钱式三班借职】

敕具官某：国家广漕东南，以实中都。尔董其事，免于亡失。锡以一命，益勉无怠。可。

【翰林医官陈易简等六人比旧各减三官牵复】

敕具官某等：医如函人，皆志于仁，不幸失之，法不可废，而情则可恕。尔等夺官既久，稍复其旧，体予至恩，益勉毋怠。可。

【李括知洋州】

敕具官某：益昌诸郡，莫如梁、洋，地通蜀汉之饶，俗兼秦陇之劲，每欲择守，常艰其人。尔顷为赤令，勤劳兹久，怀组过家，无异乡国。服我恩宠，勉思治民。可。

【张士澄通判定州】

敕具官某：君子之仕，不以高下易其心。尔昔以才敏，尝奉使指，兹予命尔佐中山守。往悉乃力，益勉于事，则予汝嘉。可。

【彭次云吏部郎中】

敕具官某：以资格用人，所以为公也，而贤不肖杂揉，无以奖劝士大夫。朕既命有司讲求其方矣，尔为地官属，以才能称，进领铨事。其悉心流品，思称朕意。可。

【章吏部马充户部韩宗古司封吴安宪都官黄景职方郎官】

敕具官某等：先帝以礼乐刑政，责成于文昌，用人之难，非它官比。清曹剧部，尤重其选，惟能试之有渐，是以用无不宜。以尔按察西南，治办不挠。充典领徒隶，从容有余，宗古出入台阁，有靖慎之风，安宪家世公卿，有练习之誉，景质性端茂，学术有闻，并称一时之良，为我庶政之助。譬如众幅各致其用，然后大车得以运行。勉悉尔心，以称朕命。可依前件。

【盛侨国子司业】

敕具官某：先帝肇新辟雍，以养多士，于兹历年，学者云集，师儒之任，比益重焉，是以增命乐正之官，以辅司成之教。尔以老成端厚，久于郎曹，往祗厥职，勉于训励，无使阳城、韩愈之流，专美于前世。可。

【黄庭坚著作佐郎】

敕具官某：左右史记言动之详，而宰臣纪时正之要，以授东观，会而成书，然后善恶之实，后世得以考焉。苟非其人，何以取信？尔孝弟之美，著于闺门，文史之功，称于朋友。昔张衡、崔る、张华、束，皆以才行，久于此官。朕既思见古人，尔尚追配前烈。可。

【陈侗直秘知梓州】

敕具官某：朕忧劳远人，过于畿甸。以为吏之侵渔细民者，远则莫见；民之呻吟疾苦者，远则莫闻。是以选任守臣，惟难惟慎。尔以台阁之旧，出临关陕，曾未期岁，厥声茂焉。朕惟东蜀郡县之多，思得循吏镇抚其俗，进直书阁，宠光西南，尚无菲薄其民，勉修安靖之政。可。

【晏知止成都运副秦中梓州运副】

敕具官某等：蜀险而远，民弱而畏吏。吏失其道，民始无告，久而不堪，或以生事。故朕选任使者，必先循良，将使吏不为暴而民不失职。以尔知止贤相之后，文雅有余；以尔中治术之精，前后可纪，托以二蜀之重，分吾千里之忧。尔其急吏缓民，深体朕意。可。

【游酢太学录】

敕具官某：凡有职于成均者，皆士之秀也。尔以学业之茂，获与兹选，勉修其行，使士大夫有观焉。可。

【张舜民监察御史】

敕具官某：御史之官，知无不言则朝廷肃，时然后言则天下信。嘉谟嘉猷，朕之所急也，用人之慎，孰先于此？尔以文行风节见纪于时，方召置石渠而台以名闻。往祗厥服，使言必有物，行必有常，以称朕命。可。

【张缋秘书省正字】

敕具官某：用之则行，舍之则藏，此孔、颜之行而士之所师法也。尔昔以直言进，流落不用十有余年，安于潜默，不愠不求。今予命尔于东观，将用之也。其勉修所以行之者，以称朕意。可。

【李执柔司农寺丞】

敕具官某：大农事归于地官，则丞事益简。然卿寺之属，皆吾养材之地也。尔家世名臣，业履修饬，往祗厥官，无坠先烈。可。

【陈烈落致仕福州教授】

敕具官某：惟孝友于兄弟，是亦为政。尔以笃行见纪于东南，虽老而不试，可以无憾。朕方欲推尔所为施于乡人。其起视学校，使诸生有所矜式。可。

【龚原国子监丞】

敕具官某：尔昔以经术教国子矣，中以罪废，而士大夫高尔之义，有司薄尔之过。其往莅丞事，使天下知朝廷用人之周，无善不举。可。

【仲葩遥刺】

敕具官某：古者宿卫之臣，勤劳于内，刺举之吏，捍守于外。盖官称其事，禄视其功，事功既修，然后得之。今朝廷以仁治亲，爵秩之施，举从其厚。故尔以积年为劳，考课当迁。然非其孝弟恭俭，持身有法，则亦何以及此。其服我恩命，勉于自修，使宠禄日至，而无盈满之患，以称朕意。可。

【吴渊西头供奉官俞谔左侍禁】

敕具官某等：尔以吏事宰府，久勤于职，恳求补外，惟廉且慎，可以终荷宠禄。可依前件。

【袁说知博州】

敕具官某：吏部以格用人，严铨综之叙，虽有贤者，不得独进。故使政事之臣，视其才能资任，而以时用之，然后法不乱而才不滞。尔以吏能见纪，历典剧郡。河朔之民，方以饥馑为忧。往勤劳徕，以弭流亡之患。可。

【阎木太学博士叶涛正】

敕具官某等：天下之士，视成均之所趋向以为风俗。朕方患其学术之杂驳而文体之流荡，思得知本务实之士相与正之。木才质端厚，学有原本。涛议论坚正，行极纯洁。其往师多士，喻以朕意。可依前件。

【宋宝〈深泽主簿威之父，一百岁余，承务郎。〉】

敕某：祖宗以来，以仁率天下，肆予士民，皆得保其天年。尔以行义之厚，独享期颐之福。一乡所重，朝所尊礼。岁时有束帛之宠，巡守有就见之义。宜加一命，以成子孙禄义之美。可。

【韩忠彦枢密直学士知定州】

敕：有唐开元之初，以儒将守边，静则详后治民，动则计而后战，边鄙不竦，号称得人。兹予祖宗阜康兆民，和诸戎狄，垂白之老，不见兵革。亦惟礼乐之士，能收干城之功，用人之明，岂独前世！具官某，元臣之后，风力自将。拔于周行，旋付河间之重；人参法从，遂膺宗伯之选。世有明德，人无间言。惟乃显考，尝以旄节为中山守，宽厚之化，浃于斯民，严整之声，震于邻国。三十余年，故吏遗民犹有存者。今予命尔以要职，抚宁斯土。尔亦益懋乃德，视乃先烈，使北边之人知韩氏有子，予亦有臣，岂不休哉！可依前件。

【刘敏知辰州】

敕具官某：武陵被边，旧难其守，比斥广沅溪而控扼诸夷，实赖兹土。尔才堪烦剧，累更事任，尚能持身洁廉，与物安静，以循养斯民，怀服异类。可。

【庞希道复翰林医学】

敕具官某：尔以医从仕，始以不验失官，终以有劳获叙，功过相除，固法之所许也。既复尔旧，益懋乃术，以答恩宠。可。

【克仲并磨勘改正任防御使】

敕：唐始以防团领四方之戎事，中以刺史持节兼治兵民。国朝参其旧章，因其爵秩，以录亲报功，恩礼尤重。以尔具官克，力行孝弟，著于闺门，具官仲，服勤诗礼，信于朋友，皆董司环卫，兼领遥州，积劳之久，岁月应格。俾正使名之重，益隆磐石之宗。夫富而能约者可以保家，贵而知降者可以安职。服是恩命，思予训言。可。

【蔡确改知安州】

敕：朕体貌大臣，务全终始，有善则藩饬褒显，以风励天下，有过则迁就讳避，以曲全旧恩。至于用法，盖不得已。具官某，卓以才力，奋于下僚，旋蒙器使，致位元宰。弟硕不类，贪冒有素，而溺于私爱，以废公议，曲从举吏之请，遂成黩货之辜。其骄奢淫纵之状，理无不知，而涵养蒙蔽之甚，殆非体国。致烦言之并作，虽欲宥而不能，黜守小邦，仍褫旧职，往自修省，尚体至恩。可。

【吕公孺知秦州】

敕：秦故重镇，统制西戎。乃者肇复河湟，边候浸远，虽复号称近地，而实据其本根，用人之难，与昔无异。具官某，故相之后，风流未亡，旧德之重，出入见纪，临民有宽厚之美，治兵知节制之方。偃然长城，可托西顾。朕方包裹甲兵，以怀柔异类，督厉将帅，以完整边防。盖非靖重无以为安，非缮治无以持久。只率朕意，勉成厥功。可依前件。

●栾城集卷二十九

◆西掖告词六十一首

【仲鸾等六人磨勘防御使】

敕：朕于族属之尊，思极富贵之奉，至其进秩之际，必由考绩之详，盖所以示出爵之非私，勉修身于在位，典章之旧，朕何敢忘！具官仲鸾力行孝恭，闺门称顺。具官仲隗，服勤诗礼，朋友攸嘉。具官仲癸，恭俭自将，有缙绅之度。具官仲卿，修饬匪懈，号宗党之良，具官仲聘，信厚之深，居有闻望。具官仲霜，威仪之谨，动无过忧，皆领职遥州，分董右卫，既积劳于累岁，宜正命于前官，尚能以约保家，以谦守位。服此新命，思我训言。可依前件。

【张之谏知德顺军】

敕具官某：守土之臣，皆欲久于其事，矧夫边吏，内抚军旅之政，外御夷狄之情，非习其故，何以能称？尔以材勇谋略，出入边鄙，安定之治，绰有令闻。是用就易符竹，往施旧政，盖所以安静疆埸，非独便尔私也。可。

【寇诵覃恩改朝请大夫】

敕具官某：朕绩嗣丕业，思与士大夫只奉遗训，同济于艰难。尔久服官政，有劳于位，登进爵秩，非予尔私，亦惟先圣之德泽不泯于下。可。

【郭时亮通判海州】

敕具官某：朝廷之法，无言不酬，无德不报。尔昔在定武，首发奸谋而义不受赏。岁月久矣，大臣犹以为言。东海名郡，往贰守事，益勉于政，将以观尔。可。

【安宗说知利州】

敕具官某：益昌之民，山居而谷饮，控二蜀之要，耕桑不足而商贾有余，不得安靖之吏，民将有不堪命者。尔昔以选用，所至有闻，不由吏部，复典兹郡。其益勉于从政，以报恩命。可。

【范子奇河北转运使】

敕具官某：河决而西，汗漫千里，听其西流则堤防未立，郡县受害，塘水堙塞，导之东徙则功费极大，民殚于役，水未必听。顷者议论纷纭，未知适从，人民流散，靡所戾止。朕中食叹息，思救其患。以尔任寄之久，才力有余，顷将北漕，尝讲兹事，是用申锡前命，责之成功。夫使水不润下，民不宅上，则徵赋靡弊，帑廪耗竭，漕事尽废，尔将何以尸此？其往悉乃心，博谋于众，详究利害，以时上闻。朕将考而施之，尚勉无忽。可。

【吴安持司农少卿崔公度将作少监】

敕具官某等：朕用人之广，实惟其材，上自公卿之家，下迨山泽之俊，一有可任，不论其世。以尔安持，贤相之子，所见者大，历试烦剧，风力有余。以尔公度，奋自东南，文采自表，用之诸寺，职业不废。递加进擢，以慰勤劳，或勉兴九农之功，或益修大匠之政。朕将考察其实，以观成功。可。

【王兢湖南提刑】

敕具官某：朕俾士大夫人治省曹，出按州部，非特以宠禄厚其身也。内则习知朝廷政事之体，外则审察吏民情伪之变，践历既久，奖用亦重。尔总督仓庚，才力有闻。惟是湖湘之遐民，习险陋之故，犴狱所寄，得人则安。其尚悉乃心，罔以内外之殊而不尽其力。可。

【钱奂知真州】

敕具官某：五代藩镇之家，惟吴越之后冠冕相属。岂惟朝廷宠绥之厚，亦其子孙忠孝之笃。扬子重地，据江浙之会，守土之吏，未尝不选也。尔以奉使之勤，还领其事，治民之余，得以瞻望祖父之故国，岂不休哉！可。

【王渐知阶州郭逢知德顺军】

敕具官某等：朕以恩信御夷狄，以严整治边鄙，常使我直彼曲，彼乱我治，庶几兵民底叙安靖。凡守边之吏，皆当知朕此意。尔等咸以才谋见纪，习于疆事，往只厥官，肃戒无怠。可。

【萧士元石州李昭叙忻州李诜隰州】

敕具官某等：河东诸郡犬牙相错，皆密迩邻国，有兵有民。凡与兹选，其任惟一。尔等咸以谋略才勇，所临治办，或告亲嫌，许以易地，将使吏卒无送迎之苦，而边鄙获安靖之便。各勉于事，以称朕意。可。

【致仕马充等以登极恩改承奉郎】

敕具官某等：尔以耆年知止，退安丘樊。顾予缵服，均霈多士，进秩之宠，隐显同之。往服异恩，以介眉寿。可。

【燕若济知东明县】

敕具官某：古者大邑，必使学者制之，矧维畿甸，四方观法于此。大臣以尔才堪治剧，命以东昏，耳目所接，得失可考，可无勉哉。可。

【陈向知楚州】

敕具官某：尔为部使者，荐士失当，以致人言。朕不忍废，付尔山阳。淮南之民，荐经水旱，流亡未复。勉修政事，劳徕安集，俾民宜尔，以盖前咎。可。

【士磨勘转右监门卫大将军】

敕具官某：凡予五宗之属，皆有十年之叙，勤劳非在廷之比，而爵禄居庶姓之右，所以示亲亲也。尔能孝恭，内外无怨无恶，坐阅几月，以陟门卫。苟知以进秩为惧，日务克己，则宠禄之至，何止于是！可。

【黄好谦知濮州】

敕具官某：尔齿发虽衰，而风力犹在，惮于朝谒，亟请外官。朕惟民政之难，不惟其力，而惟其才。俾朕得循良，以牧养细民，俾尔得暇豫，以攻治衰疾，夫亦何所不可。濮阳之治，尚能勉以图报。可。

【张修驾部郎中】

敕具官某：马牧之政，归于西枢，则司驾之治简矣。以尔才力之优，历使诸部亦既劳止，还总车乘之政，试于内服，益以观尔。可。

【王瑜京西提刑】

敕具官某：官宿其业，则民安其政。方今吏溢于额，朕虽欲行之，而有所未暇。以尔按刑于淮甸，历年之久，民无怨言。兹复命尔督视许、邓，地虽不同，而职事如一。庶几练习之故，以无旷弛之虑，只朕新命，益勉无怠。可。

【康识权发遣州今落权发遣】

敕具官某：朝廷急于用人，故士有以资未应格进摄事者。尔以才智足用，擢守，岁月既入，治办有闻。俾正厥官，益思所报。可。

【杨叔仪少府监守本官致仕】

敕具官某：陈力就列，不能者止。古之仕者以之，而士大夫有不能者。尔起于布衣，进贰列卿，而能因病告休，郭止足之义，因其旧秩归耀乡党，尚使子弟知所矜式。可。

【融州归明杨晟该等改右班殿直】

敕具官某等：尔等献地筑堡，披山通道，忠孝之心见于勤瘁。不有褒显，孰云旌劝！特命进秩，列于廷臣，祗服异恩，永保疆埸。可。

【曾肇磨勘改朝散郎】

敕：士大夫有常秩者，皆得以叙进。至于近侍之列，优以三岁之典，非谓从官亲近而特私之也。进用贤才，理有当尔。具官某，学术精博，遣词甚工，操履坚正，遇事不苟。比司国史，焕乎笔削之华，进领掖垣，确然议论之正。有司考绩，于法当迁，稍陟崇阶，增重要职。勉服宠光之厚，益思报称之宜。可。

【蕃官折师武覃恩改西头供奉官】

敕具官某：朕缵承丕构，推恩四海，罔有内外，咸进爵秩。尔世在疆埸，有守御之勤。服吾异恩，勉事忠孝。可。

【郭知章知海州江公著通判陈州】

敕某等：天下之士，非举无以知其贤，非试无以效其实。举之于众而试之以事，此先王所以求贤责实之方，后世之所不易也。尔等咸以才名荐于近臣，朕信而任之，使知章守东海，使公著佐淮阳。勉悉乃心，朕将观尔所为，以知言者之非妄。可。

【黄好谦知颍州】

敕具官某：汝阴民庶而事繁，河通而地胜，前后择守皆用名流，图谍具存，风迹未泯。尔才术通敏，长于治人，出入勤劳，久于郎省，自求外服，以养高年。亦何爱于一邦，不以成其素志？益勉于治，以答异恩。可。

【霍唐臣知濠州】

敕具官某：士奋于布衣，为列郡守，有民有社，可以言政。尔积累勤瘁，逮兹长人。濠虽小邦，而民物之繁、山川之胜，苟治之有道，亦足以观循良之效矣。可。

【晁端彦吏部郎何洵直司勋郎颜复礼部郎】

敕具官某等：朕慎于用人，进必以渐，考实已试之效，常惧或失其人，故使端彦以功籍之明，升领右选。洵直以典礼之修进秩勋府。复以奉常之勤擢佐春官，庶几习焉，鲜有败事。尔等其明识朕旨，省察奸吏，剖决留事，以称吾设官之意。可。

【辛痈太常博士韩宗文光禄丞孔平仲太仆丞】

敕具官某等：朕网罗俊而分之职事，以养其才能。苟无旷官，有进无退。痈儒雅自饰，蔼然有闻，宗文世族之良，勤于厥事，平仲词学有本，敏于为政，皆由已试之效，当吾次迁之选。夫奉常三礼所在，而膳羞闲牧朝夕之所有事也。其勉悉乃心，务举有职，以称朕意。可。

【元耆宁馆阁校勘换校书郎】

敕具官某：先帝始复图书之府，并建官属而收校雠之职。尔昔以大臣子，笃志学问，列于石渠。终丧而来，官匪其故。祗服新命。勉思旧学，以克嗣世。可。

【梁焘转朝奉大夫】

敕：因材任人，国之大柄，考绩进秩，吏之常法。乃者历选滞淹，试于侍从，而有司奏课以时上闻，非朕敢私，法固当尔。具官某，早以好学召置石渠，中以嘉猷入事枢府，恬于荣利，久此盘桓。方议礼于秩宗，旋纳忠于西掖。进对一再，议论雍容。岁月之迁，未足为宠。大言大利，将有俟焉。可。

【张淳知长垣县】

敕具官某：士欲得民而行志，莫如为邑。毁誉易闻，荣辱易及，莫如畿甸。大臣言汝可办是邑，往慎所为，毋忝知者。可。

【李清臣资政殿学士知河阳】

敕：朕惟先朝政事之臣，与闻玉几之言，常奉桥山之礼，助我致治，行将三年，出纳万微，日以详练，而乃飞章自乞，诚意确然。屡却不回，执志莫夺，止足之惧，黾勉而从。具官某，博学洽闻，蚤与直言之对，高文密议，中陪禁苑之游。自登丞辖之司，益著忠勤之效。倦于机事，力请近藩。虽大臣体国，不以中外为心，而朝廷任人，常敦始终之分。三城重地，少假贤劳，秘殿隆名，益旌旧德。尚怀眷予之厚，入告谋猷之嘉，惠安小民，推广予意。可。

【张整皇城使广西钤辖加遥刺再任〈以交人理会地界之故。〉】

敕具官某：桂林诸郡带山并海，控引裔夷，比虽少安而备御之宜，常若寇至。尔以才勇谋干。久于其地，特加遥州之贵，仍领兵钤之重，勉图方略，以答恩宠。可。

【医官元常叙榷易使】

敕具官某：尔以方技事上，前以不效失官，后以有劳进秩。时既当叙，而法非其故，疑而从予，古之道也。祗服异恩，益勉无怠。可。

【交趾使黎钟吏外副杜英辈东头供奉官】

敕具官某等：梯航之劳，不惮险远；职贡之礼，克遵故常。特加朝命之荣，以为海邦之耀，往服恩宠，无废忠勤。可。

【邓忠臣秘书正字】

敕具官某：尔昔以赋颂之工，登图书之府，终丧来见，旧学未忘。往祗厥官，以卒前业。可。

【成卓〈西京左藏库副使，邕州左右江都巡检，差人画归化州地图。致侬智会，】乞割峒地与交趾，降两官，监筠州酒税。〉

敕具官某：归化近蕃，与吾疆土相接。尔为边吏，而致其割地，以附益远夷。不任其咎，罪将谁执？夺爵二等，邦有常宪。往祗厥官，深体宽宥。可。

【仲浃转正任防御使】

敕：朝廷笃于九族之恩，许以十载之叙，使其贤者有所劝勉，而怠者知自修饰。祖宗之旧，汉唐所无，有司奉行，敢有加损。具官某，幼知义训，长事礼文，无膏粱之讥，有缙绅之誉，久服劳于远郡，兹正命于使聊。其克自修，以永终誉。可。

【曹评正任防御使】

敕：曹氏为将，不妄诛戮，远人安之，忠厚之报，集于子孙。自胜衣以上皆高爵重禄，而天下不以为过，朕甚嘉之。具官某，幼蒙父祖之庆，长有缙绅之誉，服事左右，勤劳匪懈。正名闲御之任，以旌恪恭之懿。服我休命，毋忝乃祖。可。

【熊本降授朝散大夫】

敕：守器不假，疆埸之常道，启宠纳侮，蛮夷之野心。谋之不臧，终必贻患。具官某，昔以近侍出守桂林，眷归化之近藩，有裔夷之小警，不惟分土之素定，辄兴画界之狂谋。举八县之故封，指三隘而为境。苟幸一时之无事，遂忘经世之远图。咎既莫追，罪不可赦，夺官一等，国有常刑。思盖往愆，尔其自讼。可。

【张绶湖南提刑】

敕具官某：尔昔以常平奉使官废而罢。济南大藩，民富而多盗，布政期月，人亦用。荆湖之南，地远而多险，民悍而喜讼，犴狱之寄，恻于予衷。往祗厥官，布钦慎之意。盖朕之用人，惟善所在，不以远近为异，尔其勉之。可。

【刘当时太仆簿】

敕具官某：朕敷求俊良，选世族之后。惟乃显考，昔为嘉佑侍从之冠，文学议论有绝伦之声。肆尔仲叔，侃然自修，不忘前人。兹予命尔仆臣之佐，以修闲牧之阙，毋荒失朕命，以忝乃父。可。

【张古尚书省都事出职改朝奉大夫】

敕某：仕为大夫，出守列郡，士之力学行义，有白首而不能至者矣。尔名在中台，勤劳积岁，坐而致此，朝廷之于三省厚矣。盖将自是为吏民长，惟清与慎，乃能终荷斯宠。可。

【陈游古知沂州】

敕具官某：沂居齐鲁之间，周孔之风既远，民悍而喜寇，法之所以待之者，不与他郡等，朕甚怜之。以尔老于从政，知吏民之情，往求所以安之，非徒胜之而已也。可。

【周纯知虢州朱阳县】

敕某：县令虽轻，职要而近民，苟得其人，事或以济。虞诩为朝歌长，施设方略，使积岁之盗，一朝而去。今吾士大夫之富不愧于古，而独无其人乎？闻尔昔讨廖恩，折馘执俘，几获渠师，而以诬罔被谴，功不时赏。今商虢之寇，依阻为虐。往思古人，时建功名，以效畴昔之勇。可。

【宋子仪大理寺丞】

敕某：用人之明，莫如已试。崇阳之讼，诬执交构，更数狱吏，皆不能察。汝能究其本根，而枝叶自举，使冤者获信，死者无憾。往丞廷尉，推行此心，要使庶狱，皆如此而后可。可。

【秦晋国安仁保佑夫人张氏〈特封吴楚国安仁贤寿夫人。〉】

敕：朕永怀先帝簪履之遗，率皆当今宫掖之贵，而况拥佑圣德，夙夜有劳，光宠极于一时，始终历于多载，不有异数，何以示恩？具位张氏，资性淑均，值遇明圣。躬执燥湿之役，行兼保傅之贤。睹致治于承平，诚有功于当世。封吴与楚，实居四海之上游，既寿且贤，殆兼五福之美报。号名之盛，前后莫伦，明发有怀，匪以为赐。可。

【彭汝蛎右史】

敕：朝廷以科举取人，甲乙皆侍从之选，然而速进有浮浅之累，历试得重慎之宜。逮兹稍淹，士知自养，望实既备，用之不疑。具官某，早以词章，策名第一，试之弹奏，临事不回。屡婴权幸之锋，不为进退之虑，翱翔外服，黾勉历年。今朕思得忠良之士，以纪言动之实，顾瞻在列，咸曰汝宜。出入禁闼，益将察汝所为，长育人材，亦当识予深意。可。

【王陟臣右司郎中】

敕具官某：尚书万几所在，二丞总之，至于条目之烦，郎任其责。朕既欲得清流以厌服多士，又欲得能吏以肃齐庶政。尔名臣之后，学世其家。昔以艺文膺上第之选，顷以强济为天官之属。都司之任，汝实宜之，往祗厥官，思称朕命。可。

【王古吏部员外郎】

敕具官某：晋魏之间，吏部进退天下士而世不以为嫌。今兹以格用人，动辄有法，苟能清心奉公，宜无不治。以尔名相之后，奉使诸道，号称良能。勉佐天官，绳留难之吏，宽滞积之士，以求称吾意。可。

【张询浙宪】

敕具官某：地官掌财赋之出纳而辨其登耗，尔佐其事，累年于兹，亦已劳矣。吴越之人，文巧好利，犴狱多有。汝长于其乡，而知其情伪，往将典宪，锄其豪强，而纾其无告，以致予钦恤之意。可。

【陕西移四通判】

〈永兴汲光移秦州；秦州鞠承之移永兴；延州崔仝移渭州；渭州欧阳成移延州。〉

敕具官某等：朝廷推诚心以待天下之士，而祖宗法令之旧，有不敢逾。兹缘亲嫌，俾尔易地，盖秦、雍、延、渭，均号藩州，而兵民政刑，皆足为治。勉出尔力，以左右元帅，毋以东西易其意。可。

【蔡潜除司农簿〈抗子。〉】

敕某：朕惟英邸旧臣，沦谢无几，幸而有子，亦既能仕，其于成就长养，宜在朝廷。是以擢于稠人，命以农属。其尚体予至意，克只厥官，以毋队其世。可。

【令疏〈该覃恩，持服终丧，除右千牛卫将军。〉】

敕某：朕嗣服之初，博推霈泽。尔与陈壤奠退遭闵凶，终丧而朝，前命不改，宜陟环卫之列，以均宗党之荣。可。

【张元方权发遣府界提黠】

敕具官某：畿邑之广，官吏之众，不能当诸道亦明矣。然朝廷置使以纠察其政刑，则与诸道比，盖所以详治都鄙而仪刑四方，不可不慎也。以尔才力之裕，习于从政，往只厥官，务求实效。千里之近，耳目所及，吾得以观尔。可。

【周通判寿春】

敕具官某：郑复为郡，兴废补败，尔与有勤焉。寿春之富，民庶而事丛，既以旌尔，亦以观从政之效。可。

【魏璋叙奉议郎熙河机宜〈先从韩存宝失官，后从刘昌祚有劳。〉】

敕具官某：尔昔从军泸戎，以谴夺爵，起事西帅，以功见赏。逮兹获叙，并举前劳。往佐戎旃，勉以图报。惟尔前事可以为惩，而后事可以为劝。惩劝不忘，庶几可以求成功矣。可。

【常安民太常博士】

敕具官某：礼之正国，犹绳墨之于曲直，其以止患，犹堤防之于江河。虽先王之典，布在方册，然神而明之，存乎其人。以尔学术之通长于议论，政事之美载于东南，尚能推明旧章，以佐卿贰，毋使绳墨不得其施而堤防败于微隙。勉思职事，朕将观焉。可。

【丰稷工部员外郎】

敕具官某：《周官》司空之职，曰“居四民，时地利”，盖宫室械器之事不及焉。朕方以恭俭自居，凡兴建百役有所未暇，而大河西流，水性未得，冬官之责，莫斯为重。尔性质方厚，居官可纪，往佐尔长，职思其忧，以称朕意。可。

【沈季长少府少监】

敕具官某：天惟无私，故物无不生。朕于用人，惟其可者从而举之。尔昔以事废于朝，周旋于外久矣。朕弃其过而收其所长，擢为九卿贰。尔亦深识朕意，勉修厥职，以答休命。可。

【林英大理少卿】

敕具官某：好生之德，洽于民心，然后民知不犯有司。今朕既省事以安众，弃利以厚民，而决狱之烦，动以千数。岂其听谳之吏，不能推行朕意以至于是哉！尔以儒者，通于吏道，尚能以经术缘饰法律。先民有言，与其杀不辜，宁先不经。朕夙夜庶几天下之吏能服斯训，以助予治，矧于廷尉，安可不勉。可。

●栾城集卷三十

◆西掖告词五十九首

【姚π宗正丞】

敕具官某：进取之士志于功名，不得廉退靖重之人以镇之，则往而不返，流以成俗。朕方博求贤俊以助成治道，闻尔澹于荣利，未老而归，宴居丘园，称道不乱。是以擢丞宗正，以风励天下。勉从弓旌之命，使士大夫知笃行之贵。可。

【林希湖州周之纯宣州沈季长秀州】

敕具官某等：江浙之间，山川民物之胜，有唐台省之士求守其地，有不可得者矣。今兹士大夫重内而轻外，胙之千里之社，或缺然不满其意，此岂朕不泄迩、不忘远之意哉！以尔希蚤与从官，文学足用，之纯昔常奉使，才干有闻，季长久于滞淹，风力不替。朕惟吴郡、宣城、嘉禾三郡之富，思得才者，付之吏民。勉究乃心，毋以内外为高下之意，民苟安汝，朕不汝遗。可。

【李杰梓州提刑陈鹏运判】

敕具官某等：东蜀诸郡，顷以西南夷之乱，输挽供亿，民不堪命。朕既宽而养之，疲瘵未复，而春夏继旱，有艰食之忧，是以刺举之吏，其选尤急。以尔杰顷参使事，久劳于职，习知其故。以尔鹏生于其乡，长为之吏，详其得失。故使杰察其刑，鹏佐其漕。朕于远人所以念之者至矣，推予此心，各勉于治。可。

【吕陶京西运副上官均比部员外郎】

敕具官某等：士任言责，则无官守，以言取人而不试以事，朕以为未也。昔汉宣帝以谏议大夫通政事者补郡国守相，而唐世御史与尚书郎相出入也。盖前世之所以用人者至矣。今陶由殿中擢与七人之列，而均以监察迁为副端之重，其为朕明是非、辨邪正者多矣。其以陶刺举许洛诸郡，而以均校计出纳诸籍。苟试之以事，而人无间言焉，则才可见矣。可。

【史宗范知泾州】

敕具官某：安定虽非极边，而聚粮训兵为疆埸之重，所赖者多矣。尔历试诸郡，治办之声达于朝廷，是以召之江淮优佚之邦，付之金革备御之地。勉修厥政，绥怀兵民，而抚循将佐，以称予选任之意。可。

【黄庆基鸿胪丞】

敕具官某：鸿胪之于诸寺，号为少事矣，然皆朝廷所以长育人材之地，未尝妄授也。尔通守南邦，盖未尝求，而擢选自至。其克自奋励，使天下信吾用人之公，非苟然而已也。可。

【张峋户部员外郎钱长卿刑部员外郎】

敕具官某等：六卿之属，其切于民事者，地官制其衣食，而秋官治其生死，有非其人或受其病。以尔峋将漕右辅，民不告劳，长卿司计中台，事不失统，是用以时进之，俾佐二部。夫职日以高，则责日以重，惟能以迁为忧而不以为喜，则职事举矣。可。

【大名府骁武第一指挥都虞候杨政等七人可并左右侍禁】

敕具官某等：承平既久，貔虎之士以岁月为劳，坐致好爵，既登仕籍，复从吏治。惟廉与慎，可以安受宠禄。可。

【韩维守本官资政殿学士知邓州】

敕：朕承祖宗之丕业，访求黎老与共国事。矧复裕陵藩邸之旧，父兄世臣之余，民望所依，朕何敢后！然而华发在御，有贤劳之嗟，旅力既愆，以出守为乐，进退之际，礼义存焉。具官某，顷以眷艾，恬于燕闲。召置迩英，赖其劝讲之助；擢居黄闼，付以议论之权。任寄方深，岁月未几。惟廊庙有日昃之务，而方州存卧治之风。眷南阳之大邦，本故乡之近地。仍还旧职，以示往恩。尚俾中外之臣，知予终始之意。思永终誉，克绥厥心。可。

【李士京将作丞余中军器丞】

敕具官某等：匠事之不可为，与戎备之不可忘，其职均耳。以亲为嫌，法所当避，往只新命，率职无怠。可。

【刘务诚三班奉职】

敕具官某：尔自宜猷，改录奉常，岁月滋久，勤亦至矣。锡尔好爵，勉于廉节，以安宠禄。可。

【王衮知兖州】

敕具官某：吏道以律令为师，然读其书，诵其数，而不知所以行之，未足与言治也。尔明习三尺，出守列郡，临长吏民，知弛张之方，有循良之誉，急于亲养，来请乡邦。朕不尔违，以劝能吏。祗服休命，益勉无怠。可。

【冯完道遥郡刺史】

敕：朕严内外之分，饬左右之戒，是以近习之臣，虽才智敏强，见于内廷，而外无知者。具官某，蚤蒙器使，荐经事任，出入诸道，靖而不烦。比缘积劳之久，擢参后省之秘，而重慎只肃，有加于前。宜因寄资之崇，益以阅月之效，佩之郡印，以宠貂冠，励尔在公，清我禁闼。可。

【胡田〈先以宫苑副使知诚州，州改为军，除为知军。〉】

敕某：沅、诚皆南边新郡，而诚之于沅，地不能半，官吏兵丁，馈饷劳止，比因有司之请，易以军垒之称。尔因领旧治，以抚远民，均为长吏，毋以名号之殊，为轻重之意。可。

【陈安石知襄州】

敕：襄阳古都会也，山河雄胜，居楚越之上游，风俗剽悍，兼雍洛之余习。在战国为用武之地，方承平为无事之国。牧守之胜，图谍具在。具官某，起自世族，华发一心，试之中外，清节可纪。比者解印西土，持节南阳，坐席未温，捧诏入觐。眷荆州之重地，方守臣之阙人，匪为尔私，将适民望，勉图安静之术，思继循良之风。可。

【孙怀用知宁化军郝逢知岢岚军】

敕具官某等：岚谷、固军皆楼烦之故地，民事虽简，而边政为重，守土之吏必慎所付。尔等咸以选任，习于疆埸之政，惟恩与信，可以附吾民而服邻国。勉思训言，无怠于事。可。

【王光禄寺丞】

敕某：政无大小，以得人为重，虽复膳羞之末，足效才否之实。尔久试于外，而来居此，勉修厥职，毋忝朕命。可。

【姚π秘书丞】

敕具官某：尔以清节懿行闻于乡党，公卿誉者交至于前，乃者擢丞宗正，实刊玉牒，顾惟东观之重，号为众材之委。往服厥职，益懋乃德，以称予待尔之意。可。

【蒲宗闵知兴元府史宗范知庐州】

敕具官某等：汉中，蜀之大都，而合肥，楚之奥壤，守臣之选不在有司。以尔宗闵，入治郎曹，出将使指。以尔宗范，践历藩屏，宜于吏民，因其已试之效，付以共理之柄。往祗厥服，俾二郡之民，被恺悌之政，以助予治。可。

【林颜权知泉州】

敕某：禄廪之给，官有常日。尔奉使于外而取逾于法，以致人言，将何以率励群吏，责之廉节乎？宜罢所领，假守方州，祗服宽宪，修省无怠。可。

【孔平仲太常博士】

敕具官某：刑政之得失，众人知之，然其所兴坏，止于其事而已。礼乐之得失，视之未必见也，而治忽之端，或自是起。故朕于奉常之官，择之必慎，用之亦速。尔以儒术精博，吏治通敏，以在兹选。其克为朕别嫌明微，以诏尔长，俾上下内外，不愆于旧章，则尔职举矣。可。

【西蕃首领温溪心心牟钦毡二人并除化外州团练】

敕具官某等：天之于人，善恶必报。朕上法天道，以爵命四方，有能忠勤，必保富贵。尔等才雄诸部，心奉本朝，审于祸福之原，明于逆顺之理。团兵宠秩，盖旌守节之坚，绝等异恩，当俟成功之报。可。

【郑佾知章州】

敕某：公卿之世有列于朝，不患不用而患不立。尔名臣之后，以词艺自奋，入佐卿寺，出典藩服，由河内领单父，恩亦厚矣。毋忝乃祖，勉思所以报者。可。

【孙之敏知雍丘杨环宝知咸平】

敕某等：畿邑大夫，古所谓内诸侯也。仰有朝廷，俯有吏民，善恶之效，朝夕可见。以尔之敏，家世名臣，才颖自著。以尔环宝，宦学历岁，志节不回。试以乡遂之民，将观政事之实。在邦必达，尔尚勉之。可。

【许懋右司郎中】

敕某：万几出纳，萃于中台，诏敕稽停，文案壅滞，自唐贞观之盛而患之矣。矧今俗弊政烦，实倍前世，虽上有管辖，而郎不得人，罔与其济。以尔奋自周行，亟更剧务，强敏乐易，所至有成。是以召自南服，还领右部。尚能体予不次之举，勉尽匪躬之节，虚位以俟，尔其钦哉！可。

【陈轩主客郎中】

敕某：春官之属，皆郎之清选也。尔昔以文艺发身，名在甲乙，中以靖退补外，安于遐狄。还朝已久，素守不逾。今典祠溢员，而司藩虚位，祗服朕命，往勤厥官。可。

【丰稷殿中侍御史】

敕具官某：孔子称有德者必有言，德之无素而言以为责，则言有失当而听者惑矣。尔昔为御史，不得其言而去，出使诸道，入居郎曹，端良之声，予有闻焉。其尚一乃心，时有德言来告，俾予一人，获听德之助。可。

【陈知晦蔡州签判】

敕具官某：五世旧臣，百年遗老，求之于时，盖无几矣。今其子弟官于四方，左右莫与为养。大臣来告，恻焉疚怀。以尔笃于孝弟，服勤无ル，虽从事汝南，疑于左迁，而朝夕之奉，实惟汝志。可。

【向宗旦司农少卿】

敕具官某：司农掌仓庚、委积、舟楫、苑囿之政，合以时行视吏卒，因其勤惰而正其黜陟，盖亦劳矣。异时二卿共事，犹或不给，今萃于一，安得不告劳乎？尔以世家之盛，兼外戚之宠，而仕由科举，官有风迹。往为之少，俾群司兢劝，众务咸举，以称朕命。可。

【侯利建京东漕井亮采河东漕】

敕具官某等：齐鲁之富，甲于四方，而连岁水旱，民艰于食，盗贼将起。汾晋之贫，其于西边，而逮秋丰成，粒米狼戾，收敛为急。朕思得良使者，以济二方之宜。以尔利建忠节强劲，安靖不扰，以尔亮采才力敏济，察举有方，卓然已试之效，庶几诸道之选。往祗厥服，使民食无匮而边储有继，此予所以命汝意也。可。

【马城湖北宪】

敕某：尔转漕汾晋之间，以羡补不足，历年于兹，亦既劳矣。荆楚虽远，而庶狱之治，方漕为简。其克清心慎听，使江汉之间，无冤诉之民，以答恩宠。可。

【林积知福州】

敕某：长乐大藩，七闽之冠，衣冠之盛，甲于东南，工商之饶，利尽山海，然以地狭，故民多不足，俗巧，故使或不称。尔既生于其乡，长习为政，历试列郡，服劳诸卿。今予命尔怀组而归，非独观荣于故乡，盖将责实于来效。可。

【朱服权发遣泉州】

敕某：尔昔尝备左右史矣，出莅京口，于今再期。朕比以常法，迁尔长乐，而有司言尔事亲不谨，为吏不职。朕方以恕临物，不忍究也。清源大府，往为假守，内饰孝弟之行，外循律令之禁，日夜不忘，庶免来咎。可。

【林颜知濠州】

敕某：汝奉使闽越，不闻令誉，而临财弗慎，以致烦言。朕因其悔过，待以宽宪，而公议不置，封章继闻。濠虽小邦，有民与社，服我恩贷，勿忘省循。可。

【令{羽毛}以率府率讲书授通直郎】

敕某：先皇帝厚于宗室，勉以为善，有能通于经术，率常试以吏事。尔诵习典谟，明其义训，往服通籍之宠，以为维城之劝。可。

【张古知登州】

敕某：文登滨海，有边防之责，士出守其地，非选不授。尔服勤南宫，以积劳而往，勉自修饬，无忝明命。可。

【高遵易改知全州】

敕某：黔南虽远，而任寄为重。尔以亲往，惮于险艰。改命清湘，以安禄养。孝治之笃，岂惟尔私？可。

【何琬工部郎中】

敕某：昔汉宣帝信赏必罚，综核名实，至于技巧工匠器械。元、成之间，鲜复能及。永惟熙宁、元丰之政，其微见于百工之事，与汉宣比。朕虽继之以恭俭，而至于练精之功，其可忘之？尔历使诸道，吏能有闻，入赞冬官，励精庶务，勉循旧章，以毋失其故。可。

【崔公度知颍州】

敕某：汝阴土沃民夥，有鱼稻之饶，而讼诉之烦，亦倍他郡。守得其人，则湖山之胜，足以为乐。苟非其人，犴狱烦多，日不遑给。尔蚤以文词备选，更践吏事，亦云久矣。勉勤政事，毋为颍俗所挠，以称朕命。可。

【黄礻知宝州钱师孟知横州】

敕具官某等：领南诸郡，土旷民稀，而密迩夷落，以疆埸之政为重，故守土之吏，常选于右府。以尔礻仕至通籍，而师臣任以军政。以尔师孟虽为勇爵，而习于文法之治。安城宁浦，有民有兵，其先为安靖，以待外侮，知予所以命尔之意。可。

【石景略可宣德郎】

敕具官某：朝廷因唐之故，以六曹寺监纲纪百执事之治，凡祖宗法令之旧，合散出入，有司有不能知者，是以分命近臣，条析为书，于兹历年，尔与有劳焉。功虽未究，而考应于格，举自县令，置之通阶，毋郡邑之劳，而被斯宠，尔其勉之。可。

【范纯礼发运副使】

敕具官某：庆历名臣，莫如文正之贤者。朕访其后人，置之于朝，如见遗老。以尔慎靖而文，肃恪而通，能世其家，是以擢于文昌之要，付以礼乐之事。而乃畏避权宠，自嫌阀阅。东南漕事，国用之根本，任人之重，朝廷难之。均通有无，以实中都，非特私请之便，实亦当今之急也。可。

【张汝贤右司郎中】

敕某：东南都漕，出纳财赋，几半天下。左右都司，综执纲纪，与闻治要。虽有内外之异，而用人之慎，其选维均。尔比自文昌，出总馈运，治办之称，朕用嘉之。还尔旧司，益勉毋怠，以称朕委寄之重。可。

【韩宗道太府少卿朱光庭太常少卿】

敕某等：西汉之治，以九卿为重，隋唐以来，政在中台，则寺监之事，盖无几矣。然至于奉常司府，礼乐财赋之所在，用人之慎，初无闻焉。宗道奋于世族之良，练达政治之要，光庭比自谏诤之列，出佐纲辖之司，而皆敦朴自守，才力有闻。擢居二寺之重，益观历试之效。深自勉励，以究成功。可。

【李之纯宝文阁直学士知成都府】

敕：蜀虽险远，而民习礼义，易与为善，难与为非。一遇循良，怀之没齿，少加虐政，病不自申。昔张咏出守，方兵革之后，抚之以义，民欣戴之。赵奉使，方泰侈之余，节之以礼，民安乐之。及其复来，吏民欢呼，唯恐其去。得失之效，昭然著明。具官某，性本靖深，政实宽厚。处东南苗役之际，简以易从；当西南征伐之冲，安而弗扰。遗泽犹在，父老知之。是以改重职于西清，付遗黎于右蜀。勉因旧治，追继前人、毋使张、赵之贤，独专巴汉之誉。可。

【廖正乙秘书省正字】

敕某：朕登延俊良，策之翰林。尔推言往古，以及当世，挺然不回，朕甚嘉之。东观图书之府，挟册考义游于其间者，皆士之选也。尔往讲习道艺，长育才干，敦业以待举，吾于养士亦厚矣。勉于问学，思所以成之。可。

【刘舜卿加遥郡团练马军都虞侯】

敕：朕临御华夷，不求功伐，本欲屈己以安众，故务柔远而息民。蠢彼属羌，夙号逋寇，诱陷思立，得罪先朝，置而不诛，冀其改过。乃敢结连西夏，攻围南川，窃据边城，窥伺便利。天夺其魄，无复畏忌之心；人嫉其奸，思致殄歼之勇。时予良帅，集此肤公。具官某，学通诗书，才任斧钺，静而知变，勇且有谋，至则避其锐锋，去则攻其不备。临洮坚垒，破不崇朝；讲珠长桥，残于一炬。元恶授首，种羌震惊。折馘执俘，恩既均于诸将；发跃指示，赏不可以逾时。宜锡州团之名，仍迁军候之职。河湟遗种，未忘反侧之心；帷幄深谋，当审恩威之用。勉思全胜，以究前功。可。

【游师雄改奉议郎陕西运判赐绯】

敕某：伐叛柔服，朝廷之大义；避实击虚，将帅之成算。尔出使西鄙，灼知虏情，能宣朝论之详，以助元戎之决，缚致首恶，壤其密谋，诸羌震惊，边吏增气。遂以文史之旧，与有干戈之功，增秩易章，未足为宠，奉使将漕，益观厥成。予欲戢兵，固所望于尔者，兵利乘隙，岂可以为常哉！可。

【廖正古通判沧州】

敕具官某：景城负海带河，为一都会，养兵备边，任兼将帅，当得才士，往为之佐。尔昔为小官，疾奸除恶，以能名闻。祗服宠命，勉思所以为报。可。

【庞元英鸿胪少卿】

敕某：朕嘉祖宗将相之臣，有德于朝，有劳于边，访其后人，长育成就，以劝励百辟。矧尔风力强济，出入有闻，赞导国容，职高而事寡。兹朕所以追宠先正之意，尔往勉之。可。

【张琬知秀州】

敕某：有司进退多士，必以资考为之铨次。尔入官虽久，而法当为邑，擢守嘉禾，出于异恩。其克临民以宽，勿为苛亟，驭吏以严，勿为姑息，思所以答奖用之意。可。

【曾孝序通判莫州】

敕某：河决而西，北方并塞之地，频年水灾，民艰于食。尔以才选，往贰守事，其思所以均通有无，疏导堙塞，使吾边民免于流徙之患，则吾尔嘉。可。

【刘言可内殿崇班】

敕某：尔章献外家子，生于纨绮，而能勉自饬励，以成淑均之行。选与宗姻，既缘华族，特增美秩，兹有旧章。益务自修，以永终誉。可。

【张峋户部员外郎改户部郎中】

敕具官某：尔既出使近部，入赞民曹，其为属任均矣。然犹以资考之异，别中外之名，用人之慎，国有常典，益勉于事，以观成功。可。

【韩绪等】〈西贼攻围镇戎军南川寨等处，绪等战守有劳，或复伤中，韩绪、

〈西贼攻围镇戎军南川寨等处，绪等战守有劳，或复伤中，韩绪、韩进转二官，杨吉、池评、赵说、臧逊各转一官。〉

敕韩绪等：夏戎背恩，侵我疆埸，犬羊之群，遍满川谷。诸将戮力，清野以须，或斩馘酋豪，折其凶气，或坚完壁垒，保我徒。虽矢刃夷伤而忠节弥壮，遂使丑类夺气，引兵遁还，得不偿费，无以复令其下。论功行赏，国有旧章。酬其劳能，增其爵秩。朕既无德不报，尔尚勉于立功。可。

【蕃官党令征揽哥赵令京覃恩改官】

敕某等：朕嗣守丕业，凡在臣庶，罔有内外，咸欲先之以恩，而后责其所报。尔等守在蕃服，世笃忠勤。朕不以远故遗尔，增秩赐邑，与朝臣比。勉思自效，以答恩宠。可。

【顾临再授给事中】

敕：朕历观多士，惟有实者可以久用，而不见其败。若夫无实之人，朝为端良而莫入于邪。具官某，质重而文，不阿世俗，比从将漕，比从将漕，擢置东台，封驳之风，震竦朝听。旋以河漳之害，出使赵魏之冲，而直声在人，公议所惜，因其入奏，俾复旧司。勿改平日之心，审察未行之政。朕有过举，不惮改焉。苟无布于四方，害及民物，则朕为有知人之哲，尔亦有常德之誉矣。可无勉哉！可。

【孔文仲中书舍人】

敕：政令之出，公卿为朕行之，而台谏为朕言之。方其未行，内史舍人得闻其议，与其既行而后言，孰与未行而议之哉！具官某，蚤以直言，铺陈治要，流落虽久，气节不衰，比自右史，迁长谏列。朕审听其言，未尝吐网茹柔，慨然有仲山之节，是以擢置西掖，试以代言。夫文墨雍容，既尔旧学，论思密勿，毋替前劳。可。

【张颉待制河北都运】

敕：河决累年，堤防未立，西山诸水，汗漫无归。属此秋霖，鞠为污泽。朕北顾之念，寤寐不忘，虽振廪已行，而宿麦未广。欲使斯民无艰食流亡之患，要在使者有爱人恻怛之诚。具官某，早分刺举之权，旋委方州之重，以勤劳久次之选，居出纳右部之繁，赵魏之忧，宜任其责，农桑之政，勉尽所宜。特加延阁之华，以重外台之寄。可。

●栾城集卷三十一

◆西掖告词五十一首

【太皇太后三代】

○曾祖琼魏王

敕：朕祗事东朝，朝夕咨焉以从政。乃者躬见上帝，升侑神考。克以眇躬，率行盛礼，思所以仰报于慈训，谓莫如追宠其先人。太皇太后曾祖某，蚤事章圣，蔚为名臣，智勇冠时，忠勤没世。决策澶渊之役，卒致匈奴之和，勋列鼎彝，庆钟任姒，赋政帷幄，泽被海隅。家传异姓之王，誓坚带蛎；恩加千里之国，昭示子孙。其尚有知，服此休命。可。

○曾祖母李氏燕国

敕：朕嗣守鸿图，初见上帝，推衍天泽，丕冒海涯。矧惟文母之家，尊为外戚之冠，恩自近始，宠无与伦。太皇太后曾祖母某氏，藻之仪，敬而不渎；珩璜之节，动必以时，作嫔大家，肇锡余庆。宜新汤沐之奉，以追窀穸之荣。音徽永存，尚克嘉此。可。

○曾祖母李氏韩国

敕：和熹之庆，兆自高密，外奋武功，中笃淳行，闺门之风，比隆儒者。维我圣母，钟庆烈武，积累之厚，追配古人，宜其室家，并受光宠。太皇太后曾祖母某氏，夙被女训，有《鹊巢》之风，能使君子，成《羔羊》之行，德配图史，福流子孙。肆予熙事之成，宜锡大邦之宠，服我新命，贲尔旧阡。可。

○祖继漫王

敕：朕惟祖宗功臣，能父子相继、勋业不坠者，惟曹氏、高氏，克显于世，而皆笃生圣女，辅成二宗之内治。今予神母，实亲庶政，均覆内外，是用宠其先人，以慰慈心。太皇太后祖某，武力自奋，家声益茂，出拥旄节，入董环卫，与汉辛氏武贤、庆忌、唐李氏西平、大凉，较长挈大，罔有惭德。兹予大享于合宫，思与懿戚共享其福，大邦名城，尔实宜之，肇封荆楚，以福尔后。可。

○祖母康氏鲁国

敕：古之命妇，贵从其夫，维克有后，则以其子。矧予天下之母，内极三世之尊，可无追崇，助我孝治？太皇太后祖母某氏，育德名族，作嫔大邦。象服之盛，配德于山河；彤管之严，比洁于圭璧。比列荆河之壤，追赉九泉；徙封少昊之墟，益彰异数。追远之厚，予何吝焉！可。

○祖母郭氏豫国

敕：朕于旧勋之家，无所不厚，矧维坤德之重，恩何以加？内殚孝敬之深心，庶几慈仁之一喜，比缘大赉，思极追荣。太皇太后祖母某氏，保傅丕勤，宗族称善，姑章安其能养，子孙法之不忘。兹用推惠泽于总章，易隆名于大国。漏泉之庆，尚克享之。可。

○祖母全氏秦国

敕：朕笃于奉天，礼极严父，思其志意，莫如念母之深；宠其祖先，尚有追封之典。太皇太后祖母某氏，妇德成于早岁，母仪者于当年。宜其室家，施及宗党。鸠怀均一之性，翟见委蛇之容。没而不忘，易旧封于西土；传之罔极，告新命于宗桃。可。

○父遵甫唐王

敕：高密之仁，其报在训；汾阳之功，其报在暧。维其子孙不能专有其福，实生圣女，以母天下。汉唐之盛，旷无与伦。太皇太后父遵甫，魏王之孙而楚王之子也。生而富贵，动由礼义，才甚高而不试，德虽隐而自彰。命之不融，中道而殒。祚我神母，实代天工，厚德载于三朝，贵名高于十乱。仁民爱物，每以生灵而为心；克己复礼，深恶外家之太盛。临御期岁，遂安四方。和熹才有余而德不充，懿安福至厚而功不著，欲报之德，不知所从。兹予祀帝于总章，大霈庞恩于海宇，追崇之典，所不敢忘。改封尧都，增宠家庙。可。

○母曹氏吴国

敕：朕以四海之富，为二宫之养，犹朝夕歉然，以为未足。推予此心，以知圣母追远之念，罔有穷已，谓将成就其美，莫如褒显其先。太皇太后母某氏，生于功臣之家，绰有女士之德。恭俭廉退，孝友慈祥。实生太任，作合英祖。方其造舟以迎于渭，教成而结其。母育四方，二纪于是；君临百辟，期年有成。推迹本源，安可忘报！改封南国，以贲九泉。庶乎有知，服我新命。可。

○母李氏秦汉国

敕：尊之而欲其贵，爱之而欲其富。圣人非私其亲也，情之所厚，礼有必然。眷予外戚之小君，早与唐国之内治，恩宠之异，中外莫先。太皇太后母某氏，奕世簪裳，生知法度，《鹊巢》无愧于居室，《麟趾》自致于多贤。爱均七子之仁，养及中宫之贵。迨此临轩之日，方其授几之辰。化被族人，贵震海内。疏封二国，盖近世之罕闻；寿考百年，均本朝之多福。可。

【皇太后三代】

○曾祖敏中申王

敕：昔我皇祖，光宅天下，求贤以自辅，一时公相皆世之豪杰。子孙显荣，历世不坠，笃生淑女，作配皇极。究观本源，盖非一日之积也。皇太后曾祖某，光大笃实，真汉相之风；富贵寿考，有天人之福。画像原庙，铭功太常。方均庆于合宫，宜易封于成国。服我休命，祚尔后昆。可。

○曾祖母梁氏魏国

敕：朕亲礼合宫，仰以陟配昭考，追文王之典，俯以大赉臣工，侈上帝之福。眷予母族之重，实居戚里之崇，岂无异思，以广慈念！皇太后曾祖母某氏，静而守礼，存江汉之风，动必有仪，俨山河之象。德洽宗党，庆流子孙；疏封有唐，于今历岁。肇新毕万之国，以宠向氏之祧。可。

○曾祖母张氏鲁国

敕：昔向氏之祖，位列丞弼，世方平宁，在位正直，有《羔羊》之风；退食委蛇，本《鹊巢》之致。积是懿德，逮其曾孙。嫔于有虞，遂母天下。宠光所被，中外莫加。皇太后曾祖母某氏，躬服孝慈，动由礼义。其归以百两之众，其贵有六珈之仪。寿虽止于中身，庆实钟于来裔。推予享帝之赉，锡以保鲁之封。尚克有知，服此休命。可。

○曾祖母宋氏楚国

敕：朕躬享昊天，升侑神考，外推严父之教，内怀将母之诚，厚抚其家，追王厥祖，下迨闺帏之懿，咸加封爵之崇。躬孝帅民，朕无所愧。皇太后曾祖母某氏，严于正家，动必由礼。采蘩以共公侯之事，亲桑以致衮冕之华。蔼然令猷，克光来叶。肇新封于荆楚，告休命于尝。尚克有知，膺此异数。可。

○曾祖母王氏陈国

敕：朕尊尊以教敬，亲亲以教爱，非予戚里之旧，孰能兼受斯礼？皇太后曾祖母某氏，毓德柔嘉，执礼严靖，服膺保傅之教，究知臣妾之勤。内无怨言，家有余庆。循致坤元之福，遂正母仪之尊。方毖祀于总章，既大赉于寰海。易尔勾践之国，锡以太昊之墟。恩宠有加，永世无坠。可。

○祖傅亮荣王

敕：爵为上公，周制也；王以异姓，汉法也。朕兼采周、汉之旧，以宠亲贤之家，因大享之告成，锡异恩而追远。皇太后祖某，故相之子，生而显荣。躬蹈儒者之风，行无世禄之过。积累之厚，下迨子孙。褒宠之优，肇建邦邑。因其奄受北国之命，宠以剑立南面之尊。朕将以慰母心，尔亦世享庙祀。可。

○祖母吴氏越国

敕：申王诸子，皆列贵仕，荣国不耀，中止郎官。潜德之深，其报在后。及孙而显，母仪天下。德泽流衍，室家光荣。皇太后祖母某氏，璋之行，著于族人，藻之恭，宜于祖考。贵始封邑，恩锡有邦。兹因总章之祀，推广隆之孝。裂会稽之奥壤，增汤沐之旧封。尚克有知，服我休命。可。

○父经周王

敕：申伯之德，参于周、召之间。褚公之贤，载于王、谢之列。恩非专于戚里，名自显于缙绅。今予外家，庶几前烈。皇太后父某，绝出世胄，交友儒林，休声蔼然，多福自至。卧淮阳之近辅，表东海之雄藩。清净不烦，得承流之要，忠悃深至，有入告之常。寿止中身，庆在隆佑。兹因严父之祭，起予念母之心。大启周南之封，以慰宫中之孝。国有常典，匪予所私。可。

○母李氏豫国

敕：先皇帝刑于室家，以御于天下。非独外有辅佐，而中宫之懿实与有劳，焕乎四德之充，岂惟一世之积？皇太后母某氏，敦阅图史，服劳组纟川。肃雍娣姒之间，祗敬姑章之奉。诞生淑女之渊穆，不及君子之荣华。初建长秋，闵追荣之已远；继开隆佑，知余庆之方遐。乃者熙事告成，庞恩广被。肇锡荆河之国，以新脂泽之田。贲于九原，嘉此休命。可。

○母张氏冀国

敕：联闻后庭以德进，则外戚以福终。周之任、姒，既克保其国；而汉之薄、窦，亦能全其家。至哉坤元，实相内治。宜尔外家之庆，仰同帝室之休。皇太后母某氏，性禀淑均，德推靖慎。因豫国治家之遗迹，迨慈徽毓德于妙年。命之不融，乃止中寿。比缘毖祀，启汤沐于尧都；锡以命书，贲尝于家庙。漏泉之泽，奕世不忘。可。

【皇伯世俦追封奉化郡公】

敕：唐之藩郡，以留后为重；周之列国，以诸公为贵。国朝兼用古制，外以待将帅之功，内以优宗室之懿。非此二者，未尝授焉。具官某，贵而能降，富而不盈，孝弟之美，著于亲党，俨恪之容，见于朝会。没身不试，遗范不忘。宠加两使之贰，优以五等之贵。魂而有知，嘉此休命。可。

【越国贤惠长公主追封大长公主】

敕：王姬之贵而能执妇道，以成肃雍之美，朕尝闻《召南·唐棣》之诗矣。永惟皇祖之庆，笃生淑女之贤。赋命不融，中道而没。哀荣之典，兹何敢忘。故越国贤惠长公主，袭宠宫庭，生知礼义。仪降王后，有车服之崇；德配君子，称室家之懿。逮兹享帝之泽，推予尊祖之诚。大长之称，宠荣斯极。追锡成命，以贲九泉。可。

【世繁赠安武军留后追封信都郡公】

敕：留后之权，均于元帅；郡公之爵，贵于诸侯。国朝兼采周、唐之旧官，以为亲贤之异数，慎终追远，斯极哀荣。具官某，生于富贵之中，绰有缙绅之度，行己以礼，好善不衰。朕笃于合族之仁，嘉尔终身之善，锡之好爵，胙以大邦。仰增族党之华，俯为窀穸之耀。可。

【唐亻免蓬溪簿，于泸州随军部夫入界，瘴死，赠梓州录参。】

敕具官某：乃者师征泸戎，尔与在行，瘴疠为虐，往而不返。朝廷追录勤劳，不遗细大。特加督邮之赠，以易赙布之礼。孝子之请，予何忍违。可。

【克贤赠奉国两使留后封奉化郡公】

敕：生于富贵，而成于礼义，克自抑畏，以没其身。不有宠荣，何以为劝。具官某，宗党称孝，朝廷所贤。肃雍右卫之华，捍御遥州之重。赋命不淑，中道云亡。匍匐之恩，情何极已。哀荣之典，国有故常。可。

【士觏赠左领军卫将军】

敕具官某：宗室之良，生而不试，没而无述，则为善者何劝焉。尔以孝弟忠信，纪于族党。赠之诸卫之秩，以表平生之贤。魂而有知，嘉此休命。可。

【安焘三代妻】

○曾祖

敕：朕方恭默思道，垂拱责成。乃者大享合宫，陟配圣考，躬执圭币，敬逆神休。奉璋峨峨，皆先朝之旧；降福简简，告纯嘏之丰。朕弗敢专，用广其施。具官某曾祖某，怀抱美志，噶人间，孝弟笃于父兄，忠信验于朋友。天道不谄，报在子孙，人爵自高，宠极师保。朕命不替，世世赖之。可。

○曾祖母

敕：朕严父配天，以教天下之孝，肆眚及物，以广上帝之仁。顾予左右丞弼之良，咸有肃雍显相之助。既宠荣其祖祢，复追赉其室家。具官某曾祖母某氏，蘩之仪，敬而不赎。珩璜之节，动必以时。休声蔼然，后世追诵。宜锡召公之社，以宠安氏之祧。尚克有知，服我休命。可。

○祖

敕：天之于人，无德不报。凡今卿士大夫，有立于朝尊宠于世者，皆其先人积累之厚。兹朕既奉神考以配上帝，尊亲之极，诚礼兼尽，思与君公推广斯义以致其孝。具官某祖某，才甚长而不试，德久晦而自彰，身虽屈于当年，善终表于来世。三师极品，耀缙绅之间；九原有知，宠绥存殁之地。可。

○祖母李氏

敕：古之命妇，贵从其夫，惟克有后，乃以其子。矧予本兵之地，实总几事之烦。乃者大享合宫，相予肆祀，义无不答，礼有追崇。具官某祖母李氏，性本柔嘉，行称纯洁，妇德成于雍穆，母仪备于慈仁。胙以少昊之墟，易其叔铎之土。服我休命，宜尔后人。可。

○祖母齐氏

敕：古之命妇，贵从其夫，惟克有后，乃以其子。矧予本兵之地，实总几事之烦。乃者大享合宫，相予肆祀，义无不答，礼有追崇。具官某祖母齐氏，恭顺以惠女师，慈俭以奉君子，闺门从而有礼，子孙赖以多贤。上蔡之封，历年于是；大名之壤，开国惟新。宠以密章，贲尔家庙。可。

○父

敕：士之修身行义，不显于国，必显于乡党。故其乘时得志，不在其身，必在其子孙。谓天难忱，于事可考。具官某父某，乐于潜晦，不求闻知，推良心以与人，抱长才而不试。安舆就养，遍历于方州；西府宴闲，荐移于岁月。锡之好爵，以裕予心。服我宠章，益介眉寿。可。

○母张氏

敕：士大夫义隆于显亲，恩深于念母。追劬劳之罔极，悼宠禄之无施。兹予毖祀于总章，大霈庞恩于海县。思广吾孝，以即尔心。具官某母张氏，靖而有礼，勤于治家，空传四德之名，不待千钟之养。宠加异数，以慰终天。爵无异于生荣，地莫加于韩乐。服我休命，子孙不忘。可。

○母王氏

敕：联惟左右之臣，家有父母之养。自公退食，朝夕侍侧以尽人子之愿者，方今一人而已。总章之庆，恩被遐远。封爵之厚，予何爱焉。具官某母王氏，居不忘敬，行必由礼，手治藻，躬执组纟川，老而不衰，足以为法。宜锡三秦之壤，以为一族之华。寿考且宁，祗服朕命。可。

○妻

敕：朕初见上帝，严配文考。公卿骏奔，求相熙事。工祝致告，均锡纯休。朕不敢专，思以迨下。非独身享其报，亦使家被其荣。具官某妻某氏，少长名家，辅佐吉士。尝之敬，先祖是安，膳服之宜，宗族咸喜。仁厚见于《麟趾》，正直发于《羔羊》。宜增汤沐之封，益耀笄珈之宠。服我新命，宜尔家人。可。

【李清臣三代妻】

○曾祖

敕：朕方恭默思道，垂拱责成。乃者大享合宫，陟配圣考，躬执圭币，敬逆神休。奏璋峨峨，皆先朝之旧；降福简简，告纯嘏之丰，朕弗敢专，用广其施。具官某曾祖某，迹晦乡党，德如圭璋，力行于方寸之间，责报于百年之后。子孙之盛，缙绅罕闻；保傅之尊，德义为允。服我休命，宜尔后昆。可。

○曾祖母尹氏

敕：朕严父配天，以教天下之孝；肆眚及物，以广上帝之仁。顾于左右丞弼之良，咸有肃雍显相之助。既宠荣其祖祢，复追赉其室家。具官某曾祖母某氏，及其良人，咸有淳行，孝敬称于宗族，福禄迨其子孙。策名俊科，与我近辅。肇启伯禽之邑，以为家庙之华。其尚有知，服宠无ル。可。

○曾祖母周氏

敕：朕严父配天，以教天下之孝；肆眚及物，以广上帝之仁。顾予左右丞弼之良，咸有肃雍显相之助。既宠荣其祖祢，复追赉其室家。具官某曾祖母周氏，圭璋之行，著于族人，藻之恭，竭于常。贵始封邑，恩锡有邦。肇从申伯之封，改食潞子之国。服我休命，以贲宗祧。可。

○祖父

敕：天之于人，无德不报。凡今卿士大夫，有立于朝尊宠于世者，皆其先人积累之厚。兹朕既奉神考以配上帝，尊亲之极，诚礼兼尽，思与群公，推广斯义，以致其孝。具官某祖某，修身正家，而声被于乡党；居约履顺，而福流于子孙。世有英才，与闻大政。宠列三师之贵，祚隆十世之余。锡之闵章，以贲幽隧。可。

○祖母

敕：古之命妇，贵从其夫，惟克有后，乃以其子。矧余中台之辖，实总万机之烦。乃者大享合宫，相予肆祀。义无不答，礼有追崇。具官某祖母某氏，服劳组纟川，敦阅图史。只敬姑章之奉，肃雍娣姒之欢。中馈之仪，风猷未替，东国之赠，宠数有加。赐之密章，贲尔庙佑。可。

○父

敕：士之修身行义，不显于国，必显于乡党。故其乘时得志，不在其身，必在其子孙。谓天难忱，于事可考。具官某父某，隐而不试，久乃自彰。孝弟隆于父兄，忠信验于朋友。是亦为政，人无间言。由其教子之严，为我得臣之助。比推恩于秋享，增峻秩于师垣。追贲九原，尚克嘉此。可。

○母

敕：士大夫义隆于显亲，恩深于念母。追劬劳之罔极，悼宠禄之无施。兹予毖祀于总章，大霈庞恩于海县，思广吾孝，以慰尔心。具官某母某氏，山河之容，江汉其行。夙被女训，有《鹊巢》之风；能使君子，成《羔羊》之德。宜即乡邦之奥壤，以为封国之美名。服我宠章，祚尔后嗣。可。

○妻

敕：朕登用俊杰，委任责成，非独厚以爵秩之华，亦将尽其室家之愿。乃者躬祀帝考，大赉臣工。封国迨于闺闱，世禄通于子弟。朕于卿士，实无爱焉。具官某妻某氏，生于名儒之家，绰有女士之德。爱均诸子，比鸠之仁；贵以良人，备翟之服。肇锡山河之广，宠增汤沐之封。宜其家人，服我休命。可。

【范纯仁三代】

○曾祖

敕：朕方恭默思道，垂拱责成。乃者大享合宫，陟配圣考，躬执圭币，敬逆神休。奉璋峨峨，皆先朝之旧；降福简简，告纯嘏之丰。朕弗敢专，用广其施。具官某曾祖某，潜德不耀，余庆自彰。仁义之报，不及其身；功名之实，灼见于后。极三师之贵，既锡于宠名；慰九原之知，收建于成国。可。

○曾祖母

敕：朕严父配天，以教天下之孝，肆眚及物，以广上帝之仁，顾予左右丞弼之良，咸有肃雍显相之助，既宠荣其祖祢，复追赉其室家。具官某曾祖母某氏，幽闲之中，率礼不越，共俭之素，御家有常。报在子孙，世笃功烈。肇锡韩侯之邑，以为家庙之华，其尚有加，服宠无ル。可。

○祖

敕：天之于人，无德不报。凡今卿士大夫，有立于朝尊宠于世者，皆其先人积累之厚。兹朕既奉神考以配上帝，尊亲之极，诚礼兼尽，思与群公，推广斯义，以致其孝。具官某祖某，种德之深，稼而不穑；发源之远，流则愈长。伟哉元子之贤，继以诸孙之盛。庙食之久，盖未可量；乡国之封，肇新其旧。可。

○祖母

敕：古之命妇，贵从其夫，惟克有后，乃以其子。矧予本兵之要，实总几事之烦。乃者大享合宫，相予肆祀。义无不答，礼有追崇。具官某祖母某氏，徽柔靖恭，信顺慈孝。天道不谄，报在后昆。人爵自高，祚以封国。易宛丘之故地，锡全楚之大邦。尚克有知，服我新命。可。

○祖母

敕：古之命妇，贵从其夫，惟克有后，乃以其子。矧余本兵之要，实总几事之烦。乃者大享合宫，相予肆祀。义无不答，礼有追崇。具官某祖母某氏，服劳组纟川，敬治藻。只率祖考之旧，循致子孙之贤。中馈之仪，风猷未替；西国之赠，宠数有加。赐之密章，以严庙祀。可。

○父

敕：昔我皇祖仁宗，博求多士，以绥靖四方。天惟眷佑，赉之正人。既以克和羌戎，又以燮治区夏。出入中外，实兼文武之烈。今予嗣守丕业，选任大吏，亦拔西帅，以临中枢。匪伊异人，惟父惟子。得人之盛，朕无愧焉，具官某父某，秉德不贰，好谋而成。始任谏诤，知无不言，中为将帅，靖而能勇，卒以功业，股肱先圣。兹予怀想风烈，用建尔仲，予嘉其缁衣之德，锡以召祖之命。惟师保之贵，既无以加，故河漳之封，益大其宠。可。

○母

敕：士大夫义隆于显亲，恩深于念母，追劬劳之罔极，悼宠禄之无施。兹予毖祀于总章，大霈庞恩于海县。思广吾孝，以慰尔心。具官某母某氏，山河之容，江汉其行。其君子正直，有《羔羊》之德；其后世信厚，有《麟趾》之风。宜锡宠荣，以慰存没。乃祖唐相，实启卫国之封，眷予枢臣，愿为密章之赠。贲于幽壤，尚克嘉之。可。

【中丞刘挚父】

敕：朕临照百官，寄耳目于中执法。乃者季秋大享，骏奔在廷。迄于熙事之成，紧其正色之助。方均行于惠泽，宜特先于庶工。具官某父某，种德之深，终身不愿，教忠之笃，没世乃彰。挺然司直之良，美哉有子之庆。不有锡命，孰知其贤，宜加四品之崇，以为九原之慰。可。

●栾城集卷三十二

◆西掖告词四十九首

【苗贵妃三代】

○曾祖

敕：昔我仁祖，刑于室家，以御于帮国。下迨嫔御，化其德风，罔不贤淑，迄兹三世，犹有耆旧，仪于六宫。故其祖考，日益尊显。贵妃苗氏曾祖祚，潜德不耀，久而后彰，至于曾孙，宠托宫掖。兹因大享，祗率旧章。命为上公，封以成国。九原有知，尚克嘉此。可。

○曾祖母

敕：天之报施，昭然不诬，世之显荣，皆有由始。而况迨事皇祖，流泽私亲。夫岂偶然，而至于是。贵妃苗氏曾祖母冯氏，柔嘉之德，见纪于族人，慈俭之风，有闻于后世。乃眷曾孙之贵，亲承大享之休。易汤沐之旧封，为窀穸之新宠。服我成命，世世不忘。可。

○祖

敕：朕嗣守鸿图，初见上帝，推衍天泽，丕冒海隅。矧惟先朝旧人，外家通贵。恩自近始，宜无与先。贵妃苗氏祖仁恭，隐约之中，操修以礼。被宠光于来裔，知报施之不诬。官为上公，已极人臣之贵；地分全楚，复推列国之雄。锡是闵章，以贲幽壤。可。

○祖母

敕：朝廷宠绥臣庶，褒显其先，惟有四辅之崇，乃锡三世之命，其于禁掖，殆无几人。贵妃苗氏祖母彭氏，容德之修，著于宗党，福禄之盛，及其子孙。方予熙事之终，胙以成国之赋，贲尔庙祀，世世保之。可。

○父

敕：於赫皇祖，仁覆四方。永怀弓剑之遥，不忘簪履之旧。而况逮事左右，今为老成，宜其尊亲，特被休宠。贵妃苗氏父某，躬有懿行，笃生淑人，既寿且康，允仁而信。荐经元祀之庆，每极追崇之荣。肇锡大名，以配隆爵。密章之赐，泽及九泉。可。

○母

敕：故旧不遗，则民不偷。矧吾三朝之人，独享百年之福。眷尔近戚，予何可忘。贵妃苗氏母裴氏，徽柔靖恭，幽闲肃敬，行应家人之美，庆钟女子之祥。兹予大享之成，肇易新封之宠。漏泉之泽，存没兼荣。可。

【文臣升朝封父母妻】

○父

敕具官其父某：朕毖祀总章，陟配神考，子大夫奔走厥服，咸与有劳。推予严父之心，为尔显亲之庆。锡命之宠，寿考不忘。可。

○母

敕具官某母某氏：慈惠有以宜家，肃敬可以教子。乃者大享之礼，百执咸事。朕宠绥忠孝之心，推本源流之自。疏尔爵邑，以荣子孙。可。

○妻

敕具官某妻某氏：士大夫出仕于朝，能以恭俭正直，成《羔羊》之美，必有淑女，以治其私。用能退食委蛇，无内顾之虑。朕方推帝泽于天下，其何爱一邑，不以宠其家人。可。

【文臣升朝追封父母妻】

○父

敕具官某父某：合宫之享，义存严父。朕惟天下之士，追养之诚，上下无间，是用推予锡命之宠，旌尔教忠之勤。九原有知，尚服休命。可。

○母

敕具官某母某氏：生能正家，没有良子。欲尽劬劳之报，莫如爵命之隆。方大赉于总章，宜肇新其汤沐。服我休命，世世不忘。可。

○妻

敕具官某妻某氏：恭事君子，宜其家人，勤劳则同，而宠荣莫及，存没之念，终身恻焉。方予庆赐之行，肇加脂泽之奉。贲于窀穸，尚克嘉之。可。

【范镇父】

敕：士有厉事三世，秉持一心，志怀金石之坚，言为社稷之计，耄期不乱，清静无求，访之古人，殆亦无机。朕既复命以位，思见其人，旋观德业之崇，知有源流之自。具官某父某，隐居闾巷，名出缙绅。以孝弟为传家之资，以诗书为教子之实。自修于方寸之内，责报于百年之间。子孙勃兴，冠冕相继。方予大享之庆，锡以追崇之荣。开府之仪，比隆于三事；漏泉之泽，少慰于终天。可。

【鲜于亻先父母】

○父

敕：朕既得直谅多闻之士，而置之礼乐之司，擢之谏诤之列矣。乃者总章大享，来相于庭。因予严父之心，成尔显亲之愿。具官某父某，怀抱美志，博通古文，上自河图洛书，下及天文地理，无有不综。庶几古人，卷怀而归，以遗后嗣。金章紫绶，虽不及其平生；密印闵书，示追荣于泉壤。可。

○母

敕：妇人之贤，室家所赖。上能使其君子有《羔羊》正直之行，下能使其后世有《麟趾》信厚之风。诗人所嘉，于今犹信。朕既得其子，以知其亲。具官某母赵氏，江汉之行，山河其容，手执诗书，亲教子弟。虽负米而养，自有孝弟之欢，而列鼎以祠，莫尽劬荣之报。宜易脂田之奉，仍如翟之荣。追贲九原，以慰存没。可。

【陈曼父闰曼任登州录事，父闰年九十一，以敕封承务郎。】

敕具官其父某：总章之庆，凡通籍之士，皆获爵命其亲。朕惟子大夫沉于下僚，家有耄期之养，而宠荣不及，念之恻焉。锡尔一命，以绥子孙之志。可。

【钱勰父母】

○父

敕：钱氏举国内附，俾吴越之人，免兵革之乱。子孙受封，带河砺山，藏在盟府。矧其后世，贤杰间出，赫奕相望。其于追崇，安可复后。具官某父某，贯穿坟史，练达典章，博辩有文，绝出伦辈。父子兄弟，进以直言。誉喧一时，望以卿相。中道而陨，报在后昆。俨然侍从之华，与我总章之祀。宠之开府，载是闵书。九原有知，服命无ル。可。

○母

敕：妇人之贵，当从其夫。礼变古今，义均存没。肆予大享之庆，俾极追封之荣。具官某母某氏，育德高门，作嫔大族。生知图史之乐，不烦保傅之箴。余庆在其子孙，清风播于宗党，肇封成国，光有翟衣。锡此密章，宠尔庙佑。可。

【李玮三代】

○曾祖

敕：昔我仁祖，敦睦九族，以和万邦。顾惟念母之深，特厚外家之礼。往事虽远，此恩未移。具官李玮曾祖某，怀抱美志，噶人间，孝弟笃于父兄，忠信验于朋友。天道不谄，报在子孙，人爵自高，宠极师保。肆予大享之庆，肇易三秦之封。九泉有知，服我休命。可。

○祖

敕：成王之母邑姜，齐侯世受其祉，宣王之母申后，申伯亦赖其宠。矧我皇祖之圣，重以李氏之贤。子孙相承，冠冕日盛。追崇之典，国有旧章。具官李玮祖某，隐约之中，操修以礼。克有淑女，笃生圣人。宠虽不逮于平生，泽尚可加于来裔。此因秋享，肇易国封。锡是闵书，以宠庙祀。可。

○父

敕：朕深惟仁祖之意，宠绥元舅之家，申锡婚姻，以固恩礼。乃眷奠邦之嗣，来相合宫之祠。熙事告成，鸿恩先及。具官李玮父某，贵而能降，富而不骄。诸子之贤，迭为将帅。大邦之宠，更王齐秦。肇新锡命之书，以慰终天之感。可。

○王坚父

敕：朕惟景德、祥符之间，治定功成，庶几三代。时维丞相魏公，左右厥辟，同底于道，於穆清庙，卒配享。至于庆历、嘉之际，克有贤子，不坠厥家，出入中外，允文允武。兹予季秋大享，追念先正之后，有能在朝，相我熙事，宜有褒宠，以劝百官。具官某父某，始以谏诤，名闻朝廷，终以将帅，威加戎狄。父锡之庆，子成厥功。故虽富贵显融，赫奕再世，而天下之议，不以为过。生为六官之长，没加三事之荣。匪予尔私，惟德之报。可。

○曾布父

敕：曾氏系出东鲁，渊源师友，本于孔氏。谱牒详具，虽远而明，子孙盛大，继显于世。具官某父某，文学之美，肖其先人，议论之长，信于来世。仕而不遇，志存于书。没而愈彰，庆钟厥子。属词比事，粲然有古人之风；理财御边，卓然有当世之具。才智竞爽，爵秩同升，其于缙绅，殆无一二。朕既任以事，恩宠其先。今兹大享告成，显亲沛泽。追锡崇阶之赠，以慰九原之知。可。

【蔡确父母】

○父

敕：位极三师，而爵封大国，虽元勋盛德，有不能至者矣。而将相大臣，欲显其亲者得之，吾是以知积善之为难，而有子之为贵也。具官某父某，潜于下僚，不求闻达，躬有懿行，久乃发扬。美哉中子之贤，任予元宰之事，久厌机务，退守便藩。深念教忠之荣，求易苴茅之赐。大名奥壤，虽为甸服之雄；全楚新邦，顾即故乡之近。九原未泯，尚克嘉之。可。

○母

敕：贵以其子，而爵从其夫，此妇人之礼也。时予旧相之宠，告我念母之诚，亦何爱于大邦，不以成其纯孝。具官某母某氏，仁以逮下，严于治家。礼先中馈之勤，恩遍外姻之广。命之不淑，没有余哀。肇易脂田之封，永保荆人之国。宠尔庙室，以利后人。可。

【秦晋国安仁保夫人张氏祖祖母父母】

○祖

敕具官某祖某：朕追怀弓剑之遥，不遗簪履之旧，矧功存于保议，而宠极于平生。宜因大享之恩，成其尊祖之念。宠加列卫，追贲九泉。可。

○祖母

敕具官某祖母某氏：朕祗祖合宫，严配圣考。思其志意，恍焉如存。是以推广旧恩，施及幽远。肇易脂田之奉，以申追远之诚。可。

○父

敕具官某父某：朕孝爱之深，无德不报。永惟保育之旧，凤著劬荣之恩。方大享之告成，宜显亲之施及。诸卫之贵，存没兼荣。可。

○母

敕具官某母某氏：尔蚤以息女之良，功存藩邸之养。报已隆于贵显，恩宜逮于存亡。肇新汤沐之封，以为幽冥之慰。可。

○世采母李氏安康郡太君世智母何氏永昌郡太君

敕：严父配天，国之大礼也，以子贵母，三代之旧章也。兹予大赍之庆，泽被含生之伦，矧于近亲，志切追远，锡命之典，其何可忘。具官某母某氏，承上克恭，临下以礼，生著御家之法，殁闻有子之贤。赐汤沐于大邦，为窀穸之余宠。九原未泯，尚克嘉之。可。

○张方平父

敕：士之怀抱志节，老于山林不求闻知者，何可胜数。永惟公卿之贵，本出父祖之贤。行义绝伦，声闻不著，特缘有子，得列于朝。追想风猷，不忘嘉叹。具官某父某，性本静重，行极高明。宴坐一室之间，心游万物之表。澹然自守，寡笑与言。遂以绝人之姿，深积传家之庆。柱石之寄，尝参二府之崇；几杖之仪，又已十年之久。比缘昭配，许以侍祠。宜因均福之恩，懋锡追崇之典。地分全魏，爵列上公，九原有知，服我休命。可。

【李端愿父母】

○父

敕：富而好礼，贵而不骄，势凭戚里之荣，躬被儒者之节。昔闻其语，未见其人。具官某父某，爵本传家，亲聊筑馆。进退以礼，无世禄之非，文友多贤，尽当时之杰。被遇前圣，流芳后昆。有子而贤，久列束宫之贵，开府以赠，仍因西土之封。锡是闵章，贲尔幽队。可。

○母

敕：帝乙归妹，而交泰之功著；王姬之事，而肃雍之礼成。风化所由，恩礼当异。具官某母某氏，渊源之盛，当世莫伦，礼义之隆，至今传诵。俨若姑章之奉，穆然闺壶之风。车服下于王后，而不以骄人，子孙众如蚕斯，而要于守法。故能奕世不坠，休声愈隆。兹予大享之成，因尔故封之广。闵书密印，宠数不渝。可。

○张方平祖

敕：朝优二府之臣，列三世之赠，眷我耆旧，退处乡闾。方大享之告成，宜申锡于休命。贲及祖庙，进封大邦。具官某祖某，修身正家，而声被于宗党；居约履顺，而福流于子孙。力行于方寸之闻，得报于百年之后。朝之大老，惟尔元孙。肇新淇奥之封，增宠师臣之贵。告于幽隧，服此优恩。可。

○富绍庭母

敕：朕追怀先正之臣，建功当年，流泽后世。时惟丞相临淄公，以甘盘之旧，股肱太平；丞相韩公，以魏丙之贤，翼亮数世。风流未远，家事落然。比因大享之成，重兴追远之念。具官某母某氏，临淄公之子而韩公之配也。幼服图史之训，晚同忠义之勤。有德有年，五福兼备，奄从沦谢，中外咨嗟。兹用不忘旧勋，宠加新命。因其封国之故，以明有子之良。贲尔宗祧，世世无ル。可。

○蔡朦父挺赠开府仪同三司

敕：昔我皇考，分命守将，镇抚四夷。时惟西羌，弗克靖顺，实赖良帅，是震是服。遂以显绩，进登西枢。命之不融，中道而殒。声迹之美，于今不忘。具官某父某，谋猷靖深，勋业崇茂。治边之略，纪于一时，经远之功，著于来世。比缘陟配之享，永怀先正之良。追锡崇阶，比仪三事。有子之庆，奕世嘉之。可。

○刘母

敕：妇人之贤，著于《麟趾》，赠礼之盛，极于衣。朕亲享合宫，加惠百辟。矧复从官之列，来告念母之诚，可无异恩，以示追远。具官某母某氏，笃生大族，作配名儒。环佩之声，动必由礼；藻之荐，举不失时。追怀令猷，尚有诸子。守道不倚，则汉中垒尉，博学不倦，则唐居巢侯。美哉有子之良，为我得臣之助。祚之大郡，慰尔九原。可。

○奉议郎任斯年祖母黄氏以母封回授永寿君

敕：朕亲享合宫，均庆多士，以宠荣其亲，推而上之，又及其祖，共于亲亲尊祖之义备矣。美名大邑，介尔眉寿。子孙不忘，益勉忠孝。可。

○张琬父升追封韩公

敕：朕追怀祖宗，下逮先正，闻嘉、治平之盛，宗臣大老，相望于朝，永思其人，如见风采。具官某父某，始以直气振于中司，终以令德长于西府。历事二祖，恳款一节。归老嵩少，追迹松乔，殂谢未几，风烈犹在。比缘合宫之祀，嘉其有子之庆，即封乡国，以贲私祧。九原有知，服此休命。可。

【安焘知枢密院赠三代】

○曾祖

敕：枢臣之长，戎政出焉。内则张皇六师，以御外侮，外则绥怀四夷，以安中国。久虚之位，历试以庸。特推三世之恩，以示百官之劝。具官安焘曾祖某，处躬甚厚，与世无求。人莫能知，而天相其善，身隐不仕，而世承其休。逮尔曾孙之良，冠予西府之列。折冲之效，偃革可斯。斯用锡帝傅之隆名，贲私祧之常祀。九原未泯，百世不忘。可。

○祖

敕：古之贤君，有师臣之义。朕临御百辟，想见其人。眷予宥密之贤，夙承祖考之烈。积德之厚，获报甚隆。宠之上公，以见予意。具官某祖某，赋性端悫，终身退藏。孝弟发于自然，忠信验于来世。松生于谷，阅岁不衰，泉发于山，造平而大。启良心于嗣子，胙多福于元孙。岿乎家庙之隆，数致闵书之赐。贲于幽隧，宜尔后昆。可。

○父

敕：子之能仕，父教之忠，率循孝弟之风，施及邦家之广。朕既用其子，不忘其亲，荐锡崇阶之荣，以宠退食之养。具官某父某，资性淳笃，既慎靖以安贫，操行坚强，亦共俭以居富。一变簪裳之盛，亲见廊庙之崇。循致承平，既股肱之允赖；报之宠禄，宜命数之超升。寿考且宁，训敕无怠。可。

【王汝舟祖母胡氏封嘉兴县太君汝舟乞以妻叙封回授】

敕某：合宫之庆，士得以其亲及其室家之封，封其大父母。今汝舟愿以妻之叙，而加其祖母，恩从其厚，将以极尊祖贵老之义而已。绥尔眉寿，服宠无ル。可。

【皇兄令擢等所生母赠县太君】

敕某母某氏：合宫之庆，泽被存没。尔笃生令人，当以子贵，肇锡汤沐之奉，以慰怵惕之感。魂而有知，嘉此休命。可。

○富弼赠太师

敕：庆历之盛，朝多伟人。维范与富，才业名位，实相先后。海内称诵，见于声诗，比之夔、契。经涉险阻，继以存亡。惟天所佑，克享全福。历相三世，配食清庙。肆予大享，加宠先正。亦克有子，列于在廷。具官某父某，德及夷夏，功载史册。出盟獯鬻，复结二国之欢；入秉陶钧，首开万世之议。性本直谅，终身不回。心乐虚闲，超世自得。音容未远，风烈可追。锡以上公之章，明我师臣之意。告于幽隧，慰尔后昆。可。

○刘沆追封秦国公

敕：生而秉钧，显名于世，没而有子，通籍于朝。家存旧德之余，国有世臣之盛。比缘大享之庆，来告显亲之诚。勋旧既隆，恩宠亦异。具官某父某，奋身南国，致位中台。风迹之优，效见于民政；勤劳之久，声载于图书。顷自告终，奄更三世。爵极师保之重，国分吴会之雄，宜锡祉于秦亭，示追崇于家庙。九原未泯，服此鸿恩。可。

○卢政赠司空

敕：祖宗怀柔四方，兵革不试，虽有貔虎之士，拥旄钺之寄，皆老死侍卫之间，不见才武之效。然其声绩未泯，子孙在廷。追远之恩，国有常典。具官某父某，弓剑之任，推雄万夫，韬略之贤，著称当世。卒能保宠，以没其身。兹大享于合宫，示追崇于列辟。宜锡冬官之印。以增家庙之荣。魂而有知，服宠无ル。可。

○王存妻胡氏齐安郡夫人

敕：朕敷求哲人，咨以大政。知其有孝恭祖考之义，则爵其三世以礼其私祧；知其有慈爱室家之心，则封之大郡以助其内治。凡所以深慰其情，而优为之礼者，亦已至矣。具官某妻某氏，举无失中，言必由礼。起于糟糠，而善处穷约；逮其富贵，而不闻骄奢。兹使君子，绰有成德。遂登丞辖之位，率由夙夜之佐。是用望郡以为汤沐，翟以与会朝。勉候令猷，答此休命。可。

○杨王第三女封安定郡主

敕：朕有怀二宗，思见文武之盛；念我叔父，亦配间平之贤。粤维礼命之优，盖有朝廷之旧。女既及笄而字，爵当袭土而封。恩礼之隆，孝敬斯在。杨王第三女，幼而好礼，姆教不烦，长而知方，妇德已备。兹择良士，亦惟外亲。将修雁之仪，肇锡汤沐之奉。惟恭且俭，可以保是美名；怀孝与和，可以安于二姓。风化之首，其尚勉之。可。

●栾城集卷三十三

◆北门书诏五十四首

【麻制十三首】

○除苗授保康军节度知潞州制

门下：上将之任，本智略以为先。万夫所望，亦材武之兼尚。惟擢拜之未几，极辞疾以告劳。言念悃诚，式敷明命。殿前副都指挥使、武泰军节度、黔州管内观察处置等使、持节黔州诸军事、黔州刺史、上柱国、济南郡开国公、食邑二千八百户、食实封三百户苗授，蚤读兵法，有志事功，久践戎行，自奋边鄙。入参环列，既被遇于先朝，累积岁劳，适谋选于元帅。遂分旄节之寄，克谐卒乘之欢。宿卫逾年，勤为请。愍独贤于烦使，俾暂佚于近藩。爵加贵名，邑衍真食。潞子之旧，俗武而淳，守土之臣，事简且暇。於戏！建纛而出，知宠数之不移，勿药有瘳，幸年岁之未暮，卧理非壮士之节，力疾有忠臣之风。勉俟安平，起就勋业。可特授检校司空、持节房州诸军事、房州刺史、充保康军节度、房州管内观察处置等使、知潞州军州事、兼管内劝农使、兼提举泽晋绛慈辽州威胜军屯驻驻泊就粮、本城兵马巡检公事，替韩宗古，加食邑五百户、食实封二百户、勋封如故。主者施行。

○除刘昌祚武康军节度殿前副都指挥使制

门下：多畜卫兵，莫如国朝之盛，次补元帅，盖本祖宗之常。顾惟万骑之选师，重以千庐之严徼。欲众心之素服，非宿将而莫当。诞告在廷，咸听朕命。侍卫亲军步军副都指挥使、冀州管内观察使、持节冀州诸军事、冀州刺史、上柱国、彭城郡开国侯、食邑一千九百户、食实封一百户刘昌祚，奋由弓剑，资以韬钤。整于治军，才出边将之右，通于对敌，声著陇山之西。乃者取其先朝指踪之余，授以平凉总护之贵。种羌久困，既款塞以来庭，环尹适虚，归释甲而御众。爰加旄节之重，以壮辕门之观。旄旆不移，什伍如故。当使少加号令，自益精明。於戏！仁足附众，则六师不扰，威能克爱，则万夫可齐。亦俾貔貅之徒，咸知忠孝之节。勉矣来效，往其钦哉！可特授持节洋州诸军事、洋州刺史、充殿前副都指挥使、武康军节度、洋州管内观察处置等使，勋封、食实封如故。主者施行。

○明堂吕大防加恩制

门下：昔吾祖宗革五季之遗，复三王之旧。皇佑之盛，始寓总章于外朝，元丰之隆，载严上帝之定位。物有成宪，敷遗后人。朕因而循之，罔有失坠。乃辛巳之吉，躬被冕服，只即群工，礼成不遗，神贶昭答。诞降多福，均畀在廷。太中大夫、守尚书左仆射、兼门下侍郎、上柱国、汲郡开国公、食邑二千九百户、食实封六百户吕大防，笃实而文，宽厚而栗。在英祖时，纳忠不回，为名御史，在神考时，宣力不懈，为贤守臣。逮兹缵承，即与丞弼。既全付之钧轴，遂能任我栋梁。正颜色而诚意宣，出词气而忠邪辨。左右三载，咸四方。民无烦苛，羌率旧职。稼穑茂遂，神人燕安。俾我厘事告成，旧章不坠。虽荷帝祉，时惟乃功。宜因赐胙之恩，遂行进律之典。增大国邑，衍食真封，畴尔茂勋，劝我多士。於戏！公尔忘私，非独得君，亦以获佑于帝，宽而有制，非独善始，亦以克要厥终。及兹休成，同底至道。可特授依前官职，加食邑一千户、食实封四百户，勋封如故。主者施行。

○皇伯祖宗晖加恩制

门下：宗祀配天，所以教诸侯之孝，加地进律，所以广上帝之恩。矧维天属之奠，世奉濮园之享。相予肆祀，绥我思成。躬率父兄之和，以致天人之应。用敷大号，昭告治朝。皇伯祖镇南军节度、洪州管内观察处置等使、检校司徒、开府仪同三司、持节都督洪州诸军事、洪州刺史、上柱国、嗣濮王、食邑一万二千一百户、食实封三千七百户宗晖，爵封世王，名冠属籍。贵而能降，富而不骄。孝弟肃恭，率本天姿之懿，威仪问学，蚤承师训之良。同我洁斋，献于馈熟。进退和于礼节，升降比于乐章。逮此休成，宜均多福。益衍旧封之广，仍加真食之优。於戏Ｐ安懿之后，思继前人之令猷，兼将相之隆，勉图夹辅之休烈。兹因受爵之宠，益起循墙之恭。庶无间然，克有终誉。可特授依前官职，加食邑一千户、食实封三百户，勋如故。主者施行。

○皇叔祖宗佑加恩制

门下：朕出款原庙之严，入谒总章之秘。师臣外帅多士，以靖吾国，宗卿内帅诸父，以正吾家。亲贤既和，天人咸若。膺受多福，施及四方。矧惟族属之尊，宜有宠光之异。皇叔祖宁远军节度、容州管内观察处置等使、持节容州诸军事、容州刺史、上柱国、巩国公、食邑五千八百户、食实封一千六百户宗佑，耻为富贵之习，动由礼义之中。祗顺父兄，亲近师友。肃若闺门之治，穆然朝谒之容。秉旄铖而四方之志行，锡茅土而诸侯之礼备。远镇容管，近殿洛师。处之若无，久而益慎。爰推大赉之泽，益彰有德之荣。增衍故封，懋锡真食。於戏！考之晋人，则安平之于武帝，求之唐室，则元嘉之于高宗。皆以德重属高，恩隆礼异。往祗服于明命，思无愧于古人。可特授依前官职，加食邑七百户，食实封二百户，勋如故。主者施行。

○皇叔祖宗楚加恩制

门下：汉封同姓之国，势遂疏于本朝，唐任宗室之隆，用每杂于他族。祖宗酌古今之典，笃兄弟之亲。虽极茅土之封，常居朝谒之地。眷礼特异，前世莫伦。皇叔祖建武军节度、邕州管内观察处置等使、持节邕州诸军事、邕州刺史、上柱国、郧国公、食邑五千八百户、食实封一千六百户宗楚，孝友根心，文艺饰性。居处恭，故不闻过行，室家理，故可以莅官。师保不烦，朋友称信。乃者显相原庙之祀，斋宿总章之廷。假无言，质明成礼。顾惟大赉之泽，宜处群臣之先。益衍故封，陪敦真食。於戏！宗祀之典，所以教孝于诸侯，赐胙之恩，所以均福于上帝。诚观礼以知义，尚修身而保终。祗服宠光，永有燕誉。可特授依前官职，加食邑七百户、食实封二百户，勋如故。主者施行。

○皇弟〈徽宗御名〉加恩制

门下：朕惟成王尚幼，而绍文、武、任、姒之业，时其诸弟之贵，则有邗、晋、应、韩之封。皆克保邦，以辅王室。今予仲叔之众，咸训祖考之谋。方宗祀于文王，以陟配于上帝。礼成弗越，孝思无穷。爰因降福之多，以均同气之盛。皇弟镇宁军节度、澶州管内观察处置等使、检校太尉、开府仪同三司、持节澶州诸军事、澶州刺史、上柱国、遂宁郡王、食邑六千户、食实封一千九百户佶，得天之粹，克孝于家。典学之初，弗烦于傅。观其率礼之意，既有成人之风。受册苴茅，已赐盟于如砺，备仪出阁，终有赖于维城。朕方推神之休布泽于下，岂兹贵介而有忽遗！宜增多户之封，并衍真食之赐。於戏！富而知稼穑之事，则富可保，贵而知君臣之节，则贵可全。受爵既先于四方，修己岂后于群辟！祗服明训，其永有词。可特授依前官职，加食邑一千户、食实封三百户，勋如故。主者施行。

○皇弟似加恩制

门下：朕明发而兴，有怀文武之烈，孝爱之广，施及兄弟之亲。兹择季秋之良，躬展总章之祀。升侑烈考，昭配昊天。执币以前，忾然如在。念遗意之所属，顾同气之当先。皇弟集庆军节度、亳州管内观察处置河堤等使、检校太尉、开府仪同三司、持节亳州诸军事、亳州刺史、上柱国、普宁郡王、食邑五千户、食实封一千七百户似，幼有岐嶷之姿，长见肃雍之美。克勤朝夕，既已无违于家；日亲诗书，知其有志于学。爵分茅土之贵，任兼将相之荣。身能处之不骄，人亦期之可久。宜益旧封之广，仍加真食之多。於戏！显宗之于东平，下腰腹之诏；明皇之于隆庆，叹羽翼之诗。朕既无间于伯仲之间，尔亦无忘于孝友之行。外以事国，内以显亲。可特授依前官职，加食邑一千户，食实三百户，勋如故。主者施行。

○皇弟加恩制

门下：古者教成于家，治定于国，九族既睦，万邦咸和。今予季弟之亲，未遑就傅之礼。追先帝眷怀之深意，推东朝鞠育之异恩。锡命之隆，可后于众。皇弟武成军节度、滑州管内观察处置河堤等使、检校太尉、持节滑州诸军事、滑州刺史、上柱国、祁国公、食邑三千七百户、食实封一千二百户，生而敦大，长则惠和。气禀清明，有室家君王之喜，心怀徇达，知师保教训之方。乃者择季秋之良，修宗祀之礼，事天所以报本，严父所以显亲。罄海宇之人，孰非付托之重，念天伦之戚，永怀顾属之隆。宜因庆赐之行，并衍封食之赐。於戏！父兄皆万乘之富，岂其患贫，爵秩既五等之尊，贵于能降。罔恃得之之易，当念守之之艰，满而惧倾，高则不坠。可特授依前官职，加食邑七百户、食实封二百户，勋如故。主者施行。

○冯京加恩制

门下：世臣之于故国，增望实之隆，老成之于典刑，有谘谋之益。眷吾嘉佑侍从之列，实惟朝廷心膂之臣，迨今所存，数人而已。乃者合宫肆祀，百辟骏奔，顾瞻旧人，方在外服。怀想风声之懿，岂忘霈泽之加？保宁军节度、婺州管内观察处置等使、持节婺州诸军事、婺州刺史、上柱国、始平郡开国公、食邑六千六百户、食实封二千户冯京，敦大敏明，肃恭和惠。名冠多士，遍居台省之高华，德合前人，遂揽兵政之微密。纳之烦剧而不乱，涅于浑浊而不缁。心与善人，望推前辈。丙吉虽病，以阴德而复全，萧傅出藩，怀本朝之雅意。顷膺旄节之重，以当赵魏之冲。坐使中朝，不劳北顾。宜衍大邦之履，仍加真食之封。於戏！身历四朝，履夷险而一致。心通庶事，阅义理者尤多。岂以中外之殊，而废谋猷之告！介尔眉寿，左右皇家。可特授依前官职，加食邑五百户、食实封二百户，勋封如故。主者施行。

○刘昌祚加恩制

门下：朕因路寝之正，举合宫之祠。礼乐法商、周之隆，车服兼汉、唐之盛。出款原庙，还享上穹。职贡充庭，工师履位。兵卫如植，旌旆不烦。实惟有人，以克成礼。殿前副都指挥使、武康军节度、洋州管内观察处置等使、持节洋州诸军事、洋州刺史、上柱国、彭城郡开国侯、食邑一千九百户、食实封一百户刘昌祚，天资鸷勇，性本忠良。结发征羌，号马上之飞将，授钺临塞，皆关中之要区。方西鄙之须材，会中军之谋师。畀之旄节之重，付之貔虎之师。归阅浃旬，旋闻辑睦。逮此熙成之庆，赖其宿卫之勤。即增封爵之崇，仍加真食之厚。於戏！古之明主，立赏以待有功。古之贤将，有功而耻自列。服予霈泽之异，勉尔勋名之思。贵当益恭，老当益壮。可特授依前官职进封开国公，加食邑七百户，食实封二百户，勋如故。主者施行。

○除文彦博太师河东节度使致仕制

门下：周公未尝之鲁，老亦居丰。留侯晚虽强食，终不任事。盖委寄之重，初无间然，而止足之风，所不敢废。惟我耆旧，历事祖宗，缵服之初，复命以位。虽师保之地，优佚不烦，而丘樊之心，朝夕以请。布告在位，俾闻高风。太师、平章军国重事、上柱国、潞国公、食邑二万八千一百户、食实封一万一千八百户文彦博，克孝而忠，允文且武。其在师旅，有方、召之勋；其在朝廷，有崇、之业。士民视其去就，夷狄震其威名。时更四朝，躬蹈一节。先皇帝愍劳以事，既许其归。越予访落之年，凛有涉渊之志。起之既老，待以仰成。出入五年，终始全德。进而论道，日闻典训之言；倚以折冲，卒靖边防之惊。委成功而不处，指莫景以求安。勤请屡闻，诚心莫夺。顾瞻闾井，近在洛师。郭氏有永巷之严，裴公有绿野之胜。岂以簪绂之累，久致形气之劳。贵极上公，既无复加之爵秩，分领全晋，仍畀久还之节旄。增广旧封，益衍真食。殚尽人臣之宠，归从父老之游。於戏！音声不遐，尚有就问之礼，几杖以俟，复期亲祀之陪。勿以进退之殊，而废谟猷之告。式燕且誉，俾寿而康。可特授太师、开府仪同三司、太原尹、充河东节度管内观察处置等使致仕，加食邑一千户、食实封四百户，勋封如故。仍令所司，择日备礼册命。主者施行。

○除冯京彦德军节度使制

门下：备河御胡，固天下之要地；建都置守，皆前世之重臣。虽中外之无虞，实根本之所在。非其人则视若虚邑，得所付则坐为长城。是用敷告外廷，复任旧老。保宁军节度、婺州管内观察处置等使、持节婺州诸军事、婺州刺史、知大名府兼北京留守司公事、畿内劝农使、充大名府路安抚使、马步军都总管、上柱国、始平郡开国公、食邑七千一百户、食实封二千二百户冯京，名冠多士，望高累朝。和而不同，性有盐梅之德，磨而不磷，同怀金石之坚。入则参领万几，出则蕃屏四国。顷加旄钺之宠，俾临赵魏之冲。宜民宜人，靖重而不扰；无怨无恶，乐易而可亲。朕不忍夺民所安，故命易节而处。升视冬卿之秩，并加邑户之封。盖官宿其业，则事无不知；民习其上，则信而易使。方今河流所出，近在都城之西。故道已堙，而岁有衍溢之虞；北流既驶，而方患堤防之缺。介众所利，卿靡弗闻，旧德所临，朕亦何虑。於戏！兵民细故，责之将佐而可为，邦国大猷，非吾耆老而谁听。勉尽白首之节，以宽北顾之忧。可特授检校司空、持节相州诸军事、相州刺史、充彰德军节度、相州管内观察处置等使、再任知大名府、兼北京留守司公事、畿内劝农使、充大名府路安抚使、马步军都总管，仍加食邑五百户、食实封二百户。勋封如故，主者施行。

【诏敕四十一首】

○尚书左丞韩忠彦尚免弟嘉彦尚主不许不允诏二首

敕忠彦：览所札子奏“伏闻圣恩宣召臣弟嘉彦赴禁中引见，欲令尚主。伏望以长主之贵，更加慎择”事，具悉。惟先正魏公，光辅三世，有劳宗桃。虽没元身，其报在后。先皇帝追怀忠厚之德，许以婚媾之亲。逮兹奉行，实出遗旨。虽卿以恶盈为戒，深欲固辞，而朝廷谓无德不酬，莫回成命。谦冲之意，嘉叹不忘。所请宜不许，故兹诏示，想宜知悉。昔王导以辅政之业，郭子仪以专征之功，肆其后人，皆联戚里，衣冠之盛，晋、唐所称。未闻其子孙以盈满为言，而朝廷听辞避之请也。今子先正，实配前人，筑馆之恩，报功斯在。盖便蕃之宠，属于乃父，而事不在卿，选择之命，出于先朝，而朕不敢易。体兹至意，罔或固辞。所请宜不允。

○门下侍郎孙固乞致仕不允仍给宽假诏

敕孙固：省所札子奏“春中以被病危重，乞一致仕名目，圣恩深厚，未忍遽从。今气血益以羸耗，在假已二十日，坤成圣节，不能勉强趋赴。伏望圣慈察臣出于至诚，曲成其志”事，具悉。朕以笃老之臣，于国有肝胆之亲而命以位，非贵其趋走之劳也，卿以垂白之年，许朕以股肱之用而受其托，非徒为朝谒之勤也。今者眷倚之厚，朕方未怠，闻望之隆，人亦无间。徒以寿日方迫，疾势未平，不能造朝，遽欲谢事。既非朕所以待卿之本意，亦非卿所以事朕之素心。人其谓何，朕实未谕。既命赐告以自养，卿其少安而勿违。所请宜不允，仍给宽假将治。故兹诏示，想宜知悉。

○韩忠彦乞外任不许不允诏二首

敕忠彦：览所札子奏“兄为执政，弟为驸马，未有似此体例，不若自求罢免。伏望许解近司，处之外任”事，具悉。魏公之功，没而不朽，先帝之命，久而不忘。吾有怀旧勋，擢卿于六官之贵，继因遗旨，属嘉彦以副车之姻。推吾此心，盖非一日。本将并录其子以宠其父，岂欲独收其弟而弃其兄？比因力辞，尝已临谕。有唐故事，非独一家。本朝已行，亦存近比。尚兹勤请，殊失眷怀。吾欲伯仲相望于朝，以示国家不替旧德。起视乃职，罔复烦言。所请宜不许。故兹诏示，想宜知悉。敕忠彦：省所札子奏“兄为执政，弟为驸马，未有似此体例，不若自求罢免。伏望许解近司，处之外任”事，具悉。君臣之间，以诚意相遇，则事无不可，以形迹为务，则理或难通。朕惟魏公历事三朝，咸有一德。功存社稷，泽及子孙。追怀茂勋，述行先志。以卿性资忠良，久更事任，可以寄股肱之托。以嘉彦业履纯洁，方及冠岁，可以与姻亲之选。各随材分，以答勋劳。由义而言，略无嫌疑之可避，顾卿何虑，特假形迹以为辞。况考之古今，亦有成例，祗服朕训，何恤人言！其罔复辞，以安厥位。所请宜不允。故兹诏示，想宜知悉。

○孙固乞致仕不允诏

敕孙固：省所三上札子奏乞致仕事，具悉。卿以疾辞位，义也，而朕以事留卿，亦义也。既皆为义，则卿之所执，虽未为过，而朕之所设，亦岂遽非乎？尚何力辞，以废成命。今者西方无虞，庙堂之上非有艰难之虑、缓急之政也。卿疾虽未复，而势已有间，日虽稍久，而事则无损。诚能得告以养疾，疾愈而造朝，宜若于体无害也，治疾以安身，身强而图报，宜若于国有补也。卿何所疑而辞之不已乎？勉循前命，无复烦请。所请宜不允。故兹诏示，想宜知悉。

○赵君锡免刑部侍郎不允诏

敕君锡：省所奏辞免恩命事，具悉。朕以卿仁恕不苛，必能哀矜有罪，宽平尽下，可以详究微文。矧在东台，逮兹累岁，观封驳之无避，知廉直之有余。众言既孚，朕志亦定。往祗成命，罔复固辞。所请宜不允。故兹诏示，想宜知悉。

○吕公孺免户部尚书不允诏

敕公孺：省所奏辞免恩命事，具悉。方今赋有常供，无暴敛之入，用循故事，有不给之虞。朕眷求长材，委以足用，虚位以俟，累月于兹。卿家本世臣，早更事任，顷莅京邑，亦既久劳。辞而不居，谁使任事。所请宜不允。故兹诏示，想宜知悉。

○太皇太后明堂礼成罢贺赐门下手诏

敕门下：皇帝临御，海内晏安。五经季秋，再讲宗祀。克有君德，以享天心。顾吾何功，获被斯福。今有司因天圣之故事，修会庆之盛礼，将俾文武，称庆于廷。吾自临决万机，日怀祗畏，岂以菲薄之德，自比章献之明？矧复皇帝致贺于禁中，群臣奉表于闱左，礼文既具，夫又何求？前朝旧仪，吾不敢受。将来明堂礼毕，更不受贺，百官并内东门拜表。故兹诏示，想宜知悉。

○太师文彦博乞致仕不许不允诏二首

敕彦博：览所札子奏陈乞致仕事，具悉。吾之用卿，本以公义，卿之事人，亦非私意。起于既谢，凡以为民。矧于陟降之间，未觉筋力之惫。苟诚在爱民，则愈老而民不厌，诚在许国，则愈久而若益亲。卿既以道深结于朝，而欲以私自便而去，义有未可，非吾所知。所请宜不许。故兹诏示，想宜知悉。敕彦博：省所札子奏陈乞致仕事，具悉。去就之分，厉廉耻之风，此新进之士，立名于世者之所为也。以朝廷为家，以社稷为悦，此老成之臣，竭忠于国者之所志也。卿昔以八十之年，不恤小廉，出循朝命，既得之矣。岁月未几，体力犹康，遽欲告归，朕所未喻。岂以老成之望，而蹈新进之为。谓宜少安，卒辅予治。所请宜不允。故兹诏示，想宜知悉。

○文彦博致仕再免两镇不许不允诏二首

敕彦博：览所再上札子奏“辞免恩命，乞只以河东一镇致仕贴麻处分”事，具悉。朝廷数以两镇命卿，而卿率以固辞获免，抑有由也。或特恩之横被，或谢事而得休，历考前后所加，犹是公相常礼。今者老而复起，起而复归，率自帝师之隆，未见前人之比。兼持旄节，夫岂过哉？已却封章，姑止可也。所请宜不许。故兹诏示，想宜知悉。敕彦博：省所再上札子“奏辞免恩命，乞只以河东一镇致仕贴麻处分”事，具悉。命由君出，礼以义起，岂必皆有故事，然后得以奉行。卿有德有年，在朝不见其比，或出或处，自昔未闻其人。矧复两镇之异恩，既有先朝之成命，盖昔日之勋，未叵今日之盛，则今日之受，岂必前日之非。勉听朕言，祗受册礼。所请宜不允。故兹诏示，想宜知悉。

○文彦博三免两镇不许不允诏二首

敕彦博：览所三上札子奏“辞免两镇恩命，止授河东一镇致仕”事，具悉。卿股肱四朝而为二帝师，求之古今，未见伦拟。得谢而去，在礼宜殊。佩相印，持将钺，以为未足，故并付以蒲中、汉中之众，所以华国，非特以为卿宠也。今辞之不已，深所未喻。吾志先定，卿其勿辞。所请宜不许。故兹诏示，想宜知悉。

敕彦博：省所三上札子奏“辞免两镇命，止授河东一镇致仕”事，具悉。朝廷之命，审而后发，非力辞之所得免也。卿亲对便坐，继三上章，词已竭矣，而朕之素心，终不可易。且卿两以师臣归第，前无其比而后无其继，虽兼拥二节，孰以为非者哉！所请宜不允。故兹诏示，想宜知悉。

○文彦博免两镇许允诏二首

敕彦博：览所累上札子奏“辞免两镇恩命，乞只带河东一镇致仕”事，具悉。恩之不胜义旧矣，卿既告老，而吾以至恩授卿二镇。朝有成命，而卿以大义执节固辞，虽欲不听，其如义何。况卿所陈，关国之体，以谓宗室之故，不当施于群臣，而非法所加，亦难行于治世。辞之以礼，众实谓宜。吾岂以一时之恩，而废天下之义哉！勉从所请，还卿旧节。再惟诚悃，不忘嘉叹。特依所请，换授依旧领河东节度使致仕。故兹诏示，想宜知悉。敕彦博：省所累上札子奏“辞免两镇恩命，乞只带河东一镇致仕”事，具悉。朕惟先朝尝以两镇宠绥大臣者，惟魏国忠献韩公与卿为二，忠献既已一辞于前，而卿亦尝再辞于后。先帝亮其至意，为改册书。天下既颂先帝之明，复嘉二臣之义。今朕嗣守成宪，率而行之，以卿累章，稽之故事，实无违者。古之君子，爱人以德，朕岂忘斯义，而废卿言。特依所请，换授依旧领河东节度使致仕。故兹诏示，想宜知悉。

○河东官吏军民示喻敕书

敕河东官吏、军人、僧道、百姓等：朕以文彦博四朝旧臣，一时耆德。起于既老之后，辅予缵服之初。奏章屡陈，归意莫夺。师臣之贵，爵无复加，将钺之崇，恩俾还旧。矧尔故乡之父老，安于前尹之威怀，比闻册书，想多欢慰。今特授文彦博太师、开府仪同三司、太原尹、充河东节度管内观察处置等使致仕，加食邑一千户、食实封四百户，勋封如故。故兹示谕，想宜知悉。将士等各得平安好，参佐官吏、僧道、耆寿百姓等，并存问之，遣书指不多及。

○孙固乞致仕不允诏

敕孙固：省所札子奏“自去年正月未涉夏，两次重病，蒙圣恩宽假，得遂生全。然臣一年饮食减少，气力羸乏，仰干天听，以祈矜悯，许臣休致”事，具悉。朕属任耆老，本非旅力之求，卿被遇股肱，岂可一朝而去。虽自以羸瘠为苦，朝谒多艰，然而遇事不废思虑之明，进对每有谘谋之益，何损于政，遽当告归。矧今边防无异域之虞，而宥府有同寮之助。勉亲药饵，仰循邦家，神之听之，介以寿考。所请宜不允。故兹诏示，想宜知悉。

○韩忠彦免同知枢密院不允诏

敕忠彦：省所札子奏“伏睹除同知枢密院，伏望追改新命”事，具悉。朕以西枢总领兵要，绥御边防，事有失于须臾，患或贻于久远。是用辍卿左辖之要，付卿右武之权。分职虽殊，柄用则一。易地而已，力辞谓何。矧复亲党之微嫌，岂为腹心之深累。勉起视事，尚体眷怀。所请宜不允。故兹诏示，想宜知悉。

○苏颂免尚书左丞不许不允诏二首

敕苏颂：览所札子奏辞免恩命事，具悉。卿家世名臣，少小笃学，在昔图史，包括无遗，本朝典章，指陈可数。中以直道，废于一时。终守金石之姿，不为燥湿所变。白首在列，丹心甚明，进辖中台，断自吾意。勉服休命，勿为固辞。所请宜不许。故兹诏示，想宜知悉。敕苏颂：省所札子奏辞免恩命事，具悉。卿日奉宝训，进读金华，词气裕然，进退以礼。朕既已熟闻讲解之益，抑又究观业履之详。台中纪纲，责在丞辖。卿其以平昔旧闻，施于政事，朕亦所参庶政，验卿前言。毋为固辞，当壬效。所请宜不允。故兹诏示，想宜知悉。

○苏颂再免左丞不许不允诏二首

敕苏颂：览所再上札子奏辞免恩命事，具悉。卿昔在仁祖之朝，已预石渠之选。一时同列，于今几人。结发翰墨之场，白首忠信之节。议论如此，志意不衰。擢任柄臣，盖旌耆德。辞至于再，殊匪吾怀。所请宜不许。故兹诏示，想宜知悉。

敕苏颂：省所再上札子奏辞免恩命事，具悉。二辖之司，万几所萃。不时故事，政或失于纷更，不达当今，用或病于胶固。朕以卿诵习典章而不厌，更阅义礼者尤多。擢置左右之联，实求咨访之益。虽力辞之不已，顾成命之难回。所请宜不允。故兹诏示，想宜知悉。

○知枢密院孙固乞避亲不允诏

敕孙固：省所札子奏“伏睹除韩忠彦同知枢密院事，缘臣有女嫁忠彦之弟纯彦，有此亲嫌，理合回避。伏望罢臣知枢密院事，获遂休退”事，具悉。朕惟先朝同秉枢机之臣，有以近亲不许避免之比，是以并建长贰之懿，岂以纤芥之故，遽为退老之谋。再阅谦词，徒用嘉叹。所请宜不允。故兹诏示，想宜知悉。

○周尹进兴龙节无量寿佛敕书

敕周尹：省所进奉兴龙节无量寿佛一轴事，具悉。佛心无为，佛寿无量。有能绘其真相，俾来献于诞辰，勉我以清净之风，祝我以期颐之福。忠勤深至，嘉叹不忘。故兹示谕，想宜知悉。夏热，汝比好否，遣书指不多及。

○范百禄免侍读不允诏

敕百禄：省所上表“蒙恩除兼侍读，伏望特寝误恩”事，具悉。卿秉心直谅，临事庄栗。顷贰宪部，持法宽平，不屈于权要。及领选曹，驭吏详察，不挠于烦剧。其达于吏治，朕既知之矣。至于通经博古，慨然正论，昔由此进，今以是老，朕寤寐格言，而独未闻焉。挟策进读，其勿复避。所请宜不允。故兹诏示，想宜知悉。

○赵君锡免吏部侍郎不允诏

敕君锡：省所奏辞免恩命事，具悉。卿孝友慈祥，可以施于有政，宽栗柔立，可以命之有家。适从议谳之劳，迁领铨综之重。盖因已试之效，非有躐等之嫌。选剧务繁，不可久旷。勉力思报，贤于固辞。所请宜不允。故兹诏示，想宜知悉。

○文彦博免孙男康世章服不允诏

敕彦博：省所札子奏“辞免孙男康世章服”事，具悉。卿以耆老给扶，子孙以进见授服，前后既异，岂以重复为疑。奏牍上闻，何其畏慎之过。已颁成命，罔复重辞。所请宜不允。故兹诏示，想宜知悉。

○孙固乞致仕不允诏

敕孙固：省所札子奏“以老病情迫，累乞休致，未赐开可。缘年齿晚暮，疾病侵陵，今日筋骸困惫至此，无复安全之理。伏望哀怜，早降俞旨”事，具悉。卿逮事圣考于潜宫，与闻先朝之大政。贵老求旧，属任之意方隆，引疾告归，退避之言已甚。君臣同德，夫岂当然。体力虽衰，姑复目勉。所请宜不允。故兹诏示，想宜知悉。

○宰相吕大防等为时乞退不允诏

敕大防等：省所札子奏“时雨不足，乞罢免职任”事，具悉。历时告旱，岁事可虞，精祷未孚，神贶犹啬。朕侧身思咎，终夕靡遑。卿等躬任燮和，志同忧患。虽引义自责，大臣之体则然，而释位求安，有国之计何赖。尚讲救荒之政，以助忧民之诚。苟能使旱不为灾，则朕复何咎。所请宜不允。故兹诏示，想宜知悉。

○太皇太后以旱赐门下诏

敕门下：吾母临御四方，亲决万务。清心克己，凡以为民。而天意弗咸，历时灾旱。宿麦几尽，秋稼未立，饥馑既至，疫疠将起。斋祠虽切，漠然弗应。吾则不德，民实何罪？中自循省，寝食皆废。岂政治失当，事之害物者尚多，上下否塞，情之不通者非一。刑或不称其罪，用或不当其人。有一于斯，皆足以上怫天心，下扰民听。循致斯旱，咎实在吾。皇帝遇灾，恐惧不敢自佚，既命有司降食避殿，罢五月朔朝，吾亦自今月二十三日后减常膳。侧身念咎，固无吝于改为，协德济民，尚有求于列位。故兹诏示，想宜知悉。

○皇帝以旱赐门下诏

敕门下：朕奉承统业，于今五年。临御崇高，未达庶政。夙夜只惧，若涉渊冰。常恐德之弗类，无以下慰民望，上当天心。今者冬雪不效，春雨弗若。逮此孟夏，旱灾如焚，麦不充食，禾未出土。岁事凛凛，民且狼顾。虽祷祠备至，而神莫之答，惟循省自克，则灾或可消。意者，政令宽弛，吏或为害而莫惩欤，赋役失当，民病于事而莫察欤，忠言有壅而未达，贤才有抑而未用欤，念之虽勤，行则未至。昭明恐惧之诚意，庶几阴阳之不违。可自今月二十三日后减常膳，不御前殿，及将来五月一日，罢文德殿视朝。朕上奉东朝，深愧常珍之日缺，下临庶尹，犹冀嘉言之不闻。苟利于人，其无不可。故兹诏示，想宜知悉。

○邓温伯免翰林承旨不许不允诏二首

敕温伯：览所奏辞免恩命事，具悉。卿以文史足用，久在禁林，慎靖寡尤，首承密旨。虽云新命，率皆前官。尚此盘桓，固求引避。既违朝廷号令之信，徒有道路进退之嫌。其尚亟前，勿为烦请。所请宜不许。故兹诏示，想宜知悉。夏热，卿比平安好，遣书指不多及。敕温伯：省所奏辞免恩命事，具悉。翰林以议论为官，而承旨以年德为选。兹所以历求多士，复用旧人。卿既久在朝廷，当识朕意。迁延退托，虽多长者之风，号令文词，宜得宿儒之用。成命不反，固辞实难。所请宜不允。故兹诏示，想宜知悉。夏热，卿比平安好，遣书指不多及。

○吕大防等再为旱乞退不允诏

敕大防等：省所再上札子奏“近以旱为，乞罢职任，伏蒙诏命不从所请，伏望早赐施行”事，具悉。常为灾，民瘠已甚。朕为之父母，而卿等为朕股肱，相与忧之，固其任也。然至于求罢职事，则匪朕心。朕既自以失为疑，卿等姑复以比政为念。因民情而图救，修旱备以防微，既能夙夜在公，岂以逡巡去位。朕志如是，卿其少安。所请宜不允。故兹诏示，想宜知悉。

○彰德军官吏军民示喻敕书

敕彰德军官吏、军人、僧道、百姓等：朕以魏都要地，守难其人。冯京名臣，姑易其节。假尔邺城之重，壮我留钥之声。矧旄钺之得贤，抑吏民之增气。已颁大号，想慰舆情。今特授冯京检校司空、持节相州诸军事、相州刺史、充彰德军节度、相州管内观察处置等使、再任知大名府兼北京留守司公事、畿内劝农使、充大名府路安抚使、马步军都总管，仍加食邑五百户、食实封二百户，勋封如故。故兹示谕，悉宜知悉。将士等各得平安好，参佐、官吏、僧道、耆寿百姓等，并存问之。遣书指不多及。

○冯京免彰德军节钺不许不允诏二首

敕冯京：览所上表辞免恩命事，具悉。老臣所在，众志自安。边鄙震其威名，吏民习于条教。事可坐定，政无更张。是用因魏都之旧疆，换邺城之新节。孚号既布，佥谋毕同。方庆得人之难，遽览飞章之请。吾命惟允，卿其勿违。所请宜不许。故兹诏示，想宜知悉。夏热、卿比平安好，遣书指不多及。敕冯京：省所上表辞免恩命事，具悉。魏博重镇，旧用老臣。旄节宠章，制存易地。朕以卿著称多士，既历三朝，卧治此邦，于今再岁。复欲惜君以为重，盖亦因民之所安，岂其固辞，而可得免。只服成命，永绥北郊。所请宜不允。故兹诏示，想宜知悉。夏热，卿比平安好，遣书指不多及。

○文彦博免致仕合得五人恩泽诏

敕彦博：省所札子奏“今来致仕，依条合得五人恩泽，乞赐寝罢”事，具悉。朝廷以恩遇老臣，无所不厚，而卿以礼自克，辞不敢居。卿既能见得思义，以律贪夫，朕岂不能成人之美，以明晚节。盖知损之为益，是以高而不危。所请宜允。故兹诏示，想宜知悉。夏热，卿比平安好，遣书指不多及。

○范百禄免翰林学士不允诏

敕百禄：省所上表辞免恩命事，具悉。卿蚤以直言，预英祖之选，中以直道，干神考之知。侃然立朝，老而益劭。朕欲访经籍讨论之助，求文章润色之工。既已置卿金华之中，兹又擢卿玉堂之上。矧复班六曹之首，无躐等之嫌，继仲父之贤，有传家之庆。朝有成命，势不可违，时方须才，义亦难夺。所请宜不允。故兹诏示，想宜知悉。

●栾城集卷三十四

◆北门书诏祈祝九十首

【批答四十四首】

○门下侍郎孙固乞致仕不许不允批答二首

览表具之。吾不出帷幄，临御家邦，实赖股肱之良，以持纲纪之要。于其进退，顾可轻听之哉。卿顷自近藩，擢贰东省，本以年德之故，非有筋力之求。若夫正颜色，出词气，使人望之而忠诚可信，鄙倍自远，斯可矣。岂以一病未能造朝，遂欲舍而去哉。诚请虽勤，于义未也。所请宜不许。省表具之。卿事先帝于东宫，览兵要于西府，忠厚之节始终不渝。朕敷求旧人，所得无几。亲之信之，以为手足，尊之重之，以为著龟。非有大故不可弃也，岂以一病而轻去哉。虽会朝之常仪与坤成之大庆，未能自力，盖亦何疑。尚宁乃心，终辅予治。所请宜不允。

○刘昌祚免殿前副都指挥使不许不允批答二首

览表具之。卫兵虚帅，累月于兹。召节亟还，辞章继入。既匪眷怀之素，复稽总护之宜。与其饰说以固辞，孰若勤职而图报。所请宜不许，仍断来章。省表具之。卿结发兵间，著绩境外。归总环卫，本以次迁。恳避节旄，再形谦请。顾成命之不反，宜就职以无辞。所请宜不允，仍断来章。

○文彦博乞致仕不许不允批答二首

览表具之。卿以卫武之年，践吕尚之位。安然无作，则功名自隆，默然无言，则卿尹自化。当以至靖之德，坐镇群动之枢，不劳施为，以惫筋力。今者初毕元祀，遽闻告归。几务多闲，朝谒非病，属任既重，披阅为疑。方假百年之猷，以观庶尹之成效。来请虽切，殊匪吾心。所请宜不许。省表具之。老而谢事，古之礼也，而势未可去，盖有不得谢者矣。卿元丰之间，引年而归，隆知足之风，元佑之初，承诏而起，敦急病之义。既进退之两得，谓始终之不渝。方朝廷政事之优闲，而卿志气之康裕，雍容师保之地，仪刑卿士之前。朕之望卿，意未有艾，诚请虽至，义不可从。所请宜不允。

○吕大防免明堂恩命不许不允批答四首

览表具之。吾听政九重，逮今四载，观孝孙之致享，奉文子以配天。神人既和，礼乐备举，终事如素，孰尸厥功。顾维元臣，宜与有庆，往服休命，其勿复辞。所请宜不许。省表具之。朕临御诸夏，俯仰四年，格兹秋成，躬致祀，燮和镇抚，卿与有劳。岂惟一朝显相之勤，实赖同德赞襄之益。国有成宪，时锡宠章。其罔复辞，勉服休命。所请宜不允。览表具之。宠至而辞，抑惟常礼，义当而受，顾亦何疑。永言宗祀之严，实赖显相之助。加惠百辟，罔遗一人。岂其股肱之良，而无封邑之宠。成命不易，祗受勿违。所请宜不许，仍断来章。省表具之。朕奉祀合宫，祗见上帝。诸侯致享，迩臣侍祠，凡执豆笾，咸被庆赐。矧予元宰，实代天工，独执谦言，孰先多士。勉膺成命，罔复固辞。所请宜不允，仍断来章。

○皇伯祖宗暄免恩命不许不允批答四首

览表具之。季秋致享，群后在廷。卿奉祀濮园，首帅宗子，相我熙事，不忘肃雍。逮兹礼成，宜受帝祉。矧朝廷之宠数，皆祖宗之旧章。虽执谦辞，莫回成命。所请宜不许。省表具之。朕推广帝泽，覃及海涯。惟英祖伯仲之亲，与濮园尝之奉，显膺异数，实先诸臣。矧兹均福之余，本缘升侑之庆，祗服成命，其又何辞。所请宜不允。览表具之。无言不酬，无德不报，古之道也。总章之祀，成于显相，虽骏奔走执豆笾，皆被其泽矣，而况于王乎。虽复固辞，难遂来恳。所请宜不许，仍断来章。省表具之。属尊则礼必异，亲近则宠必先，国之旧章，朕何敢废！矧惟合宫之祀，实赖显相之勤。虽欲不居，惧失常典。载嘉诚请，难徇固辞。所请宜不允，仍断来章。

○皇叔祖宗佑、宗楚免恩命不许不允批答四首

览表具之。吾祗命元孙，躬飨上帝，父兄在列，君臣肃然，熙事告成，大霈时举。宜因休命之降，以为群臣之先。执谦而辞，殊匪吾意。所请宜不许。省表具之。朕躬享上帝，陟配文考，事天事亲，一举而得。既受帝祉，惧不敢专，思与父兄，共享其福。若尊属懿亲，辞而不有，谓群臣何。其听朕命，服此休宠。所请宜不允。览表具之。祭祀之泽，神所照临，祖宗之旧，吾无加损。卿侍祠夙夜，终事肃雍。既同百僚，咸被光宠，岂独洁己，固陈谦词。恳请虽坚，成命莫改。所请宜不许，仍断来章。省表具之。朕既有事于明堂，凡执事之臣，咸与有庆。矧诸父兄之贵，朕所尊礼，而祖宗之所顾享者耶。辞至于再，深所未喻。尚体至意，无复烦请。所请宜不允，仍断来章。

○皇弟佶、似、免恩命不许不允批答四首

览表具之。吾奉承先绪，成就诸孙。宗祀合宫，兹见元良之盛，大霈寰宇，特先仲叔之贤。率时旧章，锡以休命。体我眷厚，其勿谦辞。所请宜不许。省表具之。兄弟之义，譬如手足，忧喜同之。朕有事于合宫，徼福于上帝，中外臣庶，咸被惠泽，岂予诸弟之亲而有不遍者乎。朕命惟允，其勿辞可也。所请宜不允。览表具之。席父兄之贵，居王公之尊，典礼既行，爵命自至。兹以广庆，岂将期骄。与其被命而力辞，孰若居宠而知畏。祗服异数，毋忘益恭。所请宜不许，仍断来章。省表具之。宗祀文王，以配上帝，此周礼也。议于诸儒，历世不决，逮我圣考，一言而定。朕奉而行之，罔有增损。至礼乐之文，赦宥之泽，咸有成法，非朕所私。岂余诸弟之贤，弗迪前人之训。只朕宠命，其勿固辞。所请宜不允，仍断来章。

○刘昌祚免恩命不许不允批答四首

览表具之。卿国之虎臣，帅我爪士。总章大祀，宿卫有劳，宜为六军之先，以承大赉之庆。辞而不有，殊匪吾心。所请宜不许。省表具之。卿为环列之尹，职在训齐。方总章之祠，劳于宿卫。礼成加惠，国有旧章。上自将帅之联，下逮什伯之长，咸锡休命，罔遗一夫。苟将独辞，何以率众。所请宜不允。览表具之。朝廷治安，将帅闲暇，因庆推赏，或疑无名。孰知养之之优，盖由责之之重。镇靖吏士，折卫蛮夷，苟诚能之，尚有大者。往服成命，毋复固辞。所请宜不许，仍断来章。省表具之。朕三岁亲祠，百辟来助，因上穹之降福，縻好爵以广恩。非独尔私，尚将何避。若夫阃外之寄，师中之权，朕既不以私假人，卿亦宜以功受禄。今此成命，其勿固辞。所请宜不允，仍断来章。

○中书侍郎刘挚免恩命不许不允批答二首

览表具之。吾双日而朝，勤劳政事，四岁之久，庶几成功。幸斯民之小康，见合宫之再享。岂伊寡德，实赖群公。苟天下之信安，夫何赏之不可。大赉之庆，胡以辞为。所请宜不许，仍断来章。省表具之。朕历三岁以亲祠，罄四海之来祭。虽祖考之德，足以致此，而左右之助，岂其无人！卿夙夜在公，直谅不倚，成我熙事，尔劳居多。惠泽之均，率由旧典。已行之命，其罔固辞。所请宜不允，仍断来章。

○尚书右丞许将免恩命不许不允批答二首

览表具之。祭有大泽，惠及庶工，凡自通籍之臣，莫不指日而待。卿位在丞辖，手执纪纲，辞而不居，众或未喻。矧成命之不反，宜勉以勿违。所请宜不许，仍断来章。省表具之。朕只见昊穹，严奉文考。卿蚤以儒术，用于先朝。盖图任有求旧之心，而显相有逮事之感。实先多士，推霈渥恩。其勿固辞，往服成命。所请宜不允，仍断来章。

○文彦博致仕免两镇不许不允批答二首

览表具之。凡自一命，告老于朝。考之旧章，必加以爵。盖所以敦始终之义，励廉退之风。国之故常，吾敢失坠。卿自祖宗之世，兼将相之权，得谢神考之朝，既履师臣之贵，老而复起，功成告归。岂以上公之尊，不如命士之宠。兼镇之重，故事可推。虽曰非常之恩，孰是元臣之比。勉膺成命，毋烦固辞。所请宜不许。省表具之。朕越自冲年，嗣承大统，念昔师臣之美，起卿谢事之余。元老在朝，国势增重，诲言时至，典学日新。方当问道之秋，遽闻归老之告。留之不可，爵之无加。推考旧章，以锡成命。因有余而戒得，虽嘉乃心，念不足以报功，亦伸朕志。所请宜不允。

○韩忠彦免同知枢密院不许不允批答二首

览表具之。吾以二三大臣，分领兵政庶务，虽职之烦简或异，而事之缓急略殊。然而属任惟均，出入无间。卿既与闻国论，岂不明吾此心。安有总辖中台，则足以参几微之决，至于议论西府，则不能处军旅之宜。尚体眷怀，毋复谦请。所请宜不许，仍断来章。

省表具之。惟乃先正，历事累朝，经国论道，有贤相之规，治兵御戎，得名将之略。风绩犹在，子孙不忘。今朕举以试卿，意卿得其遗意。勉膺成命，其勿烦请。上可以干国之蛊，下可以信父之志。所请宜不允，仍断来章。

○苏颂免尚书左丞不许不允批答二首

览表具之。国方治安，典章文物，可以御世，朝有耆老，风采议论，足以服人。吾以卿夙守名节，练达故事，举而用之，岂苟而已。勉起就职，毋废成命。所请宜不许，仍断来章。省表具之。朕若稽古训，况于祖宗之法，何所不考。思得良士，达于今昔之故，明以来诏。以卿立朝滋久，称道不乱，擢置纲辖之地，以为先后之寄。明体兹意，毋复来请。所请宜不允，仍断来章。

○吕大防等乞御正殿复常膳不许不允批答二首

览表具之。吾勉而临政，志切为仁，凡克己以济民，皆力行而不悔。矧今久旱伤稼，忧在阻饥，岂以菲食逾旬，指为难事。而卿等因是微泽，率然上章，虽嘉乃诚，殊匪吾意。夫旱灾之后，荒政之所备者尚烦，秋种虽生，终岁之可虞者非一。与其君臣释然而忘患，孰若上下相儆以图安。姑存降食之文，以示畏天之实。所请宜不计。省表具之。历时不雨，天之告戒已深，因旱责躬，朕之诚意未怠。今虽小雨继至，而二麦已伤。饥馑有已见之形，禾黍无必获之理。卿等遽陈诚请，求复故常。朕仰畏天威，下念民瘼，深愧治朝之盛，未知肉味之甘。矧复神母爱民，忧心如昨，朕独何意，遄举旧章。须岁事之有成，与天意而皆复。所请宜不允。

○第二表不许不允批答二首

览表具之。吾性本恭俭，居不求丰，时方旱灾，惧若无措，是用侧身念咎，贬食以祈，上将答于天心，下以慰于民望。今者膏泽既至，黍稷可期，此则上帝仁爱之深，斯民鳏寡之幸。在吾祗惧，何敢弭忘。卿等备位股肱，亮此诚意，岂可因风雨之微顺，忽阴阳之久衍。方岁事之多虞，姑复少俟，苟民食之既足，吾亦何辞。所请宜不许，仍断来章。省表具之。朕获守丕基，未习师保之训，不有善政，以干阴阳之和。去冬以来，时雨弗若，谴告之久，逮今半岁有余，戒惧之诚，岂以一雨而足。永惟会朝之礼，百辟具来，膳饮之常，庶珍咸在。方斯民之未裕，匪朕意之所存。卿等寄在腹心，志同忧乐。奉我以黼之盛，不若处我于无过之中，厚我以玉食之华，不若助我以兼济之善。所请宜不允，仍断来章。

○第三表不许不允批答二首

省表具之。乃者雩而得雨，牟麦既伤，田虽可耕，禾黍犹病。吾惟农夫之不易，岁事之多艰，未忘戒惧之诚，不遑口体之养。今者时雨既至，秋稼稍苏。卿等遽与庶官，求信前请。吾将推先王菲食之意，以终斯民丰岁之祈，行之虽久而不谓劳。卿其姑止，以成吾志。所请宜不许。省表具之。朕庶政不明，常为谴，奔走祠望，降黜典常，亦既逾时，仅而获雨。永惟天意之难复，民食之未充，庶几终岁之登成，未免兹心之怵惕。虚治朝之列位，损内飨之常羞，于朕心犹曰未安，而卿等遽以为请。昔成汤自省以六事，楚庄常惧于无灾。朕既嘉前王之小心，岂以一雨而遂懈。所请宜不允。

○第四表许允批答二首

览表具之。吾闻天之降异，本以仁爱人君，君知畏天，乃克保有邦国。故旱虽伤稼，而恐惧修政，则变或可消，雨虽应祈，而怠忽忘灾，则岁未可必。顷者膏泽荐至，群言上闻，吾夙兴念此，降食如故。今勤请继至，屡却弗回，惟众意之不可重违，故事之不可终废。膳羞之设，虽勉强以复常，修省之心，终顷刻而不去。尚赖多士，同致此诚。所请宜许。省表具之。畏天恤民，本朕躬平日之志，避殿损膳，抑祖宗故事之常。乃者亢阳为灾，甘泽未遍，朕祗率旧典，以行本心。兹因屡请之勤，审知时雨之足，苟无忧于民食，岂必废于邦常。朕既用佥言，正坐食珍，不改国朝之旧，卿等亦广吾意，修政谨备，常若水旱之来。所请宜允。

【书九首】

○皇帝明堂宿斋第一次问太皇太后圣体答书

太皇太后致书于皇帝：祗事总章，竭诚斋宿。上承天以报本，内严父以显亲。克慎多仪，永膺繁祉。

○皇太后答书

皇太后致书于皇帝：国有旧章，礼严宗祀。祓斋殿幄之秘，和调玉食之精。益慎孝思，以逆纯嘏。

○皇太妃答书

皇太妃致书于皇帝：斋居外朝，躬承大祀。穆然重屋之邃，焕乎右坐之严。祗率旧章，以承天贶。

○第二次太皇太后答书

太皇太后致书于皇帝：祀严三岁，卜告中辛。既结佩以斋心，将奠玉而致享。克勤陟降，以接明灵。

○皇太后答书

皇太后致书于皇帝：讲礼合宫，祗事上帝，将仪式于文考，以教孝于诸侯。尚慎威仪，以承佑享。

○皇太妃答书

皇太妃致书于皇帝：上帝降衷，文考升侑。精诚尽于斋宿，进退比于乐文。罔有告劳，以须降福。

○皇帝谢礼毕太皇太后答书

太皇太后致书于皇帝：奉承天休，缵嗣先烈。四及季秋之吉，再款合宫之严。礼成不违，神贶昭答。益懋仁孝之本，以格天人之和。

○皇太后答书

皇太后致书于皇帝：秋物丰成，克致粢盛之奉，群心祗若，式观职贡之来。内尽纯诚，外殚庶物。遂举多仪之盛，何惭累圣之隆。降福孔多，克勤无祉。

○皇太妃答书

皇太妃致书于皇帝：洁斋居外，有夙夜之勤，旋辟致恭，尽礼乐之变。仰以报功于上帝，俯以祈福于斯民。及此休成，盖亦劳正。永膺福祚，以保家邦。

【祝文十二首】

○北京南开二股河祭河渎星辰祝文

维元四年岁次己巳月朔日，嗣天子名，谨遣承议郎、行太常博士、充秘阁校理、武骑尉刘唐老，敢昭告于尾宿星：乃者暑雨过常，河流东溢。因有司之来告，请以时而决疏。兵役暴兴，冀明灵之垂佑，民心苟利，幸开塞之协宜。尚飨。

○景灵宫安铁冰窗祝文

维元四年年岁次己巳八月戊戌朔十六日癸丑，皇帝遣昭宣使、和州判史、内侍押班、管勾景灵宫赵世长，致祭于里域真官：伏以灵宇邃严，周渠捍密，有司缮故，以时易新。既命涓辰，敢告经始。尚飨。

○后苑祈晴祝文

维元四年岁次己巳八月戊戌朔二十二日己未，皇帝遣入内内侍省内东头供奉官勾当后苑谭等，请僧三七人，于后苑华景亭开启祈晴道场。伏以秋稼方登，淫雨作。矧合宫之大礼，迫季月之近期。涂潦为忧，寝食几废。仰祈法力之胜，时敛积雨之祥。开示秋，以成岁事。下慰勤农之念，上全享帝之诚。谨言。

○太庙整漏奏告宣祖皇帝祝文

维元四年岁次己巳九月戊辰朔六日癸酉，孝曾孙嗣皇帝臣名，谨遣朝请大夫、守太常少卿、直龙图阁、柱国、赐紫金鱼袋臣李周，敢昭告于宣祖昭武睿圣皇帝：伏以庙室久安，霖雨乘隙，饬工缮治，选日告虔。栋宇益坚，威灵无疏。尚飨。

○后苑粉坛祈雨祝文

维元五年岁次庚午四月丙申朔，皇帝遣入内内侍省内东头供奉官、勾当后苑谭等，请僧三七人，于后苑华景亭开启粉坛祈雨道场：伏以自冬常，涉夏未雨，四方千里，二麦一空。惕焉不德之惭，贻我民之病。爰假佛乘之妙力，大启天竺之净坛。庶使钟梵即交，作云雷于清昼，膏泽普润，复禾黍于有秋。岂独微衷之私，实亦众志之愿。谨言。

○五岳四渎祈雨祝文

维元五年岁次庚午月朔日，皇帝名谨遣左散骑郎、充集贤校理、守尚书礼部郎中崔公度，敢昭荐于东岳天齐仁圣帝：伏以君德不修，天泽弗应。自冬涉夏，困于常。失麦与禾，何以卒岁。率土之广，匪神孰依。虽或政令之失宜，嗟彼庶之何罪。尚祈甘雨，克畀丰年。众之所同，神罔终弃。尚飨。

○谢雨祝文

维元五年岁次庚午月朔日，皇帝名谨遣左散骑郎、充集贤校理、守尚书礼部郎中崔公度，敢昭赛于东岳天齐仁圣帝：伏以自冬历春，雨雪弗效，由近及远，麦禾可忧。惧成凶年，病我赤子。神明昭答，膏泽普加。力回大旱之余，卒致有秋之喜。不腆之荐，诚意斯存。尚飨。

○凤翔府太平宫修殿告迁太宗神御祝文

维元五年岁次庚午月朔日，孝曾孙嗣皇帝臣名，谨遣臣某，敢昭告于太宗至仁应道神功圣德文武睿烈大明庆孝皇帝：伏以终南积高，神明是宅。仙庙夙设，容御攸存。属当图新，敢告迁寓。少祈安妥，旋复故常。尚飨。

○奏告五星祈雨祝文

维元五年岁次庚午四月丙午朔八日癸卯，嗣天子名，谨遣左奉议郎、守尚书吏部员外郎赵兀，敢昭告于东方岁星：伏以膏泽不时，咎在邦政。庶何罪，横罹深灾。惟神聪明，实司造化。尚霈甘雨，卒成丰年。众所共祈，神岂弗答。尚飨。

○天地社稷宗庙谢雨祝文

维元五年岁次庚午五月乙丑朔十三日扼，嗣天子臣名，谨遣中大夫、守门下侍郎、柱国、彭城郡开国公、食邑二千户、食实封五百户、赐紫金鱼袋臣刘挚，敢昭赛于昊天上帝：伏以旱始于冬，牟麦既病，势延于夏，禾黍亦伤。忧心如焚，靡神不举。虽责躬而何益，赖灵德之好生。甘泽流，群槁复作。民有望于饣粥，国无废于粢盛。仰止鸿私，莫知所报。尚飨。

○神庙寺观谢雨祝文

维元五年岁次庚午五月乙丑朔十三日扼，皇帝谨遣左朝散大夫、尚书吏部郎中胡宗回，敢昭赛于护国显圣公：伏以民以食为生，神以民为主。亢阳为厉，顾多匪德之惭，灵雨既周，终赖无私之施。释三农之憔悴，复九谷于登成。利泽无穷，恩德何报。尚飨。

○岳渎谢雨祝文

维元五年岁次庚午月朔日，皇帝名，谨遣某官某，敢昭赛于东岳天齐仁圣帝：乃者岁方常，民既艰食。虽仓廪而何救，殚雩崇而莫闻。虽怀闵雨之诚，愿乏应天之实。是以并走群望，靡神不宗。神惟不终弃民，国亦因以受赐。油云屡作，甘雨俄均，禾黍复生，麻菽可。民既勤止，朝夕耘耔之间，神终相之，时节风雨之至。尚飨。

【青词十二首】

○福宁殿开启明堂预告道场青词

维元四年岁次己巳八月戊戌朔十三日庚戌，嗣天子臣名，请女道士二七人，于福宁殿开启明堂道场，一月罢散，日设醮一座一百二十分位，谨上启元始天尊、太上道君、太上老君、混元上德皇帝：伏以嗣守丕业，于今四年，躬祀总章，方期再见。讲鲁之旧，当先事于泮宫，稽国之常，亦豫祈于中禁。祓除秘殿，祗俟真游。降福储祥，望璇霄而非远，奉奠币，冀厘事之有成。无任恳倒之至。谨词。

○罢散青词

维元四年岁次己巳九月戊辰朔十三日庚辰，嗣天子臣名，请女道士二七人，于福宁殿罢散明堂道场，设醮一座一百二十分位，谨上启元始天尊、太上道君、太上老君、混元上德皇帝：伏以将款合宫，祗见上帝。遵道家之秘，先祓不祥，企真驭于太虚，罔违诚悃。锡兹祉福，畀我休成。无任恳倒之至。谨词。

○北京南开二股河道场青词

维元四年岁次己巳月朔日，嗣天子臣名，谨遣承议郎、行太常博士、充秘阁校理、武骑尉刘唐老，请道士二七人，为开二股河开启道场，七昼夜罢散，日设醮一座一百二十分位，谨上启元始天尊、太上道君、太上老君、混元上德皇帝：伏以大河西行，已见历年之久，涨水东溢，疑还故道之流。兵役既兴，民力重困。顾河朔灾伤之未复，惟天心恻怛以无私。式遏横流，少安北道。无任恳倒之至。谨词。

○中太一宫祈晴青词

维元四年岁次己巳八月戊戌朔二十二日己未，嗣天子臣名，谨遣入内内侍省内侍高品臣杨，请道士三七人，于太一宫真室殿开启祈晴道场，谨上启元始天尊、太上道君、太上老君、混元上德皇帝：伏以多稼如云，淫雨若注。势逾三日，害及百嘉。永惟刑政之失中，顾念苍黔之何罪。矧复宗祀有日，百执致功。泥潦塞涂，中外告病。仰惟真圣之妙，实司阴阳之权。廓清繁云，焕发朝日，屈伸俄顷，变化无方。使民获收敛之功，而国遂斋祠之礼。永望霄极，祗荐勤诚。无任恳倒之至。谨词。

○明堂礼毕福宁殿道场青词

维元四年岁次己巳九月戊辰朔十四日辛巳，嗣天子臣名，请女道士二七人，于福宁殿开启明堂礼毕道场，十七日罢散，日设醮一座一百二十分位，谨上启元始天尊、太上道君、太上老君、混元上德皇帝：伏以因听政之堂，修飨帝之祀。陟配文考，大赉四方。礼成不违，神贶昭答。念非寡德之致，顾依妙道之余。祗祓禁涂，远逆真驭，诚心上达，微供获陈。无任恳倒之至。谨词。

○罢散青词

维元四年岁次己巳九月戊辰朔二十日丁亥，嗣天子臣名，请女道士二七人，于福宁殿罢散明堂礼毕道场，设醮一座一百二十分位，谨上启元始天尊、太上道君、太上老君、混元上德皇帝：伏以飨帝合宫，获成严父之志。荐诚秘殿，复陈终事之仪。灵科既修，真贶斯格。肃然神光之下，恍然诚意之通。明德甚微，愧天心之博应，神功莫间，保邦祚于无疆。无任恳倒之至。谨词。

○景灵宫预告雅饰圣祖青词

维元四年岁次己巳九月戊辰朔十七日甲申，嗣皇帝臣名，谨遣昭宣使、和州刺史、内侍省内侍押班、管勾景灵宫臣赵世长，请道士二七人，于景灵宫天兴殿开启雅饰预告道场，三昼夜罢散，日设醮一座二百四十分位，谨上启圣祖上灵道高九天司命保生天尊大帝：伏以威神在天，像设有位。稍经岁月，寝失光仪。辄因灵科，以告增饰。无任恳倒之至。谨词。

○装饰圣祖御容青词

维元四年岁次己巳九月戊辰朔二十日丁亥，嗣皇帝名，谨遣昭宣使、和州刺史、内侍省内侍押班臣赵世长，谨上启圣祖上灵高道九天司命保生天尊大帝：伏以真圣所依，宜极华焕。岁月既久，必有增严。兹因卜日之良，敢告饰工之始。无任恳倒之至。谨词。

○雅饰了毕开启奉安圣祖真容道场青词

维元四年岁次己巳九月戊辰朔二十七日甲午，嗣皇帝臣名，谨遣昭宣使、和州刺史、内侍省内侍押班、管勾景灵宫臣赵世长，请道士二七人，于景灵宫天兴殿开启奉安道场，三昼夜罢散，日设醮一座二百四十分位，谨上启圣祖上灵高道九天司命保生天尊大帝：伏以灵德常新，威颜有耀。俨若斯民之望，恍然真驭之临。肇自殊庭，即安珍馆。稽首延伫，降福无疆。无任恳倒之至，谨词。

○西岳谢雨青词

维元五年岁次庚午月朔日，皇帝名，谨遣人内内侍省内东头供奉官张怀宝，请道士二七人，于□□开启谢雨道场，昼夜设醮分位，恭赛于金天顺圣帝：伏以灵雨愆期，农民惊顾。精祷既格，神应不违。牟麦复存，未黍可望。永惟千里之泽，岂独一人之私。尚终降休，迄有丰岁。无任恳倒之至。谨词。

○中太一宫祈雨青词二首

维元五年岁次庚午二月丙申朔二日丁酉，嗣天子臣名，谨遣入内内侍省内东头供奉官李永言，请道士三七人，于中太一宫真室殿开启祈雨道场，谨上启元始天尊、太上道君、太上老君、混元上德皇帝：伏以冬雪不效，春雨过期，云族屡兴，风灾辄至。牟麦既病，秋种未入。嗟民何罪，吁天不闻。惟侧身念咎之诚，不敢自赦，而洁斋祈福之旧，亦莫少愆。庶见膏泽之滂流，尚俾饥民之粒食。恳祷斯极，真圣所临。无任恳倒之至。谨词。维元五年岁次庚午五月朔天子臣名，谨遣入内内侍省内东头佚奉官、勾当三馆秘ト臣李永言，请道士三七人，于中太一宫真室殿开启祈雨道场，谨上启元始天尊、太上道君、太上老君、混元上德皇帝：伏以常为虐，夏已及中。精祷未孚，雨不逾尺。麦虽粗入，未足以充八口之饥，禾则始生，犹当俟三日之泽。人谋竭矣，天意谓何。惟至道之密微，运元化于俄顷。慈闵众庶，覆护邦家。召呼风云，广施千里之润，勃兴黍稷，终致百室之盈。永兴斯民，同仰灵德。无任恳倒之至。谨词。

【朱表七首】

○福宁殿罢散明堂预告道场朱表

臣〈名〉言：诚致享，近在外朝，先事告诚，祗祓中禁。企圣真于璇极，严科式于灵场。忽恍攸通，福祥来暨。冀奠玉而神享，迄升烟而礼成。终始莫违，上下蒙庆。臣无任精虔激切之至，谨奉表奏告以闻。臣名诚惶诚惧，顿首顿首。谨言。

○北京开二股河罢散日道场朱表

臣名言，秋水氵存至，河流灌盈，溢于北都之南，疑有东行之渐。亟兴兵役，永念民劳。仰祈幽赞之功，式遏横流之势。浮议一定，疲俗再安。觊洪造之无私，庶微衷之不昧。臣无任精虔激切之至，谨奉表奏告以闻。臣名诚惶诚惧，顿首顿首。谨言。

○明堂礼毕福宁殿罢散道场朱表

臣名言：亲祠之重，每三岁而后成，陟配之隆，及中辛而既举。顾菲薄之何有，赖真圣以为依。祗按灵科，洁斋秘殿，仙游降格，神贶普存。上保邦家之休，下祈民物之定。眇然微悃，过此何求。臣无任精虔激切之至，谨奉表奏告以闻。臣名诚惶诚惧，顿首顿首。谨言。

○景灵宫奏告雅饰圣祖罢散道场朱表

臣名言：於赫皇祖，敷佑下民。眷真宇之靓深，俨粹容之肃穆。虽道存不变，而体有从新。既祗荐于科仪，期永安于像设。臣无任精虔激切之至，谨奉表奏告以闻。臣名诚惶诚惧，顿首顿首。谨言。

○景灵宫奉安圣祖真宗御容罢散道场朱表

臣名言：真源永久，福千世以无疆，邃宇穆清，延万灵之景从。肇新遗像，祗荐毕。庶资法会之功，敷锡民之祉。臣无任精虔激切之至，谨告奉表奏告以闻。臣名诚惶诚惧，顿首顿首。谨言。

○西岳罢散谢雨道场朱表

臣名言：历时不雨，千里同忧，顾民何知，惟帝是赖。精祷既应，多稼获存。饣粥之余，仓廪攸实。仰凭道供，少答神休。臣无任精虔激切之至，谨奉表奏告以闻。臣名诚惶诚惧，顿首顿首。谨言。

○诸宫观罢散谢雨道场朱表

臣名言：生灵多罪，丁旱以知穷，真圣至仁，视疾苦而能救。不嫌屡请之黩，溥施甘泽之慈。禾黍复生，仓可望，仰企霄汉，莫报恩私。臣无任精虔激切之至，谨奉表奏告以闻。臣名诚惶诚惧，顿首顿首。谨言。

【表五首】

○泥饰诸陵神台奏告表

臣名言：伏以威神如在，陵寝无疆。风雨侵寻，涂丹脱落。时加新饰，以谨故封。敢因良辰，式告安宅。臣无任精虔激切之至，谨差某官臣某奉表奏告以闻。臣名诚惶诚惧，顿首顿首。谨言。

○泥饰永裕陵神台等奏告表

臣名言：伏以陵台巩固，殿瓦峻严，雨泽浸淫，丹粉堕落。恭择良日，以命众工，彩饰再完，威神不竦。臣无任精虔激切之至，谨差某官某奉表奏告以闻。臣名诚惶诚惧，顿首顿首。谨言。

○明堂礼毕内中奏谢诸佛表

伏以躬荐微诚，克终大典。致周公严父之志，违圣人享帝之能。顾菲薄之何功，赖仙真之垂佑，归依靡极，荷戴不忘。臣无任精虔激切之至，谨差某官某奉表奉告以闻。臣名诚惶诚惧，顿首顿首。谨言。

○露香表

伏以大享告成，旧章不坠。祗答昊穹之贶，升侑文考之灵。精意潜通，多福荐至，敢因清夜，躬荐毕。臣无任精虔激切之至，谨差某官奉表奏告以闻。臣名诚惶诚惧，顿首顿首。谨言。

○永裕陵添修屋宇奏告表

臣名言：伏以宫寝崇深，廊庑缺圮，敢涓良日，祗命众工。庶复从新，以资永固。臣无任精虔激切之至，谨差某官臣某奉表奏告以闻。臣名诚惶诚惧，顿首顿首。谨言。

●栾城集卷三十五

◆论时事状三首

【制置三司条例司论事状〈奏乞外任状附。〉】

辙顷者误蒙圣恩，得备官属。受命以来，于今五月。虽勉强从事，而才力寡薄，无所建明。至于措置大方，多所未论。每献狂瞽，辄成异同。退加考详，未免疑惑。是以不虞僭冒，聊复一言。窃见本司近日奏遣使者八人分行天下，按求农田水利与徭役利害，以为方今职司守令无可信用，欲有兴作，当别遣使。愚陋不达，窃以为国家养材如林，治民之官棋布海内，兴利除害，岂待他人，今始有事，辄特遣使，使者一出，人人不安。能者嫌使者之侵其官，不能者畏使者之议其短。客主相忌，情有不通，利害相加，事多失实。使者既知朝廷方欲造事，必谓功效可以立成。人怀此心，谁肯徒返，为国生事，渐不可知。徒使官有送迎供馈之烦，民受更张劳扰之弊，得不补失，将安用之。朝廷必欲兴事以利民，辙以为职司守令足矣。盖势有所便，众有所安。今以职司治民，虽其贤不肖不可知，而众所素服，于势为顺，稍加选择，足以有为。是以古之贤君，闻选用职司以责成功，未闻遣使以代职司治事者也。盖自近世，政失其旧，均税宽恤，每事遣使，冠盖相望，而卒无丝毫之益，谤者至今未息。不知今日之使，何以异此。至于遣使条目，亦所未安。何者，劝课农桑，垦辟田野，人存则举，非有成法。诚使职司得人，守令各举其事，罢非时无益之役，去猝暴不急之赋，不夺其力，不伤其财，使人知农之可乐，则将不劝而自励。今不治其本，而遂遣使，将使使者何从施之。议者皆谓方今农事不修，故经界可兴，农官可置。某观职司以下劝农之号，何异于农官。嘉以来，方田之令，何异于经界。行之历年，未闻有益。此农田之说，辙所以未谕也。天下水利，虽有未兴，然而民之劳佚不同，国之贫富不等。因民之佚而用国之富以兴水利，则其利可待，因民之劳而乘国之贫以兴水利，则其害先见。苟诚知生民之劳佚与国用之贫富，则水利之废兴，可以一言定矣。而况事起无渐，人不素讲，未知水利之所在而先遣使。使者所至，必将求之官吏，官吏有不知者，有知而不告者，有实无可告者。不得于官吏，必求于民，不得于民，其势将求于中野。兴事至此，盖已甚劳。此水利之说，辙所以未谕也。徭役之事，议者甚多：或欲使乡户助钱而官自雇人，或欲使城郭等第之民与乡户均役，或欲使品官之家与齐民并事。此三者皆见其利不见其害者也。役人之不可不用乡户，犹官吏之不可不用士人也。有田以为生，故无逃亡之忧，朴鲁而少诈，故无欺谩之患。今乃舍此不用，而用浮浪不根之人，辙恐掌财者必有盗用之奸，捕盗者必有窜逸之弊。今国家设捕盗之吏，有巡检，有县尉。然较其所获，县尉常密，巡检常疏。非巡检则愚，县尉则智，盖弓手、乡户之人与屯驻客军异耳。今将使县人捕盗，则与独任巡检不殊，盗贼纵横必自此始。辙观近岁虽使乡户颇得雇人，然至于所雇逃亡，乡户犹任其责。今遂欲于两税之外别立一科，谓之庸钱，以备官雇。乡户旧法革去无余，雇人之责官所自任。且自唐杨炎废租庸调以为两税，取大历十四年应于赋敛之数以定两税之额，则是租调与庸两税既兼之矣。今两税如旧，奈何复欲取庸。盖天下郡县，上户常多，少者徭役频，多者徭役简，是以中下之户每得休闲。今不问户之高低，例使出钱助役，上户则便，下户实难。颠倒失宜，未见其可。然议者皆谓助役之法，要使农夫专力于耕。辙观三代之间，务农最切，而战阵田猎皆出于农，苟以徭役较之，则轻重可见。成郭人户虽号兼并，然而缓急之际，郡县所赖：饥馑之岁，将劝之分以助民，盗贼之岁，将借其力以捍敌，故财之在城郭者与在官府无异也。方今虽天下无事，而三路刍粟之费多取京师银绢之余配卖之。民皆在城郭，苟复充役，将何以济。故不如稍加宽假，使得休息。此诚国家之利，非民之利也。品官之家复役已久，议者不究本末，徒闻汉世宰相之子不免戍边，遂欲使衣冠之人与编户齐役。夫一岁之更不过三日，三日之雇不过三百。今世三大户之役，自公卿以下无得免者。以三大户之役而较之三日之更，则今世既已重矣，安可复加哉。盖自古太平之世，国子俊造，将用其才者皆复其身，胥史贱吏，既用其力者皆复其家。圣人旧法，良有深意：以为责之以学而夺其力，用之于公而病其私，人所难兼，是以不取。奈何至于官户则又将役之。且州县差役之法皆以丁口为之高下，今已去乡从宦，则丁口登降，其势难详，将使差役之际以何为据。必用丁，则州县有不能知，必不用丁，则官户之役比民为重。今朝廷所以条约官户，如租佃田宅，断卖坊场，废举货财，与众争利，比于平民，皆有常禁。苟使之与民皆役，则昔之所禁皆当废罢。罢之则其弊必甚，不罢则不如为民。此徭役之说，辙所以未谕也。辙又闻发运之职今将改为均输，常平之法今将变为青苗。愚鄙之人亦所未达。昔汉武外事四夷，内兴宫室，财用匮竭，力不能支，用贾人桑羊之说，买贱卖贵，谓之均输，虽曰民不加赋，而国用饶足。然而法术不正，吏缘为奸，掊克日深，民受其病。孝昭既立，学者争排其说，霍光顺民所欲，从而与之，天下归心，遂以无事。不意今世，此论复兴，众口纷然，皆谓其患必甚于汉。何者，方今聚敛之臣，才智方略，未见桑羊之比，而朝廷破坏规矩，解纵绳墨，使得驰骋自由，惟利是嗜。以辙观之，其害必有不可胜言者矣。今立法之初，其说甚美，徒言徙贵就贱，用近易远，苟诚止于此，则似亦可为。然而假以财货，许置官吏，事体既大，人皆疑之。以为虽不明言贩卖，然既许之以变易矣，变易既行，而不与商贾争利者，未之闻也。夫商贾之事，曲折难行。其买也，先期而与钱，其卖也，后期而取直。多方相济，委曲相通，倍称之息，由此而得。然至往往败折，亦不可期。今官买是物，必先设官置吏，簿书禄廪为费已厚。然后使民各输其所有，非良不售，非贿不行，是以官买之价，比民必贵。及其卖也，弊复如前。然则商贾之利，何缘可得。徒使谤议腾沸，商旅不行。议者不知虑此，至欲捐数百万缗，以为均输之法。但恐此钱一出，不可复还。且今欲用忠实之人，则患其拘滞不通，欲用巧智之士，则患其出没难考。委任之际，尤难得人。此均输之说，辙所以未谕也。常平条敕纤悉具存，患在不行，非法之弊。必欲修明旧制，不过以时敛之以利农，以时散之以利末。敛散既得，物价自平，贵贱之间，官亦有利。今乃改其成法，杂以青苗，逐路置官，号为提举，别立赏罚，以督增亏。法度纷纭，保至如此。而况钱布于外，凶荒水旱有不可知，敛之则结怨于民，舍之则官将何赖。此青苗之说，辙所以未谕也。凡此数事，皆议者之所详论，明公之所深究。而辙以才性朴拙，学问空疏，用意不同，动成违忤，虽欲勉励自效，其势无由。苟明公见宽，谅其不逮，特赐敷奏，使辙得外任一官，苟免罪戾，而明公选贤举能，以备僚佐。两获所欲，幸孰厚焉！

○附条例司乞外任奏状

右臣近蒙圣恩，召对便殿，面赐差使，仍奉德音不许辞避。伏自受命，于今五月，虽日夜勉强，而才性朴拙，议论迂疏，每于本司商量公事，动皆不合。伏惟陛下创置此局，将以讲求财利，循致太平，宜得同心协力之人以备官属。而臣独以愚鄙，固执偏见，虽欲自效，其势无由。臣已有状申本司，具述所论不同事件，苟陛下闵臣孤危，未赐诛谴，伏乞除臣一合入差遣，使得展力州郡，敢不策励驽钝，以酬恩私。臣无任瞻天请命激切屏营之至。

【陈州为张安道论时事书】

伏以中外臣庶各有职事，越职而言，国有常宪。臣守土陈州，非有言责而辄言之，计其狂愚，兹实有罪。然臣伏念顷以老疾不任吏事，陛下未忍废弃，亲择便地以遂安养。将辞之日，面承德音。以为大臣之义，皆当为国谋虑，不宜以中外为嫌，有所不尽。古人有言：“虽乃身在外，乃心罔不在王室”。伏惟圣德广大，无所不容，而臣自到任以来，于今一岁，心目昏眩，有加无廖，故尝乞丐余生，求还闾舍，区区之诚，久而未获。陛下视臣志气一衰至此，岂复有意别白是非而与世俗争议也哉！是以得失之间，久无所与。今者窃有所怀，上为陛下参之官吏，下为陛下验之百姓，而安危之机实在于此。自惟受恩累圣，邦之休戚，身实同之，志力虽衰，于义不可嘿已，然臣之所欲言者，非敢远引前古，逆探未然，以惑陛下之聪明也，凡皆陛下之所尝试，而臣愚之所与闻者耳。臣伏见陛下即位之始，计虑深远，凡有所建，动合天心。始议山陵，深恤费用之广，推明先帝薄葬之命，以诏有司。四方闻之，无不感泣。其后一年之间，诞布号令，劝率宗族孝弟之行，勉励州郡先农桑之政，复转对以广言路，议徭役以宽民力。盛德之事，不可具记。是时天下虽大变之后，而无不翘然想闻德音以忘其忧。两宫欢欣，九族亲睦，群臣万民，蒙福而安。纷纭之议，不至于朝廷，谤ゥ之声，不闻于闾里。陛下优游无为，而天下已治矣。为国如此，岂不乐哉！陛下自今视之，当日之政，其可悔恨者凡有几。以臣视之，非独陛下无所悔恨，虽天下之人，亦未有以为失当者也。何者，政令简易而人情之所安耳。《易》曰：“易则易知，简则易从。易知则有亲，易从则有功。有亲则可久，有功则可大。”向使陛下推行此道始终不变，则臣以为久大之功可得而致矣。其后求治太切，用意过当，奸臣缘隙得进邪说，始议开边以中上旨。于是延安有横山之谋，保安有招诱之计。陛下饶之以金帛，假之以干戈。小人贪功，虑害不远，轻发深入，结怨西戎，攘夺尺寸无用之土，空竭内府累世之积。大者疲弊秦、雍，小者身死寇仇，西鄙骚然不宁，而陛下始一悔矣。然而陛下天姿英果，有汉武宏达之量，虽复兵吏失律，而立功之意未尝少衰。是以左右大臣测知此心，复进财利之说。陛下乐闻其利，而未暇深究其害，于是举而从之，置条例司以讲求天下之遗利。己酉之秋，新政始出。自是以来，凡所变革，不可悉数。其最大者，一出而为常平青苗，再出而为拣兵并营，三出而为出钱雇役，四出而为保甲教阅。四者并行于世，官吏疑惑，兵民愤怨，拣争者章交于朝，诽谤者声播于市。陛下不胜其烦，为之当宁太息，日昃而不食矣。然犹幸其成功，力排众人之议，而固守之，天下方共厌苦，而不知其所止也。而拣兵并营之策，其害先见，武夫凶悍，为怨最深，为患最急。陛下知其不可，于是多支月粮，复收退卒，以顺适其意，而陛下既再悔矣。然军中之口，犹复匈匈不靖。陛下虽推恩抚之，而终不以为惠，反谓陛下畏之耳。不幸边臣失算，再生戎患。帷幄之臣，谋之不臧，不务安之，而务挠之。临遣执政，付以疆事，多出金币，豫书诰敕，以成其深入之计。当此之时，天下之心，知其必败矣。而陛下与一二臣者方以为万举而万全。既而出兵无人之境，筑城不守之地，困弊腹心，以求无益之功，使秦晋之民，父子流离，肝脑涂地，戎人徼倦受屈。已筑之城，随即倾覆，救援之兵，相继溃叛。四方震动，君臣宵旰。而后下罪己之诏，投窜元宰，以谢二鄙，而陛下既三悔矣。夫此三者，方其未悔也，陛下亦以为是邪，非邪？陛下犯逆众心，力行而不顾，其必以为是，不以为非也。然而其终卒至于此。然则方今陛下之所是而未悔者，无乃亦类此欤。臣闻众而不可欺者，民也，勇而不可犯者，兵也，险而不可侮者，邻国也。今陛下既已欺民、犯兵而侮邻国矣。夫犯兵，侮邻，变速而祸小。至于欺民，则变迟而祸大。变速而祸小者，瓦解之忧也，变迟而祸大者，土崩之患也。今瓦解之忧陛下既知悔矣，而土崩之患陛下未以为意，此臣之所以寒心也。《易》曰：“不远复，无只悔，元吉。”事之未败也。陛下不悟其非，必俟其败而后悔，如向三者，则陛下之复已远，而悔亦大矣。且臣观之，方今陛下之所是而未悔者，亦有三而已：青苗、助役、保甲。三者之弊，臣不复言矣。何也，言事者论其不可，非一人也，百姓毁坏支体、熏灼耳目、嫁母分居、贱卖田宅以自脱免，非一家也。陛下其亦知之矣，徘徊而不改，使民无所告诉。加之以水旱、继之以饥馑，积憾之民奋为群盗，侵淫蔓延，灭而复起，英雄乘间而作，振臂一呼，而千人之众可得而聚也。如此而胜、广之形成，此所谓土崩之势也。臣恐陛下至此，虽欲复悔，而无所及矣。故臣愿陛下取即位之政与今日之事而试观之，天下扰扰不安，孰与今日之甚，群臣交口争辩，孰与今日之众，陛下听览疲倦，孰与今日之多，悔恨自责，孰与今日之切。陛下诚以此较之，则不待臣言之终，而得失可以自决矣。且夫即位之政，陛下之本心也，今日之事，臣下之过计也。陛下弃即位之本心而犭旬臣下之过计，臣窃以为过也。虽然，臣窃听之道路，方今陛下则亦悔之矣，悔之而不变，非陛下之意也，迫于建议之臣耳。夫人臣进谋于其君，苟事之不遂而变以从众，则人主有以测其深浅。人主有以测其深浅，则其用舍之命在于人主，此人臣之所以不便也。臣窃痛陛下为社稷之计欲改过以安天下，而怙权固位之臣持之而不释，陛下聪明睿智，废置自我，而独为此郁郁也。汉宣帝与赵充国议击匈奴，魏相非之，以为当与平昌侯、乐昌侯、平恩侯及有识者详议乃可。此三人者，非贤于赵充国也，然而与国同忧乐，无侥幸功名之心与望爵赏之意，则过于充国远甚。充国犹不可听，而况不如充国者哉。陛下将安民保国，而与喜功伐、好权利者谋之，臣不知其可也。臣不胜区区忘身忧国之诚，是以势疏而言切，惟陛下察之。

【自齐州回论时事书〈画一状附。〉】

臣自少读书，好言治乱。方陛下求治之初，上书言事，陛下不废狂狷，召对便殿，亲闻德音。九品贱官，自此始得登对论事。当此之时，陛下好问之声震动海内。愚贱之人笃信寡虑，以为天下之事可得徐陈遍举，指顾而定矣。既而误蒙恩泽，受职条例，抗论得失，与有司不合，得请外补，于今七年。而天下之治安终未可见，臣窃疑之。伏惟陛下天纵圣德，聪明睿智，不学而具，其于谋臣措置，曾何足云。然自顷岁以来，每有更张，民率不服。盖青苗行，而农无余财，保甲行，而农无余力，免役行，而公私并困，市易行，而商贾皆病。上则官吏劳苦，患其难行，下则众庶愁叹，愿其速改。凡此四者，岂陛下之圣明有所不知耶，臣以为非也。陛下之圣明，无所不知。何以言之，二年以来，陛下屡发英断，废置大吏，数其罪愆，明示臣庶，凡天下之所共疾恶者，陛下无一不知。由此观之，凡天下之所共厌苦者，陛下何所不察！今者皇天悔祸，启道圣意，易置辅相，中外踊跃，思睹宽政。而历日弥月，寂寞无闻，众心皇皇，如久饥而不得食。臣虽愚陋，窃独为陛下恨也。陛下自即位以来，求治之心常若不及，意将以尧、舜之隆平，陵迟以至于此，天下之人孰不知之。今也，既知其不可用而去之，又循其旧术而不改，将遂代之任咎。此臣之所以为陛下恨也。且今天下之安危，智者不再计矣：水旱连年，死者将半，遗民饥困，盗贼满野，疆埸未宁，军旅在外，府库空竭，边馈寡少。事之可忧者，何可胜数。术之不效，断可见矣。然陛下独迟迟而不决，意者己为之而己废之，恐天下有以窥其深浅耶。臣闻人主之德如天，天之于物也，炽然而旱，赤地千里，草木皆死，可谓虐矣。然至雷雨时作，膏泽洋溢，百谷奋起，民复粒食，鼓舞盛德而忘旱之虐。何者，度量广大，改过无疑也。如使密云而不雨，既雨而中止，迟疑犹豫，久而不忍，则天之生物尽矣。《传》曰：“君子之过也，如日月之食焉。过也，人皆见之，更也，人皆仰之。”今陛下诚先治其心，使虚一而静，湛乎彼我，得失莫能婴也。去恶如弃尘垢，迁善如救饥渴，与民一新，罢此四事：青苗之既散者，要之以三岁而不收息；保甲之既团者，存其旧籍而不任事；复差役以罢免役之条；通商贾以废市易之令。行之期年而观之，苟民不安居，水旱复作，盗贼复起，财用复竭，诚有一事以忧陛下，臣请伏罔上之诛，以谢左右。陛下诚不信臣，数年之后，亲受其弊矣。古人有言曰：“一惭之不忍，而终身惭乎？”惟陛下为社稷筹之。臣谨列四事之害，画一以献。不胜愚忠愤懑之诚，干犯天威，伏俟钺。臣辙诚惶诚恐昧死上书。

○附画一状

谨按青苗、免役、保甲、市易四事，得失最为易见。上自中外臣寮，下至田父野老，无有一不知者。但以朝廷所行，言其是则有功，言其非则有罪。是以畏避钳默，不敢正言。臣今谨采众议，人所共知，灼然可见者，画一开坐如后：一、议者皆谓富民假贷贫民，坐收倍称之息，是以富者日富，贫者日贫。今官散青苗，取息二分，收富人并兼之权，而济贫民缓急之求，贷不异于民间，而息不至于倍称，公私皆利，莫便于此。然公家之贷，其实与私贷不同。私家虽取利或多，然人情相通，别无条法。今岁不足，而去于来岁，米粟不给，而继之以刍藁，鸡豚狗彘皆可以还债也。无岁月之期，无给纳之费，出入闾里，不废农作，欲取即取，愿还即还。非如公家，动有违拟，故虽或取息过倍，而民恬不知。今官贷青苗，责以见钱，催随二税，邻里相保，结状请钱，一家不至，九家坐待，奔赴城市，糜费百端，一有逋窜，均及同保。贫富相迨，要以皆毙而后已。朝廷虽多设法度以救其失，而其实无益也。一、议者又谓平时差役破坏民家，一夫为役，举家失业，故使逐户出钱，官为雇人，谓之免役。出钱虽多，而民免于破家之患。以此为说，行之不疑。然不知三代之民，以力事上，不专以钱。近世因其有无，各听其便。有力而无财者，使效其力，有财而无力者，皆得雇人。人各致其所有，是以不劳而具。今也，弃其自有之力，而一取于钱，民虽有余力，不得效也。于是卖田宅，伐桑柘，鬻牛马，以供免役，而天下始大病矣。且夫钱者，官之所为，米粟布帛者，民之所生也。古者上出钱以权天下之货，下出米粟布帛以补上之阙，上下交易，故无不利。今青苗、免役，皆责民出钱，是以百物皆贱，而惟钱最贵，欲民之无贫，不可得也。至如京师百司郡县刑法之吏，无禄而役，为日久矣。周制，庶人在官，虽曰有禄，而事简吏少，势或易供。非如今时，员数猥多，不可供亿。况三代兵出于民，而今世之兵坐而仰给，若又兼举大费，为力实难。然议者以为给之以禄，然后可责之以廉。盖朝廷选吏之精，必不如择官之慎，禄吏之厚，必不如禄官之多。今慎择多禄之官，犹不免于贪，而况于吏人乎。且昔之为法也。计赃得罪，无禄者减等。今用仓法，则吏之得罪，反重于官，颠倒失宜，尤为未可。若朝廷诚患吏贪，但使官得其人，则吏之受赇，自有分限。若犹未也，则虽重禄深法，不能禁矣。一、议者又谓三代之盛，兵出于农，故团结伍保以寓军。今朝廷喜其近古，亦谓可行。然而三代之民，受田于官，官之所以养之者厚，故出身为兵而无怨。今民买田以耕，而后得食，官之所以养之者薄，而欲责其为兵，其势不可得矣。盖自唐以来，民以租庸调与官，而免于为兵。今租庸调变而为两税，则两税之中兵费具矣。且又有甚者，民之纳钱免役也，以为终身不复为役矣。今也既已免役，而于捕盗则用为耆长、里正，于巡防，则用为巡兵、弓手，一人而三役具焉，民将何以堪之。且其为巡兵、弓手也，一保甲之中，丁壮既出，老弱守舍，盗贼乘间，如入无人之境。而其上番之期，又不过旬日，坐作进退，未能知也。代者既至，相率而反，往来道路，劳弊何益。至使盗贼纵横，官吏蒙责，啸聚群党，攻剽州县，未必不由此也。古之循吏，使民卖剑买牛，今也使之弃其农具而置兵器。小民无知，缘以为恶。良民之畏事者，一人而终身不得脱。奸民之好权者，一补而终身不得免。其为患害，有不可胜言者矣。一、议者常患百货轻重制在富民，少则贵卖以取赢，多则贱卖以要利。利有所壅，商贾难通。于是置市易之官以平贵贱，有司诚守此议，不更别有所营，则虽繁碎难行，然亦未有深害。今自置市易，无物不买，无利不笼，命官遣人，贩卖南北，放债取利，公行不疑，杜绝利源，不与民共。观其指趣，非复制其有无，权其轻重而已也。徒使小民失业，商旅不行，空取专利之名，实失商税之利。国体卑辱，海内离心，巍巍盛朝，何苦于此。况复小民好利，类无远见，争取官债以救目前，欺谩父兄，妄引抵当，期限既迫，逃窜无所，妇子离散，行路咨嗟。奈何为此陷阱，诱而纳之也。至于奸民巨贾，窥伺间隙，取利则多。或输滞积不售之货，以易见钱，或指残破无用之屋，以赊实货。巧智百出，难以具言。有司蒙蔽，指以为利。泉币一散，汗漫难收。官之所藏，徒文具而已。窃闻朝廷近日将议穷究，然而既弊之法施行未已，买卖百物，犹且如故。譬如含茹毒药，喉舌破败，胸腹胀满，知其非矣。然且闭口不吐，安坐切脉，广求方书，其于速愈之术疏矣！右臣所陈画一事件，皆是耳目所接，众庶共知，朝廷清明，岂有不察。若诚有意改易，非复难行，但朝出一纸诏书，四弊夕去。非如前代积弊，或在列国，或在四夷，欲议改更，恐其动摇海内，故且维持含养，苟自便安。今事在朝廷，出命则已，众所系望，势难久留。而私自顾恋，迟迟不决，以失天下之心，臣窃不取也。愚蠢之人，志在忧国，言词激切，干犯典刑，区区寸诚，甘俟诛戮。谨具状奏闻，伏候敕旨。

◆书一首

【为兄轼下狱上书】

臣闻困急而呼天，疾痛而呼父母者，人之至情也。臣虽草芥之微，而有危迫之恳，惟天地父母哀而怜之。臣早失怙恃，惟兄轼一人，相须为命。今者窃闻其得罪逮捕赴狱，举家惊号，忧在不测。臣窃思念，轼居家在官，无大过恶，惟是赋性愚直，好谈古今得失，前后上章论事，其言不一。陛下圣德广大，不加谴责。轼狂狷寡虑，窃恃天地包含之恩，不自抑畏。顷年通判杭州及知密州日，每遇物托兴，作为歌诗，语或轻发，向者曾经臣寮缴进，陛下置而不问。轼感荷恩贷，自此深自悔咎，不敢复有所为。但其旧诗已自传播。臣诚哀轼愚于自信，不知文字轻易，迹涉不逊，虽改过自新，而已陷于刑辟，不可救止。轼之将就逮也，使谓臣曰：“轼早衰多病，必死于牢狱，死固分也。然所恨者，少抱有为之志，而遇不世出之主，虽龃龉于当年，终欲效尺寸于晚节。今遇此祸，虽欲改过自新，洗心以事明主，其道无由。况立朝最孤，左右亲近，必无为言者。惟兄弟之亲，试求哀于陛下而已。”臣窃哀其志，不胜手足之情，故为冒死一言。昔汉淳于公得罪，其女子缇萦，请没为官婢，以赎其父。汉文因之，遂罢肉刑。今臣蝼蚁之诚，虽万万不及缇萦，而陛下聪明仁圣，过于汉文远甚。臣欲乞纳在身官，以赎兄轼，非敢望末减其罪，但得免下狱死为幸。兄轼所犯，若显有文字，必不敢拒抗不承，以重得罪。若蒙陛下哀怜，赦其万死，使得出于牢狱，则死而复生，宜何以报！臣愿与兄轼，洗心改过，粉骨报效，惟陛下所使，死而后已。臣不胜孤危迫切，无所告诉，归诚陛下，惟宽其狂妄，特许所乞，臣无任祈天请命激切陨越之至。

●栾城集卷三十六

◆右司谏论时事十首

【论台谏封事留中不行状〈元元年二月十四日。〉】

右臣伏见皇帝陛下以至孝纯仁承统践祚，太皇太后陛下以睿智亲揽庶政，二圣协德以幸天下，曾未期岁，而敝事稍去，宽政复行。元元之民，免于流离之患，蒙更生之福，海内释然，无意外之忧，不胜幸甚。伏惟陛下恭勤只畏，发于天性，犹复选于群臣，增广谏员，求直言以自助。天下之士闻风相庆。臣实何人，得于今日备位于此？然臣闻帝王之治，必先正风俗。风俗既正，中人以下皆自勉以为善，风俗一败，中人以上皆自弃而为恶。中人自勉于善，则人主耳目众多，易与为治，中人自弃于恶，则臣下朋党蕃殖，易以为非。盖邪正盛衰之源，未有不始于此者也。昔真宗皇帝临驭群下，奖用正人。一时贤俊，争自托于明主。孙、戚纶、田锡、王禹之徒，既以谏诤显名，则忠良之士相继而起。其后耄期厌事，丁谓乘间，将窃国命，而风俗已成，朝多正士，谓虽怀奸慝而无与同恶，谋未及发，旋即流放。仁宗皇帝仁厚渊嘿，不自可否。是非之论，一付台谏，孔道辅、范仲淹、欧阳修、余靖之流以言事相高。此风既行，士耻以钳口失职。当时执政大臣，岂皆尽贤。然畏忌人言，不敢妄作。一有不善，言者即至，随辄屏去。故虽人主宽厚，而朝廷之间无大过失。及先帝嗣位，执政大臣，变易祖宗法度，下至小民皆知其非，而卿士大夫从风而靡，则风俗之变于此见矣。是时惟有吕诲、范镇等明言其失。二人既已得罪，台谏有以一言及之者，皆纷然逐去。由是风俗大败，无一人复正言者。天佑皇室，启迪圣德，临政未几，而以言路为急，天下竦然，思见祖宗遗俗。然臣自至阙廷，闻台谏封事，一切留中不出，既不施行，又无黜责。臣不胜忧疑。夫朝廷所以待台谏者，不过二事。言当则行，不当则黜。其所上封事，除事干几密，人主所当独闻，须至留中外，并须降出行遣。上所以正朝廷之纪纲，使无废职业，下所以全人臣之名节，使无负公议。若当而不行，不当而不黜，则上下苟且，廉耻道废，风俗衰陋，国将从之。臣愿陛下永惟邪正盛衰之渐，始于台谏，修其官则听其言，言有不当，随事行遣。大者可黜，小者可罢，使风俗一定，忠言日至。陛下垂拱于上，群臣肃雍于下，则太平之治可立而待也。惟陛下留神省察，天下幸甚。谨录奏闻，伏候敕旨。

【久旱乞放民间积欠状〈十五日。〉】

右臣伏见陛下以久旱忧劳，祷请勤至，自冬历春。天意未答，宿麦枯瘁，灾害广远。民自近岁，皆苦于重敛，储积空匮。若此月不雨，饥馑必至，盗贼必起。保甲之余，民习武事，猖狂啸聚，为患必甚。而陛下所以应天动民，未有其实。臣窃见去年赦书，蠲免积欠止于残零两税，至于官本债负、出限役钱皆不得除放。民有破荡家产、父子流离、衣食不继，有死而不可得者。买扑酒坊，先因实封投状，争气务胜，竞设高价，既得之后，利入微细，不能出办。违限不纳，加以罚钱，至于籍没家产，丑械生虮虱而不得脱者。臣愿陛下降哀痛之书，应今日以前民间官本债负、出限役钱及酒坊原额罚钱，见今资产耗竭实不能出者，令州县监司保明除放，使民得再生，以养父母妻子。朝廷弃捐必不可得之债以收民心，民心悦附，甘泽可致。虽使天道幽远，雨不时应，而仁泽流溢，亦可以化服强暴，消止盗贼。臣谨案《汉书》文、景、宣、元之间，忧民之疲病，每岁辄弛租税，减算赋，自损以厚下，民戴其泽。中遭王莽之变，皆讴吟思汉，汉已绝而复续。夫汉世平安之日，犹蠲必得之常赋以惠民，而况当今旱势未止，灾害方作，前件欠负皆势不可得，奈何靳而不与哉。伏愿陛下断自圣心，特降手诏，无使有司吝于出纳，以废格圣泽，则天人不远，宜有善应。谨录奏闻，伏候敕旨。

贴黄：臣窃见近年贪刻之吏习以成风，上有毫发之意，则下有丘山之取，上有滂沛之泽，则下有涓滴之施。如先帝向时为泸南用兵，两川应副疲极，特放五等人户赋税，而东川路转运司公行格沮，只放三等以下。缘累经大赦，不敢论列。如此之类，朝廷虽累行戒敕，终恐不改。若行臣此奏，即乞痛赐约束，如监司敢有违戾，许州县官吏具事由实封闻奏。

【论罢免疫钱行差役法状〈十六日。〉】

右臣伏见门下侍郎司马光奏，乞罢免役钱，复行差役旧法，奉圣旨依奏施行。臣窃谓近岁所行新法，利害较然，其间免役所系尤重。朝廷自去秋已来，改更略尽。惟此一事，迟留不决，民间倾听，想闻德音。臣窃料此事既行，民间鼓舞相庆，如饥得食，如旱得雨，比之去年罢导洛、市易、监铁等事，其喜十倍。非至仁至圣至明至断，谁能行此。然臣有愚虑，盖朝廷自行免役，至今仅二十年，官私久已习惯，今初行差役，不免有少龃龉不齐。譬如人有重病，不治必死，医者用药攻疗，必有瞑眩不宁，要须病去药消，然后乃得安乐。今中外用事臣寮，多因新法进用，既见朝廷革去宿弊，心不自安，必因差役之始，民间小有不便，指以为言，眩惑圣聪，败乱仁政。兼臣窃观司马光前件札子，条陈差役事件大纲已得允当，然其间不免疏略及小有差误。执政大臣岂有不知，若公心共济，即合据光所请，推行大意，修完小节，然后行下。今但备录札子，前坐光姓名，后坐圣旨依奏，其意可知。自今以往，其必有人借中外异同之论，以摇动大议。臣愿陛下但思祖宗以来，差役法行，民间有何患害，近岁既行免役，民间之敝，耳目厌闻，即差役可行，免役可罢，不待思虑而决矣。伏乞将臣此奏，留中不出，时赐省览，苟大法既正，纵有小害，随事更张，年岁之间，法度自备。臣疏远屑，初蒙擢用，辄此深言，罪在不赦。但念臣无左右之助，谏垣之命，出自圣意，不敢自同他人，更存形迹，冒昧陈闻。惟陛下裁幸。谨录奏闻，伏候敕旨。

贴黄：臣窃详差役利害，条目不一，全在有司节次修完，近则半年，远亦不过一年，必有成法。至于乡户不可不差，役钱不可不罢。此两事可以一言而决。缘所在役钱宽剩，一二年间，必未至阙用，从今放免，理在不疑。前来司马光文字，虽有役钱一切并罢之文，又却委自州县监司看详，有无妨碍。臣窃虑诸路为见有此指挥，未敢便行放罢，依旧催理，则凶岁疲民无所从出，或致生事。欲乞特降手诏，大略云：先帝役法，本是一时权宜指挥，施行岁久，民间难得见钱，已诏有司依旧差役，所有役钱，除坊郭、单丁、女户、官户、寺观依旧外，其余限诏到日，并与出榜放免。其去年已前见欠役钱，具数闻奏，未得催理，听候指挥。

【论蜀茶五害状〈二十四日。〉】

右臣伏见朝廷近罢市易事，不与商贾争利，四民各得其业，欣戴圣德无有穷已。唯有益、利、秦、凤、熙河等路茶场司以买卖茶虐害四路生灵，又以茶法影蔽市易，贩卖百物。州县监司不敢何问，为害不细，而朝廷未加禁止。臣闻五代之际，孟氏窃据蜀土，国用褊狭，始有榷茶之法。及艺祖平蜀之后，放罢一切横敛，茶遂无禁，民间便之。其后淳化之间，牟利之臣始议掊取。大盗王小波、李顺等，因贩茶失职，穷为剽劫，凶焰一扇，两蜀之民，肝脑涂地，久而后定。自后朝廷始因民间贩卖，量行收税，所取虽不甚多，而商贾流行，为利自广。近岁李祝初立茶法，一切禁止民间私买。然犹所收之息，止以四十万贯为额，供亿熙河。至刘佐、薄宗闵提举茶事，取息太重，立法太严，远人始病。是时知彭州吕陶奏乞改法，只行长引，令民自贩茶，每茶一贯，出长引钱一百，更不得取息，得旨依奏。民间闻之，方有息肩之望。又却差孙回、李稷入川相度，始议极力掊取，因建言乞许茶价随时增减，茶法既有增减之文，则取息依旧，由是息钱、长引二说并行，而民间转不易矣。而稷等又益以贩盐布，乃能增额及六十万贯。及李稷引陆师闵共事，又增额至一百万贯。师闵近岁又乞于额外以一百万贯为献，朝廷许之。于是奏乞于成都府置都茶场，客旅无见钱买茶，许以金银诸货折博，遂以折博为名，多遣公人、牙人公行拘拦民间物货入场，贱买贵卖，其害过于市易。又以本钱质典诸物，公违条法，欺罔朝廷。盖茶法始行至今，法度凡四变矣。每变取利益深，民益困弊。然供亿熙河，止于四十万贯，其余以供给官吏及非理进献，希求恩赏。而害民之余，辱国伤教，又有甚者。夫逐州通判本以按察吏民，诸县令佐亦以抚字百姓，而计算息钱均与牙侩分利。至于监茶之官发茶万驮，即转一官，知县亦减三年磨勘。国之名器轻以与人，遂使贪冒滋章，廉耻不立，深可痛惜。又案盗贼之法，赃及二贯，止徒一年，出赏五贯。今民有以钱八百私买茶四十斤者，辄徒一年，出赏三十贯。又递铺文字，事干军机及非常盗贼，急脚递日行四百里，马递日行三百里，违二日者，止徒一年，今茶递往还，日行四百里，违一日，辄徒一年，立法太深，苟以自便，不顾轻重之宜。盖造立茶法皆倾险小人，不识事体，但以远民无由伸诉，而它司畏惮，不敢辩理，是以公行不道。自始至今，十余年矣。臣窃闻朝廷近日察知其弊，差官体量，然犹恐未知其详。臣今访闻，稍得其实，谨具条件五害如左：其一曰：益利路所在有茶，其间邛、蜀、彭、汉、绵、雅、洋等州、兴元府三泉县人户，以种茶为生。自官榷茶以来，以重法胁制，不许私卖，抑勒等第，高秤低估，递年减价，见今止得旧价之半。乞委所差官取榷茶至今递年所估价例对定，即见的实。茶官又于每岁秋成籴米，高估米价，强茶户，谓之茶本。假令米石八百钱，即作一贯支，仍勒出息二分。春茶既发，茶户纳茶，又例抑半价，兼压以大秤，所捐又半，谓之青苗茶。〈元条：园户茶一百斤，许收十斤市例，内一半入官，一半饶润客旅。今逐场一百斤，有收至二十余斤。出剩者往往却伪作园户中茶虚，旁支出官钱入己。近年邛州常有此狱，又有见出剩数多，阴与客旅商量，纳赂不赀，指教出卖者。〉及至卖茶本法，止许收息二分，今多作名目，如“牙钱”、“打角钱”之类，至收五分以上。买茶商旅，其势必不肯多出价钱，皆是减价，亏损园户，以求易售。又昔日官未榷茶，园户例收晚茶，谓之“秋老黄茶”，不限早晚，随时即卖。榷茶之后，官买止于六月，晚茶入官，依条毁弃。官既不收，园户须至私卖，以陷重禁。此园户之害一也。其二曰：川茶本法止于官自贩茶，其法已陋。今官吏缘法为奸，遂又贩布，贩大宁盐，贩瓷器等物，并因贩茶还脚贩解盐入蜀。所贩解盐，仍分配州县，多方变卖及折博杂物货，为害不一。及近岁立都茶场，缘折博之法，拘拦百货，出卖收息。其间纱罗，皆贩入陕西，夺商贾之利。至于买卖之余，则又加以质当。去年八九月间，为成都买扑酒坊人李安典糯米一万贯，每斗出息八钱，半年未赎，仍更出息二分。其它非法，类皆如此。今四方蒙赖圣恩，罢去市易抵当之弊，而蜀中茶官，独因缘茶法，潜行二事，使西南之民独不蒙惠泽。此平民之害二也。其三曰：昔官未榷茶，陕西商旅皆以解盐及药物等入蜀贩茶，所过州军，已出一重税钱，及贩茶出蜀，兼带蜀货，沿路又复纳税，以此省税增羡。今官自贩茶，所至虽量出税钱，比旧十不及一，纵有商旅兴贩，诸处税务畏惮茶司，又利于分取息钱，例多欺诈，以税为息，由此省税益耗。假有作税钱上历，岁终又不拨还转运司，但添作茶官岁课，公行欺罔。〈访闻元丰七年八月，陆师闵札子奏，茶司全年课利，内有一项系茶税钱。〉又茶官违法，贩卖百物，商旅不行，非唯税亏，兼害酒课。蜀中旧使交子，惟有茶山交易最为浩瀚。今官自买茶，交子因此价贱。〈旧日蜀人利交子之轻便，一贯有卖一贯一百者，近岁止卖九百以上。〉此省课之害三也。其四曰：蜀道行于溪山之间，最号险恶。般茶至陕西，人力最苦。元丰之初，始以成都府路厢军数百人贴铺般运。不一二年，死亡略尽。茶官遂令州县和雇人夫。和雇不行，即差税户。其为搔扰，不可胜言。〈刘庠知永兴日，有泽州般茶人，以疲劳不堪告诉。庠令取状在案，判云：候本府雇人般茶日呈，后来永兴即不曾雇人。〉后遂添置递铺，十五里辄立一铺，招兵五十人，起屋六十间，官破钱一百五十六贯，益以民力，仅乃得成。今已置百余铺矣。若二百铺皆成，则是添兵万人，衣粮岁费二十万贯。见招填不足，旋贴诸州厢军。逐州阙人，百事不集。又茶递一人，日般四驮，计四百余斤，回车却载解盐，往还山行六十里，稍遇泥潦，人力不支，逃匿求死，嗟怨满道。至去年八九月间，剑州剑阳一铺人全然走尽，沿路号茶铺为“纳命场”。此递铺之害四也。其五曰：陕西民间所用食茶，盖有定数。茶官贪求羡息，般运过多，出卖不尽，逐州多亏岁额，遂于每斤增价卖与人。元丰八年，凤州准茶官指挥，每茶一斤添钱一百。其余州郡，准此可见。又茶法初行，卖茶地分止于秦、凤、熙河，今遂东至陕府，侵夺蜡茶地分，所损必多。此陕西之害五也。五害不除，蜀人泣血，无所控告。臣乞朝廷哀怜远民，罢放榷法，令细民自作交易，但收税钱，不出长引，止令所在场务据数抽买博马茶，勿失朝廷武备而已。如此则救民于纲罗之中，使得再生，以养父母妻子，不胜幸甚。如朝廷以为陕西边事未宁，不欲顿罢茶事，即乞先驰榷禁，因民贩茶，正税之外，仍收长引钱。一岁之入，不下数十万贯。〈以见今长引钱数计之可见。〉而商旅通行，东西诸货日夜流转，所得茶税、杂税钱及酒课增羡，又可得数十万贯。〈以未榷茶以前及榷茶后来年分，自蜀至陕西沿路酒税务岁课较之可见。〉而罢置茶递，无养兵衣粮及官吏缘茶所费息钱、食钱之类，其数亦自不少，则榷茶可罢，灼然易见。若异日西边无事，然后更罢长引钱，如旧收税而止。然臣再详师闵所营茶利，虽使之裒敛一一如数，止于二百万贯，无复赢余矣。若以前件茶引、茶税、杂税、酒课等钱约七八十万贯折除，即止约有利一百二十余万贯。若更除茶递养兵衣粮食及官吏缘茶所费，约三四十万贯，即是师闵百端非理凌虐细民，止得八十万贯。〈前件两项钱，并且从小约计，故师闵所得利有八十万贯，若依实计之，恐不得及此数。〉假令万一蜀中稍有饥馑之灾，民不堪命，起为盗贼，或如淳化之比，臣不知朝廷用兵几何、费钱几何、杀人几何，可得平定。今但得七八十万贯钱，置此不虑，臣窃惑也。兼臣访闻陆师闵，去年自成都移治永兴，仍壬都供给，有本府衙前杨日新者为之卖酒。至十一月中，师闵自觉非法，始移牒永兴、成都，止就用永兴供给。其违法差衙前卖酒及多请过成都供给，即不曾举觉，其贪冒无耻一至如此。亦乞令所差官，便行体量，如是诣实，乞重行黜谪，以慰远方积年之愤。谨录奏闻，伏候敕

贴黄：陆师闵久擅茶事，欺罔朝廷，奏请如意，为吏民所畏惮。若留在本职，虽特遣使命，恐必难以体量实害。欲乞先罢师闵职任。及利州路转运使蒲宗闵，昔同建议榷茶，曾窃冒恩赏，显有妨碍，亦乞指挥，不得同签书体量事。所贵官吏不忧后害，敢以实告。

【乞更支役钱雇人一年候修完差役法状】

右臣伏见二月九日三省枢密院札子节文：“应天下免役钱一切并罢，其诸色役人，并依熙宁元年以前旧法人数定差。更乞指挥诸县官吏看详。若依今来指挥，别无妨碍，即便依此施行。若有妨碍，致施行未得，限敕到五日内，具利害擘画申本州。本州限一季闻奏。奏到，各随宜修改，奉圣旨依奏。”

臣看详上件指挥，大纲已得允当，其间节目颇有疏略差误，未易一一具言，全在有司节次修完。近见开封府奏：开、祥两县于数日之内，依旧役法人数差到役人。臣窃惟自罢差役至今仅二十年，乍此施行，吏民皆未习贯，兼差役之法，关涉众事，根牙盘错，行之徐缓，乃得详审。若不穷究首尾，忽遽便行，但恐既行之后，别生诸弊。臣窃见州县役钱，所在例有积年余剩。今年夏料虽已放罢，旧余剩钱犹足支数年。欲乞朝廷指挥，将见在役钱，且依旧雇役，尽今年而止。却于今年之内，催督诸处审议差役，令的确可行，更无弊害，然后于今冬迤逦差拨，起自来年役使乡户。一则差役条贯既得审详，既行之后，无复人言，二则将已纳役钱，一年雇役，民力纾缓，进退皆便。臣深恐诸道以为朝廷已行之命，降到即行，虽有妨碍，更不陈述，致差役之条，未尽其利。若朝廷以臣此言可用，欲乞下三省，疾速施行。谨录奏闻，伏候敕旨。

贴黄：新法已来，减定役人皆是的确数目，行之十余年，并无阙事，则旧法人数决为冗长，天下共知。况近降指挥明使州县相度有无妨碍，至于揭簿定差亦无日限。今来开封府官吏更不相度申请，于数日之间，一依旧法人数差拨了绝。如坛子之类，近年以剩员充者，一例差拨役人，监勒开、祥两县，迅若兵火，显是故欲扰民，必害成法。尚赖百姓久苦役钱，乍获复旧，更无词说，不尔必须争讼纷纭，为害不小。乞下所司，取问开封官吏，明知有上件妨碍，更不相度申请，及似此火急催督，是何情意。特赐行遣，以戒天下挟邪坏兴之人。

【乞选用执政状〈二十七日。〉】

右臣闻唐柳伉，一太常博士耳，犹能上疏乞斩程元振；郇谟，一布衣耳，犹能哭市以论元载。今臣备位谏省，逢时艰危，若隐忍不言，实负天下。谨冒斧钺之诛，以论其大者。惟陛下哀怜则幸。今皇帝富于春秋，太皇太后陛下以女主称制，四夷未服，积弊如麻。陛下以为此何时也，贾谊有言：“抱火措之积薪之下，而寝其上，火未及然，因谓之安。”正今时之谓也。自先帝以雄才大略躬揽万几，而西北二虏、交趾、泸蛮，尝扰边境以劳王师，京东、河北、福建等路，奸猾巨盗常杀官吏以谋不轨。今二圣拱默恭己无为，责成于执政大臣。大臣又皆偷合苟容无足赖者。昔淮南王反，独畏卫青、汲黯，至公孙丞相若发蒙耳。臣观今之大臣，尚未及公孙丞相远甚。陛下以为蛮夷戎狄所服者何事，奸猾巨盗所畏者何人，万一有之，将何以待。谨按左仆射蔡确，忄佥佞刻深，以狱吏进，右仆射韩缜，识ウ性暴，才疏行，枢密使章，虽有应务之才，而其为人难以独任，门下侍郎司马光、尚书左丞吕公著，虽有忧国之志，而才不逮心。至若张ロ、李清臣、安焘，皆斗筲之人，持禄固位，安能为有，安能为无。陛下必谓此等皆先帝旧臣，不欲罢去。然不知先帝以绝人之资独运天下，特使此等行文书、赴期会而已。至于大政事、大议论，此等何尝与闻。小有罪犯辄罚铜门谢，为天下笑。先帝若以股肱待之，不应如此。今陛下深居帷幄之中，不自任事，而以天下之大付之此等，其为祸福，未可与先帝同日而语也。昔汉武帝以车千秋为丞相，至于受遗诏辅少主，则不以属千秋，必得霍光、金日而后可。先帝若自知降年止此，岂肯以王圭、蔡确之流受顾命之托乎？陛下新临天下，人才衰少。此数人者，未可一朝而去也，则愿择其任最重而罪最大者去之。臣以为莫如蔡确、韩缜者也。陛下即位以来，罢市易、堆垛场及盐茶铁法，此蔡确之所赞成也。放散修城人夫、罢保甲保马等事，此韩缜与宋用臣、张诚一等所共建也。先帝之所是，确等亦是之，陛下之所否，确等亦否之，随时翻复，略无愧耻。天下传笑以为口实，而朝廷轻矣。先帝时，有司屡言缜等赃罪有状，先帝隐忍未发。不谓陛下即位，拔擢至此。天下有识，所共疑怪。近者每发一政，三省、密院议论纷然，至忿争殿上，无所适从，皆由大臣才短望轻，以至于此。所有确、缜其余罪恶，臣未敢细陈，先论其大体。伏愿陛下思祖宗付嘱之重，深察方今事势，为至艰至危之时，早赐免罢确、缜二人。别择大臣、负天下之重望、有过人之高才而忠于社稷、有死无二者以代之，上以肃正群臣异同之论，下以弹压四海奸雄之心。然后陛下高枕而卧，天下无事矣。臣位卑言深，罪当万死。若蒙降黜，其甘如荠，如其未也，则当节次奏请，伏阁力争，以决去就。非独臣如此，凡在台谏莫不当然。必无备礼一言不行而止者。此天下公议，非臣私意。惟陛下裁酌，早赐施行。谨录奏闻，伏候敕旨。

【乞罢左右仆射蔡确韩缜状〈闰二月一日。〉】

右臣顷论奏蔡确、韩缜才不足用及多过恶，乞赐罢免，至今未见施行。确近已上章求退，而缜安然未有去意。臣恐陛下隐忍不决，久失天下之望。窃惟先帝在位仅二十年，励精政事，变更法度，将以力致太平，追复三代。是以擢任臣庶，至有起于屑，十余年间致位公相。用人之速，近世无与比者。究观圣意，本欲求贤自助，以利安生民，为社稷长久之计。夫岂欲使左右大臣偷合苟容，出入唯唯，危而不持，颠而不扶，窃取利禄以奉养妻子而已哉！然自法行已来，民力困敝，海内愁怨。先帝晚年，寝疾弥留，照知前事之失，亲发德音，将洗心自新以合天意，而此志不遂，奄弃万国。天下闻之，知前日敝事皆先帝之所欲改，思慕圣德，继之以泣。是以皇帝践阼，圣母临政，奉承遗旨，罢道洛，废市易，损青苗，止助役，宽保甲，免买马，放修城池之役，复茶盐铁之旧，黜吴居厚、吕孝廉、宋用臣、贾青、王子京、张诚一、吕嘉问、蹇周辅等。命令所至，细民鼓舞相贺。臣愚不知朝廷以为此数事者谁之过也。上则大臣蔽塞聪明，逢君于恶，下则屑贪冒荣利，奔竞无耻。二者均皆有罪，则大臣以任重责重，屑以任轻责轻，虽三尺童子所共知也。今朝廷既以罢黜屑，至于大臣则因而任之，将复使燮和阴阳，陶冶民物，臣窃惑矣。窃惟朝廷之意，将以体貌大臣，待其愧耻自去，以全国体。今确、缜自山陵已后，犹端然在职，不宜引咎辞位以谢天下？臣谨案确、缜受恩最深，任事最久，据位最尊，获罪最重，而有面目，曾不知愧。确等诚以昔之所行为是耶，则今日安得不争。以昔之所行为非耶，则昔日安得不言。窃究其心，所以安而不去者，不过以为是皆先帝所为而非吾罪也。夫为大臣，忘君徇己，不以身任罪戾，而归咎先帝，不忠不孝，宁有过此。臣窃不忍千载之后书之简策，大臣既自处无过之地，则先帝独被恶名，此臣所以痛心疾首，尝食不饱，至于涕泗之横流也。确等皆碌碌常才，无过人之实。朝廷将取其德，则不闻其孝弟可称，将取其才，则不闻其功业可纪，将取其学，则不闻其经术可师。徒以悦媚上下，坚固宠禄。陛下何不正确、缜之罪，上以为先帝分谤，下以慰天下之望。今独以法绳治屑，而置确、缜，大则无以显扬圣考之遗意，小则无以安反侧之心。故臣窃谓大臣诚退，则屑非建议造事之人可一切不治，使得革面从君，竭力自效，以洗前恶。臣不胜狂愚，忘身为国，乞宣示此疏，使确、缜自处进退之分，臣虽万死，不以为恨。谨录奏闻，伏候敕旨。

贴黄：臣窃观蔡确所上表，虽外迫人言，若欲求退，而论功攘善，实图自安。所云“收拔当世之耆艾以陪辅王室”者，臣谓当世之耆艾，乃确昔日之所抑远者也，所谓“蠲省有司之烦碎以慰安民心”，臣谓有司之烦碎，乃确昔日之所创造者也。此二事皆确为相无状，以累先帝之明。非陛下卓然独见，孰能行此。确既不自引咎，又反以为功，著之表疏，传之天下，则是确等所造之恶，皆归先帝，而陛下所行之善，皆归于确。臣不胜愤懑，乞赐详酌施行。

【乞罢蔡京开封府状〈二日。〉】

右臣近奏：“乞取问开封府官吏明知熙宁以前旧法役人数目显有冗长，并不依近降指挥相度申请，便尽数差拨。及朝旨本无日限，辄敢差人监勒，于数日内蹙迫了当，故意扰民，以坏成法。乞赐行遣，以戒天下挟邪坏法之人。”至今未蒙施行。谨按权知开封府蔡京，职在近侍，身为民害，若不知旧法人数之冗，是不才，若知而不请，是不忠。京，新进小生，学行无闻，徒以王安石姻戚，蔡确族从，因缘幸会，以至于此。近者段继隆公事，道路皆知其私徇，继脉于胥史，兄弟数人布列三省。京尝为检正官，与此辈狎昵。继隆赃污显露，理在不疑，而大理寺官吏畏避观望，数月不决。今者方欲推行差役旧法，王畿之政为天下表仪，而使怀私之人窃据首善之地，四方瞻望，何所取法。乞赐指挥，先罢京开封府，仍敕大理寺疾速结绝前件公事。所贵官吏不至观望首鼠，以长奸私，谨录奏闻，伏候敕旨。

【乞罢右仆射韩缜扎子〈六日上殿。〉】

臣伏见陛下采听群言，罢左仆射蔡确，中外释然。具知朝廷清明，邪正曲直不可复欺。而右仆射韩缜，独端然据位，略无动意，众情疑惑。臣忝备谏官，不敢默已。谨按韩缜才质凡鄙，性气粗暴，文学政事举无寸长，比之蔡确，远所不及。陛下圣明，必无贤缜之理，特以先帝新弃天下，未欲从外别擢宰相，不免循例，以次迁补。今已逾年，即位改元，政令一新，确既已罢去，而缜任遇如故，是以众议纷纷，未肯弭服。臣闻韩缜家法不正，虽其父子不能相安，莅官猛暴，至以酣酗鞭杀指使，过恶虽著而无与国事，臣不敢一一烦言。至如缜昔奉使定契丹地界，举祖宗山河七百余里以资敌国，坐使中华之俗陷没戎狄。虏得乘高以瞰并、代，朝廷虽有劲兵良将，无所复施。其后擢为枢密使，职在安边，而西戎无衅，用兵深入，至使诸将败衄，前后丧师数十万众，天下疲弊，帑廪空竭。虽得兰州及安疆、米脂等五塞地，而厉阶一生，至今为梗。存之则耗蠹中国，为祸日深，弃之则戎人不请，无缘强与。遂使朝廷皇皇，议论经年，不知所出。而缜曾无计以救前失。据缜二罪，虽伏斧质以谢天下，不为过也。而况备位宰相以来，怙势作威，任情不法，群下汹汹，侧目畏之。宗道、宗古皆缜之亲侄，缜任在中书，职当进拟，并引二侄同升列卿，因台官弹奏，始自举觉，各与降等差遣。朝廷知其不可信任，遂令三省自此同书进拟。缜之兄绛，移守北京，知父子无同领帅权之理，而乞以其子宗师同管句安抚司公事知转运判官以按察。已而乞以所亲信人杜纯为之，坏法乱纪，莫斯为甚。缜公行私意，废法徇兄，以行其言。父子同领大权，古无此事。惟东晋之衰，司马道子与其子元显共执国政。自非季世，安有此例。赖陛下圣明，抽回指挥。若其不然，遂为四方口实。臣又窃观言事之官，每有论奏缜事，缜阴怀忮恨，不拘久近，或罢其言职，或因事责降，必报而后已。先帝朝翟思为台官，言缜在枢府，令所辖边将买马亏价自群牧司迁官盗取，公使家事不还，先帝隐忍不行。翟思近以司业作诗失韵，非有大过，而缜逐思止知军差遣。缜初相，台官黄降言缜平生过恶不堪大用，陛下业已用缜，未欲即罢。缜畏其复言，除降国子司业，虽似迁擢，实夺其言事之权。是以群臣震摄，不敢牾缜。臣知今日言缜，异日缜必报臣，然自念起于迁逐之余，误蒙圣恩收拔至此，不敢上负朝廷，下辜公议。是以为国排奸，有死无二，惟陛下裁察，取进止。

【乞招河北保甲充军以消贼状〈十四日。〉】

右臣闻薄赋敛，散蓄聚，若以致贫，而民安其生，盗贼不作，县官食租衣税，廪有余粟，帑有余布，久而不胜其富也，厚赋敛，夺民利，若以致富，而所入有限，所害无穷，大者亡国，小者致寇，寇盗一起，尽所得之利，不偿所费之十一，久而不胜其贫也。臣未敢远引陈胜、吴广、庞勋、黄巢之类，只如淳化中李顺、庆历中张海等、熙宁中廖恩，此数火盗贼，计其燔烧官寺，劫略仓库，以至发兵命将，转输粮食，耗失兵械，募士赏功之费。大率不下数百万贯。但得事了，岂敢言费。然方其未发，有能建言乞捐数十万贯以消其变，则上下争执，如惜支体不肯割截。此天下之大迷，古今通患也。故臣愿于元丰库或内藏库乞钱三十万，上以为先帝收恩于既往，下以为社稷消患于未萌。伏愿陛下权福祸之重轻，较得丧之多少，断而行之，毋使有司吝于出纳以害大计。河北之民喜为剽劫，所从来尚矣。近岁创为保甲，驱之使离南亩，教之使习凶器。一夫在官，同家资送，穷苦无聊，靡所不至，推理为奸，十人而九，号为保甲，莫敢谁保。若更一年不罢，则胜、广之事可立而待也。今虽已罢，而弓刀之手不可以复执锄，酒肉之口不可以复茹蔬。既无所归，势必为盗。今河北寇贼成群，访闻皆是保甲余党。若因之以饥馑，则变故之作不可复知。近岁富弼知青州，是时河北流民百万，转从京东。弼既设方略振活其老幼，而招其壮悍者为军，不待朝旨皆刺“指挥”二字，其后皆为劲兵，百万之众无一人为盗者。弼，人臣，便宜行事，犹能若此，况陛下富有四海，而元丰及内库钱物山积，莫可计数。只如近日内降睿思殿金银一色令别库收贮者，自约及百余万贯，皆是先帝多方收拾，以备缓急支用，不取于民。圣算深远，非凡所及。若积而不用，则与东汉西园钱，唐之琼林、大盈二库何异，于先帝圣德不为无损。故臣愿乞三十万贯，为招军例物，选文武臣僚有才干者一二人，分往河北，逐路于保甲中招其强勇精悍者为禁军，随其人才以定军分。本州无阙，则自近及远，或押上京，不过一二万人，则河北豪杰略尽矣。其间武艺绝伦，旧日以补班行者，押赴阙试验有实，即以补内六班之阙，或以补本贯及邻近阙额军员。但当严赐指挥，候了日当遣人复按，有不如法，重坐官吏。臣闻先帝本谓保甲可用，故欲隐兵于农，以渐消正兵，是以禁军多有阙额。今保甲既罢，正使无事犹合补填，况如前所陈者。惟陛下深察，果断而力行之。今冬春大旱，二麦不熟，事势如此，恐不可缓。谨录奏闻，伏候敕旨。

●栾城集卷三十七

◆右司谏论时事十八首

【乞责降成都提刑郭概状〈十四日。〉】

右臣窃见朝廷近日察知蜀中卖盐、榷茶及市易比较收息，为远人所苦，委成都提点刑狱郭概，体量事实。臣观此三事，利害易见，甚于黑白，凡有耳目莫不闻知，而郭概观望阿附，公行欺罔，其所奏报，并不指言实弊。见今西川数州，卖邛州、蒲江井官盐，每斤一百二十支。为近年咸泉减耗，多夹杂沙土，而梓夔路客盐及民间小井白盐，贩入遂州，其价止七八十。以此官中须至抑配，深为民害。概不念民间朝夕食此贵盐出钱不易，却言限内难以报应。只此一事，已见情弊，至于榷茶之法，以贱价大秤侵损园户，以重辇峻限虐害递铺，以折博兴贩搅扰平民，其余百端非理，难以遍举。臣近已一一奏闻，乞委所差官体量诣实。概畏惮茶官陆师闵，事势不敢依限体量。此又足以见其意在拖延，观望附会。至于市易比较收息，始因提举官韩以灵泉小县收息增羡，遂督责诸县，以灵泉为比，务令多得息钱。概以韩叔祖缜见任右仆射，意欲趋附，不敢体量实状，妄言韩不曾以户口比较息钱，又代韩巧说词理，言诸路推行市易之法，不独成都，不可独治一路及事已在三赦前。概以监司被命，相度逐事利害。朝廷元不令概定夺韩罪名。概之职分，但当具的确事实奏闻。至于韩，或行遣，或释放，或原赦，或不原赦，自是临时圣旨指挥，非概人臣所当预定。今既不依朝旨相度，却于职分之外擅引三赦，意谓朝廷不合相度赦前之事，附下罔上，肆行胸臆，情理难恕。况概资品鄙陋，尝通判凤翔，坐失入死罪，去官系监，当资叙。因缘权幸致位监司，而附会欺谩略无顾惮。其韩缜系韩有服之亲，显有妨碍。臣未委缜如何进呈，作何行遣。臣乞降圣旨，先行罢黜郭概，所有卖盐，榷茶、市易等事，乞别委官体量施行。谨录奏闻，伏候敕旨。

【论差役五事状〈十五日。〉】

臣近奏言：“二月六日，三省枢密院札子，同奉圣旨，罢免役钱行差役事。大纲已得允当，其间小节疏略差误，乞令诸处审议，候的确可行，然后行下。”近日已蒙圣旨，差韩维等四人置局看详。臣前所谓疏略差误，其事有五，谨具条件如左：一、衙前之害，自熙宁以前，破败人家，甚如兵火，天下同苦之久矣。先帝知之，故创立免役法，勾收坊场，官自出卖，以免役钱雇投名人，以坊场钱为重难酬奖，及以召募官员军员押纲。自是天下不复知有衙前之患。而近岁所以民日贫困，天下共苦免役法者，乃是庄农之家，岁出役钱不易，及出卖坊场，许人添价争划，致送纳不前之弊也。向使先帝只行官自出卖坊场一事，自可了却衙前色役有余。其余役人且依旧法，则天下之利较然无疑。独有一弊，所雇衙前，或是浮浪，不如乡差税户可以委信。然行之十余年，浮浪之害无大败阙，不足以易乡差衙前搔扰之患。今来略计天下坊场钱，一岁所得共四百二十余万贯，若立定酌中价例，不许添价划买，亦不过三分减一，尚有二百八十余万贯。而衙前支费及召募非泛纲运，一岁共不过一百五十余万贯。虽诸路多少不齐，或足或否，而折长补短，移用可足。由此言之，将坊场钱了衙前一役，灼然有余，何用更差乡户。今年二月六日所降指挥，但云诸公使库设厨酒库、茶酒司，并差将校勾当诸纲运，并召得替官员，或差使臣军大将、将校管押。衙前若无差遣，不闻有破产之人。以此欲差乡户，至于坊场，元无明文处置，不知官自出卖为复，却依旧法，酬奖衙前。若官自出卖，即如川蜀、京东、淮浙等路，旧来坊场优厚，人人愿为长名，元不差乡户去处，今来却须创差，民情必是大段惊扰。若依旧法，用坊酬奖衙前，即未委召募官员、军员、将校等押纲，用何钱支遣。若无钱支遣，即诸般重难，还是乡户衙前管认，为害不小。一、坊郭人户，熙宁以前，常有科配之劳。自新法以来，始与乡户并出役钱，而免科配，其法甚便。但所出役钱太重，未为经久之法。今若全不令出，即比农民反为侥幸。若依熙宁以前科配，则取之无艺，人未必安。今来二月六日指挥，并不言及坊郭一项。欲乞指挥并官户、寺观、单丁、女户，并据见今所出役钱，裁减酌中数目，与前项卖坊场钱，除支雇衙前及召募非泛纲运外，常切椿留准备下项支遣。所有月掠房钱十五千及岁收斛斗百石以上出钱，指挥恐难施行。一、新法以来，减定诸色役人，皆是的确合用数目。行之十余年，并无阙事。即熙宁以前旧法人数显是冗长，虚烦民力。今来二月六日指挥，却令依旧人数定差，未为允当。欲乞只依见今役人数目差拨，若自前元差乡户充役，后来却用剩员抵替，如场子、坛子之类，其剩员所费，请受合还运司者，即乞于前项坊场、坊郭等钱内支还。一、熙宁以前，散从、弓手、手力等役人，常苦接送之劳，远者至四五千里，极为疲弊。自新法以来，官吏皆请雇钱，役人既以为便，官吏亦不阙事。今民力凋残，比之熙宁以前尤当悯恤，若不免接送，必有逃窜流离之忧。欲乞依新法，官吏并请雇钱，仍于前项坊场、坊郭等钱内支。一、州县胥吏并募，情愿充役不请雇钱。如不情愿，即量支雇钱，仍罢重法，亦以前项坊场、坊郭等钱支。如支用不足，即差乡户。仍许指射旧人，官为差雇代役。其乡户所出雇钱，不得过官雇数目。右件乞降付看详役法所详酌施行。谨录奏闻，伏候敕旨。

【乞黜降韩缜状〈十六日〉】

右臣近三上章，乞罢免右仆射韩缜，至今未蒙施行。窃谓缜奸邪无状，略与蔡确等。而确犹颇有吏干，粗知经史，缜为枢密，与宋用臣、张诚一等共建修城养马之议，迷国误朝，罪与确均，而不学无术，去确远甚。又河东定地界一事，独擅其责。臣闻缜定地界时，多与边人燕复者商议，复劝成其事，举祖宗七百里之地，以资寇仇，复有力焉。复本河东两界首人，亲戚多在北虏，其心不可知。而缜与狎昵，至不持一钱托令买马，及至事发，乃云方欲还钱。如此而可，则凡天下犯赃之人，无事恣意受赃，有事则云方欲还主，便不书罪，则是天下更无赃吏矣。复之心迹，众所疑畏。缜为大臣，曾不为国深虑，私相往还，至受赂遗。正使缜先将金钱令人买马，亦须托良善士人，不当及复，而况不持一钱，将何证明知是欲还而未及。欺谩苟免，略不知愧。访闻河东当日割地与虏，边民数千家坟墓、田业皆入异域，驱迫内徙，哭声振天，至今父老痛入骨髓。而沿边险要，举以资敌，此乃万世之深患，缜以一死为谢，犹未塞责。今蔡确已罢相，而缜尚未动。臣愚窃意陛下欲令缜自引避如确之去，臣窃以为过矣。缜之罪恶，与确未可同日而语，当正其罪，以告四方。乞下臣前后章疏，令三省两制杂议。有不如臣言，甘伏讪上之罪。若臣言不妄，亦乞稍正典刑，以谢天下。谨录奏闻，伏候敕旨。

贴黄：乞下河东提转安抚使，密切体量燕复久远可以保任，不至作过，已否，令结罪保明闻奏。如不敢保明，即乞指挥，今后更不与沿边兵以去处差遣。先帝初使吕大忠商量地界，大忠果悍有谋，坚执不与，虏使自知别无的确证验，已似慑服。而缜暗懦，遂坏此事。乞取问大忠及当时知次第人，即见诣实。

【乞罢章知枢密院状〈十八日〉】

右臣闻朝廷进退大臣与屑异。屑无罪则用，有罪则逐，至于大臣不然，虽罪名未著，而意有不善，辄不可留。何者，朝廷大政出于其口，而行于其手，小有龃龉，贻患四方。势之必然，法不可缓。臣窃见知枢密院章，始与三省同议司马光论差役事，明知光所言事节有疏略差误，而不推公心，即加详议，待修完成法然后施行，而乃雷同众人，连书札子，一切依奏。及其既已行下，然后论列可否，至纷争殿上，无复君臣之礼。然使因此究穷利害，立成条约，使州县推行更无疑阻，则之情状犹或可恕。今乃不候修完，便乞再行指挥，使诸路一依前件札子施行，却令被差人分户具利害实封闻奏。臣不知陛下谓此举其意安在，不过欲使被差之人有所不便，人人与司马光为敌，但得光言不效，则朝廷利害更不复顾。用心如此，而陛下置之枢府，臣窃惑矣。尚赖陛下明圣，觉其深意，中止不行。若其不然，必害良法。且差役之利，天下所愿，贤愚共知，行未逾月，四方鼓舞，犹巧加智数，力欲破坏。臣窃恐朝廷缓急有边防之事，战守之机，人命所存，社稷所系。使用心一一如此，岂不深误国计。故臣乞陛下，早赐裁断，特行罢免，无使得行巧智以害国事。谨录奏闻，伏候敕旨。

【乞牵复英州别驾郑侠状〈十八日〉】

右臣窃见英州别驾郑侠，昔以言事获罪，投窜南荒。侠有父年老，方将献言，自知必遭屏斥，取决于父。父慨然许侠，誓不以死生为恨。而流放以来，迨今十年，屡经赦，终不得牵复。父日益老，而侠无还期。有志之士，为之涕泣。况自陛下临御，一新庶政，凡侠所言，青苗、助役、市易、保甲等事，改更略尽。而侠以孤远，终无一人为言其冤者。臣与侠生平未尝识面，独不忍当陛下之世，有一夫不获其所。是以区区为侠一言，伏望圣慈，特赐录用，使其父子生得相见，以慰天下忠直之望。谨录奏闻，伏候敕旨。

【乞擢任刘状】

右臣等伏见朝议大夫、知襄州刘，多闻直谅，文有师法，才力通敏，所至称治，流落外官，众所嗟叹。访闻顷者将漕京东，安靖不扰，偶以前官财用窘乏，尝称贷朝廷，继其后，未能即还，奏乞展限，适会吴居厚以聚敛进擢，遂以不才黜退。安于荣辱，不自辩明，虽蒙圣恩召还近郡，而臣等窃谓才术有余，用之未尽。陛下方网罗遗滞以助大化，如之贤，不可多得，伏乞擢置侍从，观其所长。臣等职在献纳，知贤不荐，实负愧责。谨录奏闻，伏候敕旨。

【再乞责降蔡京状】

右臣近奏言：“知开封府蔡京施行差役事故意扰民以败成法，及曲法庇盖段继隆赃污公事，乞先罢京差遣，及催督大理寺结绝断遣。”至今多日，并不蒙施行。京文学、政事一无所长，人品至微，士论不与。若不因缘蔡卞与王安石亲戚，无缘兄弟并窃美官。今卞已自迫于公议求退，而京独昂然久据要地，众所不平。臣窃见左正言朱光庭言御史中丞黄履言事不称职，乞罢履侍读。履即时罢免，曾不旋踵。臣窃惟臣与朱光庭并系谏官，论奏群臣得失皆是本职。而蔡京罪犯明著，甚于黄履。陛下明圣，以至公御下，而谏官之言，皆系其罪，或行或否，众所不喻。皆谓韩缜初除仆射日，黄履言缜过恶不任宰相，而蔡京不曾牾缜。是致行遣，有此同异。伏维朝廷本设谏官以几察奸恶，为人主耳目之用。今臣等所言之人，韩缜欲行即行，欲止即止，则是谏官之职，乃所以为缜公报私怨，非复陛下耳目之官也。伏乞陛下检臣累奏，早赐降黜韩缜，仍先罢免蔡京差遣，及催大理寺结绝段继隆公事。无使谏官失职，宰相恣横，为吏民所共非笑。谨录奏闻，伏候敕旨。

贴黄：访闻近日诸路监司州郡，多以二月六日所降差役指挥，有不便事节，未敢便行，各具利害奏闻，显见事理明白，人情不远。苟无挟邪坏法之意，谁不论列。独蔡京以侍从之臣，居首善之地，更无一言，只于数日之内，催迫了当。用意不臧，深可忿疾。况京治段继隆事不公外，又曲庇僧录司公事。窃闻台谏官，并已曾劾奏，似此专务私徇，岂可复任京尹。

【乞废官水磨状〈二十三日〉】

右臣窃见近岁京城外创置水磨，因此汴水浅涩，阻隔官私舟船。其东门外水磨下流，汗漫无归，浸损民田二百里，几败汉高祖坟。赖陛下仁圣闵恻，亲发德音，令执政议救其苦。寻蒙指挥畿县于黄河春夫外，更调夫四万人，开自明河以疏泄水患，计一月毕功。然以水磨供给京城内外食茶等，其水只得五日闭断。以此功役重大，民间每夫日雇二百钱，一月之费，计二百四十万贯。而汴水浑浊，易得填淤，明年又须开淘，民间岁岁不免此费。访闻水磨所入，一岁不过四十万贯。朝廷顷来改更敝法，凡与民争利者，一切革去。水磨之事，本亦系废罢。前户部侍郎李定，以邪谄进用，不知朝廷大体，猥以四十万贯课利，惑误朝听，依旧存留。且水磨兴置未久，自前未有此钱，国计何尝有阙。而小人浅陋，妄有靳惜，伤民辱国，不以为愧。况今水患近在国门，而恬不为怪，甚非陛下勤恤民物之意。而又减耗汴水，行船不便。臣乞废罢官磨，令民间任便磨茶，其利甚溥。伏乞指挥，疾速施行。谨录奏闻，伏候敕旨。

【乞葬埋城外白骨状〈二十三日〉】

右臣访闻京城四门外，所在白骨如麻，多是昔日筑城开濠死损人夫。东门外又为茶磨弃水所浸，虽其间已埋瘗者，土薄水深，亦皆发露，狼籍臭腐，不忍闻见。陛下躬行仁政，罢去苛法，民心稍安。而京畿及诸路久旱，近日虽稍得雨，终未沾洽，未必非积骸暴露冤气致此。况方春长养，正是月令掩骼埋之时。臣欲乞选差一二廉干内臣，计会两赤县官吏，相度于闲隙地上，以砖作数大坟，如法藏掩。其合破费用，仍特支赐内藏库钱。诚使仁泽施及枯朽，或能感召和气，卒致丰岁。谨录奏闻，伏候敕旨。

【乞赈救淮南饥民状〈二十四日〉】

右臣访闻淮南久旱，雨全未足，二麦并已枯死。浙中米价虽贱，而运河无水，客旅不至。米斗直一百七十以来，民间阙食，甚觉不易。而所在官吏，并未见赈济及奏请别作处置。臣窃见顷立义仓，至今已将十年，所聚粮斛数目甚多，每遇灾伤，未尝支散一粒，民情深所不悦。臣欲乞指挥淮南官司，先将所管义仓米数，随处支与阙食人户，兼将常平米减价出卖，及取问监司州县，因何并不曾申请擘划。兼乞体访诸路，如有似此阙食去处，一例施行。谨录奏闻，伏候敕旨。

【乞废忻州马城盐池状】

右臣访闻河东除晋、绛、慈、隰州旧卖解盐外，其余州县尽只卖永利东西两监盐，民间未尝阙盐食用。自元丰三年后来，前宰相蔡确兄砺等，始议创添忻州马城池盐。其盐夹硝，味苦，人不愿买。故自四五年来，作分数抑卖与铺户，多有诉免。去年转运司以此申乞住收马城池盐，而虞部李闳畏避蔡砺权势，曲生问难。自去年六月以来，行遣未了，却符下提举司相度，意在观望，不肯依实定夺。臣欲乞下河东转运司，结罪保明，只将永利东西两监盐供卖本路诸州有无阙事。如委无妨阙，即乞依所请住收马城池盐，依旧只卖永利东西两监盐，仍乞取问蔡砺等建议害民及虞部官吏希合权要故作拖延情罪，依法施行。谨录奏闻，伏候敕旨。

贴黄：访闻忻州曾申本路转运司，乞枷锢铺户前来买盐，以此显见人情不愿。

【再乞放积欠状】

窃见三省同进呈臣前奏“乞将民间官本债负出限役钱及酒坊元额罚钱，见今资产耗竭实不能出者，令州县监司保明除放”事。奉圣旨节文，“令户部勘会应系诸色欠负科名数目，仍契勘欠户见今各有无抵当物力，开具保明闻奏”。臣窃谓朝廷将施舍己责，救民于沟壑之中，其施行节次当如救焚，不可少缓。前件指挥令户部开具欠户见今抵当物力，此事不在户部，惟州县可见。若令户部取之州县，文字往来动经岁月，反复问难，何时了绝。救民之急不当如此。此乃有司出纳之常度，而非朝廷救灾之体。如陛下将布德施仁以收民心，答天意，但使惠泽滂流，虽民间小有侥幸，何损于德。况此积欠，经涉久远，凶岁疲民，空烦鞭，必无所得，纵获毫末，无补国计。乞特降朝旨，直下诸路监司与州县，一面依下项除放结罪，保明闻奏。所贵小民早被圣恩，不至失所，别致生事。谨具条件如后：一、官本债负，在京乞委提点司与府县及市易官，外道委转运司与州县，同取索逐户元请官本若干，经今多少年月合出息钱若干，逐户从请出官钱后来已纳到官本若干，息钱若干，通计本息已纳及元请官本之数，即便与放免。如通计本息未及官本而家业荡尽者，亦与除放；如尚有些小家业而见今孤贫不济者，即权住催理。官吏结罪保明奏闻，听候敕裁。一、拖欠坊场钱，〈所委官司前项。〉乞取索逐户元认净利钱若干，自开沽以来违欠月分合纳罚钱若干，将本户已纳到净利及罚钱通计若干。如已通及元认净利之数即与放免；如通计未及元认净利之数而家业荡尽者，亦与除放；如尚有些小家业而见今孤贫不济者，即权住催理。官吏结罪保明闻奏，听候敕裁。一、出限拖欠役钱，今来朝廷已行差役之法，即免役钱别无支用。虽使差役未了，间时暂留旧雇人执役，自有从来宽剩役钱支遣，其拖欠役钱，乞与一切放免。右臣前奏系二月十五日，及今已四十日，而行遣迂缓，未知何时恩泽可以及下。伏乞陛下深念欠负人户枷锢已久，衣食不继，父子离散，其愁苦无聊，甚可哀闵，断自圣心，依臣所乞，特与除放。无使有司争执细故，迁延岁月，所得无几，而民间穷困，小则病瘁怨苦感动阴阳，大则计较死生起为盗贼。所失转大，虽悔无及。臣不胜区区，为国深虑。谨录奏闻，伏候敕旨。

【乞罢蔡京知真定府状〈闰二月二十六日〉】

右臣近奏论：“蔡京施行差役事，督迫诸县于数日了当，不依朝旨申请妨碍事件，挟邪坏法，用意切害。及治段继隆、僧录司等公事，私徇不公。乞先罢京知开封府。”访闻台谏，亦并有劾奏。京因此奏乞外任，而宰相曲加庇盖，臣等所言皆不施行，独行京陈乞文字，除京知真定府。窃缘真定，天下重镇，旧来多择久历边任、晓练军政之人，然后除授。今京资任至浅，才力无闻，见有私徇公事未经结绝，台谏交章至今未已。而宰相特加奖助，授以名藩，意欲以此凌压言事之官，使之不敢复言。臣窃见前者台官论朱复不孝事迹，复因此乞外官，宰相除复直龙图阁知润州。又论王说党附吴居厚，说亦因此乞外官，宰相除说知密州。直龙图，要职也，润、密，名郡也。复、说皆因人言，乃获美命。盖宰相上欺朝廷，下困台谏，习用此术，久已成例，不可不察。臣等若言京不当，自当显被黜责。若所言稍当，则宰相岂得公然恣横，略无顾惮。伏乞圣明，稍加详察，追罢京新命，使以本官听候大理寺断遣，以弭中外疑惑。谨录奏闻，伏候敕旨。

【乞罢安焘知枢密院状〈月同前〉】

右臣近奏论诸执政才力长短，以谓张ロ、李清臣、安焘皆斗筲之人，持禄固位，安能为有，安能为无，但陛下新临天下，人才衰少，此数人者未可一朝尽去，故且存而勿论。若陛下必欲镇抚夷夏，弹压将帅，如此三人皆不足用。臣窃见近日李清臣，自尚书右丞为左丞，虽号稍迁，而职位相近，未至超擢。臣是以不敢复言。今者安焘自同知枢密院为知院，度越四人，直出其上，中外惊怪，不知陛下何以取之而遽至此。臣观焘之为人，才气凡近，学术空虚，不迨中人，仅免过失。先帝特以焘万里涉海，故酬其劳，置之侍徒。焘谨默自守，遂至枢府，既忝重任，略无建明。与张诚一同事，则随诚一；与章同事，则随。高下俯仰，惟强有力者是从。奈何举天下兵革之重全以付之。若陛下怜焘，未忍罢去，臣愿令且守旧职，与范纯仁共事。如此则枢密院与三省，俱无长官，亦无关于事。至于躐等用人，非众人共称其贤，于义不可。谨录奏闻，伏候敕旨。

【再论安焘状〈三月二日〉】

右臣等前月二十八日奏论“安焘除知枢密院，告不令给事中书读，直下吏部施行”事，人微言轻，未能仰回圣意。窃惟封驳故事，本唐朝旧法，祖宗奉行，未尝敢废。事有不由门下，不名制敕，盖此法之设，本以关防欺弊，君臣所当共守。今安焘差除，未允公议，有司举职，实不为过。而陛下即令废法，以便一时。古语所谓“若有短垣而自窬之”。臣等切恐百司法度，自此堕废。君臣之间无所据执，何以经久。近日朝廷除吕公著门下侍郎，止因中书吏人行遣差误不经门下，而给事中范纯仁以失职为言。朝廷为之行遣，以申明旧法。及今未几，乃以一安焘之故特开此例。况焘与纯仁并命二告，皆不经书读。窃料纯仁必不肯不顾前言，黾勉而受。纯仁既不受命，则焘必不敢不辞。焘既力辞，而给事中又封驳不已，臣等必恐此命无由复行。伏乞陛下，克己为法，检臣等前奏，且令焘依旧供职。陛下必谓先朝旧臣无大过恶不可轻弃，则同知枢密院任用不轻；陛下必谓已行之命不可中止，则命之未行，臣等无由预议，若既行之后又不得言，则朝廷设置台谏竟将安用。陛下明圣，其必不然。臣等区区所惜者，祖宗法度，非敢必行己意，以废格明诏。惟陛下裁择。谨录奏闻，伏候敕旨。

【论发运司以粜籴米代诸路上供状〈三月八日〉】

右臣窃见近岁有司分掌利柄，更相侵渔以自为功。究其本末，其实皆朝廷财用，而以此取彼。此虽有得，彼必有失，其终均出于民。是以民日益病，无所告诉。顷者，发运司以钱一百万贯，为粜籴之本，每岁于淮南侧近趁贱籴米，而诸路转运司上供米至发运司者，岁分三限。第一限自十二月至二月，第二限自三月至五月，第三限自六月至八月。违限不至，则发运司以所籴米代之而取直于转运司，几倍本路实价。转运司米虽至，而出限一日辄不得充数。江湖诸路，自来皆系出米地分，而难得见钱。旧日官岁籴米，钱散于民，故农不大伤，无钱荒之弊。今发运司以所籴米代供，而责钱于诸路。诸路米无所售，而敛钱以偿发运司，则钱日益荒，而农民最病。此东南之大患也。访闻发运司所收厚利，别无所用，不过以为羡余进奉，以固结恩宠。方今陛下恭俭节用，食租衣税，专以利民，何取于此。臣乞指挥发运司，今后诸道转运司出限不到米，依旧以发运司所籴米代发上京，而不得于诸道责取米价。候诸道般到米，依数拨还，据违限欠数，取勘转运司官吏，要使上供不阙，而无所取利。诸道得以及时收籴，钱有所泄而农不甚病，此利甚广。如朝廷以臣言为可用，伏乞下户部，立法施行。谨录奏闻，伏候敕旨。

【乞责降韩缜第七状〈十一日〉】

右臣闻天下治乱，在君子小人进退之间耳。冰炭不可以一器，枭鸾不可以共栖，共、鲧、皋繇不可以同朝，颜回、盗跖不可以并处。《传》曰：“一薰一莸，十年尚犹有臭。”夫君子推诚而不疑，故易欺，孤立而不党，故易危，正言而不讳，故易间，洁廉而不怀，故易去。小人则不然，窃用威福，以布私恩，交通左右，以结主知。顽钝无耻，{隹}诟无节。故其合也易，而其去之也难。诚使君子小人同处，则小人必胜，君子必去。如薰之香，一日而亡，如莸之臭，十年而存。此理之必然者也。陛下用司马光为相，虽应务之才有所不周，而清德雅望，贤愚同敬。至于韩缜如屠沽之行害于而家，以穿窬之才凶于而国，皆有实状可以夏按，行路之人指目非笑，纷纭之论不可具载。此何等人也，而陛下使与光同列。以臣度之，不过一年，缜之邪计必行，邪党必胜，光不获罪而去，则必引疾而避矣。如人服药，用茯苓、乌喙合而并食之，陛下以为茯苓长年之功能胜乌喙杀人之毒乎。臣前后六上章，论缜过恶，乞正典刑，至今留中不下。陛下必谓缜先朝旧臣不可不用，则宜早罢光政事，使缜自引其类布列于朝。臣等亦当相率而避之，毋使邪正杂处而君子终被其祸。自古四夷内侮，必于新故更代之际，主少国疑之时。故孝惠、高后之世，匈奴桀骜。唐太宗初即位，突厥奄至渭北。今二虏蓄谋，安危未分，折冲御侮，专在辅弼。去岁虏使入朝，见缜在位，使副相顾，反唇微笑，此何意也，虏诚见缜无状，举祖宗七百里之地无故与之，今其为政，我之利也，故喜而窃笑耳。启奸辱国，必始于是。北虏地界之谋出于耶律用正，今以为相。虏以辟国七百里而相用正，理固当尔。而朝廷以蹙国七百里而相缜，臣愚所未谕也。臣闻之河东父老云：韩琦为太原，欲置范家东堡、范家西堡及赤泥胶三指挥弓箭手，恐虏以为言，乃召弓手节级高政，使干其事。政率其徒于厮逻台之南北，候伺虏人之樵采者，辄殴伤之。虏以为言，则曰“此汉界也”。移文争之，往反十数，卒得其要约，自厮逻台以南为汉界。而三指挥弓箭手，大获其用。及韩缜定地界，皆割与之，主户约一千五百余户，客户三四倍之，驱迫内徙，坟墓庐舍及所种田苗皆委之而南，老幼恸哭，所不忍闻。遂以天池岭为界，天池北距厮逻台尚二十五六里。异时虏欲祈福，修天池庙，必牒安抚司而后敢入，以明庙之属汉也。今亦为虏有。高政者，土豪也，有威名于北方，蕃汉目之为高大王。而天池庙神亦曰“高大王庙”。方割属虏时，政拊膺大恸，谓其徒曰：“我兄嫂今日陷蕃。”百姓数千人皆大哭。缜为侍从，仗节出使而卖国党寇，曾不如一弓手节级。此而可忍，孰不可忍。政数年前为大皇平巡检，年七十余，每见人论缜与燕复之奸，即欲食其肉。复，火山军三界首唐隆镇一商人也，入粟得司户参军。韩绛为宣抚始奏换武，边人疑其细作，而缜与之交私狎昵，无所不至，至呼为“燕二”，亦谓之“二哥”。割地之谋皆出于复。虏使梁永、萧禧木，以横山下大川为界，至七蕃岭下，乃斗入汉地，围裹此岭凡二十八里，意欲自此直至分水岭为界。边民大怒，有焦家弓箭手三百余人殴击北使，夺下梁永等，拄斧交倚。虏不敢复南，仍自七蕃岭北转而西，以大川为界。燕复至雁门寨，亦为弓箭手所殴，匍匐入寨，闭门仅免。由此观之，边民皆忠愤不服，而北虏亦自知理曲无词。使缜稍有臣子忠孝不负本朝之心，则七百里之地，必不至陷于寇仇之境也。火山、宁化之间，山林饶富，财用之薮也。自荷叶、平芦、牙山、雪山一带，直走瓦瑶坞，南北百余里，东西四五十里，材木薪炭足以供一路，麋鹿雉兔足以饱数州，今皆失之。雪山有庙，河东一路牲币所走，今亦为夷鬼矣。人神共怨，皆缜之罪。中国从来控扼卓望形势之地，如五蕃岭、六蕃岭、七蕃岭、黄嵬山之类，今皆为虏巢，下视忻、代，人马可数。异时用精兵数十万人未易复取，而用兵之策谁敢复议。以此知缜卖国之罪，百世不磨。若祖宗有灵，必不赦缜。陛下近者降黜吴居厚、王子京、蹇周辅之流，皆以立法害民耳。黜其人，改其法，不数日而民复业矣。如缜之罪，智者不能复谋，仁者不能复安，疆场之患，有不可测者，而陛下独赦之。臣不胜为国疾奸忧深思远之至。伏乞检臣前后章疏，下三省两制，杂议正缜之罪，以告四方。有不如臣言，甘伏讪上之罪。谨录奏闻，伏候敕旨。

【乞责降韩缜第八状〈十六日〉】

右臣窃见台谏前后上章论韩缜过恶，乞行屏退，皆留中不出，人人惶惑，不测圣意所在。臣顷与孙觉上殿奏事，面闻德音，以为进退大臣，当存国体，虽知缜不协人望，要须因其求去而后出之。臣即奏言：陛下以恩礼遇大臣，虽盛德之事，而臣等身有言责，言苟不效，义不可止。但恐自此章疏纷纭，烦渎圣听，于缜愈为不便。至今四十余日，台谏文字日以益多，而缜晏然据位，略无陈请。臣观其意思，盖欲佯为不知，固执权宠，迁延岁月，然后因间乘隙以害言者。用心如此，而陛下望其愧畏公议自引而去，臣知其难矣。夫缜与蔡确、章均是奸邪，皆能虐民乱国。然蔡确闻有弹奏，即上章请郡。章虽不能自引，而褊中易动，轻肆狂言，亦蒙显黜。唯缜居其中间，虽才器凡陋不及二人，而操心深险，既不为确之逊避以辞政柄，又不为之躁妄以触天威，盘桓顾望其中，窥伺不浅。苟可以一日固位，何所不为。而陛下待以体貌，舍忍不发，正堕其计矣。臣窃惟陛下以至仁至公抚御群下。近日中外臣庶稍就规矩，而独于进退大臣，听纳台谏，优游不决，似未尽善。臣不胜愚忠，怀爱君之心，请为陛下略言其故。臣窃见仁宗皇帝在位四十余年，海内安，近世少比。当时所用宰相二三十人，其所进退，皆取天下公议，未尝辄出私意。公议所发，常自台谏，凡台谏所言，即时行下。其言是，则黜宰相，其言妄，则黜台谏。忘己而用人，故赏罚之行，如春生秋杀，人不以为怨。终仁宗之世，台谏不敢矫诬，而宰相不敢恣横，由此术也。今陛下虽能虚受直言，而臣等所陈一切留中不出，使台谏忠邪无由明辨，而大臣出入得以自由，暧昧成风，有损国体。蔡确之出，已负公议，观文之除，众谓侥幸，而大臣犹以不得节度使及转官。良由不正其罪，以启谗慝之口。只如章之事，台谏久以为言。是时陛下若即付三省议其可否，则章之去留自出公议。陛下始既不忍，养成恶，然后特出御批，言其罪状。正人端士虽知有余诛，而邪党小人或谓陛下以忿怒逐枢密使。臣之所忧，实在于此。故愿陛下举行仁祖故事，凡台谏封事一一付外施行。如臣等所论韩缜过恶，必不下二三十章，并乞降付三省。如臣等所言有妄，即乞明正典刑。如缜罪状不诬，亦乞显行诛责。使天下明知缜之降黜，事端发于台谏，盖是公议所迫。虽先朝旧臣，陛下亦莫得而赦，自然中外更无毫发议论。臣建此言，非独为缜一事，盖欲朝廷赏罚分明，庶几仁祖之风，复见于今日。谨录奏闻，伏候敕旨。

●栾城集卷三十八

◆右司谏论时事十四首

【乞给还京西水柜所占民田状〈十八日〉】

右臣访闻顷年宋用臣引洛水为清、汴，水源浅小，行运不足，遂于中牟、管城以西，强占民田潴蓄雨水，以备清、汴乏水之用。方用臣贵盛，州县皆不敢争，但中牟一县，占田八百五十余顷。伏惟陛下恤养小民过于赤子，无名侵夺，圣意不然。臣欲乞指挥汴口以东州县，各具水柜所占顷亩数目及每岁有无除放二税，仍具水柜委实可与不可废罢，如决不可废，即当如何给还民田，以免怨望。谨录奏闻，伏候敕旨。

【论三省事多留滞状〈二十四日〉】

臣窃见先帝改定官制，因唐之旧，布列三省，使出入相钩较，文理密察，得古之遗法。然患有司推行不能尽如圣意，参考之益未见，而迂滞之害先著。见今三省文书，节次留碍，比官制未行以前，颇觉其弊。臣尝访问众人，得其一二，意欲因见行之法略加疏理，务令清通简便。苟迂滞之病既除，事不至杂冗难治，官吏日有余力，则参考之功，可得而见也。谨具条件如后：一、凡事皆中书取旨，门下复奏，尚书施行，所以为重慎也。臣谓国之大事及事之已成者，依此施行则可。至于日生小事及事之方议者，一切依此，则迂缓之弊所从出也。假如百官给假、有司请给器用之类，此所谓日生小事也。臣僚陈请兴革废置，朝廷未究本末，欲行勘当之类，此所谓事之方议者也。昔官制未行，如此等事皆执政批状，直付有司，故径而易行。自行官制，遂罢批状，每有一事辄经三省，剩写之劳既已过倍，勘当既上，小有差误，重复施行，又经三省，循环往复，无由了绝。至于疆场几事，河防要切，一切如此，求事之速办，不可得也。故臣乞复批状之法，以便日生小事及事之方议者。惟国之大事及事之已成者，然后经历三省，则事之去者过半矣。一、三省文书，法许吏人互相点检差误，毫末之失皆理为赏罚。故被罚者畏避谴诃，巧作迁延以求细密。被赏者希望劳绩，推毛求疵，务为稽缓。因此文书无由速了。臣欲乞今后不以差误为赏罚，惟有所欺弊及虽系差误而害事者，方得赏罚。一、文书至尚书省，自省付诸部，自部付诸司，其开拆呈复用印，皆有日限，逐处且以五日为率，凡十五日。其勘当于外，日数极多，幸而一出，得完具者，自诸司申部，自部申省，其限日如前，则已一月有余日矣。不幸复有问难，又复一月。自此盖有不可知者，费日虽久，而遣限如法，虽欲加罪终不可得。故臣欲乞以事之缓急，减定日限，亦救弊之一端也。一、古者因事设官，事不可已，然后置官。今官仿唐制，事本不须如此，而为官生事者，往往而有。如应支钱物，尚书度支行遣，得旨许支，合下所管库务，支给者必先由太府寺，本寺备录帖所管库务，又经比部句过，然后送库务支给。臣谓太府寺未尝可否一事，枉有经历，宜令度支径送比部句过。又如诸路召募押纲，合得酬奖，诸库务已给朱钞，先经太府寺印纸保明，指定合得酬奖，申尚书金部，金部再行勘验诣实，关司勋句复，然后关吏部施行。臣谓太府、金部两处勘验保明，显有烦重，宜裁减一处。又如在京职事官，合破白直，并宣借剩员，或替换宣借，昔未行官制以前，皆系所属直下步军司差拨。自行官制，并须经由尚书兵部，兵部但指挥步军司依条施行。臣谓兵部别无可否，亦不须更令经历。如此等事数必不少，非臣所能尽知。乞下六曹及二十四司，各具有无似此重复之事，若能一切裁损，必大有所益。右，三省事务众多，条约繁夥，非臣一人所能究悉。臣前件所陈四事，特其一二而已。欲乞陛下降付三省，推类讲求，立法施行，或选择臣僚精通明敏者一二人，俾专治其事，务令约而不遗，多而不乱。今三省胥吏，比旧人数极多。皆由法不省便，枉费人力，若将来法制一清，此曹亦渐可减。事清吏少，此最为治之要也。惟陛下留神省察，谨录奏闻，伏候敕旨。

【言科场事状〈四月初三日〉】

右臣伏见尚书礼部会议科场欲复诗赋，议上未决，而左仆射司马光上言，乞以九经取士，及令朝官以上，保任举人，为经明行修之科，至今多日，二议并未施行。臣窃惟来年秋赋，自今以往，岁月无几，而议不时决，传闻四方，学者知朝廷有此异议，无所适从，不免惶惑懑乱。盖缘诗赋，虽号小技，而比次声律，用功不浅，至于兼治他经，诵读讲解，尤不可轻易。要之来年皆未可施行，臣欲乞先降指挥，明言来年科场一切如旧，但所对经义，兼取注疏及诸家议论。或出己见，不专用王氏之学。仍罢律义，令天下举人知有定论，一意为学，以待选试。然后徐议元五年以后科举格式，未为晚也。谨录奏闻，伏候敕旨。

【乞招畿县保甲充军状〈九日〉】

右臣近奏乞招河北保甲充禁军，闻已有朝旨，令逐州军长吏等，优给例物，寄招在京禁军去讫。臣窃谓京畿诸县保甲事体，与河北无异，而所在阙额禁军尚多，欲乞指挥京畿诸县，一依河北已得指挥招募施行。臣又闻河北、河东，旧有义勇，自来每年冬教以为边备，民所习惯，不以为怪。畿内百姓，非边民之比，今来保甲虽罢按阅，而未免冬教，民情未安，亦乞特与放罢。谨录奏闻，伏候敕旨。

【乞令户部役法所会议状〈十三日〉】

右臣伏见闰二月十五日圣旨节文，详定役法所奏，诸路衙前，先以坊场、河渡钱，依见今合用人雇募，不足，方许揭簿定差。臣窃听中外之议，以谓此法颇为稳便。盖见今诸路，每年所入坊场、河渡钱，共计四百二十余万贯，而每岁所费衙前支酬及召募押纲钱，共计一百五十余万贯，所费止用所入三分之一。纵使坊场、河渡价钱，别行裁减，不过比见今三分减一，则是所费亦不过所入之半，而免却民间衙前最重之役，其为利民，不言可见。续准闰二月二十七日圣旨节文，详定役法所状，再详“雇募”二字，切虑诸路承用疑惑，将谓依旧用钱雇募充役，欲乞改“雇”字为“招”字。众谓此法既不以钱雇人，空行招募，必是招募不行。要须一例差拨，未委每年所得坊场、河渡钱四百二十余万贯，除支酬衙前重难及雇募押纲钱外，其余欲将何处支用。又熙宁以前，诸路衙前多有长名人数，只如西川，全系长名，故衙前一役，不及乡户。淮南、两浙，长名太半以上，其余路分长名亦不减半。今坊场既已扌勾收入官，必无人愿充长名。则应系衙前，并是乡户，虽号为招募，而上户利于免役，方肯投名，与差无异。上等人户既充免役衙前，则以次人户须充以次色役，如此则下户充役，多如熙宁以前。方今人户，久为苗役所困，物力比熙宁以前贫富相远，而差役之法比旧特重，此众议所以未服也。然臣窃闻西边熙、兰等州及安疆、米脂等寨，每年费用约计三百六七十万贯，此钱太半出于苗役宽剩。今苗役既罢，故议者欲指坊场、河渡钱，以供其费，致使衙前须至并差乡户。臣谓朝廷养民备边，虽有内外之别，而其实一家之事耳。若备边之费，实未有准拟，则坊场等钱，存以待之，亦不得已之计也。今边防之计，详定役法所必未能周知其详，而暗指坊场等钱以备其费，则其养民之计亦已疏矣。臣欲乞朝廷密切指挥户部与详定役法官会议，先计上件新置城寨岁费几何，若干系西川茶钱，若干系经制司钱，若干系阙额禁军钱，若干系内藏库钱，似此诸般科名外，尚有不足数目若干。若此数目不至绝多，臣乞计其所阙三年之数，于元丰库及崇政殿库钱内桩出。访闻此库钱物山积，本先帝所蓄以备边事，今于此支用，正合先帝本意。臣访闻兰州等处，道里险远，决为难守，朝廷见议弃捐，以安中国。三年之后，边境已定，即非久远不绝之费，所用钱数虽多，亦有限量。其坊场、河渡等钱，既别不支用，即乞依闰二月十五日圣旨指挥，雇募衙前施行。若朝廷重惜二库钱物，未欲专行支给，即乞将坊场、河渡等钱，除雇募衙前等外，量将剩数添助边费。所贵养民备边，两不失所。谨录奏闻，伏候敕旨。

贴黄：朝廷方议息民，不宜为边费夺坊场钱，专差衙前以困民力。臣窃见诸路州县，累年积下青苗息钱及免役宽剩钱，数目不少，亦可以助西边新置城寨三二年之费。所贵留得坊场钱雇募衙前，令民间无重役之患，则朝延恩德及民深矣。

【乞禁军日一教状〈二十二日〉】

右臣窃见诸道禁军，自置将以来，日夜按习武艺，剑槊、击刺、弓弩、斗力，比旧皆倍。然自比岁试之于边，亦未见胜敌之效，盖士卒服习，止军中一事耳。至于百战百胜，则自有道，不可不察也。臣访闻凡将下兵，皆蚤晚两教，新募之士或终日不得休息，士卒极以为苦。顷岁西鄙用兵，士自内郡往即战地，皆奋踊而去，以免教为喜。先朝留意军事，每岁遣官按阅，锡赉丰厚，迁补峻速，士心犹且如此。臣观今日所以厚之者，不如先朝，而所以劳之者如旧，臣窃以为疑也。古之名将，如李牧、王翦，将用人之死力，必椎牛酾酒，听其佚乐，养而不试，士皆投石超距，踊跃思奋，而后用之，故所向无敌。今平居无事，朝夕虐之以教阅，使无遗力以治生事，衣食殚尽，憔悴无聊，缓急安得其死力。臣请使禁军除新募未习之人，其余日止一教，使得以其余力为生，异日驱以征伐，其乐致死以报朝廷，宜愈于前日也。谨录奏闻，伏候敕旨。

【乞差官与黄廉同体量蜀茶状〈二十五日〉】

右臣近曾奏言益、利等路茶事司，以买卖茶虐害四路生灵。朝廷已差黄廉体量利害。乞先罢茶官陆师闵职任，使四路官吏不忧后患，敢以实害尽告黄廉。今闻朝廷却差黄廉就领茶事，臣窃以为黄廉若以专使按榷茶之弊，则身无利害，茶事巨细势必具陈。若身自领茶事，有课利增损、边计盈虚之责，则茶之为害，势必不肯尽言。兼朝廷本为远民无告，特遣此使，使事未达而就除外官，小民无知，必谓朝廷安于虐民，重于改法。此事体大，宜速有以救之。朝廷必谓陆师闵蠹害四路为日已久，不欲别差替人，淹延岁月，因黄廉在彼，即行替罢。事虽稍便，理有未尽。臣欲乞选差清强官一人，与黄廉同共体量，候了日赴阙面奏利害，所贵不敢隐蔽茶弊，四路之人终被德泽。谨录奏闻，伏候敕旨。

【乞以发运司米救淮南饥民状〈二十八日〉】

右臣伏见淮南旱灾，民食踊贵，朝廷特令截留上供米三十万石，以济其急，恤民之深，异时所未尝有。然臣访闻本路自正月以来，以义仓常平粮斛逐旋赈济，约至夏中麦熟，稍得给足。不意今来旱势益甚，夏麦无望，而秋收之期远在百日之外。虽有前件截留上供米，分在一路，恐未能遍及饥民。访闻发运司逐年将粜籴本钱一百万贯，趁贱籴米，以代诸路违限上供米数外，或遇米贵，亦出卖收息。臣欲乞指挥发运司，约定今年合留代上供外，其余权令只依元买价，尽数支拨于诸郡出卖，不得收息。仍先具若干留代上供，若干可以出卖及元买价例申奏。所贵米数稍多，救接饥馑，可以支持至秋。谨录奏闻，伏候敕旨。

【论明堂神位状】

右臣闻三代常祀，一岁九祭天，再祭地，皆天子亲之。故于其祭也，或祭昊天，或祭五天，或独祭一天，或祭皇地只，或祭神州地只，要于一岁而亲祀必遍。降及近世，岁之常祀，皆有司摄事，三岁而后一亲祀。亲祀之疏数，古今之变，相远如此。然则其礼之不同，盖亦其势然也。谨按国朝旧典，冬至圜丘，必兼飨天地，从祀百神。若其有故，不祀圜丘，别行他礼，或大雩于南郊，或大飨于明堂，或恭谢于大庆，皆用圜丘礼乐神位，其意以为皇帝不可以三年而不亲祀天地百神故也。臣窃见皇明堂遵用此法，最为得礼之变。自皇以后，凡祀明堂，或用郑氏说，独祀五天帝，或用王氏说，独祀昊天上帝。虽于古学各有援据，而考之国朝之旧，则为失当。盖儒者泥古而不知今，以天子每岁亲祀之仪而议皇帝三年亲祀之礼，是以若此其疏也。今者皇帝陛下对越天命，逾年即位，将以九月有事于明堂，义当并见天地，遍礼百神，躬荐诚心，以格灵贶。臣恐有司不达礼意，以古非今，执取王、郑偏说，以乱本朝大典。夫礼沿人情，人情所安，天意必顺。今皇帝陛下始亲祠事，而天地百神无不咸秩。岂不俯合人情，仰符天意。臣愚欲乞明诏礼官，今秋明堂用皇明堂典礼，庶几精诚陟降，溥及上下。谨录奏闻，伏候敕旨。

【乞借常平钱买上供及诸州军粮状〈初八日〉】

右臣闻自古经制国用之术，以为：谷帛，民之所生也，故敛而藏之于官。钱币，国之所为也，故发而散之于民。其意常以所有易其所无，有无相交，而国用足焉。故自熙宁以前，民间两税皆用米麦布帛，虽有沿纳诸色杂钱，然皆以谷帛折纳，盖未尝纳钱也。钱之入官者，惟有茶盐酒税杂利而已。然方是时，东南诸郡犹苦乏钱。钱重物轻，有钱荒之患。自熙宁以来，民间出钱免役，又出常平息钱。官库之钱，贯朽而不可较，民间官钱，搜索殆尽。市井所用，多私铸小钱，有无不交，田夫蚕妇力作而无所售。常平役钱山积，而无救饥馑。盖自十余年间积成此弊，于今极矣。朝廷近日，虽已减损常平，罢放免役，使民休息。然而钱积于官，无宣泄之道，民无见钱，百物益贱。譬如饥人，虽已得食而无所取饮，久渴不治，亦能致死。臣窃见国朝建立京邑，因周之旧，不因山河之固，以兵屯为险阻。祖宗以来，漕运东南，广蓄军食，内实根本，外威夷狄。方其盛时，足支十余年。近者，岁运损耗，粜卖不节，太仓无五年之畜，国计寡弱，有识之士为之寒心。至于诸路军粮，大抵无备。熙宁之间，东南大旱，民间阙食，官欲赈济，无所从得，不免诛求富民，敛斗石之粟以济亿万之众，劳而无益，徒以为笑。然今诸路转运司，久以商贾不行，农民罢病，故酒税不登，收买军器杂物封桩阙额衣粮等事，故经费不足。朝廷虽欲内实京师，外实诸郡，有司匮乏，势无所出。臣欲乞指挥东南诸路转运司，各借本路常平见钱，遇年丰谷帛价贱，豫买三年上供米及本路州军诸军三年衣粮，限以三年节次收籴，重立禁约，不得别作支用，仍于五年内，收簇钱物，拨还常平仓司。每岁终，具元借钱及所籴物及所还数，提刑司保明，申户部点检有无违法闻奏。应干借钱籴买事，有不如法，并许提刑司觉察闻奏。但令泉币通行，足以鼓舞四民，流转百货。仓廪充实，足以赡养诸军，备御水旱，则上下皆足，公私蒙利矣。如许臣所请，伏乞下户部，立法施行。谨录奏闻，伏候敕旨

贴黄：所借常平司钱，非是直取以供国用，当指挥转运司，勒令如期拨还。务令常平司钱，久远不匮，转运司缓急有所借使，实长久之利也。

【言蔡京知开封府不公事第五状〈十一日〉】

臣前四上章，言蔡京知开封府推行役法，明知旧法人数冗长，近降圣旨许州县相度有无妨碍，至于揭簿定差亦无日限，而京违此指挥，差人监勒开、祥两县，一依旧法人数，于数日之内差拨了当，意欲扰民，以沮成法，兼京曲法庇盖段继隆赃污公事，乞先罢京差遣，催督大理寺结绝断遣，不蒙朝廷施行。寻因京陈乞外任，特除知真定府，臣复上言：真定大藩，不当付新进有罪未决之人。朝廷并不省录。今臣窃见成都路转运判官蔡朦施行役法，不曾相度有无妨碍，督迫州县差拨衙前，详定役法官韩维等言其害人，即日降知广济军。臣窃详蔡京、蔡朦均是奉行役法，用意刻薄，欲以搔扰百姓，败坏良法。而京官在侍从，朝有党人，擢为藩帅。朦以官卑无党，黜为知军。同罪异罚，公议不厌。臣又见大理寺勘得李雍经开封府论段处约将父知济州，段继隆进奉空名状，召人承买，要钱三千贯，奏邢州张家假作外甥事。臣看详李雍所告段继隆罪名不轻，若不得实，即李雍无缘不坐诬告之罪。此乃官私行遣之常，蔡京无缘不知。今既以段继隆为无罪，又却判放李雍，自相违背，有同儿戏，则其受情反复，不待勘劾而明。今大理寺，乃敢公然用情恣京，妄乱分析，更不勘出情弊。臣今访闻，得案内本寺容纵京等，不依公尽理根勘事节，谨具画一如后：一、李雍初下状论段处约等，京为处约是尚书都省主事，有官合申省勾追，即判“申”字。既而又言，处约恐未是主事，抹却“申”字，判勾余人，勒段处约分析诣实。由此一节，显是情弊。段处约若系主事，即合申勾，若不系主事，即合直勾。岂有抹却“申”字便不勾追之理。显见段家关节未到，京即依公申勾，处约关节既到，更免勾追。一、李雍论处约卖奏荐恩泽，已有钱数实状及买卖主名，自合将下状及被论人，并一行证左送所司根勘。今但勾到证左，信令虚妄供状，称不是召人承买手分。王士安乞送所司，京执不肯，只以所供虚妄状词为凭，显是情弊。一、京既不肯根勘诣实，却更分外为处约巧作方便，会问进奏官奏了何人要符合处约分析。臣未尝见官司根勘罪人，不令两词自相对辨，却为罪人外求证左便为了当。一、京既凭众人虚词，执李雍元状为诬告，已判一勘字，即是欲勘李雍诬告之罪。后来又却抹却勘字，判一放字，显是心知李雍不是诬告，不敢勘问。今大理寺却纵令京等妄称李雍系自首，故判放字。臣看详李雍只是自首同情卖官之罪，即不曾自首诬告段处约之罪。何缘以自首判放。信意虚妄，如欺小儿。大理寺官吏无缘不觉，显是用情庇盖。右乞朝廷详酌上件四事，即京之受幸曲庇段处约等，上书诈不实，徒二年私罪及卖官三千余贯未入已赃罪，纵无情弊，其昏缪不职，已当责降。况有上件四事，情状甚明，兼有前来差役不当，与蔡朦同罪。积此奸弊，合行重责。其大理寺官吏，辄敢观望权要用情，故出蔡京情罪，亦乞重行责降。如朝廷未以臣言为信，乞送御史台重行根勘，即见实情。谨录奏闻，伏候敕旨。

【乞诛窜吕惠卿状〈十九日〉】

右臣闻汉武帝世，御史大夫张汤，挟持巧诈，以迎合上意，变乱货币，崇长犴狱，使天下重足而立，几至于乱，武帝觉悟，诛汤而后天下安。唐德宗世，宰相卢杞，妒贤疾能，戕害善类，力劝征伐，助成暴敛，使天下相率叛上，至于流播，德宗觉悟，逐杞而后社稷复存。盖小人天赋倾邪，安于不义，性本阴贼，尤喜害人，若不死亡，终必为患。臣伏见前参知政事吕惠卿，怀张汤之辨诈，兼卢杞之奸凶，诡变多端，敢行非度，见利忘义，黩货无厌。王安石初任执政，用之心腹。安石，山野之人，强狠傲诞，其于吏事冥无所知。惠卿指レ教导，以济其恶。青苗、助役议出其手。韩琦始言青苗之害，先帝知琦朴忠，翻然感悟，欲退安石而行琦言。当时执政皆闻德音，安石亦惶遽自失，亦累表乞退。天下欣然，有息肩之望矣。惠卿方为小官，自知失势，上章乞对，力进邪说，荧惑圣听，巧回天意。身为馆殿，摄行内侍之职，亲往传宣，以起安石，肆其伪辩，破难琦说。仍为安石画劫持上下之策，大率多用刑狱以震动天下。自是诤臣吞声，有识丧气，而天下靡然矣。至于排击忠良，引用邪党，惠卿之力，十居八九。其后又建手实簿法。尺椽寸土，检括无遗，鸡豚狗彘，抄札殆遍。专用告讦，推析毫毛，鞭棰交下，纸笔翔贵，小民怨苦，甚于苗役。又因保甲正长给散青苗，结甲赴官，不遗一户。上下骚动，不安其生。遂致河北人户流移，虽上等富家，有驱领车牛，怀挟金银，流入襄、邓者。旋又兴起大狱，以恐胁士人，如郑侠、王安国之徒，仅保首领而去。原其害心，本欲株连蔓引，涂污公卿，不止如此。独赖先帝天资仁圣，每事裁抑，故惠卿不得穷极其恶。不然，安常守道之士无噍类矣。既而惠卿自以赃罪被黜，于是力陈边事以中上心。其在延安，始变军制，杂用蕃汉，上与冯京异论，下与蔡延庆等力争，惟党人徐禧助之，遂行其说。违背物情，坏乱边政，至今为患。西戎无变，妄奏警急，擅领大众，涉入虏境，竟不见敌，迁延而归，糜费资粮，异捐戈甲，以巨万计。恣行欺罔，坦若无人，立石纪功，使西戎晓然知朝廷有吞灭灵、夏之意。自是戎人怨畔，边鄙骚动，河、陇困竭，海内疲劳。永乐之败，大将徐禧本惠卿自布衣中保荐擢任，始终协议，遂付边政。败声始闻，震动宸极，循致不豫，初实由此。边衅一生，至今为梗。及其移领河东，大发人牛，耕葭芦、吴堡两寨生地，托以重兵，方敢布种，投种而归，不敢复视。及至秋成，复以重兵防托，收刈所得，率皆秕稗，雨中收获，即时腐烂。惠卿张皇其数，牒转运司交割，妄言可罢馈运，其实所费不赀而无丝毫之利。边臣畏惮，皆不敢言。此则惠卿立朝事迹一二，虽复肆诸市朝，不为过也。若其私行险薄，非人所为，虽闾阎下贱，有不食其余者。安石之于惠卿，有卵翼之恩，有父师之义。方其求进，则胶固为一，更相汲引，以欺朝廷。及其权位既均，势力相轧，反眼相噬，化为仇敌。始安石罢相，以执政荐惠卿。既以得位，恐安石复用，遂起王安国、李士宁之狱，以促其归。安石觉之，被召即起，迭相攻击，期致死地。安石之党言惠卿使华亭知县张若济，借豪民朱华等钱置买田产，使舅郑膺请夺民田，使僧文捷请夺天竺僧舍。朝廷遣蹇周辅推鞠其事。狱将具，而安石罢去，故事不复究。案在御史，可覆视也。惠卿言安石相与为奸，发其私书，其一曰：“无使齐年知。”齐年者，冯京也。京、安石皆生于辛酉，故谓之齐年。先帝犹薄其罪，惠卿复发。其一曰：“无使上知。”安石由是得罪。夫惠卿与安石，出肺腑，托妻子，平居相结，唯恐不深，故虽欺君之言见于尺牍，不复疑问。惠卿方其无事，已一一收录，以备缓急之用。一旦争利，遂相抉レ，不遗余力，必致之死。此犬彘之所不为，而惠卿为之，曾不愧耻。天下之士，见其在位，侧目畏之。夫人君用人，欲其忠信于己，必取仁于父兄，信于师友，然后付之以事。故放违命也，而推其仁则可以托国；食子徇君也，而推其忍则至于弑君。栾布唯不废彭越之命，故高祖知其贤。李绩唯不利李密之地，故太宗许其义。二人终事二主，俱为名臣。何者，仁心所存，无施不可，虽公私有异，而忠厚不殊。至于吕布事丁原，则杀丁原，事董卓，则杀董卓。刘牢之事王恭，则反王恭，事司马元显，则反元显。背逆人理，世所共疑。故吕布见诛于曹公，而牢之见杀于桓氏，皆以其平生反复，势不可存。夫曹、桓，古之奸雄，驾驭英豪，何所不有，然推究利害，终畏此人。今朝廷选用忠信，唯恐不及，而置惠卿于其间，譬如薰犹杂处，枭鸾并栖，不惟势不两立，兼亦恶者必胜。况自去岁以来，朝廷废吴居厚、吕嘉问、蹇周辅、宋用臣、李宪、王中正等，或以牟利，或以黩兵，一事害民，皆不得逃谴。今惠卿身兼众恶，自知罪大而欲以闲地自免，天下公议未肯赦之。然近日言事之官，论奏奸邪至于邓绾、李定之徒，微细毕举，而不及惠卿者，盖其凶悍猜忍如蝮蝎，万一复用，睚眦必报，是以言者未肯轻发。臣愚蠢寡虑，以为备位言责，与元恶同时而畏避隐忍，辜负朝廷。是以不惮死亡，献此愚直。伏乞陛下断自圣意，略正典刑，纵未以污钺，犹当追削官职，投畀四裔，以御魑魅。谨录奏闻，伏候敕旨。

贴黄：吕惠卿用事于朝，首尾十余年，操执威柄，凶焰所及甚于安石，引用邪党，布在朝右。臣今陈其罪恶，必阴有为之游说以破臣言者。唯圣明照察，不使孤忠横为朋党所害。

【再乞差官同黄廉体量茶法状〈二十一日。〉】

右，臣近奏乞选差清强官，与黄廉同体量蜀中茶法，寻蒙朝廷差杜前去，既而详定编敕所奏留杜。既不行，而蜀中茶法至今未见差人同黄廉体量。伏乞检臣前奏，别选差一人，所贵黄廉不敢以课利增亏自作身计，尽具茶法利害闻奏。谨录奏闻，伏候敕旨。

【再言役法札子〈五月十六日〉】

臣闻世无不弊之法，虽三代圣人之政不免有害，故神而明之，存乎其人。臣窃见朝廷近罢免役，复行差役，小民初免出钱，鼓舞相庆，士大夫因民之喜，以为差役一行，可坐而无事矣。臣之愚意以为免役之害虽去，而差役之弊亦不可不知也。是以推言其故，而陛下察之。国朝因隋、唐之旧，州县百役并差乡户，人致其力，以供上使，岁月番休，劳佚相代。吏若循理，不以非法加民，则被役之人本无大苦。然役人既是税户，家有田产，诛求不得，吏少廉慎，凡有所须，不免侵取。故祖宗之世，天下役人，除正役劳费之外，上自衙前有公使厨宅库之苦，中至散从官手为有打草供柴之劳，下至耆长壮丁有岁时馈遗之费，习以成俗，恬不为怪。民被差役，如遭寇虏。神宗皇帝照知此害，始议立免役之法，前弊虽解，而所取役钱，多收宽剩，民间难得见钱，日益贫瘁。今朝廷既已复行差役，除见议衙前差募未有成法外，其余耆户长、弓手、散从等役，一切定差。贪官暴吏，私窃以此相贺。何者，市井之人，应募充役，家力既非富厚，生长习见官司，官吏虽欲侵渔，无所措手。今耕稼之民，性如麋鹿，一入州县，已自慑怖，而况家有田业，求无不应。自非廉吏，谁不动心。妄意朝廷既行差役，凡百侵扰，当复如旧。访闻见今诸路，此弊已行。臣恐稍经岁月，旧俗滋长，役人困苦，必有反思免役之便者。其于圣政，为损不细。顷者，朝廷初革众弊，士怀异议，多被迁逐。睥睨新政，幸其不成者，非一人也。若此弊不除，使民有怨言，彼立异之人，他日必指以为事。臣欲乞明降诏书，丁宁戒敕监司长吏，使知朝廷爱惜乡差役人，与神宗朝爱惜雇募役人无异。应系自前约束官吏侵扰役人条贯，使刑部录出，具委无漏落，雕印颁下，令一切如旧，出榜州县，使民知之，仍常加督察，有犯不赦。应监司所部，有犯不能觉察，致因事发露者，重其坐。庶几民被差役之利，而无差役之害，然后天下蒙赐深矣。取进止。

●栾城集卷三十九

◆右司谏论时事十五首

【乞责降吕和卿状〈二十八日。〉】

右臣窃见唐命尚书郎，常选用文行政事之臣以分总庶务。神宗皇帝始复唐室旧制，其于用人，最号重慎。今陛下临御，一新庶政，朝多清流。贪残之人，不当复置省闼。谨按金部员外郎吕和卿，本惠卿之弟，而章所荐。和卿始以奏补入仕，赋性愚，方其历任未成考第，而称其所至有声。当时士人无不窃笑。其后与惠卿共建手实簿法。惠卿方任执政，使和卿上言，而惠卿力行之。其法以根括民产，不遗毫发为本，以奖用忄佥险，许令告讦为要，估计家财，下至椽瓦，抄札畜产，不遗鸡豚。天下骚然，如被兵火，纸笔踊贵，鞭笞恣行。然其为术迂疏，卒不能得民要领。先帝知其不可，遽寝不行。近日蹇周辅以卖盐得罪，吴居厚以榷铁蒙责，吕嘉问以市易被逐，宋用臣以导洛远徙。至于蹇序辰、郏之流，一挂其间，皆不逃谴。而和卿首为簿法，害民之多过于盐铁等事，独安然不问，窃据郎曹。质之公议，实失邦宪。兼和卿顷任考功日，其兄温卿任秦凤提刑，明知添支米麦不许割移他处，和卿私利西边军食价高，割就温卿本任，作弟侄名字请领，亏损边计，以益其私。盖其兄弟贪冒无耻，从来如此。虽事在赦前，而窃据清要，公议不允。伏乞朝廷重行黜责，使清浊稍分，以警在位。谨录奏闻，伏侯敕旨。

【乞兄子迈罢德兴尉状〈六月三日。〉】

右臣五月十九日奏论资政殿大学士吕惠卿奸险蠹国，残虐害民，乞行窜殛。二十九日奏论金部员外郎吕和卿贪猥不才，尘玷省闼，乞行降黜。缘知饶州吕温卿，系惠卿亲弟而和卿亲兄。臣有兄子迈，见任饶州德兴县尉。窃虑温卿挟恨别有捃拾勘会。迈今任将及两考，欲乞朝廷体察，特许令候两考满日放罢，赴吏部别受差遣。谨录奏闻，伏候敕旨。

【再乞罪吕惠卿状〈八日。〉】

右臣闻以尧为君而舜为之继，四凶之恶不得而容。以武王为父而成王为子，管、蔡之罪不得而赦。何者，凶德贯盈，邪党蕃炽，用之足以荧惑当世，存之足以遗患将来。是以圣人下为百姓远虑，后为子孙深忧，逐而去之，靡有疑志。今皇帝陛下富于春秋，谅阴不言。太皇太后陛下委任群臣，政出房闼，而存养元恶，隐忍不诛。人知后患，惧者甚众。臣近曾奏论吕惠卿赋性凶邪，罪恶山积。自熙宁以来，所为青苗、助役、市易、保甲、簿法皆出于惠卿之手。至于轻用甲兵，兴造大狱，凡害民蠹国之事，皆惠卿发其端。故近岁奸邪，惠卿称首。臣于前奏论之稍悉，然至今多日，未见施行。窃惟朝廷，近日扫除群慝，如吴居厚、蹇周辅、吕嘉问、宋用臣等，皆以一事误朝，即加流窜。今惠卿兼有众恶，自知罪大，托疾求闲，而朝廷因亦不问。臣恐国之政刑，从此大废。今中外士大夫见惠卿独得不诛，皆谓言事之官有畏强凌弱之心，执政大臣有吐刚茹柔之意。朝廷用法不平，掇拾蜂蚁，脱遗鲸鲵，贻患后人，取笑千古。因此群恶畜已得罪者亦皆不伏。伏惟二圣临御，至公如天地，至明如日月，其于用法不应如此。臣愚窃料圣意，必谓方今弊事略除，群枉消退，惠卿既领宫观，不足复诛，故稍加阔略以安反侧。臣退复思虑，终谓不然。惠卿奸人之雄，用意不浅，无病而去，有伺隙之心。使之一旦复摄尺寸之柄，必致天下之患。若不以时放弃，深折奸谋，臣恐朝廷未得安枕而卧也。伏乞检臣前奏，付外施行，俟元恶已除，然后洗涤瑕疵，以安中外，不为晚也。臣不胜忧国爱君之切，不顾死亡，以犯凶人。陛下裁幸。谨录奏闻，伏候敕旨。

【论青苗状〈十四日。〉】

右臣伏以青苗之害民，朝廷之所悉也。罢而不尽，废而复讲，使天下之人疑朝廷眷眷于求利，此臣之所深惜也。向者，朝廷申明青苗之法，使请者必以情愿，而官无定额，议者以为善矣。然以臣观之，无知之民，急于得钱而忘后患，则虽情愿之法有不能止也。侵渔之吏，利在给纳而恶无事，则虽无定额，有不能禁也。故自今年春，诸县所散青苗，处处不同，凡县令晓事、吏民畏伏者，例不复散。其暗于事情为吏民所制者，所散如旧。盖立法不善，故使猾吏得依法为奸。监司虽知其不便，欲禁而不可得。天下既已病之矣。今朝廷复修夏料纳钱减半出息之法，此虽号减息，而使天下晓然知今日朝廷意仍在利，虽有良县令，臣恐其不能复如前日，自必于不散矣。且自熙宁以来，吏行青苗，皆请重禄而行重法，受赇百钱，法至刺配。然每至给纳之际，犹通行问遗，不能尽禁。今吏禄已除，重法亦罢，而青苗给纳不止，臣恐民间所请钱物，得至其家者无几矣。伏乞追寝近降青苗指挥，别下诏旨，天下青苗自今后不复支散，不胜幸甚。谨录奏闻，伏候敕旨。

【三论差役事状〈十七日。〉】

右臣五月二十六日上殿札子“乞明降诏书，戒敕监司长吏，使知朝廷爱惜乡差役人，与神宗朝爱惜雇募役人无异。应系自前约束官吏侵扰役人条贯，使刑部录出，具委无漏落，雕印颁下，令一切如旧，出榜州县，使民知之，仍常加督察，有犯不赦。应监司所部，有犯不能觉察，致因事发露者，重其坐”。至今多日，未蒙施行。伏念臣前作此奏，为闻近日诸县曹吏，有因差役致富，小民被差充役，初参上下费钱有至一二十千者。州县官吏亦有以旧雇役人惯熟，多方陵虐所差之人，必令出钱，作情愿雇募。又有以新差役人拙野，退换别差，必得惯熟如意而后止者。天下官吏，不能皆良，如此等事，所在不一。虽非目见，可以意料。民被其害，如遭汤火。窃意此奏朝上，圣心恻怛，不待终日而行。不意迁延至今，不以为急。臣愚窃恐朝廷始复差役，议者妄谓差法一行，更无患害，闻臣此奏，未免不信。臣谓改雇为差，实得当今救弊之要，然使闻害不除，见善不徙，则差役害人，未必减于免役。伏乞圣慈，检臣前奏，早降诏书，具言所闻差役官吏情弊，仍备录前后禁约，晓谕中外，使知朝廷深意，则天下幸甚。谨录奏闻，伏候敕旨。

贴黄：臣访闻近日颇有上书言差役不便，蒙降付看详役法所者。臣推原其意，皆由州县施行差法别有搔扰，以致人言，若不早为禁约，深为不便。伏乞指挥，于役法所检取民间前后言差役不便文字，略赐省览，即见诣实。

【论吕惠卿第三状〈二十日，东西省同上。〉】

右臣等伏见近降朝旨，以臣僚上言吕惠卿罪恶，责授惠卿中散大夫、守光禄卿、分司南京。窃以执鲸鲵于漏网，稍正邦刑，蓄虎豹于近郊，终贻后患。谨按，惠卿在熙宁中，恣为不义，创立弊法，上以诖误朝廷，下以贼害海内，诈穷力诎，黜居藩郡，犹复妄功赏，轻用甲兵，结怨西戎，贻忧先帝，罪状显白，已不容诛。至于私行险讠皮，人所不为。始与安石结刎颈之义，终与王氏为寻戈之仇，忠信蔑然，诡变难测。今虽自知罪大不容于世，然犹诈称疾病，潜伺间隙。譬如蠖蛇猛兽，虽尔弭伏，而凶性终在，遇便即发。若不深为圈槛，投畀无人之境，臣等恐其防闲稍缓，窃出害人。不然，臣等岂不知降四官落一职为分司官，在于常人不为轻典乎。盖以尧之四凶，鲁之少正卯，既非常人，不当复用常法治也。况复皇帝陛下即位之初，明于赦书戒敕边吏，不得侵挠外界，务要静守疆场。是时惠卿在河东帅，被遇先帝恩德最深，自闻遗制，略无哀戚，日夜点集兵马，为入界讨荡之计。及其迁延未发，恐为虏所觉知，遂令兵马司借赦书不得侵扰之文，晓谕将佐，以款贼计，仍于四月十五日，具奏上件事由，于二十一日出界。夫登极赦书，国之大信，所以绥靖中国，怀来四夷，人臣奉行，敢有轻议。今惠卿公然违戾，出师伐国，而又借用其文，设诈欺敌，侮玩朝廷，殊无忌惮。推其心则出于无君，论其罪则入于大不敬，积其前后所犯，皆在不赦。朝廷纵欲贷而不诛，只乞检臣等前奏，投之四裔，以御魑魅。臣等与惠卿，初无仇怨，但以为国去凶，义不可已。惟陛下特赐裁断。谨录奏闻，伏候敕旨。

【论兰州等地状〈六月二十八日。〉】

右臣窃见先帝因夏国内乱，用兵攻讨，于熙河路增置兰州，于延路增置安疆、米脂等五寨。议者讲求利害，久而不决。其一曰：兰州、五寨，所在险远，馈运不便，若竭力固守，坐困中国，羌人得以养勇，窥伺间隙。要之久远，不得不弃。危而后弃，不如方今无事举而与之，犹足以示国恩惠。其二曰：此地皆西边要害，朝廷用兵费财，仅而得之，聚兵积粟，为金汤之固。兰州下临黄河，当西戎咽喉之地，土多衍沃，略置堡鄣，可以招募弓箭手，为耕战之备。自开拓以来，平治径路，皆通行大兵。若举而弃之，熙河必有昼闭之警，所谓借寇兵资盗粮，其势必为后患。此二议者，臣闻之久矣。然以夏戎背畔，虽屡有信使，而未修臣职，未请侵地，则弃守之议，朝廷无因自发。今闻遣使来贺登极，归未出境，而使者复至，讲和请地，必在兹举。虽庙堂议论已得详熟，而屑忧国不能嘿已。辄尝核实其事，以为前件弃守之议皆非妄言，然而朝廷当决从一议。欲决此议，当论时之可否，理之曲直，算之多寡。诚使三者得失皆见于前，则弃守之议，可一言而决也。何谓时之可否。方今皇帝陛下富于春秋，谅暗不言，恭默思道。太皇太后陛下，览政帘帏之中，举天下事，属之辅相。当此之时，安靖则有余，举动则不足，利在绥抚，不利征伐。今若固守，不与西戎，必至于争。甲兵一起，呼吸生变，缓急之际，何所咨决。况陕西、河东两路，比遭用兵之厄，民力困匮，疮痍未复，一闻兵事，无不狼顾。若使外患不解，内变必相因而起。此所谓时可弃而不可守，一也。何谓理之曲直，西戎近岁于朝廷本无大罪，虽梁氏废放其子，而夷狄外臣本不须治以中国之法。先朝必欲吊伐，但诛其罪人，存立孤弱，则虽犬羊之群犹将伏以听命。今乃割其土地，作为城池，以自封殖。虽吾中国之人犹知其为利而不知其义也。曲直之辨，不言可见。盖古之论兵者，以直为壮，以曲为老。昔仁祖之世，元昊叛命，连年入寇，边臣失律，败亡相继，然而四方士民裹粮奔命，唯恐在后，虽捐骨中野，不以为怨。兵民竞劝，边守卒固，而中国徐亦自定，无土崩之势。何者，知曲在元昊，而用兵之祸朝廷之所不得已也。顷自出师西讨，虽一胜一负，而计其所亡失，未若康定、宝元之多也。然而边人愤怨，天下咨嗟，土崩之忧，企足可待。何者，知曲在朝廷，非不得已之兵也。今若固守侵地，惜而不与，负不直之谤，而使关右子弟肝脑涂地，臣恐边人自此有怨叛之志。此所谓理可弃而不可守，二也。何谓算之多寡，弃守之议，朝廷若举而行之，其势必有幸有不幸。然臣今所论，于守则言其幸，于弃则言其不幸，以效利害之实。今夫固守兰州，增筑堡寨，招置土兵。方其未成，而西戎不顺，求助北虏，并出为寇。屯戍日益，飞挽不继，贼兵乘胜，师丧蹙国，兰州不守，熙河危急。此守之不幸者也。割弃兰州，专守熙河，仓庚有素，兵马有备，戎人怀惠，不复作过。此弃之幸者也。二者臣皆不复言，何者，利害不待言而决也。若夫固守兰州，增筑堡寨，招置土兵，且耕且战，西戎怀怨，未能忘争，时出虏略，胜负相半，耕者不定，馈运难继，耗蠹中国，民不得休息。此守之幸者也。割弃兰州，专守熙河，西戎据兰州之坚城，道熙河之夷路，我师不利，复以秦、凤为境，修完废垒，复置烽候，人力既劳，费亦不小。此弃之不幸者也。夫守之虽幸，然兵难一交，仇怨不解，屯兵馈粮，无有休日，熙河因此物价翔贵。见今守而不战，岁费已三百余万贯矣，战若不止，戍兵必倍，粮草衣赐随亦增广，民力不支，则土崩之祸或不可测也。弃之虽不幸，然所弃本界外无用之地。秦、凤之间，兵民习熟，近而易守，转输所至，如枕席之上，比之熙、兰，难易十倍。有守边之劳而无腹心之患，与平日无异也。夫以守之幸，较弃之不幸，利害如此。而况守未必幸，而弃未必不幸乎！且朝廷以天地之量，赦其罪恶，归其侵疆，复其岁赐，通其和市，虽豺狼野心，能不愧耻。纵使酋豪内怀不顺，而国恩深厚，无以激怒其民。臣料一二年间，其势必未能举动。万一不然，而使中国之士知朝廷弃已得之地，含垢为民，西戎背恩，彼曲我直，人怀此心，勇气自倍，以攻则取，以守则固，天地且犹顺之，而况于人乎。故臣愿朝廷决计弃此，然后慎择名将，以守熙河，厚养属国，多置弓箭手，于熙、兰往还要路，为一大城，度可屯二三千人，以塞其入寇之道。于秦、凤以来，多置番休之兵，以为熙河缓急救应之备。明敕将佐，缮完守备，常若寇至，先为不可胜以待敌之至，庶几可以无后患也。臣自闻西使复来，谨采众议，以三事参较利害，反复详究，理无可疑。是以辄献狂言，惟陛下裁择。幸甚。

贴黄：臣窃见二圣临御，除去烦苛，天下之民，想见太平之风。今西戎已有向化之渐，若朝廷靳惜兰州等处，坚守不与，激令背畔，使边兵不解，百费复兴，则自前苛政皆将复用，太平之期不可复望，深可痛惜。伏乞陛下与二三大臣详议其事，以天下安危为念，勿争尺寸之利以失大计，则社稷之幸也。臣窃闻议者，或谓若弃兰州，则熙河必不可守，熙河不守，则西蕃之马无由复至，而夏戎必为蜀道之梗。臣谓此皆劫持朝廷欲必守兰州之说，而非国之至计也。臣闻熙河属国，疆族甚多，朝廷养之极厚，必不愿为西戎所有。若帅臣能以恩信结之，统之以戍兵，贴之以弓箭手，又于熙、兰要路，控以坚城，臣恐西戎未易窥伺，而西蕃之马何遽不至乎。至于蜀道之虞，自非秦、凤、阶、成等处荡然无城池兵马之备，则西戎岂敢轻为此计。臣谓此说亦空言而已。臣又闻，说者谓韩缜昔与北朝商量河东地界，举七百里之地以畀之。近者台谏以此劾缜，缜由此罢相。故今朝廷议欲以兰州等处复与西戎，无敢主其议者。臣谓兰州等处，与河东地界不可同日而语。河东地界国之要地，祖宗相传，谁敢失坠，举而与人，非臣子之义。至于兰州等处，本西戎旧地，得之有费无益。先帝讨其罪而取之，陛下赦其罪而归之。理无不可，不得以河东地界为比也。

【再论兰州等地状〈七月七日。〉】

右臣近于六月二十八日奏：以西使入界，恐必有讲和请地之议，乞因此时举兰州及安疆、米脂等五寨地弃而与之，安边息民，为社稷之计。见今西使已到，窃闻执政大臣，弃守之论尚未坚决。臣窃见皇帝陛下登极以来，夏国虽屡遣使，而疆场之事，初不自言，度其狡心，盖知朝廷厌兵，是以确然不请，欲使此议发自朝廷，得以为重。朝廷深觉其意，忍而不与，情得势穷，始来请命。今若又不许，遣其来使徒手而归，一失此机，必为后悔。彼若点集兵马，屯聚境上，许之则畏兵而与，不复为恩，不许则边衅一开，祸难无已。间不容发，正在此时，不可失也。臣又闻昔日取兰州及五寨地，本非先帝圣意。先帝始议取灵武，内臣李宪畏懦，不敢前去，遂以兵取兰州；先帝始议取横山，帅臣沈括、种谔之徒，不能遵奉圣略，遂以兵取五寨。此二者，皆由将吏不职，意欲邀功免罪，而先帝之意本则不然。其后元丰六年，夏国遣使请罪，先帝嘉其恭顺，为敕边吏，禁止侵掠。既又遣使谢恩，请复疆土。先帝仍为指挥保安军与宥州，议立疆界。因循未定，而先帝掩弃万国，遂以至今。由此言之，兰州、五寨，取之则非先帝本心，弃之则出先帝遗意。今议者不深究本末，妄立坚守之议，苟避弃地之名，不度民力，不为国计，其意止欲私己自便，非社稷之利也。臣又闻议者或谓：弃守皆不免用兵，弃则用兵必迟，守则用兵必速，迟速之间，利害不远，若遂以地与之，恐非得计。臣闻圣人应变之机，正在迟速之际，但使事变稍缓，则吾得算已多。昔汉文、景之世，吴王濞内怀不轨，称病不朝，积才养士，谋乱天下。文帝专务含养，置而不问，加赐几杖，恩礼日隆。濞虽包藏祸心，而仁泽浸渍，终不能发。及景帝用晁错之谋，欲因其有罪削其郡县。以为削之亦反，不削亦反；削之则反疾而祸小，不削则反迟而祸大。削书一下，七国尽反，至使景帝发天下之兵，遣三十六将，仅而破之。议者若不究利害之浅深，较祸福之轻重，则文帝隐忍不决，近于柔仁，景帝刚断必行，近于强毅。然而如文帝之计，祸发既迟，可以徐为备御，稍经岁月，变故自生，以渐制之，势无不可，虽有十濞，亦何能为。如景帝之计，祸发既速，未及旋踵，已至交兵。锋刃既接，胜负难保，社稷之命，决于一日，虽食晁错之肉，何益于事。今者欲弃之策，与文帝同，而欲守之谋，与景帝类。臣乞宣谕执政，欲弃者理直而祸缓，欲守者理曲而祸速。曲直迟速，孰为利害。况今日之事，主上妙年，母后听断，将帅吏士，圣情未接，兵交之日，谁使效命。若其羽书沓至，胜负纷然，临机决断，谁任其责。惟乞圣慈以此反复深虑，早赐裁断。无使西戎别致猖狂，弃守之议，皆不得其便，则天下幸甚。谨录奏闻，伏候敕旨。

【论京畿保甲冬教等事状〈七月九日。〉】

右臣窃见仁宗朝，河北、河东初置义勇，至英宗朝，推行其法，渐及陕西，皆以地接胡羌，有守御之备。每岁冬教一月，民虽以为劳，而边防之计有不得已。及熙宁中，更置保甲，使京畿三路之民，日夜教习。二圣临御，知其不便，率皆罢去，民得归秉耒耜，盗贼因此衰息。歌舞圣德，无有穷已。惟有冬教一月之法，三路以被边之故，民习为常，不敢辞诉。至于京畿诸县，累圣以来，为辇毂所在，素加优厚，今乃与三路边郡为比，一例冬教，情所未安。伏乞圣慈，深念根本之地，所宜宽恤，特与蠲免。兼访闻京畿三路，见今皆修盖冬教场屋宇，州县颇以为劳。臣昔守官河北，窃见义勇冬教，并不置教场屋宇，每遇教日，皆权于系官屋宇及寺院等处安泊，别无阙事。朝廷若允臣所奏，免畿内冬教，则其教场屋宇，已自不修。如三路冬教，乞下逐路监司相度，只如目前权于系官屋宇及寺院等处安泊，有无不便。如别无不便，亦乞罢修，以宽民力。谨录奏闻，伏候敕旨。

【论西边警备状〈七月十九日。〉】

右臣近奏：乞因夏国遣使入贡，归其侵地，窃闻朝廷已降诏开许。伏惟包荒之德，与天地同量，使西边之人，自此得免馈饷之劳，脱战斗之祸，天下不胜幸甚。然臣闻兵法，受降如受敌，夷狄兽心，见利忘义，虽以恩信深加结纳，而备豫不虞，不可暂弛。况朝廷数年以来，举兵攻讨，深入其地，夺其疆土。今虽接以恩礼，其怨毒之意必未遽忘。若因给赐城寨，定立界至之际，乘我无备，辄肆猖狂，则取笑四夷，悔不可及。谓宜明加约束，所赐城寨，须候逐路帅臣处置，般运器甲，抽那兵马。凡百了当，立定期日，然后得令人交割。若未了之间，不得令一人一骑先期窥觇。仍指挥沿边将吏，常加严备，因夏国新复侵地，谨守誓约之际，招填士马，充实仓廪，绥怀熟户，常若寇至，不得为其通和，稍有弛废。如此数年，朝廷常务怀柔，以革其欲报之心，边臣常作提防，以折其内侮之志。臣谓数年之外，必无后患，纵使背畔，而边计已完，士气已复，度其事势，亦不足深忧。况背恩犯顺，彼曲我直，虽复羌人，亦当知非，足使吾民坐而贾勇，制胜之道始自今日。惟愿陛下深诏大臣，安不忘危，常以戒敕边吏为心，则社稷之福也。谨录奏闻，伏候敕旨。

【再论青苗状〈二十四日。〉】

右臣近奏乞罢支青苗钱，兼访闻台谏官皆有文字论列，至今并不蒙降出施行。臣伏见熙宁之初，王安石、吕惠卿用事，首建青苗之法，其实放债取利，而妄引《周官·泉府》之言，以文饰其事，天下公议，共以为非。是时韩琦、富弼、司马光、范镇等皆昌言其失，恨不能救。今二圣在上，照知民间疾苦，解去币法，既已略尽。兼近日责降吕惠卿，数其罪恶，亦以创行青苗为首。然天下散青苗，其实至今未止，民间疑怪，以为朝廷仍有好利之意。臣博采众论，云近日有臣僚献议，以国用不足为言，由此圣意迟迟未决。臣虽至愚，窃为陛下深惜此计。何者，自古为国，率皆禄养官吏，廪给士伍，崇奉郊庙，镇抚四夷，然而食租衣税，未尝有阙。今陛下力行恭俭，前代帝王所有浮费一切不为。今日之计，但当戒敕天下守令，使之安集小民，若能稍免水旱之灾，复无流亡之患，则安靖之功数年自见，谷帛丰羡，将不可胜用，何至复行青苗，以与民争利也哉。伏惟陛下圣性仁厚，凡利民之事，知无不为，若非左右构此危语，动摇圣听，则何至为之废格群言以成邪说。然臣窃恐中外不知本末，但见台谏之言皆留中不出，妄意陛下甘于求利，不恤细民，远近传闻，所损不细。臣欲乞陛下尽将臣僚前后所上章疏，付三省详议施行，以弭斯谤。谨录奏闻，伏候敕旨。

【乞放市易欠钱状〈二十七日。〉】

右臣顷曾上言：乞将市易欠钱人户，通计所纳息、罚钱数，如已纳及元请官本数目，即与除放。蒙圣恩依此施行，德泽滂霈，所及甚广。然臣访闻京师欠户，贫下之家从初多作诡名，请新还旧，以此无缘通计息、罚，故除放之恩，多止上户。臣近日再行体问，据通直郎、监在京市易务宋肇为臣言：“若截自欠二百贯以下人户一例除放，则所放人户至多，事亦均一。”仍具本务一宗节目及利害文字，请臣论奏。臣详究其说，窃以为当行之事有五：市易本钱，前后诸处拨到，共计一千二百二十六万余贯。中间拨还内藏库等处，共计五百三十万余贯，朝廷支使过，共计三百八十四万余贯，即今诸场务见在，共计三百五十三万余贯。将此三项已支见在计算，已是还足本钱，则今来人户所欠皆出于利息。若将见欠二百贯以下人户除放，所放钱数不多。此事之当行者一也。见今欠人共计二万七千一百五十五户，共欠钱二百三十七万余贯。其间大姓三十五，酒户二十七，共欠钱一百五十四万余贯。小姓二万七千九十三户，共欠钱八十三万余贯。若将欠二百以下人户除放，共放二万五千三百五十三户，放钱四十六万六千二百余贯。所放人户九分以上，而所放钱止及二分。此事之当行者二也。元丰年中，朝廷催理欠负，极为峻急，然一岁所纳，不过三万贯。顷来朝廷优假细民，所催微细，自今年正月至今，止以六七千贯。今县以三万贯为率，犹须七十余年乃可纳足。如此则小姓之家，死丧流亡，不可复知，而国家每岁得钱六千贯，〈臣所乞放二百贯以下欠户钱数，于见欠钱都数中，止十分之二，即是每岁催及三万贯数中，不过催得六千贯而已。〉如九牛一毛，不为损益，而二万余家困苦，为害至大。此事之当行者三也。市易催索钱物，凡用七十人，每人各置私名不下十人，掌簿籍，行文书，凡用三十余人，每人各置贴写不下五人，共约一千余人。以此一千余人，日夜骚扰欠户二万七千余家。都城之中，养此蟊贼，恬而不怪。此事之当行者四也。市易之法，欠户拖延日久，或未见归著，及无家业之人，皆差人监逐，遇夜寄禁。既有此法，则一例公行寄禁，然吏卒顽狡，得钱即放，无钱即禁，榜笞ㄏ缚，何所不至。若不别作擘划，则日被此苦者不知其数。此事之当行者五也。伏乞圣慈，以此五事较其利害，断自圣意，特与除放，或因将来明堂赦书行下，或更溥行诸路，则细民荷戴恩德，沦入骨髓，社稷之利不可胜计。然臣窃见太府寺令岁终较课，以本理息及一分以上，具官员等第保明闻奏，自来市易官因此酬奖转官，及请赏钱，所得无算。今来既见市易已支见在实数，仅能还足本钱，则以本理息，皆是欺罔。从前官吏转官请赏，皆当追夺官爵及所赏钱物，亦乞朝廷根究前后缘市易转官请赏之人，依理施行。内有吕嘉问，系创行市易，害民最深，虽已经责降，尚窃有土，未允公议。更乞重行窜谪，以谢天下。所有宋肇札子三道，臣辄备录，进呈如左。谨录奏闻，伏候敕旨。

贴黄：臣所言放欠事，上系二圣德泽，唯当直出中旨，不宜更显言者姓名。或须至令三省相度施行，即乞指挥执政，勿令宣布。

【言淮南水潦状〈二十九日。〉】

右臣窃见淮南春夏大旱，民间乏食，流徙道路。朝廷哀愍饥馑，发常平义仓及截留上供米，以济其急。淮南之民，上赖圣泽，不至饥殍。然自六月大雨，淮水泛溢，泗、宿、亳三州大水，夏田既已不收，秋田亦复荡尽，前望来年夏麦，日月尚远，势不相接，深可忧虑。访问见今官卖米，犹有未尽，然必不能支持久远。臣欲乞朝廷及今未至阙绝之际，速行取问本路提转发运司，令具诸州灾伤轻重次第，见今逐州各有多少粮食，可以赈济得多少月日，如将来乏绝，合如何擘划施行，立限供报，所贵朝廷得以预先处置，小民不至失所。谨录奏闻，伏候敕旨。

【乞罢杜右司郎中状〈八月一日。〉】

右臣伏见近除刑部郎中杜为右司郎中，命下之日，中外疑惑。盖以朝廷用人，必分流品清浊。尚书左右司郎官，总督十二司之事，至其迁擢，高者多为左右史，下者犹为直阁修撰，领三路都漕发运使，不一二年，即为侍从，自非清望正人，不与此选。谨按杜，人品凡近，不知经术，止以诵习法律进身。自熙宁、元丰以来，为刑部官，谄事宰相王安石、王圭、蔡确以下，脂韦便佞，无不得其欢心。虽杜纯亲弟，而纯以直进，以谄闻，兄弟异心，众所共悉。初修熙宁编敕，与其议，害民之法皆经其手。今复为详定官，夺笔改更，非笑前书，略无愧耻，翻复随时，一至如此。兼与杨汲、崔台符共事，岁月甚久，大理寺所勘探报过公事，事干官员，皆刑部下法。朝廷近以所断，多有枉滥，差官理雪，凡所平反十至七八。汲、台符既以官长被罪，如等辈，皆其属官，朝廷虽阔略不问，至于非次擢用，岂宜遽以及。窃恐赏罚失当，使天下不服，而汲、台符亦得以为词，为损不细。或言近日押伴西人，朝廷授以指踪，使与西人商量，事得了当，右司之命，盖以为赏。臣以为此有司常事，不足以为功。况为官择人，当以流品为急，若以右司为赏，恐非孔子不以名器假人之义。伏乞追回前命，以厌公议。谨录奏闻，伏候敕旨。

【论差除监司不当状〈八月二日。〉】

右臣伏以天下之治，寄于守令。守令之众，朝廷不能尽知，其要寄于监司。方今民力凋残，疲瘵未复，见议差役，措置未定，正宜使监司得人，以督察州县。朝廷近日沙汰残刻之吏，多系提转等官，民间承望此风，思见循吏。然臣窃观近日所命，颇未得人，博采公言，略见一二。如李之纪、楚潜、王公仪皆碌碌凡材，无善可名，不知何以获用。至于余人，又加以过恶。如孙路奴事李宪，贪冒无耻，程高谄附贾青，借名买珠，钟浚天资邪险，累作过犯，张公庠为事刻薄，不近人情，张久领市易，与牙侩杂进。而皆擢自稠人之中，付以一道之政。陛下诚欲尊重朝廷，爱惜民物，则如此辈人，皆未可轻用也。或言朝廷近令侍从以上博举监司名姓。既闻，率皆注籍，每有员阙，执政不复慎选，一切揭簿定差，是以贤愚并进，人物杂乱。窃惟中外侍从，其徒实烦。被诏举官，初无旌别，承举即用，近于粗疏，而欲待其不职，乃坐举者。天下之广，监司得失，朝廷未必一一详知。民独何辜，枉被涂炭。自古用人，实无此比。臣欲乞应自前所用监司，令执政更加审议，其尤不可者，当与改差。今后差除，须名迹著闻，公议共许，然后擢用，庶几监司，稍得良吏，不至害民，此最当今之急务也。谨录奏闻，伏候敕旨。

旨。

●栾城集卷四十

◆右司谏论时事十七首

【三乞罢青苗状〈初四日与东省同上。】

右臣等屡有封事，乞罢青苗，皆不蒙付外施行。伏以王安石、吕惠卿创行此法以来，天下之士，惟王、吕党人欲以青苗进身者，则以其法为是。其他士大夫，上自韩琦、富弼，中至司马光、吕诲、范镇，下至臣等辈人，未有一人以为便者。方安石、惠卿用事，忠言壅塞，不得施用，小民无告，饮泣受害。今者二圣临御，尽革众弊，天下欣欣，日望青苗之去。而近日删立旧法，益更滋彰，中外狐疑，不晓圣意。窃闻近日左右臣僚，有以国用不足，欲将青苗补其阙乏者，圣心未察，是以为之迟迟。臣等虽愚，以为自古为国，止于食租衣税，纵有不足，不过辅以茶盐酒税之征，未闻复用青苗放债取利，与民争锥刀之末，以富国强兵者也。艺祖、太宗之世，四方未平，中国至狭，岁岁用兵，其费不赀。及真宗东封西祀，游幸亳宋，造立宫室。仁宗结好契丹，平定西戎，翦灭南寇。此皆非常大费，而常赋之外，无大增加，未闻必待青苗以济国用。今二圣恭俭，安静无为，四海之富，与祖宗无异。何忧何虑，而欲以青苗富国乎。臣等以为，皇帝陛下富于春秋，未尝接见多士，太皇太后陛下览政帷幄，未能博听群议，听纳之道于斯实难。窃谓臣下每有献言，宜一切折以公议，彼既欲散青苗，而臣等以为不可。陛下受其所言，而臣等封事遂留中不出。臣等不知陛下何以断其是非，而信之如此之笃乎。陛下必欲决此深疑，即当尽出台谏所言，付之三省，使之公议得失，不当隐忍不辩是非，而阴用其言也。如众议必以罢之为是，即乞早赐裁断，以慰民心。必以罢之为非，亦乞显行黜谴，以惩臣等狂妄。谨录奏闻，伏候敕旨。

【申三省请罢青苗状〈初四日与东省同入。〉】

右辙等伏见熙宁之初，始行青苗，士无贤愚皆知其不便，是时建议之臣尽力主张者，不过一二人，而贤士大夫极言其失者，非一人也。盖今之执政尝论之矣，忠言谠论，播于天下，至今传诵，以为口实。小民呻吟，欲闻更张，亦已久矣。伏自二圣临御，革去弊法，而青苗之议，独无所变。始者但令取民情愿，不立定额，州县或散或否，事体不一，天下固已疑之矣。中间修完本法，使夏料纳者减半出息，中外喧言朝廷欲依旧放债取利。此声流传，极损圣政。辙等备位谏官，不敢默已，遂与台官前后上言仅数十章，皆不蒙施行。传闻大臣奏对，有以国计不足疑误圣听者，遂致此议久而不决。辙等虽愚，窃所未谕也。盖闻古者圣人在上，食租衣税而已。凡所以奉祀郊庙，禄养官吏，蓄兵备边，未尝有阙也。后世鄙陋，乃始益以茶盐酒税之征。然亦未闻放债取利，若此之衰也。今兹二圣在上，恭俭无为，度越前世，选用执政，将致太平。辙等与天下士民，尚冀朝廷能宽酒税之榷，损茶盐之入，以复三代之故。不意今者乃欲以青苗富国，失天下之望也。王安石、吕惠卿既以此负国，使朝廷被此声于天下，今者又复以此误二圣，此辙等区区所深痛也。近日朝廷责降吕惠卿，告命之出，首以青苗为罪。天下传诵，人人称庆，奈何诏墨未乾，复蹈其故辙乎。且青苗之法，其所以害人者，非特抑配之罪也，虽使州县奉行诏令，断除抑配，其为害人，固亦不少。何者，小民无知，不计后患，闻官中支散青苗，竞欲请领，钱一入手，费用横生，酒食浮费，取快一时。及至纳官，贱卖米粟，浸及田宅，以至破家。一害也。子弟纵恣，欺谩父兄，邻里无赖，妄托名目，岁终催督，患及本户。二害也。逋欠未纳，请新盖旧，州县欲以免责，纵而不问。三害也。常平吏人，旧行重法，给纳之赂，初不能止。今重法既罢，贿赂公行，民间所请得者无几。四害也。四事为害，虽复除抑配之弊，亦无如之何，而况抑配未必除乎。辙等职在言责，目睹弊事，默而不言，则上负朝廷，下负民物。若未得请，决无中止之义。伏乞尽取前后章疏，看详施行，以允公议。谨状。

【再言杜状〈初七日。〉】

右臣近奏言杜除右司郎中不当，不蒙采纳。伏以文法俗吏，才不过人，昔以诵习条贯，偶为法官，天资邪佞，能谄事宰相，遂复致身刑部。朝廷必欲量才授官，已为过分。今一旦擢为右司，中外惊叹。若止以人才猥下，事无实状，臣亦未敢干渎朝廷。昔在熙宁年中，手编害人之法，今复为详定，亲改其书，俯仰随时，略不知愧。顷与杨汲、崔台符同在刑部，所断刑狱，冤枉过半。汲、台符以此得罪，而以此擢用。同罪异罚，十目所指，至公之朝不宜有此。臣以为，事干朝廷大体，职在言责，不敢不言。今蒙置而不用，窃料必有以自结大臣，致误此举。不然，陛下何取于，而擢任至此哉。臣窃闻庙堂之论，以谓二十年来失于养才，临事而求，每有无人之叹。如左右司、吏、户、礼郎官、左右史台谏官，皆用人之津梁，侍从近臣之所从出。若已践此途，而不致之清要，则养才之地竟当安在，若非其人，而遂用之，数年之后，使杜为侍从，则是更得一崔台符，岂不为天下笑哉。伏乞稍取众议，追寝前命。谨录奏闻，伏候敕旨。

【言张ロ札子〈八日上殿。〉】

臣六月中与王觌上殿言张ロ非次进用，又及韩宗师欲以深结文彦博、韩维为自安之计。ロ天资邪佞，列位丞弼，朝夕出入左右，易以为奸，宜断自圣心，以时除去。蒙圣明洞鉴，德音宣谕。但以ロ久经任使，欲因其求退，去之以礼。比经两月，ロ觉圣意稍缓，遂端然据位，不复自请。臣窃惟ロ性极巧佞，遇事圆转，难得心腹。昔王安石、吕惠卿首加擢用，被以卵翼之恩，收其鹰犬之效，与章等并结为死党。熙宁弊法，皆等所共成就。今二圣在上，因民所欲，降黜群邪，变革众弊，清净之风，日月滋长。独ロ仍在重位，与闻大政，不唯正人所共侧目，而ロ之私意亦自不安。但以同列无倾邪之助，台谏有弹击之请，是以见今且自敛戢，未敢为非。度其中心，未尝一日无窥伺之邪谋，忘王、吕之故党也。譬如蛇蝎遇寒而蛰，盗贼逢昼而止，及春阳发动，莫夜阴暗，故态复作，谁敢保任。陛下不可见其进退恭顺，言词柔利，而遂以为可用也。如ロ深心厚貌，何所不至，但使陛下君臣防闲少懈，ロ略能援引一二邪人，置之要地，则变故之出，殆不可知矣。况今新旧之政，更张未定，邪正之党，相持未决，正是奸臣用智，伺便窃发之时。天下有识见ロ任事，谁不危惧。如江河决溢，初复故道，惟日夜牢固堤防，乃免于患，若少有蛇鼠穿漏，或能复夺河身。况ロ方为执政，乘衅而动，其害必深。臣闻ロ意，欲候过明堂大礼，求出补外，惟陛下为社稷计，顺中外人心，早从其请，天下幸甚。取进止。

【请罢右职县尉札子〈八日上殿。〉】

臣伏见旧法，县尉皆用选人。自近岁民贫多盗，言事者不知救之于本，遂请重法地分县尉并用武夫。自改法以来，未闻盗贼为之衰少。而武夫贪暴，不畏条法，侵鱼弓手，先失爪牙之心，搔扰乡村，复为人民之患。臣窃惟捕盗之术，要在先得弓手之情，次获乡村之助，耳目既广，网罗先具，稍知方略，易以成功。旧用选人，虽未能一一如此，而颇知畏法，则必爱人，使之出入民间，于势为便。不必亲习骑射，躬自格斗，然后能获贼也。今改用武夫，未必皆敢入贼，而不习法律，先已扰民。访闻河北、京东、淮南等路，凡用武夫县分，民甚患之。欲乞复令吏部，依旧只差选人，所贵吏民相安，不至惊扰。取进止。

【论张颉札子〈八日上殿。〉】

臣窃见知广州张颉，自直龙图阁擢为户部侍郎，除目一下，中外惊疑。谨按，颉猜险邪佞，狡愎暗刻，具此八德，了无一长。臣非敢风闻臆度，谨具实状如左：一、颉为广南运使日，朝旨那移兵马就食全、永。经略使赵Ι为见顺州戍兵年满合替，遂差兵戍顺州，却令顺州替兵就食全、永。颉但知出纳之吝，恐往来戍兵糜费钱粮，一日之间四次移牒，故作行遣申奏赵Ι不肯移兵，又奏Ι暗添昭州雇夫钱六万贯，又奏Ι违法差衙前。朝旨令Ι分析，乃是颉判状令差，Ι曾具元判状缴奏。其余所奏，更无一事稍实。因此挟恨迁怒，诟詈桂州官吏，作绿衫下包个奴婢，名呼赵Ι，仍骂作贼。提举官刘谊，曾具事由闻奏，有旨罢转运使。一、颉为转运使日，有安南般粮夫数千人逃还，已经曲赦放罪，每人只有欠官米钱七百。后来颉欲差人往全州般粮，遂召阳朔县令魏九言、临桂县令李译，勒令差两县逃亡夫往全州般粮，仍令九言取本县百姓莫饭奴等七人状，云“所欠官钱七百，情愿往全州般粮填还”。其七人中，又有三人不系逃亡，只取到四人情愿状，便差数千人。况欠钱止于七百，而全州水路二十余程，岂有情愿之理。因此溺杀人不少，致人户经提举司过状，亦是刘谊具事由闻奏，方始住差。一、颉为桂州经略使日，有安化州首领，以本族饥馑依久例借粮于宜州。颉指挥宜州不借一粒，致夷人作过，于省界偷牛。因此夷、汉互仇杀。颉更无方略，直令宜州兴兵讨之。致本州兵官陷没。颉遂发数千人，令供备库副使费万往讨之，全军皆没。颉又遣路分都监王奇知宜州，仍以数千人入讨，全军复没。事闻朝廷，先帝为之旰食，遣谢麟将数万人，费百余万贯，竟以招降而定。颉既措置乖方，致陷两将兵马，而费万、王奇之死，又不以实奏。因转运使马默等论列，朝旨差宾州推官朱恂取勘。因此落职夺官知均州。右臣所论三事，皆有文案，可以复验。据颉处事乖剌，致寇覆军，与沈起、刘彝同罪，理合诛窜。所以累次常获宽宥者，盖其家素富，本以行赂得进。乡近辰、锦，多蓄奇砂，尝以献遗前宰相王圭。圭每出示亲客，云此砂张颉所献，以此曲为盖庇。今来纵未黜废，岂可特膺非次擢用。兼臣访闻三省执政本不知其人，失于采听，为荐者所误，若置之户部，必害民物。伏乞追寝前命，以厌公议。取进止。

【再言张颉状〈十一日。】

右臣近言张螨户部侍郎不允公议，具陈颉顷在广南用心阴险，措置乖剌三事，乞追还告命，未施行间，臣又访闻颉昔知荆南，所为贪虐，提举官张琬按发七事。内一事：颉下行买乌头，行人蒋三供纳乌头。颉凡三四次退换，蒋三揣颉意欲要附子，遂买附子作乌头供纳，颉方肯纳下。缘乌头、附子色额不同，价例亦别，此一事系赃罪。又一事：勒部下玉泉寺僧修治诸官园亭，费用常住人、牛、钱、物不少，以修唐僧斋已草堂为名，令颉乡僧居止其中，此一事系私罪。琬奏既上，前宰相王圭等，为与颉私有情分，遂移颉差遣，而以越职勘琬，特行冲替。颉当时若无上件赃私，忝为士人，理须诉雪。颉曾不敢以一字自明，受移而去，则其罪状显然无疑。臣博采众言，近日差除例皆不当，至于张颉，尤失人望。亏损朝政，深可叹惜。是以不避再烦圣听，伏乞将臣此奏与前来札子同下三省详议，罢颉前命。谨录奏闻，伏候敕旨。

【论户部乞收诸路帐状】

准尚书户部牒元元年七月二十五日敕节文：一、府界诸路州军钱谷文帐，旧申三司，昨拨归逐路转运提刑司点磨。岁终，刑部尚书点取勾讫帐勘覆。今上件诸州军钱谷文帐，欲收归户部点磨。一、府界诸路州军常平等钱谷文帐，旧申司农寺，昨拨归逐路提举司点磨，户部右曹岁取提举司勾讫帐赴部点磨。今上件诸州军钱谷文帐，欲收归户部点磨者。右臣窃闻熙宁以前，天下财赋文帐，皆以时上于三司。至熙宁五年，朝廷患其繁冗，始命曾布删定法式。布因上言：“三部胥吏所行职事非一，不得专意点磨文帐，近岁因循，不复省阅，乞于三司选吏二百人，颛置一司，委以驱磨。”是时朝廷因布之言，于三司取天下所上帐籍视之，至有到省三二十年不发其封者。盖州郡所发文帐，随帐皆有贿赂，各有常数。常数已足者，皆不发封。一有不足，即百端问难，要足而后已。朝廷以布言为信。帐司之兴，盖始于此。张设官吏，费用钱物。至元丰三年，首尾七八年间，帐司所管吏仅六百人，用钱三十九万贯，而所磨出失陷钱止一万余贯。朝廷知其无益，遂罢帐司，而使州郡应申省帐，皆申转运司。内钱帛、粮草、酒曲、商税、房园、夏秋税管额纳毕，盐帐、水脚、铸钱、物料、稻糯帐，本司别造计帐申省。其驿料、作院、欠负、修造、竹木、杂物、舟船、柴炭、修河物料、施利桥船物料、车驴草料等帐，勘勾讫架阁。盖谓钱帛等帐，三司总领国计，须知其多少虚实，故帐虽归转运司，而又令别造计帐申省。至于驿料等帐，非三司国计虚赢所系，故止令磨勘架阁。又诸路转运司与本部州军，地理不远，取索文字近而易得，兼本道文帐数目不多，易以详悉，自是外内简便，颇称允当。今户部所请收天下诸帐，臣未委为收钱帛等帐耶，为并收驿料等帐耶，若尽收诸帐，为依熙宁以前不置帐司，不添吏人耶，为依熙宁以来复置帐司，复添吏人耶。若依熙宁以前，则三二十年不发封之弊行当复见。若依熙宁以来，则用吏六百人，磨出失陷钱一万余贯，而费钱三十九万贯之弊亦将复见。臣乞朝廷下户部，令子细分析闻奏。然臣窃详司马光原奏，自改官制以来，旧日三司所掌事务，散在六曹及诸寺监，户部不得总天下财赋，帐籍不尽申户部，户部不能尽天下钱谷之数。欲乞令户部尚书兼领左右曹，其旧三司所管钱谷财用，事有散在五曹及诸寺监者，并乞收归户部。推其本意，盖欲使天下财用出纳卷舒之柄，一归户部，而户部周知其数而已。今户部既已专领财用，而元丰帐法，转运司常以计帐申省，不为不知其数也，虽更尽收诸帐，亦徒益纷纷，无补于事矣。臣谓帐法一切如旧，甚便。乞下三省公议，然后下户部施行。谨录奏闻，伏候敕旨。

【言张颉第三状〈十二日。〉】

右臣近四上章，言用人不当，并不蒙施行。伏惟二圣垂拱帷幄之中，以进退天下士付之宰相。若用非其人，知而不改，何以服天下之口。窃闻庙堂之议，止谓世方乏才，所用之人皆不得已。臣观朝廷取士之广，贤俊如林，患在不知，岂可遂无一人贤于张颉。况臣前所言颉四事，迹状明白，皆可复验。赃污私邪，欺君陵下，既非有德，临事乖剌，覆军杀将，不可谓才。而宰相不听公议，必行私意，其理安在。伏乞指挥将臣所言按实施行。若非虚妄，即乞罢颉差遣。若臣言不当，亦乞明加责降。今但隐忍，不一别白是非，恐朝廷纪纲，自此日坏。谨录奏闻，伏候敕旨。

【言责降官不当带观察团练状〈十四日。〉】

右臣伏以朝廷典章，百世所守，因事变法，为患常多。祖宗之世，使相节度不领京师官局，其奉朝请必改他官，或为东宫三师，或为诸卫将军。太平兴国中，以赵普之勋，自河阳还朝，止为太子少保，以向拱、张永德之旧，并为环卫。至今诸道钤辖总管，以防团老归者亦以诸卫处之，盖其遗法也。至明道中，钱惟演以章献皇后亲嫌，罢枢密使，始以保大节度为景灵宫使。治平中李端愿以长公主子，亦以武康节度为醴泉观使。恩幸一启，自是戚里以节察居京邑，不治事者肩相磨也。然犹未见以罪降黜，而以观察团练享厚禄居谪籍者。近日李宪以宣州观察使提举明道宫，王中正以嘉州团练使提举太极观。二人贪墨骄横，败军失律，罪恶山积，虽死有余责。圣恩宽贷，皆置之善地。而又首乱国宪，假以使名，臣恐后世推坏法之始，归咎今日。谓宜考修制度，追还误恩，以存旧典，且使罪人知有惩艾。谨录奏闻，伏候敕旨。

【言张颉第四状〈十八日。〉】

右臣近以除张颉户部侍郎不当，凡三次上言。一次蒙降付三省，进呈不行，两次皆留中不出。臣本言张颉事，皆罪状明白，非风闻臆度之言。访闻执政止谓：世方乏人，颉虽无德，以才见取。方今多士盈廷，非无一人可胜张颉。而颉前后败官丧师，所至狼狈，不唯无德，亦复非才。况二圣临御，专任执政，进退百官，一出其口。若差除不当，而谏臣之言公然不用，则今后谁肯复言。虽复有大于此者，臣恐陛下无由复知矣。臣所上章，初蒙降出施行，独三省沮抑不从，中外之议止于归罪执政。今不复降出，议者或谓见恶不去，非出圣意，必有左右近习阴为之助。臣虽知日月之明，万无此事，而疏远不亮，未免疑谤，所损不小。伏乞出臣前状，付外施行。谨录奏闻，伏候敕旨。

【论傅尧俞等奏状谓司马光为司马相公状二十一日。】

右臣今年二月曾上言，朝廷初行差役之法，其间衙前一役最为重难，民间所苦。宜以卖坊场钱及坊郭、官户、寺观、单丁、女户所出役钱，量行裁减，雇募衙前，以免民间重役之害。后来蒙朝廷差臣兄轼详定役法。轼议论与臣无异，致与本局商量不合，陈乞罢免。寻蒙朝廷依轼所乞，臣以兄弟之嫌，未敢再有论列。今窃闻监察御史陈次升奏，以役法大要未定，人情荧惑，乞敕详定役法所，疾速议定合差合雇色额及官户、寺观、单丁、女户等敷出役钱则例，先次施行，其州县事体不同，难以直行处分者，候诸处申到，相度裁定，蒙圣旨批送详定役法所。臣看详次升所言役人合差合雇色额及官户、寺观、单丁、女户合出役钱则例，实系役法要节，当今所宜先定。其详定役法所并不公心定夺，奏称准元元年二月七日敕应天下免役钱一切并罢，其诸色役人并依熙宁元年以前旧法定差。及七月三日朝旨司马相公申明指挥，招差役人大要已定，终不明言何役合差，何役合雇。至于官户、寺观、单丁、女户合出役钱，只言七月三日朝旨未得施行，亦不明言合如何立为则例。据此奏陈，但务求合取容，虽言事官所陈，更不讲论曲直。况司马光虽为宰相，而君前臣名，礼有定分。今详定役法所，乃于奏状中谓光为司马相公。苟申私敬，不顾上下之礼，曲意推奉，一至于此。而朝廷望其能别白是非，立为成法，亦已难矣。臣恐此风一扇，臣主之分，自此陵夷，不唯朝廷之害，亦非所以安光之道也。谨按详定役法官，皆侍从儒臣，不容不知朝廷仪式。伏乞取问奏状中不名宰相出何典法，及勒令早定役人合差合雇色额，及坊郭、官户、寺观、单丁、女户合出役钱则例，申奏行下，令民间早知定法，不至皇惑。谨录奏闻，伏候敕旨。

【言张颉第五状〈二十三日。〉】

臣近奏言“张颉阴险不才，除户部侍郎，大失人望”。不蒙施行。臣退伏思念，方今二圣励精求贤，黜去群小，无所吝惜。如臣所言，颉罪状一一有实可验，而每状辄蒙留中，深骇物论。推原其故，盖由执政过听用颉，致臣有论列，因谓颉虽无德，而才有可取，以此疑误圣听。不然陛下虚心纳谏，一言可采，未尝不从，何以至此。伏念臣平生与颉素不相识，但以公议不与，恐误国事，是以怀不能已，谨复采众论，得颉前后临事乖方，及朝廷曾以其褊躁猜忌罢颉差遣五事，条件如左：一、熙宁年中，蝓除江淮发运，奏乞复转般盐仓，朝廷下三司相度，以不便而罢。及颉到任二年，真、扬等州运河干涩，不通漕运，并不计置不浚。朝廷特令借上供钱米，先开淘大段浅涩去处。颉却奏称河道虽浅，然河各有油泥，可以并用兵士牵曳得行。如撩得油泥一尺以上，接续得两添注，更不消开淘。若至时雨泽未应，即开修未晚。后来纲运不通，颉别无措置。曾有团涡巡检侍禁范彦臣，以陈公塘见有积水，乞引入运河，颉亦未曾施行。遂致诸路各称阙盐，共计二百万余石，亏损年额不少。后来却系朝廷差官，嚷公塘水灌溉运河，通放盐纲。当时据知泰州苏状称，已出及重纲四分之一，不数日间必可决。颉为发运使，公然不开河道，积压盐货，意欲附会先乞复转般仓文字，更不顾国家大计，其挟情害公，类皆如此。若只是暗谬致误国事，则今者执政谓颉有才，臣深不晓其意。一、侯叔献昔开淮南运河，害虐兵夫，死者如积，新旧两河，相并而行，人知无益。颉为发运使，略无一言。复因过京师，知枢密使吴充与宰相王安石异议，遂与充私言之。颉不意充即奏其事，及朝廷公行理会召颉，至中书聚听问之，颉却称来时未曾开河，亦不曾与充言此，前后所言异同。朝廷遂差官取勘，颉犹抵讳不承。据颉情状，其实畏惮安石，叔献，不敢正言，但揣知充与安石不协，故以此言取悦于充而已，其反复卖弄，正是小人真态。若执政以此为才，又臣所未晓也。一、安化州夷人，从来三年一度进奉。旧例虽不遣其人入贡，而与之驿券等物，其数稍丰。及颉为桂州经略使日，转运司应副钱物差缓至四年乃足。而宜州及经略使司展其进奉年限，俾之四年乃得入贡，靳惜钱物，所得无几。而夷人因此作过，破军杀将，凡费百余万贯，竟以招安而定。蝓见夷人拒命，遣兵官费万领兵出讨，万至军前，申乞犒设。时方大暑，颉令于桂州造饼，般往宜州，比至皆臭不可食。军情因此怨怒，南方至今传以为笑。及费万兵败，为夷人所共脔食，妻男失所。都钤辖和斌申经略司，乞厚加周恤。颉指挥破经略司钱，买纸酒奠讫。奏闻，先帝知其暗谬不可用，遂以乖方取勘。臣详颉始为朝廷吝惜些小钱物，终致边患，首尾费百余万贯。至于千里送饼犒军，以纸赠优恤死事，如此等事，似非理财富国之手。而执致任以户部侍郎，冀有益于国，此又臣所未晓也。一、元丰三年七月三日，中书札子节文“臣僚上言：伏见近除张颉直龙图阁知熙州，按颉天资褊躁，动多猜忌，顷在广南，忿争互论，州县官吏，为之不安。乞速赐追寝新命，奉圣旨，张颉依旧令知沧州。”盖颉之险躁，著自先朝，非独今日，则臣之所言，似未为过也。一、元丰四年，内臣綦元亨差往广西，起发韶、惠州钱。颉以转运使权广州，送沉香七两，朱砂半斤、桂花竹纸等与元亨，兼违条以妓乐与元享燕会。见今案款具在。臣前言颉素以奇砂交结贵官，及外议疑颉有左右近习之助，致臣章不蒙降出，诚不为过也。右臣今所言五事及前状所言，共计九事，皆一一有实。盖颉从来莅官，所至不了，决无可用之理。臣访闻一二大臣特殊保荐颉可用无疑。伏乞陛下出臣前后封事，令保荐之人看详，以此等人委是可用与否。仍乞降付三省，依公施行。谨录奏闻，伏候敕旨。

【申三省论张颉状〈二十六日。〉】

右辙累曾上言，除张颉户部侍郎不当。窃闻第一状，曾蒙朝廷降付三省，进呈不行。辙寻博采众论，得颉历任处置乖方，伤财败事迹状非一，遂两具论奏，皆留中不出。伏惟皇帝陛下、太皇太后陛下，求坚惟恐不及，去奸惟恐不速，如颉之阴险暗谬，少见其比。二圣之明，不容闻而不去。窃料圣意必以重违大臣之议，是以迁延至此。至于执政诸公，上承二圣拱默仰成之托，百官进退开口而定，岂不欲进贤退奸，率由公议，以无负付嘱之重。颉之无状，惟患不闻，若果闻之，势无必用之理。辙所上第一状，已经台览，后来二状，谨缮写缴连申上。伏乞考其事实，裁酌施行，少慰公议。谨状。

【再论京西水柜状】

右臣三月中奏，乞令汴口以东州县各具水柜所占顷亩及每岁有无除放二税，仍具水柜可与不可废罢，如决不可废，即当如何给还民田，以免怨望。寻蒙朝旨令都水监差官相度到中牟、管城等县水柜，元旧浸压顷亩，及见今积水所占及退出数目，应退出地皆拨还本主；应水占地皆以官地封还。如无田可还，即给还元估价直。圣恩深厚，弃利与民，无所靳惜，所存甚远。然臣访闻水所占地至今无官地可以封还，而退出之田，亦以迫近水柜，为雨水浸淫占压，未得耕凿。知郑州岑象求近奏称：“自宋用臣兴置水柜以来，原未曾以此水灌注清、汴。清、汴水流自足，不废漕运。乞尽废水柜，以便失业之民。”臣愚以为，信如象求之言，则水柜诚可废罢。欲乞朝廷体念二县近在畿甸，民贫无告，特差无干碍水部官重行体量。若信如象求所请，特赐施行，不胜幸甚。谨录奏闻，伏候敕旨。

【乞复选人选限状】

右臣窃闻监察御史上官均上言，极论官冗之弊，已蒙朝旨降付给舍右左司看详施行。臣伏见祖宗旧法，凡荫补子弟，皆限二十五岁然后出官，及进士诸科释褐合守选人，并州县选人，除司理、司法、县尉外，得替日皆合守选，逢恩放选，乃得注官。所从来久远，仕者习以为常，虽经涉岁月，不以为怪。及先朝患天下官吏不习法令，欲诱之读法，乃令荫补子弟不复二十五岁出官。应系选人，皆不得守选，并许令试法，通者注官。自是天下官吏皆争诵律令，于事不为无益。然人既习法，则试无不中。故荫补者例减五年，而选人无复选限，遂令吏部员多阙少，差注不行。访闻见今已使元四年夏秋季阙，官冗之患，亦云极矣。臣愚以为，方人未习法，诱以免选，于理亦宜。及其既习，虽无免选，不患不习。且为吏而责之读法，本事之当然，不为过也。谓宜追复祖宗守选之旧，而选满之日，兼行先朝试法之科，此亦今日之便也。欲乞以臣所言，付给舍左右司一处看详立法。谨录奏闻，伏候敕旨。

【论诸路役法候齐足施行状】

右臣访闻诸路所定役法，限日已满。近日夔州等路文字相继申到，旋已逐一进呈施行。臣窃惟诸路役法，所系民间利害至深至广，虽逐路事体各别，条自必有不同，而朝廷变法从便措置，大意所谓海行条贯者，不得不同也。臣窃恐详定役法所急于行法，每遇逐路申到文字，不候类聚参酌见得诸路体面，即便逐旋旋行。因此致诸路役法，大体参差不齐，使天下之民不得均被圣泽。欲乞指挥本所，候诸路所申文字，稍稍齐集，见得诸处役法，不至大段相远，然后行下。谨录奏闻，伏候敕旨。

●栾城集卷四十一

◆中书舍人论时事三首

【论梁惟简除遥郡刺史不当状】

准今月三日吏房送到词头一道，供备库使、内侍省内侍押班梁惟简，可遥郡刺史者。右臣窃见梁惟简，旬月之间，三度超擢，皆以自前法外侥幸特恩为比，仍言他人不得援例。初自御药，超带器械，及前省两资改所寄文思副使，权入后省。只此一转，已是内臣进用之权。中外惊怪，已有议论。次又以坤成节奏荐恩泽两重，特转两官。于法以特恩转官者，自文思副使当转皇城副使，又以特旨转供备库使。臣于此时，当撰告词，以其事未至太甚，未敢辄有论奏。曾未旬日，今又以罢本殿只候与转一官，若依旧法自供备库使，当转西京左藏库使耳，今乃更超文思、左藏、皇城使三资，直带遥郡刺史。臣若不早论救，必将大致纷纭。窃谓朝廷非常特恩，当以待人臣非常之功。今惟简之为人，臣所不知。但见其给事宫省，岁月稍深，不过勤谨自将，别无非常功效，而三度冒居此宠，皆非祖宗旧法。臣窃见太皇太后陛下自临御以来，肃清中禁，抑损外戚，私谒不行，滥恩尽去，谨守法度，古所未有。岂肯于近习之臣独开侥幸之路。必由条例委曲，圣意未暇一一尽详。而大臣不能守法，失于开陈，致此过当。不然，岂陛下能以法度绳治外家亲戚，而独不能以治内臣哉。若惟简别有出众功劳，即乞宣示其状，令有司核实，以伏中外之言。臣顷以不才，滥处言责，每因进封，辄蒙天奖，尝欲捐躯，以报知遇，不敢循默，上负恩德。所有告词，臣未敢撰。谨录奏闻，伏候敕旨。

【不撰叶康直知秦州告状】

今月初六日，吏房送到权陕西转运副使、朝奉大夫叶康直，可依前朝奉大夫、直龙图阁、权知秦州词头一道者。右臣与叶康直素不相识，亦不知其人贤愚，但见前月二十四日，有上件除命。是时权中书舍人曾肇当撰告词，肇即具奏，言：“昨者兵兴，康直调发刍粮，一路骚然。先帝以其措置无状，又随军入界亡失为多，尝命械系，意欲诛之。以此不敢撰词。”又谏议大夫鲜于亻先亦言：康直令儿男掘取窖藏，斗升货卖，及建言欲由泾原路入界，和雇车乘人夫，为知水兴军吕大防所奏有违诏敕。先帝以其处置乖方，欲深置于法。康直素奴事李宪，密加营救，遂得无事。今令带职充一路帅臣，未允公议。臣今既明知曾肇、鲜于亻先有上件文字，指陈康直罪恶，由此难以撰词，欲乞朝廷核实肇、亻先所言康直事状见得有无。若无此事，即乞正肇、亻先不实之罪。然后命臣撰词，臣敢不承命。谨录奏闻，伏候敕旨。

【申本省论处置川茶未当状】

朝廷若罢益、利路榷茶之法，只榷陕西沿边诸郡，不许客旅私贩，仍将沿边每岁合用益、利诸场茶色及斤重配在诸场，令及时立限和买。〈随每岁茶价高下，比民间价例微高，一如寻常和籴米粟之比可也。买茶之限，令茶场司立定，州县不得低估茶价。令人户不肯申官，以致出限，如有事故须至展限者，具事由申本司，量展五日，仍不得过再展。每茶户入场中卖，须即时拣选和买，不得辄有留滞。或更依客旅体例，秋冬先放茶价，令茶户结保请领，及时送纳，以上并不得辄行抑勒。〉官买数足，方许私下交易。除沿边所榷地分外，一任客人兴贩。如此擘画，比之顷年全榷益、利及陕西诸州，其利有五：益、利茶户，不被官场以贱价大秤抑勒收买。一也。昔茶未有榷，民间采茶，凡有四色，牙茶、早茶、晚茶、秋茶是也。采茶既广，茶利自倍。自榷茶以来，官中只要早茶，其余三色茶遂弃不采，民失茶利过半。今既通商，则四色茶俱复采。二也。官所运茶，止于边郡所须，比榷茶之日，所运减半，则茶递役兵及州郡雇脚，皆得轻减。三也。陕西茶商既行，岐、雍之间，民皆食贱茶。四也。益、利诸州百货通行，酒税课利理当自倍。五也。若比之今来有司所议，但榷名山、梁、洋三处，放行益、利诸场茶货，其利有四：名山、梁、洋三处，榷法如旧，而不榷之地犬牙相错。榷与不榷，茶户利害相辽。例皆王民，而咫尺之间，不宜顿有此异。一也。榷与不榷地分之远，小人易以起动茶户，借如名山之西南出茶之地，尚有雅州、庐山、荣经等处。若放令此茶北出，道过名山，彼此相杂，不可辨认。若放令此茶，由水路入嘉、眉，则名山之茶，亦当从此走失，宽则榷法自废，急则民遭诬罔，横被徒配。二也。官中所买，只用早茶，则牙茶、晚茶、秋茶亦为弃物。民失厚利，与顷岁无异。三也。沿边诸州蕃部所要茶色各别，今只将名山、梁、洋三色茶与之，彼既未谙茶性，必有不售。四也。若比之今来或人之说，兼榷陕西里外诸州，据合用茶数，于益、利诸场和买，官自般卖，和买之余，成都路客人贩茶，不得过剑门，利州路客人贩茶，不得过陕西。其害有三：尽夺茶利，商买不行，百货不通，酒税课利自减。一也。运茶既多，递铺役兵及州郡雇脚劳费与顷年无异。二也。岐、雍之民，仍食贵茶。三也。由此观之，朝廷若但和买边郡合用茶数，只于边郡立榷法，其余率皆通商。此法一行，则上件三说之弊自除，至于供给蕃部，收买战马之利，则与三说无异。以此较之，利害可见。谨录奏闻，伏候敕旨。

◆户部侍郎论时事八首

【因旱乞许群臣面对言事札子】

臣伏见二年以来，民气未和，天意未顺，灾荐至，非水即旱。淮南饥谨，人至相食，河北流移，道路不绝，京东困弊，盗贼群起。二圣遇灾忧惧，顷发仓廪以救其乏绝，独此三路所散，已仅三百万斛矣，异时赈恤未见此比。然而民力已困，国用日竭，而旱势未止，夏麦失望，秋稼未立。数月之后，公私无继，群盗峰起，势有必至。臣未知朝廷何以待此。臣窃见太皇太后陛下，清身奉法，与物无私，皇帝陛下，恭默靖慎，动由礼义。皇天后土，照知此心，而和气不应，深所未喻。陛下尝究其说否。臣闻天气下降，地气上腾，阴阳和畅，雨泽乃至。君广听以纳下，臣尽言以奉上，上下交泰，元气乃和。今二圣居帏箔之中，所与朝夕谋议者，上止执政大臣，下止谏官御史，不过数十人耳。其余侍从近臣，虽六官之长，皆不得进见，而况其远者乎。臣以谓群臣识虑深浅不同，其心好恶亦异，故须兼听广览，然后能尽物情而得事实。今陛下听既不广，则所行之事，不得不偏听狭事，偏则阴阳亢隔，和气不效，必然之理也。臣观祖宗故事，百官有司皆得以职事进封，从容访问，以尽其情。今二圣临御四方，履人主之位，而谦恭退托，疏远群臣，不行人主之事，遂使百官不敢以职事求见。臣谓宜因此时明降诏书，许百官面奏公事，上以尽群情之异同，下以阅人才之贤否。人心不壅，天道必从，则久旱之灾，庶几可息。臣蒙国厚恩，此闻诏书引咎自责，避正殿，损常膳，分命臣僚，并走群望，私心躇，不敢遑宁，辄推天意人事影响之应，庶几有补万一。惟陛下恕其愚僭，略赐采择。取进止。

【乞推恩故知陈州鲜于亻先子孙状】

右臣等伏见故朝议大夫、集贤殿修撰、知陈州鲜于亻先，学有原本，博通诸经，政事精详，和而有断。熙宁之初，为利州路转运判官，时朝廷方行免役，本路人贫地狭，亻先推行以理，取于民有度，能使一路独无甚扰。近者京东经吴居厚刻剥之余，人情不安，朝廷特起亻先于疾病之中，副以安集。亻先劳徕几岁，民亦以宁。旋蒙圣恩，知其可用，擢为右谏议大夫。亻先感激知遇，前后言事，多蒙听纳。不幸疾作，不敢废弛职事，力求外补。复蒙圣恩，宠以要职，俾守近藩，仍指挥一年后取旨。亻先到任未几，遂至物故。臣等窃闵亻先平生守道，历任诸监司，有补国事，晚节被遇，擢置侍从，适以病去，无丝毫之过。而身后独不得与侍从亡殁恩例，子孙见有白身。欲乞圣恩，特赐闵察，使得依谏议大夫恩例，以慰忠贤之心。谨录奏闻，伏候敕旨。

【乞外任札子】

臣窃闻右司谏贾易言文彦博、吕陶党助臣及臣兄轼。虽陛下察知臣兄弟孤忠，无比周之实，罢易言职。而臣自循省，盖由行不素著，未能取信于人，致令烦言上渎天听，惭惧陨越，若无所容。臣轼已具札子，乞除一郡。臣亦乞与兄同就外任，庶全臣子进退廉耻之分。况臣兄弟久以空疏，并尘近侍，忝冒之罪，臣犹自知，况于他人，何由厌伏。伏乞圣慈，察臣诚恳，非由矫饰，特赐开许，以安孤危。取进止。

【论西事状〈元二年八月。〉】

右臣伏见西夏顷自秉党之祸，人心离贰，梁氏与人多二族分据东西厢，兵马势力相敌，疑阻日深，入寇之谋，自此衰息。朝廷略加招纳，随即伏从，使介相寻，臣礼甚至。只自今年春末夏初以来，始有桀心，出兵数万掩袭泾原，杀虏弓箭手数千人，复归巢穴。朝廷方事安众，难于用武，接以君臣之礼，加以册命之恩，特遣使人厚赐金币。戎狄兽心，敢为侮慢，辄以地界为词，不复入谢。至于坤成贺使，亦遂不遣。中外臣子闻者无不愤怒，思食其肉。臣忝备侍从，主忧臣辱，义不辞劳。况臣擢自小官，列于禁近，议论几事，既其本职，感激思报，宜异常人。是以冒昧献言，不避罪戾，庶几圣意由此感悟，虽被谴逐，臣不恨也。臣窃惟当今之务，以为必先知致寇之端由，审行事之得失，然后料虏情之所在，定制敌之长算。诚使四者毕陈于前，羌戎畜，势亦无能为也。董毡本与西夏世为仇雠。元昊之乱，仁宗赖其牵制。梁氏之篡，神宗藉其征讨。世效忠力，非诸番之比。乃者董毡老病，其相阿里骨擅其国事，与其妻契丹公主杀其二妻心牟氏，其大将鬼章及温溪心等，皆心怀不服。阿里骨欺罔朝廷，自称董毡嗣子。朝廷不察情伪，不原逆顺，即以节钺付之。谋之不臧，患自此起。阿里骨既知失众，虐用威刑，众心日离。而鬼章自谓与阿里骨比肩一体，顾居其下，心常不悦。夏人乘此间隙，折节下之，先与阿里骨解仇结欢，令转说鬼章举兵入寇，复诱胁人多保忠，令于泾原窃发。党与既立，羽翼既成，是以敢肆狂言，以动朝听。向若阿里骨以董毡之死，来告立嗣，朝廷因其所请，遍问鬼章、温溪心等，以谁实当立。若众以阿里骨为可立，则既立之后，众必无词。若以为不可，则分董毡之旧秩，以三使额授此三人。阿里骨无侥幸之命，鬼章无怨望之意，则夏人无与为援，安能动摇。加以数年以来，朝廷本厌兵事。羌中测知此意，亦以自安。顷者，忽命熙河点集人马，大城西关，仍云来年当筑龛谷，声实既暴，虏心不宁。举兵自强，衅亦由此。此所谓致寇之端由也。先帝昔因梁氏篡逆之祸，举兵诛讨，侵攘地界，为怨至深。羌虏之性，重于复仇，计其思报之心，未尝一日忘也。徒以丧乱相继，兵力凋残，陛下临御之初，意切怀纳，是以连年入贡，以休息其民，虽有恭顺之言，盖亦非其本意矣。假令犯顺，固犹有词。今朝廷因其承袭之后，赐之册命，捐金钱二十余万缗以为之礼。彼既与我有君臣之分，然后可责以忠顺之节。朝廷此举，于义甚长，而羌虏无谋，遂肆桀傲。内则其国中士民自知其不直，必不为用。外则中国兵将皆有斗志，易以立功，曲直之几，于此始定。虽弃捐金币，以封殖寇仇，小人谓之失策，而分别曲直，以激励将士，智者谓之得计。此所谓行事之得失也。元昊本怀大志，长于用兵，亮祚天付凶狂，轻用其众。顷为边患，皆历岁年，然而国小力微，终以困毙。今梁氏专国，素与人多不协，内自多难，而欲外侮中原，料其奸谋，盖非元昊、亮祚之比矣。意谓二圣在位，恭默守成，仁泽之深，远近所悉，既无用武之意，可肆无厌之求。兰、会诸城，、延五寨，好请不获，势协必从，以为狂言一闻，求无不得。今朝廷既已渐为边备，益兵练将，则羌虏之心已乖本计，不过秋冬寒凉之后小小跳梁，以尝试朝廷而已。若朝廷执意不摇，守边无失，则款塞请盟，本无愧耻。若朝廷用心不一，惟务求和，则求请百端，渐不可忍。此所谓虏情之所在也。凡欲应敌，必先正名，夏人初起邪谋，必有二说：其一以为慢词既达，则地界可得，无穷之请，因以滋彰。其二以为虽不得地，实亦无损，猖狂力屈，稍复求和，中国厌兵，势无不许。方其不逊，则张皇事势，夸示诸戎。及其柔伏，则略为恭顺，使中国黾勉而听。今朝廷遣兵积粟，地界之请固已不从，然而号令未明，逆顺未著。臣恐夏人未知朝廷不惮用兵之意，无以折其奸心。又恐将来奸穷力屈，略修臣礼，便与讲和，要约不坚，必难持久。昔赵欲与秦为购，其谋臣虞卿以为从秦为购，不若从齐为购。于是东结齐人，而秦人自至。区区之赵，尚知出此，而况堂堂中国，畏避畜缩，偷于无事，不一分别曲直，而反听命于羌人哉！臣愿陛下明降诏书，榜沿边诸郡，其大意略曰：“夏国顷自亮祚丧亡，先帝举兵吊伐。既绝岁赐，复禁和市。羌中穷困，一绢之值，至十余千。又命沿边诸将吏，迭行攻讨。横山一带，皆弃不敢耕。穷守沙漠，衣食并竭，老少穷饿，不能自存。朕统御四海，均覆无外，闵此一方，穷而无告，遂敕诸道帅臣，禁止侵掠。自是近塞之田，始复耕垦。既通和市，复许入贡。使者一至，赐予不赀，贩易而归，获利无算。传闻羌中得此厚利，父子兄弟始有生理。朕犹念孤童幼弱，部族携贰，若非本朝赐之策命，假以宠灵，则何以威伏酋豪，保有疆士。是时朝士大夫咸谓夷狄反复，心未可知，使者将行，言犹未已。朕有存亡继绝之志，欲修祖宗爵命诸侯之典，以为宁人负我，断而不疑，故遣使出疆，授以礼命。金钱币帛，相属于道。边人父老，观者太息，以为仁义之厚，古所未有。而狼子野心，饱而背德，不遣谢使，不贺坤成。朕以君道拊之，而不以臣礼报朕。天地所疾，将相咸怒。朕惟狂谋逆节，止其一二奸臣。国人何辜，当被杀戮。是以弭兵安众，未议攻讨。然而逆顺之理，不可不明。其令沿边诸将，饬励兵马，广为储峙。敢有犯塞，即杀无赦。彼既背逆天理，不有人祸，必有鬼诛。姑修吾疆，以待其变。”臣料此命一出，羌人愧畏，虽未即款伏，而奸计沮屈，无以号令其下。诸路兵民，知彼曲我直，人思致死，勇气一发，边声自倍，此必然之势也。今朝廷日夕备边，常若寇至，而但曲加隐忍，不降此命，使虏众一旦犯境，终亦不免交锋。若听臣此言，要之亦不出兵，坐而待敌，初无有异，而使士气感忿以思战。虏情知难而自屈，求和之请，其至必速。此所谓制敌之长算也。臣窃闻朝廷近已添屯兵将，增广边储，议绝和市，使熙河帅臣招来阿里骨、鬼章、温溪心、人多保忠等。此兵法所谓上兵伐谋，不战而屈人者。陛下若能饶之以金钱，而宽其绳墨，使将帅得尽其心，间谋得尽其力，则事无不成，而虏渐可制矣。然有一事，似非臣所得言者，但以蒙国厚恩，不敢不尽。昔熙宁、元丰之间，所行政令，虽未必便民，然先帝操之以法，济之以威，是以令无不从，而事无不举。顷者，朝廷削去苛法，施行仁政，可谓善矣。然而刑政不明，多行姑息，中外观望，靡然有纵弛怠惰这风。平居无事，姑以偷安可耳。今虏方不顺，胜负之变，盖未可知。缓急之际，威令无素，何以使众。臣谓宜因事正法，以明示天下。臣前所言去岁大臣承用阿里骨欺罔之奏，授以节制，致令鬼章怀愤入寇，夏人乘衅违命，此则当时宰相、枢密使副苟简无谋之罪也。近者泾原贼骑至者数万，杀略数千，斥候不明，备御不及。熙河贼退，经今累月，而杀伤焚荡之奏，至今未上，此则将帅弛漫不畏朝廷之罪也。陛下恬不为怪，略无责问。政之不修，孰大于此。中外相视，以为疑怪。朝廷方将使人蹈白刃，赴汤火，臣有以知其不能矣。昔公孙弘为相，诸侯有逆谋，请归侯印以塞责。诸葛亮为相，任马谡不当，请自贬三等，以右将军领事。盖大臣体国，不惜身自降黜，为众行法。今陛下何不取去岁册命阿里骨与议大臣，不论去位在位皆夺一官。至于两路将帅，虽寄任不改，而法不可废，皆使随罪行罚。以此号令四方，庶几知所畏惮。政修于朝廷之上，而敌人恐惧于千里之外，势之所至，不足怪也。今陛下未能正群臣，而望西羌之畏威，不可得矣。臣闻范仲淹守庆州，因葛怀敏之败，请以任将非人，因两府逊谢，损其勋爵，而复其位，以激励诸将，感慰边兵。时虽不用，而范仲淹之言，至今惜之。臣虽不敏，究观往事，以为可施于今，不敢默已。屑狂僭，钺斧之诛，无所逃避，惟陛下裁察。取进

贴黄：或言阿里骨之请命，与乾顺之嗣立，事体无异。今臣言册命乾顺为得策，而封拜阿里骨为失计，似言之未当者。臣以谓不然，阿里骨之请命，可否在我，而乾顺之嗣立，朝廷且不得而知，况能制其可否乎。故臣以乾顺之命为是，而以阿里骨之命为非，不为妄论也。

【乞验实贾易谢上表所言札子】

臣伏见知怀州贾易到任谢表二道，皆自谓以忠直获罪，而指言群臣谗邪罔极，明党滔天，上下不交，忠良丧沮，至引《周易》“履霜坚冰”、“不早辨”之言以为戒。欲使朝廷原心定罪，便行诛戮，其间有云“苏辙持密命以告人，志在朋邪而害正”。臣非谏台，凡易所言不敢条析论奏。惟有言臣一节，理当辨明。易虽顷为谏官，今出守郡，于条不当复以风闻言事。其言臣以密命告人，伏乞朝廷取问实状。如言有实，臣甘俟朝典。取进止。

【论阴雪札子〈元三年春〉】

臣伏见自去冬至今，阴雪继作，罢民冻馁，因毙道路。圣心忧劳，何所不至。盖尝命有司，发内库之钱，出司农之粟，竭太府之炭，以济其急矣。犹以为未也，则释犴狱，罢夫役，凡可以惠民之事，无不为矣。而天意不顺，雨雪如故。臣窃惑之。臣尝观先儒论五行之说，以为听之不聪，是谓不谋，厥咎急，厥罚常寒。故周之末世，舒缓微弱，政在臣下，则天应之以燠暖；秦之末世，峻刑暴敛，海内重足而立，则天应之以寒栗。是以周亡无寒岁，秦灭无燠年。信如此言，则朝廷之政令岂失于急欤。窃惟二圣临御以来，革敝去烦，施惠责己，凡所措置，虽未尽得，而民获其所欲者多矣。苟以为急，虽三尺童子不信也。然则阴雪之应，其咎安在。臣闻商高宗雉ず于鼎，其臣祖己告之曰：“惟先格王，正厥事。”夫所谓正厥事者，无常事也，惟因其非而正之耳。故臣窃推之古事，以为天大雷电以风，而成王应之以逆周公。卫国大旱，而文公应之以伐邢。夫亲任三公，非所以止风，而兴师伐人，非所以致雨。彼既为之不疑，而天亦报之如响者，诚得其时，当其事耳。臣窃惟近者天地之变，常半岁苦旱，半岁苦阴，阴阳之气，一有过差，浸淫烂熳而不能反。今雨雪既甚，久而不止，则春夏之际，又将复旱。此其类似有以致之者。古之为政，德刑并用，宽猛相济，使天下怀其惠，而畏其岁，民气充寒，而天地从之，故阳不过，而阴不忒。自顷以来，朝廷之政，专以容悦为先务，上下观望，化而为一。监司之臣以不报有罪为贤，郡县之官以宽弛租赋、纵释酒税为优，至于省台寺监，亦未闻有正身治事，以办集闻者也。何者，朝廷方兼容是非，以不事事为安静，以不别白黑为宽大，是以至此极也。臣窃惟朝廷之意，其始盖欲以宽治民耳，而不知奸臣猾吏，乘其间以侵虐细民，其弊不可胜数。名虽近宽，而其实则虐也。陛下诚欲消复此变，宜训敕大臣，使之守法度，立纲纪，信赏必罚，使群下凛然知有所畏。苟朝廷无偏甚不举之政，则阴阳过差、浸淫烂熳、往而不反之气，宜可得而止也。不然，虽空府库、竭仓廪以赈贫穷，破囹圄、焚鞭扑以纵罪戾，臣恐天地之意，未易回也。臣待罪地官，以簿书米盐为职，出位而言，罪在不赦。陛下顷自疏外擢臣而用之，二年之间，致位于此，岂欲责臣龊龊以吏事自效而已哉。是以冒万死献言，惟陛下裁择。取进止。

【转对状】

准御史台牒。五月一日文德殿视朝，臣次当转封。臣待罪地官，以财赋为职，朝夕从事，于今半年。耳目所接，或干利病，敢缘虞人守官之义，庶几百工执艺以谏，谨条具本职三事，昧死上献：一、臣伏见本部一月出入见钱之数，率皆五十余万贯，罄竭所得，仅给经费而已，稍加他用，辄干求朝廷，方能办事。有司惴惴，常有阙事之惧。臣闻古之为国，皆食租衣税而足。降及近世，始有盐铁酒税之利。凡郊庙、朝廷、禄士、养兵、捍边、睦邻，百色取俱于此。盖天之所生，地之所产，足以养人。自三代、汉、唐至于祖宗之盛，未有舍此而外求者也。今四海万里，耕稼相属，而以不足为忧，臣实怪之。孟子有言：“无政事则财用不足。”臣愚无知，意者朝廷之政，岂有所未立故耶。臣观诸道监司，自近岁以来，观望上下，无复厉精之实，妄意朝廷以不亲细务为高，以不察奸吏为贤。于是巡历所至，或不入场务，不按有罪，郡县靡然承风。懦者颓弛，权归于吏，贪者纵恣，毒加于民，四方嗷嗷，几于无告。其他害理而伤化者，非臣之职，臣不敢议也。若夫雨税、征商、榷酤无故亏欠者，比比皆是，此臣之职也。欲乞陛下特降指挥，令本部左曹，具诸路去岁三事增亏之数，其非因水旱灾伤，特以宽弛不职而致亏欠者，择其最甚，黜免转运使副判官。罚一以劝百，上意所向，下之所趋也。如此施行，庶几财赋渐可治矣。一、臣闻汉以九卿治事，唐以六曹为政。汉非无尚书，而唐非无卿、寺也，盖事不在耳。先帝法唐之故，专任六曹，故虽兼置寺、监，而职业无几。量事设官，其间盖有仅存者矣。顷元之初，患尚书省官多事少，始议并省郎曹，所损才一二耳。而寺、监之官，如鸿胪、将作，旧不设卿、丞者，纷纷列置，更多于旧。中外之议，以此疑惑，以为朝廷为人设官，非为官择人，此言一出，为损非细，其于治体，非臣所当议也。而至于京师廪给之厚，出于本部，故臣愿明诏有司，减去寺、监不急之官，以宽不赀之费而已。一、臣闻财赋之源，出于四方，而委于中都。故善为国者，藏之于民，其次藏之州郡。州郡有余，则转运司常足，转运司既足，则户部不困。唐制：天下赋税，其一上供，其一送使，其一留州。比之于今，上供之数，可谓少矣。然每有缓急，王命一出，舟车相衔，大事以济。祖宗以来，法制虽异，而诸道蓄藏之计，犹极丰厚。是以敛散及时，纵舍由己，利柄所在，所为必成。自熙宁以来，言利之臣不知本末之术，欲求富国，而先困转运司，转运司既困，则上供不继，上供不继，而户部亦惫矣。两司皆困，故内帑别藏，虽积如丘山，而委为朽坏，无益于算。故臣愿陛下近岁朝廷无名封桩之物，归之转运司。盖禁军阙额与差出衣粮，清、汴水脚与外江纲船之类，一经擘划，例皆封桩。夫阙额禁军寻常以例物招置，而出军之费罢此给彼，初无封桩之理，至于清、汴水脚，虽损于旧，而洛口费用，实倍于前。外江纲船，虽不打造，而雇船运粮，其费特甚，重复刻剥，何以能堪。故臣谓诸如此比，当一切罢去。况祖宗故事，未尝有此，但有司固执近事，不肯除去。惟陛下断而与之，则转运司利柄稍复，而上供有期，户部亦有赖矣。右件如前，谨录奏闻，伏候敕旨。

【请户部复三司诸案札子】

臣以愚拙待罪户部右曹，俯仰几岁，讫无云补。窃尝以祖宗故事考之今日本部所行，体制既殊，利害相远，恐合随事措置，以塞弊原，谨昧死具三弊以闻。其一曰：分河渠案以为都水监；其二曰：分胄案以为军器监；其三曰：分修造案以为将作监。前件三监皆隶工部，则本部所专，其余无几，出纳损益，制在他司。顷者司马光秉政，知其为害，尝使本部收揽诸司利权。然当时所收，不得其要，至今三案之事，犹为诸司所擅，深可惜也。祖宗参酌古今之宜，建立三司，所领天下事几至大半，权任之重，非他司比。推原其意，非以私三司也。事权分，则财利散，虽欲求当，其道无由。盖国之有财，犹人之有饮食。饮食之道，当使口司出纳而腹制多寡，然后分布气血，以养百骸，耳目赖之以为明，手足赖之以为力。若不专任口腹，而使手足耳目得分治之，则虽欲求一饱，不可得矣，而况于安且寿乎。今户部之在朝廷，犹口腹也。而使他司分治其事，何以异此。自数十年以来，群臣不明祖宗之意，每因一事不举，辄以三司旧职分建他司。利权一分，用财无艺。他司以办事为效，则不恤财之有无。户部以给财为功，则不论事之当否。彼此各营一职，其势不复相知，虽使户部得才智之臣，终亦无益于算矣。能否同病，府库卒空，今不旧救，彼患必甚。昔嘉中，京师频岁大水，大臣始取河渠案置都水监。置监以来，比之旧案，所补何事。而大不便者，河北有外监侵夺转运司职事。转运司之领河事也，凡郡之诸埽，埽之吏兵储蓄，无事则分，有事则合。水之所向，诸埽趋之。吏兵得以并功，储蓄得以并用。故事作之日，无暴敛伤财之患。事定之后，徐补其阙，两无所妨。自有监丞，据法责成，缓急之际，诸埽所有，不相为用，而转运司始不胜其弊矣。近岁尝诏罢外监丞，识者韪之，既而复故，物论所惜。此工部都水监，为户部之害一也。先帝一新官制，并建六曹，随曹付事，故三司事多隶工曹，名虽近正，而实非利。昔胄案所掌，今内为军器监而止隶工部；外为都作院而止隶提刑司。欲有兴作，户部不得与议。访闻河北道顷岁为羊浑脱，动以千计。浑脱之用，必军行乏水过渡无船，然后须之，而其为物，稍经岁月，必须蠹败。朝廷无出兵之计，而有司营职不顾利害，至使公私应副亏财害物。若使专在转运司，必不至此。此工部都作院，为户部之害二也。昔修造案掌百工之事，事有缓急，物有利害，皆得专之。今工部以办职为事，则缓急利害，谁当议之。朝廷近以箔场竹箔积久损烂，创令出卖，上下皆以为当。指挥未几，复以诸处修造，岁有料例，遂令般运堆积，以分出卖之计。臣不知将作见工几何，一岁所用几何。取此积彼，未用之间，有无损败，而遂为此计，本部虽知不便，而以工部之事，不敢复言。此工部将作监为户部之害三也。凡事之类此者多矣，臣不能遍举也。故愿明诏有司，罢外水监丞，而举河北河事及诸路都作院，皆归之转运司。至于都水、军器、将作三监，皆兼隶户部，使定其事之可否，裁其费之多少。而工部任其功之良苦，程其作之迟速。苟可否多少在户部，则凡伤财害民，户部无所逃其责矣。苟良苦迟速在工部，则凡败事乏用，工部无所辞其谴矣。利出于一，而后天下贫富可责之户部，而工部工拙可得而考矣。事在本职，在臣不得不言。如果可采，伏乞付外施行。取进止。

贴黄：三司设案旧职，今分隶膳部光禄寺，虽所掌饮食帐设利害非大，如臣所言可采，亦当如上三案分隶户部。

●栾城集卷四十二

◆户部侍郎论时事六首

【论开孙村河札子】

臣为户部右曹，兼领金、仓二部，任居天下财赋之半，适当中外匮竭不继之时，日夜忧惶，常虑败事。窃见左藏见缗一月出纳之数，大抵皆五十余万，略无赢余，其他金帛诸物，虽小有羡数，亦不足赖。臣之愚怯，常恐天灾流行，水旱作，西羌旅距，边鄙绎骚，河议失当，赋役横起。三事有一，大计不支。虽使桑羊、刘晏复生，计无从出矣，而况于臣之驽下乎。今者幸赖二圣慈仁恭俭，天地垂贶，诸道秋稼稍复成熟，虽京西、陕西灾旱相接，而一方之患，未为深忧。羌人困穷，旋闻款塞。惟有黄河西流议复故道，事之经岁，役兵二万人，蓄聚梢桩等物三千余万。方河朔灾伤困敝之余，而兴必不可成之功，吏民窃叹，劳苦已甚，而莫大之役尚在来岁。天启圣意，灼知民心，特召河北转运司官吏访以得失。近闻回河大议已寝不行，臣平日过忧顿然释去。然尚闻议者固执开河分水之策。虽权罢大役，而兵工小役竟未肯休。如此，则河北来年之忧，亦与今年何异。今者小吴决口，入地已深，而孙村所开，丈尺有限，不独不能回河，亦必不能分水。况黄河之性，急则通流，缓则淤淀，既无东西皆急之势，安有两河并行之理哉。纵使两河并行，不免各立堤坊，其为费耗，又倍今日矣。臣闻自古圣人不能无过，过而能改，善莫大焉，故“君子之过，如日月之食。过也，人皆见之；更也，人皆仰之”。朝廷举动，义当如此。今议河失当，知其害人，中道而复，本何所愧。虽使天下知之，亦足以明二圣忧民之深，为之改过不吝。今乃顾惜前议，未肯旷然理张，果于遂非，难于迁善，臣实为朝廷惜之。然臣闻议者初建开河分水之策，其说有三：其一曰，御河堙灭，失馈运之利。其二曰，恩、冀以北，涨水为害，公私损耗。其三曰，河徙无常，万一自虏界入海，边防失备。凡其所以劳惑圣聪，沮难公议，皆以三说藉口。夫河决西流，势如建瓴，引之复东，势如登屋。虽使三说可信，亦莫如之何矣。况此三说，皆未必然。臣请得具言之。昔大河在东，御河自怀、卫经北京，渐历边郡，馈运既便，商贾通行。今河既西流，御河堙城，失此大利，谁则不知。天实使然，人力何及。若议者能复澶渊故道，则御河有可复之理。今河自小吴北行，占压御河故地，虽使如议者之意，自北京以南折而东行，则御河堙灭已一二百里，亦无由复见矣。此御河之说不足听，一也。河之所行，利害相半，夏潦涨溢，浸败秋田，滨河数十里为之破税，此其害也。涨水既去，淤厚累尺，粟麦之利，比之他田其收十倍，寄居丘冢，以避淫潦，民习其事，不甚告劳，此其利也。今河水在西，势亦如此，远为堤坊，不与之争，正得汉贾逊治河之意。此之故道，岁省兵夫梢芟，其数甚广。而故道已退之地，桑麻千里，赋税完复，为利不赀，安用逆天地之性，移西流之忧，为东流之患哉。此恩、冀以北涨水为害之说不足听，二也。河昔在东，自河以西郡县，与虏接境，无山河之限，边臣建为塘水，以捍胡马之冲。今河既西行，则西山一带，胡马可行之地已无几矣，其为边防之利，不言可知。然议者尚恐河复北徙，则海口出虏界中，造舟为梁，便于南牧。臣闻虏中诸河，自北南注，以入于海。盖地形北高，河无北徙之道，而海口深俟，势无徙移。臣虽非目见，而习北方之事者为臣言之，大略如此，可以遣使按视图画而知。此河入虏界，边防失备之说不足听，三也。臣愿以此三说质之议者，则开河分水之说，诚不足复为矣。又臣访闻今岁四五月间，河上役兵劳苦无告，尝有数百人持板筑之械，访求都水使者，意极不善。赖防逻之卒拥拒而散。盛夏苦役，病死者相继。使者恐朝廷知之，皆于垂死放归本郡，毙于道路者不知其数。若今冬放冻，来岁春暖，复调就役，则意外之患，复当如前。臣不知朝廷何苦而不罢此役哉。今建议之臣，耻于不效而坚持之于上，屑急于利禄，不顾可否，随而和之于下，上下胶固，以罔朝廷。其间正言不避权要才一二人耳，然事非本职，亦不敢尽言。臣以户部休戚计在此河，若复缄默，谁当言者。惟断自圣心，尽罢其议，则天下不胜幸甚。

贴黄：臣访闻河北转运司，今年应副开河费用钱七万三千余贯。粮十七万余石，梢草一百五十二万余束。方灾伤之后，极力划刷，先了河事，后及经费，极为不易。若使今年不兴河役，则上件钱粮梢草，别将应副它事，已自有余，深为可惜。虽已往之事不可复追，而来年不可复使河北重遭此费。

【再论回河札子】

臣顷闻朝廷议罢回河，来年当用役兵开河分水。臣以为天下财赋匮竭，河朔灾伤之后，民力未复，未堪此役，辄奏言不便。既而采察众议，闻河北转运使谢卿材到阙，倡言于朝曰：“黄河自小吴决口，乘高注下，水势奔快，上流堤坊，无复决怒之患，而下流湍驶，行于地中，日益深浚。朝廷若以河事付臣，臣请不役一夫，不费一金，十年之间，保无河患。”大臣以其异己，罢归本任，而使王孝先、俞瑾、张景先三人重画回河之计。三人利在回河，虽言其便，而亦知其难成，故于议状之末，复言“若将来河势变移，乞免修河官吏责罚”。都不汹汹，传笑以为口实。盖回河之非，断可知矣。然近日复闻内批降付三省，如云“若河流不复故道，终为河朔之患”。外廷疏远，不知此说信否。然众心忧惧，深恐群臣由此观望，不敢正言得失。臣职在财赋，忧责至深，不敢畏避诛戮，愿毕陈其说。方今回河之策，中外讲之熟矣。虽大臣固执，亦心知其非，无以藉口矣。独有边防一说，事系安危，可以竦动上下，伸其曲说。陛下深居九重，群言不得尽达，是以迟迟不决耳。昔真宗皇帝亲征澶渊，拒破契丹，因其败亡，与结欢好。自是以来，河朔不见兵革几百年矣。陛下试思之，此岂独黄河之功哉。昔石晋之败，黄河非不在东，而祥符以来，非独河南无虏忧，河北亦自无兵患。由此观之，交接夷狄，顾德政何如耳。未闻逆天地之性，引趋下河升积高之地，兴莫大之役，冀不可成之功，以为设险之计者也。昔李垂、孙民先等号知河事，尝建言乞导河西行，复禹旧迹，以为河水自西山北流，东赴海口，河北诸州，尽在河南，平日契丹之忧，送可无虑。今者天祚中国，不因人力，河自西行，正合昔人之策。自今以往，北岸决溢，渐及虏境，虽使异日河复北徙，则虏地日蹙，其为忧患正在契丹耳。而大臣过计，以为中国之惧，遂欲罄竭民力，导河东流，其为契丹谋则多，为朝廷虑则疏矣。议者或谓河入虏境，彼或造舟为梁，长驱南牧，非国之利。臣闻契丹长技在鞍马，舟楫之利固非所能。且跨河系桥，当先两岸进筑马头及伐木为船，其功不细，契丹物力寡弱，势必不能。就使能之，今两界修筑城栅比旧小增，辄移文诘问，必毁而后已，岂有坐视大役而不能出力止之乎。假设虏中遂成此桥，黄河上流尽在吾地。若沿河州郡多作战舰，养兵聚粮，顺流而下，则长艘臣缆可以一炬而尽。形格势禁，彼将自止矣。臣窃怪元老大臣久更事任，而力陈此说，意其谋已出口，重于改过，而假此不测之忧，以取必于朝廷耳。不然，岂肯于天下困弊、河朔灾伤之后，役数十万夫，费数千万物料，而为此万无一成之功哉。夫大役既兴，势不中止，预约功料有少无多。官不独办，必行科配，官出其一，民出数倍。公私费耗，必有不可胜言者矣。苟民力穷竭，事变之出不可复知，饥饿相逼，必为盗贼。昔秦筑长城以备胡，城既成而民叛。今欲回大河以设险，臣恐河不可回，而民劳变生，其计又出秦下。异日难欲悔之，不可得也。陛下数年以来，休养民物，如恐伤之。今河已安流，契丹无变，而强生疮以扰之，非计之得也。故臣愿陛下断之于心，罢此大役，唯留神察之，自河决小吴，于今九年，不为不久矣，然虏情恭顺，与事祖宗无异。陛下诚重违大臣，姑复以三年观之，事久情见，大臣之言与天下公议，可以坐而察也。臣不胜区区忧国之诚，干犯斧钺，死无所避。取进止。

贴黄：朝廷虽已遣范百禄、赵君锡出按回河利害，然大臣方持甚议，事势甚重，中外谁不观望风旨。百禄等虽近侍要官，臣不敢保其不为身谋，能以实告也。故不避再渎，复为此奏。非陛下断之于心，天下之忧未知所底也。

【三论回河札子】

臣近者闻有内批降付三省，言黄河若不复故道，终为河北之患。初闻此旨，中外无不惊愕，以为黄河西行已成河道。大臣横议，欲壅令复东，异同之论方相持未决，而此旨复降，臣下观望，谁敢正言。方众心忧疑之际，旋闻复有圣旨收入前降批语。群臣释然，咸知陛下虚己无心欲来公议，深得古先圣王改过不吝之美，正人端士，始有乐告善道之意。然臣窃闻近又降敕，以北京封桩、京东新法盐钱三十五万贯指挥河北收买开河梢草，继又商量调发来岁开河役兵。二事既出，中外复疑。何者，朝廷所遣范百禄等按行河事利害，若开河之议可行无疑，则安用遣使。若犹遣使，则开河之议尚在可疑。今使未出门，而一面收买梢草，调发役兵，则是明示必开之形，欲令使者默喻欲开之旨。臣虽愚暗，窃恐非陛下虚己无心欲来公议之意出。伏乞速降指挥，收回买梢、发兵二事，使范百禄等明知圣意无所偏系，得以尽心体量，不至阿附大臣，以误国计。今中外财赋匮竭，见钱最为难得。新法盐钱，虽不属户部，要是百姓膏血，不可轻用。况河北灾伤之余，明年大役决不可兴。虽如今岁，止用役兵，如臣前奏所言，役苦财伤，为害已甚。将来若范百禄等以开河为便，犹当计校利害，宽展岁月，调兵买梢，皆非今岁所急。若范百禄等以开河为不便，则聚兵积梢，梢草轻脆，稍经岁月，化为粪壤，皆非计也。况所用梢草，动计千万，一时收买，价必踊贵。若止令和买，则所费不訾，必非止三十五万贯可了。若令配买，则河北灾伤之余，民间大有陪备，或生意外之患，不可不虑也。臣受圣恩至深至厚，位下力微，窃不自量，再三干与国论，罪当万死，不敢逃避。取进止。

【乞裁损浮费札子】

臣等窃见本部近编成《元会计录》，大抵一岁天下所收钱谷、金银、币帛等物，未足以支一岁之出。今左藏库见钱费用已尽，去年借朝廷封桩米盐钱一百万贯，以助月给。举此一事，则其余可以类推矣。臣等闻古者制国之用，必量入为出，使三年耕，必有一年之食，故三十年之间，而九年之畜可得而备也。今者文武百官、宗室之蕃，一倍皇，四倍景德，班行、选人、胥吏之众，率皆广增，而两税、征商、榷酒、山泽之利，比旧无以大相过也。昔祖宗之世，所入既广，所出既微，则用度饶衍，理当然尔。今时异事变，而奉行旧例有加无损。今日天下已困弊矣，若更数年，加之以饥馑，因之以师旅，其为忧患必有不可胜言者。臣等备位地官，与闻朝廷大计，而喑默不言，异日虽被诛戮，何补于事。故臣等愿及今日明敕本部，取见今朝廷政事应干费用钱物者，随事看详，量加裁损，使我不至于伤财，少不至于害事。二圣以身率之，大臣以身行之，使天下晓然，皆知事之当然，而非朝廷有所靳惜，则谁不信伏。昔治平、熙宁之间，因时立政，凡改官者，自三岁而为四岁。任子者，自一岁一人，而为三岁一人；自三岁一人，而为六岁一人。宗室自袒免以上，渐杀恩礼。天下晏然，莫以为言，此则今日之成法也。臣等伏乞检会宝元、庆历、嘉故事，于本部置司，选择近臣共议其事。严立近限，责以实效。法度一成，数岁之后，费用有节，府库渐充，传之无穷，久而不弊，则其于圣德，实非小补也。臣等愚拙，不能修明职业以广财赋，冒昧献言，罪当万死。取进止。

贴黄：勘会顷降朝旨，令本部裁减浮费，前后所减三十余事，率皆浮费之小者，然所减已约及二十余万贯，不为无补。今若事无大小，并量行参酌裁损，则其为利必大。伏乞圣慈，早赐施行。

【论侯少欠酒课以抵当子利充填札子】

臣窃见今月二十二日敕：“滑州韦城县百姓侯少欠酒务课利等钱，特许将子利并充欠数，已拘收抵当，契书依旧在官，仍许纳钱收赎。所欠课利等钱，与均作七年送纳，仍免差人监催。余人不得援例。”臣窃以民间欠负，合催合放，皆有条法，上下共守。凡有宽贷，皆先经户部勘当，于法无碍，然后施行。未有如侯之比，直自朝廷批下圣旨，更不问条法可否，一面行下，仍令众人不得援例者。本部官吏皆窃疑怪，不敢奉行，深恐此令一行，应干欠负之家，皆怀不平之意，已具状申尚书省，乞朝廷裁酌施行去讫。臣今窃闻侯系皇太妃亲戚。二圣笃于恩爱，特为降此指挥。疏贱之臣，不当更有论奏。然臣职在右曹，专掌坊场法度。祖宗条约，当与天下共之，不宜以宫禁之私，辄有挠败。臣恐此门一启，宫中递相扳援，其渐可畏。臣若失职不举，其罪大矣。窃惟皇太妃供养二宫，动循礼法，外廷虽疏，未闻有过差之事。今侯所欠，不过万数千缗耳。若以私亲之故，出捐金帛以济其急，下足以存骨肉之恩，上足以全祖宗之法。天下传诵，无复间言，公法既完，国势增重，其于太妃盛德，亦非小补也。臣不胜区区守法爱君之心，欲乞追还前命，使天下明知朝廷不私爱害公义。干冒钺，俯伏侍罪。取进止。

贴黄：契勘人户承买场务，如有拖欠官钱，已拘收抵当在官，其所收子利自合纳官，兼拘收抵当，亦合依条出卖。今所降圣旨，有此违碍。

【再论裁损浮费札子】

臣等近奉敕裁减冗费，上自宗室贵近，下至官曹胥吏，旁及宫室械器，凡无益过多之用皆得量事裁减。唯独宫掖浮费，名件不少，有司不得尽见，未敢辄议。窃见近降诏书，以方将裁损入流以清取士之路，遂命今后每遇圣节大礼生辰，太皇太后、皇太后、皇太妃所得恩泽，并四分减一，欲以身先天下。诏书既出，中外臣庶皆知圣明以私徇公，至有感激流涕者。臣等仰测圣意，克己为人，无所不可，其欲裁捐宫掖浮费与裁损私门恩泽何异。然而至今未见施行者，盖有司失于建明，则臣等之罪也。谨按宝元二年，尝命近臣详定裁损冗费，时谏官韩琦建言，请令三司取入内内侍省并御药院、内东门司先朝及今来赐予支费之目，比附酌中减省。其无名者，一切罢去。时有诏，禁中支费，只令入内内侍省、御药院、内东门司相度减省，报详定所。其臣僚支赐，即许会问入内内侍省等处施行。及庆历元年，又诏入内内侍省等处取先帝时帐籍，比较近年内中用度之数以闻。是时所损浮费，数目极多，为益不细。臣等欲乞陛下，推广前日减省恩泽已行之心，仰法宝元、庆历祖宗已试之效，使天下明知陛下节用裕民，自宫禁始。则凡有裁损，谁不心服。臣等不胜区区，干犯钺。取进止。

◆翰林学士论时事八首

【论黄河必非东决札子〈元四年八月初十日上。〉】

臣去岁领户部右曹，以财赋不足而开河之议不决，河北费用不赀，曾三上章论河流西行已成河道，而孙村以东故道高仰，势决难行。是时大臣之议，多谓故道可开，西注可塞。朝廷因遣范百禄、赵君锡亲行相度。以人情论之，符合大臣，则易为言，违背大臣，则难为说。而百禄等既还，皆谓故道不可开，而西流不可塞。何者，地形高下，可指而知，水性避高趋下，可以一言而决。故百禄等不敢蒙昧朝廷，希合权要，效其成说，而致之陛下。陛下亦知其言明白，信而行之。中外公议，皆以为当。今自夏秋之交，暑雨频并。河流暴涨出岸，由孙村东行。以理言之，盖河上每岁常事耳。而都水监勾当公事李伟与河埽使臣因此张皇申报，以分水为名，欲因发回河之议。都水监从而知之，亦以侥幸欲成回河之役。臣窃以为此辈类多小人，不知远虑，可若安流，则无以兴起功役，功役不起，则此辈差遣请受不可侥求。惟有河事一兴，则求无不可，而况大臣以其符合己说，乐闻其事乎？臣窃闻见今河道西行孙村侧左，大约入地二丈以来，而见今申报涨水出岸，由新开口地东入孙村，不过六七尺。欲因六七尺涨水，而夺入地二丈河身，虽三尺童子知其难矣。然朝廷遂为之遣都水使者，兴兵功，开河道，进锯牙，欲约之使东。今方河水盛涨，其西行河道若不断流，则遏之东行，实同儿戏。昔鲧堙洪水，汩陈五行，逆天地高下之性，九载而功不成，鲧以殛死。今一河虽小，而河朔百万生灵安危所系，奈何不计利害而轻动之哉。臣愿陛下急命有司，且徐观水势所向，依累年涨水旧例，因其东溢，引入故道，以舒北京朝夕之忧。其故道堤坊坏缺之处，略加修完，免其决溢而已。至于开河、进约等事，一切不得兴功，仍不许奏辟官吏，调发夫役。候河势稍定，然后议之。不过一月之后，涨水既落，则西流之势决无移理，而群小妄说，不攻自破矣。若不待水势稍定，仓猝之间即行应副，大役一起，小人既得差遣请受，因缘生事，势难禁止，则河北之患，有不可知者矣。臣兄轼前在经筵，因论黄河等事，为众人所疾，迹不自安，遂求引避。臣今出位而言，正与兄轼无异。然不忍朝廷莫大之害，而举朝臣僚惩创前事，无有一人为陛下言者，是以不能自己，狂愚率易，伏俟诛谴。取进止。

贴黄：访闻孙村出岸涨水，今已断流。河上官吏未肯奏知朝廷。臣乞特降圣旨，差不干碍官司体量闻奏。

【乞罢修河司札子〈元五年二月十三日上。〉】

臣于去年，尝再具答子，论黄河涨水于孙村出岸东流本非东决，而吴安持、李伟等附会大臣，欺罔朝听，欲因此塞断北流，东复故道。差官调夫，于今年春首。兴起大役。臣穷疾之，是以不避烦渎，越职献言，以为河北生灵，连岁灾伤，不宜轻有举动。乞陛下断之于心，力止其事。是时大臣固执前议，天听高远，言不能回。臣寻被命出使契丹，道过河北，见州县官吏，访以河事，皆以目相视不敢正言。及今年正月，还自虏中，所过吏民，方举手相庆，皆言近有朝旨罢回河大役。命下之日，北京之人，欢呼鼓舞，以为二圣明见千里之外，虽或巧为障蔽，而天日所照，卒无能为。惟减水河役迁延不止，耗蠹之事十存四五。民间穷议，意大臣业已为此，势难遽回。既为圣鉴所临，要当迤逦尽罢。今月六日，果蒙圣旨，以旱为名，权罢修黄河，候今秋取旨。大臣复奏尽罢黄河东、北流及诸河功役，民方忧旱，皇皇之际，闻命踊跃，实荷圣恩。然臣穷详圣旨，不谓减水河必不可开，而托名旱灾，曲全大臣，不欲明指其过。而大臣复请遍罢诸河，以盖独罢减水之迹，上下相蒙，体实未便。何者，北流堤坊，积岁不治，近来南宫、宗城等处决溢，皆由堤坊怯薄，夏秋水涨，势不能支。都水官吏穷幸其事，因以为回河减水之说，既不依常理兴功贴筑，甚者又大计闭塞决口功料，以形比孙村回河之费。意谓彼此费用相若，则孙村之役不为过当。由此北流之患，漫不禁止。臣昨过瀛、深、等州界，吏民皆言：“今年若不治堤，数州之民受害尤甚。”至于东流故道，地势积高，必不可复。所闻减水河虽不开掘，每岁涨水，必由此行，岁岁淤高，往事可验。纵复开掘深广，河淤一上，势不复存。于此施功，显是枉费国力。而舍彼为此，欺罔可知。然臣之所忧，非特在此。何者，河流之不可复东，若使上下诚有不知，误兴大役，虽伤财害民，为患不小，而事有过误，于君臣之间，逆顺之际，未为大不便也。今者大臣之议，违众悖理，决不可为，而协力主张，胶固为一。去岁所罢，今岁复行，顺之者任用，违之者斥去。虽被圣旨，犹复迁就以便其私。陛下之言，上合天意，下合民心。因水之性，功力易就，天语激切，中外闻者或至泣下，而大臣奉行，不得其半。由此观之，则是大臣所欲，虽害物而必行，陛下所为，虽利民而不听。至于委曲回避，巧为之说，仅乃得行，君权已夺，国势倒植。臣所谓君臣之间，逆顺之际，大不便者，此事是也。董仲舒有言：“尊其所闻，则高明矣，行其所知，则光大矣。”今陛下既得其所闻知，然未能尊而行之，臣恐群臣愿望有不为陛下用者矣。故臣愿陛下有所不知，知之必行，有所不行，行之必尽。黄河既不可复回，则先罢修河司，只令河北转运司尽将一道兵功修贴北道堤岸。罢吴安持、李伟都水监差遣，正其欺罔之罪，使天下晓然知圣意所在。如此施行，不独河事就绪，天下臣庶，自此不敢以虚诳欺廷，弊事庶几渐去矣。臣待罪翰苑，身无言责，冒昧纳忠，议诃贵近，罪合万死。然念顷自初任知县，蒙二圣非次拔擢，首尾五年，叨在禁近，恩德深重，群臣少比。臣而不言，天下无敢言者矣。斧钺之诛，所不敢避。取进止。

贴黄：访闻修河司承受内臣郑居简，近为黄河故道不可复行，不敢虚占本职请受，乞先罢任，已蒙朝廷允许。以此观之，显是修河司不消复存，其吴安持、李伟尚自贪禄怙权，未即引去。伏乞早赐罢免所有修河司见管职事，即乞依去年正月二十八日已降指挥，令河北转运司结绝。访闻修河司妄举大役，略无所益，而费用钱粮物料，万数不少。河北灾伤之后，极不易应副，纵是封桩钱物，亦出自民力，深可痛惜。臣欲乞委河北提转不干碍官，具前后所费用过数目，结罪保明闻奏。所贵朝廷上下，具知蠹害之实，今后慎于兴作。

【北使还论北边事札子五道】

○一论北朝所见于朝廷不便事

臣等近奉使出疆，见北界两事，于中朝极为不便，谨具条例如后：一、本朝民间开版印行文字，臣等窃料北界无所不有。臣等初至燕京，副留守邢希古相接送，令引接殿侍元辛传语臣辙云：“令兄内翰〈谓臣兄轼。〉《眉山集》已到此多时，内翰何不印行文集，亦使流传至此？”及至中京，度支使郑颛押宴，为臣辙言：先臣洵所为文字中事迹，颇能尽其委曲。及至帐前，馆伴王师儒谓臣辙：“闻常服茯苓，欲乞其方。”盖臣辙尝作《服茯苓赋》，必此赋亦已到北界故也。臣等因此料本朝印本文字，多已流传在彼。其间臣僚章疏及士子策论，言朝廷得失、军国利害，盖不为少。兼小民愚陋，惟利是视，印行戏亵之语，无所不至。若使尽得流传北界，上则泄漏机密，下则取笑夷狄，皆极不便。访闻此等文字贩入虏中，其利十倍。人情嗜利，虽重为赏罚，亦不能禁。惟是禁民不得擅开板印行文字，令民间每欲开板，先具本申所属州，为选有文学官二员，据文字多少立限看详定夺，不犯上件事节，方得开行。仍重立擅开及看详不实之禁，其今日前已开本，仍委官定夺，有涉上件事节，并令破板毁弃。〈如一集中有犯，只毁所犯之文，不必毁全集。看详不实，亦准前法。〉如此庶几此弊可息也。一、臣等窃见北界别无钱币，公私交易，并使本朝铜钱。沿边禁钱条法虽极深重，而利之所在，势无由止。本朝每岁铸钱以百万计，而所在常患钱少，盖散入四夷，势当尔也。谨按河北、河东、陕西三路，土皆产铁。见今陕西铸折二铁钱万数极多，与铜钱并行。而民间轻贱铁钱。铁钱十五，仅能比铜钱十，而官用铁钱与铜钱等。缘此解盐钞法，久远必败。河东虽有小铁钱，然数目极少，河北一路，则未尝鼓铸。臣等尝闻议者谓可于三路并铸铁钱，而行使之地止于极边诸州。极边见在铜钱，并以铁钱兑换，般入近里州军，如此则虽不禁钱出外界，而其弊自止矣。伏乞下户部令遍问三路提转安抚司，详讲利害，如无窒碍，乞早赐施行。惟河东路极边数郡，访闻每岁秋成，必假铜钱于北界人户收籴。乞令相度，若以纟由绢优与折博，有无不可。此计若行，为利不小。

○二论北朝政事大略

臣等近奏敕差充北朝皇帝生辰国信使，寻已具语录进呈讫，然于北朝所见事体，亦有语录不能尽者，恐朝廷不可不知，谨具三事，条列如左：一、北朝皇帝年颜见今六十以来，然举止轻健，饮啖不衰，在位既久，颇知利害。与朝廷和好年深，蕃汉人户休养生息，人人安居，不乐战斗。加以其孙燕王幼弱，顷年契丹大臣诛杀其父，常有求报之心，故欲依倚汉人，托附本朝，为自固之计，虽北界小民亦能道此。臣等过界后，见其臣僚年高晓事，如接伴耶律恭、燕京三司使王经、副留守邢希古、中京度支使郑颛之流皆言及和好，咨嗟叹息，以为自古所未有，又称道北朝皇帝所以馆待南使之意极厚。有接伴臣等都管一人，未到帐下，除翰林副使；送伴副使王可，离帐下不数日，除三司副使，皆言缘接伴南使之劳。以此观之，北朝皇帝若且无恙，北边可保无事。惟其孙燕王，骨气凡弱，瞻视不正，不逮其祖，虽心似向汉，未知得志之后，能弹压蕃汉保其禄位否耳。一、北朝之政，宽契丹，虐燕人，盖已旧矣。然臣等访闻山前诸州祗候公人，止是小民争斗杀伤之狱，则有此弊，至于燕人强家富族，似不至如此。契丹之人，每冬月多避寒于燕地，牧放住坐，亦止在天荒地上，不敢侵犯税土，兼赋役颇轻，汉人亦易于供应。惟是每有急速调发之政，即遣天使带银牌于汉户须索，县吏动遭鞭，富家多被强取，玉帛子女不敢爱惜，燕人最以为苦。兼法令不明，受赇鬻狱，习以为常。此盖夷狄之常俗，若其朝廷郡县，盖亦粗有法度，上下维持，未有离析之势也。一、北朝皇帝好佛法，能自讲其书。每夏季，辄会诸京僧徒及其群臣，执经亲讲，所在修盖寺院，度僧甚众。因此僧徒纵恣，放债营利，侵夺小民，民甚苦之。然契丹之人，缘此诵经念佛，杀心稍悛。此盖北界之臣蠹而中朝之利也。右谨录奏闻，乞赐省阅，亦足以见邻国向背得失情状。取进止。

○三乞罢人从内亲从官

臣等近奉使北朝，窃见每番人从内，各有亲从官二人充牵栊官。访闻自前牵栊官，并只是宣武长行，不差亲从官，止于近岁，始行差充。缘亲从官多系市井小人，既差入国，自谓得以伺察上下，入界之后，恣情妄作，都辖以下，望风畏避，不敢谁何。虽于使副，亦多蹇傲，夷狄窥见，于体不便。昨来左番有李一名，见作过犯，已送雄州枷勘施行。缘选差使副，责任不轻，谓不须旁令小人更加伺察。况已有译语殿侍，别具语录，足以关防。欲乞今后遣使，其牵栊官依旧只差宣武长行，更不差亲从官。取进止。

○四乞随行差常用大车

臣等近奉使北朝，每番于车营务差到车六两，般载官司合用诸物，其车多是低小脆恶，才行一两程，即致损坏，沿路不辍修完，仅能到得雄州，极为不便。盖为国信内有鞍辔等匣，旧例不得使常用大车，须得别准备此车，专充入国。既居常不便，风雨暴露，积久损烂，临时差拨，但取数足，致有此弊。窃见每岁接送伴北使，只使常用大车，颇极牢壮，今若令入国，亦只选差常用大车四乘，令勾当使臣等自办簟竹，于车箱前后缚安置诸匣，别无不便，免使沿路修车，烦扰州县，极为稳便。取进止。

○五乞立差马及驼日限

臣等近奉使北朝，窃见一行所用马及橐驼，并于太仆寺及驼坊差拨，捡会条贯，俱未有差拨日限。由此坊监公人，例于使副临起发日，然后差拨。盖逐坊监多有病患驼马，本处避见倒死科较，利在临时差拨。惟要期限迫促，入国使副，虽知不堪，无由退换。以此入界之后，经涉苦寒险远多致倒死，有误使事。欲乞今后所差入国驼马，并于起发半月以前差定，仍即时并报使副，令看验拣择。取进止。

【为旱乞罢五月朔朝会札子〈元五年四月。〉】

臣伏见去冬无雪，今岁春夏时雨绝少，二麦不收，秋种未入，旱势阔远，岁事可虑。伏惟太皇太后陛下、皇帝陛下，圣心焦劳，请祷备至，发仓粟、留上供米以救饥馑，苟可利民，无所爱惜。而天意未回，旱气日甚，臣实忧之。窃惟古之明君，遇灾恐惧，内既竭其诚心，啬用劝分，以济民厄。外必避殿减膳，广求直言，以答天意。今二圣既勤其内而外事未修。五月之旦，将御文德朝群臣。臣恐九重之秘，忧惧之实，民莫得知，徒见陛下晏然坐朝，临御大众。民愚无知，或谓陛下不畏天灾，不恤民瘼。人心一疑，天意弗顺，以此救旱，所损大矣。臣愚伏愿陛下举行祖宗故事，明诏有司，罢朔会，避正殿，损常膳，令百官吏民皆得上封事，指陈时政阙失。如此施行，虽未得雨，而人知陛下寅畏天戒，不吝改过，群情悦伏，神亦将助。以此救旱，非小补也。近日执政大臣，虽曾奏乞解罢职任，以答天变，而所请未力，无益于事。今若陛下既自引咎，则大臣势难独止，虽未可遽从，若且例降一官，俟得雨而复，君臣协心，灾庶可止。臣备位禁林，心有所见，不敢缄默。或加采纳，乞不出臣此章，只作圣意行下，于体尤便。取进止。

●栾城集卷四十三

◆御史中丞论时事十二首

【乞举御史札子】

臣以空疏备位执法，当得僚佐，以助不逮。窃见两院御史见止三人，而两人辞免未入，不独言者寡少，于朝廷得失有所不尽。而六察所治，事务至烦，力有不及，则百司怠废。顷者员缺不补，动经岁月，众论莫不疑怪。臣窃见唐制，台官皆大夫、中丞自辟，有不由此除授，敕命虽行，皆拒而不纳。至本朝虽稍损其旧，然亦必令本台与两制分举，而人主自择其可者用之，初无执政用人之法也。然人才之难，非独今日，故自唐太宗以来，兼设监察里行，以待资浅之士。而祖宗旧制，亦许用京朝官知县以上，立法稍宽，易于应格。近日举法，须得实历通判一考，人物衰少，莫甚于今。而独于言事官，重为艰阻，实未允当。臣顷在内外制，见每有诏下，同列相视，患无合格可举之人，所举既上，又多不用。却于前任台官中，推择任使，虽云旧人，不免出自执政所可，殊失祖宗博举之意。臣今欲乞并诏本台及两制，依放旧制，举升朝官初任通判以上，或第二任知县，〈通判以上及知县，人所举各半。〉从圣意选择，补足见阙。仍依旧置监察里行。所贵祖宗选任台官旧法不至隳坏，而纲纪之地易于得人，亦免遗旷。取进止。

【荐吕陶吴安诗札子】

臣今月二十四日，面奏司马康久病，谏官阙人，乞早赐选择除授。寻奉圣旨，只为难得人。臣退而思之，知人之难莫如已试之验。窃见前左司谏吕陶、右司谏吴安诗，昔任言责，知无不言，虽各曾罢去，并不缘过恶。同时台谏已斥复用者，迨今已遍，惟陶以言韩维不公，韩氏党与强盛，为众所疾。安诗以言王谠进用不当，谠连姻权势，无由复进。质之公议，皆谓不平。若蒙圣恩还付旧职，俾得尽心图报，必有可观。方今台谏并阙，臣虽备位执法，才短无助，深恐言职旷弛，无补圣明。谨采众论，冒昧尘献，乞更加采察，特赐录用，不胜幸甚。取进止。

【乞罢熙河修质孤胜如等寨札子】

臣伏见西夏轻狡，屡臣屡叛，为患莫测。昨与延安商量地界，迁延不决，舍归本国，招之不至。边人之议，始谓地界自此不可复议，而坤成贺使，亦当不至矣。今者天诱其衷，使者既已及境，而地界复议如故，方其未遽告绝，招怀之计犹可复施，此实中国之利也。然臣恐朝廷忽而不虑，不于今日穷究端由，窒其衅隙，必俟边患既起，而后图之，则无及矣。臣闻熙河近日创修质孤、胜如二堡，侵夺夏人御庄良田，又于兰州以北过河二十里，议筑堡寨，以广斥候。夏人因此猜贰，不受约束，其怨毒边吏，不信朝廷，不言可见矣。徒以岁赐至厚，和市至优，是以勉修臣节，其实非德我也。使之稍有便利，岂肯帖然不作过哉。何者，中国既失大信，则夷狄不可复责故也。臣窃惟朝廷之于西夏，弃捐金币，割裂疆土，一无所爱者，累年于兹矣。而熙河帅臣与其将吏，不原朝廷之心，徼求尺寸之利，妄觊功赏以害国事，深可疾也。顷年熙河筑西关城，声言次筑龛谷。鬼章疑惧，遂举大兵攻扰，一路疮痍，至今未复。今既城质孤、胜如，其势必及龛谷。夏人惊疑，正与鬼章事同。由此言之，则曲在熙河，非夏人之罪也。夫兰州之为患，所从来远矣。昔先帝分遣诸将入界，李宪当取灵武，畏怯不敢深入，遂以此州塞责。自是以来，筑城聚兵，完械积粟，劳费天下，动以千万为计。议者患之久矣。好事之臣因此讲求遗利，以为金城本汉屯田旧地。田极膏腴，水可灌溉，不患无食，患在不耕，不患不耕，患无堡障。凡西关、龛谷、质孤、胜如，与过河筑城，皆所以为堡障也。从来熙河遣兵侵耕此地，皆为夏人所杀，况于筑堡，致寇无疑。而朝廷恬不为怪，坐视边衅之启，深可惜也。夫兰州不耕，信为遗利矣。若使夏人背叛，则其为患，比之不耕兰州，何翅百倍！故臣以为朝廷当权利害之轻重，有所取舍。况兰州顷自边患稍息，物价渐平，比之用兵之时，何止三分之一。若能忍此劳费，磨以岁月，徐观间隙，俟夏人微弱，决不敢争，乃议修筑。如此施行，似为得策。臣不知边臣何苦而为此匆匆也。昔唐明皇欲取吐蕃石堡城，陇右节度使王忠嗣，名将也，以为顿兵坚城，费士数万，然后可图，恐所得不酬所失，请厉兵马待衅取之。帝意不快，忠嗣由此得罪。其后帝使哥舒翰攻拔之，虽开屯田，获军实，不为无补，而士卒死亡略尽，皆如忠嗣之言。唐史以为深戒。此则今日之龟鉴也。若朝廷不用臣言，臣料夏人久必复叛，用兵之后，不免招来，其为劳耻，必甚今日。敌人强梁则畏之，敌人柔伏则陵之，恐非大国之体也。惟陛下留神省察。取进止。

贴黄：臣闻朝廷欲遣孙路以点检弓箭手为名，因商量熙河界至。臣观孙路昔在熙河，随李宪等造作边事，由此蒙朝廷擢用，深恐路狃习前事，不以夏人逆顺利害为心，而妄图兰州小利，以失国家大计。伏乞明赐戒敕，若因界至生事，别致夏人失和，劳民蠹国，罪在不赦。

【荐林豫札子】

臣窃见天下久安，士久不试，才者无以自见，缓急之际，朝廷不知所用。昔汉丞相王嘉，忧世乏人，尝上书言：“前苏令起为盗，欲遣大夫问状，时见大夫无可使者，召令尹逢，拜谏大夫遣之。今诸大夫有材能者甚少，宜蓄养可成就者，则士赴难不爱其死。临事仓卒乃求，非所以明朝廷也。”臣以不才窃位，以为侍从近臣，诚及今闲暇各举所知，朝廷得以稍加优异，则缓急宜有所补。臣窃见右通直郎林豫，吏干强敏，长于应变，所至可纪。初任泉州惠安尉，以选捕获尤溪强劫贼二十四人，蒙恩转三官；次任签书亳州判官，复以选捕楚州涟水群盗，又获三十八人，累减六年磨勘，仍不依名次指射差遣。观其措置中，颇得古人用兵之意。若蒙朝廷拔擢，更加试用，宜有可观。今世智策之士不可多得，若令吏部随例注授，碌碌于外，异日欲有使令，不若素养之为善也。臣不胜区区，采择众善以补万一。取进止。

【乞分别邪正札子】

臣窃见元以来，朝廷改更弊事，屏逐群枉，上有忠厚之政，下无聚敛之怨，天下虽未大治，而经今五年，中外帖然，莫以为非者。惟奸邪失职居外，日夜窥伺便利，规求复进，不免百端游说，动摇贵近。臣愚窃深忧之。若陛下不察其实，大臣惑其邪说，遂使忠邪杂进于朝，以示广大无所不容之意，则冰炭同处，必至交争，薰莸共器，久当遗臭。朝廷之患，自此始矣。昔圣人作《易》，内阳外阴，内君子外小人，则谓之“泰”；内阴外阳，内小人外君子，则谓之“否”。盖小人不可使在朝廷，自古而然矣。但当置之于外，每加安存，使无失其所，不至忿恨无聊，谋害君子，则泰卦之本意出。昔东晋桓温之乱，诸桓亲党，布满中外。及温死，谢安代之为政，以三桓分莅三州，彼此无急，江左遂安。故晋史称安有经远无竞之美。然臣窃谓谢安之于桓氏，亦用之于外而已，未尝引之于内，与之共政也。向使安引桓氏而置诸朝，人怀异心，各欲自行其志，则谢安将不能保其身，而况安朝廷乎？顷者一二大臣，专务含养小人，为自便之计。既小人内有所主，故蔡确、邢恕之流，敢出妄言，以欺愚惑众。及确、恕被罪，有司惩前之失，凡在内臣僚，例蒙摧沮。卢秉、何正臣，皆身为待制，而明堂荐子，止得选人。蒲宗孟、曾布所犯明有典法，而降官褫职，唯恐不甚。明立痕迹，以示异同，为朝廷敛怨，此二者皆过矣。故臣以为小人虽决不可任以腹心，至于牧守四方，奔走庶事，各随所长，无所偏废，宠禄恩赐，常使彼此如一，无迹可指。此朝廷之至计也。近者朝廷用邓温伯为翰林承旨，而台谏杂然进言，指为邪党，以谓小人必由此汇进。臣尝论温伯之为人，粗有文艺，无他大恶，但性本柔弱，委曲从人。方王、蔡确用事，则颐指如意；及司马光、吕公著当国，亦脂韦其间。若以其左右附丽，无所损益，遇便流转，缓急不可保，信诚不为过也。若谓其怀挟奸诈，能首为乱阶，则甚矣，盖台谏之言温伯则过，至为朝廷远虑，则未为过也。故臣愿陛下谨守元之初政，久而弥坚，慎用左右之近臣，毋杂邪正。至于在外臣子，一以恩意待之，使嫌隙无自而生，爱戴以忘其死，则垂拱无为，安意为善，愈久而愈无患矣。臣不胜区区，博采公议而效之左右。伏乞宣谕大臣，共敦斯义，勿谓不预改更之政，辄怀异同之心，如此而后朝廷安矣。取进止。

【论执政生事札子】

臣闻宰相之任，所以镇妥中外，安靖朝廷，使百官皆得任职，赏罚各当其实，人主垂拱无为，以享承平之福，此真宰相职也。臣窃见近者执政进拟邓温伯为翰林学士承旨，除命一下，而中书舍人不肯撰词，给事中封还诏书，御史全台、两省谏议，皆力言其不可，议论汹汹，经月不定，而执政之意确然不回。温伯既仍旧就职，而言者并获美迁，质之公议，皆不晓其故。若谓执政诚是耶，则给舍台谏并系所选，岂其皆非。若以论者诚非耶，则不加黜责，并获优宠，进退无据。是以公议皆谓朝廷自知其非，但重于改作而已。今者谤议未息，又复进拟礼部侍郎陆佃、兵部侍郎赵彦若权本部尚书。中书舍人二人复相次封还陆佃之命。臣窃惟此二事，本非朝廷急切之务势须必行者也。上既不出于人主，下又不起于有司，皆由执政出意用人，致此纷争。内则皇帝陛下、太皇太后陛下，厌于烦言，焦劳弥月，下则侍从要司，失其旧职，纲纪废坏。至于赏罚颠倒，顷所未闻。臣不知为政如此，得为镇妥中外、安靖朝廷者乎。顷者诸曹侍郎缺人，朝廷始擢用诸卿监为权侍郎，盖以不权侍郎，则本曹公事缺官发遣。如礼、兵诸部，事至简少，虽无侍郎，但责郎官，亦自可了。况侍郎既具，而复权尚书，此何说也。若谓侍郎久次当迁尚书，臣不知尚书久次当遂迁执政乎。此则为人择官，而非为官择人之意也。臣待罪执法，窃虑圣意未经究察，但见执政历诋有司，而自伸其意，使群臣无由自明，今后更有如此等事，无敢守法，为陛下明白是非者。是以区区献言，不觉烦渎，罪当万死。取进止。

【论言事不当乞明行黜降札子】

臣闻孟子有言：“有官守者，不得其职则去，有言责者，不得其言则去。”故祖宗朝凡任台谏，言而见听，则居职，言而不用，则黜罢。理之必至，前后悉然。惟有去年台谏论回河不当，言既不从，而言者皆获美迁。今年复论邓温伯不可任翰林承旨，言既不效，而言者亦并进职。虽人臣迫于朝命，黾勉就位，而中外观望，不知曲直所在，为损不细。诚使朝廷偶有过举，闻善而改，适足以增开纳之光，其或言者论事不当，据法罢免，亦足以示进退之公。今者不辨是非，一加进擢，朝廷则负讳过便私之毁，臣下则被苟简怀禄之非。风俗渐成，士节陵替，载之史册，不为美事。臣今待罪执法，才力疲软，何能发明。然在职思忧，不敢不勉，若所言中理，望陛下力赐主张，行之无吝。一有不当，亦乞明加流窜，以惩妄言。惟乞勿为隐忍包含之计，使臣主俱受其谤，不胜幸甚。取进止。

【再论分别邪正札子】

臣今月二十二日延和殿进呈札子，论君子小人不可并处朝廷，因复口陈其详，以渎天听。窃观圣意，类不以臣言为非者。然天威咫尺，言词迫遽，有所不尽。退伏思念，若使邪正并进，皆得与闻国事，此治乱之机，而朝廷所以安危者也。臣误蒙圣恩，典司邦宪，臣而不言，谁法救其失者。谨复稽之古今，考之圣贤之格言，莫不谓亲近君子，斥远小人，则人主尊荣，国家安乐；疏外君子，进任小人，则人主忧辱，国家危殆。此理之必然，而非一人之私言也。故孔子论为邦，则曰：“放郑声，远佞人。”子夏论舜之德则曰：“举皋陶，不仁者远。”论汤之德则曰：“举伊尹，不仁者远。”诸葛亮戒其君则曰：“亲贤臣，远小人，此前汉所以兴隆也；亲小人，远贤臣，此后汉所以倾颓也。”凡典册所载，如此之类不可胜纪。至于《周易》所论，尤为详密，皆以君子在内，小人在外，为天地之常理；小人在内，君子在外，为阴阳之逆节。故一阳在下，其卦为《复》，二阳在下，其卦为《临》。阳虽未盛，而居中得地，圣人知其有可进之道。一阴在下，其卦为《后》，二阴在下，其卦为《豚》，阴虽未壮，而圣人知其有可畏之渐。若夫居天地之正，得阴阳之和者，惟《泰》而已。《泰》之为象，三阳在内，三阴在外。君子既得其位，可以有为；小人奠居于外，安而无怨。故圣人名之曰《泰》。《泰》之言安也，言惟此可以久安也。方《泰》之时，若君子能保其位，外安小人，使无失其所，则天下之安未有艾也。惟恐君子得位，因势陵暴小人，使之在外而不安，则势将必至反复。故《泰》之九三则曰：“无平不陂，无往不复。”窃惟圣人之戒，深切详尽，所以诲人者至矣。独未闻以小人在外，忧其不悦，而引之于内，以自遗患者也。故臣前所上札子，亦以谓小人虽决不可任以腹心，至于牧守四方，奔走庶务，各随所长，无所偏废，宠禄恩赐，彼此如一，无迹可指，如此而已。若遂引而置之于内，是犹畏盗贼之欲得财，而导之于寝室，知虎豹之欲食肉，而开之以牧，天下无此理也。且君子小人势同冰炭，同处必争。一争之后，小人必胜，君子必败。何者，小人贪利忍耻，击之难去。君子洁身重义，知道之不行，必先引退。故古语曰：“一薰一莸，十年尚犹有臭。”盖谓此矣。昔先皇帝以聪明圣智之资，疾颓靡之俗，将以纲纪四方，追迹三代。今观其设意，本非汉、唐之君所能仿佛也。而一时臣佐，不能将顺圣德，造作诸法，率皆民所不悦。及二圣临御，因民所愿，取而更之，上下忻慰。当此之际，先朝用事之臣，皆布列于朝，自知上逆天意，下失民心，彷徨躇，若无所措，朝廷虽不斥逐，其势亦自不能复留矣。尚赖二圣慈仁，不加谴责，而宥之于外，盖已厚矣。今者政令已孚，事势大定，而议者惑于浮说，乃欲招而纳之，与之共事，欲以此调停其党。臣谓此人若返，岂肯徒然而已哉。必将戕害正人，渐复旧事，以快私忿。人臣被祸，盖不足言，而臣所惜者，祖宗朝廷也。盖自熙宁以来，小人执柄，二十年矣。建立党与，布满中外，一旦失势，觊者多。是以创造语言，动摇贵近，胁之以祸，诱之以利，何所不至。臣虽不闻其言，而概可料矣。闻者若又不加审察，遽以为然，岂不过甚矣哉。臣闻管仲治齐，夺伯氏骈邑三百，饭蔬食，没齿无怨言。诸葛亮治蜀，废廖立、李严为民，徙之边远，久而不召，及亮死，二人皆垂泣思亮。夫骈、立、严三人者，皆齐、蜀之贵臣也。管、葛之所以能戮其贵臣，而使之无怨者，非有它也，赏罚必公，举措必当，国人皆知其所与之非私，而所夺之非怨。故虽仇雠，莫不归心耳。今臣窃观朝廷用舍施设之间，其不合人心者尚不为少，彼既中怀不悦，则其不服固宜。今乃直欲招而纳之，以平其隙，臣未见其可也。《诗》曰：“无竞维人，四方其训之。”陛下诚以异同反复为忧，惟当久任才性忠良、识虑明审之士，但得四五人常在要地，虽未及皋陶、伊尹，而不仁之人知自远矣。故臣愿陛下断自圣心，不为流言所惑，毋使小人一进，后有噬脐之悔，则天下幸甚，天下幸甚。臣既待罪执法，若见用人之失，理无不言，言之不从，理不徒止。如此则异同之迹，亦复著明，不若陛下早发英断，使彼此泯然迹可见之为善也。臣受恩深重，辄敢先事献言，罪合万死，取进止。

【再论熙河边事札子】

臣近以熙河帅臣范育与其将吏种谊、种朴等，妄兴边事，东侵夏国，西挑青唐，二难并起，衅故莫测，乞行责降。至今未蒙施行，臣已别具论奏。臣窃复思念熙河边衅，本由谊、朴狂妄，觊幸功赏。今育虽已去，而谊、朴犹在，新除帅臣叶康直，又复人才凡下。以臣度之必不免观望朝廷，为谊、朴所使。若不并行移降，则熙河之患猝未可知，加以朝廷论议，亦自不一。臣请详陈本末，而陛下察之。昔先帝始开熙河，本无兰州，初不为患。及李宪违命，创筑此城。因言若无兰州，熙河决不可守。自取兰州，又已十余年。今日欲筑质孤、胜如，以侵夏国良田，遂言若无质孤、胜如，兰州亦不可守。展转生事，类皆浮言。盖以边防无事，将吏安闲，若不妄说事端，无以邀求爵赏。此则边人之常态，而自古之通患也。今若试加诘问，理则自穷。何者，二寨广狭几何，所屯兵甲多少，夏人若以重兵掩袭，其势必难保全。既克二城，乘胜以击兰州，则兰州之危何异昔日。今朝廷不究其实，而轻用其言，以隳大信。夏国若因此不顺，外修朝贡，以收赐予之利，内实作过，以收卤获之功。臣恐二寨所得地利，殊未足以偿。此臣所谓质孤、胜如决不可城者，由此故也。昔先帝绥御西蕃。董毡老而无子。赵醇忠，其族子也，先帝尝遣苗履多持金币以醇忠见之。是时圣意盖有在矣。事既不遂，而董毡昏病，遂为阿里骨所杀。阿里骨本董毡之家奴，先乱其家，次取其国。董毡之臣，如鬼章，温溪心等皆有不服之志，此实一时之机会也。是时朝廷若因机投隙，遣将出兵，拥纳醇忠，则不世之功庶几可立。而一时大臣不知出此，递以旄钺宠绥篡夺之臣，使得假中国爵命之重，以役属蕃部。臣主之势，由此而坚。然自是以来，颇亦外修臣节，未显背畔之迹。而育等欲于此时复举前策，盖已疏矣。昔曹公既克张鲁，刘晔言于公曰：“公既举汉中，蜀人望风破胆。刘备得蜀日浅，蜀人未恃也。诚因其倾而压之，蜀可传檄而定。若小绥之，蜀人既定，据险守要，不可犯矣。”公不从，居七日，闻蜀中震动，公以问晔。晔曰：“今已小定，未可击也。”夫机会一失，七日之间，遂不可为。今乃于数年之后，追行前计，亦足以见其暗于事机而不达兵势矣。臣闻种谔昔在先朝以轻脱诈诞，多败少成，常为先帝所薄。今谊、朴为人，与谔无异。谊于顷岁偶以劲兵掩获鬼章，以此自负。而西蕃惩于无备，久作提防，亦无可乘之势。况育自到任，屡陈此计。咫尺蕃界，谁则不知。臣谓兵果出境，必有不可知之忧矣。兼闻近日擅招青唐蕃部，数以千计，纳之则本无朝旨，未有住坐之处，却之则于彼为畔，必被屠戮之苦。据此专擅，罪名不轻。臣不晓朝廷曲加保庇，其意安在。若不并行责降，臣恐朝廷之忧，未有艾也。借使阿里骨因此怨叛，结连夏人，同病相恤，更出盗边，羽书交驰，胜负未决。当此之时，大臣相顾，不敢任责，而使圣君、圣母忧劳于帷幄之中，虽食主议者之肉，复何益乎。臣所谓阿里骨决不可取者，由此故也。凡此二事，皆国家安危、边民性命所系，祸机之发，间不旋踵。故臣愿陛下蚤发英断，黜此三人。外则使异域知此狂谋本非圣意，易以招怀。内则使边臣知赏罚尚存，不敢妄作。此当今所宜速行者也。然臣尚谓熙河遭此破坏，彼此相疑，却欲招纳，令就平帖，非得良帅，未易安也。臣观叶康直之为人，深恐未足倚仗。何者，康直顷缘权贵所荐，节制秦凤。秦凤边面至狭，号为无事，而康直于前年冬，无故展修甘谷城，致令夏国大兵压境。兵役已集，康直恐惧，不敢兴功，妄以地冻请于朝廷。役既不成，虏兵乃去。既无将帅靖重之略，而当熙河摇动之秋，臣恐陛下西顾之忧未可弭也。要须徙置他路，更命熟事老将以领熙河，仍特赐戒敕，使知朝廷怀柔远人，不求小利之意。如此而边患庶几少息矣。取进止。

贴黄：叶康直顷岁差知秦州，中书舍人曾肇、谏议大夫鲜于亻先皆言康直昨因兵兴，调发刍粮，一路骚然，及合儿男掘取窖藏，斛斗货卖，及建言欲由泾原路入界，和雇车乘人夫，为知永兴军吕大防所奏，有违诏敕。先帝欲深置于法，康直素事李宪，宪营救得免。按其为人如此。今熙河方反侧未安，而付之此人，中外知其不可也。种朴昔因永乐复师之后，父谔权领延安之日，与其亲戚徐勋矫为谔奏，妄自保明劳效，仍邀取诸将赂遗，并奏其功。先帝觉其奸诈，欲加极典，既而释之，并特降官、落职停替。谔因此忧恚，发病至死。狂妄如此，若不加贬责，臣恐熙河终未宁靖也。

【再论举台官札子】

右臣等近准尚书省札子，勘会御史中丞苏辙、侍御史孙升同举到监察御史贰员，内壹员不曾实历通判，不应条，壹员与执政官碍亲。七月八日，三省同奉圣旨，令苏辙、孙升同别举官二员闻奏者。检会元三年六月九日尚书省札子，三省同奉圣旨，左右司谏、左右正言、殿中侍御史、监察御史，并用升朝官通判资序实历一年以上人，举官准此。臣等窃见后来所用谏官，如吴安诗、刘唐老、司马康三人，并非实历通判之人，缘上件所降朝旨，系谏官御史并用实历通判一年，即无分别。今来人才难得之际，若台官独拘苛法，必至阙官。况自立法以来，前后本台及两制官，并不曾举到实历通判可用一人以塞明诏，足见此法难以久行。伏乞特依近用谏官体例，于臣等前来所举人中，选择除用，免致言语之官久阙不补，于体不便。谨录奏闻，伏候敕旨。

【三论熙河边事札子】

臣近论奏范育以措置边事乖方，召还为户部侍郎，赏罚倒置，乞行责降。仍乞罢种谊、种朴本路差遣。更择熙河帅臣，使之怀柔异类，谨修边备。虽蒙圣旨罢育户部，而使还领熙河，其于边事，一皆如故。臣方以为忧，旋闻质孤、胜如二寨，近日已为夏人出兵平荡。臣本儒生，不习军旅，妄以人情揆度，以为熙河创于见非守把之地，修筑庄寨，理既不直，必生边患。言未绝口，而夏国之兵既已破城而归矣。臣谨案二寨，虽昔尝兴置，至元丰五年，并已废罢，与罗兀、永乐等城无异。今欲复行修筑，生事致寇，理在不疑。而熙河诸将意欲侵夺良田，收耕获之利以守兰州，而不顾夏国争占之害，计其所得，不补所亡。不待臣言，事已可验。然臣窃谓夏国所遣坤成使臣适至京师，而国中遂敢举兵攻城略无所忌者，意谓筑城之役曲在熙河，虽朝廷之重，亦必不敢无名苛留其使故也。边计一失，遂为夷狄所侮，可胜叹哉！如臣愚见，谓宜速择良帅，俾往绥靖一路，至如聚粮添屯之类，亦必随事应副，以备不虞。今育与谊、朴犹在本路，观其轻敌无谋，贪功希赏，必更妄起事端以盖前失，关、陕之忧未可知也。况育等欲纳赵醇忠，谋已宣露，为阿里骨所怨。二难交至，可无虑乎。昔李德裕议讨刘稹，同列有异议者，德裕请曰：“有如不利，臣请以死塞责。”今中外皆谓守信固盟，中国之利，若大臣有欲专任育等不顾边患者，臣愿陛下以德裕之请要之。若能如此，即用其计，事定之日，按行赏罚，则朝廷纲纪，庶几尚在。取进止。

贴黄：臣窃见朝廷久不明辨是非必行赏罚，故群臣轻易造事。去年议回黄河，所费兵夫物料不可胜计，功卒不成。而议者仍旧在职，略无责问。臣下习见朝廷刑政如此，故敢轻造边衅。臣乞陛下以河事为戒，与大臣熟议，必令任责不辞，然后举事。

【三论分别邪正札子】

臣闻圣人之德，莫如至诚，至诚之功，存于不息。有能推至诚之心，而加以不息之久，则天地可动，金石可移，况于斯人，谁则不服？臣伏见太皇太后陛下、皇帝陛下，随时弛张，改革弊事，因民所恶，屏去小人。天下本无异心，群党自作浮议。近者德音一发，众心涣然，正直有依，人知所向。惟二圣勿移此意，则天下谁敢不然。卫多君子，而乱不生，汉用汲黯，而叛者寝。苟存至诚不息之志，自是太平可久之功。此实社稷之福，天下之幸也。然臣以谓昔所柄任，其徒实蕃，布列中外，岂免窥伺。若朝廷施设必当，则此辈觊望自消。昔田为相，所为贪鄙，则窦婴、灌夫睥睨宫禁，侥幸有功。诸葛亮治蜀，行法廉平，则廖立、李严虽流徙边郡，终身无怨。此则保国宁人之要术，自古圣贤之所共由者也。臣窃见方今天下，虽未大治，而祖宗纲纪具在，州郡民物粗安。若朝廷大臣正己平心，无生事邀功之意，因弊修法，为安民靖国之术，则心自定。虽有异党，谁不归心。向者异同反复之忧，盖亦不足虑矣。但患朝廷举事，类不审详。曩者黄河北流，正得水性，而水官穿凿，欲导之使东，移下就高，汩五行之理。及陛下再遣官吏按视，知不可为，犹或固执不从。经今累岁，回河虽罢，减水尚存，遂使河朔生灵财力俱困。今者西夏青唐，外皆臣顺，朝廷招徕之厚，惟恐失之。而熙河将吏，创筑二堡，以侵其膏腴，议纳醇忠，以夺其节钺。功未可觊，争已先形。朝廷虽知其非，终不明白处置，若遂养成边隙，关、陕岂复安居。如此二事，则臣所谓宜正已平心，无生事邀功之意者也。昔嘉以前，乡差衙前，民间常有破产之患。熙宁以后，出卖坊场以雇衙前，民间不复知有衙前之苦。及元之初，务于复旧，一例复差，官收坊场之钱，民出衙前之费，四方惊顾，众议沸腾，寻知不可，旋又复雇。雇法有所未尽，但当随事修完。而去年之秋，复行差法，虽存雇法，先许得差。州县官吏利在起动人户，以差役为便。差法一行，即时差足。雇法虽在，谁复肯行。臣顷奉使契丹，道出河北，官吏皆为臣言：“岂朝廷欲将卖坊场钱别作支费耶。不然，何故惜此钱而不用，殚民力以供官。”此声四驰，为损非细。又熙宁雇役之法，三等人户，并出役钱，上户以家产高强，出钱无艺，下户昔不充役，亦遣出钱，故此二等人户不免咨怨。至于中等，昔既已自差役，今又出钱不多，雇法之行，最为其便。及元罢行雇法，上下二等欣跃可知，惟是中等则反为害。臣请且借畿内为比，则其余可知矣。畿县中等之家，大率岁出役钱三贯，若经十年，为钱三十贯而已。今差役既行，诸县手力最为轻役，农民仕官，日使百钱，最为轻费。然一岁之用，已为三十六贯，二年役满，为费七十余贯。罢役而归，宽乡得闲三年，狭乡不及一岁。以此较之，则差役五年之费，倍于雇役十年所供。赋役所出，多在中等，如此安得民间不以今法为害而熙宁为利乎。然朝廷之法，官户等六色役钱，只得支雇役人，不及三年处州役，而不及县役，宽剩役钱，只得通融邻路邻州，而不得通融邻县。人户愿出钱雇人充役者，只得自雇，而官不为雇。如此之类，条目不便者非一。故天下皆思雇役，而厌差役，今五年矣。如此二事，则臣所谓宜因弊修法，为安民靖国之术者也。臣以闻见浅狭，不能尽知当今得失。然四事不去，如臣等辈犹知其非，而况于心怀异同、志在反复、幸国之失有以藉口者乎。臣恐如此四事，彼已默识于心，多造谤议，待时而发，以摇撼众听矣。伏乞宣喻执政，事有失当，改之勿疑，法或未完，修之无倦。苟民心既得，则异议自消。陛下端拱以享承平，大臣逡巡以安富贵，海内蒙福，上下所同，所有衙前差役二事，臣言根究详悉，续具闻奏。臣不胜区区，冒昧圣听，伏俟诛谴。取进止。

●栾城集卷四十四

◆御史中丞论时事十首

【四论熙河边事札子】

臣论范育、种谊等不可留在熙河章三上矣，而朝廷不从。臣亦言之不已，不审陛下亦尝察其故否。臣初论育措置边事失当，不合迁户部侍郎，朝廷既追寝成命，臣亦粗可以塞言责矣。育知熙州，谊知兰州，皆非今日之命。臣虽不言，于臣执事，非有害也。而臣再三干渎圣听，诚有说也。方今皇太后陛下听政于帷幄之中，皇帝陛下育德于恭默之后，欲以仁复天下则有余，欲以武服四夷则不足。利在安靖，不利作为，而大臣欲听育等狂谋，以兴边事，使夏人由此失和，兵难不解。当此之时，欲相率持羽檄，决计于帘前。此臣所以寒心者一也。元以来，朝廷怀柔夏人如恐不及，地界之议将成而绝者屡矣。顷者朝命许以二十里为界，彼既忻然听从，而熙河幸其听从之间，于四十里之外，修筑已废旧寨，夺其必争膏腴之地。板筑未移，戎马即至，而二城不守矣。今若不问枉直所在，兴忿恚之师，为必取之计，则关、陕兵祸，渐不可知。若自知不直，虽不复争，而留育等守之，一则夏国怀疑，终不信向，二则育等狷愤，耻功不遂，妄造事端，以盖前失，患终不弭。况复育等既结阿里骨之怨，二隙交构，势尤可虞。此臣所以寒心者二也。非此二事忧患迫切，育等琐琐，臣肯屡以为言哉。然臣所言，于育等三人，亦止是各移降差遣，及育作待制差缓数年而已，于其私计无多损也。臣愚以谓方论国事，宜且先公后私，以全大计。不胜区区孤忠忧国，再三干渎天听，甘俟斧钺。取进止。

【论吏额不便二事札子】

臣顷于门下中书后省详定吏额文字，已具进呈，后来都省吏额房，别加改定施行。其间二事，最为不便，人情不悦，是致六曹寺监吏人前后经御史台论诉者不一，本台亦曾为申请，终未见果决行下。臣既昔手综其事，今又目睹所诉，理难默已，谨具条例如后：一、自官制以来，六曹寺监吏额累经增添，人溢于事，实为深弊。臣既详定，即依先降指挥取逐司已行两月生事，分定七等，因其分厘，以立人数。然是时逐司之吏仅三千人，皆惧见沙汰，不肯供具。臣遂禀白三省执政，言事干众人，既怀疑惧，文字必难取索，虽或以朝廷威势，逼令尽供，及至裁损，必致纷竞，于体不便。不若且据事实，立成定额，俟将来吏人年满转出，或死亡事故，更不补填，及额而止。如此施行，不过十年，自当消尽。虽稍似稽缓，然见在吏人，知非身患，必自安心，极为隐便。当时执政，率皆许诺，遂于元二年十一月内具状申尚书省，其略曰：今来参定吏额，本欲称事立额，量力制禄，唯务人人效实，事务相称，即非苟要裁损人额及减廪禄。纵人额实有可损，亦俟他日见阙不补，即非便于法行之日径有减罢。若非朝廷特降指挥，晓谕本意，终恐人情不以为信，致供报不实，虚陷罪名。寻准当月九日尚书省札子，奉圣旨，依所申，臣等遂备坐出榜，晓示逐司。自此数月之间，文字齐足，方得裁损成书，却被吏额房违废上件圣旨指挥，将所减人数便行裁拨。失此信令，人情汹汹。又缘此任永寿等得骋其私意，近下人吏恶为上名所压者，即为拨上名于他司，〈侍郎左选为下名，乐毅在吏额房，故为拨上名，孔仲卿等于考功之类是也。〉闲慢司分，欲迁入要局者，即自寺监拨入省曹。〈于大理寺拨任永寿亲情信中立等十人，入考功之类是也。〉任情纷乱，弊幸百出，由此旧人多被排斥，以至失所。凡所诉说，前状已具开陈。下则众口怨谤，感伤和气，上则朝廷失此大信。今后虽有号令，谁复听从。臣今欲乞只依前件圣旨，将所损人额直候他日见阙不补，见在人数且依旧安存。况尚书左选，拨到兵部手分，近已准都省指挥，拨遣归元来去处，伏乞检会此例，一体施行。一、六曹寺监吏人，多系官制以前诸司名额，其请受多少，及迁转出职，迟速高下，各各不同。及官制后来，分隶逐司，一司之中，兼有旧日诸司之吏。臣详定之日，与众官商量，以谓若将旧日诸司之吏，纳入今日逐司名额，则其请受迁转出职，参差不齐，理难均一。尽将逐司数种体例并为一法，其势非薄即厚，非下即高，若不亏官，必至亏私。亏官则默而不言，亏私则不免争诉，俱为不便。况今旧司吏人并权新额请受，许从多给，迁补出职，皆依旧司，并有见行条贯。若且依此法，可以不劳而定，及吏额房创意改更，务欲一例从新，以显劳效。遂除见理旧司迁转，已补最上一等名目，见理年选，更无迁转职名之人，即听依旧条出职。若就迁试补填阙者，令候降到新法施行，所有依旧司迁补出职指挥，更不行用。切缘旧诸司吏人，根源各别，立法不同，不可概以一法。新法虽工，止于一法而已，以待新法吏人则可；以待旧法吏人则不幸者必众。求其无讼，不可得矣。见今刑部田舜贤等，经台理诉势必难抑，欲乞止依后省所用旧条，庶几便可止绝。右臣闻孔子论为政之本，欲去兵去食而存信，曰：“自古皆有死，民无信不立。”今初议吏额，群吏疑惧，陛下与二三大臣既令臣等明出榜示，告以将来虽有所损，直候见阙不补。圣旨明白，人谓信然，竞出所掌文案，输之有司。臣等赖之以立条例，曾未逾岁，书入他司。凡有所损，即行裁拨，弃置大信，略无顾惜。此正先圣之所禁也。兼前件二事，如后省所定，皆人情所便，极为易行。如吏额房所定，皆人情所不便，极为难守。今弃易即难，以招词诉，又政事之大失也。仗乞圣慈，速命有司改从其易，以安群吏之志。取进止。

【乞差官权户部札子】

臣伏以户部财赋出入之地，天下之剧曹而民之司命也。一日不治，百日将乱。今权尚书梁焘方辞免不出，而两侍郎皆新除未到，独一韩宗道以刑部兼权。则是平日四人职事，并在一人。况刑部事繁，宗道之入户部，止及半日而已。本部官吏，自来日出视事，几至日没而罢。今既无所统领，郎官多相随早出，及议论不一。凡事无所取决，以致文移壅滞，囚禁稽留。臣愚以谓方正官未到之间，当更差一二人，时暂权摄。今学士给舍共有六人，职事稀简，宜择详熟吏事者，俾权其职，庶几财赋重事不至旷废。取进止。

【三论举台官札子】

臣近准敕与孙升同举监察御史二人，寻准尚书省札子，以一员不曾实历通判，令别举官闻奏。臣检会元三年六月八日圣旨，左右司谏、左右正言、殿中侍御史、监察御史，并用升朝官通判资叙实历一年以上人，举官准此。臣窃观上条，本为朝廷除授而设。后来朝廷升除谏官，如吴安诗、刘唐老、司马康三人，皆未曾实历，遂再奏乞比附施行。寻又蒙尚书省札子，令依条别举。臣退复思念，岂以除谏官皆出圣意，故得不依条法，举台官出于有司，故不得援例耶。窃惟前件三人，惟司马康故相光之子，光被眷任最深，康亦素有清誉，或为二圣所知。至于吴安诗、刘唐老此二人者，何缘得被圣眷，若非大臣进拟，或密有荐导，陛下何缘知之。窃谓本台所举，亦合依例施行，况朝廷前后所用百官亦多不应格，岂固违法，盖不得已也。若独于台官固执近法，中外必以为疑。伏乞检会前奏，早赐施行。取进止。

【论堂除太宽札子】

臣顷权吏部尚书，窃见京朝官以上，皆使一年以上阙，大小使臣及选人，皆使二年以上阙。虽阙少员多，事不得已，而待阙之人，已不免咨怨。近者复见堂除人亦有待阙及一年以上者，人情惊骇，昔所未见。盖祖宗朝堂除旧例，皆见阙然后差除，因事然后超擢，所除既有限量，故用阙不至久远。近岁监司以上，员数至多，而猥更擢人，以至衍溢，所擢未必胜旧，徒使监司阙额，不足以应副来者而已。至于知州以下，旧人未减，新人日增。盖由干谒成风，除授无法，虽称以才擢用，其实未免缘故。至于待阙久近，所任闲剧，众口讥评，皆为之说。只如开封司录，旧用历知州人，顷自郭之后，未及三年，而迭用陈该、张淳、陈元直三人，率皆资望轻浅，政绩未闻，已见新故相代。轻用堂除，于此可见。及诸寺丞，例亦如此。臣欲乞今后谨守祖宗故事，凡堂除皆俟有阙方差。且将见今堂除人轮环充补，其新擢用者，皆须功誉显著，然后得差。盖用人之法，要须员阙相当，未闻无阙添人谓之擢才济用者也。如此数岁，若见阙稍多，然后量阙选才，理无不可。庶使堂除官吏不复待阙，与办选稍异，亦旌劝之义也。取进止。

【论前后处置夏国乖方札子】

臣前后四次论熙河处置边事乖方，乞移范育、种谊差遣，至今未蒙施行。然臣前所论，止言见今措置之非，未及已往根本之失。若默而不言，窃恐圣明尚有未瞩，再三烦渎，罪合万死。臣窃观朝廷前后指挥，方夏人猖狂，寇钞未已，则务行姑息，恐失其心；及夏人恭顺，朝贡以时，则多方徼求苟欲自利。以此，凡所与夺，多失其宜。何者，元三年，朝廷遣使往赐策命，而夏人公然桀傲，不遣谢使，再遣兵马蹂践泾原。朝廷方务遵养，不复诛讨。于四年始复遣使，奏乞以所赐四寨易塞门、兰州。朝廷虽不听其所乞，然即为改易前诏，不候分画地界，先以岁赐予之。仍令穆衍以三省密院意旨开喻来使，及言所纳永乐陷没人口，既经隔岁月，或与元数不同，并许据数交割。及所立界至，虽有自来远近体例，或山斜不等，不许边臣固执争占。凡此三事，皆夏人奏请之所不及，而朝廷迎以与之者也。及延路乞依夏人所请，用绥州旧例，以二十里为界，十里之间，量筑堡铺，十里之外，并为荒闲，近黄河者仍以河为界。朝廷一一听之。臣窃见先朝分画绥州之日，界至远近，责令帅臣相度保明，往反审实，乃从其说。今所画界，首起延，经涉环庆、泾原、熙河四路，朝廷更不委逐路审复，即以延安一路所见便利，指喻夏人。号令一布，无由复反，至今夏人执以为据。此则臣所谓朝廷方夏人猖狂，寇钞未已，则务行姑息，恐失其心者也。至于熙、兰所请，欲以兰州黄河之北二十里为界。臣窃谓过河守把，势已艰难，侵占蕃地，理尤不可。仰料朝旨，必不敢依。唯所言定西、通西、通渭等城外弓箭手耕种地，远者七八十里，近者三四十里，不可以二十里为界。边臣虽为此说，然议者或谓兰州每遣弓箭手耕种此地，辄为夏人所杀，若言已有耕者，则弓箭手必有名籍，所得租课，岁入几何，二说相违，理难遥度。要须以此先与夏人商议，各从逐路之便，不可以二十里一概许之。朝廷既失先事筹量，及号令已行，乃欲追悔，先后皆失，遂生厉阶。而熙河帅臣与其将佐，乃敢不候朝旨，于元请之外，修胜如、质孤二寨。二寨既于元丰五年废罢，具载《九域图志》。见今无使臣兵马住坐，而妄谓夏人旧系守把，朝廷从而助之，以《九域图志》为差论，以吏部见差管句二寨弓箭手、道路巡检使臣为守把。臣谓苟以此诳惑中朝士人可耳，若欲以此塞夏人之口而伏其心，恐未可也。此则臣所谓朝廷方夏人恭顺，朝贡以时，则多方徼求，苟欲自利者也。然臣窃妄料朝廷之意，胜如、质孤二寨必难议再修，定西、通西、通渭三寨二十里以上界至，亦无以取必于夏国。盖朝廷岁赐大利，既于无事之时，空以与人，及此缓急，无以为重，所谓差之毫厘，谬以千里者也。然则地界之事，要必相持不决。遇有朝贡，使介复来。秋冬之交，贼马肥健，时出寇略，受侮夷狄，何时已耶。如臣愚见，欲乞检会前奏，移降育、谊置之他路，别择名将，谨守大信，且修边备，本路疆界之议，实非见今守把者可推以与之，以信前约，其他则令推公心，具长久计条例闻奏。然后朝廷择而行之，则熙河尚可得而安也。今臣观朝廷，初无定议，方熙河边衅之作也，急召帅臣，置之户部。及臣言赏罚失当，则急复遣育还帅熙河。至如种朴，本与育、谊共造边隙，今乃移朴泾原，独留育、谊。若以召育为是，则今遣之为非矣；若以移朴为当，则独留育、谊为失矣。政令如此，终安适从。徒遣孙路、穆衍之流，往彼相度，朝廷大计，岂可取决衍等之口，万一败事，虽戮衍等，何补于国！臣前上言：唐李德裕议讨刘稹，同列有异议者，德裕请曰：“有如不利，臣请以死塞责。”今中外皆谓守信固盟，中国之利。若大臣有欲专任育等不顾边患者，臣愿陛下以德裕之请要之。若能如此，即用其计，事定之后，案行赏罚。今臣言已竭，势不能回，不审陛下尝以臣前说要之否。边事至重，安危未可知，唯陛下留神而已。臣以孤忠，误蒙拔擢，不敢不尽所怀，以孤任使。然触犯者众，死有余责。取进止。

【论所言不行札子】

臣七月二十四日、今月八日，两次面奏熙河路范育、种谊等违背大信，贪功生事，以速边患，乞移降他路，更选帅臣，俾之镇守。臣方奏对间，蒙太皇太后再三宣谕，以臣言为是。然至今多日，但见种朴一人移泾原路勾当公事。至于育、谊，并未见移动。臣窃伏思念，人臣言事，不患圣意不回，患在圣意已回，而大臣固执，事辄中止。何者，圣意不回，惟当再三开陈，期于必悟。若圣意已回，而大臣不可，事不得行，则是君权已移，上下倒置，虽欲纳忠，何益于事。此臣所以昼夜忧惧，欲言而复止者也。昔齐桓公游于郭，问郭公之所以亡，其父老对曰：“以善善而恶恶。”桓公曰：“善善而恶恶，此贤君也，而何故亡？”父老曰：“善善而不能用，恶恶而不能去，此其所以亡也。”今陛下以臣言为是而不用，以大臣为非而必听，臣窃惑之。且陛下虽处帷幄之中，实揽人主之事，今依违退托，专听大臣，事有未安，谁受其弊。故臣以为居其位而不任其事，任其事而不断其是非者，古今未尝有也。臣以非才，误蒙擢用，尽忠献言，上牾大臣，下牾边吏，其所以再三论列，不为身计者，诚以为外可以利民，而内可以报国故也。今所言不从，空结怨怒，无补于国，臣虽狂愚，何苦而为此哉。臣恐忠臣自此结舌，不敢复以至言闻于陛下矣。去年之冬，陛下知回河之失，深诏大臣，罢东流之役。天语恻怛，中外具闻。而大臣奉行不得其半，虽罢回河之名，仍存减水之实，锯牙、马头，率皆如故，意幸涨水之至，河或可回。然今日观之，终复何益。是以众议皆谓陛下圣明察物，照见千里之外，而号令不行，未见成效。是时臣奉使契丹，还奏其事，此章具在，可复视也。今熙河边事，大略类此，若使圣意又为大臣所沮，则君权愈夺，臣势愈张，养之不已，后将益甚。及其事极难忍，而后制之，则伤君臣之恩，失朝廷之体。不若今制其渐，使事无所失，而臣亦获安之为善也。臣不胜区区，为国远虑，触冒忌讳，甘俟斧钺。取进止。

【论渠阳蛮事札子】

臣窃见朝廷近差唐义问处置渠阳寨夷人事。议者以为义问文吏，无他才能，不习边事。去年受命废渠阳军，为夷人所围，穷困危蹙，计无所出。时知沅州胡田在围中，为设诡计，诈欺诸夷，言义问当为奏复军额及乞为酋长改官。夷人信之，聚厅事前，监令发奏。义问假此，仅得脱归。寻遣急递，追还前奏。言既不验，诸夷具知其诈，后来每每作过，义问指挥沿边不得申报。今来朝廷复以边事专委义问，深虑无益有损，是时臣以未知义问为人，既见朝廷再加选用，疑亦可使。今访闻边奏沓至，义问所遣东南第七将王安入界阵亡，其所陷没将校非一。臣方知众议果信不妄。兼访闻得见今作过杨晟台等手下兵丁虽止五六千人，然种族蟠踞溪洞，众极不少，晟台桀黠，屡经背叛，惯得奸便，加以山溪重复，道路险绝，汉兵虽有精甲利械，势无所施。若措置得所，本无能为，或经画乖方，实亦未易扑灭。义问前来举动，已为夷虏所轻，今复经败衄，实难倚仗。盖古今命将，必因已试之效，内为兵民所信，外为蛮夷所畏。威名已著，故功效可期。今警急屡闻，死伤已甚，谓宜别加选任，以遏寇攘。臣窃见知潭州谢麟，屡经蛮事，颇有勤绩，溪沿之间，伏其智勇，众议皆谓欲制群蛮，未见有如麟者。伏乞指挥密院检会麟前后履历功状，如众言不虚，乞赐委用，庶几蛮寇可速平定。臣区区忧国，辄采公议，以补万一。取进止。

贴黄：湖北渠阳与湖南莳竹，本羁縻徽城州也。访闻昔虽置为州县，然与沅州等处事体不同。盖沅州等处，昔皆用兵诛锄首领，或徙置内地，荡平巢穴，故所置州县，久远得安。今渠阳、莳竹虽名州县，而夷人住坐，一皆如故。城池之外，即非吾土。道路所由，并系夷界，平时军食吏廪，空竭两路。今欲举而弃之，实中国之利也。然其兵民屯聚，商贾出入，金钱盐币，贸易不绝，夷人由此致富。一朝废罢，此利都失，此其所以尽死争占而不已者也。自来废罢堡寨，全护兵民，捍御追袭，其事非易。况今夷人阻截道路，兵未得进，若不得良将处置，实恐为患不浅。又其种族遍据诸洞，跨涉湖南北、广西三路。凡有措置，当使三路同之。只如渠阳、莳竹唇齿相依，若渠阳先废，群夷并力以攻莳竹，势难独存。今朝廷独使湖北处置，疑其事有未尽，今若别遣官经制，宜令通管三路边事，所贵诸处利害，不至牾。

【乞令两制共议纳后礼札子】

臣伏见今月五日诏书节文，以皇帝尚虚中壶，令太常礼官参考古今典故，著为成式。臣谨按通礼，纳皇后最为嘉礼之重。自天圣以来，逮今六十余年，在朝臣僚及太常官吏，无复亲经其事者。兹礼至大，宜加重慎。窃见近岁议太皇太后、皇太后、皇太妃宝册、冠服、仪卫等事，皆令翰林学士两省给舍与礼官同议。今来皇帝昏礼，所以承宗庙，奉两宫，子四海，其事甚重。伏乞仍令翰林学士以下共加详议。盖慎始所以敬终，而正家所以齐天下，不可忽也。取进止。

【再论渠阳边事札子】

臣前月二十四日面进札子，以唐义问处置渠阳蛮事前后乖方，致东南第七将王安入界阵亡，恐边患滋长，乞速选差谙知用兵之人，往代其任。又闻义顺兵败之后，乞奏弃捐城寨，与夷人讲和，其为暗弱谬妄，取笑夷虏如此。然其事已著，伏计朝廷必不复用。然外人窃见召还彭孙，妄意朝廷欲付湖北边事，兼孙亦以此自任，群议汹汹，皆所不晓。谨按孙劫窃之余，贼性不改，前后委任，欺罔贪盗，靡所不为。今若付以兵柄，深恐涂炭湖北，非州县所能禁止。盖蛮人背叛，不过侵挠边城，若使彭孙作过，腹心郡县并遭其毒。前者误用义问，止于败事，今者若用彭孙，凶险多端，事有不可知者。以臣愚见，虽知朝廷必不肯轻用此人，然众所共忧，不敢默已，若待既用而后献言，实恐于事有损。伏乞圣慈检会臣前奏，早赐施行。取进止。

贴黄：臣窃以边臣处事乖方，军民性命所系，差之顷刻，所害不小。今义问谬妄有迹，败衄已见，而朝廷重难易置，久而不决，边民何辜，坐受涂炭。若非圣慈悯恻早与指挥，臣恐湖北之忧，未可涯也。

●栾城集卷四十五

◆御史中丞论时事八首

【论衙前及诸役人不便札子】

臣近奏乞修完弊政，以塞异同之议。其一谓诸州衙前。臣请先论今昔差、雇衙前利害之实。盖定差乡户，人有家业，欺诈逃亡之弊比之雇募浮浪，其势必少。此则差衙前之利也。然而每差乡户，必有避免纠决，比至差定，州县曹吏乞取不赀，及被差使，先入重难。若使雇募惯熟之人，费用一分，则乡差生疏之人，非二三分不了，由此破荡家产。嘉以前，衙前之苦，民极畏之。此则差衙前之害也。若雇募情愿，自非惯熟，必不肯投。州县吏人知其熟事，乞取自少。及至勾当，动知空便，费亦有常，虽经重难，自无破产之患。此则雇衙前之利也。然浮浪之人，家业单薄，侵盗之弊必甚于乡差。熙宁以来，多患于此。此则雇衙前之弊也。然则差衙前之弊害在私家，而雇衙前之弊害在官府。若差法必行，则私家之害无法可救，若雇法必用，则官府之弊有法可止。何者，嘉以前，长名衙前除差三大户外，许免其余色役。今若许雇募衙前，依昔日长名免役之法，则上等人户谁不愿投。诸州衙前例得实户，则所谓官府之害坐而自除。臣窃谓虽三代圣人，其法不能无弊，是以易贡为助，易助为彻，要以因时施宜，无害于民而已。今差法行于祖宗，雇法行于先帝，取其便于民者而用之，此三代变法之比也。谨具条例如后：元三年五月二十八日敕：诸路衙前规绳，令逐州当职官员体究利害，委是难以招募处，即以旧支雇食钱，参酌量添入合销重难分数，勾集衙众参定优重之实，申转运司审察施行讫，保明申户部点检。元三年六月三日敕：应投名衙前，并依旧与免本户色役。元三年六月三日敕：诸处乡户衙前役满未有人抵替者，并且依见行招募法雇支工食酬钱。如愿募招者，听仍依条与免本户身役。不愿招募者，速招人抵替。〈十月一日敕，除去“役满”二字。〉

元三年闰十二月十九日敕：诸路监司勘会衙前，有招募未足去处，躬亲与当职官员同共体究利害，如委有妨害事节及优重未均，或合以旧支雇食钱添入重难分数，并依五月二十八日敕命指挥，勾集衙众参定，一面施行讫。修入衙规，仍分明晓谕，限半年招募人投名替放乡差人户了当。如限满尚有不足去处，即具的实事由，申户部看详施行。元四年八月十八日敕：诸州衙前投名不足去处，见役年满乡差衙前并行替放，且依旧条差役，更不支钱。如愿投充长名及向去招募到人，其雇食支酬钱即全行支给，却罢差充。其投募长名之人，并与免本户役钱二十贯文，如所纳数少，不系出纳役钱之人，即许计会六色合纳役钱之人，依数免放。臣看详元三年闰十二月以前所定衙前条贯，颇已完备，亦近人情，只缘诸州召募未足，见在乡差衙前，不得替罢。议者特以为言，即议改更，却行差法。臣尝略闻建议大意，止谓雇人不足，良由人户欲要高价，不肯投募，以俟添钱。故令投募者并得雇食支酬等钱，而被差者一钱不得，为此诱胁之术，欲使招雇得行。然不知州县官吏，利在差人，向者法不得差，故勉行雇法。今既立差法，差人既足，虽有雇法，其势必不行矣。臣以为将钱雇人，正如出钱买物，钱物相当，理无不得。纵使一人欲要善价，余人安肯坐而待之哉。彼诱胁之术，盖商贾小数，不足为朝廷大法也。今者已行此法，其事可验，大抵欲雇之心无由复得，而已差之势遂不可回。加以卖坊场钱，自此有入无出，差人既依嘉，而支酬不复其故。万口怨咨，皆言朝廷直取此钱欲作他用。本求利民之誉，更得剥下之谤，此最立法之病也。而况长名衙前，若免户役之费，动累百千，今每岁止免二十千，彼亦何赖于此乎。况非见纳役钱人户，又须取之他人，收索之间，必不便得。诉讼之端，由此必甚。凡此皆非所以便民也。臣今欲乞应招募衙前并依上件元三年闰十二月以前条贯。其元四年八月十八日敕，更不施行。其招雇未足州郡，所差乡户，且令依旧招募，候招募到，从下户先入役者替放。与折当合入役次，仍令诸州军所定衙规，比元丰年雇食支酬钱数别无增添者，监司不得曲加问难。盖元丰以前，屡经裁损，纵有些小优润，数亦不多，所贵民间易为应募。仍限指挥到日，限半年依前指挥保明申户部。

贴黄：户部近乞衙前依旧乡差，比雇役衙前支五分雇食支酬钱。臣谓官自有坊场钱，可以支雇，必不以减半为利，而民间不免差役之害。不若以钱雇人，仍免户役，可得实户之为利也。元四年五月十一日敕：诸路收到助役钱，只许支充应系补助役人费用，不得别将支用。候岁终除支外，尚有宽剩钱数，令封桩户房置簿，候诸路逐年申到数目揭帖。仍令户部指挥诸路提刑司，依封桩钱物法条式施行，岁终具帐，限次年春季申户部，缴申尚书省。元四年六月九日敕：坊场钱并依上件助役钱，已得指挥，令封桩户房一就置簿揭贴。臣看详诸路坊场，嘉以前，并以支酬长名衙前，熙宁以后，并出卖得钱为雇役衙前雇食支酬之费，未有以供他用者也。至于人户所出役钱，本以补助户少役多县分，雇募役人，亦非国家经费所入之数。今自二圣临御，改更宿弊，大抵皆是捐利以予民。而独于衙前、坊场及人户助役支用之余收入封桩，以充朝廷缓急之用。民愚无知，但见损下益上，非己之利，必致怨谤。况所雇衙前钱数一定，无复减损，而坊场败折，所入净利，有减无增，人户色役频烦，日益不易，若亟收羡数，不以及民，必失民望。臣观此法，止是官吏以聚敛为功，欲因增羡，觊幸酬赏而已，非二圣仁民爱物之意也。臣今欲乞一皆仍旧，只以准备补助役人。若欲岁知其数，宜令提刑司申上户部右曹置籍揭贴，勿申都输封桩钱数，以解天下之惑，且使衙前役人两得足用。其二谓诸州县役人。臣前已具论差雇役人利害，以谓差役之利，利在上等、下等人户，而雇役之利，利在中等。既利害相半，则兼行差雇为利实多。然则祖宗旧法与先帝近制，要皆有所去取，唯当问人情之所便，更不当以新旧彼我为意，有所偏系也。臣观前后役法，皆由臣僚意有所执，或自前曾经议论，欲遂成其说，或见今观望上下，有所希合，致令所立之法，不得通济。谨具条例如后：元三年十二月二十四日敕：官户等助役钱，逐州除依条支用外，以实数十分量留一分准备，其余钱勘会管下诸县，合役空闲户不及三番处，将州手分、散从官、承符人招募，抵替乡差人户。元三年五月十五日敕：役钱除令招募役人支使外，有宽剩钱数，许一路通那支用。元四年八月十八日敕：诸州役除吏人衙前外，其余应系合差州役人年满，本州于替期前行下合干县分差充，本县先于本等内揭簿定差，如无空闲及三年户，即于次等差。及无空闲及三年户，本县方具目今未有可充役人户，保明申州，支钱雇募。臣看详三番之法，似疏而易行，三年之法，似密而难用。何者，人户物力厚薄，等第高下，丁口进减及充役年限久近，率皆不齐，而概言三番，此所谓似疏也。然而逐等合役人数若干，可役人户若干，揭簿可指，自非造簿，别无增减。逐县先供番数在州，遇州役有阙，当差当雇，不待下县，州自可见。人户晏然不知，而胥吏无以寒热，此所谓易行也。州役有阙，每须下县核实无空闲三年人户，然后得雇，此所谓似密也。然每有一阙，县吏得以起动人户，虽空闲未及三年，非贿不免，虽已及三年，得赂或止。加以三番之法，本约六年以来，今无故辄减其半，民情不悦，此所谓难行也。臣今欲乞复行三番旧法，仍约定每番止于三年，及令人户逐等各计番数，〈不用本等不足即差次等之法，盖所以优狭乡也。〉使宽乡虽闲得六年以上而法不禁，狭乡虽闲止三年以下而民不怨，则善矣。又臣以为助役钱本出于民，除留准备一分外，当尽用雇役，以助民力。盖取之于民，而还以为民，民情乃悦。今此法许以雇州役，而不及县役，若役钱不足则已，若役钱有余，而止雇州役，非通法也。臣窃见梓州路转运副使吕陶奏：“朝廷立法，既令空闲户不及三番处，并雇州役，则是欲减合差之役，令人户空闲须及三番。今除已雇州役外，尚有空闲不及一番、两番、三番处，即差役年辰愈近，民力愈不易，理合将助役钱为雇县役，令人户空闲及得三番，则法意均一，民力宽纾。本路年收助役钱四万四千四十贯有零，除当留一分及雇募州役外，尚余宽剩钱三万一千一百一十贯有零。今若更将一万二千五百五十贯有零雇上件不及三番以下县役，尚有宽剩一万八千五百六十贯有零，委是不致妨阙。”又知陕州吕大忠奏：“陕州所统七县，除夏县外，大概户少役多。且以平陆一县言之，每揭簿定差，本等不足，须及次等，又不足，则迤逦攒那，遂至下等。县役既无指定空闲年月之文，役满遇阙，便即再差，则上户无有休息。若稍宽上户，则下户反应重役。臣自到任以来，访闻役法未便，士莫不窃议于其家，农莫不窃议于其野，人人共知。而州县观望，惟务迁就，庶几推行，而终有窒碍。乞下有司，早议成法。”臣详观大忠之言，虽不陈措置之方，大约与吕陶之意不异。访闻诸路事体，大略亦与二人所言不殊。臣欲乞诸路役钱，除通那支雇不及三番处州役外，仍许通那支雇不及一番以上县役，令人户皆及三番而止。其钱少路分，则随钱所及而止。臣尝谓畿内天下根本，其民与外道均出助役钱，止以雇法止于州役，遂使畿内人户出钱而不得雇役，反不及诸路之优。今若通雇县役，则畿内之民，与诸道均被其赐。此又均一之一端也。

贴黄：户部见立法，诸州助役钱，留一分准备外，尽数支雇州役。此法比旧虽已甚宽，然臣谓不限不及三番，然后许雇，即宽乡愈宽，而狭乡自狭，未若限以不及三番通雇州、县役之为均也。元差役敕：人户差役，除耆长、户长、壮丁须正身充役，其余公人如愿雇人充代者，并许任便选雇，经官陈状委保，替名只应，其雇直钱物，听私下商量。

臣看详元丰以前官雇役人，皆有定下钱数，不至过多。今既行差役法，仍许所差之人不愿身充，亦得雇募，盖所以从民之便也。然私下雇人，为弊不一：或官吏苛虐，必使雇募某人，或所雇顽狡百端，取其雇直。官中所使，要以皆非税户正身，而横使民间分外縻费。虽条约颇严，然州县施行，岂得如法，其弊终在。见今州役，如承符等，皆官自雇人，至于县役，必使民间自雇。议者之意，但欲苟存差役之虚名，而不顾民间之实病，非通法也。臣欲乞应州县诸役所差人，如欲雇人，并许依元丰以前官雇钱数，纳钱入官，官为雇人，一如旧法。据前后臣庶上言，乞行此法者非一，乞令户部检会，足见人情共愿，非一人私税也。元二年十二月二十四日敕：诸县空闲户不及三番处，将州手分招募抵替乡差人户。元三年五月十六日敕：州手分不以诸州空闲户及与不及三番处，并招募替放乡差人户。元四年七月二十七日都省批状：据户部状，契勘朝旨，州手分系差到人，并许支钱招雇抵替外，有系投名旧人顾住，即不该支给雇钱。检会前后，累据京东、京西、淮南路转运，并京东、京西、河北、利州、河东路提刑司，及环、复、密、济、黄、滑、唐、陈、邓、郑、秦、瀛、定州、河阳、颖昌府各申陈，据旧吏人词讼，不请雇钱，事理不均。勘会诸州吏人，除江南东西、两浙、福建、广南东西路已有投名人数足外，余路逐州军，有投名不足，抽差人数。盖乡村人户素多不闲书算，不谙公家行遣次第，于应役之际，惟惮差充人吏。其承符、散从官之类，只是身自出力，可以自充，是致无投募手分处。惟手分最为重役，本部今相度诸州吏人，除自来已有人投名数足外，应有抽差人数，见行雇募处，并以见支雇钱裁减均那，不限新旧人，并行支给。如委的数少，向去招募不行，即从本州当职官员参酌，案分繁简，相度量添，即不得过旧日募法雇直之数。仍开具立定所支钱数、案分、等第、则例，保明申提刑司审察诣实，指挥施行。若助役钱有阙剩，即从本司通一路移那应副支使。候施行讫，依此开析保明，申户部点检。状后批：勘会。昨户部申请，乞以招募投名人分数支给食钱，尚虑不均，别有弊幸，今来却乞不限新旧人，一概并行支给，比前申请，尤更侥幸。七月七日退送户部子细看详，合如何立法，得为允当，及可以情顾使人投募，具状申尚书省者，本部勘会诸州军吏人。见今有招募数足，又有招募不足去处，及旧人投名不支雇钱，投名替乡差人，即支钱。逐处申陈不一，即未审诸路逐州军的实利害因依。今欲乞下诸路转运提刑司契勘，委自逐司子细体究，详具逐州确实利害因依，仍相度合如何措置施行，具诣实保明事状，连书申部，候到类聚参较，别行立法。申都省候指挥。状后批：七月二十七日送户部。依所申。臣看详四方风俗不同，吴、蜀等处，家习书算，故小民愿充州县手分，不待召幕，人争为之。至于三路等处，民间不谙书算，皆系乡差，人户所惮，以为重于衙前。自熙宁以后，并系雇募，虽不免取受，然非雇不行。今朝廷役法，兼行差雇，苟有钱可雇，其义当先雇役之重者。今三路等处，实以州手分为重，则雇役之所当先也。然近法雇州手分，止于替乡差，其非替乡差者，皆不得雇。夫所谓非替乡差者，皆旧人职名已高，或本是税户苟欲免役者也。若民职轻重一般，而有禄无禄顿异，人情不安，必有辞罢者矣。纵不辞罢，将来老疾事故，无愿投者，必不免雇。故不若早立一法，均行雇募之为善也。且民间谙习书算行遣之人，除投充手分之外，其实亦无他业，不为手分，亦将何为。今但比元丰旧法，量支役钱，理无不至。详观前件户部所陈，词理已尽，朝廷抑而不用，实为未便。自充诸路相度以来，略无报应，足见于户部所请之外，别无可擘划矣。臣欲乞指挥三路等处州手分，除招募已及九分外，余并比元丰旧支雇钱，分案分轻重，量加裁损，立定钱数召募施行。余依户部前来所请。

贴黄：朝廷向申明投名州手分非替乡差不支雇钱，因令州役承符人等非替乡差，亦不得支。今州手分既不分新旧，一例支钱，则承符人等亦如此。右臣窃见元以来，朝廷改更弊政，如青苗、市易、保甲等事，一皆划削，而天下卒无一人以为非者。至于改募役为差役，建议之始，异论已多，逮今五年，终云未便。盖事之当否，众口必公，虽古圣人，孰敢违众。故臣愿朝廷采此众志，立成定法。臣昔于元三年任户部侍郎，窃见朝廷始议兼行差雇二法，使天下以六色助役钱雇募州役。是时特出朝旨，不问有司，断然必行，已而众皆称便。何者，非常之原，凡人不晓，或暗昧不瞩至理，或偏系不肯公言，俟其同心，事何由济。故臣今所言，欲乞出自圣断，与大臣熟议，如有可采，依三年例断而行之。所贵天下之民速蒙利泽。不然，使中外杂议，动经岁月，大法无由得成，而民被其害未有已也。臣不胜区区，不知言之烦渎。死罪死罪。取进止。

【乞再举台官状】

右臣等近准敕举岑象求、赵兀充台官，已蒙圣恩除象求展中侍御史。窃见本台两院官共六员，分领六察，皆得言事。元之初，朝廷急于求治，台中阙员略无一二，四方观望，皆知陛下勤于听纳，争效悃忄，以补万一。今日监察御史并阙四员，虽圣明开纳之意无损于前，而员阙不补，中外疑惑。今六曹寺监，虽复闲地，每遇有阙，犹未尝不补。况于人主耳目，所系至重，自非讳闻直言及有所壅蔽，而听其久阙，实非治世之事也。况六察所治，事务不少，若稍有弛废，则冤抑者必众，亦非先旁设官之本意也。伏乞特出圣旨，下本台及两制分举八员，陛下择取四人用之。使天下晓然知朝廷招求忠言，与昔无异，不胜幸甚。谨录奏闻，伏候敕旨。

【乞改举台官法札子】

臣伏见唐制，御史属官，皆大夫、中丞自举。及本朝旧法，亦皆丞杂及两制举人。盖以人主耳目之官，不欲令执政用其私人，以防壅蔽。近自元三年六月八日圣旨指挥，殿中侍御史、监察御史并用升朝官通判资序实历一年以上人。自是以来，虽时复令本台及两制举官，而终无一人应格可用。可者，士自选人改官，经两任知县，一年通判，若稍有才名，多为朝廷擢用，其余碌碌无取，难以复堪台官。虽或间有沉沦，未见知赏，然盖亦已少矣。今法限取此人，已伤苛细，而又缘此祖宗举台官旧法久废不用，而执政以意选用旧人之例，遂以成风。近日虽圣意开悟，复令臣等举官，然弊法尚存，方人物衰少之时，实患难以应法。伏乞检臣前奏，稍改近制，令台官得举升朝第二任知县及通判以上各半。若谓知县资浅，乞依尚书侍郎例，许权监察御史。所贵稍存祖宗故事，不至执政自用台官。虽方今君臣相信，法度可略，而朝廷纪纲，不可不经久远。臣职在台长，台中典章义当固守。取进止。

【论用台谏札子】

臣闻《书》称尧舜之德曰：“明四目，达四聪。”盖人君居高宅深，其势易与臣下隔绝，若不务广耳目，则不闻外事，无以预知祸福之原。臣不敢复论前代，请陈本朝故事。每当视朝，上有丞弼朝夕奏事，下有台谏更迭进见，内有两省侍从诸司官长以事奏禀，外有监司郡守走马承受，辞见入奏。凡所以为上耳目者，其众如此。然至于事有壅蔽，犹或不免。今自太皇太后陛下、皇帝陛下垂廉以来，每事重慎，群臣得对于前者，惟有执政及台谏官而已。然天下之事，其是非可否，既决于执政，陛下欲于执政之外，特有所闻者，又独有台谏数人而已。臣观今日台官三员，谏官二员，其间非执政私人，特出圣意所用者，又不过一二人。孔子有言：“今吾于人也，听其言而观其行。”陛下试取此五人言行之实而谛观之，则其邪正向背，概可见也。昔汉成之世，王凤用事，群臣莫敢尽言，惟刘向、王章力言其恶，无所顾避，皆为凤所不喜，言卒不用，或继以死。而凤推荐其门人，如杜钦、谷永之流，使上封论事。钦等所言，皆掩蔽凤短，专攻帝失。由此直言不闻，汉以不竞。今陛下深处帷幄，耳目至少，惟有台谏数人，若又听执政得自选择，不公选正人而用之。臣恐天下安危大计无由得达于前，而朝廷之势殆矣！惟陛下留神省察，无忽臣言，则社稷之福也。取进止。

【乞罢修河司札子】

臣伏见大河北流，经今十年，已成河道，每年夏秋泛溢，孙村地形低下，涨水东出。因此张问等辈，欺罔朝廷，建为回河之议。自此北京生灵，怀鱼鳖之忧，日夜为迁徙之计。监司守臣及敕遣使者，皆言其不便，朝廷亦知其难矣。而去岁八月，宣德郎李伟，辄敢献言，欲闭塞北流，回复大河，力排众议，侥幸万一，私凯功赏。朝廷为之置修河司，调发民夫，划刷役兵，差文武官吏收买梢芟，百废并举。河北、京东西路，公私为之骚动，万口一词，知其无成。上赖陛下圣明，照知利害，然犹未能尽罢其役。始令且开减水河，次因旱灾，令权罢修河，放散夫役。然修河司依前不罢，李伟仍提举东流故道。后因给事中范祖禹封还敕命，寻奉四月五日圣旨，李伟差遣候过涨水检举取旨。臣访闻是时大臣面许陛下，俟求得一人可代伟者，即令伟罢去。夫伟以欺君动众，害及数路，据法当即日诛窜以谢天下。今乃迁延至此，况有前件圣旨，必非虚言，理当检举施行，以信大臣前说。今涨水已退，而伟终不能罢。据今月三日圣旨，止是依吴安持等所请，候霜降水落，从北丞司相度，将梁村口至孙村河身内妨碍处，取豁壁掠，候冰冻消释，相地形顺便，随宜开导，务令深阔，酾为二渠。臣详观安持等说，盖犹挟奸意，观望朝廷，欲徐为兴动大役之计，以固权利。不然，但掠行开拨口地，则北外丞司自可办事，自不须复存修河司及留李伟，使时进奸谋，以败大计也。以臣观之，修河司若不罢，伟若不去，河水终不得顺流，河朔生灵终不得安居。伏乞指挥大臣速罢修河司，以检举前敕，流窜李伟，以正国法。取进止。

贴黄：臣观大河北流，北京在其东，军民仓库所在，河朔之都会也。昔人远为涨溢之备，于其西岸开三河门，使涨水西流于空闲之地，至馆陶合入河身，故北京苦无大患。今自李伟等闭塞三河门，筑截河马头，指水锯牙，激水东向，仍于东岸第三、第四、第七铺开发河道，恣令涨水灌注北京之上。今岁八月，涨水东流，几与北京签横堤平，南望弥泛五十余里。是时北京中，若雨不止，风不定，本京必致疏虞。今伟等申请，皆没此目前实害，而探言北流深、瀛泛浸之害，以为不可不存东流，以分减水势。据今年深、瀛等州堤坊新复，未甚高厚，然皆不至决溢，若将来岁岁增筑，使与从前河堤相若，加以海口深决，涨水不得停留，纵有小溢，必不至深害，虽无东流，未为患也。故臣以为伟等皆妄言，苟欲自便耳，若不斥去，则论无由得伸，最河坊之巨蠹也。

【再乞责降李伟札子】

臣近奏乞罢修河司，并责降李伟。寻准九月二十六日圣旨，李伟权发遣北外监丞提举东流。又准十月二日圣旨，罢都提举修河司。臣以为修河司虽罢，而李伟不去，与不行臣言无异。谨按，李伟屡以奸言动爷廷，兴起大役。于去年八月中，独衔奏称：“大河见今已为二股分行，然须当于第四铺地分，更行开广河槽，只得兵夫二万，于九月兴功，至十月寒冻时毕功。因而引导河势，岂止二股通行而已，亦将遂为回夺大河之计。”凡伟所言，大率狂妄不疑如此。由此朝廷信以为实，为之发兵调夫，差官吏，聚梢芟，骚扰河北、京东、西三路，吏民为之不聊生者半年。朝廷中觉其妄，遽罢其役。是时中外公议，皆望朝廷立行诛窜，明其欺罔，以谢天下。而因循不决，任伟如故。既而给事中范祖禹封还制书，乞罢伟差遣。朝廷犹复隐忍，于四月五日降圣旨，李伟差遣候过涨水取旨。今涨水已过，中外又谓陛下必责降伟，以信前命，而反擢授监丞，仍提举东流。曾未数日，复罢修河司，盖朝廷之所以罢修河司者，谓回河不可复行故也。回河既不可复行，则伟罔上误国之罪审矣。今乃以初任知县权发遣都水监丞，则是有罪之人更得违法进擢，此公议所以不伏也。且修河司虽罢，而李伟不去，奸言时至，河事变更不定，河朔生灵无时得安，此又公议之所深忧也。且朝廷号令，贵在必信，四月五日圣旨指挥著在有司。今弃而不用，使天下皆得窃议，以谓朝廷虚设此言。姑使给事中奉行制命，及制命已行，则弃为虚语，曾不顾恤大臣，何惜一伟，而轻犯此谤哉。臣不胜区区，伏乞检会前奏，速赐流窜。伟若不黜，公议终不止也。取进止。

贴黄：去年八月，伟始奏乞回河，朝廷用其言，差官吏兵夫收买梢芟，开掘河槽，修筑马头锯牙，功役至大。于今观之，皆是虚费。臣乞差不干碍官司，一一磨算费用之实。若只据此，伟之流窜，自有余责，而况欺君误国，臣子之大恶耶。

【三论渠阳边事札子】

臣近再论唐义问处置渠阳边事乖方，致渠阳蛮寇贼杀将吏，乞早黜义问，以正邦宪，更选练事老将，付以疆场。经今多日，不蒙施行。访闻执政，止以临敌易将兵家所忌为说，虽知义问处置颠错，至复军杀将，犹复隐忍，不即遣代。比虽遣衡规往视，然规凡人，未曾经练戎事，何益于算。徒引岁月，坐视边人肝脑涂地，臣甚惑之。谨按义问所为，盖全不晓事，留在边上一日，即有一日之害。昔赵任廉颇，以赵括代之则败；秦任王，以白起代之则胜。盖临敌易将，顾代者何人耳。今执政乃以虚文籍口，终欲庇之。远人何辜，日被涂炭。若非陛下哀矜四方，亟命贤将往代，则臣恐陷害生灵，未有已也。兼臣访闻渠阳诸夷蟠踞山洞，道路险绝，中国之兵入践其地，虽跬步不得其便。昔郭逵知邵州，困于杨光僭；李浩从章自沅州入，过界即败。逵、浩皆西北战将，然并有败无成者，地形不便也。今闻朝廷已指挥诸道发兵，数目不少。然将非其人，臣恐既不知战，又不知守，老兵费财，渐致腹心之患，深可虑也。今朝廷欲弃渠阳，然其中屯戍兵民不下数千，义无弃之虏中俾为鱼肉。要须略行讨定使知畏惮，肯出渠阳兵民，然后为可。臣访闻湖南北士大夫，皆言群蛮难以力争，可以智伏；欲遣间谍招诱，必用土人；欲行窥伺攻讨，必用土兵。舍此而欲以中国强兵敌之，虽多无益。然此可使智者临事制置，难以遥度也。臣前者尝以众人言谢麟屡经蛮事，颇有劳效，乞行委任。朝廷置而不用者，盖必有贤于麟者，惟乞速遣，以纾边鄙之患。至于义问，决无可望，幸陛下无疑也。臣又闻渠阳诸夷，与宜州群蛮相接，宜蛮部族众多，若与渠阳诸夷合谋作过，势益昌炽，猝难翦灭。亦乞指挥广西，预行招抚，虽不得其用，但勿与协力，亦不为无益矣。取进止。

【乞定差管军臣僚札子】

臣伏见管军臣僚见阙三人。顷者，窃闻大臣议除张利一、张守约，陛下以谓二人皆资任浅下，用之则为躐等。又利一，张耆之子，而得一、诚一之兄，故不可用。特出圣意，欲用王文郁、姚兕。大臣既退，辄寝文郁、兕，而进拟利一、守约。右丞许将既随众签书进拟，而复论奏其不便，因此进拟文字，为圣旨所却。经今一月有余，废不复议。臣窃以祖宗故事，凡有管军，皆以资任先后相压，未尝轻有移易，自非战守功效尤异，岂可超授。今利一、守约资浅才下，别无出众劳效，而利一家世，又如圣旨所谕，大臣力行己意，力欲进拟，其为不便，不言可见。许将既知其失，自合与众人公议，止其进拟。今乃外同签书，内行论奏，反复之状，殊非大臣之体。由此互相疑阻，遂使差除之政，废不时举。以臣愚见，实恐自此专擅之迹，与窥伺之风，交行于上，浸淫不止，皆非朝廷之福也。况自祖宗以来，以管军八人总领中外师旅，内以弹压貔虎，外以威服夷夏，职任至重，岂以大臣商量未得如意，阙而不补。臣欲乞指挥，以本朝故事，参近日圣旨，苟非边功尤著，众所推服，罪恶显白，世所共弃，且当循守资格，速加除授，以允公议。取进止。

贴黄：访闻张利一任定州总管日，曾入教场巡教，以不得军情，诸军并不唱喏，因此移真定总管。据此事状，实亦难令管军。

●栾城集卷四十六

◆御史中丞论时事札子十三首

【乞裁损待高丽事件札子】

臣伏见高丽北接契丹，南限沧海，与中国壤地隔绝，利害本不相及，本朝初许入贡，祖宗知其无益，绝而不通。熙宁中，罗拯始募海商，诱令朝觐，其意欲以招致远夷，为太平粉饰及掎角契丹，为用兵援助而已。然自其始通及今屡至，其实何益于事。徒使淮浙千里，劳于供亿，京师百司，疲于应奉。而高丽之人，所至游观，伺察虚实，图写形胜，阴为契丹耳目。或言契丹常遣亲信隐于高丽三节之中，高丽密分赐予，归为契丹几半之奉。朝廷劳费不訾，而所获如此，深可惜也。今其复至，既朝廷未欲遽绝，谓当痛加裁损，使无大饶益，则其至必疏而我得其便矣。窃见近日已降朝旨，自明州以来，州郡待遇礼节，率皆减旧，而京师诸事，未加裁定。臣愚以谓朝廷交接四夷，莫如辽、夏之重，而自前所以遇高丽者，其比二虏多或过之，非独于本朝事有不便，傥使二国知之亦为未允。今略取都亭及西驿所以待西北人使约束，与同文馆待高丽例，轻重相比，乞行裁酌。谨具条例如后：

○北使条约

一、人使送到买物札子，如内有不系卖与物色，更不关报国信使下行并官库供纳，仰馆伴使副婉顺说与。〈后条其不系卖与物色名件，逐一细开。〉

○西使条约

一、西人诣阙贺正旦圣节，到，许住二十日，非泛一十五日。〈如系商量事，候朝旨进发。一、西人到关，随行蕃落将不许出驿。或有买卖，于本驿承受使臣处出头，官为收买。〈后条不许收买物，亦细开名件。

一、西人到京买物，官定物价，比时估低小，量添分数供卖，所收加抬纳官。

○高丽使条约

诸人从出外买到物并检察有违碍者，即婉顺留纳。〈以杂支钱给还价值。〉系时政论议及言边机等文字，即问元买处关开封府。诸进奉人到阙，司录司及晓示行人许将物入馆，至设厅两廊与进奉人交易，仍关监门，不得阻节。诸亲事宦随人从出外游看买卖，辄呼乐艺人饮酒作过及买违禁物者，杖八十，情重者奏裁。〈差到先责知委状。〉

诸下节日，听二十人番次出馆游看买卖，仍各差亲事官壹人随。愿乘马者，于诸司人马内各借壹匹，并牧马兵士壹人，至申时还，仍责随人所往处状。诸进奉人乞赎藏经者，申尚书祠部，余相度应副，即不许买禁物、禁书及诸毒药。诸进奉使乞差伎艺人教习三节，并关管勾同文馆所。公使钱伍拾贯，关左藏库供，限壹日到，每三日或五日买时物花果之类，送进奉使副并上中下节，阙即再关取。右臣窃谓辽、夏、高丽，均为夷狄，朝廷所以交接之仪、防闲之法，理当无异。况高丽之于契丹，大小相绝，有君臣之别。今馆饩之数、出入之节，或皆如一，或更过厚，其于事体实为不便。臣欲乞凡馆待送遗，并量加裁抑，其人从出入，即依西北人使旧例。其留住月日，非汴水未通，仍立定日限。如此施行，亦自不为薄也。取进止。

贴黄：高丽人使，见今必已至浙路。所定裁损条约，乞不下省部，只自朝廷指挥，免有稽缓失事。

【论张颉不可用札子】

臣伏见朝廷以置渠阳军为不便，议欲弃之者久矣。然自去年以来，欲弃而不得，群蛮猖獗南边，至今为梗者，何也？任非其人，而弃之无术故也。唐义问，文俗吏耳，无他才略。昔被朝命，直入群蛮之中，欲弃此城。既为蛮众所围，用胡田之计诈欺群蛮，苟脱性命。既归不敢以其实闻，凡有寇盗，皆指挥边城不得申报。朝廷不察其实，而任之不替，则既一失之矣。及今夏以来，蛮寇大作，以至覆军杀将。臣屡以为言，而朝廷属任义问之意不衰。访闻大臣，但以临敌不可易将为词，终欲庇义问，不恤边人肝脑涂地之苦，及今已将半年，则既再失之矣。今者朝廷除张颉知荆南。颉自瀛徙荆，诚不为超迁。然近降朝旨，令单马赴任，外人始知朝廷欲以颉代义问。盖义问之所以败者，暗而自用，狠而失众。今颉猜险暗愎，又甚于义问，而朝廷复加委任，则又三失之矣。臣窃悲湖北之人，外遭群蛮骚扰，不安其居，内蒙用人三失，未知息肩之所，是以不避烦渎，冒进瞽言。昔元二年，朝廷除颉户部侍郎，臣时为谏官，前后具颉罪恶八事，乞行罢免，时虽不从，然用颉未逾年，知其不可，卒黜之外任。及今未几，而遂付以边事。边事重害，又与户部不同，盖临敌统众，兵民性命所系，不可不慎。窃闻大臣谓颉本贯鼎州，意其习知蛮事，是以遣之。然不知人才各有短长，未必生于其乡必善其事。臣但恐颉任情恣行，出于天性，老而不改，必致败事。颉昔为桂州经略使，始因靳吝小费，终以措置乖方，〈事具臣昔言颉八事。〉遂致宜州夷人背叛，贼杀本州兵官。颉寻遣费万、王奇二将，继往攻讨，率皆陷没。先帝震怒，差官取勘，遂落职夺官，降知均州。又元丰三年，除颉知熙州，是时臣僚上言，颉天资褊躁，动多猜忌，顷在广南，忿争互论，州郡官吏为之不安，乞赐追寝新命。寻奉圣旨，令依旧知沧州。然则颉之不可付以边事，著自先朝，非独今日臣言之矣。所有臣昔具颉八事，皆非虚言，并有案据，谨别具开录奏闻，乞令大臣看详，罢颉新命。或但无令预闻边事，别拣谙练用兵之人，责之成效。取进止。

贴黄：张颉资任已深，除知荆南，不为过当。臣今所言，但以颉为性猜险，所至不得众情，不可令管边事耳。

【再乞禁止高丽下节出入札子】

臣近奏乞裁损同文馆待高丽条例，除近降圣旨略施行外，有一项下节日听二十人番次出馆游看买卖，止减为十人。窃缘夷狄之人，怀挟奸诈，情不可知，许令游览都城，大则察探虚实，图写宫阙、仓库、营房、衢道所在曲折，事极不便。小则收买违禁物货、机密文书，及作违非法。治之则伤恩，不治则害事，听之出入，无一而可。旧法虽令亲事官监视，然小人贪利，微加赠遗，何所不从，其实无益。若是朝廷全然不恤前事，则虽日令二十人出入可也。若以为可虑，则止许十人实亦不便。伏乞再降圣旨，全令禁绝。取进止。

【催行役法札子】

臣昨于九月初论役法未便事，经今已是两月，未见施行。臣窃见二圣临御以来，凡所更改法度，皆已略定，惟是役法，首尾五年，民间终未得安便。若不及今完治，实恐久远，奸人指以为词，疵病圣政。古人有言：“难得而易失者，时也。”惟陛下哀怜小民，速指挥大臣，早定良法。取进止。

【再催行役法札子】

臣伏见二圣临御以来，号令之不便于民者，莫如役法之甚。盖编户之民，自五等以上，人被其害，士大夫自有知识以上，人知其非。臣昨日蒙圣恩擢任执法，即尝首言其事，以为他日小人疾害圣政，欲立异同之论者，必指此以藉口，不若今日博采公议，自救其失。故于九月八日，备论五事，乞赐施行。又于十月二十六日，乞检会前奏，早赐指挥。前后共经三月有余，终未见可否。伏惟天下利害，其切于小民，害于圣政，未有甚于此者。而大臣因循，重于改作，迟迟至此，甚非陛下勤恤民物及深思远虑之意。伏乞更加申敕，速令详议，立成定法，以时行下。取进止。

【论边防军政断案宜令三省密院同进呈札子】

臣窃见大理寺审刑院旧制，文臣吏民断罪公案并归中书，武臣军员军人并归密院。而中书、密院又各分房，逐房断例，轻重各不相知，所断既下，中外但知奉行，无敢拟议。及元丰五年，先帝改定官制，知此积弊，遂指挥凡断狱公案，并自大理寺、刑部申尚书省，上中书取旨。自是断狱轻重比例，始得归一，天下称明焉。自元丰七年十月八日奉圣旨：“应缘保甲事元系枢密院指挥取勘，及保甲司乞特断公案，令大理寺定断，刑部勘当申院。”元四年六月十八日又奉圣旨：“禁军公案内流罪以下，情法不相当而无例拟断合降特旨者，令刑部申枢密院取旨。”今年七月十三日又奉圣旨：“应系枢密院降指挥，下所属体量根究取勘者，候奏案到，令枢密院取旨。”十月四日又奉圣旨：“应官员犯罪公案，事干边防军政，文臣令刑部定断，申尚书省，武臣申枢密院。”臣窃详前件五项条贯，不唯断狱不归一处，其间必有罪同断异，令四方疑惑，失先帝元丰五年改法本意。兼事干边防军政，文臣归尚书省，则虽枢密院本职，必有所不知，武臣归枢密院，则自节度使充经略安抚，有所废黜，虽三省亦有不得知者。事之不便，莫大于此。臣今欲乞依先帝改法之旧，应断罪公案并归三省，其事干边防军政者，令枢密院同进呈取旨而已。如此则断狱轻重，事体归一，而兵政大臣，各得其职，方得稳便。取进止。

【乞优恤滕元发家札子〈元五年十月。〉】

臣伏见故龙图阁学士、前知太原滕元发，昔事先朝，早蒙知遇。方群臣争以财利求进之秋，元发独能守正，时献谠言。先帝取其大节，虽任用进退不一，而卒蒙保全。近者朝廷知其可用，复还旧职，擢置河东。元发亦能裁损极边冗戍，为国惜费，颇有成效。今不幸身亡，子弱家贫，已蒙圣恩，特加赙赠。欲乞检会近例，差破人船津送丧柩骨肉，直归苏州，俟有葬日，仍令本州量事应副。元发有弟申，从来无行，今元发既死，或恐从此凌暴诸孤，不得安居。缘元发出自孤贫，兄弟别无合分财产，欲乞特降指挥，在京及沿路至苏州以来官司，不许申干预元发家事，及奏荐恩泽，仍常切觉察。取进止。

【荐王巩札子】

臣伏以方今人才衰少，求备实难，凡有所长，皆当不废。臣伏见右承议郎王巩，生于富贵，志节甚坚，好学力文，练达世务。昔熙宁之初，宰臣王安石用事，屡欲用巩。巩自知守正不合，拒而不从，每上书言事，多切时病。吴充、冯京，器其为人，尝与议及国事。及王、蔡确执政，李定、舒为御史，将倾充与京，故起大狱，广加罗织，欲以次及二人。巩由此得罪，南行万里，三年而归，刚气不衰，言事如故。时二圣临御，司马光当国。巩复预光议论，光极喜之，言之朝廷，擢任宗正寺丞。方复欲进用，而巩狷介疾恶，为众所忌。适会光物故，众人捃其微过，因而排之，遂至今日。臣窃悲光平日所荐，今皆布列朝廷，而巩独连蹇不遇，罢官者再。凡巩之所长，皆士人之所难能，而其所短，多暗昧不明，或少年之所不免。前知扬州谢景温，与巩共事，尝上章明辩其冤，则爱憎之言未可偏信。臣备位风宪，区区之意，每欲为陛下掇拾遗材，以备任使。与巩游从最旧，知其所长。伏乞陛下洗濯瑕疵，稍加录用，必能上感恩造，临事捐躯，以报万一。取进止。

【论禁宫酒札子】

臣窃见有司近以在京酒户亏失元额，改定宗室外戚之家卖酒禁约，大率从重。谨案嘉旧法，亲事官等卖酒四瓶以上，并从违制断遣，刺配五百里外本城，其余以次定罪，皇亲临时取旨，仍许人告提两瓶以上，赏钱十贯止。及熙宁法，每卖一斗，杖八十，一斗加一等，罪止杖一百。许人告捕，一斗赏钱十贯至百贯止。及元四年，所定刑赏，与熙宁同，而有告无捕。及今年十一月六日、十二月十八日敕，刑从嘉，而赏从熙宁，既兼用两重，及并行告捕，仍许入沽贩之家，而取旨之法，兼及本位尊长。是以此法一行，人情惊扰。臣窃惟有司所以立此法者，止为酒户亏额而已。酒户亏额，但户部财利一事耳。今既兼取前后重法，施于沽贩小人足矣。臣访闻宗室之间，颇有疏远外住之人，以窘乏之故，或卖酒自给。今既许人入其家捕捉，小人无知，以捕酒为名，恣行凌辱，何所不至。兼逐位尊长，爵齿并崇，多连宗子，而卑幼犯酒，不免取旨。若取旨而不行，则虽取何益。若遂有行遣，窃恐圣意必不欲如此。故臣愚见，以为当去尊长取旨之法，仍不许捕捉之人入皇亲宅院。如此许行，颇为酌中。伏乞特降指挥，速行改定。取进止。

贴黄：臣所言事干宗室，欲乞圣意裁定。如可施行，更不出臣此章，只作圣旨批降三省。

【论冬温无冰札子】

臣伏见前年冬温不雪，圣心焦劳，请祷备至，而天意不顺，宿麦不蕃，去冬此灾复甚，而加以无冰。二年之间，天气如一，若非政事过差，上干阴阳，理不至此。谨案常燠之罚，载于《周书》，而无冰之灾，书于《春秋》。圣人之言，必不徒设。臣谨推原经意而验以时事，惟陛下择之。盖《洪范》庶徵：则时燠，豫则常燠，谋则时寒，急则常寒。之为言明也，豫之为言舒也。故汉儒释之曰：“上德不明，暗昧蔽惑，不能知善恶，无功者受赏，有罪者不杀，百官废礼，失在舒缓。盛夏日长，暑以养物，政既弛缓，故其罚常燠。周失之舒，秦失之急，故周亡无寒岁，而秦灭无燠年。”今连年冬温无冰，可谓常燠矣。刑政弛废，善恶不分，可谓舒缓矣。臣非敢妄诋时政以惑圣听，请为陛下具数其实。然事在岁月之前者，臣不能尽言，请言其近者：凡有罪不诛者七，无功受赏者四：陆佃为礼部侍郎，所部有讼，而其兄子宇，乃与讼者酒食交通，狱既具，而有司当宇无罪。此有罪而不诛者一也。石麟之为开封府推官，与诉讼者私相往来，传达言语，狱上而罢，更为郎官。此有罪而不诛者二也。李伟建言，乞回夺大河，朝廷信之，为起大役，费用不赀，今黄河北流如故，涨水既退，东流淤填，遂成道路。臣屡乞正伟欺罔误国之罪，不蒙采纳，任伟如故。此有罪而不诛者三也。开封府推官王诏故入徒罪，虽该德音，法当冲替，而诏仍得守郡，至今经营差遣，迁延不去。此有罪而不诛者四也。知祥符张亚之，为官户理索积年租课，至勘决不当偿债之人估卖欠人田产，及欠人见被枷锢，而田主殴击至死，身死之后，监督其家，不为少止。本台按发其罪，而朝廷除亚之真州，欲令以去官免罪。此有罪而不诛者五也。孙述知长垣县，决杀诉灾无罪之人，台官有言，然后罢任，虽行推勘，而纵其抵欺，指望恩赦。此有罪而不诛者六也。秀州倚郭嘉兴县人诉灾，州县昏虐，不时受理，临以鞭扑，使民相惊，自相蹈籍，死者四十余人。虽加按治，而知州章衡反得美职，擢守大郡。此有罪而不诛者七也。近日差除户部尚书以下十余人，其间人材粗允公议者，不过二三人，其他多老病之余及执政所厚善耳。臣与僚佐共议，以为不可胜言，是以置而不论，独取其尤不可者杜常、王子韶二人论之，然皆不蒙施行。夫杜常在熙宁间，谄事吕惠卿兄弟，注解惠卿所撰手实文字，分配五常，比之经典，及其所至谬妄，取笑四方。其在都司，希合时忱、任永寿等旨意，施之政事，前后屡为台官所劾，兼其人物凡猥，学术荒谬，而置之太常礼乐之地。命下之日，士人无不掩口窃笑。此无功受赏者一也。王子韶昔在三司条例司，谄事王安石，创立青苗、助役之法。臣时与之共事，实所亲见。及吕公著为御史中丞，举为台官。公著以言新政罢去，而子韶隐忍不言，先帝觉其奸妄，亲批圣语，指其罪状。自是以来，士人不复比数。但以善事权要子弟，故前后多得美官，今又擢之秘书，指日循例当得侍从。公议所惜，实在于此。此无功而受赏者二也。张淳资才凡下，从第二任知县擢为开封司录。曾未数月，厌其繁剧，求为寺监丞，即得将作。又不数月，令权开封推官。意欲因权即真，迤逦迁上。此无功而受赏者三也。丁恂罢少府簿，经年不得差遣，一为韩维女婿，即时擢为将作监丞。此无功而受赏者四也。其因缘亲旧，驰骛请谒，特从常调，与之堂除，以至除目猥多，待阙久远，孤寒失望，中外嗟怨者，尚不可胜数。凡上件事，皆刑政不修，纪纲败坏之实也。大率近岁所为，类多如此。譬如天时，有春夏而无秋冬，万物虽得生育而不坚成。天之应人，颇以类至。宜指挥大臣，令已行者，即加改正，未行者，无踵前失，勉强修饬，以答天变。臣伏见去年，岁在庚午，世俗所传，本非善岁，徒以二圣至仁无私，德及上下，故此凶岁化为有年。然事有过差，犹不免常燠无冰之异。由此观之，天地虽远，得失之应，无一可欺。若更能恐惧修省，戒饬在位相勉为善，则太平之功庶几可致也。臣备位执法，实欲使陛下比隆尧舜，无缺可指，无灾可救，是以区区献言，不觉烦多。死罪死罪。取进止。

【论雇河夫不便札子】

臣窃闻祖宗旧制，河上夫役止有差法，元无雇法。始自曹村之役，夫功至重，远及京东西、淮南等路，道路既远，不可使民间一一亲行，故许民纳钱以充雇直。事出非常，即非久法。今自元三年，朝廷始变差夫旧制为雇夫新条，因曹村非常之例，为诸路永久之法。既已失之矣，而都水使者吴安持等因缘朝旨，造成弊政。令五百里以上不满七百里，每夫日纳钱二百五十文省；七百里至一千里以上，每夫日纳钱三百文省；团头倍之，甲头火长之类，增三分之一。仍限一月，过限倍纳。是岁京东一路，差夫一万六千余人，为钱二十五万六千余贯。由此民间见钱几至一空，差人般运累岁不绝，推之他路，概可见矣。近因京东转运使范锷得替回，论其不便，安持等方略变法，罢团头、火长倍出夫钱。工部知罚钱之苦，又乞立限至六月以前，虽苛虐比旧稍减，然访之公议，终不为稳便。何者，朝廷本欲宽省民力，故许出钱雇夫。若其钱足以充雇，则朝廷将复何求。今河上雇夫，日破二百而已。〈昨来京城雇夫，每人日支一百二十文省，则河上日支二百，已为过厚。〉虽欲稍增数目，为移用陪备等费，亦不当过有裒敛，以伤民财也。故众议皆谓七百里以下与七百里以上人户，若系差夫，则一人效一人之力耳。今乃利其远近，有费用多寡之殊，遂令远者多出五十，以为宽剩，此岂朝廷恤民之意哉。兼一夫出二百五十，亦已自过多。如臣愚见，若于每夫日支二百文外，量出三十，以备杂费，则据上件京东所差夫数，止约合出一十一万贯省，比本监所定五分之二耳。昔王安石为免役之法，只缘多取宽剩，致令民间空匮，怨ゥ并作。二圣临御，为之改法，今创痍犹未复也。安持本安石之党，昔日主行市易，多出官本散与无根之人，虚桩息钱以冒不次之赏，虽略行追夺，而寻复任使。盖从来习为聚敛之政，至今不改。是以雇夫之法，名为爱民，而阴实剥下。臣欲乞圣慈，特降指挥，应民间出雇夫钱，不论远近，一例只出二百三十文省，所贵易为出备，不至艰苦。兼臣闻自来诸路计口率钱，百姓如遭兵火，若用之河防之上，一无枉费，于理尚可也。今取之良民之家，而付之河埽使臣、壕寨之手，费一称十，出没不可复知，民独何负而为此哉。且今河埽、梢桩之类，纳时数目不足，及私行盗窃，比之他司官物，最不齐整。及其觉知欠少，或托以火烛，或因河流向著。一经卷埽，大破数目，虽有官司，无由稽考。今以免夫钱付之，类亦如此矣。兼访闻河上人夫，亦自难得，名为和雇，实多抑配。臣今仍乞令河北转运提刑司，同共相度，如何处置关防所支雇夫钱，以免欺盗之弊。及乞体量所雇人夫，有无抑配，具结罪保明闻奏，然后朝廷裁酌，从长施行。取进止。

贴黄：今岁修河夫人数不少，且以远近各半约之，仍据见行法，远者每人一日多出五十文省，则其钱数，亦必甚多。若蒙圣恩便令裁减，则民间受赐不少。乞指挥速赐施行。

【论西边商量地界札子】

臣闻善为国者，贵义而不尚功，敦信而不求利。非不欲功利也，以为弃义与信，虽一快于目前，而岁月之后，其害将有不可胜言者矣。昔晋文公围原，命三日为粮。原不降，命去之。谍出曰：“原将降矣。”军吏曰：“请待之。”公曰：“信，国之宝也，民之所庇也。得原失信，何以庇民，所亡滋多。”退一舍而原降。晋荀吴围鼓，鼓人或请以城叛，吴弗许。左右曰：“师徒不勤而可以获城，何故弗为？”吴曰：“吾闻诸叔问：‘好恶不愆，民知所适，事无不济。’或以吾城叛，吾所甚恶也。人以城来，吾独何好焉？”使鼓人杀叛人而缮守备。三月，鼓人请降。使其民见，曰：“犹有食色，姑修而城。”军吏曰：“获城而弗取，勤民而顿兵，何以事君？”吴曰：“吾以事君也，获一邑而教民怠，将焉用邑？”鼓人告食竭力尽，而后取之。克鼓而反，不戮一人。以世俗言之，此二人者，可谓疏于事情而怠于功利矣。然要其终，文公以霸天下，荀吴以强晋国，则信义之效见于久远如此。臣窃观朝廷之所以御西夏者，可谓异矣。方元三年，夏人既受册命，不肯入谢，再以大兵蹂践泾原，大臣畏之。明年遣使，请以所许四寨易兰州、塞门。朝廷虽不许，而大臣务行姑息，不俟其请，而以岁赐等事许之。一岁所赐，凡二十万。夏人仰之以为命，虽以一岁之入，易兰州、塞门可也，而奈何与之。盖自失岁赐以来，朝廷荡然无复可以要结夏人者。然此既往之事，臣不复追咎矣。顷者，夏人既得岁赐，始议地界，朝旨许以见今州城堡寨依绥德城例，以二十里为界。十里外量置堡铺，其余十里为两不耕地。约束既定，大臣中悔，又欲堡寨相照取直。议犹未定，而熙河将佐范育、种谊欲于见今城堡之外更占质孤、胜如二堡。大臣侥幸拓土之功，不以育等为非，从而助之，寻为夏人所破。所杀兵民，皆不敢以实闻。继修城门，再被焚毁。其事至今未定，然夏人迫于内患，不敢坚抗朝命，许以照直为界。其言犹未绝口，而大臣又悔，欲于堡铺之外对留十里，通前共计三十里。此命既出，有识之士以为失信太甚，非中原之体。若使边臣稍知义理，必不忍自出反复之言以彰不信。幸而夏人终以内患未解，不欲违拒，黾勉见从。十里之地，得之不足为强，失之不足为弱，虽小人以为得计，而君子谓之失策。何者，要约未定，今岁已添屯重兵，前后十将有余。十将之众，凡五万人。使五万人西食贵粟，其费已不赀。而夏人顺否，又未可必。虽复暂顺，要之久远不信朝廷，为患何所不至。然此亦既往之事，臣复何言哉。臣之所忧，但恐大臣狃于小利，睥睨夏国便利田地，贪求不已。访闻近遣穆衍与边臣计议，既欲取质孤、胜如一带良田，凡数十里，又欲取秦凤路、陇诺城与熙河路定西城照直地仅一百里，规画极大，闻者惊愕。若此谋复作，夏人不堪其忿，窃出作过，我曲彼直，何以御之。且先朝用兵所得四寨，朝廷犹务息民，弃而不惜，况于其余，何足计较。在《兵法》有之曰：“有其有者安，贪人有者残。”又曰：“利人土地货宝者，谓之贪兵，兵贪者破。”今之所为，正犯此禁。臣窃怪大臣皆一时儒者，而背弃所学，贪求苟得，为国生事，一至于此。外人皆言前后计画皆出种谊。谊本小人，安知大虑而举朝廷以从之乎。要之不出数年，此患必见。患到而后言，言虽易信，而已无及矣。伏乞陛下，以社稷生民为念，断之于心，止其妄作，则天下幸甚。取进止。

贴黄：添屯数目，臣见陕西转运使李南公言：此贴黄在添屯十将处。

自元以来，朝廷不起边事。凡自前边臣欺罔，杀略熟户，计级受赏，虏掠财物，私自润入，及边民幸于扰攘，买贱卖贵，如此等事，皆不得为。故上下鼓唱，愿有边衅。凡此皆奸人自作身计，非国之利也。今胜如、质孤等处良田，实西边第一等膏腴，岂我独知以为利而夏人不知耶。彼知爱之，则不免于争。争一起，则兵革不息。此正堕边臣之奸计，而大臣不察，过矣。臣访闻夏国柄臣梁乙逋者，内有篡国之心，然其为人狡而多算，宽而得众，方欲内安酋豪，外结朝廷，俟内外无患，然后徐篡取之。所以朝廷近日商量地界，虽前后要求反复，而乙逋一一听从。盖见议地界，止于二三十里之间，于彼国不深系利害故也。今朝廷若见其易与，因而别有大段求索，使彼不能堪忍，或至忿争，兵难一交，必非朝廷所愿。至此而后，反欲求和，则所丧多矣。

【论黄河东流札子】

臣闻大河行流，自来东西移徙皆有常理。盖河水重浊，所至辄淤，淤填既高，必就下而决。以往事验之，皆东行至太山之麓，则决而西，西行至西山之麓，则决而东。向者天禧之中，河至太山，决而西行，于今仅八十年矣。自是以来，避高就下，至今屡决：始决天台，次决龙门，次决王楚，次决横陇，次决商胡，及元丰之中，决于大吴。每其始决，朝廷多议闭塞，令复行故道。故道既高，复行不久，辄又冲决。要之水性润下，导之下流，河乃得安。是以大吴之决，虽先帝天锡智勇，喜立事功，而导之使行，不敢复塞，兹实至当之举也。惟是时民力凋弊，堤防未完，经流汗漫，失于陂障。由是元之初，大臣过听，始开孙村之议，欲导河使东，以复故道。此议一起，都水官吏侥幸回河之功，河上使臣、壕寨利在差遣请受，相与唱和，争请回河。自是公私困竭，河北、京东西之民，为之不聊生矣。伏惟太皇太后陛下、皇帝陛下，仁民爱物，恭俭节用，如恐伤之。今河本无事，而生事之人公然欺罔，坐使公私俱弊。臣实深痛之，谨采河朔民言，效之左右，惟陛下裁察。夫河自天禧西行，及其决于大吴，其去西山不远。惟有此地未经淤填，比之他处地形最下，故河水自择其处，决而北流，直至瀛、莫之郊。地势北高，河遂东折入海，其为顺便，殆天意也。惟北京之南孙村在其东岸，东接故道，其间数十里，地颇污下，每岁夏秋涨水，多自此溢出。昔之治河者，以为北京宫阙所在，兵民夥烦，而孙村近在城南之外，若使涨水从此流入故道，则都城生聚皆有鱼鳖之忧。故于河之东岸，孙村之南，开清丰口，以泄涨水，流入故道。于河之西岸，开阚村等三河门，亦以泄涨水，行无人之地，迤逦流至馆陶，复令入大河。昨来朝廷如一依昔人措置，则北京每岁夏秋涨水自可无虞，城南堤防所费并可省罢。自北京以北，至瀛、莫以南，地迫西山，渐有冈阜，河水至此，自不能为害。惟有深州当河流这冲，所宜经画。今若徙武强县开近东旧河道〈具见画图，〉引河稍东，则深州之危必自纾解，然后完治山公一带北堤，极令高厚，则河流赴海，可无大患矣。今自建孙村回河之议，先闭塞阚村等三河门，又于梁村筑东西马头及锯牙，侵入河身几半，迫胁大河，强之使东。既河身噎塞，则上流阳武、灵平等处，去秋并告危急，涨水至北京之南，东西两岸无所分减。又为马头、锯牙所迫，并入孙村，直上北京签横堤面。北京告急，尝称若雨不止，风不定，本京必定疏虞，其得平安，盖出天幸。由此横堤、顺水堤皆作木岸，所费不赀，然终亦不可全恃。兼梁村东马头，下崖至水面，高七尺，水深二丈以上，若欲开掘马头以东，回夺河身，须及三丈乃可。访闻入地一丈，泥水不可复开，虽复倾国应副，力亦不及。若欲略行开掘，令涨水冲刷成河，则二年以来，已试不效，况故道一带堤内，直高一丈上下，而堤外直高二丈有余，架水行空，最为危事。谨按自来河决，必先因下流于高，上流不快，然后乃决。然则大吴之决，已缘故道于高，今乃欲回河使行于此，理必不可。且见今北流深处，水行地中，实得水性，舍此不用，而欲引入故道，使水行空中，虽三尺童子，皆知其妄。而建议之臣，恣行欺罔，居之不疑。令虽变回河之名为分水之议，据都水奏请，本谓回河与减水事体不同，所有已修进马头三百余步，乞从修河司随宜措置。马头既在大河之中，横栏水势，泛涨之时，理须斟酌，可存可折，一面施行。朝廷虽许其所请，然本司收买马头物料至今不绝，又与本路监司同奏，乞随宜开导口地一带河槽，务令深阔，并修葺紧急堤岸，酾为二渠。臣观其指意，虽名为减水，其实暗作回河之计也。且自置修河司以来，使过朝廷应副见钱四十九万余贯，其他公私所费，犹不在此数。今岁春夫共得一十万人，而北流止得三万，东流独占七万。盖自来河北只管一河东西两岸而已。今为分水之故，添为两河东西四岸。内北流横添四十五埽，使臣三十四员，河清兵士三千六百余人，物料七百一十六万三千余束。其为耗蠹，何可胜言。盖都水官吏，专欲成就决不可行之故道，而疵病已行之北流。其欲成就故道，则孙村开河马头等役，当罢而不罢。其欲疵病北流，则深州、武强等患，当讲而不讲。〈建议分水之人，利在深州危急，以显北河可废而东流当开，其为不忠，莫甚于此。〉北京、灵平、阳武诸处危急，实由分水所致，则讳而不言。深、瀛、恩、冀去岁无害，实由北流堤防稍立之功，则指为分水之效。其为罔上，众所愤叹。臣职在风宪，疾之久矣。近因访问习知河事之人，颇得其实，采画成图，随事签贴，指掌可见，今随札子上进。臣虽未尝阅视形势，然而朝廷大臣亦未尝按行其地，不可便以都水官吏为信也。欲乞圣慈，特选骨鲠臣僚及左右亲信，往河北计会，逐处安抚转运提刑州县及北外监丞司员，同共踏行，详其图录，开述利害，保明闻奏。如臣所言不妄，即乞罢分水指挥，废东流一行官吏役兵，拆去马头锯牙，依上件所陈施行。今年春天，仍并拨付北流开河筑堤役使。所贵河朔及邻路兵民，早获休息，国家财赋，不至枉费，有丰足之渐，则天下幸甚，天下幸甚！取进止。

贴黄：今河上夫役，不过二月半下手，如蒙圣意，允臣所请，伏乞火急差官前去定夺，所贵未役之前早见可否，不误兴役。

●栾城集卷四十七

◆中书舍人撰两府请贺谢表状十首

【请太皇太后受册表】

臣辙等言：臣等近奉表请太皇太后以时备礼，膺受册宝，伏奉批答不许者。臣等闻，谦虽盛德，过则失中，礼有必然，义非所避。方旱灾未解，则克己安众，人主之令猷，及神人既和，则备物正名，有国之常法。若乃务于损而不复，有其实而弗居，使礼典不修，则臣子何赖。臣等诚惶诚恐，顿首顿首。伏惟太皇太后陛下，躬任、姒之至德，蹈舜、禹之休功。无为而遐迩自安，不言而忠邪自辨。四海蒙福，三年于今。乃者雨不应时，民斯艰食。然而振廪已责之惠，饥馑所以再生，侧身修行之诚，鬼神所以助顺。今蚕麦既阜，黍稷可期，人获安居，朝亦无事，而礼废不举，众将谓何。夫以拥佑神孙，缉熙大业。名号之施，本由其实，文物之盛，复沿其名。夫何嫌疑，固执谦畏。而况遏密之期已极，爱戴之愿方深，抑损逾涯，进退无据。臣等重念君父之道不独为身，其于臣子之谋当使无过。今时日协吉，册宝告成，却而不施，自为则至，而使皇帝陛下，不得尽人子之义，百官有司，不得举人臣之职，此臣等区区窃所未喻也。伏愿太皇太后陛下，勉循斯请，以安众心，仰以奉祖宗之旧仪，俯以为国家之荣观。臣等无任恳款激切屏营之至，谨奉表以闻。

【贺擒鬼章表】

臣辙等言：伏睹熙河、兰、会经略司奏，今月十九日，洮东安抚种谊等，领兵攻破洮州城，生擒西蕃首领鬼章者。天网虽宽，久而必获，神理助顺，叛者自亡。曾是偏师之出疆，遂闻元恶之授首。诸戎震叠，西鄙肃清。臣辙等诚欢诚，顿首顿首。伏惟太皇太后陛下，天复四方，坤载万物，好生之德，发于自然，柔远之功，覃于无外。昆虫草木咸知此心，天地鬼神阴相其业。顾西蕃之遗种，孤累圣之鸿私。顷在熙宁之间，诱陷思立之众，置而不问，犹觊知恩，爵秩兼降，赐予不绝。而乃潜结西夏，攻围南川，焚荡伤夷，动以万计，发掘驱虏，不可数知。筑据临洮，傲睨天讨。当宁太息，念疆场之无辜，诸将激昂，知背诞之不赦。兵刃既接，凶党奔亡，临冲未施，壁垒自破，老羌夺气，白首就擒。即听槛车之行，以正藁街之戮。乃者拓跋畜，凭恃解仇之谋，猖狂大言，阴蓄窥边之计。唇亡则齿知难久，臂解则肩不自持。料其破胆之余，款塞无日。信矣得天之助，本于爱物之诚。臣等镇抚无功，黾勉备位，幸依干羽之化，庶睹兵革之藏，欣戴之心，倍万伦等。臣辙等无任瞻天望圣激切屏营之至，谨奉表称贺以闻。

【谢入伏早出状二首】

伏以火老而烦，金微斯伏。忽被早归之诏，仰惭内恕之恩。退食委蛇，抚躬战汗。臣等叨尘近辅，与闻政几，庇广厦之清阴，饱素餐而终日。方惭惧于无补，何劳苦之足云。伏惟太皇太后陛下，推己及人，使臣以礼，深念早衰之质，许以中昃之休。顾惟民事之至艰，盖有日入而后息。臣等敢不上怀主眷，俯念人劳，广清净之余风，致安佚于无外。伏以候极南讹，日临庚伏。方斋居之暇豫，闵政务之勤劳。亟命遄归，得从燕息。臣等猥以一介，获览万微，殚日力而不遑，知寸阴之可惜。惕然祗畏，敢有怠荒。伏惟皇帝陛下，鸡鸣求衣，日旰忘食。致海内无警急之奏，而朝廷有清净之风。膺化国之舒长，念暑雨之咨怨。曾匪贤劳之久，遽蒙夙退之安。臣等敢不上体眷怀，益励愚拙，更寒暑而不易，期岁月之有成。

【谢坤成斋筵状二首】

清光可企，初奉万年之觞，妙供已成，共荐三乘之福。遽传温诏，式燕群工。举磬管以示和，陈肴核而饱德。与众同乐，既均夷夏之欢，俾寿而康，当遂臣邻之愿。寅奉东朝，方庆诞弥之节，均慈列辟，俾同既醉之欢。饫以和羹，作之备乐。举太平之旧事，竦众目以荣观。呦呦鹿鸣，士有尽心之愿，振振鹭下，众知胥乐之诚。

【谢讲彻论语赐燕状二首】

志在多闻，亲讲前王之训，功惟日就，遽见一经之终。深念勤劳，式均燕喜。笾豆有楚，钟鼓毕陈。勉兴好我之心，既优以礼，将闻善道之告，不绝于时。宸心莫测，方笃志于诗书，坤德无为，但勤求于俊彦。曾未阅岁，已闻终经。式均燕豆之私，以荣讲席之报。始于好学，伫观圣政之新，终克肯堂，益助慈心之喜。

【贺雪御筵谢状二首】

伏以微阳将复，温气尚浮，诚意感天，不日而应。同云覆地，雨雪载均，信哉牟麦之祥，复称疠疫之药。时方嗣岁，已知天造之回，功在庶农，益验坤元之德。臣等弼谐虽幸，燮理何功。安此丰年，日有素餐之愧，锡之备礼，重叨曲燕之私。醉饱而归，震惶无措。伏以近自频年，每愆时雪。圣心勤念，虽渊默以无言，天意密符，变凝阴而有作。飞花先自于宫阙，布润俄遍于寰瀛。九轨澄清，已消尘之浊，三农踊跃，载歌牟麦之丰。臣等幸此有年，共安无事。锡之醴酒，益知和气之充，饫以肴，愿均足食之惠。醉饱盛德，歌舞休功。

◆编神宗御集奏请表状二首

【乞御制集叙状】

臣等顷被旨编次神宗皇帝御制文集，检寻遗放，绵历岁时。于兵政二府，得处置之详；于臣寮诸家，得训敕之要。相从以类，首以诗颂杂文；备载无遗，终以边防秘计。今者编录粗定，卷秩已分。臣等恭惟神宗皇帝，天纵弥文，神授英略，词章渊妙，不学而能，筹策纵横，绝人远甚。而复励精庶政，亲决万机。故其游幸无益之文，见存无机；至于经纶成务之作，著录尤多。足以上继典诰垂世之书，岂止追迹汉唐能文之主。臣等虽观章句，莫测渊源。窃见祖宗御制集圣制序文，已有故事。盖天日之象，非常人所能形容；而尧舜之言，非来圣莫适题品。臣等欲乞皇帝陛下，依前朝典故，亲撰神宗皇帝御制集序，颁付本所，以发挥圣作，昭示来世。

【进御集表】

臣辙言：窃惟神宗皇帝，天纵圣德，文章俊伟，策略宏远，出于天性，不由学致。自初即位，经营百度，有纲纪海内，鞭挞四夷之志。老臣宿将，拱手相视，以听可否。至于发奸摘伏，料敌制胜，明见万里之外，皆发于文词。臣顷被圣旨，编次遗文，始于禁中，次及三省密院，下至文武诸臣之家。凡尺牍寸纸，无所遗轶。或文采焕发，足以形容渊衷，或事实明著，足以考察时政，谨已撰次成书。然臣之愚陋，不足以测知深浅。臣辙诚惶诚恐，顿首顿首。伏惟皇帝陛下，居尧舜之位，躬曾闵之孝。〈太皇太后表，改此二句云：以文母之慈，修圣子之业。〉补述前志，见于为政，网罗遗事，尽付史官。犹恐平生文字久而散亡，或致磨灭，特置官局，经涉岁时。臣伏观历代帝王，如汉武，魏文，唐德、文、宣三宗，皆工于诗骚杂文，与一时文士比长洁大，至于经纶当世，讲论利害，以文墨尽天下事，则皆不足以仰望先帝之万一。惟汉光武起布衣，治经术，提三尺剑以平僭乱，得治民驭兵之要。每以手迹十行细札号令海内。窦融在河西，诏书至探融等情伪。河西皆惊，以为不可欺，即时款附。第五伦为京兆掾，每读诏书，曰：“此圣主也，愿为尽死力。”魏太祖芟夷群丑，其用兵虽法孙吴，然因事变化，自作兵书十余万言。诸将征伐，皆以新书从事。临事又手为节度，从令者克捷，违教者负败。惟此二君近之。然先帝之文，其高处自当与典谟训诰为比，非近世所能仿佛。凡著录九百三十五篇，为九十卷，目录五卷。内四十卷，皆赐二府及边臣手札，言攻守秘计，先被旨录为别集，不许颁行。仍御制集序一篇，以纪盛德，发明大训。臣窃见祖宗御集，皆于西清建重屋，号龙图天章宝文阁以藏其书，为不朽计。又刻板模印，遍赐贵近。臣今已缮写，分为五幞，随表上进，欲乞降付三省，依故事施行，所有御集即付本所修写镂版。臣无任战汗惭惧屏营之至，谨奉表以闻。

●栾城集卷四十七

◆辞免恩命表状札子十六首

【辞起居郎状二首】

右臣今月十九日，准阁门告报，已有告命，除臣起居郎者。伏念臣顷自疏外，擢居谏垣，衰废之余，才力耗竭，黾勉岁月，无所建明。近因朝廷除张颉为户部侍郎，杜为右司郎中，公议纷然，谓非其人。臣继上封章，极言其事。杜虽才性鄙佞，玷辱华要，而罪恶未著，臣亦不敢力言。至如张颉为性险躁，临事乖方，历任以来，罪状山积。臣以为事既明白，是以前后五次上言，不知颉久事权要，植根深固，一为左右之所保任，遂致圣意确然不移。臣屡献狂言，诚不量力，虽圣恩宽贷，未赐谴诃，岂敢冒昧宠荣，复尘要近。言不称职，臣犹自知，当黜反迁，众必指笑。伏乞特回误恩，除臣一外任差遣，俾臣得免清议，不胜幸甚。所有前件告命，臣不敢只受。谨录奏闻，伏候敕旨。右臣准今月二十三日尚书省札子，以臣奏乞免起居郎恩命，奉圣旨不许辞免者。君父之命，所当敬从，臣实何人，敢有固执。特以臣前言张螨户部侍郎不当，前后五状，不蒙施行。颉之罪名著在案牍，传于公议，而大臣主之愈力，朝廷用之不疑。则是臣谤毁忠贤，眩惑天听，狂妄之诛，所不当赦。臣今不敢复论其事。但以言为职，言既不用，理当废黜。衔愧冒宠，义实不安。伏乞检臣前奏，除臣一外任差遣，以全臣进退之分。所有起居郎告命，臣不敢只受。谨录奏闻，伏候敕旨。

【免修条支赐札子二首】

臣准门下中书后省关准吏部牒，以臣详定参校六曹寺监吏人额禄文字并修条，特支银绢各五十疋两。窃缘编修条贯及裁定吏额，皆上禀朝廷论议，下赖官吏勤力，臣居其间，别无劳效，冒昧恩赏，情所不安。况范百禄等已有文字辞免，乞赠检会一处施行，特寝误恩，以安愚分。取进止。臣近准尚书省札子，奉圣旨不许臣辞免详定吏额并修条特支银绢者。圣恩深厚，不废微劳，岂合固辞，上烦天听。然念臣顷自遭遇，曾未数年，致位近侍，其间因缘职事，催督官吏，修定旧条，在于微臣绝无分毫之效，若皆一一侥幸恩赏，实愧心颜。伏乞圣慈，察臣诚心，非有矫饰，追寝成命，以安愚衷。取进止。

【辞召试中书舍人状二首】

右臣今月二十二日奉圣旨召试中书舍人者。伏念臣顷自外官，擢任言责，虽继陈狂瞽，而报效蔑然。遽蒙圣恩执笔柱下，复缘乏使权掌命书，资浅才微，宠恩沓至，自知非称，而况人言。方欲上书自陈，以辞要剧，忽闻召命，震越非常。况今多士盈廷，词臣间出，或久次不用，或沉伏未闻，岂患无人以备任使。顾臣才力短拙，重以衰残，曾未逾年，致身华近，必贻公议，难以自安。伏乞追回误恩，少安愚分。谨录奏闻，伏候敕旨。右臣今月某日准阁门告报，蒙圣恩除臣试中书舍人者。顷蒙特指召试中堂，辞避不从，黾勉而就，遂忝成命，意终不安。虽知区区寸诚，不能仰回天听，而匹夫之志，终欲必行。盖人臣事君，本求知遇，有命不受，近于不情。然臣以义而言，有三不可：伏念臣少从父学，稍知为文，忧患以来，笔砚都废。今虽勉强，心志已衰。此一不可也。臣昨自县道召充谏官，旋叨左史，仍兼词命，骈繁宠数，并在一年。臣犹知非，况复公议。此二不可也。内外两制，素号要途，兄轼顷已擢在禁林，臣今安敢复据西掖。非独畏避讥评，实亦恐惧盈满。此三不可也。臣既无一堪，而有三不可，冒昧宠禄，将安用之。伏乞圣慈，鉴臣愚诚，特寝前命，俾臣得安闲地，少弭人言，则臣图报恩私，尚有他日。谨具状奏闻，伏候敕旨。

【辞户部侍郎札子】

臣准尚书省札子，已降诰命，除臣依前朝奉郎、试户部侍郎，奉圣旨，管句右曹者。待罪西掖，虽已期年，龌龊文墨之间，愧负宠禄之厚。岂期过听，特有甄升。窃以户部右曹，兼领昔日金仓司农之政，侍郎职事，专治天下差繇市易之余。奏请纷然，法度未定。方欲酌今昔之中制，采吏民之公言，宜得强明练达之人，立成久远通融之法。如臣暗陋，何以克当。愿回误恩，别选能吏，俾臣愚获安于微分，而国事不失为得人。公私两宜，众议为允。恳迫之至，冒昧以闻。取进止。

【辞吏部侍郎札子】

臣准尚书省札子，已降诰命，除臣试尚书吏部侍郎，奉圣旨，令管勾右选者。臣待罪民部，一期且半，才微事剧，智力俱殚。方欲干叩圣明，稍求闲地，而猥蒙进擢，俾佐天官。地望愈华，职业尤夥。见今选集之士五六千人，一失铨量，人言可畏。伏望圣慈，矜臣不逮，察臣无他，除臣一闲慢差遣，上以明朝廷用人之公，下以全愚臣知止之分。干冒天威，进退失措。取进止。

【辞翰林学士札子】

臣今月十四日准阁门告报，已降诰命，除臣翰林学士知制诰者。臣顷在民曹，颇经岁月，不能均调有无，仰助邦计，日虞旷弛，以速刑诛。朝廷曲赐保全，已为至幸，复加进擢，必致烦言。近被除书，参掌吏选，虽云宠命，犹丽诸曹。臣自量空疏，寻已辞避，而况玉堂之清秘，号为词臣之极选。臣兄轼旧以文学见称流辈，犹复畏避，不敢久居，得请江湖，如释重负。在臣微陋，实为叨窃。兄出弟处，或谓朝廷私臣一家，地近职严，姑愿朝廷历选多士。虽或未欲置臣于外，犹愿特许假臣以闲地。苟未满盈，庶可驱策，悃诚迫切，进退兢危。伏望圣慈，即赐俞允。取进止。

【辞御史中丞札子】

臣待罪禁林，行将一岁，兼权吏部，复又累月，常恐才小责重，有一旷败，孤负圣恩。今月三日得阁门报，准告，除臣御史中丞、充龙图阁学士。闻命震恐，罔知所措。盖自二圣临御，所用执法，于今六人，或由此进用，或因事罢去。凡任人之得失，实系朝廷之重轻。官吏视之，以启勤怠之心，邪正因之，以知消长之候。是以前代所选，至慎至难。如臣鄙凡，何以堪此。况复职冠河图之秘，亦非近事之比。虽朝廷过听，欲以宠借屑，而臣自度量，顾愿少安愚分。重念臣顷者为邑江外，被召还朝，曾未五年，遍历华近，无尺寸之功德，荷山岳之恩私，区区之诚，每虞倾覆。若复冒居要任，诚异本心。况臣非独自为身谋，亦为朝廷惜此过举。伏乞追寝成命，退就闲官，上全知人之明，下安守节之义。惶恐迫切，不知所裁。取进止。

【辞尚书右丞札子四首】

臣今月五日，准阁门告报，蒙恩除中大夫、守尚书右丞者。臣备位南台，言事无补，上负朝廷开纳之意，下辜朋友责望之诚，徒以厚恩未酬，欲去不忍，岂谓非常之命，猥加无补之臣。矧复二辖之官，万几所在，苟用人之一失，实取轻于四方。如臣奋自诸生，误叨近侍，崎岖县道，曾未数年，出入周行，莫闻显效。资地浅薄，积薪有后来之议，德业空虚，在梁有不称之诮。伏乞追寝成命，少安愚衷，上以全二圣知人之明，下以成孤臣审己之分。臣无任祈天待命激切屏营之至。取进止。臣蒙恩除中大夫、守尚书右丞，今日虽已具札子辞免，然意有未尽，君父之前，不敢复隐，谨具披露，惟陛下察之。伏念臣幼无他师，学于先臣洵。而臣兄轼与臣皆学，艺业先成，每相训诱。其后不幸早孤，友爱备至，逮此成立，皆兄之力也。顷者兄弟同列侍从，臣已自愧于心。今兹超迁，丞辖中台，与闻政事，而臣兄轼适自外召还，为吏部尚书，顾出臣下，复以臣故移翰林承旨。臣之私意，实不遑安。况轼之为人，文学政事过臣远甚，此自陛下所悉。臣不敢远慕古人，内举亲戚，无所回避。只乞寝臣新命，若得与兄轼同为从官，竭力图报，亦未必无补也。如此则公议既允，私意获安。其于愚臣，实为至幸。取进止。臣今月某日，伏蒙圣恩赐臣诏书一道，不允臣辞免恩命者。命降自天，辄形恳避，恩不加谴，犹辱训词。辄缘覆焘之私，复伸愚聘之恳。盖陈力事上，常自止于不能，而量才用人，亦当矜其已竭。况臣位居执法，职在绳愆，苟有官非其人，爵逾于德，法所当治，臣敢弗言。今者擢置近班，实为虚授，若遂黾勉居位，臣既自已知非，苟复传播于人，众必指为无耻。在他人犹为不可，况本职之所当言。幸别选于长才，冀稍安于私意，再殚诚悃，非敢饰词，所有诰命，不敢祗受。臣无任震越待罪之至。取进止。臣今月某日，蒙恩差到某官，赍降诏书一道，以臣再辞恩命，不允所请者，特遣使车，宣布君命。里巷改观，亲党增光，虽圣聪之未回，抑愚言之可听。与其顺旨而使圣朝不获所任，曷若违命而使柄臣举惟其人。用此力辞，期于得请。昔楚有子玉，文公为之仄席；卫多君子，季札知其未乱。若公卿类皆骨鲠，则精神足以折冲。今虽忠贤在朝，股肱协力，不宜杂用小器，以示乏人。臣能知难，国之福也，苟不度德，民何观焉。尚冀察臣危诚，追寝前命，俾得粗陈薄技，以效一官。既获谋身之宜，非无报国之所，进退两得，家国俱安，其于微臣，岂非厚赐。无任恐惧恳祷之至。取进止。

【免尚书右丞表二首】

臣辙言：伏奉诰命，蒙恩除臣中大夫、守尚书右丞者。首居言责，无补圣时，方有黜幽之虞，遽闻躐等之命，辞而不获，情实难安。臣辙诚惶诚恐，顿首顿首。伏念臣家世寒贱，兄弟戆直。早坐狂言，流落江湖而不返；晚逢兴运，联翩禁近以偷安。恃圣神之误知，蹈险夷而莫顾。前后历居于台谏，弹击多召于怨尤。每图自安之宜，惟有早退之便。徒以受恩未报，中夕以兴，进退皆艰，彷徨自失，敢有望于殊宠，以自速于烦言。矧兹丞辖之严，号居弼谐之贰，观用人之当否，知为国之重轻。如臣迂阔而寡谋，孤直而多怨，进用兹始，已或纷然。眷遇倘隆，安能自保。伏望太皇太后陛下，眷求一德，以允佥言。慎名器之假人，念衣裳之在笥，亟收前命，以保危踪。苟无陨越之忧，决生成之造。臣无任祈天俟命激切屏营之至，谨奉表陈免以闻。臣辙言：伏奉诰命，蒙恩除臣中大夫、守尚书右丞者。台辖之重，国论所存。顾惟尺寸之材，何与栋梁之选。比陈诚恳，尚俞音。臣辙诚惶诚恐，顿首顿首。伏念臣家世寒儒，仅守父兄之朴学，文史末技，不通邦国之大猷。顷自元之初，偶缘乏使，召自南迁之后，遽责使言。旋由左史而践掖垣，复从右户以居翰苑。迨兹执法，曾未数年。言何补于圣明，志已殚于忧责。以一日遭逢之幸，擅诸臣积累之荣。方怀满溢之虞，愿求闲散之便。岂意恩私之横被，复叨丞辖之近班。自昔政事之臣，非处书生之地，既犯不韪，其何敢安。伏望皇帝陛下以德爱人，量才付位。深察斗筲之陋，难堪钟鼎之藏。追还误恩，选建明德。俾贤愚各安其所，则中外无复闲言。其于微臣，受赐多矣。臣无任祈天俟命激切屏营之至，谨奉表陈免以闻。

止。

●栾城集卷四十八

◆杂谢恩命表状二十一首

【谢除中书舍人表二首】

臣辙言：伏奉诰命，除臣试中书舍人，仍改赐章服者。执笔柱下，已愧空疏，起草禁中，尤为清切。上惭主眷，下愧人言。臣辙诚感诚惧，顿首顿首。伏以西台政教之原，紫微论思之地。缉熙庶政，事得稽参，进退其寮，言成训诰。昔赵孟治晋，叔向为之谋主，则楚无以当。国侨为郑，子羽掌其词令，则国鲜败事。今臣所领，颇近于斯。宜得博达详练之人，疏通敏捷之士，考核邦典，润饰皇猷。如臣朴讷少文，迂拙自用。在仁祖时，始以直言见收下第；在神考时，复以封事获对清光。不能自结于一时，旋复窜投于万里，虽谋身之不暇，顾受任以何堪。泰坛之樽，何取沟中之断，清庙之瑟，误收灶下之焦。此盖伏遇皇帝陛下出震乘龙，代天理物，默然思道，专意于用人；穆若守成，选众而求旧。怜臣一介之贱，偶为三世之陈。遗簪以故而见收，老马以病而复养。不求其用，聊广吾仁。臣虽力不迨人，而诚心未泯，学忘其旧，而一二犹存。敢不靖恭于朝，侧听高宗之言政；勉强以俟，几见成王之措刑。臣无任感天荷圣激切屏营之至，谨奉表称谢以闻。臣辙言：伏奉诰命，除臣试中书舍人，改赐章服者。越从左史，擢领西垣。口出命书，身参法从。深念山林之迹，本无富贵之心。闻命若惊，固辞不获。臣辙诚感诚惧，顿首顿首。伏念臣生本西蜀，家世寒儒，学以父兄为师，贫无公卿之助，私有求于禄养，辄自力于文词。慨然东游，无以上达，际会仁祖，访求直言。策语猖狂，恃圣神之不讳；考官怪怒，恶悻直之非宜。孰知牾俗之言，特被爱君之诏，感激恩遇，遂忘死生。莫酬国士之知，适有私门之祸，未填沟壑，重迫饥寒。时于道途，望见神考。一封朝奏，夕闻召对之音；众口交攻，终致南迁之患。生虽不遇，尝辱顾于二宗；时不见容，势殆滨于九死。厄穷自致，黾勉何言。敢云衰病之余，尚被宠光之幸。此盖伏遇太皇太后陛下，母慈均覆，坤德无私，欲以任姒之明，躬行尧舜之道，肆求多士，以遗成王。耆老毕会于朝廷，耕筑不遗于草莽，遂令拔擢，猥及空疏。冯唐已衰，犹愿云中之往；贡禹虽老，未忘封事之勤。譬如木之在山，生则荷恩，而死无所怨；水之于地，行则润下，而止不敢辞。臣之事君，义亦如此。欲报之意，非言所殚。臣无任感天荷圣激切屏营之至，谨奉表称谢以闻。

【谢除户部侍郎表二首】

臣辙言：今月初四日，伏奉诰除臣依前朝奉郎、试尚书户部侍郎者。掖垣清，奉铅椠以偷安，民部剧烦，以金谷而为职。事非素学，命不获辞。臣辙诚惶诚恐，顿首顿首。伏念臣起于南裔，曾未再期，擢在近班，讫无少补。开口论事，适宸心延纳之初；引笔代言，非书命纵横之际。窃禄而已，功何足云，计日以言，时亦未几。方自忧于汰去，岂复意于超升。此盖伏遇太皇太后陛下仁圣无为，静深照物，坐阅工师之众，灼知情伪之端。察臣朴愚，怜臣孤远，才虽未能以应务，性则不喜于为邪，试之剧曹，冀其来效。然臣观当今右部之政，正值昔日新法之余，召募忧于钱荒，差繇患于户少，事既难辨，法当通方，尚赖圣算之明，稍宽民力之惫。臣之疏拙，徒自勉强，苟少缓于疮痍，亦图报之万一。臣无任感天荷圣激切屏营之至，谨奉表称谢以闻。臣辙言：今月初四日，伏奉诰命，除臣依前朝奉郎、试尚书户部侍郎者。田野之姿，入朝未几，侍从之贵，冒宠已多。方怀汰去之忧，敢有超迁之望。臣辙诚惶诚恐，顿首顿首。伏以右曹之政，本专赋役之烦，近岁以来，复益金仓之旧，下关民力，上计邦储。朝廷议论，积年于兹，吏民封章，继日以上。置局未遑于成法，付部要责其奏功。将以适四方之宜，为一代之典。自非精练吏事，通知民情，何以上副忧勤，下宽疲瘵。如臣浅陋，殆难克堪。此盖伏遇皇帝陛下圣贵乘时，孝先述志，明于因革之故，达于利病之原，上览祖宗之成规，下采今昔之公议，昭然独断，惠此小民。谓臣出自贱寒，或知劭农之意；性本愚拙，庶无希合之情。度越众贤，付以要务。臣敢不上体圣虑，勉尽鄙心。臣无任感天荷圣激切屏营之至，谨奉表称谢以闻。

【谢对衣金带表二首】

臣辙言：伏蒙圣恩赐臣对衣金带者。盛服在躬，衰容有耀，兼金收衽，绵力难胜。顾视何功，叨尘重锡。臣辙诚惶诚恐，顿首顿首。伏念臣家本寒族，误点清班。岂曰无衣，敢自求于安燠；可使束带，顾未工于语言。曾是遭逢，坐蒙恩宠。此盖优遇皇帝陛下德泽无外，足以衣被四方；礼义有余，意将藩饰群下。发在笥之珍，以明重慎；易佩鱼之饰，以示等威。结以会朝，垂厉识都人之旧；服而拜舞，顾影有彼己之惭。岂徒褒博以为容，顾尽糜捐而报德。臣无任感天荷圣激切屏营之至，谨奉表称谢以闻。臣辙言：伏蒙圣恩，赐臣对衣金带者。中廷拜命，御府推恩。授安吉之礼衣，兼荧煌之宝带。臣辙诚惶诚恐，顿首顿首。伏念臣西南贱士，儒素传家。羊裘宽博以御寒，牛胁连延而束体。久从游宦，幸此甄收。曾何施为，坐沾赐予。此盖伏遇太皇太后陛下天覆庶物，子养群臣。机杼告功，远取同裘之义；范成质，式示断金之诚。箧笥增辉，既熏暖于私室；毕绅同结，亦夸耀于周行。顾惭彼己之义，当誓捐躯之报。臣无任感天荷圣激切屏营之至，谨奉表称谢以闻。

【谢翰林学士宣召状二首】

右臣今月二十五日，西头供奉官充待诏盛倚至臣所居，奉宣圣旨，召臣入院充学士者。成命莫回，惊使华之促召；一家竦听，望云阙以驰情。实儒者之至荣，岂平生之敢望。窃以翰墨之任，始自有唐，供奉至尊，讲闻前辈。北廊奏事，有如李绛之忠；中禁论兵，复数毕П之智。迨我祖宗之盛，最优文学之臣，时举旧章，多蒙召对。顷自恭默之后，稍虚顾问之常。方今圣德日跻，群臣属目。盖将虚前席以博问，继夜烛而畴咨。宜得俊良，密侍燕语。如臣草野微陋，章句拙疏。十载江湖之间，自群鱼鸟；五迁台省之要，永愧冠裳。敢谓乏人，遽令至此。兹盖伏遇皇帝陛下，天心广大，海德并包。物无一介之遗，意求万目之举。临朝访道，有元老之在前；燕处清心，援众正而自助。从容盛德，循致承平。尘露之微，海岳奚补。修列圣之故事，今将其时；因闻见以纳忠，臣亦有志。臣无任感天荷圣激切屏营之至，谨录奏谢以闻。谨奏。右臣今月二十五日，西头供奉官充待诏盛倚至臣所居，奉宣圣旨，召臣入院充学士者。力辞不免，亟承诏旨之温；就职有时，复纡使节之重。惭负之极，俯伏何言。窃以法从之华，禁林称首。田渔自奋，信遭遇之已艰；兄弟迭居，况前后之无几。二刘二吴，号有唐之盛事；二宋二韩，称本朝之得人。或同处于一时，或相望于累岁。今臣与兄轼，皆尘西掖，继入北扉，曾未三年，遍经两制。才不逮于前辈，宠遂极于当年。圣主何私，偏许一门之幸；愚臣自料，敢齐伯氏之贤。莫为先容，独尔幸会。此盖伏遇太皇太后陛下，天地之德，含气必生；日月之明，容光咸照。力判忠邪之党，首清侍从之联。察臣兄孤直之无他，适具员偶阙而当补，弃遗簪而未忍，意同气之可收。致此空疏，亦蒙奖擢。臣敢不始终一节，庶无陨于家声；勉强百为，或有补于国事。臣无任感天荷圣激切屏营之至，谨录奏谢以闻。谨奏。

【谢赐对衣金带鞍马状二首】

右臣伏蒙圣慈，以臣入院，特赐衣一对、金腰带一条并鱼袋金镀银鞍辔马一匹者。衣配重金，光照从官之右；厩分上驷，出忘徒步之勤。龌龊何功，便蕃若此。伏念臣生于寒远，仕则尘劳。逢掖之衣，如牛胁而自约；下泽之乘，望田舍以怀归。曾是恩私，不遗固陋。此盖伏遇皇帝陛下辑绥多士，收揽成功。五色彰施，既尽藩饰之美；六辔调适，复均缓急之宜。不间衰残，特加好赐。无衣自请，喜七节之吉兮；为子永怀，悲三赐之及此。糜捐之报，造次不忘。臣无任感天荷圣激切屏营之至，谨录奏谢以闻。谨奏。右臣伏蒙圣慈，以臣入院，特赐衣一对、金腰带一条并鱼袋金镀银鞍辔马一匹者。服章在笥，骐骥出闲。袭以会朝，乘而拜赐。周行悚观，陋室增华。伏念臣家本寒儒，误尘法从，既脱布韦之陋，稍从舆马之安。同裘之私，本非所望，康侯之锡，顾亦何堪。宠数便蕃，循省愧叹。此盖伏遇太皇太后陛下博求俊，图广治功，历览缙绅之间，深照奔走之病。曾是迂拙，偏被恩私。宾客在前，或将使之束带；大夫之后，知遂免于徒行。誓以糜捐，少图报称。臣无任感天荷圣激切屏营之至，谨录奏谢以闻。谨奏。

【谢敕设状二首】

右臣伏蒙圣慈以臣今月二十六日入院，特赐敕设者。初践玉堂，亟颁燕俎。仰示慈之丰厚，增莅职之光华。饱食何为，汗颜罔措。伏惟皇帝陛下使臣以礼，先禄后威。四簋既盈，岂复无余之叹；初筵有秩，共成既醉之和。荷赐则多，论报何所。臣无任感天荷圣激切屏营之至，谨录奏谢以闻。谨奏。右臣伏蒙圣慈以臣今月二十六日入院，特赐敕设者。恩异禁林，礼加燕豆。频年不讲，故事仅存。偶追贤俊之游，亟蒙饫赐之旧。伏惟太皇太后陛下，惠慈无外，典礼毕修。鸣鹿呦呦，喜忠言之来告；嘉鱼汕汕，岂ぅ乐之徒然。祗服异恩，敢忘仰报。臣无任感天荷圣激切屏营之至，谨录奏谢以闻。谨奏。

【笏记二首】

臣蒙恩授翰林学士知制诰者。眷命自天，恳辞无地。伏念臣归朝未几，受任过优。荣兼伯仲之间，宠先供奉之列。此盖伏遇太皇太后陛下德施普博，恩及单平。察狂狷之无他，怜孤直之寡助。生成之赐，草木何知。臣无任感天荷圣激切屏营之至。臣蒙恩授翰林学士知制诰者。职叨非分，恩出异常。伏念臣比自南迁，擢居法从。功未闻于一二，宠遂及于便蕃。此盖伏遇皇帝陛下急于用人，不遗寸善，置之翰墨之地，忘其兄弟之嫌。欲报洪私，未知死所。臣无任感天荷圣激切屏营之至。

【谢除龙图阁学士御史中丞表】

臣辙言：伏奉诰命，除臣御史中丞、充龙图阁学士者。视草禁中，既极儒臣之选；专席朝右，复膺忠告之求。兼延阁之宠名，增南司之荣观。退循浅拙，徒积兢危。臣辙诚惶诚恐，顿首顿首。伏以仁圣在宥，五年于今，恭俭无为，四方称治。然而矫枉之过，苛吏去法而宽弛相寻；革故之难，敝事虽除而条纲尚紊。民贫未可经远，吏窳难于责功。是谓守成之难，宜有厉精之实。幸台纲之一举，措国是于无疑。如臣才力之微，勉强何及。此盖伏遇太皇太后陛下德惟主善，政贵日新，闵风俗之惰俞，审词说之忠佞。知逆耳之利行，察逊志之多非。是以度越俊贤，收掇微贱。然臣迂愚之质，砥砺莫加，颠沛之余，衰罢日甚。言之无补，昔已效于谏垣；文不适时，比复陈于翰苑。恩深莫塞，才短奚为。惟有事君之小心，每欲终身于直道。折而不屈，盖蓬蒿之自然；晦而犹鸣，亦鸡鹄之常性。志效捐躯之报，未知授命之晨。拜伏在廷，俯仰增愧。臣无任感天荷圣激切屏营之至，谨奉表称谢以闻。

【谢赐对衣金带鞍马状】

右臣伏蒙圣恩，赐臣对衣、金带、鞍辔马一匹者。衣以旌礼，锡之带，则有约束之严；马以代劳，加之鞍，则无陨越之惧。荷国恩之深重，知圣训之密微。服以周旋，益增愧汗。此盖伏遇太皇太后陛下照临多士，推广德心，捐厩库之有余，怜臣庶之微陋。拜命兹始，曾无毫发之劳；受赐以归，先有满盈之惧。伏念臣起家寒远，遭世熙明。才下位高，畏维鹈濡翼之诮；任重道远，怀老骥伏枥之心。量力自知，览物增愧。将何以光被显服，并驱众贤，惟当知无不言，实亦匪以为报。臣无任感天荷圣激切屏营之至。

【谢除尚书右丞表二首】

臣辙言：伏奉制命，除臣中大夫，守尚书右丞，累具辞免，蒙降诏不允，仍断来章者。待罪南台，阅时空久，承恩右辖，量分实逾。虽循墙而固辞，愧回天之无力。臣辙诚惶诚恐，顿首顿首。伏念臣衰迟晚节，遭遇圣时，还朝首擢于谏垣，求言终置于台长。盖古人事君之难事，惟忠言拂意之易危，迫切至于引裾，颠危有或折槛。大则死亡之不恤，小则投窜而莫留。虽伏节之心，没而后已，而保身之义，明者非之。臣今不然，事出至幸。盖上方有道，常导之使言；故下获安心，知言之无罪。非徒无益而不谴，抑又与进而超迁。才不逮于中流，幸则过于前辈。出入数岁，参陪大猷。昔所罕闻，众或惊叹。此盖伏遇太皇太后陛下奉身有礼，体天无心，均覆中外，无疏戚之殊；惠养黔黎，有恭俭之实。德则可纪，过宁复闻。遂使谏诤之臣，不知激讦之惧。因缘宠遇，复享尊荣，不赀之恩，没齿何报。方今兵革既息，年谷稍登。惟当上体仁心，治而弗扰，旁求哲士，守之愈坚。庶群后比义以致功，则孤臣因人而成事。遇此以往，未知所裁。臣无任感天荷圣激切屏营之至，谨奉表称谢以闻。臣辙言：伏奉制命，除臣中大夫、守尚书右丞，累具辞免，蒙降诏不允，仍断来章者。涣汗之恩，已行而不反，伛偻之志，虽勤而莫伸。上愧鸿私，下惭公议。臣辙诚惶诚恐，顿首顿首。恭惟皇帝陛下接尧、舜之统，蹈成、康之仁，体貌先正耆老之臣，拣拔后来翘秀之士。俯仰六载，前后几人。坦然公明，故不私贤否之实；穆然渊默，故坐照情伪之真。临御久则鉴愈明，得失分则下无隐。如臣者西南贱士，章句小儒。早岁猖狂，偶窃方闻之选；中年流落，既安县尹之卑。遭时乏人，致位近侍。跌宕文墨之囿，嗫嚅议论之场。举皆空言，安有实效。顾惟省辖之重，实参国论之余。岂无遗贤，遽及微品。地寒资浅，何以望三事之余光，才短力罢，安能裁六联之滞论。虽复黾勉就职，愧叹何言。此盖伏遇皇帝陛下天地之仁，曲成草木之陋；父母之爱，不录子弟之非。将建大厦，以覆群生，故收众材，而无弃物。然臣负过其力，受非所容。惟有洁己无私，或不孤于托付，引类自助，幸得免于颠齐。不渝始终，少答恩造。臣无任感天荷圣激切屏营之至，谨奉表称谢以闻。

【生日谢表二首】

臣辙言：伏蒙圣恩，以臣生日特遣中使降诏书，赐臣羊酒米面者。忝贰中台，席犹未暖，恩颁细札，庖已分甘。爰因诞辰，宠贲私室。臣辙诚惶诚恐，顿首顿首。伏念臣才无他技，生实多艰。近从江海之羁，遽闻廊庙之政。龌龊从众，曾何补于微尘；出入弥旬，已自惊于素食。惟是累朝之故事，本优当世于名卿。不遗臣子之私，特助室家之喜。岂兹菲薄，亦被宠荣。此盖伏遇皇帝陛下仁贵慎微，礼思从厚。既竭大烹之养，兼存推食之恩。庶无饥渴之忧，以尽腹心之报。虽草木不知于亭育，而犬马尚识于仁私。被服恩光，永思报称。臣无任感天荷圣激切屏营之至，谨奉表称谢以闻。臣辙言：伏蒙圣恩，以臣生日特遣中使降诏书，赐臣羊酒米面者。时当生育，情方切于怀亲；职贰文昌，恩忽惊于捧诏。廪庖致馈，门户生光。臣辙诚惶诚恐，顿首顿首。伏念臣夙禀厄穷，年侵衰暮，偶缘乏使，叨据近班。未尝稼而取禾则多，不能谋而食肉无耻。醉乏令德之美，饱无用心之勤。常恐食浮，以为身累。敢烦好赐之厚，曲记初生之期。此盖伏遇太皇太后陛下推天禄以养才，因旧章而惠下。旨酒肥宁，见和平蕃衍之祥；香稻来牟，皆调节登丰之报。顾惟孱陋，坐食甘腴。况臣少也早孤，禄不及养，老而多感，忧以终身。赐予在前，莫施乌鸟之微志；顾瞻来事，惟有忠义之可为。蕞尔寸心，未知所报。臣无任感天荷圣激切屏营之至，谨奉表称谢以闻。

【笏记】

臣进擢未几，劳效未闻。偶缘生育之辰，遽蒙庆赐之典。醉酒饱德，虽喜太平之风；先事后禄，愧非崇德之义。黾勉图报，愧畏交中。

●栾城集卷四十九

◆代人上表二十三首

【代陈州张公安道谢批答表二首】

臣某言：伏以衰病日侵，旷官是惧。敢期恩贷，曲示抚存。臣某诚惶诚恐，顿首顿首。伏念臣早尘侍从，晚遇圣明。犬马之诚，本期于竭尽；乌鸟之志，旋迫于艰难。忧患既深，志力俱耗。比缘终制，获觐清光。自顾衰残之余，力求闲散之地。荷圣恩之未弃，付便郡以偷安。勉强支持，庶几补报。而自单车就道之日，旧疾缘隙而生。视事云初，犹冀有瘳于岁月；力疾为治，未敢即诉于朝廷。及此迁延，愈增昏眩。殆将隳挠于条教，无以表正于吏民。众所共知，信非矫饰。抱孤诚而未达，服睿眷以徒惊。感激之衷，固无以喻，进退之分，终所未安。虽明主优容旧臣，而尸素之讥，安可弗畏；虽愚臣贪冒宠禄，而筋力之去，难以强回。苟矜察其罢羸，实保全于终始。臣无任祈天俟命激切屏营之至，谨奉表陈免以闻。臣某言：老病既至，昏耄及之，恩泽未移，抚存若此。感幸虽切，启处未宁。臣某诚惶诚恐，顿首顿首。伏惟皇帝陛下复育万物，体乾坤之不遗；容养群臣，犹父母之曲尽。始终爱惜，左右保全。虽或迂疏无用之才，加以羸老难任之日，犹未忍弃，俾获偷安。德厚恩隆，感深涕陨。然念臣结发从宦，出身事君。遭遇圣明，有犬马自效之志；酣豢爵禄，无山林独往之心。矫世求名，既非所愿，要君自鬻，尤不忍为。诚以病势侵凌，理难勉强。伏自去岁初莅宛丘，风热交攻，面目几废，固陈诚请，未赐允从。贪冒宠光，朋友之所讥笑；隳弛条教，吏民之所厌憎。逮此干闻，出于窘迫。岂可复贪荣命，不畏多言。而况南都有先臣之敝庐，留台固遗老之清职。在臣不为遂废，于国亦谓无嫌。病而得闲，斯人情之至愿；退之以礼，知主眷之愈隆。天高听卑，得请乃已。臣某无任祈天俟命激切屏营之至，谨奉表陈免以闻。

【代齐州李肃之谏议谢表】

臣某言：伏奉某月日敕，就差臣知齐州，已于今月三日到任上讫者。衰疲无用，退避为宜，尚分邦符，以便私计。臣某诚惶诚恐，顿首顿首。伏念臣幼蒙基业，早与簪裳。遭遇先朝，荐更烦使。逮圣明之有作，登贤俊于无方。误识鄙凡，首被选擢。节制西夏，尹正上都。用舍皆独断之明，左右无一人之助。才微地薄，宠至心惊。誓坚愚忠，以报天造。然自出入要地，讫无丝发之可称；驱驰莫年，已觉筋骸之不迨。虽东秦之奥壤，实故里之近邦。顾惟绥抚之权，非复羸老之任。飞章自乞，倚宸眷之未移；明命俯从，知圣恩之愈厚。况复历山旧治，父老犹存，濮水敝庐，封轸相望。首丘自得，恋主徒深，秋稼粗登，民情稍复，坐布德泽，岂劳施为。惟是丘山之恩，猥被桑榆之景。报效无所，寝兴不遑。臣无任感天荷圣激切屏营之至，谨奉表称谢以闻。

【代李谏议谢免罪表】

臣某言：顷者昧于周防，自贻谤ゥ，聪明坐照，善恶俄分。臣某诚惶诚恐，顿首顿首。伏念臣幼服官箴，惟知勤瘁，老膺朝寄，但守朴忠。讫无他长，以报殊遇。力小任重，常自知其不任；势薄地寒，果大招于浮议。烦言初起，卒莫自明，孤迹多危，自甘永弃。赖圣神之不惑，察诬罔之无根。不劳辩明，自获昭洗。此盖伏遇皇帝陛下，天鉴在上，物无遁形，坤厚兼容，人获安处。知拙直之多怨，怜衰朽之易摧。不见瑕疵，曲全终始。感幸之切，涕泗交流。重念臣昔事先朝，虽更烦使，衰门无振起之望，莫齿绝荣华之心。自蒙选抡，遂历禁近。初无左右之助，惟恃日月之明。入领要权，出分重镇。况复弟昆之菲薄，并叨侍从之清华。蒙国厚恩，如臣有几。未能消于谤口，实有累于知人。每自省循，谓宜废黜。尚窃方州之寄，益明眷奖之深。敢不勉励疲驽，要粉身而后已；训敕子弟，期累世以无忘。过此以还，未知所措。臣某无任感天荷圣激切屏营之至，谨奉表称谢以闻。

【代南京张公安道免陪祀表】

臣某言：伏蒙诏恩以南郊大礼，召臣陪祀者。躬飨圜丘，祗见祖庙，百辟在列，有怀旧臣。明诏及门，许观盛礼。顾衰骸之羸瘠，奉成命以震惊。臣某诚惶诚恐，顿首顿首。伏念臣顷守乡国，理极便安。但以莫年，势难勉强。飞章请老，有负薪不逮之深忧；窃禄偷安，岂日莫思归之本意。恐再三之上渎，遂黾勉以逾时。然而目疾侵陵，比加昏眩，足力耗竭，殆不支持。方陛下咸秩百神，骏奔万国，思以自天之福禄，均畀在位之臣工。恻然眷怀，未忍遗弃。而臣适丁病废之日，惧成跛倚之尤。身滞周南，信荣观之有命；心游魏阙，念入侍之无期。惟当望柴燎之余烟，伏茅檐而窃。坐驰诚意，仰企清光，俞惰之诛，逃避无所。臣无任祈天荷圣激切屏营之至，谨奉表陈免以闻。

【代张公谢免陪祀表】

臣某言：伏奉今月某日诏书，许臣免南郊陪位者。睿眷优隆，不遗旧物。老身衰病，辜奉明恩，未即谴诃，重加抚谕。臣某诚惶诚恐，顿首顿首。伏惟皇帝陛下奉若天地，祗事祖宗，罄万国之欢心，洽百礼而为奉。四海来格，尚何俟于匹夫；诚意旁周，独未忘于一介。其为幸会，岂合固辞。况臣仕历三朝，班联二府，自当勉强筋骸之力，奔走笾豆之间。听工祝之告休，均在廷之率舞。而乃自陈衰瘠，苟便安闲。始贡私诚，谓严诛之莫逭；重迂细札，识圣度之兼容。虽蒲柳之质既衰，而葵藿之心未已。瞻望陨越，寝兴不遑。臣无任感天荷圣激切屏营之至，谨奉表陈免以闻。

【代张公贺南郊表】

臣某言：伏见今月二十七日南郊礼毕，大赦天下者。飨帝之功，允屡于元圣；好生之德，遂洽于斯民。臣某诚欢诚恐，顿首顿首。臣闻天地万物之始，祖宗百世之元，在礼有合祭之文，于经有严配之义。旷三年而后举，竭四海以荐诚。然后精意获通，多仪克备。惠泽均于多辟，赐予迨于六师。自非圣神，莫或修举。伏惟皇帝陛下仁孝天锡，恭俭日跻，祗事神祗，勤恤鳏寡。故能享安宁于历岁，效职贡于多方。厘事告成，旧章不坠。臣忝事累圣，亲承盛仪。睹致诚备物之为难，知持满守成之不易。其为喜慰，实倍等伦。臣某无任瞻天望圣激切屏营之至，谨奉表称贺以闻。

【代南京留守贺南郊表】

臣某言：伏以今月某日南郊礼毕，大赦天下者。亲飨天地，陟配祖宗，咸秩百神，均福四海。举此盛礼，并在一时。臣某诚欢诚，顿首顿首。伏惟皇帝陛下缵嗣五圣，勤劳十年。地平天成，礼备乐举。亲执圭币，三接神祗。藁秸陶匏，致精微于德产；牺牲玉帛，来职贡于多方。祝嘏告休，福禄荐至。赦宥多辟，思广好生之心；赏赉六师，共享如茨之福。罔有内外，咸尽欢欣。臣某居守别都，阻陪列位。徒与吏民之众，共被德泽之余。臣某无任瞻天望圣激切屏营之至，谨奉表称贺以闻。

【代南京百官贺南郊表】

臣某等言：伏奉今月某日南郊礼毕，大赦天下者。举三年之盛典，罄万国之欢心。厘事既终，鸿恩均被。臣某等诚欢诚，顿首顿首。伏以天地之功，施而不报，祖宗之德，大而难名。惟有躬祀圜丘，配神作主。仰以答灵休之嘿运，俯以示圣孝之无穷。伏惟皇帝陛下道被华夷，泽浃幽显，百神受职，四海宅心。盛德元功，推而不有。报本反始，因以教人。遂缘祝嘏之余，丕冒生灵之众。幅员万里，欢喜一词。臣等分职留都，不获奔走执事。无任瞻望踊跃激切屏营之至，谨奉表称贺以闻。

【代南京谢颁历表】

臣某言：今月某日，进奏院递到诏书一道，赐臣熙宁十一年新历一卷者。天方发春，朝既颁朔，岁功伊始，民事有时。臣某诚惶诚恐，顿首顿首。伏惟皇帝陛下政先稽古，动必法天，将以正万事于岁先，大一统于宇内。而臣官治留务，职在劝农，敢不奉顺典常，助宣化育，勤率吏属，共质要成。臣无任瞻天荷圣激切屏营之至，谨奉表称谢以闻。

【代张公谢南郊加恩表】

臣某言：伏以今月某日南郊礼毕，特加臣恩命者。元祀告成，鸿恩溥及。虽在退藏之品，犹加异数之荣。祗奉丝纶，实增惭惧。臣某诚惶诚恐，顿首顿首。伏惟皇帝陛下竭诚致飨，受禄自天。乐与群臣，同沾大庆。上自股肱之列，下同库之微。嘉其显相之勤，录其骏奔之助。霈然大赉，夫岂无名。如臣草木余生，桑榆莫景，顾田庐而愿逝，窃秩禄以常惊。多病支离，已无任于联祀；宠光沾洽，尚不间于推恩。荷德滋深，论报无所。臣无任感天荷圣激切屏营之至，谨奉表称谢以闻。

【代李诚之待制遗表】

臣某言：衰病既侵，大期将至。顾视日景，瞻恋圣时。忍死一言，暝目无恨。臣某诚惶诚恐，顿首顿首。伏念臣少年感慨，有志功名，晚节遭逢，屡经驱策。总戎西北，方朝廷旰食之秋；为国威怀，窃将帅分忧之日。誓将勉励，少答恩私。而施设未遑，罪戾随至。荷圣神之普照，曾窜逐之几时。安居里闾，浪迹渔钓。诚心自信，冀天日之尚回；岁月潜移，谓倚伏之可待。而命之弗予，冥不自知。俯仰之间，弥留已甚。伏惟皇帝陛下，躬尧舜之明哲，履汉唐之绪余，引领太平之功，侧身同德之士。臣虽窃见其始，而莫究其终。兴言及兹，衔痛没地。然臣闻之，惟至诚可以格物，惟至仁可以安人；刑非为治之先，兵实不祥之器。此皆陛下聪明之自得，老生平昔之常谈。将死之言，庶几于善。苟有取于万一，则虽没而犹生。臣无任瞻天望圣激切屏营之至，谨奉表以闻。

【代龚谏议谢知青州帅表】

臣某言：伏奉五月某日敕告，授臣右谏议大夫、知青州军州事、兼京东东路安抚使，臣已于今月某日祗受讫者。守土无功，旷官是惧，成命既出，恳避无由。臣某诚惶诚惧，顿首顿首。伏念臣儒术空疏，吏能浅薄。早蒙选擢，屡典方州，中被宠光，荐历台省。怀朴忠而不顾，励勤拙以自将。然自违去中朝，流落外补，首尾经八年之久，左右无一人之容。自分衰朽之余，无复甄升之望。顷缘乏使，再守别京。获睹日月之光，亲闻金石之训。粗陈本末，方惭尸素之多；俯念孤平，尚有驱策之意。自违天阙，曾未期年，亟升侍从之荣，仍分旄钺之寄。鸿恩自至，莫知其由。此盖伏遇皇帝陛下天地兼容，陶钧独运。识冯唐于郎省，但取一言；置汲黯于淮阳，未忘旧物。恩深不报，期铭骨以终身；才拙自知，誓见危而一节。衔命东往，诚心内驰。臣无任感天荷圣激切屏营之至，谨奉表称谢以闻。

【代陈汝羲学士南京谢表】

臣某言：伏蒙圣恩，授臣南京留守、知应天府事。臣已于今月某日到任讫者。越从散地，擢领留都，仰戴恩光，惟知惭惧。臣某诚惶诚恐，顿首顿首。伏念臣早蒙器使，屡试烦难。任重多忧，积衰成病。乞身闲冷，但求安养于余生；绝意功名，不复干求于当世。岂谓圣恩未弃，见收桑榆，枯木再生，重沾雨露。自闻此命，莫知其由。洎获见于清光，复亲承于圣训。决陶钧之化，曾微左右之容。昔汉宣起张敞于亡徒，汉武用安国于梁狱。古或有是，今则无之。向非日月之照临，不遗隙穴之微陋，则已废之迹，谁肯复收。臣敢不勉励疲驽，宣布政令。虽天地之恩不报，而犬马之志长存。臣无任感天荷圣激切屏营之至，谨奉表称谢以闻。

【代南京留守谢减降德音表】

臣某言：今月十三日，进奏院递到中书札子一道，疏决见禁罪人，臣已即时施行讫者。德泽之厚，常首于京都；原省之宽，一清于多辟。感天至速，协气可期。臣某诚惶诚恐，顿首顿首。伏以本京顷自秋末，逮兹岁终，愆阳为灾，时雪不至，麦田枯稿，民气底烦。虽尝祗奉诏音，并走群望，而精神未格，应答不时。众皆嗷然，仰而有待。伏惟皇帝陛下心存万国，知其艰难，德配上天，体厥复露，推临轩决狱之意，广赦过宥罪之仁。谓三都之人，均在辇毂，使千里之内，同起颂声。民心既孚，天听非远。臣幸摄守留钥，亲被鸿休，乐与都人，共陶圣化。臣无任感天荷圣激切屏营之至，谨奉表称谢以闻。

【代张刍谏议南京谢表】

臣某言：伏以南阳重镇，久愧于无功；留钥乏人，复叨于宠寄。祗奉纶，初见吏民。臣某诚惶诚恐，顿首顿首。伏惟皇帝陛下选用列辟，藩屏四方。独化陶冶之间，不为亲疏之异。乃眷别都之地，实惟创业之邦。控引大河，远通江海之利；列置诸将，并拥貔虎之师。舟车四驰，宾旋荐至。历观近世，多用重臣。顾省庸虚，岂宜忝冒。伏念臣遭逢早岁，流落中年。不意斑白之秋，置身侍从之列。秉持旄钺，镇抚方州。负乘有致寇之忧，老病非济时之器。向非荷天地生成之德，被日月照临之明，孰为先容，保其弱植。臣敢不瞻望京邑，推广风教之余；勉强疲驽，少致涓埃之报。臣无任瞻天望圣激切屏营之至，谨奉表称谢以闻。

【代张公安道乞致仕表三首】

臣某言：七十致仕，国有旧章，再三上闻，情非虚饰。臣某诚惶诚恐，顿首顿首。伏念臣早尘显仕，才本空疏，晚依至道，心存止足。年方未及，亟请闲官，老既当休，即求谢事。陛下矜怜耆旧，特屈典常，许带使名，坐临仙馆。臣眷恋德泽，难于固辞，勉强衰迟，领此深眷。空糜厚禄，已复二年，仰愧朝廷，俯惭朋友。敢缘礼律之旧，力丐筋骸之余。盖陛下欲优容老成，而臣之蒙赐已久。臣将畏避满溢，而陛下之流泽愈多。诚恐一朝沟壑之虞，遂有终身负乘之耻。逮此未耄，得以自陈。伏惟皇帝陛下成物如天，爱人以德。君臣之际，非独以爵禄豢养为恩；进退之间，固将以名节始终为意。使臣得退伏闾里，歌咏圣时，行苇无牛羊之忧，蒲柳免风霜之患，则私心自得，国体兼存。区区悃诚，实冀得请。臣无任祈天俟命激切屏营之至，谨奉表以闻。臣某言：老而求退，岂以为名，病而得闲，本其至愿。飞章自乞，诚意未孚，特蒙赐书，勉以就职。臣某诚惶诚恐，顿首顿首。臣闻引年去位，事君之旧章；怀禄忘归，人臣之深戒。自昔不得谢者，在礼虽或许之，然皆庙堂注意之臣，疆埸折冲之任。邦家倚以为重，神人赖以为安。留之者既自有词，居之者诚亦无愧。是以礼存权制，人绝间言。未闻退处闲官，坐糜厚禄，窃此异数，晏然偷安。伏念臣早事三朝，晚遭兴运。首被拣拔，与闻几微。贪恋圣明，岂有穷已。徒以宠禄盈满，惧速颠齐。筋力衰罢，理难勉强。幸缘旧典，敢固自陈。伏惟皇帝陛下，量极乾坤，德隆父母。因至诚之勤请，杜无名之误恩。念臣平生粗守廉隅，耻于侥幸，使臣今日得安分限，即是恩私。区区寸诚，得请乃已。臣无任祈天俟命激切屏营之至，谨奉表以闻。臣某言：诚发于中，一言可信，恩加望外，再请未从。顾惟衰朽之年，久窃尊荣之寄，虽蒙异眷，敢以自安。臣某诚惶诚恐，顿首顿首。臣闻事君之礼，少壮不敢不勉；行己之义，老病不可不归。壮而不勉，则失忠；老而不归，则忘耻。今臣心力衰退，手足支离。谢事之期，已逾三岁，祈天之请，盖又累年。况复同列之间，比多得请而去。独臣言辞浅陋，未足以回天。势力孤单，中无与为地。苟遂磐桓顾宠，俯仰怀惭，志不克伸，没有遗恨。伏惟皇帝陛下至诚乐善，多士克生。元首股肱，自足名世，奔走先后，未尝乏人。岂臣去留，足为轻重。徒以遗簪可念，遂忘朽弊之难堪；老马尚存，不知驱驰之弗逮。致之颠覆之地，恐非爱惜之宜。故宠臣以尊名，不若使臣得全廉耻之为贵；厚臣以重禄，不若使臣得守分限之为安。凡厥保全之余，斯皆圣明之赐。力陈危恳，尚冀必从。臣无任祈天俟命之至，谨奉表以闻。

【代张公谢致仕表】

臣某言：引年辞位，忘三请之频烦；念旧推恩，兼异数之重复。不替使名之重，仍兼宫职之崇。身喜归休，心惭误宠。国有成命，礼不敢辞。臣某诚惶诚恐，顿首顿首。伏念臣奋自诸生，荐历显仕，出入中外，凡经四十余年；事业空疏，未闻一二可纪。量才无用，早绝意于功名；闻道有年，久甘心于闲退。徒以夙事累圣，晚遇昌期，虽复已衰，未忍亟去。逮此筋骸之俱废，自知驱策之离堪。沥恳上闻，辍<黄主>蒙听。皇明委照，私欲无违。复缘出震之初，与闻冯几之命。曲加恩礼，度越典常。此盖伏遇皇帝陛下义不忘劳，仁先贵老。待疲马以刍粟之厚，聊尽其年；均枯木以雨露之恩，岂责之报。使得优游卒岁，安乐延龄。惠泽至深，反侧为愧。虽老身已有，将遂志于山林；而物性自然，终倾心于葵藿。臣无任瞻天望圣激切屏营之至，谨奉表称谢以闻。

【代歙州贺登极表】

臣某言：奉今月初六日赦书，伏承皇帝陛下天锡成命，君临万邦，神人宅心，中外相庆。臣某诚欢诚，顿首顿首。臣闻人伦莫先者父子，神器不二者社稷。付与一定，众庶自安。我国家接统汉唐，配德虞夏，世祚平泰，古无拟伦。先皇帝总御纲权，肇新法度，广兴百世之利，聿追三代之隆。大功甫成，明命有属。皇帝陛下仁孝天授，圣智日跻。承昭考作室之明，赖文母翼周之赐。临驭兹始，沛泽汪洋。宠及庶寮，恩宥多辟。民田蠲租税之重，边吏禁侵攘之奸。兆民允怀，四夷永赖。昔周成致刑措之盛，汉昭知时务之宜。今古同符，治功可待。臣守土南服，亲被鸿恩，踊跃欢呼，倍越伦等。臣无任瞻天望圣激切屏营之至，谨奉表称贺以闻。

【代滕达道龙图苏州谢上表二首】

臣某言：近从邻郡，移领乡邦。舟楫之劳，曾无几日，里闾之旧，足慰平生。臣某诚惶诚恐，顿首顿首。伏念臣家世寒微，学术疏浅。介特无援，历事三朝，缱绻愚忠，粗守一节。方先帝临御之始，实群臣综核之秋。拙直之心，偶蒙委照，几微之议，每辄与闻。知无不言，徒自竭于忠孝；直故多怨，遂寝结于憎嫌。恩遇一移，流落十载。虽欲自安于散地，然犹横被以恶名。投畀遐方，要令没齿。窃意网罗之莫脱，岂知天日之自明。吴兴之除，圣意可见。幸疑谤之已释，虽老死其何求。敢冀优恩，复迁善地。此盖伏遇皇帝陛下孝思天至，圣德日跻，怜孤迹之多艰，伤旧物之久弃。特推鸿造，存养余龄。臣老病相仍，羁危多感。勤恤民物，敢忘委寄之深，迎劳往还，已觉筋骸之惫。葵藿之心徒切，桑榆之报何时。臣无任瞻天望圣激切屏营之至，谨奉表称谢以闻。臣某言：地本乡闾，人情所乐，物多鱼稻，衰病以安。祗见吏民，布宣德泽。臣某诚惶诚恐，顿首顿首。伏惟太皇太后陛下坤仪正大，母德仁慈，照知四海之艰难，洞鉴群臣之情伪。不遗疏逖，均被优恩。臣早事三朝，误知先帝，初睹变更之议，每陈安静之谋。言拙计疏，怨多援寡，始求补外，本欲安身。不图宠幸之心，未快憎嫌之素，遂因疑事，加以恶名。流落十年，必致死亡之地；窜投三郡，益加远小之乡。赖圣神之至明，察愚直之无过，独排众谤，移领吴兴。危迹再安，孤根复植。逮兹新命，不觉涕零。惟天地之鸿私，顾草木之何报。东南少事，深惭素食之恩；江海坐驰，私有自怜之意。臣无任瞻天望圣激切屏营之至，谨奉表称谢以闻。

●栾城集卷五十

◆启事二十二首

【贺欧阳副枢启】

右某启：伏审近膺休命，遂总兵权，凡在下风，孰不自庆。以天下之辩士，而议论兵革之要；以朝廷之元老，而临御猛悍之臣。士民所以欢欣，夷狄所以震惧。昔者汉之贾谊，谈论俊美，止于诸侯相，而陈平之属，实为三公；唐之韩愈，词气磊落，终于京兆尹，而裴度之伦，实在相府。夫陈平、裴度未免谓之不文，而韩愈、贾生亦常悲于不遇。盖人之于世，美恶必有所偏；而天之于人，赋予亦莫能备。伏惟枢密侍郎天才奇特，高出古人，余论温纯，和乐海内。士人之所望以开慰学者，世俗之所待以师保斯民。果承宠荣，入践钧轴，手执予夺，身为安危。施之事实，则可以惨舒四方之人；见之笔墨，则可以照曜万世之下。夫富贵之士，所少者文字，而终莫能得；贫贱之士，所急者爵禄，而亦不可求。有能力取其一端，皆以自足于当世，而况位在枢府，才为文师，兼古人之所未全，尽天力之所难致。文人之美，未复何加！谨奉启陈贺，不宣。谨启。

【北京谢韩丞相启二首】

右某启：顷违轩闼，寻至北门，自领簿书，复将期月。魏都雄盛，号称河朔之上游；职官卑微，最为府中之末吏。事既甚夥，议皆得参。顾惟浅庸，何以堪处。况旱气方退，流民未还，盗贼纵横，犴狱填委。是健吏厉精竭力而不足之日，非庸人偷安自便而能辨之时。伏惟相公，伟量绝人，盛业盖世，乐育贤俊，误知鄙凡。窃观佐幕之司，似若无责之地。勉强以处，则事皆可兴；因循而去，则身实甚闲。敢无自强，少答知遇。

右某近准中书札子，就差管句大名府路安抚总管司机宜文字者。顷尘制科，已授商幕，寻辄乞告，以便养亲。贫窭无资，还复求仕。既来魏府，幸迩家庭。曾未逾时，就改此职。边鄙无事，最为闲官，俸给稍优，尤便私计。自非昭文相公，陶冶庶类，顺养众情，曲矜鄙庸，常见存念。则岂有进退之际，皆从私心，功效未闻，旋移新局。顾恩造之甚厚，思力报以未田。区区之诚，书不能既。

【贺欧阳少师致仕启】

伏审累章得谢，故邑荣归，位冠东宫，宠兼旧职，高风所振，清议愈隆。伏惟致政观文少师，道德在人，学术盖世。早游侍从，蔚为议论之宗；晚入庙堂，隐然众庶之望。属三朝之终始，更万变之勤劳。临事而安，莫测驰张之用；释位既久，始知镇静之功。仰成绩之不刊，信后来之难继。荐历三镇，始终一心。知无不言，曾中外而易意；老而弥壮，信贤达之过人。众皆以力事君，公独以道自任。仕以其力者，力衰而后去，进以其道者，道高则难留。故七十致仕，在礼则然；而六一自名，此志久矣。筑室清颍，琴书足以忘忧；遗名四方，组盖已外物。谁欤治国，能就问以质疑；惟是门人，尚不拒其来学。辙以官守，不获躬诣门屏，谨奉启陈贺。

【迎陈述古舍人启】

右某启：伏审厌直玉堂，分忧辅郡，父老相庆，吏属竦观。伏惟知府舍人，道德精醇，政术高妙，东南旧治，久振于士林；台阁遗风，特高于朝右。鲁侯为国，始自泮水，何武按部，首访诸生。不谓古人，复见今日。辙承乏黉舍，久闻德音，乐与斯人，共被余泽。

【贺致政曾太傅启】

伏审得谢明廷，进兼异数，首被衮衣之锡，仍因旄节之崇。终始恩荣，中外庆慰。伏惟致政太傅侍中，旧德隆重，元勋著明。辅相三朝，纯固一节。良士在位，不求诱力之功；尚父虽衰，犹荷鹰扬之托。西鄙无事，中思贤。继陈止足之诚，自求清静之乐。付青简以遗事，追赤松而并游。大节凛然，四方仰止。矧十载庙堂之旧，多一时几杖之贤。年德最先，命秩尤峻。出同忧患，措国步于安宁；归共优游，播清风于长久。辙夙荷知奖，实倍欢欣。谨奉启陈贺。

【贺韩相州启】

伏审恳辞留务，归守乡邦，敛藏为国之方，勉就还家之乐。进退有裕，卷舒适宜。伏惟某官才大难名，功成不处。方三朝之终始，更万变之勤劳。抗大节于群疑，擅元勋于不朽。楚国已定，叶公返其旧封；唐室多虞，裴度久而在外。遗功名于简策，乐民社于方州。施无不宜，信处心之有道；众犹愿治，怀旧德以徒劳。辙荷奖知，实倍欢慰。限以官守，阻诣门庭。

【谢韩许州启】

伏念辙为性迂疏，居官简惰，日虞弹劾，归事耕桑。敢谓兼容，尚形论荐。恭惟安抚相公，德度宏远，谟猷老成，不居公相之隆，退就方州之寄。惟世俗之多务，岂栋梁之久闲。复用之期，曾无几日，愿知之士，岂惟一人！曾何已弃之身，未改见知之旧。嗟驽马之独后，期枯于再荣。为力已艰，论恩则厚。黾勉寸禄，心已切于归欤；愧负鸿私，终何为而报此！

【贺河阳文侍中启】

伏审力辞枢务，得请名邦，恩礼便蕃，中外庆慰。伏惟判府司徒侍中，辅相三世，始终一心。器业崇深，不言而四方自服；道德高妙，无为而庶务以成。此朝廷所以迟迟于均佚之书，而士民所以卷々于保厘之命。顾惟出处之义，实迩功名之终。留侯志于赤松，晋公安于绿野。油然自得，夫岂不怀。矧惟三城，密迩全洛。政独止于民社，乐有助于林泉。道大难名，信后来之莫继；民犹思治，恐久安之未遑。

【谢文公启】

伏念辙迂疏已甚，废弃为宜，偶来宛丘，遂复三岁。留连寸禄，久已愧于古人；顾视当涂，义无求于今日。方将图宦游于南土，即暇豫于原，自屏远方，少安愚分。比者伏遇某官，厌倦枢政，偃息藩州，忘陋质之无堪，恃旧知而增气。尺书自达，方怀冒进之忧；奏牍上闻，遽辱见收之请。庠斋闲暇，既深便于冗材；德宇崇深，固足安于一介。仰惭伯乐之顾，自知驽马之姿。虽取信之无疑，犹恐难于必售。其为感激，难既敷陈。

【贺张宣徽知青州启】

伏审入觐帝廷，荣加使秩，遂解南钥，作镇东藩。新命既传，众情胥悦。伏惟某官宇量冠古，德业在人，直道而行，神听靖共之德；不改其度，人知贤达之风。师保斯民，望之已久，进登异数，礼亦为宜。虽分职于遐方，实均荣于二府。老成犹用，人有望于安宁；旌旆来东，迹稍安于孤拙。辙官守有限，庆谒未遑，瞻望倾依，衷诚踊跃。

【谢改著作佐郎启】

右某启：今月某日，蒙恩改前件官者。迂拙之人，废弃已久。偶岁成之及格，蒙叙法之推恩。忝冒既深，荣幸兼至。伏以方今圣人在上，多士盈廷，挟策读书，皆道德宏深之士；莅官从政，并才术纵横之人。璧炜煌，顾瓦砾而安用；松筠挺拔，嗟萧艾之徒生。固天地付予之特殊，宜朝廷进退之亦异。朝游山林之下，群鸟兽之喧卑；暮登霄汉之涂，接鸾皇之翔厉。是以群材并鹜，百度咸熙。顾视驽骀，伏盐车而已幸；旁睨朴，竣樵爨以何词。曾谓庸虚，亦蒙迁补。伏念辙才性鄙拙，学问空疏。早岁猖狂，误尘科举。蹉跎二纪，见者兴嗟，奔走四方，泰然自得。老马无求于再驾，死灰岂意于复然。无负郭之桑麻，愿归耕而未果；效乘田之畜牧，苟窃禄以偷安。实无望于荣华，顾常忧于罪戾。宠至逾分，诚不自知。此盖伏遇某官二府左右明时，陶钧庶物，春阳既至，草木皆生。有不次之举，以待贤才；有铨综之常，以御群吏。使贤者无久留之叹，不肖者有寸进之缘。虽三代用人之明，何以过此。故一介受恩之贱，罔不知归。感戴徒深，敷陈罔既。

【谢张公安道启】

右某启：伏以少年游学，方成都乐职之秋；壮岁效官，复淮阳卧治之日。矧留都之清净，眷幕府之优闲。再辱辟书，重收孤迹。哀怜废弃之久，谁复肯然；绸缪樽俎之欢，亦非偶尔。伏惟留守宣徽太尉，才高一世，望重累朝。体河岳之兼容，纳涓埃而不间。衣食有奉，已宽尽室之忧；道德照人，况复终身之幸。

【贺孙枢密启】

右某启：伏审王畿报政，兵府登贤。中外同欢，士夫相庆。伏惟枢密谏议，才业兼劭，忠厚有余。早试烦难，识民间之情伪；晚依潜跃，相龙德之光亭。出当干城，入赞心膂。温然不伐，德望逾隆，卓尔自将，风节弥壮。固上心之久简，且人望之攸归。方今武备载张，边防未弛。导迎善意，犹有望于仁人；保养遗氓，终愈光于令闻。辙早游门下，实倍欢情，趋谒末由，瞻依徒切。

【谢黄察院启】

右某启：伏审不弃空疏，过形论荐，废退已久，惭惧靡遑。诚以进无干世之才，出为苟禄之仕，强颜未去，幞被以须。方河堤溃决之余，当流民纷委之地。皇华在隰，务咨度以求贤；鸿雁于飞，待劬劳而安宅。是宜举励精之能吏，效奔走于当时。老钝之资，朴何取。岂谓采听之误，曲加奖饰之荣。此盖伏遇某官，德在兼容，仁存久弃。有霜台严肃之威而不用，有绣衣击断之势而不施。既示含容，复蒙甄录。然以东州之广，才士如林，辄先众人，岂胜厚愧。感佩之切，敷染奚殚。

【贺赵少保启】

右某伏审得谢明廷，荣归故里，参东宫之羽翼，增南国之光华。缙绅竦观，贪懦知愧。伏惟致政少保，德侔金玉，节贯冰霜。早入谏垣，凛乎蹇谔之足畏；晚陪国论，温然忠厚之可依。逮此分忧，所至称治。因俗为政，无宽猛之常；与民息肩，有清静之化。士夫倚以为重，邦家仰以为安。而止足之心，早已自许。再三之请，久而后从。退居水石之乡，自放簪裳之外。优游空寂，有以知万物之轻；呼吸清华，有以期百年之寿。激扬颓俗，师表后生。卓然先觉之风，坐致不言之益。某因缘末契，误辱见知。旧德不留，虽同海内之公怨；高节愈劭，私喜哲人之克终。欣慰之多，敷染难尽。

【贺文太师致仕启】

右某启：伏审得谢中朝，归老西洛，位极师保，望隆古今；止足之风，中外所叹。伏惟致政太师，躬夔、皋之伟业，兼方、召之壮猷，翼亮三朝，始终一节。百辟共传于遗事，四夷想闻于风声。民恃以安，士思为用。尚父虽老，而鹰扬未衰；猛虎在山，而藜藿不采。况复坐而论道，本无黄发之嫌；出以济时，何负赤松之约。而能去如脱屣，名重太山，近世以来，一人而已。方将翱翔嵩、少之下，溯回伊、洛之间。身寄白云，堂开绿野。释鼎钟之重负，收竹帛之余光。虽使图之丹青，奉以尸祝，众之所愿，谁复间然。某蚤以空疏，误辱知奖。尝欲借润于河海，庶几自效于锱铢。而蹇拙多艰，漂流历岁。誓将归扫坟墓，绝意功名。罪籍得除，或成过洛之幸；旧恩未弃，尚许登门之游。一听话言，永毕微愿。犹能作为歌颂，传示无穷。俯慰平生，仰答恩遇。瞻望台屏，不胜区区。谨奉启陈贺。

【谢两发运启】

某启：窃以废弃余生，黾勉禄仕。偶依按治之末，苟全疏拙之资。敢谓并容，过形论荐。辙少年喜事，诚有意于功名；中岁早衰，愿投迹于林莽。徒以窜逐未久，不敢言归；耕稼无资，未能舍禄。马病伏枥，实畏驰走之劳；木落归根，久忘发生之念。伏承某官德业深厚，名冠士夫，委寄优隆，地运湖海。思与明主，广育材能，遍求属官，不弃憔悴。百里之政，曾比毫发之轻；一言之容，遂致鼎钟之重。然方今圣治初启，群贤汇征，敢以衰朽之余，辄尘英之列。感激虽至，惭惧实深。

【贺范端明启】

某启：伏以仁厚之深，老有余福，退闲虽久，坐致优恩。中外相传，欢欣一意。伏惟致政端明丈人，乡邦旧德，翰苑老成。蚤擅价于文章，晚收功于忠义。谋安社稷之重，言发卿士之先。事成耻于自陈，功大难于久掩。既及身而显耀，亦延世以褒嘉。信天道之不诬，而阴德之必报。某早承眷与，喜倍等伦，不获躬诣门屏修庆，谨奉启陈贺。

【除中书舍人谢执政启】

某启：近蒙圣恩除前件官，仍改赐章服者。谪宦江湖，岁月已久，置身台省，志气未安。继登翰墨之场，勉出丝纶之语。辞而不获，处之益惊。凡物之生，小大异称，惟人所处，闲剧有宜。狙猿无事于冠裳，爰居不乐于钟鼓。操之则栗，舍之则安。是以造物者听其自然，而用人者贵于因任，然后才得其适，性无所伤。辙少而读书，中颇喜事。既挟策以干世，诚妄意于济时。奏牍之多，既比狂于方朔；流涕之切，亦效直于贾生。比困幽忧，始闻大道。泛若虚舟之独往，寂如死灰之不然。久于索居，遂以无用。以谓良冶之砥石，不能发无刃之金；大匠之斧斤，不能器不才之木。自放而已，盖将终焉。岂意大明之继升，广收诸贤以自助。骥之乘，而罢驽与焉；便冉之林，而樗栎在是。横蒙见录，漫不自知。此盖伏遇某官，道大难名，才高不器。深念格天之业，本由得士之功，致二老于幽遐，罄九官之汲引。下迨微陋，或蒙甄收。曾是放弃之余，辄参侍从之列。朝衣肉食，虽怀归而未由；濡足缨冠，顾所居之当尔。冀斯民之大定，幸四国之无虞。碌碌何功，犹或一书于竹帛；堂堂伟绩，尚能悉载于声诗。过此以还，未知所措。

【除尚书右丞诸公免书】

某启：伏蒙圣恩，除辙中大夫、守尚书右丞者。恩出非常，心知逾分，虽恳辞之未获，要得请以为安。窃以政事之臣，国势所系，得其人则四方斯训，非所用则百辟何观。顾可私于一人，致坐失于大体。辙家世寒陋，资禀冥顽。早岁读书，徒以文翰自喜；莫年临事，动由迂阔见议。既自知之不疑，矧众言之何赖。方虞汰斥，遽尔超升。况今二圣天临，群公汇进，五臣翊舜，自格无为之功；一德承汤，已膺克享之报。岂容不肖，或与其间。伏望某官因进见之余言，达外廷之公论。进贤退否，既钧轴之当为；置散投闲，抑空疏之常分。苟无满溢之惧，决陶之私。

【谢启】

某启：误蒙诏恩，选备台辖。小才知愧，空伛偻以循墙；成命莫回，嗟负乘而致寇。窃以先皇昔开于官制，两丞特异于唐余，上参万务之几，下总六联之剧。既用人之不次，宜得士之非常。如辙家世甚寒，资望尤薄。虽学存于古，而言辄谓迂；志切于时，而举不知务。禁林清要，文誉缺然，宪府密严，忠言无几。方乞闲而自便，遽躐等以叨荣。此盖伏遇某官，至德在人，清议服世，推毂多士，雅闻成就之功；一意本朝，乐有俊良之助。积薪不嫌其居上，蟠木亟为之先容。坐致空疏，误蒙甄拔。其为感幸，难尽言宣。

◆代人启事八首

【代子瞻答周郎中启】

伏承不察空疏，辱示书教，称道过实，惭惧交至。某自少读书，喜作文字，志气方锐，以多为贤。流传世俗，误见推许。近岁以来，遭罹患难，旧学衰落。加以当世文士，述作至多，每一开编，终日惊叹。故自近日，深自敛退，未尝有所为文。方欲收拾旧书，而已传布四方，不可复掩。岂谓贤达，尚复以此见称，每读来书，只增愧汗。所示古今诗二卷，词藻既赡，格律又高，诵咏再三，浩不可测。辱赐之厚，未知所报。

【代张公安道答吕陶屯田启】

伏审决策大廷，程文优等，声华籍甚，庆慰良深。某官学问该通，业履淳固。耻浮言之希世，依直道以干时。进不失荣，退无所负。惟是六科之建，始于两汉之隆，众所共趋，久而成俗。盛极则反，固唯物理之常然；忠告未衰，犹有设科之本意。苟遗风之可挹，曾外物之何加。勿用猥并，本无求于执事，不忘蓑，终有获于丰年。比者过示长笺，曲形厚意，其为感悦，难尽敷陈。

【代陈述古舍人谢两府启】

久尘近侍，愧于无能，出补外官，适其素愿。始布条诏，亲见吏民。秋夏丰登，人怀富足之乐；风俗淳厚，庭无争讼之喧。曾何施为，遂底清净。某老大无取，介特自将。平昔之学，尝志于治民；仕宦之劳，每深于陟屺。愿之久矣，乃今得之。此盖伏遇某官，道德崇深，器业宏远，铨综群吏，不知中外之殊；镇抚多方，常先陪辅之重。举此善地，寄之鄙人。私欲不违，知陶钧之有自；官守无事，况迂拙之所宜。感激之诚，敷陈罔既。

【又代谢两制启】

蹇拙之资，久尘于侍从；恩宠之误，犹寄于藩维。祗服休光，已临所部。某历职无补，每以为惭，揣己甚明，固尝自乞。荷圣恩之未弃，付近郡以偷安。太昊之墟，风俗犹厚，长淮以北，鱼稻稍丰。亲养无违，私计自得。曾何鄙薄，获此便安。此盖伏遇某官，学术精深，才猷骏懋，眷奖方厚，议论持平。顷与同朝，固服膺之有素；获守善地，滋荷德之不忘。视事云初，驰诚罔既。

【代张圣民修撰谢二府启】

待罪海ヂ，方虞于旷败；分忧畿外，尤荷于陶钧。祗见吏民，布宣条诏，累岁丰稔，略无罢人。积雨开明，粗有秋稼。方郡邑之无事，顾庸懦以何为。某早从宦游，旧悦图史。旋承乏于剧职，勉从事者历年。心迷簿领之烦，力殚钱谷之计。逮兹出守之地，复修旧学之余，政事稍闲，初心自得。曾何幸会，获此便安。此盖伏遇某官，道德济时，宇量包世。燮和中外，耻一物之未宁；容养贤愚，思群材之各遂。顾鄙儒之无状，窃近辅以偷安。虽荷德之深，无忘于瞻仰；而营职之外，何补于涓埃。惭惧之诚，敷述难既。

【代齐州李谏议问候文侍中启】

伏审卧镇别京，临制北鄙，政务休简，兵民安。恭惟某官，德迈古人，望隆当世，陶冶多士，尽布公卿之间；辅翼累朝，陟配皇王之化。卷怀事业，偃息方州。风俗未澄，非老成而莫定；边鄙尚竦，须重德以谋安。众口所期，天心将应。即日冬候凝冽，钧履康宁。某迫此莫年，尚玷乡郡。道路不远，德化所覃。瞻仰徒深，伏谒无路。敢祈保卫，以慰倾依。

【代李谏议贺郭宣徽知并州启】

伏审谋帅庙堂，授钺方面，风声所被，边鄙自安。伏惟某官，学本诗书，思含韬略，入参枢近，出总戎行。谋虑宏深，隐若长城之固；动用安静，不求一日之功。勋名既隆，衅故随至。进退有裕，望实兼隆。令尹三登，曾喜色之莫见；频阳复起，信前计之可从。方今卒乘久安，盟好犹在。用人既得，知庙胜之有成；俾国咸休，顾公策之安出。某老拙无用，退守乡邦，侧聆休嘉，以慰瞻望。

【代李谏议谢二府启】

某为性甚愚，笃于自信，与人无忌，拙于周旋。顷者得过监司，造为浮谤。浼尘上听，纷然罪戾之多；传播四方，重为衰老之愧。飞章自理，为计已疏。虽循省之无瑕，顾吹求之已密。恃照临于皎日，信俯仰于平衡。不俟辩明，坐获昭洗。枯根再生于时雨，败舟获济于惊澜。名节既全，死生为幸。此盖伏遇某官，持大钧而播物，奋至鉴以临人。定妍丑于须臾，无施巧伪；怜衰罢之易毁，曲为保全。德厚恩隆，感深涕陨。某老病既久，思求归而未能；荷戴虽多，恐图报之无日。激切之至，敷述奚殚。

●栾城后集卷一

◆诗七十首

【次韵子瞻感旧】

还朝正三伏，一再趋未央。久从江海游，苦此剑佩长。梦中惊和璞，起坐怜老房。子瞻梦中见人诵诗云：“度数形名本偶然，破琴今有十三弦。此生若遇邢和璞，始信秦筝是响泉。”因作《破琴诗》以记之。为我忝丞辖，置身愿并凉。子瞻每欲为国守边，顾不敢请耳。此心一自许，何暇忧陟冈。早岁发归念，老来未尝忘。渊明不久仕，黔娄足为康。家有二顷田，岁办十口粮。教敕诸子弟，编排旧文章。辛勤养松竹，迟莫多风霜。常恐先著鞭，独引社酒尝。火急报君恩，会合心则降。

【次韵题画卷四首·山阴陈迹】

卧对郗人气已真，晚依丘壑更无伦。不须复预清言侣，自是江东第一人。逸少知清言之害，然《兰亭记》亦不免慕清言耳。

【次韵题画卷四首·雪溪乘兴】

亟往遄归真旷哉，聋人不信有惊雷。虽云不必见安道，已误扁舟犯雪来。

【次韵题画卷四首·四明狂客】

失脚来游九陌尘，故溪何日定抽身。便同贺老扁舟去，已笑西山郑子真。

【次韵题画卷四首·西塞风雨】

雨细风斜欲暝时，凌波一叶去安归。遥知夜宿蛟人室，浪卷波分不著衣。

【送侄迈赴河间令】

老去那堪用，恩深未敢归。谁能告民病，一一指吾非。尔赴河间治，无嫌野老讥。仍将尺书报，勿复部徒违。

【次韵门下吕相公车驾视学】

未识吾君龙凤章，诸儒望幸久南庠。辇回原庙初移跸，鹭集西雍已著行。执爵稍前疑问道，献琛不日数来王。从官始悟熙宁意，遗我亲临见肯堂。

【傅银青挽词二首】

名自乌台发，恩从凤沼深。盐梅和众口，金玉比诚心。澹泊平生事，弥留一病侵。遗言自无憾，朝野为沾襟。丹国西门，茅庐济水深。官清贫似旧，名重殁犹存。台阁传遗懿，交游拭泪痕。君恩不改故，延赏遍诸孙。

【大雪三绝句】

闰岁穷冬已是春，当寒却暖未宜人。阴风半夜催飞霰，梢净天街一尺尘。

元冥留雪付勾芒，桃李虽忧麦未伤。膏泽较迟三十日，问天此意亦茫茫。

连岁金明不见冰，上春风雪气棱棱。台中曾奏五行传，到此施行愧未曾。

【和王晋卿都尉荼コ二绝句】

春到都城曾未知，楸花时见万年枝。多情赖有三公子，解翦金寄所思。〈春来未曾见花，但于禁中时见楸花耳。〉

后圃荼コ手自栽，清于芍药酽于梅。旧来诗客今无几，三嗅馨香懒举杯。

【次韵门下吕相公同访致政冯宣猷】

懒从朝谒事骖，此去高眠罢倒衣。诏许敲门访耆旧，天教筑室俟来归。石公熙载旧宅，张氏顷加修完，公得之，以成归计，类非偶然者。肩舆尚肯追春色，公来春将往洛中看花。鼓缶何妨傲夕晖。所至成家即安隐，武昌谁乞钓鱼矶。

【滕达道龙图挽词二首】

才适邦家用，学非章句儒。遭逢初莫测，流落一长吁。大节轻多难，深言究远图。收功太原守，谈笑视羌胡。南窜逢公弄水亭，公时守池。北归留我阖闾城。壮年不见日千里，余论犹惊敌万兵。简册何人知造膝，边防触处竦先声。伤心系舸城东地，目断安知有死生。

【鲁元翰中大挽词二首】

遗直诵家声，持心本至诚。何劳求察，所至自安平。气象余前辈，才华属后生。飞腾看诸子，相继亦公卿。十年初见范公园，知与钱塘结弟昆。乐易向人无不可，疏慵怜我正忘言。南迁却返逢北渡，远聘相过适近藩。无复放怀哗笑语，挽诗空寄泪潺。〈子瞻兄始与元翰皆ヘ杭州，及自彭城还止都门，寓居范景仁东园。元翰时来相过，予始识之。其后南还，元翰出守洛州。及奉使契丹，元翰复守滑台，皆接从容者久之。〉

【赠司空张公安道挽词三首】

道广中无竞，才高治不烦。安心本笃静，忧世亦时言。寿考同侪尽，经纶故事存。犹应门下客，微论记根源。孤高出世学，豪迈谪仙人。早岁犹和俗，中年自识真。定余时发照，尘尽四无邻。闻道骑箕尾，还应事玉宸。西蜀识公初，南都从事余。一言知我可，久好复谁知。学术留元叹，家声付伯鱼。霜天近生日，闻挽重欷。

【蔡州任氏阅世堂】

朱君长桐乡，死食桐乡社。吏民安君德，君亦爱其下。遗言于斯葬，存没勿相舍。自知得民深，千岁谁似者。任君治新息，宽惠洽鳏寡。强梁顺教诏，桴鼓不鸣野。三年去复还，园木栽拱把。居人敬闾巷，禽鸟依屋瓦。苍然百尺桧，直干任大厦。相要勿翦伐，令尹昔所舍。

【次韵子瞻和渊明饮酒二十首】

我性本疏懒，父母强教之。逡巡就科选，逮此年少时。幽忧二十年，懒性只如兹。偶然践黄闼，俯仰空自疑。乞身未敢言，常愧外物持。人言性本静，不必林与山。世虽有此理，知谁非妄言。自我作归计。于今十余年。低回轩冕中，此语愧虚传。世人岂知我，兄弟得我情。少年喜文章，中年慕功名。自从落江湖，一意事养生。富贵非所求，宠辱未免惊。平生不解饮，欲醉何由成。秋鸿一何乐，空际乘风飞。秋虫一何忧，壁间终夜悲。忧乐本何有，力尽两无依。物生逐所遇，久行不知归。少年气难回，老者百事衰。聊复沃以酒，永与狂心违。昔在建成市，盐酒昼夜喧。夏潦恐天漏，冬雷知地偏。妻孥日告我，胡不反故山。一来朝廷上，七年不知还。有寓均建成，且志昔日言。梦中见百怪，一一皆谓是。醉中身已忘，万事随亦毁。此心不应然，外物妄使尔。安心十年后，此语知非绮。开卷观古人，谁非一世英。骨肉委黄垆，泯灭俱无情。憧憧来无尽，扰扰相夺倾。惊雷震朱夏，鲜能及秋鸣。得酒且酣饮，问谁逃死生。明月出东墙，万物含余姿。孤蝉庇繁荫，众鸟栖高枝。解衣适少事，扪腹知亡奇。朝与群动作，莫复何所为。此时不自有，日出还受羁。尺书千里至，辍食手自开。将卜东南居，故乡非所怀。勿言湖山美，永与平生乖。鸿雁秋南来，及春思故栖。蛟龙乘风云，既雨反其泥。兄弟通四海，叩门事虽谐。直道竟三黜，去国终恐迷。何如自卫反，阙里从参回。羌虏忘君恩，战鼓惊四隅。边候失晨夜，驿骑驰中涂。诏书止穷征，诸将守来驱。敌微势可料，师竞力无余。防边未云失，忧怀愧安居。修己以安人，嗟古有此道。平生妄谓得，忽忽恨衰老。年来亦见用，何益世枯槁。逡巡事朝谒，出入自媚好。报君要得人，被褐信怀宝。斯人何时见，即上归耕表。春旱麦半死，夏雨欣及时。出郊视禾田，父老有好辞。秋阴结愁霖，似欲直败兹。冥冥人天际，影响良不疑。精诚发中禁，愍默非有欺。鸡号日东出，乃令民信之。天厨酿冰池，摇荡畏出境。年衰杂羸病，一嚼百不醒。鸾台异诸曹，有政非簿领。颓然虽无谪，因谢出囊颖。回首愧周行，群英粲彪炳。淮海老使君，受诏行当至。当官不避事，无事辄径醉。平生自相许，兄先弟亦次。东南岂徒往，多难嫌暴贵。白首六卿中，嚼蜡那复味。去年旅都城，三月不求宅。彼哉安知我，争埽习礼迹。三已竟无怨，心伏鸷鸟百。无私心如丹，经患发先白。功名已不求，余事复何惜。农居简余事，犹读内景经。妇扫欲尽，火枣行当成。清晨委群动，永夜依寒更。低帷闷重屋，微月流中庭。依松白露上，历坎幽泉鸣。功从猛士得，不取儿女情。南方有贫士，狂怪如病风。垢面发如葆，自污屠酒中。导我引河水，上与昆仑通。长箭挽不尽，不中无尤弓。清秋九日近，菊酒皆可得。永愧陶翁饥，虽饥心不惑。怀忠受正命，赋命本通塞。斯人今苟在，可与同事国。惜哉委荆榛，忍饥长默默。我友二三子，兼有仕未仕。青松出林秀，岂独私与己。敛然不求人，而我自耻。临风忽长鸣，谁信日千里。江行视渔父，但自正纲纪。持纲起万目，鲂鳟皆可止。老成日就衰，所余殆难恃。诸妄不可赖，所赖惟一真。内欲求性命，油然反清淳。外将应物化，致一常日新。商于四父老，携手初逃秦。翻然感汉德，投足复践尘。出处盖有道，岂为诸吕勤。嗟我千岁后，澹然与之亲。还将山林姿，俯首要路津，囊中旧时物，布衣白纶巾。功成不归去，愧此同心人。

【次韵子瞻道中见寄】

兄诗有味剧隽永，和者仅同如画影。短篇泉冽不容挹，长韵风吹忽千顷。经年淮海定成集，走书道路未遑请。相思半夜发清唱，醉墨平明照东省。诗到，适在省中。南来应带蜀冈泉，西信近得蒙山茗。出郊一饭欢有余，去岁此时初到颍。

【郊祀庆成】

盛礼弥三祀，初元正七年。祭兼天地报，仪自祖宗传。讲议金华久，近有旨：讲读官训释祖宗斋祠故事十五条，日陈于前。斋心玉食鲜。秋成通四海，廪实到穷边。今秋诸道皆奏丰稔，而陕西、河东极边尤甚。尘卷跳疆寇，西羌入寇环州，边吏邀击，败去。琛来渡海船。高丽使前十日到阙，预观大礼。人和神亦答，物备礼诚全。庙室开深靓，郊丘对广园。翠帷新秘殿，宝仗溢通廛。周冕裘缯俭，〈《周礼》大裘而冕以祀天。有司欲为羔裘，度用百羔。上以其害物，以黑缯代之。〉唐车保介使。玉辂有正观款志，进退安重，奕世所宝。导前多旧德，迎拜或华颠。荐洁求阴燧，驰诚寄燎烟。垂精粲星斗，望秩遍山川。降辂追前躅，回班戒弗虔。彻深屈体，屏盖切承天。〈上至大庙门降辂，步入斋殿，至郊坛止。百官回班，仍去黄道褥。三事皆循祖宗故事，而去伞，特出上意。〉ㄍ谷灰初应，缇室吹灰，久废不讲，近太史考求遗书，复修其法。扶桑日欲躔。旌旗逐风转，歌舞送天旋。帘启瞻宸极，鸡号识漏泉。矜愚开罪罟，释欠靖民编。乐作波翻海，书行箭脱弦。东朝归福胙，南极本高仙。有道知难犯，无私每得贤。劬劳就圣德，谦畏绝私权。治道初无象，神功竟莫宜。下臣叨进玉，随见颂诚然。〈臣于景灵、郊丘实进玉币。〉

【次韵姚道人二首】

西山学采薇，东坡学煮羹。昔在建成市，岂复衣冠情。朋友日已疏，止接盲赵生。啬智徇所安，元气赖以存。时于星寂中，稍护乱与昏。河流发九地，欲挽升天门。枉用十年力，仅余一灯温。老病竟未除，惊呼欲狂奔。何日新雨余，得就季主论？高人隐陋巷，至药初无方。心知无生妙，运转开阴阳。本如凌云松，岂受尺寸量。气如幽谷兰，时送清风香。嗟我本病肺，寒暑随翕张。丹砂苦落落，青春去堂堂。清诗堕云雾，至音叩琳琅。山海信多士，世俗非所望。远游居临安，间出从诸王。他年解冠佩，共游无边疆。仪麟既委照，永谢过隙光。

【次韵子瞻上元扈从观灯二首】

虏去边城少奏章，雪残中禁罢焚香。都人知有新年喜，争看周舆金凤凰。春来有意乞归耕，足痹三年久未平。顷奉使契丹，坠马伤足，已三年矣。忽记上元銮辂出，起听前殿晓钟声。

【蔡州壶公观刘道士〈并引〉】

元八年七月，彭城曹焕子文至自安陆，为予言：过淮西入壶公观，观县壶之木，木老死久矣，环生孙蘖无数。闻有老道士刘道渊，年八十七，非凡人也。谒之，神气甚清，能言语，服细布单衣，缝补殆遍。壁间题者，多以不易衣为美。焕问其意，道渊怅然曰：“此故淮西守欧阳永叔所赠也。世人称永叔工文词，善辩论，忠信笃学而已。君知是人竟何从来耶，公与我有夙契，且齐年也。昔将去吾州，留此以别。吾服之三十年，尝破而补之矣，未尝垢而浣也。比尝得其讯，吾亦去此不久矣。”焕闻之，愕然莫测，徐问其故，皆不答。予少与兄子瞻皆从公游，究观平生，固尝疑公神仙天人，非世俗之士也。公亦尝自言：昔与谢希深、尹师鲁、梅圣俞数人同游嵩高，见藓书四大字于苍崖绝涧之上，曰“神清之洞”。问同游者，惟师鲁见之。以此亦颇自疑本世外人。今闻道渊言，与曩意合，因作诗以示公子叔弼。思颍示归今几时，布衣犹在老刘师。龙章旧有世人识，蝉蜕惟应野老知。昔葬衣冠今在否，近传音问不须疑。曾闻圯上逢黄石，久矣留侯不见欺。

【大行太皇太后挽词二首】

内治隆三世，尊临极九年。神孙克负荷，大业付安全。有道华夷靖，无心怨恶悛。和熹盛东汉，从此不称贤。约己心全小，宽民德有余。外家恩泽少，先后礼容虚。有司每以章献太后故事为请，德音辄深自菲薄，不敢当而止。原庙因前室，有司将筑神宗皇帝神御，有诏自处治隆，以成就宣光。中朝避册书。顷岁将受册宝，当御前殿，谦避不欲，遂退即后殿而已。功名不胜纪，四谥叹犹疏。近以四谥进呈，上叹曰：“太皇太后盛德，岂四谥所能尽！”

【次韵姚道人】

道人偶许俗人知，法喜非妻解养儿。夜久金茎添沆瀣，室虚宝月映琉璃。远来醉侠匆匆返，近出诗仙句句奇。独怪区区践绳墨，相逢未省角巾欹。

【次韵石芝并引】

子瞻昔在黄州，梦游人家井间石上生紫藤，枝叶如赤箭。主人言，此石芝也。折而食之，味如鸡苏而甘。起赋八韵记之。元八年，予与子瞻皆在京师，客有至自登州者，言海上诸岛石向日者多生耳，海人谓之石芝。食之味如茶，久而益甘。海上幽人或取服之，言甚益人。客以一篮遗子瞻，遂次前韵。鸡鸣东海朝日新，光蒙洲岛雾雨匀。一石上遍生耳，幽子自食无来宾。寄书乞取久未许，箬笼蕉囊海神户。户，止也。《左传》：“屈荡户之。”一掬谁令坠我前，无为知我超诸数。此身不愿清庙瑚，但愿归去随樵苏。龟龙百岁岂知道，养气千息存其胡。尘中学仙定难脱，梦里食芝空酷烈。中山军府得安闲，更试朝霞磨镜铁。

【故枢密签书赠正议大夫王彦霖挽词二首】

试吏有能名，升台擅直声。雄飞极九载，修路止三城。壮志方凌厉，遗书忽叹惊。老人殊可念，白首泣新茔。倾盖晚相亲，东西省户邻。听君占谏草，继我出词纶。京尹声初浃，枢庭迹尚新。邯郸炊未熟，荣谢隔逡巡。

【读史六首】

留侯决成败，面折愧周昌。垂老召商叟，鸿鹄自高翔。

诸吕更相王，陈平气何索。千金寿绛侯，刘宗知有托。

贾生料吴楚，竟毙大梁城。一身不自保，痛哭空伤生。

桓文服荆楚，安取破国都。孔明不料敌，一世空驰驱。

安石善谈笑，挥麈却苻秦。妄起并吞意，终残吴越人。

江河浪如屋，要须沧海容。可怜狄仁杰，犹复负娄公。

【和子瞻雪浪斋】

谪居杜老尝东屯，波涛绕屋知龙尊。门前石岩立精铁，潮汐洗尽莓苔昏。野人相望夹水住，扁舟时过江西村。窗中缟练舒眼界，枕上雷霆惊耳门。不堪水怪妄欺客，欲借楚些时招魂。人生出处固难料，流萍著水初无根。旌旗旋逐金鼓发，蓑笠尚带风雨痕。高斋雪浪卷苍石，北叟未见疑戏论。激泉飞水行亦冻，穷边腊雪如翻盆。一杯径醉万事足，江城气味犹应存。

【次韵子瞻生日见寄】

日月中人照与芬，心虚虑尽气则薰。彤霞点空来群群，精诚上彻天无云。寸田幽阙暖不焚，眇视中外绛锦纹。冥然物我无复分，不出不入常氤氲。道师东西指示君，乘此飞仙勿留坟。茅山隐居有遗文，世人心动随虻蚊。不信成功如所云，蚤夜宾饯同华勋。尔来仅能破魔军，我经生日当益勤。公禀正气饮不醺，梨枣未实要锄耘。日云莫矣收桑，西还闭门止纷纷。忧愁真能散凄，万事过耳今不闻。登真隐诀云：“日中青帝，日照龙韬，其夫人曰芬艳婴。”

【蹇师嵩山图并引】

葆光法师蹇君，未尝至嵩山，欲往游焉。元九年春，磐桓都下，得古画一幅，以示其客。客曰：“此嵩山图也。予昔尝游焉。峰岭径遂观刹皆是。”君喜曰：“此将以导予也。”吾昔熙宁中，自陈之洛，往来皆出嵩少之间。时方重九，与偕行者约曰：“与子于此登高乎？今筋力尚强，可以一往。异日复至，或不能矣。”今年三月，以罪出守汝州，闻此州在嵩少之阳，登城北望可以尽得其胜。君何时为此游，吾将举酒与子相望，虽不能同，亦庶几焉。系之以诗曰：峻极登高二十年，汝州回望一依然。君行亦是高秋后，试觅神清古洞天。神清洞事，见上。

【望】

高楼在汝州。连山鄣吾北，二室分西东。东山几何高，不为太室容。西山为我低，少室见诸峰。临轩一长叹，隐见由所逢。试问山中人，二室竟谁雄。雄雌久已定，分别徐亦空。可怜汝阳酒，味与上国同。游心四山外，寄适杯酒中。

【思贤堂】

杨公守临汝，俯仰八十载。推迁城市非，散落篇章在。外物固难必，清名竟安赖。孤亭右洲渚，斜日到冠佩。飞翔栋宇回，晃荡波流对。稍存楸梧高，大翦菰蒲秽。遗编访诸子，翠石补前废。吏民亦潸然，未替甘棠爱。

【阻风〈自汝迁筠，八月过真州，江涨倍常岁，而风不顺。〉】

大水蔑洲浦，牵挽无复施。我舟恃长风，风止将安为。塌然委积水，坐被弱缆维。市井隔峰岭，食尽行将饥。长啸呼风伯，厄穷岂不知。蓬蓬起东南，旗尾西北驰。所望乃大谬，开门讯舟师。舟师掉头笑，沿溯要有时。溯者不少息，沿者长嗟咨。飘风不终日，急雨常相随。雨止风亦止，条条弄清漪。我言未见信，君行自见之。

【次韵子瞻游罗浮山】

客迷坠涧逢玉京，云行夭乔风号鸣。暗中过尽石髓滑，惊喜观阙朝霞明。东坡南去类此客，挤者力尽非求生。偶然濒海少氛气，复有福地客躬耕。诸侯历聘谢鲁叟，茅檐燕坐师老彭。天枢旋结日珠重，人寰下视鸿毛轻。俗缘渐觉冰雪解，元气乍复蛟虬狞。远游脱屣入盖竹，初怪长名留家庭。后来玉斧小儿子，亦入真诰参仙经。试令子弟学诸许，还家不用《剑阁铭》。洞天闻亦有图籍，但恐未免如公卿。此心愿与世无事，不愿与世平不平。

【次韵子瞻江西】

许君马老共一邦，西山断处流蜀江。谁令十载重渡泷，滩头旧寺晨钟撞。乱流赤脚记淙淙，道俗自谓丹霞庞。便令筑室修畦砼，往还二老筇一双。予与筠州聪长老有十年之旧。

【雨中游小云居】

卖酒高安市，早岁逢五秋。常怀简书畏，未暇云居游。十载还上都，再谪仍此州。废斥免羁束，登临散幽忧。乡党二三子，结束同一舟。雨余江涨高，林薄烦撑钩。积阴荐雷作，两山乱云浮。雨点落飞镞，江光溅轻沤。笑语曾未毕，风云遽谁收。舟人指松桧，古刹依林丘。老僧昔还住，晚饭迎淹留。食菜吾自饱，馈肉烦贤侯。严城迫吹角，归棹随轻鸥。联翩阅村坞，灯光明谯楼。肩舆践积，涂潦分潜沟。居处方自适，未知厌拘囚。

●栾城后集卷二

◆诗七十首

【次韵子瞻上元见寄】

谁怜东坡老，独看南海灯。故人隐山麓，燕坐销床棱。人生天运中，往返成废兴。炎起爨下薪，冻合瓶中冰。赖有不变处，寂如方定僧。建成亦岩邑，灯火高下层。头陀旧所识，天寒发{髟曾}。问我何时来，嗟哉谷为陵。幸此米方贱，日食聊一升。夜出随众乐，糟共腾腾。

【次韵子瞻连雨江涨二首】

南过庾岭更千山，润由来共一天。云塞虚空雨翻瓮，江侵城市屋浮船。东郊晚稻须重插，西舍原蚕未及眠。独掉扁舟趁申卯，米盐奔走笑当年。客到炎陬喜暂凉，江吹虚阁雨侵廊。回看野寺山溪隔，卧觉晨炊稻饭香。荔饷深红陋樱枣，桂醅淳白比琳琅。思移峤北应非晚，未省南迁日月长。

【次韵侄过江涨】

阴淫夏为秋，雨暴溪作渎。缺防旧通市，流潦几入屋。虽幸廪粟空，犹惜畦蔬绿。鹿骇不择音，鸿羁分遵陆。室诮曾子还，城讴华元衄。中情久岑寂，外物竞排蹙。设心等一慈，开怀受诸毒。道力虽未究，游波偶然伏。粮须三月聚，艾要七年蓄。君恩许北还，从此当退缩。

【亡嫂靖安君蒲氏挽词二首】

家风足图史，妇德俨蘩。汤沐从夫宠，冠衣席弟恩。克家传众子，有后庆多孙。追养心何极，增封礼尚存。宦游非不遂，流落自粗疏。宗党半天末，存亡惊素书。佳城东岭外，茂木故阡余。遥想千车送，临江涕满裾。

【寄题武陵柳氏所居二首·天真堂】

宦游阅尽山川胜，归老方知气味真。歌哭不移身自稳，往还无间语尤亲。永怀前辈无因见，犹喜诸郎有此人。千岁展禽风未改，不加雕琢世称珍。

【寄题武陵柳氏所居二首·康乐楼】

邑居欲尽溪山好，不作层楼无奈何。岩谷满前收蜡屐，漪涟极目卷渔蓑。安心已得安身法，乐土偏令乐事多。千里筠阳犹静治，还家一笑定无他。

【筠州州宅双莲】

绿盖红房共一池，一双游女巧追随。镜中比并新妆后，风际携扶欲舞时。

露蕊暗开香自倍，霜蓬渐老折犹疑。殷勤画手传真态，道院生绡数幅垂。

【奉同子瞻荔支叹】

蜀中荔支止嘉州，余波及眉半有不。稻糠宿火却霜霰，结子仅与黄金侔。近闻闽尹传种法，移种成都出巴峡。名园竞撷绛纱苞，蜜渍琼肤甘且滑。北游京洛堕红尘，箬笼白晒称最珍。思归不复为莼菜，欲及炎风朝露匀。平居著鞭苦不早，东坡南窜岭南道。海边百物非平生，独数山前荔支好。荔支色味巧留人，不管年来白发新。得归便拟寻乡路，枣栗园林不须顾。青枝丹实须十株，丁宁附书老农圃。

【次韵子瞻梳头】

水上有车车自翻，悬溜如线垂前轩。霜蓬已枯不再绿，有客劝我抽其根。枯根一去紫茸茁，珍重已试幽人言。纷纷华发何足道，当返六十过去魂。近有道士相教拔白后，以水火养之，当不复生，故以为答。

【劝子瞻修无生法】

除却灵明一一空，年来丹灶漫施功。掌中定有庵摩在，云际悬知雾雨。已赖信心留掣电，要须净戒拂昏铜。谁言逐客江南岸，身世虽穷心不穷。

【石盆种菖蒲甚茂忽开八九华或言此华寿祥也远因生日作颂亦为赋此】

石盆攒石养菖蒲，沮洳沙泉韭叶铺。世说华开难值遇，天将寿考报勤劬。心中本有长生药，根底暗添无限须。更尔屈蟠增瘦硬，他年老病要相扶。

【子瞻和陶公读山海经诗欲同作而未成梦中得数句觉而补之】

此心淡无著，与物常欣然。虚闲偶有见，白云在空间。爱之欲吐玩，恐为时俗传。逡巡自失去，云散空长天。永愧陶彭泽，佳句如珠圆。

【成都僧法舟为其祖师宝月求塔铭于惠州还过高安送归】

少年能讲大乘经，法施堂中不出扃。为许先师传后世，径从西海集南溟。忘身直犯黄茅瘴，满意初成白塔铭。寄我泪痕归万里，遥知露滴涧松青。

【东西京二绝】

亲祀甘泉岁一终，属车徐动不惊风。宓妃何预词臣事，指点讥诃豹尾中。

犀著金不暇尝，更须石上捣黄粱。数钱未免河东旧，不识前朝大练光。

【唐相二绝】

杨王灭后少英雄，犹自澄思却月中。已得惠妃欢喜见，方头笑杀曲江公。

朝中寂寂少名卿，晚岁雄猜气益横。心怕无须少年士，可怜未识玉奴兄。

【寓居六咏】

手植天随菊，晨添苜蓿盘。丛长怜夏苦，花晚怯秋寒。素食旧所愧，长斋今未阑。殷勤拾落蕊，眼暗读书难。山丹炫南土，盈尺愧西京。所至曾无比，知非浪得名。未须求别种，尚欠剥繁英。行复春风度，天涯眼暂明。邻家三亩竹，萧散倚东墙。谁谓非吾有，时能惠我凉。雪深闻毁折，风作任披猖。事过还依旧，相看意愈长。弱榴生掩冉，插竹强支叉。旋叠封根石，能开著子花。扶持物遂性，缀缉我成家。故国田园少，何须恨海涯。大鸡如人立，小鸡三寸长。造物均付予，危冠两昂藏。出栏风易倒，依草枯不僵。后庭花草盛，怜汝计兴亡。或言矮鸡冠即玉树后庭花。西邻分半井，十口无渴忧。岁旱百泉竭，日供八家求。艰难念生理，沾足愧寒流。比闻山田妇，出汲争群牛。山中涧谷枯竭，汲者每苦牛夺其水，一人出汲，辄数人持杖护之。

【和子瞻新居欲成二首】

老罢子卿还属国，功成定远恨阳关。漂流岂必风波际，颠沛何妨枕席间。伏腊便应随俚俗，室庐闻似胜家山。因缘宿世非今日，赖有阴功许旋还。此说见佛书。山连上帝朱明府，心是南宗无尽灯。过此欹危空比梦，年来瘴毒冷如冰。图书一笑宁劳客，音信频来尚有僧。梨枣功夫三岁办，不缘忧患亦何曾。

【次迟韵二首】

老谪江南岸，万里修尝。三子留二子，嵩少道路长。累以二孀女，辛勤具饣侯粮。谁令南飞鸿，送汝至我旁。饥寒不能病，气纾色亦康。拊背问家事，嗟我久已忘。力耕当及春，无为久南方。还家语诸女，素刚非王章。世事非吾忧，物理有必至。常百川竭，顾亦防雨耳。阴阳相纠缠，反复更自治。幽怀澹不起，默坐识其意。长子念衰老，远行重惭愧。疏慵身似僧，岑寂家近寺。但闻事日新，未觉吾有异。器本自出，藩角徒不遂。得失众共知，穷达佛所记。要令北归日，粗究一大事。

【次远韵】

万里谪南荒，三子从一幼。谬追春秋余，赖尔牛马走。忧病多所忘，问学非复旧。借书里诸生，疑事谁当叩。吾儿虽懒教，擢颖既冠后。求友卷中人，玩心竹间岫。时令检遗阙，相对忘昏昼。兄来试讴吟，句法渐翘秀。暂时鸿雁飞，迭发埙篪奏。更念宛丘子，颀然何时觏。

【次韵子瞻和陶公止酒雷州作。】

少年无大过，临老重复止。自言衰病根，恐在酒杯里。今年各南迁，百事付诸子。谁言瘴雾中，乃有相逢喜。连床闻动息，一夜再三起。溯流俯仰得，此病竟何理。平生不尤人，未免亦求己。非酒犹止之，其余真止矣。飘然从孔公，乘桴南海诶。路逢安期生，一笑千万祀。

【次韵子瞻过海】

我迁海康郡，犹在寰海中，送君渡海南，风帆若张弓。笑揖彼岸人，回首平生空。平生定何有，此去未可穷。惜无好勇夫，从此乘桴翁。幽子疑龙虾，牙须竟谁雄。闭门亦勿见，一嗅同香风。晨朝饱粥饭，洗钵随僧钟。有问何时归，兹焉若将终。居家出家人，岂复怀儿童。老聃真吾师，出入初犹龙。笼樊顾甚密，俯首姑尔容。众人指我笑，缰锁无此工。一瞬千佛土，相期兜率宫。

【过侄寄椰冠】

衰发秋来半是丝，幅巾缁撮强为仪。垂空旋取海棕子，蜀中海棕，即岭南椰木，但不结子耳。束发装成老法师。变化密移人不悟，坏成相续我心知。茅檐竹屋南溟上，亦似当年廊庙时。

【寓居二首·东亭】

十口南迁粗有归，一轩临路阅奔驰。市人不惯频回首，坐客相谙便解颐。惭愧天涯善知识，增添城外小茅茨。《华严》未读河沙偈，偃仰明窗手自披。

【寓居二首·东楼】

月从海上涌金盆，直入东楼照病身。久已无心问南北，时能闭目待仪麟。飓风不作三农喜，是岁，海无飓风。舶客初来百物新，归去有时无定在，漫随俚俗共欣欣。

【所寓堂后月季再生与远同赋】

客背有芳，开花不遗月。何人纵寻斧，害意肯留。偶乘秋雨滋，冒土见微茁。猗猗抽条颖，颇欲傲寒冽。势穷虽云病，根大未容拔。我行天涯远，幸此城南茇。小堂劣容卧，幽阁粗可蹑。中无一寻空，外有四邻市。窥墙数柚实，隔屋看椰叶。葱独兹苗，愍愍待其活。及春见开敷，三嗅何忍折。

【浴罢】

逐客例幽忧，多年不洗沐。予发栉无垢，身垢要须浴。颠齐本天运，愤恨当谁复。茅檐容病躯，稻饭饱枵腹。形骸但癯瘁，气血尚丰足。微阳阅九地，浮彩见双目。枯槁如束薪，坚致比温玉。长斋虽云净，阅月聊一沃。石泉浣巾，土釜煮桃竹。南窗日未移，困卧久弥熟。《华严》有余秩，默坐心自读。诸尘忽消尽，法界了无瞩。恍如仰山翁，欲就沩叟卜。犹恐坠声闻，大愿勤自督。

【次远韵齿痛】

元明散诸根，外与六尘合。流中积缘气，虚妄无可托。敝陋少空明，妇姑相攘夺。日出莫焦牙，风来动危。喜汝因病悟，或免终身著。更须诵《楞严》，从此脱缠缚。

【子瞻闻瘦以诗见寄次韵】

多生习气未除肉，长夜安眠懒食粥。屈伸久已效熊虎，倒挂渐拟同蝙蝠。众笑忍饥长杜门，自恐莫年还入俗。经旬辄瘦骇邻父，未信脑满添黄玉。海夷旋觉似齐鲁，山蕨仍堪尝菽粟。孤船会复见洲渚，械未用安羊鹿。海南老兄行尤苦。樵爨长须同一仆。此身所至即所安，莫问归期两黄鹄。

【次韵子瞻独觉】

咄咄书空中有怪，内热搜膏发痈疥。羹藜饭芋如固然，饱食安眠真一快。午鸡鸣屋呼不起，欠伸吉贝重衾里。此身南北付天工，竹杖芒鞋即行李。夜长却对一灯明，上池溢流微有声。幻中非幻人不见，本来日月无阴晴。

【次韵子瞻夜坐】

月入虚窗疑欲旦，香凝幽室久犹薰。清风巧为吹余瘴，疏雨时来报断云。南海炎凉身已惯，北方毁誉耳谁闻。遥知挂壁瓢无酒，归舶还将一酌分。

【次韵子瞻寄贺生日】

弟兄本三人，怀抱丧其一。颀然仲与叔，耆老天所骘。师心每独往，可否辄自心。折足非所恨，所恨覆鼎实。上赖吾君仁，议止海滨黜。凄酸念母氏，此恨何时毕。平生贤孟博，苟生不谓吉。归心天若许，定卜老泉室。凄凉百年后，事付何人笔。于今兄独知，言之泣生日。

【次韵子瞻寄黄子木杖】

老至亦有渐，五十惟杖始。行年日辰匝，幸免乡闾耻。罪重疮难平，余痂未脱<疒只>。登山足犹健，不用扶儿子。我只念辛勤，赠此携且倚。他年赐环日，田舍尤须此。早收藤节杯，旋缀乌皮几。茅檐数间足，不用伐桐杞。

【次韵子瞻谪居三适·旦起理发】

道人鸡鸣起，趺坐存九宫。灵液流下田，茯苓抱长松。颠毛得余润，冉冉欺霜风。俯就无数栉，九九为一通。洗沐废已久，徐之勿匆匆。气来自涌泉，至此知几重。近闻西边将，袒裼拥马鬃。归来建赤油，不复侪伍同。笑我守寻尺，求与真源逢。人生各有安，未肯易三公。

【次韵子瞻谪居三适·午窗坐睡】

定中龙眠膝，定起柳生肘。心无出入异，三昧亦何有。睛窗午阴转，坐睡一何久。颓然拥褐身，剥啄叩门手。褰帷顾我笑，疑我困宿酒。不知吾丧我，冰消不遗寿。空虚无一物，彼物自枯朽。梦中得灵药，此药从谁受。侵寻入四支，欲洗自无垢。从今百不欠，只欠归田叟。

【次韵子瞻谪居三适·夜卧濯足】

海民慢寒备，不畜衾与。虽苦地气泄，亦无徒跣忧。逐客久未安，集舍占鸺留。念昔使胡中，车驰卒不留。貂裘溯北风，十袭犹飕飕。中涂履冰河，马倒身自投。宛足费冯翼，千里烦┮。十年事汤剂，风雨气辄浮。南来足忧虑，此病何时瘳。名身孰亲疏，慎勿求封侯。

【同子瞻次过远重字韵】

孟子自夸心不动，未试永嘉铁轮重。弟兄六十老病余，万里同遭海隅送。长披羊裘类严子，罢食猪肝同闵仲。大男留处事田亩，幼子随行躬釜瓮。低眉语笑接邻父，弹指吁嗟到蛮洞。茅茨一日敢忘葺，桑柘十年须勉种。来时邂逅得相携，归去逡巡应复从。莫惊忧患尔来同，久知出处平生共。虽令子孙治家学，休炫文章供世用。颍川筑室久未成，夜来忽作西湖梦。

【次韵子瞻和渊明拟古九首】

客居远林薄，依墙种杨柳。归期未可必，成阴定非久。邑中有佳士，忠信可与友。相逢话禅寂，落日共杯酒。艰难本何求，缓急肯相负。故人在万里，不复为薄厚。米尽鬻衣衾，时劳问无有。闭门不复出，兹焉若将终。萧然环堵间，乃复有为戎。我师柱下史，久以雌守雄。金刀虽云利，未闻能斫风，世人欲困我，我已安长穷。穷甚当辟谷，徐观百年中。萧萧发垂素，晡日迫西隅。道人愍我老，元气时卷舒。岁恶风雨交，何不完子庐。万法灭无余，方寸可久居。将扫道上尘，先拔庭中芜。一净百亦净，我物皆如如。夜梦被发翁，骑ら下大荒。独行无与游，闯然款我堂。高论何峥嵘，微言何渺茫。我徐听其说，未离翰墨场。平生气如虹，宜不葬北邙。少年慕遗文，奇资揖昂昂。衰罢百无用，渐以圜斫方。隐约就所安，老退还自伤。海康杂蛮蜒，礼俗久未完。我居近闾阎，愿先化衣冠。衣冠一有耻，其下胡为颜。东邻有一士，读书寄贤关。归来奉亲友，跬步行必端。慨然顾流俗，叹息未敢弹。提提乌鸢中，见此孤翔鸾。渐能衣裘褐，袒裼知恶寒。佛法行中原，儒者耻论兹。功施冥冥中，亦何负当时。北方旧杂染，浑浑无名缁。治生守家室，坐使斯人疑。未知酒肉非，能与生死辞。炽哉吴闽间，佛事不可思。生子多颖悟，得报岂汝欺。时俾正法眼，一出照曜之。谁为邑中豪，勤诵我此诗。忧来感人心，悒悒久未和。呼儿具浊酒，酒酣起长歌。歌罢还独舞，黍麦力诚多。忧长酒易消，脱去如风花。不悟万法空，子如此心何。杜门人笑我，不知有天游。光明遍十方，咫尺陋九州。此观一日成，衮衮通法流。竿木常自随，何必返故丘。老聃白发年，青牛去西周。不遇关尹喜，履迹谁能求。锄田种紫芝，有根未堪采。逡巡岁月度，太息毛发改。晨朝玉露下，滴沥投沧海。须牙忽长茂，枝叶行可待。夜烧沉水香，持戒勿中悔。

【雨中招吴子野先生循州作】

柴门不出蓬生径，暑雨无时水及堂。辟谷赖君能作客，暂来煎蜜饷桃康。

【答吴和二绝】

三间氵利水小茅屋，不比麻田新草堂。问我秋来气如火，此间何事得安康。

惯从李叟游都市，久伴蓝翁醉画堂。不似苏门但长啸，一生留恨与嵇康。〈子野昔与李士宁纵游京师，与蓝乔同客曾鲁公家甚久。〉

【闰九月重九与父老小饮四绝】

九日龙山霜露凝，龙山九日气如。偶逢闰月还重九，酒热风高喜不胜。

获罪清时世共憎，龙川父老尚相寻。直须便作乡关看，莫起天涯万里心。

客主俱年六十余，紫萸黄菊映霜须，山深瘴重多寒势，老大须将酒自扶。

尉佗城下两重阳，白酒黄鸡意自长。卯饮下床虚已散，老年不似少年忙。

【求黄家紫竹杖并引】

予于龙川买曾氏小宅，宅西南隅有紫竹百余竿，为藤蔓所困，无复直干，虽为伐藤，而见竹偃弱，无可为杖者。黄氏老家有紫竹甚茂，乞得一茎，劲挺可喜。闻黄氏竹旧自曾氏移植，偶为诗示之。曾家紫竹君家种，曾园竹与荒藤共。藤骄竹瘁如畏人，不似君家竹森耸。我来买宅非为宅，爱此风梢时一弄。磨刀向藤久未忍，树倒藤披真自送。繁阴一豁新笋地，狂鞭欲向青春动。我身病后少筋力，遍求拄杖扶腰痛。萧萧瘦干未能任，一亩君家知足用。一枝遗我拄寻君，老酒仍烦为开瓮。

【赋丰城剑北归途中作。】

剑气夜干斗，精诚初莫隔。全身寄狱户，隐约还自得。张雷彼知我，勉为汝一出。腰间杂环佩，亦既报之德。凛凛天地间，要非手中物。跃入延平水，三日飞霹雳。出当乘风雷，归当卧泉石。千年故穴在，三叹泉上客。

【范丞相尧夫挽词二首〈许州作。〉】

持身守忠恕，临事耻噶。直道更三黜，平生惟一心。家风来自远，国论老弥深。令德真如玉，泥沙枉见侵。

南迁头已白，北返蝉加。君意知无罪，天心许到家。同朝曾忝旧，握手一长嗟。时事纷无已，还应付棣华。

【卜居】

我归万里初无宅，凤去千年尚有台。谁为绕池先种竹，可怜当砌已栽梅。囊赀只数腰金在，归计长遭鬓雪催。欲就草堂终岁事，落成邻舍许衔杯。

【和子瞻过岭】

山林瘴雾老难堪，归去中原荼亦甘。有命谁令终返北，无心自笑欲巢南。蛮音惯习疑伧语，脾病萦缠带岭岚。手挹祖师清净水，不嫌白发照毵毵

【子瞻赠岭上老人次韵代老人答】

岭头卢老一炉灰，长短根茎各自栽。轻贱已消先世业，知君海上去仍回。

●栾城后集卷三

◆诗七十首

【大行皇太后挽词二首】

累朝宗内治，晚岁擅鸿勋。立子得元圣，收帘奉长君。一言消横逆，多难弭纷纭。仙驭曾非远，长瞻巩洛云。

家风承旧相，国体继皇姑。定策从中禁，传声震海隅。春风开闭蛰，朝露湿焦枯。万里生远客，冠缨泪雨濡。

【追尊皇太后挽词二首】

月缺年何久，龙飞事一新。追崇名号正，同礼容均。夙た低迎日，龙盾细起尘。都人知舜孝，拥绋尽沾巾。

德美钟岐嶷，荣华倍感伤。一时朝野恨，百世本支长。出祖悲无憾，因山俭有光。他年过嵩洛，望拜裕陵旁。

【赠史文通奉议二首】

墙北史居士，挂冠心转闲。顶开人共怪，神去夜深还。白雪微侵鬓，丹砂久驻颜。从君欲问道，何日径开关。

有叟住东野，畏人希人城。君时共还往，我欲问修行。早岁识岩客，近时逢绛生。真能访茅屋，屣履试将迎。

【次前韵示杨明二首】

晚岁有馀乐，天教一向闲。嵩阳百口住，岭外七年还。卜宅先邻晏，携瓢欲饮颜。吴僧来不久，相约叩禅关。

甘井元依庙，平湖亦近城。幅巾朝食罢，芒ハ雨中行。扰扰初何事，悠悠毕此生。欲邀东郭叟，烦子作郊迎。

【唐修撰义问挽词二首】

家风台柏老，遗直故依然。节见南迁后，神凝未瞑前。临民旧有法，训子适成篇。九转今犹在，参同岂妄传。我返南荒日，君临旧许初。笑谈宽老病，旌旆拥茅庐。酒盏开虽数，溪堂到尚疏。谁言生死隔，近在浃旬馀。

【寄题登封揖仙亭】

灵王太子本读书，纵谈谷洛参诸儒。生来不见全盛初，老成遗训谁楷模。心知渐失文武馀，萧然直入山中居。山间吹笙凤凰呼，升天白日乘龙车。周人聚观拜路隅，明月为佩云为裾。归来千岁孰在无，赤松老彭自为徒。上侍玉宸临九区，ピ癯赫不类山泽ピ。依山作邑贤大夫，夜中焚香溯空虚。我欲从之驾肩舆，秋风八月来徐徐。

【吴冲卿夫人秦国挽词二首】

国老相随尽，家风慨独存。见夫成相业，听子得忠言。夫人长子起居昔将论事，以南迁之忧，访于夫人。夫人以当官，许焉。气节惭多士，声华盛一门。平生高义重，未易俗人论。《雅》《颂》成章早，《春秋》发论长。风规留叔向，文采似中郎。览古明兴废，临危喜激昂。南迁初不恨，李杜得从滂。

【十一月十三日雪】

南方霜露多，虽寒雪不作。北归亦何喜，三年雪三落。我田在城西，禾麦敢嫌薄。今年陈宋灾，水旱更为虐。闭籴斯不仁，逐熟自难却。饥寒虽吾患，尚可省盐酪。飞蝗昨过野，遗种遍陂泺。春阳百日至，闹若蚕生箔。得雪流土中，及泉尽鱼跃。美哉丰年祥，不待炎火灼。呼儿具樽酒，对妇同一酌。误认屋瓦鸣，更愿闻雪脚。

【补子瞻赠姜唐佐秀才并引】

予兄子瞻谪居儋耳，琼州进士姜唐佐往从之游，气和而言道，有中州士人之风。子瞻爱之，赠之诗曰：“沧海何曾断地脉，白袍端合破天荒。”且告之曰：“子异日登科，当为子成此篇。”君游广州州学，有名学中。崇宁二年正月，随计过汝南，以此句相示。时子瞻之丧再逾岁矣。览之流涕，念君要能自立，而莫与终此诗者，乃为足之。生长茅间有异芳，风流稷下古诸姜。适从琼管鱼龙窟，秀出羊城翰墨场。沧海何曾断地脉，白袍端合破天荒。锦衣他日千人看，始信东坡眼目长。

【迁居汝南】

我昔还自南，从此适旧许。再岁常杜门，壁观无与语。何人自警顾，未听即安处。亟逃颍州籍，来贯汝南户。妻孥不及将，童仆具樽俎。身如孤栖鹊，夜起三绕树。故人乐安生，风节似其父。忻然暂一笑，舍我西南去。去已还闭门，时作野田步。萧条古僧舍，遗像得颜鲁。精神凛如生，今昔吾与女。已同羁穷厄，但脱生死怖。幸世方和平，有土非寇虏。春寒烧黄茅，昼饭煮青茹。何必氵┆上田，幸此足粳余。归心念狂简，裁制时已莫。

【索居三首】

索居非谪地，垂老更穷途。去住看人意，幽忧赖我无。小园花草秽，陋巷犬羊俱。近觉根尘离，忘言日益愚。平生亦何事，十载苦颠齐。梦险曾非险，觉迷终不迷。客居兼壮子，别久愧良妻。稍讶音书阔，春阴道路泥。许蔡古邻国，风烟相杂和。萧然客舍静，不愿主人过。野荠春将老，淮鱼夏渐多。街南病居士，有酒对酣歌。

【闻诸子欲再质卞氏宅】

我生发半白，四海无尺椽。卞氏昔冠冕，子孙今萧然。愿以栋宇馀，救此朝夕悬。顾我亦何有，较子差尚贤。倾囊不复惜，扫地幸见捐。南邻隔短墙，两孙存故廛。松竹手自种，风霜岁逾坚。幽花乱蜂蝶，古木嘶蜩蝉。垂阴可数亩，成功几百年。人心苦无厌，隐居恨未圆。得之苟有命，老矣聊息肩。畚土填隙穴，结茅苴漏穿。粗尔容偃息，岂复求华鲜。西归信已乎，永杂孙陈编。

【任氏阅世堂前大桧】

君家大桧长百尺，根如车轮身弦直。壮夫连臂不能抱，孤鹤高飞直上立。狂风动地舞枝干，大雪翻空洗颜色。人言此桧三百年，未知昔是何人植。君家大夫老不遇，一生使气未尝屈。没身不说归故里，遗爱自知怀旧邑。此翁此桧两相似，相与阅世何终极。汝南山浅无良材，栎柱栋椽聊障日。便令杀身起大厦，亦恐众材无匹敌。且留枝叶挠云霓，犹得世人长太息。

【赠蔡必居士】

结茅汝上只三间，种稻城西仅一廛。梅老外生诗律在，秀公弟子佛心传。埋盆叠石常幽坐，留客开樽辄醉眠。闻道邻僧乞米送，时无韩子定谁怜。

【癸未生日】

我生本无生，安有六十五。生来逐世法，妄谓得此数。随流登中朝，失脚堕南土。人言我当喜，亦言我当惧。我心终颓然，喜惧不入故。归来二顷田，且复种禾黍。或疑颍川好，又使汝南去。汝南亦何为，均是食粟处。儿言生日至，可就瞿昙语。平生不为恶，今日安所诉。老聃西入胡，孔子东归鲁。我命不在天，世人汝何预。

【白须】

中岁谬学道，白须何由生。故人指我笑，闻道未能行。我笑谢故人，唯唯亦否否。老聃古道师，白发生而有。佛告波斯匿，汝有不白存。亭中掌亭人，何尝随客奔。客去不用留，主在亭不毁。墁墙支折栋，在我不在尔。道成款玉晨，跪乞五色丸。肝心化黄金，齿发何足言！

【寒食二首】

寒食今年客汝南，馀樽倾泻亦醺酣。道人久厌世间浊，僧舍犹存肉食惭。花折园夫时送客，饧留孙女尚分甘。永叔诗有为翁寒食留饧之句。欲游紫极谁为伴，长揖孤松对不谈。紫极宫有巨松，可数人抱。寄住汝南怀岭南，五年一醉久犹酣。身逃争地差云静，名落尘寰终自惭。耳畔飞蝇看尚在，鼻中醇酢近能甘。今朝寒食唯当饮，买酒先防客欲谈。

【颍川城东野老〈姓刘氏，名正。〉】

我归颍川无故人，城东野老须如银。少年椎埋起黄尘，晚岁折节依仙真。走如の鹿人莫亲，呼来上堂饮清樽。踞床闭目略频伸，指我黄河出昆仑。东流入海还天津，沐浴周遍才逡巡。婴儿跏趺乘日轮，脱身游戏走四邻。逢人不告非自珍，许我已老知闭门。东朝太行款真君，告我不返游峨岷。还家一舍卧不晨，阖棺空空但衣巾。平生自言师洞宾，嗟世贱目贵所闻。

【汝南示三子】

此生赖有三男子，到处来看老病翁。饮食粗便鱼稻足，音尘不隔马牛风。道场莫问何方是，舍宅元依毕竟空。且尔不归归亦得，汝曹免复走西东。

【谢任亮教授送千叶牡丹】

花从单叶成千叶，家住汝南疑洛南。乱剥浮苞任狼籍，并偷春色瓷醺酣。香浓得露久弥馥，头重迎风似不堪。居士谁知已离畏，金翦送病中庵。

【思归二首】

汝南百日留，走遍三男子。思归非吾计，聊亦为尔耳。行装理肩舆，客舍卷床笫。儿言世情恶，平地风波起。舟行或易摇，舟静姑且已。匏系虽非愿，蠖屈当有俟。老人思虑拙，小子言有理。晨炊廪粟红，晓市淮鱼美。索居庖无人，归去迎伯姊。终岁得安闲，幽居无彼此。我老不待言，有女年四十。念我客汝南，无与具朝食。翩然乘肩舆，面有风土色。许蔡虽云近，传舍三经夕。衰老累汝曹，愧叹心不怿。磨刀会缕红，洗盏酒花白。母老行役难，又来生理葺。外孙跨鞍马，遇事亦闲习。居然数口家，解我百忧集。厄穷须父子，他人非所及。

【万蝶花】

谁唱残春蝶恋花，一团粉翅压枝斜。美人欲向钗头插，又恐惊飞鬓似鸦。

【春尽〈三月二十三日立夏〉】

春风过尽百花空，燕坐笙箫起灭中。树影连天开翠幕，鸟声入耳当歌童。《楞严》十卷几回读，法酒三升是客同。试问邻僧行乞在，何人闲暇似衰翁。

【梦中咏醉人〈四月十日梦得篇首四句，起而足之。〉】

城中醉人舞连臂，城外醉人相枕睡。此人心中未必空，暂尔颓然似无事。我生从来不解饮，终日腾腾少忧累。昔年曾见乐全翁，自说少年饮都市。一时同饮石与刘，不论升斗俱不醉。楼中日夜狂歌呼，钱尽酒空姑且止。都人疑是神仙人，谁谓两人皆醉死。此翁年老不复饮，面光如玉心如水。我今在家同出家，万法过前心不起。此翁已死谁与言，欲言已似前生记。

【立秋偶作〈六月二十三日。〉】

十年忧患本谁知，惭愧仙翁有旧期。度岭还家天许我，山种粟我尤谁。秋风欲践故人约，春气潜通病树滋。心似死灰须似雪，眼看多事亦奚为。

【汝南迁居】

病暑暑已退，思归未成归。人事不可期，当受不当违。客居汝南城，未觉吾庐非。忽闻鹊反巢，坐使鸠惊飞。三绕择所安，一枝粗得依。我来众草生，渐见百卉腓。天行若循环，物化如发机。闭目内自观。此理良密微。

【寄内】

与君少年初相识，君年十五我十七。上事姑章旁兄弟，君虽少年少过失。昏晨定省岁月短，五十还朝定何益。忧深责重乐无几，失足一坠南海北。身居井中不见天，仰面虚空闻下石。丈夫学道等忧患，妇人亦尔何从得。归来旧许生白须，回顾惭君发如漆。迁居汝南复何事，龟老支床随所掷。相望一月两得书，闻君肺病久消释。我经三伏常暴下，近喜秋风扫湿。昌寝食未复故，相见犹惊身似腊。刘根夫妇俱有道，去日饶君著鞭策。

【病愈二首】

学道虽云久，沉疴竟未除。炎度三伏，ㄙ暧觉中虚。嘉谷不自长，荒榛终费锄。何辞用兰石，梨枣得扶疏。病退日身轻，身轻心转清。山空流水上，海静寸灯明。朝市谁留住，林泉自不行。筠溪惭丐士，流荡过平生。

【九日三首】

早岁寡欢意，衰年仍病缠。客居逢九日，斗酒破千钱。萸菊惊秋晚，儿孙慰目前。登高懒不出，多酌任颓然。狂夫老无赖，见逐便忘归。小酌还成醉，侨居不觉非。妻孥应念我，风雨未缝衣。忧患十年足，何时赋式微。黄菊与秋竞，白须随日添。时人知不，野老未相嫌。但酌清樽尽，犹存薄俸沾。日西闻客至，更问酒家帘。

【立冬闻雷〈九月二十九日。〉】

阳淫不收敛，半岁苦常燠。禾黍饲蝗暝，粳稻委平陆。民饥强扶耒，秋晚麦当宿。闵然候一雨，霜落水泉缩。荟蔚山朝齐，滂沱雨翻渎。经旬势益暴，方冬岁愈蹙。半夜发春雷，中天转车毂。老夫睡不寐，稚子起惊哭。平明视中庭，松菊半摧秃。潜发枯草萌，乱起蛰虫伏。薪不出市，晨炊午未熟。首种不入土，春饷难满腹。书生信古语，《洪范》有遗牍。时无中垒君，此意谁当告。

【将归〈二首十月初三日作〉】

久客初何事，言归似有名。腾腾且随俗，落落竟无成。病苦医犹厌，囊空身自轻。家人惊别后，无限白须生。为客不满岁，还家见两孙。遥知临竹户，相对引瓢樽。老罢那嫌瘦，心宽尚喜存。风波随处有，何幸免惊奔。

【示资福谕老〈并引〉】

予读《楞严》至“尘既不缘，根无所偶，反流全一，六用不行”，释然而笑曰：“吾得入涅路矣。”然孤坐终日，犹苦念不能寂，复取《楞严》读之。至其论意根曰：“见闻逆流，流不及地，名觉知性。”乃叹曰：“虽知返流，未及如来法海，而为意所留，随识分别不得，名无知觉明，岂所谓返流全一也哉！”乃作颂以示谕老。幽居百无营，孤坐若假寐。根尘两相接，逆流就一意。意念纷无端，中止不及地。寂然了无觉，乃造真实际。百川入沧溟，众水皆一味。止为潭渊深，动作涛澜起。动止初何心，乃遇适然耳。吾心未尝劳。万物将自理。

【三不归行】

客心摇摇若悬旌，三度欲归归不成。方春欲归我自懒，秋冬欲归事自变。问我欲归定何时，天公默定人不知。孔公晚岁将入楚，磐桓陈蔡行且住。昭王已死不复南，意欲归老父母邦。卫灵父子无足取，姑尔息肩俟东鲁。三桓岂知用圣人，哀公亦自不能臣。冉求一战却齐虏，请君召师君亦许。归来闭户理诗书，弁冕时出从大夫。梦见周公已不复，老死故国心亦足。孔公愈老愈屯，顾我未及门下贤。乡邦万里不能往，妻孥近寄颍川上。依嵩架颍结茅茨，自问此志于何期。汝南一寓岁行复，来年归去栽松竹。

【罢提举太平宫欲还居颍川】

避世山林中，衣草食芋栗。奈何处朝市，日耗太仓积。中心久自笑，公议肯相释。终然幸宽政，尚许存寄秩。经年汝南居，久与茅茨隔。祠宫一扫空，避就两皆失。父子相携扶，里巷行可即。屋敝且圬墙，蝗馀尚遗粒。交游忌点染，还往但亲戚。闭门便衰病，杜口谢弹诘。馀年迫悬车，奏草屡濡笔。籍中顾未敢，尔后倘容乞。幽居足暇豫，肉食多忧栗。永怀城东老，未兢年术。

【次迟韵寄适逊】

饥民畏寒尤恶雪，旋理破裘败缬。我虽久客未成归，黍酒齑羹还泼节。汝南薪炭旧如土，尔来薄俸才供。眼前暖热无可道，心下清凉有馀洁。颍川归去如何时，祠宫欲罢无同列。夜中仿佛梦两儿，欲迓老人先聚说。

【次迟韵对雪〈十一月二十七日。〉】

雪寒近可忧，麦熟远有喜。我生忧喜中，所遇一已委。平生闻汝南，米贱豚鱼美。今年恶蝗旱，流民鬻妻子。一食方半菽，三日已于耜。号呼人谁闻，愍恻天自迩。繁阴忽连夕，飞霰堕千里。卷舒惊太速，原隰殊未被。贫家望一麦，生事如毛起。荐饥当逐熟，西去真纳履。

【还颍川〈甲申正月五日。〉】

昔贤仕不遇，避世游金马。嗟我独何为，不容在田野。欹区寄汝南，落泊反长社。东西俱畏人，何适可安者。故庐已荆榛，遗垅但松贾。颓龄迫衰暮，旧物一已舍。安能为妻孥，辛苦问田舍。平生事瞿昙，心外知皆假。归休得溟渤，坐受百川泻。何人实造物，未听相陶冶。

【题郾城彼岸寺二首·文殊院古柏】

曾看大柏孔明祠，行尽天涯未见之。此树便当称子行，他山只可作孙枝。栋梁知是谁家用，舟楫唯应海水宜。日莫飞鸦集无数，青田老鹤未曾知。

【题郾城彼岸寺二首·武宗元比部画文殊玄奘】

遗墨消靡顾陆馀，开元一一数吴卢。本朝唯有宗元近，国本长留后世模。出世真人气雍穆，入蕃老释面清癯。居人不惜游人爱，风雨侵陵色欲无。

【上巳日久病不出示儿侄二首】

春气侵脾久在床，开门桃李著泥香。牛鸣颇觉西湖近，凤去长怜北榭荒。欲出老人无伴侣。退归诸子解农桑。南邻约卖千竿竹，拄杖穿林看笋长。

卧闻诸子到西湖，鹄鹭翩翩众客俱。纨扇藤鞋试轻快，只鸡斗酒助欢娱。行歌久已饶渠辈，睡美犹应属老夫。春服既成沂可浴，孔门世不乏迂儒。

【葺东斋三月十八日。】

敝屋如燕巢，岁岁添泥土。泥多暂完洁，屋老终难固。况复非吾庐，聊尔避风雨。图书易新幌，几杖移故处。宵眠不择安，鼻息若炊釜。儿孙喜相告，定省便蚤莫。我生溪山间，弱冠衡茅住。生来乏华屋，所至辄成趣。苦恨无囊金，莫克偿地主。投老付天公，著身岂无所。

【次迟韵千叶牡丹二首】

氵┆上名园似洛滨，花头种种斗尖新。共传青帝开金屋，欲遣姚黄比玉真。秦岭犹应篆诗句，杜鹃直恐降天神。老人发少花头重，起舞欹斜酒力匀。老人无力年年懒，世事如花种种新。百巧从来知是妄，一机何处定非真。园夫漫接曾无种，物化相乘岂有神。毕竟春风不拣择，随开随落自匀匀。

【盆池白莲】

白莲生淤泥，清浊不相干。道人无室家，心迹两萧然。我住西湖滨，蒲莲若云屯。幽居常闭户，时听游人言。色香世所共，眼鼻我亦存。邻父闵我独，遗我数寸根。氵┆水不入园，庭有三尺盆。儿童汲甘井，日晏泥水温。及秋尚百日，花叶随风翻。举目得秀色，引息收清芬。此心湛不起，六坐空过门。谁家白莲花，不受风霜残。

【咏竹二首】

湖滨宜草木，修竹可三寻，廛居多野思，移种近墙阴。及尔迷未醒，方予热正侵。无嫌不逮本，地薄肯成林。

南邻竹甚茂，门巷不容宾。县印君当往，囊金我患贫。翠旌稍乱起，犀角笋初匀。不惜图书卖，端来作主人。

【见儿侄唱酬次韵五首】

芝兰生吾庐，一雨一增。本亦何预人，怀抱终眷眷。老传时已迫，尘垢日须浣。永惭旧文书，展读不终卷。读书虽不恶，不读亦自好。根牙就区别，花实随时老。耘锄不可无，雨露勿忧少。我钓不在鱼，一竿寄洲岛。宇宙非不宽，闭门自为阻。心知外尘恶，且忍闲居苦。跏趺默非睡，龛灯翳复吐。道士为我言，婴儿出歌舞。身病要须闲，闲极自成趣。空虚虽近道，懒拙初非悟。偶将今生脚，远着古人屦。大小适相同，本来无别处。西湖虽不到，甘井窃馀凉。三伏罢饮酒，桂浆携一觞。冠者五六人，起舞互低昂。人生有离合，此欢未易忘。

【初得南园】

倒囊仅得千竿竹，扫地初开一亩宫。千里故园魂梦里，百年生事寂寥中。晏家不愿诸侯赐，颜氏终成陋巷风。洗竹移花吾事了，子孙他日记衰翁。

【移竹】

墙阴竹蒙密，板筑念相妨。欲补园东缺，欣乘雨后凉。三年生笋遍，一径引风长。但恐翁弥老，筇枝懒复将。

【记梦〈七月二十六日〉】

长鱼三尺困横盆，送入清流喜欲奔。报我金匙仅盈寸，掷还聊喜不贪存。

●栾城后集卷四

◆诗七十首

【葺居五首】

南堂初一家，隔绝岁月久。开墙北风入，爽气通户牖。栋梁未摧折，斤斧聊结构。非言事轮奂，粗反昔人旧。庭方止数寻，风月所从入。百年养毒树，攒芒比刀戟。伐之念生久，不伐愁跣足。且复为人谋，庖椹利朝食。〈皂角木宜食椹。〉竹林失蕃养，春笋日琐细。草蔓半萦缠，樗栎互亏蔽。已令具刀镰，稍俟秋霜厉。欲成林下饮，更种园东地。杂花生竹间，竹荒花亦瘁。移花通狂鞭，春到两皆遂。墙东破茅屋，排去收遗址。时来拾瓦砾，细细留花地。东南皆民居，屋败如龉齿。一完诚未能，缀葺聊且尔。内修晨夜虞，外结比邻喜。无心本何营，生理未免此。

【再赋葺居三绝】

谁将修竹寄邻家，秋斫长竿春食芽。旋筑高墙护鸡犬，稍容嵇阮醉喧哗。短垣疏户略藏遮，翠竹长松夹径斜。游宦归来四十载，粗成好事一田家。南北高堂本富家，百年梁柱半欹斜。略教扶起犹堪住，西望吾庐已自奢。

【岁莫口号二绝】

六十年来又七年，眼昏头白意茫然。逢人欲说平生旧，少有能知两世前。两世相从今几人，回头强半已埃尘。此心点检终如一，时事无端日日新。

【雪后小酌赠内〈乙酉正月九日。〉】

薄雪为灯止，和风应节来。出游吾已懒，小酌意难裁。竹径泥方滑，菁畦冻欲开。细君怜老病，加料作新醅。

【喜雨〈三月二十三日。〉】

夺官分所甘，年来禄又绝。天公尚怜人，岁赉禾与麦。经冬雪屡下，根须连地脉。庖厨望饼饵，瓮盎思曲蘖。一春百日旱，田作龟板拆。老农泪欲堕，无麦真无食。朱明候才兆，风雷起通夕。田中有人至，膏润已逾尺。继来不违愿，饱食真可必。民生亦何幸，天意每相恤。我幸又已多，锄耒坐不执。同尔乐丰穰，异尔苦税役。时闻吏号呼，手把县符赤。岁赋行自办，横敛何时毕。

【收蜜蜂】

空中蜂队如车轮，中有王子蜂中尊。分房减口未有处，野老解与蜂语言。前人传蜜延客住，后人秉艾催客奔。布囊包裹闹如市，坌入竹屋新且完。小窗出入旋知路，幽圃首夏花正繁。相逢处处命俦侣，共入新宅长子孙。今年活计知尚浅，蜜蜡未暇分主人。明年少割助和药，惭愧野老知利源。

【养竹】

病竹养经年，生笋大如母。初番放出林，末番任供口。欲求五寸围，更听三年后。萧疏尽椽桷，无复堪作帚。吾庐适营葺，便可开户牖。秀色到衣冠，清风荡尘垢。物生恨失养，养至无不厚。斧斤日摧剥，阴阳自难救。闲居玩草木，农圃即师友。养人如养竹，举目皆孝秀。

【和迟田舍杂诗九首〈并引〉】

吾家本眉山，田庐之多寡，与扬子云等。仕宦流落，不复能归。中窜岭南，诸子不能尽从，留之颍川，买田筑室，赊饥寒之患。既蒙恩北还，因而居焉。然拙于生理，有无之计一付诸子。夏五月，麦方登场，迟往从诸农夫簟瓢钅至艾。知以为乐，作诗九章，澹然有诗人之思，归而出之，为和之云。麦生置不视，麦熟为一来。我懒客亦惰，田荒谁使开。勤事知有获，直驾独未回。交游悉吾病，门巷多苍苔。我生无定居，投老旋求宅。未暇栋宇完，先问松筠碧。床锐日益销，车辖转生涩。东家虽告贫，鬻否犹未必。偶自十年闲，非继七人作。早岁漫云云，志大终落落。齿发已半空，头颅不难度。颜曾本吾师，终身美藜藿。至人竟安在，陶铸皆比糠。世俗那得知，楚楚事冠裳。方醉狂正作，吾语未可庄。天煊能胜人，更看热黄粱。平湖近西垣，杖屦可以游。偶从大夫后，不往三经秋。盎中插蒲莲，菱芡亦易求。闭门具樽俎，父子相献酬。试问西寺僧，云何古佛意。别无安心法，但复饼师馈。外物来无从，往亦无所至。佛法见在前，我亦从此逝。老佛同一源，出山便异流。少小本好道，意在三神洲。子房见黄石，愿封小国留。终老预人事，断谷为吕忧。苍然涧下松，不愿世雕刻。斧斤百夫手，牵挽千牛力。断成华屋柱，加以缀衣饰。人心喜相贺，松心终自惜。汲汲陷有为，昏昏堕无记。湛然古井水，心在独无意。读书非求解，食粟姑自遂。幸有三男子，力田奉租税。

【雨病】

晴送麦入仓，雨催谷含穗。共怪天公仁，曲尽老农意。谁为三日霖，下漉一丈地。百谷争奔流，通川不可厉。夜闻屋山落，{尺亘}说城闭。老羸知奈何，脾病尤可畏。中宵得暴下，亭午卧忘起。良医过我言，勿药行自喜。损食存谷神，收心辟邪气。兀然槁木居，油尔元和至。天唯不穷人，人则昧其理。学道三十年，愧尔良医赐。

【施崇宁寺马〈并引〉】

予自龙川还颍川，安于闲放，不畜车马。僧悟缘自成都来，为予致一滇马，甚骏。曰：“闻公归自南方，家无良驷。此可以备登山之乘。”予愧其意，不能却也。然马入吾厩，辄苦多病，意其非吾物也。西邻僧道和，禅席之盛，乡闾之所走，乃祝之曰：“俾尔为和马，归依佛法乘，病或已乎？”因为诗以示和。南归闭门万事了，病卧常多起常少。未用田间下泽车，何须枥上追风骠。乡人记我少年日，滇马为致风前鸟。三上伏枥人共怪，马不能言心可晓。坐驰千里气蟠结，日食生刍空自笑。主人自是箕颍人，谁复为送洮岷道。支公惠眼识神骏，山下泉甘足芳草。法流一洗百病消，翘足长鸣且忘老。

【南堂新花坛二首】

乱竹侵红药，病花羞晚春。移根近谈笑，得土长精神。荣悴非由尔，芬芳止为人。庭西井泉好，汲灌每躬亲。老木不忍伐，横枝宜少除。根茎渐有托，雨露稍分余。生意初无损，开花终自如。他年诸草木，成就此幽居。

【梦中谢和老惠茶】

西邻禅师怜我老，北苑新茶惠初到。晨兴已觉三嗅多，午枕初便一杯少。七碗煎尝病未能，两腋风生空自笑。定中直往蓬莱山，卢老未应知此妙。

【新霜】

败檐疏户秋寒早，老人脚冷先知晓。浓霜满地作微雪，落叶投空似飞鸟。新春未觉廪庾空，宿逋暗夺衾稠少。旱田首种未言入，敢信来年真食饼。

【戏作家酿二首】

方暑储曲蘖，及秋舂秫稻。甘泉汲桐柏，火候问邻媪。唧唧鸣瓮盎，暾暾化梨枣。一拨欣已熟，急掐嫌不早。病色变渥丹，羸躯惊醉倒。子云多交游，好事时相造。嗣宗尚出仕，兵厨可常到。嗟我老杜门，奈此平生好。未出禁酒国，耻为瓮间盗。一醉汁滓空，入腹谁复告。俗谚有入腹无赃之语。我饮半合耳，晨兴不可无。千钱买一斗，众口分须臾。月俸本有助，法许吏未俞。愍愍坐相视，馋涎落盘盂。颍氵┆旧乏水，粳糯贵如珠。今年得陂曷，碓声喧里闾。典衣易钟釜，入瓮生醍醐。欢欣走童孺，左右陈肴蔬。细酌奉翁媪，余润沾庖厨。诘朝日南至，相戒留全壶。一家有喜色，经冬可无沽。莫怪杜拾遗，斗水宽忧虞。

【冬至雪】

旱久魃不死，连阴未成雪。微阳九地来，颠风三日发。父老窃相语，号令风为节。讲武罢冬夫，畿甸休保甲。累囚出死地，冗官去烦杂。手诏可人心，吾君信明哲。风频雪犹吝，来岁恐无麦。天公听一言，惟幸早诛魃。

【岁莫二首】

岭南万里归来客，颍上六年多病身。未死谁言犹有命，长闲岂复更尤人。眼看世事知难了，手注遗编近一新。点检平生无几恨，浊醪初熟正逢春。文章习气消未尽，般若初心老渐明。粗有春秋传旧学，终凭止观定无生。维摩晚亦谐生事，弥勒初犹重世名。须发来年应更白，莫留尘滓溷澄清。

【春后望雪】

秋雨仅熟禾，冬雪不掩块。温风搜麦根，天意欲为害。老农强推测，妄谓春当改，三阳已换节，六出尚茫昧。朝看扶桑暾，夜听土囊噫。仓场久空竭，榆枣方伐卖。丁夫病风热，孺子作疮疥。无知此何辜，得罪彼有在。造物伊谁憎，亦复自无奈。慎勿翻雪海，冻馁无疆界。

【除夜】

年更六十七，旬满三百六。俯仰定何为，万事如转毂。禅心澹不起，非人自歌哭。芸芸初莫御，势尽行将复。学道道可成，无心心每足。守岁听儿曹，自笑未免俗。

【喜雨】

历时书不雨，此法存《春秋》。我请诛旱魃，天公信闻不。魃去未出门，油云裹嵩丘。蒙蒙三日雨，入土如膏流。二麦返生意，百草萌芽抽。农夫但相贺，漫不知其由。魃来有巢穴，遗卵遍九州。一扫不能尽，作孽未遽休。安得风雨师，速遗雷霆搜。众魃诚已去，秋成傥无忧。

【甲子日雨】

一冬无雪麦方病，细雨迎春岁有望。愁见积阴连甲子，复令父老念耕桑。瘦田未足终年计，浊酒谁供清旦尝。赖有真人不饥渴，闭门却扫但焚香。

【新火】

百口共一灶，终年事烹煎。力耕饲饥馋，灶敝火亦烦。昨日一百五，老稚俱食寒。呼童戛枯竹，粲然吐青烟。适从何方来，荧荧百家传。性火出真空，应量曾无边。老病何所求，石瓶煮寒泉。敛为一夫用，无心固当然。

【次韵和人咏酴】

蜀中酴生如积，开落春风山寂寂。已怜正发香ㄙ暧，犹爱未开光的。半垂野水弱如坠，直上长松勇无敌。风中娜娜应数丈，月下煌煌真一色。故园闻道开愈繁，老人自恨归无日。百花已过春欲莫，燕坐绳床空叹息。朝来满把得幽香，案头乱插铜瓶湿。一番花蕊转头空，谁能往问天台拾。

【闲居五咏】

○杜门

可怜杜门久，不觉杜门非。床锐日日销，髀肉年年肥。眼暗书罢读，肺病酒亦稀。经年客不至，不冠仍不衣。视听了不昧，色声久已微。终然浑为一，莫言我无归。

○坐忘

少年常病肺，纳息肺自敛。灵液洗昏烦，百药无此验。尔来观坐忘，一语顿非渐。道妙有至力，端能破诸暗，跏趺百无营，纯白乃受染。至人不妄言，此说岂吾僭。

○读书

习气不易除，书魔闲即至。图史纷满前，展卷辄忘睡。古今浩无垠，得失同一轨。前人已不悟，今人复如此。愍然嫠妇忧，嗟哉肉食鄙。掩卷勿重陈，恸哭伤人气。

○买宅

我老未有宅，诸子以为言。东家欲迁去，余积尚可捐。一费岂不病，百口傥获安。田家伐榆枣，赋役输缗钱。长大可双栋，琐细堪尺椽。生理付儿曹，老幸食且眠。

○移竹

前年买南园，本为一亩竹。稍去千百竿，欲广西南屋。本心初不尔，百口居未足。黾勉斤斧余，惭愧琅绿。东园有余地，补种何年复。凛凛岁寒姿，余木非此族。

【城中牡丹推高皇庙园迟适联骑往观归报未开戏作】

汉庙名园甲颍昌，洛川珍品重姚黄。雨余往看初疑晚，春尽方开自不忙。争占一时人意速，养成千叶化功长。老人终岁关门坐，花落花开已两亡。

【外孙文骥与可学士之孙也予亲教之学作诗俊发犹有家风喜其不坠作诗赠之】

已矣石室老，奄然三十年。遗孙生不识，妙理定谁传。孔仍闻道，贾嘉终象贤。文章犹细事，风节记高坚。

【春深三首】

郊原红绿变青阴，闭户不知春已深。稍喜荒畦添野荠，坐看新竹补疏林。帘中飞絮萦残梦，窗外啼莺伴独吟。欲听《楞严》终懒出，道人知我粗无心。〈僧维觉时讲《楞严》。〉小园松竹有清阴，懒病从兹日益深。醉客满堂惭北海，野僧同社忆东林。逢人问道空长啸，久客思归尚越吟。三十年前诵《圆觉》，年来虽老解安心。偶有茅檐氵┆水阴，〈氵┆水自西湖听水亭下派流，自城北而东，吾庐适在其南。〉近依城市浅非深。幽居每自比陈，古学何人贵杜林。邻父时来陪小饮，儿曹颇解续微吟。前年仅了《春秋传》，后有仁人知我心。

【次迟韵示陈天倪秀才侄孙元老主簿】

茅檐有佳客，肃肃清风兴。吾孙成均来，左右皆良朋。为怜众兄弟，将冠未有称。条枚失气燎，中林化薪蒸。老夫方苦贫，不办酒如渑。夏田已失麦，种豆喜多蝇。〈俗以多蝇为豆熟之祥。

何以待君子，簟瓢容一升。君来岂非误，门庭冷如冰。

【再次前韵示元老】

豪杰多自悟，不待文王兴。四方有余师，十室岂无朋。我老不知时，早岁谁误称。归来理茅屋，对客食藜蒸。遇渴即饮水，何尝问淄渑。冠裳强包裹，毁誉如飞蝇。植根久已尔，茹颖日自升。忘我亦忘法，无冰知消冰。

【筑室示三子】

宅舍元仍毕竟空，兴惯住草庵中。一生滞念余妻子，百口侨居怯雨风。松竹已栽犹稍稍，栋梁未具勿匆匆。三间道院吾真足，余问儿曹莫问翁。

【开窗】

绿竹琅色，红葵旌节花。开窗风细细，窥户月斜斜。活计无多子，文章自一家。一床方病卧，随意上三车。

【逊往泉城获麦】

少年食稻不食粟，老居颍川稻不足。人言小麦胜西川，雪花落磨煮成玉。冷淘槐叶冰上齿，汤饼羊羹火入腹。五年随俗粗得饱，晨朝稻米才供粥。儿曹知我老且馋，触热泉城正三伏。田家有信呼即来，亭午驱牛汗如浴。吾儿生来读书史，不惯田问争斗斛。今年久旱麦粒细，及半罢休饶老宿。归来烂熳煞苍耳，来岁未知还尔熟。百口且留终岁储，贫交强半仓无谷。

【送元老西归】

昼锦西归及早秋，十年太学为亲留。读诗俯就当年说，答策甘从下第收。莫嫌簿领妨为学，从此文章始自由。家有吏师遗躅在，当令耆旧识风流。〈伯父仕宦四十年，当时号为吏师。〉

【蜀人旧食决明花耳颍川夏秋少菜崇宁老僧教人并食其叶有乡人西归使为父老言之戏作】

秋蔬旧采决明花，三嗅馨香每叹嗟。西寺衲僧并食叶，因君说与故人家。

【诸子将筑室以画图相示三首】

还家卜筑初无地，随分经营似有时。多斫修篁终未忍，略存古柏更无疑。画图且作百间计，入室犹应三岁期。得到安居真老矣，一生歌哭在于斯。旧庐近已借诸子，新宅分甘临老时。万里松楸终独往，四方兄弟亦何疑。竹间疏户幽人到，林上长松野鹤期。已觉高轩惭卫赐，可怜黄犬哭秦斯。积因得果通三世，临老长闲自一时。久尔观心终未悟，偶然见道了无疑。南迁北返吾何病，片瓦尺椽天与期。自断此生今已矣，世间何物更如斯。

【题韩驹秀才诗卷】

唐朝文士例能诗，李杜高深得到希。我读君诗笑无语，恍然重见储光羲。

【秋社分题】

天公闵贫病，雨止得丰穰。南亩场功作，东家社酒香。分均思孺子，归遗笑东方。肯劝拾遗住，休嫌父老狂。

【酿重阳酒】

风前隔年曲，瓮里重阳酒。适从台无馈，饮啜不濡口。秋尝日已迫，收拾烦主妇。仰空露成霜，搴庭菊将秀。金微火犹壮，未可多覆。唧唧候鸣声，涓涓报初溜。轻巾漉糟脚，寒泉养罂缶。谁来共嘉节，但约邻人父。生理正艰难，一醉陶衰朽。他年或丰余，此味恐无有。

【中秋无月同诸子二首】

风雨来无定，泥涂日向深。直埋今夜月，真失众人心。云外天衢净，人间浊雾侵。幽人久不寐，起坐夜。卷衣换斗酒，欲饮月明中。坐看浮云合，遥怜四海同。〈旧说中秋阴晴，四海同之。〉清光知未泯，来岁尚无穷。且尽樽中渌，高眠听雨风。

【予昔在京师画工韩若拙为予写真今十三年矣容貌日衰展卷茫然叶县杨生画不减韩复令作之以记其变偶作】

白发苍颜日日新，丹青犹是旧来身。百年迅速何曾住，方寸空虚老更真。一幅萧条寄衰朽，异时仿佛见精神。近存《八十一章注》，从道老聃门下人。

【九日独酌三首】

府县嫌吾旧党人，乡邻畏我昔黄门。终年闭户已三岁，九日无人共一樽。白酒近令沽野店，黄花旋遗折篱根。老妻也说无生话，独酌油然对子孙。故国忘归懒问人，新居斫竹旋开门。菊生墙下不知节，酒滴床头初满樽。涨水骤来真有浪，浮云卷去自无根。凡心漫作《颍滨传》，留与他年好事孙。平昔交游今几人，后生谁复款吾门。茅檐适性轻华屋，黍酒忘形敌上尊。东圃旋移花百本，西轩恨斫竹千根。舍南赖有凌云柏，父老经过说二孙。〈古柏孙何仅所种。〉

【泉城田舍】

泉城欲治麦禾，五亩邻家肯见分。莫问三吴朱处士，似胜吾乡扬子云。阴晴卒岁关忧喜，丰约终身看逸勤。家世本来耕且养，诸孙不用耻锄耘。

●栾城后集卷五

◆杂文十二首

【和子瞻沉香山子赋〈并引〉】

仲春中休，子由于是始生。东坡老人居于海南，以沉水香山遗之，示之以赋，曰：“以为子寿。”乃和而复之，其词曰：我生斯晨，阅岁六十。天凿六窦，俾以出入。有神居之，漠然静一。六为之媒，聘以六物。纷然驰走，不守其宅。光宠所眩，忧患所迮。少壮一往，齿摇发脱。失足陨坠，南海之北。苦极而悟，弹指太息。万法尽空，何有得失。色声横鹜，香味并集。我初不受，将尔谁贼。收视内观，燕坐终日。维海彼岸，香木爰植。山高谷深，百围千尺。风雨摧毙，涂潦啮蚀。肤革烂坏，存者骨骼。然孤峰，秀出岩穴。如石斯重，如蜡斯泽。焚之一铢，香盖通国。王公所售，不顾金帛。我方躬耕，日耦沮溺。鼻不求养，兰ぇ弃掷。越人髡裸，章甫奚适。东坡调我，宁不我悉。久而自笑，吾得道迹。声闻在定，雷鼓皆隔。岂不自保，而佛是斥。妄真虽二，本实同出。得真而喜，操妄而栗。叩门尔耳，未人其室。妄中有真，非二非一。无明所尘，则真如窟。古之至人，衣草饭麦。人天来供，金玉山积。我初无心，不求不索。虚心而已，何废实腹。弱志而已，何废强骨。毋令东坡，闻我而咄。奉持香山，稽首仙释。永与东坡，俱证道术。

【和子瞻归去来词〈并引〉】

昔予谪居海康，子瞻自海南以《和渊明归去来》之篇要予同作。时予方再迁龙川，未暇也。辛巳岁，予既还颍川，子瞻渡海浮江至淮南而病，遂没于晋陵。是岁十月，理家中旧书，复得此篇，乃泣而和之。盖渊明之放与子瞻之辩，予皆莫及也。示不逆其遗意焉耳。归去来兮，归自南荒又安归。鸿乘时而往来，曾奚喜而奚悲。曩所恶之莫逃，今虽欢其足追。蹈天运之自然，意造物而良非。盖有口之必食，亦无形而莫衣。苟所赖之无几，则虽丧其亦微。吾驾非良，吾行弗奔。心游无垠，足不及门。视之若穷，挹焉则存。俯仰衡茅，亦有一樽。既饭稻与食肉，抚簟瓢而愧颜。感乌鹊之夜飞，树三绕而未安。有父兄之遗书，命却扫而闭关。知物化之如幻，盖舍物而内观。气有习而未忘，痛斯人之不还。将筑室乎西廛，堂已具而无桓。归去来兮，世无斯人谁与游。龟自闭于床下，息眇绵乎无求。阅岁月而不移，或有为予深忧。解刀剑以买牛，拔萧艾以为畴。蓬累而行，捐车舍舟。独栖栖于图史，或以佞而疑丘。散众说之纠纷，忽冰溃而川流。曰吾与子二人，取已多其罢休。已矣乎，斯人不朽惟知时。时不我知谁为留，岁云往矣今何之。天地不吾欺，形影尚可期。相冬廪之亿秭，知春垄之耘耔。视白首之章，信稚子之书诗。若妍丑之已然，岂复临镜而自疑。

【颍川择胜亭诗〈并引〉】

子瞻为汝阴守，以幄为亭，欲往即设，不常其处，名之曰“择胜”，为作四言一章。辙爱其文，故继之云。我嗟世人，谁实与谋。生伏其庐，死安于丘。既厉不化，窘若絷囚。我行四方，所见或不。江海之民，生托于舟。前炊釜■，后凿溲。昼设豆觞，夕张衾稠。出入涛澜，归宿汀洲。与风皆行，与水皆浮。坐食网罟，以鱼去留。居无四邻，行无朋俦。胡貊之民，驾车以游。外缠毳韦，内辑貂鼬。美水荐草，驱马纵牛。逐射兔鹿，聚爬薪。食肉饮水，雨雪相咻。草尽水干，风卷云收。所至成群，不怀一陬。今我奈何，横自绸缪。翼为华堂，涌为层楼。缭以修垣，贯以通沟。势穷物变，何异一沤。弃之不忍，徙去莫由。矧兹士夫，泛焉周流。如燕巢春，知不期秋。修椽高栋，徒与民仇。一日安居，百年怨忧。我兄和仲，塞刚立柔。视民如伤，有急斯周。视身如传，苟完不求。山磐水嬉，习气未瘳。岂以吾好，而俾民忧。颍尾甚清，湖曲孔幽。风有翠幄，雨有赤油。匪舟匪车，亦可相攸。民曰公来，庶几无愁。

【和子瞻次韵陶渊明停云诗〈并引〉】

扼十月，海道风雨，儋、雷邮传不通。子瞻兄《和陶渊明停云》四章，以致相思之意。辙亦次韵以报。云跨南溟，南北一雨。瞻望匪遥，槛阱斯阻。梦往从之，引手相抚。笑言未半，舍我不伫。晚稻欲登，白露宵蒙。人饮嘉平，浆酒如江。〈雷人以十月腊祭，凡三日，饮酒作乐。〉我独何为，观成于窗。此心了然，来无所从。欣然而笑，是无枯荣。手足相依，所钟则情。情忘意消，神凝不征。可以安身，可以长生。跋扈飞扬，谁匪南柯。运历相寻，忧喜杂和。我游其外，所享则多。削迹拔木，其如予何。

【和子瞻次韵陶渊明劝农诗〈并引〉】

子瞻《和渊明劝农诗》六章，哀儋耳之不耕。予居海康，农亦甚惰，其耕者多闽人也。然其民甘于鱼鳅蟹虾，故蔬果不毓；冬温不雪，衣被吉贝，故艺麻而不绩，生蚕而不织，罗纨布帛，仰于四方之负贩。工习于鄙朴，故用器不作。医夺于巫鬼，故方术不治。予居之半年，凡羁旅之所急，求皆不获。故亦和此篇，以告其穷，庶或有劝焉。我迁海康，实编于民。少而躬耕，老复其真。乘流得坎，不问所因。愿以所知，施及斯人。我行四方，稻麦黍稷，果蔬蒲荷，百种咸植。粪溉耘耔，乃后有穑。尔独何为，开口而食。掇拾于川，搜捕于陆，俯鞠妇子，仰荐昭穆。闽乘其俞，载耒逐逐。计无百年，谋止信宿。我归无时，视汝长久。孰为沮溺，风雨相耦。筑室东皋，取足南亩。后稷为烈，夫岂一手。斫木陶土，器则不匮。绩麻缫{尔虫}，衣则可冀。药饵具前，病安得至。坐而告穷，相视徒愧。莫为之先，冥不谓鄙。一夫前行，百夫具履。以为不信，出视同轨。期尔十年，风变而美。

【沐老图赞】

老聃新沐，发于庭，其心泊然，若遗其形。夫子与回，见之而惊，入而问之，强使自名。曰：岂有他哉，夫人皆然。惟役于人，而丧其天，其人苟亡，其天则全。四支百骸，孰为吾缠，死生终始，孰为吾迁。彼赫赫者，将为吾温，肃肃者，将为吾寒。一温一寒交，而万物生焉。物皆赖之，而况吾身乎！温为吾和，寒为吾坚。忽乎不知，而更千万年。葆光志之，夫非养生之根乎？

【香城顺长老真赞〈并引〉】

长老顺公，昔居圆通，从先子游数日耳。顷予谪高安，特以先契访予再三。予尝问道于公，以搐鼻为答。予即以偈谢之曰：“搐鼻径参真面目，掉头不受别钳锤。”公颔之。绍圣元年，予再谪高安，而公化去已逾年矣。其门人以遗像示予，焚香稽首而赞之曰：与讷皆行，与琏皆处。于南得法，为南长子。成就缁白，可名为老。慈愍黑暗，可名为姥。我初不识，以先子故，访我高安，示搐鼻语。再来不见，作礼缣素。向也无来，今亦奚去。

【自写真赞】

心是道士，身是农夫。误入廊庙，还居里闾。秋稼登场，社酒盈壶。颓然一醉，终日如愚。

【六祖卓锡泉铭〈并引〉】

六祖初住曹溪，卓锡泉涌，清凉滑甘，赡足大众，逮今数百年矣。或时小竭，则众汲于山下。今长老辩公住山四岁，泉日涌溢，众嗟异之。闻之，作铭曰：祖师无心，心外无学。有来叩者，云涌泉落。问何从来，初无所从。若有从处，来则有穷。初住南华，众集须水。水性融会，岂有无理。引锡指石，寒泉自冽。众渴得饮，如我说法。云何至今，有溢有枯。泉无溢枯，盖其人乎。辩来四年，泉水洋洋。烹煮濯溉，饮及牛羊。手不病汲，肩不病负。匏勺瓦盂，莫知其故。我不求水，水则许我。讯于祖师，其亦可哉。

【代李樵卧帐颂〈并引〉】

子瞻在黄日，以卧帐遗李樵，以颂问曰：“问李严老，何心居此，爱护铁牛，障兰佛子。”樵不能答。绍圣二年九月，访予高安，戏代答之。铁牛正卧，佛子正渴。夺我与尔，是天人业。为我害尔，是地狱业。安卧此间，我尔休歇。兹大宝帐，为降魔设。

【梦斋颂〈并引〉】

昙秀上人游行无定，予兄子瞻作“梦斋”二字，名其所至居室。为作颂曰：法身充满，处处皆一。幻身虚妄，所至非实。我观世人，生非实中。以寤为正，以寐为梦。忽寐所遇，执寤所遭。积执成坚，如耶山高。若见法身，寤寐皆非。知其皆非，寤寐无非。遨游四方，斋则不迁。南北东西，法身本然。

【抱一颂〈并引〉】

道士朱元经旧居光州，彭城曹九章演甫少年过光，元经谒之。演甫曰：“闻君未尝求人，今求我何故？”元经曰：“君后自当知之。”后若干年，演甫知光州，复见元经。元经知黄白术，演甫每问之。元经不答，曰：“有抱一法，君不问我，问此何用？”演甫在光，面元经蜕去，演甫为治后事。此元经昔见演甫之意也。崇宁甲申岁，予闲居颍川。演甫之子焕为我道此，因采道书中语作《抱一颂》。此非独道家事，乃瞿昙正法也。真人告我，昼夜念一。行一坐一，眠一食一。子若念一，一亦念子。子不念一，一则去子。子若得一，万事皆毕。饥而念一，一与子粮。渴而念一，一与子浆。寒而念一，一与子裳。病而念一，一与子方。斗而念一，一与子兵。念一之至，至于忘一。忘一之至，与一为一。与一为一，入火不然，入水不溺，是谓念一。

●栾城后集卷六

◆孟子解二十四章〈予少作此解，后失其本，近得之，故录于此。〉

梁惠王问利国于孟子。孟子对曰：“王何必曰利，亦有仁义而已矣。”先王之所以为其国，未有非利也。孟子则有为言之耳，曰“是不然”。圣人躬行仁义而利存，非为利也。惟不为利，故利存。小人以为不求则弗获也，故求利而民争，民争则反以失之。孙卿子曰：“君子两得之者也，小人两失之者也。”此之谓也。齐宣王问曰：“文王之囿方七十里，有诸？”孟子对曰：“于传有之。”周虽大国，未有以七十里为囿而不害于民者也。意者山林薮泽与民共之，而以囿名焉，是以刍荛雉兔者无不获往。不然，七十里之囿，文王之所不为也。孟子曰：“以大事小者，乐天者也；以小事大者，畏天者也。乐天者保天下，畏天者保其国。”小大之相形，贵贱之相临，其命无不出于天者。畏天者，知其不可违，不得已而从之；乐天者，非有所畏，非不得已，中心诚乐而为也。尧禅舜，舜禅禹，汤事葛，文王事昆夷，皆乐天者也。齐景公作君臣相说之乐，其诗曰：“畜君何尤？”孟子曰：“畜君者，好君也。”君有逸德而能止之，是谓畜君。以臣畜君，君之所尤也。然其心则无罪，非好其君不能也。故曰：“责难于君谓之恭，陈善闭邪谓于敬，吾君不能谓之贼。”孟子学于子思。子思言圣人之道出于天下之所能行，而孟子言天下之人皆可以行圣人之道。子思言至诚无敌于天下，而孟子言不动心与浩然之气。凡孟子之说，皆所以贯通于子思而已，故不动心与浩然之气，“诚”之异名也。诚之为言，心之所谓诚然也。心以为诚然，则其行之也安。是故心不动，而其气浩然无屈于天下。此子思、孟子之所以为师弟子也。子思举其端而言之，故曰“诚”；孟子从其终而言之，故谓之“浩然之气”。一章而三说具焉。其一论养心以致浩然之气，其次论心之所以不动，其三论君子之所以达于义。达于义，所以不动心也。不动心，所以致浩然之气也。三者相须而不可废。孟子曰：“我善养吾浩然之气。其为气也，至大至刚，以直养而无害，则塞于天地之间。”是何气也？天下之人，莫不有气。气者，心之发而已。行道之人，一朝之忿而斗焉，以忘其身，是亦气也。方其斗也，不知其身之为小也，不知天地之大，祸福之可畏也，然而是气之不养者也。不养之气横行于中，则无所不为而不自知。于是有进而为勇，有退而为怯。其进而为勇也，非吾欲勇也，不养之气盛而莫禁也。其退而为怯也，非吾欲怯也，不养之气衰而不敢也。孔子曰：“人之少也，血气未定，戒之在色；及其壮也，血气方刚，戒之在斗；及其老也，血气既衰，戒之在得。”一人之身，而气三变之。故孟子曰：“志一则动气，气一则动志。”夫志意既修，志盛夺气，则气无能为，而惟志之从。志意不修，气盛夺志，则志无能为，而惟气之听。故气易致也，而难在于养心。孟子曰：“我四十不动心，而告子先我不动心。”告子曰：“不得于言，勿求于心；不得于心，勿求于气。不得于心，勿求于气，可；不得于言，勿求于心，不可。”何谓也，告子以为有人于此，不得之于其言，勿复求其有此心。不得之于其心，勿复求其有此气。夫言之不然而心则然者有矣，未有心不然而气则然者也。故曰：“不得于心，勿求于气，可；不得于言，勿求于心，不可。”由是言之，气者心之使也。心所欲为，则其气勃然而应之；心所不欲，而强为之，则其气索然而不应。人必先有是心也，而后有是气。故君子养其义心以致其气，使气与心相狎而不相难，然后临事而其气不屈。故曰：“志至焉，气次焉。”志之所至，而气从之之谓也。昔之君子以其眇然之身而临天下，言未发而众先喻，功未见而志先信，力不及而势与之者，以有是气而已。故曰：“志，气之帅也；气，体之充也。”养志以致气，盛气以充体。体充而物莫敢逆，然后其气塞于天地。虽然，心之所以不动者，何也？博学而识之，强力而行之，卒然而遇之，有自失焉。故心必有所守而后能不动。心之所守，不可多也。多学而兼守之，事至而有不应也。是以落其枝叶，损之又损，以至于不可损也，而后能应。故孔子谓子贡曰：“赐也，汝以予为多学而识之者欤？”曰：“然，非欤？”曰：“非也，予一以贯之。”北宫黝之养勇也，曰：“吾无辱于尔也。”孟施舍之养勇也，曰：“事无惧于尔也。”无辱勇矣，而未见所以必勇也，无惧而后能必勇。故曰：“北宫黝之守气，不如孟施舍之守约。”北宫黝似子夏，孟施舍似曾子。曾子之所以自守者，曰：“自反而不缩，虽褐宽博，吾不惴焉；自反而缩，虽千万人，吾往矣。”夫缩，入也；入，受也。自反而心受之，以为可为者，无憾于吾心也。则吾心嚣然为之，而吾气勃然应之矣。孟子曰：“其为气也，配义与道。无是，馁也。”“行有不慊于心，则馁矣。”夫馁，不充之谓也。有行于此而义不受，则心不慊。心不慊，则气不能充体。气不能充体之谓馁矣。故心不能不动也，而有待于义。君子之所由达于义者，何也？勉强而行之，则劳苦而失其真，放而不之求，则终身而不获。孟子曰：“必有事焉而勿正，心勿忘，勿助长也。”夫君子之于道，朝夕从事于其间，待其自直，而勿强正也；中心勿忘，待其自生而勿助长也，而后获其真。强之而求其正，助之而望其长，是非诚正而诚长也，迫于外也。子夏曰：“百工居肆以成其事，君子学以致其道。”待其自至而不强，是学道之要也。孟子曰：“我知言，讠皮辞知其所蔽，淫辞知其所陷，邪辞知其所离，遁辞知其所穷。”何谓也？曰：是诸子之病也。孟子之于诸子，非辩过之，知其病而已。病于寒者，得火而喜，以为万物莫火若也；病于热者，得水而喜，以为万物莫水若也。一惑于水火，以为不可失矣。诚得其病，未有不觉而自泣也。彼其为是险讠皮之辞者，必有以蔽之，而不能自达也；为是淫放之辞者，必有以陷之，而不能自出也；为是邪辟之辞者，必有以附之，而不能自解也。苟能知之，发其蔽，平其陷，解其离，未有不服者也。不服则遁，遁必有所穷。要之于所穷而执之，此孟子之所以服诸子也。孟子曰：“仁者如射，射者正己而后发。发而不中，反求诸己。”夫射之中否在的，而所以中否在我。善射者治其在我，正立而审操之，的虽在左右上下，无不中者矣。颜渊仁，孔子曰：“克己复礼为仁。一日克己复礼，天下归仁焉。”请问其目，曰：“非礼勿视，非礼勿听，非礼勿言，非礼勿动。”夫居于人上，而一为非礼，则害之及于物者众矣。诚必由礼，虽不为仁，而仁不可胜用矣。此“仁者如射”之谓也。龙子曰：“贡者较数岁之中以为常。乐岁粒米狼戾，多取之而不为虐，则寡取之。凶年粪其田而不足，则必取盈焉。”故曰“治地莫善于助，莫不善于贡。”贡者，夏后氏之法也，而其不善如此，何也？曰：何特贡也。作法者，必始于粗，终于精。篆之不若隶也，简策之不若纸也，车之不若骑也，席之不若床也，俎豆之不若盘盂也，诸侯之不若郡县也，肉刑之不若徒流杖笞也。古之不为此，非不智也，势未及也。寝于泥涂者，置之于陆而安矣。自陆而后有藁秸，自藁秸而后有莞簟。舍其不安而获其所安，足矣。方其未有贡也，以贡为善矣。及其既贡，而后知贡之未善也。法非圣人之所为，世之所安也，圣人者，善因世而已。今世之所安，圣人何易焉。此夏之所以贡也。陈仲子处于于陵，齐人以为廉。孟子曰：“仲子所居之室，伯夷之所筑欤？抑亦盗跖之所筑欤？所食之粟，伯夷之所树欤？抑亦盗跖之所树欤？”人安能待伯夷而后居而后食？若是，则孟子之责人也已难。曰：否。居于于陵而食其食，非孟子之所谓不可，而仲子之所谓不可也。仲子以兄之禄为不义之禄而不食也，以兄之室为不义之室而不居也。天下无伯夷，仲子之义，为不居且不食也，天下不可待伯夷而后食。然则非其居于于陵、食于辟纟卢之果污也，而不食于母、避兄之室之不可继也。故曰：“以母则不食，以妻则食之。以兄之室则不居，以于陵则居之。是尚为能充其类也乎？”君子之行，为可充也，为可继也，然后行有类，若仲子将何以继之？故曰：御人于国门之外而馈以道则不受，以不义取之于民而馈以道则受。于孔子以不义取之于民者犹御也。其受于孔子何也？曰：以其非御也。非御而谓之御，充类至义之尽也。君子充其类而极其义，则仲子之兄犹盗也，仲子之兄犹盗也，则天下之人皆犹盗也。以天下之人皆犹盗而无所答，则谁与立乎天下？故君子不受于盗，而犹盗者有所不问，而后可以立于世。若仲子者，蚓而后充其操也。孔子曰：“鸟兽不可与同群，吾非斯人之徒与而谁与？”盖谓是也。学者皆学圣人。学圣人者，不如学道。圣人之所是而吾是之，其所非而吾非之，是以貌从圣人也。以貌从圣人，名近而实非，有不察焉，故不如学道之必信。孟子曰：“君子深造之以道，欲其自得之也。自得之则居之安，居之安则资之深，资之深则取之左右逢其原。是以君子欲其自得之也。”孟子曰：“天下之言性者，则故而已矣。”所谓天下之言性者，不知性者也。不知性而言性，是以言其故而已。故，非性也。无所待之谓性，有所因之谓故。物起于外，而性作以应也。此岂所谓性哉？性之所有事也。性之所有事之谓故。方其无事也，无可而无不可。及其有事，未有不就利而避害者也。知就利而避害，则性灭而故盛矣。故曰：“故者，以利为本。夫人之方无事也，物未有以入之。有性而无物，故可以谓之人之性。及其有事，则物入之矣。或利而诱之，或害而止之，而人失其性矣。譬如水，方其无事也，物未有以参之，有水而无物，故可以谓之水之性。及其有事，则物之所参也，或倾而下之，或激而升之，而水失其性矣。故曰：所恶于智者，为其凿也。如智者，若禹之行水也，则无恶于智矣。禹之行水也，行其所无事也。如智者亦行其所无事，则智亦大矣。”水行于无事则平，性行于无事则静。方其静也，非天下之至明无以窥之，及其既动而见于外，则天下之人能知之矣。天之高也，星辰之远也，吾将何以推之。惟其有事于运行。是以千岁之日，可坐而致也。此性故深浅之辩也。孟子尝知性矣，曰：“天下之言性者，则故而已矣。故者，以利为本。”知故之非性，则孟子尝知性矣。然犹以故为性，何也？孟子道性善，曰：“无恻隐之心，非人也；无羞恶之心，非人也；无辞让之心，非人也，无是非之心，非人也。””恻隐之心，仁之端也；羞恶之心，义之端也；辞让之心，礼之端也；是非之心，智之端也。”人信有是四端矣，然而有恻隐之心而已乎，盖亦有忍人之心矣。有羞恶之心而已乎，盖亦有无耻之心矣。有辞让之心而已乎，盖亦有争夺之心矣。有是非之心而已乎，盖亦有蔽惑之心矣。忍人之心，不仁之端也。无耻之心，不义之端也。争夺之心，不礼之端也。蔽惑之心，不智之端也。是八者未知其执为主也，均出于性而已。非性也，性之所有事也。今孟子则别之曰，此四者，性也；彼四者，以告于人，而欲其信之，难矣。夫性之于人也，可得而知之，不可得而言也。遇物而后形，应物而后动。方其无物也，性也；及其有物，则物之报也。惟其与物相遇，而物不能夺，则行其所安，而废其所不安，则谓之善。与物相遇，而物夺之，则置其所可而从其所不可，则谓之恶。皆非性也，性之所有事也。譬如水火：能下者，水也，能上者，亦水也；能熟物者，火也，能焚物者，亦火也。天下之人，好其能下，而恶其能上，利其能熟，而害其能焚也。而以能下、能熟者，谓之水火，能上、能焚者为非水火也，可乎？夫是四者非水火也，水火之所有事也。奈何或以为是，或以为非哉。孔子曰：“性相近也，习相远也。”夫虽尧、桀而均有是性，是谓相近。及其与物相遇，而尧以为善，桀以为恶，是谓相远。习者，性迷所有事也。自是而后相远，则善恶果非性也。孔子曰：“上智与下愚不移。”故有性善，有性不善。以尧为父，而有丹朱；以瞽瞍为父，而有舜；以纣为君，而有微子启、王子比干。安在其为性相近也？曰：此非性也，故也。天下之水，未有不可饮者也。然而或以为清冷之渊，或以为涂泥。今将指涂泥而告人曰：“虽是，亦有可饮之实。”信矣。今将指涂泥而告人曰：“吾将饮之。”可乎？此上智、下愚之不可移也。非性也，故也。孟子曰：“伯夷，圣之清者也；伊尹，圣之任者也；柳下惠，圣之和者也；孔子，圣之时者也。孔子之谓集大成。集大成也者，金声而玉振之者也。金声也者，始条理也；玉振之也者，终条理也。始条理者，智之事也；终条理者，圣之事也。智譬则巧也；圣譬则力也。”以巧论智，以力论圣，何也？巧之所能，有或不能，力之所尝至，无不至也。伯夷、伊尹、柳下惠之行，人之一方也，而以终身焉，故有不可得而充。至于孔子，可以速而速，可以久而久，可以仕而仕，可以处而处，然后终身行之而不匮。故曰：“由射于百步之外，其至，尔力也，是可常也。其中，非尔力也，是巧也，是不可常也。巧亦能为一中矣，然而时亦不中，是不如力之必至也。《语》曰：“齐人馈女乐，季桓子受之，三日不朝。孔子行。”孟子曰：“孔子从而祭，番肉不至，不税冕而行。”二者非相反也。孔子之去鲁，为女乐之故也。去于番肉之不至，为君也。于其君之有大恶也，孔子有不忍，行焉。于其君之无罪也，孔子有不安，行焉。曰：“上以求免吾君，下以免我，是以去于番肉之不至。”曰：“是可以辞于天下也。”故曰：“乃孔子则欲以微罪行，不欲为苟去。君子之所为，众人固不识也。”孟子曰：“君子不亮，恶乎执？”必信之谓亮。孔子曰：“君子贞而不亮。”要止于正，而不必信，而后无所执。否则执一而废百矣。孟子曰：“存其心，养其性，所以事天也。夭寿不贰，修身以俟之，所以立命也。”天者莫之使而自然者也，命者莫之致而自至者也。天畀我以是心，而不能存，付我以是性，而不能养，是天之所以受我者，有所不事也。寿则为之，夭则废之。夭寿非人所为也，而置力焉，是命有所未立也。修身于此，知夭寿之无可为也，而命立于彼矣。孟子曰：“莫非命者，顺受其正。”何谓也？天之所以受我者，尽于是矣。君子修其在我，以全其在天。人与天不相害焉，而得之，是故谓之正。孝弟，所以为顺也，人道尽矣。而有不幸，以至于人故，而后得为命。岩墙之下，是必压之道也；桎梏之中，是必困之道也。必压必困，而我蹈之，以受其祸，是岂命哉，吾所处者然也。人之为不善也，皆有愧耻不安之心。小人惟奋而行之，君子惟从而已之。孟子曰：“无为其所不为，无欲其所不欲，如斯而已矣。”孟子曰：“舜为天子，皋陶为士。瞽叟杀人，皋陶则执之，舜则窃负而逃于海滨。”吾以为此野人之言，非君子之论也。舜之事亲，，不格奸，何至于杀人而负之以逃哉？且天子之亲，有罪议之，孰谓天子之父杀人而不免于死乎？孟子曰：“形色，天性也。惟圣人然后践形。”形色者，所强于外也，中虽无有，而犹知强之。孟子以是为天性也。有人于此，其进之锐也，则天下以为不速退矣。是不然，勉强而力行之，则其进也必锐，不胜而怠厌之，则其退也必速。曷不取而覆观之，于其不可已而已者，无所不已，于其所厚者薄，无不薄也。故曰：“仲子不义，与之齐国而不受，人皆信之，是舍簟食豆羹之义也，人莫大焉。亡亲戚君臣上下，以其小者信其大者，乌可哉？”亡亲戚君臣上下而可，是所谓不可已而已者也。能居于陵，食于辟纟卢而不顾，而不能以不义不受齐国，是所谓进锐而退速者也。孟子曰：“不仁而得国者，有之矣；不仁而得天下者，未之有也。”孟子之为是言也，则未见司马懿、杨坚也。不仁而得天下也，何损于仁？仁而不得天下也，何益于不仁？得国之与得天下也，何以为异？君子之民恃以胜不仁者，上不愧乎天，下不愧乎人，而得失非吾之所知也。孟子曰：“人能充其无欲害人之心，而仁不可胜用也，人能充无穿窬之心，而义不可胜用也。”无欲害人之心与无穿窬之心，人皆有之。然苟将充之，则未可以言而言，可以言而不言，犹未免乎穿窬也。此所谓造端乎夫妇，而其至也，察乎天地也

●栾城后集卷七

◆历代论一〈并引〉

予少而力学，先君，予师也，亡兄子瞻，予师友也。父兄之学，皆以古今成败得失为议论之要。以为士生于世，治气养心，无恶于身，推是以施之人，不为苟生也。不幸不用，犹当以其所知，著之翰墨，使人有闻焉。予既壮而仕。仕宦之余，未尝废书，为《诗》、《春秋》集传，因古之遗文，而得圣贤处身临事之微意，喟然太息，知先儒昔有所未悟也。其后复作《古史》，所论益广，以为略备矣。元符庚辰，蒙恩归自岭南，卜居颍川。身世相忘，俯仰六年，洗然无所用心，复自放图史之间。偶有所感，时复论著。然已老矣，目眩于观书，手战于执笔，心烦于虑事，其于平昔之文益以疏矣。然心所嗜，不能自己，辄存之于纸。凡四十有五篇，分五卷。

【尧舜】

尧之世，洚水为害。以意言之，尧之为国，当日夜不忘水耳。今考之于《书》，观其为政先后：命义和正四时，务农事，其所先也，未乃命鲧以治水。鲧九年无成功，乃命四岳举贤以逊位。四岳称舜之德曰：“父顽，母へ，象傲，克谐以孝，，不格奸。”尧以为然而用之，君臣皆无一言及于水者。舜既摄事，黜鲧而用禹，洚水以平，天下以安。尧、舜之治，其缓急先后，于此可见矣。使五教不明，父子不亲，兄弟相贼，虽无水患，求一日之安，不可得也。使五教既修，父子相安，兄弟相友，水虽未除，要必有能治之者。昔孔子论政曰：“足食，足兵，民信之矣。”子贡曰：“必不得已而去，于斯三者何先？”曰：“去兵。”曰：“必不得已而去，于斯二者何先？”曰：“去食。自古皆有死，民无信不立。”古之圣人，其忧深虑远如此。世之君子，凡有志于治，皆曰富国而强兵。患国之不富，而侵夺细民；患兵之不强，而陵虐邻国。富强之利终不可得，而谓尧、舜、孔子为不切事情，於乎殆哉！

【三宗】

黄帝、尧、舜，寿皆百年，享国皆数十年。周公作《无逸》，言商中宗享国七十五年，高宗五十九年，祖甲三十三年。文王受命中身，享国五十年。自汉以来，贤君在位之久，皆不及此。西汉文帝二十三年，景帝十六年，昭帝十二年。东汉明帝十八年，章帝十三年，和帝十二年，唐太宗二十三年。此皆近世之明主，然与《无逸》所谓“不知稼穑之艰难，不闻小人之劳，惟耽乐之从”，“或十年，或七八年，或五六年，或四三年”者，无以大相过也。至其享国长久，如秦始皇帝、汉武帝、梁武帝、唐文帝、唐玄宗，皆以临御久远，循致大乱，或以失国，或仅能免其身。其故何也？人君之富，其倍于人者千万也，膳服之厚，声色之靡，所以贼其躬者多矣。朝夕于其间而无以御之，至于夭死者，势也。幸而寿考，用物多而害民久，矜己自圣，轻蔑臣下，至于失国，宜矣。古之贤君，必志于学，达性命之本而知道德之贵，其视子女玉帛与粪土无异，其所以自养，乃与山林学道者比，是以久于其位而无害也。傅说之诏高宗曰：“王，人求多闻，时惟建事，学于古训乃有获。事不师古，以克永世，匪说攸闻。惟学逊志，务时敏，厥修乃来，允怀于兹，道积于厥躬，惟学半，念终始典与学，厥德修罔觉。监于先王成宪，其永无愆。”呜呼，傅说其知此矣。

【周公言】

周公之所以治周者，莫详于《周礼》。然以吾观之，秦、汉诸儒以意损益之者众矣，非周公之无书也。何以言之？周之西都，今之关中也；其东都，今之洛阳也。二都居北山之阳，南山之阴，其地东西长，南北短。短长相补，不过千里，古今一也。而《周礼》：王畿之大，四方相距千里，如画棋局，近郊远郊，甸地稍地，大都小都，相距皆百里。千里之方，地实无所容之，故其畿内远近诸法，类皆空言耳。此《周礼》之不可信者，一也。《书》称：“武王克商而反商政，列爵惟五，分土惟三。”故孟子曰：“天子之制，地方千里，公侯百里，伯七十里，子男五十里。不能五十里，不达于天子，附于诸侯，曰‘附庸’。”郑子产亦云，古之言封建者盖若是。而《周礼》：诸公之地方五百里，诸侯四百里，诸伯三百里，诸子二百里，诸男百里，与古说异。郑氏知其不可，而为之说曰：“商爵三等，武王增以子、男，其地犹因商之故。周公斥大九州，始皆益之如周官之法。于是千乘之赋，自一成十里而出车一乘，千乘而千成，非公侯之国无以受之。”吾窃笑之。武王封之，周公大之，其势必有所并；有所并，必有所徙。一公之封，而子男之国为之徙者，十有六。对数大国，而天下尽扰。此书生之论，而有国者不为也。传有之曰：“方里而井，十井为乘。”故十里之邑而百乘，百里之国而千乘，千里之国而万乘，古之道也。不然，百乘之家，为方百里，万乘之国，为方数圻矣。古无是也。《语》曰：“千乘之国，摄乎大国之间。”千乘虽古之大国，而于衰周为小。然孔子犹曰：“安见方六七十，如五六十，而非邦也？”然则虽衰周列国之强家，犹有不及五十里矣。韩氏、羊舌氏，晋大夫也，其家赋九县，长毂九百，其余四十县，遗守四千。谓一县而百乘则可，谓一县而百里，则不可。此《周礼》之不可信者，二也。王畿之内，公邑为井田，乡遂为沟洫。此二者，一夫而受田百亩，五口而一夫为役，百亩而税之十一，举无异也。然而井田自一井而上，至于一同而方百里，其所以通水之利者，沟、洫、浍三。沟、洫之制，至于万夫，方三十二里有半，其所以通水利者，遂、沟、洫、浍、川五，利害同而法制异，为地少而用力博。此亦有国者之所不为也。楚掩为司马，町原防，井衍沃。盖平川广泽，可以为井者井之，在阜堤防之间，狭不可井，则町之。〈杜预以町为小顷町。〉皆因地以制广狭多少之异。井田、沟洫，盖亦然耳，非公邑必为进田，而乡遂必为沟洫。此《周礼》之不可信者，三也。三者既不可信，则凡《周礼》之诡异远于人情者，皆不足信也。古之圣人，因事立法以便人者有矣，未有立法以强人者也。立法以强人，此迂儒之所以乱天下也。

【五伯】

五伯，桓、文为盛。然观其用兵，皆出于不得已。桓公帅诸侯以伐楚，次于陉而不进，以待楚人之变。楚使屈完如师，桓公陈诸侯之师，与之乘而观之。屈完见齐之盛，惧而求盟。诸侯之师成列，而未试也，桓公退舍召陵，与之盟而去之。夫岂不能一战哉，知战之不必胜，而战胜之利不过服楚。全师之功，大于克敌，故以不战服楚，而不吝也。晋文公以诸侯遇楚于城濮，楚人请战。文公思楚人之惠，退而避之三舍。军吏皆谏，舅犯曰：“我退而楚还，我将何求？若其不还，君退，臣犯，曲在彼矣。”师退而楚不止，遂以破楚而杀子玉。使文公退而子玉止，则文公之服楚，亦与齐桓等，无战胜之功矣。故桓、文之兵，非不得已不战，此其所以全师保国无敌于诸侯者也。至宋襄公，国小德薄，而求诸侯，凌虐邾、曾阝之君，争郑以怒楚，兵败身死之不暇，虽窃伯者之名，而实非也。其后秦穆公东平晋乱，西伐诸戎；楚庄王克陈入郑，得而不取，皆有伯者之风矣。然穆公听杞子之计，违蹇叔而用孟明，千里袭郑，覆师于ゾ，虽悔过自誓，列于《周书》，而不能东征诸夏以终成伯业。庄王使申舟聘齐，命无假道于宋。舟知必死，而王不听，宋人杀之。王闻其死，投袂而起，以兵伐宋，围之九月，与之盟而去之。虽号能服宋，然君子以为此不假道之师也。齐灵公、楚灵王之所为，王亦为之，而尚何以为伯乎？於乎，此二君者，皆贤君也。兵一不义，而几至于狼狈，不能与桓、文齿，而况其下者哉。

【管仲】

先君尝言：管仲九合诸侯，一匡天下，以桓公伯，孔子称其仁，而不能止五公子之乱，使桓公死不得葬，曰：“管仲盖有以致此也哉！”管仲身有三归，桓公内嬖如夫人者六人，而不以为非，此固适庶争夺之祸所从起也。然桓公之老也，管仲与桓公为身后之计，知诸子之必争，乃属世子于宋襄公。夫父子之间，至使他人与焉，智者盖至此乎。於乎，三归、六嬖之害，溺于淫欲而不能自克，无己则人乎！《诗》曰：“无竞维人，四方其训之。”四方且犹顺之，而况于家人乎？《传》曰：“管仲病且死，桓公问谁可使相者。管仲曰：‘知臣莫若君。’公曰：‘易牙何如？’对曰：‘杀子以适君，非人情，不可。’公曰：‘开方何如？’曰：‘倍亲以适君，非人情，难近。’公曰：“竖刁何如？’曰：‘自宫以适君，非人情，难亲。’管仲死，桓公不用其言，卒近三子，二年而祸作。”夫世未尝无小人也，有君子以闲之，则小人不能奋其智。《语》曰：“舜有天下，选于众，举皋陶，不仁者远矣。汤有天下，选于众，举伊尹，不仁者远矣。”岂必人人而诛之！管仲知小人之不可用，而无以御之，何益于事？内既不能治身，外复不能用人，举易世之忧，而属之宋襄公，使祸既已成，而后宋人以干戈正之。於乎殆哉！昔先君之论云尔。

【知赵武】

齐桓公存三亡国，以属诸侯，其义多于晋文，然桓公没而齐乱，其后不能复伯。文公子孙世为盟主，二百余年，与春秋相终始。其故何也？虽襄公、悼公之贤，齐所无有，然其所以保伯业而不失者，则有在也。伯者之盛，非能用兵以服诸侯之难，而能不用兵以服诸侯之为难耳。文公之后，前有知，后有赵武，皆能不用兵以服诸矣。此晋之所以不失伯也。悼公与楚争郑，三合诸侯之师，其势足以举郑而却楚。晋之群臣中行偃、栾之徒欲一战以服楚者众矣。惟知为中军将，知用兵之难，胜负之不可必，三与楚遇，皆迁延稽故，不与之战，卒以敝楚而服郑。此则知不用兵之功也。悼公死，平公立。平公非悼公比也，然能属任赵武。武尝与楚屈建合诸侯之大夫于宋，以求弭兵。赵武于此，有仁人之心二焉。方其未盟也，屈建衷甲将以袭武。武与叔向谋之，叔向曰：“以信召人，而以僭济之，人谁与之？安能害我？”武从其言。卒事，而楚不敢动。将盟，晋楚争先。叔向又曰：“诸侯归晋之德只，非归其尸盟也。子务德，无争先。”武亦从而先之。此二者，非仁人不能。何也，人将衷甲以袭我，我亦衷甲以待之，此势之所必至也。不幸不胜，无可言者。虽幸而胜，晋、楚之祸必自是始。晋为盟主，常先诸侯矣。晋未失诸侯，而楚求先之，若与之争，楚必不听，晋、楚之祸亦必自是始。然此二者，皆人情之所不能忍也。忍之近于弱，不忍近于强，而武能忍之。晋、楚不争，而诸侯赖之。故吾以为武有仁人之心二焉。凡晋之所以不失诸侯，而赵氏之所以卒兴于晋者，由此故也。《春秋》书宋之盟，实先晋而后楚，孔子亦许之欤！

【汉高帝】

高帝之入秦，一战于武关，兵不血刃，而至咸阳。此天也，非人也。秦之亡也，诸侯并起，争先入关。秦遣章邯出兵击之。秦虽无道，而其兵方强，诸侯虽锐，而皆乌合之众，其不敌秦明矣。然诸侯皆起于群盗，不习兵势，陵藉郡县，狃于亟胜，不知秦之未可攻也。于是章邯一出而杀周章，破陈涉，降魏咎，毙田儋，兵锋所至，如猎狐兔，皆不劳而定。后乃与项梁遇，苦战再三，然后破之。梁虽死，而秦之锐锋亦略尽矣。然邯以为楚地诸将不足复虑，乃渡河北击赵。邯既北，而秦国内空。至是秦始可击，而高帝乘之。此正兵法所谓避实而击虚者。盖天命，非人谋也。项梁之死也，楚怀王遣宋义、项羽救赵。羽愿与沛公西入关。怀王诸老将皆曰：“项羽为人栗悍祸贼，尝攻襄城，襄城无噍类，所过无不残灭。且楚数进取，前陈王、项梁皆败，不如更遣长者扶义而西，告论秦父兄。秦父兄苦其主久矣，诚得长者往，无侵暴，宜可下。”卒不许项羽，而遣沛公。沛公方入关，而项羽已至河北，与章邯相持。邯虽欲还兵救秦，势不得矣。怀王之遣沛公固当，然非邯、羽相持于河北，沛公亦不能成功。故曰：此天命，非人谋也。

【汉文帝】

老子曰：“柔胜刚，弱胜强。”汉文帝以柔御天下，刚强者皆乘风而靡。尉佗称号南越，帝复其坟墓，召贵其兄弟。佗去帝号，俯伏称臣。匈奴桀敖，陵驾中国。帝屈体遣书，厚以缯絮。虽未能调伏，然兵革之祸，比武帝世，十一二耳。吴王濞包藏祸心，称病不朝。帝赐之几仗，濞无所发怒，乱以不作。使文帝尚在，不出十年，濞亦已老死，则东南之乱，无由起矣。至景帝不能忍，用晁错之计，削诸侯地。濞因之号召七国，西向入关。汉遣三十六将军，竭天下之力，仅乃破之。错言：诸侯强大，削之亦反，不削亦反；削之，反疾而祸小，不削，反迟而祸大。世皆以其言为信，吾以为不然。诚如文帝忍而不削，濞必未反。迁延数岁之后，变故不一，徐因其变而为之备，所以制之者，固多术矣。猛虎在山，日食牛羊，人不能堪，荷戈而往刺之，幸则虎毙，不幸则人死，其为害亟矣。晁错之计，何以异此！若能高其垣墙，深其陷阱，时伺而谨防之，虎安能必为害。此则文帝之所以备吴也。呜呼！为天下虑患，而使好名贪利小丈夫制之，其不为晁错者鲜矣！

【汉景帝】

汉之贤君，皆曰文、景。文帝宽仁大度，有高帝之风。景帝忌克少恩，无人君之量，其实非文帝比也。帝之为太子也，吴王濞世子来朝，与帝博而争道，帝怒以博局提杀之。濞之叛逆，势激于此。张释之，文帝之名臣也，以劾奏之恨，斥死淮南。邓通，文帝之幸臣也，以吮痈之怨，困迫至死。晁错始与帝谋削诸侯，帝违众而用之，及七国反，袁盎一说，谲而斩之东市，曾不之恤。周亚夫为大将，折吴、楚之锐锋，不数月而平大难，及其为相，守正不阿，恶其悻悻不屈，遂以无罪杀之。梁王武，母弟也，骄而从之，几致其死。临江王荣，太子也，以母失爱，至使酷吏杀之。其于君臣、父子、兄弟之际，背理而伤道者，一至于此。原其所以能全身保国，与文帝俱称贤君者，惟不改其恭俭故耳。《春秋》之法，弑君称君，君无道也，称臣，臣之罪也。然陈侯平国、蔡侯般，皆以无道弑，而弑皆称臣，以为罪不及民故也。如景帝之失道非一也，而犹称贤君，岂非躬行恭俭、罪不及民故耶？此可以为不恭俭者戒也。

●栾城后集卷八

◆历代论二

【汉武帝】

天下利害，不难知也。士大夫心平而气定，高不为名所眩，下不为利所怵者，类能知之。人主生于深宫，其闻天下事至鲜矣，知其一不达其二，见其利不睹其害，而好名贪利之臣，探其情而逢其恶，则利害之实乱矣。汉武帝即位三年，年未二十，闽、越举兵围东瓯。东瓯告急，帝问太尉田。曰：“越人相攻，其常事耳，又数反复，不足烦中国往救。”帝使严助难曰：“特患力不能救，德不能复。诚能，何故弃之？小国以穷困来告急，天子不救，尚何所诉！”帝诎议，而使助持节发会稽兵救之。自是征南越，伐朝鲜，讨西南夷，兵革之祸加于四夷矣。后二年，匈奴请和亲，大行王恢请击之，御史大夫韩安国请许其和，帝从安国议矣。明年，马邑豪聂壹因恢言：“匈奴初和亲，亲信边，可诱以利致之，伏兵袭击，必破之道也。”帝命公卿议之，安国、恢往反议甚苦。帝从恢议，使聂壹卖马邑城以诱单于。单于觉之而去，兵出无功。自是匈奴犯边，终武帝无宁岁，天下几至大乱。此二者，田、韩安国皆知非，而迫于利口，不能自伸。武帝志求功名，不究利害之实，而遽从之。及其晚岁，祸灾并起，外则黔首耗散，内则骨肉相贼杀，虽悔过自咎，而事已不救矣。然严助以交通淮南，张汤论杀之。王恢以不击匈奴，亦坐弃市。二人皆罪不至死，而不免大戮，岂非首祸致罪，天之所不赦故耶！

【汉昭帝】

周成王以管、蔡之言疑周公，及遭风雷之变，发金滕之书，而后释然，知其非也。汉昭帝闻燕王之谮，霍光惧不敢入。帝召见光，谓之曰：“燕王言将军都郎，道上称跸，又擅调益幕府校尉。二事属尔，燕王何自知之。且将军欲为非，不待校尉。”左右闻者皆伏其明，光由是获安，而燕王与上官皆败。故议者以为昭帝之贤于成王。然成王享国四十余年，治致刑措。及其将崩，命召公、毕公相康王，临死生之变，其言琅然不乱。昭帝享国十三年，年甫及冠，功未有见于天下，其不及成王者亦远矣。天寿虽出于天，然人事常参焉。故吾以为成王之寿考，周公之功也；昭帝之短折，霍光之过也。昔晋平公有蛊疾，医和视之曰：“是谓近女，非鬼非食，惑以丧志。良臣将死，天命不宥。”“国之大臣，受其宠禄，而任其大节，有灾祸兴而无改焉，必受其咎。”以此讥赵孟，赵孟受之不辞，而霍光何逃焉Ｉ王之幼也，周公为师，召公为保，左右前后皆贤臣也。虽以中人之资，而起居饮食，日与之接，逮其壮且老也，志气定矣，其能安富贵易生死，盖无足怪者。今昭帝所亲信，惟一霍光。光虽忠信笃实，而不学无术。其所与国事者，惟一张安世，所与断几事者，惟一田延年。士之通经术、识义理者，光不识也。其后虽闻久阴不雨之言，而贵夏侯胜，感蒯聩之事，而贤隽不疑，然终亦不任也。使昭帝居深宫，近嬖幸，虽天资明断，而无以养之，朝夕害之者众矣，而安能及远乎。人主不幸，未尝更事而履大位，当得笃学深识之士日与之居，示之以邪正，晓之以是非，观之以治乱，使之久而安之，知类通达，强立而不反，然后听其自用而无害。此大臣之职也。不然，小人先之，悦之以声色犬马，纵之以驰骋田猎，侈之以宫室器服。志气已乱，然后入之以谗说，变乱是非，移易白黑，纷然无所不至。小足以害其身，而大足以乱天下。大臣虽欲有言，不可及矣。《语》曰：“君子学道则爱人，小人学道则易使。”故人必知道而后知爱身，知爱身而后知爱人，知爱人而后知保天下。故吾论三宗享国长久，皆学道之力。至汉昭帝，惜其有过人之明，而莫能导之以学。故重论之，以为此霍光之过也。

【汉哀帝】

汉哀帝自诸侯为天子，方其在国，好礼节俭。知成帝优容舅家，权夺于王氏。及即位，收揽威柄，朝廷竦然，庶几于治。既而傅太后侵侮王后，僭窃名号，始失天下心。帝复宠任幸臣董贤，位至三公，富拟帝室。虽欲贬损王氏，而身既失德，朝无名臣，所以资之者多矣。《诗》曰：“无竞维人，四方其训之。有觉德行，四国顺之。”二者帝皆失之，其若王氏何！方帝之崩也，王太后召大司马贤，引见东厢，问以丧事调度，贤内忧不能对，免冠谢。太后曰：“新都侯莽，前以大司马奉送先帝大行，晓习故事，召令莽助君。”贤顿首幸甚。莽既至，使尚书劾免贤。贤即日自杀。王氏代汉之祸，实成于此。昔高帝寝疾，有吕氏之忧。吕后问以后事，帝曰：“陈平智有余，然难独任。王陵少戆，可以助之。周勃厚重少文，然安刘氏必勃也，可令为太尉。”及产、禄之变，王陵争之于前，平、勃定之于后，皆如高帝所虑。文帝末年，有七国之忧，戒太子曰：“即有缓急，周亚夫可任将兵。”及吴楚之变，亚夫为大将，破之数月之间，亦如文帝所虑。今王氏之乱，与吕氏、七国等耳，而哀帝无其人，汉遂以亡。非特天命，盖人谋也。

【汉光武上】

人主之德，在于知人，其病在于多才。知人而善用之，若己有焉，虽至于尧舜可也。多才而自用，虽有贤者，无所复施，则亦仅自立耳。汉高帝谋事不如张良，用兵不如韩信，治国不如萧何，知此三人而用之不疑，西破强秦，东伏项羽，曾莫与抗者。及天下既平，政事一出于何，法令讲若画一，民安其生，天下遂以无事。又继之以曹参，终之以平、勃，至文、景之际，中外晏然。凡此皆高帝知人之余功也。东汉光武，才备文武，破寻邑，取赵、魏，鞭笞群盗，算无遗策，计其武功若优于高帝。然使当高帝之世，与项羽为敌，必有不能办者。及既履大位，惩王莽篡夺之祸，虽置三公，而不付以事，专任尚书，以督文书，绳奸诈为贤，政事察察，下不能欺，一时称治。然而异己者斥，非谶者弃，专以一身任天下，其智之所不见，力之所不举者多矣。至于明帝，任察愈甚。故东汉之治，宽厚乐易之风，远不及西汉。贤士大夫立于其朝，志不获伸。虽号称治安，皆其父子才志之所止，君子不尚者也。

【汉光武下】

高帝举天下后世之重属之大臣。大臣亦尽其心力以报之。故吕氏之乱，平、勃得置力焉，诛产、禄，立文帝，若反复手之易。当是时，大臣权任之盛，风流相接，至申屠嘉犹召辱邓通，议斩晁错，而文、景不以为忤，则高帝之用人，其重如此。景、武之后，此风衰矣。大臣用舍，仅如仆隶。武帝之老也，将立少主，知非大臣不可，乃委任霍光。霍光之权，在诸臣右，故能翊昭建宣，天下莫敢异议。至于宣帝，虽明察有余，而性本忌克，非张安世之谨畏，陈万年之顺从，鲜有能容者。恶杨恽、盖宽饶，害赵广汉、韩延寿，悍然无恻怛之意。高才之士侧足而履其朝。陵迟至于元、成，朝无重臣，养成王氏之祸。故莽以斗筲之才，济之以欺罔，而士无一人敢指其非者。光武之兴，虽文武之略，足以鼓舞一世，而不知用人之长以济其所不足。幸而子孙皆贤，权在人主，故其害不见。及和帝幼少，窦后擅朝。窦宪兄弟恣横，杀都乡侯畅于朝，事发，请击匈奴以自赎。及其成功，又欲立北单于，以树恩固位。袁安、任隗皆以三公守义力争，而不能胜，幸而宪以逆谋败。盖光武不任大臣之积其弊乃见于此。其后汉日以衰。及其诛阎显，立顺帝，功出于宦官；黜清河王，杀李固，事成于外戚。大臣皆无所与。及其末流，梁冀之害重，天下不能容，复假宦官以去之。宦官之害极，天下不能堪，至召外兵以除之。外兵既入，而东汉之祚尽矣。盖光武不任大臣之祸，势极于此。夫人君不能皆贤。君有不能，而属之大臣，朝廷之正也。事出于正，则其成多，其败少。历观古今大臣任事而祸至于不测者，必有故也。今畏忌大臣，而使他人得乘其隙，不在外戚，必在宦官。外戚宦官更相屠灭，至以外兵继之。呜呼，殆哉！

【隗嚣】

智者为国，知所去就，大义既定，虽有得失，不为害也。隗嚣初据陇坻，谦恭下士，豪杰归之，刑政修举，兵甲富盛，一时窃据之中，有贤将之风矣。然圣公乘王莽之败，拥众入关，君臣贪暴，不改盗贼之旧，败亡之势，匹夫匹妇皆知之矣。而嚣举大众，束手称臣，违方望之言，陷诸父于死地，仅以身免。及光武自河北入洛，政修民附，贤士满朝，群盗十去六七，而嚣惩既往之祸，方拥兵自固，为六国之计，谋臣去之，义士笑之。而嚣与王元、王捷一二人，以死守之。始从圣公而不吝，终背光武而不悔，去就之计，无一得者，至于杀身亡国，盖不足怪也。刘表专制荆州，土广民众，势重于天下。曹公与袁绍相拒于官渡，二人皆求助于表。表方晏然自守，一无所与。韩嵩说表曰：“两雄相持，天下之重，在于将军。果欲有为，起乘其弊可也。如其不然，则将择所宜从。岂可拥甲十万，坐观成败，求援而不能救，见贤而不肯归。此两怨必集于将军，恐不得中立矣。”表犹豫不能用，卒为曹公所并。隗嚣、刘表，雍容风议，皆得长者之誉，然其败也，皆以去就不明失之。不如张鲁之庸，败亡之余，知所归往，犹能保其后嗣。《兵法》有之：“知彼知己，百战不殆；知彼而不知己，一胜一负；不知彼不知己，每战辄殆。”夫惟知彼知己，而后知所去就哉！

【邓禹】

邓禹初以兵入关，乘胜独克，关辅响震。是时赤眉方入长安，诸将豪杰，皆劝禹径乘其乱。禹曰：“吾众虽多，能战者少，前无可仰之积，后无转馈之资。赤眉新拔长安，财富兵锐，未易当也。盗贼群居，无终日之计，财谷虽多，变故万端，非能坚守者也。上郡、北地、安定三郡，土广人希，饶谷多畜。吾且休兵北道，就粮养士，以观其变，乃可图也。”于是引兵北屯邑。光武闻之，敕禹以时进讨。禹固执前意，磐桓不进。明年赤眉西走扶风，禹乃入长安，谒祠高庙，收十一帝神主，然卒不能定关中，无功而归。盖赤眉之乱，光武欲急攻之，禹欲缓取之。议者见禹之败，因以禹为失计。吾以为不然。赤眉方强，急之实难，缓之为得。逮其自败，西走扶风，而禹乘之，犹能还兵败禹，而况其未走也哉！如光武之计，盖不知赤眉方强，而禹兵力不足。若审知如此，听禹坚守北道，时出挠之，而使别将挟持其东，东西蹙之，磨以岁月，而赤眉成擒矣。禹之败而西归也，与冯异相遇，要异共攻赤眉。异曰：“异与贼相遇，且数十日，虽屡获雄将，余众尚多，可稍以恩信倾诱，难卒用兵破也。上今使诸将屯渑池，要其东，而异击其西，一举取之。此万全计也。”禹又不从而败。由此观之，禹本计不失，而帝不能用，禹亦迫于君命，不能自固耳。

【李固】

孔子谓颜子：“用之则行，舍之则藏，惟我与尔有是夫。”用而不行，则何以利人？舍而不藏，则何以保身？圣人之于天下，理极于是而已。陈灵公与其大夫孔宁、仪行父宣淫于朝，泄冶强谏以死。《春秋》书之曰：“陈杀其大夫泄冶。”君虽无道，而泄冶亦名。以为无益于事而害其身，君子不为也。李固立于顺、桓之间，内无愧于其心，外无负于其人，东汉名臣，如固一二人耳。然事有可恨者。冲帝之亡也，固欲立清河王蒜，梁冀不从而立质帝。质帝之亡也，固复以清河为请，与胡广、赵戒同谋。广、戒惧而中变，固独与杜乔争之。冀积怒愤发，策免固而立桓帝。其后岁余，刘文、刘鲔谋立清河，冀遂诬固与文、鲔通谋，杀之。吾窃怪固为三公，再欲立蒜而不克。冀如豺狼，疾之如仇雠。独一梁太后知其贤，欲宥之而不能。固虽贪立贤君，存汉社稷，势必无成矣。一举不中，奉身而去，得免于祸，斯已幸矣。再更大变，固守前议，迟迟不去，以陷于大戮。则固之死，仅自取也。不然，如固之贤，吾何间然哉！

【陈蕃】

《易》曰：“君不密，则失臣；臣不密，则失身；几事不密，则害成。”是故鸷鸟将击，必匿其形，非以智御物，而事不得不尔。谋未发而使人知之，未有不殆者也。陈蕃将与窦武共诛宦官。蕃自谓外从人望，内有德于窦后，事无不克，乃先事露章曰：“臣闻言不直而行不正，则为欺乎天而负乎人。危言极意，则群凶侧目，祸不旋踵。均此二者，臣宁得祸，不忍欺天。今道路讠凶々，皆言侯览、曹节、公乘昕、王甫、郑赡养<风立>等，与赵夫人诸女尚书并乱天下。若不急诛，必生变乱，倾覆社稷。愿出臣章宣示左右，令诸奸知臣疾之。”太后不从，闻者莫不震恐。谋未及发，曹节等矫诏杀之。时蕃七十余矣，闻难，将官属门生八十余人，拔刃入承明门，攘臂大呼。适遇王甫，甫收杀之。呜呼，天下将亡汉邪！蕃一朝老臣，名重天下，而狷狂寡虑，乃与未尝更事者比，几乎暴虎冯河，死而无悔者，斯岂孔子所谓贤哉！

●栾城后集卷九

◆历代论三

【荀】

荀文若之于曹公，则高帝之子房也。董昭建九锡之议，文若不欲，曹公心不能平，以致其死，君子惜之。或以为文若先识之未究，或以为文若欲终致节于汉氏。二者皆非文若之心也。文若始从曹公于东郡，致其算略，以摧灭群雄，固以帝王之业许之矣，岂其晚节复疑而不予哉！方是时，中原略定，中外之望属于曹公矣，虽不加九锡，天下不归曹氏而将安往？文若之意，以为劫而取之，则我有力争之嫌，人怀不忍之志，徐而俟之，我则无嫌而人亦无憾。要之必得而免争夺之累，此文若之本心也。惜乎曹公志于速得，不忍数年之顷，以致文若之死。九锡虽至，而禅代之事，至子乃遂。此则曹公之陋，而非文若之过也。

【贾诩上】

曹公入荆州，降刘琮，欲顺江东下，以取孙氏。贾诩言于公曰：“公昔破袁氏，今收汉南，威名远闻，兵势盛矣！若因旧楚之饶，以飨吏士，抚安百姓，江东可以不劳众而定也。”公不用其计，以兵入吴境，遂败于赤壁。夫诩之所以说曹公，则李左车之所以说淮阴侯，使乘破赵之势，传檄以下燕者也。方是时，孙氏之据江东已三世矣。国险而民附，贤才为用，诸葛孔明以为可与为援而不可图。而曹公以刘琮待之，欲一举而下之，难哉！使公诚用诩言，端坐荆州，使辩士持尺书结好于吴。吴知公无并吞之心，虽未即降，而其不以干戈相向者可必也。方是时，刘玄德方以穷客借兵于吴。吴既修好于公，其势必不助刘，而玄德因可蹙矣。惜乎谋之不善，荆州既不能守，而孙、刘皆奋。孰谓曹公之智而不如淮阴侯哉！其后公既降张鲁，下汉中，刘晔劝公乘胜取蜀，曰：“刘备，人杰也，有度而迟，得蜀日浅，蜀人未附也。今举汉中，蜀人震骇，因其震而压之，无不克也。若少缓之，诸葛亮善治国而为相，关羽、张飞勇冠三军而为将，蜀人既定，冯险守要，不可犯也。”公不从而反，天下皆惜晔计之不用。夫玄德之贤，过于仲谋。贾诩欲以文告怀仲谋，而晔欲以虚声下玄德，其愚智盖以远矣。彼曹公不用晔计，岂非以诩言为戒也哉！春秋之际，楚子重伐郑。晋栾武子救之，遇于绕角。楚师还，晋师遂侵蔡。楚人以申息之师救蔡。晋群帅皆欲战，智庄子、范文子、韩献子谓武子曰：“吾来救郑，楚师不战，吾遂至于此，既迁戮矣。戮而不已，又怒楚师，战必不克，虽克不令，若不能克，为辱已甚，不如还也。”遂全师而归。夫兵久于外，狃于一胜而轻与敌遇，我怠彼奋，败常十九。古之习于兵者，盖知之矣。

【贾诩下】

用兵之难，盖有怵于外而动者矣。力之所及，而义不可，君子不为也；义之所可，而力不及，君子不强也。魏文帝始受汉禅，欲用兵吴、蜀，以问贾诩。诩曰：“吴、蜀虽蕞尔小国，依阻山水。刘备有雄才，诸葛亮善治国，孙权识虚实，陆逊见兵势，据险守要，泛舟江湖，皆难卒谋也。用兵之道，先胜后战，量敌论将，故举无遗策。臣窃料群臣，无权、备对，虽以天威临之，未见万全之势也。”帝不能用，遂兴江陵之役，士卒多死。是时帝始受禅，欲以武功夸示四方，贪得幸胜，未暇虑兵败势屈之辱也。魏多谋臣，盖必有知之者矣，然皆莫敢言。诩能言之，可谓不怵于外矣。晋未苻坚拥百万之众，耻吴会之未服，欲一举下之，而不知晋之无衅。谢安乘苻坚之败，知中原之荡析，而不知江南之微弱，势必不能成大功。故苻坚至于失国，而谢安至于丧师。二人者皆耻不若人，怵于外之患也。

【刘玄德】

事固有当作而不可作者，智者论其公私，权其轻重，而可否可决也。蜀先主之于关羽，名虽君臣，而义则父子也。先主入蜀，而羽攻曹仁于荆州。吴乘其敝，羽以败死。先主欲为羽报仇，义不可已也。然吴、蜀之于魏，国小而兵弱，本以季汉君臣之分，缔交相亲，与魏为敌，则报仇之义，其公且重者在魏也。释魏而事羽之怨，则为失所先后矣。先主之在白帝也，吴之君臣惧而乞和，若以仇魏之重，俯而从之，义无不可也。先主念羽之厚，拒而不许，君臣之义则至矣。至于奋不虑害，兵败而继之以死，忘两国之大计，而徇一夫之遗念，则未为得矣。诸葛孔明有言：“法孝直若在，必能止君此行，虽行亦必不至于败。”然则孔明亦自以伐吴为失计矣哉。

【孙仲谋】

任人莫难于托国。汉武帝因文、景富庶之后，虐用其民，厚自奉养，征伐四夷，几丧天下。逮其晚岁，托国于霍光。光知用兵之害，罢均输榷酤，与民休息，而天下复安。凡武帝之所以得称贤君者，惟用霍光故也。蜀先主知嗣子之暗弱，举国而付之诸葛孔明。孔明又发李严、杨仪，援蒋琬、费而授之。虽后主之不明，而守国三十余年，君臣相安，蜀人免于涂炭之患，过于魏、吴远甚。吴大帝方其属任贤将，抗衡中原，曹公惮之。及其老也，贤臣死亡略尽，喜诸葛恪之劲悍，越众而付以后事。闼其用兵劳民之后，继起大役，兵折于外，既归而不能自克，将复肆志于僚友。恪既以丧其躯，而孙氏因之三世绝统，吴、越之民陷于炮烙之地，国随以亡。彼以进取之资用进取之臣，以徼一时之功可耳，至于托六尺之孤，寄千里之命，而亦属之斯人，其势必至是哉。

【晋宣帝】

世之说者曰：司马仲达之于魏，则曹孟德之于汉也。是不然，二人智勇权略则同，而所处则异。汉自董卓之后，内溃外畔，献帝奔走困踣之不暇，帝王之势尽矣，独其名在耳。曹公假其名号，以服天下，拥而植之许昌，建都邑，征畔逆，皆曹公也。虽使终身奉献帝，率天下而朝之，天下不归汉而归魏者，十室而九矣。曹公诚能安而俟之，使天命自至，虽文王三分天下有其二以事纣，何以加之！惜其为义不终，使献帝不安于上，义士愤怨于下，虽荀文若犹不得其死，此则曹公之过矣。如司马仲达则不然。明帝之末，曹氏之业固矣。虽明帝以淫虐失众，曹爽以骄纵得罪，而颠覆之形未见，天下未畔魏也。仲达因其隙而乘之，拊其背而夺其成业，事与曹公异矣。汉武帝之老也，托昭帝于霍光。昭帝尚幼，燕王、盖主有篡取之心，上官桀、桑弘羊助之，此其祸急于曹爽。霍光内毙燕、盖，外诛桀、羊，拥护昭帝。讫，无骄君之色。及昭帝早丧，国空无主，迎立昌邑。昌邑不令，又援立宣帝。柄在其手者屡矣，然退就臣位，不以自疑，中外悉其本心，亦无一人有异议者。以仲达拟光，孰为得之邪？然光犹不足道。蜀先主将亡，召诸葛孔明而告之曰：“嗣子可辅，辅之；如其不才，君可自取。”复语后主：“汝与丞相从事，事之如父。”后主之暗弱，孔明之贤智，蜀人知之矣。使孔明有异志一摇手而定矣。然外平徼外蛮夷，内废李平、廖立，旁御魏、吴，功成业定，又付之蒋琬、费，奉一昏主三十余年，而无纤芥之隙。此又霍光之所不能望也。故人患不诚。苟诚忠孝，舜之于父母，伊尹之于太甲，终无间然者。自仲达之后，人臣受六尺之寄，因而取之者多矣。皆以其地势迫切，置而不取，则身必危，国必乱，至自比骑虎不可复下，此亦自欺而已哉！

【晋武帝】

立嫡以长不以贤；立子以贵不以长，古今之正义也。然尧废丹朱用舜，而天下安；帝乙废微子立纣，而商以亡。古之人盖有不得已而行之者矣。得已而不已，不得已而已之，二者皆乱也。子非朱、纣，而废天下之正义，君子不忍也；子如朱、纣，而守天下之正义，君子不为也。汉高帝始谓惠帝仁弱，欲废之而立如意，既而知人心之在太子也，则寝废立之议而用平、勃。平、勃皆贤，而权任均，故惠帝虽没，产、禄虽横，而援立文帝，汉室不病也。武帝既老，知燕王旦、广陵王胥之不可用也，废之而立少子，任霍光、金日、上官桀、桑弘羊以后事。当是时，昭帝之贤否未可知，而四人枉直相半也。幸而昭帝明哲，霍光忠良，桀、羊虽欲为乱而不遂。其后复废昌邑，立宣帝，而朝廷晏然无事。盖人君不幸而立幼主，当如二帝属任贤臣，乃免于乱，此必然之势也。魏明帝疾笃而无子，弃远宗子而立齐王，始欲辅以曹宇、曹肇，而幸臣刘放、孙资不便宇、肇之正，劝帝易以司马仲达、曹爽。齐王既非天下之望，而爽又以庸才，与仲达奸雄为对，数年之间，遂成篡弑之祸。晋武帝亲见此败矣。惠帝之不肖，群臣举知之，而牵制不忍，忌齐王攸之贤，而恃愍怀之小惠，以为可以消未然之忧。独有一汝南王亮，而不早用，举社稷之重而付之杨骏，至于一败涂地，无足怪也。帝之出齐王也，王浑言于帝曰：“攸之于晋，有姬旦之亲，若预闻朝政，则腹心不贰之臣也。国家之事，若用后妃外亲，则有吕氏、王氏之虞，付之同姓至亲，又有吴、楚七国之虑。事任轻重所在，未有不为害者也。惟当任正道，求忠良，不可事事曲设疑防，虑方来之患也。若以智猜物，虽亲见疑，至于疏远，亦安能自保乎？人怀危惧，非为安之理。此最国家之深患也。”浑之言，天下之至言也。帝不能用，而用王佑之计，使太子母弟秦王柬都督关中，楚王玮、淮南王允并镇守要害，以强帝室。然晋室之乱，实成于八王。吾尝筹之，如攸之亲贤，夺嫡之祸，非其志也。不幸至此，天下所宗。宗社之计，犹有赖也。如佑之计，使子弟据兵以捍外患，如梁孝王之御吴、楚尚可，若变从中起，而使人人握兵以救内难，此与何进、袁绍召丁原、董卓以除宦官何异？古人有言，择福莫若重，择祸莫若轻，如武帝之择祸福，可谓不审矣。

【羊祜】

善为国者，必度其君可与共患难、可与同安乐而后者为，故功成而无后忧。晋厉公与楚共王争郑，晋人知楚有可乘之隙，栾武子为政，欲出兵击之，曰：“不可以当吾世而失诸侯”。范文子不欲，请释楚以为外惧。武子不能用。夫文子非苟自安者也。厉公侈而多嬖宠，诸大夫富则凌上，国有大功，则君臣不相安，乱之所自生也。既谋之不从，出而遇楚，犹欲避楚而归，既胜反国，曰：“乱将作矣，吾不可以俟。”使其祝宗祈死。逾年而厉公杀三却，立胥童。栾书杀胥童，弑厉公。文子虽死而免于大难，子孙与晋国相终始。范蠡事越王勾践，反自会稽，扶人民，厉甲兵，七年而杀吴王夫差。归未及国，知越王之难与同安乐也，扁舟去之，卒免文种之戮。若二子者，可谓有先见之明矣。范文子至于自杀，范蠡至于逃亡而不顾，何则？所全者大也。晋武帝既受魏禅，中原富强，群臣用命。吴孙皓以淫虐失众，有亡国之衅。晋人习于长江之险，以为未可取也。羊祜为襄阳守，知其不能久，陈可取之计，武帝纳之。祜又进王浚、杜预，以成灭吴之功，后世皆称其贤。吾尝论祜巧于策吴，而拙于谋晋。何以言之？武帝之为人，好善而不择人，苟安而无远虑，虽贤人满朝，而贾充、荀勖之流以为腹心，使吴尚在，相持而不敢肆，虽为贤君可也。吴亡之后，荒于女色，蔽于庸子，疏贤臣，近小人，去武备，崇藩国，所以兆亡国之祸者，不可胜数，此则灭吴之所从致也。孟子曰：“入则无法家拂士，出则无敌国外患，国常亡。故人常生于忧患，而死于安乐。”祜不虑此，而锐于灭吴，其不若范文子远矣。或曰：“吴灭而晋乱，此天命，非人事也，而羊祜何罪焉？”吾应之曰：为国当论人事，使祜不为灭吴之计，孙皓穷凶而死，吴更立君，则长江未可越也。吴既不亡，则晋之君臣，厉精不懈。是吴不灭，而晋不乱也。不犹愈于吴灭而晋乱乎？祜之将死也，武帝欲使卧护诸将，祜曰：“灭吴不须臣自行，但吴平之后，当劳圣虑耳。”推祜此言，盖亦忧在平吴矣。忧在平吴而勇于灭吴，其不若范文子远矣。

【王衍】

圣人之气以御物者三，道一也，礼二也，刑三也。《易》曰：“形而上者谓之道，形而下者谓之器。”礼与刑，皆器也。孔子生于周末，内与门弟子言，外与诸侯大夫言，言及于道者盖寡也。非不能言，谓道之不可以轻授人也。盖尝言之矣。曰：“参乎，吾道一以贯之。”夫道以无为体，而入于群有，在仁而非仁，在义而非礼，在智而非智。惟其非形器也，故目不可以视而见，耳不可以听而知。惟君子得之于心，以之御物，应变无方，而不失其正，则所谓时中也。小人不知，而窃其名，与物相遇，辄捐理而徇欲，则所谓无忌惮也。故孔子不以道语人，其所以语人者必以礼。礼者，器也。而孔子必以教人，非吝之也。盖曰：“君子上达，小人下达。”君子由礼以达其道，而小人由礼以达其器。由礼以达道，则自得而不眩；由礼以达器，则有守而不狂，此孔子之所以寡言道而言礼也。若其下者视之，以礼而不格，然后待之以刑辟。三者具，而圣人之所以御物者尽矣。三代已远，汉之儒者，虽不闻道，而犹能守礼，故在朝廷则危言，在乡党则危行，皆不失其正。至魏武始好法术，而天下贵刑名；魏文始慕通达，而天下贱守节。相乘不已，而虚无放荡之论盈于朝野。何晏、邓导其源，阮籍父子涨其流，而王衍兄弟卒以乱天下。要其终皆以济邪佞，成淫欲，恶礼法之绳其奸也。故蔑弃礼法，而以道自命。天下小人便之，君臣奢纵于上，男女淫佚于下，风俗大坏，至于中原为墟而不悟。王导、谢安，江东之贤臣也。王导无礼于成帝而不知惧，谢安作乐于期丧而不受教，则废礼慕道之俗然矣。东晋以来，天下学者，分而为南北。南方简约，得其精华；北方深芜，穷其枝叶。至唐始以义疏通南北之异，虽未闻圣人之大道，而形器之说备矣。上自郊庙朝廷之仪，下至冠婚丧祭之法，何所不取于此？然以其不言道也，故学者小之，于是舍之而求道，冥冥而不可得也，则至于礼乐度数之间，字书形声之际，无不指以为道之极。然反而察其所以施于世者，内则谗谀以求进，外则聚敛以求售，废端良，聚苟合，杜忠言之门，辟邪说之路，而皆以诗书文饰其为，要之与王衍无异。呜呼，世无孔、孟，使杨、墨塞路而莫之辟，吾则罪人尔矣！

欤！忠信

●栾城后集卷十

◆历代论四

【王导】

西晋之士，借通达以济淫欲，风俗既败，夷狄乘之，遂丧中国。相随渡江，而此风不改，贤者知厌之矣，而不胜其众，俗乱于下，政弊于上，而莫能正也。东晋之不竞，由此故耳。是时王导为相，达于为国之体，性本宽厚容众，众人安之。然生于衍、澄之间，不能免习俗之累，喜通而疾介，能弥缝一时之阙，而无百年长久之计也。更二大变，几至亡国。元帝之世，王敦拥兵上流，有无君之心。刘隗、刁协刚介狷浅，见信于帝，专以法绳公卿，而深疾王氏恣横。敦遂起兵，以诛君侧为词，兵再犯阙。幸而敦死。元、明既同，成帝幼弱，庾亮辅政，任法以裁物，复失人心。苏峻擅兵历阳，多纳亡命，专用威刑。亮知峻必为乱，以大司农召之，众人皆知不可，而亮不听，遂与祖约连兵内向，涂炭京邑。此二衅者，皆导之所不欲，而隗、亮不忍以速其变。以隗、亮为是耶，敦、峻之祸发不旋踵；以导为是耶，使人主终身含垢，何以为国？鲁自宣公，政在季氏，更三世至昭公，不能忍，将攻之，子家羁曰：“舍民数世，求以克事，不可必也。”公不从而出。隗、亮之败，则昭公之举也。齐景公以贪暴失民，田氏以宽惠得众。公问于晏婴，求所以救之。婴曰：“惟礼可以已之。在礼，家施不及国，民不迁，农不移，工贾不变，士不滥，官不滔，大夫不收公利。”公叹曰：“善哉！吾今而后知礼之可以为国。”婴曰：“礼之可以为国也久矣，与天地并。”晏子知之，而景公不能用，田氏遂代吕氏。盖大家世族为患于其国，当若心腹之疾，必与人命相持为一，攻之以毒药，劫之以针石，病若不去，命辄随尽，非良医贤臣，未易处也。子产为郑，国小而逼，族大多宠。子产患之，有事伯石，赂以其邑。子太叔曰：“国皆其国也，何独赂焉？”子产曰：“无欲实难，皆得其欲，以从其事，而要其成，非我有成，其在人乎！邑将焉往！”子太叔曰：“若四国何？”子产曰：“非相违也，而相从也，四国何尤？《郑书》有之曰：‘安定国家，必大焉先。’姑先安大，以待所归。”既伯石惧而归邑，卒以予之，又使为卿，以次己位，郑乃少安。及其久而政成，大夫之忠俭者，从而予之，泰侈者因而毙之。逐丰卷，戮子晰，郑乃大治。如导所为，知赂伯石以全其始矣，未知予忠俭，毙泰侈，以成其终也。以为贤于隗、亮则可，以论晏子、子产则远也。

【祖逖】

敌国相图，必审于彼己。将强敌弱，则利于进取；将弱敌强，则利于自守。违此二者，而求成功，难矣。东晋渡江，以江淮为境，中原虽屡有变，而南兵不出，出亦无功，皆夷狄自相屠灭而已。石勒之死也，庾亮为北伐之计，石虎之老也，庾翼为徙镇之役，皆无成而死。及苻坚之败，谢安父子乘战胜之威，有席卷之意，终以兵将奔溃，无尺寸之得。其后宋文自谓富强，以兵挑元魏，梁武志于并吞，失信于高氏，陈宣乘高氏之衰，攘取淮南，皆继之以败亡，何者？东南地薄兵脆，将非命世之雄，其势固如此也。方石虎之毙，中原大乱，晋人皆谓北方不足复平，而蔡谟独以为忧，或问其故，谟曰：“夫能顺天奉时，济六合于草昧，若非上哲，必由英豪。度今诸人，皆不办此。必将经营分表，疲人以逞。才不副意，徒使财殚力竭，终将何所至哉！吾见韩卢、东郭，俱毙而已矣。”至哉此言，实当时好事者之病也。自江南建国，惟桓温东讨慕容，西征苻健，兵锋所及，敌人震动。及宋武破广固，陷长安，所至荡定，有吊伐之风。此二人者，诚非常将也。然桓温终以败衄，不能成大功，宋武志在禅代，未能定秦，狼狈而返，而况其下者乎？惟晋元帝初定江南，未遑北伐，祖逖言于帝曰：“晋室之乱，非上无道而下怨叛也。由藩王争权，自相诛灭，遂使戎狄乘衅，毒流中原耳。今遗黎既被残酷，人有奋击之志，诚能奋威命将，使若逖等为之统主，郡国豪杰，必有应者，沉溺之士，喜于来苏，庶几国耻可雪也。”帝以逖为豫州刺史，使进屯淮阴。逖兵力甚弱，乃铸造兵器，招合离散，稍诛锄叛涣，复进据谯，然未尝为深入计也。石勒遣兵攻逖。逖辄就破其众。每于兵间，勤身节用，礼下贤俊，怀抚初附，专以恩信接人，不尚诈力，故人争为之用。自黄河以南，尽为晋土。虽石勒之强，不敢以兵窥其境。逖母葬成皋，勒使人修其墓，复遣使通好，且求互市。逖不答其使，而许其市，通南北之货，多获其利。方将经略河北，而帝使戴若思拥节直据其上。逖怏怏不得志死。盖敌强将弱，能知自守之为利者，唯逖一人。夫惟知自守之为进取，而后可以言进取也哉！

【苻坚】

苻坚、王猛，君臣相得，以成伯功。虽齐桓、管仲，不能过也。猛之将死也，坚问以后事。猛曰：“晋虽僻处吴越，然正朔相承，亲仁善邻，国之宝也。臣没之后，愿勿以晋为图。鲜卑羌虏，我之仇雠，终为人患，宜渐除之，以宁社稷。”言终而死。坚不能用，卒大举伐晋，败于淝上，归未及国，而慕容垂叛之，既反国而姚苌叛之，地分身死，终毙于二人之手。故后世皆多猛之贤，而咎坚之不明。吾尝论之，坚虽有伯者之略，而怀无厌之心，以天下不一为深耻，虽灭燕定蜀，并秦、凉，下四域，而其贪未已，兵革岁克，而不知惧也。晋虽微弱，谢安、桓冲为之将相，君臣相安，民未患晋，而欲以力取之，稽之天道，论之人情，虽内无垂、苌之衅，而坚之败，必不免矣。然坚以夷狄之余，而有帝王之度，其灭慕容、姚苌，收二姓之子弟，录其才能而官使之，布满中外，凡其旧臣无不疑者。若以世俗言之，则以渐除之，如猛之计得矣；若以帝王之事言之，则坚之意，未必过也。《大雅》之称文王曰：“殷之子孙，其丽不亿。上帝既命，侯于周服。侯服于周，天命靡常。殷士肤敏，将于京。厥作将，常服黼■。”文王用人，其广如此，而坚何尤焉！德虽不若文王，而窃慕焉，顾其所以处之何如耳。文、武既没，周公、成王之际，殷之遗孽，犹与管、蔡间周之隙，曰：“予复反鄙我周邦。”故周公既克殷，改封微子于宋，而迁其顽民于洛邑，保厘东郊，作《多士》而抚宁之，所以虑其变者至矣。至君陈毕公，皆迭居成周，而董师之，故康王之命毕公曰：“周公毖殷顽民，迁于洛邑，密迩王室，式化厥训。既历三纪，世变风移，四方无虞，予一人以宁。然犹曰：“邦之安危，惟兹殷士。”由此观之，文王之用殷人，岂苟然而已哉！今坚畜养豺虎于其腹心，而贪功务胜，不顾其后，宜其毙于垂、苌也哉！使坚信猛之策，南结邻好，戢兵保境，与民休息，虽有垂、苌百人，安能动之。文王虽未可觊，然亦非王猛之所及矣。

【宋武帝】

东汉之衰，曹公始践五伯之迹，挟天子以令诸侯，其志本欲尽扫群雄而后取汉耳。既灭二袁、吕布、刘表，欲遂取江东而不克，既破马超、韩遂，欲并举巴蜀而不果，再屈于吴、蜀，而公亦老矣。于是董昭进九锡之议，幡然听之，而桓、文之业，至此尽矣。然方是时，公在河朔，而汉都许昌，虽使主盟诸夏，而不废旧君，上可以为周文王，下亦不失为桓、文，公不能忍，而甘心王莽九锡之事，此荀文若之所以为恨也。至司马仲达父子，其势盖与公异矣。拥兵天子之侧，固已不顺，既杀王凌，害诸葛诞，非人臣矣。又降刘禅，服曹氏之所不能服，非贪其土地，而利其民人也，志亦在九锡耳。虽欲复为桓、文，尚可得乎？宋武既诛桓氏，收遗晋而封植之，又克谯纵，执慕容超，逐卢循，擒姚泓，立四大功，天下莫能抗。然其志不在桓、文，而在九锡，亦已卑矣。方帝之克长安也，中原震恐，元魏虽姚氏之昏姻，而不敢救，羌氏虽关中之唇齿，而不敢争。此其智力有余，足以有为之时也。若能因其兵势，据秦、陇之形胜，引吴、越之饶富，以经略中夏，成曹公河朔之势，则王伯之功可冀，顾所以用之何如耳。然其兵未入秦，而使傅亮南走建业，发九锡之议。刘穆之死，南方无复可托，虽已入秦，而无留秦之意，举千里之地，付一孺子而去。赫连勃勃乘之，兵将死者过半，狼狼而反，仅乃得脱。以帝之明，非不知诸将之不足以保秦，而志有所在，不暇他虑矣。悲夫！以目前之利，而弃百世之功，有曹公削平之业，而俯从司马父子攘窃之陋，此君子之所追恨也。孔子曰：“知及之，仁不能守之，虽得之，必失之。知及之，仁能守之，不庄以莅之，则民不敬。知及之，仁能守之，庄以莅之，动之不以礼，未善也。”古之为国，必具此四者，而后能成大功，如武帝之用兵，无敌于天下，可以言智矣。至其弃秦而归，以求九锡之淫名，尚可以为仁乎？惟其仁智不具，故其功业止于是也。

【宋文帝】

晋献公杀其世子申生，而立奚齐，国人不顺。其大夫里克杀奚齐、卓子而纳惠公，《春秋》皆以弑君书之矣。惠公既立，而杀里克，以弑君之罪罪之。《春秋》书曰：“晋弑其大夫里克。”称人以杀，杀有罪也；称国以杀，杀无罪也。里克弑君，而以无罪书，此《春秋》之微意也。奚齐、卓子之立，以淫破义，虽已为君，而晋人不君也。既已为君，则君臣之名正，故里克为弑君，而国人之所不君则势必不免。里克因国人之所欲废而废之，因国人之所欲立而立之，则里克之罪，与宋华督、齐崔杼异矣。虽使上有明天子，下有贤方伯，里克之罪，犹可议也。惠公以弑得立，而归罪于克，以自悦于诸侯，其义有不可矣。然惠公杀克，而背内外之赂，国人恶之，敌人怨之，兵败于秦，身死而子灭，至其谋臣吕甥、却称、冀芮皆以兵死，盖背理而伤义，非独人之所不予，而天亦不予也。宋武帝之亡也，托国于徐羡之、傅亮、谢晦。少帝失德，三人议将废之，而其弟义真，亦以轻动不任社稷，乃先废义真，而后废帝，兄弟皆不得其死，乃迎立文帝。文帝既立，三人疑惧，羡之、亮内秉朝政，晦出据上流，为自安之计，自谓废狂乱以安社稷，不以贼遗君父，无负于国矣。然文帝藩国旧人王华、孔宁子、王昙首，皆陵上好进之人也，恶羡之、亮据其迳路，每以弑逆之祸激怒文帝。帝遂决意诛之。三人既死，君臣自谓不世之功也。是时宁子已死，华与昙首皆受不次封赏。文帝在位三十年，其治江左称首。然元嘉三年，始诛三人，是岁皇子劭生。劭既壮而为商臣之乱，华、宁之子孙无闻于世，而昙首之子僧绰，以才能任事，亦并死于劭。於乎，天之报人不远如此。不然，晋惠公、宋文帝祸发若合符契，何哉？谢晦将之荆州，自疑不免，以问蔡廓。廓曰：“卿受先帝顾命，任以社稷，废昏立明，义无不可，但杀人二昆，而以北面，挟震主之威，据上流之重，以古推今，自免为难耳。”善夫，蔡廓之言，不学《春秋》而意与之合。太史公有言：为国者不可以不知《春秋》。前有谗而不见，后有贼而不知，守经事而不知其宜，遭变事而不知其权，为人君父而不通《春秋》之义者，必蒙首恶之名，为人臣子而不通《春秋》之义者，必陷篡弑之诛。其意皆以善为之，而不知其义，是以被之空言，而不敢辞。宋之君臣，诚略通《春秋》，则文帝必无惠公之祸，徐、傅、谢三人必不受里克之诛。悲夫！

【梁武帝】

《易》曰：“形而上者谓之道，形而下者谓之器。”自五帝三王以形器治天下，导之以礼乐，齐之以政刑，道行于其间，而民莫知也。文、武之后，虽召公、毕公之贤，君子不以为知道者。至春秋之际，管仲、晏子、子产、叔向之徒，以仁义忠信成功于天下，然其于道则已远矣。孔子出于周末，收文、武之遗，而得尧、舜之极，其称曰：“君子上达，小人下达。”尝自谓我下学而上达者。于其门人，惟颜子、曾子，庶几以道许之。一时贤者，若老子之明道，其所以尊之者至矣。史称孔子既见老子，退谓弟子曰：“鸟，吾知其能飞；鱼，吾知其能游；兽，吾知其能走。走者可以为罔；游者可以为纶；飞者可以为缯。至于龙，吾不能知其乘云气而上天。吾今日见老子，其犹龙邪！”老子体道而不婴于物，孔子至以龙比之，然卒不与共斯世也。舍礼乐政刑而欲行道于世，孔子固知其难哉！东汉以来，佛法始入中国，其道与老子相出入，皆《易》所谓形而上者，而汉世士大夫不能明也。魏、晋以后，略知之矣。好之笃者，则欲施之于世，疾之深者，则欲绝之于世，二者皆非也。老、佛之道，与吾道同，而欲绝之；老、佛之教，与吾教异，而欲行之；皆失之矣。秦姚兴区区一隅，招延缁素，译经谈妙，至者凡数千人，而姚氏之亡，曾不旋踵。梁武继之，江南佛事，前世所未尝见，至舍身为奴隶，郊庙之祭，不荐毛血，父子皆陷于侯景，而国随以亡。议者观秦、梁之败，则以佛法为不足赖矣。后魏太武深信崔浩。浩不信佛法，劝帝斥去僧徒，毁经坏寺，既灭佛法，而浩亦以非罪赤族。唐武宗欲求长生，徇道士之私，夷佛灭僧，不期年而以弑崩。议者观魏、唐之祸，则以佛法为不可牾矣。二者皆见其一偏耳，老、佛之道，非一人之私说也，自有天地而有是道矣。古之君子，以之治气养心，其高不可婴，其洁不可溷，天地神人皆将望而警之。圣人之所以不疾而速，不行而至者，一用此道也。《老子》曰：“天得一以清，地得一以宁，神得一以灵，谷得一以盈，万物得一以生，侯王得一以为天下贞。天无以清，将恐裂；地无以宁，将恐发；神无以灵，将恐歇；谷无以盈，将恐竭；万物无以生，将恐绝；侯王无以贵高，将恐蹶。”道之于物，无所不在，而尚可非乎？虽然，蔑君臣，废父子，而以行道于世，其弊必有不可胜言者。诚以形器治天下，导之以礼乐，齐之以政刑，道行于其间，而民不知，万物并育而不相害，道并行而不相悖，泯然不见其际而天下化，不亦周、孔之遗意也哉！

【唐高祖】

唐高祖起太原，其谋发于太宗，诸子不与也。及克长安，诛锄群盗，天下为一，其功亦出于太宗。盖天心之所副予，人心之所归向，其在太宗者审矣。至立太子，高祖以长立建成，建成当之不辞。于是兄弟疑间，卒至大乱。夫建成不足言也，其咎在高祖。其后武氏之乱，废中宗，立睿宗，以睿宗长子宪为太子矣。及中宗之复，睿宗父子皆以王就第。韦氏之乱，临淄以兵入讨，睿宗践祚，而唐室复安。又将以长立宪，宪辞曰：“时平，先长嫡；国乱，先有功。不如此必且有难，敢以死请。”睿宗从之，而后临淄之位定。以太宗之贤，而不免于争夺。玄宗之贤，不逮太宗，而晏然受命，则宪之让贤于人远矣。吾尝论之，高祖、睿宗，皆中主也，其欲立长，非专其私也，以为立嫡以长，古今之正义也。谓之正义，而不敢违，胡不考之前世乎？太王舍太伯、仲雍而立季历，文王舍伯邑考而立武王，而周以之兴。诚天命之所在，而吾无心焉，乱何自生。虽然，太伯奔吴以避王季，亦畏乱故尔。废长而立少，虽圣贤犹难之，宪与玄宗兄弟相安，终身无间言焉，盖古今一人而已乎！

【唐太宗】

唐太宗之贤，自西汉以来，一人而已。任贤使能，将相莫非其人，恭俭节用，天下几至刑措。自三代以下，未见其比也。然传子至孙，遭武氏之乱，子孙为戮，不绝如线，后世推原其故而不得。以吾观之，惜乎其未闻大道也哉！昔楚昭王有疾，卜之曰：“河为祟。”大夫请祭诸郊，王曰：“三代命祀，祭不越望。江、汉、淮、漳，楚之望也。祸福之至，不是过也。不谷虽不德，河非所获罪也。”遂弗祭。及将死，有云如众赤乌，夹日以飞三日。王使问周史，史曰：“其当王身乎！若之，可移于令尹、司马。”王曰：“除腹心之疾，而置诸股肱，何益？不谷不有大过，天其夭诸？有罪受罚，又焉移之？”亦弗。孔子闻之曰：“楚昭王知大道矣。其不失国也，宜哉！”吾观太宗所为，其不知道者众矣，其能免乎？贞观之间，天下既平，征伐四夷，灭突厥，夷高昌，残吐谷浑，兵出四克，务胜而不知止。最后亲征高丽，大臣力争不从，仅而克之，其贤于隋氏者，幸一胜耳。而帝安为之，原其意，亦欲夸当世、高后世耳。太子承乾既立十余年，复宠魏王泰，使兄弟相倾。承乾既废，晋王，嫡子也，欲立泰，而使异日传位晋王，疑不能决，至引佩刀自刺，大臣救之而止。父子之间，以爱故轻予夺至于如此。帝尝得秘谶，言唐后必中微，有女武代王。以问李淳风，欲求而杀之。淳风曰：“其兆既已成，在宫中矣。天之所命，不可去也。徒使疑似之戮，淫及无辜，且自今已往四十年，其人已老，老则仁。虽受终易姓，必不能绝李氏，若杀之复生壮者，多杀而逞，则子孙无遗类矣。”帝用其言而止。然犹以疑似杀李君羡。夫天命之不可易，惟修德或能已之，而帝欲以杀人弭之，难哉！帝之老也。将择大臣以辅少主。李起于布衣，忠力劲果，有节侠之气，尝事李密，友单雄信。密败，不忍以其地求利。密死，不废旧君之礼。雄信将戮，以股肉啖之，使与俱死。帝以是为可用，疾革，谓高宗：“尔于无恩，今以事出之，我死，即授以仆射。”高宗从之。及废皇后，立武昭仪，召与长孙无忌、褚遂良计之，称疾不至。帝曰：“皇后无子，罪莫大于绝嗣，将废之。”遂良等不可。他日见，帝曰：“将立昭仪，而顾命大臣皆以为不可，今止矣。”曰：“此陛下家事，不须问外人。”由此废立之议遂定。，匹夫之侠也，以死徇人不以为难，至于礼义之重，社稷所由安危，不知也。而帝以为可以属幼孤，寄天下，过矣！且使信贤，托国于父，竭忠力以报其子，可矣。何至父逐之，子复之，而后可哉！挟数以待臣下，于义既已薄矣。凡此皆不知道之过也。苟不知道，则凡所施于世，必有逆天理，失人心，而不自知者。故楚昭王惟知大道，虽失国而必复。太宗惟不知道，虽天下既安且治，而几至于绝灭。孔子之所以观国者如此。

【狄仁杰】

母后临朝，据人君之地而私其亲。有志之士，将欲正之，常患不克。汉吕后欲王诸吕，王陵以高帝旧约争之曰：“非刘氏而王，天下共击之！背之不可。”言虽直，不见省。陵幸而不死，亦废不用。唐武后废庐陵王，立豫王。豫王虽在位，未尝省天下事。徐敬业为之起兵于外，裴炎争之于内，皆不旋踵为戮。何者，位尊权重，臣下所无奈何，势必至此也。惠帝之亡也，陈平听张辟疆计，封王诸吕，吕后安之。故平与周勃得执将相之柄，以伺其间。后复听陆贾，交欢周勃。将相之权不分，故周勃得入北军，左袒一呼，而吕氏以亡。豫王既立，武后革命称帝，追尊祖考，封王子弟，戕杀天下豪俊，志得气满，以为武氏有太山之安矣。狄仁杰虽为宰相，而未尝一言。及后欲以三思为太子，访之大臣，仁杰乃曰：“臣观天人未厌唐德。顷匈奴犯边，陛下使三思募士，逾月不及千人。及使庐陵王，不旬浃得五万人。今欲立嗣，非庐陵不可。”后怒罢议。久之，复召问曰：“朕数梦双陆不胜，何也？”对曰：“双陆不胜，无子也。意者天以此儆陛下耶。文皇帝身蹈锋刃，百战以有天下，传之子孙。先帝寝疾，诏陛下监国。陛下掩神器而取之十余年矣，又欲以三思为后，且母子与姑侄孰亲？陛下立庐陵王，则千秋万岁血食于太庙。三思立宫庙，无姑之礼。”后感悟，即日遣徐彦伯迎庐陵于房州而立之。盖王陵、裴炎迎祸乱之锋，欲以一言折之，故不废则死。陈平、狄仁杰待其已衰而徐正之，故身与国俱全。惟吕后无子，亲止于侄，故没身而后变。武后有子，母子之爱，人情之所同，故老而自复。由此观之，陈、狄之所以成功者，皆以缓得之也。然庐陵既立，而张易之、昌宗未去。仁杰犹置之不问，复授之张柬之，俟其恶稔而后取。岂以祸乱之根生于母子之间？不如是，则必至于毁伤故耶！老氏有言：“将欲歙之，必固张之；将欲弱之，必固强之；将欲废之，必固兴之；将欲夺之，必固与之。”是谓微明，柔胜刚，弱胜强。鱼不可以脱于渊，国之利器不可以示人。二公得之矣。

●栾城后集卷十一

◆历代论五

【唐玄宗宪宗】

唐玄宗、宪宗，皆中兴之主也。玄宗继中、睿之乱，政紊于内，而外无藩镇分裂之患，约己任贤，而贞观之治可复也。宪宗承代、德之弊，政偾于朝，而畿甸之外皆为畔国，将以求治，则其势尤难。虽然，二君皆善其始，而不善其终，所以失之者一道也。齐桓公用管仲、隰朋，九合诸侯，一匡天下，为五伯首。及管仲死，用竖刁、易牙，身死不得葬。五公子争立，伯业随毁。盖中人可以上下。此三君者，皆中主耳，方其起于忧患厄困之中，知贤人之可任以排难，则勉强而从之，然非其所安也。及其祸难既平，国家无事，则其心之所安者佚乐，所悦者谀佞也，故祸发皆不旋踵，若合符节。昔太宗既平天下，始任房玄龄、杜如晦、魏徵，终用长孙无忌、岑文本、褚遂良，帝亦恭俭节用，去冗官，节浮费，内无宫掖侈靡之奉，旁无近幸赐予之失。贞观之治，斯已过半矣。持书御史权万纪尝言：“宣饶部中凿山冶银，岁可取数百万缗以佐国用。”帝怒骂曰：“吾所乏忠言嘉谟，有益于民者耳！汝为御史，不能进贤退不肖，而讠木吾以利，岂谓我汉桓、灵耶？”斥去不用。于是士莫敢以利言者。故房、杜诸人得效其忠力，以致贞观之盛。及玄宗初用姚崇、宋、卢怀慎、苏，后用张说、源乾曜、张九龄；宪宗初用杜黄裳、李吉甫、裴、裴度、李绛，后用韦贯之、崔群。虽未足以方驾房、杜，然皆一时名臣也。故开元、元和之初，其治庶几于贞观。然玄宗方用宋，而宇文融以括田幸，遽至宰相，后虽以公议罢去，而思之不已，谓宰相曰：“公等暴融恶，朕已罪之矣。然国用不足，将奈何？”裴光庭等不能答。融既死，而言利者争进。韦坚、杨慎矜、王钅共日以益甚，至杨国忠而聚敛极矣。故天宝之乱，海内分裂，不可复合。宪宗方平淮蔡，裴度未及还朝，而程异、皇甫皆以利进。度三上书极论不可。帝以天下略平，欲崇台池宫观以自娱乐，异、揣知其意，数贡羡财以顺所欲。故度卒逐去，而异、皆相。不三年而祸发于宦官。盖玄宗在位岁久，聚敛之害遍于天下，故天下遂分。宪宗之世，其害未究，故祸止于其身。然方镇之强，宦官之横，遂与唐相终始，可不哀哉！呜呼，太宗之恭俭，所忍无几耳，而福至于不可胜尽；玄、宪之淫佚，所获无几耳，而祸至于不可胜言。而世主终莫之悟，覆车相寻，不绝于世，盖未之思欤？

【姚崇】

唐史官称姚崇善应变以成天下之务，宋善守文以持天下之正。斯言固二人之所长也，然应变者要不失正而后可。孟子有言：“所恶于智者，为其凿也。如智者若禹之行水，则无恶于智矣。禹之行水也，行其所无事也。如智者亦行其所无事，则智亦大矣。”唐玄宗豪俊之君也，而崇复以豪俊事之。方其君臣遇合，天下事迎刃而解，若无足为者。虽然，以水济水，后将有不可食者。开元四年，天下大蝗，民祭且拜之，坐视食苗而不敢捕。崇奏遣御史为捕蝗使，分道杀蝗。群臣多不以为然，帝亦疑之，而崇行之愈力，蝗亦为息。捕蝗虽古之遗法，然遇灾而惧，修德以答天变，古之正道也。崇置之不言，而专以捕为事，已可疑矣。既而，崇所亲吏赵诲以赇死，崇惧还政。时帝将幸东都，而太庙屋坏。宰相宋、苏皆言三年丧未终，不可巡幸，坏压之变，天戒也。请罢东巡，修德以答至谴。帝以问崇，崇曰：“此苻坚故殿也，山有朽坏而崩，水蠹而折，理无足怪，但坏与行会，非缘行而坏也。今关中无年，馈饷劳弊，出幸东都，所以为人，非为己也。百司已戒，供拟已具，请车驾即东，而迁神主太极殿，更作新庙，此大孝也。”帝用其言，崇由此复相。开元末，帝在东都，欲还长安，裴耀卿等皆言农人场圃未毕，须冬可还。李林甫独曰：“二都本东西宫耳，车驾往来，何用待时？假令妨农，独赦所过租赋可也。”帝大悦，即驾而西。崇建东幸之计，林甫献西还之议，其意同耳，孰谓崇独贤乎？从崇之议，使人君上不畏天戒，中不敬宗庙，下不恤人言。三者皆忠臣之所讳，而崇居之不疑，何哉？其后崇、既没，玄宗愈老，愈轻蔑群臣。方任张九龄，而废太子瑛；用牛仙客，则听李林甫；方嬖杨国忠，而纵安禄山，则用辅ギ琳，专以适己为悦。类崇有以启之也，故吾谓开元之治，虽出于崇，而天宝之乱，亦崇之所自致。此人臣之至戒也。

【宇文融】

开元之初，天下始脱中、睿之乱。玄宗厉精政事，姚崇、宋弥缝其阙，而损其过，庶几贞观之治矣。在《易》：“天下雷行，物与无妄。”开元之初，无妄之世也。无妄之为言，无一不正之谓也。君子之处此也，亦全其大正，而略其小不正而已。盖详其小，必废其大。古语有之：“铢铢而称之，至石必差；寸寸而量之，至丈必过。石称丈量，径而寡失。”故《无妄》之二曰：“不耕获，不，则利有攸往。”其三曰：“无妄之灾，或系之牛，行人之得，邑人之灾。”其五曰：“无妄之疾，勿药有喜。”夫必耕而后获，必而后，小人之所谓无妄也。而君子不然，于义可获，不必其所耕也，于道可，不必其所也，然后无所不行。今有失牛于此，得之者行人也，而责得于邑人，其意亦以求无妄也，而邑人罹其横，故无妄之疾，虽勿药可也。药之，其损或有甚于病者。开元之初，虽号富庶，而户口未尝升降。监察御史宇文融得其隙而论之，请治籍外羡田逃户，命摄御史分行括实。玄宗喜之，朝臣莫敢言其非者。惟阳翟尉皇甫憬、户部侍郎杨，以为籍外取税，百姓困弊，得不偿失，而二人皆坐左迁。诸道所括，凡得客户八十余万，田亦称是，然州县希旨，多张虚数，以正田为羡，编户为客，岁终籍钱数百万缗，其名似是，而实失民心。浅言之，则失在求详，深言之，则失在贪利。时帝方以耳目之奉，责得于人，行之不疑，于是群臣争为聚敛，以迎侈心。天宝之乱，实始于此。吾观近世士大夫多有此病。贤者不忍天下有小不平，而欲平之。小人侥幸其利，以为进取之计。故天下每每多弊。宰相李沆，近世之贤相也，尝言：“吾在朝廷十有余年，无功可纪，惟四方之言利者，未尝有一施行，持此聊以报国。”古之善言医者，患医之难，以为有病不服药，常得中医。盖良医不可必得，而愚医举目皆是。愚医类能杀人，而不服药者未必死。李公之言，盖类此也。

【陆贽】

昔吾先君博观古今议论，而以陆贽为贤。吾幼而读其书，其贤比汉贾谊，而详练过之。贽始以从官事唐德宗，老而为宰相，从之出奔而与之反国，弥缝其阙而济其危亡。比其老也，功业定矣，而卒毙于裴延龄之手，其故何也？孔子曰：“南人有言曰：‘人而无恒，不可以作巫医。’善夫！不常其德，或承之羞。”贽以有常之德，而事德宗之无常，以巫医之明，而治无常之疾，是以承其羞耳。帝即位之初，好名而贪功。河朔三叛，父子相袭三十年矣，帝将以天下之力胜之。田悦惊疑而起，朱滔、王武俊和之。帝使马燧、李抱真、李三将往迎其锋，胜负之势未决也。帝急于成功，复使李晟出禁卫之兵，李怀光举朔方之众，五将萃于魏郊。而淮西李希烈乘间而起，兵连祸结，常赋所不能赡。于是为之抽贯算间，假贷商贾，空内以事外，关中已乱，而帝不知也。贽曰：“今两河、淮西为祸乱之首者，犹四五凶人而已。臣料其间必有旁遭诖误、内畜危疑而计不能止者，未必皆处心积虑果于僭逆也，而况胁从之党乎？陛下若能招怀以礼，悔祸以诚，使来者必安，安者必久，人知获免，则谁愿复为恶者？纵有野心难驯，臣知从化者必过半矣。”帝犹意西师可以必克，忽其言不用。未几而泾原叛卒之变起，仓皇避寇，半年而归，帝亦老而厌兵矣。于是行一切之政，专以姑息涵养藩镇。凡节度使死，将佐之得士心者，皆就命留后。虽以篡夺请命者亦如之。宣武刘士宁，以暴慢失众。其将李万荣因其出畋，闭门逐之。帝将命以其位，贽曰：“如士宁之恶，万荣弃而违之可也，讨而逐之可也，惟伺隙而篡取其位则不可。何者？方镇之臣，事多专制，欲加之罪，谁无辞者？若使倾夺之徒辄得其处，则四方诸将无复安者矣。且万荣构乱之日，诸郡守将固非其同谋也，一城士众亦未必皆其党也。方成败逆顺之势，交战于中，其肯损躯与之同恶乎？今若选命贤将，降诏军中，奖万荣抚定之功，别加宠任，褒将士辑睦之义，例赐恩赏，使众知保安，则谁肯复助其乱？万荣纵欲跋扈，势亦无所至矣。”帝方苟安无事，竟亦不许。由此观之，帝常持无常之心，故前勇而后怯；贽常持有常之心，故勇怯各得其当。然其君臣之间异同至此，虽欲上下相保，不可得矣。会昌中，卢龙诸将，连害帅臣，最后张绛杀陈行泰。宰相李德裕以为河朔请帅，皆报下太速，故军得以安。若稍缓之，必且有变。既而，回鹘乌介可汗扰天德塞，军使张仲武请以本军击之。德裕问知仲武可用，言之武宗，举以为帅。张绛既为其下所杀，而仲武遂以功名终。德裕之谋，则贽之故智也。然帝之出也，以陈京、赵赞；而贽之逐也，以程异、裴延龄。其祸皆出于聚敛之臣。贽之贤，非不知也。帝归自兴元，贽因事言曰：“齐桓公自莒入齐，伯业既成，而管仲以不忘在莒为戒。卫献公自齐还卫，诸大夫逆诸境者，执其手而与之言，逆于门者，颔之而已。戒心之易忘，而骄心之易生。齐、卫之君，陛下之蓍龟也。”贽言虽切，而帝终不改。吾以为使贽反国，而为鸱夷子皮浮舟而去，则其君臣之间，超然无后患，然后可以言智矣哉。

【牛李】

唐自宪宗以来，士大夫党附牛、李，好恶不本于义，而从人以喜愠，虽一时公卿将相，未有杰然自立者也。牛党出于僧孺，李党出于德裕，二人虽党人之首，然其实则当世之伟人也。盖僧孺以德量高，而德裕以才气胜。德与才不同，虽古人鲜能兼之者，使二人各任其所长，而不为党，则唐末之贤相也。僧孺相文宗，幽州杨志诚逐其将李载义，帝召问计策，僧孺曰：“是不足为朝廷忧也。范阳自安史后，不复系国家休戚。前日刘总纳土，朝廷糜费且百万，终不能得升粟尺布以实天府，俄复失之。今志诚犹向载义也。第付以节，使捍奚、契丹，彼且自力，不足以逆顺治也。”帝曰：“吾初不计此，公言是也。”因遣使慰抚之。及武宗世，陈行泰杀史元忠，张绛复杀行泰以求帅。德裕以为河朔命帅，失在太速，使奸臣得计，迁延久之，擢用张仲武，而绛自毙。僧孺以无事为安，而德裕以制胜为得。此固二人之所以异，较之德裕则优矣。德裕节度剑南西川，吐蕃将悉怛谋以维州降。维州，西南要地也。是时方与吐蕃和亲，僧孺不可，曰：“吐蕃绵地万里，失一维州，不害其强。今方议和好，而自违之，中国御戎，守信为上，应变次之。彼若来责失信，赞普牧马蔚茹川，东袭、陇，不三日至咸阳，虽得百维州何益？”帝从之，使德裕反降者，吐蕃族诛之。德裕深以为恨，虽议者亦不直僧孺。然吐蕃自是不为边患，几终唐世，则僧孺之言非为私也。帝方用李训、郑注，欲求奇功。一日，延英谓宰相：“公等亦有意于太平乎？何道致之？”僧孺曰：“臣待罪宰相，不能康济天下，然太平亦无象。今四夷不内侵，百姓安生业，私室无强家，上不壅蔽，下不怨ゥ，虽未及全盛，亦足为治矣。而更求太平，非臣所及也。”退谓诸宰相：“上责成如此，吾可久处此耶？”既罢未久，李训为甘露之事，几至亡国。帝初欲以训为谏官，德裕固争，言训小人，咎恶已著，决不可用。德裕亦以此罢去。二人所趣不同，及其临训、注事，所守若出于一人。吾以是知其皆伟人也。然德裕代僧孺于淮南，诉其乾没府钱四十万缗，质之非实。及在朱崖，作《穷愁志》，论周秦行纪，言僧孺有僭逆意，悻然小丈夫之心老而不衰也。始僧孺南迁于循，老而获归，二子蔚、丛，后皆为名卿。德裕没于朱崖，子孙无闻，后世深悲其穷，岂德不足而才有余，固天之所不予耶？

【郭崇韬】

国无衅，而后可以伐人。冒衅以伐人，敌无衅则己受其灾，敌有衅则我与敌皆毙。楚灵王残民以逞，举思乱之民以伐吴。吴不可动，而弃疾攻之，若升虚邑，灵王遂死于外。齐王贪而好胜，知桀宋之可攻，而忘齐国之既病，燕师乘之，遂以失国。自古冒衅以攻人，其祸如此矣。唐庄宗勇而善战，与梁人夹河相攻，十战九胜，涉河取郓，不十日而克梁，威震诸国。五代用兵，未有神速若此者也。然其克敌之后，幸一日之安，沉湎声色之虞，宦官、伶人交乱其政，府库之积罄于耳目之奉，民怨兵怒，国有土崩之势而不知也。一时功臣，皆武夫倔起，未有识安危之几者。惟枢密使郭崇韬，智勇兼人，知其不可，力言而不见听，求去而不见许，中外佞幸视之仄目。崇韬深病之矣。时方欲伐蜀，崇韬欲立大功，为自安之计，议以魏王继岌为元帅，而己为之副，将兵六万以出。兵不逾时，而克成都，降王衍，料敌制胜之功可谓盛矣。然崇韬知蜀之易与，而不知唐之已乱，挈其良将劲兵，西行数千里，虽立大功，而不免谗死于蜀。征蜀之兵未还，而赵在礼为乱河朔。明宗北征，遂与在礼皆反，帅兵南向，克汴入洛，遂无一人能御之者。向使西师不出，蜀虽未下，而京师有重兵，崇韬不死，河朔叛臣心有所畏，不敢妄动，则庄宗不亡。崇韬不死，祸福未可知也。嗟乎ｇ韬冒衅以伐人，蹈齐之祸，而以为安，惜其有智而未始学也。

【冯道】

冯道以宰相事四姓九君，议者讥其反君事仇，无士君子之操。大义既亏，虽有善，不录也。吾览其行事而窃悲之，求之古人，犹有可得言者。齐桓公杀公子纠，召忽死之，管仲不死，又从而相之。子贡以为不仁，问之孔子。孔子曰：“管仲相桓公，霸诸侯，一匡天下，民到于今受其赐。微管仲，吾其被发左衽矣！岂若匹夫匹妇之为谅也，自经于沟渎而莫之知也。”管仲之相桓公，孔子既许之矣。道之所以不得附于管子者，无其功耳。晏婴与崔杼俱事齐庄公。杼弑公而立景公。晏子立于崔氏之门外，其人曰：“死乎？”曰：“独吾君也乎，吾死也？”曰：“行乎？”曰：“吾罪也乎，吾亡也？”曰：“归乎？”曰：“君死安归？君民者，岂以陵民？社稷是主。臣君者，岂为其口实，社稷是养。故君为社稷死，则死之，为社稷亡，则亡之。若为己死，而为己亡，非其私昵，谁敢任之？且人有君而弑之，吾焉得死之，而焉得亡之？将庸何归？”门启而入，枕尸股而哭，兴，三踊而出，卒事景公。虽无管子之功，而从容风议，有补于齐，君子以名臣许之。使道自附于晏子，庶几无甚愧也。盖道事唐明宗，始为宰相，其后历事八君，方其废兴之际，或在内，或在外，虽为宰相，而权不在己，祸变之发，皆非其过也。明宗虽出于夷狄，而性本宽厚。道每以恭俭劝之，在位十年，民以少安。契丹灭晋，耶律德光见道，问曰：“天下百姓如何救得？”道顾夷狄不晓以庄语，乃曰：“今时虽使佛出，亦救不得，惟皇帝救得。”德光喜，乃罢杀戮，中国之人赖焉。周太祖以兵犯京师。隐帝已没，太祖谓汉大臣必相推戴。及见道，道待之如平日。太祖常拜道，是日亦拜，道受之不辞。太祖意沮，知汉未可代，乃立湘阴公为汉嗣，而使道逆之于徐。道曰：“是事信否？吾平生不妄语。公毋使我为妄语人？”太祖为誓甚苦。道行未返，而周代汉。篡夺之际，虽贲、育无所致其勇，而道以拜跪谈笑却之，非盛德何以致此？而议者黜之曾不少借，甚矣。士生于五代，立于暴君骄将之间，日与虎兕为伍，弃之而去，食薇蕨，友麋鹿，易耳，而与自经于沟渎何异。不幸而仕于朝，如冯道犹无以自免，议者诚少恕哉。

【兵民】

事固有出于不得已，而为后世之利者，分兵、民一也，割燕、蓟二也。何谓分兵、民之利？人生而天畀之才，畀之才，则付之禄，随其精粗，适其高下，使食其技而资其身，是未有知其所由然者也。故士大夫读《诗》《书》，执射御，习书计，高可以治人，下可以为役，而禄从之矣。农工商贾，服田畴，通货贿，运机巧，上可以雄里闾，下可以养亲戚，而利从之矣。有人于此，才力过人，操行凡鄙，上不能为吏，下不能为民，天畀之才，而无以资之，婴之以劳苦，迫之以饥馑，不群起为盗，则无以求济其欲，此势之所必至。自秦、汉以来，天下未尝无是患也。唐衰而府卫之兵废，朝廷有禁兵，藩镇有衙兵。兵、民之分，盖渐于此。及五代之际，而黥涅之兵分布内外，于是兵、民判矣。使民出其赋以养兵，兵尽其力以卫民。民有耕耨之勤，而兵有征戍之劳，更相为用，而不以相德，此固分兵、民之本意也。至于出林之材武、田里之凶悍、放荡无著之人，一隶于伍符尺籍，食其粟，衣其帛，俯首受笞而不敢肆，居则学弓剑，出则效首级，积岁月以取禄位，有其才必得其养。气类相从，凡凶人勇夫，皆萃于军中，然后人人各得其归。故虽凶旱水溢，天下小小不宁，而盗贼不起，较之汉、唐之间，十不三四，天下阴享其利，而不知其故也。然儒者方且攘臂而言民兵之便。民力既尽养兵，而又较版图，数丁口，使之执干戈，习战阵，夺其农时，而齐之以鞭朴。民有怨心，而责其效死以报国，求信其私说而不恤后害。呜呼，其亦未之思欤？

【燕蓟】

何谓割燕、蓟之利？石晋始以燕、蓟之地赂契丹，高祖思援兵之惠，屈体以奉之，虽号为创业，而日不遑给，出帝不胜其诟，未有以待之，而轻犯其怒，遂以亡国。是时，割地之害深矣。至于本朝，乃见其利。真宗皇帝亲御六师，胜虏于澶渊。知其有厌兵之心，稍以金帛啖之。虏欣然听命，岁遣使介，修邻国之好。逮今百数十年，而北边之民，不识干戈。此汉、唐之盛，所未有也。古者戎狄迭盛迭衰，常有一族为中国之敌。汉文帝待之以和亲，而匈奴日骄。武帝御之以征伐，而中原日病。谓之天之骄子，非一日也。今朝廷之所以厚之者，不过于汉文帝，而虏弭耳驯服。则石氏之割燕、蓟利见于此。夫熊、虎之搏人，得牛而止。契丹据有全燕，擅桑麻枣栗之饶，兼玉帛子女之富，重敛其人，利尽北海，而又益之以朝廷给予之厚。贾生所谓三表五饵，兼用之矣。被毡饮乳之俗，而身服锦锈之华，口甘曲蘖之美，至于茗药橘柚，无一不享，犬羊之心，醺然而足，俯首奉约，习为礼义。吾无割地之耻，而独享其利，此则天意，非人事也。昔唐天宝之乱，朔方、河陇之兵起而东征，吐蕃乘虚袭据郡县。唐内苦藩镇皆叛，置而不问，百年之间，兽心猖狂，无复顾忌。理极而变，部族内溃，而唐土遗黎解辫内向，中原未尝血刃，而壤土自复。今吾不忍涂炭生民，而以皮币犬马结异类之欢，推之天理，倘亦有唐季吐蕃之变乎？

●栾城后集卷十二

◆颍滨遗老传上

颍滨遗老姓苏氏，名辙，字子由。父曰眉山先生，隐居不出，老而以文名天下，天下所谓老苏者也。欧阳文忠公以文章独步当世，见先生而叹曰：“予阅文士多矣，独喜尹师鲁、石守道，然意常有所未足。今见君之文，予意足矣。”先生既不用于世，有子轼、辙，以所学授之，曰：“是庶几能明吾学者。”母成国太夫人程氏，亦好读书，明识过人，志节凛然，每语其家人：“二子必不负吾志。”辙年十九举进士，释褐。二十三举直言，仁宗亲策之于廷。时上春秋高，始倦于勤。辙因所问，极言得失，曰：

“陛下即位三十余年矣，平居静虑，亦尝有忧于此乎？无忧于此乎？臣伏读制策，陛下既有忧惧之言矣。然臣愚不敏，窃意陛下有其言矣，未有其实也。往者宝元、庆历之间，西羌作难，陛下昼不安坐，夜不安席，天下皆谓陛下忧惧小心如周文王。然自西方解兵，陛下弃置忧惧之心二十年矣。古之圣人，无事则深忧，有事则不惧。夫无事而深忧者，所以为有事之不惧也。今陛下无事则不忧，有事则大惧，臣以为忧乐之节易矣。臣疏远屑，闻之道路，不知信否。近岁以来，宫中贵姬至以千数，歌舞饮酒，优笑无度，坐朝不闻咨谟，便殿无所顾问。三代之衰，汉、唐之季，女宠之害，陛下亦知之矣。久而不止，百蠹将由之而出。内则蛊惑之所污，以伤和伐性；外则私谒之所乱，以败政害事。陛下无谓好色于内不害外事也。今海内穷困，生民愁苦，而宫中好赐不为限极，所欲则给，不问有无。司会不敢争，大臣不敢谏，执契持敕，迅若兵火。国家内有养士、养兵之费，外有北狄、西戎之奉，陛下又自为一阱以耗其遗余。臣恐陛下以此得谤，而民心不归也。策入，辙自谓必见黜。然考官司马君实第以三等，范景仁难之。蔡君谟曰：“吾三司使也。司会之言，吾愧之而不敢怨。”惟胡武平以为不逊，力谓黜之。上不许，曰：“以直言召人，而以直弃之，天下谓我何？”宰相不得已，置之下第，除商州军事推官。知制诰王介甫意其右宰相专攻人主，比之谷永，不肯撰词。宰相韩魏公哂曰：“此人策语，谓宰相不足用，欲得娄师德，郝处俊而用之。尚以谷永疑之乎？”知制诰沈文通亦考官也，知其不然，故文通当制有爱君之言。谏官杨乐道见上曰：“苏辙，臣所荐也。陛下赦其狂直而收之，盛德之事也，乞宣付史馆。”上悦，从之。是时先君被命修《礼书》，而兄子瞻出签书凤翔判官，傍无侍子。辙乃奏乞养亲。三年，子瞻解还，辙始求为大名推官。逾年，先君捐馆舍。及除丧，神宗嗣位既三年矣，求治甚急。辙以书言事，即日召对延和殿。时王介甫新得幸，以执政领三司条例。上以辙为之属，不敢辞。介甫急于财利，而不知本，吕惠卿为之谋主。辙议事多牾。一日，介甫出一卷书曰：“此青苗法也。诸君熟议之。有不便，以告勿疑，”他日，辙告之曰：“以钱贷民，使出息二分，本以救民之困，非为利也。然出纳之际，吏缘为奸，虽有法不能禁。钱入民手，虽良民不免理费用。及其纳钱，虽富民不免违限。如此，则鞭必用，州县事不胜烦矣。唐刘晏掌国计，未尝有所假贷。有尤之者，晏曰：‘使民侥幸得钱，非国之福；使吏倚法督责，非民之便。吾虽未尝假贷，而四方丰凶贵贱，知之未尝逾时。有贱必籴，有贵必粜，以此四方无甚贵、甚贱之病，安用贷为？’晏之所言，则汉常平法耳。今此法见在而患不修，公诚有意于民，举而行之，刘晏之功可立竣也。”介甫曰：“君言有理，当徐议行之。后有异论，幸勿相外也。”自此逾月不言青苗。会河北转运判官王广廉召议事。广廉尝奏乞度僧牒数千道为本钱，行陕西漕司私行青苗法，春散秋敛，与介甫意合，即谓而施之河北。自此青苗法遂行于四方。初，陈阳叔以枢密副使与介甫共事，二人操术不同。介甫所唱，阳叔不深和也。既召谢卿材、侯叔献、陈知俭、王广廉、王子韶、程颢、卢秉、王汝翼等八人，欲遣之四方，搜访遗利。中外传笑，知所遣必生事迎合，然莫敢言者。辙求见阳叔。阳叔逆问：“君独来见，何也？”对曰：“有疑欲问公耳。近日召八人者，欲遣往诸路，不审公既知利害所在，事有名件而使往案实之耶，其亦未知其实、漫遣出外、网捕诸事也？”阳叔曰：“君意谓如何”？对曰：“昔嘉末，遣使宽恤诸路，事无所指，行者各务生事。既还奏，例多难行，为天下笑。今何以异此？”阳叔曰：“吾昔奉敕看详宽恤等事，如范尧夫辈所请，多中理。”对曰：“今所遣如尧夫者有几？”阳叔曰：“所遣果贤，将不肯行，君无过忧。”对曰：“公诚知遣使之不便，而恃遣者之不行，何如？”阳叔曰：“君姑退，得徐思之。”后数日，阳叔召属官于密院言曰：“上即位之初，命天下监司具本路利害以闻，至今未上。今当遣使，宜得此以议，可草一札子，乞催之。”惠卿觉非党中意，不乐，漫具草，无益也。辙知力不能救，以书抵介甫、阳叔，指陈其决不可者，且请补外。介甫大怒，将见加以罪。阳叔止之，奏除河南推官。会张文定知淮阳，以学官见辟，从之三年，授齐州掌书记。复三年，改著作佐郎。复从文定签书南京判官。居二年，子瞻以诗得罪，辙从坐，谪监筠州盐酒税，五年不得调。平生好读《诗》、《春秋》，病先儒多夫其旨，欲更为之传。老子书与佛法大类，而世不知，亦欲为之注。司马迁作《史记》，记五帝三代，不务推本《诗》、《书》、《春秋》，而以世俗杂说乱之，记战国事，多断缺不完，欲更为《古史》。功未及究，移和歙绩溪。始至，而奉神宗遗制，居半年，除秘书省校书郎。明年，至京师，除右司谏。宣仁后临朝，用司马君实、吕晦叔等，欲革弊事，旧相蔡确、韩缜，枢密使章皆在位，窥伺得失，中外忧之。辙言曰：

先帝临御仅二十年，厉精政事，变更法度，将以力致太平，追复三代，是以擢任臣庶，多自屑致位公相。用人之速，近世无与比者。究观圣意，本欲求贤自助，以利安生民，为社稷长久之计，岂欲使左右大臣俞合苟容、出入唯唯、危而不持、颠而不扶、窃取利禄以养妻子而已哉！然自法行以来，民力凋弊，海内愁怨。先帝晚年，寝疾弥留，照知前事之失，亲发德音，将洗心自新，以合天意，而此志不遂，奄弃万国。天下闻之，知前日弊事，皆先帝之所欲改，思慕圣德，继之以泣。是以皇帝践祚，圣母临政，奉承遗旨，罢导洛，废市易，损青苗，止助役，宽保甲，免买马，放修城池之役，复茶盐铁之旧，黜吴居厚、吕孝廉、宋用臣、贾青、王子京、张诚一、吕嘉问、蹇周辅等。命令所至，细民鼓舞相贺。臣愚不知朝廷以为凡此谁之罪也？上则大臣蔽塞聪明，逢君之恶；下则屑贪冒荣利，奔竞无耻。二者均皆有罪，则大臣以任重责重，屑以任轻责轻，虽三尺童子所共知也。今朝廷既已罢黜屑，至于大臣，则因而任之，将复使燮和阴阳，陶冶民物，臣窃惑矣。窃惟朝廷之意，将以体貌大臣，待其愧耻自去，以全国体。今确等自山陵以后，犹偃然在职，不肯引咎辞位以谢天下。谨案确等受恩最深，任事最久，据位最尊，获罪最重，而有面目，曾不知愧。确等诚以昔之所行为是耶，则今日安得不争？以昔之所行为非耶，则昔日安得不言？穷究其心，所以安而不去者，盖以为是皆先帝所为，而非吾过也。夫为大臣，忘君徇己，不以身任罪戾，而归咎先帝，不忠不孝，宁有过此？臣窃不忍千载之后书之简策。大臣既自处无过之地，则先帝独被恶名。此臣所以痛心疾首，当食不饱，至于涕泗之横流也。陛下何不正其罪名，上以为先帝分谤，下以慰臣子之意。今独以法绳治屑，而置确等，大则无以显扬圣考之遗意，小则无以安反侧之心。故臣窃谓大臣诚退，则屑非建议造事之人，可一切不治，使得革面从君，竭力自效，以洗前恶。伏乞出臣此章，宣示确等，使自处进退之分。臣虽万死不恨也。三人竟皆逐去，然卒不以其前后反复归咎先帝罪之，世以为恨。吕惠卿始谄事介甫，倡行虐政，以害天下，其后势钧力抗，则倾陷介甫，甚于仇雠，世尤恶之。时惠卿自知罪大，乞宫观自便，不预贬窜。辙具疏其奸，请加深谴，乃以散官安置建州，天下韪之。司马君实既以清德雅望专任朝政，然其为人不达吏事，知雇役之害，欲复行差役，不知差雇之弊，其实相半，讲之未详，而欲一旦复之。民始闻而喜，徐而疑惧，君实不信也。王介甫以其私说为《诗书新义》以考试天下士，学者病之。君实改为新格，而势亦难行。方议未定，辙言：“自罢差役，至今仅二十年，吏民皆未习惯。况役法关涉众事，根牙磐错，行之徐缓，乃得审详。若不穷究首尾，匆遽便行，恐既行之后，别生诸弊。今州县役钱，例有积年宽剩，大约足支数年，若且依旧雇役，尽今年而止。催督有司审议差役，趁今冬成法，来年役使乡户。但使既行之后，无复人言，则进退皆便。”又言：“进士来年秋试，日月无几，而议不时决，传闻四方，不免惶惑。诗赋虽号小技，而比次声律，用功不浅。至于治经，诵读讲解，尤不可轻易。要之，来年皆未可施行。欲乞先降指挥，来年科场，一切如旧，惟经义兼取注疏及诸家议论，或出己见，不专用王氏学。仍罢律义，令天下举人知有定论，一意为学，以待选式。然后徐议元五年以后科举格式，未为晚也。”众皆以为便，而君实始不悦矣。是岁上将亲飨明堂，辙言曰：

三代常祀，一岁九祭天，再祭地，皆天子亲之。故于其祭也，或祭昊天，或祭五天，或独祭一天，或祭皇地，或祭神州地。要于一岁，而亲祀必遍。降及近世，岁之常祀，皆有司摄事。三岁而后一亲祀，亲祀之疏数，古今之变，相远如此。然则其礼之不同，盖亦其势然也。谨按国朝旧典，冬至圜丘，必兼飨天地，从祀百神。若其有故，不祀圜丘，别行他礼，或大雩于南郊，或大飨于明堂，或恭谢于大庆，皆用圜丘礼乐神位。其意以为皇帝不可以三年而不亲祀天地百神故也。臣窃见皇明堂，遵用此法，最为得礼。自皇以后，凡祀明堂，或用郑氏说，独祀五天帝，或用王氏说，独祀昊天上帝。虽于古学，各有援据，而考之国朝之旧，则为失当。盖儒者泥古而不知今，以天子每岁遍祀之仪，而议皇帝三年亲祀之礼，是以若此其疏也。今者皇帝陛下对越天命，逾年即位，将以九月有事于明堂，义当并见天地，遍礼百神，躬荐诚心，以格灵贶。臣恐有司不达礼意，以古非今，执王、郑偏说以乱本朝大典。夫礼沿人情，人情所安，天意必顺。今皇帝陛下始亲祠事，而天地百神无不咸秩，岂不俯合人情，仰符天意！臣愚欲乞明诏礼官，今秋明堂用皇明堂典礼，庶几精诚陟降，溥及上下。时大臣多牵于旧学，不达时变，奏入不报。然辙以为《周礼》一岁遍祭天地，皆人主亲行，故郊丘有南北，礼乐有同异。自汉、唐以来，礼文日盛，费用日广，事与古异，故一岁遍祀，不可复行。唐明皇天宝初，始定三岁一亲郊，于致斋之日，先享太清宫，次享太庙，然后合祭天地，从祀百神。所以然者，盖谓三年一次大礼，若又不遍，则于人情有所不安。至于遍祭之礼，已自差官摄事，未尝少废。此近世变礼，非复三代之旧。而议者欲以三代遗文，参乱其间，失之远矣。至七年，上将亲郊，辙备位政府，乃与诸公共伸前议，合祭天地，职者以为当。初，神宗以夏国内乱，用兵攻讨，于熙河路增置兰州，于延安路增置安疆、米脂等五寨。至此，夏国虽屡遣使，而未修职贡。二年，夏始来贺登极，使还，未出境，又遣使入界。朝廷知其有请地之意，然大臣议弃守未决。辙言曰：

顷者四人虽至，而疆埸之事，初不自言。度其狡心，盖知朝廷厌兵，确然不请，欲使此议发自朝廷，是以为重。朝廷深觉其意，忍而不予，情得势穷，始来请命。今若又不许，使其来使徒手而归，一失此机，必为后悔。彼若点集兵马，屯聚境上，许之则畏兵而予，不复为恩；不予则边衅一开，祸难无已。间不容发，正在此时，不可失也。今议者不深究利害，妄立坚守之议，苟避弃地之名，不度民力，不为国计，其意止欲私己自便，非社稷之计也。臣又闻议者或谓弃守皆不免用兵，弃则用兵必迟，守则用兵必速。迟速之间，利害不远，若遂以地予之，恐非得计。臣闻圣人应变之机，正在迟速之际，但使事变稍缓，则吾得算已多。昔汉文、景之世，吴王濞内怀不轨，称病不朝，积财养兵，谋乱天下。文帝专务含养，置而不问，加赐几杖，恩礼日隆。濞虽包藏祸心，而仁泽浸渍，终不能发。及景帝用晁错之谋，欲因其有罪，削其郡县。以为削之亦反，不削亦反，削之则反疾而祸小，不削则反迟而祸大。削书一下，七国尽反。至使景帝发天下兵，遣三十六将，仅而破之。议者若不计利害之浅深，较祸福之轻重，则文帝隐忍不决，近于柔仁，景帝刚断必行，近于强毅。然而如文帝之计，祸发既迟，可以徐为备御，稍经岁月，变故自生，以渐制之，势无不可。如景帝之计，祸发既速，未及旋踵，已至交兵。锋刃既接，胜负难保，社稷之命，决于一日。虽食晁错之肉，何益于事？今者欲弃之策，与文帝同，而欲守之计，与景帝类。臣乞宣谕执政，欲弃者，理直而祸缓；欲守者，理曲而祸速。曲直迟速，孰为利害？况今日之事，主上妙年，母后听断，将帅吏士，恩情未接，兵交之日，谁使效命。若其羽书沓至，胜负纷然，临机决断，谁任其责。惟乞圣心以此反复思虑，早赐裁断，无使西戎别致猖狂、弃守之议皆不得其便。于是朝廷许还五寨，夏人遂服。辙寻迁起居郎，为中书舍人。时朝廷起文潞公于既老，以太师平章军国重事。初，元丰中，河决大吴，先帝知故道不可复还，因导之北流。水性已顺，惟河道未深，堤防未立，岁有决溢之患，本非深害也。至此，诸公皆未究悉河事，而潞公欲以河为重事，中书侍郎吕微仲、枢密副使安厚卿从而知之。始谓河西北流入泊淀，久必淤浅，异日或从北界入海，则河朔无以御狄。故三人力主回河之计，诸公莫能夺。吕晦叔时为中书相，辙间见问曰：“公自视智勇孰与先帝？势力隆重能鼓舞天下孰与先帝？”晦叔惊曰：“君何言欤？”对曰：“河决而北，自先帝不能回，而诸公欲回之，是自谓智勇势力过先帝也。且河决自元丰，导之北流，亦自元丰。是非得失，今日无所预。诸公不因其旧而修其未完，乃欲取而回之，其为力也难，而其为责也重矣！”晦叔唯唯曰：“当与诸公筹之。”既而回河之议纷纷而起，晦叔亦以病没。辙迁户部侍郎，尝因转对言曰：

财赋之原，出于四方，而委于中都。故善为国者，藏之于民，其次藏之州郡。州郡有余，则转运司常足，转运司既足，则户部不困。唐制：天下赋税，其一上供，其一送使，其一留州。比之于今，上供之数，可谓少矣。然每有缓急，王命一出，舟车相衔，大事以济。祖宗以来，法制虽殊，而诸道畜藏之计，犹极丰厚。是以敛散及时，纵舍由己，利柄所在，所为必成。自熙宁以来，言利之臣不知本末之术，欲求富国，而先困转运司，转运司既困，则上供不继，上供不继，而户部亦惫矣。两司既困，故内帑别藏，虽积如丘山，而委为朽壤，无益于算。故臣愿举近岁朝廷无名封桩之物，归之转运司。盖禁军阙额与差出衣粮、清、汴水脚与外江纲船之类，一经擘画，例皆封桩。夫阙额禁军，寻当以例物招置，而出军衣粮，罢此给彼，初无封桩之理。至于清、汴水脚，虽减于旧，而洛口费用，实倍于前。外江纲船，虽不打造，而雇船运粮，其费特甚。重复刻剥，何以能堪？故臣谓诸如此比，当一切罢去，况祖宗故事，未尝有此，但有司固执近事，不肯除去。惟陛下断而与之，则转运司利柄稍复，而户部亦有赖矣。朝廷重违近制，卒不能改，寻又言：

臣谨以祖宗故事，考今日本部所行，体例不同，利害相远，恐合随事措置，以塞弊原。谨昧死具三弊以闻。其一曰分河渠案以为都水监，其二曰分胄案以为军器监，其三曰分修造案以为将作监。三监皆隶工部，则本部所专，其余无几，出纳损益，制在他司。顷者，司马光秉政，知其为害，尝使本部收揽诸司利权。当时所收，不得其要，至今三案犹为他司所擅，深可惜也。祖宗参酌古今之宜，建立三司，所领天下事，几至大半，权任之重，非他司比，推原其意，非以私三司也。事权分，则财利散，虽欲求富，其道无由。盖国之有财，犹人之有饮食。饮食之道，当使口司出纳，而腹制多寡，然后分布气血，以养百骸。耳目赖之以为明，手足赖之以为力。若不专任口腹，而使手足、耳目得分治之，则虽欲求一饱，不可得矣，而况于安且寿乎！今户部之在朝廷，犹口腹也，而使他司分治其事，何以异此？自数十年以来，群臣不明祖宗之意，每因一事不举，辄以三司旧职分建他司。利权一分，用财无艺。他司以办事为效，则不恤财之有无；户部以给财为功，则不问事之当否。彼此各营一职，其势不复相知，虽使户部得才智之臣，终亦无益，能否同病，府库卒空。今不早救，后患必甚。昔嘉中，京师频岁大水，大臣始取河渠案置都水监。置监以来，比之旧案，所补何事？而大不便者，河北有外监丞，侵夺转运司职事。转运司之领河事也，郡之诸埽，埽之吏兵、储蓄，无事则分，有事则合，水之所向，诸埽趋之，吏兵得以并功，储蓄得以并用。故事作之日，无暴敛伤财之患；事定之后，徐补其阙，两无所妨。自有监丞，据法责成，缓急之际，诸埽不相为用，而转运司不胜其弊矣。此工部都水监为户部之害，一也。先帝一新官制，并建六曹，随曹付事，故三司故事多隶工曹，名虽近正而实非利。昔胄案所掌，今内为军器监而上隶工部，外为都作院而上隶提刑司，欲有兴作，户部不得与议。访闻河北道近岁为羊浑脱，动以千计。浑脱之用，必军行乏水，过渡无船，然后须之。而其为物，稍经岁月，必至蠹败。朝廷无出兵之计，而有司营职不顾利害，至使公私应副亏财害物。若专在转运司，必不至此。此工部都作院为户部之害，二也。昔修造案掌百工之事，事有缓急，物有利害，皆得专之。今工部以办职为事，则缓急利害，谁当议之？朝廷近以箔场竹箔积久损烂，创令出卖，上下皆以为当。指挥未几，复以诸处营造，岁有科制，遂令般运堆积，以分出卖之计。臣不知将作见工几何，一岁所用几何。取此积彼，未用之间，有无损败，而遂为此计。本部虽知不便，而以工部之事，不敢复言。此工部将作监为户部之害，三也。凡事之类此者多矣，臣不能遍举也。故愿明诏有司，罢外水监丞，举河北河事及诸路都作院皆归转运司。至于都水、军器、将作三监，皆兼隶户部，使定其事之可否，裁其费之多少，而工部任其功之良苦，程其作之迟速。苟可否、多少在户部，则伤财害民，户部无所逃其责矣；苟良苦、迟速在工部，则败事乏用，工部无所辞其谴矣。利出于一，而后天下贫富可责之户部矣。

朝廷以为然，从之，惟都水监仍旧。辙自为中书舍人，与范子功、刘贡父同详定六曹条例。子功领吏部。元丰所定吏额，主者苟悦群吏，比旧额几数倍。朝廷患之，命量事裁减，已再上再却矣。子功奉使，辙兼领其事。吏有白中孚者，进曰：“吏额不难定也。昔之流内铨，今侍郎左选也，事之烦剧，莫过此矣。昔铨吏止十数，而今左选吏至数十。事不加旧，而用吏至数倍，何也？昔无重法、重禄，吏通赇赂，则不欲人多以分所得。今行重法，给重禄，赇赂比旧为少，则不忌人多而幸于少事。此吏额多少之大情也。旧法，日生事以难易分七等，重者至一分，轻者至一厘以下，积若干分而为一人。今若取逐司两月事定其分数，则吏额多少之限，无所逃矣。”辙以其言遍问属官，皆莫应。独李之仪对曰：“是诚可为也。”即与之仪议之曰：“此群吏身计所系也。若以分数为人数，必大有所损，将大致纷诉，虽朝廷亦将不能守。”乃具以白宰执，请据实立额，俟吏之年满转出，或事故死亡者勿补，及额而止。不过十年，羡额当尽。功虽稍缓，而见吏知非身患，不复怨矣。诸公以为然，遂申尚书省，取诸司两月生事。诸司吏皆疑惧，莫肯供，再申，乞榜诸司，使知所立额，俟他日见阙不补，非法行之日，即有减损也。榜出，文字即具，至是成书，以申三省。左仆射吕微仲大喜，欲攘以为己功，以问三省吏，皆莫晓。有诸司吏任永寿者，颇知其意。微仲悦之，于尚书省创吏额房，使永寿与三省吏数人典之。小人无远虑，而急于功利，即背前约，以立额日裁损吏员，复以好恶改易诸吏局次。〈凡近下吏人，恶为上名所压者，即为拨出上名于他司，闲慢司分欲入要地者，即自寺监拨入省曹之类是也。〉凡奏上行下，皆微仲专之，不复经三省。法出，中外汹汹，微仲既为御史所攻，永寿亦以恣横赃污，以徒罪刺配。久之，微仲知众不伏，乃使左右司再加详定，略依本议行下。时子瞻自翰林学士出知余杭，朝廷即命辙代为学士，寻又兼权吏部尚书。未几，奉使契丹，虏以其侍读学士王师儒馆伴。师儒稍读书，能道先君及子瞻所为文，曰“恨未见公全集”，然亦能诵《服伏苓赋》等，虏中类相爱敬者。

●栾城后集卷十三

◆颍滨遗老传下

还朝，为御史中丞。命由中出，宰相以下多不悦。所荐御史，率以近格不用。自元初，革新庶政，至是五年矣。一时人心已定，惟元丰旧党分布中外，多起邪说以摇撼在位。吕微仲与中书侍郎刘莘老二人尤畏之，皆持两端，为自全计，遂建言欲引用其党，以平旧怨，谓之“调停”。宣仁后疑不决，辙于延和面论其非。退，复再以札子论之。

其一曰：臣近面论君子小人不可并处朝廷，窃观圣意，似不以臣言为非者。然天威咫尺，言词迫遽，有所不尽，退伏思念，若使邪正并进，皆得预闻国事，此治乱之几，而朝廷所以安危者也。臣误蒙圣恩，典司邦宪。臣而不言，谁当救其失者。谨复稽之古今，考之圣贤之格言，莫不谓亲近君子，斥远小人，则人主尊荣，国家安乐。疏外君子，进任小人，则人主忧辱，国家危殆。此理之必然，非一人之私言也。其于《周易》，所论尤详，皆以君子在内，小人在外，为天地之常理，小人在内，君子在外，为阴阳之逆节。故一阳在下，其卦为《复》；二阳在下，其卦为《临》。阳虽未盛，而居中得地，圣人知其有可进之道。一阴在下，其卦为《后》；二阴在下，其卦为《遁》。阴虽未壮，而圣人知其有可畏之渐。若夫居天地之正，得阴阳之和者，惟《泰》而已。《泰》之为象，三阳在内，三阴在外。君子既得其位，可以有为，小人奠居于外，安而无怨，故圣人名之曰“泰”。《泰》之言安也，言惟此可以久安也。方泰之时，若君子能保其位，外安小人，使无失其所，则天下之安，未有艾也。惟恐君子得位因势陵暴小人，使之在外而不安，则势将必至于反复。故《泰》之九三曰：“无平不陂，无往不复。”窃惟圣人之戒，深切详尽，所以诲人者至矣。独未闻以小人在外，忧其不悦而引之于内，以自遗患者也。故臣前所上札子，亦以谓小人虽决不可任以腹心，至于牧守四方，奔走庶务，各随所长，无所偏废。宠禄恩赐，彼此如一，无一可指，如此而已。若遂引而置之于内，是犹畏盗贼之欲得财，而导之于寝室，知虎豹之欲食肉，而开之以牧。天下无此理也。且君子小人，势同冰炭，同处必争。一争之后，小人必胜，君子必败。何者？小人贪利忍耻，击之难去，君子洁身重义，知道之不行，必先引退。故古语曰：“一薰一莸，十年尚犹有臭。”盖谓此矣。先帝以聪明圣智之资，疾颓靡之俗，将以纲纪四方，追迹三代。今观其设意，本非汉、唐之君所能仿佛也。而一时臣佐，不能将顺圣德，造作诸法，率皆民所不悦。及二圣临御，因民所愿，取而更之，上下欣慰。当此之际，先朝用事之臣，皆布列于朝。自知上逆天意，下失民心，彷徨，若无所措。朝廷虽不加斥逐，其势亦自不能复留矣。尚赖二圣慈仁，不加谴责，而宥之于外，盖已厚矣。今者政令已孚，事势大定，而议者惑于浮说，乃欲招而纳之，与之共事，欲以此“调停”其党。臣谓此人若返，岂肯徒然而已哉！必将戕害正人，渐复旧事，以快私忿。人臣被祸，盖不足言，臣所惜者，祖宗朝廷也。盖自熙宁以来。小人执柄二十年矣，建立党与，布满中外，一旦失势，觊者多。是以创造语言，动摇贵近，协之以祸，诱之以利，何所不至。臣虽未闻其言，而概可料矣。闻者若又不加审察，遽以为然，岂不过甚矣哉！臣闻管仲治齐，夺伯氏骈邑三百，饭蔬食，没齿无怨言。诸葛亮治蜀，废廖立、李严为民，徙之边远，久而不召。及亮死，二人皆垂泣思亮。夫骈、立、严三人者，皆齐、蜀之贵臣也。管、葛之所以能戮其贵臣，而使之无怨者，非有他也，赏罚必公，举措必当，国人皆知所与之非私，而所夺之非怨，故虽仇雠莫不归心耳。今臣窃观朝廷用舍施设之间，其不合人心者，尚不为少，彼既中怀不悦，则其不服固宜。今乃直欲招而纳之，以平其隙，臣未见其可也。《诗》曰：“无竞维人，四方其训之。”陛下诚以异同反复为忧，惟当久任才性忠良、识虑明审之士，但得四五人常在要地，虽未及皋陶、伊尹，而不仁之人知自远矣。惟陛下断自圣心，不为流言所惑，毋使小人一进，后有噬脐之悔，则天下幸甚。臣既待罪执法，若见用人之失，理无不言，言之不从，理不徒止。如此则异同之迹，益复著明。不若陛下早发英断，使彼此泯然无迹。可见之为善也。奏入，宣仁后命宰执于廉前读之，仍谕之曰：“苏辙疑吾君臣遂兼用邪正，其言极中理。”诸公相从和之。自此参用邪正之说衰矣。辙复奏曰：

圣人之德，莫如至诚。至诚之功，存于不息，有能推至诚之心而加之以不息之久，则天地可动，金石可移，况于斯人，谁则不服？臣伏见太皇太后陛下、皇帝陛下，随时驰张，改革弊事，因民所恶，屏去小人。天下本无异心，群党自作浮议。近者德音一发，众心涣然，正直有依，人知所向。惟二圣不移此意，则天下谁敢不然？卫多君子，而乱不生，汉用汲黯，而叛者寝。苟存至诚不息之意，自是太平可久之功。此实社稷之福，天下之幸也。然臣以谓昔所柄任，其徒实繁，布列中外，岂免窥伺？若朝廷施设必当，则此辈觊望自消。昔田Ｓ〗为相，所为贪鄙，则窦婴、灌夫睥睨宫禁。诸葛亮治蜀，行法廉平，则廖立、李严虽流徙边郡，终身无怨。此则保国宁人之要术，自古圣贤之所共由者也。臣窃见方今天下虽未大治，而祖宗纲纪具在，州郡民物粗安。若大臣正己平心，无生事要功之意，因弊修法，为安民靖国之术，则人心自定，虽有异党，谁不归心。向者异同反复之心，盖亦不足虑矣。但患朝廷举事，类不审详。曩者，黄河北流，正得水性，而水官穿凿，欲导之使东，移下就高，汩五行之理。及陛下遣官按视，知不可为，犹或固执不从。经今累岁，回河虽罢，减水尚存，遂使河朔生灵财力俱困。今者西夏、青唐，外皆臣顺，朝廷招来之厚，惟恐失之。而熙河将吏创筑二堡，以侵其膏腴；议纳醇忠，以夺其节铖。功未可觊，争已先形。朝廷虽知其非，终不明白处置，若遂养成边衅，关陕岂复安居？如此二事，则臣所谓宜正已平心，无生事要功之意者也。昔嘉以前，乡差衙前，民间常有破产之患。熙宁以后，出卖坊场以雇衙前，民间不复知有衙前之苦。及元之初，务于复旧，一例复差。官收坊场之钱，民出衙前之费，四方惊顾，众议沸腾。寻知不可，旋又复雇。雇法有所未尽，但当随事修完。而去年之秋，复行差法。虽存雇法，先许得差。州县官吏利在起动人户，以差为便。差法一行，即时差足，雇法虽在，谁复肯行。臣顷奉使契丹，河北官吏皆为臣言：“岂朝廷欲将卖坊场钱别作支费耶。不然，何故惜此钱而不用，竭民力以供官。”此声四驰，为损非细。又熙宁雇役之法，三等人户并出役钱，上户以家产高强，出钱无艺，下户昔不充役，亦遣出钱。故此二等人户不免咨怨。至于中等，昔既已自差役，今又出钱不多，雇法之行，最为其便。及元罢行雇法，上下二等，欣跃可知，唯是中等则反为害。臣请且借畿内为比，则其余可知矣。畿县中等之家，例出役钱三贯，若经十年，为钱三十贯而已。今差法既行，诸县手力，最为轻役；农民在官，日使百钱，最为轻费，钱一岁之用，已为三十六贯。二年役满，为费七十余贯。罢役而归，宽乡得闲三年，狭乡不及一岁。以此较之，则差役五年之费，倍于雇役十年。赋役所出，多在中等，如此安得民间不以今法为害而熙宁为利乎。然朝廷之法，官户等六色役钱，只得支雇役人。不及三年，处州役而不及县役，宽剩役钱，只得通融邻路邻州，而不及邻县。人户愿出钱雇人充役者，只得自雇，而官不为雇。如此之类，条目不便者非一，故天下皆思雇役，而厌差役，今五年矣。如此二事，则臣所谓宜因弊修法，为安民靖国之术者也。臣以闻见浅狭，不能尽知当今得失。然四事不去，如臣等辈犹知其非，而况于心怀异同、志在反复、幸国之失有以藉口者乎。臣恐如此四事，彼已默识于心，多造谤议，待时而发，以摇撼众听矣。伏乞宣谕宰执，事有失当，改之勿疑，法或未完，修之无倦。苟民心既得，则异议自消。陛下端拱以享承平，大臣逡巡以安富贵，海内蒙福，上下所同，岂不休哉。然大臣怙权耻过，终莫肯改。比辙为执政，三省又奏除李清臣为吏部尚书，给事中范祖禹封还诏书进呈，不允。祖禹执奏如初，左正言姚π亦言不当，三省复除蒲宗孟兵部尚书。辙谓诸公：“且候邦直命下，然后议此，如何？”皆不应。及帘前，微仲奏：“诸部久阙尚书，见在人皆资浅未可用，又不可阙官，须至用前执政。”上有黾勉从之之意，辙奏：“前日除李清臣，给谏纷然争之未定。今又用宗孟，恐不便。”宜仁后曰：“奈阙官何？”辙曰：“尚书阙官已数年，何尝阙事？今日用此二人，正与去年用邓温伯无异。此三人者，非有大恶，但昔与王、蔡确辈并进，意思与今日圣政不合。见今尚书共阙四人，若并用似此四人，使互进党类，气势一合，非独臣等耐何不得，亦恐朝廷难耐何矣！且朝廷只贵安静，如此用人，台谏安得不言？臣恐自此闹矣。”宣仁后曰：“信然，不如且静。”诸公遂卷除目持下。辙又奏：“臣去年初作中丞，首论此事，圣意似以臣言为然。今未及一年，备位于此，若遂不言，实恐陛下怪臣前后异同。”上曰：“然。”乃退。六年春，诏除尚书右丞，辙上言：“臣幼与兄轼同受业先臣，薄早孤。凡臣之宦学，皆兄所成就。今臣蒙恩与闻国政，而兄适亦召还，本除吏部尚书，复以臣故，改翰林承旨。臣之私意，尤不遑安，况兄轼文学政事，皆出臣上。臣不敢远慕古人举不避亲，只乞寝臣新命，得与兄同备从官，竭力图报，亦未必无补也。”不听。逾年迁门下侍郎。时吕微仲与刘莘老为左右相。微仲直而暗，莘老曲意事之，事皆决于微仲。惟进退士大夫，莘老阴窃其柄，微仲不悟也。辙居其间，迹危甚。莘老昔为中司，台中旧僚，多为之用，前后非意见攻。宣仁后觉之，莘老既以罪去，微仲知辙无他，有相安之意，然其为人则如故，天下事卒不能大有所正，至今愧之。盖是时所争议，大者有二：其一，西边事。其二，黄河事。初，夏人来贺登极，相继求和，且议地界。朝廷许之，本约地界已定，然后付以岁赐。久之，议不决。明年，夏人多保忠以兵袭泾原，杀掠弓箭手数千人而去。朝廷隐忍不问，即遣使往赐策命。夏人受礼倨慢，以地界为词，不复入谢，且再犯泾原。四年，乃复来贺坤成，且议地界。朝廷急于招纳，疆议未定，先以岁赐予之。寻觉不便，乃于疆事多方侵求，不守定约。而熙河将佐范育、种谊等，又背约侵筑质孤、胜如二堡，夏人随即平汤。育等又欲以兵纳赵醇忠，又擅招蕃部千余人。朝廷却而不受，西边骚然。辙力言其非，乞罢育、谊，更择老将以守熙河，宣仁后深以为是，而大臣主之。辙面奏：“此辈皆大臣亲旧，不忍坏其资任，虽其同列，亦不敢异议。陛下独不见黄河事乎？当时德音宣谕，至深至切，然非大臣意，至今不了。人君与人臣事体不同。人臣虽明见是非，而力所不加，须至且止。人主于事，不知则已，知而不得行，则事权去矣。臣今言此，盖欲陛下收揽威柄，以正君臣之分而已。若专听其所为，不以渐制之，及其太甚，必加之罪，只如韩维专恣太甚，范纯仁阿私太甚，皆不免逐去。事至如此，岂朝廷美事？故臣之意，盖欲保全大臣，非欲害之也。”宣仁后极以为然，而不能用。六年六月，熙河奏：“夏人十万骑压通远军境上，挑掘所争崖，杀人三日而退。乞因其退军未能复出，急移近里堡寨，于界上修筑，乘利而往，不须复守诚信。”诸公会议都堂，辙谓微仲：“今欲议此事，当先定议，欲用兵耶，不用兵耶？”微仲曰：“如合用兵，亦不得不用。”辙曰：“凡欲用兵，先论理之曲直。我若不直，则兵决不当用。朝廷顷与夏人商量地界，欲用庆历旧例，以汉蕃见今住坐处当中为界，此理最为简直。夏人不从，朝廷遂不固执。盖朝廷临事，常患先易后难，此所谓先易者也。既而许于非所赐城寨，依绥州例，以二十里为界，十里为堡铺，十里为草地。〈非所赐城寨，指谓延州、塞门、义合、石州、吴堡、兰州诸城寨，通远军定西城。〉要约才定，朝廷又要于两寨界首相望侵系蕃地，一抹取直，夏人黾勉见从。要约未定，朝廷又要蕃界更留草地十里，通前三十里，夏人亦又见许。凡此所谓后难者也。今者又欲于定西城与陇诺堡相望，一抹取直，所侵蕃地凡百数十里。陇诺，祖宗旧疆，岂所谓非所赐城寨耶？此则不直，致寇之大者也。今虽欲不顾曲直，一面用兵，不知二圣谓何？”莘老曰：“持不用兵之说虽美，然事有须用兵者，亦不可固执。”辙曰：“相公必欲用兵，须道理十全。敌人横来相加，势不得已，然后可耳。今吾不直如此，兵起之后，兵连祸结，三五年不得休，将奈何？”诸公乃许不从熙河之计。明日，面奏之，辙曰：“夏人引兵十万，直压熙河境上，不于他处作过，专于所争处杀人、掘崖，此意可见。此非西人之非，皆朝廷不直之故。”微仲曰：“朝廷指挥，亦不至大段不直。”辙曰：“熙河帅臣，辄敢生事奏乞，不守诚信。乘夏人抽兵之际，移筑堡寨。臣以为方今堡寨虽或可筑，至秋深马肥，夏人能复引大兵来争此否？”诸人皆言：“今已不许之矣。”辙曰：“臣欲诘责帅臣耳，若不加诘责，或再有陈乞。”诸人皆曰：“俟其再乞，诘责未晚。”宣仁后曰：“边防忌生事，早与约束。”诸人乃听。已而兰州又以远探为名，深入西界，杀十余人。辙曰：“边臣贪功生事，不足以示威，徒足以败坏疆议，理须戒敕。”不听。既又以防护打草为名，杀六七人，生擒九人。微仲知不便，欲送还生口，因奏其事。辙曰：“边臣贪冒小胜，不顾大计，极害事。今送还九人，甚善。可遂戒敕边臣。”微仲不欲，曰：“近日延安将副李仪等深入陷没，已责降一行人，足以为戒。”辙曰：“李仪深入，以败事被责。兰州深入得功，若不戒敕，将谓朝廷责其败事，而喜其得功也。”宣仁后曰：“然。”乃加戒敕。然七年夏人竟大入河东，朝廷乃议绝岁赐，禁和市，使沿边诸路为浅攻计，命熙河进筑定远城。夏人不能争。未几，复大入环庆，复议使熙河进筑汝遮。中书侍郎范子功独不可。辙度其意，昔延安帅臣赵Ι，范氏姻家也。方议地界，以绥州二十里为例，议出于Ι。熙河斥其不可。议久不决，而Ι死，故子功持之。辙谓之曰：“绥州旧例施于延安可耳，熙河远者或至七八十里，其不从宜矣。方论国事，亲旧得失，不宜置胸中也。”众皆称善，而子功悻然不服。会西人乞和，议遂不成。未几，右相苏子容以事去位。子功以同省得罪，因遂其请，实以汝遮故也。辙自为谏官，论黄河东流之害。及为执法，最后论三事：其一，存东岸清丰口；其二，存西岸披滩水口；其三，除去西岸激水锯牙。朝廷以付河北监司，惟以锯牙为不可去。辙于殿庐中，与微仲论之。微仲曰：“无锯牙，则水不东。水不东，则北流必有患。”辙曰：“然北京百万生灵，岁有决溺之忧，何以救之？且分水东入故道，见今淤合者多矣，分水之利亦自不复能久。若俟涨水已过，尽力修完北流堤防，使足胜涨水之暴，然后撤去锯牙，免北京危急，此实利也。”莘老曰：“河北监司不如此言，奈何？”辙曰：“公岂不知外官多所观望耶？”微仲曰：“河事至大，难以臆断。”辙曰：“彼此皆非目见，当以公议参之耳。”及至上前，二相皆以分水为便。辙具奏前语，且曰：“必欲重慎，候涨水过，故道增淤，即并力修完北堤，然后撤去锯牙，庶几可也。”近至都堂，二相遽批圣语曰：“依都水监所定。”辙语堂吏，适所奏不然。莘老失措，微仲知不可，乃曰：“明日别议。”卒改批“不得添展”乃已。八年正月，都水吴安持乞于北流作软堰，定河流以免淤填，时微仲在告。辙奏曰：“先帝因河决大吴，导之北流，已得水性，惟堤防未完，每岁不免决溢，此本黄河常事耳。是时北京之南，黄河西岸，有阚村、樊村等三斗门，遇河水泛溢，即开此三门，分水北行于无人之地，至北京北，合入大河，故北京生聚无大危急。自数年来，大臣创议回河，水官王孝先、吴安持等，即塞此三门，贴筑西堤，又作锯牙马头，约水向东，直过北京之上，故北京连年告急。然约水既久，东流遂多于往岁。盖分流有利有害。秋水泛涨，分入两流，暂时且免决溢，此分水之利也；河水重浊，缓则生淤，既分为二，不得不缓，故今日北流淤塞，此分水之害也。然将来涨水之后河流东、北盖未可知，臣等昨于都堂问吴安持，安持亦言：‘去年河水自东，今年安知河水不自北？’”宣仁后笑曰：“水官尚作此言，况他人乎！”辙又奏曰：“臣今但欲徐观夏秋河势所向。水若东流，则北流不塞，自当淤断；水若北流，则北河如旧，自可容纳。似此处置，安多危少，行之无疑。若行险徼幸，万一成功，如水官之意，臣不敢从也。乞先令安持等结罪保明河流所向，及软堰既成有无填塞河道致将来之患，然后遣使按行，具可否利害。”后复笑曰：“若令结罪，必谓执政协持之，且水官犹不保河之东、北，况使者暂往乎？姑别议之可也。”二月，微仲乃朝，辙具以前语谕之。微仲口虽不伏，而意甚屈。曰：“软堰且令具功料申上朝廷，更行相度。”辙曰：“如此终非究竟，必欲且尔亦可。”八日，辙方在式假，三省得旨批曰：“依水监所奏，下手日具功料取旨。”辙以非商量本意，以札子论之。微仲即日在告。十二日，辙入对奏曰：“自去年十一月后来，至今百日间耳。水官凡四次妄造事端，摇撼朝廷。第一次安持十一月出行河，先乞一面措置河事。旧法，马头不得增损。臣知安持意在添进马头，即指挥除两河门外，许一面措置。安持奸意既露，第二次乞于东流北添进五七埽纟军，约令北流入东。即令转运司同监视，不得过所乞纟军数。安持奸意复露。第三次即乞留河门百五十步。臣知安持意在回河，改进马头之名为留河门即不许。安持计穷。第四次即乞作软堰。凡安持四次擘画，皆回河意耳。臣昨已令中书工房问水监两事：其一，勘会北流元二年河门元阔几里？逐年开排，直至去年，只阔三百二十步，有何缘故？其二，勘会东流河门见阔几步？每年涨水东出，水面南北阔几里？南面有无堤岸？北京顺水堤不没者几尺？将来北流若果淤断，涨水东行，系合并北流多少分数？有无包畜不定？今两问犹未答，便即施行，实太草草。”后嗟叹久之，深以所言为然。二十四日，与微仲同进呈，微仲曰：“苏辙所议河事，今软堰已不可作，无可施行。”辙曰：“软堰本自不可作，然臣本论吴安持百日之间四次妄造事端，动爷听，若令依旧供职，病根不去，河朔被害无已。”微仲曰：“水官弄泥弄水，别用好人不得，所以且用安持。”辙曰：“水官职事不轻，奈何以小人主《易》曰：‘开国承家，小人勿用。’未闻小人有可用之地也。”此后是非终不能决，会宣仁晏驾。九年正月，安持奏乞塞梁村口，缕张包口，开清丰口以东鸡爪河。八日，辙以祈谷宿斋三省，即令安持与北京留守司相度施行。时微仲为山陵使，行有日矣。辙见之待漏，语及河事。微仲直视曰：“此大事，不可不慎。”辙曰：“诚然，公亦宜慎之。”时范尧夫为右相，旧不直东流。辙告之曰：“当与微仲议定，乃令西去。”尧夫曰：“命已下，奈何？”辙曰：“事有理，谁敢不从？”议于皇仪门外，再降指挥，使都水与本路安抚提转同议，可即施行，有异议，亟以闻。尧夫自外来，始意辙与微仲比。及此，大相信服。既而安抚许冲元，乞候过涨水，因河所向，闭所不行口。尧夫奏，乞令许将与吴安持同议，一面施行。辙曰：“河势难定，恐须令诸司共议，乃得共实。”上以为然。既行，上特宣喻曰：“河事不小，可遣两制以上二人，按行相度。”尧夫曰：“河役已起，方议遣官，恐稽留役事。”上曰：“但使议论得实，虽迟一年何损？”乃遣中书舍人吕希纯、殿中侍御史井亮采往视之，二人归，极以北流为便，方施行，枢密签书刘仲冯援旧例，乞与河议。仲冯本文潞公、吴冲卿门下士也，其言纷然，吕、井之议遂格，而辙亦以罪见逐，于是河流遂东。凡七年，而后北流复通。微仲之在陵下也，尧夫奏乞除执政，上即用李邦直为中书侍郎，邓圣求为尚书石丞。三人久在外，不得志，遂以元丰事激怒上意，邦直尤力。旧法，母后之家，十年一奏门客。时皇太妃之兄朱伯材，以门客奏徐州富人窦氏，尧夫无以裁之。一日日中，请辙于都堂与邦直议之，辙曰：“上始亲政，皇太妃ト中事，当遍议之，车服仪制，已付礼部矣。皇太后月费，尚书省已奏，乞依太皇太后矣。皇太妃宜付户部议定，至于奏荐，亦当议，有所予，付吏部可也。凡事付有司，必以法裁处。朝廷又酌其可否而后行，于体为便。”明日，奏之，上曰：“月费俟内中批出，奏荐，皇太后家减二年，皇太妃十年。”议已定，邦直独曰：“此可为后法，今姑予之可也。”上从之。邦直之附会类如此。会廷策进士，邦直撰策题，即为邪说，以扇惑群听。辙论之

伏见御试策题历诋近岁行事，有欲复熙宁、元丰故事之意。臣备位执政，不敢不言。然臣窃料陛下，本无此心，其必有人妄意陛下牵于父子之恩，不复深究是非，远虚安危，故劝陛下复行此事。此所谓小人之爱君，取快于一时，非忠臣之爱君，以安社稷为悦者也。臣窃观神宗皇帝，以天纵之才，行大有为之志，其所施设，度越前古，盖有百世而不可改者也。臣请为陛下指陈其略：先帝在位近二十年，而终身不受尊号。裁损宗室，恩止袒免，减朝廷无穷之费。出卖坊场，雇募衙前，免民间破家之患，罢黜诸科诵数之学，训练诸将慵惰之兵，置寄禄之官，复六曹之旧，严重禄之法，禁交谒之私。行浅攻之策，以制西戎，收六色之钱，以宽杂役。凡如此类，皆先帝之睿算，有利无害，而元以来，上下奉行，未尝失坠者也。至于其他，事有失当，何世无之？父作之于前，子救之于后，前后相济，此则圣人之孝也。汉武帝外事四夷，内兴宫室，财用匮竭，于是修盐铁、榷酤、均输之政，民不堪命，几至大乱。昭帝委任霍光，罢去烦苛，汉室乃定。光武、显宗以察为明，以谶决事，天下恐惧，人怀不安。章帝即位，深鉴其失，代之以宽厚、恺弟之政，后世称焉。及我本朝，真宗皇帝右文偃革，号称太平，群臣因其极盛，为天书之说。及章献明肃太后临御，揽大臣之议，藏书梓宫，以泯其迹；仁宗听政，亦绝口不言。天下至今韪之。英宗皇帝自藩邸入继，大臣过计，创濮庙之议，朝廷为之汹汹者数年。及先帝嗣位，或请复举其事，寝而不答，遂以安静。夫以汉昭、章之贤，与吾仁宗、神宗之圣，岂其薄于孝敬而轻事变易也哉！盖有不可不以庙社为重故也。是以子孙既获孝敬之实，而父祖不失圣明之称，此真明君之所务，不可与流俗议也。臣不胜区区，愿陛下反复臣言，慎勿轻事改易。若轻变九年已行之事，擢任累岁不用之人，人怀私忿，而以先帝为词，则大事去矣。奏入不报，再以札子面论之，上不悦。李、邓从而媒蘖之，乃以本官出知汝州。居数月，元丰诸人皆会于朝，再谪知袁州。未至，降授朝议大夫，分司南京，筠州居住。居三年，责授化州别驾，雷州安置。未期年，或言方南行，兄弟相遇中涂，赁富民屋以居，复移循州。今上即位，大臣犹不悦，徙居永州。皇子生，复徙岳州。已乃复旧官，提举凤翔上清太平宫。有田在颍川，乃即居焉。居二年，朝廷易相，复降授朝请大夫，罢祠宫。凡居筠、雷、循七年，居许六年，杜门复理旧学，于是《诗》、《春秋传》、《老子解》、《古史》四书皆成。尝抚卷而叹，自谓得圣贤之遗意。缮书而藏之，顾谓诸子：“今世已矣，后有达者，必有取焉耳。”家本眉山，贫不能归，遂筑室于许。先君之葬在眉山之东，昔尝约于其，虽远不忍负也，以是累诸子矣。予居颍川六年，岁在丙戌，秋九月，阅箧中旧书，得平生所为，惜其久而忘之也，乃作《颍滨遗老传》，凡万余言。已而自笑曰：“此世间得失耳，何足以语达人哉！”昔予年四十有二，始居高安，与一二衲僧游，听其言，知万法皆空，惟有此心不生不灭。以此居富贵、处贫贱二十余年，而心未尝动，然犹未睹夫实相也。及读《楞严》，以六求一，以一除六，至于一六兼忘，虽践诸相，皆无所碍，乃油然而笑曰：“此岂实相也哉！夫一犹可忘，而况《遗老传》乎？虽取而焚之可也。”

●栾城后集卷十四

◆册文一首

【大行太皇太后谥册文〈附进册文札子。】

维元某年岁次甲子某月甲子朔某日甲子，孝孙嗣皇帝臣某谨再拜稽首言曰：臣闻圣人之兴，默契天运。昔真祖、仁祖之际，章献临御，岁周一纪，实能协和神人，以绥靖国家。逮我圣考，蚤厌万国，惟末小子，未堪多难，则亦圣祖母躬受其艰，始终九年，臣民以宁，社稷以固。欲报之德，未获其所。惟周人以讳事神，以谥易名。明诏圣德，以示后嗣，庶几不忘，世以为宪。恭惟大行太皇太后，实天生德，作合皇祖，无私如天，溥爱如地，内自宫省之秘，外薄华戎之广，丕冒德泽，以生以成。昔在景德，北戎弗若，时恻烈武，参定大计，师于澶渊，克遂有功，南北底定，垂九十年。民获养生送死，功书鼎彝，泽加于后。及我仁祖，将援宣孝，以奠天位，亦惟慈圣，实以从母。先识潜德，宜于室家，施及朝廷。元丰之末，天地震裂，疾方弥留。群公卿士，拱手相视，罔知所措。而大策中定，与天为谋。肆时冲人，实主神器。帷幄既施，号令时叙。稽于众庶，庸一二老。政无旧新，以便民为先；人无戚疏，以守正为用。故士耻奇哀，民知向方。耕田而食，遂底于今。雨小愆，责躬菲食。饥馑时告，振廪辍漕。忧世之心，常若不及。人赖其赐，神享其诚。熏然和平，无大灾害。间修咸平之政，大弛逋责，中外所释，以千万计。饥寒者得以衣食，流散者得以安处，歌舞之音，流于四方。辽人恃和，时肆猾奸。一闻信义，敛然知畏，迄无一言之争。夏人恃远，更出侵扰，一被恩德，屡畔仍屈，卒为乞盟之计。虽燕处于中，实大于万邦，究观设施，莫见其朕。惟约心以公，自二王一主，洎于外家，均遇以法，无侥幸之求。处躬以俭，自饮食服器至于宫室，取足于用，无华靡之饰。虽履大位以天下养，而岁月之奉，子弟之荐，犹视长乐之故。是以贵戚近习，相视而愧，元臣耋老，闻风而叹。不言而化成，不威而心服。自三代、汉、唐，一人而已。若夫先后旧仪，具在有司，每自抑畏，置而弗举。受册之礼，当在文德也，而退即于崇政；明堂之贺，当在集英也，而仪止于东闱。将成宣光，则原庙之设自处于治隆；将损任子，则族人之恩下比于列辟。凡轻于约身，而重于违礼，推之庶政，盖有不可胜言者矣。臣夙遭闵凶，未习师保之训，提携闵闵，若农之望岁，诱之以《诗》、《书》之乐，滋之以劝讲之良，示之以听纳之宽，导之以决断之明，久而弗忘，遂以成性。方将率德以自广，致养以鞠，而命之弗知，哀恫邦国，临朝惘然，未知攸济。易月之制，既弗敢违，因山之期，兹复以告。是用博访于卿士，受命于祖宗，惟德之至，不可以名言；而功之隆，不可以数举。敢因古人一惠之义，益以累朝四谥之法。庶以尽子孙之诚，而慰海内之望。谨遣摄太尉、右光禄大夫、守尚书左仆射、兼门下侍郎、上柱国、汲郡开国公、食邑六千三百户、食实封二千户臣吕大防，奉册宝上尊谥曰：“宣仁圣烈太皇太后。”伏惟灵德在天，令名垂世，光配庙，贲于太史，没而不亡，永永无极。於乎哀哉，谨言。

○附进谥册文札子

臣奉敕差撰大行太皇太后谥册文，并书谥册、谥宝者。臣学以病衰，书无师法，受命震恐，久不成章。然念顷自元之初，召还谏省，渐更侍从，复预丞弼，前后八载，未尝一日不在朝廷。耳闻号令，目睹风化，躬侍帷幄，亲承德音，其于大行太皇太后圣德休功，实稍究万一。况近者因禀呈谥法，复面承圣训，称道盛美，多昔所未闻。虽文词鄙拙，不足以称陛下追崇圣母孝思罔极之怀，而直纪事实，略无一词稍涉虚美，施之四方，可以无愧。其册文谨先缮写进呈。谨进。

◆诏二首

【改园陵为山陵手诏】

大行太皇太后受遗称制，保佑眇躬，勤劳九年，阜安四海。大德未报，奄弃东朝。布宣末命，中外悲怛。永惟平日谦恭之至意，每避先后临御之常仪。逮兹遗言，止以园陵为号，既非朕尊崇之本志，又失臣下爱戴之诚心。宜诏有司，易园陵为山陵，余恭依遗诰。

【拟答西夏诏书】

鸿惟祖宗，兼复中外，眷尔西夏，号为父子之邦。依我至仁，世享爵秩之赐。虽叛服非一，而怀柔有常。顷朕缵服之初，深示含容之意。释其往事，加以新恩。而册命之使方还，寇壤之兵已发。将吏愤怒，卿士献言。请兴问罪之师，以诘称乱之故。朕念尔在位未久，势不自由。有臣弗率，众则何咎？遂命戢兵以俟，寻亦款塞自归。仍念兵祸以来，诸族咸弊。是用弃四寨山川之广，畀每岁赉予之丰。开怀不疑，施德过厚。方画疆而会议，忽扫境以乘虚。再犯誓言，专求小利。罔念自焚之祸，屡出无名之师。眷彼遗民，皆吾赤子。姑敕边吏，止为保境之谋；亦许兵间，勿拒悔祸之请。今观所奏，良副本心。接刃之殃，非从我始。来庭之顺，岂不尔容？然尚托词邻邦，失诚请之意。多求边壤，非款伏之宜。盖中国旧疆，西蕃故地。已有前诏，不系可还。况复本国前后背诞之余，难执向来委曲听从之命。应今来所奏乞，除延州门寨，本非所赐，已指挥延经略司依前后朝旨分画，及通远军定西城东北界见有汉蕃兵民住坐去处，已指挥熙河经略司，依前后朝旨，与夏国商量分画。可差官前去熙州议定，其余并依所乞，仍候画界了日，依旧别进誓表，然后常贡岁赐，一切复初。朕本推诚心，坦无疑间，虽经反复，犹示宽恩。尚恪守于信言，庶永绥于蕃服。

◆策题二首

【拟殿试策题〈元中准备。〉】

皇帝若曰：朕奉承祖宗丕绪，上观三王，下览汉、唐，考其为治之实。商、周之际，其政成于礼乐，而以法令辅之。至于汉、唐，其术一出于政刑，礼乐虽设，而非其所以为治矣。是以三代之盛，教化明于上，习俗成于下，后世有不能继者。然其治乱盛衰，朕益有疑焉。自三代圣贤之君没，而子孙陵替，亦与汉、唐无异，岂礼乐刑政之效，遂无以大相过耶？今自祖宗创业，积之百余年间，律令明具，公卿奉法，郡县循理，兵民安业，大盗不作，四夷驯服，求之前世，未有治安此其久也。其所以度越三代而超绝汉、唐者，祖宗何术而臻此哉？虽然，朕夙夜东朝，祗服明训，居安虑危，若蹈泉谷。永惟近岁之治，虽散利施惠以恤穷困，而民日益贫；虽勤身节用以阜财赋，而官日益匮。役民之力，将以厚其财也，而民或告病；驭吏以宽，将以责其耻也，而吏滋不肃。河决而西，导之使东，费不赀矣，而功不就；羌弱不振，招之使来，谋既久矣，而约不定。此六者，皆今日之所当虑也。子大夫明于古今，其讲之详矣。恃祖宗磐石之固，而忽今日之患，则朕所不敢。因今日之安，而推求祖宗致治之术，则士之所当知也。其悉心以陈，勿畏勿疑。朕将亲览，庶几有补焉。朕惟天下之治，须才以济。凡吾左右前后之臣，皆儒者也。每三岁一举，所取必累数百，犹惧草野之中，耆旧好学之士有或遗焉而不用者，是以亲策于廷。子大夫幼而习之，长而欲行之，阅天下之义理多矣。凡平昔之所怀，而欲效之于上者，皆何事乎？朕既不敏不明，惟取士之道，未得其要。今太学之士，动以千计，四选之士，员累数万，而临事须才，或患不足。引而进之，则官冗于上；抑而排之，则士壅于下。将制厥中，其道何由？子大夫身处其间，而有不知其说者乎？盖唐、虞稽古，建官惟百。夏、商官倍，亦克用。今设官之众，数倍于古，盖尚有可并省者矣。古语有之：“省事不如省官。”信如斯言，则士又何以处之？子大夫其推言本统，以开释朕意。

●栾城后集卷十五

◆诏一首

【拟合祭天地手诏元中撰。】

朕惟《周礼》王者亲祀天地，岁无不遍。故郊丘有南北之辨，礼乐有同异之别。降及汉、唐，事与古异。礼文浸盛，费用增广。既难躬行以遍飨，遂于三岁而亲祀。事非周旧，礼适时变。故致斋之日，躬见祖考；圜丘之飨，兼礼天地。盖将因此盛典，咸秩百神。变礼之得，实始于此。故祖宗以来，常祀从周，而亲祀用唐。神顾飨，中外蒙福，百有余年矣。乃者元丰之中，礼官建议，将举三代之故，而革近世之宜。见上帝于南郊，礼皇地于北。二祀特举，议与周合。然而飨庙之制，尚从变礼。先帝法古从众，始命亲祠北郊，如南郊仪，仍具上公摄事之礼。朕践祚临祭，于今八年，既已再见昊天，未尝亲奉神媪。惟父天母地，不可以独疏。故以人揆神，凛焉而夕惕。博谋多士，参订辅臣。或欲郊祀之岁，先行方泽；而大礼之举，并在期年。仲夏之时，忧于暑雨。或欲以夏至之祀，施于孟冬。而考之前王，初无此制。并举大事，势终难行。或欲天地二祀，互用三岁。而祀天废地，情既未允，以卑略尊，礼尤非顺。国之大事，朕何敢专！是用存先帝之新仪，昭示稽古之训，循祖宗之故事，一本沿情之实。将来南郊合祭天地，并以百神从祀，皆如熙宁十年以前旧制。其元丰六年亲祠北郊，及上公摄事仪注，并令太常寺检寻元敕，如法收藏，仍备录前后文案，送国史院，及令三省条件合用旧典，令礼官详定仪注闻奏。

◆札子一首

【论合祭天地札子〈时已有旨施行，不复上。〉】

臣伏见礼官等同议合祭天地之礼，其间有以合祭为非者，辄考之礼义，参之古今，窃谓以合祭为非者，皆按礼而未穷义。据古而未达今者也。何以言之？天子父事天，母事地，自生民以来，未有事父而遗母，事天而遗地者也。周人之法，王者一岁亲祀天者四，亲祀地者二。当其时，礼文简而仪卫少，又未有肆赦推赏之烦，盖一岁六祭而不为劳，故虽天地别祭，而不为阙也。自汉以来，事与周异，故武、宣之间，已三岁然后一郊，间岁然后一祠后土矣。虽礼文残缺，不可复详，然三辅故事，有合祭天地之语。至平帝元始之初，合祭之议始见。光武因而行之，其后或疏或数，或合或别，皆无常制，不足取法。惟唐天宝初，始定以三年冬至，皇帝合祭天地于圜丘。祀前亲飨太清宫及太庙。于是三年一郊，而始祖祖庙天地百神，无不咸秩，变礼之得，实始于此。本朝一祖五宗，监观前世议定郊祀，而以唐制为是，因而行之，逮今百有余年。鬼神飨德，四海蒙福，则其效概可见矣。尝窃原祖宗之意，盖以谓三代旧典，时异事异，不可复行。然而先王遗法，则不可废，是以著之通礼，每岁使有司摄事，以示无忘古初，而天子亲祀，则定从三年。凡今三年一郊，盖已非三代之旧，则其合祭天地，不用三代之故，盖不当复议矣。元丰三年，议礼之臣不达此意，枉以三代每岁别祭之仪，而非本朝三年合祭之礼。其说初无他义，惟有“殆非求神以类之意”一句，遂于四年有旨北郊亲祠并依南郊，仍修上公摄事之仪。六年，南郊遂罢合祭，而北郊之祀，迄今不举。其议始于黄履，而成于张ロ。先帝重违群臣俯而从之耳。伏惟皇帝陛下践祚临祭，于今八年，既已再见昊天，而未始一见皇地。事天而遗地，有事父而遗母之嫌。推之人情，神意不远。故中外有识之士咸愿复举祖宗故事，合祭天地，从以百神，以逆无疆之休，以解天下之惑。愿大皇太后、皇帝陛下，深惟祖宗因时施宜之意，毋徇诸儒执礼拘文之说，断自圣意，举而行之，则天下幸甚，天下幸甚！

◆叙三首

【元会计录叙〈此本有六篇，时与人分撰，后又不果用。】

臣闻汉祖入关，萧何收秦图籍，周知四方盈虚强弱之实，汉祖赖之以并天下。丙吉为相，匈奴尝入云中、代郡，吉使东曹考案边琐，条其兵食之有无与将吏之才否，逡巡进对，指挥遂定。由此观之，古之人所以运筹帷幄之中、制胜千里之外者，图籍之功也。盖事之在官，必见于书，其始无不具者，独患多而易忘，久而易灭，数十岁之后，人亡而书散，其不可考者多矣。唐李吉甫始簿录元和国计，并包巨细，无所不具。国朝三司使丁谓等因之，为景德、皇、治平、熙宁四书，纲罗一时出内之计，首尾八十余年，本末相授，有司得以居今而知昔，参酌同异，因时施宜，此前人作书之本意也。臣以不佞，待罪地官，上承元丰之余业，亲睹二圣之新政，时事之变易、财赋之登耗，可得而言也。谨按艺祖皇帝创业之始，海内分裂，租赋之入不能半今世。然而宗室尚鲜，诸王不过数人，仕者寡少，自朝廷郡县，皆不能备官。士卒精练，常以少克众。用此三者，故能奋于不足之中，而绰然常若有余。及其列国款附，琛贡相属于道，府库充塞，创景福内库以畜金币，为殄虏之策。太宗因之，克平太原，真宗继之，怀服契丹。二患既弭，天下安乐，日登富庶，故咸平、景德之间，号称太平。群臣称颂功德，不知所以裁之者，于是请封泰山，祀汾阴，礼亳社，属车所至，费以钜万。而上清、昭应、崇禧、景灵之宫相继而起，累世之积，糜耗多矣。其后昭应之灾，臣下复以营缮为言，大臣出争，章献感悟，沛然遂与天下休息。仁宗仁圣，清心省事，以幸天下。然而民物蕃庶，未复其旧，而夏贼窃发，边久无备，遂命益兵以应敌，急征以养兵，虽间出内藏之积，以求纾民，而四方骚然，民不安其居矣。其后西戎既平，而已益之兵，遂不复汰，加以宗子蕃衍，充刃宫邸，官吏冗积，员溢于位，财之不赡，为日久矣。英宗嗣位，慨然有救弊之意。群臣竦观，几见日新之政，而大业未遂。神考嗣世，忿流弊之委积，闵财力之伤耗，览政之初，为强兵富国之计。有司奉承，违失本旨，始为青苗助役，以病农民，继为市易盐铁，以困商买，利孔百出，不专于三司。于是经入竭于上，民力屈于下。继以南征交趾，西讨拓跋，用兵之费，一日千金，虽内帑别藏，时有以助之，而国亦惫矣。今二圣临御，方恭默无为，求民之疾苦而疗之，令之不便，无不释去，民亦少休矣。而西夏不宾，水旱继作，凡国之用度，大率多于前世。当此之时，而不思所以济之，岂不殆哉！臣历观前世，持盈守成，艰于创业之君。盖盈之必溢，而成之必毁，物理之至，有不可逃者。盈成之间，非有德者不安，非有法者不久。昔秦、隋之盛，非无法也，内建百官，外列郡县，至于汉、唐，因而行之，卒不能改，然皆二世而亡，何者？无德以为安也。汉文帝恭俭寡欲，专务以德化民，民富而国治，后世莫及。然身没之后，七国作难，几于乱亡。晋武帝削平吴、蜀，任贤使能，容受直言，有明主之风。然而亡不旋踵，子弟内叛，羌胡外乱，遂以失国。此二帝者，皆无法以为久也。今二圣之治，安而静，仁而恕，德积于世，秦、隋之忧，臣无所措心矣。然而空匮之极，法度不立，虽无汉、晋强臣敌国之患，而数年之后，国用旷竭，臣恐未可安枕而卧也。故臣愿得终言之，凡计会之实，取元丰之八年，而其为别有五：一曰收支，二曰民赋，三曰课入，四曰储运，五曰经费。五者既具，然后著之以见在，列之以通表，而天下之大计，可以画地而谈也。若夫内藏右曹之积，与天下封桩之实，非昔三司所领，则不入会计，将著之他书，以备观览焉。臣谨叙。

【收支叙】

古者三年耕，必有一年之蓄，以三十年之通制国用，则九年之蓄，可而待也。今者一岁之入，金以两计者四千三百，而其出之不尽者二千七百；银以两计者五万七千，而其出之多者六万；钱以千计者四千八百四十八万，〈除米盐钱后得此数。〉而其出之多者一百八十二万；〈并言未破应在及泛支给赐得此数。〉绸绢以匹计者一百五十一万，而其出之多者十七万；谷以石计者二千四百四十五万，而其出之不尽者七十四万；草以束计者七百九十九万，而其出之多者八百一十一万。然则一岁之入，不足以供一岁之出矣。故凡国之经费，折长补短，常患不足，小有非常之用，有司辄求之朝廷，待内藏米盐而后足。臣身典大计，以为是Ｓ〗俞岁月可也。数岁之后，将有不胜其忧者矣。是以辄尝推原其故。方今禁中奉养有度，金玉锦绣，不逾其旧，宫室不修，犬马不玩，有司循守法制，谨视出入之节，未尝有失也，而其弊安在？天下久安，物盛而用广，亦理之常也。顾所以处之如何耳。臣请历举其数。宗室之众：皇节度使三人，今为九人矣；两使留后一人，今为八人矣；观察使一人，今为十五人矣；防御使四人，今为四十二人矣。百官之富：景德大夫三十九人，〈景德为诸曹郎中。〉今为二百三十人矣；朝奉郎以上一百六十五人，〈景德为员外郎。

今为六百九十五人矣；承议郎一百二十七，〈景德为博士。〉今为三百六十九人矣；奉议郎一百四十八人，〈景德为三丞。〉今为四百三十一人矣；诸司使二十七人，今为二百六十八人矣；副使六十三人，今为一千一百十一人矣；供奉官一百九十三人，今为一千三百二十二人矣；侍禁三百一十六人，今为二千一百一十七人矣；三省之吏六十人，今为一百七十五人矣。其余可以类推，臣不敢遍举也。昔者郎止前行，卿有定员，今之大夫、朝议皆无限法；尚书、侍郎，历改三曹，而今之正议、银青合而为一。官秩并增，不知其义。夫国之财赋，非天不生，非地不养，非民不长。取之有法，收之有时，止于是矣。而宗室、官吏之众，可以礼法节也。祖宗之世，士之始有常秩者，俟阙则补，否则循资而已，不妄授也。仁宗末年，任子之法，自宰相以下，无不减损。英宗之初，三载考绩，增以四岁。神宗之始，宗室袒免之外，不复推恩，袒免之外，以试出仕。此四事者，使今世欲为之，将以为逆人心，违旧法，不可言也，而况于行之乎？虽然，祖宗行之不疑，当世亦莫之非，何者？事势既极，不变则败，众人之所共知也。今朝廷履至极之势，独持之而不敢议，臣实疑之。诚自今日而议之，因其势，循其理，微为之节文，使见任者无损，而来者有限，今虽未见其利，要之十年之后，事有间矣。贾谊言诸侯之变，以谓“失今不治，必为痼疾”。今臣亦云“苟能裁之，天下之幸也”。

【民赋叙】

古之民政，有不可复者三焉。自祖宗以来，论事者尝以为言，而为政者尝试其事矣。然为之愈详，而民愈扰，事之愈力，而功愈难，其故何哉？古者隐兵于农，无事则耕，有事则战。安平之世，无廪给之费，征伐之际，得勤力之士。此儒者之所叹息而言也。然而熙宁之初，为保甲之令，民始嫁母赘子，断坏支体，以求免丁。及其既成，子弟挟县官之势以邀其父兄，擅弓剑之技以暴其乡党。至今河朔、京东之盗，皆保甲之余也。其后元丰之中，为保马之法，使民计产养马。畜马者众，马不可得。民至持金帛买马于江淮，小不中度，辄斥不用。郡县岁时阅视可否，权在医驵，民不堪命。民兵之害，乃至于此。此所谓不可复者一也。《周官·泉府》之制：“凡民之贷者，以国服为之息。”贷而求息，三代之政，有不然者矣。《诗》曰：“倬彼甫田，岁取十千。我取其陈，食我农人，自古有年。”而《孟子》亦云：“春省耕而补不足，秋省敛而助不给。”古盖有是道矣，而未必有常数，亦未必有常息也。至于熙宁青苗之法，凡主客户得相保任，而贷其息，岁取十二。出入之际，吏缘为奸，请纳之劳，民费自倍。凡自官而及私者，率取二而得一，且私而入公者，率输十而得五。钱积于上，布帛米粟贱不可售，岁暮寒苦，吏卒在门，民号无告。二十年之间，民无贫富，家产尽耗。此所谓不可复者二也。古者治民，必周知其夫家田亩、六畜、器械之数，未有不知其数而能制其贫富者也，未有不能制其贫富而能得其心者也。故三代之君，开井田，画沟洫，谨步亩，严版图，因口之众寡以授田，因田之厚薄以制赋。经界既定，仁政自成。下至隋、唐，风流已远。然其授民田，有口分、永业，皆取之于官。其敛民财，有租庸调，皆计之于日。其后世乱法坏，变为两税。户无主客，以见居为簿；夫无丁中，以贫富为差。田之在民，其渐由此，贸易之际，不可复知，贫者急于售田，则田多而税少。富者利避役，则税少而田多。侥幸一兴，税役皆弊。故丁谓之记景德，田况之记皇，皆以均税为言矣。然嘉中，薛向、孙琳始议方田，量步亩，审肥瘠，以定赋税之入。熙宁中，吕惠卿复建手实，抉私隐，崇告讦，以实贫富之等。元丰中，李琮追究逃绝，均虚数，虐编户，以补失陷之税。此三者，皆为国敛怨，所得不补所失，事不旋踵而罢。此所谓不可复者三也。故臣愚以谓为国者，当务实而已，不求其名，诚使民尽力耕田，赋输以养兵，终身无复征戍之劳，而朝廷招募勇力强狡之民，教之战阵，以卫良民，二者各得其利，亦何所不可哉？富民之家，取有余以贷不足。虽有倍称之息，而子本之债，官不为理。偿还之日，布缕菽粟，鸡豚狗彘，百物皆售，州县晏然处曲直之断，而民自相养，盖亦足矣。至于田赋厚薄多寡之异，虽小不齐，而安静不挠，民乐其业，赋以时入，所失无几。因其交易，而质其欺隐，绳之以法，亦足以禁其太甚。昔宇文融括诸道客户，州县观望，虚张其数，以实户为客，虽得户八十余万，岁得钱数百万，而百姓困敝，实召天宝之乱。均税之害，何以异此？凡此三者，皆儒者平昔之所称颂，以为先王之遗法，用之足以致太平者也。然数十年以来，屡试而屡败，足以为后世好名者之戒矣。惟嘉以前，百役在民，衙前大者主仓库，躬馈运，小者治燕飨，职迎送，破家之祸，易如反掌。至于州县役人，皆贪官暴吏之所诛求、仰以为生者，先帝深究其病，鬻坊场以募衙前，均役钱以雇诸役，使民得阖门治生，而吏不敢苟问。有司奉行，不得其当，坊场求数倍之价，役钱取宽剩之积，而民始困踬，不堪其生矣。今二圣鉴观前事，知其得失之实，既尽去保甲、青苗、均税，至于役法，举差雇之中，惟便民者取之，郡县奉承，虽未即能尽，而天下之民，知天子之爱我矣。故臣于《民赋》之篇，备论其得失，俾后有考焉。

●栾城后集卷十六

◆札子十五首

【兄除翰林承旨乞外任札子四首】

臣伏见兄轼近除翰林学士承旨兼侍读，以臣备位执政，不敢复居要职，比虽受命，仍奏乞候过坤成上寿，再乞外任。伏念臣顷蒙误恩，擢居丞辖，才微德薄，常有负乘致寇之忧。但以遭逢圣明，恩德深厚，未知所报，不敢求去。今者乃以忝冒之故，复致兄轼逡巡退避，不敢安职，于臣私情，莫遑宁处。况复兄轼才高行备，过臣远甚，不唯众所共知，抑亦圣鉴所亮。兼臣自蒙擢用，今将半年，虽日夜勉励，终无所补。若使兄轼得安处侍从，论思讲读，正其所长，未必无补于圣德也。故臣以谓陛下只可使弟避兄，不可使兄避弟；只可使不肖避贤，不可使贤避不肖。区区愚恳，竭尽于此。伏乞圣慈察臣深心，除臣一郡，上以全朝廷之公道，下以伸兄弟之私义。臣不胜至愿，冒昧自陈。取进止。

贴黄：臣自闻兄轼相次到阙，即欲上章避位，意谓恐涉援引兄轼之嫌。今者窃观朝廷擢用兄轼，首冠禁林经筵，眷遇之意可谓至重，荣名厚禄亦云极矣。虽愚无知，岂复更有侥幸无厌之望？臣以此不敢复避小嫌，令兄轼不安其职。伏乞圣慈体察，早赐施行。

○其二

臣窃以君臣之间譬如父子，中有所怀，不当不尽。臣近以兄轼为臣备位省辖不敢安职，援引故事力求补外。臣内缘长少之义，外量贤愚之分，冒渎圣聪，欲求一郡，以厌公义。今月十二日，面被德音，以臣与轼既非同官，不须回避。臣退而思念，圣恩隆厚，不以兄弟并处要剧为嫌，略去形迹，责之实效，臣等虽复捐躯，何以为报？然而兄弟孤远，愚拙寡援，前后进用，皆出圣造。臣既预闻国政，兄复首冠侍从，一家宠荣，朝臣未见其比。若不知退避，下则群言可畏，上则阴谴可虞。既兄弟未可并退，而臣自知才气学术，皆不如兄，是以自求引去，意欲使轼稍安于位，竭力图报，庶几有补于国，而无害于家耳。区区之诚，非复矫节。伏乞指挥，检会前奏，早赐施行。取进止。

○其三

臣忝备执政，无补万一，而兄轼自外召还，以臣故不敢安处要近，力求补外。臣比以长少之宜、能否之分，再历肝胆，乞守郡自效，以安私义，皆面蒙圣训，不允所请。虽再三干冒，已不容诛，而区区寸诚，终不可已。特以坤成在近，臣子皆得上千万岁寿，况臣遭逢恩宏倍常，是以未敢复有所请，欲俟过圣节，即伸前恳，伏乞圣慈特赐鉴察。取进止。其四

臣伏以臣兄轼近自杭州召还，为翰林学士承旨兼侍读。轼以臣备位政府，避嫌请外。臣亦再上章自陈，以谓朝廷若以长幼论之，则当使弟避兄，若以才否论之，则当使臣避轼，事理至顺，意必见从，而志浅言轻不蒙听察。兄轼近已蒙恩，除知颍州，虽圣恩深厚，曲遂其请。而缘臣恭冒，致之外徙，不惟私意有所未顺，质之公议，尤曰非宜。况臣供职以来，于今半年，虽勉强自将，而毫发无补，久妨贤路，心自不遑。欲乞圣慈，谅臣诚心，非有矫节，特除臣一郡，以安愚衷。干冒宸严，不胜战汗陨越之至。取进止。

【举王巩乞外任札子五首】

臣伏见御史中丞郑雍、殿中侍御史杨畏言臣前任中宪日举王巩不当。臣伏自念，臣昔荐巩，本缘方今人物衰少，惜其才有可采，谓宜洗濯瑕疵，稍加录用。朝廷因此过听，除巩大藩。臣虽无欺君之言，终有轻举之罪。人言不已，情实难安。伏乞圣慈速正典刑，以弭群议。取进止。

○其二

臣昨以郑雍、杨畏言臣荐王巩不当，奏乞速正典刑，以弭群议。寻复见谏官虞策与台官安鼎亦论此事。内虞策所言，与郑雍、杨畏不甚相远。惟有安鼎谓臣欺罔诈谬，机械深巧，不速谴责，恐臣挟朋诞谩，日滋日横。信如鼎言，则臣死有余责，有何面目尚在朝廷？今臣既以举官不当，乞行朝典，不敢复与鼎辨别曲直。然鼎顷与赵君锡、贾易等同构飞语，诬罔臣兄轼以恶逆之罪，尝与君锡等同上殿奏对。上赖圣鉴照察，知其挟情虚妄，君锡与易即时降黜。惟鼎今在言路，是以尽力攻臣，无所不至。朝廷若不逐臣，鼎必不肯已。伏乞圣慈，悯臣孤立无援，早赐责降，使鼎私意得伸，不复烦渎圣听，则臣死生幸甚。臣谨已家居待罪，伏乞早赐施行。取进止。

贴黄：臣本欲候二十二日奏事，面陈家居待罪之意，但以鼎攻臣甚急，若不早自引避，恐再以恶言见及。伏乞圣慈体察。

○其三

臣适蒙恩押赴起居奏事，寻面奏以台谏有言，理合回避，乞除外任，以安危迹。蒙德音宣论，台谏所言，止是举官不当一事，令臣且为朝廷安心供职。臣仰服圣恩察臣无他过恶，便合祗禀训词，不当再有陈请。然臣备位执政，而举非其人，国有成法，在臣则当奉法以率众，朝廷则不宜曲法以私臣。况臣比年以来，再任言责，每有论奏，不敢观望。以此仇怨满前，孤立寡援。每一念此，不寒而栗。虽无人言，自当引去。今群言未已，其锋可畏，若不蒙圣恩谅臣此心，许臣补外，实恐横被攻击，立见颠齐。臣已不敢复入东府，见在天寿院听候指挥。伏乞圣慈愍臣穷迫，早赐施行，臣无任祈天俟命激切屏营之至。取进止。

○其四

臣今日伏蒙圣恩特降中使，赐臣不允陈乞外任诏书一道，仍传宣圣旨，令臣早赴省供职者。孤危之迹，以外为安，保全之恩，留而不遣，仰荷眷奖，惟知感泣。然念臣两任台谏，因缘言事，仇怨甚多，今轻举之罪，虽蒙宽贷，终恐难以自安。伏乞圣慈，察臣危恳，检会前奏，早赐开许。再三干渎天听，无任惶惧战栗之至。取进止。

○其五

臣今月二十五日，伏蒙圣恩，特降中使，赐臣诏书，仍传圣旨，令臣赴省供职。臣以愚直寡助，朝多仇怨，寻具札子，复申前请。臣之愚意，非止欲求安身，盖将稍息烦言，免致上渎天听。俯伏俟命，今已三日，未闻报可，忧惧实深。尚冀圣慈，察其孤栗畏人之心，恕其再三冒闻之罪，检会累奏，早赐施行，则臣死生幸甚。取进止。

【乞赐张宣徽谥札子】

臣伏见故宣徽南院使、太子太保、赠司空张方平，始以博学高文，名冠多士；终以中立不倚，望重累朝。练达政体，言不虚发。遭遇圣明，眷礼隆异。每用其言，辄效见当世。其所不用，皆有验于后。当熙宁变法之际，与大臣议论不合，引就外补。年方七十，恳请致仕。杜门不出，十有余年。观其始终，动合典礼，有古人大节。然性本浑朴，不近名誉，临终戒其子孙，不许请谥立碑。士大夫闻之，莫不叹息。臣昔少年，识方平于成都，一见以忠义相勉。其后两从奏辟，分兼师友。窃以谓约身杀礼，虽人臣执谦之美；而诔行易名，本人君追远之义。况自方平之亡，臣亲闻德音，许其忠直。窃见故事，臣寮之家有不乞谥者，皆因奏请，特诏礼官定议，以示褒劝。伏乞圣慈，以臣此奏降付太常寺，于其家取索行状，依例施行。取进止。

贴黄：本朝翰林侍读学士、兵部侍郎、兼秘书监、赠太子太师杨徽之，翰林学士承旨、工部尚书宋祁，此二人身亡，皆不请谥。其后参知政事宋绶为徽之请谥曰“文庄”，翰林学士承旨张方平，为祁请谥曰“景文”。伏乞付有司检会施行。

【立皇后制书札子】

臣昨日躬听制书，伏承太皇太后陛下〈上皇帝云：皇帝陛下，奉承慈训。

公选贤淑，不逮侧微，明建中宫，以助内治。群臣在位无不欣欢。臣每因进见，备闻德音，知采择之艰。前后经涉二岁，所访何止百家？逮兹成命，圣心勤止。臣今日偶以在告，不护随众面致恳诚，不胜区区激切惶恐之至。

【论黄河软堰札子附申三省状】

臣今月八日，以式假不预进呈公事。窃见三省同奉圣旨：北流软堰依都水监所奏，候下手日先将检计到功料奏取指挥。窃缘臣从来都堂聚议，常以谓软堰不可施于北流，利害甚明。盖东流本人力所开，阔止百余步，冬月河流断绝，故软堰可为。今北流既是大河正溜，比之东流，何止数倍？见今河水行流不绝，软堰何由能立？盖水官之意，欲于软堰为名，实作硬堰，阴为回河之计耳。朝廷既已觉其意，则软堰之请，不宜复从。昨已于正月二十八日面奏大略，以谓昔先帝因河决导之北流，已得水性，惟堤防未立，每岁不免决溢之患。盖小小决溢，是黄河常事，本不为大害。而数年前朝廷议欲回河，王孝先、吴安持等因此横生河事。昔北京以南、黄河西岸，有阚村等三河门。遇河水决溢，即开此三门，放水西行空地，到北京之北，却合入大河，故北京生聚，无大危急。只自建议回河，先塞此三门，又于西堤作锯牙马头，约水东流，直过北京之上，故北京连年告急。缘此水势卧东，故去年东流，遂多于昔。由此言之，分流之说非徒无利，实亦有害也。何者？每年秋水泛涨，分入两流，一时之间，稍免决溢，此分水之利也。河水重浊，缓即生淤，既分为二，不得不缓，故今日北流，已见淤塞，此分水之害也。然将来涨水之后，河流东、北，盖未可知。臣等昨问吴安持，安持亦言去年河水自东，安知今年河水不自北？太皇太后谕曰：“水官尚如此言，余人更安敢保？”臣又奏曰：“昨来安持等因河流稍东，乞于东流添埽五七纟军，称此机会不可少缓。臣等恐安持意欲因此指挥多添埽纟军，壅遏北流，不为稳便，即乞指挥所增埽不得过元乞数。然时方河冰，埽纟军皆不到地，所称机会，悉是妄言。安持等既未得如意，即又奏乞北流河门，只留一百五十步，盖北流河门本阔三百余步，今若塞其太半，河流既未可保其不北，若使所塞坚壮不可动摇，则涨水咽怒，必为上流之患，京师以来皆未免忧也。若所塞浮虚，涨水一至，随流荡去，人工物料无虑数百万，顷刻而盖，民之膏血，深可痛惜。然臣愚意，亦非敢便谓河水必北而不东也，但欲候今年夏秋涨水之来，徐观河势所向，水若全东，则北流不塞，自当淤断；水若复北，则北河如旧，自可容纳。朝廷作事，务在万全，若行险侥幸，万一成功，此则水官之意，臣不敢从也。安持等既见前计不行，则又要横截北流，以为软堰。见今北流稍缓，安持等已恐因此生淤，故立此堰。然却因作堰，欲尽留使臣、人工、物料，积渐增卑撩浅，即是用河上诸埽人力般土填河，数月之后，积土成山，不知与见今河淤孰为多少？名欲分水，实是回河，决不可许。臣欲乞先令安持等结罪保明河流所向，及土堰若成有无填塞河道，致将来之患，然后遣使按行，具可否利害。太皇太后曰：“水官犹不能保河之东、北，时暂遣使，又安能知？且可重别商量。”臣奏曰：“臣迫于异同之论，故乞遣官，若出自圣断，只朝廷商量，亦无不可。”太皇太后又曰：“纵令水官结罪，待其败事然后施行，于事何补？”臣奏曰：“诚如圣旨，昔修六塔河，先责李仲昌状，其功不成，随即责降，此是富弼等当时谬政，不足复用。今来圣旨为允当。”臣退复思之，尝闻顷岁北流河门，阔十余里，水面阔七八里。今来河门止阔三百余步。盖水官数年以来，堙塞大河，一至于此。使洪流不安，谁任其咎？又东流河门止阔百余步，每年涨水东行，已有满溢之惧。今复欲并入北流，理难包畜，遂指挥中书工房，令作画一问都水监，至今未有回报。朝廷欲作软堰，当候问得此二事，委无妨碍有实，及臣等看详，实有利无害，乃可施行。若不待报，遽降依奏指挥，必恐有误国事，虽云先具功料，奏取指挥，然已令依奏下手，则是邪说已行，必致惊动众听，且贻后患。伏乞圣慈，特赐详察，降臣此议付三省，所有八日指挥乞未行下，俟臣参假商量取旨。河事至重，措置不当，一方生灵被害非细。臣时暂在告，心有所见，不敢默已，干冒天威，甘俟诛谴。取进止。

○工房画一

一、勘会北流元二年河门元阔几里？水面阔几里？逐年开排，直至去年，只剩三百二十步，有何缘故？一、勘会东流河门见今阔几步？每年涨水东出，水面南北阔几里？南面有无堤岸，北京顺水堤不没者几尺？今来北流若果淤断，将来涨水东行，系并合北流多少分数？有无包畜不尽？贴黄：看详软堰之议，吴安持等本只是奏乞令外丞司相度北流水势，如更有减落，即令用软堰权闭。元未敢便乞下手，今朝廷指挥，更不相度，便令下手，即依奏之言，深为未当。兼将来败事，安持等得以归过朝廷，尤为不便。臣忝预执政，只合每事反复商量，不当独入文字，只为此命一行，臣自度参假之后，必不敢不争。若大臣争已行之命，显异同之迹，非所以示天下，故须至密入此疏，仍已一面密申三省，乞未施行。

○附申三省状

右辙今月八日，以式假不预进呈公事，窃见中书省录黄北流软堰事，三省同奉圣旨，依都水监、北外都水丞司所奏，候下手日，先将检计到功料奏取指挥。窃缘辙从来于都堂商量，以谓软堰不可施于北流，利害甚明。兼曾于正月二十八日面奏，蒙圣旨令别具商议闻奏。今来八日指挥，愚意实未以为然，况辙时暂在告，心知不便，难以缄默，已别具论奏。谨具申三省，所有八日指挥，乞未行下工部，俟参假日更别商量取旨。谨状。

【论御试策题札子二首】

臣伏见御试策题历诋近岁行事，有欲复熙宁、元丰故事之意。臣备位执政，不敢不言。然臣窃料陛下本无此心，其必有人妄意陛下牵于父子之恩，不复深究是非，远虑安危，故劝陛下复行此事。此所谓小人之爱君，取快于一时，非忠臣之爱君，以安社稷为悦者也。臣窃观神宗皇帝，以天纵之才，行大有为之志，其所设施，度越前古，盖有百世而不可变者矣。臣请为陛下指陈其略：先帝在位近二十年，而终身不受尊号。裁损宗室，恩止袒免，减朝廷无穷之费。出卖坊场，雇募卫前，免民间破家之患。罢黜诸科诵数之学，训练诸将慵惰之兵。置寄禄之官，复六曹之旧，严重禄之法，禁交谒之私。行浅攻之策，以折西戎之狂，收六色之钱，以宽杂役之困。其微至于设抵当、卖熟药。凡如此类，皆先帝之圣谟睿算，有利无害，而元以来，上下奉行，未尝失坠者也。至如其他事有失当，何世无之。父作之于前，而子救之于后，前后相济，此则圣人之孝也。昔汉武帝外事四夷，内兴宫室，财赋匮竭，于是修盐铁、榷酤、平准、均输之政，民不堪命，几至大乱。昭帝委任霍光、罢去烦苛，汉室乃定。光武、显宗以察为明，以谶决事，上下恐惧，人怀不安。章帝即位，深鉴其失，代之以宽，恺悌之政，后世称焉。及我本朝，真宗皇帝，右文偃革，号称太平，而群臣历其极盛，为天书之说。章献明肃太后临御，揽大臣之议，藏书梓宫，以泯其迹。及仁宗听政，亦绝口不言，天下至今韪之。英宗皇帝，自藩邸入继，大臣过计，创濮庙之议，朝廷为之汹汹者数年。及先帝嗣位，或请复举其事，寝而不答，遂以安靖。夫以汉昭、章之贤，与吾仁宗、神宗之圣，岂其薄于孝敬，而轻事变易也哉？盖事有不可不以庙社为重故也。是以子孙既获孝敬之实，而父祖不失圣明之称，此真明君之所务，不可与流俗议也。臣不胜区区，愿陛下反复臣言，慎勿轻事改易，若轻变九年已行之事，擢任累岁不用之人，人怀私忿而以先帝为词，则大事去矣。臣不胜忧国之心，冒犯天威，甘俟谴责。取进止。

【其二】

臣近以御试策题有欲复熙宁、元丰故事之意，寻具札子论先帝所行善政，见今遵行者，自己非一。其间事有过差，元以来，随宜修改以安天下者，正是子孙孝敬之义，未审陛下以臣言为然否。臣窃观自陛下亲政，于今已是半年。臣等日侍清光，若圣意诚谓先帝旧政有不合改更，自当宣谕臣等，令商议措置。今自宰臣以下未尝略闻此言，而忽因策问进士，宣露密旨。中外闻者莫不惊怪。譬如家人父兄欲有所为，子弟有不预知而亟与行路谋之，可乎？臣闻两喜必有溢美之言，两怒必有溢恶之言，喜怒不忘于心而以议天下之政，必有过甚而不平者。朝廷虽有今昔之异，其实一家，欲有所为，当爱惜事体，岂可如仇雠之相反，惟患不速也哉？顷者，元之初，初议改更，亦未免此病，故役法一事，随改随复，数年而后稍定。臣于此时，初为谏官，后为御史，每言差役不可尽行而河流不可强遏，上下顾望，终不尽从。陛下以此察之，臣非私元之政也，盖知事出匆遽，则民受其病耳。议者诚谓元丰之事，有可复行，而元之政，有所未便，臣愿陛下明诏臣等，公共商议，见其可而后行，审其失而后罢，深以生民社稷为意，勿为匆匆，则天下之幸也。取进止。

贴黄：臣窃见章昔任枢密使，与司马光争论役法，其言有曰：“免役之法，利害相杂。”又曰：“见行役法，今日合改更。”又曰：“自行免役，所遣使者，不能体先帝爱民之意，差役旧害，虽已尽去，而免役新害，随而复生，今日正是更张修完之时。”又曰：“凡改更政事，固有不可缓者，有可以缓者。如京东、西保马，缓一日则民间有一日之害，此不可缓者也。如役法，岁月之间，改更了当，诚不为缓。”陛下谓争岂欲破坏元丰故事者哉？而言犹若此，则元改更，诚不为过矣。

【待罪札子】

臣以愚拙，特蒙圣恩，擢用不次，备位政府已及三年。报效不闻，负乘为罪。前后累致烦言，浼渎天听，孤危之迹，寝食不遑。祗自去秋以来，纷纭少止，方欲祈天请命，力求补外，适以东朝变故，不敢自陈。今者偶因政事怀有所见，辄欲倾尽，以报知遇。而天资暗冥，不达机务，论事失当，冒犯天威，不敢自安，谨以迁入观音院待罪。伏乞圣慈，察臣久欲退避，以免素餐之讥，怜臣不识忌讳，出于至愚之性，少宽刑诛，特赐屏逐，以允公议。臣无任瞻天沥恳战惧殒越之至。取进止。

●栾城后集卷十七

◆表记札子状十四首

【元七年生日谢表二首】

臣辙言：伏蒙圣恩，以臣生日，特遣中使降诏书，赐臣羊、酒、米、面者。与闻几政，每怀尸禄之忧；时及初生，曲蒙好赐之厚。使华临贲，亲族增荣。臣辙诚惶诚恳，顿首顿首。伏念臣起自畎亩之微，贫无<詹瓦>石之积。永念属厌之戒，曾无求饱之心。迨玷近班，适缘乏使，不称是惧，如醉其忧。岂意生育之期，复烦庆赐之重。此盖伏遇皇帝陛下政本于惠，礼从其隆。万物盛多，如《鱼丽》之时；群臣和乐，有《鹿鸣》之喜。斥饩牵以为馈，助燕私而不忘。自顾何功，敢窃大烹之养。誓将图报，少逃素食之讥。臣无任感天荷圣激切屏营之至，谨奉表称谢以闻。

○其二

臣某言：伏蒙圣恩，以臣生日，特遣中使降诏书，赐臣羊、酒、米、面者。弧矢之祥，永记于生育；廪疱之赐，曲被于涣恩。祗荷宠灵，岂胜愧惧。臣辙诚惶诚恐，顿首顿首。伏念臣少方志学，曾藜藿之莫辞，长欲事亲，愧旨甘之不赡。虽居近列之宠，常怀罔极之悲，顾乏远谋，猥叨亟馈。此盖伏遇太皇太后陛下约于奉己，侈在养贤，躬周公吐之劳，服大禹恶酒之戒，特推觞豆之赐，以助室家之私。敢不下酌民言，助调国政，庶无复饣束之患，以图报德之方。臣无任感天荷圣激切屏营之至，谨奉表称谢以闻。

【笏记】

臣伏蒙圣慈，以臣生日，特遣中使降诏书，赐臣羊、酒、米面者。获贰文昌，再经生育。荐蒙庆赐之典，仰承慈惠之风。食浮于人，念素餐之可愧；任过其量，无令德之足观。欲报之心，未知所措。臣无任感天荷圣激切屏营之至。

【元八年生日谢表二首】

臣辙言：伏蒙圣恩，以臣生日，特遣中使降诏书，赐臣羊、酒、米、面者。老逢诞日，泣养亲之无从；赐出天厨，愧君恩之莫报。臣辙诚惶诚恐，顿首顿首。伏念臣生于穷陋，晚被宠荣。粗饭垢衣，未改生平之旧；嘉肴旨酒，每惊日食之丰。复缘载育之辰，曲沾驭幸之典。室家交庆，心口自惭。此盖伏遇皇帝陛下俭以约身，优于养士。敕廪人而继粟，闵褐父之睨盛。力行旧章，以惠列辟，德非易物，泽配漏泉。矧兹异数之隆，非复周行之比。食无避难，敢忘臣子之心？志在属厌，更诵古人之戒。臣无任感天荷圣激切屏营之至。谨奉表称谢以闻。

【其二】

臣辙言：伏蒙圣恩，以臣生日，特遣中使降诏书，赐臣羊、酒、米、面者。惠以饩牵，示同安于饱满；继之面蘖，思共享于和平。臣辙诚惶诚恐，顿首顿首。伏念臣生自寒乡，幼被慈训。父笃教忠之义，母有择邻之风。孤苦积年，衰罢无用。每逢生日，私窃疚怀，敢期老病之余，获沾好赐之末。既醉且饱，兼喜与悲。此盖伏遇太皇太后陛下，知臣下之劬劳，散廪庖之充积。谓浆或不以，而周雅作刺；食每无余，而秦风变衰。霈为大烹，度越前世。盖视如手足，俾知体貌之隆；况门有桑蓬，本效驰驱之用。欲图报德，誓以移忠。臣无任感天荷圣激切屏营之至，谨奉表称谢以闻。

【笏记】

臣伏蒙圣慈，以臣生日，特遣中使降诏书，赐臣羊、酒、米、面者。枉蒙寄任，空阅岁时，每遇初生，辄被好赐。醉酒饱德，虽喜太平之风；鸣野食苹，未展尽心之报。臣无任感天荷圣激切屏营之至。

【辞门下侍郎札子】

臣窃睹今日内降圣旨，臣转官除门下侍郎。伏以执政近臣，预闻国论，可用才举，难以次迁。苟以先后岁月为伦，必致忝冒沉沦之议。况臣顷由县道擢置从官，首尾七年，历尽华贯。逮居丞辖之地，讫无丝发之功。黾勉逾年，惭负填臆。敢期圣眷未已，擢任愈隆。臣反复思之，始者既以不次度越众贤，今者又因见任迁贰元宰。前后侥幸，岂可常然。苟复冒居出纳之司，不知进退之分，公论不允，必致颠齐。况臣久以愚拙，误蒙矜悯，幸今命出未下，势尚可回。伏乞圣恩，念臣孤危，非有矫饰，特寝明命，以安微衷。臣无任祈天俟命激切屏营之至。取进止。

【免太中大夫门下侍郎表二首】

臣辙言：伏奉告命，蒙恩除臣太中大夫、守门下侍郎者。久尘右辖，无补于时，进贰东台，有惭在列。言莫宣于诚意，听未感于高明。臣辙诚惶诚惧，顿首顿首。伏念臣顷以虚名误蒙收录，旋尘近侍，非有劳能。咀噍文词，本腐儒之事业；弹治邪枉，犯众口之憎嫌。及夫进贰文昌，日侍轩闼，随众出入，得失何补于万几。奉行文书，勉强自惭者期岁。此则圣主之所亲见，孤臣之所自知，岂待人言，难逃天鉴。敢谓超升累级，复进崇阶。杂用负乘，行自招于寇盗；未尝狩猎，食何取于鹑。伏望太皇太后陛下因功以举贤，选众以拔士。采其誉者，必考其实，听其言者，皆原其心。如臣空疏，自难隐伏，特追成命，以慰公言。使圣朝无失于用人，则臣愚若蒙于厚赐。臣无任祈天俟命激切屏营之至，谨奉表陈免以闻。

○其二

臣辙言：伏奉诰命，蒙恩除臣太中大夫、守门下侍郎者。喉吻之任，密侍于禁中；纶之行，风传于海内。苟用人之失当，于累上以非轻。臣辙诚惶诚惧，顿首顿首。伏念臣西南陋儒，坟史朴学。非有过人之大节，惟守事君之小心。无其实不敢居其名，非其任不敢窃其禄。任历三世，年逾半生，奉以周旋，未始失坠。今者乃欲以寻尺之材，居栋梁之任；以斗升之量，受钟鼎之藏。虽欲欺君，且非本志。矧复躐等超累级之上，迁秩非旧比之常，靖言以思，未见其可。伏望皇帝陛下因任庶物，照临百官，短长各尽其宜，大小无失所养。必其力有余而后用，则其任逾久而常新。抑将多士，皆赖以安，岂惟微臣，独被其赐，愚衷已竭，天听尚回。臣无任祈天俟命激切屏营之至，谨奉表陈免以闻。

【谢太中大夫门下侍郎表二首】

臣辙言：伏奉制命，除臣太中大夫、守门下侍郎，再具词免，蒙降批答不许，仍断来章者。黄闼之崇，惟贤是用；四品之贵，匪功弗加。自惭迂拙之余，并荷宠光之及。臣辙诚惶诚恐，顿首顿首。伏惟太皇太后陛下，政由家出，德与性成。尽心与民，虽万钟无爱于国；洁身由义，虽一毫未尝取人。惟至清，故大臣小吏不察而盖知；惟至公，故贵戚近习不戒而自节。臣每因双日，护觐清光，尝恐病窳不中于规模，固陋难逃于冰鉴，方欲仰干聪听，少避众贤，敢谓未见瑕疵，尚加进擢。岂以其拙直无欺罔之过，而迟钝少狂躁之心，致此误恩，滥此末品。此盖伏遇太皇太后陛下人非求备，志在养贤。将欲因鲍以致管生，尊隗以招乐子。拔十凯五人之用，累百求一鹗之精。广而不遗，多故致杂。臣敢不仰体圣意，旁求哲人，既以宽寤寐之久劳，亦以救空疏之不逮。过此以往，未知所裁。臣无任感天荷圣激切屏营之至，谨奉表称谢以闻。

○其二

臣辙言：伏奉制命，除臣太中大夫、守门下侍郎，再具词免，蒙降批答不允，仍断来章者。掌辖逾年，何补六曹之剧，纳言置贰，仍忝一阶之崇，虽曰次迁，要为非据。臣辙诚惶诚恐，顿首顿首。窃以臣之事君，理先审己。器小受大，有满溢之祸；力薄负重，有颠覆之虞。臣世本寒微，技止文墨。向者翱翔翰苑，才殚于书诏之间；总执台纲，力尽于议论之际。至于参陪大政，实匪其人。久尔冒居，日深愧畏。未能谋远，常恐见讥于匹夫；有若发蒙，何以折冲于下国。方知难而欲退，偶进擢之非常。贪恋恩荣，已乖行意之义；顾瞻中外，岂无潜德之人。徒以天听甚高，巽命已发，循墙虽切，反汗无缘。上累朝廷知人之明，下愧朋友责善之实。此盖伏遇皇帝陛下，游神渊默，灼见群臣之情；运智密微，阴扶圣母之断。人惟求旧，德用日新。念臣嘉之直言，仕亦既久；识臣建元之司谏，心则无邪。忘其鄙凡，日加亲近。身非木石，犹有图报之心；恩隆父兄，当验服勤之效。臣无任感天荷圣激切屏营之至，谨奉表称谢以闻。

【进郊祀庆成诗状】

右臣伏睹今日十四亲飨郊庙礼成肆赦者。恭以莫大之仪，成于一日，无穷之泽，施及四方。欢声所同，和气毕应。伏惟皇帝陛下奉烈祖之成宪，蹈文母之训言，临御七年，慎守一德。人服孝慈之化，物知仁厚之心。神祗降休，麦禾荐熟。长日既至，旧章不忘。以为再飨明堂，未暇圜丘之大祀；躬谒皇地，久稽先帝之遗言。惕然不宁，述而非作。是用修合祭之旧，补不讲之文。人情所安，神意昭答。况复肆眚之令，一宽于冥顽；已责之恩，大弛于累絷。施仁于不报之地，收福于无求之中。臣每侍清光，略闻大旨，勉强吟咏，形容盛明。愧周颂二后之精深，乏唐赋三礼之广丽。图写天日，逢知难成；间杂风谣，犹或有取。谨赋皇帝郊祀庆成诗一首，谨缮写随状上进。轻冒宸严，臣无任惭惧激切之至，谨进。

【免南郊加恩表二首】

臣辙言：伏奉诰命，以郊祀礼毕，特加臣护军，进封开国伯，食邑五百户，食实封二百户者。幸以空疏，获陪元祀，敢祈恩霈，下逮无功。臣辙诚惶诚恐，顿首顿首。恭以三年而郊，百礼咸至。上则六圣德泽，洋溢于无尽；下则四方奔走，劳苦而不辞。鸠工聚财，讲礼修器，经涉累岁，克举旧仪。斯皆恭俭足以感神，仁圣足以服众，故得事举如素，礼居不违。其于左右之臣，岂有纤芥之助，今当宁之美，以谦而弗居；相祀之劳，虽微而咸录。苟不知避，将何以安。伏望太皇太后陛下，上屈至恩，俯从私欲，使无劳者不得受赐，而辞宠者获遂本心。体天地无私之明，厉臣下有耻之节。聪听虽远，恳诚必闻。臣无任祈天俟命激切屏营之至，谨奉表陈免以闻。

○其二

臣辙言：伏奉诰命，以郊祀礼毕，特加臣护军，进封开国伯，食邑五百户，食实封三百户者。叨陪祀事，已极忻荣，贪冒宠光，实增愧畏。臣辙诚惶诚恐，顿首顿首。恭以皇帝陛下，绍统六圣，临政七年，爱敬尽于事亲。故道要而用博，终始念于典学，故德修而弗知。间者稽参古今，并享天地，人情既协，神理弗违。月朔以还，雨雪犹作，斋宿之际，风霾未除。及夫昼漏尽而天宇肃清，月几望而云物晏灿。执玉而进，如将弗胜，受福以归，谦不自有，众庶如堵，欢忻一词。此则圣性得于自然，臣下望而莫及。曾何误宠，横及无劳。伏望皇帝陛下，徇固请之诚，收已行之命。福胙既均于在列，名器岂宜以假人。益慎予夺之权，深厉廉耻之节。眇然微愿，冀在必从。臣无任祈天俟命激切屏营之至，谨奉表陈免以闻。

【谢南郊加恩表二首】

臣辙言：伏奉诰命，特加臣护军，进封开国伯，食邑五百户，食实封二百户，寻具表辞免，蒙降批答不许，仍断来章者。元祀告成，灵贶昭答。推广乾坤之施，普沾臣子之私。顾惟何劳，窃冒斯宠。臣辙诚惶诚恐，顿首顿首。伏惟太皇太后陛下母仪三世，坤载四方。享天下之养，而非以厚其身，揽天下之务，而非以私其族。培附帝业，保佑神孙。譬如农夫之养苗，耘锄以俟其长；玉人之作器，琢磨而望其成。厉之以讲学之勤，示之以听断之敏。导之事天，而天锡之福；训之祀地，而地应以和。凡下民所以知戴吾君，皆东朝有以启迪其意。如臣等辈，绝企光尘，虽复因时以举仪，祗令以从事，参备羽卫，进执豆笾。岂有劳能，坐被光宠。此盖伏遇太皇太后陛下，因番之馀庆，录左右之微勤。以谓承天之休，不可以专享；及物之惠，不嫌于过优。致此误恩，首沾近列。辞避无所，寝兴莫遑。臣无任感天荷圣激切屏营之至，谨奉表称谢以闻。

○其二

臣辙言：伏奉诰命，特加臣护军，进封开国伯，食邑五百户，食实封二百户。寻具表辞免，蒙降批答不允，仍断来章者。祗相元祀，粗免弗虔。敢缘均福之常，妄冀及私之宠。重纾训语，祗益兢惭。臣辙诚惶诚恐，顿首顿首。恭惟郊庙之崇，祖宗所敬，先之以宽刑薄敛，使民罔艰虞；副之以洁粢硕牲，使神无恫怨。民神胥协，家国用宁。顾臣何人，预闻庶政？裕民之意，诏令具存。事神之诚，威仪可效。乃者密侍旒冕，手荐璧琮。ㄧ容穆然，而祗畏之心明；群工肃然，而吴敖之意息。听于舆人之诵，知有列圣之风。臣目睹盛仪，无《周南》之叹；位在近列，有秕前之讥。首被恩私，实增战越。此盖伏遇皇帝陛下，体二仪之博施，袭累圣之成规，霈然雨露之私，无复贤愚之间。勋封之锡，深愧于劳臣，田邑之加，几至于成国。功无毫发，恩积丘山。臣无任感天荷圣激切屏营之至，谨奉表称谢以闻。

●栾城后集卷十八

◆表状疏十九首

【汝州谢上表】

臣辙言：伏奉诰命，差知汝州军州事，臣已于四月二十一日到任上讫者。论事非宜，本虞于大谴；承命出守，犹荷于宽恩。臣辙诚惶诚恐，顿首顿首。伏念臣性本迓愚，学非练达。顷值时乘之始，偶同汇进之余。由一邑之栖迟，历九年之侥幸。遍尘侍从，未闻毫发之劳；久处庙堂，滋见斗筲之陋。疏拙日惭于君父，满盈每诮于友朋。贪恋宠光，不知引避。愚而自用，言之不疑。寡虑直前，初独任其狂斐；干时妄作，信自取于颠齐。尚赖深仁，黜临善地。此盖伏遇皇帝陛下，尧舜相受，常怀善继之心；父母兼容，深照不逮之实。稍宽宪法，特许省循。收去干之魂，虽知甚幸；若丧家之犬，私窃自怜。恐惧未忘，寝兴何暇？有民与社，永知愧于明时；使过与愚，冀或收于异日。臣无任瞻天荷圣惶惧战越之至，谨奉表称谢以闻。

【分司南京到筠州谢表】

臣辙言：臣前得罪，蒙恩落职知汝州，六月十二日再被告降三官知袁州。即治陆行趋陈留，具舟赴任，九月十日行至江州彭泽县界，复被告降授试少府监分司南京，筠州居住。寻拜受前行，于九月二十五日，至筠州居住讫者。愚守一心，漫无趋避；岁更三黜，始悟愆尤。臣辙诚惶诚恐，顿首顿首。伏念臣家传朴学，仕偶圣时。本无意于功名，徒自勤于翰墨。因时乏使，亟尘言事之班；窃食无功，复预闻政之列。才经九岁，遍历要涂。人心忌其超迁，天意恶其盈满。扪心自省，事犹可追；任意直前，罪所从出。惟暗故不明利害，惟拙故不达几微。以至罪积如山，命轻若发。荐经弹击，虽九死以犹轻；黜守幽遐，累千里而为近。今兹责分留务，弃置陋邦。不亲吏民，许追思其过咎；稍沾禄秩，俾粗免于饥寒。人微固无可言，恩深继之以泣。自违天日，分委泥涂。朝无为言，恩出独断。此盖伏遇皇帝陛下，法天广复，配地兼容。虽雷霆之震惊，与雪霜之严冽。未始绝物之命，要在厚民之生。故兹贱微，犹得陈述。如臣自处，本复何言。顾惟兄弟二人，迭相须为性命；江岭异域，恐遂隔于存亡。况复坟墓阔疏，父子离散。若臣家之忧患，实今世之孤穷。静言思之，谁可告者。惟有自投于君父，庶几有冀于生全。泣血书词，叩阍仰诉。生有捐躯之日，死存结草之诚。臣无任瞻天望圣激切屏营之至，谨奉表称谢以闻。

【明堂贺表】

臣辙言：伏睹今月十九日赦书，明堂礼毕，大赦天下者。飨帝尊亲，古今之大典；推恩肆眚，天地之至仁。举此盛仪，并在今日。臣辙诚欢诚忭，顿首顿首。伏惟皇帝陛下，以仁御世，以诚事天，乾清坤宁，兵戢民阜。人悦故神罔不宥，物备故礼得以成。一享圜丘，三谒路寝。诚敬之心，与日兼茂；宽大之泽，靡物不蒙。能事既修，全福自至。方将享尧舜之上寿，膺成康之令名。民愿所同，天心是若。臣顷侍帷幄，稍历岁时。谴责之深，坐甘没齿；江湖之远，犹冀首丘。久蛰泥涂，闻震雷而惕若；深囚笼槛，得清风而自疑。臣无任瞻天望圣激切屏营之至，谨奉表称贺以闻。

【雷州谢表】

臣辙言：臣先蒙恩责降分司南京，筠州居住，于今年闰二月内，又蒙恩责授化州别驾，雷州安置，已于今月五日至贬所讫者。谪居江外，已阅三年，再斥海滨，通行万里，罪名既重，威命犹宽。臣辙诚惶诚惧，顿首顿首。伏念臣性本朴愚，老益顽鄙，连年骤进，不知盈满之为灾。临出妄言，未悟颠危之已至。命微如发，衅积成山。比者陆水奔驰，雾雨湿。血属星散，皮骨仅存。身锢陋邦，地穷南服。夷言莫辨，海气常昏。出有践蛇茹蛊之忧，处有阳淫阴伏之病。艰虞所迫，性命岂常。念咎之余，待尽而已。伏惟皇帝陛下仁齐尧舜，政述祖宗。日月之明，无幽不烛；天地之施，有生共沾。怜臣草木之微，念臣犬马之旧。未忍视其殒毙，犹复许以生全。臣虽弃捐，尚识恩造，知杀身之何补，但没齿以无言。臣无任感天荷圣激切屏营之至，谨奉表称谢以闻。

【移岳州谢状】

得罪南迁，于今七岁。投窜岭表，又已四年。瘴疠所侵，仅存皮骨，亲属沦丧，生意几尽。自分必死荒徼，不复归见中原。岂意圣神御历，恩贷深广，不遗旧物，尚许北还。元子赦书，重加开宥；事出特旨，恩实再生。臣见具舟前往，自尔稍近华风，遂脱瘴死。君恩至厚，力报无由。臣无任感天荷圣激切屏营之至。

【复官宫观谢表】

臣辙言：昨于虔州，准告授臣濠州团练副使，岳州居住。臣寻乘船至鄂州，复准告授臣太中大夫、提举凤翔府上清太平宫，外州军任便居住。臣已望阙祗受讫者。谪徙南方，自分必死；恩移近地，已若再生。复兹旧秩之还，仍领真祠之秘。居从私欲，感极涕零。臣辙诚惶诚惧，顿首顿首。伏念臣禀生甚微，处世多难。反身自省，本欲忠孝于君亲；报国何功，粗免愧畏于俯仰。徒以冰炭难于同器，仇怨因而满前。被以恶名，指为私党。将杜其生还之路，遂立为不赦之文。前后三迁，奔驰万里。瘴疠缠扰，骨肉丧亡。闻者为臣伤心，见者为臣陨涕。虽百夫所聚，公议自明。而众楚相咻，有口谁诉。此盖伏遇皇帝陛下，体天地之造，坦然无私；奋尧舜之明，断然有作。自初践阼，即闻德音。内推圣母之慈仁，外照群臣之情伪。荐垂恩宥，至于再三。春雷发声，蛰户咸震。臣得以迟莫复睹盛明。顷尝卜居嵩颍之间，粗有伏腊之备。杜门可以卒岁，蔬食可以终身。生当击壤以咏圣功，死当结草以效诚节。至于阴阳之施，草木何酬。臣无任瞻望阙庭披沥肝胆激切屏营之至，谨奉表称谢以闻。

【南郊贺表〈建中靖国元年十一月〉】

臣辙言：伏睹今月二十三日，皇帝亲飨圆丘，礼成肆赦者。临御再期，初见上帝，神人交感，德泽旁周。臣辙诚欢诚忭，顿首顿首。伏以本朝六代八圣，承平之久，旷古所未闻。三年一郊，极盛之仪，有唐之成法。因四海来祭之广，成百神受职之文。推演神休，肆宥多辟。恭惟皇帝陛下体天地之大德，性尧舜之深仁，受命之符，本缘斯致，御世之道，亦由是隆。复因行礼之终，益广好生之泽。臣顷斥居荒服，岂意生还。今密迩邦畿，亟闻敷命。造庭称庆，虽绝望于余生；鼓腹载歌，窃有幸于今日。臣无任瞻天望圣踊跃屏营之至，谨奉表称贺以闻。

【降授朝请大夫谢表〈崇宁元年〉】

臣辙言：伏奉告降授朝请大夫，赐紫金鱼袋，差遣勋封食实封如故者。罪大恩宽，言者未厌。官高德薄，法所不容。尚领真祠，实出宽宪。臣辙诚惶诚恐，顿首顿首。伏念臣早尘近列，无补明时。下则拙于身谋，上则暗于国体。先朝矜其愚陋，宥以遐荒，前后七年，噶万死。偶真人之御历，敷大号以惟新。普复旧官，亟叨厚禄。然臣年迫衰暮，知复何为，身利退藏，顾未敢请，因循于此，黾勉自惭。虽复追削者五官，仍且获安于闲局，涵恩至厚，为幸已多。此盖伏遇皇帝陛下以尧舜之仁，行成康之政。衷未忘于旧物，恩许毕其余生。臣谨当杜门躬耕，没齿疏食，知生成之难报，姑静默以待终。臣无任瞻天望圣激切屏营之至，谨奉表称谢以闻。

【谢复坟寺表】

臣辙言：准颍昌府牒，准御笔手诏节文，应系籍宰执坟寺，昨经改正，仍并给还者。名书罪籍，惭负明时。恩念私茔，特还旧刹。九泉受赐，荒陇生光。臣辙诚惶诚恐，顿首顿首。伏念臣早以空疏，叨居近密。始终无补，愚不自量。恩礼误加，骤及既往。一被党人之目，上遗先臣之忧。旧恩已移，没齿何觊。岂谓诏恩一出，故物复还。丘隧绝刍牧之虞，松贾变焦枯之色。骨肉感涕，闾里咨嗟。此盖伏遇皇帝陛下，性仁无私，圣孝不匮。览二帝初潜之地，动一物失所之怀。号令所加，存没咸赖。臣衰病已久，报恩之日不长；子孙在前，竭忠之心未替。过此以往，无所裁之。臣无任瞻天望圣激切屏营之至，谨奉表称谢以闻。

【谢复官表二首】

屏居田里，忽捧丝纶。恩旨非常，惊喜交至。臣〈中谢。〉

伏念臣向者叨尘名位，自取颠齐。亟蒙召归，即还旧物之厚；中虽贬夺，不失便地之安。衰老之余，退藏为幸。闭门念咎，既久谢于交游；没齿无言，盖仅同于木石。虽未即死，岂复干荣。此盖伏遇皇帝陛下，圣德日新，仁心天复，躬受八宝，推恩万方。朝阳一升，虽幽咸照。时雨既至，靡物不蒙。遂使死灰再然，朽骨重肉。顾臣筋骸已惫，不任鞭策之施；耳目俱昏，绝望清明之化。论报无日，荷恩则深。臣无任瞻天仰圣激切屏营之至。

○其二

诞膺八宝，承天地之休；连锡二阶，均雷雨之施，恩深难报，感极何言。臣〈中谢。〉伏念臣忧患余生，老病兼至。废黜虽久，尚沾品秩之余；奉养虽微，更获耕耘之助。一毫以上，皆出于君恩；屡岁偷安，有惭于公议。复叩宠数，深属无名。兹盖伏遇皇帝陛下，天造曲成，圣功独运。深怜枯槁，重许发生。示人以无私之心，施德于不报之地。臣虽顽鄙，粗识恩私。筋力已衰，莫展驰驱之用；忠诚尚在，岂以生死而移。臣无任瞻天仰圣激切屏营之至。

【皇太后上仙慰表】

臣辙言：伏睹今月十四日大行皇太后遗诰至颍昌府者。母仪沦丧，率土震惊。臣辙诚哀诚殒，顿首顿首。大行皇太后，定策艰难之中，力辞政务之要。功存社稷，德及生灵。奉讳云初，痛心罔极。伏惟皇帝陛下，方以天下为养，遽有终身之忧。孝爱兼隆，哀慕日远。臣久居谪籍，适此召还。感恩至深，奉慰无路。臣无任瞻望阙庭哀恸殒越之至，谨奉表陈慰以闻。臣辙诚哀诚殒，顿首顿首。谨言。

【钦圣宪肃皇后庙慰表】

臣辙言：伏闻今月二十六日钦圣宪肃皇后神主庙礼毕者。复上告终，姑成礼。悲动宸极，痛彻寰瀛。臣哀诚顿首顿首。钦圣宪肃皇后内治有光，坤元至顺。方艰难之际，好谋而成；迨听断之辰，退藏于密。奄弃万邦之养，永严七世之祠。伏惟皇帝陛下，仁孝自天，感慕逾等。舍曾闵匹夫之志，念文武创业之艰。深抑诚心，以幸天下。臣限以在外，不获奔诣阙庭。臣无任瞻望摧咽激切屏营之至，谨奉表称慰以闻。

【钦慈皇后庙慰表】

臣辙言：伏闻今月二十六日，钦慈皇后神主庙礼毕者。孝不及养，永深敬爱之情；礼极追崇，亟成陵庙之制。臣辙诚哀诚殒，顿首顿首。钦慈皇后毓德仁里，作嫔皇家。蚤弃宫闱，未遑狄之盛礼；诞育仁圣，克复祖宗之旧章。神人共依，中外追感。伏惟皇帝陛下，孝恭成德，思慕终身。虽尽显亲之仪，未忘念母之志。中外瞻仰，启处不遑。臣限以在外，不获奔诣阙庭。臣无任瞻望摧咽激切屏营之至，谨奉表陈慰以闻。

【大行太皇太后上仙功德疏】

臣伏以道大难名，本无心于民上，功成即去，空结想于人间。贽罢枣修，礻遂陈狄。敢荐竺文之秘，少资天福之余。大行太皇太后伏愿乘佛妙因，称民善祷。超升彼岸，既资福于今生；降泽斯民，终未忘于故国。臣无任瞻望涕泗激切屏营之至，谨疏。

【皇太后上仙功德疏】

右臣伏以仙驭宾天，圣功在物，哀缠率土，痛切遗臣。伏惟大行皇太后，祖烈崇高，坤仪博厚。定立长之大议，宗社以安；避成功而不居，中外咸仰。奄弃东朝之养，倏起西方之游。易月有期，因山非远。愿假佛乘之妙，少资净土之因。超三界以无方，福群生于罔测。臣无任瞻望涕泗激切屏营之至，谨疏。

【哲宗皇帝大祥功德疏】

右臣伏以日月有期，祥礻覃成礼，甫终遏密，滋极痛伤。伏惟哲宗皇帝陛下，临御积年，威神在物。绍圣考之贵业，启华鄂之远图。至矣成功，尽然永慕。爰假佛乘之妙，少资仙驭之游。伏愿追列圣于九霄，齐光斗极，福遗黎于四海，等固山河。臣无任瞻天望圣激切屏营之至，谨疏。

【天宁圣节功德疏】

臣伏以地厚天高，取数固多于万物；尧仁舜孝，降年独永于百王。理虽出乎自然，事必从乎众欲。是用假佛乘之至妙，祝宸算之无疆。皇帝陛下伏愿追继祖宗之隆，度越汉唐之盛。恭俭以求仁而仁至，恺悌以祈福而福生。兼获华夷之心，大副臣民之望。臣无任瞻天望圣激切屏营之至，谨疏。

【东茔老翁井斋僧疏】

降授朝请大夫、护军、赐紫金鱼袋苏辙，伏为东茔老翁井近岁以来，泉源耗竭，人失烹饪，田失灌种，先垅攸托，中情惕然。今因侄孙新授广都主簿元老西归，谨请戒律僧就坟侧晨设斋转经，夜设水陆道场，以祈冥应，谨具疏如后：斋僧七人，每僧各转《妙法莲华经》一部七卷，设水陆道场一夜。右伏以先君太子太师，兆自东山，躬下灵宅，泉出右麓，流于西南。旱不干，霖潦不溢，实有常德，纪于耆旧。越自近岁，渐致枯竭。永惟艮坎之德，行止相寻，山下出泉，在《易》为《蒙》，蒙极必发，失其常性，厥咎在人。辙以愚暗，曩窃名位，积谴致罚，以累兹泉。今者归依佛乘，救拔众苦，伏愿道场清净，山神欢喜，泉流瀵发，草木滋润。居人蒙赐，茔域增固。伏乞三宝证知，稽首谨疏。

●栾城后集卷十九

◆青词十一首

【京师】

臣久以空疏预闻国政，上愧天地，下惭君父。常愿蔑私以徇公，捐身以济物，而智有所不周，力有所不逮，事不称心，十常三四。俯仰愧负，朝夕不忘。而复愚幼之年，过咎未免。长而知悔，往不可追。顷自十载以来，心存至道。清心寡欲，仅仍少完。浩如涉川，未知攸济。敢以初生之日，仰祈真圣之恩。察其诚心，被以妙力。令臣所志获遂，所学有成。国以永宁，身以长久。臣不胜大愿，顿首顿首。谨词。

【高安四首】

○其一

伏以生于微陋，性极冥顽，叨冒国恩，预闻政事。才短德薄，福过祸生。任意直前，不知罪谴之增积。终年三黜，遂涉江湖之险艰。手足之亲，播迁瘴海；父子之爱，留寓中原。寄迹高安，遽逢生日。术者荐告，厄运稍移。仰叩天阍，冀回圣造。矜其愚而多怨，察其中之无他。赦宥往愆，刊除罪籍。俾我同气，俱复近邦。苟获闲地以偷安，非复要途之敢望。栖心澹泊，粗成止欲之因；毕老勤行，窃冀长年之幸。倾倒激切，不知所裁。臣无任瞻天沥恳惶恐战越之至，谨词。

○其二

伏以臣夫妇归诚至道，托迹尘寰。自幼至今，随世所行，岂免过咎。况复近岁预闻国事，福禄盈满，功行蔑闻，致此颠齐，复将谁咎。重以兄轼平生悻直，仇怨满前，流窜海滨，日虞瘴疠，以至坟墓隔绝，父子分离，相望万里，患不相救。今斥逐以来，荐历寒暑，追惟既往，非有邪慝，忧患已深，理或当复。惟真圣兹闵，与物无私，庶几北还，近获成命。非复有心于荣遇，惟觊少获于安全。怜其虚心养气之勤，锡以问道逢师之幸。臣无任恳倒之至，谨词。

○其三

伏以谪居高安，行将再岁，杜门自省，日惧祸灾。乃者火焚阎闾，势极炽猛。风从北来，正趋馆舍。治任挈族，未知所适，而风回火转，幸免焚。向非神明察，怜悯困穷，则虽免灰烬之虞，必有狼狈之患。敢陈菲供，少答灵贶，伏愿稍垂庆，洗除宿殃。臣无任恳倒之至，谨词。

○其四

伏念本乡通义，以仕为家，再谪高安，累年于此。以忠获罪，夫妇漂流。携家不前，男女离散。宿有疾，不甚康强。饱暖安闲，虽感恩于造物；拘縻窘逼，常兴叹于异乡。日届初生，家陈薄供。望三清而稽首，仰众圣以驰诚。稍回恩光，照此陷阱。愿涉新岁，脱去宿殃。禄命增长，骨肉和合。ぉぉ诚意，莫敢尽宣。臣无任瞻天俟命激切屏营之至，顿首顿首，谨词。

【龙川二首】

○其一

伏念臣顷自甲戌之岁，大运在酉，命运相冲。是岁生日之后，自门下侍郎谪守汝州，尔后四经流窜，今在循州。险阻厄穷，何所不历！疾丧祸，近复继作。虽卯酉逆顺，天理难逃，微生不幸，适丁其会。然术推阴命，先凶后吉，自始入运，今已七年。岂始迎其灾，而终亡其吉？伏愿俯念穷困，稍垂宽宥，觉悟朝廷，解释罗网，骨肉安乐，相从北还。区区寸诚，愿尽于此。臣无任恳倒之至，谨词。

○其二

伏念臣始自甲戌得罪于朝，流窜南方，于今七载，再投岭表，亦又三年。瘴毒所侵，骨肉凋丧，衣食所迫，囊橐空虚，脾肺冷泄，药石不效，北归无日，老而益穷。常惧寄死南荒，永隔乡井。因上元之谷旦，依道士之灵科，稽首泥涂，归命仙圣。一愿养心炼气，日见成功，积阴消散，真阳充满。二愿朝廷觉悟，罗网解脱，振衣北还，躬耕为乐。三愿南北眷属各保安宁，北归之时，一一相见。臣已身心自誓，屏去邪淫，等观冤亲，普加慈恕，遇有方便，知无不为。或在庙堂，或在田野，并推此心，无有变易，天地鬼神，实闻此言。虽生成之恩，兹未能报，而蝼蚁之志，死且不渝。臣无任恳倒之至，谨词。

【ト{白十}】

伏念臣顷自扼之春，得罪朝廷，流放海上。是时舟过临江，近瞻ト{白十}，遥望玉笥，诚心惕然。徼福圣境，愿得生还中原，当就兹山，恭陈薄供，以答灵造。今已蒙恩授前件官，岳州居住。乘舟北归，复出山下，而私行无力，仰止胜地，不能自致。惟神格斯，不可揆度，容光必照，何所不临。臣回瘴疠之乡，得脱病苦；出入岭海之际，获返江湖。天地之恩，草木何报。重念臣志弱才短，学术空虚，顷岁忝冒，实为过分。然其忠国爱民，始终一心，粗若无愧。人不可罔，而况于天。倘兹心不诬，愿今日已往，随福所有，随力所堪，除其艰难，锡之安稳。至于寿考由命，富贵在天，不敢妄祈，有所非觊。臣无任恳倒激切之至，谨词。

【许昌三首】

○其一

伏念臣顷以宿世旧殃，七年流窜，天鉴在上，矜其无他，还寓颍川，粗沾微禄。顾视世事，自知难堪。姑愿筑室耕田，养生送死，优游里社，聊以卒岁。惟是学道之心，澹泊已久，虽勉求虚静，而习气未除。力行升降，而天路犹壅；疾病虽去，精气未凝。方当厄运之终，复遇生日之至，仰祈真圣，愍我勤劳，洗濯往愆，助成道力。臣无任恳倒激切之至，谨词。

○其二

伏念臣顷自岭外还居颍川，虽身沾薄俸，而心虞多难。汝南经岁，老病逼身。今兹甲申建岁，庚申乘运，卯人至此，法当少泰。偶于岁首，复返旧庐，敢以初生之辰，仰祈真圣之佑。然臣久慕至道，中无他求。唯是欲习初乾，日望增进，愿心广博，终冀成就。伏愿随力所堪，随福所有。内以安身，外以及物，虽退转之咎，自誓以必无。而保全之功，实冀于冥助。臣无任恳倒激切之至，谨词。

○其三

伏念臣幼为诸生，力学虽蚤，闻道则迟。中岁从仕，忧患常多，安乐则少。晚年学道，用力虽笃，成功未期。所经生日，六十有七，来日无几，有志未从。一自谪居南服，首尾七岁，旋居颍川，又复五载。齿发衰变，气血消亡。回首功名，自分已矣，存心性命，犹幸得之。伏愿真圣哀矜，成就微志，苟获安身之福，敢忘及物之心。臣无任恳倒激切之至，谨词。

◆祝文二首

【嵩山祝文】

辙昔缘吏役，自陈如洛，道出嵩少，秋雨方淫，繁云如絮，缠复山上。究观近麓，莫瞩诸岭。据鞍默祷，庶几一见。俯仰未几，豁然云移，如卷重帷，却置山后，连峰角立，草木可数。惊顾窃叹，莫知其由。昔韩愈南征，有感于衡。岂以无似，克配前烈。默然惭惕，不以语众。至于今日，十有八年，永怀畴昔，有不能已。谨遣家兵以茶酒香烛及佛经疏，伸导毕，神鉴不昧，景飨昭答。谨告。

【汝州谢雨文】

维绍圣元年岁次甲戌，四月壬寅朔二十六日丁卯，太中大夫、知汝州军事、护军苏辙，谨以清酒特羊之奠，恭祭于北园社令后土神君。辙以罪戾，谪守兹土。自春徂夏，旱饥为苦。麦殄悴，禾未出亩。吾民忧伤，巫觋旁午。念予罪人，余谴累汝。间行北园，亭曰“致雨”。前守赵王，有祷咸许。顾惭昔贤，愿蹑前武。扫地而祭，屏去牖户。清漪绕屋，乔木环堵。微风肃然，神物来处。吾僚祗敬，斋宿吾府。云兴山际，倏遍天宇。风来不疾，雷发不怒。祈祈甘泽，如哺如乳。酒不濡地，雁不升俎。仁哉有神，未请而予。再宿告晴，高下咸溥。朝阳既升，锄耨毕举。宿麦斯实，施及禾黍。吏免诃谴，民病获愈。念惟始至，神则何取。祗荐醪牲，以永斯祜。尚飨。

●栾城后集卷二十

◆祭文十八首

【祭张宫保文】

维元六年岁次辛未，十二月乙卯朔二十日甲戌，太中大夫、守尚书右丞苏辙，谨以清酒庶羞之奠，致祭于故太子太保致仕张公四丈之灵。辙之方冠，公守西蜀。时予先君，幅巾田服。尺书见公，一见而知。曰此鸿鹄，困于棘茨。君亦嘻嗟：“世莫知我。孰谓斯人，独明且果！”顾我与兄，复往从之。少未更事，见亦弗疑。后将有成，达于家邦。斯言是信，不折不降。涉世多艰，久而莫伸。从公陈宋，庇于有仁。既博以文，又约以礼。示我夷易，行不知止。南迁而还，迎我而笑：“世将用子，要志于道。”我曰不然，将复见公。俯仰六年，斯志莫从。遗章上闻，匪私尔伤。庆历之遗，今也则亡。呜呼！公之少年，坦然不羁。自放于酒，竹林是师。及其从宦，精深粹密。礼家法士，莫见其隙。公之问学，初亦弗勤。泛然游心，功倍于人。有疑而问，时罔弗达。礼则郑产，乐则吴札。公之行己，色温言厉。卒然相逢，忽若无意。其所与交，金石弗渝。可以托之，六尺之孤。公之事君，道大言深。心所不欲，富贵莫淫。诡词削草，人亦弗知。虽罔克用，亦罔克疑。公老于世，事见于外。人之知公，兹亦其概。公性静深，灼见安危。遇物斯应，动获所宜。退而自养，湛然纯一。与天为徒，惟道非术。逮其将亡，言若平生。寂然委蜕，不怛于行。道实在天，后必有传。谓予可教，而亦弗闻。公入不出，我出不还。而使斯道，忽乎茫然。呜呼！尚飨。

【祭文与可学士文】

元七年八月日，太中大夫、守门下侍郎苏辙，谨以清酒庶羞之奠，致祭于故知湖州与可学士亲家翁之灵。呜呼！汉蜀太守，石室之孙。散居梓潼，耕稼隐沦。是生高人，文如西京。雅诗楚词，云溶泉清。心恬手柔，隶草从横。毫墨之余，遇物赋形。怪石Л列，翠竹罗生。得于无心，见者自惊。嗟世知公，以是谓贤。公心浩然，实而弗炫。有触不屈，始知其坚。世在熙宁，士锐而。利诱于旁，奔走倾旋。公居其间，澹乎忘言。洋人病茶，徐为一宣。抱志不伸，委化而迁。惟我与公，交友忘年。以静喜我，申以婚姻。子丧妇存，诸孙在前。抚而教之，尚侈公门。窀穸有时，送车盈阡。千里寓词，闻乎不闻。呜呼！尚飨。

【祭亡婿文逸民文】

元七年八月日，太中大夫、守门下侍郎苏辙，以清酒庶羞之奠，致祭于故文郎逸民秀才之灵。我与君翁，忘年之义。长女未笄，许适君子。君少不群，介然老成。诵诗属文，亦继家声。我独怪君，吐词悲伤。是必多难，否则不长。别我于宋，送君于株。扶丧舟行，万里有余。我迁南方，君旅成都。相望在涯，逾岁一书。我还京师，幸将见君。一病不复，发书酸辛。女有烈志，留鞠诸孤。赋诗《柏舟》，之死不渝。茕茕遗孙，教以诗书。庶几有成，归大君闾。呜呼！尚飨。

【再祭张宫保文】

元七年八月日，太中大夫、守门下侍郎眉山苏辙，谨以清酒庶羞之奠，致祭于故宣徽南院使、太子太保、赠司空张公四丈之灵。公志大而才高，气直而虑深。世俗之所不悦，而君子之所服膺。辙从公游，实见而知。眇视世间，若无足为，及其观会通以行典礼，盖未尝失时。泛观众人，澹然无心，及其结意气而同忧患，盖坚如断金。故方其出也，仕历三世，虽未尝不用，而才莫能既。逮其处也，与众杂居，虽罔有不伏，而中情实疏。究观始终，疑其天人。或因物以有觉，或逢人而益信。由是啬气养神，以终其身。中忘我以发照，外忘物而远尘。至于委化之日，泊然反真。呜呼！我之从公，始于父兄，师友之交，亲戚之情。而掩棺不哭，送葬不行。无以寄哀，请易公名。惟文与定，庶几平生。公虽不求，朝有典刑。呜呼！尚飨。

【祭亡嫂王氏文】

元八年岁次癸酉，十月丙子朔十九日癸巳，太中大夫、守门下侍郎苏辙与新妇德阳郡夫人史氏，谨以家馔酒果之奠，致祭于亡嫂同安郡君王氏之灵。辙幼学于兄，师友实兼。志气虽同，以不逮惭。兄刚而塞，物或不容。既以名世，亦以不逢。辙骤而从，初未免忧。嫂以妇人，处之则优。兄坐语言，收畀丛棘。窜逐邾城，无以自食。赐环而来，岁未及期。飞集西垣，遂入北扉。贫富戚忻，观者尽惊。嫂居其间，不改色声。冠服肴蔬，率从其先。性固有之，非学而然。族人咨嗟，观行责报。谓必多福，继以寿考。中岁而殂，理有莫知。三子俱良，聊以慰之。兄牧中山，始殡而往。谓我在兹，属以时享。距城半舍，旁抚仲妇。无戚无惧，祭遣诸子。呜呼哀哉！尚飨。

【祭八新妇黄氏文】

元符二年十一月四日辛未，舅姑躬以家馔酒果之奠，致祭于故八新妇黄氏之灵。吾不善处世，得罪乎朝。播迁南荒，水陆万里。家有三子，季子季妇，实从此行。自筠徙雷，自雷徙循。风波恐惧，蹊遂颠绝。所至言语不通，饮食异和，瘴雾昏翳，医药无有。岁行方闰，气候殊恶。昼热如汤，夜寒如冰。行道僵仆，居室困瘁。始自仆隶，浸淫不已。十病六七，而汝独甚。天乎何辜，遂殒于瘴。追惟平昔，慈祥宽厚。孰云不淑，而止于是。南北异俗，伏腊几废。燔炙豚鱼，渐渍果蔬，承祀宁宾，不异中夏。卒无一言，叹恨流落。逮及启手，脱然而逝。惟我夙业，累尔幼稚。兴言涕落，呼天何益！五里禅室，顷所尝寓。土燥室完，密迩吾庐。权厝其间，母或恐怖。二子虽幼，资可成就。姑自鞠养，无水火患。犹冀灾厄有尽，天造有复。全柩北返，归安故土。魂而不昧，识此诚意。呜呼哀哉！尚飨。

【北归祭东茔文】

维建中靖国元年岁次辛巳，三月壬戌朔十五日丙子，男具官辙，因侄千之等西归，谨以家馔酒果之奠，昭告于先考编礼赠太子太师，先妣程氏追封成国太夫人之灵。辙恭承先业，奉教不谨。绍圣之初，权臣擅命。普害忠良，先除异己。辙与兄轼，同时迁南。E578回江西，流落岭外，奔走万里，始终七年。尚赖世德有凭，遗泽未泯，久处瘴雾，虽病不死。庚辰正月，帝出于震，推恩四海，泽及兄弟。同复旧秩，皆侍真祠。辙遂自龙川，北还许下，始与诸子，濡沫相收。西望松贾，郁葱在目。然念洒扫弗躬，斋祭遐逖，岁月滋久，悔咎何赎。兄轼来自海南，道远未至，皆以困踬之余，思归未获。如人病，心不忘起。瞻望涕泗，不知所言。谨告。

【祭亡兄端明文】

维建中靖国元年岁次辛巳，九月己未朔初五日癸亥，弟具官辙，谨遣男远，以家馔酒果之奠，致祭于亡兄端明子瞻之灵。呜呼！手足之爱，平生一人。幼学无师，受业先君。兄敏我愚，赖以有闻。寒暑相从，逮壮而分。涉世多艰，竟奚所为。如鸿风飞，流落四维。渡岭涉海，前后七期。瘴气所，飓风所吹。有来中原，人鲜克还。义气外强，道心内全。百折不摧，如有待然。真人龙翔，雷雨浃天。自儋而廉，自廉而永。道路数千，亦未出岭。终止毗陵，有田数顷。逝将归休，筑室凿井。呜呼！天之难忱，命不可期。秋暑涉江，宿瘴乘之。上燥下寒，气不能支。启手无言，时惟我思。念我伯仲，我处其季。零落尽矣，形影无继。嗟乎不淑，不见而逝！号呼不闻，泣血至地。兄之文章，今世第一。忠言嘉谟，古之遗直。名冠多士，义动蛮貊。流窜虽久，此声不没。遗文粲然，四海所传。《易》、《书》之秘，古所未闻。时无孔子，孰知其贤。以俟圣人，后则当然。丧来自东，病不克迎。卜葬嵩阳，既有治命。三子孝敬，罔留于行。陟冈望之，涕泗雨零。尚飨。

【再祭亡嫂王氏文】

维崇宁元年岁次壬午，四月乙酉朔二十三日丁未，具官苏辙与新妇德阳郡夫人史氏，谨以家馔酒果之奠，致祭于亡嫂同安郡君王氏之灵。呜呼！天祸我家，兄归自南，没于毗陵。诸孤护丧，行于淮、汴，望之拊膺。自嫂之亡，旅殡西圻，九年于今。兄没有命，葬我嵩少，土厚水深。迈往告迁，及迨初妇，灵而是升。道出颍川，家寓于兹，迎哭伤心。远日孟秋，水潦方降，畏行不能。茔兆东南，精舍在焉，有佛与僧。往寓其堂，以须兄至，归于丘林。虽非故乡，亲族不遐，勿畏勿惊。呜呼！尚飨。

【再祭亡兄端明文】

维崇宁元年岁次壬午，五月乙卯朔日，弟具官辙与新妇德阳郡夫人史氏，谨以家馔酒果之奠，致祭于亡兄子瞻端明尚书之灵。呜呼！惟我与兄，出处昔同。幼学无师，先君是从。游戏图书，寤寐其中。曰予二人，要如是终。后迫寒饥，出仕于时。乡举制策，并驱而驰。猖狂妄行，误为世羁。始以是得，终以失之。兄迁于黄，我斥于筠。流落空山，友其野人。命不自知，还服簪绅。俯仰几何，宠禄遄臻。欲去未遑，祸来盈门。大庾之东，涨海之南。黎蜒杂居，非人所堪。瘴起袭帷，飓来掀帘。卧不得寐，食何暇甘？如是七年，雷雨一覃。兄归晋陵，我还颍川。欲一见之，乃有不然。瘴暑相寻，医不能痊。嗟兄与我，再起再颠。未尝不同，今乃独先。呜呼我兄，而止斯耶。昔始宦游，诵韦氏诗。夜雨对床，后勿有违。进不知退，践此祸机。欲复斯言，而天夺之。先垄在西，老泉之山。归骨其旁，自昔有言。势不克从，夫岂不怀。地虽郏辱阝，山曰峨嵋。天实命之，岂人也哉。我寓此邦，有田一廛。子孙安之，殆不复迁。兄来自西，于是磐桓。卜告孟秋，归于其阡。颍川有苏，肇自兄先。呜呼！尚飨。

【再祭八新妇黄氏文】

维年月日，舅具官苏辙、姑德阳郡夫人史氏，谨以家馔酒果，致祭于亡第八新妇黄氏之灵。我昔南迁，自筠徂循。万里之行，季子季妇，同此艰勤。妇生名家，有德有容。幼不逮门，缱绻相从。冒险涉瘴，初无咎言。念我厄穷，往反累汝，愧于心颜。瘴病弥月，药石不效，卒殒当年。弱子稚女，踯躅吾侧，念母凄然。汝往莫追，抚此二孙，冀其成人。命降自天，举家北返，与柩俱还。嗟哉吾兄，没于毗陵，返葬郏山。兆域宽深，举棺从之，土厚且坚。种柏成林，以会而子，百年以安。呜呼！尚飨。

【祭范子中朝散文】

维建中靖国元年岁次辛巳，十二月丁亥朔初十日丙申，太中大夫、提举凤翔府上清太平宫、护军苏辙，谨以清酒庶馐之奠，致祭于故朝散范君子中之灵。苏氏、范氏，同出坤维。蜀公告休，居颍之湄。我老去国，归亦从之。公逝久矣，见其长子。婚姻之故，莫我遐弃。一叩我门，遂不再至。嗟夫不淑，病日以侵。一卧历时，弗寤弗兴。一子既冠，一衣始胜。我见蜀公，帝城西偏。君与仲叔，笑言相欢。叔先仲亡，君独苍颜。内扶族党，外接友朋。恭敬恺悌，此邦所称。嗟我寓新，孰慰此心。升堂不见，哭不复闻。俯仰几何，独为古人。乡党之好，尽此一樽。呜呼！尚飨。

【祭王子敏奉议文】

维年月日，具官苏辙，谨以清酌庶馐之奠，致祭于故知县奉议王君子敏之灵。昔我在宋，吾兄在徐。君家伯仲，来学诗书。行义不回，词章有余。我曰可人，缀以婚姻。既亲且友，其行日新。伯氏不淑，殒于方春。君登丙科，又敏于政。惠于上官，民亦不病。矫然众中，气和而正。孝友之善，中发于诚。均其有无，以及孤茕。嫁女娶妇，期不负兄。我居颍川，君令陵台。十日税驾，为我徘徊。受法道师，不近酒杯。我顾君笑，自苦奚为。隙驹逝矣，为乐何时。去我三年，遂病以衰。失官居汝，启处未安。伏枕不兴，将没何言。有志弗从，使我永叹。呜呼！尚飨。

【遣适归祭东茔文】

维崇宁三年岁次甲申，八月壬寅朔二十一日壬戌，男降授朝请大夫、护军、赐紫金鱼袋辙，谨遣第二男承事郎、监东岳庙适西归，致祭于先君赠太子太师、先妣程氏五三君追封成国太夫人之墓。辙自元符庚辰，蒙恩北归。西望松贾，即怀归志。孤拙多难，事与心违。俯仰四年，进退惟戾。日月不待，齿发变衰。深惧溘然，无复归日。遣适代往，周行兆域。有志不获，涕泗垂臆。兄轼已没，遗言葬汝。辙与妇史，夙约归。常指庚穴，以敕诸子：苟未即死，犹幸一归。躬行汛扫，以毕余愿。尊灵未泯，鉴此诚意。尚飨。

【祭黄师是龙图文】

呜呼！尊先使君，与我早岁，旅于天廷。自唐已然，同年友朋，异姓弟兄。南北东西，不约而亲，义均同生。君家在陈，我官陈庠，时始合并。君方少年，出从乡贡，晔然有声。一飞绝群，不入州县，数载公卿。无恶于民，无怨于友，气和且平。我迁南方，归来老矣，故旧无几。君家父子，见我京师，相顾而喜。往来绸缪，婚姻之好，实始于此。我废于时，君仕日跻，一荣一瘁。亲友之恩，始终不渝，允也君子。君于父兄，人无间言，闵子是似。其于吏民，不刚不柔，次公之比。谓当百年，仰事慈亲，以及爱弟。奈何不淑，有志不终，中道而弃。丹翩然，宛丘之隅，万事已矣。我老杜门，素车不行，一恸永已。呜呼！尚飨。

【祭范彝叟右丞文〈崇宁五年〉】

维年月日，具官苏辙，谨遣男具官迟，以清酌庶馐之奠，致祭于故右丞范公彝叟之灵。维昔先正，文正称首。嗟我晚生，不识耆旧。从事南都，见其叔子。议论琅然，前人是似。我迁南方，六年而归。平生交旧，多聚京师。晚遇仲氏，秉国之维。以义知我，倾盖不疑。我复迁南，仲亦继往。瘴疠侵凌，气血凋丧。同归颍川，白首相向。问疾于床，执手无言。恸哭其堂，歼此忠贤。公方在朝，四方所瞻。居未逾岁，亦来守邦。顾我里，杯酒相从。往还之欢，意若将终。我寓汝南，公旅彭城。尺书不通，期我以诚。我还旧庐，终岁杜门。公归访我，欣然笑言。三日不见，而以讣闻。老病无朋，谁复念我。永怀仲叔，言出涕堕。呜呼哀哉！尚飨。

【祭宝月大师宗兄文】

维绍圣二年岁次乙亥，十月癸亥朔十一日癸酉，降授左朝议大夫、试少府监分司南京、护军苏辙，因僧法舟西归，以香茶果蔬之奠，致祭于故宝月大师宗兄之塔。辙方志学，从先君子东游故都，览观药市，解鞅精舍，时始见兄。颀然如鹄，介而善鸣。宗党之故，情若旧识。屈信臂项，阅岁四十。性直且刚，纤恶不容。与人尽言，口如病风。惟我兄弟，不见瑕。行有利病，势有隆污。始终一意，不为薄厚。交游之间，盖未始有。昔我之东，师则有言：“游宦如寄，非可久安。意适忘归，忧患所由。亟还于乡，泉石可求。”我志师言，未返而颠。师亦不待，与化俱迁。遣舟与荣，万里来讣。开纸失声，悔恨无所。弹指西望，卯塔既成。临绝之言，求我以铭。自我窜逐，忧病相袭。缉缀清风，得一忘十。追怀曩好，徒有此心。心则不忘，而病未能。收泪语舟，归酌流水。一生一死，诚则无已。呜呼！尚飨。

【祭逍遥聪长老文】

绍圣三年九月二十九日，降授左朝议大夫、试少府监分司南京、护军苏辙，谨以香茶果蔬之奠，告于故逍遥长老聪公。我生多故，再谪于筠。万里故乡，孰为故人。师自吾蜀，为筠导师。坦然无心，言直气夷。顾我如故，弥久而坚。逮兹再来，为我出山。逍遥无师，众顾师往。师念我独，为众所强。入山几何，自春徂秋。一病不治，蝉蜕莫留。此心超然，去住不疑。筠人怀思，涕泣嗟咨。山中来告，卯塔将成。一奠之哀，斯未忘情。尚飨。

●栾城后集卷二十一

◆杂文十三首

【汝州龙兴寺修吴画殿记】

予先君宫师平生好画，家居甚贫，而购画常若不及。予兄子瞻少而知画，不学而得用笔之理。辙少闻其余，虽不能深造之，亦庶几焉。凡今世自隋晋以上，画之存者无一二矣；自唐以来，乃时有见者。世之志于画者，不以此为师，则非画也。予昔游成都，唐人遗迹遍于老佛之居。先蜀之老有能评之者曰：“画格有四，曰能、妙、神、逸。”盖能不及妙，妙不及神，神不及逸。称神者二人，曰范琼、赵公，而称逸者一人，孙遇而已。范、赵之工，方圜不以规矩，雄杰伟丽，见者皆知爱之。而孙氏纵横放肆，出于法度之外，循法者不逮其精，有从心不逾矩之妙。于眉之福海精舍，为行道天王，其记曰：“集润州高座寺张僧繇。”予每观之，辄叹曰：“古之画者必至于此，然后为极欤！”其后东游至岐下，始见吴道子画，乃惊曰：“信矣，画必以此为极也。”盖道子之迹，比范、赵为奇，而比孙遇为正，其称画圣，抑以此耶？绍圣元年四月，予以罪谪守汝阳，间与通守李君纯绎游龙兴寺，观华严小殿，其东西夹皆道子所画，东为维摩、文殊，西为佛成道，比岐下所见，笔迹尤放。然屋瓦弊漏，涂栈缺弛，几侵于风雨。盖事之精不可传者，常存乎其人，人亡而迹存，达者犹有以知之。故道子得之隋晋之余，而范、赵得之道子之后。使其迹亡，虽有达者，尚谁发之？时有僧惠真方葺寺大殿，乃喻使先治此，予与李君亦少助焉。不逾月，坚完如新。于殿危之中得记曰：“治平丙午苏氏惟政所葺。”众异之曰：“前后葺此皆苏氏，岂偶然也哉！”惠真治石请记。五月二十五日。

【汝州杨文公诗石记】

祥符六年，杨公大年以翰林学士请急还阳翟省亲疾，继称病求解官。章圣皇帝以其才高名重，排群议，贷不加罪。逾年以秘书监知汝州。公至汝，常称病，以事付僚吏，以文墨自虞，得诗百余篇。既还朝，汝人刻之于石。皇中，郡守王君为建思贤亭于北园之东偏。绍圣元年四月，予自门下侍郎得罪出守兹土。时亭弊已甚，诗石散落，亡者过半，取公汝阳编诗而刻之，乃增广思贤，龛石于左右壁。呜呼！公以文学鉴裁，独步咸平、祥符间，事业比唐燕、许无愧，所与交皆贤公相，一时名士多出其门。然方其时，则已有流落之叹。既没十有五年，声名犹籍籍于士大夫，而思贤废于隶舍马厩之后，诗石散于高台华屋之下矣。凡假外物以为荣观，盖不足恃，而公之清风雅量，固自不随世磨灭耶！然予独拳拳未忍其委于荒榛野草而复完之，抑非陋欤？抑非陋欤？

【李简夫少卿诗集引】

熙宁初，予从张公安道以弦诵教陈之士大夫。方是时，朝廷以徭役、沟洫事责成郡邑，陈虽号少事，而官吏奔走，以不及为忧。予独以诗书讽议窃禄其间，虽幸得脱于简书，而出无所与游，盖亦无以为乐也。时太常少乡李君简夫归老于家，出入于乡党者十有五年矣，间而往从之。其居处被服，约而不陋，丰而不余。听其言，未尝及世俗；徐诵其所为诗，旷然闲放，往往脱略绳墨，有遗我忘物之思。问其所与游，多庆历名卿，而元献晏公深知之。求其平生之志，则曰：“乐天，吾师也。吾慕其为人，而学其诗，患莫能及耳。”予退而质其里人，曰：“君少好学，详于吏道，盖尝使诸部矣。未老而得疾，不至于废而弃其官。”其家萧然，饣粥之不给，而君居之泰然。其子君武，始弃官以谋养，噶里闾，不避劳辱，未几而家以足闻。陈人喜种花，比于洛阳。每岁春夏，游者相属弥月。君携壶命侣，无一日不在其间，口未尝问家事。晚岁，其诗尤高，信乎其似乐天也。予时方以游宦为累，以谓士虽不遇，如乐天，入为从官，以谏争显，出为牧守，以循良称，归老泉石，忧患不及其身，而文词足以名后世，可以老死无憾矣。君仕虽不逮乐天，而始终类焉，夫又将何求？盖予未去陈而君亡。其后十有七年，元辛未，予以幸遇与闻国政，禄浮于昔人，而令名不闻。老将至矣，而国恩未报，未敢言去。盖尝恐兹心之不从也。君之孙宣德郎公辅以君诗集来告，愿得予文以冠其首。予素高君之行，嘉其止足，而惧不能蹈也，故具道畴昔之意以授之。凡君诗古律若干篇，分为二十卷。

【王子立秀才文集引】

昔予既壮，有二婿，曰文务光、王适。务光俊而刚，适秀而和。予方从事南都，二子从予学为文，皆长于《诗》《骚》。然务光之文，悲哀摧咽，有江文通、孟东野感物伤己之思。予每非之曰：“子有父母昆弟之乐，何苦为此！”务光终不能改也。既而丧其亲，终丧五年而终。予哭之恸曰：“悲夫！彼其文固有以兆之乎？”始予自南都谪居江南，凡六年而归，适未尝一日不从也。既与予同忧患，至于涵泳图史，驰骛浮图、老子之说，亦未尝不同之。故其闻道益深，为文益高，而予观之亦益久。盖其兄弟妻子，严而有恩，和而有礼，未尝有过。故予尝曰：“子非独予亲戚，亦朋友也。”元四年秋，予奉诏使契丹。九月，君以女弟将适人，将鬻济南之田以遣之，告予为一月之行。明年春，还自契丹，及境而君书不至，予固疑之。及家问之，曰：“噫嘻！君未至济南，病没于奉高。”予哭之失声。君大父讳，庆历中枢密使，以厚重气节称；考讳正路，尚书比部郎中，乐易好施，得名于士大夫。而君以孝友文章居其后，谓当久远，而中道夭，理有不当然者。况予老矣，而并失此二人，能无悲乎？君之没，女初未能言，而子裔未生。君弟，昔与君客徐，始识予兄子瞻。子瞻皆贤之。意王氏之遗懿，其卒在乎？裒君之文得诗若干、赋若干、杂文若干、分为若干卷以示予。予读之流涕，为此文冠之，庶几俟裔能立以畀之。

【子瞻和陶渊明诗集引】

东坡先生谪居儋耳，置家罗浮之下，独与幼子过负担渡海。葺茅竹而居之，日{艹徐}芋，而华屋玉食之念不存于胸中。平生无所嗜好，以图史为园囿，文章为鼓吹，至此亦皆罢去。独喜为诗，精深华妙，不见老人衰惫之气。是时，辙亦迁海康，书来告曰：“古之诗人有拟古之作矣，未有追和古人者也。追和古人，则始于东坡。吾于诗人，无所甚好，独好渊明之诗。渊明作诗不多，然其诗质而实绮，癯而实腴。自曹、刘、鲍、谢、李、杜诸人皆莫及也。吾前后和其诗凡百数十篇，至其得意，自谓不甚愧渊明。今将集而并录之，以遗后之君子。子为我志之。然吾于渊明，岂独好其诗也哉？如其为人，实有感焉。渊明临终，疏告俨等：‘吾少而穷苦，每以家贫，东西游走。性刚才拙，与物多忤，自量为己必贻俗患，黾勉辞世，使汝等幼而饥寒。’渊明此语，盖实录也。吾今真有此病而不蚤自知，半生出仕，以犯世患，此所以深服渊明，欲以晚节师范其万一也。”嗟夫！渊明不肯为五斗米一束带见乡里小人，而子瞻出仕三十余年，为狱吏所折困，终不能悛，以陷于大难，乃欲以桑榆之末景，自托于渊明，其谁肯信之？虽然，子瞻之仕，其出入进退，犹可考也。后之君子其必有以处之矣。孔子曰：“述而不作，信而好古，窃比于我老彭。”孟子曰：“曾子、子思同道。”区区之迹，盖未足以论士也。辙少而无师，子瞻既冠而学成，先君命辙师焉。子瞻尝称辙诗有古人之风，自以为不若也。然自其斥居东坡，其学日进，沛然如川之方至。其诗比杜子美、李太白为有余，遂与渊明比。辙虽驰骤从之，常出其后，其和渊明，辙继之者，亦一二焉。绍圣四年十二月一十九日海康城南东斋引。

【六孙名字说】

予三子：伯曰迟，仲曰适，叔曰逊，各一子耳。予年六十有五，而三人各复二子，于是予始六孙。昔予兄子瞻命其诸孙皆以竹名，故名迟之子长曰简，幼曰策。《易》曰：“乾以易知，坤以简能。易则易知，简则易从。易知则有亲，易从则有功。有亲则可久，有功则可大。可久则贤人之德，可大则贤人之业。”故简之字曰业。《乾》之策二百一十有六，《坤》之策一百四十有四。《易》之始未有策也，文王演而重之，然后策可见。故策之字曰演。适之子长曰籀，幼曰范。书起于篆，而究于隶。史籀始篆，篆隶皆成于滋也。故籀之字曰滋。范，法也。王良与嬖奚乘，不获一禽，曰：“我为之范，驰驱终日不获一。为之诡遇，一朝而获十。我不贯与小人乘，请辞。”故范之字曰御。逊之子长曰筠，幼曰筑。始予得罪于朝，而放于筠，逊从而筠生。传曰：“礼之于人，如松柏之有心也，如竹箭之有筠也。”皆其坚者也。故筠之字曰坚。孔子曰：“譬如为山，未成一篑，止，吾止也；譬如平地，虽复一篑，进，吾往也。”为山者必筑，前无所见，则未成一篑而止；苟有见矣，则虽复一篑而进。进而不止，虽山可成也。故筑之字曰进。予盖老矣，而三子方壮，将复有子，而予不及见乎则已矣，如犹及见焉，则又将名之，俟其长而示之，使知名之之意焉可也。

【书孙朴学士手写华严经后】

开府孙公，历仕四朝，与闻国政者再，经涉夷险，而不改其度，世皆知贵之矣。至其中心纯白，表里如一，平生无负于物，则世之人未必尽知之。公之守真定也，闻其觉山僧惠实说法，恻然有契于心，遂以为善知识。复受诏祈雨，此山能出其灵蛇以救枯槁。此僧此蛇，岂其用意专精，独有以识公诚心欤？公亦尝为请于朝，得间岁度僧，又为实立碑于塔，终身眷眷，若有遇于此。公子元忠，复手书此经，藏之山中，以成公遗意，如佛所说因缘，不为妄语，则予兄子瞻所记，可信不疑矣。元八年十二月八日。

【书楞严经后】

予自十年来，于佛法中渐有所悟，经历忧患，皆世所希有，而真心不乱，每得安乐。崇宁癸未，自许迁蔡，杜门幽坐，取《楞严经》翻复熟读，乃知诸佛涅正路，从六根入。每趺坐燕安，觉外尘引起六根，根若随去，即堕在死道中。根若不随，返流全一，中中流入，即是涅真际。观照既久，如净琉璃，内含宝月，稽首十方三世一切佛菩萨罗汉僧，慈悲哀愍，惠我无生法忍，无漏胜果，誓愿心心护持，勿令退失。三月二十五日志。

【书金刚经后二首】

予读《楞严》，知六根源出于一，外缘六尘，流而为六，随物沦逝，不能自返。如来怜愍众生，为设方便，使知出门即是归路，故于此经指涅门。初无隐蔽，若众生能洗心行法，使尘不相缘，根无所偶，返流全一，六用不行，昼夜中中流入，与如来法流水接，则自其肉身便可成佛。如来犹恐众生于六根中未知所从，乃使二十五弟子各说所证。而观世音以闻、思、修为圆通第一，其言曰：初于闻中，入流无所。所入既寂，动静二相。了然不生，如是渐增。闻所闻尽，尽闻不住。觉所觉空，空觉极圆。空所空灭，生灭既灭。寂灭见前，若能如是。圆拔一根，则诸根皆脱。于一弹指顷，遍历三空，即与诸佛无异矣。既又读《金刚经》，说四果人须陀洹名为入流，而无所入，不入色声香味角法，是名须陀洹。乃废经而叹曰：“须陀洹所证，则观世音所谓‘初于闻中，入流无所’者耶？”入流非有法也，唯不入六尘，安然常住，斯入流矣。至于斯陀含名一往来，而实无往来。阿那含名为不来，而实无不来。盖往则入尘，来则返本。斯陀含虽能来矣，而未能无往。阿那含非徒不往，而亦无来。至阿罗汉则往来意尽，无法可得。然则所谓四果者，其实一法也。但历三空，有浅深之异耳。予观二经之言，本若符契，而世或不喻，故明言之。

○其二

经言：“如来有五眼：所瞩墙宇，远览山河，肉眼也；随其福德，见有远近，天眼也；知物皆妄，坐而转物，慧眼也；入万法，遍法界，法眼也。以慧眼转物，以法眼遍物，佛眼也。”谓如来有慧眼、法眼、佛眼可也，何肉眼、天眼之有？曰如来为众生，故入诸趣，在人则同其肉眼，在天则同其天眼。如声闻人住无为法而畏生死，则亦有慧眼而已耳。

【书白乐天集后二首】

元符二年夏六月，予自海康再谪龙川，冒大暑，水陆行数千里，至罗浮。水益小，舟益庳，惕然有瘴之虑。乃留家于山下，独与幼子远葛衫布被乘叶舟，秋八月而至。既至，庐于城东圣寿僧舍，闭门索然，无以终日。欲借书于居人，而民家无畜书者。独西邻黄氏世为儒，粗有简册，乃得乐天文集阅之。乐天少年知读佛书，习禅定，既涉世履忧患，胸中了然，照诸幻之空也。故其还朝为从官，小不合，即舍去，分司东洛，优游终老。盖唐世士大夫，达者如乐天寡矣。予方流转风浪，未知所止息，观其遗文，中甚愧之。然乐天处世，不幸在牛李党中，观其平生，端而不倚，非有所附丽者也。盖势有所至，而不能已耳。会昌之初，李文饶用事，乐天适已七十，遂求致仕，不一二年而没。嗟夫！文饶尚不能置一乐天于分司中耶？然乐天每闲冷衰病，发于咏叹，辄以公卿投荒、﹃死不获其终者自解。予亦鄙之。至其闻文饶谪朱崖三绝句，刻核尤甚。乐天虽陋，盖不至此也。且乐天死于会昌之初，而文饶之窜在会昌末年，此决非乐天之诗。岂乐天之徒浅陋不学者附益之耶？乐天之贤，当为辨之。

○其二

《圆觉经》云：“动念息念，皆归迷闷。”世间诸修行人，不堕动念中，即堕息念中矣。欲两不堕，必先辨真妄，使真不灭，则妄不起。妄不起，而六根之源湛如止水，则未尝息念而念自静矣；如此乃为真定。真定既立，则真惠自生。定惠圆满，而众善自至，此诸佛心要也。《金刚经》云：“应无所住，而生其心。”既不住六尘，亦不住静六尘。日夜游于六根，而两不相染。此乐天所谓“六根之源湛如止水”也。六祖尝告大弟子：假使坐而不动，除得妄起心。法同无情，即能障道。道须流通，何以却住心？心不住即流通，住即被缚。故五祖告牛头亦云：“妄念既不起，真心任遍知。”皆所谓应无住而生其心者也。佛祖旧说，符合如此。而乐天八渐偈，亦似见此事。故书其后，寄子瞻兄。

【书鲜于子骏父母赠告后】

中山鲜于子骏，世居阆中，昔伯父文甫郎中通守是邦，子骏方弱冠，以进士见。伯父称之曰：“君异日学为名儒，仕为循吏。”遂以乡举送之。其后子骏宦学日以有声。予侍亲京师，始从之游。已而予在应天幕府，子骏以部使者摄府事，朝夕相从也。元初，予为中书舍人，子骏为谏议大夫，出入东西省，无日不见。是时司马君实、吕晦叔、范尧夫皆在朝廷，与子骏有平生之旧，方将大用之，而子骏已病矣。是岁，明堂赦书，赠其先人金紫光禄大夫、先妣安德郡太夫人。予适当制，实为之词。未几，子骏以疾不起，归葬阳翟。后十年，士大夫遭南迁之祸凡七年。予自龙川归颍川。子骏之子绰来见，涕泗言曰：“伯兄颉、季弟焯不幸亡矣，惟群绰在，公与先君有文字之好，愿录旧词，将刻之石，以慰诸孤思慕不已之意。”予亦流落南荒，不自意全得至于此，抚念存没，流涕而从其请。建中靖国元年三月十七日记。

曰：之？

●栾城后集卷二十二

◆墓志铭一首

【亡兄子瞻端明墓志铭】

予兄子瞻，谪居海南。四年春正月，今天子即位，推恩海内，泽及鸟兽。夏六月，公被命渡海北归。明年，舟至淮、浙。秋七月，被病，卒于毗陵。吴越之民，相与哭于市，其君子相吊于家，讣闻四方，无贤愚皆咨嗟出涕。太学之士数百人，相率饭僧慧林佛舍。呜呼！斯文坠矣，后生安所复仰？公始病，以书属辙曰：“即死，葬我嵩山下，子为我铭。”辙执书哭曰：“小子忍铭吾兄！”公讳轼，姓苏，字子瞻，一字和仲，世家眉山。曾大父讳杲，赠太子太保。妣宋氏，追封昌国太夫人。大父讳序，赠太子太傅。妣史氏，追封嘉国太夫人。考讳洵，赠太子太师。妣程氏，追封成国太夫人。公生十年，而先君宦学四方。太夫人亲授以书，闻古今成败，辄能语其要。太夫人尝读《东汉史》至《范滂传》，慨然太息。公侍侧曰：“轼若为滂，夫人亦许之否乎？”太夫人曰：“汝能为滂，吾顾不能为滂母耶？”公亦奋厉，有当世志，太夫人喜曰：“吾有子矣！”比冠，学通经史，属文日数千言。嘉二年，欧阳文忠公考试礼部进士，疾时文之诡异，思有以救之。梅圣俞时与其事，得公《论刑赏》，以示文忠。文忠惊喜，以为异人，欲以冠多士。疑曾子固所为，子固，文忠门下士也，乃置公第二。复以《春秋》对义，居第一，殿试中乙科。以书谢诸公。文忠见之，以书语圣俞曰：“老夫当避此人，放出一头地。”士闻者始哗不厌，久乃信服。丁太夫人忧，终丧。五年，授河南福昌主簿。文忠以直言荐之秘阁。试六论，旧不起草，以故文多不工。公始具草，文义粲然，时以为难。比答制策，复入三等。除大理评事、签书凤翔府判官。长吏意公文人，不以吏事责之。公尽心其职，老吏畏服。关中自元昊叛命，人贫役重，岐下岁以南山木筏自渭入河，经底柱之险，衙前以破产者相继也。公遍问老校，曰：“木筏之害本不至此，若河、渭未涨，操筏者以时进止，可无重费也。患其乘河、渭之暴，多方害之耳。”公即修衙规，使衙前得自择水工，筏行无虞。乃言于府，使得系籍。自是衙前之害减半。治平二年，罢还，判登闻鼓院。英宗在藩闻公名，欲以唐故事，召入翰林。宰相限以近例，欲召试秘阁。上曰：“未知其能否故试，如苏轼有不能耶？”宰相犹不可。及试二论，皆入三等，得直史馆。丁先君忧，服除。时熙宁二年也，王介甫用事，多所建立。公与介甫议论素异，既还朝，置之官告院。四年，介甫欲变更科举，上疑焉，使两制三馆议之。公议上，上悟曰：“吾固疑此，得苏轼议，意释然矣。”即日召见，问：“何以助朕？”公辞避久之，乃曰：“臣窃意陛下求治太急，听言太广，进人太锐。愿陛下安静以待物之来，然后应之。”上竦然听受，曰：“卿三言，朕当详思之。”介甫之党皆不悦，命摄开封推官，意以多事困之。公决断精敏，声问益远。会上元，有旨市浙灯，公密疏旧例无有，不宜以玩好示人，即有旨罢。殿前初策进士，举子希合，争言祖宗法制非是，公为考官，退拟答以进，深中其病。自是论事愈力，介甫愈恨。御史知杂事者为诬奏公过失，穷治无所得。公未尝以一言自辨，乞外任避之，通判杭州。是时四方行青苗、免役、市易，浙西兼行水利、盐法，公于其间，常因法以便民，民赖以少安。高丽入贡使者凌蔑州郡，押伴使臣皆本路管库，乘势骄横，至与钤辖亢礼。公使人谓之曰：“远夷慕化而来，理必恭顺。今乃尔暴恣，非汝导之，不至是也。不悛，当奏之。”押伴者惧，为之小戢。使者发币于官吏，书称甲子，公却之曰：“高丽于本朝称臣，而不禀正朔，吾安敢受！”使者亟易书，称熙宁，然后受之，时以为得体。吏民畏爱，及罢去，犹谓之学士，而不言姓。自杭徙知密州，时方行手实法，使民自疏财产以定户等，又使人得告其不实。司农寺又下诸路，不时施行者以违制论。公谓提举常平官曰：“违制之坐，若自朝廷，谁敢不从？今出于司农，是擅造律也，若何？”使者惊曰：“公姑徐之。”未几，朝廷亦知手实之害，罢之。密人私以为幸。郡尝有盗窃发而未获，安抚转运司忧之，遣一二班使臣领悍卒数十人，入境捕之。卒凶暴恣行，以禁物诬民，入其家争斗至杀人，畏罪惊散，欲为乱。民诉之，公投其书不视，曰：“必不至此。”溃卒闻之少安，徐使人招出，戮之。自密徙徐。是时河决曹村，泛于梁山泊，溢于南清河。城南两山环绕，吕梁、百步扼之，汇于城下，涨不时泄。城将败，富民争出避水。公曰：“富民若出，民心动摇，吾谁与守？吾在是，水决不能败城。”驱使复入。公履屦杖策，亲入武卫营，呼其卒长，谓之曰：“河将害城，事急矣，虽禁军宜为我尽力。”卒长呼曰：“太守犹不避涂潦，吾侪小人，效命之秋也。”执梃入火伍中，率其徒短衣徒跣持畚锸以出，筑东南长堤，首起戏马台，尾属于城。堤成，水至堤下，害不及城，民心乃安。然雨日夜不止，河势益暴，城不沉者三板。公庐于城上，过家不入，使官吏分堵而守，卒完城以闻。复请调来岁夫增筑故城，为木岸，以虞水之再至。朝廷从之。讫事，诏褒之，徐人至今思焉。徙知湖州，以表谢上。言事者摘其语以为谤，遣官逮赴御史狱。初，公既补外，见事有不便于民者，不敢言，亦不敢默视也，缘诗人之义，托事以讽，庶几有补于国。言者从而媒蘖之。上初薄其过，而浸润不止，是以不得已从其请。既付狱，吏必欲置之死，锻炼久之不决。上终怜之，促具狱，以黄州团练副使安置。公幅巾芒ハ，与田父野老相从溪谷之间，筑室于东坡，自号“东坡居士”。五年，上有意复用，而言者沮之。上手札徙汝州，略曰：“苏轼黜居思咎，阅岁滋深，人材实难，不忍终弃。”未至，上书自言有饥寒之忧，有田在常，愿得居之。书朝入，夕报可。士大夫知上之卒喜公也。会晏驾，不果复用。至常，以哲宗即位，复朝奉郎，知登州。至登，召为礼部郎中。公旧善门下侍郎司马君实及知枢密院章子厚，二人冰炭不相入。子厚每以谑侮困君实。君实苦之，求助于公。公见子厚曰：“司马君实时望甚重。昔许靖以虚名无实见鄙于蜀先主，法正曰：‘靖之浮誉，播流四海，若不加礼，必以贱贤为累。’先主纳之，乃以靖为司徒。许靖且不可慢，况君实乎？”子厚以为然，君实赖以少安。既而，朝廷缘先帝意欲用公，除起居舍人。公起于忧患，不欲骤履要地，力辞之，见宰相蔡持正自言。持正曰：“公徊翔久矣，朝中无出公右者。”公固辞。持正曰：“今日谁当在公前者？”公曰：“昔林希同在馆中，年且长。”持正曰：“希固当先公耶？”卒不许。然希亦由此继补记注。元元年，公以七品服入侍延和，即改赐银绯。二年，迁中书舍人。时君实方议改免役为差役。差役行于祖宗之世，法久多弊，编户充役不习，官府吏虐使之，多以破产，而狭乡之民或有不得休息者。先帝知其然，故为免役，使民以户高下出钱而无执役之苦。行法者不循上意，于雇役实费之外，取钱过多，民遂以病。若量出为入，毋多取于民，则足矣。君实为人，忠信有余而才智不足，知免役之害而不知其利，欲一切以差役代之。方差官置局，公亦与其选，独以实告，而君实始不悦矣。尝见之政事堂，条陈不可，君实忿然。公曰：“昔韩魏公刺陕西义勇，公为谏官，争之甚力，魏公不乐，公亦不顾。轼昔闻公道其详，岂今日作相，不许轼尽言耶？”君实笑而止。公知言不用，乞补外，不许。君实始怒，有逐公意矣，会其病卒，乃已。时台谏官多君实之人，皆希合以求进，恶公以直形己，争求公瑕疵。既不可得，则因缘熙宁谤讪之说，以病公。公自是不安于朝矣。寻除翰林学士。二年，复除侍读。每进读至治乱盛衰、邪正得失之际，未尝不反复开导，觊上有所觉悟。上虽恭默不言，闻公所论说，辄首肯喜之。三年，权知礼部贡举。会大雪苦寒，士坐庭中，噤不能言。公宽其禁约，使得尽其技。而巡铺内臣伺其坐起，过为凌辱。公以其伤动士心、亏损国体奏之。有旨送内侍省挞而逐之，士皆悦服。尝侍上读祖宗宝训，因及时事，公历言今赏罚不明，善恶无所劝沮，又黄河势方西流，而强之使东；夏人寇镇戎，杀掠几万人，帅臣掩蔽不以闻，朝廷亦不问。事每如此，恐浸成衰乱之渐。当轴者恨之，公知不见容，乞外任。四年，以龙图阁学士知杭州。时谏官言：“前宰相蔡持正知安州，作诗借郝处俊事以讥刺时事。”大臣议逐之岭南。公密疏言：“朝廷若薄确之罪，则于皇帝孝治为不足；若深罪确，则于太皇太后仁政为小累。谓宜皇帝降敕置狱逮治，而太皇太后内出手诏赦之，则仁孝两得矣。”宣仁后心善公言，而不能用。公出郊未发，遣内侍赐龙茶、银合，用前执政恩例，所以慰劳甚厚。及至杭，吏民习公旧政，不劳而治。岁适大旱，饥疫并作，公请于朝，免本路上供米三之一，故米不翔贵。复得赐度僧牒百，易米以救饥者。明年方春，即减价粜常平米，民遂免大旱之苦。公又多作饣粥、药剂，遣吏挟医，分坊治病，活者甚众。公曰：“杭，水陆之会，因疫病死，比他处常多。”乃裒羡缗得二千，复发私橐，得黄金五十两，以作病坊，稍畜钱粮以待之，至于今不废。是秋复大雨，太湖泛溢害稼。公度来岁必饥，复请于朝，乞免上供米半，又多乞度牒以籴常平米，并义仓所有，皆以备来岁出粜。朝廷多从之。由是吴越之民复免流散。杭本江海之地，水泉咸苦，居民稀少。唐刺史李泌始引西湖水作六井，民足于水，故井邑日富。及白居易复浚西湖，放水入运河，自河入田，所溉至千顷。然湖水多葑，自唐及钱氏，岁辄开治，故湖水足用。近岁废而不理，至是湖中葑田，积二十五万余丈，而水无几矣。运河失湖水之利，则取给于江潮。潮浑浊多淤，河行中，三年一淘，为市井大患，而六井亦几废。公始至，浚茅山、盐桥二河。以茅山一河，专受江潮，以盐桥一河，专受湖水，复造堰闸，以为湖水畜泄之限，然后潮不入市。且以余力复完六井，民稍获其利矣。公间至湖上，周视良久曰：“今欲去葑田。葑田如云，将安所置之？湖南北三十里，环湖往来，终日不达，若取葑田积之湖中为长堤，以通南北，则葑田去，而行者便矣。吴人种菱，春辄芟除，不遗寸草，葑田若去，募人种菱，收其利，以备修湖，则湖当不复堙塞。”乃取救荒之余，得钱粮以贯石数者万。复请于朝，得百僧度牒以募役者。堤成，植芙蓉、杨柳其上，望之如图画，杭人名之“苏公堤。”杭僧有净源者，旧居海滨，与舶客交通牟利。舶至高丽，交誉之。元丰末，其王子义天来朝，因往拜焉。至是，源死，其徒窃持其画像，附舶往告。义天亦使其徒附舶来祭。祭讫，乃言国母使以金塔二，祝皇帝、太皇太后寿。公不纳而奏之曰：“高丽久不入贡，失赐予厚利，意欲来朝矣，未测朝廷所以待之薄厚，故因祭亡僧而行祝寿之礼。礼意鲜薄，盖可见矣。若受而不答，则远夷或以怨怒；因而厚赐之，正堕其计。臣谓朝廷宜勿与知，而使州郡以理却之。然庸僧猾商，敢擅招诱外夷，邀求厚利，为国生事，其渐不可长，宜痛加惩创。”朝廷皆从之。未几，高丽贡使果至。公按旧例，使之所至吴越七州，实费二万四千余缗。而民间之费不在，乃令诸郡量事裁损。比至，民获交易之利，而无侵挠之害。浙江潮自海门东来，势如雷霆，百浮山峙于江中，与渔浦诸山犬牙相错，洄γ激射，岁败公私船不可胜计。公议自浙江上流地名石门，并山而东，凿为运河，引浙江及溪谷诸水二十余里以达于江。又并山为岸，不能十里，以达于龙山之大慈浦。自浦北折抵小岭，凿岭六十五丈以达于岭东古河。浚古河数里以达于龙山运河，以避浮山之险。人皆以为便。奏闻，有恶公成功者，会公罢归，使代者尽力排之，功以不成。公复言：“三吴之水，潴为太湖。太湖之水，溢为松江以入海。海日两潮，潮浊而江清，潮水尝欲淤寒江路，而江水清驶，随辄涤去，海口尝通，则吴中少水患。昔苏州以东，公私船皆以篙行，无陆挽者。自庆历以来，松江大筑挽路，建长桥以扼塞江路，故今三吴多水。欲凿挽路为千桥，以迅江势。”亦不果用，人皆恨之。公二十年间，再莅此州，有德于其入，家有画像，饮食必祝，又作生祠以报。六年，召入为翰林承旨，复侍迩英，当轴者不乐，风御史攻公。公之自汝移常也，授命于宋，会神考晏驾，哭于宋而南至扬州。常人为公买田书至，公喜作诗，有“闻好语”之句。言者妄谓公闻讳而喜，乞加深谴。然诗刻石有时日，朝廷知言者之妄，皆逐之。公惧，请外补，乃以龙图阁学士守颍。先是，开封诸县多水患，吏不究本末，决其陂泽，注之惠民河，河不能胜，则陈亦多水。至是，又将凿邓艾沟与颍河并，且凿黄堆，注之于淮，议者多欲从之。公适至，遣吏以水平准之。淮之涨水高于新沟几一丈，若凿黄堆，淮水顾流浸州境，决不可为。朝廷从之。郡有宿贼尹遇等数人，群党惊劫，杀变主及捕盗吏兵者非一。朝廷以名捕不获，被杀者噤不敢言。公召汝阴尉李直方，谓之曰：“君能擒此，当力言于朝，乞行优赏。不获，亦以不职奏免君矣。”直方退，缉知群盗所在，分命弓手往捕其党，而躬往捕遇。直方有母，年九十，母子泣别而行。手戟刺而获之。然小不应格，推赏不及。公为言于朝，请以年劳改朝散郎阶，为直方赏。朝廷不从。其后吏部以公当迁，以符会公考。公自谓已许直方，卒不报。七年，徙扬州，发运司旧主东南漕法，听操舟者私物货，征商不得留难。故操舟者富厚，以官舟为家，补其弊漏，而周船夫之乏困，故其所载率无虞而速达。近岁不忍征商之小失，一切不许，故舟弊人困，多盗所载以济饥寒，公私皆病。公奏乞复故，朝廷从之。未阅岁，以兵部尚书召还，兼侍读。是岁，亲祀南郊，为卤簿使，导驾入太庙，有贵戚以其车从，争道不避仗卫。公于车中劾奏之。明日，中使传命申敕有司，严整仗卫。寻迁礼部，复兼端明殿、翰林侍读二学士。高丽遣使请书于朝，朝廷以故事尽许之。公曰：“汉东平王请诸子及《太史公书》，犹不肯与。今高丽所请，有甚于此，其可予之乎？”不听。公临事必以正，不能俯仰随俗，乞守郡自效。八年，以二学士知定州。定久不治，军政尤弛，武卫卒骄堕不教，军校蚕食廪赐，故不敢呵问。公取其贪污甚者配隶远恶，然后缮修营房，禁止饮博中衣食稍足。乃部勒以战法，众皆畏服。然诸校多不自安者，有卒史复以赃诉其长。公曰：“此事吾自治则可，汝若得告，军中乱矣。”亦决配之，众乃定。会春大阅，军礼久废，将吏不识上下之分，公命举旧典，元帅常服坐帐中，将吏戎服奔走执事。副总管王光祖自谓老将，耻之，称疾不出。公召书吏作奏，将上，光祖震恐而出，讫事，无敢慢者。定人言：“自韩魏公去，不见此礼至今矣。”北戎久和，边兵不试，临事有不可用之忧，惟沿边弓箭社兵与寇为邻，以战射自卫，犹号精锐。故相庞公守边，因其故俗，立队伍将校，出入赏罚，缓急可使。岁久法弛，复为保甲所挠，渐不为用。公奏为免保甲及两税，折变科配。长吏以时训劳，不报。议者惜之。时方例废旧人，公坐为中书舍人日，草责降官制，直书其罪，诬以谤讪。绍圣元年，遂以本官知英州，寻复降一官。未至，复以宁远军节度副使安置惠州。公以侍从齿岭南编户，独以少子过自随，瘴疠所侵，蛮蜒所侮，胸中泊然，无所蒂芥。人无贤愚，皆得其欢心，疾若者畀之药，殒毙者纳之。又率众为二桥，以济病涉者。惠人爱敬之。居三年，大臣以流窜者为未足也。四年，复以琼州别驾安置昌化。昌化，非人所居，食饮不具，药石无有。初僦官屋以庇风雨，有司犹谓不可，则买地筑室。昌化士人，畚土运甓以助之，为屋三间。人不堪其忧，公食芋饮水，著书以为乐，时从其父老游，亦无间也。元符三年，大赦，北还。初徙永，已乃复朝奉郎，提举成都玉局观，居从其便。公自元以来，未尝以岁课乞迁，故官止于此。勋上轻车都尉，封武功县开国伯，食邑九百户。将居许，病暑暴下，中止于常。建中靖国元年六月，请老，以本官致仕。遂以不起。未终旬日，独以诸子侍侧曰：“吾生无恶，死必不坠，慎无哭泣以怛化。”问以后事，不答，湛然而逝，实七月丁亥也。公娶王氏，追封通义郡君。继室以其女弟，封同安郡君，亦先公而卒。子三人：长曰迈，雄州防御推官，知河间县事，次曰迨，次曰过，皆承务郎。孙男六人，箪、符、箕、、筌、筹。明年闰六月癸酉，葬于汝州郏城县钓台乡上瑞里。公之于文，得之于天，少与辙皆师先君。初好贾谊、陆贽书，论古今治乱，不为空言。既而读《庄子》，喟然叹息曰：“吾昔有见于中，口未能言，今见《庄子》，得吾心矣。”乃出《中庸论》，其言微妙，皆古人所未喻。尝谓辙曰：“吾视今世学者，独子可与我上下耳。”既而谪居于黄，杜门深居，驰骋翰墨，其文一变，如川之方至，而辙瞠然不能及矣。后读释氏书，深悟实相，参之孔、老，博辩无碍，浩然不见其涯也。先君晚岁读《易》，玩其爻象，得其刚柔远近、喜怒逆顺之情，以观其词，皆迎刃而解。作《易传》，未完。疾革，命公述其志。公泣受命，卒以成书，然后千载之微言，焕然可知也。复作《论语说》，时发孔氏之秘。最后居海南，作《书传》，推明上古之绝学，多先儒所未达。既成三书，抚之叹曰：“今世要未能信，后有君子当知我矣。”至其遇事所为诗、骚、铭、记、书、檄、论、撰，率皆过人。有《东坡集》四十卷，《后集》二十卷，《奏议》十五卷，《内制》十卷，《外制》三卷。公诗本似李、杜、晚喜陶渊明，追和之者几遍，凡四卷。幼而好书，老而不倦，自言不及晋人，至唐褚、薛、颜、柳，仿佛近之。平生笃于孝友，轻财好施。伯父太白早亡，子孙未立，杜氏姑卒，未葬，先君没，有遗言。公既除丧，即以礼葬姑；及官可荫补，复以奏伯父之曾孙彭。其于人，见善称之如恐不及，见不善斥之如恐不尽，见义勇于敢为，而不顾其害。用此数困于世，然终不以为恨。孔子谓伯夷、叔齐古之贤人，曰：“求仁而得仁，又何怨？”公实有焉。铭

苏自栾城，西宅于眉。世有潜德，而人莫知。猗欤先君，名施四方。公幼师焉，其学以光。出而从君，道直言忠。行险如夷，不谋其躬。英祖擢之，神考试之。亦既知矣，而未克施。晚侍哲皇，进以诗书。谁实间之，一斥而疏。公心如玉，焚而不灰。不变生死，孰为去来。古有微言，众说所蒙。手发其枢，恃此以终。心之所涵，遇物则见，声融金石，光溢云汉。耳目同是，举世毕知。欲造其渊，或眩以疑。绝学不继，如已断弦。百世之后，岂其无贤？我初从公，赖以有知。抚我则兄，诲我则师。皆迁于南，而不同归。天实为之，莫知我哀。

●栾城后集卷二十三

◆神道碑一首

【欧阳文忠公神道碑〈附答欧阳叔弼书〉】

曰：，军

宫未建，此久阙之典也。汉文帝即位，群臣请立太子。群臣不自疑而敢请，文帝亦不疑其臣有二心。后唐明宗尤恶人言太子事。然汉文帝立太子之后，享国长久，为汉太宗。明宗储嗣不早定，而秦王以窥觊陷于大祸，后唐遂乱。陛下何疑而久不定乎？”公言事不择剧易类如此。五年，以本官为枢密副使。明年，为参知政事。公在兵府，与曾鲁公考天下兵数及三路屯戍多少、地里远近，更为图籍。凡边防久阙屯戍者，必加搜补。其在政府，凡兵民、官吏、财利之要，中书所当知者，集为总目，遇事不复求之有司。时富公久以母忧去位，公与韩公同心辅政。每议事心所未可，必力争。韩公亦开怀不疑，故嘉之政，世多以为得。时东宫犹未定，臣僚间有言者，然皆不克行。最后，谏官司马光、知江州吕诲言之，中书将因二疏以请，幸上有可意，相与力赞之。一日，奏事垂拱，读二疏，未及有言，上曰：“朕有意久矣。顾未得其人耳，宗室中谁可者？”韩公对曰：“宗室不接外人，臣等无由知之，抑此事非臣下所敢议，当出自圣断。”上乃称英宗旧名曰：“宫中尝养此人，今三十许岁矣。惟此人可耳。”是日，君臣定议于殿上，将退，公奏曰：“此事至大，臣等未敢即行，陛下今夕更思之，来日取旨。”明日请之崇政，上曰：“决无疑矣。”诸公皆曰：“事当有渐，容臣等议所除官。”时英宗方居濮王忧，遂议起复，除泰州防御使，判宗正寺。来日复对，上大喜。诸公奏曰：“此事既行，不可中止，乞陛下断之于心，内批付臣等行之可也。”上曰：“此岂可使妇人知之，中书行之足矣。”时六年十月也。及命下，英宗力辞，上听候服除。七年二月，英宗既免丧，称疾不出。至七月，韩公议曰：“宗正之命既出，外人皆知必为皇子矣。今不若遂正其名，使知愈退而愈进，示朝廷不可回之意。”众称善，乃以其累表上之。上曰：“今当如何？”韩公未对，公进曰：“宗室旧不领职事，今有此命，天下皆知陛下意矣。然诰敕付阁门，得以不受。今若以为皇子，诏书一出，而事定矣。”上以为然，遂下诏。及宫车晏驾，皇子嗣位，海内泰然，有磐石之固。然后天下皆咏歌仁宗之圣以及诸公之贤，而向之党议，消释无余，至于小人，亦磨灭不见矣。英宗即位之初，以疾未亲政，慈圣光献太后临朝。公与诸公往来二宫，弥缝其间，卒复明辟。枢密使尝阙人，公当次补，韩公、曾公议将进拟，不以告公。公觉其意，谓二公曰：“今天子谅阴，母后垂帘，而二三大臣自相位置，何以示天下？”二公大服而止。其后张康节公去位，英宗复将用公，公又力辞不拜。公再辞重位，诸公不喻其意而服其难。八年，迁户部侍郎，治平初，特迁吏部。神宗即位，迁尚书左丞。公性刚直，平生与人尽言无所隐。及在二府，士大夫有所干请，辄面喻可否。虽台谏论事，亦必以是非诘之，以此得怨，而公不恤也。朝廷议加濮王典礼，诏下礼官与从官定议，众欲改封大国，称伯父。议未下，台官意公主此议，遂专以诋公。言者既以不胜补外，而来者持公愈急，御史蒋之奇并以飞语污公。公杜门求辨其事。神宗察其诬，连诏诘问，词穷，逐去。公亦坚求退。上知不可夺，除观文殿学士，知亳州事。熙宁初，迁兵部尚书，知青州兼充京东东路安抚使。时诸县散青苗钱，公乞令民止纳本钱，以示不为利，罢提举管局官，听民以愿请，不报。三年，除检校太保、宣徽南院使，判太原府、河东路经略安抚使。公辞，求知蔡州，从之。公在亳，已六请致仕。比至蔡，逾年，复请。四年，以观文殿学士、太子少师致仕。公年未及谢事，天下益以高公。公昔守颍上，乐其风土，因卜居焉。及归而居室未完，处之怡然，不以为意。公之在滁也，自号醉翁，作亭琅邪山，以醉翁名之。晚年又字号六一居士，曰：“吾集古录一千卷，藏书一万卷，有琴一张，有棋一局，而常置酒一壶，吾老于其间，是为六一。”自为传刻石，亦名其文曰《居士集》。居颍一年而薨，享年六十有六，赠太子太师，谥文忠。天下学士闻之，皆出涕相吊。后以诸子赠太师，追封兖国公。公之于文，天材有余，丰约中度，雍容俯仰，不大声色而义理自胜，短章大论，施无不可。有欲效之，不诡则俗，不淫则陋，终不可及。是以独步当世，求之古人，亦不可多得。公于六经，长于《易》、《诗》、《春秋》，其所发明，多古人所未见。尝奉诏撰唐本纪表志，撰《五代史》。二书本纪，法严而词约，多取《春秋》遗意，其表、传、志、考，与迁、固相上下。凡为《易童子问》三卷、《诗本义》十四卷、《唐本纪表志》七十五卷、《五代史》七十四卷、《居士集》五十卷、《外集》若干卷、《归荣集》一卷、《外制集》三卷、《内制集》八卷、《奏议集》十八卷、《四六集》七卷、《集古录跋尾》十卷、杂著述十九卷。公笃于朋友，不以贵贱生死易意。尹师鲁、石守道、孙明复、梅圣俞既没，皆经理其家，或言之朝廷，官其子弟。尤奖进文士，一有所长，必极口称道，惟恐人不知也。公前后历七郡守，其政察而不苛，宽而不弛，吏民安之，滁、杨之人，至为立生祠。郑公尝有遗训，戒慎用死刑。韩国以语公，公终身行之，以谓汉法惟杀人者死，今法多杂犯死罪，故死罪非杀人者，多所平反，盖郑公意也。昔孔子生于衰周而识文武之道，其称曰：“文王既没，文不在兹乎？”虽一时诸侯不能用，功业不见于天下，而其文卒不可掩。孔子既没，诸弟子如子贡、子夏，皆以文名于世，数传之后，子思、孟子、孙卿，并为诸侯师。秦人虽以涂炭遇之，不能废也。及汉祖以干戈定乱，纷纭未已，而叔孙通、陆贾之徒，以《诗》《书》《礼》《乐》弥缝其阙矣。其后贾谊、董仲舒相继而起，则西汉之文后世莫能仿佛。盖孔氏之遗烈，其所及者如此。自汉以来，更魏晋，历南北，文弊极矣。虽唐贞观、开元之盛，而文气衰弱，燕、许之流，倔强其间，卒不能振。惟韩退之一变复古，阏其颓波，东注之海，遂复西汉之旧。自退之以来，五代相承，天下不知所以为文。祖宗之治，礼文法度追迹汉唐，而文章之士，杨、刘而已。及公之文行于天下，乃复无愧于古。於乎！自孔子至今，千数百年，文章废而复兴，惟得二人焉。夫岂偶然也哉！公初娶胥氏，即翰林学士偃之女。再娶杨氏，集贤院学士大雅之女。后娶薛氏，资政殿学士简肃公奎之女，追封岐国太夫人。男八人：发，故承议郎；奕，故光禄寺丞；，朝奉大夫；辩，故承议郎。余早亡。孙男六人：，故临邑县尉；宪，通仕郎；恕，奉议郎；，故宣义郎；愿、懋，皆将仕郎。孙女七人，皆适士族。公之在翰林也，先君文安先生以布衣隐居乡闾，闻天子复用正人，喜，以书遗公，公一见其文曰：“此孙卿子之书也。”及公考试礼部，亡兄子瞻，以进士试稠人中，公与梅圣俞得其程文，以为异人。是岁，辙亦中下第，公亦以谓不忝其家。先君不幸捐馆舍，亡兄与辙皆流落不偶。元初，会于京师，公家以公碑诿子瞻，子瞻许焉，既又至于大故。辙之不敏，以父兄故，不敢复辞。铭

於穆仁宗，有臣文忠。自险而夷，保其初终。惟古君臣，终之实难。匪不用贤，有孽其间。公奋自南，声被四方。允文且忠，有炜其光。上实开之，下实泥之。三起三偾，谁实使之。偾而复全，惟天子明。克明克终，乃卒有成。逮岁嘉，君臣一德。左右天造，民用饮食。舜禹相授，不改旧臣。白发苍颜，翼然在廷。功成而归，维公本心。彼其何知，言恐不深。颍水之滨，甲第朱门。新郑之墟，茂木高坟。野人指之，文忠之遗。忠臣不危，仁祖之思。

○附答欧阳叔弼书

辙启：令子承务见访，蒙示手书，以先公神道碑未立，猥以见属。辙与亡兄子瞻，俱出先公门下。亡兄平昔已许撰述，不幸奄至大故，此志不申。则辙今日不当复以“鄙陋不足以发明先公事业”为辞矣。但有一事，自患难以来，八九年间，驽怯畏避，未尝秉笔为文，为所共悉。又自北归，衰病日侵，须发变白，志意消缩，非复曩日之比。斯文一时大手笔也，虽复勉强为之，深恐失前忘后，不能成文，重以获罪，奈何，奈何！若叔弼不以朝夕见迫，许迁延三数年间，如其病疾少差，幸未至死，则不复辞矣。然恐孝爱恳切，急于表见当世，难以岁月俟耳，不能如教。悚息，悚息！

●栾城后集卷二十四

◆杂文五首

【巢谷传】

巢谷，字元修。父中世，眉山农家也，少从士大夫读书，老为里校师。谷幼传父学，虽朴而博。举进士京师，见举武艺者，心好之。谷素多力，遂弃其旧学，畜弓箭，习骑射。久之业成，而不中第。闻西边多骁勇，骑射击刺为四方冠，去游秦凤、泾原间，所至友其秀杰。有韩存宝者，尤与之善。谷教之兵书，二人相与为金石交。熙宁中，存宝为河州将，有功，号熙河名将，朝廷稍奇之。会泸州蛮乞弟扰边，诸郡不能制，乃命存宝出兵讨之。存宝不习蛮事，邀谷至军中问焉。及存宝得罪，将就逮，自料必死，谓谷曰：“我泾原武夫，死非所惜，顾妻子不免寒饿，橐中有银数百两，非君莫使遗之者。”谷许诺，即变姓名，怀银步行往授其子，人无知者。存宝死，谷逃避江淮间，会赦乃出。予以乡闾故，幼而识之，知其志节，缓急可托者也。予之在朝，谷噶里中，未尝一见。绍圣初，予以罪谪居筠州，自筠徙雷，自雷徙循。予兄子瞻，亦自惠再徙昌化，士大夫皆讳与予兄弟游，平生亲友无复相闻者。谷独慨然自眉山诵言，欲徒步访吾兄弟。闻者皆笑其狂。元符二年春正月，自梅州遗予书曰：“我万里步行见公，不自意全，今至梅矣，不旬日必见，死无恨矣。”予惊喜曰：“此非今世人，古之人也。”既见，握手相泣，已而道平生，逾月不厌。时谷年七十有三矣，瘦瘠多病，非复昔日元修也。将复见子瞻于海南，予愍其老且病，止之曰：“君意则善，然自此至儋数千里，复当渡海，非老人事也。”谷曰：“我自视未即死也，公无止我。”留之不可，阅其橐中，无数十钱，予方乏困，亦强资遣之。船行至新会，有蛮隶窃其橐装以逃，获于新州，谷从之至新，遂病死。予闻，哭之失声，恨其不用吾言，然亦奇其不用吾言而行其志也。昔赵襄子厄于晋阳，知伯率韩、魏决水围之。城不沉者三版，县釜而圜，易子而食，群臣皆懈，惟高恭不失人臣之礼。及襄子用张孟谈计，三家之围解，行赏群臣，以恭为先。谈曰：“晋阳之难，惟恭无功，曷为先之？”襄子曰：“晋阳之难，群臣皆懈，惟恭不失人臣之礼，吾是以先之。”谷于朋友之义，实无愧高恭者，惜其不遇襄子，而前遇存宝，后遇予兄弟。予方杂居南夷，与之起居出入，盖将终焉，虽知其贤，尚何以发之。闻谷有子蒙，在泾原军中，故为作传，异日以授之。谷始名，及见之循州，改名谷云。

【亡姊王夫人墓志铭】

伯父太中大夫生女子四人，仲姊适进士王君东美器之，独享上寿，年七十有五。从其子肄为梓州铜山尉，官满而归，没于乡闾，实建中靖国元年十二月庚寅也。前一岁，辙与兄子瞻皆自岭南蒙恩北还，将归扫先墓，是时兄弟惟仲姊在耳。而子瞻舟行至毗陵，复以疾不起，辙既哭之，则讣于乡曰：“天伦之爱，惟仲姊一人矣，东西相望，将谁诉者？”讣未达，而仲姊又亡，盖哭之恸曰：“已矣，手足尽矣，何以立于世？”惟夫人幼敏而静，四岁而知丝纩，十岁而知馈膳，父母以为能。既长，奉己以法，不妄言矣。二十而归王氏，蚤莫不懈，舅姑亦贤之。舅秘书丞兼，没于耀州，贫不能归，夫人劝其家尽所有以归葬。未几而姑亡，器之亦即世。生事不给，人不堪其忧，夫人处之，哀而不伤。被服饮食虽窭必修，与亲族交，虽贫不傲，虽富不屈，训导诸子，不失家法，遇其有过，未尝见声色，曰：“使尔自悟则善，勉强从我无益也。”春秋祠事，必亲视涤濯，执庖爨，夜以达旦，以此终其身。尝梦一老人，旁有赞拜者，既觉，犹拜未已，旦求其家绘像，则四代祖母也。自是并祭四代。肄及元九年进士第，时辙备位政府，以亲祀圜丘。恩赐冠帔，使肄以归奉夫人。肄迎养铜山，夫人常称内外祖父从政之方以敕之。及其疾病，肄剔股以具膳。既执丧，水浆不入口者累日，哀毁殆不能胜，乡人称之。将以崇宁元年十月六日于器之之墓。世次爵里既具，今不复载。夫人三子：长曰聿，幼曰昼，皆以儒学自力，仲子则肄也。三女：长适朝散郎刘襄，早亡；次适进士牟介；次适进士杨涛。孙五人：良弼、知武、知悌、良骥、庆长。铭曰：

生而知礼传弗烦，老而知义穷益坚。天既知之报以年，大其后昆子复贤。我欲见之不得还，勒铭幽室虞变迁。后要当归空九原，仰视松柏涕潸然。

【龙井辩才法师塔碑】

浙江之西，有大法师，号辩才。以佛法化人，心具定慧，学具禅律，人无贤不肖，见之者知尊其道，奉其教。居上天竺，说法齐众者二十年，退居龙井，燕居行道者十年。元六年岁在辛未九月乙卯，无疾而灭。吴越之人失其所归依，奔走号慕，如佛灭度，相与计于淮南，请于扬州太守苏公子瞻，以志其塔。公曰：“吾固知师矣，予弟子由虽未尝识师，而其知师不在吾后。吾为汝请。”辙以公命不敢辞。师姓徐氏，名元净，字无象，杭之于潜人。家世喜为善，客有过其乡者，指其居以语人曰：“是有佳气郁郁上腾，当生奇男子。”师生而左肩肉起，如袈裟条，八十一日乃灭。其伯祖父叹曰：“是宿世沙门也，慎毋夺其愿，长使事佛。”八十一者，殆其算也，及师之终，实八十有一。师生十年而出家，口不茹荤血，每见讲堂坐，辄叹曰：“吾愿登此说法度人。”年十六落发受具足戒。十八，就学于天竺慈云师。云门人方盛厌，众欲却之。云曰：“畴昔吾梦甚异，此子殆法器也，勿却。”师日夜勤力，学与行进，不数年而齿其高第。云没，复事明智韶师。韶尝讲《摩诃止观》至方便五缘，曰：“《净名》所谓以一食于一切供养诸佛及众贤圣，然后可食，此一方便也。”师闻之，悟曰：“今乃知色声香味皆具第一义谛。”因泪下如雨，由此遇物中无疑矣。尝梦与其同门友元素入一寺曰“妙乐”，有僧出，师问之曰：“此非荆溪尊者制《法华文句记》处耶？”曰：“然。”师访以尊者遗像，相与至东阁，见一梵僧趺坐不动，容貌甚伟，谓师曰：“我，汝过去师也，当为我作礼。”师拜，已而觉，忽若有得。年二十五，恩赐紫衣及辩才号，盖代诏为众讲说者凡十五年。知杭州吕公溱请师住大悲宝阁院。师严设纪律，犯者秋毫皆斥去，其徒畏敬之。居十年，沈公遘治杭，以谓上天竺本观音大士道场，以声音忏悔为佛事，非禅那居也，乃请师以教易禅。师至，吴越人争以檀施归之，遂凿山增室，几至万础，重楼杰观，冠于浙西，学者数倍其故。有祷于大士者，亦鲜弗答。诏名其院曰“灵感观音”。熙宁初，龙图祖公无择在杭，言者或不悦其政，遽起制狱。师以铸钟事预逮，居其间泰然，拟《金刚篦》，撰《圆事理说》。居十七年，有僧文捷者，利其富，倚权贵人以动转运使，夺而有之，迁师于下天竺。师恬不为忤。捷犹不厌，使者复为逐师于潜。逾年而捷败，事闻朝廷，复以上天竺畀师。捷之在天竺也，吴人不悦，施者不至，岩石草木为之索然。及师之复，士女不督而集，山中百物皆若有喜色。清献赵公与师为世外友，亲见而赞之曰：“师去天竺，山空鬼哭。天竺师归，道场光辉。”然师复留三年，终欲舍去，谓其徒曰：“吾祖智者，圣人也，犹以急于化人，害于行己，位本五品，而证止铁轮，况吾凡夫也哉！”固谢去。老于南山龙井之上，以茅竹自复。吴越闻之，争为之筑室庐，具像设，甓瓦金碧，咄嗟而就。三年，复为太守邓公温伯请居南屏。一年，邓公去，乃归龙井终焉。师于讲说，不择昼夜，常曰：“鬼神威德不具，多畏人，昼说或不得至。比夜人静，庶几能听。”尝焚指以供佛，右三左二，仅能以执，其徒有欲效之者，辄禁之曰：“如我乃可。”平生修西方净业，未尝以须臾废行，成力具能，以其余见于外者非一也。予兄子瞻中子迨，生三年不能行，请师为落发摩顶祝之，不数日能行如他儿。布衣李生者，习禅观，甚辩而无行，欲从师出家，子瞻怜之，为请于师。未言其名，师拒不许，若知其为人者。秀州嘉兴令陶家，有子得魅疾，巫医莫能治，师咒之而愈。越州诸暨陈氏女子心疾，漫不知人，父母以见师，警以微言，醒然而悟。尝与僧熙仲会食，仲视师眉间有光如萤，遽起揽之，得舍利。师曰：“慎毋以告人，不知者将以妄疑我。”自是常有于其卧起得之者。及其将化，入室燕坐，谢宾客，止言语饮食，召其常与往来僧道潜，告之曰：“吾西方业成，如是七日无魔横右胁，吉祥而逝，吾愿足矣。”至五日，出偈告众，七日奄然而寂，皆如其言。师度弟子若干人，四方学者不可以数计，颇能以其道教化吴越。至十月庚午，塔成。颂曰：

如来昔在世，心禅语为教。譬如四大海，惟是一湿性。于是湿性中，变化千万忆。风来为涛澜，风去为湛然。鱼龙所游戏，神鬼所出没。船筏借其力，网罟取其利。其上为洲渚，诸国所生育。其下为渊谷，百怪所藏伏。东西出日月，上下属河汉。观者不能了，Ф眙何暇说。如来知迷闷，随变为解释。因变所说者，是则名为教。彼善闻教人，当知是幻尔。既已知是幻，则当识真实。我观世教师，皆谓教是实。由谓教实故，则为禅所诃。禅虽诃教乎，终以教致禅。禅若不敢教，是杜所入门。教而不知禅，是不识家也。辩才真法师，于教得禅那。口舌如澜翻，而不失道根。心湛如止水，得风辄粲然。以是于东南，普服禅教师。士女常奔走，金帛常围绕。师惟不取故，物来不得拒。道成数有尽，西方一瞬息。西方亦非实，要有真实处。

【逍遥聪禅师塔碑】

予元丰中以罪谪高安，既涉世多难，知佛法之可以为归也。是时洞山有文、黄蘖有全、圣寿有聪，是三老人皆具正法眼，超然无累于物。予稍从之游，既久而有见也。居五年，予自高安移宰绩溪。未几而全委化，文去洞山，聪去圣寿。凡十年，予再谪高安，而文住归宗，聪退老黄蘖不复出矣。聪闻予来，出见曰：“吾梦与君游于山中，知君复来，去来宿缘也，无足怪者。”与予处一年，弊衣粝食，澹然若将终焉。高安之人曰：“有如聪禅师而不坐道场者耶？”师曰：“吾未始不在道场，顾以苏公一来，余无求也。”众曰：“逍遥，唐帝子遗筑。宾旅不至，而赀粮可以老，居之无害。”师不听。予告之曰：“师岂以我故废传法耶？”师笑而许之。绍圣乙亥十有二月，始杖策入山，山久不理，十方不至，师方治其缺圮以延众。予亦得《般若》、《涅》、《宝积》、《华严》四大部旧经于圣寿，补其残破而授之。明年夏，师得疾，山深无医，愈而复剧，九月戊申而寂，春秋五十有五。师本绵州盐泉王氏，幼事剑门慈云海亮师，年二十三，诵经得度，始游成都，从讲师。舍之，南至吴越，见净慈大本禅师，久而不悟。本曰：“吾畴昔梦汝异甚，汝不勉则死。”师茫然不知所谓，常志南岳，思大口吞三世诸佛语。一日为僧伽作礼，醒然而喻。即见本，具道所以然。本曰：“汝得之矣，吾梦汝吞一世界，一剃刀，知汝自今始真出家也。”即为击鼓告众。师游江西高安，人敬爱之，延住真如、开善、圣寿三道场。师性静默，与物无牾，所居不问有无，安于戒律，不知持犯之别，平居未尝谈说，叩之辄不竭。予见之二十年，口不言人过。逍遥祖师曰僖，唐肃宗少子也。出家事忠国师，忠记之居“逍遥”，赐田甚广。经五代乱，民盗耕之几尽，前长老文因诉于县，十得一二，可以居众矣。而众未集，因相山之胜，环植松柏，将自为堵波。既没，或言其不利，改葬他所。及师之寂，即因之以葬。众皆曰：“有德之报。”十月庚午而葬。铭曰：

逍遥峻深，帝子道场。百年无人，龙天悲伤。师游吴中，得法本翁。口吞大千，不蒂于胸。律精不持，道备不言。游戏诸方，物知其贤。翼然归之，师却避之。草庵布衣，逝与世辞。忽来自山，众迎而喜。为予而出，予岂堪此。众曰逍遥，法鼓不鸣。师虽老矣，强为我行。师入居之，草木欣然。俯仰几何，寂如蜕蝉。吁嗟前人，度是塔址。成而不居，若有所俟。新塔岿然，松柏离离。匪人所图，缘则在兹。

【天竺海月法师塔碑】

余杭天竺有二大士，一曰海月，一曰辩才，皆事明智韶法师，以讲说作佛事，而心悟最上乘，不为讲说所缚。吴越多禅众，闻其言者皆曰：“说教如是，是亦禅也。”故吴越之人归之，与佛、菩萨无异。熙宁中，予兄子瞻通守余杭，从二公游，敬之如师友。海月之将寂也，使人邀子瞻入山。以事不时往，师遗言：“须其至乃阖棺。”既寂四日而子瞻至，发棺视之，肤理如生，心顶温然，惊叹出涕。后十有六年，子瞻守余杭，复从辩才游。及其灭也，子瞻守淮南，其徒请为塔铭，子瞻以属予。又十三年，予与子瞻皆自岭外得归，而子瞻终于毗陵。余杭参寥师吊予颍川，既而泣曰：“辩才既以子瞻故，得铭于公。海月独未有铭。公以子瞻，其亦勿辞。”予亦泣许之。公名惠辩，字讷翁，姓富氏，秀之华亭人也。幼不好弄，其父奇之，以施普照寺，年十有九，受具足戒。从韶于天竺，受天台教，习西方观，复事三衢浮石矩法师，皆尽其学。韶之将老也，命公代之讲者八年，学者宗之。及其老，遂领寺事。翰林沈文通治杭，以威猛御物，僧徒严惮之，见者惶骇失据，公独从容如平日。文通异之，遂以莅僧职，卒至都僧正。凡讲授二十五年，往来千人，得法者甚众。西方观成，与同社人造塔及阁。公容止端静，不畜长物。有盗夜入其室，脱衣与之，导之出门，使从支径逃去。熙宁六年十月有疾，十七日旦起盥濯，与众别，焚香跏趺而逝，年六十，腊四十一。公初入天竺，及涧，有老人冠带伛偻逾梁迎之，入门而失。始代师讲，梦章安尊者，以金篦击其口曰：“汝勤于诲人，当得辩惠。”尝苦脾痛，久而不愈，梦天神以金盘盛水，使师瞑目而洗其肠，浣已复纳，觉而痛止。公没之岁，吴越大旱，祷于天竺观音像，不应。公以疾昼寝，梦老人白衣乌帽，告曰：“明日日中必雨。”问其人，曰“山神也”，如期而雨。公学行高妙，报在西方，其以感通者不可胜言，而闻于人者如此。今住天竺德贤师，实公之高第。以铭授之，俾刻之石。铭曰：

佛本说一乘，无二亦无三。空洞无一物，应物无不在。欲以是教人，人或不能信。以其不信故，故示以方便。方便皆是幻，惟惠为真实。有方便惠解，无方便惠缚，有惠方便解，无惠方便缚。惟惠惟方便，更相为缚解，缚脱解亦除，然后至佛乘。智者古智人，具惠与方便。示人西方观，其实则是幻。由幻而得佛，于以度众生。会归于一乘，何者非佛法？海月辩才师，智者之孙曾。由教而得禅，皆僧中第一。我不识其面，知其心中事。作铭书塔石，二公知其然。

●栾城三集卷一

◆诗七十首

【丙戌十月二十三日大雪】

秋成粟满仓，冬藏雪盈尺。天意愍无辜，岁事了不逆。谁言丰年中，遭此大泉厄。肉好虽甚精，十百非其实。田家有余粮，靳靳未肯出。闾阎但坐视，愍愍不得食。朝饥愿充肠，三五本自足。饱食就茗饮，竟亦安用十。奸豪得巧便，轻重窃相易。邻邦谷如土，胡越两不及。闲民本无赖，翩然去井邑。土著坐受穷，忍饥待捐瘠。彼哉陶钧手，用此狂且复。天且无奈何，我亦长太息。

【画叹〈并引〉】

武宗元比部学吴道子画佛、菩萨、鬼神，燕肃龙图学王摩诘画山川水石，皆得其仿佛。颍川僧舍往往见之，而里人不甚贵重，独重赵、董二生。二生虽工而俗，不识古名画遗意，作画叹。武燕未远嗟谁识，赵董纷纷枉得名。已矣孙陈旧人物，到今但数汉公卿。

【梦中反古菖蒲〈并引〉】

古诗云：“石上生菖蒲，一寸十二节。仙人劝我食，令我好颜色。”十一月八日四鼓，梦中反之作四韵，见一愚公在侧借观。示之，赧然有愧恨之色。石上生菖蒲，一寸十二节。仙人劝我食，再三不忍折。一人得饱满，余人皆不悦。已矣勿复言，人人好颜色。

【次迟韵复雪】

老人怕寒愁早作，夜闻飞霰知相虐。粟车未到泥复深，场薪欲尽心惊愕。山川晃荡势如海，孤舟一叶知安泊。山中故人消息断，欲问有无隔溪壑。人言王生好事人，回船不顾山阴约。故侯生来本贫窭，妻子至今美藜藿。曳履长歌解忍饥，裹饭往饲今谁托。家人来告酒可ド，洗盏开瓶同一酌。

【次韵文氏外孙骥以其祖父与可学士书卷还谢学士】

西南自是贤俊府，衰老思归谩留许。舂禾磨麦非平生，子孙便推我作古。贤哉与可诗中杰，笔墨余功散缯楮。南阳诸谢世有人，此邦亦自非其土。一时与我俱作客，白发苍颜愧非伍。懦术真传汉太翁，风流未减晋诸庾。两家尚书往还帖，旧集脱遗应可补。明窗展卷清泪滴，恍然似与故人语。欲锁空厨付长康，恐君讥我不兴取。

【守岁】

岁云莫矣谁能守，唯有此心初不移。宇宙随流任尔去，虚空对面即吾师。三杯醉倒聊从俗，一点灵明欲语谁。来日日新无限事，归根一笑彼安知。

【上元不出】

春寒未脱紫貂裘，灯火催人夜出游。老厌歌钟空命酒，病嫌风露怯登楼。拥袍坐睡曾无念，结客追欢久已休。试问西邻传法老，此时情味似侬不？

【将筑南屋借功田家】

先人敝庐寄西南，不归三纪今何堪。卜营菟裘阅岁三，西成黍豆余石<詹瓦>。借功田家并欠，农事未起来不嫌。并遣浮客从丁男，芒鞋秃巾短后衫。杵声登登骇闾阎，期我一月久不厌。我方穷困人所谙，有求不答心自甘。一言见许不妄谈，饮汝信厚心怀惭。晨炊暮饷增醯盐，归时不碍田与蚕。

【丁亥生日】

少年即病肺，喘作锯木声。中年复病脾，暴下泉流倾。困苦始知道，处世百欲轻。收功在晚年，二疾忽已平。来年今日中，正行七十程。老聃本吾师，妙语初自明。至哉希夷微，不受外物婴。非三亦非一，了了无形形。迎随俱不见，瞿昙谓无生。湛然琉璃内，宝月长盈盈。

【初葺遗老斋二首】

髭须浑白已经岁，腰痛春来日又多。一味安闲犹有碍，却令朝谒拟如何。筑居定作子孙计，好事久遭僧佛呵。尤愧白家履道宅，十年成就饱经过。为留十步南墙竹，莫怪门前鸟雀多。陋巷何妨似颜子，势家应未奋萧何。诗书懒惰何曾读，气息调匀不用呵。多病从来少宾客，杜门今复几人过。

【谢人惠千叶牡丹】

东风催趁百花新，不出门庭一老人。天女要知摩诘病，银瓶满送洛阳春。可怜最后开千叶，细数余芳尚一旬。更待游人归去尽，试将童冠浴湖滨。

【移陈州牡丹偶得千叶二本喜作】

小圃初开清氵┆岸，名花近取宛丘城。争言千叶根难认，忽发双葩眼自明。谪堕神仙终不俗，飞来莺凤有余清。细锄瓦砾除荆棘，未可令齐众草生。

【因旧〈并引〉】

予因卞氏故居改筑新宅，其厅其陋甚。有柴氏厅三间，求售三百余万钱，力不能致。子迟曰：“因卞之旧而易，其尤不可。子孙若贤，当师公俭。”予愧其言，从之。作因旧诗。君不见林上鹊，冬深始营巢，及春巢已成。又不见梁上燕，春深初作窠，及夏雏已生。我为一区屋，三年费经营。纷纷伐梧楸，日厌斤斧声。老竟能几何，何日安余龄。一言愧吾儿，事忌与力争。青杨易三栋，赤榆换双楹。指顾行即具，构筑役亦轻。ガ侯念子孙，不处高闳。吾今何人斯，此则座右铭。

【初成遗老斋二首】

花时懒出伴游人，暑雨深藏养病身。新宅丁丁厌斤斧旧，书寂寂卷埃尘。久将生事累诸子，顿敛浮根付一真。遗老斋成谋宴坐，澹然无语接来宾。旧说颍川宜老人，朱樱斑徇养闲身。无心已绝衣冠念，有眼不遭车马尘。青简自书《遗老传》，白须仍写去年真。斋成谩作笑谈主，已是萧然一世宾。

【蚕麦二首】

疏慵自分人嫌我，贫病可怜天养人。蚕眠已报冬裘具，麦熟旋供汤饼新。撷桑晓出露濡足，拾穗暮归尘满身。家家辛苦大作社，典我千钱追四邻。三界人家多鲜福，一时蚕麦得难兼。锄已愧非吾力，汤火尤惊取不廉。贵客争夸火浣布，贫家粗有水精盐。薄衫冷面消长夏，扪腹当知百不堪。

【文氏外孙入村收麦】

欲收新麦继陈谷，赖有诸孙替老人。三夜阴霪败场圃，一竿晴日舞比邻。急炊大饼偿饥乏，多博村酤劳苦辛。闭廪归来真了事，赋诗怜汝足精神。

【李方叔新宅】

我年七十无住宅，斤斧登登乱朝夕。儿孙期我八十年，宅成可作十年客。人寿八十知已难，从今未死且磐桓。不如君家得众力，咄嗟便了三十间。李君虽贫足图史，旋凿明窗安净几。闭门但办作诗章，好事时来置樽俎。我恨年来不出门，不见君家栋宇新。心安即是身安处，自揣头颅莫问人。

【苦雨〈七月朔。〉】

蚕妇丝出盎，田夫麦入仓。斯人薄福德，二事未易当。忽作连日雨，坐使秋田荒。出门陷涂潦，入室崩垣墙。覆压先老稚，漂沦及牛羊。余粮讵能久，岁晚忧糟糠。天灾非妄行，人事密有偿。嗟哉竟未悟，自谓予不戕。造祸未有害，无辜辄先伤。簟瓢吾何忧，作诗热中肠。

【杀麦二首】

麦幸十分熟，雨过三日霪。初晴尚未伏，半夜卷重阴。细筑场无隙，轻推磨有音。惊闻诸县水，一晒直千金。雨后麦多病，庾中蛾欲飞。不辞终日暑，幸脱半年饥。潦水来何暴，秋田望已微。农夫愚可念，此报定谁非。

【立秋后】

伏中苦热焦皮骨，秋后清风濯肺肝。天地不仁谁念尔，身心无著偶能安。诗书久为消磨日，毛褐还须准拟寒。谩许百年知到否，相从一日且磐桓。

【初筑南斋】

我老不自量，筑室盈百间。旧屋收半料，新材伐他山。盎中粟将尽，橐中金亦殚。凉风八月高，扶架起南边。首成遗老斋，愿与客周旋。古桧长百尺，翠竹森千竿。隔城过清颍，有井皆甘泉。平生隐居念，眷眷在山川。谁言白发年，有作竟不然。我本师瞿昙，所遇无不安。诸子知我怀，勉更求榱椽。堂成铺莞簟，无梦但安眠。

【中秋月望十六终夜如昼】

秋气久已到，月明如可期。云生未望夜，天借极圆时。冷澈登临倦，衰慵起舞迟。兔闲长捣药，桂老尚生枝。运转何年住，清明与物宜。油然任消长，斤斧定何施。

【酿重阳酒】

家人欲酿重阳酒，香曲甘泉家自有。黄花抱蕊有佳思，金火未调无好手。老奴但欲致村酤，小婢争言试三斗。我年七十似童儿，逢节欢欣事从厚。廪粟已空豆方实，羔豚虽贵鱼可取。病嫌秋雨难为腹，老咽馋涎空有口。折花谁是送酒人，来客但有邻家父。闭门一醉莫问渠，巷争不用缨冠救。

【戏题菊花】

春初种菊助蔬，秋晚开花插酒壶。微物不多分地力，终年乃尔任人须。天随匕箸几时辍，彭泽樽未遽无。更拟食根花落后，一依本草太伤渠。

【九日三首】

昔忝衣冠旧，今从野老游。篱根菊初绽，瓮面酒新ド。不负重阳节，都无举世忧。人生定谁是，万事本悠悠。欲就九日饮，旋炊三斗醅。今朝不一醉，坐客有空回。白发何须吝，黄花恨晚开。问知瓶未罄，相劝尽余杯。从古重此日，今人那得违。菊迟知岁闰，酒贵念人饥。身安且自慰，家远不成归。尚忆少年乐，惊呼人尽非。

【十日二首】

酒经重九尚残卮，雨送初寒问箧衣。养气安闲真得计，读书勤苦已知非。谩存讲说传家学，深谢交游绝世讥。筑室未成中自笑，何如茅屋对柴扉。忧患经怀沃漏卮，荣华过眼脱轻衣。定心稍觉无来往，时事谁能问是非。禄去身安常自喜，宅成囊竭可无讥。交游散尽余亲戚，酒熟时来一叩扉。

【初成遗老斋待月轩藏书室三首】

○遗老斋

老人身世两相遗，绿竹青松自蔽亏。已喜形骸今我有，枉将名字与人知。往还但许邻家父，问讯才通说法师。燕坐萧然便终日，客来不识我为谁。

○待月轩

轩前无物但长空，孤月忽来东海东。圆满定从何处得？清明许与众人同。怜渠生死未能免，顾我盈亏略已通。夜久客寒要一饮，油然细酌意无穷。

○藏书室

读书旧破十年功，老病茫然万卷空。插架都将付诸子，闭关犹得养衰翁。案头萤火从乾死，窗里飞蝇久未通。自见老庐真面目，平生事业有无中。

【久雨】

云低气尚浊，雨细泥益深。经旬势不止，晚稼日已侵。闲居赖田食，忧如老农心。堆场欲生耳，栖亩将陆沉。常赋虽半释，杂科起相寻。凶年每多暴，此忧及山林。号呼天不闻，有言不如喑。愿见云解脱，秋阳破群阴。

【方筑西轩穿地得怪石】

卞氏平日本富家，庭中怪石蹲のば。子孙分散不复惜，排弃坑谷埋泥沙。一株跃出随畚锸，知我开轩方种花。颓然远岭垂涧壑，豁然洞穴通烟霞。十夫徙置幸不远，轩前桐柏阴交加。我家旧隐久不到，胸尺水三流槎。少年旋绕看不足，时呼野老来煎茶。老人得此且自慰，更访余石探幽遐。〈或言卞氏旧石尚多，但未知沉沦处尔。〉

【肺病】

肺病比不作，屈信三十年。今年胡为尔，呀然上冲咽。寒冰未易温，死灰谁使然。医言无庸怪，此理环无端。少年少戕败，今日存精坚。假年复除害，非人岂非天。

【送逊监淮西酒并示诸任二首】

畴昔南迁海上雷，艰难唯与汝同来。再从龙尉茅丛底，旋卜云桥荔子堆。相与闭门寻旧学，谁言复出理官醅。乘田委吏先师事，莫学陶翁到即回。淮西留滞昔经年，唯有诸任时往还。炊黍留宾不嫌陋，借书度日免长闲。归来氵┆水无人问，梦绕伊家古桧间。二老旧游唯我在，后生谁复识苍颜。〈遵圣、师中二老人，虽乡人今无识之者矣。〉

【风雪〈闰十月十一日。〉】

冬温未宜人，风雪中夜止。疾雷略吾窗，轻冰入吾被。病去适三日，惊起存一气。心安气亦安，二物本非二。皎然一寸灯，下烛九泉底。物来无不应，物去未尝昧。恨我俗缘深，挠此古佛智。医来视六脉，六脉非昔比。〈医适有此言。〉

【读传灯录示诸子】

大鼎知难一手扛，此心已自十年降。旧存古镜磨无力，近喜三更月到窗。早岁文章真自累，一生忧患信难双。从今父子俱清净，共说无生或似庞。

【梦中咏西湖】

谁凿西湖十里中，扁舟载酒轻风。草木蕃滋百事足，寒暄淡薄四时同。东邻适与吾庐便，西岸遥将岳麓通。闲游草草无人识，竹杖藤鞋一老翁。〈前四句梦中得，后四句起而足之。〉

【买炭】

苦寒搜病骨，丝纩莫能御。析薪燎枯竹，勃郁烟充宇。西山古松栎，材大招斤斧。根槎委溪谷，龙伏熊虎踞。挑抉靡遗余，陶穴付一炬。积火变深ヲ，牙角犹愤怒。老翁睡破毡，正昼出无屦。百钱不满篮，一坐幸至莫。御炉岁增贡，圆直中常度。闾阎不敢售，根节姑付汝。升平百年后，地力已难富。知夸不知啬，俯首欲谁诉。百物今尽然，岂为一炭故。我老或不及，预为子孙惧。

【欲雪】

今年麦中熟，饼饵不充口。老农畏冬旱，薄雪未覆亩。骄阳引狂风，三白知应否。久晴车牛通，薪炭家家有。唯有口腹忧，此病谁能救。达官例谋身，一醉日自富。尚应天愍人，云族朝来厚。飞花得盈尺，一麦可平取。

【那吒】

北方天王有狂子，只知拜佛不拜父。佛知其愚难教语，宝塔令父左手举。儿来见佛头辄俯，且与拜父略相似。佛如优昙难值遇，见者闻道出生死。嗟尔何为独如此，业果已定磨不去。佛灭到今千万祀，只在江湖挽船处。

【示诸子】

老去惟堪一味闲，坐令诸子了生缘。般柴运水皆行道，挟策读书那废田。兄弟躬耕真尽力，乡邻不惯枉称贤。裕人约己吾家世，到此相承累百年。〈范五德孺近语迟：“闻君家兄弟善治田，盖取其不尽利耳。”〉

【戊子正旦】

百岁行来已七分，筋骸转觉不如人。法传心地初投种，雨过花开不待春。识路一时如有得，到家诸事本非新。旧陈刍狗今无用，付与时人藉两轮。

【题旧钟馗〈并引〉】

癸丑岁，予为兴德军掌书记。是岁大旱，除日，府中馈画钟馗行雪中状，甚怪。后三十六年，检箧中旧画得之，戏作此篇。济南书记今白须，岁节钟馗旧绿襦。举手托天欣见雪，破鞋踏冻可怜渠。滔滔时辈今黄壤，六六年华属老夫。儿女未容翁便去，银瓶隔夜浸屠酥。

【七十吟】

年来霜雪上人头，俄尔相将七十秋。欲去天公未遣去，久留敝宅恐难留。六窗渐暗犹牵物，一点微明更著油。近听老卢亲不种，满田宿草费锄。

【久旱府中取虎头骨投邢山潭水得雨戏作】

邢山潭中黑色龙，经年懒卧泥沙中。嵩阳山中白额虎，何年一箭肉为土。龙虽生，虎虽死，天然猛气略相似。生不益人死何负？虎头枯骨金石坚，投骨潭中潭水旋。龙知虎猛心已愧，虎知龙懒自增气。山前一战风雨交，父老晓起看麦苗。君不见岐山死诸葛，真能奔走生仲达。

【生日】

扶杖今年见国人，悬弧早岁忆兹晨。佛身三世归依地，邻寺百僧清净因。蘧子知非惭已晚，白公起定惜余春。舞雩一濯平湖水，乡党惊呼白发新。〈是日，南堂供三世佛，西寺斋僧百人。〉

【将拆旧屋权住西廊】

平生未有三间屋，今岁初成百步廊。欲趁闲年就新宅，不辞暑月卧斜阳。修篁已谢前人种，甘井何妨众口尝。奔走从来成底事，安居到处漫为乡。

【种花二首】

筑室力已尽，种花功尚疏。山丹得春雨，艳色照庭除。末品何曾数，群芳自不如。今秋接千叶，试取洛人余。筑室少闲地，种花能几畦。松筠旧满眼，桃李渐成蹊。无计通湖水，长思种藕泥。幽怀终不惬，拄杖出城西。

【同迟赋千叶牡丹】

未换中庭三尺土，漫种数丛千叶花。〈园工言：近家粪土多虫，故不宜花，须换黄土三尺，花乃茂。〉造物不违遗老意，一枝颇似洛人家。名园不放寻芳客，陋巷希闻载酒车。未忍画瓶修佛供，清樽酌尽试山茶。

【同迟赋春晚】

池塘春旱欲生尘，一雨能令草木新。脾病不嫌樱笋薄，廪空偏喜麦禾匀。白须照水湖光净，渌酒留人鸟ミ频。但恐少年嫌老丑，眼前无复一时人。

【春无雷】

经冬无雪麦不死，秋雨过多深入土。人言来岁定无麦，农父掉头笑不许。清明雨足麦欣欣，旋敕奴婢修破。大麦过期当半熟，小麦未晚犹十分。东家西舍发陈积，十钱一饼犹难得。向来天公不为人，市人半是沟中瘠。前望麦熟一月期，老稚相劝聊忍饥。谁令伏枕作寒热，囊中无钱谁肯医天公爱人何所吝，一春雨作雷不震。雷声一起百娇除，病人起舞不须扶。

【闻卞氏旧有怪石藏宅中问其遗孙指一废井云尽在是矣井在室中床下尚未能取先作】

昔人游宦久江湖，怪石嵌空骇里闾。一井深藏缘底事，百年不出待潜夫。弃捐泥土性仍在，睥睨林亭气渐苏。微物废兴犹有定，此生穷达盲吁。

【仲夏始雷】

阳气溟九地来，经春涉夏始闻雷。麦禾此去或可望，桃李向来谁使开。号令人共怪，阴阳颠倒物应猜。一声震荡虽惊耳，遍地妖氛未易回。

【八玺】

秦人一玺十五城，百二十城当八玺。元日临轩组绶新，君臣相顾无穷喜。九鼎峥嵘夏禹余，八玺错落古所无。古人鄙陋今人笑，父老不惯空惊呼。

【读旧诗】

早岁吟哦已有诗，年来七十未全衰。开编一笑恍如梦，闭目徐思定是谁。敌手一时无复在，赏音他日更难期。老人不用多言语，一点空明万法师。

【五月园夫献红菊二绝句】

黄花九月傲清霜，百草满园无此香。红紫无端盗名字，试寻本草细商量。南阳白菊有奇功，潭上居人多老翁。叶似皤蒿茎似棘，未宜放入酒杯中。

【夏至后得雨】

天惟不穷人，旱甚雨辄至。麦干春泽匝，禾槁夏雷坠。一年失二雨，廪实真不继。我穷本人穷，得饱天所畀。夺禄十五年，有田颍川。躬耕力不足，分获中自愧。余功治室庐，弃积沾狗彘。久养无用身，未识彼天意。

【迟往泉店杀麦】

罢民不耕获，岂利有攸往。古人为我言，许此亦无妄。一冬免锄犁，二麦盈瓮盎。火老金尚伏，雨过筑场壤。邻家助伯亚，苍耳割榛莽。朝阳得终日，经岁可无恙。老夫终病慵，长子幸可仗。劬劳慎勿厌，饼饵家共享。秋田雨初足，已作丰熟想。归来报好音，相对开腊酿。

【夏夜对月】

大火直南方，万物委炉炭。微雪吐凉月，中夜初一浣。老人气如缕，枕簟亦流汗。披衣绕中庭，星斗ィ相粲。鸣蜩思清露，抱叶一长叹。栖鹊亦未安，绕树再三转。我生仰田食，候雨占云汉。枵然未可期，无食终谁怨。褰帷竟不寐，夜气净如练。爱之不忍触，惟恐朝来散。

【千叶白莲花】

莲花生淤泥，净色比天女。临池见千叶，谪堕问何故。空明世无匹，银瓶送佛所。清泉养芳洁，为我三日住。蔫然落宝床，应返梵天去。

【追和张公安道赠别绝句〈并引〉】

予年十八，与兄子瞻东游京师。是时张公安道守成都，一见以国士相许，自尔遂结忘年之契。公晚事裕陵，君臣之义，初不浅也。既而与用事者异议，拂衣而出，初守宛丘，次守南都。予亦以议论不合，连从公游。元丰初，子瞻以诗获罪，窜居黄州，予谪监筠州酒税。公凄然不乐，酌酒相命，手写一诗为别曰：“可怜萍梗飘浮客，自叹匏瓜老病身。从此空斋挂尘榻，不知重扫待何人。”后七年，蒙恩召还，复见公南都。自是又八年，而有升沉之叹，时公薨已数年矣。及自龙川还颍川，侄过出子瞻遗墨，中有公所赠章，览之泣下不能止，乃追和之。少年便识成都尹，中岁仍为幕下宾。待我江西徐孺子，一生知己有斯人。

●栾城三集卷二

◆诗七十一首

【遗老斋绝句十二首】

杜门本畏人，门开自无客。孤坐忽三年，心空无一物众音入我耳，诸色过吾目。闻见长历然，灵源不受触。兹心净无垢，尚爱南斋竹。当暑得清风，冷然若新沐。老桧真百尺，疏竹疑千亩。纷纷霰雪中，见此岁寒友。栽竹种松桧，十年未成阴。昔人定知我，为我养南林。久无叩门声，剥啄问何故。田中有人至，昨夜盈尺雨。我居近西城，城枕湖一曲。不到平湖上，何物禁吾足。北临凤凰台，凤去台亦圮。萋萋修竹林，喈喈何日至。昔我过嵩麓，云移见诸峰。重游未有日，想像а霾中。避事已谢客，养性不见书。书中多感遇，掩卷辄长吁。人言里中旧，独有陈太丘。文若命世人，惜哉忧人忧。巢由老箕山，遁世聊可耳。临流愧尧舜，又甚陈仲子。

【移花〈八月十六日。〉】

种花南堂南，堂毁花亦瘁。理畦西轩西，花好未忍弃。殷勤拔陈草，秋雨流入地。移根傅生土，指日春风至。花来本陈洛，盈尺不为异。力求千叶枝，更与一溉水。人功诚已尽，天巧行可致。我老百不为，爱此养花智。

【服栗】

老去日添腰脚病，山翁服栗旧传方。经霜斧刃全金气，插手丹田借火光。入口锵鸣初未熟，低头咀噍不容忙。客来为说晨兴晚，三咽徐收白玉浆。

【白菊】

白菊长先黄菊开，年年九日泛新醅。犹存古历标花候，不奈时人信手栽。得势从教盈九畹，俯眉聊复引三杯。愈风明目须真物，能使神农为尔回。

【九日家酿未熟】

平生不喜饮，九日犹一酌。今年失家酿，节到真寂寞。床头泻余樽，畦菊吐微萼。洗盏对妻孥，肴蔬随厚薄。兴来欲径醉，量尽还自却。傍人叹身健，省己知脾弱。尚有姑射人，自守常绰约。养生要慈俭，已老惭瞿铄。燕居渐忘我，杜门奚不乐。风曲日已干，浊醪可徐作。

【南斋独坐】

独坐南斋久，忘家似出家。香烟稼作穗，茶面结成花。细竹才通径，长松初有槎。往还真断绝，一一数归鸦。

【西成】

野老端相庆，西成仅十分。寒来多酿酒，客过预留馈。近事姑求饱，远忧要浪闻。一壶真有理，终日得醺醺。

【藏菜】

爨清葵芥充朝膳，岁晚风霜断菜根。百日园枯未易过，一家口众复何言。多排瓮盎先忧尽，旋设盘盂未觉烦。早晚春风到南圃，侵凌雪色有新萱。

【示诸子】

诸子才不恶，功名旧有言。穷愁念父母，心力尽田园。志在要须命，身闲且养源。游鱼脱渊水，何处有飞翻。

【示诸孙】

少年真力学，玄月闭书帷。老去浑无赖，心空自不知。交游谁识面，文字略存诗。笑向诸孙说，疏慵非汝师。

【十一月一日作】

昼短图书看不了，夜长鼓角睡难堪。老怀骚屑谁为伴，心地空虚成妄谈。酒少不妨邻叟共，病多赖有衲僧谙。〈觉师识病，善用药。〉积阴深厚阳初复，一点灵光勤自参。

【冬至日】

阴阳升降自相催，齿发谁教老不回。犹有髻珠常照物，坐看心火冷成灰。酥煎陇坂经年在，柑摘吴江半月来。官冷无因得官酒，老妻微笑泼新醅。

【除日】

年年最后饮屠酥，不觉年来七十余。十二春秋新罢讲，五千道德适亲书。木经霜雪根无蠹，船出风波载本虚。自怪多年客箕颍，每因吾党赋归欤。

【腊中三雪】

一腊不虚度，三雪自相因。暗添池上凌，稍压麦中尘。余润想犹在，苦寒将及春。殷勤欲尽酒，扶养病衰人。

【伐双谷〈腊月二十七日作。〉】

芳兰非不嘉，当门自宜锄。矧此恶木阴，久妨长者车。仆夫砺寻斧，告我日方除。久持不忍意，柯条益扶疏。植根虽云固，伐去曾须臾。我涂虽不宽，出入自有余。开门听还往，并纳贤与愚。荒秽一朝尽，来者皆虚徐。

【上元夜适劝至西禅观灯】

三年不踏门前路，今夜仍看屋里灯。照佛有余长自照，澄心无法便成澄。追欢狂客去忘返，入定孤僧唤不应。更到西禅何所问，隔墙鱼鼓正登登。

【程八信孺表弟剖符单父相遇颍川归乡待阙作长句赠别】

我生犹及见大门，弟兄中外十七人。两家门户甲乡党，正如颍川数孙陈。鸣雁略云汉，风吹散落天一垠。归来勉强整毛羽，饮水啄粒伤离群。东西隔绝不敢恨，死生相失长悲辛。萧萧华发对妻子，往往老泪流衣巾。仲叔已尽季亦老，双星孤月耿独存。老夫闭门不敢出，喜君三度乘朱轮。今春剖符地尤胜，不齐自古留芳尘。回车访我念衰老，挽衣把臂才逡巡。君行到官我未死，杖藜便是不速宾。一尊酌我当有问，此国岂有贤于君。〈兄弟中，惟仆与程八、程九在耳。〉

【种松】

城郭人家岁寒木，桧柏森森映华屋。青松介僻不入城，野性特嫌尘土辱。中庭冉冉盈尺苗，条干虽短风霜足。培根不用粪壤厚，插竹预防鸡犬触。他年期汝三丈高，独立仙翁毛发绿。老翁自分不及见，子孙见汝知遗直。

【二月望日雪二绝】

玄冥留雪恼中春，损麦伤花病老人。已典布裘捐衲袜，朝来酒尽乞比邻。老翁衰病不忧花，百口唯须麦养家。闻道田中犹要雪，兼收凝白试山茶。

【逊自淮康酒官归觐逾旬而归送行二绝句】

官期未满许宁亲，平日宦游无此恩。雨遍公田及私亩，学书兼得问筠孙。乘田委吏责无多，旧学年来竟若何。开卷新诗可人意，到官无复废吟哦。

【去年秋扇二绝句】

箧中秋扇委尘埃，春晚炎风拂面来。旧物不辞为世用，故人相见莫心猜。扇中秦女旧乘鸾，拂去妇色尚鲜。未尽炎风早归去，不堪秋后乞哀怜。

【读旧诗】

老人诗思如枯泉，辘轳不下瓮盎干。旧诗展卷惊三年，粲然佳句疑昔贤。老来百事不如前，藜羹稻饭嗟独便。饱食余暇尽日眠，安用琢句愁心肝。

【堂成不施丹ぬ唯纸窗水屏萧然如野人之居偶作】

高栋虚窗五月凉，客来扫地旋焚香。白云低绕明月观，涨海东流清暑堂。病久渴心思沆瀣，梦回余念属潇湘。老人夫妇修行久，此处从今是道场。

【南斋竹三绝】

幽居一室少尘缘，妻子相看意自闲。行到南窗修竹下，恍然如见旧溪山。旧山修竹半尘埃，谁种南林待我来。新笋出墙秋雨足，闭门长与护苍苔。里中佳客旧孙陈，我自疏慵不见人。目倦细书长掩卷，心游法界四无邻。

【中秋新堂看月戏作】

年年看月茅檐下，今岁堂成月正圆。自笑吾人强分别，不应此月倍婵娟。虚窗每怯高风度，碧瓦频惊急雨悬。七十老翁浑未惯，安居始觉贵公贤。〈闻都下诸家新建甲第壮丽，顷所未有。

【午寝】

食饱年来幸有秋，倒床清梦百无忧。忍饥终愧首阳客，睡足何须云梦州。水酒黄封生不喜，春芽紫笋向谁求。平生尚有书魔在，一卷还堪作枕头。

【九月阴雨不止病中把酒示诸子三首】

旱久翻成雾雨灾，老人腹疾强衔杯。官醅べ豆适初熟，篱菊黄花终未开。儿女共怜佳节过，鸡豚恐有故人来。衰年此会真余几，薄酒无多不用推。九日不能饮，呦呦觉胃寒。妻孥劝把盏，萸菊正堆。懒极久成病，年高终鲜欢。道人嫌服药，心息自相安。庭菊兼黄白，村醪杂圣贤。微吟还自喜，不饮信徒然。陶亮贫非病，孟嘉醒亦颠。相看莫相笑，与尔各当年。

【落叶满长安分题】

有客倦长安，秋风正飒然。九衢飞乱叶，八水凝寒烟。摇落南山见，凄凉陋巷偏。名园失绿暗，清渭泛红鲜。衣信催烦杵，狼烽报极边。长江苦吟处，日暮想横鞭。

【腊月九日雪三绝句】

天公留雪待嘉平，飞霰来时晓未明。病士拥衾催暖酒，闭门不听扫瑶琼。去年家酿不须沽，秫米今年绝市无。雪没前山薇蕨尽，谁怜无语独携锄。腊中得雪春宜麦，瓮里无糟寒恼人。未暇樽伴佳客，先将饼饵许比邻。

【己丑除日二首】

阅遍时人身亦老，卷残旧历意茫然。髭须白尽无添处，甲子重来又十年。酒俭不容时一醉，堂成且喜夜安眠。《春秋》似是平生事，屋壁深藏付后贤。橘红安稳近谁传，〈予旧有腹疾，或教服橘皮煎丸，经月良愈。〉鬓雪萧骚久已然。梅柳任教修故事，蚕丝聊与祝新年。〈乡人以饧蜜和面，象梅枝柳叶，又以肉杂物为羹，名之曰蚕丝。〉敲门贺客辞多病，守岁诸孙听不眠。粗有官酤供夜饮，一瓶浑浊且称贤。

【同外孙文九新春五绝名】

佳人旋贴钗头胜，园父初挑雪底芹。欲得春来怕春晚，春来会似出山云。瓮中腊脚长忧冻，户外春风那得知。酒熟定应花未动，举瓢先对柳千丝。菊叶萱芽初出土，冻齑冷面欲宜人。老人脾病难随汝，洗釜磨刀待晚春。筑室恨除千本竹，及春先补百株花。隔年预与园夫约，春雨晴时问汝家。雪覆西山三顷麦，一犁春雨祝天工。麦秋幸与人同饱，昔日黄门今老农。

【上元前雪三绝句】

腊中平地雪盈尺，嵩隗山田麦尚乾。不管上元灯火夜，飞花处处作春寒。闭门不问门前事，灯火薰天自不知。闻道朝来雪又下，老人今岁未应饥。天公似管人间事，近事传闻半是非。但使麦田饶雨雪，饥人得饱未相违。

【上元雪】

上元灯火家家办，遍地琼瑶夜夜深。衲被蒙头真老病，纱笼照佛本无心。床头酒瓮恰三斗，山下麦田真百金。乞我终年醉且饱，端能拥鼻作微吟。

【春阴】

春后谁令百日阴，雨淫风横两相侵。天公未有惜花意，野老空存念麦心。共怪丛筠亦黄落，终怜老桧独萧森。过中不克阳安在，夏旱前知未易禁。〈是春，所在竹林皆黄落，顷所未见。〉

【庭中种花】

空庭一无有，初种六株花。青桐绿杨柳，相映成田家。春雨散膏油，朝暾发萌牙。造物知我心，初来尽枯槎。开花已可贵，结子成益佳。百事尽如此，一生复何嗟。我生本穷陋，中年旅朝衙。失脚堕南海，生还梦荒遐。筑室虽不多，于我则已奢。松筠伴衰老，已矣无复加。

【曾郎元矩见过逾月听其言久而不厌追感平昔为赋诗】

胄子相从得佳婿，〈迟初于太学识元矩，因有姻议。〉掖垣同直喜良朋。交情不意隔生死，世事休论有废兴。宿草芊绵泪入土，故琴牢落恨填膺。远来似觉清谈胜，试问传家今几灯。

【闭门】

闭门颍昌市，不识颍昌人。身闲未易过，闲久生暗尘。我念作闲计，欲与黄卷亲。少年病书史，未老目先昏。掩卷默无言，闭目中自存。心光定中发，廓然四无邻。不知心已空，不见外物纷。瞿昙昔尝云，咄哉不肯信。一见勿复失，愈久当愈真。

【林笋复生】

春寒侵竹竹憔悴，父老皆云未尝记。偶然雷雨一尺深，知为南园众君子。从地涌出长如人，一一便有凌云气。吾家老圃倦栽接，但以岁寒相妩媚。一朝纷纷看黄落，嵇阮相过无醉地。阴阳往复知有数，已病还瘳非即死。呼童径语邻舍翁，种竹未改当年意。姚黄左紫终误人，千叶重台定何事。

【老柏】

柏根可合抱，柏身长百尺。我年类汝老，我心同汝直。我贫初无居，爱汝买此宅。索居怀旧友，开轩得三益。风中有余劲，雪后不改色。我贫不栽花，绕屋多种竹。全家谬闻道，举目无他物。晨兴辄相对，知我有惭德。

【蚕麦】

春寒风雨淫，蚕麦止半熟。耕桑未尝亲，有获敢求足。邻田老翁妪，囊空庾无粟。机张久乏纬，食晏惟薄粥。熟耕种未下，屡祷云不族。私忧止寒饿，王事念鞭朴。为农良未易，为吏畏简牍。闭门差似可，忍饥有余福。

【喜雨】

夏田已报七分熟，秋稼方忧十日干。好雨徐来不仓卒，天公似欲救艰难。魃张鹰犬无遗力，社近鸡豚趁早寒。老病随人幸一饱，炉香无语只长叹。

【题东坡遗墨卷后】

少年喜为文，兄弟俱有名。世人不妄言，知我不如兄。篇章散人间，堕地皆琼英。凛然自一家，岂与余人争。多难晚流落，归来分死生。晨光迫残月，回顾失长庚。展卷得遗草，流涕湿冠缨。斯文久衰弊，泾流自为清。科斗藏壁中，见者空叹惊。废与自有时，诗书付西京。

【洗竹】

寒甚南轩竹半黄，晚抽旱笋杂榛荒。不嫌毒手千竿尽，稍放清风八月凉。短彗只堪除粪壤，新萌会看伏牛羊。扶持造化须人力，早听人言布麦糠。

【寄张芸叟并引】

张芸叟侍郎编乐府诗相示，继以书间手战之故，恳恳有见怜衰病意，作小诗谢之。老矣张芸叟，亲编乐府词。才高君未觉，手战我先衰。点<黑南>旧无对，吟哦今与谁。十年酬唱绝，欢喜得新诗。

●栾城三集卷三

◆诗七十首

【两中秋绝句二首〈并引〉】

昔予谪居龙川。己卯岁闰九月重九，南方初有凉气，予置酒招同巷黄氏老与之对酌，作四绝句。其卒章曰：“尉他城下两重阳，白酒黄鸡意自长。卯饮下床虚已散，老年不似少年忙。”明年，蒙恩北归，寓居颍川。庚寅岁闰八月，遇两中秋，赋两绝句，以继前作。俯仰十有二年，时正苦腹疾，秋思索然，老病日加，亦理势然矣。颍川城下两中秋，金气初凝火尚流。脾病家人不教饮，官厨好酒亦难求。两逢重九尉他城，蜒叟相从倒酒瓶。十二年来均寂寞，此心南北两冥冥。

【赠德仲】

我昔见子京邑时，须发如漆无一丝。今年相见颍昌市，霜雪满面知为谁。故人分散隔生死，孑然惟以影自随。怜子肝心如铁石，昔所谓可今不移。世间取舍竟谁是，惟有古佛终难欺。嗟哉我自不知子，意子清净持律师。忽然微笑不言语，袖中锦绣开新诗。可怜相识二十载，终日对面初不知。蚌含明珠不肯吐，暗行沙底藏光辉。蚌为身计良可耳，旁人不悟宁非嗤。

【闰八月二十五日菊有黄花园中粲然夺目九日不忧无菊而忧无酒戏作】

年年九日忧无菊，今岁床空未有糟。世事何尝似人意，天公端解恼吾曹。金龟解去瓶应满，玉液倾残气尚豪。门外白衣还到否，今时好事恐难遭。

【九日三首】

瓢尊空挂壁，九日若为欢。白发逃无计，黄花开已半。酒悭惭对客，风起任飘冠。赖有陶翁伴，贫居得自宽。解衣换村酒，酒薄不须嫌。节到勿空过，杯行且强拈。得闲身尚健，适意事难兼。醉卧南窗日，谁知酸与甜。幼子淮西客，双壶思老人。远来经<函页>淡，细酌喜清醇。饮罢遥怜汝，归来早及春。南斋昔未有，余似旧时贫。

【戏题三绝】

懊恼嘉荣白发年，逢人依旧唱阳关。渭城朝雨今谁听，砑喜跳踉一破颜。谢传凄凉已老年，胡琴羌笛怨遗贤。使君于此虽不俗，挽断髭须谁见怜。遍地花钿叹百年，苍颜白发意凄然。回头笑指此郎子，破贼将来知有天。

【木冰】

老病不眠知夜寒，晨兴薄冰满庭前。枯榆老柳变精妍，细梢如苗粗如椽。风敲碎玉落纷然，冰裹槲叶谁雕镌。邻家父老呼东垣，欲沽官酒囊无钱。我亦强起试一观，树稼不见今十年。

【夜坐】

少年读书目力耗，老怯灯光睡常早。一阳来复夜正长，城上鼓声寒考考。老僧劝我习禅定，跏趺正坐推不倒。一心无著徐自静，六尘消尽何曾扫。湛然已似须陀泊，久尔不负瞿昙老。回看尘劳但微笑，欲度群迷先自了。平生误与道士游，妄意交梨求火枣。知有毗卢一迳通，信脚直前无别巧。

【老史】

口食阳翟粟，身衣阳谷丝。二物不相即，饱暖常不时。老史知我穷，一岁一奔驰。方暑劝诣车，苦寒伺来归。嗟我垂老年，未免忧寒饥。老史甚忠信，但恨性重迟。事我三十年，闵闵不相离。我门了无求，辛苦终不辞。平生金石交，至此或已携。老史未易得，试复养其儿。

【腊雪次迟韵】

冬储久未办，佳雪为人留。谷豆入高廪，薪蒸转十。纷纷了岁事，闵闵念农畴。家有二顷田，一顷种米。风声夜中变，飞霰晓未休。粗毕今岁寒，复免来年忧。天公知人心，未祷得所求。倾瓢有遗酌，起和田中讴。

【小雪】

小雪仅能消膈热，苦寒偏解恼衰翁。年丰谁使百物贵，心净要令万事空。老去禅功深自觉，生来滞运与人同。闲中未断生灵念，清夜焚香处处通。

【土牛】

天地非不仁，万物自刍狗。土牛适成象，逡巡见屠剖。田家挽双角，归理缫丝釜。生无负重力，死作初耕候，碎身本不辞，及物稍无负。君看刘表牛，岂脱曹公手。

【除夜二首】

年年赋除夜，一赋一衰残。家有三斗酿，春余半月寒。鸡豚不改旧，邻里自相欢。元日应无客，萧然不著冠。七十三年客，相从尚几年。西方他日事，东鲁一经传。渐解平生缚，初安半夜禅。纷纷争夺际，何意此心全。

【遗老斋南一柏双干昔岁坐堂上仅可见也今出屋已尺余偶赋】

翠柏擢双干，冉冉出屋危。柏长虽云喜，我老亦可知。苦寒不改色，烈风终自持。门闲断来客，相对不相欺。

【正月十六日】

上元已过欲收灯，城郭游人一倍增。陌上红尘霏似务，云间明月冷如冰。谁言世上驱驰客，老作庵中寂定僧。漏水半消灯火冷，长空无滓色澄澄。

【七十三岁作】

一生有志恨无才，久尔萧萧白发催。力学当年真自信，初心到此未应回。旧人化去浑无几，新障重生拨不开。七十三年还住否，获麟后事转难裁。

【春旱弥月郡人取水邢山二月五日水入城而雨】

春旱时闻孽火然，邢山龙老不安眠。麦生三寸未覆垅，雨过一犁初及泉。深愧贪民饥欲死，可怜肉食坐称贤。南斋遗老知尤幸，汤饼黄齑又一年。

【龙川道士〈廖有象。〉】

昔我迁龙川，不见平生人。倾囊买破屋，风雨庇病身。颀然一道士，野鹤堕鸡群。飞鸣闾巷中，稍与季子亲，剌口问生事，褰裳观运斤。俯仰忽三年，愈久意愈真。送我出重岭，长揖清江滨。方营玉皇宫，栋宇期一新。成功十年后，脱身走中原。见公心自足，徒步非我勤。我归客箕颍，昼日长掩关。仆夫忽告我，门有万里宾。问其所从来，笑指南天云。心知故人到，惊喜不食言。我老益不堪，惟有二顷田。年年种麦禾，仅能免饥寒。君来亦何为，助我耕且耘。嗟古或有是，今世非所闻。

【重赠】

出家无复家，视身等云浮。东西随风行，忽然遍九州。君居龙川城，筑室星一周。屋瓦如飞，象设具冕旒。弟子五六人，门徒散林丘。本为百年计，自可一世留。胡为不复顾，脱去如敝裘。万里一藤杖，来从故人游。故人病老翁，轻重恐未酬。疑君了心法，万物皆浮沤。去彼非有嫌，来此亦无求。是心摩尼珠，不受箧笥收。故人感君意，一言还信不。远行不为此，浪走非良谋。

【食樱笋二首】

一旱经春草木焦，朱樱结子独盈条。盘中宛转明珠滑，舌上逡巡绛雪消。仰嗫佳人露犹湿，偷衔啼鸟语尤娇。南方荔子争先后，羞见炎风六月烧。林竹抽萌不忍挑，谁家盈束伴晨樵。箨龙似欲号无罪，食客安知惜后凋。不愿盐梅调鼎味，姑从律吕应箫韶。林间老死虽无用，一试冬深雪到腰。

【西轩画枯木怪石】

西轩素屏开白云，婆娑老桂依霜轮。顾兔出走蟾蜍奔，河汉卷海机石蹲。牵牛自载倚桂根，清风飒然吹西邻。东坡妙思传子孙，作诗仿佛追前人。笔墨堕地称奇珍，闭藏不听落泥尘。老人读书眼病昏，一看落笔生精神。

【悟老住慧林】

能公住岭南，正观呼不起。忠公客中禁，朝恩不为累。道人无净秽，所遇忘嗔喜。悟公清净人，心厌纷华地。慧林虚法席，去有迟迟意。投身淤泥中，佛法何处是。引身山林间，过患差无几。力小难自欺，心安似无愧。悟世常失人，违心辄丧己。徐行勿与较，乘流得坎止。君看净因揩，志以直自遂。杀身竟何益，犯难岂为智。去住本由天，毋求亦无避。相期明且哲，大雅亦如此。

【蚕麦】

春旱麦半熟，蚕收仅十分。不忧无饼饵，已幸有襦裙。造化真怜汝，耕桑不谩勤。经过话关陕，贫病不堪闻。

【北堂】

吾庐虽不华，粗有南北堂。通廊开十窗，爽气来四方。风长日气远，六月有余凉。儿女避不居，留此奉爷娘。爷娘发如丝，不耐寒暑伤。单衣焦葛轻，软饭菘芥香。无客恣卧起，有客罗壶觞。今年得风Φ，摩膏沃椒汤。念终舍此去，故山松柏苍。此地亦何为，岁时但尝。

【秋旅】

雨晴秋稼如云屯，豆没鸡兔禾没人。老农欢笑语行路，十年俭薄无今晨。无风无雨更一月，藜羹黍饭供四邻。天公似许百姓足，人事未可一二论。穷边逃卒到处满，烧场入室才逡巡。县符星火杂鞭，解衣乞与犹怒嗔。我愿人心似天意，爱惜老弱怜孤贫。古来尧舜知有否，诗书到此皆空文。

【七夕】

火流知节换，秋到喜身安。林鹊真安往，河桥晚未完。得闲心不厌，求巧老应难。送酒谁知我，瓢樽昨暮干。

【食鸡头】

风开芡觜铁为须，斧斫沙磨旋付厨。细嚼兼收上池水，徐咽还成沧海珠。佳客满堂须一斗，闲居赖我近平湖。多年不到会灵沼，气味宛然初不殊。

【秋雨】

禾田已熟畏愁霖，积潦欲干泥尚深。一雨一凉秋向晚，似安似病老相侵。人间有尽皆归物，世外无生赖有心。要觅尘埃不到处，一灯相照夜。

【补种牡丹二绝】

野草凡花著地生，落阳千叶种难成。姚黄性似天人洁，粪壤埋根气不平。换土移根花性安，犹嫌入伏午阴烦。清泉翠幄非难辨，绝色浓香别眼看。

【曹郎子文赴山阳令】

囊空口众不堪闲，却喜平生得细论。鹤发进封偿旧德，彩衣听讼勉平反。楚风剽疾观新政，浙水萧条咏旧恩。记取老人临别语，茶瓢霜后早相存。

【九日三首】

九日真佳节，年年长赋诗。深惭鹤发老，每与菊花期。帽落无人拾，酒狂聊自持。丰年余社瓮，天意念衰羸。我饮不为酒，黄花竞此时。茱萸谩辟恶，曲蘖助和脾。浅酌何劳诉，独醒徒尔为。来年我犹健，相对亦如斯。河朔今将到，山阳近欲行。老怀惊聚散，一酌慰平生。陋巷连墙入，长淮照眼明。到官纷讼牒，应忆此时情。〈迟归自河朔，节前当至。曹郎将赴山阳，节后当行也。〉

【早睡】

老人如婴儿，起晏睡常早。粗毡薄絮被，孤枕自媚好。倒床作龟息，逡巡辄复觉。隔门灯火明，仿佛闻语笑。杯卷相劝酬，往往见讥诮。披衣坐跏趺，衰老当自了。室空窗亦虚，半夜明月到。老卢下种法，从古无此妙。根生花辄开，得者自不少。要须海底行，更问药山老。

【厅前柏】

稚柏如婴儿，冉冉三尺长。移根出涧石，植干对华堂。重露恣膏沐，清风时抑扬。我老不耐寒，怜汝堪风霜。朝夕望尔长，尺寸常度量。知非老人伴，可入诸孙行。想见十年后，檐前蔚苍苍。人来顾汝笑，诵我此诗章。

【十月二十九日雪四首】

床头唧唧糟鸣瓮，夜半萧萧雪打窗。拥褐旋惊花著树，泼醅初喜酒盈缸。邻翁晨乞米三斗，钓户暮留鱼一双。自笑有无今粗足，遥怜逐客过重江。〈时逐客有过湖领者。〉龛灯照室久妨睡，雪气侵人不隔窗。枕上诗成那起草，槽头酒滴暗鸣缸。远来狂客应回去，高卧幽人未有双。犹忆新滩泊船处，堆蓬积玉撼长江。幽居漫尔存三径，燕坐何妨应六窗。老忆旧书时展卷，病封药酒旋开缸。小园摇落黄花尽，古桧飞鸣白鹤双。珍重老卢留种子，养生不复问王江。鹞子一飞超涨海，蜂儿终日透晴窗。心空莫著书千卷，客到长留酒半缸。性命早知元有分，文章谁信旧无双。何年结束寻归路，还看蟆颐下饮江。

【冬日即事】

寒日初加一线长，腊醅添浸隔罗光。新年只愿多新酒，旧疾微令变旧方。自昔杯卷元窄小，得闲筋力尚康强。买田种秫贫无计，自有人家为插秧。近来腹疾颇退，足疾尚余一二，医娄生言：旧所用药，须少增损。

【画学董生画山水屏风】

承平百事足，鸿都无不有。策牍试篆隶，丹青写飞走。纷然四方集，狐兔萃林薮。何人知有益，长啸呼鹰狗。奔逃走城邑，惊顾念糊口。素屏开白云，称我茅檐陋。濡毫愿挥洒，峰峦映岩窦。巨石连地轴，飞布泻天漏。萦山一径通，过水微桥构。山家烟火然，远寺晨钟叩。僧从何方来，行速午斋后。有客呼渡船，隔水惟病叟。听然法一笑，此处定真否。人生初偶然，与此谁夭寿。厄穷妄自怜，一醉辄日富。客至亦茫然，邀我沽斗酒。

【冬至日作】

义和飞辔留不住，小儿逢节喜欲舞。人言老翁似小儿，豚酿酒多为具。颍川本自非吾乡，邻里十年成旧故。谁令闭户谢往还，寿酒独向儿孙举。饮罢跏趺闭双目，寂然自有安心处。心安自谓无老少，不知须发已如素。似闻钱重薪炭轻，今年九九不难数。

【冬至雪二首】

一气潜萌九地中，雪花微落四无风。初阳便有回天力，宿瘴徐看卷地空。家酿再投犹恨薄，官酤多取定无功。时人浅陋终无益，径就天公借一丰。佳节萧条陋巷中，雪穿窗户有颜风。出迎过客知非病，归对先师喜屡空。黍酝盈瓢终寡味，石薪烘灶信奇功。颇嫌半夜欺毛褐，却喜年来麦定丰。

【读乐天集戏作五绝】

乐天梦得老相从，洛下诗流得二雄。自笑索居朋友绝，偶然得句与谁同。乐天得法老凝师，后院犹存杨柳枝。春尽絮飞余一念，我今无累日无思。乐天投老刺杭苏，溪石胎禽载舳舻。我昔不为二千石，四方异物固应无。乐天引洛注池塘，画舫飞桥映绿杨。氵┆水隔城来不得，不辞策杖看湖光。乐天种竹自成园，我亦墙阴数百竿。不共伊家斗多少，也能不畏雪霜寒。

【记病】

我病在脾胃，一病四十年。微伤辄暴下，倾注如流泉。去年医告我，此病犹可痊。试取姜豆附，三物相和丸。服之不旬浃，病去如医言。医言药有毒，病已当速捐。我意药有功，服久功则全。侵寻作风Φ，两足几蹒跚。徐悟药过量，医初固云然。旧病则已除，奈此新病缠。医言无甚忧，前药姑舍旃。药毒久自消，真气从此完。鄙夫不信医，私智每自贤。咄哉已往咎，终身此韦弦。

【除日二首】

屠苏末后不辞饮，七十四人今自希。筋力明年应更减，诚心忧世久知非。脾寒服药近方验，风Φ经冬势渐微。得罪明时归已晚，此生此病任人讥。七十四年明日是，三千里外未归人。酒ド泉涌如迎节，诗句云生喜见春。贺客不来知我病，邻家窃语笑吾真。时人莫作乐天看，燕坐端能毕此身。〈乐天居洛阳日，正与予年相若，非斋居道场，辄携酒寻花，游赏泉石，略无暇日。予性拙且懒，杜门养病，已仅十年，乐天未必能尔也。〉

【上元】

上元车马正喧喧，老病无聊长掩门。不著繁灯眩双目，独邀明月上前轩。跏趺默坐闻三鼓，寂寞谁来共一樽。已觉城中尘土臭，急将清雨洗乾坤。

【壬辰生日儿侄诸孙有诗所言皆过记胸中所怀亦自作】

生日今朝是，匆匆又一年。读书真已矣，闭目但茫然。下种言非妄，开花果定圆。驱羊旧有法，视后直须鞭。

【白须】

少年不办求良药，老病无疑生白须。下种已迟空怅望，无心犹幸省工夫。虚明对面谁知我，宠辱当前莫问渠。自顷闭门今十载，此生毕竟得如愚。

【林笋】

竹林遭冻曾枯死，春笋连年再发生。天与岁寒终倔强，泽分淇澳转数荣。狂鞭已逐草侵径，疏影长随月到楹。嵇阮欲来从我饮，开门一笑亦逢迎。

【西轩种山丹】

淮阳千叶花，到此三百里。城中众名园，裁接比桃李。吾庐适新成，西有数畦地。乘秋种山丹，得雨生可喜。山丹非佳花，老圃有深意。宿根已得土，绝品皆可寄。明年春阳升，盈尺烂如绮。居然盗天功，信矣斯人智。根苗相因依，非真亦非伪。客来但一笑，勿问所从致。

【游西湖】

闭门不出十年久，湖上重游一梦回。行过闾阎争问讯，忽逢鱼鸟亦惊猜。可怜举目非吾党，谁与开尊共一杯。归去无言掩屏卧，古人时向梦中来。

【泛氵┆水】

早岁南迁恨舳舻，归来平地忆江湖。半篙春水花千片，八尺轻船酒一壶。徐转城阴平野阔，稍通竹径小亭孤。前朝宰相终难得，父老咨嗟今亦无。〈自氵┆沟泛舟至曲水园，本文潞公旧物，潞公以遗贾魏公，今为贾氏园矣。〉

【风Φ三作】

年老百病生，风Φ已三作。主家长患聋，说法仍害脚。十年学趺坐，从此罢雀跃。闭目时自观，寸田饱耕凿。下种本无种，服药亦非药。田熟根自生，病去如花落。吾生默已定，有数谁能却。数尽吾则行，未应堕冥漠。

【新作南门】

于公决狱多阴功，自知有子当三公。高作里门车马通，定国精明有父风。饮酒一石耳目聪，汉家宰相仍侯封。左右中兴始且终，我家读书自我翁。耻言法律羞兵戎，中年出入黄门中。智巧不足称愚忠，虽云寡过亦无功。不忮不求心粗空，举世知我惟天工。恃此知不累儿童，作门不Φ亦不隆。陋巷正与颜生同，势家笑唾倘见容。

【春旱】

旧俸存无几，生齿日益多。敝庐虽粗完，空廪无麦禾。首种二顷田，奈此春旱何。谁能持只鸡，一酹邢山阿。饥寒谁相念，幸龙未见诃。去年投虎头，叩门用干戈。邂逅一尺雨，岂复阴阳和。幽明初不隔，诚意岂在多。恻然上通天，矧此一盘涡。云兴雨随至，父老行且歌。

【感秋扇】

团扇经秋似败荷，丹青仿佛旧松萝。一时用舍非吾事，举世炎凉奈尔何。汉代谁令收汲黯，赵人犹欲用廉颇。心知怀袖非安处，重见秋风愧恨多。

●栾城三集卷四

【诗十二首】

【喜侄迈还家】

一别匆匆岁五除，还家怪我白髭须。怀中初见孙三世，巷口新成宅一区。〈侄房添一男孙，予亦葺成敝庐，皆别后事。

林下酒尊还漫设，床头《易传》近看无。老年游宦真安往，南北相望结草庐。

【次前韵】

心空烦恼不须除，白尽年来罢镊须。随俗治生终落落，苦心忧世漫区区。居连里巷知安否，食仰田园问有无。我已闭门还往绝，待乘明月过君庐。

【喜雨〈五月十九日夏至。〉】

一旱经春夏已半，好雨通宵晓未收。气爽暂令多病喜，来迟未解老农忧。力耕仅足公家取，遗秉休违寡妇求。时向林间数新竹，箨龙腾上欲迎秋。

【雨过】

东南流注已鸣涧，西北霏微仅敛尘。人意共怀艰食病，天公那有不仁人。云移已分贫无福，雩应方知社有神。田里相望无一舍，终年苦乐会须匀。

【溽暑】

东风吹鼎方然薪，游鱼出没一世人。随汤上下犹欣欣，不识河汉清凉津。十年我已不出门，可怜尚寄生死滨。老知下种功力新，开花结子常有辰。寒暑一过聊呻，至此有道非有神。

【外孙文九伏中入村晒麦】

春田不雨忧无麦，入得半犹足食。伏中一晒不可缓，旱田苍耳犹难得。人言春旱夏当潦，入伏未保天日好。老农经事言不虚，防风防雨如防盗。外孙读书旧有功，五言七字传祖风。旋投诗笔到田舍，知我老来才且慵。秋田正急车难起，汗滴肩愧邻里。磨声细转雪花飞，举家百口磨牙齿。食前方丈我所无，饼十字或有诸。孙归何用慰勤苦，烹鸡亦有丞胡卢。唐相卢怀慎既老家居，诸公尝往问疾，公设食待客，敕庖夫净去毛，勿拗折其项。客喜，为当食鹅鸭也。食至，乃胡卢耳，诸公皆不饱，公食之殊美。

【大雨后咏南轩竹二绝句】

苦寒坏我千竿绿，好雨还催众笋长。痛饮虽无嵇阮客，瓢尊一试午阴凉。叶开翡翠才通日，节竦琅不怕风。稍放西边深二丈，端如幽谷茂林中。〈竹西有二丈隙地，笋犹未到。〉

【秋后即事】

苦热真疑不复凉，火流渐见迫西方。清风一夜吹茅屋，竹簟今朝避石床。露湿中庭菊含蕊，水浮西浦稻生芒。秋成得饱家家事，莫笑农夫喜欲狂。

【送迟赴登封丞】

昔我过嵩阳，秋高日重九。晨邀同行客，共举登高酒。藤鞋生胼胝，一览河山富。封坛土消尽，中夜扪星斗。下山双足废，欲上知难又。回首烟云中，隐约见岩岫。未老约来游，何意七十后。吾儿性静默，丞邑山路口。秋暑山尚烦，冬雪山方瘦。春山利游观，安与即迎安。

【省事】

早岁读书无甚解，晚年省事有奇功。自许平生初不错，人言毕竟两皆空。空中有实何人见，实际心知与佛同。烦恼消除病亦去，闭门便了此生中。

【广福僧智昕西归】

老人寄东岩，萧然四无邻。八尺清冷泉，中有白发人。婆娑弄明月，松间夜相宾。平生指庚壬，终老投此身。筑室颍川市，西望长悲辛。故山比丘僧，{尔虫}足超峨岷。归涂三千里，秋风入衣巾。北崦百步外，我梦一室新。速营三间堂，永奉两足尊。我归要有时，久远与子亲。悟老非凡僧，瓦砾化金银。归来味玄言，见日当自陈。

●栾城三集卷五

【诗赋铭赞共十首】

【种药苗二首〈并引〉】

予闲居颍川，家贫不能办肉。每夏秋之交，菘芥未成，则中索然。或教予种罂粟、决明，以补其匮。寓颍川诸家，多未知此，故作《种药苗》二诗以告之。皆四章，章八句。

○种罂粟

筑室城西，中有图书。窗户之余，松竹扶疏。拔棘开畦，以毓嘉蔬。畦夫告予，罂粟可储。罂小如罂，粟细如粟。与麦皆种，与祭皆熟。苗堪春菜，实比秋谷。研作牛乳，烹为佛粥。老人气衰，饮食无几。食肉不消，食菜寡味。柳槌石钵，煎以蜜水。便口利喉，调养肺胃。三年杜门，莫适往还。幽人衲僧，相对忘言。饮之一杯，失笑欣然。我来颍川，如游卢山。

○种决明

闲居九年，禄不代耕。肉食不足，藜藿羹。多求异蔬，以佐晨烹。秋种罂粟，春种决明。决明明目，功见《本草》。食其花叶，亦去热恼。有能益人，矧可以饱。三嗅不食，笑杜陵老。老人平生，以书为累。夜灯照帷，未晓而起。百骸未病，两目告瘁。决明虽良，何补于是。自我知非，卷去图书。闭目内观，妙见自如。闻阿那律，无目而视。决明何为，适口乎尔。

【上巳】

春服初成日暖，氵┆河渐满风凉。欲复孔门故事，略有童冠相将。城西百步而近，杏花半落草香。欣然愿与数子，临水一振衣裳。故人有酒未酌，为我班荆举觞。我虽少饮不醉，未怪游人若狂。春风自尔一月，花絮极目飞扬。诵诗相劝行乐，良士但取无荒。

【上巳后】

上巳已过旬日，西湖尚有游人。老人复归闭户，户外百事日新。呼童试问筑室，春晚何日堂成。我家旧庐江上，隐居三世相因。晏子不愿改卜，我今已愧先君。始有苟合则止，已老姑欲安身。西望尝有处，传家图史常陈。门中此外何事，世故有耳不闻。食讫趺坐日昃，此心皎皎常存。万事汝勿告我，婚嫁自毕诸孙。

【堂成】

筑室三年，堂成可居。我初不知，诸子劳劬。父母老矣，风雨未除。橐装几何，勿问有无。伐木于山，因此旧庐。不约不丰，燕处无余。堂开六楹，南北四筵。昼明廓然，夜冥黯然。四邻无声，布被粗毡。身非蚌螺，一睡经年。夜如何有，趺坐燕安。善恶不思，此心自圆。东厢靖深，以奉尝。老佛之庐，朝香夜灯。西厢千卷，图书之林。先人所遗，子孙是承。杖屦经行，直如引绳。顾视而笑，此如我心。诸子之室，左右吾背。将食击板，一击而会。瓜畦芋区，分布其外。锄去瓦砾，坏而不块。废井重浚，泉眼仍在。辘轳雷鸣，甘雨时霈。园夫能勤，家足于菜。有客叩门，贺我堂成。揖客而笑，念我平生。三世读书，粗免躬耕。明窗修竹，惟我与兄。荫映茅茨，吐论峥嵘。猖狂妄行，以得此名。老而求安，匪以为荣。

【双柳】

我作新堂，中庭萧然，双柳对峙。春阳既应，千条万叶，风濯雨洗。如美妇人，正立栉发，发长至地。微风徐来，掩冉相缪，乱而复理。垂之为缨，绾之为结，屈伸如意。燕雀翔舞，蜩蜇嘶鸣，不召而至。清霜夜落，众叶如剪，颜色憔悴。永愧松柏，岁寒不改，见叹夫子。聊同渊明，攀条啸咏，得酒径醉。一廛粗给，三黜不去，亦如展惠。

【卜居赋〈并引〉】

昔予先君以布衣学四方，尝过洛阳，爱其山川，慨然有卜居意，而贫不能遂。予年将五十，与兄子瞻皆仕于朝，裒橐中之余，将以成就先志，而获罪于时，相继出走。予初临汝，不数月而南迁。道出颍川，顾犹有后忧，乃留一子居焉，曰：“姑糊口于是。”既而自筠迁雷，自雷迁循，凡七年而归。颍川之西三十里，有田二顷，而僦庐以居。西望故乡，犹数千里，势不能返，则又曰：“姑寓于此。”居五年，筑室于城之西，稍益买田，几倍其故，曰：“可以止矣。”盖卜居于此，初非吾意也。昔先君相彭、眉之间，为归全之宅，指其庚壬曰：“此而兄弟之居也。”今子瞻不幸已藏于郏山矣，予年七十有三，异日当追蹈前约，然则颍川亦非予居也。昔贡少翁为御史大夫，年八十一，家在琅琊。有一子，年十二，自忧不得归葬。元帝哀之，许以王命办护其丧。谯允南年七十二终洛阳，家在巴西，遗令其子轻棺以归。今予废弃久矣，少翁之宠，非所敢望，而允南旧事，庶几可得。然平昔好道，今三十余年矣，老死所未能免，而道术之余，此心了然，或未随物沦散。然则卜居之地，惟所遇可也，作《卜居赋》，以示知者。吾将卜居，居于何所？西望吾乡，山谷重阻。兄弟沦丧，顾有诸子。吾将归居，归与谁处？寄籍颍川，筑室耕田。食粟饮水，若将终焉。念我先君，昔有遗言。父子相从，归安老泉。阅岁四十，松竹森然。诸子送我，历井扪天。汝不忘我，我不忘先。庶几百年，归扫故阡。我师孔公，师其致一。亦入瞿昙，老聃之室。此心皎然，与物皆寂。身则有尽，惟心不没。所遇而安，孰匪吾宅？西从吾父，东从吾子。四方上下，安有常处？老聃有言：夫惟不居，是以不去。

【铜雀砚铭〈并引〉】

客有游河朔，登铜雀废台，得其遗瓦以为砚，甚坚而泽，归以遗予。为之铭曰：土生万物，而能长存。铜雀初成，万瓦云屯。得水而埏，得火而坚。水干火冷，而上不迁。石质金声，水火则然。台毁栋摧，谁使独全？披榛得之，如见古人。来为吾砚，明窗细毡。老尚著书，抚之长叹。用舍有时，一愚一贤。

【壬辰年写真赞】

颍滨遗民，布裘葛巾。紫绶金草，乃过去人。谁与丹青？画我前身，遗我后身。一出一处，皆非吾真。燕坐萧然，莫之与亲。

【管幼安画赞〈并引〉】

予自龙川归居颍川，十有三年，杜门幽居，无以自适，稍取旧画阅之，将求古人而与之友。盖于三国得一人焉，曰管幼安宁。幼安少而遭乱，渡海居辽东，三十七年而归。归于田庐，不应朝命，年八十有四而没，功业不加于人。而予独何取焉？取其明于知时，而审于处己云尔。盖东汉之衰，士大夫以风节相尚，其立志行义，贤于西汉。然时方大乱，其出而应世，鲜有能自全者。颍川荀文若，以智策辅曹公，方其擒吕布，毙袁绍，皆谈笑而办，其才与张子房比。然至于九锡之议，卒不能免其身。彭城张子布，忠亮刚简，事孙氏兄弟，成江东之业，然终以直不见容，力争公孙渊事，君臣之义几绝。平原华子鱼，以德量重于曹氏父子，致位三公，然曹公之杀伏后，子鱼将命，至破壁出后而害之。汝南许文休，以臧否闻于世，晚入蜀，依刘璋，先主将克成都，文休逾城出降，虽卒以为司徒，而蜀人鄙之。此四人者，皆一时贤人也。然直己者，终害其身；而枉己者，终丧其德。处乱而能全，非幼安而谁与哉？旧史言幼安虽老不病，著白帽、布襦、布裙，宅后数十步有流水，夏暑能策杖临水盥手足，行园囿，岁时祀其先人，絮帽布单衣，荐馔馈，跪拜成礼。予欲使画工以意仿佛画之，昔李公麟善画，有顾、陆遗思。今公麟死久矣，恨莫能成吾意者，姑为之赞曰：幼安之贤，无以过人，予独何以谓贤？贤其明于知时，审于处己以能自全。幼安之老，归自东海。一亩之宫，闭不求通。白帽布裙，舞雩而风。四时蒸尝，馈奠必躬。八十有四，蝉蜕而终。少非汉人，老非魏人。何以命之，天之逸民。

●栾城三集卷六

◆策问十六首

【策问】

问：大钱直十，行于世仅十年矣。物重而钱轻，私铸如云，百物踊贵，民病之久矣。朝廷知之，凡官府之积，以数千万计，而民间之畜，不可胜数。以民之不易也，弃而不惜，十损其七。圣人仁民之意，可谓深矣！然窃意旧钱耗于盗铸，新泉在者十三，而公私百用，大率如故，求所以善其后者，不可不预讲也。愿著之于篇，有司将有采焉。问：尧、舜、周、孔之道，行于天下，无一物而不由，无一日而不用，而佛、老之教，常与之抗衡于世。世主之欲举而废之者屡矣，而终莫能。此岂无故而能然哉？诸生皆学道者也，请推言其所以然，辩其不可去之理，与虽不去而无害于世者，详著之于篇。问：河朔有桥，非古也。河流于澶，而桥始成。南北通行，契丹来和，百有余年。夫岂偶然也哉？今河出于滑，古所谓白马之津也。白马之津，是谓官渡。渡则可，桥则不。桥屡成矣，而河涨辄败，以虏使之岁至也，而不能已。朝廷睦邻之意厚矣，而河朔之人或以为病。方今之计，其便安在？问：士大夫居闾阎间，习知民病，其多不可尽言也。姑问其六，曰：何以使民习于孝悌而无邪僻？何以使士安于实行而无矫伪？何以使吏食其禄而无妄取？何以使文符稀少而赋敛时办？何以使兵安其戍而无逃叛？何以使囹圄空虚而无数赦？问：尧忧洚水之害，朝多贤者不用而用鲧。鲧九年无成功，民被其患者多矣。武王克商，微子，帝乙之元子，其贤闻于天下，不立，而立武庚。武庚卒与三监叛，几为周室大患。此二圣人者，知其不可用而用之耶，抑亦未之知耶？宜有以辨之。问：孔子称颜子“簟食瓢饮，不改其乐”，一时门弟子莫及之者，而韩子以此为哲人之细事。子路称千乘之国，师旅饥馑之余，可使有勇而知方。孔子目之以政事，不以仁许之，而孟子以为贤于管仲。孟子、韩子之言果得孔子之意矣乎？问：三代圣人，其所以治天下，大者诸侯，其次井田，其次肉刑。自三代之衰，强弱相吞，而诸侯自灭；贫富相并，而井田自坏；劓刖伤人，而肉刑自废。汉唐之间，儒者咨嗟太息，欲复三代之故而不能者，多矣。请详论之：此三者诚非耶？三代圣人以此治天下，凡千有余年而未尝变，当时亦莫以为非者。是耶？自汉至今，亦数千载，时用时舍，迨今扫荡无余，而天下未尝不治。学者宜知其故，不可不论也。问：学者皆宗孔孟，今考之于书，犹有异同之说，姑论其一二。孔子之于管仲，虽以为小器，而许其九合之仁。其于子路，虽称其有折狱之明，无袍之耻，而知其不得其死。至于孟子，则高子路，下管仲。孔子之于伯夷、叔齐，以为古之贤人，称柳下惠言中伦，行中虑，而讥其降志辱身。至于孟子，则皆以为圣人。然则学者今将从孔子欤？从孟子欤？其明言之。问：舜命九官，凡为国之政，无一不举，历夏商至周，而六官之典备，至于今循之。然以今之官，考舜之旧，而虞、稷二官，独废而不修。盖耕耨稼穑、草木鸟兽，皆民之所赖以生而国用之所由以足者，而独无以专治其事，岂后稷、伯益之官，昔为虚设？而舜之所命，亦有不切于事者欤？可详论之。问：鲁自宣公失政，三桓窃抚其民，至昭公五世不竞，将逐季氏，遂以失国。然孔子相定公，将堕三都，费人不顺，兵及公侧，仅而胜之；成人拒命，伐之不克，几至于乱。孔子之为是何也？及其自卫反鲁？虽为大夫，不任其事矣。季氏将用田赋，使冉有访焉，默而不答。然齐有田氏之祸，则沐浴而朝，请举兵讨之。夫哀公君臣，非能正邻国之乱者。孔子之为是，亦何也？问：郊祀天地，见于《诗》《书》，固有国之常礼也。三代既衰，礼失其旧，秦汉之间，祀五，封太山，礼汾阴，杂出于郊祀之外，儒者以为此礼之大者。然五废于汉元，封禅止于晋武，当时自以为贤于秦汉。今将考论其实。此三者，于唐虞三代，抑尝行之乎？所谓封禅七十二君，亦可信乎？秦不足言，汉之诸儒，初不言封禅。封禅之端，发于相如。相如之言，抑可信乎？问：祖宗承五代之余，礼乐未完，学校未立，其所以为天下者，皆汉唐之遗事也。然自今观之，其削平僭乱，攘却夷狄，战必胜，攻必取。及天下已平，祥符、景德之间，百姓家给人足，相贤将勇，中外无事，朝廷有诤臣，州郡有循吏，至于文章之盛，至与汉唐相若。敢问其所以致此者何也？今自十有余年，礼乐、学校之政几一新矣，其将追继祖宗而止耶。汉唐不足言，其于三代，其亦庶几矣乎？问：桓、文，五伯之盛也。方是时，楚以诸侯而僭称王。召陵之会，桓公责包茅之不入，而不及其僭；柯之盟，曹沫兵劫桓公以求侵地，而桓公不以为罪；城濮之战，文公以君避臣，而不以为耻；围郑之役，秦伯私与郑盟，引兵先归，而文公不讨其贰。敢问伯者之盛，固若是而可乎？问：人之所同好者，生也；所同贵者，位也；所同欲者，财也。天下之大，情尽于是矣。然此三者常相为用。生者，人之本也；无财，则无以生；无位，则无以养生而理财。作《易》者盖知此矣。既言三者，而参之以仁义，其旨安在？问：贤不肖之不能相及，虽父子兄弟之间，有不免焉。尧舜之朱、均，周公之管、蔡，盖无足疑者。至于孔子，门弟子三千余人，其所谓贤者，十人而已。此十人者，与孔子周旋于天下，久者数十年，其历试而详观之者审矣。然子路事卫出公，庄公自晋反卫，劫孔悝而盟之。子路为孔悝攻庄公于台上，不知父子之争国不可也。田常乱齐，宰我助田氏，以陷于大戮。此二人者，亦何为立于孔氏之门乎？问：善为国者，惟其称耳。其取士也，因官而取人，故士无溢员；其用财也，量入以为出，故财无不足；其治边也，量力而辟土，故边无不守。今也，取士日广，则官不能容；用财无艺，则常赋不足；开边日远，则见兵愈劳。将以救此，盖有举意而办者，亦有改途易向，虽久而不能办者。试详论之。

◆论一首

【观会通以行典礼论】

论曰：事物之变，纷纭杂出，若不可知，然而有至理存焉。祸福治乱之际，倾侧多故，若不可处，然而有夷路存焉。世之人不知至理之所在也，迷而妄行，于是有风波作于平地，亲戚化为仇怨者矣。圣人不然，虚心以待物，物至而情伪毕陈于前。夫知所以御之，是以遇繁而若一，履险而若夷，未尝有所难者。《易》曰：“圣人有以见天下之动，而观其会通，以行其典礼。系辞焉以断其吉凶，是故谓之爻。”会通者，理之所出也；典礼者，其所以接物也。《易》有八卦，重而为六十四卦，有六爻，爻之多至于数百，皆圣人指会通以示人，陈典礼以教人者也。今将言之，其多不可胜举，姑以《乾》《坤》明之。《乾》之初不潜则危其身，四不跃则丧其功，二不田则无以广其德，五不天则无以利于人。至于《坤》之初，警之以履霜，其上戒之以龙战，其三教之以无成，其四慎之以括囊。凡《易》之谈会通而陈典礼者，可以类求矣。舜之为庶人也，父顽，母嚣，象傲。艰哉，舜之处于其家也！周公之为冢宰也，外则管、蔡谗之，以为将不利于孺子，内则成王疑之，殆哉，周公之立于其朝也。然四岳之称舜曰：“，不格奸。”诗人之美周公曰：“狼跋其胡，载其尾。公孙硕肤，赤舄几几。”盖舜与周公，临天下之至变，履天下之大艰，而泰然如拱揖于庙堂之上，跪起于尊俎之间，可不谓善观会通以行典礼也哉！昔庖丁之论解牛曰：“良庖岁更刀，割也；族庖月更刀，折也。今臣之刀十九年矣，而刀刃若新发于硎。彼节者有问，而刀刃无厚，以无厚入有间，恢恢乎其游刃必有余地矣。”盖圣人之于事，如庖丁之于牛，知之明，故处之暇；处之暇，故事无不济者。此其所以为圣人也。谨论。

●栾城三集卷七

【论语拾遗〈并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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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不其然乎？唐虞之际，于斯为盛。有妇人焉，九人而已。妇人者，太姒也。”然则武王盖臣其母乎？古者，妇人既嫁从夫，夫死从子。故《春秋》书鲁僖公之母曰：“秦人来归僖公成风之衤遂。”太姒虽母，以九人故，谓之臣可也。或问子西，孔子曰：“彼哉！彼哉！郑公孙夏无足言者。”盖非所问也。楚令尹子西，相昭王，楚以复国，而孔子非之，何也？昭王欲用孔子，子西知孔子之贤，而疑其不利楚国。使圣人之功不见于世，所以深疾之也。世之不知孔子者众矣，孔子未尝疾之，疾其知我而疑我耳。陈成子弑简公，孔子沐浴而朝，告于哀公曰：“陈恒弑其君，请讨之。”公曰：“告夫三子。”孔子曰：“以吾从大夫之后，不敢不告也。”君曰“告夫三子”，之三子告，不可。孔子曰“以吾从大夫之后，不敢不告也”。孔子为鲁大夫，邻国有弑君之祸，而恬不以为言，则是许之也。哀公，三桓之不足与有立也。孔子既知之矣。知而犹告，以为虽无益于今日，而君臣之义，犹有儆于后世也。子瞻曰：“哀公患三桓之逼，常欲以越伐鲁而去之。以越伐鲁，岂若从孔子而伐齐？既克田氏，则鲁公室自张，三桓将不治而自服，此孔子之志也。”予以为不然，古之君子，将有立于世，必先择其君。齐桓虽中主，然其所以任管仲者，世无有也，然后九合之功，可得而成。今哀公之妄，非可以望桓公也，使孔子诚克田氏而返，将谁与保其功？然则孔子之忧，顾在克齐之后，此则孔子之所不为也。孔子以礼乐游于诸侯，世知其笃学而已，不知其他。犁弥谓齐景公曰：“孔丘知礼而无勇，若使莱人以兵劫鲁侯，必得志焉。”卫灵公之所以待孔子者，始亦至矣，然其所以知之者，犹犁弥也，久而厌之，将傲之以其所不知，盖问陈焉。孔子知其决不用也，故明日而行，使诚用之，虽及军旅之事可也。道之大，充塞天地，瞻足万物，诚得其人而用之，无所不至也。苟非其人，道虽存，七尺之躯有不能充矣，而况其余乎？故曰：“人能弘道，非道弘人。”“群居终日，言不及义。”此里巷之鄙夫，直情而恣行者也。而孔子何难焉？盖知不义之可恶，而欲以小惠徼誉于世，世必以是取之，此孔子之所难也。古之教人必以学，学必教之以道。道有上下。其形而上者，道也；其形而下者，器也。君子上达，知其道也；小人下达，得其器也。上达者，不私于我，不役于物。故曰：“君子学道则爱人。”下达者知义之不可犯，礼之不可过。故曰：“小人学道则易使也。”如使人而不知道，虽至于君子，有不仁者矣，小人则无所不至也。故曰：“君子而不仁者有矣夫，未有小人而仁者也。”有道者不知贫富之异，贫而无怨，富而无骄，一也。然而饥寒切于身而心不动，非忘身者不能。故曰：“贫而无怨难，富而无骄易。”“弟子入则孝，出则悌，谨而信，泛爱众，而亲仁，行有余力，则以学文。”孝悌忠信、泛爱而亲仁，皆其质也。有其质矣，而无学以文之者，皆未免于有过也。故曰：“好仁不好学，其蔽也愚；好智不好学，其蔽也荡；好信不好学，其蔽也贼；好直不好学，其蔽也绞；好勇不好学，其蔽也乱；好刚不好学，其蔽也狂。”此六者，皆美质也，而无学以文之，则其病至此。故曰：“十室之邑，必有忠信如丘者焉，不如丘之好学也。”质如孔子不知学，皆六蔽之所害，盖无足怪也。人生于欲，不知道者，未有不为欲所蔽也。故曰：“人之少也，血气未定，戒之在色。”始学者，未可以语道也。故古之教者，必始于《周南》。《周南》、《召南》，知欲之不可已。而道之以礼，以礼济欲。夫是以乐而不淫，始学者安焉，由是以免于蔽。子谓伯鱼曰：“汝为《周南》、《召南》矣乎？人而不为《周南》、《召南》其犹正墙面而立者也欤？”言欲之蔽也。古之传道者必以言，达者得意而忘言，则言可尚也。小人以言害意，因言以失道，则言可畏也。故曰：“予欲无言，圣人之教人亦多术矣。行止语默，无非教者。”子贡习于听言，而未知其余也，故曰：“子如不言，则小子何述焉？”子曰：“天何言哉！四时行焉，百物生焉。”夫岂无以感而通之乎？卫灵公以南子自污，孔子去鲁从之不疑。季桓子以女乐之故三日不朝，孔子去之如避寇仇。子瞻曰：“卫灵公未受命者，故可。季桓子已受命者，故不可。”予以为不然。孔子之世，诸侯之过如卫灵公多矣，而可尽去乎？齐人以女乐间孔子，鲁君大夫既食饵矣。使孔子安而不去，则坐待其祸，无可为矣，非卫南子之比也。君子无所不学，然而不可胜志也，志必有所一而后可。志无所一，虽博犹杂学也。故曰：“博学而笃志。”将有问也，必切其极，退而思之，必自近者始。不然，疑而不信也。君子之道，造端乎夫妇，及其至也，察乎天地，自夫妇之所能而思之，可以知圣人之所不能也。故曰：“切问而近思。”君子为此二者，虽不为仁，而仁可得也。故曰：“仁在其中矣

●栾城三集卷八

◆杂说九首

【易说三首】

“一阴一阳之谓道，继之者善也，成之者性也。”何谓道，何谓性，请以子思之言明之。子思曰：“喜怒哀乐之未发谓之中。发而皆中节谓之和。中也者，天下之大本也；和也者，天下之达道也。致中和，天地位焉，万物育焉。”中者，性之异名也；性之所寓也。道无所不在，其在人为性。性之未接物也，寂然不得其朕，可以喜，可以怒，可以哀，可以乐，特未有以发耳。及其与物接，而后喜怒哀乐更出而迭用，出而不失节者，皆善也。所谓一阴一阳者，犹曰一喜一怒云尔，言阴阳喜怒皆自是出也，散而为天地，敛而为人。言其散而为天地，则曰“天地位焉，万物育焉”；言其敛而为人，则曰“成之者性”，其实一也。得之于心，近自四支百骸，远至天地万物，皆吾有也。一阴一阳，自其远者言之耳。“大衍之数五十，其用四十有九。”此何数也？曰：一气判而为天地，分而为五行。《易》曰：“天一地二，天三地四，天五地六，天七地八，天九地十。”此十者天地五行自然之数，虽圣人不能加损也。及文王重《易》，将以揲蓍，则取其数以为著数，曰大衍之数五十。大衍云者，大衍五行之数，而取其五十云尔，用于揲蓍则可，而非天地行之全数也。故继之曰：“天数五，地数五。五位相得而中有合。天数二十有五，地数三十。凡天地之数五十有五。此所以成变化而行鬼神也。”明此天地五行之全数，古之圣人知之。所以配天地，参阴阳，其用有不可得而知者，非蓍数之所及也。及子瞻论《易》，乃以蓍数之故而损天地五行之全数以合之。为之说曰：“大衍之数五十者，五不特数，以为在六七八九之中也。”“言十则一二三四在其中，言六七八九则五在其中矣。”“一二三四在十中，然而特见者何也？水火木金特见于四时，而土不特见。”“故土无定位，无成名，无专气。”夫五行迭用于四时，其不特见者均也。谓士不特见，此野人之说也。今谓五行之数止于五十，是天五为虚语、天数不得二十有五、天地之数不得五十有五而可乎？且土之生数，既不得特见，而其成数又以水火木金当之，是土卒无生成数也。使土无生成数，同天地之数四十而已，尚何五十之有？且天地五行之数，人之所不与也。今也欲取则取，欲去则去，是以意命五行也。盖天以一生水，地以二生火，天以三生木，地以四生金，天以五生土。五行既生矣，而未及成，地安于下，天运于上，则五位相得，而各有合。地以五合一而水成，天以五合二而火成，地以五合三而木成，天以五合四而金成，地以五合五而土成。天之所生，不得地五则不成，地之所生，不得天五亦不成。此阴阳之至情，而古今之定论，非臆说也。且十之在天地，四行之所赖以成，而土之赖于四行者少，其实可视而知，不可诬也。今将求合蓍数而黜土，其为说疏矣。“夫乾，天下之至健也，德行常易以知险；夫坤，天下之至顺也，德行常简以知阻。”乾之健，坤之顺，皆其财之自然也。譬如鸟之能飞，鱼之能游，非有使之者也。乾以其健济天下之险，坤以其顺济天下之阻，皆有余矣。然而或亦不济，如鸟之能飞而困于弋，鱼之能游而毙于网，健顺之不可恃者，亦若是矣。且天下之险阻，果安在乎？物固有强弱，有远近，有高下，有好恶，有向背，有取舍，此争之端而险阻之所出也。方其不争，乘之以至健，和之以至顺，无不济也。遇其方争，健能胜之，顺能说之，尚可也。不能胜，不能说，而险阻作矣。然则何为而可？《易》曰：“夫乾确然，示人易矣；夫坤ㄨ然，示人简矣。”健而无心者，其德易，其形确然；顺而无心者，其德简，其形ㄨ然。易简积于中，而确然ㄨ然者著于外，吾信之，物安之，虽险阻在前而无不知，知之至同涣然冰释，无能为矣。此则易简之功，而非健顺之所及也。《易》曰：“易简而天下之理得矣。天下之理得，而成位乎其中矣。”物得其理，则吾何为哉？亦位于其中而已矣。

【洪范五事说一首】

昔禹观《洛书》而得九畴之次：“初一日五行，次二曰敬用五事。”二者天人之道，而九畴之源本也。汉刘向父子始采诸儒之说而作《五行传》。其论五事，失其实者过半，后世因之。予以为不然，乃为之说曰：五行，天事也；五事，人事也。五行之先后，以天事言之；五事之先后，以人事言之。天以一生水，地以二生火，天以三生木，地以四生金，天以五生土，此五行之所以为先后也。人之生也，形色具，而声气继之；形气具，而视听继之。形气、视听具，而喜怒哀乐之变至；喜怒哀乐既至，而思生焉。喜怒哀乐之未至，则无思也，无为也。无思无为则性也。性非五事，而五事之所依也。故形色为貌，声气为言，且为视，耳为听，心为思，此五事之所以为先后也。畜为五藏，发为五事，以应五行。故脾之发为貌，而主土；肺之发为言，而主金；肝之发为视，而主木；肾之发为听，而主水；心之发为思，而主火。自黄帝以来，知医者言之详矣。舍此则无以治病，无以生杀人也。汉儒之说，以言为金，以听为水，则亦既得之矣。至于以貌为木，以视为火，以思为土，则不可。何以言之？土之为物，形色先具，而水木金附焉。故形色之著者，莫如土，土实为脾。皮肉、筋骨、髓脑垢色，皆土之属而脾之余也。此佛之所谓地大者也。其于人为貌，貌之德恭，恭之至肃，肃则土得其性。土得其性，则能胜水，故其休徵时雨。肃之反为狂，狂则土失其性。土失其性，则不能胜水，故其咎徵常雨。肺之于人，气之所从出入也。方其有气而未声，则无以接物，而物亦莫之喻也。气至于有声，声成言，言出而物从之矣。故言之德从，从之至。《语》曰：“出辞气斯远鄙悖矣。”《诗》曰：“辞之辑矣，民之洽矣；辞之怿矣，民之莫矣。”言之能，如之能，出而物莫之违也。物之有声者，莫如金，故言主金，则金得其性。金得其性，故其休徵时。之反为僭，僭则金失其性。金失其性，故其咎徵常。物之能视者，有待于日，日入则视无以致其用。及其升于东方，然后视者皆明。木位于东，而日之所从见也。故视主于木，而木为肝，视之德明，明之至皙。皙则木得其性。木得其性，故其休徵时燠。皙之反为豫，豫则木失其性。木失其性，故其咎徵常燠。目施明于外者也，耳纳聪于内者。明施于外则为燠，聪纳于内则为寒。寒，水之性也，受天下之言而无所不容，故其德聪。聪之至则谋，谋则水得其性。水得其性，故其休徵时寒。谋之反为急，急则水失其性。水失其性，故其咎徵常寒。心虚而应物者也，火无形而离于物者也，二者其德同。同，故无所不照。心之用思，思则得之，不思则不得也。及其至也，无思无为，寂然不动，感而遂通天下之故，由思而至于无思。则复于性矣。复于性，则出于五事之表，此圣人所以参天地，通鬼神，而不可知者也。故思之德睿，睿之至圣。其功行于万物，无所不入，而不知其所以入，惟风亦然。《易》曰：“自火出家人。”圣则火得其性。火得其性，故其休徵时风。圣之反为蒙，蒙则火失其性。火失其性，故其咎徽常风。此五者《洛书》之本说，与黄帝之遗书合，医者由之，至于今不变。而汉之诸儒反之，此智者之所太息也。

【诗病五事】

李白诗类其为人，骏发豪放，华而不实，好事喜名，不知义理之所在也。语用兵，则先登陷阵不以为难，语游侠，则白昼杀人不以为非，此岂其诚能也哉？白始以诗酒奉事明皇，遇谗而去，所至不改其旧。永王将窃据江淮，白起而从之不疑，遂以放死。今观其诗固然。唐诗人李杜称首，今其诗皆在。杜甫有好义之心，白所不及也。汉高帝归丰沛，作歌曰：“大风起兮云飞扬，威加海内兮归故乡，安得猛土兮守四方？”高帝岂以文字而世者哉？帝王之度固然，发于其中而不自知也。白诗反之曰：“但歌大风云飞扬，安用猛士守四方？”其不识理如此。老杜赠白诗有“细论文”之句，谓此类也哉。《大雅·绵》九章，初诵太王迁豳，建都邑、营宫室而已，至其八章乃曰：“肆不殄厥愠，亦不陨厥问。”始及昆夷之怨，尚可也。至其九章乃曰：“虞芮质厥成，文王蹶厥生。予曰有疏附，予曰有先后，予曰有奔奏。予曰有御侮。”事不接，文不属，如连山断岭，虽相去绝远，而气象联络，观者知其脉理之为一也。盖附离不以凿枘，此最为文之高致耳。老杜陷贼时，有诗曰：“少陵野老吞声哭，春日潜行曲江曲。江头宫殿锁千门，细柳新蒲为谁绿？忆昔霓旌下南苑，苑中万物生颜色。昭阳殿里第一人，同辇随君侍君侧。辇前才人带弓箭，白马嚼啮黄金勒。翻身向天仰射云，一箭正坠双飞翼。明眸皓齿今何在？血污游魂归不得。清渭东流剑阁深，去住彼此无消息。人生有情泪沾臆，江水江花岂终极？黄昏胡骑尘满城，欲往城南忘南北。”予爱其词气如百金战马，注坡蓦涧，如履平地，得诗人之遗法。如白乐天诗，词甚工，然拙于纪事，寸步不遗，犹恐失之，此所以望老杜之藩垣而不及也。诗人咏歌文武征伐之事，其于克密曰：“无矢我陵，我陵我阿。无饮我泉，我泉我池。”其于克崇曰：“崇墉言言，临冲闲闲。执讯连连，攸馘安安。是类是，是致是附，四方以无侮。”其于克商曰：“维师尚父，时惟鹰扬。谅彼武王，肆伐大商。会朝清明。”其形容征伐之盛，极于此矣。韩退之作《元和圣德诗》，言刘辟之死曰：“宛宛弱子，赤立伛偻。牵头曳足，先断腰肋。次及其徒，体号柱。末乃取辟，骇汗如泻。挥马纷纭，争切脍脯。”此李斯颂秦所不忍言，而退之自谓无愧于《雅》《颂》，何其陋也！唐人工于为诗，而陋于闻道。孟郊尝有诗曰：“食荠肠亦苦，强歌声无欢。出门如有碍，谁谓天地宽？”郊耿介之士，虽天地之大，无以安其身，起居饮食，有戚戚之忧，是以卒穷以死。而李翱称之，以为郊诗“高处在古无上，平处犹下顾沈、谢”。至韩退之亦谈不容口。甚矣，唐人之不闻道也。孔子称颜子：“在陋巷，人不堪其忧，回也不改其乐。”回虽穷困早卒，而非其处身之非，可以言命，与孟郊异矣。圣人之御天下，非无大邦也，使大邦畏其力，小邦怀其德而已。非无巨室也，不得罪于巨室。巨室之所慕，一国慕之矣。鲁昭公未能得其民，而欲逐季氏，则至于失国。汉景帝患诸侯之强，制之不以道，削夺吴楚，以致七国之变，竭天下之力，仅能胜之。由此观之，大邦、巨室，非为国之患，患无以安之耳。祖宗承五代之乱，法制明具，州郡无藩镇之强，公卿无世官之弊，古者大邦、巨室之害不见于今矣。惟州县之间，随其大小皆有富民，此理势之所必至。所谓“物之不齐，物之情也”。然州县赖之以为强，国家恃之以为固。非所当忧，亦非所当去也。能使富民安其富而不横，贫民安其贫而不匮。贫富相恃，以为长久，而天下定矣。王介甫，小丈夫也。不忍贫民而深疾富民，志欲破富民以惠贫民，不知其不可也。方其未得志也，为《兼并》之诗，其诗曰：“三代子百姓，公私无异财。人主擅操柄，如天持斗魁。赋予皆自我，兼并乃奸回。奸回法有诛，势亦无自来。后世始倒持，黔首遂难裁。秦王不知此，更筑怀清台。礼义日以俞，圣经久堙埃。法尚有存者，欲言时所ㄉ。俗吏不知方，掊克乃为材。俗儒不知变，兼并可无摧。利孔至百出，小人私阖开。有司与之争，民愈可怜哉！”及其得志，专以此为事，设青苗法，以夺富民之利。民无贫富，两税之外，皆重出息十二，吏缘为奸，至倍息，公私皆病矣。吕惠卿继之，作手实之法，私家一毫以上，皆籍于官，民知其有夺取之心，至于卖田杀牛以避其祸。朝廷觉其不可，中止不行，仅乃免于乱。然其徒世守其学，刻下媚上，谓之享上。有一不享上，皆废不用，至于今日，民遂大病。源其祸出于此诗。盖昔之诗病，未有若此酷者也。

●栾城三集卷九

【书传灯录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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无语。颍滨老曰：“佛本无经。此经者，此心也。佛惟无心，故万法由之而出。若犹有心，一法且不能出，而况万法乎？四果十地，皆贤圣也。其所得法，各有浅深。然皆非无心，则不能得。故曰：‘一切贤圣，皆以无为法而有差别，如扁之斫轮，伛偻之承蜩，皆非无心，无以致其功。其以无致功，则与贤圣同。而其功之大小，则与贤圣异。贤圣之有差别，尽无可疑者也。’”经所谓以无为法者，谓以无而为法耳，非谓有无为之法也。然自六祖以来，皆读作无为之法，盖僧家拙于文义耳。杭州报恩院惠明禅师庵居大梅山，有二禅客至，师曰：“上坐离什么处来？”曰：“都城。”师曰：“上坐离都城至此山，则都城少上坐，此山剩上坐。剩则心外有法，少则心法不周。说得道理即住，不会即去。”二客不能对。又有朋彦上坐访师，师问：“一人发真归源，十方虚空，一时消陨。今天台嶷然，如何得消陨去？”朋彦亦无措。颍滨老曰：“佛身充满于法界，普现一切群生前，此理也。一人发真归源，十方虚空，一时消陨，亦理也。二理无可疑者。人能达此理，则去来之想盖，山河之碍灭，真性朗然，物莫能隔。此所以为充满法界，消陨虚空矣。达者闻而信之，昧者疑之，则天台嶷然在前，未尝灭矣。”杭州永明寺道潜禅师尝访净慧禅师，会四众士女入院。净慧曰：“律中隔壁闻钗钏声，即为破戒，见睹金银合沓，朱紫骈阗，是破戒不是破戒？”师曰：“好个入路。”净慧称善。颍滨老曰：“隔壁闻钗钏声，而欲心动，安得不谓破戒？金银合沓、朱紫骈阗而心不起，安得谓之破戒

●栾城三集卷十

【记四首】

【遗老斋记】

庚辰之冬，予蒙恩归自南荒，客于颍川，思归而不能。诸子忧之曰：“父母老矣，而居室未完，吾侪之责也。”则相与卜筑，五年而有成。其南修竹古柏，萧然如野人之家。乃辟其四楹，加明窗曲槛，为燕居之斋。斋成，求所以名之，予曰：予颍滨遗老也，盍以“遗老”名之？汝曹志之。予幼从事于诗书，凡世人之所能，茫然不知也。年二十有三，朝廷方求直言，有以予应诏者。予采道路之言，论宫掖之秘，自谓必以此获罪，而有司果以为不逊。上独不许曰：“吾以直言求士，士以直言告我。今而黜之，天下其谓我何？”宰相不得已，置之下第。自是流落，凡二十余年。及宣后临朝，擢为右司谏。凡有所言，多听纳者。不五年，而与闻国政，盖予之遭遇者再，皆古人所希有。然其间与世俗相从，事之不如意者，十常六七，虽号为得志，而实不然。予闻之乐莫善于如意，忧莫惨于不如意。今予退居一室之间，杜门却扫，不与物接。心之所可，未尝不行；心所不可，未尝不止。行止未尝少不如意，则予平生之乐，未有善于今日者也。汝曹志之，学道而求寡过，如予今日之处遗老斋可也。

【藏书室记】

予幼师事先君，听其言，观其行事。今老矣，犹志其一二。先君平居不治生业，有田一廛，无衣食之忧，有书数千卷，手缉而校之，以遗子孙，曰：“读是，内以治身，外以治人，足矣。此孔氏之遗法也。”先君之遗言，今犹在耳。其遗书在椟，将复以遗诸子，有能受而行之，吾世其庶矣乎！盖孔氏之所以教人者，始于洒扫应对进退，及其安之，然后申之以弦歌，广之以读书。曰：“道在是矣。仁者见之，斯以为仁；智者见之，斯以为智矣。”颜、闵由是以得其德，予、赐由是以得其言，求、由由是以得其政，游、夏由是以得其文，皆因其才而成之。譬如农夫垦田，以植草木，小大长短，甘辛咸苦，皆其性也，吾无加损焉，能养而不伤耳。孔子曰：“十室之邑，必有忠信如丘者焉。不如丘之好学也。”如孔子犹养之以学而后成，故古之知道者必由学，学者必由读书。傅说之诏其君，亦曰：“学于古训，乃有获。”“念终始典于学，厥德修罔觉。”而况余人乎？子路之于孔氏，有兼人之才，而不安于学，尝谓孔子：“有民人社稷，何必读书然后为学？”孔子非之曰：“汝闻六言六蔽矣乎？好仁不好学，其蔽也愚；好智不好学，其蔽也荡；好信不好学，其蔽也贼；好直不好学，其蔽也绞；好勇不好学，其蔽也乱；好刚不好学，其蔽也狂。”凡学而不读书者，皆子路也。信其所好，而不知古人之成败，与所遇之可否，未有不为病者。虽然，孔子尝语子贡矣，曰：“赐也，汝以予为多学而识之者欤？”曰：“然。非欤？”曰：“非也。予一以贯之。”一以贯之，非多学之所能致，则子路之不读书，未可非邪？曰：非此之谓也。老子曰：“为学日益，为道日损。”以日益之学求日损之道，而后一以贯之者，可得而见也。”孟子论学道之要曰：“必有事焉，而勿正，心勿忘，勿助长也。”心勿忘，则莫如学，必有事，则莫如读书。朝夕从事于诗书，待其久而自得，则勿忘勿助之谓也。譬之稼穑，”“为无益而舍之，则不耘苗者也；助之长，则揠苗者也。”以孔孟之说考之，乃得先君之遗意。

【待月轩记】

昔予游庐山，见隐者焉，为予言性命之理曰：“性犹日也，身犹月也。”予疑而诘也。则曰：“人始有性而已，性之所寓为身。天始有日而已，日之所寓为月。日出于东。方其出也，物咸赖焉。有目者以视，有手者以执，有足者以履，至于山石草木亦非日不遂。及其入也，天下黯然，无物不废，然日则未始有变也。惟其所寓，则有盈阙。一盈一阙者，月也。惟性亦然，出生入死，出而生者，未尝增也。入而死者，未尝耗也，性一而已。惟其所寓，则有死生。一生一死者身也。虽有生死，然而死此生彼，未尝息也。身与月皆然，古之治术者知之，故日出于卯，谓之命，月之所在，谓之身，日入地中，虽未尝变，而不为世用，复出于东，然后物无不睹，非命而何？月不自明，由日以为明。以日之远近，为月之盈阙，非身而何？此术也，而合于道。世之治术者，知其说不知其所以说也。”予异其言而志之久矣。筑室于斯，辟其东南为小轩。轩之前廓然无障，几与天际。每月之望，开户以须月之至。月入吾轩，则吾坐于轩上，与之徘徊而不去。一夕举酒延客，道隐者之语，客漫不喻曰：“吾尝治术矣，初不闻是说也。”予为之反复其理，客徐悟曰：“唯唯。”因志其言于壁。

【坟院记】

旌善广福禅院者，先公文安府君赠司徒坟侧精舍也。先公既壮而力学，晚而以德行文学名于世。夫人程氏，追封蜀国太夫人，生而志节不群，好读书，通古今，知其治乱得失之故。有二子，长曰轼，季则辙也。方其少时，先公、先夫人皆曰：“吾尝有志兹世。今老矣，二子其尚成吾志乎？”辙兄弟虽少而仕，亦流落不偶，年几五十，乃始得还朝。兄气刚寡合，已入复出。辙碌碌无能轻重，五年而至尚书右丞，与闻国政，以故事得于坟侧建刹度僧，以荐先福。坟之东西四里许，有故伽蓝，陵阜相拱揖，松竹深茂。相传唐中和中，任氏兄弟所舍也。辙以请于朝，改赐今榜，时元六年也。既三年，兄弟皆罪废，南迁海上。又六年，蒙思北归，兄至毗陵，以病没。辙中止颍川，不能归。又五年，前执政以黜去者，皆夺坟上刹。又二年，上哀矜旧臣，手诏复还畀之。坟之西南十余步有泉焉，广深不及寻，昼夜瀵涌，清冽而甘，冬不涸，夏不溢。自辙南迁，而水日耗，至夺刹遂竭。父老来告，辙惕焉。疑获谴于幽明，徨不知所为。而手诏适至，泉亦氵翁然而复。山中人皆曰：“诏书乃与天通耶？”辙闻之，溯阙而拜，以膺上赐。久之，乃为之记，使世子孙知兹刹废兴所自，以无忘朝廷之德。政和二年壬辰九月乙卯朔六日庚申，中奉大夫、护军、栾城县开国伯、赐紫金鱼袋苏辙记。

●栾城应诏集卷一

◆进论五首

【夏论】

圣人之道，苟可以安于天下，不求夫为异也。尧舜传之贤，而禹传之子。天下以为禹无圣人而传之，而后授之其子孙也。夫圣人之于天下，不从其所安而为之，而求异夫天下之人，何其用心之浅邪？昔者汤有伊尹，武王有周公。而周公，文王之子，武王之弟也。汤之太甲，武之成王，皆可以为天下，而汤不能与其臣，武王不以与其弟，诚以为其子之才，不至于乱天下者，则无事乎授之他人而以为异也。而天下之人，何独疑夫禹载？今夫人之爱其子，是天下之通义也。有得焉而思以予其子孙，人情之所皆然也。圣人以是为不可易，故从而听之，使之父子相继而无相乱。以至于尧，尧举天下而授之舜，舜得尧之天下而又授之禹。举天下而授之人，此圣人之所以大过人，而天下后世之所不能也。天下后世之所不能，而圣人独为之，岂以为异哉！夫天下之人不能皆贤而有异人焉，为异而震之，则天下皆将喜其名而失其真，故夫尧舜之传贤者，是不得已而然也。使尧之丹朱，舜之商均，仅可以守天下，而尧肯传之舜，舜肯传之禹，以为异而疑天下哉？然则禹之不以天下授益，非以益为不足受也。使天下复有禹，而愚知禹不以天下授之矣，何者？启足以为天下故也。启为天下，而益为之佐，是益不失为伊尹、周公，而其功犹可以及天下也。盖圣人之不喜异也如此。昔者尝闻之：鲁人之法，赎人者受金于府。子贡赎人而不受赏，夫子叹曰：“嗟夫！使鲁之不复赎人者，赐也。”夫赎人而不以为功，此君子之所以异于众人者，而其弊乃至于不赎。是故圣人不喜为异，以其有时而穷也。闵子终三年之丧，见于夫子，援琴而歌，戚戚而不乐，作而曰：“先王制礼，弗敢过也。”子夏终三年之丧，见于夫子，取琴而鼓之，其乐ぅぅ然，作而曰：“先王制礼，不敢不及也。”而夫子皆以为贤。由此观之，圣人之行，岂求胜夫天下人哉，亦有所守而已矣。

【商论】

商之有天下者三十世，而周之世三十有七；商之既衰而复兴者五王，而周之既衰而复兴者宣王一人而已。盖商之多贤君，宜若其世之过于周，而反不如；周之贤君不如商之多，而其久于商者乃数百岁也。此二者所以使天下之人疑焉而不知其故也。盖常以为周公之治天下，务为文章繁缛之礼，以和柔驯扰天下刚强之民，故其道本于尊尊而亲亲，贵老而慈幼，使民之父子相爱而兄弟相悦，以无犯上难制之气，行其至柔之道，以揉天下之戾心，而去其刚毅勇果之政，故其享天下至久。而诸侯内侵，京师不振，卒于废为至弱之国。何者？优柔和易之道，可以为久，而不可以为强也。若夫商人之所以为天下者，不可复见矣。窃常求之于《诗》《书》之间，见夫《诗》之宽缓而和柔，《书》之委曲而繁重者，举皆周也。而商人之诗，骏发而严厉，其书简洁而明肃，以为商人之风俗，盖在乎此矣。夫惟天下之有刚强不屈之俗也，故其后世有以自振于衰微。然至于其败也，一散而不可复止。故夫物之强者易以折，而柔忍者可以久存。柔者可以久存，而常困于不胜；强者易以折，而其未也，乃可以有所立。且此非圣人之罪也，物莫不有所短。方其盛也，长用而短伏；及其衰也，长伏而短见。夫圣人惟能就其所长而用之也。是故当其盛时，天下惟其长之知，而不知其短之所在。及其后世用之不当，其长日已消亡，而短日出。故夫能久者，常不能强，能以自奋者，常不能久。此商人之所以不长，而周之所以不振也。呜呼！圣人之虑天下亦有所就而已，盖不能使之无敝也。使之能久而不能强，能以自奋而不能以及远，此二者存乎其后世之贤与不贤也。故太公封于齐，尊贤而尚功。周公曰：“后世必有篡夺之臣。”周公治鲁，亲亲而尊尊。太公曰：“后世浸衰矣。”夫尊贤尚功，则近于强；亲亲尊尊，则近于弱，终于齐有田氏之祸，而鲁人困于盟主之令。盖商之政近于齐，而周公之所以治周者，其所以治鲁也。故齐强而鲁弱，鲁未亡而齐亡也。

【周论】

《传》云：“夏之政尚忠，商之政尚质，周之政尚文。”而仲尼亦云：“周监于二代，郁郁乎文哉！吾从周。”予读《诗》、《书》，历观唐虞，至于商周。盖尝以为自生民以来，天下未尝一日而不趋于文也。文之为言，犹曰万物各得其理云尔。父子君臣之间、兄弟夫妇之际，此文之所由起也。昔者生民之初，父子无义，君臣无礼，兄弟不相爱，夫妇不相保，天下纷然而淆乱，忿斗而相苦。文理不著，而人伦不明，生不相养，死不相葬，天下之人，举皆戚然，有所不宁于其心。然后反而求其所安，属其父子而列其君臣，联其兄弟而正其夫妇。至于虞夏之世，乃益去其鄙野之制。然犹以天子之尊而饭土留，啜土，土阶三尺，茆茨而不翦。至于周而后大备，其粗始于父子之际，而其精布于天下，其用甚广而无穷。盖其当时莫不自以为文于前世，而其后之人乃更以质也。是故祭祀之礼，陈其笾豆，列其鼎俎，备其醪醴，俯伏以荐思，其饮食醉饱之乐而不可见也。于是灌用郁鬯，藉用白茆，既沃而莫之见，以为神缩之也。体魄降于地，魂气升于天，恍惚诞谩，而不知其所由处，声音气臭之类，恐不能得当也。于是终祭于屋漏，绎祭于礻方，以为人子之心无所不至也。荐之以滋味，重之以脍炙，恐鬼神之不屑也；荐之以血毛，重之以体荐，恐父祖之不吾安也。于是先黍稷，而后稻梁，先大羹而后庶羞，以为不敢忘礼，亦不敢忘爱也。丁宁反复，优游而不忍去，以为可以尽人子之心，而人子之心亦可以少安矣。故凡世之所谓文者，皆所以安夫人之所不安。而人之所安者，事之所当然也。仲尼区区于衰周之末，收先王之遗文，而与曾子推论礼之所难处，至于毫厘纤悉之际，盖以为王道之盛其文理当极于此焉耳。及周之亡，无下大坏，强凌弱，众暴寡，而后世乃以为用文之弊。夫自唐虞以至于商，渐而入于文。至于周，而文极于天下。当唐虞、夏商之世，盖将求周之文，而其势有所未至，非有所谓质与忠也。自周而下，天下习于文，非文则无以安天下之所不足，此其势然也。今夫冠婚丧葬而不为之礼，墓祭而不庙，室祭而无所，仁人君子有所不安于其中而曰不文，以从唐虞、夏商之质。夫唐虞、夏商之质，盖将以求周之文而未至者，非所以为法也。

【六国论】

愚读六国世家，窃怪天下之诸侯，以五倍之地、十倍之众，发愤西向，以攻山西千里之秦，而不免于灭亡，常为之深思远虑，以为必有可以自安之计。盖未尝不咎其当时之士虑患之疏而见利之浅，且不知天下之势也。夫秦之所与诸侯争天下者，不在齐、楚、燕、赵也，而在韩、魏。秦之有韩、魏，譬如人之有腹心之疾也。韩、魏塞秦之冲，而蔽山东之诸侯，故夫天下之所重者，莫如韩、魏也。昔者范睢用于秦而收韩，商鞅用于秦而收魏。昭王未得韩、魏之心，而出兵以攻齐之刚寿，而范睢以为忧。然则秦之所忌者，可以见矣。秦之用兵于燕、赵，秦之危事也。越韩过魏而攻人之国都，燕、赵拒之于前，而韩、魏乘之于后，此危道也。而秦之攻燕、赵，未尝有韩、魏之忧，则韩、魏之附秦故也。夫韩、魏，诸侯之障，而使秦人得出入于其间，此岂知天下之势邪？委区区之韩、魏，以当强虎狼之秦，彼安得不折而入于秦哉！韩、魏折而入于秦，然后秦人得通其兵于东诸侯，而使天下遍受其祸。夫韩、魏不能独当秦，而天下之诸侯籍之以蔽其西，故莫如厚韩亲魏以摈秦。秦人不敢逾韩、魏以窥齐、楚、燕、赵之国，而齐、楚、燕、赵之国，因得以自完于其间矣。以四无事之国，佐当寇之韩、魏，使韩、魏无东顾之忧，而为天下出身以当秦兵。以二国委秦，而四国休息于内，以阴助其急。若此，可以应夫无穷，彼秦者将何为哉？不知出此，而乃贪疆埸尺寸之利，背盟败约，以自相屠灭，秦兵未出，而天下诸侯已自困矣。至使秦人得间其隙，以取其国，可不悲哉！

【秦论】

秦人居诸侯之地，而有万乘之志，侵辱六国，斩伐天下，不数十年之间，而得志于海内。至其后世，再传而遂亡。刘季起于匹夫，斩艾豪杰，蹙秦诛楚，以有天下。而其子孙，数十世而不绝。盖秦、汉之事，其所以起者不同，而其所以取之者无以相远也。然刘、项奋臂于闾阎之中，率天下蜂起之兵西向以攻秦，无一成之聚，一夫之众，驱罢弊适戍之人，以求所非望，得之则生，失之则死。以匹夫而图天下，其势不得不疾战以趋利，是以冒万死求一生而不顾。今秦拥千里之地，而乘累世之业，虽闭关而守之，畜威养兵，拊循士民，而诸侯谁敢谋秦？观天下之衅，而后出兵以乘其弊，天下夫谁敢抗。而惠文、武昭之君，乃以万乘之资，而用匹夫，所以图天下之势，疾战而不顾其后，此宜其能以取天下，而亦能以亡之也。夫刘、项之势，天下皆非吾有，起于草莽之中，因乱而争之，故虽驰天下之人，以争一旦之命，而民犹有待于戡定，以息肩于此。故以疾战定天下，天下既安，而下无背叛之志。若夫六国之际，诸侯各有分地，而秦乃欲以力征，强服四海，不爱先王之遗黎，第为子孙之谋，而竭其力以争邻国之利，六国虽灭，而秦民之心已散矣。故秦之所以谋天下者，匹夫特起之势，而非所以承祖宗之业以求其不失者也。昔者尝闻之：周人之兴数百年，而后至于文、武。文、武之际，三分天下而有其二，然商之诸侯犹有所未服，纣之众，未可以不击而自解也。故以文、武之贤，退而修德，以待其自溃。诚以为后稷、公刘、太王、王季勤劳不懈，而后能至于此，故其发之不可轻，而用之有时也。嗟夫！秦人举累世之资，一用而不复惜，其先王之泽，已竭于取天下，而尚欲求以为国，亦已惑矣。

●栾城应诏集卷二

◆进论五首

【汉论】

古之圣人，制为君臣之分，天子以其一身，立乎天下之上，安受天下之奉己而不辞。天下之人，奇才壮士，争出其力，自尽于天子之下，而无所逃遁。此二者何为如此也？天下之事，固其贤者为之也。仁人君子尽心以制天下之事，而无所不成；武夫猛士竭其力以翦天下之暴乱，而无所不定。此其类非不智且勇也，然而不得其君，则其心常鳃鳃然，旷四海而不能以自安，功成事业立，缺然反顾，而莫之能受。是以天下之贤才，其才虽足以取之，而常喜天下之有贤君者，利其有以受之也。盖古之人君，收天下之英雄，而不失其心，故天下皆争归之也。而英雄之士，因其君之资，以用力于天下，功成求得，而不敢为背叛之操。故上下相守，而可以至于无穷。惟其君臣相戾，而不能以相用，君以为无事乎其臣，臣以为无事乎其君，君无所用，以至于天下之不亲，臣无以用之，以至于茕茕而无所底丽，而天下始大乱矣。且彼不知夫天下之意也，天下之人，皆人臣也，而谁能以相从？惟其因天子之权而用之，是以虽其比肩之人，而莫敢抗。彼见天下之莫吾抗也，则以为天下之畏我，而不知己之戴君之威而行也。故或狃天下之畏己，而反以求去其君。其君既去，而天下之人，孰畏而不为变哉？昔者西汉之衰，王莽窃取其人君之权而执之，以求取其天下。方其执之而未取也，天下不知其将取之，是以俯首而奉其所为。何者？天下之心，犹以为汉役之也。至于天下在莽，而其英雄之士，遂起而共攻之，不数年，而莽以大败。何者？天下不服无汉之王莽也。其后东汉之乱，献帝奔走于草莽之中，曹操出之以为帝王。当是之时，天下已无汉矣，而唯曹氏之为听。然天下之英雄，犹以为名，皆起而争之，终曹公之身，而不能以自安。犹幸其当时之人，皆知汉之天下已去，而操收之也，是以心服曹氏而安为之臣。故孔子曰：“天下有道，礼乐征伐自天子出。天下无道，礼乐征伐自诸侯出。自诸侯出，盖十世希不失矣。自大夫出，五世希不失矣。陪臣执国命，三世希不失矣。”盖天下之情，居下而干其上之政者，以为己之享其利也，而不知天下之争心皆将嚣然而不平。是以其素所服者愈狭，则其失之也愈速。何则？其不平者众也。故曰：“禄之去公室五世矣，政在大夫四世矣，而三桓之子孙微矣。”呜呼！公室既微，则三桓之子孙，天下之所谓宜盛者也，而终以衰弱而不振，则夫君臣之分可知也已。

【三国论】

天下皆怯而独勇，则勇者胜；皆暗而独智，则智者胜。勇而遇勇，则勇者不足恃也；智而遇智，则智者不足用也。夫唯智勇之不足以定天下，是以天下之难蜂起而难平。盖尝闻之，古者英雄之君，其遇智勇也，以不智不勇，而后真智大勇乃可得而见也。悲夫！世之英雄，其处于世，亦有幸不幸邪。汉高祖、唐太宗，是以智勇独过天下而得之者也；曹公、孙、刘是以智勇相遇而失之者也。以智攻智，以勇击勇，此譬如两虎相ㄏ，齿牙气力，无以相胜，其势足以相扰，而不足以相毙。当此之时，惜乎无有以汉高帝之事制之者也。昔者项籍乘百战百胜之威，而执诸侯之柄，咄嗟叱咤，奋其暴怒，西向以逆高祖，其势飘忽震荡如风雨之至。天下之人，以为遂无汉矣。然高帝以其不智不勇之身，横塞其冲，徘徊而不进，其顽钝椎鲁，足以为笑于天下，而卒能摧折项氏而待其死，此其故何也？夫人之勇力，用而不已，则必有所耗竭；而其智虑久而无成，则亦必有所倦怠而不举。彼欲就其所长以制我于一时，而我闭而拒之，使之失其所求，逡巡求去而不能去，而项籍固已败矣。今夫曹公、孙权、刘备，此三人者，皆知以其才相取，而未知以不才取人也。世之言者曰：孙不知曹，而刘不如孙。刘备唯智短而勇不足，故有所不若于二人者，而不知因其所不足以求胜，则亦已惑矣。盖刘备之才，近似于高祖，而不知所以用之之术。昔高祖之所以自用其才者，其道有三焉耳：先据势胜之地，以示天下之形；广收信、越出奇之将，以自辅其所不逮；有果锐刚猛之气而不用，以深折项籍猖狂之势。此三事者，三国之君，其才皆无有能行之者。独一刘备近之而未至，其中犹有翘然自喜之心，欲为椎鲁而不能纯，欲为果锐而不能达，二者交战于中，而未有所定。是故所为而不成，所欲而不遂。弃天下而入巴蜀，则非地也；用诸葛孔明治国之才，而当纷纭征伐之冲，则非将也；不忍忿忿之心，犯其所短，而自将以攻人，则是其气不足尚也。嗟夫！方其奔走于二袁之间，困于吕布而狼狈于荆州，百败而其志不折，不可谓无高祖之风矣，而终不知所以自用之方。夫古之英雄，唯汉高帝为不可及也夫。

【晋论】

御天下有道，休之以安，动之以劳，使之安居而能勤，逸处而能忧，其君子周旅揖让不失其节，而能耕田射驭，以自致其力，平居习为勉强而去其惰傲，历精而日坚，勤劳而日强，冠冕佩玉之人而不惮执天下之大劳。夫是以天下之事，举皆无足为者，而天下之匹夫，亦无以求胜其上。何者？天下之乱，盖尝起于上之所惮而不敢为，天下之小人，知其上之有所惮而不敢为，则有以乘其间而致其上之所难。夫其上之所难者，岂非死伤战斗之患，匹夫之所轻而士大夫之所不忍以其身试之者邪？彼以死伤战斗之患邀我，而我不能应，则无怪乎天下之至于乱也。故夫君子之于天下，不见其所畏，求使其所畏之不见，是故事有所不辞，而劳苦有所不惮。昔者晋室之败，非天下之无君子也。其君子皆有好善之心，高谈揖让，泊然冲虚，而无慷慨感激之操，大言无当，不适于用，而畏兵革之事。天下之英雄，知其所忌而窃乘之，是以颠沛陨越，而不能以自存。且夫刘聪、石勒、王敦、祖约，此其奸诈雄武，亦一世之豪也。譬如山林之人，生于草木之间，大风烈日之所咻，而霜雪饥馑之所劳苦，其筋力骨节之所尝试者，亦已至矣。而使王衍、王导之伦，清谈而当其冲，此譬如千金之家，居于高堂之上，食肉饮酒，不习寒暑之劳，而欲以之捍御山林之勇夫，而求其成功，此固奸雄之所乐攻而无难者也。是以虽有贤人君子之才，而无益于世；虽有尽忠致命之意，而不救于患难。此其病起于自处太高，而不习天下之辱事，故富而不能劳，贵而不能治。盖古之君子，其治天下，为其甚劳而不失其高；食其甚美而不弃其粝。使匹夫小人，不知所以用其勇，而其上不失为君子。至于后世，为其甚劳而不知以自复，而为秦之强；食其甚美而无以自实，而为晋之败。夫甚劳者，固非所以为安；而甚美者，亦非所以自固。此其所以丧天下之故也哉！

【七代论】

英雄之士，能因天下之势而遂成之。天下之势，未有可以必成者也，而英雄之士，常因其隙而入于其间，坚忍而不变，是以天下之势遂成而不可解。自晋以下，天下何其纷纷也。强者不能以相吞，而弱者不能以相服，其德不足以相君臣，而其兵不足以相吞灭。天下大乱，离而为南北，北又离而为东西，其君臣又自相篡取而为七代，至于隋而后合而为一。盖其间百有余年之中，其贤君名臣累累而出者，不为少矣。然而南不能渡河以有北之民；而北不能过江以侵南之地。岂其百年之间。南无间之足乘，而北无隙之要入哉？盖亦其势之有所不可者也。七代之际，天下尝有变矣。宋取之晋，齐取之宋，梁取之齐，陈取之梁，而周、齐取之后魏。此五衅者，兵交而不解，内乱而无救，其间非小也，而其四邻拱手远望，而莫敢入。盖其取之者，诚有以待之，而不可以乘其仓卒也。嗟夫！北方之人，其力不足以并南，而南方之势，又固不可以争衡于中国，则七代之际，天下将不可合邪？尝试论之。姚泓、宋武之际，天下将合之际也。姚兴既死，而秦地大乱。武帝举江南之兵长驱以攻秦，兵不劳而关中定。此天下之一时也。及夫刘穆之死，关中未安，席不及暖，兵不及息，而奔走以防江南之乱，留孺子孱将，以抗四方强悍之虏，则天下之势已遂去矣。且此惟不能因天下之势而遂成之也，则夫天下之势亦随去之而已矣。且夫孙权、曹操之事，足以见矣。曹操之不能过江以攻孙权，力有所未足也。而孙权终莫肯求逞于中国，盖其志将以侥幸乎北方之大乱，然后奋而乘其弊，而非以为其地之足以抗衡于中原也。嗟夫！使武帝既入关，因而居之，以镇抚其人民，南漕江淮之资，西引巴汉之粟，而内因关中之盛，厉兵秣马，以问四方之罪戾。当此之时，天下可以指麾而遂定矣，而何江南之足以蒂芥夫吾心哉！然而其事则不可以不察也，其心将有所取乎晋，而恐夫人之反之于南，是以其心忧惧颠倒，而不见天下之势。孔子曰：“无欲速，无见小利。欲速则不达，见小利则大事不成。”故夫有可以取天下之势而不顾，以求移其君，而遂失之者，宋武之罪也。

【隋论】

人之于物，听其自附，而信其自去，则人重而物轻。人重而物轻，则物之附人也坚。物之所以去人，分裂四出而不可禁者，物重而人轻也。古之圣人，其取天下，非其驱而来之也；其守天下，非其劫而留之也。使天下自附，不得已而为之长，吾不役天下之利，而天下自至。夫是以去就之权在君，而不在民，是之谓人重而物轻。且夫吾之于人，己求而得之，则不若使之求我而后从之；己守而固之，则不若使之不忍去我，而后与之。故夫智者或可与取天下矣，而不可与守天下。守天下则必有大度者也。何者？非有大度之人，则常恐天下之去我，而以术留天下。以术留天下，而天下始去之矣。昔者三代之君，享国长远，后世莫能及。然而亡国之暴，未有如秦、隋之速，二世而亡者也。秦、隋之亡，其弊果安在哉？自周失其政，诸侯用事，而秦独得山西之地，不过千里。韩、魏压其冲，楚胁其肩，燕、赵伺其北，而齐掉其东。秦人被甲持兵，七世而不得解，寸攘尺取，至始皇然后合而为一。秦见其取天下若此其难也，而以为不急持之，则后世且复割裂以为敌国。是以销名城，杀豪杰，铸锋镝，以绝天下之望。其所以准备而固守之者甚密如此，然而海内愁苦无聊，莫有不忍去之意。是以陈胜、项籍因民之不服，长呼起兵，而山泽皆应。由此观之，岂非其重失天下而防之太过之弊欤？今夫隋文之世，其亦见天下之久不定，而重失其定也。盖自东晋以来，刘聪、石勒、慕容、苻坚、姚兴、赫连之徒，纷纷而起者，不可胜数。至于元氏，并吞灭取，略已尽矣，而南方未服。元氏自分而为周、齐。周并齐而授之隋。隋文取梁灭陈，而后天下为一。彼亦见天下之久不定也，是以全得天下之众，而恐其失之；享天下之乐，而惧其不久；立于万民之上，而常有猜防不安之心，以为举世之人，皆有曩者英雄割据之怀，制为严法峻令，以杜天下之变。谋臣旧将，诛灭略尽，独死于杨素之手，以及于大故。终于炀帝之际，天下大乱，涂地而莫之救。由此观之，则夫隋之所以亡者，无以异于秦也。悲夫！古之圣人，修德以来天下，天下之所为去就者，莫不在我，故其视失天下甚轻。夫惟视失天下甚轻，是故其心舒缓，而其为政也宽。宽者生于无忧，而惨急者生于无聊耳。昔尝闻之，周之兴，太王避狄于岐，豳之人民扶老携幼，而归之岐山之下，累累而不绝，丧失其旧国，而卒以大兴。及观秦、隋，唯不忍失之而至于亡，然后知圣人之为是宽缓不速之行者，乃其所以深取天下者也。

●栾城应诏集卷三

◆进论五首

【唐论】

天下之变，常伏于其所偏重而不举之处，故内重则为内快，外重则为外患。古者聚兵京师，外无强臣，天下之事，皆制于内。当此之时，谓之内重。内重之弊，奸臣内擅而外无所忌，匹夫横行于四海而莫之能禁。其乱不起于左右之大臣，则生于山林小民之英雄。故夫天下之重，不可使专在内也。古者诸侯大国，或数百里，兵足以战，食足以守，而其权足以生杀，然后能使四夷、盗贼之患不至于内，天子之大臣有所畏忌，而内患不作。当此之时，谓之外重。外重之弊，诸侯拥兵，而内无以制。由此观之，则天下之重，固不可使在内，而亦不可使在外也。自周之衰，齐、晋、秦、楚，绵地千里，内不胜于其外，以至于灭亡而不救。秦人患其外之已重而至于此也，于是收天下之兵而聚之关中，夷灭其城池，杀戮其豪杰，使天下之命皆制于天子。然至于二世之时，陈胜、吴广大呼起兵，而郡县之吏，熟视而走，无敢谁何。赵高擅权于内，颐指如意，虽李斯为相，备五刑而死于道路。其子李由守三川，拥山河之固，而不敢校也。此二患者，皆始于外之不足而无有以制之也。至于汉兴，惩秦孤立之弊，乃大封侯王。而高帝之世，反者九起，其遗孽余烈，至于文、景而为淮南、济北、吴、楚之乱。于是武帝分裂诸侯，以惩大国之祸，而其后百年之间，王莽遂得以奋其志于天下，而刘氏子孙无复龃龉。魏晋之世，乃益侵削诸侯，四方微弱，不复为乱，而朝廷之权臣、山林之匹夫，常为天下之大患。此数君者，其所以制其内外轻重之际，皆有以自取其乱而莫之或知也。夫天下之重，在内则为内忧，在外则为外患。而秦汉之间，不求其势之本末，而更相惩戒，以就一偏之利，故其祸循环无穷而不可解也。且夫天子之于天下，非如妇人孺子之爱其所有也。得天下而谨守之，不忍以分于人，此匹夫之所谓智也，而不知其无成者，未始不自不分始。故夫圣人将有所大定于天下，非外之有权臣，则不足以镇之也。而后世之君，乃欲去其爪牙，翦其股肱，而责其成功，亦已过矣。愚尝以为天下之势，内无重，则无以威外之强臣，外无重，则无以服内之大臣而绝奸民之心。此二者，其势相持而后成，而不可一轻者也。昔唐太宗既平天下，分四方之地，尽以沿边为节度府，而范阳、朔方之军，皆带甲十万，上足以制夷狄之难，下足以备匹夫之乱，内足以禁大臣之变。而其将帅之臣常不至于叛者，内有重兵之势，以预制之也。贞观之际，天下之兵八百余府，而在关中者五百，举天下之众，而后能当关中之半。然而朝廷之臣亦不至于乘间衅以邀大利者，外有节度之权以破其心也。故外之节度，有周之诸侯外重之势，而易置从命，得以择其贤不肖之才。是以人君无征伐之劳，而天下无世臣暴虐之患。内之府兵，有秦之关中内重之势，而左右谨饬，莫敢为不义之行。是以上无逼夺之危，下无诛绝之祸。盖周之诸侯，内无府兵之威，故陷于逆乱而不能自止。秦之关中，外无节度之援，故胁于大臣而不能以自立。有周秦之利，而无周秦之害，形格势禁，内之不敢为变，而外之不敢为乱，未有如唐制之得者也。而天下之士不究利害之本末，猥以成败之遗踪而论计之得失，徒见开元之后，强兵之将皆为天下之大患，而遂以太宗之制为猖狂不审之计。夫论天下，论其胜败之形，以定其法制之得失，则不若穷其所由胜败之处。盖天宝之际，府兵四出，萃于范阳，而德宗之世，禁兵皆戍赵、魏，是以禄山、朱Г得至于京师，而莫之能禁，一乱涂地。终于昭宗，而天下卒无宁岁。内之强臣，虽有辅国、元振、守澄、士良之徒，而卒不能制唐之命，诛王涯，杀贾饣束，自以为威震四方，然刘从谏为之一言，而震慑自敛，不敢复顾。其后崔昌遐倚朱温之兵以诛宦官，去天下之监军，而无一人敢与抗者。由此观之，唐之衰，其弊在于外重，而外重之弊，起于府兵之在外，非所谓制之失，而后世之不用也。

【五代论】

昔者商周之兴，始于稷、Ι，而至于汤、武，凡数百年之间，而后得志于天下。其成功甚难，而享天下之利至缓也。然桀、纣既灭，收天下，朝诸侯，自处于天子之尊，而下无不服之志，诛一匹夫，而天下遂定，盖其用力亦甚易而无劳也。至于秦汉之际，其英雄豪杰之士，逐天下之利惟恐不及，而开天下之衅惟恐其后之也。奋臂于大泽，而天下之士云合响应，转战终日，而辟地千里。其取天下，若此其无难也。然天下已定，君臣之分既明，分裂海内，以王诸将，将以传之无穷，百世而不变。而数岁之间，功臣大国反者如猬毛而起。是何其取之之易而守之之难也？若夫五代干戈之际，其事虽不足道，然观其帝王起于匹夫，鞭笞海内，战胜攻取，而自梁以来，不及百年，天下五禅，远者不过数十年，其智虑曾不足以及其后世，此亦甚可怪也。盖尝闻之，梁之亡，其父子兄弟自相屠灭，虐用其民，而天下叛；周之亡，适遭圣人之兴，而不能以自立。此二者君子之所不疑于其间也。而后唐之庄宗、明宗与晋、汉之高祖，皆以英武特异之姿，据天下太半之地，及其子孙材力智勇亦皆有以过人者，然终以败乱而不可解，此其势必有以自取之也。盖唐、汉之乱，始于功臣，而晋之乱，始于戎狄，皆其以易取天下之过也。庄宗之乱，晋高祖以兵趋夷门，而后天下定于明宗；后唐之亡，匈奴破张达之兵，而后天下定于晋；匈奴之祸，周太祖发南征之议，而后天下定于汉。故唐灭于晋，晋乱于匈奴，而汉亡于周。盖功臣负其创业之勋，而匈奴恃其驱除之劳，以要天子。听之则不可以久安，而诛之则足以召天下之乱，动一功臣，天下遂并起而轧之矣。故唐夺晋高祖之权而亡，晋绝匈奴之和亲而灭，汉诛杨、史肇而周人不服，以及于祸。彼其初，无功臣，无匈奴，则不兴；而功臣、匈奴卒起而灭之。故古之圣人，有可以取天下之资而不用，有可以乘天下之势而不顾，抚循其民，以待天下之自至。此非以为苟仁而已矣，诚以为天下之不可以易取也。欲求天下而求之于易，故凡事之可以就天下者，无所不为也。无所不为而就天下，天下既安而不之改，则非长久之计也。改之而不顾，此必有以忤天下之心者矣。昔者晋献公既没，公子重耳在翟，里克杀奚齐、卓子而召重耳。重耳不敢入。秦伯使公子絷往吊，且告以晋国之乱，将有所立于公子。重耳再拜而辞，亦不敢当也。至于夷吾，闻召而起，以汾阳之田百万命里克，以负蔡之田七十万命丕郑，而奉秦以河外列城五。及其既入，而背内外之赂，杀里克、丕郑而发兵以绝秦，兵败身虏，不复其国。而后文公徐起而收之，大臣援之于内，而秦、楚推之于外，既反而霸于诸侯。唯其不求入，而人入之，无赂于内外，而其势可以自入。此所以反国而无后忧也。其后刘季起于丰沛之间，从天下武勇之士入关，以诛暴秦，降子婴。当此之时，功冠诸侯，其势遂可以至于帝王。此皆沛公之所自为，而诸将不与也。然至追项籍于固陵，兵败，而诸将不至，乃捐数千里之地以与韩信、彭越，而此两人卒负其功，背叛而不可制。故夫取天下不可以侥幸于一时之利。侥幸于一时之利，则必将有百岁不已之患。此所谓不及远也。

【周公论】

伊尹既立太甲，不明而放诸桐，天下不以为不义。武王既没，成王幼，周公摄天子之位，朝诸侯于明堂，而召公不说，管叔、蔡叔咸叛，天下几至于不救。二者此其故何也？太甲既立矣，而不足以治天下，则夫伊尹犹有以辞于后世也。盖周公之事，其迹无以异于伊尹，然天下之人举皆疑而不信，此无足怪也。何者？天下未知夫成王之不明，而周公摄，则是周公未有以服天下之心而强摄焉，以为之上也。且夫伊尹之摄其事，则有所不得已而然尔。太甲虽废，而伊尹未敢有所复立，以召天下之乱，故宁以己摄焉，而待夫太甲之悔，是以天下无疑乎其心。今夫周公之际，其势未至于不得已也。使成王拱手以居天下之上，而周公为之佐，以成王之名号于天下，而辅之以周公，此所谓其势之未至于不得已者矣。而周公不居，则夫天下之谤，周公之所自取也。然愚以为不然，挟天子以令天下，此诸葛孔明之事耳，而周公岂不足以知之？盖夫人臣惟无执天子之权，人臣而执天子之权，则必有忠于其心，而后可以自免于难。何者？人臣而用天子之事，此天子之所忌也。以一人之身，上为天子之所忌，而下为左右之大臣从而媒孽其短，此古之忠臣所以尽心而不免于祸，而世之奸雄之士所以动其无君之心而不顾者也。使成王用事于天下，而周公制其予夺之柄，则愚恐成王有所不平于其心，而管、蔡之徒乘其隙而间之，以至于乱也。使成王有天子之虚名，而不得制天下之政，则愚恐周公有所不忍于其志，赧然其有不安之心也。是以宁取而摄之，使成王无与乎其间，以破天下谗慝之谋，而绝其争权之心，是以其后虽有管、蔡之忧，而天下不摇。使其当时立于群臣之间，方其危疑扰攘而未决也，则愚恐周公之祸，非居东之所能免，而管、蔡得志于天下，成王将遂不立也。呜呼！其思之远哉！

【老聃论】

上善与人言者，因其人之言而为之言，则天下之为辩者服矣。与其里人言，而曰“吾父以为不然”，则谁肯信以为尔父之是是？故不若与之论其曲直，虽楚人可以与秦人言之而无害。故夫天下之所为多言，以排夫异端而终以不明者，唯不务其是非利害，而以父屈人也。夫圣人之所为尊于天下，为其知夫理之所在也。而周公、仲尼之所为信于天下，以其弟子而知之也。故非其弟子，则天下有不知周公之为周公，而仲尼之为仲尼者矣。是故老聃、庄周其为说不可以周、孔辩也。何者？彼且以为周、孔之不足信也。夫圣人之于言，譬如规矩之于方圆尔。天下之人信规矩之于方圆，而以规矩辩天下之不方不圆，则不若求其至方极圆，以阴合于规矩。使规而有不圆，矩而有不方，亦无害于吾说。若此，则其易以折天下之异论。昔者天下之士，其老聃、庄周与夫佛之道者，皆未尝得其要也。老聃之说曰：“去仁义，绝礼乐，而后天下安。”而吾之说曰：“仁义礼乐，天下之所待以治安者。”佛之说曰：“弃父绝子，不为夫妇，放鸡豚，食菜菇，而后万物遂。”而吾之说曰：“父子夫妇，食鸡豚，而遂万物之性。”夫彼用以其说，而吾亦以吾说。彼之不吾信，如吾之不彼信也。盖天下之不从，莫急于未信而强劫之。故夫仁以安人，而行之以义，节之以礼，而播之以乐，守之以君臣，而维之以父子兄弟，食肉而饮酒，此明于孔子者之所知也。而欲以谕其所不知之人，而曰：“孔子则然。”嗟夫，难哉！愚则不然，曰：天下之道，唯其辩之而无穷，攻之而无间；辩之而有穷，攻之而有间，则是不足以为道。果孔子而有穷也，亦将舍而他之。惟其无穷，是以知其为道而无疑。盖天下有能平其心而观焉，而不牵夫仲尼、老聃之名，而后可与语此也。

【老聃论下】

天下之道，惟其辨之而无穷，攻之而无间。辩之而有穷，攻之而有间，则是不足以为道。昔者六国之际，处士横议，以荧惑天下。杨氏“为我”，而墨氏“兼爱”。凡天下之有以君臣父子之亲而不相顾者，举皆归于杨子；而道路之人皆可以为父兄子弟者，举皆归于墨子也。夫天下之人，不可以绝其相属之亲而合其无故之欢，此其势然矣。故老聃、庄周知夫天下之不从也，而起而承之。以为“兼爱”、“为我”之不足以收天下，是以不为“为我”，不为“兼爱”，而处乎“兼爱”、“为我”之际。此其意以为，不“兼爱”则天下讥其无亲，不“为我”则天下议其为人。故两无所适处，而泛泛焉浮游其间，而我皆无所与，以为是足以自免而逃天下之是非矣。夫天下之人，惟是其所是，而非其所非，是以其说可得而考其终。今夫老、庄无所是非，而其终归于无有，此其思之亦已详矣。杨氏之“为我”，墨氏之“兼爱”，此其为道莫不有所执也。故“为我”者，为“兼爱”之所诋；而“兼爱”者，为“为我”之所毁。是二者，其地皆不可居也。然而得其间而固守之，则可以杜天下之异端而绝其口。盖古之圣人，惟其得而居之，是以天下之大服，而其道遂传于后世。今老聃、庄周不得由其大道，而见其隙，窃入于其间，而执其机，是以其论纵横坚固而不可破也。且夫天下之事，安可以一说治也。彼二子者，欲一之以“兼爱”，继之以“为我”，故其说有时焉而遂穷。夫惟圣人能处于其间而制其当，然“兼爱”、“为我”亦莫弃也，而能用之以无失乎道，处天下之纷纭而不失其当，故曰：“伯夷、叔齐不降其志，不辱其身；而柳下惠、少连降志而辱身。言中伦，行中虑，虞仲夷逸隐居放言，身中清，废中权，我则异于是，无可无不可。”夫无可无不可，此老聃、庄周之所以为辩也，而仲尼亦云。则夫老聃、庄周，其思之不可以为不深矣。盖尝闻之，圣人之道，处于可、不可之际，而遂从而实之，是以其说万变而不可穷。老聃、庄周从而虚之，是以其说汗漫而不可诘。今将以求夫仲尼、老聃之是非者，惟能知虚实之可用与否而已矣。盖天下固有物也，有物而物相遭，则固亦有事矣。是故圣人从其有而制其御有之道，以治其有实之事，则天下夫亦何事之不可为？而区区焉求其有以纳之于无，则其用力不已甚劳矣哉！夫老聃、庄周则亦常自知其穷矣，夫其穷者何也？不若从其有而有之之为易也。故曰：“常无欲以观其妙。”而又曰：“常有欲以观其徼。”既曰：“无之以为用。”而又曰：“有之以为利。”而至于佛者，则亦曰：“断灭。”而又曰：“无断无灭。”夫既曰无矣，而又恐无之反以为穷。既曰：“断灭”矣，而又恐断灭之适以为累。则夫其情可以见矣。仲尼有言曰：“君子之中庸也，君子而时中；小人之中庸也，小人而无忌惮也。”夫老聃、庄周其亦近于中庸而无忌惮者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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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栾城应诏集卷四

◆进论五首

【礼论】

昔者商周之际，何其为礼之易也。其在宗庙、朝廷之中，笾豆簋、牛羊酒醴之荐，交于堂上，而天子、诸侯、大夫、卿士，周旋揖让，献酬百拜，乐作于下，而礼行于上，雍容和穆，终日而不乱。夫古之人，何其知礼而行之不劳也？当此之时，天下之人惟其习惯而无疑，衣服、器皿、冠冕、佩玉，皆其所常用也，是以其人入于其间，耳目聪明而手足无所忤，其身安于礼之曲折，而其心不乱，以能深思礼乐之意，故其廉耻退让之心，盎然见于其面，而坌然发于其躬。夫是以能使天下观其行事，而忘其暴戾鄙野之气。至于后世，风俗变易，更数千年以至于今，天下之事已大异矣。然天下之人，尚皆记录三代礼乐之名，详其节目，而习其俯仰，冠古之冠，服古之衣，而御古之器皿，伛偻拳曲，劳苦于宗庙、朝廷之中，区区而莫得其纪，交错纷乱而不中节。此无足怪也，其所用者，非其素所习也，而强使焉。甚矣夫！后世之好古也。昔者上古之世，盖常有巢居穴处，污樽坏饮、燔黍捭豚、蒉桴土鼓，而以为是足以养生送死，而无以加之者矣。及其后世，圣人以为不足大利于天下，是故易之以宫室，新之以笾豆鼎俎之器，以济天下之所不足，而尽去太古之法。惟其祭祀以交于鬼神，乃始荐其血毛，豚解而腥之，体解而阎之，以为是不忘本，而非以为后世之礼不足用也。是以退而体其犬豕牛羊，实其簋、笾豆、羹，以极今世之美，未闻其牵于上古之说，选懦而不决也。且方今之人，佩玉服冕而垂旒拱手，而不知所为，而天下之人亦且见而笑之，是何所复望于其有以感发天下之心哉？且又有所大不安者。宗庙之际，圣人所以追求先祖之神灵，庶几得而享之，以安恤孝子之志者也。是以思其平生起居饮食之际，而设其器用，荐其酒食，皆从其生，以冀其来而安之。而后世宗庙之祭，皆用三代之器，则是先祖终莫得而安也。盖三代之时，席地而食，是以其器用各因其所便，而为之高下大小之制。今世之礼，坐于床而食于床上，是以其器不得不有所变。虽使三代之圣人生于今而用之，亦将以为便安。故夫三代之视上古，犹今之视三代也。三代之器，不可复用矣，而其制礼之意，尚可依仿以为法也。宗庙之祭，荐之以血毛，重之以体荐，有以存古之遗风矣。而其馀者，可以易三代之器，而用今世之所便，以从鬼神之所安。惟其春秋社稷释奠、释菜，凡所以享古之鬼神者，则皆从其器。盖周人之祭蜡与田祖也，吹苇龠，击土鼓，此亦各从其所安焉耳。嗟夫！天下之礼，宏阔而难言，自非圣人，而何以处此？惟其推之而不明，讲之而不祥，则遂以为不可。盖其近于正而易行，庶几天下之安而从之，是固不可易也。

【易论】

《易》者，卜筮之书也。挟策布卦，以分阴阳而明吉凶，此日者之事，而非圣人之道。圣人之道，存乎其爻之辞，而不在其数，数非圣人之所尽心也。然《易》始于卦，而至于六十四，此其为书未离乎用数也。而世之人皆耻言《易》之数，或者言而不得其要，纷纭迂阔而不可解。此高论之士所以耻而不言欤？夫《易》本于卜筮，而圣人阔言于其间，以尽天下之人情，使其为数纷乱而不可考，则圣人岂肯以其有用之言而托之无用之数哉？今夫《易》之所谓九六者，老阴、老阳之数也。九为老阳，而七为少阳；六为老阴，而八为少阴。此四数乾，天下莫知其所为如此者也。或者以为阳之数极于九，而其次极于七，故七为少而九为老。至于老阴，苟以为以极者而言也，则老阴当十，而少阴当八，今少阴八，而老阴反当其下之六，则又为之说曰：阴不可以有加于阳，故抑而处之于下。使阴果不可以有加于阳也，而曷有曰老阴八，而少阴六？且夫阴阳之数，此天地之所为也，而圣人岂得与于其间而制其予夺哉？此其尤不可者也。夫阴阳之有老少，此未尝见于他书也，而见于《易》。《易》之所以或为老或为少者，为夫揲蓍之故也。故夫说者宜于其揲蓍焉而求之。揲蓍之法曰：卦一归奇，三揲之余，而以四数之。得九而以为老阳，得八而以为少阴，得七而以为少阳，得六而以为老阴。然而阴阳之所以为老少者，不在乎七八九六也，七八九六徒以为识焉耳。老者，阴阳之纯也；少者，阴阳之杂而不纯者也。阳数皆奇，而阴数皆偶，故乾以一为之爻，而坤以二。天下之物，以少为主，故乾之子皆二阴，而坤之女皆二阳。老阴、老阳者，乾坤是也；少阴、少阳者，乾坤之子是也。揲蓍者，其一揲也，少者五，而多者九。其二、其三，少者四而多者八。多少者，奇偶之象也。一爻而三揲，譬如一卦而三爻也。阴阳之老少，于卦见之于爻，而于爻见之于揲。使其果有取于七八九六，则夫此三揲者，区区焉分其少多而各为之处，果何以为也？今夫三揲而皆少，此无以异于《乾》之三爻而皆奇也。三揲而皆多，此无以异于《坤》之三爻而皆偶也。三揲而少者一，此无以异于《震》《坎》《艮》之一奇而二偶也。三揲而多者一，此无以异于《巽》《离》《兑》之一偶而二奇也。若夫七八九六，此乃取以为识，而非其义之所在，不可强以为说也。

【书论】

愚读《史记·商君列传》，观其改法定令，变更秦国之风俗，诛秦民之议令者以数千人，黥太子之师，劓太子之傅，而后法令大行，未尝不壮其勇而有决也。曰：嗟夫！世俗之不可与虑始而可与乐终。使天下之人，各陈其所知，而守其所学，以议天下之事，则事将有格而不得成者。然及观三代之书，至其将有以矫拂世俗之际，则其所以告谕天下者，常丁宁激切，而不倦，必使天下尽知其君之心，而又从而折其不服之意，使天下皆信以为如此，而后从事。其言回曲宛转，譬如平人自相议论而诘其是非者。愚始读而疑之，以为近于濡滞迂远而无决，然其使天下乐从而无黾勉不得已之意，其事既发而无纷纭异同之论，此则王者之意也。故常以为，当尧舜之时，其君臣相得之心，欢乐而无间，相与吁俞嗟叹，唯诺于朝廷之中，不啻若朋友之亲，虽其有所相是非论辩，以求曲直之当，亦无足怪者。及至汤、武征伐之际，周旋反复，自述其用兵之意，以明晓天下，此又其势然也。惟其天下既安，君民之势阔远而不同，天子有所欲为，而其匹夫匹妇私有异论于天下，以龃龉其上之画策，令之而莫肯听。当此之时，刑驱而势胁之，天下夫谁敢不听从？而其上之人，优游而徐譬之，使之信之而后从。此非王者之心，谁能处而待之而不倦欤？盖盘庚之迁，天下皆咨嗟而不悦。盘庚为之称其先王盛德明圣而犹五迁，以至于今。今不承于古，恐天之断弃汝命，不救汝死。既又恐其不从也，则又曰：“汝罔暨余同心，我先后将降汝罪疾，乃祖先父亦将告我高后曰：‘作大，戮于朕孙。’”盖其所以开其不悟之心，而谕之以其所以当然者如此其详也。若夫商君则不然，以为要使汝获其利，而何恤乎吾之所为，故无所求于众人之论，而亦无以告谕于天下，然其事亦终于有成。是以后世之论，以为三代之治柔懦而不决。然此乃王霸之所以为异者也。夫三代之君，惟不忍鄙其民而欺之，故天下有故，而其议及于百姓，以观其意之所向。及其不可听，则又反复而谕之，以穷极其说而服其不然之心，是以其民亲而爱之。呜呼，此王霸之所为不同也哉！

【诗论】

自仲尼之亡，六经之道遂散而不可解，盖其患在于责其义之太深，而求其法之太切。夫六经之道，惟其近于人情，是以久传而不废。而世之迂学，乃皆曲为之说，虽其义之不至于此者，必强牵合以为如此，故其论委曲而莫通也。夫圣人之为经，惟其于《礼》、《春秋》，然后无一言之虚而莫不可考，然犹未尝不近于人情。至于《书》出于一时言语之间，而《易》之文为卜筮而作，故时亦有所不可前定之说，此其于法度已不如《礼》、《春秋》之严矣。而况乎《诗》者，天下之人，匹夫匹妇，羁臣贱隶，悲忧愉佚之所为作也。夫天下之人，自伤其贫贱困苦之忧，而自述其丰美盛大之乐，其言上及于君臣父子、天下兴亡治乱之迹，而下及于饮食床笫、昆虫草木之类。盖其中无所不具，而尚何以绳墨法度、区区而求诸其间哉？此亦足以见其志之不通矣。夫圣人之于《诗》，以为其终要入于仁义，而不责其一言之无当，是以其意可观，而其言可通也。今《诗》之传曰“殷其{}，在南山之阳”；“出自北门，忧心殷殷”；“扬之水，白石凿凿”；“终朝采绿，不盈一掬”；“瞻彼洛矣，维水泱泱”，若此者皆“兴”也。而至于“关关雎鸠，在河之洲”；“南有つ木，葛ぱ累之”；“南有乔木，不可休息”；“维鹊有巢，惟鸠居之”；“要々草虫，阜螽”，若此者又皆“兴”也。其意以为“兴”者，有所取象乎天下之物，以自见其事。故凡诗之为此事而作，而其言有及于是物者，则必强为是物之说，以求合其事。盖其为学亦以劳矣。且彼不知夫《诗》之体固有“比”也，而皆合之以为“兴”。夫“兴”之为言，犹曰：“其意云尔，意有所触乎。”当此时已去而不可知，故其类可以意推，而不可以言解也。《殷其{}》，曰：“殷其{}，在南山之阳。”此非有所取乎{}也，盖必其当时之所见，而有动乎其意。故后之人，不可以求得其说，此其所以为“兴”也。若夫“关关雎鸠，在河之洲”，是诚有取于其挚而有别，是以谓之“比”而非“兴”也。嗟夫！天下之人，欲观于《诗》，其必先知夫“兴”之不可以与“比”同，而无强为之说，以求合其作时之事，则夫《诗》之义，庶几乎可以意晓而无劳矣。

【春秋论】

事有以拂乎吾心，则吾言忿然而不平，有以顺适乎吾意，则吾言优柔而不怒。天下之人，其喜怒哀乐之情，可以一言而知也。喜之言，岂可以为怒之言邪？此天下之人，皆能辩之。而至于圣人，其言丁宁反复、布于方册者甚多，而其喜怒好恶之所在者，又甚明而易知也。然天下之人，常患求而莫得其意之所主，此其故何也？天下之人，以为圣人之文章，非复天下之言也，而求之太过。求之太过，是以圣人之言更为深远而不可晓。且夫天下何不以己推之也？将以喜夫其人，而加之以怒之之言，则天下且以为病狂，而圣人岂有以异乎人哉！不知其好恶之情，而不求其言之喜怒，是所谓大惑也。昔者仲尼删《诗》于衰周之末，上自商、周之盛王，至于幽、厉失道之际，而下讫于陈灵，自诗人以来至于仲尼之世，盖已数百余年矣。愚常怪《大雅》、《小雅》之诗，当幽、厉之时，而称道文、武、成、康之盛德，及其终篇，又不见幽、厉之暴虐，此谁知其为幽、厉之诗而非文、武、成、康之诗者？盖察于辞气，有幽忧不乐之意，是以系之幽、厉而无疑也。若夫春秋二百四十二年之间，天下之是非，杂然而触乎其心，见恶而怒，见善而喜，则夫是非之际，又可以求诸其言之喜怒之间矣。今夫人之于事，有喜而言之者，有怒而言之者，有怨而言之者。喜而言之，则其言和而无伤；怒而言之，则其言厉而不温；怒而言之，则其言深而不诚。此其大凡也。《春秋》之于仲孙湫之来，曰：“齐仲孙来。”于季友之归，曰：“季子来归。”此所谓喜之之言也；于鲁郑之易田，曰：“郑伯以璧假许田。”于晋文之召王，曰：“天王狩于河阳。”此所谓怨之之言也；于叔牙之杀，曰：“公子牙卒。”于庆父之奔，曰：“公子庆父如齐。”此所谓急之之言也。夫喜之而和，怒之而厉，怨之而深，此三者无以加矣。至于《公羊》、《谷梁》之传则不然，日月土地皆所以为训也。夫日月之不知，土地之不详，何足以为喜，而何足以为怒？此喜怒之所不在也。《春秋》书曰：“戎伐凡伯于楚丘。”而以为卫伐凡伯。《春秋》书曰：“齐仲孙来。”而以为吾仲孙怒而至于变人之国。此又喜怒之所不及也。愚故曰：《春秋》者，亦人之言而已。而人之言，亦观其辞气之所向而已矣。

●栾城应诏集卷五

◆进论五首

【燕赵论】

昔者三代之法，使天下立学校而教民，行乡射饮酒之礼。于岁之终，田事既毕，而会其乡党之耆老，设其笾豆酒食之荐，而天子之大夫亲为之行礼。盖以为田野之民，裸裎其股肱，而劳苦其筋力，长幼亲作，以趋一时之利，习于鄙野之俗，而不知孝悌之节，顽冒无耻，不可告语，而易与为乱。是以因其休息而教之以礼，使之有所不忘于其心。故三代之民，虽耕田荷任之贱，其所有为者甚鄙，而其中必有所守，其心甚朴，而亦不至于无知以犯非义。何者？其上之人不以为鄙而不足教，而其民亦喜于为善也。至于后世之衰，天下之民，愚者不知君臣父子之义，而天下之风俗日已败乱。今夫轻扬而剽悍、好利而多变者，吴、楚之俗也；劲勇而沉靖、椎钝而少文者，燕、赵之俗也。以轻扬剽悍之人，而有好利多变之心，无三代王者之化，宜其起而为乱矣。若夫北方燕、赵之国，其劲勇沉靖者，可以义动，而椎鲁少文者，可以信结也。然而燕、赵之间，其民常至于自负其勇以为盗贼，无以异于吴、楚者，何也？其劲勇近于好乱，而其椎钝近于无知。上失其道，而燕赵之良民，不复见于当世，而其暴戾之夫每每乱天子之治。仲尼曰：“君子好勇而无义，则为乱；小人好勇而无义，则为盗。”故古之圣人止乱以义，止盗以义，使天下之人皆知父子君臣之义，而谁与为乱哉？昔者唐室之衰，燕、赵之人，八十年之间，百战以奉贼臣，竭力致死，不顾败亡，以抗天子之兵，而以为忠臣义士之所当然。当此之时，燕、赵之士，惟无义也，故举其忠诚专一之心，而用之天下之至逆，以拒天下之至顺，而不知其非也。孟子曰：“无常产而有常心者，惟士为能。若夫民无常产，因无常心。苟无常心，放僻邪侈，无不为已。”故夫燕、赵之地，常苦夫士大夫之寡也。

【蜀论】

匹夫匹妇，天下之所易也；武夫任侠，天下之所畏也。天下之人，知夫至刚之不可屈，而不知夫至柔之不可犯也。是以天下之乱，常至于渐深而莫之能止。盖其所畏者，愈骄而不可制，而其所易者，不得志而思以为乱也。秦、晋之勇，蜀、汉之怯，怯者重犯禁，而勇者轻为奸，天下之所知也。当战国之时，秦、晋之兵弯弓而带剑，驰骋上下，咄嗟叱吒，蜀、汉之士所不能当也。然而天下既安，秦、晋之间，豪民杀人以报仇，椎埋发冢以快其意，而终不敢为大变也。蜀人畏吏奉法，俯首听命，而其匹夫小人，意有所不适，辄起而从乱。此其故何也？观其平居无事，盗入其室，惧伤而不敢校，此非有好乱难制之气也。然其弊常至于大乱而不可救，则亦优柔不决之俗，有以启之耳。今夫秦、晋之民，倜傥而无所顾，负力而傲其吏。吏有不善，而不能以有容也，叫号纷讠奴，奔走告诉，以争毫厘曲直之际，而其甚者，至有怀刃以贼其长吏，以极其忿怒之节，如是而已矣。故夫秦、晋之俗，有一朝不测之怒，而无终身戚戚不报之怨也。若夫蜀人，辱之而不能竞，犯之而不能报，循循而无言，忍诟而不骤发也。至于其心有所不可复忍，然后聚而为群盗，散而为大乱，以发其愤憾不泄之气。故虽秦、晋之勇，而其为乱也，志近而祸浅；蜀人之怯，而其为变也，怨深而祸大。此其勇怯之势，必至于此而无足怪也。是以天下之民，惟无怨于其心，怨而得偿，以快其怒，则其为毒也，犹可以少解。惟其郁郁而无所泄，则其为志也远，而其毒深，故必有大乱，以发其怒而后息。古者君子之治天下，强者有所不惮，而弱者有所不侮，盖为是也。《书》曰：“无虐茕独，而畏高明。”《诗》曰：“不侮鳏寡，不畏强御。”此言天下之匹夫匹妇，其力不足以与敌，而其智不足以与辩，胜之不足以为武，而徒使之怨以为乱故也。嗟夫，安得斯人者，而与之论天下哉！

【北狄论】

北狄之人，其性譬如禽兽，便于射猎，而习于驰骋，生于斥卤之地，长于霜雪之野，饮水食肉，风雨饥渴之所不能困，上下山坂，筋力百倍，轻死而乐战，故常以勇胜中国。然至于其所以拥护亲戚，休养生息，畜生马，长子孙，安居佚乐，而欲保其首领者，盖无以异于华人也。而中国之士，常惮其勇，畏避而不敢犯。毡裘之民，亦以此恐忄曷中国而夺之利。此当今之所谓大患也。昔者汉武之世，匈奴绝和亲，攻当路塞，天下震恐，其后二十年间，汉兵深入，不惮死亡，捐命绝幕之北，以决胜负，而匈奴孕重堕坏，人畜疲敝，不敢言战。何者？勇士壮马，非中国之所无有，而穷追远逐，虽匈奴之众，亦终有所不安也。故夫敌国之盛，非邻国之所深忧也。要在养兵休士而集其勇气，使之不慑而已。方今天下之势，中国之民，优游缓带，不识兵革之劳，骄奢怠惰，勇气消耗。而戎狄之赂，又以百万为计，转输天下，甘言厚礼，以满其不足之意。使天下之士，耳熟所闻，目习所见，以为生民之命，寄于其手，故俯首柔服，莫敢抗拒。凡中国勇健豪壮之气，索然无复存者矣。夫战胜之民，勇气百倍；败兵之卒，没世不复。盖所以战者，气也；所以不战者，气之畜也；战而后守者，气之余也。古之不战者，养其气而不伤，今之士不战，而气已尽矣。此天下之所大忧者也。昔者六国之际，秦人出兵于山东，小战则杀将，大战则割地，兵之所至，天下震栗。然诸侯犹帅其罢散之兵，合从以击秦，砥砺战士，激发其气。长平之败，赵卒死者四十万人，廉颇收合余烬，北摧栗腹，西抗秦兵，振刷磨淬，不自屈服。故其民观其上之所为，日进而不挫，皆自奋怒以争死敌。其后秦人围赵邯郸，梁王使将军新垣衍如赵，欲遂帝秦，而鲁仲连慷慨发愤，深以为不可。盖夫天下之士，所为奋不顾身，以抗强虎狼之秦者，为非其君也。而使诸侯从而帝之，天下尚谁能出身以拒其君哉？故鲁仲连非徒异夫帝秦之虚名，而惜夫天下之势有所不可也。今尊奉夷狄无知之人，交欢纳币，以为兄弟之国，奉之如骄子，不敢一触其意，此适足以坏天下义士之气，而长夷狄豪横之势耳。今诚养威而自重，卓然特立，不听夷狄之妄求，以为民望，而全吾中国之气。如此数十年之间，天下摧折之志复壮，而北狄之勇，非吾之所当畏也。

【西戎论】

戎狄之俗，畏服大种，而轻中国。戎强则臣狄；狄强则臣戎，戎狄皆弱，而后中国可得而臣；戎狄皆强，而后侵略之患不至于中国。盖一强而一弱，中国之患也。彼其弱者，不敢独战，是以争附强国之余威，以趋利于中国，而后无所惧。强者并将弱国之兵，荡然南下，而无复反顾之忧，然后乃敢专力于中国而不去。此二者以势相从而不可间，是以中国之士，常不得解甲而息也。昔者冒顿老上之盛，惟西戎之无强国也，故匈奴之人，得以尽力而苦吾中国。使西戎有武力战胜之君，则中国之祸，将有所分而不专。何者？彼畏西戎之乘其后也。故北狄强，则中国不得不厚西戎之君，而西戎之君，亦将自托于中国。然而西戎非有强力自负之国，则其势亦将折而入于匈奴。惟其国大而好勇，其君之意，欲区区自立于一隅，而不畏北狄之众，而后中国可得而用也。然天下之人，皆以为北方有强悍不屈之匈奴，而又重之以西戎之大国，则中国将不胜其困，此何其不思之甚也！夫戎狄之人，惟其愚陋而多怨，是故可与共忧也；惟其强狠而好胜，是故可以激而壮也。使之自相攻击，而不能相下，则其势必走于中国。中国因而收之，而其不服者，乃可图也。然天下之议，又将以为戎狄之俗，不喜自相攻斗，而喜击中国之众，此其势固不可得而合也。盖亦以为不然。夫四夷之所以喜攻中国者，为夫吾兵之不能苦战，而金玉锦绣之所交会也。今使吾兵精而食足，据险阻，明烽燧，吏士练习而不敢懈，彼虽壮骑，无所施设，则其利不在于攻中国。坚坐而相守，不出十年，彼外无所掠虏，将不忍而热中，将反而求以相诟，以为起兵之名。彼兵交于匈奴而怨结于中国，则何以自固。故中国举而收之，必将得其欢心。然天下之心，常畏其强而莫或收之，而使为北狄之用，此何其不识戎狄之情也！

【西南夷论】

古者九夷八蛮，无大君长，纷纷籍籍，不相统制。惟北狄之种，常为大国，以抗中夏。然蛮夷之俗，种姓分别，千人为部，百家为党，见利则聚，轻合易散，族类不一，其心终莫相爱，故其兵利于疾战，而不利于迟久。北狄之人，绵地千里，控弦百万，侯王君长通为一家，人畜富庶，蔓延山谷之间，其心常有所爱重而不忍去，故其兵利于迟久，而不利于疾战。此二者其大小之势，各有所便，宜乎中国之所以待之者，各有道也。今夫北狄之人，伏于阴山之下，养兵休士，久居而不战，此其志岂尝须臾忘中国也？然其心以为，战而胜人，犹不若不战而屈人之兵。战而不胜，民之死者未可知也。故常大言虚喝而不进，以谋敝中国。盖其所爱者愈大，故其谋之愈深，而发之愈缓，以求其不失也。若夫西戎、南蛮、西南夷之民，悉其众庶，尚不能当狄人之半，而其酋豪，每每为乱不能自禁，此诚无爱于其心，而侥幸于一战，以用其乌合之众而已。故夫蛮夷之人，扰边求利，其中非有大志者，其类皆可以谋来也。愚尝观于西南徼外，以临蛮夷之众，求其所以为变之始，而遂至于攻城郭，杀人民，纵横放肆而不可救者，其积之莫不有渐也。夫蛮夷之民，宁绝而不之通。今边鄙之上，利其货财而纳之于市，使边民凌侮欺谩而夺其利，长吏又以为扰民而不之禁。穷恚无聊，莫可告诉，故其势必至于解仇结盟，攻剽蹂践，残之于锋镝之间，而后其志得伸也。嗟夫！为吏如此，亦见其不知本矣。通关市，我吏民待之如中国之人，彼尚谁所激怒而为此哉？然事不患乎不知，而患乎人之不能用。昔班超处西域数十年，西破龟兹，北伏匈奴。及将东归，或以为必有奇谋，乃就问其计。然其言止曰：“察见渊中鱼不详，屯戍之士皆非忠臣孝子，不可尽绳以法。”当是时，莫不皆笑，以为不足用。然及西域之乱，终亦以此故。夫谋非必奇而后可用，而在乎当否而已。古者四夷皆置校尉，而益州有蛮夷骑都尉以治其事。使其强者不能内侵，而弱者不为中国之所侮，盖为是也。

●栾城应诏集卷六

◆进策五道

【君术】

○第一道

臣闻天下之事，非宰相不可尽行，非谏官不可尽言。天下之人，谁能必至于谏官、宰相者？惟其少而学之，长而欲行之也，终其身而不当其位，不可以侵官而求尽其意。是故士大夫之间，犹有不能自尽其才于天子者也。今臣幸而生以天下无事之时，每一间岁，天子常诏两制之大臣，使举天下之士。上自登朝之吏，而下至于山林之匹夫，咸得竭其所怀，以尽天下之利害。非天子出纳耳目之官，而得以言万民之情伪；非天子黜陟赏罚之臣，而得以论百官之长短；非天子武力将帅之士，而得以议兵革之强弱；非天子钱谷大农之吏，而得以权财用之多少。盖天下之人，必其为宰相、谏官，而后可以尽行而尽言者，使之一旦得以详数而悉说之。此有以见天子之意，所以待之者甚重而不轻也。而臣何敢以无说而处于此？臣常以为天下之事，虽其甚大而难办者，天下必有能办之人。盖当今之所为大患者，不过曰四夷强盛，而兵革不振；百姓凋敝，而官吏不饬；重赋厚敛，而用度不足；严法峻令，而奸轨不止。此数四者，所以使天子坐不安席、中夜太息而不寐者也，然臣皆以为不足忧。何者？天下必有能为天子出力而为之者。而臣子之所忧，在乎天下之所不能如之何者也。臣闻善治天下者，必明于天下之情，而后得御天下之术。术者，所谓道也。得其道，而以智加焉，是故谓之术。古之圣人，惟其知天下之情，而以术制之也，万物皆可得而役其生，皆可得而制其死。牛服于箱，马服于辕，鹰隼服于■。牛不可以有所触，马不可以有所是，鹰隼不可以背而高翔。此三者惟其喜怒好恶之情，发于外而见于人也。是以因其所忌，而授之以其术，至于终身制于人而不去。且治天下何异于治马也？马之性刚狠而难制，急之则敝而不胜，缓之则惰而不趋。王良、造父为之先后而制其迟速，驱之有方而掣之有时，则终日燮々而不知止。此术之至也。古之圣人驱天下之人而尽用之，仁者使效其仁，勇者使效其勇，智者使效其智，力者使效其力。天下之人虽杂然皆列于前，安得仁人君子而后任之？且虽有天下之善人，与之处而不知其性，御之而不中其病，则虽有好善之心，而不获好善之利。何者？彼不徒为吾用也，而况乎天下之英雄，欲收其功而不制其心哉！昔者秦汉之际，奸宄猛悍之人，所在而为寇。高祖发于丰沛之间，行而收之。黥布、彭越之伦，皆抚而纳诸其中。所以制之者甚备也。玉帛子女、牛羊犬马，以极其豪侈之心；轻财好施，敦厚长者，以服其趑趄之怀；倨肆傲岸，轻侮凌辱，以折其强狠之气。其视天下之英雄，不啻若匹夫孺子，然皆得其欢心而用其死力。至于元、成之世，天下久于太平，士大夫生于其间，无复英雄难制之风。天下之士，皆书生好儒，其才气勇力无足畏者，俯首下气求为之用而不暇。元、成、哀、平亦欲得天下之贤才而用之，然而不知其性，不获其术。贤人君子，避谗畏讥，远引而去，而小人宦竖，纵横放肆而制其事，此甚可悯也。夫人之平居朋友之间，仆妾之际，莫不有术以制其变，盖非有深远难见之事也。欲其用命，而见其所害；欲其乐从，而见其所利；欲其喜，而致其所悦；欲其惧，而致其所忌；欲其开心见诚，而示之以无所恐；欲其守死不去，而示之以无所往。此天下之人皆能知之，而至于治天下则不能用，且此过矣。天下以为天子之尊，无所事术也，而不知天下之事，惟其英雄而后能有大功，而世之英雄，常苦豪横太过而难制。由此观之，治天下愈不可以无术也。

○第二道

臣闻将求御天下之术，必先明于天下之情。不先明于天下之情，则与无术何异？夫天下之术，臣固已略言之矣，而又将窃言其情。今使天子皆得贤人而任之，虽可以无忧乎其为奸，然犹有情焉，而不可以不知。盖臣闻之，人有好为名高者，临财推之，以让其亲；见位去之，以让其下。进而天子礼焉，则以为欢；进而不礼焉，则虽逼之，而不食其禄，力为谦耻之节，以高天下。若是而天子不知焉，而豢之以厚利，则其心赧然有所不平。人有好为厚利者，见禄而就之，以优其身，见利而取之，以丰其家。良田大屋，惟其与之，则可以致其才。如是而天子不知焉，而强之以名高，则其心缺然有所不悦于其中。人惟无好自胜也，好自胜而不少柔之，则忿斗而不和；人惟无所相恶也，有所相恶而不为少避之，则事其私怒而不求成功。素刚则无折之也，素畏则无强之也。强之则将不胜，而折之则将不振。凡此数者，皆所以求用其才，而不伤其心也。然犹非所以制天下之奸雄。盖臣闻之，天下之奸雄，其为心也甚深，而其为迹也甚微。将营其东，而形之于西；将取其右，而击之于左。古之人，有欲得其君之权者，不求之其君也，优游翱翔而听其君之所欲为，使之得其所欲而油然自放，以释天下之权。天下之权既去，其君而无所归，然后徐起而收之，故能取其权，而其君不之知。古之人有为之者，李林甫是也。夫人之既获此权也，则思专而有之。故其焉，则常恐天下之人从而倾之。夫人惟能自固其身，而后可以谋人。自固之不暇，而欲谋人也实难。故古之权臣，常合天下之争。天下且相与争而不解，则其势无暇及我，是故可以久居而不去。古之人有为之者，亦李林甫是也。世之人君，苟无好善之心。幸而有好善之心，则天下之小人，皆将卖之以为奸。何者？有好善之名，而不察为善之实。天下之善，固有可以谓之恶，而天下之恶，固有可以谓之善者。彼知吾之欲为善也，则或先之以善，而终之以恶。或有指天下之恶，而饰之以善。古之人有为之者，石显是也。人之将欲为此衅也，将欲建此事也，必先得于其君。欲成事，而君有所不悦，则事不可以成。故古之奸雄，劫之以其所必不能，其所必不能者，不可为也，则将反而从吾之所欲为。古之人有为之者，丽姬之说献公，使之老而避祸是也。此数者，天下之至情。故圣人见其初而求其终，闻其声而推其形。盖惟能察人于无故之中，故天下莫能欺。何者？无故者，必有其故也。古者明王在上，天下之小人伏而不见。夫小人者，岂其能无意于天下也？举而见其情，发而中其病，是以愧耻退缩而不敢进。臣欲天子明知君子之情，以养当世之贤公名卿，而深察小人之病，以绝其自进之渐，此亦天下之至明也。

○第三道

臣闻天子之道，可以理得，而不可名推。其于天下，不取其形，而独取其意。其道可以为善，而亦可以为不善。何者？其道无常。其道无常者，不善之所从生也。夫天下之人，惟知不忍杀人之为仁也，是故不忍杀人以自取不仁之名；惟知果于杀人之为义也，是故不敢不杀以自取不义之名。是二者，其所以为仁者有形，而其所以为义者有状。其进也，有所执其规；而其退也，有所蹈其矩。故其为人也，不失为天下之善人，而终不至于君子。有所甚而不堪，有所蔽而不见，此其为人是自全之人也。今夫君子，有所杀人以为仁，而有所不杀以为义。义不在于杀人，而仁不在于不杀。其进也。无所据依，而其退也，无所底厉。故其成也，天下将皆安之；而其不成也，将使天下至于大乱。是以天下恶其难明，而畏其难就。人臣以是戒其君，而人君者亦以自戒曰：“姑为无杀人以为仁，而姑为果于杀人以为义。”是其仁可以全身，而其义可以无谤于天下，斯足以为无过也已矣。《孟子》有言曰：“责难于君谓之恭，陈善闭邪谓之有礼，而谓吾君不能者谓之贼。”且夫为人臣而诏其君，不曰必为大人之仁义，而曰姑为其易者，以苟避天下之谤，此非恐其君不能之故欤？盖臣闻之人之圣道，惟其不可以名称而迹求者，其为道也甚深而难成，而其成也，亦不若小道之浅而无功。所御甚广而所处甚约，握之甚微而播之无极。故孔子曰：“吾非多学而识之，吾一以贯之。”夫一者何也？知天下万物之理而制其所当处，是谓一矣。而能得吾一者甚难，故夫天下之畏之者，亦不足怪也。古之圣人，己能知之，则行之而无疑；己不能知之，则不敢以己之私意而破天下之公义。使己而不好杀人，则安可尽无杀以成仁之形？使己而好杀人，则安可尽杀以成义之状？盖必有大臣救其已甚而补其不足，使义不在于杀人，而仁不在于不杀。方今天下之治，所不足者非仁也。吏闻有以入人之罪抵重罚，而未闻有以失人之罪抵深法者。民闻有以赦除其罪，而未闻有以不义得罪于法之外者。此亦足以见天子之用心矣。古者君臣之间，和而不同。上有宽厚之君，则下有守法之臣；上有急切之君，则下有推恩之臣，凡以交济其所不足而弥缝其阙。今也君臣之风，上下如一而无以相济，是以天下苦于宽缓怠情，而不能自振。此岂左右之大臣，务以顺从上意为悦，而岂亦天子自信以为好仁之美，而不喜臣下之有所矫拂哉！方今之制，易于行赏而重于用罚。天下之以狱上者，凡与死比，则皆蹙额而不悦，此其为意夫岂不善？然天下之奸人，无以深惩而切戒之者，此无乃为仁而至于不仁欤？臣愚以为辅君之善而补其不足，此诚大臣之事。苟天子自信以为善，欲以一人之私好，而破天下之公义，则夫大臣者，犹不可为也。惟知天子之仁义，而无务其迹以成匹夫之节，使大臣得参于其间而救其所短，此不亦近于天子之道欤？

○第四道

臣闻古者君臣之间，相信如父子，相爱如兄弟。朝廷之中，优游悦怿，欢然相得而无间。知无所不言，言无所不尽；开心平意，表里洞达，终身而不见其隙。当此之时，天下之人出身以事君，委命于上而无所忧惧，安神定气以观天下之政，荡然肆志，有所欲为，而上不见忌。其所据者甚坚而无疑，是以士大夫皆敢进而博天下之大功。至于后世，君臣相虞，皆有猜防之忧，君不敢以其诚心致诸其臣，而臣亦不敢直己以行事。二者相与龃龉而不相信，上下相顾，鳃鳃然而不能以自安，而尚何暇及于天下之利害？故天下之事，每每扰败而无所成就。臣窃伤之，而以为其蔽在于防禁之太深而督责之太急。夫古之圣人，至严而有所至宽，至易而有所至险，使天下有所易信而有所不可测，用之各当其处而不失节，是以天下畏其严而乐其宽。至于后世之君，徒知天下之不可以甚宽也，而用之其君臣之际，使其公卿大臣终日忧惧，不得安意肆志以自尽于其上，而以为畏威。徒知天下之不可甚严也，而用之其法律之事，使其天下之官吏欺其长上，得以苟免取容，不畏天子之法，而以为行惠。盖其所以用之之术甚悖而不顺者，至于如此。夫天下之人，上自百官，而下至于庶民，其为数安可穷尽？而天子者，以其一身寄乎其中。论其众寡之势，则天下至众，而天子至寡。论其智诈巧伪之术，则天下之众，固必有过于天子者。吾欲临之以天子之威，则彼有畏惮而不敢言。多为之堤防，以御其变诈，则彼之智，将有以出于堤防之所不能及。是以古之圣人，推之以至诚，而御之以至威；容之以至宽，而待之以至易。以君子长者之心待天下之士，而不防其为诈，谈笑议论，无所不及，以开其欢心。故天下士大夫皆欣然而入于其中，有所愧耻而不忍为欺诈之行，力行果断而无忧惧不敢之意。其所任用，虽其兄弟朋友之亲，而不顾徇私之名；其所诛戮，虽其仇怨睚眦之人，而不恤报怨之嫌。何者？君臣相信之笃，此所谓至严而有所至宽者也。然至大吏纵横放肆，犯法而无所忌，天下之所指目，律令之所当取，则虽天子有所不可辄释，使之一入而不可解，而后天下知有所畏，此所谓至易而有所至险。二者其事不同，而相与为用。夫是以至宽而天下无颓惰靡迤之风；至险而君臣无猜防逼迫之虑。夫惟能通其君臣之欢而尽行其刑法之所禁，而后可以及此也。

○第五道

臣闻事有若缓而其变甚急者，天下之势是也。天下之人，幼而习之，长而成之，相咻而成风，相比而成俗，纵横颠倒，纷纷而不知以自定。当此之时，其上之人刑之则惧，驱之则听，其势若无能为者。然及其为变，常至于破坏而不可御。故夫天子者，观天下之势而制其所向，以定其所归者也。夫天下之人，弛而纵之，拱手而视其所为，则其势无所不至。其状如长江大河，日夜浑浑，趋于下而不能止，抵曲则激，激而无所泄，则咆勃溃乱，荡然而四出，坏堤防、包陵谷，汗漫而无所制。故善治水者，因其所入而导之，则其势不至于激怒坌涌而不可收。既激矣，又能徐徐而泄之，则其势不至于破决荡溢而不可止。然天下之人常狎其安流无事之不足畏也，而不为去其所激；观其激作相蹙，溃乱未发之际，而以为不至于大惧，不能徐泄其怒，是以遂至横流于中原而不可卒治。昔者天下既安，其人皆欲安坐而守之，循循以为敦厚，默默以为忠信。忠臣义士之义愤闷而不得发，豪俊之士不忍其郁郁之心，起而振之。而世之士大夫好勇而轻进、喜气而不慑者，皆乐从而群和之，直言忤世而不顾，直行犯上而不忌。今之君子累累而从事于此矣。然天下犹有所不从，其余风故俗犹众而未去，相与抗拒，而胜负之数未有所定，邪正相搏，曲直相犯，二者溃溃而不知其所终极，盖天下之势已小激矣。而上之人不从而遂决其壅，臣恐天下之贤人，不胜其忿而自决之也。夫惟天子之尊，有所欲为，而天下从之。今不为决之于上，而听其自决，则天下之不同者，将悻然而不服。而天下之豪俊，亦将奋踊不顾而决之，发而不中，故大者伤，小者死，横溃而不可救。譬如东汉之士，李膺、杜密、范滂、张俭之党，慷慨议论，本以矫拂世俗之弊，而当时之君，不为分别天下之邪正以快其气，而使天下之士发愤以自决之，而天下遂以大乱。由此观之，则夫英雄之士，不可以不少遂其意也。是以治水者，惟能使之日夜流注而不息，则虽有蛟龙鲸鲵之患，亦将顺流奔走，奋迅悦豫，而不暇及于为变。苟其潴畜浑乱，壅闭而不决，则水之百怪皆将勃然放肆，求以自快其意而不可御。故夫天下亦不可不为少决，以顺适其意也。

●栾城应诏集卷七

【进策五道】

【臣事上】

○第一道

臣闻天下有权臣，有重臣，二者其迹相近而难明。天下之人知恶夫权臣之为，而世之重臣亦遂不容于其间。夫权臣者，天下不可一日而有；而重臣者，天下不可一日而无也。天下徒见其外，而不察其中，见其皆侵天子之权，而不察其所为之不类，是以举皆嫉之而无所喜。此亦已太过也。今夫权臣之所为者，重臣之所切齿，而重臣之所取者，权臣之所不顾也。将为权臣耶，必将内悦其君之心，委曲听顺，而无所违戾，外窃其生杀予夺之柄，黜陡天下，以见己之权，而没其君之威惠。内能使其君欢爱悦怿，无所不顺，而安为之上；外能使其公卿大夫、百官庶吏无所归命，而争为之腹心。上爱下顺，合而为一，然后权臣之势遂成而不可拔。至于重臣则不然。君有所为，不可以必争；争之不能，而其事有所必不可听，则专行而不顾。待其成败之迹著，则上之心将释然而自解。其在朝廷之中，天子为之然而有所畏，士大夫不敢安肆怠惰于其侧。爵禄庆赏，己得以议其可否，而不求以为己之私惠；刀锯斧钺，己得以参其轻重，而不求以为己之私势。要以使天子有所不可必为，而群下有所震惧，而己不与其利。何者？为重臣者，不待天下之归己，而为权臣者，亦无所事天子之畏己也。故各因其行事而观其意之所在，则天下谁可欺者？臣故曰：为天下安可一日而无重臣也？且今使天下而无重臣，则朝廷之事，惟天子之所为而无所可否。虽使天子有纳谏之明，而百官畏惧战栗，无平昔尊重之势，谁肯触忌讳，冒罪戾，而为天下言者？惟其小小得失之际，乃敢上章欢哗而无所惮，至于国之大事、安危存亡之所系，则将卷舌而去，谁敢发而受其祸？此人主之所大患也。悲夫！后世之君，徒见天下之权臣出入唯唯，以其有礼，而不知此乃所以潜溃其国；徒见天下之重臣，刚毅果敢，喜逆其意，则以为不逊，而不知其有社稷之虑。二者淆乱于心而不能辨其邪正，是以丧乱相仍而不悟，何足伤也！昔者卫太子聚兵以诛江充，武帝震怒，发兵而攻之京师，至使丞相、太子相与交战，不胜而走，又使天下极其所往，而翦灭其迹。当此之时，苟有重臣，出身而当之，拥护太子，以待上意之少解，徐发其所蔽而开其所怒，则其父子之际，尚可得而全也。惟无重臣，故天下皆能知之而不敢言。臣愚以为，凡为天下，宜有以养其重臣之威，使天下百官有所畏忌，而缓急之间，能有所坚忍持重而不可夺者。窃观方今四海无变，非常之事宜其息而不作，然及今日而虑之，则可以无异日之患。不然者，谁能知其果无有也，而不为之计哉！抑臣闻之，今世之弊，弊在于法禁太密，一举足不如律令，法吏且以为言，而不问其意之所属。是以虽天子之大臣，亦安敢有所为于法律之外以安天下之大事？故为天子之计，莫若少宽其法，使大臣得有所守，而不为法之所夺。昔申屠嘉为丞相，至召天子之幸臣邓通，立之堂下而诘责其过。是时通几至于死而不救，天子知之，亦不为怪。而申屠嘉亦卒非汉之权臣。由此观之，重臣何损于天下哉！

○第二道

臣闻：仲尼之称管仲曰：“夺伯氏骈邑三百，饭蔬食，没齿无怨言。”又读《蜀志》，其言诸葛孔明迁李平、殛廖立，及孔明既死，而此二人皆哭泣有至死者。臣每读书至此，未尝不嗟叹古人之不可及，而窃愍今世之不能也。夫为天下国家，惟刚者能守其法，而公者能以刚服天下。曾子曰：“士不可以不弘毅，任重而道远。”天下者，天子之天下也。赏罚之柄、予夺之事，其出于天子，本无敢言者。惟其不公，故有一人焉，受戮而去，虽其当罪，而亦勃然有不服之心。而上之人虽其甚公于此，而亦畏其不服，而不敢显然明斥其罪。故夫天下之不公，足以败天下之至刚，而天下之不刚，亦足以破天下之至公。二者相与并行，然后可以深服天下之众。臣尝窃悲唐季五代之乱，外有执兵强忿之臣，威盖天下，而以其力内胁天子。天子不敢辄忤其意。意有所不悦，则其上下不能自保。当此之时，人主务为安身之政，不敢以其刚心而守其公事，此其势不得不然耳。方今海内治安，外无诸侯之虞，而内无执政之患。然臣切观之于政令刑赏之际，常若有所畏而不敢自必者。此其故何也？夫朝廷之臣，无罪而留，有罪而黜，此为臣之常也。故其有罪，以为当黜，则官必削；以为不当黜，则无故而置之外地，犹为不可也。今有罪而推之于外，反从而增其爵秩，是将以为赏耶？为刑耶？是不可得而知也。盖曰：“姑以镇抚其耿耿之意。”彼其失为近臣而去也，虽赐之千金，而犹有所慊然于其心。且天下之罪人，而皆欲满其所怀，则为天子安可以有所刑戮哉？然而事之所不平者，又非特如此也。黜之者一人，则必有折而辨之者一人，以为黜者之有所不悦乎其辨之者也，而使与之皆黜。夫此二人，其罪果谁在乎？以其言而黜人，亦以其言而黜之，是为黜者报仇耳。是以天下虽无强臣之灾，而臣下窃揣天子之心，皆有所持而邀之，此其弊始于执之不刚，而成于守之不公矣。朝廷之事，臣安得知其有所不公者？然窃怪每有所除，吏民间莫不切切口语，以为此谁人之亲戚故旧而得之者；每有所措置，亦莫不以为此谁人之所欲而行之者。使上之人，凡果如此，则宜乎人之受罪而不服，而吾亦不敢以加于人也。《诗》云：“人亦有言，柔则茹之，刚则吐之。唯仲山甫，柔亦不茹，刚亦不吐。不侮鳏寡，不畏强御。”夫人惟能不侮鳏寡也，而后能不畏强御。臣故曰：惟无私者能以刚服天下，此其势然也。且夫古之为君者，有所大乐，而今世不知也。人君之乐，非乐夫有天下，而乐得与天下去恶而奖善以快吾志。今使天下有不义之臣，诛之不获，而又从而尊之。尊之不足以为悦，而又从而黜其所怨，以慰其盛怒。此二事者，夫岂为君之乐哉？盖事有所不可并从，而欲不可以皆得。今夫人之有所私爱而不公者，是亦人之所乐焉耳。然其为乐，有所害于为君之乐，是以不若弃彼而全此也。且事之利害，有知之而患不可为者，有患不之知而可行者。今欲洁然无私而行吾法之所至，有罪而黜而无所姑息，使天下皆知赏之为赏，罚之为罚。此非有所勤苦而难成者，而顾患不肯为夫管仲、孔明，惟其为之而已矣。

○第三道

臣闻天下有无穷之才，不叩则不鸣，不触则不发。是以古之圣人，迎其好善之端，而作其勉强之气，洗濯磨淬，日夜不息，凡此将以求尽天下之无穷也。夫天下譬如大器焉。有器不用，而置诸牖下，久则虫生其中。故善用器者，提携不去，时濯而溉之，使之日亲于人而获尽其力，以无速败。有小丈夫，徒知爱其器，而不知所以为爱也。知措诸地之安，而不知不释吾手之为不坏也。是以事不得成，而其器速朽。且夫天下之物，人则皆用其形，而不求其神也。神者何也？物之精华果锐之气也。精华果锐之气，其在物也，烨然而有光，确然而能坚。是气也，亡则物皆枵然无所用之。夫是气也，时叩而存之，则日长而不衰；置而不知求，则脱去而不居。是气也，物莫不有也，而人为甚。《孟子》有言曰：“人之日夜之所息，与平旦之气，昼日之所为，有以梏亡之矣。梏之反覆，则其夜气不足以存。”夫夜气者，所谓精华果锐之气也。天下乱，则君子有以自养而全之；而天下治，则天子养之以求其用。今朝廷之精明、战阵之勇力、狱讼之所以能尽其情、而钱谷之所以能治其要、处天下之纷纭而物莫能乱者，皆是气之所为也。盖古者英雄之君，惟能叩天下之才而存之，是以所求而必从，所欲而必得。汉武帝、唐太宗国富而兵强，所欲如意，而天下之才，用之不见其尽。当其季年，元臣宿将，死者太半，而新进之士，亦自足以办天下。由此观之，则天下固有无穷之才，而独患乎上之不叩不触，而使其神弛放而不张也。臣窃观当今之人，治文章，习议论，明会计，听狱讼，所以为治者，其类莫不备有，而天下之所少者，独将帅武力之臣。往者，天下既安，先世老将已死，而西寇作难。当此之时，天子茫然反顾，思得奇才良将以属之兵，而终莫可得。其后数年，边鄙日蹙，兵势日急，士大夫始渐习兵，而西夏臣服。以至于今又将十有余年，而曩之所谓西边之良将者亦已略尽矣。而天下之人，未知谁可任以为将，此甚可虑也。夫天下之事，莫难于用兵，而今世之所畏，莫甚于为将。责之以难事，强之以其所畏，而不作其气，是以将帅之士，若此不可得也。盖尝闻之，善用兵者，虽匹夫之贱，亦莫不养其气，而后求其用。方其未战也，使之投石超距以致其勇，故其后遇敌而不惧，见难而效死。何者？气盛故也。今天下有大弊二：以天下之治安，而薄天下之武臣；以天下之冗官，而废天下之武举。彼其见天下之方然，则摧沮退缩而无自喜之意。今之武臣，其子孙之家往往转而从进士矣。故臣欲复武举，重武臣，而天子时亦亲试之以骑射，以观其能否而为之赏罚，如唐贞观之故事，虽未足以尽天下之奇才，要以使之知上意之所悦，有以自重而争尽其力，则夫将帅之士，可以渐见矣。

○第四道

臣闻天下之患，无常处也。惟见天下之患而去之，就其所安而从之，则可久而无忧。有浅丈夫见其生于东也，而尽力于东，以忘其西；见其起于外也，而锐意于外，以忘其中。是以祸生于无常，而变起于不测，莫能救也。昔者西汉之祸，当文、景之世，天下莫不以为必起于诸侯之太强也。然至武帝之时，七国之余，日以渐衰，天下坦然，四顾以为无虞。而陵夷至于元、成之间，朝廷之强臣实制其命，而汉以不祀。世祖、显宗即平天下，以为世之所患，莫不在乎朝廷之强臣矣，而东汉之亡，其祸乃起于宦官。由此观之，则天下之患安在其防之哉？人之将死也，或病于太劳，或病于饮酒。天下之人见其死于此也，而曰必无劳力与饮酒，则是不亦拘而害事哉？彼其死也，必有以启之，是以劳力而能为灾，饮酒而能为病，而天下之人，岂必皆死于此！昔唐季五代之乱，其乱果何在也？海内之兵，各隶其将，大者数十万人，而小者不下数万，抚循鞠养，美衣丰食，同其甘苦而顺其好恶，甚者养以为子，而授之以其姓。故当是时，军旋之士，各知其将，而不识天子之惠，君有所令不从，而听其将。而将之所为，虽有大奸不义，而无所违拒。故其乱也，奸臣擅命，拥兵而不可制。而方其不为乱也，所攻而必降，所守而必固。良将劲兵遍于天下，其所摧败破灭，足以上快天子郁郁之心，而外抗敌国窃发之难。何者？兵安其将，而乐为用命也。然今世之人，遂以其乱为戒，而不收其功，举天下之兵数百万人，而不立素将，将兵者无腹心亲爱之兵，而士卒亦无所附著而欲为之效命者。故命将之日，士卒不知其何人，皆莫敢仰视其面。夫莫敢仰视，是祸之本也。此其为祸，非有胁从骈起之殃。缓则畏而怨之，而有急，则无不忍之意。此二者，用兵之深忌，而当今之人，盖亦已知之矣。然而不敢改者，畏唐季五代之祸也。而臣窃以为不然，天下之事，有此利也，则必有此害。天下之无全利，是圣人之所不能如之何也。而圣人之所能，要在不究其利。利未究而变其方，使其害未至而事已迁，故能享天下之利，而不受其害。昔唐季五代之法，岂不大利于世？惟其利已尽而不知变，是以其害随之而生。故我太祖、太宗以为，不可以长久而改易其政，以便一时之安。为将者去其兵权，而为兵者使不知将。凡此皆所以杜天下之私恩而破其私计，其意以为足以变五代豪将之风，而非以为后世之可长用也。故臣以为，当今之势，不变其法，无以求成功。且夫邀天下之大利，则必有所犯天下之危，欲享大利而顾其全安，则事不可成。而方今之弊，在乎不欲有所摇撼，而徒得天下之利，不欲有所劳苦，而遂致天下之安。今夫欲人之成功，必先捐兵以与人。欲先捐兵以与人，则先事于择将。择将而得将，苟诚知其忠，虽举天下以与之而无忧，而况数万之兵哉！昔唐之乱，其为变者，非其所命之将也，皆其盗贼之人，所不得已而以为将者。故夫将帅岂必尽疑其为奸，要以无畏其择之之劳，而遂以破天下之大利，盖天下之患，夫岂必在此也？

○第五道

臣闻天下之勇士，可使用兵，而不可使主兵；天下之智士，可使主兵，而不可使养兵。养兵者，君子之事也。故用兵之难，而养兵尤难。何者？士气之难伏也。举兵而征行，三军之士，其心在号令，而其气在战；息兵而为营，三军之士，其心在垒壁，而其气在御；陈兵而遇敌，三军之士，其心在白刃，而其气在胜。气之所在者，毒之所向也。故兵在外，士气在敌，而不在其上。是故抚之而易悦，予之而易足，诛之而易定，动之而易使。其上之人，御之以勇而驱之以智，则百万之众可以无足忧者。及夫天下既安，三军之士各反其家，美衣甘食，优游无为。投石超距，不足以泄其怒，而各求其上之所短。当此之时，军中之士，环视四顾，而始不可忍矣。是故久于不用，则其意不欲复战；久于不使，则其意不欲复役。夫惟不欲而强使之，与之出战则不乐，而与之从役则为乱，此必然之势也。夫古者兵出于农，其欲动之尤难。然当周之季，诸侯之强，天下之民日起而操兵。齐、晋、秦、楚，以其兵车徜徉天下，万里而后反，而天下之民不敢言病。至于后世，平居无事，竭天下以养士卒，一旦有急，当得其力，乃反傲睨邀赏，不肯即去。夫其平时衣食其上，有难而起，起而斗死，有事而役，役而尽力，此其势宜若愈于三代之农夫矣。而当今之病其不然，此岂非其养之之过欤？臣观天下之兵，其数莫如京师之多，而士卒趑趄难制，亦莫如京师之甚。何者？天子在位，以仁御兵士，不知战而狃于赏，令之稍急，则目攘臂而言不逊，此甚可恶也。且京师，宗庙禁闱之所在，而使不义之徒周环布列于其左右，而尚何以为安？臣闻养兵而兵骄戾，其责在将。方今京师之将，所在者谁乎？匹夫小人以次当迁，而为之什百之长。此其为名，尚未离乎卒伍也。而其上之所统，独有三太尉。推而上之，则至于枢密使。此四大臣者，非在什伍部曲之间以日夕训练之者也。且夫卒未亲附而罚之，则不服，不服，则难用也。今使大臣独制其上，恩意不交而德泽不洽，上下不相信，特以势相从，而无以义附者，则是未可以法治也。使朝廷大臣而曲躬伛偻，亲问疾苦，如异时出兵行阵之间，此则其势有所不给矣。古者南北军有监军御史，有护军诸校，各有军正、正丞，是以任安、胡建之徒，忠信守节之士，得以出入军中，获其欢心，而后训之以礼，绳之以法，有所诛灭，而士卒皆服。如此而后，兵可用也。今奈何独使狼戾之人自相临御，而天子独以贪暴无知之匹夫，为左右之卫哉？臣愚以为宜略如汉制，设为诸校，使常处军中，既以抚之，且渐诛戮其豪横，而训之知礼。《传》曰：晋悼公知栾纠之能御，以和于政也，以为戎御，使训诸御知义。知荀宾之有力而不暴也，以为戎右，使训勇力之士时使。故军中之吏，非其近之则不能得其欢心，不得其心，则虽有法而不能用，有法不能用，则士不可以劳苦，而兵不可以应卒。有兵不能以应卒，而有将不能以使众，此最天下之大患也。

●栾城应诏集卷八

【进策五道】

【臣事下】

○第一道

臣闻圣人之治天下，常使人有孜孜不已之意。下自一介之民与凡百执事之人，咸愿竭其筋力以自附于上；而上至公卿大夫，虽其甚尊，志得意满，无所求望，而亦莫不劳苦其思虑，日夜求进而不息。至有一沐而三握、一饭而三吐、食不暇饱、汲汲于事常若有所未足者。是以天下之事，小大毕举，无所废败。而上之人，可以不劳力而万事皆理。昔者世之隆替，臣常已略观之矣。尧舜之时，洚水横流，民不粒食，事变繁多，灾害并兴，而尧舜之身至于垂拱而无为。何者？天下之人，各为之用力而不辞也。至于末世，海内安，四方无虞，人生于其间，其势皆有荒怠之心，各安其所而不愿有所兴作，故天下渐以衰惫而不振。《诗》曰：“周虽旧邦，其命维新。”夫国之所以至于亡者，惟其旧而无以新之欤？天下旧而不复新，则其事业有所断而不复。当此之时，而不知与之相期于长久不已之道，而时作其怠惰之气，则天下之事几乎息矣。嗟夫！道路之人，使之趋十里，而与之百钱，则十里而止，使之趋百里而与之千钱，则百里而止。何者？所与其者，止于十里与百里，而其利亦止于此而已。今世之士，何以异此？出于布衣者，其志不过一命之禄。既命，则忘其布衣之学。仕于州县者，其志不过于改官之宠。官既改，则丧其州县之节。自是以上，因循递迁，十有余年之间，则其势自至于郡守，此不待有所修饰而至者，其志极矣。幸而其间有欲持自奋厉之心，然后其意稍广，而不肯自弃于贪污之党，外自漕刑，内自台谏馆阁，而至于两制，亦又极矣。又幸而有求为宰相者，则其志又益广，至于宰相而极矣。盖天子之所以使天下慕悦，而乐为吾用者，下自一命之臣，而上至于宰相，其节级相次者，有四而已。彼其一命者，或无望于改官；郡守者，或无望于两制；两制者，或无望于宰相；而为宰相者，无所复望。则各安于其所，而谁肯为天子尽力者？且夫世之士大夫，如此其众也，仁人君子，如此其不少也。而臣何敢妄有以诋之哉？盖臣闻之，方今之人，其已改官者有廉隅节干之效，常不若其在州县之时；而为两制者，其慷慨劲挺之操，常不若其为漕刑、台谏之日。虽其奇才伟人，卓然特异、不为利变者，固不在此，而世之为此者，亦已众矣。夫以爵禄而劝天下，爵禄已极，则人之怠心生；以术使天下，则天下之人，终身奔走而不知止。昔者，汉之官吏，自县令而为刺史，自刺史而为郡守，自郡守而为九卿，自九卿而为三公，自下而上，至于人臣之极者，亦有四而已。然当此之时，吏久于官而不知厌。方今朝廷郡县之职，列级分等，不可胜数，从其下而为之，三岁而一迁，至于终身，可以无倦矣。而人亦各自知其分之所止。而清高显荣者，虽至老死而不可辄人，是以在位者，懈而不可自奋。何者？彼能通其君臣之欢，坦然其无高下峻绝不可扳援之势，而吾则不然。今天下之屑，因其朝见而荣其勤苦，丁宁访问以开导其心志，且时择其尤勤劳者，有以赐予之，使知朝廷之不甚远，而容有冀于其间。上之大吏时召而赐之，闲燕与之讲论政事，而勉之于功名，相邀于后世不朽之际，与夫子孙皆享其福之利。时亦有以督责其荒第废之愆，使之有所愧耻于天子之恩意，而不倦于事。此岂非臣所谓奔走天下之数欤？

○第二道

臣闻圣人之于人，不恃其必然，而恃吾有以使之；不恃其皆贤，而恃吾有以驱之。夫使天下之人皆有忠信正直之心，则为天下安俟乎？圣人惟其不然，是以使之有方，驱之有术，不可一日而去也。今夫天下之官，莫不以为可任而后任之矣。上自两府之大臣，而下至于九品之贱吏，近自朝廷之中，而远至于千里之外，上下相伺，而左右相觉，不为不密也。然又内为之御史，而外为之漕刑，使督察天下之奸人而纠其不法，如此则天下何恃其皆贤，而期之以必然哉？然尚有所未尽者。盖天下之事，任人不若任势，而变吏不如变法。法行而势立，则天下之吏，虽其非贤，而皆欲勉强以求成功，故天子可以不劳而得忠良之人。今世之弊，任弊法而用不便之势，劳苦于求贤，而不知为法之弊。是以天下幸而得贤，则可以侥幸于治安；不幸而无贤焉，则遂靡而不振。且御史、漕刑，天子之所恃以知百官之能否者也。今不为之立法，而望其皆贤，故臣所谓有所未尽者，谓此事也。夫此二官，虽其内外之不同，而其于击搏群下，权势轻重，本无以相远也。而自近以来，为御史者，莫不洗濯磨淬以自见其圭角，慷慨论列，不顾天下之怨。是以朝廷之中，上无容奸而下无宿诈。正直之士莫不相庆，以为庶几可以大治。然臣愚以为，方今内肃而外不振。千里之外，贪吏昼日取人之金而莫之或禁，远人咨嗟，无所告诉，莫不饮泣太息仰而呼天者。深惟国家所以设漕刑之意，正以天下有此等不平之故耳。今海内幸无变，而远方之民戚然皆苦贪吏之祸，则所谓漕刑者，尚何以为？然人之性不甚相远，岂其为御史则皆有嫉恶之心，而至于漕刑则皆得卤莽苟容之人？盖上之所以使之者未至也。臣观御史之职，虽其属吏之中，苟有能出身尽命，排击天下之奸邪，则数年之间，可以至于两制而无难，而其不能者，退斥罢免，不免为碌碌之吏，是以御史皆务为讦直之行。而漕刑之官，虽端坐默默无所发レ，其终亦不失为两制。而其抗直不挠者亦不过如此，而徒取天下之怨。是以皆好为宽仁，以收敦厚之名。岂国家知用之御史，而不知用之漕刑哉？臣欲使两府大臣详察天下漕刑之官，唯其有所举按、不畏强御者，而后使得至于两制，而其不然者，不免为常吏。变法而任势，与之更新，使天下之官吏，各从其势之所便而为之，而其上之人得贤而任之，则固已大善。如其不幸而无贤，则亦不至于纷乱而不可治，虽庸人亦可使之自力而为政。如此则天下将内严而外明，奸吏求以自伏而不得其处，天下庶乎可以为治矣。

○第三道

臣闻天下惟其有权者可以使人，有利者可以得众。权者，天下之所为去就也；利者，天下之所为奔走也。能是非可否者之谓“权”，能贫富贵贱者之谓“利”。天子者，收天下之权而自执之，敛天下之利而亲用之者也。故天下之人，上自公卿大夫之尊，而下至于闾阎匹夫之贱、府史胥徒、僮仆奴妾，以次相属而相役，至于疲弊劳苦，老死而不去，缓急可以使之相救，危难可以使之相死，蹈白刃，赴深谷，可使用命，而不敢辞。何者？彼利于人者，固役于人也。千金之家，持其赢余，以モ贷邻里之贫民，薄息缓取，而可以豪横于乡党。刺客武士为之效死，而莫之能制。此权利之所致也。臣闻天子者，执天下之权，而擅四海九州之利。爵禄庆赏、金玉钱币，此其富非特千金之利也；予夺可否，刑戮诛灭，此其势非特千金之权也。古之人君，得天下之权利而专之，是故所为而成，所欲而就。谋臣猛将为之尽力，有死而无二。社稷之臣，可使死宗庙；郡县之臣，可使死封疆；文吏，可使死其职；武吏，可使死其兵。天下之人，其存心积虑，皆以为当然。是以寇至而不惧，难生而无变。方其平居无事之际，天子衣食而养之，以待天下之事。故有事而死，亦其势然也。当今天下之人，食天子之禄，被天子之爵，衣青紫，佩印绶，从吏卒，纵横赫奕者常遍天下，一旦有急，皆莫肯死者，此甚可怪也。往年广南之乱，大吏据城拥兵，贼至而莫敢击，逃遁奔走，伏于草莽之间，以避兵革之祸。至使蛮夷之人，得以横行于中原。人民流离，方数千里，几为丘墟，而无一死战之吏。国家每岁收天下之士。士之发于饥寒，取官而去者，动以数百为辈。六年之间，考足而无过，则又为之改爵而增其禄秩。幸而有超群拔类之才，则公卿大臣又得荐之于天子而特宠贵之，翱翔朝廷之间，不出十年，可以安坐谈笑而为两制。此其为法，尚何所负于天下，而士大夫终莫肯奋而为之用，何也？夫明哲之君，以其法邀天下。而其不能者，天下之人反以其法邀之。故邀在我，则奔走者人也；邀在人，则奔走者我也。今世之法，夫岂不欲以邀人哉？莅官六七考，求举者五六人，凡此皆备具而无所过失，然后为之改爵而增其禄秩。夫此岂诚足以邀人哉？为法而不足以邀人，则人将反以吾法而相邀。今之官吏，考足而无过，且有举者，则天子宁有以却之邪？是不得不从而予之矣。如此则是天子之爵禄，非天子之惠，而天下之势也。士大夫以势取爵禄，是以举皆不德其上。凡今天子之权，反而入于下，而天子之利，变而为轻取易得之物矣。盖臣闻天下有二弊：有法乱之弊，有法弊之弊。法乱，则使人纷纭而无所执；法弊，则使人牵制而不自得。古之圣人，法乱则以立法救之；而法弊则受之以无法。夫无法者，非纵横放肆之谓也，上之人，投弃规矩，而使天下无所执以邀其君，是之谓无法。今夫官吏之法，其亦无曰举者与考而已。使一二大臣，得详其才与不才，举者具而考足，才也与之，而不才也置之，虽有考不足而举者不具，其可与者，则或亦与之也。凡皆务与天下为所不可测，使吏无所执吾法以邀我，收天子之权利而归之于上。如此，则议者将以为荡然无法，则大吏易以为奸。臣闻人惟不为奸也，而后任以为大吏，苟天下之广，而无一二大臣可信者，则国非其国矣。且自唐季以来，世之设法者，始皆务以防其大臣。盖唐之盛时，其所以试天下之士，与调天下之选人者，皆无一定之法，而惟有司之为听。夫是以下不得邀其上，而上有以役其下。臣故曰：惟有权者，可以使人，有利者，可以得众。此不可不深察也。

○第四道

臣闻圣人之为天下，不务逆人之心。人心之所向，因而顺之；人心之所去，因而废之，故天下乐从其所为。惟其一人之所欲，不可以施于天下，不得已而后有所矫拂而不用，盖非以为天下之人皆不可以顺适其意也。昔生民之初，生而有饥寒牝牡之患，饮食男女之际，天下之所同欲也。而圣人不求绝其情，又从而为之节文，教之炮燔烹饪、嫁娶生养之道，使皆得其志，是以天下安其法而不怨。后世有小丈夫，不达其意之本末，而以为礼义之教，皆人之所作为以制天下之非僻。徒见天下邪放之民，皆不便于礼义之法，乃欲务矫天下之情，置其所好而施其所恶，此何其不思之甚也！且虽圣人，不能有所特设以驱天下。盖因天下之所安，而遂成其法，如此而已。如使圣人而不与天下同心，违众矫世，以自立其说，则天下几何其不叛而去也？今之说者则不然，以为天下之私欲，必有害于国之公事，而国之公事亦必有所拂于天下之私欲。分而异之，使天下公私之际，譬如吴越之不可以相通，不恤人情之所不安，而独求见其所为至公而无私者。盖事之不通，莫不由此之故。今夫人之情，非其所乐而强使为之，则皆有怏怏不快之心，是故所为而无成，所任而不称其职。臣闻方今之制，吏之生于南者，必置之北；生于东者，必投之西。岭南、吴越之人，而必使冒苦寒，践霜雪以治燕、赵之事；秦陇、蜀汉之士，而必使涉江湖，冲雾露以守扬、越之地。虽其上之人逼而行之，无所不从而行者，望其所之，怨叹咨嗟，不能以自安。吏卒送迎于道路，远者涉数千里，财用殚竭，困弊于外。既至，而好恶不相通，风格不相习，耳目之所见，饮食之所便，皆不得其当。譬如侨居于他乡，其心常屑屑而不舒，数日求去，而不肯虑长久之计。民不喜其吏，而吏不喜其俗，二者相与龃龉而不合，以不暇有所施设。而吏之生于其地者，莫不自以为天下之所不若。而今之法，为吏者不得还处其乡里，虽数百里之外，亦辄不可。而又以京师之所在，而定天下远近之次。凡京师之人所谓近者，皆四方之所谓至远；而京师之所谓远者，或四方之所谓近也。今欲以近优累劳之吏，而不知其有不乐者，为此之故也。且夫人生于乡闾之中，其亲戚坟墓，不过百里之间。至于千里之内，则譬如道路之人，亦何所施其私？而又风俗相安，上下相信，知其利害，而详其好恶，近者安处其近，而远者乐得其远。二者各获其所求，而无汲汲之心，耳目开明，而心不乱，可以容有所立。凡此数者，盖亦无损于国矣。而特守此区区无益之公，此岂王者之意哉？且三代之时，九州之中，建国千有八百，大者不过百里，而小者数十里。数十里之间，其民之为士者有之，为大夫者有之。凡所以治其国人者，亦其国人也，安得异国之人而后用哉？臣愚以谓如此之类可一切革去，以顺天下之欲。今使天下之吏皆同为奸，则虽非其乡里，而亦不可有所复容。苟以为可任，则虽其父母之国，岂必多置节目以防其弊，而况处之数百千里之间哉！

○第五道

臣闻大人之道，行之而可名，名之而可言，布之天下而无疑，施之后世而愧，堂堂乎立于四海，虽一介之士，而无所不安，此其所以为大人之道欤？今夫天下之人，天子谁不役其力者，而天下皆不敢以为非，此诚得其可役之名而役之。是以天子安坐于上，而士大夫为之奔走于天下，大者为之运筹画策，治百官以济其大事，而小者为之按米盐、视鞭，以奉其小职。文吏为之簿书会计、详其出内取予之数，而使天下不敢欺；武吏为之擐金被革、习其战阵攻斗之事，而使天下不敢犯。劳苦其筋力，而竭其思虑，甚者捐首领、暴骨肉于原野而不知避。何者？食其禄也。至于田野之民，耕田而食，或生而不至市井，然及其有税而可役，趋走于县吏之前，恭谨有礼，不教而自习，而其尤难者，至使之斩捕盗贼，挽弓巡徼，疲弊而不敢求免，此岂非食其地之故欤？故夫天下之人，凡天下之所得而使令者，皆可得而名也。而臣窃怪府史胥徒，古者皆有禄以食其家，而其不足者，皆得计口而受田，以补其不给，夫是以能使之尽力于公事，而不恤其私计。盖周之所谓官田者，府史胥徒之田也。而今世之法，收市人而补以为吏，无禄以养其身，而无田以畜其妻子，又有鞭朴戮辱之患。而天下之人，皆喜为之。其所以责之者甚烦且难，而其所以使之者无名而可言。而其甚者，又使之入钱而后补，虽得复役，而其所免不足以偿其终身之劳。此独何也？天子以无名使之，而天下之人亦肯以无名而为之。此岂可不求其情哉？且夫天子举四海而寄之其臣，郡县之官又举而寄之其郡县之小吏。刑法之轻重，财用之多少，无所不在。是以掌仓库者，得以为盗；而治狱讼者，得以为奸。为奸之利，上足以养父母，而下足以畜妻子。其所以无故而安为之者，为此之故也。是以虽无爵禄之劝，而可得而使；虽有刑戮耻辱之患，而不肯舍而去。而其上之人，驱其无禄之身，而遇之以有禄之法，恬不为怪。此乃公使之为奸，以当其所得之禄，而遂以为可得而使之也。如此则尚何以示天下？臣愚以为，凡人之在官，不可以无故而用其力，或使以其税，而或使以其禄。故夫府史胥吏不可以无禄使也。然臣观之，方今天下苦财用之不给，而用度有所不足，其势必无以及此。而古者周官之法，民这为讼者入束矢，为狱者入钧金，视其不直者，而纳其所入。盖自秦汉以来，其法始废而不用。故臣亦欲使天下之至于狱者，皆有所入于官，以自见其直，而其不直者，亦皆没其所入，以为胥吏之俸禄。辨其等差而别其多少，以时给之，以足其衣食之用。其所以取之于民者不苛，而其所以为利者甚博。盖上之于民，常患其好讼而不直，以身试法而无所畏忌。刑之而又使之有入于官，此所以深惩其心，而又其所得止以厚吏。此有以见乎非贪民之财也，而为吏者可以无俟为奸，而有以自养，名正而言顺。虽其为奸，从而戮之，则亦无愧乎吾心。呜呼！古之所谓正名者，犹此类也夫。

●栾城应诏集卷九

◆进策五道

【民政上】

○第一道

臣闻王道之至于民也，其亦深矣。贤人君子，自洁于上，而民不免为小人；朝廷之间，揖让如礼，而民不免为盗贼，礼行于上，而淫僻邪放之心起于下而不能止。此犹未免为王道之未成也。王道之本，始于民之自喜，而成于民之相爱。而王者之所以求之于民者，其粗始于力田，而其精极于孝悌廉耻之际。力田者，民之最劳，而孝悌廉耻者，匹夫匹妇之所不悦。强所最劳，而使之有自喜之心，劝所不悦，而使之有相爱之意。故夫王道之成，而及其至于民，其亦深矣。古者天下之灾，水旱相仍，而上下不相保，此其祸起于民之不自喜于力田。天下之乱，盗贼放恣，兵革不息，而民不乐业，此其祸起于民之不相爱，而弃其孝悌廉耻之节。夫自喜，则虽有太劳而其事不迁；相爱，则虽有强很之心，而顾其亲戚之乐，以不忍自弃于不义。此二者，王道之大权也。方今天下之人，狃于工商之利，而不喜于农，惟其最愚下之人，自知其无能，然后安于田亩而不去。山林饥饿之民，皆有盗跖趑趄之心，而闺门之内，父子交忿而不知友。朝廷之上，难有贤人，而其教不逮于下。是故士大夫之间，莫不以为王道之远而难成也。然臣窃观三代之遗文，至于《诗》，而以为王道之成，有所易而不难者。夫人之不喜乎此，是未得为此之味也。故圣人之为诗，道其耕耘播种之势，而述其岁终仓廪丰实，妇子喜乐之际，以感动其意。故曰：“良耜，ㄈ载南亩。播厥百谷，实函斯活。或来瞻女，载筐及。其饣襄伊黍，其笠伊纠。其斯赵，以薅荼蓼。”当此时也，民既劳矣，故为之言其室家来饣盍而慰劳之者，以勉卒其业。而其终章曰：“荼蓼朽止，黍稷茂止，获之桎桎，积之栗栗。其崇如墉，其比如栉。以开百室，百室盈止。妇子宁止，杀时享牡。有救其角，以似以续，续古之人。”当此之时，岁功既毕，民之劳者，得以与其妇子皆乐于此，休息闲暇，饮酒食肉，以自快于一岁。则夫勤者有以自忘其勤，尽力者有以轻用其力，而狼戾无亲之人有所慕悦，而自改其操。此非独于诗云尔，导之使获其利，而教之使其乐，亦如是云。且民之性固安于所乐，而悦于所利。此臣所以为王道之无难者也。盖臣闻之，诱民之势，远莫如近，而近莫如其所与竞。今行于朝廷之中，而田野之民无迁善之心，此岂非其远而难至者哉？明择郡县之吏，而谨法律之禁，刑者布市，而顽民不悛。夫乡党之民，其视郡县之吏，自以为非其比肩之人，徒能畏其用法，而袒背受笞于前，不为之愧。此其势可以及民之明罪，而不可以及其隐慝。此岂非其近而无所与竞者邪？惟其里巷亲戚之间，幼之所与同戏，而壮之所以共事，此则其所与竞者也。臣愚以为，古者郡县有三老、啬夫，今可使推择民之孝悌、无过、力田不惰、为民之素所服者为之。无使治事，而使讥诮教诲其民之怠惰而无良者。而岁时伏腊，郡县颇置礼焉以风天下，使慕悦其事，使民皆有愧耻勉强不服之心。今不从民之所与竞而教之，而从其所素畏。夫其所素畏者，彼不自以为伍，而何敢求望其万一。故教天下自所与竞者始，而王道可以渐至于下矣。

○第二道

臣闻三代之盛时，天下之人，自匹夫以上，莫不务自修洁，以求为君子。父子相爱，兄弟相悦，孝悌忠信之美，发于士大夫之间，而下至于田亩，朝夕从事，终身而不厌。至于战国，王道衰息，秦人驱其民，而纳之于耕耘战斗之中，天下翕然而从之。南亩之民而皆争为干戈旗鼓之事，以首争首，以力搏力，进则有死于战，退则有死于将，其患无所不至。夫周秦之间，其相去不数十百年。周之小民皆有好善之心，而秦人独喜于战攻，虽其死亡而不肯以自存，此二者臣窃知其故也。夫天下之人，不能心知礼义之美，而亦不能奋不自顾以陷于死伤之地。其所以能至于此者，其上之人实使之然也。然而闾巷之民，劫而从之，则可以与之侥幸于一时之功，而不可以望其久远。而周秦之风俗，皆累世而不变，此不可不察其术也。盖周之制，使天下之士孝悌忠信，闻于乡党而达于国人者，皆得以登于有司。而秦之法，使其武健壮勇，能斩捕甲首者，得以自复其役，上者优之以爵禄，而下者皆得役属其乡里。天下之人，知其利之所在，则皆争为之，而尚安知其他？然周以之兴，而秦以之亡，天下遂皆尤秦之不能，而不知秦之所以使天下者，亦无以异于周之所以使天下。何者？至便之势所以奔走天下，万世之所不易也。而特论其所以使之者，何如焉耳？今者天下之患，实在于民昏而不知教。然臣以为，其罪不在于民，而上之所以使之者，或未至也。且天子之所求于天下者，何也？天下之人，在家欲得其孝，而在国欲得其忠，弟兄欲其相与为爱，而朋友欲其相与为信，临财欲其思廉，而患难欲其思义，此诚天子之所欲于天下者。古之圣人，所欲而遂求之，求之以势而使之自至。是以天下争为其所求，以求称其意。今有人使人为之牧其牛羊，将责之以其牛羊之肥，则因其肥瘠，而制其利害。使夫牧者趋其所利而从之，则可以不劳而坐得其所欲。今求之以牛羊之肥瘠，而乃使之尽力于樵苏之事，以其薪之多少而制其赏罚之轻重，则夫牧人将为牧邪？将为樵邪？为樵，则失牛羊之肥；而为牧，则无以得赏。故其人举皆为樵，而无事于牧。吾之所欲者牧也，而后樵之为得，此无足怪也。今夫天下之人，所以求利于上者，果安在哉？士大夫为声病剽略之文，而治苟且记问之学，曳裾束带、俯仰周旋，而皆有意于天子爵禄。夫天子之所求于天下者，岂在是也！然天子所以求之者惟此，而人之所由以有得者，亦惟此。是以若此不可却也。嗟夫！欲求天下忠信孝悌之人，而求之于一日之试，天下尚谁知忠信孝悌之可喜，而一日之试之可耻而不为者？《诗》云：“无言不酬，无德不报。”臣以为欲得其所求，宜遂以其所欲而求之，开之以利而作其怠，则天下必有应者。今间岁而一收天下之才，奇人善士，固宜有起而入于其中。然天下之人，不能深明天子之意，而以其所为求之者，止于其目之所见。是以尽力于科举，而不知自反于仁义。臣欲复古者孝悌之科，使州县得以与今之进士同举而皆进，使天下之人，时获孝悌忠信之利，而明知天子之所欲。如此则天下宜可渐化，以副上之所求。然臣非谓孝悌之科必多得天下之贤才，而要以使天下知上意之所在，而各趋于其利，则庶乎其不待教而忠信之俗可以渐复。此亦周秦之所以使人之术欤！

○第三道

臣闻圣人将有以夺之，必有以予之，将有以正之，必有以柔之。纳之于正，而无伤其心，去其邪僻，而无绝其不忍之意。有所矫拂天下，大变其俗，而天下不知其为变也。释然而顺，油然而化，无所龃龉，而天下遂至于大正矣。盖天下之民邪淫不法、纷乱而至于不可告语者，非今世而然也。夫古者三代之民，耕田而后食其粟，蚕缫而后衣其帛。欲享其利，而勤其力；欲获其报，而厚其施；欲求其父子之亲，则尽心于慈孝之道；欲求兄弟之和，则致力于友悌之节；欲求夫妇之相安、朋友之相信，亦莫不务其所以致之之术。故民各治其生，无望于侥幸之福，而力行于可信之事。凡其所以养生求福之道，如此其精也。至其不幸而死，其亲戚子弟又为之死丧祭祀、岁时伏腊之制，所以报其先祖之恩而安恤孝子之意者，甚具而有法。笾豆簋、饮食酒醴之荐，大者于庙，而小者于寝，荐新时祭，春秋不阙。故民终三年之忧，而又有终身不绝之恩爱，惨然若其父祖之居于其前而享其报也。至于后世则不然。民怠于自修，而其所以养生求福之道，皆归于鬼神冥寞之间，不知先王丧纪祭祀之礼。而其所以追养其先祖之意，皆入于佛老虚诞之说。是以四夷之教，交于中国，纵横放肆。其尊贵富盛拟于王者，而其徒党遍于天下，其宫室栋宇、衣服饮食，常侈于天下之民。而中国之人、明哲礼义之士，亦未尝以为怪。幸而其间有疑怪不信之心，则又安视而不能去。此其故何也？彼能执天下养生报死之权，而吾无以当之，是以若此不可制也。盖天下之君子尝欲去之，而亦既去矣，去之不久而远复其故。其根之入于民者甚深，而其道悦于民者甚佞。世之君子，未有以解其所以入，而易其所以悦，是以终不能服天下之意。天下之民以为养生报死皆出于此，吾未有以易之，而遂绝其教。欲纳之于正而伤其心，欲去其邪僻而绝其不忍之意，故民之从之也甚难。闻之曰：“川竭而谷虚，丘夷而渊实。作乎此者，必有以动乎彼也。”夫天下之民，非有所悦乎佛老之道，而悦乎养生报死之术。今能使之得其所以悦之实，而去其所悦之名，则天下何病而不从？盖先王之教民养生有方，而报死有礼。凡国之赏罚黜陟，各当其处，贫富贵贱，皆出于其人之所当然。力田而多收，畏法而无罪，行立而名声发，德成而爵禄至。天下之人皆知其所以获福之因，故无惑于鬼神。而其祭祀之礼，所以仁其祖宗而慰其子孙之意者，非有卤莽不详之意也。故孝子慈孙有所归心，而无事于佛老。臣愚以为，严赏罚，敕官吏，明好恶，慎取予，不赦有罪，使佛老之福不得苟且而惑其生；因天下之爵秩，建宗庙，严祭祀，立尸祝，有以塞人子之意，使佛老之报不得乘隙而制其死。盖汉、唐之际，尝有行此者矣，而佛老之说未去；尝有去者矣，而赏罚不详、祭祀不谨，是以其道牢固而不可去，既去而复反其旧。今者国家幸而欲减损其徒，日月削将至于亡。然臣愚恐天下尚犹有不忍之心。天下有不忍之心，则其势不可以久去。故臣欲夺之而有以予之，正之而有以柔之，使天下无憾于见夺，而日安其新。此圣人所以变天下之术欤！

○第四道

臣闻管子治齐，始变周法，使兵民异处。制国为二十一乡，工商之乡六，而士乡十五。制鄙以为五属，立五大夫，使各治一属之政。国中之士为兵，鄙野之民为农，农不知战而士不知稼，各治其事而食其力。兵以卫农，农以资兵。发兵征行，暴露战斗，而农夫不知其勤；深耕疾耨，沾体涂足，而士卒不知其劳。当是之时，桓公南征伐楚、济汝，逾方城，望汶山；北伐山戎，弗刂零支，斩孤竹；西攘白狄，逾大行，渡辟耳之溪。九合诸侯，筑夷仪，城楚丘，徜徉四方。国无罢敝之民，而天下诸侯往来应接之不暇。及秦孝公欲并海内，商君为之唱谋，使秦人莫不执兵以事战伐，而不得反顾而为农。阴诱六国之民，使专力以耕关中之田，而无战攻守御之役。二者更相为用，而天下卒以不抗。何者？我能累累出兵不息，而彼不能应；我能外战而内不乏食，而彼必不战而后食可足。此二者管仲、商鞅之深谋也。自管仲死，其遗谋旧策，后世无复能用，而独其分兵与民之法，遂至于今不废。何者？其事诚有以便天下也。今夫农夫竭力以辟天下之地，醵其所得以衣食天下之武士，而免其死亡战斗之患。此人之情，谁不可者？然当今天下之事，与管仲、商鞅之时则已大异矣。古者霸王在上，仓廪丰实，百姓富足，地利已尽，而民未乏困，当此之时，谓之人有余。今天下之田，疾耕不能遍，而蓬蒿藜莠实尽其利，人不得以为食，禽兽之所蕃息，当此之时，谓之地有余。古之圣人，人有余，则务在于使人，是以天下之人虽其甚蕃，而举无废功。地有余，则务在于辟地，是以天下之地，虽其甚宽，而举无遗力。今也海内之田，病于有余，而上之人务在于使人，不已过哉！臣观京师之兵，不下数十百万，沿边大郡，不下数万人，天下郡县千人为辈，而江淮漕运之卒，不可胜计，此亦已侈于使人矣。且夫人不足，而使人之制不为少减，是谓逆天而违人。昔齐桓之世，人力可谓有余矣，而十五乡之士不过三万，车不过八百乘。何者？惧不能久也。方今天下之地，所当厚兵之处，不过京师与西边、北边之郡耳。昔太祖、太宗既平天下，四方远国或数千里，以为远人险讠皮，未可以尽知其情也，故使关中之士往而屯焉，以镇服其乱心。及天下既安，四海一家，而因循久远，遂莫之变。夫天下之兵，莫如各居其乡，安其水土而习其险易，而特病其不知战。故今世之患，在不教乡兵，而专任屯戍之士，为抗贼之备。且天下治平，非缘边之郡，则山林匹夫之盗，及其未集而诛之，可以无事于大兵。苟其有大盗，则其为变，故亦非戍兵数百千人之所能制。若其要塞之地，不可无备之处，乃当厚其士兵以代之耳。闻之古者良将之用兵，不求其多，而求其乐战。今之为兵之人，夫岂皆乐乎为兵哉？或者饥馑困踬，不能以自存，而或者年少无赖，既入而不能以自脱。盖其间常有思归者矣。故臣欲罢其思归之士，以减屯戍之兵，虽使去者太半，臣以为处者犹可以足于事也。盖古者有余则使之以宽，而不足则使之以约。苟必待其有余，而后能办天下之事，则无为贵智矣。

○第五道

臣闻近代以来，天下之变备矣。世之君子随其破败而为之立法，补苴缺漏，疏剔棼秽，其为法亦已尽矣，而后世之弊常不为之少息。其法既立而旋亡，其民暂享其利而不能久。因循维持至于今世，承百王之弊，而独受其责，其病最为繁多，而古人已行之遗策，又莫不尽废而不举，是以为国百有余年而不至于治平者，由此之故也。盖天下之多虞，其始自井田之亡。田制一败，而民事大坏，纷纷而不可止。其始也，兼并之民众而贫民失职，贫者无立锥之地，而富者田连阡陌，以势相役，收太半之税。耕者穷饿，而不耕者得食。以为不便，故从而为之法曰：限民名田，贵者无过若干，而贫者足以自养。此董生之法也。天下之人，兼并而有余，则思以为骄奢。骄奢之风行于天下，则富者至于破其资畜，而贫者耻于不若，以争为盗而不知厌。民皆有为盗之心，则为之上者甚危而难安，故为之法曰：立制而明等，使多者不得过，而少者无所慕也，以平风俗。此贾生之法也。民之为性，丰年食之而无余，饥年则转死沟壑而莫之救。富商大贾乘其不足而贵卖之，以重其灾，因其有余而贱取之，以待其敝。予夺之柄归于豪民，而上不知收，粒米狼戾而不为敛，藜藿不继而不为发，故为之法曰：贱而官为籴之，以无伤农，贵而官为发之，以无伤末。小饥则发小熟之敛，中饥则发中熟之敛，大饥则发大熟之敛。此李悝之法也。古者三代之兵，出而为兵，入而为长。出兵临敌，则国有资粮之忧；而兵罢役休，则无复养兵之费。及至后世，海内多故，而征伐不息，以为害农，故特为设兵以办天下之武事。其始若不伤农者，而要其终衣食之奉，农亦必受其困，故为之法曰：不战，则耕以自养，而耕之闲暇，则习为击刺，以待寇至。此赵充国之法也。盖古之遗制，其不可施于今者甚多。而臣不敢复以为说，而此四者皆天下之所共知而不行者也。未知之而不行，此其故何欤？臣闻事固有可以无术而行者，有时异事变，无术而不可行者。均民以名田，齐众以立制，是无术而可以直行者也。平籴以救灾，屯田以宽农，是无术而不可行者也。古者贤君在上，用度足而财不竭，捐其有余，以备民之所不足，而不害于岁计。今者，岁入不足以为出，国之经费犹有所不给，而何暇及于未然之备？古者将严而兵易使，其兵安于劬劳，故虽使为农而不敢乱。今者天下之兵，使之执劳者，皆不知战，而可与战者，皆骄而不可使，衣食丰溢，而筋力罢惫，且其平居自处甚倨，而安肯为农夫之事？故屯田平籴之利，举世以为不可复者，由此之故也。曷亦思其术矣？臣尝闻之：贾人之治产也，将欲有为而无以为资者，不以其所以谋朝夕之利者为之也。盖取诸其不急之处而蓄之，徐徐而为之，故其业不伤而事成。夫天子之道，食租衣税，其余之取于民者，亦非其正矣。茶盐酒铁之类，此近世之所设耳。夫古之时，未尝有此四物者之用也，而其为国亦无所乏绝。臣愚以为可于其中择取一焉，而置之用度之外，岁以为平籴之资，且其既已置之用度之余，则不复有所顾惜，而发之也轻。发之也轻，而后民食其利，其与今之所谓常平者，亦已大异矣。抑尝闻之，人之牧马者，不可使之畜豚彘。马彘之相去未能几也，而犹且不可使。今世之兵，以兵募之，而欲强之以为农，此其不从，固无足怪者。今欲以兵屯田，盖亦告之以将屯田而募焉。人固有无田以为农而愿耕者，从其愿而使之，则虽劳而无怨。苟屯田之兵既多而可用，则夫不耕而食者，可因其死亡而勿复补，以待其自衰矣。嗟夫！古之人其制天下之患，其亦已略尽矣，而其守法者，常至于怠惰而不举。是以世之弊常若近起于今者，而不求古之遗法而依之以为治，可不大悲矣哉！

●栾城应诏集卷十

◆进策五道

【民政下】

○第一道

臣闻三代之时，无兵役之忧。降及近世，有养兵之困，而无兴役之患。至于今，而养兵兴役之事，皆不得其当，而可为之深忧。盖古者兵出于农，而役出于民，有农则不忧无兵，而有民则不忧无役。五口之家，常有一人之兵，而二十之男子，岁有三日之役。故其兵强而费不增，役起而为素具，虽有大兵大役，而不忧事之不集。至于兵罢役休，而无日夜不息之费。其后周衰，井田破坏，陵夷至于末世，天下无复天子之田，皆民之所自有。天下之民不食天子之田，是故独责其税，而不任之以死伤战斗之患。天子有养兵之忧，而天下无攻守劬劳之民，以为大忧，故调其财以为养兵之用。而天下之役，凡其所以转输漕运、营建兴筑之事，又皆出于民。当此之时，民之所以供上之令者三：曰“租”，曰“调”，曰“庸”。租者，地之所当出；调者，兵之所当费；庸者，岁之所当役也。故使之纳粟于官，以为田之租。人入布帛以为兵之调，岁役其力，不役，则出其力之所直，以为役之庸。此三者农夫皆兼为之，而游惰末作之民，亦不免于庸调。运重漕远，天子不知其费，而一出于民。民岁役二旬，而不役者，当帛六十尺，民亦不至于大苦。故隋、唐之间，有养兵之困，而无兴役之患。此其为法，虽不若三代之兵不待天子之养，然天下之役犹有可赖者，皆民为之也。及其后世，又不能守，乃始变法而为“两税”，以至于今。天下非有田者不可得而使，而有田者之役，亦不过奔走之用，而不与天子之大事。天下有大兴筑，有大漕运，则常患无以为使。故募冗兵以供力役之急，不知击刺战陈之法，而坐食天子之奉。由是国有武备之兵，而又有力役之兵，此二者其所以奉养之具，皆出于农也。而四海之游民，无尺寸之庸调，为农者常使阴出古者游民之所入，而天子亦常兼任养兵兴役之大患。故夫兵役之弊，当今之世，可谓极矣。臣愚以为，天子平日无事而养兵不息，此其事出于不得已。惟其干戈旗鼓之攻，而后可使任其责。至于力役之际，挽车船，筑宫室，造城郭，此非有死亡陷败之危，天下之民，诚所当任而不辞，不至以累兵革之人，以重费天子之廪食。然当今之所谓可役者，不过曰农也，而农已甚困，盖常使决天下之费矣。而工商技巧之民，与夫游闲无职之徒，常遍天下，优游终日，而无所役属。盖《周官》之法，民之无职事者，出夫家之征。今可使尽为近世之法，皆出庸调之赋，庸以养力役之兵，而调以助农夫养武备之士。而力役之兵，可因其老疾死亡，遂勿复补。而使游民之丁，代任其役，如期而止，以除其庸之所当入。而其不役者，则亦收其庸，不使一日而阙。盖圣人之于天下，不惟重乎苟廉而无求，惟其能缓天下之所不给而节其太幸，则虽有取而不害于为义。今者虽能使游民无劳苦嗟叹之声，而常使农夫独任其困，天下之人皆知为农之不便，则相率而事于末。末众而农衰，则天子之所独任者愈少而不足于用。故臣欲收游民之庸调，使天下无侥幸苟免之人，而且以纾农夫之困。苟天下之游民自不免于庸调之劳，其势不耕则无以供亿其上，此又可驱而归之于南亩。要之十岁之后，必将使农夫众多，而工商之类渐以衰息。如此而后，使天下举皆从租庸调之制，而去夫所谓两税者，而兵役之忧，可以稍缓矣。

○第二道

臣闻古者天下皆天子之人，田亩之利、衣衾之用，凡所以养生之具，皆赖于天子。权出于一，而利不分于强族。民有奉上之忧，而无役属附丽之困。是以民德其上，而举天下皆可使奉天子之役使。至于末世，天子之地转而归于豪民，而天下之游民饥寒朝夕之柄，天子不恤，而以遗天下之富贾。夫天子者，岂与小民争此尺寸之利也哉？而其势则有所不可，何者？民之有田者非皆躬耕之也，而无田者为之耕。无田者非有以属于天子也，而有田者拘之。天子无田以予之，而欲役其力也实难。而有田者授之以田，视之以奴仆，而可使无憾。故夫今之农者，举非天子之农，而富人之农也。至于天下之游民、贩夫贩妇、工商技巧之族，此虽无事乎田，然日食其力，而无以为朝夕之用，则此亦将待人而生者也。而天子不恤其阙，乃使富民持其赢余，贷其所急，以为之父母。故虽游民，天子亦不可得而使，而富者独擅其利，日役其力，而不偿其力之所直。由是观之，则夫天下之民，举皆非天子之人，而天子徒以位使之，非皆得其欢心也。夫天下之人，独其有田者，乃使有以附属于天子。此其为众，岂足以当其下之仰给之民哉？此亦足以见天子之所属者，已甚寡矣。臣愚以为当今之势，宜收天下之田，而归之于上，以业无田之农夫，恤小民之所急，而夺豪民假贷之利，以收游手之用。故因其所便而为之计，以为莫如收公田而贷民急。夫陈、蔡、荆楚之地，地广而人少，土皆公田，而患无以耕之。而吴、越、巴蜀之间，拳肩侧足，以争寻常尺寸之地。安土重迁，恋恋而不能去，此非官为之画策，因其凶荒饥馑之岁，乘其有愿徙之心，而遂徙之于不耕之公田，则终不能以自去。今欲待其已去，而收其田亩，藉其室庐。田为公田，室为公室，以授无田之民，使天下虽富庶之邦，亦常有天子之田。而又因其籍没，积而勿复鬻，募天下之丁男，使分耕其中。而无使富民端坐而欲收公田之遗利，使天下之农夫稍可以免仆隶之辱，而得上丽于天子。而其新徙之民，耕牛室屋、饮食器皿之类，有所不备，又皆得以贷于国，可以无失其所。夫所谓贷者，虽其为名近于商贾市井之事，然其为意，不可以不察也。天下之民，无田以为农，而又无财以为工商，禁而勿贷，则其势不免转死于沟壑。而使富民为贷，则有相君臣之心，用不仁之法，而收太半之息。其不然者，亦不免于脱衣避屋以为质，民受其困，而上不享其利，徒使富民执予夺之权以豪役乡里。故其势莫如官贷，以周民之急。《周官》之法，使民之贷者，与其有司辨其贵贱，而以国服为息。今可使郡县尽贷，而任之以其土著之民，以防其逋逃窜伏之奸，而一夫之贷，无过若干。春贷以敛缯帛，夏贷以收秋实，薄收其息而优之，使之偿之无难，而又时免其息之所当入，以收其心。使民得脱于奴隶之中，而获自属于天子。如此则天下之游民可得而使，富民之贷，可以不禁而自息。然臣以为收公田者，其利远非可以岁月之间而待其成也，要之数十百年，则天下之农夫可使太半皆天子之农。若夫所谓贷民急者，则可以朝行而夕获其利，此最当今之所急务也。

○第三道

臣闻古者建都立邑，相其丘陵原隰，而利其水泉之道，通其所无，而导其所有。使民日取而不尽，安居于中而无慕于外利，各安其土，乐其业，无来去迁徙之心，膏腴之乡，民不加多，而贫瘠之处，民不加少。天下之户，平均若一，皆足以供其郡国之役使，而无所乏困。盖今天下所谓通都大邑，十里之城、万户之郭，其阴阳向背与其山林原隰之势，陂池泉水之利，皆秦汉以来所为创置摩画，使足以衣食其民，而无乏绝者也。臣尝读《周诗·公刘》之一篇，其言自戎迁豳之际，登高望远，以求其可居之地，与其可用之物，莫不详悉而曲尽。其诗曰：“笃公刘！逝彼百泉，瞻彼溥原。乃陟南冈，乃觏于京。”“笃公刘！既溥既长，既景乃冈。相其阴阳，观其流泉。””笃公刘！于豳斯馆。涉渭为乱，取厉取锻。”夫古之君子居于其邦，其欲知民之所利与器用之所出，盖如此其详也。及观《史记·货殖列传》，郡国之所有，东方之桑麻鱼盐、南方之竹木鱼稻与西方之五谷畜牧、北方之枣栗裘马，则凡一方之所有，皆可以备养生送死之具。导之有方，而取之有法，则其民丰乐饶足，老死而无憾。及行天下，览其山林薮泽之所生，与其民之所有，往往与古不类。夫自大江以北、汉水之侧，三代之时列国数十，楚人都于荆州，其在战国，最为强大。外抗群蛮，内御秦、晋，常以其兵横于天下，计其所都，安肯用瘠卤尧角之地？而当今自楚之北，至于唐、邓、汝、颍、陈、蔡、许、洛之间，平田万里，农夫逃散，不生五谷，荆棘布野。而地至肥壤，泉源陂泽之迹，迤逦犹在。其民不知水耕之利，而长吏又不以为意，一遇水旱，民乏菜菇。往者因其死丧流亡、废县罢镇者，盖往往是矣。臣闻善为政者，不用甲兵，不斥疆界，兴利除害，教民稼穑，收敛倍称，而获兼地之福。今者举千里之地废之为场，以养禽兽，而不甚顾惜，此与私割地以与人何异？尝闻之于野人，自五代以来，天下丧乱，驱民为兵，而唐、邓、蔡、汝之间，故陂旧堤，遂以堙废而不治，至今百有余年。其间犹未甚远也，盖修败补缺，亦旬月之故耳，而独患为吏者，莫以为事。若夫许州非有洪河大江之冲，而每岁盛夏，众水决溢，无以救御，是以民常苦饥，而不乐其俗。夫许，诸侯之故邦，魏武之所都，而唐节度之所治。使岁辄被水，而五谷不熟，则其当时军旅之费、宗庙朝廷之用，将何以供？此岂非近世之弊，因循不治，以至此哉？然此乃特臣之所见，而天下之广，又安能备知？尝以为，方今之患，生于太怯，而成于牵俗。太怯，则见利而不敢为；牵俗，则自顾而爱其身。夫是以天下之事，举皆不成，而何独在此？臣欲破其牵俗之风，壮其太怯之气，意凡天下贫窭破散之郡县，使皆择善事能干之人而往为之长。因其去也，而天子亲谕，以此使得稍久于其任，而察其人民多田野辟者，书以为课。何者？此非难办之事，是以不待非常之才而后能济。唯其弛放怠惰，是以至此。今诚少严其事，使为吏者知上之属意于此，十岁之后，臣以为此必为富壤之区。而方今天下重征之处，亦为渐减，而取诸此矣。

○第四道

臣闻天下有二病：好战则财竭而民贫，畏战则多辱而无威。欲民之无贫，则无疾夫无威；欲君之无辱，则无望乎财之不竭。此二患者，天下未尝兼有也。古之人君，各从其所安而处其偏，是以不获全享其利，而亦未尝有兼受其病者。昔者，匈奴之于汉，可以见矣。文、景之世，天下治安，民至老死不知征役之劳，府库盈溢，其赋于民者，三十而取一，可谓盛矣。然而匈奴傲慢侵侮，至其不逊，输金缯，纳锦绣，天子之至辱也，而文、景不以为意，以求全其民。至于武帝，不忍数世之忿，尽天下之锐而攻之，辟地千里，斩馘百万，匈奴之民，死者太半。洗除先帝之宿耻，而夸大中国之气，得志满意，无以加矣。而内自疲敝，中民之家大抵皆破，无复十金之户。此二者皆有所说其成功，是以有所忍而不顾。而智者之论，已谓非中国之长算矣。今者中国之弊，在于畏战，畏战固多辱矣，而民又不免于贫，无所就其利，而遍被其害，重赋厚敛，以为二边之赂，国辱而民困。盖今世之病，病已极矣。贤人君子竭其智虑，以求安其民，而民常为夷狄之所扰。天子欲使其泽下布，而海内常为夷狄之所困。此其弊盖有所矣。二边之赂不绝，是以天下之赋敛，虽知其甚重而不可轻。天下之赋敛其重而不可轻，是以天下之民，虽知其甚困，而不可得而安也。故臣于民政之终，而特备论其要云。盖方今天下之议，莫不以为二边之赂，决不可去也。独其勇者则曰：“宁战而无赂，战不必败，而赂必至于乏困。”臣窃以为，此古之汉武帝、唐太宗坚忍而不顾者，足以行之。然亦有所犯天下之至危，何者？吾民之不战久矣，用不战之民，而待必战之敌，窃恐世俗之难之也。夫古者霸王之臣，因败而成功，转祸而为福，若反覆手之间耳。桓公见胁于曹沫，欲背其盟，管仲因而信之，以自结于诸侯。桓公袭蔡，本以诛少姬之罪，管仲因而伐楚，责苞茅之不人，而诸侯大服。臣窃韪之，方今二虏之赂，虽有所不得已而然者，然其势偶有似夫战国之际，以谋相倾而阴相溃者。是故臣欲因而成之，以潜破二虏之国。古语有之曰：“将欲取之，必固予之。”昔者晋之取虞，越之取吴，冒顿之取东胡，石勒之取王浚，此四者皆其予之之力也。夫邻国之患，惟其相忌而相伺，以不敢相易。是以其虑详密而难图。今夫中国之不竞，亦已久矣。彼其相视以为无能为者，非一日也。然犹未肯释然而无疑。夫惟释然而无疑，而后其国可取。今吾犹有所龃龉于其间，彼以吾为犹有不服之心，是以君臣相亲，而未敢懈。盖古之英雄，能忍一朝之耻，而全百世之利。臣以为当今之计，礼之当加恭，待之当加厚，使者之往，无求以言胜之，而其使之来者，亦无求以言犯之。凡皆务以无逆其心，而阴堕其志，使之深乐于吾之贿赂，而意不在我。而吾亦自治于内，搜士拣马，择其精锐而损其数，以外见至弱之形，而内收至强之实。作内政以寓军令。凡皆务以自损吾强大之势，而见吾衰弱之状，使之安然无所顾忌，而益以怠傲。不过数年，彼日以无备，而吾日以充实。彼犹将以吾为不足与也，而有无厌之求。彼怠而吾奋，彼骄而吾怒。及此而与之战，此所谓败中之胜而弱中之强者也。嗟夫！方今之事其势亦有二而已矣，能奋一朝之劳，而尽力以攻之，则其后可以大安，而其始也，不免有岁月之勤；能忍一朝之辱，而自损以骄之，则其后可以骤胜，而其始也，不免有岁月之耻。此二策者，皆足以谋人之国，败人之兵，而有胜矣。而臣窃谓今世之所安者，必其予之而骄之者也。嗟夫！智能攻之，以洗天下之大惭；不能攻之，则骄之而图其后。未有不能攻之又不能骄之，拱手以望其成功者。方今每岁委百万之资以予人，而不能使人无疑其有不服之心，罄竭四海，而其终不能以成事。特幸其一时之安，而欲得其间隙之际以治天下，天下可得而治哉？

○第五道

臣闻御戎有二道，屯兵以待其来，出兵以乘其虚。方今二边固常已屯重兵矣，而天下之议，以为中国之兵，无由而出。而臣以为不然，何者？敛天下之财以奉夷狄，彼求之无厌，则吾之应之将有所不称其意。大抵不过数十年之间，用兵之衅，不发于彼之不悦，则发于吾之不忍。此亦其势之不可逃者也。方其无事之时，中国既不得不畜兵于边，而及其有间，又必将出兵而乘其敝。此二者不可不素为之所也。今每岁发郡县之兵以戍边，此其未战之谋也，而臣未知其所以为战之术。臣闻古者三代之制，未有戍边之役，六国之际，燕、赵最被边患，而当其时，西备秦，东备齐，南备楚，内备韩、魏。千里之国，而其四境，莫不皆有所备，则其所以备胡者，安得戍卒而用之？计亦不过沿边之民自为卒伍，以制其侵略而已。戍边之谋，始于秦汉，内无敌国之虞，而郡县之兵，材官蹶张，皆出于民之为役。其法，月为更卒，已复为正，一岁屯戍，一岁力役，以次相承，而迭相更代。边鄙之民不可使常为兵，是以不得不驱中原之民而纳之塞下，以捍寇虏。故其边戍之兵，岁初而来，终岁而去，寒暑不相安，险易不相习，勇怯不相程，志气不相企；上无顾于坟墓，而下无爱于妻子；平居忧愁无聊，无乐土之心，而缓急苟免，无死战之意，不可求得其用。古之谋臣晁错、陆贽之徒盖常以为言矣。今世之兵，皆天子之所廪食，以终其身。在秦则廪于秦，在赵则廪于赵，不可一日而阙。非如汉之戍卒，有休罢更代之期也。然犹守此区区既往之陈迹，岂不惑哉？且举中原之士而屯之于边，虽无死伤战斗之患，而其心常自以为出征行役，苦寒冒露，为国劳苦，凡国家之所以美衣丰食以养我者，止为此等事也。故士卒百万，端坐而食，实不知行阵之劳，不见锋刃之危，而皆已自负，以为有劳于国，其势不可有所复使。此其弊在于使之不得其道耳。今夫阴伺二虏之怠，而出兵以逐利于塞外，此诚今世之至计也。而臣窃恐缓急之际，士卒皆已自负而不可用。且夫人之情，尝已用其力，则其心自满，而不复求报其上。士无求报之心，则不可以与之犯大难而涉大劳。惟其饱食而无所试，优游无为以观夫人之成功而不得自效者，则其气刚锐，而其心不倦。古之善用兵者，惟能及其心之未倦而用其锐气，是以其兵无敌于天下。臣愚以为方今之计，内郡之兵，当常在内，而不以戍边。戍边之兵，当常戍边，而不待内郡之戍卒。募内郡之兵，其乐徙边者，而稍厚之。不足，则募民之乐为边兵者以足之。使二边有一定不迁之兵，而颇损内郡之众，计其内外之数，相通如旧而止。平居无事，以此备边；而一旦欲有所攻夺掩袭，则独发内郡之卒，使二者各思致其勇力以报其上。锐而用之；堕而置之，屯兵历年，而士无所怨其劳；出兵千里，而士无所憾其远。兵入，则出者得以休息，而无乘塞之苦；兵出，则守者闲暇，而无行役之困。交相为用，如循环之无端而不可竭。此真与今世之法，竭天下以养兵，守亦使此，战亦使此，未战而士卒皆怠者，其亦少异矣。

●栾城应诏集卷十一

◆试论八首

【王者不治夷狄论】

儒者必慎其所习，习之不正，终身病之。《公羊》之书，好为异说而无统，多作新意以变惑天下之耳目，是以汉之诸儒治《公羊》者，比于他经，最为迂阔。至于何休，而其用意又甚于《公羊》，盖其势然也。《经》书：“公及戎盟于潜。”《公羊》犹未有说也，而休以为王者不治夷狄，录戎来者不拒，去者不追也。夫公之及戎盟于潜也，时有是事也。时有是事，而孔子不书可乎？故《春秋》之书，其体有二：有书以见褒贬者，有书以记当时之事，备史记之体，而其中非必有所褒贬予夺者。公之及戎盟于潜，是无褒贬予夺者也，而休欲必为之说，是以其说不得不妄也。且王者岂有不治夷狄者乎？王者不治夷狄，是欲苟安于无事者之说也。古之所以治夷狄之道，世之君子尝论之矣。有用武而征伐之者，高宗、文王之事是也；有修文而和亲之者，汉之文、景之事是也；有闭拒而不纳之者，光武之谢西域、绝匈奴之事是也。此三者皆所以与夷狄为治之大要也。今日来者必不可拒，则是光武之谢西域，以息中国之民者非乎？去者必不可追，则是高宗、文王凡所以征其不服而讨其不庭者皆非也。凡休之说，施之于中国强盛、夷狄暴横之时，则将养寇以遗子孙之忧；施之于中国新定休息自养之际，则为夷狄之所役，使以自劳敝而不得止。凡此二者，休之说无施而可也。盖愚闻之，圣人之于戎狄也，吾欲来之则来之，虽有欲去者，不可得而去也；吾欲去之则去之，虽有欲来者，亦不可得而来也。要以使吾中国不失于便，而置夷狄于不便之地，故其屈伸进退，莫不在我。而休欲其自来而自去也耶，此其尤不可者也。治休之学者曰《春秋》托始以治天下，当隐公之际，未暇远略，故先书晋灭夏阳，不书楚灭谷、邓。夫谷、邓之不书，是楚之未通而不告也。如使圣人未欲与夷狄交通，则虽有欲至，尚可得而至哉？愚故曰《春秋》之书“公及戎盟于潜”，是记事之体，而无休之说也。

【刘恺丁鸿孰贤论】

天下之让三：有不若之让，有相援之让，有无故之让。让者，天下之大功大善也。然而至于无故之让，则圣人深疾而排之，以为此奸人之所以盗名于暗世者也。昔者公族穆子之让韩起，范宣子之让知伯，宣子、穆子中心诚有以愧于彼二人也，是不若之让也。舜之命禹也，让于皋陶，其命益也，让于朱虎、熊罴。夫皋陶之不能当禹之任，朱虎、熊罴之不能办益之事，亦已明矣。然犹让焉者，此所谓相援之让也。夫使天下之人皆能让其所不及，则贤材在位，而贤不肖不争；皆能让以相援，则君子以类升，而小人不能间。此二者天下之大善也。然而至于无故之让，则天下之大不善也。东汉之衰，丁鸿、邓彪、刘恺此三人者，皆当袭父爵而以让其弟，非是先君之命，非有嫡庶之别，而徒让焉，以自高于世俗。世之君子从而讥之。然此三人者之中，犹有优劣焉。刘、邓让而不反，以遂其非。丁鸿让而不终，听其友人鲍骏之言而卒就国，此鸿之所以优于刘、邓也。且夫闻天下之有让，而欲窃取其名以自高其身，以邀望天下之大利者，刘恺之心也。闻天下之让而窃慕之，而不知其不同，以陷于不义者，丁鸿之心也。推其心而定其罪，则恺在可戮，而鸿为可恕，此真伪之辨也，贤愚可以见矣。故范晔曰：“太伯、伯夷未始有其让也，故太伯称至德，伯夷称贤人，末世徇其名而昧其致，则诡激之行兴矣。”若夫邓彪、刘恺让其弟以取义，使弟受非服，而己受其名，不已过乎？夫君子之立言，非以苟显其理，将以启天下之方悟者；立行，非以苟显其身，将以教天下之方动者。言行之所开塞可无慎乎？丁鸿之心主乎忠爱，何其终悟而从义也。异乎数子之徇名者也。嗟夫！世之邪僻之人，盗天下之大名，以冒天下之大利，自以为人莫吾察，而不知君子之论有以见之。故为国者不可以不贵君子之论也。

【礼义信足以成德论】

周衰，凡所以教民之具既废，而战攻侵伐之役交横于天下，民去其本而争事于末。当时之君子思救其弊，而求之太迫，导之无术。故樊迟请学为稼，又欲为圃，而孔子从而讥之曰：“小人哉，樊须也！上好礼，则民莫敢不肃；上好义，则民莫敢不服；上好信，则民莫敢不用情。夫如是，四方之民襁负其子而至矣，焉用稼！”释之曰：礼义与信足以成德，又安用稼哉？嗟夫！仁人之言，其始常若迂阔而不可行，然要其终，其取利多而卒以无弊者，终莫能易其说。盖孔子之于卫，常欲正名，而子路笑之矣。冉子之于鲁，常欲彻，而鲁君非之矣。何则？卫之乱，若非正名之所能安；而鲁之饥，若非彻之所能救。然而欲天下无饥与乱，则非此二者莫之能济。故夫欲取其利而取之于远，则取利多而民不知；欲图其事而图之于深，则事有渐而后无弊。今夫樊迟欲为农圃以富民，而孔子答之以礼义信也。天下疑之，而愚以为不然。若观于《孟子》而求其所以辨许行之说，则夫农圃之事，乃有可以礼义致而可以信取之道。何者？许子欲使君臣并耕，饔食而治，此岂非樊子所愿学者哉？而孟子答之以尧舜无所用心于耕稼。尧以不得舜为忧，舜以不得禹为忧。尧得舜，舜得禹，而礼义流行，忠信洋溢，则天下之民，将不劝之耕而自为耕，不督之圃而自为圃，而何致于身服农圃之劳，而忧农圃之忧哉？且夫欲劝天下之农而至于亲为之者，亦足以见其无术矣。古之圣人，其御天下也，礼行而民恭，则役使如意；义行而民服，则劳苦而不怨；信行而民用情，则上下相知而教化易行。三德既成，则民可使蹈白刃而无怨，而况农圃之功哉！故夫欲致其功而形之于远，则功可成；欲力其事而为之于近，则百弊起。今欲君子、小人而皆从事于农，则夫天下之民尚谁使治之哉？

【形势不如德论】

三代之时，法令宽简，所以堤防禁固其民而尊严其君者，举皆无有。而其所都之地，又非有深山大河之固，然而历岁数百长久而安存者何耶？秦之法令可谓峻矣，而其所都，又关中天府之固，古之所谓百二者也。然而二世而亡者何耶？太史公曰：“权势法制所以为治也，地形险阻所以为固也。”然而二者犹未足恃也。故曰形势虽强，犹不如德也。天下之形势，愚尝论之矣。读《易》至于《坎》，喟然而叹曰：嗟夫！圣人之所以教人者，盖详矣夫。《坎》之为言，犹曰险也。天之所以为险者，以其不可升，而地之所以为险者，以其有山川丘陵。天地之险，愚闻之矣，而人之险，愚未之闻也。或曰王公设险，以守其国，此人之险，而高城深地之谓也。曰非也，高城深池，此无以异于地之险。而人之险，法制之谓也。天下之人，其初盖均是人也，而君至于为君之尊，而民至于为民之卑，君上日享其乐而臣下日安其劳，而不敢怨者，是法制之力也。然犹未也，可以御小害，而未可以御大害也。大盗起，则城池险阻不可以固而留，众叛亲离，则法制不可以执而守。是必有非形之形，非势之势，而后可也。故至《坎》之六四而曰：“樽酒簋贰，用缶，纳约自牖，终无咎。”夫六四处刚柔相接之时，而乃用一樽、二簋、土盎、瓦缶相与拳曲俯仰于户牖之下，而终获无咎，此岂非圣人知天下之不可以强服，而为是优柔从容之德，以和其刚强难屈之心，而作其愧耻不忍之意故耶？嗟夫！秦人自负其强，欲以斩刖齐天下之民，而以山河为社稷之保障，不知英雄之士开而辟之，刑罚不能绳，险阻不能拒。故圣人必有以深结天下之心，使英雄之士有所不可解者，则《坎》之六四是也。

【礼以养人为本论】

君子之为政，权其轻重，而审其小大，不以轻害重，不以小妨大。为天下之大善，而小有不合焉者，君子不顾也。立天下之大善，而以小有不合而止，则是天下无圣人，大善终不可得而建也。自周之亡，其父子君臣冠昏丧祭之礼，皆以沦废。至于汉兴，贤君名臣，比比而出，皆知礼之足以为治也，然皆拱手相视，而莫敢措。非以礼为不善也，以为不可复也，是亦自轻而已。故元、成之间，刘向上书，以为礼以养人为本。如有过差，是过而养人也。刑罚之过，或至于死伤，然有司请定法令，笔则笔，削则削，是敢于杀人而不敢于养人也。然而为是者，则亦有故。律令起于后世，而礼出于圣人。敢变后世之刑，而不敢变先王之礼，是亦畏圣人太过之弊也。《记》曰：礼之所生，生于义也。故礼虽先王未之有，可以义起也。故因人之情，而为之节文，则亦何至于惮之而不敢邪？今夫冠礼，所以养人之始，而归之正也；昏礼，所以养人之亲，而尊其祖也；丧礼，所以养人之孝，而为之节也；祭礼，所以养人之终，而接之于无穷也；宾客之礼，所以养人之交，而慎其渎也；乡礼，所以养人之本，而教之以孝悌也。凡此数者，皆待礼而后可以生。今皆废而不立，是以天下之人，皇皇然无所折衷，求其所从而不得，则不能不出其私意，以自断其礼。私意既行，故天下之弊起。奢者，极其奢以伤其生；俭者，极其俭以不得其所欲。财用匮而饥寒作，饥寒作而盗贼起，盗贼起而民之所恃以为养者，皆失而不可得。虽日开仓廪发府库以赡百姓，民犹未可得而养也。故古之圣人，不用财，不施惠，立礼于天下，而匹夫匹妇，莫不自得于闾阎之中，而无所匮乏，此所谓知本者也。

【既醉备五福论】

善夫！诗人之为《诗》也。成王之时，天下已平，其君子优柔和易而无所怨怒，天下之民各乐其所。年谷时熟，父子兄弟相爱，而无暴戾不和之节，莫不相与作为酒醴，剥烹牛羊，以烹以祀，以相与宴乐而不厌。诗人欲歌其事，而以为未足以见其盛也，故又推而上之，至于朝廷之间，见其君臣相安而亲戚相爱。至于祭祀宗庙，既事而又与其诸父昆弟皆宴于寝旅，酬下至于无算爵，君臣释然而皆醉。故为作《既醉》之诗以歌之。而后之传《诗》者，又深思而极观之，以为一篇之中，而五福备焉。然愚观于《诗》、《书》，至《抑》与《酒诰》之篇，观其所以悲伤前世之失，及其所以深惩切戒于后者，莫不以饮酒无度、沈湎荒乱、号呶倨肆以败乱其德为首。故曰：“百祸之所由生，百福之所由消耗而不享者，莫急于酒。”周公之戒康叔曰：“酒之失，妇人是用。二者合并，故五福不降，而六极尽至。”愚请以小民之家而明之。今夫养生之人，深自覆护拥闭，无战斗危亡之患，然而常至于不寿者何耶？是酒夺之也。力田之人，仓廪富矣，俄而至于饥寒者何耶？是酒困之也。服食之人，乳药饵石，无风雨暴露之苦，而常至于不宁者何耶？是酒病之也。修身之人，带钩蹈矩，不敢妄行，而常至于失德者何耶？是酒乱之也。四者既备，则虽欲考终天命，而其道无由也。然而曰五福备于《既醉》者何也？愚固言之矣。百姓相与欢乐于下，而后君臣乃相与偕醉于上。醉而愈恭，和而有礼。心和气平，无悖逆暴戾之气干于其间，而寿不可胜计也。用财有节，御己有度，而富不可胜用也。寿命长永，而又加之以富，则非安宁而何？既寿而富，且身安矣，而无所用其心，则非好德而何？富寿而安，且有德以不朽于后也，则非考终命而何？故世之君子，苟能观《既醉》之诗，以和平其心，而又观夫《抑》与《酒诰》之篇，以自戒也，则五福可以坐致，而六极可以远却。而孔子之说，所以分而别之者，又何足为君子陈于前哉！

【史官助赏罚论】

域中有三权：曰天，曰君，曰史官。圣人以此三权者制天下之是非，而使之更相助。夫惟天之权而后能寿夭祸福天下之人，而使贤者无夭横穷困之灾，不贤者无以享其富贵寿考之福。然而季次、原宪，古所谓贤人者也，伏于穷阎之下，布衣饣粥之不给。盗跖、庄乔，横行于天下，食人之肝以为粮，而老死于牖下，不见兵革之祸。如此，则是天之权有时而有所不及也。故人君用其赏罚之权于天道所不及之间，以助天为治。然而赏罚者，又岂能尽天下之是非！而赏罚之于一时，犹惧其不能用著暴见于万世之下，故君举而属之于其臣，而名之曰“史官”盖史官之权，与天与君之权均，大抵三者更相助，以无遗天下之是非。故荀悦曰：“每于岁尽，举之尚书，以助赏罚。”夫史官之兴，其来尚矣。其最著者，在周曰佚，在鲁曰克，在齐曰南氏，在晋曰董狐，在楚曰倚相。观其为人，以度其当时之所书，必有以助赏罚者。然而不获见其笔墨之所存，以不能尽其助治之意。独仲尼因鲁之史官左丘明而得其载籍，以作为《春秋》，是非二百四十二年，虽其名为经，而其实史之尤大章明者也。故齐桓、晋文有功于王室，王赏之以侯伯之爵，征伐四国之权，而《春秋》又从而屡进之，此所以助乎赏之当于其功也。吴、楚、徐、越之僭，皆得罪于其君者也，而《春秋》又从而加之以斥绝摈弃不齿之辞，此所以助乎罚之当于其罪也。若夫当时赏罚之所不能及，则又为之明言其状，而使后世嗟叹痛惜之不已。呜呼！贤人君子之功烈与夫乱臣贼子罪恶之状，于此皆可以无忧其无闻焉。是故古者圣人重史官。当汉之时，号曰太史令，而其权在丞相之上，郡国计吏，上计于太史，而后以其副上于丞相、御史。夫惟知其权之可以助赏罚也，故从而尊显之。然则后之史官，其可以忽哉！

【刑赏忠厚之至论】

古之君子立于天下，非有求胜于斯民也。为刑以待天下之罪戾，而唯恐民之入于其中以不能自出也；为赏以待天下之贤才，而唯恐天下之无贤而其赏之无以加之也。盖以君子先天下，而后有不得已焉。夫不得已者，非吾君子之所志也，民自为而召之也。故罪疑者从轻，功疑者从重，皆顺天下之所欲从。且夫以君临民，其强弱之势、上下之分，非待夫与之争寻常之是非而后能胜之矣。故宁委之于利，使之取其优，而吾无求胜焉。夫惟天下之罪恶暴著而不可掩，别白而不可解，不得已而用其刑。朝廷之无功，乡党之无义，不得已而爱其赏。如此，然后知吾之用刑，而非吾之好杀人也；知吾之不赏，而非吾之不欲富贵人也。使夫其罪可以推而纳之于刑，其迹可以引而置之于无罪；其功与之而至于可赏，排之而至于不可赏。若是二者而不以与民，则天下将有以议我矣。使天下而皆知其可刑与不可赏也，则吾犹可以自解。使天下而知其可以无刑、可以有赏之说，则将以我为忍人，而爱夫爵禄也。圣人不然，以为天下之人，不幸而有罪，可以刑，可以无刑，刑之，而伤于仁；幸而有功，可以赏，可以无赏，无赏，而害于信。与其不屈吾法，孰若使民全其肌肤、保其首领，而无憾于其上；与其名器之不僭，孰若使民乐得为善之利而无望望不足之意。呜呼！知其有可以与之之道而不与，是亦志于残民而已矣。且彼君子之与之也，岂徒曰与之而已也，与之而遂因以劝之焉耳。故舍有罪而从无罪者，是以耻劝之也；去轻赏而就重赏者，是以义劝之也，盖欲其思而得之也。故夫尧舜、三代之盛，舍此而忠厚之化亦无以见于民矣。

●栾城应诏集卷十二

◆策一道

【御试制策〈同目具《东坡集》。〉】

臣谨对曰：臣不佞，陛下过听，策臣于庭，使得竭愚衷以奉大对。臣性狂愚，不识忌讳，伏读陛下制策，凡所以问臣之事数十条者，臣已详闻之矣。然臣内省愚诚，欲先以问，而后答陛下以所问。伏惟陛下承先帝之业，即位以来三十余年，四方安。陛下守此太平之成基，平日无事，端居静虑，亦尝有忧于此乎，无忧于此乎？陛下策臣曰：“朕承祖宗之大统，先帝之休烈，深惟寡昧，未烛于理。”又曰：“志勤道远，治不加进，夙兴夜寐，于兹三纪。”此陛下忧惧之言也。然臣以谓陛下未有忧惧之诚耳。往者宝元、庆历之间，西羌作难，陛下昼不安坐，夜不安席。当此之时，天下皆谓陛下忧惧小心如周文王。然而，自西方解兵，陛下弃置忧惧之心而不复思者，二十年矣。古之圣人，无事则深忧，有事则不惧。夫无事而深忧者，所以为有事之不惧也。今陛下无事则不忧，有事则大惧，臣以为陛下失所忧矣。故愿陛下虽天下无事而不忘忧惧之心。陛下诚能用臣此言，则凡所以问臣者，臣虽不言，可得而举也。苟未能用臣此言，则凡所以问臣者，臣虽言之无益也。制策曰：“德有所未至，教有所未孚，阙政尚多，和气或。”陛下思虑至此，此则圣人之用心也。臣请为陛下推其本原而极言其故。臣闻之《书》曰：“与治同道，罔不兴；与乱同事，罔不亡。”昔者夏之衰也，有太康；商之微也，有祖甲；周之败也，有穆王；汉之卑也，有成帝；唐之乱也，有穆宗、恭宗。此六帝王者，皆以天下之治安，朝夕不戒，沈湎于酒，荒耽于色；晚朝早罢，早寝晏起；大臣不得尽言，屑不得极谏；左右前后，惟妇人是侍，法度正直之言不留于心，而惟妇言是听；谒行于内，势横于外；心荒气乱，邪僻而无所主；赏罚失次，万事无纪，以至于天下大乱，而其心不知也。是以三代之季，诗人疾而悲伤之曰：“匪教匪戒，时惟妇寺。”“听言则对，诵言如醉。”又曰：“乱匪降自天，生自妇人。”“赫赫宗周，褒姒灭之。”盖伤其不可告教而至于败也。臣疏贱之臣，窃闻之道路，陛下自近岁以来，宫中贵姬至以千数，歌舞饮酒，欢乐失节，坐朝不闻咨谟，便殿无所顾问。夫三代之衰，汉、唐之季，其所以召乱之由，陛下已知之矣。久而不正，百蠹将由之而出。内则将为蛊惑之所污，以伤和伐性；外则将为请谒之所乱，以败政害事。妇人之情，无有厌足，迭相夸尚，争为侈靡，赐予不足以自给，则不惮于受赂贿。赂贿既至，则不惮于私谒。私谒既行，则内外将乱。陛下无谓好色于内而不害外事也。且臣闻之：“欲极必厌，乐极必反。”方其极甚之时，一陷于其中而不能以自出，然及其觉悟之后，未始不以自悔也。陛下何不试于清闲之时，上思宗庙社稷之可忧，内思疾疚病恙之可恶，下思庶人百姓之可畏。则夫嫔御满前，适足以为陛下忧，而未足以为陛下乐也。伏惟圣心未之思焉，是以迟迟而不去。《诗》云：“颠沛之揭，枝叶未有害，本实先拨。”方今承祖宗之基，四方无虞，法令修明，百官缮完，而陛下奈何先自拨其本哉？臣恐如此，德教日以陵迟，阙政将至于败，戾气将至于灾而不可救也。制策曰：“田野虽辟，民多亡聊；边境虽安，兵不可撤；利入已浚，浮费弥广。”臣以为地有所未辟，是以民不得安其生；边境虽安，而非诚安，是以兵不得撤其备；浮费日广，是以利入浚而不能休。何者？自京以西，近自许、郑，而远至唐、邓，凡数千里，列郡数十，土皆膏腴，古之赋输，太半多出于此。自两汉以来，名臣贤守，所以为民兴利除害，沟洫畎浍之迹往往犹在。而荆棘成林，无尺寸之耕，狐狸豺狼之所嗥，而逃兵罢士之所窜伏。陛下所使守此地者，终无一人为陛下深思极虑，招来流亡以垦化其地。贤才良士，以为此僻远之处而不肯往。陛下何不使大臣举人而守之？亲召而勉励其志，属以此事，而亦以此为殿最之课，不及十年，此将皆为天下之沃壤。臣故曰：地有所未辟，是以民不得安其生也。臣又闻古之制边备者，外有亭障，内有屯兵。亭障欲繁，屯兵欲简，繁则耳目明，简则气势合。今者边境之患，患在亭障之地而皆屯兵，以待寇至，屯兵之处，兵分力弱，而不足以备御。夫屯兵于亭障之地者，兵必不能甚多也。兵不能甚多，则寇至必不能抗，而徒弃甲兵于无用，此拙守者之计也。然今之人又患夫屯之不密，而岁益增焉。小屯不满百人，大屯不过数百，城垒之广狭，弱弓乏矢，可以越而过者，往往是也。然而前守之所成，后守不敢撤。非不知撤也，恐后之有败事，而以是为过也。兵法曰：“善攻者，敌不知所守；善守者，敌不知所攻。”夫敌不知所攻，非连臂而守之也。虽连臂而守之，敌尚可得攻而绝也。古之善守者，置兵于要害之地，则敌人不敢过而为盗。何者？畏吾之乘其背也。过人之城而又遇城焉，则腹背而受敌，此用兵之深忌也。今国家不料敌之不敢过吾城以深入吾地，而惧敌之敢入深也。夫敌之过吾城以深入吾地，是吾利也，而又何患乎？臣故欲收诸小屯无益之兵，而聚之大屯，诸故小屯皆废以为亭障，严斥堠，谨烽燧，以为大屯之耳目。置大屯于要害之地，以形制戎狄，高城深池，精为守备，使可以对敌逾月而不陷。制为诸屯，使其相去之远近，可以轻兵十日而相救。臣读古兵书、《战国策》，未尝见有敌人敢越大城，深入而为寇者。臣故曰：边境虽安，而非诚安，是以兵不得撤其备也。臣又闻人君之于天下，本非有情爱相属如父子兄弟之亲也，上以其势临下，则下以其势奉上。二者相持而行，不相悦则解，不相合则叛。譬如草木之于地也，托之而生，判然二物也，有根而绸缪之，交横相入，而至于不可拔。及其不相入也，木槁于上，而根本不下属，地确于下，而气不上接，一夫之力，可拔而取也，飘风暴雨可披而离也。是以古之圣人，于其无事之时，必深结百姓之心，使之欢忻交通，分义积厚，而不忍相弃于缓急之际。昔汉之文、景，优裕天下，时使薄敛，宽田租，宥罪戾。当此之时，虽天下和平，犹未见其利。及至末世，贼臣窃命，国统已绝，而天下之心，犹依依不忍离汉者，徒以文、景之所以爱之者深而不可忘也。国家自祖宗以来，至于陛下四世矣。陛下之所以深结于民者何也？民之所好者生也，所惜者财也。陛下择吏不精，百姓受害于下，无所告诉，则是陛下未得以生结民也；陛下赋敛烦重，百姓日以贫困，衣不盖体，则是陛下未得以财结民也。吏之不仁，尚可以为吏之过；赋敛之不仁，谁当任其咎？且陛下凡所以用财者，果何事乎？上有官吏之俸，下有士卒之廪，外有夷狄之赂。此三者陛下未得省之之术，臣亦未敢以为言也。臣独怪陛下内有宫中赐予玩好无极之费，此何为者？凡今百姓所为，一物以上，莫不有税。茶、盐、酒、铁，关市之征，古之所无者，莫不并行。疲民咨嗟，不安其生，而宫中无益之用，不为限极，所欲则给，不问无有。司会不敢争，大臣不敢谏，执契持敕，迅若兵火。陛下外有北狄西戎，岁邀金缯，而又内自为一阱，以耗其所遗余。臣恐陛下以此获谤，而民心之不归也。故臣愿陛下日夜自损以砺左右，痛为节俭以宽百姓。捐锦绣，弃金玉，以质素为贵。赋税之入，独以供不得已之费。使天下知戴陛下之德，一旦有缓急，则民尚可以使之无叛。臣故曰：浮费日广，是以利入浚而不能止者，此之谓也。制策曰：“军冗而未练，官冗而未澄。”夫军冗未练则为无兵，官冗未澄则为无吏。古者民多则兵众，兵众则国强。今兵众而至于以为冗者，则是不耕而食之过也。然而屯田之利，是当今之至计也。然而屯田之不用，则亦有说：有兵而不可使耕，一也；天下须兵之地，无官田，而闲田之乡不须兵，二也。此二患者臣尝虑之，盖亦以为无难也。有兵而不可使耕，臣亦不敢强使也。计今天下之兵，一岁死亡几何，而以其数募民为兵且屯田，民自将有应此选者。则今不耕之兵，十数岁之后，其存者将有几？此非屯田之所当畏者，一也。天下郡县，未尝无官田，郡县之无官田者尝有之，而官鬻之也。籍没之田，岁岁不绝，举而积之，而田皆在官矣。闲田之乡不过京师之西，虽差远于京畿，然而车驰卒奔，可以不过旬日而至。有欲用之，可以缓急而召，虽禁卫之兵，亦可以循汉之故，发郡县之兵充之，期年而一易。京师可独置天子腹心之军数万人，以制四方之客军，使之独得不耕而食，如周之环人、汉之羽林、飞之类。此又非屯田之所当畏者，二也。如此而兵冗之弊可以去矣。臣又闻方今用人之弊有二：吏多也，吏杂也。吏多之弊轻，吏杂之弊重。吏多而不杂，则贤不肖犹有辨也；多而不免于杂，既费廪禄，又不得贤也。费廪禄则国贫，不得贤则事不举。均之二弊，事不举者，所当先治也。如臣之意，且可使审官、铨曹、密院三班分别天下之官，其事之为天下之要，而其地之为一方之急者，别之以为一等，而使诸道之职司各第其吏之廉明善事最异者，而上之于审官、铨曹、密院三班，而审官、铨曹、密院三班即任之以此。至于其余不急之官，则又为一等，使碌碌之吏以今先后之法占之。此法既行，要以世之庸吏，必将群议而聚怨。然臣以为，圣人之为天下，不惮人之有怨心，而问其怨之当否。今世之患，上之人畏下太甚，而下之人持上太过，上以其法御下，而下反以法攻上之失。是以在上者不敢有所兴利除害，而惟法之听。法者，上之所当用耳，而岂亦使天下之人以绳上哉？此太甚也！臣读《后魏书》，观其始时天下用兵，武夫悍卒，皆得为吏。而当此之时，吏道不杂。何者？其所用者多贤，而不贤者未尝用也。及其后世，患夫不用者之多怨也，是以崔亮从而更之，不问士之贤愚，而专以停解日用为断，沉滞者皆称其能。而魏之失人，自是而始。故臣欲分而别之，以为贤不肖之辨如此，而官冗之弊可除矣。陛下兴庠序于久亡，悼礼乐之未备，思继可封之俗，欲隆皆让之节，而讼未息。深求其故，归咎在位，以为教化不足，而法律有余，是以民不知避，吏不知惧，咨嗟怨ゥ并兴而不止，思所以治之，不得其道。臣闻善治天下者，不必有美名，而有之实功；不善治天下者，其名不必不美，而其实空虚无益于事。陛下自即位以来，登庸俊良，力兴美政以教化天下者，于今凡几矣？庆历之中，劝农桑，兴学校，当此之时，天下以为三代之风可以渐复。然而学校既兴，农桑既劝，而天下之风俗卒何以异于庆历之始？今者陛下又发德音，分遣使者巡行天下，或以宽恤，或以减省，或以均税，名号纷纭而出，天下又皆翕然知陛下之欲速于为治也。然臣以为陛下惑于虚名，而未知为政之纲也。且陛下以为此数事者，足以致治耶，不足以致治耶？陛下设官置吏，其职亦有治此等事者耶，其未有耶？臣以为：凡陛下之所以分裂海内以为郡县，其中上有守令，下有丞尉，大有会府，次有职司者，凡所以治此数事耳。今陛下欲宽恤百姓，以至于特命使者，则是此等常为暴也。陛下欲减省均税，以至于特命使者，则是此等皆不可使也。臣观陛下之意，不过欲使史官书之，以邀美名于后世耳。故臣以为，此时陛下惑于虚名也。今夫诸道之职司，是天下之纲，虽然，尚非陛下之所当择。陛下当择宰相，而宰相当择职司耳。天下诸道，凡十有七，一道之职司，少者三人，而多者不过四人，均之十七道者，其替换迭代不过四五十人也。以士大夫之多，择四五十人而用之，宜其甚足。今乃不择贤否而任之，至于有事，则更命使者。故臣以为陛下未知为政之纲也。夫纲虽大不知举，而何教化之能兴？故臣愿陛下兴教化，自择职司始，而天下可以渐治矣。陛下戒慎天灾，震惧日食、淫雨、暖气、江河之失度，而思闻告戒消伏之理，推刘向之传，考吕氏之纪。夫刘向之说五行事，各以类感滞于一方，而不得相通。吕氏之书，随其时月而指其必然之灾异，其言皆迂怪而难信，安足为陛下道哉？臣闻灾异之说有二：有可得而推知其所从来者，有不可得而推知其所从来者。可得而推者，人之所为也；不可得而推者，天之所为也。人之所为者，不过盗贼窃发于山林，战败兵破而不得复。盗贼窃发，是衣食不足，政暴吏苛之罪也；战败兵破，是任人不明，将不为用之过也。至于天之所为，凶旱、水溢、虫蝗、霜雹、日食、地震、星辰陨坠，是安知其所由来哉？譬如人之将病也，五脏失据于中，而变见动于四肢，发于百体。医者切其脉，而观其色曰是“心病也”，“肺病也”，是皆可也。至于鬼啸于梁，捐瓦于堂，而动之曰“是心也”，“是肺也”。则可乎？要以人之神明精爽消散而不充，是以邪物得而干之，而尚何择乎心肺之间哉？古之儒者其论灾异，则皆有此弊也。今使国家治强，人民安，和气充实于天地之间，则天为之明，地为之静，三辰为之光。及其少衰，则天地三辰皆将亏缺而不宁。顷者水冒京城，日食季夏，江河淮汴破溢为害，地震生毛，水变赤色，此数事者，使董仲舒、刘向之徒出而论之，必将指国政之一二，以为其验。而臣以为不然，盖臣非以为不为灾也，以为天地之远，而至于为之变动，此非一事之所能致。盖天下之政皆失其中，是以其气衰弱挫沮而不振，以至于是。以为陛下历数天下之弊，而使陛下尽修之云耳。非正阳之月，而伐鼓救变，说者以为非经，然而要以胁阴助阳，则虽非正阳而不为失。当盛夏之月，而论囚报重，说者以为非古，然而要以使犯法者无久系之殃，而民睹为恶之速及，则虽当盛夏而亦不为非也。陛下愍四方之未治，而推其源于京师，知淫巧僭差之失度，而欲各为之节，然而未获所以禁之之术。是以欲先治内，则惑于何以为京师之言；欲先レ奸，则惑于不挠狱市之说。今陛下任人，使为京兆，如得赵广汉耶，则安可以不挠狱市而拘其才？如得黄霸耶，则安可以レ奸而责其效？各随其才而用之，则可以至于治矣。然臣以为，莫若先之以猛，而终之以宽。顷者陛下之所任，皆能猛矣，而不能宽，皆得其始矣，而不知其所以为继之术。是以京兆之政，大则斩戮，小则笞，历岁百余，而终无有一人能以仁恕为治者。故其民狃于刑戮而不知惧。然而不先之以猛，臣又恐仁恕之不能折夫强暴也。陛下深探儒、老之是非，而至于汉文、汉武治乱之际。臣闻老子之所以为得者，清净寡欲，而其失也，弃仁义、绝礼乐。儒者之得也，尊君卑臣，而其失也，崇而无实用。然而道之可以长行而无弊者，莫过于儒术。其所以有弊者，治之过也。汉文取老子之所长而行之，是以行之而天下礼；汉武取儒者之失而用之，是以用之而天下弊。此儒、老得失之辨也。昔者周公遭变而作《豳》诗，虽言王业之本，而要以自明其身之无罪，是以谓之《国风》。宣王北伐，其事虽大，而其诗非《大雅》之体，是以谓之《小雅》。故夫宽柔敦厚者，《大雅》之风也，慷慨劲正者，《小雅》之文也。以此推之，则可以辨矣。三代之时，财赋之用，有司掌之，而冢宰特因其岁之凶丰上下而制其用度多少之节，盖亦如此而已。至于有唐贞观、开元之际，犹委之郎官。其后四方用兵，而财用之间，亦遂有权时应变之事，郎官有所不能辨，故立使以主之。及其未世，使又不能辨，则又举而归之宰相。是以李德裕之徒，皆治其事，以一有司之职而累天下之宰，由此言之，则夫陈平、韦贤之论有不妄矣。若夫泉货之轻重，始于周景王，而后有二品之差；命秩之实，始于魏武帝，而后有六等之号；水旱蓄积之备，莫如李悝之平籴；边陲守御之方，莫如张仁愿之筑城。圜法九府之名，自《天府》、《太府》、《玉府》、《内府》、《外府》、《职内》、《职金》、《职岁》、《职币》，皆列职于《周官》。乐语五均之义，天子取诸侯之士以为国均，则市不二价，其说见于河间献王之《礼》。此数事者，皆非有益于当世之务，是以不足深论也。伏惟陛下谘谟国事，丁宁反覆，终而复始，不忍舍去。故于制策之终，则又曰：“富人强国，尊君重朝，弭灾致祥，改薄从厚，此皆前世之急政，而当今之要务，子大夫其悉意以陈，毋悼后害。”夫陛下丁宁激切至于如此，而臣何敢不为陛下申重其说。今陛下忧思天下若此其至，而其功不就者，岂非无其人之故耶？臣闻：“求贤不如变俗。”俗所不悦，虽有贤者，将不能自立。俗苟好之，虽天下之人将从风而靡。昔太祖好武略，则天下之猛士出而为之兵；太宗好奇谋，则天下计划之士出而为之虑；真宗好文而爱儒，则海内无有不学以待上之所使。今陛下公卿满朝，进趋揖让，文学言语，上可以不愧于古人，而下可以远过于近世者，以陛下诚好之也。然陛下中夜不寐，起坐而思之，天下之事所未能举者，凡有几何？府库空虚，入不支出，而不能均；兵革怠惰，骄而不为用，而不能制；闲田满野，衣食不足，而不能辟；河水岁决，北人受害，而不能救；戎狄放肆，邀取金币，而不能服。陛下治天下而至使不察察有如此者，得非陛下所好，非所当用耶？狄仁杰有言：“文士中不足快意，要得奇才之士，与共天下。”乃进张柬之以代李峤、苏味道。而臣亦以为，治天下当得浑质刚直、不忌不克、不择剧易之人而任之，如汉之绛侯、条侯，魏之贾逵、邓艾，晋之温峤、周访，唐之娄师德、郝处俊。得此数人，唯陛下所欲用之。致之朝廷之上，则贤人益亲；置之边境之上，则恶言不至。如此人者，陛下岂不欲用之？故臣愿陛下改易所好，以变天下之俗，则当今之文人，皆可使为朴直之士。陛下何惮而久不为也？臣本布衣书生，陛下授之以爵禄，而又亲策之于廷，陛下罄竭所疑以问之于臣，而臣何敢不尽其中之所怀以输之？陛下凡制策之所以问臣者，臣谨已直率愚意窃揣而妄论之矣。才智短浅，不足以上塞明诏，无补于聪明之万一，谨俯伏待罪。然臣之微意，所欲丁宁而致之陛下者，终欲为陛下毕尽其说。臣闻圣人欲有其富，则保之以俭；欲久其尊，则守之以谦；欲安其佚，则行之以劳；欲得其欲，则济之以无欲。此四者，圣人之所以尽天下之利，而人不以为贪，极天下之乐，而不为人所厌者也。《老子》曰：“圣人以其无私，故能成其私”。由是观之，则夫欲乐其富，而用之以奢者，其富必亡；欲大其尊，而用之以倨者，其尊必替；欲享其佚，而用之以惰者，其佚必穷；欲获其欲，而用之以肆者，其欲必废。是以圣人处众人之所恶，而使天下无异辞，然后全享天下之利而无所失。故夫斥弃金玉，不贵锦绣，非以为爱财也；畏大臣，礼屑，非以为尚贤也；鸡鸣而起，日昃不食，非以为集事也；去声色，放犬马，非以为美名也。凡所以深服天下，而消其争心焉耳。伏惟陛下览策之始，以无忘忧惧之心，则又览其终以去其太甚，消天下不平之意。二者既行，则大臣之所言者，举可以渐用而无弊矣。惟陛下慎思之，力行之，无以臣言为妄。盖臣之所见当今天下之事，未有急于此者。陛下幸而留意，天下不胜幸甚。谨

●补遗

◆诗三十六首

【大雨联句】

庭松偃盖如醉，〈程〉夏雨新凉似秋。〈杨〉

有客高吟拥鼻，〈轼〉无人共吃馒头。〈辙《苏轼文集》卷六八自注：幼时，与里人程建用、杨尧咨、弟子由会学舍中，大雨联句六言。〉

【次韵子瞻和陶渊明杂诗十一首〈时有赦书北还。〉】

大道与众往，疾驱自尘。徐行听所之，何者非吾身。却过白鹤峰，鸡犬来相亲。筑室依果树，有无通四邻。安眠岂有足，良夜惟恐晨。晨朝亦何事，倦对往来人。¤莫言三谪远，归路近庾岭。谁怜东坡穷，垂老徙此景。幸无薪炭役，岂念冰雪冷。平生笑子厚，山水记柳永。孜孜苦怀归，何异走逃影。吾观两蛮触，出缩方驰骋。百年寄龟息，幸此支床静。我来适恶岁，斗米如珠量。何时举头看，岁月守心房。念我东坡翁，忍饥海中央。愿翁勿言饥，稷Ι调阴阳。玉池有清水，生肥满中肠。¤故山纵得归，无复昔遗老。家风知在否，后生恐难保。似闻老翁泉，曾作泥土燥。穷冬忽涌溢，络绎瓶瓮早。此翁终可信，有月耿怀抱。从我先人游，安得不闻道。自注：老翁泉在先人坟下。¤幽忧如蛰虫，雷雨惊奋豫。无根不萌动，有翼皆骞翥。嗟我独枯槁，无来孰为去。念兄当北迁，海阔煎百虑。往来七年间，信矣梦幻如。从今便筑室，占籍无所住。四方无不可，莫住生灭处。纵浪大化中，何喜复何惧。¤尝闻左师言，少子古所喜。二儿从两父，服辱了百事。佳子何关人，自怪余此意。看书时独笑，屡与古人值。他年会六子，道眼谁最驶。衣钵倘可传，田园不须置。¤舜以五音言，二雅良褊迫。变风犹井牧，驱人遂阡陌，周余几崩坏，况经甫与白。崎岖收狂澜，还付滥触窄。蒙庄泾渭杂，恐有郭象客。壁藏待知者，金石闻旧宅。¤大道如衣食，六经所耕桑。家传易春秋，未易相比糠。久种终不获，岁晚嗟无粮。念此坐叹息，追飞及颓阳。天公亦假我，书成麟未伤。可怜陆忠州，空集千首方。何如学袁盎，日把无可觞。¤五年寓黄阁，盛服朝玄端。愧无昔人姿，谬作奇章迁。〈自注：牛僧孺亦贬循州。〉还从九渊底，回望百尺巅。¤身世俱一梦，往来适三餐。天公本无心，谁为此由缘。从今罢述作，尽付逍遥篇。¤吾兄昔在朝，屡欲请会稽。誓将老阳羡，洞天隐苍崖。〈自注：兄已买田阳羡，近张公、善卷两洞天。〉时事乃大谬，宁复守此怀。区区芥子中，岂有两须弥。举眼即见兄，何者为别离。尻舆驾神马，孰为策与羁。弭节过蓬莱，海波看增亏。¤红炉厄夏景，团扇悲秋凉。来鸿已遵渚，去燕亦辞梁。冰蚕怀冻薮，火鼠安炎乡。曲士漫谈道，夏虫岂知霜。物化何时休，叹息此路长。〈宋黄州刊本《东坡先生和陶渊明诗》卷三附〉

【联句嘲僧】

玉筋插银河，〈轼〉红裙蘸碧波。〈佛印〉

更行三五步，浸着老僧窠。〈辙〔苏轼《问答录》自注：东坡与子由、佛印同饮于水阁，偶见一妇人浣衣，脚白，联句云云。〉

【上元后一日观灯寄王四】

城头月减一分圆，城里人家万炬然。紫陌群游逢酒住，红裙醉舞向人妍。且为行乐终今夕，共道重来便隔年。遥想猖狂夜深处，河沙飞水湿归鞯。〈宋蒲积中《古今岁时杂咏》卷八〉

【次韵仇池冬至日见寄】

身如草木顺阴阳，附火重裘百日强。渐喜微和解凝烈，半酣起舞意仓忙。吾兄去我行三腊，千里今宵共一觞。世事只今人自解，苦寒须尽酒如汤。〈同上，卷四○〉

【益昌除夕感怀】

永漏侵春已数筹，地炉犹拥木绵裘。无心岂畏三尸诉，爱日还惊一岁休。故国二千空醉眼，新年三十恰平头。光阴未用相敦迫，领取衰翁两鬓秋。〈同上，卷四二〉

【除夕】

患难思年改，龙钟惜岁徂。关河先垅远，天地屑孤。吾道凭温酒，时情付拥炉。南荒足妖怪，此日谩桃符。〈同上，卷四二〉

【四月二十八日新热寄仇池】

细莎为履如编须，轻葛为服如剪莩。寒泉洒屋朝露濡，霜簟可荐机可扶。风鸣牖间如吹竽，此虽有暑宜亦无。庭前峻山槎之余，盆中养鳅大如鱼。荻生抱甲未见肤，蔓起上层将悬壶。麦苗高齐可藏乌，此虽非野仅亦如。兄居溪堂南山趺，濯足溪水惊雁凫。澄潭百丈清无淤，将往思我立跃蹰。东轩鄙陋何足居，欲行不行系辕驹。〈同上，卷四四〉

【六月十三日病起走笔寄仇池】

入伏节气变，悠然如九秋。墙上有短树，庭下风飕飕。风为吹我衣，虻蚋各已收。移床就堂下，仰见月成钩。但与支体快，不作腑脏谋。半夜起寒热，展转脱水鳅。药剂失先后，欲速反见留。不免召杨子，把臂揣厥由。笑我冷治冷，徒尔苦舌喉。授我桂与姜，乃始与病投。逾旬不出户，映牖披重裘。遥闻南山下，不与他土侔。山寒雪不解，清气昼夜浮。余冷入市城，烦热遭濯漱。况乃郡斋静，满地贮清流。露湿荷叶净，月上松柏幽。墙头白杨树，秋声无时休。夜蜩感寒气，上树鸣啾啾。野鹤弄池水，落拍翅羽修。此处虽可爱，慎勿恣意游。凡人爱凉冷，凉冷乃热仇。试扫北窗下，静卧却所忧。屏扇去冰雪，虚室风自油。岁热强自厚，良药彼有不。〈同上，卷四四〉

【题三游洞石壁】

昔年有迁客，携手醉嵌岩。去我岁已百，游人忽复三。〈宋黄善夫家塾刊本《王状元集百家注分类东坡先生诗》卷一《游洞之日有亭吏乞诗既为留三绝句于洞之石壁明日至峡州吏又至意若未足乃复以此授之》诗题下林子仁注引〉

【留题仙都观】

道士白发尊，面黑岚气染。自言王方平，学道古有验。道成白昼飞，人世不留窆。后有阴长生，此地亦所占。并骑双翔龙，霞绶紫云。扬扬玉堂上，与世作丰歉。〈同上，卷五《留题仙都观》诗林子仁注引〉

【题李十八黄龙寺画壁】

胸次峥嵘落笔端，壁题留与老夫看。枯槎尚倚春风力，苍竹从来自岁寒。〈宋孙远《声画集》卷八〉

【次韵张禹直开元寺观画壁兼简李德素】

丹青古藏壁，风雨饱侵藻。拂尘开蚀鉴，志士泪沾臆。灵山远飞来，不可以智测。龙神湛回向，拥卫立剑戟。依然吴生手，旌旆略可识。鸿插楼台，毫发数动植。广床瞻二圣，有众拱万德。飞行凑六合，揽取著一席。人人开生面，绝妙推心得。李侯天机深，指点目所及。三生石上梦，天乐鸣我侧。幽寻前日事，晦明忽复易。章生南溟鹏，笼槛锁六翮。能同寂寞游，浊酒聊放适。西风叶萧萧，蟋蟀依墙壁。家无万金产，四邻砧声急。藜羹傲鼎食，蓝缕亦山立。并船有歌姝，粉白眉黛黑。期公开颜笑，醉语杂翰墨。不须谈俗事，只令人气塞。〈同上，卷八〉

【寇莱公】

人知公惠在巴东，不识三朝社稷功。平日孤舟已何处，江亭依旧傍秋风。〈宋王象之《舆地纪胜》卷七四《荆湖北路·归州》〉

【过豫章】

白屋可能无孺子，黄圭不是欠陈蕃。古人冷淡今人笑，湖水年年刺旧痕。〈宋祝穆《方舆胜览》卷一九〉

【初春游李太尉宅东池】

蓬岛灵仙宅，星河帝女家。波光泛金翠，楼影动云霞。清浅游鱼过，参差垂柳斜。移舟更寻胜，远见小桃花。〈《永乐大典》卷一○五六〉

【次韵程相公以柳湖久涸辄引蔡水溉注感而成咏二首】

鳞鳞沙脚出平湖，一喷珠玑碧有余。依归镜中横紫阁，却从天外望仙闾。粉花又结青莲子，金尾还跳赤鲤鱼。自惜支离苦为病，重来应共酒杯疏。老鱼{髟}困无津，凿破灵河涨旧。明月还从沙渚见，红尘却傍柳堤分。急泉垂下长虹尾，戒浪飞来自惊群。范蠡如闻应更爱，解摇双浆入西曛。〈同上，卷二二六六〉

【诗一首】

君不见峨眉山西雪千里，北望成都如井底。春风百日吹不消，五月行人如冻蚁。纷纷市人争夺中，谁信言公似赞公。人间热恼无处洗，故向西斋作雪峰。我梦扁舟适吴越，长廊静院灯如月。开门不见人与牛，惟见空庭满山雪。〈同上，卷二五三八〉

【和子瞻留题石经院三首】

山上寺，近在古城中。苦恨河流远，长教眼力穷。盘曲山前路，流年向此消。兴亡须一吊，范叟卧山腰。孤绝山南寺，僧居无限清。不知行道处，空听暮钟声。〈明茅维刻《东坡先生全集》卷六八《记子由诗》引〉

【绝胜亭】

夜郎秋涨水连空，上有虚亭缥缈中。山满长天宜落日，江吹旷野作惊风。爨烟惨淡浮前浦，渔艇纵横逐钓筒。未省岳阳何似此，应须子细问南公。〈同上，《书子由绝胜亭诗》引〉

【张公洞】

乱山深处白云堆，地坼中空洞府开。茧瓮有天含宇宙，瑶台无路接蓬莱。金芝春暖青牛卧，珠树月明黄鹤回。此日登临兴何限，春风吹绽碧桃腮。〈明沈敕《荆溪外纪》卷七〉

【睢阳五老图】

贤才冠世得优闲，免向金门老赘冠。颂德华名盈满轴，规章文献表穹桓。宦家有道生忠烈，夷夏初宁谏齿寒。正是紫微垣里客，如今列上画图看。〈清《御定历代题书诗类》卷四一〉

【金沙台】

待罪东轩仅两秋，榷酤事了且夷犹。奖崇善类询舆论，过访仁贤棹小舟。契合通家心异姓，情敦同气迈凡流。金沙台上聊舒乐，即景题诗ト酒瓯。〈清同治《瑞州府志》卷二二〉

◆词二首

【渔家傲〈和门人祝寿〉】

七十余年真一梦，朝来寿儿孙奉。忧患已空无复痛，心不动，此间自有千钧重。

蚤岁文章供世用，中年禅味疑天纵。石塔成时无一缝，谁与共？人间天上随它送。〈宋苏籀《栾城遗言》〉

【水调歌头〈徐州〉】

中秋离别一何久，七度过中秋。去年东武今夕，明月不胜愁。岂意彭城山下，同泛清河古汴，船上载凉州。鼓吹助清赏，鸿雁起汀洲。

坐中客，翠羽帔，紫绮裘。素娥无赖，西去曾不为人留。今夜清尊对客，明夜孤帆水驿，依旧照离忧。但恐同王粲，相对永登楼。〈傅干《注坡词》卷一〉

◆奏议二十三首

【缴驳青苗法疏〈元元年八月。〉】

臣伏见熙宁以来，行青苗、免役二法，至今二十余年，法日益严，刑日益峻，盗日益多，谷帛日益轻。细数其害，有不可胜言者。今廊庙大臣，皆异时痛心疾首，流涕太息，欲已其法而不可得者。况二圣恭己，唯善是从，免役之法，已尽革去。而青苗之事，乃犹因旧稍加损益，欲行扌臂徐徐月攘一鸡之道。如人服药，病日益增，体日益羸，饮日益减，而终不言此药不可服，但损其方剂变其汤而使服之，可乎？熙宁之法本不许抑配，而其害至此；今虽复禁其抑配，而其害固在也。农民之家，量入为出，缩衣节口，虽贫亦足。若令分外出钱，则费用自广，何所不至？况子弟欺谩父兄，人户冒名诈请，如诏书所云，似此之类，本非抑勒所致。昔者州县并行仓法，而给纳之际，十费二三。今既罢仓法，不免乞取，则十费五六，必然之势也。又官吏无状，于给散之际，必令酒务设鼓乐倡优，或关扑卖酒牌子，农民至有徒手而归者。但每散青苗，即酒课暴增，此臣所亲见而为之流涕者也。二十年间，因欠青苗至卖田宅兼妻女投水自缢者，不可胜数。朝廷忍复行之欤？臣谓四月六日指挥以散及一半为额，与熙宁之法初无小异，而今月二日指挥犹许人户情愿，未免于设法网民，使快一时非理之用，而不虑后日催纳之患。二者皆非良法，相去无几也。今者已行常平粜籴之法，惠民之外，官亦稍利，如此足矣，何用二分之息以取无穷之怨。或云议者以为帑廪不足，欲假此法以赡边用。臣不知此言虚实，若果有之，乃是小人之邪说，不可不察也。昔汉宣帝世西羌反，议者欲民入谷边郡以免罪。萧望之以为古者藏富于民，不足则取，有余则与。西边之役，虽赋户口敛以赡其乏，古之通义民不以为非，岂可遂开利路，以伤既成之化？仁宗之世，西师不解，盖十余年，不行青苗，亦何妨害？况二圣恭俭，清心省事，不求边功，数年之后，帑廪自溢。有何迫急，而以万乘君父之尊，负□债收利之□，锥刀之末，所得几何？臣虽至愚，深为朝廷惜之。欲乞特降指挥，青苗钱今后更不给散，所有已请过钱候丰熟日分作五年十科，随二税送纳；或乞圣慈念其累岁出息已多，自第四等以下人户与放免。庶使农民自此息肩，亦免后世有所讥议。兼近日谪降吕惠卿告词云：首建青苗，力行助役。若不尽去其法，必致奸臣有词，流传四方，所损不细。所有上件录黄，臣未敢书名行下。〈《历代名臣奏议》卷一一八〉

【劾中书诸臣状〈元五年十一月二日。〉】

臣窃谓执政大臣所以代天理物，范仪百辟，陛下选于群臣，特举一二人而用之，其任可谓重矣。臣窃见近日管军阙人，诸执政共议，欲度越资级，用张守约、张利一。此二人者，才品俱下，其实不允公议。陛下一见知其不可，而右丞许将即于帘前自破本议。诸人退而进拟，虽涉专恣，而将阴入札子，意怀倾夺。外议沸腾，以为大臣相倾，顷所未有。昔公孙弘与汲黯同议奏事，及至上前，即背其说；令狐亘阴受杨炎请求，而公奏其事，或为清议所鄙，或为朝廷明主所黜。臣知其渐不可长，即行论奏。曾未几日，后闻枢密副使韩忠彦欲取中书旧断官员犯罪公案事干边防军政者，枢密院取旨，诸执政俱无异论，各已签书被旨行下。而中书侍郎傅尧俞徐自言初不预议，为众所欺，求付有司推治，与忠彦更相论列。谨按祖宗故事，文武官断狱一出中书，取归密院，盖本院官吏欲分夺中书重权，实为侵官。然已经签书，徐知不便，以见欺自解。若其他军国机务有无得失，皆以此为辞，岂不误国＜窃见陛下以至仁至公临御天下，虽海隅苍生，罔不知化。而执政大臣务为倾夺纷争，无复礼义，何以朝夕相规？其余诸人见睹其非，皆以事相牵制，不能纠正。若非陛下特辨此两事曲直，使知所惮畏，此风浸淫，朝廷何赖焉！臣官在执法，知而不言，臣亦有罪。惟陛下特赐裁断。〈《续资治通鉴长编》卷四五

○〉

【劾韩忠彦傅尧俞札子〈元五年十一月五日。〉】

臣近面奏枢密副使韩忠彦改易祖宗旧法，取官员犯公案事干边防军政者，枢密院取旨，诸执政各已签书，被旨行下。而中书侍郎傅尧俞徐自言初不预议，为众所欺，求付有司究治，与忠彦更相论列。臣窃谓大臣倾夺忿争，无复礼义，非朝廷之福，乞明辨曲直，使知所畏。寻蒙陛下以臣言付三省，而尧俞、忠彦皆晏然不以为畏，臣窃惑焉。谨按旧法，官吏犯罪，断在中书，刑政大柄，非密院所得专，祖宗分职治事，各有分限。惟元丰七年十月十四日圣旨，应缘保甲事元系枢密院降指挥取勘，及保甲司乞特断公案，令刑部申院。今年七月七日圣旨，应枢密院降指挥下所属体量根究取勘者，亦令刑部申院取旨。据此二条令枢密院得专断官吏，已系侵紊官制，然犹止言元系本院所行及指保甲一事。今忠彦缘此遂变旧法，志求侵官，既已不直；而尧俞同签书，自知失职，谓众见欺求赐推治。使众人诚欺尧俞，则众诚有罪；使众诚非欺，而尧俞不自解，岂得无过？臣备位执法，既劾其事，陛下试下臣章，若皆无过，则臣为妄言，安敢逃责；若果有罪，二人岂可默然而已哉！方今二圣听政帏幄之中，谦恭退托，委政于下。当此之时，大臣侧躬畏法，避远权势，犹恐不及。今乃以贵故，轻易臣言，臣忝御史长官，朝廷风宪所在，轻易臣，实有轻易朝廷之意，臣恐纲纪自此废坏。伏乞再下臣章，使各以实对。臣非敢自重，所以重朝廷也。〈同上，卷四五

○〉

【劾许将札子〈元五年十一月七日。〉】

臣闻人才不同，明暗异宜，刚柔异禀。人君总览多士，无所不收，随其所长，皆可施用。惟有倾险小人，见利忘义，不愧反复，公行背诞。一有此心，无施而可，置之列位，犹且败群，久在近辅，岂不害政？故在《周易》有之曰：“开国承家，小人勿用。”而孔子赞之曰：“小人勿用，必乱邦也。”圣人遗戒，百世不刊。臣今月二日面奏：“尚书右丞许将近因进拟除管军臣僚，与同僚初无异议，及至上前，窥伺圣意，卖众自售，退而阴入札子，情涉颇僻，乞降圣旨明辨曲直，使知所畏惮。”将自知过恶彰露，上章待罪。臣博采公议，皆言将阴狡好利，出于天性，自居要近，此态不衰，久留在朝，所害必众。况今二圣听政帏幄，万机决于大臣，若事干军国要务，安危所系，而将每于共议，辄先符同，临事观变，徐施诡辩，以要大利。则心腹之地，自生机阱，其谁安意肆志，为国谋事？众人危惧，皆不自安。伏乞因其所请，早赐施行，以厌公论。〈同上，卷四五

○〉

【又劾许将札子〈元五年十一月十二日。〉】

臣近奏论傅尧俞、韩忠彦、许将三人事，内尧俞、忠彦以职事忿争，至相论列，失大臣之礼。臣备位执法，理当诘问，今既杜门请罪，陛下矜而贷之，臣不敢更加弹奏。惟有许将，先与同列共议进拟管军臣僚，及至上前，窥见圣意，即背始议，以求希合。退为除目，若将不同，亦当明言于众，俟别日再上取旨。今乃阴入札子，以倾众人，用情险讠皮，意不由公。而与尧俞、忠彦得同押入视事，公议惊怪，以为罪既不伦，而例蒙恩贷，众心不服。若使将每事先且雷同，及至帘前，伺候上意，徐乃异论，以为忠直，则今后谁敢安意肆志，为国谋事？况今太皇太后陛下听政帏幄，皇帝陛下恭默自养，当此之时，左右前后，宜得重厚正直之臣，托以心腹。宁使靖重椎鲁，有不及事之忧，不容阴邪险躁，有相倾夺之害。今将之为人，见得忘义，顷自擢居丞辖，常欲卖众自售，包藏祸心，遇便辄发。今幸社稷之灵，因此一事，使臣早发其奸。陛下若又包涵，不忍斥逐，使之久在政府，万一事有重于差除管军，利有大于陷害同列，将得伺隙窃发，以要大利，臣虽欲效愚忠，言已无及矣。伏乞陛下为社稷远虑，除此佞人，以弭中外之患。臣蒙被圣眷，擢冠言路，若见奸而不击，则负陛下多矣。钺之诛，所不敢避。贴黄：许将前后奏对，外人本不知之。缘将自以为功，对其亲旧称述。有胡宗回、晁端彦二人，为臣具道子细，盖将之轻脱如此。又贴黄：唐令狐亘为礼部侍郎，宰相杨炎属亘为故相杜鸿渐子封求宏文生，亘谢使者曰：“得公手书，亘得以识。”炎不疑，书送之。亘即奏曰：“宰相迫臣以私，从之负陛下，不从则害臣。”帝以诘炎，炎具道所以然。帝怒曰：“此奸人，无可奈何。”欲杀之，炎苦救，贬衡州别驾。本朝至道二年，李继迁众万人寇灵州，上召宰相吕端等，出手诏付之曰：“灵州孤绝，救援不及，贼迁猖獗，未就诛夷。”令各述利害来上。时上有意弃灵州，既而悔之。吕端奏曰：“张洎不过希陛下意，欲弃灵州耳。”及洎奏上，果引汉弃造阳、朱崖事劝上。上怒，以其奏还之，谓吕端曰：“张洎有奏，果如卿料，已还之矣。”古今明主，所以深恶臣下反复希合者，为其借公议行私意，所怀深险，不可测知，不早除去，诚贻后患故也。〈同上，卷四五

○〉

【劾许将第三札子〈元五年十一月十二日。〉】

臣等今月二日面奏：尚书右丞许将近因进拟管军臣僚，前后议论反复，希合圣意，倾害同列，盖其为人，见利忘义，难以久任执政，乞行降黜。寻奉圣旨，未以臣等所言为然。臣等窃以明君用人，顺己者未必喜，逆己者未必怒，要在察其诚心所从来而已。今许将与同列商量进拟，皆无异言。及至帘前，因圣意宣谕，即时附会。意欲以此自窃守正之名，而陷同列于不忠，欺罔圣明，固结恩宠而已。伏惟二圣睿智清明，照见群下情伪，动推至公，必不以顺己为悦。将之险BB4A，中外共知。今时所以迟迟而不决者，正由当时进拟之初，众人议论可否之实，未达于上前尔。臣欲乞指挥宰臣以下，详具于是何月日，商量进拟管军臣僚，当时何人以为可用，何人以为不可用，乃具可否之语，自后直至进呈之日，凡更几次商量，并具有无可否之人。若许将于前商量之时无异论，但于帘前探测圣意，徐为异同，则其反复倾险，更无可疑，自当责降。若将从初实有异议，而宰臣以下不俟佥谐，直便进呈，则事属专恣，亦合有罪。如此推究，而将与宰臣以下率皆无过，则臣等职在耳目，而诬罔大臣，瞽惑圣听，国有常宪，所不敢逃。伏乞出臣前后章疏，尽付三省施行，但令将及宰臣以下及臣等一处明受责罚，则中外释然，而公议允矣。况二圣临御以来，本以公平无私深服天下。今岂以许将之故，坐失众望。臣等区区志在为国振纪纲、辨邪正，惟陛下裁察。贴黄：许将不签书者，乃是帘前进拟后来不签。除自别入札子，即不见未进拟以前将曾有无异论。〈同上，卷四五

○〉

【劾许将第四札子〈元五年十一月十九日。〉】

臣窃见尚书右丞许将赋性奸回，重利轻义。昔在先朝，所至不闻善状。及知成都，贪恣不法，西南之人，所共嗤笑。还朝未几，擢任执政，中外惊怪，不测所以。是时谏官范祖禹、吴安诗皆论将忝冒不可用之实，不幸祖禹、安诗继罢言职，故令将叨窃重位，遂至今日。臣自备位执法，常欲为陛下除此佞人，但以未有所因，言无从发。今因其商量差除管军，先与同列共议，略无异言，及至上前，探测圣意，违背前说，上以希合圣意，下以挤排众人。人之无良，一至如此，正是市井小人贩卖之道。而置之庙堂之上，久而不去，使惯得此便，自谓得计，见利辄发，则其所贼害，渐不可知。故臣至此力言其恶而不知止也。且臣自今月二日面奏札子，言傅尧俞、韩忠彦及将三人，将自知罪恶有状，即宜先待罪。然端坐东府，不返私第，朝廷不遣一人略加存问，恩礼至薄，前后五日，方略迁居。及尧俞等仓卒就第，朝廷方一例遣使押下，将亦略无愧耻，随众视事。都人指笑，以为口实。其贪利无耻至于如此。今陛下但以曾经任使，虽有过恶，终欲蔽之。曾念不朝廷名器，皆祖宗所付畀，而以私一许将乎！伏乞检会臣前后所上章，付外施行。〈同上，卷四五

○〉

【劾许将第五札子〈元五年十一月。〉】

臣等近奏论尚书右丞许将因进拟管军臣僚，议论反复，意在倾夺，前后章疏除已蒙降付三省施行外，皆留中不出。凡臣辙所上四章，臣升所上三章，臣象求所上三章，臣君平所上一章，凡将平生贪猥之迹与今日背诞之情，略尽于此矣。而天德未回，中外倾望，疑陛下有欲保全之意。臣等窃惟二圣听政不出帏幄，今日事体与祖宗不同，祖宗亲决万几，废置在己，虽使左右或有奸佞，亦未能妨害大政。然或不幸有之，按验有实，即皆逐去。以今日太后仰成大臣，皇帝恭己渊默，将之险讠皮，情状已露，而犹迟迟不决，此臣等所以愤闷而不能已也。今御史与谏官相继上章，若非公议所向，势不能尔。言已出口，义无中辍，若非许将罢去，或言者得罪，必不徒止也。惟陛下稍纡圣心，略赐鉴察，检会前后奏请，付外施行。〈同上，卷四五

○〉

【劾上官均札子〈元五年十二月一日。〉】

伏见殿中侍御史上官均昔任监察御史，与王岩叟等相约论事，既而背之。岩叟劾其反复，均即缴奏岩叟私书，一时鄙其倾险，亟罢言职。近者朝廷复自郎中擢为台属，臣虽知均为人阴邪难测，犹觊改过自新，姑受之而观之。及与之行事以来，见其用心不改。臣昨论熙河帅臣妄占二堡，以兴边患，宜加责降。均知大臣不说，即上言，边事当听边臣，不宜以臣言而罢。及门下侍郎刘挚求解职事，方其无故去位，中外相视，未知其由。或留或去，当出圣意。均辄上章留挚，其意以为，挚若不去，留之足以为己恩；若遂去，留之亦自无损。进退两得，心实不堪。今者臣与台谏俱论尚书右丞许将进拟差除管军，前后异议，希合圣旨，以陷同列。中外公议，皆以为然。而均与将有乡曲之好，素相结托，凡有所言，阴为表里。上疏救将，谓将小过，不当斥逐。且均为御史，职在击奸，见奸不击，反加营救，背公死党，忘失本职，情尤深害。况前三事，率皆希合执政，以求援助。据其情状，难以复居风宪。臣若不言，留与同事，深恐均乘隙进谗，荧惑聪明，有害圣政。伏乞罢均台职，以肃奸宄。臣备位执法，台有险人而不能去，何以纠百辟？谨昧死弹奏以闻。〈同上，卷四百五二〉

【再劾上官均札子〈元五年十二月五日。〉】

臣顷论尚书右丞许将心怀倾险，不可久在庙堂。蒙陛下照其邪心，即行斥逐。中外正人无不相贺。惟有殿中侍御史上官均，与将向有乡党私好，自居言路，阴为表里。昨者台谏交章劾将奸状，独均上言曲加营救。今将被逐，均自知情状见露，数日以来，张失措，度其猖狂解说，无所不至。缘御史人主耳目之官，不宜久留邪党，污浊其间，浼渎圣听。臣今月一日已具论奏，伏乞检会，早赐降黜外任，庶几奸慝之人小加惩戒。〈同上，卷四五二〉

【劾上官均第三札子〈元五年十二月五日〉】

臣等顷言尚书右丞许将用心倾险，议论反复，留之左右，恐害圣政。伏蒙陛下以臣等所言为然，即令补外，中外称快。而殿中侍御史上官均独言不当罢将执政，指臣等所言为非，曲加诬谤，无所不至。伏惟陛下日月之明，照见臣下情伪，将之奸意，具在圣鉴。今均与将乡党情分素深，向除台官，实将之力。度均之意，方欲倚将以求进用。故于将之未去，则出死力以营救，庶几将之复留；于将之既去，则诬臣等以附会，庶几陛下疑惑。始终情状，皆出奸邪。况均自知必去，无所顾藉，诬污臣等，冀以荧惑圣聪。若不明加责降，但罢其台职，使均得计而去，何以惩艾奸慝？臣等前来各已曾论列，伏乞指挥检会，早赐施行。贴黄：臣等窃见从来台官弹击奸邪，不择贵近，则为本职。即未有御史中丞言执政过恶，朝廷公议共以为然，而台中官属阴为执政理雪，反击中丞者。今上官均所为，古今未有，若非背公死党，欺蔑朝廷，岂敢如此！〈同上，卷四五二〉

【论杜常邪谄无耻札子〈元五年十二月。〉】

臣闻明君用人，必须先辨人材之精粗与官曹之清浊，若举粗才俗吏而置之清华之地，则士心不服，取笑四方，不可不慎也。况太常卿者，礼乐所寄，古者伯夷、后夔之职，前世桓荣、杨绾居其任。自二圣临御，亦重其选，盖尝用鲜于亻先、赵君锡矣。虽其才未及古人，然或以博学守正，或以孝弟笃行，率皆可称述。自是以来，用人颇轻，然亦未有若杜常人材猥下、不学无术、而加以邪谄好利、顽弊无耻者也。臣昔为齐州职官，吕升卿等察访京东，辟常自随，常遂注解惠卿手实文字，所至州郡，公然为官吏讲说其意，以求悦媚，自是遂蒙进用。及在都司，侮慢士人，而畏惮尚书省胥吏，以至奉行其意，不顾条例，遂为言事官所劾。此二事者，皆臣所亲见也。若其他暗塞乖谬士大夫以为口实者，臣不敢一二仰烦圣听。伏乞圣慈特赐追夺，无使匪人窃据，传播四方，以谓陛下不惜名器一至于此。臣昨与属官已有文字论列，未蒙采纳。伏乞指挥检会，早赐施行。〈同上，卷四五三〉

【论王子韶邪佞宜斥札子〈元五年十二月。〉】

臣闻尧舜之治，以难任人为先；孔子论为邦，以远佞人为戒。佞人之不可用，大则乱国，小则害政。是以古之明君，去之惟恐不速，屏之惟恐不远。今二圣为治，方选用忠良，斥远邪佞。而王子韶者屡进被劾，今遂擢为秘书少监，甚可怪也。昔熙宁之初，臣与子韶同在制置三司条例司，是时王安石、吕惠卿方欲变乱法度，子韶与程颢阴赞其事，朝夕谄事王、吕，惟恐不及。及吕公著为御史中丞，并荐二人以为属官。公著既言新法不便，程颢革而从之，而子韶脂韦其间，阴助安石。既为同列所鄙，复为先帝所照，御批降黜，天下莫不称快。徒以面柔无耻，善事权要子弟，复以字书小学缘饰鄙陋，以侥幸进取。当今士大夫凡言佞人，子韶为首。顷者曾被进擢，以此屡为言者所劾而罢。昨者命下之日，御史岑象求、孙升皆言其不可，臣复继以为言矣，皆不蒙省录。虽由臣等才望不及前人，言不见信，而朝廷屏黜奸佞，前后不曾有异。伏乞检会臣等前奏，速赐施行，以厌公议。〈同上，卷四五三〉

【再论王子韶札子〈元五年十二月。〉】

臣近奏乞罢王子韶秘书少监，不蒙施行。臣窃谓朝廷用人，必不得已将舍短趣，要须心迹无邪，于事不害，然后为可也。今子韶资性便僻，柔佞无耻，奉上媚下，众为指笑，依势行私，贼害良善，皆有实状。只缘邪谄，善事贵权，故大臣不察，拔擢至此。然每有进用，必致人言。自元以来，初进被劾，出知曹州；再进被劾，出知沧州；及今三进，臣与僚属言之者不一，岂言者皆妄而子韶皆冤乎？陛下试以此察之，则得失可见矣。子韶昔为小官，专事权要子弟，以侥幸恩宠。于时士人指目群佞，号之“十钻”，子韶则“衙内钻”也。自此渐进为监察里行。王安石初用事，遣子韶出按淮、浙。子韶妻父沈扶闲居杭州，方谋造宅舍，每于本州干借捍行役兵。知州祖无择守法不与，子韶挟此私恨，诬谤百端，遂起大狱，然卒无事实。无择缘此得罪，至今天下冤之。其在台中，中丞吕公著方言安石更法令不便等事。子韶每见公著，则左右其说；及至上前，辄称新法之善。先帝深知其诈，降诏逐之，其略曰：“外要谠正之名，内怀朋奸之实。”天下闻者莫不称当。自此稍被疏外，故其害物之心包藏不见，而专以邪佞要结为事。前年除太常少卿，为谏官刘安世所劾而罢。今秘书少监与太常少卿均为清选，子韶才行与昔无异，执政大半犹是旧人，而用舍顿殊，理不可晓。然臣闻安世所言，前后凡十余上，然后从。昔刘向讥汉元帝有“用贤则如转石，去佞则如拔山”之言，后世犹且羞之。今大臣独于子韶迟迟不忍，臣恐“拔山”之诮，咎有所归。臣与子韶初无仇怨，独为朝廷惜此过举，惟陛下察之。〈同上，卷四五三〉

【论韩氏族戚因缘侥冒札子〈元五年十二月二十七日。〉】

臣伏睹二圣临御天下，清心正己，未尝以一毫之私，干挠国家。高氏、向氏子孙凡几百人，其间得预美仕者盖无一二。惟圣心非不爱亲戚，以祖宗社稷之故，退托不敢，是以天下协应，灾害屏息，皆此之故也。然臣窃见本朝势家，莫如韩氏之盛，子弟姻娅，布满中外，朝之要官，多其亲党者。昔韩维为门下侍郎，专欲进用诸子及其姻家。陛下觉其专恣，即加斥逐。其后宰相范纯仁秉政，亦专附益韩氏，由此阿私之声达于圣听。今纯仁罢去未几，而傅尧俞任中书侍郎；尧俞与韩缜通昏，而素与纯仁亲厚，遂擢其弟纯礼自外任权刑部侍郎；曾未数月，复擢补给事中。纯礼门荫得官，初无学术，因缘侥幸，致身侍从，与尧俞阴为表里，惟务成就诸韩。近日韩宗道自权户部侍郎迁试刑部，于法经年乃得待制；宗道之迁曾未三月，适遇青州阙守，特迁待制，出守青州。人言沸腾，徐乃依旧。其他韩氏亲戚，度越众人与优便差遣者，盖未易一二数也。是以外议纷然。谢景温、杜纯、杜，皆韩氏姻家，尧俞、纯礼，窃相拟议，欲相继进此三人。臣忝执法，陛下耳目所寄，只可先事献言；若候其事已成，徐加议论，则无及矣。臣今谨开陈三人所为，具在贴黄。伏乞陛下记录臣言，徐察尧俞等所用。若果如臣言，欲乞只作圣意却之，实为稳便。臣受恩深厚，不敢自外，冒死以闻。贴黄：谢景温在熙宁初，谄事王安石，任御史知杂，为安石排击正人，为清议所鄙。及元初，韩维执政，擢知开封府。维旧知开封分两厢治事，景温意欲谄维，复乞分四厢，无益有害，近已为朝廷所废。景温先知瀛州，信事一女巫，及为京尹，与之往来，事之益谨。至以其子弟为府中小史，出入用事，一府侧目。党庇私匿，政事殆废。为言者所劾，即时被黜。及范纯仁用事，又百计欲引景温为刑部尚书，亦为言者所劾而止。贴黄：杜纯、杜二人皆无出身，粗俗之人耳。方韩维用事，欲改先朝断案旧例，并从深坐。刑部、大理法官及一时议者皆以为不可，惟纯与素谄事维，尽力赞之。维善其附己，故纯以荫补得为侍御史，朝廷察其奸妄，寻即罢去。旧法，曾任侍御史非责降者，每遇大礼许荫补，内中散大夫以上依见任人，朝议大夫依本官。及详定《元敕》，为纯曾任侍御史而官止朝奉郎，即改旧法，于“朝议大夫”下添“以下”二字，意欲使纯由此得奏荐子弟。去年明堂，纯即坐新条乞奏其子。是时臣权吏部尚书，亲见其奸，即申尚书省改正旧法。按纯、皆法官进用，不为不知条贯，至于添改敕文，以济其私，其为欺罔，未见其比。〈同上，卷四五三〉

【论高士敦向宗良札子〈元五年十二月二十九日。〉】

臣近奏论朝廷先除高士敦知邢州，向宗良继有陈乞，朝廷为罢士敦而以邢州授之。二人皆外戚之家，而夺一与一，于体不顺，乞赐追寝。经今多日，不见施行。臣非不知宗良地势亲近，屡以为言，非臣私便。然臣闻君子爱人以德，小人爱人以姑息。今宗良托身戚里，不患不富贵，不患无差遣，所患者不知礼义廉耻，直情恣行，日蹈尤悔而不知耳。今若许令争取士敦已授之命，不复辞免，习此骄犷，恬不知畏，则恐宗良满盈速咎，其亡无日。朝廷虽欲庇之而不可得。臣为执法而不能禁以渐，岂爱人以德之谓乎！今太皇太后虽欲深抑本宗，其于处己则为盛德，然以此御下，似非爱人以德之义也。今外人皆言隆之于崇庆，尽孝尽敬，朝夕无违，宗良所请盖不知耳，若其知之，必将不许。臣是以冒昧献言，上欲以全两宫慈孝之盛，下欲以成向氏廉退之美。伏乞检会前奏，早赐施行。昔虞、芮争田，质之于周，入境而遂以其所争为闲田而去。今若邢州之命两皆不与，其于国体极为稳便。盖风宪之官，事有得失，不择亲疏，知而不言，则为失职；言之不避，实召仇怨。均之二者，宁臣自负，不敢负国。惟陛下察之，幸甚。〈同上，卷四五三〉

【论范纯礼事中书省不应独进熟状札子〈元六年正月。〉】

访闻给事中范纯礼，近日两次奏乞外补。第一次章既下，中书省吏房独进熟状，不允；第二次方与三省同共进呈。窃缘旧例，从官出入，尽系三省商量，然后进呈取旨行下。今中书独专其事，中外莫不惊怪。虽第二次却与三省共议，盖知其已甚，故不敢再作。臣忝执法，若喑默不言，恐今后朝廷纪纲日渐废坏。伏见门下、中书省如此等事，合与不合三省同共进呈？如合系三省进呈，因何本省独进熟状取旨？仍乞依理施行。〈同上，卷四五四〉

【劾朱光庭札子〈元六年正月。〉】

窃见新除给事中朱光庭，智昏才短，心很胆薄，不学无术，妒贤害能。本事程颐，听颐驱使，方为谏官，颐之所恶，光庭明为击之。颐既以狂妄得罪，光庭本合随罢，而因缘侥幸，会河朔灾伤，遣之按视。时本路监司、州县并以依条发廪拯给，不至饥殍。光庭既至，复令呼召上等人户，强以积粟与之，多者至十数石，所费凡数十万。沿边储蓄为之一空，经今积年，犹有匮乏之患。寻为御史所劾，朝廷曲加庇覆，竟免于戾。继蒙擢用，常在言职，每月章疏，文理猥谬，士人无不掩口。光庭亦自知人品凡下，专务仇疾胜己，如杨畏以母老，屡乞闲官，至今侍养不阙，而光庭诬其贪冒官宠，遂致母亡。秦观以文学知名，朝廷擢为太常博士，而光庭加以暗昧之过，欲遂废弃。朝廷知其诬罔，奖用二人有加于旧，而光庭事任如故，深以为怪。昨者台谏论邓温伯事，言既不从，刘安世、贾易之徒，皆章疏络绎继上，而光庭畏缩惴栗，殆不能言。及朝廷例皆迁补，诸人皆投劾引去，而光庭晏然就职，略无愧耻，据其人物鄙下，实污流品。况给事中专掌封驳，国论所寄，今朝廷以私光庭，上则污辱国体，下则伤害善类。伏乞追寝成命，别付闲局，以厌公议。〈同上，卷四五四〉

【论中书舍人丰稷不宜掌诰札子〈元六年正月。〉】

臣闻古之明主为官择人，未尝为人择官，是以众长并举而百职皆理。臣观近日朝廷所用，或异于此。施于闲局，犹或非宜，况中书舍人者，号令之所自出，前后所任，必取学问通博，词章雅正，播之四方而不怍，传之后世而无疑。今丰稷之在此选，臣不识朝廷何以取之？稷顷撰范纯仁太原之词，列四“无乃”〈无乃智名，无乃勇功，无乃弗众，无乃废备。〉为赵Ι延安之告，不识声律〈朕之颇、牧，虽未在于禁中；汝之功名，尚无愧于前人。〉李宪之叙延福，有“宜叨旧物”之言；湖北之赏战功，有“盖不得已”之语。〈第尔旁劳，颂兹宠命；盖不得已，其懋承之。〉至于其他乖剌，难以具陈。如上所指，皆足以取笑多士，激怒劳臣。今朝廷虽乏人，奈何以稷当此任哉！盖稷之为人，本挟奸佞。昔在小官，则以澹靖欺世；及列近侍，无日不走公相之门。顷为许将所援，擢之不次，及将以议论反复、心怀倾险得罪，朝廷不欲明示贬降，量加官职，以稷怀其私恩，不顾公议，曲加粉饰。其尤甚者，至谓将养心以诚，嘉猷屡告。若信如此言，则是陛下误逐正人，稷虽封还词头可也。既知公议难夺，而加以溢美之词，渎乱朝廷黜陟之经，动摇中外观听之实，才既鄙下，心复怀奸，久权外制，实恐害政。伏乞特降授闲慢差遗，庶允公论。〈同上，卷四五四〉

【辨赵君锡等弹奏苏轼札子〈元六年八月四日。〉】

昨见赵君锡章，言臣兄轼交通言语事。晚闻臣兄云：“实有此，然非有所干求。”已居家待罪。臣兄所以知朝廷文字，实缘臣退朝多与兄因语次遂及朝政。臣非久，亦当引咎请外。〈同上，卷四六三〉

【辨兄轼竹西寺题诗札子〈元六年八月七日。〉】

伏见赵君锡状言与贾易各论臣兄轼作诗事。臣问兄轼，云：“实有此诗。”然自有因依。乙丑年三月六日在南京闻裕陵遗制，成服后蒙恩许居常州。既南去，至扬州。五月一日在竹西寺门外道傍，见十数父老说话，内一人合掌加额曰：“闻道好个少年官家。”臣兄见有此言，中心实喜，又无可语者，遂作二韵诗记之于寺壁，如此而已。今君锡等加诬，以为大恶。兼月日相远，其遗制岂是山寺归来所闻之语？伏望圣慈体察。今日进呈君锡等文字，臣不敢与。〈同上，卷四六三〉

【因董敦逸章疏乞早赐施行札子〈元八年三月十日。〉】

臣近以御史董敦逸言川人太盛，差知梓州冯如晦不当，指为臣过，遂具札子及面陈本末。寻蒙德音宣谕，深察敦逸之妄，而以臣言为信。臣德望浅薄，言者轻相诬罔，若非圣明在上，心知邪正所在，则孤危之踪，难以自安。窃详敦逸所言，谓冯如晦事乃其前状所言之一，则其余事不可不辨，遂乞一一付外施行。复蒙再三宣谕，以谓其它别无实事。伏惟圣恩深厚，知臣愚拙，曲加庇护，仰涵恩造，死生不忘。然臣忝备执政，知人言臣过恶而默然不辨，实难安职。陛下爱臣虽深，而不令臣得知敦逸所言，臣窃有所未喻也。若敦逸所言果中臣病，何惜使臣引去，以谢朝廷；若敦逸所言非实，亦使臣略加别白，然后出入左右，粗免愧耻。如不蒙开允，非所以为爱臣也。所有董敦逸言臣章疏，伏乞早赐付三省施行。〈同上，卷四八二〉

【辨董敦逸所言札子〈元八年四月。〉】

臣伏见监察御史董敦逸上言“近为川人太盛”及“差遣不公”等，因言冯如晦缘翟庠推勘公事，枉陷徒配杖刑人数不少，系圣旨下御史台取勘，更不候事了便除如晦馆职，知梓州。今来前项指挥，乃臣所言之事，欲乞朝廷引臣前状，照会施行。详敦逸所言“川人太盛”，“差遣不公”，指以为言臣以不才过蒙擢任，敦逸若言臣名位过分，无补朝廷，即是公议；今乃言“川人太盛”，显是中伤。朝廷用人自有资格，岂可为臣一人忝预执政，遂使川峡四路士人皆裁抑，令不得依本资差遣？敦逸又言冯如晦差除乃臣言一事，以显敦逸言臣非一，并未蒙降出。欲乞早赐行下，令三省覆实其事。若臣稍涉私邪，乞正国法；若所言无实，亦乞辨明，免臣被暧昧之谗言。臣窃见近日宰相已下，皆为陛下恭己责成，进退臣下，少有特出圣断，悉付之众议，动循典法。以此每有差除，皆须众人佥议方敢进拟，稍有异同，即不敢除。惟是近日贾易、晁端彦差遣，及吕嘉问奏荐恩泽，众议不允，遂有忿争，因此宣传，致被弹劾。〈贾易去年十月十二日除京西运副，今年二月十八日与苏州范锷两易，二十七日改徐州。晁端彦去年九月六日知苏州，五年五月八日自左司为发运，近日差遣未见。吕嘉间去年十一月知襄州，未见奏荐事迹。〉除此之外，谁敢主张亲旧过有擢用？况冯如晦系东川人，臣系西川，乡里隔远，全非交旧。昨来差除，盖众人谓其昔任御史推直日，能不徇蔡确等意倾陷士人，为确所怒，因此流落，故有此命。臣非不知翟庠公事未了，合少迟留。只为翟庠公事，元系臣亲舅之子程之邵按发，如晦以为深仇，臣以此须至稍存形迹，恐涉党助之邵裁抑如晦，故不敢异议。方以周防畏避为愧，不知敦逸反谓臣曲庇如晦，事属诬罔。臣备位要近，诚不欲与屑计较是非，但恐谗口浸渍，渐不可长，伏望圣慈早赐施行。〈同上，卷四八三〉

◆杂文四首

【景灵宫修水渠祝文】

灵宇邃严，神明所扌容，以时修旧，式业彝仪，涓此吉辰，用申昭告。〈《圣宋名贤五百家播芳大全文粹》卷七三〉

【子瞻和陶渊明诗集引〈初稿节录〉】

嗟夫，渊明隐居以求志，咏歌以忘老，诚古之达者，而才实拙。若夫子瞻，仕至从官，出长八州，事业见于当世，其刚信矣，而岂渊明之才拙者哉！孔子曰：“述而不作，信而好古，窃比于我老彭。”古之君子，其取于人则然。〈《梁溪漫志》卷四《东坡改〈和陶集引〉》条〉

【大悲圆通阁记】

大悲者，观世音之变也。观世音由闻而觉，始于闻而能无所闻，始于无所闻而能无所不闻。能无所闻，虽无身可也；能无所不闻，虽千万亿身可也，而况于手与目乎！虽然，非无身无以举千万亿身之众，非千万亿身无以示无身之至。故散而为千万亿身，聚而为八万四千母陀罗臂、八万四千清净宝目，其道一尔。昔吾尝观于此，吾头发不可胜数，而身毛孔亦不可胜数。牵一发而头为之动，拔一毛而身为之变，然则发皆吾头，而毛孔皆吾身也。彼皆吾头而不能为头之用，彼皆吾身而不能具身之智，则物有以乱之矣。吾将使世人左手运斤而右手执削，目数飞雁而耳节鸣鼓，首肯傍人而足识梯级，虽有智者，有所不暇矣。而况千手异执而千目各视乎？及吾燕坐寂然，心念凝默，湛然如大明镜。人鬼鸟兽，杂陈乎吾前，色声香味，交遘乎吾体。心虽不起，而物无不接，接必有道。即千手之出，千目之运，虽未可得见，而理则具矣。彼佛菩萨亦然。虽一身不成二佛，而一佛能遍河沙诸国。非有他也，触而不乱，至而能应，理有必至，而何独疑于大悲乎？成都，西南大都会也。佛事最胜，而大悲之像，未睹其杰。有法师敏行者，能读内外教，博通其义，欲以如幻三昧为一方首。乃以大旃檀作菩萨像，庄严妙丽，具慈愍性。手臂错出，开合捧执，指弹摩拊，千态具备。手各有目，无妄举者。复作大阁以覆菩萨，雄伟壮峙，工与像称。都人作礼，因敬生悟。余游于四方二十余年矣，虽未得归，而想见其处。敏行使其徒法震乞文，为道其所以然者。且颂之曰：

吾观世间人，两目两手臂。物至不能应，狂惑失所措。其有欲应者，颠倒作思虑。思虑非真实，无异无手目。菩萨千手目，与一手目同。物至心亦至，曾不作思虑。随其所当应，无不得其当。引弓挟白羽，剑盾诸械器。经卷及香花，盂水青杨枝。珊瑚大宝炬，白拂朱藤杖。所遇无不执，所执无有疑。缘何得无疑，以我无心故。若犹有心者，千手当千心。一人而千心，内自相攫攘，何暇能应物。千手无一心，手手得其处。稽首大悲尊，愿度一切众。皆证无心法，皆具千手目。〈《苏文忠公全集》卷十二〉

【君子泉铭〈并叙〉〈残存叙〉】

孟君亨之，笃学而力行，克有常德，信于朋友，一时皆称之曰：“此君子也。”因号之孟君子。君通守齐安，其圃有泉，旱不加损，水不加益，因名之曰“君子泉”。〈《百家注分类东坡诗集》卷二三〉

◆题跋四首

【题陈亚之诗帖】

辙顷在南都，传道陈君以盐铁公诗草相示。辙甚爱公诗之精，且嘉君之孝恭，不坠世德。后六年，自歙州还京师，见君于ガ阳，复出此诗为示。不可以再见而不之志也。丙寅正月七日，赵郡苏辙题。〈《式古堂书画汇考》卷八《陈亚之诗帖》〉

【题唐怀素自叙帖】

世传怀素书，未有若此完者。绍圣三年三月，予谪居高安，前新昌宰邵君，出以相示。予虽知其奇，然不能尽识其妙。予兄和仲，特喜行草，时亦谪惠州，恨不令一见也。眉山苏辙同叔记。〈同上，卷八《唐怀素自叙帖》〉

【与表侄程君观子瞻遗墨题后】

政和改元辛卯岁正月，表侄都水程君自乡里赴京师，道出颍川，为予少留。出其先君懿叔龙图所收亡兄子瞻及予昔日往还诗书四卷相示。子瞻与懿叔兄弟相继沦没，今十余年，遗墨如新，览之潸然出涕。予今七十三矣，不知异日尚获相从见此否耳。初四日，辙题。〈《宋拓成都西楼帖》光绪间影印本卷末

【马知节诗草跋】

马公子元，临事敢为，立朝敢言，以将家子得读书之助，作诗，盖其余事耳。蚤知成都，以抑强扶弱为蜀人所喜。然酷嗜图书，能第其高下。成都多古画壁，每至其下，或终日不转足。蜀中有高士孙知微，以画得名，然实非画师也。公欲见之而不可得。知微与寿宁院僧相善，尝於其阁上画《慧远送陆道士》、《药山见李习之》二壁。僧密以告公，公径往从之。知微不得已，掷笔而下，不获终画。公不以为忤，礼之益厚。知微亦愧其意，作《蜀江出山图》，伺其罢去，追至剑门赠之。盖公之喜士如此。阳翟李君方叔，公之外元孙也。以此诗相示，因记所闻于后。辛巳季春丙寅，眉山苏子由题。〈宋苏籀《栾城遗言》〉

◆尺牍十一首

【与参寥大师书】

别后三承惠书，仍以佳篇为赠，而未尝奉答。虽见爱，亦当见讶矣。然实以家私多故，衮衮至此，非敢慢也。太虚书中具之，幸见亮尔。承寓高邮精舍，彼有与往还，当甚为乐。即日道体胜常。所示诗卷，愈加精绝，但吟讽无已。拙诗犹未暇录，奉和一篇，殊无意思，取笑而已。因风尚无惜音问，千万顺时保爱。〈《圣宋名贤五百家播芳大全文粹》卷六○“尺牍·道释”〉

【与辨才大师书】

绩溪蒙恩召还，将自宣城沿大江以归，家兄子瞻以书告曰：不如至吴中。迫于水涸，不能久留。十月八日游天竺。子瞻昔与辨才师相好，今隔南山，不得见，乃作三诗以寄之。〈同上

【与刘原之大夫二首】

○一

北归至许已半年余，但未尝作都下相知书，故音问缺然，想不讶也。近承惠教，具审起居如宜。奉别之久，企仰何胜？千万顺时珍重，区区不宣。〈同上，卷五○〉

○二

先公深有谦德，不欲请谥，自是高节。朝廷不忘旧德，举行典礼，亦是美事。君臣各伸其意，两不相妨。至于原之内承先训，不敢陈乞；固有君命，不敢隐藏行状。进退合礼，更无可疑。若考功再有命，宜即录与也。况太常博士宋景年、考功高士英皆佳士，锐意撰述，幸勿疑耳。宋、高二君皆当执笔者，恐悉。〈同上〉

【与秦秘校二首】

○一

昨日辱迂步，迫晚，不果从容，良以愧感。新诗益清丽可爱，不肖者何足以当之？钦佩，钦佩！天寒欲雪，为况佳否？〈同上，卷五四〉

○二

前日不果从容，承诲示，重感怍也。新诗飘然，益见高兴。但不肖者颇愧虚辱耳。何时能再枉教，庶更卜清论也。倾企，倾企！〈同上〉

【与某提刑书】

辙启，顷承车马按部，获少奉谈笑，殊慰倾瞻。奉违未几，即日不审起居何如？辙幸此解罢，免于败阙，皆出余庇，感戴实深。未遑走谢左右，惶悚可量也。酷暑，千万为时珍重。谨奉手启，不宣。辙再拜提刑国博执事。六月九日。〈《秦邮续帖》卷下〉

【与王文玉书四首】

○一

伏蒙赐教，恩勤曲折，有骨肉之爱。蒙世不比数，何以奉承此欢，怀藏愧感，大不可言。累日聒聒溷烦，仰荷眷与，不见瑕疵，又饮食之；及其行，饷酒分醯，蒙被无已之惠，益多愧耳。谨奉状称谢。春寒，伏冀调护眠食，以须宠光。〈《圣宋名贤五百家播芳大全文粹》卷五四〉

○二

道出贵郡，乃获淹观风度，实慰从来。伏蒙大雅开接甚厚，小人何以得此！薄晚奉被赐教承问，幸甚。拙于谋生，至烦地主饷米，感愧。匆匆称谢，不宣。〈同上〉

○三

经宿，伏惟尊侯万福。比来奉承，勤款教谕，属以风静江平，伯氏坚约来日解舟，不审能曲听否？得指挥，今日得券给米，来旦得护兵听行，以慰伯氏之意，何幸如之。谨咨禀左右，惶恐，惶恐。〈同上，卷五四〉

○四

昨夜风静，遂解舟泊清溪口，道远不能入城，观随车歌舞之盛，徒对月举酒，想见风度耳。经宿，不审尊侯何如？伏惟万福，未申间泊铜官，古县萧索，尤思仰绪论。谨奉状承动静，率易，惶恐。〈同上〉

对。虚文

●附录

◆传记资料

《宋史》本传：苏辙字子由，年十九，与兄轼同登进士科，又同策制举。仁宗春秋高，辙虑或倦于勤，因极言得失，而于禁廷之事，尤为切至。曰：

陛下即位三十余年矣，平居静虑，亦尝有忧于此乎，无忧于此乎？臣伏读制策，陛下既有忧惧之言矣。然臣愚不敏，窃意陛下有其言耳，未有其实也。往者宝元、庆历之间，西夏作难，陛下昼不安坐，夜不安席，天下皆谓陛下忧惧小心，如周文王。然自西方解兵，陛下弃置忧惧之心，二十年矣。古之圣人，无事则深忧，有事则不惧。夫无事而深忧者，所以为有事之不惧也。今陛下无事则不忧，有事则大惧，臣以为忧乐之节易矣。臣疏远屑，闻之道路，不知信否？近岁以来，宫中贵姬至以千数，歌舞饮酒，优笑无度，坐朝不闻咨谟，便殿无所顾问。三代之衰，汉、唐之季，女宠之害，陛下亦知之矣。久而不止，百蠹将由之而出。内则蛊惑之所污，以伤和伐性；外则私谒之所乱，以败政害事。陛下无谓好色于内，不害外事也。今海内穷困，生民愁苦，而宫中好赐不为限极，所欲则给，不问有无。司会不敢争，大臣不敢谏，执契持敕，迅若兵火。国家内有养士、养兵之费，外有契丹、西夏之奉，陛下又自为一阱以耗其遗馀，臣恐陛下以此得谤，而民心不归也。策入，辙自谓必见黜。考官司马光第以三等，范镇难之。蔡襄曰：“吾三司使也。司会之言，吾愧之而不敢怨。”惟考官胡宿以为不逊，请黜之。仁宗曰：“以直言召人，而以直言弃之，天下其谓我何？”宰相不得已，置之下等，授商州军事推官。时父洵被命修《礼书》，兄轼签书凤翔判官。辙乞养亲京师。三年，轼还，辙为大名推官。逾年，丁父忧。服除，神宗立已二年，辙上书言事，召对延和殿。时王安石以执政与陈升之领三司条例，命辙为之属。吕惠卿附安石，辙与论多相牾。安石出《青苗书》使辙熟议，曰：“有不便，以告勿疑。”辙曰：“以钱贷民，使出息二分，本以救民，非为利也。然出纳之际，吏缘为奸，虽有法不能禁，钱入民手，虽良民不免妄用；及其纳钱，虽富民不免逾限。如此，则恐鞭必用，州县之事不胜烦矣。唐刘晏掌国计，未尝有所假贷，有尤之者，晏曰：‘使民侥幸得钱，非国之福；使吏倚法督责，非民之便。吾虽未尝假贷，而四方丰凶贵贱，知之未尝逾时。有贱必籴，有贵必粜，以此四方无甚贵、甚贱之病，安用贷为？’晏之所言，则常平法耳。今此法见在而患不修，公诚能有意于民，举而行之，则晏之功可立俟也。”安石曰：“君言诚有理，当徐思之。”自此逾月不言青苗。会河北转运判官王广廉奏乞度僧牒数千为本钱，于陕西漕司私行青苗法，春散秋敛，与安石意合，于是青苗法遂行。安石因遣八使之四方，访求遗利。中外知其必迎合生事，皆莫敢言。辙往见陈升之曰：“昔嘉末，遣使宽恤诸路，各务生事，还奏多不可行，为天下笑。今何以异此？”又以书抵安石，力陈其不可。安石怒，将加以罪，升之止之，以为河南推官。会张方平知陈州，辟为教授。三年，授齐州掌书记。又三年，改著作佐郎。复从方平签书南京判官。居二年，坐兄轼以诗得罪，谪监筠州盐酒税，五年不得调。移知绩溪县。哲宗立，以秘书省校书郎召。元元年，为右司谏，宣仁后临朝，用司马光、吕公著，欲革弊事，而旧相蔡确、韩缜、枢密使章皆在位，窥伺得失，辙皆论去之。吕惠卿始谄事王安石，倡行虐政以害天下。及势钧力敌，则倾陷安石，甚于仇雠，世尤恶之。至是，自知不免，乞宫观以避贬窜。辙具疏其奸，以散官安置建州。司马光以王安石雇役之害，欲复差役，不知其害相半于雇役。辙言：“自罢差役仅二十年，吏民皆未习惯。况役法关涉众事，根芽盘错，行之徐缓，乃得审详。若不穷究首尾，匆遽便行，恐既行之后，别生诸弊。今州县役钱，例有积年宽剩，大约足支数年，且依旧雇役，尽今年而止，催督有司审议差役，趁今冬成法，来年役使乡户。但使既行之后，无复人言，则进退皆便。”光又以安石私设《诗》、《书》新义考试天下士，欲改科举，别为新格。辙言：“进士来年秋试，日月无几，而议不时决。诗赋虽小技，比次声律，用功不浅。至于治经，诵读讲解，尤不轻易。要之，来年皆未可施行。乞来年科场，一切如旧，惟经义兼取注疏及诸家论议，或出己见，不专用王氏学。仍罢律义，令举人知有定论，一意为学，以待选试，然后徐议元五年以后科举格式，未为晚也。”光皆不能从。初，神宗以夏国内乱，用兵攻讨，乃于熙河增兰州，于延安增安疆、米脂等五砦。二年，夏遣使贺登位，使还，未出境，又遣使入境。朝廷知其有请兰州、五砦地意，大臣议弃守未决。辙言曰：“顷者西人虽至，疆埸之事，初不自言。度其狡心，盖知朝廷厌兵，确然不请，欲使此议发自朝廷，得以为重。朝廷深觉其意，忍而不予，情得势穷，始来请命，一失此机，必为后悔。彼若点集兵马，屯聚境上，许之则畏兵而予，不复为恩；不予则边衅一开，祸难无已。间不容发，正在此时，不可失也。况今日之事，主上妙年，母后听断，将帅吏士，恩情未接，兵交之日，谁使效命？若其羽书沓至，胜负纷然，临机决断，谁任其责？惟乞圣心以此反覆思虑，早赐裁断，无使西人别致猖狂。”于是朝廷许还五砦，夏人遂服。迁起居郎、中书舍人。朝廷议回河故道，辙为公著言：“河决而北，自先帝不能回。今不因其旧而修其未至，乃欲取而回之，其为力也难，而为责也重，是谓智勇势力过先帝也。”公著悟，竟未能用。进户部侍郎。辙因转对，言曰：“财赋之原，出于四方，而委于中都。故善为国者，藏之于民，其次藏之州郡。州郡有余，则转运司常足；转运司既足，则户部不困。唐制，天下赋税，其一上供，其一送使，其一留州。比之于今，上供之数可谓少矣。然每有缓急，王命一出，舟车相衔，大事以济。祖宗以来，法制虽殊，而诸道蓄藏之计，犹极丰厚。是以敛散及时，纵舍由己，利柄所在，所为必成。自熙宁以来，言利之臣，不知本末之术，欲求富国，而先困转运司。转运司既困，则上供不继；上供不继，而户部亦惫矣。两司既困，故内帑别藏，虽积如丘山，而委为朽壤，无益于算也。”寻又言：

臣以祖宗故事考之，今日本部所行，体例不同，利害相远，宜随事措置，以塞弊原。谨具三弊以闻：其一曰分河渠案以为都水监，其二曰分胄案以为军器监，其三曰分修造案以为将作监。三监皆隶工部，则本部所专，其余无几，出纳损益，制在他司。顷者，司马光秉政，知其为害，尝使本部收揽诸司利权。当时所收，不得其要，至今三案犹为他司所擅，深可惜也。盖国之有财，犹人之有饮食。饮食之道，当使口司出纳，而腹制多寡。然后分布气血，以养百骸，耳目赖之以为聪明，手足赖之以为力。若不专任口腹，而使手足、耳目得分治之，则虽欲求一饱不可得矣，而况于安且寿乎！今户部之在朝廷，犹口腹也，而使他司分治其事，何以异此？自数十年以来，群臣每因一事不举，辄入建他司。利权一分，用财无艺。他司以办事为效，则不恤财之有无；户部以给财为功，则不问事之当否。彼此各营一职，其势不复相知，虽使户部得材智之臣，终亦无益，能否同病，府库卒空。今不早救，后患必甚。昔嘉中，京师频岁大水，大臣始取河渠案置都水监。置监以来，比之旧案，所补何事？而大不便者，河北有外监丞，侵夺转运司职事。转运司之领河事也，郡之诸埽，埽之吏兵、储蓄，无事则分，有事则合。水之所向，诸埽趋之，吏兵得以并功，储蓄得以并用。故事作之日，无暴敛伤败之患，事定之后，徐补其阙，两无所妨。自有监丞，据法责成，缓急之际，诸埽不相为用，而转运司不胜其弊矣。此工部都水监为户部之害，一也。先帝一新官制，并建六曹，随曹付事，故三司故事多隶工曹，名虽近正而实非利。昔胄案所掌，今内为军器监而上隶工部，外为都作院而上隶提刑司，欲有兴作，户部不得与议。访闻河北道近岁为羊浑脱，动以千计。浑脱之用，必军行乏水，过渡无船，然后须之。而其为物，稍经岁月，必至蠹败。朝廷无出兵之计，而有司营，不顾利害，至使公私应副，亏财害物。若专在转运司，必不至此。此工部都作院为户部之害，二也。昔修造案掌百工之事，事有缓急，物有利害，皆得专之。今工部以办职为事，则缓急利害，谁当议之？朝廷近以箔场生箔，积久损烂，创令出卖，上下皆以为当。指挥未几，复以诸处营造，岁有科制，遂令般运堆积，以破出卖之计。臣不知将作见工几何，一岁所用几何？取此积彼，未用之间，有无损败，而遂为此计。本部虽知不便，而以工部之事，不敢复言。此工部将作监为户部之害，三也。凡事之类此者多矣，臣不能遍举也。故愿明诏有司，罢外水监丞，举河北河事及诸路都作院皆归转运司，至于都水、军器、将作三监，皆兼隶户部，使定其事之可否，裁其费之多少，而工部任其功之良苦，程其作之迟速。苟可否、多少在户部，则伤财害民，户部无所逃其责矣。苟良苦、迟速在工部，则败事乏用，工部无所辞其谴矣。制出于一，而后天下贫富，可责之户部矣。哲宗从之，惟都水仍旧。朝廷以吏部元丰所定吏额，比旧额数倍，命辙量事裁减。吏有白中孚曰：“吏额不难定也。昔之流内铨，今侍郎左选也，事之烦剧，莫过此矣。昔铨吏止十数，而今左选吏至数十，事不加旧而用吏至数倍，何也？昔无重法、重禄，吏通赇赂，则不欲人多以分所得。今行重法，给重禄，赇赂比旧为少，则不忌人多而幸于少事。此吏额多少之大情也。旧法，日生事以难易分七等，重者至一分，轻者至一厘以下，积若干分而为一人。今若取逐司两月事定其分数，则吏额多少之限，无所逃矣。”辙曰：“此群吏身计所系也。若以分数为人数，必大有所损，将大致纷诉，虽朝廷亦不能守。”乃具以白宰执，请据实立额，俟吏之年满转出，或事故死亡者勿补，及额而止。不过十年，羡额当尽。功虽稍缓，而见吏知非身患，不复怨矣。吕大防命诸司吏任永寿与省吏数人典之，遂背辙议以立额，日裁损吏员，复以好恶改易诸局次。永寿复以赃刺配，大防略依辙议行之。代轼为翰林学士，寻权吏部尚书。使契丹，馆客者侍读学士王师儒能诵洵、轼之文及辙《茯苓赋》，恨不得见全集。使还，为御史中丞。自元初，一新庶政，至是五年矣。人心已定，惟元丰旧党分布中外，多起邪说以摇撼在位，吕大防、刘挚患之，欲稍引用，以平夙怨，谓之“调停”。宣仁后疑不决，辙面斥其非，复上疏曰：

臣近面论，君子小人不可并处，圣意似不以臣言为非者。然天威咫尺，言词迫遽，有所不尽，臣而不言，谁当救其失者！亲君子，远小人，则主尊国安；疏君子，任小人，则主忧国殆。此理之必然。未闻以小人在外，忧其不悦而引之于内，以自遗患也。故臣谓小人虽不可任以腹心，至于牧守四方，奔走庶务，无所偏废可也。若遂引之于内，是犹患盗贼之欲得财，而导之于寝室，知虎豹之欲食肉，而开之以牧，无是理也。且君子小人，势同冰炭，同处必争。一争之后，小人必胜，君子必败。何者？小人贪利忍耻，击之则难去，君子洁身重义，沮之则引退。古语曰：“一薰一莸，十年尚犹有臭。”盖谓此矣。先帝聪明圣智，疾颓靡之俗，将以纲纪四方，比隆三代。而臣下不能将顺，造作诸法，上逆天意，下失民心。二圣因民所愿，取而更之，上下忻慰。则前者用事之臣，今朝廷虽不加斥逐，其势亦不能复留矣。尚赖二圣慈仁，宥之于外，盖已厚矣。而议者惑于说，乃欲招而纳之，与之共事，谓之“调停”。此辈若返，岂肯但已哉？必将戕害正人，渐复旧事，以快私忿。人臣被祸，盖不足言，臣所惜者，祖宗朝廷也。惟陛下断自圣心，勿为流言所惑，勿使小人一进，后有噬脐之悔，则天下幸甚。疏入，宣仁后命宰执读于帘前，曰：“辙疑吾君臣兼用邪正，其言极中理。”诸臣从而和之，“调停”之说遂已。

辙又奏曰：窃见方今天下虽未大治，而祖宗纲纪具在，州郡民物粗安。若大臣正己平心，无生事要功之意，因弊修法，为安民靖国之术，则人心自定，虽有异党，谁不归心？向者异同反复之心，盖亦不足虑矣。但患朝廷举事，类不审详。曩者，黄河北流，正得水性，而水官穿凿，欲导之使东，移下就高，汩五行之理。及陛下遣使按视，知不可为，犹或固执不从。经今累岁，回河虽罢，减水尚存，遂使河朔生灵，财力俱困。今者西夏、青唐，外皆臣顺，朝廷招来之厚，惟恐失之。而熙河将吏创筑二堡，以侵其膏腴，议纳醇忠，以夺其节钺，功未可觊，争已先形。朝廷虽知其非，终不明白处置，若遂养成边衅，关陕岂复安居？如此二事，则臣所谓宜正己平心，无生事要功者也。昔嘉以前，乡差衙前，民间常有破产之患。熙宁以后，出卖坊场以雇衙前，民间不复知有衙前之苦。及元之初，务于复旧，一例复差。官收坊场之钱，民出衙前之费，四方惊顾，众议沸腾。寻知不可，旋又复雇。去年之秋，又复差法。又熙宁雇役之法，三等人户，并出役钱，上户以家产高强，出钱无艺，下户昔不充役，亦遣出钱。故此二等人户，不免咨怨。至于中等，昔既已自差役，今又出钱不多，雇法之行，最为其便。罢行雇法，上下二等，欣跃可知，唯是中等则反为害。且如畿县中等之家，例出役钱三贯，若经十年，为钱三十贯而已。今差役既行，诸县手力，最为轻役；农民在官，日吏百钱，最为轻费。然一岁之用，已为三十六贯，二年役满，为费七十余贯。罢役而归，宽乡得闲三年，狭乡不及一岁。以此较之，则差役五年之费，倍于雇役十年。赋役所出，多在中等。如此条目，不便非一，故天下皆思雇役而厌差役，今五年矣，如此二事，则臣所谓宜因弊修法，为安民靖国之术者也。

臣以闻见浅狭，不能尽知当今得失。然四事不去，如臣等辈犹知其非，而况于心怀异同，志在反复，幸国之失，有以藉口者乎？臣恐如此四事，彼已默识于心，多造谤议，待时而发，以摇撼众听矣。伏乞宣谕宰执，事有失当，改之勿疑，法或未完，修之无倦。苟民心既得，则异议自消。陛下端拱以享承平，大臣逡巡以安富贵，海内蒙福，上下攸同，岂不休哉！大臣耻过，终莫肯改。六年，拜尚书右丞，进门下侍郎。初，夏人来贺登极，相继求和，且议地界。朝廷许约，地界已定，付以岁赐。久之，议不决。明年，夏人以兵袭泾原，杀掠弓箭手数千人，朝廷忍之不问，遣使往赐策命。夏人受礼倨慢，以地界为辞，不复入谢，再犯泾原。四年，来贺坤成节，且议地界。朝廷先以岁赐予之，地界又未决。夏人乃于疆事多方侵求，熙河将佐范育、种谊等，遂背约侵筑质孤、胜如二堡，夏人即平荡之。育等又欲以兵纳赵醇忠，及擅招其部人千余，朝廷却而不受，西边骚然。辙乞罢育、谊，别择老将以守熙河。宣仁后以为然，大臣竟主育、谊，不从。辙又面奏：“人君与人臣，事体不同。人臣虽明见是非，而力所不加，须至且止；人君于事，不知则已，知而不能行，则事权去矣。臣今言此，盖欲陛下收揽威柄，以正君臣之分而已。若专听所谓，不以渐制之，及其太甚，必加之罪，不免逐去。事至如此，岂朝廷美事？故臣欲保全大臣，非欲害之也。”六年，熙河奏：“夏人十万骑压通远军境，挑掘所争崖，杀人三日而退。乞因其退，急移近里堡砦于界，乘利而往，不须复守诚信。”下大臣会议。辙曰：“当先定议欲用兵耶，不用耶？”吕大防曰：“如合用兵，亦不得不用。”辙曰：“凡用兵，先论理之曲直。我若不直，兵决不当用。朝廷须与夏人议地界，欲用庆历旧例，以彼此见今住处当中为直，此理最简直。夏人不从，朝廷遂不固执。盖朝廷临事，常患先易后难，此所谓先易者也。既而许于非所赐城砦，依绥州例，以二十里为界，十里为堡铺，十里为草地。要约才定，朝廷又要两砦界首侵夏地，一抹取直，夏人见从。又要夏界更留草地十里，夏人亦许。凡此所谓后难者也。今欲于定西城与陇诺堡一抹取直，所侵夏地凡百数十里。陇诺祖宗旧疆，岂所谓非所赐城砦耶？此则不直，至寇之大者也。”刘挚曰：“不用兵虽美，然事有须用兵者，亦不可不用也。”辙奏曰：“夏兵十万压熙河境上，不于他处，专于所争处杀人、掘崖，此意可见。此非西人之罪，皆朝廷不直之故。熙河辄敢生事，不守诚信，臣欲诘责帅臣耳。”后屡因边兵深入夏地，宣仁后遂从辙议。时三省李清臣吏部尚书，给事中范祖禹封还诏书，且言姚π亦言之。三省复除蒲宗孟兵部尚书。辙奏：“前除清臣，给谏纷然，争之未定。今又用宗孟，恐不便。”宣仁后曰：“奈阙官何？”辙曰：“尚书阙官已数年，何尝阙事？今日用此二人，正与去年用邓温伯无异。此三人者，非有大恶，但昔与王、蔡确辈并进，意思与今日圣政不合。见今尚书共阙四人，若并用似此四人，使党类互进，恐朝廷自是不安静矣。”议遂止。绍圣初，哲宗起李清臣为中书舍人，邓润甫为尚书左丞。二人久在外，不得志，稍复言熙、丰事以激怒哲宗意。会廷试进士，清臣撰策题，即为邪说，辙谏曰：

伏见试策题，历诋近岁行事，有绍复熙宁、元丰之意。臣谓先帝以天纵之才，行大有为之志，其所设施，度越前古，盖有百世不可改者。在位近二十年，而终身不受尊号。裁损宗室，恩止袒免，减朝廷无穷之费。出卖坊场，雇募衙前，免民间破家之患。黜罢诸科诵数之学，训练诸将慵惰之兵。置寄禄之官，复六曹之旧，严重禄之法，禁交谒之私。行浅攻之策以制西夏，收六色之钱以宽杂役。凡如此类，皆先帝之睿算，有利无害，而元以来，上下奉行，未尝失坠也。至于其他，事有失当，何世无之。父作之于前，子救之于后，前后相济，此则圣人之孝也。汉武帝外事四夷，内兴宫室，财用匮竭，于是修盐铁、榷酤、均输之政，民不堪命，几至大乱。昭帝委任霍光，罢去烦苛，汉室乃定。光武、显宗以察为明，以谶决事，上下恐惧，人怀不安。章帝即位，深鉴其失，代之以宽厚、恺悌之政，后世称焉。本朝真宗右文偃武，号称太平，而群臣因其极盛，为天书之说。章献临御，揽大臣之议，藏书梓宫，以泯其迹；及仁宗听政，绝口不言。英宗自藩邸入继，大臣创濮庙之议。及先帝嗣位，或请复举其事，寝而不答，遂以安静。夫以汉昭、章之贤，与吾仁宗、神宗之圣，岂其薄于孝敬而轻事变易也哉？臣不胜区区，愿陛下反覆臣言，慎勿轻事改易。若轻变九年已行之事，擢任累岁不用之人，人怀私忿，而以先帝为辞，大事去矣。哲宗览奏，以为引汉武方先朝，不悦。落职知汝州。居数月，元丰诸臣皆会于朝，再责知袁州。未至，降朝议大夫、试少府监，分司南京，筠州居住。三年，又责化州别驾，雷州安置，移循州。徽宗即位，徙永州、岳州，已而复太中大夫，提举凤翔上清太平宫。崇宁中，蔡京当国，又降朝请大夫，罢祠，居许州，再复太中大夫致仕。筑室于许，号颍滨遗老，自作传万余言，不复与人相见。终日默坐，如是者几十年。政和二年，卒，年七十四。追复端明殿学士。淳熙中，谥文定。辙性沉静简洁，为文汪洋澹泊，似其为人，不愿人知之，而秀杰之气终不可掩，其高处殆与兄轼相迫。所著《诗传》、《春秋传》、《古史》、《老子解》、《栾城文集》并行于世。三子：迟、适、逊。

【苏颍滨年表】

○左奉议郎赐绯鱼袋孙汝听编

仁宗宝元二年己卯二月丁亥，苏辙生。

辙，字子由，一字同叔，眉山人。老苏先生之季子，其世家已具老苏先生表中。康定元年庚辰庆历元年辛巳二年壬午三年癸未四年甲申五年乙酉六年丙戌七年丁亥

五月乙酉，辙祖父序卒。八年戊子

父洵以家艰，闭户读书，因以学行授二子，曰：“是庶几能明吾学者。”皇元年己丑二年庚寅三年辛卯四年壬辰五年癸巳至和元年甲午二年乙未

辙娶史氏，年十五，父曰瞿。嘉元年丙申

是春，辙父子三人同游京师，过成都，谒知益州张方平。方平一见，待以国士。七月癸巳，以侍御史范师道、开封府判官祠部郎中直秘阁王畴、祠部员外郎集贤校理胡亻免、屯田员外郎集贤校理韩彦、太常博士集贤校理王、太常丞集贤校理宋敏求考试开封举人，辙中其选。明年登第后，有《谢秋试官启》。二年丁酉辙兄弟试礼部中第。

三月辛巳，上御崇政殿试进士。丁亥，放章衡以下及第出身，辙中第五甲。有《上韩琦枢密书》。

四月癸丑，辙母武阳县君程氏卒于家。辙父子还蜀。三年戊戌四年己亥十月，侍父游京师。

十二月，至江陵，集舟中所为诗赋一百篇，为《南行集》。五年庚子

自江陵至京师，途中所为诗赋又七十三篇，为《南行后集》。辙有《南行后集引》。

三月，以选人至流内铨，天章阁待制杨畋调铨官吏，辙授河南府渑池县主簿。畋谓辙曰：“闻子求举直言，若必无人，畋愿备数。”于是举辙应才识兼茂明于体用科。兄弟寓怀远驿。

十一月，欧阳永叔为枢密副使。有贺启。六年辛丑

有上富弼丞相、曾公亮参政及两制书三首。

八月丁卯，会翰林学士吴奎、龙图阁直学士杨畋、御史中丞王畴、知制诰王安石考试制科举人于秘阁。

乙亥，上御崇政殿策试制科举人。时，上春秋高，始倦于勤，辙因所问，极言得失。覆考官司马光第以三等，初考官胡宿争不可。光与范镇议，以辙为第四等。蔡襄曰：“吾三司使也，司会之言，吾愧之而不敢怨。”惟胡宿以为不逊，力请黜之。诏差官重定。司马光奏：“臣近蒙差赴崇政殿，后覆考应制举人，试卷内“<囗吕>”“<毛台>”两号所对策，辞理俱高，绝出伦辈。然“<毛台>”所对命秩之差、虚实之相养等一两事，与所出差舛，臣遂与范镇同议；以“<囗吕>”为第三等；<毛台>为第四等。详定官已定从覆考。窃知初考官以为不当，朝廷更为差官重定，复从初考，以“<毛台>”为不入等。臣窃以为国家置此六科，本欲得材识高远之士，固不以文辞华靡、记诵杂博为贤。“<毛台>”所试文辞，臣不敢言，但见其指陈朝廷得失无所顾虑，于四人之中最为切直。今若以此不蒙甄收，则臣恐天下之人皆以为朝廷虚设直言极谏之科。而“<毛台>”以直言被黜，从此四方以言为讳，其于圣主宽明之德亏损不细。臣区区所忧正在于此，非为臣已考为高等，苟欲遂非取胜而已也。伏望陛下察臣愚心，特收“<毛台>”入等，使天下之人皆曰：‘“<毛台>”所对事目，虽有漏落，陛下特以其切直收之。’岂不美哉！”既而执政以“<毛台>”所试进呈，欲黜之。上不许曰：“其言切直，不可弃也。”乃降一等收之，即辙也。

己卯，以辙为试秘书省校书郎、充商州军事推官。制曰：“朕奉先圣之绪以临天下，虽夙寤晨兴，不敢康宁，而常惧躬有所阙，羞于前烈。日御便坐以延二三大夫垂听而问。而辙也，指陈其微，甚直不阿。虽文采未极，条实未究，亦可谓知爱君矣。朕亲览见，独嘉焉。其以辙为州从事，以试厥功。克慎尔术，思永修誉。”时，知制诰王安石意辙右宰相，专攻人主，比之谷永，不肯撰词。宰相韩琦笑曰：“此人策语谓宰相不足用，欲得娄师德、郝处俊而用之，尚以谷永疑之乎？”知制诰沈进亦考官也，知其不然，故当制有爱君之言。谏官杨畋见上曰：“苏辙，臣所荐也。陛下赦其狂直而收之，盛德之事也。乞宣付史馆。”上悦，从之。辙有《谢制科启》。是时，父洵被命编修礼书，而兄轼出签书凤翔判官，旁无侍子，辙乃奏乞养亲。诏从之。

十二月，轼赴官。十九日，与辙别于郑州西门外。有《辛丑除日寄子瞻》诗。七年壬寅《次韵子瞻减降诸县囚徒事毕登览》诗。

四月，谏议大夫杨畋卒，年五十六。有哀词。八月乙亥，伯父利州路提点刑狱涣卒，年六十二。有挽诗、《次韵子瞻微雪见寄》诗、《次韵子瞻记岁暮乡俗三首》，有《新论三首》。八年癸卯

有《记岁首乡俗寄子瞻二首》。寒食前一日有《寄兄诗》。三月辛未，仁宗崩。六月庚辰，涣夫人杨氏卒。有挽诗。英宗治平元年甲辰四月晦日，有《题上清宫辞后》。十二月，轼自凤翔解官归京师。二年乙巳

辙为大名府留守推官，有《谢韩丞相启》。寻差管句大名府路安抚总管司机宜文字。有《北京送孙曼叔屯田权三司开拆司》诗，有《中秋夜八绝》。冬，有《留守王贶生日》诗。三年丙午春，有《送陈安期都官》诗。二月，有《寒食赠游压沙诸君》诗。

四月戊申，父洵卒于京师，年五十八。辙兄弟自汴入淮，溯江归。十二月，入峡。四年丁未五月丁巳，英宗崩。十月壬申，葬父彭山县安镇乡可龙里。神宗熙宁元年戊申冬，辙兄弟免丧，东游京师。二年己酉春，至京师。

二月甲子，参知政事王安石、枢密院陈升之同制置三司条例。三月，辙上书论事。

丙子，上批付中书曰：“详观疏意，知辙潜心当世之务，颇得其要，郁于下僚，使无所伸，诚亦可惜。”即日召对延和殿。

癸未，以辙为制置三司条例司检详文字。安石急于财利而不知本，吕惠卿为之谋主。辙议事率不合，因以书抵安石，指陈其事之不可行者。安石大怒，欲加以罪，阳叔止之。八月庚戌，辙上言：“每于本司商量公事，动皆不合，臣已有状申本司，具述所议不同事，乞除一合入差遣。”上问所以处辙，曾公亮奏：欲与堂除差遣，上从之，以辙为河南府留守推官。乃定制策登科者不复试馆职，皆送审官与合入差遣自此始。

癸丑，以三司度支副使苏き为集贤殿修撰，知梓州。有《送苏公佐》诗。三年庚戌

正月九日，差充省试点检试卷官。二月戊午，观文殿学士、新知河南府张方平知陈州。方平奏改辟辙为陈州教授。有《初到陈州诗二首》。八月丙戌，知成都府陆诜卒。有《陆介夫挽词》。九月，吕陶中贤良方正科，有《代方平答陶启》，有《代张方平论时事书》。十二月，王安石同平章事。四年辛亥

六月甲子，欧阳修以太子少师致仕。有贺修启，有《陪欧阳公燕颍州西湖》诗，有《次韵子瞻颍州留别》诗。八月戊寅，张方平除南京留台。有送方平诗。九月，知制诰、直学士院陈襄知陈州。辙有迎襄启。十二月，有《次韵子瞻初到杭州见寄二首》。五年壬子

六月，曾公亮致仕，辙有贺启。闰七月二十三日，欧阳文忠公修卒。有祭文并挽词三首。八月，同顿起等于洛阳妙觉寺考试举人。及毕事，共得大小诗二十六首。六年癸丑

二月，重到颍州。有寄轼诗二首。甲申，有《次韵子瞻二月十日雪》诗。四月，枢密使文彦博罢，以守司徒兼侍中判河阳。彦博辟辙为学官。辙有谢启。已而改齐州掌书记，有《自陈适齐戏题》诗。九月，尚书右司郎中、知登州李师中来知齐州。十月，有《京西北路转运使题名记》。七年甲寅

二月己巳朔，以李师中为天章阁待制知瀛州。有《师中燕别西湖诗》、《序》并《送师中赴瀛州》诗。四月壬辰，以知青州、右谏议大夫李肃之知齐州。有《代肃之到任谢上表》，有《送青州签判俞退翁致仕还湖州》诗。九月丙申，有《和青州教授顿起九日见寄》诗，有《和子瞻喜虎儿生》诗。十一月辛亥，有《洛阳李氏园亭记》。八年乙卯

有《和刘敏殿丞送春》、《赵至节推首夏》诗，有《游太山》诗四首，有《舜泉》诗，有《闵子庙记》及《次韵徐正权谢示闵子庙记及惠纸》诗。六月辛亥，吏部尚书、同平章事、昭文殿大学士王安石授尚书左仆射、兼门下侍郎、同平章事，以修《诗》、《书》、《周礼》义毕推恩也。辙有《东方书生行》。九年丙辰

二月辛丑，李肃之提举南京鸿庆宫，以病自请也。有《和李常赴历下道中杂咏十二首》。九月，有《次韵李常九日见约以疾不赴》诗。十月，宰相王安石罢。辙归京师，有《自齐州回论时事书》。十二月辛亥，有《次韵范镇除夜》诗。十年丁巳

正月八日，有《王氏清虚堂记》。有《次韵范镇正月十二日访吴缜寺丞二绝》。辙以举者改著作佐郎。有谢启。二月癸巳，以张方平为南京留守。方平辟辙签书应天府判官。有谢方平启。时，轼亦得徐州，兄弟相遇于澶、濮之间，相从至徐，留百余日。有《逍遥堂会宿》等诗，有《汉高帝庙试剑石铭》，有《汉高帝庙祈晴文》。徐州大水。九月，辙自徐至南京。有《寄王巩》诗，有《九日送交代刘挚》诗。十月甲辰，祀南郊，大赦天下。有《代方平免陪祀表》、《贺南郊表》并《谢加恩表》。有《除夜会饮南湖怀巩》诗。张方平请老，拜东太一宫使，就第。以龚鼎臣知应天府。元丰元年戊午

正月，有《次韵王巩上元闲游见寄三首》。二月寒食，有《游南湖诗三首》。五月巳卯，知应天府龚鼎臣为右谏议大夫、知青州。有《代鼎臣谢知青州表》，有《送龚谏议知青州二首》。戊戌，提举醴泉观、兵部郎中陈汝羲知应天府，有代谢上表。有《送林子中安厚卿奉使高丽》诗。七月癸巳，有《同李ヘ钧访赵嗣恭留饮南园晚衙先归》诗，有《秋祀高》诗，有《答陈州陈师仲书》。八月丙辰，有《中秋见月寄兄》诗。九月，有《黄楼赋》，有《次韵张恕九日寄兄》诗，有《次韵顿起试徐沂举人见寄》诗二首。二年己未

正月扼，有《次韵轼人日猎城西》诗。己丑，资政殿大学士、知杭州赵以太子少保致仕。有贺启。庚寅，新知湖州文同卒于陈州。有《祭与可文》。二月丁巳，以轼知湖州，有《和轼自徐移湖将至宋都途中见寄五首》。四月三日，有《古今家诫序》，有《代张方平乞致仕表》。七月甲戌，以宣徽南院使、东太一宫使张方平为太子少师、宣徽南院使致仕。有《代方平谢表》。八月，轼下御史台狱。辙上书乞纳在身官赎兄罪，不报。十二月癸亥，轼责授水部员外郎、黄州团练副使，辙亦坐贬监筠州盐酒税。三年庚申

自南京适筠，有《过龟山》诗、《高邮别秦观》诗、《扬州五咏》、《游金山》诗、《初至金陵》诗、《池州萧丞相楼诗二首》、《过九华》诗、《佛池口遇风雨》诗。五月，至黄州。有《陪轼游武昌西山》诗。六月，有《自黄州还江州》诗，有《游庐山》诗、《南康阻风游东林寺》诗。至筠，有《次韵筠守毛维瞻司封观修城诗三首》。八月乙巳，有《中秋对月二首》，次子瞻夜字韵。九月戊辰，有《次韵毛君九日》诗。辛未，屯田郎刘涣凝之卒，有哀词。十二月丙寅，有《东轩记》。四年辛酉

五月癸巳，有《庐山新修僧堂记》。六月壬申，有《圣寿院法堂记》。七月甲午，有《吴氏浩然堂记》，有《送王适徐州赴举》诗。八月，有《试院唱酬十一首》。九月，有《圣祖殿记》。十二月，有《黄州师中庵记》。五年壬戌有《上高县学记》，有《送毛君司封致仕还乡》诗。六年癸亥

正月扼朔，有《次韵王适元日并示曹焕》二诗。闰六月，有《次韵王适大水》诗。四月丙辰朔，中书舍人曾巩卒，有挽词。七月丙辰，国子司业朱服言：诸州学或不置教授，乞委长吏选见任官兼充。先以名上礼部，从本监体验可为教授，即依所乞。其余逐州旧补差教授悉乞放罢，仍录进。辙权筠州教授，所撰策题三道，以其乖戾经旨，礼部言见为教授人，候有新官令罢，其苏辙乞令本路别差官兼管勾。从之。有《次韵贾蕃大夫思归》诗。八月，有《庭中种松竹》诗。九月癸酉，有《书事》诗。十一月壬寅朔，有《黄州快哉亭记》。十二月，文彦博致仕，辙有贺启。庚子，有《除夜》诗。七年甲子

正月乙卯，有《上元夜》诗并《次韵王适上元夜二首》。二月，有《次韵王适一百五日太平寺看花二绝》。子瞻自黄移汝。三月癸卯，有《次韵子瞻特来高安相别却寄迈迨过遁》诗并《和端午日与迟适远三子游真如寺》诗、《次韵子瞻赠别》诗。七月乙丑，轼幼子遁卒。有《勉子瞻失干子诗二首》。九月，以辙为歙州绩溪令。有《谢洞山石台远来访别》诗、《乘小舟出筠江》诗、《除夜宿彭蠡遇大风雪》诗。八年乙丑

正月丙申朔，有《正旦夜梦李士宁》诗并《舟中风雪五绝》。己酉，有《南康军直节堂记》并《太守宅五老亭》诗，有《再游庐山》诗。至绩溪，有《谒城隍神》、《孔子庙文》、《视事三日出城南谒二祠游石照寺》诗，有《县中诸花多交代江汝明所种牡丹已过芍药方开》诗。三月戊戌，神宗崩，哲宗即位，大赦天下。有《代歙州贺登极表》。辙始至邑，适有朝旨，江东诸郡市广西战马。江东素乏马，每县虽不过十余匹，而诸县括民马，吏缘为奸，有马之家为之骚然。辙谓县尉郭愿曰：“广西取马使臣未至，事忌太遽，徐为之备可也。邑孰为有马者？”愿曰：“邑有递马簿，岁月远矣。然有无之实尚得其平也。”即取簿封之。又曰：“何从得马牙人乎？”曰：“召粥羊豕者诘之，则马牙出矣。”果得曾入市马者，辞以不能。曰：“吾不责汝以马，但为我供文书耳。”曰：“诺。”州符日至县，督责买马。乃以夏税过期为名，召诸乡保正副骤问之曰：“汝保谁为有及格马者。”相顾辞不知。曰：“保正副不知，谁则知之？第勿以有为无，以无为有，则免罪矣。汝等所具，吾将使人诉其不实，而陈其脱略者，不可不实也。”人知不免，皆以实告。复论之曰：“买马事止此矣。广西取马者至郡，则马出，若不至，则已矣。”皆再拜曰：“邑人幸矣。”然取马者卒不至。五月，辙卧疾，至秋良愈。有《病退》诗，有《病后白发》诗。八月戊午，资政殿学士司马光为门下侍郎。丁卯，以辙为秘书省校书郎。有《初得校书郎示同官三绝》，有《答王定国问疾》诗，有《辞灵惠庙归过新兴院》诗。过桐庐，有《游桐君山寺》诗。十月己巳，有《游杭州天竺寺》诗。扼，以辙为右司谏。哲宗元元年丙寅

辙至京师。二月癸酉，有《论台谏言事留中不行状》。甲戌，有《久旱放民间积欠状》。乙亥，有《论罢免役钱行差役法状》。丙子，有《送陈睦出守潭州》诗。癸未，有《论蜀茶五害状》。丙戌，有《乞选用执政状》。

闰二月乙丑朔，有《乞罢左右仆射蔡确韩缜状》。庚寅，确罢为观文殿大学士、知陈州，以门下侍郎司马光为左仆射。是日，有《乞罢蔡京知开封府状》。壬辰，辙言：“陛下以久旱忧祷勤至，知冬历春，天意未答，灾害广远。又近岁民苦重敛，储积空匮，应官债负，有资产耗竭实不能出者，令州县监司保明除放，使民心悦附。”诏户部勘会诸欠官本息罚钱并免役坊场净利钱数目及民户见有无抵当物力，具保明以闻。甲午，右谏大夫孙觉同辙进对，有旨俟帘下内臣决方敷奏。是日，有《乞罢右仆射韩缜札子》。壬寅，有《乞招河北保甲充军以消盗贼状》。癸卯，有《差役五事状》。甲辰，有《乞黜降韩缜状》。丙午，辙言：“窃见近日以蜀中卖盐、榷茶及市易比较为人疾苦，委成都提点刑狱郭概体量事实。臣观此三事利害易见，而概畏惮茶官陆师闵，不敢依限体量，足以见其意在拖延。始因提举官韩收息增羡，概以韩叔祖缜见任右仆射，意欲趋附，妄言韩不曾以户口比较息钱，又代说词理已在赦前，概谓朝廷不合相度赦前之事，附下罔上。乞罢黜郭概，别委官体量。”诏郭概特差替其卖盐、市易，令黄廉先次体量诣实以闻。有《乞罢章知枢密院状》并《乞牵复英州别驾郑侠状》。庚戌，知开封府蔡京出知成德军。辛亥，有《废官水磨状》并《乞葬埋城外白骨状》。是日，章罢知汝州。壬子，有《乞振救淮南饥民状》。甲寅，有《乞罢蔡京知真定府状》。丙辰，有《乞罢安焘知枢密院状》。三月乙未，有《再论安焘状》。乙丑，有《论发运司以粜籴米代诸路上供状》。丁卯，有《乞责降韩缜第七状》。壬申，有《乞责降韩缜第八状》。甲戌，有《乞给还京西水柜所易民田状》。庚辰，有《论三省事多留滞状》。四月己丑，右仆射韩缜罢知颍昌府。庚寅，有《言科场事状》。丙申，有《招畿县保甲充军状》。庚子，有《乞令户部役法所会议状》。己酉，有《乞禁军日一教状》。壬子，有《乞差官与黄廉同体量蜀茶状》。乙卯，有《乞以发运司米救淮南饥民状》。五月壬戌，有《论明堂神位状》。甲子，有《乞借常平钱买上供及诸州军粮状》。丁卯，有《言蔡京知开封府不公第五状》。乙亥，有《乞诛窜吕惠卿状》。扼，有《再乞差官同黄廉体量茶法状》。壬午，有《再言役法札子》。乙酉，有《乞责降吕和卿状》。六月己丑，有《乞兄子迈罢德兴尉状》。甲午，有《再乞罪吕和卿状》。戊戌，吕和卿责知台州。庚子，有《论青苗状》。壬寅，资政殿大学士、正议大夫、提举西京嵩山崇福宫吕惠卿落职降中散大夫、光禄卿，分司南京，苏州居住。甲辰，有《三论差役状》。丙午，有《论吕惠卿第三状》。辛亥，再责惠卿为建武军节度副使，建州安置，不得签书公事。甲寅，有《论兰州等地状》。七月壬戌，有《再论兰州等地状》。甲子，有《论京畿保甲冬教等事状》。甲戌，有《论西边警备状》。己卯，有《再论青苗状》。壬午，有《乞放市易欠钱状》。癸未，以刑部郎中杜为右司郎中。甲申，有《言淮南水潦状》。八月丙戌朔，有《乞罢杜右司郎中状》。丁亥，有《论差除监司不当状》。己丑，有《乞罢青苗钱状》并《申三省状》。辛亥，诏：“诸路提刑司，自今后常平司钱谷令州县依旧法籴粜，其青苗钱更不散。”壬辰，有《再言杜状》。癸巳，有《言张ロ札子》、《请罢右职县尉札子》、《论户部张颉札子》。丙申，有《再言张颉状》。丁西，有《言张颉第三状》。己亥，有《言责降官不当带观察团练使状》。癸卯，有《言张颉第四状》。甲辰，以辙为起居郎，有辞免状。丙午，有《论傅尧俞等谓司马光为司马相公状》。戊申，有《言张颉第五状》、《辞起居舍人第二状》。辛亥，有《申三省论张颉状》。辙权中书舍人。九月己卯，中书侍郎张ロ罢知郑州，有制。十一月丙子，辙召试中书舍人。戊寅，制曰：“在昔典谟、训诰、誓命之文，为体不同，而其旨无二。学者宗之，以为大训。盖当是时，岂特经纪法度后世有不能及哉！至于左右言语之臣，皆圣人之徒，亦非后世之士所能仿佛也。斯道未坠，得人则兴，庶几先王，朕窃有志。具官某，学有家法，名重天下，高文大册，为国之光，追怀古风，有望于汝。矧夫身备近侍，职在论思，位于西台，实与政事。以尔器识，足以辅余不及；以尔谅直，足以行其所知。兼是数长，朕命惟允，任重于己，责难于君，在尔勉之，以永终誉。可中书舍人。”有辞免状二，谢表二。十一月戊午，尚书右丞吕大防为中书侍郎，御史中丞刘挚为尚书右丞。有大防、挚制。十二月丁亥，有《论梁惟简除遥郡刺史不当状》。庚寅，有《不撰叶康直秦州告状》。二年丁卯

正月辛卯，以给事中顾临为河北都转运使。有送临诗。

五月己巳，太师文彦博答言：“伏奉诏旨以时雨愆期，太皇太后陛下忧闵元元，侧身修行，躬自贬薄，以奉天戒，权停受册之礼。今时雨溥注，二麦既登，秋稼有望，正名定位，义不可后。谨据太史局选定八月初四崇上徽号。”不许。辙有《请太皇太后受册表》。戊申，尚书左丞李清臣以资政殿学士知河阳，有制。辛未，集贤殿修撰、知陈州鲜于亻先卒，有《子骏哀词》。七月辛未，有《门下侍郎韩维为资政殿大学士知邓州制》。八月丁未，熙河兰会路经略司言：“今月十九日岷州行营将官种谊收复洮州，禽西蕃大首领鬼章。”有贺表。戊申，宰相率百官贺于延和殿。辙有贺表，有《论西事状》。九月甲子，以讲《论语》终篇，赐宰臣、执政、经筵官宴于东宫。辙有《谢讲〈论语〉赐宴表》。十月，以奉安神御于西京，辙先告裕陵。壬午还，过郑州列子观，有《御风辞一首》。甲辰，有《游师雄除陕西路转运判官制》。十一月甲戌，以辙依前朝奉郎试户部侍郎。有辞免札子并谢表二。言者论买扑场务人，自熙宁初至元丰末，多有四界，少有三界，缘有实封、投状、添价之法，小民争得务胜，不复计较利害，自始至末添钱多者至十倍。由此破荡家产，傍及保户，犹不能足，父子流离，深可闵恤。乞取累界内酌中一界为额，除元额已足外，其元额虽未足而于酌中额得足，并与释放。唯未足者，依旧催理，及酌中额而止。辙善其说，奏请施行之。天下欠户蒙赐者不可胜数。十二月戊申，宿斋于右曹。三年戊辰

正月己酉朔，有三绝句寄轼。辛亥，祈谷。三月丙辰，韩康公绛卒，有挽词三首。丁未，上策试进士。戊午，策试武举于集英殿，以辙及王钦臣等为考官。辙有《廷试武举策问一首》，有《次韵钦臣集英殿井》诗。己巳，赐进士及第出身，有《考试罢二首》。四月戊寅，以文思副使、兼阁门通事舍人高士敦为成都府利州路兵马钤辖。有《送士敦》诗。五月丙午朔，文德殿转对。有《论事状》，有诗。六月癸卯，以承议郎程之元为江南西路转运判官。有《送之元奉使江西》诗。丙辰，以朝请大夫、考功郎中周尹知梓州。有《送尹兼简吕陶三绝》。九月辛亥，以御史中丞孙觉并辙、中书舍人彭汝砺、秘书正字张缋考试制科举人。有《呈同舍诸公二首》，有《次韵缋院中感怀一首》。十一月癸卯朔，有《次韵轼旦日锁院赐酒及烛》诗，有《祭范景仁》文。四年己巳

正月癸巳，郑州王克臣卒，有挽词。二月甲申，司空申国吕公著卒。有《吕司空挽词三首》。六月辛丑朔。丁未，以辙为吏部侍郎，有辞免札子。辛未，以辙为翰林学士知制诰，有辞免札子、《谢宣召状》、《谢赐对衣金带鞍马》、《谢敕设状》。八月辛丑，以辙及刑部侍郎赵君锡为贺辽国生辰国信使。己未，范镇葬汝州襄城，子百嘉、百岁附焉。辙有《蜀公挽词三首》、《百嘉百岁挽词二首》。辛酉，撰《太皇太后将来明堂礼成罢贺赐门下手诏》。九月丙子，有《将使契丹九日对酒怀子瞻兄并示坐中》诗。戊寅，上斋于垂拱殿，百官斋于明堂。己卯，荐飨景灵宫。庚辰，斋于垂拱殿。有《皇帝宿斋明堂问太皇太后皇太后皇太妃圣体答书六首》。辛未，大享明堂礼毕，御宣德门，肆赦。有《皇帝谢礼毕太皇太后皇太后皇太妃答书》，有宰相吕大防、皇伯祖、叔祖、皇弟并冯京、刘昌祚加恩制，有《欧阳文忠公夫人薛氏墓志铭》。十月戊戌，辙进呈《神宗皇帝御集》，命宰执观读。吕大防读诗数篇，太皇太后泣下。壬辰，辙婿王适卒。辙至契丹，虏主以其侍读学士王师儒馆伴。师儒稍读书，能道辙父兄所为文，曰：“恨未见公全集。”然亦能诵《服茯苓赋》等，虏中爱敬之。辙、君锡使还，过相州，有《祭韩忠献公文》。五年庚午

有《王子立秀才文集引》。

二月庚戌，太师文彦博除开府仪同三司、河东节度使致仕。有《除彦博制》，有《河东官吏军民示喻敕书》，有《送彦博致仕还洛诗三首》。三月壬申，以尚书左丞韩忠彦同知极密院事，以翰林学士承旨苏颂为尚书右丞。有赐忠彦、颂辞免不允诏，有《赐知枢密院孙固乞致仕不许不允诏》。己卯，以知亳州邓温伯为翰林学士承旨。四月，有《乞罢五月朔旦朝会札子》，上从之。丁巳，辙有《太皇太后皇帝以旱赐门下避殿减膳罢五月朔文德殿视朝手诏》二首。辛酉，有《除冯京司空彰德军节度使再任知大名府制》，有《彰德军官吏军民示喻敕书》。五月己巳，有《端午帖子二十七首》。乙亥，群臣诣阁门拜表请御正殿复常膳，有《不许不允批答》。自是四上表乃从之。壬辰，以辙为龙图阁直学士、御史中丞，有辞免札子并谢表。六月辛丑，以礼部侍郎陆佃权礼部尚书，兵部侍郎赵彦若权兵部尚书。辙有《论执政生事札子》，有《分别邪正札子》。自元初革新庶政，至是五年矣。一时人心已定，惟元丰旧党分布中外，多起邪说，以摇撼在位。吕大防及中书侍郎刘挚尤畏之，遂建言欲引用其党，以平旧怨，谓之“调停”。宣仁后疑不决，辙于延和面论其非，退复再以札子论之，反复深切，宣仁后命宰执于帘前读之，仍喻之曰：“苏辙疑吾君臣遂兼用邪正，其言极中理。”诸公相从和之。自是，参用邪正之说衰矣。八月丙辰，辙言新除知荆州王光祖不当。诏以光祖为太原府路总管。九月八日，有《论役法五事札子》。十月己酉，以徐君平、虞策并为监察御史，从辙荐也。又言新除知顺安军王安世罪状，诏罢为京西南路都监，其违法事，令都水监依条施行。癸丑，辙有《裁损待高丽事件札子》，从之。乙卯，龙图阁学士滕元发卒。辙有《乞优恤元发家札子》。十二月辛卯，尚书右丞许将罢为资政殿学士、知许州。甲辰，殿中侍御史上官均言：“右丞许将不当罢执政，中丞苏辙、侍御史孙升等附会大臣意指，奸邪不忠。臣窃闻外议，以为辙等合为朋党，动移圣意，以疑似不明细事，合请并力逐一执政，自此大臣人人不得安位矣。伏乞早赐施行，以协中外之望。”诏罢均知广德军。丁未，以辙为龙图阁学士。六年辛未

二月庚寅朔。辛卯，门下侍郎刘挚为尚书右仆射、兼中书侍郎。癸巳，以辙为中大夫、守尚书右丞。有辞免札子四首。辙言：“兄轼召还，本除吏部尚书，以臣之故，除翰林学士承旨。臣之私意尤不遑安，乞寝新命，与兄轼同备从官。”诏不许。有谢表二首。己酉，有《谢生日表二首》。八月辛亥，以轼为龙图阁学士、知颍州。有《次韵子瞻感旧》诗，有《乞外任札子》。十月庚戌，上朝献景灵宫，因幸太学。有《次韵门下吕相公车驾视学》诗。甲戌，以王巩得罪，自劾，家居待罪，遣中使赐诏不允。十一月乙酉朔，右仆射刘挚以观文殿学士知郓州。庚子，监察御史安鼎罢知绛州。先是，鼎与赵君锡、贾易同造飞语，诬罔兄轼恶逆之罪。君锡、易既谪去，鼎犹在言路，复因王巩事，攻辙甚急。宣仁察其诬，故斥黜之。辛丑，中书侍郎傅尧俞卒，有挽辞。十二月乙卯朔，张文定公方平卒。甲戌，有《祭方平文》。扼，有《李简夫少卿诗集序》。七年壬申

二月癸酉，有《生日谢表二首》。四月，以辙摄太尉、充册皇后告期使。五月戊戌，立皇后孟氏。六月辛酉，以辙为大中大夫、守门下侍郎。有辞免札子一首、表二首、谢表二首。八月，有祭与可及文逸民文二首。癸酉，故龙图阁学士滕甫葬。有甫挽词二首。九月壬辰，太皇太后垂帘，三省进呈翰林学士顾临等郊祀议。太皇太后曰：“宜依仁宗先帝故事。”吕大防、苏颂与辙请合祭，唯范百禄议不同。甲午，再进呈。太皇太后宣谕曰：“皇帝即位以来，未尝亲祀天地，今且合祭，宜有名也。”令学士院降诏。十一月癸巳，合祭天地于圜丘，大赦天下。有《进郊祀庆成》诗并状。以郊祀恩特加护军，进开国伯、食实封二百户。有《乞免加恩表二首》、《谢加恩表二首》。八年癸酉

正月癸巳，有《次韵子瞻上元扈从观灯》诗。二月丁卯，有《谢生日表二首》。三月丁亥，监察御史董敦逸言辙及范百禄差除不当事，留中不下。辙奏：“臣近以御史董敦逸言川人大盛，差知梓州冯如晦不当，指为臣过，遂具札子及面陈本末。寻蒙德音宣谕，察敦逸之妄，而以臣言为信。臣德望浅薄，言者轻相诬罔，若非圣明在上，心知邪正所在，则孤危之踪，难以自安。切详敦逸所言，谓冯如晦事乃其前状所言之一，则其余事不可不辩，遂乞一一付外施行。复蒙再三宣谕，以谓其他别无实事。伏惟圣恩深厚，知臣愚拙，曲加庇护，仰涵恩造，死生不忘。然臣忝备执政，如人言臣过恶，而嘿然不辩，实难安职。陛下爱臣虽深，而不令臣得知敦逸所言，臣窃有所未谕也。若敦逸所言果中臣病，何惜使臣引去，以谢朝廷；若敦逸所言不实，亦使臣略加别白，然后出入左右，粗免愧耻。如不蒙开允，非所以爱臣也。所有董敦逸言臣章疏，伏乞早赐付三省施行。”己丑，有《北流软堰札子》。四月甲子，以李清臣为吏部尚书。给事中范祖禹封还诏书，进呈不允。辙于前极论之。己卯，罢。五月丙申，董敦逸罢知临江军。六月巳未，赐知颍昌府范纯仁诏书，召赴阙。七月丙子，以纯仁为右仆射、兼门下侍郎。八月庚申，张方平葬。有祭方平文并挽词。辛酉，太皇太后不豫。壬戌，吕大防、范纯仁、苏辙、郑雍、韩忠彦、刘奉世入问圣体。九月戊寅，太皇太后高氏崩。乙酉，诏辙撰《大行太皇太后谥册文》。癸巳，有《祭兄嫂同安郡君王氏文》。十一月戊子，三省枢密院同进呈，中书舍人吕希纯封还刘惟简等除内侍省押班词头。上曰：“禁中阙人，兼亦有近例。”吕大防奏曰：“虽有此，众论颇有未安。”辙曰：“此事非谓无例，盖为亲政之初，中外拭目以观圣德。首先擢用内臣，故众心惊疑耳。然臣等昨来开陈不尽，不能仰回圣意，致使宣布于外，以至有司封驳，此皆臣等之罪。”刘奉世曰：“虽在近例，外人不可户晓，但以率先施行为非耳。”大防曰：“致令人言，浼渎圣听，此实臣罪。今若不从其言，其余舍人亦必未肯奉行，转益滋章，于体不便。臣闻，太祖一日退朝，有不悦之色，左右觉而问之。太祖曰：‘适对臣僚指挥，事有失当，至今悔之也。’以此见人主不以无失为明，以能悔而改之为善耳。”上释然曰：“除命且留，俟庙取旨可也”。辙又奏：“窃闻仁宗听政之初，即下手诏，凡内批转官或与差遣并未得施行，仰中书、枢密院审取处分。史臣记之曰：‘是时上方亲阅庶政。中外闻之，人情大悦。’正与今日事相类耳矣。”大防等知上从善如流，莫不欣幸。壬辰，辙言：“奉敕撰《大行太皇太后谥册文》，谨先进呈。”诏恭依。壬寅，辙奏准敕差篆太皇太后谥宝文，太常寺状：“合依所请到谥以‘宣仁圣烈皇后之宝’为文。”十二月己巳，群臣诣庆寿宫，上大行太皇太后谥册。绍圣元年甲戌

正月扼，诏礼部给度牒千，付东京等路体量振济司募人入粟。二月，司农卿王孝先言：“振济之余，军粮匮竭。”又送伴北使张元方等还言：“相、滑等州饥民众多，仓廪空虚。”辙见范纯仁、郑雍议曰：“此事岂可不令上知？”二人皆不欲，曰：“侍郎何以为计？却恐上问及。”辙曰：“虽未知所出，然当令上知之。昔真宗初即位，李沆为相，每以四方水旱盗贼闻奏。参知政事王旦谓沆曰：‘今天下幸无事，不宜以细事挠上听。’沆曰：‘人主年少，当令闻四方艰难。不尔，侈心一生，无如之何！吾老不及见，此参政异日忧也。’”纯仁曰：“善。”刘奉世曰：“诚宜先白，若上先言，极不便。”既而，纯仁奏：“近日张元方自河朔来，言流民甚众。”辙曰：“元方言，相州见养流民四万余人，通利军一万余人，滑州二千余人。然军中月粮止支一年，其余尽令坐仓。盖耸廪已空矣，恐别生事。”上曰：“为之奈何？”辙曰：“滑州已支山陵余粮万石，与之可以支持两月耳。兼京东振济司准备应副。又京粮食太多，提刑司又太多，已令安抚转运司再相度矣。俟见得去著，更议应副，又京城振济应副备至，然省仓军粮止有二年五月备。臣曾令王孝先具的实数子在此。”上曰：“何其寡备至此？”辙曰：“非一日之故，盖累年官卖米太多。去年臣与吕大防商量，限市价九十已上乃出粜。今为饥馑止卖六十，盖不得已也。熙宁初，臣在条例司窃见是年有九年以下粮。”上曰：“须九年乃可。”辙曰：“九年未易遽置，但陛下常以为意，慎事惜费，令三五年间有三五年备，亦渐可也。臣之愚意以为朝廷新经大丧，继以饥馑匮乏，若灾止如此尚可，万一更水旱，何以继之？方今正是君臣恐惧修省之日，不可不知耳。”丁未，以户部尚书李清臣为中书侍郎，兵部尚书邓温伯为尚书右丞。二人久在外，不得志，遂以元丰事激怒上意，清臣尤力。己酉，葬宣仁圣烈皇后于永厚陵。辙有挽词二首。己未，虞主庙。三月乙亥，左仆射吕大防罢为观文殿大学士、知颍昌府。乙酉，上御集英殿策试进士，李清臣撰策题即为邪说，以扇惑群听。辙上疏曰：“伏见御试策题，历诋近岁行事，有欲复熙宁、元丰故事之意。臣备位执政，不敢不言。然臣窃料陛下本无此心，其必有人妄意陛下牵于父子之恩，不复深究是非，远虑安危，故劝陛下复行此事。此所谓小人之爱君，取快于一时，非忠臣之爱君，以安社稷为悦者也。臣窃见神宗皇帝以天纵之才，行大有为之志，其所施设度越前古，盖有百世而不可改者也。臣请为陛下指陈其略：先帝在位近二十年，而终身不受尊号；裁损宗室，恩止袒免，减朝廷无穷之费；出卖坊场，雇募衙前，免民间破家之患；罢黜诸科诵数之学，训练诸将慵惰之兵；置寄禄之官，复六曹之旧；严重禄之法，禁交谒之私；行浅攻之策以制西戎，收六色之钱以宽杂役。凡如此类，皆先帝之睿算，有利无害。而元以来，上下奉行，未尝失坠者也。至于他事有失当，何世无之？父作之于前，子救之于后，前后相济，此则圣人之孝也。汉武帝外事四夷，内兴宫室，财用匮竭，于是修盐铁、榷酤、均输之政，民不堪命，几至大乱。昭帝委任霍光，罢去烦苛，汉室乃定。光武、显宗以察为明，以谶决事。天下恐惧，人怀不安。章帝即位，深鉴其失，代之以宽，恺悌之政，后世称焉。及我本朝，真宗皇帝右文偃革，号称太平，群臣因其极盛为天书之说。及章献明肃太后临御，揽大臣之议，藏书梓宫，以泯其迹。仁宗听政，亦绝口不言，天下至今韪之。英宗皇帝自藩邸入继，大臣过计，创濮庙之议，朝廷为之汹汹者数年。及先帝嗣位，或请复举其事，寝而不答，遂以安靖。夫以汉昭、章之贤，与吾仁宗、神宗之圣，岂其薄于孝敬而轻事变易也哉！盖有不得不以庙社为重故也。是以子孙既获孝敬之实，而父祖不失圣明之称。此真明君之所务，不可与流俗议也。臣不胜区区愿陛下反复臣言，慎勿轻事改易，若轻变九年已行之事，擢任累岁不用之人。人怀私忿，而以先帝为词，则大事去矣。”奏入，不报。再以札子面论之，上不悦，曰：“人臣言事何所害？但卿昨日以札子奏谓机事不可宣于外，请秘而不出。今日乃对众陈之，且引汉武帝以上比先帝，引喻甚失当。”辙曰：“汉武帝明主也。”上曰：“卿所奏言：汉武帝外事四夷，内兴宫室，立盐铁、榷酤、均输之法。其意止谓武帝穷兵黩武，末年下哀痛之诏，岂明主也？”范纯仁进曰：“武帝雄材大略，史无贬词，况辙所论事与时也，非论人也。”上意稍解。辙退，上奏：“今者偶因政事，怀有所见辄欲倾尽以报知遇。而天资暗冥，不达机务，论事失当，冒犯天威，不敢自安。伏乞圣慈，怜臣不识忌讳，出于至愚，少宽刑诛，特赐屏逐，以允公议。”李、邓从而媒蘖之。丁酉，除端明殿学士、知汝州。告辞略曰：“文学风节，天下所闻。擢任大臣，本出朕心，事有可否，固宜指陈。而言或过中，引义非是，朕虽曲为含忍，在尔自亦难安。原诚终是爱君，薄责尚期改过。”上批：“苏辙引用汉武故事比拟先帝，事体失当。所进入词语，不著事实。朕进退大臣，非率易也，盖义不得已。可止以本官知汝州。仍别撰词进入。”制曰：“朕以眇躬上承烈考之绪，夙夜祗饬，惧无以丕扬休功，实赖左右辅弼之臣，克承厥志。其或身在此地，倡为奸言，怫于众闻，朕不敢赦。大中大夫、守门下侍郎苏辙，顷被选擢，与闻事机，义当协恭以辅初政，而乃忘体国之义，徇习非之私。始则密奏以指陈，终于宣言以眩听。至引汉武上方先朝，欲以穷奢黩武之资，加之经德秉哲之主。言而及此，其心谓何？宜解东台之官，出守列郡之寄。尚为宽典，姑务省循。可特授依前大中大夫、知汝州。”四月壬戌，辙至汝州，有谢上表。是日，以提举杭州洞霄宫章为尚书左仆射、兼门下侍郎。右仆射范纯仁罢为观文殿大学士、知颍昌府。丁卯，有《谢雨文》，有《汝州杨文公诗石记》。五月癸卯，侍御史虞策、殿中侍御史来之邵、井亮采言：“辙近以论事失当，责守汝州。而吴安诗草制有‘风节天下所闻’及‘原诚本于爱君’之语，命词乖剌如此，质之公议，难逭典刑。”又监察御史郭知章言：“安诗行苏辙诰，重轻止徇于私情，褒贬不归于公议，不加黜责，何以惩戒？”诏安诗罢起居郎。乙巳，虞策言“大中大夫、知汝州苏辙引汉武帝比先朝，止守近郡，请远谪以惩其咎。”上曰：“已谪矣，可止也。”乙丑，有《龙兴寺吴画殿记》。六月甲戌，右正言上官均言：“近具札子，论奏前宰臣吕大防、门下侍郎苏辙，擅权欺君，窃弄威福，及前御史中丞李之纯等，朋邪诬罔，同恶相济。乞明正典刑，以服中外。既及旬浃，未蒙施行。臣以为人主之所以临制天下，为腹心之臣者莫重于执政，为耳目之官者莫重于谏官，审诏诰、慎出纳者莫重于舍人、给事。吕大防、苏辙擅操国柄，不畏公议，引用柔邪之臣如李之纯辈，充塞要路，以固宠禄。又以张耒、秦观撰次国史，曲明大防辈改变法度之功。是以人主赏罚私其好恶，其罪一也。同时执政如胡宗愈、许将、刘挚、苏颂，皆以与吕大防、苏辙议论异同。辙阴论谏官、御史死力排击，卒皆斥罢。敢以奸谋转移陛下腹心之臣，易于反掌，其罪二也。李之纯顷在成都，与吕大防相善。大防秉政，引用之纯为侍御，又除知开封府。之纯尹京无状，又府舍遗火延烧殆尽，法当谴责，反挟私爱，擢为御史中丞。杨畏、虞策、来之邵等皆任为谏官、御史。是四人者，倾险柔邪，嗜利无耻，其所弹击者皆受大防、苏辙密谕。或附会风指，以济其欲。是以天下耳目之官，佐其喜怒，以涂蔽朝廷之视听，其罪三也。舍人主出制命，给事中主行封驳，命令有未善、差除有未当，皆许缴驳。如范祖禹、乔执中、吴安诗、吕希纯四人者，皆附会吕大防、苏辙好恶，随意上下，不惜公论。其所缴驳者，皆大防、苏辙之所恶；其所掩蔽者，皆大防、苏辙之所爱。是以天子掌诰命出纳之臣，济其好恶，其罪四也。吕大防自为执政以至宰相，凡八九年，最为岁久。苏辙执政虽止三、四年，而强很徇私尤甚。如隳坏先帝役法、官制、学校科举之制，士民失业，弃先帝经画塞徼要害之地，招西戎侵侮边陲之患，至今未弭。其罪五也。吕大防、苏辙身为大臣，义当竭忠尽公，以辅佐人主。乃便辟柔佞，阴结宦官陈衍，伺探宫禁密旨，以固宠禄。其罪六也。大防、苏辙同恶相济，固非一日。李之纯、杨畏、虞策、来之邵为朝廷耳目，曾不纠察，反阴相党附，以图进用。御史黄庆基、董敦逸愤发弹奏苏辙等专权之罪，罢斥为转运判官。李之纯、杨畏、来之邵希附轼、辙等，反指庆基、敦逸以为诬陷忠良，不当除监司，遂谪守军垒。陛下既亲机务，洞分邪正，轼、辙既已斥罢，来之邵辈方始奏论其朋邪罔上，趋时附势，情状明白，众所共知，非臣之私言臆度也。李之纯既已罢免尚书，谪守单州。今杨畏尚为礼部侍郎，来之邵为侍御史，虞策为起居郎，乔执中为给事中，范祖禹、吕希纯虽出守外郡，皆尚除待制。罪同罚异，此中外之所未喻也。议者以为李之纯柔懦无能，迨为中丞，其所附吕大防、苏辙指意弹击，皆杨畏、来之邵朝夕说喻，胁持为之。二子奸险过于之纯，之纯既已斥谪，而二人尚居清要，哆然自得，曾不愧避。臣闻治国之要，莫先于辩邪正；欲辨邪正，莫若验之以事。今杨畏辈，邪险之情皆已明验，若不加斥远方，俾安要近，则是邪正兼容，忠佞杂处，蠹败国政，理之必然。窃观陛下自亲机务，收还权会，大防、苏辙党人十已去八九，然杨畏等六人尚居清要，未快士论。伏望陛下考察吕大防、苏辙擅权欺君、奸邪不忠之罪，推究杨畏等朋邪害正，趋时反复之恶，谴责黜免，明正典刑，以示天下。”制曰：“事君者有犯勿欺，所以尽为臣之节；无礼必逐，岂容逃慢上之诛？大中大夫、知汝州苏辙父子兄弟，挟机权变诈之学，惊愚惑众。辙昔以贤良方正对策于庭，专斥上躬，固有愚志。有司言辙怀奸不忠如汉谷永，宜在罢黜。我仁祖优容，特命以官。在神考时，献书纵言时事，召见询访，使与讨论，与轼大倡丑言，未尝加罪。仰惟二圣厚恩，宜何以报？垂帘之初，老奸擅国，置在言路，肆诋先朝，以君父为仇，无复臣子之义。愎忮深险，出其天资；援引狷浮，盗窃名器；专恣可否，畴敢谁何！至与大防中分国柄，罔上则合谋取胜；徇私则立党相倾，排嫉忠良，眩乱风俗。既洞察险讠皮，犹肆诞谩。假设虚词，规喧朝听。比虽薄责，未厌公言。继览奏封，交疏恶状。维尔自废忠顺之道，而予务全终始之恩。再屈刑章，尚假民社，往自循省，毋速后愆。可特降左朝议大夫、知袁州。”七月丁巳，三省言：“近闻朝廷以吕大防、刘挚、苏辙落职降官，黜知小郡。臣始以谓陛下慈厚，不欲尽言，姑示薄责而已。今睹制词，在大防则曰：‘睥睨两宫，呼吸群助，诬累慈训，包藏祸心。’在刘挚则曰：‘诬诋圣考，愚视朕躬，窥伺禁省，密为离间。’在辙则曰：‘老奸擅国，肆诋先朝，以君父为仇，无臣子之义。’既及此矣，则罪重谪轻，情法相远。伏望更加详酌，以正其罪。”监察御史周秩言：“朝廷议吕大防、刘挚落职，降苏辙三官，知小郡。臣愚窃以为未也。大防等罪尚可以为民师帅乎？然大防与挚始谪，姑易地再施行犹可也。辙之谪已再三矣，而止于降官，则不若未谪。而更容臣等极论之也。臣愚谓大防等罪不在苏辙之下，大防、挚、辙是皆言之而又行之者也。盖大防等所言、所行，皆害先朝之事，彼得罪于先朝，而轻论之，它日有得罪于陛下者，而重论之，于义安乎？吕惠卿以沮难司马光，罪至散官安置，则为人臣宁犯人主，勿犯权臣为得计也。且挚与辙讥斥先朝，不减于轼，大防又用轼之所谋所言，而得罪轻于苏轼，天下必以为非。”诏：“司马光、吕公著，各追所赠官并谥告及追所赐神道碑额。降授左朝议大夫、知随州吕大防守本官、行秘书监，分司南京，郢州居住；降授左朝议大夫、知黄州刘挚守本官、试光禄卿，分司南京，蕲州居住；降授左朝议大夫、知袁州辙守本官、试少府监，分司南京，筠州居住。”辙在郡有异政，既罢去，父老送者皆呜咽流涕，数十里不绝。八月，过真州，有《阻风》诗。行至江州彭泽县，被筠州之命。九月癸亥，至筠。有谢表。二年

正月壬子，有《次韵兄惠州上元见寄》诗。甲辰，有《曹溪卓锡泉铭》。二月辛卯，有《古史后序》一首。九月戊申，逍遥聪老卒，有塔碑。辛未，飨明堂，大赦天下。辙有贺表。三年丙子

二月，有《盆中石菖蒲忽生九花一首》。三月乙未，有《祭宝月大师文》并《送成都僧法舟西归》诗。四年扼

二月庚辰，三省言：“吕大防、刘挚、苏辙为臣不忠，朝廷虽尝惩责，而罚不称愆。其余同恶相济，幸免者甚众，亦当量罪，示有惩艾。”诏：“大防责舒州团练副使，循州安置，刘挚鼎州团练副使，新州安置。”又制曰：“朋奸擅国，责有余辜。造讪欺天，理不可赦。其加显黜，以正明刑。降授左朝议大夫、试少府监、分司南京、筠州居住苏辙，操倾侧孽臣之心，挟纵横策士之计；始与兄轼肆为诋欺，晚同相光协济险恶。造无根之词而欺世，聚不逞之党以蔽朝。谓邪说为谠言，指善政为苛法。矫诬太后，愚弄冲人，助成奸谋，交毁先烈。发怨怼于君臣之际，忘忌惮于父子之间。阴怀动摇，公肆排讦。粤予亲政，尚尔挠权。持罔上之素心，为怙终之私计。罪同首恶，法在严诛。而事久益彰，罚轻未称。朕顾瞻严庙，念裕陵，义不敢私，恩难以贷。黜居散秩，投置遐陬。非徒今日知驭众之威，亦使后世议为臣之义。勉思宽宪，务盖往愆。可责授化州别驾，雷州安置。”闰二月甲辰，轼责授琼州别驾，昌化军安置。五月甲子，兄弟相遇于藤，相与同行。六月丁亥，至雷州。有《谢到州表》。癸已，轼与辙相别，渡海往昌化。有《和子瞻过南海》诗。十月，轼有《停云》诗寄辙，辙次韵答之。十一月己卯，广西经略安抚司走马承受段讽言：“知雷州张逢，周恤安置人苏辙及轼兄弟，与之同行至雷州。请下不干碍官司按罪。”诏提举荆湖南路常平董必具实状以闻。十二月癸未，新州安置刘挚卒。己亥，有《和陶诗集序》。元符元年戊寅

二月，轼以辙生日，有《沈香山子赋》赠辙，辙和以答之。丙申，诏差河北路转运副使吕升卿、提举荆湖南路常平董必并充广南东西路察访。时有告刘挚在政府谋废立者，章、蔡卞欲因是起大狱岭表，悉按诛元臣僚，故遣升卿等。戊申，长星见。三月癸丑，诏吕升卿等差充广南东西路察访指挥，更不施行。癸酉，提举荆湖南路常平董必言：“朝请郎、知雷州张逢，于辙初到州日，同本州官吏门接，次日为具召之，馆于监司行衙。又令僦进见人吴国鉴宅居止，每月率一再移厨管待辙，差借白直七人。海康县令陈某追工匠应副国鉴修宅。”诏辙移循州安置。逢勒停，谔冲替。八月，辙至循州，寓居城东之圣寿寺。已乃裒橐中之余，鬻之得五十千，以易民居大小十间，北垣有隙地可以毓蔬，有井可以灌，乃与逊荷锄其间。州民黄氏，宦学家也，有书不能读，时假其一二读之。《题〈白乐天文集〉后》。二年己卯

有巢谷者，自眉山徒步访辙于循州。又将见轼于海南，行至新州而卒，年七十三。辙为之传。四月二十九日，有《龙川略志序》。七月二十二日，有《龙川别志序》。闰九月扼，有《春秋传后序》。戊寅，重阳，有《与父老小饮四绝》。十一月辛未，有《祭新妇黄氏文》。三年庚辰

正月己卯，哲宗崩。徽宗即位。庚辰，大赦天下。二月癸亥，辙量移永州安置。辙有《次韵子瞻和陶渊明杂诗十一首》。四月庚戌，元子生。辛亥，赦天下。丁巳，辙移岳州。敕曰：“朕即祚以来，哀士大夫失职者众。虽稍收敛，未厌朕心。兹者天祚予家，诞生上嗣。国有大庆，赉及万方。解网恤辜，何俟终日！责授某官苏辙，擢自先帝，与闻政机。坐废累年，在约弥厉。渐还善地，仍畀兵团。可濠州团练副使，岳州居住。”辙归至处州被命。有谢状。十一月癸亥朔，敕曰：“朕初践祚，思赴治功。敷求俊良，常恐不及。念虽废弃，不忍遐遗。辙富有艺文，尝预机政。谪居荒裔，积有岁时。稍从内迁，志节弥厉。昭还故秩，仍领真祠。服我异恩，无忘报称。可特授大中大夫、提举凤翔府上清宫，外州军任便居住。”至鄂州被命，有谢表。有田在颍昌府，因往居焉。徽宗建中靖国元年辛巳

正月己巳，中太一宫使范纯仁卒，辙有挽词。甲戌，钦圣宪肃皇后向氏崩。有慰表，并挽词三首。三月丙子，有《祭东莹文》。戊寅，有《鲜于亻先父母赠告跋》。五月丙戌，钦圣宪肃皇后神主于庙室，辙有慰表二首。七月丁亥，轼卒于常州。九月癸亥，有祭文。十月，有《追和轼归去来词》。十一月庚辰，祀南郊，赦天下。辙有贺表。十二月庚寅，王东美器之妻苏氏卒。有《墓志》。丙申，有《祭范子中朝散文》。崇宁元年壬午

跋《巢谷传》。四月丁未，有《祭王氏嫂文》。五月丁卯，有《祭兄文》。是月庚午，诏：“苏轼追贬崇信军节度行军司马，其元追复旧官告缴纳。苏辙更不叙职名。”乙亥，诏：“苏辙等五十余人，令三省籍记姓名，更不得与在京差遣。”闰六月癸酉，葬轼于汝州郏城县小峨眉山。有《墓志铭》。有《再祭八新妇文》。戊寅，诏：“辙降为朝请大夫，以铨品责籍之时差次不伦故也。”有谢表。八月丙子，诏：“司马光等子弟，并不得任在京差遣。太常寺太祝苏适，与外任合入差遣。”十一月十三日，有《雪》诗。二年癸未

正月，有《补子瞻谪居儋耳唐佐从之学迁居蔡州》诗。二月，有《寒食》诗。己巳，有《癸未生日》诗。三月甲午，跋《楞严经》。有《六孙名字说》。辛丑，有《春尽》诗。次日立夏。四月戊午，有《梦中咏醉人词》。六月庚午，有《立秋偶作》诗。九月乙酉，有《九日》诗，有《立冬闻雷》诗。十月，有《罢提举太平宫欲还居颍昌》诗。十一月癸卯，有《次迟韵对雪一首》。三年甲申

正月庚寅，还颍昌。有《甲申岁设醮青词》。三月丙子，有《上巳日久病不出示儿侄》诗。辛卯，有《葺东斋》诗并《初得南园》诗。六月，诏颁元奸党姓名三百九人，刻石诸州。七月丁酉，有《记梦》诗，有《抱一颂》，有《葺居五首》，有《岁暮口号二首》。四年乙酉

正月戊寅，有《雪后小酌赠内》诗。

三月庚戌，有《喜雨》诗。五月，有《和迟田舍杂诗九首》。七月甲寅，诏：“元宰执坟寺特免毁拆，不得充本家功德院，并别赐敕额‘为国焚修’。”有《冬至雪》诗，有《岁暮二首》、《除夜》诗。五年丙戌

正月戊戌，彗出西方。丁未，大赦天下，毁元奸党石刻。三月辛亥，提举南京鸿庆宫范纯礼卒。纯礼，字彝叟。辙有祭文。己未，侄孙元老中进士第。有《次迟韵赠陈天倪秀才》并《送元归乡》诗，有《秋社分韵》诗，有《筑室示三子》诗，有《中秋无月二首》。九月，有《颍滨遗老传》及《栾城后集序》，《九日独酌三首》。十月庚戌，有《大雪诗》。是时，行大钱当十，民以为病，故诗中及之。十一月八日，有《梦中反古菖蒲》诗，有《守岁》诗。大观元年丁亥正月庚戌，诏：“应系籍宰执坟寺曾经放罢者，并给还。”辙有谢表。二月，有《丁亥生日》诗。七月乙酉朔，有《苦雨》诗，有《酿重阳酒》诗，有《九日》诗，有《初成遗老斋待月轩藏书室三诗》，有《送少子逊赴蔡州酒官诗二首》，有《论语拾遗二十七章》。十一月乙丑，诏：“八宝初成，可于来年正月用之。”二年戊子

正月壬子，有《正旦》诗。是日，帝受大贺八宝，赦天下。辙复朝议大夫，迁中大夫。皆有谢表并焚黄文。有《七十吟》。二月，有《生日》诗，有《八玺》诗。五月，有《夏至后得雨》诗。八月癸巳，有《移花》诗。十二月壬辰，有《伐双谷》诗，有《除日》诗，《书〈老子解〉后》。三年己丑

有《上元夜适劝至西禅观灯》诗。二月庚寅，有《望日雪》诗，逊自淮康归觐，逾旬而归，有《送行诗二首》。八月，有《中秋新堂看月》诗。九月，有《重九阴雨病中把酒示诸子》诗。有《己丑除日》诗。四年庚寅

有《新春五绝》，有《上元雪》诗。闰八月辛亥，有《两中秋》诗。辛酉，有《菊有黄花》诗。有《除夜二首》。政和元年辛卯

有《正月十六日一首》，有《七十三岁作一首》，有《七夕》诗、《重九》诗。十月戊午，有《雪诗四首》。有《冬至》诗、《除日》诗，有《栾城第三集序》、《卜居赋》、《再题老子解后》。二年壬辰

有《壬辰年写真赞》。二月，有《壬辰生日》诗，记胸中所怀，自作一首。五月十九日，有《喜雨》诗、有《送迟赴登封丞》诗。八月辛亥，题《蔡几先海外所集文》后。九月庚申，有《坟院记》。是月壬午，中大夫辙转大中大夫致仕。辙居颍昌十三年。颍昌当往来之冲，辙杜门深居，著书以为乐。谢却宾客，绝口不谈时事。意有所感，一寓于诗，人莫能窥其际。十月三日，辙卒，年七十四。十一月乙丑，追复端明殿学士，特赐宣奉大夫。七年

三月二十五日，夫人史氏卒，同葬汝州郏城县上瑞里。三子：迟，字伯充，官至大中大夫、工部侍郎、徽猷阁待制，绍兴二十五年卒；适，字仲南，官至承议郎、通判广信军，宣和四年卒；逊，字叔宽，官奉议郎、通判泸州潼川府，靖康元年卒。五女，文务光、王适、曹焕、王浚明、曾纵其婿也。务光，字逸民；适，字子立；焕，字子文；纵，字元矩。迟二子：简、策；适三子：籀、范、筑；逊四子：筠、箴、箱、簦。辙有《诗传》二十卷、《春秋集传》十二卷、《老子解》二卷、《栾城集》、《后集》、《第三集》共八十四卷、《应诏集》十二卷。子瞻评其文以为：“子由之文实胜仆，而世俗不知，乃以为不如。其人深，不愿人知之。其文如其为人，故汪洋澹泊，有一唱三叹之声，而其秀杰之气终不可没。”辙少读太史公书，患其疏略，汉景、武之间，《尚书》古文、《诗毛氏》、《春秋左氏》皆不列于学官，世能读之者少，故其所记尧舜三代之事，多不合圣人之意。战国之际，诸子辩士各自著书，或增损古事，以自信其说，一切信之。甚者至采世俗之语，以易古文旧说。及秦焚书，战国之史不传于民间，秦恶其议己也，焚之略尽。幸而野史一二存者，迁亦未暇详也，故其记战国，有数年不书一事者。于是因迁之旧，上观《诗》、《书》、《春秋》，旁取《战国策》及秦汉杂录，起伏羲、神农，讫秦始皇帝为七本纪、十六世家、三十七列传，谓之《古史》，凡六十卷。晚在海康刊定《旧解老子》，寄子瞻。子瞻题其后曰：“昨日子由寄《老子新解》，读之不尽卷，废卷而叹。使战国有此书，则无商鞅、韩非；使汉初有此书，则孔、老为一；使晋宋间有此书，则佛、老不为二。不意老年见此异特。”及归颍昌，时方诏天下焚灭元学术。辙敕诸子录所为《诗》、《春秋传》、《古史》，子瞻《易》、《书传》、《论语说》，以待后之君子。复作《易说》三章及《论语拾遗》以补子瞻之阙。其论大衍之数五十，天地之数五十有五，尽埽古今学者增损附会之说，得其本真。既没，籀等述其绪训，为《颍滨遗语》一卷。绍兴中，以迟贵，累赠太师，封魏国公；史氏，楚国太夫人。〈光绪乙酉十一月，从《大典》卷二千三百九十九卷录出。〉〈《苏颍滨年表》一卷，宋孙汝听撰。陈振孙《书录解题》载：《三苏年表》三卷，右奉议郎孙汝听编。《大典》止收老泉一卷，颍滨一卷。馆臣著于存目，今不特原书失传，即《大典》本亦不见。昔年在馆从《大典》苏字韵录出，又失去老泉一卷。此书纪载翔实，究胜于后代所编者。惟转辗钞讹，再取《颍滨遗老传》及诗文集较之，十得八九矣。宣统己酉九秋江阴缪荃孙跋。〉

●序跋提要

【栾城后集引】

予少以文字为乐，涵泳其间，至以忘老。元六年，年五十有三，始以空疏备位政府，自是无述作之暇。顾前后所作至多，不忍弃去，乃裒而集之，得五十卷，题曰《栾城集》。九年，得罪，出守临汝，自汝徙筠，自筠徙雷，自雷徙循，凡七年。元符三年蒙恩北归，寓居颍川。至崇宁五年，前后十五年，忧患侵寻，所作寡矣，然亦班班可见，复类而编之，以为后集，凡二十四卷。眉山苏氏子由书。

【栾城第三集引】

崇宁四年，余年六十有八，编近所为文得二十四卷，目之《栾城后集》。又五年，当政和元年，复收拾遗稿，以类相从，谓之《栾城第三集》。方昔少年，沉酣文字之间，习气所薰，老而不能已，既以自喜，亦以自笑。今益以老矣，余日无几，方其未死，将复有所为，故随类辄空其后，以俟异日附益之云尔。颍滨遗老书。

【宋淳熙刻本邓光序】

右栾城先生家集，校闽、蜀本篇目，间有增损。从郡斋纟由绎其故，盖复官谢表后所附益章疏稿有所削也。于政事书条例司状，见公入朝之始，揆事中远，如汉贾谊；议河流、边事、茶役法，分别君子小人之党，反复利害，深入骨髓，窃比之陆宣公贽。歌诗千数百篇，曾无几微见用舍废兴之异。晚岁杜门颍川，喜秋稼句曰“我愿人心似天意，爱惜老弱怜孤贫。”仁民爱物，可谓中心藏之，何日忘之矣！伏读敛衽，请事斯语。淳熙六年七月望日，从政郎、充筠州州学教授邓光谨书。

【宋淳熙刻本苏诩序】

太师文定栾城公集，刊行于时者，如建安本颇多缺谬，其在麻沙者尤甚，蜀本舛亦不免。是以览者病之。今以家藏旧本，前后并第三集合为八十四卷，皆曾祖自编类者，谨与同官及小儿辈校雠数过，锓版于筠之公帑云。时淳熙己亥中元日，曾孙朝奉大夫、权知筠州军州事诩谨书。

文林郎、筠州军事判官倪思校勘官从政郎、充筠州州学教授邓光奉议郎、知筠州高安县事闾丘泳

【宋开禧刻本苏森序】

先文定公《栾城集》，先君吏部淳熙己亥守筠阳日，以遗稿校定，命工刊之。未几，被召到阙除郎。因对，孝宗皇帝玉音问曰：“子由之文，平淡而深造于理。《栾城集》天下无善本，朕欲刊之。”先君奏曰：“臣假守筠阳日，以家藏及闽、蜀本三考是正，镂板公帑，字画差太粗，亦可观，容臣进呈。”对毕，得旨速进来。翌朝，上诣德寿宫，起居升辇之际，宣谕左右催进。后闻丞相鲁国正公、丞相郑国梁公云：“上置诸御案下。上日阅五板。”森无所肖似，滥承人乏。到官之初，重念先君所刊家集，遭际乙夜之观，实为荣遇。其板以岁久字画悉皆漫灭，殆不可读。今樽节浮费，乃一新之。昔文忠、文定二祖，筠实旧游之地，邦人建祠祝之。又况先君尝守是邦，遗爱在人。此集之再刊，亦从邦人之请也。开禧丁卯上元日，四世孙朝奉郎、权知筠州军州事苏森谨书。

【明蜀藩刻本崔廷槐序】

《栾城集》暨《栾城后集》、《三集》凡八十四卷，宋苏文定公颍滨先生所著，我皇明蜀王殿下所刻也。巡抚台东阜刘公、监察侍御合川王公，胥有论撰，弁之首简，金辉玉润，光映缥缃。廷槐睹而叹曰：“嗟乎！可以传矣。”夫文章与世运相为流通者也。六籍以还，作者相继，春秋、战国、先秦、两汉、魏晋齐梁之间，屈、宋、班、马、荀、杨、董、贾、曹、刘、沈、谢、嵇、阮之徒，下逮盛唐李、杜、韩、柳诸公，郁郁彬彬，号称极盛。虽其体裁风格、律调音响，抑扬变化，言人人殊，要之发舒道德之光，阐明鬼神之秘，穷探天地之变，左右典坟，羽翼风雅，则异世而同符焉。呜呼！至矣。宋兴，文教炳蔚，词人辈出。嘉以后，眉山三苏名擅天下。而一代文宗欧阳文忠公辈，极力为之延誉，一时学士大夫闻谈三苏氏，罔弗敛衽敬服，盖当世之绝唱也。乃文定公以沈静简洁之资，席家庭师友之训。平生著作，与东坡相上下。而气充才赡，自成己格。议者谓为汪洋澹泊，有秀杰之气。究其所至，盖已闯李、杜、韩、柳之门，窥古人堂室之奥矣。乃其时有称述之曰“苏黄”，曰“欧苏”，曰“欧曾苏”云云然者，类指东坡。而东坡自谓则云：“子实胜我。”岂其兄弟自相标榜耶？抑当时之人，以其父兄之故，而轧之使后耶？今天下之士，崇治理者嘉唐虞，敦行谊者师周孔，鸿名伟绩，后先相望。至其发轫之始，文艺之场，无弗蹑李、杜、韩、柳、欧、苏而进焉。则斯集之刻也，固天下之士所愿见者；乃历宋至今几数百载，而全编始出。又得博雅诸公崇尚而表章之，谓非斯集斯文之大幸与？廷槐不敏，不足与论古今作者之意，乃幸游公之乡，与闻刻集事，而又猥以不腆之辞，附诸群玉之后，故不靳摭拾如右，因长史高君鹏为王诵焉。若王乐善好礼，崇古右文，贤明之懿，太宰玉溪公校录之劳，通政石川公诩赞之力，暨我东阜公、合川公属王刻集之故，则前序见之，兹弗敢赘也。嘉靖辛丑夏六月朔，四川按察司提督水利、带管提学佥事胶东崔廷槐书。

【明蜀藩刻本刘大谟序】

物之显晦，各有其时、故荆山之玉，俟卞和而始献；丰城之剑，待雷焕而始出；盐车之骥，须伯乐而始重。况文章为天地间至宝，弗遇其人则空历年所湮没无闻。曾谓显晦不有时乎？有宋文运弘开，五星再聚，故三苏并出于眉山。若文定者，天性高明，资禀浑厚，既有父文安以为之师，又有兄文忠以为之友，故其文章遂成大家。议者谓其汪洋澹泊，深醇温粹，似其为人。文忠亦尝称之，以为实胜于己，信不诬也。夫何老泉、东坡全集盛行，独公所著虽附《三苏集》，而采辑未备？虽有《颍滨集》，而脱误实多，君子未尝不三叹焉。玉溪家有《栾城集》善本，谋诸石川。以公眉人也，故托合川欲刻之眉州。合川能以是书为己任，谋诸藩臬，谓公蜀产也，故命有司欲刻之蜀省。蜀王殿下闻之，毅然曰：“文定，三蜀之豪杰也。其文章，三蜀之精华也。孤忝主蜀，可诿之他人乎？”于是令高长史鹏、舒教授文明校正锓梓，以广其传。噫！文定之文，固无终晦之理。然匪玉溪则夜光蕴于石；匪石川、合川则龙精沈于狱；匪蜀殿下则骅骝、绿耳混于驽骀、款段，又乌能有今日之显哉！玉溪，乃张公名潮，吏部左侍郎，四川内江人。石川，乃张子名寰，通政司右参议，直隶昆山人。合川，乃王子名珩，巡按四川监察御史，直隶交河人。蜀殿下，则号适庵，实我太祖高皇帝七叶孙，其乐善好古，率多类此云。嘉靖二十年岁在辛丑五月吉日，仪封刘大谟书。

【明蜀藩刻本王珩序】

余庚子被命按蜀，数月，得吾师玉溪公所录《乐城集》八十四卷。通政张子石川亦以书道公意，谓：“文定，眉之文英，其所为文与诗，宜刻于眉，庶先贤精华不至沦没。此，公意也。”是时适秋试士，未暇付之有司。既而撤闱，又闻蜀王殿下素被服礼义，学闲诗书，常于寒士为忘势之交，尤好蓄古今书籍，乃与巡抚东阜公以其集询之王。王大悦，谓三苏西蜀豪杰，宋兴文运之盛，以文鸣于世，与欧阳公并称者，苏之外无闻焉。文定之文与诗，又素称冲雅，不事艳丽。今幸得睹其全集，即命付诸锓，不必眉也。复令长史高鹏与教授等官司其事。余时亦以地方少歉，南历嘉、眉。公暇，即诣苏祠，访其遗迹，亦以夙仰其风也。有指其池以相告者曰：“此东坡所浚莲池，即其读书处也。”近有生徒划荷为畹，树以稻。其人夜梦三苏公令人笞之，既而司道来谒，诘之，得其状，怒而重责之，禁不得再艺。众皆异之，谓东坡之精灵未泯也。有指其树以相告者曰：“此者，老泉手所植榆也。”大数十围，中枯有罅，可容数人，牧童往往攀入戏蹂。近以尘飞雨注，罅渐以合，而枝叶复生。众皆异之，谓老泉之精灵未泯也。呜乎Ｘ开于东坡，树植于老泉，数百年之后，犹能使盗者被谴，枯者起荣。况其所为文与诗，发乎性情，会乎神景，才思精尽在于斯。使其沦没不传于世，彼文定者其在天之灵又当何如也邪！或又曰：眉旧有《三苏集》，乃前大巡朱雨崖檄其州守所刻也。谓三苏眉人，而眉无集刻，亦所以重其里也。但板已昏漶，而诗体未备，终为缺典也。然则今日斯集之刻，是又不但补苏集之未备，而文定公数百年才思所发，得以流布天下，垂诸不朽。其视东坡之莲、老泉之榆、水木花草一物之微尚克永世者，岂可同年语邪！归成都，适集刻告成，因以所闻者为王言之。王喜其说，谓此正不忘先贤遗泽之意也。遂书以为序。嘉靖辛丑夏五月，巡按四川监察御史、前翰林吉士交河王珩序

【四库全书总目提要】

《栾城集》五十卷《栾城后集》二十四卷《栾城三集》十卷《应诏集》十二卷，宋苏辙撰。辙有《诗传》，已著录。按晁公武《读书志》、陈振孙《书录解题》载《栾城》诸集卷目并与今本相同。惟《宋史·艺文志》载《栾城集》八十四卷、《应诏集》十卷、《策论》十卷、《均阳杂著》一卷。焦《国史·经籍志》则又于《栾城集》外别出《黄门集》七十四卷，均与晁、陈二家所纪不合。今考《栾城集》及《后集》、《三集》共得八十四卷，《宋志》盖统举言之。《策论》当即《应诏集》，而误以十二卷为十卷，又复出其目。惟《均阳杂著》未见其书，或后人掇拾遗文、别为编次而佚之欤？至所载《黄门集》，宋以来悉不著录，疑即《栾城集》之别名，不知而重载之。《宋志》荒谬，《焦志》尤多舛驳，均不足据，要当以晁、陈二氏见闻最近者为准也。其正集乃为尚书左丞时所辑，皆元以前之作。《后集》则自元九年至崇宁四年所作。《三集》则自崇宁五年至政和元年所作，《应诏集》则所集策论及应试诸作。辙之孙籀撰《栾城遗言》，于平日论文大旨叙录甚详，而亦颇及其篇目。如纪辩才塔碑，则云见《栾城后集》，于《马知节文集跋》、《生日渔家傲词》诸篇之不在集中者，则并为全录其文，以拾遗补阙。盖集为辙所手定，与东坡诸集出自他人裒辑者不同。故自宋以来，原本相传，未有妄为附益者。特近时重刻甚稀。此本为明代旧刊，尚少讹阙。陆游《老学庵笔记》称，辙在绩溪赠同官诗，有“归报仇梅省文字，麦苗含オ欲蚕眠”句，讥均州刻本辄改作“仇香”之非。今此乃作“仇梅”，则所据犹宋时善本矣。

总 目

●卷一

●卷二

●卷三

●卷四

●卷五

●卷六

●卷七

●卷八

●卷九

●卷十

●卷十一

●卷十二

●卷十三

●卷十四

●卷十五

●卷十六

●卷十七

●卷十八

●卷十九

●卷二十

●卷二十一

●卷二十二

●卷二十三

●卷二十四

●卷二十五

●卷二十六

●卷二十七

●卷二十八

●卷二十九

●卷三十

●卷三十一

●卷三十二

●卷三十三

●卷三十四

●卷三十五

●卷三十六

●卷三十七

●卷三十八

●卷三十九

●卷四十

●卷四十二

●卷四十二

●卷四十三

●卷四十四

●卷四十五

●卷四十六

●卷四十七

●卷四十八

●卷四十九

●卷五十

●卷五十一

●卷五十二

●卷五十三

●卷五十四

●卷五十五

●卷五十六

●卷五十七

●卷五十八

●卷五十九

●卷六十

●卷六十一

●卷六十二

●卷六十三

●卷六十四

●卷六十五

●卷六十六

●卷六十七

●卷六十八

●卷六十九

●卷七十

●卷七十一

●卷七十二

●卷七十三

●卷七十四

●卷七十五

●卷七十六

●卷七十七

●卷七十八

●卷七十九

●卷八十

●卷八十一

●卷八十二

●卷八十三

●卷八十四

●卷八十五

●卷八十六

●卷八十七

●卷八十八

●卷八十九

●卷九十

●卷九十一

●卷九十二

●卷九十三

●卷九十四

●卷九十五

●卷九十六

●卷九十七

●卷九十八

●卷九十九

●卷一百

●附录

卷一

◎古诗

【元丰行示德逢】

四山映赤日，田背坼如龟兆出。湖阴先生坐草室，看踏沟车望秋实。雷蟠电掣云滔滔，夜半载雨输亭皋。旱禾秀发埋牛尻，豆死更苏肥荚毛。倒持龙骨挂屋敖，买酒浇客追前劳。三年五谷贱如水，今见西成复如此。元丰圣人与天通，千秋万岁与此同。先生在野故不穷，击壤至老歌元丰。

【后元丰行】

歌元丰，十日五日一雨风。麦行千里不见土，连山没云皆种黍。水秧绵绵复多余，龙骨长干挂梁。鲥鱼出网蔽洲渚，荻笋肥甘胜牛乳。百钱可得酒斗许，虽非社日长闻鼓。吴儿蹋歌女起舞，但道快乐无所苦。老翁堑水西南流，杨柳中间弋小舟。乘兴欹眠过白下，逢人欢笑得无愁。

【夜梦与和甫别如赴北京时和甫作诗觉而有作因寄纯甫】

水菽中岁乐，鼎茵暮年悲。同胞苦零落，会合尚凄其。况乃梦乖阔，伤怀而赋诗。诗言道路寒，乃似北征时。叔兮今安否，季也来何迟。中夜遂不眠，辗转涕流离。老我孤主恩，结草以为期。冀叔善事国，有知无不为。千里永相望，昧昧我思之。幸唯季优游，岁晚相携持。于焉可晤语，水木有茅茨。畹兰伫归憩，绕屋正华滋。

【纯甫出释惠崇画要予作诗】

画史纷纷何足数，惠崇晚出吾最许。旱云六月涨林莽，移我然堕洲渚。黄芦低摧雪翳土，凫雁静立将俦侣。往时所历今在眼，沙平水澹西江浦。暮气沉舟暗鱼罟，欹眠呕轧如闻橹。颇疑道人三昧力，异域山川能断取。方诸承水调幻药，洒落生绡变寒暑。金坡巨然山数堵，粉墨空多真漫与。大梁崔白亦善画，曾见桃花净初吐。酒酣弄笔起春风，便恐漂零作红雨。莺流探枝婉欲语，蜜蜂掇蕊随翅股。一时二子皆绝艺，裘马穿羸久羁旅。华堂岂惜万黄金，苦道今人不如古。

【徐熙花】

徐熙丹青盖江左，杏枝偃蹇花婀娜。一见真谓值芳时，安知有人礴。同朝众史共排冒，亦欲学之无自可。锦囊深贮几春风，借问此木何时果。

【燕侍郎山水】

往时濯足潇湘浦，独上九疑寻二女。苍梧之野烟漠漠，断垅连冈散平楚。暮年伤心波浪阻，不意画中能更睹。燕公侍书燕王府，王求一笔终不与。奏论谳死误当赦，全活至今何可数。仁人义士埋黄土，只有粉墨归囊楮。

【陶缜菜】

江南种菜漫阡陌，紫芥绿菘何所直。陶生画此共言好，一幅往往黄金百。北山老圃不外慕，但守荒畦荆棘。陶生养目渠养腹，各以所能为物役。

【己未耿天骘著作自乌江来予逆沈氏妹于白鹭洲遇雪作此诗寄天骘】

（辛酉冬，天骘复来，诵之，遂书于壁，请天骘书所酬于右。）

朔风积夜雪，明发洲渚净。开门望钟山，松石皓相映。故人过我宿，未尽跻攀兴。而我方渺然，长波一归艇。款段庶可策，柴荆当未暝。与子出东冈，墙西扫新径。

【招约之职方并示正甫书记】

往时江总宅，近在青溪曲。井灭非故桐，台倾尚馀竹。池塘三四月，菱蔓芙蕖馥。蒲柳亦竞时，冥冥一川绿。方坻最所爱，意谓可穿筑。欲往无舟梁，长年寄心目。故人晚得此，心事付草木。消摇阎宇新，揽结蹊隧熟。更能适我愿，中水开茆屋。鬼营诛荒梗，人境扫喧黩。濠鱼净留连，海鸟暖追逐。岂无方外客，于此停高躅。忆初桑落时，要我岂非夙。蚕眠忽欲老，一个未言速。当缘东门水，尚涩南浦舳。吾庐虽隐翳，赏眺还自足。横陂受后涧，直堑输前渎。跳鳞出重锦，舞羽堕软玉。碧递舒卷，紫角联出缩。千枝孙峄阳，万本母淇澳。满门陶令株，弥岸韩侯蔌。尚复有野物，与公新听瞩。金钿拥芜菁，翠被敷苜蓿。虾蟆能作技，科斗似可读。棂轩俯北渚，花气时度谷。耘锄聊效颦，缔扌行可续。荒乘倘不倦，一昼敢辞卜。虽无北海酒，乃有平津肉。仙李枝，城市久烦促。寄声与俱来，荫我台上谷。

【同王浚贤良赋龟得升字】

世传一尾龟百龄，此龟逮见隋唐兴。虽然天幸免焦灼，想屡缩颈愁严凝。前年赴海不量力，欲替鳌负三がテ。番禺使君邂逅见，知困簸荡因嗟矜。疾呼豫且设网取，以组系首<井黾>穿绳。北归与俱度大庾，两夫苦不胜。舣船秦淮担送我，云此一可当十朋。昔人宝龟谓神物，奉事槁骨尤兢兢。残民灭国递争夺，有此乃敢司黎蒸。于时睹甲别贵贱，太卜藏法传昆仍。岂如元君须见梦，初知欢喜得未曾。自从九江罢纳锡，众渔贱弃秋不登。卜人官废亦已久，果猎谁复知殊称。今君此宝世莫识，我亦坐视心瞢瞢。耆床才堪比瓦砾，当粟孰肯捐斗升。糁头腥臊何足嗜，曳尾污秽适可憎。盛溲除聋岂必验，蹈背出险安敢凭。刳肠以占幸无事，卷壳而食病未能。如闻翕息可视效，乃往有堕崖千层。仰窥朝阳俯引气，亦得难老如冈陵。谅能学此真寿类，世论妄以虫疑冰。嗟余老矣倦呼吸，起晏光景难瞻承。但知故人所玩惜，每戒异物相侵陵。唯忧盗贼今好卜，夜半劫请无威惩。复恐夫负之走，并窃老木为薪。浅樊荒圃不可保，守视且寄钟山僧。

【示元度（营居半山园作）】

今年钟山南，随分作园囿。凿池构吾庐，碧水寒可漱。沟西雇丁壮，担土为培娄。扶疏三百株，莳束最高茂。不求雏实，但取易成就。中空一丈地，斩木令结构。五楸东都来，以绕檐溜。老来厌世语，深卧塞门窦。赎鱼与之游，喂鸟见如旧。独当邀之子，商略终宇宙。更待春日长，黄鹂弄清昼。

【仲明父至宿明日遂行】

初登张公门，公子始冠帻。于今见公子，与我偕鬓白。山林坐语笑，宛然在公侧。岂惟貌如之，侃侃有公德。忆公营濑乡，许我归作客。我归公既逝，惆怅难再得。得子如得公，交怀我忻戚。漂摇将安往，税驾止一昔。寤言且勿寐，庶以永今夕。何时复能还，裹饭冶城宅。

【杏花】

石梁度空旷，茅屋临清炯。俯窥娇饶杏，未觉身胜影。嫣如景阳妃，含笑堕宫井。怊怅有微波，残妆坏难整。

【奉酬约之见招】

君家段干木，为义畏人侵。冯轼信厚礼，逾垣终褊心。川坻宁有此，园屋谅非今。雨过梅柳净，潮来蒲稗深。种芳弥近渚，伐翳取遥岑。清节亦难尚，旷怀差易寻。子猷怜水竹，逸少惬山林。况复能招我，亲题汉上襟。

【寄吴氏女子】

伯姬不见我，乃今始七龄。家书无虚月，岂异常归宁。汝夫缀卿官，汝儿亦纟廷。儿已受师学，出蓝而更青。女复知女功，婉有典刑。自吾舍汝东，中父继在廷。小父数往来，吉音汝每聆。既嫁可愿怀，孰如汝所丁。而吾与汝母，汤熨幸小停。丘园禄一品，吏卒给使令。膏粱以晚食，安步而车。山泉皋壤间，适志多所经。汝何思而忧，书每说涕零。吾庐所封殖，岁久愈华菁。岂特茂松竹，梧楸亦冥冥。芰荷美花实，弥漫争沟泾。诸孙肯来游，谁谓川无ぎ。姑示汝我诗，知嘉此林。末有拟寒山，觉汝耳目荧。因之授汝季，季也亦淑灵。

【赠约之】

君胸寒而痞，我齿热以摇。无方可救药，相值久无そ。欲寻秦越人，魂逝莫能招。但当观此身，不实如芭蕉。

【寄杨德逢】

山樊老惮暑，独寤无所适。湖阴宛在眼，旷若千里隔。遥闻青秧底，复作龟兆坼。占岁以知子，将勤而后食。穿沟取西港，此计当未获。两龙骨，岂得长挂壁。晤言久不嗣，作苦何时息。炎天不可触，怅望新舂白。

【再次前韵寄杨德逢】

一雨洗炎，旷然心志适。如输浮幢海，灭火十八隔。俯观风水涌，抑视电云坼。知公开霁后，过我言不食。翻然陂路长，泥淖困臧获。明明吾有怀，如日照东壁。莫逢田父归，倚杖问消息。渠来那得度，南荡今已白。

【仲明父不至（张名轩民，仲明父其字也。）】

月出映沟坻，烟升隐墟落。寒鱼占窟聚，瞑鸟投枝泊。亭皋闭晚市，陇首归新获。伫子终不来，青灯耿林壑。

【与吕望之上东岭】

靖节爱吾庐，猗乐吾耳。适野无世喧，吾今亦如此。纷纷旧可厌，俗子今扫轨。使君气相求，眷顾未云已。追随上东岭，俯仰多可喜。何以况清明，朝阳丽秋水。微云会消散，岂久污尘滓。所怀在分衿，藉草洎如洗。

【与望之至八功德水】

念方与子违，惝夜不眠。起视明星高，整驾出东阡。聊为山水游，以写我心ぉ。知子不糟，相与酌云泉。

【要望之过我庐】

念子且行矣，要子过我庐。汲我山下泉，煮我园中蔬。知子有仁心，不忍钩我鱼。我池在人境，不与犭宾獭居。亦复无虫蛆，出没争腐余。食罢往游观，藻与蒲。清波映白日，摆尾扬其须。岂鱼有此乐，而我与子无。击壤谣圣时，自得以为娱。

【闻望之解舟】

子来我乐只，子去悲如何。谓言且少留，大舸已凌波。暗ホ虽莫测，皇明迈羲娥。修门归有时，京水非汨罗。

【法云】

法云但见脊，细路埋桑麻。扶舆度焰水，窈窕一川花。一川花好泉亦好，初晴涨绿深于草。汲泉养之花不老，花底幽人自衰槁。

【弯奇】

残暑安所逃，弯奇北窗北。伐翳作清旷，培芳卫岑寂。投衣挂青枝，敷簟取一息。凉风过碧水，俯见游鱼食。永怀少陵诗，菱叶净如拭。谁当共新甘，紫角方可摘。

【月夜二首】

山泉堕清陂，陂月临静路。惜哉此佳境，独赏无与晤。埭口哆陂阴，要予水西去。呼僮拥草垡，复使东南注。

【二】

蹋月看流水，水明摇荡月。草木已华滋，山川复清发。褰裳伏槛处，绿净数毛发。谁能挽娥，俯濯凌波袜。

【两山间】

自予营北渚，数至两山间。临路爱山好，出山愁路难。山花如水净，山鸟与云闲。我欲抛山去，山仍劝我还。只应身后冢，亦是眼中山。且复依山住，归鞍未可攀。

卷二

◎古诗

【题南康晏史君望云亭】

南康父老传史君，疾呼急索初不闻。未尝遣汲谷帘水，三岁只望香炉云。云徐无心澹无滓，史君恬静亦如此。飚然一去扫遗阴，便觉烦怅千里。归田负戴子与妻，圃蔬园果西山西。出门亭皋百顷绿，望云才喜雨一犁。我知新亭望云好，欲比邻成二老。莫嫌鸡黍数往来，为报襄阳德公嫂。

【氵存亭】

朝寻东郭来，西路历氵存亭。众山若怨思，惨澹长眉青。迸水泣幽咽，复如语丁宁。岂予久忘之，而欲我小停。歇鞍松柏间，坐起俯轩棂。秋日幸未暮，奈何雨冥冥。

【光宅寺】

然光宅淮之阴，扶舆独来止中林。千秋钟梵已变响，十亩桑竹空成阴。昔人倨堂有妙理，高座翳绕天花深。红葵紫苋复满眼，往事无迹难追寻。

【春日晚行】

门前杨柳二三月，枝修绿烟花白雪。呼僮羁我果下骝，欲寻南冈一散愁。缘冈初日沟港净，与我门前绿相映。隔淮仍见袅袅垂，伫立怊怅去年时。杏花园西光宅路，草暖沙晴正好渡。兴尽无人楫迎我，却随倦鸦归薄暮。

【新花】

老年少忻豫，况复病在床。汲水置新花，取慰此流芳。流芳只须臾，我亦岂久长。新花与故吾，已矣两可忘。

【四皓二首】

四皓秦汉时，招招莫能致。紫芝可以饱，粱肉非所嗜。谷广水涣涣，山长云泄泄。与其贵而拘，不若贱而肆。

【二】

秦驱九州逃，知力起经纶。重利诱众策，颇知聚秦民。颓然此四老，上友千载魂。采芝商山中，一视汉与秦。灵珠在泥沙，光景不可昏。道德虽避世，馀风回至尊。嫡孽一朝正，留侯果知言。出处但有礼，废兴岂所存。

【真人】

予常值真人，能藏毒而宁。能纳秽若净，能易膻使馨。能解身赫赫，能逆知冥冥。日唯汝心撄，而汝耳目荧。廓然而无营，其孰扰汝灵。神奇实主汝，厥通莫之令。嘻予岂不知，黄帝与焦螟。死心而废形，乃可少闻霆。顾今亲遘之，于吾独剽聆。刳心事斯语，自儆以书铭。

【寄蔡氏女子二首】

建业东郭，望城西堠。千嶂承宇，百泉绕ニ。青遥遥兮纟丽属，绿宛宛兮横逗。积李兮缟夜，崇桃兮炫昼。兰馥兮众植，竹娟兮常茂。柳蔫绵兮含姿，松偃蹇兮献秀。鸟兮下上，鱼跳兮左右。顾我兮适我，有斑兮伏兽。感时物兮念汝，迟汝归兮携幼。

【二】

我营兮北渚，有怀兮归女。石梁兮以苫盖，绿阴阴兮承宇。仰有桂兮俯有兰，嗟汝归兮路岂难。望超然之白云，临清流而长叹。

【梦黄吉甫】

梦传失之妄，昼冀见而想。岂伊不可怀，而使我心往。山林老颠句，数日占黄壤。舟舆来何迟，北望屡惝。西城荠花时，落魄随两桨。岁晚洲渚净，水消烟渺莽。踌蹰壁上字，期我无乃廷。

【游土山示蔡天启】

定林瞰土山，近乃在眉睫。谁谓秦淮广，正可藏一シ。朝予欲独往，扶惫强登涉。蔡侯闻之喜，喜色见两颊。呼鞍追我马，亦以两黥挟。敛书付衣囊，裹饭随药笈。阿兰若，土木老山胁。鼓钟卧空旷，иね雕捷业。外堂廓无主，考击谁敢辄。坡陀谢公冢，藏椁久穿劫。百金买酒地，野老今行饣盍。缅怀起东山，胜践比稠叠。于时国累卵，楚夏血常喋。外实备艰梗，中仍费调燮。公能觉如梦，自喻一蝴蝶。桓温适自毙，苻坚方天厌。且可缓九锡，宁当快一捷。彼哉斗筲人，得丧易矜怯。妄言屐齿折，吾欲刊史牒。伤心新城埭，归意终难惬。漂摇五城舟，尚想浮河楫。千秋陇东月，长照西州堞。岂无华屋处，亦捉蒲葵Ψ。碎金谅可惜，零落随秋叶。好事所传玩，空残法书帖。清谈眇不嗣，陈迹恍如接。东阳故侯孙，少小同鼓箧。一官初岭海，仰视飞鸢ㄢ。穷归放款段，高卧停远蹀。牵襟肘即见，著帽耳才。数椽危败屋，为我炊陈。虽无膏污鼎，尚有羹濡。纵言及平生，相视开笑靥。邯郸枕上事，且饮且田猎。或昏眠委翳，或妄走超躐。或叫号而寤，或哭泣而魇。幸哉同圣时，田里老安帖。易牛以宝剑，击壤胜弹铗。追怜衰晋末，此土方岌で。强偷须臾乐，抚事终愁忄。予虽天戮民，有械无接摺。翁今贫而静，内热非复叶。予衰极今岁，倘与鸡梦协。委蜕亦何恨，吾儿已长鬣。翁虽齿长我，未见白可镊。祝翁尚难老，生理归善摄。久留畏年少，讥我两占嗫。束火扶路还，宵明狐兔慑。蔡侯雄俊士，心忄形亦谍。异时能飞，快若五陵侠。胡为阡陌间，足仅相蹑。谅欲交辔语，怯子不能[A13B]。

【再用前韵寄蔡天启】

蔡侯东方来，取友无所挟。一囊衣，偶以一书笈。定林朝自炊，有匕或无。时时羹藜藿，镬大苦难燮。骄顽遂敢侮，有甚观骈胁。澹然山谷中，变色未尝辄。始见类欺魄，寒暄粗酬接。从容与之语，烂漫无不涉。奇经可治疾，秘祝可解魇。巫医之所知，瞽史之所业。载车必百两，独以方寸摄。微言归易悟，疾若髭赴镊。天机信卓越，学等何足躐。纵谈及既往，每与唐许协。扬雄尚汉儒，韩愈真秦侠。好大人谓狂，知微乃如谍。惟初造文字，人惑鬼愁慑。秦愚既改罪，新毛仍易叠。六书遂失指，隶草矜敏捷。谁珍坛山刻，共赏兰亭帖。东京一祭酒，收拾偶予惬。少尝妄思索，老懒因退怯。侯方习篆籀，寸管静尝。深原道德意，助我耕且猎。昔功恐唐捐，异味今得饣盍。京口媚学子，追师尝劫劫。陆嬴淮汴粮，水僦湖海シ。远求而近遗，如目不见睫。伪凤易悦楚，真龙反惊叶。闻予再三叹，往往心不厌。或自逸而走，或去而不[A13B]。或嗤元郎漫，或讠此白翁嗫。铄金徒欲消，韫玉岂愁。贤愚有定分，咄汝无喋喋。跨鞍随我游，曳屣联我ㄢ。照泉挹清Г，石缘嵬で。东陂数鱼，西崦追蛱蝶。翳林窥搏黍，藉草听批颊。黄寻远莲须，红阅邻杏靥。荏苒光景流，杨园忽无叶。扶疴归未久，吾见喜宁帖。褰裳告我去，禄仕当随牒。萧晨秣款段，归骑得追蹑。谓言循东路，复出西城堞。行矣忍羁旅，无鱼勿弹铗。天闲久索骥，骏足方腾蹀。长驱勿骄矜，小亦勿忄。鹏飞九万里，勿借风一Ψ。溟波浩难穷，勉自养鳞鬣。爵禄实天械，功名为接摺。宁能复与我，摇漾秦淮楫。附书勿辞频，隔岁期满箧。

【用前韵戏赠叶致远直讲】

叶侯越著姓，胄出实楚叶。缙云虽穷远，冠盖传累叶。心大有所潜，肩高未尝胁。飘飘凌云意，强御莫能慑。辟雍海环流，用汝作舟楫。开胸出妙义，可发朦起魇。词如太阿锋，谁取触其铗。听之心凛然，难者口因[A13B]。搏飞欲峨峨，铩堕今ㄢㄢ。忘情塞上马，适志梦中蝶。若金静无求，在冶惟所挟。载醪但彼惑，馈浆非我谍。经纶安所施，有寓聊自惬。棋经看在手，棋诀传满箧。坐寻棋势打，侧写棋图贴。携持山林屐，剌レ沟港シ。一枰尝自副，当热宁忘Ψ。反嗤衤能衤戴子，但守一经笈。亡羊等残生，朽策何足摺。欢然值手敌，便与对匕策。纵横子堕局，膊声出堞。樵父弛远担，牧奴停晏饣盍。旁观各技痒，窃议儿女嗫。所矜在得丧，闻此更心忄。熟视笼两手，徐思捻长鬣。微吟静，坚坐高帖帖。未快岩谷叟，斧柯尝烂。趋边耻局缩，穿腹愁危で。或撞关以攻，或觑眼而。或羸行伺击，或猛出追蹑。垂成忽破坏，中断俄连接。或外示闲暇，伐事先和燮。或冒突超越，鼓行令震叠。或粗见形势，驱除令远蹀。或开拓疆境，欲并包总摄。或仅残尺寸，如黑子著靥。或横溃解散，如尸僵血喋。或惭如告亡，或喜如献捷。陷敌未甘虏，报仇方借侠。讳输宁断头，悔误乃批颊。终朝已罢精，既夜未交睫。翻然悟且叹，此何宜劫劫。孟轲恶妨行，陶侃惩废业。扬雄有前言，韦曜存往牒。晋臣抑帝手，梭侯何啻涉。冶城子争道，拒父乃如辄。争也实逆德，岂如私斗怯。艺成况穷苦，此殆天所厌。如今刘与李，伦等安可躐。试令取一毫，亦乏寸金镊。以此待君子，未与回参协。操具投诸江，道耕而德猎。

【白鹤吟示觉海元公】

白鹤声可怜，红鹤声可恶。白鹤静无匹，红鹤喧无数。白鹤招不来，红鹤挥不去。长松受秽死，乃以红鹤故。北山道人曰，美者自美，吾何为而喜；恶者自恶，吾何为而怒。去自去耳，吾何阙而追；来自来耳，吾何妨而拒。吾岂厌喧而求静，吾岂好丹而非素。汝谓松死吾无依邪，吾方舍阴而坐露。

【示安大师】

道人深北山为家，宴坐白露眠苍霞。手扶杖虽老矣，走险尚可追のば。踞堂俯视何所有，窈窕つ木垂。深寻石路仍有栗，持以馈我因烹茶。

【示宝觉】

宿雨转烦，朝云拥清迥。萧萧碧柳软，脉脉红蕖靓。默卧如有怀，荒乘岂无兴。幽人适过我，共取墙阴径。

【定林示道原】

昨登定林山，俯视东南陔。但见一方白，莫知所从来。湿银注寒晶，奁以青培堆。迢迢ㄙ霭中，疑有白玉台。是夕清风兴，烦云豁然开。常娥攀桂枝，顾景久徘徊。杖藜忽高秋，陈迹与子陪。壮观非复昔，平芜夜莓苔。

【我所思寄黄吉甫】

我所思兮在彭蠡，一奁寒晶径千里。天低绀滑风静止，月澹星氵亭尤可喜。亦复可怜波浪起，琉璃崩嵌涌颠累。万斛之舟簸一苇，超邑越都如历指。岸沙雪积山云委，云半飞泉挂龙尾。跳空散作平地水，牛乳芳甘那得比。萝茑冥冥荫演迤，稍上寻源出奇诡。像图释迦祠老子，台殿ㄙ霭相重累。石槽环除逗清Г，松竹靓深无虎虺。其徒然弃尘滓，虽未应真终适己。黄侯可与谈妙理，视弃荣宦犹弊屣。每采紫芝求石髓，我欲从之倦游徙。谷城公孙能若此，五老闻之当启齿。寄声五老吾念尔，相见无时老将死。

【寄朱昌叔】

西安春风花几树，花边饮酒今何处。一杯塞上看黄云，万里寄声无雁去。世事纷纷洗更新，老来空得满衣尘。青山欲买江南宅，归去相招有此身。

【与僧道升二首】

升也初见我，肤腴仍洁白。今何苦而老，手脚皱以黑。闻有道人者，于今号禅伯。嬲汝以一句，西归瘦如腊。汝观青青枝，岁寒好颜色。此松亦有心，岂问庭前柏。

【二】

跋陀罗师能幻物，幻秽为净持幻佛。佛幻诸天以戏之，幢幡香果助设施。茫然悔欲除所幻，还为幻佛力所持。佛天与汝本无间，汝今何恭昔何慢。十方世界本来空，受记岂非遭佛幻。

【赠彭器资】

鄱水滔天竟东注，气泽所钟贤可慕。文章浩渺足波澜，行义迢迢有归处。中江秋浸两崖间，溯洄与我相往还。我挹其清久未竭，复得纵观于波澜。放言深入妙云海，示我仙圣本所寰。楞枷我亦见仿佛，岁晚所悲行路难。

【赠王居士】

武林王居士，与子俱学佛。以财供佛事，不自费一物。

【赠李士云】

李子山水人，而常寓城郭。毫端出窈窕，心手初不著。我闻大梵天，擎跨鸡孔雀。执铃扬赤幡，浩劫净无作。佳哉子能图，可以慰寂寞。相与验其真，他年在寥廓。

卷三

◎古诗

【题半山寺壁二首】

我行天即雨，我止雨还住。雨岂为我行，邂逅与相遇。

【二】

寒时暖处坐，热时凉处行。众生不异佛，佛即是众生。

【定林寺】

众木凛交覆，孤泉静横分。楚老一枝筇，于此傲人群。城市少美蔬，想今困忄炎焚。且凭东北风，持寄岭头云。

【题定林壁】

定林自有主，我为林下客。客主各有心，还能共岑寂。

【移桃花示俞秀老】

舍南舍北皆种桃，东风一吹数尺高。枝柯蔫绵花烂熳，美锦千两敷亭皋。晴沟涨春绿周遭，俯视红影移渔ザ。山前邂逅武陵客，水际仿佛秦人逃。攀条弄芳畏δ晚，已见黍雪盘中毛。仙中人爱杏令虎守，百年终属樵苏手。我衰此果复易朽，虫来食根那得久。瑶池绀绝谁见有，更值花时且追酒，君能酩酊相随否。

【对棋与道源至草堂寺】

北风吹人不可出，清坐且可与君棋。明朝投局日未晚，从此亦复不吟诗。

【书八功德水庵】

幽独若可厌，真实为可喜。见山不碍目，闻水不逆耳。然无所为，自得而已矣。

【放鱼】

捉鱼浅水中，投置最深处。当暑脱煎熬，然泳而去。岂无良庖者，可使供匕箸。物我皆畏苦，舍之宁啖茹。

【霾风】

霾风摧万物，暴雨膏九州。卉花何其多，天阙亦已稠。白日不照见，乾坤莽悲愁。时也独奈何，我歌无有求。

【偶书】

惠施说万物，特忘一句。寄语读书人，呶呶非胜处。

【即事二首】

云从钟山起，却入钟山去。借问山中人，云今在何处。

【二】

云从无心来，还向无心去。无心无处寻，莫觅无心处。

【拟寒山拾得二十首】

牛若不穿鼻，岂肯推人磨。马若不络头，随宜而起卧。干地终不ネ，平地终不堕。扰扰受轮回，只缘疑这个。

【二】

我曾为牛马，见草豆欢喜。又曾为女人，欢喜见男子。我若真是我，只合长如此。若好恶不定，应知为物使。堂堂大丈夫，莫认物为己。

【三】

凡夫当梦时，眼见种种色。此非作故有，亦非求故获。不知今是梦，道我能畜积。贪求复守护，尝怕水火贼。既觉方自悟，本空无所得。死生如觉梦，此理甚明白。

【四】

风吹瓦堕屋，正打破我头。瓦亦自破碎，岂但我血流。我终不嗔渠，此瓦不自由。众生造众恶，亦有一机抽。渠不知此机，故自认愆尤。此但可哀怜，劝令真正修。岂可自迷闷，与渠作冤仇。

【五】

若言梦是空，觉后应无记。若言梦非空，应有真实事。燔烧阳自招，沉溺阴自致。令汝尝惊魇，岂知安稳睡。

【六】

人人有这个，这个没量大。坐也坐不定，走也跳不过。锯也解不断，锤也打不破。作马便搭鞍，作牛便推磨。若问无眼人，这个是甚么？便遭伊缠绕，鬼窟里忍饿。

【七】

我读万卷书，识尽天下理。智者渠自知，愚者谁信尔。奇哉闲道人，跳出三句里。独悟自根本，不从他处起。

【八】

幸身无事时，种种妄思量。张三裤口窄，李四帽檐长。失脚落地狱，将身投镬汤。谁知受热恼，却不解思凉。

【九】

有一即有二，有三即有四。一二三四五，有亦何妨事。如火能烧手，要须方便智。若未解传薪，何须学钻燧。

【十】

昨日见张三，嫌他不守己。归来自悔责，分别亦非理。今日见张三，分别心复起。若除此恶习，佛法无多子。

【十一】

傀儡只一机，种种没根栽。被我入棚中，昨日亲看来。方知棚外人，扰扰一场岂攵。终日受伊谩，更被索钱财。

【十二】

季生坦荡荡，所见实奇哉。问渠前世事，答我烧炭来。炭成能然火，火过却成灰。灰成即是土，随意立根裁。

【十三】

众生若有我，我何能度脱。众生若无我，已死应不活。众生不了此，便听佛与夺。我无我不二，四天王献钵。

【十四】

莫嫌张三恶，莫爱李四好。既往念即晚，未来思又早。见之亦何有，然如电扫。恶既是磨灭，好亦难长保。若令好与恶，可积如财宝。自始而至今，有几许烦恼。

【十五】

失志难作福，得势易造罪。苦即念快乐，乐即生贪爱。无苦亦无乐，无明亦无昧。不属三界中，亦非三界外。

【十六】

打贼贼恐怖，看客客喜欢。亦有客是贼，切莫受伊谩。乐哉贫儿家，无事役心肝。既无贼可打，岂有客须看。

【十七】

有一种贫儿，不能自营生。若不作客走，即须随贼行。复有一种贫，常时腹彭亨。若有亦不畜，若无亦不营。

【十八】

汝无名高者，以见利贪叨。汝无行实者，以取著名高。行实尚非实，利名岂坚牢。一朝投土窟，魂魄散逃逃。

【十九】

勇有孟施舍，能无惧而已。若人学佛法，勇亦当如此。休来讲下坐，莫入禅门里。但能一切舍，管取佛欢喜。

【二十】

利汝刀山，浊爱汝灰河。汝痴分别心，即汝澹魔罗。圆成但一性，一切法依他。遍了一切法，不如且头陀。

【自遣】

闭户欲推愁，愁终不肯去。底事春风来，留愁愁不住。

【自喻】

岸凉竹娟娟，水净菱帖帖。摇浮游须，鱼鼓嬉戏鬣。释杖联一忄曷，褰裳如可涉。自喻适志欤，翩然梦中蝶。

【古意】

采芝天门山，寒露净毛骨。帝青九万里，空洞无一物。倾河略西南，晶射河鼓没。蓬莱眼中见，人世叹超忽。当时弃桃核，闻已撑月窟。且当呼阿环，乘兴弄溟渤。

【吾心】

吾心童稚时，不见一物好。意言有妙理，独恨知不早。初闻守善死，颇复吝肝脑。中稍历艰危，悟身非所保。犹然谓俗学，有指当穷讨。晚知童稚心，自足可忘老。

【无营】

无营固无尤，多与亦多悔。物随扰扰集，道与然会。墨翟真自苦，庄周吾所爱。万物莫足归，此言犹有在。

【病起】

稚金敷新凉，老火弛残浊。桃枝爰氵典氵忍，散发晓捉。烦疴脱然愈，静若遗身觉。移榻欹独眠，欣佳恐难数。

【独归】

钟山独归雨微冥，稻畦夹冈半黄青。疲农心知水未足，看云倚木车不停。悲哉作劳亦已久，暮歌如哭难为听。而我官闲幸无事，北窗枕簟风泠泠。于时荷花拥翠盖，细浪嬲雪千娉婷。谁能欹眠共此乐，秋港虽浅可扬ぎ。

【独卧有怀】

午鸠鸣春阴，独卧林壑静。微云过一雨，淅沥生晚听。红绿纷在眼，流芳与时竞。有怀无与言，伫立钟山瞑。

【无动】

无动行善行，无明流有流。种种生住灭，念念闻思修。终不与法缚，亦不著僧裘。

【梦】

知世如梦无所求，无所求心普空寂。还似梦中随梦境，成就河沙梦功德。

【车载板二首】

荒哉我中园，珍果所不产。朝暮惟有鸟，自呼车载板。楚人闻此声，莫有笑而莞。而我更歌呼，与之相往返。视遇若搏黍，好音而见完。壤壤生死梦，久知无可拣。物弊则归土，吾归其不晚。归欤汝随我，可相蒿里挽。

【二】

鸟有车载板，朝暮尝一至。世传似，而此与似。唯能预人死，以此有名字。疑即贾长沙，当时所遭值。洛阳多少年，扰扰经世意。粗闻方外语，便释形骸累。吾衰久捐书，放浪无复事。尚自不见我，安知汝为异。怜汝好毛羽，言音亦清丽。胡为太多知，不默而见忌。楚人既憎汝，弹射将汝利。且长随我游，吾不汝羹。

【跋黄鲁直画】

江南黄鹌飞满野，徐熙画此何为者。百年幅纸无所直，公每玩之常在把。

【过杨德逢庄】

携僧出西路，日晏昧所投。循河望积谷，一饱觉易谋。稚子举桉出，咄嗟见盘羞。饭新亢有香，煮菜旨且柔。暮从秀岩归，秣蹇得少留。捧腹笑相语，果然无所求。

【秋热】

火腾为虐不可摧，屋窄无所逃吾骸。织芦编竹继阎宇，架以松栎之条枚。岂惟宾至得清坐，因有馀地苏陪台。愆阳陵秋更暴横，我欲作昆明灰。金流玉熠何足怪，鸟焚鱼烂为可哀。忆我少时亦值此，然但以书自埋。老衰奄奄气易夺，抚卷岂复能低徊。西风忽送中夜湿，六合一气窑新开。帘窗幕户便防冷，且恐霰雪相寻来。

【秋早】

暮寻蔡墩西，独觉秋尚早。山路葩卉繁，野田风日好。禅林乌未泊，经屋尘初扫。蛮藤五花簟，复足休吾老。

卷四

◎古诗

【同沈道源游八功德水】

寒云静如痴，寒月惨如戚。解鞍寒山中，共坐寒水侧。新甘出短绠，一酌烦可涤。仰攀青青枝，木醴何所直。

【望钟山】

伫立望钟山，阳春更萧瑟。暮寻北郭归，故绕东冈出。

【思北山】

日日思北山，而今北山去。寄语白莲庵，迎我青松路。

【上南岗】

暮坞屋荒凉，寒陂水清浅。捐书息微倦，委辔随小蹇。偶攀黄黄柳，却望青青。幽寻复有兴，未觉西林晚。

【谢公墩】

走马白下门，投鞭谢公墩。昔人不可见，故物尚或存。问樵樵不知，问牧牧不言。摩挲苍苔石，点检屐齿痕。想此纟圭长樯，想此倚短辕。想此玩云月，狼籍盘与。井迳迹已没，漫然禾黍村。摧藏羊昙骨，放浪李白魂。亦已同山丘，缅怀莳兰荪。小草戏陈迹，甘棠咏遗恩。万事付鬼，耻荣何足论。天机自开阖，人理孰畔援。公色无惧喜，倘知祸福根。涕泪对桓伊，暮年无乃昏。

【秋夜泛舟】

池堑秋水净，扁舟溯凉飚。的荷上珠，俯映疏星摇。深寻畏鱼氵念，中路且回桡。冥冥菰蒲中，乃复有惊跳。

【和耿天骘同游定林】

道人深闭门，二客来不速。摄衣负朝暄，一笑皆捧腹。逍遥烟中策，放浪尘外躅。晤言或世闻，谁谓非绝俗。

【次韵约之谢惠诗】

鱼跳桑柳阴，鸟落蒲苇侧。已无溪姑祠，何有江令宅。故人耽田里，老脱尚方舄。开亭捐百金，于此扫尘迹。地偏人罕至，心远境常寂。我行西州旋，税驾候颜色。相随望南山，水际因一息。公时指岸木，谓此可寻尺。伐之营中，持用自怡怿。欢言俟其成，邀我堂上食。百忧每多违，一诺还自惕。春风栏楹新，坐久膝前席。然忘故约，北郭疑有适。长谣舒永怀，伫想对以臆。ゼ辞甚有理，窃比书石。知公不欺我，把玩果心恻。嘉肴既夙设，丽藻仍虚掷。左车公自迎，右券吾敢责。闻说Ρ羹霍，芬香出邻壁。妇休机杼事，儿失刀椠职。何胶胶扰扰，而纷纷籍籍。携持欲一往，继此方如织。元龙但高眠，司马勿亲涤。几能孩童旧，握手皆鬓白。有兴即联キ，东阡与南陌。

【次韵舍弟江上】

岸红归欲稠，渚绿合犹晚。晴沙上屐轻，暖水随帆远。吹波戏鱼动，掠叶飞禽返。著意觅幽蹊，桃花误刘阮。

【酬王浚贤良松泉二诗·松】

世传寿可三松倒，此语难为常人道。人能百岁自古稀，松得千年未为老。我移两松苦不早，岂望见渠身合抱。但怜众木总漂摇，颜色青青终自保。兔丝茯苓会当有，邂逅食之能寿考。不知篝火定何人，且看森垂覆荒草。君诗爱我亦古意，秀眉昔比南山栲。复谓留侯不及我，人或笑君无白皂。求仙辟谷彼诚误，未见赤松饥已槁。岂如强饭适志游，封殖苍官荫华皓。赤松复自无特操，上下随烟何忄蚤忄蚤。苍官受命与舜同，真可从之忘发缟。诗虽祝我以再黑，积雪已多安可扫。试问苍官值岁寒，戴白孰与苍然好。

【酬王浚贤良松泉二诗·泉】

宋兴古刹今长干，灵跃台殿荒檀栾。二泉相望弃不渫，西泉尚累三石。其流散漫为沮洳，稍集小砾生微澜。东泉土梗久蔽塞，穿治乃见甓完。道人慈哀波及远，沟荡两取合士山。山前灌输各自足，辘轳罢转井口闲。取遥比甘觉近美，与旧争洌知新寒。虫虫夏秋百源乾，抱瓮复道愁蹒跚。疾倾横逗势未足，嗟此善利何时殚。虑长易脆有大檀，伐坚羌庐窟孱颜。金多匠手肯出巧，风水千里安知难。没羽之虎行林间，箨龙失职因藏ㄣ。循除静投悲瑟瑟，映瓦微见清潺潺。三年营之一日就，有口共以成为欢。论功信可侈后观，何似当时万竹蟠。

【答俞秀老】

诸偶缘安有，实相非相偶。虽神如季咸，终亦失而走。

【清凉寺送王彦鲁】

空怀谁与论，梦境偶相值。莫将漱流齿，欲挂功名事。

【送惠思上人】

黄鹤抚四海，翻然落中州。一听笙与镛，低回如有求。飞鸣阿阁上，好与凤凰游。顾怜鲁东门，无事反悲愁。岁晏忽惊矫，问胡不少留。因知网罗外，犹有稻粱谋。

【老景（哀古人名）】

老景春可惜，无花可留得。绕屋褚先生，萧萧何所直。每嫌柳浑青，追怅李太白。多谢安石榴，向人红蕊拆。

【杂咏八首】

万物余一体，九州余一家。秋毫不为小，徼外不为遐。不识寿与夭，不知贫与赊。忘心乃得道，道不去纷华。近迹以观之，尧舜亦泥沙。庄周谓如此，而世以为夸。

【二】

神龙豢可致，猛虎扰亦留。变生父子间，上圣不能谋。常情在欲得，义养或成仇。他人恩更轻，患祸信难周。

【三】

古风致逊悌，班白见尊优。薄俗谬为恭，独在势权尤。伏波迷俯仰，爱礼坐成仇。洙泗间，岂是老者羞。

【四】

羔豚窘虎豹，鸠雀穷鹰。巧者具机弋，鸷猛还拘挛。论功莫如神，论大莫如天。悲哉区区人，乃欲逃其间。

【五】

黄雀死弹丸，厥罪在啄粟。翠鹄不近人，何为亦穷辱。材为世所利，高下同僵仆。能逃天地间，蠛蠓无不足。

【六】

《关雎》后之淑，《或朴》王之明。《兔》尚好德，况乃公与卿。所以彼《行苇》，敦然遂其生。谁能弦且歌，为我发古声。

【七】

召公方伯尊，材亦圣人亚。农时惮烦民，听讼甘棠下。嗟今千室长，已耻问耕稼。弹琴高堂上，欲以世为化。

【八】

任公蹲海滨，一钓饱千里。用力已云多，钩缗亦难理。巨鱼暖更多逃，壮士饥欲死。游不可数，空满沧浪水。

【张良】

留侯美好如妇人，五世相韩韩入秦。倾家为主合壮士，博浪沙中击秦帝。脱身下邳世不知，举国大索何能为。《素书》一卷天与之，谷城黄石非吾师。固陵解鞍聊出口，捕取项羽如婴儿。从来四皓招不得，为我立弃商山芝。洛阳贾谊才能薄，扰扰空令绛灌疑。

【司马迁】

孔鸾负文章，不忍留枳棘。嗟子刀锯间，悠然止而食。成书与后世，愤悱聊自释。领略非一家，高辞殆天得。虽微樊父明，不失孟子直。彼欺以自私，岂啻相十百。

【诸葛武侯】

汉日落西南，中原一星黄。群盗伺昏黑，联翩各飞扬。武侯当此时，龙卧独摧藏。掉头《梁甫吟》，羞与众争光。邂逅得所从，幅巾起南阳。崎岖巴汉间，屡以弱攻强。晖晖若长庚，孤出照一方。势欲起六龙，东回出扶桑。惜哉沦中路，怨者为悲伤。竖子祖余策，犹能走强梁。

【读墨】

谁为尧舜徒，孔子而已矣。人皆是尧舜，未必知孔子。伯夷不辱身，柳下援而止。孔子尚有言，我则异于是。兼爱为无父，排斥固其理。孔墨必相用，自古宁有此。退之嘲鲁连，顾未知之耳。如何蔽于斯，独有见于彼。凡人工自私，翟也信奇伟。惜乎不见正，遂与中庸诡。退之醇孟轲，而驳荀杨氏。至其趣舍间，亦又蔽于己。化而不自知，此语孰云俚。咏言以自警，吾诗非好诋。

【读秦汉间事】

秦征天下材，入作阿房宫。宫成非一木，山谷为穷空。子羽一炬火，骊山三月红。能令扫地尽，岂但焚人功。

【幽谷引】

云翳翳兮谷之幽，天将雨我兮田者之稠。有绳于防兮有畚于沟，我公不出兮谁省吾忧。日晖晖兮山之下，岁则熟兮收者[B16E]。吾收满车兮弃者满，谁吾与乐兮我公燕语。山有木兮谷有泉，公与客兮醉其间。芳可搴兮甘可漱，无壮无稚兮环公以笑。公归而醉兮人则喜，公好我州兮殆其肯止。公归不醉兮我之忧，岂其不怿兮将舍吾州。公一朝兮去我，我岁岁兮来游。完公亭兮使勿毁，以慰吾民兮岁岁之愁。

【明妃曲二首】

明妃初出汉宫时，泪湿春风鬓脚垂。低徊顾影无颜色，尚得君王不自持。归来却怪丹青手，入眼平生几曾有。意态由来画不成，当时枉杀毛延寿。一去心知更不归，可怜着尽汉宫衣。寄声欲问塞南事，只有年年鸿雁飞。家人万里传消息，好在毡城莫相忆。君不见咫尺长门闭阿娇，人生失意无南北。

【二】

明妃初嫁与胡儿，毡车百两皆胡姬。含情欲说独无处，传与琵琶心自知。黄金捍拨春风手，弹看飞鸿劝胡酒。汉宫侍女暗垂泪，沙上行人却回首。汉恩自浅胡自深，人生乐在相知心。可怜青冢已芜没，尚有哀弦留至今。

【桃源行】

望夷宫中鹿为马，秦人半死长城下。避世不独商山翁，亦有桃源种桃者。此来种桃经几春，采花食实枝为薪。儿孙生长与世隔，虽有父子无君臣。渔郎漾舟迷远近，花间相见惊相问。世上那知古有秦，山中岂料今为晋。闻道长安吹战尘，春风回首一沾巾。重华一去宁复得，天下纷纷经几秦。

【食黍行】

周公兄弟相杀戮，李斯父子夷三族。富贵常多患祸婴，贫贱亦复难为情。身随衣食南与北，至亲安能常在侧。谓言黍熟同一炊，见陇上黄离离。游人中道忽不返，从此食黍还心悲。

【叹息行】

官驱群囚入市门，妻子恸哭白日昏。市人相与说囚事，破家劫钱何处村。朝廷法令亦宽大，汝罪当死谁云冤。路傍年少叹息汝，正观元元之子孙。

【送春】

武陵山下朝买船，风吹宿雾山花鲜。万家笑语横青天，绮窗罗幕舞婵娟。小鬟折花叩船舷，玉戋写酒酬金钱。朱甍飞动浮云，天外箫来宛转。断桥人行夕阳路，楼观琉璃影中见。酡颜未分骅骝催，烛入坐客犹徘徊。岂知阊阖门边住，春尽不见芳菲开。日月纷纷车走坂，少年意气何由挽。洞庭浪与天地白，尘昏万里东浮眼。黑貂裘敝归几时，相见绿树啼黄鹂。荣华俯仰忧患随，命驾吾与高人期。

【兼并】

三代子百姓，公私无异财。人主擅操柄，如天持斗魁。赋予皆自我，兼并乃奸回。奸回法有诛，势亦无自来。后世始倒持，黔首遂难裁。秦王不知此，更筑怀清台。礼义日已偷，圣经久堙埃。法尚有存者，欲言时所ㄉ。俗吏不知方，掊克乃为材。俗儒不知变，兼并可无摧。利孔至百出，小人私阖开。有司与之争，民愈可怜哉。

卷五

◎古诗

【和吴御史汴渠】

郑国欲弊秦，渠成秦富强。本始意已陋，末流功更长。维汴亦如此，浚源在淫荒。归作万世利，谁能弛其防。夷门筑天都，横带国之阳。漕引天下半，岂云独荆扬。货入空外府，租输陈太仓。东南一百年，寡老无残长。自宜富京师，乃亦窘盖藏。征求过夙昔，机巧到莛芒。御史闵其然，志欲穷舟航。此言信有激，此水存何伤。救世讵无术，习传自先王。念非老经纶，岂易识其方。我懒不足数，君材宜自强。他日听施设，无乃弃篇章。

【酬王詹叔奉使江南访茶利害】

余闻古之人，措法贻厥后。命官惟贤材，职事又习狃。止能权轻重，王府则多有。岂尝扌其子，而为民父母。当时所经营，今十已毁九。其一虽幸在，漂摇亦将朽。公卿患才难，州县固多苟。诏令虽数下，纷纷谁与守。官居甚传舍，位以声势受。既不责施为，安能辨贤不。区区欲扌求弊，万谤不容口。天下大安危，谁当执其咎。劳心适有罪，养誉终天丑。岂惟祖子孙，教戒及朋友。贵者大其领，诗人歌《四牡》。至尊空独忧，不敢乐饮酒。哿矣富阡陌，哀哉此无糗。乡闾人所怀，今或弃而走。岂无济时术，使尔安畎亩。故今二三公，戮力思矫揉。永惟东南害，茶法盖其首。私藏与窃贩，犴狱常纷纠。输将一不足，往往死鞭丑。贩陈彼杂恶，强卖曾非诱。已云困关市，且复搔林薮。将更百年弊，谓民知可否。出节付群材，询谋欲经久。朝廷每若此，自可跻仁寿。因知从今始，渐欲人财阜。吾宗恢奇士，选使自朝右。聪明谅多得，为上归析剖。王程虽薄遽，邦法难卤莽。愿君博谘诹，无择壮与。余知茶山民，不必生皆厚。独当征求任，尚恐难措手。孔称均无贫，此语今可取。譬欲轻万钧，当令众人负。强言岂宜当，聊用报琼玖。

【酬王伯虎】

吾闻人之初，好恶尚无朕。帝与凿耳目，贤愚遂殊品。尔来百千年，转化薄愈甚。父翁相贩卖，浮诈谁能审。睢盱猴缨冠，狼籍鼠穴寝。沧海恐值到，谁论鱼鳖氵念。声虽云恶，革去在食葚。嗟谁职教化，独使此风稔。恬观不知救，坐费太官廪。予生少而戆，好古乃天禀。念此俗衰坏，何尝敢安枕。有时不能平，悲吒失食饮。唯子同我病，亦或涕沾衽。谓子可告语，密以诗来谂。烂然辞满纸，秋水濯新锦。穷观何拳拳，静念复凛凛。贱贫欲救世，无宁犹拾渖。说穷且版筑，尹屈唯烹饪。逢时岂遽废，避俗聊须噤。徂年幸未暮，此意可勤恁。

【答虞醇翁】

辍学以从仕，仕非吾本谋。欲归谅不能，非敢忘林丘。临餐耻苟得，冀以尽心酬。万事等画墁，虽勤亦何收。扬扬古之人，彼职乃无忧。感子抚我厚，欲言只惭羞。

【送潮州吕使君】

韩君揭阳居，戚嗟与死邻。吕使揭阳去，笑谈面生春。当复进赵子，诗书相讨论。不必移鳄鱼，诡怪以疑民。有若大颠者，高材能动人。亦勿与为礼，听之汩彝伦。同朝叙朋友，异姓接婚姻。恩义乃独厚，怀哉余所陈。

【寄曾子固二首】

严严中天阁，蔼蔼层云树。为子望江南，蔽亏无行路。平生湖海士，心迹非无素。老矣不自知，低徊如有慕。伤怀西风起，心与河汉注。哀鸿相随飞，去我终不顾。

【二】

崔嵬天门山，江水绕其下。寒渠已胶舟，欲往岂无马。时恩缪拘缀，私养难乞假。低徊适为此，含忧何时写。吾能好谅直，世或非诡诈。安得有一廛，相随问耕者。

【虎图】

壮哉非罴亦非ァ，目光夹镜当坐隅。横行妥尾不畏逐，顾ツ欲去仍踌躇。卒然我见心为动，熟视稍稍摩其须。固知画者巧为此，此物安肯来庭除。想当礴欲画时，睥睨众史如庸奴。神闲意定始一扫，功与造化论锱铢。悲风飒飒吹黄芦，上有寒雀惊相呼。槎牙死树鸣老乌，向之俯蜀如哺刍。山墙野壁黄昏后，冯妇遥看亦下车。

【次韵信都公石枕蕲簟】

端溪琢枕绿玉色，蕲水织簟黄金纹。翰林所宝此两物，笑视金玉如浮云。都城六月招客语，地上赤日流黄尘。烛龙中天进无力，客主然各疲剧。形骸直欲坐弃忘，冠带安能强修饰。恃公宽贷更不疑，箕倨岂复论官职。笛材平莹家故藏，砚璞拗清此新得。扫除堂屋就阴翳，公不自眠分与客。知公用意每如此，真能与物同其适。岂比法曹空自私，却愿天日长炎赫。公才卓荦人所惊，久矣四海流声名。天方选取欲扶世，岂特使以文章鸣。深探力取常不寐，思以正议排纵横。奈何甘心一榻上，欲卧颍尾为清。贤愚劳佚非一轨，顾我病昏惟未死。心于万事久然，身寄一官真偶尔。便当买宅归偃休，白发溪山如愿始。看公戮力就太平，却上青天跨箕尾。

【和吴冲卿雪】

阳回力犹，阴合势方巩。填空忽汗漫，造物谁怂恿。轻于擘絮纷，细若吹毛<甬毛>。云连昼已瞀，风助宵仍汹。凭陵虽一时，变态亦千种。帘深卷或避，户隘关犹拥。滔天有冻浪，匝地无荒陇。飞扬类挟富，委翳等辞宠。穿幽偶相重，值险辄孤耸。积惨会将舒，群轻那久重。纷华始满眼，消释不旋踵。槁树散飞花，空檐落县氵重。还当困炎热，以此涤烦壅。共约市南人，收藏不为冗。

【和冲卿雪诗并示持国】

地卷江海浮，天吹河汉涌。北风散作花，巧丽世无种。霾昏得照曜，尘滓归掩拥。荒林无空枝，幽瓦有高陇。分才一毛细，聚或千钧重。飞窥已眩，摧压听还凶。渔舟平系舷，樵ハ没归踵。空令物象莹，岂免川途壅。争光娥妒，失色羲和恐。赖逢阳气，转作水波溶。舞庭称贺严，扫路传呼宠。冲游谢壮少，避卧甘闲冗。吴侯绝俗唱，韩子当敌勇。胜负观两豪，吾衰但阴拱。

【送石赓归宁】

虚名误长者，邂逅肯经过。所操十馀篇，浩荡决江河。侧身朝市间，乐少悲惭多。文章旧所好，久已废吟哦。开编喜有得，一读瘳沉疴。裹饭北城阴，永怀从晤歌。又欲及岁晚，空堂扫丝窠。稍出平生言，道艺相琢磨。忽随雁南飞，当此叶辞柯。去去梨岭高，想见青坡陀。黄花一杯酒，为寿乐如何。微诗等瓦砾，持用报隋和。

【送张拱微出都】

归卧不自得，出门无所投。独寻城隅水，送子因远游。荒林缠悲风，惨惨吹裘。捉手共笑语，顾瞻中河舟。嗟人皆行乐，而我方坐愁。肠胃绕钟山，形骸空此留。念始读诗书，岂非亦有求。一来裹青衫，触事自悔尤。误为世所容，荣禄今白头。塞责以区区，一毛施万牛。不足助时治，但为故人羞。宽恩许自劾，终欲东南流。子今涉冬江，船必泊蔡洲。寄声冶城人，为我问一丘。

【寄题睡轩】

刘侯少忄亢慨，天马脱羁。一官不得意，州县老委蛇。新居当中条，墙屋稍补治。疏轩以睡名，从我远求诗。朝廷法令具，百吏但循持。又况佐小邑，有才安所施。赋租如簿领，狱讼了鞭笞。然即高枕，于此乐可知。王官有空谷，隐者常栖迟。拂榻梦其人，亦足慰所思。嗟予久留连，窃食坐无为。浩歌临西风，更欲往从之。

【冲卿席上（得昨字）】

咨予乏时才，始愿乃丘壑。强走十五年，朱颜已非昨。低回大梁下，屡叹风沙恶。所欣同舍郎，诱我文义博。古声无忄舀淫，真味有淡泊。追攀风月久，貌简非心略。君恩忽推徙，所望颇乖错。尚怜得经过，未比参辰各。留连惜馀景，从子至日落。明灯照亲友，环坐倾杯杓。别离宽后悲，笑语尽今乐。论诗知不如，兴至亦同作。

【塞翁行】

塞翁少小垄上锄，塞翁老来能捕鱼。鱼长如人水满眼，桑柘死尽生芙蕖。汉家新堤广能筑，胡儿壮马休南牧。北风卷却波浪声，只放田车行历辘。

【白沟行】

白沟河边蕃塞地，送迎蕃使年年事。蕃使常来射狐兔，汉兵不道传烽燧。万里Θ接塞垣，幽燕桑叶暗川原。棘门灞上徒儿戏，李牧廉颇莫更论。

【河间】

北行出河间，千岁想贤王。胡麻生蓬中，诘曲终自伤。好德尚如此，恃材宜见戕。乃知阴自修，彼不为倾商。区区三世家，庙册富文章。教子以空言，得祚果不长。

【陈桥】

走马黄昏渡河水，夜争归路春风里。指点韦城太白高，投鞭日午陈桥市。杨柳初回陌上尘，烟脂洗出杏花匀。纷纷塞路堪追惜，失却新年一半春。

【澶州】

去都二百四十里，河流中间两城峙。南城草草不受兵，北城楼橹如边城。城中老人为予语，契丹此地经钞虏。黄屋亲乘矢石间，胡马欲踏河冰渡。天发一矢胡无酋，河冰亦破沙水流。欢盟从此至今日，丞相莱公功第一。

卷六

◎古诗

【北客置酒】

紫衣操鼎置客前，巾稻饣卞随粱饣。引刀取肉割啖客，银盘擘[B161]与鲜。殷勤劝侑邀一饱，卷牲归馆觞更传。山蔬野果杂饴蜜，獾脯豕腊加い煎。酒酣众史稍欲起，小胡ㄏ耳争留连。为胡止饮且少安，一杯相属非偶然。

【奉使道中寄育王山长老常坦】

道人少贾海上游，海舶破散身沉浮。抱金满箧人所寄，吹簸偶得还中州。羸身归来不受报，只取斗酒相献酬。欢娱慈母终一世，脱弃妻子藏岩幽。苍烟寥寥池水漫，白玉菡萏吹高秋。夜燃柏子煮山药，忆此东望无时休。塞垣春枯积雪溜，沙砾盛怒黄云愁。五更匹马随雁起，想见贸阝郭花今稠。百年夸夺终一丘，世上满眼真悠悠。寄声万里心绸缪，莫道异趣无相求。

【送李屯田守桂阳二首（之一）】

泊船香炉峰，始与子相识。寄书邗江上，诒我峰下石。缘以湘水竹，携持与南北。永怀故人欢，不愿百金易。竹枯归樵苏，石烂弃沙砾。夷门得邂逅，绿发皆半白。追思少时事，亻免仰如一夕。老矣无所为，空知念畴昔。常思一杯酒，要子相解释。出门事纷纷，归卧意还[A085]。闻当上湓水，持诏守岭厄。方为万里别，执手先惨戚。兹游信浩荡，山水多所得。为我谢香炉，风尘每相忆。

【送李屯田守桂阳二首（之二）】

苍黄离家问南北，中路思归归不得。风涛何处不惊人，雨雪前村更欺客。旧交旌旆此盘桓，见我即令儿解鞍。荒山乐官歌舞拙，提壶沽酒聊一欢。行藏欲语眉不展，互叹别离心缱绻。行年半百劳如此，南亩催耕未宜晚。

【送吴仲庶出守潭州】

吴公治河南，名出汉廷右。高才有公孙，相望千岁后。平明省门开，吏接堂上肘。指谈笑间，静若在林薮。连墙画山水，隐几诗千首。浩然江湖思，果得东南守。传鼓上清湘，旌旗蔽牛斗。方今河南治，复在荆人口。自古楚有材，酃渌多美酒。不知樽前客，更得贾生否。

【杂咏三首】

怀王自堕马，贾傅至死悲。古人事一职，岂敢苟然为。哭死非为生，吾心良不欺。滔滔声利间，绛灌亦何知。

【二】

先生善鼓瑟，齐国好吹竽。操竽入齐人，雅郑亦复殊。岂不得禄赐，归卧自欷。寥寥朱丝弦，老矣谁与娱。

【三】

商阳杀三人，每辄不忍视。亦云食君食，报礼当如此。波澜吹九州，金石安得止。永怀南山阿，慷慨中夜起。

【即事三首】

我起影亦起，我留影逡巡。我意不在影，影长随我身。交游义相好，骨肉情相亲。如何有乖睽，不得同苦辛。

【二】

昏昏白日卧，皎皎中夜愁。明月入枕席，凉风动衾帱。蛩蝉相鸣悲，上下无时休。徒能感我耳，顾尔安知秋。

【三】

日月随天旋，疾迟与天侔。寒暑自有常，不顾万物求。蜉蝣蔽朝夕，蟪蛄疑春秋。眇眇上古历，回环今几周。

【送郑叔熊归闽】

郑子喜论兵，魁然万人敌。尝持一尺棰，跨马河南北。方今边利害，口手能讲画。疑师谷城翁，方略已自得。天兵卷甲老，壮士不肉食。低徊向诗书，文字锐镌刻。科名又龃龉，弃置非人力。黄尘雕裘，逆旅同Τ仄。秋风吹残汴，霰雪已惊客。浩歌随东舟，别我无惨恻。闽生今好游，往往老妻息。南陔子所慕，天命岂终塞。

【寄二弟时往临川】

萧条冬风高，吹我冠上霜。我行岁已寒，悲汝道路长。持以（一作此）犬马心，千里不得将。使汝身百忧，辛苦冒川梁。青灯照诗书，仰屋涕数行。不有亲戚思，讵知远游伤。

【李氏沅江书堂】

沅江水有梁与罾，沅田树桑可蚕耕。君于其间耻射利，独岸清Г留朱甍。诗书当前日开阖，冠带满坐相逢迎。勉求高论出施设，无以私智为公卿。

【休假大佛寺】

罢惫得休假，衣冠倦趋翔。挟书聊自娱，解带寺东廊。六龙高徘徊，光景在我裳。冬屋稍暄暖，病身更强梁。从我有不思，舍我有不忘。问谁可与言，携手此徜徉。婉婉吾所爱，新居乃邻墙。寄声能来游，维用写愁肠。

【别谢师宰】

阊阖城西地如水，鸡鸣黄尘波浪起。穷年一马望扶桑，东得省门身辄止。簿书期会老纷纷，邂逅论心喜有君。数日未多还舍我，相看愁思乱于云。

【解使事泊棠阴时三弟皆在京师二首】

始吾泊棠阴，三子不在舟。今当舍之去，三子还远游。茫然千里水，今见荻花洲。俯仰换春冬，纷纷空百忧。怀哉山川异，往矣霰雪稠。登高一涕泗，寄此寒江流。

【二】

泊船棠阴下，滩水清且浅。回首望孤城，浮云一何缅。久留非吾意，欲去犹缱绻。驰心故人侧，一望三四反。萧萧东堂竹，异日留息偃。无恩被南国，疑此行当翦。

【骅骝】

龙德不可系，变化谁能谋。（一本无此二句）骅骝亦骏物，卓荦地上游。怒行追疾风，忽忽跨九州。辙迹古所到，山川略能周。鸿蒙无人梯，沆漭绕天浮。岩拔青冥，仙圣所止留。欲往辄不能，视龙乃知羞。

【寄朱氏妹】

昔来高邮居，我始得朱子。从容谈笑间，已足见奇伟。行寻城阴田，坐钓渠下。归来同食眠，左右皆图史。入视尔诸幼，欢言亦多祉。当时独张倩，远在庐山趾。沈君未言昏，名已习吾耳。安知十年来，乖隔非愿始。相逢辄念远，悲吒多于喜。今兹岂人力，所念皆聚此。诸甥昔未有，满眼秀而美。低徊吾亲侧，亦足慰劳止。嗟予迫时恩，一传日千里。尔舟亦已戒，五两翩然起。萧萧东南县，望尔何时已。空知梦为鱼，逆上西安水。

【赠陈君景初】

吾尝奇华佗，肠胃真割剖。神膏既傅之，顷刻活残朽。昔闻今则信，绝伎世尝有。堂堂颍川士，察脉极渊薮。珍丸起病瘠，虫随泄呕。挛足四五年，下针使之走。一言倘不合，万金莫可诱。又复能赋诗，往往吹琼玖。卷纸夸速成，语怪若神授。名声动京洛，踪迹晦莨莠。相逢但长啸，遇饮辄掩口。独醒竟何如，无乃寡俗偶。顾非避世翁，疑是壁中叟。安得斯人术，付之经国手。

【赠张康】

昔在历阳时，得子初江津。手中紫团参，一饮宽吾亲。舍舟城南居，杖屦日相因。百口代起伏，呻呼聒比邻。叩门或夜半，屡费药物珍。欲报恨不得，肠胃盘车轮。今逢又坎坷，令子驰风尘。颠倒车马间，起先冰雪晨。嗟我十五年，得禄尚辞贫。所读漫累车，岂能苏一人。无求愧子义，有施惭子仁。逝将收桑榆，邀子寂寞滨。

【送程公辟守洪州】

画船插帜摇秋光，鸣铙传鼓水洋洋。豫章太守吴郡郎，行指斗牛先过乡。乡人出郭航酒浆，い鳖鱼炊稻粱。芡头肥大菱腰长，酬喧呼坐满床。怪君三年寓瞿塘，又驱传马登太行。缨旄脱尽归大梁，翻然出走天南疆。九江左投贡与章，扬澜吹漂浩无旁。老蛟戏水风助狂，盘涡忽坼千丈强。君闻此语悲慨慷，迎吏乃前持一觞：鄙州历选多隽良，镇抚时有诸侯王。拂天高阁朱鸟翔，西山蟠绕鳞鬣苍。下视城堑真金汤，雄楼杰屋郁相望。中户尚有千金藏，漂田种亢出穰穰。沉檀珠犀杂万商，大舟如山起牙樯。（一本无此一句）输泻交广流荆扬，轻裙利屣列名倡。春风蹋谣能断肠，平湖湾坞烟渺茫。树石珍怪花草香，幽处往往闻笙簧。地灵人秀古所臧，胜兵可使酒可尝。十州将吏随低昂，谈笑指麾回雨。非君才高力方刚，岂得跨有此一方。无为听客欲沾裳。使君谢吏趣治装，我行乐矣未渠央。

【凤凰山】

驱马信所适，落日望九州。青山满天地，何往为吾丘。贫贱身只辱，富贵道足羞。涉世谅如此，惜哉去无由。

【梦中作】

青门道北云为屋，大垆贮酒千万斛。独龙注雨如车轴，不畏不售畏不续。

【彭蠡】

茫茫彭蠡春无地，白浪春风湿天际。东西戾万舟回，千岁老蛟时出戏。少年轻事镇南来，水怒如山帆正开。中流蜿蜒见脊尾，观者胆堕予方ㄉ。衣冠今日龙山路，庙下沽酒山前住。老矣安能学飞，买田欲弃江湖去。

【牛渚】

历阳之南有牛渚，一风微吹万舟阻。华戎蛮蜀支百川，合为大江神所躔。山盘水怒不得泄，到此乃有无穷渊。朱衣乘车作官府，操制生杀非无权。阴灵秘怪不欲露，毁犀得祸岂偶然。

【东门】

东门白下亭，摧甓蔓寒葩。浅沙弋素舸，一水宛秋蛇。渔商数十室，门巷隐桑麻。翰林谪仙人，往岁酒姥家。调笑此水上，能歌《扬白花》。杨花飞白雪，枝绿烟斜。舞袖卷烟雪，绮裘明紫霞。风流翳蓬颗，故地使人嗟。迢迢陌头青，空复可藏鸦。

【和王微之登高斋三首】

寒云沉屯白日埋，河汉荡坼天如。衡门兼旬限泥潦，卧听木鸣相挨。萧辰忽扫纤翳尽，北岭初出青嵬嵬。微之新诗动我目，烂若火齐金盘堆。想携诸彦眺平野，高论历诋秦以来。觥船淋浪始快意，忽忆归云胡为哉。念君少壮辍游衍，发挥《春秋》名《玉杯》。书成不得断国论，但此空语传八垓。登临兴罢因感触，更欲远引追宗雷。君知富贵亦何有，谄誉未足偿讥排。风豪雨横费调燮，坐使发背为黄台。留宾往往夜参半，虽有樽俎无由开。江南佳丽非一日，况乃故园名池台。能招过客饮文字，山水又足供欢ㄉ。剩留官屋贮酒母，取醉不竭当如淮。

【二】

六朝人物随烟埃，金舆玉几安在哉。钟山石城已寂寞，只见江水云端来。百年故老有存者，尚忆世宗初伐淮。魏王兵马接踵出，旗纛千里相搪挨。当时谋臣非不众，上国拔取多陪台。龙腾九天跨四海，一水欲阻为可ㄉ。降王北归楼殿坼，弃屋尚锁残金堆。神灵变化自真主，将帅何力求公台。山川清明草木静，天地不复屯云雷。使君登高访古昔，伤此陈迹聊持杯。因留嘉客坐披写，酃渌笑语倾如。酒酣重惜功业晚，老矣万卷徒兼该。攒峰列壑动归兴，忧端落笔何崔嵬。馀年无欢易感激，亦愧庄叟能安排。青灯明灭照不寐，但把君诗阖且开。

【三】

干戈六代战血埋，双阙尚指山崔嵬。当时君臣但儿戏，把酒空劝长星杯。临春美女闭黄壤，玉枝自（一作白）蕊繁如堆。后庭新声散樵牧，兴废倏忽何其哀。咸阳龙移九州坼，遗种变化呼风雷。萧条中原砀无水，崛强又此凭江淮。广陵衣冠扫地去，穿筑陇亩为池台。吴侬倾家助经始，尺土不借秦人。珠犀磊落万艘入，金璧照耀千门开。建隆天飞跨两海，南发交广东温台。中间でで地无几，欲久割据诚难哉。灵旗指麾尽貔虎，谈笑力可南山排。楼船蔽川莫敢动，扶伏但有谋臣来。百年沧洲自潮汐，事往不与波争回。黄云荒城失苑路，白草废时空坛垓。使君新篇韵险绝，登眺感悼随嘲ㄉ。嗟予愁惫气已竭，对垒每欲相靡刂挨。挥毫更想能一战，数窘乃见诗人才。

卷七

◎古诗

【董伯懿示裴晋公平淮右题名碑诗用其韵和酬】

元和伐蔡何危哉，朝廷百口无一谐。盗伤中丞偶不死，利剑白日投天街。裹疮入相议军旅，国火一再更檀槐。上前慷慨语发涕，誓出按抚除暌乖。指光颜战洄曲，阚如怒虎搏虺豺。能捕虏取肝鬲，护送密乞完形骸。笞兵夜半投死地，雪湿不敢燃薪{艹黠}。空城竖子已可缚，中使尚作啼儿哇。退之道此尤俊伟，当镂玉牒东燔柴。欲编诗书播后嗣，笔墨虽巧终类俳。唐从天宝运中圯，廊庙往往非忠佳。诸侯纵横代割据，疆土岂得无离亻瓜。德宗末年惩战祸，一矢不试尘蒙义。宪皇初起众未信，意欲立扫除昏霾。追还清明救薄蚀，屡敕主府拘穷蛙。王师伤夷征赋窘，千里亦忌毫厘差。小夫偷安自非计，长者远虑或可怀。桓桓晋公忠且壮，时命适与功名偕。是非末世主成败，ピ赫今古谁讥排。贤哉韦纯议北赦，仓卒两伐尤难皆。重华声明弥万国，服苗干羽舞两阶。宣王侧身内修政，常德立武能平淮。昔人经纶初若缓，欲弃此道非吾侪。千秋事往踪迹在，岳石款记如湘崖。文严字丽皆可喜，黄埃蔽没苍藓埋。当时将佐尽豪杰，想此兵祷陪祠斋。君曾西迁为拓本，濡麝割蜜亲靡刂揩。新篇波澜特浩荡，把卷熟读迷津涯。褒贤乐善自为美，当挂庙壁为诗牌。

【用王微之韵和酬即事书怀】

秦惜逝者耋，晋嘉良士休。古人皆好乐，哀此岁月遒。嗟我抱愁毒，残年自羁囚。但为兔得蹄，非复天上鸥。虽知林塘美，欲往辄回。名园一散策，笑语随觥筹。探题绕梅花，高咏接应刘。宿雨洗荒堑，寒蛟沈老湫。沿洄信画舸，归路子城幽。冬风不改绿，忽见新阳浮。欢事去如梦，嘉时念难留。明发得君句，谓将续前游。语我饮倡乐，不如诗献酬。淮洲奏钟，雅剌德不犹。文墨有真趣，荒淫何足收。来篇若淑女，窈窕众所求。兹理傥可谐，华簪为君抽。

【和仲求即席分题得庶字】

刀笔漫无营，图书纷不御。平生携手人，邂逅赏心处。名卿邵朱邑，肤使超严助。都官富篇章，博士熟经据。岂特好微言，又多知大虑。从容故天幸，倜傥尽人誉。千艘来交荆，万舸去扬豫。良无此嘉客，式饮吾所庶。

【出巩县】

昭陵落月烟雾昏，篝火度谷行山根。投鞭委辔涉数村，寤出巩县城东门。向来宫阙不可见，但有洛水流浑浑。

【书任村马铺】

儿童系马黄河曲，近岸河流如可掬。任村炊米朝食鱼，日暮荥阳驿中宿。投老经过身独在，当时洲渚今平陆。秫黍冥冥十数家，仰视荒蹊但乔木。冰盘美客自知，起看白水还东驰。尔来百口皆年少，归与何人共此悲。

【葛蕴作巫山高爱其飘逸因亦作两篇】

巫山高，十二峰。上有往来飘忽之犭爰猱，下有出没氵氵爵之蛟龙，中有倚薄缥渺之神宫。神人处子冰雪容，吸风饮露虚无中。千岁寂寞无人逢，邂逅乃与襄王通。丹崖碧嶂深重重，白月如日明房栊。象床玉几来自从，锦屏翠幔金芙蓉。阳台美人多楚语，只有纤腰能楚舞，争吹凤管鸣鼍鼓。那知襄王梦时事，但见朝朝暮暮长云雨。

【二】

巫山高，偃薄江水之滔滔。水于天下实至险，山亦起伏为波涛。其巅冥冥不可见，崖岸斗绝悲犭爰猱。赤枫青栎生满谷，山鬼白日樵人遭。窈窕阳台彼神女，朝朝暮暮能云雨。以云为衣月为褚，乘光服暗无留阻。昆仑曾城道可取，方丈蓬莱多伴侣。块独守此嗟何求，况乃低徊梦中语。

【西风】

少年不知秋，喜闻西风生。老大多感伤，畏此蟋蟀鸣。况乃舍亲友，抱病独远行。中夜卧不周，恻恻感我情。起视天正黑，弱云乱纵横。似有霰雪飘，不复星斗明。时节忽如此，重令壮心惊。谅无同忧人，樽酒安可倾。

【久雨】

煤炱著天无寸空，白沫上岸吹鱼龙。羲和推车出不得，河伯欲取山为宫。城门昼开眠百贾，饥孙得糟夜哺翁。老人惯事少所怪，看屋箕踞歌南风。

【和王胜之雪霁借马入省】

泥水填马不受辙，瓦雪得火犹藏沟。宿雾纷纷度城阙，朔气凛凛吹衣裘。穷阎闭门无一客，剥啄惊我有前驺。强随传呼出屋去，鼻息冻合髭缪缪。投缰马鬣任欹侧，欲出操棰手还抽。行思江南悲故事，溪谷冬暖花常流。前年腊归三见白，霁色岭上班班留。杖藜此时将邑子，登眺置酒身优游。岂如都城今日事，只恐一蹶为亲忧。因知田里驾款段，昔人岂即非良谋。君家洛阳名实大，谈笑枯槁回春柔。平生意气故应在，白发未敢相寻求。从容退食想佳节，岂无歌声相献酬。奈何亦作苦寒调，叹息朝夕无骅骝。超然遂有江湖意，满纸为我书穷愁。相如正应居客右，子路且莫乘桴浮。

【和吴冲卿鸦鸣树石屏】

寒林昏鸦相与还，下有石苍孱颜。曾于古图见仿佛，已怪刀笔非人间。君家石屏谁为写，古图所传无似者。鸦飞历乱止且鸣，林叶惨惨风烟生。高斋日午坐中见，意似落日空山行。君诗雄盛付君手，云此非人乃天巧。嗟哉，浑沌死，乾坤生。造作万物丑妍巨细各有理，问此谁主何其精，恢奇谲诡多可喜。人于其间乃复雕刻画出智力，欲与造化追相倾。拙者婆娑尚欲奋，工者固已穷夸矜。吾观鬼神独与人意异，虽有至巧无所争。所以虢山间，埋没此宝千万岁，不为见者惊。吾又以此知妙伟之作不在百世后，造始乃与元气并。画工粉墨非不好，岁久剥烂空留名。能从太古到今日，独此不朽由天成。世人尚奇轻货力，山珍海怪采掇今欲索。此屏后出为君得，胡贾欲价著不识。吾知金帛不足论，当与君诗两相直。

【送李宣叔ヘ漳州】

关山到漳穷，地与南越错。山川郁雾毒，瘴疠春冬作。荒茅篁竹间，蔽亏有城郭。居人特鲜少，市井宜萧索。野花开无时，蛮酒持可酌。穷年不值客，谁与分杯杓。朝廷尚贤俊，磊充台阁。君能喜节行，文艺又该博。超然万里去，识者为不乐。予闻君子居，自可救民瘼。苟能御外物，得地无美恶。似闻最南方，北客今勿药。林麓换风气，兽蛇凋毒ン。如漳犹近州，气冷又销铄。珍足海物味，其厚不为薄。章举马甲柱，固已轻羊酪。蕉黄荔子丹，又胜楂梨酢。逢衣比多士，往往在丘壑。从容与笑语，岂不慰寂寞。太守好觞咏，嘉宾应在幕。想即有新诗，流传至京洛。

【送裴如晦宰吴江】

霜（一作震）泽与天杳，旁临无限情。他时散发处，最爱垂虹亭。飘然平生游，舍我戴吴星。欲往独不得，都门看扬ぎ。到县问疾苦，为子求所经。当知耕牧地，往往茭蒲青。三江断其二，洚水何由宁。微子好古者，此歌尚谁听。

【韩持国从富并州辟】

韩侯冰玉人，不可尘土杂。官虽众俊后，名字久訇磕。并州天下望，抚士威爱惬。千金弃不惜，宾客常满ト。遥闻余风高，为子置一榻。亲交西门饯，百马骄杂Ш。子材宜用世，谈者为呜邑。矧今名主人，气力足呵合。推贤为时辅，势若朽易拉。会当荐还朝，立子在阊阖。惜哉秣骐骥，赋以升龠合。咨予栖栖者，气象已摧塌。他年佐方州，说将尚不纳。况于声势尊，岂易取酬答。有如持寸莛，未足撼堂。顾于山水间，意愿多所合。匡庐与韶石，少小已尝蹋。风游会稽春，雪宿天柱腊。淮湖江海上，惯食虾蟹蛤。西南穷岷れ，东北尽济漯。身虽未尝历，魂梦已稠沓。荆溪最所爱，映烛多庙塔。溪果点丹漆，溪花团绣罨。扁舟信所过，行不废樽。一从舍之去，霜雪行满颔。思之不能寐，蹙若虻蚋。方将筑其滨，毕景谢尊沓。安能孤此意，颠倒就衰飒。唯子余所向，嗜好此鹣鲽。何时归相过，游屐尚可蜡。

【寄吴冲卿】

物变极万殊，心通才一曲。读书谓已多，抚事知不足。与君语承华，念此非不夙。恨无数顷田，归耕使成熟。当官拙自计，易用忤流俗。穷年走区区，得谤大于屋。归来污省舍，又继故人躅。相逢只数步，吏案常填目。切嗟非无朋，阻阔嗟何速。孤危失所助，把卷常恨独。虚名终自误，谬恩何见蹙。清明有冲卿，奥美如晦叔。时谓当选升，屈指尚五六。揆才最不称，饕宠宁无恧。殷勤故人书，纸尾又见勖。君虽好德言，我自望忠告。易称动不括，传论大明服。进为非成材，罪恐不容赎。岁残东风生，陕树尘翳麴。何缘一杯酒，谈笑相追逐。

【韩持国见访】

余生非匏瓜，于世不无求。弱力惮耕稼，衣食当周流。起家始二十，南北今白头。愁伤意已败，罢病恐难瘳。江湖把一节，屡乞东南州。治民岂吾能，闲僻庶可偷。谬恩当徂冬，黾勉始今秋。岂敢事高蹇，茫然乖本谋。抚心私自怜，仰屋窃叹愀。强骑黄饥马，欲语将谁投。赖此城下宅，数蒙故人留。揽衣坐中庭，仰视白云浮。白云御西风，一一向沧洲。安得两黄鹄，跨之与云游。

【思王逢原】

自吾失逢原，触事辄愁思。岂独为故人，抚心良自悲。我善孰相我，孰知我瑕疵。我思谁能谋，我语听者谁。朝出一马驱，暝归一马驰。驰驱不自得，谈笑强追随。仰屋卧太息，起行涕淋漓。念子冢上土，草茅已纷披。婉婉妇具少，茕茕一女嫠。高义动闾里，尚闻致财赀。嗟我衣冠朝，略能具饣糜。葬祭无所助，哀颜亦何施。闻妇欲北返，予常望之。寒汴已闭口，此行又参差。又说当产子，产子知何时。贤者宜有后，固当梦熊罴。天方不可恃，我愿适在兹。我疲学更误，与世不相宜。宿昔心已许，同冈结茅茨。此事今已矣，已矣尚谁知。渺渺江与潭，茫茫山与陂。安能久窃食，终负故人期。

【登景德塔】

放身千仞高，北望太行山。邑屋如岂冢，蔽亏尘雾间。念此屋中人，当复几人闲。鸡鸣起四散，暮夜相与还。物物各自我，谁为贤与顽。贱气即易凌，贵气即难攀。愧予心未齐，俯首一破颜。

【和刘贡甫燕集之作】

冯侯天马壮不羁，韩侯白鹭下清池。刘侯羽翰秋欲击，吴侯葩萼春争披。沈侯玉雪照人洁，萧洒已见江湖姿。唯予貌丑骇公等，自镜亦正如蒙亻其。忘形论交喜有得，杯酒邂逅今良时。心亲不复异新旧，便脱巾屦相谐嬉。空堂无尘小雨定，浓绿翳水浮秋曦。高谈四坐扫炎热，木末更送凉风吹。此欢不尽忽分散，明月照屋空参差。平明余清在心耳，洗我重得刘侯诗。刘侯未见闻已熟，吾友称诵多文辞。才高意大方用世，自有豪俊相攀追。咨予后会恐不数，魂梦久向东南驰。何时扁舟却顾我，还欲迎子游山陂。

【寄王逢原】

北风吹云埋九垓，草木零落空池台。六龙避逃不敢出，地上独有寒崔嵬。披衣起行愁不惬，归坐把卷阖且开。永怀古人今已矣，感此近世何为哉。申韩百家火起，孔子大道寒于灰。儒衣纷纷欲满地，无复气焰空煤台。力排异端谁助我，忆见夫子真奇材。便冉豫章概白日，只要匠石聊穿裁。我方官拘不得往，子有闲暇宜能来。晤言相与入圣处，一取万古光芒回。

【寄正之】

少时已感韩子诗，东西南北俱欲往。新年尤觉此语悲，恨无羽翼超惚恍。肺肝欲绝形骸外，涕Д自落衣巾上。此忧难与世共知，忆子论心更惆怅。

【思古】

古之士方穷，材行已云贵。大臣公听采，左右不得蔽。或从蒿藜间，入据廊庙势。小夫不敢望，云我非其汇。朝游观者羞，暮出逢者避。所以后世愚，人人愿高位。

【惜日】

白日照四方，当在中天留。春风地上行，当与时周游。和气所披拂，槁于却湿柔。爱欲传万物，势难停一州。栖栖孔子者，惜日此之由。不能使此邦，利泽施诸侯。岂若驾以行，使我遇者稠。当时三千人，齐宋楚陈周。小者传吾粗，大能传奥幽。道散学以圣，众源乃常流。吾初如匏瓜，彼亦孰知丘。唯士欲自达，穷通非外求。岂必相天子，乃能经九畴。行虽耻强勉，闭户非衣谋。

【送裴如晦即席分题三首（以黯然消魂惟别而已为韵，拟而惟字韵作。）】

飘然五湖长，昨日国子师。绿发约略白，青衫欲成缁。牵舟推河水，去与山水期。春风垂虹亭，一杯湖上持。傲兀何宾客，两忘我与而。能复记此饮，诗成酒淋漓。

【二】

十月颖水冰，问君行何为。行不顾斗米，自与五湖期。平生湖上游，幽事略能知。此后君最乐，穷年得游嬉。彩鲸抗波涛，风作麟之而。鸣鼓上洞庭，笑看红橘垂。漠漠大梁下，黄沙吹酒旗。应怜故人愁，回首一相思。

【三】

邂逅君子堂，一杯相与持。便应取酩酊，万事不足惟。平明蔡河风，回首成差池。独我漫浪者，尚得行相追。磨刀严冬，宿昔少陵诗。还当捕鲈鱼，载酒与我期。甫里松菊盛，洞庭柑橘垂。文章为我唱，不数陆与皮。

卷八

◎古诗

【两马齿俱壮】

两马齿俱壮，自骄千里材。生姿何轩轩，或是龙之媒。一马立长衢，顾影方徘徊。一马裂衔辔，奔嘶逸风雷。立岂饱刍豆，恋栈常思回。奔岂欲野，久羁羡驽骀。两马不同调，各为世所猜。问之不能言，使我心悠哉。

【春从沙碛底】

春从沙碛底，转上青天际。霭霭桑柘墟，浮云变姿媚。游人出暄暖，鸟语辞阴翳。心知归有日，我亦无愁思。所嗟独季子，尚客江湖ㄛ。万里卜凤凰，飘飘何时至。

【晨兴望南山】

晨兴望南山，不见南山根。草树露颠顶，つ枝空复繁。铜瓶取井水，已至尚馀温。天风一吹拂，的成。

【结屋山涧曲】

结屋山涧曲，挂瓢秋树颠。鸣不中律吕，时时惊我眠。吾儿亦恶聒，戮力事弃捐。止我为尔歌，不如恣其然。狂风动地至，万窍各啾喧。一瓢虽易除，岂在有无间。山下石，泠泠手中弦。临流写所爱，坐听以穷年。

【朝日一暴背】

朝日一暴背，欣然忘夜寒。樵松煮涧水，既食取琴弹。弹作《南风歌》，歌罢坐长叹。寤彼栖栖者，遗世良独难。

【黄菊有至性】

团团城上日，秋至少光辉。积阴欲滔天，况乃草木微。黄菊有至性，孤芳犯群威。采采霜露间，亦足慰朝饥。

【少狂喜文章】

少狂喜文章，颇复好功名。稍知古人心，始欲老蚕耕。低徊但忘食，邂逅亦专城。仰惭冥冥士，俯愧扰扰。良夜未遽央，青灯数寒更。拨书置左右，仰屋慨平生。

【三战败不羞】

三战败不羞，一官迁辄喜。古人思慰亲，愧辱宁在己。于陵避兄食，织屦仰妻子。恩义有相权，洁身非至理。

【少年见青春】

少年见青春，万物皆妩媚。身虽不饮酒，乐与宾客醉。一从鬓上白，百不见可喜。心肠非故时，更觉日月驶。闻欢已倦往，得饱还思睡。春归只如梦，不复悲憔悴。寄言少年子，努力作春事。亦勿怪衰翁，衰强自然异。

【白日不照物】

白日不照物，浮云在寥廓。风涛吹黄昏，屋瓦更纷泊。行观蔡河上，负土知力弱。隋堤散万家，乱若春蚕箔。仍闻决数道，且用宽城郭。妇子夜号呼，西南漫为壑。

【草端无华滋】

草端无华滋，阴气已盘固。暄妍却如春，岁晚曾不寤。一裘可以暖，贫士终难豫。忽忽远枝空，寒虫欲坏户。

【一日不再饭】

一日不再饭，饭已八九眠。忽忽返照间，顿羸不可迁。筋骸徽缠束，肺腑鼎铛煎。长往理不惜，高堂思所牵。

【秋枝如残人】

秋枝如残人，颜色先憔悴。微寒吹已空，性命一何脆。宁当记畴昔，葩叶相妩媚。岁行谁使然，好杀岂天意。

【青青西门槐】

人情甘阿谀，我独倦请谒。尤于权门疏，万事亦已拙。平生江湖期，梦寐不可遏。青青西门槐，少解马上。

【天下不用车】

天下不用车，人人乘马驰。王良虽善御，揽辔欲从谁。汉武伐大宛，杀人若京坻。孝文却走马，独行先安之。万物命在天，取舍各有时。阴阳更用事，冬暖岂所宜。卞氏强献玉，两刖亦已痴。幸终遇良工，已剖得不疑。

【山田久欲拆】

山田久欲拆，秋至尚求雨。妇女喜秋凉，踏车多笑语。朔云卷众水，惨淡吹平楚。横陂与直堑，疑即没洲渚。霍霍反照中，散丝鱼几缕。鸿蒙不可问，且往知何许。欹眠露下舸，侧见星月吐。龙骨已呕哑，田家真作苦。

【圣贤何常施】

圣贤何常施，所遇有伸屈。曲士守一隅，欲以齐万物。丧非不欲富，言为南宫出。世无子有子，谁敢救其失。

【散发一扁舟】

散发一扁舟，夜长眠屡起。秋水泻明河，迢迢藕花底。爱此露的，复怜云绮靡。谅无与歌弦，幽独亦可喜。

【道人北山来】

道人北山来，问松我东冈。举手指屋脊，云今如此长。开田故岁收，种果今年尝。告叟去复来，耘锄尚康强。死狐正首丘，游子思故乡。嗟我行老矣，坟墓安可忘。

【今日非昨日】

今日非昨日，昨日已可思。明日异今日，如何能勿悲。当门五六树，上有蝉鸣枝。朝听尚壮急，暮闻已衰迟。仰看青青叶，亦复少华滋。万物同一气，固知当尔为。我友南山居，笑谈解人颐。分我秋柏实，问言归何时。衣冠污穷尘，苟得犹苦饥。低徊岁已晚，恐负平生期。

【秋日不可见】

秋日不可见，林端但馀黄。杖藜思平野，俯仰畏无光。栗栗涧谷风，吹我衣与裳。娟娟空山月，照我冠上霜。

【骐骥在霜野】

骐骥在霜野，低徊向衰草。入枥闻秋风，悲鸣思长道。黄金作鞭辔，粲粲空外好。人生贵得意，不必恨枯槁。

【悲哉孔子没】

悲哉孔子没，千岁无麒麟。蚩蚩尽Θ商，此物谁能珍。汉武得一角，燔烹诬鬼神。更以铸黄金，传夸后世人。

【秋庭午吏散】

秋庭午吏散，予亦归息偃。岂无嘉宾客，欲往心独懒。北窗古人篇，一读三四反。悲哉不蚤计，失道行δ晚。

【秋日在梧桐】

秋日在梧桐，转阴如急毂。冥冥蔽中庭，下视今可暴。高蝉不复ィ，稍得寒鸦宿。百绕有衰翁，行歌待春绿。

【我欲往沧海】

我欲往沧海，客来自河源。手探囊中胶，救此千载浑。我语客徒尔，当还治昆仑。叹息谢不能，相看涕翻盆。客止我且往，濯发扶桑根。春风吹我舟，万里空目存。

【前日石上松】

前日石上松，移沙水际。青青折钗股，俯映幽人砌。蟠根今鬯茂，落子还苍翠。三年一楮叶，世事真期费。

【日出堂上饮】

日出堂上饮，日西未云休。主人笑而歌，客子叹以愀。指此堂上柱，始生在岩幽。雨露饱所滋，凌云亦千秋。所托愿永久，何言值君收。乃令卑湿地，百蚁上穷锼。丹青空外好，镇压已堪忧。为君重去之，不使一蚁留。蚁力虽云小，能生万蚍蜉。又能高其础，不尔继者稠。语客且勿然，百年等浮沤。为客当酌酒，何豫主人谋。

卷九

◎古诗

【孔子】

圣人道大能亦博，学者所得皆秋毫。虽传古未有孔子，蠛蠓何足知天高。桓武叔不量力，欲挠一草摇蟠桃。颜回已自不可测，至死钻仰忘身劳。

【扬雄二首】

子云游天禄，华藻锐初学。覃思晚有得，晦显无适莫。寥寥邹鲁后，于此归先觉。岂尝知符命，何苦自投阁。长安诸愚儒，操行自为薄。谤嘲出异己，传载因疏略。孟轲劝伐燕，伊尹干说亳。叩马触兵锋，食牛要禄爵。少知羞不为，况彼皆卓荦。史官蔽多闻，自古喜穿凿。

【二】

子云平生人莫知，知者乃独称其辞。今尊子云者皆是，得子云心亦无几。圣贤树立自有师，人知不知无以为。俗人贱今常贵古，子云今存谁女数。

【汉文帝】

轻刑死人众，丧短生者偷。仁孝自此薄，哀哉不能谋。露台惜百金，灞陵无高丘。浅恩施一时，长患被九州。

【秦始皇】

天方猎中原，狐兔在所憎。伤者六孱王，当此鸷鸟膺。搏取已扫地，翰飞尚凭凌。游将跨蓬莱，以海为丘陵。勒石颂功德，群臣助骄矜。举世不读《易》，但以刑名称。蚩蚩彼少子，何用辨坚冰。

【韩信】

韩信寄食常歉然，邂逅漂母能哀怜。当时哙等何由伍，但有淮阴恶少年。谁道萧曹刀笔吏，从容一语知人意。坛上平明大将旗，举军尽惊王不疑。扌求兵半楚潍半沙，（一作搏兵击楚潍半涉。）从初龙且闻信怯。鸿沟天下已横分，谈笑重来卷楚氛。但以怯名终得羽，谁为孔费两将军。

【叔孙通】

先生秦博士，秦礼颇能熟。量主欲有为，两生皆不欲。草具一王仪，群豪果知肃。黄金既遍赐，短衣亦已续。儒术自此凋，何为反初服。

【东方朔】

平原狂先生，隐翳世上尘。材多不可数，射覆亦绝伦。谈辞最诙怪，发口如有神。以此得亲幸，赐予颇不贫。金玉本光莹，泥沙岂能堙。时时一悟主，惊动汉庭臣。不肯下儿童，敢言诋平津。何知夷与惠，空复忤时人。

【杨刘】

人各有是非，犯时为患害。唯诗以谲谏，言者得无悔。历王昔监谤，《变雅》今尚载。末俗忌讳繁，此理宁复在。南山咏种豆，议法过四罪。玄都献桃花，母子受颠沛。疑似已如此，况欲谆谆诲。事变故不同，杨刘可为戒。

【臧仓】

位在万乘师，孟轲犹不遇。岂云贫与贱，世道非吾趣。意行天下福，事忤由然去。命也固有在，臧仓汝何与。

【田单】

王万乘齐，走死区区燕。田单一即墨，扫敌如风旋。舞鸟怪不测，腾牛怒无前。飘乐毅去，磊功名传。掘葬与劓降，论乃愧儒先。深诚可奋士，王岂非贤。

【戴不胜】

昔在宋王所，皆非薛居州。区区一不胜，辛苦亦何求。怀禄讵有耻，知命乃无忧。此士自可怜，能复识此不。

【陆忠州】

虞人以士招，御者与射比。当时尚羞为，况乃天下士。英英陆忠州，学问辅明智。低徊得坎坷，勋业终不遂。

【开元行】

君不闻开元盛天子，纠合俊杰披奸猖。几年辛苦补四海，始得完好无疽疮。一朝寄托谁家子，威福颠倒复理。那谁知赤子偏愁毒，只见狂胡仓卒起。茫茫孤行西万里，Τ仄归来竟忧死。子孙险不失故物，社稷陵夷从此始。由来犬羊著冠坐庙堂，安得四鄙无豺狼。

【相送行（效张籍）。】

一车南，一车北，身世匆匆俱有役。忆昔论心两绸缪，那知相送不得留。但闻马嘶觉已远，欲望应须上前坂。秋风忽起吹泥尘，双目空回不见人。

【阴漫漫行】

愁云怒风相追逐，青山灭没沧江覆。少留灯火就空床，更听波涛围野屋。忆昨踏雪度长安，夜宿木瘤还苦寒。谁云当春便妍暖，十日九八阴漫漫。

【一日归行】

贱贫奔走食与衣，百日奔走一日归。平生欢意苦不尽，正欲老大相因依。空房萧瑟施穗帷，青灯半夜哭声稀。音容想象今何处，地下相逢果是非。

【汴水】

汴水无情日夜流，不肯为我少淹留。相逢故人昨夜去，不知今日到何州。州州人物不相似，处处蝉鸣令客愁。可怜南北意不就，二十起家今白头。

【阴山画虎图】

阴山健儿鞭急，走势能追北风及。逶迤一虎出马前，白羽横穿更人立。回旗倒戟四边动，抽矢当前放蹄入。爪牙蹭蹬不得施，碛上流丹看来湿。胡天朔漠杀气高，烟云万里埋弓刀。穹庐无工可貌此，汉使自解丹青包。堂上绢素开欲裂，一见犹能动毛发。低徊使我思古人，此地抟兵走戎羯。禽逃兽遁亦萧然，岂若封疆今晏眠。契丹弋猎汉耕作，飞将自老南山边，还能射虎随少年。

【杜甫画像】

吾观少陵诗，为与元气侔。力能排天斡九地，壮颜毅色不可求。浩荡八极中，生物岂不稠。丑妍巨细千万殊，竟莫见以何雕锼。惜哉命之穷，颠倒不见收。青衫老更斥，饿走半九州。瘦妻僵前子仆后，攘攘盗贼森戈矛。吟哦当此时，不废朝廷忧。常愿天子圣，大臣各伊周。宁令吾庐独破受冻死，不忍四海赤子寒飕飕。伤屯悼屈止一身，嗟时之人死所羞。所以见公像，再拜涕泗流。惟公之心古亦少，愿起公死从之游。

【吴长文新得颜公坏碑】

鲁公之书既绝伦，岁久更为时所珍。荒坛坏冢朽崖屋，剥落风雨埋煨尘。断碑数尺谁所得，点画入纸完如新。延陵公子好事者，拓取持寄情相亲。六书篆籀数变改，训诂后世多失真。谁初妄凿妍与丑，坐使学士劳骸筋。堂堂鲁公勇且仁，出遇世难亲经纶。挥毫卓荦又惊俗，岂亦以此夸常民。但疑技巧有天得，不必勉强方通神。诗歌《甘棠》美召伯，爱惜蔽芾由思人。时危忠谊常恨少，宝此勿复令埋堙。

【答扬州刘原甫（因君古人风，更欲投吾簪。）】

少食苦不足，一官聊自谋。为生晚更拙，怀禄尚迟留。黾勉讵有补，强颜包众羞。谓我古人风，知君以相优。君实高世才，主恩正绸缪。哿矣哀此民，华簪宁易投。

【寄鄂州张使君】

昔人宁饮建业水，共道不食武昌鱼。公来建业每自如，亦复不厌武昌居。武昌山川今可想，绿水逶迤烟莽苍。白鸥晴飞随两桨，岸荠茸茸映鱼网。投老留连陌上尘，思公一语何由往。

【送元厚之待制知福州】

海隅山谷间，人物最多处。平旦息相吹，连城<黑>如雾。闽王旧宫室，丹漆美无度。今为大帅府，千里来赴。元侯文章翁，更以吏能著。峨峨中天阁，鸣玉新改步。衔诏出梨岭，方为远人慕。旌旗满流水，冠盖东门驻。四坐共咨嗟，疑侯不当去。张仲称孝友，樊侯正求助。名城虽云乐，行矣未宜遽。

【悼四明杜醇】

杜生四五十，孝友称乡里。隐约不外求，耕桑有妻子。藜杖牧鸡豚，筠筒钓鲂鲤。岁时沽酒归，亦不乏甘旨。天涯一杯饭，夙昔相逢喜。谈辞足诗书，篇咏又清Г。都城问越客，安否常在耳。日月未渠央，如何弃予死。古风久凋零，好学少为己。悲哉四明山，此士今已矣。

【哭梅圣俞】

《诗》行于世先《春秋》，“国风”变衰始《柏舟》，文辞感激多所忧。律吕尚可谐鸣球，先王泽竭士已偷。纷纷作者始可羞，其声与节急以浮。真人当天施再流，笃生梅公应时求。颂歌文武功业优，经奇纬丽散九州。众皆少锐老则不，翁独辛苦不能休。惜无采者人名遒，贵人怜公青两眸。吹嘘可使高岑楼，坐令隐约不见收。空能乞钱助饣贲馏，疑此有物司诸幽。栖栖孔孟葬鲁邹，后始卓荦称轲丘。圣贤与命相矛，势欲强达诚无由。诗人况又多穷愁，李杜亦不为公侯。公窥穷厄以身投，坎轲坐老当谁尤。吁嗟岂即非善谋，虎豹虽死皮终留。飘然载丧下阴沟，粉书轴幅悬无旒。高堂万里哀白头，东望使我商声讴。

【游章义寺】

九日章义寺，倦游因解镳。拂榻寄午梦，起寻北山椒。岑蔚鸟绝迹，悲鸣唯一蜩。欢言与僧期，于此共箪瓢。斩松八九根，窗壁具一朝。伏槛何所见，苍苍围寂寥。岩谷寒更静，水泉清不摇。安得有车马，尚无渔与樵。神茂真观复，心明众尘消。阴岭有嘉客，倘来不须招。

【饭祈泽寺】

驾言东南游，午饭投僧馆。山白梅蕊长，林黄柳芽短。グ沙际来，略彳勺桑间断。春映一川明，雪消千壑漫。鱼随竹影浮，鸟误人声散。玩物岂能留，干时吾自懒。

【答瑞新十远】

远水悠然碧，远山天际苍。中有山水人，寄我《十远》章。我时在高楼，徙倚观八荒。亦复有远意，千载不相忘。

【送文学士ヘ邛州】

文翁出治蜀，蜀士始文章。司马唱成都，嗣音得王扬。荦荦汉守孙，千秋起相望。操笔赋《上林》，脱巾选为郎。拥书天禄阁，奇字校偏傍。忽乘驷马车，牛酒过故乡。时平无谕檄，不访碧鸡祥。问君行何为，关陇正繁霜。中和助宣布，循吏缀前芳。岂特为亲荣，区区夸一方。

【送宋中道ヘ州】

漳水不灌邺，不知几何时。后世有史起，乃能为可为。余尝怜民，舄卤半不治。颇觉漳可引，但为谈者嗤。高议不同俗，功成人始思。夫子到官日，勿忘吾此诗。

【送张公仪宰安丰】

楚客来时雁为伴，归期只待春冰泮。雁飞南北三两回，回首湖山空梦乱。秘书一官聊自慰，安丰百里谁复叹。扬鞭去去及芳时，寿酒千觞花烂漫。

【送陈谔】

有司昔者患不公，糊名腾书今故密。论才相若子独弃，外物有命真难必。乡闾孝友莫如子，我愿卜邻非一日。朱门弈弈行多惭，归矣无为亚蓬荜。

【送孙长倩归辉州】

溪涧得雨潦，奔溢不可航。江海收百川，浩浩谁能量。溪涧之日短，江海之日长。愿生畜道德，江海以自方。

【送乔执中秀才归高邮】

薄饭午不羹，空炉夜无炭。寥寥日避席，烈烈风欺幔。谓予勿恶此，何为向子叹。长年客尘沙，无妇助亲爨。寒暄慰白首，我弟才将冠。回岁又晚，想见淮湖漫。古人一日养，不以三公换。田园在戮力，且欲归锄灌。行矣子诚然，光阴未宜玩。负米力有馀，能无读书伴。

【云山诗送正之】

云山参差碧相围，溪水诘曲带城陴。溪穷壤断至者谁，予独与子相谐熙。山城之西鼓吹悲，水风萧萧不满旗。子今去此来无时，予有不可谁予规。

卷十

◎古诗

【和甫如京师微之置酒】

季子将北征，貂裘解亭皋。使君拥鸣驺，出饯载酒醪。作诗宠行色，坐客多贤豪。信知大夫才，能赋在登高。陟圮忧未已，强歌反哀号。问言归何时，逮此冬风饕。川涂良阻修，棰辔慎所操。黄屋初启圣，万灵归一陶。询谋及疏贱，拔取皆时髦。往矣果有合，可辞州县劳。

【别孙莘老】

逢原未熟我，已与子相知。自吾得逢原，知子更不疑。把手湖上舟，望子欲归时。茫然乃分散，独背东南驰。寥寥西城居，邂逅与子期。鸡鸣入省门，朱墨来纷披。含意不自得，强颜聊尔为。会合常在夜，青灯照书诗。往往并衾语，至明不言疲。匆匆舍我去，使我当从谁。送子不出门，我身方羁縻。我心得自如，今与子相随。随子至湖上，逢原所尝嬉。想见荷叶尽，北风卷寒漪。已怀今日愁，更念昔日悲。相逢亦何有，但有镜中丝。

【寄丁中允（宝臣）】

人生九州间，泛泛水中木。漂浮随风波，邂逅得相触。始我与夫子，得官同一州。相逢皆偶然，情义乃绸缪。我于人事疏，而子久矣修。磨砻以成我，德大不可酬。乖离今六年，念子未尝休。岂不道相逢，但得顷刻留。欢喜不满颜，长年抱离忧。古人有所思，千里驾车牛。如何咫尺间，而不与予游。顾惜五斗米，无辜自拘囚。念彼磊落者，心颜两惭羞。剡山碧榛榛，剡水日夜流。山行苦无，水浅亦可舟。使君子所善，来檄自可求。何时子有来意，待子南山头。

【示平甫弟】

汴渠西受昆仑水，五月奔湍射黄矢。高淮夜入忽倒流，奇岸相看欲生觜。万樯如山不动，嗟我仲子行亦止。自闻留连且一月，每得问讯犹千里。老工取河天上落，伏砾沙卷无底。土桥立马望城东，数日知有相逢喜。墙隅返照媚槐谷，池面过雨苏篁苇。欣然把手相与闲，所愿此时无一诡。岂无他忧能老我，付与天地从今始。闭门为谢载酒人，外慕纷纷吾已矣。

【忆北山送胜上人】

苍藤翠木江南山，激激流水两山间。山高水深鱼鸟乐，车马迹绝人长闲。云埋樵声隔葱，月弄钓影临潺。黄尘满眼衣可濯，梦寐惆怅何时还。

【相国寺启同天节道场行香院观戏者】

侏优戏场中，一贵复一贱。心知本自同，所以无欣怨。

【马上转韵】

三月杨花迷眼白，四月柳条空老碧。年光如水尽东流，风物看看又到秋。人世百年能几许，何须戚戚长辛苦。富贵功名自有时，箪瓢ㄏ茹亦山雌。

【乙巳九月登冶城作】

欲望钟山岑，因知冶城路。跻攀隐木杪，稍记曾游处。红沉渚上日，苍起榛中雾。即事有哀伤，山川自如故。

【过刘贡甫】

去年约子游山陂，今者仍为大梁客。天旋日月不少留，称意人间宁易得。天明径欲相就语，云雪填城万家白。冬风吹鬣马更骄，一出何由问行迹。能言奇字世已少，终欲追攀岂辞剧。枕中鸿宝旧所传，饮我宁辞酒或索。吾愿与子同醉醒，颜状虽殊心不隔。故知今有可怜人，回首纷纷斗筲窄。

【估玉】

潼关西山古蓝田，有气郁郁高拄天。雄虹雌霓相结缠，昼夜不散非云烟。秦人挟斤上其巅，视气所出深镌。得物盈尺方且坚，以斤试叩声泠然。持归市上求百钱，人皆疑嗟莫爱怜。大梁老估闻不眠，操金喜取走蹁跹。深藏牢包三十年，光怪邻里惊相传，欲献天子无由缘。朝廷昨日钟鼓县，呼工琢圭置神筵，玉材细锁不中权。贾孙抱物诏使前，红罗复叠帕紫毡。发视绀碧光属联，诏问与价当几千。众工让口无敢先，嗟我岂识真与全。

【信都公家白兔】

水精为宫玉为田，娥缟衣洗朱铅。宫中老兔非日浴，天使洁白宜婵娟。扬须弭足桂树间，桂花如霜乱后前。赤鸦相望窥不得，空疑两瞳射日丹。东西跳梁自长久，天毕横施亦何有。凭光下视罔繁，衣褐纷纷漫回首。去年惊堕滁山云，出入虚莽犹无群。奇毛难藏果亦得，千里今以穷归君。空衢险幽不可返，食君庭除嗟亦窘。令予得为此兔谋，丰草长林且游衍。

【车螯二首】

车螯肉甚美，由美得烹燔。壳以无味弃，弃之能久存。予尝怜其肉，柔弱甘咀吞。又尝怪其壳，有功不见论。醉客快一啖，散投墙壁根。宁能为收拾，持用讯医门。

【二】

车螯肉之弱，恃壳保厥身。自非身有求，不敢微启唇。尚恐扌蜀者得，泥沙常埋堙。往往汤火间，身尽壳空存。维海错万物，口牙且咀吞。尔无如彼何，可畏宁独人。无为久自苦，舍匿不暴陈。豁然从所如，游荡四海氵唇。清波跃其污，白日晒其昏。死生或有在，岂遽得烹燔。

【与平甫同赋槐】

冰雪泊楚岸，万株同飘零。春风都城居，初见叶青青。岁行如车轮，荫翳忽满庭。秋子今在眼，何时动江ぎ。

【甘棠梨】

甘棠诗所歌，自足夸众果。爱其凌秋霜，万玉悬磊。园夫盛采摘，市贾争包裹。车输动盈箱，舟载辄连柁。朝分不知数，暮在知几颗。但使甘有馀，何伤小而椭。主人捐千金，留四坐。柑卑与橙栗，在口亦云可。都城纷华地，内热易生火。问客当此时，蠲烦孰如我。

【独山梅花】

独山梅花何所似，半开半谢荆棘中。美人零落依草木，志士憔悴守蒿蓬。亭亭孤艳带寒日，漠漠远香随野风。移栽不得根欲老，回首上林颜色空。

【同昌叔赋雁奴】

鸿雁无定栖，随阳以南北。嗟哉此为奴，至性能恳恻。人将伺其殆，奴辄告之亟。举群寤而飞，机巧无所得。夜或以火取，奴鸣火因匿。频惊莫我捕，顾谓奴不直。嗷嗷身百忧，泯泯众一息。相随入缴，岂不听者惑。偷安与受绐，自古有亡国。君看雁奴篇，祸福甚明白。

【老树】

去年北风吹瓦裂，墙头老树冻欲折。苍叶蔽屋忽扶疏，野禽从此相与居。禽鸣无时不可数，雌雄各自应律吕。我床拨书当午眠，能惊我眠聒我语。古诗“鸟鸣山更幽”，我念不若鸣声收。但忧此物一朝去，狂风还来欺老树。

【赋枣（得烛字）】

种桃昔所传，种枣予所欲。在实为美果，论材又良木。馀甘入邻家，尚得馋妇逐。况馀秋盘中，快啖取餍足。风包堕朱缯，日颗皱红玉。贽享古已然，豳诗自宜录。缅怀青齐间，万树荫平陆。谁云食之昏，匿知乃成俗。广庭觞圣寿，以此参肴蔌。愿比赤心投，皇明倘予烛。

【飞雁】

雁飞冥冥时下泊，稻粱虽少江湖乐。人生何必慕轻肥，辛苦将身到沙漠。汉时苏武与张骞，万里生还值偶然。丈夫许国当如此，男子辞亲亦可怜。

【寓言九首】

诜诜古之士，出必见礼乐。群游与众饮，仁义待扬榷。心疲歌舞荒，耳聒米盐浊。所以后世贤，绝俗乃为学。

【二】

不得君子居，而与小人游。疵瑕不相摩，况乃礻固衅稠。高语不敢出，鄙辞强颜酬。始云避世患，自觉日已偷。如传一齐人，以万楚人咻。云复学齐言，定复不可求。仁义多在野，欲从苦淹留。不悲道难行，所悲累身修。

【三】

周公歌《七月》，耕稼乃王术。宣王追祖宗，考牧与宫室。《甘棠》能听讼，召伯圣人匹。后生论常高，于世复何实。

【四】

婚丧孰不供，贷钱免尔萦。耕收孰不给，倾粟助之生。物赢我收之，物窘出使营。后世不务此，区区挫兼并。

【五】

贞观业万世，经营岂非艰。其子一摇之，宗庙灵几殚。开元始聪明，一眚奔岷山。功高后毁易，德薄人存难。

【六】

言失于须臾，百世不可除。行失几席间，恶名满八区。百年养不足，一日毁有馀。谅彼耻不仁，戒哉惟厥初。

【七】

钟鼓非乐本，本末犹相因。仁声入人深，孟子言之醇。如何贞观君，从古同隋陈。风俗不粹美，惜哉世无臣。

【八】

游鲸厌海浊，出戏清江湄。风涛助翻腾，网罟不敢窥。失身洲渚间，蝼蚁乘其机。物大苦易穷，一穷无所归。

【九】

猛虎卧草间，群鸟从噪之。万物忌强梁，宁独以其私。虎终机械得，鸟亦弹丸随。山鸡不忤物，默与凤凰期。

【舟中读书】

冉冉木叶下，萧萧山水秋。浮云带田野，落日抱汀洲。归卧无与语，出门何所求。未能忘感慨，聊以古人谋。

【和王乐道读进士试卷】

文章始隋唐，进取归一律。安知鸿都事，竟用程人物。变今嗟未能，于己空自咄。流波亦已漫，高论常见屈。故令ㄈ傥士，往往弃堙郁。皋陶叙九德，固有知人术。圣世欲尔为，徐观异人出。

【自讼】

孔子见南子，子路为不怡。欲从公山氏，勃郁见色辞。道如天之苍，万物不能缁。弟子尚不信，况余乏才资。明知古人仁，语默各有时。苟出不自慎，果为听者疑。白圭尚有磨，驷马犹能追。一言成不智，虽悔欲何为。

【彼狂】

上古杳默无人声，日月不忒山川平。人与鸟兽相随行，祖孙一死十百生。万物不给乃相兵，伏羲画法作后程。渔虫猎兽宽群争，势不得已当经营。非以示世为聪明，方分类别物有名。夸贤尚功列耻荣，蛊伪日巧雕元精。至言一出众辄惊，上智闭匿不敢成。因时就俗救刖黥，惜哉彼狂以文鸣。强取色乐要聋盲，震荡沉浊终无清。诙诡徒乱圣人氓，岂若泯默死蚕耕。

【众人】

众人纷纷何足竞，是非吾喜非吾病。颂声交作莽岂贤，四国流言旦犹圣。唯圣人能轻重人，不能铢两为千钧。乃知轻重不在彼，要之美恶由吾身。

乙亥

卷十一

◎古诗

【寄题郢州白雪楼】

《折杨》《黄华》笑者多，《阳春白雪》和者少。知音四海无几人，况乃区区郢中小。千载相传始欲慕，一时独唱谁能晓。古心以此分冥冥，俚耳至今徒扰扰。朱楼碧瓦何年有，榱桷连空欲惊矫。郢人烂漫醉浮云，郢女参差蹑飞鸟。丘墟馀响难再得，栏槛兹名复谁表。我来欲歌声更吞，石城寒江暮云绕。

【圣俞为狄梁公孙作诗要予同作】

虎豹不食子，鸱枭不乘雄。人恶甚鸟兽，吾能与成功。爱有以计留，去有势不容。吾谋适合意，几亦齿奸锋。时恩沦九泉，褒取异代忠。堂堂社稷臣，近世孰如公。空使苗裔孙，称扬得诗翁。一读亦使我，慨然想余风。

【蒙亭】

隐者委所逢，在物无不足。山林与城市，语道归一毂。诗人论巨细，此指尚局束。颇知区区者，自屏忍所欲。孰识古之人，超然遗耳目。岂于喧与静，趣舍有偏独。命亭今何为，似乃畏惊俗。至意不标揭，小名聊自属。夏风檐楹寒，冬雪窗户燠。春樊乱梅柳，秋径深松菊。壶觞日笑傲，裙屣相追逐。此乐已难言，持琴作新曲。

【和王乐道烘虱】

秋暑汗流如炙果，敝衣湿蒸尘垢ネ。施施众虱当此时，择肉甘于虎狼饿。咀啮侵肤未云已，爬搔次骨终无那。时时对客辄自扪，千百所除才几个。皮毛得气强复活，爪甲流丹真暂破。未能汤沐取一空，且以火攻令少挫。踞炉炽炭已不暇，对灶张衣诚未过。飘零乍若蛾赴灯，惊扰端如蚁旋磨。欲殴百恶死焦灼，肯贷一凶生弃播。已观细黠无所容，未放老奸终不堕。然脐坞患溢世，焚宝鹿台身易货。冢中燎入化秦尸，池上随迁莽坐。彼皆势极就烟埃，况汝命轻侔涕唾。逃藏坏絮尚欲索，埋没死灰谁复课。（一本无此八句。）熏心得祸尔莫悔，烂额收功吾可贺。犹残众虮恨未除，自计宁能久安卧。

【和圣俞农具诗十五首·田庐】

田父结田庐，聊容一身息。呼儿取茅竹，不借乡人力。起行庐旁朝，归卧庐下夕。悠悠各有愿，勿笑田庐窄。

【和圣俞农具诗十五首·樵斧】

百金聚一冶，所赋以所遭。此岂异莫耶，奈何独当樵。朝出在人手，暮归在人腰。用舍各有时，此日两无邀。

【和圣俞农具诗十五首·耕牛】

朝耕草茫茫，暮耕水。朝耕及露下，暮耕连月出。自无一毛利，主有千箱实。彼天上星，空名岂余匹。

【和圣俞农具诗十五首·水车】

取车当要津，膏润及远野。与天常斡旋，如雨自淙泻。置心亦何有，在物偶相假。此理乃可言，安得圆机者。

【和圣俞农具诗十五首·牧笛】

绿草无端倪，牛羊在平地。芊绵杳霭间，落日一横吹。超遥送逸响，澶漫写真意。岂比卖饧人，吹箫贩童稚。

【和圣俞农具诗十五首·扇】

精良止如留，疏恶去如摈。如摈非尔憎，如留岂吾吝。无心以择物，谁喜亦谁愠。翁乎勤簸，可使糠枇尽。

【和圣俞农具诗十五首·田漏】

占星昏晚中，寒暑已不疑。田家更置漏，寸晷亦欲知。汗与水俱滴，身随阴屡移。谁当哀此劳，往往夺其时。

【和圣俞农具诗十五首·牛衣】

百兽冬自暖，独牛非毛。无衣与卒岁，坐恐得空牢。主人覆护恩，岂啻一绨袍。问尔何以报，离离满东皋。

【和圣俞农具诗十五首·耧（种）】

富家种论石，贫家种论斗。富贫同一时，倾泻应心手。行看万垄空，坐使千箱有。利物博如此，何惭在牛后。

【和圣俞农具诗十五首·耒耜】

耒耜见于《易》，圣人取风雷。不有仁智兼，利端谁与开。神农后稷死，般尔相寻来。山林尽百巧，揉斫无良材。

【和圣俞农具诗十五首·钱】

于《易》见耒耜，于《诗》闻钱。百工圣人为，此最功不薄。欲收禾黍善，先去蒿莱恶。愿同欹器悟，更使臣工作。

【和圣俞农具诗十五首·锄】

锻金以为曲，揉木以为直。直曲相后先，心手始两得。秦人望屋食，以此当金革。君勿易锄，锄胜锋镝。

【和圣俞农具诗十五首·衤发衤】

采采霜露下，披披烟雨中。蒲茅以为友，短褐相与同。勿妒市门人，绮纨被奴僮。当惭边城戍，擐甲徂春冬。

【和圣俞农具诗十五首·台笠（《史记·索隐》谓蓬累，立也。）】

耕有春雨濡，耘有秋阳暴。二物应时须，九州同我服。欲为生少慕，得此自云足。君思周伯阳，所愿岂华毂。

【和圣俞农具诗十五首·耘鼓】

逢逢戏场声，壤壤战时伍。日落未云休，田家亦良苦。问儿今垄上，听此何莽卤。昨日应官繇，州前看歌舞。

【次韵酬微之赠池纸并诗】

微之出守秋浦时，椎冰看捣万谷皮。波工龟手咤今样，鱼网肯数荆州池。霜纨夺色贾不售，虹玉丧气山无辉。方船稳载献天子，善价徐取供吾私。十年零落尚百一，持以赠我随清诗。君宁久寄金谷地，方执赐笔磨坳螭。当莫此物朝上国，日侍帝侧书新仪。不然名山副史本，褒拔元凯诛穷奇。咨予文章非世用，画镂空尔糜冰脂。挥毫才足记姓字，窃学又耻从师宜。匆匆点污亦何忍，嘉贶但觉难为辞。篇终有意责赵璧，穷国恐误连城归。倾囊倒箧聊一报，安敢坐以秦为雌。

【酬冲卿月晦夜有感】

夜云不见天，况乃星与月。萧萧暗尘走，坎坎寒更发。楼歌客尚饮，酩酊不畏雪。巷哭复有人，邻风送幽咽。纷然各所遇，悲喜孰优劣。君方感庄周，浩荡摆羁绁。归来亦置酒，玉指调弦拨。独我坐无为，青灯对明灭。

【送子思兄参惠州军】

曲江水，天借九秋色。楼台飞半空，秀气盘韶石。载酒填里闾，吹花换朝夕。笙箫震河汉，锦绣烂冠帻。地灵瘴疠绝，人物倾南极。先朝有名臣，卧理讼随息。稍稍延诸生，谈笑与宾客。子来适妙年，谒入交履舄。寂寥九龄后，此独望一国。虞翻礼丁览，韩愈俟赵德。孤岸镇颓波，俗流未易识。我方文葆中，旋逐旌旗迹。去思今岂忘，耳目熟遗迹。吏含殷勤言，俯仰问乖隔。当时府中儿，侵寻鬓边白。下帷虽著书，不扌求寒饥迫。谓宜门阑士，宦路久ピ赫。奈何犹差池，更捧丞椽檄。骥摧千里蹄，鹏堕九霄翮。人生无巧愚，天运有通塞。试观驰骋人，意气宇宙窄。荣华去路尘，谤辱与山积。优游禄仕间，较计谁失得。送君强成歌，陟岵翻感激。

【送董伯懿归吉州】

我来以丧归，君至因谪徙。苍黄忧患中，邂逅遇于此。去年服初除，听赦相助喜。看君数归月，但屈两三指。茫然冬更秋，一笑非愿始。篮舆杨柳下，明月芙蕖水。僮饥屡窥门，客罢方隐几。是非评众诗，成败断前史。时时对弈石，漫浪争生死。送迎皆幅巾，设食但陈米。亦曾戏篇章，挥翰疾蒿矢。君豪才有馀，我老惫先止。东城景阳陌，南望长干紫。欲怜三亩蔬，于焉寄残齿。经过许后日，唱和犹在耳。新恩忽舍我，欣怅生彼己。江湖北风帆，捩即千里。相逢知何时，莫惜缣与纸。

【八月十九日试院梦冲卿】

空庭得秋长漫漫，寒露入幕愁衣单。喧喧人语已成市，白日未到扶桑间。永怀所好却成梦，玉色仿佛开心颜。逆知后应不复隔，谈笑明月相与闲。

【平甫归饮】

无田士相吊，亦以废燕乐。我官虽在朝，得饮乃不数。诗书向墙户，宾至无杯杓。空取上古言，酬之等糟粕。有如扬子云，岁晚天禄阁。但无载酒人，识字真未博。叔兮归自东，一笑堂上酌。绪馀不及客，儿女聊相酢。高谈非世欢，自慰亦不恶。寄言繁华子，此趣由来各。

【答陈正叔】

天马志万里，驾盐不如闲。壮士困局束，不如弃之完。利行有厄辙，势涉无恬澜。明明千年羞，促促一日欢。孰肯避此世，引身取平宽。超然子有意，为我歌《考》。予方慕孔氏，委吏久盘桓。得失未云殊，聊各趋所安。

【过食新城藕】

他年过食新城藕，枕藉船中载亲友。今年却到经行处，独坐昏烟对舞柳。甘酸向口无所适，牢落盘餐与樽酒。冰房玉节漫自好，欲御还休涕垂手。曾参宦学居常近，阳城离别初不久。人间此愿两未能，西风落日空回首。

【明州钱君倚众乐亭】

使君幕府开东部，名高海曲人知慕。舣船谈笑政即成，洗涤山川作嘉趣。平泉浩荡银河注，想见明星弄机杼。载沙筑成天上路，投虹为桥取孤屿。扫除荆棘水中央，碧瓦朱甍随指顾。春风满城金版舫，来看置酒新亭上。百女吹笙彩凤悲，一夫伐鼓灵鼍壮。安期羡门相与游，方丈蓬莱不更求。酒酣忽跨鲸鱼去，陈迹空令此地留。

【爱日】

雁生阴沙春，冬息阳海ㄛ。冥冥取南北，岂以食为累。咨予愁病躯，朴鄙人所戏。无才治时难，量力当自弃。岂知塞上霜，飘然亦何事。高堂已白发，爱日负明义。悲风吹平原，秣马聊一忄曷。舍怀孰与语，仰屋思叹喟。孟母知身从，莱妻耻人制。一肉傥易谋，万钟非得计。

【答裴煜道中见寄】

君游苦数归苦晚，一驿险有千里远。知君陟降旦暮间，马力不劲厌长坂。雨脚坠地花枝低，风头入溪蒲叶偃。此处登临不奈愁，琼树森森遮叠。

【余寒】

余寒驾春风，入我征衣裳。扪鬓只得冻，蔽面尚疑创。士耳恐犹坠，马毛欲吹僵。牢持有失箸，疾饮无留汤。扶桑日，出有万里光。可怜当此时，不湿地上霜。冥冥鸿雁飞，北望去成行。谁言有百鸟，此鸟知阴阳。岂时有必至，前识圣所臧。把酒谢高翰，我知思故乡。

【孤城】

孤城回望（一作首）距几何，记得好处常经过。最思东山烟树色，更忆南湖秋水波。百年颠倒（一作三年飘忽）如梦寐，万事乖隔（一作万事感激）徒悲歌。应须饮酒不复道，今夜江头明月多。

【和微之药名劝酒】

赤车使者锦帐郎，从容珂马留闲坊。紫芝眉宇倾一坐，笑语但闻鸡舌香。药名劝酒诗实好，陟厘为我书数行。真珠的鸣槽床，金罂琥珀正可尝。史君子细看流光，莫惜觅醉衣淋浪。独醒至死诚可伤，欢华易尽悲酸早，人问没药能医老。寄言歌管众少年，趁取乌头未白前。

【客至当饮酒二首】

结屋在墙阴，闭门读诗书。怀我平生友，山水异秦吴。杖藜出柴荆，岂无马与车。穷通适异趣，谈笑不相愉。岂复求古人，浩荡与之俱。客至当饮酒，日月无根株。

【二】

天提两轮光，环我屋角走。自从红颜时，照我至白首。累累地上土，往往平生友。少年所种树，累行复朽。古人有真意，独在无好丑。冥冥谁与论，客至当饮酒。

【乙未冬妇子病至春不已】

天旋无穷走日月，青发能禁几回首。儿呻妇叹冬复春，强欲笑歌难发口。黄卷幽寻非贵嗜，藜床稳卧虽贫有。二物长乖亦可怜，一生所得犹多苟。

【强起】

寒堂耿不寐，辘辘闻车声。不知谁家儿，先我霜上行。叹息夜未央，呼灯置前楹。推枕欲强起，问知星正明。昧旦圣所勉，齐诗有《鸡鸣》。嗟予以窃食，晚觉负平生。

【饮裴侯家】

裴侯饮我日向中，四坐宾客颜皆红。扫除高馆邀我入，自出粜麦怜民穷。天边眼力破万里，桑麻冥冥山四起。野心探寻殊未已，更欲湔衣北城水。忽见碧树樱桃悬，下马恣食不论钱。赤星磊落入我眼，恐是半醉游青天。裴侯方坐尘沙里，役身救物当如此。我曹偶脱簿领间，何忍爱惜一日闲。且归拂席饱眠睡，明日更看滁南山。

【送谢师宰赴任楚州】

珠玉不自贵，故为人所怜。贤愚亦如此，好恶有自然。闻子欲东南，使我抱幽ぉ。炎风沙土中，甘与子留连。大梁非无客，跪起废食眠。相看独不厌，以此知子贤。衰气已难强，壮心方少年。才高岂易得，勖子在雕镌。

【二】

昆仑一支流向东，七月八日船如风。爱君少壮此行乐，恨我留连成老翁。神头两岸水无穷，伏槛荷花满地红。当时不得君携手，今日山川在眼中。

【次韵游山门寺望文脊山】

宣城百山间，文脊尤奇峰。拔出飞鸟上，图画难为容。闻昔有幽人，扪萝追赤松。遗形此古室，孤坐鹿裘重。人去邈不反，洞壑空藏龙。侧行苍崖烟，俯仰求灵踪。游者如可得，甘弃万户封。安能久尘土，倾倒相迎逢。

【车螯】

海于天地间，万物无不容。车螯亦其一，埋没沙水中。独取常苦易，卫生乏明聪。机缄谁使然，含蓄略相同。坐欲肠胃得，要令汤火攻。置之先生盘，啖客为一空。蛮夏怪四坐，不论壳之功。狼籍堆左右，弃置任儿童。何当强收拾，持问大医工。

【疥】

浮阳燥欲出，阴湿与之战。燥湿相留连，虫出乃投间。搔肤血至股，解衣燎炉炭。方其惬心时，更自无可患。呼医急治之，莫惜千金散。有乐即有苦，惬心非所愿。

卷十二

◎古诗

【和平甫舟中望九华山二首】

楚越千万里，雄奇此山兼。盘根虽巨壮，其末乃修纤。去县尚百里，侧身勇前瞻。萧条烟岚上，缥缈浮青尖。徐行稍复逼，所瞩亦已添。精神去，气象来渐渐。卸席取近岸，移船傍苍蒹。窥观坐穷晡，未觉晷刻淹。江空万物息，四面波澜恬。峨然九女鬟，争出一镜奁。卧送秋月没，起看朝阳暹。游氛荡无馀，琐细得尽觇。陵空翠纛直，照影寒。冢木立绀发，崖林张紫髯。变态生倏忽，虽神讵能占。当留老吾身，少驻谁云餍。惜哉秦汉君，黄屋上衡。等之事嬉游，舍此何其廉。我疑二后荒，神物久已厌。埋藏在云雾，不欲登昏忄佥。又疑避褒封，蔽匿以为谦。或是古史书，脱落简与签。当时备巡游，今不在缃缣。终南秦之望，泰山鲁所詹。天王与秩祭，俎豆罗醯盐。苟能泽下民，维此远亦沾。方今东南旱，土脉燥不黏。尚无肤寸功，岂免窃食嫌。神莽吾难知，士病吾能砭。文章巧傅会，智术工飞箝。荐宝互璧，论材自便冉。苟以饰妇妾，谬云活苍黔。岂如幽人乐，兹山谢闾阎。穴石作户牖，垂泉当门帘。寻奇出后径，览胜倚前檐。超然往不返，举世徒占占。行兴寄日月，千秋伴乌蟾。遐追商洛翁，秦火不能炎。近慕楚穆生，竟脱楚人钳。吾意窃所尚，人谋谅难佥。

【二】

谁谓九华远，吾身未尝詹。唱篇每起予，予口安能箝。忆在秋浦北，空江上新蟾。光洁写一镜，回环两堤奁。露坐引衣衤棘，风行欹帽檐。维舟当此时，巨细得尽瞻。试尝论大略，次乃述微纤。此山广以深，包畜万物兼。嘘云吐雾雨，生育靡不渐。巍然如九皇，德泽四海沾。此山相后先，各出群峰尖。毅然如九官，罗列在堂廉。挺身百辟上，附丽无奸忄佥。此山高且寒，五月不觉炎。草树萋已绿，冰霜尚涵淹。颓然如九老，白发连苍髯。此山当无云，秀色郁以添。姹然如九女，靓饰出重帘。环与巾裙，绀玉青纨缣。远之妍西施，近或丑无盐。变态不可穷，诗者徒占占。我初勇一往，役世难安恬。浪荒不走职，民瘼当谁砭。乖离今数旬，梦想欲窥觇。自期得所知，何啻释囚钳。念昔太白巅，下视海日暹。（太白，鄞之名山。）来天柱游，屐齿尚苔黏。犹之健饮食，屡飨亦云餍。胡为慕攀踏，已惫且不嫌。岂其仁智心，山水固所潜。男儿有所学，进退不在占。功名苟不谐，廊庙等闾阎。况乃抡椽弋，其谁辨便冉。归欤岩崖居，料理带与签。得石坐兀兀，逢泉饮厌厌。取舍断在独，岂必询谋佥。子语实慰我，宁殊邑中黔。玉枝将在山，当倚以葭蒹。诗力我已屈，锋子犹。扶伤更一战，语汝其无谦。

【和中甫兄春日有感】

雪释沙轻马蹄疾，北城可游今暇日。溅溅溪谷水乱流，漠漠郊原草争出。娇梅过雨吹烂熳，幽鸟迎阳语啾唧。分香欲满锦树园，剪彩休开宝刀室。胡为我辈坐自苦，不念兹时去如失。饱闻高迳动车轮，甘卧空堂守经帙。淮蝗蔽天农久饿，越卒围城盗少逸。至尊深拱罢箫韶，元老相看进刀笔。春风生物尚有意，壮士忧民岂无术。不成欢醉但悲歌，回首功名古难必。

【信陵坊有笼山乐官】

万里山林姿，羽毛何璀璀。鸣声应律吕，唯有知者爱。都门市井儿，谁玩汝文采。应须锁樊龙，勿受丸害。

【收盐】

州家飞符来比栉，海中收盐今复密。穷囚破屋正嗟欷，吏兵操舟去复出。海中诸岛古不毛，岛夷为生今独劳。不煎海水饿死耳，谁肯坐守无亡逃。尔来贼盗往往有，劫杀贾客沉其艘。一民之生重天下，君子忍与争秋毫。

【省兵】

有客语省兵，兵省非所先。方今将不择，独以兵乘边。前攻已破散，后距方完坚。以众亢彼寡，虽危犹幸全。将既非其才，议又不得专。兵少败孰继，胡来饮秦川。万一虽不尔，省兵当何缘。骄惰习已久，去归岂能田。不田亦不桑，衣食犹兵然。省兵岂无时，施置有后前。王功所由起，古有《七月》篇。百官勤俭慈，劳者已息肩。游民慕草野，岁熟不在天。择将付以职，省兵果有年。

【发廪】

先王有经制，颁赍上所行。后世不复古，贫穷主兼并。非民独如此，为国赖以成。筑台尊寡妇，入粟至公卿。我尝不忍此，愿见井地平。大意苦未就，小官苟营营。三年佐荒州，市有弃饿婴。驾言发富藏，云以救鳏茕。崎岖山谷间，百室无一盈。乡豪已云然，罢弱安可生。兹地昔丰实，土沃人良耕。他州或╃窳，贫富不难评。豳诗出周公，根本讵宜轻。愿书《七月》篇，一寤上聪明。

【感事】

贱子昔在野，心哀此黔首。丰年不饱食，水旱尚何有。虽无剽盗起，万一且不久。特愁吏之为，十室灾八九。原田败粟麦，欲诉嗟无赇。间关幸见省，笞扑随其后。况是交冬春，老弱就僵仆。州家闭仓庾，县吏鞭租负。乡邻铢两征，坐逮空南亩。取赀官一毫，奸桀已云富。彼昏方怡然，自谓民父母。来佐荒郡，懔懔常渐疚。昔之心所哀，今也执其咎。乘田圣所勉，况乃余之陋。内讼敢不勤，同忧在僚友。

【美玉】

美玉小瑕疵，国工犹珍之。大贤小玷缺，良交岂其绝。小缺可以补，小瑕可以磨。不补亦不磨，人为奈尔何。

【寄曾子固】

吾少莫与合，爱我君为最。君名高山岳，曷孽嵩与太。低心收蠢友，似不让尘。又如沧江水，不逆沟畎浍。君身揭日月，遇辄破氛霭。我材特穷空，无用补仓。谓宜从君久，垢污得洮汰。人生不可必，所愿每颠沛。乖离五年余，牢落千里外。投身落俗，薄宦自钳钛。平居每自守，高论从谁丐。摇摇西南心，梦想与君会。思君挟奇璞，愿售无良侩。穷阎抱幽忧，凶祸费禳礻会。州穷吉士少，谁可婿诸妹。仍闻病连月，医药谁可赖。家贫奉养狭，谁与通货贝。诗人刺曹公，贤者荷戈礻殳。奈何遭平时，德泽盛汪。鸾凤鸣且下，万羽来。呦呦林间鹿，争出噬苹{艹赖}。乃令高世士，动辄遭狼狈。人事既难了，天理尤茫昧。圣贤多如此，自古云无奈。周人贵妇女，扁鹊名医滞。今世无常势，趋舍唯利害。而君信斯道，不闵身穷泰。弃捐人间乐，濯耳受天籁。谅知安肥甘，未肯顾糠会。龙螭虽蟠屈，不慕蛇蝉蜕。令人重感奋，意勇忘身蕞。何由日亲炙，病体同砭艾。功名未云合，岁月尤须忄曷。怀思切靡刂效，中夜泪滂霈。君尝许过我，早晚治车大。山溪虽峻恶，高眺发蒙肺。峰峦碧参差，木树青ㄙ蔼。桐江路尤驶，飞桨下鸣濑。鱼村指暮火，酒舍瞻晨旆。清醪足消忧，玉鲫行可脍。行行愿无留，日夕伫倾盖。会将见颜色，不复谋蓍蔡。延陵古君子，议乐耻言郐。细事岂足论，故欲论其大。披披发橐，懔懔见戈锐。探深犯严壁，破惑翻强<方会>。离行步荃兰，偶坐阴松桧。宵床连衾帱，昼食共粗粝。兹欢何时合，清瘦见衣带。作诗寄微诚，诚语无彩绘。

【同杜史君饮城南】

山公游何处，白马鸣翩翩。檀栾十亩碧，五月浮寒烟。留客醉其间，风吹江海县。出樽不见日，竹外空青天。焚蜡助月出，酒光发金船。狂客惜不去，醉翁舞回旋。何必吹箫人，玉枝自婵娟。归路借红烛，雨星低马前。

【有感】

忆昔与胡子，戏娱西城幽。放斥仆与马，独身步田畴。牛竖歌我旁，听之为久留。一接田父语，叹之胜王侯。追逐恨不恣，暮归辄怀愁。顾常轻千乘，只愿足一丘。子时怪我少，好此寂寞游。笙簧不入耳，又不甘醪羞。那知抱孤伤，罢顿不能遒。世味已鲜少，但馀野心稠。乖离今十年，班发满我头。昔兴亦略尽，食眠常百忧。每逢佳山水，欲往辄复休。方壮遂如此，况乃高春秋。

【送孙叔康赴御史府】

古人喜经纶，万事惭强聒。时来上青冥，俯仰但一节。危言回丘山，声利尽毫末。由来治乱体，宿昔心已达。肯随俗好恶，议论轻自决。遗风何寥寥，梦寐待豪杰。天书下东南，趣召赴严阙。长材晦朝伦，高行隐家闼。新除酬问望，宿蕴行施设。念吾非忘形，此理未易说。

【别马秘丞】

伯夷恶一世，季也皆乡人。吾尝论夫子，有似季之伦。人情路万殊，近世颇荆榛。唯君游其间，坦坦得所循。意君诚恺悌，慕向从宿昔。奈何初相游，首已云北。莓莓郊原青，漠漠风雨黑。冠盖满津亭，君今去何适。

【到郡与同官饮（时ヘ舒州）】

泻碧横带郭，浮苍霭霭遥连阁。草木犹疑夏郁葱，风云已见秋萧索。荒歌野舞同醉醒，水果山肴互酬酢。自嫌多病少欢颜，独负嘉宾此时乐。

【自舒州追送朱氏女弟憩独山馆宿木瘤僧舍明日度长安岭至皖口】

晨霜践河梁，落日憩亭皋。念彼千里行，恻恻我心劳。揽辔上层冈，下临百仞濠。寒流咽欲绝，鱼鳖久已逃。暮行苦回，细路隐蓬蒿。惊の出马前，鸟骇亡其曹。投僧避夜雨，古檠昏无膏。山木鸣四壁，凝身在波涛。平明长安岭，飞雪忽满袍。天低浮云深，更觉所向高。

【招同官游东园】

青青石上蘖，霜至亦已凋。冉冉水中蒲，尔生信无聊。感此岁云晚，欲欢念谁邀。嘉我二三子，为回东城镳。幽菊尚可泛，取鱼系榆条。毋为百年忧，一日以逍遥。

【九日随家人游东山遂游东园】

暑往讵几时，凉归亦云暂。相随东山乐，及此身无憾。聊回清池，更伏荒城槛。采采黄金花，持杯为君泛。

【秋怀】

城南平野寒多露，窗壁含风秋气度。邻桑槭槭已欲空，悲虫啾啾促机杼。柴门半掩扫鸟迹，独抱残编与神遇。韩公既去岂能追，孟子有来还不拒。

【既别羊王二君与同官会饮于城南因成寄（用药名）】

赤车使者白头翁，当归入见天门冬。与山久别悲匆匆，泽泻半天河汉空。羊王不留行薄晚，酒肉从容追路远。临流黄昏席未卷，玉壶倒尽黄金盏。罗列当辞更缱绻，预知子不空青眼。严徐长卿误推挽，老年挥翰天子苑。送车陆续随子返，坐听城鸡肠宛转。

【试茗泉（得月字）】

此泉地何偏，陆羽曾未阅。坻沙光散射，窦乳甘潜泄。灵山不可见，嘉草何由啜。但有梦中人，相随掬明月。

【跃马泉】

古水缩蛟螭，憎山欲隳突。山只来伐之，半岭跳啮膝。玉珂鸣塞空，组练光照日。崩腾赴不测，一陷常万匹。神战异人间，千秋为忽。泉旁往来客，夜寄幽人室。但听鸣萧萧，何由见神物。

【白山】

白众山顶，江湖所萦带。浮云卷晴明，可见九州外。肩舆上寒空，置酒故人会。峰峦张锦绣，草木吹竽籁。登临信地险，俯仰知天大。留欢薄日晚，起视飞鸟背。残年若局束，往事嗟摧坏。歌舞不可求，桓公井空在。

【七星砚】

余闻星堕地，往往化为石。石上有七星，此理余莫测。持来当白日，光彩不为匿。恍如起鸿蒙，俯仰帝垣侧。当由偶然似，见取参笔墨。豪心荡珍异，乐以万金得。南工始为伪，传合巧无隙。亦时疑世人，故自有能识。

【九鼎】

禹行掘山走百谷，蛟龙窜藏魑魅伏。心志幽妖尚觊隙，以金铸鼎空九牧。冶云赤天涨为黑，风馀吹山拔木。鼎成聚观变怪索，夜人行歌鬼昼哭。功施元元后无极，三姓卫守相传属。弱周无人有宜出，沉之九幽拆地轴。始皇区区求不得，坐令神奸窥邑屋。

【九井（得盈字）】

沿崖涉涧三十里，高下荦确无人耕。扪萝挽茑到山趾，仰见吹泻何峥嵘。馀声投林欲风雨，末势卷土犹溪亢。飞虫凌兢走兽栗，霜雪夏落雷冬鸣。野人往往见神物，鳞甲漠漠云随行。我来立久无所得，空数石上菖蒲生。中官系龙沉玉册，小吏磔狗浇银觥。地形偶尔藏险怪，天意未必司阴晴。山川在理有崩竭，丘壑自古相虚盈。谁能保此千世后，天柱不折泉常倾。

【寄题众乐亭】

陵阳游观吾所好，恨不即过众乐亭。尝闻仿佛入梦寐，吟笔自欲图丹青。千峰秀出百里外，忽于其上峥檐楹。朝云嘘岩日暖暖，夜水落涧风泠泠。春花窈窕鸟争舞，夏木荫郁猿哀鸣。潦收叶落天地爽，海月影到山川明。篮舆晨出谁与适，坐与万物观虚盈。令思民事不忍后，田间笑语催蚕耕。吏休归舍狱讼少，墟落饮酒欲秋成。唯愁一日夺令去，出郭老稚交逢迎。彼民安知方禄仕，徒喜使我宽逋征。令知道义士林服，遗爱岂用吾诗评。

【书会别亭】

西城路，居人送客西归处。年年借问去何时，今日扁舟从此去。春风吹花落高枝，飞来飞去不自知。路上行人亦如此，应有重来此处时。

【题舒州山谷寺石牛洞泉穴】

（皇三年九月十六日，自州之太湖过怀宁县山谷乾元寺宿，与道人文锐、弟安国拥火游石牛洞，见李翱习之书，听泉久之，明日复游，乃刻习之后。）

水泠泠而北出，山靡靡以旁围。欲穷源而不得，竟怅望以空归。

卷十三

◎古诗

【泊舟姑苏】

朝游盘门东，暮出阊门西。四顾茫无人，但见白日低。荒林带昏烟，上有归鸟啼。物皆得所托，而我无安栖。

【昆山慧聚寺次孟郊韵】

僧蹊蟠青苍，莓苔上秋床。露翰饥更清，风花远亦香。扫石出古色，洗松纳空光。久游不忍还，迫迮冠盖场。

【如归亭顺风】

春江窈窈来无地，飞帆浩浩穷天际。朝出吴川夕溪，徊首乔林吹岸荠。柁师高卧自啸歌，戏彼挽舟行复止。人生万事反衍多，道路后先能几何。

【垂虹亭】

三江五湖口，地与天不隔。日月所蔽亏，东西渺然白。漫漫浸北斗，浩浩浮南极。谁投此虹霓，欲济两间厄。中流杂蜃气，栏相承翼。初疑神所为，灭没在顷刻。晨兴坐其上，傲兀至中昃。犹怜变化功，不谓因人役。今君持酒浆，谈笑顾宾客。颇夸九州物，壮丽此无敌。荧煌丹沙柱，璀璨黄金壁。中家不虑始，助我皆豪殖。喟予独感此，剥烂有终极。改作不可无，还当采民力。

【张氏静居院】

动者利进为，静者乐止居。物性有偏得，惟贤时卷舒。张侯始出仕，所至多名誉。老矣归偃休，买地荒芜。屋成为令名，名实与时俱。南堂栖幽真，晨起瞻像图。北堂画五禽，游戏养形躯。燕有诸宾庭，学有诸子庐。问侯年几何，矫矫八十馀。问侯何能尔，心不藏忧愉。问侯客何为，弦歌饮投壶。问侯儿何读，夏商及唐虞。嵩山填门户，洛水绕阶除。侯于山水间，结驷有通衢。我念老退者，古多贤大夫。留侯亦养生，乃欲凌空虚。闭门不饮酒，岂异山中癯。疏傅稍喜客，挥金能自娱。不闻喜教子，满屋青紫朱。张侯能兼取，胜事古所无。褒称有乐石，丞相为之书。而我不自量，闻风亦歌呼。

【丙戌五日京师作二首】

北风阁雨去不下，惊沙苍茫乱昏晓。传闻城外八九里，雹大如拳死飞鸟。

【二】

浮云离披久不合，太阳独行乾万物。谁令昨夜雨滂沱，北风萧萧寒到骨。

【答客】

士常疑西伯，何至里辱。瞽鳏亲父子，尚脱井廪酷。昏主虽圣臣，飞祸安可卜。致命遂其志，虽穷不为戮。

【次韵唐彦猷华亭十咏·顾林亭（野王所居也）】

寥寥湖上亭，不见野王居。平林岂旧物，岁晚空扶疏。自古圣贤人，邑国皆丘墟。不朽在名德，千秋想其馀。

【次韵唐彦猷华亭十咏·寒穴[泉]】

神泉冽冰霜，高穴与云平。空山氵亭千秋，不出呜咽声。山风吹更寒，山月相与清。北客不到此，如何洗烦酲。

【次韵唐彦猷华亭十咏·吴王猎场】

吴王好射虎，但射不操戈。匹马掠广场，万兵助遮罗。时平事非昔，此地桑麻多。猛兽亦已尽，牛羊在田坡。

【始皇驰道】

穆王得八骏，万事得期修。茫茫万载间，复此好远游。车轮与马迹，此地亦尝留。想当治道时，劳者尸如丘。

【柘湖（湖中有山生柘，故名柘湖。记云：秦有女入湖为神，今有庙。）】

柘林著湖山，菱叶蔓湖滨。秦女亦何事，能为此湖神。年年赛鸡豚，渔子自知津。幽妖窟险阻，祸福易欺人。

【陆瑁养鱼池】

野人非昔人，亦复水上居。纷纷水中游，岂是昔时鱼。吹波浮还没，竞食糟糠馀。吞舟不可见，守此岁月除。

【华亭谷（水行三百里入松江。）】

巨川非一源，源亦在众流。此谷乃清浅，松江能覆舟。虫鱼何所知，上下相沉浮。徒嗟大盈北，浩浩无春愁。（华亭水自大盈入松江而北入海。）

【陆机宅】

故物一已尽，嗟此岁年深。野桃自著花，荒棘自生针。芊芊谷水阳，郁郁昆山阴。俯仰但如昨，游者不可寻。

【昆山（世传陆氏家生机、云，故名昆山，言生玉也。）】

玉人生此山，山亦传此名。崖风与穴水，清越有馀声。悲哉世所珍，一出受欹倾。不如鹤与猿，栖息尚全生。

【三女岗（吴王葬三女于此。）】

自古世上雄，慷慨擅功名。当时岂有力，能使死者生。三女共一丘，此憾亦难平。音容若有作，无力倾人城。

【太白岭】

太白あだ东南驰，众岭环合青纷披。烟云厚薄皆可爱，树石疏密自相宜。阳春已归鸟语乐，溪水不动鱼行迟。生民何由得处所，与兹鱼鸟相谐熙。

【秃山】

吏役沧海上，瞻山一停舟。怪此秃谁使，乡人语其由。一狙山上鸣，一狙从之游。相匹乃生子，子众孙还稠。山中草木盛，根实始易求。攀挽上极高，屈曲亦穷幽。众狙各丰肥，山乃尽侵牟。攘争取一饱，岂暇议藏收。大狙尚自苦，小狙亦已愁。稍稍受咋啮，一毛不得留。狙虽巧过人，不善操锄。所嗜在果谷，得之常似偷。嗟此海中山，四顾无所投。生生未云已，岁晚将安谋。

【赠曾子固】

曾子文章众无有，水之江汉星之斗。挟才乘气不媚柔，群儿谤伤均一口。吾语群儿勿谤伤，岂有曾子终皇皇。借令不幸贱且死，后日犹为班与扬。

【鲍公水】

村南鲍公山，山北鲍公水。高穴逗远源，泠泠落山嘴。玉色与饴味，不可他味比。竹树四蒙密，翠藤相披靡。漫郎昔少年，幽居得之此。临窥若有遇，爱叹无时已。浮名未污染，永矢终焉尔。奈何中弃入长安，十载风尘化旧颜。欢嚣满耳不可洗，此水泠泠空在山。

【寄李士宁先生】

楼台高耸间晴霞，松桧阴森夹柳斜。渴愁如箭去年华，陶情满满倾榴花。自嗟不及门前水，流到先生云外家。

【僧德殊家水帘求予咏】

淙淙万音落石颠，皎皎一派当檐前。清风高吹鸾鹤泪，白日下照蛟龙涎。浮云妆额自能卷，缺月琢钩相与县。朱门试问幽人价，翡翠鲛绡不直钱。

【杭州修广师法喜堂】

浮屠之法与世殊，洗涤万事求空虚。师心以此不挂物，一堂收身自有馀。堂阴置石双ゃや，石脚立竹青扶疏。一来已觉肝胆豁，况乃宴坐穷朝晡。忆初救时勇自许，壮大看俗尤崎岖。丰车肥马载豪杰，少得志愿多忧虞。始知进退各有理，造次未有分贤愚。会将筑室返耕钓，相与此处吟山湖。

【复至曹娥堰寄剡县丁元珍】

溪水浑浑来自北，千山抱水清相射。山深水急无艇子，欲从故人安可得。故人昔日此水上，樽酒扁舟慰行役。津亭把手坐一笑，我喜满怀君动色。论新讲旧惜未足，落日低徊已催客。离心自醉不复饮，秋果寒花空满席。今年却坐相逢处，怊怅难求别时迹。可怜溪水自南流，安得溪船问消息。

【答曾子固南丰道中所寄】

吾子命世豪，术学穷无间。直意慕圣人，不问闵与颜。彼昏何为者，诬构来颜颜。应逮犯秋阳，动为人所叹。不恤我躬瘁，乃嗟天泽悭。令人念公卿，烨烨趋王班。泊无悯世意，狙猿而佩环。爱子所守卓，忧予不能攀。永矢从子游，合如扉上。愿言借馀力，迎浦疏潺潺。亦有衣上尘，可攀裨太山。大江秋正清，岛溆相萦弯。四盼浩无主，日暮烟霞斑。水竹密以劲，霜枫衰更殷。赏托亦云健，行矣非间关。相期东北游，致馆淮之湾。无为袭宁羸，悠然及温远。

【寄赠胡先生（并序）】

孔孟去世远矣，信其圣且贤者，质诸书焉耳。翼之先生与予并世，非若孔孟之远也，闻荐绅先生所称述，又详于书，不待见而后知其人也。叹慕之不足，故作是诗。

先生天下豪杰魁，胸臆广博天所开。文章事业望孔孟，不复睥睨蔡与崔。十年留滞东南州，饱足藜藿安蒿莱。独鸣道德惊此民，民之闻者源源来。高冠大带满门下，奋如百蛰乘春雷。恶人沮伏善者起，昔时乔跖今骞回。先生不试乃能尔，诚令得志如何哉。吾愿圣帝营太平，补葺廊庙枝倾颓。披旒发纩广耳目，照彻山谷多遗材。先取先生作梁柱，以次构架桷与榱。群臣面向帝深拱，仰戴堂陛方崔嵬。

【得曾子固书因寄】

始吾居扬日，重问每见及。云将自亲侧，万里同讲习。子行何舒舒，吾望已汲汲。穷年梦东南，颜色不可挹。仁贤岂欺我，正恐事维絷。严亲抱忧衰，生理赖以给。不然航江外，天寒北风急。无乃山路恶，仆弱马行涩。孤怀未肯开，岁物忽如蛰。来高邮住，巷屋颇卑湿。蓬蒿稍芟除，芽竹随补葺。苟云御风气，尚恐忧雨汁。故人莫在眼，屡独开巾笈。忠信盖未见，吾敢诬兹邑。出关谁与语，念子百忧集。眺听聊自放，日暮城头立。徐归坐当户，使者操书入。时开识子意，如渴得美氵音。骊驹日就道，玉手行可执。旧学待镌磨，新文得删拾。重登城头望，喜气满原隰。

【寄虔州江阴二妹】

贡水日夜下，下与章水期。我行二水间，无日不尔思。飘若越鸟北，心常在南枝。又如岐首蛇，南北两欲驰。逝者日已远，百忧讵能追。生存苦乖隔，邂逅亦何时。女子归有道，善怀见于诗。庶云留汝车，慰我堂上慈。

【登越州城楼】

越山长青水长白，越人长家山水国。可怜客子无定宅，一梦三年今复北。浮云缥缈抱城楼，东望不见空回头。人间未有归耕处，早晚重来此地游。

【忆昨诗示诸外弟】

忆昨此地相逢时，春入穷谷多芳菲。短垣冠翠岭，踯躅万树红相围。幽花媚草错杂出，黄蜂白蝶参差飞。此时少壮自负恃，意气与日争光辉。乘闲弄笔戏春色，脱略不省旁人讥。坐欲持此博轩冕，肯言孔孟犹寒饥。丙子从亲走京国，浮尘坌并缁人衣。明年亲作建昌吏，四月挽船江上矶。端居感慨忽自寤，青天闪烁无停晖。男儿少壮不树立，挟此穷老将安归。吟哦图书谢庆吊，坐室寂寞生伊威。材疏命贱不自揣，欲与稷契遐相希。天一朝畀以祸，先子泯没予谁依。精神流离肝肺绝，眦血被面无时。母兄呱呱泣相守，三载厌食钟山薇。属闻降诏起群彦，遂自下国趋王畿。刻章琢句献天子，钓取薄禄欢庭闱。身着青衫手持版，奔走卒岁官淮沂。淮沂无山四封庳，独有庙塔尤峨巍。时时凭高一怅望，想见江南多翠微。归心动荡不可抑，霍若猛吹翻旌。腾书漕府私自列，仁者恻隐从其祈。暮春三月乱江水，劲橹健帆如转机。还家上堂拜祖母，奉手出涕纵横挥。出门信马向何许，城郭宛然相识稀。永怀前事不自适，却指舅馆接山扉。当时髫儿戏我侧，于今冠佩何颀颀。况复丘樊满秋色，蜂蝶摧藏花草腓。令人感嗟千万绪，不忍苍卒回骖。留当开樽强自慰，邀子剧饮毋予违。

卷十四

◎律诗（五言八句）

【欣会亭】

数家邻水竹，一坞共云林。晚食静适己，独谣欣会心。移床随漫兴，操策取幽寻。未爱神锥汝，犹怜妙斫琴。

【东皋】

起伏晴云径，纵横暖水陂。草长流翠碧，花远没黄鹂。楚制从人笑，吴吟得自怡。东皋兴不浅，游走及芳时。

【岁晚】

月映林塘澹，风含笑语凉。俯窥怜绿净，小立伫幽香。携幼寻新的，扶衰坐野航。延绿久未已，岁晚惜流光。

【半山春晚即事】

春晚取花去，酬我以清阴。翳翳陂路静，交交园屋深。床敷每小息，杖屦或幽寻。惟有北山鸟，经过遗好音。

【欹眠】

翠幕卷东冈，欹眠月半床。松声悲永夜，荷气馥初凉。清话非无寄，幽期故不忘。扁舟亦在眼，终自懒衣裳。

【露坐】

露坐看沟月，飘然风度荷。珠跳散作点，金涌合成波。老失芳岁易，静知良夜多。陵秋久不寐，吾乐岂弦歌。

【山行】

出写清浅景，归穿苍翠阴。平头均楚制，长耳嗣吴吟。暮岭已佳色，寒泉仍好音。谁同此真意，倦鸟亦幽寻。

【题祠堂（在宝公塔院）】

斯文实有寄，天岂偶生才。一日凤鸟去，千秋梁木摧。烟留衰草恨，风造暮林哀。岂谓登临处，飘然独往来。

【定林】

漱甘凉病齿，坐旷息烦襟。因脱水边屦，就敷岩上衾。但留云对宿，仍值月相寻。真乐非无寄，悲虫亦好音。

【送张甥赴青州幕】

人情每期费，之子适予心。老饯城东陌，悲分岁暮襟。少留班露草，遂往隔云林。未觉青丘远，因风嗣好音。

【送张宣义之官越幕二首】

会稽游宦乡，海物错句章。土润箭萌美，水甘茶串香。今君诚暂屈，他日恐难忘。唯有西兴渡，灵胥或怒张。

【二】

谁谓贵公子，乃如寒士家。真宜举敦朴，已自胜浮华。洲荻藏迷子，溪篁拥若耶。相望只在眼，音问莫言赊。

【送赞善张轩民西归】

柴荆雀有罗，公子数经过。邂逅相知晚，从容所得多。百忧生暮齿，一笑隔沧波。早晚西州路，遥听下坂坷。

【送邓监簿南归】

不见骊塘路，茫然四十春。长为异乡客，每忆故时人。水阅公三世，云浮我一身。濠梁送归处，握手但悲辛。

【秋夜二首】

客卧书颠倒，虫鸣坐寂寥。残灯生暗晕，重露集寒条。真乐闲尤见，深禅静更超。此怀无与晤，拥被一长谣。

【二】

幔逗长风细，窗留半月斜。浮烟暝绿草，泫露冷黄花。独曳缘云策，仍寻度水槎。归时参夜半，邻犬静中哗。

【即事】

径暖草如积，山晴花更繁。纵横一川水，高下数家村。静憩鸡鸣午，荒寻犬吠昏。归来向人说，疑是武陵源。

【昼寝（甲子四月十七日午时作）】

井迳从芜漫，青藜亦倦扶。百年唯有且，万事总无如。弃置蕉中鹿，驱除屋上乌。独眠窗日午，往往梦华胥。

【过故居】

沂伐开新屋，扶舆绕故园。事遗心独寄，路翳目空存。野果寒林寂，蛮花午簟温。难忘旧时处，欲宿愧桑门。

【雁】

北去还为客，南来岂是归。倦投空渚泊，饥帖冷云飞。垣栅鸡长暖，沟池鹜自肥。怜渠不知此，更堕野云机。

【与道原过西庄遂游宝乘（元丰四年十月二十四日）】

桑杨（一作麻）已零落，藻荇亦（一作复）消沉。园宅在人境，岁时伤我心。强穿西（一作南）埭路，共望北山岑。欲觅（一作与）道人语，跨鞍聊一寻。

【二】

亲朋会合少，时序感伤多。胜践聊为乐，清谈可当歌。微风淡水竹，净日暖烟萝。兴极犹难尽，当如薄暮何。

【送陶氏归兼寄纯甫】

云结川原暗，风连草木萎。遥瞻季行役，正对女伤悲。梦事中千变，生涯老百罹。更惭无道力，临路涕交颐。

【自府中归寄西庵行详】

意衰难自力，扶路便思还。强逐萧骚水，遥看惨淡山。行寻香草遍，归漾晚云间。西崦分明见，幽人不可攀。

【赠上元宰梁之仪承议（梁多留诗在江宁僧舍）】

白下有贤宰，能歌如紫芝。民欺自不忍，县治本无为。风月谁同赏，江山我亦思。粉墙侵醉墨，怊怅绿苔滋。

【赠殊胜院简道人】

早悟耆山善，今为洛社豪。有生常寂寞，所得是风骚。露夕吟逾苦，云秋思共高。此怀差自适，千社一牛毛。

【怀吴显道】

南郭红亭冷，西山白道曛。江光凌翠气，洲色乱黄云。岁暮谁邀客，情亲故忆君。天涯独惆怅，归鸟黑纷纷。

【静照堂】

任公蹲会稽，海上得招提。净观堂新构，幽寻客屡携。飞檐出风雨，洒翰落虹霓。投老黄尘陌，东看路恐迷。

【重游草堂次韵三首】

垣屋荒葛ぱ，野殿冷檀沉。鹤有思意，鹰无恋遁心。禅房闭深竹，斋钵度遥岑。寂寞黄尘里，金身倚一寻。

【二】

僧残尚食少，佛古但泥多。寒守三衣法，饥传一钵歌。宽闲每迸竹，危朽漫牵萝。怊怅庭前柏，西来意若何。

【三】

野寺真兰若，山僧老病多。疏钟挟谷响，悲梵入樵歌。水映茅篁竹，云埋茑女萝。拂尘书所见，因得拟阴何。

【题齐安寺山亭】

此山无踯躅，故国有杨梅。怅望心常折，殷勤手自栽。暮年逢火改，晴日对花开。万里乌塘路，春风自往来。

【自白门归望定林有寄】

蹇驴愁石路，馀亦倦跻攀。不见道人久，忽然芳岁残。朝随云暂出，暮与鸟争还。杳杳青松壑，知公在两间。

【宿定林示无外（名务周）】

天女穿林至，娥度陇来。欲归今δ晚，相值且徘徊。谁谓我忘老，如闻虫造哀。邻衾亦不寐，共尽白云杯。

【宿北山示行详上人】

都城羁旅日，独许上人贤。谁为孤峰下，还来宴坐边。是身犹梦幻，何物可攀缘。坐对青灯落，松风咽夜泉。

【独饭】

窗明两不借，榻净一。栩栩幽人梦，天天老者居。安能问香积，谁可告华胥。独饭墙阴转，看云坐久如。

【草堂】

草堂今寂寞，往事翳山椒。蕙帐空留鹤，萝衣终换貂。生皆堕天帙，隐或寄公朝。叠颖何劳怒，东风汝自摇。

【示耿天骘】

挟策能伤性，捐书可尽年。弦歌无旧习，香火有新缘。白土长冈路，朱湖小洞天。望公时顾我，于此畅幽ぉ。

【光宅】

今知光宅寺，牛首正当门。台殿金碧毁，丘墟桑竹繁。萧萧新犊卧，冉冉暮鸦翻。回首千岁梦，雨花何足言。

【示无外】

支颐横口语，椎髻曲肱眠。莫问谁宾主，安知汝辈年。邻鸡生午寂，幽草弄秋妍。却忆东窗簟，蛮藤故宛然。

【北山暮归示道人】

千山复万山，行路有无间。花发蜂递绕，果垂猿对攀。独寻寒水度，欲趁夕阳还。天黑月未上，儿童初掩关。

【怀古二首】

日密畏前境，渊明欣故园。那知饭不赐，所喜菊犹存。亦有床座好，但无车马喧。谁为吾侍者，稚子候柴门。

【二】

长者一床室，先生三径园。非无饭满钵，亦有酒盈樽。不起华边坐，常开柳际门。漫知谈实相，欲辩已忘言。

【与宝觉宿精舍】

扰扰复翩翩，秋床烛屡昏。真为说万物，岂止挟三言。问义曹溪室，捐书阙里门。若知同二妄，目击道逾存。

【中书偶成】

忽忽馀年往，茫茫不自知。殷勤照清浅，邂逅见衰迟。辅世无贤业，容身有圣时。归欤今可矣，何以长人为。

【华藏寺会故人（得泉字）】

百忧成阻阔，一笑得留连。城郭西风里，园林落照前。共知官似梦，莫负酒如泉。兴罢重携手，江湖即渺然。

【求全】

求全伤德义，欲速累功名。玉要藏而待，苗非揠故生。未妨徐出昼，何苦急堕成。此道今亡矣，嗟谁可与明。

【秋风】

揪敛一何饕，天机亦自劳。墙隈小翻动，屋角盛呼号。漠漠惊沙密，纷纷断柳高。江湖岂在眼，昨夜梦波涛。

【次韵昌叔岁暮】

城云漏日晚，树冻裹春深。参密鱼虽暖，巢危鹤更阴。横风高广弩，残溜细鸣琴。岁换儿童喜，还伤老大心。

【次韵酬昌叔羁旅之作】

君方困逆旅，予亦误朝簪。自索东方米，谁多季子金。高门万马散，穷巷一灯深。客主竟何事，萧条《梁父吟》。

卷十五

◎律诗（五言八句）

【次韵唐公三首·东阳道中】

山蔽吴天密，江蟠楚地深。浮云堆白玉，落日写黄金。渺渺随行旅，纷纷换岁阴。强将诗咏物，收拾济时心。

【次韵唐公三首·江行】

材非当世用，毂有故人推。使节春冬换，征帆日夜开。南游取于越，东望得州来。试尽风波恶，生涯亦可哀。

【次韵唐公三首·旅思】

此身南北老，愁见问征途。地大蟠三楚，天低入五湖。看云心共远，步月影同孤。慷慨秋风起，悲歌不为鲈。

【乌塘】

地僻居人少，山稠伏兽多。怒狸朝搏雁，虎夜窥骡。篱落生孙竹，门庭上女萝。未应悲寂寞，六载一经过。

【欲归】

水漾青天暖，沙吹白日阴。塞垣春错莫，行路老侵寻。绿稍还幽草，红应动故林。留连一杯酒，满眼欲归心。

【发馆陶】

促辔数残更，似闻鸡一鸣。春风马上梦，沙路月中行。笳鼓远多思，衣裘寒始轻。稍知田父隐，灯火闭柴荆。

【王村】

ㄙ霭王村路，春风北使旗。尘催轻骑走，寒咽短箫吹。揽辔联貂帽，投鞭各酒厄。纷纷小儿女，何事倚墙窥。

【长垣北】

揽辔长垣北，貂寒不自持。霜风急鼓吹，烟月暗旌旗。骑火流星点，墙桑亚戟枝。柴荆掩春梦，谁见我行时。

【冬日】

扰扰今非昔，漫漫夜复晨。风沙不贷客，云日欲迷人。散发愁边老，开颜醉后春。转思江海上，一洗白纶巾。

【壬辰寒食】

客思似杨柳，春风千万条。更倾寒食泪，欲涨冶城潮。巾发雪争出，镜颜朱早凋。未知轩冕乐，但欲老渔樵。

【雨中】

尚疑樱欲吐，已怪菊成漂。紫苋凌风怯，青苔挟雨骄。长闲故有味，多难自无聊。牢落柴荆晚，生涯付一瓢。

【宿雨】

绿搅寒芜出，红争暖树归。鱼吹塘水动，雁拂塞垣飞。宿雨惊沙尽，晴云昼漏稀。却愁春梦短，灯火著征衣。

【乘日】

乘日塞垣入，御风塘路归。胡皆跃马去，雁却背人飞。烟水吾乡似，家书驿使稀。匆匆照颜色，恨不洗征衣。

【秋露】

日月凋何急，荒庭露送秋。初疑宿雨泫，稍怪晓霜稠。旷野将驰猎，华堂已御裘。空令半夜鹤，抱此一端愁。

【还自河北应客】

鬼客问谣俗，旧传今自如。材难知骥马，味美赛河鱼。塞水移民久，川防动众初。北人虽异论，时议或非疏。

【将次州憩漳上】

漠漠春风里，茸茸绿未齐。平田鸦散啄，深树马迎嘶。地入河流曲，天随日去低。高城已在眼，聊复解轻赍。

【和仲庶夜过新开湖忆冲之仲涂共泛】

水远浮秋色，河空洗夜氛。行随一明月，坐失两孤云。露发此时湿，风颜何处醺。淹留各有趣，不比汉三君。（白乐天有“二处成孤云”之句。）

【送契丹使还次韵答净因老】

老欲求吾志，时方摭我华。强将愁出塞，空得病还家。日转山河暖，风含草木葩。胜游思一往，不敢问三车。

【送吴叔开南征】

掺袂不胜情，犀舟击汰行。倦游无万里，惜别有千名。春草凄凄绿，江枫湛湛清。金陵多丽景，此去属兰成。

【游栖霞庵约平甫至因寄】

渺渺林间路，萧萧物外僧。高阴凉易入，闲貌老难增。官事真伤锦，君恩更饮冰。求田此山下，终欲忤陈登。

【和栖霞寂照庵僧云渺（平甫）】

萧然一世外，所乐有谁同。宴坐能忘老，斋蔬不过中。无心为佛事，有客问家风。笑谓西来意，虽空亦不空。

【宜春苑】

宜春旧台沼，日暮一登临。解带行苍藓，移叟（一作鞍）坐绿阴。树疏啼鸟远，水静落花深。无复增修事，君王惜费金。

【春日】

冉冉春行暮，菲菲物竞华。莺犹求旧友，燕不背贫家。室有贤人酒，门无长者车。醉眠聊自适，归梦到天涯。

【癸卯追感正月十五事】

正月端门夜，金舆缥缈中。传觞三鼓罢，纵观万人同。警跸声如在，嬉游事已空。但令千载后，追咏太平功。

【晚兴和冲卿学士】

剡剡风生晚，娟娟月上初。白沙眠骥，清浪浴鲟鱼。竟欲从君饮，犹便读我书。斜阳不到处，墙角树扶疏。

【秋兴和冲卿】

云浮朝惨淡，风起夜飕。欲作冰霜地，先回草树秋。征人倚笛怨，思妇向砧愁。为问随阳雁，哀鸣岂有求。

【次韵冲卿除日立春】

犹残一日腊，并见两年春。物以终为始，人从故得新。迎阳朝翦彩，守岁夜倾银。恩赐随嘉节，无功只自尘。

【题友人郊居水轩】

田中三亩宅，水上一轩开。为有渔樵乐，非无仕进媒。槎头收晚钓，荷叶卷新醅。坐说鱼腴美，功名挽不来。

【游赏心亭寄虔州女弟】

秀发千峰霁，清涵万里秋。沧江天上落，明月镜中流。眼与魂俱断，身依影独留。为怜幽兴极，不见尔来游。

【江亭晚眺】

日下崦嵫外，秋生沆砀间。清江无限好，白鸟不胜闲。雨过云收岭，天空月上湾。归鞍侵调角，回首六朝山。

【金山寺】

重经高处寺，一与白云亲。树木有春意，江山如故人。幽轩含气象，偏影落风尘。日暮临归去，徘徊欲损神。

【揖仙阁】

结阁揖仙子，疏塘临隐扉。水花红四出，山竹翠相围。云度疑下，凫惊恐舄飞。蜀{艹}宁可恃，投钓此忘归。

【舟夜即事】

火炬临遥岸，余光照客船。水明鱼中饵，沙暖鹭忘眠。感慨无穷事，迟回欲晓天。山泉如有意，枕上送潺。

【何处难忘酒二首（拟白乐天作。）】

何处难忘酒，英雄失志秋。庙堂生莽卓，岩谷死伊周。赋敛中原困，干戈四海愁。此时无一盏，难遣壮图休。

【二】

何处难忘酒，君臣会合时。深堂拱尧舜，密席坐皋夔。和气袭万物，欢声连四夷。此时无一盏，真负《鹿鸣》诗。

【送孙子高】

荡漾江南客，融怡席上珍。一樽相别酒，千里独归人。客路贫堪病，交情远更亲。自惭儿女意，失泪滴衣巾。

【送董传】

悠悠陇头水，日夜向西流。行路未云已，归人空复愁。文章合用世，颜发未惊秋。一听秦声罢，还来上国游。

【寄深州晁同年】

秀色归荒陇，新声换<甬毛>毛。日催花蕊急，云避雁行高。驻马旌旗暖，传觞鼓吹豪。班春不知负，短发为君搔。

【白云然师】

白首一山中，形骸槁木同。苔争庵径路，云补衲穿空。尘土随车辙，波涛信柁工。昏昏老南北，应谢此高风。

【自白土村入北寺二首】

木杪田家出，城阴野迳分。溜渠行碧玉，畦稼卧黄云。薄槿烟脂染，深荷水麝焚。夕阳人不见，鸡鹜自成群。

【二】

雨过百泉出，秋声连众山。独寻飞鸟外，时渡乱流间。坐石偶成歇，看云相与还。会须营一亩，长此听潺。

【题朱郎中白都庄】

萧洒桐庐守，沧洲寄一廛。山光隔钓岸，江气杂炊烟。藜杖听呜橹，篮舆看种田。明时须共理，此兴在他年。

【史教授独善堂】

湖海十年旧，林塘三亩余。静非谈者隐，贫胜富人居。列鼎亦何有，幅巾聊自如。犹应不独善，学子满阶除。

【寄福公道人】

帝力护禅林，沧洲侧布金。楼依水月观，门接海潮音。开士但软语，游人多苦吟。曾同方丈宿，灯火夜沉沉。

【身闲】

身闲宜晚食，岁晏忌晨兴。人自嘲便腹，吾方乐曲肱。睡蛇虽不去，梦虺已无凭。寄语中林客，思禅病未能。

【还家】

还家岂不乐，生事未应闲。朝日已复出，征鞍方更攀。伤心百道水，阂目万重山。何以忘羁旅，然醉梦间。

【题汤泉壁示诸子有欲闲之意】

吟哦一水上，披写众峰间。偶运非彭泽，留名比岘山。君才今Ι稷，家行古原颜。平世虽多士，安能易地闲。

【和唐公舍人访净因】

西城方外士，传法自南华。高蹈玩一世，旁通兼数家。来游仁者净，传咏正而葩。乘兴何时再，还能托后车。

【沂溪怀正之】

故人何处所，天角浪漫漫。寂寞断音驿，徘徊愁肺肝。世情纷可怪，旅况浩难安。愿化东南鹄，高飞托羽翰。

【答许秀才】

高阳有才子，负笈求晨饣。所趣少知者，其辞多慨然。樵妻竟谢绝，漂母尝哀怜。尚友古之人，于今犹壮年。

卷十六

◎律诗（五言八句、五言长篇附）

【次韵景仁雪霁】

新霁生屋溜，残点着垣衣。委翳无多在，飘零不更飞。坳中馀宿润，暖处自朝晖。稍见青青色，还从柳上归。

【次韵范景仁二月五日夜风雪】

何知此邂逅，谈笑接清扬。对雪知春浅，回灯惜夜长。密云通炫晃，残月堕冥茫。故有临邛客，抽毫兴未忘。

【次韵冲卿过睢阳】

宫庙此神乡，留亲泊楚サ。天开今壮丽，地积古悲凉。不改山河旧，犹馀草木荒。还闻足宾客，谁是汉邹阳。

【答冲卿】

风作九衢黄，南窗坐正凉。破瓜青玉美，浮Η白云香。诗懒犹能强，官闲肯便忘。贤愚各有用，尺寸果谁长。

【得书知二弟附陈师道舟上汴】

儿童闻太丘，邂逅两心投。与汝今为伴，知吾不复忧。园桃已解萼，沙水欲惊舟。一见南飞雁，江边肯更留。

【初憩和州】

衣足一囊弊，粟馀三釜陈。犹依食贫地，已愧省烦人。尘土病催老，风波愁过春。诗书今在眼，还欲讨经纶。

【疟起舍弟尚未已示道原】

侧足呻吟地，连甍瘴疟秋。穷乡医自绌，小市药难求。肝胆疑俱破，筋骸漫独瘳。惭君远从我，契阔每同忧。

【送杜十八之广南】

东南炎海外，寻访又输君。过岭猿啼暖，贪程马送曛。清谈消瘴疠，秀句起烟云。及早来乡荐，朝廷尚右文。

【昆山慧聚寺张祜韵】

峰岭互出没，江湖相吐吞。园林浮海角，台殿拥山根。百里见渔艇，万家藏水村。地偏来客少，幽兴只桑门。

【吴江】

莽莽昔登临，秋风一散襟。地留孤屿小，天入五湖深。柑橘无千里，鱼虾有万金。吾虽轻范蠡，终欲此幽寻。

【江】

灵源开辟有，赢缩但相随。逆折山能碍，奔流海与期。泥沙拆蚌蛤，云雨暗蛟螭。欲问深何许，冯夷只自知。

【江南】

江南春起柁，秋至尚波涛。问舍才能定，呼舟已复操。行歌付浩荡，归梦得萧骚。冉冉欲何补，纷纷为此劳。

【贾生】

汉有洛阳子，少年明是非。所论多感概，自信肯依违。死者若可作，今人谁与归。应须蹈东海，不但涕沾衣。

【还自舅家书所感】

行行过舅居，归路指亲庐。日苦树无赖，天空云自如。黄焦下泽稻，绿碎短樊蔬。沮溺非吾意，悯嗟聊驻车。

【世事】

世事一何稠，论心日已偷。尚蒙今士笑，宜见古人羞。老圃聊须问，良田亦欲求。非关畏黻冕，无责易身修。

【寄纯甫】

塞上无花草，飘风急我归。梢林听涧落，卷土看云飞。想子当红蕊，思家上翠微。江寒亦未已，好好著春衣。

【招丁元珍】

默默不自得，纷纷何所为。画墁聊取食，猎较且随时。秋入江湖暗，风生草树悲。黄花一杯酒，思与故人持。

【游杭州圣果寺】

登高见山水，身在水中央。下视楼台处，空多树木苍。浮云连海气，落日动湖光。偶坐吹横笛，残声入富阳。

【京兆杜婴大醇能读书其言近庄其为人旷达而廉清自托于医无贵贱请之辄往卒也以诗二首伤之】

萧瑟野衣巾，能忘至老贫。避嚣依市井，蒙垢出埃尘。接物工齐物，劳身耻为身。伤心宿昔地，不复见斯人。

【二】

叔度医家子，君平卜肆翁。萧条昨日事，仿佛古人风。旧宅雨生菌，新阡寒转蓬。存亡谁一问，嗟我亦穷空。

【江上】

潮连风浩荡，沙引客淹留。落日更清坐，空江无近舟。共看蒹苇宅，聊即稻粱谋。未敢嗟艰食，凶年半九州。

【二】

书自江边使，乡邻病饿稠。何言万里客，更作百身忧。补败今谁恤，趋生我自羞。西南双病眼，落日倚扁舟。

【夏夜舟中颇凉因有所感】

扁舟畏朝热，望夜倚桅樯。日共火云退，风兼水气凉。未秋轻病骨，微曙浣愁肠。坚我江湖意，滔滔兴不忘。

【孤桐】

天质自森森，孤高几百寻。陵霄不屈己，得地本虚心。岁老根弥壮，阳骄叶更阴。明时思解愠，愿斫五弦琴。

【迟明】

欹枕浩无情，蘧蘧独迟明。霜繁红树老，云澹素蟾清。倦鹊犹三币，寒鸡未一鸣。故山何处所，应有晓猿惊。

【陪友人中秋夕赏月】

海雾看如洗，秋阳望却昏。光明疑不夜，清莹欲无坤。扫掠风前坐，留连露下尊。苦吟应到晓，况有我思存。

【慎县修路者】

畚筑今三岁，康庄始一修。何言野人意，能助令君忧。戮力非无补，论心岂有求。十年空志食，因汝起予羞。

【河势】

河势浩难测，禹功传所闻。今观一川破，复以二渠分。国论终将塞，民嗟亦已勤。无灾等难必，从众在吾君。

【送河间晁寺丞】

公孙富文墨，名字世多知。谈笑取高第，弦歌当此时。临河薪石费，近塞茧丝移。缓急常愁此，看君有所为。

【暮春】

春期行δ晚，春意剩芳菲。曲水应修禊，披香未试衣。雨花红半堕，烟树碧相依。怅望梦中地，王孙底不归。

【游北山】

揽辔出东城，登临目暂明。烟云藏古意，猿鹤弄秋声。客坐苔纹滑，僧眠樾荫清。赏心殊未已，山下日西荣。

【吴正仲谪官得故人寄蟹以诗谢之余次其韵】

越客上荆ザ，秋风忆把螯。故烦分巨跪，持用佐清糟。饮量宽沧海，诗锋捷孟劳。甘餐饱觞咏，馀事付钧陶。

【陈师道宰乌程县】

尝闻太丘长，德不负公卿。墟墓今千载，昆云亦一城。本怀深闭蓄，馀论略施行。故自有仁政，能传家世声。

【冬至】

都城开博路，佳节一阳生。喜见儿童色，欢传市井声。幽闲亦聚集，珍丽各携擎。却忆他年事，关商闭不行。

【汤泉】

寒泉诗所咏，独此沸如。一气无冬夏，诸阳自废兴。人游不附火，虫出亦疑冰。更忆骊山下，然雪满塍。

【读镇南邸报癸未四月作】

赐诏宽言路，登贤壮陛廉。相期正在治，素定不烦占。众喜夔龙盛，予虞绛灌忄佥。太平讵可致，天意慎猜嫌。

【拟和御制赏花钓鱼】

云暖篷莱日，风酣太液春。水光承步辇，花气入钩陈。伏槛留清跸，传觞属从臣。霏香连钓饵，落叶乱游鳞。镐饮恩知厚，衢樽赐愿均。更看追夏谚，先此咏逢辰。

【和吴冲卿雪霁紫宸朝】

虎士开阊阖，鸡人唱九霄。云移银阙角，日转玉廊腰。帚动川收潦，靴鸣海上潮。舞袍沾宿润，拜笏拥残飘。赐饮人何乐，归嘶马亦骄。低回但忘食，吟咏得逍遥。

【和吴冲卿集禧斋祠】

缄封祝辞密，占写御名真。帝坐遥临物，星图俯映人。风含烟外节，月点雾中茵。沈藿升烟远，槐檀取燎新。羽衣归寂寞，金锼立逡巡。却想来时路，还疑隔一尘。

【送周都官通判湖州】

渌水乌程地，青山顾渚滨。酒醪犹美好，茶Η正芳新。聚泛樽前月，分班焙上春。仁风已入俗，乐事始关身。橘柚供南贡，枫槐望北宸。知君白羽扇，归日未生尘。

【双庙（张巡、许远）】

两公天下骏，无地与腾骧。就死得处所，至今犹耿光。中原擅兵革，昔日几侯王。此独身如在，谁令国不亡。北风吹树急，西日照窗凉。志士千年泪，泠然落奠觞。

【和子瞻同王胜之游蒋山（并序）】

子瞻同王胜之游蒋山有诗，余爱其“峰多巧障日，江远欲浮天”之句，因次其韵。

金陵限南北，形势岂其然。楚役六千里，陈亡三百年。江山空幕府，风月自觥船。主送悲凉岸，妃埋想故莲。台倾凤久去，城踞虎争偏。司马ヂ庙域，独龙层塔颠。森疏五愿木，蹇浅一人泉。杖穷诸岭，篮舆罢半天。朱门园渌水，碧瓦第青烟。墨客真能赋，留诗野竹娟。

【送郓州知府宋谏议】

盛世千龄合，宗工四海瞻。天心初吁俊，云翼首离潜。德望完圭角，仪形壮陛廉。徐鸣苍玉佩，尽梭碧牙签。纶掖清光注，銮坡茂渥沾。文明诚得主，政瘼尚烦砭。右府参机务，东涂赞景炎。庙谟资石画，兵略倚珠钤。坐镇均劳逸，斋居养智恬。讴谣喧井邑，惠化穆苍黔。进律朝章旧，疏恩物议佥。通班三殿邃，徙部十城兼。申甫周之翰，龟蒙鲁所詹。地灵奎宿照，野沃汶河渐。首路龙旗盛，提封虎节严。赐衣缠紫艾，卫甲缀朱纟┪。海谷移文省，溪堂燕豆添。班春回绀，问俗卷彤。舟楫商岩命，熊罴渭水占。治装行入觐，金鼎重调盐。

【见远亭上王郎中】

高亭豁可望，朝暮对溪山。野色轩楹外，霞光几席间。树侵苍霭没，鸟背夕阳还。草带平沙阔，烟笼别戍闲。圃畦荷气合，田径烧痕斑。樵笛吟晴坞，渔帆出瞑湾。登临及芳节，宴喜发朱颜。夹砌陈旌，褰帘进佩环。观风南国最，应宿紫宸班。康乐诗名旧，无音讵可攀。

卷十七 ◎律诗

◎律诗（七言八句）

【岁晚怀古】

先生岁晚事田园，鲁叟遗书废讨论。问讯桑麻怜已长，按行松菊喜犹存。农人调笑追寻壑，稚子欢呼出候门。遥谢载醪祛惑者，吾今欲辩已忘言。

【段约之园亭】

爱公池馆得忘机，初日留连至落晖。菱暖紫鳞跳复没，柳阴黄鸟啭还飞。径无凡草唯生竹，盘有嘉蔬不采薇。胜事阆州虽或有，终非吾土岂如归。

【又段氏园亭】

欹眠随水转东垣，一点炊烟映水昏。漫漫芙渠难觅路，悠悠杨柳独知门。青山呈露新如染，白鸟嬉游静不烦。朱雀航边今有此，可能摇荡武陵源。

【回桡】

柴荆散策静凉飚，隐几扁舟白下潮。紫磨月轮升霭霭，帝青云幕卷寥寥。数家鸡犬如相识，一坞山林特见招。尚忆木瓜园最好，兴残中路且回桡。

【酴金沙二花合发】

相扶照水弄春柔，发似矜夸敛似羞。碧合晚云霞上起，红争朝日雪边流。我无丹白知如梦，人有朱铅见即愁。疑此冶容诗所忌，故将《つ木》比绸缪。

【次韵公辟正议书公戏语申之以祝助发一笑】

故人辞禄未忘情，语我犹能作城。身不自遭如贡薛，儿应堪教比韦平。老罴岂得长高卧，雏凤仍闻已间生。把盏祝公公莫拒，《缁衣》心为好贤倾。

【次韵致远木人洲二首】

迷子山前涨一洲，木人图志失编收。年多但有柳生肘，地僻独无茅盖头。河侧鲍生乾尚立，江边屈子槁将投。未妨他日称居士，能使君疑福可求。

【二】

杌尔何年客此洲，飘流谁弃止谁收。无心使口肝使目，有干作身根作头。暴露神灵难寄托，祷祠村落几依投。纷纷翦纸真虚负，立槁安知富可求。

【次韵酬龚深甫二首】

恩容衰老护松楸，复得一龚从我游。讲肄剧谈兼祖谢，舞雩高蹈异求由。北寻五柞故未，东挽三杨仍有つ。陟降原从此始，但无瑶玉与君舟。

【二】

握手东冈雪满簪，后期惆怅老吴蚕。芳辰一笑真难值，暮齿相思岂久堪。他日杜诗传渭北，几时周宅对漳南。百年邂逅能多少，且可勤来共草庵。

【次叶致远韵】

生涯聊占水中洲，岂即乘桴逐圣丘。身与凫飞仍雁集，心能茅靡亦波流。由来杞梓常先伐，谁谓菰蒲可久留。乘兴吾庐知未厌，故移修竹拟延驺。（一作：“知君聊占水中洲，去即东浮逐圣丘。忧国无时须问舍，得坻有兴即乘流。由来要路当先据，谁谓穷乡可久留。他日五湖寻范蠡，想能重此驻前驺。”）

【次韵酬朱昌叔五首】

点也自殊由与求，既成春服更何忧。拙于人合且天合，静与道谋非食谋。未爱京师传谷口，但知乡里胜壶头。嗟予老矣无一事，复得此君相与游。

【二】

去年音问隔淮州，百谪难知亦我忧。前日杯盘共江渚，一欢相属岂人谋。山蟠直渎输淮口，水抱长干转石头。乘兴舟舆无不可，春风从此与公游。

【三】

乌榜登临兴未休，共言何许更消忧。联裾萧寺寻真觉，方驾孙陵吊仲谋。语罢每开欢笑口，诗来仍掉苦吟头。已知轩冕真吾累，且可追随马少游。

【四】

白下门东春水流，相看一噱散千忧。穿梅入柳曾莫逆，度堑缘冈初不谋。世事但如吹剑首，官身难即问刀头。长临锻灶真自苦，有兴复来从我游。

【五】

乐世闲身岂易求，岩居川观更何忧。放怀自事如初服，买宅相招亦本谋。名誉子真矜谷口，事功新息困壶头。知君于此皆无累，长得追随圹垠游。

【次韵送程给事知越州】

千骑东方占上头，如何误到北山游。清明若睹兰亭月，暖热因忘蕙帐秋。投老始知欢可惜，通宵豫以别为忧。西归定有诗千首，想肯重来贲一丘。

【次韵酬徐仲元】

投老逍遥屺与堂，天刑真已脱桁杨。缘源静翳无鱼氵念，度谷深追有鸟颃。每苦交游寻五柳，最嫌尸祝扰庚桑。相看不厌唯夫子，风味真如顾建康。

【诗奉送觉之奉使东川】

三秋不见每，握手山林复怅然。后会敢期黄日，相看且度白鸡年。畏途石栈王尊驭，荣路金门祖逖鞭。一代官仪新藻拂，得瞻宸宇想留连。

【次韵奉酬觉之】

久知乘传入西州，鸡黍从容本不谋。户外惊尘尺书至，眼中飞浪片帆收。山林病骨烦三顾，湖海离肠欲万周。尚有光华贲岑寂，箧中佳句得长留。

【送程公辟得谢归姑苏】

东归行路叹贤哉，碧落新除宠上才。白傅林塘传画去，吴王花鸟入诗来。唱酬自有微之在，谈笑应容逸少陪。（少保元绛谢事居姑苏，又王中甫善歌词，与相唱酬燕集。）除此两翁相见外，不知三径为谁开。

【送项判官】

断芦洲渚落枫桥，渡口沙长过午潮。山鸟自呼泥滑滑，行人相对马萧萧。十年长自青衿识，千里来非白璧招。握手祝君能强饭，华簪常得从鸡翘。

【次韵张德甫奉议】

知君非我载醪人，终日相随免污茵。赏尽高山见流水，唱残白雪值阳春。中分香积如来钵，对现毗耶长者身。谁拂定林幽处壁，与君图写继吾真。

【北山三咏·宝公塔】

道林真骨葬青霄，堵千秋未寂寥。宝势旁连大江起，尊形独受众山朝。云泉别寺分三径，香火幽人正一瓢。我亦鹫峰同听法，岁时歌呗岂辞遥。

【北山三咏·觉海方丈】

往来城府住山林，诸法然但一音。不与物违真道广，每随缘起自禅深。舌根已净谁能坏，足迹如空我得寻。岁晚北窗聊寄傲，蒲萄零落半床阴。

【北山三咏·道光泉】

箨龙将雨绕山行，注远投深静有声。云涌咱朝自暖，虹垂斋镬午还晴。铜瓶各满幽人意，玉因高正士名。神力可嗟妨智巧，桔槔零落苔生。

【登宝公塔】

倦童疲马放松门，自把长筇倚石根。江月转空为白昼，岭云分暝与黄昏。鼠摇岑寂声随起，鸦矫荒寒影对翻。当此不知谁客主，道人忘我我忘言。

【重登宝公塔复用前韵二首】

空见方坟涌半霄，难将生死问参寥。应身东返知何国，瑞像西归自本朝。遗寺有门非辇路，故池无钵但僧瓢。独龙下视皆陈迹，追数齐梁亦未遥。

【二】

碧玉旋螺恍隔霄，冠山仙冢亦寥寥。空馀华构延风月，无复灵纵落市朝。帐座追严多献宝，供盘随施有操瓢。他方出没还如此，与物何心作迩遥。

【纸暖阁】

联屏盖障一寻方，南设钩帘北置床。侧座对敷红絮暖，仰窗分启碧纱凉。毡庐易以梅坏，锦幄终于草野妨。楚谷越藤真自称，每糊因得减书囊。

【雨花台】

盘互长干有绝陉，并包佳丽入江亭。新霜浦溆绵绵白，薄晚林峦往往青。南上欲穷牛渚怪，北寻难忘草堂灵。舆却走垂杨陌，已戴寒云一两星。

【北窗】

病与衰期每强扶，鸡壅桔梗亦时须。空花根蒂难寻摘，梦境烟尘费扫除。耆域药囊真妄有，轩辕经匮或元无。北窗枕上春风暖，漫读毗耶数卷书。

【小姑】

小姑未嫁与兰支，何恨流传乐府诗。初学水仙骑赤鲤，竟寻山鬼从文狸。缤纷云衤属空棠楫，绰约烟鬟独桂旗。弄玉有祠终或往，飞琼无梦故难知。

【荣上人遽欲归以诗留之】

道人传业自天台，千里然赴感来。梵行毗沙为外护，法筵灵曜得重开。已能为我迂神足，便可随方长圣胎。肯顾北山如慧约，与公西崦莓苔。

【呈陈和叔（并序）】

嘉末，和叔以集贤校理判登闻鼓院，同知太常礼院。宅皮场街。有园数亩，中置二墩砖袤丈，北户临沟，略彳勺通街，旁作小屋，毁辎车为盖。某以直集贤院为三司度支判官，以知制诰纠察在京刑狱，同管句三班院，间度彳勺，饭车盖下，随所有无，坐卧砖上，笑语常至夜。如此三岁，而和叔遭太夫人忧，未几某亦丧亲以去，时永昭陵尚未复土也。后与和叔皆蒙今上拔用，数会议语，皆忧伤之余，责厚事丛，无复故情。元丰元年，某食观使禄，居钟山南，和叔经略广东，道旧怅然。某作诗以叙其事。

毁车为屋仅容身，三岁相要薄主人。昼寓墩砖常至夜，冬沿沟彳勺复寻春。南陔不洎公归里，苍墓垂成我丧亲。后会纵多无此乐，山林投老一伤神。

【招吕望之使君】

潮沟东路两牛鸣，十亩漪涟一草亭。委质山林如许国，寄怀鱼鸟欲忘形。纷纷易变浮云白，落落谁钟老柏青。尚有使君同好恶，想随秋水肯扬ぎ。

【公辟枉道见过获闻新诗因叙叹仰】

青丘神父能为政，碧落仙翁好作诗。旧事齐儿应共记，新篇楚老得先知。怀砖大岘如迎日，供帐阊门胜去时。若与鸱夷斗百草，锦囊佳丽敌西施。

【全椒张公有诗在北山西庵僧者墁之怅然有感】

十年怊怅蹑山阡，终欲持杯滴到泉。东路角巾非故约，西州华屋漫修椽。幽明永隔休炊黍，真俗相妨久绝弦。遗墨每看疑邂逅，复随人事散如烟。

【岭云】

岭云合处小盘桓，人得敷衾马解鞍。寒荚著天榆历历，净华浮海桂团团。交游涣散渊明喜，吏卒萧条叔夜宽。方丈老翁无一发，更知来不为皮冠。

【蓼虫】

蓼虫事业无馀习，刍狗文章不更陈。隐几自怜居丧我，倨堂谁觉似非人。难堪藏室称中士，只合箕山作外臣。尚有少缘灰未死，欲持新句恼比邻。

【莫疑】

莫疑禅伯未知禅，莫笑仙翁不学仙。灵骨肯传黄烬，真心自放赤松烟。莲华世界何关汝，楮叶工夫浪费年。露鹤声中江月白，一灯岑寂拥书眠。

卷十八

◎律诗（七言八句）

【示俞秀老】

缭绕山如涌翠波，人家一半在烟萝。时丰笑语春声早，地僻追寻野兴多。堵朱甍开北向，招提素脊隐西阿。暮年要与君携手，处处相烦作好歌。

【外厨遗火示公佐】

刀匕初无欲冫青（七姓切）人，如何灶鬼尚嫌嗔。短褐方炀（一作围）火，冉冉青烟已被宸。邂逅焚巢连鸟雀，仓黄濡幕愧比邻。王阳幸有囊衣在，报赏焦头亦未贫。

【读眉山集次韵雪诗五首】

若木昏昏末有鸦，冻雷深闭阿香车。抟云忽散为屑，翦水如分缀作花。拥帚尚怜南北巷，持杯能喜两三家。戏ソ弄掬输儿女，羔袖龙钟手独叉。

【二】

神女青腰宝髻鸦，独藏云气委飞车。夜光往往多联璧，白小纷纷每散花。珠网纟丽连拘翼座，瑶池淼漫阿环家。银为宫阙寻常见，岂即诸天守夜叉。

【三】

惠施文字黑如鸦，于此机缄漫五车。爵若易缁终不染，纷然能幻本无花。观空白足宁知处，疑有青腰岂作家。慧可忍寒真觉晚，为谁将手少林叉。

【四】

寄声三足阿环鸦，问讯青腰小驻车。一一照肌宁有种，纷纷迷眼为谁花。争妍恐落江妃手，耐冷疑连月姊家。长恨玉颜春不久，画图时展为君叉。

【五】

戏摇微缟女鬟鸦，试咀流酥已颊车。历乱稍埋冰揉粟，消沉时点水圆花。岂能舴艋真寻我，且与蜗牛独卧家。欲挑青腰还不敢，直须诗胆付刘叉。

【读眉山集爱其雪诗能用韵复次韵一首】

靓妆严饰曜金鸦，比兴难工漫百车。水种所传清有骨，天机能识非花。婵娟一色明千里，绰约无心熟万家。长此赏怀甘独卧，袁安交戟岂须叉。

【八功德水】

雪山马口出琉璃，闻说诸天与护持。此水遥连八功德，供人真净四威仪。当时迦叶无尘染，何事阌乡有土思。道力起缘非一路，但知瓢饮是生疑。

【寄题程公辟物华楼】

吴楚东南最上游，江山多在物华楼。遥瞻旌节临尊俎，独卧柴荆阻献酬。想有新诗传素壁，怪无馀墨沧洲。氵禺浯南望重重绿，章水还能向此流。

【酬俞秀老】

洒扫东庵置一床，于君独觉故情长。有言未必输摩诘，无法何曾泥饮光。天壤此身知共弊，江湖他日要相忘。犹贪半偈归思索，却恐提桓妄揣量。

【次韵吴冲卿召赴资政殿听读诗义感事】

（冲卿诗云：“雪销鹊御沟融，燕见殊恩缀上公。昼日乍惊三接宠，正风获听二南终。解颐共仰天颜喜，墙面裁容圣域通。午漏渐长知禹锡，侍臣何术补尧聪。”时修撰《经义》，所初进“二南”，有旨资政殿读云。）

《周南·麟趾》圣人风，未有《驺虞》系召公。“雅”“颂”兼陈为四始，笙歌合奏以三终。讨论诏使成书上，休浣恩容著藉通。墙面岂能知奥义，延陵听赏自为聪。

【张侍郎示东府新居诗因而和酬二首】

得贤方慕北山莱，赤白中天二府开。功谢萧规惭汉第，恩从隗始诧燕台。曾留上主经过迹，更费高人赋咏才。自古落成须善颂，扫除东阁望公来。

【二】

荣观流传动草莱，中官赐设上尊开。鼓歌窈窕听疑梦，肴果联翩馈有台。斧藻故应宜旧德，栋梁非复称凡材。虚堂欲踵曹参事，试问齐人或肯来。

【次韵冲卿上元从驾至集禧观偶成】

昭陵持橐从游人，更见熙宁第四春。宝构中开移玉座，华灯错出映朱尘。辇前时看新歌舞，仗外还如旧徼巡。投老逢时追往事，却含愁思度天津。

【次韵陪驾观灯】

绣Υ含风下玉除，宫商挟奏斐然殊。福祥周室流为火，恩泽尧樽散在衢。伏枕但能知广乐，挥毫何以报明珠。愿留巾箧归田日，追咏公欢每自娱。

【和吴相公东府偶成】

承华往岁幸踌躇，风月清谈接绪馀。并辔趁朝今已老，连墙得屋喜如初。诛茅我梦江皋地，浇薤公思洛水渠。敛退故应容拙者，先营环堵祭牢蔬。

【和蔡枢密孟夏旦日西府书事】

宫阙初晴气象饶，宝车攒毂会东朝。重轮庆自离明发，内壤阴随解泽消。赐篚外廷纷锦绣，燕庖中禁续薪樵。联翩人贺知君意，咫尺威颜不隔霄。

【和蔡副枢贺平戎庆捷】

城郭名王据两陲，军前一日送降旗。羌兵自此无传箭，汉甲如今不解累。幕府上功联旧代，朝廷称庆具新仪。周家道泰西戎喙，还见诗人咏串夷。

【次韵奉和蔡枢密南京种山药法】

（蔡诗并序云：蒙见索南都种山药法，并以生头数十茎送上，辄成小诗：“青青正是中分天，区种何防试玉延。即见引须缘夏木，定知如薰冬筵俗传种时以足按之，即如人足。润还御水冰霜结，荫近尧云雨露偏。自裹自题还自愧，揠苗应笑宋人然。”）

区种抛来六七年，春风条蔓想宛延。难追老圃莓苔径，空对珍盘玳瑁筵。嘉种忽传河右壤，灵苗更长阙西偏。故畦穿知何日，南望钟山一慨然。

【次韵元厚之平戎庆捷（来诗有“何人更得通天带谋合君心只晋公”之句）】

朝廷今日四夷功，先以招怀后殪戎。胡地马牛归陇底，汉人烟火起湟中。投戈更讲诸儒艺，免胄争趋上将风。文武佐时惭吉甫，宣王征伐自肤公。

【谒曾鲁公（即赴会时）】

翊戴三朝冕有蝉，归荣今作地行仙。且开京阙（一作洛）萧何第，未泛江湖范蠡船。老景已邻周吕尚，庆门方似汉韦贤。一觞岂足为公寿，愿赋长虹吸百川。

【驾自启圣还内】

衣冠原庙汉家仪，羽卫亲来此一时。天子当怀霜露感，都人亦叹鼓箫悲。纷纷瑞气随云汉，漠漠荣光上日旗。尘土未惊阊阖闭，绿槐空覆影参差。

【集禧观池上咏野鹅】

池上野鹅无数好，晴天镜里雪みま。似怜暄暖鸣相逐，疑恋宽闲去却回。京洛尘沙工点污，江湖弋饱惊猜。羽毛的的人难近，嗟此谋身或有才。

【次韵东厅韩侍郎斋居晚兴】

斋禁虽严异太常，萧然高卧意何长。烟含欲暝宫庭紫，日映新秋省闼黄。壮节易摧行踽踽，华年相背去堂堂。追攀坐叹风尘隔，空听钧天梦帝乡。

【酬和甫祥源观醮罢见寄】

窃禄祠官久见容，每持金石荐宸衷。钧天忽忽清都梦，方丈寥寥弱水风。知结胜缘人意外，想寻陈迹马蹄中。新诗起我超然兴，更感钟山蕙帐空。

【和御制赏花钓鱼】

荫幄晴云拂晓开，传呼仙仗九天来。披香殿上留朱辇，太液池边送玉杯。宿蕊暖含风浩荡，戏鳞清映日徘徊。宸章独与春争丽，恩许赓歌岂易陪。

【二】

霭霭祥云辇路晴，传呼万岁杂春声。蔽亏玉仗宫花密，映烛金沟御水清。珠蕊受风天下暖，锦鳞吹浪日边明。从容乐饮真荣遇，愿赋嘉鱼颂太平。

【次杨乐道韵六首·后殿朝次偶题】

百年文物士优游，万国今方似缀旒。发策东堂招俊，回舆北苑罢倡优。忽随诸彦登龙尾，尚忆当年应鹄头。独望清光无补报，更惭虚食太官羞。

【次杨乐道韵六首·御沟】

渺渺金河涨欲平，数支分绿报清明。常萦辇路漂花去，更引流杯送酒行。静见金舆穿树影，清含玉漏过墙声。衰颜一照自多感，回首江南春水生。

【次杨乐道韵六首·幕次忆汉上旧居】

汉水泱泱绕凤林，岘山南路白云深。如何忧国忘家日，尚有求田问舍心。直以文章供润色，未应风月负登临。超然便欲遗荣去，却恐元龙会见侵。

【次杨乐道韵六首·后苑详定书怀】

文墨由来妙禁中，家传岂独赋河东。平生听想风声早，数日追随笑语同。御水新如鸭头绿，宫花更有鹤翎红。看花弄水聊为乐，不晚朝廷相弱翁。

【次杨乐道韵六首·上巳闻苑中乐声书事】

苑中谁得从春游，想见渐台瓦欲流。御水曲随花影转，宫云低绕乐声留。年华未破清明节，日暮初回祓禊舟。更觉至尊思虑远，不应全为拙倡优。

【次杨乐道韵六首·用乐道舍人韵书十日事呈乐道舍人圣从待制】

东门人物乱如麻，想见新鞯照路华。午鼓已传三刻漏，从官初赐一杯茶匆匆殿下催分首，扰扰宫前听卖花。归去莫言天上事，但知呼客饮流霞。

【详定幕次呈圣从乐道】

殿阁抡材覆等差，从臣今日擅文华。扬雄识字无人敌，何逊能诗有世家。旧德醉心如美酒，新篇清目胜真茶。一觞一咏相从乐，传说犹堪异日夸。

【崇政殿详定幕次偶题】

娇云漠漠护层轩，嫩水溅溅不见源。禁柳万条金细捻，宫花一段锦新翻。身闲始更知春乐，地广还同避世喧。不恨玉盘冰未赐，清谈终日自蠲烦。

【详定试卷二首】

帘垂咫尺断经过，把卷空闻笑语多。论众势难专可否，法严人更谨谁何。文章直使看无，勋业安能保不磨。疑有高鸿在寥廓，未应回首顾张罗。

【二】

童子常夸作赋工，暮年羞悔有扬雄。当时赐帛倡优等，今日论才将相中。细甚客卿因笔墨，卑于《尔雅》注鱼虫。汉家故事真当改，新咏知君胜弱翁。

【奉酬杨乐道】

邂逅联裾殿阁春，却愁容易即离群。相知不必因相识，所得如今过所闻。近代声名出卢骆，前朝笔墨数渊云。与公家世由来事，愧我初无百一分。

【奉酬圣从待制】

班行想望岁空多，知有龙门未敢过。和近圣人师展季，勇为君子盗荆轲。三刀旧协庭闱梦，五今传里巷歌。复道谏书尝满箧，不唯诗句似阴何。

【次韵吴仲庶省中画壁】

画史虽非顾虎头，还能满壁写沧洲。九衢京洛风沙地，一片江湖草树秋。行数鱼宾共乐，卧看鸥鸟吏方休。知君定有扁舟意，却为丹青肯少留。

【夜读试卷呈君实待制景仁内翰】

篝灯时见语惊人，更觉挥毫捷有神。学问比来多可喜，文章非特巧争新。蕉中得鹿初疑梦，牖下窥龙稍眩真。邂逅两贤时所服，坐令孤朽得相因。

【答张奉议】

五马渡江开国处，一牛吼地作庵人。结蟠茅竹才方丈，穿筑沟园未过旬。我久欲忘言语道，君今来见句文身。思量何物堪酬对，棒喝如今总不亲。

卷十九

◎律诗（七言八句）

【次韵和吴仲庶池州齐山画图（知制诰时作。）】

省中何忽有崔嵬，六幅生绡坐上开。指点便知岩穴处，登临新作使君来。雅怀重向丹青得，胜势兼随翰墨回。更想杜郎诗在眼，一江春雪下离堆。

【次韵祖择之登紫微阁二首】

漠漠秋阴护掖垣，青云只在两楹间。宫楼唱罢鸡人远，门阙朝归虎士闲。华盖北瞻天帝座，蓬莱东想道家山。却惭久此随诸彦，文采初无豹一斑。

【二】

掖门相对敞铜环，献献飞甍在两间。润色平生知地禁，登临此日愧身闲。浮云倒影移窗隙，落木回飚动屋山。忽忆初来秋尚早，紫微花点绿苔斑。

【送沈兴宗察院出使湖南】

谏书平日皂囊中，朝路争看一马骢。汉节饱曾冲海雾，楚帆聊复借湖风。皇华命使今为重，直道酬君远亦同。投老承明无补助，得为湘守即随公。

【春风】

一马春风北首燕，却疑身得旧山川。阳浮树外沧江水，尘涨原头野火烟。日借嫩黄初著柳，雨催新绿稍归田。回头不见辛夷发，始觉看花是去年。

【永济道中寄诸舅弟】

灯火匆匆出馆陶，回看永济日初高。似闻空舍鸟乌乐，更觉荒陂人马劳。客路光阴真弃置，春风边塞只萧骚。辛夷树下乌塘尾，把手何时得汝曹。

【道逢文通北使归】

朱颜使者锦貂裘，笑语春风入贝州。欲报京都近消息，传声车马少淹留。行人尽道还家乐，骑士能吹出塞愁。回首此时空慕羡，惊尘一段向南流。

【将次相州】

青山如浪入漳州，铜雀台西八九丘。蝼蚁往还空垄亩，麒麟埋没几春秋。功名盖世知谁是，气力回天到此休。何必地中馀故物，魏公诸子分衣裘。

【次韵平甫喜唐公自契丹归（予辞北使而唐公代往。）】

留犁挠酒得戎心，绣袷通欢岁月深。奉使由来须陆贾，离亲何必强曾参。燕人候望空瓯脱，胡马追随出带林。万里春风归正好，亦逢佳客想挥金。

【尹村道中】

满眼霜吹宿草根，谩知新岁不逢春。却疑青嶂非人世，更觉黄云是塞尘。万里张侯能奉使，百年曾子肯辞亲。自怜许国终无用，何事纷纷客此身。

【次韵王胜之咏雪】

万户千门车马稀，行人却返鸟休飞。玲珑翦水空中堕，的装春树上归。素发联华惊老大，玉颜争好羡轻肥。朝来已贺丰年瑞，更问田家果是非。

【次韵酬府推仲通学士雪中见寄】

朝来看雪咏君诗，想见朱衣在赤墀。为问火城将策试，何如云屋听窗知。曲墙稍觉吹来密，穷巷终怜扫去迟。欲访故人非兴尽，自缘无路得传卮。

【次韵宋次道忆太平早梅】

大梁春费宝刀催，不似湖阴有早梅。今日盘中看翦彩，当时花下就传杯。纷纷自向江城落，杳杳难随驿使来。知忆旧游还想见，西南枝上月徘徊。

【和曾子翊授舒掾之作】

皖城终岁静如山，府掾应从到日闲。一水碧罗裁缭绕，万峰苍玉刻孱颜。旧游笔墨苔今老，浪走尘沙鬓已斑。揽辔羡君桥北路，春风枝上鸟关关。

【送刘和父奉使江南】

刘郎今日拥旌麾，传到江南喜可知。上冢还须击羊豕，下车应不问狐狸。无人敢效（一作劝）公荣酒，为我聊寻逸少池。亦见岭头花烂漫，更将春色寄相思。

【次韵张子野竹林寺二首】

涧水横斜石路深，水源穷处有丛林。青鸳几世开兰若，黄鹤当年瑞卯金。败壁数峰连粉墨，凉烟一穗起檀沈。十年亲友半零落，徊首旧游成古今。

【二】

京岘城南隐映深，两牛鸣地得禅林。风泉隔屋撞哀玉，竹月缘阶贴碎金。藻井仰窥尘漠漠，青灯对宿夜沈沈。扁舟过客十年事，一梦此山愁至今。

【送吴龙图知江宁】

才高明主方深，属郡闻风自革心。闾里不须多按治，山川从此数登临。茅檐坐隔云千里，柏垄初抽翠一寻。东望泫然知有寄，但疑公岂久分襟。

【送直讲吴殿丞宰巩县】

青嵩碧洛曾游地，墨绶铜章忽在身。拥马尚多畿甸雪，随衣无复禁城尘。古来学问须行己，此去风流定慰人。更忆少陵诗上语，知君不负巩梅春。

【送真州吴处厚使君】

江上斋船驻彩桡，鸣笳应满绿杨桥。久为汉吏知文法，当使淮人服教条。拱木延陵瞻故国，丛祠瓜步认前朝。登临莫负山川好，终欲东归听楚谣。

【送李质夫之陕府】

平世求才漫至公，悠悠羁旅士多穷。十年见子尚短褐，千里随人今北风。户外屦贫虚自满，樽中酒贱亦常空。共嫌欲老无机械，心事还能与我同。

【题仪真致政孙学士归来亭】

彭泽陶潜归去来，素风千岁出尘埃。明时俊老心无累，故里高门子有才。更作园林负城郭，常留花月映池台。却寻《五柳先生传》，柴水区区但可哀。

【次韵吴季野题岳上人澄心亭】

高亭五月尚寒生，回首尘沙自郁蒸。砌水乱流穿石底，槛云高出蔽山层。跻攀欲绝人间世，缔构知从物外僧。肠胃坐来清似洗，神奇未怪佛图澄。

【送彦珍】

挟穷乡满鬓丝，陂田荒尽岂尝窥。未应谷口终身隐，正合川举国推。握手百忧空往事，还家一笑即芳时。柘冈定有辛夷发，亦见东风使我知。

【寄张先郎中】

留连山水住多时，年比冯唐未觉衰。篝火尚能书细字，邮筒还肯寄新诗。胡床月下知谁对，蛮花前想自随。投老主恩聊欲报，每瞻高躅恨归迟。

【汜水寄和甫】

虎牢关下水逶迤，想汝飘然过此时。洒血只添波浪起，脱身难借羽翰追。留连厚禄非朝隐，乖隔残年更土思。已卜冶城三亩地，寄声知我有归期。

【寄黄吉甫】

朱颜去似朔风惊，白发多于野草生。挟策读书空有得，求田问舍转无成。解鞍乌石冈边坐，携手辛夷树下行。今日追思真乐事，黄尘深处走鸡鸣。

【次韵平甫村墅春日】

昨日青青尚未齐，忽看春色满高低。陂梅弄影争先舞，叶鸟藏身自在啼。樵乔踏云归旧径，渔蓑背雨向前溪。似知我欲逃轩冕，谈笑相过各有携。

【即席次韵微之泛舟】

画舸幽寻北果园，应将陈迹问桑门。地随墙堑行多曲，天著冈峦望易昏。故国时平空有木，荒城人少半为村。悠悠兴废皆如此，赖付乾愁酒一樽。

【示长安君】

少年离别意非轻，老去相逢亦怆情。草草杯盘供笑语，昏昏灯火话平生。自怜湖海三年隔，又作尘沙万里行。欲问后期何日是，寄书应见雁南征。

【和平甫招道光法师】

练师投老演真乘，像劫空王爪与肱。于总持门通一路，以光明藏续千灯。从容发口酬摩诘，邂逅持心契慧能。新句得公还有赖，古人诗字耻无僧。

【和祖仁晚过集禧观】

妍暖聊随马首东，春衫犹未著方空。烟霞送色归瑶水，山木分香绕阆风。壮发已输尘外绿，衰颜漫到酒边红。日斜归去人间世，却记前游似梦中。

【程公辟转运江西】

江西一节铸黄金，最慰漳滨父老心。长孺向来真强予，次公今不异重临。馀风尚有欢谣在，陈迹非无胜事寻。豫想新诗能寄我，十年华省故情深。

【次韵微之即席】

酿成吴米野油囊，却爱清谈气味长。闲日有僧来北阜，平时无盗出南塘。风亭对竹酬孤峭，雪迳寻梅认暗香。江水中氵应未变，一杯终欲就君尝。

【和王微之秋浦望齐山感李太白杜牧之】

齐山置酒菊花开，秋浦闻猿江上哀。此地流传空笔墨，昔人埋没已蒿莱。平生志业无高论，末世篇章有逸才。尚得使君驱五马，与寻陈迹久徘徊。

【次韵王微之登高斋】

台殿荒墟辱井堙，豪华不复见临春。北山漠漠云垂地，南埭悠悠水映人。驰道蔽亏松半死，射场埋没雉多驯。登高一曲悲亡国，想绕红梁落暗尘。

【和微之重感南唐事】

叔宝倾陈衍弊梁，可嗟曾不见兴亡。斋祠父子终身费，酣咏君臣举国荒。南狩皖山非故地，北师淮水失名王。天移四海归真主，谁诱昏童肯用良。

【李君昆弟访别长芦至淮阴追寄】

怒水凭风雪垄高，乱流追我只鱼ザ。忽看淮月临寒食，想映江春听伯劳。道义当成麟一角，文章已秃兔千毫。后生可畏吾知子，南北何时见两髦。

【贵州虞部使君访及道旧窃有感恻因成小诗】

韶山秀拔江清写，气象还能出缙绅。当我垂髫初识字，看君挥翰独惊人。邮签忽报旌麾入，斋阁遥瞻祖绶新。握手更谁知往事，同时诸彦略成尘。

【冲卿席上得行字】

二年相值喜同声，并辔尘沙眼亦明。新诏各从天上得，残樽同向月边倾。已嗟后会欢难必，更想前官责尚轻。黾勉敢忘君所勖，古人忧乐有违行。

【示董伯懿】

穿桥度堑只闲行，咏石嘲花亦漫成。嚼蜡已能忘世味，画脂那更惜时名。长干里北寒山紫，白下门西野水明。此地一廛须卜筑，故人他日访柴荆。

卷二十

◎律诗（七言八句）

【思王逢原三首】

布衣阡陌动成群，卓荦高才独见君。杞梓豫章蟠绝壑，麒麟跨浮云。行藏已许终身共，生死那知半路分。便恐世间无妙质，鼻端从此罢挥斤。

【二】

蓬蒿今日想纷披，冢上秋风又一吹。妙质不为平世得，微言唯有故人知。庐山南堕当书案，湓水东来入酒卮。陈迹可怜随手尽，欲欢无复似当时。

【三】

百年相望济时功，岁路何知向此穷。鹰隼奋飞凰羽短，麒麟埋没马群空。中郎旧业无儿付，康子高才有妇同。想见江南原上墓，树枝零落纸钱风。

【和吴御史临淮感事】

栅锁城扉晓一开，牙车轴转成雷。黄尘欲碍龟山出，白浪空分汴水来。澄观有材邀昧陋，霁云无力报奸回。骚人此日追前事，悲气随风动管灰。

【和文叔湓浦见寄】

多难漂零岁月赊，空馀文墨旧生涯。相看楚越常千里，不及朱陈似一家。发为感伤无翠葆，眼从瞻望有玄花。唯诗与我宽愁病，报尔何妨赋棣华。

【次韵吴季野再见寄】

衣裘南北弊风尘，志趣卑污已累亲。流俗尚疑身察察，交游方笑党频频。远同鱼乐思濠上，老使鸥惊耻海滨。邂逅得君还恨晚，能明吾意久无人。

【次韵平甫赠三灵山人程惟象】

家山松菊半荒芜，杖策穷年信所如。占见地灵非卜筮，算知人贵自陶渔。久谙郭璞言多验，老比颜含意更疏。只欲勒成方士传，借君名姓在新书。

【次韵和甫咏雪】

奔走风云四面来，坐看山垄玉崔嵬。平治险秽非无德，润泽焦枯是有才。势合便疑包地尽，功成终欲放春回。寒乡不念丰年瑞，只忆青天万里开。

【次韵张氏女弟咏雪】

天上空多地上稀，初寒风力故应微。那能镇压黄尘起，强欲侵凌白日飞。邑犬横来矜意气，窟蟾偷出助光辉。都城只有袁安惫，我亦年年幸赐衣。

【次韵徐仲元咏梅二首】

溪杏山桃欲占新，亭梅放蕊尚娇春。额黄映日明飞燕，肌粉含风冷太真。玉笛悲凉吹易散，冰纨生涩画难亲。争妍喜有君诗在，老我（一作我老）然敢效颦。

【二】

旧挽青条冉冉新，花迟亦度柳前春。肌冰绰约如姑射，肤雪参差是太真。摇落会应伤岁晚，攀翻剩欲寄情亲。终无驿使传消息，寂寞知谁笑与颦。

【诗呈节判陆君（名彦回）】

中郎笔墨妙他年，晚与君游喜象贤。款款故情初未，飘飘新句总堪传。英才但未遭文举，明主宁当弃浩然。投赠临分加组丽，小诗能不强雕镌。

【留题曲亲盆山（和州曲叙）】

巧与天成未觉殊，国工施手岂须臾。根连沧海蓬莱阔，势压黄河砥柱孤。坐上烟岚生紫翠，影中楼阁见青朱。为山观水皆良喻，谁向君家识所趋。

【不到太初兄所居遂已十年以诗攀寄】

一水衣巾翦翠绡，九峰环刻青瑶。生才故有山川气，卜筑兼无市井嚣。三叶素风门阀在，十年陈迹履綦销。归荣早晚重携手，莫负幽人久见招。

【偶成二首】

渐老偏谙世上情，已知吾事独难行。脱身负米将求志，戮力求田岂为名。高论颇随衰俗废，壮怀难值故人倾。相逢始觉宽愁病，搔首还添白发生。

【二】

怀抱难开醉易醒，晓歌悲壮动秋城。年光断送朱颜去，世事栽培白发生。三亩未成幽处宅，一身还逐众人行。可怜蜗角能多少，独与区区触事争。

【雨过偶书】

霈然甘泽洗尘寰，南亩东郊共慰颜。地望岁功还物外，天将生意与人间。霁分星斗风雷静，凉入轩窗枕簟间。谁似浮云知进退，才成霖雨便归山。

【季春上旬苑中即事】

辇路行看斗柄东，帘垂殿阁转春风。树林隐翳灯含雾，河汉欹斜月坠空。新蕊漫知红簌簌，旧山常梦直丛丛。赏心乐事须年少，老去应无日再中。

【上西垣舍人】

共说才高世所珍，诸贤谁敢望先尘。讨论润色今为美，学问文章老更醇。赋拟相如真复似，诗看子建的应亲。仍闻悟主言多直，许史家儿往往嗔。

【退朝】

门外鸣驺送响频，披衣强起赴鸡人。火城夜暗云藏阙，玉座朝寒雪被宸。邂逅欲成双白鬓，萧条难得两朱轮。犹怜退食亲朋在，相与吟哦未厌贫。

【与微之同赋梅花得香字三首】

汉宫娇额半涂黄，粉色凌寒透薄妆。好借月魂来映烛，恐随春梦去飞扬。风亭把盏酬孤艳，雪径回舆认暗香。不为调羹应结子，直须留此占年芳。

【二】

结子非贪鼎鼐尝，偶先红杏占年芳。从教腊雪埋藏得，却怕春风漏泄香。不御铅华知国色，只裁云缕想仙装。少陵为尔牵诗兴，可是无心赋海棠。

【三】

浅浅池塘短短墙，年年为尔惜流芳。向人自有无言意，倾国天教抵死香。须袅黄金危欲堕，蒂团红蜡巧能装。婵娟一种如冰雪，依倚春风笑野棠。

【和晚菊】

不得黄花九日吹，空看野叶翠葳蕤。渊明酩酊知何处，子美萧条向此时。委翳似甘终草莽，栽培空欲傍藩篱。可怜峰蝶飘零后，始有闲人把一枝。

【景福殿前柏】

香叶由来耐岁寒，几经真赏驻鸣銮。根通御水龙应蛰，枝触宫云鹤更盘。怪石误蒙三品号，老松先得大夫官。知君劲节无荣慕，宠辱纷纷一等看。

【四月果】

一春强半勒花风，几日园林几树红。汲汲追攀常恨晚，纷纷吹洗忽成空。行看果下苍苔地，已作人间白发翁。岂惜解鞍留夜饮，此身醒醉与谁同。

【墙西树】

墙西高树结阴稠，岁屣穷年向此留。白日屡移催我老，清风一至使人愁。纷纷螟鸟惊还合，渺渺凉蝉咽欲休。回首旧林归未得，相看知复几春秋。

【度麾岭寄莘老】

区区随传换冬春，夜半悬崖托此身。岂慕王尊能许国，直缘毛义欲私亲。施为已坏生平学，梦想犹归寂寞滨。风月一歌劳者事，能明吾意可无人。

【狄梁公陶渊明俱为彭泽令至今有庙在焉刁景纯作诗见示继以一篇】

（嘉中提点江东刑狱时作）

梁公壮节就夔<鬼虚>，陶令清身托酒徒。政在房陵成底事，年称甲子亦何须。江山彭泽空遗像，岁月柴桑失故区。末俗此风犹不竞，诗翁叹息未应无。

【寄沈鄱阳（时为江东提刑）】

离家当日尚炎风，叱驭归时九月穷。朝渡藤溪霜落后，夜过麾岭月明中。山川道路良多阻，风俗谣言苦未通。唯有鄱君人共爱，流传名誉满江东。

【送裴如晦宰吴江】

青发朱颜各少年，幅巾谈笑两欢然。柴桑别后馀三径，天禄归来尽一廛。邂逅都门谁载酒，萧条江县去鸣弦。犹疑甫里英灵在，到日凭君为舣船。

【次韵乐道送花】

沁水名园好物华，露盘分送子云家。新妆欲应何人面，彩笔知书几叶花。曾和郢中歌白雪，亦陪天上饮流霞。春风已得同心赏，更拟携诗载酒夸。

【筹思亭（在江东转运司南厅后园）】

昔人何计亦何思，许国忧民适此时。寓兴中园为远趣，托名华榜有新诗。数株碧柳苍苔地，一丈红蕖渌水池。坐听楚谣知岁美，想衔杯酒问花期。

【愁台】

颓垣断堑有平沙，老木荒榛八九家。河势东南吹地坼，天形西北倚城斜。倾壶语罢还登眺，岸帻诗成却叹嗟。万事因循今白发，一年容易即黄花。

【和正叔怀其兄草堂】

茆堂竹树水之滨，耕稼逍遥似子真。小吏一身今倦宦，先生三亩独安贫。欲抛县印辞黄绶，来伴山冠戴白纶。只恐明时收士急，不容家有两闲人。

【郑子宪西斋】

漫构轩窗意亦深，滔滔浮俗倦登临。诗书千载经纶志，松竹四时潇洒心。晓枕不容春梦到，夜灯唯许月华侵。行看富贵酬勤苦，车马重来拾翠阴。

【寄题思轩】

名郎此地昔徘徊，天诱良孙接踵来。万屋尚歌馀泽在，一轩还向旧堂开。右军笔墨空残沼，内史文章只废台。邑子从今夸胜事，岂论王谢世称才。

【陈君式大夫恭轩】

恭轩静对北堂深，新檀栾一亩阴。膝下往来前日事，眼中封植去年心。每怀樽沾馀沥，独喜弦歌有嗣音。肯构会须门阀大，世资何用满ぷ金。

【寄黄吉甫】

学兼文武在吾曹，别后应看虎豹韬。欲问庙堂谁镇抚，尚传边塞敢惊骚。旌旗急引飞黄下（时发骑士南征），烽火遥连太白高。闻说荆人亦憔悴，家家还愿献春醪。

【高魏留】

魏留十七助防边，埋没盐州十八年。衣屦穷空委胡妇，糗粮辛苦待山田。关河旧路频回首，腹背他时两受鞭。邂逅得归耶战死，母随人去亦萧然。

【丁年】

丁年结客盛游从，宛洛毡车处处逢。吟尽物华愁笔老，醉消春色爱醅浓。垆间寂寞相如病，锻处荒凉叔夜慵。早晚青云须自致，立谈平取彻侯封。

卷二十一

◎律诗（七言八句）

【送王詹叔利州路运判】

王孙旧读五车书，手把山阳太守符。未驾朱︶辞辇毂，却分金节佐均输。人才自古常难得，时论如君岂久孤。去去便看归奏事，莫嗟行路有崎岖。

【送周仲章使君】

看君东下溪船，回首纷纷已五年。簪笔少留吾所望，剖符轻去此何缘。高麾行路穿秦树，骏马归时著蜀鞭。子墨文章应满箧，承明宣室正详延。

【送王蒙州】

请郡东南促去程，拍堤江水照红旌。仁声已逐春风到，使节犹占夜斗行。箭落皂雕兔避，句传炎海鳄鱼惊。麒麟不是人间物，汉诏先应召贾生。

【送庞签判】

北都两去不辞勤，仕路论材况出群。一相开藩尝负弩，三年通籍更从军。清谈犹得当时事，遗爱应从此日闻。我忆荆溪山最乐，看君摩翮上青云。

【送潘景纯】

东都曾以一当千，场屋声名十五年。晚赐绿衣随宦牒，始操丹笔事戎旃。明时正欲精搜选，荣路何当力荐延。赖有史君能好士，方看一鹗在秋天。

【送僧无惑归鄱阳】

晚扶衰惫寄人间，应接纷纷只强颜。挂席每谙东汇水，采芝多梦旧游山。故人独往今为乐，何日相随我亦闲。归见江东诸父老，为言飞鸟会知还。

【送逊师归舒州】

山川相对一悲翁，往事纷纷梦寐中。邂逅故人恩意在，低徊今日笑言同。看吹陌上杨花满，忽忆岩前蕙帐空。亦见桐乡诸父老，为传衰飒病春风。

【寄育王大觉禅师】

单已安那示人禅，草堂难望故依然。山今岁暮终岑寂，人更天寒最静便。隐迹亦知甘自足，凭心岂吝慰相怜。所闻不到荆门耳，人老禾新又一年。

【寄无为军张居士】

南阳居士月城翁，曾习禅那问色空。卓荦想超文字外，低徊却寄语言中。真心妙道终无二，末学殊方自不同。此理世间多未悟，因君往往叹西风。

【次韵酬邓子仪二首】

青溪相值各青春，老去临流辄损神。事事只随波浪去，年年空得鬓毛新。论心未忍遗横目，干世还忧近逆鳞。嘉句感君邀我厚，自嗟才不异常人。

【二】

金陵邂逅府东偏，手得新蒲每共编。采石偶耕垂百日，青溪并钓亦三年。君才有用方求禄，我志无成稍问田。一笑欲论心迹事，白头相就且欹眠。

【送李璋】

湖海声名二十年，尚随乡试已华颠。却归甫里无三径，拟旁胥山就一廛。朱毂风尘休怅望，青鞋云水且留连。故人亦见如相问，为道方寻《木雁》篇。

【送章宏】

道合由来不易谋，岂无和氏识荆ギ。一川浊水浮文，千里轻帆落武丘。身退岂嫌吾道进，学成方悟众人求。西风乞得东南守，杖策还能访我不。

【别葛使君】

邑屋为儒知善政，市门多粟见丰年。追攀更觉相逢晚，谈笑难忘欲别前。客幕雅游皆置榻，令堂清坐亦鸣弦。轻舟后夜沧江北，回首春城空黯然。

【送王龙图守荆南】

壮志高才偃一藩，更嗟贤路此时难。长幡欲动何妨屈，老骥能行岂易闲。沙市放船寒月白，渚宫留御古苔斑。知公未厌还随诏，归看功名重太山。

【次韵酬宋中散二首】

初见彤庭赐履双，便参东阁寄南邦。时闻正论除疑网，每读高辞折慢幢。陈迹欲寻无复日，旧恩思报有如江。风流今见佳公子，投老心旌一片降。

【二】

超然京洛谅难双，处在家庭誉在邦。道义门中窥户牖，风骚坛上见麾幢。素书款款谁怜杜，彩笔遒遒独胜江。信美贤公有才子，笃诚真复类ζ降。

【和宋太博服除还朝简诸朋旧】

呼门初起外廷臣，秀气棱棱动绅。谈论坐来能慰我，篇章传出亦惊人。生刍一束他年阙，伐木相求此地新。便欲与君同乐处，穷通馀事不关身。

【次韵酬宋六首】

洗雨吹风一月春，山红漫漫绿纷纷。褰裳远野谁从我，散策空陂忽见君。青眼坐倾新岁酒，白头追诵少年文。因嗟涉世终无补，久使高材壅上闻。

【二】

东风渺渺客天涯，病眼先春已见花。远欲报君羞强聒，老知随俗厌雄夸。穷通往事真如梦，得失秋毫岂更嗟。邂逅故人唯有酒，醉中衣帻任欹斜。

【三】

城中灯火照青春，远引吾方避纠纷。游衍水边追野马，啸歌林下应山君。愁寻径草无求仲，喜对檐花有广文。邂逅一樽聊酩酊，声名身后岂须闻。

【四】

远迹荒郊谢俊豪，春风谁与驻干旄。故交重趼恩何厚，新句连篇韵更高。美似狂酲初啖蔗，快如衰病得观涛。久知坯冶成天巧，岂与人间共一陶。

【五】

无能私愿只求田，时物安能学计然。凿井未成歌击壤，射熊犹得梦钧天。遥思故国归来日，留滞新恩已去年。携手与君游最乐，春风陂上水溅溅。

【六】

山陂畴昔从吾亲，诸父先生各佩纷。零落长年谁语此，迟回故地却逢君。衣冠偶坐论经术，襁褓当时刺绣文。更怪高材终未遇，有司何日选方闻。

【寄吴正仲却蒙马行之都官梅圣俞太博和寄依韵酬之】

山水玄晖去后空，骚人还向此间穷。小诗聊与论孤愤，大句安知辱两雄。秦甲久愁荆剑利，赵兵今窘汉旗红。背城不敢收馀烬，马首翩翩只欲东。

【寄平甫】

少时为学岂身谋，欲老低徊各自羞。乘马从徒真扰扰，求田问舍转悠悠。弦歌旧国平生乐，鞍马新年几日留。坐想摇鞭杨柳路，春风先我入皇州。

【次韵舍弟常州官舍应客】

霜雪纷纷上鬓毛，忧时自悔目空蒿。桑麻只欲求三亩，势利谁能算一毫。此地旧传公子札，吾心真慕伯成高。飘然更有乘桴兴，万里寒江正复艚。

【舟还江南阻风有怀伯兄】

几时重接汝南评，两桨留连不计程。白浪黏天无限断，玄云垂野少晴明。平皋望望欲何向，薄宦嗟嗟空此行。会有开樽相劝日，随处共飞鸣。

【同陈伯通钱材翁游山二君有诗因次元韵】

秋来闲兴每登临，因叩精蓝望碧岑。强策羸骖寻水石，忽惊幽鸟下烟林。经时览物悲欢异，自古忘名趣向深。安得湖山归我手，静看云意学无心。

【梦张剑州】

万里怜君蜀道归，相逢似喜语还悲。江淮别业依前处，日月新阡卜几时。自说曲阿犹未稳，即寻湓水去犹疑。茫然却是陈桥梦，昨日春风马上思。

【酬慕容员外（尝为王宫教授，以武举入官被谪。）】

初驾王门学者师，晚漂湖海众人悲。吹毛未识腰间剑，刺股犹藏袖里锥。卫霍功名还有命，苏张才气久非时。江尤亦见应须饮，莫放穷愁入两眉。

【次韵张唐公马上】

揭节初悲力不任，赐身终愧谬恩临。病来气弱归宜早，偷取官多责恐深。膏泽未施空谤怨，疮痍犹在岂讴吟。黄昏信马江城路，欲访何人话此心。

【和王司封会同年】

收科天陛顷同时，回首相欢事亦稀。追讲旧游犀麈脱，交酬新唱彩笺飞。直须倾倒樽中酒，休惜淋浪坐上衣。日暮主翁留客辖，会稽聊滞买臣归。

【次韵酬子玉同年】

（子玉诗云：“过尽金汤知帝策，见求貂虎识军仪。男儿本有四方志，只在蓬瀛恐不知。”）

盛德无心漠北窥，蕃胡亦恐势方羸。塞垣高垒深沟地，幕府轻裘缓带时。赵将时皆思李牧，楚音身自感钟仪。惭君许我论边锁，俎豆平生却少知。

【和舍弟舟上示沈道源】

还装欲尽喜舟轻，更喜嘉宾伴此行。野饮不忘鱼可钓，旅羹何惜雁能鸣。西山壮马先归牧，南穴残枭欲就烹。忧国自多廊庙宰，与君诗酒尽交情。

【过山即事】

却过兹山已九年，江湖身世只飘然。曲城丘墓心空折，盐步庭闱眼欲穿。惨惨野云生陇底，萧萧饥马立风前。转多愁思催华发，早晚轻舟上秀川。

【酬裴如晦】

二年羁旅越人吟，乞得东南病更侵。殇子未安庄氏义，寿亲还慰鲁侯心。鲜鲜细菊霜前蕊，漠漠疏桐日下阴。浊酒一杯秋满眼，可怜同意不同斟。

【酬郑闳中】

萧条行路欲华颠，回首山林尚渺然。三釜只知为养急，五浆非敢在人先。文章满世吾谁慕，行义如君众所传。宜有至言来助我，可能空寄好诗篇。

【寄余温卿】

云散风流不自禁，天涯无路盍朋簪。空驰上国青泥信，谁和南山白石音。平日离愁宽带眼，讫春归思满琴心。终回一命翩翩驾，独过稽山锻树阴。

【寄郎侍郎】

两朝人物叹贤豪，凛凛清风晚见褒。江汉但归沧海阔，丘陵难学太山高。放怀诗酒机先息，回首功名世自劳。久愿作公樽俎客，恨无三亩斫蓬蒿。

【送道光法师字灵岩】

灵岩开辟自何年，草木神奇鸟兽仙。一路紫苔通，千崖青霭落潺。山只啸聚荒禅室，象众低摧想法筵。雪足莫辞重趼往，东人香火有因缘。

卷二十二

◎律诗（七言八句）

【奉酬永叔见赠】

欲传道义心犹在（一作虽壮），强学（一作学作）文章力已穷。他日若能窥孟子，终身何敢望韩公。抠衣最出诸生后，倒屣尝倾广座中。只恐虚名因此得，嘉篇为贶岂宜蒙。

【送陈舜俞制科东归】

诸贤发策未央宫，独得川一老翁。曲学暮年终汉相，高谈平日漫周公。君今壮岁收科第，我欲它时看事功。闻说慨然真有意，赠行聊似古人风。

【送何正臣主簿】

何郎冰雪照青春，应敌皆言笔有神。鲁国儒人何独少，元君画史故应真。百年冠盖风云会，万里山川日月新。可但诸公能品藻，会须天子擢平津。

【与舍弟华藏院此君亭咏竹】

一迳森然四座凉，残阴馀韵去何长。人怜直节生来瘦，自许高材老更刚。曾与蒿藜同雨露，终随松柏到冰霜。烦君惜取根株在，欲乞伶伦学凤凰。

【上元戏呈贡父】

车马纷纷白昼同，万家灯火暖春风。别开阊阖壶天外，特起蓬莱陆海中。尽取繁华供侠少，只分牢落与衰翁。不知太乙游何处，定把青藜独照公。

【次韵杨乐道述怀之作】

素心非不慕前修，自怪因循欲白头。猎较趣时终琐琐，画墁营职信悠悠。濠梁最忆知鱼乐，牢荚翻惭为彘谋。尚有故人能慰我，诗成珠玉每相投。

【和杨乐道见寄】

宅带园林五亩馀，萧条还似茂陵居。杀青满架书新缮，生白当窗室久虚。孤学自难窥奥密，重言犹得慰空疏。相思每欲投诗社，只待春蒲叶可书。

【寄吴冲卿二首】

平生身事略相同，三岁连墙左厩中。更得谬恩分省舍，又将衰鬓作邻翁。联翩久傍官槐绿，契阔今看楚蓼红。不欲与君为远别，沙台吹帽约秋风。

【二（时吴晋州方得罪）】

塞垣花气欲飞浮，眼底纷纷绿渐抽。悠远山川嗟我老，急难兄弟想君愁。旧知白日诸曹满，试问红灯几客留。时节只应无意思，亦如行路判春休。

【酬冲卿见别】

同官同齿复同科，朋友婚姻分最多。两地尘沙今龃龉，二年风月共婆娑。朝伦孰与君材似，使指将如我病何。升黜会应从此异，愿偷闲暇数经过。

【次御河寄城北会上诸友】

客路花时只搅心，行逢御水半晴阴。背城野色云边尽，隔屋春声树外深。香草已堪回步履，午风聊复散衣襟。忆君载酒相追处，红萼青跗定满林。

【寄友人三首】

万里书归说我愁，知君不忘北城幽。一篇封禅才难学，三亩蓬蒿势易求。欲与山僧论地券，愿为邻舍事田畴。应须急作南征计，漠北风沙不可留。

【二】

水边幽树忆同攀，曾约移居向此间。欲语林塘迷旧迳，却随车马入他山。飞花著地容难冶，鸣鸟窥人意转闲。物色可歌春不返，相思空复惨朱颜。

【三】

一别三年至一方，此身漂荡只殊乡。看沙更觉蓬莱浅，数日空惊霹雳忙。渺渺水波低赤岸，云气淡扶桑。登临旧兴无多在，但有浮槎意未忘。

【寄张襄州】

襄阳州望古来雄，耆旧相传有素风。四叶表闾唐尹氏，一门逃世汉庞公。故家遗俗应多在，美景良辰定不空。遥忆习池寒夜月，几人谈笑伴诗翁。

【次韵昌叔怀楼读书之乐】

志食长年不得休，一巢无地拙于鸠。聊为薄宦容身者，能免高人笑我不。道德文章吾事落，尘埃波浪此生浮。看君别后行藏意，回顾楼只自羞。

【酬净因长老楼上玩月见怀有疑君魂梦在清都之句】

道人心与世无求，隐几萧然在此楼。坐对高梧倾晓月，看翻清露洗新秋。登临更欲邀元亮，披写还能拟惠休。顾我不知天上乐，虚疑昨夜梦仙游。

【寄张谔招张安国金陵法曹】

我老愿为臧丈人，君今少壮岂长贫。好须自致青冥上，可且相从寂寞滨。深谷黄鹂骄引子，曲奇翠碧巧藏身。寻幽触静还成兴，何必区区九陌尘。

【欲往净因寄泾州韩持国】

紫荆山下物华新，只与都城共一春。令节想君携绿酒，故情怜我踏黄尘。泔鱼已悔他年事，搏虎方收末路身。欲寄微言书不尽，试寻僧阁望西人。

【送别韩虞部】

客舍街南初著巾，与君兄弟即相亲。当年岂意两家子，今日更为同社人。京洛风尘嗟阻阔，江湖杯酒惜逡巡。归帆岭北茫茫水，把手何时寂寞滨。

【怀舒州山水呈昌叔】

山下飞鸣黄栗留，溪边饮啄白符鸠。不知此地从君处，亦有他人继我不。尘土生涯休荡涤，风波时事只飘浮。相看发秃无归计，一梦东南即自羞。

【呈柳子玉同年】

三年不上邺王台，鸿雁归时又北来。水底旧波吹岁换，柳梢新叶卷春回。尘沙漠漠凋双鬓，箫鼓匆匆把一杯。劳事欲歌无与和，衰颜思见故人开。

【次韵陆定远以谪往来求诗】

牢落何由共一樽，相望空复叹芝焚。济时尚负生平学，慰我应多别后文。可但风流追甫白，由来家世出机云。行吟强欲偷新格，自笑安能到万分。

【李璋下第】

浩荡宫门白日开，君王高拱试群材。学如吾子何忧失，命属天公不可猜。意气未宜轻感慨，文章尤忌数悲哀。男儿独患无名尔，将相谁云有种哉。

【送杨骥秀才归鄱阳】

客舍风尘弊彩衣，悲吟重见雁南飞。荆山和氏方三献，太学何生且一归。旷野已寒谙独宿，长年多难惜分违。巾箱所得皆幽懿，亦见乡人为发挥。

【平山堂】

城北横冈走翠虬，一堂高视两三州。淮岑日对朱栏出，江岫云齐碧瓦浮。墟落耕桑公恺悌，杯觞谈笑客风流。不知岘首登临处，壮观当时有此不。

【示德逢】

先生贫敝古人风，纟丐想柴桑在眼中。怜愍鸡豚非孟子，勤劳禾黍信周公。深藏组纟丽三千牍，静占宽闲五百弓。处世但令心自可，相知何藉一刘龚。

【示四妹】

孟光求婿得梁鸿，庑下相随不讳穷。卓荦才名今日事，萧条门巷古人风。五噫尚与时多忤，一笑兼忘我屡空。六月尘沙不相贷，泫然搔首又西东。

【寄酬曹伯玉因以招之】

寒鸦对立西风树，幽草环生白露庭。清坐苦无公事扰，高谈时有故人经。思君异日投朱绂，过我何时载渌。及此江湖气萧爽，最宜相值倒吾瓶。

【次韵奉酬李质夫】

逸少池边有旧山，几年征泪染衣斑。驽骀自饱方争路，长饥不在闲。雪涨江南归浩荡，烟埋河朔去间关。劳歌一听皆愁思，况我心非木石顽。

【寄袁州曹伯玉使君】

宜春城郭绕楼台，想见登临把一杯。湿湿岭云生竹，冥冥江雨熟杨梅。政成定入邦人咏，诗就还随驿使来。错莫风沙愁病眼，不知何日为君开。

【邢太保有鹤折翼以诗伤之客有记翎经冥三韵而忘其诗者因作四韵】

不为摧伤改性灵，静中犹见好仪形。每怜今日长垂翅，却悔当时误剪翎。医得旧创犹有法，相知多难岂无经。稻粱且向人间觅，莫羡抟风起北冥。

【寄致政吴虞部】

白鸥生意在沧波，不为风尘有网罗。年抵冯唐初未半，才方疏广岂能多。孤清楚国知谁继，遗爱郴人想共歌。嗟我欲归真未晚，雪舟乘兴会相过。

【再至京口寄漕使曹郎中】

漂流曾落此江边，忆与诗翁赋浩然（浩然，堂名）。乡国去身犹万里，驿亭分首已三年。北城红出高枝靓，南浦青回老树圆。还似昔时风露好，只疑谈笑在君前。

【次韵平甫金山会宿寄亲友】

天末海门横北固，烟中沙岸似西兴。已无船舫犹闻笛，远有楼台只见灯。山月入松金破碎，江风吹水雪崩腾。飘然欲作乘桴计，一到扶桑恨未能。

【送何圣从龙图】

射策曾称蜀郡雄，朝廷重得汉司空。应留赐席丹涂地，误责飞刍紫塞功。三径欲归无旧业，百城先至有清风。潞山直与天为党，回首孙高想见公。

【送赵学士陕西提刑】

遥知彼俗经兵后，应望名公走马来。陛下柬求今日始，胸中包畜此时开。山西豪杰归囊牍，渭北风光入酒杯。堪笑陋儒昏鄙甚，略无谋术赞行台。

【丙申八月作】

秋风摧剥利如刀，漠漠昏烟玩日高。眼看南山露崖嶷，心随东水转波涛。归期正自凭蓍蔡，生理应须问酒醪。还有诗书能慰我，不多霜雪上颠毛。

【登西楼】

楼影侵云百尺斜，行人楼上忆天涯。情多自悔登临数，目极因惊怅望赊。一曲平芜连古树，半分残日带明霞。潘郎何用悲秋色，只此伤春发已华。

【即事】

河流南苑岸西斜，风有晶光露有华。门柳故人陶令宅，井桐前日总持家。嘉招欲覆杯中渌，丽唱仍添锦上花。便作武陵樽俎客，川源应未少红霞。

卷二十三

◎律诗（七言八句）

【酬吴仲庶小园之句】

旧年台榭扫流尘，职闭朱门岁又新。花影隙中看袅袅，车音墙外听辚辚。相逢岂少佳公子，一醉何妨薄主人。只向东风邀载酒，定知无奈帝城春。

【始与韩玉汝相近居遂相与游今居复相近而两家子唱和诗相属因有此作】

羁旅儿童得近邻，相知邂逅即情亲。当时岂意两家子，此地更为同社人。勋业弹冠知白首，文章投笔让青春。万金虽愧君多产，比我渊明亦未贫。

【春寒】

春风满地月如霜，拂晓钟声到景阳。花底衤夹衣朝宿卫，柳边新火起严妆。冰残玉泉初动，水涩铜壶漏更长。从此暄妍知几日，便应损年芳。

【次韵再游城西李园】

京师花木类多奇，常恨春归人未归。车马喧喧走尘土，园林处处锁芳菲。残红已落香犹在，羁客多伤涕自挥。我亦悠悠无事者，约君联骑访郊圻。

【予求守江阴未得酬昌叔忆江阴见及之作】

黄田港北水如天，万里风樯看贾船。海外珠犀常入市，人间鱼蟹不论钱。高亭笑语如昨日，末路尘沙非少年。强乞一官终未得，只君同病肯相怜。

【送苏屯田广西转运】

置将从来欲善师，百城蹉跌起毫厘。驱除久费兵符出，按抚纷烦使节移。恩泽易行穷苦后，功名常见急难时。孺文此日风流在，直笔他年岂愧辞。

【酬淮南提刑邵不疑学士】

（来诗及予送沈常州之诗，而卒有“素壁诗尚未泯”之句。）

曾咏常州送主人，岂知身得两朱轮。田畴泛滥川方壅，厨传萧条市亦贫。以我薄材思拊伛，赖君馀教得因循。询求故有风谣在，不独诗尚未泯。

【酬王太祝】

一马常随世事驰，岂论江徼与河湄。已成白发潘常侍，更似青衫杜拾遗。勋业倘来知有命，文章聊欲见无期。喜君材俊能从我，力学何妨和子思。

【出城访无党因宿斋馆】

关外寻君信马蹄，漫成诗句任天倪。花枝到眼春相照，（一作映）山色侵衣晚自迷。今日笑谈还喜共，经年劳逸固难齐。生涯零落归心懒，多谢殷勤杜宇啼。

【寄张氏女弟】

十年江海别常轻（一作经），岂料今随寡嫂行。心折向谁论宿昔，魂来空复梦平生。音容想像犹如昨，岁月萧条忽已更。知汝此悲还似我，欲为西望涕先横。

【奉寄子思以代别】

南北蹉跎成两翁，悲欢邂逅笑言同。全家欲出岭云外，匹马肯寻山雨中。趋府折腰嗟踽踽，听泉分手惜匆匆。寄声但有加餐饭，才业如君岂久穷。

【次韵刘著作过茆山今平甫往游因寄】

华阳仙伯有茆卿，官府今传在赤城。三鹤不归犹地胜，二君能到亦心清。诗中慷慨悲陈迹，篇末殷勤奖后生。遥想青云知可附，坐看闾巷得名声。

【次韵十四叔赐诗留别】

穷冬追路出西津，得侍茫然两见春。发册久嗟淹国士，起家初命慰乡人。行辞北阙楼台丽，归佐南州县邑新。班草数行衣上泪，何时杖屦却相亲。

【次韵耿天骘大风】

云埋月缺晕寒灰，飚发齐如巨象う。纵勇万川冰柱立，纷披千障土囊开。鲁门未怪爰居至，郑圃何妨御寇来。终夜不眠谁与共，坐忘唯有一颜回。

【法喜寺】

门前白道自萦回，门下青莎间绿苔。杂树绕花莺引去，坏檐无幕燕归来。寂寥谁共樽前酒，牢落空留案上杯。我忆故乡诚不浅，可怜重相催。

【长干寺】

梵馆清闲侧布金，小塘回曲翠文深。柳条不动千丝直，荷叶相依万盖阴。漠漠岑云相上下，翩翩沙鸟自浮沉。羁人乐此忘归思，忍向西风学越吟。

【落星寺在南康军江中】

云台殿起崔嵬，万里长江一酒杯。坐见山川吞日月，杳无车马送尘埃。雁飞云路声低过，客近天门梦易回。胜概唯诗可收拾，不才羞作等闲来。

【清风阁】

飞甍孤起下州墙，胜势峥嵘压四方。远引江山来控带，平看鹰隼去飞翔。高蝉感耳何妨静，赤日焦心不废凉。况是使君无一事，日陪宾从此倾觞。

【留题微之廨中清辉阁】

故人名字在瀛洲，邂逅低徊向此留。鸥鸟一双随坐笑，荷花十丈对冥搜。水涵樽俎清如洗，山染衣巾翠欲流。宣室应疑鬼神事，知君能复几来游。

【次韵和甫春日金陵登台】

钟山漠漠水洄洄，西有陵云百尺台。万物已随和气动，一樽聊与故人来。天边幽鸟鸣相和，地上晴烟扫不开。愁眼看春长（一作唯）恐尽，直须去取六龙回。

【庆老堂（陈绎）】

板舆去国宦三年，华屋归来地一偏。种竹常疑出冬笋，开池故合涌寒泉。身闲楚老犹能戏，道胜邹人不更迁。嗟我强颜无所及，想君为乐更焦然。

【寄陈宣叔】

扁舟欲动更徘徊，一笑相看病眼开。事忤贵人今见节，政行豪县众称材。忽惊岁月侵双鬓，却喜山川共一杯。落日乱流江北去，离心犹与水东回。

【寄张剑州并示女弟（时张以太夫人丧自剑州归。）】

剑阁天梯万里寒，春风此日白衣冠。乌辞反哺颠毛黑，鸟引思归口血丹。行路想君今眚瘦，相逢添我老悲酸。浮云渺渺吹西去，每到原头勒马看。

【元珍以诗送绿石砚所谓玉堂新样者】

玉堂新样世争传，况以蛮溪绿石镌。嗟我长来无异物，愧君持赠有佳篇。久埋瘴雾看犹湿，一取春波洗更鲜。还与故人袍色似，论心于此亦同坚。

【和微之林亭】

为有檀栾占雒阳，忆归杖策此徜徉。观鱼得意还知乐，入鸟忘机肯乱行。未敢许君轻去国，不应如我漫为郎。中园日涉非无趣，保此千钟慰北堂。

【酬微之梅暑新句】

江梅落尽雨昏昏，去马来牛漫不分。当此沈阴无白日，岂知炎旱有彤云。琴弦欲缓何妨促，画蠹微生故可熏。回首凉秋知未远，会须重曝阮郎衤昆。

【平甫与宝觉游金山思大觉并见寄及相见得诗次韵二首】

宠参时宰道人琳，气盖诸公弟季心。胜践肯论山在险，冥搜欲与海争深。摇摇北下随帆影，踽踽东来想足音。握手更知禅伯远，隔云灵鹫碧千寻。

【二】

漳南开士好丛林，慧剑何年出水心。独往便应诸漏尽，相逢未免故情深。槛窥山鸟有真意，窗听海潮非世音。一笑上方人事外，不知衰境两侵寻。

【金陵怀古四首】

霸祖孤身取二江，子孙多以百城降。豪华尽出成功后，逸乐安知与祸双。东府旧基留佛刹，《后庭》馀唱落船窗。《黍离》《麦秀》从来事，且置兴亡近酒缸。

【二】

天兵南下此桥江，敌国当时指顾降。山水雄豪空复在，君王神武自难双。留连落日频回首，想像馀墟独倚窗。却怪夏阳才一苇，汉家何事费罂虹。

【三】

地势东回万里江，云间天阙古来双。兵缠四海英雄得，圣出中原次第降。山水寂寥埋王气，风烟萧飒满僧窗。废陵坏冢空冠剑，谁复沾缨酹一缸。

【四】

忆昨天兵下蜀江，将军谈笑士争降。黄旗已尽年三百，紫气空收剑一双。破堞自生新草木，废宫谁识旧轩窗。不须搔首寻遗事，且倒花前白玉缸。

【次韵舍弟遇子固忆少述（时舍弟在临川）】

归计何时就一廛，寒城回首意茫然。野林细错黄金日，溪岸宽围碧玉天。飞兔已闻追，太阿犹恨失龙泉。遥知更忆河滨友，从事能忘我独贤。

【次韵昌叔咏尘】

尘土轻不自持，纷纷生物更相吹。翻成地上高烟雾，散在人间要路岐。一世竞驰甘眯目，几家清坐得轩眉。超然只有江湖上，还见波濠恐我时。

【石竹花】

退公诗酒乐华年，欲取幽芳近绮筵。种玉乱抽青节瘦，刻缯轻染绛花圆。风霜不放飘零早，雨露应从爱惜偏。已向美人衣上绣，更留佳客赋婵娟。

【古松】

森森直干百馀寻，高入青冥不附林。万壑风生成夜响，千山月照挂秋阴。岂因粪壤栽培力，自得乾坤造化心。廊庙乏材应见取，世无良匠勿相侵。

【玉晨大桧鹤庙古松最为佳树】

坛庙千年草不生，幽真曾此荫馀清。月枝地上流云影，风叶天边过雨声。材大贤于人有用，节高仙与世无情。秦山陂下今迷处，苦里宫中漫得名。

【次韵董伯懿松声】

天机自动岂关情，能作人间物外声。暝聒一堂无客梦，晓悲千嶂有猿惊。庙中奏瑟沈三叹，堂下吹箫失九成。俚耳纷纷多郑卫，直须闻此始心清。

【次韵答平甫】

高蝉抱壳悲声切，新鸟争巢谇语忙。长树老阴欺夏日，晚花幽艳敌春阳。云归山去当檐静，风过溪来满坐凉。物物此时皆可赋，悔予千里不相将。

【次韵质夫兄使君同年】

楼堞相望一日程，春风吹急似摇旌。莫言乐国无愁梦，赖把新诗有故情。客舍五浆非所愿，私田三径会须成。青云自致归公等，如我何缘得此声。

卷二十四

◎律诗（七言八句）

【金明池】

宜秋西望碧参差，忆看乡人禊饮时。斜倚水开花有思，缓随风转柳如痴。青天白日春常好，绿发朱颜老自悲。跋马未堪尘满眼，夕阳偷理钓鱼丝。

【葛溪驿】

缺月昏昏漏未央，一灯明灭照秋床。病身最觉风露早，归梦不知山水长。坐感岁时歌慷慨，起看天地色凄凉。鸣蝉更乱行人耳，正抱疏桐叶半黄。

【泛舟青溪入水门登高斋奉呈康叔】

簿领纷纷惜此时，起携佳客散沈迷。十围但见诸营柳，九曲难寻故国溪。牵埭欲随流水远，放船终碍画桥低。子猷清兴何曾尽，想忆高斋更一跻。

【为裴使君赋拟岘台】

君作新台拟岘山，羊公千载得追攀。歌钟殷地登临处，花木移春指顾间。城似大堤来宛宛，溪如清汉落潺潺。时平不比征吴日，缓带尤宜向此闲。

【送李才元校理知邛州】

朝廷孝治称今日，乡郡荣归及壮时。关吏相呼迎印绶，里儿争出望旌麾。北堂已足夸三釜，南亩尝令识两歧。独我尚留真有命，天于人欲本无私。

【送张颉仲举知奉新】

故人为邑士多称，繇赋宽赊狱讼平。老吏闭门无重糈，荒山开陇有新粳。方挥玉麈日边坐，又结铜章天外行。此去料君归不久，挟材如此即名卿。

【张剑州至剑一日以亲忧罢】

客舍飞尘尚满鞯，却寻东路想茫然。白头反哺秦乌侧，流血思归蜀鸟前。今日相逢知怅望，几时能到与留连。行看万里云西去，倚马春风不忍鞭。

【次韵子履远寄之作】

飘然逐客出都门，士论应悲玉石焚。高位纷纷谁得志，穷途往往始能文。柴桑今日思元亮，天禄何时召子云。直使声名传后世，穷通何必较功勋。

【送李太保知仪州】

北平上谷当时守，气略人推李广优。还见子孙持汉节，欲临关塞抚羌酋。云边鼓吹应先喜，日下旌旗更少留。五字亦君家世事，一吟何以称来求。

【送西京签判王著作】

儿曹曾上洛城头，尚记清波绕驿流。却想山川常在梦，可怜颜发已惊秋。辟书今日看君去，著籍长年叹我留。三十六峰应好在，寄声多谢欲来游。

【送刘贡父赴秦州清水】

刘郎高论坐嘘枯，幕府调<耳>用绪馀。笔下能当万人敌，腹中尝记五车书。闻多望士登天禄，知有名臣荐《子虚》。且复弦歌穷塞上，只应非晚召相如。

【送纯甫如江南】

青溪看汝始蹁跹，兄弟追随各少年。壮尔有行今纳妇，老吾无用亦求田。初来淮北心常折，却望江南眼更穿。此去还知苦相忆，归时快马亦须鞭。

【送郊社朱兄除郎东归】

手持官牒出神皋，迎客遥知贺酒醪。照映里门非白屋，欺凌春草有青袍。宦游虽晚何妨久，饿显从来不必高。孝友父兄家法在，想能清白遗儿曹。

【送沈康知常州】

作客兰陵迹已陈，为传谣俗记州民。沟塍半废田畴薄，厨传相仍市井贫。常恐劳人轻白屋，忽逢佳士得朱轮。殷勤话此还惆怅，最忆荆溪两岸春。

【安丰张令修芍陂】

桐乡振廪得周旋，芍水修陂道路传。目想亻孱功追往事，心知为政似当年。鲂鱼归城市，亢稻纷纷载酒船。楚相祠堂仍好在，胜游思为子留篇。

【送复之屯田赴成都】

礴西南江与岷，石犀金马世称神。桑麻接畛馀无地，锦绣连城别有春。结绶相随通籍久，推车此去辟书新。知君不为山川险，便忘吾家叱驭人。

【送经臣富顺寺丞】

故人为县楚江边，海角犹闻政事传。万井已安如赤子，一麾今去上青天。应开醉眼酴麋下，莫起归心杜宇前。报主代亲俱有地，几人忠孝似君全。

【送张卿致仕】

子房筹策汉时功，身退超然慕赤松。馀烈尚能开后世，高材今复继前踪。执鞭始负平生愿，操几何知此地逢。窃食一官惭未艾，绪言方赖赐从容。

【送梅龙图】

子真家世子云乡，风力才华岂易当。回首古人多隐约，致身今日独辉光。谟明久合分三府，治剧聊须试一方。从此政成何所报，百城无事只耕桑。

【送李秘校南归】

四十青衫更旅人，悠悠饥马傍沙尘。久留上国言空富，却走南州食转贫。自作诗书能见志，应知时命不关身。江湖胜事从今数，肯但悲歌寂寞滨。

【送萧山钱著作】

才高诸彦故无嫌，兄弟同时举孝廉。东观外除方墨绶，西州相见已苍髯。灵胥引水清穿市，神禹分山翠入帘。好去弦歌聊自慰，郡人谁敢慢陶潜

【送灵山裴太博】

一官留隐太常中，生事萧然信所穷。有力尚期当世用，无求今见古人风。回旧学皆残稿，邂逅相看各老翁。他日卜居何处好，溪山还欲与君同。

【送赵燮之蜀永康簿】

蜀山万里一青袍，石栈天梯{垂}辔高。多学似君宁易得，小官于此亦徒劳。行追西路聊班草，坐忆南州欲梦刀。他日寄声能问我，应从锦水至江皋。

【酬吴季野见寄（时被召，来诗以贾谊见方。）】

漫披陈蠹学经纶，捧檄生平只为亲。闻道不先从事早，课功无状取官频。岂堪置足青冥上，终欲回身寂寞滨。俯仰谬恩方自歉，惭君将比洛阳人。

【和平甫寄陈正叔】

强行南仕莫辞勤，闻说田园已旷耘。纵使一区犹有宅，可能三月尚无君。且同元亮倾樽酒，更与灵均续旧文。此道废兴吾命在，世间滕口任云云。

【送王太卿致政归江陵】

九卿初命亚三司，朝吏相瞻得老师。南阙便还新印绶，东舟只载旧书诗。汉庭饯客无佳句，越水归装有富赀。回首千年见疏范，共疑今事胜当时。

【送叔康侍御】

诏取名郎入宪台，此时方急济时才。圣聪应已虚心待，奸党宁无侧目猜。白笔岂知权可畏，皂囊还请上亲开。伫闻谠论能医国，飞报频随驿骑来。

【寄朱昌叔】

清江漫漫绕城流，尚忆城边系小舟。射虎未能随李广，割鸡空欲戏言游。云埋塞路惊尘合，霜入春风满鬓愁。此日君书苦难得，漫多鸿雁起南洲。

【九日登东山寄昌叔】

城上啼乌破寂寥，思君何处坐。应须绿酒酬黄菊，何必红裙弄紫箫。落木云连秋水渡，乱山烟入夕阳桥。渊明久负东篱醉，犹分低心事折腰。

【到舒州次韵答平甫】

夜别江船晓解骖，秋城气象亦潭潭。山从树外青争出，水向沙边绿半涵。行问啬夫多不记，坐论公瑾少能谈。只愁地僻无宾客，旧学从谁得指南。

【舒州七月十一日雨】

行看野气来方勇，卧听秋声落竟悭。淅沥未生罗豆水，苍茫空失皖公山。火耕又见无遗种，肉食何妨有厚颜。巫祝万端曾不救，只疑天赐雨工闲。

【次韵答丁端州】

莫嗟荒僻又离群，且喜风谣岭北闻。铜柱虽然蛮徼接，竹符还是汉家分。春书来逐衡阳雁，秋骑归看陇首云。相见会知南望苦，病骸今似沈休文。

【答刘季孙】

偶著儒冠敢陋今，自怜多负少时心。轾轩已任人前后，揭厉安知世浅深。挟有思悲慷慨，负薪无力病侵淫。愧君绿绮虚投赠，更觉贫家报乏金。

【次韵酬王太祝】

尘土波澜不自期，飘然身与愿相违。衰根要路知难植，病羽长年欲退飞。高论已嗟能听少，力行还恨赋材微。惭君俊少今知我，一见心如客得归。

【寄吴成之】

绿发溪山笑语中，岂知翻手两成翁。辛夷屋角抟香雪，踯躅冈头挽醉红。想见旧山茅径在，追随今日板舆空。渭阳车马嗟何及，荣禄方当与子同。

【寄曾子固】

斗粟犹惭报礼轻，敢嗟吾道独难行。脱身负米将求志，戮力乘田岂为名。高论几为衰俗废，壮怀难值故人倾。荒城回首山川隔，更觉秋风白发生。

【至开元僧舍上方次韵舍弟二月一日之作】

溪谷溅溅嫩水通，野田高下绿蒙茸。和风满树笙簧杂，霁雪兼山粉黛重。万里有家归尚隔，一廛无地去何从。伤春故欲西南望，回首荒城已暮钟。

【寄王回深甫】

少年倏忽不再得，后日欢娱能几何。顾我面颜衰更早，怜君身世病还多。窗间暗淡月含雾，船底飘摇风送波。一寸古心俱未试，相思中夜起悲歌。

【次韵答彦珍】

手得封题手自开，一篇美玉缀玫瑰。众知圆媚难论报，自顾穷愁敢角才。君卧南阳惟畎亩，我行西路亦风埃。相逢不必嗟劳事，尚欲赓歌咏起哉。

【寄阙下诸父兄兼示平甫兄弟】

父兄为学众人知，小弟文章亦自奇。家世到今宜有后，士才如此岂无时。久闻阳羡溪山好，颇与渊明性分宜。但愿一门皆贵仕，时将车马过茆茨。

卷二十五

◎律诗（七言八句、七言长篇附）

【钟山西庵白莲亭】

山亭新破一方苔，白帝留花满四隈。野艳轻明非傅粉，秋光清浅不凭杯。乡穷自作幽人伴，岁晚谁为静女媒。可笑远公池上客，却因松菊赋归来。

【赠老宁僧首】

秀骨眉倦往还，自然清誉落人间。闲中用意归诗笔，静外安身比太山。欲倩野云朝送客，更邀江月夜临关。嗟予踪迹飘尘土，一对孤峰几厚颜。

【次韵舍弟赏心亭即事二首】

槛折檐倾野水傍，台城佳气已消亡。难披榛莽寻千古，独倚青冥望八荒。坐觉尘沙昏远眼，忽看风雨破骄阳。扁舟此日东南兴，欲尽江流万里长。

【二】

霸气消磨不复存，旧朝台殿只空村。孤城倚薄青天近，细雨侵凌白日昏。稍觉野云成晚霁，却疑山月是朝暾。此时江海无穷兴，醒客忘言醉客喧。

【次韵陈学士小园即事】

墙屋虽无好鸟鸣，池塘亦未有蛙声。树含宿雨红初入，草倚朝阳绿更生。万物天机何得丧，百年心事不将迎。与君杖策聊观化，搔首春风眼尚明。

【寄友人】

飘然羁旅尚无涯，一望西南百叹嗟。江拥涕Д流入海，风吹魂梦去还家。平生积惨应销骨，今日殊乡又见花。安得此身如草树，根株相守尽年华。

【登大茅山】

一峰高出众山颠，疑隔尘沙道里千。俯视烟云来不极，仰攀萝茑去无前。人间已换嘉平帝，地下谁通句曲天。陈迹是非今草莽，纷纷流俗尚师仙。

【登中茅山】

然杖屦出尘嚣，鸡犬无声到寥。欲见五芝茎叶老，尚攀三鹤羽翰遥。容溪路转迷横彳勺，仙几风来得堕樵。兴罢日斜归亦懒，更磨碑藓认前朝。

【登小茅山】

扪萝路到半天穷，下视淮州杳霭中。物外真游来几席，人间荣愿付苓通。白云坐处龙池杳，明月归时鹤驭空。回首三君谁更似，子房家世有高风。

【送张仲容赴杭州孙公辟】

万屋相夸漆与丹，笑歌长在绮纨间。彩船春戏城边水，画烛秋寻寺外山。忆我屡随游客入，喜君今赴辟书还。遥知曼倩威行久，赤笔应从到日闲。

【赠李士宁道人】

季主逡巡居卜肆，弥明邂逅作诗翁。曾令宋贾叹车上，更使刘侯惊坐中。杳杳人传多异事，冥冥谁识此高风。行歌过我非无谓，唯恨贫家酒盏空。

【次韵春日即事】

人间尚有薄寒侵，和气先薰草树心。丹白自分齐破蕾，青黄相向欲交阴。潺潺嫩水生幽谷，漠漠轻烟动远林。病得一官随太守，班春无助愧周任。

【次韵答陈正叔二首】

青衫憔悴北归来，发有霜根面有埃。群吠我方憎犭制子，一鸣谁更识龙媒。功名落落求难值，日月去不回。胜事与身何等近，酒樽诗卷数须开。

【二】

田宅荒凉去复来，诗书颜发两尘埃。忘机自许鸥相狎，得祸谁期鹤见媒。此道未行身有待，古人不见首空回。何当水石他年住，更把韦编静处开。

【送崔左藏之广东】

怪石上寥，昔人于此奏箫韶。水清但有嘉鱼出，风暖何曾毒草摇。今日淹留君按节，当时嬉戏我垂髫。因寻旧政询遗老，为作新诗变俚谣。

【苦雨】

灵场奔走尚无功，去马来车道不通。风助乱云阴更密，水争高岸气尤雄。平时沟洫今多废，下户京久已空。肉食自嗟何所报，古人忧国愿年丰。

【江上】

村落家家有浊醪，青旗招客解祗。春风似补林塘破，野水遥连草树高。寄食舟车随处弊，行歌天地此身劳。迟回自负平生意，岂是明时惜一毛。

【午枕】

百年春梦去悠悠，不复吹箫向此留。野草自花还自落，鸣禽相乳亦相酬。旧蹊埋没开新径，朱户欹斜见画楼。欲把一杯无伴侣，眼看兴废使人愁。

【寄石鼓寺陈伯庸】

鲸海无风白日闲，天门当面险难攀。尘埃掉臂离长陌，琴酒和云入旧山。仁义未饶轩冕贵，功名莫信鬼神悭。郭东一点英雄气，时伴君心夜斗间。

【送熊伯通】

岁暮欣逢盖共倾，川涂南北岂忘情。事经宦路心应折，地入家山眼更明。江上月华空自照，梅边春意恰相迎。关河不锁真消息，野客犹能听治声。

【送王覃】

分走人间十五年，尘沙吹鬓各苍然。山林渺渺长回首，儿女纷纷忽满前。知子有才思奋发，嗟余无地与回旋。相看一作秦吴别，身世何时两息肩。

【送明州王大卿】

大历才臣有此州，昆云今驾鹿︶游。从来所至邦人喜，真复能分圣主忧。千里封疆何足治，一时名迹故应留。属城旧吏虽疲懒，尚可挥毫敌李舟。

【姑胥郭】

误褫云巾别故山，抵吴由越两间关。千家渔火秋风市，一叶归舟暮雨湾。旅病如困酒，乡愁脉脉似连环。情知带眼从前缓，更恐颠毛自此斑。

【严陵祠堂】

汉庭来见一羊裘，默默俄归旧钓舟。迹似溪应有待，世无西伯可能留。崎岖凭衍才终废，索寞桓谭道不谋。勺水果非鲔地，放身沧海亦何求。

【藏春坞诗献刁十四丈学士】

蒜山东渡得林丘，邂逅篮舆亦少留。今日更知莱氏隐，暮年长忆武陵游。欲营垣屋随穿，尚叹尘沙隔献酬。遥约勾吴亭下路，春风深驻五湖舟。

【太湖恬亭】

槛临溪上绿阴围，溪岸高低入翠微。日落断桥人独立，水涵幽树鸟相依。清游始觉心无累，静处谁知世有机。更待夜深同徙倚，秋风斜月钓船归。

【蒙城清燕堂】

清燕新碑得自蒙，行吟如到此堂中。吏无田甲当时气，民有庄周后世风。庭下早知闲木索，坐间遥想御丝桐。飘然一往何时得，俯仰尘沙欲作翁。

【次韵酬吴彦珍见寄二首（时彦珍为抚州教授，学有右军墨池。）】

君作新诗故起予，一吟聊复报双鱼。杖藜高径谁来往，散帙空堂自卷舒。树外鸟啼催晚种，花间人语趁朝虚。春风处处堪携手，何事临池苦学书。

【二】

篁竹荒茅五亩馀，生涯山蕨与泉鱼。家贫殖货羞端木，乡里传书比仲舒。白日忆君聊远望，青林嗟我似逃虚。春风渺渺乌塘尾，漫得东来一纸书。

【自金陵如丹阳道中有感】

数百年来王气消，难将前事问渔樵。苑方秦地皆芜没，山借扬州更寂寥。荒埭暗鸡催月晓，空场老雉挟春骄。豪华只有诸陵在，往往黄金出市朝。

【初去临川】

东浮溪水渡长林，上坂回头一拊心。已觉省烦非仲叔，安能养志似曾参。忧伤遇事纷纷出，疾病乘虚侵。未有半分求自赎，恐填沟壑更沾襟。（一作：“马头西去百沾襟，一望亲庭更苦心。已觉省烦非仲叔，安能养志似曾参。忧伤遇事纷纷出，疾病乘虚侵。手把诗篇卧空屋，欲歌商颂不成音。”）

【读史】

自古功名亦苦辛，行藏终欲付何人。当时ホ暗犹承误，末俗纷纭更乱真。糟粕所传非粹美，丹青难写是精神。区区岂尽高贤意，独守千秋纸上尘。

【读诏书（庆历七年）】

去秋东出汴河梁，已见中州旱势强。日射地穿千里赤，风吹沙度满城黄。近闻急诏收群策，颇说新年又亢阳。贱术纵工难自献，心忧天下独君王。

【每见王太丞邑事甚冗而剧之暇犹能过访山馆兼出佳篇为赠仰叹才力因成小诗】

我看繁讼频搔首，君富才明见亦常。尚有闲襟寻水石，更留佳句似池塘。松苗地合分高下，凫鹤天教有短长。徐上青云犹未晚，可无音问及沧浪。

【王浮梁太丞之听讼轩有水禽三巢于竹林之上恬而自得邑人作诗以美之因次元韵】

水边舟动多惊散，何事林间近绝疑。野意肯从威令至，旧巢犹有主人知。（见王太丞诗。）不关饮啄春江暖，自在飞鸣夏日迟。览德岂无丹穴凤，到时应让向南枝。

【寄虞氏兄弟】

一身兼抱百忧虞，忽忽如狂久废书。畴昔心期俱丧勇，此来腰疾更乘虚。久闻阳羡安家好，自度渊明与世疏。亦有未归沟壑日，会应相近置田庐。

【除夜寄舍弟】

一尊聊有天涯忆，百感翻然醉里眠。酒醒灯前犹是客，梦回江北已经年。佳时流落真堪惜，胜事蹉跎只可怜。唯有到家寒食在，春风因泛溪船。

【答熊本推官金陵寄酒】

郁金香是兰陵酒，枉入诗人赋咏来。庭下北风吹急雪，坐间南客送寒醅。渊明未得归三径，（金陵有旧庐。）叔夜犹同把一杯。吟罢想君醒醉处，钟山相向自崔嵬。

【和钱学士喜雪】

手把诗翁忆雪诗，坐愁穷海瘴烟霏。谁令天上苍茫合，忽作空中散漫飞。阊阖与风生气势，娥交月借光辉。山鸦瑟缩相依立，邑犬跳梁未肯归。点缀丘园荣树木，埋藏沟堑乱封圻。高歌业已传都市，逸兴何当叩隐扉。颇欲携樽邀使骑，几忘温席荐亲闱。公今早晚班春去，强劝涝田补岁饥。

【送江宁彭给事赴阙】

西江望士众长兼，卓荦传家在一男。壮志异时开史牒，妙龄终日对书龛。桂堂发策收科选，樱苑颁诗豫宴酣。大邑援琴聊试可，小州怀绂果才堪。分台拜职荣先入，抗疏辞恩耻横覃。劲操比松寒不挠，忠言如药苦非甘。龙鳞直为当官触，虎穴宁关射利探。朱毂兽头终协梦，粉闱鸡舌更须含。均输北转荆门，劝课西临蜀市蚕。期信有儿迎郭，食贫无地乞羊昙。橐垂铃栈驼鸣<囗曷>，节拥棠郊虎视耽。归见广墀瞻斧藻，对扬初服改朱蓝。进班华省财方阜，出按穷边虏稍戡。帝命贾琮当冀北，民歌姬次《周南》。投壶飨客鱼无乙，伐鼓搜兵马有ほ。鲸鬣掀红旗沓沓，虬髯吒黑纛。威加诸部风霜肃，惠浸连营雨露涵。大斗时时能剧饮，轻裘往往只清谈。乾龙已应天飞五，晋马徐观昼接三。道在君臣方自合，德侔卿长亦谁惭。便蕃肯较平生宠，放旷皆知雅性。委佩去辞廷殖殖，扬ぎ来得府潭潭。一尊客语从容尽，千里人情委曲谙。岂但缙绅称召杜，故多扶杖祝彭聃。幕中俊闲刀笔，帐下骁雄冷剑镡。楚地怪须留汲黯，萧规疑欲付曹参。从来贵势公何慕，自是贤名上所贪。未信逸身今以老，且当忧国每如忄炎。论心邂逅胶投漆，搔首低徊雪满。镇抚未惊移岁月，追攀曾许赏烟岚。馀欢遽隔新亭饯，宿惠难忘旧馆骖。卷曲尚谁知散栎，峥嵘空此咏枯楠。

卷二十六

◎律诗（五言绝句、回纹、六言诗附）

【聊行】

聊行弄芳草，独坐隐团蒲。问客茅檐日，君家有此无。

【染云】

染云为柳叶，剪水作梨花。不是春风巧，何缘有岁华。

【沟港】

沟港重重柳，山坡处处梅。小舆穿麦过，狭径碍桑回。

【霹雳沟】

霹雳沟西路，柴荆四五家。忆曾骑款段，随意入桃花。

【午睡】

檐日阴阴转，庆风细细吹。然残午梦，何许一黄鹂。

【题齐安壁】

日净山如染，风暄草欲薰。梅残数点雪，麦涨一溪云。

【昭文斋（米黻题余定林所居，因作。）】

我自中山客，何缘有此名。当缘琴不鼓，人不见亏成。

【台上示吴愿】

细书妨老读，长簟惬昏眠。取簟且一息，抛书还少年。

【示道原】

久不在城市，少留心怅然。幽芳可揽结，伫子饮云泉。

【传神自赞】

此物非他物，今吾即故吾。今吾如可状，此物若为摹。

【题何氏宅园亭】

荷叶参差卷，榴花次第开。但令心有赏，岁月任渠催。

【草堂一上人】

一公持一钵，想复度遥岑。地瘦无黄犊，春来草更深。

【题黄司理园】

为忆去年梅，凌寒特地来。闰前空腊尽，浑未有花开。

【北山氵存亭】

西崦水泠泠，沿冈有氵存亭。自从春草长，遥见只青青。

【题永昭陵】

神阙澹朝晖，苍苍露未。龙车不可望，投老涕沾衣。

【咏谷】

可怜台上谷，转目已阴繁。不解诗人意，何为乐彼园。

【池上看金沙花数枝过酴架盛开】

故作酴架，金沙只谩栽。似矜颜色好，飞度雪前开。

【五柳】

五柳柴桑宅，三杨白下亭。往来无一事，长得见青青。

【移松皆死】

李白今何在，桃红已索然。君看赤松子，犹自不长年。

【山中】

随月出山去，寻云相伴归。春晨花上露，芳气著人衣。

【送王补之行风忽作因题四句于舟中】

淮口醒风急，君行定几时。故应今夜月，未便照相思。

【被召作】

荣禄嗟何及，明恩愧未酬。欲寻西掖路，更上北山头。

【再题南涧楼】

北山云漠漠，南涧水悠悠。去此非吾愿，临分更上楼。

【南浦】

南浦随花去，回舟路已迷。暗香无觅处，日落画桥西。

【题定林壁怀李叔时】

云与渊明出，风随御寇还。燎炉无伏火，蕙帐冷空山。

【离蒋山】

出谷频回首，逢人更断肠。桐乡岂爱我，我自爱桐乡。

【江上】

江水漾西风，江花脱晚红。离情被横笛，吹过乱山东。

【春雨】

苦雾藏春色，愁霖病物华。幽奇无可奈，强一杯霞。

【归燕】

马上逢归燕，知从何处来。贪寻旧巢去，不带锦书回。

【和惠思波上鸥】

翩翩白凫鸥，泛泛水中游。西来久不见，梦想在沧洲。

【秣陵道中口占二首】

经世才难就，田园路欲迷。殷勤将白发，下马照青溪。

【二】

岁熟田家乐，秋风客自悲。茫茫曲城路，归马日斜时。

【次青阳】

十载九华边，归期尚眇然。秋风一乘传，更觉负林泉。

【代陈景元书于太一宫道院壁】

官身有吏责，触事遇嫌猜。野性岂堪此，庐山归去来。

【山鸡】

山鸡照渌水，自爱一何愚。文采为世用，适足累形躯。

【杂咏四首】

故畦抛汝水，新垄寄钟山。为问扬州月，何时照我还。

【二】

已作湖阴客，如何更远游。章江昨夜月，送我到扬州。

【三】

证圣南朝寺，三年到百回。不知墙下路，今日几荷开。

【四】

桃李石城坞，饷田三月时。柴荆常自闭，花发少人知。

【卧闻】

卧闻黄栗留，起见白符鸠。坐引鱼儿戏，行将鹿女游。

【秋兴有感】

宿雨清畿甸，朝阳丽帝城。丰年人乐业，陇上踏歌声。

【题八功德水】

欲寻阿练若，曳屐出东冈。涧谷芳菲少，春风著野桑。

【口占示禅师】

去岁别南岳，前年返泐潭。临机一句子，今日遇同参。

【偶书】

雄也营身足，聃兮忄吴汝多。捐书知圣已，绝学奈禽何。

【送陈景初金陵持服举族贫病烦君药石之功】

举族贫兼病，烦君药石功。长安何日到，一一问归鸿。

【泊姚江】

轧轧橹声急，苍苍江日低。吾行有定止，潮汐自东西。

【楼上】

荡漾舟中客，徘徊楼上人。沧波浩无主，两桨邈难亲。

【春晴】

新春十日雨，雨晴门始开。静看苍苔纹，莫上人衣来。

【净相寺】

净相前朝寺，荒凉二十秋。曾遭灭劫坏，今遇胜缘修。

【将母】

将母邗沟上，留家白阴。月明闻杜宇，南北总关心。

【朱朝议移法云院兰】

幽兰有佳气，千载山阿。不出阿兰若，岂遭乾闼婆。

【晚归】

岸迥重重柳，川低渺渺河。不愁南浦暗，归伴有妲娥。

【题舫子】

爱此江边好，留连至日斜。眠分黄犊草，坐占白鸥沙。

【惠崇画】

断取沧州趣，移来六月天。道人三昧力，变化只和铅。

【蒲叶】

蒲叶清浅水，杏花和暖风。地偏缘底绿，人老为谁红。

【芳草】

芳草知谁种，缘阶已数丛。无心与时竞，何苦绿匆匆。

【与徐仲元自读书台上定林】

横绝潺度，深寻荦确行。百年同逆旅，一壑我平生。

【病中睡起折杏花数枝二首】

独卧南窗榻，然五六旬。已闻邻杏好，故挽一枝春。

【二】

独卧无心起，春风闭寂寥。鸟声谁唤汝，屋角故相撩。

【送望之赴临江】

黄雀有头颅，长行万里馀。想因君出守，暂得免苞苴。

【送丁廓秀才归汝阴】

风驶柳条干，驼裘未胜寒。殷勤陌上日，为客暖征鞍。

【送王彦鲁】

北客怜同姓，南流感似人。相分岂相忘，临路更情亲。

【送吕望之】

池散田田碧，台敷灼灼红。年华岂有尽，心赏亦无穷。

【别方劭秘校】

迢迢建业水，中有武昌鱼。别后应相忆，能忘数寄书。

【梅花】

墙角数枝梅，凌寒独自开。遥知不是雪，为有暗香来。

【红梅】

春半花才发，多应不奈寒。北人初未识，浑作杏花看。

【病起过宝觉】

执手乍欣怅，霜毛应更新。依然旧童子，却想梦前身。

【书定林院窗（问远大师，师云：“夜来梦与说十波罗蜜。”）】

道人今辍讲，卷衤戒寄松萝。梦说波罗蜜，当如习气何。

【题徐浩书法华经】

一切法无差，水牛生象牙。莫将无量义，欲觅《妙莲华》。

【碧芜（回纹）】

碧芜平野旷，黄菊晚村深。客倦留甘饮，身闲累苦吟。

【梦长】

梦长随永漏，吟苦杂疏钟。动盖荷风劲，沾裳菊露浓。

【迸月】

迸月川鱼跃，开云岭鸟翻。径斜荒草恶，台废冶花繁。

【泊雁】

泊雁鸣深渚，收霞落晚川。柝随风敛阵，楼映月低弦。

漠漠汀帆转，幽幽岸火然。壑危通细路，沟曲绕平田。

【题西太一宫壁二首（六言）】

草色浮云漠漠，树阴落日潭潭。（一作“柳叶鸣蜩绿暗，荷花落日红酣”。）三十六陂流（一作宫烟）水，白头想见江南。

【二】

三十年前此路，（一作地）父兄持我东西。今日重来白首，欲寻陈迹都迷。

【西太一宫楼】

草际芙蕖零落，水边杨柳欹斜。日暮炊烟孤起，不知鱼网谁家。

卷二十七

◎律诗（七言绝句）

【歌元丰五首】

水满陂塘谷满篝，漫移蔬果亦多收。神林处处传箫鼓，共赛元丰第二秋。

【二】

露积成山百种收，渔梁亦自富虾酋。无羊说梦非真事，岂见元丰第二秋。

【三】

湖海元丰岁又登，稆生犹足暗沟塍。家家露积如山垅，黄发咨嗟见未曾。

【四】

放歌扶杖出前林，遥和丰年击壤音。曾侍玉阶知帝力，曲中时有誉尧心。

【五】

豚栅鸡埘ㄙ霭间，暮林摇落献南山。丰年处处人家好，随意飘然得往还。

【棋】

莫将戏事扰真情，且可随缘道我赢。战罢两奁分（一作收）白黑，一枰何处有亏成。

【题画扇】

玉斧修成宝月团，月中仍有女乘鸾。青冥风露非人世，鬓乱钗斜特地寒。

【梦】

黄粱欲熟且留连，漫道春归莫怅然。蝴蝶岂能知梦事，蘧蘧飞堕晚花前。

【清明】

东城酒散夕阳迟，南陌秋迁寂寞垂。人与长瓶卧芳草，风将急管度青枝。

【东冈】

东冈岁晚一登临，共望长河映远林。万窍怒号风丧我，千波竞涌水无心。

【春郊】

青秧漫漫出初齐，鸡犬遥闻路却迷。但见山花流出水，那知不是武陵溪。

【元日】

爆竹声中一岁除，东风送暖入屠苏。千门万户日，争插（一作总把）新桃换旧符。

【九日】

九日无欢可得追，飘然随意历山陂。蒋陵西曲（一作面）风烟惨，（一作澹）也有黄花一两枝。

【初晴】

幅巾慵整露苍华，度陇深寻一径斜。小雨初晴好天气，晚花残照野人家。

【南荡】

南荡东陂水渐多，陌头车马断经过。钟山未放朝云散，奈此黄梅细雨何。

【芙蕖】

芙蕖耐夏复宜秋，一种今年便满沟。南荡东陂无此物，但随深浅见游。

【沟西】

沟西直下看芙蕖，叶底三三两两鱼。若比濠梁应更乐，近人浑不畏舂Θ。

【东皋】

东皋揽结知新岁，西崦攀翻忆去年。肘上柳生浑不管，眼前花发即欣然。

【一陂】

一陂（一作段）焰水蒋陵西，含风却转与城齐。周遭碧铜磨作港，逼塞绿锦剪成畦。

【园蔬】

园蔬小摘嫩还抽，畦稻新春滑欲流。枕簟不移随处有，饱餐甘寝更无求。

【然】

然三月闭柴荆，绿叶阴阴忽满城。自是老年游兴少，春风何处不堪行。

【杖藜】

杖藜随水转东冈，兴罢还来赴一床。尧桀是非时入梦，固知馀习未全忘。

【图书】

图书老矣尚纷披，神劓天黥以有知。茅竹结蟠聊一忄曷，却寻三界外愚痴。

【老嫌】

老嫌智巧累形躯，欲就田翁学破除。百岁用痴能几许，救吾黥劓可无馀。

【移柳】

移柳当门何啻五，穿松作径适成三。临流遇兴还能赋，自比渊明或未惭。

【谁将】

谁将石黛染春潮，复捻黄金作柳条。西崦东沟从此好，笋舆追我莫辞遥。

【雪干】

雪干雪净见遥岑，南陌芳菲复可寻。换得千颦为一笑，春风吹柳万黄金。

【南浦】

南浦东冈二月时，物华撩我有新诗。含风鸭绿粼粼起，弄日鹅黄袅袅垂。

【竹里】

竹里编茅倚石根，竹茎疏处见前村。闲眠尽日无人到，自有春风为扫门。

【随意】

随意柴荆手自开，沿冈度堑复登台。小桥风露扁舟月，迷鸟羁雌竞往来。

【秋云】

秋云放雨静山林，万壑崩湍共一音。欲记荒寒无善画，赖传悲壮有能琴。

【春风】

春风过柳绿如缲，晴日红出小桃。池暖水香鱼出处，一环清浪涌亭皋。

【陂麦】

陂麦连云惨淡黄，绿阴门巷不多凉。更无一片桃花在，借问春归有底忙。

【木末】

木末北山烟冉冉，草根南涧水泠泠。缲成白雪桑重绿，割尽黄云稻正青。

【进字说二首】

正名百物自轩辕，野老何知强讨论。但可与人漫酱瓿，岂能令鬼哭黄昏。

【二】

鼎湖龙去字书存，开辟神机有圣孙。湖海老臣无四目，谩将糟粕污修门。

【窥园】

杖策窥园日数巡，攀花弄草兴常新。董生只被《公羊》惑，肯信捐书一语真。

【嘲白发】

久应飘转作蓬飞，眷惜冠巾未忍违。种种春风吹不长，星星明月照还稀。

【代白发答】

从衰得白自天机，未怪长青与愿违。看取春条随日长，会须秋叶向人稀。

【外厨遗火二首】

灶鬼何为便赫然，似嫌刀机苦无。图书得免同煨烬，却赖厨人冫青不眠。

【二】

青烟散入夜云流，赤焰侵寻上瓦沟。门户便疑能炙手，比邻何苦却焦头。

【初夏即事】

石梁茅屋有弯奇，流水溅溅度两陂。晴日暖风生麦气，绿阴幽草胜花时。

【千蹊】

千蹊百隧散林丘，图画风烟一色秋。但有兴来随处好，杨朱何苦涕横流。

【和陈辅秀才金陵书事】

南郭先生比意鸸，年年过我未愆期。休论王谢当时事，大抵乌衣只旧时。

【和耿天骘以竹冠见赠四首】

竹根殊胜竹皮冠，欲著先须短发干。要使山林人共见，不持方帽御风寒。

【二】

无物堪持比此冠，竹皮柔脆谷皮干。故人恋恋绨袍意，岂为哀怜范叔寒。

【三】

玉润金明信好冠，错刀剜出藓纹干。不忘君惠常加首，要使欢盟未可寒。

【四】

冠工新意斫檀栾，雾卷云久未干。遗我山林真自称，何须貂暖配金寒。

【和郭功甫】

且欲相邀卧看山，扁舟自可送君还。留连城郭今如此，知复何时伴我闲。

【叶致远置洲田以诗言志次其韵二首】

吟叹君诗久掉头，知君兴不负沧洲。土山欲为羊昙赌，且可专心学奕秋。

【二】

若将有限计无涯，自困真同算海沙。随顺世缘聊戏剧，莫言河渚是吾家。

【又次叶致远韵二首】

庵成有兴亦寻春，风暖荒莱步始匀。若遇好花须一笑，岂妨迦叶杜多身。

【二】

明时君尚富春秋，岂比衰翁远自投。智略未应施畎亩，上前他日望吾丘。

【次昌叔韵】

寄公无国寄钟山，垣屋青松ㄙ霭间。长以声音为佛事，野风萧飒水潺。

【次张唐公韵】

忆昨同追八马蹄，约公投老此山栖。公乘白凤今何处，我适新年值白鸡。

【次俞秀老韵】

解我葱珩脱孟劳，暮年甘与子同袍。新诗比旧增奇峭，若许追攀莫太高。

【酬宋廷评请序经解】

未曾相识已相怜，香火灵山亦有缘。训释虽工君尚少，不应急务世人传。

【送耿天骘至渡口】

雪云江上语依依，不比寻常恨有违。四十馀年心莫逆，故人如我与君稀。

【永庆院送道原还仪真作诗要之】

岁暮青条已见梅，馀花次第相争开。淮南无此山林胜，作意春风更一来。

【送方劭秘校】

南浦柔条拂地垂，攀翻聊寄我西悲。武昌官柳年年好，他日春风忆此时。

【芙蓉堂二首】

投老归来一幅巾，尚私荣禄备藩臣。芙蓉堂下疏《秋水》，且与龟鱼作主人。

【二】

乞得胶胶扰扰身，五湖烟水替风尘。只将凫雁同为侣，不与龟鱼作主人。

【长干释普济坐化】

投老唯公最故人，相寻长恨隔城。百年俯仰随薪尽，画手空传净戒身。

卷二十八

◎律诗（七言绝句）

【送黄吉甫入京题清凉寺壁】

薰风洲渚荠花繁，看上征鞍立寺门。投老难堪与君别，倚江从此望还辕。

【与道原自何氏宅步至景德寺（元丰七年三月十九日）】

前时偶见花如梦，红紫纷披竞浅深。今日重来如梦觉，静无馀馥可追寻。

【过法云】

路过潮沟八九盘，招提雪脊隐云端。金钿一一花总老，翠被重重山更寒。

【光宅寺（梁武帝宅也。其北齐安寺，隔淮，齐武帝宅也。宋兴又在其北）】

齐安孤起宋兴前，光宅相仍一水边。蜂分蚁争今不见，故窠遗垤尚依然。

【题勇老退居院】

道人投老寄山林，偶坐然洗我心。梦境此身能且在，明年寒食更相寻。

【与宝觉宿龙华院三绝句】

（旧有诗云：“京口瓜洲一水间，钟山只隔数重山。春风自绿江南岸，明月何时照我还。”）

老于陈迹倦追攀，但见幽人数往还。忆我小诗成怅望，钟山只隔数重山。

【二】

世间投老断攀缘，忽忆东游已十年。但有当时京口月，与公随我故依然。

【三】

与公京口水云间，问月何时照我还。邂逅我还还问月，何时照我宿金山。

【清凉寺白云庵】

庵云作顶峭无邻，水月为衿静称身。木落冈峦因自献，水归洲渚得横陈。

【自定林过西庵】

午鸡声不到禅林，柏子烟中静拥衾。忽忆西岩道人语，杖藜乘兴得幽寻。

【归庵】

稻畦藏水绿秧齐，松鬣初干尚有泥。纵蹇寻冈归独卧，东庵残梦午时鸡。

【雪中游北山呈广州使君和叔同年】

南州岁晚亦花开，有底堪随驿使来。看取钟山如许雪，何须持寄岭头梅。

【谢安墩二首】

我名公字偶相同，我屋公墩在眼中。公去我来墩属我，不应墩姓尚随公。

【二】

谢公陈迹自难追，山月淮云只往时。一去可怜终不返，暮年垂泪对桓伊。

【东陂二首】

东陂风雨卧黄云，塍水翻沟隔垅分。舂玉取新知不晚，腰钅兼今日已纷纷。

【二】

荷叶初开笋渐抽，东陂南荡正堪游。无端垅上麦，横起寒风占作秋。

【山陂】

山陂院落今ソ种，城郭楼台已放灯。白发逢春唯有睡，睡间啼鸟亦生憎。

【欲往北山以雨止】

北山朝气澹高秋，欲往愁沾独少留。散策缘冈初见日，兴随云尽复中休。

【耿天骘惠梨次韵奉酬】

故人家果独难忘，秋实初成便得尝。直使紫花形味胜，岂能终日望咸阳。

【二】

淮圃新阴百亩凉，分甘每得助秋尝。张公大谷虽云美，谁肯苞苴出晋阳。

【三】

甘滋南北共传夸，栽接还如老圃家。谁谓交梨非外奖，因君浇灌已萌芽。

【北山有怀】

香火因缘寄北山，主恩投老更人间。伤心踯躅冈头路，明日春风自往还。

【定林】

穷谷经春不识花，新松老柏自欹斜。殷勤更上山头望，白下城中有几家。

【封舒国公三首】

陈迹难寻天柱源，疏封投老误明恩。国人欲识公归处，杨柳萧萧白下门。

【二】

桐乡山远复川长，紫翠连城碧满隍。今日桐乡谁爱我，当时我自爱桐乡。

【三】

开国桐乡已白头，国人谁复记前游。故情但有吴塘水，转入东江向我流。

【北陂杏花】

一陂春水绕花身，花影妖饶各占春。纵被春风吹作雪，绝胜南陌碾成尘。

【五更】

青灯隔幔映悠悠，小雨含烟凝不流。只听蛩声已无梦，五更桐叶强知秋。

【与薛肇明弈棋赌梅花诗输一首】

华发寻春喜见梅，一株临路雪培堆。凤城南陌他年忆，杳杳难随驿使来。

【又代薛肇明一首】

野水荒山寂寞滨，芳条弄色最关春。故将明艳凌霜雪，未怕青腰玉女嗔。

【沟上梅花欲发】

亭亭背暖临沟处，脉脉含芳映雪时。莫恨夜来无伴侣，月明还见影参差。

【红梅】

江南岁尽多风雪，也有红梅漏泄春。颜色凌寒终惨澹，不应摇落始愁人。

【耿天骘许浪山千叶梅见寄】

闻有名花即谩栽，殷勤准拟故人来。故人岁岁相逢晚，（一作能相见）知复同看几度开。

【与天骘宿清凉广惠僧舍】

故人不惜马虺ㄨ，许我年年一度来。野馆萧条无准拟，与君封殖浪山梅。

【池上看金沙花数枝过酴架盛开二首】

午阴宽占一方苔，映水前年坐看栽。红蕊似嫌尘染污，青条飞上别枝开。

【二】

酴一架最先来，夹水金沙次第栽。浓绿扶疏云对起，醉红撩乱雪争开。

【北山】

北山输绿涨横陂，直堑回塘滟滟时。细数落花因坐久，缓寻芳草得归迟。

【咏菊二首】

补落迦山传得种，阎浮檀水染成花。光明一室真金色，复似毗耶长者家。

【二】

院落秋深数菊丛，缘花错莫两三蜂。蜜房岁晚能多少，酒盏重阳自不供。

【杨柳】

杨柳杏花何处好，石梁茅屋雨初干。绿垂静路要深驻，红写清陂得细看。

【北山道人栽松】

阳坡风暖雪初融，度谷遥看积翠重。磊拂天吾所爱，他生来此听楼钟。

【山樱】

山樱抱石映松枝，比并馀花发最迟。赖有春风嫌寂寞，吹香渡水报人知。

【偿薛肇明秀才桤木】

濯锦江边木有桤，小园封植伫华滋。地偏或免桓伐，岁晚聊同庾信移。

【马毙】

恩宽一老寄松筠，晏卧东窗度几春。天厩赐驹龙化去，谩容小蹇载闲身。

【出郊】

川原一片绿交加，深树冥冥不见花。风日有情无处著，初回光景到桑麻。

【怀府园】

槐阴过雨尽新秋，盆底看云映水流。忽忆小金山下路，绿苹稀处看游。

【江宁夹口二首】

钟山咫尺被云埋，何况南楼与北斋。昨夜月明江上梦，逆随潮水到秦淮。

【二】

日西江口落征帆，却望城楼泪满衫。从此梦归无别路，破头山北北山南。

【蒋山手种松】

青青石上岁寒枝，一寸岩前手自移。闻道近来高数尺，此身蒲柳故应衰。

【中年】

中年许国邯郸梦，晚岁还家圹垠游。南望青山知不远，五湖春草入扁舟。

【寄四侄[A105]二首】

数篇持往助欢ㄉ，想见封题手自开。春草已生无好句，阿连空复梦中来。

【二】

一日东冈上几回，百重云水隔苏台。（一作“一日东冈望百回，迢迢云水隔苏台”。）遥知别后诗无数，黄犬归时总寄来。

【寄吴氏女子】

梦想平生在一丘，暮年方此得优游。江湖相忘真鱼乐，怪汝长谣特地愁。

【寄蔡天启】

杖藜缘堑得穿桥，谁与高秋共寂寥。伫立东冈一搔首，冷云衰草暮迢迢。

【呈陈和叔二首】

数椽生草覆莓苔，（一作“数掾牢落长莓苔”。）一径墙阴雪开。王吉囊衣新徙舍，杖藜从此为君来。

【二】

数椽庳屋生茨草，三亩荒园种晚蔬。永日终无一杯酒，可能留得故人车。

【招叶致远】

白下长干一水间，竹云新笋已斑斑。明朝若有扁舟兴，落日潮生尚可还。

【招杨德逢】

山林投老倦纷纷，独卧看云却忆君。云尚无心能出岫，不应君更懒于云。

【和叔招不往】

门前秋水可扬ぎ，有意西寻白下亭。只欲往来相邂逅，却嫌招唤苦丁宁。

【和叔雪中见过】

捐书去寄老山林，无复追缘（缘一作寻）往事心。忽值故人乘雪兴，玉堂前话得重寻。

【俞秀老忽然不见】

忽去飘然游冶盘，共疑枝策在云端。禅心暂起何妨寂，道骨虽清不畏寒。

【与耿天骘会话】

邯郸四十馀年梦，相对黄粱欲熟时。万事只如空鸟迹，怪君强记尚能追。

卷二十九

◎律诗（七言绝句）

【与道原过西庄遂游宝乘】

周宅作阿兰若，娄约身归堵坡。今日隐侯孙亦老，偶寻陈迹到烟萝。（一作“蕙帐铜屏皆旧事，飘然陈迹在松萝。”）

【庚申正月游齐安】

水南水北重重柳，山后山前处处梅。未即此身随物化，年年长趁此时来。

【庚申正月游齐安有诗云水南水北重重柳壬戌正月再游】

招提诗壁漫黄埃，忽忽笼纱两过梅。老值白鸡能不死，复随春色破寒来。

【壬戌正月晦与仲元自淮上复至齐安】

风暖柴荆处处开，雪干沙净水洄洄。意行却得前年路，看尽梅花看竹来。

【壬戌五月与和叔同游齐安】

缲成白雪桑重绿，割尽黄云稻正青。它日玉堂挥翰手，芳时同此赋林。

【成字说后与曲江谭君丹阳蔡君同游齐安】

据梧枝策事如毛，久苦诸君共此劳。遥望南山堪散释，故寻西路一登高。

【元丰二年十月政公改路故作此诗】

独龙东路得平冈，始免游人屐齿妨。更有主林身半现，与公随转作阴凉。

【书定林院窗】

（与安太师同宿。既晓，问昨夜有何梦。师云：“有数梦，皆忘记。”）

竹鸡呼我出华胥，起灭篝灯拥燎炉。试问道人何所梦，但言浑忘不言无。

【同熊伯通自定林过悟真二首】

与客东来欲试茶，倦投松石坐欹斜。暗香一阵连风起，知有蔷薇涧底花。

【二】

城郭纷纷老倦寻，幅巾来寄北山岑。长遭客子留连我，未快穿云涉水心。

【悟真院】

野水从横漱屋除，午窗残梦鸟相呼。春风日日吹香草，山北山南路欲无。

【传神自赞】

我与丹青两幻身，世间流转会成尘。但知此物非他物，莫问今人犹昔人。

【定林院昭文斋】

定林斋后鸣禽散，只有提壶守屋檐。苦劝道人沽美酒，不应无意引陶潜。

【经局感言（罢相出守江宁，仍领经局。）】

自古能全已不才，岂论骐骥与驽骀。放归自食情虽适，络首犹存亦可哀。

【钟山晚步】

小雨轻风落楝花，细红如雪点平沙。槿篱竹屋江村路，时见宜城卖酒家。

【散策】

散策东冈亦已劳，横塘西转有亭皋。絮飞度屋何许柳，花落填沟无数桃。

【书静照禅师塔】

简老已归黄土陌，渊师今作白头翁。百忧三十馀年事，陈迹山林草野中。

【记梦】

辛酉九月二十二夜，梦高邮土山道人赴蒋山北集云峰为长老，已而坐化。复出山南兴国寺，与余同卧一榻。探怀出片竹数寸，上绕生丝，属余藏之。余弃弗取，作诗与之。】

月入千江体不分，道人非复世间人。钟山南北安禅地，香火他时共两身。

【勘会贺兰溪主（贺兰溪，洛京地名。陈绎买地筑居，于邮中问之。）】

贺兰溪上几株松，南北东西有几峰。买得住来今几日，寻常谁与坐从容。

【书湖阴先生壁二首】

茆檐长扫净无苔，花木成畦手自栽。一水护田将绿绕，两山排闼送青来。

【二】

桑条索漠楝花繁，风敛余香暗度垣。黄鸟数声残午梦，尚疑身属半山园。

【过刘全美所居】

西崦晴天得强扶，出林知有故人居。数能过我论奇字，当复令公见异书。

【书何氏宅壁】

有兴提鱼就公煮，此言虽在已三年。皖终负幽人约，空对湖山坐惘然。

【题永庆壁有遗墨数行】

永庆招提墨数行，岁时风露每凄伤。残骸岂久人间世，故有情钟未可忘。

【江宁府园示元度】

画船南北水遥通，日暮幅巾篁竹中。行到月台逢翠碧，背人飞过子城东。

【金陵郡斋】

谈经投老扌弃悠悠，为吏文书了即休。深炷炉烟闭斋阖，卧听檐雨泻高秋。

【戏示蒋颍叔】

扶衰南陌望长楸，灯火如星满地流。但怪传呼杀风景，岂知禅客夜相投。

【游城东示深之德逢】

欲牵淮舸共寻源，且踏青青绕杏园。忆我旧时光宅路，依然桑柳映花繁。

【丽泽门】

丽泽门西日未俄，水明沙净卷纤罗。绿琼洲渚青瑶嶂，付与诗工敢琢磨。

【示公佐】

残生伤性老耽书，年少东来复起予。各据槁梧同不寐，偶然闻雨落阶除。

【示俞秀老二首】

不见故人天际舟，小亭残日更回头。缲成白雪三千丈，细草孤云一片愁。

【二】

君诗何以解人愁，初日红蕖碧水流。未怕元刘妨独步，每思陶谢与同游。

【示李时叔二首】

知子鸣弦意在山，一官聊复戏人间。能为白下东南尉，藜杖缁巾得往还。

【二】

千山访我几摧，清坐来看十日留。势利白头何足道，古人倾盖有绸缪。

【示宝觉二首】

火暖窗明粥一盂，晨兴相对寂无鱼。超然圣寺山林外，别有禅天好净居。

【二】

重将坏色染衣裙，共卧钟山一坞云。客舍黄粱今始熟，鸟残红柿昔曾分。

【仲元女孙】

双鬟嬉戏我庭除，争挽新花比绣襦。亲结香缨知不久，汝翁那更镊髭须。

【示永庆院秀老】

禅房借枕得重欹，陈迹然尚有诗。嗟我与公皆老矣，拂天松柏见栽时。

【示王铎主簿】

君正忙时我正闲，如何同得到钟山。夷门二十年前事，回首黄尘一梦间。

【戏城中故人】

城郭山林路半分，君家尘土我家云。莫吹尘土来污我，我自有云持寄君。

【戏赠段约之】

竹柏相望数十楹，藕花多处复开亭。如何更欲通南埭，割我钟山一半青。

【示俞处士】

鲁山眉宇人不见，只有歌辞来向东。借问楼前踏于，何如云卧唱松风。

【怀张唐公】

直谅多为世所排，有怀长向我前开。暮年惆怅谁知此，南陌东阡独往来。

【忆金陵三首】

覆舟山下龙光寺，玄武湖畔五龙堂。想见旧时游历处，烟云渺渺水茫茫。

【二】

烟云渺渺水茫茫，缭绕芜城一带长。蒿目黄尘忧世事，追思陈迹故难忘。

【三】

追思陈迹故难忘，翠木苍藤水一方。闻说精庐今更好，好随残汴理归サ。

【离升州作】

残菊冥冥风更吹，雨如梅子欲黄时。相看握手总无语，愁满眼前心自知。

【望淮口】

白烟弥漫接天涯，黯黯长空一道斜。有似钱塘江上望，晚潮初落见平沙。

【入瓜步望扬州】

落日平林一水边，芜城掩映只苍然。白头追想当年事，幕府青衫最少年。

【泊船瓜洲】

京口瓜洲一水间，钟山只隔数重山。春风自绿江南岸，明月何时照我还。

【重过佘婆冈市】

忆我东游未有须，扶衰重此驻肩舆。市中年少今谁在，鲁叟当街六十馀。

【秦淮泛舟】

强扶衰病牵淮舸，尚怯春风溯午潮。花与新吾如有意，山于何处不相招。

【中书即事】

投老翻为世网婴，低徊终恐负平生。何时白上冈头路，渡水穿云取次行。

【万事】

万事黄粱欲熟时，世间谈笑漫追随。鸡虫得失何须算，鹏逍遥各自知。

【寄金陵传神者李士云】

衰容一见便疑真，李子挥毫故有神。欲去钟山终不忍，谢渠分我死前身。

【赠外孙】

南山新长凤凰雏，眉目分明画不如。年小从他爱梨栗，长成须读五车书。

【东流顿令罢官阻风示文有按风伯奏天阍之语答以四句】

令尹犀舟失去期，怃然凭几占文移。劝君慎莫谗风伯，会有开帆破浪时。

【杨德逢送米与法云二老作此诗】

卢仝不出憎流俗，我卜郊居避俗憎。仝有邻僧来乞米，我今送米乞邻僧。

【送黄吉父将赴南康官归金溪三首】

柘冈西路白云深，想子东归得重寻。亦见旧时红踯躅，为言春至每伤心。

【二】

还家一笑即芳辰，好与名山作主人。邂逅五湖乘兴往，相邀锦绣谷中春。

【三】

岁晚相逢喜且悲，莫占风日恨归迟。我如逆旅当去客，复会有无那得知。

卷三十

◎律诗（七言绝句）

【金陵即事三首】

水际柴门一半开，小桥分路入青苔。背人照影无穷柳，隔屋吹香并是梅。

【二】

结绮临春歌舞地，荒蹊狭巷两三家。东风漫漫吹桃李，非复当时仗外花。

【三】

昏黑投林晓更惊，背人相唤百般鸣。柴门长闭春风暖，事外还能见鸟情。

【乌塘】

乌塘渺渺绿平堤，堤上行人各有携。试问春风何处好，辛夷如雪柘冈西。

【柘冈】

万事纷纷只偶然，老来容易得新年。柘冈西路花如雪，回首春风最可怜。

【城北】

青青千里乱春袍，宿雨催红出小桃。回首北城无限思，日酣川净野云高。

【金陵】

金陵陈迹老莓苔，南北游人自往来。最忆春风石城坞，家家桃杏过墙开。

【午枕】

午枕花前簟欲流，日催红影上帘钩。窥人鸟唤悠梦，隔水山供宛转愁。

【州桥】

州桥蹋月想山椒，回首哀湍未觉遥。今夜重闻旧呜咽，却看山月话州桥。

【观明州图】

明州城郭画中传，尚记西亭一舣船。投老心情非复昔，当时山水故依然。

【九日赐宴琼林苑作】

金明驰道柳参天，投老重来听管弦。饱食太官还惜日，夕阳临水意茫然。

【壬子偶题（熙宁五年，东府庭下作盆池，故作。）】

黄尘投老倦匆匆，故绕盆池种水红。落日欹眠何所忆，江湖秋梦橹声中。

【和张仲通忆钟陵二首】

一梦章江已十年，故人重见想皤然。只应两岸当时柳，能到春来尚可怜。

【二】

逸少池边有一丘，西山南浦惯曾游。残年归去终无乐，闻说章江即泪流。

【送和甫至龙安暮归】

隐隐西南月一钩，春风落日澹如秋。房栊半掩无人语，鼓角声中始欲愁。

【钟山即事】

涧水无声绕竹流，竹西花草弄春柔。茅檐相对坐终日，一鸟不鸣山更幽。

【南涧楼（在江宁尉司。）】

扑扑烟岚绕四阿，物华终恨未能多。故应陡起三千丈，始奈重山复岭何。

【京城】

三年衣上禁城尘，抚事怊然愧古人。明月沧波秋万顷，扁舟长寄梦中身。

【陇东西二首】

陇东流水向东流，不肯相随过陇头。只有月明西海上，伴人征戍替人愁。

【二】

陇西流水向西流，自古相传到此愁。添却征人无限泪，怪来呜咽已千秋。

【斜径】

斜径偶通南埭路，数家遥对北山岑。草头蛱蝶黄花晚，菱角蜻蜓翠蔓深。

【暮春】

北山吹雨送残春，南涧朝来绿映人。昨日杏花浑不见，故应随水到江滨。

【雨晴】

晴明山鸟百般催，不待桃花一半开。雨后绿阴空绕舍，总将春色付莓苔。

【日西】

日西阶影转梧桐，帘卷青山簟半空。金鸭火销沈水冷，悠悠残梦鸟声中。

【禁直】

翠木交阴覆两檐，夜天如水碧┟┟。帝城风月看常好，人世悲哀老自添。

【御柳】

御柳新黄已迸条，宫沟薄冻未全消。人间今日春多少，只看东方北斗杓。”（一作“习习春风拂柳条，御沟春水已冰消。欲知四海春多少，先向天边问斗杓”。）

【祥云】

冰入春风涨御沟，上林花气欲飞浮。未央屋瓦犹残雪，却为祥云映日流。

【题中书壁】

夜开金钥诏辞臣，对御抽毫草帝纶。须信朝家重儒术，一时同榜用三人。

【禁中春寒】

青（一作浮）烟漠漠雨纷纷，水殿西廊北苑门。已著单衣犹禁火，海棠花下怯黄昏。

【试院中】

少时操笔坐中庭，子墨文章颇自轻。圣世选材终用赋，白头来此试诸生。

【学士院燕侍郎画图】

六幅生绡四五峰，暮云楼阁有无中。去年今日长干里，遥望钟山与此同。

【道旁大松人取以为明】

龙甲虬髯不可攀，亭亭千丈荫南山。应嗟无地逃斤斧，岂愿争明爝火间。

【见鹦鹉戏作四句】

云木何时两翅翻，玉笼金锁只烦冤。真须强学人间语，举世无人解鸟言。

【池雁】

羽毛摧落向人愁，当食哀鸣似有求。万里衡阳冬欲暖，失身元为稻粱谋。

【六年】

六年湖海老侵寻，千里归来一寸心。回望国门搔短发，九天宫阙五云深。

【世故】

世故纷纷漫白头，欲寻归路更迟留。钟山北绕无穷水，散发何时一钓舟。

【邵平】

天下纷纷未一家，贩缯屠狗尚雄夸。东陵岂是无能者，独傍青门手种瓜。

【中牟】

颓城百雉拥高秋，驱马临风想圣丘。此道门人多未悟，尔来千载判悠悠。

【王章】

壮（一作志）士轩昂非自谋，近臣当为国深忧。区区女子无高意，追念牛衣暖即休。

【神物】

神物登天扰可骑，如何孔甲但能羁。当时若更无刘累，龙意茫然岂得知。

【文成】

文成五利老纷纷，方丈蓬莱但可闻。万里出师求宝马，飘然空有意凌云。

【读汉书】

京房刘向各称忠，诏狱当时迹自穷。毕竟论心异恭显，不妨迷国略相同。

【赐也】

赐也能言未识真，误将心许汉阴人。枯槔俯仰妨何事，抱瓮区区老此身。

【重将】

重将白发傍墙阴，陈迹茫然不可寻。花鸟总知春烂熳，人间独自有伤心。

【载酒】

载酒欲寻江上舟，出门无路水交流。黄昏独倚春风立，看却花开触地愁。

【楚天】

楚天如梦水悠悠，花底残红漫不收。独绕去年挥泪处，还将牢落对沧洲。

【江上】

江北秋阴一半开，晚云含雨却低回。青山缭绕疑无路，忽见千帆隐映来。

【春江】

春江渺渺抱墙流，烟草茸茸一片愁。吹尽柳花人不见，青旗催日下城头。

【春雨】

城云如梦柳亻欺亻欺，野水横来强满池。九十日春浑得雨，故应留润作花时。

【初到金陵】

江湖归不及花时，空绕扶疏绿玉枝。夜直去年看蓓蕾，昼眠今日对纷披。

【送和甫至龙安微雨因寄吴氏女子】

荒烟凉雨助人悲，泪染衣巾不自知。除却春风沙际绿，一如看汝过江时。

【与北山道人】

莳果疏泉带浅山，柴门虽设要常关。别开小径连松路，只与邻僧约往还。

【过外弟饮】

一日君家把酒杯，六年波浪与尘埃。步知乌石冈边路，至老相寻得几回。

【若耶溪归兴】

若耶溪上踏莓苔，兴罢张帆载酒回。汀草岸花浑不见，青山无数逐人来。

【乌石】

乌石冈边缭绕山，柴荆细路（一作径）水云间。吹（一作拈）花嚼蕊长来往，只有春风似我闲。

【定林】

定林青（一作修，又作乔）木老参天，横贯东南一道泉。六月杖藜寻石路，午阴多处听潺。

【定林所居】

屋绕湾溪竹绕山，溪山却在白云间。临溪放艇依山坐，溪鸟山花共我闲。

【台城寺侧独行】

春山撩乱水纵横，篱落荒畦草自生。独往独来山下路，笋舆看得绿阴成。

【游钟山】

终日看山不厌山，买山终待老山间。山花落尽山长在，山水空流山自闲。

【松间（被召将行作）】

偶向松间觅旧题，野人休诵北山移。丈夫出处非无意，猿鹤从来不自知。

【雨未止正臣欲行以诗留之】

纷纷应接使人愁，与子从容喜问酬。他日故将泥自庇，今朝欲以雨相留。

卷三十一

◎律诗（七言绝句）

【题张司业诗】

苏州司业诗名老，乐府皆言妙入神。看似寻常最奇崛，成如容易却艰辛。

【同陈和叔游北山】

春风荡屋雨填沟，东ト然拥裘。邻壁黄粱炊未熟，唤回残梦有鸣驺。

【次吴氏女子韵】

（吴氏诗云：“西风不入小窗纱，秋气应怜我忆家。极目江南千里恨，依然和泪看黄花。”南朝九日台，在孙陵曲街旁，去吾园只数百步。）

孙陵西曲岸乌纱，知汝凄凉正忆家。人世岂能无聚散，亦逢佳节且吹花。

【再次前韵】

秋灯一点映笼纱，好读《楞严》莫念家。能了诸缘如梦事，世间唯有《妙莲花》。

【即席】

曲沼融融泮尽澌，暖烟笼瓦碧参差。人情共恨春犹浅，不问寒梅有几枝。

【游城南即事二首】

神奸变化久难知，禹鼎由来更不疑。螭魅合谋非一日，太丘真复社亡迟。

【二】

泰坛东路绕重营，独背朝阳信马行。漫道城南天尺五，荒林时见一柴荆。

【寄沈道原】

城郭千家一弹丸，蜀冈拥肿作蛇蟠。眼前不道无苍翠，偷得钟山隔水看。

【哭张唐公】

堂（一作棠）邑山林久寂寥，属车前日驻鸡翘。冥冥独凤随云雾，（一作知何处）南陌空闻引葬箫。

【生日次韵南郭子二首】

救黥医劓世无方，断简陈编付药房。祝我寿龄君好语，毗耶一夜满城香。

【二】

寒逼清枝故有梅，草堂先对白头开。残骸已若鸡年梦，犹见骚人几度来。

【八公山】

淮山但有八公名，鸿宝烧金竟不成。身与仙人守都厕，可能鸡犬得长生。

【过徐城】

七年五过徐城县，自笑皇皇此世间。安得身如仓庾氏，一官能到子孙闲。

【送丁廓秀才归汝阴二首】

好去翩然丁令威，昔人且在不应非。淮云岂与辽天阔，想复留情故一归。

【二】

西州行路日萧条，执手伤怀不自聊。游子故乡终念返，岂能无意冶城潮。

【和惠思韵二首·醴泉观】

邂逅相随一日闲，或缘香火共灵山。夕阳兴罢黄尘陌，直似蓬莱堕世间。

【和惠思韵二首·蝉】

白下长干何可见，风尘愁杀庾兰成。去年今日青松路，亦自闻蝉第一声。

【送王石甫学士知湖州】

吴兴太守美如何，柳恽诗才未足多。遥想郡人迎下檐，白苹洲渚正沧波。

【怀钟山】

投老归来供奉班，尘埃无复见钟山。何须更待黄粱熟，始觉人间是梦间。

【江宁夹口三首】

茅屋沧洲一酒旗，午烟孤起隔林炊。江清日暖芦花转，只（一作恰）似春风柳絮时。

【二】

月堕浮云水卷空，沧洲夜溯五更风。北山草木何由见，梦尽青灯展转中。

【三】

落帆江口月黄昏，小店无灯欲闭门。侧出岸沙枫半死，系船犹有去年痕。

【寄碧岩道光法师】

去马来车扰扰尘，自难长寄水云身。碧岩后主今为客，何况开山说法人。

【省中二首】

万事悠悠心自知，强颜于世转参差。移床独卧秋风里，静看蜘蛛结网丝。

【二】

大梁春雪满城泥，一马常瞻落日归。身世自知还自笑，悠悠三十九年非。

【崇政殿后春晴即事】

悠悠独梦水西轩，百舌枝头语更繁。山鸟不应知地禁，亦逢春暖即啾喧。

【省中沈文通厅事】

竹上秋风吹网丝，角门常闭吏人稀。萧萧一榻卷书坐，直到日斜骑马归。

【吴任道说应举时事】

县瓠城南陂水深，春泥满眼路岖。独骑瘦马冲残雨，前伴茫茫不可寻。

【送河中通判朱郎中迎母东归】

彩衣东笑上归船，莱氏欢娱在晚年。嗟我白头生意尽，看君今日更凄然。

【寄题杭州明庆院修广师明碧轩】

明碧轩南竹数丛，别来江外几秋风。道人无复人间世，嗟我今为白发翁。

【夜直】

金炉香尽漏声残，翦翦轻风阵阵寒。春色恼人眠不得，月移花影上栏干。

【试院中】

白发无聊病更侵，移床卧竹向秋阴。朝来雁背西风急，吹折江湖万里心。

【二】

咫尺淹留可奈何，东西虚共一娥。阶前枣树应摇落，此夜清光得几多。

【三】

青灯照我梦城西，坐上传觞把菊枝。忽忽觉来头更白，隔墙闻语趁朝时。

【中】

萧萧疏雨吹檐角，噎噎瞑蛩啼草根。闲却荒庭归未得，一灯明灭照黄昏。

【人间】

人间投老事纷纷，才薄何能强致君。一马黄尘南陌路，眼中唯见北山云。

【后殿牡丹未开】

红ゎ未开知婉娩，紫囊犹结想芳菲。此花似欲留人住，山鸟无端劝我归。

【春日】

柴门照水见青苔，春绕花枝漫漫开。路远游人行不到，日长啼鸟去还来。

【寄韩持国】

渌绕宫城漫漫流，鹅黄小蝶弄春柔。问知公子朝陵去，归得花时却自愁。

【答韩持国】

知公尚忆洛城中，醉里穿花满袖风。花亦有知还有恨，今为红药主人翁。

【出城】

惯作野人多野兴，欲为时用少时材。出城偶与沙尘背，转觉溪山入眼来。

【涿州】

涿州沙上望桑干，鞍马春风特地寒。万里如今持汉节，却寻此路使呼韩。

【出塞】

涿州沙上饮盘桓，看舞春风小契丹。塞雨巧催燕泪落，吹湿汉衣冠。

【入塞】

荒云凉雨水悠悠，鞍马东西鼓吹休。尚有燕人数行泪，回身却望塞南流。

【书汜水关寺壁】

汜水鸿沟楚汉间，跳兵走马百重山。如何咫尺商于地，便有园公绮季闲。

【题北山隐居王闲叟壁】

荒村日午未开门，雨后馀花满地存。举世但能旌隐逸，谁人知道是王孙。

【和惠思岁二日二绝】

懒读书来已数年，从人嘲我腹便便。为嫌归舍儿童聒，故就僧房借榻眠。

【二】

沙砾藏春未放来，荒庭终日守陈ぼ。遥怜草色裙腰绿，湖寺西南一径开。

【赴召道中】

海气冥冥涨楚氛，汀洲回薄水横分。青松十钟山路，只隔西南一片云。

【江东召归】

昨日君恩忄吴赐环，归肠一夜绕钟山。虽然眷恋明时禄，羞见琅邪有邴丹。

【平甫如通州寄之】

北山摇落人峥嵘，想见扬帆出广陵。平世自无忧国事，求田应不忤陈登。

【寄显道】

舟约刀头止岁前，故人专使手书传。出门江口问消息，极目寒沙空渺然。

【和平父寄道光法师】

欲见道人非一朝，杖藜无路到青霄。千岩万壑排风雨，想对铜炉柏子烧。

【三品石】

草没苔侵弃道周，误恩三品竟何酬。国亡今日顽无耻，似为当年不与谋。

【和崔公度家风琴八首】

屋山终日信飘飘，似与幽人破寂寥。为有机心须强聒，直教悬解始声消。

【二】

帘幕无风起寥，谁悲精铁任飘飘。随商应角知无意，不待歌成韵已消。

【三】

万物能鸣为不平，世间歌哭两营营。君知此物心何欲，自信天机自有声。

【四】

风铁相敲固可鸣，朔兵行夜响行营。如何清世容高卧，翻作幽窗枕上声。

【五】

南风屋角响萧萧，白日帘垂作寂寥。爱此宫商有真意，与君倾耳尽今朝。

【六】

风来风去岂尝要，随分铿锵与寂寥。不似人间古钟罄，从来文饰到今朝。

【七】

系身高处本无心，万窍鸣时有玉音。欲作镆耶为物使，知君能笑不祥金。

【八】

疏铁檐间挂作琴，清风才到遽成音。伊人欲问无真意，向道从来不博金。

【送陈靖中舍归武陵】

知君欲上武陵陵溪，水自东流人自西。到日桃花应已谢，想君应不为花迷。

【北山】

刳木为舟数丈馀，卧看风月映芙蕖。清香一阵浑无暑，时有惊良跃出鱼。

【适意】

一灯相伴十馀年，旧事陈言知几编。到了不如无累后，困来颠倒枕书眠。

【辱井】

结绮临春草一丘，尚残宫井戒千秋。奢淫自是前王耻，不到龙沈亦可羞。

【题金沙】

海棠开后数金沙，高架层层吐绛葩。咫尺西城无力到，不知谁赏魏家花。

【夜闻流水】

千丈崩奔落石奇，秋声散入夜云悲。州桥月下闻流水，不忘钟山独宿时。

【咏月三首】

寒光乍洗山川莹，清影遥分草树纤。万里更无云物动，中天只有兔随蟾。

【二】

江海清明上下兼，碧天遥见一毫纤。此时只欲浮云尽，窟穴何妨有兔蟾。

【三】

一片清光万里兼，几回圆极又纤纤。君看出没非无意，岂为辛勤养玉蟾。

卷三十二

◎律诗（七言绝句）

【次韵杏花三首】

只愁风雨劫春回，怕见枝头烂熳开。野鸟不知人意绪，啄教零乱点苍苔。

【二】

心怜红蕊与移栽，不惜年年粪壤培。风雨无时谁会得，欲教零乱强催开。

【三】

看时高艳先惊眼，折处幽香易满怀。野女强看亦丑，少教憔悴逐荆钗。

【杏园即事】

蟠桃移种杏园初，红抹燕脂嫩脸苏。闻道飘零落人世，清香得似旧时无。

【宋城道中】

都城花木久知春，北路馀寒尚中人。宿草连云青未得，东风无赖只惊尘。

【对客】

窗壁风回午枕凉，清谈相对一胡床。心知帝力同天地，能使人间白日长。

【愍儒坑】

智力区区不为身，欲将何物助强秦。只应埋没千秋后，更足诗书发冢人。

【遇雪】

定知花发是归期，不奈归心日日归。风雪岂知行客恨，向人更作落花飞。

【殊胜渊师八十馀因见访问之近来如何答曰随缘而已至示寂作是诗】

寄托荒山鬼与邻，一生黄卷不离身。百年薪尽随缘去，莫学缁郎更误人。

【怀旧】

吹破春冰水放光，山花涧草百般香。身闲处处堪行乐，何事低徊两鬓霜。

【访隐者】

童子穿云晚未归，谁收松下著残棋。先生醉卧落花里，春去人间总不知。

【海棠花】

绿娇隐约眉轻扫，红嫩妖饶脸薄妆。巧笔写传功未尽，清才吟咏兴何长。

【证圣寺杏接梅花未开】

红蕊曾游此地来，青青今见数枝梅。只应尚有娇春意，不肯凌寒取次开。

【杂咏五首】

勋业无成照水羞，黄尘入眼见山愁。烟中漠漠江南岸，更与家人一少留。

【二】

白头重到太宁宫，玉琼琚在眼中。歌舞可怜人暗换，花开花落几春风。

【三】

朝阳映屋拥书眠，梦想钟山一慨然。投老安能长忍垢，会当归此濯寒泉。

【四】

乌石冈头踯躅红，东江柳色涨春风。物华人意曾相值，永日留连草莽中。

【五】

小雨萧萧润水亭，花风破浮萍。看花听竹心无事，风竹声中作醉醒。

【书陈祈兄弟屋壁】

千里归来倦宦身，欲寻田宅豫求邻。能将孝友传家世，乡邑如君更几人。

【郊行】

柔桑采尽绿阴稀，芦箔蚕成密茧肥。聊向村家问风俗，如何勤苦尚凶饥。

【破冢二首】

埋没残碑草自春，旋风时出地中尘。番间夜半分珠玉，犹是当时乞祭人。

【二】

残椁穿来欲几春，萧萧长草没骐ら。番间或有樵苏客，未必他年醉饱人。

【题景德寺试院壁（至和三年八月十日）】

屋东瓜蔓已扶疏，小石蓝花破萼初。从此到寒能几日，风沙还见一年除。

【金陵报恩大师西堂方丈二首】

檐花映日午风薰，时有黄鹂隔竹闻。香ㄠ一炉春睡足，上方车马正纷纷。

【二】

萧萧山屋千竿玉，霭霭当窗一炷云。心力长年人事外，种花移石尚殷勤。

【题正觉院箨龙轩二首】

北轩名字经平子，爱此吾能为赋诗。山雨江风一披拂，箨龙还自有吟时。

【二】

仙事茫茫不可知，箨龙空此见孙枝。壶中若有闲天地，何苦归来问葛陂。

【相州古瓦砚】

吹尽西陵歌舞尘，当时屋瓦始称珍。甄陶往往成今手，尚托声名动世人。

【望夫石】

云鬟烟鬓与谁期，一去天边更不归。还似九疑山下女，千秋长望舜裳衣。

【山前】

山前溪水涨潺潺，山后云埋不见山。不趁雨水耕水际，即穿云去卧山间。

【江雨】

冥冥江雨湿黄昏，天入沧洲漫不分。北涧欲能南涧水，南山正绕北山云。

【扬子二首】

儒者陵夷此道穷，千秋止有一扬雄。当时荐口终虚语，赋拟相如却未工。

【二】

道真沉溺九流浑，独溯颓波讨得源。岁晚强颜天禄阁，只将奇字与人言。

【独卧二首】

谁有锄不自操，可怜园地满蓬蒿。欲寻春物无蹊径，独卧南床白日高。（一作日自高。）

【二】

茅檐午影转悠悠，门闭青苔水乱流。百啭黄鹂看不见，海棠无数出墙头。

【孟子】

沉魄浮魂不可招，遗编一读想风标。何妨举世嫌迂阔，故有斯人慰寂寥。

【商鞅】

自古驱民在信诚，一言为重百金轻。今人未可非商鞅，商鞅能令政必行。

【苏秦】

已分将身死势权，恶名磨灭几何年。想君魂魄千秋后，却悔初无二顷田。

【范睢】

范睢相秦倾九州，一言立断魏齐头。世间祸故不可忽，箦中死尸能报仇。

【张良】

汉业存亡俯仰中，留侯当（一作于）此每从容。固陵始议韩彭地，复道方图雍齿封。

【曹参】

束发河山百战功，白头富贵亦成空。华堂不箸新歌舞，却要区区一老翁。

【韩信】

贫贱侵凌富贵骄，功名无复在刍荛。将军北面师降虏，此事人间久寂寥。

【伯牙】

千载朱弦无此悲，欲弹孤绝鬼神疑。故人舍我归黄壤，流水高山心自知。

【范增二首】

中原秦鹿待新羁，力战纷纷此一时。有道吊民天即助，不知何用牧羊儿。

【二】

巢阝人七十漫多奇，为汉驱民了不知。谁合军中称亚父，直须推让外黄儿。

【贾生】

一时谋议略施行，谁道君王薄贾生。爵位自高言尽废，古来何啻万公卿。

【两生】

两生才器亦超群，黑白何劳强自分。好与骑奴同一处，此时俱事卫将军。

【谢安】

谢公才业自超群，误长清谈助世纷。秦晋区区等亡国，可能王衍胜商君。

【世上】

范蠡五湖收远迹，管宁沧海寄馀生。可怜世上风波恶，最有仁贤不敢行。

【读后汉书】

锢党纷纷果是非，当时高士见精微。可怜窦武陈蕃辈，欲与天争汉鼎归。

【读蜀志】

千载纷争共一毛，可怜身世两徒劳。无人语与刘玄德，问舍求田意最高。

【读唐书】

志士无时亦少成，中才随世就功名。并汾诸子何为者，坐与文皇立太平。

【读开成事】

奸罔纷纷不为明，有心天下共无成。空令执笔螭头者，日记君臣口舌争。

【别和甫赴南徐】

都城落日马萧萧，雨压春风暗柳条。天际归サ那可望，只将心寄海门潮。

【寄茶与和甫】

彩绛缝囊海上舟，月团苍润紫烟浮。集英殿里春风晚，分到并门想麦秋。

【寄茶与平甫】

碧月团团堕九天，封题寄与洛中仙。石楼试水宜频啜，金谷看花莫漫煎。

【戏长安岭石】

附凭崖岂易跻，无心应合与云齐。横身势欲填沧海，肯为行人惜马蹄。

【代答】

破车伤马亦天成，所托虽高岂自营。四海不无容足地，行人何事此中行。

【促织】

金屏翠幔与秋宜，得此年年醉不知。只向贫家促机杼，几家能有一纟句丝。

【腊享】

明星惨澹月参差，万窍含风各自悲。人散庙门灯火尽，却寻残梦独多时。

卷三十三

◎律诗（七言绝句）

【杏花】

垂杨一径紫苔封，人语萧萧院落中。独有杏花如唤客，倚墙斜日数枝红。

【城东寺菊】

黄花漠漠弄秋晖，无数蜜蜂花上飞。不忍独醒孤尔去，殷勤为折一枝归。

【拒霜花】

落尽群花独自芳，红英浑欲拒严霜。开元天子千秋节，戚里人家承露囊。

【燕】

处处定知秋后别，年年长向社前逢。行藏自欲追时节，岂是人间不见容。

【吐绶鸡】

樊笼寄食老低摧，组丽深藏肯自媒。天日清明聊一吐，儿童初见互惊猜。

【黄鹂】

野花吹尽竹娟娟，尚有黄鹂最可怜。娅姹不知缘底事，背人飞过北山前。

【蝶】

翅轻于粉薄于缯，长被花牵不自胜。若信庄周尚非我，岂能投死为韩凭。

【暮春】

无限残红著地飞，溪头烟树翠相围。杨花独得东风意，相逐晴空去不归。

【真州东园作】

十年历遍人间事，却绕新花认故丛。南北此身知几日，山川长在泪痕中。

【过皖口】

皖城西去百重山，陈迹今埋杳霭间。白发行藏空自感，春风江水照衰颜。

【发粟至石陂寺】

蓦水穿山近更赊，三更燃火饭僧家。乘田有秩难逃责，从事虽勤敢叹嗟。

【别皖口】

浮烟漠漠细沙平，飞雨溅溅嫩水生。异日不知来照影，更添华发几千茎。

【别皖二山】

乡垒新恩借旧朱，欲辞皖更踌蹰。攒峰列岫应讥我，饱食穷年报礼虚。

【舒州被召试不赴偶书】

戴盆难与望天兼，自怪虚名亦自嫌。槁壤太牢俱有味，可能蚯蚓独清廉。

【舟过长芦】

木落草摇洲渚昏，泊船深闭雨中门。回灯只欲寻归梦，儿女纷纷强笑言。

【金山三首】

北楫南樯泊四垂，共怜金碧烂参差。孤根万丈沧波底，除却蛟龙世不知。

【二】

波澜荡沃乾坤大，气象包藏水石间。只有此中宜旷望，谁令天作海门山。

【三】

天日苍茫海气深，一船西去此登临。丹楼碧阁皆时事，只有江山古到今。

【泊姚江】

山如碧浪翻江去，水似青天照眼明。唤取仙人来住此，莫教辛苦上层城。

【游钟山】

两山松栎暗朱藤，一水中间胜武陵。午梵隔云知有寺，夕阳归去不逢僧。

【龙泉寺石井二首】

山腰石有千年润，海（一作石）眼泉无一日干。天下苍生待霖雨，不知龙向此中蟠。

【二】

人传湫水未尝枯，满底苍苔乱发粗。四海旱多霖雨少，此中端有卧龙无。

【兴国楼上作】

松篁不动翠相重，日射流尘四散红。地上行人愁死，那知高处有清风。

【别阁】

一溪清泻百山重，风物能留邴曼容。后夜肯思幽兴极，月明孤影伴寒松。

【杭州望湖楼回马上作呈玉汝乐道】

水光山气碧浮浮，落日将归又少留。从此只应长入梦，梦中还与故人游。

【奉和景纯十四丈三绝】

身先诸老斡枢机，再见王门阖左扉。但恨东归相值晚，岂知临别更心违。

【二】

几年相约在林丘，眼见京江更阻游。遗我珠玑何以报，恨无瑶玉与公舟。

【三】

藏春花木望中迷，水复山长道阻跻。怊怅老年尘世累，无因重到武陵溪。

【临津】

临津艳艳花千树，夹径斜斜柳数行。却忆金明池上路，红裙争看绿衣郎。

【汀沙】

汀沙雪漫水溶溶，睡鸭残芦ㄙ霭中。归去北人多忆此，家家图画有屏风。

【西山】

西山映水碧潭潭，楚老长谣泪满衫。但道使君留不得，那知肯更忆江南。

【和文淑（张氏女弟）】

天梯云栈蜀山岑，下视嘉陵水万寻。我得一舟江上去，恐君东望亦伤心。

【春入】

春入园林百草香，池塘冰散水生光。身闲是处堪携手，何事低徊两鬓霜。

【暮春】

芙蕖的历抽新叶，苜蓿阑干放晚花。白下门东春已老，莫嗔杨柳可藏鸦。

【乌江亭】

百战疲劳壮士哀，中原一败势难回。江东子弟今虽在，肯与君王卷土来。

【汉武】

壮士悲歌出塞频，中原萧瑟半无人。君王不负长陵约，直欲功成赏汉臣。

【诸葛武侯】

恸哭杨为一言，余风今日更谁传。区区庸蜀支吴魏，不是虚心岂得贤。

【望越亭】

乱山千顷翠相围，衮衮沧江去复归。安得病身生羽翼，长随沙鸟自由飞。

【春日席上】

十年流落负归期，临水登山各有思。今日樽前千万恨，不堪频唱鹧鸪辞。

【句容道中】

荒烟寒雨暮山重，草木冥冥但有风。二十四年三往返，一身多在百忧中。

【晏望驿释舟走信州】

病起行山山更险，下穷溪谷上通天。乘高欲作东南望，青壁松杉满我前。

【祈泽寺见许坚题诗】

蔼蔼春风入水村，森森乔木映朱门。高人遗迹空佳句，谁识旌阳后世孙。

【送陈景初（陈善医）】

惨淡淮山水墨秋，行人不饮奈离愁。药囊直入长安市，谁识柴车载伯休。

【巫峡】

神女音容讵可求，青山回抱楚宫楼。朝朝暮暮空云雨，不尽襄王万古愁。

【徐秀才园亭】

茂松修竹翠纷纷，正得山阿与水。笑傲一生虽自乐，有司还欲选方闻。

【中茅峰石上徐锴篆字题名】

百年风雨草苔昏，尚有当年墨法存。只恐终随峄碑尽，西风吹烧满秋原。

【欲雪】

天上云骄未肯同，晚来雪意已填空。欲开新酒邀嘉客，更待天花落坐中。

【上元夜戏作】

马头乘兴尚谁先，曲巷横街一一穿。尽道满城无国艳，不知朱户锁婵娟。

【石竹花】

春归幽谷始成丛，地面芬敷浅浅红。车马不临谁见赏，可怜亦解度春风。

【黄花】

四月扬州芍药多，先时为别苦风波。还家忽忽惊秋色，独见黄花出短莎。

【木芙蓉】

水边无数木芙蓉，露染燕脂色未浓。正似美人初醉着，强抬青镜欲妆慵。

【精卫】

帝子衔冤久未平，区区微意欲何成。情知木石无云补，待见桑田几变更。

【戏赠育王虚白长老】

白云山顶病禅师，昔日公卿各赠诗。行尽四方年八十，却归荒寺有谁知。

【黄河】

派出昆仑五色流，一支黄浊贯中州。吹沙走浪几千里，转侧尾闾无处求。

【东江】

东江木落水分洪，伐尽黄芦洲渚空。南涧夕阳烟自起，西山漠漠有无中。

【北望】

欲望淮南更白头，杖藜萧飒倚沧洲。可怜新月为谁好，无数晚山相对愁。

【骊山】

六籍燃除士不磨，骊山如此盗兵何。五陵珠玉归人世，却为诗书发冢多。

【县舍西亭二首】

山根移竹水边栽，已见新篁破嫩苔。可惜主人官便满，无因长向此徘徊。

【二】

主人将去菊初栽，落尽黄花去却回。到得明年官又满，不知谁见此花开。

【铁幢浦】

忆昨初为海上行，日斜来往看潮生。如今身是西归客，回首山川觉有情。

【临吴亭作】

补穿葺漏仅区区，志义殊嗟士大夫。欲致太平非一日，谩劳使者报新书。

【苏州道中顺风】

北风一夕阻东舟，清早飞帆落虎丘。运数本来无得丧，人生万事不须谋。

卷三十四

◎律诗（七言绝句）

【送僧惠思归钱塘】

渌净堂前湖水渌，归时正复有荷花。花前亦见馀杭姥，为道仙人忆酒家。

【松江】

来时还似去时天，欲道来时已惘然。只有松江桥下水，无情长送去来船。

【秋日】

莫言草木未知秋，今日风云已自愁。独傍黄尘骑一马，行看萧索听飕飕。

【中秋夕寄平甫诸弟】

浮云吹尽数秋毫，龠々金波满满醪。千里得君诗挑战，夜坛谁敢将风骚。

【灵山】

灵山宁与世为仇，斤斧侵凌自不休。水玉比来闻长价，市人无数起相雠。

【荷花】

亭亭风露拥川坻，天放娇娆岂自知。一舸超然他日事，故应将尔当西施。

【残菊】

黄昏风雨打园林，残菊飘零满地金。扌得一枝犹好在，可怜公子惜花心。

【竹窗】

竹窗红苋两三根，山色遥供水际门。只我近知墙下路，能将屐齿记苔痕。

【出定力院作】

江上悠悠不见人，十年尘垢梦中身。殷勤为解丁香结，放出枝间自在春。

【寄育王大觉禅师】

山木悲鸣水怒流，百虫专夜思高秋。道人方丈应无梦，想复长吟拟慧休。

【送僧游天台】

天台一万六千丈，岁晏老僧携锡归。前程好景解吟否，密雪乱云缄翠微。

【次韵张仲通水轩】

池雨含烟暝不收，草根长见水交流。爱君古锦囊中句，解道今秋似去秋。

【送陈令】

长溪流水碧潺潺，古木苍藤暗两山。把臂道人今在否，长官白首尚人间。

【无锡寄正之】

健席高樯送病身，乱山荒陇障归津。应须一曲千回首，西去论心更几人。

【谩成】

清时无路取封侯，病卧牛衣已数秋。日月不胶时易失，感今怀昔使人愁。

【初晴】

一抹明霞黯淡红，瓦沟已见雪花融。前山未放晓寒散，犹锁白雪三两峰。

【钓者】

钓国平生岂有心，解甘身与世浮沈。应知渭水车中老，自是君王著意深。

【将次镇南】

豫章江面朔风惊，浩荡帆船破浪行。目送家山无几许，千年空想蟪蛄声。

【出金陵】

白石冈头草木深，春风相与散衣襟。浮云映郭留佳气，飞鸟随人作好音。

【酬王微之】

一雨回飚助蓐收，炎曦不复畏金流。君家咫尺堪乘兴，想岸乌纱对奕秋。

【题玉光亭】

传闻天玉此埋堙，千古谁分伪与真。每向小庭风月夜，却疑山水有精神。

【赠僧】

纷纷扰扰十年间，世事何尝不强颜。亦欲心如秋水静，应须身似岭云闲。

【嘲叔孙通】

马上功成不喜文，叔孙绵共经纶。诸君可笑贪君赐，便许先生作圣人。

【和净因有作】

朝红一片堕窗尘，禅客然感此辰。更觉城中芳意少，不如山野早知春。

【张工部庙】

使节纷纷下禁中，几人曾到此城东。独君遗像今如在，庙食真须德与功。

【次韵和张仲通见寄三绝句】

高山流水意无穷，三尺空弦膝上桐。默默此时谁会得，坐凭江阁看飞鸿。

【二】

收拾乾坤付一壶，世间无物直锱铢。醉乡旧业抛来久，更欲因君稍问途。

【三】

欹枕狂歌击唾壶，直将轩冕等锱铢。醉乡歧路君知否，不似人间足畏途。

【宣州府君丧过金陵】

百年难尽此身悲，眼入春风只涕Д。花发鸟啼皆有思，忍寻《棠棣》诗。

【观王氏雪图】

崔嵬相映雪重重，茅屋柴门在半峰。想有幽人遗世事，独临青峭倚长松。

【韩子】

纷纷易尽百年身，举世何人识道真。力去陈言夸末俗，可怜无补费精神。（一本作“默默谁令识道真”。）

【宰】

谋臣本自系安危，贱妾何能作祸基。但愿君王诛宰，不愁宫里有西施。

【郭解】

籍交唯有不赀恩，汉法归成弃市论。平日五陵多任侠，可能推刃报王孙。

【古寺】

寥寥萧寺半遗基，游客经年断履綦。犹有齐梁旧时殿，尘昏金像雨昏碑。

【越人以幕养花因游其下二首】

幕天无日地无尘，百紫千红占得春。野草自花还自落，落时还有惜花人。

【二】

尚有残红已可悲，更忧回首只空枝。莫嗟身世浑无事，睡过春风作恶时。

【鱼儿】

绕岸车鸣水欲干，鱼儿相逐尚相欢。无人挈入沧江去，汝死那知世界宽。

【离鄞至菁江东望】

村落萧条夜气生，侧身东望一伤情。丹楼碧阁无处所，只有溪山相照明。

【信州回车馆中作二首】

太白山根秋夜静，乱泉深水绕床鸣。病来空馆闻风雨，恰似当年枕上声。

【二】

山木漂摇卧弋阳，因思太白夜淋浪。西窗一榻芭蕉雨，（一作“芭蕉一枕西窗雨”。）复似当时水绕床。

【天童山溪上】

溪水清涟树老苍，行穿溪树踏春阳。溪深树密无人处，唯有幽花度水香。

【鄞县西亭】

收功无路去无田，窃食穷城度两年。更作世间儿女态，乱栽花竹养风烟。

【寄和甫】

水村悲喜拆书看，闻道并州九月寒。忆得此时花更好，举家怜女不同盘。

【寄伯兄】

身留海上去何时，只看春鸿北向飞。安得先生同一饮，蕨芽香嫩{制鱼}鱼肥。

【别鄞女】

行年三十已衰翁，满眼忧伤只自攻。今夜扁舟来诀汝，死生从此各西东。

【真州马上作】

身随饥马日中行，眼入风沙困欲盲。心气已劳形亦弊，自怜于世欲何营。

【登飞来峰】

飞来山上千寻塔，闻说鸡鸣见日升。不畏浮云遮望眼，自缘身在最高层。

【读汉功臣表】

汉家分土建忠良，铁券丹书信誓长。本待山河如带砺，何缘菹醢赐侯王。

【咏月】

追随落日尽还生，点缀浮云暗又明。江有蛟龙山虎豹，清光虽在不堪行。

【金山】

怪秘阴灵与护持，重丹复碧焕参差。沧江见底应无日，万丈孤根世不知。

【叠翠亭】

烟笼远浦迷芳草，日照澄湖浸碧峰。幸有清樽堪酩酊，忍陪良友不从容。

【默默】

默默长年有所思，世间谈笑强追随。苍髯欲茁朱颜谢，更觉求田问舍迟。

【达本】

未能达本且归根，真照无知岂待言。枯木岩前犹失路，那堪春入武陵源。

【寓言二首】

太虚无实可追寻，叶落松枝谩古今。若见桃花生圣解，不疑还自有疑心。

【二】

本来无物使人疑，却为参禅买得痴。闻道无情能说法，面墙终日妄寻思。

【偶书】

穰侯老擅关中事，长恐诸侯客子来。我亦暮年专一壑，每逢车马便惊猜。

【扬子】

千古雄文造圣真，眇然幽思入无伦。他年未免投天禄，虚为新都著剧秦。

【读维摩经有感】

身如泡沫亦如风，刀割香涂共一空。宴坐世间观此理，维摩虽病有神通。

【春日即事】

池北池南春水生，桃花深处好闲行。细思扰扰梦中事，何用悠悠身后名。

【赠安太师】

独龙冈北第三峰，逋客归求老更慵。败屋数椽青缭绕，冷云深处不闻钟。

【送李生白华岩修道】

白华岩主是金仙，假作山僧学道禅。珍重此行吾不及，为传消息结因缘。

【寄道光大师】

秋雨漫漫夜复朝，可嗟屋望重霄。遥知宴坐无余念，万事都从劫火烧。

【示报宁长老】

白下亭东鸣一牛，山林陂港净高秋。新营枣或我檀越，曾悟布毛谁比丘。

【红梨】

红梨无叶庇花身，黄菊分香委路尘。岁晚苍官才自保，日高青女尚横陈。

【鸱】

依倚秋风气象豪，似欺黄雀在蓬蒿。不知羽翼青冥上，腐鼠相随势亦高。

【驴二首】

力侔龙象或难堪，唇比仙人亦未惭。临路长鸣有真意，盘山弟子久同参。

【二】

虽得康庄亦好还，每逢沟堑便知难。由来此物非他物，莫道何曾似仰山。

卷三十五

◎挽辞

【仁宗皇帝挽辞四首】

去序三朝圣，行崩万国天。忧勤无旷古，治洽最长年。仁育齐高厚，哀思罄幅员。欲知千载美，道德冠遗编。

【二】

冯微言绝，群臣涕泗挥。哀号三级陛，缟素九重围。天上仙游远，宫中御座非。最悲帷幄侍，不复未明衣。

【三】

厌代人间世，收神天上游。遽然虚玉座，不复望珠旒。待旦移巾帻，饔人改膳羞。寻常飞白几，寂寞暗尘浮。

【四】

同轨群方至，因山十月催。永违天日表，空有肺肝摧。帐殿流苏卷，铃歌《薤露》哀。宫中垂晓轫，西去不更回。

【英宗皇帝挽辞二首】

御气方尊极，乘云已寥。衣冠万国会，陵寝百神朝。夏鼎传归启，虞羹想见尧。谁当授椽笔，论德在琼瑶。

【二】

玉册上鸿名，犹残警跸声。忽辞千岁祝，虚卜五年征。羽卫悲哀送，山陵指顾成。讴歌归圣子，世孝在持盈。

【神宗皇帝挽辞二首】

将圣由天纵，成能与鬼谋。聪明初四达，俊游尽旁求。一变前无古，三登岁有秋。讴歌归子启，钦念禹功修。

【二】

城阙宫车转，山林隧路归。苍梧云未远，姑射露先。玉暗蛟龙蛰，金寒雁鹜飞。老臣他日泪，湖海想遗衣。

【慈圣光献皇后挽辞二首】

国赖姜任盛，门归马邓高。《关雎》求窈窕，《卷耳》念勤劳。圣淑才难拟，休明运继遭。冈原今献卜，帷正攀号。

【二】

涂山女德茂，京室母才难。具美多前志，余光永后观。遗衣迁馆御，祖载出宫。终始神孙孝，长留万国欢。

【正肃吴公挽辞三首（公尝举贤良，终河南守，葬郑。予举士时公知举）】

从容边塞议，慷慨庙堂争。曲突非无验，方穿有不行。缙绅终倚赖，赙衤遂极哀荣。岂慕公孙贵，平生学董生。

【二】

应世文章手，宜民政事才。朝多侧目忌，士有拊心哀。书蠹平生简，香寒后夜灰。悠悠国西路，空得葬车回。

【三】

昔继吴公治，今纵子产游。里门无旧客，乡国有新丘。谋让裨谌远，文归贾谊优。此时辜怨宠，西望涕空流。

【文元贾公挽辞二首】

功名ピ赫在三朝，经术从容辅汉条。儒服早纡丞相绂，戎冠再插侍中貂。开仓六塔流民复，出甲甘陵叛党销。东第只今空画像，当时于此识风标。

【二】

铭旌萧飒九秋风，《薤露》悲歌落月中。华屋几人思贾傅，佳城今日闭滕公。名垂竹帛书勋在，神寄丹青审象同。天上貂蝉曾梦赐，归魂应佩紫阳宫。

【元献晏公挽辞三首】

文章晋康乐，经术汉公孙。旧秩疑丞贵，前功保傅尊。传呼犹在耳，会哭已填门。萧瑟城南路，鸣笳上九原。

【二】

终贾年方妙，萧曹地已亲。优游太平日，密勿老成人。抗论辞多秘，赓歌迹已陈。功名千载下，不负汉庭臣。

【三】

感会真奇遇，飞扬独妙龄。他年西饯日，此夜上骑星。宿惠留藩屏，馀忠在禁庭。音容无处所，仿佛寄丹青。

【忠献韩公挽辞二首】

心期自与众人殊，骨相知非浅丈夫。独斡斗杓环帝座，亲扶日毂上（一作继）天衢。锄万里山无盗，衮绣三朝国有儒。爽气忽随秋露尽，但留陈迹在龟趺。

【二】

两朝身与国安危，典策哀荣此一时。木稼尝闻达官怕，山颓果见哲人萎。英姿爽气归图画，茂德元勋在鼎彝。幕府少年今白发，伤心无路送灵而。

【正宪吴公挽辞】

丙魏虽遭汉道昌，岂如公出值虞唐。秀钟旧国山川气，荣附中天日月光。更化事功参虎变，赞元时序得金穰。伤心鼓吹城南陌，回首新阡柏一行。

【孙威敏公挽辞】

功名一世事，兴废岂人谋。重为苍生起，终随逝水流。凄凉归部曲，零落掩山丘。许国言犹在，奸谀可使羞。

【崇禧给事同年马兄挽辞二首】

庆历公偕起，元丰我独伤。两楹终昔梦，五鼎继前丧。薰歇曾攀桂，甘留所憩棠。素风知不坠，能世有诸郎。

【二】

藏室亡三箧，得之公最多。露当晚景，川逝作前波。惠寄舆人诵，悲传挽者歌。竹西携手处，清泪邈山河。

【陈动之秘丞挽辞二首】

年高汉贾谊，官过楚荀卿。望古君无憾，论今我未平。有风吹画た，无日照佳城。空复文章在，流传世上名。

【二】

人间三十六，追逐孔鸾飞。似欲来为瑞，如何去不归。琴樽已寂寞，笔墨尚光辉。空复平生友，西华岂易依。

【赠工部侍郎郑公挽辞】

地蟠江汉久知灵，通德门中见老成。南去伏波推将略，北来光禄擅诗名。密章赙衤遂连三组，画た丧车载一旌。阴德故应多后福，可能生子但升卿。

【致仕虞部曲江谭君挽辞】

同时献赋久无人，握手悲欢迹已陈。它日白衣霄汉志，暮年朱绂水云身。虚容剑几今长夜，小隐山林只旧春。岂惜埋辞追往事，齿衰才尽独伤神。

【马大夫挽辞】

冠盖青门道，知君自少时。从容他日喜，奄忽暮年悲。江月明丹，湖风冷む帷。音容虽可想，材力竟何施。

【宋中道挽辞】

文史传家学，声名动帝除。兰堂空作赋，金匮不雠书。胜事悲畴昔，清谈想绪馀。吹箫索上去，归国有魂车。

【王中甫学士挽辞】

同学金陵最少年，奏书曾用牍三千。盛名非复居人后，壮岁如何弃我先。种橘园林无旧业，采苹洲渚有新篇。蒜山东路春风绿，埋没谁知太守阡。

【王逢原挽辞】

蒿里竟何在，死生从此分。谩传仙掌籍，谁见鬼修文。蔡琰能传业，侯芭为起坟。伤心北风路，吹泪湿江云。

【葛兴祖挽辞】

忆随诸彦附青云，场屋声名看出群。孙宝暮年犹主簿，卜商今日更修文。山川凛凛平生气，草木萧萧数尺坟。欲写此哀终不尽，但令千载少知君。

【河中使君修撰陆公挽辞三首】

文采机云后，知名实妙年。银钩工壮丽，金薤富清妍。批凤多新贵，凭熊数外迁。空令猗氏监，遗爱有良田。

【二】

皖城初得故人诗，叹息龙媒壮时。太史滞留终不偶，中郎制作遂无施。二千石禄今何有，四十车书昔漫知。海曲冷云埋拱木，延州空挂暮年悲。

【三】

前旌一幅粉书名，行路知君亦涕零。遂失词人空甫里，谩留悲鹤老华亭。主张寿禄无三甲，收拾文章有六丁。归处仙龛终不远，新坟东见海山青。

【王子直挽辞】

多才自合至公卿，岂料青衫困一生。太史有书能叙事，子云终世不徼名。丘坟惨淡箕山绿，门巷萧条颍水清。握手笑言如昨日，白头东望一伤情。

【孙君挽辞（名适）】

丧车上新垄，哀挽转空山。名与碑长在，魂随帛暂还。无儿漫黄卷，有母亦朱颜。俯仰平生事，相看一梦间。

【处士葛君挽辞】

楚人黄歇地，晋代葛洪家。特擅山川秀，相承黻冕华。猗君有清尚，于世不雄夸。令子能传业，流光未可涯。

【永寿县太君周氏挽辞二首（邓忠臣母）】

永寿开新邑，长沙返旧茔。金葩冷钿轴，粉字暗铭旌。薤久露难湿，兰馀风尚清。庆钟知有在，令子合升卿。

【二】

子引金闺籍，身开石封。灵盾悲吉路，象服俨虚容。楚挽虽多相，莱衣不更缝。谁知逝川底，剑自喜相逢。

【致仕邵少卿挽辞二首】

谢城中守，梁鸿基下归。素车驰吉路，丹卷寒辉。抚几虚容在，瞻图实貌非。无因置一酹，空此叹长违。

【二】

杯酒邗沟上，纷纷已十年。音容常想见，风迹每流传。老去元卿位，新开太守阡。庆门当更大，子弟固多贤。

【葛郎中挽辞二首】

卷卷む帷轻，空堂昼哭声。衣冠遗故物，杯案若平生。白马有悲送，赤车非古行。低徊九原日，光景在铭旌。

【二】

蛮荆长往地，湖海独归时。旅衬蛟龙护，铭旌雁鹜随。此生要有尽，何物告无期。一片幽堂石，公知我不欺。

【悼王致处士】

处士生涯水一瓢，行年七十更萧条。老妻稻下收遗秉，弱子松间拾堕樵。岂有声名高后世，遂无饣粥永今朝。穷魂散漫知何处，甬水东西不可招。

【苏才翁挽辞二首】

空余一丹，无复两朱︶。寂寞蒜山渡，陂陀京口原。音容归绘画，才业付儿孙。尚有故人泪，沧江相与翻。

【二】

翰墨随谈啸，风流在弟兄。浮名同逆旅，壮志负平生。使节何年去，丧车故老迎。悠悠京口外，落日照铭旌。

【悼慧休】

休公遂不起，难料复难忘。玉骨随薪尽，空留一分香。

卷三十六

◎集句（古律诗）

【送吴显道五首】

五湖大浪如银山，问君西游何当还。以手抚膺坐长叹，空手无金行路难。丈夫意有在，吾徒且加餐。屏风九叠云锦张，千峰如连环。上有横河断海之浮云，可望不可攀。飞空结楼台，动影窕冲融间。沛然乘天游，下看尘世悲人寰。泊舟浔阳郭，去去翔寥廓。吾今幸未成老翁，衰老不复如今乐。

【二】

滕王高阁临江渚，东边日出西边雨。十五年前此会同，天际张帷列樽俎。公今此去何时归，我今停杯一问之。春风两岸水杨柳，昔日青青今在否。偶向东湖更向东，杏花两株能白红。落拓旧游应记得，插花走马月明中。流光荏苒瞻西海，明年花开复谁在。杏花杨柳年年好，南去北来人自老。少壮几时奈老何，与君把箸击盘歌。歌罢仰天叹，六龙忽蹉跎。眼中了了见乡国，自是不归归便得。欲往城南望城北，此心炯炯君应识。

【三】

临川楼上尼园中，罗帏绣幕围香风。觥船一棹百分空，看朱成碧颜始红。杏花杨柳年年好，南去北来人自老。旧事无人可共论，惟君与我同怀抱。

【四】

忽忆旧乡头已白，牙齿欲落真可惜。临江把臂难再得，江水江花岂终极。

【五】

百年多病独登台，知有归日眉方开。功名富贵何足道，且赋渊明《归去来》。

【送吴显道南归】

君不见，蔡泽栖迟世看丑，豪气英风亦何有。忽然变轩昂，盛事传不朽。君今幸未成老翁，二十八宿罗心胸。何不上书自荐达，封侯起第一日中。秋月春风等闲度，山中旧宅无人住。宅中青桑叶宛宛，涧水流过田中路。遥知杨柳是门处，万里苍苍烟水暮。我欲寻之不惮远，君又暂来还径去。红亭驿路挂城头，忆君只欲苦死留。天际张帷列樽俎，君歌声酸辞且苦。人生憔悴生理难，使人听此凋朱颜。劝君更尽一杯酒，明日路长山复山。

【送刘贡甫谪官衡阳】

刘郎刘郎莫先起，遇酒当歌且欢喜。船头朝转暮千里，眼中之人吾老矣。九疑联绵皆相似，负雪崔嵬插花里。万里衡阳雁，寻常到此回。行逢二三月，好与雁同来。雁来人不来，如何不饮令心哀。莫厌潇湘少人处，谪官樽俎定常开。

【赠宝觉（并序）】

予始与宝觉相识于京师，因与俱东。后以翰林学士召，会宿金山一昔，今复见之。闻化城阁甚壮丽，可登眺，思往游焉，故赋是诗。

大师京国旧，兴趣江湖迥。往与惠询辈，一宿金山顶。怀哉若留恋，王事有朝请。别来能几时，浮念剧含梗。今朝忽相见，眸子清炯炯。夜阑接软语，令人发深省。化城出天半，远色有诸岭。白首对汀州，犹思理烟艇。

【金山寺】

招提凭高冈，四面断行旅。胜地犹在险，浮梁相拄。大江当我前，滟翠绡舞。通流与厨会，甘美胜牛乳。扣栏出鼋鼍，幽姿可时睹。夜深殿突兀，太微凝帝宇。壁立两崖对，迢迢隔云雨。天多剩得月，月落闻津鼓。夜风一何喧，大舶夹双橹。颠沉在须臾，我自楫迎汝。始知像教力，但度无所苦。忆昨狼狈初，只见石与土。荣华一朝尽，土梗空俯偻。人事随转烛，苍茫竟谁主。咄嗟檀施开，绣楹盘万础。高阁切星辰，新秋照牛女。汤休起我病，转上青天去。摄身凌苍霞，同凭朱栏语。我歌尔其聆，幽愤得一吐。谁言张处士，雄笔映千古。

【化城阁】

曾宫凭风回，两岸闻钟声。百里见秋毫，（一作“凿翠开户牖”。）构云有高营。化城若化出，仰攀日月行。俯视大江奔，众山遥相迎。（一作“茫茫与天平。”）大江蟠嵌根，旋流（一作回波）自成浪。却略罗翠屏，秀色各异状。楞伽海中山，回（一作杳）出霄汉上。中有不死庭，天龙尽回向。惜哉不得往，侧坐渺难望。拥掩难恕宥，（一作“登兹翻百忧。”）意欲铲叠嶂。登临独无语，一望一怊怅。（一本无此二句。）忽忆少年时，孤屿坐题诗。空怀焉能果，唯有故人知。

【明妃曲】

我本汉家子，早入深宫里。远嫁单于国，憔悴无复理。穹庐为室旃为墙，胡尘暗天道路长。去住彼此无消息，明明汉月空相识。死生难有却回身，不忍回看旧写真。玉颜不是黄金少，爱把丹青错画人。朝为汉宫妃，暮作胡地妾。（一作“今日汉宫妃，明朝胡地妾”。）独留青冢向黄昏，颜色如花命如叶。

【怀元度四首】

秋水才深四五尺，扁舟陡转疾于飞。可怜物色阻携手，正是归时君不归。

【二】

舍南舍北皆春水，恰似蒲萄初发醅。不见秘书心若失，百年多病独登台。

【三】

思君携手安能得，上尽重城更上楼。时独看云泪横臆，长安不见使人愁。

【四】

自君之出矣，何其挂怀抱。孤坐屡穷辰，山林迹如扫。数枝石榴发，岂无一时好。不可持寄君，思君令人老。

【招元度】

早知皆是自拘囚，年少因何有旅愁。自是不归归便得，陆乘肩舆水乘舟。

【示黄吉甫】

三山半落青天外，势比凌宋武台。尘世难逢开口笑，生前相遇且衔杯。

【送张明甫】

觥船一棹百分空，十五年前此会同。南去北来人自老，桃花依旧笑春风。

【赠张轩民赞善】

潮打空城寂寞回，百年多病独登台。谁人得似张公子，有底忙时不肯来。

【望之将行】

江涵秋景雁初飞，沙尾长樯发渐稀。惆怅无因见范蠡，夕阳长送钓船归。

【招叶致远】

山桃野杏两三栽，嫩叶（一作蕊）商量细细开。最是一年春好处，明朝有意抱琴来。

【独行】

朱颜日夜（一作渐）不如故，深感杏花相映红。尽日独行春色里，醉吟谁肯伴衰翁。

【江口送道源】

六朝文物草连空，今古无端入望中。江上晚来堪画处，参差烟树五湖东。

【戏赠湛源】

恰有三百青铜钱，凭君为算小行年。坐中亦有江南客，自断此生休问天。

【与北山道人】

可惜昂藏一丈夫，生来不读半行书。子云识字终投阁，幸是元无免破除。

【梅花】

白玉堂前一树梅，为谁零落为谁开。唯有春风最相惜，一年一度一归来。

【即事五首】

渐老逢春能几回，蓬门今始为君开。莫嫌野外无供给，更向花前把一杯。

【二】

一树笼{髟松}玉刻成，游蜂多思正经营。攀枝弄雪时回顾，还绕樱桃树下行。

【三】

幽栖地僻经过少，钟梵声中掩竹门。唯有多情枝上雪，暗香浮动月黄昏。

【四】

遮莫邻鸡下五更，愿为闲客此闲行。欲知前面花多少，颠倒青苔落绛英。

【五】

春光冉冉归何处，细雨斜风作夜寒。犹有数葩红好处，老年花似雾中看。

【春风】

春风吹园杂花开，青天露坐始此回。一杯一杯复一杯，笑言溢口何欢ㄉ。古人白骨生青苔，我独不饮何为哉。何时出得禁酒国，垒麴便筑糟丘台。

【春雪】

春雪堕如，浑家醉不知。泥留虎斗迹，愁杀路傍儿。

【花下】

花下一壶酒，定将谁举杯。雪英飞落近，疑是故人来。

【春山】

春山春水流，曲折方屡渡。荒乘不知疲，行到水穷处。依然旧童子，要予竹西去。归时始觉远，草蔓已多露。

【金陵怀古】

六代豪华空处所，金陵王气漠然收。烟浓草远望不尽，物换星移度几秋。至竟江山谁是主，却因歌舞破除休。我来不见当时事，上尽重城更上楼。

【沈坦之将归溧阳值雨留吾庐久之三首】

天雨萧萧滞茅屋，冷猿秋雁不胜悲。床床屋漏无干处，独立苍茫自咏诗。

【二】

檐雨乱淋幔，风悲兰杜秋。相看更促膝，人老自多愁。

【三】

片云头上黑，淅淅野风秋。室妇叹鸣鹳，分为两地愁。

【示蔡天启三首】

蔡子勇成癖，能骑生马驹。锋莹鹈，价重百砗磲。脱身事幽讨，禅龛只晏如。划然变轩昂，慎勿学哥舒。

【二】

蔡子勇成癖，剑可万人敌。读书百纸过，颖锐物不隔。开口取将相，志气方自得。Τ仄何Τ仄，未见有一获。萧条两翅蓬蒿下，未能生彼升天翼。焉能学堂上燕，绚练新羽翮。

【三】

身着青衫骑恶马，日驰三百尚嫌迟。心源落落堪为将，却是君王未备知。

【然来思（并序）】

《然来思》送程公也。公来以[B161]麋馈我，我饮饯之，宿西水浒，故作是诗。

念我独兮，亦莫我顾。然来思，程伯休父。我有旨酒，尔ゾ伊脯。酌言酬之，式歌且舞。不留不处，适彼乐土。言秣其马，率西水浒。有客宿宿，于时语语。山有桥松江有渚，式遄其归不我与。作此好歌，唱予和女。

【示杨德逢】

我行其野，春日迟迟。有菀者柳，在水之湄。有鸣仓庚，岂曰不时。求其友声，颉之颃之。嗟我怀人，何日忘之。六日不詹，方何为期。期逝不至，我心西悲。予望之，其室则迩。一者之来，我心则喜。我之怀矣，升彼虚矣。爱而不见，云何吁矣。

【示道光及安太师】

春日载阳，陟彼高冈。乐彼之园，维水泱泱。维笋及蒲，既生既育。扌弃飞维鸟，集于灌木。嘤其鸣矣，乱我心曲。有怀二人，在彼空谷。既往既来，独寐寤宿。陟则在，或降于阿。瞻望弗及，伤如之何。

【老人行】

老人低心逐年少，年少还为老人调。两家挟诈自相欺，四海伤真谁复诮。翻手作云覆手雨，当面论心背面笑。古来人事已如此，今日何须论久要。

【离升州作】

相看不忍发，惨澹暮潮平。语罢更携手，月明洲渚生。

【仓颉】

仓颉造书，不诂自明。於乎多言，只误后生。

卷三十七

◎集句歌曲

【胡笳十八拍十八首】

中郎有女能传业，颜色如花命如叶。命如叶薄将奈何，一生抱恨常咨嗟。良人持戟明光里，所慕灵妃媲箫史。空房寂寞施む帷，弃我不待白头时。

【二】

天不仁兮降乱离，嗟余去此其从谁。自胡之反持干戈，翠蕤云︾相荡摩。流星白羽腰间插，叠鼓遥翻瀚海波。一门骨肉散百草，安得无泪如黄河。我生之初尚无为，呜呼吾意其蹉跎。

【三】

身执略兮入西关，关山阻修兮行路难。水头宿兮草头坐，在野只教心胆破。更鞴雕鞍教走马，玉骨瘦来无一把。几回抛抱鞍桥，往往惊堕马蹄下。

【四】

汉家公主出和亲，御厨络绎送八珍。明妃初嫁与胡时，一生衣服尽随身。眼长看地不称意，同是天涯沦落人。我今一食日还并，短衣数挽不掩胫。乃知贫贱别更苦，安得康强保天性。

【五】

十三学得琵琶成，绣幕重重卷画屏。一见郎来双眼明，劝我酤酒花前倾。齐言此夕乐未央，岂知此声能断肠。如今正南看北斗，言语传情不如手。低眉信手续续弹，弹看飞鸿劝胡酒。

【六】

青天漫漫覆长路，一纸短书无寄处。月下长吟久不归，当时还见雁南飞。弯弓射飞无远近，青冢路边南雁尽。两处音尘从此绝，唯向东西望明月。

【七】

明明汉月当相识，道路只今多拥隔。去住彼此无消息，时独看云泪横臆。豺狼喜怒难姑息，自倚红颜能骑射。千言万语无人会，漫倚文章真末策。

【八】

死生难有却回身，不忍重看旧写真。暮去朝来颜色改，四时天气总愁人。东风漫漫吹桃李，尽日独行春色里。自经丧乱少睡眠，莺飞燕语长悄然。

【九】

柳絮已将春去远，攀条弄芳畏δ晚。忧患众兮欢乐鲜，一去可怜终不返。日夕思归不得归，山川满目泪沾衣。荜圭苑里西风起，叹息人间万事非。

【十】

寒声一夜传刁斗，云雪埋山苍兕吼。诗成吟咏转凄凉，不如独坐空搔首。漫漫胡天叫不闻，胡人高鼻动成群。寒尽春生洛阳殿，回首何时复来见。

【十一】

晚来幽独恐伤神，唯见沙蓬水柳春。破除万事无过酒，虏酒千杯不醉人。含情欲说更无语，一生长恨奈何许。饥对酪肉兮不能餐，强来前帐临歌舞。

【十二】

归来展转到五更，起看北斗天未明。秦人（一作家）筑城备胡处，扰扰唯有牛羊声。万里飞蓬映天过，风吹汉地衣裳破。欲往城南望城北，三步回头五步坐。

【十三】

自断此生休问天，生得胡儿拟弃捐。一始扶床一初坐，抱携抚视皆可怜。宁（一作谁）知远使问名姓，引袖拭泪悲且庆。悲莫悲于（一作兮）生别离，悲在君家留二（一作两）儿。

【十四】

鞠之育之不羞耻，恩情亦各言其子。天寒日暮山谷里，肠断非关陇头水。儿呼母兮啼失声，依然离别难为情。洒血仰头兮诉苍苍，知我如此兮不如无生。

【十五】

当时悔来归又恨，洛阳宫殿焚烧尽。纷纷黎庶逐黄巾，心折此时无一寸。恸哭秋原何处村，千家今有百家存。争持酒食来相馈，旧事无人可共论。

【十六】

此身饮罢无归处，心怀百忧复千虑。天翻地覆谁得知，魏公垂泪嫁文姬。天涯憔悴身，托命于新人。念我出腹子，使我叹恨劳精神。新人新人听我语：我所思兮在何所？母子分离兮意难任，死生不相知兮何处寻？

【十七】

燕山雪花大如席，与儿洗面作光泽。然天地半夜白，闺中只是空相忆。点注桃花舒小红，与儿洗面作华容。欲问平安无使来，桃花依旧笑春风。

【十八】

春风似旧花仍笑，人生岂得长年少。我与儿兮各一方，憔悴看成两鬓霜。如今岂无与骅骝，安得送我置汝傍。胡尘暗天道路长，遂令再往之计堕眇芒。胡笳本出自胡中，此曲哀怨何时终。笳一会兮琴一拍，此心炯炯君应识。

【虞美人】

虞美人，态浓意远淑且真，同辇随君侍君侧，六宫粉黛无颜色。楚歌四面起，形势返苍黄。夜闻马嘶晓无迹，蛾眉萧飒如秋霜。汉家离宫三十六，缓歌慢舞凝丝竹。人间举眼尽堪悲，独在阴崖结茅屋。美人为黄土，草木皆含愁。红房紫{艹含}处处有，听曲低昂如有求。青天漫漫覆长路，今人犁田昔人墓。虞兮虞兮奈若何，不见玉颜空死处。

【甘露歌】

折得一枝香在手，人间应未有。疑是经春雪未消，今日是何朝。

尽日含毫难比兴，都无色可并万里。晴天何处来，真是屑琼瑰。

天寒日暮山谷里，的愁成水。地上渐多枝上稀，唯有故人知。

【桂枝香（歌曲）】

登临送目，正故国晚秋，天气初肃。千里澄江似练，翠峰如簇。归帆去棹残阳里，背西风酒旗斜矗。彩舟云淡，星河鹭起，画图难足。念往昔、繁华竞逐，叹门外楼头，悲恨相续。千古凭高，对此谩嗟荣辱。六朝旧事随流水，但寒烟、芳草凝绿。至今商女，时时犹歌，《后庭》遗曲。

【菩萨蛮】

数家茅屋闲临水，单衫短帽垂杨里。今日是何朝，看予度石桥。梢梢新月偃，午醉醒来晚。何物最关情，黄鹂一两声。

【渔家傲二首】

灯火已收正月半，山南山北花撩乱。闻说氵存亭新水漫，骑款段，穿云入坞寻游伴。却拂僧床褰素幔，千岩万壑春风暖。一弄松声悲急，吹梦断，西看窗日犹嫌短。

【二】

平岸小桥千嶂抱，柔蓝一水萦花草。茅屋数间窗窈窕，尘不到，时时自有春风扫。午枕觉来闻语鸟，欹眠似听朝鸡早。忽忆故人今总老，贪梦好，茫然忘却邯郸道。

【清平乐】

云垂平野，掩映竹篱茅舍。<门贝>寂幽居实潇洒，是处绿娇红冶。丈夫运用堂堂，且莫五角六张。若有一卮芳酒，逍遥自在无妨。

【浣溪沙】

百亩中庭半是苔，门前白道水萦回。爱闲能有几人来。小院回廊春寂寂，山桃溪杏两三栽。为谁零落为谁开。

【浪淘沙令】

伊吕两衰翁，历遍穷通，一为钓叟一耕佣。若使当时身不遇，老了英雄。汤武偶相逢，风虎云龙，兴王只在笑谈中。直至如今千载后，谁与争功。

【南乡子二首】

嗟见世间人，但有纤毫即是尘。不住旧时无相貌，沉沦，只为从来认识神。作么有疏亲，我自降魔转法轮。不是摄心除妄想，求真，幻化空身即法身。

【二】

自古帝王州，郁郁葱葱佳气浮。四百年来成一梦，堪愁。晋代衣冠成古丘。绕水恣行游，上俱城更上楼。往事悠悠君莫问，回头，槛外长江空自流。

【诉衷情五首（和俞秀老鹤词）】

常时黄色见眉间，松桂我同攀。每言天上辛苦，不肯饵金丹。怜水静，爱云闲，便忘还。高歌一曲，岩谷迤逦，宛似商山。

【二】

练巾藜杖白云间，有兴即跻攀。追思往昔如梦，华毂也曾丹。尘自扰，性长闲，更无还。达如周召，穷似丘轲，只个山山。

【三】

芒然不肯住林间，有处即追攀。将他死语图度，怎得离真丹。浆水价，匹如闲，也须还。何如直截，踢倒军持，赢取沩山。

【四】

营巢燕子逞翱翔，微志在雕梁。碧云举翮千里，其奈有鸾皇。临济处，德山行，果承当。自时降在，一切天魔，扫地焚香。

【五】

莫言普化只颠狂，真解作津梁。蓦然打个筋斗，直跳过羲皇。临济处，德山行，果承当。将他建立，认作心诚，也是寻香。

【望江南（归依三宝赞）】

归依众，梵行四威仪。愿我遍游诸佛土，十方贤圣不相离。永灭世间痴。

归依法，法法不思议。愿我六根常寂静，心如宝月映琉璃。了法更无疑。

归依佛，弹指越三只。愿我速登无上觉，还如佛坐道场时。能智又能悲。

三界里，有取总灾危。普愿众生同我愿，能于空有善思惟。三宝共住持。

卷三十八

◎四言诗

【潭州新学诗（并序）】

治平元年，天章阁待制、兴国吴公治潭州之明年，正月，改筑庙学于城东南，越五月告成，孔子用币。潭人曰：“公为善政以德我，又不我，而为此学以嘉我。士子谁能诗乎，以诵我公于无穷。”皆辞不敢，乃使来请。诗曰。

有嘉新学，潭守所作。守者谁欤？仲庶氏吴。振养矜寡，衣之褰襦。黔首鼓歌，吏静不求。乃相庙序，生师所庐。上漏旁穿，燥湿不除。曰嘻迁哉，迫厄卑污。当其坏时，适可以谋。营地虑工，伐便楠槠。撤故就新，为此渠渠。潭人来止，相语而喜，我知视成，无豫经始。公升在堂，从者如水。公曰诲汝，潭之士子。古之读书，凡以为己。躬行孝悌，由义而仕。神听汝助，况于闾里。无实而，非圣自是。虽大得意，吾犹汝耻。士下其手，公言无尤。请诗我歌，以远公休。

【新田诗（并序）】

唐治四县，田之入于草莽者十九，民如寄客，虽简其赋、缓其徭，而不可以必留。尚书比部郎中赵君尚宽之来，问敝于民，而知其故，乃委推官张君恂，以兵士兴大渠之废者一，大陂之废者四，诸小渠陂教民自为者数十。一年，流民作而相告以归。二年，而淮之南、湖之北操囊耜以率其妻子者，其来如雨。三年，而唐之土不可贱取。昔之菽粟者，多化而为余，环唐皆水矣，唐独得岁焉。船漕车免负担出于四境，一日之间，不可为数。唐之私廪固有馀。循吏之无称于世久矣，予闻赵君如此，故为作诗。诗曰。

离离新田，其下流水。孰知其初，灌莽千里。其南背江，其北逾淮。父抱子扶，十百其来。其来仆仆，镘我新屋。赵侯劬之，作者不饥。岁仍大熟，饱及鸡鹜。僦船与车，四鄙出谷。今游者处，昔止者流。维昔牧我，不如今侯。侯来适野，不有观者。税于水滨，问我鳏寡。侯其归矣，三岁于兹。谁能止侯，我往求之。

【猎较诗（并序）】

《猎较》刺时也。昔孔子仕于鲁，鲁人猎较，孔子亦猎较。或问乎孟轲曰：“孔子之仕，非事道欤？”曰：“事道也。”“事道奚猎较也？”曰：“孔子先簿正祭器。不以四方之食供簿正，不猎较，则若无以祭然。”盖孔子所以小同于俗，犹有义也。义固在于可为之域。而后之人习于随者，一不权义，以之可否，污身贬道，豫然以和众自得。甚者伤人伦、败风俗，至于无号，则诿曰“孔子亦尝猎较矣”。悲夫！作是诗以刺焉。

猎较猎较，谁禽我有。国人之忄林，君子所丑。猎较猎较，祭占其祥。国人之序，君子何伤。

【云之祁祁答董传】

云之祁祁，或雨于渊。苗之翘翘，或槁于田。云之祁祁，或雨于野。有槁于田，岂不自我。{山会}兮其齐，其在西郊。匪我为之，我歌且谣。蔚兮其复，南山之侧。我歌且谣，维以育德。

◎古赋

【龙赋】

龙之为物，能合能散，能潜能见，能弱能强，能微能章。惟不可见，所以莫知其乡；惟不可畜，所以异于牛羊。变而不可测，动而不可驯，则常出乎害人；而未始出乎害人，夫此所以为仁。为仁无止，则常至乎丧己；而未始至乎丧己，夫此所以为智。止则身安，曰惟知几；动则物利，曰惟知时。然则龙终不可见乎？曰：与为类者常见之。

【历山赋（并序）】

馀杭县人有与季父争田，于县、于州、于转运使，不直，提点刑狱令余来直之。将归，闵然望历山而赋之。历山在县西上虞县界中，或曰舜所耕云。

历山之峨峨兮，予汝耕之，孰汝强之？此匪予私云然兮谁汝使，子人之子兮。余师历山之峨峨兮，则维其常，人之子兮云曷而亡。云曷而亡兮我之思，今孰继兮我之悲，呜呼已矣兮来者为谁？

【思归赋】

蹇吾南兮安之？莽吾北兮亲之。思朝吾舟兮水波，暮吾马兮山阿。亡济兮维夷，夫孰驱兮亡戏。风兮来去，日翳翳兮溟之雨。万物纷披萧索兮，岁逶迤其今暮。吾感不知夫途兮，徘徊彷徨以反顾。盍归兮，盍去兮，独何为乎此旅？

【释谋赋】

云冥冥兮蔽日，风浩浩兮吹沙。出予驰兮不得，块独处兮咨嗟。嗟天地兮无穷，暑与寒兮相客。以短褐兮忧亲，孰知予兮孔棘。维抱关兮击柝，乃予仕兮所宜。禄可辞兮尚冒，养孰割兮方亏。岂吾事兮固拙，宁我辱兮独悖。信物默兮有制，尚可侔兮内外。

◎乐章

【明堂乐章二首·歆安之曲】

穆穆在堂，肃肃在庭。于显辟公，来相思成。神既歆止，有闻惟馨。锡我休嘉，燕及群生。

【明堂乐章二首·皇帝还大次憩安之曲】

有奕明堂，万方时会。宗予圣考，作帝之配。乐酌虞典，礼从周制。厘事既成，於皇来。

◎上梁文

【景灵宫修盖英宗皇帝神御殿上梁文】

儿郎伟，天都左界，帝室中经，诞惟仙圣之祠，夙有神灵之宅。嗣开宏构，追奉容。方将广舜孝于无穷，岂特尚汉仪之有旧。先皇帝道该五泰，德贯二仪，文ゼ云汉之章，武布风霆之号。华夏归仁而砥属，蛮夷驰义以骏奔。清跸甫传，灵舆忽往。超然姑射，山无一物之疵；邈矣寿丘，台有万人之畏。已葬鼎湖之弓剑，将游高庙之衣冠。今皇帝孝奉神明，恩涵动植。纂禹之服，期成万世之功；见尧于羹，未改三年之政。乃眷熏修之吉壤，载营馆御之新宫。考协前彝，述追先志。孝严列峙，寝门可象于平居；广拓旁开，辇路故存于陈迹。官师肃给，斤筑隆施。揆吉日以庀徒，举修梁而考室。敢申善颂，以相欢谣。

儿郎伟，抛梁东，圣主迎阳坐禁中。明似九天升晓日，恩如万国转春风。

儿郎伟，抛梁西，瀚海兵销太白低。王母玉环方自献，大宛金马不须赍。

儿郎伟，抛梁南，丙地星高每岁占。千障灭烽开岭徼，万艘输赆引江潭。

儿郎伟，抛梁北，边城自此无鸣镝。即看呼韩渭上朝，休夸窦宪燕然勒。

儿郎伟，抛梁上，彷佛神游今可想。风马云车世世来，金舆玉年年享。

儿郎伟，抛梁下，万灵ㄨ祉扶宗社。天垂嘉种已丰年，地产珍符方极化。

伏愿上梁之后，圣躬乐豫，宝命灵长。松茂献两宫之寿，椒繁占六寝之祥。宗室蕃维之彦，朝廷表干之良。家传庆誉，代袭龙光。启一心而显相，保馈祀之无疆。皇帝万岁。

◎铭

【蒋山钟铭】

于皇正觉，训用音闻。肆作大钟，以警沉昏。

【明州新刻漏铭】

戊子王公，始治于明。丁亥孟冬，刻漏具成。追谓属人，嗟汝予铭。自古在昔，挈壶有职。匪器则弊，人亡政息。其政谓何？弗棘弗迟。君子小人，兴息维时。东方未明，自公召之。彼宁不勤，得罪于时。厥荒懈废，乃政之疵。呜呼有州，谨哉维兹。兹惟其中，俾我后思。

【伍子胥庙铭】

予观子胥出死亡逋窜之中，以客寄之一身，卒以说吴，折不测之楚，仇执耻雪，名震天下，岂不壮哉！及其危疑之际，能自慷慨不顾万死，毕谏于所事，此其志与夫自恕以偷一时之利者异也。孔子论古之士大夫，若管夷吾、臧武仲之属，苟志于善而有补于当世者，咸不废也。然则子胥之义又曷可少耶？康定二年，予过所谓胥山者，周行庙庭，叹吴亡千有馀年，事之兴坏废革者不可胜数，独子胥之祠不徙不绝，何其盛也。岂独神之事，吴之所兴，盖亦子胥之节有以动后世，而爱尤在于吴也。后九年，乐安蒋公为杭使，其州人力而新之，余与为铭也。

烈烈子胥，发节穷逋。遂为册臣，奋不图躯。谏合谋行，隆隆之吴。厥废不遂，邑都俄墟。以智死昏，忠则有馀。胥山之颜，殿屋渠渠。千载之祠，如祠之初。孰作新之，民劝而趋。维忠肆怀，维孝肆孚。我铭祠庭，示后不诬。

【璨公信心铭】

沔彼有流，载浮载沈。为可以济，一壶千金。法譬则水，穷之弥深。璨公所传，等观初心。

◎赞

【蒋山觉海元公真赞】

贤哉人也，行厉而容寂，知言而能默，誉荣弗喜，辱毁弗戚，弗矜弗克，人自称德，有缁有白，自南自北，弗句弗逆，弗抗弗抑，弗观汝华，惟食己实。孰其嗣之，我有遗则。

【梵天画赞】

梵天尚实，厥乘孔雀。鸡知时语，铃戒沉浊。高身黄衣，于净无著。乃持赤幡，归趣正觉。

【维摩像赞】

是身是像，无有二相。三世诸佛，亦如是像。若取真实，还成虚妄。应持香花，如是供养。

【空觉义示周彦真】

觉不遍空而迷，故曰觉迷。空不遍觉而顽，故曰空顽。空本无顽，以色故顽。觉本无迷，以见故迷。

卷三十九

◎书疏

【上仁宗皇帝言事书】

臣愚不肖，蒙恩备使一路，今又蒙恩召还阙廷，有所任属，而当以使事归报陛下。不自知其无以称职，而敢缘使事之所及，冒言天下之事，伏惟陛下详思而择其中，幸甚。臣窃观陛下有恭俭之德，有聪明睿智之才，夙兴夜寐，无一日之懈，声色狗马、观游玩好之事，无纤介之蔽，而仁民爱物之意，孚于天下；而又公选天下之所愿以为辅相者属之以事，而不贰于谗邪倾巧之臣。此虽二帝三王之用心，不过如此而已，宜其家给人足，天下大治。而效不至于此，顾内则不能无以社稷为忧，外则不能无惧于夷狄，天下之财力日以困穷，而风俗日以衰坏，四方有志之士，讠思讠思然常恐天下之久不安。此其故何也？患在不知法度故也。今朝廷法严令具，无所不有，而臣以谓无法度者，何哉？方今之法度，多不合乎先王之政故也。孟子曰：“有仁心仁闻而泽不加于百姓者，为政不法于先王之道故也。”以孟子之说，观方今之失，正在于此而已。夫以今之世去先王之世远，所遭之变、所遇之势不一，而欲一二修先王之政，虽甚愚者犹知其难也。然臣以谓今之失患在不法先王之政者，以谓当法其意而已。夫二帝三王，相去盖千有馀载，一治一乱，其盛衰之时具矣。其所遭之变、所遇之势，亦各不同，其施设之方亦皆殊。而其为天下国家之意，本末先后，未尝不同也。臣故曰当法其意而已。法其意，则吾所改易更革，不至乎倾骇天下之耳目，嚣天下之口，而固已合乎先王之政矣。虽然，以方今之势揆之，陛下虽欲改易更革天下之事，合于先王之意，其势必不能也。陛下有恭俭之德，有聪明睿智之才，有仁民爱物之意，诚加之意，则何为而不成，何欲而不得？然而臣顾以谓陛下虽欲改易更革天下之事，合于先王之意，其势必不能者，何也？以方今天下之人才不足故也。臣尝试窃观天下在位之人，未有乏于此时者也。夫人才乏于上，则有沉废伏匿在下，而不为当时所知者矣。臣又求之于闾巷草野之间，而亦未见其多焉。岂非陶冶而成之者非其道而然乎？臣以谓方今在位之人才不足者，以臣使事之所及则可知矣。今以一路数千里之间，能推行朝廷之法令，知其所缓急，而一切能使民以修其职事者甚少，而不才苟简贪鄙之人，至不可胜数。其能讲先王之意，以合当时之变者，盖阖郡之间往往而绝也。朝廷每一令下，其意虽善，在位者犹不能推行，使膏泽加于民，而吏辄缘之为奸，以扰百姓。臣故曰：在位之人才不足，而草野闾巷之间亦未见其多也。夫人才不足，则陛下虽欲改易更革天下之事以合先王之意，大臣虽有能当陛下之意而欲领此者，九州之大，四海之远，孰能称陛下之指，以一二推行此，而人人蒙其施者乎？臣故曰其势必未能也。孟子曰“徒法不能以自行”，非此之谓乎？然则方今之急，在于人才而已。诚能使天下之才众多，然后在位之才可以择其人而取足焉。在位者得其才矣，然后稍视时势之可否，而因人情之患苦，变更天下之弊法，以趋先王之意，甚易也。今之天下，亦先王之天下。先王之时，人才尝众矣，何至于今而独不足乎？故曰：陶冶而成之者，非其道故也。

商之时，天下尝大乱矣。在位贪毒祸败，皆非其人。及文王之起，而天下之才尝少矣。当是时，文王能陶冶天下之士，而使之皆有士君子之才，然后随其才之所有而官使之。《诗》曰：“岂弟君子，遐不作人。”此之谓也。及其成也，微贱兔之人，犹莫不好德，《兔》之诗是也。又况于在位之人乎？夫文王惟能如此，故以征则服，以守则治。《诗》曰：“奉璋峨峨，髦士攸宜。”又曰：“周王于迈，六师及之。”言文王所用，文武各得其才，而无废事也。及至夷、厉之乱，天下之才又尝少矣。至宣王之起，所与图天下之事者，仲山甫而已。故诗人叹之曰：“德如毛，维仲山甫举之，爱莫助之。”盖闵人士之少，而山甫之无助也。宣王能用仲山甫，推其类以新美天下之士，而后人才复众。于是内修政事，外讨不庭，而复有文、武之境土。故诗人美之曰：“薄言采芑，于彼新田，于此亩。”言宣王能新美天下之士，使之有可用之才，如农夫新美其田而使之有可采之芑也。由此观之，人之才，未尝不自人主陶冶而成之者也。所谓陶冶而成之者，何也？亦教之、养之、取之、任之有其道而已。所谓教之之道，何也？古者天子诸侯，自国至于乡党皆有学，博置教导之官而严其选。朝廷礼乐刑政之事皆在于学，士所观而习者，皆先王之法言德行治天下之意，其材亦可以为天下国家之用。苟不可以为天下国家之用，则不教也，苟可以为天下国家之用者，则无不在于学。此教之之道也。所谓养之之道，何也？饶之以财，约之以礼，裁之以法也。何谓饶之以财？人之情，不足于财，则贪鄙苟得，无所不至。先王知其如此，故其制禄，自庶人之在官者，其禄已足以代其耕矣。由此等而上之，每有加焉，使其足以养廉耻而离于贪鄙之行。犹以为未也，又推其禄以及其子孙，谓之世禄。使其生也，既于父子、兄弟、妻子之养，婚姻、朋友之接，皆无憾矣；其死也，又于子孙无不足之忧焉。何谓约之以礼？人情足于财而无礼以节之，则又放僻邪侈，无所不至。先王知其如此，故为之制度。婚丧、祭养、燕享之事，服食、器用之物，皆以命数为之节，而齐之以律度量衡之法。其命可以为之而财不足以具，则弗具也；其财可以具而命不得为之者，不使有铢两分寸之加焉。何谓裁之以法？先王于天下之士，教之以道艺矣，不帅教则待之以屏弃远方、终身不齿之法。约之以礼矣，不循礼则待之以流、杀之法。《王制》曰：“变衣服者，其君流”，《酒诰》曰：“厥或诰曰：‘群饮，汝勿佚。尽执拘以归于周，予其杀。’”夫群饮、变衣服，小罪也；流、杀，大刑也。加小罪以大刑，先王所以忍而不疑者，以为不如是不足以一天下之俗而成吾治。夫约之以礼，裁之以法，天下所以服从无抵冒者，又非独其禁严而治察之所能致也。盖亦以吾至诚恳恻之心，力行而为之倡。凡在左右通贵之人，皆顺上之欲而服行之，有一不帅者，法之加必自此始。夫上以至诚行之，而贵者知避上之所恶矣，则天下之不罚而止者众矣。故曰：此养之之道也。所谓取之之道者，何也？先王之取人也，必于乡党，必于庠序，使众人推其所谓贤能，书之以告于上而察之。诚贤能也，然后随其德之大小、才之高下而官使之。所谓察之者，非专用耳目之聪明而听私于一人之口也。欲审知其德问以行，欲审知其才问以言，得其言行，则试之以事。所谓察之者，试之以事是也。虽尧之用舜，亦不过如此而已，又况其下乎？若夫九州之大，四海之远，万官亿丑之贱，所须士大夫之才则众矣，有天下者，又不可以一二自察之也，又不可以偏属于一人，而使之于一日二日之间，考试其行能而进退之也。盖吾已能察其才行之大者以为大官矣，因使之取其类以持久试之，而考其能者以告于上，而后以爵命、禄秩予之而已。此取之之道也。所谓任之之道者，何也？人之才德高下厚薄不同，其所任有宜有不宜。先王知其如此，故知农者以为后稷，知工者以为共工。其德厚而才高者以为之长，德薄而才下者以为之佐属。又以久于其职，则上狃习而知其事，下服驯而安其教，贤者则其功可以至于成，不肖者则其罪可以至于著，故久其任而待之以考绩之法。夫如此，故智能才力之士，则得尽其智以赴功，而不患其事之不终、其功之不就也。偷惰苟且之人，虽欲取容于一时，而顾﹃辱在其后，安敢不勉乎？若夫无能之人，固知辞避而去矣，居职任事之日久，不胜任之罪，不可以幸而免故也。彼且不敢冒而知辞避矣，尚何有比周、谗谄、争进之人乎？取之既已详，使之既已当，处之既已久，至其任之也又专焉，而不一二以法束缚之，而使之得行其意，尧、舜之所以理百官而熙众工者，以此而已。《书》曰：“三载考绩，三考，黜陟幽明。”此之谓也。然尧、舜之时，其所黜者则闻之矣，盖四凶是也。其所陟者，则皋陶、稷、契，皆终身一官而不徙，盖其所谓陟者，特加之爵命禄赐而已耳。此任之之道也。夫教之、养之、取之、任之之道如此，而当时人君又能与其大臣，悉其耳目心力，至诚恻怛，思念而行之。此其人臣之所以无疑，而于天下国家之事，无所欲为而不得也。

方今州县虽有学，取墙壁具而已，非有教导之官，长育人才之事也。唯太学有教导之官，而亦未尝严其选。朝廷礼乐刑政之事，未尝在于学。学者亦漠然自以礼乐刑政为有司之事，而非己所当知也。学者之所教，讲说章句而已。讲说章句，固非古者教人之道也。近岁乃始教之以课试之文章。夫课试之文章，非博诵强学、穷日之力则不能及。其能工也，大则不足以用天下国家，小则不足以为天下国家之用。故虽白首于庠序，穷日之力，以帅上之教，及使之从政，则茫然不知其方者，皆是也。盖今之教者，非特不能成人之才而已，又从而困苦毁坏之，使不得成才者，何也？夫人之才，成于专而毁于杂。故先王之处民才，处工于官府，处农于畎亩，处商贾于肆，而处士于庠序，使各专其业，而不见异物，惧异物之足以害其业也。所谓士者，又非特使之不得见异物而已，一示之以先王之道，而百家诸子之异说，皆屏之而莫敢习者焉。今士之所宜学者，天下国家之用也。今悉使置之不教，而教之以课试之文章，使其耗精疲神、穷日之力以从事于此。及其任之以官也，则又悉使置之而责之以天下国家之事。夫古之人以朝夕专其业于天下国家之事，而犹才有能有不能，今乃移其精神，夺其日力，以朝夕从事于无补之学，及其任之以事，然后卒然责之以为天下国家之用，宜其才之足以有为者少矣。臣故曰：非特不能成人之才，又从而困苦毁坏之，使不得成才也。又有甚害者。先王之时，士之所学者，文武之道也。士之才，有可以为公卿大夫，有可以为士，其才之大小、宜不宜则有矣，至于武事，则随其才之大小，未有不学者也。故其大者，居则为六官之卿，出则为六军之将也，其次，则比闾、族党之师，亦皆卒两、师旅之帅也。故边疆宿卫，皆得士大夫为之，而小人不得奸其任。今之学者，以为文武异事，吾知治文事而已，至于边疆宿卫之任，则推而属之于卒伍，往往天下奸悍无赖之人。苟其才行足自托于乡里者，亦未有肯去亲戚而从召募者也。边疆宿卫，此乃天下之重任，而人主之所当慎重者也。故古者教士以射御为急，其他技能则视其人才之所宜而后教之，其才之所不能，则不强也。至于射，则为男子之事。人之生有疾则已，苟无疾，未有去射而不学者也。在庠序之间，固当从事于射也。有宾客之事则以射，有祭祀之事则以射，别士之行同能偶则以射，于礼乐之事，未尝不寓以射，而射亦未尝不在于礼乐祭祀之间也。《易》曰：“弧矢之利，以威天下。”先王岂以射为可以习揖让之仪而已乎？固以为射者武事之尤大，而威天下、守国家之具也。居则以是习礼乐，出则以是从战伐，士既朝夕从事于此而能者众，则边疆宿卫之任皆可以择而取也。夫士尝学先王之道，其行义尝见推于乡党矣，然后因其才而托之以边疆宿卫之事，此古之人君所以推干戈以属之人，而无内外之虞也。今乃以夫天下之重任、人主所当至慎之选，推而属之奸悍无赖、才行不足以托于乡里之人，此方今所以讠思讠思然常抱边疆之忧，而虞宿卫之不足恃以为安也。今孰不知边疆宿卫之士不足恃以为安哉？顾以为天下学士以执兵为耻，而亦未有能骑射行阵之事者，则非召募之卒伍，孰能任其事者乎？夫不严其教、高其选，则士之以执兵为耻，而未尝有能骑射行阵之事，固其理也。凡此皆教之非其道故也。方今制禄，大抵皆薄。自非朝廷侍从之列，食口稍众，未有不兼农商之利而能充其养者也。其下州县之吏，一月所得，多者钱八九千，少者四五千，以守选、待除、守阙通之，盖六七年而后得三年之禄，计一月所得乃实不能四五千，少者乃实不能及三四千而已。虽厮养之给，亦窘于此矣，而其养生、丧死、婚姻、葬送之事，皆当于此。夫出中人之上者，虽穷而不失为君子，出中人之下者，虽泰而不失为小人。唯中人不然，穷则为小人，泰则为君子。计天下之士，出中人之上下者，千百而无十一，穷而为小人、泰而为君子者，则天下皆是也。先王以为众不可以力胜也，故制行不以己，而以中人为制，所以因其欲而利道之，以为中人之所能守，则其志可以行乎天下而推之后世。以今之制禄而欲士之无毁廉耻，盖中人之所不能也。故今官大者，往往交赂遗、营赀产，以负贪污之毁；官小者，贩鬻乞丐，无所不为。夫士已尝毁廉耻、以负累于世矣，则其偷惰取容之意起，而矜奋自强之心息，则职业安得而不弛，治道何从而兴乎？又况委法受赂、侵牟百姓者，往往而是也。此所谓不能饶之以财也。婚丧、奉养、服食、器用之物，皆无制度以为之节，而天下以奢为荣，以俭为耻。苟其财之可以具，则无所为而不得，有司既不禁，而人又以此为荣；苟其财不足而不能自称于流俗，则其婚丧之际，往往得罪于族人亲姻，而人以为耻矣。故富者贪而不知止，贫者则强勉其不足以追之，此士之所以重困，而廉耻之心毁也。凡此所谓不能约之以礼也。方今陛下躬行俭约以率天下，此左右通贵之臣所亲见。然而其闺门之内，奢靡无节，犯上之所恶，以伤天下之教者，有已甚者矣，未闻朝廷有所放绌，以示天下。昔周之人，拘群饮而被之以杀刑者，以为酒之末流生害，有至于死者众矣，故重禁其祸之所自生。重禁祸之所自生，故其施刑极省，而人之抵于祸败者少矣。今朝廷之法所尤重者，独贪吏耳，重禁贪吏而轻奢靡之法，此所谓禁其末而弛其本。然而世之识者，以为方今官冗，而县官财用已不足以供之，其亦蔽于理矣。今之入官诚冗矣，然而前世置员盖甚少，而赋禄又如此之薄，则财用之所不足，盖亦有说矣。吏禄岂足计哉？臣于财利固未尝学，然窃观前世治财之大略矣。盖因天下之力以生天下之财，取天下之财以供天下之费，自古治世未尝以不足为天下之公患也。患在治财无其道耳。今天下不见兵革之具，而元元安土乐业，人致己力，以生天下之财，然而公私常以困穷为患者，殆以理财未得其道，而有司不能度世之宜而通其变耳。诚能理财以其道而通其变，臣虽愚，固知增吏禄不足以伤经费也。方今法严令具，所以罗天下之士，可谓密矣，然而亦尝教之以道艺，而有不帅教之刑以待之乎？亦尝约之以制度，而有不循理之刑以待之乎？亦尝任之以职事，而有不任事之刑以待之乎？夫不先教之以道艺，诚不可以诛其不帅教；不先约之以制度，诚不可以诛其不循理；不先任之以职事，诚不可以诛其不任事。此三者，先王之法所尤急也，今皆不可得诛，而薄物细故、非害治之急者，为之法禁。月异而岁不同，为吏者至于不可胜记，又况能一二避之而无犯者乎？此法令所以玩而不行，小人有幸而免者，君子有不幸而及者焉。此所谓不能裁之以刑也。凡此皆治之非其道也。方今取士，强记博诵而略通于文辞，谓之茂才异等、贤良方正。茂才异等、贤良方正者，公卿之选也。记不必强，诵不必博，略通于文辞，而又尝学诗赋，则谓之进士。进士之高者，亦公卿之选也。夫此二科所得之技能不足以为公卿，不待论而后可知。而世之议者，乃以为吾常以此取天下之士，而才之可以为公卿者常出于此，不必法古之取人而后得士也。其亦蔽于理矣。先王之时，尽所以取人之道，犹惧贤者之难进，而不肖者之杂于其间也。今悉废先王所以取士之道，而驱天下之才士，悉使为贤良、进士，则士之才可以为公卿者，固宜为贤良、进士，而贤良、进士亦固宜有时而得才之可以为公卿者也。然而不肖者苟能雕虫篆刻之学，以此进至乎公卿，才之可以为公卿者，困于无补之学，而以此绌死于岩野，盖十八九矣。夫古之人有天下者，其所以慎择者，公卿而已。公卿既得其人，因使推其类以聚于朝廷，则百司庶物，无不得其人也。今使不肖之人幸而至乎公卿，因得推其类聚之朝廷，此朝廷所以多不肖之人，而虽有贤智，往往困于无助，不得行其意也。且公卿之不肖，既推其类以聚于朝廷；朝廷之不肖，又推其类以备四方之任使；四方之任使者，又各推其不肖以布于州郡，则虽有同罪举官之科，岂足恃哉？适足以为不肖者之资而已。其次九经、五经、学究、明法之科，朝廷固已尝患其无用于世，而稍责之以大义矣，然大义之所得，未有以贤于故也。今朝廷又开明经之选，以进经术之士，然明经之所取，亦记诵而略通于文辞者，则得之矣。彼通先王之意而可以施于天下国家之用者，顾未必得与于此选也。其次则恩泽子弟，庠序不教之以道艺，官司不考问其才能，父兄不保任其行义，而朝廷辄以官予之，而任之以事。武王数纣之罪，则曰“官人以世”。夫官人以世而不计其才行，此乃纣之所以乱亡之道，而治世之所无也。又其次曰流外。朝廷固已挤之于廉耻之外，而限其进取之路矣。顾属之以州县之事，使之临士民之上，岂所谓以贤治不肖者乎？以臣使事之所及，一路数千里之间，州县之吏，出于流外者往往而有，可属任以事者，殆无二三，而当防闲其奸者，皆是也。盖古者有贤不肖之分，而无流品之别，故孔子之圣而尝为季氏吏，盖虽为吏而亦不害其为公卿。及后世有流品之别，则凡在流外者，其所成立，固尝自置于廉耻之外，而无高人之意矣。夫以近世风俗之流靡，自虽士大夫之才，势足以进取，而朝廷尝奖之以礼义者，晚节末路，往往怵而为奸，况又其素所成立，无高人之意，而朝廷固已挤之于廉耻之外，限其进取者乎？其临人亲职，放僻邪侈，固其理也。至于边疆宿卫之选，则臣固已言其失矣。凡此皆取之非其道也。方今取之既不以其道，至于任之又不问其德之所宜，而问其出身之后先，不论其才之称否，而论其历任之多少。以文学进者，且使之治财，已使之治财矣，又转而使之典狱，已使之典狱矣，又转而使之治礼。是则一人之身而责之以百官之所能备，宜其人才之难为也。夫责人以其所难为，则人之能为者少矣。人之能为者少，则相率而不为。故使之典礼，未尝以不知礼为忧，以今之典礼者未尝学礼故也。使之典狱，未尝以不知狱为耻，以今之典狱者未尝学狱故也。天下之人，亦已渐渍于失教，被服于成俗，见朝廷有所任使，非其资序，则相议而讪之，至于任使之不当其才，未尝有非之者也。且在位者数徙，则不得久于其官，故上不能狃习而知其事，下不肯服驯而安其教，贤者则其功不可以及于成，不肖者则其罪不可以至于著。若夫迎新将故之劳，缘绝簿书之弊，固其害之小者，不足悉数也。设官大抵皆当久于其任，而至于所部者远，所任者重，则尤宜久于其官，而后可以责其有为。而方今尤不得久于其官，往往数日辄迁之矣。取之既已不详，使之既已不当，处之既已不久，至于任之则又不专，而又一二以法束缚之，不得行其意，臣故知当今在位多非其人，稍假借之权而不一二以法束缚之，则放恣而无不为。虽然，在位非其人而恃法以为治，自古及今，未有能治者也。即使在位皆得其人矣，而一二之以法束缚之，不使之得行其意，亦自古及今未有能治者也。夫取之既已不详，使之既已不当，处之既已不久，任之又不专，而一二之以法束缚之，故虽贤者在位，能者在职，与不肖而无能者殆无以异。夫如此，故朝廷明知其贤能足以任事，苟非其资序则不以任事而辄进之，虽进之，士犹不服也。明知其无能而不肖，苟非有罪，为在事者所劾，不敢以其不胜任而辄退之，虽退之，士犹不服也。彼诚不肖无能，然而士不服者何也？以所谓贤能者任其事，与不肖而无能者，亦无以异故也。臣前以谓不能任人以职事而无不任事之刑以待之者，盖谓此也。夫教之、养之、取之、任之，有一非其道，则足以败天下之人才，又况兼此四者而有之，则在位不才、苟简、贪鄙之人，至于不可胜数，而草野闾巷之间，亦少可任之才，固不足怪。《诗》曰：“国虽靡止，或圣或否。民虽靡无，或哲或谋，或肃或艾。如彼泉流，无沦胥以败。”此之谓

夫在位之人才不足矣，而闾巷草野之间，亦少可用之才，则岂特行先王之政而不得也，社稷之托，封疆之守，陛下其能久以天幸为常而无一旦之忧乎？盖汉之张角，三十六方同日而起，所在郡国莫能发其谋；唐之黄巢，横行天下，而所至将吏无敢与之抗者。汉、唐之所以亡，祸自此始。唐既亡矣，陵夷以至五代，而武夫用事，贤者伏匿消沮而不见，在位无复有知君臣之义、上下之礼者也。当是之时，变置社稷，盖甚于弈棋之易，而元元肝脑涂地，幸而不转死于沟壑者无几耳。夫人才不足，其患盖如此。而方今公卿大夫，莫肯为陛下长虑后顾，为宗庙万世计，臣窃惑之。昔晋武帝趣过目前，而不为子孙长远之谋，当时在位亦皆偷合苟容，而风俗荡然，弃礼义，捐法制，上下同失，莫以为非。有识固知其将必乱矣，而其后果海内大扰，中国列于夷狄者二百馀年。伏惟三庙祖宗神灵所以付属陛下，固将为万世血食，而大庇元元于无穷也。臣愿陛下鉴汉、唐、五代之所以乱亡，惩晋武苟且因循之祸，明诏大臣，思所以陶成天下之才，虑之以谋，计之以数，为之以渐，期为合于当世之变，而无负于先王之意，则天下之人才不胜用矣。人才不胜用，则陛下何求而不得，何欲而不成哉？夫虑之以谋，计之以数，为之以渐，则成天下之才甚易也。臣始读《孟子》，见孟子言王政之易行，心则以为诚然。及见与慎子论齐鲁之地，以为先王之制国，大抵不过百里者，以为今有王者起，则凡诸侯之地，或千里，或五百里，皆将损之至于数十百里而后止。于是疑孟子虽贤，其仁智足以一天下，亦安能毋劫之以兵革，而使数百千里之强国，一旦肯损其地之十八九，比于先王之诸侯？至其后观汉武帝用主父偃之策，令诸侯王地悉得推恩封其子弟，而汉亲临定其号名，辄别属汉。于是诸侯王之子弟，各有分土，而势强地大者，卒以分析弱小，然后知虑之以谋、计之以数、为之以渐，则大者固可使小，强者固可使弱，而不至乎倾骇变乱败伤之衅。孟子之言不为过，又况今欲改易更革，其势非若孟子所为之难也。臣故曰：虑之以谋，计之以数，为之以渐，则其为甚易也。然先王之为天下，不患人之不为，而患人之不能，不患人之不能，而患己之不勉。何谓不患人之不为而患人之不能？人之情所愿得者，善行、美名、尊爵、厚利也，而先王能操之以临天下之士。天下之士有能遵之以治者，则悉以其所愿得者以与之。士不能则已矣，苟能则孰肯舍其所愿得，而不自勉以为才？故曰不患人之不为，患人之不能。何谓不患人之不能而患己之不勉？先王之法，所以待人者尽矣，自非下愚不可移之才，未有不能赴者也。然而不谋之以至诚恻怛之心，力行而先之，未有能以至诚恻怛之心力行而应之者也。故曰不患人之不能而患己之不勉。陛下诚有意乎成天下之才，则臣愿陛下勉之而已。臣又观朝廷异时欲有所施为变革，其始计利害未尝熟也，顾有一流俗侥幸之人不悦而非之，则遂止而不敢为。夫法度立则人无独蒙其幸者，故先王之政虽足以利天下，而当其承弊坏之后，侥幸之时，其创法立制，未尝不艰难也。以其创法立制而天下侥幸之人亦顺说以趋之，无有龃龉，则先王之法至今存而不废矣。惟其创法立制之艰难，而侥幸之人不肯顺悦而趋之，故古之人欲有所为，未尝不先之以征诛而后得其意。《诗》曰：“是伐是肆，是绝是忽，四方以无拂。”此言文王先征诛而后得意于天下也。夫先王欲立法度，以变衰坏之俗而成人之才，虽有征诛之难，犹忍而为之，以为不若是不可以有为也。及至孔子，以匹夫游诸侯，所至则使其君臣捐所习，逆所顺，强所劣，憧憧如也，卒困于排逐。然孔子亦终不为之变，以为不如是不可以有为，此其所守，盖与文王同意。夫在上之圣人莫如文王，在下之圣人莫如孔子，而欲有所施为变革，则其事盖如此矣。今有天下之势，居先王之位，创立法制，非有征诛之难也；虽有侥幸之人不悦而非之，固不胜天下顺悦之人众也。然而一有流俗侥幸不悦之言，则遂止而不敢为者，惑也。陛下诚有意乎成天下之才，则臣又愿断之而已。夫虑之以谋，计之以数，为之以渐，而又勉之以成，断之以果，然而犹不能成天下之才，则以臣所闻盖未有也。然臣之所称，流俗之所不讲，而今之议者，以谓迂阔而熟烂者也。窃观近世士大夫所欲悉心力耳目以补助朝廷者有矣。彼其意，非一切利害则以为当世所不能行者。士大夫既以此希世，而朝廷所取于天下之士，亦不过如此。至于大伦大法，礼义之际，先王之所力学而守者，盖不及也。一有及此，则群聚而笑之，以为迂阔。今朝廷悉心于一切之利害，有司法令于刀笔之间，非一日也，然其效可观矣。则夫所谓迂阔而熟烂者，惟陛下亦可以少留神而察之矣。昔唐太宗贞观之初，人人异论，如封德彝之徒，皆以为非杂用秦、汉之政，不足以为天下。能思先王之事、开太宗者，魏文正公一人尔。其所施设，虽未能尽当先王之意，抑其大略可谓合矣。故能以数年之间而天下几致刑措，中国安宁，蛮夷顺服，自三王以来，未有如此盛时也。唐太宗之初，天下之俗，犹今之世也，魏文正公之言，固当时所谓迂阔而熟烂者也，然其效如此。贾谊曰：“今或言德教之不如法令，胡不引商、周、秦、汉以观之？”然则唐太宗之事，亦足以观矣。

臣幸以职事归报陛下，不自知其驽下无以称职，而敢及国家之大体者，以臣蒙陛下任使而当归报。窃谓在位之人才不足，而无以称朝廷任使之意，而朝廷所以任使天下之士者，或非其理，而士不得尽其才，此亦臣使事之所及，而陛下之所宜先闻者也。释此一言而毛举利害之一二，以污陛下之聪明，而终无补于世，则非臣所以事陛下之义也。伏惟陛下详思而择其中，天下幸甚。

【上时政疏】

年月日，具位臣某昧死再拜上疏尊号皇帝陛下：臣窃观自古人主享国日久，无至诚恻怛忧天下之心，虽无暴政虐刑加于百姓，而天下未尝不乱。自秦已下，享国日久者，有晋之武帝、梁之武帝、唐之明皇。此三帝者，皆聪明智略有功之主也。享国日久，内外无患，因循苟且，无至诚恻怛忧天下之心，趋过目前，而不为久远之计，自以祸灾可以无及其身，往往身遇灾祸而悔无所及。虽或仅得身免，而宗庙固已毁辱，而妻子固已困穷，天下之民固已膏血涂草野，而生者不能自脱于困饿劫束之患矣。夫为人子孙，使其宗庙毁辱，为人父母，使其比屋死亡，此岂仁孝之主所宜忍者乎？然而晋、梁、唐之三帝以晏然致此者，自以为其祸灾可以不至于此，而不自知忽然已至也。盖夫天下至大器也，非大明法度不足以维持，非众建贤才不足以保守。苟无至诚恻怛忧天下之心，则不能询考贤才，讲求法度。贤才不用，法度不修，偷假岁月，则幸或可以无他，旷日持久，则未尝不终于大乱。伏惟皇帝陛下有恭俭之德，有聪明睿智之才，有仁民爱物之意，然享国日久矣，此诚当恻怛忧天下，而以晋、梁、唐三帝为戒之时。以臣所见，方今朝廷之位，未可谓能得贤才，政事所施，未可谓能合法度。官乱于上，民贫于下，风俗日以浇薄，才力日以困穷，而陛下高居深拱，未尝有询考讲求之意。此臣所以窃为陛下计而不能无慨然者也。夫因循苟且，逸豫而无为，可以徼幸一时，而不可以旷日持久。晋、梁、唐三帝者不知虑此，故灾稔祸变生于一时，则虽欲复询考讲求以自救，而已无所及矣。以古准今，则天下安危治乱，尚可以有为。有为之时，莫急于今日，过今日，则臣恐亦有无所及之悔矣。然则以至诚询考而众建贤才，以至诚讲求而大明法度，陛下今日其可以不汲汲乎？《书》曰：“若药不瞑眩，厥疾弗瘳。”臣愿陛下以终身之狼疾为忧，而不以一日之瞑眩为苦。臣既蒙陛下采擢，使备从官，朝廷治乱安危，臣实预其荣辱，此臣所以不敢避进越之罪，而忘尽规之义。伏惟陛下深思臣言，以自警戒，则天下幸甚。

【进戒疏】

熙宁二年五月十一日，朝散大夫、右谏议大夫、参知政事、护军、赐紫金鱼袋臣某昧死再拜上疏皇帝陛下：臣窃以为陛下既终亮阴，考之于经，则群臣进戒之时，而臣待罪近司，职当先事有言者也。窃闻孔子论为邦，先放郑声，而后曰远佞人，仲虺称汤之德，先不迩声色，不殖货利，而后曰用人惟己。盖以谓不淫耳目于声色玩好之物，然后能精于用志；能精于用志，然后能明于见理；能明于见理，然后能知人；能知人，然后佞人可得而远，忠臣良士与有道之君子，类进于时有以自竭，则法度之行、风俗之成，甚易也。若夫人主虽有过人之材，而不能早自戒于耳目之欲，至于过差，以乱其心之所思，则用志不精；用志不精，则见理不明；见理不明，则邪说讠皮行必窥间乘殆而作，则其至于危乱也岂难哉。伏惟陛下即位以来，未有声色玩好之过闻于外，然孔子圣人之盛，尚自以为七十而后敢纵心所欲也。今陛下以鼎盛之春秋，而享天下之大奉，所以惑移耳目者为不少矣，则臣之所豫虑，而陛下之所深戒，宜在于此。天之生圣人之材甚吝，而人之值圣人之时甚难。天既以圣人之材付陛下，则人亦将望圣人之泽于此时。伏惟陛下自爱以成德，而自强以赴功，使后世不失圣人之名，而天下皆蒙陛下之泽，则岂非可愿之事哉？臣愚不胜，唯陛下恕其狂妄，而幸赐熟。

卷四十

◎奏状

【乞免就试状】

准中书札子，奉圣旨，依前降指挥发来赴阙就试者。伏念臣祖母年老，先臣未葬，弟妹当嫁，家贫口众，难住京师。比尝以此自陈，乞不就试，慢废朝命，尚宜有罪，幸蒙宽赦，即赐听许。不图逊事之臣，更以臣为恬退。令臣无葬嫁奉养之急，而逡巡辞避，不敢当清要之选，虽曰恬退可也。今特以营私家之急，择利害而行，谓之恬退，非臣本意。兼臣罢县守阙，及今二年有馀，老幼未尝宁宇，方欲就任，即令赴阙，实于私计有妨。伏望圣慈察臣本意，止是营私，特寝召试指挥，且令终满外任，一面发赴本任去讫。

【辞集贤校理状四】

右臣今月二十二日准中书差人赍到敕牒一道，除臣集贤校理。闻命震怖，不知所以。伏念臣顷者再蒙圣恩召试，臣以先臣未葬，二妹当嫁，家贫口众，难住京师，乞且终满外任，比蒙矜允，获毕所图。而门衰祚薄，祖母、二兄、一嫂，相继丧亡，奉养婚嫁葬送之窘，比于向时为甚。所以今兹才至阙下，即乞除一在外差遣，不愿就试。以臣疵贱，谬蒙拔擢，至于馆阁之选，岂非素愿所荣。然而不愿就试，正以旧制入馆则当供职一年，臣方甚贫，势不可处。此臣所以不敢避干紊朝廷之罪，而苟欲就其营养之私。不图朝廷不加考试，有此除授。臣若避犯命之罚，受而不能自列，则是臣前所乞为以私养要君，而误陛下以无名加宠也。又闻朝廷特与推恩，不候一年，即与在外差遣，且一年供职，乃是朝廷旧制，臣以何名，敢当此恩，而累朝廷隳废久行公共之法？又见新制，近臣荐举官吏，非条诏指挥，不得用例施行。令出已来，未能十日。今臣有此除授，乃因近臣荐举，不加考试，又非条诏指挥，臣虽不肖，独何敢冒过分之宠，而以身为废法之首乎？伏望圣慈察臣本意，从臣私欲，追还所授，特与除一在外合入差遣，则使公义不亏于上，私行不失于下，臣不任激切祈恩待报之至。所有敕牒，臣不敢受，谨具状奏闻。

【二】

右臣三月二十二日准中书差人赍到敕牒一道，除臣集贤校理。臣以分不当得，已具状陈列，乞追还所授。今月五日，又准中书差人赍到敕牒，令臣受职，不得辞免。臣以微贱，误蒙采拔，非臣陨首，足以报称。然分有所不敢受，名有所不敢居，宁以上得罪，终不敢冒恩苟止。何则？臣以择利辞试，而朝廷因与免试推恩，是臣以辞试上要朝廷，而朝廷果以恩泽副之也。不独伤臣私义，固以上累国体，此臣所以至于再三，而终不敢止。且劝沮之方，失不在大。如臣心实择利，而迹有辞让之嫌，以故朝廷特有优假，臣恐进趋之士，有以窥度圣世，将或立小异以近名，托虚名以邀利，浸成弊俗，非复法令所能禁止。此亦朝廷所宜慎惜，不当遂已成之命而难于追改也。窃见近臣比有辞让官职，皆义所当得，而特以礼辞让，朝廷固宜必使受之而不听。如臣卑贱，今所陈列，直以分不当得，非敢以为让也。伏望圣慈听臣所守，特与追还所授。臣区区之诚，期于得请而后敢已。所有敕牒，臣不敢受。

【三】

右臣三月二十二日准中书差人赍到敕牒一道，除臣集贤校理。臣以分不当得，已再具状奏闻，乞追还所授。今月九日，又准中书差人赍到敕牒，令臣不得辞免。是臣区区之意，终未蒙朝廷省察。臣于他官苟可以得，则或悉力以求之，唯恐利之不多而势之不便，非能有所辞让也。至于私养之不给，则苟求冒取，亦无所不至。今朝廷特除以为校理，则再三干紊朝廷、终不敢受者，诚以要君罔上之罪大，故宁以他得罪，而于此不敢顺命苟止也。所谓要君者，臣前状已言之矣。所谓罔上者，朝廷除校理必先考试，今独推恩异于寻常，朝廷不以臣为小有异能，则必以臣为小有异行，臣无其实而敢冒此恩，此乃所谓罔上也。且臣蒙恩与试久矣，臣非敢终辞也，特以势未便尔。若朝廷且从臣，欲使臣他日之力足以供职京师，而无乏养之忧，则臣自当援恩求试，岂敢上烦朝廷敦迫！何必遽加特恩，使朝廷为苟举，而臣为苟得者乎？臣闻之古人曰“明主可以理夺”，又曰“匹夫不可夺志”。臣敢守此语，以至于再三。伏乞圣慈特赐矜允。烦冒天威，臣无任祈恩待报惶恐迫切之至。

【四】

右臣蒙恩除集贤校理，以分不当得，已累曾具状奏闻，乞追还所授。今月二十四日，准中书札子，奉圣旨更不许辞让。臣以小官，非敢以礼为让也，直以分不当得，理当自言。盖闻当得而让，则上有所不得听；不当得而授，则下有所不敢承。不听不为迫下，不承不为慢上，以其义也。臣诚不肖，然区区之私，具状四奏者，窃以为匹夫之志，有近于义，是以仰迫恩威，至于再三，终不敢受。伏望圣慈俯察臣愚，特与追还所授。臣无任。

【辞同修起居注状七】

臣蒙恩差臣同修起居注者。圣恩深厚，非臣陨首所能报称。然臣去年始蒙恩特除直集贤院，当是时，臣黾勉不敢久违恩指，至今就职才及数月，又蒙恩有此除授。臣窃观朝廷用人，皆以资序。臣入馆最为日浅，而材何以异人，终不敢贪冒宠荣，以干朝廷公论。伏望圣慈察臣诚心，非敢饰让，特赐追还所授。

【二】

臣昨进状乞追还所授同修起居注，敕准中书札子奉圣旨不许辞让，便令受敕供职。伏念臣前奏所陈，实系朝廷用人之体，非特于臣私义有所不安。伏望圣慈检会臣前奏，特赐追还所授。

【三】

臣昨进状乞追还所授同修起居注，敕准中书札子奉圣旨不许辞让，便令受敕供职。疏远小臣，上烦朝廷敦奖如此，而区区所陈，终不敢止者，诚以谓进在臣先而才行当蒙选擢，则与之宜有先后。臣入馆资序最为在后，而独先被选，窃以为非朝廷用人之体，此臣所以不敢也。念臣异时得以叙进，臣虽不肖，岂敢复辞。且臣已缘辞避职事而不为朝廷所察，今若又迫于敦喻，黾勉供职，则是臣每饰辞让之虚文，以玩黩朝廷。人虽不以为言，臣亦何颜以立于世？盖以臣事君，苟心知其甚不可，则宁得罪而有不从。况臣幸在圣人至仁隆宽尽下之时，谨分守以辞其所不当得之宠荣，必无方命之罚，则朝廷之命，虽欲必行而不改，臣之愚心，亦将固守而不移。伏望圣慈察臣如此，早赐追还所授。

【四】

臣累进状乞免同修起居注，又准中书札子，奉圣旨不许辞让，便令受敕供职。卑贱之臣，屡烦圣思敦喻，诚惶诚恐，不知所措。然臣闻人无信不立，臣事君以忠。忠者不饰行以徼荣，信者不食言以从利。臣固尝曰，朝廷之命，虽欲必行而不改，臣之愚心，亦将固守而不移。若臣既有此言，而终于托不得已以饕宠授，则是臣饰行食言，而实无自守之义，非所以称朝廷奖遇之意，而明区区避让之本心。宁以违命受谴，终不敢身为浮伪之首，以伤圣时忠实之化。伏望圣慈早赐追还所授。

【五】

臣进状乞免同修起居注，准中书札子，奉圣旨依累降指挥，更不得辞让，便令受敕供职。圣恩所以加臣者如此，非臣陷胸陨首所能报称。然臣愚不肖，不知朝廷必欲度越众人而加臣以此者何也？为其贤于人也，固有廉让忠信之实也。度越众人而贪其所不当得，非所以为廉让；知其不当得而辞于上，以为朝廷之命虽欲必行而不改，臣之愚心亦将固守而不移，然终于托不得已以私其宠利，非所以为忠信。无廉让，无忠信，然而朝廷必欲度越众人，而加之以其所不当得之职事，臣恐执政大臣必受比周朋党之嫌，陛下必获不察蔽欺之谤，臣亦不得自托于忠廉之行。而居下奸利之人，窥朝廷之间，争饰伪让，以徼一时之幸，而有伤忠厚之俗。其事如此，在朝廷不可以不深思而听臣之辞，臣亦不可以不固守而违朝廷之命。诚愿陛下日月之明，察臣今日之请。辞穷理极，非如向时避让职事犹在可冒之地。虽由此得罪，必不敢以身为乱俗之首。伏乞断自圣心，无牵于左右大臣之过论，特赐追还所授。

【六】

臣累进状乞免同修起居注，奉圣旨不许进状辞让者。圣恩深厚，一至于此。臣诚惶诚恐，震怖不知所出。窃观朝廷近日辞让职事，未尝有蒙听许者，而臣又尝辞让职事而不为朝廷听许矣。今复守辞让之说，以请于朝廷，固宜圣恩不即听许。然臣已习见朝廷未尝许人辞让职事，而犹自陈所守，不避伪让之嫌，诚以蝼蚁微诚，自誓终不敢受，冀蒙天聪终初熟而已。今若迫于恩指，遂叨宠利，则人虽不以为言，臣实无颜以处。使臣负伪让之谤，则朝廷岂免滥恩之讥，臣虽不肖，义实不敢安此。且方今之所患而务绝者，方在于进取，而不在于辞让，方在于欺罔，而不在于忠信。臣若托不得已终叨宠利，不顾其已出之言，则是去辞让而引进取，毁忠信而为奸罔。朝廷本欲拔取人才，而所得者乃有去辞让毁忠信之嫌，恐非所以示天下而厉士大夫之操也。此臣所以不敢避方命之罚，而守其区区之说，诚不敢以身累国，非特欲全其私义而已也。伏望圣慈即赐听许，令朝廷不失所授之宜，臣亦不失所守之信。

【七】

臣昨进状乞免同修起居注，准中书札子，奉圣旨，朝廷已行擢用，依累降指挥不得违避者。孤贱之臣，行能浅薄，当朝廷清明收用贤俊之时，幸得著位外庭，岂非荣显。况又蒙拔擢，备任清要，丁宁奖励，使必就官。此虽陨首刳心，自知无以报称。然臣所以不敢受命，而犹守其区区之说者，诚以资在臣前尚有未蒙选者。臣若苟见宠利之可得，而忘避让之义，苟知避让而不能固其所守，非朝廷所以拔擢臣之意，又非臣所以报称朝廷之心。且诎已行之命，以伸自守之志者，朝廷之令名；食言丧志，以顺命为悦饕宠利者，臣之丑行。今朝廷重得令名，而使臣轻为丑行，此臣之所不谕也。臣幸蒙任使，备官三司，列职儒馆，若朝廷以为可任，异时以次升擢，于分不为进越，则臣虽不肖，其亦何说之敢辞。诚望圣慈哀臣恳迫，检会臣前后所奏，察其理有可言，特赐追还所授。

【再辞同修起居注状五】

右臣今月二十六日准敕差臣同修起居注。伏念臣行能无异众人，入馆最为日浅，向叨选擢，尝已固辞，幸蒙圣恩，方赐听许。今同馆之士，才能资序出臣右者尚多，而又蒙误恩，有此除授，在臣理分固不敢当。兼臣久住京师，亲老口众，而自春至今，疾病相仍，医药百端，未得平愈。近已进状乞一知州军差遣。伏望圣慈察臣诚恳，特赐追还所授，除一知州军差遣，使臣无进越冒荣之罪，而得纾私养之急。所有同修起居注敕牒，臣不敢受。谨具状奏闻，伏候敕旨。

【二】

右臣进状乞免同修起居注，准中书札子，奉圣旨不许辞让，便令受敕。臣愚不肖，幸当朝廷拔擢贤俊之时，独蒙不次之选，岂不荣哉。然臣入馆最为日浅，而行能无异众人，故不敢度越众人以饕宠利。向时守此说以辞朝廷之命，至于八九，而圣恩不以臣言为不信，幸赐听许。今才数月，同馆之士，资序在臣右而行能足充此选者尚多，遽蒙圣恩，有此除授，令臣今而可受，则向之辞命至于八九者，果何心也？昔郑以伯石为卿，则辞，太史退，则又使之命已，命已则又辞焉，三辞而后受策，于是子产始恶其为人。夫子产所以恶之者，不以其饰辞让而无忠实之志乎？臣之蒙恩，虽出于无求，然始则托辞让之名，以烦朝廷，终则徼一日之利，以忘前言之信，推事考情，亦何以异于伯石？臣诚固陋，终不敢奸子产之所恶，以上昭圣时任人之失。且朝廷必以臣粗习文艺而忠信可使，则臣固尝曰，异时循次选用，则臣不敢辞。伏望圣恩察臣诚恳，特赐追还所授，除臣一知州军差遣，使臣得遂前言之信，而又有以纾亲养之急。臣不任祈恩待报之至。

【三】

右臣近进状乞免同修起居注，准中书札子奉圣旨，令依前后指挥不许辞免，便令受敕者。圣恩加臣无穷，臣愚固守无已，臣诚惶恐震怖，不知所为。然臣义有所不敢为，故不敢冒恩而苟止。伏念臣以资序在臣右而行能宜蒙此选者尚多，故尝自列至于八九。幸圣恩听察，而所除始祖无择一人。若臣今遂冒居，则是谓在臣右者已无可选。臣以应举入仕，磨勘迁官，本图宦达，非敢苟为高抗。至于恩逾理分，度越众人，官谤所归，臣亦不敢苟得，以忘前言之信。兼臣自春至今，疾病相仍，加以气衰，旧学几废，亲老口众，久住京师。近尝进状，乞一闲慢州军差遣。伏见近例，见任修起居注以便亲求罢出补外官，尝蒙朝听许。盖当圣时务以仁恕优容臣下，则以便亲而求外补，朝廷之所宜从。伏望圣慈哀臣恳迫，特赐追还所授，除臣一知州军差遣，以便私养，且令臣无进越冒荣之罪。所有同修起居注敕牒，臣不敢受。臣不任祈恩待报激切之至。

【四】

右臣近进状乞免同修起居注，准中书札子，奉圣旨，令依累降指挥便受敕，更不得辞免者。臣之恳恳，已具前奏。蝼蚁微诚，未能上动圣听，臣诚惶怖，不知所为。然臣愚不肖，以谓朝廷革因循之弊，以不次官人，当得异能之士，然后允众人之望，而因循之弊，可以遂除。臣治身则行能不备，居官则职业无称。虽知好学，而所得未可以施于实用。故异蒙选擢，即自以行能无异众人，而不敢度越众人受职，幸蒙听许。才及数月，即欲度越众人，言行本末不相顾如此，岂称朝廷选擢之意。虽令言者不以是为臣罪，臣实无颜以处。伏望圣慈察臣累奏，情理备尽，特赐追还所授。臣不任祈恩待报激切之至。

【五】

右臣近进状乞免同修起居注，准中书札子，奉圣旨依前降指挥，便受敕供职。臣之区区，辞说已穷，然不敢幸逋慢之罪而苟止者，非特欲守前言之信，亦不敢上累朝廷。盖臣有冒荣失守之罪，则朝廷亦有选授失人之谤，因启天下好利之士，伪让以要君，则甚伤圣时风俗，此臣之所大惧也。若圣恩幸听臣言，使臣得安理分，则臣为不失所守；臣能不失所守，则朝廷不失所选矣。朝廷不失所选，而又隆宽广裕以曲尽臣志，谓宜无伤，而适足以感厉天下之士。且朝廷以臣粗涉艺文，忠信可使，不复责其行能之备，必欲擢置从官，则臣固尝曰，臣已备官三司，列职儒馆，若终免于罪戾，则循次受选，自不为迟。当朝廷清明拔用贤隽有志之士，孰不幸愿宠荣。如臣之愚，岂独异于众人？诚以不敢度越众人，故尝自列至于八九。朝廷隆宽尽下，已尝幸听臣言。曾未数月，臣即不复自顾前言之信，若令言者谓臣要君以伪，臣诚无辞可以自明。伏望圣慈察臣所守如此，臣誓坚死节，上报圣知。臣不任祈恩待报之至。

【辞赴阙状三（治平二年七月二十七日）】

右臣准中书札子，伏奉圣恩，以臣丧服既除，特授故官，召令赴阙。罪逆余生，尚蒙齿录，非臣陨首所能报称，理当即日奔走就途。而臣抱病日久，未任跋涉，见服药调理，乞候稍瘳，即时赴阙。谨具状奏闻。

【二】

右臣伏准中书札子，奉圣旨令体认朝廷累降指挥，疾速发来赴阙。臣愚无状，屡蒙圣恩逮及，自非抱不任职事，岂敢故为逋慢？臣近已奏陈，乞一分司官于江宁府居住。伏望圣慈特赐矜许，所冀便于将理，终获有瘳，则臣虽自知无补于圣时，犹当乞备官使，仰副朝廷眷录之意。

【三】

右臣伏准中书札子，奉圣旨令依累降指挥，发来赴阙。蝼蚁微诚，不能感动，至烦朝廷恩旨屡降，臣实惶怖，不知所为。伏念臣本以孤生，实无才用，误蒙仁宗拔擢，备数从官。当大行皇帝亮阴之际，始以亲丧解职，久尸荣禄，无补圣时。今陛下以仁孝之资，绍承圣绪，臣于私养既无所及，唯当追先帝之遇，致身于陛下之时。若自度力用，堪任职事，何敢逋慢朝廷诏令，至于经涉岁时？缘臣自春以来，抱有加，心力稍有所营，即所苦滋剧。所以昧冒奏陈，乞且分司，实冀稍可支持，即乞复备官使。天听高邈，未蒙矜允，虽欲扶伏奔走阙庭，而力与愿违，不能自强。伏望圣慈察臣恳迫，令检会臣累奏，特赐指挥。臣无任瞻天屏营激切之至。

【辞知江宁府状】

右臣今月十九日进奏院递到敕牒，蒙恩差知江宁军府事。犬马之，自隔清光；天地之恩，曲垂眷恤。以臣丘墓所在，就付兵民之权，非臣肝胆涂地所能报称万一。然臣所抱疾病，迄今无损，若辄冒恩，黾勉典领当路大藩，恐力用无以上副朝廷寄任，伏望陛下察臣如此。倘以臣逮侍先帝，未许分司，则乞除臣一留台宫观差遣，冀便将理，终获有瘳，誓当捐躯，少报圣德。所有敕牒，臣未敢祗受，已送江宁府收管。谨具状奏闻。

【举陈枢充钱谷职司状】

前件官明敏方直，有政事之材。臣奉使江东时，枢为旌德县令，听讼鞠狱，尤为精明，随所施设，皆有方略。

【举钱公辅自代状】

伏睹尚书兵部员外郎、知制诰钱公辅，忠信笃实，富于文学。职事所及，不为苟且。以臣鄙薄，实为不如。置之禁林，必有补助。今举自代。

【举吕公著自代状】

具某官吕公著，冲深而能谋，宽博而有制，其器可以大受，而退然似不能言，故众人知之有所不尽。如蒙选用，得试其才，必有绩效，不孤圣世。臣实不如，今举自代。

【举谢卿材充升擢任使状】

前件官公廉自守，晓达民事。尝知抚州临川县，县人至今称说，以为良吏。督率百姓，修复陂防，所溉顷亩甚多，水旱皆蒙其利。若朝廷兴修功利，或选人才，典领剧郡，皆可任使。

【举屯田员外郎刘彝状】

屯田员外郎、温州通判刘彝，聪明敏达，有济务之材，堪充升擢繁难任使。

【敕举兵官未有人堪充状】

具位臣某准今年六月二十三日宣，令臣同罪保举大使臣堪充主兵官二员，限一月内具姓名闻奏，即不得举见任两府亲戚并已系路分都监及知军州已上人数。右具如前。伏缘臣所职，不系路分都监及知州军大使，臣即不见有堪充主兵官者。谨具状奏闻，伏候敕旨。

【举渭州兵马都监盖传等充边上任使状】

具位臣某，准宣同罪保举不拘路分，有武勇谋略三班使臣二员，不得举见任两府亲戚者。右谨具如前。臣伏睹东头供奉官、权渭州兵马都监兼在城巡检盖传，有智略，能训治军旅。东头供奉官、江宁府龙安镇巡检王崇稷，有武勇，能擒捕盗贼。臣今保举堪充边上任使。如蒙朝廷擢用后，犯正入己赃，不如举状，臣甘当同罪。其人并不是臣亲戚，亦无亲戚见任两府。谨具状奏闻，伏候敕旨。

【举古渭寨都监段充充兵官任使状】

具位臣某准宣节文，同罪保举大使臣堪充主兵官二员姓名闻奏，即不得举见任两府亲戚并已系路分都监及知州军已上人数者。右谨具如前。臣伏睹内殿崇班、阁门祗候、秦州古渭寨都监段充，武勇才略可用，尝以战斗有功，堪充主兵官任使。如蒙朝廷擢用后，不如所奏，及犯正入己赃，臣甘当同罪。其人与臣不是亲戚，亦无亲戚见任两府，不系路分都监及知州军已上人资叙。所准宣命令举两人，今且保举到段充一员，尚阙一员，见访求别状举次。谨具状奏闻，伏候敕旨。

卷四十一

◎札子

【拟上殿札子】

臣蒙恩奉使，归报陛下，敢因边事之所及，冒言天下之事，伏惟陛下详思而择其中，天下幸甚。臣窃见陛下有恭俭之德，有聪明睿智之才，有仁民爱物之意。顾内不能无以社稷为忧，外则不能无患于夷狄。天下之才力日以穷困，而风俗日以衰坏，四方有智之士，忄思忄思然常恐天下之不久安，此其故何也？患在无法度故也。今朝廷法严令具，无所不有，而臣以谓无法度者，方今之法度多不合于先王之法度故也。孟子曰：“有仁心仁闻而人不被其泽者，为政不法先王之道故也。”非此之谓乎？以今之时方先王之时，远矣。所遭之时所遇之变不同，而欲一二修先王之政，虽甚愚者，犹知其难也。而臣以谓当今之失，患在不法先王之政者，以谓当法其意而已。夫五帝三王相去，盖千有馀岁，一治一乱，盛衰之时具矣。其所遭之变、所遇之势不同，其施设之方亦皆殊，而其为国家之意，本末先后，未尝不同也。臣故曰当法其意而已。法其意，则吾所改易更革，不至乎倾骇天下之耳目、嚣天下之口，而固已合乎先王之政矣。

虽然，以方今之势揆之，陛下虽欲改易更革天下之事，合于先王之意，其势未必能也。陛下有恭俭之德，有聪明睿知之才，有仁民爱物之意，则何为而不成？何欲而不得？而臣固以谓虽欲改易更革天下之事，合于先王之意，其势未必能者，何也？方今天下之吏才少故也。朝廷之人才，固尝简在陛下之聪明。以臣使事之所及，则一路数千里之间，能推行朝廷之法，知其所缓急，而一切能修其职事者甚少，而不才苟简贪鄙之人，至不可胜数。其能讲先王之意以合当世之变者，盖阖郡之间，往往而绝也。夫人才不足，则陛下虽欲改易更革天下之事，以合先王之意，大臣虽有能当陛下之意而领此者，九州之大，四海之远，万官之众，孰能一二推行之，使人人蒙其施者乎？臣故曰其势未必能也。然则方今之急，在乎人才而已。今之天下，亦先王之天下，先王之时，人材尝众矣，盖其所以陶冶而成之者有道。所谓陶冶以成之者，《诗》、《书》、传记之所载，其大略可见矣。陛下尝试详延大臣左右及天下智能才之士，使其论先王所以成天下之才者，其设施之方如何？今之所以异于先王而人才不足者，其咎安在？其欲变而通之以合于先王之意而成天下之才，宜何施为而可？陛下因择其言之近于理者，使之相与上下反覆为论焉，因取其宜于时者施焉，则人才宜众矣。夫成人之才甚不难。人所愿得者尊爵厚禄，而所荣者善行，所耻者恶名也。今操利势以临天下之士，劝之以其所愿，而予之以其所愿，则孰肯背而不为者？特患不能尔。而吾所以责之者，又中人之所能为，则不能者又少矣。夫成人之才甚不难，而自古往往不能成人之才，何也？以人主之才不足故也。盖人主无恭俭之德，无聪明睿智之才，无仁民爱物之意，则嬖幸谄谀、奸罔蔽欺、残贼放恣之人，皆得志于时，而推其类以乱天下，虽有良法，不能成天下之才矣。

今陛下有恭俭之德，有聪明睿智之才，有仁民爱物之意，而又因天下之所愿以为辅相者，公听并观，以进退天下之士，则所以成天下之才，特患无良法。而陛下推至诚恻怛之心以行之，则臣虽愚，固知人之才不难成也。人才既众，则陛下何为而不成？何欲而不得？夫然后改易更革天下之事，以合乎先王之意甚易也。陛下不能如此，苟于积敝之末流，因不足任之才，而修不足为之法，臣恐在军者日以劳，而士民愈以穷困污滥，而于天下国家愈其无补也。臣幸以使事归报，徒举利害之一二，而无补于世，非臣之所以事陛下之义也。辄不自知其驽下，而敢言国家之大体，伏惟陛下详择其中，天下幸甚也。

【上五事札子】

陛下即位五年，更张改造者数千百事，而为书具，为法立，而为利者何其多也。就其多而求其法最大、其效最晚、其议论最多者，五事也：一曰和戎，二曰青苗，三曰免役，四曰保甲，五曰市易。今青唐、洮、河，幅员三千馀里，举戎羌之众二十万献其地，因为熟户，则和戎之策已效矣。昔之贫者举息之于豪民，今之贫者举息之于官，官薄其息而民救其乏，则青苗之令已行矣。惟免役也、保甲也、市易也，此三者有大利害焉。得其人而行之，则为大利，非其人而行之，则为大害；缓而图之，则为大利，急而成之，则为大害。传曰：“事不师古，以克永世，匪说攸闻。”若三法者，可谓师古矣。然而知古之道，然后能行古之法，此臣所谓大利害者也。盖免役之法，出于《周官》所谓府、史、胥、徒，《王制》所谓“庶人在官”者也。然而九州之民，贫富不均，风俗不齐，版籍之高下不足据。今一旦变之，则使之家至户到，均平如一，举天下之役，人人用募，释天下之农，归于畎亩，苟不得其人而行，则五等必不平，而募役必不均矣。保甲之法，起于三代丘甲，管仲用之齐，子产用之郑，商君用之秦，仲长统言之汉，而非今日之立异也。然而天下之人，凫居雁聚，散而之四方而无禁也者，数千百年矣。今一旦变之使行，什伍相维，邻里相属，察奸而显诸仁，宿兵而藏诸用，苟不得其人而行之，则搔之以追呼，骇之以调发，而民心摇矣。市易之法，起于周之司市，汉之平准。今以百万缗之钱，权物价之轻重，以通商而贯之，令民以岁入数万缗息。然甚知天下之货贿未甚行，窃恐希功幸赏之人，速求成效于年岁之间，则吾法隳矣。臣故曰：三法者，得其人，缓而谋之则为大利；非其人，急而成之则为大害。故免役之法成，则农时不夺，而民力均矣；保甲之法成，则寇乱息，而威势强矣；市易之法成，则货贿通流，而国用饶矣。

【议入庙札子】

臣今日曾公亮传圣旨，以臣寮上言“郊祀不当入庙”，令臣详议。臣愚以为制天下之事，当令本末终始相称。今既奉先帝遗诏，外行以日易月之礼，又诸所以崇事祖宗，皆循本朝制度，独于入庙则欲变先帝故事，而远从三代之礼，臣恐于事之本末终始不为相称。必欲君近世之制度，一以三代为法则，今陛下尚在谅阴之中，非可以制礼之时。且言者以为丧三年不祭于庙，礼也；而今乃欲令公卿代告，此何礼也？臣窃以为今之礼不合于三代者多矣，言者不以为非，而专疑不当入庙者，盖于所习见则安，于所罕见则怪，恐不足留圣听也。臣学术浅陋，误蒙访逮，敢不尽愚。取进止。

【言尊号札子（庚戌六月七日）】

臣伏以陛下缉熙光明，如日之方升；布利施泽，如川之方至。号名于实，岂能有所增加？辄复卷卷，妄有陈请，徒以祖宗故事，适在此时，臣子之心，怀不能已。陛下受而不拒，足以俯顺人心。臣独不能无疑者，陛下以西垂之劳，方以过为在己，遽膺徽册，似或未安。臣等以归美为忠，陛下以谦为德，布之海内，谁曰不然？伏惟圣心，更赐详酌。

【论罢春燕札子】

臣窃以边夷外畔，士卒内溃，吏民骚动，死伤接踵，恐非燕而用乐之时。且此月休假已多，又加两日，即恐急奏或致留滞。臣愚谓宜罢燕，以副圣心仁恻，且又不妨应接机速公事。如蒙察省，乞赐中旨施行。

【论馆职札子二道】

臣伏见今馆职一除，乃至十人，此本所以储公卿之材也。然陛下试求以为讲官，则必不知其谁可；试求以为谏官，则必不知其谁可；试求以为监司，则必不知其谁可；此患在于不亲考试以实故也。《孟子》曰：“国人皆曰贤，然后察之，见贤焉，然后用之。”今所除馆职，特一二大臣以为贤而已，非国人皆曰贤。国人皆曰贤，尚未可信用，必躬察见其可贤而后用，况于一二大臣以为贤而已，何可遽信而用也？臣愿陛下察举众人所谓材良而行美、可以为公卿者，召令三馆祗候。虽已带馆职，亦可令兼祗候。事有当论议者，召至中书，或召至禁中，令具条奏是非利害及所当施设之方。及察其才可以备任使者，有四方之事，则令往相视问察，而又或令参覆其所言是非利害。其所言是非利害，虽不尽中义理可施用，然其于相视问察能详尽而不为蔽欺者，即皆可以备任使之才也。其有经术者，又令讲说。如此至于数四，则材否略见，然后罢其否者而召其材者，更亲访问以事。访问以事，非一事而后可以知其人之实也，必至于期年，所访一二十事，则其人之贤不肖审矣，然后随其材之所宜任使，其尤材良行美可与谋者，虽尝令备访问可也。此与用一二大臣荐举，不考试以实而加以职，固万万不侔。然此说在他时或难行。今陛下有尧、舜之明，洞见天下之理，臣度无实之人不能蔽也，则推行此事甚易。既因考试可以出材实，又因访问可以知事情，所谓敷纳以言，明试以功，用人惟己，辟四门、明四目、达四聪者，盖如此而已。以今在位乏人上下壅隔之时，恐行此不宜在众事之后也。然巧言令色孔壬之人，能伺人主意所在而为倾邪者，此尧、舜之所畏，而孔子之所欲远也。如此人，当知而远之，使不得亲近。然如此人亦有数，陛下博访于忠臣良士，知其人如此，则远而弗见；误而见之，以陛下之仁圣，以道揆之，以人参之，亦必知其如此，知其如此，则宜有所惩。如此，则巧言令色孔壬之徒消，而正论不蔽于上。今欲广闻见，而使巧言令色孔壬之徒得志，乃所以自蔽。畏巧言令色孔壬之徒为害，而一切疏远群臣，亦所以自蔽。盖人主之患在不穷理，不穷理则不足以知言，不知言则不足以知人，不知人则不能官人，不能官人则治道何从而兴乎？陛下尧、舜之主也，其所明见，秦、汉以来欲治之主，未有能仿佛者，固非群臣所能窥望。然自尧、舜、文、武皆好问以穷理，择人而官之以自助，其意以为王者之职，在于论道，而不在于任事，在于择人而官之，而不在于自用。愿陛下以尧、舜、文、武为法，则圣人之功必见于天下，至于有司丛脞之务，恐不足以弃日力、劳圣虑也。以方今所急为在如此，敢不尽愚。臣愚才薄，然蒙拔擢，使豫闻天下之事。圣旨宣谕富弼等，欲于讲筵召对辅臣，讨论时事，顾如臣者，材薄不足以望陛下之清光，然陛下及此言也，实天下幸甚。自备位政府，每得进见，所论皆有司丛脞之事，至于大体，粗有所及，则迫于日晷，已复旅退。而方今之事，非博论详说，令所改更施设、本末先后、大小详略之方，已熟于圣心，然后以次奉行，则治道终无由兴起。然则如臣者，非蒙陛下赐之从容，则所怀何能自竭？盖自古大有为之君，未有不始于忧勤而终于逸乐。今陛下仁圣之质，秦、汉以来人主未有企及者也，于天下事又非不忧勤，然所操或非其要，所施或未得其方，则恐未能终于逸乐、无为而治也，则于博论详说岂宜缓？然陛下欲赐之从容，使两府并进，则论议者众而不一，有所怀者或不得自竭，谓宜使中书密院迭进，则人各得尽其所怀，而陛下听览亦不至于烦。陛下即以臣言为可，乞明喻大臣，使各举所知，无限人数，皆实封以闻。然后陛下推择，召置以为三馆祗侯。其不足取者，旋即罢去，则所置虽多，亦无所害也。

【二】

臣伏见某人云云，皆众人所谓材良行美，宜蒙陛下访问任使者。凡此九人，臣或熟闻而未识，或熟识而未敢任，或敢任其可以为公卿。臣虽未识，然众人之所谓贤，臣不敢蔽也。臣虽敢任其可以为公卿，然陛下不亲见其可贤，亦难遽信而用。若陛下以臣前所论奏为合于义理，即乞悉置此九人者以为三馆祗候，亲考试其材行。若不可用，旋即罢去，若其可用，然后留备访问任使。如此则所置虽多，未有滥得官职者。然此但臣一人所闻所知，恐执政大臣各有所闻所知。陛下若令各举所闻所知，而如此考试，庶几人材无所遗逸。经曰：“举逸民，天下之民归心焉。”善人君子者，天下之民心所愿举，欲其延问，视其所在而从之者也。陛下自即位已来，以在事之人或乏材能，故所拔用者，多士之有小材而无行义者。此等人得志则风俗坏，风俗坏，则朝夕左右者，皆怀利以事陛下，而不足以质朝廷之是非；使于四方者，皆怀利以事陛下，而不可以知天下之利害。其弊已效见于前矣，恐不宜不察也。欲救此弊，亦在亲近忠良而已。伏惟陛下仁圣，已深察此理。臣愚犹敢及此者，忠臣之义也。

【本朝百年无事札子】

臣前蒙陛下问及本朝所以享国百年、天下无事之故。臣以浅陋，误承圣问，迫于日晷，不敢久留，语不及悉，遂辞而退。窃惟念圣问及此，天下之福，而臣遂无一言之献，非近臣所以事君之义，故敢昧冒而粗有所陈。

伏惟太祖躬上智独见之明，而周知人物之情伪，指挥付托必尽其材，变置施设必当其务。故能驾驭将帅，训齐士卒，外以夷狄，内以平中国。于是除苛赋，止虐刑，废强横之藩镇，诛贪残之官吏，躬以简俭为天下先。其于出政发令之间，一以安利元元为事。太宗承之以聪武，真宗守之以谦仁，以至仁宗、英宗，无有逸德。此所以享国百年而天下无事也。仁宗在位，历年最久。臣于时实备从官，施为本末，臣所亲见。尝试为陛下陈其一二，而陛下详择其可，亦足以申鉴于方今。

伏惟仁宗之为君也，仰畏天，俯畏人，宽仁恭俭，出于自然。而忠恕诚悫，终始如一，未尝妄兴一役，未尝妄杀一人，断狱务在生之，而特恶吏之残扰。宁屈己弃财于夷狄，而终不忍加兵。刑平而公，赏重而信。纳用谏官御史，公听并观，而不蔽于偏至之谗。因任众人耳目，拔举疏远，而随之以相坐之法。盖监司之吏以至州县，无敢暴虐残酷，擅有调发，以伤百姓。自夏人顺服，蛮夷遂无大变，边人父子夫妇，得免于兵死，而中国之人，安逸蕃息，以至今日者，未尝妄兴一役，未尝妄杀一人，断狱务在生之，而特恶吏之残扰，宁屈己弃财于夷狄而不忍加兵之效也。大臣贵戚、左右近习，莫敢强横犯法，其自重慎或甚于闾巷之人。此刑平而公之效也。募天下骁雄横猾以为兵，几至百万，非有良将以御之，而谋变者辄败。聚天下财物，虽有文籍，委之府史，非有能吏以钩考，而断盗者辄发。凶年饥岁，流者填道，死者相枕，而寇攘者辄得。此赏重而信之效也。大臣贵戚、左右近习，莫能大擅威福，广私货赂，一有奸慝，随辄上闻。贪邪横猾，虽间或见用，未尝得久。此纳用谏官、御史，公听并观，而不蔽于偏至之谗之效也。自县令京官以至监司台阁，升擢之任，虽不皆得人，然一时之所谓才士，亦罕蔽塞而不见收举者。此因任众人之耳目、拔举疏远而随之以相坐之法之效也。升遐之日，天下号恸，如丧考妣，此宽仁恭俭出于自然，忠恕诚悫，终始如一之效也。

然本朝累世因循末俗之弊，而无亲友群臣之议。人君朝夕与处，不过宦官女子，出而视事，又不过有司之细故，未尝如古大有为之君，与学士大夫讨论先王之法以措之天下也。一切因任自然之理势，而精神之运有所不加，名实之间有所不察。君子非不见贵，然小人亦得厕其间。正论非不见容，然邪说亦有时而用。以诗赋记诵求天下之士，而无学校养成之法。以科名资历叙朝廷之位，而无官司课试之方。监司无检察之人，守将非选择之吏。转徙之亟既难于考绩，而游谈之众因得以乱真。交私养望者多得显官，独立营职者或见排沮。故上下偷惰取容而已。虽有能者在职，亦无以异于庸人。农民坏于繇役，而未尝特见救恤，又不为之设官，以修其水土之利。兵士杂于疲老，而未尝申敕训练，又不为之择将，而久其疆埸之权。宿卫则聚卒伍无赖之人，而未有以变五代姑息羁縻之俗。宗室则无教训选举之实，而未有以合先王亲疏隆杀之宜。其于理财，大抵无法，故虽俭约而民不富，虽忧勤而国不强。赖非夷狄昌炽之时，又无尧、汤水旱之变，故天下无事，过于百年。虽曰人事，亦天助也。盖累圣相继，仰畏天，俯畏人，宽仁恭俭，忠恕诚悫，此其所以获天助也。伏惟陛下躬上圣之质，承无穷之绪，知天助之不可常恃，知人事之不可怠终，则大有为之时，正在今日。臣不敢辄废“将明”之义，而苟逃讳忌之诛。伏惟陛下幸赦而留神，则天下之福也。取进止。

卷四十二

◎札子

【相度牧马所举薛向札子】

臣等窃观自古国马盛衰，皆以所任得人失人而已。氵、渭之间，未尝无牧，而非子独能蕃息于周。河陇之间，未尝无牧，而张万岁独能蕃息于唐。此前世得人之明效也。使得人而不久其官，久其官而不使得专其事，使得专其事而不临之以赏罚，亦不可以成功。今臣等相度陕西一路买马监牧利害大纲，已具奏闻。伏见权陕西转运副使薛向，精力强果，达于政事，河北便籴，陕西榷盐，皆有已试之效。今来相度陕西马事，尤为详悉。臣等前奏已乞就委薛向提举陕西买马及监牧公事，今欲乞降指挥，许令久任。缘今来马价，多出于解池盐利、三司所支银绸绢等，又许令于陕西转运司兑换见钱。今薛向既掌解盐，又领陕西财赋，则通融变转，于事为便。兼臣等访问得薛向陕西系官空地，可以兴置监牧处甚多，若将来稍成次第，即可以渐兴置。盖得西戎之马，牧之于西方，不失其土性，一利也。因未尝耕垦之地，无伤于民，二利也。因向之材而就令经始，三利也。又河北有河防塘泊之患，而土多舄卤不毛，戎马所屯，地利不足。诸监牧多在此路，所占草地多是肥饶，而马又不堪，未尝大段孳息。若陕西兴置监牧，渐成次第，即河北诸监有可存者，悉以陕西良马易其恶种；有可废者，悉以肥饶之地赋民。于地不足而马所不宜之处，以肥饶之地赋民，而收其课租，以助戎马之费。于地有馀而马所宜之处，以未尝耕垦之地牧马，而无伤于民。此又利之大者也。如允臣等所奏，即乞薛向所奏举官员及论改旧弊，朝廷一切应副，成功则无爱赏，败事则无惮罚。如此则臣等保任薛向必能上副朝廷改法之意。如将来败事，臣等各甘同罪。取进止。

【论许举留守令敕札子】

臣伏奉今月二十九日中书降到敕语“诸州知州、知军、知县、县令内，有清白不扰，而政迹尤异、实惠及民，有如系三周年或三十个月替、到任已及成资，系二周年替、到任已及一年已上，其知州、军许本路安抚转运使副判官、提点刑狱，知县、县令即更与本处知州、军通判，并连署同罪保举再任。仍须于奏状内将本官到任以来政迹可纪实状，一一条列，奏委中书门下更加察访。如不是妄举，即进呈取旨，当议量所述政迹及合入资序，推恩许令再任”令臣撰敕辞者。臣窃以谓朝廷欲使令守之宜民者久于其官，诚亦方今政务之先急，然敕意有于方今事变尚未合者。今审官除知州、军皆待一年八月阙，知县、县令亦大抵待阙一年以上。今若使系三年及三十月替者，须候成资方得举留再任，比及朝廷报许，即其人系三十月替者，已及替期，系三年替者，亦已去替期不远。待阙之人亦已赴任；虽未赴任，亦多已待阙一年，方复使之还就审官，别求差遣，即于人情有所未安。兼朝廷欲使守令久于其官，为其自知势可以久，则果于有为，而又上下相安，莫有苟且之意，则必候成资然后许之再任，孰若一年以上即皆许之举留。如此则已除待阙之人，免往返之劳弊；而被留之守令，又早自知其当久，而于兴利除害敢有所为。所有敕词，臣虽已具草，如以臣议为允，只乞于所降敕语内，除去“如系三周年或三十个月替、到任已及成资，系二周年替”二十二字。取进止。

【乞朝陵札子】

臣当仁宗皇帝、英宗皇帝迁坐之时，方以遭丧疾病在外，今蒙召还，复备从官。伏见朝廷将命官朝拜诸陵，臣欲备使，冀得少纾蝼蚁区区感慕之情。伏望圣慈特赐矜许。取进止。

【乞免修实录札子】

臣准ト门报敕，差臣与吴充同修英宗皇帝实录。窃缘臣于吴充为正亲家，虑有共事之嫌。今来实录院止阙吕公著一人。臣于讨论缀缉，不如吴充精密，若止差吴充一人以代公著，自足办事。伏望圣恩详酌指挥，所有敕牒，臣未敢受。取进止。

【乞改科条制札子】

伏以古之取士，皆本于学校，故道德一于上，而习俗成于下，其人材皆足以有为于世。自先王之泽竭，教养之法无所本，士虽有美材而无学校师友以成就之，议者之所患也。今欲追复古制，以革其弊，则患于无渐。宜先除去声病对偶之文，使学者得以专意经义，以俟朝廷兴建学校，然后讲求三代所以教育选举之法，施于天下，庶几可复古矣。所对明经科欲行废罢，并诸科元额内解明经人数添解进士，及更俟一次科场，不许新应诸科人投下文字，渐令改习进士，仍于京东、陕西、河东、河北、京西五路先置学官，使之教导，于南省所添进士奏名，仍具别作一项，止取上件京东等五路应举人并府监诸路曾应诸科，改应进士人数，所贵合格者多，可以诱进诸科向习进士科业。如允所奏，乞降敕命施行。

【庙议札子】

准中书门下奏，准治平四年闰三月八日敕，迁僖祖庙主藏之夹室。臣等闻万物本乎天，人本乎祖，故先王庙祀之制，有疏而无绝，有远而无遗。商、周之王，断自稷、契以下者，非绝喾以上遗之，以其自有本统承之故也。若夫尊卑之位，先后之序，则子孙虽齐圣有功，不得以加其祖考，天下万世之通道也。窃以本朝自僖祖以上，世次不可得而知，则僖祖有庙，与稷、契疑无以异。今毁其庙而藏其主夹室，替祖考之尊，而下附于子孙，殆非所以顺祖宗孝心、事亡如事存之义。求之前载，虽或有然，考合于经，乃无成宪。因情制礼，实在圣时。伏惟皇帝陛下仁孝聪明，绍天稽古，动容周旋，惟道之从。宗祀重事，所宜博考。乞以臣等所奏，付之两制详议而择取其当。

【议服札子】

先王制服也，顺性命之理而为之节。恩之深浅，义之远近，礼之所与夺，刑之所生杀，皆于此乎权之。传曰：“三年之丧，未有知其所从来者也。”盖期年及缌麻缘是以为衰，而其轻重迟速之制，非得与时变易，唯贵之于贱，或降或绝或否。盖在先王之时，诸侯大夫各君其父兄，欲尊尊之义有所伸，则宜亲亲之恩有所屈，此其所以降绝之意也。自封建之法废，诸侯大夫降绝之礼，无所复施。士大夫无宗，其嫡孙传重之属，不可纯用周制。臣愚以谓方今惟诸侯大夫降绝之礼可废，而嫡子死，非传爵者，无众子，乃可于嫡孙承重，自馀丧服，当用周制而已。何则？先王制服，三年之丧以为差，非得与时变易故也。然自秦、汉以来，言礼者或失经旨，而历代承用，传守至今，与夫近世改制，亦皆有说，非以义折衷则不明，故臣于所欲定，则为议以辩之。末学寡陋，独用己见，决千岁以来之所惑，恐不能尽。伏乞以付学士大夫博议，令臣得与反复。

【议南郊三圣并侑札子】

臣等闻推尊尊以享帝，义之至；推亲亲以享亲，仁之极。尊尊不可以渎，故郊无二主；亲亲不可以僭，故庙止其先。今三后并配，欲以致孝也，而嫡所以渎乎享帝；后宫有庙，欲以广恩也，而嫡所以僭乎享亲。推存事亡，则非所以宁亲也。臣等今详议，欲乞各如礼官所议。

【议郊祀坛制札子】

先王所以交于神明，坛坎、牲币、器服、时日、形色、度数，莫不依其象类。《易》曰：“一阴一阳之谓道。”乾，阳物也；坤，阴物也。冬日至，祀天于地上之圆丘，所谓为高必因丘陵，而因天事天也；夏日至，祭地于泽中之方丘，所谓为下必因川泽，而因地事地也。盖阳以圆为形，其性动；阴以方为体，其性静。天阳而动，故祀于地上之圆丘，而礼神以苍璧，璧亦圆也；地阴而静，故祭于泽中之方丘，而礼神以黄琮，琮亦方也。合祀天地为圆坛，而于国阳之地上，岂圣人以类求神之意哉？熙宁郊仪，祭皇地示，坛八角，祭神州地示，坛广四十八步，高五尺。今则变方为圆坛，神州筑方坛而复无坎，皆不应礼。伏请皇地示、神州地示为方坛，坛之外为坎，庶协古制。

【议郊庙太牢札子】

谨按《礼记·王制》，祭“宗庙之牛角握”，《周礼·小司徒》：“凡小祭祀奉牛牲。”又古者诸侯五庙，礻勺祠尝，每庙一太牢。大夫三庙，有天子之大夫，故曰“大夫用索牛”。谓之索者，求得而用之，但不在涤而已。诸侯之祭用太牢，吉祭则少牢。自诸侯与天子之大夫，时祭用牲如此，然则天子之祭用牛者可知矣。唐郊祀并宗庙、社稷等祭，悉用太牢，其后稍易旧制。九庙时享，有摄事，共用一犊。国朝开宝初，冬至亲郊，诏有司宗庙共用犊一，郊坛用犊三。又诏其常祀惟昊天上帝用犊，自馀大祀悉以羊豕代之。嘉中，仁宗亲，即每室用太牢，自馀三年亲祀，八室共用一犊。有司摄事，惟以羊豕。《记》曰：“先王之制礼也，不可多也，不可寡也，唯其称也。是故君子太牢而祭谓之礼。”曰君子，谓大夫以上也。夫以天下奉其祖祢，而庙享牲牢用过乎俭，不可谓称。今三年亲祠，而八室共用一犊，及享盛祭、有司摄事而少牢，则非称。欲乞三年亲祠并时飨，有司摄事，伏请太庙每室并用太牢一。

贴黄：窃恐朝廷以牛数多，或乞时飨，且仍旧制。右奉圣旨，唯亲祠并享，每室用太牢。

【议皇地示神州地示不合燎燔事札子】

伏为北郊所祭皇地示并神州地示祗合坎瘗，自来却如祭天升烟之义，别建一坛，燔祝版。臣昨累次具状奏闻，乞行改正，虽蒙圣旨下有司详定，又缘所定坛仪注条件不少，考求典故，未能遽革。伏睹今月二十一日神州地示，亦依袭故常，泥饰坛燎，依旧行事。臣昨亦备述，自古以来祭祀皆为瘗坎，盖取就下求阴之义，及考先儒所祭地示，即无燎之文。伏睹国朝祀仪所载祀辞，亦曰瘗仪，却行燔燎之礼，显是从来差错，恐渎于神。欲乞不候议定诸坛等制度，先次考正。今来瘗埋之义，更不于坛上燔燎祝版，以别天神、地示之异，上副陛下修诚致孝、肃恭祠享之意。奏闻候敕旨。状前批送太常礼院。本所谨案古者祀天神燔柴登烟，祭皇地示埋瘗，盖燔柴则升烟于上，瘗埋则达气于下，求神必以其类故也。王泾《唐郊祀录》：凡祭祀地示，则为瘗于神坛之壬地，方深取足容物，祭讫，置牲币祝馔于其中而埋之。熙宁祀仪，皇地示、神州地示皆为燎坛，方一丈，高一丈有二尺，开上南出方六尺，在坛南二十步丙地。祭大社大稷，又设燎柴于西神门外道北。以地示而同之天神之祀，殊悖于礼。所有今来王某起请，实合礼制。伏请自今祭皇地示、神州地示、大社大稷，其祝版与牲币馔物，并瘗于，更不设燎，所有皇地示、神州地示燎坛，并乞除去。

【进邺侯遗事札子】

臣前日伏奉圣旨，许进《邺侯遗事》，今缮录已具，然无别本参校，恐不能无脱误。窃以宇文黑獭之中材，遇倾侧穷困之时，而辅之以区区之苏绰，然其为法，尚有可取。伏惟陛下天纵上智卓然之材，全有百年无事万里之中国，欲创业垂统，追尧、舜、三代，在明道制众运之而已。如李泌所称，岂足道哉？顾求多闻以考古今得失之数，则此书亦或可备省览。谨随札子上进。

也。

卷四十三

◎札子

【辞男说书札子】

臣今日伏奉圣旨，除男太子中允、崇政殿说书。臣虽已奏论非宜，尚未蒙恩开允，事有关于国体，岂敢冒昧不言？臣窃观陛下即位已来，慎惜名器，一介之任，必欲因能，讲艺之臣，尤为遴选。如学问荒浅，加以未更事任，试之管库，尚惧不胜，论经之地，实非所据。陛下必欲误加奖擢，实恐上累知人任使之明，伏乞圣慈察臣恳款，追还成命，以合众论之公。取进止。

【辞男授龙图札子三道】

臣伏承圣恩，以修撰《经义》罢局，除臣男龙图阁直学士。臣虽已恳辞，未蒙昭察。伏念臣男误蒙陛下知奖，特以粗知承学，比奉圣旨，撰进《经义》，尚未了毕，遂自太子中允、崇政殿说书，擢授右正言、充天章阁待制兼侍讲。当是时，所叨恩命，已骇众人观听。在臣父子，已所难安。伏蒙宣喻，令臣更勿辞免，臣亦以谓圣恩录进书微效，遂不敢辞。自尔以来，以疾病随臣，不复与闻《经义》职事。今兹罢局，在更无尺寸可纪之劳，不知何名，更受褒赏。非特于臣父子私义所不敢安，窃恐朝廷赏罚之公，如此极为有累。伏望圣慈察臣恳悃，追寝误恩，非特臣父子曲蒙保全，亦免众人于圣政有所讥议。

【二】

臣伏奉诏书，以臣乞免臣男恩命，未赐允俞。臣之恳诚，已备前陈，蝼蚁微诚，未能昭彻。然国家之赏典，务在报功，施之非宜，实累国体，非特在臣父子私义所不敢安。伏惟大明无所不烛察，臣非敢妄干圣听，早赐追寝误恩。谨再具札子陈免以闻。

【三】

臣近累具札子，辞免臣男恩命。伏蒙圣慈特降诏书不允者。臣之恳款，已具前奏，圣恩深厚，未即矜从，在臣区区，实不宁处。如臣叨昧，尚所难胜，况又贱息，何名享此？赏而无劝，累国实多。伏望圣慈察臣恳款，早赐追还成命，使臣父子皆荷陛下全度之至恩。所以上报，生当陨首，死当结草而已。谨三具札子陈免以闻。

【进字说札子】

臣在先帝时，得许慎《说文》古字，妄尝覃思，究释其意，冀因自竭，得见崖略。若朦视天，终以罔然，念非所能，因画而止。顷蒙圣问俯及，退复黾勉讨论，赖恩宽养，外假岁月，而桑榆惫毛，久不见功。甘师颜至，奉被训敕，许录臣愚妄谓然者，缮写投进。伏惟大明旁烛无疆，岂臣荧爝，所敢冒？承命遑迫，置惭无所。如蒙垂收，得御宴间，千百有一，倘符神忄旨，愚所逮及，继今复上。干污宸，臣无任。

【乞改三经义误字札子二道】

（元丰三年八月二十八日奉圣旨，宜令国子监依所奏照会改正。）

臣顷奉敕提举修撰《经义》，而臣闻识不该，思索不精，校视不审，无以称陛下发挥道术、启训天下后世之意，上孤眷属，没有馀责。幸蒙大恩，休息田里，坐窃荣禄，免于事累，因得以疾病之间，考正误失，谨录如右。伏望清燕之间，垂赐省观，倘合圣心，谓当刊革，即乞付外施行。臣干冒天威，无任云云。取进止。

▲尚书义

《皋陶谟》“按见其恶”，当作“按其见恶”。

《益稷》“故懋使之化”，当作“则懋使之化”。

《微子》“纯而不杂，故谓之牺”，“牺”当作“”。“完而无伤，故谓之”，“”当作“牺”。

《洪范》“有器也然后有法。此书所以谓之范者，以五行为宗故也。五行犹未离于形而器出焉者也。扩而大谓之弘，积而大谓之丕，合而大谓之洪。此书合五行以成天下之大法，故谓之《洪范》也。”已上七十一字，今欲删去。

又云“陶复陶穴尚矣，后世易之栋宇，而其官犹曰司空，因其故，不忘始也。”已上二十六字，今亦欲删去。

《周官》“唐虞稽古”字上，漏“曰”字。

▲周礼义

《小宰》“其财用”上“其”字，当作“共”。

《大府》“受藏之府，则若职内掌邦之赋入是也，受用之府，则若职岁掌邦之赋出是也”，已上三十字，今欲删去。《党正》“岁属其民者四”，“四”当作“五”。

《诵训》“以诏王观事”，当去“王”字。

《典瑞》“手足腹背”，“手”当作“首”。

《冢人》“山林之尸，则以山虞”，已上八字，今欲删去。

《御仆》“掌万民之复”，“复”当作“逆”。

《大驭》“有轫也”，“轫”当作“轨”。

《大行人》“三公八命，出封加一命，则谓之上公”，已上十四字，今欲删去。

▲诗义

《北风》“北风以言其威，雨雪以言其虐。凉者气也，喈者声也。盖言聚，霏盖言散。气之所被者近，声之所加者远，聚则一方而已，散则无所不加。此言其为威虐后甚于前也。”已上六十三字，今欲删去，改云：“北风之寒也而以为凉，北风之厉也而以为喈，此以言其为威。雨雪之散也而以为，雨雪之集也而以为霏，此以言其为虐。”

《君子偕老》“‘兮兮，其之翟也’者，服之盛也。”“服之盛”字下，今欲添“质宜之”三字。又云“‘差兮差兮，其之展也，蒙彼绉，是泄袢也’者，亦服之盛也。”“亦服之盛”字上，欲减“亦”字，“服之盛”字下，欲添“文宜之”三字。

《定之方中》“说于桑田者”，“者”当作“则”。

《干旄》“州里之士所建”，今欲改为“乡党之官所建”。

《有女同车》“公子五争”，“争”当作“诤”。

《驷铁》“驷马既闲”，“驷”当作“四”。

《墓门》“食椹而甘”，椹当作葚。

《七月》“去其女桑而猗之，然后柔桑可得而求也”，已上十六字，今欲删去，改云：“承其女桑而猗之，然后远扬可得而伐也。”又：“蚕月者非一月，故不指言某月也”，下添云：“蚕，女事也，故称月焉。”

又云：“猗，薪之也，言猗女桑则远扬可知矣，言伐远扬则女桑可知矣，皆伐而猗之也”，已上三十字，今欲删去。

《车攻》“言其连络布散众多，若奕棋然”，已上十二字，今欲删去。

《小》“发言盈廷”，“廷”当作“庭”。

《桑扈》“受福不[A063]”，“[A063]”当作“那”。

《生民》“麻忄蒙々”，“忄蒙”当作“麦”。

《公刘》“笃之字，从竹从马，马行地无疆，以竹策之，则力行而有所至，笃之为言，力行而有所至也”，已上三十四字，今欲删去。

《卷阿》“蔼蔼然盛多”，“然”当作“其”。又云“故次以‘既醉太平’也”，多“太平”二字，今合删去。

《召》“昏非所以为哲”字上漏“明”字，今合添。

《时迈》“政之所加，孰敢不动惧”，今欲改云“政之所加，孰敢不震动叠息”。

《那》“磬管将将”，“管”当作“”。

【二】

臣近具札子奏乞改正《经义》，尚有《七月》诗“剥枣者，剥其皮而进之，养老故也”十三字谓亦合删去。如合圣心，亦乞付外施行。取进止。

【论改诗义札子】

臣子奉圣旨撰进《经义》，臣以当备圣览，故一二经臣手，乃敢奏御。及设官置局，有所改定，臣以文辞义，理当与人共，故不敢专守己见为是。既承诏颁行，学者颇谓所改未安。窃惟陛下欲以经术造成人材，而职业其事，在臣所见，小有未尽，义难自默，所有经置局改定诸篇，谨依圣旨具录新旧本进呈。内虽旧本，今亦小有删改处，并略具所以删复之意。如合圣旨，即乞封降检讨吕升卿，所解诗义，依旧本颁行。小有删改，即依圣旨指挥，取进止。

【答手诏言改经义事札子（九月十一日）】

臣伏奉手诏，依违之罪，臣愚所不敢逃。然陛下既推恩惠卿等而除其所解，臣愚不敢安此。若以其释说有甚乖误者，责臣更加删定，臣敢不祗承圣训。取进止。

【改撰诗义序札子】

臣伏奉手诏，以臣所进《三经义序》，有过情之言，宜速删去。臣虽尝敷奏，以为文字所宜，又奉圣训再三，但令序述解经之意，不须过有称道。伏惟皇帝陛下盛德至善，孚于四海，非臣笔墨所能加损。然因事宣著，人臣之职也。诚以言之不足为惧，不以近于媚谀为嫌。而上圣所怀深仁谦损，臣敢不奉承诏旨，庶以仰称尧、禹不争不伐之心。所解撰到《诗义》并前进《书》、《周礼义序》，谨随札子投进。昧冒天明，臣无任。

【乞以所居园屋为僧寺并乞赐额札子】

臣幸遭兴运，超拔等夷，知奖眷怜，逮兼父子。戴天负地，感涕难胜。顾迫衰残，糜捐何补。不胜蝼蚁微愿，以臣今所居江宁府上元县园屋为僧寺一所，永远祝延圣寿。如蒙矜许，特赐名额，庶昭希旷，荣与一时。仰凭威神，誓报无已。

【乞将田割入蒋山常住札子】

臣父子遭值圣恩，所谓千载一时。臣荣禄既不及于养亲，又不幸嗣息未立，奄先朝露。臣相次用所得禄赐及蒙恩赐银置到江宁府上元县荒熟田，元契共纳苗三百四十二石七斗七升八合，{废}一万七千七百七十二领，小麦三十三石五斗二升，柴三百二十束，钞二十四贯一百六十二文省，见托蒋山太平兴国寺收岁课，为臣父母及营办功德。欲望圣慈特许施充本寺常住，令永远追荐。冒昧天威，无任祈恩屏营之至。取进止。

【谢宣医札子】

食浮扌延灾，自取危疾，敢吁天听，上烦愍恻。不图闻彻，特冒慈怜，亟遣内臣，挟医驰降。臣背疮馀毒，即得仇敷贴平完。尚以风气冒闷，言语蹇涩，又赖杜壬诊疗，寻皆痊愈。臣迫于衰暮，自分捐没圣时，朽<骨此>更生，实叨殊赐。戴天荷地，感涕难言。臣瞻望阙庭，不任屏营泛澜激切之至。

卷四十四

◎札子

【乞解机务札子六道】

臣以羁旅之孤，蒙恩收录，待罪东府，于今四年。方陛下有所变更之初，内外小大纷然，臣实任其罪戾，非赖至明辨察，臣宜诛斥久矣。在臣所当图报，岂敢复有二心？徒以今年以来，疾病浸加，不任劳剧。比尝粗陈恳款，未蒙陛下矜从，故复黾勉至今，而所苦日甚一日。方陛下励精众治、事事皆欲尽理之时，乃以昏疲，久尸宰事。虽圣恩善贷，而罪衅日滋，至于不可复容，则终上累陛下知人之明，非特害臣私义而已，臣所以昧冒有今日之乞也。伏奉宣谕，未赐哀矜，彷徨屏营，不知所措。然臣所乞，固已深虑熟计而后敢言，与其废职而至诛，则宁违命而获谴。大臣出入，以均劳逸，乃是祖宗成宪。盖国论所属，怨恶所归，自昔以擅其事，鲜有不遭罪黜。然则祖宗所以处大臣，不为无意也。臣备位亦已久矣，幸蒙全度，偶免谴呵。实望陛下深念祖宗所以处大臣之宜，使臣获粗安便。异时复赐驱策，臣愚不敢辞。

【二】

臣某蝼蚁微诚，屡烦天听，每蒙训答，未赐矜从，惶怖征营，不知所措。臣今日奏对，近于日旰，不敢久留，以勤圣体，所以依违遂退，即非敢食其言。以道事君，诚为臣之素守，苟可强勉而免违忤之罪，臣亦何敢必其初心。实以疾病浸加，恐隳陛下所付职事，上累陛下知人之哲，下违臣不能则止之义，此所以彷徨迫切而不能自止也。且臣所乞，特冀暂均劳逸，非敢遂即田里之安，窃谓圣恩不难赐许。谨具札子陈乞，伏望圣慈特垂开允。

【三】

臣今日得望陛下清光，伏蒙敦喻奖激，可谓备厚矣。臣虽愚戆，岂敢忘陛下至恩盛德？然臣之恳款，亦已具陈，实望陛下照察哀怜，使臣得休养其疲昏，以免旷职之负，而不累陛下知人之明也。臣干忤天威，无任惶怖之至。

【四】

臣今日伏蒙陛下令吕惠卿宣道圣旨，又令冯宗道随赐手诏，趣令复位。眷顾之厚，非臣杀身所能上报。然臣不才，无补时事，肝鬲恳恳，已具面陈。君臣之义，实均父子，苟尚可以黾勉，岂敢轻为去就？诚以义不获已，须至冒昧天威。陛下至仁，常恐一物失所，况臣特蒙奖擢，久备驱策，夙夜之劳，简在圣心。岂容不思所以全安之，而令终于颠踬也？伏望哀怜匹夫之志有不可夺，早赐处分。臣无任瞻天祈恩激切之至。取进止。

【五】

臣伏蒙圣恩，特降中使传宣封还所上表，不允所乞。臣诚惶诚感，不知所措。窃念臣蒙陛下恩德，至深至厚。方陛下旰食焦思之时，岂宜自求安佚？实以疾所婴，旷废职事，若不早避贤路，必且仰误任使。恳恳所诉，具如前奏。伏惟陛下天地父母，曲赐矜怜，察臣干祈，出于甚不得已。臣生当陨首，死当结草。谨再具札子陈乞。臣无任惶怖恳迫祈恩之至。

【六】

臣伏奉圣恩，特降中使令臣入见供职。臣之恳诚，略已昧冒。天听高邈，未蒙垂恻。辄复陈叙，仰冀哀怜。伏念臣孤远疵贱，众之所弃陛下收召拔擢，排天下异议而付之以事，八年于此矣。方陛下兴事造功之初，群臣未喻圣志。臣当是时，志存将顺，而不知高明强御之为可畏也。然圣虑远大，非愚所及。任事以来，乖失多矣，区区夙夜之劳，曾未足以酬万一之至恩。今乃以久擅宠利，群疑并兴，众怨总至，罪恶之衅，将无以免。而天又被之疾，使其意气昏惰，而体力衰疲。虽欲强勉以从事须臾，势所不能，然后敢干天威，乞解机务。窃以谓陛下天地父母，宜垂矜怜。论其无功则虽可诛，闵其有志则或宜宥，终始全度，使无后艰。而未蒙天慈顾哀，犹欲强以重任。使臣黾勉尚能有补圣时，则虽灭身毁宗，无所避惮。顾念终无来效，而方以危辱上累朝廷，此臣所以不敢也。陛下明并日月，何所不烛！愿赐容光之地，稍委照焉，则知臣之，非敢苟忤恩指也。臣乞且于东府听候朝旨，伏望陛下垂恩，早赐裁处。臣不任昧死干祈激切之至。

【谢手诏慰抚札子】

臣昨日伏奉手诏，所以慰抚备厚，非臣疵贱之所宜蒙，伏读不任感激屏营之至。今日吕惠卿至臣第，具宣圣旨，臣虽糜躯陨首，岂能上酬奖遇。臣自江南召还，获侍清光，窃观天锡陛下聪明睿智，诚不难兴尧、舜之治。故不量才力之分，时事之宜，敢以不肖之身，任天下怨诽，欲以奉承圣志。自与闻政事以来，遂及期年，未能有所施为。而内外交构，合为沮议，专欲诬民，以惑圣听。流俗波荡，一至如此。陛下又若不能无惑，恐臣区区终不足以胜，而久妨众邪之路，则或诬罔出于不意，有甚于今日，以累陛下知人任使之明。故因疾，辄求自放。陛下不以臣狂犭，赐之罪戾，而屈至尊之意，反复诲喻。臣岂敢尚有固志，以烦督责？只候开假即入谢。区区所怀，冀得面奏。臣无任感天荷圣激切屏营之至。谨具札子奏知。

【谢手诏训谕札子】

臣以不才，久旷高位，冒昧求解，屡烦圣听。曲蒙矜允。实荷至恩。继奉手诏，俯垂训喻，非臣陨首所能报称。伏惟陛下躬尧、舜盛德，举千载一隆之政，以福休斯民，万邦黎献，所愿致死。况臣疏远疵贱，首蒙察举，陛下任之至重而眷之至优，一旦违离，诚非获已。苟异时陛下未赐弃绝，而臣犬马之力尚足以效，则岂宜背负恩德，长自绝于圣时哉？臣瞻天荷圣无任激切之至。

【答手诏封还乞罢政事表札子】

臣今日具表乞罢政事，方屏营俟命，而吕惠卿至臣第传圣旨趣臣视事。续又奉手诏还臣所奏，喻以“天下之事尽力固可成就，以卿所学，不宜中辍”。俯听伏读，不胜蝼蚁区区感慨恻怛之至。臣蒙拔擢，备数大臣。陛下所以视遇，不为不厚矣，岂敢轻为去就？诚以陛下初访臣以事，臣即以变风俗、立法度为先。今待罪期年，而法度未能一有所立，风俗未能一有所变，朝廷内外，讠皮行邪说，乃更多于向时，此臣不能启迪圣心以信所言之明效也。虽无疾，尚当自劾，以避贤路，况又昏眩难以看读文字，即于职事当有废失。虽贪陛下仁圣卓然之资，冀凭日月末光，粗有所成，而自计如此，岂容偷假名位，坐弃时日，以负所学，上孤陛下责任之意？伏望陛下哀怜矜察，许臣所乞，毋令臣得要君之嫌，重为流俗小人所毁。臣不胜祈天俟圣激切之至。取进止。

【答手诏令就职札子】

臣累奏乞解机务归田里，伏奉手诏，令臣无复有请，祗服圣训，便宜就职。然臣所以致身许国，正欲行事君之义而已。若致身于辱殆之地，以累陛下知人之明，而令天下后世讥议及国，则非臣所学事君之义也。昔仲山父既明且哲，以保其身，故宣王有任贤使能中兴之功。臣既不自知，又昧于知人，信己妄行，以至今日，免于大戮，实陛下天地父母之赐也。若犹冒恩，不即自弛，终恐伤陛下保全臣子之仁，是以不敢。伏望陛下哀臣恳至，特赐矜许。臣无任瞻天祈恩激切之至。取进止。

【答手诏留居京师札子】

臣伏奉手诏，欲留臣京师，以为论道官，“宜体朕意，速具承命奏来。”臣才能浅薄，误蒙陛下拔擢，历职既久，无以报称，加以精力衰耗，而咎衅日积，是以冒昧乞解重任，幸蒙圣恩，已赐矜允。而继蒙恩遣吕惠卿传圣旨，欲臣且留京师，以备顾问。臣窃伏惟念父子荷知遇，诚不忍离左右。既又熟计论道之官固非所宜，且以置之闲地，似为可处。陛下付托既已得人，推诚委任，足以助成圣治。臣义难以更留京师，以速官谤。若陛下付臣便郡，臣不敢不勉。至于异时或赐驱策，即臣已尝面奏，所不敢辞。伏望圣心特赐矜察，臣无任感天荷圣激切征营之至。伏取进止。

【辞仆射札子三道】

臣伏奉制恩以提举修撰《经义》了毕，特授臣尚书左仆射兼门下侍郎加食邑实封，承命惶怖，已曾面辞，宣喻稠叠，未垂听允。伏念臣特蒙陛下知遇任使，实以稍知经术。叨尘非一，每愧无功。更以训释微劳，过受褒迁殊礼。格之公论，孰以为宜？况在私诚，尤难安此。伏望陛下俯昭悃忄，特赐哀怜，追还误恩，以保危拙。谨具札子陈免以闻。

【二】

臣近具札子辞免恩命，伏蒙圣慈特降诏书不允者。区区所陈，备出肝膈。重烦睿训，以惧以惭。伏念臣蒙恩自外召还，复得与闻政事。智衰耄及，筋力弗支，仰惟骏德之日跻，深惧薄材之难副。虽未敢以妨贤自弛，顾岂宜以非分妄迁？赏浮于劳，实累国体，岂惟私义所不敢安。伏望圣慈深以保全臣子为念，早赐追还成命，以允中外论议之公。谨再具札子陈免以闻。

【三】

臣近累具札子辞免恩命，伏蒙圣慈特降诏书不允者，睿训丁宁，岂宜逋慢？顾惟恳款，实有可矜，干忤天威，良非获已。伏念臣出于孤远，遭值圣时，弱力而重任，薄功而厚享。夙兴夜寐，深惧颠齐，岂敢非分，更叨殊奖？且方陛下发明经术，启迪人材，而臣偶以乏人，遂当器使。遗经残缺，既不易知；圣学高明，又难仰副。虽已强颜应诏，实恐难以颁行。岂意天度，包荒藏疾，褒崇奖励，在所难胜。隆儒尚学，诚陛下盛德；量能知分，亦臣之私义。伏望圣慈俯照诚悃，以其终难昧冒，早赐追寝误恩。谨三具札子陈免以闻。

【乞宫观札子五道】

臣某顷被召还，复污宰司。行以亢满易隳，事以衰疾多废。幸蒙恩释重寄，尚兼将相之官。自惟忧伤病疚之馀，复当辞剧就闲之日，过叨荣禄，非分所宜，黾勉方州，亦将不逮。故因赐对，辄预奏陈。俟到江宁，须至上烦圣虑，乞以本官外除一宫观差遣，于江宁养疾。过蒙眷奖，喻以毋然，非臣糜殒所能仰称。而臣自离阙庭，所苦日侵，目眩头昏，背寒膈壅，加之喘逆，稍劳辄剧。若非蒙恩许免藩任，且令休养，即恐瘳复无期。辄敢昧冒天威，具陈前日悃忄。伏望陛下特垂睿听，俯亮愚诚，早赐矜从，使得宁济。即异时稍堪驱策，誓复罄竭疲驽。臣无任。

【二】

臣某近输悃忄，仰丐恩怜，干忤天威，方怀忧畏。伏蒙圣慈特遗使人赏赐训敕，谕以至意。抚存顾念，逮及存没。负荷恩德，无以胜任。瞻望阙庭，唯知感涕。然臣之恳恳，实有可言。伏念臣抱疾以来，衰疲浸剧，若黾勉从事，必不能上副忧勤，而应接之劳，适足以自妨休养。又地闲禄厚，非分所宜。圣心虽示优容，臣终难于叨昧。伏望陛下俯垂烛察，早赐矜从。他日苟获夷瘳，馀年敢辞驱策，臣无任。

【三】

臣某比因冯宗道还阙，已具输区区蝼蚁之情。继蒙抚存，曲赐训谕，臣诚惶诚感，已具表称谢以闻。窃惟天慈终始眷怜，故欲赋以厚禄，示以优礼，不然一州之守，岂忧付属乏人？臣忧患馀生，加之疾病，喘焉朝夕，难冀久存。陛下所以爱臣，何啻天地父母。令臣多尸廪赐，重贻亢满之殃，岂若赐以安闲，使有宁瘳之福？伏望深垂简照，早赐矜从。他日旅力复可驱驰，敢不致死以图报效。臣无任。

【四】

臣某备位七年，初无分毫绩效，以病自列，获解繁机。而误恩曲加，宠禄并过，岂臣庸朽所可堪任？况自涉春以来，众病并作，气满力惫，殆不可支。其势如此，以尸厚禄，则有食浮之忧，以任州事，则有官旷之责。计臣之分，无一可为。故愿乞其不肖之身，体养岁月。而玺书继至，训敕加严。虽陛下示眷奖之意始终不渝，而臣窃自度量，终难黾勉，以称万一。彷徨，不知所言。辄复干冒天威，期于得请而后已。伏望陛下深垂简照，早赐矜从。他日若获宁瘳，顾虽晚节末路，尚知补报，惟所驱策，岂敢辞免。除已具表，谨具札子陈乞。臣无任。

【五】

臣某近四上表，乞以本官外除一宫观差遣。伏蒙圣慈特降诏书，不允所乞，仍断来章。蝼蚁之微，频烦宠谕。臣之恳诚，已具累表，愚衷激切，终冀矜从。伏念臣荷国厚恩，未报万一，若非疾苦不能任事，岂敢数违训敕，以自取逋慢之诛？但以病势日增，虽外视形色若无甚苦，而神耗于中，力惫于外，一有动作，即不可支。思虑恍然，事多遗忘。以此居官，岂能塞责？且一方之任，非独簿书狱讼在所省察，至于儆戒盗贼，辑安兵民，责在守臣，事实至重。此岂精神衰耗、体力疲惫之人所可堪任，伏望陛下加惠留听，察其所请出于诚然，早赐开允，则非独于臣私分得以自安，亦于陛下任使之际，无旷官废事之悔。臣愚不胜至愿，谨复具札子陈乞。臣无任。

【求退札子】

臣伏奉手诏，令臣二十三日入见。臣明日当入见。然臣之恳款，具如前奏所陈。匹夫之志，有不可夺。实望圣慈，必赐矜从。

【已除观使乞免使相札子四道】

臣某衰疾疲曳，难于自力，干天听，至于三四。逋慢训奖，罪当诛殛。伏奉敕命，就除观使，俯从燕安之愿欲，犹假非分之名器。鸿慈覆载，不啻天地。感激涕泗，无言以谕。然以将相之禄，养疾于田里，历选近世勋贤，未有若斯比例。臣愚无状，绩效不昭，欲以何名，敢此叨昧！且臣蒙陛下识拔，序之群臣之右，当以粗知分义，为异庸人。今若以衰残向尽之年，贪非所据，岂不自隳素守，而仰累陛下知人之明？伏望圣慈察臣累奏，许以本官充使，于江宁府居住。冀蒙瘳复，终誓糜捐。所有敕命，臣未敢祗受。除已具表，谨复具陈乞以闻。干忤天威，臣无任。

【二】

臣某伏奉诏书，不允所乞。祗荷圣训，丁宁备至，非臣庸朽所可堪称。伏自惟念臣以疾病，不胜从事之劳，而欲自休养，退归田里，乃分之宜。尚恃眷怜，私窃自恕，而求以本官食宫观之禄于外，于臣之义，愧负已多。而陛下乃欲使之兼将相之重而处于此，虽仰戴恩德，为至厚矣，而臣历选前代，近至本朝，所以宠待勋旧之臣，无有斯比。况臣久尸重任，绩效不昭，岂可度越前人，有此叨据？是且上亏陛下名器不以假人之道，下伤愚臣知止之义。伏望特垂睿听，早赐允从，则非独于臣私分得以自安，亦于天下公论为协。除已具表。谨复具札子，陈乞以闻。臣无任。

【三】

臣某近以恳诚上干天听。伏蒙圣慈特降中使，赉赐诏书，仍断来章。臣以朴愚，久逋明命，罪谴之及，所不敢辞。而陛下加惠宽矜，慰喻备至。仰荷天地厚恩，非臣殒越所能报称。然臣之恳恳，亦累具闻。分义既所难受，臣亦何敢自已。窃惟人君之御臣，以其任隆而责重，故委之高爵重禄而无难；人臣自度其智力足以胜任而塞责，故受其高爵重禄而无愧。此上下所以两得而能治安也。今臣既以疲<疒尔>退归闾里，尚恃陛下眷存，谓其尝预政事，有夙夜之微勤，故敢求以本官食宫观之禄于外，已于理分为所非宜。而陛下乃疏误恩，使兼将相之重。臣愚不肖，病不任事。顾于陛下励精求治之时，不能自力以裨补万一，而坐尸名器如此其厚；人臣之出力赴功，方任隆责重而有勋劳者，陛下将复何以处之？此臣所以不敢也。臣若苟贪，仰副训敕而不知虑此，则非独于臣私义无以自全，亦于国家大体所损非细。故复冒昧期于得请而后已。伏望陛下始终念察，早赐听许，则非独臣为幸。臣无任。

【四】

臣某近再以恳诚，上干睿听，逋慢明训，方虞谴谪。伏蒙天慈特差臣弟某赉赐诏书，不允所乞。传谕德意，抚存备厚。仰荷天地至恩，捐躯陨首，无以上报。伏自惟念臣以衰病无劳之身，得请于外，虽能为上陈力，任一方之寄，以忝将相，尚为非分。况今蒙恩宽假，得就燕闲，岂可坐而尸此，以养こ田里之中？此臣所以不敢忘止足之义，而自取辱殆也。所怀恳激，已具累奏。虽陛下申加奖励，恩德有隆，而愚臣窃自揣称，终无可以叨昧之理。伏望陛下俯垂闵察，早赐开允，则非独臣为幸甚。除已具表，谨复具札子陈乞以闻。臣无任。

【宣谕苏子元札子】

臣适已见苏子元具宣圣旨，然兵事贵速，忧在失时，恐子元往不如期。邮行之疾，亦恐子元道路偶或有故稽留，则无及事。臣愚谓宜递中赐郭逵等札子，更录付子元，令申喻曲折。

卷四十五

◎内制（册文、表本、青词）

【郊祀昊天上帝册文】

伏以眷命作邦，百年于此。蒙休承福，外内用宁。施及冲人，嗣膺历服。燎有典，称秩惟时。

【郊祀皇地册文】

伏以大报于郊，有典咸秩。厥作成物，配天同功。合食泰坛，义存一体。猥以冲眇，绍休前人，承昭事，不敢不察。

【郊祀配帝太祖皇帝册文】

伏以命于帝廷，肇造区夏。扫除僭悖，人以永宁。陟配天郊，实存旧典。灵承圭荐，其敢忘初。

【朝享景灵宫圣祖大帝册文】

伏以灵德在天，实基皇命。降依下土，临况后人。方以眇躬，进承郊庙。神游所御，献享惟时。庶几顾歆，永有蒙赖。

【朝享仁宗皇帝册文】

伏以体道迈德，宠绥臣民。休嘉垂延，燕及于后。肆以寡昧，获承郊宫。馈有仪，敢忘用旧。

【朝享英宗皇帝册文】

伏以灵德美行，实兆初潜。神民所歆，宝命自至。祗绍考服，循而弗改。用谧土宇，以诒冲人。登新宫，历兹嘉月。燎有旧，享惟时。

【皇后册文】

维熙宁二年，岁次己酉，四月丁酉朔，二十六日壬戌，皇帝若曰：自昔有天下，必择建厥配，以承宗庙，以御家邦。肆朕受命，奉循前烈，考慎典册，以祈协于神民。咨尔向氏，懿柔淑恭，旧有显闻，肇功惟祖，弼亮帝室。流德之泽，覃延后嗣，是产硕媛，比贤姜、任。越朕初载，来嫔藩邸，盥馈在中，率礼无违。以至嗣服，祗承内事，斋明夙夜，罔有旷失。宜崇位号，表正宫庭。今遣摄太尉、推忠协谋同德佐理功臣、枢密使、光禄大夫、检校太傅行尚书刑部侍郎、上柱国、东平郡开国公、食邑五千户、食实封一千户吕公弼，摄司徒、朝散大夫、右谏议大夫、参知政事、护军、太原郡开国侯、食邑一千一百户、赐紫金鱼袋王，持节册命尔为皇后。夫惟兴王，厘厥士女，咸自内始，达于四海。朕克勤，人用弗怠。朕克俭，人用弗奢。朕克正，人用无敢侧颇僻。尔励朕相，乃济登兹。於戏，匪初惟艰，惟慎厥终。尔忱念兹，朕以永享天禄，尔亦豫有无疆之福，岂不韪哉。

【先天节皇帝谢内中露香表】

伏以眇躬无似，实膺骏命之休。厘事有初，敢废灵承之旧。冀蒙仙圣，俯监斋精。

【天贶节皇帝谢内中露香表】

伏以灵命告休，嘉名纪节。用露熏之故事，酬乾施之至恩。仰赖监观，俯垂歆。

【降圣节皇帝谢内中露香表】

伏以昊天锡命，实佑永图。良月御时，载临嘉节。率循故事，升荐至诚。仰冀灵明，溥垂庇贶。

【冬至节皇帝谢内中露香表】

伏以四气随旋，一阳来复。仰瞻穹昊，祗荐芬香。所冀含生，并蒙垂福。

【南郊青城皇帝问太皇太后皇太后圣体表】

臣名言：自宫徂郊，夙夜祗事。方此寒冱，阙于定省，伏惟比日寝食宜加。

【太皇太后回答皇帝问圣体书】

太皇太后致书于皇帝：奉祠郊宫，为国大事。夙兴夜寐，固已勤劳。勉慎节宣，以膺禧福。

【皇太后回答太庙皇帝问圣体书】

太后致书于皇帝：躬率群臣，肇见祖考，孝思之至，何以自胜？尚慎兴居，以保休福。

【寒食节起居永定陵宣祖诸陵等处表】

伏以榆火戒时，柏城在望。荐豆笾之新物，弗获躬亲；象几席之平居，实存馆御。蠲有旧，纟丐慕无穷。

【寒食节起居诸陵昭宪等诸后表】

伏以桐华伊始，火令载严。获嗣庆图，仰蒙慈芘。追淑灵而莫逮，历时序以增思。

【中元节三陵起居诸后表】

伏以素秋伊始，华月既盈，物御气以夷伤，心感时而凄怆。伏惟尊谥皇后，惠风无ル，慈范有诒。猥以眇冲，仰承庆裕。瞻幽灵之所宅，结永慕之至怀。

【八月一日永昭陵旦表】

伏以暑往御时，宵中应律。载班秋朔，申荐庙尝。伏惟尊谥皇帝，体道成乾，施仁应物。率土方涵于圣化，宾天遽怆于神游。追龙驾于空衢，莫知所税；瞻鸟耘之新陇，但有至怀。

【十月一日永昭陵奏告仁宗皇帝旦表】

伏以月乘该阂，时御闭藏。岁回薄以将更，物盛多而可享。恭惟尊谥皇帝，德符穹昊，功济黎元。方求大隗之居，遂兆成周之葬。光灵在望，感恻交怀。

【十月一日起居永安陵等处诸陵表】

伏以日星随旋，岁月从迈。物更收据之候，人积凄怆之怀。恭惟尊谥皇帝，躬睿广之材，抚休明之运。协九皇而高世，追三后之在天。方以眇躬，嗣膺神器。想威灵之如在，感气序以增欷。

【十月一日起居永安陵等处诸后陵表】

伏以哀恫在疚，未尽通丧。弦晦如流，载更良月。恭惟尊谥皇后，降厘妫，播美河洲。著慈范以如存，流徽音而可想。溯陵永望，感节深追。

【冬至节上诸陵表】

伏以气复黄宫，晷移北陆。物验土灰之应，官修云物之占。恭惟尊号皇帝，睿广应期，休明作。收功既往，垂范方来。感时序之变流，想威灵而惨结。

【冬至节上诸皇后陵表】

伏以四时交御，一气潜萌。庆虽属于履长，悲岂忘于追慕。恭惟尊谥皇后，升俪尊极，协成休明。德范有诒，方美王睢之挚；容衣不，尚瞻プ翟之华。永想光灵，讵胜摧感。

【寒食节上南京鸿庆宫等处太祖诸帝表】

伏以火禁肇修，春祺溥被。维是奉粢之礼，适当濡露之时。恭惟尊谥皇帝，德协上穹，功施后裔。亻素神乡而弗返，圣像以如存。纟丐慕威灵，载怀感怵。

【中元节起居外州诸宫观诸帝神御殿表】

伏以夷则御辰，商声甫协。望舒戒节，阴魄既盈。伏惟尊号皇帝，道迈往初，恩涵品汇。于属车之所御，有原庙之旧仪。方此戒寒，岂胜追远。

【中元节起居诸陵表】

伏以方秋厥初，既月之望。昊天始肃，繁露未。伏惟尊谥皇帝，若昔大猷，受天明命。躬有灵德，燕及后昆。猥以眇躬，绍膺庆绪。垂恩罔极，宁忘骏命之休；厘事有初，敢废灵承之旧。冀蒙仙圣，俯鉴斋精。

【十月一日起居扬州诸帝神御殿表】

伏以徂岁如流，甫更良月。遗衣所御，实有经祠。方属投艰，仰承锡羡。瞻威灵而如在，历时序以增思。

【冬至节上南京鸿庆宫等诸帝表】

伏以子位杓回，黄宫气应。既兆天正之始，方扶阳律之微。恭惟尊号皇帝，体道迈仁，膺时建极。豫游所次，馆御如存。抚时序之变更，仰威神而感恻。

【先天节奏告仁宗皇帝表】

伏以金气御时，商声应律。仰阅火流之速，俯沾露降之凄。伏惟仁宗皇帝，功协圣谋，道侔乾则。垂至仁而丕冒，庆实无穷；感素节以深追，悲何有极。

【南郊下元节更不于景灵宫朝拜奏告圣祖大帝表】

伏以帝系所元，仙游如在。载更令节，当款殊庭；以卜祠，将陈献。惟祭仪之难黩，冀神监之具昭。

【南郊礼毕皇帝谢内中功德表】

伏以蠲庙祧，洁告郊。实蒙芘贶，以获顾歆。惟锡福之无穷，曷归诚之有已。

【南郊礼毕福宁殿奏谢英宗皇帝表】

伏以膺命绍休，诹时协吉。告洁粢于庙室，奠嘉玉于郊丘。虽祗奉圣谟，获无疆之庆赖；而深追神眷，重罔极之哀摧。

【真宗皇帝忌辰奏告永定陵景灵宫慈德殿表】

伏以庆灵回薄，永芘后昆。时序徂迁，奄更讳日。威神在望，感怵蒹怀。

【集禧观开启为民祈福祈晴道场默表】

伏以雨淫为灾，民用愁垫。式陈净供，以致诚祈。冀格灵明，遂蒙开霁。惟洁粢之无害，仰休飨之有依。

【南京鸿庆宫开启皇帝本命道场青词】

伏以宝命有诒，以自求而致福；至神无体，随所感而应诚。祗奉灵科，实存故事。冀蒙垂福，俯暨含生。

【延祥观开启太皇太后本命道场青词二道】

伏以宝历有诒，眇躬实嗣。获承慈范，仰荷神休。方元命之在辰，按旧仪而庀事。庶蒙庆，永锡寿祺。

【二】

伏以圣功辅世，已大济于艰虞；神道示人，用宠绥于祉福。敢因谷旦，祗奉灵科。冀大锡于寿祺，得永承于慈范。

【崇先观奉元殿启皇太后本命灵宝道场青词】

伏以克绍庆基，实蒙慈训。遘兹元命，若昔宗祈。冀灵鉴之俯昭，垂寿祺之永锡。

【灵厘内殿开启太皇太后生辰道场青词】

伏以坛席盛陈，科仪肃设。眷言慈荫，祝此诞辰。永绥寿考之祺，上赖神灵之。

【灵厘内殿开启皇太后生辰道场青词】

伏以集黄冠之胜众，仰紫极之真游。按用科仪，营祈祉福。仰求聪鉴，俯应诚心。

【西太一宫开启皇太后生辰道场青词】

伏以真圣在天，式序照临之位；眇冲嗣历，永惟顾复之恩。敢因诞毓之辰，祗荐熏修之事。仰祈眷，俯察倾输。推纯嘏以及亲，与群生而均贶。

【龙图阁开启皇太后生辰道场青词】

伏以妙善可依，每俯从于诚悃；至恩难报，唯仰祝于寿祺。祗奉灵科，隆施净供。上赖监歆之力，永绥顾复之慈。

【广圣宫开启真宗皇帝忌辰道场青词】

伏以深追讳日，祗奉灵科。仰求神福之繁，率用邦仪之旧。永惟道荫，昭此诚祈。

【福宁殿罢散三长月祝圣寿道场青词】

伏以顺长嬴之嘉月，按斋祓之灵科。庶用熏修，溥膺眷。精衷以荐，厘事既成。仰赖圣真，俯昭诚悃。

【福宁殿开启三长月道场青词】

伏以降年有永，实繇阴骘之功；嗣历无疆，必谨灵承之志。帅时典故，若昔科仪。仰赖监观，俯垂庇贶。

【福宁殿罢散三长月道场青词】

伏以监观在上，禳祝有仪。祗率旧章，仰祈况施。茂惟休福，俯逮黎。

【福宁殿开启三长月道场青词】

伏以皋月纪时，凯风应律。罄斋精而上祷，冀真圣之俯临。永赖监观，普垂庇。敢忘寅畏，仰答顾歆。

【福宁殿罢散三长月道场青词】

伏以协用灵科，宗祈永命。惟神心之降格，获厘事之告成。冀与群元，并膺遐福。

【福宁殿开启南郊道场青词】

伏以钦柴宗祈，为国大事。前期斋祷，旧典有稽。仰冀灵明，俯垂眷。

卷四十六

◎内制（青词、密词、祝文、斋文）

【景灵宫三殿看经堂开启中元节道场青词】

伏以三元令节，厘事有经。祗荐洁诚，宗祈祉福。仰ム庇贶，覃及庶黎。

【景灵宫保宁阁下元节道场青词】

伏以殊廷外建，嘉节俯临。夙设灵坛，蠲顺祝。冀蒙真圣，垂群黎。

【醴泉观宁圣殿开启为民祈福保夏道场青词】

伏以圣真丕冒，品庶具依。当蕃启之盛时，用熏修之故事。仰祈聪直，俯鉴斋精。溥垂庇之仁，申锡寿康之福。

【醴泉观宁圣殿开启年交道场青词】

伏以像图夙设，坛席载严。当此岁阴之交，率时禳祝之旧。仰惟庇贶，俯逮黎元。

【集禧观洪福殿开启谢雨道场青词】

伏以旱成灾，惧物生之疵疠；祓斋以祷，荷神卷之顾绥。载辟灵场，式陈昭报。尚冀涵濡之施，以终庇之仁。

【在京诸宫观景灵宫等处祈雪青词】

伏以华岁几终，同云未兆。物将疵疠，咎在眇冲。敢罄斋精，上求嘉应。冀蒙贶施，孚佑含生。

【谢晴青词】

伏以密云作雨，易不时若。蒙神赐，灾诊用除。奔走祓斋，以谢灵贶。祀仪有秩，不敢怠忘。

【坊州秋祭圣祖大帝青词】

伏以祠城在望，御馆如存。敢因{秋手}敛之辰，祗用吉蠲之荐。冀蒙垂，俯赐降歆。

【沧瀛州地震设醮青词二道】

伏以地德安静，震非其常。阴阳厥愆，以告咎罚。礻会禳有典，仰赖监歆。所冀方隅，具膺庇贶。

【二】

伏以自河以北，坤载不宁。敷置净筵，以祈后福。仰惟皇觉，敷群生。监此斋精，俯垂庇贶。

【北岳庙为定州地震开启祭祷道场青词】

恭以地职持载，静惟其常。今兹震摇，以警不德。涉河而北，又用惊骚。惟岳有神，芘绥厥壤。祓除祠馆，按用祈仪。请命上灵，冀蒙孚佑。敢忘夤畏，以答眷歆。

【集禧观开启保夏祝圣寿金道场密词】

伏以时在炎，物方蕃祉。即祠庭之精，竭清道之严祗。仰冀监观，俯垂庇，具绥福履，申弭疾殃。覃及群黎，永膺戬谷。

【崇先观开启保夏祝圣寿金道场密词】

伏以眷无疆，熏修有旧。当朱明之纪候，祈苍昊之垂仁。申锡休嘉，外覃品庶。敢怠灵承之志，永膺丕冒之恩。

【延福宫开启皇后生辰道场密词】

伏以统洽后宫，协承先庙，诞辰俯及，厘事有常。惟万德之博临，冀百祥之永锡。

【延福宫开启皇太后生辰道场密词】

伏以协承宝命，恩维拊育之深；俯应群情，法有总持之妙。斋场夙设，庆事备终。敢祈西竺之威神，永佑东朝之福履。

【金明池开启谢雨道场密词】

伏以蕃启在时，蕴隆为虐。罄斋精而上祷，蒙膏润之旁流。祗报灵休，式陈净供。尚祈终赐，无使后艰。

【兴国寺开先殿奏告太祖皇帝孝明皇后祝文】

伏以像设有严，神游所御。瞻衣冠而如在，惧风雨之弗除。庀事将兴，涓辰既吉。永赖灵明之鉴，俯昭怵惕之怀。

【西京应天禅院奏告太祖太宗真宗皇帝御容祝文（告迁奉安还本殿之意）】

伏以殊庭有亻血，馆御如存。吉日既蠲，缮修惟谨。式陈嘉荐，以妥明灵。

【启圣院永隆殿奏告太宗皇帝元德皇后祝文】

伏以威神所感，营缮有期。考礼旧章，宜时洁告。茂惟灵德，俯鉴至怀。

【太庙八室奉慈诸庙奏告南郊等处祝文】

伏以三岁一郊，实昭大报。前期洁告，国有故常。仰冀灵明，俯垂鉴。

【诸皇后陵奏告谢南郊礼毕祝文】

伏以飨郊宫，国之重事。唯蒙慈庇，以获休成。策祝有经，敢望用旧。

【景灵宫英德殿奉安英宗皇帝御容祝文】

伏以先圣旧祠，祖宗所御。嗣兴宝构，追奉灵游。诹日既嘉，具仪以妥。徂惟在上，永保厥宁。

【天章阁延昌殿权奉安英宗皇帝御容祝文】

伏以相名山于洛宅，既兆寝园；仿原庙于汉仪，将迁馆御。洁除秘宇，严奉容。冀灵跸之少安，副衷情之罔极。

【西京应天禅院坼修太祖神御殿祭告祝文】

庙刹有严，威神所御。将改新于宝构，永钦奉于容。仰冀灵明，俯垂鉴佑。

【景灵宫修盖英宗皇帝神御殿上梁祭告太岁已下诸神祝文】

伏以钦奉仙游，肇营宝构。举修梁而揆日，具蠲饣肴以宁神。祓此后艰，仰ム大。

【慈孝寺崇真彰德殿为经霖雨垂脊脱落奏告祝文】

伏以雨淫告灾，垣屋或坏。惟神所御，有圮弗支。诹用灵辰，改新厥构。蠲为祗荐，于礼有常。

【太庙后庙奉慈庙雅饰奏告祝文】

伏以三岁一郊，祖宗成法。灵明所御，绘饰有时。方此亻孱工，礼当洁告。

【西太一宫立秋祝文】

伏以候火既流，占灰甫应。真游所御，灵具存。率循旧章，作荐常事。仰祈锡福，大芘含生。

【中太一宫立冬祝文】

伏以馆御国郊，庇贶天物。祠宫策祝，在礼有初，涓选吉时，作荐常事。敢祈孚，施及群黎。

【九宫贵神祝文】

伏以卜用灵辰，躬修享。清坛所兆，洁告有常。

【景灵宫里域真官祝文】

伏以宗祈阳郊，祗见神祖。葆兹净域，夙赖真灵。祗率旧章，式陈嘉荐。

【天地社稷宫观等处祈晴青词祝文】

积阴为，淫雨弗止，荡决漂垫，将为民灾。惧德不类，以干咎罚。是用斋祓，宗祈明灵。冀蒙垂矜，遂获开霁。休嘉之锡，实被含生。

【五岳四渎诸庙祈晴祝文】

淫雨弗止，将为民灾。惧德不孚，以罹咎罚。是用奔走，祷于明神。惟神监观，惠以时肠。非民独蒙嘉福，神亦永有休享。

【定州北岳为地震祭祷祝文】

伏以自河以北，阳出镇阴。人用不宁，咎由菲德。永惟聪直，庇一方。祗饬使人，斋精以祷。尚蒙歆鉴，无有后艰。

【文德殿告迁御容祝文】

伏以纟┪冠即事，丧纪有终。黼座神，哀怀靡极。度新宫而馆御，诹吉日以徂迁。式冀灵明，永歆丰洁。

【南郊青城彩内毕功大殿上开启保安祝寿讽孔雀明王经斋文】

伏以祀兆方严，斋场夙设。实延净众，开诵梵文。既蒙大施之仁，助锡丕平之福。

【南郊青城彩内毕功大殿上开启保安祝寿讽法华经斋文】

伏以帷宫既具，皇邸将临。发诵秘文，施其景福。仰惟觉慈之覆，俯绥享之成。

【五台开启南郊礼毕道场斋文】

伏以灵承在上，惧休命之难□；大报于郊，惟盛仪之获□。祗循故事，恪报厥成。仰赖顾歆，终垂庇贶。

【内中延福宫性智殿开启太皇太后生辰道场斋文】

伏以大阴协兆，良月御时。猥以眇躬，获承慈范。敢因谷旦，祗集胜缘。实赖等慈，具绥景福。

【十月一日永昭陵下宫开启资荐仁宗皇帝道场斋文】

伏以大明光藏，上智之所发挥；妙总持门，群灵之所归赖。岁阴逝矣，陵阙超然。凭净众以有祈，冀真游之无碍。

【福宁殿开启资荐英宗皇帝道场斋文】

伏以凭几之言未远，涤场之候更新。摧慕安穷，攀号靡及。旁招净众，归诚甘露之门；仰祝灵游，取证法云之地。

【中元节福宁殿水陆道场资荐英宗皇帝道场斋文】

伏以正等上缘，含生永赖。荐龙施之净供，助宿植于神游。仰冀灵明，俯昭哀恳。

【万寿观广爱殿资荐章惠皇太后忌辰道场斋文】

伏以讳日俯临，祠庭外。遴柬黄冠之众，宗祈紫极之神。按用前科，追营后福。庶超升之莫御，ム庇贶之有加。

【天章阁延昌殿开启权奉安英宗皇帝御容道场斋文】

伏以翠旄所御，玉色如存。将改氵位于清闲，少即安于秘近。旁招净众，仰助胜缘。凭妙觉之总持，冀皇灵之升济。

【温成皇后陵献殿内开启冬节道场斋文】

伏以光灵所宅，崇奉有仪。因令节以熏修，冀具乘之祈助。仰希锡福，俯逮含生。

【金明池上开启祈雨粉坛道场斋文】

伏以肃设祠坛，宗祈解泽。膏润之祥甫兆，赫炎之惧更深。实恃灵明，厚矜黎庶。遂令沾足，用格丰穰。

【金明池上开启谢雨道场斋文】

伏以常告罚，将害粢盛。夙设灵场，载祈膏泽。神休既格，昭报有仪。尚惟孚佑之仁，终保嘉生之享。

【龙图天章宝文阁接续开启祈雪道场斋文】

伏以岁序就穷，尚愆嘉雪。能仁应世，闵此含生。冀佑上灵，锡之休证。式陈净供，以告斋诚。

【泗州塔谢晴斋文】

天灾于民，淫雨不止。祓除斋戒，并走以祈。实蒙等慈，俯应诚悃。永惟庇贶，其敢弭忘。

【后苑天王殿坼修了毕斋文】

伏以拟辰居之奥密，饬袄像之严威。缮治告功，祓斋祈福。庶凭至善，永保多盘。

卷四十七

◎内制（诏书）

【敕榜交趾】

敕交州管内溪峒军民官吏等：眷惟安南，世受王爵。抚纳之厚，实自先朝。含容厥愆，以至今日。而乃攻犯城邑，杀伤吏民。干国之纪，刑兹无赦；致天之讨，师则有名。已差吏部员外郎、充天章阁待制赵Ι充安南道行营马步军都总管、经略安抚招讨使兼广南安抚使，昭宣使、嘉州防御使、入内内侍省都押班李宪充副使，龙卫四厢都总管指挥使、忠州刺史燕达充副都总管，顺时兴师，水陆兼进。天示助顺，已兆布新之祥；人知侮亡，咸怀敌忾之气。然王师所至，弗迓克奔。咨尔士庶，久沦涂炭。如能谕王内附，率众自归，爵禄赏赐，当倍常科，旧恶宿负，一皆原涤。乾德幼稚，政非己出，造廷之日，待遇如初。朕言不渝，众听无惑。比闻编户，极困诛求，已戒使人，具宣恩旨，暴征横赋，到即蠲除。冀我一方，永为乐土。

【提转考课敕词】

先王考绩之次序，虽见于经，而其详不传于后世。朕若稽古以修众功，而诸路刺举之官，未有以考其贤否。比敕有司，详议厥制，条奏来上，询谋悉同。其使布宣，以励能者，而择左右可信之良使典治之。古人有言，徒善不足以为政，徒法不能以自行。今朕有念功乐善之志焉，而又继之黜陟幽明之法，以待天下之大吏矣。然非夫任事之臣，躬率以正而考慎其实，与士大夫宣力于外者，皆安于礼义，而不以便文侥幸为奸，则朕之志岂能独信于天下，而法亦何恃以行哉？咨尔在位，其各悉力一心，务祗新书，以称朕至诚恻怛之意。

【韩琦加恩制】

门下：朕祗率旧章，肇称吉礼。对越天地，具获灵明之歆；相维公卿，并膺休显之赐。其孚大号，以宠元勋。推诚保德崇仁守正协恭赞治亮节翊戴功臣、淮南节度、扬州管内观察处置营田等使、开府仪同三司、守司徒、检校太师兼侍中、行扬州大都督府长史、上柱国、魏国公、食邑一万三千七百户、食实封五千户韩琦，躬受伟材，出陪熙运。保兹天子，进无浮实之名；正是国人，退有顾言之行。开朝廷之两社，揉方域之万邦。辰猷具臧，器宝加重。中辞机轴之要，外即蕃屏之安。衡ヨ绂纟延，备三公服饰之盛；兜戟纛，兼大将威仪之多。序绩既崇，修方弥谨。协成宗祈之礼，与有显助之劳。肆衍本封，申加美称。於戏，恩典徽数，所以旌帝臣；明德茂功，所以奖王室。往惟励翼，服此褒嘉。可特授依前守司徒、检校太师兼侍中、行扬州大都督府长史、魏国公、充淮南节度、扬州管内观察处置营田等使，加食邑七百户、食实封四百户，仍赐推诚保德崇仁守正协恭赞治亮节佐运翊戴功臣散官勋如故。主者施行。

【李璋加恩制】

门下：朕若昔大猷，绍天明命。必有献享之礼，作民恭先；必有褒嘉之恩，自国贵始。翊卫功臣、奉宁军节度、郑州管内观察处置河堤等使、光禄大夫、检校司空、使持节郑州诸军事、郑州刺史、兼御史大夫、上柱国、平原郡开国公，食邑四千三百户，食实封一千户李璋，世载忠善，躬服俭勤。以后家之洪支，为帝室之隆栋。入总营卫，则兵师无哗；出乘蕃维，则吏属不怠。近付京都之钥，外更方镇之旄。贡职惟修，祀仪获考。进加功号，申衍邑封，以畴服采之勤，其协劝劳之典。於戏，贵富有危溢之可戒，禄位匪侈骄之与期。图惟庆誉之终，尚协龙光之施。可特授依前检校司空、使持节郑州诸军事、郑州刺史、兼御史大夫、充奉宁军节度、郑州管内观察处置等使，加食邑七百户，仍赐翊卫忠果功臣，散官、勋、封如故。主者施行。

【皇伯祖威德军节度使荣国公承亮加恩制】

门下：朕献庙室，燎郊丘，内蒙祖考之居歆，外获神之顾飨。嘉我近属，与有陪辅之劳；扬于大庭，使膺褒显之福。具官某德义自表，爵齿兼尊。魁然肃艾之材，尚矣神灵之胄。世承厥庆，有跗萼之芬华；朝赖以宁，若翰蕃之严密。乃相肆祀，实绥思成。进加奠食之封，申锡诏功之号。於戏，孝恭可以仪宗室，信厚可以化邦人。匪时亲贤，孰朕承翼。往肩宠奖，尚协荣怀。可。

【李日尊加恩制】

门下：朕绍膺骏命，稽用上仪。祗事郊宫，并受三神之福；推恩方夏，外交四表之欢。告于有司，锡是在服。推诚保节同德守正顺化翊戴功臣、静海军节度观察处置等使、同中书门下平章事李日尊，躬怀德善，世济忠勤。奠兹南邦，居有城之效；卫我中国，使无疆埸之虞。赐之大将之旄，胙之真王之爵。往践厥位，知欣戴于宠章；来献其琛，用协成于熙事。陪敦采邑，褒进文阶。载加真食之封，式允懋功之典。於戏，人之所取，惟怙冒于王灵；国以永存，顾循守于侯度。率时新命，保乃旧邦。可。

【冯翊郡君连氏等贺皇帝南郊礼毕表】

伏以庙┙蠲饣喜，郊柴昭报，仰格神灵之飨，俯均夷夏之欢。（中贺）伏惟皇帝陛下道协钦明，德兼神武。揽御今之皇策，考严上之帝仪。威盛容，茂实存乎六世；典黄徽数，赉并及于万方。妾备数先朝，叨荣中禁，亲逢累洽，窃用交欣。妾无任。

【德妃苗氏上贺皇帝南郊礼毕表】

伏以灵承庙，祗载郊丘，既来万国之欢，遂格三灵之。（中贺）恭惟皇帝陛下徇齐成性，睿广膺期。神罔时恫，方绍休于大业；圣为能飨，乃获考于上仪。妾逮侍先朝，亲逢盛事，观瞻有炜，欣赖实多。妾无任。

【赐太子太傅致仕梁适太子太师致仕张特赴阙南郊陪位诏】

朕肇称圭币，祗见郊宫。嘉得万国之欢心，以承配天之大事。永念元老，著勋先朝，当与辟公，序于祠位。冀能显相，绥我休成。可发来赴阙南郊陪位。故兹诏示，想宜知悉。

【赐允太子太傅致仕梁适陈乞不赴南郊陪位诏】

敕梁适：省所上表，“递到诏书一道，令臣赴阙陪位者。臣以久病不获奔走前去”事，具悉。朕肃将圭币，祗见郊丘。嘉与旧臣，协承熙事。乃闻疾，旅力尚愆。优老宠贤，义诚难强。

【赐允太子太师致仕张不赴南郊陪位诏】

敕张：郊丘大事，群辟具来。旧老元勋，所宜显相。乃以疾若，恻于朕心。尚慎兴居，以膺康福。

【赐宣徽北院使判大名府王拱辰乞南郊赴阙不允诏】

敕拱辰：朕嗣命典神，肇称吉礼。稽循故事，不敢愆忘。卿既率贡职以来助祭，又求入觐陪侍郊宫。缅彼都畿，方须镇抚。永惟重寄，难徇至怀。

【赐允守司徒兼检校太师兼侍中韩琦乞相州诏】

敕韩琦：卿以公师之官，将相之位，统临四路，屏一方。寄重任隆，群臣莫比。虽罹疾，冀即有瘳。而章书频频，来以病告。宗工元老，视遇有加，恩礼之间，然何敢薄？重违恳恻，姑即便安。

【赐守司徒兼检校太师兼侍中判永兴军韩琦再乞相州诏】

卿当国家之多难，任社稷之至忧，实能忠勤，以济勋绩。方均逸豫，适此外虞，烦我元功，良非得已，亦惟体国，义不辞劳。今虽尚谋经武之时，非有搜兵伐罪之事，坐临诸帅，固可优游，何必旧邦，乃能休养？勉绥居息，以副倚毗。

【赐守司徒检校太师兼侍中韩琦诏】

便道之镇，朝廷故常。来朝京师，朕意所欲。使事曲折，既当闻知，忠言嘉谟，又所饥渴。虽知勤，可不勉哉。

【赐韩琦依所乞诏】

敕韩琦：奏乞由河阴本路赴相州安泊骨肉行李讫，径乘递马赴阙朝见奏事讫，还赴本任，稍从私便事，具悉。旧德元功，久于方面。嘉言谠论，所欲亟闻。其来造朝，然后之镇，义当黾勉，无或告劳。

【赐守司徒检校太师兼侍中判永兴军韩琦乞相州旧任不允诏三道】

敕韩琦：卿明德茂勋，具书帝籍，祖考所付以屏毗朕躬，比辞国均，已会边隙，故烦元老，属此忧勤。今羌虽来柔，疆事多弛，经营科治，改命为难。莫府坐筹，制其大略，虽闻稍惫，冀可少安。义有固然，朕言无戏。

【二】

敕韩琦：羌夷变态，未易究知；边塞缮完，所宜申饬。以卿望实，分朕顾忧，当并群策以有为，遂措一方于无事。乃来告疾，冀得燕闲。主尔忘身，忠贤之义。勉膺重寄，务体至怀。

【三】

敕韩琦：卿茂德隽功，朝廷所赖，方解政几之剧，重分疆事之忧。种落绥和，酋渠向顺。永惟边镇，犹恃老成。所须经武之远谋，及此暇时而备豫。当思体国，无却告劳。

【赐守司徒检校太师兼侍中判永兴军韩琦乞致仕不允诏】

敕韩琦：朕初嗣位，不敢暇逸。惟畏天命，亦惟闵民。蠢兹一方，尚戒羌夷。制变备豫，灾御侮。庶几元老，克协朕心。若其惮勤，谁与谋此。勉祗厥服，用副至怀。

【赐判永兴军韩琦汤药诏】

敕韩琦：任隆三事，寄重一方。比闻经制之劳，或爽节宣之序。特驰使传，往喻朕怀。宜有分颁，以资卫养。

【赐允观文殿学士尚书左仆射新除集禧观使富弼辞免乞判汝州诏】

卿翊朕祖考，功施于时，德善在躬，终始如一。祠庭置使，实近阙门。邦有大疑，庶几求助。忠贤体国，义乃可留。而引喻再三，便于出守。重违恳恻，姑即所安。故兹诏示，想宜知悉。

【赐判汝州富弼乞致仕不允诏】

敕富弼：卿忠纯亮直，为国元老，朕所恃赖，急于典刑。优游小邦，足以养疾。冀绥福履，来副询谋。何必言归，以孤眷瞩。

【赐判汝州富弼乞假养疾诏】

眷我元老，数更悲伤。比饬使人，往宣至意。乃观来谂，未即康宁，姑顺诚怀，勉绥吉禄。

【赐判汝州富弼乞赴安州避灾养疾诏】

比饬使人，具宣至意，就令赐告，冀遂宁瘳。卿严祗朕命，不敢遑息，顾念吏卒，闵其滞留，触热载驰，用忘勤。恭以事上，卿实有之，仁及贱微，又能如此，忠诚所恻，岂独朕心。从容小邦，姑以养福，勉绥吉禄，毋恤后艰。故兹诏示，想宜知悉。

【赐判汝州富弼赴阙诏二道】

敕富弼：卿中解政机，外分符守，久于穷僻，卫养或愆。优游京师，可以治疾，谓当趣驾，以副虚怀。

【二】

敕富弼：久解政机，荐分符守，元功茂德，朕所注心。渴闻嘉猷，以辅不逮。

【赐富弼赴阙并茶药诏】

敕富弼：适自州藩来还朝位，眷驰驱之良苦，惧卫养之或愆。当有宠颁，以昭勤伫。

【赐判汝州富弼辞免南郊礼毕支赐诏】

敕富弼：省所奏免南郊支赐，受厘于神，赉及蛮貊。卿勋德兼茂，中外具瞻，恩典所加，当先群辟。区区一赐，何足以辞？当体眷怀，共膺贶施。

【赐宰相曾公亮已下辞南郊赐赉不允诏】

敕公亮等：朕初嗣服，于祖宗之制，未有所改也。卿等选于黎献，位冠百工，或受或辞，人用观政。朝廷予夺，所以驭臣。贵贱有差，势如堂陛。惟先王之制国用，视时民数之多寡。方今生齿既蕃，而赋入又为不少，理财之义，殆有可思。此之不图，而姑务自损，祗伤国体，未协朕心。方与勋贤虑其大者，区区一赐，何足以言。

【赐观文殿学士新除刑部尚书知大名府陈升之辞免恩命不允诏】

敕升之：设都置守，绥御一方，付得其材，乃能往于。卿嘉谋美绩，简在朕心。选于群臣，用有畀属。申明纪律，临制事几，中外践更，效皆已试。勉祗厥服，于义为宜。

【赐观文殿学士刑部尚书知大名府陈升之赴阙朝见茶药诏】

敕升之：往司宫钥，来次郊。炎敲之序未徂，跋涉之勤已至。当驰荣赐，以示眷怀。

【赐观文殿学士刑部尚书知亳州欧阳修上表奏乞致仕不允诏】

敕修：股肱名臣，与国同体，礼当得谢，朕尚难之。况年非告老之时，而勋在受遗之籍，不留屏辅，人谓斯何？姑体至怀，少安厥位。

【赐知亳州欧阳修陈乞致仕第二表不允诏】

敕修：卿勋德之旧，简在帝心，从容一州，足以休养。而抗奏至于四五，必以田里为归。岂朕视遇故老有不足于礼乎？何其求去之果也。欲喻至意，莫知所言。惟于勉留，实副勤伫。

【赐知亳州欧阳修第三表并札子陈乞致仕不允诏】

敕修：省所三上表并札子奏乞致仕事，具悉。卿翊戴三朝，清明谅直，有言有绩，著在朕心。重违勤求，外寄藩屏。邦之俊老，不以遐遗，所冀输诚，常存帝室。而纳禄与职，至于再三。虽洁身之风，可激贪冒；顾许国之义，未协忠嘉。姑体眷怀，勉膺图任。所请宜不允。

【赐观文殿学士兵部尚书欧阳修辞知青州不允诏二道】

敕修：海岱名都，太公旧履，镇抚一路，朕难其材。卿实元勋，以忠许国，谓当亟往，卧以治之。冀能优游，宁此东土。

【二】

敕修：卿纯诚直谅，中外所知。辞禄就闲，志非有激；进官治剧，义乃无嫌。矧兹东州，可以居息，方之守亳，劳逸殆均。朕命惟行，谓当遄往。

【赐答曾公亮诏】

眚灾变异，以戒人君，推之股肱，朕所不取。元勋旧德，实赖交修，谴告之来，必缘象类。明喻朕志，使当天心，庶几君臣，并受遐福。不务出此，而果于辞让，是惟保身，岂曰谋国。

【赐张方平免特支请俸诏】

敕方平：省所奏札子陈免特支请俸事，具悉。卿躬肃艾之材，豫辩章之论。致丧无贰，虽非谋国之时；班禄有差，是乃养贤之意。抗言来谂，引义甚明。重戾素怀，姑循近制。

【赐枢密副使右谏议大夫邵亢乞郡诏】

敕邵亢：卿先帝所命，以翊朕躬。升执事枢，方观勋效。遽欲辞位，殆非所宜。卫养少愆，何忧不已？勉共厥服，思协朕心。

【赐皇伯新除彰化军节度观察留后安定郡王从式乞免新命不允诏】

敕从式：卿躬俊之材，出神明之胄。选于宗室则属近而行尊；闻在朝廷，又年高而德邵。膺兹褒显，人以为宜。勉服官封，永绥吉禄。

【赐泾原路经略使蔡挺茶药诏】

卿方用时材，出分帅路。适兹寒苦，良已勤劳。特推抚赐之恩，以示卷怀之意。

【赐天章阁待制知渭州蔡挺奖谕诏】

封疆之虞，责在将帅，厥有绩效，不忘于心。卿久以才称，外分方任，乘机践事，能兆厥谋。板筑告功，于疆就募。保彼居圉，可无后忧。倚言若兹，朕所嘉叹。

【赐知唐州光禄卿高赋奖谕诏】

召杜南阳，世称循吏。其亡久矣，朕尚思之。卿招怀饥流，垦辟荒梗，缮修陂曷，绩效具昭。前人之良，何以逮此。阅奏叹美，不忘于心。

卷四十八

◎内制（诏书、批答、口宣）

【赐天章阁待制知审刑院齐恢奖谕诏】

敕齐恢：省所奏，据大理寺日奏司状，四月一日已前下寺公案，并已断绝，无见在事，具悉。卿以才被选，典领祥刑，蔽罪谳疑，遂无留狱。圄空之隆，朕庶几焉。阅奏叹嘉，不忘乃绩。

【又赐知审刑院齐恢奖谕诏】

敕齐恢：犴狱之留，易以为戒。卿躬有美行，服在近班。典兹祥刑，致用明慎。济之敏给，廷谳用空。吏称厥官，朕心所喜。

【赐敕奖谕审刑院详议官大理寺详断官等】

敕赵文昌等：省知审刑院齐恢奏，据大理寺日奏司状，四月一日已前下寺公案，并已断绝无见在事。朕初嗣服，德化未孚。永念元元，多罹犴狱。汝等并膺选擢，任在谳疑，能励厥官，以无留事。览奏叹尚，不忘于怀。

【又赐奖谕审刑院详议官大理寺详断官等】

敕赵文昌等：四方罪狱，常患稽留。岂唯吁嗟，或以瘐死。汝等能勤且敏，论谳用单。阅奏念劳，朕心以喜。

【赐敕奖谕权大理寺少卿蔡冠卿】

敕蔡冠卿：省知审刑院齐恢奏，据大理寺日奏司状，四月一日已前下寺公案，并已断绝，无见在事。天下之狱，决于大理。汝能审克，丕蔽厥成，来谳之疑，遂无留者。惟明以敏，朕实汝嘉。

【赐特放谏议大夫知潭州燕度待罪诏】

卿受命方隅，助宣德化。奸凶弗率，乃触大诛。引慝自归，谓当谴黜。万方有罪，责在朕躬。虽尔长民，岂专任此。

【赐外任臣寮进奉功德疏】

卿方以时材，外分邦寄。备修禧事，来会诞辰。广伽梵之胜缘，协华封之善意。载惟勤至，良用叹嘉。

【赐特放知成德军韩贽待罪诏】

夫妇相残，政之大耻。引愆自劾，于义为宜。然德化之美，厥成在久。任斯责者，岂特长然？

【赐特放怀州傅卞待罪诏】

敕傅卞：先王教民，长幼有序，厥或不率，归之义刑。卿受任方州，罪人既得。闵斯弗迪，引责在躬。美俗之成，盖非朝夕。一夫抵冒，未足以言。

【赐答德妃苗氏贺南郊礼毕诏】

敕德妃苗氏：列职内官，逮承先帝。祀仪获考，庆慰惟均。比览奏陈，具昭诚意。

【赐答修仪杨氏等冯翊郡君连氏等贺南郊礼毕诏】

敕修仪杨氏：旧繇德选，列职禁闱。厘事之成，实均庆赖。ゼ文赞喜，良慰朕心。

【赐大辽贺正旦人使茶药诏】

敕：卿以肤使之才，将善邻之礼。川途悠远，风气冱寒。永念驰驱，当加劳赐。

【赐大辽贺正旦副使茶药诏】

敕：卿夙驾使车，远将信币，方兹寒漂，固已勤劳。宜申谕于至怀，仍就加于宠锡。

【赐大辽皇太后贺正旦人使茶药诏】

敕：卿奉将书币，更涉川途，方兹冱寒，久于勤。宜加劳赐，以示眷存。

【赐大辽皇太后贺正旦副使茶药诏】

敕卿将币造朝，方申旧好。建旃取道，适会祁寒。永惟跋涉之劳，当有匪颁之宠。

【皇帝问候大辽皇帝书】

嘉生备舍，华岁几终。惟素讲于邻欢，想具膺于时福。弥加葆卫，永御吉康。

【皇帝贺大辽皇太后生辰书】

玉烛告和，方御闭藏之候；椒庭集庆，载临诞毓之辰。具饬使车，肃将礼币，式修旧好，申祝永年。

【赐南平王李日尊加恩告敕书】

敕南平王日尊：朕躬执圭币，礼成郊丘，无有远迩，并膺休福。卿镇抚南服，功昭于时。乃眷忠勤，尚加褒显。永肩臣节，茂对宠章。

【赐溪洞知蒋州田元宗等进奉助南郊并贺冬贺正敕书】

敕田元宗：附绥种落，葆卫疆陲。能来献琛，以赞厘事。忠勤之意，良有可嘉。

【赐占城蕃王杨卜尸利律陀般摩提婆敕书】

敕：卿世荷百禄，躬有一邦。虽道阻荒遐，而志存钦顺。具书遣使，航海献琛。载念忠勤，岂忘叹尚。因加褒赐，式示眷怀。

【批答文武百寮曾公亮已下上尊号第一表不允】

朕以薄德，嗣膺基绪，继天理物，常惧弗任。方赖交修，以熙众治。群公卿士，外暨庶黎，欲举鸿名，措之眇质。臣民归美，为义则多，揣实揆时，朕犹不取。

【批答文武百寮曾公亮已下上尊号第二表不允】

王者奉元以先后天时，宪道以始终人事，以文制礼作乐，以武戢兵丰财，以成万物之性为仁，以得四海之心为孝。惟圣时克，朕无能焉，被之此名，只有惭德。矧家多难，创钜未夷，备章而郊，欲止不敢，因自尊显，良非本怀。

【批答宰臣曾公亮已下贺寿星见】

省表具知。乾象粲然，官占以告，寿祺之应，于传有稽。卿等寅亮帝工，阜成邦采，ゼ文告庆，归福朕躬。书瑞史篇，已循故事；星隆晷德，尚赖交修。

【批答枢密使文彦博等贺寿星见】

省表具知。穹见象，以告寿昌，嘉与臣民，并膺兹福。卿等进繇德选，登翊事枢，敷奏兆祥，请书史策。忠嘉之意，朕所不忘。

【批答富弼】

卿有忧国爱君之心，而忠以忘乎已；有经邦信时之业，而用未究其能。夫蓄久而积博者施之无穷，虑深而计熟则谋无不获。此朕所以有望于卿也。矧卿正直不回，奸邪素忌，小人所异，君子所同。是以在外十年，而左右之誉弗及；处躬一德，而缙绅之望愈隆。朕内度于心，外询于众，自谓有得，卿其何辞？

【批答不允皇伯祖威德军节度使荣国公承亮辞免恩命第一表】

卿相予祠事，既获休成，膺国宠章，所宜祗受。苟为谦避，未协眷怀。

【批答不允承亮辞免恩命第二表仍断来章】

卿位重朝廷，望隆宗室，骏奔郊庙，助朕休成。受锡为宜，可无确避。

【批答不允承亮辞免】

省表具知。受厘于神，人与有庆，矧惟近属，德齿兼尊。膺此褒嘉，于事为称。往其祗命，以副眷怀。

【批答不允承亮辞免】

省表具知。古者番之福，与同姓共之。矧兹大赉，外及蛮貊，为吾近属，相协休成。恩典所加，岂容固避。

【批答枢密副使韩绛邵亢知枢密院事陈升之等辞免恩命仍断来章】

省表具知。祭有惠术，赉及庶黎。矧吾政事之臣，当在褒扬之首。膺斯恩典，于体为宜。毋或终辞，以勤训告。

【批答韩绛邵亢陈升之等辞恩命不允仍断来章】

卿等位为臣宗，躬相祠事，膺斯褒显，于体为宜。往服宠章，可无谦避。

【宣答文武百寮称贺宣德门肆赦】

有制：朕升烟泰，登就吉仪。驻跸端门，布宣惠泽。臣邻协豫，黎庶交欣。赖天之休，与卿等内外同庆。

【宣答文武百寮称贺南郊礼毕】

有制：朕献清庙，燎泰坛。协相祀仪，既嘉勤绩；旅陈贺礼，弥见欢诚。赖天之休，与卿等内外同庆。

【宣答枢密使以下贺南郊礼毕】

有制：朕亲称币玉，祗见郊宫。能底熙成，实繇显相。群灵率吁，黎献交欣。朕赖天之休，与卿等内外同庆。

【赐皇伯祖东平郡王允弼生日口宣】

有敕：卿齿尊德茂，属近位崇。惟时献岁之期，实兆元精之庆。当加好赐，以助燕私。

【赐皇伯祖威德军节度使荣国公承亮加恩口宣】

有敕：朕躬率百辟，褒封万灵。乃眷亲贤，实陪大事。当懋宠嘉之数，以昭褒锡之恩。

【赐皇弟岐王颢生日礼物口宣】

有敕：卿地亲鲁、卫，德茂间、平。方诞毓之嘉辰，有匪颁之故事。当驰肤使，往喻隆恩。

【赐皇弟高密郡王生日礼物口宣】

有敕：卿德名方邵，爵宠兼崇。诞毓之辰，甫当谷旦。匪颁之礼，式示至恩。

【赐淮南节度使守司徒兼侍中判相州韩琦加恩口宣】

有敕：卿位高朝廷，德茂百辟。相予厘事，厥有成劳。膺国宠章，是为常典。

【赐判永兴军韩琦生日礼物口宣】

有敕：卿位重将旄，望隆宰席。方懋蕃官之绩，载临诞毓之辰。当有匪颁，以昭眷遇。

【赐枢密使西川节度使守司空兼侍中文彦博生日差内臣赐羊酒米面等口宣】

有敕：卿明谟经国，硕望冠朝。方兹诞育之辰，宜有燕私之礼。当加赐赉，以示眷怀。

【赐文彦博生日差男押赐生日礼物口宣】

有敕：卿才隆国栋，位极臣宗。惟时盈月之良，实兆元精之庆。载临谷旦，当致异恩。

【赐枢密使吕公弼生日礼物口宣】

有敕：卿为皇世臣，掌国几命。门弧告庆，是谓嘉时；台馈致恩，式昭厚遇。

【赐观文殿大学士尚书左仆射富弼赴阙茶药口宣】

有敕：卿久辞剧位，外寄方州。惟召节之既严，想朝之甚迩。宜颁珍剂，以喻至怀。

【赐观文殿大学士尚书左仆射富弼汤药并赐诏口宣】

有敕：卿屏翰元功，台衡旧德，数更悲衅，有恻朕心。因喻至怀，宜颁珍剂。

【赐观文殿学士刑部尚书知大名府陈升之赴阙朝见并赐茶药口宣】

有敕：卿拥节过都，<句皮>关请觐。方兹炎溽，固已勤劳。当有匪颁，以资辅养。

【赐观文殿大学士尚书左仆射判汝州富弼加恩口宣】

有敕：卿望隆时栋，德茂臣宗。方兹厘事之成，爰有命书之赐。往膺褒显，当体眷怀。

【抚问判永兴军韩琦口宣】

有敕：卿内辞鼎轴，出抚方垂。载惟莅事之勤，宜飨啬神之福。特申劳问，以示眷怀。

【抚问观文殿学士陈升之兼赐夏药口宣】

有敕：卿久参台路，方部将符。辑瑞之来，虚怀以伫。宜加劳赐，式示眷存。

【抚问延路臣寮口宣】

有敕：卿等并膺廷选，外寄边虞，永念抚循，备更劳。方兹妍暖，宜各宁安。

【抚问延州沿边臣寮口宣】

有敕：卿等并因材选，外寄边虞。方履盛秋，想膺多福。特申抚喻，当体顾怀。

【抚问河北西路臣寮兼赐夏药口宣】

有敕：卿等时方郁，气或疵疠，永惟黎献，方寄外忧。当有分颁，以助调养。

【抚问并代州路臣寮并将校口宣】

有敕：卿等方以材能，外分寄属。当此冱寒之极，永惟劳之多。当饬使人，往宣朕意。

【抚问高阳关路散诸军特支银鞋钱并传宣抚问臣寮口宣】

有敕：卿等各以选抡，外膺寄属。比更时序，邈在边防。永怀御之劳，当致拊循之意。

【抚问送伴大辽贺正旦人使副沿路相逢贺大辽皇太后皇帝生辰使副口宣】

有敕：卿等抗旃出聘，拥传还朝。方春尚寒，涉道良苦，当加抚劳，以示眷怀。

【抚问雄州白沟驿赐北朝贺正旦人使御筵口宣】

有敕：卿等并膺朝选，实构邻欢。拥节在疆，方豫称觞之礼；驰轺喻指，姑推折俎之恩。

【赐大辽国贺正旦人使已下生饩口宣】

有敕：卿等奉将邻聘，来会岁元。永怀跋涉之劳，宜有饩牵之礼。式昭勤遇，当体诚怀。

【赐大辽国贺正旦人使却回瀛州御筵口宣】

有敕：卿等奉将书币，即获欢成。跋涉川途，固更勤，宜颁燕ぅ，以示眷怀。

【赐大辽国贺正旦人使见讫就驿赐酒果口宣】

有敕：卿等奉将邻聘，夙驾使轺。既造见于阙庭，方即安于舍馆。宜加好赐，以致诚怀。

【北京赐大辽贺正旦人使却回御筵口宣】

有敕：卿等奉币造朝，抗旃归国。缅怀使节，方次都畿，特示燕私，以将勤遇。

【雄州赐大辽贺同天节人使却回御筵兼抚问口宣】

有敕：卿等抗旃归国，总辔在疆。方兹炎，亦既勤。就颁燕ぅ，式示眷怀。

【就驿赐大辽贺同天节人使却回朝辞讫酒果口宣】

有敕：卿等奉将聘礼，来会诞期。惟邻好之践修，嘉使容之饬备。当申颁赉，以侑燕私。

【赐真定府路臣寮等初冬衣袄口宣】

有敕：卿等水泽将坚，风飚载厉。永怀黎献，方寄外忧。当饬使轺，就颁箧服。

【赐召学士冯京入院口宣】

有敕：卿文备国华，学该世务。祥琴既，吉服以朝，宜复禁途，往供辞职。

【赐召滕甫入院口宣】

有敕：卿夙称才敏，久擅文华。当解风宪之严，以豫论思之密。

卷四十九

◎外制

【召试三道·节度使加宣徽使制】

门下：推毂授师，拥旄乘塞，擅生杀之柄于外，系安危之体于中。厥有显庸，宜膺宠数，诞扬孚号，明示庶工。具官某，学足以通大方，谋足以断众事，有经天之业，有城之材。比以明扬，屡更烦使，遂跻无仕，良副︳谟。维塞路之要藩，实兵防之重寄。职尔镇抚，纾予顾忧。盖爵赏之加，不遗于近小，岂藩维之任，顾可以弭忘？用是畴其展き之劳，宠以宣猷之号。ム人谋之众允，匪朕志之汝私。夫任重者其忧不可以不深，位高者其责不可以不厚。号名之美，礼秩之崇，非期假宠以擅荣，兹用论功而绕。矧夫守加之圉，谋王之师，联辅相之籍于殿中，居士民之瞻于天下。其思祗慎，以副褒优。可。

【召试三道·翰林学士除三司使制】

敕：三司使，天下之盛选也。自尚书六官名存实去，而三司之职事所总居多，则非夫仁明肃艾足以辅世济物者，奚宜任此哉？具官某，有疏通之才，有直亮之操。闳言崇议，足以经纶王家；高文典策，足以鼓动当世。遂以人望，扬于禁林。若夫施政之后先，生财之本末，盖尝深思而熟讲，殚见而洽闻。则居天下之盛选，主朝廷之大计，询考在位，孰如汝宜？夫聚天下之众者莫如财，理天下之财者莫如法，守天下之法者莫如吏。维予任汝，其听勿疑。法之不善者汝得以议而更，吏之不良者汝得以察而去。则夫调度之不时，费出之无常，邦用之不给，元元困于征求，而愁怨于下者，直汝之耻也。夫行己有耻而后可以为士，矧吾左右信任，询谋所同而观听之所在者乎？往祗厥官，其亡以宠利而为士耻。可。

【召试三道·诫励诸道转运使经画财利宽恤民力制】

夫闵仁百姓，而无夺其时，无侵其财，无耗其力，使其无憾于衣食，而有以养生丧死。此礼义廉耻之所兴，而二帝三王诫敕百工诸侯之所先，后世不可以忽者也。朕夙兴夜寐，听治不怠，囿游宫室之观，无所增饰，而躬以节俭先天下之士，然而不忍人之政，考诸先王，未有以及之也。凶年饥岁，民之父子夫妇，犹有不得保其家室而放乎沟壑。意者吏或不良，不知所以赈救省忧之方，而使之至此耶？今吾于诸道置使者，使得察吏之良否而视民之疾苦，辄具以言。而任事者或不惟朕志之所急，而以侵牟之为故，甚非所以遣使者慰安元元之意也。夫转输天下之财以给有司之费，皆有常数而无横求，诚能御轻重敛散之权，而禁因缘之奸，则何患乎经入之不足？彼前世良吏，能纾其民而官事亦不耗废者，岂有他哉？亦在乎勉之而已。若乃操聚敛之赢以为功，而不知百姓与足之义，非惟逆于朕志，而有司考绩之法，亦将不汝容焉。朕言维服，其听毋怠。可。

【皇侄右卫大将军岳州团练使宗实可起复旧官泰州防御使知宗正寺制】

敕：先王纠合宗族而分职以治之，所以严宗庙也。宗庙严，则礼俗成而天下治。其事岂可以轻哉？今朕选于近属，以修宗正之官，亦先王治亲之意也。以尔具官某，惠仁孝恭，忠信纯笃，故迁厥位，以称御侮之实，而使任事焉。夫士之欲施于政，未有不学而能者。学所以修身也，身修则无不治矣。朕言维服，尔往懋哉。可。

【皇侄右卫大将军泰州防御使知宗正寺宗实可岳州刺史充本州团练使制】

敕：孝子之思慕无穷，而送终有既者，先王之礼也。具官某，祗慎克孝，能良于丧，去位家居，三年于此矣。其还位号，复序内朝。朕命维新，往钦无ル。可。

【起居舍人直秘阁同修起居注司马光知制诰制】

敕：先王诰命之文，何其雅驯而奥美。虽出命非有司之事，而讨论润色，盖有助焉。以尔具官某，操行修洁，博知经术，庶乎能以所学施于训辞。俾掌赞书，往谐朕志。可。

【起居舍人直秘阁同修起居注司马光改天章阁待制制】

敕：扬雄曰：“周之士也贵，秦之士也贱。周之士也肆，秦之士也拘。”盖先王以礼让为国，士之有为有守，得伸其志，而在上不敢以势加焉。朕率是道，以君多士。以尔具官某，文学行治，有称于时，故明试以言，使司告命。而乃固执辞让，至于八九。改序厥职，以伸尔志。是亦高选，往其懋哉。可。

【翰林侍读学士右正言冯京改翰林学士知制诰权知开封府制】

敕：学士职亲地显，而开封典治京师，非夫忠厚仁恕而有文学政事之能，孰可以任此？具官某，造行直方，受材博敏，践更中外，休显有称。论思禁林，尹正畿甸，询谋惟允。其往懋哉。可。

【范镇加修撰制】

敕：昔周人藏上古之书以为大训，而孔子《春秋》，天子之事也。盖夫讨论一代之善恶，而撰次以法度之文章，非夫通儒达才，有识足以知先王，不欺足以信后世，则孰能托《尚书》、《春秋》之义，勒成大典，而称吾属任之指乎？以尔具官某，有该通之材，有纯洁之操，辩论深博，溢于文辞。论思禁林，时议惟允。则夫案善恶见闻之实，断是非去取之疑，人之所难，宜以命尔。尔其精思熟考，自勉以古之良史，毋袭近世比事属辞之失，使来者无所考稽。可。

【右司谏赵礼部员外郎兼侍御史知杂事制】

敕某：朕置御史以为耳目，非更事久而能自称职，则不以知杂事也。以尔尝任言责，有猷有为，行义之修，士人所誉，故迁郎位。使在此官，悉其诚心，迪上视听。义之与比，时乃显哉。可。

【屯田员外郎韩缜改殿中侍御史制】

敕某：朕使学士五人举二人以为史，又于二人择取一人，而以汝为之。汝名臣之子，世载荣问，恺悌忠信，学知大方。无蔽于忄佥人，无挠于大吏，无迪上以非先王之典而同乎流俗。时汝称职，往其勉哉。可。

【兵部郎中沈立可依前官充三司户部判官制】

敕某：擅一道之财，而开阖敛散之，以给县官之费，而又察举吏士之贤不肖，问民之疾苦，与夫入佐三司，而四方之言利者必稽焉，其职事之责等尔。汝以才能屡试，而行义加修，使于东南，岁月久矣。还裨掌计之治，所以慰将命之劳。惟尔博学多闻，固尝知夫百姓与足之义。古人有言曰：“尊其所闻则高明矣，行其所知则光大矣。”可不勉哉。可。

【度支员外郎充秘阁校理李大临三司度支判官制】

敕某：天下之食货，皆领于三司，故朕常难于置使，而又考慎其属以称之。尔以文学为官，而政事尝有所试，清明敏达，可使治烦。往践厥官，其知所守矣。可。

【金部郎中朱寿隆三司盐铁判官制】

敕某：取于山海之无穷，以助县官之不给，所以开阖敛散之，不可以无术也。非夫廉辨敏明之吏，孰能任此者乎？尔纯行美材，久于烦使，往共厥服，维是勉哉。可。

【度支员外郎李寿朋开封府推官制】

敕某：朕布大庆于天下，惟士之有能有为而不获尽者，岂一日而忘哉？尔以政事之材而济之文学，无所避惮，以修厥官，陷于吏议，失职久矣。尹正畿甸，四方所瞻，姑往佐之，以永民誉。可。

【殿中丞充集贤校理陆经开封府推官制】

敕某：天下无事，休养生息，百年于此。而京师之人众矣，独开封以一尹治之，故朕常慎择材士以为之佐，庶几乎其不劳而治也。尔材茂质美，久于湮厄，而智能弥劭，行义加修。姑使治烦，往其自勉。可。

【太常博士充秘阁校理张洞开封府推官制】

敕某：开封任重事丛，故常择才士以为之佐。尔以文章学问，列职校雠，出试一州，风绩弥劭。膺此遴选，往其勉哉。可。

【左司谏王陶皇子伴读制】

敕某：自天子至于士，未有不待学而成者。今朕欲进诸子于学，求可与居者，而大臣以尔为言。尔久在谏工，有闻于世，兹惟慎选，可不勉哉。可。

【枢密直学士施昌言知渭州制】

敕：夫出河秘文，中严于禁阁；临渭分阃，外肃于戎亭。进陪侍从之联，往膺经略之寄，兹为异数，授受惟艰。具官施某，才劭兼人，问望映世，早摅素蕴，浸阶清涂。南榻计庭，裨赞之功可纪，西厢枢府，论思之效尤彰。洎出总于藩条，且屡制于边琐。事经毕举，政绩用成。宜易余杭之符，就抚氐羌之塞。尔其坐护诸将，善固吾圉。而今而后，无西顾之忧者，ム尔之力。可不勉哉。可。

【知制诰沈遘知杭州制】

敕：东南奥区，杭越重镇。眷惟师帅之选，属于侍从之良。宜有褒优，式示毗倚。具官某，风姿爽拔，器宇闳深。早登高妙之科，亟跻通显之列。校文东观，典学擅乎多闻；演诰西垣，英辞鼓乎群动。比抗章而请郡，期调膳以奉亲，曾未期年，已闻报政。乃就更于淮海，庶益便于庭闱。载念钱塘之邦，方虚铜虎之守。宜共易俗之命，仍选应宿之资。服我新恩，宠尔故里，与夫引会稽之绂，又相万也。尔惟懋哉。可。

【龙图阁直学士知河阳李兑给事中依前龙图阁直学士知邓州制】

敕：邓于京西为一都会，提兵以守，常择大吏，且有加命，宠荣其行。具官某，宽和静深，方厚笃实。尝由御史，遂为谏官。延阁侍从之班，方维帅守之任，焯有绩效，见于事为。序于东省之华，寄以南阳之重，按抚吏士，治军牧民。敷宣诏条，镇靖风俗，ム汝能力。往其勉哉。可。

【龙图阁直学士李柬之刑部侍郎充集贤院学士判西京留守司御史台制】

敕：古之仕者，难进易退。陵夷至于后世，而礼义廉耻几乎息，恬于势利者鲜矣，而苟得躁进者不乏于朝。教之未孚，朕甚患之。顾吾左右亲近之臣，行义合于古之仕者，宜从其志，使在位之贪者，有愧而慕焉。具官某，某名臣之子，能自修敕，出备蕃维之任，入为侍从之官。而乃力辞显荣，退就闲职。别都执宪，地清务简。特峻秋官之秩，仍通丽正之班。吾惟尔嘉，其往居息。可。

【知杂王绰吏部郎中直龙图阁知徐州制】

敕某：知杂御史于朝廷之士为高选，非精明强直不能称其任也。尔更践多矣，有闻于时，故从远方，召置此位。乃以病告，至于再三。出临大州，进直严阁，又增郎位，以宠尔行。其亦懋哉，往共厥服。可。

【集贤校理鞠真卿可光禄寺丞依旧充集贤校理知寿州制】

敕某：付之千里之地，能禁暴去悍，拊循鳏寡，使良民有以休息，而吏不敢为侵冤，岂非所谓能者哉？若尔之材，历选于朝，而久试于外，固时之所谓能者，朕所加省而不忘。今夫寿，剧郡也，故徙汝以治之。而稽汝岁功，当得迁位，丞于光禄，其往勉哉。可。

【何郯知永兴军制】

敕：朕初即位，慎考俊之臣，付之方镇。具官某，廉清质直，敦大详敏。艺文之学，政事之材，左右具宜。以有声绩，作国西屏。雍维大都，镇抚一方，老成是赖。序迁厥位，往牧其人。其劢猷为，以膺任属。可。

【潘夙转官知桂州制】

敕某：桂于西南，为一都会。蛮夷荒忽，镇抚有宜，故于用人，常慎其选。尔清明敏达，宽博惠和，更事有功，简在朝论。迁序即位，往其勉哉。可。

【尚书左丞余靖制】

敕：朕有大赉，虽疏逖微细必加焉，况于位序高、任属重，宠章徽数，其可略乎？具官某，政事之材，艺文之学，践更中外，光显有声。济登大官，镇抚荒服，能率厥职，相时休成。衍食序勋，往其祗服。可。

【天章阁待制司马光制】

敕：陟降左右，司朕躬之阙者，至亲笃信之臣也。邦有大赉，其可以后而忘乎？具官某，政事艺文操行之美，有闻于世，简在朕心。相时明，庀事惟谨。进阶序爵，其往懋哉。可。

【尚书户部郎中知制诰张制】

敕：朕宗祀先帝，以配昊天，而均福厘于在位，疏远微贱，无遗者矣，又况于侍从之臣乎？具官某，德厚资深，志方行洁。安于义命，为世宝臣。考慎乐礼，相时大事。进阶序爵，其往懋哉。可。

【翰林学士知制诰贾黯转官加勋邑制】

敕：朕初即位，奉行先帝故事，不敢有废也。具官某，刚毅笃实，闳深博敏，先帝所遗以论思左右者也。其迁厥位，加赐恩典，其往钦哉。可。

【翰林学士知制诰权三司使蔡襄转官加食邑制】

敕：朕祗若先帝之初，大赉以劳天下。职亲地禁之臣，皆先帝所遗以助朕者也，其可以后而忘哉？具官某，率德秉义，以绥宠禄，主国大计，功昭于时。班命有章，往钦无ル。可。

【翰林学士兼侍读学士知制诰充史馆修撰王转官加食邑制】

先帝投天下之艰以属朕身，永惟所与济此者，岂非左右之良哉？具官某，秉哲迪义，士民所望，论思润色，有补于时。大赉之恩，外通四海，况于亲近，岂可以忘？往服宠章，愈其慎毖。可。

【翰林学士知制诰充史馆修撰范镇转官加勋邑制】

敕：朕虽哀恫，永惟付托之重，不敢忘先帝宠绥海内，褒厚群臣之意。具官某，敦大闳博，清明敏达，职亲地密，为国信臣。迁序位等，申之恩典。惟慎厥服，往膺显荣。可。

【翰林学士知制诰权知开封府冯京转官加勋邑制】

先帝以盛德成功，克终天禄。眇然在疚，永念嗣训。非左右之良，孰与济此哉？具官某，秉哲蹈义，士民所望。尹正京邑，善声流闻。邦有大赉，当由贵始。往膺荣禄，无替厥修。可。

【集贤院学士余靖转官加勋邑制】

先帝君临天下馀四十年，功德之所及博矣。非文武之士协力中外，何以致此哉？在后之侗，纂修成法，敢忘大赉，以劳众工。具官某，敦大闳深，清明敏达，蕃屏帝室，厥功茂焉。恩典宠章，往其钦服。可。

【集贤院学士李柬之转官加勋邑制】

先帝弃天下，不及班命以劳群臣。朕继大统，其承厥志。具官某，廉静忠恕，济以详敏，能绍世美，为时名臣。膺服宠章，往其思励。可。

【龙图阁直学士给事中吕公弼改工部侍郎制】

敕：褒德序功，制为禄位，先帝所以熙庶政也。朕虽在疚，所不敢忘。具官某，保身慎行，旧有荣闻，陟降左右，是为世臣。惠绥西南，风绩尤显。冬官之贰，其往钦哉。可。

【待制司马光礼部郎中制】

敕：左右侍从之臣，皆先帝所遗以助兴政理者也。有劳可录，朕敢忘哉？具官某，行义信于朝廷，文学称于天下。比更任使，会课当迁，进位二等，以嘉尔绩。尔方以经术入侍，而又兼谏争之官，往其思致厥身，使朕之聪明无所不通，尔亦维有无穷之闻。可。

【周沆右谏议大夫制】

敕：尧、舜黜陟幽明之法，其详不见于经，盖其考绩之次序，必始于朝廷之贵者。朕率是道，进退百官，故于迩臣，无有私德。以尔具官某，忠厚谨洁，惠和宽博，尝被方维之重任，久参侍从之要官，内外之劳，皆宜有赏。而以称士失实，控于吏议，为郎武部，七岁于兹，著论积功，进位西省。夫职在尽规之地，官又以谏为称，维是将明，往其思勉。可。

【右正言知制诰知越州沈遘起居舍人制】

敕：列名侍从，分职方维，厥有庸勋，朕其甄序。具官某，端良足以有守，精敏足以有谋。为时宝臣。典掌明命；出抚州部，治声流闻。内外之劳，进迁惟允，序官二等，以懋厥勤。是谓宠荣，往其祗服。可。

【掌禹锡赵良规并秘书监制】

敕：秘书图籍艺文之府，而置监在光禄、卫尉诸卿之右，其材实德望，当有以称之。以尔具官某等，历官兹多，服采惟谨，序于卿位，简在朝廷。宣布诏条，讨论典故，久于任使，亦各有劳。宜推增秩之恩，以信懋功之法。往从官次，无或不祗。可。

【王绰秘书少监制】

敕：朕初嗣位，大赐天下，文武在位，各以序迁。具官某，出入践更，名闻休显，奉常之副，用劳厥勤。乃辞官荣，以避亲讳。绥予孝子，改贰秘书。往服宠章，靖共无ル。可。

【光禄少卿李丕绪少府监制】

敕：少府古官，于朝廷之位尊显矣。具官某，行义祗饬，材能敏达，外更器使，绩用每成。有司以闻，又当增位。往膺秩物，无怠厥修。可。

【司封郎中宋任太常少卿制】

敕：士以序迁至于卿位，亦荣矣。非才智有以任事，行义有以保身，岂能致此？具官某，中外践更，久于郎选，明习众事，见称于时。往即厥官，勉之无ル。可。

【江南西路转运使吕公孺太常少卿制】

敕某：太常兼夔与伯夷之事，非夫艺实德望有以过人，孰宜为之贰也？尔名相之子，以才见称，出入践更，休有风绩。序迁厥位，其往钦承。可。

【职方郎中通判太原府马从先太常少卿制】

敕某：太常礼秩，异于诸卿，非文学入官，则不得为其贰也。以尔行治之美，才能之敏，践更多矣，皆有可称。会课于朝，跻登此位。往求自称，惟既厥心。可。

【解宾王太常少卿制】

敕某：今之太常，兼夔与伯夷之官，非夫寅恭清明、博习于礼乐，则孰能为之贰也。今朕考行序劳，而以尔为贰于太常。维尔尝以材称，而屡更任使，虽身在外而名位亦显矣。所以称此者，可无勉哉，可。

卷五十

◎外制

【三司盐铁副使陈述古卫尉少卿制】

敕某：考课黜陟之法，虽疏逖未尝不信，又况于近而显者乎？具官某，以才自奋，能世其家，出入践更，休有风绩。列卿之贰，其往勉哉。可。

【郭永可光禄少卿制】

敕某：外廷之位能至于九列者少矣。具官某，践更众职，功善自昭。年除岁迁，以致卿位。进宠一等，往承惟休。可。

【林亿司封郎中制】

敕某：朕有官禄庆赏以序功，而其施始于朝廷之近。尔以艺文被选，而多所践更，通籍禁中，庀官阙下。序迁郎位，既极左曹，往即宠荣，愈其励勉。可。

【薛求司勋郎中制】

敕某：朕布大号，在廷文武之士，皆得进官一等。而伐阅当迁者，又各得以序迁。尔中外践更，以才自显，膺此恩典，往其励哉。可。

【权提点成都府路刑狱齐恢度支郎中制】

敕某：朝廷选置才臣以使诸路，而察庶狱之不辜。厥有庸勋，朕当甄序。尔才能行义，士论所称。会课有司，实应迁法。往膺休显，其愈懋哉。可。

【淮南转运副使张景宪金部郎中制】

敕某：入佐三司，出使诸路，皆朝士大夫之高选。有劳当录，其可忘哉。尔行义之修，才能之邵，见称当世，简在朝廷。会课进官，往其钦服。可。

【三司盐铁副使陈述古朝奉大夫司封郎中三司度支副使赵户部员外郎加上轻车都尉权三司户部副使张焘朝散大夫刑部郎中制】

敕某人等：朕初嗣位，奉行先帝故事，不敢有废也。具官某等，行义称于世，才能见于朝，佐国大计，为功多矣。序迁位等，其往钦哉。可。

【朱处约祠部郎中制】

敕某：尔尝为吏，持论不阿，出守方州，稍迁使任。序功增秩，邦法有常。往懋厥修，以须进选。可。

【孙抗孙琳祠部郎中制】

敕某人等：都水之官废久矣，朕修之而用尔为丞。尔维才能，懋建厥事。有司论课，当以时迁。进序名曹，往祗无ル。可。

【提点福建路诸州刑狱公事王陶祠部郎中制】

敕某：朕选置使者清明于诸路，所以待之非轻也。尔践更众矣，才美有称，备在远方，能修其职。进迁位等，往愈懋哉。可。

【权提点广南西路刑狱杜千能祠部郎中制】

敕某：朕初即位，群臣朝者皆增位一等。有功当迁，又皆得以序进。尔材行治，见称于众，奉使于外，治声流闻。会课进官，往其祗服。可。

【三司户部副使张焘兵部郎中制】

敕某：考绩三岁，进官一等，先帝所以励群臣也。具官某，秉哲迪义，有声于时，能励厥修，以宜官政。序功增位，其往钦承。可。

【苗振职方郎中制】

敕某：尚书郎中序列五品，其于朝廷之位，亦已显矣。尔用选擢，尝更任使，积功久次，得在此位。所居三岁，宜进一官，至今而后得迁，乃以尔尝有谪，朕于黜陟，岂苟然哉。自尔取之而已。往思自勉，以称褒升。可。

【王举元刑部郎中制】

敕某：荐非其人而与其罚，古之道也。尔久以才实，外更任使，风绩之邵，靡人不称。而任举有失，法当坐免。虽更教令，犹褫一官，以惩上报之稽，而塞人言之众。膺践厥服，往其勉哉。可。

【侍御史知杂事判都水监王绰刑部郎中制】

敕某：御史皆吾耳目之官，而折百工以法刑之中者也。考其功状，在法当迁，则吾岂可以忘哉？以尔具官某，忠厚谅直，有称于世，践更众职，皆以能闻。故置之台中，位次执法。名实之善，允于人言，姑酬积功，序进一等，位亦显矣。往其勉哉。可。

【胡况都官郎中制】

敕某：尔以才行，自昭于时，外分将符，内序郎位，致勤厥职，三岁于兹。稽状有司，法当增位，进迁一等，其往懋哉。可。

【周燮都官郎中制】

敕某：褒善录勤，邦有常法。尔以才能行义，登显朝廷，序正郎位，三年于此矣。进迁一等，以懋厥勤。励治我民，乃其能称。可。

【宋孝孙比部郎中制】

敕某：褒功录善，邦法有常。尔共厥官，服采惟谨。久于郎选，会课当迁。愈其勉哉，以称新命。可。

【监在京都盐院钱暄比部郎中制】

敕某：古者官有职而命有数，非有职不足以序群才，非有数不足以差众功。今官有品，犹古之命数也。命之数，自一推而上之至于九；官之品，自九推而上之至于一。大略盖无以异，而其详如此不同。唯其欲得贤者之在位，则古今一也。尔以才能行治进序于朝，年除岁授，既得列于五品，久于职事，法又当迁，其亦可谓宠荣光显矣。其思自勉，以称吾欲得贤者在位之意哉。可。

【三司户部判官充秘阁校理王绎工部郎中制】

敕某：三司理财之吏与馆阁校文之官，皆朝廷俊之选也。其于进秩，有异数焉。尔以艺文世家，而祗慎谨饬，久在此位，有荣当迁。序于名曹，其往思称。可。

【李章屯田郎中制】

敕某：褒善录勤，朝廷之政。尔才能行治，比见推称，会考绩之法，当增位序。进迁一等，其往懋哉。可。

【周延俊屯田郎中制】

敕某：郎中五品，而司田以待艺文之士。尔大臣之子，强学赡辞，出典一州，序功当进。往祗厥位，其克懋哉。可。

【职方员外郎窦纲可屯田郎中制】

敕某：汉明不以郎官假贵戚，以出宰百里为不可以非其人。今之郎选，其重非汉比也。而郎中序于五品，其授岂可以轻哉？尔以文艺起家，以吏能从政。序迁此位。嘉宠尔劳。住服训辞，勉求报称。可。

【职方员外郎卜绅可屯田郎中制】

敕某：郎中序列三等，其品皆为第五，非积功久次，则不得至焉。尔以文艺入官，而济之谨洁。久于任使，当得进迁。兹维尔阶，其往祗服。可。

【职方员外郎朱从道可屯田郎中制】

敕某：尚书郎选，于今为重，而郎中列于五品。尔精敏强果，号为才臣，积功累勤，以致此位，往共厥服，其愈懋哉。可。

【晁仲绰郑随可屯田郎中制】

敕某：郎中序列五品，非久于任使，有劳而无罚，则罕得至焉。尔以文艺起家，以才能为吏，称功累善，当得进迁。往其懋哉，思称新命。可。

【太常博士权御史台推官杜诉可屯田员外郎制】

敕某：尚书郎位，吾所重也。尔名臣之子，行义修饬，才能有誉，而职事无过。审官稽状，当以时迁。新命维休，往其祗服。可。

【驾部员外郎薛仲孺可虞部郎中制】

敕某：郎中五品，于朝廷为显位。尔悉心为吏，才敏见称，尝所践更，咸有功最。进迁惟允，其往懋哉。可。

【提刑楚建中可司封员外郎制】

敕某：朕置使者以察天下之狱，其选择甚难而视遇之甚厚。序功录善，其可忘乎？尔行治才能，有声于世。服官惟称，会课当迁，以懋尔劳，往其祗训。可。

【侍御史邢梦臣可司封员外郎制】

敕某：侍御史于御史之选为高，而尚书郎以司封为前列。尔才能行义，尝见推称于有言职，为一台高选。任责未久，序劳当迁。往副司封，愈其自勉。可。

【都官员外郎充秘阁校理王升可司封员外郎制】

敕某：尔以艺文高第，进仕朝廷，廉靖谨良，有称于世。校文秘阁，典事方州，甄序岁劳，进迁惟允。往共厥服，其愈懋哉。可。

【权梓州路提刑都官员外郎张师颜可司封员外郎制】

敕某：尔修洁精敏，达于从政，尝更任使，皆以才称。故以一路之庶狱，寄之督察。方行就事，会课当迁。往懋厥修，以求称职。可。

【度支员外郎充崇文院检讨晏成裕可司封员外郎制】

敕某：尔以文艺之学，在讨论之官，丞于太常，典掌礼乐。有劳可录，其以序迁。于世大家，尔为能保。往思淑慎，无废厥勤。可。

【祠部员外郎充秘阁校理蔡抗可度支员外郎制】

敕某：序功录最，邦法有常，惟敏厥修，乃能自称。尔以校雠之选，受吾蕃屏之寄，材能行治，见誉于时。而会课有司，当迁厥位。官无虚授，往可勉哉。可。

【权利州路转运使度支员外郎苏き可兵部员外郎制】

敕某：朕欲明清于吏民，而择使以氵位之，非特使之转货财以赡有司而已也。尔强敏谨洁，达于后政。往充其选，克有成劳。序进一官，愈祗乃服。可。

【三司盐铁判官度支员外郎集贤校理王益柔可兵部员外郎制】

敕某：任贤使能，而继之以黜陟，先王之所以治，未有改此者也。尔惟贤，故序于校雠之职；尔惟能，故列于会计之官。稽状有司，法当增位。其迁一等，以懋尔劳。可。

【太常博士充集贤校理同修起居注判三司度支句院钱公辅可祠部员外郎制】

敕某：序功黜陟，邦法有常。尔文章博美，行义纯洁，施于政事，又以材称。会课进迁。盖维常法，往祗厥位，其亦懋哉。可。

【国子博士朱延世可虞部员外郎制】

敕某：尚书虞部掌天下之山泽而修其时禁。郎官职事虽废，而官名犹贵于时，非历试而有劳，即不得以在此位。若尔之洁廉畏慎，盖知所以自保矣。其愈懋哉。可。

【比部员外郎郑伸可驾部员外郎制】

敕某：尔勤敏谨洁，以修厥官。会课有司，当得迁位。司舆之副，其往懋哉。可。

【都官员外郎许遵可职方员外郎制】

敕某：尔进以艺文，而兼通律令之学，故于为吏，常以才称。第课有司，当得进位。祗予新命，厥往懋哉。可。

【都官员外郎陈汝羲可职方员外郎制】

敕某：审官之法，吏有劳而无罪，至于三岁，则迁位一等，亦所以劝也。尔文学政事，有称于世，久更任使，会课当迁。往服宠章，愈其思励。可。

【都官员外郎章俞可职方员外郎制】

敕某：尔以艺文之学，政事之材，所更滋多，皆有善最。三载考绩，法当进迁。往践厥官，愈其思勉。可。

【韩绎可职方员外郎制】

敕某：三岁一迁，审官驭吏之常法也。然非智谋忠力能举其职事者，亦何以称此哉？尔缵德善之庆，而以艺文自奋。施于吏政，强敏有声。膺此宠荣，其知勉矣。可。

【都官员外郎刘牧可职方员外郎制】

敕某：朕置使者以察诸路，而选才士以佐之。尔行义智能，比见称述。往其职事，会课当迁。懋勉厥勤，以称官使。可。

【都官员外郎王易知可职方员外郎制】

敕某：尔久于试用，常以才称，出守一州，可有为矣。而有司会录，当得进官。往既厥心，以祗予训。可。

【屯田员外郎谢景初可都官员外郎制】

敕某：《周官·司士》“三岁则稽士任，进其爵禄”，而方今审官之法用焉。尔名臣之子，操行修洁，文学政事，有称于时。审官序劳，当以时进。往践尔位，厥维懋哉。可。

【屯田员外郎何世昌可都官员外郎制】

敕某：尚书之实多废矣，而郎位尚为朝廷所重。尔艺文操行政事之材，推举进迁，以至于此。出佐州治，论功应条，改序中行，往其祗服。可。

【屯田员外郎陈安道可都官员外郎制】

敕某：士夫奉法循理，以共厥服，至于三岁而无咎罚，其可无进迁之法以慰勉之哉？尔艺文起家，而行义修饬，比更器使，实以才称。往服宠章，愈其思勉。可。

【屯田员外郎晁仲约可都官员外郎制】

敕某：褒善录勤，朝廷之政。尔清明敏达，士类所称，典治一州，风政弥劭。有司序绩，当得进迁。往服宠章，愈其思勉。可。

【屯田员外郎唐可都官员外郎制】

敕某：尔艺文行治，进有可称，为郎尚书，三年于此矣。职事之最，法当进迁。愈其懋功，以封新命。可。

【屯田员外郎林大年可都官员外郎制】

敕某：士之有为者，岂必庆赏而后劝哉？然黜陟者励世之通法，而为天下者所不能废也。尔被文蓄德，从政有声。会课当迁，序官一列。往其励勉，膺此宠荣。可。

【太常博士胥元衡可屯田员外郎制】

敕某：仕于朝廷者，有劳而无罪，至于三岁，则迁位一等，所以明有劝也。尔名臣之子，行义修饬，以才自奋，从政有称，往服宠章，愈其思勉。可。

【太常博士李处厚可屯田员外郎制】

敕某：尔政事之材，艺文之学，洁身慎行，皆以有称。试请利权，是亦烦使。序功录最，当得进迁。列职南宫，往其祗服。可。

【比部员外郎吕元规可驾部员外郎制】

敕某：褒善录勤，邦有常法。尔护军籴，将边漕，悉心营职，才见称。会课序迁，往其祗服。可。

【吴充转官制】

敕某：士之好德乐善而无求，则爵赏有不足以劝焉，而爵赏固不废乎无求之士。尔文章行义政事之实，士友之所服，朝廷之所称。朕方试尔于外，以观尔为，而审官上尔岁月之劳，法当迁位一等。此虽不足以为尔劝，而亦天下至公之法，不可以废者也，往其懋承之哉。可。

【刘敞转官制】

敕某：褒善录最，朝廷至公，况吾迩臣，在法当陟。具官某，文章博美，政事详敏，心通道德之意，躬率仁义之行。久于侍从，实允询谋；付以方维，又能镇抚。甄序乃绩，进迁厥官。朕命惟休，往其祗服。可。

【刘觉等转员外郎制】

敕某：官所以制禄位之等，职所以叙才分之宜。视职之废举与行之失得，而下上其官，此吾为天下立法以废置赏诛之大体也。尔持其行而无失，修其职而无废，三年于此矣，不可以徒置也，宜有赏焉。序进一官，往钦乃服。可。

【王伯恭转官制】

敕某：方今仕于朝廷者，率三岁而一迁，论者患其不足以劝功。然日月久矣，能祗慎不怠，免于罪悔，则亦宜有以褒嘉，此朕所以使尔得迁之意也。士之为义，盖有常心，何必利焉，然后知劝？可。

【王允转官制】

敕某：尔能诵先王之言以得禄位，施于有政，又以才称。丞于殿中，岁月久矣。博士之选，儒者所宜。以为尔官，其往祗载。可。

【李正臣转官制】

敕某：《书》曰：“钦哉钦哉！惟刑之恤哉！”此吾所以建审刑之职，而择取智能之士，以为详议之官。尔以艺文起家，又能明习法令，靖共厥位。有伐当迁，姑使序于太常，而仍其覆谳之事。往为审克，以称钦恤之意。可。

【刘叔宝转官制】

敕某：士之修身慎行，宣力四方，岂皆以取爵禄之报哉？盖其志有以谓义当如此。然而爵禄必稽行治劳烈而加焉。今吾序进尔官，以有积功之实，义不可以无报也。在尔自为，则欲知夫义当如此，而无志乎宠利，然后可以事君。往其勉哉，尚有终誉。可。

卷五十一

◎外制

【枢密院编修周革转官制】

敕某：语曰：“前事不忘，后事之师也。”今吾枢密之府，自祖宗以至于今，不啻百年。捍患持危应变之大计，与夫将相论议之臣，密谋要策，有补于世者，皆具在此。而文书贸乱淆杂而无纪，亦何以待后事乎？故择能臣使序次焉。而尔以才称，实当其任。今迁尔位，唯是勉哉。可。

【屯田员外郎任迥等加勋制】

敕某等：朕获休享于神，而嘉与在位，同其福禄。尔等并由材选，列在郎位，相时厘事，能励厥勤，甄序有差，往其祗服。可。

【张慎修等改官制】

敕某等：士之选于吏部者多矣，以貌以言而取，吾皆不足以得之。此吾所以推耳目之任，而付之刺举之臣，使各察其所部而以贤才告上。今尔等从政于外，而为刺举者所称。故吾召见于庭，而秩以省寺之官。往其勉思所以事君，无使称尔者受不任之咎。可。

【徐师回等改官制】

敕某等：《诗》曰：“不解于位，民之攸。”盖吏能夙夜不懈于其职事以无过失，然后民得以服勤，而有劝功乐业之意。吾所以制为禄位以待天下之吏、以时论其功状而进退之，凡以为民也。尔等并列于朝，而久于其职。序迁尔位，惟是勉哉。可。

【磨勘转官制二道】

敕某等：有司考尔等之伐阅，而扬尔等于朝廷。朕亲览焉，皆应迁法。夫命官赋禄之事，朕非轻之也，维以章有德，序有功。名在审官，则三岁而一迁，亦维以闵夫职事之劳，而勉之尽力。尔等勿谓名器之可计日以自取也，而无报上之意焉。可。

【二】

敕某：虞以九载黜陟庶官，周以三岁诛赏群吏，其为法异，而劝沮之意同。尔之积功，实应迁法。序进厥位，维以劝能。《书》不云乎：“德懋懋官，功懋懋赏。”尔则善也，朕何爱焉。可。

【明堂宗室加恩制】

敕某：朕既肆祀于明堂，而大赉以布神之福。尔列名属籍，序位内朝，肃雍在庭，克相百事，以差受宠，其往懋哉。可。

【皇侄孙左屯卫大将军登州防御使世永改陇州防御使制】

敕：朕永惟太祖皇帝德加于后世博矣，而诸孙爵位莫有显者，甚非所以叙九族承宗庙之意也。具官某，躬率德义，克承厥休，方将营卫之屯，而领兵防之任。其正使号，称朕志焉。可。

【皇侄右卫大将军蕲州防御使从古登州防御使制】

敕：朕选于近属，以治亲亲。唯贤与能，宜在此位。具官某，躬率德善，自昭于时，以选摄事，久勤不懈。其迁使号而正其职服之名焉，往践宠荣，愈思慎毖。可。

【皇侄曾孙太子右内率府率令磋右千牛卫将军制】

敕某：治天下自人道始，而以治亲为先务。尔序于属籍，率履不违，迁率东宫，十年于此矣。进践禄次，往其钦承。可。

【郑穆太常博士制】

敕某：士之著籍审官者，虽在疏逖，犹三岁而一迁。又况以才被选，有职事于禁门之内者哉？嘉尔言行，发闻于世。膺此恩典，往其钦承。可。

【钱衮太常博士制】

敕某：太常，古宗伯之官，而博士掌其掾法，增损因革，皆合于事。久而不失先王之礼意，然后可以为能，其任固已重矣。今虽职废，而非文学出仕则不得以名官。尔以叙进而膺此选，其尚能勉以求称哉。可。

【集贤校理周豫太常博士馀如故制】

敕某：籍于审官之士，虽身在外，有司会其伐阅，岁满辄迁。况于以才进选，而列职秘近者哉？尔维俊良，膺此恩典。往其祗励，以服宠荣。可。

【杨南仲太常博士制】

敕某：尔文学艺能，见称于世。服官惟谨，克以有劳。丞于太常，是谓华选。迁秩博士，往其钦哉。可。

【姚原道太常博士制】

敕某：尔以艺文出仕，而才见称。备任远方，有劳当录。博士之选，往其钦哉。可。

【晏崇让太常博士制】

敕某：尔名臣之子，行义修饬，能以艺文自奋，而于职事有劳。序迁厥官，其往祗服。可。

【刘温太常博士制】

敕某：尔丞秘书三年矣，故稽尔功状，秩于太常。尔行义才能，有称于世。无曰官小，往其钦哉。可。

【柴馀庆国子博士制】

敕某：尔于为吏，才敏见称，会课有司，当得迁位。博士之选，往其勉哉。可。

【邵亢太常丞制】

敕某：古者尚贤而轻爵，好艺而贱禄，所以士乐羞其行而为时用也。尔列于东宫之职事，三年于此矣。群牧之任，开封之选，皆能称职，遂佐三司。其序尔功，进官一等。若尔之艺文政事，吾岂有爱于爵禄乎哉？往懋厥修，以需其后。可。

【蔡说殿中丞制】

敕某：宗祀之成，庆覃疏逖，尔久于常选，丁此殊恩。甄序有荣，往其祗服。可。

【晁仲熙殿中丞制】

敕某：尔以谨洁能不失其世守，故积功久次，致位于朝，往佐一州，又应迁法。愈其懋勉，以称褒嘉。可。

【王元甫殿中丞制】

敕某：吏之有籍于审官者，三岁一迁，所以劝荣也。尔以才备任，积课应条。往服命书，愈其思勉。可。

【高应之国子博士张俅太常丞范褒殿中丞制】

敕某等：尔等亲吾民于外，而吾使有司会课于中，皆能有劳，以应迁法。夫上之爵赏无私，德惟以治人臣。能率职以治人，则可谓能报上矣。各践尔位，惟时勉哉。可。

【胡掖殿中丞制】

敕某：汝官在东宫，而得列于朝廷之位，有司奏课，当以时迁。夫禄所以等功，位所以序德。朕所以命汝者，每加厚矣。汝所以报称者，亦可以勉哉。可。

【王介秘书丞制】

敕某：朕设科以来异能之士，而亲发策问之，尔言不阿，而学问多中乎义理。其迁厥位，以嘉尔之能言。夫士无不能，有不为尔。若尔之修洁有志，而济之以明敏之才，惟所施焉，将无不至。况于一官之小，岂以不称为患也哉？可。

【毛篪秘书丞制】

敕某：古人有言曰：“无常产而有常心者，唯士为能。”夫所谓士者，不以无常产而变易其心，又奚俟于爵赏而后劝哉？然士之有功，则爵赏加焉，天下大公之法也。尔以进士起而序于王官之列，出长一邑之民，有劳而无罪，三年于此矣。其使迁秩，以信大公之法，朝廷之位亦加显矣。所以为士者，可不勉哉。可。

【许懋傅颜并秘书丞制】

敕某：尔虽任职于外，而功罪之籍，实在审官之府。以时会课，于法当迁。夫三岁而序一官，在会之所同。然材实行治，不有以称其位，则孰以为非苟得也？尔以艺文自奋，而由称举以至于此。其知之矣，可不勉哉。可。

【陈舜俞秘书丞制】

敕某：尔以贤良应诏，朕尝亲册而秩以京官。幕府三年，序迁一等。此特有司之常法尔，岂所以待异能之士哉。往其勉之，以俟时用。可。

【句士良秘书丞制】

敕某：尔佐著作于秘书三年矣，审官稽伏，当进一官。惟尔以文艺起家，而以吏能为邑，往钦新命，其克勉哉。可。

【国子监直讲商傅光禄寺丞制】

敕某：尔读群经，而能通知其义，故选于众，以教国子。有司稽任，当以劳迁。往服尔官，愈其思懋。可。

【张光禄寺丞制】

敕某：尔父为吾执政之官，而尔能夙夜祗饬，以修其职事，可谓能世其家矣。今有司会课，而吾以尔丞于光禄。往思励勉，以永燕誉之终哉。可。

【王峋光禄寺丞制】

敕某：《诗》曰：“维其有之，是以似之。”以为贤者之后，功臣之世，非有以存之，则无以似绩其前人也。尔以荫籍入官，而能举其职，以应有司之迁法，可谓知似续其前人矣。丞于光禄，其往勉哉。可。

【王光禄寺丞制】

敕某：尔大臣之家，贤者之后，能自策励，不隳其官。序劳当迁，往践厥位。无忝尔祖，乃惟显哉。可。

【奏举人前陕州节推郎凡卫尉寺丞制】

敕某：选于吏部者多矣，非使在位者举其类，则善人岂能自进乎？尔能励厥官以多荐者，丞于卫尉，其愈祗修。可。

【孙琪卫尉寺丞张次元大理评事制】

敕某等：材施于一邑，知效于一官，至于三年而无职事之负焉，不可以无报也。序进一等，往其懋哉。可。

【柴元谨卫尉寺丞制】

敕某：商之有征久矣，所以销沮游末而劝之力本，非特收其赢财，佐公上之急而已也。尔勤其事，以有累日之功，序进一官，以从大雅“无德不报”之义。尔维世族，尚克勉哉。可。

【奏举人前梓州妻阝县主簿陈巨卿卫尉寺丞奏举人前权复州军事推官孙琬大理寺丞制】

敕某：选于吏部者多矣，非使在位者举其类，则善人岂能自进乎？尔能励厥官，以多荐者。丞于卿寺，其愈祗修。可。

【张服尹忠恕张慎言孙昱太子中舍制】

敕某：《周官》“三岁，则大计群吏之治，而诛赏之。”故朕时宪以为考绩之法。夫吏者三岁能率职砺行而无罪悔，是宜有赏。序官一等，以慰尔劳。维尔良能，宜加报称。可。

【薛昌弼雷宋臣太子中舍刘师旦殿中丞制】

敕某：审官考课之法，成于先帝之时。朕维奉循，以职名器，无有亲疏远近，使有司一是以待之。嘉尔有劳，序迁一等。勉共尔位，率志忘私，庶乎能称爵赏之公，而终无尤于职事。可。

【方高安世张傅充并太子中舍制】

敕某等：吾于爵禄甚慎，闵仁百姓甚笃。尔等或专一县，或佐一军，而皆列于卿丞之籍，盖尝有所试矣。今有司序功，当得迁位。吾虽甚慎爵禄，而于尔等无所爱焉。其勉思拊循百姓，以称吾闵仁甚笃之意。可。

【黄汾太子中舍制】

敕某：吾擢天下之才而立民长伯，万家之县，又有戎马之任焉，其称甚难，而尔能其事。有劳迁秩，毋废尔成。可。

【王塾太子中舍制】

敕某：尔丞于理，亦既三年，有职事之劳，无行义之过。使迁厥位，著籍外廷。夫与于燕而坐于朝，报礼亦云异矣。往祗乃服，其可不思。可。

【奏举人前永兴军节度掌书记王申等太子中允制】

敕：某等皆在艺文起家，而久于常选，才能行义，数见推称。扬于朝廷，各命以位。往共厥服，可不勉哉。可。

【雷宋臣太子洗马制】

敕某：周人事神以讳，而不讳嫌名，持循至今，遂著为律。尔以难避之讳，而辞当拜之官，自言冒荣，有所不忍。其更位号，以慰孝思。慎尔百为，勉求称此。可。

【熊本著作佐郎制】

敕某：岁取吏部之选者，以为宫监省寺之官，常不啻乎百人，论者患其多焉。《诗》不云乎：“济济多士，文王以宁。”有天下者，岂以士多为患哉？顾其所取何如尔。汝艺文政事，皆见称述。往践禄次，盖将有补时。使人视吾所取而不以为多，在汝勉之而已。可。

【高旦著作佐郎制】

敕某：唐虞以三考黜陟幽明，而其所命或终身于一职。然则其所谓陟者，盖爵服之加而已。今之增位，犹古之加爵服也。以尔久于职事，而功用应于有司之法，故使增位以报焉。虽考绩之岁月，与黜陟之方，古今不同，而吾所以褒励庶工，非与唐虞异义。尔其毋怠，思称厥官。可。

【国子监直讲孙思恭著作佐郎制】

敕某：尔才能行义，有超卓之誉于时，故迁于众以教国子，而又宠以校雠之官。有司稽劳，当得迁位。列职东观，往其懋哉。可。

【奏举人前祁州深泽县令王广廉著作佐郎制】

敕某：尔用举者为县，又能修其职事，而举者众多，升序厥官属之东观。夫士之有能有为也，岂必戒敕而后勉哉？尔以才称，其知自劝矣。可。

【奏举人编校昭文馆书籍孙觉著作佐郎制】

先帝置校雠之官，所取皆天下望士。尔行力学，为时俊杰。治民有纪，称者众多。会课进迁，往共厥服。可。

【奏举人姚辟著作佐郎制】

敕某：秘书省有著作之官，所以待艺文之士。尔赡辞博学，而为吏有声。甄绩序材，以登兹选。往共职服，其亦勉哉。可。

【奏举人游烈等著作佐郎制】

敕：某等皆以艺文起家，而久于常选，才能行义，数见推称。扬于朝廷，各命以位。往共厥服，可不勉哉。可。

【奏举人张公庠著作佐郎制】

敕某：尔尝为令，而能以材为在势所称，置诸京官，以懋乃绩。往践禄次，愈其勉哉。可。

【高肤敏崇大年并著作佐郎制】

敕某：尔等皆以才能，序于莫府，举其职事，称者众多。会课超迁，往其祗服。可。

【潘及甫著作佐郎制】

敕某等：选于吏部久矣，皆能以才自奋，为在位者所称。稽状有司，列官省寺。往须器使，无替厥修。可。

【奏举人阮邈著作佐郎马好贤大理寺丞制】

敕某等：省寺之有丞郎，其名位高下不同，而于今皆为遴选。尔等从事于外，以能见称。有司书劳，朕所亲览。各践厥位，往惟慎哉。可。

【直讲刘仲章大理寺丞制】

敕某：尔方以经术教国子，而有司会课，当得进迁。尔以通经发闻于世，允蹈所学，尚何训哉。可。

【施逊大理寺丞制】

敕某：三岁一迁，朝廷之法。尔共其职事，在法当迁。往懋厥修，以祗朕训。可。

【奏举人周同大理寺丞制】

敕某：尔能勤厥官以有举者。有司条奏，在法宜迁。使得傅籍于审官，以为大理之属。当知夫名器之不可以徒得也。往思懋勉以称之。可。

【吴安操大理寺丞制】

敕某：尔名臣之家，能自修饬。考论功最，当得进迁。往服官成，勿堕所守。可。

【高定大理寺丞制】

敕某：朕布功赏之信，苟有功可以中率，则无择小大远迩而加焉。今有司条奏尔劳，在法当赏。往丞于理，其懋厥官。可。

【林宗言大理寺丞制】

敕某：有司言尔当迁，而朕视功状，如有司之言，故使迁尔位一等。吾尝诏有司以时视士大夫功状而叙进之，毋使自言，欲夫在位知有礼让而不以官为利也。尔知之矣，可不勉哉。可。

【徐缜大理寺丞制】

敕某：尔出于世禄之家，而服勤管库之事，行不愆于法，才不旷其官。迁以报功，往其思勖。可。

【李文卿大理寺丞制】

敕某：吏之近民者莫如令，故位非高也，禄非多也，而吾不轻以与人。尔得为之，以有称者，往施于政，又以才称。置诸京官，以待任使。思永终誉，厥惟勉哉。可。

【奏举人陈仲成大理寺丞制】

敕某：歙之为州也，穷于山谷之间，吏常患乎州穷，而刺举者有所不知。尔勤其官而称者甚众，可谓能矣。其进以为京官，往懋乃成，以终有誉。可。

【张大理寺丞制】

敕某：古之爵赏，与士共之，虽有众誉而功实不副焉，亦不可以幸而得也。此吾所以阅称举之众，而又稽历试之劳，然后命尔以丞于大理也。夫去吏部之选，而有录于审官，能祗慎不懈，以免于文吏之议，则虽高位尚可以循而至，可不勉哉。可。

【郑民表韩烨大理寺丞制】

敕某：尔服劳州县，才见称。甄序厥功，使丞于理。往祗休命，惟既尔心。可。

【吴太元大理寺丞制】

敕某：审官之法，三岁一迁。尔尝有罪，故使序于大理，四年而后迁以为丞。赏诛黜陟，吾无私焉，皆尔自取也。施于有政，可不勉哉。可。

【奏举人刘公臣白贽并大理寺丞制】

敕某等：今吾大吏举非其人，有坐斥废。其于举人，岂顾不慎哉？然而坐斥废者时时有之，此殆求举者不一其始终以负之尔。今尔等皆以众举，故吾命以京官。勉思一其始终，以无负于举者。可。

【国子监直讲编校集贤院书籍钱藻大理寺丞制】

敕某：朕设科以招方正之士，而尔应其求；置局以储俊于之材，而尔充其选。有司会课，当得进官。若尔之谅直多闻，方且善其行以为时用。往祗厥位，可不勉哉。可。

【段叔献大理寺丞制】

敕某：以尔典京师之狱，满岁于此矣，而未尝有失。丞于卿位，以懋尔劳。维朕哀矜庶狱之有不辜，尔所知也。守尔常操，尚无误哉。可。

【奏举人于观大理寺丞制】

敕某：方今漕频海之盐以食东南，而收其息以佐有司之急。仓庾之官一失职而至于耗恶，则足以匮国而伤民。故称举能吏而待之厚赏，所以劝也。尔从其事，能有成劳。丞于理官，往践无懈。可。

【冯翊辛景贤大理寺丞制】

先帝使大吏推举常选之士，以补省寺之属。尔能修其职事，而举者众多。率由旧章，命尔以位。往祗厥服，以称甄升，可。

【试大理司直兼监察御史朱柬之大理寺丞制】

敕某：尔以干□谨洁，能举其职事，而屡为在位者所举，岁满序功，法宜有赏。理官之属，其往懋哉。可。

【陈确大理寺检法官制】

敕某：朕制中典以刑四方，非惟不失天下之奸，亦以使人无犯有司而已。今明试尔才之可使，而后以为属于理官。尔其知恤庶狱之不辜，而求所以出之，以称朕哀矜元元之意。可。

【魏大理评事制】

敕某：尔备属奉常，亦已久矣。序进厥等，以旌有劳。夫三岁一迁，虽厚禄可以驯而致。欲为善者，亦如此矣。能积智累勤而不已，则亦何所不至乎？在尔勉之，以求为可进也。可。

【石祖良大理评事制】

敕某：士之有籍于审官者，皆三岁而一迁。今尔岁满，故吾进尔位、加尔禄。夫禄以等功而不以志，位以序德而不以劳。尔世厥家，其知勉矣。可。

【应才识兼茂明于体用科守河南府福昌县主簿苏轼大理评事制】

敕某：尔方尚少，已能博考群书，而深言当世之务。才能之异，志力之强，亦足以观矣。其使序于大理，吾将试尔从政之才。夫士之强学赡辞，必知要然后不违于道。择尔所闻，而守之以要，则将无施而不称矣。可不勉哉。可。

【何景先何景元并大理评事制】

敕某：《春秋》之义，以贵治贱，以贤治不肖。今天下人民之众，贤者不为不多。尔得列于京官，其贤于人，宜如何也？今尔累日之课，又当迁序，其位亦云不贱矣。其为贤也，亦可以勉哉。可。

【张会大理评事制】

敕某：吾推恩大臣之子，尔得列于祠官，能任事而有劳，其以备士官之属。尔父起于闾巷，以能大其家室者，岂一日之力哉？尔惟积勤累善，法象而不违，则岂特有庆于而宗，又将有赏于而国。可。

【前乡贡进士许将大理评事签书昭庆军节度判官厅公事制】

先帝亲第进士于廷，而以尔为第一。尔于艺文，可谓能矣。所以施于政者，朕将有所试而观焉。夫士之遇时，不患无位，患所以立而已。往其励勉，以副柬求。可。

卷五十二

◎外制

【孙大理评事制】

敕某：尔名臣之子，能饬身慎行，强学自奋。而有司会课，当以序迁。其进一等，以为士官之属。往共尔职，其克懋哉？可。

【韩铎试大理评事充天平军节度推官知遂州遂宁县制】

敕某：尔用荐者为令，又以修治见称，试职士官，序于幕府。字人之任，其愈懋哉。可。

【王任试大理评事充节推知县制】

敕某：尔任举者为令，而能修其职，以见推称。命尔以为幕府之官，而又试以字人之事。夫南面而听百里，岂轻也哉？维能强恕以求仁，然后副吾置吏为民之意。可。

【徐瑗试大理评事充保信军节推知梓州射洪县制】

敕某：有百里之地，而人民社稷之事系焉，其任岂可以轻哉？尔尝试矣，见谓辨治，故又任尔以吾所重，而宠以幕府之官。往其勉哉，无慢予训。可。

【王梦易试大理评事充永兴军节推知遂州青石县事制】

敕某：朕尝命汝以幕府之官，使长百里之民。而汝以丧自解，今除之矣，其就故官。有社与民，往其思勉。可。

【县尉廖君玉太常寺奉礼郎制】

敕某：尔职在追胥，有功中率。故褒序尔，使得列于太常之属。朝廷庆赏之信如此，尔其可不勉哉。可。

【陈周翰太常寺奉礼郎制】

敕某：尔久于职事，能以有劳，命课于朝，当得迁叙奉常之属。其往钦哉。可。

【太常寺太乐署副乐正李允恭可太常寺太乐署太乐正太常寺摄乐正耿允恭包文显可并太常寺太乐署副乐正制】

敕某等：太常上其属有阙，而以尔等闻。惟尔等皆善于修声而任职久矣。其迁副正以为署长，而使摄正署副正。往励厥官，无敢豫怠。可。

【英宗即位覃恩转官龙图阁学士至龙图阁直学士制】

敕：永惟左右有能有为之臣，皆先帝遗朕以熙众功者也。方惟大赍，以劳天下，其可以忘而不及哉？具官某，惠和敦大，明允忠笃，列职近侍，实为名臣。褒序有加，往钦乃服。可。

【发运转运提刑判官等制】

先帝享国四十馀年，内外晏然，克终天禄，岂非献臣才士助之力哉？不及班命以劳功，而朕承厥志。尔奉将使指，久以才称。膺此宠章，往其思劢。可。

【卿监馆职制】

敕：朕初即位，奉行先帝故事，以劳天下。其施及于疏远，而可以忘于近者哉？具官某，序于书林，伐阅多矣，率德迪义，有称于时。膺践宠荣，往其思毖。可。

【京官馆职制】

先帝弃天下，朕初即位，纂修故事，以劳群臣。尔等序于书林，皆以才选。褒进有典，往其钦承。可。

【分司致仕正郎以下京官等制】

敕某等：朕初嗣位，敷锡庶工，非特劳在事之勤，亦以礼天下之贤者。尔等以才出仕，登序王官，或就里居，或分留务。往膺宠数，咸懋厥修。可。

【诸司使副至崇班内常侍带遥郡不带遥郡制】

敕某等：朕初即位，奉行先帝故事，大赍四海，阻深幽逖，无所不及矣。又况朝廷之近臣，岂可以忘哉？尔等能以忠力靖共职事，进位一等。往其钦承。可。

【皇兄叔大将军以下制】

先帝顾哀宗亲，德念至深厚矣，在后之侗，其可以忘哉？具官某，躬执义行，序于属籍，承休席宠，亦既显荣。褒进有章，往钦无ル。可。

【皇弟侄大将军以下制】

敕某：朕大赐于天下，虽疏以远无遗者矣，又况于宗室之近哉？尔序官内朝，克有善问，绳绳之庆，协于声诗。褒命有加，往其祗服。可。

【覃恩昭宪杜皇后孝惠贺皇后淑德尹皇后孙侄等转官制】

敕某等：予大祭于庙祧，而哀夫先后之家浸替而不章，乃诏有司博求其世。尔等名在戚里，序于王朝，各因其官，增位一等。冀以上称神灵之意，岂特慰予追远之心。可。

【中书提点堂后官制】

敕某等：朕大赍于天下，有政有事者，皆得以序迁。尔等各以选抡，备官宰旅，增位一等。往其钦哉。可。

【李端卿等旧官服阕制】

敕某：孝子之悲哀思慕其亲，岂有穷哉。然丧以三年而止者，圣人之政也。尔以丧致事，日月既除。其就故官，以听新命。夫人之行莫大于孝，而孝亦在乎事君能至其身，而不愆于义以辱其名，然后可以为孝子。此宜尔之所知也。其勉矣哉。可。

【前太常寺太祝张德淳旧官服阕制】

敕某：丧三年亦已久矣，而人子之志无穷。故欲为不善，则思贻父母恶名，而终于不果。不如是，则不足以为人子。复尔禄次，维时勉哉。终于立身，可谓孝矣。可。

【前屯田员外郎任<辶向>旧官服阕制】

敕某：汝有列于朝廷，而以忧去位。人子之事亲终矣，则君臣之义其可以忘乎？夫移于君而忠，移于官而治，然后可以为孝。往共尔服，惟是勉哉。可。

【前太常寺奉礼郎宋辅国等并旧官服阕制】

敕某：尔以亲丧去位，日月既除。其来造朝，复就官次。终身之孝，可不勉哉。可。

【前太理寺丞刘辩前卫尉寺丞孙公亮并旧官服阕制】

敕某：尔服去位，顺变当除。三年之丧，亦已久矣，君臣之义，其可废乎？趣还于朝，使即旧秩。勉思移孝之事，以就显亲之名。可。

【前大理寺丞王忠臣旧官服阕制】

敕某：御史言尔以丧释位，日月当除。故吾下命书于御史，以俟尔之来见。尔虽旧官，吾命维新。其加劝勉，求合于以孝事君之义。可。

【前太子中舍张讽旧官服阕制】

敕某：丧三年，天下之达礼也。尔能率礼，以至终丧。其来造朝，复尔禄次。事君之义，尔实知之。无违厥初，是谓能孝。可。

【前职方员外郎元居中旧官服阕制】

敕某：尚书郎位三等，而尔方以劳序于前列。乃以丧去，三年于家。今既礻覃除，其还禄次。维尔才美，有称于时，移孝事君，当知勉矣。可。

【前太常博士张诜旧官服阕制】

敕某：尔去位里居，三年于此。既除丧矣，其就故官，忠以事君，是为孝子。尔惟知义，可不勉哉。可。

【前将作监主簿张扶旧官服阕制】

敕某：尔遭齐斩之丧而去位，释祥礻覃之服而还朝。班吾命书，授尔禄次。孝子之事，终于立身，施于有官，可以勉矣。可。

【前驾部员外郎李安期前殿中丞张德淳并旧官服阕制】

敕某：礼有三年之丧者，无贰事也，知丧而已矣。先王以为不如是不足以尽人心，此吾所以归尔于家，而不敢劳以事。今日月除矣，故吾班命书于御史，而召尔以来。往践故官，勉思终孝。可。

【前内殿崇班马文德旧官服阕制】

敕某：尔执亲之丧，三年于此矣。其班新命，以复故官。维孝有终，尔宜思勉。可。

【供备库副使康旧官服阕制】

敕某：三年之丧，苴麻哭泣之哀一也，而亦有权制以趣时。此吾独使武吏之有籍于枢密者，得终丧于家之意也。尔能率礼，今服既除，其就故官，以承新命。可。

【皇侄右监门卫大将军仲服阕旧官制】

敕某：送终者，人子之大事也。尔以丧释位，亦既三年。能以礼自致，而不犯诗人素冠之义，于为人子，亦可谓孝矣。还就禄次，帅初无违，可。

【同中书门下平章事韩琦奏亲侄孙恬守秘校同中书门下平章事曾公亮亲男孝纯】将作监主簿侄孙谌试秘校枢密使张奏亲孙男戒守秘校参知政事欧阳修奏男辨太常寺太祝参知政事赵概奏孙男尤绪太常寺太祝枢密副使吴奎奏长男守太常寺大祝次男试秘校制】

敕某：朕受纯嘏于神灵，而布之在位。其官显者，得任其子弟以及孙曾。尔生大臣之家，是为贤者之类。往保禄秩，可无慎哉。可。

【同中书门下平章事韩琦奏亲侄女之子曹复真定府户曹制】

敕某：维名与器，朕未尝辄以假人。尔缘大臣相祀之恩，遂阶一命之宠。出而从仕，可不勉哉。可。

【枢密副使胡宿奏亲兄守秘校制】

敕某：宗祀之恩，仕之显者，皆得官其亲族。尔躬率善行，而有弟为吾政事之臣。往服宠荣，懋修无ル。可。

【天章阁待制司马光亲兄之子宏试将作监主簿制】

先帝有大庆，推恩群臣子弟。而尔有叔父，实为近臣。往即厥官，无堕世禄。可。

【广南东路转运使秘阁校理蔡抗男潜试将作监主簿制】

敕某：将漕远方者，皆得官其子弟。尔父以才自奋，有显于时。往懋厥修，以绥世禄。可。

【故赠司空兼侍中庞籍遗表男太常博士元英可屯田员外郎制】

敕某等：尔考有庸于先朝，致位将相，归安第室，而以寿终。尔等服采于时，实能嗣训，并膺恩典，其往勉哉。可。

【庞籍遗表男内殿崇班元常大理寺丞制】

敕某：士之文武异用久矣。尔世以儒学显，而有官籍于内朝，从尔父之遗言，而以丞于大理。往惟嗣训，乃克保家。可。

【庞籍遗表孙保孙寅孙并将作监主簿制】

敕某：尔祖尝为将相，佐佑帝室。朕哀其亡也，故序尔于工官。夫大臣之家，能久而不失其世者鲜矣。往承厥庆，可不勉哉。可。

【庞籍外孙陈仲师试将作监主簿制】

敕某：朕命尔以试工官之属者，特以尔之外祖常为将相于先朝而已。然士之由保任而后能自奋以至休显者多矣。往践尔次，可无勉哉。可。

【太子少傅致仕田况遗表男守秘校至安太常寺太祝制】

敕某：俊哲之辅，有劳于时。福禄既成，而尔嗣厥后，于其将死，以尔为言。膺此宠章，宜知勉矣。可。

【故资政殿大学士知河南府吴育遗表孙男俨俅并守将作监主簿制】

敕某等：朕所以顾恤大臣之家而序禄其子孙，未尝有爱焉，况如尔祖贤明谅直，有补于世，朕常思而不忘者乎！其各加尔一命，以为工官之属。《诗》曰“夙兴夜寐”，无忝尔所生。往其勉哉，可以为孝矣。可。

【翰林学士承旨宋祁遗表男俊国广国守秘书省正字令持服制】

敕某等：尔考承密命于翰林，而不幸至于大故。眷怀旧德，甄序尔官。往其有成，祗服予采。可。

【宋祁遗表孙松年延年颐年并守将作监主簿制】

敕某等：贵臣之世，贤者之后，朕所不能忘也。故尔等皆在冲幼，而列于工官。兹所以佑序尔家，亦云至矣。尔所以保其禄位，可不勉哉。可。

【刑部侍郎致仕崔峄遗表亲孙男俞将作监主簿制】

敕某：尔祖尝服高位，考终于家，以尔为言。朕其甄序工官之属，往矣懋哉。可。

【户部郎中直龙图阁知明州范师道遗表第三男世文守将作监主簿制】

敕某：尔父尝以才选，列官于朝，出临一州，奄至大故。锡尔一命，尔其勉哉。可。

【光禄卿直龙图阁张旨遗表亲男平易守将作监主簿制】

敕某：朕惟尔父，致位九卿，服劳于官，为日久矣。故命尔以工官之属，以称其将死之言。尔其思尔父之顾厥家，与朕心之哀尔父，夙兴夜寐，无或弗钦。可。

【光禄少卿知单州吕师简遗表次男昌宗试将作监主簿制】

敕某：尔父且死而为尔求官，故以尔试于工官之属。夫推恩既往，覃及子孙，吾所以待人臣者，有常法矣。修敕自奋而以保禄位者，尔所以为人子也。可不勉哉。可。

【故光禄卿致仕张铸遗表亲次孙彩试将作监主簿制】

敕某：尔祖以九卿归第，而遗奏以尔为言。顾哀旧臣，而官使其子孙，此先王使仕者世禄之意，而吾之所不忘也。其使试于工官之属，以称尔祖之志焉。《诗》曰：“无念尔祖，聿修厥德。”尔方就学，可不勉哉。可。

【司农卿致仕余良孺遗表曾孙涣试将作监主簿制】

敕某：尔之曾祖仕至九卿，退处于家，考终厥命。推恩及尔，以试工官。往慎猷为，且膺器使。可。

【故光禄卿致仕张р之孙基试将作监主簿制】

敕某：尔祖尝为侍从之臣，而有公忠之节。今其亡矣，秩尔以官。能善似之，乃其无悔。可。

【客省使眉州防御使张亢遗表孙在至{非土}并将作监主簿制】

敕某：尔祖起于文吏，而能以才武致力于封疆，患之功，书在王府。今其亡矣，故各命尔一官。往懋尔成，毋忘尔祖之勤于国。可。

【司农卿致仕魏琰男太庙斋郎纾守将作监主簿制】

敕某：尔世载荣禄，而父以九卿去位。推恩改命，序位工官。维恪慎可以保家，往其勉矣。可。

【虞部员外郎致仕张应符男遘试将作监主簿制】

敕某：少尽其力，至于老则养之不可以不终，使之免农而为士，则禄之不可以不世。此先王不忍人之政，而吾未能逮也。今尔父去位，而命尔一官，使得世其禄，以终尔父之养焉。此亦庶几有合乎先王之政。尔惟忠惟孝，尚称吾命尔之意哉。可。

【职方员外郎致仕徐仲容男公辅试将作监主簿制】

敕某：尔父辞禄而为尔请命于朝。《传》曰：“君子之善善也长，故善善及子孙。”此吾命尔以一官之意也。《经》曰：“事亲孝，故忠可移于君；居家理，故治可移于官。”尔其念此，以自勉哉。可。

【虞部员外郎致仕李卓男元之试将作监主簿制】

敕某：尔父积勤，序于郎位。老而致事，录尔一官。思世厥家，往其无怠。可。

【诸州军并转运提刑弟侄男恩泽等并试监簿制】

敕某：朕始嗣位，推恩宇内。尔执方贡，以来造朝，加赐一官，往惟祗服。可。

【王孝叔充春州军事推官通判春州兼知本州制】

敕某：南方荒远之州，吏多惮往，而尔请行焉，故优尔禄赐，而以劝赏随其后。往其勉矣，思我民。可。

【县尉李执中可察推制】

敕某：先王之政，荒则缓刑。至于强不忌死，而伤吾良民，则去之亦不可以不急。此朕所以严追胥之令，信购赏之科，不以岁凶多暴之时，而为之废格。尔能除盗，实举其官。迁以懋功，往祗乃服。可。

【吕开权淄州军事推官依前充镇南军节度推官制】

敕某：尔有除盗之功，故赏以一邑，而序官于大府。辞而有请，以便尔私。吾用不违，往其祗服。可。

【苏州长洲县尉富翱润州丹徒县令制】

敕某：朕布爵赏之令，以待吏之有劳。尔能举其官，以除盗贼，迁以为令，使之牧民。又将试尔为政之才，非特示朕报功之信。可。

【晋州襄陵县尉葛颐单州武成县令制】

敕某：尔职在追胥，而能上功中率，畀之一县，以懋尔能。夫为令之所事，则不特追胥而已，必也使人无盗，是乃能称其官。可。

【杭州於潜县令赵君序虢州玉成县令制】

敕某：予嘉尔之有功于追胥也，故畀尔邑于东南，又从尔父之请焉，而移尔于虢。吾于用赏而顾恤尔私，亦云备矣，则尔之施于有政，可不勉哉。可。

【信州铅山县尉齐景甫杭州馀杭县令制】

敕某：尔追胥有功，迁令一邑。百里之人，视尔以为休戚矣。施于政事，可不勉哉。可。

【单州成武县令李焘江阴军录事参军制】

敕某：尔修其官，能中赏率。有司会课，予懋尔功。愈其勉哉，以氵位厥事。可。

【潞州屯留县尉李昌言徐州录事参军制】

敕某：尔能捕盗，当得赏官。迁督一州之邮，往其思称厥职。可。

【殿前都虞候利州观察使贾逵依前官充侍卫亲军步军副指挥使制】

敕：朕有貔虎熊罴之士，以卫中国，而制四夷。考求其人，以副统督。具官某，久更任使，才武有称。城之劳，宿卫之最，简于先帝，以暨朕躬。思懋厥修，往膺休显。可。

【卫州防御使钱晦霸州防御使制】

敕：朕初即位，奉行先帝故事，以劳天下，虽疏且远无遗矣，又况于朝廷之显者哉？具官某，忠劳弈世，简在帝室，能励厥德，自昭于时。膺此宠章，愈其思勉。可。

【东上ト门使陵州团练使李端悫眉州防御使制】

敕：朕初嗣位，奉行故事，以劳天下。具官某，清明敏达，和慎祗修。奉侍先帝，陟降左右，厥勤茂矣，其可忘哉？膺服宠荣，往钦乃服。可。

【捧日左厢都指挥使嘉州团练使周翰制】

先帝弃天下，朕初嗣位，永惟武力忠劳之士，为国御侮，其功多矣，岂可以忘哉？具官某，部督有方，践修无过，营卫之最，简于朝廷。膺此宠章，愈其奋励。可。

【天武左第三军都指挥使封州刺史程荣可蒙州刺史充御前忠佐马步军副都军头制】

敕某等：熊罴之士，为国爪牙，均其逸勤，率用成法。尔等忠劳之实，简在朝廷。迁序有差，往惟钦服。可。

【转员制】

先帝遗朕熊罴之士以蕃帝室，所使统督，岂可以非其人哉？尔等以城之材，共禁卫之服，忠劳武力，皆有可称。各以序迁，往钦无懈。可。

【落权团练刺史制】

敕某等：忠劳之士，武力之臣，奖卫帝室，其功多矣。当序厥位，以均逸勤。尔等部督有方，践修无过，兵团州剌，迁进有差。往膺宠荣，懋建勋绩。可。

【单州团练使刘永年可齐州防御使知代州制】

敕：代地边要吾所重，常择将以守之。以尔具官某，武力智谋，济以驯谨，践更中外，皆有可称。故进使号，往共厥服。御侮之实，尔其勉哉。可。

【捧日天武四厢都指挥使端州防御使赵滋可依前充侍卫亲军步军都虞候制】

敕：营卫之士，皆天下武力之高选也。所使虞度军中之事者，岂可以非其人哉？具官某等，造行谨良，致位休显，勋劳之实，简在朕心。各以序迁，往惟祗服，可。

卷五十三

◎外制

【李端悫东上ト门使制】

敕：ト门置使，官盛地亲，非有嘉绩令名，不能胜其任也。具官某，于朝廷有详练之实，于戚里有茂勉之声。非专为恩，以致此位，积功久次，当得右迁。其愈励哉，往共厥服。可。

【石遇四厢都指挥使制】

敕：虎贲之士，周公以为人主所当知恤者也，又况所使将此哉？具官某，比以材选，服劳于边，折冲御侮，尝有所试矣。迁进使号，付之部督。往其钦慎，以报宠荣。可。

【窦舜卿四厢都指挥使制】

敕：国家置帅兵以为卫，所选皆天下之材。付之部督，未尝轻其授也。具官某，践更边要，忠力有闻。选将营屯，众论惟允。序迁厥位，其往钦哉。可。

【甘昭吉入内副都知制】

敕：古者王之正内，必有任职之臣。予若稽古而思得吉士以充其选，以尔服勤左右，多历岁年，有专良之称，无侧媚之毁。其使序于正内，以充廷论之公焉。尔其审门闱，谨房闼，入宣宫令，出赞朝事，悉心夙夜，一以忠信。则维予尔嘉，尔亦永绥于宠录。可。

【入内内侍省内东头供奉官宋有志东染院副使制】

敕某：尔久于内侍，承事有劳。自求外迁，以便医药。超升位等，往服恩荣。可。

【李用和六宅副使制】

敕：尔忠力武敏，有称于时。出将一州，亦能用治。西南之屏，总制戎兵，比难其人，以尔摄事。夫以才得选而久于险远之劳，不先有赏以加焉，何以劝夫能者？躐迁位等，兹实异恩。往祗官成，无废吾事。可。

【内殿承制ト门祗候宋良礼宾副使制】

敕某：尔典制一军，有民有社，论功考最，当得序迁。惟尔以才，尝更选擢。往钦新命，其愈懋哉。可。

【内殿承制ト门祗候王嵩礼宾副使制】

敕某：尔以才智勋效，自昭于时。董督徼循，实任边要。序劳当进，以介诸司。朕命维休，往其钦服。可。

【西京左藏库副使李景贤文思副使制】

敕某：戎马之寄，常难其选。尔以才，久于任使，一州之政，比有可称。超进位等，往膺寄属。勉思报称，无或不祗。可。

【西京左藏库副使穆遂文思副使制】

敕某：尔徼循蛮方，为日久矣。更书且下，而使者乞留。超进厥官，以共旧服。往惟励勉，膺此宠荣。可。

【西京左藏库副使石用休文思副使制】

敕某：尔以才选，比更任使。有司会课，当得进官。往服训辞，无<疒>乃事。可。

【西染院副使兼阁门通事舍人夏伟内园副使依旧ト门通事舍人制】

敕某：宾赞受事之职，吾以武吏为之，而甚难其选。尔能祗饬，以称厥官。会课有司，序迁位等，往祗休宠。可。

【内殿承制谭德润供备库副使制】

敕某：朕永惟陵寝之严，而选使以护之。尔往任事，靖共厥职，有劳可录，其以序迁。祗服宠章，勉求称位。可。

【内殿承制杨宗礼供备库副使制】

敕某：监一路之军，而按抚其人，又典一州之政，非才能行治有纪于时，孰可以称此哉？尔久于烦使，能勤厥事。故迁尔位，以介诸司，而使往焉。其慎以防患而敏于趋功，以称推择之意。可。

【枢密院副承旨张继渥供备库副使制】

敕：尔典掌机要，服劳岁久。以疾自上，求为外官。迁介诸司，往膺器使。可。

【内殿承制朱渐供备库副使制】

敕某：赋禄序官，邦有常法。尔勤厥服，会课当迁。维器与名，职思其称，乃其无罚。可不勉哉。可。

【承制王钦李惟正并供备库副使制】

敕某等：嘉我未老而经营四方，诗人之所谓贤劳也，可无报称哉？以尔钦戍于南方之穷，而任监护之官；以尔惟正屯于西路之要，而服追胥之事。其役远，其责重，而能祗慎所职，以有累日之劳。其各迁位，介于内朝之使，以为报称。夫有功而见知则说矣，此人之情也。以所愿乎上施乎下，则士孰不乐为尔用哉？其亦勉之而已。可。

【崇班胡珙等改官制】

敕某等：功懋懋赏，先王之所以厉天下而成众治也。今吾使某监兵马于外，而使某典治材于中，皆积日月以赴功。其各赐官一等，以称吾懋赏之意。可。

【军员等换诸司使副承制崇班制】

敕某等：褒嘉忠劳，被以禄秩，一先帝有成法，朕不敢违。尔等序列禁中，有宿卫之最，外迁厥位，以慰久勤。进服宠荣，往图勋效。可。

【王保常内殿承制制】

敕某：朕布大号于天下，文武在位，皆升一等。序劳当迁者，又皆得以时迁。尔服采禁中，积功有赏。膺此休宠，往惟勉哉。可。

【靳宗永内殿承制制】

敕某：承制之官，本朝所置，非积善累勤之武吏，则不得在此位焉。尔服采有庸，校年当进。其往祗践，以称宠荣。可。

【ト门祗候狄询内殿崇班依前职制】

敕某：尔名臣之子，任事边陲，积岁有劳，序官一等。往其淑慎，思世厥家。可。

【杨元内殿崇班制】

敕某：尔为廷臣，奔走厥职，有劳可录，序进厥官。惟忠与勤，所以报称。往践禄次，可无勉哉。可。

【张建中内殿崇班制】

敕某：尔总戎马，地滨不毛，为之三年，能固吾圉。迁秩一等，往其懋哉。可。

【庆州肃远寨蕃官都巡检崇仪使慕恩北作坊使制】

敕某：尔武力智谋，有称种落，徼循御，勋效焯然。莫府条陈，允于众论。超迁使号，往愈懋哉。可。

【陈奇太子中允致仕制】

敕：士之疲癃老耄以至失职而不能自止者，盖有之矣。尔年尚强，而疾不至乎官。刺举之官，未尝以尔为言，而能自列致其职事，可谓行己有耻而无负于周任之言。宠尔以东宫之官，其勉终行义，归教乡闾之子弟以所闻，而求自比于古之仕焉而已者。可。

【孙戾太子中允致仕制】

敕某：大夫七十而致仕，其礼见于经，而于今为成法。尔以经术起家为吏，既闻夫古之礼，又见夫今之法矣。年至而求止，可谓行其所知。宜列序于朝廷，使归荣其邑里。夫惟尔之筋力不足以有为也，故可无职事之责焉。若夫德义，则尔尚可以勉之，吾亦不以尔老而无责也。可。

【枢密副使吴奎父太常丞致仕制】

敕某：德善之赍，子孙与焉，况于其亲，宜有崇奖。具官某，克生贤子，教以义方，协于询谋，掌国机密。超迁厥位，以佐共工。往服宠章，就安荣养。可。

【江阴军录事参军李焘父文俊守秘书省校书郎致仕制】

敕某：先王之政，未有遗年者也。故朕因宗祀之庆，而有爵命之施焉。尔躬率义方，又能教子，享其禄养，以至耄期。膺此宠荣，往绥寿善。可。

【工部侍郎充集贤院学士崔峄刑部侍郎致仕制】

敕：仕焉而告老者，自一命以上，必有以慰其归。况吾迩臣，恩纪所厚，宜增位序，以示褒优。以尔具官，比以明扬，久于烦使，入参侍从，出备藩维。践更滋多，寄属惟允。引年辞位，得礼之宜。进贰秋卿，以营居息。古之老者，非苟自佚其身，唯慎行祗法，以助成王德，尔所知也。往其懋哉。可。

【前著作佐郎周涛太常太祝梁构光禄寺丞致仕制】

敕某：尔尝辞录，而在位以尔为材，置诸京官，使长一邑，果能有绩，以见推称。将畴尔劳，遽以疾告。夫学士大夫之去位，岂苟自佚而无为？古之仕焉而已者，尔盖闻其风矣。丞于卿位，维是懋哉。可。

【殿中丞致仕郝中和国子博士致仕制】

敕某：尔谨廉为吏，得列朝廷，不隳厥官，以至告老。宜有褒进，用为归荣。序于成均，往服无ル。可。

【前荆门军当阳县令商瑗太子中舍致仕制】

敕某：尔从仕久矣，而不失廉称，方践老境，乃能知止。东宫之秩，归服厥荣。可。

【处州录事参军赵九言太子中舍致仕制】

敕某：尔以学入官，老而能止。践更多矣，不失廉称。著籍东宫，以为尔宠。可。

【鼎州录事参军张构太子中舍致仕制】

敕某：尔方仕于州县，而宠尔以东宫之官。有列于庭，亦云显矣。用嘉知止，归矣勉哉。可。

【前江宁府观察推官试大理评事董安太子中舍致仕制】

敕某：尔学古入官，称誉者众。方图乃绩，遽欲归休。进秩东宫，以嘉知止。可。

【舒州录事参军龙舆太子中舍致仕制】

敕某：尔仕焉欲致其官，故吾宠以东宫之秩。归安田里，是亦显荣。其慎厥修，以终燕誉。可。

【复州录事参军郑旦太子中舍致仕制】

敕某：尔居官无疵，而以病告。知止不殆，是维可嘉。东宫之官，其往祗服。可。

【前南仪州推官试大理评事马房卫尉寺丞致仕制】

敕某：京官吾所重也，选于吏部者，非有尤异之绩与治行为众所称，则莫能得之。尔旅力既愆，而能自止。承于卫尉，其往钦哉。可。

【前知连州连山县袁仲友太子洗马致仕制】

敕某：尔以经术中科，久于铨集。老而能已，义有可嘉。列职东宫，以荣归息。惟慎所止，克完厥终。可。

【县令东野太子中舍致仕制】

敕某：仕者七十而致事，礼也。尔年未至而愿归田里，比夫旅力已愆而不知止者，岂不贤哉。进位于朝，锡从居息。可。

【主簿王正臣守秘书省校书郎致仕制】

敕某：尔仕焉而欲去其位，故吾宠以宫署之官。夫还州县之劳，而就里居之佚，无赋徭之役，而有重禄之加。惟慎厥终，乃其不愧。可。

【主簿孙检守秘书省校书郎致仕制】

敕某：尔以赀为吏，请老于朝。列职秘书，以为尔宠。归安田里，惟慎厥终。可。

【主簿李琳国子监丞致仕制】

敕某：仕者七十而告老，古之道也。尔能率礼，朕用褒嘉。往即新恩，勿忘初服。可。

【县令郭震太子中允致仕制】

敕某：尔进士起家，而久于州县之职，春秋未艾，自请罢休。列职东宫，以荣归息。知止不殆，愈其懋哉。可。

【李日新左清道率府副率致仕制】

敕某：尔考授命于戎行，而尔得列于仕籍。老而知止，褒序厥官。归休之荣，往服无ル。可。

【右侍禁王馀庆率府副率致仕制】

敕某：尔能知止，义有可嘉。以东宫率府之官，为尔居里之宠，是亦荣矣。往其勉哉。可。

【右侍禁段献右清道率府副率西头供奉官刘友俊右清道率府率并致仕制】

敕某：尔久于官使，请老于朝。宜有进迁，以为光宠。归安尔止，惟慎厥终。可。

【文思副使陈惟信左骁卫将军致仕制】

敕某：旅力已愆，而不能自止者有矣。尔能告老，于义无惭。迁将卫兵，往绥荣禄。可。

【内殿崇班袁政李周道并左监门卫将军致仕制】

敕某：尔服劳久矣，奉事无过。能自知止，义有可嘉。登进厥官，以帅门卫。归安荣禄，尚克勉哉。可。

【西京左藏库副使冯维禹文思副使前行汉阳军禄事参军兼司法事施章于太子中舍致仕制】

敕某：仕焉而已者，考其行治，能以洁白自终，宜有褒嘉，以慰其意。尔尝学礼，得仕州县，老而知止，可谓有终。迁位于朝，往钦无ル。可。

【东头供奉官赵伯世左清道率府率致仕制】

敕某：老聃有言曰“知止不殆”。尔服勤于官久矣，而能以疾辞位，无负于老聃之言。故吾命以东宫卫府之官，以嘉尔之有劳而知止。往哉居息，思慎厥终。可。

【主簿朱泾等太子洗马致仕制】

敕某等：尔等晚而出仕，皆以廉称。老矣告休，是能知止。其各迁秩，以为归荣。可。

【李昌言许州司马致仕制】

敕某：掌书以赞计官之治久矣。致其职事，宜有赍焉。司马于州，往钦无ル。可。

【皇太后三代制九道·曾祖】

敕：位尊者享大，德盛者流远。追崇之礼，于国有初。皇太后曾祖某，体仁蹈义，不躬荣禄。庆垂厥后，光大显融。乃生硕女，坤育天下。命书爵号，申贲诸幽。尚其灵明，嘉此休宠。可。

【皇太后三代制九道·曾祖母】

敕：朕虽茕然在疚，而不敢忘顾复之慈。肆有命书，以上称追远显亲之志。皇太后曾祖母柔惠安婉，来宜大家。垂休后昆，作合先帝。追崇爵号，其尚知荣。可。

【皇太后三代制九道·祖】

敕：惠术尚均，而自亲贵始，古今一体也，其可以忘哉？皇太后祖某，明德大功，简于帝室。配食宗庙，始终哀荣。庆流于孙，母育四海。追褒有典，庶或知歆。可。

【皇太后三代制九道·祖母】

敕：邦有大赍，夫人待于下流，岂外戚之尊所当褒而可以忘哉？皇太后祖母高氏，承庆淑人，来嫔巨室。蓄德之厚，垂休无穷。协兆涂山，世滋以大。追锡爵命，冀能歆嘉。可。

【皇太后三代制九道·祖母】

敕：佐佑先帝，顾复朕躬。追诵寒泉之诗，永惟欲报之义。当有爵命，以上副显亲之心。皇太后祖母刘氏，柔良靓专，被服华问，宠禄光大，集于后昆。启佑硕人，比贤文母。追褒大国，其尚知荣。可。

【皇太后三代制九道·祖母】

先帝褒厚母党，致仁尽孝。朕虽在疚，而奉承故事，不敢愆忘。皇太后祖母刘氏，内顺外严，罄无不淑。德祚流衍，远而弥兴。追命有章，尚慰窀穸。可。

【皇太后三代制九道·祖母】

敕：朕以薄德，奉承大统。永惟先帝故事，不敢有忘。皇太后祖母高氏，温柔靓深，有妇之道。相协君子，卓为臣宗。垂延后昆，福禄滋大。膺此休命，尚知荣歆。可。

【皇太后三代制九道·父】

先帝奄忽，弃捐万邦，不及推恩，以劳幽显。予末小子，敢忘遗训？皇太后父某，循德秉义，闻于当世。发祥流祉，燕及后人。笃生圣女，母育天下。褒封有数，尚慰于幽。可。

【皇太后三代制九道·母】

敕：朕眇然之躬，当奉匕鬯以承宗庙，大赍及于幽显矣。永惟母党之重，可以后而忘哉？皇太后母，志顺德严，克配君子。光大之福，集于圣女。有辅佐之功于先帝，而施及在后之侗。命书追崇，尚慰营魄。可。

【皇后三代制十道】

（曾祖琼皇任忠武军节度使赠侍中累赠尚书令兼中书令追封韩国公赠太师）

敕：后率六宫以教天下之妇顺。其位尊如此，则所以褒崇其祖考，礼不可以无称也。皇后曾祖某，忠劳武力，为国虎臣。庆集后昆，比隆任、姒。追加位号，以显厥魂。尚其有知，膺此休宠。可。

【皇后三代制十道·曾祖母潘原县太君追封滕国太夫人】

敕：朕初即位，褒厚异姓，率由先帝故事，不敢有忘。皇后曾祖母李氏，柔惠静嘉，能循法度。来嫔巨室，休有淑声。庆流厥孙，正位宫。胙封名国，其尚知荣。可。

【皇后三代制十道·曾祖母陇西郡夫人李氏追封舒国太夫人】

敕：朕奉循先帝故事以劳天下。阻深疏逖，皆有以加之矣，又况于外戚之贵哉？皇后曾祖母李氏，嫔于高门，率德唯谨。诒庆厥后，是生硕人。兆协厥祥，登俪尊极。追褒有礼，其尚知荣。可。

【皇后三代制十道·祖继勋建雄军节度使累赠太师中书令可特赠兼尚书令】

敕：尚书禄天下之政而令一品也。人臣位号，于是为盛。皇后祖某，忠劳弈世，能壮厥犹。为国城，有庸休显。莘之庆，乃集后昆。膺此追荣，尚知嘉享。可。

【皇后三代制十道·祖母会稽县君康氏追封祁国太夫人】

敕：朕承先帝圣绪，大赍及于幽显，疏逖以贱者加之矣，贵而戚者其可忘哉？皇后祖母康氏，驯行婉容，协于俊德。庆垂厥后，坤育万方。追命有邦，尚荣窀穸。可。

【皇后三代制十道·祖母太原郡太夫人郭氏追封郧国太夫人】

敕：夫治内政、修阴教，以助朕调一天下者，所以褒崇其世，可不厚哉！皇后祖母郭氏，率德秉义，协于君子。《关雎》之咏，传祉厥孙。申锡赞书，启封名国。尚其灵淑，嘉此追荣。可。

【皇后三代制十道·祖母金城县太君王氏追封成国太夫人】

敕：《传》称德厚者其流泽广，故今追命之数，视其子孙位号之卑尊。矧夫后世登俪尊极，则致隆其封爵，岂不宜哉！皇后祖母王氏，来嫔大家，率循德礼。有开后嗣，协庆涂、。申锡名邦，尚荣幽穸。可。

【皇后三代制十道·父遵甫皇任北作坊使特赠检校太傅保信军节度使】

敕：《春秋》书季姜之归，而《传》有褒纪之义。崇宠异姓，其所从来久矣。皇后父某，承世之庆，列官于朝。虽德义有称，而不终荣禄，祚流后世，正位内宫。追命有加，以慰窀穸。可。

【皇后三代制十道·母钜鹿郡君曹氏特追封沂国太夫人】

敕：国有大赍，凡在廷之士，皆得追褒其父母，而况于异姓之贵哉？皇后母曹氏，胄于名王，归得吉士。率礼蹈义，有称闺门。迎渭之祥，实开厥后。膺此恩典，尚知歆荣。可。

【皇后三代制十道·母乐寿县君李氏进封均国夫人】

敕：人主之所以风天下者，岂非外戚之助哉？故夫封爵褒厚之礼，其所从来久矣，未尝有改也。皇后母李氏，躬以德义，嫔于令人。能大厥家，比隆任、姒。锡之象服，胙以名邦。往即宠荣，勉绥寿善。可。

卷五十四

◎外制

【宰相富弼三代制六道·曾祖】

敕：大臣有庆于国，则爵命上施其考祖，所以章贤德广褒劝也。具官某曾祖某，躬执义善，发身扬名，诒于曾孙，集有福禄，登践枢极，卓为臣宗。申命有加，尚荣幽穸。可。

【宰相富弼三代制六道·曾祖母】

敕：宗工之选，所以宠俊良，大国之封，所以褒贤淑。具官某曾祖母某氏，顺足以有相，严足以有临。来嫔名家，诒禄厥后为国元老。仪刑万方。开号全齐，既光大矣。徙之北国，其愈知荣。可。

【宰相富弼三代制六道·祖】

敕：列爵五等，莫尊于公，必有盛德之士，然后可以膺此号。具官某祖某，秉哲迪义，不躬显荣，祚流闻孙，为世硕辅。追褒之礼，既极宠崇，序爵启封，尚其嘉享。可。

【宰相富弼三代制六道·曾祖母】

敕：天子之宰，朕所恃以纲纪四方者也。爵命加其祖妣，岂不宜哉。具官某祖母某氏，蓄德在躬，以成家室。发祥于后，以遗子孙。申锡有邦，盖惟旧典。魏大名也，以是追封。岂特为窀穸之荣，亦所以佑其后世。可。

【宰相富弼三代制六道·父】

敕：士以有子为荣，子以显亲为孝。宗公元老，世恃以宁。当有追崇之恩，称其致孝之意。具官某父某，惠和敦大，明允忠笃。位不侔德，乃生硕人。寅亮先帝，宠绥四海。方兴就事，佐佑朕躬。申命有章，兼荣幽显。可。

【宰相富弼三代制六道·亡母】

敕：朕初纂服，登用旧臣，褒厚其亲，率循故事。具官某母某氏，显相吉士，笃生硕人。寿善康宁，考终福禄。追荣新，申命大邦。尚其淑灵，膺此休宠。可。

【参知政事欧阳修三代制六道】

（曾祖郴赠太子少保可赠太子太保）

敕：君子善善之义，下及子孙，况推而上之至其祖考，所以褒美崇宠，岂顾可以不称哉？故先王宗庙之制，视其爵位之高下，以为世数之远近。而本朝追命之礼，亦从其子孙名数之卑尊。具官某曾祖某，潜于丘园，躬有善行。畜积之庆，施于曾孙。为时宗工，名重天下。图任以登于右府，褒嘉当及其前人。东宫之孤，位已显矣。进秩一品，尚其享哉。可。

【参知政事欧阳修三代制六道·曾祖母追封延安郡太夫人刘氏可追封荣国太夫人】

敕：尊之欲其贵，亲之欲其富，岂特人主有是心哉？推是心以施于人，此人主所以与天下同忧乐之意也。禄有厚薄，故礼有隆杀；位有高下，故施有远近。古之道也，其可忘哉？具官某曾祖母某氏，含德在躬，作嫔令族，积善之庆，覃其后昆。惟时闻孙，实朕良弼，登与政事，人无间言。其疏大邦之封，以报流泽之施。宠灵之极，尚克享哉。可。

【参知政事欧阳修三代制六道·祖赠某官】

敕：朕惟有天下者得推其祖考上配于天，盖孝子慈孙所以极其尊崇之意。推是心以及夫在位，则其宠禄之厚者，岂不欲以及其所谓尊亲者哉？此朕所以褒宠大臣之先以尊爵贵官，而有至乎三世者也。具官某祖某，积德累善，施于后嗣，为予辅弼，始大厥家。东宫之孤，既以命汝。增荣一品，尚克享哉。可。

【参知政事欧阳修三代制六道·祖母】

敕：朕疏郡县以君诸臣之母，欲以慰慈孙孝子之心。至于政事之臣，则封国及其王母，所以望其功者厚矣，则慰其心者顾可以薄哉？具官某祖母某氏，来嫔名家，克配君子，积善之福，覃于其孙。左右朕躬，豫图政事。嘉而有后，锡以大邦。维灵在幽，尚克膺此。可。

【参知政事欧阳修三代制六道·父】

敕：大臣得爵命其先人至乎公师，非古也。然礼者人情而已矣。当于人情而义足以劝士，则何必古之有哉？具官某父某，蓄其德善，不显于世，克生贤佐，为朕股肱。东宫一品，人臣高位。追以命汝，用嘉有子。尚其享此，以称馈祀之盛哉。可。

【参知政事欧阳修三代制六道·母】

敕：古者子为诸侯大夫而父为士，则其祭以诸侯大夫之礼。朕以谓得享其礼而位号不称，则不足以尽孝子之心。故今有列于朝廷，皆得追崇其考妣，又况于为吾左右辅弼之臣哉。具官某母某氏，妇顺母严，称于天下，能教其子，为时名臣，协于询谋，进断国论。虽禄养不及，而馈享有加。启封大邦，于礼为称。尚其幽穸，知享此荣。可。

【枢密使张封赠三代制八道·曾祖某赠某官】

敕：《传》曰：“学士大夫则知尊祖矣”。若夫流泽之施于后世者博矣，则其崇报亦当有以称焉。此予所以隆宠大臣而追命之礼有至于三世也。具官某曾祖某，以武力充选，以忠劳备使。积善之施，覃及后昆。为时老成，宰制密命。帝傅之位，厥惟尊荣。今予尔嘉，举以追锡。尚其幽穸，知享此哉。可。

【枢密使张封赠三代制八道·曾祖母赠某国太夫人】

敕：祖考之富且贵，则其泽流于子孙，而诸妇与荣，子孙有爵禄之宠，则其尊归于祖考，而馈祀之盛，亦及乎其母。古之道也，后世因焉。今朕尊礼大臣，而爵命上施其三世，于经未尝有也，而岂害于先王制礼之意哉？具官某曾祖母某氏，嫔于令人，躬有驯德，积善之施，久而愈彰。至于曾孙，克协朕心，为世元老，执邦之枢。福禄之来，实维尔庆。改封大国，以宠淑灵。尚其有知，享此休命。可。

【枢密使张封赠三代制八道·祖】

敕：为吾政事之臣，所以崇宠之者备矣，于其尊大前人之志，亦宜有以称焉。具官某祖某，积行在躬，潜而不耀，畜其善庆，以赖后昆。厥有闻孙，为朕良弼，典司机要，海内所瞻。追命之荣，至于帝傅，进登师位，以极褒嘉。尚其冥灵，膺此休显。可。

【枢密使张封赠三代制八道·祖母】

敕：义莫大于尊祖，仁莫高于显亲。今吾追命大臣之考妣以及其祖者，岂有它哉？凡以称其尊祖显亲之心而已。其德博者其施远，其位盛者其报丰。具官某祖母某氏，徽柔静恭，克相宗事。佑启后世，为时元臣，执国之枢，以佐吾治。其施可谓远矣，其报可以薄哉？改锡大邦，以为尔宠。贲于窀穸，尚克知荣。可。

【枢密使张封赠三代制八道·父惠赠太师可赠中书令馀如故】

敕：朕有高爵厚禄以礼天下之士而与之共政，又本其流泽之所自而追命以尊官。岂特崇宠大臣，亦所以勉人亲之教子。具官某父某，潜德晦行，荣于丘园，积仁之庆，实在其子。终有成德，为吾宗工，践更二府，执国机要。追褒之命，登尔太师。其迁令于中书，以极褒崇之数。尚其窀穸，享此休荣。可。

【枢密使张封赠三代制八道·嫡母追封德国太夫人刘氏可追封许国太夫人】

敕：先王制礼，及后世而弥文，顾所以顺理而即人情，古今一也。夫福禄之盛，流泽尚及乎子孙，则名数之崇，追命当加其考妣。具官某嫡母某氏，柔良之行，温惠之德，辅相君子，克成厥家。以有贤息，掌予机密。及亲之宠，厥有旧章。顾尔位号，既荣极矣，其班新命，宠以大邦。贲于无穷，尚克嘉享。可。

【枢密使张封赠三代制八道·所生母追封庆国太夫人王氏可追封蜀国太夫人】

敕：《传》称《春秋》之义，母以子贵，说者或非焉。而人子之爱其亲，岂有穷哉？己则富贵而亲不与焉，固人情之甚可哀者也。当有追崇之礼，称其思慕之心。具官某所生母某氏，温柔惠和，得媲君子。克生贤佐，为朕宝臣，允于庶言，秉国枢要。追荣之典，既启尔邦，其改新封，以鸿后庆。尚其冥漠，享此恩荣。可。

【枢密使张封赠三代制八道·亡妻田氏可追封京兆郡夫人彭城县君刘氏可追封彭城郡夫人】

敕：臣之德善勋劳，称其位而有施于国，君之爵禄庆赏，畴其功而有报于家。股肱之良，参决政事，施于国者，其责厚矣，报于家者，亦宜称焉。以尔具官某妻某氏，温柔静嘉，尝配君子，遭会不淑，不终显荣。某言于朝，为尔请命。考诸恩典，厥有故常。乃疏大郡之封，锡以小君之号，所以崇贵窀穸，而副吾大臣追往求旧之心。尚其有知，享此休宠。可。

【枢密副使胡宿封赠三代制六道·曾祖】

先帝褒厚群臣，德施及乎窀穸。朕奉承遗训，不敢以哀恫之故废。具官某曾祖某，蓄德深博，久而弥兴。焯有伟人，出其后世，佐佑先帝，以暨朕躬。追命于幽，尚嘉营魄。可。

【枢密副使胡宿封赠三代制六道·曾祖母】

敕：大臣有赏于国，则爵命上施乎三世，先帝所以褒功德也，朕敢忘哉？具官某曾祖母某氏，齐严靓专，柔安婉。集有祉福，施于孙曾，为时宗工，德望休显。膺此追命，尚其知荣。可。

【枢密副使胡宿封赠三代制六道·祖】

敕：《诗》曰：“不愆不忘，率由旧章”。朕遵先帝之法以劳赐大臣及其父母，不敢以哀恫之故废。具官某祖某，躬率令德，以成厥家。有孙而贤，执国机要。膺此休显，尚能嘉歆。可。

【枢密副使胡宿封赠三代制六道·祖母】

敕：朕初即位，遵先帝故事，大赍于四海，而大臣之祖妣与焉。具官某祖母某氏，以顺为令妻，以严为贤母。集有戬谷，以诒厥孙，为时宗臣，世禄滋大。追锡休命，尚其知荣。可。

【枢密副使胡宿封赠三代制六道·父】

先帝弃万国，朕初即位，凡在廷者，皆班爵命显其亲，所以称先帝顾哀群臣之意。具官某父某，蓄积德义，以成福禄，燕及厥后，为时宗工。追锡之荣，既光大矣。褒嘉有数，其尚知歆。可。

【枢密副使胡宿封赠三代制六道·母】

先帝有大赍，必及群臣之父母，朕初嗣位，不敢有废也。具官某母某氏，以顺为妇而能正，以严为母而能慈。肆有福禄，集其后世。徙封大国，以显厥魂。可。

【枢密副使吴奎封赠制二道·父】

敕：朕初即位，班爵命以宠诸臣之父母，盖惟先帝故事，不敢愆忘。具官某父某，德善之修，有闻于世，义方之教，能大厥家。序位朝廷，既隆显矣。褒迁有典，其往钦哉。可。

【枢密副使吴奎封赠制二道·母】

敕：永惟政事之臣，天下国家所恃以安且治者也，所以褒厚及其父母，岂可忘哉？具官某母某氏，驯德淑行，来宁巨室。母有贤子，为时宗工。班命于朝，既疏名郡。徙封之宠，其往钦承。可。

【皇故第十三女追封楚国公主制】

敕：先王制礼，有卑尊疏戚之宜，惟至亲得以致悼痛之恩，唯至贵得以极褒崇之意。皇故第十三女方在襁褓，尚其有成，位号未正，奄与物化。盖王姬之车服，下后一等，而不视其夫。情文之隆，于是为称。则虽夭阏，其可弭忘？追命启封，胙之全楚，以终天性之爱，且慰幽穸之灵焉。可。

【故充媛董氏赠婉仪制】

敕：《鸡鸣》思贤妃，而《关雎》乐得淑女。永怀邦媛，内助宫闱，愍饰厥终，当加位号。故充媛董氏有德让之美，无险谒之私。进登嫔妇之官，率循保阿之训。奄忽至于大故，兹用怆于朕心。恩典宠章，以贲幽穸。尚其弗泯，知享此荣。可。

【枢密副使吴奎亡妻赵氏追封信都郡夫人制】

敕：追远念旧而不忘者行之厚，而大臣有求于此，朕岂可以忘哉？具官某亡妻某氏，柔嘉在躬，作配君子，不克偕老，兹惟永怀。能辞生者之恩，以丐追封之宠。胙以名郡，尚其知荣。可。

【枢密副使胡宿亡妻崇仁县君吴氏追封兰陵郡夫人制】

敕：妇人能相其君子，终以休显，而不与享其福禄，岂非人情之所愍恻哉？具官某妻某氏，躬率德善，嫔于大家，缵夫之荣，肇启爵邑。方吾良弼，登执事枢。嗟尔淑人，既营封壤。赐之名郡，追贲诸幽。尚其虽没而有知，亦以慰夫生者。可。

【故董淑妃养女御侍张氏安福县君依旧御侍制】

敕某氏：尔为妃所鞫而序于女御之数。启邑赐号，以广逮下之恩。往服命书，勉循阴教。可。

【故董淑妃养女御侍李氏仁和县君依旧御侍制】

敕某氏：尔以徽柔，备数女御，赐封大邑，用示褒嘉。往服宠荣，愈其淑慎。可。

【听宣蒋氏张氏并司言制】

敕某：后宫之职，各有等差。必来淑女，以赞内治。尔惠和安婉，服采维勤。迁序厥官，往钦休命。可。

【淑妃董氏遗表父右侍禁安内殿崇班制】

敕某：卿大夫之终于位者，朕所以顾恤其家，未尝不备也。永惟良淑，有助宫闱，序位既崇，则推恩宜厚。阅其遗表，为尔求迁。超进厥官，往求自称。可。

【德妃沈氏侄孙献卿可试大理评事制】

敕：朕于后妃之家，不欲以恩挠法。法之所当得，义亦无所爱焉。尔方眇然，未克有知，而以外戚之恩，得试理卿之属。时乃邦制，不为尔私。勉哉有成，以待官使。可。

【沂国公主赵氏奏苗贤妃亲姊永安县君苗氏男张士端试将作监主簿制】

敕某：朕布大庆，而士缘外内族亲之故以得官者众矣。虽进非用德，然能致其材，以保禄位，则亦足以自昭于时。尔与此荣，当知懋勉。可。

【右监门卫大将军令襄故母钱氏可追封仁和县君制】

先帝以孝治天下，故因宗祀大庆，施及诸臣之父母。具官某母钱氏，躬率德善，来宜宗室，虽不终荣禄，而有子克家。追锡宠章，冀能嘉享。可。

【大将军从信故所生母许氏追封平原县太君制】

敕许氏：朕于在廷之臣，皆有以褒厚其亲也，况于近属恩礼所先者乎？尔顺善和恭，甚宜家室，克生宗子，实胙大邦。当号尔封，遽弃荣养。进君一邑，以慰孝心。尚惟淑灵，知享此宠。可。

【大理寺丞苏唐卿母孙氏万年县君制】

敕孙氏：朕既肆祀于明堂，而赐命以褒诸臣之母。尚惟高年及养，而礼秩有所不加。故推异恩，以慰其意。尔年耄矣，而有子列于王官。其疏爵邑之荣，以厚闺门之庆。可。

【试监簿祁元振亡母丁氏追封昭德县太君制】

敕某母丁氏：尔嫔于名卿，不预宠封之庆，没有良子，乃蒙增秩之褒。愿移恩荣，追慰顾复。俾疏大邑，以燕孝思。可。

【参知政事欧阳修女乐寿县君制】

敕欧阳氏：汝父为吾政事之臣，而缘国大赍，丐恩及汝。赐之封邑，亦有故常。祗戒勿违，以承兹宠。可。

【同中书门下平章事文彦博女大理评事庞元直妻特封安福县君制】

敕文氏：尔父为时元老，而尔母当得褒封。辞其宠章，为尔求邑。尔承德义之庆，而嫔宗公之家。膺兹显荣，可谓称矣。可。

【同中书门下平章事宋庠亲孙女特封永宁县君制】

敕宋氏：朕有大封之庆，而尔母与焉。辞其宠章，为尔请邑。尔惟名族，率礼有常。象服之宜，是亦荣矣。可。

【故赠司空兼侍中庞籍遗表长女南安县君冀州支使陈琪妻安康郡君制】

敕庞氏：封爵吾所重也。尔考尝为将相，而其没也以尔为言。加锡郡封，盖非常典。尔维令淑，往服宠荣。可。

【第五女大理评事赵彦若妻德安县君制】

敕庞氏：尔考尝辅佐先帝，而有劳于国。今其不幸，为尔请封。夫以女子受爵于朝，而不系其夫，其亦荣矣。往惟顺淑，以服宠荣。可。

【第七女寿安县君制】

敕庞氏：女子从人者也，故封爵视其夫子而已矣。尔父尝勤劳于国，而为先帝大臣。今其薨殂，为尔请邑。考于恩典，厥亦有初。往服宠荣，勉之无ル。可。

【节度使允初长女殿直梁铸妻特封嘉兴郡君制】

敕赵氏：朕于宗室亲疏有秩也。今尔既成妇矣，而宗正为尔请封。尔维懿恭，循礼无失，以君大郡，可谓显荣。其往懋哉，尔宜钦服。可。

【宗说第十八女右班殿直楚奎妻永泰县君制】

敕赵氏：朕初即位，敷锡庶邦。尔躬行柔嘉，实维宗女。赐封大邑，往服厥荣。可。

【右屯卫大将军茂州刺史克洵第二女右班殿直宋妻等并特封县君制】

敕赵氏：凡内女之嫁者，爵邑不系其夫。所以广亲亲也。尔嫔于世族，率礼有常。锡命启封，是为恩典。思称厥服，愈其懋哉。可。

【右屯卫大将军登州防御使邢国公世永第三女左班殿直徐镇妻特封金城县君制】

先帝褒厚宗室女子之嫁者，爵命有不系其夫。朕初即位，不敢忘也。具官某女某人妻赵氏，夙承礼教，率用祗德，归于世族，妇顺有称。锡以县封，往膺休宠。可。

【右监门卫大将军仲劝新妇陈氏封邑制】

先帝布大庆于天下，朕初即位，永惟嗣训，不敢有忘。具官某妻陈氏，顺善和，嫔于宗室。赐命大邑，示均神厘。率礼勿违，以礼休显。可。

【皇兄故保康军节度观察留后承简赠彰化军节度追封安定郡王制】

敕：乐其生而哀其死，欲其富贵之无穷，仁人于亲戚莫不然，而王者得尽其褒崇之意。具官某于宗室为近属，于朝廷为大官，有温恭恪慎之称，无骄逸欲之过。不幸至于窀穸，用震悼于朕心。义兼亲贤，恩礼当称。今夫建牙树纛，节制一军，而封爵至于称王，人臣之极也，朕其追命以赐焉。尚其有知，享此休显。可。

【皇弟故右屯卫大将军霸州防御使承俊赠崇信军节度观察留后追封乐平郡公制】

敕：《诗》曰：“死丧之威，兄弟孔怀。”以天下之贵富，而得尽其亲亲之礼，则荣名尊爵，岂宜有爱于此哉？具官某驯德谨行，称于宗室。奄终厥命，实悼朕心。宠之以留后之官，褒之以郡公之号。尚其幽穸，克享兹荣。可。

【皇侄孙世芬赠州防御使追封广平侯制】

敕：置使以防为职，建邦以察候为名。非亲且贤，何以堪此？以尔具官某，序于近属，旧有令名。未加褒崇，遂至窀穸。其追赐命，以慰厥灵。尚克有知，享兹休显。可。

【供备库副使李诜父皇任镇潼军节度观察留后赠感德军节度使兼侍中端懿赠司空兼侍中制】

敕某：朕有厘事于上神，而幽显并蒙其福。具官某父某，缵承德义，被服文儒，出入践更，有荣爵禄，能以才业，自昭于时。寿善不兼，庆流厥子。追崇位号，尚克知歆。可。

【武胜军节度观察留后王凯赠节度使制】

敕：将帅之臣，出乘疆场，而有执敌捍患之材，入总营屯，而有折冲销萌之用。则序功禄德，当以厚终。以尔具官某，战攻之多，守卫之最，有赏于国，有称于时，而能悉心夙夜，祗慎厥职。不幸至于大故，朕用临吊而悼焉。其追加一命，使得建节树纛，称其衤遂葬之礼。没而有知也，尚能享吾休显之报哉。可。

【太常少卿权判太仆寺马从先父震赠右领军卫大将军特赠尚书工部侍郎制】

敕：朕获执玉币以承上帝，燕及圣考者，岂非士大夫之助哉？肆有大赍，以称其念亲之志。具官某父某，资兼文武，而用不极其材，能以义方，勖成厥子，服在卿位。相兹休成。追命有加，尚知荣享。可。

【屯田员外郎句谌父希仲已赠吏部侍郎赠金紫光禄大夫工部尚书制】

敕：士以功善有庆而欲移之亲，苟无害于义，则其可以不从乎？具官某，尝以才名，序于卿位。庆集厥子，有劳当迁。愿推恩典，以贲幽穸。膺此显服，尚知荣享。可。

【都官员外郎何若谷亡兄若冲追赠试大理评事制】

敕某：尔躬率善行，而不克自昭于时。有弟在廷，法当增位。固辞恩典，冀得追荣。愍锡一官，尚其能享。可。

【故崇仪使康州刺史内侍押班卢昭序赠正刺史制】

敕某：所居之地禁，所事之职亲，恩礼所加，亦宜异数。尔以忠力，备任宫闱，历年滋多，率履惟谨。今其亡矣，追恻厥勤。考于故常，当得褒序。迁正位号，尚能知荣。可。

【故内殿承制宋士尧等赠官制】

敕某等：蠢兹蛮方，犯我边吏。尔等以身死职，朕用哀恫。夫见危授命，士之美行；褒善禄功，国之令典。故吾有以愍锡，而慰尔等窀穸之灵。没而有知，其尚能享。可。

卷五十五

◎外制

【建州敦遣进士彭彝特授将仕郎秘书省校书郎制】

敕某：朕惟众科不足以尽天下之士，故因赦令而委诸路以特招。尔以守节见称，而论议亦尝试矣。赐之一命，使力行者有劝焉。往其增修，以称兹举。可。

【新授齐州章丘县尉郑瀛州司户参军制】

敕某：尔尝为大臣所称，当得迁序。自求一掾，往事上州。其慎猷为，以膺器使。可。

【御前五经及第刘元规通利军司法参军制】

敕某：朕虽趣时为法，而其义亦考于经。尔以经术决科，而试于法吏。勉思所诵，尚有合哉。可。

【敕赐同进士出身顾立守汉阳军司理参军制】

敕某：尔经明行洁，特见推扬。考核以言，有足称者。试诸狱掾，其往懋哉。可。

【高州茂名县尉兼主簿李伯英永州禄事参军兼司户参军制】

敕某：小人当平岁为盗，尔职当捕，而能得之。甄叙厥勤，国有常法。往就禄次，勉图后功。可。

【御前尚书学究及第张宗臣亳州司法参军制】

敕某：尔少而知学，能以决科，今也成人，遂从官政。往共厥事，可不勉哉。可。

【御前三礼及第韩伯庄海州东海县尉兼主簿制】

敕某：尔幼而知学，能以决科，今也成人，往其从政。有猷有守，惟慎厥初。可。

【敕赐同进士出身王祁试秘校守青州益都县主簿制】

敕某：察行于乡里，考言于朝廷，而试之以事，此自古所以能得士也。今汝言行，皆见称引。姑使佐于大县，以观从政之材。无曰民寡，亦可以有为矣。可。

【太庙斋郎黄景先守常州宜兴县主簿制】

敕某：尔考以使事，没身于瘴疠。故尔得序于有司，往践一官。其思所以保禄位，而无失前人义方之训。可。

【李资潍州北海县主簿制】

敕某：尔父以身死制，而加尔以一命之荣。今又以尔母有言，而使得佐于大邑。能以忠顺保其禄位而守其祭祀者，士之孝也。往其祗服，可不勉哉。可。

【皇侄信州团练使宗懿改郢州防御使制】

敕：原罪眚，振滞淹，朝廷之庆施及乎远者矣，又况于宗室之近哉？具官某于服属为亲，于爵列为贵。造行不能无情，以自困于烦言。肆祀之恩，与人更始，涤其前吝，宠以故官。往思自修，保此荣禄。可。

【邢王孙右武卫大将军道州团练使宗望舒州防御使馀如故制】

敕：朝廷爵赏，与士共之，亲爱之欲其富贵，亦先王之道也。具官某，序于近戚，服在显官。尝坐小何，自今久次。能补前吝，历年兹多。往以序迁，勉绥宠禄。可。

【未复旧官人兵部员外郎知池州吕溱吏部郎中制】

敕某：朕初即位，原咎眚，振废淹。尔为先帝近臣，以才敏谅直称天下。尝坐吏议，久于左迁。稍复故官，往其祗训。可。

【追官人前司封员外郎萧固司封员外郎制】

敕某：宗祀之庆，外覃四海，况于尝任事之臣哉？尔备使南方，实以才选。控于吏议，用失厥官。锡命示恩，往其祗服。可。

【追官人前都官员外郎陈昭素都官员外郎制】

敕某：尔尝更任使，而以才称于世。陷于吏议，失职久矣。再更赦令，稍复故官。夫士有智能，固不可以一眚而终废。惟慎厥后，以须选求。可。

【陈宪臣屯田员外郎制】

敕某：尔尝坐法，用失厥官。宗祀之成，推恩博矣。复尔禄次，往其钦哉。可。

【孙夷甫屯田员外郎制】

敕某：尔尝坐谴何，再更赦宥，能自节励，以补厥愆。序进一官，往其祗服。可。

【安保衡都官员外郎制】

先帝有事明堂，而大赍于四海。尔尝在郎选，困于一眚。膺此庆施，序迁厥官。往其慎哉，以服休命。可。

【未复旧官人殿中丞王超太常博士制】

敕某：尔挂文吏之议，以失职久矣。朕方推庆赐，以劳天下，疏逖幽贱，并膺厥服。矧尔智谋绩用，为世所称，而特困于一眚之细哉？其还故官，以劝能者。可。

【追官勒停人国子博士沈扶国子博士制】

敕某：士之可用者，朕不以一眚而忘之也，又况于以才任使，而特以荐士为累哉？尔行义智能，有闻于家，久于使事，绩效可称。任非其人，以坐废斥。宗祈之庆，覃及万方。甄序厥官，往惟祗服。可。

【追官人前太常博士王拱己太常博士制】

敕某：尔以举非其人，而久坐斥废。宗祈之庆，赍及万方。复尔故官，往其祗服。可。

【追官人著作佐郎沈士龙秘书丞制】

敕某：尔尝弃其官守而坐废于家。今宗祀之恩，使之免者多复用矣，况如尔之得罪，特以有志于善乎？其就故官，以须器使。可。

【未复旧官人检校水部员外郎怀州团练副使任庆之大理寺丞制】

敕某：尔尝谴何，比更赦宥。序进厥位，往其慎哉。可。

【未复旧官人光禄寺丞赵瑾改大理寺丞制】

敕某：尔造行不谨，陷于法理。比更赦宥，复序故官。谋惟厥终，无重前悔。可。

【特勒停人前西京左藏库副使刘起西京左藏库副使制】

敕某：宗祈之庆，覃及万方。尔尝以才选，典领州事，不知淑慎，以祗厥愆。恩复故官，往其祗训。可。

【特勒停人试将作监主簿郭庆基将作监主簿制】

敕某：宗社之恩，外覃四海。尔尝坐法，用废于家。复即故官，其知慎矣。可。

【特勒停人前守将作监主簿张及孙复旧官制】

敕某：尔尝坐斥免，既更赦令，其班新命，使就故官。惟慎以远罪，而敏于赴功，则足以补前负矣。可。

【追官人徐并太常寺奉礼郎制】

敕某：朕初即位，布大号于天下。尔比以罪负，久于废斥。既更赦宥，当序一官。夫士之尝有谴尤而后以才复为世用者众矣。往其淑慎，以待异恩。可。

【特勒停人光禄寺丞周延年光禄寺丞制】

敕某：尔坐废于家，为日久矣。宗祈之庆，复就故官。往慎厥修，以须器使。可。

【建州管内观察使李玮安州管内观察使制】

敕：厘事既成，庆流宇内，简于朕志，当有异恩。具官某，以元舅之家，膺下嫁之选，饬身厉行，休显有称。尝坐谴何，外更藩屏。付之旧节，使得造朝。往服宠荣，愈其慎毖。可。

【检校水部员外郎充秦州团练副使不签书本州公事萧注依前检校水部员外郎充奉宁军节度副使不签书本州公事制】

敕某：朕初即位，肆大眚以劳天下。尔尝为边将，以罪失职。稍迁位号，徙置大邦。夫士之有能，固不以瑕衅而终废。往其修省，以服异恩。可。

【萧注责授团练副使制】

敕某：尔以州县尺寸之功，未阅数期，而官显禄厚，遂专一州之寄。当思戮力，以称所待遇。乃公为奸污，不忌边禁，以至擅发丁壮，采金蛮夷，侵骚边人，废业失职。而钩考之检，有盗攘之嫌。朕惟远方羁縻之义，不欲重为烦扰，故宁失尔罪恶，而不卒究穷。副于团练之军，置诸安闲之地。其思自讼，以服宽宥之恩焉。可。

【仪鸾使英州刺史张师正落刺史依旧仪鸾使制】

敕某：人道贵让，而以巽为利者，武人之正也。朕以尔材为能治边，故超进使号，又择令名之州使尔刺焉。而共其旧服，当知竭力报称所蒙，而乃觖望鄙争，果于慢上，自干邦法，以致人言。稍褫前恩，尚附轻典。往其修省，思补厥愆。可。

【皇城使巴州刺史宋安道落巴州刺史制】

敕某等：班禄所以劝能，制罚所以惩事。尔等执技备官久矣，一有所试，而其效皆无可言。窃位素餐之罪，法不可以无惩也。稍从降绌，示有典刑。往其深省厥愆，以称食功之意。可。

【皇城使宋安道责授检校水部员外郎充卫州团练副使不签书本州公事制】

敕某：尔等以医入侍，先帝疾殆，至于弗寤，而皆莫能知。居其官而不能，与食焉而怠其事，皆法刑之所当施。深惟先帝之仁，故不忍加诛，而宥尔等于外。顾省厥罪，往其戒哉。可。

【追官人文思副使王用内殿承制制】

敕某：尔尝犯礼，以失厥官。宗祀既成，均休宥罪。序于廷内，其往慎哉。可。

【未复旧官人刘舜臣礼宾副使制】

敕某：尔尝为州，坐法以免。既更新令，未即故官。宠以命书，介于诸使。惟慎厥后，以称恩荣。可。

【追官人前供备库副使崔怀忠内殿承制制】

敕某：朕闵士大夫或以一眚之故弃而不禄，故常因赦令，使得复序厥官。尔久以才能，外更任使，虽尝废免，有足哀矜。列职内朝，往其祗服。可。

【特勒停人守秘校胡柬之守秘校制】

敕某：尔尝坐小何，既更大庆，往就禄次，以须器使。朕于用士，固不以一眚而废材。惟敏厥修，以永终誉。可。

【堂后官大理寺丞张庆随右赞善大夫馀如故制】

敕某：尔职为宰属，名在理官，祗慎无疵，至于三岁。进官一等，有籍于朝。往其懋哉，是亦荣矣。可。

【右班殿直彭士方容州别驾制】

敕某：尔为小吏，自致廷臣，能称厥修，至于告老。列职州佐，以为归荣。可。

【摄荆南文学张锐守荆南府参军制】

敕某等：异时设科以待武力智谋之士，而尔等实应令焉，尝摄一官。既更新令，稍即序禄，其往勉旃。可。

【单州文学周大亨密州司马制】

敕某：尔不勉厥修，以取罪废。既更赦令，复齿官联。善补悔尤，尚有终誉。可。

【广南东路经略安抚使余靖奏高邮军医博王沂试国子四门助教不理选限制】

敕某：尔以方伎，有声淮南。今方维安抚之臣，以尔自随，而请加一命。尔宜知夫名之不欲以假人也，而能慎行以称焉。可。

【蔡襄奏医人李端试国子四门助教不理选限制】

敕某：尔从事于医久矣，而吾左右亲信之臣，称尔之行能，请一命焉。厥有故常，以为尔宠。其思淑慎，以称褒嘉。可。

【程戡奏延州医助教房用和试国子四门助教不理选限制】

敕某：延州镇抚一方，而将吏皆吾城之用。尔共医事，莫府所称。甄序以官，往祗厥服。可。

【胡宿奏医人夏日宣试国子四门助教不理选限制】

敕某：夫论思劝讲之臣，实吾耳目腹心之赖。而尔能执技调护其家，请命于朝，以为尔宠。吾其锡尔，往矣勉哉。可。

【范镇奏成都府医人王献臣试国子四门助教不理选限制】

敕某：尔有邦人，为吾近侍，称尔尝学，尤良于医。序试一官，往其祗服。可。

【欧阳修奏医人夏日华试国子四门助教不理选限制】

敕某：天下安危治乱，其责在乎政事之臣。责之如此其深，则遇之岂可以不厚？故其有求于上，吾皆听许而不违。今修以尔能医而为之请命，吾其加锡，以示不违于大臣。尔往懋哉，当知夫名不可假。可。

【赵概奏医人武世安试国子四门助教不理选限制】

敕某：古者圣人为医药以济民命，而又建官制禄，考其所治之全失而上下以劝焉，其于爱人也深矣。尔能执技以济众，而见称于大臣，使试一官，以为尔劝。其思勉励，以称褒嘉。可。

【赠安远军节度使马怀德遗表门客吴戛试将作监主簿不理选限制】

敕某：怀德尝将卫兵，而其卒也，求官其客。观尔所主，以知尔材。往试一官，勉思自称。可。

【河东都转运使龙图阁直学士何郯奏梓州医博士谢愈试国子四门助教不理】选限制】

敕某：尔以方技自名，为迩臣所荐，其于行艺，必有可称。俾试一官，以为尔宠。可。

【殿中省尚药奉御直医官院仇鼎充翰林医官副使制】

敕某：古者视疾医之全失而上下其食，所以明沮劝也。尔以技事上，久而有劳。迁序厥官，往钦无ル。可。

【学士院孔目官梓州司户参军周元亨成都府温江县主簿制】

敕某：尔服采禁林，有劳可禄，宗祈之庆，外序一官。往慎典刑，保兹禄仕。可。

【昭文馆正名守当官陈旦利州司户参军依前充职制】

敕某：朕初即位，大赍四海。尔役于书林久矣，序官州掾，往慎厥修。可。

【朝堂知班引赞官游击将军守右金吾卫长史魏昭永恩州禄事参军制】

敕某：宗祀之成，并蒙礻是福。尔傧赞朝事，有年于此矣。出长州掾，往其勉哉。可。

【朝堂正名知班驱使官杨忠信吴安期何惟庆并特授将仕郎制】

敕某：尔等骏奔于朝，以给烦使，致勤厥职，爰及再期。甄序一官，往共旧服。可。

【都省正名驱使官袁士宗守蓬州蓬山县主簿依前充职制】

敕某：尔以勤服采，积有岁年。外序一官，往共初服。守尔禄次，厥惟慎哉。可。

【中书守当官郓州司户参军卫进之青州司户参军制】

敕某：尔给事相府，服勤岁久。因时庆赐，求得外迁。往掾大州，勉共厥服。可。

【朝堂知班驱使官张归一李汶并开州开江县主簿依前充职制】

敕某等：尔骏奔走以给朝廷之事久矣。有劳可禄，序以一官。往懋厥勤，乃其无罚。可。

【三司开折司守关前行滑州别驾王亨郑州司马制】

敕某：尔实掌书以佐计官之治，老而知止。予念尔劳，司马于州，往惟祗服。可。

【学士院劝留官遂州司户参军庄诩青州寿光县尉制】

敕某：宗祈成礼，覃泽万方。骏奔之吏，迁有常法。序尔一尉，往其勉哉。可。

【中书禄事守成都府别驾魏贯游击将军充中书守阙主事中书守阙禄事守大名府别驾张世长中书录事制】

敕某等：隶名中书，能自祗饬。今吏员有阙，故迁以补之。往懋厥勤，无于职。可。

【客省承受李怀曦秦宗古遂州司户参军制】

敕某：宗祀之恩，覃于小吏。尔服勤久矣，宜序一官。往励厥修，以共旧服。可。

【沿堂五院副行首左千牛卫长史周成务金吾卫长史制】

敕某等：役于宰属，积岁有劳。升秩卫官，序迁职服。往共厥事，惟既乃心。可。

【沿堂五院正名驱使官郑州司户参军吕昭序常州宜兴县尉制】

敕某：尔以州掾之名，而役于宰属。豫蒙庆施，当得外迁。往惟廉清，可以保禄。可。

【秘阁选满楷书充编修院权书库官袁舜卿潍州北海县尉制】

敕某：掌书赞事，积岁有劳。甄序一官，往其祗服。可。

【尚书都省额外正名年满令史边士宁青州益都县尉制】

敕某：尔以书赞治，积岁有劳。请命于朝，序官一尉。往共厥职，无敢弗祗。可。

【太常寺太乐署院官郭馀庆应州金城县主簿制】

敕某：尔隶于太常久矣，吏员有阙，当得进迁。命以一官，往其祗服。可。

【右街司正名孔目官张文仲蓬州蓬山县主簿依前充职制】

敕某：祗载厥职，于今十年。稽状有司，序于官簿。往共旧服，无弃前劳。可。

【吏部侍郎平章事曾公亮奏句当人赵化基制】

敕某：朕布神之惠，而陪隶与焉。尔服厥勤，受兹甄宠。名者，先王所慎以与人者也。往思淑慎以称之。可。

【青州奏寿光县丰城村张赞独孤用和各年一百一岁并本州助教制】

敕某：人寿至于百年，则阅天下之故多矣。宠以官号，使助守令，教驯百姓，岂不宜哉？尔实应书，往其钦服。可。

【安化中下州北遐镇蛮人一百一十人并银酒监武制】

敕某：声教所覃，尔惟祗服，克有名位，荣于种落。又输方物，来效厥勤。其锡异恩，以嘉能享。可。

【寿州税户李仲宣李仲渊本州助教制】

敕某：淮人阻饥，朕欲周饩。尔能输米，来助有司。赏以一官，往其祗服。可。

【宿州临涣县柳子镇市户进纳斛斗人朱亿弟杰本州助教制】

敕某：周恤阻饥，朝廷之政。尔能输积，以助有司。褒赐一官，往其祗服。可。

【空名助教并试监簿制】

敕某：河水衍溢，且为民灾，尔能输薪，以佐有司之急。加尔以试官之赏，其思慎行以称焉，可。

卷五十六

◎表

【百寮贺复熙河路表】

臣某等言：伏睹修复熙、河、洮、泯、叠、宕等州，幅员二千馀里，斩获不顺蕃部一万九千馀人，招抚大小蕃族三十馀万，各降附者。奋张天兵，开斥王土。旌旃所指，燕及氐、羌；楼橹相望，诞弥河陇。（中贺。）窃以三年鬼方之伐，高宗所以济时；六月犭严狁之征，宣王所以复古。政由人举，道与世升。伏惟皇帝陛下温恭而文，睿知以武，讲周、唐之百度，拔方、虎于一言。我陵我阿，既饬鹰扬之旅；实墉实壑，遂平鸟窜之戎。用夏变夷，以今准古，是基新命，厥迈往图。臣等均被明恩，具膺荣禄。接千岁之统，适遭会于斯时；上万年之觞，敢愆忘于故事。臣无任。

【赐玉带谢表】

臣某言：伏蒙圣恩以收复熙、河、洮、岷、叠、宕等州特加褒谕，亲解玉带赐臣者。尸臣列侍，方临极辨之朝；{曰}御占传，独拜非常之赐。宠绥狎至，恳避弗俞，有加，凌兢无措。（中谢。）窃以洮、河之业，兆自圣谟；方、虎之材，进非师锡。片言投匦，遂察见其有孚；众讠此盈庭，豫照知其无眚。以至缓兵算食，搜卒第功，能毕协于始谋，实仰归于独断。如臣蕞尔，何力有焉？伏惟皇帝陛下善贷且成，劳谦不伐，弛旷之大责，录将明之小忠。扬于广除，委以珍御，瑟彼英瑶之质，焕乎华衮之言。临授用光，顾荣逾于古昔；退藏惟谨，知燕及于云来。施更厚于解衣，报敢忘于结草。臣无任。

【诏进所著文字谢表】

云汉之光，俯加贲冒；菅蒯之贱，仰误询求。（中谢。）臣闻百王之道虽殊，其要不过于稽古；六艺之文盖缺，所传犹足以范民。唯其测之而弥深，故或习矣而不察。绍明精义，允属昌时。伏惟皇帝陛下有舜之文明，有汤之勇智。以身为度，动皆应于乾行；肆笔成书，言必稽于圣作。欲推阐先王之大道，以新美天下之英材，宜得醇儒，使陪休运。臣初非秀颖，众谓迂愚，徒以弱龄粗知强学。服膺前载，但传糟粕之馀；追首大方，岂逮室家之好。过叨睿奖，使缉旧闻。永惟少作可弃之浮辞，岂能上副旁搜之至意。伏望皇帝陛下矜其闻道之晚，假以历时之淹，使更讨论，粗如成就。然后上尘于聪览，且复取决于圣裁。庶收寸长，稍副时用。臣无任。

【进熙宁编敕表】

臣某等言：窃以观天下之至动而御其时，辅万物之自然而节其性，匿而不可不为者事，粗而不可不陈者法，厥惟无弊，乃以不胶。故造象于正月之始和，改礼以五载之巡狩。一代之典，成于缉熙，百世可知，在所加损。方裁成辅相之休运，宜修饰润色之难能，顾匪其人，与于此选。（中谢。）盖闻道有升降，政有弛张，缓急详略，度宜而已。使民不倦，唯圣为能。伏惟皇帝陛下天德地业，体尧蹈禹，永念宪禁之旧，或失防范之中。选建有官，付之论定。具惭浅学，莫副详延。屡弥岁年，仅就篇帙，删除烦复，搜补阙遗。于趣时因民，则粗救扌元敝之实，以方古垂后，则或俟新美之才。冒昧天威，姑塞明诏。

【赐元丰敕令格式表】

臣某言：伏蒙圣慈特赐臣《元丰敕令格式》一部，计四十策者。新厥品章，著之方册，虽孤眷寄，尚冒分颁。（中谢。）窃以后辟之所训裁，臣工之所承守，历观既往，或仍春之余；绪正厥遗，实待缉熙之久。恭惟皇帝陛下操天纵之智，御物昌之时，创法于群几之先，收功于异论之后。虑无愆素，举必要终。然趋变以制宜，或非初令；则取新而垂裕，宜有成书。神机俯授于有官，圣制遂摅于无极。部居彪列，科指户分。云汉之回甚昭，日月之照方久。臣进陪国论，退即里居。在昔讨论，尝负旷之责；于今尊阁，更知被受之荣。臣无任。

【赐弟安国及第谢表】

臣某言：伏蒙圣恩召试臣弟安国，赐进士及第，注初等职官者。俊之求，外覃草野；龙光之施，首逮门庭。（中谢。）窃以躬国论听断之烦，而察知孤远之行；略门资贡举之法，而拔取滞淹之才。山林之所诵说而难遭，闾巷之所惊嗟而罕见。伏惟皇帝陛下协德穹昊，比明羲和，博临四方，洞照万物。如臣同产，为世畸人，少遭闵凶，自奋寒苦。虽强学力行，粗有时名；而少偶寡徒，几绝荣望。岂期圣听，俯及幽潜，遂使穷途，坐阶华宠。奖以诏书而试艺，赐之科第而命官。禄不逮亲，既永乖于养志；仕非为己，当共誓于捐躯。臣无任。

【除弟安国馆职谢表】

臣某言：伏蒙圣恩以臣弟安国充崇文院校书者。书林置职，方储高位之材；诏板推恩，遂假私门之宠。在于疵贱，实以兢惭。（中谢。）伏念臣初起孤生，非谋无仕，中参近侍，特荷先朝。属忧患之相仍，分湮沦而自弃，敢图收召，俯暨幽潜。服在臣邻，骤冠论思之列；恩加子弟，具膺庆赏之延。有昧冒于殊私，或超逾于常法。惟数奇之同产，尝久困于稠人。第册西垣，比前叨于睿奖；校文东观，更曲被于明扬。此盖伏遇皇帝陛下与善无方，使能以类，欲阜成于大治，务博取于众材。遂忘形迹之嫌，以溥龙光之施。衰宗既亢，唯知上报之难；小己易盈，弥惧先颠之疾。臣无任。

【除中允崇政殿说书谢表】

臣某言：伏蒙圣恩授臣男守太子中允、充崇政殿说书，寻具札子辞免，蒙降诏书不允者。恩骤加于私室，多所超逾；事或累于公朝，诚难昧冒。仰烦睿训，曲喻至怀。永惟眷奖之殊，实重兢惭之至。（中谢。）伏念臣首叨召节，得侍辞林，随被赞书，使陪经幄，稍更岁月，莫补涓埃。窃观上智之日跻，内讼浅闻而知困。况如贱息，厥有童心，尚迷钻仰之方，岂称招延之礼？恕己量主，非敢以私而自嫌；为官择人，顾虽成命而宜改。辄布可辞之义，上干难犯之威。伏蒙皇帝陛下屈体优容，垂精宠答。谓大人照临之道广，当养以蒙；意小夫诵说之智专，遽忘其贱。褒称备厚，训饬加严。揣实未安，寄颜有恧。重念自古君臣之相与，未有如臣父子之所遭。盖当用儒之时，尤难讲艺之职。典谟方御，实参备于讨论；诰誓未终，已继叨于奖擢。获世官于闾巷，嗣家学于朝廷，自非忘躯，何以报国！知人而官以哲，慨已误于明扬；委质而教之忠，誓永肩于素守。臣无任。

【除正言待制谢表】

臣某言：伏奉圣恩除臣男右正言、天章阁待制兼侍讲，特降中使宣谕，令便受告敕，不须辞免者。孚号明恩，实由中出；美官要职，弗以次加。知荣耀之及私，顾僭差而累国。云天在望，冰炭交怀。（中谢。）臣出于羁穷，好是拙直。道常违俗，宜刍狗之致妖；才不逮人，何藿之能化？皇帝陛下收之末路，付以繁机，距滔天之众谗，责经世之来效。施及贱息，度越稠人，延登朝行，使嗣讲业。方仰陪于膝席，俄中废于疡。虽进趋之礼久妨，而问劳之恩狎至。莫知报称，但负兢惭；岂意眷怜，更加超擢。待制之为职，以陪侍禁严；正言之为官，以谏救遗失。承金华之旧学，亲玉色于燕朝。并叨殊私，甚骇群听。此盖伏遇皇帝陛下揽取同智，无小大之遗；搜扬众材，无久近之间。苟或不肖，概尝有闻，必垂甄收，以示劝奖。四方之训于我，无竞维人；多士之生斯时，不显亦世。永惟遭值，孰与等夷。君臣以事道相求，是惟希世；父子以传经见用，鲜或同时。虽愧皋陶济美之材，敢忘狐突教忠之义。臣无任。

【进字说表】

臣某言：窃以书用于世久矣，先王立学以教之，设官以达之，置使以喻之，禁诛乱名，岂苟然哉！凡以同道德之归，一名法之守而已。道衰以隐，官失学废，循而发之，实在圣时，岂臣愚憧，敢逮斯事？（中谢。）盖闻物生而有情，情发而为声，声以类合，皆足相知。人声为言，述以为字。字虽人之所制，本实出于自然。凤鸟有文，河图有画，非人为也，人则效此。故上下内外，初终前后，中偏左右，自然之位也；衡帙曲直，耦重交析，反缺倒仄，自然之形也；发敛呼吸，抑扬合散，虚实清浊，自然之声也；可视而知，可听而思，自然之义也。以义自然，故仙圣所宅，虽殊方域，言音乖离，点画不同，译而通之，其义一也。道有升降，文物随之，时变事异，书名或改，原出要归，亦无二焉。乃若知之所不能与，思之所不能至，则虽非即此而可证，亦非舍此而能学。盖唯天下之至神，为能究此。伏惟皇帝陛下体元用妙，该极象数，稽古创法，绍天觉民。乃惟兹学，陨缺弗嗣，因任众智，微明显隐。盖将以祈合乎神忄旨者，布之海内。众妙所寄，穷之实难。而臣顷御燕间，亲承训敕，抱疴负忧，久无所成。虽尝有献，大惧冒浼。退复自力，用忘疾惫，咨诹讨论，博尽所疑。冀或涓尘，有助深崇。谨勒成《字说》二十四卷，随表上进以闻。臣某诚惶诚惧，顿首谨言。

【进洪范表】

臣某言：臣闻天下之物，小大有彝，后先有伦。叙者天之道，叙之者人之道。天命圣人以叙之，而圣人必考古成己，然后以所尝学措之事业，为天下利。苟非其时，道不虚行。（中谢。）伏惟皇帝陛下德义之高，术智之明，足以黜天下之嵬琐，而兴其豪杰，以图尧、禹太平之治。而朝廷未化，海内未服，纲纪宪令，尚或纷如。意者殆当考箕子之所述，以深发独智、趣时应物故也。臣尝以芜废腐余之学，得备论思劝讲之官，擢与大政，又弥寒暑，勋绩不效，俯仰甚惭。谨取旧所著《洪范传》，删润缮写，辄以草芥之微，求裕天地。臣无任。

【进修南郊敕式表】

郊丘事重，笔削才难，猥以微能，叨承遴选。（中谢。）盖闻孝以配天为大，圣以飨帝为能。越我百年之休明，因时五代之流弊。前期戒具，人辄为之骚然；临祭视成，事或几乎率尔。盖已行之品式，曾莫纪于官司。故国家讲燎之上仪，而臣等承撰次之明诏。迨兹弥岁，仅乃终篇，犹因用于故常，特删除其纷冗。恭惟皇帝陛下体圣神之质，志文武之功，嘉与俊髦，灵承穹昊。物方鬯茂，以荐信而无惭；人且昭明，知因陋之为耻。固将制礼作乐，以复周、唐之旧；岂终循诵习传，而守秦、汉之馀。则斯书也，譬大辂之椎轮，与明堂之营窟。推本知变，实有考于将来；随时施宜，亦不为乎无补。臣无任。

【除知制诰谢表】

臣某言：今月初二日，伏蒙圣恩赐臣诰敕，除臣知制诰者。高华之选，欲报常艰；固陋之身，以荣为惧。（中谢。）窃以自昔招智能之士，因使为侍从之官。岂特赖其虚名，谓能华国，盖将收其实用，相与致君。矧号令文章之为难，而讨论润色之所寄，苟失职不称，则为时起羞。伏惟皇帝陛下躬上圣之姿，抚久安之运，趣时有救弊之急，守器有持盈之难，当得俊良，使陪遗忘。则典司明命，出入禁门，一有官，尤为累上。臣羁单贱士，朴鄙常人，仕初有志于养亲，学遂不专于为己。比更烦使，稍窃谬恩，内怀尸禄之惭，仰负食功之意。又蒙采擢，以致超逾。盖君之视臣，不使同犬马之贱；则下之报上，亦欲致冈陵之崇。况臣少习艺文，粗知名教，遭逢一旦，度越众人，唯当尽节于明时，岂敢尚怀于私计？臣无任。

【知制诰知江宁府谢上表】

稽违诏令，经涉岁时。先帝登遐，既不获奔驰道路；陛下即位，又未尝瞻望阙廷。所忧后至之刑诛，敢冀就加于官使？虽知黾勉，尚惧颠ザ。（中谢。）盖闻因任以责群材，原省以通众志，厥或抱能而可用，则虽负疾而见容。如臣者，逮侍先朝，叨官外制，许国，虽有愚忠，没没随人，但尸荣禄。衔哀去位，婴弥年，望绝宠光，分投冗散。伏遇皇帝陛下绍膺尊极，俯烛幽微，延之以三节之严，付之以十城之重。比缘祀，特有褒封，申命曲加，因邮并赐。唯是土风之美，素无犴狱之烦，久寄托于丘坟，粗谙知其闾里。念虽闭阁，殆弗废于承流；以比造朝，或未妨于养疾。矧恩勤之已迫，且逊避之不容，敢不少尝体力之所任，祗奉诏条而为治。冀逃大戾，仰称殊私。臣无任。

【除翰林学士谢表】

臣闻人臣之事主，患在不知学术，而居宠有昧冒之心；人主之畜臣，患在不察名实，而听言无恻怛之意。此有天下国家者所以难于任使，而有道德者亦所以难于进取也。学士职亲地要，而以讨论讽议为官。非夫远足以知先王，近足以见当世，忠厚笃实廉耻之操，足以咨诹而不疑，草创润色文章之才，足以付托而无负，则在此位为无以称。如臣不肖，涉道未优。初无荦荦过人之才，徒有区区自守之善。以至将顺建明之大体，则或疏阔浅陋而不知。加以忧伤疾病，久弃里闾，辞命之习，芜废积年。黾勉一州，已为忝冒，禁林之选，岂所堪任？伏惟皇帝陛下躬圣德，承圣绪，于群臣贤不肖已知考慎，而于言也又能虚己以听之，故聪明睿知神武之实，已见于行事。日月未久，而天下翘首企踵，以望唐、虞、成周之太平。臣于此时，实被收召，所以许国，义当如何？敢不磨砺淬濯已衰之心，纟由绎温寻久废之学，上以备顾问之所及，下以供职司之所守。臣无任。

【赐衣带等谢表】

出大庭之显服，束以精Α；引内厩之名驹，傅之错采。隆恩所逮，朽质知荣。（中谢。）窃念臣弱力浅闻，久忧积，中与从官之选，外分守将之权，仅免谴何，更蒙收召。论思润色，曾莫效于微劳；衣被服乘，乃前叨于异数。此盖伏遇皇帝陛下Ο于庆赏，详在招延，因示眷怀，使知奋励。誓竭愚忠之报，冀无虚授之嫌。臣无任。

【敕设谢表】

职与论思，恩加饫，礼虽有旧，宠实难当。（中谢。）伏念臣本乏才称，中缘疾废。适从孤远，获侍清光，已汗禁林之庐，重叨太官之赐。盖饮食有文王之雅，实始忧勤；顾来归无吉甫之劳，徒多燕喜。敢忘自竭，粗称所蒙。臣无任。

卷五十七

◎表

【辞免参知政事表】

臣某言：伏奉制命，特授臣右谏议大夫、参知政事，馀如故者。才薄望轻，恩隆责重，敢缘聪听，冒进忱辞。（中谢。）窃以建用宗工，与图大政，以人贤否，为世盛衰。矧休运之有开，须伟材而为辅。岂容虚受，以误明扬。如臣者承学未优，知方尤晚。先朝备位，每怀窃食之惭；故里服丧，重困采薪之疾。皇帝陛下绍膺皇统，俯记孤忠，付之方面之权，还之禁林之地。固已人言之可畏，岂云国论之敢知？忽被宠灵，滋怀愧恐。伏望皇帝陛下考慎所与，烛知不能，许还谬恩，以允公议。庶少安于鄙分，无甚累于圣时。臣无任。

【除参知政事谢表】

承弼之任，贤智所难，顾惟缺然，何以堪此。仰膺成命，弗获固辞。（中谢。）窃以古先哲王，考慎厥辅，皆有一德，用成众功。伏惟皇帝陛下，含独见之明，践久安之运，甫终谅ウ，将大施为。宜得伟人，与图庶政。如臣者，徒以承学，粗知义方，本无他长，可备官使。退安私室，自绝荣涂，既负采薪之忧，因逃窃位之责。大明继烛，正路宏开，付以蕃宣，还之侍从。清闲之宴，或赐开延，浅陋所闻，每蒙知奖。以为奉令承教，庶几无尤，至于当轴处中，良非所称。宠光曲被，震愧交怀。此盖伏遇皇帝陛下德懋旁求，志存远举。隆宽尽下，故忠良有以输心；公听并观，故谗慝不能肆志。矧睿谋之天纵，方圣治之日跻，思称所蒙，敢忘自竭？远献经国，虽或愧于前修；直道事君，期不隳于素守。臣无任。

【辞免平章事监修国史表】

材薄位高，恩隆责重。辄敷悃款，仰渎睿明。（中谢。）臣闻大有为之君，必考慎厥相，趣舍施设，相与如一。乃能协济功治，永绥黎元。伏惟唐、虞、三代之迹，灭熄久矣。天锡皇帝陛下以上圣之才，修身齐家，外正天下。典谟所纪，风雅所歌，以今揆古，未有惭德。宜求硕辅，朝夕左右，率励众志，辅成太平。如臣区区，孤陋浅拙。知学以为己，而衰于趣时；闻以道事君，而谬于合众。与闻大政，已积疵瑕。伏望皇帝陛下量能赋任，使无谴尤，追还误恩，以协公议。臣无任。

【二】

臣某言：臣近上表辞免恩命，伏蒙圣慈特降批答不允者。天地之施，厚矣不赀；蝼蚁之情，微而未达。重烦奖训，弥集震兢。（中谢。）臣闻论德序官，明主所以御世；度能就位，忠臣所以事君。臣偶以薄材，过私荣禄，虽以捐躯而自誓，顾于诿上而多惭。窃观圣制之所以褒扬，终非朽质之所能副称。矧叨任遇，稍历岁时，必欲诡责其后勋，谓宜考观于已事。今内或怵奇[C042]之俗，无喻德宣誉之忠；外或扇苟简之风，有犯令陵政之悖。百姓以安平无事之时，而未免流离饿莩；四夷以衰弱仅存之势，而犹能跋扈飞扬。皇帝陛下以圣人之高材，有天下之利势，忧勤已积，功化未昭。此亦由臣陈力就列以来，不能助国立经陈纪之故。方谋自弛，以谢素餐，岂意误恩，更加崇秩。诚忧官谤，能上累于明时；所望天慈，遂敕还于新命。庶以通贤者之路，且又协众人之言。臣无任。

【除平章事监修国史谢表】

臣某言：伏奉恩命，特授金紫光禄大夫、行尚书礼部侍郎、同中书门下平章、监修国史、上柱国，进封开国公，加食邑一千户、实封四百户，仍赐推忠协谋佐理功臣，寻具表陈免，蒙批答不允，仍断来章者。扬于大廷，宠以高位，归之翊戴之重，诿之宰制之平，圣心方慎于旁求，小己知难于上称。（中谢。）臣闻人君代天而理物，人臣资父以事君。然而君臣之大义有方，非若父子之至恩无间。须倡而后和，则诚意每患于难通；不入而后量，则忠力或嫌于自献。唯成汤之听伊尹，与傅说之遇高宗，皆以疏远而相求，何其亲厚之独至。盖所趣非由于二道，故所为若出于一身。夫岂于越夷貉之异心，是谓元首股肱之同体。二臣既以此获展事君之义，两君亦以此得成理物之功。苟非其人，孰与于此？臣受材单寡，逢运休明，初涉猎于艺文，稍扳缘于禄仕。曩尘近侍，积愧空餐，悲遽隔于庭闱，分长依于丘垅。俄值纂承之庆，继叨收召之荣。责以论经，尚少知于训诂；使之与政，曾莫助于猷为。矧以拙直而见知，遂为奸回之所忌。伏遇皇帝陛下纳之以天地之量，照之以日月之明，数加奖励之恩，每辨谗诬之巧。重遭卜相，申敕备官，终逊避之无繇，更兢惭于非据。伏惟皇帝陛下乐古训之获而忘其势，恶邪辞之害而断以心。勿贰于任贤，务本以除恶。使万邦有共惟帝臣之志，万姓有一哉王心之言。则进无求名之私，退有补过之善。臣之愿也，天实临之。臣无任。

【迁入东府赐御筵谢表】

伏奉差中使传宣，今月七日辰时三刻迁入新府并借宫车就赐御筵者。恩厚不赀，诚优贤之务称；顽冥无似，欲报国而知难。（中谢。）臣等过以凡材，并膺殊选，久壅贤路，上孤圣时。伏惟皇帝陛下谋德在容，求仁以恕。谓大臣方宣劳于王室，则上主当加恤其私家。发使禁闱之中，视图魏阙之下。取材置臬，一皆断于睿谋；成事告功，初不烦于宰旅。重纡衡盖，周视庭除，申以中人，喻之良月。使及日辰之吉，即于堂寝之安。辍车府之傍牵，载其帑重；移饔官之烹割，侑以鼓歌。欢更逮于迩臣，宠已加于小己。阴阳或谬，未知燮理之方；风雨其除，徒赖并之赐。臣无任。

【观文殿学士知江宁府谢上表】

臣某言：伏奉制命授臣观文殿学士、吏部尚书、知江宁军府事，臣已于六月十五日到任讫。久妨贤路，上负圣时，苟逃放殛之刑，更滥褒扬之典。逸其犬马将尽之力，宠以丘墓所寄之邦。仰荷恩私，皆逾分愿。（中谢。）臣操行不足以悦众，学术不足以趣时，独知义命之安，敢望功名之会？值遭兴运，总领繁机，惟睿广之日跻，顾卑凡而坐困。秋水方至，因知海若之艰穷；大明既升，岂宜爝火之弗熄。加以精力耗于事为之众，罪戾积于岁月之多，虽恃含垢之宽，终怀覆饣束之惧。伏蒙陛下志存善贷，为在曲成。记其事国之微诚，闵其吁天之至恳，挠黜幽之常法，示从欲之至仁。经体赞元，废任莫追于既往；承流宣化，收功尚冀于方来。臣无任。

【辞免除平章事昭文馆大学士表二道】

臣某言：为君所难，尤慎厥与，命相不善，将坏于成。矧当责实之时，敢替知难之义。（中谢。）臣知不足以及远，学不足以穷深，比误国恩，尝尸宰事。初无薄效，称万一之褒扬；止有多言，烦再三之辨释。终逃谴负，实赖保全。恭惟皇帝陛下若古以尧之钦明，御今以禹之勤俭。矜修积美，山无一篑之亏；因任致隆，台存九层之累。小大祗若，遐迩允怀。而不灾，虽或许其继事；灌以既雨，岂不昧于知时？况惟疲曳之馀，过重休明之累。且用人而过矣，固不免于败材；苟改命而当焉，亦何嫌于反汗？敢期圣哲，俯亮愚忠。

【二】

臣某言：臣近上表辞免恩命，伏蒙圣慈特降批答不允者。愚诚尽布，所冀矜从，圣志未移，申加奖训。辄守可辞之义，更干难犯之威。（中谢。）臣闻冢宰之于周，则曰统百官而均四海；丞相之于汉，亦以附百姓而抚四夷。位尊则自古以然，材薄则其何能称？臣之所守，未有以过人；臣之所知，又不足尽物。姑使承流宣化，托备蕃维，或令补阙拾遗，追参侍从，尚能罄竭，小补绪馀。若乃秉操钧衡，承辅枢极，仰陪休运，俯称具瞻，事已试而可知，力弗能而当止。苟不量鼎实之所任，必且致栋桡于斯时。伏望皇帝陛下随其器能，付以职事，图惟大任，改命上材。则荧爝末光，不获干时之咎；榱楹近用，亦参构厦之功。

【除平章事昭文馆大学士谢表】

臣某言：伏奉制命特授臣同中书门下平章事、昭文馆大学士兼译经润文使，加食邑一千户，食实封四百户，仍改赐推忠协谋同德佐理功臣，寻具表陈免，蒙降批答不允，仍断来章者。承流宣化，方虞失职之诛；经体赞元，更误选贤之举。（中谢。）臣窃惟人物之会通常寡，实以君臣之遇合至难。自匪同声气之求，孰能偕功名之享？伏惟皇帝陛下天纵大圣，人与成能，乘百年久安之机，饬千岁积坏之蛊。士诚服矣，而持禄养交之习未殄；民允怀矣，而乐事劝功之志未纯。近或长厄，而仁义之泽未流；远或虚侨，而道德之威未立。宜选于众，举格于皇天之材；使暨乃僚，缵迪我高后之事。冀胜所任，以济斯时。而臣蚤见知于隐约之中，久独立于倾摇之上。勋庸弗效，恩礼更加，托备外藩，俯邻期岁，遂叨诏奖，还冠宰司。自视羁单，所怀蹇浅。方古耕筑，则有其陋，为世聘求，则无其贤。然以投老之躯，而遭难值之运，苟贪岁月，趣就涓埃。且上之施既光，则下之报宜厚。与之戮力，仰承睿知之临；罔不同心，俯赖忠良之协。誓殚疏拙，图称休明。臣无任。

【辞左仆射表二道】

臣某言：近累具札子辞免恩命，伏蒙圣慈特赐诏书不允者。赏典越逾，训辞稠叠，涣汗所被，是为至荣。朽材难胜，更以多惧，辄输危悃，敢冒威尊。（中谢。）窃以左相位崇，东台地要，虽置员而久旷，盖授任之常难。臣晚值圣时，久妨贤路。奉扬成命，蚊力困于负山；敷释微言，蠡智穷于测海。方谴何之为畏，岂宠奖之敢图？忽此兼叨，无前比。深惟浅薄，仰累休明。伏望圣慈，俯昭愚款，断从公论，追寝误恩。岂惟私义之获安，实亦物情之归允。臣无任。

【二】

臣某言：近具表辞免恩命，伏蒙圣兹特降批答不允者。恩言狎至，鄙守难移。敢冒德威，更陈私义。（中谢。）窃以高秩厚礼，以畴莫盛之勋劳；绵力薄材，岂称非常之爵宠？人之所畏，物有固然。臣议行见知，而涉世多为众毁；论材受任，而居官无以自昭。顾惟屈首受书，几至残生伤性。逮承圣问，乃知北海之难穷；比释微言，更悟南箕之无实。疏荣特异，揣分非宜。苟叨昧以自安，惧谴尤之随至。伏望皇帝陛下俯矜危拙，曲赐全安，不以反汗之小嫌，为能累国，则是捐躯之大节，实在报君。臣无任。

【除左仆射谢表】

臣某言：伏奉制命特授臣尚书左仆射兼门下侍郎、同中书门下平章事、昭文馆大学士兼译经润文使，加食邑一千户，食实封四百户，臣累具辞免，伏蒙圣慈特降批答不允，仍断来章者。贰令中台，兼官左省。惟时遴选，盖尝久旷而弗除；忽此叨居，顾岂微劳之可称？陪敦厥邑，敷告于廷。是皆至荣，难以虚辱。（中谢。）窃以经术造士，实始盛王之时；伪说诬民，是为衰世之俗。盖上无躬教立道之明辟，则下有私学乱治之奸氓。然孔氏以羁臣而兴未丧之文，孟子以游士而承既没之圣。异端虽作，精义尚存。逮更煨烬之灾，遂失源流之正，章句之文胜质，传注之博溺心。此淫辞讠皮行之所由昌，而妙道至言之所为隐。笃生上主，纯佑下民，成能协乎人谋，将圣出乎天纵。作于心而害事，放斥几殚；通于道以治官，延登既众。尚惧胶庠之黎献，未昭典籍之群疑。乃集师儒，具论科指，缮书来上，褒典俯加。臣趣操弗高，知识尤浅。少尝勤苦，但为裘氏之吟；晚更耄衰，岂免轮人之议。初备使令之乏，即知惬之难。敢意误恩，独当殊奖？此盖伏遇皇帝陛下以化民成俗为事，故急在诲人；以尊德乐道为怀，故易于縻爵。因忘固陋，特假龙光。祗服训辞，深惟报礼。虽无博学，对扬稽古之鸿名；庶以雅言，助广右文之美化。臣无任。

【辞免使相判江宁府表二道】

臣某言：伏奉制命，特授检校太傅。依前尚书左仆射、同中书门下平章事，使持节都督洪州诸军事，充镇南节度管内观察处置使，判江宁府、加食邑一千户，食实封四百户，仍改赐推诚保德崇仁翊戴功臣者。恩典有加，事劳弗称。陈力况难于黾勉，输情终冀于矜哀。（中谢。）伏念臣晚出穷乡，首陪兴运。恕心量己，虽知容膝之易安；营职趣时，更似绝筋而称力。既及毛衰而成疾，重遭忧衅以伤生，姑欲补完，唯当休忄曷。若任州藩之寄，仍兼将相之崇，是为择地以自营，非复吁天之素志。伏望皇帝陛下追还涣号，俯徇愚衷，许守本官，退依先垄。傥怜积岁，参大议于广朝；或赐误恩，食旧劳于外观。尚ム眷奖，非敢干祈。臣无任。

【二】

臣某言：近具表辞免恩命，伏蒙圣慈批答不允者。宠私未，更加褒勉之恩；分义所存，敢冒叨贪之耻。（中谢。）伏念臣江湖一介，特荷圣知；帷幄七年，再陪国论。久居亢满，所以深惧灾危；积致衰疲，所以恳辞机要。若犹尸将相之厚禄，且复殿方面之大邦，则是于恶盈之时，欲富而弗止，以宣力之地，养疴而自营。圣慈虽或优容，官谤何由解免？伏望皇帝陛下俯垂念听，特赐矜从。使盛世无虚授之嫌，孤臣有少安之幸。臣无任。

【除集禧观使乞免使相表】

臣某言：近具表乞以本官充使，伏蒙圣慈特降诏书不允者。愚诚屡黩，方负忧兢，圣听未移，更加奖励。顾仰关于国体，敢终冒于天威？（中谢。）伏念臣顷污近司，久虚大受。晚罹疾，自当辞禄而里居；尚恃眷怜，故敢祈恩而家食。将相之为重寄，朝野之所具瞻。若免于事任之劳，而尸此名器之宠，在昔之茂勋明德，尚莫敢居，如臣之绵力薄材，岂宜非据！伏望皇帝陛下俯矜危恳，追寝误恩。岂惟私义之所安，是固物情之众允。臣无任。

【进圣节功德疏右语】

臣窃以绍皇策以降神，千龄莫拟；归宝坊而献福，万宇惟均。矧荷眷之特殊，固输诚之独至。伏愿三灵协，十力证知，常储有羡之祥，永御无疆之历。臣无任。

【二】

臣窃以星虹献瑞，实启圣于嘉时；钟呗乞灵，敢归诚于妙道。伏愿备膺多福，大庇群生，人永恬愉之安，物无疵疠之苦，天枝弥茂，神卷具依。臣无任。

【三】

臣窃以诞降圣神，适天人之嘉会；虔祈祉福，乃臣子之至情。伏愿万宝偕昌，三灵协庆，永御无疆之宝历，丕承未艾之闳休。臣无任。

【四】

臣伏以握符践运，与时物以偕昌；归德谢生，在情文而莫称。敢凭慈，申祝寿祺。伏愿皇帝陛下算比天崇，业侔地富，常御华胥之至乐，永锡皇极于黎元。臣无任。

卷五十八

◎表

【封舒国公谢表】

臣某言：伏奉制命特授开府仪同三司、封舒国公者。发号端门，外覃庆赐，疏恩列辟，俯逮空餐，舞手均欢，扪心独幸。（中谢。）伏念臣久孤眷遇，当即谴诃。旷岁吁天，尚辞荣而未获；新恩赐国，仍席宠以有加。唯兹邦土之名，乃昔宦游之壤。久陶圣化，非复鲁僖之所惩；积习仁风，乃尝朱邑之见爱。鸿私所被，朽质更荣。此盖皇帝陛下道冒群才，弥天之所覆；恩涵庶品，并物之所包。以厘事备于郊宫，而惠泽均于海宇。故虽幽屏，弗以遐遗。顾冒昧之不赀，岂糜捐之可报。臣无任。

【除依前左仆射观文殿大学士集禧观使谢表】

臣某言：伏奉制命除授依前行尚书左仆射，充观文殿大学士、集禧观使者。屡黩天威，坐弥年所。曲从危恳，仰荷至慈。（中谢。）伏念臣举止求心，行多违俗。少随官牒，徒有志于养亲；晚误圣知，欲忘身而许国。疲曳久于宰事，闵凶适在于私门。中解繁机，特上烦于矜恻；外分忧寄，复难强于支持。方累鸿私，更尸殊宠。既兢惭于非据，辄冒昧以终辞。伏蒙陛下示以优容，屡垂训奖，赦其逋慢，终赐矜全，犹加秘殿之隆名，俯慰穷阎之衰疾。地崇禄厚，尚非空食之所宜；岁晚力愆，虽欲捐躯而曷报。臣无任。

【朱炎传圣旨令视府事谢表】

臣某言：三月二日，提举江南路、太常丞朱炎传圣旨，令臣便视府事者。使指遄臻，训词俯逮，敢图衰疾，尚误眷存。（中谢。）伏念臣曲荷搜扬，久孤付属。有能必献，未尝择事而辞难；无力可陈，乃始吁天而求佚。然方焦思有为之日，以此怀恩未报之身，苟营燕安，岂免惭悸？伏蒙陛下仁惟求旧，义不忘遐，乃因乘轺将命之臣，更喻推毂授方之意。履无用，诚弗忍于弃捐；朽株匪材，尚奚胜于器使？永惟奖励，徒誓糜捐。臣无任。

【差弟安上传旨令授敕命不须辞免谢表】

臣某言：伏蒙圣恩差弟安上提点江南东路刑狱，以臣衰疾，就令照管，仍传圣旨令臣便授敕命更不须辞免者。江海衰残，云天悠远，恩言狎至，感涕交流。（中谢。）伏念臣积荷知怜，初无报称，岂图贱质，上简圣心，数遣中人，间因外使，喻以眷怀之至意，慰其忧苦之馀生。惠焉既久而弥加，告矣虽顽而未舍。乃至召见同产，驰赐十行之书；使营私门，就捐一路之寄。访逮纤悉，矜及隐微。追千载之遭逢，殆无前比；顾百身之糜殒，安可仰酬？唯当祗圣训之鸿私，岂敢固愚衷之小谅。重念无伤于国体，乃为不负于天慈。欲以里居之安，而尸官廪之厚，固已犯明义而累食功之实，况复干隆名而长昧利之风？至于词穷，虽兢惭于屡黩：可以理夺，终冀幸于矜从。臣无任。

【孙传宣许罢节钺谢表】

臣某言：二月二十二日，江东转运使孙到府，伏奉圣慈宣谕以臣诚请甚确，志不可夺，故罢节钺，春时更宜慎爱者。囊封屡黩，特荷矜从，使传载驰，重烦慰抚。（中谢。）伏念臣久尸名宠，莫报恩私，既逃不职之诛，更窃无功之禄。闭门养疾，曾未于朝荣，击壤歌时；顾难忘于圣力。伏蒙皇帝陛下义惟求旧，仁不弃遐。故虽簪屦之遗，尚蒙简记；曾是筋骸之束，敢爱糜捐。臣无任。

【封荆国公谢表】

臣某言：伏奉敕命授臣特进、荆国公，加食邑四百户，食实封一百户，勋如故者。宫庭嘉享，推惠术以及人；田里空餐，滥宸恩而累国。（中谢。）伏念臣苦窳贱质，卷曲散材，遭值休辰，登备贵器。有未偿之厚责，无可禄之微劳。敢冀身，尚叨徽数。此盖皇帝陛下备成熙事，答四表之欢心；董正治官，建一代之明制。因令疲ぃ，与被光荣。虽自誓于糜捐，顾何酬于贲帱。臣无任。

【贺贵妃进位表】

盛之礼，发于宫闱；欢康之声，播于寰海。（中贺。）恭惟皇帝陛下放古之宪，刑家以身，乃资妇德之良，俾贰坤仪之政。盖《关雎》之求淑女，以无险讠皮私谒之心；《鸡鸣》之得贤妃，则有警戒相成之道。于以求助，不专为恩。臣生逢明时，窃观盛事。祝圣人之多子，辄慕尧封；思令德以式歌，岂惭周雅？臣无任。

【贺生皇子表六道】

臣某言：伏睹都进奏院状报诞生皇子者。宫闱嗣庆，寰海交欣，凡逮戴天，惟均击壤。（中贺。）臣闻《螽斯》之言众子，是为王者之时；华封之祝多男，亦曰圣人之事。恭惟皇帝陛下绍祖休显，宪天昭明，致文、武之忧勤，成尧、舜之仁孝。宅师无竞，莞簟之寝既安；传类有祥，弓之祠屡应。诒谋方永，锡羡用光。臣托备蕃维，叨承睿奖。不显亦世，家实与于荣怀；于万斯年，心敢忘于庆赖？臣无任。

【二】

臣某言：伏睹进奏院状报诞生皇子者。嘉庆系传，欢欣总集。（中贺。）臣历观古昔，诞受福祥，厥配天所以久长，乃有子至于千亿。伏惟皇帝陛下《凫》之雅，媚于神；《苡》之风，燕及黎庶。弓嗣燕之报，仍罴梦之祥。无疆惟休，永保桑苞之固，有室大竞，方观椒实之蕃。臣尝污近司，久尸荣禄，特荷殊怜之至，岂胜窃喜之情。臣无任。

【三】

臣某言：伏睹都进奏院状报诞生皇子者。皇运郅隆，天枝弥茂。照临所暨，鼓舞攸均。（中贺。）臣闻《史》纪文庆之延，岂惟十子；《诗》歌姒徽之继，爰至百男。肇敏于修，乃繁厥祉。恭惟皇帝陛下道冒区宇，德冠往初。品庶蒙休，既飨和平之乐；神灵锡羡，果膺蕃衍之祥。臣尝污近司，备叨殊奖，以宿疴而自困，欲旅进以无阶。臣无任。

【四】

臣某言：伏睹都进奏院状报七月四日诞生皇子者。庆兆六宫，欣交九服，照临所暨，鼓舞惟均。（中贺。）窃以莞寝告祥，实帝临之厘事；牢祠锡羡，乃神保于昌时。伏惟皇帝陛下追放尧勋，嗣承牺象。鸿名敷播，已协九皇之高；纯嘏垂延，方覃千子之众。维祺有ㄈ，俾炽无疆。臣夙冒恩怜，久尸荣禄，适此欢嘉之会，ぃ然趋造之难。臣无任。

【五】

臣某言：伏睹都进奏院状报诞生皇子者。元精孚佑，圣种挺生，庆系集于宫庭，欢忭交于寰宇。（中贺。）窃以熊罴见梦，童献祥，厥抚会昌之期，乃膺锡羡之福。恭惟皇帝陛下德高振古，仁浃含生。故神明之胄浸蕃，而福履之将未艾。臣久尸多禄，特荷异恩。顾衰之滋多，望清光而独远。臣无任。

【六】

臣某言：伏睹都进奏院状报诞生皇子者。燕飨德，方储锡羡之祥；罴梦生贤，克协会昌之运。与在照临之广，敷同庆赖之深。切以《思齐》神罔时恫，假《乐民》之攸。天所保佑，厥惟太姒之多男；国之荣怀，亦曰成王之众子。恭惟皇帝陛下令德光乎洛诵，康功茂乎岐昌，鸿休无疆，景命有仆。盖《苡》之薄言采采，众皆先成；则《螽斯》之宜尔振振，宗强孰御。臣久叨眷遇，适阻进趋，亲值本支百世之盛时，敢忘寿考万年之善祝。

【贺魏国大长公主礼成表（并周德妃进封）】

臣某言：伏以明告治庭，宠颁恩册，家邦之庆，海宇以欣。（中贺。）恭惟皇帝陛下荷天闳休，若古丕式。自祢率而尊祖，备极灵承，谓姊亲而先姑，特加徽数。改锡厥壤，增褒所生。大号已孚，庶言惟允。臣久尸荣禄，窃睹盛仪。胪传虽异于九宾，率舞尚同于百兽。臣无任。

【贺冀国大长公主出降表】

庆事备成，恩纪隆洽。有荣夷夏之观，厥孚邦国之休。（中谢。）盖闻勿恤于有家，以祉而归吉。礼仪卒获，风化所原。不有在躬之清明，其能由内而成炽？恭惟皇帝陛下道光覆照，教始亲成。笃念祖之至情，致先姑之美义。庶言无间，徽典有加。臣叨昧殊怜，衰远屏，亲值荣怀之日，用忘呼舞之劳。臣无任。

【贺鲁国大长公主出降表】

臣某言：伏睹进奏院报鲁国大长公主出降者。占蛇聘梦，祥实发于先朝；奠雁告期，礼甫成于外馆。（中贺。）臣闻亲成经五礼之始，睦姻贯六行之中。善与物昌，庆惟时赖。恭惟皇帝陛下齐家而国治，睦族而民雍，恩隆天属之尊，礼重王姬之降。慎所选尚，燕及文母之慈；厚于送归，追成穆考之孝。臣叨陪兴运，获睹盛仪，虽句胪中绝于九宾，然呼舞外均于百兽。臣无任。

【贺康复表】

臣某言：天佑俊德，永锡康宁，三灵一心，所共欣庆。（中贺。）窃以执契践运，宝命在躬，无疆惟休，何恙不已。伏惟皇帝陛下尧仁舜孝，充假彰闻，惠于神民，循道不越。虽勤劳庶慎，卫养小愆，而福履绥将，旋日底豫。平格获，效验甚明。而臣衰疾所婴，久违宸宇。闻传踊跃，倍百群黎。臣无任。

【贺南郊礼毕肆赦表二道】

臣某言：伏睹十一月二十五日南郊礼毕大赦天下者。精意上昭，神灵底豫，茂恩旁畅，夷夏接和。（中贺。）臣闻道以飨帝为难，礼以配天为至。“有秩斯祜”，唯四表之欢心；“胡臭时”，匪九州之美味。自古在昔，若圣与仁，厥遭昌辰，乃睹熙事。恭惟皇帝陛下迈种三德，敷奏九功，率吁奉璋之众髦，肇称奠璧之新礼。庙笾致孝，郊血告幽。诚既格于穹，福遂均于品庶。振忧矜寡，原宥眚灾。第五玉以褒封，善人是富；发三钱而庆赐，贱者不虚。天其居歆，人以呼舞。臣夙叨宠奖，亲值休成，虽无与于骏奔，实不胜于窃。臣无任。

【二】

臣某言：伏睹今月初五日南郊礼毕大赦天下者。精明条达，神卷顾而依怀；膏泽川流，人欢呼而蹈厉。（中贺。）臣闻语孝之至，莫大于配天；议礼而轻，不足以享帝。能举厘事，实归圣时。恭惟皇帝陛下鸿化已昭，康年屡应。奔走笾豆，有董正之治官；洁丰粢盛，有底慎之财赋。礼成谷旦，恩浃绵区。虽洛诵之休明，尚难譬称；岂儿宽之浅呐，能尽揄扬？臣夙荷慈怜，方婴衰瘵。望九宾之绅笏，独远句传；狎百兽于山林，犹知率舞。臣无任。

【贺明堂礼毕肆赦表】

臣某言：伏睹今月二十二日明堂礼毕大赦天下者。搜讲上仪，神天底豫；敷施大号，夷夏交欣。（中贺。）盖闻圣以享帝为难，孝以严父为至。周右烈考，或委政而弗专；汉记诸神，或窃礼而无实。恭惟皇帝陛下道包众甫，运会丕平。巍巍成功，尧之所谓大；业业致孝，舜之所由昌。涓选休辰，肇称嘉飨。百礼既至，而正惟己独；万寿攸酢，而福与众均。臣久冒眷怜，方婴疾。奉承笾豆，乃独后于臣工；跄舞笙镛，窃自同于鸟兽。臣无任。

卷五十九

◎表

【贺冬表八道】

臣某言：伏以庶汇潜萌，上仪亚岁。室告气行之协，台占瑞至之嘉。恭惟皇帝陛下考敦复以大中，吁朋来之众俊。刚健之德，与阳皆亨；寿昌之期，如日方永。臣叨荣近列，撄疾殊方。凫趋独后于在庭，爵跃实深于存阙。臣无任。

【二】

臣某言：伏以宝历无疆，嘉时有ㄈ。物潜萌而赤色，气顺动于黄宫。（中贺。）恭惟皇帝陛下道协乾行，德孚阳感。体一元而独复，毓万宝以皆昌。永御丕平，备膺纯嘏。臣寝婴衰疾，久隔清光，迹虽屏于丘园，志不忘于宸宇。臣无任。

【三】

臣某言：伏以万宝潜萌，应黄宫之协气；百工胥庆，亚正岁之上仪。（中贺。）恭惟皇帝陛下体御至神，诩扬独智，武烈丕承乎前载，尧明光被乎多方。茂对斯时，备膺诸福。臣比缘衰疾，独远清光，虽存阙之不忘，尚造庭之未获。臣无任。

【四】

臣某言：伏以气复黄宫，茂对物滋之始；晷移北陆，寅宾日至之长。（中贺。）恭惟皇帝陛下道与时行，化犹天运，嗣无疆而履位，建有极以宜民。甫临阳长之期，大袭福绥之庆。臣恩容居里，病阻造庭，虽荐寿以无阶，顾驰心而曷己。臣无任。

【五】

臣某言：伏以阴偕物极，阳与朋来。推历玩占，乃见潜萌之信；体元御辨，以知敦复之中。（中贺。）恭惟皇帝陛下舜孝禹功，文谟武烈，茂对时之福嘏，灵承旅以寿康。臣久冒朝荣，外叨方任，弗与称觞之末，岂胜存阙之深。臣无任。

【六】

臣某言：伏以候始三微，气萌万。谨观台之占瑞，亚献岁以陈仪。（中贺。）恭惟皇帝陛下祗燕谋，灵承休运，先一阳而独复，敛诸福以朋来。臣属此养疴，ぃ然在远。倾心舜日，欣宝景之践长；仰首尧天，祝寿祺而等久。臣无任。

【七】

臣某言：伏以运与阳升，晷偕日至。仪亚三朝之会，气先五刻之占。（中贺。）恭惟皇帝陛下茂对斯时，备膺诸福。御至和之玉烛，抚大顺于玑。臣窃望清光，独婴衰疾，徒有怀于率舞，乃弗预于称觞。臣无任。

【八】

臣某言：伏以一阳气复，万宝萌生。天效五云之祥，律应三统之首。兹为大庆，允属熙朝。（中贺。）恭惟皇帝陛下道泰牺、轩，德深尧、禹。文物声明之昭烂，神祖考之安宁。适丁至治之期，矧及履长之序。万灵ㄨ祉，四海交欢。而臣身处江湖，地遥宸极。瞻天日之表，阻献于寿觞；望云龙之庭，徒倾于欢颂。臣无任。

【贺正表五道】

臣某言：伏以汉仪高会，方登四海之图；周历俯颁，乃宪百官之象。（中贺。）恭惟皇帝陛下含德渊懿，抚辰休嘉。乘姑射之云龙，所更者化；存胥敖于蓬艾，各遂其生。运与日升，道侔乾始。臣尚依社，独隔枫宸，缅瞻朝著之班，窃慕封人之祝。臣无任。

【二】

献岁初吉，端月始和。万宝取新之元，九仪告庆之会。（中贺。）恭惟皇帝陛下体神蹈智，抱一建中，允迪谟勋，永膺孚。德日新而有ㄈ，福时万以无疆。臣特荷宠光，久婴衰疾。云天在望，惟缅想于句传；麋鹿与游，岂暂忘于率舞。臣无任。

【三】

宝历无疆，嘉生有ㄈ。厥初献岁之吉，乃始端月之和。（中贺。）恭惟皇帝陛下常德日新，景福时万，体泰元而难老，阅众甫以皆昌。臣久负异恩，尚婴衰疾。瞻云纷郁，想朝路以载欣；忄曷日舒长，与畴人而胥乐。臣无任。

【四】

宝历无疆，嘉生有ㄈ。门宪始和之象，庭充元会之仪。（中贺。）伏惟皇帝陛下膺保永图，绥将纯嘏，抚五辰而致顺，毓万物以皆昌。臣久负异恩，尚婴衰疾。瞻云焕烂，欣逢舜旦之华；击壤消摇，乐得夏时之正。臣无任。

【五】

驭正夏时，更端周历。体一元而敷惠，适与春浮；敛诸福以代新，方侔川至。（中贺。）恭惟皇帝陛下诞昭明德，祗燕孙谋，齐七政以当天，顺五辰而凝绩。用求协气，以阜嘉生。阅千古之上仪，肆三朝之盛会。仰同星拱，竦百辟以在庭；追效嵩呼，极万年而荐寿。臣桑榆晚景，麋鹿并游。进莫与于胪传，退但知于率舞。臣无任。

【辞免南郊陪位表】

伏奉诏书，令发来赴阙南郊陪位者。万国骏奔，焯上仪之殊观；一夫幽屏，叨明命之特招。（中谢。）伏念臣窃禄已多，冒恩最渥。自致之义，实有素情；再瞻穆穆之容，岂非荣愿？而ぃ然暮景，撄以沉疴。伏畎亩以负兹，于今未已；侍坛垓而践豆，用此为妨。臣无任。

【辞免明堂陪位表】

臣某言：伏奉诏书，令发来赴阙明堂陪位者。合宫丕享，寰宇骏奔，冒被优诏之加，使陪显相之末。（中谢。）伏念臣投身荒远，上负眷怜；企踵禁严，久劳监寐。况宗祈之盛礼，辱号召之明恩，当即办严，岂容辞疾？而沉冥浸剧，黾勉实难。心若子牟，虽每存于魏阙；身如杨仆，乃自外于汉关。臣无任。

【诏免南郊陪位谢表】

臣某言：近具表为疾病乞免赴阙南郊陪位，伏蒙圣慈特赐诏书许免者。蝼蚁，上干旒；云天颢颢，下贲丘园。（中谢。）臣惫矣微生，颓然暮齿。冒恩鼎食，非坚卧以为高；承命旌招，宜骏奔而反后。顾缘衰，致隔清光。伏蒙皇帝陛下特赦尤违，曲垂念听。昏难望，尚延舜日之华；荒翳易遗，更获尧云之润。臣无任。

【诏免明堂陪位谢表】

臣某言：近具表为疾病乞免赴阙明堂陪位，伏蒙圣慈特赐臣诏书许免者。骏奔弗获，内怀逋慢之诛；宠答曰俞，上荷眷怜之至。（中谢。）伏念臣久违秘近，遂迫衰残。长负异恩，固难逃于幽；敢图厘事，乃复与于详延。辄冒布陈，重烦矜允。鸿私所被，藏一札以知荣；旅力已愆，殒百身而何及。臣无任。

【加食邑谢表二道】

臣某言：伏奉诰命加食邑四百户、实封一百户者。显相郊宫，固宜宠奖；旷居田里，乃滥褒嘉。（中谢。）伏念臣尚负宿疴，久尸荣禄，无可论之薄效，有未报之隆恩。方国明，庶工祗载，奉璋执豆，旅币献琛，具输奔走之劳，独抱滞留之叹。岂图疏逖，亦冒龙光。此盖皇帝陛下荷休骏，敛福敷锡，故虽幽屏，弗以遐遗。身每被于慈怜，心敢劳于勤策？臣无任。

【二】

解泽旁流，明纶俯被。永惟叨昧，深以兢荣。（中谢。）窃以时郊丘之承，所以尊上帝；畴官邑之赐，所以富善人。盛福靡专，至恩惟称。臣久尘要近，上累昭明。方玉辂之亲祠，以铜符而外守，逮均休庆，例获褒嘉。此盖伏遇皇帝陛下以平施于万方，无遐遗之一物。矧蒙图任之旧，特荷奖知之深。祗服训辞，敢忘报礼。臣无任。

【赐生日礼物谢表五道】

玺书加奖，台馈示优。屈使者之光华，发里门之荣耀。（中谢。）窃念臣才非秀颖，势又羁单。方少也，臣父教臣以为己之方；及长也，臣母勉臣以许国之节，叨逾至此，称效缺然。慈训久孤，每感劬劳之日；恩颁荐至，更惭明盛之朝。此盖伏遇皇帝陛下智临方来，慈保臣庶，嘉以物多而备礼，使知意厚而尽心。敢不自竭断断之能，庶以少申之义。臣无任。

【二】

慰藉溢言，匪颁异数。荷恩勤之及此，思报称以芒然。（中谢。）伏念臣谬简神心，叨陪大政，以久孤之朴学，当难遇之盛时，虽罄愚忠，何裨圣治？门弧可想，方永念于劬劳；台馈有加，更上烦于宠奖。此盖伏遇皇帝陛下施仁品物，致礼臣邻。将备责于安危，故俯同于忧乐。所愿输劳而后食，敢知得赐之为荣。矧生己之至恩，已云不报；独事君之大义，庶或无惭。臣无任。

【三】

臣某言：伏蒙圣慈以臣生日特降诏书赐臣羊酒米面者。书名闾史，适在斯辰。拜使家庭，猥叨异数。（中谢。）伏念臣才非经国，幸实遭时。徒尘宰席之延，初乏辰犹之告。敢图恩奖，俯逮燕私。此盖伏遇皇帝陛下宠厚近班，率循前宪，因令疵贱，获被龙光。敢忘夙夜之勤，以称乾坤之施。臣无任。

【四】

臣某言：伏蒙圣慈，特差臣男太子中允押赐臣生日礼物，衣一对、衣著一百匹、金花银器一百两、马二匹、金镀银鞍辔一副者劬劳之感，方怆于私怀；宠奖之加，更惭于异数。（中谢。）伏念臣早尘禄仕，多历岁年。初无横草之劳，但有败林之愧。进膺重任，久旷隆恩。敢图诞毓之辰，更冒匪颁之泽。此盖伏遇皇帝陛下修故事，优眷近司，屈圣制以褒嘉，示殊私于锡予。永惟叨昧，弥积震惊。抚己冥顽，亮难酬于盛德；惟时忠慎，窃自誓于愚诚。臣无任。

【五】

臣某言：伏蒙圣慈特差入内内侍省内东头供奉官冯宗道传宣抚问，及就府赐臣生日礼物，金花银器一百两、衣著一百匹、衣一对、金镀银鞍辔一副并缨复、马二匹，汤药一银合御封全者。微劳不效，仅逃三典之科；厚礼有加，尚躐九仪之等。（中谢。）臣外叨寄属，仰误眷怜，已隳考翼之基，重负母慈之教。迫劬劳于晚节，方不自胜；惟蕃庶之旧恩，终无以称。伏蒙皇帝陛下，更驰肤使，曲喻至怀，驵骏灵珍，琛奇组丽。岂下流之敢及，皆前此之所无。金厄淑，多锡诚荣于既往；铅刀驽马，强扶难冀于将来。虽天地弗责其谢生，顾臣子敢忘于致死。臣无任。

【给蔡卞假传宣抚问谢表】

伏蒙圣恩，以臣疾病，特给蔡卞假，将臣女子省侍，令卞传宣抚问，谕以调养者。饬医遣使，已叨训勉于礻是身；辍侍予宁，重累顾哀于慈子。教言狎至，感涕交流。臣趣尚缺如，遭逢荣甚。窃食浮而废任，特负知怜；昧禄殖以挺灾，终贻罪疾。伏遇皇帝陛下地容天帱，云荫露濡，吹晚出于更生，拊伛申加于濒死。譬如造化，难纪叙于曲成；虽曰糜捐，敢称论而上报。臣无任。

【甘师颜传宣抚问并赐药谢表】

臣某言：肤使宠辞，载华原隰。宝奁珍剂，加贲丘园。臣（中谢。）伏念臣少出衡茅，晚陪帷幄，德寄重，才浅知深。但念里居，长负丘山之责；敢期宸眷，尚留簪履之矜。此盖伏遇皇帝陛下天帱无疆，海函不弃。戴难忘之盛德，岂特铭肌；抚易尽之馀生，唯当结草。臣无任。

【李舜举赐诏书药物谢表】

臣某言：辍宫闱亲近之臣，临湖海宽闲之野，授之药物，抚以训辞。尸厚禄而无劳，谓当诛绝；捐大恩而不报，弥所兢惭。臣（中谢。）伏念臣本出羁单，自甘沦弃，晚由朴学，上误圣知。智曾昧于保身，忠每怀于许国。谗诬甚巧，切忧解免之难；危拙更安，特荷眷怜之至。况远迹久孤之地，实迩言易间之时，而离明昭晰于隐微，解泽频繁于疏逖。此盖伏遇皇帝陛下以上仁含垢，以大智容愚。弗使南箕得侈簸扬之状，更令北户坐蒙临照之光。ぃ然垂尽之病躯，沱若横流之感涕。惟困穷无理，犹致命于一餐；顾冒昧不赀，敢忘怀于九死。臣无任。

【中使抚问谢表二道】

臣某言：孤臣疲曳，自阻进趋，上主慈怜，犹加抚谕。（中谢。）伏念臣晚陪休运，特荷异恩。横草无功，每恨弃躯之晚；负薪有疾，仍惭制禄之优。岂谓陛下所总万机，不忘一物，乃因轩之出，俯逮屦之遗。仰荷眷私，唯知感涕。臣无任。

【二】

臣某言：去国弥年，屡烦慰恤，乘轺便道，复赐抚存。（中谢。）伏念臣冒恩殊深，奉事多废，久素餐而无责，方宿疚之有加。弗以遐遗，实仰惭于眷遇；莫知上报，徒永誓于糜捐。臣无任。

【赐汤药谢表】

臣某言：隆恩博施，弗以遐遗；弱力落才，岂能仰称？（中谢。）臣久孤重任，上误圣知，特荷眷怜，备昭诚悃。付以便安之郡，休其疲曳之躯。跋涉之路未穷，问劳之恩先至。玺书甚厚，药物兼珍。此盖伏遇皇帝陛下丕冒海隅，宠绥臣庶。簪屦之旧，不忍于弃忘；云天之高，每存于庇帱。永惟报效，徒誓糜捐。臣无任。

【中使传宣抚问并赐汤药及抚慰安国弟亡谢表】

臣某言：便蕃曲泽，虽远不忘；δ晚馀年，惧终莫报。伏念臣辞恩机要，藏疾里闾，既疲瘵之未夷，顾忧伤之重至。仰烦眷奖，特示闵怜。中饬使轺，备宣恩厚；宠颁药物，深念衰残。此盖伏遇皇帝陛下日月照临，乾坤覆焘，俯矜旧物，曲轸睿慈。始终顾遇之私，人知无替；存没荣怀之感，情实难胜。臣无任。

【李友询传宣抚问及赐汤药谢表】

臣某言：伏奉圣慈特差李友询扶护亡男棺柩到府并抚问者。孤臣特荷慈怜，未获捐躯报德；贱息比叨宠奖，复以遗骨累恩。臣（中谢。）伏念臣衅积自躬，凶流及嗣。因仍积岁，藏厝不时，敢谓私忧，上贻圣虑。伏蒙皇帝陛下饬遣亲使，护致旅棺。使亡子之魂，即安于窀穸，天性之爱，得尽于暮年。申之训辞，抚以药物，眷被终始，施兼存亡。铭骨不足以叙欲报之心，沥肝不足以继感泣之血。独恨既愆之力，莫知自效之方。臣无任。

【赐衣服银绢等谢表】

臣某言：今月十一日准都进奏院递到诏书，并别录赐臣衣服、金带、鱼袋、银器、绢、银鞍辔、马者。慰藉溢言，上辜宠眷，匪颁异数，特荷慈怜。臣晚以薄才，尝陪兴运。华原之簪未，每辱矜收；桥山之剑初遗，独悲沦沮。伏蒙皇帝陛下勤追考翼，厚勉臣中，遽被宠光，申加蕃庶。虽负薪之末力，难效驱驰；顾结草之残魂，犹知报称。臣无任。

【中使宣医谢表】

臣某言：乘衰撄厉，敢意浼闻。轸旧垂矜，曲加宠数。即驰近御，兼饬太医，锡以宝奁，实之珍剂。创残再肉，颠旬更苏，沓被慈怜，不胜负荷。臣叨恩缺报，昧禄取灾，果崇降以疾殃，至上烦于愍恻。此盖伏遇皇帝陛下屦簪念厚，轩幄眷深，天弗吁而亦临，云甫瞻而既雨。哀逾察父，感剧孤臣。论可报之涓埃，难知称效；顾未填之沟壑，徒誓糜捐。抚涕泛澜，扪心踯躅。臣无任。

【差张谔医男谢表】

臣某言：伏蒙圣慈特差中使传宣抚问，并赐臣男汤药，押冲静处士张谔至本府医治者。蕞尔馀生，备叨眷抚，ぃ然贱息，更荷哀怜。（中谢。）臣初乏将明之材，适遭开泰之运。父子并蒙宠奖，臣邻莫与等夷。去阙以来，历时未久，问劳狎至，忧轸俯加。以察父之鸿私，施具臣之晚节。但惭疲曳，莫副驰驱。冀凭天地之恩，得全驹犊之命。永依鞭策，共誓糜捐。臣无任。

【赐历日谢表二道】

臣伏以太史序年，将谨人正之授；远臣尸禄，乃叨天指之加。臣（中谢）窃以钦若昊穹，灵承黎庶，正时所以作事，治历所以明时。恭惟皇帝陛下道迈古初，德绥方夏。治教之象，上协于天心；正朔所加，外通乎海表。敢图幽屏，亦误宠颁，徒尊阁以知荣，曷糜捐之可报。臣无任。

【二】

臣伏以清台课历，肇明一岁之宜；列郡仰成，钦布四时之事。窥文切，拜赐为荣。恭惟皇帝陛下躬包历数，政顺玑衡，齐日月之照临，体乾坤之阖辟。考观新度，远存尧象之明；推步大端，犹得夏时之正。尽俯仰察观之理，概裁成辅相之宜。岁事备存，诏文偕下。先天诞告，间无杪忽之差；率土逢占，验若节符之合。臣敢不恭承睿旨，顺考时行，赞圣神化育之功，极天人和同之效。奉而行政，期不戾于阴阳；推以治人，庶克跻于富寿。臣无任。

卷六十

◎表

【两府待罪表】

臣某等伏睹内降德音，以陕西、河东两路外勤师旅，内耗黎元，引咎推恩者。罪己以兴，方懋日新之德；经邦弗效，敢辞天讨之刑？（中谢。）臣等昔以凡材，过叨重任。内不能定国家之论，以协士民；外不能成疆场之谋，以绥夷狄。用开边隙，亟使人劳。至深恻于圣怀，实大愆于荣禄。官若此，即罪为宜，唯并置于严科，乃大符于公论。臣等无任。

【请皇帝御正殿复常膳表二道】

臣等言：奉圣旨以祈雨未应、避正殿减常膳者。阳春生物，偶沾泽之稍愆；睿意恤民，遽侧身而自抑。德已修于销变，数或系于非常，当复彝仪，用安群下。（中谢。）恭惟皇帝陛下天仁博施，神智曲成，躬忘旰食之劳，坐讲日新之政。四时协序，万物致和。适当化养之辰，宜得涵濡之泽。少违常候，深轸清衷。退师氏之正朝，约太官之盛馔。仰窥谦德，志在闵民。然而遐虏来朝，当即法宫之位；诞辰入庆，合陈燕俎之珍。事有所先，礼难偏废。伏愿仰回渊听，俯徇舆情，夙御九筵之居，并羞十阁之具。上以全于国体，下以副于臣诚。臣无任。

【二】

臣某等言：近上表请御正殿复常膳，蒙降批答不允者。时泽偶愆，屡勤斋祷，圣衷愈励，曲尽焦劳。将损己以召休，因退次而贬食。列陈剡奏，尚阙嗣音，在臣列之靡遑，伏帝阍而再扣。（中谢。）恭惟皇帝陛下体居离正，德禀乾刚，期揉俗以致康，尝纳隍而兴念。七载于此，继获丰穰；一春而来，或罹愆亢。皇慈深轸，群祀遍修。恐狴犴乖则亲虑其囚，惧黼黻美则躬变其服。仍损内饔之举，兼虚正宁之朝。然而礼贵从宜，事难泥古。而况甫临诞节，交举庆仪。有列辟拜万年之觞，有殊俗修两朝之好。苟亏彝制，难副群情。少屈渊衷，特从诚恳，天临广厦，日御常珍。亲事法宫，廓宣于政治；惟辟玉食，昭示于等威。仰以慰两宫之慈，俯以安群下之望，臣等无任。

【乞罢政事表三道】

臣某言：窃以使陪国论，惟亮天工，必用强明，乃能协济。岂容昏瞀，可以叨居。进冒聪明，罄陈危悃。（中谢。）伏念臣逮侍先帝，列官外朝，晚以丧归，因为病废。伏遇皇帝陛下召还辞禁，擢豫经筵，收于众恶之中，诹以万机之事。构谗诬而并至，辄赐辨明；推孤拙以直前，每蒙开纳。陛下所以遇臣者，可谓厚矣。臣之所以报国者，终于缺然。岂理势之独难，抑才能之素薄。方惧过尤之积，乃罹疾之加。比欲外乞州藩，冀以就营医药。重念采薪之弗给，尚何守土之敢谋？辄缘不能者止之言，庶免贪以败官之悔。伏望皇帝陛下曲垂仁恻，俯记愚忠，赐以分司一官，许于江宁居止。则天地之德，实有施于馀年；犬马之勤，冀或输于异日。臣无任。

【二】

臣某言：近具表乞罢政事分司，伏奉手诏封还，不允所乞者。私怀恳至，已具布闻；圣训丁宁，未蒙开纳。敢冒崇高之听，再输悃忄之情。（中谢。）臣闻任贤之方，要其有用，陈力之义，止于不能。苟弗集于事功，且重罹于疾，岂容叨据，以累明扬。伏念臣猥以孤生，亲逢盛世。昧于量己，志欲补于休明；失在信书，事浸成于迂阔。每烦众论，上圣聪。久知素愿之难谐，继以积疴而自困。辞而去位，庶逃窃食之诛；勉以就工，重荷包荒之德。虽贪顺命，终惧妨功。伏望皇帝陛下闳度并容，大明俯烛，特垂矜允，俾遂退藏。如此则孤进之身，获全生于末路；具瞻之地，得改命于时材。臣无任。

【三】

臣某言：近再具表乞罢政事，伏奉批答不允者。封奏上昭，未能感彻，训辞下逮，更误褒嘉。（中谢。）臣闻恕以及物者君之仁，量而受事者臣之义。盖世之道有升而有降，故士之行或肆而或拘。遭圣治之尚容，冀私诚之获遂。伏念臣自蒙任使，已历岁时。虽或售于小忠，曾莫裨于大政。迨兹撄，乃始告劳，姑以免邦宪之诘诛，何足污上恩之奖励。使人狎至，诏指屡颁，祗荷顾怜，重怀感悸。非不愿粗施其朴学，庶几以仰副于鸿私。顾惟刚德之浸亨，方奋睿谋而独断。辨忠贤之可任，既示弗疑；察奸罔之为朋，将知所畏。人宜尽力，朝岂乏材？宁容昏惫之馀，尚冒宠灵之厚。伏望皇帝陛下离明俯烛，解泽旁施。矜绵力之既愆，监近司之或旷。俯从控，实允询谋。虽已事之无称，难言报国；冀馀生之未泯，尚获捐躯。臣无任。

【乞出表二道】

臣某言：窃以丞相之职，天子是毗。方当图政之忧勤，难以养疴而昧冒，辄输情素，仰丐恩怜。（中谢。）臣叨被鸿私，误尸荣禄。尧仁天覆，幸荒秽之兼包；汤圣日跻，顾卑凡而自绝。尚惟许国，姑誓忘躯。岂意眩昏，甫新年而浸剧；更知驽蹇，难重任之久堪。伏惟皇帝陛下明烛隐微，惠绥羁拙。闵其积，收还上宰之印章；赐以馀年，归展先臣之丘垄。生当击壤，以咏矜容之德；死当结草，以酬含育之恩。臣无任。

【二】

臣某言：今月十一日，辄输情素，仰丐恩怜，实以抱之深，难于窃位之久。过蒙敦奖，未赐矜从。事有迫于恳诚，理必祈于哀恻。（中谢。）臣信书自守，与俗多违。审容膝之易安，因忘择地；知戴盆之难望，遂废占天。岂图忧患之馀，更值清明之始。寒之之日长而暴之之日短，植之之人寡而拔之之人多。尚误圣知，骤妨贤路。摩顶放踵，虽愿效于微劳；以蚊负山，顾难胜于重任。矧复瞀昏而旷事，若犹冒昧以尸官，是乃明宪之所不容，岂特烦言之为可畏？伏惟皇帝陛下天地覆载，日月照临，赐以曲成，容其少忄曷。区区旅力，或未于馀年；断断小能，冀尚施于异日。臣无任。

【乞退表四道】

臣忠于为国，故进而能致其身；君恕以及人，故病则闵劳以事。此今昔共由之通义，实上下相与之至情。敢触冒昧之诛，冀蒙哀矜之听。（中谢。）臣受材鄙劣，遭运休明。陈愚或会于圣心，承乏遂尸于宰事。谋谟浅拙，谩不见其有成；操行陵夷，又或几于无耻。久宜辞位，尚苟贪恩。岂图养拙以乖方，重以瞀昏而废务。粗尝陈列，未获矜从。黾勉以来，浸淫遂剧。大惧典司之旷，上烦程督之严。伏惟陛下询事考言，循名责实，或辍夜分之寐，常临日昃之朝。万方黎献之多，略皆祗辟；三事大夫之守，岂可瘰官？仰冀高明，俯昭悃忄。念其服劳之久，愍其撄瘵之深，及未干钺之时，令遂解机衡之任。岂特少安于私义，兹惟毕协于师虞。臣无任。

【二】

臣昨具表乞解机政，伏奉手诏未赐俞允者。明主训辞之宠，宜即奉承；匹夫志守之愚，敢觊矜允。（中谢。）窃以品制百为，总裁万务，任怨盖难于持久，服劳安可以独贤？所以中外迭居，是为祖宗故事。况于疲曳，加以瞀昏，若由昧冒而无惭，其必颠ザ而不救。臣过叨睿奖，备进近司。当循名责实之时，故任怨特多于前辈；兼蠲令改制之事，故服劳尤在于一身。虽蒙全度之恩，仅免谴诃之域。某于多故，实以难支。矧疾之交攻，且事为之浸废。伏望陛下昭其悃忄，假以优游。使得休养于衰疲，以示保全于孤拙。臣无任。

【三】

臣某言：近具表乞解机务，伏奉手诏未赐俞允者。圣恩所及，有隆天重地之施；私义未安，有深渊薄冰之惧。（中谢。）窃惟成汤、高宗之世，有若伊尹、傅说之臣，其道则格于帝而无疑，其政则加乎民而有变。后惟时，相亦有终。迨乎中世之陵夷，非复古人之仿佛。忠或不足以取信，而事事至于自明；义或不足以胜奸，而人人与之为敌。以此乘权而久处，孰能持禄以少安？此臣之虑危于居宠之时，而昧死有均劳之乞，况于抱病，浸以官。伏惟陛下道与日跻，德侔乾覆。哀一夫之失所，乐万物之皆昌。矧夫眷遇之优，既已勤劬之久，宜蒙善贷，使获曲全，赐其疲贱之身，假以安闲之地。则敝车无用，犹可具于劳薪；弃席未忘，或再施于华幄。臣无任。

【四】

臣某言：伏奉圣旨令臣入见，赴中书供职者。蝼蚁微诚，屡关省览；天地大德，未赐矜从。（中谢。）臣闻周之士也贵，秦之士也贱；周之士也肆，秦之士也拘。其纵之为贵，其拘之为贱。贱故尚势利而忘善恶，贵故尊行义而矜廉耻。士知尊行义而矜廉耻，宗庙社稷之安，而天下自治也。伏惟陛下言必稽尧、舜，动必宪文、武，故视遇天下之士，欲其贵不欲其贱，欲其肆不欲其拘。臣以羁孤，旁无助，一言寤意，特见甄收。适遭欲治之盛时，实预扶衰之大义。事或乖于众口，而陛下力赐辩明；言有逆于圣心，而陛下常垂听纳。此臣所以履艰虞而不忌，服勤苦而不辞。虽百度抢攘，未就平成之叙；然四年黾勉，非无夙夜之劳。今特以心气之衰疲，目力之昏耗，哀祈外补，冀幸小休。而乾刚确然，莫可回夺。则是亲值周家之忠厚，独为秦士之贱拘。事与愿违，能无窃叹；理当情恕，岂免上烦？实望圣慈俯昭愚款，外赐优闲之地，少安疾之身。须其有瘳，乃责外效。臣生当捐躯以报德，死当结草以酬恩。

【乞宫观表四道】

臣某言：疏荣特异，敢忘图报之忠；陈力弗能，当布可辞之义。（中谢。）伏念臣晚陪兴运，久污近司，戆愚弗逮于清光，衰疾更成于旷。苟免大诃之责，乃叨异数之加，授以戎旃，班之宰席。松楸旧国，实使镇临；蒲柳残年，足为荣耀。顾在宣化承流之地，方当循名责实之时，疲曳难支，颠齐可畏。仰祈睿眷，俯徇愚衷，并解将相之官，外除宫观之任，托依田里，瞻守丘坟。傥凭休养之私，终获夷瘳之福，敢忘策励，复誓糜捐。臣无任。

【二】

臣某言：近具表乞以本官外除一宫观差遣，伏蒙圣慈特降中使赐臣诏书不允者。天地至恩，实知难报；蝼蚁微息，尚窃有怀。辄冒隆威，更输危悃。伏念臣遭逢异甚，称效蔑如。苟旅力之可陈，岂馀生之足惜？顾以忧伤而至弊，重为疾之所撄。偷假便州，必负旷之责；过尸厚禄，更怀叨昧之惭。伏望陛下本末烛知，始终护念，俯徇吁天之恳，俾无累国之尤。尚冀宁瘳，誓终糜殒。臣无任。

【三】

臣某言：轺传俯临，玺书狎至，仰荷眷存之厚，第怀感悸之深。任有不胜，勉非所及，辄输危恳，再冒天威。伏念臣久误至恩，难图报称；过尸荣禄，易取灾危。力惫矣而弗支，气喘焉而将蹶。穷阎扫轨，斯为待尽之时；莫府建旄，岂曰养疴之地？所惧旷之责，敢辞逋慢之诛。伏望陛下照以末光，遂其微请。使坛陆之鸟，无眩视之悲；濠梁之鱼，有从容之乐。庶蒙瘳复，更誓糜捐。臣无任。

【四】

臣某言：筋骇衰ぃ，仅有馀生，肝膈精微，简在圣听。岂图宠奖，未赐矜从，辄冒威尊，更输情素。（中谢。）伏念臣久妨机要，初乏涓埃。苟免庶尤，实荷恩私之至；敢缘多疾，更尸名器之崇？比辱使轺，传宣诏旨，深惟策励，仰称龙光。而况病瘵有加，疗治无损。辞荣家食，乃为理分之宜；干泽自营，尚恃眷怜之旧。伏惟皇帝陛下衡听万事，器使众材，念其黾勉之终难，假以便安而少忄曷。庶完体力，图报毫分。臣无任。

【手诏令视事谢表】

臣某言：伏蒙宣示言者所奏，辄具札子，乞博延公议，改用贤人，伏奉诏奖励，令视事如故者。谤议升闻，已赖舜聪之豁达；恳诚上诉，更烦周诰之丁宁。窃以作威者王之权，待察者臣之礼。盖虽蒙非常之厚遇，亦将避可畏之烦言。臣志尚非高，才能无异。旧惟所学之迂阔，难以趋时；因欲自屏于宽闲，庶几求志。惟圣人之时不可失，而君子之义必有行。故当陛下即政之初，辄慕昔贤际可之仕，越从乡郡，归直禁林。或因劝讲而赐留，或以论思而请对。愚忠偶合，即知素愿之获申；睿圣日跻，更惧浅闻之难副。重叨殊奖，忝秉洪钧。所宜引分以固辞，乃敢冒恩而轻就，实恃明主知臣之有素，故以孤身许国而无疑。人习玩于久安，吏循缘于积弊，言不忌，讠皮行无惭。论善俗之方，始欲徐徐而变革；思爱日之义，又将汲汲于施为。以物役己，则神志有交战之劳；以道徇众，则事功无必成之望。恐上辜于眷属，诚窃幸于退藏，犹贪仰附于末光，亦冀粗成于薄效。比闻独断，谓合佥言，但输承命之忠，遂触招权之毁。因请避众贤之路，庶以厌异议之人。伏蒙皇帝陛下敦大兼容，清明旁烛，赐之神翰，谕以至怀。君臣之时，尝千载而难值；天地之造，岂一身之可酬？敢不自忘形迹之嫌，庶协神明之运。臣无任。

【添差男旁句当江宁府粮料院谢表】

臣某言：近辄冒昧陈乞男旁句当江宁府粮料院一次，伏蒙特恩添差者。去寄卧家，犹尸厚禄，祈荣及嗣，更荷殊私。（中谢。）伏念臣汗马之劳，初无可纪；舐犊之爱，乃敢有言。颜虽腆以知惭，心固甘于获谴。岂谓陛下矜轩幄之旧，录簪屦之微，示特出于上恩，俾遽叨于世禄。ム曲成之造化，弗以遐遗；徒共誓于糜捐，安能仰称？臣无任。

【诏以所居园屋为僧寺及赐寺额谢表】

臣某言：基迹丛祠，冀鸿延于万寿；锡名扁榜，窃荣遇于一时。臣生乏寸长，世叨殊奖。贱息奄先于犬马，颓龄俯迫于桑榆。独念亲逢，莫有涓埃之补报；永惟宏愿，岂忘香火之因缘？伏蒙皇帝陛下俯徇祈诚，特加美称。所惧封人之祝，终以尧辞；乃尘长者之园，遽如佛许。仰凭护念，誓毕熏修。臣无任。

【依所乞私田充蒋山太平兴国寺常住谢表】

臣某言：缘恩昧冒，方虞上之诛，加意畀矜，遂窃终天之幸。伏念臣少尝厄，晚误褒崇。荣禄虽多，不逮养亲之日；馀年向尽，更为哭子之人。追营香火之缘，仰赖金缯之赐。尚复祈恩而不已，乃将徼福于无穷。伏蒙陛下眷遇一于初终，爱恤兼夫存没，特挠常法，俯成私求。虽老矣无能，莫称漏泉之施；若死而未泯，岂忘结草之酬？臣无任。

【辞免司空表二道】

臣某言：今月十一日，三班差使崔汝谐至奉宣诏旨及赍赐制诰一道，除授臣司空，依前观文殿大学士、集禧观使，加食邑四百户，食实封一百户，馀如故者。使轺驰授，祗忝明恩；家巷卧居，敢叨虚奖？（中谢。）窃以事官之所命，异于时制之今除，名称三公，班序一品，逢辰特幸，称位实难。臣晚玷误恩，尝尸剧任，曾无尺寸，粗报眷怜，独有丘山，莫知负载。荒远撄疴之久，休明嗣服之初。绵力薄材，适甘于屏弃；高秩厚礼，更冒于褒崇。惟器与名，恐身累国，仰祈迁令，追寝赞书。庶以衰残，获所安之终吉；亦令蹇浅，免非据于具瞻。臣无任。

【二】

臣某言：近具表乞追寝恩命，伏蒙圣慈特降诏书不允者。隆施所逮，恳辞弗俞，辄冒天威，更输微款。（中谢。）臣事劳无纪，操行不修。居窃万钟，初未知于辞富；坐弥九载，方有俟于黜幽。岂图邦命之新，尚眷求人之旧？宠灵覃被，危厉增加，位高疾颠，力少任重。实前修之切戒，敢小丑之冒膺？仰冀睿明，顾怜衰朽。改兹非服，免贻官谤之忧；宥以罔功，使获里居之佚。臣无任。

【乞致仕表（此表不曾奏发，薨后检见遗稿。）】

臣某言：以旷官，尝恃食功之旧；老而辞禄，敢忘知止之廉？辄冒天威，具输微款。伏念臣小闻寡识，薄力浅材，信独善以一心，昧自营之百虑。久辜视遇，特幸遭逢。昔也壮时，尚无可纪；今而耄矣，岂有能为？敢望睿明，许之致仕，实矜危朽，赐以全生。庶以衰残，豫佚太平之乐；亦令迟暮，免离大耋之嗟。

卷六十一

◎表

【贺册仁宗英宗徽号礼成表】

臣某言：伏睹进奏院状报册告仁宗皇帝、英宗皇帝徽号礼成者。肇称缛礼，追荐鸿名，扬二圣之闳休，风四海以纯孝。惠心昭假，厘事备成。臣（中谢。）恭惟仁祖以尧之巍巍，丕冒区夏；英考以舜之业业，祗承庙祧。绍隆德至于难名，崇报义存于无已。皇帝陛下仰稽前宪，俯采庶言，命册使而致严，告<匚单>主而归美。神灵率吁，其启后于无疆；品庶交欣，以奉先而不匮。臣备叨殊眷，获睹上仪。顾久负于沉疴，乃独妨于旅进。

【贺景灵宫奉安列圣御容表】

臣某言：新一代之上仪，极二端之美报。经始有ㄈ，实自睿谋；欢成无疆，乃惟众志。臣（中谢。）窃以宫鬼享，周特腆于姜原；原庙神游，汉独隆于高帝。远或遗祖，近止及亲。恭惟皇帝陛下服卑而即功，食菲以致孝，严祖宗之众像，依仙释而异宫。馆御因时，初岂忘于苟简；修除备物，乃有待于纯熙。宸宇秘严，扁榜崇丽，献式序，妥侑维时，藐然往初，孰此伦拟？臣久尸荣禄，尚负宿疴，闻厘事之既成，与群情而偕乐。臣无任。

【贺哲宗皇帝登极表】

臣某言：伏睹赦书，皇帝陛下今月五日登宝位者。郊庙神灵，永有宗依；华夏蛮夷，永有归赖。（中谢。）恭惟皇帝陛下光御历服，大承统绪，以圣继圣，纯无疆。臣遭遇先朝，久叨荣禄，不获奔走，瞻望清光。臣无任。

【贺升礼成表】

臣某言：伏睹进奏院状报七月十二日升礼成者。涓选休辰，肇称吉礼，神灵底豫，品庶交欣。（中谢。）窃以登俪紫庭，归配清庙，于稽在昔，有举维时。恭惟皇帝陛下德茂承祧，志深念祖，仿唐文而制作，致舜孝于尝。厘事既成，欢心溥协。臣尚撄衰疾，久隔清光。陪九宾之胪传，独无厚幸；偕四方而来贺，徒有微诚。臣无任。

【英宗山陵礼毕慰皇帝表】

臣某言：须百祀之材，已襄葬故；设九虞之主，方考仪。伏惟皇帝陛下德懋钦明，道隆勤孝，虽送终之礼已备，而追远之念甫深。惟顺变以抑哀，实含生之至愿。臣限分镇守，阻豫班朝。臣无任。

【慰太皇太后表】

臣某言：宫车云返，陵邑既营，凡在照临，岂胜摧慕？伏惟太皇太后道侔坤育，仁出天成。永怀爱孝之隆，尤积悲恫之感。稍舒慈念，实慰舆情。臣叨备从官，限分符守，徒有攀号之至痛，初无办护之微劳。臣无任。

【慰皇太后表】

臣某言：威灵有集，方于庙祧；感慕无穷，外覃于蛮貊。伏惟太后比贤任、姒，缵庆涂、莘，祗协孙谋，克襄大事。地非苍梧之远，势有霸陵之安。唯割至哀，尚膺遐福。臣备官有守，奔问无阶。臣无任。

【英宗庙礼毕慰皇帝表】

臣某言：七月而葬，既克奉于寝园，万世不朽，遂崇成于庙室。凡居覆焘，同尽攀号。伏惟皇帝陛下膺保圣神，践行仁孝，缠哀罔极，率礼无违。仙游既集于宗礻方，圣念弥勤于翼室。仰祈顺变，俯卷含生。臣符守所撄，班朝莫豫。臣无任。

【慰太皇太后表】

臣某言：威来返，祠庙有严，序陈昭穆之伦，定列祖宗之次。哀号罔极，遐迩所同。伏惟太皇太后功佐帝图，德齐坤载，永惟孝爱，尤积悲怀。冀纾天性之慈，以永母仪之福。臣无任。

【慰皇太后表】

臣某言：宗告成，皇灵来燕，凡居覆露，同尽哀摧。伏惟太后协庆涂山，比贤太姒，方正坤仪之位，上同乾施之仁，虞奄终，攀号靡极。冀哀恫之有节，膺福履之无疆。臣限守州符，阻趋天陛。臣无任。

【慈圣光献皇后升遐慰皇帝表】

臣某言：伏以上天降祸，太皇太后奄弃大养。伏惟皇帝陛下攀号感慕，圣情难居。臣限以衰疾在远，不获奔赴阙庭。臣无任。

【慈圣光献皇后启殡及复土返虞慰皇帝表二道】

臣某言：伏以日月徂迁，伏承太皇太后诹辰协吉，肇启殡宫。圣情攀号，何以胜处。恭惟皇帝陛下圣孝发中，天报备至。感叹摧咽，遐迩一情。臣无任。

【二】

臣某言：伏承太皇太后神宫复土，奄及返虞。圣心伤摧，何以胜处。恭惟太皇太后天助懿德，以扶昌运，辅佐保佑，功施三朝。粤自弃捐宫闱，爰及襄事，陛下哀恫夙夜，发于至情。追奉致隆，有溢常礼，显情报德，内外单尽。孝治所形，人用感欷。臣伏限在远，无缘奔走，瞻望阙庭。臣无任。

【慈圣光献皇后神主庙慰皇帝表】

臣某言：伏承慈圣光献皇后神主庙，既克礼成。伏惟皇帝陛下圣孝终始，哀慕难胜。日月徂迁，礼有顺变，伏望少抑至情，以幸天下。臣无任。

【慈圣光献皇后期祥除慰皇帝表】

臣某言：伏以日月流迈，太皇太后捐弃大养，奄及期祥。仰惟圣孝，攀慕无极。伏望深加裁抑，以幸万方。臣限以衰疾，无缘奔诣阙庭。臣无任。

【正旦奉慰表】

臣某言：伏以日晷流迈，岁历肇新。太皇太后弃捐宫闱，奄历时序。伏惟皇帝陛下圣孝天至，感慕难胜。臣以衰疾，无缘奔走，瞻望阙庭。臣无任。

【鲁国大长公主薨慰表】

臣某言：伏睹进奏官状报鲁国大长公主薨背。伏惟圣情痛悼，臣以衰疾，无缘奔走。伏望以理宽释，俯慰群情。臣瞻望阙庭。无任。

【八皇子薨慰皇帝表】

臣某言：伏睹进奏院报八皇子薨背，伏惟圣情悲悼难任，敢乞抑割天慈，以幸万邦。臣瞻望阙庭。无任。

【八皇子葬慰皇帝表】

臣某言：伏闻郓王襄事有日，灵盾即路。伏惟圣情悲悼难胜，敢乞割抑天慈，以幸天下。臣瞻望阙庭。无任。

【谢宰相笏记】

祗荷宠灵，载怀感惧。窃念臣志虽慕古，才不逮时，误蒙记怜，特赐收用。伏惟皇帝陛下绍膺天统，遵养圣功，旁招俊良，横及疏贱。誓当罄竭，仰称宠光。臣无任。

【谢翰林学士笏记】

含哀去国，扶惫造朝，黼坐禁严，许之燕见。玉堂闳丽，赐以叨居，申饬使人，就传德意。事虽有故，宠实非常，莫知报称之谓何，徒荷眷求之如此。臣无任。

【常州谢上表】

臣某言：以贫择利，以病辞劳。此于督责之朝，皆在谴诃之域。（中谢。）伏念臣比在群牧，常求外官，蒙恩朝廷，改职畿县。未识贤劳之力，已缠悸眩之疴，区区本怀，恳恳自诉。遂蒙优诏，特与便州。维臣之愚，所学非敏，受禄则辞贫而取富，当官则让剧而求闲，使有以临，知罪其极。此盖伏遇皇帝陛下明照万物，宽惠四方，在宥而不探其可诛，因能而不责其所乏。顾虽无用于当世，尝以有闻于先臣。思报所蒙，敢忘尽瘁？然而州郡抚循之势，患在数更；官司考课之方，要诸久任。惟此弊邑，比多凶年。岁行两周，守吏八易。当郡人烦劳之后，以臣身疲病之馀，自非少假以岁时，将必上孤于器使。所祈降鉴，姑使息肩。则断断一臣，不独免于大戾；元元万室，倘有望于小休。臣瞻天祷圣。无任。

【南郊进奉表（江宁）】

臣某言：伏以郊兆宗祈，臣工显相，庆九畿之藩屏，备万物之贡输。前件物掌于邦财，敛自民职，窃睹燎之盛，式修币献之常。臣无任。

【代郓州韩资政谢上表】

臣某言：秘殿升华，名城借重，宠灵溢分，愧惧交怀。（中谢。）窃念臣世系单平，天姿滞固，亲逢文雅之会，首玷秀廉之科。黾勉在公，优游过纪。被蒙眷与，度越等夷。省寺备官，禁庭充卫。分无可采，惧抵冒于宪章；寸有所长，使裨参于治政。朴忠自信，智虑罕通，未尽将明之才，已干诃谪之典。至宽之度，横贷其愆，褫夫左右之联，寄以东南之屏。败财伤锦，宜有众多之讥；增秩赐金，本非平素之望。敢图上圣，复眷孤臣，就徙通班，改司善部。惟汶阳之奥壤，乃鲁服之大邦，岂ム薄材，称是烦使？此盖皇帝陛下遇臣之造，于远不忘；烛物之明，虽微必逮。追惟屦之旧，特借丛云之休。切自揣循，将安报称？敢不激昂志尚，陈悉政经，宣布诏条之宽，绥安风俗之厚。庶几一得，少补万分。臣无任。

【代王鲁公乞致仕表三道（德用）】

臣某言：臣闻下之所以忠于上，力已愆则不敢厥官；君之所以爱其臣，年已至则不思劳以事。敢缘兹义，冒尽所言。（中谢。）伏念臣以斗筲之材，加犬马之齿，比尝得谢，误复见收。血气既衰，日月逾迈，固已积妨贤者之路，岂独多旷朝廷之仪？伏望圣慈，许令致仕。则赖天之力，使终晚节之优游；讫臣之身，得免大诛之愦毛。臣无任。

【二】

臣某言：愚臣之在暮年，礼当求去；圣主之于旧物，恩不忍捐。顾在礼之可言，敢缘恩而苟止？（中谢。）伏念臣起身疵贱，逢世休嘉。年除岁迁，遂尘于非望；夙兴夜寐，常愧于无劳。惟是宠荣，殊非所欲；矧知固陋，岂敢为高？徒以岁路之向穷，不胜人言之甚众。争前而冒宠，则辱之在后也或多；盖众以擅荣，则患之及身也常酷。是亦有伤于国体，岂惟无补于臣身？此臣所以迫切于归诚，而彷徨于受命也。况陛下接三后之烈，享百年之平，势盈则非易以持，法久则当通其变。此诚致慎于安危之际，而责难于将相之时。虽臣旅力之方刚，亦宜知止；岂此馀生之无几，尚可妨贤？伏望天慈，俯循人欲，上以终爱人之德，下以免累国之诛。则膂力既愆，虽负捐躯之素志；馀忠未讫，犹知请祝于明时。干冒宸严。臣无任。

【三】

臣某言：窃以将相之权，臣之所贪得；君亲之命，臣之所惮违。恳恳至于辞说之穷，区区亦惟义理之迫。（中谢。）伏念臣典司机密，陪辅清光，年之侵寻，职以旷废。假息幸蒙于宽政，引身辄モ于馀年。岂期愚衷，未动圣察。令臣股肱便敏，足以趋宾赞之仪；耳目精明，足以副谋谟之托。虽知当退，犹愿自强。奈何独以罢癃之躯，而欲久私要剧之地。自计且知其不可，人言孰以为当然？伏望圣慈，哀怜悃忄，无空敦奖，使得罢休。臣无任。

【代人贺寿星表】

臣某言：上灵储祉，南极效祥。凡在观瞻，实增庆。伏以皇帝陛下绍休三圣，博爱万方，唯乾则之常，宜星文之底应。臣叨尘要近，亲会休嘉，豫闻太史之占，敢后封人之祝。臣无任。

【代人上明州到任表】

臣某言：奉敕差知明州，已于某月到任讫。夷越故区，东南穷处，施泽之下，欢然有生。庇身于兹，坐以无事。（中谢。）臣受材素薄，推数颇奇，居有朴忠之心，进无通显之路。晚尘郎位，颇切郡章。归待罪于省中，退得藩于海上。自初受命，以至造官，历年两周，取道万里。备更艰厄，职臣之分使然；卒就宴安，赖上之恩抵此。馀年且索，旅力已愆，尚何施为，可以报称？于苟利国家之事，靡所不思；及未填沟壑之时，庶几无愧。臣无任。

【代王鲁公德用乞罢枢密使表三道】

臣闻周任有言曰：“陈力就列，不能者止。”自惟贱官之守，犹或不敢冒居，况于任重责大，安危所系，岂其癃昏惫耄，可以久饕？敢缘前言，上冒圣听。伏念臣以疵贱之身，遭逢陛下拔擢，兼官将相，典领机密，内之无陪辅将明之效，外之无折冲御侮之劳。是陛下所以宠臣者不可胜此言，而臣之所以报陛下者未尝能称。况今犬马之齿，七十有七，不能者止，宜在此时。顾贪恋圣世，未敢乞身田里，长违陛下左右。惟机务之众，非臣疲曳所能勉强。伏望陛下悯臣无状，赐罢枢密院职事，毋使久塞贤者之路。臣不任祈恩待命激切之至。

【二】

臣比以残馀之生，久壅贤路，愿还要职，退就散地。天听高邈，未蒙照省。之私，窃不自宁，敢缘厚恩，求必愚瞽。臣闻量臣以授官者，君之所以仁于下也；审己以从事者，臣之所以忠于上也。今臣罢老，虽近在臣身，谋之有所不给，况于官隆事剧，所总不一。以臣审己，诚不宜久叨权宠，畏负陛下任使之意。伏惟陛下量臣之聪明不足以逮事，量臣之强力不足以副礼，听臣所丐，毋令四方有议陛下信任之失，而臣亦赖陛下之赐，免于官谤。臣无任。

【三】

之私，至于再三，上圣德，而终未蒙省察。奖诱过渥，非臣所堪，区区之愚，岂敢苟止？伏念臣以颛蒙，遭遇拔擢，人臣贵宠，少在臣右，而劳烈行治，无称于时。机密之地，安危所系，虽臣方壮，固惧不称，况于残年馀日，岂宜尚污印，为朝廷羞？方今明明在上，济济多士，足以典司枢要，补敝救失，称陛下任使、副元元之望者甚众。陛下虽欲苟私愚臣，臣虽欲自侍左右，称所以幸臣之意，岂惟公论于臣有所不容？诚恐覆饣束以亏陛下知人之明，而令贤能宜在高位者久于圣世，则夷身毁宗，不足以塞责矣。伏惟陛下哀臣恳迫，听臣所丐，以终陛下眷宠老臣之赐。臣无任。

卷六十二

◎论议

【郊宗议（伏奉圣问，撰议缴进。）】

问：郊祀后稷以配天，宗祀文王于明堂以配上帝。二者皆配天也，或于郊之圜丘，或于国之明堂；或以冬之日至，或以季秋之月；或以祖，或以祢；或曰配天，或曰配上帝。其义何也？

对曰：天道升降于四时。其降也，与人道交；其升也，与人道辨。冬日，上天与人道辨之时也，先王于是乎以天道事之；秋则犹未辨乎人也，先王于是乎以人道事之。以天道事之，则宜远人，宜以自然，故于郊、于圜丘；以人道事之，则宜近人，宜以人为，故于国、于明堂。始而生之者，天道也；成而终之者，人道也。冬之日至，始而生之之时也；季秋之月，成而终之之时也。故以天道事之，则以冬之日至；以人道事之，则以季秋之月。远而尊者，天道也；迩而亲者，人道也。祖远而尊，故以天道事之，则配以祖；祢迩而亲，故以人道事之，则配以祢。郊天，祀之大者也，遍于天之群神，故曰以配天；明堂则弗遍也，故曰以配上帝而已。

夫天与人异道也，天神以人事之，何也？

曰：所谓天者，果异于人邪？所谓人者，果异于天邪？故先王之于人鬼也，或以天道事之，“萧合稷黍，臭阳达于墙屋”者，以天道事之也。呜呼，天人之不相异，非知神之所为，其孰能与于此？

此礼也，尚矣。孔子何以独称周公？

曰：严父配天者，以得天为盛，天自民视听者也，所谓得天，得民而已矣。自生民以来，能继父之志，能述父之事而得四海之欢心，以事其父，未有盛于周公者也。

【答圣问赓歌事】

臣闻叙有典，秩有礼，命有德，讨有罪，皆天命也。人君能敕正则治，不能敕正则乱，所以敕之不可以无，其为一也。然为于可为之时，则治；为于不可为之时，则乱。故人君不可以不知时。时有难易，事有大细，为难当于其易，为大当于其细，几者事细而易为之时也，故人君不可以不知几。帝庸作歌曰：“敕天之命，惟时惟几。”此之谓也。人君虽知此，然贤臣不心悦而服从，则不能兴事造业而熙百工，乃歌曰：“股肱喜哉，元首起哉，百工熙哉。”此之谓也。夫欲股肱之喜，盖有其道矣。盖人君率其臣作而兴事，在明乎善而已。明乎善，在所为法以示人者当。所为法以示人者当，乃股肱之所以喜也。股肱喜而事功成，事功成而能屡省以不怠废。此又股肱之所以喜也。为是者，在钦而已矣。皋陶拜手稽首，扬言曰：“念哉！率作兴事，慎乃宪。钦哉！屡省乃成。钦哉！”此之谓也。盖宪者，为法以示人之谓也。所为法以示人者，当率法慎为能，然钦慎而不明乎善，亦何能济？故人君者，以明乎善为难。苟明乎善矣，则人臣孰敢为不善？人臣无敢为不善，事其有不治者乎？乃赓载歌曰：“元首明哉，股肱良哉，庶事康哉。”此之谓也。人君不务近其人论先王之道以自明，而苟欲以耳目所见闻，总天下万事而断之以私智，则人臣皆将归事于其君，而不任其责。淫辞邪说并至，而人君听断不知所出。此事之所堕也。又歌曰：“元首丛脞哉，股肱惰哉，万事堕哉。”此之谓也。然则人君欲股肱良而庶事康，不在乎他，在明乎善而已。明乎善，不可以责诸人也。伏惟天锡陛下以尧、舜之材，自秦、汉以来欲治之主，固未有能仿佛者，然百工未熙、庶事未康者，殆所谓近其人论先王之道以自明者，尚有所缺，而非可以他求也。臣昨日蒙德音喻及《尚书》赓歌之事，而愚憧仓卒，言不及究，故敢复具所闻以献，伏惟圣心加察。幸甚。

【看详杂议】

臣今月二日至中书，曾公亮传圣旨以《杂议》一卷付臣看详，臣谨具条奏如后。

议曰：官有定员，则进趣虽多，不能为滥，宜定台、省、监、寺之员。须有缺然后用。

臣某曰：今之台、省、监、寺之官，虽名曰职事官，而实非前代之所谓职事官，而与前代刺史等所带检校官无以异。前代检校官之类，亦不能定员，待有缺然后拟。前代所谓职事官，即今所谓差遣是也。今之差遣，固已有定员，须有缺然后用人矣。若欲令今所谓职事官亦有定员，则今职事官以差遣员数校之，几至两倍，而有功有考当陟者，又未有以御之。欲有定员，所谓可言而不可行者也。

议曰：内外之官，正其名称，出则正刺史、县令之名，入则还台、省之名。

臣某曰：前代有勋官，有散官，有检校官，有职事官。勋官、散官，当其有罪，则皆得议请减，而应免官则又可以当官；而检校官与今行守之官无异，故朝廷与夺，皆足以为人荣辱利害。今散官、勋官、检校官，既不足以为人荣辱利害，为人荣辱利害者，唯有职事官与差遣而已。今若令内外官正其名称，出则正刺史、县令之名，入则还台、省之名，则是丞郎知州谓之刺史，京朝官知州亦谓之刺史，不知职事官之贵贱，何以别乎？又其禄秩位次，不知当复如何？若同之则理不可行，若不同则与未名之时又何以异？臣以为今州郡长吏谓之知州，非不正名，所领职事官，乃与前代刺史等带检校官无异，何伤于正名而欲改之乎？且汉以丞相史刺察州郡，谓之刺史，今欲名州郡长吏为刺史，则何得谓之正名？

议曰：罢官而止俸。

臣某曰：文王治岐，仕者世禄，武王克商，庶士倍禄。盖人主于士大夫，能饶之以财，然后可责之以廉耻。方今士大夫所以鲜廉寡耻，其原亦多出于禄赐不足，又以官多员少之故。大抵罢官数年而后复得一官。若罢官而止俸，恐士大夫愈困穷而无廉耻。士大夫无廉耻，最人主所当忧。且邦财费省之大原，乃不在此。议者但知引据唐事，乃不知唐时官人俸厚，故罢为前资，未至困乏。今官人俸薄，则与唐时事不得同。且不吝于与人以官，而欲吝于与官以禄，非计之得也。

议曰：以厘务实日并为三年，以叙磨勘之法，以符考绩之义。

臣某曰：今欲以厘务实日并为三年，以叙磨勘之法。窃以为不厘务者，非人情之所欲也，厘务者，非人情之所苦也。今等之无功，而厘务则计日得迁，等之无罪，而不厘务则不得计日而迁，恐未足以符考绩之义，而适足以致不均之怨也。且黜陟之法，务在沮劝罪功，不知立法如此，有何沮劝？

议曰：置兵部审官院。

臣某曰：崇班以上置兵部审官院，此恐可议而行。然崇班以上差遣，尽付之兵部则不可行，当约文字之法，相度所任轻重缓急，有付之审官者，有属之枢密者。至于磨勘，则官视卿、监以下，皆付之兵部审官可也。

议曰：置兵部流内铨，以代三班及置南曹。

臣某曰：三班院无以异于兵部流内铨，何必以代三班乎？今三班自无缺事，而又增置南曹，则非省官之意。

议曰：废江淮荆浙发运使。

臣某曰：江淮荆浙发运使尝废矣，未几复置者，以不可废故也。盖发运使废，则其本司职事，必令淮南转运使领之。淮南转运所总州军已多，地里已远，而发运司据六路之会，以应接转输及他制置，事亦不少。但以淮南转运使领发运，则发运一司事多壅废。此盖其所以废而复置也。臣比见许元为发运使时，诸路有岁歉米贵，则令输钱以当年额，而为之就米贱路分籴之，以足年额。诸路年额易办，而发运司所收钱米常以有馀，或以其馀借助诸路缺乏，其所制置利便，多如此类。要在拣择能吏以为发运而已，废之不为便也。

议曰：废都水监。

臣某曰：都水监亦恐不可废。今议者以谓此三司判官主领之时，事日烦，费日广，举天下之役，其半在于河渠堤埽，故欲废之，此臣之所未喻也。朝廷以为天下水利领于三司，则三司事丛，不得专意，而河渠堤埽之类，有当经治，而力不暇给，故别置都水监。此所谓修废官也。官修，则事举；事举，则虽烦何伤？财费，则利兴；利兴，则虽费何害？且所谓举天下之役半在于河渠堤埽者，以为不当役而役之乎？以为当役而役之乎？以为不当役而役之，则但当察官吏之不才，而不当废监；以为当役而役之，则役虽多，是乃因置监故吏得修其职而无废事也，何可以废监乎？且今水土之利，患在置官不多，而不患其冗也。

议曰：合三部勾院。

臣某曰：三部勾院臣未知其详，然恐由近岁三司帐籍钩考之法大坏而不举，故三司勾院有事简处。若不然，则此三部勾院，理不可合。

议曰：提举百司不当用内制，但用如张师颜者。

臣某曰：提举百司多用内制，而今患其与三司并行指挥，库务异同难禀。臣以为唯权均体敌，乃可以相检制。事有异同，则理有枉直。近在阙门之外，则非理皆得上闻。库务官司，亦何嫌于难禀？今若只用如张师颜者一人，与三司表里纲纪细务，则恐与三司权不均，体不敌。虽足以纲纪细务，而三司措置，百司失理，莫能与之抗议。今使内制一人总其权以敌三司，又使如张师颜者一人躬亲点检细事，小既足以究察诸司奸弊，大又足以检制三司，如此处置，未为失也。若以为费而当省，则提举百司于内制，但为兼职，废之何所省乎？

议曰：废宫观使副都监。

臣某曰：宫观置使、提举、都监，诚为冗散。然今所置，但为兼职，其有特置，则朝廷礼当尊宠，而不以职事责之者也。废与置，其为利害亦不多。若议冗费，则宫观之类自有可议，非但置使、提举、都监为可省也。

议曰：外则并郡县。

臣某曰：中国受命至今百馀年，无大兵革，生齿之众，盖自秦、汉以来莫及。臣所见东南州县，大抵患在户口众，而官少不足以治之。臣尝奉使河北，疑其所置州县太多，如雄、莫二州，相去才二十馀里。闻如此者甚众。其民徭役固多，财力凋弊，恐亦因此。然臣不深知其利害，不敢有言。

议曰：诏执事之臣下逮有司，俾行审官铨选之职，稍稍宽假，使时有简拔。

臣某曰：今朝廷使监司守ヘ及知杂以上，各以所知同罪荐举人材，其尚患所举不如举状。今若令有司行审官铨选之职，时有简拔，臣恐以一二人之耳目不足以尽天下之材，而所简拔不足以塞士大夫之非议，又其所任或不免交私，则于时政徒有所损而已。

议曰：择判司簿尉三考四考有两纸三纸举状者引对，给笔札，条为治目，不拘文辞，咸以事对。命官考验，有理趣者，除县令。三考绩效有闻，委提刑、转运上其实状，除京官。再入两任知县，如政绩显白，与减一任通判，便除知州。

臣某曰：议者以为近世县令最卑，有出身三考，无出身四考，不问其人材如何，但非赃犯，则以次而授焉，甚非重民安本之谊。臣以为今有出身三考，无出身四考，皆有三人举主，乃得为县令，非不问其人材如何而特以次授也。盖近岁朝廷举令之法最善，故近岁县令亦稍胜于往时。但朝廷诱养之道未纯，督察之方未尽。大抵人才难得，非特县令乏人。今议者欲择判司簿尉三考四考有两纸三纸举状者引对，欲除以为令，则与举令之法无甚异也。若欲以笔札条对，求治民之材，臣恐不必得治材之实，但得能文辞谈说者尔。又以为绩效有闻，则提刑、转运上其实状，即除京官。若令提刑、转运举者至于五人，而后与转京官，则得转京官者少；若但要提刑、转运举状，不必五人而后转，则如此选擢之人，何以知其贤于举令，而遽优异之如此！又以为两任知县，政绩显白，与减一任通判，便除知州。不知政绩如何而可以谓之显白？若有殊尤可赏，则朝廷自当选擢及有升任指挥，若不足以致选擢及升任指挥，则其政绩不为甚异。政绩无甚异，而更不用关升之法，便减一任通判，与除知州，臣恐入知州者愈冗，而所除又未必贤。右臣所闻浅陋，不足以知治体，谨具条奏，并元降《杂议》封上，取进止。

【详定十二等议】

起居舍人司马光起请：“旧官九品之外，别分职任差遣为十二等，以进退群臣。十二等之制，宰相第一，两府第二，两制以上第三，三司副使、知杂御史第四，三司判官、转运使第五，提点刑狱第六，知州第七，通判第八，知县第九，幕职第十，令录第十一，判、司、簿、尉第十二，其馀文武职任差遣，并以此比类为十二等。若上等有缺，则于次之中择才以补之。”奉圣旨，两制详定闻奏。王等详定司马光起请难尽施行外，“致治之要，在任官之久。欲乞知州，令满三年为一任；通判人缘审官院见今员多缺少，候将来差遣得行亦别取指挥；知县人今后初入者，并满六周年方入通判。仍乞下审官详定条约闻奏”者。臣愚以谓司马光十二等之说，王等既以为难行，而等所议知州三年为一任，知县六年方入通判，亦无补于官人失得之数。朝廷必欲大修法度，甄序人材，则以至诚、恻怛、求治之心，博延天下论议之士，而与之反复，必有至当之论，可施于当世。凡区区变更而终无补于事实者，臣愚窃恐皆不足为。

卷六十三

◎论议

【易泛论】

柔巽隐伏、制得其道则易制者，鱼也，民之象也，小人女子之象也。贪暴而止乎高者，隼也。贪窃而动乎阴者，鼠也。狐，疑也，不果也。牛，顺而强也。羊，很也。羊，前其刚以触者也。鲋，物之在下污而微者也。鸟，飞而止则困者也。雉，文明见乎外者也。豹，文之蔚然者也。虎，文之炳然者也。虎豹刚健，君子大人之象也。虎之搏物，拟而后动，动而有获者也。鹤，洁白以远举，鸣之以时而远闻者也。鸿，进退以时而有序者也。禽，饮井之无择者也。犭贲豕之牙，能畜其刚而不可犯者也。豕，污秽也。豚，豕之微者也。龟有灵德，潜见以时而不志于养者也。龟，人之所恃以知吉凶者也。龙，天类也，能见，能跃，能飞，能云雨，而变化不测，人不可系而服者也。马，地类也，能行而系乎人，其为物有常者也。鬼，物之无形者也。几，尊物也，所冯以为安者也。床，安上以止者也。车，载其上以行者也。轮，有运动之材，而非车之全也，可以为车之一器者也。舆，有承载之材，而亦非车之全者也。辐，车舆所以行者也。缶，圆虚以容而应者也。矢，直而利平行者也。弧，攻远之器也。鼎，成物之器也。铉，所举鼎而行之者也。鼎耳，虚中以受铉者也。瓶，井之上水者也。瓮，井水之已出乎上而受之者也。筐，女所以承实者也。匕鬯，所以事宗庙社稷之器也。樽酒簋贰，祭之约也。贰簋，享之约也。幽而能正时者，斗也。暮夜者，阴盛之时也。日中者，丰之时也。日昃者，过中当退之时也。昼日者，明进已盛而未至乎中之时也。日中，则照天下矣；日以明进，至昼日，其极盛也。甲，仁属也。庚，义属也。月几望，阴盛而不亢也。云，阴上也。雨，阴阳应也。霜，阴刚之微也。坚冰，阴刚而疑阳也。膏，阳之泽也。血，阴之伤也。汗，出而不反也。肤，柔物之为间而易侵者也。趾，在下而行者也。拇，在下之微而无能为者也。腹，容物者也。<九页>，上体之见乎外而无能为者也。臀，下体之无能为者也。身，躬己也。顶，首之上者也。面，见乎外者也。心，体之主也。限，上下之所同也。夤，上体之接乎限者也。须，柔而附刚者也，阳物之饰也。背，体之不接乎物而上者也。尾，后也。首，先也，上也。足，下也。角，刚之上穷者也。肱，上体之随而附者也。股，下体之随而附者也。腓，趾之上、股之下而体之随而附者也。垂其翼，下也。耳，所听也。东北，止以近险也。西南，顺以远险也。西南，众也。南，明也。西南，坤之地也。东北，违坤之所也。西，阴所也。东，阳所也。左，下也。右，上也。载者，载上也。负，后也。负者，下道也；乘者，上道也。载鬼，以鬼为在上也。负涂，以涂为在后也。往，从之也；往，之外也；往，之上也。来，之己也；来，之内也。渝，变其德也。亿，安也。居，不行也。安，以静居也。逐，从求之也。血，去不来也。出，自穴出，不去也。复，反而得其所也。反，自外来而复也。见，见彼也。处，不行也。征，进也。盘桓，动未进也。枕，止而安之也。动，方征也。起，方往也。遇，逢而见之也。跻，升也。孕，女之得其配也，以有为而未功也。字，育女之功也。田，兴事之大者也；弋，兴事之小者也。飞，宜下不宜上者也。且，方然也。或，疑辞也，方也，后也。乃，徐也，方此爻之时未可以然也，要其终则然也。田，平夷著见之地也，非龙之所宜宅也。大川，险也。沙，近险而无难也；泥，则近险而有难也。沛，泽之困乎水者也。穴，阴之宅也。在穴，动物在阴之小者也。渊，龙之宅也。在天，则龙有为之地。陆，高平也。陵，陆之大也。涂，污也。井，泥浊也。谷，下也。井谷，旁出而下流也。О，乘刚也。石，坚而不动者也。金，刚而趣变者也。玉，温润粹美、刚而不可变者也。干，鸿之在下而不失其宜者也，鸿所宜居者也。桷，木之在上者也。株，木不能庇荫其下者也。磐，进于干而不失其安者也。甘，物之所美也。苦，物之所恶也。黄，地色也。玄，天色也。黄，中之见乎色者也。白，成色之主也，白未受饰乎物者也。朱绂，天子饰下者也。赤绂，人臣饰下者也。泣血，阴之忧也。涕，忧之见乎容貌者也。号嗟，忧之见乎音声者也；号，甚乎嗟者也。藩，内外之隔也。庐，人所庇也。升虚邑，小而易之也。升阶，平易以有序，以渐升而得位也。伐邑者，小之也。伐国，大事也；伐邑，小事也。城，地道上承而外捍也。复于隍，则不上承、不外捍矣。墉，捍外以保内也，自下之高者也。二簋，阴象也。门，阴象也。户，阳象也。《易》曰：“犹未离其类也，故称血焉。”《易》象之大概，见于乾坤之说，推而长之，则凡《易》之象可不疑矣。栋，室壁之所恃也。野，空旷也。同人于野，无适莫也。龙战于野，无君臣也。邑，有事之地也，趣时而为之者也。郊，远乎有事之地。次，师旅之安舍也。巷，出门庭之未易道也。自牖，自幽以即明也。婚媾，内外之合也。邻，比己者也。妻，配也。王母，幽以远也，以父为阳，以母为幽也；以母为近，则王母为远也。妣，以顺配祖者也。臣，以顺承君者也。考，父之有成德之称也。长子，一也；弟子，不一也。仆，卑以顺也。童，未有与也。妇，一乎顺者也。妾，配之不正者也。士，未成夫之辞也。女，未成妇之辞也。娣，女归而不得正配者也。衣，上饰也。衤如，所以窒隙也。裳，下之饰也。ひ带，在下体之上而以柔为饰也。袂，体乎衣者也。囊，所以畜物也。，所以蔽车也。履，践下而承上也。履，上道也。载，下道也。不可，甚乎不利也。可，其为利仅也。有凶，不必凶而凶在其中也。有厉，不必厉而厉在其中也。有悔，不必悔而悔在其中也。

【卦名解】

刚柔始交而难生，动乎险中，故曰：“云雷《屯》。”屯已大亨，则雷雨之动满盈，而为《解》，故曰“雷雨作，《解》”，“动而免乎险，《解》”。山下有险，非险在前也，可往而止焉，必蒙者也，故为《蒙》。《蹇》，则险在前者也，险在前则不可以往，故为《蹇》。《彖》曰：“见险而能止，知矣哉。”知者，反乎蒙者也。《需》，亦险在前也，其不为《乾》健而进也，非若《艮》之止也，非《坎》之所能陷也，待时而进耳，故为《需》。柔得位而上下应之，小者之畜也。小者畜，则其畜亦小矣，故为《小畜》。以小而畜大，非柔之中也。柔得位而不中，不中而上下应之，《小畜》之道也。能止健，大者之畜也。大者畜，则其畜亦大矣，故为《大畜》。四阳过二阴，而阳得中，故为《大过》。《大过》者，大者过也。大者过则亦事大过越也。四阴过二阳，而阴得中，故为《小过》。《小过》者，小者过也。小者过，则亦事之小过越者耳。《大有》，能有大者也，大者应之也；柔得尊位，大有者也。《同人》，同乎人者也，柔得位、得中而应乎《乾》者也。巽而丽乎内，故为《家人》；止而丽乎外，故为《旅》。少男长女必惑，山下有风必挠。蛊者，挠惑之名也，为天下之蛊者事也，故为《蛊》。少女少男，男下女上，故为《咸》。咸者，交感之名也。长男长女，男上女下，故为《恒》。后阴遇阳，故为《后》。阳终决阴，故为《》。柔履刚，故为《履》。履，礼也。礼者，以柔履刚者也。刚应顺而以动，故为《豫》。上下交，故为《泰》；不交，故为《否》。以刚中为主而下顺从，故为《比》。顺而止，故为《谦》。动而说，故为《随》。大者在上，故为《观》。大者壮，故为《大壮》。刚浸长以临柔，故为《临》。临者，大临小之名，故曰“临者大也”。柔来文刚，分刚上而文柔，故为《贲》。柔变刚为《剥》。剥者，消烂之名也。剥穷上而刚反，故曰《复》。复者，反而得其所之名也。天下雷行，物应之，故为《无妄》。雷之感物，物之所以应，无妄者也。刚退，故为《遁》。明入地中，故为《明夷》。明者，伤于暗之名也，文王与纣当其象矣。以爻考之，自三以下，周象也；自四以上，殷象也。明出地上，《晋》，臣进之象卦也。明出地上，则方昼而未至乎中，中则照天下。昼则进之盛而不亢乎王者也。损上益下，主于自损者也，故为《益》；损下益上，主于自益者也，故为《损》。《乾》道成男，《坤》道成女。凡女卦皆受《损》者也，凡男卦皆受《益》者也。损上益下，损下益上，此之谓也。巽乎水而上水，故为《井》。以木巽火，故为《鼎》。明以动，故为《丰》。丰者，光明盛大之卦也。刚上下而实在其间，颐中有物之象也。颐中有物必噬，噬则合矣，故为《噬嗑》。嗑者，有间而通之之卦也。上险下说，说以行险，故为《节》。柔在内而刚得中，说而巽，故为《中孚》。柔亦在内，可谓对矣。《中孚》者，至诚之卦也；《无妄》，则不妄而已。一阳陷于二阴，故为《坎》。坎者，陷也；内明，水象也。一阴丽于二阳，故为《离》。离，丽也；外明，火象也。水之为物，陷者也；火之为物，丽者也。推此，则《震》、《巽》、《艮》、《兑》可以类知之也。上火下泽，《睽》。睽者，不合之名也，二女之卦也。火在水上，《未济》。未济者，有济之道也，男女之卦也。水上火下，男女相逮之卦也，故为《既济》。泽上火下，二女不相得之卦也，故为《革》。不相得而相违，革之所以生也。以众行险，故为《师》。上刚而下险，险而健，故为《讼》。上动而下止，止而动，故为《颐》。止而动，颐之道也。上说而下顺，故为《萃》。上巽而下险，险而巽，故为《涣》。涣者，离散之名也。巽而免乎险，则不蹇不困，下虽险，上巽而不健，则不讼，故为涣而已。困则刚见掩者也，在难中者也，不可以不动矣。《蹇》，则难在前者也，不可以往而已，故《彖》曰“利西南”也。顺而巽，其进也孰御焉？故为《升》。止而巽，有止之道，故为《渐》。《归妹》者，归女之卦也。妹，少女也；少女为主于内，故曰归妹。归妹，女归之以其时也，故曰“动而说，所以为归妹”也。阳在下，则动而进，故为《震》。进在阴上，已得其所则止，故为《艮》。内柔伏，故为《巽》；外柔见，故为《兑》。此其文皆在《系辞》，或《彖》《系》所不言，以其所言反求其所不言，则知其所以然也。

【河图洛书义】

孔子曰：“河出图，洛出书，圣人则之。”图必出于河而洛不谓之图，书必出于洛而河不谓之书者，我知之矣，图以示天道，书以示人道故也。盖通于天者河，而图者以象言也。成象之谓天，故使龙负之，而其出在于河；龙善变，而尚变者天道也。中于地者洛，而书者以法言也。效法之谓人，故使龟负之，而其出在于洛；龟善占，而尚占者人道也。此天地自然之意，而圣人于《易》所以则之者也。

【谏官论】

以贤治不肖，以贵治贱，古之道也。所谓贵者，何也？公卿、大夫是也。所谓贱者，何也？士、庶人是也。同是人也，或为公卿，或为士，何也？为其不能公卿也，故使之为士；为其贤于士也，故使之为公卿。此所谓以贤治不肖，以贵治贱也。今之谏官者，天子之所谓士也，其贵，则天子之三公也。惟三公于安危治乱存亡之故，无所不任其责，至于一官之废，一事之不得，无所不当言。故其位在卿大夫之上，所以贵之也。其道德必称其位，所谓以贤也。至士则不然，修一官而百官之废不可以预也，守一事而百事之失可以毋言也。称其德，副其材，而命之以位也。循其名，亻素其分，以事其上而不敢过也。此君臣之分也，上下之道也。今命之以士，而责之以三公，士之位而受三公之责，非古之道也。孔子曰：“必也正名乎！”正名也者，所以正分也。然且为之，非所谓正名也。身不能正名，而可以正天下之名者，未之有也。氐蛙为士师，孟子曰：“似也，为其可以言也。”蛙谏于王而不用，致为臣而去。孟子曰：“有言责者不得其言则去，有官守者不得其职则去。”然则有官守者莫不有言责，有言责者莫不有官守，士师之谏于王是也。其谏也，盖以其官而已矣，是古之道也。古者官师相规，工执艺事以谏。其或不能谏，谓之不恭，则有常刑。盖自公卿至于百工，各以其职谏，则君孰与为不善？自公卿至于百工，皆失其职，以阿上之所好，则谏官者，乃天子之所谓士耳，吾未见其能为也。待之以轻而要之以重，非所以使臣之道也。其待己也轻而取重任焉，非所以事君之道也。不得已，若唐之太宗，庶乎其或可也。虽然，有道而知命者，果以为可乎？未之能处也。唐太宗之时，所谓谏官者，与丞弼俱进于前，故一言之谬，一事之失，可救之于将然，不使其命已布于天下，然后从而争之也。君不失其所以为君，臣不失其所以为臣，其亦庶乎其近古也。今也上之所欲为，丞弼所以言于上，皆不得而知也。及其命之已出，然后从而争之。上听之而改，则是士制命而君听也；不听而遂行，则是臣不得其言而君耻过也。臣不得其言，士制命而君听。二者，上下所以相悖而否乱之势也。然且为之，其亦不知其道矣。及其谆谆而不用，然后知道之不行，其亦辨之晚矣。或曰：“《周官》之师氏、保氏、司徒之属，而大夫之秩也。”曰：尝闻周公为师，而召公为保矣，《周官》则未之学也。

【伯夷】

事有出于千世之前，圣贤辩之甚详而明，然后世不深考之，因以偏见独识，遂以为说，既失其本，而学士大夫共守之不为变者，盖有之矣，伯夷是已。夫伯夷，古之论有孔子、孟子焉。以孔、孟之可信而又辩之反复不一，是愈益可信也。孔子曰：“不念旧恶，求仁而得仁，饿于首阳之下，逸民也。”孟子曰：“伯夷非其君不事，不立恶人之朝，避纣居北海之滨，目不视恶色，不事不肖，百世之师也。”故孔、孟皆以伯夷遭纣之恶，不念以怨，不忍事之，以求其仁，饿而避，不自降辱，以待天下之清，而号为圣人耳。然则司马迁以为武王伐纣，伯夷叩马而谏，天下宗周，而耻之，义不食周粟，而为《采薇》之歌。韩子因之，亦为之颂，以为微二子，乱臣贼子接迹于后世，是大不然也。夫商衰而纣以不仁残天下，天下孰不病纣？而尤者，伯夷也。尝与太公闻西伯善养老，则往归焉。当是之时，欲夷纣者，二人之心，岂有异邪？及武王一奋，太公相之，遂出元元于涂炭之中，伯夷乃不与，何哉？盖二老所谓天下之大老，行年八十馀，而春秋固已高矣。自海滨而趋文王之都，计亦数千里之远，文王之兴，以至武王之世，岁亦不下十数，岂伯夷欲归西伯而志不遂，乃死于北海邪？抑来而死于道路邪？抑其至文王之都而不足以及武王之世而死邪？如是而言伯夷，其亦理有不存者也。且武王倡大义于天下，太公相而成之，而独以为非，岂伯夷乎？天下之道二，仁与不仁也。纣之为君，不仁也；武王之为君，仁也。伯夷固不事不仁之纣以待仁，而后出武王之仁焉，又不事之，则伯夷何处乎？余故曰：圣贤辩之甚明，而后世偏见独识者之失其本也。呜呼，使伯夷之不死，以及武王之时，其烈岂独太公哉！

卷六十四

◎论议

【三圣人】

孟子曰：“可欲之谓善，有诸己之谓信，充实之谓美，充实而有光辉之谓大，大而化之之谓圣。”圣之为名，道之极、德之至也。非礼勿动，非礼勿言，非礼勿视，非礼勿听，此大贤者之事也。贤者之事如此，则可谓备矣，而犹未足以钻圣人之坚，仰圣人之高。以圣人观之，犹太山之于冈陵，河海之于陂泽，然则圣人之事可知其大矣。《易》曰“与天地合其德，与日月合其明，与鬼神合其吉凶”，此盖圣人之事也。德苟不足以合于天地，明苟不足以合于日月，吉凶苟不足以合于鬼神，则非所谓圣人矣。孟子论伯夷、伊尹、柳下惠，皆曰“圣人也”，而又曰：“伯夷隘，柳下惠不恭。隘与不恭，君子不由也。”夫动、言、视、听，苟有不合于礼者，则不足以为大贤人。而圣人之名，非大贤人之所得拟也，岂隘与不恭者所得僭哉！盖闻圣人之言行不苟而已，将以为天下法也。昔者，伊尹制其行于天下，曰：“何事非君，何使非民。治亦进，乱亦进。”而后世之士多不能求伊尹之心者，由是多进而寡退，苟得而害义，此其流风末世之弊也。圣人患其弊，于是伯夷出而矫之，制其行于天下，曰：“治则进，乱则退。非其君不事，非其民不使。”而后世之士多不能求伯夷之心者，由是多退而寡进，过廉而复刻，此其流风末世之弊也。圣人又患其弊，于是柳下惠出而矫之，制其行于天下，曰：“不羞污君，不辞小官。遗逸而不怨，厄穷而不悯。”而后世之士多不能求柳下惠之心者，由是多污而寡洁，恶异而尚同，此其流风末世之弊也。此三人者，因时之偏而救之，非天下之中道也，故久必弊。至孔子之时，三圣人之弊，各极于天下矣，故孔子集其行而制成法于天下，曰：“可以速则速，可以久则久，可以仕则仕，可以处则处。”然后圣人之道大具，而无一偏之弊矣。其所以大具而无弊者，岂孔子一人之力哉，四人者相为终始也。故伯夷不清，不足以救伊尹之弊，柳下惠不和，不足以救伯夷之弊。圣人之所以能大过人者，盖能以身救弊于天下耳，如皆欲为孔子之行，而忘天下之弊，则恶在其为圣人哉？是故使三人者当孔子之时，则皆足以为孔子也，然其所以为之清、为之任、为之和者，时耳。岂滞于此一端而已乎？苟在于一端而已，则不足以为贤人也，岂孟子所谓圣人哉？孟子之所谓“隘与不恭，君子不由”者，亦言其时尔。且夏之道，岂不美哉，而殷人以为野，殷之道，岂不美哉，而周人以为鬼。所谓隘与不恭者，何以异于是乎？当孟子之时，有教孟子枉尺直寻者，有教孟子权以援天下者，盖其俗有似于伊尹不弊时也。是以孟子论是三人者必先伯夷，亦所以矫天下之弊耳。故曰：圣人之言行，岂苟而已，将以为天下法也。

【周公】

甚哉，荀卿之好妄也。载周公之言曰：“吾所执贽而见者十人，还贽而相见者三十人，貌执者百有馀人，欲言而请毕事千有馀人。”是诚周公之所为，则何周公之小也？夫圣人为政于天下也，初若无为于天下，而天下卒以无所不治者，其法诚修也。故三代之制，立庠于党，立序于遂，立学于国，而尽其道以为养贤教士之法，是士之贤虽未及用，而固无不见尊养者矣。此则周公待士之道也。诚若荀卿之言，则春申、孟尝之行，乱世之事也，岂足为周公乎？且圣世之士，各有其业，讲道习艺，患日之不足，岂暇游公卿之门哉？彼游公卿之门、求公卿之礼者，皆战国之奸民，而毛遂、侯嬴之徒也。荀卿生于乱世，不能考论先王之法著之天下，而惑于乱世之俗，遂以为圣世之士亦若是而已，亦已过也。且周公之所礼者大贤与，则周公岂唯执贽见之而已，固当荐之天子而共天位也。如其不贤，不足与共天位，则周公如何其与之为礼也？子产听郑国之政，以其乘舆济人于溱、洧，孟子曰：“惠而不知为政。”盖君子之为政，立善法于天下则天下治，立善法于一国则一国治，如其不能立法，而欲人人悦之，则日亦不足矣。使周公知为政，则宜立学校之法于天下矣，不知立学校而徒能劳身以待天下之士，则不唯力有所不足，而势亦有所不得，周公亦可谓愚也。或曰：“仰禄之士犹可骄，正身之士不可骄也。”夫君子之不骄，虽暗室不敢自慢，岂为其人之仰禄而可以骄乎？呜呼，所谓君子者，贵其能不易乎世也。荀卿生于乱世，而遂以乱世之事量圣人，后世之士，尊荀卿以为大儒而继孟子者，吾不信矣。

【子贡】

予读史所载子贡事，疑传之者妄，不然，子贡安得为儒哉？夫所谓儒者，用于君则忧君之忧，食于民则患民之患，在下而不用，则修身而已。当尧之时，天下之民患于洚水，尧以为忧，故禹于九年之间三过其门而不一省其子也。回之生，天下之民患有甚于洚水，天下之君忧有甚于尧，然回以禹之贤而独乐陋巷之间，曾不以天下忧患介其意也。夫二人者，岂不同道哉？所遇之时则异矣。盖生于禹之时，而由回之行，则是杨朱也；生于回之时，而由禹之行，则是墨翟也。故曰：贤者用于君则以君之忧为忧，食于民则以民之患为患，在下而不用于君，则修其身而已。何忧患之与哉？夫所谓忧君之忧、患民之患者，亦以义也。苟不义而能释君之忧、除民之患，贤者亦不为矣。《史记》曰：齐伐鲁，孔子闻之，曰：“鲁，坟墓之国。国危如此，二三子何为莫出？”子贡因行，说齐以伐吴，说吴以救鲁，复说越，复说晋，五国由是交兵。或强，或破，或乱，或霸，卒以存鲁。观其言，迹其事，仪、秦轸代，无以异也。嗟乎，孔子曰：“己所不欲，勿施于人。”己以坟墓之国而欲全之，则齐、吴之人，岂无是心哉，奈何使之乱欤？吾所以知传者之妄，一也。于史考之，当是时，孔子、子贡为匹夫，非有卿相之位、万钟之禄也，何以忧患为哉？然则异于颜回之道矣。吾所以知其传者之妄，二也。坟墓之国，虽君子之所重，然岂有忧患而谋为不义哉？借使有忧患为谋之义，则岂可以变诈之说亡人之国，而求自存哉？吾所以知其传者之妄，三也。子贡之行，虽不能尽当于道，然孔子之贤弟子也，固不宜至于此，矧曰孔子使之也。太史公曰：“学者多称七十子之徒，誉者或过其实，毁者或损其真。”子贡虽好辩，讵至于此邪？亦所谓毁损其真者哉！

【杨孟】

贤之所以贤，不肖之所以不肖，莫非性也；贤而尊荣寿考，不肖而厄穷死丧，莫非命也。论者曰：“人之性善，不肖之所以不肖者，岂性也哉？”此学乎孟子之言性，而不知孟子之指也。又曰：“人为不为命也，不肖而厄穷死丧，岂命也哉？”此学乎杨子之言命，而不知杨子之指也。孟子之言性曰性善，杨子之言性曰善恶混；孟子之言命曰莫非命也，杨子之言命曰人为不为命也。孟、杨之道，未尝不同，二子之说非有异也，其所以异，其所指者异耳。此孔子所谓言岂一端而已，各有所当者也。孟子之所谓性者，正性也，杨子之所谓性者，兼性之不正者言之也；杨子之所谓命者，正命也，孟子之所谓命者，兼命之不正者言之也。夫人之生，莫不有羞恶之性，且以羞恶之一端以明之。有人于此，羞善行之不修，恶善名之不立，尽力乎善以充其羞恶之性，则其为贤也孰御哉？此得乎性之正者，而孟子之所谓性也。有人于此，羞利之不厚，恶利之不多，尽力乎利以充羞恶之性，则其为不肖也孰御哉？此得乎性之不正，而杨子之兼所谓性者也。有人于此，才可以贱而贱，罪可以死而死，是人之所自为也。此得乎命之不正者，而孟子之所兼谓命者也。有人于此，才可以贵而贱，德可以生而死，是非人之所为也。此得乎命之正者，而杨子之所谓命也。今夫羞利之不厚，恶利之不多，尽力乎利而至乎不肖，则杨子岂以谓人之性而不以罪其人哉？亦必恶其失性之正也。才可以贱而贱，罪可以死而死，则孟子岂以谓人之命而不以罪其人哉？亦必恶其失命之正也。孟子曰：“口之于味也，目之于色也，耳之于声也，鼻之于臭也，四支之于安逸也，性也，有命焉，君子不谓性也。仁之于父子也，义之于君臣也，礼之于宾主也，知之于贤者也，圣人之于天道也，命也，有性焉，君子不谓命也。”然则孟、杨之说，果何异乎？今学者是孟子则非杨子，是杨子则非孟子，盖知读其文而不知求其指耳，而曰我知性命之理，诬哉！

【材论】

天下之患，不患材之不众，患上之人不欲其众；不患士之不欲为，患上之人不使其为也。夫材之用，国之栋梁也，得之则安以荣，失之则亡以辱。然上之人不欲其众、不使其为者，何也？是有三蔽焉。其尤蔽者，以为吾之位可以去辱绝危，终身无天下之患，材之得失，无补于治乱之数，故偃然肆吾之志，而卒入于败乱危辱，此一蔽也。又或以谓吾之爵禄贵富，足以诱天下之士，荣辱忧戚在我，吾可以坐骄天下之士，将无不趋我者，则亦卒入于败乱危辱而已，此亦一蔽也。又或不求所以养育取用之道，而讠思讠思然以为天下实无材，则亦卒入于败乱危辱而已，此亦一蔽也。此三蔽者，其为患则同，然而用心非不善而犹可以论其失者，独以天下为无材者耳。盖其心非不欲用天下之材，特未知其故也。且人之有材能者，其形何以异于人哉？惟其遇事而事治，画策而利害得，治国而国安利，此其所以异于人也。上之人苟不能精察之、审用之，则虽抱皋、夔、稷、契之智，且不能自异于众，况其下者乎？世之蔽者方曰：“人之有异能于其身，犹锥之在囊，其末立见，故未有有其实而不可见者也。”此徒有见于锥之在囊，而固未睹夫马之在厩也。驽骥杂处，饮水食刍，嘶鸣蹄啮，求其所以异者蔑矣。及其引重车，取夷路，不屡策，不烦御，一顿其辔而千里已至矣。当是之时，使驽马并驱，则虽倾轮绝勒，败筋伤骨，不舍昼夜而追之，辽乎其不可以及也，夫然后骐骥与驽骀别矣。古之人君，知其如此，故不以天下为无材，尽其道以求而试之，试之之道，在当其所能而已。夫南越之修，簇以百炼之精金，羽以秋鹗之劲翮，加强弩之上而广之千步之外，虽有犀兕之捍，无不立穿而死者，此天下之利器，而决胜觌武之所宝也，然用以敲扑，则无以异于朽槁之梃。是知虽得天下之瑰材桀智，而用之不得其方，亦若此矣。古之人君，知其如此，于是铢量其能而审处之，使大者小者、长者短者、强者弱者无不适其任者焉。如是则士之愚蒙鄙陋者，皆能奋其所知以效小事，况其贤能智力卓荦者乎！呜呼，后之在位者，盖未尝求其说而试之以实也，而坐曰天下果无材，亦未之思而已矣。或曰：“古之人于材有以教育成就之，而子独言其求而用之者，何也？”曰：天下法度未立之先，必先索天下之材而用之。如能用天下之材，则能复先王之法度，能复先王之法度，则天下之小事无不如先王时矣，况教育成就人材之大者乎？此吾所以独言求而用之之道也。噫！今天下盖尝患无材。吾闻之，六国合从，而辩说之材出；刘、项并世，而筹划战斗之徒起；唐太宗欲治，而谟谋谏诤之佐来。此数辈者，方此数君未出之时，盖未尝有也，人君苟欲之，斯至矣，今亦患上之不用之耳。天下之广，人物之众，而曰果无材可用者，吾不信也。

【命解】

先王之俗坏，天下相率而为利，则强者得行无道，弱者不得行道；贵者得行无礼，贱者不得行礼。孔子修身洁行，言必由绳墨，陈、蔡大夫恶其议己，率众而围之，此乃所谓不得行道也。公行有子之丧，右师往吊，入门，有进而与右师言者，有出位而与右师言者。孟子不与右师言，右师不说。孟子曰：“我欲为礼也。”方是时，不独右师不说，凡与右师言者盖皆不说也。此乃所谓不得行礼也。然孔子不以弱而离道，孟子不以贱而失礼，故立乎千世之上而为学者师。右师、陈蔡之大夫卒亦不得伤焉，以其有命也。今不知命之人，刚则不以道御之，而曰：“有命焉，彼安能困我？”由此则死乎岩墙之下者，犹正命也。柔则不以礼节之，而曰：“不出，惧及祸焉。”由此则是贫贱可以智去也。夫柔而不以礼节之，刚而不以道御之，其难免一也，故《易·旅》之初六与上九同患。悲夫！离道以合世，去礼以从俗，苟命之穷矣，孰能恃此以免者乎？

【对疑】

己亥敕书：“自今内殿崇班以上，大丧致其事，供奉官以下则勿致，如其故。”于是有疑者，以为供奉官以下亦士大夫也，而朝廷独遇之如此，顾而问曰：“今子以谓如何？”尝窃原朝廷之意以对曰：先王之制丧礼，不饮酒，不食肉，不御于内，以致其哀戚者，所谓礼之实，而其行之在我者也。不论其人之贵贱，不视其世之可否，而使之同者也。然而有疾则虽贱者亦使之饮酒而食肉，此所谓以权制者也。或不言而事行，或言而后事行，或身执事而后行者，所谓礼之文，而其行之在物者也。论其人之贵贱，视其世之可否，而为之节者也。视其世之可否而为之节，故金革之事，则虽贵者亦有时乎而无辟，此所谓以权制者也。今欲使三班趋走给使之吏，大丧则皆无以身执事，而从古者卿士大夫之礼，此固盛世之所宜急，而先王以孝理天下之意。然而事又有先于此者。古之时，卿大夫之丧，所以听身不执事者，为其可以不身执事也。其可以不身执事者，何也？古之人君于其卿士大夫之丧，所以存问养恤者，盖不诎于其在事之时，其有大丧而得不以身执事者，以其臣属足使而禄赐足以事养故也。今三班趋走给使之吏，其素所以富养之，非备厚也。一日使去位而治丧者，则朝廷视遇与庶人之在野者无以异。庶人之在野者，所以葬祭其先人，畜养其妻子，有常产矣。三班趋走给使之吏，去位而治丧者，则其使令非有臣属，事养非有禄赐，一日无常产，则其穷乃有欲比于庶人而不得者。若用事者不为之忧此，而曰“汝必无以身执事”，则亦有饿而死者耳！然而世之议者方曰：“今之小吏去位而治丧者众矣，吾未见有饿而死者。”夫今之去位而治丧者，自非多积馀藏，有以活身，则孰能无以身执事者乎？今欲使之去位而治丧者，故欲使其致丧之实而无以身执事也。苟不能使之无以身执事，而徒使之去位，则岂盛世之所急，而先王以孝理天下之意也？愚故曰事又有先于此者，谓所以存问恤养士大夫如古之时者，今之所先也。夫明吾政以赡天下之财，而存问恤养士大夫如古之时，此吾之所易为也。仰无以葬祭其先人，俯无以畜养其妻子，然且去位而治丧，无以身执事，以致古者士大夫之礼，此人所难行也。舍吾之所易为而忽不谋，曰：“是皆先王之事，非吾今日之所能为也。”操人之所难行而诛之不释，曰：“古之士大夫皆然，尔奚事而不为？”朝廷或者以为此非先王以权制丧、内恕及人之道，故止而不为。虽然，愚亦有疑焉，欲内恕以及人而不为吾之所易为者，何也？

卷六十五

◎论议

【洪范传】

五行，天所以命万物者也，故“初一曰五行”。五事，人所以继天道而成性者也，故“次二曰敬用五事”。五事，人君所以修其心、治其身者也，修其心，治其身，而后可以为政于天下，故“次三曰农用八政”。为政必协之岁、月、日、星辰、历数之纪，故“次四曰协用五纪”。既协之岁、月、日、星辰、历数之纪，当立之以天下之中，故“次五曰建用皇极”。中者，所以立本，而未足以趣时，趣时则中不中无常也，唯所施之宜而已矣，故“次六曰用三德”。有皇极以立本，有三德以趣时，而人君之能事具矣。虽然，天下之故犹不能无疑也。疑则如之何？谋之人以尽其智，谋之鬼神以尽其神，而不专用己也，故“次七曰明用稽疑”。虽不专用己而参之于人物、鬼神，然而反身不诚不善，则明不足以尽人物，幽不足以尽鬼神，则其在我者不可以不思。在我者，其得失微而难知，莫若质诸天物之显而易见，且可以为戒也，故“次八曰念用庶证”。自五事至于庶证各得其序，则五福之所集，自五事至于庶证各失其序，则六极之所集，故“次九曰向用五福，威用六极”。敬者何？君子所以直内也，言五事之本在人心而已。农者何？厚也，言君子之道施于有政，取诸此以厚彼而已。有本以保常而后可立也，故皇极曰建。有变以趣时，而后可治也，故三德曰，向者，慕而欲其至也；威者，畏而欲其亡也。

“五行，一曰水，二曰火，三曰木，四曰金，五曰土”，何也？五行也者，成变化而行鬼神，往来乎天地之间而不穷者也，是故谓之行。天一生水，其于物为精，精者，一之所生也。地二生火，其于物为神，神者，有精而后从之者也。天三生木，其于物为魂，魂从神者也。地四生金，其于物为魄，魄者，有魂而后从之者也。天五生土，其于物为意，精神魂魄具而后有意。自天一至于天五，五行之生数也。以奇生者成而耦，以耦生者成而奇，其成之者皆五。五者，天数之中也，盖中者所以成物也。道立于两，成于三，变于五，而天地之数具。其为十也，耦之而已。盖五行之为物，其时，其位，其材，其气，其性，其形，其事，其情，其色，其声，其臭，其味，皆各有耦，推而散之，无所不通。一柔一刚，一晦一明，故有正有邪，有美有恶，有丑有好，有凶有吉，性命之理、道德之意皆在是矣。耦之中又有耦焉，而万物之变遂至于无穷。其相生也，所以相继也；其相克也，所以相治也。语器也以相治，故序六府以相克；语时也以相继，故序盛德所在以相生。《洪范》语道与命，故其序与语器与时者异也。道者，万物莫不由之者也。命者，万物莫不听之者也。器者，道之散，时者，命之运。由于道，听于命而不知者，百姓也；由于道，听于命而知之者，君子也。道万物而无所由，命万物而无所听，唯天下之至神为能与于此。夫火之于水，妻道也；其于土，母道也。故神从志，无志则从意。志致一之谓精，唯天下之至精，为能合天下之至神。精与神一而不离，则变化之所为在我而已。是故能道万物而无所由，命万物而无所听也。

“水曰润下，火曰炎上，木曰曲直，金曰从革，土爰稼穑”，何也？北方阴极而生寒，寒生水，南方阳极而生热，热生火，故水润而火炎，水下而火上。东方阳动以散而生风，风生木。木者，阳中也，故能变，能变，故曲直。西方阴止以收而生燥，燥生金。金者，阴中也，故能化，能化，故从革。中央阴阳交而生湿，湿生土。土者，阴阳冲气之所生也，故发之而为稼，敛之而为穑。曰者，所以命其物。爰者，言于之稼穑而已。润者，性也。炎者，气也。上下者，位也。曲直者，形也。从革者，材也。稼穑者，人事也。冬，物之性复，复者，性之所，故于水言其性。夏，物之气交，交者，气之时，故于火言其气。阳极上，阴极下，而后各得其位，故于水火言其位。春，物之形著，故于木言其形。秋，物之材成，故于金言其材。中央，人之位也，故于土言人事。水言润，则火，土溽，木敷，金敛，皆可知也。火言炎，则水洌，土，木温，金冫青，皆可知也。水言下，火言上，则木左，金右，土中央，皆可知也。推类而反之，则曰后，曰前，曰西，曰东，曰北，曰南，皆可知也。木言曲直，则土圜，金方，火锐，水平，皆可知也。金言从革，则木变，土化，水因，火革，皆可知也。土言稼穑，则水之井洫，火之爨冶，木、金之为械器，皆可知也。所谓木变者何？灼之而为火，烂之而为土，此之谓变。所谓土化者何？能能润，能敷能敛，此之谓化。所谓水因者何？因甘而甘，因苦而苦，因苍而苍，因白而白，此之谓因。所谓火革者何？革生以为熟，革柔以为刚，革刚以为柔，此之谓革。金亦能化，而命之曰从革者何？可以圜，可以平，可以锐，可以曲直，然非火革之，则不能自化也，是故命之曰从革也。夫金，阴精之纯也，是其所以不能自化也。盖天地之用五行也，水施之，火化之，木生之，金成之，土和之。施生以柔，化成以刚，故木挠而水弱，金坚而火悍，悍坚而济以和，万物之所成也，奈何终于挠弱而欲以收成物之功哉？

“润下作咸，炎上作苦，曲直作酸，从革作辛，稼穑作甘”，何也？寒生水，水生咸，故润下作咸。热生火，火生苦，故炎上作苦。风生木，木生酸，故曲直作酸。燥生金，金生辛，故从革作辛。湿生土，土生甘，故稼穑作甘。生物者，气也；成之者，味也。以奇生则成而耦，以耦生则成而奇。寒之气坚，故其味可用以绥；热之气Й，故其味可用以坚。风之气散，故其味可用以收；燥之气收，故其味可用以散。土者，冲气之所生也，冲气则无所不和，故其味可用以绥而已。气坚则壮，故苦可以养气，脉Й则和，故咸可以养脉；骨收则强，故酸可以养骨；筋散则不挛，故辛可以养筋；肉缓则不壅，故甘可以养肉。坚之而后可以Й，收之而后可以散；欲缓则用甘，不欲则弗用也。古之养生治疾者，必先通乎此，不通乎此而能已人之疾者，盖寡矣。

“五事，一曰貌，二曰言，三曰视，四曰听，五曰思。貌曰恭，言曰从，视曰明，听曰聪，思曰睿。恭作肃，从作，明作哲，聪作谋，睿作圣”，何也？恭则貌钦，故作肃；从则言顺，故作；明则善视，故作哲；聪则善听，故作谋；睿则思无所不通，故作圣。五事以思为主，而貌最其所后也，而其次之如此，何也？此言修身之序也。恭其貌，顺其言，然后可以学而至于哲。既哲矣，然后能听而成其谋。能谋矣，然后可以思而至于圣。思者，事之所成终而所成始也，思所以作圣也。既圣矣，则虽无思也，无为也，寂然不动，感而遂通天下之故可也。

“八政，一曰食，二曰货，三曰祀，四曰司空，五曰司徒，六曰司寇，七曰宾，八曰师”，何也？食货，人之所以相生养也，故一曰食，二曰货。有相生养之道，则不可不致孝于鬼神，而著不忘其所自，故三曰祀。有所以相生养之道，而知不忘其所自，然后能保其居，故四曰司空。司空所以居民，民保其居，然后可教，故五曰司徒。司徒以教民，教之不率，然后俟之以刑戮，故六曰司寇。自食货至于司寇，而治内者具矣，故七曰宾，八曰师。宾所以接外治，师所以接外乱也。自食货至于宾师，莫不有官以治之，而独曰司空、司徒、司寇者，言官则以知物之有官，言物则以知官之有物也。

“五纪，一曰岁，二曰月，三曰日，四曰星辰，五曰历数”，何也？王省惟岁，卿士惟月，师尹惟日，上考之星辰，下考之历数，然后岁月日时不失其政，故一曰岁，二曰月，三曰日，四曰星辰，五曰历数。历者，数也；数者，一二三四是也，五纪之所成终而所成始也，非特历而已。先王之举事也，莫不有时；其制物也，莫不有数。有时，故莫敢废；有数，故莫敢逾。盖尧舜所以同律度量衡，协时月正日，而天下治者，取诸此而已。

“皇极，皇建其有极，敛时五福，用敷锡厥庶民”，何也？皇，君也；极，中也。言君建其有中，则万物得其所，故能集五福以敷锡其庶民也。

“惟时厥庶民，于汝极，锡汝保极”，何也？言庶民以君为中，君保中，则民与之也。

“凡厥庶民，无有淫朋，人无有比德，惟皇作极”，何也？言君中则民人中也。庶民无淫朋，人无比德者，惟君为中而已。盖君有过行偏政，则庶民有淫朋，人有比德矣。“凡厥庶民，有猷，有为，有守，汝则念之，不协于极，不罹于咎，皇则受之，而康而色，曰予攸好德，汝则锡之福，时人斯其惟皇之极”，何也？言民之有猷、有为、有守，汝则念其所猷、所为、所守之当否。所猷、所为、所守不协于极，亦不罹于咎，君则容受之，而康汝颜色而诱之。不协于极，不罹于咎，虽未可以锡之福，然亦可教者也，故当受之而不当谴怒也。《诗》曰“载色载笑，匪怒伊教”，康而色之谓也。其曰我所好者德，则是协于极，则非但康汝颜色以受之，又当锡之福以劝焉。如此，则人惟君之中矣。不言“攸好德，则锡之福”，而言“曰予攸好德，则锡之福”，何也？谓之皇极，则不为已甚也。攸好德，然后锡之福，则获福者寡矣，是为已甚，而非所以劝也。曰予攸好德，则锡之福，则是苟革面以从吾之攸好者，吾不深探其心，而皆锡之福也。此之谓皇极之道也。

“无虐茕独，而畏高明”，何也？言苟曰好德，则虽茕独，必进宠之而不虐；苟曰不好德，则虽高明，必罪废之而不畏也。盖茕独也者，众之所违而虐之者也；高明也者，众之所比而畏之者也。人君蔽于众，而不知自用其福威，则不期虐茕独，而茕独实见虐矣，不期畏高明，而高明实见畏矣。茕独见虐而莫劝其作德，则为善者不长；高明见畏而莫惩其作伪，则为恶者不消。善不长，恶不消，人人离德作伪，则大乱之道也。然则虐茕独而宽朋党之多，畏高明而忽卑晦之贱，最人君之大戒也。

“人之有能、有为，使羞其行，而邦其昌”，何也？言有能者，使在职而羞其材，有为者，使在位而羞其德，则邦昌也。人君孰不欲有能者羞其材，有为者羞其德，然旷千数百年而未有一人致此，盖聪不明而无以通天下之志，诚不至而无以通天下之德，则智以难知，而为愚者所诎，贤以寡助，而为不肖者所困，虽欲羞其行，不可得也。通天下之志在穷理，同天下之德在尽性。穷理矣，故知所谓咎而弗受，知所谓德而锡之福；尽性矣，故能不虐茕独以为仁，不畏高明以为义。如是，则愚者可诱而为智也，虽不可诱而为智，必不使之诎智者矣；不肖者可革而为贤也，虽不可革而为贤，必不使之困贤者矣。夫然后有能、有为者得羞其行，而邦赖之以昌也。

“凡厥正人，既富方谷，汝弗能使有好于而家，时人斯其辜”，何也？言凡正人之道，既富之然后善。虽然，徒富之亦不能善也，必先治其家，使人有好于汝家，然后人从汝而善也。汝弗能使有好于汝家，则人无所视效，而放僻邪侈亦无不为也。盖人君能自治，然后可以治人；能治人，然后人为之用；人为之用，然后可以为政于天下。为政于天下者，在乎富之、善之，而善之，必自吾家人始。所谓自治者，“惟皇作极”是也；所谓治人者，“弗协于极，弗罹于咎，皇则受之，而康而色，曰予攸好德，汝则锡之福，无虐茕独，而畏高明”是也；所谓人为之用者，“有能、有为，使羞其行，而邦其昌”是也；所谓为政于天下者，“凡厥正人”是也。既曰能治人，则人固已善矣，又曰富之然后善，何也？所谓治人者，教化以善之也；所谓富之然后善者，政以善之也。徒教化不能使人善，故继之曰“凡厥正人，既富方谷”；徒政亦不能使人善，故卒之曰“汝弗能使有好于而家，时人斯其辜”也。“于其无好德，汝虽锡之福，其作汝用咎”，何也？既言治家不善不足以正人也，又言用人不善不足以正身，言崇长不好德之人而锡之福，亦用咎作汝而已矣。

“无偏无陂，遵王之义；无有作好，遵王之道；无有作恶，遵王之路；无偏无党，王道荡荡；无党无偏，王道平平；无反无侧，王道正直；会其有极，归其有极。曰皇极之敷言，是彝是训，于帝其训”，何也？言君所以虚其心，平其意，唯义所在，以会归其有中者。其说以为人君以中道布言，是以为彝、是以为训者，于天其训而已。夫天之为物也，可谓无作好，无作恶，无偏无党，无反无侧，会其有极，归其有极矣。荡荡者，言乎其大；平平者，言乎其治。大而治，终于正直，而王道成矣。无偏者，言乎其所居；无党者，言乎其所与。以所居者无偏，故能所与者无党，故曰“无偏无党”；以所与者无党，故能所居者无偏，故曰“无党无偏”。偏不已，乃至于侧；陂不已，乃至于反。始曰“无偏无陂”者，率义以治心，不可以有偏陂也；卒曰“无反无侧”者，及其成德也，以中庸应物，则要之使无反侧而已。路，大道也；正直，中德也。始曰“义”，中曰“道”、曰“路”，卒曰“正直”，尊德性而道问学，致广大而尽精微，极高明而道中庸之谓也。孔子以为“示之以好恶，而民知禁”，今曰“无有作好，无有作恶”者，何也？好恶者，性也，天命之谓性。作者，人为也，人为则与性反矣。《书》曰：“天命有德，五服五章哉；天讨有罪，五刑五用哉。”命有德，讨有罪，皆天也，则好恶者岂可以人为哉？所谓示之以好恶者性而已矣。

“凡厥庶民，极之敷言，是训是行，以近天子之光。曰天子作民父母，以为天下王”，何也？言凡厥庶民，以中道布言，“是训是行，以近天子之光”者，其说以为天子作民父母以为天下王，当顺而比之，以效其所为，而不可逆。盖君能顺天而效之，则民亦顺君而效之也。二帝、三王之诰命，未尝不称天者，所谓“于帝其训”也，此人之所以化其上也。及至后世，矫诬上天以布命于下，而欲人之弗叛也，不亦难乎？

“三德，一曰正直，二曰刚克，三曰柔克”，何也？直而不正者有矣，以正正直，乃所谓正也；曲而不直者有矣，以直正曲，乃所谓直也。正直也者，变通以趣时，而未离刚柔之中者也。刚克也者，刚胜柔者也；柔克也者，柔胜刚者也。

“平康正直，强弗友刚克，燮友柔克”，何也？燮者，和孰上之所为者也；友者，右助上之所为者也；强者，弗柔从上之所为者也；弗友者，弗右助上之所为者也。君君臣臣，适各当分，所谓正直也。若承之者，所谓柔克也；若威之者，所谓刚克也。盖先王用此三德，于一颦一笑，未尝或失，况以大施于庆赏刑威之际哉！故能为之其未有也，治之其未乱也。

“沉潜刚克，高明柔克”，何也？言人君之用刚克也，沉潜之于内；其用柔克也，发见之于外。其用柔克也，抗之以高明；其用刚克也，养之以卑晦。沉潜之于内，所以制奸慝；发见之于外，所以昭忠善。抗之以高明，则虽柔过而不废；养之以卑晦，则虽刚过而不折。《易》曰：“道有变动，故曰爻；爻有等，故曰物；物相杂，故曰文；文不当，故吉凶生焉。”吉凶之生，岂在夫大哉？盖或一颦一笑之间而已。《洪范》之言三德，与《舜典》、《皋陶谟》所序不同，何也？《舜典》所序以教胄子，而《皋陶谟》所序以知人臣，故皆先柔而后刚；《洪范》所序，则人君也，故独先刚而后柔。至于正直，则《舜典》、《洪范》皆在刚柔之先，而《皋陶谟》乃独在刚柔之中者，教人、治人，宜皆以正直为先，至于序德之品，则正直者中德也，固宜在柔刚之中也。

“惟辟作福、惟辟作威、惟辟玉食。臣无有作福、作威、玉食。臣之有作福、作威、玉食，其害于而家，凶于而国，人用侧颇僻，民用僭忒”，何也？执常以事君者，臣道也；执权以御臣者，君道也。三德者，君道也。作福，柔克之事也；作威，刚克之事也。以其侔于神天也，是故谓之福。作福以怀之，作祸以威之，言作福则知威之为祸，言作威则知福之为怀也。皇极者，君与臣民共由之者也。三德者，君之所独任而臣民不得僭焉者也。有其权，必有礼以章其别，故惟辟玉食也。礼所以定其位，权所以固其政，下僭礼则上失位，下侵权则上失政，上失位则亦失政矣。上失位失政，人所以乱也。故臣之有作福、作威、玉食，其害于而家，凶于而国，人用侧颇僻，民用僭忒也。侧颇僻者，臣有作福、作威之效也；僭忒者，臣有玉食之效也。民侧颇僻也易，而其僭忒也难。民僭忒，则人可知也；人侧颇僻，则民可知也。其曰“庶民有淫朋，人有比德”，亦若此而已矣。于淫朋曰庶民，于僭忒曰民而已，何也？僭忒者，民或有焉，而非众之所能也。天子、皇、王、辟，皆君也，或曰天子，或曰皇，或曰王，或曰辟，何也？皇极于帝其训者，所以继天而顺之，故称天子；建有极者道，故称皇；好恶者德，故称王；福威者政，故称辟。道所以成德，德所以立政，故言政于三德而称辟也。建有极者道，故称皇，则其曰“天子作民父母，以为天下王”，何也？吾所建者道，而民所知者德而已矣。

“七稽疑，择建立卜筮人，乃命卜筮，曰雨，曰霁，曰蒙，曰驿，曰克，曰贞，曰悔。凡七，卜五，占用二，衍忒”，何也？言有所择，有所建，则立卜筮人，卜筮凡七，而其为卜者五，则其为筮者二可知也。先卜而后筮，则筮之为正悔亦可知也。衍者，吉之谓也；忒者，凶之谓也。吉言衍，则凶之为耗可知也；凶言忒，则吉之为当亦可知也。此言之法也，盖自始造书，则固如此矣。福之所以为福者，于文从，则衍之谓也；祸所以为祸者，于文从呙，呙则忒之谓也。盖忒也、当也，言乎其位；衍也、耗也，言乎其数。夫物有吉凶，以其位与数而已。六五得位矣，其为九四所难者，数不足故也；九四得数矣，其为六五所制者，位不当故也。数衍而位当者吉，数耗而位忒者凶，此天地之道、阴阳之义，君子小人之所以相为消长，中国夷狄之所以相为强弱。《易》曰：“人谋鬼谋，百姓与能。”盖圣人君子以察存亡，以御治乱，必先通乎此，不通乎此而为百姓之所与者，盖寡矣。

“立时人作卜筮，三人占，则从二人之言”，何也？卜筮者，质诸鬼神，其从与违为难知，故其占也，从众而已也。

“汝则有大疑，谋及乃心，谋及卿士，谋及庶民，谋及卜筮”，何也？言人君有大疑，则当谋之于己，己不足以决，然后谋之于卿士，又不足以决，然后谋之于庶民，又不足以决，然后谋之于鬼神。鬼神，尤人君之所钦也，然而谋之反在乎卿士、庶民之后者，吾之所疑而谋者，人事也，必先尽之人，然后及鬼神焉，固其理也。圣人以鬼神为难知，而卜筮如此其可信者，《易》曰：“成天下之者，莫大乎蓍龟。”唯其诚之不至而已矣，用其至诚，则鬼神其有不应而龟筮其有不告乎？

“汝则从，龟从，筮从，卿士从，庶民从，是之谓大同，身其康强，子孙其逢吉”，何也？将有作也，心从之，而人神之所弗异，则有馀庆矣，故谓之大同，而子孙其逢吉也。

“汝则从，龟从，筮从，卿士逆，庶民逆，吉。卿士从，龟从，筮从，汝则逆，庶民逆，吉。庶民从，龟从，筮从，汝则逆，卿士逆，吉”，何也？吾之所谋者疑也，可以作，可以无作，然后谓之疑。疑而从者众，则作而吉也。“汝则从，龟从，筮逆，卿士逆，庶民逆，作内吉，作外凶”，何也？尊者从，卑者逆，故逆者虽众，以作内，犹吉也。

“龟筮共违于人，用静吉，用作凶”，何也？所以谋之心谋之人者尽矣，然犹不免于疑，则谋及于龟筮，故龟筮之所共违，不可以有作也。

“庶征，曰雨，曰，曰燠，曰寒，曰风，曰时”者，何也？曰雨，曰，曰燠，曰寒，曰风者，自“肃时雨若”以下是也；曰时者，自“王省惟岁”以下是也。“五者来备，各以其叙，庶草蕃庑”，何也？阴阳和，则万物尽其性、极其材。言庶草者，以为物之尤微而莫养，又不知自养也，而犹蕃庑，则万物得其性，皆可知也。“一极备凶，一极无凶”，何也？雨极备则为常雨，极备则为常，风极备则为常风，燠极无则为常寒，寒极无则为常燠，此饥馑疾疠之所由作也，故曰凶。“曰休征：曰肃时雨若，曰时若，曰哲时燠若，曰谋时寒若，曰圣时风若。曰咎征：曰狂恒雨若，曰僭恒若，曰豫恒燠若，曰急恒寒若，曰蒙恒风若”，何也？言人君之有五事，犹天之有五物也。天之有五物，一极备凶，一极无亦凶，其施之小大缓急无常，其所以成物者，要之适而已。人之有五事，一极备凶，一极无亦凶，施之小大缓急亦无常，其所以成民者，亦要之适而已。故雨、、燠、寒、风者，五事之证也。降而万物悦者，肃也，故若时雨然；升而万物理者，也，故若时然；哲者，阳也，故若时燠然；谋者，阴也，故若时寒然；睿其思，心无所不通，以济四事之善者，圣也，故若时风然。狂则荡，故常雨若；僭则亢，故常若；豫则解缓，故常燠若；急则缩栗，故常寒若；冥其思，心无所不入，以济四事之恶者，蒙，故常风若也。

孔子曰：“见贤思齐，见不贤而内自省也。”君子之于人也，固常思齐其贤，而以其不肖为戒，况天者固人君之所当法象也，则质诸彼以验此，固其宜也。然则世之言灾异者，非乎？曰：人君固辅相天地以理万物者也，天地万物不得其常，则恐惧修省，固亦其宜也。今或以为天有是变，必由我有是罪以致之；或以为灾异自天事耳，何豫于我，我知修人事而已。盖由前之说，则蔽而葸；由后之说，则固而怠。不蔽不葸，不固不怠者，亦以天变为已惧，不曰天之有某变，必以我为某事而至也，亦以天下之正理考吾之失而已矣，此亦“念用庶证”之意也。

“王省惟岁，卿士惟月，师尹惟日”，何也？言自王至于师尹，犹岁、月、日三者相系属也。岁、月、日有常而不可变，所总大者亦不可以侵小，所治少者亦不可以僭多。自王至于师尹，三者亦相系属，有常而不可变，所总大者亦不可以侵小，所治少者亦不可以僭多。故岁、月、日者，王及卿士、师尹之证也。“岁、月、日时无易，百谷用成，用明，俊民用章，家用平康。日月岁时既易，百谷用不成，用昏不明，俊民用微，家用不宁”，何也？既以岁、月、日三者之时为王及卿士、师尹之证也，而王及卿士、师尹之职，亦皆协之岁、月、日时之纪焉，故岁有会，月有要，日有成。大者省其大而略，小者治其小而详，其小大、详略得其序，则功用兴，而分职治矣，故百谷用成，用明，俊民用章，家用平康。小大、详略失其序，则功用无所程，分职无所考，故百谷用不成，用昏不明，俊民用微，家用不宁也。“庶民惟星，星有好风，星有好雨”，何也？言星之好不一，犹庶民之欲不同。星之好不一，待月而后得其所好，而月不能违也，庶民之欲不同，待卿士而后得其所欲，而卿士亦不能违也，故星者，庶民之证也。“日月之行，则有冬有夏”，何也？言岁之所以为岁，以日月之有行，而岁无为也，犹王之所以为王，亦以卿士、师尹之有行，而王无为也。春秋者，阴阳之中；冬夏者，阴阳之正。阴阳各致其正，而后岁成。有冬、有夏者，言岁之成也。“月之从星，则以风雨”，何也？言月之好恶不自用而从星，则风雨作而岁功成，犹卿士之好恶不自用而从民，则治教政令行而王事立矣。《书》曰：“天听自我民听，天视自我民视。”夫民也，天之所不能违也，而况于王乎，况于卿士乎？

“五福，一曰寿，二曰富，三曰康宁，四曰攸好德，五曰考终命”，何也？人之始生也，莫不有寿之道焉，得其常性则寿矣，故一曰寿。少长而有为也，莫不有富之道焉，得其常产则富矣，故二曰富。得其常性，又得其常产，而继之以毋扰，则康宁矣，故三曰康宁也。夫人君使人得其常性，又得其常产，而继之以毋扰，则人好德矣，故四曰攸好德。好德则能以令终，故五曰考终命。“六极，一曰凶短折，二曰疾，三曰忧，四曰贫，五曰恶，六曰弱”，何也？不考终命谓之凶，早死谓之短，中绝谓之折。祸莫大于凶、短、折，疾次之，忧次之，贫又次之，故一曰凶短折，二曰疾，三曰忧，四曰贫。凶者，考终命之反也；短折者，寿之反也；疾忧者，康宁之反也；贫者，富之反也。此四极者，使人畏而欲其亡，故先言人之所尤畏者，而以犹愈者次之。夫君人者，使人失其常性，又失其常产，而继之以扰，则人不好德矣，故五曰恶，六曰弱。恶者，小人之刚也；弱者，小人之柔也。九畴曰初，曰次，而五行、五事、八政、五纪、三德、五福、六极，特以一二数之，何也？九畴以五行为初，而水之于五行，貌之于五事，食之于八政，岁之于五纪，正直之于三德，寿、凶短折之于五福、六极，不可以为初故也。或曰：“箕子之所次，自五行至于庶证，而今独曰自五事至于庶证，各得其序，则五福之所集，自五事至于庶证，各爽其序，则六极之所集，何也？”曰：人君之于五行也，以五事修其性，以八政用其材，以五纪协其数，以皇极建其常，以三德治其变，以稽疑考其难知，以庶证证其失得，自五事至于庶证，各得其序，则五行固已得其序矣。或曰：“世之不好德而能以令终，与好德而不得其死者众矣。今曰好德则能以令终，何也？”曰：孔子以为“人之生也直，罔之生也幸而免”。君子之于吉凶、祸福，道其常而已，幸而免与不幸而及焉，盖不道也。或曰：“孔子以为富与贵人之所欲，贫与贱人之所恶，而福极不言贵贱，何也？”曰：五福者，自天子至于庶人，皆可使慕而欲其至；六极者，自天子至于庶人，皆可使畏而欲其亡；若夫贵贱，则有常分矣。使自公侯至于庶人，皆慕贵，欲其至，而不欲贱之在己，则陵犯篡夺之行日起，而上下莫安其命矣。《诗》曰：“肃肃宵征，抱衾与，实命不犹。”盖王者之世，使贱者安其贱如此。夫岂使知贵之为可慕而欲其至，贱之为可畏而欲其亡乎？

【易象论解】

君子之道，始于自强不息，故于《乾》也，“君子以自强不息”。自强不息，然后厚德载物，故于《坤》也，“君子以厚德载物”。自强积德以有载也，乃能经纶，故于《屯》也，“君子以经纶”。经纶者，君子有事之时，故于《蒙》也，“君子以果行育德”。果行育德则无事矣，故于《需》也，“君子以饮食宴乐”。饮食宴乐，所以待人而与之从事者也，故于《讼》也，“君子以作事谋始”。作事谋始则能为物主，故于《师》也，“君子以容民畜众”。建万国，亲诸侯，容民畜众之大者，故于《比》也，“先王以建万国，亲诸侯”。诸侯亲，则无所用武，故于《小畜》也，“君子以向文德”。德以礼为体，故于《履》也，“君子以辨上下，定民志”。礼也者，因时之会通，以财成辅相天地者也，故于《泰》也，“后以财成天地之道，辅相天地之宜，以左右民”。物不能终泰，故于《否》也，“君子以俭德避难，不可荣以禄”。泰则通，否则辨，故于《同人》也，“君子以类族辨物”。族各有其类，物各有其辨，则君子小人见矣，故于《大有》，“君子以遏恶扬善，顺天休命”。虽遏恶也不可以为偏亢，故于《谦》也，“君子以裒多益寡，称物平施”。顺天休命，而以谦平施，则人乐之，故于《豫》也，“先王以作乐崇德，殷荐之上帝，以配祖考”。乐成而息，故于《随》也，“君子以向晦入宴息”。物不可终息，故于《蛊》也，“君子以振民育德”。振民育德莫大乎教思无穷，容保民无疆，故于《临》也，“君子以教思无穷，容保民无疆”。教思无穷，容保民无疆，莫大乎省方观民设教，故于《观》也，“先王以省方观民设教”。教至矣，则明罚敕法继之，故于《噬嗑》也，“先王以明罚敕法”。明罚敕法者，所以待之而非敢于折狱，故于《贲》也，“君子以明庶政，无敢折狱”。无敢折狱者，将以厚下也，故于《剥》也，“上以厚下安宅”。厚下者，将使人无失其性命之情也，欲不失其性命之情，则亦不违其性命之理而已，故于《复》也，“先王以至日闭关，商旅不行，后不省方”者，所以应时。知应时，然后知对时育物，故于《无妄》也，“先王以茂对时育万物”。对时育物者，非稽古畜德之主则不能，故于《大畜》也，“君子以多识前言往行以畜其德”。畜德莫大乎养，故于《颐》也，“君子以慎言语，节饮食”。知自养，然后出处皆有以大过人，故于《大过》也，“君子以独立不惧，遁世无闷”。出则欲独立不惧，处则欲遁世无闷，则德不可无习，故于《坎》也，“君子以常德行，习教事”。德行不失其事，教事不废其习，然后可以继明照四方，故于《离》也，“大人以继明照于四方”。所谓明者，非恃其所明，则资诸人而已，故于《咸》也，“君子以虚受人”。惟以虚受人而有节于内，故于《恒》也，“君子以立不易方”。所以有时而远小人，故于《遁》也，“君子以远小人，不恶而严”。所谓严者，亦礼而已矣，故于《大壮》也，“君子以非礼勿履”。非礼勿履，德之所以昭也，故于《晋》也，“君子以自昭明德”。明者自明，非所以莅众，故于《明夷》也，“君子以莅众，用晦而明”。知自明又知所以莅众，则言有物而行有常，故于《家人》也，“君子以言有物而行有常”。言有物，行有常，则知所同，知所异，故于《暌》也，“君子以同而异”。同故能有容，异故能有辨，反身修德，言有辨也，故于《蹇》也，“君子以反身修德”。赦过宥罪，言有容也，故于《解》也，“君子以赦过宥罪”。能反身修德，赦过宥罪，则其欲也惩而窒矣，故于《损》也，“君子以惩忿窒欲”。能惩忿窒欲，然后见善迁，有过改，故于《益》也，“君子以见善则迁，有过则改”。以居则修德，以动则有功，功不可以擅，德不可以居也，故于《》也，“君子以施禄及下，居德则忌”。能施禄及下，居德则忌，则众之所听也，故于《后》也，“后以施命诰四方”。众之所听，不可不戒，故于《萃》也，“君子以除戎器，戒不虞”。不虞知戒矣，德之所以积也，故于《升》也，“君子以顺德，积小以高大”。积小以至高大而至于命，则志遂矣，故于《困》也，“君子以致命遂志”。至于命则所以成己也，而后可以成民教，故于《井》也，“君子以劳民劝相”。劳民劝相，莫大乎恭爱，故于《革》也，“君子以治历明时”。能治历明时，然后能正位凝命，故于《鼎》也，“君子以正位凝命”。正位凝命不可恃，故于《震》也，“君子以恐惧修省”。修省之道，在于正己而已，故于《艮》也，“君子以思不出其位”。能正己，则贤德可居，俗可善，故于《渐》也，“君子以居贤德善俗”。俗善矣，其终不能无爱，爱则敝矣，故于《归妹》也，“君子以永终知敝”。知敝，则所以待人者尽矣，故于《丰》也，“君子以折狱致刑”。折狱以刑，君子所以明慎之时也，故于《旅》也，“君子以明慎用刑，而不留狱”。不留狱，则治道终矣，终则有始，故于《巽》也，“君子以申命行事”。申命行事，不可以无学，故于《兑》也，“君子以朋友讲习”。所讲习者，仁义而已，故于《涣》也，“先王以飨帝立庙”。飨帝立庙，则仁之至、义之尽矣，其推行之也，度数不可以无制，德行不可以无议，故于《节》也，“君子以制数度，议德行”。制数度，议德行，则欲急己以缓人，故于《中孚》也，“君子以议狱缓死”。急己以缓人者，依于仁而已，故于《小过》也，“君子以行过乎恭，丧过乎哀，用过乎俭”。依于仁，则无患矣，故于《既济》也，“君子以思患而预防之”。物不穷也，故于《未济》也，“君子以慎辨物居方”。辨物居方者，物之终始也。

卷六十六

◎论议

【周南诗次解】

王者之治，始之于家。家之序，本于夫妇正。夫妇正者，在求有德之淑女为后妃以配君子也，故始之以《关雎》。夫淑女所以有德者，其在家，本于女工之事也，故次以《葛覃》。有女工之本，而后妃之职尽矣，则当辅佐君子求贤审官。求贤审官者，非所能专，有志而已，故次之以《卷耳》。有求贤审官之志，以助治其外，则于其内治也，其能有嫉妒而不逮下乎？故次之以《つ木》。无嫉妒而逮下，则子孙众多，故次之以《螽斯》。子孙众多，由其不妒忌，则致国之妇人亦化其上，则男女正，婚姻时，国无鳏民也，故次之以《桃夭》。国无鳏民，然后好德，贤人众多，故次之以《兔》。好德贤人众多，是以室家和平，而妇人乐有子，则后妃之美具矣，故次之以《苡》。后妃至于国之妇人乐有子者，由文王之化行，使南国江汉之人，无思犯礼，此德之广也，故次之以《汉广》。德之所及者广，则化行乎汝坟之国，能使妇人闵其君子而勉之以正，故次之以《汝坟》。妇人能勉君子以正，则天下无犯非礼，虽衰世公子，皆能信厚，此《关雎》之应也，故次之以《麟之趾》焉。

【礼论】

呜呼，荀卿之不知礼也！其言曰“圣人化性而起伪”，吾是以知其不知礼也。知礼者，贵乎知礼之意，而荀卿盛称其法度节奏之美，至于言化，则以为伪也。亦乌知礼之意哉？夫礼始于天而成于人，知天而不知人则野，知人而不知天则伪。圣人恶其野而疾其伪，以是礼兴焉。今荀卿以谓圣人之化性为起伪，则是不知天之过也，然彼亦有见而云尔。凡为礼者，必诎其放傲之心，逆其嗜欲之性。莫不欲逸而为尊者劳，莫不欲得而为长者让，擎跽曲拳，以见其恭。夫民之于此，岂皆有乐之之心哉？患上之恶己，而随之以刑也。故荀卿以为特劫之法度之威，而为之于外尔，此亦不思之过也。夫斫木而为之器，服马而为之驾，此非生而能者也，故必削之以斧斤，直之以绳墨，圆之以规而方之以矩，束联胶漆之，而后器适于用焉。前之以衔勒之制，后之以鞭策之威，驰骤舒疾，无得自放，而一听于人，而后马适于驾焉。由是观之，莫不劫之于外而服之以力者也。然圣人舍木而不为器，舍马而不为驾者，固亦因其天资之材也。今人生而有严父爱母之心，圣人因其性之欲而为之制焉，故其制虽有以强人，而乃以顺其性之欲也。圣人苟不为之礼，则天下盖将有慢其父而疾其母者矣。此亦可谓失其性也。得性者以为伪，则失其性者乃可以为真乎？此荀卿之所以为不思也。夫狙猿之形，非不若人也，欲绳之以尊卑而节之以揖让，则彼有趋于深山大麓而走耳，虽畏之以威而驯之以化，其可服邪？以谓天性无是而可以化之使伪耶，则狙猿亦可使为礼矣。故曰礼始于天而成于人，天则无是，而人欲为之者，举天下之物，吾盖未之见也。

【礼乐论】

气之所禀命者，心也。视之能必见，听之能必闻，行之能必至，思之能必得，是诚之所至也。不听而聪，不视而明，不思而得，不行而至，是性之所固有，而神之所自生也，尽心尽诚者之所至也。故诚之所以能不测者，性也。贤者，鞠以立性者也；圣人，尽性以至诚者也；神生于性，性生于诚，诚生于心，心生于气，气生于形。形者，有生之本。故养生在于保形，充形在于育气，养气在于宁心，宁心在于致诚，致诚在于尽性，不尽性不足以养生。能尽性者，至诚者也；能至诚者，宁心者也；能宁心者，养气者也；能养气者，保形者也；能保形者，养生者也。不养生不足以尽性也。生与性之相因循，志之与气相为表里也。生浑则蔽性，性浑则蔽生，犹志一则动气，气一则动志也。先王知其然，是故体天下之性而为之礼，和天下之性而为之乐。礼者，天下之中经；乐者，天下之中和。礼乐者，先王所以养人之神，正人气而归正性也。是故大礼之极，简而无文；大乐之极，易而希声。简易者，先王建礼乐之本意也。世之所重，圣人之所轻；世之所乐，圣人之所悲。非圣人之情与世人相反，圣人内求，世人外求，内求者乐得其性，外求者乐得其欲，欲易发而性难知，此情性之所以正反也。衣食所以养人之形气，礼乐所以养人之性也。礼反其所自始，乐反其所自生，吾于礼乐见圣人所贵其生者至矣。世俗之言曰，“养生非君子之事”，是未知先王建礼乐之意也。养生以为仁，保气以为义，去情却欲以尽天下之性，修神致明以趋圣人之域。圣人之言，莫大颜渊之问，“非礼勿视，非礼勿听，非礼勿言，非礼勿动”，则仁之道，亦不远也。耳非取人而后聪，目非取人而后视，口非取诸人而后言也，身非取诸人而后动也。其守至约，其取至近，有心有形者，皆有之也。然而颜子且犹病之，何也？盖人之道莫大于此。非礼勿听，非谓掩耳而避之，天下之物不足以干吾之聪也；非礼勿视，非谓掩目而避之，天下之物不足以乱吾之明也；非礼勿言，非谓止口而无言也，天下之物不足以易吾之辞也；非礼勿动，非谓止其躬而不动，天下之物不足以干吾之气也。天下之物，岂特形骸自为哉？其所由来盖微矣。不听之时，有先聪焉；不视之时，有先明焉；不言之时，有先言焉；不动之时，有先动焉。圣人之门，惟颜子可以当斯语矣。是故，非耳以为聪，而不知所以聪者，不足以尽天下之听；非目以为明，而不知所以明者，不足以尽天下之视。聪明者，耳目之所能为；而所以聪明者，非耳目之所能为也。是故，待钟鼓而后乐者，非深于乐者也；待玉帛而后恭者，非深于礼者也。蒉桴土鼓，而乐之道备矣；燔黍捭豚，污尊杯饮，礼既备矣。然大裘无文，大辂无饰，圣人独以其事之所贵者，何也？所以明礼乐之本也。故曰，礼之近人情，非其至者也。

曾子谓孟敬子：“君子之所贵乎道者三：动容貌，斯远暴慢矣；正颜色，斯近信矣；出辞气，斯远鄙倍矣。笾豆之事，则有司存。”观此言也，曾子而不知道也则可，使曾子而为知道，则道不违乎言貌辞气之间，何待于外哉？是故古之人目击而道已存，不言而意已传，不赏而人自劝，不罚而人自畏，莫不由此也。是故先王之道可以传诸言、效诸行者，皆其法度刑政，而非神明之用也。《易》曰：“神而明之，存乎其人；默而成之，不言而信，存乎德行。”去情却欲，而神明生矣，修神致明，而物自成矣，是故君子之道鲜矣。齐明其心，清明其德，则天地之间所有之物，皆自至矣。君子之守至约，而其至也广；其取至近，而其应也远。《易》曰：“拟之而后言，议之而后动，拟议以成其变化。”变化之应，天人之极致也。是以《书》言天人之道，莫大于《洪范》，《洪范》之言天人之道，莫大于貌、言、视、听、思。大哉，圣人独见之理，传心之言乎，储精晦息而通神明！君子之所不至者三：不失色于人，不失口于人，不失足于人。不失色者，容貌精也；不失口者，语默精也；不失足者，行止精也。君子之道也，语其大则天地不足容也，语其小则不见秋毫之末，语其强则天下莫能敌也，语其约则不能致传记。圣人之遗言曰“大礼与天地同节，大乐与天地同和”，盖言性也。大礼性之中，大乐性之和。中和之情，通乎神明。故圣人储精九重而仪凤凰，修五事而关阴阳，是天地位而三光明，四时行而万物和。《诗》曰：“鹤鸣于九皋，声闻于天。”故孟子曰：“我善养吾浩然之气，充塞乎天地之间。”扬子曰：“貌、言、视、听、思，性所有，潜天而天潜地而地也。”

呜呼，礼乐之意不传久矣！天下之言养生修性者，归于浮屠、老子而已。浮屠、老子之说行，而天下为礼乐者，独以顺流俗而已。夫使天下之人驱礼乐之文以顺流俗为事，欲成治其国家者，此梁、晋之君所以取败之祸也。然而世非知之也者，何耶？特礼乐之意大而难知，老子言近而易晓。圣人之道，得诸己，从容人事之间，而不离其类焉；浮屠直空虚穷苦，绝山林之间，然后足以善其身而已。由是观之，圣人之与释老，其远近、难易可知也。是故赏与古人同而劝不同，罚与古人同而威不同，仁与古人同而爱不同，智与古人同而识不同，言与古人同而信不同。同者道也，不同者心也。《易》曰：“苟非其人，道不虚行。”昔宓子贱为单父宰，而单父之人化焉。今王公大人，有尧、舜、伊尹之势，而无子贱一邑之功者，得非学术素浅而道未明欤？夫天下之人，非不勇为圣人之道，为圣人之道者，时务速售诸人以为进取之阶。今夫进取之道，譬诸钩索物耳，幸而多得其数，则行为王公大人；若不幸而少得其数，则裂逢掖之衣为商贾矣。由是观之，王公大人同商贾之得志者也，此之谓学术浅而道不明。由此观之，得志而居人之上，复治圣人之道而不舍焉，几人矣。内而好爱之容蛊其欲，外而便嬖之谀骄其志，向之所能者日已忘矣，今之所好者日已至矣。孔子曰：“有颜回者，好学，不迁怒，不贰过。”又曰：“吾见其进，未见其止也。”夫颜子之所学者，非世人之所学。不迁怒者，求诸己；不贰过者，见不善之端而止之也。世人之所谓退，颜子之所谓进也；人之所谓益，颜子之所谓损也。《易》曰“损，先难而后获”，颜子之谓也。耳损于声，目损于色，口损于言，身损于动，非先难欤？及其至也，耳无不闻，目无不见，言无不信，动无不服，非后得欤？是故君子之学，始如愚人焉，如童蒙焉。及其至也，天地不足大，人物不足多，鬼神不足为隐，诸子之支离不足惑也。是故天至高也，日月、星辰、阴阳之气，可端策而数也；地至大也，山川、丘陵、万物之形、人之常产，可指籍而定也。是故星历之数、天地之法、人物之所，皆前世致精好学圣人者之所建也，后世之人，守其成法，而安能知其始焉？传曰“百工之事，皆圣人作”，此之谓也。故古之人言道者莫先于天地，言天地者莫先乎身，言身者莫先乎性，言性者莫先乎精。精者，天之所以高，地之所以厚，圣人之所以配之。故御，人莫不尽能，而造父独得之，非车马不同，造父精之也。射，人莫不尽能，而羿独得之，非弓矢之不同，羿精之也。今之人与古之人一也，然而用之则二也。造父用之以为御，羿用之以为射，盗跖用之以为贼。

【大人论】

孟子曰：“充实而有光辉之谓大，大而化之之谓圣，圣而不可知之之谓神。”夫此三者，皆圣人之名，而所以称之之不同者，所指异也。由其道而言谓之神，由其德而言谓之圣，由其事业而言谓之大人。古之圣人，其道未尝不入于神，而其所称止乎圣人者，以其道存乎虚无寂寞不可见之间。苟存乎人，则所谓德也。是以人之道虽神，而不得以神自名，名乎其德而已。夫神虽至矣，不圣则不显，圣虽显矣，不大则不形，故曰，此三者圣人之名，而所以称之之不同者，所指异也。《易》曰：“蓍之德圆而神，卦之德方以智。”夫《易》之为书，圣人之道于是乎尽矣，而称卦以智不称以神者，以其存乎爻也。存乎爻，则道之用见于器，而刚柔有所定之矣。刚柔有所定之，则非其所谓化也。且《易》之道，于《乾》为至，而《乾》之盛，莫盛于二、五，而二、五之辞皆称“利见大人”，言二爻之相求也。夫二爻之道，岂不至于神矣乎？而止称大人者，则所谓见于器而刚柔有所定尔。盖刚柔有所定，则圣人之事业也；称其事业以大人，则其道之为神，德之为圣，可知也。孔子曰：“显诸仁，藏诸用，鼓万物而不与圣人同忧，盛德大业，至矣哉。”此言神之所为也。神之所为，虽至而无所见于天下。仁而后著，用而后功，圣人以此洗心，退藏于密，及其仁济万物而不穷，用通万世而不倦也，则所谓圣矣。故神之所为，当在于盛德大业。德则所谓圣，业则所谓大也。世盖有自为之道而未尝知此者，以为德业之卑，不足以为道，道之至，在于神耳，于是弃德业而不为。夫为君子者，皆弃德业而不为，则万物何以得其生乎？故孔子称神而卒之以德业之至，以明其不可弃。盖神之用在乎德业之间，则德业之至可知矣。故曰神非圣则不显，圣非大则不形。此天地之全，古人之大体也。

【致一论】

万物莫不有至理焉，能精其理，则圣人也。精其理之道，在乎致其一而已。致其一，则天下之物可以不思而得也。《易》曰“一致而百虑”，言百虑之归乎一也。苟能致一以精天下之理，则可以入神矣。既入于神，则道之至也。夫如是，则无思无为寂然不动之时也。虽然，天下之事固有可思可为者，则岂可以不通其故哉？此圣人之所以又贵乎能致用者也。致用之效，始见乎安身，盖天下之物，莫亲乎吾之身，能利其用以安吾之身，则无所往而不济也。无所往而不济，则德其有不崇哉？故《易》曰“精义入神以致用，利用安身以崇德”，此道之序也。孔子既已语道之序矣，患乎学者之未明也，于是又取于爻以喻焉。非其所困而困，非其所据而据，不耻不仁，不畏不义，以小善为无益，以小恶为无伤，凡此皆非所以安身崇德也。苟欲安其身，崇其德，莫若藏器于身，待时而后动也。故君子举是两端，以明夫安身崇德之道，盖身之安不安，德之崇不崇，莫不由此两端而已。身既安，德既崇，则可以致用于天下之时也。致用于天下者，莫善乎治不忘乱，安不忘危；莫不善乎德薄而位尊，智小而谋大。孔子之举此两端，又以明夫致用之道也，盖用有利不利者，亦莫不由此两端而已。

夫身安德崇，而又能致用于天下，则其事业可谓备也。事业备而神有未穷者，则又当学以穷神焉。能穷神，则知微知彰，知柔知刚。夫于微彰刚柔之际，皆有以知之，则道何以复加哉？圣人之道，至于是而已也。且以颜子之贤，而未足以及之，则非道之至乎？圣人之学至于此，则其视天下之理，皆致乎一矣。天下之理皆致乎一，则莫能以惑其心也。故孔子取《损》之辞以明致一之道曰：“三人行则损一人，一人行则得其友也。”夫危以动，惧以语者，岂有他哉？不能致一以精天下之理故也。故孔子举《益》之辞以戒曰：“立心勿恒，凶。”勿恒者，盖不一也。呜呼，语道之序，则先精义而后崇德，及喻人以修之之道，则先崇德而后精义。盖道之序则自精而至粗，学之之道则自粗而至精，此不易之理也。夫不能精天下之义，则不能入神矣；不能入神，则天下之义亦不可得而精也。犹之人身之于崇德也，身不安则不能崇德矣；不能崇德，则身岂能安乎？凡此宜若一，而必两言之者，语其序而已也。

【九卦论】

处困之道，君子之所难也，非夫智足以穷理，仁足以尽性，内有以固其德，而外有以应其变者，其孰能无患哉？古之人有极天下之困，而其心能不累，其行能不移，患至而不伤其身，事起而不疑其变者，盖有以处之也。处之之道，圣人尝言之矣。《易》曰：“《履》以和行，《谦》以制礼，《复》以自知，《恒》以一德，《损》以远害，《益》以兴利，《困》以寡怨，《井》以辩义，《巽》以行权。”此其处之之道也。夫君子之学至于是则备矣，宜其通于天下也，然而犹困焉者，非吾行之过也，时有利不利也。盖古之所谓困者，非谓夫其行自困者，谓夫行足以通而困于命者耳。盖于此九卦者，智有所不能明，仁有所不能守，则其困也，非所谓困，而其处困也疏矣。夫惟深于此九者，而能果以行之者，则其通也宜，而其困也有以处之，惟其学之之素也。且君子之行大矣，而待礼以和，仁义为之内，而和之以礼，则行之成也。而礼之实存乎谦。谦者，礼之所自起；礼者，行之所自成也。故君子不可以不知《履》，欲知《履》，不可以不知《谦》。夫礼虽发乎其心，而其文著乎外者也。君子知礼而已，则溺乎其文而失乎其实，忘性命之本，而莫能自复矣。故礼之弊，必复乎本，而后可以无患，故君子不可以不知《复》。虽复乎其本，而不能常其德以自固，则有时而失之矣，故君子不可以不知《恒》。虽能久其德，而天下事物之变，相代乎吾之前，如吾知《恒》而已，则吾之行有时而不可通矣，是必度其变而时有《损》、《益》而后可，故君子不可以不知《损》、《益》。夫学如此其至，德如此其备，则宜乎其通也，然而犹困焉者，则向所谓困于命者也。困于命，则动而见病之时也，则其事物之变尤众，而吾之所以处之者尤难矣，然则其行尤贵于达事之宜而适时之变也。故辩义行权，然后能以穷通。而《井》者所以辩义；《巽》者所以行权也。故君子之学，至乎《井》、《巽》而大备，而后足以自通乎困之时。孔子曰：“作《易》者其有忧患乎？”谓其言之足以自通乎困之时也。呜呼，后世之人，一困于时，则忧思其心，而失其故行，然卒至于不能自存也。是岂有他哉，不知夫九者之义故也。

卷六十七

◎论议

【九变而赏罚可言】

万物待是而后存者，天也；莫不由是而之焉者，道也；道之在我者，德也；以德爱者，仁也；爱而宜者，义也。仁有先后，义有上下，谓之分；先不擅后，下不侵上，谓之守。形者，物此者也；名者，命此者也。所谓物此者，何也？贵贱亲疏，所以表饰之，其物不同者是也。所谓命此者，何也？贵贱亲疏，所以称号之，其命不同者是也。物此者，贵贱各有容矣；命此者，亲疏各有号矣。因亲疏贵贱任之以其所宜为，此之谓因任。因任之以其所宜为矣，放而不察乎，则又将大弛，必原其情，必省其事，此之谓原省。原省明而后可以辨是非，是非明而后可以施赏罚。故庄周曰：“先明天而道德次之，道德已明而仁义次之，仁义已明而分守次之，分守已明而形名次之，形名已明而因任次之，因任已明而原省次之，原省已明而是非次之，是非己明而赏罚次之。”是说虽微庄周，古之人孰不然？古之言道德所自出而不属之天者，未之有也。尧者，圣人之盛也，孔子称之曰，“惟天惟大，惟尧则之”，此之谓明天；“聪明文思安安”，此之谓明道德；允恭克让，此之谓明仁义；次九族，列百姓，序万邦，此之谓明分守；修五礼，同律度量衡，以一天下，此之谓明形名；弃后稷，契司徒，皋陶士，垂共工，此之谓明因任；三载考绩，五载一巡狩，此之谓明原省；命舜曰“乃言底可绩”，谓禹曰“万世永赖，时乃功”，“蠢兹有苗，昏迷不恭”，此之谓明是非；“皋陶方祗厥叙，方施象刑，惟明”，此之谓明赏罚。至后世则不然，仰而视之曰：“彼苍苍而大者何也？其去吾不知其几千万里，是岂能如我何哉？吾为吾之所为而已，安取彼？”于是遂弃道德，离仁义，略分守，慢形名，忽因任，而忘原省，直信吾之是非，而加人以其赏罚。于是天下始大乱，而寡弱者号无告。圣人不作，诸子者伺其间而出，于是言道德者至于窈冥而不可考，以至世之有为者皆不足以为，言形名者，守物诵数，罢苦以至于老而疑道德，彼皆忘其智力之不赡，魁然自以为圣人者此矣，悲夫！庄周曰：“五变而形名可举，九变而赏罚可言”，“语道而非其序，安取道？”善乎，其言之也！庄周，古之荒唐人也，其于道也，荡而不尽善，圣人者与之遇，必有以约之，约之而不能听，殆将摈四海之外，而不使之疑中国。虽然，其言之若此者，圣人亦不能废。

【夫子贤于尧舜】

孟子曰：“可欲之谓善，有诸己之谓信，充实之谓美，充实而有光辉之谓大，大而化之之谓圣，圣而不可知之谓神。”圣之为称，德之极；神之为名，道之至。故凡古之所谓圣人者，于道德无所不尽也。于道德无所不尽，则若明之于日月，尊之于上帝，莫之或加矣。《易》曰“大人者与天地合其德，与日月合其明，与四时合其序，与鬼神合其吉凶”，此之谓也。由此观之，则自传记以来，凡所谓圣人者，宜无以相尚，而其所知亦同。宰我曰：“以予观于夫子，贤于尧、舜远矣。”而世之解者必曰：“是为门人之私言，而非天下公共之论也。”而孟子亦曰：“生民以来，未有如夫子。”是岂亦门人之私言而非天下公共之论哉？为是言者，盖亦未之思也。夫所谓圣贤之言者，无一辞之苟。其发也，必有指焉；其指也，学者之所不可不思也。夫圣者，至乎道德之妙，而后世莫之增焉者之称也。苟有能加焉者，则岂圣也哉？然孟子、宰我之所以为是说者，盖亦言其时而已也。昔者道发乎伏羲，而成乎尧、舜，继而大之于禹、汤、文、武。此数人者，皆居天子之位，而使天下之道浸明浸备者也；而又有在下而继之者焉，伊尹、伯夷、柳下惠、孔子是也。夫伏羲既发之也，而其法未成，至于尧而后成焉。尧虽能成圣人之法，未若孔子之备也。夫以圣人之盛，用一人之知，足以备天下之法，而必待至于孔子者，何哉？盖圣人之心，不求有为于天下，待天下之变至焉，然后吾因其变而制之法耳。至孔子之时，天下之变备矣，故圣人之法亦自是而后备也。《易》曰“通其变，使民不倦”，此之谓也。故其所以能备者，岂特孔子一人之力哉？盖所谓圣人者，莫不预有力也。孟子曰“孔子集大成者”，盖言集诸圣人之事，而大成万世之法耳。此其所以贤于尧、舜也。

【三不欺】

昔论者曰：“君任德，则下不忍欺；君任察，则下不能欺；君任刑，则下不敢欺。”而遂以德、察、刑为次。盖未之尽也。此三人者之为政，皆足以有取于圣人矣，然未闻圣人为政之道也。夫未闻圣人为政之道而足以有取于圣人者，盖人得圣人之一端耳。且子贱之政使人不忍欺，古者任德之君，宜莫如尧也，然则兜犹或以类举于前，则德之使人不欺，岂可独任也哉？子产之政使人不能欺，夫君子可欺以其方，故使畜鱼而校人烹之，然则察之使人不欺，岂可独任也哉？西门豹之政使人不敢欺，夫不及于德而任刑以治，是孔子所谓“民免而无耻”者也，然则刑之使人不欺，岂可独任也哉？故曰：此三人者，未闻圣人为政之道也。然圣人之道，有出此三者乎？亦兼用之而已。昔者尧、舜之时，比屋之民，皆足以封，则民可谓不忍欺矣。放齐以丹朱称于前，曰：“へ讼，可乎？”则民可谓不能欺矣。四罪而天下咸服，则民可谓不敢欺矣。故任德则有不可化者，任察则有不可周者，任刑则有不可服者。然则子贱之政无以正暴恶，子产之政无以周隐微，西门豹之政无以渐柔良，然而三人者能以治者，盖足以治小具而高乱世耳，使当尧、舜之时所大治者，则岂足用哉？盖圣人之政，仁足以使民不忍欺，智足以使民不能欺，政足以使民不敢欺，然后天下无或欺之者矣。或曰：“刑亦足任以治乎？”曰：所任者，盖亦非专用之而足以治也。豹治十二渠以利民，至乎汉吏不能废，民以为西门君所为，不从吏以废也，则豹之德亦足以感于民心矣。然则尚刑，故曰任刑焉耳。使无以怀之，而惟刑之见，则民岂得或不能欺之哉？

【非礼之礼】

古之人以是为礼，而吾今必由之，是未必合于古之礼也；古之人以是为义，而吾今必由之，是未必合于古之义也。夫天下之事，其为变岂一乎哉？固有迹同而实异者矣。今之人讠思讠思然求合于其迹而不知权时之变，是则所同者古人之迹，而所异者其实也。事同于古人之迹而异于其实，则其为天下之害莫大矣，此圣人所以贵乎权时之变者也。孟子曰：“非礼之礼，非义之义，大人不为。”盖所谓迹同而实异者也。夫君之可爱而臣之不可以犯上，盖夫莫大之义而万世不可以易者也。桀、纣为不善而汤、武放弑之，而天下不以为不义也。盖知向所谓义者，义之常，而汤、武之事有所变，而吾欲守其故，其为蔽一，而其为天下之患同矣。使汤、武暗于君臣之常义，而不达于时事之权变，则岂所谓汤、武哉？圣人之制礼也，非不欲俭，以为俭者，非天下之欲也，故制于奢俭之中焉。盖礼之奢为众人之欲，而圣人之意未尝不欲俭也。孔子曰：“麻冕，礼也，今也纯，俭，吾从众。”然天下不以为非礼也。盖知向之所谓礼者，礼之常，而孔子之事，为礼之权也。且奢者为众人之所欲而制，今众人能俭，则圣人之所欲，而礼之所宜矣，然则可以无从乎？使孔子蔽于制礼之文，而不达于制礼之意，则岂所谓孔子哉？故曰：“非礼之礼，非义之义，大人不为。”释者曰：“非礼之礼，若娶妻而朝暮拜之者是也。非义之义，若借交以报仇是也。”夫娶妻而朝暮拜之，借交以报仇，中人之所不为者，岂待大人而后能不为乎？呜呼，盖亦失孟子之意矣。

【王霸】

仁义礼信，天下之达道，而王霸之所同也。夫王之与霸，其所以用者则同，而其所以名者则异，何也？盖其心异而已矣。其心异则其事异，其事异则其功异，其功异则其名不得不异也。王者之道，其心非有求于天下也，所以为仁、义、礼、信者，以为吾所当为而已矣。以仁、义、礼、信修其身而移之政，则天下莫不化之也。是故王者之治，知为之于此，不知求之于彼，而彼固已化矣。霸者之道则不然：其心未尝仁也，而患天下恶其不仁，于是示之以仁；其心未尝义也，而患天下恶其不义，于是示之以义。其于礼、信，亦若是而已矣。是故霸者之心为利，而假王者之道以示其所欲；其有为也，唯恐民之不见而天下之不闻也。故曰其心异也。齐桓公劫于曹沫之刃，而许归其地。夫欲归其地者，非吾之心也，许之者，免死而已。由王者之道，则勿归焉可也，而桓公必归之地。晋文公伐原，约三日而退，三日而原不降。由王者之道，则虽待其降焉可也，而文公必退其师，盖欲其信示于民者也。凡所为仁、义、礼、信，亦无以异于此矣。故曰其事异也。王者之大，若天地然，天地无所劳于万物，而万物各得其性，万物虽得其性，而莫知其为天地之功也。王者无所劳于天下，而天下各得其治，虽得其治，然而莫知其为王者之德也。霸者之道则不然，若世之惠人耳，寒而与之衣，饥而与之食，民虽知吾之惠，而吾之惠亦不能及夫广也。故曰其功异也。夫王霸之道则异矣，其用至诚，以求其利，而天下与之。故王者之道，虽不求，利之所归。霸者之道，必主于利，然不假王者之事以接天下，则天下孰与之哉？

【性情】

性、情，一也。世有论者曰，“性善情恶”，是徒识性情之名而不知性情之实也。喜、怒、哀、乐、好、恶、欲未发于外而存于心，性也；喜、怒、哀、乐、好、恶、欲发于外而见于行，情也。性者情之本，情者性之用。故吾曰性情一也。彼曰性善，无它，是尝读孟子之书，而未尝求孟子之意耳。彼曰情恶，无它，是有见于天下之以此七者而入于恶，而不知七者之出于性耳。故此七者，人生而有之，接于物而后动焉。动而当于理，则圣也、贤也；不当于理，则小人也。彼徒有见于情之发于外者为外物之所累，而遂入于恶也，因曰情恶也，害性者，情也。是曾不察于情之发于外而为外物之所感，而遂入于善者乎？盖君子养性之善，故情亦善；小人养性之恶，故情亦恶。故君子之所以为君子，莫非情也；小人之所以为小人，莫非情也。彼论之失者，以其求性于君子，求情于小人耳。自其所谓情者，莫非喜、怒、哀、乐、好、恶、欲也。舜之圣也，象喜亦喜，使舜当喜而不喜，则岂足以为舜乎？文王之圣也，王赫斯怒，使文王当怒而不怒，则岂足以为文王乎？举此二者而明之，则其馀可知矣。如其废情，则性虽善，何以自明哉？诚如今论者之说，无情者善，则是若木石者尚矣。是以知性情之相须，犹弓矢之相待而用，若夫善恶，则犹中与不中也。曰：“然则性有恶乎？”曰：孟子曰“养其大体为大人，养其小体为小人”，扬子曰“人之性善恶混”，是知性可以为恶也。

【勇惠】

世之论者曰：“惠者轻与，勇者轻死，临财而不訾，临难而不避者，圣人之所取，而君子之行也。”吾曰不然。惠者重与，勇者重死，临财而不訾，临难而不避者，圣人之所疾，而小人之行也。故所谓君子之行者有二焉：其未发也，慎而已矣；其既发也，义而已矣。慎则待义而后决，义则待宜而后动，盖不苟而已也。《易》曰“吉凶悔吝生乎动”，言动者贤不肖之所以分，不可以苟尔。是以君子之动，苟得已，则斯静矣。故于义有可以不与不死之道，而必与必死者，虽众人之所谓难能，而君子未必善也；于义有可与可死之道，而不与不死者，虽众人之所谓易出，而君子未必非也。是故尚难而贱易者，小人之行也；无难无易而惟义之是者，君子之行也。《传》曰：“义者，天下之制也。”制行而不以义，虽出乎圣人所不能，亦归于小人而已矣。季路之为人，可谓贤也，而孔子曰：“由也，好勇过我，无所取材。”夫孔子之行，惟义之是，而子路过之，是过于义也。为行而过于义，宜乎孔子之无取于其材也。勇过于义，孔子不取，则惠之过于义，亦可知矣。孟子曰：“可以与，可以无与，与伤惠；可以死，可以无死，死伤勇。”盖君子之动，必于义无所疑而后发，苟有疑焉，斯无动也。《语》曰“多见阙殆，慎行其馀，则寡悔”，言君子之行当慎处于义尔。而世有言孟子者曰：“孟子之文，传之者有所误也。孟子之意当曰：‘无与伤惠，无死伤勇。’”呜呼，盖亦弗思而已矣。

【仁智】

仁者，圣之次也，智者，仁之次也，未有仁而不智者也，未有智而不仁者也，然则何智、仁之别哉？以其所以得仁者异也。仁，吾所有也，临行而不思，临言而不择，发之于事而无不当于仁也，此仁者之事也；仁，吾所未有也，吾能知其为仁也，临行而思，临言而择，发之于事而无不当于仁也，此智者之事也。其所以得仁则异矣，及其为仁则一也。孔子曰“仁者静，智者动”，何也？曰：譬今有二贾也，一则既富矣，一则知富之术而未富也，既富者，虽焚舟折车无事于贾可也，知富之术而未富者，则不得无事也。此仁智之所以异其动静也。吾之仁，足以上格乎天，下浃乎草木，旁溢乎四夷，而吾之用不匮也，然则吾何求哉？此仁者之所以能静也。吾之知，欲以上格乎天，下浃乎草木，旁溢乎四夷，而吾之用有时而匮也，然则吾可以无求乎？此智者之所以必动也。故曰：“仁者乐山，智者乐水。”山者，静而利物者也；水者，动而利物者也。其动静则异，其利物则同矣。曰：“仁者寿，智者乐。”然则仁者不乐，智者不寿乎？曰：智者非不寿，不若仁者之寿也；仁者非不乐，乐不足以尽仁者之盛也。能尽仁之道，则圣人矣，然不曰仁而目之以圣者，言其化也。盖能尽仁道则能化矣，如不能化，吾未见其能尽仁道也。颜回，次孔子者也，而孔子称之曰“三月不违仁”而已，然则能尽仁道者，非若孔子者谁乎？

【中述】

君子所求于人者薄，而辨是与非也无所苟。孔子罪宰予曰：“于予与何诛！”罪冉有曰：“小子鸣鼓而攻之可也。”二子得罪于圣人，若当绝也，及为科以列其门弟子，取者不过数人，于宰予有辞命之善则取之，于冉求有政事之善则取之，不以不善而废其善。孔子岂阿其所好哉？所求于人者薄也。管仲功施天下，孔子小之。门弟子三千人，孔子独称颜回为好学，问其馀，则未为好学者。闵损、原宪、曾子之徒不与焉；冉求、宰我之得罪又如此。孔子岂不乐道人之善哉？辨是与非无所苟也。所求于人者薄，所以取人者厚。盖辨是与非者无所苟，所以明圣人之道。如宰予、冉求二子之不得列其善，则士之难全者众矣，恶足以取人善乎？如管仲无所贬，则从政者若是而止矣；七十子之徒皆称好学，则好学者若是而止矣，恶足以明圣人之道乎？取人如此，则吾之自取者重，而人之所处者易。明道如此，则吾之与人其所由可知已。故薄于责人，而非匿其过，不苟于论人，所以求其全。圣人之道，本乎中而已。《春秋》之旨，岂易于是哉？

【行述】

古之人仆仆然劳其身以求行道于世，而曰“吾以学孔子”者，惑矣。孔子之始也，食于鲁，鲁乱而适齐，齐大夫欲害己，则反而食乎鲁。鲁受女乐不朝者三日，义不可以留也，则乌乎之？曰：“甚矣，卫灵公之无道也！其遇贤者，庶乎其犹有礼耳。”于是之卫。卫灵公不可与处也，于是不暇择而之曹，以适于宋、郑、陈、蔡、卫、楚之郊。其志犹去卫而之曹也。老矣，遂归于鲁以卒。孔子之行如此，乌在其求行道也？夫天子、诸侯不以身先于贤人，其不足与有为明也。孔子而不知，其何以为孔子也？曰：“沽之哉！沽之哉！我待价者也。”仆仆然劳其身以求行道于世，是沽也。子路曰：“君子之仕，行其义也；道之不行，已知之矣。”盖孔子之心云耳。然则孔子无意于世之人乎？曰：道之将兴欤，命也；道之将废欤，命也。苟命矣，则如世之人何？

卷六十八

◎论议

【夔说】

舜命其臣而敕戒之，未有不让者焉，至于夔，则独无所让，而又称其乐之和美者，何也？夫禹、垂、益、伯夷、龙，皆新命者也，故畴于众臣而后命之，而皆有让矣。弃、契、皋陶、夔当是时，盖已为是官，因命是五人者而敕戒之焉耳，故独无所让也。孔氏曰禹、垂、益、伯夷、夔、龙皆新命者，盖失之矣。圣人之聪明虽大过于人，然未尝自用聪明也。故舜之命此九人者，未尝不咨而后命焉，则何独于夔而不然乎？使夔为新命者，则何称其乐之和美也？使夔之受命之日已称其乐之和美，则贤人之举措，亦少轻矣。孔氏之说，盖惑于“命汝典乐”之语尔。夫“汝作司徒”、“汝作士”之文，岂异于“命汝典乐”之语乎？且所以知其非新命者，盖舜不畴而命之，而无所让也。舜之命夔也，亦无所畴，夔之受命也，亦无所让，则何以知其为新命乎？夫击石拊石而百兽率舞，非夔之所能为也，为之者，众臣也。非众臣之所能为也，为之者，舜也。将有治于天下，则可以无相乎？故命禹以宅百揆也。民窘于衣食，而欲其化而入于善，岂可得哉？故次命弃以为稷也。民既富而可以教矣，则岂可以无教哉？故次命契以为司徒也。既教之，则民不能无不帅教者，民有不帅教，则岂可以无刑乎？故次命皋陶以为士也。此皆治人之所先急者，备矣，则可以治末之时也。工者，治人之末者也，故次命垂以为共工也。于是治人之事具，则宜及于鸟兽草木也，故次命益以为虞也。夫其所以治，至于鸟兽草木，则天下之功至矣，治天下之功至，则可以制礼之时也，故次命伯夷以为典礼也。夫治至于鸟兽草木，而人有礼以节文之，则政道成矣，可以作乐，以乐其成也，故次命夔以为典乐也。借使禹不能总百揆，稷不能富万民，契不能教，皋陶不能士，垂不能共工，伯夷不能典礼，然则天下乱矣。天下乱，而夔欲击石拊石、百兽率舞，其可得乎？故曰为之者，众臣也。使舜不能用是众臣，则是众臣亦不能成其功矣，故曰非众臣之所能为也，为之者，舜也。夫夔之所以称其乐之和美者，岂以为伐耶？盖以美舜也。孔子之所谓“将顺其美”者，其夔哉！

【鲧说】

尧咨孰能治水，四岳皆对曰“鲧”，然则在廷之臣可治水者，惟鲧耳。水之患不可留而俟人，鲧虽方命圮族，而其才则群臣皆莫及，然则舍鲧而孰使哉？当此之时，禹盖尚少，而舜犹伏于下而未见乎上也。夫舜、禹之圣也，而尧之圣也，群臣之仁贤也，其求治水之急也，而相遇之难如此。后之不遇者，亦可以无憾矣。

【季子】

先王酌乎人情之中，以制丧礼，使哀有馀者俯而就之，哀不足者企而及之。哀不足者，非圣人之所甚善也，善之者，善其能勉于礼而已。延陵季子其长子死，既封，而号者三，遂行。孔子曰：“延陵季子之于礼，其合矣乎。”夫长子之丧，圣人为之三年之服，盖以谓父子之亲，而长子者为亲之后，人情之所至重也。今季子三号遂行，则于先王之礼为不及矣。今论者曰：“当是之时，季子聘于齐，将君之命。”若夫季子之心，则以谓不可以私义而缓君命，有势不得以两全者，则当忍哀以徇于尊者之事矣。今将命而聘，既聘而返，遂少缓而尽哭之哀，则于事君之义，岂为不足而害于使事哉？君臣、父子之义，势足以两全，而不为之尽礼也，则亦薄于骨肉之亲，而不用先王之礼尔。其言曰：“骨肉归复于土，命也；若魂气，则无所不之矣。”夫骨肉之复于土，魂气之无不之，是人情之所哀者矣。君子无所不言命，至于丧，则有性焉，独不可以谓命也。昔庄周丧其妻，鼓盆而歌；东门吴丧其子，比于未有。此弃人齐物之道，吾儒之罪人也。观季子之说，盖亦周、吴之徒矣。父子之亲，仁义之所由始，而长子者，继祖考之重，故丧之三年，所以重祖考也。今季子不为之尽礼，则近于弃仁义、薄祖考矣。孔子曰：“丧事不敢不勉也。”又曰：“临丧不哀，吾何以观之哉？”临人之丧而不哀，孔子犹以为不足观也，况礼之丧三年者乎？然则此言宜非取之矣。盖记其葬深不至于泉，敛以时服，既葬而封，广轮掩坎，其高可隐。孔子之称之，盖称其葬之合于礼尔。独称葬之合于礼，则哀之不足可知也。卫有送葬者，夫子观之，曰：“善哉，此可以为法矣！”若此，则夫子之所美也。圣人之言，辞隐而义显，岂徒然哉？学者之所不可不思也。

【荀卿】

荀卿载孔子之言曰：“‘由，智者若何？仁者若何？’子路曰：‘智者使人知己，仁者使人爱己。’子曰：‘可谓士矣。’子曰：‘赐，智者若何？仁者若何？’子贡曰：‘智者知人，仁者爱人。’子曰：‘可谓士君子矣。’子曰：‘回，智者若何？仁者若何？’颜渊曰：‘智者知己，仁者爱己。’子曰：‘可谓明君子矣。’”是诚孔子之言欤？吾知其非也。夫能近见而后能远察，能利狭而后能泽广，明天下之理也。故古之欲知人者，必先求知己，欲爱人者，必先求爱己，此亦理之所必然，而君子之所不能易者也。请以事之近而天下之所共知者谕之。今有人于此，不能见太山于咫尺之内者，则虽天下之至愚，知其不能察秋毫于百步之外也，盖不能见于近，则不能察于远明矣。而荀卿以谓知己者贤于知人者，是犹能察秋毫于百步之外者为不若见太山于咫尺之内者之明也。今有人于此，食不足以厌其腹，衣不足以周其体者，则虽天下之至愚，知其不能以赡足乡党也，盖不能利于狭，则不能泽于广明矣。而荀卿以谓爱己者贤于爱人者，是犹以赡足乡党为不若食足以厌腹、衣足以周体者之富也。由是言之，荀卿之言，其不察理已甚矣。故知己者，智之端也，可推以知人也；爱己者，仁之端也，可推以爱人也。夫能尽智仁之道，然后能使人知己、爱己，是故能使人知己、爱己者，未有不能知人、爱人者也。能知人、爱人者，未有不能知己、爱己者也。今荀卿之言，一切反之，吾是以知其非孔子之言，而为荀卿之妄矣。杨子曰：“自爱，仁之至也。”盖言能自爱之道则足以爱人耳，非谓不能爱人而能爱己者也。噫，古之人爱人不能爱己者有之矣，然非吾所谓爱人，而墨翟之道也。若夫能知人而不能知己者，亦非吾所谓知人矣。

【杨墨】

杨墨之道，得圣人之一而废其百者是也。圣人之道，兼杨墨而无可无不可者是也。墨子之道，摩顶放踵，以利天下，而杨子之道，利天下拔一毛而不为也。夫禹之于天下，九年之间三过其门，闻呱呱之泣而不一省其子，此亦可谓为人矣。颜回之于身，箪食瓢饮，以独乐于陋巷之间，视天下之乱若无见者，此亦可谓为己矣。杨墨之道，独以为人、为己得罪于圣人者，何哉？此盖所谓得圣人之一而废其百者也。是故由杨子之道则不义，由墨子之道则不仁，于仁义之道无所遗而用之不失其所者，其唯圣人之徒欤？二子之失于仁义而不见天地之全，则同矣，及其所以得罪，则又有可论者也。杨子之所执者为己，为己，学者之本也。墨子之所学者为人，为人，学者之末也。是以学者之事，必先为己，其为己有馀，而天下之势可以为人矣，则不可以不为人。故学者之学也，始不在于为人，而卒所以能为人也。今夫始学之时，其道未足以为己，而其志已在于为人也，则亦可谓谬用其心矣。谬用其心者，虽有志于为人，其能乎哉？由是言之，杨子之道，虽不足以为人，固知为己矣；墨子之志，虽在于为人，吾知其不能也。呜呼，杨子知为己之为务，而不能达于大禹之道也，则亦可谓惑矣！墨子者，废人物亲疏之别，而方以天下为己任，是以所欲以利人者，适所以为天下害患也，岂不过甚哉？故杨子近于儒，而墨子远于道，其异于圣人则同，而其得罪，则宜有间也。

【老子】

道有本有末。本者，万物之所以生也；末者，万物之所以成也。本者出之自然，故不假乎人之力，而万物以生也；末者涉乎形器，故待人力而后万物以成也。夫其不假人之力而万物以生，则是圣人可以无言也、无为也；至乎有待于人力而万物以成，则是圣人之所以不能无言也、无为也。故昔圣人之在上，而以万物为己任者，必制四术焉。四术者，礼、乐、刑、政是也，所以成万物者也。故圣人唯务修其成万物者，不言其生万物者，盖生者尸之于自然，非人力之所得与矣。老子者独不然，以为涉乎形器者，皆不足言也、不足为也，故抵去礼、乐、刑、政，而唯道之称焉。是不察于理而务高之过矣。夫道之自然者，又何预乎？唯其涉乎形器，是以必待于人之言也、人之为也。其书曰：“三十辐共一毂，当其无，有车之用。”夫毂辐之用，固在于车之无用，然工之琢削未尝及于无者，盖无出于自然之力，可以无与也。今之治车者，知治其毂辐而未尝及于无也，然而车以成者，盖毂辐具，则无必为用矣。如其知无为用，而不治毂辐，则为车之术固已疏矣。今知无之为车用，无之为天下用，然不知所以为用也。故无之所以为车用者，以有毂辐也；无之所以为天下用者，以有礼、乐、刑、政也。如其废毂辐于车，废礼、乐、刑、政于天下，而坐求其无之为用也，则亦近于愚矣。

【庄周上】

世之论庄子者不一，而学儒者曰：“庄子之书，务诋孔子以信其邪说，要焚其书、废其徒而后可，其曲直固不足论也。”学儒者之言如此，而好庄子之道者曰：“庄子之德，不以万物干其虑而能信其道者也。彼非不知仁义也，以为仁义小而不足行己；彼非不知礼乐也，以为礼乐薄而不足化天下。故老子曰：‘道失后德，德失后仁，仁失后义，义失后礼。’是知庄子非不达于仁义礼乐之意也；彼以为仁义礼乐者，道之末也，故薄之云耳。”夫儒者之言善也，然未尝求庄子之意也。好庄子之言者固知读庄子之书也，然亦未尝求庄子之意也。昔先王之泽，至庄子之时竭矣，天下之俗，谲诈大作，质朴并散，虽世之学士大夫，未有知贵己贱物之道者也。于是弃绝乎礼义之绪，夺攘乎利害之际，趋利而不以为辱，殒身而不以为怨，渐渍陷溺，以至乎不可救已。庄子病之，思其说以矫天下之弊而归之于正也。其心过虑，以为仁义礼乐皆不足以正之，故同是非，齐彼我，一利害，则以足乎心为得，此其所以矫天下之弊者也。既以其说矫弊矣，又惧来世之遂实吾说而不见天地之纯、古人之大体也，于是又伤其心于卒篇以自解。其篇曰：“《诗》以道志，《书》以道事，《礼》以道行，《乐》以道和，《易》以道阴阳，《春秋》以道名分。”由此而观之，庄子岂不知圣人者哉？又曰：“譬如耳目鼻口皆有所用，不能相通，犹百家众技皆有所长，时有所用。”用是以明圣人之道，其全在彼而不在此，而亦自列其书于宋钅开、慎到、墨翟、老聃之徒，俱为不该不遍一曲之士，盖欲明吾之言有为而作，非大道之全云耳。然则庄子岂非有意于天下之弊而存圣人之道乎？伯夷之清，柳下惠之和，皆有矫于天下者也。庄子用其心，亦二圣人之徒矣。然而庄子之言不得不为邪说比者，盖其矫之过矣。夫矫枉者，欲其直也，矫之过，则归于枉矣。庄子亦曰：“墨子之心则是也，墨子之行则非也。”推庄子之心以求其行，则独何异于墨子哉？后之读庄子者，善其为书之心，非其为书之说，则可谓善读矣，此亦庄子之所愿于后世之读其书者也。今之读者，挟庄以谩吾儒曰：“庄子之道大哉，非儒之所能及知也。”不知求其意，而以异于儒者为贵，悲夫！

【庄周下】

学者诋周非尧、舜、孔子，余观其书，特有所寓而言耳。孟子曰：“说《诗》者不以文害辞，不以辞害意，以意逆志，是为得之。”读其文而不以意原之，此为周者之所以诋也。周曰：“上必无为而用天下，下必有为而为天下用。”又自以为处昏上乱相之间，故穷而无所见其材。孰谓周之言皆不可措乎君臣父子之间，而遭世遇主，终不可使有为也？及其引太庙牺以辞楚之聘使，彼盖危言以惧衰世之常人耳。夫以周之才，岂迷出处之方而专畏牺者哉？盖孔子所谓隐居放言者，周殆其人也。然周之说，其于道既反之，宜其得罪于圣人之徒也。夫中人之所及者，圣人详说而谨行之，说之不详，行之不谨，则天下弊。中人之所不及者，圣人藏乎其心而言之略，不略而详，则天下惑。且夫谆谆而后喻，讠尧讠尧而后服者，岂所谓可以语上者哉？惜乎，周之能言而不通乎此也！

【原性】

或曰：“孟、荀、杨、韩四子者，皆古之有道仁人。而性者，有生之大本也，以古之有道仁人，而言有生之大本，其为言也宜无惑，何其说之相戾也？吾愿闻子之所安。”

曰：吾所安者，孔子之言而已。夫太极者，五行之所由生，而五行非太极也。性者，五常之太极也，而五常不可以谓之性。此吾所以异于韩子。且韩子以仁、义、礼、智、信五者谓之性，而曰天下之性恶焉而已矣。五者之谓性而恶焉者，岂五者之谓哉？孟子言人之性善，荀子言人之性恶。夫太极生五行，然后利害生焉，而太极不可以利害言也。性生乎情，有情然后善恶形焉，而性不可以善恶言也。此吾所以异于二子。孟子以恻隐之心人皆有之，因以谓人之性无不仁。就所谓性者如其说，必也怨毒忿戾之心人皆无之，然后可以言人之性无不善，而人果皆无之乎？孟子以恻隐之心为性者，以其在内也。夫恻隐之心与怨毒忿戾之心，其有感于外而后出乎中者，有不同乎？荀子曰：“其为善者，伪也。”就所谓性者如其说，必也恻隐之心人皆无之，然后可以言善者伪也，为人果皆无之乎？荀子曰：“陶人化土而为埴，埴岂土之性也哉？”夫陶人不以木为埴者，惟土有埴之性焉，乌在其为伪也？且诸子之所言，皆吾所谓情也、习也，非性也。杨子之言为似矣，犹未出乎以习而言性也。古者有不谓喜、怒、爱、恶、欲情者乎？喜、怒、爱、恶、欲而善，然后从而命之曰仁也、义也；喜、怒、爱、恶、欲而不善，然后从而命之曰不仁也、不义也。故曰，有情然后善恶形焉。然则善恶者，情之成名而已矣。孔子曰：“性相近也，习相远也。”吾之言如此。然则“上智与下愚不移”有说乎？曰：此之谓智愚，吾所云者，性与善恶也。恶者之于善也，为之则是；愚者之于智也，或不可强而有也。伏羲作《易》，而后世圣人之言也，非天下之至精至神，其孰能与于此？孔子作《春秋》，则游、夏不能措一辞。盖伏羲之智，非至精至神不能与，惟孔子之智，虽游、夏不可强而能也，况所谓下愚者哉？其不移明矣。或曰：“四子之云尔，其皆有意于教乎？”曰：是说也，吾不知也。圣人之教，正名而已。

【性说】

孔子曰：“性相近也，习相远也。”吾是以与孔子也。韩子之言性也，吾不有取焉。然则孔子所谓“中人以上可以语上，中人以下不可以语上，惟上智与下愚不移”，何说也？曰：习于善而已矣，所谓上智者；习于恶而已矣，所谓下愚者。一习于善，一习于恶，所谓中人者。上智也、下愚也，中人也，其卒也命之而已矣。有人于此，未始为不善也，谓之上智可也；其卒也去而为不善，然后谓之中人可也。有人于此，未始为善也，谓之下愚可也，其卒也去而为善，然后谓之中人可也。惟其不移，然后谓之上智，惟其不移，然后谓之下愚，皆于其卒也命之，夫非生而不可移也。且韩子之言弗顾矣，曰：“性之品三，而其所以为性五。”夫仁、义、礼、智、信，孰而可谓不善也？又曰：“上焉者之于五，主于一而行之四；下焉者之于五，反于一而悖于四。”是其于性也，不一失焉，而后谓之上焉者；不一得焉，而后谓之下焉者。是果性善，而不善者，习也。然则尧之朱、舜之均、瞽瞍之舜、鲧之禹、后稷、越椒、叔鱼之事，后所引者，皆不可信邪？曰：尧之朱、舜之均，固吾所谓习于恶而已者；瞽瞍之舜、鲧之禹，固吾所谓习于善而已者。后稷之诗以异云，而吾之所论者常也。《诗》之言，至以为人子而无父。人子而无父，犹可以推其质常乎？夫言性，亦常而已矣；无以常乎，则狂者蹈火而入河，亦可以为性也。越椒、叔鱼之事，徒闻之左丘明，丘明固不可信也。以言取人，孔子失之宰我；以貌，失之子羽。此两人者，其成人也，孔子朝夕与之居，以言貌取之而失。彼其始生也，妇人者以声与貌定，而卒得之。妇人者独有过孔子者邪？

【对难】

予为《杨孟论》以辨言性命者之失。而有难予者曰：“子之言性则诚然矣。至于言命，则予以为未也。今有人于此，其才当处于天下之至贱，而反处于天下之至贵；其行当得天下之大祸，而反得天下之大福；其才当处于天下之至贵，而反处于天下之至贱；其行当得天下之至福，而反得天下之至祸。此则悖于人之所取，而非人力之所及者矣。于是君子曰，为之者天也。所谓命者，盖以谓命之于天云耳。昔舜之王天下也，进九官，诛四凶；成王之王天下也，尊二伯，诛二叔。若九官之进也，以其皆圣贤也；四凶之诛者，以其皆不肖也。二伯之尊者，亦以其皆圣贤也；二叔之诛者，亦以其皆不肖也。是则人之所为矣。使舜为不明，进四凶而诛九官，成王为不明，尊二叔而诛二伯，则所谓非人力之所及而天之所命者也。彼人之所为，可强以为之命哉？”曰：圣贤之所以尊进，命也；不肖之所以诛，命也。昔孔子怀九官、二伯之德，困于乱世，脱身于干戈者屡矣。遑遑于天下之诸侯，求有所用，而卒死于旅人也。然则九官、二伯虽曰圣贤，其尊进者，亦命也。盗跖之罪浮于四凶、二叔，竟以寿死，然则四凶、二叔虽曰不肖，其诛者，亦命也。是以圣人不言命，教人以尽乎人事而已。呜呼，又岂唯贵贱祸福哉？凡人之圣贤不肖，莫非命矣！曰：“贵贱祸福皆自外至者，子以谓圣贤之贵而福，不肖之贱而祸，皆有命，则吾既闻之矣。若夫圣贤不肖之所以为圣贤不肖，则在我者也，何以谓之命哉？”曰：是诚君子志也。古之好学者之言，未有不若此者也。然孟子曰：“仁之于父子也，义之于君臣也，礼之于宾主也，知之于贤者也，圣人之于天道也，命也，有性焉，君子不谓命也。”由此而言之，则圣贤之所以为圣贤，君子虽不谓之命，而孟子固曰命也已。不肖之所以为不肖，何以异于此哉？

卷六十九

◎论议

【禄隐】

孔子叙逸民，先伯夷、叔齐而后柳下惠，曰：“不降其志，不辱其身，伯夷、叔齐也。柳下惠，降志辱身矣。”孟子叙三圣人者，亦以伯夷居伊尹之前。而扬子亦曰：“孔子高饿显，下禄隐。”夫圣人之所言高者，是所取于人而所行于己者也；所言下者，是所非于人而所弃于己者也。然而孔、孟生于可避之世而未尝避也，盖其不合则去，则可谓不降其志、不辱其身矣。至于扬子，则吾窃有疑焉尔。当王莽之乱，虽乡里自喜者，知远其辱，而扬子亲屈其体为其左右之臣，岂君子固多能言而不能行乎？抑亦有以处之，非必出于此言乎？曰：圣贤之言行，有所同，而有所不必同，不可以一端求也。同者，道也，不同者，迹也。知所同而不知所不同，非君子也。夫君子岂固欲为此不同哉？盖时不同则言行不得无不同，唯其不同，是所以同也。如时不同而固欲为之同，则是所同者，迹也，所不同者，道也。迹同于圣人而道不同，则其为小人也孰御哉？世之士不知道不可一迹也久矣。圣贤之宗于道，犹水之宗于海也。水之流，一曲焉，一直焉，未尝同也，至其宗于海则同矣。圣贤之言行，一伸焉，一屈焉，未尝同也，至其宗于道则同矣。故水因地而曲直，故能宗于海；圣贤因时而屈伸，故能宗于道。孟子曰：“伯夷、柳下惠，圣人也，百世之师也。”如其高饿显，下禄隐，而必其出于所高，则柳下惠安拟伯夷哉？扬子曰：“途虽曲而通诸夏，则由诸；川虽曲而通诸海，则由诸。”盖言事虽曲而通诸道，则亦君子所当同也。由是而言之，饿显之高，禄隐之下，皆迹矣，岂足以求圣贤哉？唯其能无系累于迹，是以大过于人也。如圣贤之道，皆出于一，而无权时之变，则又何圣贤之足称乎？圣者，知权之大者也；贤者，知权之小者也。昔纣之时，微子去之，箕子为之奴，比干谏而死。此三人者，道同也，而其去就若此者，盖亦所谓迹不必同矣。《易》曰“或出或处，或默或语”，言君子之无可无不可也。使扬子宁不至于耽禄于弊时哉？盖于时为不可去，必去，则扬子之所知亦已小矣。

【太古】

太古之人，不与禽兽朋也几何？圣人恶之也，制作焉以别之。下而戾于后世，侈裳衣，壮宫室，隆耳目之观以嚣天下。君臣、父子、兄弟夫妇，皆不得其所当然，仁义不足泽其性，礼乐不足锢其情，刑政不足网其恶，荡然复与禽兽朋矣。圣人不作，昧者不识所以化之之术，顾引而归之太古。太古之道果可行之万世，圣人恶用制作于其间？必制作于其间，为太古之不可行也。顾欲引而归之，是去禽兽而之禽兽，奚补于化哉？吾以为识治乱者，当言所以化之之术。曰归之太古，非愚则诬。

【原教】

善教者藏其用，民化上而不知所以教之之源。不善教者反此。民知所以教之之源，而不诚化上之意。善教者之为教也，致吾义忠而天下之君臣义且忠矣，致吾孝慈而天下之父子孝且慈矣，致吾恩于兄弟而天下之兄弟相为恩矣，致吾礼于夫妇而天下之夫妇相为礼矣。天下之君君臣臣、父父子子、兄兄弟弟、夫夫妇妇皆吾教也。民则曰：“我何赖于彼哉？”此谓化上而不知所以教之之源也。不善教者之为教也，不此之务，而暴为之制，烦为之防，劬劬于法令诰戒之间，藏于府，宪于市，属民于鄙野。必曰：臣而臣，君而君，子而子，父而父；兄弟者无失其为兄弟也，夫妇者无失其为夫妇也。率是也有赏，不然则罪。乡闾之师，族ガ之长，疏者时读，密者日告，若是其悉矣。顾不有服教而附于刑者，于是嘉石以惭之，圜土以苦之，甚者弃之于市朝，放之于裔末，卒不可以已也。此谓民知所以教之之源，而不诚化上之意也。善教者浃于民心，而耳目无闻焉，以道扰民者也。不善教者施于民之耳目，而求浃于心，以道强民者也。扰之为言，犹山薮之扰毛羽，川泽之扰鳞介也，岂有制哉？自然然耳。强之为言，其犹囿毛羽沼鳞介乎！一失其制，脱然逝矣。噫！古之所以为古，无异焉，由前而已矣；今之所以不为古，无异焉，由后而已矣。或曰：“法令诰戒不足以为教乎？”曰：法令诰戒，文也。吾云尔者，本也。失其本而求之文，吾不知其可也。

【原过】

天有过乎？有之，陵历斗蚀是也。地有过乎？有之，崩弛竭塞是也。天地举有过，卒不累覆且载者何？善复常也。人介乎天地之间，则固不能无过，卒不害圣且贤者何？亦善复常也。故太甲思庸，孔子曰勿惮改过，扬雄贵迁善，皆是术也。予之朋，有过而能悔，悔而能改，人则曰：“是向之从事云尔，今从事与向之从事弗类，非其性也，饰表以疑世也。”夫岂知言哉？天播五行于万灵，人固备而有之。有而不思则失，思而不行则废。一日咎前之非，沛然思而行之，是失而复得，废而复举也。顾曰非其性，是率天下而戕性也。且如人有财，见篡于盗，已而得之，曰“非夫人之财，向篡于盗矣”可欤？不可也。财之在己，固不若性之为己有也。财失复得，曰非其财，且不可，性失复得，曰非其性，可乎？

【进说】

古之时，士之在下者无求于上，上之人日汲汲惟恐一士之失也。古者士之进，有以德，有以才，有以言，有以曲艺。今徒不然，自茂才等而下之至于明法，其进退之皆有法度。古之所谓德者、才者，无以为也。古之所谓言者，又未必应今之法度也。诚有豪杰不世出之士，不自进乎此，上之人弗举也。诚进乎此，而不应今之法度，有司弗取也。夫自进乎此，皆所谓枉己者也。孟子曰：“未有枉己能正人者也。”然而今之士不自进乎此者，未见也。岂皆不如古之士自重以有耻乎？古者井天下之地而授之氓。士之未命也，则授一廛而为氓。其父母妻子裕如也。自家达国，有塾、有序、有庠、有学，观游止处，师师友友，弦歌尧、舜之道，自乐也。磨砻镌切，沉浸灌养，行完而才备，则曰：“上之人其舍我哉？”上之人其亦莫之能舍也。今也地不井，国不学，党不庠，遂不序，家不塾。士之未命也，则或无以裕父母妻子，无以处，行完而才备，上之人亦莫之举也。士安得而不自进？呜呼！使今之士不若古，非人则然，势也。势之异，圣贤之所以不得同也。孟子不见王公，而孔子为季氏吏，夫不以势乎哉？士之进退，不惟其德与才，而惟今之法度，而有司之好恶，未必今之法度也。是士之进，不惟今之法度，而几在有司之好恶耳。今之有司，非昔之有司也；后之有司，又非今之有司也。有司之好恶岂常哉？是士之进退，果卒无所必而已矣。噫！以言取人，未免失也，取焉而又不得其所谓言，是失之失也，况又重以有司好恶之不可常哉！古之道，其卒不可以见乎？士也有得已之势，其得不已乎？得已而不已，未见其为有道也。杨叔明之兄弟，以父任皆京官，其势非吾所谓无以处、无以裕父母妻子而有不得已焉者也。自枉而为进士，而又枉于有司，而又若不释然。二君固常自任以道，而且朋友我矣，惧其犹未寤也，为进说与之。

【取材】

夫工人之为业也，必先淬砺其器用，抡度其材干，然后致力寡而用功得矣。圣人之于国也，必先遴柬其贤能，练核其名实，然后任使逸而事以济矣。故取人之道，世之急务也。自古守文之君，孰不有意于是哉？然其间得人者有之，失士者不能无焉；称职者有之，谬举者不能无焉。必欲得人称职，不失士，不谬举，宜如汉左雄所议诸生试家法、文吏课笺奏为得矣。所谓文吏者，不徒苟尚文辞而已，必也通古今，习礼法，天文人事，政教更张，然后施之职事，则以详平政体，有大议论，使以古今参之是也。所谓诸生者，不独取训习句读而已，必也习典礼，明制度，臣主威仪，时政沿袭，然后施之职事，则以缘饰治道，有大议论，则以经术断之是也。以今准古，今之进士，古之文吏也；今之经学，古之儒生也。然其策进士，则但以章句声病，苟尚文辞，类皆小能者为之；策经学者，徒以记问为能，不责大义，类皆蒙鄙者能之。使通才之人，或见赘于时，高世之士，或见排于俗。故属文者至相戒曰：“涉猎可为也，诬艳可尚也，于政事何为哉？”守经者曰：“传写可为也，诵习可勤也，于义理何取哉？”故其父兄勖其子弟，师长勖其门人，相为浮艳之作，以追时好而取世资也。何哉？其取舍好尚如此，所习不得不然也。若此之类，而当擢之职位，历之仕途，一旦国家有大议论，立辟雍明堂，损益礼制，更著律令，决谳疑狱，彼恶能以详平政体，缘饰治道，以古今参之，以经术断之哉？是必唯唯而已。文中子曰：“文乎文乎，苟作云乎哉？必也贯乎道。学乎学乎，博诵云乎哉？必也济乎义。”故才之不可苟取也久矣。必若差别类能，宜少依汉之笺奏家法之义。策进士者，若曰邦家之大计何先，治人之要务何急，政教之利害何大，安边之计策何出，使之以时务之所宜言之，不直以章句声病累其心。策经学者，宜曰礼乐之损益何宜，天地之变化何如，礼器之制度何尚，各传经义以对，不独以记问传写为能。然后署之甲乙以升黜之，庶其取舍之鉴灼于目前，是岂恶有用而事无用，辞逸而就劳哉？故学者不习无用之言，则业专而修矣；一心治道，则习贯而入矣。若此之类，施之朝廷，用之牧民，何向而不利哉？其他限年之议，亦无取矣。

【兴贤】

国以任贤使能而兴，弃贤专己而衰。此二者，必然之势，古今之通义，流俗所共知耳。何治安之世有之而能兴，昏乱之世虽有之亦不兴？盖用之与不用之谓矣。有贤而用，国之福也，有之而不用，犹无有也。商之兴也，有仲虺、伊尹，其衰也，亦有三仁。周之兴也，同心者十人，其衰也，亦有祭公谋父、内史过。两汉之兴也，有萧、曹、寇、邓之徒，其衰也，亦有王嘉、傅喜、陈蕃、李固之众。魏、晋而下，至于李唐，不可遍举，然其间兴衰之世，亦皆同也。由此观之，有贤而用之者，国之福也，有之而不用，犹无有也，可不慎欤？今犹古也，今之天下亦古之天下，今之士民亦古之士民。古虽扰攘之际，犹有贤能若是之众，况今太宁，岂曰无之？在君上用之而已。博询众庶，则才能者进矣；不有忌讳，则谠直之路开矣；不迩小人，则谗谀者自远矣；不拘文牵俗，则守职者辨治矣；不责人以细过，则能吏之志得以尽其效矣。苟行此道，则何虑不跨两汉、轶三代，然后践五帝、三皇之途哉。

【委任】

人主以委任为难，人臣以塞责为重。任之重而责之重，可也；任之轻而责之重，不可也。愚无他识，请以汉之事明之。高祖之任人也，可以任则任，可以止则止。至于一人之身，才有长短，取其长则不问其短；情有忠伪，信其忠则不疑其伪。其意曰：“我以其人长于某事而任之，在它事虽短何害焉？我以其人忠于我心而任之，在它人虽伪何害焉？”故萧何刀笔之吏也，委之关中，无复西顾之忧；陈平亡命之虏也，出捐四万馀金，不问出入；韩信轻猾之徒也，与之百万之众而不疑。是三子者，岂素著忠名哉？盖高祖推己之心而置于其心，则它人不能离间，而事以济矣。后世循高祖则鲜有败事，不循则失。故孝文虽爱邓通，犹逞申屠之志；孝武不疑金、霍，终定天下大策。当是时，守文之盛者，二君而已，元、成之后则不然，虽有何武、王嘉、师丹之贤，而胁于外戚竖宦之宠，牵于帷嫱近习之制，是以王道浸微，而不免负谤于天下也。中兴之后，唯世祖能驭大臣，以寇、邓、耿、贾之徒为任职，所以威名不减于高祖。至于为子孙虑则不然，反以元、成之后三公之任多胁于外戚竖宦、帷嫱近习之人而致败，由是置三公之任而事归台阁，以虚尊加之而已。然而台阁之臣，位卑事冗，无所统一，而夺于众多之口，此其为胁于外戚竖宦、帷嫱近习者愈矣。至于治有不进，水旱不时，灾异或起，则曰三公不能燮理阴阳而策免之，甚者至于诛死，岂不痛哉！冲、质之后，桓、灵之间，因循以为故事。虽有李固、陈蕃之贤，皆挫于阉寺之手，其馀则希世用事全躯而已，何政治之能立哉？此所谓任轻责重之弊也。

噫！常人之牲，有能有不能，有忠有不忠，知其能则任之重可也，谓其忠则委之诚可也。委之诚者人亦输其诚，任之重者人亦荷其重，使上下之诚相照，恩结于其心，是岂禽息鸟视而不知荷恩尽力哉？故曰：“不疑于物，物亦诚焉。”且苏秦不信天下，为燕尾生，此一苏秦倾侧数国之间，于秦独以然者，诚燕君厚之之谓也。故人主以狗彘畜人者，人亦狗彘其行，以国士待人者，人亦国士自奋。故曰：常人之性，有能有不能，有忠有不忠，顾人君待之之意何如耳。

【知人】

贪人廉，淫人洁，佞人直，非终然也，规有济焉尔。王莽拜侯，让印不受，假僭皇命，得玺而喜，以廉济贪者也。晋王广求为冢嗣，管弦遏密，尘埃被之，陪未几，而声色丧邦，以洁济淫者也。郑注开陈治道，激昂颜辞，君民翕然，倚以致平，卒用奸败，以直济佞者也。於戏！知人则哲，惟帝其难之，古今一也。

【风俗】

夫天之所爱育者民也，民之所系仰者君也。圣人上承天之意，下为民之主，其要在安利之。而安利之要，不在于它，在乎正风俗而已。故风俗之变，迁染民志，关之盛衰，不可不慎也。君子制俗以俭，其弊为奢。奢而不制，弊将若之何？夫如是，则有殚极财力僭渎拟伦以追时好者矣。且天地之生财也有时，人之为力也有限，而日夜之费无穷，以有时之财，有限之力，以给无穷之费，若不为制，所谓积之涓涓而泄之浩浩，如之何使斯民不贫且滥也？国家奄有诸夏，四圣继统，制度以定矣，纪纲以缉矣，赋敛不伤于民矣，徭役以均矣，升平之运，未有盛于今矣，固当家给人足，无一夫不获其所矣。然而窭人之子，短褐未尽完，趋末之民，巧伪未尽抑，其故何也？殆风俗有所未尽淳欤？且圣人之化，自近及远，由内及外。是以京师者风俗之枢机也，四方之所面内而依仿也。加之士民富庶，财物毕会，难以俭率，易以奢变。至于发一端，作一事，衣冠车马之奇，器物服玩之具，旦更奇制，夕染诸夏。工者矜能于无用，商者通货于难得，岁加一岁，巧眩之性不可穷，好尚之势多所易。故物有未弊而见毁于人，人有循旧而见嗤于俗。富者竞以自胜，贫者耻其不若，且曰：“彼人也，我人也，彼为奉养若此之丽，而我反不及！”由是转相慕效，务尽鲜明，使愚下之人，有逞一时之嗜欲，破终身之资产，而不自知也。且山林不能给野火，江海不能实漏卮，淳朴之风散，则贪饕之行成，贪饕之行成，则上下之力匮。如此则人无完行，士无廉声，尚陵逼者为时宜，守检押者为鄙野。节义之民少，兼并之家多，富者财产满布州域，贫者困穷不免于沟壑。夫人之为性，心充体逸则乐生，心郁体劳则思死，若是之俗，何法令之能避哉？故刑罚所以不措者此也。且坏崖破岩之水，原自涓涓；干云蔽日之木，起于青葱。禁微则易，救末者难。所宜略依古之王制，命市纳贾，以观好恶。有作奇技淫巧以疑众者，纠罚之；下至物器馔具，为之品制以节之；工商逐末者，重租税以困辱之。民见末业之无用，而又为纠罚困辱，不得不趋田亩；田亩辟，则民无饥矣。以此显示众庶，未有辇毂之内治而天下不治矣。

【闵习】

父母死，则燔而捐之水中，其不可，明也；禁使葬之，其无不可，亦明也。然而吏相与非之乎上，民相与怪之乎下。盖其习之久也，则至于戕贼父母而无以为不可，顾曰禁之不可也。呜呼！吾是以见先王之道难行也。先王之道不讲乎天下，而不胜乎小人之说，非一日之积也。而小人之说，其为不可，不皆若戕贼父母之易明也。先王之道，不皆若禁使葬之之易行也。呜呼！吾是以见先王之道难行也。贞观之行其庶矣，惜乎其臣有罪焉。作《闵习》。

卷七十

◎论议、杂著

【复仇解】

或问复仇。对曰：非治世之道也。明天子在上，自方伯、诸侯以至于有司，各修其职，其能杀不辜者少矣。不幸而有焉，则其子弟以告于有司，有司不能听；以告于其君，其君不能听；以告于方伯，方伯不能听；以告于天子，则天子诛其不能听者，而为之施刑于其仇。乱世则天子、诸侯、方伯皆不可以告。故《书》说纣曰：“凡有辜罪，乃罔恒获。小民方兴，相为敌仇。”盖仇之所以兴，以上之不可告，辜罪之不常获也。方是时，有父兄之仇而辄杀之者，君子权其势，恕其情而与之，可也。故复仇之义，见于《春秋传》，见于《礼记》，为乱世之为子弟者言之也。《春秋传》以为父受诛，子复仇，不可也。此言不敢以身之私而害天下之公。又以为父不受诛，子复仇，可也。此言不以有可绝之义，废不可绝之恩也。《周官》之说曰：“凡复仇者，书于士，杀之无罪。”疑此非周公之法也。凡所以有复仇者，以天下之乱，而士之不能听也。有士矣，不使听其杀人之罪以施行，而使为人之子弟者仇之，然则何取于士而禄之也？古之于杀人，其听之可谓尽矣，犹惧其未也，曰：“与其杀不辜，宁失不经。”今书于士则杀之无罪，则所谓复仇者，果所谓可仇者乎？庸讵知其不独有可言者乎？就当听其罪矣，则不杀于士师，而使仇者杀之，何也？故疑此非周公之法也。或曰：“世乱而有复仇之禁，则宁杀身以复仇乎？将无复仇而以存人之祀乎？”曰：可以复仇而不复，非孝也；复仇而殄祀，亦非孝也。以仇未复之耻，居之终身焉，盖可也。仇之不复者，天也。不忘复仇者，己也。克己以畏天，心不忘其亲，不亦可矣。

【推命对】

吴里处士有善推命知贵贱祸福者，或俾予问之，予辞焉。他日复以请，予对曰：夫贵若贱，天所为也；贤不肖，吾所为也。吾所为者，吾能自知之；天所为者，吾独懵乎哉？吾贤欤，可以位公卿欤，则万钟之禄固有焉；不幸而贫且贱，则时也。吾不贤欤，不可以位公卿欤，则箪食豆羹无歉焉；若幸而富且贵，则咎也。此吾知之无疑，奚率于彼者哉？且祸与福，君子置诸外焉。君子居必仁，行必义，反仁义而福，君子不有也，由仁义而祸，君子不屑也。是故文王拘里，孔子畏于匡，彼圣人之智，岂不能脱祸患哉？盖道之存焉耳。

曰：“子以为贵若贱，天所为也。然世贤而贱，不肖而贵者，亦天所为欤？”曰：非也，人不能合于天耳。夫天之生斯人也，使贤者治不贤，故贤者宜贵，不贤者宜贱，天之道也；择而行之者，人之谓也。天人之道合，则贤者贵，不肖者贱；天人之道悖，则贤者贱，而不肖者贵也。天人之道悖合相半，则贤不肖或贵或贱。尧、舜之世，元凯用而四凶殛，是天人之道合也；桀、纣之世，飞廉进而三仁退，是天人之道悖也；汉、魏而下，贤不肖或贵或贱，是天人之道悖合相半也。盖天之命一，而人之时不能率合焉，故君子修身以俟命，守道以任时，贵贱祸福之来，不能沮也。子不力于仁义以信其中，而屑屑焉甘意于诞谩虚怪之说，不已溺哉？

【使医】

“一人疾焉，而医者十，并使之欤？”曰：使其尤良者一人焉尔。“乌知其尤良而使之？”曰：众人之所谓尤良者，而隐之以吾心，其可也，夫能不相逮，不相为谋，又相忌也，况愚智之相百者乎？人之愚不能者常多，而智能者常少。医者十，愚不能者乌知其不九邪？并使之，智能者何用？愚不能者何所不用？一日而病且亡，谁者任其咎邪？故予曰：使其尤良者一人焉尔。使其尤良者有道，药云则药，食云则食，坐云则坐，作云则作。夫然，故医也得肆其术而无憾焉，不幸而病且亡，则少矣。药云则食，坐云则作，曰姑如吾所安焉尔，若人也，何必医？如吾所安焉可也。凡疾而使医之道皆然，而腹心为甚。有腹心之疾者，得吾说而思之，其庶矣！

【汴说】

古者卜筮有常官，所诹有常事。若考步人生辰星宿所次，訾相人仪状色理，逆斥人祸福，考信于圣人无有也，不知从何许人传。宗其说者，澶漫四出，抵今为尤蕃，举天下而籍之，以是自名者，盖数万不啻，而汴不与焉。举汴而籍之，盖亦以万计。予尝视卜汴之术士，善挟奇而以动人者，大抵宫庐、服舆、食饮之华，封君不如也。其出也，或召焉，问之，某人也，朝贵人也；其归也，或赐焉，问之，某人也，朝贵人也。坐其庐旁，历其人之往来，肩相切，踵相籍，穷一朝暮，则已错不可计。窃异之，且窃叹曰：吾侪治先圣人之言，而修其术，张之能为天子营太平，敛之犹足以礻是身正家，顾未尝有公卿彻官若是其即之勤也。或曰：“子知乎？渴者期于浆，疾者期于医，治然也。子诚能为天子营太平，礻是身正家，彼所存势与位尔。势不盈，位不充，则热中，热中则惑。势盈位充矣，则病失之，病失之则忧。惑且忧，则思决。以彼为能决，子亦能乎？不能，则无异其即彼疏此也。”因寤不复异，久之，补吏淮南，省亲江南。有金华山人者，率然相过，自言能逆斥祸福。噫！今之世，子之术奚适而不遇哉？因以汴说谂之。

【议茶法】

国家罢榷茶之法，而使民得自贩，于方今实为便，于古义实为宜，而有非之者，盖聚敛之臣，将尽财利于毫末之间，而不知与之为取之过也。夫茶之为民用，等于米盐，不可一日以无。而今官场所出，皆粗恶不可食，故民之所食，大率皆私贩者。夫夺民之所甘，而使不得食，则严刑峻法有不能止者，故鞭扑流徒之罪未常少弛，而私贩私市者亦未尝绝于道路也。既罢榷之之法，则凡此之为患，皆可以无矣。然则虽尽充岁入之利，亦为国者之所当务也，况关市之人，自足侔昔日之利乎？昔桑弘羊兴榷酤之议，当时以为财用待此而给，万世不可易者，然至霍光不学无术之人，遂能屈其论而罢其法，盖义之胜利久矣。今朝廷之治，方欲铲百代之弊而复尧、舜之功，而其为法度，乃欲出于霍光之所羞为者，则可乎？以今之势，虽未能尽罢榷货而能缓其一，亦所以示上之恤民之深而兴治之渐也。彼区区聚敛之臣，务以求利为功，而不知与之为取，上之人亦当断以义，岂可以人人合其私说然后行哉？扬雄曰：“为人父而榷其子，纵利，如子何？”以雄之聪明，其讲天下之利害宜可信。然则今虽国用甚不足，亦不可以复易已行之法矣。是以国家之势，苟修其法度，以使本盛而末衰，则天下之财不胜用，庸讵而必区区于此哉？

【茶商十二说】

臣窃以须仰巨商有十二之损，为害甚广，请试陈之。

既仰巨商，巨商数少，相率既易，邀贱遂繁，故有场饶明减暗减累累不已，岁数百万，是饶减之损，一也。又既仰巨商，巨商稀少，积压等候，陈损既多，或弃或焚，或充杂用，此税既陷，正税又饶，是陷税之损，二也。又既仰巨商，饶丰价薄，园民困耗，逋欠岁程，至如石桥一场，祖额一百七万，而近岁买纳，才得十万，而亏及累年，便乞减额，是退额之损，三也。又既仰巨商，须凭力禁，是以捕捉之旅，所在屯布，掩缉之众，弥占川落，官员请俸，卒旅衣粮，扰民费财，总计不细，是力禁之损，四也。又既仰巨商，须置榷务，诸郡津置，或数千里，所载纲运，率自省破，船材兵费，风波盗窃，每岁之计，不为不甚，是远萃之损，五也。又既仰巨商，必先多备，茶体轻怯，难掌易损，架阁利燥，封角利密，而官数浩瀚，堆积敖廪，风枯雨湿，气味失夺，俟售待给，已反陈损，是堆积之损，六也。又凡物分轻则得众，得众则易竭。今仰巨商，本不及数千缗则不能行，是分重而不得众也，故难竭而成积滞，分重之损，七也。又凡货利己则精心，精心则货善，货善则易售。今仰巨商，非己甚众，始从小户，次输主人，方纳官场，复支商旅，是以小户偷窃，主人淆杂，奸吏容庇，皆以非己而致货不善也，是非己之损，八也。又既仰巨商，遂为二等，新好者支算商旅，低陈者留卖南中，食用不堪，遂皆私易，故一县大率每岁以茶被刑者往往百数，是烦刑之损，九也。又既仰巨商，茶多积坏，坏不堪卖，遂转蚕茶，给户民，悉不堪食，虚纳所直诸郡甚多，是剜本之损，十也。又巨商悉系通商南方，尽从官卖，官卖既不堪食，多配寺院、茶坊，茶多弃损，钱实虚敛，是削民之损，十一也。既仰巨商，货终难尽，诸般折给，从是生焉。虽依元价，折钱变卖，杂收什一，请实虚损，官亦虚损，是刻士之损，十二也。其为害广也如此，不可不去也。

【乞制置三司条例】

窃观先王之法，自畿之内，赋入精粗，以百里为之差，而畿外邦国，各以所有为贡，又为经用通财之法，以懋迁之。其治市之货财，则亡者使有，害者使除；市之不售，货之滞于民用，则吏为敛之，以待不时而买者。凡此非专利也。盖聚天下之人，不可以无财；理天下之财，不可以无义。夫以义理天下之财，则转输之劳逸，不可以不均，用度之多寡，不可以不通，货贿之有无，不可以不制，而轻重敛散之权，不可以无术。今天下财用，窘急无馀，典领之官，拘于弊法，内外不以相知，盈虚不以相补。诸路上供，岁有定额，丰年便道，可以多致，而不敢不赢；年俭物贵，难于供备，而不敢不足。远方有倍蓰之输，中都有半价之鬻。三司发运使按簿书、促期会而已，无所可否增损于其间。至遇军国郊祀之大费，则遣使铲刷，殆无馀藏，诸司财用事，往往为伏匿，不敢实言，以备缓急。又忧年计之不足，则多为支移折变，以取之民，纳租税数，至或倍其本数。而朝廷所用之物，多求于不产，责于非时，富商大贾，因时乘公私之急，以擅轻重敛散之权。

臣等以谓发运使总六路之赋入，而其职以制置茶盐矾税为事，军储国用，多所仰给，宜假以钱货，继其用之不给，使周知六路财赋之有无，而移用之。凡籴买税敛上供之物，皆得徙贵就贱，用近易远，令在京库藏年支见在之定数所当供办者，得以从便变卖，以待上令。稍收轻重敛散之权，归之公上，而制其有无，以便转输，省劳费，去重敛，宽农民，庶几国用可足，民财不匮矣。所有本司合置官属，许令辟举，及有合行事件，令依条例以闻，奏下制置司参议施行。

【相鹤经】

鹤者，阳鸟也，而游于阴，因金气、依火精以自养。金数九，火数七，六十三年小变，百六十年大变，千六百年形定。生三年顶赤，七年飞薄云汉，又七年夜十二时鸣，六十年大毛落，茸毛生，乃洁白如雪，泥水不能污，百六年雌雄相视而孕，一千六百年饮而不食，胎化产，为仙人之骐骥也。夫声闻于天，故顶赤，食于水，故喙长，轻于前，故毛丰而肉疏，修颈以纳新，故天寿不可量。所以体无青黄二色，土木之气内养，故不表于外也。是以行必依洲渚，止不集林木，盖羽族之清崇也。其相曰：“隆鼻短喙则少瞑，露睛赤白则视远，长颈疏身则能鸣，凤翼雀尾则善飞，龟背鳖腹会舞，高胫促节足力。”其文，李浮丘伯授王子晋，又崔文子学道于子晋，得其文，藏嵩山石室。淮南公采药得之，遂传于近代。熙宁十年正月一日，临川王某笔。

【策问十一道】

问：尧举鲧，于《书》详矣。尧知其不可，然且试之邪，抑不知之也？不知，非所以为圣也；知其不可然且试之，则九载之民，其为病也亦久矣。幸而群臣遂举舜、禹，不幸复称鲧，此亦将以九载试之邪？以尧之大圣知鲧之大恶，其知之也足以自信不疑矣，何牵于群臣也？必曰：“吾唯群臣之听，不自任也。”圣人之心，急于救民，其趣舍顾是否何如，岂固然邪？必以为后世法，得无明哲之主牵制以召败者邪？或曰：“尧知水之数，故先之以鲧。”或曰：“久民病以大禹功。”是皆不然，尧必不以民病私禹，禹必不以利民病而大己功。以民病私其臣，利民病以为己功，乌在其为尧、禹也？又以为泥于数，其探圣人滋浅矣。且谓之有数，鲧何罪其殛死也？圣人之所以然，愚不能释，吾子无隐焉耳。

【二】

问：皋陶曰：“在知人，在安民。”大哉，古之君臣相戒如此！夫虽有知人之明，而无安民之惠心，未可与为治也。有安民之惠心，而无知人之明，则不能任人，虽欲安民，亦有所不能焉。然而天子之尊也，四海之富也，自公至于士凡几位，自正至于旅凡几职？所谓知人者，其必有术，可以二三子而不知乎？

【三】

问：圣人治世有本末，其施之也，有先后。今天下困敝不革，其为日也久矣，治教政令，未尝放圣人之意而为之也。失其本，求之末，当后者反先之，天下靡靡然入于乱者凡以此。夫治天下不以圣人所以治，其卒不治也，则为士而不闲圣人之所以治，非所以为士也。愿二三子尽道圣人所以治之本末与其所先后，以闻于有司。

【四】

问：《记》曰：“追王太王、王季、文王，不以卑临尊也。”夏、商受命，固有祖考，奚无追王之事邪？

【五】

问：圣人之为道也，人情而已矣。考之以事而不合，隐之以义而不通，非道也。《洪范》之陈五事，合于事而通于义者也，如其休咎之效，则予疑焉。人君承天以从事，天不得其所当然，则戒吾所以承之之事可也。必如《传》云，人君行然，天则顺之以然，其固然邪？“僭常若”，“狂常雨若”，使狂且僭，则天如何其顺之也？尧、汤水旱，奚尤以取之邪？意者微言深法，非浅者之所能造，敢以质于二三子。

【六】

问：述诗书传记百家之文，二帝三王之所以基太平而泽后世，必曰礼乐云，若政与刑，乃其助尔。礼节之，乐和之，人已大治之后，其所谓助者，几不用矣。下三王而王者，亦有议礼乐之情者乎？其所谓礼乐如何也？儒衣冠而言制作者，文采声音云而已。基太平而泽后世傥在此邪？宋之为宋久矣，礼乐不接于民之耳目何也？抑犹未可以制作邪？董仲舒、王吉以为王者未制作，用先王之礼乐宜于世者，如欲用先王之礼乐，则何者宜于世邪？

【七】

问：舜命九官，三后在焉。《吕刑》所谓三后恤功于民，乃尧命之，何也？曰：“伯夷降典，折民惟刑；禹平水土，主名山川；稷降播种，农殖嘉谷。”以功次之，禹也、稷也、伯夷也，其可也；以事次之，民之灾也、富之也、教之也，其可也。今考其文辞，未有次焉，何也？曰：“士制百姓于刑之中，以教祗德。”降典也，则以民云，制于刑之中，则以百姓云，何也？

【八】

问：夏之法至商而更之，商之法至周而更之，皆因世就民而为之节，然其所以法，意不相师乎？

【九】

问：《易》曰：“黄帝、尧、舜垂衣裳而天下治，盖取诸乾坤。”说者曰：“垂衣裳以辨贵贱，乾坤，尊卑之义也。”夫垂衣裳以辨贵贱，自何世始？始于黄帝，独曰黄帝可也。于尧、舜，曰尧、曰舜可也。兼三世而言之，吾疑焉。二三子姑为之解。

【十】

问：《诗》论商之所以王，本之契；论周，本之后稷。夫成汤、文、武之仁圣，而以当桀、纣之天下，此夏、商所以破灭而商、周得之也，彼千岁之稷、契何功焉？其本之也，不有说邪？

【十一】

问：挂兵于夷狄，以弊百姓，畋游倡乐，赏赐无节，而台榭陂池宫室之观侈，此国之所以贫，今皆无此，而有司之所讲，常出于权利，然亦不足于财；信任亲戚后宫之家，尊显公卿大臣之世，布衣岩穴之秀，蔽障而不得仕，此官之所以旷，今皆无此，而所使在位皆公天下之选也，然亦不足于士；异时尝多兵矣，而不以兵多故费财，今民之壮者多去而为兵，而租赋尽于粮饷，然亦不足于兵；异时尝多马矣，而不以马多故费土，今内则空可耕之地以为牧，盖巨万顷，外则弃钱币以取之四夷，然亦不足于马。此其故何也？

卷七十一

◎杂著

【先大夫述】

王氏，其先出太原，今为抚州临川人，不知始所以徙。其后有隐君子某，生某，以子故赠尚书职方员外郎。职方生卫尉寺丞某，公考也。公讳某，始字损之，年十七，以文干张公咏，张公奇之，改字公舜良。祥符八年，得进士第，为建安主簿。时尚少，县人颇易之。既数月，皆畏，翕然，令赖以治。尝疾病，阖县为祷祠。县人不时入税，州咎县，公曰：“孔目吏尚不时入税，贫民何独为邪？”即与校至府门，取孔目吏以归，杖二十，与之期三日。尽期，民之税亦无不入，自将已下皆侧目。为判官临江军，守不法，公遇事辄据争之以故事。一政吏为文书谩其上，至公辄阁。军有萧滩，号难度，以腐船度辄返，吏呼公为“判官滩”云。豪吏大姓，至相与出钱，求转运使下吏出公。领新淦县，县大治。今三十年，吏民称说如公在。改大理寺丞，知庐陵县，又大治。移知新繁县，改殿中丞。到县，条宿奸数人上府，流恶处，自馀一以恩信治之，尝历岁不笞一人。知韶州，改太常博士、尚书屯田员外郎。夷越无男女之别，前守类以为俗然，即其得可已，皆弗究。公曰：“同是人也，不可渎其伦。夫所谓因其俗者，岂谓是邪？”凡有萌蘖，一切レ矜穷治之。时未几，男女之行于市者，不敢一途。胡先生瑗为《政范》，亦掇公此事。

部县翁源多虎，公教捕之。民言虎自毙者五。令断虎头舆致州，为颂以献。公麾舆者出，以颂还令。其不喜怪，不以其道说之不说也如此。蜀效忠士屯者五百人，代不到，谋叛。韶，小州，即有变，无所可枝梧，佐吏始殊恐。公不为动，独捕其首五人，即日断流之，护出之界上。初，佐吏固争请付狱，既而闻其徒谋，若以首赴狱，当夜劫之以叛，众乃愈服。公完营驿仓库，建坊道，随所施设，有条理。长老言：“自岭海服朝廷为吾置州守，未有贤公者。”丁卫尉府君忧，服除，通判江宁府，阅两将，一以府倚公办。宝元二年二月二十三日，以疾弃诸孤官下，享年四十六。

公于忠义孝友，非勉也，宦游常奉亲行，独西川以远，又法不听。在新繁未尝剧饮酒，岁时思慕，哭殊悲。其自奉如甚啬者，异时悉所有又贷于人。治酒食，须以娱其亲，无秋毫爱也，人乃或以为奢。居未尝怒笞子弟，每置酒，从容为陈孝悌仁义之本，古今存亡治乱之所以然，甚适。其自任以世之重也，虽人望公则亦然，卒之官不充其材以夭。呜呼！其命也。母谢氏，以公故封永安县君。娶某氏，封长寿县君。子男七人，女一人，适张氏，处两人。将以某月日葬某处，子某等谨撰次公事如右，以求有道而文者铭焉，以取信于后世。

【先大夫集序】

君子于学，其志未始不欲张而行之以致君，下膏泽于无穷。唯其志之大，故或不位于朝，不位于朝而势不足以自效，则思慕古之人而作为文辞，亦不失其所志也。二帝三王群圣人之时，贤俊并用，虽穷处岩穴，亦扳而在高位，其志莫不得施，而文之传于后者少矣。后之时，非古之时也，人之不得志者常多，而以文自传者，纷如也。先大夫少而博学，及强年有仕进之望，其志欲有以为而遽没，其于文，所不暇也。一日，诸子阅橐中，乃得旧歌诗百馀篇，虽此不足尽识其志，然讽咏情性，其亦有以助于道者，不忍弃去也，辄序次之。呜呼！公之诗，君子视之，当自知矣，不敢赞也。

【题王逢原讲孟子后】

逢原在常江阴时，学者有问以孟子，而逢原为之论说，是以如是其详也。未几而逢原卒，故其书才终于一篇，而考之时不同，盖其志犹未就也。虽然，观其说，亦足以概见之矣。若逢原所谓见其进未见其止也。其卒时，年二十八。呜呼，惜哉！逢原卒于嘉己亥六月，后七年讲义方行。

【许氏世谱】

伯夷，神农之后也，佐尧、舜有大功，赐姓曰姜。其后见经者四国，曰申，《诗》所谓申伯者是也；曰吕，《书》所谓吕侯者是也；曰齐，曰许，《春秋》所书齐侯、许男是也。周衰，许男尝从大侯侵伐会盟，竟于春秋。及后世复国，而子孙以其封姓。然世传有许由者，尧以天下让由，由不受，逃之箕山，箕山上盖有许由冢焉。其事不见于经，学者疑之。或曰：“由亡求于世者耳，虽与之天下，盖不受也，故好事者以云。”而由与伯夷，其生后先，所祖同不同，莫能知也。汉兴，许氏侯者六人：柏至侯盎，宋子侯瘛，严侯猜，此三侯者，其始以将封，而史不书其州里；平恩侯广汉，博望侯舜，乐成侯延寿，此三侯者，同产昆弟也，以外戚起于宣、元之世，昌邑人也。盎孙昌尝为丞相。延寿及广汉弟子嘉，尝为大司马。至王莽败，许氏始皆失其封云。后汉会稽有许荆者，循吏也。许慎者，以经术显。许峻者，为《易林》传于世。许杨者，治鸿隙陂，有德于汝南，汝南之民报祭焉。许靖者，避地交州，后入蜀，先主以为太傅，与从弟劭俱善论人物。劭兄虔，亦知名，世称平舆渊有二龙焉。慎、峻、杨、靖，皆汝南人也。许褚者，家于谯，以忠力事魏，封侯牟乡。许慈者，家南阳，入蜀，父子为博士。司马晋时有许孜者，东阳人也，德行高，察孝廉不起，老于家，其子曰生，亦有至性焉。初，许氏爵邑于周，子孙播散四方，有纪者犹不乏焉，至昌邑始大者，间兴于汝南，其后祖高阳者为最盛。然高阳之族，不见其所始。有据者，仕魏，历校尉、郡守，生允，为镇北将军。允三子，皆仕司马晋。奇，司隶校尉；猛，幽州刺史。奇子遐，侍中；猛子式，平原太守。自允至式皆知名。允后五世询，司马晋尝召官之，不起。询孙，为旌阳太守于齐。生勇慧，齐太子家令，冗从仆射。勇慧生懋，笃学以孝闻，卒于梁，为中庶子。懋生亨，为陈卫尉卿，尝领史官，次齐、梁时事。有子善心，为之卒业。是时有许绍者，善心族父也，通守夷陵，治有恩，流户自归数十万，卒有劳于唐，爵安陆郡公。圉师、钦寂、钦明其后也。圉师，绍少子，宽博有器干，别自封平恩男，与敬宗俱龙朔中宰相。钦寂谓绍曾大父也，万岁中，帅师当契丹，为所败，执以如安东，使说守者降。至安东，曰：“贼今且破灭，公勉守无忘忠也。”契丹即杀之。是岁，弟钦明亦遇杀。钦明为凉州都督，案行，卒与突厥遇，亦执使降。至灵州，顾为言告守者所以破贼。兄弟将兵，一旦同以身徇边鄙，贤者荣之。敬宗者，善心子也，始以公开郡于高阳，与其孙令伯以文称当世。天宝之乱，敬宗有孙曰远，与张巡以睢阳抗贼，自以不及巡，推巡为将而亲为之下。久之，食已尽，煮茶纸以食，犹坚守。贼所以不得南向，以睢阳弊其锋也。卒与俱死者，皆天下豪杰义士云。唐亡，远孙儒，不义朱梁，自雍州入于江南，终身不出焉。儒生稠，沉毅有信，仕江南李氏，参德化王军事。稠生规，好道家言，不以事自，尝羁宣、歙间，闻旁舍呻呼，就之，曰：“我某郡人也，察君长者，且死，愿以骸骨属君。”因指橐中黄金十斤，曰：“以是交长者。”规许诺，敬负其骨千里，并黄金置死者家。家大惊，愧之，因请献金如儿言以为许君寿，规不顾竟去。于是闻者滋以规为长者。卒，葬池州，后以子故赠大理评事。生遂、逖、迥三子。遂善事母。里母励其子，辄曰：“汝独不惭许伯通乎？”祥符中，天子有事于泰山，加恩群臣，逖当迁，让其兄遂。天子以遂试将作监主簿。遂子俞，字尧言，名能文章，大臣屡荐之，有与不合者，官以故不遂。尝知兴国军大冶县，县人至今称之，俞两子，均为进士。逖字景山，尝上书江南李氏，李氏叹奇之，以为崇文馆校书郎，岁终拜监察御史。后复上书太宗论边事，宰相赵普奇其意，以为与己合。知兴元府，起ガ侯废堰以利民。治沣、荆、扬三州，为盗者逃而去。其事兄如事父，使妻事其长姒如事母。故人无后，为嫁其女如己子。有子五人：恂，黄州录事参军；恢，尚书虞部员外郎；怡，今为太子中舍、签书淮南节度判官厅公事；元，今为江淮荆湖两浙制置发运使；平，泰州海陵主簿。五人者，咸孝友如其先人，故士大夫论孝友者归许氏。元以国子博士、发运判官，七年遂为其使，待制天章阁，自天子大臣莫不以为材。其劳烈方在史氏记，余故不论而著其家行云。迥字光远，其事母如伯通之孝，事其兄如景山之为弟也。慷慨有大意，少尝仕李氏，后不复仕，与其兄俱葬颜村。有子会，为进士，方壮时，亦慨然好议天下事，今为太庙斋郎。

临川王某曰：“余谱许氏，自据以下，其绪传始显焉。然自许男见于周，其后数封，而有纪之子孙多焉。考是论之。夫伯夷之所以佐其君治民，余读《书》未尝不喟然叹思之也。《传》曰：“盛德者必百世祀。”若伯夷者，盖庶几焉。彼其后世忠孝之良，亦使之遭时，沐浴舜、禹之间以尽其材，而与夫夔、皋、罴、虎之徒俱出而驰焉，其孰能概之耶？

【伤仲永】

金溪民方仲永，世隶耕。仲永生五年，未尝识书具，忽啼求之。父异焉，借旁近与之，即书诗四句，并自为其名。其诗以养父母、收族为意，传一乡秀才观之。自是指物作诗立就，其文理皆有可观者。邑人奇之，稍稍宾客其父，或以钱币乞之。父利其然也，日扳仲永环谒于邑人，不使学。

予闻之也久，明道中，从先人还家，于舅家见之，十二三矣。令作诗，不能称前时之闻。又七年，还自扬州，复到舅家，问焉。曰：“泯然众人矣。”王子曰：仲永之通悟，受之天也，其受之天(人)也，贤于材人远矣。卒之为众人，则其受于人者不至也。彼其受之天也，如此其贤也，不受之人，且为众人。今夫不受之天，固众人，又不受之人，得为众人而已邪！

【同学一首别子固】

江之南，有贤人焉，字子固，非今所谓贤人者，予慕而友之。淮之南，有贤人焉，字正之，非今所谓贤人者，予慕而友之。二贤人者，足未尝相过也，口未尝相语也，辞币未尝相接也。其师若友，岂尽同哉？予考其言行，其不相似者，何其少也！曰，学圣人而已矣。学圣人，则其师若友，必学圣人者。圣人之言行，岂有二哉？其相似也，适然。

予在淮南，为正之道子固，正之不予疑也。还江南，为子固道正之，子固亦以为然。予又知所谓贤人者，既相似又相信不疑也。

子固作《怀友》一首遗予，其大略欲相扳以至乎中庸而后已。正之盖亦常云尔。夫安驱徐行，蔺中庸之庭，而造于其堂，舍二贤人者而谁哉？予昔非敢自必其有至也，亦愿从事于左右焉尔。辅而进之，其可也。噫！官有守，私有系，会合不可以常也，作《同学一首别子固》，以相警且相慰云。

【书瑞新道人壁】

始瑞新道人治其众于天童之景德，予知鄞县，爱其材能，数与之游。后新主此山之四年，予自淮南来视苏州之积水，卒事，访焉，则新既死于某月某日矣。人知与不知，莫不怆焉，而予与之又久以深，宜其悲也。夫新之材信奇矣，自放于世外，而人悼惜之如此。彼公卿大夫操治民之势，而能以利泽加焉，则其生也荣，其死也哀，不亦宜乎。皇五年六月十五日，临川王某介甫题。

【读孟尝君传】

世皆称孟尝君能得士，士以故归之，而卒赖其力以脱于虎豹之秦。嗟乎！孟尝君特鸡鸣狗盗之雄耳，岂足以言得士？不然，擅齐之强，得一士焉，宜可以南面而制秦，尚何取鸡鸣狗盗之力哉？夫鸡鸣狗盗之出其门，此士之所以不至也。

【读柳宗元传】

余观八司马皆天下之奇材也，一为叔文所诱，遂陷于不义。至今士大夫欲为君子者，皆羞道而喜攻之。然此八人者，既困矣无所用于世，往往能自强以求列于后世，而其名卒不废焉。而所谓欲为君子者，吾多见其初而已，要其终，能毋与世俯仰以自别于小人者少耳，复何议彼哉？

【读江南录】

故散骑常侍徐公铉，奉太宗命撰《江南录》，至李氏亡国之际，不言其君之过，但以历数存亡论之。虽有愧于实录，其于《春秋》之义，（《春秋》，臣子为君亲讳，礼也。）箕子之说，（周武王克商，问箕子商所以亡，箕子不忍言商恶，以存亡国宜告之。）徐氏录为得焉。然吾闻国之将亡，必有大恶，恶者无大于杀忠臣。国君无道，不杀忠臣，虽不至于治，亦不至于亡。纣为君，至暴矣，武王观兵于孟津，诸侯请伐纣，武王曰：“未可。”及闻其杀王子比干，然后知其将亡也，一举而胜焉。季梁在随，随人虽乱，楚人不敢加兵。虞以不用宫之奇之言，晋人始有纳璧假道之谋。然则忠臣国之与也，存与之存，亡与之亡。予自为儿童时，已闻金陵臣潘佑以直言见杀，当时京师因举兵来伐，数以杀忠臣之罪。及得佑所上谏李氏表观之，词意质直，忠臣之言。予诸父中旧多为江南官者，其言金陵事颇详，闻佑所以死则信。然则李氏之亡，不徒然也。今观徐氏录言佑死，颇似妖妄，与予旧所闻者甚不类。不止于佑，其它所诛者，皆以罪戾，何也？予甚怪焉。若以商纣及随、虞二君论之，则李氏亡国之君，必有滥诛，吾知佑之死信为无罪，是乃徐氏匿之耳。何以知其然？吾以情得之。大凡毁生于嫉，嫉生于不胜，此人之情也。吾闻铉与佑皆李氏臣，而俱称有文学，十馀年争名于朝廷间。当李氏之危也，佑能切谏，铉独无一说。以佑见诛，铉又不能力诤，卒使其君有杀忠臣之名，践亡国之祸，皆铉之由也。铉惧此过，而又耻其善不及于佑，故匿其忠而污以它罪，此人情之常也。以佑观之，其它所诛者，又可知矣。噫！若果有此，吾谓铉不唯厚诬忠臣，其欺吾君不亦甚乎！

【书李文公集后】

文公非董子作《仕不遇赋》，惜其自待不厚。以予观之，《诗》三百，发愤于不遇者甚众。而孔子亦曰：“凤鸟不至，河不出图，吾已矣夫！”盖叹不遇也。文公论高如此，及观于史，一不得职，则诋宰相以自快。今吾于人也，听其言而观其行，言不可独信久矣。虽然，彼宰相名实固有辨。彼诚小人也，则文公之发，为不忍于小人可也。为史者，独安取其怒之以失职耶？世之浅者，固好以其利心量君子，以为触宰相以近祸，非以其私，则莫为也。夫文公之好恶，盖所谓皆过其分者耳。方其不信于天下，更以推贤进善为急。一士之不显，至寝食为之不甘，盖奔走有力，成其名而后已。士之废兴，彼各有命。身非王公大人之位，取其任而私之，又自以为贤，仆仆然忘其身之劳也，岂所谓知命者耶？《记》曰：“道之不行，贤者过之，不肖者不及也。”夫文公之过也，抑其所以为贤欤？

【书刺客传后】

曹沫将而亡人之城，又劫天下盟主，管仲因勿倍以市信一时，可也。予独怪智伯国士豫让，岂顾不用其策耶？让诚国士也，曾不能逆策三晋，救智伯之亡，一死区区，尚足校哉？其亦不欺其意者也。聂政售于严仲子，荆轲豢于燕太子丹。此两人者，污隐困约之时，自贵其身，不妄愿知，亦曰有待焉。彼挟道德以待世者，何如哉？

【孔子世家议】

太史公叙帝王则曰“本纪”，公侯传国则曰“世家”，公卿特起则曰“列传”，此其例也。其列孔子为世家，奚其进退无所据耶？孔子，旅人也，栖栖衰季之世，无尺土之柄，此列之以传宜矣，曷为世家哉？岂以仲尼躬将圣之资，其教化之盛，舄奕万世，故为之世家以抗之？又非极挚之论也。夫仲尼之才，帝王可也，何特公侯哉？仲尼之道，世天下可也，何特世其家哉？处之世家，仲尼之道，不从而大；置之列传，仲尼之道，不从而小。而迁也自乱其例，所谓多所抵牾者也。

【书洪范传后】

王某曰：古之学者，虽问以口，而其传以心；虽听以耳，而其受以意。故为师者不烦，而学者有得也。孔子曰：“不愤不启，不悱不发，举一隅不以三隅反，则不复也。”夫孔子岂敢爱其道，骜天下之学者，而不使其早有知乎！以谓其问之不切，则其听之不专；其思之不深，则其取之不固。不专不固，而可以入者，口耳而已矣。吾所以教者，非将善其口耳也。孔子没，道日以衰熄，浸淫至于汉，而传注之家作。为师则有讲而无应，为弟子则有读而无问。非不欲问也，以经之意为尽于此矣，吾可无问而得也。岂特无问，又将无思。非不欲思也，以经之意为尽于此矣，吾可以无思而得也。夫如此，使其传注者皆已善矣，固足以善学者之口耳，不足善其心，况其有不善乎？宜其历年以千数，而圣人之经卒于不明，而学者莫能资其言以施于世也。予悲夫《洪范》者，武王之所以虚心而问，与箕子之所以悉意而言，为传注者汨之，以至于今冥冥也，于是为作传以通其意。呜呼！学者不知古之所以教，而蔽于传注之学也久矣。当其时，欲其思之深、问之切而后复焉，则吾将孰待而言邪？孔子曰：“予欲无言。”然未尝无言也，其言也，盖有不得已焉。孟子则天下固以为好辩，盖邪说暴行作，而孔子之道几于熄焉，孟子者不如是不足与有明也。故孟子曰：“予岂好辩哉？予不得已也。”夫予岂乐反古之所以教，而重为此讠尧讠尧哉？其亦不得已焉者也。

【题张忠定书】

忠定公没久矣，士大夫至今称之，岂不以刚毅正直有劳于世如公者少欤？先公年十七，以文见公，实见称赏，遂易字舜良。时在升州也。窃观遗迹，不胜感恻之至。

【题燕华仙传】

燕华仙事异矣。黄君所为传，亦辩丽可。十方世界，皆智所幻，推智无方，幻亦无穷。必有合焉，乃与为类，则王夫人之遇，岂偶然哉。

【书金刚经义赠吴】

惟佛世尊，具正等觉，于十方刹，见无边身，于一寻身，说无量义。然旁行之所载，累译之所通，理穷于不可得，性尽于无所住，《金刚般若波罗蜜》为最上乘者，如斯而已矣。

【与妙应大师说】

妙应大师智缘，诊父之脉，而知子之祸福。翰林王承旨疑其古之无有。缘曰：“昔秦医和诊晋侯之脉而知良臣必死。良臣之死，乃见于晋侯之脉。诊父而知子，又何足怪哉？”熙宁庚戌十二月十九日，某书。

【题旁诗（仲子正字）】

旁近有诗云：“杜家园上好花时，尚有梅花三两枝。日莫欲归岩下宿，为贪香雪故来迟。”俞秀老一见，称赏不已，云绝似唐人。旁喜作诗，如此诗甚工也。

卷七十二

◎书

【答韩求仁书】

比承手笔，问以所疑，哀荒久不为报。勤勤之意，不可以虚辱，故略以所闻致左右，不自知其中否也，唯求仁所择尔。

盖序《诗》者不知何人，然非达先王之法言者不能为也。故其言约而明，肆而深，要当精思而熟讲之尔，不当疑其有失也。二《南》皆文王之诗，而其所系不同者，《周南》之诗，其志美，其道盛。微至于赳赳武夫、《兔》之人，远至于江汉、汝坟之域，久至于衰世之公子，皆有以成其德。《召南》则不能与于此。此其所以为诸侯之风，而系之召公者也。夫事出于一人，而其不同如此者，盖所入有浅深，而所施有久近故尔。所谓《小雅》、《大雅》者，《诗》之《序》固曰：“政有小大，故有《小雅》焉，有《大雅》焉。”然所谓《大雅》者，积众小而为大，故《小雅》之末，有疑于《大雅》者，此不可不知也。又作诗者，其志各有所主，其言及于大，而志之所主者小，其言及于小，而志之所主者大，此又不可不知也。司马迁以为《大雅》言王公大人，而德逮黎庶，《小雅》讥小己之得失，而其流及上。此言可用也。又宣王之《大雅》，其善疑于小；而幽王之《小雅》，其恶疑于大。盖宣王之善微矣，其大者如此而已；幽王之恶大矣，其小者犹如此也。凡《序》言刺某者，一人之事也；言刺时者，非一人之事也。刺言其事，疾言其情。或言其事，或言其情，其实一也。何以知其如此？《墙有茨》“卫人刺其上也”，而卒曰“国人疾之，而不可道也”，是以知其如此也。刺乱，为乱者作也；闵乱，为遭乱者作也。何以知其如此？平王之《扬之水》，先束薪而后束楚，忽之《扬之水》，先束楚而后束薪。周之乱在上，而郑之乱在下故也。乱在上则刺其上，乱在下则闵其上，是以知其如此也。管、蔡为乱，成王幼冲，周公作《鸱》以遗王，非疾成王而刺之也，特以救乱而已，故不言刺乱也。言刺乱、刺褊、刺奢、刺荒，序其所刺之事也。言刺时者，明非一人之事尔，非谓其不乱也。《关雎》之诗，所谓“悠哉悠哉，辗转反侧”者，孔子所谓“哀而不伤”者也。《何彼矣》之诗所谓“平王”者，犹格王、宁王而已，非东周之平王也；所谓“齐侯”者，犹康侯、宁侯而已，非营丘之齐侯也。《郑·缁衣》之诗宜也、好也、席也，此其先后之序也。此诗言武公父子善善之无已，故《序》曰“以明有国善善之功焉”。席，多也；宜者，以言其所善之当也；多者，以言其所善之众也。《缁衣》者，君臣同朝之服也；“适子之馆者”，就之也；为之改作缁衣而授之以粲者，举而养之也。能就之，又能举而养之，此所以为有国者之善善，而异于匹夫之善善也。夫有国善善如此，则优于天下矣，其能父子善于其职，而国人美之，不亦宜乎？《生民》之诗，所谓“是任是负，以归肇祀”者，言后稷既开国，任负所种之谷以归而肇祀尔，非以谓兆帝祀于郊也。所谓“盛于豆，于豆于登，其香始升，上帝居歆”者，言我既为天子得祀郊，则盛于豆登，其香始升，而上帝居歆尔，非以为后稷得郊也。其卒曰“故臭时，庶无罪悔，以迄于今”者，言上帝所以居歆，何臭之时乎？乃以后稷肇祀，则庶无罪悔，以迄于今，得郊祀之时尔。盖所谓“文武之功，起于后稷，故推以配天”者此也。卫有邶、之诗，而说者以谓卫后世并邶、而取之，理或然也。既无所受之，则疑而阙之可也。

意诚而心正，心正则无所为而不正。故孔子曰：“《诗》三百，一言以蔽之，曰思无邪。”此诗之言，故曰“《诗》三百，一言以蔽之”也，非以它经为有异乎此也。吾之所受者为此，则彼者吾之所弃也。所谓“彼哉彼哉”者，盖孔子之所弃也。孔子曰“管仲如其仁”，仁也。扬子谓“屈原如其智”，不智也。犹之《诗》以不明为明，又以不明为昏。考其辞之终始，则其文虽同，不害其意异也。忠足以尽己，恕足以尽物，虽孔子之道，又何以加于此？而论者或以谓孔子之道，神明不测，非忠恕之所能尽。虽然，此非所以告曾子者也。“好勇过我”也者，所谓能勇而不能怯者也。能勇而不能怯，非成材也，故孔子无所取。古者凤鸟至，河出图，皆圣人在上之时。其言“凤鸟不至，河不出图”者，盖曰无圣人在上而已矣。颜子具圣人之体而微，所谓美人也。其于尊五美，屏四恶，非待教也。若夫郑声佞人，则由外铄我者也。虽若颜子者，不放而远之，则其于为邦也，不能无败。《书》曰：“能哲而惠，何忧乎兜？何畏乎巧言令色孔壬。”由此观之，佞人者，尧、舜之所难，而况于颜子者乎？夫佞人之所以入人者，言而已。言之入人，不如声之深，则郑声之可畏，固又甚矣。孔子曰：“如有所誉，其有所试矣。”谓颜子“三月不违仁”者，盖有所试矣。虽然，颜子之行，非终于此，其后孔子告之以“克己复礼”而“请事斯语”矣。夫能言动视听以礼，则盖已终身未尝违仁，非特三月而已也。语道之全，则无不在也，无不为也，学者所不能据也，而不可以不心存焉。道之在我者为德，德可据也。以德爱者为仁，仁譬则左也，义譬则右也。德以仁为主，故君子在仁义之间，所当依者仁而已。孔子之去鲁也，知者以为为无礼也，乃孔子则欲以微罪行也。以微罪行也者，依于仁而已。礼，体此者也；智，知此者也；信，信此者也。孔子曰“志于道，据于德，依于仁”，而不及乎义、礼、智、信者，其说盖如此也。扬子曰：“道以道之，德以得之，仁以人之，义以宜之，礼以体之，天也。合则浑，离则散，一人而兼统四体者，其身全乎。”老子曰：“失道而后德，失德而后仁，失仁而后义，失义而后礼。”扬子言其合，老子言其离，此其所以异也。韩文公知“道有君子有小人，德有凶有吉”，而不知仁义之无以异于道德，此为不知道德也。管仲九合诸侯，一匡天下，此孟子所谓天之大任者也；不能如大人正己而物正，此孔子所谓小器者也。言各有所当，非相违也。

昔之论人者，或谓之圣人，或谓之贤人，或谓之君子，或谓之仁人，或谓之善人，或谓之士。《微子》一篇，记古之人出处去就，盖略有次序。其终所记八士者，其行特可谓之士而已矣。当记此时，此八人之行，盖犹有所见，今亡矣，其行不可得而考也。无君子小人，至于五世则流泽尽，泽尽则服尽，而尊亲之礼息。万世莫不尊亲者，孔子也。故孟子曰：“予未得为孔子徒也，予私淑诸人也。”孟子所谓“市廛而不征，法而不廛者”，先儒以国中之地谓之廛，以《周官》考之，此说是也。廛而不征者，赋其市地之廛，而不征其货；法而不廛者，治之以市官之法，而不赋其廛。或廛而不征，或法而不廛，盖制商贾者恶其盛，盛则人去本者众；又恶其衰，衰则货不通。故制法以权之，稍盛则廛而不征，已衰则法而不廛。文王之时，关讥而不征，及周公制礼，则凶荒札丧，然后无征，盖所以权之也。贡者，夏后氏之法，而孟子以为不善者。不善，非夏后氏之罪也，时而已矣。责难于君者，吾闻之矣，责善于友者，吾闻之矣。虽然，其于君也，曰“以道事之，不可则止”；其于友也，曰“忠告而善道之，不可则止”。王欢于孟子，非君也，非友也。彼未尝谋于孟子，则孟子未尝与之言，不亦宜乎？

求仁所问于《易》者，尚非《易》之蕴也。能尽于《诗》、《书》、《论语》之言，则此皆不问而可知。某尝学《易》矣，读而思之，自以为如此，则书之以待知《易》者质其义。当是时，未可以学《易》也，唯无师友之故，不得其序，以过于进取，乃今而后，知昔之为可悔。而其书往往已为不知者所传，追思之，未尝不愧也。以某之愧悔，故亦欲求仁慎之。盖以求仁才能而好问如此，某所以告于左右者，不敢不尽，冀有以亮之而已。至于《春秋》三传，既不足信，故于诸经尤为难知，辱问皆不果答，亦冀有以亮之。

【答龚深父书】

某得手笔，感慰，尤喜侍奉万福。所示王深父事甚晓。然不为小廉曲谨以投众人耳目，而趣舍必度于仁义，是乃深父所以合于古人，而众人所以不识深父者也。言之于深父何病？扬雄亦用心于内，不求于外，不修廉隅，以徼名当世。故某以谓深父于为雄几可以无悔。扬雄者，自孟轲以来，未有及之者。但后世士大夫多不能深考之尔。孟轲，圣人也。贤人则其行不皆合于圣人，特其智足以知圣人而已。故某以谓深父其智能知轲，其于为雄几可以无悔。扬雄之仕，合于孔子无不可之义，奈何欲非之乎？若以深父不仕为过于雄，则自雄以来，能不仕者多矣，岂皆能过于雄乎？若以深父之不仕为与雄异，则孟子称禹、稷、颜回同道。深父之于为雄，其以强学力行之所至，仕不仕，特其所遭义命之不同，未可以议于此。深父吾友也，言其美，尤不敢略，亦不敢诬，所以致忠信于吾友。然以久废学，恐所论尚不中，不惜更详喻及也。

【再答龚深父论语孟子书】

某启：黾勉俯从事，不能无劳，略尝奉书，想己得达。承手笔，知十二娘子侍奉万福，欣慰可知。所论及异论具晓，然道德性命，其宗一也。道有君子有小人，德有吉有凶，则命有顺有逆，性有善有恶，固其理，又何足以疑？伊尹曰：“兹乃不义，习与性成。”出善就恶，谓之性亡，不可谓之性成，则伊尹之言何谓也？召公曰“惟不恭厥德，乃早坠厥命”者，所谓命凶也。命凶者，固自取，然犹谓之命。若小人之自取，或幸而免，不可谓之命，则召公之言何谓也？是古人之以无君子为无道，以无吉德为无德，则去善就恶，谓之性亡，非不可也。虽然，可以谓之无道，而不可谓之道无小人；可谓之无德，而不可以谓德无凶；可以谓之性亡，而不可以谓之性无恶。孔子曰“性相近也，习相远也”，言相近之性，以习而相远，则习不可以不慎，非谓天下之性皆相近而已矣。孔子见南子为有礼，则孔子不可告子路曰“是礼也”，而曰“天厌之”乎？孟子曰：“男女授受不亲，礼也。嫂溺援之以手者，权也。”若有礼而无权，则何以为孔子？天下之理，固不可以一言尽。君子有时而用礼，故孟子不见诸侯；有时而用权，故孔子可见南子。孔子与蒲人盟而适卫者，将以行法也。不如是，则要盟者得志矣。且有制于人而不得行，则圣人之无可奈何，孔子适卫，非蒲之所能制，则孔子何为而不适卫？盖适卫然后足以明义，此孔子之所以适卫也。凡此皆略为深甫道之。以深甫之明，何难于答是，而千里以书见及，此固深甫之好问嗜学之无已也。久废笔墨，言不逮意，幸察。知罢官遂见过，幸甚。然某疲病，恐不能久堪州事，不知还得相见于此否？向秋，自爱。

【答王深甫书三】

某拘于此，郁郁不乐，日夜望深甫之来，以豁吾心。而得书，乃不知所冀，况自京师去颍良不远，深甫家事，会当有暇时，岂宜爱数日之劳而不一顾我乎？朋友道丧久矣，此吾于深甫不能无望也。

向说天民与深甫不同。虽蒙丁宁相教，意尚未能与深甫相合也。深甫曰：“事君者，以容于吾君为悦；安社稷者，以安吾之社稷为悦；天民者，以行之天下而泽被于民为达。三者，皆执其志之所殖而成善者也，而未及乎知命，大人则知命矣。”某则以谓善者，所以继道而行之可善者也。孔子曰：“智及之，仁能守之，庄以莅之，动之不以礼，未善也。”又曰：“《武》尽美矣，未尽善也。”孔子之所谓善者如此，则以容于吾君为悦者，未可谓能成善者也，亦曰容而已矣。以容于吾君为悦者，则以不容为戚；安吾社稷为悦，则以不安为戚。吾身之不容，与社稷之不安，亦有命也，而以为吾戚，此乃所谓不知命也。夫天民者，达可行于天下而后行之者也。彼非以达可行于天下为悦者也，则其穷而不行也，岂以为戚哉？视吾之穷达而无悦戚于吾心，不知命者，其何能如此？且深甫谓以民系天者，明其性命莫不禀于天也。有匹夫求达其志于天下，以养全其类，是能顺天者，敢取其号亦曰天民，安有能顺天而不知命者乎？

深甫曰：“安有能视天以去就，而德顾贬于大人者乎？”某则以谓古之能视天以去就，其德贬于大人者有矣，即深甫所谓管仲是也。管仲，不能正己者也，然而至于不死子纠而从小白，其去就可谓知天矣。天之意固尝甚重其民，故孔子善其去就，曰：“岂若匹夫匹妇之为谅也，自经于沟渎而莫之知也。”此乃吾所谓德不如大人，而尚能视天以去就者。

深甫曰：“正己以事君者，其道足以致容而已。不容，则命也，何悦于吾心哉？正己而安社稷者，其道足以致安而已。不安，则命也，何悦于吾心哉？正己以正天下者，其道足以行天下而已。不行，则命也，何穷达于吾心哉？”某则以谓大人之穷达，能无悦戚于吾心，不能毋欲达。孟子曰：“我四十不动心。”又曰：“何为不豫哉？然而千里而见王，是予所欲也。不遇故去，岂予所欲哉？王庶几改之，予日望之。”夫孟子可谓大人矣，而其言如此，然则所谓无穷达于吾心者，殆非也，亦曰无悦戚而已矣。

深甫曰：“惟其正己而不期于正物，是以使万物之正焉。”某以谓期于正己而不期于正物，而使万物自正焉，是无治人之道也。无治人之道者，是老、庄之为也。所谓大人者，岂老、庄之为哉？正己不期于正物者，非也；正己而期于正物者，亦非也。正己而不期于正物，是无义也；正己而期于正物，是无命也。是谓大人者，岂顾无义命哉？扬子曰：“先自治而后治人之谓大器。”扬子所谓大器者，盖孟子之谓大人也。物正焉者，使物取正乎我而后能正，非使之自正也。武王曰：“四方有罪无罪，惟我在，天下曷敢有越厥志！”一人横行于天下，武王耻之。孟子所谓“武王一怒而安天下之民。”不期于正物而使物自正，则一人横行于天下，武王无为怒也。孟子没，能言大人而不放于老、庄者，扬子而已。

深甫尝试以某之言与常君论之，二君犹以为未也，愿以教我。

【二】

某学未成而仕，仕又不能俯仰以赴时事之会；居非其好，任非其事，又不能远引以避小人之谤谗。此其所以为不肖而得罪于君子者，而足下之所知也。往者，足下遽不弃绝，手书勤勤，尚告以其所不及，幸甚，幸甚。顾私心尚有欲言，未知可否，试尝言之。

某尝以谓古者至治之世，然后备礼而致刑。不备礼之世，非无礼也，有所不备耳；不致刑之世，非无刑也，有所不致耳。故某于江东，得吏之大罪有所不治，而治其小罪。不知者以谓好伺人之小过以为明，知者又以为不果于除恶，而使恶者反资此以为言。某乃异于此，以为方今之理势，未可以致刑。致刑则刑重矣，而所治者少，不致刑则刑轻矣，而所治者多，理势固然也。一路数千里之间，吏方苟简自然，狃于养交取容之俗，而吾之治者五人，小者罚金，大者才绌一官，而岂足以为多乎？工尹商阳非嗜杀人者，犹杀三人而止，以为不如是不足以反命。某之事，不幸而类此。若夫为此纷纷，而无与于道之废兴，则既亦知之矣。抑所谓君子之仕行其义者，窃有意焉。足下以为如何？

自江东日得毁于流俗之士，顾吾心未尝为之变，则吾之所存，固无以媚斯世，而不能合乎流俗也。及吾朋友亦以为言，然后怵然自疑，且有自悔之心。徐自反念，古者一道德以同天下之俗，士之有为于世也，人无异论。今家异道，人殊德，又以爱憎喜怒变事实而传之，则吾友庸讵非得于人之异论、变事实之传，而后疑我之言乎？况足下知我深，爱我厚，吾之所以日夜向往而不忘者，安得不尝试言吾之所自为，以冀足下之察我乎？使吾自为如此，而可以无罪，固大善，即足下尚有以告我，使释然知其所以为罪，虽吾往者已不及，尚可以为来者之戒。幸留意以报我，无忽。

【三】

某启：不见已两月，虽尘劳汨汨，企望盛德，何日无之？忽辱惠书，承以《论语义》见教，言微旨奥，直造孔庭，非极高明，孰能为之？仰羡，仰羡。近蒙子固、夷甫过我，因与二公同观，尤所叹服。何时得至金陵，以尽远怀。此文又见卷七十八《卷王逢原书》

【与王深父书二】

某顿首。自与足下别，日思规箴切靡刂之补，甚于饥渴。足下有所闻，辄以告我，近世朋友，岂有如足下者乎？此固某所望于足下者。惜乎，与足下相去远，过失日甚，而不肯传闻于足下，诚使尽闻而尽教之，虽某之愚，其庶几少有成！惟足下不以数附书为勤。幸甚，幸甚。

【二】

某顿首。近已奉状，不知到否，竟不得脱省中。而今日就职，闻足下当入都下，幸能早来，冀得一见。若足下来差池，则某此月乞去至淮南迎亲矣。出不过三四十日，则还至都下，幸足下且留，以待某还。事欲讲于左右者甚众，切勿遽去。若今不得一见，又不知何时奉见，切勿亟归也。有王逢原者，卓荦可骇，自常州与之如江南，已见其有过人者。及归而见之，所学所守愈超然，殆不可及。忽得报死矣，天于善人君子如此，可叹，可叹！如逢原者，求之于时，殆未见比，不知常君方之孰贤耳。可痛，可痛！恨足下不得见之耳。书不尽意，自爱，自爱。

【答刘读秀才书】

久不闻问，忽得书，承侍奉万福，良以为慰。见问进退去就之意，盖道之所存，意有所不能致，而意之所至，言有所不能尽。第深考《微子》一篇，则古之圣人君子所以趣时合变，盖可睹矣。阻阔愈远，惟自爱，数以书见及。

卷七十三

◎书

【答徐绛书】

某启：某鄙朴，未尝得邂逅，而蒙以书辱于千里之远，固已幸甚。足下求免于今之世而求合于古之人，不以问世之能言，而欲有取于不肖，此某之所以难于对也。自生民以来，为书以示后世者，莫深于《易》。《易》之所为作，不出足下之所求。文王以伏羲为未足以喻世也，故从而为之辞。至于孔子之有述也，盖又以文王为未足。此皆聪明睿智、天下至神，然尚于此不能以一言尽之，而患其喻之难也。况以区区之中材，而遇变故之无穷，其能皆有所合而卒以自免乎？虽能有所合而有以自免，其可以易言而遽晓乎？此某夙夜勉焉而惧终不及者也，其能遽有以进左右者乎？然学者患其志之不同，而有志者欲其为之不已。某与足下，幸志同矣。如为之不已，他日邂逅，得各讲其所闻，择其可以守之，庶其卒将有得焉。盖古之人其成未尝不以友者，此亦区区有望于君子也。

【答李资深书】

某启：辱书勤勤，教我以义命之说，此乃足下忠爱于故旧，不忍捐弃，而欲诱之以善也。不敢忘，不敢忘。虽然，天下之变故多矣，而古之君子辞受取舍之方不一，彼皆内得于己，有以待物，而非有待乎物者也。非有待乎物，故其迹时若可疑；有以待物，故其心未尝有悔也。若是者，岂以夫世之毁誉者概其心哉？若某者，不足以望此，然私有志焉，顾非与足下久相从而熟讲之，不足以尽也。多病无聊，未知何时得复晤语。书不能一一，千万自爱。

【答韶州张殿丞书】

某启：伏蒙再赐书，示及先君韶州之政，为吏民称诵，至今不绝，伤今之士大夫不尽知，又恐史官不能记载，以次前世良吏之后。此皆不肖之孤，言行不足信于天下，不能推扬先人之功绪馀烈，使人人得闻知之，所以夙夜愁痛、疚心疾首而不敢息者以此也。先人之存，某尚少，不得备闻为政之迹。然尝侍左右，尚能记诵教诲之馀。盖先君所存，尝欲大润泽于天下，一物枯槁以为身羞。大者既不得试，已试乃其小者耳，小者又将泯没而无传，则不肖之孤，罪大衅厚矣，尚何以自立于天地之间耶？阁下勤勤恻恻，以不传为念，非夫仁人君子乐道人之善，安能以及此？自三代之时，国各有史，而当时之史，多世其家，往往以身死职，不负其意。盖其所传，皆可考据。后既无诸侯之史，而近世非尊爵盛位，虽雄奇俊烈，道德满衍，不幸不为朝廷所称，辄不得见于史。而执笔者又杂出一时之贵人，观其在廷论议之时，人人得讲其然不，尚或以忠为邪，以异为同，诛当前而不栗，讪在后而不羞，苟以餍其忿好之心而止耳。而况阴挟翰墨，以裁前人之善恶，疑可以贷褒，似可以附毁，往者不能讼当否，生者不得论曲直，赏罚谤誉，又不施其间。以彼其私，独安能无欺于冥昧之间邪？善既不尽传，而传者又不可尽信如此。唯能言之君子，有大公至正之道，名实足以信后世者，耳目所遇，一以言载之，则遂以不朽于无穷耳。伏惟阁下，于先人非有一日之雅，余论所及，无党私之嫌，潜以发潜德为己事，务推所闻，告世之能言而足信者，使得论次以传焉，则先君之不得列于史官，岂有恨哉？

【答司马谏议书】

某启：昨日蒙教，窃以为与君实游处相好之日久，而议事每不合，所操之术多异故也。虽欲强聒，终必不蒙见察，故略上报，不复一一自辨。重念蒙君实视遇厚，于反复不宜卤莽，故今具道所以，冀君实或见恕也。

盖儒者所争，尤在于名实。名实已明，而天下之理得矣。今君实所以见教者，以为侵官、生事、征利、拒谏，以致天下怨谤也。某则以谓受命于人主，议法度而修之于朝廷，以授之于有司，不为侵官；举先王之政，以兴利除弊，不为生事；为天下理财，不为征利；辟邪说，难壬人，不为拒谏。至于怨诽之多，则固前知其如此也。

人习于苟且非一日，士大夫多以不恤国事，同俗自媚于众为善。上乃欲变此，而某不量敌之众寡，欲出力助上以抗之，则众何为而不汹汹然？盘庚之迁，胥怨者民也，非特朝廷士大夫而已。盘庚不为怨者故改其度，度义而后动，是而不见可悔故也。如君实责我以在位久，未能助上大有为，以膏泽斯民，则某知罪矣。如曰今日当一切不事事，守前所为而已，则非某之所敢知。无由会晤，不任区区向往之至。

【答曾公立书】

某启：示及青苗事。治道之兴，邪人不利，一兴异论，群聋和之，意不在于法也。孟子所言利者，为利吾国，（如曲防遏籴。）利吾身耳。至狗彘食人食则检之，野有饿莩则发之，是所谓政事。政事所以理财，理财乃所谓义也。一部《周礼》，理财居其半，周公岂为利哉？奸人者，因名实之近，而欲乱之，以眩上下，其如民心之愿何？始以为不请，而请者不可遏，终以为不纳，而纳者不可却。盖因民之所利而利之，不得不然也。然二分不及一分，一分不及不利而贷之，贷之不若与之。然不与之而必至于二分者，何也？为其来日之不可继也。不可继，则是惠而不知为政，非惠而不费之道也，故必贷。然而有官吏之俸，辇运之费，水旱之逋，鼠雀之耗，而必欲广之，以待其饥不足而直与之也，则无二分之息可乎？则二分者，亦常平之中正也，岂可易哉？公立更与深于道者论之，则某之所论，无一字不合于法，而世之讠尧讠尧者，不足言也。因书示及，以为如何？

【答吕吉甫书】

某启：与公同心，以至异意，皆缘国事，岂有它哉？同朝纷纷，公独助我，则我何憾于公！人或言公，吾无与焉，则公何尤于我？趣时便事，吾不知其说焉；考实论情，公宜昭其如此。开喻重悉，览之怅然。昔之在我者，诚无细故之可疑；则今之在公者，尚何旧恶之足念？然公以壮烈，方进为于圣世；而某ぃ然衰，特待尽于山林。趣舍异路，则相以湿，不如相忘之愈也。想趣召在朝夕，惟良食，为时自爱。承累幅勤勤，为礼过当，非所敢望于故人也。不敢视此以为报礼，想蒙恕察。承已祥除，伏惟尚有馀慕。知有所论著，恨未见之。惟赖恩覆，以得优游，然以疾惫弃日，茫然未有获也。诸令弟各想礻是福。

【与王子醇书四】

某启：得书承动止万福，良以为慰。洮河东西，番汉集附，即武胜必为帅府，今日筑城，恐不当小。若以目前功多难成，城大难守，且为一切之计，亦宜勿隳旧城。审处地势，以待异时增广。城成之后，想当分置市易，务为番巡检大作廨宇。募蕃汉有力人，假以官本，置坊列肆，使番汉官私两利，则其守必易，其集附必速矣。因书希详喻经画次第。秋凉自爱，不宣。

【二】

某启：承已筑武胜，又讨定生羌，甚善。闻郢成珂等诸酋，皆聚所部防招，恩威所加，于此可见矣。然久使暴露，能无劳费？恐非所以慰悦众心，令见内附之利。谓宜喻成珂等放散其众，量领精壮人马防招，随宜犒劳，使悉怀惠，城成之后，更加厚赏。人少则赏不费财，赐厚则众乐为用。不知果当如此否？请更详酌。荡除强梗，必有谷可获以供军，有地可募人以为弓箭手。特恐新募，未便得力。若募选秦凤、泾原旧人投换，仍许其家人刺手承占本名，官土人员节级更与转资，即素教之兵，足以镇服初附。事难遥度，心所谓然，聊试言之尔。诸当条奏，想不惮烦。露次劳苦，为时自爱。不宣。

【三】

某启：得书喻以御寇之方。上固欲公毋涉难冒险，以百全取胜，如所喻甚善，甚善。方今熙河所急，在修守备，严戒诸将，勿轻举动。武人多欲以讨杀取功为事，诚如此而不禁，则一方忧未艾也。窃谓公厚以恩信抚属羌，察其材者，收之为用。今多以钱粟养戍卒，乃适足备属羌为变，而未有以事秉常、董毡也。诚能使属羌为我用，则非特无内患，亦宜赖其力以乘外寇矣。自古以好坑杀人致畔，以能抚养收其用，皆公所览见。且王师以仁义为本，岂宜以多杀敛怨耶？喻及青唐既与诸族作怨，后无复合，理固然也。然则近董毡诸族事定之后，以兵威临之而宥其罪，使讨贼自赎，随加厚赏，彼亦宜遂为我用，无复与贼合矣。与讨而驱之，使坚附贼为我患，利害不侔也。事固有攻彼而取此者服，诚能挫董毡，则诸羌自服，安所事讨哉？又闻属羌经讨者，既亡蓄积，又废耕作，后无以自存，安得不屯聚为寇，以梗商旅往来？如募之力役及伐材之类，因以活之，宜有可为，幸留意念恤。边事难遥度，想公自有定计，意所及，尝试言之。春暄，为国自爱。不宣。

【四】

某启：久不得来问，思仰可知。木征内附，熙河无复可虞矣。唯当省冗费，理财谷，为经久之计而已。上以公功信积著，虚怀委任，疆埸之事，非复异论所能摇沮。公当展意，思有以报上，馀无可疑者也。某久旷职事，加以疲不能自支，幸蒙恩怜，得释重负。然相去弥远，不胜。唯为国自爱，幸甚，不宣。

【与赵Ι书】

某启：议者多言遽欲开纳西人，则示之以弱，彼更倔强。以事情料之，殆不如此。以我众大，当彼寡小，我尚疲弊厌兵，即彼偷欲得和可知。我深闭固距，使彼不得安息，则彼上下忿惧，并力一心，致死于我，此彼所以能倔强也。我明示开纳，则彼孰敢违众首议欲为倔强者？就令有敢如此，则彼举国皆将德我而怨彼，孰肯为之致死？此所以怒我而怠寇也。老子曰：“抗兵相加，哀者胜矣。”此之谓也。至于开纳之后，与之约和，乃不可遽，遽则彼将骄而易我。盖明示开纳，所以怠其众而纾吾患；徐与之议，所以示之难而坚其约。圣上恐龙图未喻此指，故令以书具道前降指挥。如西人有文字，词理恭顺，即与收接闻奏。宜即明示界上，使我吏民与彼举国皆知朝廷之意。

【回苏子瞻简】

某启：承诲喻累幅，知尚盘桓江北，俯仰逾月，岂胜感怅。得秦君诗，手不能舍，叶致远适见，亦以为清新妩丽，与鲍、谢似之。不知公意如何？馀卷正冒眩尚妨细读，尝鼎一脔，旨可知也。公奇秦君，数口之不置，吾又获诗，手之不舍。然闻秦君尝学至言妙道，无乃笑我与公嗜好过乎？未相见，跋涉自爱，书不宣悉。

【与陈和叔内翰简】

某启：今日承以券致馈，喻令来取。与和叔交游三十年，岂敢复相求于末度！然人道所以相交际，亦宜粗有礼，非苟以豢养为利而已。是以不敢拜贶，窃恐此非公指。然久客于此，每以烦费公帑为惭，自是台无馈，不亦善乎？馀留面叙。不宣。

【答许朝议书】

某启：连得诲示，岂胜感慰！岁暮冱寒，想比日安佳。顷在朝廷观公议法，每求所以生之，想今为州，亦用此意。公寿考康宁，子孙蕃衍，当以此也。咫尺思一相见，情何有已？唯冀良食自爱，永绥福履。不宣。

【答蔡天启书】

某启：近附书，想达。比日安否如何？何时南来？日以企伫。得书说同生基以色立，诚如是也。所谓犹如野马，熠熠清扰者，日光入隙所见是也。众生以识精冰，合此而成身。众生为想所阴，不依日光，则不能见。想阴既尽，心光发宣，则不假日光，了了见此。此即所谓见同生基也。未即会晤，为道自爱，数以书见及。尊教授想比日安佳，未及为书。

【与参政王禹玉书二】

某启：越宿，伏惟台候万福。某久尸宰事，每念无以塞责，而比者忧患之馀，衰疹浸加，自惟身事，漫不省察。持此谋国，其能无所旷废，以称主上任用之意乎？况自春以来，求解职事，至于四五，今则疾病日甚，必无复任事之理。仰恃契眷，谓宜少敦僚友之义，曲为开陈，使得早遂所欲，而不宜迪上见留，以重某逋慢之罪也。区区之怀，言不能尽，惟望深赐矜怜而已。不宣。

【二】

某启：继蒙赐临，传喻圣训，彷徨躇，无所容措。某羁孤无助，遭值大圣，独排众毁，付以宰事，苟利于国，岂辞糜殒？顾自念行不足以悦众，而怨怒实积于亲贵之尤；智不足以知人，而险讠皮常出于交游之厚。且据势重而任事久，有盈满之忧；意气衰而精力弊，有旷失之惧。历观前世大臣，如此而不知自弛，乃能终不累国者，盖未有也。此某所以不敢逃逋慢之诛，欲及罪戾未积，得优游里闾，为圣时知止不殆之臣，庶几天下后世，于上拔擢任使，无所讥议。伏惟明公方佐佑大政，上为朝廷公论，下及僚友私计，谓宜少垂念虑，特赐敷陈。某既不获通章表，所恃在明公一言而已。心之精微，书不能传，惟加悯察，幸甚。不宣。

【答曾子固书】

某启：久以疾不为问，岂胜向往！前书疑子固于读经有所不暇，故语及之。连得书，疑某所谓经者佛经也，而教之以佛经之乱俗。某但言读经，则何以别于中国圣人之经？子固读吾书每如此，亦某所以疑子固于读经有所不暇也。然世之不见全经久矣，读经而已。则不足以知经。故某自百家诸子之书，至于《难经》、《素问》、《本草》诸小说，无所不读。农夫女工，无所不问。然后于经为能知其大体而无疑。盖后世学者，与先王之时异矣，不如是，不足以尽圣人故也。扬雄虽为不好非圣人之书，然于墨、晏、邹、庄、申、韩亦何所不读。彼致其知而后读，以有所去取，故异学不能乱也。惟其不能乱，故能有所去取者，所以明吾道而已。子固视吾所知，为尚可以异学乱之者乎？非知我也。方今乱俗不在于佛，乃在于学士大夫沉没利欲，以言相尚，不知自治而已。子固以为如何？苦寒，比日侍奉万福。自爱。

卷七十四

◎书

【上相府书】

某闻古者极治之时，君臣施道以业天下之民，匹夫匹妇有不与其泽者，为之焦然耻而忧之。瞽聋、侏儒，亦各得以其材，食之有司。其诚心之所化，至于牛羊之践，不忍不仁于草木，今《行苇》之诗是也。况于所得士大夫也哉？此其所以上下辑睦而称极治之时也。伏惟阁下方以古之道施天下，而某之不肖，幸以此时窃官于朝，受命佐州，宜竭罢驽之力，毕思虑，治百姓，以副吾君吾相于设官任材、休息元元之意，不宜以私上，而自近于不敏之诛。抑其势有可言，则亦阁下之所宜怜者。某少失先人，今大母春秋高，宜就养于家之日久矣。徒以内外数十口，无田园以托一日之命，而取食不腆之禄，以至于今不能也。今去而野处，念自废于苟贱不廉之地，然后有以共裘葛，具鱼菽，而免于事亲之忧，则恐内伤先人之明，而外以累君子养完人材之德。濡忍以不去，又义之所不敢出也。故辄上书阙下，愿殡先人之丘冢，自托于库，以终犬马之养焉。伏惟阁下观古之所以材瞽聋、侏儒之道，览《行苇》之仁，怜士有好修之意者，不穷之于无所据以伤其操，使老者得养，而养者虽愚无能，无报盛德，于以广仁孝之政，而曲成士大夫为子孙之谊，是亦君子不宜得已者也。黩默冒威尊，不任皇恐之至。

【上富相公书】

某不肖，当朝廷选用才能、修立法度之时，不以罪废而蒙器使，此其幸固已多矣。某窃自度，守一州尚不足以胜任，任有大于一州者，固知其不胜也。自被使江东，夙夜震恐，思得脱去，非独为私计，凡以此也。三司判官，尤朝廷所选择，出则被使漕运，而金谷之事，某生平所不习，此所以蒙恩反侧而不敢冒也。惟不肖常得出入门下，蒙眷遇为不浅矣。平居不敢具书以勤左右之观省，幸缘恩惠所及，敢布其私心。诚望阁下哀其忠诚，载赐一州，处幽闲之区，寂寞之滨。其于治民，非敢谓能也，庶几地闲事少，夙夜悉心力，易以塞责，而免于官谤也。若夫私养之势，不便于京师，固尝屡以闻朝廷，而熟于左右者之听矣。今兹蒙恩厚、赐禄多，岂宜复言私计不便乎？虽然，所辞者才力所不能，而所愿犹未安理分也。亦冀阁下哀之。

【上曾参政书】

某闻古之君子立而相天下，必因其材力之所宜，形势之所安，而役使之。故人得尽其材，而乐出乎其时。今也某材不足以任剧，而又多病，不敢自蔽，而数以闻执事矣。而阁下必欲使之察一道之吏，而寄之以刑狱之事，非所谓因其材力之所宜也。某亲老矣，有上气之疾日久，比年加之风眩，势不可以去左右。阁下必欲使之奔走跋涉，不常乎亲之侧，非所谓因其形势之所安也。伏惟阁下由君子之道以相天下，故某得布其私焉。论者或以为事君使之左则左，使之右则右，害有至于死而不敢避，劳有至于病而不敢辞者，人臣之义也。某窃以为不然。上之使人也，既因其材力之所宜，形势之所安，则使之左而左，使之右而右，可也。上之使人也，不因其材力之所宜，形势之所安，上将无以报吾君，下将无以慰吾亲，然且左右惟所使，则是无义无命，而苟悦之为可也。害有至于死而不敢避者，义无所避之也；劳有至于病而不敢辞者，义无所辞之也。今天下之吏，其材可以备一道之使，而无不可为之势，其志又欲得此以有为者，盖不可胜数。则某之事，非所谓不可辞之地而不可避之时也。论者又以为人臣之事其君，与人子之事其亲，其势不可得而兼也。其材不足以任事，而势不可以去亲之左右，则致为臣而养可也。某又窃以为不然。古之民也，有常产矣，然而事亲者犹将轻其志、重其禄，所以为养。今也仕则有常禄，而居则无常产，而特将轻去其所以为养，非所谓为人子事亲之义也。且某之材，固不足以任使事矣，然尚有可任者，在吾君与吾相处之而已尔。固不可以去亲之左右矣，然任岂有不便于养者乎？在吾君与吾相处之而已尔。然以某之贱，未尝得比于门墙之侧，而慨然以鄙朴之辞，自通于阁下之前，欲得其所求。自常人观之，宜其终龃龉而无所合也；自君子观之，由君子之道以相天下，则宜不为远近易虑，而不以亲疏改施。如天之无不焘，而施之各以其命之所宜；如地之无不载，而生之各以其性之所有。彼常人之心，区区好忮而自私，不恕己以及物者，岂足以量之邪？

伏惟阁下垂听而念焉，使天下士无复思古之君子，而乐出乎阁下之时，而又使常人之观阁下者不能量也。岂非君子所愿而乐者乎？冒黩威尊，不任惶恐之至。

【上执政书】

窃以方今仁圣在上，四海九州冠带之属，望其施为以福天下者，皆聚于朝廷。而某得以此时备使畿内，交游亲戚知能才识之士，莫不为某愿，此亦区区者思自竭之时也。事顾有不然者。某无适时才用，其始仕也，苟以得禄养亲为事耳。日月推徙，遂非其据。今亲闱老矣，日夜惟诸子壮大，未能以有室家，而某之兄嫂尚皆客殡而不葬也，其心有不乐于此。及今愈思自置江湖之上，以便昆弟亲戚往还之势，而成婚姻葬送之谋。故某在廷二年，所求郡以十数，非独为食贫而口众也，亦其所怀如此。非独以此也，某又不幸，今兹天被之疾，好学而苦眩，稍加以忧思，则往往昏聩不知所为。以京师千里之县，吏兵之众，民物之稠，所当悉心力耳目以称上之恩施者，盖不可胜数。以某之不肖，虽平居无他，尚惧不给，又况所以乱其心如此，而又为疾病所侵乎？归印有司，自请于天子，以待放绌而归田里，此人臣之明义，而某之所当守也。顾亲老矣而无所养，势不能为也。偷假岁月，饕禄赐以彻一日之幸，而不忖事之可否，又义之所不敢为。窃自恕而求其犹可以冒者，自非哀怜。东南宽闲之区，幽僻之滨，与之一官，使得因吏事之力，少施其所学，以庚禄赐之入，则进无所逃其罪，退无所托其身，不惟亲之欲有之而已。

盖闻古者致治之世，自瞽蒙、昏聩、侏儒、、戚施之人，上所以使之，皆各得尽其才；鸟兽、鱼鳖、昆虫、草木，下所以养之。皆各得尽其性而不失也。于是《裳裳者华》、《鱼藻》之诗作于时，而曰：“左之左之，君子宜之。右之右之，君子有之。惟其有之，是以似之。”言古之君子，于士之宜左者左之，宜右者右之，各因其才而有之，是以人人得似其先人。又曰：“鱼在在藻，依于其蒲。王在在镐，有那其居。”鱼者潜逃深渺之物，皆得其所安而乐，王是以能那其居也。方今宽裕广大，有古之道，大臣之在内有不便于京而求出，小臣之在外有不便于身而求归，朝廷未尝不可，而士亦未有以此非之者也。至于所以赐某者，亦可谓周矣。为其贫也，使之有屋庐而多禄廪；为其求在外而欲其内也，置之京师，而如其在外之求。顾某之私不得尽闻于上，是以所怀龃龉而有不得也。今敢尽以闻于朝廷，而又私布于执事矣。伏惟执事察其身之疾而从之尽其才，怜其亲之欲而养之尽其性，以完朝廷宽裕广大之政，而无使《裳裳者华》、《鱼藻》之诗作于时，则非独于某为幸甚。

【上欧阳永叔书四】

今日造门，幸得接馀论，以坐有客，不得毕所欲言。某所以不愿试职者，向时则有婚嫁葬送之故，势不能久处京师。所图甫毕，而二兄一嫂，相继丧亡。于今窘迫之势，比之向时为甚。若万一幸被馆阁之选，则于法当留一年，借令朝廷怜闵，不及一年，即与之外任，则人之多言，亦甚可畏。若朝廷必复召试，某亦必以私急固辞。窃度宽政，必蒙矜允。然召旨既下，比及辞而得请，则所求外补，又当迁延矣。亲老口众，寄食于官舟，而不得躬养，于今已数月矣。早得所欲，以纾家之急，此亦仁人宜有以相之也。翰林虽尝被旨与某试，然某之到京师，非诸公所当知。以今之体，须某自言，或有司以报，乃当施行前命耳。万一理当施行，遽为罢之，于公义亦似未有害，某私计为得，窃计明公当不惜此。区区之意，不可以尽，唯仁明怜察而听从之。

【二】

某以不肖，愿趋走于先生长者之门久矣。初以疵贱不能自通，阁下亲屈势位之尊，忘名德之可以加人，而乐与之为善。顾某不肖，私门多故，又奔走职事，不得继请左右。及此蒙恩出守一州，愈当远去门墙，不闻议论之馀。私心眷眷，何可以处！道途回，数月始至敝邑，以事之纷扰，未得具启，以叙区区向往之意。过蒙奖引，追赐诗书，言高旨远，足以为学者师法。惟褒被过分，非先进大人所宜施于后进之不肖，岂所谓诱之欲其至于是乎？虽然，惧终不能以上副也。辄勉强所乏，以酬盛德之贶，非敢言诗也。惟赦其僭越，幸甚。

【三】

某以五月去左右，六月至楚州，即七舍弟病，留四十日。至扬州，又与四舍弟俱，失郡牧所，生一子。七月四日，视郡事。承守将数易之后，加之水旱，吏事亦尚纷冗，故修启不早，伏惟幸察。阁下以道德为天下所望，方今之势，虽未得远引，以从雅怀之所尚，惟摅所蕴，以救时敝，则出处之间，无适不宜。此自明哲所及者。承馀论及之，因试荐其区区。某到郡侍亲，幸且顺适，但以不才而临今日之民，宜得罪于君子，固有日矣。

【四】

某以疵贱之身，闻门愿见，非一日积。幸以职事，二年京师，以求议论之补，蒙恩不弃，知遇特深。违离未久，感恋殊甚。然以私门多故，未尝得进一书，以谢左右。伏蒙恩怜，再赐手书，推奖存抚，甚非后进所当得于先生大人之门。以愧以恐，何可以言也？秋冷，伏惟动止万福，惟为时自重，以副四方瞻望之意。

【与刘原父书】

辱手教勤勤，尤感愧，伏承动止万福，又良慰也。河役之罢，以转运赋功本狭，与雨淫不止，督役者以病告，故止耳。昔梁王堕马，贾生悲哀；泔鱼伤人，曾子涕泣。今劳人费财于前，而利不遂于后，此某所以愧恨无穷也。若夫事求遂，功求成，而不量天时人力之可否，此某所不能。则论某者之纷纷，岂敢怨哉？阁下乃以初不能无意为有憾，此非某之所敢闻也。方今万事所以难合而易坏，常以诸贤无意耳。如鄙宗夷甫辈，稍稍骛于世矣。仁圣在上，故公家元海，未敢跋扈耳。阁下论为世师，此虽戏言，愿勿广也。前月被使江东，朝夕当走左右，自馀须面请。

【答吴孝宗书（孝宗字子经。）】

比得周秀才所示书，即欲奉报，以多病多事，未能如志，重承手问，尤以感愧。知生事弥困，为之奈何！某亦以姻事见迫，又田入不足，故私计亦未能不以经心。然劳佚有命，当顺以听之耳。前书所示，大抵不出《先志》。若子经欲以文辞高世，则世之名能文辞者，已无过矣。若欲以明道，则离圣人之经，皆不足以有明也。自秦、汉已来，儒者唯扬雄为知言，然尚恨有所未尽。今学士大夫往往不足以知雄，则其于圣人之经，宜其有所未尽。子经诚欲以文辞高世，则无为见问矣。诚欲以明道，则所欲为子经道者，非可以一言而尽也。子经所谓斜凿以矫矢，背柄以矫舟，此天下之所同，而舟矢已来，未之改也。《先志》所论，有非天下之所同，而特出子经之新意者，则与矫舟矢之意为不类。又子经以为《诗》、《礼》不可以相解，乃如某之学，则惟《诗》、《礼》足以相解，以其理同故也。子经以谓如何？两家各多难，无由会合，许明年见过，幸甚。未尔，自爱。

【答吴孝宗论先志书】

某辱书，又示以《先志》，而怪某尚有欲为吾弟道者，责以一言尽之。吾弟所为书博矣，所欲为吾弟道者，非可以一言尽。然吾弟自以为才不及子贡，而所言皆子贡所欲闻于夫子而不得者也。则某有欲为吾弟道者，可勿怪也。积忧久病，废学疲懒，书不能逮意。知已就试国学，隆暑，自爱。他俟试罢见过面尽。不宣。

【答钱公辅学士书】

比蒙以铭文见属，足下于世为闻人，力足以得显者铭父母，以属于不腆之文，似其意非苟然，故辄为之而不辞。不图乃犹未副所欲，欲有所增损。鄙文自有意义，不可改也。宜以见还，而求能如足下意者为之耳。家庙以今法准之，恐足下未得立也。足下虽多闻，要与识者讲之。如得甲科为通判，通判之署有池台竹林之胜，此何足以为太夫人之荣，而必欲书之乎？贵为天子，富有天下，苟不能行道，适足以为父母之羞，况一甲科通判！苟粗知为辞赋，虽市井小人，皆可以得之，何足道哉？何足道哉？故铭以谓闾巷之士以为太夫人荣，明天下有识者不以置悲欢荣辱于其心也。太夫人能异于闾巷之士而与天下有识同，此其所以为贤而宜铭者也。至于诸孙，亦不足列，孰有五子而无七孙者乎？七孙业之有可道，固不宜略。若皆儿童，贤不肖未可知，列之，于义何当也？诸不具道，计足下当与有识者讲之。南去愈远，君子惟顺爱自重。

【与崔伯易书】

伯易足下：得书于京师，所以开我者不敢忘。而人事纷纷，不得修报。以为到高邮即奉见，得道所欲言者。去军城止三十里而遇亲舟，遂挽以北。念还军中，则重烦亲友，然遂不得一见足下而西，殊悒悒也。逢原遽如此，痛念之无穷，特为之作铭，因吴特起去奉呈。此于平生为铭，最为无愧。惜也，如此人而年止如此！以某之不肖，固不敢自谓足以知之，然见逢原所学所为日进，而比在高邮见之，遂若不可企及。窃以谓可畏惮而有望其助我者，莫逾此君。虽足下之言，亦以谓如此。今则已矣，可痛，可痛！然此特可为足下道尔。人之爱逢原者多矣，亦岂如吾两人者知之之尽乎？可痛，可痛！莘老必朝夕见之于京师，不别致书，为致意。

【与郭祥正太博书三】

某叩头：得手笔存问，区区哀感，所不可言。示及诗篇，壮丽俊伟，乃能至此，良以叹骇也。辄留巾匦，永以为玩。山邑少事，不足以烦治，想多暇日，足以吟咏。无缘一至左右，惟自爱重，以副向往之私，幸甚。

【二】

某叩头：罪逆馀生，奄经时序，咫尺无由自诉。伏承存录，贶以诗书，不胜区区哀感。诗已传闻两篇，馀皆所未见。豪迈精绝，固出于天才，此非力学者所能逮也。虽在哀疚，把玩不能自休，谨辄藏之巾匦，永以为好也。知导引事稍熟，希为人慎疾自爱，幸甚。

【三】

某叩头：承示新句，但知叹愧。子固之言，未知所谓，岂以谓足下天才卓越，更当约以古诗之法乎？哀荒未能剧论，当俟异时尔。闻有殇子之衅，想能以理自释情累也。某罪逆荼毒，奄忽时序，诸非面诉，无以尽。

【与吴特起书】

某启：适见钟检正世美，言上舍吴师礼，浙人也，有文学节行，欲为逢原婿。彼极多人欲婿之，而慕逢原节义，故欲娶其女。钟为人不妄，吴亦有名，故欲作书奉报。乃得来书，更请审择。特起肯远相过，甚慰思渴。老年待尽，若复得一相见，岂非幸愿。今岁暑雨特甚，多逃于北山。平生未尝畏暑，年老气衰，复值此非常气候，殊为惫顿。书不及悉，千万自爱。

【与曾子山书】

某启：比闻上下呶呶，何故？人不患无材，患韬晦之为难。况州县之势，固已相辽，郡若摧县，易于拉朽，此不可不知也。冬寒，千万自爱。

【与吴司录议王逢原姻事书】

某启：仲冬严寒，伏惟尊体动止万福。王令秀才，近见文学、才智、行义，皆高过人，见留他来此修学。虽贫不应举，为人亦通，不至大段苦节过当。他恐二舅不欲与作亲，久不得委曲，不审尊意如何？传闻皆不可信也。某目见其所为如此，甚可爱也。未拜见，千万乞保尊重。

【二】

某启：新正，伏惟二舅都曹尊体动止万福。向曾上状，不审得达左右否？王令秀才见在江阴聚学，文学、智识与其性行，诚是豪杰之士。或传其所为过当，皆不足信。某此深察其所为，大抵只是守节安贫耳。近日人从之学者甚众，亦不至绝贫乏，况其家口寡，亦易为赡足。虽然不应举，以某计之，今应举者，未必及第，未必不困穷，更请斟酌。此人但恐久远非终困穷者也。虽终困穷，其畜妻子，当亦不至失所也。渠却望二舅有信来，决知亲事终如何，幸一赐报也。尚寒，伏乞善保尊重。

卷七十五

◎书

【与王逢原书七】

某顿首逢原足下：比得足下于客食中，窘窘相造谢，不能取一日之闲，以与足下极所欲语者，而舟即东矣。间阅足下之诗，窃有疑焉，不敢不以告。足下诗有叹苍生泪垂之说。夫君子之于学也，固有志于天下矣，然先吾身而后吾人，吾身治矣，而人之治不治，系吾得志与否耳。身犹属于命，天下之治，其可以不属于命乎？孔子曰：“不知命无以为君子。”又曰：“道之将行也欤，命也。道之将废也欤，命也。”孔子之说如此，而或以为君子之学汲汲以忧世者，惑也。惑于此而进退之，行不得于孔子者有之矣。故有孔不暇暖席之说。韩子亦以为言。吾独以圣人之心未始有忧。有难予者曰：“然则圣人忘天下矣！”曰：是不忘天下也。否之象曰：“君子以俭德避难，不可荣以禄。”初六曰：“拔茅茹以其汇，正吉。”象曰：“拔茅正吉，志在君也。”在君者，不忘天下者也。不可荣以禄者，知命也。吾虽不忘天下，而命不可必合，忧之其能合乎？《易》曰“遁世无闷”、“乐天知命”是也，《诗》三百如《柏舟》、《北门》之类，有忧也，然仕于其时而不得其志，不得以不忧也。仕不在于天下国家，与夫不仕者，未始有忧，《君子阳阳》、《考》之类是也。借有忧者，不能夺圣人不忧之说。诗者，非一人之辞也。出诸国之贤者，则道不能尽轨于圣人也宜矣。然汲汲以忧世事，孔子固有取而不为也。孟子曰：“伊尹视天下匹夫匹妇有不被其泽者，若己推而纳之沟中。”可谓忧天下也。然汤聘之，犹嚣嚣然曰：“我处畎亩之间，以乐尧、舜之道，岂如彼所谓忧天下者，仆仆自枉，而幸售其道哉？”然其赞孔子曰：“可以仕则仕，可以止则止。率皆圣人也，乃吾所愿，则学孔子也。”又论禹、稷、颜回同道，曰：“乡邻有斗者，被发缨冠而救之，则惑也。”今穷于下，而曰我忧天下，至于恸哭者，无乃近救乡邻之事乎？孔子所以极其说于知命不忧者，欲人知治乱有命，而进不可以苟，则先王之道得伸也。噫，且以七十子之贤，亲由于孔子之时，独曰：“用之则行，舍之则藏。”惟颜回有是说，况去圣人久，而私力于学者耶？孔子论圣人有先后矣，学者知其然，则宜法孔子，安可慕其所以慕而已乎？世有能谕知命之说而不能重进退者有矣，由知及之，仁不能守之也。始得足下文，特爱足下之才耳。既而见足下衣元刂屦缺，坐而语，未尝及己之穷，退而询，足下终岁食不荤，不以丝忽妄售于人，世之自立如足下者有几？吾以谓知及之仁又能守之，故以某之所学报足下。荀子曰：“途之人可以为禹。”以足下之行，仆安敢不以孔子之道友足下乎？不宣。

【二】

某顿首：读所辱书辞，见足下之材，浩乎沛然，非某之所能及。问诸邑人，知足下之行，学为君子而方不已者也。惜乎某之行亟，不得久留，从足下以游，及求足下所称满君者而见之。所示稿副，辄留传玩，不审定复枉顾否？不胜幸望也。

【三】

某顿首：逢原近已附书，亦得所赐教，殊感慰。唯逢原见教，正得鄙心之所欲。方欲请，而已被旨还都，遂得脱此，亦可喜也。但今兹所除，复非不肖所宜居，不免又干溷朝廷，此更增不知者之毁。然吾自计当如此，岂能顾流俗之纷纷乎？不久到真州，冀逢原一来见就，不知有暇否？幸因书见报。某止寓和州耳，来真唯迎亲老，来视女弟，既而归和俟命也。冬寒，自爱。

【四】

某顿首：被命使江东，按刑狱事。明日遂行，欲至扬州宿留，别乞一差遣。窃欲一见逢原，幸枉驾见追，只于丹阳奉候，切勿以事为解也。它须面陈，此不详悉。切见过，专奉迟，切切。

【五】

某顿首：自别逢原，一得书，遂不知行李所在，伏计已达暨阳。今此介往，幸喻动止之详，以慰思渴也。居江阴果可以徙否？某之势，恐未能自脱于此矣。罪衅日积，而缺然无友朋之救，此寤寐所以怵惕而不知所为者也。逢原不知可以游番乎？番亦多士，可以优游卒岁，试思之也。人还一报。馀自爱重。

【六】

某顿首：得手教，承尚在江州，思企何可胜言！某昨到金陵，匆匆遂归番，冬末须一到金陵，不知逢原此行，以何时到江阴？今必与吴亲同舟而济，但到金陵，莫须求客舟以往否？近制船难为谋，自金陵至润，只一两程，到润则求舫至江阴亦易矣。某处此，遂未有去理，如孙少述、丁元珍、曾子固，尚以书见止，不宜自求便安，数溷朝廷，它人复可望其见察者乎？罪衅日积，而不知所以自脱，足下安以为我谋哉？配兵不习水事甚善，但计今之势，如此等事，皆不可与论说。不知足下意以为当如何施行？幸试疏示。更有所闻，悉望见教。所至幸望留意，访以所不逮也。至冬末到金陵，欲望逢原一至金陵见访，不知可否？私心极有事欲面谒，窃试思之，幸能一来，为惠大矣。

【七】

某顿首逢原足下：方欲作书，而得所赐书，尤感慰。唯逢原所以教我，得鄙心所欲出者。穷僻无交游，所与议者，皆不出流俗之人，非逢原之教我，尚安得闻此？方力求所欲，但未知何时得耳。及冬春之交未得脱此，冀相遇于江宁，不审肯顾否？承教许如此，当可如约也，但不谋润居，何也？江阴岂不可留乎？若在润，则相遇尤易耳。配卒事，须面叙乃悉，馀更有所闻，悉望见教。今世既无朋友相告戒之道，而言亦未必可用。大抵见教者欲使某同乎俗、合乎世耳。非足下教我，尚何望于他人？窃无所惜也。冬寒，自爱。

【与刘元忠待制书】

某启：久阻阔，岂胜向往？继奉手诲，勤勤恳恳，尤荷眷念。承欲求宫观，方主上躬亲庶政、求才如不及之时，人臣虽有邪心，安能有所轩轾？谓宜黾勉以俟休命，不须如所喻也。无缘面晤，幸深思鄙言而已。炎溽，为时自爱。

【与沈道原舍人书二】

某启：辱手笔，感慰。又复冬至，投老触绪多感，但日有东归之思尔。上聪明日齐，然流俗险肤，未有已时，亦安能久自困苦于此？北山松柏，闻修雅说，已极茂长，一两日令俞逊往北山，因欲渐治垣屋矣。于道原欲略布所怀。

【二】

某启：久不作书，然思一相见，极饥渴也。近因歙州叶户曹至此，论及《说文》，因更思索鸟兽、草木之名，颇为解释。因悟孔子使人多识，乃学者最后事也。续当录寄。道原何以淹留如此？若道原有除，吾甥当能一过江相见。诸欲面晤，何可胜言。此时四姐亦当可以一来相见矣。未间，自爱。

【答黎检正书（亻先）】

某启：前得所示，熟读。盖自秦、汉以来，所谓能文者，不过如此。窃以为士之所尚者志，志之所贵者道，苟不合乎圣人，则皆不足以为道，唯天下之英材，为可以与此。故欲以所闻告左右，而尝为尊叔父道之。足下闻之，而遂自悔。以足下如此之才，而复之不远，又能如此，此何所不至？如某者，衰久矣，徒知思而已，尚何能有所补助乎？辱书愧叹，以不即见为恨。飨寒，自爱。

【与丁元珍书】

某顿首：过广曾欲作书，遣人奉讠动止，以有故亟归，是以虽作书而不果遣。辱教，承知屡赐问，然不得也。亦尝附状，何为皆不至乎？曹振佳士，已为发令状。如此人，虽微元珍之教，固不敢失，况重以元珍之见喻乎？前书已报左右，恐不到，故复以闻。求郡固且止，甚荷见教，然某之所请，不为无辞。若执政不察，直以为罪，则某何敢解免？如欲尽其辞而然后加之罪，则某事固有本末，非今日苟然欲避烦劳而求佚也。古者一道德以同俗，故士有揆古人之所为以自守，则人无异论。今家异道，人殊德，士之欲自守者，又牵于末俗之势，不得事事如古，则人之异论，可悉弭乎？要当择其近于礼义而无大谴者取之耳。不审足下终将何以为仆谋哉？秋冷，自爱重之。望冬间复到广州，冀或一邀从者为境上之会，不审可求檄来否耳？不宣。

【上杜学士言开河书】

十月十日，谨再拜奉书运使学士阁下：某愚，不更事物之变，备官节下，以身得察于左右，事可施设，不敢因循苟简，以孤大君子推引之意，亦其职宜也。鄞之地邑，跨负江海，水有所去，故人无水忧。而深山长谷之水，四面而出，沟渠浍川，十百相通。长老言钱氏时置营田吏卒，岁浚治之，人无旱忧，恃以丰足。营田之废，六七十年，吏者因循，而民力不能自并，向之渠川，稍稍浅塞，山谷之水，转以入海而无所潴。幸而雨泽时至，田犹不足于水，方夏历旬不雨，则众川之涸，可立而须。故今之邑民最独畏旱，而旱辄连年。是皆人力不至，而非岁之咎也。某为县于此，幸岁大穰，以为宜乘人之有馀，及其暇时，大浚治川渠，使有所潴，可以无不足水之患。而无老壮稚少，亦皆惩旱之数，而幸今之有馀力，闻之翕然，皆劝趋之，无敢爱力。夫小人可与乐成，难与虑始，诚有大利，犹将强之，况其所愿欲哉！窃以为此亦执事之所欲闻也。伏惟执事，聪明辨智，天下之事，小之为无间，大之为无崖岸，悉已讲而明之矣，而又导利去害，汲汲若不足。夫此最长民之吏当致意者，故辄具以闻州，州既具以闻执事矣。顾其厝事之详，尚不得彻，辄复条件以闻。唯执事少留聪明，有所未安，教而勿诛，幸甚。

【与马运判书】

运判阁下：比奉书，即蒙宠答，以感以怍。且承访以所闻，何阁下逮下之周也！尝以谓方今之所以穷空，不独费出之无节，又失所以生财之道故也。富其家者资之国，富其国者资之天下，欲富天下，则资之天地。盖为家者，不为其子生财，有父之严而子富焉，则何求而不得？今阖门而与其子市，而门之外莫入焉，虽尽得子之财，犹不富也。盖近世之言利虽善矣，皆有国者资天下之术耳，直相市于门之内而已。此其所以困与？在阁下之明，宜已尽知，当患不得为耳。不得为，则尚何赖于不肖者之言耶？今岁东南饥馑如此，汴水又绝，其经画固劳心。私窃度之，京师兵食宜窘，薪刍百谷之价亦必踊，以谓宜料畿兵之驽怯者，就食诸郡，可以舒漕挽之急。古人论天下之兵，以为犹人之血脉，不及则枯，聚则疽，分使就食，亦血脉流通之势也。傥可上闻行之否？

【答王伯虎书】

辱书问以所疑。如某者何足以语？然圣人君子之行，则尝闻于先生长者矣。盖曰不辱己、不害人而已。不辱己，所以为有义；不害人，所以为有仁。若夫操至治之成法，责备于叔世以自绝与以仁施其身以及其亲，则皆圣人君子之所不为。不知足下谓当如此否？因出见过，得复从容为左右道之。

【答段缝书】

段君足下：某在京师时，尝为足下道曾巩善属文，未尝及其为人也。还江南，始熟而慕焉友之，又作文粗道其行。惠书以所闻诋巩行无纤完，其居家，亲友惴畏焉，怪某无文字规巩，见谓有党。果哉，足下之言也？巩固不然。巩文学论议，在某交游中不见可敌。其心勇于适道，殆不可以刑祸利禄动也。父在困厄中，左右就养无亏行，家事铢发以上皆亲之。父亦爱之甚，尝曰：“吾宗敝，所赖者此儿耳。”此某之所见也。若足下所闻，非某之所见也。巩在京师，避兄而舍，此虽某亦罪之也，宜足下深攻之也。于罪之中有足矜者，顾不可以书传也。事固有迹然而情不至是者，如不循其情而诛焉，则谁不可诛邪？巩之迹固然邪？然巩为人弟，于此不得无过。但在京师时，未深接之，还江南又既往不可咎，未尝以此规之也。巩果于从事，少许可，时时出于中道，此则还江南时尝规之矣。巩闻之，辄瞿然。巩固有以教某也。其作《怀友书》两通，一自藏，一纳某家，皇皇焉求相切靡刂，以免于悔者略见矣。尝谓友朋过差，未可以绝，固且规之。规之从则已，固且为文字自著见然后已邪，则未尝也。凡巩之行，如前之云，其既往之过，亦如前之云而已。岂不得为贤者哉？天下愚者众而贤者希，愚者固忌贤者，贤者又自守，不与愚者合，愚者加怨焉。挟忌怨之心，则无之焉而不谤，君子之过于听者，又传而广之，故贤者常多谤，其困于下者尤甚。势不足以动俗，名实未加于民，愚者易以谤，谤易以传也。凡道巩之云云者，固忌、固怨、固过于听者也。家兄未尝亲巩也，顾亦过于听耳。足下乃欲引忌者、怨者、过于听者之言，县断贤者之是非，甚不然也。孔子曰：“众好之，必察焉；众恶之，必察焉。”孟子曰：“国人皆曰可杀，未可也，见可杀焉，然后杀之。”匡章，通国以为不孝，孟子独礼貌之以为孝。孔、孟所以为孔、孟者，为其善自守，不惑于众人也。如惑于众人，亦众人耳，乌在其为孔、孟也？足下姑自重，毋轻议巩。

【答姚辟书】

姚君足下：别足下三年于兹，一旦犯大寒，绝不测之江，亲屈来门，出所为文书，与谒并入，若见贵者然。始惊以疑，卒观文书，词盛气豪，于理悖焉者希，间而论众经，有所开发。私独喜故旧之不予遗，而朋友之足望也。今冠衣而名进士者，用万千计。蹈道者有焉，蹈利者有焉。蹈利者则否，蹈道者则未免离章绝句，解名释数，遽然自以圣人之术单此者有焉。夫圣人之术，修其身，治天下国家，在于安危治乱，不在章句名数焉而已。而曰圣人之术单此，妄也。虽然，离章绝句，解名释数，遽然自以圣人之术单此者，皆守经而不苟世者也。守经而不苟世，其于道也，其去蹈利者则缅然矣。观足下固已道，姑汲汲乎其可急，于章句名数乎徐徐之，则古之蹈道者将无以出足下上。足下以为何如？

【答李参书】

李君足下：留书奖引甚渥，卒曰：“教之育之，在执事耳。”某材德薄，不能堪，足下望之又何过也？夫教之育之，某之所以望于人也。足下曾某之望乎？岂欲享人以壮者之食，而强之负重乎？然足下自言“不乐雷同，不喜趋竞”。审如是，某诚爱焉，诚慕焉，诚欲告足下以所闻焉。曰“其人诚甚贵，有它长，稍近于谀则疾之若数世之仇。审如是，亦过矣。天下靡靡然，足下之仇岂少耶？君子不为已甚者，求中焉其可也。

【答史讽书】

前日蒙访及以《易说》一通为赐，且欲责某之一言以信之天下，大非某智力之所能任也。某于《易》，尝学之矣，而未之有得。故虽悦足下志意之高，辞说之明，而不敢断其义之是非，则何能推其义以信之天下？虽然，足下属我良重，不可以无说。盖学者，君子之务本，而教者，圣人之馀事。故学则求之，教则应之。有馀则应，不足则求。盖有馀而求之者有矣，未有不足而能应者也。盖见求而不应者矣，未有不求而应之者也。为足下计，亦志于学而已。学足乎已，则不有知于上，必有知于下；不有传于今，必有传于后。不幸而不见知于上下，而不传于今，又不传于后，古之人盖犹不憾也。知我者其天乎！此乃《易》所谓知命也。命者，非独贵贱死生尔，万物之废兴，皆命也。孟子曰：“君子行法以俟命而已矣。”且足下求以诲人者也，道无求而诲之者，求人而诲之则丧道。丧道以求传道，则孰取以为道？足下其试思之。

【上邵学士书】

仲详足下：数日前辱示乐安公诗石本，及足下所撰《复鉴湖记》。启封缓读，心目开涤。词简而精，义深而明，不候按图而尽越绝之形胜，不候入国而熟贤牧之爱民，非夫诚发乎文，文贯乎道，仁思义色，表里相济者，其孰能至于此哉？因环列书室，且欣且庆，非有厚也，公义之然也。某尝患近世之文，辞弗顾于理，理弗顾于事，以襞积故实为有学，以雕绘语句为精新，譬之撷奇花之英，积而玩之，虽光华馨采，鲜缛可爱，求其根柢济用，则蔑如也。某幸观乐安、足下之所著，譬由笙磬之音，圭璋之器，有节奏焉，有法度焉，虽庸耳必知雅正之可贵，温润之可宝也。仲尼曰“有德必有言”、“德不孤，必有邻”，其斯之谓乎？昔昌黎为唐儒宗，得子婿李汉，然后其文益振，其道益大。今乐安公懿文茂行，超越朝右，复得足下以宏识清议，相须光润。苟力而不已，使后之议者必曰：“乐安公，圣宋之儒宗也，犹唐之昌黎而勋业过之。”又曰：“邵公，乐安公之婿也，犹昌黎之李汉而器略过之。”则韩、李、蒋、邵之名，各齐驱并骤，与此金石之刻不朽矣。所以且欣且庆者，在于兹焉。郡庠拘率，复偶足下有西笑之谋，未获亲交谈议，聊因手书，以道钦谢之意，且贺乐安公之得人也。

卷七十六

◎书

【上田正言书二】

正言执事：某五月还家，八月抵官。每欲介西北之邮布一书，道区区之怀，辄以事废。扬，东南之吭也。舟舆至自汴者，日十百数，因得问汴事与执事息耗甚详。其间荐绅道执事介然立朝，无所跛倚，甚盛，甚盛！顾犹有疑执事者，虽某亦然。某之学也，执事诲之；进也，执事奖之。执事知某，不为浅矣，有疑焉不以闻，何以偿执事之知哉？初，执事坐殿庑下，对方正策，指斥天下利害，奋不讳忌。且曰：“愿陛下行之，无使天下谓制科为进取一途耳。”方此时，窥执事意，岂若今所谓举方正者猎取名位而已哉？盖曰行其志云尔。今联谏官朝夕耳目天子行事，即一切是非无不可言者。欲行其志，宜莫若此时。国之疵、民之病亦多矣，执事亦抵职之日久矣。向之所谓疵者，今或痤然若不可治矣；向之所谓病者，今或痼然若不可起矣。曾未闻执事建一言寤主上也。何向者斥之切而今之疏也？岂向之利于言而今之言不利邪？岂不免若今之所谓举方正者猎取名位而已邪？人之疑执事者以此。为执事解者，或曰：“造辟而言，诡辞而出，疏贱之人，奚遽知其微哉？”是不然矣。《传》所谓“造辟而言”者，乃其言则不可得而闻也，其言之效，则天下斯见之矣。今国之疵，民之病，有滋而无损焉，乌所谓言之效邪？复有为执事解者，曰：“盖造辟而言之矣，如不用何？”是又不然。臣之事君，三谏不从则去之，礼也。执事对策时，常用是著于篇。今言之而不从，亦当不翅三矣。虽之义，未能自去，孟子不云乎：“有言责者，不得其言则去。”盍亦辞其言责邪？执事不能自免于疑也，必矣。虽坚强之辩，不能为执事解也。乃如某之愚，则愿执事不矜宠利，不惮诛责，一为天下昌言，以寤主上；起民之病，治国之疵，蹇蹇一心，如对策时，则人之疑不解自判矣。惟执事念之。如其不然，愿赐教答。不宣。

【二】

某闻公卿大夫才名与宠兼盛于世，必有大功以宜之，否则君子之。执事姿略颖然，出常士之表，应进士，中甲科，举方正为第一。将朝车通举刺史事，又陈善策，得玺书召。名与宠不已兼盛于世邪？所未较著者功尔。本朝太祖武靖天下，真宗以文持之，今上接祖宗之成，兵不释翳者盖数十年，近世无有也。所当设张之具，犹若阙然。重以羌酋梗边，主上方览众策以济之。天下举首戴目，属心执事者，难以一二计。为执事议者曰：“朝廷藉不吾以宜，且自赞以植显效，酬天下属己之意。矧上然命之乎？此固策大功之会也。”抑闻之：“者易缺，者易污。”执事才名与宠，可谓易污、易缺者，必若策大功，适足宜之而已，可无茂邪？恭惟旦暮辅佐天子秉国事，修所当设张之具，复边人于安，称主上所以命之之意，使天下举首戴目者，盈其愿而退，则后世之书，可胜传哉？董仲舒有是才名，顾不获此宠；公孙季有此宠，不成此功。有此宠而成此功者，宜在执事，不宜在它。草鄙之人，不达大谊，辱奖训之厚，敢不尽愚。

【谢张学士书】

某顿首：某不肖，学不得尽意于文章，仕不得行其所学，苟居窃食，动辄愧心，而世之同好恶者，已云少矣。遇足下于此，最为相尽，义不得讳。其不腆之文，过蒙推褒，非所望也。朋友道丧，为日久矣。以某之不肖，行于前而悔于后，自已为多矣，况足下之明耶！每望教督，而终未蒙。惟足下不遗，以朋友之心见存，不胜幸甚。更数日遂东去，千万自爱，不胜思怀也。

【答李秀才书】

昨日蒙示书，今日又得三篇诗。足下少年，而已能如此，辅之以良师友，而为之不止，何所不至？自泾至此，盖五百里，而又有山川之厄，足下乐从所闻，而不以为远，亦有志矣。然书之所愿，特出于名，名者，古人欲之，而非所以先。足下之才力，求古人之所汲汲者而取之，则名之归，孰能争乎？孔子曰：“君子去仁，恶乎成名？”古之成名，在无事于文辞，而足下之于文辞，方力学之而未止也。则某之不肖，何能副足下所求之意邪？

【答孙长倩书】

孙君足下：比过江宁，家兄道足下虽稚年，有奇意，欲务古人事于今世，发为词章，尤感切今世事，荦荦有可畏爱者。语未究，足下来门，见示以文，见责以教诲。观足下所为文，探足下志，信然，独责教诲为失其所焉尔。古之道，废踣久矣。大贤间起废踣之中，率常位庳泽狭，万不救一二。天下日更薄恶，宦学者不谋道，主禄利而已。尝记一人焉，甚贵，且有名，自言少时迷，喜学古文，后乃大寤，弃不学，学治今时文章。夫古文何伤？直与世少合耳，尚不肯学，而谓学者迷。若行古之道于今世，则往往困矣，其又肯行邪？甚贵且有名者云尔，况其下碌碌者邪！反于是，其亦几何矣！足下何觉之早邪？而独反于是耶？其亦谋道而不主利禄者邪？《语》曰：“途之人皆可以为禹。”盖人人有善性，而未必善自充也。若足下者，充之不已，不惑以变，其又可量邪？走将企警嗟慕之不遑，于教诲乎何敢！

【上杜学士书】

窃闻受命改使河北，伏惟庆慰。国家东西南北，地各万里，统而维之，止十八道。道数千里，而转运使独一二人。其在部中，吏无崇卑，皆得按举。虽将相大臣，气势ピ赫，上所尊宠，文书指麾，势不得恣。一有罪过，纠诘按治，遂行不请。政令有大施舍，常咨而后定。生民有大利害，得以罢而行之。金钱粟帛，仓庾库府，舟车漕引，凡上之人，皆须我主出。信乎，是任之重也。而河北又天下之重处，左河右山，强国之与邻，列而为藩者，皆将相大臣，所屯无非天下之劲兵悍卒，以惠则恣，以威则摇。幸时无事，庙堂之上，犹北顾而不敢忽；有事，虽天子其忧未尝不在河北也。今执事按临东南，无几何时，浙河东西十有五州之官吏士民，未尽受察，便宜当行，害之可除去者，犹未毕也。而卒然举河北以付执事，岂主上与一二股肱之臣，不惟付予必久而后可要以效哉？且以为世之士大夫无足寄以重，独执事为能当之耳。伏惟执事名行于天下，而材信于朝廷，而处之宜，必有补于当世。故虽某蒙恩德最厚，一日失所依据，而释然于心，不敢恨望，唯公义之存，而忘所私焉。

【与孙莘老书】

某昨日相见，殊匆匆。所示及信狱事，深思如此难处，足下试思其方，因书示及。今世人相识，未见有切磋琢磨如古之朋友者，盖能受善言者少，幸而其人有善人之意，而与游者犹以为阳不信也。此风甚可患。如某之不肖，虽不为有道，计足下犹当以善言处我，而未尝有善言见赐，岂以为不足语乎？足下尚如此，复何望于今世人也！是为事，某亦虽多复辨论，非敢自强蔽以所识，直以为不如是，则亦有所未悟，彼此之理，不尽在他人，恐以不能敬受其说，而欲是者因而已。在足下聪明，想宜知鄙心，要当往复穷究道理耳。古之人未有不须友以成者。盖无朋友则不闻其过，不闻其过，最患之大者。况某之不肖，所学者非世之所可用，而所任者非身之所能为。忍心拂性，苟取衣食，而冒人之寄属，其大过宜日日有，方理稽求，可以自脱，冀足下时见谕也。盐秤子搔扰事，幸疏示其详，不敢作足下文字施行，要约束今后耳。足下既受人民社稷于上官，势亦不得有所避。避太过则其事将不直，而职事亦何由理也。如盐秤子事，悉望疏示，自足下职事，然某不敢漏露也。至《麾岭乡》诗，奉寄一览也。秋冷，自爱。

【上徐兵部书】

向蒙执事畀之严符，开以归路。暮春三月，登舟而南，浮江绝湖，绵二千里，风波劲悍，雨潦湍猛，穷两月乃至家。展先人之墓，宁祖母于堂，十年萦郁，一旦释去。戴执事之赐，此时惟重，还职不时，以惧以惭。然去父母之道，古人所为迟迟也。不识执事谪之贳之，宜将何如？区区之怀，无以自处矣。恭惟执事宽通精明，暴著有年，宜留本朝，辅助风教。利权之柄，国家诚重，荐绅之论，犹为嗟咨。宠灵降集，可拱以俟。伏惟为国自寿，迓迎休福。某此月治行，承序于左右，在旦暮矣。下情无任依归颂愿之至。

【上宋相公书】

某愚戆浅薄，动多触罪，初叨一命，则在幕府，当此之时，尤为无知。自去吏属之籍，以至今日，虽尝获侍燕语，然不能自同众人之数也。阁下抚接顾待，久而加亲，及以罪逆，扶丧归葬，阁下发使吊问，特在诸公之先，而所以顾恤之尤厚。此盖仁人君子乐于以礼长育成就人材，哀念一日之雅，而忘其终身不肖之丑。顾在私心，宜何以报？当阁下以三公归第，四方奔走贺庆之时，而某尚以衰麻之故，不能有一言自献，以赞左右之喜。岁时不居，奄及丧除，可以有献矣，然所能进于左右，乃不过如此。盖心之委曲，有不胜言，冀蒙有以恕之而已。伏惟阁下以直道相先帝，虽已不在政事之地，然绝德至行，九州四海，所共矜式，朝廷大议，在所谋谟。伏惟为时自重，幸甚。

【上富相公书】

某以阁下在相位时，独蒙拔擢。在常人之情，固以归德于左右。然某以谓大君子以至公佐天子，进天下士，而某适以不肖误在选中，阁下非故为赐也，则某宜不知所得矣。及以不孝得罪天地，扶丧南归，阁下以上宰之重，亲屈手笔，拊循慰勉，过于朝夕出入墙屏之人，又加赐物，以助其丧祭。然后慨然有感概于私心，而虽在攀号摧割之中，不能以须臾忘也。近闻以旌纛出抚近镇，而尚以衰麻故不得参问动止，卷卷之情，何可以胜！日月不处，既除丧矣，而继以疾病，又念之曲折造次，不足以自达，故旷日引久，而阙然不即叙感，实冀宽大仁明，有以容而察之而已。伏惟阁下以盛德伟誉，丰功茂烈，为天下所向往，而又忠言谠议，终始如一，此志义之士所以尤勤勤于祝颂也。伏惟体道为国自重，以答舆人之心，幸甚。

【上张枢密书】

某蠢陋褊迫，不知所向。在京师时，自以备数有司，而阁下方断国论，故非公事未尝敢以先人之故私请左右，修子侄之礼。及以罪逆扶丧归葬，阁下方以医药自辅，哀疚迷谬，阙于赴告。凡此皆宜得疏绝之罪者也。然阁下拊循顾待，既久而加亲，追赐手笔，哀怜备厚。当是时，某方累然在丧服之中，无以冀于全存，故不能有所献，以谢恩礼之厚。今既除丧，可以叙感矣，然所能致于左右者，不过如此。盖拳拳之心，书不能言，实冀宽大仁明，有以容而亮之而已。伏惟阁下以正直相天下，翊尧戴舜，功不世有，辞宠去寄，而退托一州，所以承下风而望馀泽，非特门墙小人而已。伏惟为国自重，幸甚。

【上郎侍郎书二】

某启：伏念先人为韶州，明公使按其部，存全挽进，谊固已厚。先人不幸，诸孤困蹶，而又遭明公于此时，闵闵煦煦，视犹子侄。两世受惠，缺然不报，唯其心不敢一日置也。身贱地远，又不敢辄以书通左右。得邑海上，道当出越，庶几进望庭下，解积年企仰之意。失于问听，到越而后知安车迁在杭也。不敏之罪，无所辞诛，伏惟尊明赦之，不遽弃绝，以终夙昔之赐，幸也，不敢必然觊也。既到职下，拘于法，不得奔走以讠下从者。伏惟以道自寿，下情不任之至。

【二】

某启：昔者幸以先人之故，得望步趋，伏蒙抚存教道，如亲子侄。而去离门墙，凡五六年，一介之使，一书之问，不彻于隶人之听。诚以苛礼不足报盛德，空言不能输欲报之实，顾不知执事察不察也。去年得邑海上，途当出越，而问听之缪，谓执事在焉，比至越，而后知车马在杭。行自念父党之尊，而德施之隆，去五六年，而一书之不进，又望门不造，虽其心之勤企而欲报者犹在，而执事之见察其可必也，且悔且恐，不知所云。辄试陈不敏之罪于左右，顾犹不敢必左右之察也。不图执事遽然贬损手教，重之蜀笺、兖墨之赐。文辞反复，意指勤过，然后知大人君子仁恩溥博，度量之廓大如此。小人无状，不善隐度，妄自悔恐，而不知所以裁之也。一官自缀，势不得去，欲趋而前，其路无由。唯其思报，心尚不怠。

【上运使孙司谏书】

伏见阁下令吏民出钱购人捕盐，窃以为过矣。海旁之盐，虽日杀人而禁之，势不止也。今重诱之使相捕告，则州县之狱必蕃，而民之陷刑者将众，无赖奸人将乘此势，于海旁渔业之地搔动艚户，使不得成其业。艚户失业，则必有合而为盗，贼杀以相仇者，此不可不以为虑也。鄞于州为大邑，某为县于此两年，见所谓大户者，其田多不过百亩，少者至不满百亩。百亩之直，为钱百千，其尤良田，乃直二百千而已。大抵数口之家，养生送死，皆自田出，州县百须，又出于其家。方今田桑之家，尤不可时得者，钱也。今责购而不可得，则其间必有鬻田以应责者。夫使良民鬻田以赏无赖告讦之人，非所以为政也。又其间必有州县之令而不时出钱者，州县不得不鞭械以督之。鞭械吏民，使之出钱，以应捕盐之购，又非所以为政也。且吏治宜何所师法也？必曰古之君子。重告讦之利以败俗，广诛求之害，急较固之法，以失百姓之心，因国家不得已之禁而又重之，古之君子盖未有然者也。犯者不休，告者不止，粜盐之额不复于旧，则购之势未见其止也。购将安出哉？出于吏之家而已，吏固多贫而无有也；出于大户之家而已，大家将有由此而破产失职者。安有仁人在上，而令下有失职之民乎？在上之仁人有所为，则世辄指以为师，故不可不慎也。使世之在上者，指阁下之为此而师之，独不害阁下之义乎？上好是物，下必有甚者。阁下之为方尔，而有司或以谓将请于阁下，求增购赏，以励告者。故某窃以谓阁下之欲有为，不可不慎也。

天下之吏，不由先王之道而主于利。其所谓利者，又非所以为利也，非一日之积也。公家日以窘，而民日以穷而怨。常恐天下之势，积而不已，以至于此，虽力排之，已若无奈何，又从而为之辞，其与抱薪救火何异？窃独为阁下惜此也。在阁下之势，必欲变今之法，令如古之为，固未能也。非不能也，势不可也。循今之法而无所变，有何不可，而必欲重之乎？伏惟阁下，常立天子之侧，而论古今所以存亡治乱，将大有为于世，而复之乎二帝三代之隆，顾欲为而不得者也。如此等事，岂待讲说而明？今退而当财利责，盖迫于公家用调之不足，其势不得不权事势而为此，以纾一切之急也。虽然，阁下亦过矣，非所以得财利而救一切之道。阁下于古书，无所不观，观之于书，以古已然之事验之，其易知较然，不待某辞说也。枉尺直寻而利，古人尚不肯为，安有此而可为者乎？今之时，士之在下者，浸渍成俗，苟以顺从为得，而上之人亦往往憎人之言，言有忤己者，辄怒而不听之。故下情不得自言于上，而上不得闻其过，恣所欲为。上可以使下之人自言者惟阁下，其职不得不自言者某也，伏惟留思而幸听之。文书虽已施行，追而改之，若犹愈于遂行而不反也。干犯云云。

【上浙漕孙司谏荐人书】

某今日遂出城以西，度到润州，必得复望履舄，故不敢造辞以起居。明州司法吏汪元吉者，其为吏廉平，州人无贤不肖，皆推信其行。喜近文史，而尤明吏事。有《论利害事》一编，今封献左右，伏惟暇日略赐观省。其言有可采者，不以某之言为妄，则傥可以收备从吏役，使有仕进之望乎？盖薄恶之俗，士大夫之修行义者少矣，况身处污贱之势，而清议所不及者乎！劝奖之道，亦当先录小善，务以下流之有善者为始。今世胥史，士大夫之论议，常耻及之，惟通古今而明者，当不以世之所耻而废人之为善尔。

卷七十七

◎书

【上张太博书二】

某愚不识事务之变，而独古人是信。闻古有尧、舜也者，其道大中至正，常行之道也。得其书，闭门而读之，不知忧乐之存乎己也。穿贯上下，浸淫其中，小之为无间，大之为无崖岸，要将一穷之而已矣。中不幸而失先人，母老弟弱，衣穿食单，有寒饿之疾，始怃然欲出仕。往即焉而乃幸得，于今三年矣。唯是忧患，疾疹筋力之懦而神明之昏也，学日以落，而废职之咎，几不能以免，其敢出所有以求当世贵者之识哉？其亦偷禄焉而已矣。今也执事延之勤，问之密，而又使献其所为文，其又敢自闭匿以重不敏，而虚教命之辱哉？谨书所为原、说、志、序、书、词凡十篇献左右。夫文者言乎志者也，既将献，故又书所志以为之先焉。冒犯威重，惟赦之。

【二】

某蠢昧浅薄，不知所以为文。得君子过顾，不能闭伏所短以终取怜，闻命之辱，辄具以献。追自悔恐，且得罪戾，而失所以望于君子者。伏蒙执事有时之盛名而不以矜愚，有使者之重而不以骄微贱，报之书，授之欲其至于道，加赐所作，使得觇而法之，诚见执事之贤于人也。贤与众人之所以异，不在此其将安在？伏惟执事之用心，持久而力行，则瑰伟闳廓自重之士，将皆愿缀于门阑之游，岂独某哉？其将从某者始也。既拜赐，敢不献其将然。

【上人书】

尝谓文者，礼教治政云尔，其书诸策而传之人，大体归然而已。而曰“言之不文，行之不远”云者，徒谓辞之不可以已也，非圣人作文之本意也。自孔子之死久，韩子作，望圣人于百千年中，卓然也。独子厚名与韩并。子厚非韩比也，然其文卒配韩以传，亦豪杰可畏者也。韩子尝语人以文矣，曰云云，子厚亦曰云云。疑二子者，徒语人以其辞耳，作文之本意不如是其已也。孟子曰：“君子欲其自得之也。自得之，则居之安；居之安，则资之深；资之深，则取诸左右逢其原。”孟子之云尔，非直施于文而已，然亦可托以为作文之本意。且所谓文者，务为有补于世而已矣。所谓辞者，犹器之有刻镂绘画也。诚使巧且华，不必适用；诚使适用，亦不必巧且华。要之以适用为本，以刻镂绘画为之容而已。不适用，非所以为器也。不为之容，其亦若是乎？否也。然容亦未可已也，勿先之，其可也。某学文久，数挟此说以自治。始欲书之策而传之人，其试于事者，则有待矣。其为是非邪，未能自定也。执事正人也，不阿其所好者，书杂文十篇献左右，愿赐之教，使之是非有定焉。

【上凌屯田书（代人作）】

俞跗，疾医之良者也。其足之所经，耳目之所接，有人于此，狼疾焉而不治，则必然以为已病也。虽人也，不以病俞跗焉则少矣。隐而虞俞跗之心，其族姻旧故，有狼疾焉，则何如也？末如之何，其已，未有可以治焉而忽者也。今有人于此，弱而孤，壮而屯蹶困塞，先大父弃馆舍于前，而先人从之，两世之柩，窭而不能葬也。尝观传记，至《春秋》过时而不葬，与子思所论未葬不变服，则戚然不知涕之流落也。窃悲夫古之孝子慈孙，严亲之终，如此其甚也。今也乃独以窭故，犯《春秋》之义，拂子思之说，郁其为子孙之心而不得伸，犹人之狼疾也，奚有间哉？伏惟执事，性仁而躬义，悯艰而悼厄，穷人之俞跗也，而又有先人一日之雅焉，某之疾庶几可以治焉者也。是敢不谋于龟，不介于人，跋千里之途，犯不测之川，而造执事之门，自以为得所归也。执事其忽之欤？

【与祖择之书】

治教政令，圣人之所谓文也。书之策，引而被之天下之民，一也。圣人之于道也，盖心得之，作而为治教政令也，则有本末先后，权势制义，而一之于极。其书之策也，则道其然而已矣。彼陋者不然，一适焉，一否焉，非流焉则泥，非过焉则不至。甚者置，其本求之末，当后者反先之，无一焉不悖于极。彼其于道也，非心得之也，其书之策也，独能不悖耶？故书之策而善，引而被之天下之民反不善焉，无矣。二帝、三王引而被之天下之民而善者也，孔子、孟子书之策而善者也，皆圣人也，易地则皆然。某生十二年而学，学十四年矣。圣人之所谓文者，私有意焉，书之策则未也。间或悱然动于事而出于词，以警戒其躬，若施于友朋，褊迫陋庳，非敢谓之文也。乃者，执事欲收而教之使献焉，虽自知明，敢自盖邪？谨书所为书、序、原、说若干篇，因叙所闻与所志献左右，惟赐览观焉。

【与孙子高书】

子高足下：辱赐教，奖劳甚渥，反复诵观，惭生于心。某天介疏朴，与时多舛。始者徒以贫弊无以养，故应书京师，名错百千人中，不愿过为人知，亦诚无以取知于人。独因友兄田仲通得进之仲宝，二君子不我愚而许之朋，往往有溢美之言，置疑于人。抑二君子实过，岂某愿哉？兄乃板其辞以为贶，是重二君子之过，而深某之惭也，其敢承乎？兄粹淳静深，文彩焰然，而摧缩锋角，不自夸奋，具大树立之器，人所趋慕，宜择豪异而朋之。顾眷眷于某，岂今所谓同年交者，固皆当然哉？某愿从兄游，诚不待同年然后定也。承日与介弟讲肄图史，商较世俗，甚盛，甚盛！孔子曰：“垂之空言，不如见之行事深切著明也。”私有望于兄焉。此月奉计牒当度江南，十一日尽室行。江山清华，有可叹爱，无良朋以共之，亦足怃然。春暄，职外奉亲自寿。

【与孙侔书三】

某顿首：辱书，具感恩意之厚。先人铭固尝用子固文，但事有缺略，向时忘与议定。又有一事须至别作，然不可以书传。某于子固，亦可以忘形迹矣，而正之云然，则某不敢易矣。虽然，告正之作一碣立于墓门，使先人之名德不泯，幸矣。子固亦近得书，甚安乐，云不复来此，遂入京，恐欲知，故及此。朱氏事固如足下说，而朱秘校乃已入京，考于礼，盖亦皆如足下之说。但愁痛不能具道此意，以质于贤者耳。铭事子固不以此罪我两人者，以事有当然者。且吾两人与子固，岂当相求于形迹间耶？然能不失形迹，亦大善，唯碣宜速见示也。某忧痛愁苦，千状万端，书所不能具，以此思足下，欲飞去。可以言吾心所欲言者，唯正之、子固耳。思企，思企，千万自爱！

【二】

某辱手笔，感愧。近亦闻正之丧配，未敢即问。人生多难，乃至此乎？当归之命耳！人情处此，岂能无愁？但当以理遣之，无自苦为也。然此乃某不能自胜者。二年之间，愁衅相仍，居常忽忽不自聊，勉从俗往还，其心唯欲闭门坐卧耳。欲往奉见久矣，况以书见趣乎？亲老常多病，生事怵迫，如坐烧屋之下，不可以一日辍而不图，其能远来千里之外乎？欲足下一至广德，某当走见矣。为十日之会，亦足以晤言矣。或润州亦可也。诸俟面论，此不复云矣。子高示及帽纱，乃似已多幞头，得无钱少乎？今附头围以往。比乃见说子高已欲替，不知何时乃罢乎？幸一报也。正之或来润，或广德，不可复以它为解矣。某甚重去亲侧，若正之难来此，亦无所系著，但至润及广德，尤为易耳。

【三】

某到京师已数月，求一官以出，既未得所欲，而一舟为火所燔，为生之具略尽，所不燔者人而已。家人又颇病，人之多不适意，岂独我乎？然足下之亲爱我良厚，其亦欲知我所以处此之安否也，故及此耳。知与公蕴居甚适，何时当邂逅，以少释愁苦之心乎？且频以书见及。某自度不能数十日，亦当得一官以出，但不知何处耳。子高当已入京，不知得及相见于京师否？诸不一一，千万自爱！

【请杜醇先生入县学书二】

人之生久矣，父子、夫妇、兄弟、宾客、朋友，其伦也。孰持其伦？礼乐、刑政、文物、数制、事为，其具也。其具孰持之？为之君臣，所以持之也。君不得师，则不知所以为君；臣不得师，则不知所以为臣。为之师，所以并持之也。君不知所以为君，臣不知所以为臣，人之类，其不相贼杀以至于尽者，非幸欤？信乎其为师之重也。古之君子，尊其身，耻在舜下。虽然，有鄙夫问焉而不敢忽，敛然后其身似不及者。有归之以师之重而不辞，曰：“天之有斯道，固将公之，而我先得之，得之而不推馀于人，使同我所有，非天意，且有所不忍也。”某得县于此逾年矣，方因孔子庙为学，以教养县子弟，愿先生留听而赐临之，以为之师，某与有闻焉。伏惟先生不与古之君子者异意也，幸甚。

【二】

惠书何推褒之隆而辞让之过也。仁人君子有以教人，义不辞让，固已为先生道之。今先生过引孟子、柳宗元之说以自辞。孟子谓“人之患在好为人师”者，谓无诸中而为有之者，岂先生谓哉！彼宗元恶知道？韩退之毋为师，其孰能为师？天下士将恶乎师哉？夫谤与誉，非君子所恤也，适于义而已矣。不曰适于义，而唯谤之恤，是薄世终无君子，唯先生图之。示诗质而无邪，亦足见仁人之所存，甚善，甚善！

【答孙元规大资书】

某不学无术，少孤以贱，材行无可道，而名声不闻于当世。巨公贵人之门无可进之路，而亦不敢辄有意于求通。以故闻阁下之名于天下之日久，而独未尝得望履舄于门。比者得邑海上，而闻左右之别业实在敝境，犹不敢因是以求闻名于从者。卒然蒙赐教督，读之茫然，不知其为愧且恐也。伏惟阁下，危言谠论，流风善政，简在天子之心，而讽于士大夫之口。名声之盛，位势之尊，不宜以细故苟自贬损。今咳唾之馀，先加于新进之小生，疑左右者之误，而非阁下之本意也。以是不敢即时报谢，以忤视听，以累左右，而自得不敏之诛，顾未尝一日而忘拜赐也。今兹使来，又拜教之辱，然后知阁下真有意其存之也。夫礼之有施报，自敌以下不可废，况王公大人而先加礼新进之小生，而其报谢之礼缺然者久之，其为罪也大矣。虽聪明宽闳，其有以容而察于此，而独区区之心，不知所以裁焉。

【答孙少述书】

少述足下：某天禀疏介，与时不相值，生平所得，数人而已，兄素固知之。置此数人，复欲强数，指不可诎。唯接兄之日浅，而相爱深，别后焦然如失所凭。兄赐问者八九，奉答卒不过一再而已。以为吾党之相与，情谊何如尔，问之密疏，不足计也。不然，今之游交竿牍之使，午行于途，岂某于兄顾不能哉？此月十二日抵真州，明日当舟行，无事当为朱先生叙字，且赓所贶诗以寄元珍。六月代去，民先受郓辟，为之奈何？近日人事可嗟可怪者众，何时见兄论之。春暄，自重。

【答王该秘校书二】

某不思其力之不任也，而唯孔子之学，操行之不得，取正于孔子焉而已。宦为吏，非志也。窃自比古之为贫者，不知可不可耶？今之吏，不可以语古。拘于法，限于势，又不得久，以不见信于民，民源源然日入贫恶。借令孔子在，与之百里，尚恐不得行其志于民。故凡某之施设，亦苟然而已，未尝不自愧也。足下乃从而誉之，岂其听之不详耶？且古所谓蹈之者，徒若是而止耶？殆不若是而止也。易子之事，未之闻也。幸教之，亦未敢忽也。

【二】

某顿首：自足下之归，未得以书候动止而以慰左右者之忧。乃辱书告以所不闻，幸甚。如见誉，则过其实甚矣，告者欺足下也。其尤显白不可欺者，县之狱，至或历累月而无一日之空。属民治川，苟自免以得罚者以十数，安在乎民之无讼而服役之不辞哉？且某之不敏，不幸而无以养，故自縻于此。盖古之人有然者，谓之为贫之仕。为乘田，曰“牛羊蕃而已矣”；为委吏，曰“会计当而已矣”。牛羊之不蕃，会计之不当，斯足以得罪。牛羊蕃而已矣，会计当而已矣，亦不足道也。唯其所闻，数以见告，幸甚。

【答张几书】

张君足下：某常以今之仕进为皆诎道而信身者，顾有不得已焉者。舍为仕进则无以自生，舍为仕进而求其所以自生，其诎道有甚焉，此固某之亦不得已焉者。独尝为《进说》以劝得已之士焉，得已而已焉者，未见其人也，不图今此而得足下焉。足下耻为进士，贵其身而以自娱于文，而贫无以自存，此尤所以为难者。凡今于此，不可毋进谒也，况如某少知义道之所存乎？今者足下乃先贬损而存之，赐之书，词盛指过，不敢受而有也。惟是不敏之罪，不知所以辞，敢布左右，惟幸察之而已。

【答杨忱书】

承赐书，屈欲交之，不知其为惧与愧也，已又喜焉。闻君子者，仁义塞其中，泽于面，浃于背，谋于四体，而出于言，唯志仁义者察而识之耳。然尚有其貌济其言匮、其言济其实匮者，非天下之至察何与焉。某尝穷观古之君子所以自为者，顾而自忖其中则然。又思昔者得见于足下，俯数刻尔，就使其中有绝于众人者，亦未尝得与足下言也。足下何爱而欲交之邪？或者焯然察其有似邪？夫顾而自忖其中则然，其为貌言也，乃有以召君子之爱，宜乎不知其为惧与愧也。然而足下自许不妄交，则其交之也，固宜相切以义，以就其人之材而后已尔，则某也甚有赖，其为言也可以已邪？

【答陈尼书】

某启：伏蒙不遗不肖，而身辱先之，示之文章，使得窥究其所蕴，又取某所以应见问者序而存之，以宠其行。足下之赐过矣，不敢当也。某懦陋浅薄，学未成而仕，其言行往往背戾于圣人之道，摈而后复者，非一事也。自度尚不足与庸人为师，况如足下之材良俊明，安能一有所补邪？虽然，足下过听，所序而存者，或非某所闻于师友之本指也，则义不得默而已。庄生之书，其通性命之分，而不以死生祸福累其心，此其近圣人也。自非明智，不能及此。明智矣，读圣人之说，亦足以及此。不足以及此，而陷溺于周之说，则其为乱大矣。墨翟非亢然诋圣人而立其说于世，盖学圣人之道而失之耳。虽周亦然。韩氏作《读墨》，而又谓子夏之后，流而为庄周，则庄、墨皆学圣人而失其源者也。老、庄之书具在，其说未尝及神仙，唯葛洪为二人作传以为仙。而足下谓老、庄潜心于神仙，疑非老、庄之实，故尝为足下道此。老、庄虽不及神仙，而其说亦不皆合于经，盖有志于道者。圣人之说，博大而闳深，要当不遗馀力以求之。是二书虽欲读，抑有所不暇。某之所闻如此，其离合于道，惟足下自择之。

【答余京书】

某行不足以配古之君子，智不足应今时之变，窃食穷县，而无势于天下，非可以道德而谋功名之合也。今足下贬损手笔，告之所存，文辞博美，义又宏廓，守而充之，以卒不迁，其至可量邪？顾告之非其所，推褒之语，不以实称，类有以不敏欺足下者。孔子曰：“不患人之不己知，患己不知人也。”此亦足伤足下知人之明，独愧而已，不敢当也。

【答王景山书】

某愚不量力，而唯古人之学，求友于天下久矣。闻世之文章者，辄求而不置，盖取友不敢须臾忽也。其意岂止于文章耶？读其文章，庶几得其志之所存。其文是也，则又欲求其质，是则固将取以为友焉。故闻足下之名，亦欲得足下之文章以观。不图不遗，而惠赐之，又语以见存之意，幸甚，幸甚。书称欧阳永叔、尹师鲁、蔡君谟诸君以见比。此数公，今之所谓贤者，不可以某比。足下又以江南士大夫为能文者，而李泰伯、曾子固豪士，某与纳焉。江南士大夫良多，度足下不遍识。安知无有道与艺，闭匿不自见于世者乎？特以二君概之，亦不可也。况如某者，岂足道哉？恐伤足下之信，而又重某之无状，不敢当而有也。孔子曰：“十室之邑，必有忠信如丘者。”圣人之言如此，唯足下思之而已。闻将东游，它语须面尽之。

卷七十八

◎书

【答郏大夫书】

承教，并致令嗣埋铭、祭文，发挥德美，足以传后信今，感恻岂可胜言！衰疾倦于人事，惟顷见令嗣数邀请之，心所爱尚，不知应接之劳也。不图奄忽，遂隔生死，言及于此，只伤慈念。然寿夭有命，悲痛无补，惟当以理自开释耳。无缘会晤，千万良食自爱！

【与章参政书】

自闻休命，日与贤士大夫同喜。承诲示，重以感愧，又喜动止多福。某外尸荣禄，幸可以小忄曷而痞喘稍瘳，即苦瞀眩。投老残年，况不复久。唯祝公为时自爱，勉建功业，称明主眷遇而已。书不逮意，想蒙恕亮。

【与王宣徽书三】

某顿首再拜：阻阔门墙，浸弥年月，向往，岂可胜言。某屏居丘园，衰疾日婴，阙于修问，想蒙矜恕。北都衙校偶至北山，得闻比日动止康豫，深慰鄙情也。南北辽阔，无缘进望履舄，惟冀为时倍保崇重，无任祷颂之至。某惶恐再拜留守宣徽太尉台座。谨空。

【二】

某顿首再拜留守宣徽太尉台座：久远言侍，岂胜瞻仰。山川阻阔，修问旷疏。窃惟尊体动止万福，门内吉庆。新正，伏冀为国自重，下情祷颂之至。不宣。

【三】

某惶恐再拜：伏承屡求自佚，圣上贪贤，想必未遂高怀。无缘造诣，岂胜企仰。某衰疾日积，待尽丘园，每荷眷记，但深感切。

【与彭器资书】

某启：数得会晤，深以慰释。遽当乖阔，岂胜系恋！衰疾，无缘追路，且为道自爱。谨勒此以代面叙。

【与程公辟书】

某启：比承故人远屈，殊以不获从容为恨。更烦专使，贶以好音，岂胜感怅！阴晴不常，寒暄屡变，尤喜跋涉动止安豫。平字韵诗，不敢违指，聊供一笑。集古句亦勉副来喻，不足传示也。尚此阻阔，可知，千万自爱，以副情祷也。不宣。某再拜正议公辟老兄。

厚之康强，必数相见。久欲致书未果，幸因晤语，为道也。

【与李修撰书（复圭）】

某启：比得奉馀论，殊以不从容为恨。忽复改岁，岂胜思仰！乃烦枉教，慰感何可复言。尤喜动止多福。日冀别膺休命，复得展晤于丘园。未间，良食自寿。不宣。某启上审言修撰阁下。

【与徐贤良书】

某叩首：罪逆苟活，向蒙贤者不以无状，远赐存省，区区哀感，所不可言。自后日欲修问，而乃重烦手教，先加抚慰，重以愧恻也。从是北征，计在旬月，过润去此甚近，以几筵之故，无由一至京口奉候，瞻向之情，可以意知也。自别后不复治《礼》，亦时时体中疾病，诸非面见，何可言也。千万自爱。数以书见及，幸甚。尊兄支福，不及别削也。

【与杨蟠推官书二】

某顿首推官足下：辱手笔，所以见教者过当，不敢当也。某不为通乎道者，曰有志乎道可也。方当求正乎人，其敢正人乎哉？读足下之文，但知畏之而已。足下固尝得贤人者而师之，愿造请所闻焉，以私故未遑，谨奉手启。不宣。

【二】

某顿首：区区之意，已白左右，卒不见亮，而相责望加焉。夫岂敢有爱哉？特无以当所欲耳。虽然，得间将试进其疑者，亦冀足下或有以闻之。不宣。

【与孟逸秘校手书九】

某顿首仲休兄足下：自京师奉别，于今已八九年。事物之役，少休息时，不得驰问，但增勤企。忽得书，乃知尚滞下邑，幸得会合，欢慰固无量。顾忝一日之雅，而以公函见赐，窃惭怍，不知所谓也。拜见在近，千万自爱，他留面陈。

【二】

某顿首：昨日以旱事奉报，既而且以书抵王公，言今旱者皆贫民，有司必不得已，不若取诸富民之有良田、得谷多而售数倍之者，贫民被灾，不可不恤也。度治所已接状矣。然民既为使者所沮，得无贫懦、力不能复自诉者乎？唯念之。屯田必已入城矣，前治宿松事，何其详也！锦鸡更求两雌，不欲忤物性耳。秋凉，自爱。

【三】

某顿首：数日得奉谈笑，殊自慰。别后怀渴殊深，伏惟动止万福。鹇已领得，感怍。当有元给之直，幸示下！不然，则鲁自是不赎人矣。按田良苦，惟宽中自爱。两日稍寒矣，尤宜自爱。

【四】

某顿首：到郡匆匆，欲一诣邑奉见，尚未果。伏惟动止万福。岁饥如此，幸得贤令君相与为治，宜不至有失所者。然闻富室之藏，尚有所闭而未发者。窃以谓方今之急，阁下宜勉数日之劳，躬往隐括而发之，裁其价以予民。损有余以补不足，天之道也。悠悠之议，恐不足恤，在力行之而已。不知鄙见果可行否，幸一报有以见教，幸甚幸甚。屯田尊候万福，不及上状。不知端州何时可以到此？欲及其将至，使人以书迓之，幸一为致问示及。不久得奉见，未尔，自爱。

【五】

某顿首：某不肖，学不得尽意于文章，仕不得行其所学，苟居窃食，动辄愧心，而世之同好恶者已云少矣。遇足下于此，最为相尽，义不得讳。其不腆之文，过蒙推褒，非所望也。朋友道丧之日久矣，以某之不肖行于前而悔之于后，自已为多矣，况足下之明邪！每望教督，而终未蒙。惟足下不遗，以朋友之义见存，不胜幸甚。更数日遂东去。千里自爱，不胜思怀也。此文已见卷七十六《谢张学士书》

【六】

某顿首：辱书，感慰。想按田劳苦，乞自爱。惟下户所得亦不多，又诚可哀。至于豪右，虽所蠲至少，未为损也，仁明审处之而已。质利甚好，但某亦自质却数十千，恐不免嫌谤也。邑中但痛绳之，岂有不从者乎？按置一二人，自然趋令矣。日夕思一见无由，闻常因检覆至近郊，能入城否？或不欲入城，惮请谒之烦，即至近郊，可示谕，当走城外奉谒也。

【七】

某顿首：辱书，感慰。非兄之爱厚，何其能勤勤不忘如此也？奔走南北，而事多不能如心，去就之际，未知所择，安能无劳于心邪？不知兄代者何时到乎？春暄，千万自爱，以慰鄙怀也。时以书见及，不胜幸愿。

【八】

某顿首：近别殊思渴，雨不足遽止，为之奈何？两日欲作书往，而私门不幸，再得小功之讣，愁苦岂可以言说邪！元规得南信否？昨日报之，当更重其爱思。然恐其急于得实，又当走人往候之故耳。前日所议云何？欲以公往，可否？然元规方内忧，暇议此否？此决无害事，但已之为不可耳，更裁之。黄任道书烦送去，无聊上问，不谨，幸怜察。

【九】

某顿首：幸以一日之雅，而每辱以公礼见加，非所望也。蒙谕具晓盛意，举监若行辞不难也，至于阁下治行，自为诸公所知，不患无知己也。惟以道自释，馀留面究也。蚕之入，今岁如何？邑亡岁之凶，固贤令仁佐政治之所及也，窃以为慰。

【与楼郁教授书】

某窃邑无状，每自隐度，宜得罪于贤者。敢图不遗，辱赐手笔，而副以褒扬之辞乎？此乃重某之不肖，使不得闻其过恶，而非所以望教诲之意也。足下学行笃美，信于士友，穷居海濒，自乐于屡空之内。此某所仰叹也。

【答王逢原书】

某启：不见已两月，虽尘劳汨汨，企望盛德，何日忘之？忽辱惠书，承以《论语义》见教，言微旨奥，直造孔庭，非极高明，孰能为之？仰羡，仰羡！近蒙子固、夷甫过我，因与二公同观，尤所叹服。何时得至金陵，以尽远怀。不宣。此文已见卷七十二《答王深甫书》

【答王致先生书】

某顿首先生足下：久不见颜色，倾渴无量。蒙赐手笔，存奖尤过。新将颇慰民望，固幸甚。足下无事于职，而爱民之心，乃至于此，可以为仁矣。他留面陈，匆匆不谨。

【回文太尉书】

某再拜留守太尉仪同台座：久远言燕，岂胜怅仰。山川阻阔，久旷驰问，仰惟尊体动止万福。丘园衰疾，候望无阶，唯冀为时倍保崇重，下情祝望之至。不宣。

【回元少保书二】

某启：比承存问，不敢因邮叙感，日讠营从之东，驰布悃忄。专使临门，诲谕稠叠，区区感激，何可具言。承动止康宁，深以为慰。相望数驿，而衰惫日滋，无缘驰诣，但有向往。若春气暄和，乘兴游衍，得陪几杖，何幸如之。未尔间，伏乞良食自重。不宣。

【二】

某启：久阙修问，岂胜企仰。新岁想膺多福，贵眷各吉庆。山川相望，拘缀无缘造晤，冀倍自寿重，以副也。程公辟想日得从容也。

【答范峋提刑书二】

某启：久阻阔，岂胜向往。承诲喻示及，知舟驭已在近关，良喜动止万福。冀得瞻晤，又重以喜。馀，非面叙不悉。

【二】

某启：承营从数辱丘园，得闻馀论，多所开释。戒行有日，适以服药疲顿，不获追路，岂胜愧怅。冒涉方远，冀良食自寿，以慰系恋。谨奉启以代面叙。

【答孙莘老书】

某启：丘园自屏，烦公远屈，衰疾不获奉迓。仰惟营从跋涉劳苦，谨遣人驰此奉候。不宣。

【答俞秀老书】

某启：比婴危疾，疗治百端，仅乃小愈。窃闻秀老亦久伏枕，近才康复，不知营从何时如约一至乎？岁尽当营理报宁庵舍，以伫游忄曷。馀非面叙不悉。未相见间，自爱。令弟见访，阙于从容，及间邀之，已过江矣。闻不久复来，不及别幅也。

【答宋保国书】

某启：使人三至，示以经解，副之佳句。勤勤如此，岂敢卤莽，以虚来旨。所示极好，尚有少疑，想营从非久淹于符离，冀异时肯顾我，可以究怀。未尔，为时自爱。不宣。

【答熊伯通书二】

某启：幸得会晤，岂胜欣慰。遽复乖阔，实深怅恋。明日当展亲墓，不获追送。瞻亻素旌旆，重增愧恐。唯冀为时自重。度非久北还，馀非面叙不可宣究也。

【二】

某启：久欲相送于崇果，适值展墓。今日闻舟师尚次淮滨，犹欲与七弟一往，而疲惫殊甚，之情，何可具言。重烦诲喻，感激、感激。沈氏书即驰送，幸托婚姻之末，岂胜欣慰。冬寒跋涉自爱。想公非久淹南方，冀复朝夕会晤于此。为时自爱。不宣。

【答蒋颖叔书】

阻阔未久，岂胜思渴。承手笔访以所疑，因得闻动止，良以为慰。如某所闻，非神不能变，而变以赴感，特神足耳。所谓性者，若四大是也；所谓无性者，若如来藏是也。虽无性而非断绝，故曰一性所谓无性。曰一性所谓无性，则其实非有非无，此可以意通，难以言了也。惟无性，故能变；若有性，则火不可以为水，水不可以为地，地不可以为风矣。长来短对，动来静对，此但令人勿著尔。若了其语意，则虽不著二边而著中边，此亦是著。故经曰：“不此岸，不彼岸，不中流。”长爪梵志一切法不变，而佛告之以受与不受亦不受，皆争论也。若知应生无所住心，则但有所著，皆在所诃，虽不涉二边，亦未出三句。若无此过，即在所可，三十六对无所施也。《妙法莲华经》说实相法，然其所说，亦行而已。故导师曰“安立行净行，无边行上行”也。其所以名芬ヌ利华，取义甚多，非但如今法师所释也。佛说有性，无非第一义谛，若第一义谛，有即是无，无即是有，以无有像计度言语起，而佛不二法。离一切计度言说，谓之不二法，亦是方便说耳。此可冥会，难以言了也。

卷七十九

◎启

【贺韩魏公启】

伏审判府司徒侍中宠辞上宰，归荣故乡，兼两镇之节麾，备三公之典策。贵极富溢而无亢满之累，名遂身退而有褒加之崇，在于观瞻，孰不庆羡？伏惟某官受天间气，为世元龟，诚节表于当时，德望冠乎近代。典司密命，总揽中权，毁誉几至于万端，夷险常持于一意。故四海以公之用舍一时为国之安危。越执鸿枢，遂跻元辅。以人才未用为大耻，以国本不建为深忧。言众人之所未尝，任大臣之所不敢。及臻变故，果有成功。英宗以哀疚荒迷，慈圣以谦冲退托。内揆百官之众，外当万事之微，国无危疑，人以静一。周勃、霍光之于汉，能定策而终以致疑；姚崇、宋之于唐，善政理而未尝遭变。记在旧史，号为元功。未有独运庙堂，再安社稷，弼亮三世，敉宁四方，崛然在诸公之先，焕乎如今日之懿。若夫进退之当于义，出处之适其时，以彼相方，又为特美。某久叨庇赖，实预甄收。职在近臣，欲致尽规之义；世当大有，更怀下比之嫌。用自绝于高闳，非敢忘于旧德。逖闻新命，窃仰遐风，瞻望门阑，不任向往之至。

【贺致政文太师启】

伏审明制闵烦，安车归憩，位在三师之首，名兼两镇之崇。诞告敷闻，具瞻胥庆，岂惟末契，窃仰高风。恭惟致政仪同太师声冠时髦，望隆国栋。天应时而生德，帝考实而念功。萧何汉之宗臣，方叔周之元老，宠灵莫二，宜受祉之难穷；恳恻有加，遂留贤而弗获。瞻承虽阻，企慕实深。

【贺留守侍中启】

伏以露章有请，辞宠甚坚，遂回涣号之孚，以徇谦之美。爰田衍食，旧镇抚临，虽非朝廷爵以报功之心，兹见君子廉以激贪之节。高风所洎，薄俗以敦。恭惟留守太保侍中躬授将明之才，出逢开泰之运。谟谋王体，秉执事枢。勋庸已著于三朝，宠禄具膺于多祉。惟时出处，作世表仪。未遑庆牍之修，首辱占书之贶，永言感戢，实被悃。

【贺留守王太尉启】

恭闻孚号，崇奖耆明，肇建节旄，再司管，匪周邦之独慰，乃黎献之交欣。伏惟留守太尉朝廷伟材，宗庙贵器，华问既大，宠禄用光。取甘茂之十官，最先诸老；间季友于两社，乃允具瞻。将坛之拜既崇，公衮之归岂晚。某旧蒙识拔，尚阻趋承，踊跃之私，实为倍百。

【贺致政赵少保启】

窃审抗言辞宠，得谢归荣，繇西省谏诤之官，序东宫师保之位。殿庭鸣玉，尚仍前日之班；里舍挥金，甫遂高年之乐。伏惟庆慰资政少保懋昭贤业，寅亮圣时，伯夷之直惟清，仲山之明且哲。所居之名赫赫，岂独后思；尔瞻之节岩岩，方当上辅。遂从雅志，实激贪风。未即披承，徒深钦仰。

【贺吕参政启】

窃闻明命，登用大儒，是宜夷夏之交欢，岂特亲朋之私庆。某官以君子之器，值圣人之时。直道正言，石投水而必受；淫辞讠皮行，雪见见而自消。果膺梦卜之求，式受钧衡之任。王功方就，庶无一篑之亏；国势已安，更加九鼎之重。岂徒惠好，过示谦。冀同雅操之坚，以称茂恩之厚。

【回谢王参政启】

伏审光被上恩，宠参国论。明缗敷告，庶位交忻。历选迓衡之君，畴咨当轴之辅。尚尤违之敢弼，则曰汝无后言；欲誉问之能宣，则曰予有疏附。厥怀协济，乃称具瞻。当盛德之日跻，揽众材而时举。懋膺休显，允属耆明。恭惟参政侍郎秉哲在躬，推仁及物。告嘉谋于后，学皆会于本原；扬孚号于庭，辞必稽于典要。以陈善闭邪之赖，应赞元经体之求。重念羁单，最称眷旧。牵丝一府，久承论议之馀；持橐三朝，常出践更之后。复叨荣于并命，兹窃幸于为僚。曲荷至怀，先诒重问。方励同寅之志，敢忘胥顾之勤。

【贺章参政启】

承闻大号，登用正人。国论所归，帝举时当。伏惟参政谏议素所蕴蓄，实在生民，久于韬湮，乃遇明主。远大盖存乎道术，绪馀宜见夫功名。湖海残生，门阑末契。方士师之未立，可谓曰知；于乐正之有为，云胡不喜？更荷诲言之无间，但惭庆礼之不先。

【免参政上两府启】

忽奉明缗，俾参大政，蒙恩则厚，抚己不遑。窃以圣明之时，尤艰辅弼之任，置人或误，累上非轻。内揆拙疏，仰惭优渥，虽已陈情而恳避，犹疑涣汗之难回。敢竭吝衷，更烦公议。伏惟某官望隆熙世，谋协睿聪。傥矜一介之诚，愿借半辞之助，使安常分，无忝盛时。亦所以正选用之缪恩，不独荷保全之私惠。

【答高丽国王启】

伏以畿疆阻阔，觏止无阶，道义流闻，瞻言有素。使旃及国，挚宝在庭，逮以好音，申之嘉惠，眷存即厚，慰感实深。恭惟大王膺保德名，践修猷训，纂荣怀之旧服，袭寿岂之多祥。冀顺节宣，深绥福履，有少仪物，具如别笺。

【罢相出镇回谢启】

比奉制恩，许还宰柄。妨贤废事，但淹历于岁时；辞剧就安，更叨逾于宠数。受方国蕃宣之寄，兼将相威仪之多，在于无功，是谓叨宠。此盖留守太师，忠能与善，美务成人。顾惟疲曳之馀，每赖推扬之助，得纡符绂，归贲丘园。仰玷宠光之私，实逾分愿之素。

【谢皇亲叔敖启】

比者叨被命书，延登揆路。方至神之独运，追群圣以上行，褒典所加，治功宜称。顾薄材之难强，岂高位之敢安？甫集愧怀，遽承庆问。拜嘉甚宠，叙感奚胜。

【贺韩史馆相公启】

伏睹制命，登用臣宗，大忠当兴，众正欣赖，伏惟庆慰。恭惟史馆相公世载贤业，躬合圣时。道直方而行以不疑，气刚大而养之无害。逮专国柄，实佑帝庭。贪夫以廉，惟伯夷之行是效；枉者更直，则成汤之举可知。某久旷旧恩，尚窃荣禄，以承流而自效，知驰义之所归。

【回留守太尉贺生日启】

闾史记时，永念劬劳之报；牙兵传教，乃蒙慰赐之加。仰荷眷怜，岂胜感恻！伏惟判府留守太尉望隆国栋，声冠时髦。如畎亩之馀生，乃门阑之旧物。尚负品题之赐，每愧愚憧；敢图恩纪之施，未遗幽远。仰承嘉惠，增激懦衷。

【除参知政事谢执政启】

比者登备近司，与闻大政，误膺休命，良积愧怀。窃念某早以孤生，出阶贱仕，稍蒙推擢，遂至叨逾。久于侍从之班，初乏论思之效。皇明继照，符守外分，亟被召还，得参劝讲。已污禁林之选，更陪宰席之延。据非其宜，知有所自。此盖伏遇某官贯行忠恕，启佑善良，因令危拙之身，亦与︳谟之地。敢不自致进为之义，庶以上同经济之心。

【回王参政免启】

伏审升拜帝恩，进陪国论。孚号布宣于朝位，欢言腾溢于士林。早与朋游，实先庆。恭惟某官元精发秀，冲气钟和，赞密命于三朝，骛隆名于四海。大忠无拂，常深简于上心；经德不回，非外移于众口。久蓄庇民之施，果膺置辅之求。方当上同扶世之猷，庶以自免官之责。过烦重问，曲喻至怀。冀回操以就工，遂协谋而许国。

【参知政事回宗室贺启】

比者叨被上恩，使陪国论，惟才能之浅陋，荷眷遇之特殊。逊避弗容，省循知畏。此盖伏遇某官，道存博爱，志务上同，肩许国之至怀，乐推贤而与共，因令孤拙，得冒宠灵。先蒙庆问之勤，尤积愧颜之厚。

【回曾签书免启】

伏审显膺优诏，进贰中枢。伏惟欢慰。某官钟才宏远，逢运休明，夙柬注于宸心，克将明于王政。乃置民瞻之地，实资世济之才。明命诞敷，师言咸允，而剡章上奏，辞宠更坚。惟祗若于王休，庶共厘于邦采。

【上执政辞仆射启】

窃以中台揆路之要，左省侍班之崇，以畴茂勋，乃称公论。某误尸宰事，久旷天工。方惭莫副于具瞻，岂意更叨于殊奖？比陈愚款，未赐俞音。伏惟某官仁在曲成，义惟兼善，特借半辞之助，庶逃虚授之尤。

【除宰相上两府大王免启二】

伏奉制命特授云云。纶之言，布宣于朝廷；钧衡之任，总率于臣工。必收特出之才，乃称具瞻之实。某叨尘事任，参豫政机，虽有许国之愚忠，初无济时之明效。久思自弛，以免庶尤。敢图眷注之私，更置辨章之地。方蒙曲谕，未获终辞。伏望某官深亮恳诚，俯垂怜恻，少借半辞之助，以纾旷责之惭。

【二】

窃以钧衡之任，实总于百工，苟非经济之材，曷熙于庶绩？某曩叨柄用，已乏事功，方追虚责之尤，岂称具瞻之实？敢图隆眷，未获固辞。伏惟某官仁以曲成，义惟兼济，愿借重言之助，庶逃虚授之惭。

【回谢舍人启】

伏审诏试公府，书命帝庭，茂对明缗之恩，遂膺显服之赐。豫游惟旧，怀慰良多。舍人美行迈伦，高材济务，自翱翔于朝路，实熠耀于士林。孚号载扬，师虞惟允。未皇赞喜，特枉鸣谦。感愧之私，敷言曷罄。

【回韩相公启】

伏审祗服命书，已临使府。来章得请，尤欣闾里之还；旧俗去思，胥庆旌麾之入。伏惟某官气凝简厚，学造本元，忠义著于三朝，功名垂于一代。铜台坐镇，居多恬养之休；棠讼日清，久被仁渐之化。未遑驰庆，先辱贻书，惕然汗颜，俯以拜贶。其为感戢，实倍悃。

【回文侍中启】

伏审显奉制书，荣迁官秩，暂解枢衡之密，出分藩辅之忧。伏惟某官器范旷夷，才猷肤敏，著三朝之茂烈，为一代之宗工。遽辞机务之繁，屡贡近藩之请。诏音赐可，顾志愿之莫违；宠数有加，唯德功之宜称。岂期明哲，尚屈谦虚，况当成命之行，允协佥言之望。冀回冲守，以对茂恩。

卷八十

◎启

【回贺冬启三】

伏以七始载华，三微遂著，方明主抚辰之盛，宜哲人膺祉之多。恭惟仪同太师一代宗工，三朝寿俊，适履新阳之盛，备膺诸福之归。属以婴疴，阻于称寿，眷眷祝颂，实倍等夷。

【二】

伏以四序密移，一阳来复，气验管灰之应，官书云物之占。伏惟某官佐主将半明之材，庇民以平易之政，践扬机要，时所具瞻。就立功名，老方益壮，甫临谷旦，宜介多祥。邈无荐寿之由，第切驰情之极。

【三】

伏以阳明初复，圭景浸长，惟勋德之并隆，宜福休之荐至。某官材高百辟，望重三朝。收善世之荣名，往蕃王室；畅经邦之远业，复荷天衢。延台华，弥增善颂。

【回贺正启三】

伏以杓回寅位，德盛木行，物乘引达之阳，朝布始和之令。伏惟留守司徒侍中深忠许国，令德在民。方谷旦之甫临，宜春祺之协应。某方兹居里，适阻造门，顾叙庆之弗遑，在驰诚而曷已。

【二】

伏以杓回寅位，德盛木行，品物时亨，吉人类长。伏惟某官元功致主，茂德宜民，庶之所咏歌，神明之所辅相。甫临谷旦，宜介吉祥。称庆未遑，鸣谦遽及。感铭之素，敷叙何殚？

【三】

伏以肇履岁端，始和治本，惟国元老，荷天纯休。伏惟某官抗志极高，守气甚约，措之事业而盛大，发为闻望而辉光。暂息价藩，伫还宰席。瞻驰颂愿，倍百等夷。

【贺文太师启】

伏以岁旦更始，物得以生，当命相布德之时，乃使民观象之月。伏惟致政仪同太师，王缵之事，天降之才。冕服命圭，极上公之贵号；神旗豹尾，总全魏之嘉师。宜获相于明灵，以时膺于戬谷。某限以病居在远，庆贺无阶，同善颂于舆人，以自输于微志。

【谢知制诰启】

据非其称，惭甚于荣。窃以通会朝之籍于禁中，出诰命之书于天下，自昔必求乎良士，方今尤谓之美官。非夫能道先王之言，及通当世之务，文章足以润色，知术足以讨论，一有误居，必乖众论。某素出贫贱，偶遭盛明。读书虽勤，未免是古之累；更事虽久，终无适时之才。制作淹迟而不工，思虑短浅而不敏。有此一物，自足穷于多士之时；兼是四端，岂宜辱于迩臣之列？此盖伏遇某官以忠纯翼戴，以宽大甄收。谓其引分而无求，傥或负能而有待，因加奖借，使得超逾。盖大公之赐所加，唯至诚之报为称。敢不内尽致身之德，庶以上同许国之心。

【回谢馆职启】

奉膺明诏，综理秘文，凡与交游，举同庆慰。惟馆阁图书之府，实朝廷俊之林，或起贤良进士之高科，或出公卿大臣之列荐。因循流弊，稍容滥进于平时；选用校雠，多得真才于近岁。盖为其谟谋之已审，故不必课试而后知。某官以甚高之资，加至美之行，服异能于大众，盖已千人；积素望于明时，固非一日。巨工所以极论而无避，先帝所以特用而不疑。虽列职书林，于偿未塞；然奋功朝路，其进可量。未获造门，先承枉驾，私怀感恧，岂易敷言。

【知常州上中书启】

将母之求，屡关于听览；长民之寄，终累于陶熔。势则便安，心焉震悸。盖闻抱关击柝，所以待士之为贫；直蒙Α，所以处人之有疾。其志卑者其获少，其能薄者其任轻。自非审分以取容，则必近刑而速谤。如某者，湮沦素业，邀会时恩。备官牧人，既以贫而择利；奉使畿县，又以疾而告劳。甚矣能薄而志卑，宜乎任轻而获少。尚蒙优诏，猥备方州，自惟缺然，何以称此？兹盖伏遇某官上同一德，而以宽裕处心；旁烛万情，而以平均待物。遂令疏贱，亦至叨逾。永惟忧国之所存，独可勤民而上副。顾今州部，已远朝廷，田畴多荒，守将数易。教条之约束，人无适从；簿书之因缘，吏有以肆。惟是妄庸之旧，当兹雕瘵之馀。自非上蒙宠灵，少假岁月，则牧羊弗息，彼将何望于少休？画土复墁，此亦无逃于大谴。更期元造，终赐曲成。

【知常州上监司启】

蒙恩宽裕，得郡便安，诹日造官，以身受察。窃念某鄙陋之质，拙疏于时，闻先子之绪馀，慕古人之名节。黾勉仕宦，聊尽为贫之谋；苟简岁时，亦预在庭之数。来佐群牧，甫更二年，数求州符，就更畿县。顾神明之罢耗，当事役之浩穰，惭非其宜，辞得所欲。遂以一身之贱，猥分千里之忧。荷覆露之生成，出隽贤之抚按。窃惟幸会，良用震惊。惟此陋邦，近更数守，吏卒困将迎之密，里闾苦听断之烦。自非函容，少赐优假，缓日月之效，使教条之颁，则何以上称督临，下宽雕瘵？伏惟某官逢亨嘉之会，奋将明之材，简在清衷，久于烦使。体爱养元元之意，乐扶持断断之能，庶几始终，得出芘赖。未期望履，尤切驰情，愿顺节宣，以需褒宠。

【上扬州韩资政启】

某受才素卑，趋世尤拙，冒干从事之选，积有败官之忧。汔由恩临，得以理去。违离大旆，留止近邦，惟德之依，无时以懈。整仆夫之驾，方尔就途；拜使者于庭，遽然承教。未忘故吏之贱，加赐上樽之馀。望不素然，报将安所？念当远适，顾独长怀。行愿高明之才，还处机要；坐令衰废之俗，复观太平。伏惟为上自颐，副人所望。

【上郎侍郎启二】

伏蒙过采浮议，使承乏官。借宠则荣，循涯而惧，愿留平听，得究下情。顽疏之人，滞固于事，席先子之绪业，玷太常之寺名。备位于兹，历年无状，安全者幸，废去乃宜。何言误知，欲观颂试。审处私计，追惟旧闻。不越俎以代疱，盖言有守；未操刀而使割，可必无伤。辄敢用是固辞，诚愿易而他使。依违王事，虽名理之未安；妄冒人知，亦生平之不欲。高明在上，悃忄发中，临启怔忪，果于得请。

【二】

某备官有守，望履无阶，职是簿书之忧，缺然竿牍之献。顾惟薄陋，最荷庇存，实赖盛恩之临，不诛苛礼之废。惟春且暮，于气已暄，伏惟养福有经，卫生无恙。伏惟某官望隆先进，德茂老成，言归典刑，动应的表。早收功于要路，晚得谢于明时。贵而能贫，恬以养智，为时所向，于义可师。伏惟顺序节宣，慰人祈望。

【上田正言启】

谢去宾廷，归安子舍，逮今旋月，惟日想风，会稽考之相仍，顾┮书而不暇。伏况贤哲异禀，神明与休，起居安恬，福履[A149]厚。恭以某官刚不倚，沉深内明，逢时以征，取位如拾。朝所恃赖，士相据依。矧惟甚盛之才，实在可言之职。庙谋中失，物议否臧，有足敷陈，谅无回隐。仰裨大政，取显官联，四面所瞻，一心以。某早烦教育，晚出荐延，方兹办装，不日临职。趣驰之地，固未有涯；芘赖之心，尚安所适？

【上抚州知州启（代人作）】

讲闻风声，积有时序。刺史之天所芘，先人之树固存。仰高之心，惟日为岁。顾贱官之有守，通私谒之无阶。恭惟班宣有条，保养多福。伏以某官学周事变，行应表仪，比以将明之才，遂当宽博之选。一麾坐府，犹屈于远图；三节造庭，宜膺于显数。伏惟为国自爱，副人所瞻。

【谢孙龙图启】

伏念某蕞尔之材，傥然而仕，进有官谤，未尝不忧，退无私田，何以自处？苟安朴野之分，无意贤达之游。矧势位之严尊，加功名之俊伟，天子之所倚重，士从之所取平。敢干冒进之诛，自废退藏之守。过蒙收引，亲赐抚临，因使下材，得闻馀教。盖忘千乘以友贱贫之士，先匹夫而轻贵富之身，在古已希，岂今宜有？顾无报称，私用震惊。比闻治舟，既祖取道，恨造门之独后，惭追路之不遑，尚幸仁明，傥存哀恕。縻身于此，望履何阶？顺变于时，养安以节。

【谢王司封启】

伏念某孤穷之人，少失所恃。虽勉心谒力，求以合于古人，而固陋颛蒙，动辄乖于时变。以此而游于世，未尝见恕于人。而自趋走下风，习闻馀教，慰藉之礼，称扬之私，忤严颜而不加犯上之诛，拂盛指而更以首公为是。书辞报答，骑从见临，不以先进略后生，不以上官卑下吏。以至其去，重烦送将，又其行，使不留滞。爰初就道，甫尔逾旬，乖离虽新，感仰殊甚。伏惟顺节自寿，副人所瞻。

【谢提刑启】

叨备一官，甫更三岁，不时罢废，实赖全安。遭会使车，按临州部，颇望风而震恐，将投劾以去归。敢图高明，见遇优过！载衔盛德，尤激下情。乖离尚新，企仰殊甚。茂惟贤俊，善迓福祥，固有神明，阴来辅相。褒升之宠，倚立以须。伏惟为上自颐，副人所望。

【谢夏噩察推启】

伏审某官，策足盛时，收名异等，以材自称，为议所归。时惟私幸之多，代有同升之义，惟当造请，势未暇遑。敢图高明，不自重贵，亲存敝馆，申贶华笺。窥观以思，惧恐且愧。咸池无赖于海鸟，章甫不加乎越人，夫何谦辞，乃尔虚辱。方且揆日，以时造门。

【答交代张廷讯启】

某受才无它，窃邑于此。更书始下，已倾自附之诚；赐问抚临，重荷相存之意。维兹地所，邈在海滨，方条教之未孚，得仁贤而复治。恭以某人天材粹美，地势高华，生逢盛时，进取显仕。分一雷之土，虽屈远图；抚千室之弦，坐期美政。趋承在近，企仰居深。

【贺致政杨侍读启】

伏审得谢中楹，戒归下国。孔致仕，议臣虽愿其留；疏广乞身，观者固荣其去。丁时翕，取道阻长，系盛德之可师，宜明神之实相。茂惟兴止，休有福祥。伏惟某官逢辰清明，取位通显，义勇不挫，忠精无疵。登备谏工，尝已告嘉猷于后；奉将使节，则以下膏泽于民。仪仪会朝，凛凛侍从，功名之美既耀于将来，智略之闳犹嗟于不试。引年去位，循礼得中，唯其养恬，有以镇薄。某望尘非数，见器则深。窃冒上官之大知，唯所不欲；推扬后进之美意，云何敢忘？备位于兹，仰高无止。

【答桂帅余侍郎启（安道）】

受才无状，驰义有年。矧以先人，是为雅故。夫何竿牍之问，乃后门阑之厮。诚以贤否之分殊，而又卑尊之势隔。恭惟某官以挺生辅世，以简僚帅边，戒猾夏之近忧，兴保民之长利。有纪之政，当谨后世之传；无能之词，敢虚远人之属。过蒙收引，先赐拊循。丹青甚微，本累玉莹之粹；土木至陋，猥承绨绣之华。莫副推扬，徒知感服。念当拜赐，宜在至前。冀归节于本朝，得望尘于末路。私怀未果，善祷良深。

【远迎宣徽太尉状】

伏审某官远驱台旆，甫次国都，朝论具依，上心虚伫。某阻于官制，莫遂郊迎。冀趋命之弗迟，副瞻风而已久。谨奉状攀迎。

【先状上韩太尉（魏公）】

昔者幸以鄙身，托于盛府，无薄才以参筹策之用，有疏节以累含容之宽。久而再惟，滋以自愧。伏惟某官忧国爱君之操，仁民恤物之方，宾礼贤豪，包收疵贱。盖尝沐浴于馀泽，而且歌舞于下风，孰云去离，遂自疏斥。徒以地殊南北，势隔卑尊。小夫竿牍之勤，不足自效；莫府文书之众，或以为烦。方随传车，得望步履，固愿阶缘于畴昔，因得钻仰于绪余。敢图高明，先赐劳来。贵以下贱，不矜其行之疵；贤而容愚，不诛其礼之旷。夫惟昔之有道，皆慎所以与人。欲示其自养之污隆，必观其所遇之能否。深惭固陋，有玷奖成。将次郊关，即趋墙屏，其为感喜，岂易谈言。

【答程公辟议亲书】

某启言：念某通德之门，驰诚数仞；叙宜家之庆，拜贶尺书。伏承贤郎推官兰砌传芳，鲤庭禀训。辱好逑之首逮，见久要之弥敦。鸿仪之复问敢稽，鹊喜之叶占既吉。眷惟侄女，未习妇功，交秦、晋之欢，仰从嘉命；望金、张之馆，俯愧衰宗。荣幸所兼，敷陈畴悉。谨奉状谢，伏惟照察。谨状。

卷八十一

◎启

【知常州谢运使元学士启】

叨恩两观，备任一州，以无能之贱身，在有道之深庇。依归之志，已结于东南；讠问之仪，当尘于左右。某官为国玮器，有时盛名，久矣践更之劳，此焉寄属之重。传节所在，神民具依，膺时维休，介福有裕。约赍上路，将前受于指令；请祝下风，唯更加于调护。

【贺庆州杜待制启】

伏审拜命宸章，作藩侯阃，凡假声猷之重，居深庆蹈之怀。恭惟某官华国粹贤，逢辰吉旦，以儒雅饰治术，以器业结上知，树绩计庭之司，飞荣书殿之秘。吴都按部，耸群吏之廉隅；陕服登车，峻列侯之风采。国家以边城之寄，戎路所圻，眷内阁之近班，督师臣之重柄。申伯宣力，方维屏以显庸；韩侯献功，即介圭而入觐。伫参嘏，以协具瞻。北律方严，冲真尚远，伏希上为宗社，保固襟灵。

【贺运使转官启】

跻荣中旨，进秩郎闱，服显命之褒优，竦舆情而欢。某官器博以远，道粹而明，学际天人之端，识通治乱之本，纟由秘延阁，剧外司。彼方碌碌以巧图，此独安安而养正，恬于所守，人之难能。本朝推越次之恩，旌非常之士，迁左兵之名部，实文台之美资。矜饰端廉，敦厚风教。尚烦使节之寄，以渐台衮之荣。某侧闻诏声，阻随宾庆，瞻望英重云云。

【贺钤辖柴太保启】

荣拜恩章，总持师柄，伏惟庆慰。窃以一都会之府，二浙统于权维；诸刺史之兵，五符归于节制。国家以安娱之地，域民甚于富穰，备豫有经，置使新于纪律，宜得魁垒之士，以雄镇领之方。恭惟某官器范端良，机守强济，出天姻之贵而自任清节，持使斧之重而素高能声。此孰朝佥，遂董戎寄。韬谋成俗，坐肃于南州；轩陛图功，即膺于宠数。属关掌于支郡，阻面庆于宾荣，瞻企风棱，岂胜欣悚。

【贺知县启】

光膺芝检，荣宰花封，凡属庇庥，良增欣。恭惟某官资性敏悟，器怀坦夷，直哉有古人之风，挺然生贤者之后。自历烦任，罄施干材，美声闻于帝聪，佳器称乎国宝。是乃拜纶之命，殿子男之邦，凛乎清风，耸是群望。操刀之能制锦，素显殊勋；弹琴之不下堂，行闻异政。

【上宋相公启】

比者冒跻官次，荣托使车，躬裁琐琐之文，私布之意，干磨为吝，震叠于怀。会走干之鼎来，辱┮书而宠答，优为体貌，略去等夷，ム奖予之大隆，滋回皇之失次。恭审镇临以简，保御惟和，积有休祥，来护兴寝。伏况某官风华灵茂，天韵闳深，早冠冒于士人，亟奋翔于朝野。谠言善策，发为天子之光；厚实美名，布在舆人之诵。惟江都之旧壤，乃天堑之上游。地接京师，聊倚诸侯之重；民瞻岩石，方图师尹之贤。曾是顽疏，终然庇赖，尚兹婴薄，未即趋驰。

【上集贤相公启】

为吏南州，抗尘末路。处洪钧之大器，小以自持，瞻英衮之尊踪，孤而难附。恭惟法宫议道，贤业熙天，燮精之至和，纳亨嘉之盛福。伏惟某官乘堪舆浩直之气，为庙堂倚平之材，逢辰清明，发策高妙，垂绅近署之列，直笔中台之端。龙阁之富图书，密承顾问；蜀部之风教化，遂协都俞。遽促锋车，入参嘏。旋属圜虚耀狼角之色，狂寇毒清河之民，击义节以请行，先堂兵而制胜。淮西入命，晋公大宣慰之名；朔方单威，子仪开幕府之盛。尽刘大憝，入奏元功，式尊通宰之荣，上正文昌之坐。方将图讲熙事，修举治纲。坯冶一陶，辅成于醇化；箫勺群慝，跻格于太宁。顾惟平进之微，获此庇晖之下。伏希上为国体，保固台严，西首钧庭，下情无任云云。

【上梅户部启】

某一涯承乏，自晦于尘容；百舍怀贤，坐倾于风美。钦想承流之暇，妙均安节之休。恭惟某官奥学丕天，懿文华国，跻荣无仕，逢吉太辰，由郡署之阶，擢台端之要。公毅执法，而邪孽不奸；谟明尽规，而权纲自正。畴咨心术之具，往贰计侯之司。式是均劳，遂淹补外。朱︶问俗，访山水之昔游；文石疏恩，即枫槐而日见。入持政柄，允副民瞻。属临怀气之辰，尚远隆堂之拜。愿臻颐卫，前对宠光。

【上杭州范资政启】

某近游浙壤，久揖孤风，当资斧之无容，幸曳裾之有地。粹玉之彩，开眉宇以照人；缛星之文，借谈端而饰物。羁琐方嗟于中路，逢迎下问于翘材。仍以安石之甥，复见牢之之舅。兹惟雅故，少稔燕闲，言旋桑梓之邦，骤感神庥之咏。写吴绫之危思，未尽攀瞻；凭楚乙之孤风，但伤间阔。恢台贯序，虚白调神，祷颂之私，不任下恳。

【上江宁府王龙图启】

某位貌间殊，风规高远。思贤百舍，无阶贽见之仪；承乏一涯，弥阔门墙之便。恭审镇临会府，燕息黄堂，讼<缶后>昼清，道环天粹。伏惟知府龙图岩廊佳品，时栋上材，达亨会于凝旒，跻荣阶于近署。龙图司秘阁之奥，使台峻右陕之邦，均逸方城，为国巨屏。帝晖温ㄧ，召还即对于清光；台座荧煌，图任必归于旧德。萧辰方肃，宇荫尚遥，伏希上为治朝，保和福履。

【上泉州毕少卿启】

自去容晖，何尝候问。来冗局，顾委琐之自为；阴想价藩，知崇高之难附。伏审履和嘉月，静事雄堂，讼<缶后>昼清，道环天粹。恭惟知府凝姿恬懿，远器廉深。出相衮之名家，而无重衣之逸；领使符于壮齿，而无巧宦之讥。全德所高，上意必简。方将治成坐镇，擢置近班，习练台阁之规，光大勋业之旧。某最惟孤苦，夙佩奖知。短羽卑飞，已甘心于枚粒；阴虬自跃，思远耀于风云。尚遥堂下之趋，益切城中之咏。

【上信州知郡大谏启】

怀德名之重，窃伏猷为；仰庭角之姿，何尝贽见。敢谓玉堂之彦，时飞宝刻之音，垂贲尘容，过形谦柄。外惟荣佩，中所铭藏。恭惟某官挺不世之资，敦绝俗之器，敷扬大业，陟降泰庭。演润銮坡，光大训辞之美；保厘天邑，具瞻表则之材。属邪正之汇连，亦劳逸之均致。银符补郡，聊福于民艰；鸱厅赞谋，即稽于天若。某海滨承乏，宇荫未趋，伏希上为本朝，精调均履。

【上明州王司封启】

伏审使旌来临州部，犯江湖之重阻，留淮楚之近藩，令德所存，明神来相。茂惟兴止，休有福祥。恭以某官国之老成，士所素仰，入参省计，出拥州麾。窃听海濒之谣，迎贪善政；特忧朝右之计，思得壮猷。曾无几时，遂去兹土。某窃邑无状，芘身有归。

【上运使孙司谏启】

近者承颜使，获拜于真贤；恪次海滨，已虔于命署。顾赋材之艰拙，借容厚之庇存，蹈景为怀，向风增悚。某官清机昭理，大业镇浮，以谟明抗论谏垣，以才识典校仙藏。赤裳按部，一新废置之纲；文石疏恩，即还清切之禁。伏冀为时宝练，延国宠章。

【上发运副使启】

海滨重复，天韵阔疏，想经制之会烦，固和倪之粹隐。恭惟某官材为时栋，名著吏师，澄清废置之纲，仰给兵农之大，浸成久次，即冠近班。属阳月之届和，谅福基之敦裕，未涯拜伏，益用瞻祈。

【上李仲偃运使启】

伏念某得邑海濒，寄身节下，操舟取道，持版过庭。自顾下寮之愚，敢扳先子之雅？坐蒙高义，曲借善颜。载惟恩私，有过分愿。去离门守，来造署居，取庇自今，驰情无远。要之蚤莫，唯是旷官之忧；庶也始终，不为爱己之负。岁时回薄，气候冱寒，明贤之姿，休福所向。伏惟顺节自寿，副人所瞻。

【上通判启】

飙驰岁事，斗旷音尘，咏德所深，摇旌曷谕？伏审某官升华储幄，显被于王灵；贰政侯藩，益隆于宸寄。忝守官于支邑，将仰芘于公材，欣忭之诚，倍万常品。

【谢范资政启】

窃陶大化，瞻若重霄。执讯隆堂，近修于常礼；占辞记室，屡致于尊光。赐逾褒衮之荣，仰极高山之咏。恭想镇海都会，宣国福威，御六气之和，荐百嘉之。伏惟某官道宗当世，名重本朝。思皇廊庙之材，均逸股肱之郡，即还大政，以泽含生。某容迹海滨，被光台照。童乌署第，夙荷于揄扬；立鲤联荣，复深于契眷。幸当栖庇，以处钧成。

【谢知州启】

某摄承人乏，附丽德辉，顾庸陋之无堪，辱庇存之尤厚。终逃官谤，得近宸慈，希骥仰高，惟日为岁。恭惟布宣善治，栖有太和。伏以某官美业内充，懿文弥饰，傅会升平之世，跻升通显之官，风问日隆，宠灵交至。汉廷下诏，方尊千里之师；谢守论功，当为九伯之冠。行登近列，允副佥言。秋气正刚，风华浸远，詹依祷颂，倍万等伦。

【谢邻郡通判启】

某备官于兹，闻问之久，非席趋承之旧，难陈向慕之私。敢图高明，过自贬损，授之温教，奖以谦辞，惟兹感铭，其敢忘去？进德之盛，知名于今，当褒以迁，可拱而俟。仰惟自寿，下副所瞻。

【谢葛源郎中启】

伏念某受材单少，趋道阔疏，时所谓贤，少焉知慕。矧先君之德友，实当世之名卿。唯门墙之高，未始得望；故竿牍之亵，无容自通。如其仰望之丑。岂有须臾之间？敢图风谊，亲贬书辞，追讲前人之欢，坐忘介子之丑。拜嘉已厚，论愧则多。恭以某官，邦之耆明，朝所贵重，声旧行乎四海，势犹屈于一州，虽牧养之仁，士民犹赖；而褒升之宠，日月以须。唯兹蠢愚，其卒芘赖。伏惟为道自爱，副人所瞻。

【谢林中舍启】

乡风有年，修问无所。维家伯氏，得婚高门，顾惟幸会之多，曾是趋承之晚。比问州邸，云改县章，治所相望，私诚甚喜。谓宜朝夕，可布腹心。敢图高明，见遇勤恪，先赐抚存之教，曲加奖引之辞。虽睦姻之风可以厚俗，而贬损之意有如过中。言观以思，颇恐且愧。馀暑谢去，薄寒来归。吉士所居，明神实相。茂惟体气，怡有休祥。未即承颜，惟祈养福。

【谢徐秘校启】

比因幸会，得奉光仪，再荷眷存之深，遂伤暌隔之远。忽承高谊，特损谦辞，顾奖引之过中，非孤蒙之敢望。拜嘉之重，为愧则多。贤俊之材，神明所相，茂惟兴止，休有福祥。未即趋承，惟加调护，伫膺殊擢，以慰遐思。

【谢林肇长官启】

伏蒙贬损，猥先临存。方以出行渠川，未尝得望车骑，继陈悃忄，叙谢高明。敢图仁人，见遇如旧，申锡重问，相存有加。唯贱且贫，尤愚不肖，学焉昧道，仕则旷官，荷推褒之过情，处负愧以终日。三阳肇岁，万物同春，茂惟贤明，休有祉福。以时自寿，良副所瞻。

【答林中舍启二】

幸邻封畛，叨缀戚姻，仰风诚勤，奉问顾缺。敢图盛意，申贶华辞。荷相存之至隆，非遽数之可既。钦承德履，茂享春祺，更冀保绥，少符倾向。

【二】

去德不远，向风诚勤，日有简书之烦，久无竿牍之献。敢图风谊，远损书辞，仰衔存爱之隆，实重顽疏之过。末由占对，窃冀保绥，祷颂之私，指陈不既。

【答定海知县启】

窃邑海旁，得邻境上，布私书之未暇，辱重问以相先，惟知感，岂易缕指？未涯占对，尤积咏思，惟加自颐，自副所望。

【答戚郎中启】

阻阔风貌，固常咏思。重庆诰章，擢升郎署，闻报之晚，裁贺未皇。敢意谦明，首形缄问，辞博以厚，义高且醇，承拜置前，诵玩亡ル。喜闻王事优简，神宇粹平。某官奉国不回，处官以正。秩中台之显要，柄外镇之惨舒，民无隐情，治有异迹。伫闻旌召，续附庆书。

【上枢密王尚书启】

窃以璇玑上列，齐七政以均和；帝衮辅成，钦四邻之基命。亲逢华旦，允属宗工。恭惟某官，与国忠纯，爽邦明哲，对越光华之旦，居然文雅之宗，简在上心，郁为时栋。雍容禁署，尝密赞于睿谋；参贰宰司，多委成于治体。奋庸甚盛，注意特隆。属恩诰之诞颁，分镇临之重寄。居留神甸，为表则于四方；宠进枢庭，当折冲于万里。声教所暨，庆率同。俯念空疏，夙叨存记，绾县章而祗役，望君幄以劳怀。恭听吉音，岂胜至愿。

【与交代赵中舍启】

尝请代期，当留听下。单舟在境，敢无告于候人；善政可师，将有求于令尹。自馀占对，乃尽布陈。

【与张护戎启】

鼎来敝邑，甫次近郊，传闻使旌，适在州部。将亲盛德，尤激欢。

【与谭主簿启】

爰兹治舟，亦以造境。将联职治，可丐规模。惟喜则多，非陈所悉。

【上范资政先状】

某此者之官敝邑，取道乐郊，引舟将次于近圻，敛板即趋于前屏。瞻望麾戟，下情无任。

【谢许发运启】

近持悃忄，进叩高明，荷温教之见存，假善舟而使济。亦既就道，即将造门，惟兹下情，感喜殊甚。

【谢王供奉启】

伏审拜恩，鼎来视职，惟兹疏贱，将庇高明。敢图恩私，先赐教督，感竦之极，敷言曷殚？

【答马太博启二】

伏审进被恩章，来临职任，兹惟幸会，得奉光仪。敢图隆私，先赐华问，感佩之至云云。

【二】

伏审光奉圣恩，已谐礼上。未皇修好，先辱赐书，感慰至深，叙陈不既。

【答沈屯田启】

趋承维旧，违去尚新，唯是企思之深，曾无忘去之顷。敢图恩纪，特赐书辞。仰荷眷存之尤，内怀恐愧之极。岁云郁沐，物且长赢，茂惟贤明，多有休福。窃况藩宣之盛，倚成陪贰之良。伏惟顺序自颐，副人所望。

【答陈推官启】

某受材无它，窃邑于此，高明赐教，褒谕过情。窥观以思，惧恐且愧。末由占对，良自保绥。

【贺集贤相公启（代人作）】

恭以禁座流恩，政堂迁秩，宠兼常伯，守在冬官，伏惟庆慰。恭以某官袭气堪舆，禀精河岳。风华懋美，若东南之筠；天韵纯沦，温如西北之璞。不阶尺木，遂致青云。世图任于老成，日对扬于休命。股肱作相，素同国体之安；喉舌命官，遂致文明之政。兹为异数，允答具瞻。某充位外藩，希风上国。观文辩叙，弥高天老之台；通谒为仪，浸远豆晏之日。欢愉无状，震栗兼常。

【贺枢密相公启（代人作）】

恭审迁秩上公，联华冢宰，伏惟庆慰。窃以某官略非世出，韵自天成，时归英特之材，独禀高明之器。光华漫漫，遂适于泰辰；文学彬彬，适阶于无仕。逮浚明之正统，图卫翼之元勋，周历清华之阶，越登机密之首。通规亮节，朝矜式以取平；深策远猷，上咨嗟而倚重。懋惟徽数，允合肤公，命布幅员，喜盈观听。某久从外补，逖听上胪，曾驰谒之未遑，第承风而窃。瞻依之厚，度越于常。

【答福州知府学士启（代人作）】

某启：辞阔义风，累更元历，虽疆域之相比，愧缄疏之未皇。敢意谦明，首书存聘，赐之良实，重以好辞，无因至前，承拜知悚。某官卿材修固，国器方廉，登步本朝，汪翔盛问。维高闽之要地，实南越之旧都，顾赖忠良，镇此襟带。既闻善治，宜有宠章。用冀保和，且须来命。

【贺凤翔知府陈学士启（代人作）】

恭审拜命恩纶，颁条侯府，窃惟庆慰。某官器谋强济，业履粹明，名日起以贵成，势龙阶而独上。儒林材职之馆，方指事以载功；歧阳襟带之邦，出承流而宣化。国家试能补郡，吁俊熙天，即颁宽大之书，召还清切之禁。某衰晚无状，情契所同。顾海上之身，浸为俗史；瞻榜中之彦，敢附青云。未涯贽见之仪，益切瞻言之素，愿臻持摄，前对宠光。

【贺昭文相公启（代宋宣献公作）】

恭审肃被宠灵，参司枢要，伏惟庆慰。窃以安危所系，文武相须，眷注意之殊时，崇仰成之异体。至若万务通于四海，二柄萃于一门，简在休辰，职繇全德。恭以某官风华博照，天韵雄成，挟旦、之谋谟，袭韦、平之系胄，逢辰鼎盛，序爵弥高。清议被民，卓冠一时之杰；丰规振俗，遄跻三代之隆。嗟彼羌豪，警吾边吏，有严天讨，爰整王师。上方深拱以倚平，博谋而取重，畀兹全责，钦若壮猷。舆诵所同，岩瞻惟允。昔馈通函谷，ム沛邑之宗臣；威被匈奴，实汉家之真宰。宜今具美，与古兼徽。某夙附末光，雅烦善庇。仕藩城而待罪，隐若目安；占宿邸之移文，跫然滋喜。依归之素，有过等夷。

【谢及第启】

三月二十二日，皇帝御崇政殿放进士，蒙恩赐及第释褐者。四方之杰，茂对清光；一介之技，猥尘华选。冒荣之辱，抚己而惭。窃以国家揽八宇之广，具万官之富。一化所染，人有善行；数路之举，野无滞材。取士如此之详，得人于斯为盛。然犹谦不自足，乐于旁求，比诏郡邑，详延岩穴。向非蔚有声采，著在观听，何以酬上勤伫，塞人烦言？如某者，族敝而贱，材顽且疏，逢世治文，追师乡道。员冠方屦，有贱儒之名；高文大册，无作者之实。昊乾不吊，先子夙丧，侨家异土，归扫穷阎。上不能执轩冕以取高，下不能力稼穑而为养。俯首干进，蕲荣逮亲。适会诏之兴，遂负书而应令。乡老署其行，荐之明朝；春官訾其材，置以异等。率趋法座，辈试殊庭。仅成<骨皮>之谈，复玷高华之选。夫何抵此，厥有繇然。兹盖伏遇某官德厚兼容，风华博照。斟酌元气，洪纤溥被其仁；雕刻众形，妍恶曲成其汇。乘云洒润，秉律嘘枯，使是寒士，阶于荣路。敢不审图大方，率常宪，取所承学，著之行事。唯仁之守，唯谊之循，不以邪曲回精忠之操，不以宠利污廉洁之尚。庶期据，无负大赐。易此而他，未知所裁。

卷八十二

◎记

【虔州学记】

虔于江南地最旷，大山长谷，荒翳险阻，交、广、闽、越铜盐之贩，道所出入，椎埋、盗夺、鼓铸之奸，视天下为多。庆历中，尝诏立学州县，虔亦应诏，而卑陋褊迫不足为美观。州人欲合私财迁而大之久矣。然吏常力屈于听狱，而不暇顾此。凡二十一年，而后改筑于州所治之东南，以从州人之愿。盖经始于治平元年二月，提点刑狱宋城蔡侯行州事之时，而考之以十月者，知州事钱塘元侯也。二侯皆天下所谓才吏，故其就此不劳，而斋祠、讲说、候望、宿息以至庖氵，莫不有所。又斥馀财市田及书，以待学者，内外完善矣。于是州人相与乐二侯之适己，而来请文以记其成。

余闻之也，先王所谓道德者，性命之理而已。其度数在乎俎豆、钟鼓、管弦之间，而常患乎难知，故为之官师，为之学，以聚天下之士，期命辩说，诵歌弦舞，使之深知其意。夫士，牧民者也。牧知地之所在，则彼不知者驱之尔。然士学而不知，知而不行，行而不至，则奈何？先王于是乎有政矣。夫政，非为劝沮而已也，然亦所以为劝沮。故举其学之成者以为卿大夫，其次虽未成，而不害其能至者以为士，此舜所谓庸之者也。若夫道隆而德骏者，又不止此，虽天子，北面而问焉，而与之迭为宾主，此舜所谓承之者也。蔽陷畔逃，不可与有言，则挞之以诲其过，书之以识其恶，待之以岁月之久而终不化，则放弃、杀戮之刑随其后，此舜所谓威之者也。盖其教法，德则异之以智、仁、圣、义、忠、和，行则同之以孝、友、睦、姻、任、恤，艺则尽之以礼、乐、射、御、书、数。淫言讠皮行诡怪之术，不足以辅世，则无所容乎其时。而诸侯之所以教，一皆听于天子，天子命之矣，然后兴学。命之历数，所以时其迟速；命之权量，所以节其丰杀。命不在是，则上之人不以教，而为学者不道也。士之奔走、揖让、酬酢、笑语、升降，出入乎此，则无非教者。高可以至于命，其下亦不失为人用，其流及乎既衰矣，尚可以鼓舞群众，使有以异于后世之人。故当是时，妇人之所能言，童子之所可知，有后世老师宿儒之所惑而不悟者也；武夫之所道，鄙人之所守，有后世豪杰名士之所惮而愧之者也。尧、舜、三代从容无为，同四海于一堂之上，而流风馀俗，咏叹之不息，凡以此也。

周道微，不幸而有秦，君臣莫知屈己以学，而乐于自用，其所建立悖矣。而恶夫非之者，乃烧《诗》、《书》，杀学士，扫除天下之庠序，然后非之者愈多，而终于不胜。何哉？先王之道德出于性命之理，而性命之理出于人心。《诗》、《书》能循而达之，非能夺其所有而予之以其所无也。经虽亡，出于人心者犹在，则亦安能使我舍己之昭昭而从我于聋昏哉？然是心非特秦也，当孔子时，既有欲毁乡校者矣。盖上失其政，人自为义，不务出至善以胜之，而患乎有为之难，则是心非特秦也。墨子区区，不知失者在此，而发“尚同”之论，彼其为愚，亦独何异于秦。

呜呼，道之不一久矣。扬子曰：“如将复驾其所说，莫若使诸儒金口而木舌。”盖有意乎辟雍学校之事。善乎其言，虽孔子出，必从之矣。今天子以盛德新即位，庶几能及此乎！今之守吏，实古之诸侯，其异于古者，不在乎施设之不专，而在乎所受于朝廷未有先王之法度；不在乎无所于教，而在乎所以教未有以成士大夫仁义之材。虔虽地旷以远，得所以教，则虽悍昏へ凶、抵禁触法而不悔者，亦将有以聪明其耳目而善其心，又况乎学问之民？故余为书二侯之绩，因道古今之变及所望乎上者，使归而刻石焉。

【君子斋记】

天子、诸侯谓之君，卿大夫谓之子。古之为此名也，所以命天下之有德。故天下之有德，通谓之君子。有天子、诸侯、卿大夫之位而无其德，可以谓之君子，盖称其位也；有天子、诸侯、卿大夫之德而无其位，可以谓之君子，盖称其德也。位在外也，遇而有之，则人以其名予之，而以貌事之；德在我也，求而有之，则人以其实予之，而心服之。夫人服之以貌而不以心，与之以名而不以实，能以其位终身而无谪者，盖亦幸而已矣。故古之人以名为羞，以实为慊，不务服人之貌，而思有以服人之心。非独如此也，以为求在外者不可以力得也。故虽穷困屈辱，乐之而弗去，非以夫穷困屈辱为人之乐者在是也，以夫穷困屈辱不足以概吾心为可乐也已。

河南裴君主簿于洛阳，治斋于其官而命之曰“君子”。裴君岂慕夫在外者而欲有之乎？岂以为世之小人众而躬行君子者独我乎？由前则失己，由后则失人。吾知裴君不为是也，亦曰勉于德而已。盖所以榜于其前，朝夕出入观焉，思古之人所以为君子而务及之也。独仁不足以为君子，独智不足以为君子，仁足以尽性，智足以穷理，而又通乎命，此古之人所以为君子也。虽然，古之人不云乎：“德如毛，毛犹有伦。”未有欲之而不得也。然则裴君之为君子也，孰御焉。故余嘉其志而乐为道之。

【度支副使厅壁题名记】

三司副使不书前人名姓。嘉五年，尚书户部员外郎吕君冲之，始稽之众史，而自李已上至查道得其名，自杨偕已上得其官，自郭劝已下又得其在事之岁时，于是书石而之东壁。

夫合天下之众者财，理天下之财者法，守天下之法者吏也。吏不良则有法而莫守，法不善则有财而莫理。有财而莫理，则阡陌闾巷之贱人，皆能私取予之势，擅万物之利，以与人主争黔首，而放其无穷之欲，非必贵强桀大而后能。如是，而天子犹为不失其民者，盖特号而已耳。虽欲食蔬衣敝，憔悴其身，愁思其心，以幸天下之给足，而安吾政，吾知其犹不得也。然则善吾法而择吏以守之，以理天下之财，虽上古尧、舜犹不能毋以此为先急，而况于后世之纷纷乎？

三司副使，方今之大吏，朝廷所以尊宠之甚备。盖今理财之法有不善者，其势皆得以议于上而改为之，非特当守成法，吝出入，以从有司之事而已。其职事如此。则其人之贤不肖，利害施于天下如何也！观其人，以其在事之岁时，以求其政事之见于今者，而考其所以佐上理财之方，则其人之贤不肖，与世之治否，吾可以坐而得矣。此盖吕君之志也。

【桂州新城记】

侬智高反南方，出入十有二州。十有二州之守吏，或死或不死，而无一人能守其州者。岂其材皆不足欤？盖夫城郭之不设，甲兵之不戒，虽有智勇，犹不能以胜一日之变也。唯天子亦以为任其罪者不独守吏，故特推恩褒广死节，而一切贷其失职。于是遂推选士大夫所论以为能者，付之经略，而今尚书户部侍郎余公靖当广西焉。寇平之明年，蛮越接和，乃大城桂州。其方六里，其木、甓、瓦、石之材，以枚数之，至四百万有奇。用人之力，以工数之，至一十馀万。凡所以守之具，无一求而有不给者焉。以至和元年八月始作，而以二年之六月成。夫其为役亦大矣。盖公之信于民也久，而费之欲以卫其材，劳之欲以休其力，以故为是有大费与大劳，而人莫或以为勤也。

古者君臣、父子、夫妇、兄弟、朋友之礼失，则夷狄横而窥中国。方是时，中国非无城郭也，卒于陵夷、毁顿、陷灭而不救。然则城郭者，先王有之，而非所以恃而为存也。及至喟然觉寤，兴起旧政，则城郭之修也，又不敢以为后。盖有其患而图之无其具，有其具而守之非其人，有其人而治之无其法，能以久存而无败者，皆未之闻也。故文王之兴也，有四夷之难，则城于朔方，而以南仲；宣王之起也，有诸侯之患，则城于东方，而以仲山甫。此二臣之德，协于其君，于为国之本末与其所先后，可谓知之矣。虑之以悄悄之劳，而发赫赫之名，承之以翼翼之勤，而续明明之功，卒所以攘戎夷而中国以全安者，盖其君臣如此，而守卫之有其具也。今余公亦以文武之材，当明天子承平日久、欲补弊立废之时，镇抚一方，修捍其民，其勤于今，与周之有南仲、仲山甫盖等矣，是宜有纪也。故其将吏相与谋而来取文，将刻之城隅，而以告后之人焉。至和二年九月丙辰，群牧判官、太常博士王某记。

【太平州新学记】

太平新学在子城东南，治平三年，司农少卿建安李侯定仲求所作。侯之为州也，宽以有制，静以有谋，故不大罚戮而州既治。于是大姓相劝出钱，造侯之庭，愿兴学以称侯意。侯为相地迁之，为屋百间，为防环之，以待水患。而为田二十顷，以食学者。自门徂堂，闳壮丽密，而所以祭养之器具。盖往来之人，皆莫知其经始，而特见其成。既成矣，而侯罢去，州人善侯无穷也，乃来求文以识其时功。

嗟乎！学之不可以已也久矣。世之为吏者，或不足以知此，而李侯知以为先，又能不费财伤民，而使其自劝以成之，岂不贤哉！然世之为士者，知学矣，而或不知所以学，故余于其求文，而因以告焉。盖继道莫如善，守善莫如仁。仁之施，自父子始。积善而充之，以至于圣而不可知之谓神。推仁而上之，以至于圣人之于天道，此学者之所当以为事也。昔之造书者实告之矣。有闻于上，无闻于下，有见于初，无见于终，此道之所以散，百家之所以盛，学者之所以讼也。学乎学，将以一天下之学者至于无讼而止。游于斯，于斯，而余说之不知，则是美食逸居而已者也。李侯之为是也，岂为士之美食逸居而已者哉？治平四年九月四日，临川王某记。

【繁昌县学记】

奠先师先圣于学而无庙，古也。近世之法，庙事孔子而无学。古者自京师至于乡邑，皆有学，属其民人相与学道艺其中，而不可使不知其学之所自，于是乎有释菜、奠币之礼，所以著其不忘。然则事先师先圣者，以有学也。今也无有学而徒庙事孔子，吾不知其说也。而或者以谓孔子百世师，通天下州邑为之庙，此其所以报且尊荣之。夫圣人与天地同其德，天地之大，万物无可称德，故其祀，质而已，无文也。通州邑庙事之，而可以称圣人之德乎？则古之事先圣，何为而不然也？

宋因近世之法而无能改，至今天子，始诏天下有州者皆得立学，奠孔子其中，如古之为。而县之学，士满二百人者，亦得为之。而繁昌，小邑也，其士少，不能中律，旧虽有孔子庙，而庳下不完，又其门人之像，惟颜子一人而已。今夏君希道太初至，则修而作之，具为子夏、子路十人像。而治其两庑，为生师之居，以待县之学者。以书属其故人临川王某，使记其成之始。夫离上之法，而苟欲为古之所为者无法，流于今俗而思古者，不闻教之所以本，又义之所去也。太初是无变今之法，而不失古之实，其不可以无传也。

【芝阁记】

祥符时，封泰山以文天下之平，四方以芝来告者万数。其大吏，则天子赐书以宠嘉之，小吏若民，辄锡金帛。方是时，希世有力之大臣，穷搜而远采，山农野老，攀缘徂弋，以上至不测之高，下至涧溪壑谷，分崩裂绝，幽穷隐伏，人迹之所不通，往往求焉。而芝出于九州、四海之间，盖几于尽矣。至今上即位，谦让不德。自大臣不敢言封禅，诏有司以祥瑞告者皆勿纳。于是神奇之产，销藏委翳于蒿藜榛莽之间，而山农野老不复知其为瑞也。则知因一时之好恶，而能成天下之风俗，况于行先王之治哉？太丘陈君，学文而好奇。芝生于庭，能识其为芝，惜其可献而莫售也，故阁于其居之东偏，掇取而藏之。盖其好奇如此。噫！芝一也，或贵于天子，或贵于士，或辱于凡民，夫岂不以时乎哉？士之有道，固不役志于贵贱，而卒所以贵贱者，何以异哉？此予之所以叹也。皇五年十月日记。

【信州兴造记】

晋陵张公治信之明年，皇二年也，奸强帖柔，隐诎发舒，既政大行，民以宁息。夏六月乙亥，大水。公徙囚于高狱，命百隶戒，不共有常诛。夜漏半，水破城，灭府寺，苞民庐居。公趋谯门，坐其下，敕吏士以桴收民，鳏孤老癃与所徙之囚，咸得不死。丙子，水降。公从宾佐按行隐度，符县调富民水之所不至者夫钱，户七百八十六，收佛寺之积材一千一百三十有二。不足，则前此公所命富民出粟以贫民者二十三人，自言曰：“食新矣，可以已，愿输粟直以佐材费。”七月甲午，募人城水之所入，垣郡府之缺，考监军之室，立司理之狱。营州之西北亢爽之墟，以宅屯驻之师，除其故营，以时教士刺伐坐作之法，故所无也。作驿曰饶阳，作宅曰回车。筑二亭于南门之外，左曰仁，右曰智，山水之所附也。梁四十有二，舟于两亭之间，以通车徒之道。筑一亭于州门之左，曰宴，月吉所以属宾也。凡为梁一，为城垣九千尺，为屋八。以楹数之，得五百五十二。自七月九日，卒九月七日，为日五十二，为夫一万一千四百二十五。中家以下，见城郭室屋之完，而不知材之所出，见徒之合散，而不见役使之及己。凡故之所有必具，其所无也，乃今有之。故其经费卒不出县官之给。公所以救灾补败之政如此，其贤于世吏远矣。今州县之灾相属，民未病灾也，且有治灾之政出焉。弛舍之不适，裒取之不中，元奸宿豪舞手以乘民，而民始病。病极矣，吏乃始然自喜，民相与诽且笑之，而不知也。吏而不知为政，其重困民多如此。此予所以哀民，而闵吏之不学也。由是而言，则为公之民，不幸而遇害灾，其亦庶乎无憾矣。十月二十日，临川王某记。

【余姚县海塘记】

自云柯而南，至于某，有堤若干尺，截然令海水之潮汐不得冒其旁田者，知县事谢君为之也。始堤之成，谢君以书属予记其成之始，曰：“使来者有考焉，得卒任完之以不隳。”谢君者，阳夏人也，字师厚，景初其名也。其先以文学称天下，而连世为贵人，至君遂以文学世其家。其为县，不以材自负而忽其民之急。方作堤时，岁丁亥十一月也，能亲以身当风霜氛雾之毒，以勉民作而除其灾，又能令其民翕然皆劝趋之，而忘其役之劳，遂不逾时，以有成功。其仁民之心，效见于事如此，亦可以已，而犹自以为未也，又思有以告后之人，令嗣续而完之，以永其存。善夫！仁人长虑却顾图民之灾，如此其至，其不可以无传。而后之君子考其传，得其所以为，其亦不可以无思。

而异时予尝以事至余姚，而君过予，与予从容言天下之事。君曰：“道以闳大隐密，圣人之所独鼓万物以然而皆莫知其所以然者，盖有所难知也。其治政教令施为之详，凡与人共，而尤丁宁以急者，其易知较然者也。通途川，治田桑，为之堤防沟浍渠川，以御水旱之灾；而兴学校，属其民人相与习礼乐其中，以化服之，此其尤丁宁以急，而较然易知者也。今世吏者，其愚也固不知所为，而其所谓能者，务出奇为声威，以惊世震俗，至或尽其力以事刀笔簿书之间而已，而反以谓古所为尤丁宁以急者，吾不暇以为，吾曾为之，而曾不足以为之，万有一人为之，且不足以名于世，而见谓材。嘻！其可叹也。夫为天下国家且百年，而胜残去杀之效，则犹未也，其不出于此乎？”予良以其言为然。既而闻君之为其县，至则为桥于江，治学者以教养县人之子弟，既而又有堤之役，于是又信其言之行而不予欺也已。为之书其堤事，因并书其言终始而存之，以告后之人。庆历八年七月日记。

【通州海门兴利记】

余读豳诗：“以其妇子，饣盍彼南亩，田至喜。”嗟乎！豳之人帅其家人戮力以听吏，吏推其意以相民，何其至也。夫喜者非自外至，乃其中心固有以然也。既叹其吏之能民，又思其君之所以待吏，则亦欲善之心出于至诚而已，盖不独法度有以驱之也。以赏罚用天下，而先王之俗废。有士于此，能以豳之吏自为，而不苟于其民，岂非所谓有志者邪？

以余所闻，吴兴沈君兴宗海门之政，可谓有志矣。既堤北海七十里以除水患，遂大浚渠川，酾取江南，以灌义宁等数乡之田。方是时，民之垫于海，呻吟者相属。君至，则宽禁缓求，以集流亡。少焉，诱起之以就功，莫不蹶蹶然奋其惫而来也。由是观之，苟诚爱民而有以利之，虽创残穷敝之馀，可勉而用也，况于力足者乎？兴宗好学知方，竟其学，又将有大者焉，此何足以尽吾沈君之才，抑可以观其志矣。而论者或以一邑之善不足书之，今天下之邑多矣，其能有以遗其民而不愧于豳之吏者，果多乎？不多，则予不欲使其无传也。至和元年六月六日，临川王某记。

卷八十三

◎记

【鄞县经游记】

庆历七年十一月扼，余自县出，属民，使浚渠川，至万灵乡之左界，宿慈福院。戊寅，升鸡山，观契工凿石，遂入育王山，宿广利寺。雨，不克东。辛巳，下灵岩，浮石湫之壑以望海，而谋作斗门于海滨，宿灵岩之旌教院。癸未，至芦江，临决渠之口，转以入于瑞岩之开善院，遂宿。甲申，游天童山，宿景德寺。质明，与其长老瑞新上石，望玲珑岩，须猿吟者久之，而还食寺之西堂，遂行，至东吴，具舟以西。质明，泊舟堰下，食大梅山之保福寺庄。过五峰，行十里许，复具舟以西，至小溪，以夜中。质明，观新渠及洪水湾，还食普宁院。日下昃，如林村。夜未中，至资寿院。质明，戒桃源、清道二乡之民以其事。凡东西十有四乡，乡之民毕已受事，而余遂归云。

【游褒禅山记】

褒禅山亦谓之华山，唐浮图慧褒始舍于其址，而卒葬之，以故其后名之曰褒禅。今所谓慧空禅院者，褒之庐冢也。距其院东五里，所谓华山洞者，以其乃华山之阳名之也。距洞百余步，有碑仆道，其文漫灭，独其为文犹可识，曰花山。今言“华”如“华实”之“华”者，盖音谬也。其下平旷，有泉侧出，而记游者甚众，所谓前洞也。由山以上五六里，有穴窈然，入之甚寒，问其深，则其好游者不能穷也，谓之后洞。余与四人拥火以入，入之愈深，其进愈难，而其见愈奇。有怠而欲出者，曰：“不出，火且尽。”遂与之俱出。盖予所至，比好游者尚不能十一，然视其左右，来而记之者已少。盖其又深，则其至又加少矣。方是时，予之力尚足以入，火尚足以明也。既其出，则或咎其欲出者，而予亦悔其随之，而不得极夫游之乐也。于是予有叹焉。

古人之观于天地、山川、草木、虫鱼、鸟兽，往往有得，以其求思之深而无不在也。夫夷以近，则游者众；险以远，则至者少。而世之奇伟瑰怪非常之观，常在于险远，而人之所罕至焉。故非有志者不能至也。有志矣，不随以止也，然力不足者，亦不能至也。有志与力，而又不随以怠，至于幽暗昏惑而无物以相之，亦不能至也。然力足以至焉，于人为可讥，而在己为有悔。尽吾志也而不能至者，可以无悔矣，其孰能讥之乎？此予之所得也。余于仆碑，又以悲夫古书之不存，后世之谬其传而莫能名者，何可胜道也哉！此所以学者不可以不深思而慎取之也。四人者，庐陵萧君圭君玉，长乐王回深父，余弟安国平父、安上纯父。至和元年七月某日，临川王某记。

【城陂院兴造记】

灵谷者，吾州之名山，卫尉府君之所葬也。山之水东出而北折，以合于城陂。陂上有屋曰城陂院者，僧法冲居之，而王氏诸父子之来视墓者，退辄休于此。当庆历之甲申，法冲始传其毁而有之。至嘉之戊戌，而自门至于寝，浮屠之所宜有者，新作之皆具。乃聚其陡而谋曰：“自吾与尔有此屋，取材于山，取食于田，而又推其馀以致所无。然犹不足以完也，而又取货力于邑人以助。盖为之以八年，而后吾志就。其勤如此，不可无记。惟王氏世与吾接，而卫尉府君之葬于此也，试往请焉，宜肯。”于是其徒相与砻石于庭，而使来以请。

【慈溪县学记】

天下不可一日而无政教，故学不可一日而亡于天下。古者井天下之田，而党庠、遂序、国学之法立乎其中。乡射饮酒、春秋合乐、养老劳农、尊贤使能、考艺选言之政，至于受成、献馘、讯囚之事，无不出于学。于此养天下智仁、圣义、忠和之士，以至一偏之伎、一曲之学，无所不养。而又取士大夫之材行完洁，而其施设已尝试于位而去者，以为之师。释奠、释菜，以教不忘其学之所自；迁徙、逼逐，以勉其怠而除其恶。则士朝夕所见所闻，无非所以治天下国家之道，其服习必于仁义，而所学必皆尽其材。一日取以备公卿大夫百执事之选，则其材行皆已素定，而士之备选者，其施设亦皆素所见闻而已，不待阅习而后能者也。古之在上者，事不虑而尽，功不为而足，其要如此而已。此二帝、三王所以治天下国家而立学之本意也。

后世无井田之法，而学亦或存或废。大抵所以治天下国家者，不复皆出于学。而学之士，群居、族处，为师弟子之位者，讲章句、课文字而已。至其陵夷之久，则四方之学者，废而为庙，以祀孔子于天下，斫木抟土，如浮屠、道士法，为王者象。州县吏春秋帅其属释奠于其堂，而学士者或不预焉。盖庙之作，出于学废，而近世之法然也。今天子即位若干年，颇修法度，而革近世之不然者。当此之时，学稍稍立于天下矣，犹曰县之士满二百人，乃得立学。于是慈溪之士，不得有学，而为孔子庙如故，庙又坏不治。今刘君在中言于州，使民出钱，将修而作之，未及为而去。时庆历某年也。

后林君肇至，则曰：“古之所以为学者吾不得而见，而法者吾不可以毋循也。虽然，吾之人民于此，不可以无教。”即因民钱，作孔子庙，如今之所云，而治其四旁为学舍，讲堂其中，帅县之子弟，起先生杜君醇为之师，而兴于学。噫！林君其有道者耶！夫吏者，无变今之法，而不失古之实，此有道者之所能也。林君之为，其几于此矣。林君固贤令，而慈溪小邑，无珍产淫货，以来四方游贩之民；田桑之美，有以自足，无水旱之忧也。无游贩之民，故其俗一而不杂；有以自足，故人慎刑而易治。而吾所见其邑之士，亦多美茂之材，易成也。杜君者，越之隐君子，其学行宜为人师者也。夫以小邑得贤令，又得宜为人师者为之师，而以修醇一易治之俗，而进美茂易成之材，虽拘于法，限于势，不得尽如古之所为，吾固信其教化之将行，而风俗之成也。夫教化可以美风俗，虽然，必久而后至于善。而今之吏，其势不能以久也。吾虽喜且幸其将行，而又忧夫来者之不吾继也，于是本其意以告来者。

【万宗泉记】

僧道光得泉之三年，直岁，善端治屋龙井之西北，发土得氵九泉二，万宗命沟井而合焉。东为二池，池各有沟，注于南池而东南，其馀水以溉山麓之田。既，善端请名，余为名其泉曰“万宗”云。熙宁十年十二月日，临川王安石记

【扬州龙兴讲院记】

予少时，客游金陵，浮屠慧礼者从予游。予既吏淮南，而慧礼得龙兴佛舍，与其徒日讲其师之说。尝出而过焉，庳屋数十椽，上破而旁穿，侧出而视后，则榛棘出人，不见垣端。指以语予曰：“吾将除此而宫之。虽然，其成也，不以私，吾后必求时之能行吾道者付之。愿记以示后之人，使不得私焉。”当是时，礼方丐食饮以卒日，视其居枵然。余特戏曰：“姑成之，吾记无难者。”后四年，来曰：“昔之所欲为，凡百二十楹，赖州人蒋氏之力，既皆成，盍有述焉？”噫！何其能也！

盖慧礼者，予知之，其行谨洁，学博而才敏，而又卒之以不私，宜成此不难也。世既言佛能以祸福语倾天下，故其隆向之如此，非徒然也，盖其学者之材，亦多有以动世耳。今夫衣冠而学者，必曰自孔氏。孔氏之道易行也，非有苦身窘形，离性禁欲，若彼之难也。而士之行可一乡、才足一官者常少，而浮屠之寺庙被四海，则彼其所谓材者，宁独礼耶？以彼之材，由此之道，去至难而就甚易，宜其能也。呜呼！失之此而彼得焉，其有以也夫！

【抚州招仙观记】

招仙观在安仁郭西四十里，始作者与其岁月，予不知也。祥符中尝废，废四五十年，而道士全自明以医游其邑，邑之疾病者赖以治，而皆忧其去。人相与言州出材力，因废基筑宫而留之。全与其从者一人为留，而观复兴。全识予舅氏，而因舅氏以乞予书其复兴之岁月。夫宫室、器械、衣服、饮食，凡所以生之具，须人而后具，而人不须吾以足，惟浮屠、道士为然。而全之为道士，人须之而不可以去也。其所以养于人也，视其党可以无愧矣。予为之书，其亦可以无愧焉。庆历七年七月，复兴之岁月也。

【石门亭记】

石门亭在青田县若干里，令朱君为之。石门者，名山也。古之人咸刻其观游之感概，留之山中，其石相望。君至而为亭，悉取古今之刻立之亭中，而以书与其甥之婿王某，使记其作亭之意。

夫所以作亭之意，其直好山乎？其亦好观游眺望乎？其亦于此问民之疾忧乎？其亦燕闲以自休息于此乎？其亦怜夫人之刻暴剥偃踣而无所庇障且泯灭乎？夫人物之相好恶必以类。广大茂美，万物附焉以生，而不自以为功者，山也；好山，仁也。去郊而适野，升高以远望，其中必有概然者。《书》不云乎：“予耄逊于荒。”《诗》不云乎：“驾言出游，以写我忧。”夫环顾其身无可忧，而忧者必在天下，忧天下亦仁也。人之否也敢自逸？至即深山长谷之民，与之相对接而交言语，以求其疾忧，其有壅而不闻者乎？求民之疾忧，亦仁也。政不有小大，不以德则民不化服。民化服，然后可以无讼。民不无讼，令其能休息无事、优游以嬉乎？古今之名者，其石幸在，其文信善，则其人之名与石且传而不朽，成人之名而不夺其志，亦仁也。作亭之意，其然乎？其不然乎？

【抚州通判厅见山阁记】

通判抚州、太常博士施侯，为阁于其舍之西偏。既成，与客升以饮，而为之名曰“见山”。且言曰：“吾人脱于兵火，洗沐仁圣之膏泽，以休其父子者馀百年。于今天子恭俭，陂池、苑囿、台榭之观，有堙毁而无改作，其不欲有所骚动，而思称祖宗所以悯仁元元之意殊甚。故人得私其智力，以逐于利而穷其欲。自虽蛮夷湖海山谷之聚，大农富工豪贾之家，往往能广其宫室，高其楼观，以与通邑大都之有力者，争无穷之侈。夫民之富溢矣，吏独不当因其有馀力，有以自娱乐、称上施耶？又况抚之为州，山耕而水莳，牧牛马，田虎豹，为地千里，而民之男女以万数者五六十。地大人众如此，而通判与之为之父母，则其人奚可不贤？虽贤岂能无劳于为治？独无观游食飨之地，以休其暇日，殆非先王使小人以力养君子之意。吾所以乐为之就此而忘劳者，非以为吾之不肖能长有此，顾不如是不足以待后之贤者尔。且夫人之慕于贤者，为其所乐与天下之志同而不失，然后能有馀以与民，而使皆得其所愿。而世之说者曰：‘召公为政于周，方春舍于蔽芾之棠，听男女之讼焉，而不敢自休息于宫，恐民之从我者勤，而害其田作之时。盖其隐约穷苦，而以自媚于民如此。故其民爱思而咏歌之，至于不忍伐其所舍之棠，今《甘棠》之诗是也。’嗟乎！此殆非召公之实事、诗人之本指，特墨子之馀言赘行，吝细褊迫者之所好，而吾之所不能为。”

于是酒酣，客皆欢，相与从容誉施侯所为，而称其言之善。又美大其阁，而嘉其所以名之者，曰：“阁之上，流目而环之，则邑屋、草木、川原、阪隰之无蔽障者皆见，施侯独有见于山而以为之名，何也？岂以山之在吾左右前后，若蹯若踞，若伏若鹜，为独能适吾目之所观邪？其亦吾心有得于是而乐之也。”施侯以客为知言，而以书抵予曰：“吾所以为阁而名之者如此，子其为我记之。”数辞不得止，则又因吾叔父之命以取焉，遂为之记，以示后之贤者，使知夫施侯之所以为阁而名之者，其言如此。

【真州长芦寺经藏记】

西域有人焉，止而无所系，观而无所逐。唯其无所系，故有所系者守之；唯其无所逐，故有所逐者从之。从而守之者不可为量数，则其言而应之，议而辨之也，亦不可为量数。此其书之行乎中国，所以至于五千四十八卷，而尚未足以为多也。真州长芦寺释智福者，为高屋，建大轴两轮，而栖匦于轮间，以藏五千四十八卷者。其募钱至三千万，其土木丹漆珠玑，万金之闳壮靡丽，言者不能称也，唯观者知焉。夫道之在天下莫非命而有废兴，时也。知出之有命，兴之有时，则彼所以当天下贫窭之时，能独鼓舞得其财以有所建立，每至于此，盖无足以疑。智福有才略，善治其徒众，从余求识其成，于是乎书。

【涟水军淳化院经藏记】

道之不一久矣，人善其所见，以为教于天下，而传之后世。后世学者，或徇乎身之所然，或诱乎世之所趋，或得乎心之所好，于是圣人之大体，分裂而为八九。博闻该见有志之士，补苴调而，冀以就完而力不足，又无可为之地，故终不得。盖有见于无思无为，退藏于密，寂然不动者，中国之老、庄，西域之佛也。既以此为教于天下而传后世，故为其徒者，多宽平而不忮，质静而无求，不忮似仁，无求似义。当士之夸漫盗夺，有己而无物者多于世，则超然高蹈，其为有似乎吾之仁义者，岂非所谓贤于彼，而可与言者邪？若通之瑞新，闽之怀琏，皆今之为佛而超然，吾所谓贤而与之游者也。此二人者，既以其所学自脱于世之淫浊，而又皆有聪明辩智之才，故吾乐以其所得者间语焉，与之游，忘日月之多也。琏尝谓余曰：“吾徒有善因者，得屋于涟水之城中，而得吾所谓经者五千四十八卷于京师，归市匦而藏诸屋，将求能文者为之书其经藏者之岁时，而以子之爱我也，故使其徒来属，能为我强记之乎？”善因者，盖常为屋于涟水之城中，而因瑞新以求予记其岁时，予辞而不许者也。于是问其藏经之日，某年月日也。夫以二人者与余游，而善因属我之勤，岂有他哉？其不可以终辞，乃为之书，而并告之所以书之意，使诸石。

【大中祥符观新修九曜阁记】

某自扬州归，与叔父会京师。叔父曰：“大中祥符观所谓九曜者，道士丁用平募民钱为堂庖庑，已又为阁，置九曜像其下，从吾乞汝文，记其年时，汝为之。”临川之城中，东有大丘，左溪水，水南出，而北并于江。城之东，以溪为隍，吾庐当丘上，北折而东百步，为祥符观。观岸溪水，东南之山不奄乎人家者，可望也。某少时，固尝从长者游而乐之，以为溪山之佳，虽异州，乐也，况吾父母之州，而又去吾庐为之近者邪！虽其身去为吏，独其心不须臾去也。今道士又新其居，以壮观游，阁焉，使游者得以穷登望之胜，使可望者不唯东南而已，岂不重可乐邪？道士之所为，几吾之所乐，而命吾文，又叔父也，即欲已，得邪？惜乎，安得与州之君子者游焉，以忘吾忧而慰吾思邪！阁成之日，某年月日也。

【扬州新园亭记】

诸侯宫室台榭，讲军实，容俎豆，各有制度。扬，古今大都，方伯所治处。制度狭庳，军实不讲，俎豆无以容，不以逼诸侯哉？宋公至自丞相府，化清事省，喟然有意其图之也。今太常刁君，实集其意，会公去镇郓，君即而考之，占府乾隅，夷而基，因城而垣，并垣而沟，周六百步，竹万个覆其上。故高亭在垣东南，循而西三十︷，作堂曰“爱思”，道僚吏之不忘宋公也。堂南北乡，袤八筵，广六筵。直北为射埒，列树八百本，以翼其旁。宾至而享，吏休而宴，于是乎在。又循而西十有二︷，作亭曰“隶武”，南北乡，袤四筵，广如之。埒如堂，列树以乡，岁时教士战、射、坐作之法，于是乎在。始庆历二年十二月某日，凡若干日卒功云。初，宋公之政，务不烦其民，是役也，力出于兵，材资于宫之饶，地瞰于公宫之隙，成公志也。噫！扬之物与监，东南所规仰，天子宰相所垂意而选，继乎宜有若宋公者，丞乎宜有若刁君者。金石可弊，此无废已。庆历三年四月某日，临川王某记。

【庐山文殊像现瑞记】

番阳刘定尝登庐山，临文殊金像所没之谷，睹光明云瑞，图示临川王某，求记其事。某曰：“有有以观空，空亦幻；空空以观有，幻亦实。幻实果有辨乎？然则如子所睹，可以记，可以无记。记无记果亦有辨乎？虽然，子既图之矣，余不可以无记也。”定以熙宁元年四月十日、十年九月二十七日睹，某以元丰元年十一月二十三日记。

【抚州祥符观三清殿记】

临川之州城横溪上。西出，出城之上，有宫岿然。溪之，流过其下。东南之山，皆在其门户窗牖之间者，曰祥符观。观之中有屋四注，深五十五尺，广七十二尺，陛之高，居深十八分之一，楹二十有四，门两夹窗，中象三，旁象二十有六者，曰三清殿。用其师之说以动人，而能有此者，曰道士黎自新。出其力以归于道士之说，而卒成此者，曰里之人郑。之子表，故尝与予游。予之归，表语其父之事，而乞予文，予不能拒也。夫用其师之说以动人者，道士也，予力顾出道士下，复何云哉！皇二年五月二十五日。

卷八十四

◎序

【周礼义序】

士弊于俗学久矣，圣上闵焉，以经术造之。乃集儒臣，训释厥旨，将播之校学，而臣某实董《周官》。惟道之在政事，其贵贱有位，其后先有序，其多寡有数，其迟数有时。制而用之存乎法，推而行之存乎人。其人足以任官，其官足以行法，莫盛乎成周之时。其法可施于后世，其文有见于载籍，莫具乎《周官》之书。盖其因习以崇之，赓续以终之，至于后世，无以复加。则岂特文、武、周公之力哉？犹四时之运，阴阳积而成寒暑，非一日也。自周之衰，以至于今，历岁千数百矣。太平之遗迹，扫荡几尽，学者所见，无复全经。于是时也，乃欲训而发之，臣诚不自揆，然知其难也。以训而发之之为难，则又以知夫立政造事追而复之之为难。然窃观圣上致法就功，取成于心，训迪在位，有冯有翼，乎乡六服承德之世矣。以所观乎今，考所学乎古，所谓见而知之者，臣诚不自揆，妄以为庶几焉，故遂昧冒自竭，而忘其材之弗及也。谨列其书为二十有二卷，凡十馀万言。上之御府，副在有司，以待制诏颁焉。谨序。

【诗义序】

《诗》三百十一篇，其义具存，其辞亡者六篇而已。上既使臣训其辞，又命臣某等训其义。书成，以赐太学，布之天下，又使臣某为之序。谨拜手稽首言曰：《诗》上通乎道德，下止乎礼义。放其言之文，君子以兴焉；循其道之序，圣人以成焉。然以孔子之门人赐也、商也，有得于一言，则孔子悦而进之，盖其说之难明如此，则自周衰以迄于今，泯泯纷纷，岂不宜哉？伏惟皇帝陛下内德纯茂，则神罔时恫，外行恂达，则四方以无侮。日就月将，学有缉熙于光明，则《颂》之所形容，盖有不足道也。微言奥义，既自得之，又命承学之臣训释厥遗，乐与天下共之。顾臣等所闻，如爝火焉，岂足以赓日月之馀光？姑承明制，代匮而已。传曰：“美成在久。”故《或朴》之作人，以寿考为言，盖将有来者焉，追琢其章，缵圣志而成之也。臣衰且老矣，尚庶几及见之。谨序。

【书义序】

熙宁二年，臣某以《尚书》入侍，遂与政。而子实嗣讲事，有旨为之说以献。八年，下其说太学，班焉。惟虞、夏、商、周之遗文，更秦而几亡，遭汉而仅存，赖学士大夫诵说，以故不泯，而世主莫或知其可用。天纵皇帝大知，实始操之以验物，考之以决事，又命训其义，兼明天下后世。而臣父子以区区所闻，承乏与荣焉。然言之渊懿而释以浅陋，命之重大而承以轻眇，兹荣也，只所以为愧欤！谨序。

【熙宁字说序】

文者，奇偶刚柔，杂比以相承，如天地之文，故谓之文。字者，始于一二而生生至于无穷，如母之字子，故谓之字。其声之抑扬开塞，合散出入，其形之衡从曲直、邪正上下、内外左右，皆有义，皆本于自然，非人私智所能为也。与夫伏羲八卦，文王六十四，异用而同制，相待而成《易》。先王以为不可忽，而患天下后世失其法，故三岁一同。同之者，一道德也。秦烧《诗》、《书》，杀学士，而于是时始变古而为隶。盖天之丧斯文也，不然，则秦何力之能为？余读许慎《说文》，而于书之意，时有所悟，因序录其说为二十卷，以与门人所推经义附之。惜乎先王之文缺已久，慎所记不具，又多舛，而以余之浅陋考之，且有所不合。虽然，庸讵非天之将兴斯文也，而以余赞其始？故其教学必自此始。能知此者，则于道德之意，已十九矣。

【新秦集序】

《新秦集》者，故龙图阁直学士、尚书礼部郎中、知谏院虢略杨公之文。公以嘉七年四月某日甲子卒官。而外姻开封府推官、尚书度支员外郎中山李寿朋廷老，治其藁为二十卷。

公讳畋，字乐道，世家新秦。其先人以忠力智谋为将帅，名闻天下。至公，始折节读书，用进士起家。尝提点荆湖北路刑狱，数自击叛蛮有功，得士卒心，故侬智高反时，自丧服中特起之往击。其后为三司副使、天章阁待制、侍读、知制诰，数以言事有直名，故迁龙图阁直学士、知谏院。又数言事，无所顾望，所言有人所不能言者。故其卒，天子录其忠，赙赐之加等，而士大夫知公者，为朝廷惜也。公所为文，庄厉谨洁，类其为人，而尤好为诗。其词平易不迫，而能自道其意。读其书，咏其诗，视其平生之大节如此。嗟乎！盖所谓善人之好学而能言者也。

【老杜诗后集序】

予考古之诗，尤爱杜甫氏作者。其辞所从出，一莫知穷极，而病未能学也。世所传已多，计尚有遗落，思得其完而观之。然每一篇出，自然人知非人之所能为，而为之者惟其甫也，辄能辨之。予之令鄞，客有授予古之诗世所不传者二百馀篇。观之，予知非人之所能为，而为之实甫者，其文与意之著也。然甫之诗，其完见于今者，自予得之。世之学者，至乎甫而后为诗，不能至，要之不知诗焉尔。呜呼，诗其难惟有甫哉？自《洗兵马》下序而次之，以示知甫者，且用自发焉。皇壬辰五月日，临川王某序。

【灵谷诗序】

吾州之东南有灵谷者，江南之名山也。龙蛇之神，虎豹、翟之文章，便冉、豫章、竹箭之材，皆自山出，而神林、鬼冢魑魅之穴，与夫仙人、释子恢谲之观，咸附托焉。至其淑灵和清之气，盘礴委积于天地之间，万物之所不能得者，乃属之于人，而处士君实生其址。君姓吴氏，家于山址，豪杰之望，临吾一州者，盖五六世，而后处士君出焉。其行孝悌忠信，其能以文学知名于时，惜乎其老矣，不得与夫虎豹、翟之文章，便冉、豫章、竹箭之材，俱出而为用于天下，顾藏其神奇，而与龙蛇杂此土以处也。然君浩然有以自养，遨游于山川之间，啸歌讴吟，以寓其所好，终身乐之不厌，而有诗数百篇，传诵于闾里。他日，出《灵谷》三十二篇以属其甥曰：“为我读而序之。”惟君之所得，盖有伏而不见者，岂特尽于此诗而已？虽然，观其刻万物，而接之以藻缋，非夫诗人之巧者，亦孰能至于此。

【送陈兴之序】

先人为临江军判官，实佐今驾部员外郎陈公。其后二十五年，公之子兴之主泰之如皋簿，某为判官淮南，以事出如皋，遇之，相好也。其后二年归京师，兴之亦以进士得嘉庆院解，复遇之，相好加焉。兴之试礼部有日，今宰相，其世父也，奏前试罢之以避嫌。兴之当远官，逾数月，乃得泉之晋江主簿去。陈公世大家，仕宦四十年，连坐谪流落，不得所欲，其意不能毋望兴之贵富世其家也。兴之亦诚博学，能文辞，有气节，吾意其为进士宜有得焉。今失所欲，又为所谓主簿者，远其亲三千里不啻，是其心独能毋介然者邪？夫大公之道行，上之人子弟苟贤者，任而进之无嫌也，下之人固亦不以嫌之。今兴之去，知者皆怜其才之可以进焉而不得，无以慰其亲也。吾于兴之又世故，故又为之思所以慰其亲，豁其心之介然者，不得其说，而独以悲大公之道不行焉。

【送李著作之官高邮序】

君之才，绅多闻之。初君视金陵酒政，人皆惜君不试于剧而沦于卑冗，君将优为之，曰：“孔子尝为乘田、委吏矣，会计当而已矣，牛羊蕃而已矣。”既而又得调高邮关吏，人复惜君不试于剧而沦于卑冗，君言如初，色滋蔓喜。於戏！今之公卿大夫，据徼乘机，钻隙抵，仅不盈志，则戚戚以悲，君乃然反之，此蒙所以高君也。抑有猜焉，古之柄国家者，有戢景藏采，恬处下列，拔而致之朝，使相谟谋。今岂不若古邪？奚遂君请而弗拔也？

【石仲卿字序】

子生而父名之，以别于人云尔。冠而字，成人之道也。奚而为成人之道也？成人则贵其所以成人而不敢名之，于是乎命以字之，字之为有可贵焉。孔子作《春秋》，记人之行事，或名之，或字之，皆因其行事之善恶而贵贱之。二百四十二年之间，字而不名者，十二人而已。人有可贵而不失其所以贵，乃尔其少也！闽人石仲卿来请字，予以子正字之，附其名之义而为之云尔。子正于进士中名知经，往往脱传注而得经所以云之意。接之久，未见其行己有阙也，庶几不失其所以贵者欤！

【伴送北朝人使诗序】

某被敕送北客至塞上，语言之不通，而与之并辔十有八日。亦默默无所用吾意。时窃咏歌，以娱愁思当笑语。鞍马之劳，其言有不足取者。然比诸戏谑之善，尚宜为君子所取。故悉录以归，示诸亲友。

【唐百家诗选序】

余与宋次道同为三司判官，时次道出其家藏唐诗百馀编，诿余择其精者。次道因名曰《百家诗选》。废日力于此，良可悔也。虽然，欲知唐诗者，观此足矣。

【善救方后序】

孟子曰：“先王有不忍人之心，斯有不忍人之政。”臣某伏读《善救方》而窃叹曰：此可谓不忍人之政矣！夫君者，制命者也。推命而致之民者，臣也。君臣皆不失职，而天下受其治。方今之时，可谓有君矣。生养之德，通乎四海，至于蛮夷荒忽，不救之病，皆思有以救而存之。而臣等虽贱，实受命治民，不推陛下之恩泽而致之民，则恐得罪于天下而无所辞诛。谨以刻石，树之县门外左，令观赴者自得而不求有司云。皇元年二月二十八日序。

【送陈升之序】

今世所谓良大夫者，有之矣，皆曰“是宜任大臣之事者”。作而任大臣之事，则上下一失望，何哉？人之材有小大，而志有远近也。彼其任者小而责之近，则煦煦然仁而有馀于仁矣，孑孑然义而有馀于义矣。人见其仁义有馀也，则曰“是其任者小而责之近，大任将有大此者然。”上下俟之云尔，然后作而任大臣之事。作而任大臣之事，宜有大此者焉，然则煦煦然而已矣，孑孑然而已矣，故上下一失望。岂惟失望哉！后日诚有堪大臣之事，其名实蒸然于上，上必惩前日之所俟而逆疑焉；暴于下，下必惩前日之所俟而逆疑焉。上下交疑，诚有堪大臣之事者，而莫之或任。幸欲任，则左右小人得引前日之所俟惩之矣。噫！圣人谓知人难，君子恶名之溢于实，为此则奈何？亦精之而已矣。恶之则奈何？亦充之而已矣。知难而不能精之，恶之而不能充之，其亦殆哉！予在扬州，朝之人过焉者多，堪大臣之事，可信而望者，陈升之而已矣。今去官于宿州，予不知复几何时乃一见之也。予知升之作而任大臣之事，固有时矣。煦煦然仁而已矣，孑孑然义而已矣，非予所以望于升之也。

【张刑部诗序】

刑部张君诗若干篇，明而不华，喜讽道而不刻切，其唐人善诗者之徒欤！君并杨、刘，杨、刘以其文词染当世，学者迷其端原，靡靡然穷日力以摹之，粉墨青朱，颠错丛庞，无文章黼黻之序，其属情藉事，不可考据也。方此时，自守不污者少矣。君诗独不然，其自守不污者邪？子夏曰：“诗者，志之所之也。”观君之志，然则其行亦自守不污者邪，岂唯其言而已！畀予诗而请序者，君之子彦博也。彦博字文叔，为抚州司法，还自扬州识之，日与之接云。庆历三年八月序。

【送孙正之序】

时然而然，众人也；己然而然，君子也。己然而然，非私己也，圣人之道在焉尔。夫君子有穷苦颠跌，不肯一失诎己以从时者，不以时胜道也。故其得志于君，则变时而之道若反手然，彼其术素修而志素定也。时乎杨、墨己不然者，孟轲氏而已；时乎释、老己不然者，韩愈氏而已。如孟、韩者，可谓术素修而志素定也，不以时胜道也，惜也不得志于君，使真儒之效不白于当世，然其于众人也卓矣。呜呼！予观今之世，圆冠峨如，大裙如，坐而尧言，起而舜趋，不以孟、韩之心为心者，果异众人乎？予官于扬，得友曰孙正之。正之行古之道，又善为古文，予知其能以孟、韩之心为心而不已者也。夫越人之望燕，为绝域也。北辕而首之，苟不已，无不至。孟、韩之道去吾党，岂若越人之望燕哉？以正之之不已而不至焉，予未之信也。一日得志于吾君，而真儒之效不白于当世，予亦未之信也。正之之兄官于温，奉其亲以行，将从之，先为言以处予。予欲默，安得而默也？庆历二年闰九月十一日。

【送胡叔才序】

叔才，铜陵大宗，世以赀名。子弟豪者，驰骋渔弋为己事；谨者务多辟田以殖其家。先时，邑之豪子弟有命儒者，耗其千金之产，卒无就。邑豪以为谚，莫肯命儒者，遇儒冠者，皆指目远去，若将浼己然，虽胡氏亦然。独叔才之父母不然，于叔才之幼，捐重币逆良先生教之。既壮可以游，资而遣之，无所靳。居数年，朋试于有司，不合而归，邑人之訾者半，窃笑者半。其父母愈笃不悔，复资而遣之。叔才纯孝人也，悱然感父母所以教己之笃，追四方才贤，学作文章，思显其身以及其亲。不数年，遂能褒然为材进士，复朋试于有司，不幸复诎于不己知。不予愚而从之游，尝谓予言父母之思，而惭其邑人，不能归。予曰：“归也。夫禄与位，庸者所待以为荣者也。彼贤者，道朋于中而衤暴之以艺，虽无禄与位，其荣者固在也。子之亲，矫群庸而置子于圣贤之途，可谓不贤乎？或訾或笑而终不悔，不贤者能之乎？今而舍道德而荣禄与位，殆不其然！然则子之所以荣亲而释惭者亦多矣！昔之訾者、窃笑者，固庸者尔，岂子所宜惭哉？姑持予言以归，为父母寿，其亦喜无量，于子何如？”因释然寤，治装而归，予即书其所以为父母寿者送之云。

卷八十五

◎祭文

【祭曾鲁公文】

肃肃鲁公，为时臣宗。小大具宜，济以勤恭。实相累朝，有德有庸。帝序之爵，三公是秩。神介之祉，乃终有吉。显允嗣子，能匹公休，赞我事枢，符帝之求。公荣在家，禄养具美，既寿且康，顺以卒齿。公则无憾，以返其真，天子震悼，逮及国人。况如安石，辱知最久，西望涕熙，以荐食酒。

【祭范颖州文（仲淹）】

呜呼我公，一世之师。由初迄终，名节无疵。明肃之盛，身危志殖。瑶华失位，又随以斥。治功亟闻，尹帝之都。闭奸兴良，稚子歌呼。赫赫之家，万首俯趋。独绳其私，以走江湖。士争留公，蹈祸不栗。有危其辞，谒与俱出。风俗之衰，骇正怡邪。蹇蹇我初，人以疑嗟。力行不回，慕者兴起。儒先酋酋，以节相侈。公之在贬，愈勇为忠。稽前引古，谊不营躬。外更三州，施有余泽。如酾河江，以灌寻尺。宿赃自解，不以刑加。猾盗涵仁，终老无邪。讲艺弦歌，慕来千里。沟川障泽，田桑有喜。戎孽犭制狂，敢我疆。铸印刻符，公屏一方。取将于伍，后常名显。收士至佐，维邦之彦。声之所加，掳不敢濒。以其馀威，走敌完邻。昔也始至，疮痍满道。药之养之，内外完好。既其无为，饮酒笑歌。百城晏眠，吏士委蛇。上嘉曰材，以副枢密。稽首辞让，至于六七。遂参宰相，厘我典常。扶贤赞杰，乱冗除荒。官更于朝，士变于乡。百治具修，偷堕勉强。彼阏不遂，归侍帝侧。卒屏于外，身屯道塞。谓宜老，尚有以为。神乎孰忍，使至于斯。盖公之才，犹不尽试。肆其经纶，功孰与计？自公之贵，厩库逾空。和其色辞，傲讦以容。化于妇妾，不靡珠玉。翼翼公子，弊绨恶粟。闵死怜穷，惟是之奢。孤女以嫁，男成厥家。孰堙于深？孰锲乎厚？其传其详，以法永久。硕人今亡，邦国之忧。矧鄙不肖，辱公知尤。承凶万里，不往而留。涕哭驰辞，以赞醪羞。

【祭周几道文】

初我见君，皆童而帻。意气豪悍，崩山决泽。弱冠相视，隐忧困穷。貌则侔年，心颓如翁。俯仰悲欢，超然一世。皓发黧馘，分当先弊。孰知君子，赴我称孤。发封涕Д，举屋惊呼。行与世乖，惟君缱绻。吊祸问疾，书犹在眼。序铭于石，以报德音。设辞虽褊，义不愧心。君实爱我，祭其知歆。

【祭张左丞文（若谷）】

呜呼！公作升州，先君实佐。公为其子，请昏于我。先君不幸，公觐京师，讣逮公门，公哭殊悲。吊问赙祭，使来以时。乃今公薨，独以窭故。财无以衤遂，力无以赙，祭又不时，独悲以慕。惟公之生，明惠裕和。善恕于人，恩实我多。虽祭不时，其吐之乎。

【祭高枢密文】

越初生民，降讫于兹，废兴乱治，成败安危，猷为之君，辩论之师，章书传记，箴赋铭诗，乖离诡驳，有万其辞。公于其间，靡所不知。江含海畜，其富无訾，孰穷其源？孰究其涯？作时宗工，出长群司，洋洋厥闻，可以敷施。谓且永年，左右诹咨，曷云其凶，弗耄弗期。凡我常僚，曷已其思！为此薄物，以将我悲。

【群牧司祭高公文】

呜呼惟公，学问文章，丘山郁郁，湖海茫茫。弼我密命，作刑四方，寅恭淑慎，天子所臧。之良，兵赖以盛，公用勤告，遂图厥政。某等在职，维公之依，孰夺以逝，邈乎不归？殡引就行，有翩其。来陈薄物，以告长违。

【祭吕侍读文】

呜呼！伯夷相唐，尚父宾周，受氏胙国，重光奕休。于辰之逢，发我文靖，公实冢嗣，缵前之庆。御书翰林，典礼太常，是为世臣，耀家邦。方骞方奋，厥陨谁使？震惊咨嗟，上自天子。凡居此列，惟公弟僚，于公之殡，祗荐羞醪。

【祭马龙图文】

呜呼！余托业于进士，熟君名于重髫。既备官于淮南，习为县之风谣。去幕府而西游，依国门之焦。始逢君之执勺，屡顾我而回镳。逮扬子之既见，方皖城之穷漂。遂有通家之好，终无挟长之骄。君言事以北出，予罢官而南侨。一江亭之邂逅，话宿昔以终宵。以牧官之在列，当御史之还朝。又追随于暇日，心所好而忘遥。距乖隔之几何，忽水浅而风飘。画半涂于万里，弃馀日于一朝。维知君之日久，信智迈而才超。考前人之治乱，讲后世之昏昭。释众言之抵牾，排异学之倾摇。众相纷以异绪，君独悟而同条。嗟墁人之已矣，斤欲奋而谁要？望丹舟而陨涕，具樽酒以来浇。想明灵之犹在，冀薄礼之能招。

【祭曾博士易占文】

呜呼！公以罪废，实以不幸。卒困以夭，亦惟其命。命与才违，人实知之。名之不幸，知者为谁。公之闾里，宗亲党友，知公之名，于实无有。呜呼公初，公志如何。孰云不谐，而厄孔多？地大天穹，有时而毁。星日脱败，山倾谷圮。人居其间，万物一偏，固有穷通，世数之然。至其寿夭，尚何忧喜。要之百年，一蜕以死。方其生时，窘若囚拘。其死以归，混合空虚。以生易死，死者不祈。唯其不见，生者之悲。公今有子，能隆公后。惟彼生者，可无甚悼。嗟理则然，其情难忘。哭泣驰辞，往侑奠觞。

【祭苏虞部文】

君慎足以保其身，和足以谐于世，嗟乎不淑，而不永年。受命徂东，才三年耳，孰云今者，君以丧归。交游之情，哀痛何极，聊陈薄奠，以告长违。

【祭李省副文（寿朋）】

呜呼！君谓死者必先气索而神零。孰谓君气足以薄云汉兮，神昭晰乎日星，而忽陨背乎不能保百年之康宁。惟君别我，往祠太一。笑言从容，愈于平日。既至即事，升降孔秩，归鞍在涂，不返其室。讣闻士夫，环视太息。矧我于君，情何可极。具兹醪羞，以告哀恻。尚飨。

【祭高师雄主簿文】

我始寄此，与君往还，于时康定，庆历之间。爱我勤我，急我所难，日月一世，疾于跳丸。南北几时，相见悲欢。去岁忧除，追寻陈迹，淮水之上，冶城之侧。握手笑语，有如一昔，屈指数日，待君归ぎ。安知弥年，乃见哭庭，维君家行，可谓修饬。如其智能，亦岂多得，垂老一命，终于远域。岂唯故人，所为叹惜，抚棺一奠，以告心恻。尚飨。

【祭马大夫文】

呜呼惟君，才敏强明，为时能吏。剧拨烦，易于屈指。近畏远怀，有誉无訾。使于岭南，俗易夷鄙。江东内迁，厥势方起。孰云一朝，寿止如此。摅怀以辞，荐此薄菲。

【祭盛侍郎文】

某闻之，行义弗高，位与年尊，惭者则己。行义既高，位与年下，憾者则人。在己无惭，在人无憾，有若公然，其又奚言？惟昔先人，捐我诸孤，实在公藩，公泫然哀。衤遂死赙存，托殡得宫，寓处得庐，一出公恩。公或我临，不有其尊。我奖我衿，均其子孙。戴德莫酬，谁谓我人？去公三年，问不再行，岂曰怠忘，贱不敢烦。补官扬州，公得谢归，曾几何时，讣者来门。哭泣作书，以吊后昆，欲棺前，縻不可奔。会有吏役，尽室而南。戢恨含惭，转移寒暄。乃今来归，公丧且期，才命使人，薄进苹蘩。嗟嗟公恩，死其敢谖。

【祭杜待制文】

士耻无材，耻不修身，身修而材，有不及民。凡世可愿，于公皆有，孰窘其年，不使难老？贵者善防，其有孰窥？公心豁豁，不置墙帷。有挟易骄，不难拒善，公义所在，服之无贱，推以时施，宜以每成，又况于公，强果以行。物贵于时，常以其少，悲矣予思，我知其久。钟山北蟠，江落而东，完厚密牢，万世之宫。其归孰知？愚与在此，酹公以文，以配铭史。

【祭丁元珍学士文】

我初闭门，屈首书诗。一出涉世，茫无所知。援挈覆护，免于阽危。培浸灌，使有华滋。微吾元珍，我始弗殖。如何弃我，陨命一昔。以忠出恕，以信行仁。至于白首，困厄穷屯。又从跻之，使以踬死。岂伊人尤，天实为此。有彼石，可于丘。虽不属我，我其徂求。请著君德，铭之九幽。以驰我哀，不在醪羞。

【祭刁景纯学士文】

呜呼刁公，不忮不求。坦然立行之平，裕然与人之周。既贵贱以同观，亦始终之相侔。惟其动必依于仁，故其寿若此之修。望音容而已远，欲亲吊以无由。慨临风而出涕，辞以侑乎醪羞。

【祭韩钦圣学士文】

嗟为君兮邦之特，目扬秀兮颜发泽。纷百家兮并涉，超独怀兮道德。博荡荡兮无畛，宽恂恂兮莫逆。出当官兮发论，使权强兮累息。年何尤兮止此，禄不多兮谁啬？具壶觞兮酹哭，攀丧车兮启夕。岂独愁兮吾僚，隐多闻兮谅直。顾笑语兮已矣，冀来嘉兮魂魄。

【祭沈文通文】

呜呼文通，一世之英，耀矣其光，к矣其荣。有所不为，为无不果，有所不学，学无不成。故治行简于人生之心，名声溢于时士之口。谓且复起，谋谟左右。何与之以如此之才，而不副之以须臾之寿？悲伤叹息，举世皆然，岂特故人，为之流涟。驰哀一酹，以决终天。

【祭杜庆州杞文】

呜呼庆州，一世之英。濯濯其灵，粲粲其明。材能称于天下，言行信于朝廷。孰多其予，而不足以龄。不肖之身，始佐公扬。公后来东，有赐于明。昔饮同堂，今奠于庭。酒肴则薄，丰者维诚。再拜事公，敢不如生。

卷八十六

◎祭文

【祭吴侍中冲卿文】

呜呼！公命在酉，长我一时。公先我茁，我后公萎。中间仕宦，有合有离。后我所践，公辄仍之。出则交辔，处则连榱。坐肘则并，行肩则差。岂愿敢及，天实我贻。公之停蓄，及所设施，有诰有诔，亦有铭诗。又将有史，传所不疑。我既惫毛，何辞能为？婚姻之故，唯以告悲。

【祭欧阳文忠公文】

夫事有人力之可致，犹不可期，况乎天理之溟漠，又安可得而推？惟公生有闻于当时，死有传于后世，苟能如此足矣，而抑又何悲？如公器质之深厚，智识之高远，而辅以学术之精微，故充于文章，见于议论，豪健俊伟，怪巧瑰琦。其积于中者，浩如江河之停蓄；其发于外者，烂如日星之光辉。其清音幽韵，凄如飘风急雨之骤至；其雄辞闳辩，快如轻车骏马之奔驰。世之学者，无问乎识与不识，而读其文，则其人可知。呜呼，自公仕宦四十年，上下往复，感世路之崎岖。虽屯困踬，窜斥流离，而终不可掩者，以其公议之是非。既压复起，遂显于世，果敢之气，刚正之节，至晚而不衰。方仁宗皇帝临朝之末年，顾念后事，谓如公者，可寄以社稷之安危。及夫发谋决策，从容指顾，立定大计，谓千载而一时。功名成就，不居而去。其出处进退，又庶乎英魄灵气，不随异物腐散，而长在乎箕山之侧，与颍水之湄。然天下之无贤不肖，且犹为涕泣而欷，而况朝士大夫，平昔游从，又予心之所向慕而瞻依。呜呼，盛衰兴废之理，自古如此，而临风想望不能忘情者，念公之不可复见，而其谁与归？

【祭张安国检正文】

呜呼！善之不必福，其已久矣，岂今于君，始悼叹其如此？自君丧除，知必顾予，怪久不至，岂其病欤？今也君弟，哭而来赴。天不姑释一士，以为予助。何生之艰，而死之遽。君始从我，与吾儿游。言动视听，正而不偷。乐于饥寒，惟道之谋。既掾司法，议争谳失，中书大理，再为君屈。遂升宰属，能挠强倔，辩正狱讼，又常精出。岂君刑名，为独穷深，直谅明清，靡所不任。人忄兆莫知，乃侧我心。君仁至矣，勇施而忘已。君孝至矣，孺慕以至死。能人所难，可谓君子。呜呼！吾儿逝矣，君又随之。我留在世，其与几时？酒食之哀，侑以言辞。

【祭李审言文】

呜呼！噫公之才，岂独我知？公数困厄，岂人能为！所畸乎人，岂能无疵！所侔乎天，我乃知之。交不就利，高明所忌。莅不失宜，孤寡所思。凡今君子，疚实在兹。公亦知我，如我公知。厥交淡如，唯正无私。哀今亡矣，侑以辞。

【祭沈中舍文】

惟公之生，于朝缙绅。夫人嫔之，以作封君。皆以寿终，而世有人。昔我先子，公伦之旧，施于不肖，遂为世友。不腆之文，既藏于丘。惟是区区，以赞醪羞。

【祭束向元道文】

呜呼束君，其信然耶？奚仇友朋，奚怨室家？堂堂去之，我始疑嗟。惟昔见君，田子之自。我欲疾走，哭诸田氏。吾縻不赴，田疾不知。今乃独哭，谁同我悲。始君求仕，士莫敢匹。洪洪其声，硕硕其实。霜落之林，豪鹰隽。万鸟避逃，直摩苍天。踬焉仅仕，后愈以困。洗藏销塞，动辄失分。如羁骏马，以驾柴车。侧身堕首，与蹇同刍。命又不祥，不能中寿。百不一出，孰知其有？能知君者，世孰予多？学则同游，仕则同科。出作扬官，君实其乡。倾心倒肝，迹斥形忘。君于寿食，我饮鄞水。岂无此朋，念不去彼。既来自东，乃临君丧。阴宫，梗野榛荒。东门之行，不几日月。孰云于今，万世之别。嗟屯怨穷，闵命不长。世人皆然，君子则亡。予其何言，君尚有知。具此酒食，以陈我悲。

【祭陈浚宣叔文】

嗟乎宣叔，学以为己，不溺于俗，孤骞介峙。孰以不羸，孰忤不强？卒踬穷巴，乃命不祥。怡怡在宫，翼翼在外。胡是不福，贵奸寿悖。我思古人，禄世其初，悲君之食，不逮于孤。古不背死，隆亲急故，今此营营，谁瞻谁助。自昔海滨，以心相投，俱官于南，邂逅绸缪。颜合意同，云谁无友？谅直之好，于君实厚。有志不施，又困无财。虽痛何为，维以告哀。

【祭王回深甫文】

嗟嗟深甫，真弃我而先乎？孰谓深甫之壮以死，而吾可以长年乎？虽吾昔日执子之手，归言子之所为，实受命于吾母，曰“如此人，乃与为友”。吾母知子，过于予初。终子成德，多吾不如。呜呼天乎！既丧吾母，又夺吾友，虽不即死，吾何能久。搏胸一恸，心摧志朽。泣涕为文，以荐食酒。嗟嗟深甫，子尚知否？

【祭刁博士绎文】

惟君其先，黻冕之华。君弱而良，遂世其家。越天圣初，上始即位。开延闻人，间不容伪。若古尧、虞、稷、契、亲逢。君于其时，夺追群龙。五两之纶，三钟之杰。沈才下吏，间关楚蜀。来扬州，辅佐元侯。朝其或者，明试谟谋。最未及论，泯焉之幽。龟紫纷如，朱丹其车。昔之同升，泰亦众已。胡宁若人，乃此乎止？天介寿，宜良者多。良者弗寿，谓天何。亲发堕颠，子发犹羁。帷堂一恸，谁者无悲。令龟得日，棺还无咎。铭旌悠悠，羽た南首。惟君之旧，惟僚及友。徘徊路旁，涕落奠觞。

【祭虞靖之文】

刚耿直谅，醇明博美。敢于为义，我实知子。达我所愿，穷吾所耻。奈何终穷，命也天只。前年仆马，来自田里。白颠夷馘，相见悲喜。输吾肝膈，莫逆其韪。衰老邂逅，绸缪山水。念我难继，庶今少止。翻然为辞，遂隔生死。寓哀一酹，呜呼已矣。

【祭北山元长老文】

元丰三年九月四日，祭于北山长老觉海大师之灵。自我壮强，与公周旋。今皆老矣，公弃而先。逝孰云远，大方现前。馔陈告违，世礼则然。尚飨。

【祭吕望之母郡太文】

呜呼！贤矣夫人，善持门闾。皓若玉雪，一其终初。允孝维妇，允仁维姑。实生才子，我所叹誉。秉义率法，困而不渝。夫人之教，著不可诬。归殡窀穸，无悔无愉。维子之故，具此俎壶。

【祭程相公琳文（为高若讷作）】

呜呼！公在京师，为天子毗，发论强强，不苟其为。公于四方，为镇为屏，推良抑奸，两适宽猛。自伯休父，有称于周，及公千年，追配前休。时文而文，时武而武。顾我无状，辱公等仵。庶见吉召，乃闻凶归，驰哀一觞，终古之违。

【祭秦国夫人文（为高若讷作）】

于惟夫人，顺慎和恭。上之岐岐，实护于中。开号大邦，福禄之隆。康宁寿考，而以荣终。丧车其行，肇此明发。上用旧德，情之郁结。凡我在位，敢忘心怛。奠云将之，具此薄物。

【祭鲍君永泰王文】

年月日，官某，敢告于鲍君之神。农之劳，神之所知也。岁之四时，而于冬为最隙，然犹筑场圃，治屋庐，涂仓，粪田畴，未尝一日而晏然以休息。今兹令又以其暇时，属之使治渠川，比常岁，则农之劳盖有加焉，神宜哀怜而有以相之也。治之无几也而雨，雨且止，丁壮老弱相与行水而涸之。犹未也，而又雨。非民独病也，而令亦夙夜以忧。惟神相之以霁，令是役早有卒也。夫令之所以忧，其职民也。惟神之食于民也为已久，而忧之亦不可在令后也。谨告。

【二】

年月日，敢再告于鲍君之神。谒于神之明日，而天地廓然以温，民赖以供役。且卒事而复雨，雨淫不止，民愁而令恐。意者令之治行，无有可媚于神者，而神不卒听之乎？令则有罪，而民何尤？且霜雪风雨之滥淫，固其责自神而无与于令也。巍然南面飨人之归，事已而利泽不加焉，亦神羞也。惟神降意，以从令之言毋忽，令亦能发明神之令德，使民世事神不懈而有加焉。谨告。

【祈雨文】

惟神美名正气，索之前史详矣。噫，昔人也，挺王臣之节，忠信我任，德谊我负，故时君倚焉。今其神也，享庙食之贵，阴阳吾职，祸福吾柄，故州民赖焉。今千里旱，及时不雨，农夫悼心，郡将失色。某遂躬率僚属来请于大庑下，惟神全死生之大名，开聪明于一方，霈甘霪以足民食，则前谓人神之灵，于古今无愧焉。尚飨。

【谢雨文】

夫庙其貌，神其灵，函聪明正直之德，俾祸福倚伏之时，用默于民而不知其所以用者，斯之谓至神乎？太守领天子命，藩一都会，岁时丰凶疾苦，得劳佚之，使百姓无愁叹之声，斯太守之事也。神阴也，阴阳契合，若影响然。以郊原旱，及夏不雨，耘者耔者，悼心自失，遂祈福于大庑下。惟神恻然开明灵，惠然纳至诚，言然而云兴，祷然而雨零。苗枯而生，民默而声，又得非神之至乎？今吏民洁牲体，奔走欢呼，请偿其灵。某不佞，辄书为千古世谚。尚飨。

◎哀辞

【李通叔哀辞（并序）】

通叔李不疑，世为闽民。通叔再从太学进士试，斥不送。自京师归面其亲，道建溪，溪水暴下，反其舟溺死，年二十八云。初予既孤，寄金陵，家焉。从二兄入学为诸生，常感古人汲汲于友，以相镌切，以入于道德。予材性生古人下，学又不能力，又不得友以相镌切以入于道德，予其或者归为涂之人而已邪？为此忧惧。既而遇通叔于诸生间，望其容而色然类君子，即而与之言，皆君子之言也。其容色在目，其言在耳，则予放心不求而归，邪气不伐而自遁去。求其所为文，则一本于古，华虚荡肆之学，盖未尝接于其心，诚有以开予者。予得而友之，忧惧释然，作《太阿》诗贻之，道气类之同而合也。通叔亦作《双松》诗，道气类之同而期之久也以为报。自予之得通叔，然后知圣人户庭可策而入也。是不惟喻于其言而已，盖观其行而得焉者为多。其再斥于太学而归也，予待礼部试，留京师，别且言曰：“通叔去而归，某也不没而入于愚也其几矣。明年亦斥而归，或得官，皆宜在淮、江之南，某也不可以之闽，通叔来若何？”通叔曰：“是亦不疑之言也。”明年，从事淮南，将问且召焉，则未也。或以死状讣，既恸且疑，且幸其不然。会有江南之役，遇闽人辄问状。还泊东流，尉许程者，闽人也，乃知讣者信，又知陈安石者亦溺死。安石字伯起，亦闽人。予尝问通叔素友，独言伯起云。噫，二子岂行殆也？其亦命而已矣。予悲通叔穷以夭也，其道之不及民也，又悲天之不予相也，作哀辞：

我思古人兮维友之求，燕处日讲兮行相为谋。相翼以进兮相持以修，要归于道兮不入于尤。卒圣若贤兮其本则然，我无以是兮甚惧以忧。猗嗟吾子兮畜德挟材，杰然自如兮不群庸游。考讲六艺兮造穷微深，匪富贵慕兮匪贱穷羞。曰予既逢兮朝夕其旁，仁义之光兮忠信之陬。邪志荡夷兮正气独完，吾子赐我兮于安以畴。尚曰子兴兮羽仪于世，吾君德泽此兮淳漓固偷。孰神不兮陨子于溪，子生适然兮欲谁仇？所嗟存者兮志孤道辽，子之不就兮一朝而休。死不以所兮谁得子尸？谁衤遂于棺兮谁坎于丘？予欲恸哭兮子岂有闻？子不可作兮予生之愁。

【泰兴令周孝先哀辞】

吁嗟于思兮孝于父母，施于族姻兮亦及朋友。云然兮宜不富，又曷为兮不寿？藐藐兮其子，茕茕兮其妻。无庐与田兮哀者其谁？吾无奈何兮哀以吾辞。

卷八十七

◎神道碑

【赠司空兼侍中文元贾魏公神道碑】

魏公既薨之明年，皇帝篆其墓碑之首，曰《大儒元老之碑》，有诏造文赐公子使之并刻。臣某昧死序列，再拜稽首以闻。曰：

公讳昌朝，字子明，姓贾氏。皇秘书省著作佐郎、赠太师、中书令、尚书令、晋国公讳注子，皇太子左赞善大夫、赠太师、中书令、尚书令、齐国公讳琏之孙，晋中书舍人、史馆修撰、皇赠太师、中书令、鲁国公讳纬之曾孙。其先南皮人，中徙获鹿，今葬开封而为其县人者，自公皇考始。公少则庄重谨密，治经章解句达，老师宿学誉叹以为贤已。天禧元年，献文章，召试，赐同进士出身，除常州晋陵县主簿、国子监说书，又以江州德化县令兼颍川郡王院伴读。当是时，孙宣公领国子，一见听语，待以公相，数举公学问当在人主左右。大臣有以亲嫌者，故久弗用。以知常州宜兴、开封府东明两县，监在京广济、永济两仓，又召置国子监说书。景元年，积官至尚书都官员外郎，乃始置崇政殿说书，而以公为之。公于传注训诂，不为曲释，至先王治心守身经理天下之意，指物譬事，析毫解缕，言则感心。自仁宗即位，大臣或操法令断天下事，稽古不至秦、汉以上，以儒术为疏阔。然上常独意向尧、舜三代，得公以经开说，则慨然皆以为善，而公由此显矣。于是上所质问，多道德之要，公请悉记录，岁终归之太史。诏以章献太后故，为彭城郡王讳其名，公言母之讳，礼不得以于宫。太平兴国寺灾，公以《易》、《春秋》进戒，因言近岁屡灾寺观，天意盖有所在，独可勿缮治，以称陛下畏天威、爱人力之意。西域僧以佛骨铜像来献，公请加赐遣还，毋以所献示外。上皆从之。以直集贤院、天章阁侍讲、史馆修撰、判尚书礼部、判太府寺。天章置侍讲自公始。故事，亲祠郊庙，燕游慢戏之物，皆在仪卫，公奏除之。无几，遂以知制诰、龙图阁直学士权知通进银台司，兼门下封驳事、权判吏部流内铨，权知开封府。又以右谏议大夫权御史中丞、兼判国子监，而侍讲如初。公之为铨也，河北虫旱，以公安抚，公举能诎奸，于利害多所兴除。异时县令奉钱满万二千乃举令，公以为法如此则小县终不得善治，乃请概举令，而与其奉如大县。其在御史，刘平为赵元昊所得，边吏以降敌告，议收其族。公言：“汉杀李陵母妻子，陵不归而汉悔。真宗抚王继忠家，后赖其力，且平事固未可知。”乃不果收。侍讲林者言：“天子即位，当步其日，占所得卦，以知吉凶。”公奏所言不经，不可用。上即为公罢。又奏劾驸马都尉柴恭僖公，夺其州，人以为宜。初元昊反，公言：“兵事起，财不赡，宜及今度经费，罢减诸不急。”至是，诏与三司合议，一岁所省，率缗钱百万。庆历二年，契丹来求地请婚，公主其使，责以信义，告之利害，客诎服不能发口。执政议使契丹攻元昊，公曰：“契丹许我而有功，则必骄以弱我，而责报无穷已，不且以我市于元昊矣。且唐中极衰时，听吐蕃击朱Г，陆贽尚以为不可，后乃知吐蕃阴与Г合，而阳言助国，今独安知契丹计不出此？”乃言所以待夷狄者凡六事，上皆行其策。三年，遂以本官参知政事。四年，以尚书工部侍郎、检校太傅为枢密使。五年，以集贤殿大学士、同中书门下平章事兼枢密使。居两月，拜昭文馆大学士，监修国史。议章惠太后太庙，公言其非礼。及献、懿二后，密敕迁文武位一等，赐外内诸军特支优给，公又独奏罢之。既而敕迁两府官，公又不从，乃已。元昊归石元孙，议赐死，公争言自古将帅被执归多不死，元孙以不死。七年，上以旱避正殿，贬食自责，公因稽首逊位，章六七入，乃除武胜军节度使、检校太傅、同中书门下平章事、判大名府，兼北京留守、河北安抚使。妖人王则谋举大名，反河南、北，使其党挟书妄言，冀得近公。公疑为奸，考问具服，则惶恐不及会，独婴贝州以反。公即使部将王信、孟元、郝质驰兵操攻具往，且请自出搏贼，不许，终贼所以擒灭，功居多。移镇山南东道，检校太师，赐爵安国公。公因请宽诸吏民为则所胁者，而捕河南北妖人治杀之，无所漏。河决商胡，方暑，公暴堤上，躬亲指画，出仓廪与被水百姓，舍其流弃，接以医药，所活九十馀万口。契丹诱亡卒，号为南军，以战夏人，而边法卒亡自归者死。公变其法，有归者故拔擢超其任，于是归者众。因以知契丹国事，契丹亦因拒亡卒，黜南军不用。边人以地外质，公请重禁绝，主不时赎，人得赎而有之，地则尽归，边以不争。皇元年，徙郑州，从公求也。至见，留为祥源观使，既而以尚书右仆射、观文殿大学士判尚书都省，朝会班宰相，视其仪物。岁中又求任外，除山南东道节度使、右仆射、检校太师兼侍中、判郑州，固辞仆射、侍中，乃改同中书门下平章事。又欲迁公四子各一官，亦以公辞而止。二年，母燕国太夫人薨，命以故官，不起，赐书宠慰，从之。公事燕国以孝闻，上尝赐银饰肩舆，士大夫以为荣。及薨，自郑归葬，扶舁苍然，肩足皆胝，行路瞻望，悲哀叹息。四年，除故官侍讲。居顷，出治许州，将行矣，仁宗问《易》之《乾》卦，公既讲解，又作书以亢龙为戒，手诏褒答，以公所献藏太史。五年，又莅大名，安抚河北，中书议塞商胡决，以公异论，故使建言者专其事，公犹争不已。河果不可塞，建言者得罪，而澶、魏、滨、棣、德、博多水死，公乃请使抚巡赈救，人用归息。嘉元年，进封许国公，又兼侍中，方避未听，而以枢密使召，卒罢侍中，而以同中书门下平章事为枢密使。三年，以镇安军节、右仆射、检校太师兼侍中充景灵宫使，又出许州。七年，以保平军节陕州大都督府长史移大名，兼安抚。公凡三至魏及许、郑，皆以宽惠为治，人安乐之。它将相赐公使钱多使牟利，公度所赐为用，故在所尤不扰。

今皇帝即位，改节度凤翔，加左仆射、凤翔尹，进封魏国。治平元年，求还使、侍中守许州，至六七，终不许。二年，乃授许州，入见又辞，不许，使抚谕，须秋乃发。六月告疾，中人、太医问视相属，又力求解将相，乃以左仆射、观文殿大学士，判尚书都省。七月戊寅，薨。上亲临哭，发涕，为不听朝二日。赐龙脑、水银以敛，制服，出司宾祭吊，别赐黄金给葬。赠司空兼侍中，谥曰文元。以九月甲申，葬开封汴阳里晋公墓次。公年六十八，散官开府仪同三司，勋上柱国，号“推诚保德崇仁守正忠亮佐运翊戴功臣”，邑户万五千，实封五千六百。公所著书，有《春秋要论》十卷、《群经音辨》十卷、《通纪》八十卷、《本朝时令》十二卷，又奏议、文集各三十卷。元配王氏，尚书兵部郎中、集贤殿修撰轸之女，追封莒国夫人。继配陈氏，武信军节度使康肃公尧咨之女，封魏国夫人。六男子：章，太常博士、集贤校理，早卒；圭，尚书比部员外郎；田，尚书驾部员外郎；青，尚书司门员外郎；齐，大理寺丞；炎，未仕。三女子，国子博士程嗣弼、大理寺丞宋惠国、太常博士庞元英，公婿也。其后天子以炎守将作监丞，又官公内外族亲凡九人。贾氏自谊及耽，傅王相帝，皆以儒学。至公又以经术致将相，出入文武，有谋有功。当中国治安，四夷集附，宠禄光大，始终褒荣。君臣相遭，于是为盛。铭曰：

於皇仁宗，时宋之隆。奠此中国，四夷来同。孰夹孰承，有宰魏公。帝曰：“询尔群公卿士，朕欲考古，以求乱治，有博六艺，使熙朕志。”魏公乃来，锡帝之求。进于殿中，登阐沈幽。乃尹开封，治民不纟求。乃丞御史，督制庶尤。膏泽在下，熏在上。参国政事，遂都将相。帝巡大途，公帝之车。帝御广宫，之屏之墉。文条武鬯，具献肤功。终徂在天，公则随迈。廷丧元老，隐加问赉。有铭太史，有谥太常。次诗不诬，斫石墓旁。

初，卜葬公汴阳里，以水故，改卜。熙宁元年八月庚申，葬许州阳翟县三峰乡支流村。奉敕改乡名曰大儒，村名曰元老里。朝散大夫、右谏议大夫、参知政事、太原郡开国侯，食邑一千一百户，赐紫金鱼袋臣王某谨记。

【检校太尉赠侍中正惠马公神道碑】

推忠保顺同德翊戴功臣、彰德军节度观察留后、特进、检校太尉、使持节相州刺史兼御史大夫，上柱国，扶风郡开国公，食邑六千六百户，食实封二千二百户，谥曰正惠马公，以天禧三年十月戊戌葬开封祥符县某乡某里，至嘉七年，公孙庆崇，始来请铭，以作公碑。序曰：

马氏故扶风人，至公高祖而徙处云中。赠太师讳某者，于公为曾祖。赠太师、中书令讳某者，于公为祖。龙捷左厢都指挥使、江州防御使，赠太师、中书令、尚书令蔡公讳某者，于公为父。蔡公从太祖定天下，力战有功。当是时，云中已为契丹所得，故马氏又徙处浚仪，今开封府祥符也。公讳某，字子元。蔡公之终也，年七岁，太祖召见禁中，有司言例当补殿直，诏特授西头供奉官，而赐以名。开宝五年，年十八，监彭州兵马，以严饬见惮如老将。太平兴国三年，领兵戍秦州清水，奸人李飞雄乘驿称诏捕公及秦陇巡检刘文裕等，将系之秦州，因盗库兵以反。公辨其诈，与文裕执飞雄治杀之。五年，监潭州兵马，改东头供奉官。雍熙二年，又监博州兵马。刘延让败于君子驿，而契丹归矣。公方料丁壮，集刍粮，缮城治械如寇至。吏民初不悦其生事也，已而契丹果至，度不可攻，乃去。四年，改西京作坊副使，将屯于冀州。端拱元年，移知定远军。时议发河南十三州之民转饣襄河北，公告转运使樊知古，此军聚兵少而积粟多，簸其腐尚可得十七。知古用此得粟五十万斛，以罢河南之役，事闻朝廷，太宗嘉之。二年，深州新蹂于契丹，城郭庐舍多坏，而流民众，乃移公知深州。公至数月，则坏者完，流者复，举州忘其寇戎之故，而以公为能抚我。会保州不治，移往代之。淳化二年，又移知庆州。羌万人以怨程德元来寇，公诱其渠帅，谕以威信，即皆引去。四年，迁西京作坊使，知梓州。五年，李顺为乱于蜀之西川，以公往讨，又以为先锋，平剑州。召还，至三泉，而复以公与王继恩讨贼。继恩怒公抗直，使守彭州，尽收其军，而与之羸卒三百。贼率其众至，号十万，公力战一日，亡其卒太半，乃夜独出，招救兵复入，贼终不能得城而以败去。除成都府兵马钤辖，迁洛苑使。五年，除蜀、汉九州都巡检使，已而又兼成都府兵马钤辖。真宗即位，改内苑使。蜀卒刘旰聚党数千人为乱，所攻数州，至辄取之。公以卒三百追至蜀州，与战，旰走邛州，而招安使上官正召公归成都计事，公为正画曰：“贼破邛州，必乘胜劫掠，度江薄我，既息而战，我军虽倍，未易敌也，不如迎其弊急击，破之必矣。”遂行，次方井，与正合，杀旰等无噍类。真宗赐书奖谕，赏以锦袍金带。咸平元年，加澄州刺史，知秦州。诸羌质子，有三十年不释者，公悉归之，诸羌德公，讫公去无一人犯塞。小泉银坑久不发，掌吏尽产以偿岁课，而责之不已，公奏得释而归其产。四年，就除西上阁门使，知成都府兼本州兵马钤辖。有告龙骑士谋为变者，所引以千数，公捕杀其首七人，而置其馀无所问。自乾德后，岁漕蜀物，以富人为送吏，多坐漂失籍其家。公奏择三班使臣及三司军大将代之，而课其漕事为赏罚，至今便之。六年，移延路驻泊兵马都总管，兼知延州。蜀人于公去，皆环以泣。公至延州，羌方以兵觑边，会上元，开门张灯，视以无为，而羌卒不能为寇。又移知镇州，兼本州兵马都总管。景德元年，契丹入边，民入保城，公与之约：盗一钱者死。有盗钱二百者，公即杀之。于是自澶以北，城郭皆昼闭。诏使过，公辄留之，而募人间行送诏，皆得其报以闻。又以便宜使所至受诸漕挽给边之物，故契丹欲虏掠，无所得。车驾次澶州，大将王超提卒数十万逗留不赴，公屡趣之不为动，称书谯让，乃始出师，犹辞以中渡无桥，则公先已度材，一夕而桥就。上闻，手诏褒之，且知公果可以属大事也。二年，移知定州，又除东上阁门使、枢密院都承旨。三年，遂以检校太保签书枢密院事。祥符元年，东封泰山，以为行宫都总管。自此行幸必以公为都总管，而皆许之专杀。公部分明，约束审，出入肃然，而未尝辄戮一人。于是边将言契丹近塞，大臣议皆请发兵以备，公独议使边将移书问状，从之，契丹解去。迁检校太傅。四年，加宣徽北院使。五年，除枢密副使。当是时，契丹已盟，中国无为，大臣方言符瑞，而公每不然之，独常从容极言天下虽安、不可忘战去兵之意，及它争议甚众，真宗多以公言为是。七年，除颍州防御使，知潞州。州之税赋常移以输边，公为论其害，自是所输不过邻州而已。天禧元年，移知大名府，兼驻泊兵马都总管。使中贵人劳问，赐白金二千两，居顷之，遂以为宣徽南院使，知枢密院事、检校太尉。有足疾，时诏内朝别为一班，免其蹈舞。二年，疾病赐告，求去位，真宗不许，而数使中贵人劳问，又幸其第，赐白金三千两。已而度公实病，不可强以事，乃罢以为彰德军节度观察留后，而公固求外镇，终不许。居久之，稍间入谒，真宗辄使阁门祗候二人，伺公至即扶以入，因掖其拜起。数屏左右问事，常听用。三年，又求外镇，乃以公知贝州，兼本州兵马都总管。将行矣，召见，又将付以政，固辞谢，久之乃已，而更以公为本镇。至五月，公疾作，诏使公子洵美将太医往视，而魏、潞二镇之人亦皆奔走来问，为公请祷。已而公疾革，真宗又使公弟之子成美驰驿召公归京师，而公以八月壬寅不起矣，享年六十五。真宗为之震悼罢朝，诏赠侍中，录其子孙，赙赐皆加等。公前夫人丁氏，某郡君；后夫人沈氏，某郡夫人。子男二人：洵美，终西京作坊使、英州刺史；之美，终内殿承制、阁门祗候。孙十六人，其十四人皆已卒，而庆宗今为右班殿直，庆崇今为文思院，知恩州。公少忄亢慨，以武力智谋自喜，又能好书，宾友儒者，所与善，必一时豪杰。有集二十卷，其文长于议谕。自始仕以至登用，遇事謇謇，未尝有所顾惮。王冀公、丁晋公用事，每廷议得其不直，辄面诋之。真宗初或甚忤，然终以此知公，而天下至今称其正直。铭曰：

在浚西南，谁封谁树？有宋正惠，马公之墓。公当太宗、真宗之时，暨暨谔谔，谋行计施。以羸击强，以少捕众，以贱抗贵，维公之勇。虽贵虽众，虽强必克，维公之敏，亦维公直。帝曰：“直哉，汝予良弼。见国而已，不知家室。内朝十年，典掌机密。暨予一心，纲纪庶物。元功宗谋，莫汝敢匹。”公曰：“孤臣，敢旷于荣？谗说不用，是维帝明。”士或困穷，莫知其有。既荣以位，正或见丑。公于可愿，两得其尤。不讫大耄，天为不谋。德歉于年，孰云老？有赉后世，公为寿考。刻趺篆首，作此铭诗。陈之隧道，永矣其诒。

卷八十八

◎神道碑

护卫忠果功臣侍卫亲军步军副都指挥使威塞军节度新州管内观察处置等使银青光禄大夫检校司空使持节新州刺史兼御史大夫上柱国始平郡开国公食邑二千一百户食实封二百户累赠太师中书令兼尚书令追封鲁国公谥勤威冯公神道碑

冯氏有家于滑州之白马者，莫知其始所以徙，至鲁公而尝以公开国于始平日，其本出于汉杜陵，楚相唐之后也。公讳守信，字中孚。自为儿童，状貌嶷然，慷慨有大意，人固已奇之矣。既冠，从其乡人受学，以“三礼”举于乡会。太平兴国初，取兵民间，公出应选，有司以公儒者欲免之。公曰：“吾以子弟免而父兄任其劳，此儒者所不为。”遂行，以才武给宿卫。太宗征河东，公奋身冒兵，数取浮馘以献于行在，太宗壮而劳之，以功数迁至弓箭直副指挥使。真宗两驾河北，皆命公帅其所领先驱以御契丹，公所斩虏最诸将，迁天武军都指挥使、封州刺史，充御前忠佐马步军都军头。公虽在军旅，数以《孝经》、《论语》为人讲说，人尚以儒者目之。至是，真宗召问，出《孝经》使讲，公讲《天子》一章，因言：“自天子至于士，不可以无学，学不必博，《孝经》、《论语》，皆圣人以诲学者言行之要。臣愚不足以尽识，然所以事陛下，不敢一日而忘此。”真宗嗟叹者久之。由封州数迁至捧日四厢都指挥使、英州防御使、知瀛州兼高阳关都部署。由瀛州召还，领步军司公事。当是时，河决滑州，天子以为忧，问谁可使者，公自言：“少长河上，能知河利害。”诏以公为侍卫亲军步军副都指挥使、容州观察使、知滑州兼修河都部署。河怒动埽，埽且陷，公坐其上，指画自若也，遂号其部人，以一日塞之。天子赐手书奖谕。召还，领步军如初。已而迁威塞军节度使。是岁天禧五年也，公年六十六，以八月二日薨于位。天子悼恸，为之罢朝二日，赠太尉，赐钱三百万。敕宣庆使蒋州团练使韩守英、礼部郎中直集贤院石中立给护其丧事，遂以其年九月二十四日葬开封之祥符县黄沟乡大里之原。公曾祖讳伦，祖讳筠，皆不仕。考讳蕴，赠官至左屯卫大将军。先夫人刘氏，玉城县君；后夫人张氏，清河郡夫人。子男十三人，于是文懿左侍禁，文吉、文握、文德、文庆、文显、文质、文贵、文锐并右班殿直，文灿、文竣右侍禁，文郁、文雅皆已卒。公孝谨忠笃，遇人有恩。祖母夫人疾病，公不释带以侍，辄数月。常患世医不足赖以为养，力学方药，遂通其术。公弟常欲上其子为公子，以取高荫，公对之慨然曰：“吾自行伍蒙主上拔擢至此，欲弃躯以报久矣，顾未有所，奈何欺之？”是岁，并公子无所荫，曰：“以明吾心，于弟非有爱也。”韦城董方廉直，为公所友，其卒，有二女无以嫁，公为选士办装，嫁之如己子。公将兵治民，宽简有法，故人人畏爱之，而无敢犯。所居有迹，贤士大夫多称之者。公葬之三十二年，而以其子故，累赠至中书令兼尚书令，追封鲁国公。又二年，始请谥于天子，而天子赐之谥曰勤威。又五年，文显为西京左藏库副使、提点开封府界诸县镇公事，始作碑以表公墓，而以铭来请。予问诔于太常，问书于太史，问诸故老以考公子之所告，而得公之所为如此。于是为铭曰：

允文真宗，俊艺在工，相协予武，有来冯公。冯公，奋节金革，有声中邦，外动夷狄。自公在野，手不去经，率其所学，以抚戎兵。公之所抚，貔貅豹虎，指麾进退，妥若儿女。武窒以，文罢于柔，维时冯公，两取其优。孰施其文？有壤千里。孰致其武？宿卫天子。帝咨冯公：“尔往视河。”河决已塞，滑人来歌。帝闻而嘉，劳以手敕。公拜稽首：“匪臣之力。”帝曰：“来尔，予厘尔勤，授之旄节，留掌我军。”方朝告薨，有诏罢视，吊赠赙葬，哀荣终始。追拜为令，尚书中书，赐爵国公，胙以鲁墟。士生显荣，没则多已，维时冯公，至今受祉。在周方虎，咸有褒诗，至汉充国，雄为之辞。谁能诗公，流示无止。刻碑墓门，公实有子。

【翰林侍读学士知许州军州事梅公神道碑】

宋翰林侍读学士、正奉大夫、行给事中、知许州军州事兼管内堤堰桥道劝农事、上柱国、南昌郡开国公，食邑二千三百户，食实封六百户，赐紫金鱼袋梅公之墓，在宣州宣城县长安乡西山里。公有五子，鼎臣，德臣，宝臣，辅臣，清臣。清臣今独在，为尚书司门郎中，以公行状及乐安欧阳公之铭来请文以刻墓碑，时熙宁元年八月四日也。铭曰：

公先梅伯，后氏其国。弥同涉秦，不见史策。有钅有福，著汉名籍。公福之孙，询字昌言。三世弗仕，陵阳之里。公第廷中，判官利丰。再岁而擢，以丞将作。以宰仁和，人誉用多。主推御史，侍考进士。一见天子，以为知己。诏曰试哉，遂试中书。馆之集贤，赐服绯鱼。于时继迁，兵我西鄙，老弱馈守，丁强多死。灵州告危，帝视不怡。公请择人，使潘罗支，兵法所谓，以夷攻夷。帝曰“谁可？”“无如臣者。”曰“予汝嘉，闭陷奈何？”公拜且跪，扬言而起：“苟纾西师，臣不爱死。”出书授之，“往讫尔谋。”至疆敕还，会弃灵州。帝察公艺，可书帝制。相或止之，留佐三司。其后罗支，果窘西贼，论将料敌，皆如所策。或从或违，或挤或推，梧合阻夷，神者公尸。黜之ヘ州，用狱一眚。去杭而苏，列国东屏。漕输浙河，就付将领。三年告功，仅得故省。又以谴投，守彼淮州。有僚许公，相得于此，与之欣然，乐以忘徒。使于湖北，迁自濠梁，又夺一官，往裨于襄。坐发驿马，给奔丧者。于鄂于苏，剖将之符。握节关中，使总其输。煌煌金章，厥赐特殊。谋复灵武，度兵葫芦。秦有将玮，诺公与俱。会玮召还，公复沦胥。有反咸阳，能名氏朱，始虽弗察，后捕而诛。自怀徂池，再副戎车。真宗新陟，罪垢皆涤。为郎度支，以将广德。外更四州，楚、寿、陕、荆。乃还待制，中纠狱刑。有岿龙图，其唐殖殖，就以学士，专其阁直。辍之铨衡，乘传临并。超迁郎秩，进直枢密。趣归封驳，考国中失。申命选事，得权进绌。加职侍读，改司群牧。移之审官，审是在服。伐阅积迁，给事于中。告疾出许，鼓歌从容。方公少壮，志立人上。谈辞慨然，帝悦而向。及后晚出，皆为将相。公则老矣，将归田里。康定辛巳，六月十日，公七十八，以其官卒。公开南昌，勋爵第一。夫人曰刘，不及郡封。封君彭城，其卒先公。公卒明年，季秋挟日，于州山西，卜而吉。公有四子：伯为进士，丞于殿中，与仲前死；仲赐科名，叔也皆丞，将作殿中，或废或兴；有显惟季，时丞卫尉，今为郎中，论序初终，实来求诗，刻示无穷。

【司农卿分司南京陈公神道碑】

司农卿分司南京陈公，既以嘉七年九月某甲子葬开封府之祥符县西韩村皇考魏公之茔，至十二月，公子世范等乃来求铭，以作公碑。盖公昆弟皆从先人游，而某又尝得识公父子，故为序其实而系以铭。序曰：

公讳某，字良器，以赠太师、尚书令兼中书令、卫国公讳嵩者为曾祖，以赠太师、尚书令兼中书令、燕国公讳光嗣者为祖，而尚书左丞、集贤院学士讳恕之子也。左丞当真宗时参知政事，后以其子岐公之贵，而赠至太师、尚书令兼中书令、魏国公。公，岐公之弟也，而于魏公为少子，年六十八，以嘉七年六月得疾分司，而以乙巳弃世于陈州。阶至朝散大夫，勋至上柱国，爵至颍川郡开国子，食邑至六百户，赐紫金鱼袋。官终于司农卿，而所更者：秘书省正字，太常寺太祝，大理评事，光禄、大理寺丞，太子中舍，殿中丞，国子博士，尚书虞部比部驾部员外郎、郎中，司农、光禄少卿，少府监。任终于知陈州，而所历者：监楚州、衡州酒税，知衢州江山县，知南恩州，通判江、扬、洪、庐、潭州，知衡州，监江宁府粮料院，知兴化军，知均州，判登闻鼓院，知曹州，判殿中省，知郢州、郑州。其通判扬州、庐州，皆有所避不赴，知郢州则未赴而徙。凡仕四十三年，盖其行事可记者众矣，而公子所能记者：在江州，人大饥且疫，公为具饣粥医药，不足则取庐山诸佛寺馀财以续之，所活以万数。有盗刈人之禾而伤其主者，当死。公曰：“古之荒政所以恤人者尽矣，然尚缓刑，况今哉？”即奏贷其死。洪州大水，城之不灭者十五，水得城窦以入，举城惶扰，不知所为，公豫具薪藁，不终日以塞。州人德之，曰：“无陈公，吾属如何矣。”衡州之南，山广袤百馀里，与夷接境，大木蒙密。中国人逋逃其中，冒称夷人，数出寇常宁诸邑。其酋有挟左道者，人传以为能致风雨，官军尤惮之。公诱以恩信，则率众数百来自占。已而与其甥亡去，又将为寇，州人皆恐。公设方略，以一日捕得杀之。天子赐诏书奖谕，公因图上山川形势、攻取之策，以为“贼今不除，党附日众，夷人谓中国无能为，必出助之。可须农隙发千人，使操斧斤，随以强弩，斩木除道，则贼失所恃，不攻而自穷，又出其材，可以佐经用。”奏未报，转运使害其事，劾公擅击断，不听用佐吏，又尝称病，不自祭炎帝。公坐此罢，州人乞留不得，而贼果侵寻不制，朝廷出使，发兵击之，数年然后定。兴化多进士，就乡举者常八九百人，而学舍弊小，无文籍。公至则新而大之，为之购书，而国子之所有者皆具。均州治汉水上，舟子数溺商旅取货财，而以险为解，公捕案置法，因取近滩数家，除其徭，使表水险，涉者因此得不死。曹州多盗，亡命之尤凶强者七十馀人，公集重购，得之几尽。又修律令五家为保之法，故盗往往逃去之它境。盖公施于政者能如此。公尝为书十二篇上之，曰《国政要事》，其说多听用，而中书欲迁职事以奖之。公乃自言：“外祖王氏葬扬州无主后，愿除淮南所当得之一官，以往视其丘墓而已。”岐公之葬也，天子自曹州召公归襄事，特诏许公升殿。公谢岐公遭遇始终恩礼之厚，因乞御篆岐公之碑首。上为动容，赐其首曰“褒忠之碑”，而公终无一言自及。既分司，无田园，僦官屋以居，自为棺敛葬埋之制，趣于俭而已。少长好书，以至于老，于篆籀尤善。有集二十卷，其文能世其家者也。夫人冯氏，江南李氏时宰相延己之孙。子男五人：世范，前商州洛南县尉；世安，前广州新会县令；世修，大理寺丞；世永，将作监主簿；世弈，太常寺太祝；女四人，长适大理评事柳安期，次适右班殿直王允懿，次尚幼也。陈氏，汉太丘长讳之后，故其望在颍川，而世居洪州之南昌县，当唐末五代之乱无仕者。魏公布衣起闾巷，明敏谅直称天下，仍父子执国柄，而至岐公尤盛。公于仕尝龃龉，然尚至九卿，以荣禄自终。盖太丘之仁隐厄于一时，而纪、谌、群、泰贵显者数世，岂魏公之先，遭世不治，亦有潜德晦行如太丘者乎？不然，何其后世之兴如此。是故不可以无铭也。铭曰：

虞宾夏商，其后为陈，屡绝复封，以承圣人。至汉太丘，弃时就德，诒禄魏晋，子孙世食。既又困穷，乃生魏公。魏公之出，魁名硕实，有公有卿，馈祀其室。公则盛矣，天子所思，绳绳维卿，亦显于时。治官牧民，入出具宜。胡公之虚，太丘之里。两有州国，绍荣本始。归葬浚郊，皇考在前，峙此铭诗，为告新阡。

【虞部郎中赠卫尉卿李公神道碑】

嘉八年六月某甲子，制曰：“朕初即位，大赉群臣，升朝者及其父母，具官某父具官某，率德蹈义，不躬荣禄，能教厥子，并为才臣。加赐名命，序诸卿位，所以劝天下之为人父者，岂特以慰孝子之心哉？可特赠卫尉卿。”翌日某甲子，中书下其书告第，又副其书赐宽等，以待墓焚。宽等受书，焚其副墓上，乃撰次卫尉官世行治始卒，来请曰：“先人赖天子庆施，赐之官三品矣，而墓碑未刻。惟德善可以有辞于后世者，夫子实闻知。”某曰：“然，卫尉公墓隧宜得铭久矣。”于是为序而铭焉。序曰：

公姓李氏，故陇西人。七世祖讳某，始迁于光山。五世祖讳某，以其郡人王闽，从之，始为建安人。曾祖讳某，祖讳某，皆不仕。考讳某，尝仕江南李氏，稍显矣，江南国除，又举进士中等，以殿中丞致仕。有学行，名能知人，赠其父大理评事，而己亦以子贵，赠至吏部尚书。游豫章，乐其湖山，曰：“吾必终于此。”于是又始为豫章人。尚书之子，伯曰虚己，官至尚书工部侍郎，以才能闻天下。其季则公也。

公讳某，字公济。少笃学，读书兼昼夜不息。一以进士举不中，即以兄荫为郊社斋郎，再选福州闽清、洪州靖安县尉，有能名。迁饶州馀干县令，至于毁淫祠，取其材以为孔子庙，率县人之秀者兴于学。豪宗大姓，敛手不敢犯法。州将、部使者奏乞与京官移之剧县，不报，而坐不觉狱卒杀人以免。当是时，侍郎方以分司就第。公曰：“吾兄老矣，我得朝夕从之游，以洒扫先人庐冢，尚何求而仕？”遂止，不复言仕。侍郎之卒也，天子以公试秘书省校书郎、知江州德安县事，辞不就。后尝一至京师，大臣交口劝说，欲官之，终以其不可强也，而晏元献公为公请，乃除太子洗马致仕。初，尚书未老，弃其官以归。至侍郎及公之退也，亦皆未老。自尚书至公再世皆有子，而皆以严治其家如吏治。江西士大夫慕其世德，称其家法。盖近世士多外自藩饰为声名，而内实罕能治其家。及老，往往顾利冒耻，不知休息。公独父子兄弟能如此。呜呼，其可谓贤于人也已。公事亲孝，比遭大丧，庐墓六年然后已。事兄与其寡姊，衣食药物，必躬亲之。及公老矣，二子就养，如公之为子弟也。宽尝为江、浙等路提点铸钱坑冶，又尝提点江南西路刑狱。定亦再为洪州官，不去左右者十二年。皆以才能为世闻人。以恩迁公官至尚书虞部郎中，阶至朝奉郎，勋至护军。以嘉四年七月某甲子，卒于豫章之第室，年八十九。夫人长寿县君赵氏，先公卒八年，既葬矣。五年某月某甲子，以公葬于夫人之墓左，曰雷冈，在新建县之桃花乡新里。夫人故衢州人，某官湘之女。湘有文行，尚书与为友，故为公娶其女。子三人：宽、定、。守秘书省正字，早世。于公之葬也，宽为尚书司勋员外郎，定为尚书库部员外郎。女子二人，已嫁。孙二十有一人，曾孙十有五人，皆率公教无违者。公既葬，而二子以恩赠公卫尉卿云。铭曰：

李世大家，陇西其先。于唐之季，再世光山。移遁于闽，岭海之间。乃生尚书，节行有伟。始来江南，考室章水。绳绳二子，隐显兼荣。孰多后禄，其季维卿。幼壮躬孝，唯君之践。能不尽用，止于一县。退以德义，厘身于家。外内肃，人不疵嗟。亦有二子，维天子使。父曰往矣，致而臣身。子曰归哉，以宁吾亲。以率其妇，左右恂恂。以官就侍，天子之仁。既具祉福，考终大耄。追荣于幽，乃赐卿号。伐石西山，作为螭龟。营之墓上，勒此铭诗。

卷八十九

◎神道碑

【广西转运使孙君墓碑】

君少学问勤苦，寄食浮屠山中，步行借书数百里，升楼诵之，而去其阶。盖数年而具众经，后遂博极天下之书。属文操笔布纸，谓为方思，而数百千言已就。以天圣五年同学究出身，补滁州来安县主簿、洪州右司理。再举进士甲科，迁大理寺丞，知常州晋陵县，移知浔州。浔当是时，人未趣学，乃改作庙学，召吏民子弟之秀者，亲为据案讲说，诱劝以文艺。居未几，旁州士皆来学，学者由此遂多。以选，通判耀州。兵士有讼财而不直者，安抚使以为直，君争之不得，乃奏决于大理。大理以君所争为是，而用君议编于敕。庆历二年，擢为监察御史里行。于是弹奏狄武襄公不当沮败刘沪水洛城事，又因日食言阴盛，以后宫为戒。仁宗大猎于城南，卫士不及整而归以夜，明日将复出，有雉陨于殿中。君奏疏，即是夜有诏止猎。蛮唐和寇湖南，以君安抚，奏事有所不合，因自劾，乃知复州。又通判金州，知汉阳军吉州，稍迁至尚书都官员外郎，提点江南西路刑狱。有言常平岁凶当稍贵其粟以利籴本者，诏从之。君言此非常平本意也，诏又从之。侬智高反，君即出兵二千于岭以助英、韶，会除广西转运使，驰至所部，而智高方煽，天子出大臣部诸将兵数万击之。君驱散亡残败之吏民，转刍米于惶扰卒急之间，又以馀力督守吏治城堑、修器械，属州多完，而师饱以有功，君劳居多。以劳迁尚书司封员外郎。初，君请斩大将之北者，发骑军以讨贼，及后，贼所以破灭，皆如君计策。军罢而人重困，方恃君绥抚，君乘险阻，冒瘴毒，经理出入，启居无时，以皇三年三月初七日，卒于治所，年五十四。官至尚书工部郎中，散官至朝奉郎，勋至上骑都尉。君所为州，整齐其大体，阔略其细故。与宾客谈说，弦歌饮酒，往往终日，而能听用佐属尽其力，事以不废。在御史言事，计曲直利害如何，不顾望大臣，以此无助。所为文，自少及终，以类集之，至百卷。天德、地业、人事之治，掇拾贯穿，无所不言，而诗为多。

君讳抗，字和叔，姓孙氏，得姓于卫，得望于富春。其在黟县，自君之高祖弃广陵以避孙儒之乱。而至君曾大父讳师睦，善治生以致富。岁饥，贱出米谷，以斗升付籴者，得欢心于乡里。大父讳旦，始尽弃其产，而能招士以教子。父讳遂良，当终时，君始十馀岁。后以君故，赠尚书职方员外郎。君初娶张氏，又娶吴氏，又娶舒氏，封太康县君。五男子：、邈、迪、适、遘。尝从予游，年十四，论议著书，足以惊人，终永州军事推官；邈，今潞州上党县令，亦好学能文；状君行以求铭者邈也。君之卒也，天子以试秘书省校书郎。二女子，一嫁太庙斋郎李简夫，一嫁进士郑安平。君以其卒之年十二月二十五日葬黟县怀远乡上林村。歙之为州，在山岭涧谷崎岖之中，自去五代之乱百年，名士大夫亦往往而出，然不能多也。黟尤僻陋，中州能人贤士之所罕至。君孤童子，徒步宦学，终以就立，为朝廷显用。论次终始，作为铭诗，岂特以显孙氏而慰其子孙？乃亦以诒其乡里。铭曰：

在仁宗世，蛮跳不制。馈师牧民，实有肤使。践艰乘危，条变画奇。瘭毒既除，膏熨以治。方迁既陨，哀暨山夷。维此肤使，文优以仕。禄则不殖，其书满笥。书藏于家，铭在墓前。以告黟人，孙氏之阡。

【故赠左屯卫大将军李公神道碑铭（并序）】

宋故赠左屯卫大将军李公墓，在河中府河东县陶邑乡仙观里紫金山北。初，咸平二年，公以东班殿侍随彰国军节度使康保裔部军于高阳关。契丹内侵，真宗狩于魏，大将恃城，千里闭逃。保裔以其属出，公提少卒，所战辄破。寇搏我疾，孤坚弗支，举军陷焉，乃以义死。当是时，十二月五日也，公年四十六。有诏赙恤，录公子枢以为西班殿侍。盖六十九年而枢以行治劳烈，积官至皇城使、贺州团练使，而尝一再辞赏，以求追荣其父母。天子亦数推恩以及朝士大夫之亲，而公九赠官，自太子左清道率府副率至左监门卫大将军，逮今上即位，则再至三品。而公夫人朱氏，亦封钱塘、仙游、永安县太君。太君有美志纯行，年六十三，以天圣七年六月六日，卒于其子之官舍，而以嘉六年十一月十一日，与公合葬。公幼而愿恭，长而敏武，涉书喜谋，将有以为，而卒不克，盖知者伤焉。唯忠壮不屈，以诒禄于其后世，而团练君实能力承以大厥家。噫，其可铭也哉。李氏世家郑之原武。公讳兴，字仲举。曾祖讳，祖讳光，父讳元超，皆弗仕。公生一男二女，二女皆早死。孙六人，其二人早死。，今为尚书都官郎中，馀皆以父荫仕，昌龄终三班差使，{艹荣}今为右班殿直，蕖今为左班殿直。铭曰：

李姓之始，聃周隐史。厥家郑邦，代晦其光。公奋自田，启迹班行。匪熊匪罴，彼万其旅。帝徂伐之，孰致予武？操戈以先，所遇毙逃。曰敌可尽，其来滔滔。终沉于戎，唯义之济。闵有传禄，追荣以暨。谁无孙子，锡命在幽，我以吾功，克称无羞。铭诗后观，有石道周。

【故淮南江浙荆湖南北等路制置茶盐矾酒税兼都大发运副使赠尚书工部侍郎萧公神道碑】

萧氏，故长沙人也，去马氏乱迁江南，又为庐陵人。公曾祖讳霁，仕李氏，终洪州武宁县令。祖讳焕，考讳良辅，皆不仕。公讳定基，字守一，用天禧三年进士补岳州军事推官；以母夫人陈氏丧罢。后除虔州观察推官。人饥，说州将以便宜粜仓米，秋籴偿之，所救活甚多。监纳潭州茶米，举者十八人，迁大理寺丞，知临江军新喻县，移监成都府市买务。蜀引二江溉诸县田，多少有约。李顺为乱时，成都大豪樊氏，盗约改一昼夜为六，由此他县岁赂樊氏县，乃得其馀水。讼二十年不决，转运使以属公。公曰：“约所以为均，即不均，约不可恃也。”乃亲决水，视一昼夜，而樊氏县水有馀，樊氏即伏罪，诸县得水如故约。转运使以为能，举知黎州。州近蛮，出善马，异时势人多以托守，公一拒绝，蛮大喜。于是累迁至太常博士，以博士召兼监察御史里行。成都王请铸小铁钱为大钱，当十，铸十得三，是废十得三十也。公疏以为不便，而议诎。中贵人妄告两浙转运使罪，以公往治，直之。蕲州王蒙正恃势赂横猾，诬属县长罪死，又以公往治，告随吏曰：“蒙正赂汝，受之，以告我。”蒙正果赂吏直三百万，公因以正其狱。仁宗欲官公一子，公乃以让其随吏，除开封府判官。于是自监察再迁至侍御史，除江西水陆计度转运使，奏事称上意，赐三品服。三司税赋雕羽，民入一尺，费馀百钱，奏以鹅鹳代之。宜州蛮为寇，乃移广西兼安抚。公驰至，问所以反，曰：“吾知之矣。”乃搜诸州澄海忠敢士万人，守要害，戒诸将，贼至乃击，归则已，蛮不复动。明年，邕州甲洞与永平寨将秦珏争银冶，杀珏反，边大扰。公曰：“蛮何敢？是必珏有以致之。”问之果然。乃废银冶，诛道贼熟户数十人，又移交州讨杀珏者，而边遂定。仁宗曰：“边吏好生事，萧某如此，可召用。”三司度支判官王琪使江淮浙议盐酒事，请公俱往，乃除三司盐铁判官，与琪俱使江淮浙议盐酒事。至吉州，除江淮浙荆湖制置发运副使，以官卒于家，享年五十四。实庆历二年五月十四日，以其年九月二十日葬庐陵儒行乡故舍之原。公宽厚寡欲，内行孝友，称于乡里。尤知为吏，在所皆有声绩。夫人河阳县君毛氏。五男子，汝砺、汝谐、汝器、汝士、汝，皆进士。汝砺终太常博士，汝器终殿中丞，汝谐今为尚书屯田员外郎，汝士今为永州祈阳县令，故累赠至尚书工部侍郎，而墓碑未刻，汝谐请曰：“先人于王氏有故，子铭士大夫多矣。”某曰：“然，是宜以属我。”乃铭曰：

萧氏食ガ，汉功之冠。卒成齐梁，以戾于唐。人不绝史，与唐终始。厥迁庐陵，来自长沙，使乎御史，于宋初家。折狱御戎，有声无哗。禄则世继，而年不遐。扬诗墓石，以相哀嗟。

【尚书工部侍郎枢密直学士狄公神道碑】

狄氏故并人，唐武后时有以谅直至宰相者，有功中宗以及社稷，是为梁公。公，梁公之十四世孙也，讳，字辅之。曾祖曰崇谦，连州桂阳县令。祖曰文蔚，全州清湘县令。考曰希颜，徐州录事参军。及公贵，赠录事君至兵部尚书，而公母李氏封陇西郡太君。盖梁公之后有兼者，亦有名迹，至大官。其后禄仕不终，然寝微弗显。及公乃以行能为时用，出使入侍，终尚书工部侍郎、直枢密，为学士，天下称为善人长者。公少孤力学，中咸平三年进士甲科。其官，自大理评事，历大理寺丞、殿中丞、太常博士、尚书屯田都官、职方员外郎、祠部刑部郎中、太常少卿、右谏议大夫、给事中。其职，自直昭文馆，历龙图阁直学士。其初任知袁州分宜县，后尝知开封府司录，通判邓州、成都府，为开封府判官，使京西、成都府路转运，又使制置江淮荆浙，再判吏部流内铨，知审官院，知壁、广、滑、魏、随、陕、郑、同、扬九州，河中、河南二府。其知陕州河中府，以赵元昊反，择西方守吏。其知随州，则坐在魏时军事有骄不逊者不即治。其知扬州，则不及赴而卒于京师，庆历三年二月十七日也，享年六十七。公厚笃实，未尝妄言笑，虽有喜愠，未尝见色，终身不言人过恶。罢南海，所赍无南物。在陕中，贵人有力者言将援公于上，公为不闻，接以它语，退而叹曰：“吾束发至此，得爵禄皆以义，可以老而自污邪？”盖其廉如此。其治民，出于宽仁不忍，虽以此尝得罪，然自若，弗悔也。当时士大夫闻其死，多叹惜。累阶至中散大夫，勋至上柱国，爵至山阳郡开国公，食邑二千一百户，食实封四百户。夫人武城县君路氏，左司谏、知制诰振之女。初，公以布衣见路公，路公即誉公文学行治，妻以其子。生六男子：遵道、遵度、遵礼、遵悫、遵路、遵彝。遵度当天圣初，善为古文，志义甚高，尝为襄州襄阳县主簿，不幸早死，君子莫不伤之。遵路为太常寺奉礼郎，与遵道、遵悫、遵彝亦皆早死。遵礼今为尚书虞部员外郎。六女子，嫁卫尉卿王罕、卫尉卿魏琰、枢密直学士何中立、尚书驾部郎中王信民，二人早死。狄氏当五代之乱，占潭之湘潭，至公，始葬武城君于许州阳翟县张涧里，故以公合葬。葬以庆历五年，既葬二十年，而遵礼来求铭文，刻之墓碑。铭曰：

维狄先公，开号于梁，扶国举帝，仁柔义刚。施垂子孙，禄不旷仕，历世十四，公为循吏。内行振振，恕以与人，无恚无忌，考终厥身。阳翟古虚，有幽新里。铭诗不磨，彼石之视。

【尚书屯田员外郎赠刑部尚书李公神道碑】

朝奉郎、尚书屯田员外郎、通判杭州军州兼管内劝农事、上轻车都尉、赐绯鱼袋、赠刑部尚书李公，讳陟，字元升，少以进士举太学，众推才高，不妄交游，独与故相张文节公友善。淳化中，用甲科补河南府渑池县尉，群盗阻ゾ以略行人，朝廷出中贵人传捕，公率其属捕杀之尽，以故为转运使所奏留再任，方赏，遭父丧去。而契丹犯河北，卒亡命相聚为寇，所居内黄大扰，令尉初不自保。公为设方略擒灭，县赖以无事。改除贝州司理参军。州将边公肃知公能，有难辄以属公。逐剧贼，用一日驰百里，悉缚取以归。于是州及转运使为论功，驿召见，除大理寺丞、知汉州什邡县，改殿中丞、知秀州嘉兴县。真宗东封，改太常博士、通判通利军。又以祀汾阴，改尚书屯田员外郎。河决，夺一官，监真州盐仓。杭州言浙江堤坏不可治，诏江淮荆浙发运使举可用者，以公通判杭州。堤成，度用财力甚省而完且可久，乃复得故官，留再任。当是时，吕文靖公提点刑狱，尤知公，极论荐以为材。且召除御史矣，会母夫人死。公行内修，事母尤以孝闻，所收恤亲属多，贫不能北归，留治丧南京，哀戚毁甚，未及服除而卒，年五十三，天禧三年六月八日也。留守王沂公赙助之，乃能具棺殡。凡五娶，贾氏、高氏、张氏、耿氏，最后边氏，封太康县君，今皆赠郡太君。边氏则贝州边公女也。边公强明，少所可，知公而好之，故女以其子。太康有贤行，盖见于国史。公二男四女：男曰中庸，守大理寺丞致仕；曰中师，给事中、天章阁待制、西京留守；女嫁太子中舍聂复、贝州漳南县令葛初平、尚书比部员外郎张参，其一早死。公初以文艺自进，然喜吏事，所至强果辨治，终以爱利为人所思。嘉七年十一月二十三日，葬于卫州新乡县贵德乡戒海里，至熙宁元年十月，乃始作铭刻之墓碑。李氏故博平人，后徙内黄。曾祖讳祚，弗仕。祖讳守澄，开封府襄邑县尉。考讳，殿中丞。铭曰：

矫矫李公，升自辞科，启迹绳池，终功浙河。课文曰治，武奏厥多，毁于大丧，曾不及皤。素琴未御，虞殡遂歌，垂延在后，宠禄有那。兆卫西南，彼坟陂ヌ，追秩荣矣，哀如之何。

【赠礼部尚书安惠周公神道碑】

公讳某，字某，姓周氏。为人ㄈ傥有大节，敏于文学，达于政事。真宗初即位，以进士甲科除将作监丞，通判齐州，即有能名。召还为著作郎、直史馆、提点开封府诸县镇公事，历三司户部度支判官，又皆有能名。遂以右正言知制诰、判吏部流内铨，数进见奏事，真宗以为材。其后置登闻鼓院，纠察在京刑狱，及考进士以糊名誊录之法，真宗皆自选主者，而辄以属公。居纠察未几，遂以枢密直学士知开封府，听断明审，无留事。真宗滋以为材，至尝幸其府问劳，赋诗乐饮然后去。以公更外事未久，故不即大用，而以公知河中府，又以知永兴，移天雄军，所至辄有声绩，数赐诏书奖谕。于是真宗知公果可付以政，即召还，除给事中、同知枢密院事，既而又以为尚书礼部侍郎、枢密副使。真宗得疾几不寤，丁晋公用事，逐去寇莱公，而以公为党，亦逐去之。以尚书户部侍郎知青州，既而又以为太常少卿、知光州。仁宗即位，稍迁秘书监，知杭、扬二州。晋公得罪去，还公礼部侍郎，留守南京，召见之，将复用，公病矣，乃请知颍州。自颍徙陈，自陈徙汝，至汝若干年，以某年某月某甲子卒，春秋五十九。讣闻，天子为震悼，赠礼部尚书，赙赐录其子孙加等，谥曰安惠。初，公奋白衣，数年遂知制诰，特为真宗所礼，禁中事大臣所不得闻者，往往为公道之。公亦慷慨为上言事无所挠，而其言秘，世莫得尽闻。东封还，公卿大夫皆献文章颂功德，公独上书进戒。及在枢密，进止侃侃，不以丁晋公方盛为之诎节，故为所逐。公好收挽后进士，得一善，汲汲如世之夸者为己进取。未尝问家人生产，好读书，善为文，有文集二十卷，独奏事诸草，则公既焚之矣，无在者。爱其弟越甚笃，与越皆以能书为世所称，每书辄为人取去。积阶至金紫光禄大夫，勋至上柱国，爵至汝南郡开国公，食邑至四千一百户，食实封至九百户。尝为东京留守判官、东封考制度副使，亦皆真宗所自选也。周氏世为淄州邹平人。公曾祖考讳某，祖考讳某，皆儒者，以学行知名山东。考讳某，仕历御史，终尚书都官员外郎。及公贵，赠曾祖考某官，祖考某官，考某官。公夫人王氏，北海郡夫人，先公一年卒。于公之卒也，公子延荷为大理寺丞，延让为太常寺太祝，延寿为东头供奉官、阁门祗候，延隽为大理评事。以某年某月某甲子葬公郑州新郑县平康乡之北原，而以王氏。其后若干年，公子延隽为尚书都官郎中，累赠公至某官，始追序公世次、阀阅、行治，来请曰：“先人名位功德尝显矣，而墓碑无刻，诸孤独延隽为后死，微夫子许我，则无以诒永久。”嗟乎，公之事远矣，盖虽公子有所不及知，故所次止于如此。然观公所以进而公之材可见，视公所以逐而公之行可知。懔懔乎一世之名臣矣，所次如此，不为略也。铭曰：

群献俣俣，御于帝所。出入百年，将相文武。有如周公，左右真宗。自初筮仕，以至谋国，晦显险夷，考终一德。公去州郡，无民不思。公来朝廷，天子所知。发论造功，每成无隳。谁私党雠，用国威福。间上不豫，乃谗乃逐。既投有罪，而以公归。退施一州，遂陨于腓。美矣邦士，公之季子。铭诗墓门，载以龟趾。

卷九十

◎行状

【尚书兵部员外郎知制诰谢公行状】

公讳绛，字希深。其先陈郡阳夏人。以试秘书省校书郎起家，中进士甲科，守太常寺奉礼郎，七迁至尚书兵部员外郎以卒。尝知汝之颍阴县，校理秘书，直集贤院，通判常州、河南府，为开封府三司度支判官，与修真宗史，知制诰，判吏部流内铨。最后以请知邓州，遂葬于邓，年四十六，其卒以宝元二年。公以文章贵朝廷，藏于家凡八十卷。其制诰，世所谓常、杨、元、白不足多也。而又有政事材，遇事尤剧，常若简而有馀。所至辄大兴学舍，庄懿、明肃太后起二陵于河南，不取一物于民而足，皆公力也。后河南闻公丧有出涕者，诸生至今祠公像于学。邓州有僧某诱民男女数百人，以昏夜聚为妖，积六七年不发，公至立杀其首，其馀不问。又欲破美阳堰，废职田，复召信臣故渠，以水与民而罢其岁役，以卒故不就。于吏部所施置，为后法。其在朝，大事或谏，小事或以其职言。郭皇后失位，称《诗·白华》以讽，争者贬，公又救之。尝上书论四民失业，献《大宝箴》，议昭武皇帝不宜配上帝，请罢内作诸奇巧。因灾异推天所以谴告之意，言时政。又论方士不宜入宫，请追所赐诏。又以为诏令不宜偏出数易，请繇中书、密院然后下。其所尝言甚众，不可悉数。及知制诰，自以其近臣，上一有所不闻，其责今豫我，愈慷慨欲以论谏为己事。故其葬也，庐陵欧阳公铭其墓，尤叹其不寿，用不极其材云。卒之日，欧阳公入哭其堂，施无新衣，出视其家，库无馀财。盖食者数十人，三从孤弟失皆在，而治衣栉才二婢。平居宽然，貌不自持，至其敢言自守，矫然壮者也。谢氏本姓任，自受氏至汉、魏无显者，而盛于晋、宋之间。至公再世有名爵于朝，而四人皆以材称于世。先人与公皆祥符八年进士，而公子景初等以历官行事来曰：“愿有述也，将献之太史。”谨撰次如右。谨状。

【彰武军节度使侍中曹穆公行状】

公讳玮，字宝臣，真定府灵寿县人。少以荫为天平、武宁二军牙内都虞候。至道中，李继迁盗据河西银、夏等州，后又击诸部并其众。李继隆、范廷召等数出无功，而朝廷终弃灵武，继迁遂强，屡入边州为寇。当是时，公为东头供奉官、阁门祗候，年十九，太宗问大臣“谁可使当继迁者”，武惠王以公应诏。太宗以知渭州，而欲除诸司使以遣之，武惠王为公固让，乃以本官知渭州。真宗即位，改内殿崇班、阁门通事舍人、西上阁门副使，移知镇戎军。当是时，继迁虐使其众，人多怨者。公即移书言朝廷恩信，抚纳之厚以动之。羌人得书，往往感泣，于是康奴诸族皆内附。咸平六年，继迁死，其子德明求保塞。公上书言：“继迁擅中国要害地，终身旅拒，使谋臣狼顾而忧。方其国危子弱，不即捕灭，后更盛强，无以息民。”当是时，朝廷欲以恩致德明，寝其书不用。而河西大族延家妙等，遂拔其部人来归。诸将犹豫，未知所以应。公曰：“德明野心，去就尚疑，今不急折其羽翮，而长养就之，其飞必矣。”即自将骑士入天都山取之内徙。德明由此遂弱，而至死不敢窥边。大中祥符元年，召还，除西上阁门使、宁环庆路兵马都钤辖兼知州。东封，迁东上门使、高州刺史，再移真定府定州路都钤辖。已而又以为泾原路都钤辖兼知渭州。公乃图泾原、环庆两路山川城郭、战守之要以献，真宗留其一枢密院，而以其一付本路，使诸将出兵皆按图议事。祀汾阴，迁四方馆使。初，章埋骄于武延咸泊，拨臧掘强于平凉，公皆诛之。而、渭之间，遂无一羌犯塞。八年，迁英州团练使，知秦州。秦西南羌角厮罗、宗哥立遵始大，遵献方物，求称赞普。公上书言：“夷狄无厌，足其求必轻中国。”大臣方疑其事，会得公书，遂不许，而犹以为保顺军节度使。公曰：“我狃遵矣，又将为寇。吾治兵以俟尔。”遵使其舅赏样丹招熟户郭厮敦为乡导，公即诱样丹捕厮敦，而许以一州。样丹终杀厮敦，公遂奏以为颍州刺史，而样丹亦举南市城以献。先是，张吉知秦州生事，熟户多去为遵耳目，及公诛厮敦，即皆惶恐避逃，公许之入赎自首，还故地，而至者数千人，后遂帖服，皆为用。至明年，罗、遵果悉众号十万，寇三都。公帅三将破之，追北至沙州，所俘斩以万计。事闻，除客省使、康州防御使。其后又破灭马波、叱腊、鬼留等诸羌。罗、遵遂以穷孤逃入碛中。而公斥境陇上，置弓门、威远凡十寨，自是秦人无事矣。天禧三年召还，除华州观察使。以西人之恃公也，复以为延路马步军都部署。四年，遂除宣徽北院使、镇国军节度观察留后，签署枢密院事。丁晋公用事，稍除不附己者，既贬寇莱公，即指公为党，改宣徽南院使，出为环庆路都署，又降容州观察使，知莱州。晋公贬，乃以公为华州观察使，知青州。天圣三年，除彰化军节度观察留后，知天雄军，又移知永兴军，而诏使来朝，至则除昭武军节度使而复还之。天圣五年，以疾病求知孟州，得之。会言事者以公宿将，有威名，不当置之闲处，乃以为真定路马步军都部署，知定州。七年，换彰武军节度使。八年正月，薨于位，年五十八。皇帝为罢朝两日，赠侍中，谥曰武穆。公为将几四十年，用兵未尝败衄，尤有功于西方。旧羌杀中国人得以羊马赎死如羌法，公以谓如此非所尊中国而爱吾人，奏请不许其赎；又请补内附羌百族以为上军主，假以勋阶爵秩如王官，至今皆为成法。陕西岁取边人为弓箭手而无所给，公以塞上废地募人为之，若干亩出一卒，若干亩出一马，至其重敛发兵戍守，至今边赖以实。所募皆为精兵。在渭州取陇外笼干川筑城，置兵以守，曰：“后当有用此者。”及李元昊叛兵数出，卒以笼干川为德顺将军，而自陇以西，公所措置，人悉以为便也。自三都之战，威震四海。角厮罗闻公姓名，即以手加颡。在天雄，契丹使过魏地，辄阴勒其从人无得高语疾驱。至多惮公，不敢仰视。契丹既请盟，真宗于兵事尤重慎，即有边事，手诏诘难至十馀反。而公每守一议，终无以夺。真宗后愈听信，有论边事者，往往密以付公可否。好读书，所如必载书数两，兼通《春秋》、《公羊》、《谷梁》、《左氏传》，而尤熟于《左氏》。始娶潘氏，冯翊郡夫人，忠武军节度使、同中书门下平章事韩国公美之子。后娶沈氏，安国太夫人，故相左仆射伦之孙，光禄少卿继宗之子。子男四人：僖，礼宾使，知仪州，当元昊叛时，以策说大将，不能用反罪之，迁韶州以死：倚，终内殿崇班；俣，供备库副使，拒元昊于瓦亭，战死，赠宁州刺史；倩，右侍禁。一女子，适四方馆使、荣州刺史王德基。孙五人：谅、讽，东头供奉官；谊，右侍禁、阁门祗候；，三班奉职；谘，右班殿直。

【鲁国公赠太尉中书令王公行状】

公讳德用，字元辅，其先真定人也。世以财雄北边，而蒋公、邢公皆倜傥，喜赴人急，岁饥，所活以千计。武康公当太宗时，贵宠任事，以殿前都指挥使受遗诏辅真宗，葬其先公河南密县。县后分属郑州管城，故今为管城人焉。公先丧其母韩国夫人朱氏，事继母鲁国太夫人张氏，以孝闻。至道二年，太宗五路出师，以讨李继迁之叛，而武康公出夏州。当是时，公为西头供奉官，而在武康之侧。年十七，自护兵当前，所俘斩及得马羊功为多。及归，公又请殿，将至隘，公以为归之至隘而争先，必乱，乱而继迁薄我，必败。于是又请以所护兵驰前，至隘而阵。武康为公令于军曰：“至阵而乱行者斩。”公亦令曰：“至吾阵而乱行者，吾亦如公令。”至阵，士卒帖然以此行，而武康公亦为之按辔。继迁兵相随属，左右望公，莫敢近。于是武康公叹曰：“王氏有儿矣。”及论功，武康公曰：“吾为大将，不可使子弟与诸将分功。”绌公不列。三年，迁东头供奉官。咸平二年，迁内殿崇班。三年，换御前忠佐马军副都头。景德二年，为马军都头。大中祥符元年，为邢磁相巡检，提举捉贼。男子张鸿霸聚党界中为盗，朝廷以名捕，久之不得。公以毡车载壮士，伪服为妇人，诱之于野。于是鸿霸与其党三十二人皆得。朝廷以为能，移陕西东路提举捉贼。自陕以东为盗者，闻公擒鸿霸事，皆惴恐逃去。五年，为环庆路指挥使，奏事上前忤旨，责授郓州马步军都指挥使。是岁，武康公薨，天子命公乘驿护丧归京师，已而还其旧职。七年，迁散虞候、散都头。八年，迁散员内殿直、都虞候。天禧四年，为殿前左班都虞候、柳州刺史。乾兴元年，为捧日左厢都指挥使、英州团练使。天圣三年，改博州团练使，知康信军。城坏，公使禁军为筑。筑者久之，而无敢窃言望公使己以非其事者。城成，天子赐书奖谕。五年，移冀州，兼马步军都部署。是岁，除康州防御使、龙神卫四厢都指挥使，又除捧日四厢都指挥使。六年，除侍卫亲军步军都虞候，归就职，又除环庆路副都部署，不行。八年，除并代州马步军副都部署，又除殿前都虞候。十年，除桂州观察使、侍卫亲军步军副都指挥使、权马军都指挥使，诸将皆迁与士之请马者，皆不求有司而得。故事，取粪钱于军以给公使，自公始罢之，使各置库以待其军用。明道元年，除福州观察使。军人挟内诏，求为军吏。公争曰：“军人敢挟诏以干军制，后不可复治。且军吏不可使求而得，得则军人必大受其侵。”明肃太后固使与之，公固不奉诏，已而太后亦寤，卒听公。及太后崩，有司请卫士皆坐甲，公又不奉诏，曰：“故事，无为太后丧坐甲也。”于是天子心贤公，以为可用，及阅太后宫得争军吏事，遂以公检校太保，签署枢密院事。公固辞“武人不学，不足以当大任”。天子使中贵人趣公入院。公于朝廷临义慷慨，言无所顾计。至于亲戚故旧，待之亦皆当理而有恩。故人为人求官于公，公问：“其得谢几何？”故人辞穷，以实对，公亦不拒也。归而使家人以银与之，曰：“尔所求者在此矣。官非吾有，不可得。”居顷之，除枢密副使。三年，除明州奉国军节度观察留后，同知枢密院事。四年，除安德军节度使。五年，检校太尉，充宣徽南院使。宝元元年，李元昊叛，公尝请将以边，天子不许，曰：“吾以公谋，可也。”卒所以镇抚治者，亦多公计策。始人或以公威名闻天下，而状貌奇伟，疑非人臣之相。御史中丞孔道辅因以为人言如此，公不宜典机密，在上左右。天子不得已，以公为武宁军节度使、徐州大都督府长史，赴本镇，赐手诏慰遣，而言曰“皆尚论公未止也。”又以公为右千牛卫上将军，知随州。人为公惧，恬然，唯不接宾客而已。移曹州，或闻孔道辅死，以告曰：“是尝害公者，今死矣。”公愀然曰：“孔中丞岂害某者乎？彼其心所以事君当如此也。惜乎朝廷无一忠臣。”言者服公，以谓有德，而终身自愧其言。曹人喜斗，多盗，佗日狱未尝空也。公在曹，尝无一人囚者数矣。庆历二年，除检校司空、保静军节度使。天子以手诏赐公曰：“赐卿重地，勉视事，毋以人言为忧。有伤卿者，朕不听。”契丹使刘六符过澶州，喜曰：“六符闻公久矣，遇于此，岂非幸也。今此州岁大熟，岂非公仁政之效也？”公谢曰：“明天子在上，固常多丰年。此岂吾力也？今朝廷多贤士大夫可畏者，吾老矣，备位于此，不足以累公称数。”是岁，移真定府等路驻泊马步军都部署，求奏事京师。天子使中贵人谕公入觐，除宣徽南院使、判成德军，固辞不得。未行，以契丹使使求周世宗所取三关故地，聚兵幽、蓟，为若侵边者，乃移公判定州，兼三路都部署，听以便宜从事，而以杨崇勋知成德军。崇勋使客问公所以战，公曰：“吾患不仁，不患不威；患不知，不患无功。盖见敌而后胜可制。吾所战，岂可以豫言也？”公至定州，则明赏罚以教战。契丹使人来觇，或以告，劝公执杀。公置之不问，曰：“吾视士卒皆乐战，可用矣。使彼得归，以告其主，是伏人之兵以不战也。”明日，大阅于郊，公提桴鼓誓师，进退坐作，终日不戮一人而毕。乃下令：“具糗粮，听鼓于中军，将尽以汝行，唯吾其所乡。”契丹闻之震恐。已而天子密诏，问公方略，公上书论近世用兵之失与今所以料敌制胜之方甚备。会兵罢，徙公知陈州。过都，天子使中贵人劳赐，问公欲见否，公辞谢“备边无功，幸蒙上恩赦诛。徙内郡，非有公事当对者，不敢见”。三年，移孟州，召还，署宣徽院事，已而出判相州。六年，除同中书门下平章事，判澶州。七年，移郑州，封祁国公。八年，还，除会灵观使，又除校检太师，判郑州。过都，天子召见慰劳。皇二年，除集庆军节度使，进封冀国公。三年，以年老求致仕，诏以太子太师政仕，大朝会缀中书门下班。公威名，虽老矣，尚为四夷所惮。而天子亦贤公，以为可属大事也。四年，复强起公，以为河阳三城节度使，同中书门下平章事，判郑州。六年，遂以为枢密使。契丹使至，公伴射。使曰：“南朝以公使枢密而相富公，可谓得人矣。”天子闻之，赐公御弓一、矢五十以宠焉。嘉九年，进封鲁国公。以年老，求去位至六七。天子为之不得已，犹以为忠武军节度使、景灵宫使，又以为同群牧制置使。有诏五日一会朝，给扶者以一子若孙一人。是岁，公年七十八矣。明年二月辛未，公以疾薨。天子至其第，为之罢朝一日。又为之素服，发哀苑中，而以太尉、中书令告其第。又赐以黄金、水银、龙脑等物，出内人抚其诸子。公忠实乐易，与人不疑，不诘小过。望之毅然，有不可犯之色，及就之，温如也。平生少玩好，不以名位骄人，而所得禄赐，多施之亲党。善治军旅，宽仁爱士卒，士卒乐为之尽。与士大夫游，士大夫亦多服其度，以为莫能窥也。夫人宋氏，武胜军节度使延渥之女也。累封安定郡夫人，先公卒，后以子追封荣国夫人。孝慈恭俭，有助于公。男子咸熙，东头供奉官，早卒，以子故累赠至右千牛卫将军。次咸融，西京左藏库使、果州团练使。次咸庶，内殿崇班，早卒。次咸英，供备库副使。次咸康，内殿承制。女四人，长嫁尚书驾部郎中张叔詹，其次嫁太常博士程嗣恭、国子博士寇，皆早卒。孙八人：泽、渊，皆内殿崇班、阁门祗候；淑，左侍禁；淇，左班殿直；潭，右班殿直；沅、瀛，左侍禁；温，未仕；淑、淇，皆早卒。曾孙二人：任，左侍禁；价，未仕。公子卜以五月甲申葬管城之先茔，而国夫人。谨具公历官行事状，请牒考功、太常议谥并史

◎墓表

【宝文阁待制常公墓表】

右正言、宝文阁待制、特赠右谏议大夫汝阴常公，以熙宁十年二月己酉卒，以五月壬申葬。临川王某志其墓曰：公学不期言也，正其行而已；行不期闻也，信其义而已。所不取也，可使贪者矜焉，而非雕斫以为廉；所不为也，可使弱者立焉，而非矫抗以为勇。官之而不事，召之而不赴，或曰：“必退者也，终此而已矣。”及为今天子所礼，则出而应焉。于是天子悦其至，虚己而问焉。使莅谏职，以观其迪己也；使董学政，以观其造士也。公所言乎上者无传，然皆知其忠而不阿；所施乎下者无助，然皆见其正而不苟。《诗》曰“胡不万年”，惜乎既病而归死也。自周道隐，观学者所取舍，大抵时所好也。违俗而适己，独行而特起，呜呼，公贤远矣。传载公久，莫如以石。石可磨也，亦可泐也，谓公且朽，不可得也。

【太常博士郑君墓表】

德安郑书其父太常博士讳诒字正臣之行治、伐阅、世次，因其妹婿广陵朱介之以来请曰：“郑氏故家荥阳，有善果者卒于唐江州刺史，而子孙为德安人。自善果至至七世，生裔，为乐清县令，君之大父也。裔生柬，君之父也，以诗书教授乡里，而终不仕。君以景四年进士为洪州都昌县主簿，于是令老矣，事皆决于君，而都昌至今称以为能。又为庐州合淝县尉，盗发辄得，故其后无敢为盗者。又为同州朝邑县令，当陕西兵事起，案簿书，度民力所堪，以均赋役，而人不困。又掌集庆军书记，岁旱，转运使不欲除民租，以属其守，而使君出视，君以实除民租如法。又迁秘书省著作佐郎，知南康军南康县，移知梧州。方是时，侬智高为乱，吏多避匿即不往，君独亟往，治城堑，集吏民以守，而州无事。经略使举君以知宾州，再迁至太常博士，而归为陵台令。召见，言事称旨，赐绯衣银鱼。未赴，以嘉三年三月二十四日卒，年六十。君前夫人张氏，后夫人吴氏。子男三人，其长则也，次氵公，次深。女四人，其三人已嫁矣，董振、何贽、朱介之，其婿也。君为人孝友谅直，得人一善若己出，能振穷急，而自养尤俭约。自宾州归，所赍无南方一物，其平生所为如此。今既以某年某月某日葬君德安之永泰乡谷步里，而未有以碣诸墓也，敢因介之以告。”介之于余为外姻，而其妻能道君之实，将惧泯没而无闻，数涕泣属其夫，求得余之一言以表之墓上。盖余尝奉使江东，溯九江，上庐山，爱其山川，而问其州人士大夫之贤而可与游者，莫能言也。今能言其父之贤如此，问其州人之游仕于此者，乃以为良然。嗟乎，郑君诚如此，岂特一乡之善士欤！而其子男与女子又能如此，故为序次其说，使表之墓上。

【贵池主簿沈君墓表】

予先君女子三人，其季嫁沈子也。他日，有问予先君之婿而予告以沈子。其知沈子之家者，必曰是其父能文学。他日，从沈子于铜陵而游观其县，县人得沈子，必曰是其父能政事。已而予求其父所为书于沈子，沈子曰：“先君卒于逆旅，其书悉为人取去，无在者。”又问其政事，曰：“吾尝闻于祖母矣，先君为池州贵池县主簿，令不能而县大治者，先君之力也。尝摄铜陵县事，县人有兄弟争财者，先君能为辨其曲直，而卒使之感寤让财，相与同居。其去也，两县人追送涕泣，远焉而后去。其施设之方，则吾不得其详也。”沈子遂言曰：“先君事生严，丧死哀，自族人至于婚友，无所不尽其心。终身好书，未尝一日不读，而于酣乐戏未尝豫也。循道守官，以不谄其上而几至于殆者数矣。故其仕尝有去志，而无留心。唯不得寿考富贵，以卒其学问，究其施设，故其文章不多见而独为士友所知，其行义不博闻而独为亲党所称，其政事不大传而独为邑人所记。日月行矣，不即论次，惧将卒于无传也。吾愿以此属子矣。”予应曰：“然。子之先君固贤，而又有贤子，其后世将必大，不可使无考也。”于是为之论次曰：君讳某，字某，再世家于杭州之钱塘，而其先湖州之武康人也。武康之族显久矣，至唐有既济者，为尚书礼部员外郎。生传师，为尚书吏部侍郎，赠吏部尚书。尚书生询，为潞州刺史、昭义军节度使。自昭义以上三世，皆有名迹，列于国史。昭义生丹，为舒州团练判官。舒州生牢，江南李氏时为饶州刺史。饶州生廷苹，为濠州军事推官。濠州生承诲，大宋为明州定海县主簿，累赠光禄卿。光禄生玉，尚书屯田郎中，知真州军州事。君，真州之子，天圣二年，以进士起家楚州司法参军，再调为池州贵池县主簿，年三十六，疾卒于京师之逆旅。夫人元氏，生男子伯庄、季长、叔通，皆为进士，而季长则予先君之婿也。君以某年某月某甲子葬真州城北之原。盖其行义、文学、政事，皆如其子之言云。

【建昌王君墓表】

君建昌南城人，姓王氏，讳某，字君玉。少则贫窭，事亲尽力，未尝佚游慢戏以弃一日，亦未尝屈志变节以辱于一人。故虽食蔬水饮而父母有欢愉之心，徒步蓝缕而乡人有畏难之色。及其有子，则尽其方以教子，于是乡人之子弟皆归之。君随少长所能以教，又尽其力。盖娶邑里周氏女，有贤行，能助君所为。生四子，无忌、无咎、无隐、无悔，皆进士。无忌早卒，而无咎独中第，为扬州江都县尉，率君之教，博学能文，笃行不怠。然人以为君能长者，以有是子，而非特其教之力也。君亦尝举进士，不中。某年，年六十五，以某月日卒于江都其子之官舍。明年三月二十四日，葬所居县里屯之原。葬久矣，无咎始求予文以表君墓。当时无咎弃台州天台县令，教授于常州。其学弥勤，其行弥厉，其志盖非有求于兹世而止，能使君显闻于后世，庶其在此。以予不肖而言之不美也，安能有所重以称君之孝子耶？亦论次之如此。

【处士征君墓表】

淮之南有善士三人，皆居于真州之扬子。杜君者，寓于医，无贫富贵贱，请之辄往。与之财，非义辄谢而不受。时时穷空，几不能以自存，而未尝有不足之色。盖善言性命之理，而其心旷然无累于物。而予尝与之语，久之而不厌也。徐君，忠信笃实，遇人至谨。虽疾病召筮，不正衣巾不见。寓于筮，日得百数十钱则止，不更筮也。能为诗，亦好属文，有集若干卷。两人者，以医筮故，多为贤士大夫所知，而征君独不闻于世。征君者，讳某，字某，事其母夫人至孝。居乡里，恂恂恭谨，乐振人之穷急，而未尝与人校曲直。好蓄书，能为诗。有子五人，而教其三人为进士。某今为某官，某今为某官，某亦再贡于乡。征君与两人者，相为友，至欢而莫逆也。两人者皆先征君以死，而征君以某年某月某甲子终于家，年七十七。噫，古者一乡之善士必有以贵于一乡，一国之善士必有以贵于一国，此道亡也久矣。余独私爱夫三人者，而乐为好事者道之，而征君之子又以请，于是书以遗之，使之诸墓上。杜君讳婴，字大和。徐君讳仲坚，字某。

【鄱阳李夫人墓表】

鄱阳处士赠大理评事黄君讳某之妻、太平县君鄱阳李氏者，今太常博士巽之母也。年若干，以嘉五年十一月乙酉终，而以后年十一月丙子，从其夫葬鄱阳长顺里之西原。葬若干年，而太君之子所与游者临川王某表其墓曰：

太君之为女子，以善事父母闻于乡里，及嫁，移所以事父于舅，而致其礼有加焉。凡在舅党者，无不礼也。移所以事母于姑，而致其爱无损焉，凡在姑党者，无不爱也。相其夫以正而顺，诲其子以义而慈。处士君尝娶而有子矣，盖视遇之无异于己子。其后太君之子以进士起为闻人，而州之士大夫皆曰：“是母非独能教，亦其为善也宜有子。”初，其子为尉于宣州之太平，又参虔州录事，皆欲迎太君以往。太君曰：“吾助汝父享祠春秋于此，义终不得独往。”及为南剑州顺昌县令，知洪州新建县事，而处士君已不幸，乃曰：“吾老矣，今而后可以从子。”故其终在新建其子之官寝。太君生一男二女，男即博士，女皆已嫁，其幼蚤卒，其长者少丧其配，事姑以孝闻而不嫁。州之士大夫又皆曰：“是母能教，非独施于其一男而已，盖其女子亦母之力也。”呜呼，岂不贤哉。

【外祖母黄夫人墓表】

外祖夫人黄氏，生二十二年归吴氏，归五十年而卒，卒三月而葬，康定二年十二月也。夫人渊静裕和，不强而安，事舅、姑、夫，抚子皆顺适。吴氏内外族甚大，朝夕相与居，岁时以辞币酒食相缀接，卒夫人之世，戚疏愚良一无间言。又喜书史，晓大致，往往引以辅导处士，信厚闻于乡。子为士，无亏行，ム夫人之助。夫人资寡言笑，声若不能出，虽族人亦不知其晓书史也。某，外孙也，故得之详。明道中，过舅家，夫人春秋高矣，视其体，犹若女妇然，视其色，不知其有喜愠也。病且革，以薄葬命子。噫，其可谓以正始终也已。舅藩既志其葬，四年，某还自扬州，复其墓。复表曰：

圣人之教必繇闺门始，后世志于教者，亦未之勤而已。天下相重以戾，相荡以侈，疣然[A177]矣。自公卿大夫无完德，岂或女妇然。或者女妇居不识厅屏，笑言不闻邻里，是职然也，置则悖矣。然其死也，闻人传焉以美之，是亦教之熄也，人人之不能然也，传焉以美之，宜也。矧如夫人者，有不可表耶？於戏。

【翁源县令杨府君墓表】

君讳某，字某，故华阴杨氏。其为临江军之清江人，盖亦已久矣。曾皇祖曰某，仕江南李氏，为大理评事。皇祖曰某。皇考曰某。真宗时以行义闻，尝召之不起。初，宰相王随少时与友善，仁宗即位，随知杭州，谋以皇考奉章入贺，既至，度不可屈，乃已。后终推子弟一官以与其子，得太庙斋郎，君是也。初任袁州萍乡县尉，会令免，独当一县。豪猾吏民以君少，共为十馀狱尝之，君立断治，大服。又选饶州德兴县主簿，举馀干县令。大水，民乏食，有死者。君以便宜出常平米，计口贱粜，又诱富人发钱米，所活人盖数万。县人蘧琏捕答盗，父因杀子诬琏以求赂，君治服。语琏曰：“汝归，以米百石贫民，所以谢我。”至州，州吏疑琏大姓持赂。当是时，范文正公为将，问琏：“汝来时长官何言？”琏道君语，公曰：“杨某治此不自嫌，可以无疑也。”琏卒得雪，归民如君语。盖君为文正公所信如此，而能得民乐输多此类。又除韶州翁源县令，转运使举监广州市舶司，至一月卒，年四十二，某年某月某日也。以某年某月某日葬某县某乡某里。君事后母孝至，然谨于人丧，或大寒，脱衣买棺以赴之。平生如此不一。既已，未尝为人道。死之日，家所有独其父书十馀箧。举者甚众，然仕终不遂，其可惜也已。娶陈氏。子曰遽，漳州军事判官；曰通，池州建德县尉：皆时所谓才士也。天所以报施，盖将在于是。

馆。

卷九十一

◎墓志

【太子太傅致仕田公墓志铭】

田氏故京兆人，后迁信都。晋乱，公皇祖太傅入于契丹。景德初，契丹寇澶州，略得数百人，以属皇考太师。太师哀怜之，悉纵去，因自脱归中国。天子以为廷臣，积官至太子率府率以终。为人沉悍笃实，不苟为笑语。生八男子，多知名，而公为长子。公少卓荦有大志，好读书，书未尝去手，无所不读，盖亦无所不记。其为文章，得纸笔立成，而闳博辨丽称天下。初举进士，赐同学究出身，不就。后数年，遂中甲科，补江宁府观察推官，以母英国太夫人丧罢去。除丧，补楚州团练判官，用举者监转般仓，迁秘书省著作佐郎，又对贤良方正策为第一，迁太常丞，通判江宁府。数上书言事，召还，将以为谏官。方是时，赵元昊反，夏英公、范文正公经略陕西，言“臣等才力薄，使事恐不能独办，请得田某自佐”，以公为其判官，直集贤院、参都总管军事。自真宗弭兵，至是且四十年，诸老将尽死，为吏者不知兵法，师数陷败，士民震恐。二公随事镇抚，其为世所善，多公计策。大将有欲悉数路兵出击贼者，朝廷许之矣，公极言其不可，乃止。又言所以治边者十四事，多听用。还为右正言、判三司理欠凭由司，权修起居注，遂知制诰，判国子监。于是陕西用兵未已，人大困，以公副今宰相、枢密副使韩公宣抚。自宣抚归，判三班院，而河北告兵食阙，又以公往视。而保州兵士杀通判，闭城为乱，又以公为龙图阁直学士，知成德军、真定府、定州安抚使往执杀之。论功迁起居舍人，又移秦凤路都总管经、略安抚使，知秦州。遭太师丧，辞，起复者久之，上使中贵人手敕趣公，公不得已，则乞归葬然后起。既葬，托边事求见上，曰：“陛下以孝治天下，方边鄙无事，朝廷不为无人，而区区犬马之心，尚不得自从，臣即死知不瞑矣。”因泫然泣数行下。上视其貌甚瘠，又闻其言，悲之，乃听终丧。盖帅臣得终丧，自公始。服除，以枢密直学士为泾原路兵马都总管、经略安抚使，知渭州。遂自尚书礼部郎中迁右谏议大夫，知成都府，充蜀、梓、利、夔路兵马铃辖。西南夷侵边，公严兵惮之而诱以恩信，即皆稽颡。蜀自王均、李顺再乱，遂号为易动，往者得便宜决事，而多擅杀以为威，至虽小罪，犹并妻子迁出之蜀，流离颠顿，有以故死者。公拊循教诲，儿女子畜其人，至有甚恶，然后绳以法。蜀人爱公，以继张忠定，而谓公所继治为未尝有误。岁大凶，宽赋减徭，发廪以救之，而无饥者。事闻，赐书奖谕，迁给事中，以守御史中丞充理检使召焉，未至，以为枢密直学士权三司使，既而又以为龙图阁学士、翰林学士，又迁尚书礼部侍郎，正其使号。自景德会计，至公始复钩考财赋，尽知其出入。于是入多景德矣，岁所出乃或多于入，公以谓“厚敛疾费如此，不可以持久，然欲有所扫除变更，兴起法度，使百姓得完其蓄积，而县官亦以有馀，在上与执政所为，而主计者不能独任也”。故为《皇会计录》上之，论其故，冀以寤上。上固恃公，欲以为大臣，居顷之，遂以为枢密副使，又以检校大傅充枢密使。公自常选数年，遂任事于时，及在枢密为之使，又超其正，天下皆以为宜，顾尚有恨公得之晚者。公行内修，于诸弟尤笃，为人宽厚长者，与人语，款款若恐不得当其意，至其有所守，人亦不能移也。自江宁归，宰相私使人招之，公谢不往。及为谏官，于小事近功，有所不言，独常从容为上言为治大方而已。范文正公等皆士大夫所望以为公卿，而其位未副，公得间辄为上言之，故文正公等未几皆见用。当是时，上数以天下事责大臣，慨然欲有所为，盖其志多自公发。公所设施，事趣可，功期成，因能任善，不必己出，不为独行异言，以峙声名，故功利之在人者多，而事迹可记者止于如此。嘉三年十二月，暴得疾，不能兴，上闻悼骇，敕中贵人、太医问视，疾加损辄以闻。公即辞谢求去位，奏至十四五犹不许，而公求之不已，乃以为尚书右丞、观文殿学士、翰林侍读学士、提举景灵宫事。而公求去位终不已，于是遂以太子少傅致仕。致仕凡五年，疾遂笃，以八年二月乙酉薨于第，享年五十九。号推诚保德功臣，阶特进，勋上柱国，爵开国京兆郡公，食邑三千五百户，实封八百户，诏赠太子太傅，而赙赐之甚厚。

公讳况，字元均。皇曾祖讳，赠太保。皇祖讳行周，赠太傅。皇考讳延昭，赠太师。妻富氏，封永嘉郡夫人，今宰相河南公之女弟也。无男子，以弟之子至安为主后，女子一人，尚幼。田氏自太师始占其家开封，而葬阳翟，故今以公从太师葬阳翟之三封乡西吴里。于是公弟右赞善大夫洵来曰：“卜葬公利四月甲午，请所以志其圹者。”盖公自佐江宁以至守蜀，在所辄兴学，数亲临之以进诸生。某少也与公弟游，而公所进以为可教者也，知公为审。铭曰：

田室于姜，卒如龟祥。后其孙子，旷不世史，于宋继显，自公攸始。奋其华蕤，配实之美，乃发帝业，深宏卓炜。乃兴佐时，宰饪调<耳而>。文驯武克，内外随施。亦有厚仕，孰无众毁，公独使彼，若荣豫已。维昔皇考，敢于活人，传祉在公，不集其身。公又多誉，公宜难老，胡此殆疾，不终寿考。掩诗于幽，为告永久。

【给事中赠尚书工部侍郎孔公墓志铭】

宋故朝请大夫、给事中、知郓州军州事兼管内河堤劝农、同群牧使、上护军、鲁郡开国侯、食邑一千六百户，食实封二百户，赐紫金鱼袋孔公者，尚书工部侍郎、赠尚书吏部侍郎讳勖之子，兖州曲阜县令、袭封文宣公、赠兵部尚书讳仁玉之孙，兖州泗水县主簿讳光嗣之曾孙，而孔子之四十五世孙也。其仕当今天子天圣、宝元之间，以刚毅谅直名闻天下。尝知谏院矣，上书请明肃太后归政天子，而廷奏枢密使曹利用、尚御药罗崇勋罪状。当是时，崇勋操权利与士大夫为市，而利用悍强不逊，内外惮之。尝为御史中丞矣，皇后郭氏废，引谏官、御史伏阁以争，又求见上，皆不许，而固争之，得罪然后已。盖公事君之大节如此。此其所以名闻天下，而士大夫多以公不终于大位为天下惜者也。

公讳道辅，字原鲁。初以进士释褐，补宁州军事推官，年少耳，然继狱议事，已能使老吏惮惊。遂迁大理寺丞，知兖州仙源县事，又有能名。其后尝直史馆，待制龙图阁，判三司理欠凭由司、登闻检院、吏部流内铨，纠察在京刑狱，知许、徐、兖、郓、泰五州，留守南京。而兖、郓、御史中丞皆再至。所至官治，数以争职不阿或绌或迁，而公持一节以终身，盖未尝自诎也。其在兖州也，近臣有献诗百篇者，执政请除龙图阁直学士，上曰：“是诗虽多，不如孔道辅一言。”乃以公为龙图阁直学士。于是人度公为上所思，且不久于外矣。未几，果复召以为中丞，而宰相使人说公稍折节以待迁，公乃告以不能。于是人又度公且不得久居中，而公果出。初，开封府吏冯士元坐狱，语连大臣数人，故移其狱御史。御史劾士元罪止于杖，又多更赦。公见上，上固怪士元以小吏与大臣交私污朝廷，而所坐如此，而执政又以谓公为大臣道地，故出知郓州。公以宝元二年如郓，道得疾，以十二月壬申卒于滑州之韦城驿，享年五十四。其后诏追复郭皇后位号，而近臣有为上言公明肃太后时事者，上亦记公平生所为，故特赠公尚书工部侍郎。公夫人金城郡君尚氏，尚书都官员外郎讳宾之女。生二男子，曰淘，今为尚书屯田员外郎，曰宗翰，今为太常博士，皆有行治世其家。累赠公金紫光禄大夫、尚书兵部侍郎，而以嘉七年十月壬寅，葬公孔子墓之西南百步。公廉于财，乐振施，遇故人子恩厚尤笃，而尤不好鬼神礻几祥事。在宁州，道士治真武像，有蛇穿其前，数出近人，人传以为神。州将欲视验以闻，故率其属往拜之，而蛇果出。公即举笏击蛇杀之，自州将以下皆大惊，已而又皆大服。公由此始知名。然余观公数处朝廷大议，视祸福无所择，其智勇有过人者，胜一蛇之妖，何足道哉。世多以此称公者，故余亦不得而略也。铭曰：

展也孔公，维志之求。行有险夷，不改其。权强所忌，谗诌所雠。考终厥位，宠禄优优。维皇好直，是锡公休。序行纳铭，为识诸幽。

【司封员外郎秘阁校理丁君墓志铭】

朝奉郎、尚书司封员外郎、充秘阁校理、新差通判永州军州兼管内劝农事、上轻车都尉、赐绯鱼袋晋陵丁君卒。王某曰：“噫，吾僚也，方吾少时，辅我以仁义者。”乃哭吊其孤，祭焉而许以铭。越三月，君婿以状至，乃叙铭赴其葬。叙曰：

君讳宝臣，字元珍，少与其兄宗臣皆以文行称乡里，号为“二丁”。景中，皆以进士起家。君为峡州军事判官，与庐陵欧阳公游相好也。又为淮南节度掌书记。或诬富人以博，州将，贵人也，猜而专，吏莫敢议，君独力争正其狱。又为杭州观察判官，用举者兼州学教授，又用举者迁太子中充，知越州剡县。盖其始至，流大姓一人，而县遂治，卒除弊兴利甚众，人至今言之。于是再迁为太常博士，移知端州。侬智高反，攻至其治所。君出战，能有所捕斩，然卒不胜，乃与其州人皆去而避之，坐免一官，徙黄州。会恩除太常丞，监湖州酒，又以大臣有解举者迁博士，就差知越州诸暨县。其治诸暨如剡，越人滋以君为循吏也。英宗即位，以尚书屯田员外郎编校秘阁书籍，遂为校理、同知太常礼院。君质直自守，接上下以恕。虽贫困，未尝言利，于朋友故旧，无所不尽。故其不幸废退，则人莫不怜，少进也，则皆为之喜。居无何，御史论君尝废矣，不当复用，遂出通判永州。世皆以咎言者，谓为不宜，夫驱未尝教之卒，临不可守之城，以战虎狼百倍之贼，议今之法，则独可守死尔，论古之道，则有不去以死，有去之以生。吏方操法以责士，则君之流离穷困几至老死，尚以得罪于言者，亦其理也。君以治平三年待阙于常州，于是再迁尚书司封员外郎，以四年四月四日卒，年五十八。有文集四十卷。明年二月二十九日，葬于武进县怀德北乡郭庄之原。君曾祖讳辉，祖讳谅，皆弗仕。考讳柬之，赠尚书工部侍郎。夫人饶氏，封晋陵县君，前死。子男隅，太庙斋郎，除、齐，为进士，其季恩儿尚幼。女嫁秘书省著作佐郎、集贤校理同县胡宗愈。其季未嫁。嫁胡氏者亦又死矣。铭曰：

文于辞为达，行于德为充。道于古为可，命于今为穷。呜呼已矣，卜此新宫。

【王平甫墓志】

君临川王氏，讳安国，字平甫。赠太师、中书令讳明之曾孙，赠太师、中书令兼尚书令讳用之之孙，赠太师、中书令兼尚书令康国公讳益之子。自角未尝从人受学，操笔为戏，文皆成理。年十二，出其所为铭、诗、赋、论数十篇，观者惊焉。自是遂以文学为一时贤士大夫誉叹。盖于书无所不该，于词无所不工，然数举进士不售，举茂材异等，有司考其所献《序言》第一，又以母丧不试。君孝友，养母尽力。丧三年常在墓侧，出血和墨，书佛经甚众。州上其行义，不报。今上即位，近臣共荐君材行卓越，宜特见招选，为缮书其《序言》以献，大臣亦多称之。手诏褒异，召试赐进士及第，除武昌军节度推官，教授西京国子。未几，校书崇文院，特改著作佐郎、秘阁校理。士皆以谓君且显矣，然卒不偶，官止于大理寺丞，年止于四十七。以熙宁七年八月十七日不起，越元丰三年四月二十七日，葬江宁府钟山母楚国太夫人墓左百有十六步。有文集六十卷。妻曾氏，子[A105]、ヵ，女婿叶涛，处者四女。涛有学行，知名，[A105]、ヵ亦皆嶷嶷有立，君祉所施，庶在于此。

【建安章君墓志铭】

君讳友直，姓章氏。少则卓越，自放不羁，不肯求选举，然有高节大度过人之材。其族人郇公为宰相，欲奏而官之，非其好，不就也。自江淮之上，海岭之间，以至京师，无不游。将相大人豪杰之士，以至闾巷庸人小子，皆与之交际，未尝有所忤，亦莫不得其欢心。卒然以是非利害加之，而莫能知其喜愠，视其心，若不知富贵贫贱之可以择而取也，颓然而已矣。昔列御寇、庄周当文武末世，哀天下之士沈于得丧，陷于毁誉，离性命之情而自托于人伪，以争须臾之欲，故其所称述，多所谓天之君子。若君者，似之矣。君读书通大指，尤善于相人，然讳其术，不多为人道之。知音乐、书画、弈棋，皆以知名于一时。皇中，近臣言君文章善篆，有旨召试，君辞焉。于是大学篆石经，又言君善篆，与李斯、阳冰相上下，又召君，君即往。经成，除试将作监主簿，不就也。嘉七年十一月甲子，以疾卒于京师，年五十七。娶辛氏，生二男，存、孺为进士。五女子，其长嫁常州晋陵县主簿侍其，早卒，又娶其中女，次适歙州祁门县令黄元，二人未嫁。君家建安者五世矣，其先则豫章人也。君曾祖考讳某，仕江南李氏，为建州军事推官。祖考讳某，皇著作佐郎，赠工部尚书。考讳某，京兆府节度判官。君以某年某月某甲子葬润州丹阳县金山之东园。铭曰：

弗缋弗雕，弗以为高。俯以狎于野，仰以游于朝。中则有实，视铭其昭。

【王补之墓志铭】

君南城人，王氏，讳无咎，字补之，嘉二年进士也。初补江都县尉，丁父忧，服除，调卫真县主簿。尝弃天台县令，以与予共学。久之，无以衣食其妻子，乃去，补南康县主簿。会予召至京师，因留教授。上方兴学校，以经术造士，予言君可教国子，命且下，而君死。君所在，学者归焉，贤士大夫皆慕与之游。然君寡合，常闭门治书，唯与予言莫逆。当熙宁初，所谓质直好义，不为利疚于回而学不厌者，予独知君而已。君之死，年四十有六，实熙宁二年闰十一月丁巳。至四年二月壬申，妻曾氏，子、，始克葬君南城县礼教乡长义里，铭曰：

安时所难，学以为己。於呼鲜哉，可谓君子。

【尚书祠部员外郎秘阁校理张君墓志铭】

滁全椒张君，讳瑗，字君玉。其先有司泗州法者，讳煦，于君为曾祖，尝曰：“吾施德于人多矣，后当有显者。”尚书刑部侍郎、参知政事讳洎者，于君为祖。有二子，生君者长子，讳安期，官终国子博士。君以进士甲科守秘书省校书郎、签书平江军节度判官厅公事，故事得献书求试，君无所献。知建昌军南丰县，通判鄂州，又将通判梓州，而有以君为言者，乃召试以为秘阁校理。于是自校书五迁为尚书祠部员外郎。年五十五，以嘉五年四月壬申卒京师。夫人蓬莱县君王氏，生三男子，伯孙、仲孙、世孙。三女子，其一嫁试将作监主簿苏泌，其次尚幼。治平二年九月甲申，葬君全椒善政乡修仁里。于是伯孙主邵武军光泽县簿。君与余善，其能贫而不为利，余所畏。其于故事，盖无所问而不知。其好书，天性也，往往日旰灶薪不属，而阖门读书自若。又能为吏，当官有所守，嶷嶷必得其意，然平居妥言徐视易狎，若无能者。铭曰：

有幽滁山，滁水两间，礴演迤，乃多君子。我仪其蓄，以博厥闻。我肖其涤，以清厥身。书此哀石，永诒崖滨。

卷九十二

◎墓志

【户部郎中赠谏议大夫曾公墓志铭】

公讳致尧，字正臣。其先封曾阝，曾阝亡，去“邑”为氏。王莽乱，都乡侯据弃侯之豫章家之，盖豫章之南昌，后分为南丰，故今为南丰人。司徒为宜州刺史，再世生仁旺，赠尚书水部员外郎，公考也。李氏有江南，抚州上公进士第一，不就。太平兴国八年，乃举进士中第，选主符离簿。岁馀，授兴元府司录，道迁大理评事，迁光禄寺丞，监越州酒。召见，拜著作佐郎，知淮阳军。将行，天子惜留之，直史馆，赐绯鱼袋，使自汴到建安军行漕。诏曰：“凡三司州郡事有不中理者，即验之。”最钩得匿货以五百万计。除秘书丞、两浙转运副使，改正使。始，谏议大夫知苏州魏庠、侍御史知越州王柄，不譬于政，而喜怒纵入，庠介旧恩以进，柄喜持上。公到，劾之以闻。上惊曰：“曾某乃取治魏庠，克畏也。”克畏，可畏也，语转而然。庠、柄皆被绌。杨允恭督扬子运，数言事，多可，人厌苦之。公每得诏曰：“使在外，便文全己，非吾心也。”辄不果行。允恭告上，上使问公，公以所守言。上繇此薄允恭，不听。言苛税一百三十馀条，罢之。移知寿州。寿俗挟赀自豪，陈氏、范氏名天下，闻公至，皆迎自戢，公亦尽岁无所罚。既代，空一城人遮行，至夜，乃从二卒骑出城。去郡，转太常博士、主客员外郎。章圣嗣位，常亲决细务，公言之，又言民惫甚，宜弛利禁。是时羌数犯塞，大臣议弃银、夏以解之。公奏曰：“羌虚款属我，我分地王之，非计也。令羌席此，劫它种以自助，不过二三年，患必复起矣。宜择人行塞下，先调兵食，待其变而已。”不报。二年，羌果反，围灵州，议臣请去灵州勿事。公议曰：“羌所以易拒者，以灵州缀其后也。”判三司盐铁句院，天子欲以为知制诰，召试矣，大臣或忌之，迁户部员外郎、京西转运使。请限公卿大夫子官京师。陈彭年议遣使行诸部减吏员，下其事京西。公曰：“彭年议，无贤愚一切置不用邪？抑择愚而废之邪？择愚而废之，人材其可以蚤暮验邪？”上令趣追使还。数论事，上感之，还公。既而王均诛，命公抚蜀，所创更百馀事。李继迁再围清远、灵武，以丞相齐贤为宁、环庆、泾原、仪渭经略使，丞相引公为判官。公奏记曰：“兵数十万，王超既以都部署为之主，丞相徒领一二朝士往临之，超肯用吾进退乎？吾能以谋付与超而有不能自将乎？不并将西无补也。超能薄，此重事，愿更审计。”丞相文公以为言。诏陕西诸经略使追兵，皆以时赴。公曰：“将在空虚无人之处，事薄而后追兵，如后何？”遂辞行，上怒，未有所发。会召赐金紫，公曰：“丞相敏中以非功德进官，臣论其不可。甫尔，臣受命，事未有效，不敢以冒赐。”固辞，上繇此贬公为黄州团练副使，既而超果败，清远、灵武踵亡。会南郊恩复官，知泰州，丁母夫人陈氏忧，服除，授吏部员外郎，知泉州。公常谓选举旧制非是，请得论改之。陈省华子尧咨受请殿上为奸，以第畀举人败，省华、尧咨有邪巧材，朝廷皆患恶而方幸，无敢斥之者，公入十馀疏辩之，移知苏州。至五日，移知扬州。扬州守职田，岁常得千斛，然遣吏督贫民耕，民苦之，公不使耕。天子方崇符瑞，兴昭应诸宫，且出幸祠。公疏言：“昔周成王既卜世三十，卜年七百，然观于《周礼》，其经纬国体，人事微细无不具，则知王者受命，必修人事，以称天所以命之之意，不举属之天以怠人事也。”终曰：“陛下始即位，以爵禄得君子。近年以来，以爵禄畜盗贼。”大臣愈不怿，移知鄂州。封泰山恩，迁礼部郎中。始解扬州，受添支差多一月，公寻自言，患公者因复绌公监江宁盐酒。西祀恩，迁户部郎中。以祥符五年五月丁亥疾不起，年六十六。阶至朝请郎，勋至骑都尉。遗戒曰：“毋陷于俗，媚佛夷鬼，以污我家人之行。”所著《仙凫羽翼》三十卷、《广中台志》八十卷、《清边前要》五十卷、《西陲要纪》十卷、《为臣要纪》三卷、《直言集》五卷、《文集》十卷，传于世。尤长于歌诗云。以其年十一月，归葬南丰之东园。水渍墓，天圣元年，改葬龙池乡之源头。始公娶黄氏，生子男三人。易占尝为太常博士，以能文称。公以博士故，赠至右谏议大夫。公殁八年而博士子巩生，生三十五年，巩以博士命次公生平事，使来曰：“为我志而铭之。”某视公，犹大父也，其少也，则得公之详如其孙之云。始公自任以当世之重也，虽人望公则亦然。及遭太宗，自谓志可行，卒之闭于奸邪，彼诚有命焉。悲夫，亦正之难合也。虽其难合，其可少枉乎？虽其少枉，合乎未可必也，彼诚有命焉。虽然，其难合也，只所以见正也。孔子曰：“所谓大臣者，以道事君，不可则止。”於戏，公之节，非庶几所谓大臣者欤？铭曰：

既墓而圯，乃升宅原。谁来求铭？公子与孙。公初洎终，惟义之事。维才之完，而薄于施。乃其后人，有克厥家。天启予公，非在兹邪。

【京东提点刑狱陆君墓志铭】

提点京东诸州军刑狱公事兼本路劝农事、朝奉郎、尚书司封员外郎，充集贤校理，上轻车都尉，赐绯鱼袋借紫陆君，讳广，字彦博。其先吴郡人也，至君之高祖，始迁福州之侯官，以避唐末之乱。曾祖讳景迁，仕吴越，为骁骑上将，官检校太傅。祖讳崇，以威武军观察推官从其王归京师，官至殿中丞，历知泸、道、潮、贵四州以卒。考讳中和，不仕，以君故赠官至尚书职方员外郎。君以天圣二年进士起，至皇四年某月以使走齐州，某甲子卒于郓之平阴。君子长倩等，以嘉四年某月某甲子，葬君杭州之钱塘某所之原，而书君系世官职行能劳烈卒葬之地，一时以来求志墓。铭曰：

于惟陆氏，吴郡其始，福之侯官，近自唐徙。君曾大考，太傅将军，实仕吴越，为皇陪臣。太傅有子，始来皇朝，丞于殿中，历将四州。卒葬侯官，实生处士，赠官职方，君实其子。维君讳广，彦博其字，文辞甲科，四府从事。起家邵武，再选徐州，遂监税酒，满岁陈留。许昌之招，宁海之从，乃令乌程，乃丞开封。始佐著作，去为尉氏，咏歌仁明，无有壮稚。移邛大邑，告母高年，免蜀就养，税商于泉。又移导江，斗谷千钱，君命振之，以我公田。盗屠民家，尉以囚来，囚言实盗，君曰释之。尉方力争，众亦莫寤，后得真盗，果如君虑。离堆之江，豪右擅焉，君修偃渠，始诎其专。灌田为顷，万有七千，镌约示后，后无凶年。郑文肃公，来治杭剧，君以通判，往从其辟。州人僦屋，吏代之输，君为创法，遂无逋租。中书选君，御史推直，有言朝廷，今以为敕。冬狩于郊，大讲戎兵，作箴以献，逆戒荒萌。召置集贤，以为校理，当时名氏，简在天子。出知婺州，恶吏先锄，募能拯溺，民以不渔。婺之明年，改命治泉，泉人习君，谣语欢然。为桥南江，济者免覆，置廪州学，士怀我育。有告众叛，当君燕时，命捕立得，坐人不知。苏饥息穷，去害除弊，使臣以闻，守政尤异。智高螫边，吏不时搏，君书驿上，焯有方略。归佐三司，廷论南师，帝曰可哉，汝言予施。河京以东，再执刑柄，诹囚于齐，至郓而病。弃世平阴，寿五十三，有子四人，扶丧而南。长倩惟伯，仲惟长绪，长恕惟叔，季惟长愈。倩掾秀州，敏有辞章，绪由君恩，郊社斋郎。又女六人，皆出陈氏，维陈淑慎，善相君子。四男有立，女亦有归，受封长安，即养无违。遂以嘉，四年正月，归君钱塘，范村之穴。惟君静深，不苟笑嘻，隆亲笃友，遇物爱慈。读书慨然，慕古奇伟，顾谓诸子，仕当如此。官止外郎，尚书司封，又不得年，以既厥庸。有文藏家，后世之诒，于君所得，可以此窥。有幽斯，掩石在下，撰君初终，以告来者。

【广西转运使屯田员外郎苏君墓志铭】

庆历五年，河北都转运使、龙图阁直学士信都欧阳修，以言事切直，为权贵人所怒，因其孤甥女子有狱诬以奸利事，天子使三司户部判官、太常博士武功苏君与中贵人杂治。当是时，权贵人连内外诸怨恶修者，为恶言欲倾修锐甚，天下汹汹，必修不能自脱。苏君卒白上曰：“修无罪，言者诬之耳。”于是权贵人大怒，诬君以不直，绌使为殿中丞、泰州监税。然天子遂寤，言者不得意，而修等皆无恙，苏君以此名闻天下。嗟乎，以忠为不忠，而诛不当于有罪，人主之大戒。然古之陷此者相随属，以有左右之谗，而无如苏君之救，是以卒至于败亡而不寤。然则苏君一动，其功于天下，岂小也哉？苏君既出逐，权贵人更用事，凡五年之间再赦而君六徙，东西南北，水陆奔走辄万里。其心恬然，无有怨悔。遇事强果，未尝少屈。盖孔子所谓刚者，殆苏君乎？苏君之仁与智，又有足称者。尝通判陕府，当葛怀敏之败，边告急，枢密使使取道路戍还之卒，再戍仪、渭。于是延州还者千人至陕，闻再戍，大恐，即欢聚谋为变。吏白闭城，城中无一人敢出。君徐以一骑出卒间，谕尉止之，而以便宜还使者。戍卒喜曰：“微苏君，吾不得生。”陕人亦曰：“微苏君，吾其掠死矣。”有令刺陕西之民以为兵，敢亡者死。既而亡者得，有司治之以死，君辄纵去，而言上曰：“令民以死者，为事不集也。事集矣，亡者犹不赦，恐其众相率而为盗。惟朝廷幸哀怜愚民，使得自反。”天子以君言为然，而三十州之亡者皆不死。其后知坊州，州税赋之无归者，里正代为之输，岁弊大家数十，君悉钩治，使归其主。坊人不忧为里正，自苏君始也。

苏君讳安世，字梦得。其先武功人，后徙蜀。蜀亡，归家于京师，今开封人也。曾大考讳进之，率府副率。大考讳继，殿直。考讳咸熙，赠都官郎中。君以进士起家三十二年，其卒年五十九。为广西转运使，而官止于尚书屯田员外郎者，以君十五年不求磨勘也。君娶南阳郭氏，又娶清河张氏，为清河县君。子四人子台文，永州推官。祥文，太庙斋郎。炳文，试将作监主簿。彦文，未仕。女子五人，适进士会稽江崧、单州鱼台县尉江山赵扬，三人尚幼。君既卒之三年，嘉二年十月庚午，其子葬君扬州之江都东兴宁乡马坊村，而太常博士、知常州军州事临川王某为铭曰：

皇有四极，周绥以福，使维苏君，奠我南服。亢亢苏君，不圜其方，不晦其明，君子之刚。其枉在人，我得吾直，谁怼谁愠，祗天之役。日月有丘，其下冥冥，昭君无穷，安石之铭。

【太子中舍沈君墓志铭】

沈氏世家吴兴，其后有陵者仕吴越王，卒官明州，家之，五世而生公。公讳兼，字子逵，以五举进士得同学究出身，再补尉，有能名。用举者迁卫尉寺丞，知湖之归安县，移知邵武之归化，又有能名。迁太子中舍，通判苏州，其以能闻愈甚。公好刚，遇事果急不顾计。为通判日，与守争可否，不为之小屈。重犯转运使，使守相与害公，入之法除名，天子薄其罪，免所居官而已。公归怡怡，间为五字诗自戏娱，无躁戚言。卒于家，年七十三，庆历六年七月也。子男一人，起。女三人。起好学，通政事，能守节法，为进士，与某同时得科名者也。公之坐狱，为判官滁门，立弃官从公，世以为孝。将以某年某月葬公某处，以夫人柳氏。先三月，来求铭。与铭曰：

生也不得，其须而死。死也何有，有嘉者子。呜呼，已矣夫。

【秘书丞张君墓志铭】

君讳某，字某，其先成都之新繁人。曾祖讳某，不仕。祖讳某，太宗时以高赀徙内地，除三班奉职，非其好也，即辞去，不仕，始家真州之扬子而葬焉。皇考讳某，起进士，终登州军事判官，赠太常博士。生三子，而君长子也。君宽和厚重，友爱诸弟甚笃，待朋友以信，而乐弃财物，以宽人之急。年七岁，日诵书数百言，操笔为篇章立就。及壮，举进士开封府第一，遂以释褐，为宣州宁国县主簿。会南陵无令，州以君行令事，有能名。用举者令颍州之沈丘县，转著作佐郎，知江宁府上元县事，又皆有能名。移知英州，迁秘书丞。以嘉二年十二月某甲子卒于州寝，是时君年四十七，天子官其一子师轲太庙斋郎。君之疾病也，州人相与为君奔走请命，至有欲以身代者，盖其得人心如此。夫人河南县君丹阳吴氏，生三男子，长即师轲，次某，次某，皆尚幼。五女皆未嫁。某年某月某甲子葬君某州之某县某乡某所之原。余与君相好，又同年进士也，故与为铭曰：

呜呼张公兮к矣其光，其先蜀产兮后葬于扬。视瞻先人兮兆此新茔，深泉高壤兮万世之藏。

【司封郎中张君墓志铭】

君张氏，讳式，字景则。其先建州浦城人，后徙建安。盖弗仕者三世。讳汉夫者，曾祖也。讳谟者，祖也。讳希颜者，父也。父以君贵，乃赠尚书职方员外郎。有气节，知君可教，乃付家事长子，而纵君游学。及长，文辞行义为乡里所推。天禧二年，释进士褐，主福州闽县簿。又主南剑将乐簿，有银冶，坐岁课不足系者常数百人，君籍其人，使富贫财力相兼，课遂有羡，无系者。归，以劳除开封府祥符县尉。赵稹将并州，辟军事判官。稹所为有不可于众，徐启谕弗讦，稹以故听，而君亦以此称长者。未几，遭母夫人丧，服除，改秘书省著作佐郎，知福州古田县。耕籍田恩，迁太常博士、知开封府咸平县。吕许公罢宰相，以许州观察判官辟，从之。又通判饶州，狱有十数年不决者，君一言而决。会择河北吏，御史中丞举君，得州，赐绯鱼。又以选知虔州，虔于东南州为最剧，君能镇抚之以无事。三司市绸绢十馀万，非经数，君拒弗市，民以君为有赐也。又知濠、寿二州，人缢其妻而以自杀告，狱既具，诘立服，举州欢以为明。居顷，召为开封府推官，坐栲掠囚死，出知岳州。皇二年九月六日卒，享年六十二。官至尚书祠部郎中。君廉静好书，长于政事，所居官举，既去而人思。见时事有不便，往往能极言之无所忌。赵元昊反，时诱人出财助军，诱多得赏，于是吏或劫富人出财，君疏罢之。为开封推官，时宫中以私财为佛寺置田，又疏以为乱法，后遂以君言而止。既老矣，终不肯治田宅，所得禄以置书，曰：“吾子业此，足以自活，不然，虽田宅何足？”妻姓徐，濮阳县君。子六人，{矛心}、志、思、、、。{矛心}以君故，得太庙斋郎，与同时中进士第。女二人，皆已嫁。某月某日，葬君某乡某里。铭曰：

张祖留侯，世穷久幽。君始士服，起家以学。发于州县，治见称举。有言朝廷，弊事用除。维清厥诲，尚后弗渝。

【葛兴祖墓志铭】

许州长社县主簿葛君，讳良嗣，字兴祖。其先处州之丽水人，而兴祖之父徙居明州之鄞，兴祖葬其父润州之丹徒，故今又为丹徒人矣。曾大父讳遇，不仕。大父讳旰，赠尚书都官郎中。父讳源，以尚书度支郎中终仁宗时。度支君三子，当天圣、景之间，以文有声，赫然进士中。先人尝受其挚，阅之终篇，而屡叹葛氏之多子也。既而三子者，伯仲皆蚤死，独其季在，即兴祖。兴祖博知多能，数举进士，角出其上，而刻励修洁，笃于亲友，慨然欲有所为以效于世者也。年四十馀，始以进士出仕州县。馀十年，而卒穷于无所遇以死。嗟乎，命不可控引，而才之难恃以自见，盖久矣。然兴祖于仕未尝苟，闻人疾苦，欲去之如在己。其临视，虽细故，人不以属耳目者，必皆致其心。论者多怪之，曰：“兴祖且老矣，弊于州县而服勤如此。”余曰：“是乃吾所欲于兴祖。夫大仕之则奋，小仕之则怠忽以不治，非知德者也。”兴祖闻之，以余之言为然。兴祖娶胡氏，又娶郑氏。其卒年五十三，实治平二年三月辛巳。其葬以胡氏，在丹徒之长乐乡显扬村，即其年十一月某甲子也。兴祖四男子，蘩、蕴，皆有文学。蘩，许州临颍县主簿。蕴、邓州穰县主簿。藻、苹，尚幼也。四女子，皆未嫁云。铭曰：

蹇于仕，以为人尤。不施以年，孰主孰谋？无大憾于德，又将何求？

卷九十三

◎墓志

【太常博士曾公墓志铭】

公讳易占，字不疑，姓曾氏，建昌南丰人，其世出有公之考赠谏议大夫致尧之碑。大夫当太宗真宗世为名臣。公少以荫补太庙斋郎，为抚州宜黄、临川二县尉。举三司法，中进士第，改镇东节度推官。还，改武胜节度掌书记、崇州军事判官，皆不往。用举者监真州装卸米仓，迁太子中允、太常丞、博士，知泰州之如皋、信州之玉山二县。知信州钱仙芝者，有所丐于玉山，公不与，即诬公，吏治之，得所以诬公者，仙芝则请出御史。当是时，仙芝盖有所挟，故虽坐诬公抵罪，而公亦卒失博士，归不仕者十二年。复如京师，至南京病，遂卒。娶周氏、吴氏，最后朱氏，封崇安县君。子男六人，晔、巩、牟、宰、布、肇。女九人。公以端拱已丑生，卒时庆历丁亥也。后卒之二年而葬，其墓在南丰之先茔。始公以文章有名，及试于事，又愈以有名。临川之治，能不以威，而使恶人之豪帅其党数百人皆不复为恶。在越州，其守之合者倚公以治，其不合者有所不可，公辄正之。庄献太后用道士言作乾明观，匠数百人，作数岁不成。公语道士曰：“吾为汝成之。”为之捐其费太半，役未几而罢。如皋岁大饥，固请于州，而越海以籴，所活数万人。明年稍已熟，州欲收租赋如常，公独不肯听，岁尽而泰之县民有复亡者，独如皋为完。既又作孔子庙，讽县人兴于学。玉山之政，既除其大恶，而至于桥梁廨驿无所不治。盖公之已试于事者能如此。既仕不合，即自放为文章十馀万言，而《时议》十卷尤行于世。《时议》者，惩已事，忧来者，不以一身之穷而遗天下之忧。以为“其志不见于事则欲发之于文，其文不施于世则欲以传于后。后世有行吾言者，而吾岂穷也哉？”盖公之所为作之意也。宝元中，李元昊反，契丹亦以兵近边，阳为欲弃约者，天子独忧之，诏天下有能言者皆勿讳。于是言者翕然论兵以进，公独以谓“天下之安危顾吾自治不耳。吾已自治，夷狄无可忧者；不自治，忧将在于近，而夷狄岂足道哉？”即上书言数事，以为事不尔，后当如此，既而皆如其云。公之遭诬，人以为冤，退而贫，人为之忧也。而公所为十馀万言，皆天下事，古今之所以存亡治乱，至其冤且困，未尝一以为言。公没，而其家得其遗疏，曰：“刘向有言：‘谗邪之所以并进者，由上多疑心，用贤人而行善政，如或谮之，则贤人舍而善政还。’此可谓明白之论切于今者。夫夷狄动于外，百姓穷于下，臣以谓尚未足忧也。臣之所谓可忧者，特在分诸臣之忠邪而已。”其大略如此，而其详有人之难言者。盖公既病而为之，未及上而终云。呜呼，其尤可以见公之志也。夫谏者贵言人之难言，而传者则有所不得言，读其略不失其详，后世其有不明者乎？公之事亲，心意几微，辄逆得之。好学不怠，而不以求闻于世。所见士大夫之丧葬二人，逆一人之柩以归，又字其孤；又一人者，宰相舅，尝为赞善大夫，死三十年犹殡，殡坏，公为增修，又与宰相书责使葬之。此公之行也。盖公之试于事者小而不尽其材，而行之所加又近，唯其文可以见公之所存而名后世。故公之故人子王某，取其尤可以铭后世者，而为铭曰：

夫辨邪正之实，去万事之例，而归宰相之责。破佛与老，合兵为农，以立天下之本。设学校，奖名节，以材天下之士。正名分，定考课，通财币，以成制度之法。古之所以治者，不皆出于此乎？而《时议》之言如此。读其书以求其志，呜呼，公之志何如也。

【内翰沈公墓志铭】

公姓沈氏，讳遘，字文通，世为杭州钱塘人。曾祖讳某，皇赠兵部尚书。祖讳某，皇赠吏部尚书。父扶，今为尚书金部员外郎。公初以祖荫补郊社斋郎，举进士于廷中为第一，大臣疑已仕者例不得为第一，故以为第二，除大理评事，通判江宁府。当是时，公年二十，人吏少公，而公所为卓越已足以动人，然世多未知公果可以有为也。祀明堂恩，迁秘书省著作佐郎。岁满召归，除太常丞、集贤校理，判登闻鼓院、吏部南曹，权三司度支判官，又判都理欠凭由司。于是校理八年矣，平居闭门，虽执政，非公事不辄见也，故虽执政初亦莫知其为材。居久之，乃始以同修起居注，召试知制诰。及为制诰，遂以文学称天下。金部君坐免归，求知越州，又移知杭州。锄治奸蠹，所禁无不改，崇奖贤知，得其欢心，两州人皆画像祠之。英宗即位，召还，句当三班院，兼提举兵吏司封官告院，兼判集贤院，延见劳问甚悉。居一月，权发遣开封府事。公初至，开封指以相告曰：“此杭州沈公也。”及摄事，人吏皆屏息。既而以知审官院，遂以龙图阁直学士权知开封府。公旦昼视事，日中则廷无留人，出谢诸客，从容笑语。客皆怪公独有馀日，而畿内翕然称治，人人如公坐视其左右。于是名实暴振发，贤临一时，自天子大臣皆论以为国之器，而闾巷之士奔走谈说，欢呼鼓舞，以不及为恐。会母夫人疾病，请东南一州视疾，英宗曰：“学士岂可以去朝廷也？”明日，除翰林学士、知制诰，充群牧使，兼权判吏部流内铨、判尚书礼部。公虽去开封，然皆以为朝夕且大用矣，而遭母夫人丧以去。英宗闻公去，尤悼惜，时遣使者追赐黄金，而以金部君知苏州。公居丧致哀，寝食如礼，以某年某月得疾杭州之墓次，某日至苏州，而以某日卒，年四十有三。三男子，六女。中男恭嗣，后公六日卒。隆嗣、延嗣与六女，皆尚幼。夫人陆氏，封安定郡君。公官右谏议大夫，散官朝散大夫，勋轻车都尉，爵长安县开国伯，食邑八百户。有文集十卷。公平居不常视书，而文辞敏丽可喜，强记精识，长于议论，世所谓老师宿学无所不读，通于世务者，皆莫能屈也。与人甚简，而察其能否贤不肖尤详，视遇之各尽其理。为政号为严明，而时有所纵舍，于善良贫弱，抚恤之尤至。在杭州，待使客多所阔略，而州人之贫无以葬及女子失怙恃而无以嫁者，以公使钱葬嫁之，凡数百人。于其卒，知与不知，皆为之叹惜。某年某月某日葬公杭州某乡某里。铭曰：

沈公仪仪，德义孔时。升自东方，其明孰夷？视瞻叹誉，无我敢疵。正昼而陨，呜呼可悲。序传有史，亦在铭诗。

【王深父墓志铭】

吾友深父，书足以致其言，言足以遂其志，志欲以圣人之道为己任，盖非至于命弗止也。故不为小廉曲谨以投众人耳目，而取舍、进退、去就必度于仁义。世皆称其学问文章行治，然真知其人者不多，而多见谓迂阔，不足趣时合变。嗟乎，是乃所以为深父也。令深父而有以合乎彼，则必无以同乎此矣。尝独以谓天之生夫人也，殆将以寿考成其才，使有待而后显，以施泽于天下。或者诱其言以明先王之道，觉后世之民。呜呼，孰以为道不任于天，德不酬于人，而今死矣。甚哉，圣人君子之难知也。以孟轲之圣，而弟子所愿，止于管仲、晏婴，况馀人乎？至于扬雄，尤当世之所贱简，其为门人者，一侯芭而已。芭称雄书，以为胜《周易》。《易》不可胜也，芭尚不为知雄者。而人皆曰：“古之人生无所遇合，至其没久而后世莫不知。”若轲、雄者，其没皆过千岁，读其书、知其意者甚少，则后世所谓知者未必真也。夫此两人以老而终，幸能著书，书具在，然尚如此。嗟乎深父，其智虽能知轲，其于为雄，虽几可以无悔，然其志未就，其书未具，而既早死，岂特无所遇于今，又将无所传于后？天之生夫人也而命之如此，盖非余所能知也。深父讳回，本河南王氏。其后自光州之固始，迁福州之侯官，为侯官人者三世。曾祖讳某，某官。祖讳某，某官。考讳某，尚书兵部员外郎。兵部葬颍州之汝阴，故今为汝阴人。深父尝以进士补亳州卫真县主簿，岁馀自免去。有劝之仕者，辄辞以养母。其卒以治平二年七月二十八日，年四十三。于是朝廷用荐者以为某军节度推官，知陈州南顿县事，书下，而深父死矣。夫人曾氏，先若干日卒。子男一人某，女二人，皆尚幼。诸弟以某年某月某日，葬深父某县某乡某里，以曾氏。铭曰：

呜呼深父，惟德之仔肩，以迪祖武。厥艰荒遐，力必践取。莫吾知庸，亦莫吾侮。神则尚反，归形此土。

【叔父临川王君墓志铭】

孔子论天子、诸侯、卿大夫、士、庶人之孝，固有等矣。至其以事亲为始，而能竭吾才，则自圣人至于士，其可以无憾焉一也。余叔父讳师锡，字某。少孤，则致孝于其母，忧悲愉乐不主己，以其母而已。学于他州，凡被服、食饮、玩好之物，苟可以惬吾母而力能有之者，皆聚以归，虽甚劳窘终不废。丰其母以及其昆弟姑姊妹，不敢爱其力之所能得；约其身以及其妻子，不敢歉其意之所欲为。其外行，则自乡党邻里及其尝所与游之人，莫不得其欢心。其不幸而蚤死也，则莫不为之悲伤叹息。夫其所以事亲能如此，虽有不至，其亦可以无憾矣。自庠序聘举之法坏，而国论不及乎闺门之隐，士之务本者，常诎于浮华浅薄之材。故余叔父之卒，年三十七，数以进士试于有司，而犹不得禄赐以宽一日之养焉。而世之论士也，以苟难为贤，而余叔父之孝，又未有以过古之中制也，以故世之称其行者亦少焉。盖以叔父自为，则由外至者，吾无意于其间可也。自君子之在势者观之，使为善者不得职而无以成名，则中材何以勉焉？悲夫！叔父娶朱氏。子男一人，某，女子一人，皆尚幼。其葬也，以至和四年，于真州某县某乡铜山之原皇考谏议公之兆。为铭。铭曰。

夭孰为之？穷孰为之？为吾能为，已矣无悲。

【虞部郎中刁君墓志铭】

刁氏于江南为显姓。当李氏时，君曾祖讳某，甚贵宠，尝节度昭信军，卒，葬昭信城南。皇祖讳某，亦尝仕李氏，归朝廷，以尚书兵部郎中直秘阁，终真宗时，其墓在江宁牛首之北。后秘阁再世不大遂，然多名人在世议中。尚书屯田员外郎讳某者，葬丹徒，于君为皇考，故君为丹徒人。君讳某，字某，尝举进士不中，遂用皇祖荫仕州县，以尚书虞部郎中知广德军。归，卒于京师，年六十一。后卒之若干日，治平二年二月十五日，葬丹徒乐亭村。君敦厚谨饬，治内外皆严以有恩，所居官，举其治，以此多荐者。初娶孙氏，后娶郭氏，封金华县君。有六男子：珉，试将作监主簿；，守某县令；次、瑰、卞、，为进士。三女，长嫁尚书屯田员外郎梁昱，馀未嫁。铭曰：

刁氏南祖，奋功以武。诒禄于孙，有蔚有文。君以祖芘，厥艰初仕。祗载不惰，有荣于位。徂相名原，此新宫。筮云终吉，铭告无穷。

【王会之墓志铭】

君讳逢，字会之，姓王氏，太平州当途县人也。尝举进士不中，去以所学教授。于是苏州士人从转运使乞君主其学，学者常致数千百人，君所奖养成就者多矣。乃始以进士起家，权南雄州军事判官，归，试判超等，补袁州军事判官，留为国子监直讲，兼陇西郡王宅教授。李某行内修谨，君盖有力焉。岐国公主既嫁，为君求迁，有命矣，君辞焉，乃已。君少以文学知名，于书无所不观，而尤喜《易》，作《易传》十卷、《乾德指说》一卷、《复书》七卷，名士大夫多善其书者。于是枢密使张公举君可试馆职，而宰相无知君者，故不用。通判徐州，以疾不赴，求监苏州酒，以嘉八年正月六日不起，年五十九，至太常博士。君为人乐易，笃于朋友故旧，于势利无所苟，能爱人以得其欢心。君皇祖考延嗣，祖、考皆不仕，而皇考以君故，赠大理评事。前夫人苏氏，后夫人陈氏，皆无子。陈氏名家子，亦有贤行，以嘉八年四月二日葬君苏州吴县三玄乡陆公原，以前夫人苏氏焉。铭曰：

宜寿也，五十而已；宜贵也，止于博士。谓卒有后也，而终无子。呜呼夫子，命不可与谋。其归其安，永矣兹丘。

【袁州军事推官萧君墓志铭】

袁州军事推官新喻萧君，讳洵，字公美。初年十五，以父命就学于乡里，后数举进士不合，用父荫试秘书省校书郎，选筠州司法。尝独守法争议，脱数人于几死，又选吉州吉水县主簿，遂佐袁州，摄行宜春令事。县甚治，用举者十四人当召对。以治平二年五月十八日卒京师，年四十五。越四年二月三日，葬新喻钟山乡钟山里。于是夫人张氏前死而别葬。子男一人，钅享，郊社斋郎。女六人，其四人既为士妻，其二尚幼。萧氏故长沙人，当李氏时迁江南，或居庐陵，或新喻，后皆以才力名艺自显。君曾祖讳绍，有儒学，不仕。祖讳世则，赠光禄卿。父固尝以尚书刑部郎中、集贤殿修撰守桂州，经略南方，号称能臣。已而有所牾，以祠部郎中分司遂致仕。君厚谨密，事亲左右不怠，当官廉实以敏，以故多举者。铭曰：

於嗟萧君，营此新卜。何性之祥，而命之不谷。匪父匪母，匪子为忧。自其邑里，皆叹以愀。有铭厥实，藏在中丘。

【大理寺丞杨君墓志铭】

君讳忱，字明叔，华阴杨氏子。少卓荦，以文章称天下。治《春秋》，不守先儒传注，资他经以佐其说。其说超厉踔越，世儒莫能及也。及其为吏，披奸发伏，振レ利害，夫人之以声名权势骄士者，常逆为君自诎，盖君有以过人如此。然恃其能，奋其气，不治防畛以取通于世，故终于无所就以穷。初，君以父荫守将作监主簿，数举进士不中。数上书言事，其言有众人所不敢言者。丁文简公且死，为君求职，君辞焉。后用大臣荐，召试学士院，又久之，不就。积官至朝奉郎、行大理寺丞、通判河中府事、飞骑尉，而坐小法绌监蕲州酒税，未赴，而以嘉七年四月辛巳卒于河南，享年三十九。顾言曰：“焚吾所为书，无留也，以柩从先人葬。”八年四月辛卯，从其父葬河南府洛阳县平乐乡张封村。君曾祖讳津。祖讳守庆，坊州司马，赠尚书左丞。父讳偕，翰林侍读学士，以尚书工部侍郎致仕，特赠尚书兵部侍郎。娶丁氏，清河县君，尚书右丞度之女。男两人：景略，守太常寺太祝，好书，学能自立；景彦，早卒。君有文集十卷，又别为《春秋正论》十卷，《微言》十卷，《通例》二十卷。铭曰：

芒乎其孰始，以有厥美。味乎其孰止，以终于此。纳铭幽宫，以慰其子。

【节度推官陈君墓志铭】

人之所难得乎天者，聪明辨智敏给之材；既得之矣，能学问修为以自称，而不弊于无穷之欲，此亦天之所难得乎人者也。天能以人之所难得者与人，人欲以天之所难得者徇天，而天不少假以年，则其得有不暇乎修为，其为有不至乎成就，此孔子所以叹夫未见其止而惜之者也。陈君讳之元，字某，年二十七，为武昌军节度推官以卒。自其为儿童，强记捷见，能不劳而超其长者。少长，慨然慕古人所为，而又能学其文章。既以进士起家，则喜曰：“无事于诗赋矣，以吾日力尽之于所好，其庶乎吾可以成材。”于是悉橐其家书之官，而蚤夜读以思，思而不得，则又从其朋友讲解，至于达而后已，其材与志如此。使天少假以年，则其成就当如何哉？然无几何得疾病，遂至于不起。嗟乎，此亦所谓未见其止而可惜者也。君某州之某县人。曾祖曰某。祖曰某。考曰某。以嘉某年某月某甲子，其兄之方为之卜某州某县某所之原以葬。而临川王某为铭曰：

浮扬清明，升气之乡；沈翳浊墨，降形之宅。其升远矣，其孰能追？其降在此，有铭昭之。

卷九十四

◎墓志

【尚书祠部郎中集贤殿修撰萧君墓志铭】

区希范诛，广西困于兵，诏以尚书屯田员外郎萧君知桂州，兼广西都巡检、提举兵甲溪峒事。至则因其故俗，治以宽大，广西遂安。而君以材选，为荆湖南路提点刑狱。未几，以君之信于南方也，又以君为广西水陆计度转运使。方是时，侬智高搜兵诱聚中国亡命，阴以其众窥边境，而边吏士尚皆不寤。君独忧此，以谓必为南方之患，乃选遣才辩吏，说智高内属，上书言状，请因以一官抚之，使抗交趾，且可以纾患。书下枢密，枢密以智高故属交趾，纳之生事，以诏问君：“能保交趾不争智高，智高终无为寇，则具以闻。”君曰：“蛮夷视利则动，必保其往，非臣之所能。顾今中国势未可以有事于蛮夷，则如智高者抚之而已。且智高才武强力，非交趾所能争而畜也。就其能争，则蛮夷方自相攻，吾乃所以闲而无事。”争议至五六，而枢密遂绌君言不报。君又奏请择将吏、缮兵械、修城郭以待变，亦至五六，又皆不报。而君以召归，智高果反邕州，杀其守将，出入广东、西十有一州，所至残破，吏士多走死。枢密乃更归责于君，以知吉州，一时士大夫纷纷欲为君讼，君遂绝口无所道。世以此称君长者，又因知君智谋果可以任边事。居顷之，遂复以为广东转运使，又以直昭文馆知桂州。当是时，侬宗旦聚兵智高故地，无所属，邕州为之警，诸将皆议兴师，君又独持招降之议。朝廷用君议，宗旦遂释兵服，以为西头供奉官，而边无事。于是君积官至尚书刑部郎中，以集贤殿修撰再任。会蛮申绍泰反，巡检宋士尧战死，仁宗使中贵人出视，君坐士尧死降知江州。而提点刑狱因中贵人言君罪状，朝廷为置狱。而君所坐止于赎金，诸提点刑狱所言多无之，然犹夺两官以免。稍除监抚州盐酒，辞不往，以分司南京就第。诸公多欲荐起之者，君遂告老，即以尚书祠部郎中致仕。君讳固，字干臣。初以进士选桂阳监判官、楚州团练推官，用举者二十三人，改大理寺丞，知开封府阳武、永康军青城两县，通判虔州。以方略擒盗，赐书奖谕，移知江州。所至皆有善状，推贤举善，束缚奸吏，明而不残。于财利尤能开阖敛散。故在广东收铜盐课，皆倍前以十万数。治平三年，年六十五，以九月十七日卒于家。初娶陇西县君李氏，再娶彭城县君刘氏。子男二人，洵，袁州军事推官，前死；，试秘书省校书郎，知鄂州嘉鱼县事。女三人，嫁江州湖口县主簿何正臣，龚州司户参军欧阳成，其季尚幼也。孙男女十八人。萧氏故长沙人，君曾祖讳处钧，当湖南马氏时为衡州司马，以马氏方乱，弃其官归李氏江南，不愿仕。有赐田百顷袁州之新喻，新喻后属临江军，故今为临江新喻人。祖讳绍，考讳世则，皆以儒学不仕，而考以君故赠官至光禄卿。君之疾革也，出其奏议焚之，其子孙所录传尚二百馀篇。盖其言详密，多世务之要。四年九月二十二日，葬君新喻安和乡长宣里佛子冈。铭曰：

司马去荆，望此南国。君贲厥趾，萧宗以殖。致功蛮方，时告厥犹。朝为弗闻，疆场用忧。受慝不让，退安一州。既穷而通，终以无偶。铭诗幽宫，传载永久。

【赠光禄少卿赵君墓志铭】

侬智高反广南，攻破诸州，州将之以义死者二人，而康州赵君，余尝知其为贤者也。君用叔祖荫试将作监主簿，选许州阳翟县主簿、潭州司法参军，数以公事抗转运使，连劾奏君，而州将为君讼于朝，以故得无坐。用举者为温州乐清县令，又用举者就除宁海军节度推官。知衢州江山县，断治出己，当于民心，而吏不能得民一钱，弃物道上，人无敢取者。余尝至衢州，而君之去江山盖已久矣，衢人尚思君之所为而称说之不容口。又用举者改大理寺丞，知徐州彭城县。祀明堂恩改太子右赞善大夫，移知康州。至二月而侬智高来攻，君悉其卒三百以战，智高为之少却。至夜，君顾夫人取州印佩之，使负其子以匿，曰：“明日贼必大至，吾知不敌，然不可以去，汝留死无为也。”明日，战不胜，遂抗贼以死，于是君年四十二。兵马监押马贵者，与卒三百人亦皆死，而无一人亡者。初，君战时，马贵惶扰至不能食饮，君独饱如平时，至夜，贵卧不能著寝，君即大鼾，比明而后寤。夫死生之故亦大矣，而君所以处之如此。呜呼，其于义与命，可谓能安之矣。君死之后二日，而州司理谭必始为之棺敛，又百日而君弟至，遂护其丧归葬。至江山，江山之人老幼相携扶祭哭，其迎君丧有数百里者。而康州之人亦请于安抚使，而为君置屋以祠。安抚使以君之事闻天子，赠君光禄少卿，官其一子觐右侍禁官，其弟子试将作监主簿，又以其弟润州录事参军师陟为大理寺丞，签书泰州军事判官厅公事。君讳师旦，字潜叔，其先单州之武成人。曾祖讳晟，赠太师。祖讳和，尚书比部郎中，赠光禄少卿。考讳应言，太常博士，赠尚书屯田郎中。自君之祖，始去武成而葬楚州之山阳，故今为山阳人。而君弟以嘉五年正月十六日葬君山阳上乡仁和之原，于是夫人王氏亦卒矣，遂举其丧以。铭曰：

可以无祸，有功于时。玩君安荣，相顾莫为。谁其视死，高蹈不疑。呜呼康州，铭以昭之。

【朝奉郎守国子博士知常州李公墓志铭】

公李氏，讳馀庆，字昌宗，年四十四，官止国子博士、知常州以卒。然公之威名气略闻天下，自其卒至今久矣，天下尚多谈公之为有过于人者。余尝过常州，州之长老道公卒时就葬于横山，州人填道瞻送叹息，为之出泪，又为之画像，置之浮屠以祭之，于是又知公之有惠爱于常人也。已而与公之子处厚游，则得公之所为甚具。盖公之为政，精明强果，事至能立断而得，久奸宿恶辄取之不贷。至其化服，则抚循养息，悉有其处。所以威震远近，而蒙其德者，亦思之无穷也。当明肃太后时，尝欲用公矣，公再上书论事，其言甚直，以故不果用而出常州。呜呼，公之自任，岂止于一州而已，此有志者所以为之惜也。始公以叔父任起家应天府法曹参军，遇事辄争之，留守者不能夺也，卒荐公改太常寺太祝，知湖州归安县。其后通判秀州，州近盐，公作华亭、海盐二监以业盗贩之民，岁入缗钱八十万。又为石堤，自平望至吴江五十里，以除水患，人至今赖之。其所至处，利害多如此，然非公大志所欲以就名成功者，故不悉著，著其利于民尤大而能以久者云。公平生慷慨，好议当世事，其所趣舍，必欲如己意，虽强有势，终不为挠。尝考前世治乱之迹，与其君臣之间议论，编为七十卷，藏于家，此盖其大志所存也。公之先为开封之陈留人，五代祖为梁使闽，因避地家于福之涟江。曾大父周，不仕。大父郁，赠尚书虞部员外郎。考慕玢，秘书省著作佐郎，赠尚书工部员外郎。夫人龚氏，永安县君。男五人，处常，忠武军节度推官，与谊、诚皆已卒。处厚，大理寺丞，与处道皆进士。既葬之二十三年，至和元年，余铭其墓曰：

公闽于家，来自陈留。维时方屯，闭蓄函收。其孰有源，而久于幽。自公之考，乃施乃流。其流至公，孰敢泳游。茫洋演迤，小大毕浮。曷蹇于行，使止一州？庶其涣发，在后之修。

【左班殿直杨君墓志铭】

束鹿杨辟状其先人曰：君讳文诩，字巨卿，少孤，鞠于世父。世父战契丹于常山，君始十七，能以兵入得甲马。其后世父为峡州麻溪寨主，合州兵讨蛮之叛者。君以二十五卒驰前与蛮三千遇，蛮传畏君勇，悉还走险，其酋据险下射，杀君卒几尽。君以两矢自下颠其酋，而后世父军亦至，遂戡其众以归。天子赏世父一官，而以君属三班为殿侍。君曾祖讳渊，祖讳君正，父讳德成，皆以经术教授乡里，遭五代变扰，皆不仕。君亦少敏强记，通五经、刑名、书数，然负其材武，思一有所奋成功名，以故为武吏。稍迁借职，监睦州酒。由借职三迁为左班殿直，由睦州亦三迁为邵州武冈寨兵马监押。由武冈归京师，以庆历七年二月二十九日、年七十三而卒。初康定中，将相欲五路兵攻夏，故相陈恭公为陕西招讨使，欲君为用，知君者皆曰：“君尝有所试，今其时也，勉之矣。”君不应而辞以疾，顾说恭公曰：“吾士卒惰久矣，而数败以恐，卒然殴之以入不测，战久讲胜悍强之贼，愚不知计策，见其危而已。”恭公默然。而其后兵果不得出，自是君亦老矣，更读书劝诸子以学，无复言兵事。方君少壮时，喜兵，弯弓剑，士莫敢伍。然仁恕爱物，遇人谦谨。麻溪士卒，杀戮无所择，君为救止，全活甚众。其在武冈，以恩信得诸蛮，蛮有嵩、叙、上下诚等州刺史，至呼君为父，终君去不为侵窃。君夫人杜氏，生三男，其长子早卒。次辟，为大理寺丞，次闳。三女子皆已嫁，其长亦早卒。夫人少君十岁，以嘉二年五月二十三日卒于酸枣，而寿与君皆七十三。六月二日合葬于陈州宛丘县友于乡彭陵原。临川王某曰：士之以材称于世而能以义克者少矣。子路，学孔子者也，然怙其勇以不得死。君以此其材至白首无所遇，而恂恂自克，以考厥终，克有名子，载其行治，其可铭。铭曰：

擐坚挽强，可捍四方，视时弛张，以不悖于常，维士之良。

【内殿崇班钱君墓碣】

内殿崇班、广德军兵马都监钱君之墓，在和州之历阳鸡笼乡永昌里。初，钱氏以布衣起王吴越。当五代时，诸侯王僭悖，独常顺事中国，道闭无所出，则间以其方物取海上输之天子。至宋受命，欲一天下，吴越王即帅其属朝京师，而尽献其地。天子受其地，王之淮海，而褒题其子孙。盖至于今百年，钱氏之有籍于朝廷者，殆不可胜数，而以才称于世、尝任事者，比比出焉。君讳某，字某，右屯卫将军讳某之子，昭化军节度使讳某之孙，吴越文穆王讳某之曾孙，钱氏以才称于世者也。其为子弟也，父昆称良焉；其为父兄，又能教其子弟；其为吏，又能修其职事，而天子尝任之以为材。始以季父恩公荫补三班借职，稍迁至内殿崇班，知钦州，州人甚爱之。归奏事殿中称旨，遂迁内殿承制、提点广南西路刑狱。在广西四年，以功次迁供备库副使，刺举当法，贤士大夫多誉之。当是时，侬智高为奸，数边吏，边吏莫能抗，诸州又皆无兵，君即奏请戍兵以待变。奏至五六，而大臣终不许，即复上书求罢，又不许，而侬智高果反。君坐诎三官，监饶州酒。居久之，稍复迁至内殿崇班、广德军兵马都监。至广德之明年，嘉二年，君年七十一矣，以三月某甲子卒。昭化之治和州也，凡十八年，有惠爱于州人，其卒，子孙遂留以葬。故君子淇、沂、沃、溥，奉君丧以某年某月某甲子归葬于永昌先人之兆。而淇、沂以余曾从事于文辞，自君之将葬至于今三年，跋涉而从余以求铭数矣，然不止而愈勤。噫，其若是，余不可以无铭。于是为之叙次，使归而诸墓。

【吴处士墓志铭】

君吴氏，讳某，字某，其先建安大姓。曾大父讳某，建州长史，大父讳某，馆驿巡官、检校尚书吏部员外郎，皆江南李氏所置也。方李氏时，吏部府君之父子，同时仕江南者以十数，至君之考讳某，始以汀州军事推官归选于朝，主郑之新郑簿。君少孤，事母夫人至孝，与其弟轲相爱。春秋祭先人，虽老矣，视牲省器，皆不以属子孙，俯仰斋栗，如见其飨之者，已祭，未尝不悲哀也。读书取大指通而已。或劝之谋利，曰：“吾贫久矣。人以我为忧，而我以是为乐，不能改也。”有子三人，甫、申、冉，皆不使事生产，曰：“士而贫，多于工商而富也。”三人者，皆以进士贡于乡，而申为太平州军事推官。君年七十八，某年某月某日卒于太平之官舍，甫等护其柩归葬于江州某县某乡某原，某年某月日也。夫人前君卒，别葬，实南阳叶氏。始君所居毁于水，乃奉母夫人来客江州，爱其山川而遂家之，故其葬也以归焉。申之友南阳张颉论次君之事如此，而申以告曰：“先人不幸，力为善而不获显于天下。今其葬，宜得铭，使后世有见焉。”嗟乎，予不及识君矣，然予之故人多能言君之教诸子尽其道，故卒皆有立，而申之文行尤以知名于世。方今士大夫之列于朝者，天子于其父母皆有以宠嘉之，其官封之卑钜视其子，所以劝天下之为父母而慰其子之心。以君之善教而子之材，宜及其身有高爵盛位之报焉。其生也，既不及，其没也，孰知其不卒享也哉？是故不宜无铭也。铭曰：

士或为仁，称止一乡。至其后兴，厥闻乃光。或业以勤，而传之杞。维是不朽，实君有子。

【尚书司封员外郎张君墓志铭】

君姓张氏，讳彦博，字文叔。其先家齐州之禹城。曾祖讳，赠太子洗马。祖讳制，又徙其家于蔡州，赠尚书吏部侍郎。父讳保雍，仕至尚书刑部郎中、两浙转运使。君以荫为太庙斋郎，调武昌县尉，能禁抑淫祠，使尽去境内。再调抚州司法。尝摄令临川，始取强悍者一人，痛治以威，而皆喜以畏。却使者不急之须，而使者不敢怒。徙亳州ガ县令，用荐者监蕲州石桥茶场。锁厅应进士举，中其科。寻丁母忧，服除，调兴化军兴化县令。僧有连结为奸党者，久至三十馀年，君悉捕以置于法，而废其寺。古田县有剧贼，即遁去。复调黄州黄陂县令，稍筑堤防以利农，告使者更盐利之法，自是役赖以均。改袁州军事判官，以治平四年十月六日卒于官，享年四十九。君少力学问，尤知史书，不惮折节以交贤士大夫，而喜趋人之急。教兄之孤子至于登第，抚三女悉得所归。而其仕也，所为又能不苟，故前后多荐者。初娶刘氏，又娶方氏。子二人，曰仲伟，曰次贤。君昔去石桥，遂留居于蕲。故其葬也，从刘氏于蕲之安仁乡芙蓉山，盖熙宁二年十月六日也。君于文章尤喜作歌诗，有集四十卷藏于家。铭曰：

恭惠敏明，交悦以称，不遂其成，恢旷坦易。或投以累，终以困踬，惟人载德，宜福多锡。得寿亦啬，曷告其悲。铭续风诗，万世之贻。

【尚书屯田员外郎仲君墓志铭】

君仲氏，讳讷，字朴翁，广济军定陶人。曾祖讳环，祖讳祚，皆弗仕，而至君父讳尹，始仕至曹州观察支使，赠右赞善大夫。君景元年进士，起家莫州防御推官，年少初官，然上下无敢易者。时传契丹且大扰边，朝廷使中贵人来问，知州张崇俊未知所对，公策契丹无他，为具奏论之。崇俊喜曰：“朝廷必知非吾能为此，然亦当善我能听用君也。”又权博州防御判官，以母夫人丧去。去三年，复权明州节度推官。县送海贼数十人，狱具矣，君独疑而辨之，数十人者皆得雪。用举者改大理寺丞，知大名府清平、邛州临溪两县，又通判解州。于是三迁为尚书屯田员外郎，而以皇五年十二月二十一日卒，年五十五。君厚重有大志，不妄言笑，喜读书，为古文章，晚而尤好为诗，诗尤称于世。所在有声绩，然直道自信，于权贵人不肯有所屈，故好者少，然亦多知其非常人也。其在越、蜀，士多从之学。当宝元、康定间，言者喜论兵，其计不过攻守而已，君独推《书》所谓“食哉唯时，柔远能迩，德允元，而难任人，蛮夷率服”，为《御戎议》二篇。嗟乎，此流俗所羞以为迂而弗言者也，非明于先王之义，则孰知夫中国安富尊强之为必出于此？君知此矣，则其自信不屈，宜以有所负而然，惜乎其未试也。君初娶王氏，尚书驾部郎中兰之女，又娶李氏，尚书虞部员外郎宋卿之女。三男子，伯达，为太常博士，次伯适、伯同，为进士。三女子，嫁殿中丞任庾、并州交城县尉崔绛、兴元府户曹参军任膺。博士以熙宁元年十一月二十一日葬君于定陶之闵丘乡，而以余之闻君也，来求铭。铭曰：

於戏朴翁，天偶人<角奇>。翔其德音，而踬于时。

【临川吴子善墓志铭】

临川吴氏有子兴宗，字子善，年二十丧母，而其父以生事付之，则先日出以作，后日入以息。日午矣，家一人未饭，其夫妇必尚空腹；天寒矣，家一人未纩，其夫妇必尚单衣。盖如此者二十年而父终，三十年而已死。凡嫁五妹，办数丧，又以其筋力之余及于乡党。苟有故，必我劳人佚，先往后归。而尤笃于友爱，见弟有过，则颜色愈温，须饮酒欢极之间，乃微示以意。既而即泣下曰：“吾亲属我以汝，吾所以不避艰险者，保汝而已。”其弟终感悟悔改为善士，以文学名于世。此待其弟乃尔，若于他人，则绝口不涉其非。然里中少年，闻其謦咳之音，往往逃匿，若匿不及，则俯首恐愧。而尝有所纟圭，一至讼庭，及着械，同纟圭数十人为之皆哭，掌狱者惊起白守，守立免焉。其见畏爱多此类。某谓其父为诸舅，甚知其所为，故于其弟子经、孝宗之求志以葬也，为道而不辞。子善尝应进士举，后专于耕养，遂不复应。其死以治平四年八月九日，而十二月十二日与其母黄氏共葬于灵源村父墓之域中。父讳偃，亦有行义，用疾弗仕。祖讳表微，尚书屯田员外郎。曾祖讳英，殿中丞。初妻姓王氏、一男良弼，皆前卒。再娶杨氏，生荛、适、枉。荛始九岁，而四女幼者一岁云。

卷九十五

◎墓志

【比部员外郎陈君墓志铭】

陈晋公有子五人，其一人，今宰相是也。公，晋公之中子，而今宰相弟。晋公讳某，事始卒在史官。公讳某，字某，九岁用晋公恩守秘书省校书郎。晋公薨，恩改太常寺奉礼郎。服除，久之，会封禅恩改大理评事，监凤翔府酒税，又会祀汾阴，改卫尉寺丞。归以最升知邵武之邵武县。献文章，得试学士院，宰相才之，议与科名。公固辞亲在，愿得进官职也，不愿得科名。从之，通判秀州，改大理寺丞。归又献文章，表乞治剧郡，得淮阳军，改太子中舍。今上即位，恩改殿中丞，是岁赐绯衣银鱼，知临江军，还得睦州。荐者数人，天子以公名属审官，又徙知遂州，以齐国太夫人疾辞。还改虞部员外郎。上便宜数事得引对，因自赞，天子欲稍进用之，而遭齐国太夫人之丧以去。居无何，睦州人王稷上书斥公赦前数事，服除，犹坐是监虔州税。明道元年，恩改比部员外郎，通判建州，改驾部。用举者徙知吉州，坐法免。起为比部，监泗州粮料，又坐法免。起为虞部，监饶州钱监。复得比部归，羁居京师久之，乃出监江阴军酒税。道疾病，上书自言：“先臣恕得幸先皇帝至大臣，阶先臣以得仕，屡进所学蒙记识。方壮少时颇汲汲，欲自奋收一日之效，以卒事陛下，而孤行单立，无党友之助，又薄命不幸，数遭小人，以见困蹶，负先臣馀教，辱陛下器使之恩。今老矣，念终无以报盛德，深自愧耻，夙夜忧畏，以故得疾病且死。无田园以归，无强有力子弟以养，唯男一人世昌，去年为进士，得嘉庆院解。臣兄在中书，奏不得试礼部，今当为远官，去臣旁远甚。陛下怜之，幸听臣分司，改世昌苏、常间一官，以卒养臣，天地之赐也。臣诚穷，即不自言，谁当为臣言者。”书入未报，竟卒于江宁，得年若干，时某年月也。夫人某氏，子男两人，世昌，泉之晋江主簿，次世长，前死。女两人，皆已嫁。主簿将以某年月日葬公某处。葬有日，使来乞铭。初公为临江军，先君为之佐，其后二十五年，某得主簿于淮南，而兄事之，仍世有好，义不可以辞无铭也。公名臣子，少壮得美仕，间以文艺自进，意自以为且贵富世其家，而遭平世概以文法持臣下，故其材不得有所肆，而卒以龃龉穷。其感激怨怼，往往见于文辞，主簿离其藁为二十卷，读之知其心之所存也。而其求分司语尤悲，因掇其大概而存之。噫，其亦可悲也夫。铭曰：

于此有木焉，一本而中分，其材均，树之时又均。或断而焚，或剖以为牺尊。谁令然耶？其偶然耶？吾又何嗟！

【赠尚书吏部侍郎句公墓志铭】

公句氏，讳希仲，字衮臣。景德六年，以开封浚仪进士起家，历选于吏部，为扬州江都主簿、洪州新建县尉，权管句洪州奉新县事、开封府右军巡判官。其后除于审官，为监黄州岐亭镇茶盐酒税，监虔州税，知洪州分宁县，知容州，句当在京左右厢店宅务，知高邮军，知岳、安、袁、吉、筠五州。又其后除于中书，为知随州，又遂以疾求分司西京，而以皇三年四月丁亥卒于安州之传舍，享年七十一。散官至朝奉郎，职事官至光禄卿，勋至上柱国，赐绯鱼袋。公通训诂，工篆隶书，能传其父学，又善为诗。其在高邮，岁大饥，以便宜振救，所活万馀人。在鄂州，前吏以逃户诸税责邻人，至或无桑矣，而犹责其丝。公叹曰：“上恩及于无告，而州县若此壅之，何也？”即奏除之。在吉州，州素多事，公至则御之以简，奸吏恶民，顾不得有为，至相戒云：“以俟其去”。公奉寡嫂，畜孤兄子，尤笃于恩礼。自为郎中，先任其兄子，次及诸从，最后乃荫公子。兄外孙尹构，幼失父母，公收教之，再举进士礼部矣，顾言以构名闻，构由此补郊社斋郎。盖其为人敦厚长者，详于施人而略于养己如此。句氏其先京兆人。公曾祖讳同章，始迁成都之华阳。祖讳令宣，皇赠光禄寺丞。父讳中正，为孟氏武泰军节度使掌书记，太宗时自潞州录事参军召拜著作佐郎、直史馆，其后改直昭文。在两馆二十六年，同馆事多去为将相，而公修职守道，未尝为之少屈。以尚书屯田郎中卒于真宗之初，而葬浚仪。浚仪，今祥符也。故公子以某年某月某甲子，葬公开封府之开封县保安乡永宁村。公元配清河张氏，继配楚丘边氏、祥符刘氏，刘氏封延安郡君。三男子：谌，尚书屯田员外郎；诜，早世；请，太庙室长。女子九人，嫁尚书驾部员外郎王正己、湖州德清县令郭真卿、尚书虞部郎中杨定、殿中丞刘、荣州录事参军张道古、起居舍人钟鼎臣、殿中丞杜师益、泰宁军节度推官谢京、登州司理参军王勖。及公之葬也，以公子谌故，张夫人追封仙游县太君，边夫人追封仙源县太君，刘夫人追封仁寿郡太君，而公亦赠官至尚书吏部侍郎。铭曰：

句宗华阳，世实京兆，来家东都，公考有庙。温温句公，有美有相，不炫不求，卒为圭璋。考翼在上，公丞在下，为此幽宫，亦浚之野。

【山南东道节度推官赠尚书工部郎中傅公墓志铭】

公姓傅氏，讳立，字伯礼。其先大名内黄人，今郓须城人也。庆历二年，以五举进士得同三礼出身，主郑州管城县簿。用举者为滑州灵河县令。遭母夫人丧，丧除，以山南东道节度推官知磁州昭德县事。嘉四年七月六日，卒于官舍，享年六十六。公以文行有声于乡，其志气甚大，既久困不遂，因不复有仕意，乡人强之，乃起佐管城。所为问义理如何，不肯有所顾计。贝州妖人为乱，吏坐不察者众，州县惩艾，有以妖告者，辄又致之刑辟。或诬浮屠道人为妖，州捕之急，公辩其无罪，即释之。在昭德，县人治河堤，总役者妄怒以立威，诸县畏其纠劾，莫敢校。及笞公县人，公夺之纵去，县人感悦，不督而功自倍，总役者亦不敢复犯公所部。其施于政者多如此，故其卒，老稚相扶携祭哭，思慕久之不怠。盖公孝慈忠信，刚毅有守，遇事不为可愧，其仁心尤至。既病亟，呼其季子告曰：“吾尝质田于郸，数十口赖以活者三十年。今田主往往而在，汝兄仕于朝，所不足者非财，可以券还之。”于是长子方官于莫州，及归遭丧，终以田归主如公戒。公曾祖讳凝，赠尚书库部员外郎。祖讳世隆，尚书户部员外郎，知邛州。父讳珏，右班殿直。凡三世皆以经学举，至公始为进士，而公子亦皆为进士。曰尧俞，尚书兵部员外郎。曰舜俞，郊社斋郎。曰君俞，未仕。馀四人皆早死。兵部君以才德为世名人，尝为谏官，以言事不合，辞知杂御史不肯就。以熙宁二年十月某日，葬公于孟州济源县清廉乡美化里，以夫人长寿县太君王氏。于是公赠官至尚书工部郎中。太君有贤行，方兵部除知杂御史也，适北使未返，而亲故皆贺，夫人弗受，治装为行，及兵部归而果辞不就以出也。铭曰：

惟傅厥先相武丁，告功皇天上比星。公躬服仁世守经，奋发华藻扬芬馨。宜殖福禄引厥龄，摧藏沉淹以氵鼎氵荧。爰志弗获终冥冥，爰有美子集帝庭。忠功孝名神所听，卜茔高原日永宁。

【尚书度支员外郎郭公墓志铭】

公讳维，字仲逸。少好学，有大志。年二十五，起为泰州司理，调泰、真二州判官，以能闻。监真州之酒税。丁母忧，服除，改著作佐郎，知南丰县。俗喜讼，令始至，豪猾辄构事入县，察令能否。公至，即得其妄，穷而徙之，由此无敢犯法。改新都县，又以治称。既去，民思之，相与绘公像祠焉。使者荐其材，就知雅州。王蒙正姻明肃太后家，侵民田几至百家，有诉者，更数狱无敢直其事，诏公治之。其行也，人为公惮。公至，则拔根レ节，不漏毫末，以田归民，蒙正坐除名。既归，天子目之，赐之朱衣，得尚书屯田员外郎，知常州。至州索宿奸数人流之，州以无事。移提点淮南刑狱，吏不治，道闻公至，往往豫以事求解，部中肃然。迁度支以卒，庆历二年正月也。凡仕二十七年。公刚毅能断，当事勇，不自恤。繇景德、祥符之间，四海平治，宽文法待吏，而吏乃相习为遨嬉噶者，或按一吏，则交议群诋，以为暴刻生事，日浸月积，而民敝于下矣。至公始按吏，而独急于权幸。有大臣出镇扬，不治，曲以礼事公。公奏斥，不报，既代，犹斥之，以是被按，一无憾言。以声威闻，而所至即有惠爱。某尝羁游过常，里中民有以亵语相骂者，其长者怒曰：“尔欲忘郭屯田邪？”盖公在常以此法其民，时卒已九年矣，犹不忘之。惜乎朝廷方欲显用，而公已不幸。其出于治者，犹未足以尽其志，故不悉书，特掇其一二而存之。此足以见公之志也。祖某，不仕。父某，赠殿中丞。母刘氏，仙源县太君。妻张氏，南阳县君。子男三人：先正，乌江县尉；聪正，举进士；祥正，星子主簿。女六人。以某年月日葬公于某处，公之里也。将葬，先正等以今司封员外郎赵П书来乞铭，先人与公祥符八年以进士起，而公子且与某游有好也，铭不敢让。铭曰：

翼翼汾阳，子仪始王，德完道粹，功盖于唐。宜享世泽，流如海长，原原南寓，孰嗣而昌？公生而明，刚简自徇，拔身贫羁，谊不辱进。苏穷斥奸，惠立威振，而年不长，志不时尽。既奋既材，天奚弗？刻铭在幽，来者之感。

【赠尚书刑部侍郎王公墓志铭】

江陵县有合葬龙山之西者，为宋龙川令、赠尚书刑部侍郎王公之墓。公之卒，得年七十一。其葬之岁在辛卯，为皇三年十二月甲申。龙川，其所卒也。以刑部侍郎赠公者，曰公之子光禄卿周。公讳文亮，字昭远，其先晋丞相导也。丞相十有六世之孙俭，为唐正议大夫、刺明州，始去长安之万年，为明之奉化人。大夫之兄曰[A159]，[A159]生绅，绅生韶，韶生公，四世咸为县令。方钱氏之王吴越也，公尝试策入等，为其属州之掾。国除，选于京师，复掾密州，尉夔奉节，为邢之任令。举者二十馀人，不用。叹曰：“吾既其衰矣，而为是，是不可以已耶？”即以疾去。去之八年，无复言进，仕党故强起之，复叹曰：“仕不仕，惟义也，吾敢自必于其间耶？”起令龙川，遂卒。始公尚少，以文称于士友。尝度浙江，有忘白金百斤于舟，公最后独见之，留三日，得忘者归之而后去，而不告以名。佗日，从者以为言，于是又称其长者。今两县吏民皆曰贤令也；既亡，皆哀焉。合葬于龙山者，天水郡太君权氏，善草隶书，诵数经，能略通其说，实唐贞孝公皋之十七世孙云。子男四人：向、频、高，为进士，充其业；其季，光禄君也。女三人，皆归闻人。光禄君方洁勤审，下贤好学，人以为君子之子焉。自晋之乱，而戎夷盗贼，穴有中国，且乱且治，至于今岁千年。士大夫之家，流落颠顿，不常其世，后虽有振起者，多不知其族之所出。独光禄君之家，为世其家，而能自道尤详。自大夫伯仲至公四世之告命皆具在。命其宗人之子某铭公之墓者，光禄君也。铭曰：

公先籍秦系相导，大夫相孙维作守。兄[A159]遂留家海浦，子绅孙韶公祖考。于东四传弗甚耀，藏仁厥家以赉后。后蕃而昌其必效，今卿追公为之兆。

【兵部员外郎马君墓志铭】

马君讳遵，字仲涂，世家饶州之乐平。举进士，自礼部至于廷，书其等皆第一。守秘书省校书郎，知洪州之奉新县，移知康州。当是时，天子更置大臣，欲有所为，求才能之士以察诸路，而君自大理寺丞除太子中允、福建路转运判官。以忧不赴，忧除，知开封县，为江淮荆湖两浙制置发运判官。于是君为太常博士，朝廷方尊宠其使事以监六路，乃以君为监察御史，又以为殿中侍御史，遂为副使。已而还之台，以为言事御史。至则弹宰相之为不法者，宰相用此罢，而君亦以此出知宣州。至宣州一日，移京东路转运使。又还台为右司谏，知谏院。又为尚书礼部员外郎兼侍御史知杂事，同判流内铨。数言时政，多听用。始君读书，即以文辞辩丽称天下，及出仕，所至号为辨治，论议条鬯，人反覆之而不能穷。平居颓然，若与人无所谐，及遇事，有所建则必得其所守。开封常以权豪请托不可治。客至有所请，君辄善遇之无所拒。客退，视其事一断以法。居久之，人知君之不可以私属也，县遂无事。及为谏官、御史，又能如此。于是士大夫叹曰：“马君之智，盖能时其柔刚以有为也。”嘉二年，君以疾求罢职以出，至五六，乃以为尚书吏部员外郎、直龙图阁，犹不许其出。某月某甲子君卒，年四十七。天子以其子某官某为某官，又官其兄子持国某官。夫人某县君郑氏。以某年某月某甲子葬君信州之弋阳县归仁乡里沙之原。君故与予善。予常爱其智略，以为今士大夫多不能如，惜其不得尽用，亦其不幸早世，不终于贵富也。然世方惩尚贤任智之弊，而操成法以一天下之士，则君虽寿考且终于贵富，其所畜亦岂能尽用哉？呜呼，可悲也已。既葬，夫人与其家人谋而使持国来以请曰：“愿有纪也，使君为死而不朽。”乃为之论次，而系之以辞。曰：

归以才能兮又予以时，投之远涂兮使骤而驰。前无御者兮后有推之，忽税不驾兮其然奚为。哀哀茕妇兮孰慰其思，墓门有石兮书以余辞。

【泰州海陵县主簿许君墓志铭】

君讳平，字秉之，姓许氏。余尝谱其世家，所谓今泰州海陵县主簿者也。君既与兄元相友爱称天下，而自少卓荦不羁，善辨说，与其兄俱以智略为当世大人所器。宝元时，朝廷开方略之选，以招天下异能之士，而陕西大帅范文正公、郑文肃公，争以君所为书以荐，于是得召试，为太庙斋郎，已而选泰州海陵县主簿。贵人多荐君有大才，可试以事，不宜弃之州县。君亦常慨然自许，欲有所为，然终不得一用其智能以卒。噫，其可哀也已。士固有离世异俗，独行其意，骂讥、笑侮、困辱而不悔。彼皆无众人之求，而有所待于后世者也，其龃龉固宜。若夫智谋功名之士，窥时俯仰，以赴势利之会而辄不遇者，乃亦不可胜数。辩足以移万物而穷于用说之时；谋足以夺三军而辱于右武之国。此又何说哉？嗟乎，彼有所待而不悔者，其知之矣。君年五十九，以嘉某年某月某甲子葬真州之扬子县甘露乡某所之原。夫人李氏。子男瑰，不仕；璋，真州司户参军；琦，太庙斋郎；琳，进士。女子五人，已嫁二人，进士周奉先、泰州泰兴县令陶舜元。铭曰：

有拔而起之，莫挤而止之。呜呼许君，而已于斯，谁或使之。

【汉阳军汉川县令陈君墓志铭】

陈君之墓在某州某县某乡某所之原，以某年某月某甲子葬。陈君者，讳之祥，字某，家某州之某县。其业进士，其中等以皇二年。其官，滁州全椒县主簿、汉阳军汉川县令。其为人，强于学，果于行，能使为之长者听，为之民者思。其卒，年三十二。有一男一女，皆出夫人李氏。其葬，临川王某为之铭：

芒乎既壮而能充，忽乎奚去而谁从？归形幽阴兮土以为宫，聚封其上兮为记无穷。

卷九十六

◎墓志

【亡兄王常甫墓志铭】

先生七岁好学，毅然不苟戏笑。读书二十年。当庆历中，天子以书赐州县，大置学。先生学完行高，江淮间州争欲以为师，所留辄以《诗》、《书》、《礼》、《易、》、《春秋》授弟子，慕闻来者往往千馀里。磨砻淬濯，成就其器，不可胜数。而先生始以进士下科补宣州司户，至三月转运使以监江宁府盐院。又三月卒，又七月葬，则卒之明年四月也，实皇四年。墓在先君东南五步。先君姓王氏，讳益。官世行治既有铭。先生其长子，讳安仁，字常甫，年三十七。生两女。呜呼，先生之道德蓄于身而施于家，不博见于天下。文章名于世，特以应世之须尔。大志所欲论著，盖未出也。而世之工言能使不朽者，又知先生莫能深。呜呼，先生之所存，其卒于无传耶？始先生常以为功与名不足怀，盖亦有命焉。君子之学，尽其性而已，然则先生之无传，盖不憾也。虽然，先生孝友最隆，委百世之重，而无所属以传。有母有弟，方壮而夺之，使不得相处以久。先生尚有知，其无穷忧矣。呜呼，以往而推存，痛其有已耶，痛其有已耶。先生有文十五卷，其弟既次以藏其家，又次行治藏于墓志呜呼，酷矣极矣，铭止矣。其能使先生传耶？

【主客郎中知兴元王公墓志铭】

公王氏，讳某，字某。其先著望太原，而公之曾大考讳某，考讳某，皆葬抚州之临川县。公少力学，以孝悌称于乡里。既壮，起进士，为汉州军事推官。至则以材任剧，在上者交举之，迁大理寺丞，知大名府大名县，就除通判沂州，又通判真定府。府帅王嗣宗恃气侮折其属为不法，以故久之莫敢为通判者。公行，嗣宗固不怿，稍侵公以气，公恬然不为校也，以礼示之而已，嗣宗诎服。居十馀日，公请视狱。狱中系者常数百人，嗣宗意愠，辄久之不问，吏亦不敢言治。公视狱，所当治者数十人而已，馀悉当释，无所坐。于是嗣宗趣有司如公指，即日断出之，自是事无不听公所为。公辄分别可否，而使其政皆由嗣宗以出，虽府人或不知公于嗣宗日有助也。一府遂治，而士以此称公为长者。始公中进士，时同进有常陵公者嫉公，先以被酒，取公敕牒裂烧之，公为讳其事，以失亡告有司而已。及后陵公者为属吏，公举迁之。或非公以德报怨，公曰：“受诏举京官，彼今为吾属而任京官，吾则举之，何报怨之谓哉？且吾与彼乃未始有怨也。”盖公之行已多如此。居一岁，移知保州，又以举者移知深州，又以选移知齐州，二州之人皆曰“公爱我”。已而提点刑狱淮南，兼劝农事。公于为狱，务在宽民，而以课田桑为急。按渠陂之故，诱民作而修之，利田至万九十顷，天子赐书奖谕，后出氏名付大臣召用。而当是时，丁谓为宰相。先是，谓以二人属公善视之，曰：“皆能吏也。”至则皆有罪，公发其状以闻。由此谓欲伤公，不果，而久之，公所任吏亦有赃坐，即绌公监池州顺安镇酒税。会今上即位，移滁州，又移知兴元府。自丁谓得罪徙南方，论者皆以公宜复用，而公亦且得疾不起矣。享年六十二，官至尚书主客郎中，明年天圣七年，葬和州之历阳县。后若干年，公夫人张氏葬，而公墓垫，乃改卜合葬于真州扬子县万宁乡铜山之原。公子六人，于是存者二人：曰某，为殿中丞；曰某，为进士。其四人皆已卒：曰某，开封士曹参军；曰某，楚州宝应县主簿；曰某、曰某，为进士。而公以殿中君积赠官至右谏议大夫。某，公兄孙也，受命于叔父而为铭。铭而次公之行事不能详者，以不得事公，而公之没，叔父皆尚少故也。呜呼，于公之行事虽不得其详，而其略所闻如是，盖可以考公德矣。铭曰：

王亡晋封，远迹南土，公始有庙，妥其祢祖。孰强而胜，孰忌以争？孚予恭宽，在窒而亨。嶷嶷之节，因时乃发，曰黜予咎，匪仇予遏。避善不名，亦不陨闻，置铭新基，维以长存。

【胡君墓志铭】

王某之治鄞三月，其故人胡舜元凶服立于门。揖入问吊故，则丧其父五月，留而馆，意独怪其来之早也。居数月，语吾弟曰：“吾释父之殡，跋山浮江，从子之兄于海旁，愿有谒也久矣，不敢以言。吾亲之生，我学于四方，不得所欲以养。今已不幸卒也，得子之兄志而铭之，藏之墓中，可以显于今世以传于后，虽吾小人，与荣焉，无悔焉。不知子之兄可不可？”吾弟以告，予叹曰：“审如是，可以为孝。君子固成人之孝，而吾与之又旧，其何顾而辞耶？”取吾所素知者为之志而铭之。志曰：君讳某，池之铜陵人。生于丁丑，兴国之年也；卒于丁亥，是为庆历七年。子七人。某以十月葬君于谷垂山。胡氏世大家，阖门数百人。君有子舜元，独招里先生教之为士。其卒也，族分而赀衰，舜元为善士。铭曰：

寿七十一，不为不多。吾与之铭，千古不磨。

【屯田员外郎邵君墓志铭】

邵公既国燕，其子孙处者犹食其初邑，至后世遂为邵氏。今有田里丹阳者独为大家，其所出往往称天下。君，丹阳人也，讳某，字某，少敏爽。皇考某欲大就之，为破赀聚留师宾以发其材。及壮，行内修，不标饰为名，而有誉于为士者。年四十，始以进士出佐镇东军，积功次，入尚书为屯田员外郎，通判亳州。遭母夫人某氏丧，不行以卒。君工为诗歌，喜饮酒，与人交，恬如也。尤不好官爵，至京师，一不问权贵人所舍。事有类君者自言得迁，或劝君自言，终不许。然起家十九年，更三县，以材奏君者甚众。卒之明年，皇某年某月，弟某葬君某所，以夫人某氏。子男两人，曰某，曰某。一女子尚幼，铭曰：

乘于朝，葬于里，厥嫔之祭则子，以完归亲维有祉。

【马汉臣墓志铭】

合淝人马仲舒，字汉臣，其先茂陵人。父皋，为江东拨发，置其家金陵。汉臣因入学，齿诸生。为人喜酒色，其相语以亵私侈为主。父母不欲之，又隆爱之，不能逆其意以教也。然汉臣亦疏金钱，急人险艰，不自顾计，于众中尤慕近予。予亦识其可教，以礼法开之，果大寤，遂自挫刻，务以入礼法。从予学，作进士。既数月，其辞章粲然，充其科者也。汉臣长予四年，予兄弟视之，汉臣视予则师弟子如也。尝助予叔父之丧，若子姓然。庆历六年，汉臣冠五年矣，从予入京师，待进士举，六月病死。死时予亦病，其叔父在京师，因得棺敛归金陵殡之。某年某月，乃葬于某处。孔子曰“秀而不实者有矣夫”，汉臣几是矣。噫，志其墓云。

【赣县主簿萧君墓志铭】

君讳化基，字子固，实萧氏。其先有自长沙避地庐陵者，曰霁。方李氏有江南，为洪之武宁令，于君为曾大父。其后再世曰焕、曰良辅，皆不仕。至君之兄侍御史定基，始以材起为名家，而追赠其皇考尚书工部员外郎。君于工部为少子，少谨厚，能自力，业其世以善富。既御史贵，得任子弟，君犹私其能，不愿治民。然御史竟官君为明之奉化尉，主簿于虔之赣县，监真州酒。恬慎祗修，在势者任之。春秋六十二，至和元年四月癸酉以官卒。其子汝霖、汝能、汝为、汝正，护其柩归，以十一月壬午葬其县之儒行乡白沙原。夫人杨氏前葬矣，今不。先人于御史以弟交，君，予丈人行也。二父皆有子，知名南方，交于予，以故请铭。铭者，所以名前人而燕孝子之心也，于是为铭。铭曰：

к矣萧宗，楚产之良。绳绳主簿，有善其乡。我修不苟，曰攸为康，图铭圹石，维后之藏。

【秘书丞谢师宰墓志铭】

君姓谢氏，讳景平，字师宰。尚书兵部员外郎、知制诰、阳夏公、赠礼部尚书讳绛之子，太子宾客、陈留公、赠礼部尚书讳涛之孙，泰宁军掌书记、赠尚书吏部侍郎讳崇礼之曾孙。初以祖父荫试秘书省校书郎、守将作监主簿，既而中进士第，佥书崇信军节度判官厅公事，监楚州西河转般仓，累官至秘书丞。年三十三，以治平元年十二月庚申卒。妻尹氏，生男女四人，皆前死。其兄以某年某月某日葬君邓州穰县五陇山南。谢氏故家河南缑氏，君六世祖仕吴越，故自陈留公以上三世葬杭之富阳，至君始葬阳夏公于邓，为穰人，而今以君葬。君于忿不忮，于欲不求，虽学之力，亦其天性。故其孝弟忠信、宽柔逊让、庄静谨洁称于儿童，以至壮长。而成不充其志，施不尽其材，此学士大夫所以哀其死而多为之出涕也。然君文学、政事、言语，已能自达于一时，其于道德之意、性命之理，则求之而不至，闻矣而不疑。呜呼，可谓贤已。铭曰：

阳夏四子，皆贤而材。季也早死，吾铭其埋。今又铭叔，呜呼可哀。古之死者，以死为息。嗟叔方刚，何忄曷之亟？昭昭者逝，嶷嶷者藏。为识在斯，铭则不亡。

【尚书刑部郎中周公墓志铭】

周氏其先自华阴入蜀，蜀孟氏时，公之皇考讳敬述，以文章知名，尝至要官，任事矣，孟氏亡，因不复仕。而天子召以为寿州下蔡令，由下蔡以为太子中允、知江州，赐紫衣金鱼，使抚初附之民。其后为秘书丞，知泰州以卒，而得州之北原以葬。有子四人，其卒皆位于朝，而公第二。公讳嘉正，字之，少与其昆弟俱以进士甲科起家，为通州军事推官。其后通判广州，提点福建刑狱，知寿州，为三司盐铁判官。故宰相丁谓虑其材，天子以为河北转运使，而公不就。已而谓得罪，公坐出知金州，又知海州，又知濠州，而以工部郎中分司南京，归治疾于海陵之第。明道元年，以恩迁刑部。二年，年六十四以卒。公宽厚而廉清，而其才尤长于政事。自为推官时，已能有所建易，为士民所记。及奉使福建，狱有冤辄辨，有疑若可贷辄以闻，所活至数十人，而其治大抵遇奸吏为独急。子男五人：曰象先，今为武康军节度推官，监台州税；曰彦先，为右侍禁，知循州兴宁县；曰茂先，为泰州司法参军；曰行先，为山南东道节度推官，知江州彭泽县；曰嗣先，为进士。女七人，皆嫁为士大夫妻。嘉三年三月壬申，公子与孙葬公皇考秘书丞、赠尚书工部侍郎之兆东，以安喜县君钱氏。县君实左右公以有家者也。铭曰：

周迁于蜀，爰自先人。考有四子，发于海滨。公有令闻，贵维次子。归宽民人，施刻在己。方飞方骞，方升于天。既铩以归，既陨于泉。有高其后，有光其前。作为铭诗，兆此新阡。

【右侍禁周君墓志铭】

君周氏，讳彦先，字师古。曾大父讳瑰，赠大理评事。大父讳述，秘书丞，赠尚书工部侍郎。考讳嘉正，尚书刑部郎中。君少以郎中君荫补三班奉职，监泗州浮桥，又监楚州船场，为扬、泰州巡检。而近臣荐君阁门祗候，大臣曰：“周某可用矣。然吾将试之边。”乃白以为瀛、莫等七州军沿边巡检。边人两界上为群盗，君得姓名，以白安抚使，移之契丹，契丹悉捕斩之。自是久之，边无盗也。已而君上书言漕事，又言边将使人耕边以给公使，不即禁止，往往能生事。于是边将大怒，而君所部卒有犯法者，因诋君以不诘。坐是监广州清远县盐场。转运使留君以监市舶。它吏方习为奸赇事，而君独不买舶中一物，转运使尝数称君以愧它吏，而荐君以知循州之兴宁县。至则相县南三十里宁昌驿以为治所，而吏自此得不以瘴死。然君既得疾于兴宁矣，遂卒，卒时年四十二。县人以君为能抚我，思之也。君先夫人盛氏，尚书工部侍郎讳京之子，后夫人王氏，尚书主客郎中讳贯之之子，皆有贤行。五子，涛、洵、洧、渥、，皆为进士。二女子，嫁如皋史堪、德安郑汾，亦皆为进士。而涛今为著作佐郎，知汝州梁县。以嘉三年三月壬申葬君皇考郎中之兆次，而以先夫人。临川王某为铭曰：

君弟吾嫂，夫人吾姑。君能有家，不失疾徐。治兵与民，威爱之孚。铭昭子孙，以告不诬。

【泰州司法参军周君墓志铭】

君周氏，讳茂先，字去华，其先成都人。至君大父讳述为秘书丞，知泰州以卒，始葬泰州之北原，而子孙遂为州人不去。父讳嘉正，尚书刑部郎中。君以父荫为楚州司户参军，又为泰州司法参军，皆有能名。明道二年五月，刑部君终于第。君思慕哭泣，至其年十月亦卒，于是君年三十二。夫人南阳张氏，守其孤不嫁。其后孤涣以进士起家洪州南昌县主簿。二女子，嫁池州贵池县尉宣城查塾、进士建安吴观。而以嘉三年三月壬申葬君北原之兆。铭曰：

绵绵之孤，属于单妻。既恃而殖，龟锡告命。曰维孝子，从先人宅。

【尚书屯田员外郎周君墓志铭】

君周姓，讳涛，字几道。中庆历六年进士甲科，历亳州观察推官、抚州军事推官、著作佐郎、秘书丞、太常博士、尚书屯田员外郎，知汝州梁、杭州钱唐二县。内行敏能，为政壹自急饬，视民疾如在己。不肯释事实为名声要利，所在民爱誉甚于士大夫。治平三年六月，在京师授签书梓州判官事，七月十三日以官卒，年四十有四。曾祖讳述，故郫人，皇秘书丞，赠工部侍郎，始占海陵以葬。祖讳嘉正，皇刑部郎中。父讳彦先，终右侍禁，赠右监门卫将军。妻曰昭德县君钱氏。子男五人：┭、种、秩、穆、余。以其年十月十六日，葬君扬州江都县同轨南乡东武里。铭曰：

于势与声，蹲循弗争。无忌其生，于善与耻。操终和始，有哀其死。

【虞部郎中晁君墓志铭】

尚书虞部郎中晁君，讳仲参，字孝先，以治平四年五月九日卒于通判舒州事。其子以熙宁二年正月二十九日卜济州任城县谏议乡吕村之原以葬，状君之行来乞铭。掇其语为铭曰：

晁望颍川，卫有卿丙，错以术用，作汉家令。魏晋南北，史无传人，良正官唐，仍不大振。开封于家，徙钜野县，辟时艰屯，出宋而显。迥奋布衣，太子太师。宗悫秉政，父子一时。三朝四世，锡荣丘墓。峋令中书，为君曾祖。有子迪者，刑部侍郎，乃生宗简，世德孔扬。使京东西，郎于刑部。君实其嗣，少则多誉。仲父保任，主簿上虞，宰墨隳政，易君仕初。从容调<耳而>，吏莫玩法，墨以廉终，弱伸强慑。按察扰狱，夙如我谋，君不为夺，械囚于州。将范文正，叹爱而谓：“畏宜绳私，公勇勿畏。君愿持此，毕身无尤。”荐监越酒，旋宅父忧。判官于滁，擢丞大理，汝州郏城，来知县事。富姓赇吏，寓田势家，役烦且窘，中户愁嗟。君裒伪券，应手即辨，完蠹嘘枯，俗戒以劝。秦王诸孙，上冢入郛，卒榜驿隶，君擒而诛。将劾中人，匿车夜遁，移内侍省，罪令即讯。迄明年至，徒御无哗，能声震越，号称其家。易曹济阴，太子赞善，督尉索盗，里闾宴ぅ。马入罢牧，地租于民，厨传费剧，输之殆贫。君曰闵哉，责岂无豫。操书镌守，多绌其数。迁官博士，去领开州，大筑学校，率衣冠游。温汤之盐，实不酬课，岁蠲五万，奏自君可。氓疾不治，谒巫代医，教以饵药，尽投诡祠。失怙恃者，予其娶嫁，坐堂朝晡，饮酒闲暇。英宗篡极，员外于虞，比驾二部，阅最而除。今天子恩，始正郎位，摄舒期年，条教逾肄。殍来邻邦，赈使无僵，扶携饱去，又遗之粮。敦于除害，未始爱力，取枞阳河，避罗刹石。析池口征，合于铜陵，官不失算，舟无危行。人幸是为，旷数十载，趋令欢呼，无有稚艾。孤山、马当，岁漂百航，凿秋口浦，直走雷江。脱险风涛，几五百里，章随驿闻，就付其事。方冬告役，君夏而徂，寿五十五，识者叹吁。齐公孙氏，作配甚似，封永康君，诞惟四子：端仁、端义，端礼、端智。仁中进士，常州司理。义郊社郎，馀则未仕。五女四人，归为士妻，石、端、俣、彦，俣归而嫠。范胡二婿，纯粹、僧孺。幼处于家，君孙有五：男节、符、，其二则女。惟君平生，外晦内明，忤出不意，默无与争。禄周族姻，恩称疏戚，庖无朝炊，笑语如昔。晚尤静旷，不告遗，极谈性命，方绝之时。子丐埋辞，衰粗走汴，掇其绪馀，以质幽。

【度支郎中葛公墓志铭】

葛，公姓也。源，名也。宗圣，字也。处州之丽水，公所生也。明州之鄞，后所迁也。贯，曾大考也。遇，大考也。旺，累赠都官郎中，考也。进士，公所起也。洪州左司理参军、吉州太和县主簿，江州德化县令，监兴国茶场，威武军节度推官，知广州四会县，著作佐郎、知开封府雍丘县，秘书丞、知泉州同安县，太常博士、通判建州，屯田员外郎、知庆成军，都官员外郎、知南剑州，司封员外郎、祠部郎中、江浙荆湖福建广南提点银铜坑冶铸钱，度支郎中、荆湖北提点刑狱，此公之所阅官也。州将之甥与异母兄殴人而甥杀之，州将胁公曰：“两人者皆吾甥，而杀人者乃其兄也，我知之，彼大姓也，无为有司所误。不然，此狱也将必覆。”公劾不为变。此公之为司理参军也。州符徙吉水，行令事。他日令始至，大猾吏辄诱民数百讼庭下，设变诈以动令。如此数日，令厌事，则事常在吏矣。公至，立讼者两庑下，取其状，视有如吏所为者，使自书所诉，不能书者，吏授之，往往不能如状，穷，辄曰：“我不知为此，乃某吏教我所为也。”悉捕劾致之法，讼以故少，吏亦终不得其意。毛氏寡妇告其子，以恩义说之，不得，即使人微捕得之，与闲语者验其对，乃书寡妇告者也。穷治，具服为私谋诬其子孙。距州溪水恶，而岁租几千万，硕舟善败，民以输为愁，公始议县置仓以受输，则官漕之亦便。州不听，公论之不已。仓成，至今赖其利。此公之为主簿也。中贵人击驿吏取所给，过家以言府，府不敢劾。公曰：“中贵人何惮？为吾民而有陵之者，吾亦耻之。”上书论其事，中贵人坐绌。此公之为县于雍丘也。属吏常有隙于公，同进者因谗之。公察其指，不听，以为举首。此公之为州于南剑也。铸钱岁十六万，其所施置，后以为法程。此公之为银铜坑冶铸钱也。鄂州崇阳大姓，与人妻谋而杀其夫，州受赇出之。公使再劾，劾者又受赇，狱如初。而公终以为不直。其弟诉之转运使，虽他在事者亦莫不以为冤。复置之狱，卒得其奸赇状，论如法。此公之为提点刑狱也。甲子四百三十五，公所享年也。至和元年六月乙未，卒之年月日也。润州之丹徒县长乐乡显阳村，公所葬也。嘉元年十月壬申，葬之年月日也。乡邑孙氏，今以葬者，公元配也。万年县君范阳卢氏，公继配也。良肱、良佐、良嗣，公子也。妻太常博士黄知良，曰金华县君，公女也。起进士，为越州馀姚县尉，主公之丧而请铭以葬者，良嗣也。论次其所得于良嗣而为之铭者，临川王某也。铭曰：

士以养交兮，弛官之不忌。维公之所至兮，乐职嗜事。彼能显闻兮，公则不晰。不铭示后兮，孰劝为瘁。

卷九十七

◎墓志

【王逢原墓志铭】

呜呼，道之不明邪，岂特教之不至也，士亦有罪焉。呜呼，道之不行邪，岂特化之不至也，士亦有罪焉。盖无常产而有常心者，古之所谓士也。士诚有常心以操圣人之说而力行之，则道虽不明乎天下，必明于己；道虽不行于天下，必行于妻子。内有以明于己，外有以行于妻子，则其言行必不孤立于天下矣。此孔子、孟子、伯夷、柳下惠、扬雄之徒所以有功于世也。呜呼，以予之昏弱不肖，固亦士之有罪者，而得友焉。余友字逢原，讳令，姓王氏，广陵人也。始予爱其文章而得其所以言，中予爱其节行而得其所以行，卒予得其所以言，浩浩乎其将沿而不穷也，得其所以行，超超乎其将追而不至也。于是慨然叹，以为可以任世之重而有功于天下者，将在于此，余将友之而不得也。呜呼，今弃予而死矣，悲夫。逢原，左武卫大将军讳奉谭之曾孙，大理评事讳珙之孙，而郑州管城县主簿讳世伦之子。五岁而孤，二十八而卒，卒之九十三日，嘉四年九月丙申，葬于常州武进县南乡薛村之原。夫人吴氏，亦有贤行，于是方娠也，未知其子之男女。铭曰：

寿胡不多？天实尔啬。曰天不相，胡厚尔德？厚也培之，啬也推之。乐以不罢，不怨以疑。呜呼天民，将在于兹。

【宋尚书司封郎中孙公墓志铭】

公讳锡，字昌龄。曾祖钊，祖易从，父再荣，皆弗仕。及公仕，赠其父至尚书兵部侍郎。公以天圣二年进士起家和州历阳、无为巢二县主簿。部使者及两制以御札举者十馀人，改镇江军节度推官，知杭州仁和县。籍取凶恶，戒以不改必穷极案治，而治其馀一以仁恕，故县人畏爱之。以兵部丧去。三年，乃用举者以集庆军节度掌书记充国子监直讲，豫校《史记》、前后《汉书》、《南北史》，修《集韵》。选苏王宫伴读，教导有法，宗室召燕饮，未尝往。居顷之，改著作佐郎，当罢矣，又留为国子监丞讲读。七年，乃用举者召试集贤校理，同知太常礼院，判吏部南曹、登闻鼓院，为开封府推官，赐绯鱼。坐考锁厅进士举籍中有不中格者两人，降监和州清酒务。当是时，庞宰相为枢密使，荐宜侍讲禁中，方召，而公以谪去。久之，会明堂恩召还，同判尚书刑部。先时主者多持事往决于中书，公独视法如何，不往。戎州人向吉等操兵贾贩，恃其众，所过不输物税，州县捕逐皆散走。成都钤辖司奏请不以南郊赦除其罪，从之，逮捕亲属系狱，至更两赦。有诣阙诉者，刑部详覆官以为特敕遇赦不原者，虽数赦犹论如法，公独奏释之，凡释百二十三人。公于议法多如此。复为开封府推官，当随尹奏事，仁宗问大辟几何，且以慎刑爱人为戒。公因奏开封敕有重于编敕而当改者数事，仁宗皆以为然。它日问尹以公姓名，称之。于是贵戚女使有奏谳，上薄其罪，付公监决，曰：“此人平恕，可任也。”道士赵清贶出入庞宰相家，受赇，御史以劾庞，府治实清贶自为，庞不知也。清贶坐杖，配沙门岛，行两日死。御史又劾府希宰相指，故杖清贶，杀之灭口，仁宗亦疑，乃悉罢知府、推判官，而以公知太平州。初，清贶事，独判官王砺劾决，公不自辨也。未几，仁宗即寤，罢者皆复，而以公提点淮南路刑狱。在淮南二年，所活大辟十三人，考课为天下第一，所举多善士，未尝听人请属，还为三司户部判官。求知宣州，许之，特诏秩禄视转运使。至则召五县令，约以州所下书有不便封还，故县得自为政，而州无事。且满，州人诣转运使、提点刑狱乞留。还，又知舒州，发常平、广惠仓以活陈、许、颍、蔡流人。及归，计口量远近给食遣去，去者率钱买香，焚之府门以祝公，至或感泣。初提点刑狱恐聚流人为盗，又惜常平、广惠仓，数牒止公，不听，申以手书，又不听。佐属皆争曰“不可”，公行之自若。比代去，州人阖城门留之，薄暮，与争门乃得出，遂以告老致仕。于是官至尚书度支郎中，散官至朝奉郎，勋至上柱国。今上即位，迁司封，赐金紫。以熙宁元年正月十二日卒，年七十八。孙氏世为广陵富姓，兵部兄弟五人。其季妇有子寡，欲分财，以义譬解不得，乃悉推田宅与诸兄弟，脱身携公居建安军扬子，故今为真州人。诸兄弟后破产，而兵部居扬子又卒为富姓。为公千里迎师，立学舍，市书至六七千卷。公感励奋激，诵习忘寝食。年十九，举进士开封第二，坐同保匿服罢，而再举又第一。当是时，以文学称天下，及仕，号为忠厚正直。终身未尝言利，老而贫，不以为悔，乡人尤归其长者。有文集二十卷。初娶庄氏，早卒。又娶裴氏、刁氏。刁氏封寿安县君，亦前死。子、澄、泳、渊、淑、湘，早卒；溱，太庙斋郎，后公数月死；澄，楚州宝应主簿；洙，秘书丞、集贤校理；渐，太庙斋郎。女十人，一人嫁，三人未嫁，三人嫁而卒，三人未嫁而卒。九月十六日，葬公扬子县怀民乡北原。铭曰：

於戏孙公，有直其道，为之少时，以济壮老。人信公行，承趋荐保，天顺公德，与公寿考。维公有子，丧事哀祗，慰其考思，用此铭诗。

【荆湖北路转运判官尚书屯田郎中刘君墓志铭（并序）】

治平元年五月六日，荆湖北路转运判官、尚书屯田郎中刘君年五十四以官卒。三年，卜十月某日，葬真州扬子县蜀冈，而子洙以武宁章望之状来求铭。噫，余故人也，为序而铭焉。序曰：

君讳牧，字先之，其先杭州临安县人。君曾大父讳彦琛，为吴越王将，有功，刺衢州，葬西安，于是刘氏又为西安人。当太宗时，尝求诸有功于吴越者录其后，而君大父讳仁祚辞以疾，及君父讳知礼又不仕，而乡人称为君子。后以君故，赠官至尚书职方郎中。君少则明敏，年十六，求举进士不中，曰：“有司岂枉我哉？”乃多买书，闭户治之。及再举，遂为举首。起家饶州军事推官，与州将争公事，为所挤，几不免，及后将范文正公至，君大喜曰：“此吾师也。”遂以为师。文正公亦数称君，勉以学。君论议仁恕，急人之穷，于财物无所顾计，凡以慕文正公故也。弋阳富人为客所诬，将抵死，君得实以告。文正公未甚信，然以君故使吏杂治之。居数日，富人得不死，文正公由此愈知君，任以事。岁终，将举京官，君以让其同官有亲而老者，文正公为叹息许之。曰：“吾不可以不成君之善。”及文正公安抚河东，乃始举君可治剧，于是君为兖州观察推官。又学《春秋》于孙复，与石介为友。州旱蝗，奏便宜十馀事，其一事请通登、莱盐商，至今以为赖。改大理寺丞，知大名府馆陶县。中贵人随契丹使，往来多扰县，君视遇有理，人吏以无所苦。先是多盗，君用其党推逐，有发辄得，后遂无为盗者。诏集强壮，刺其手为义勇，多惶怖不知所为，欲走，君谕以诏意，为言利害，皆就刺，欣然曰：“刘君不吾欺也。”留守称其能，虽府事往往咨君计策。用举者通判广信军，以亲老不行，通判建州。当是时，今河阳宰相富公以枢密副使使河北，奏君掌机宜文字。保州兵士为乱，富公请君抚视。君自长垣乘驿至其城下，以三日，会富公罢出，君乃之建州。方并属县诸里，均其徭役，人大喜，而遭职方君丧以去。通判青州，又以母夫人丧罢。又通判庐州。朝廷弛茶榷，以君使江西，议均其税，盖期年而后反。客曰：“平生闻君敏而敢为，今濡滞若此，何故也？”君笑曰：“是固君之所能易也，而我则不能。且是役也，朝廷岂以为它，亦曰爱人而已。今不深知其利害而苟简以成之，君虽以吾为敏，而人必有不胜其弊者。”及奏事皆听，人果便之。除广南西路转运判官。于是修险厄，募丁壮，以减戍卒，徙仓便输，考摄官功次，绝其行赇。居二年，凡利害无所不兴废，乃移荆湖北路，至，逾月卒。家贫无以为丧，自棺椁诸物，皆荆南士人为具。君娶江氏，生五男二女。男曰洙、沂、汶，为进士。洙以君故，试将作监主簿，馀尚幼。初君为范、富二公所知，一时士大夫争誉其才，君亦慨然自以当得意。已而屯流落，抑没于庸人之中。几老矣，乃稍出为世用。若将有以为也，而既死。此爱君者所为恨惜，然士之赫赫为世所愿者可睹矣。以君始终得丧相除，亦何负彼之有哉？铭曰：

嗟乎刘君，宜寿而显。何畜之久，而施之浅？虽或止之，亦或使之。唯其有命，故止于斯。

【广西转运使李君墓志铭（并序）】

君讳宽，字伯强，姓李氏。其先陇西人，后移光山，至君六世祖又移建安。今为南昌人者，以君大皇考为鼻祖。君皇考讳某，以太子洗马致仕，终尚书虞部郎中，其赠官至卫尉卿。大皇考讳某，以殿中丞致仕，其赠官至吏部尚书。曾大皇考讳某，当五代之乱，无爵禄，以尚书故赠大理评事。君始以世父荫守将作监主簿，监洪州盐院，用岁课倍，得知袁州宜春县，改知福州福清县。当是时，能闻朝廷矣，就除通判桂州，又通判江州，二州皆治，遂知吉州。请于天子，立学以教，学者常三百人。施方略，捕盗贼，无众寡远近必得，以至米盐酒榷，皆为除弊致利。移衡州，不赴，改江州。州人曰：“是尝莅我矣。”不待至而服。未几，移润州，不赴，改信州，又不赴，改太平州。转运使言饶大剧，州将不能治，而太平不足用君，乃换饶州。属县恶吏闻且至，有弃其官而去，至则禁巫医之罔民案畜蛊者，遂以无事。安抚使言治行，于江南为第一。母夫人终，去位。三年，知虔州，将行，三司请君制置粮草河北，一岁减缗钱八十七万。由此提点江、浙等路铸钱坑冶，以卫尉老，奏徙治所南昌，从之。移提点荆湖北刑狱，辞不往，又请便官以养，乃改江西。居一月，遭卫尉丧。服除久之，尚不忍去墓所。诏就起君提点江东刑狱，又移京西，除广西转运使。自侬智高反，宿军邕州，岁漕不足，乃多治船，设赏罚，而邕军食以有馀。所部摄官以三十四员为额，待摄常数十百人，一员阙，皆争赇吏。君第其课为三等，有阙以次补，摄官不赇吏由此始。二广使者故不以春夏出，会有诏阅边卒，君即出，道遇瘴，归卒，年六十，治平二年九月二十三日也。初，李氏既居江南，尚书未老，致其事归养，其子侍郎以分司归，亦未老，当侍郎之归，卫尉又以从其兄弗仕，仍世德义，为南人所慕。君既生有美质，而积习名教，自为儿童侍卫尉侧，不惰终日，及壮砥砺，以材能自显。其于吏治，精壮果敏，机张键闭，奸不可知，目所指取，必得其情状。故所在豪人猾吏重手累足，以终君去，不敢有所触。君视遇其属士大夫贤者尤谨，所拔举过百人，后多知名云。夫人胡氏，仁和县君。子男五人：长曰承勉，宣州旌德县令，早卒；次曰亚夫，太庙斋郎；曰献夫，试将作监主簿；曰渭夫，试秘书省校书郎；曰太平奴，方ㄧ而夭。女二人：长适苏州常熟县主簿余公弼，次适大理寺丞田真卿。孙男三人。君与弟尚书司门郎中定相友爱尤笃，遗奏以司门之子简夫闻。诏除司门知太平州，补简夫郊社斋郎。又诏君丧所过州发卒护送。以明年二月，归殡于洪州，某月某日，葬新建县桃花乡曹山，去先墓五里，君所自为寿藏也。君积散官至朝奉郎，职事官至尚书金部郎中，勋至护军，赐服佩至三品。铭曰：

李姓章浦，自君考祖。弃闽徂迁，望此荆楚。君于治人，无有党雠。部我千里，如农一丘。薅奸锄强，以殖善柔。均之利泽，深莳平。乃登禄实，尚馈春秋。君能孝祀，君则多子。有来无穷，其视章水。

【国子博士致仕李君墓志铭】

朝奉郎、国子博士致仕、骑都尉、赐绯鱼袋广陵李君者，讳问，字某。以数举进士，赐同学究出身。尝为韶州乐昌、无为军庐江二县主簿，河中府临晋县令。以昭德军节度推官知邢州平乡县，以大理寺丞知苏州吴江、衢州江山二县。又以太子中舍、殿中丞监在京箔场、太平州芜湖县酒税，遂告老。会今上即位，迁博士，至明年而卒。又明年十二月二十五日，葬广陵某乡某里。君善为诗，当时名人柳开、王禹称之。少贫，几不自存，有姊氏以田宅，弗取也。及为吏，所在推诚爱人，人至不忍有所负以累君，去辄遮泣挽留。及老矣而弥贫，然终不以贫故变节有所取。年九十，精悍如此。及将卒，尚读书，与家人笑语自若，投其书若将寐者，遂卒。卒时治平元年十一月十一日也。李氏故金陵人，其后迁高邮，又迁广陵。君曾祖讳某，祖讳某。考讳某，以君故赠殿中丞。君娶开封浩氏，有两男子：察，山南东道节度推官，蚤卒；定，集庆军节度推官。一女，嫁杭州新城县令许仲蔚。定有文行，从余游，故与为铭。铭曰：

斩旷平，幽密。工相方，史诹日。于惟君，考此室，犹其永宁尚终吉。

【朝奉郎守殿中丞前知兴元府成固县杨君墓志铭】

杨氏自太尉震守节于汉以死，而将相名臣之族多出于华阴，历八九百年，以至于今不绝，为士大夫家，而尚能谱太尉之昭穆。当五代之乱，君曾祖讳某者，在吴越，因相其王。王迁国除于太宗之时，而国相之子孙归仕于天子，又多贤显。尚书刑部郎中讳某者，君皇祖也。尚书司封郎中讳某者，君皇考也，杨氏之为江都人者，自君皇考始。君讳某，字公适，幼详敏，知好文学，故我叔祖兴元府君嫁之以其子。及长而仕，号为能吏，所在官治多举者。自太庙斋郎更九官，而以殿中丞知兴元府成固县事。治平元年归，得疾于楚州，二月二十一日卒，年六十五。夫人王氏，即兴元府君尚书主客郎中讳某之女。五男子：、洙、治、涤、氵孛。宿州符离县尉，馀皆进士。洙、治前死。四女子，其已嫁者二人，太常少卿吕、试将作监主簿孙纟延者，君婿也。其一人未嫁而前死。诸子孙以二年十一月四日葬君江都东兴乡之北原。以某尝得侍君，而君知之于少时者也，故属以铭。铭曰：

赫赫太尉，穷于季世。华阴之杨，终煽而昌。艰难徂迁，亦相其王。王以家朝，相随内属。有子有姓，尚多显服。群劢厥绍，考终世禄。书铭在京，兆实初卜。

【都官郎中致仕周公墓志铭】

尚书都官郎中南康周公卒之明年，皇五年，葬某所。子蕴、咏使请铭。次其语曰：公讳某，字某，其先占蔡之汝阳，唐末遇乱于光、蕲，迁江州之星子镇。太平兴国中，以镇为县，又以为南康军，故今为南康人焉。曾大父某，大父某，当李氏时，皆以学行为处士家。皇考某，累赠尚书职方郎中。始以进士起，至尚书屯田郎中，求监池之永丰监，遂致仕。已而今天子大享明堂恩，除都官于家以卒。尝令岳之沅江、寿之霍丘、池之建德、邛之依政、河南之洛阳，凡五县。通判池州。守二州，曰蓬、曰安。其治之宽严，视事剧易，尤惠于池、蓬。蓬人爱思，至为公画像。在洛阳，明肃太后使中贵人用事者来，留守倾身媚附之，中人讽公请己，独拒之不往。故相张士逊荐公说书国学，且谕公见执政，公固谢之。其笃学果行，盖有世士夫所难者。卒时春秋七十七，戒丧葬无用浮屠说。有文十卷，世传之。先夫人王氏，封仁寿县君。二子：蕴，保信军节度推官；咏，太庙斋郎。铭曰：

余闻异时宦官之幸，虽隆名尊爵有纪于时者，往往为之诎焉。又观古之士能无折身以市于贵势，盖亦少也。信公之所守，则其贤远矣。我铭公藏，不刻其他，惟兹之存，以劝毋邪。

【张常胜墓志铭】

君湖州乌程县人，姓张氏，名文刚，字常胜。好学能文，孝友顺祥。再举进士不第。年二十七，熙宁五年九月九日卒，以六年二月十日葬于凤凰山。曾祖任，祖维，赠刑部侍郎。父先，尚书都官郎中致仕。女三人。君妻，予从父妹也，故君从予学。铭曰：

才足以贵而莫之知，善足以寿而止于斯。呜呼逝矣兮铭以哀之。

卷九十八

◎墓志

【尚书都官员外郎侍御史王公墓碣铭】

庆历五年，天子以尚书都官员外郎通判荆南府王公为侍御史。居一年，以入三司为户部判官。又一年还之，为言事御史，顷之，奏事殿中，疾作归，翌日卒。其家以不起闻，天子悼闵，走中人，赙之金帛，又官其一子。先是御史有物故者不赙，由公故乃敕有司并赙，盖天子之所以录其忠如此。自公举进士时，已能力学自立，以经术游于江淮之南，为学者所归。至为许州司理参军，则以其职与强贵人抗曲直，狱疑当死赖以活者至数人。再主簿于杭之临安、开封之扶沟，遂选开封府法曹参军。令皆不能出其治，尹亦不敢侵其守，而荐者以十数，岁当迁府。推官恶不顺己，持其奏不肯书，欲诎公诣己。公故不诎，推官度终无可奈何，乃卒任公，迁秘书省著作佐郎。已而覃恩迁秘书丞，乃出知洪州分宁县。入为审刑详议官，数以疑似辨上前，辄释。及佐荆南，能以义惮其守，错诸不法事。尝上书论南方用师讨亻蛮，不如抚而降之利。先是，公在京师，天子以灾异诏百官言事，公所言有以儆世者。其后御史府恶老者在事不能自已，以言趣之去位，公以谓“于老者薄，非所以广仁孝于天下，且养之非其道，使至于无耻，而专以法格之，滋所以使人薄也。”乃推三代礼意，为《养老颂》以讽。凡公之行己治民及所以论于上者，皆出于宽厚诚恕，而其言易直以明。故其召而为御史也，未至，而好公者已信其能称职矣。同时御史，闻一事皆争言塞职。其已尝言，公未尝继以言，曰：“可悟上意足矣。”然排党幸为独切，其言多同时御史所不能言者。每承上间言：“人不能无过，若以古绳墨治之，世殆无全人。为国家用者，要之忠信而已。忠信虽有过，尚足用也。”其大指所存如此。呜呼，古所谓淑人君子者，公于是可以当之矣。公既行内修，其大者为世所称，至其施于小，亦皆敏而尽力，顾余不得尽载也。然读余之所载，则亦概足以知公矣。公讳某，字某。其先为汉雁门太守者曰泽。泽后十八世雄，为唐东都留守。封望太原，族墓在河南，而世宦学不绝，为闻姓。至唐之将亡，雄诸孙颇陵夷，始自缺，其谱亡，不知几传而至护。始居福之侯官，曰本河南人，雄之后也。护生伸，伸生廷简。当闽王审知时，被署为安远使，有劳烈于其国。审知死，遂置其官以老。安远二子，其季居政，娶邑里姚氏女，生公。自护四世至公，始以文行发名。追官皇考至秘书丞，而以昭德县太君封其母。夫人曾氏，赠尚书兵部侍郎会之女，封金华县君。妇顺母严，公所以纪其家，盖有助焉。生五男子：回、向、固、同、ぁ，皆为士，其文学行义有过绝人者。故人莫不知公后世之将大显以蕃，而以公之仕不充其志为无憾也。公年六十三，以既卒之三年，葬颍州之某乡某原。初公尝过游颍之乐，故诸孤御其母家焉，而以公于葬。至是，回之友临川王某追铭墓上，实至和二年也。铭曰：

显姓维王，出不一宗。公先河南，实祖于雄。来闽四世，乃挺以生。其来则否，其去而亨。归忠于君，播惠在氓。配时前人，骏发以升。世不载德，孰为荣名？谓公有后，其岂公卿。

【孔处士墓志铭】

先生讳文，字宁极，睦州桐庐县尉讳询之曾孙，赠国子博士讳延滔之孙，尚书都官员外郎讳昭亮之子。自都官而上，至孔子四十五世。先生尝欲举进士，已而悔曰：“吾岂有不得已于此邪？”遂居于汝州之龙兴山，而上葬其亲于汝。汝人争讼之不可平者，不听有司而听先生之一言，不羞犯有司之刑而以不得于先生为耻。庆历七年，诏求天下行义之士，而守臣以先生应诏。于是朝廷赐之米帛，又敕州县除其杂赋。嘉三年，近臣多言先生有道德可用，而执政度以为不肯屈，除守秘书省校书郎致仕。四年，近臣又多以为言，乃召以为国子监直讲，先生辞，乃除守光禄寺丞致仕。五年，大臣有请先生为其属县者，于是天子以知汝州龙兴县事，先生又辞，辞未听，而六月某日，先生终于家，年六十七。大臣有为之请命者，乃特赠太常丞。至七年月日，弟为葬先生于尧山都官之兆，而以夫人李氏。李氏故大理评事昌符之女，生一女，嫁为士人妻，而先物故。先生事父母至孝，居丧如礼，遇人恂恂，虽仆奴不忍以辞气加焉。衣食与田桑有馀，辄以周其乡里，贷而后不能偿者，未尝问也。未尝疑人，人亦以故不忍欺之。而世之传先生者多异，学士大夫有知而能言者。盖先生孝弟忠信，无求于世，足以使其乡人畏服之如此，而先生未尝为异也。先生博学，尤喜《易》，未尝著书，独《大衍》一篇传于世。考其行治，非有得于内，其孰能致此耶？当汉之东徙，高守节之士，而亦以故成俗，故当世处士之闻，独多于后世。乃至于今，知名为贤而处者，盖亦无有几人，岂世之所不尚，遂湮没而无闻，抑士之趋操亦有待于世邪？若先生，固不为有待于世，而卓然自见于时，岂非所谓豪杰之士者哉？其可铭也已。铭曰：

有入而不出，以身易物；有往而不反，以私其佚。呜呼先生，好而无尤。匪佚之为私，维志之求。

【右领军卫将军致仕王君墓志铭】

君王氏，讳乙，字次公。其望在太原，而实家大名之元城，不知其始所以徙。曾祖讳安，当周世宗时为阁门通事舍人。祖讳廷温，开宝中泰宁军节度副使。考讳奉，右班殿直、赠左武卫大将军。君尝举进士不中，因献其所藏书秘阁，而上书言“先臣某逮许王，于先皇帝有一日之幸，臣实其子。”天子下其问验，以为三班借职，累迁至内殿崇班、阁门祗候、淮南东路都巡检使。皇二年，年七十三，以右领军卫将军致仕，卒于海州。而以嘉二年葬真州之扬子县某乡某原，以后夫人刘氏。于是先夫人林氏既葬矣。君强记博闻，刚毅而聪明。好读书，虽老矣，读书未尝少止。于穷人贱士，苟义所在，乐与之为胶漆。一欲以不直加我，虽严贵人，义终不为受也。数上书言事，皆中世病，而用事者多不听。听者两言耳，又事之小者，然当时蒙其利。言楚州可去堰为闸，岁省卒二十一万七千人，钱一百三十万，米六万八千石。又言河阴可以茶盐募入谷而漕之河北，为十说以排三司之难，三司不能绌其一。此当时蒙其利者也。宋兴百年，大定于太宗，至真宗内外富矣。内外自是遂务以无为养息天下，朝廷所尚贤良进士，而将相大臣之世用。君方慨然怀古人趋赴功业之意，欲起贫贱，不势左右，而以其辩智当人主。众圆独方，用非其时，卒以不合。呜呼，甚可悲也。然天下不肖多畏恶君，以其伉直，而幸其龃龉不得意以老，独贤者哀之耳。君子越石，秦州观察判官。其次子仁杰，为进士。女二人，嫁进士林度、陈州项城主簿宋造。余尝为君僚，而与其子越石同年进士也。铭其葬曰：

强能吾羸，吾与之为抗；羸者惴惴，吾与之为让。卒羸于强，以窒于行。维其心之享，以实其声也。

【朝奉郎尚书司封员外郎张君墓志铭】

朝奉郎、尚书司封员外郎、知安州军州兼管内劝农事、骑都尉、赐绯鱼袋借紫张君，年五十六，以皇二年十二月十一日卒，以熙宁元年某月某日葬。君讳礻，字圣休，馀杭人。曾祖曰浩，祖曰文宝，弗仕。考曰延遇，仕至左侍禁，赠官至左骁骑将军。君少孤，与其弟祗，皆文行知名。以布衣教授宗室，后中进士第，历宣州宣城县主簿、抚州司法参军。用举者迁大理寺丞，知雅州名山、洪州奉新两县，监海州榷货务，通判池、广两州。乃自尚书屯田员外郎召拜殿中侍御史，用磨勘迁侍御史。劾奏殿前都指挥使郭承恃恩骄，论宦官虽高不当坐侍燕而谪请求者，又论不当禁谏官、御史风闻言事，仁宗皆以为然。君之为吏也，数决疑狱，所至称辨治。及是，言事又能举其职。方是时，为御史者拔举多不次。君素宽裕静退，耻以弹治人得用，未几即称疾求出，乃知安州，州大治。会卒，人追丧车恸哭。初骁骑府君监湖州兵，遂葬卞山，至是君从葬，以夫人京兆县君施氏。施氏生一子稚恭，为进士；一女，适信州司理参军王汶。孙大正、大成、大亨、大钧，今尚幼。君事母孝，友其弟甚笃。于权势财利能廉。吏治尤可纪。在广州奏请城之，未及筑外郛而召。后侬智高反，州人赖君所筑活，以不卒功为恨。铭曰：

有嘉张君，质静宽徐。进非所好，人用称誉。视利在前，蹲循弗趋。退施一州，用智之馀。嘻其葬矣，次有铭书。

【谢景回墓志铭】

君姓谢氏，讳景回，字师复。以泰宁军节度掌书记讳崇礼者为曾大父，以太子宾客、陈留公讳涛者为大父，而兵部员外郎、知制诰、阳夏公讳绛者之少子也。幼好学，有大志，聪明卓然，不类童子。年十九，所为文辞已可传载。于是得疾不可治，以嘉四年十二月丙子弃世于汉东，人莫不为谢氏哀之。诸兄以八年十月乙酉葬君邓州穰县五垄原之兆，而临川王某为铭曰：

攻乎其为良，汰乎其为精。吾见其质，吾闻其声。如或毁之，用不既于成。哀以铭诗，亦慰其兄。

【真州司法参军杜君墓志铭】

真州司法京兆杜涣济叔，年三十七，以皇四年四月辛酉卒。子男某尚稚，自将以下，合货财以葬于北城之野，而留其孥以处。杜氏世占永宁之博野，父询尝历江宁府司录参军，遂葬，家焉。有子五人，济叔最少，实庆历六年进士。临川王某铭其葬焉。铭曰：

猗嗟杜氏，博野之良。有官于南，遂宅以藏。是生司法，以节自强。翼翼而才，颀而阳阳。其生可怀，死矣皆伤。江之北垣，南墓在望。奚葬不归？卜者曰祥。后有子孙，既实而昌。求藏厥初，来考铭章。

【金溪吴君墓志铭】

君和易罕言，外如其中，言未尝极人过失。至论前世善恶，其国家存亡治乱成败所繇，甚可听也。尝所读书甚众，尤好古而学其辞，其辞又能尽其议论。年四十三，四以进士试于有司，而卒困于无所就。其葬也，以皇六年某月日，抚州之金溪县归德乡石廪之原，在其舍南五里。当是时，君母夫人既老，而子世隆、世范皆尚幼。三女子，其一卒，其二未嫁云。呜呼，以君之有，与夫世之贵富而名闻天下者计焉，其独歉彼耶？然而不得禄以行其意，以祭以养，以遗其子孙以卒，此其士友之所以悲也。夫学者将以尽其性，尽性而命可知也。知命矣，于君之不得意，其又何悲耶？铭曰：

蕃君名，字彦弼，氏吴其先自姬出。以儒起家世冕黻，独成之难幽以折，厥铭维甥订君实。

【太常少卿分司南京沈公墓志铭】

皇三年十一月庚申，太常少卿、分司南京钱塘沈公卒。明年，子披、子括葬公钱塘龙居里先公尚书之兆，卜十月甲戌吉，与其宗谋铭，则书公官寿行世来以请。予论次其书曰：

沈氏自沈子逞以身属社稷，书于《春秋》，文学、贤劳、功名，不旷于史，而武康之族，尤独显于天下。至公高祖始徙去，自为钱塘人。大王父某，当钱氏时匿不仕。王父某，官咸平、端拱间，至大理寺丞。父某，学行显闻，早世，无爵位。由长子同及公赠兵部尚书。公讳周，字望之。少孤，与其兄相踵为进士，起家掾汉阳，从事高邮，用举者入大理为丞，监苏州酒。知简之平泉县，县人铭其政于石。遂自封州守佐苏州，由苏州为侍御史。有以丞相指谒公者，不为听。居顷之，出刺润州，又刺泉州。其为治取简易，讼有可已者，辄谕以义，使归思之，狱以故少。泉州旧多盗，日暮市门尽闭，禁民勿往来。公至，除其禁，而盗亦以止。佐开封，讼数年不遣者以百数，公断治立尽。尝代其尹争狱于上，大臣为公自绌。三司使请铸大钱，下其书议，议者无敢忤。公为其判官，独曰：“坏四钱为之可以当十，民盗变旧钱且尽，铸之为诱民死耳，不如无铸。”议上，如公言。于是天子以江东之按察为已悉，闻公宽厚，即以为使，尽岁无所劾，而部亦以治称。然公已老，不乐事权，自请得明州。明年遂以分司归第，三月卒。夫人许氏，六安县君。两男，世其家。一女子，已嫁。公廉静宽慎，貌和而内有守，春秋七十四，更十三官而不一挂于法。乡党故旧闻其归则喜，丧哭之多哀，而无一人恨望者。铭曰。

公生四方，卒于故里。先君之从，祭则孙子。有贾有松，有郁其冈。不ヌ不骞，万世之藏。

【吴录事墓志】

君讳ナ，字成之，世为抚州金溪人。曾祖某，不仕。祖德筠，尚书屯田员外郎。父敏，尚书都官员外郎。君以荫入官，任吉州太和、袁州萍乡县主簿，尉蕲州石桥茶场，庐州司理，亳、寿州、江宁府录事参军。以某年月日卒于家，享年若干。君事亲孝，友于兄弟，与厌侈父母兄弟，宁穷困身妻子，故老妻长子，人不胜忧也。义不忍赀亲遗产，悉推兄弟。比没世，妻子遵约，乡人贤以为难。君尝议狱，上官指教再三，君弗许再三。上官顾叹许，举京官，君弗谢，乃终弗举，后他上官率以质直弗举也。二男子伟、豪，长有志行如君。二女子，归晏修睦王令，季有特操如令。豪养寡姊妹，嫁孤甥，夫妇孳孳，乡人又以为难。卜以元丰八年某月日葬于唐州桐柏县淮源乡，妻李。临川王某志。

【宋赠保宁军节度观察留后追封东阳郡公宗辩墓志铭】

公讳宗辩，字慎微。祖讳元佐，是为魏恭宪王。考讳允升，太师、平阳郡王，谥曰恭懿。公平阳第十三子，生数岁而平阳薨。事母孝，友于兄弟。好读书，不舍昼夜。常献所为文，得试学士院，兄弟四人皆中优等迁官。而仁宗遇公甚宠，尝亲书“近亲才贤，好文博古”八字赐之。公既好书，又嗜医方，所蓄方甚众。每躬自治药以振人之疾，其恻隐不倦，盖天性也。以熙宁元年七月己卯终于睦亲北宅，享年四十六。官至右卫大将军、金州防御使，爵天水郡开国公，食邑三千户，食实封五百户，赠保宁军节度观察留后，追封东阳郡公。夫人李氏，封德安郡君，赠尚书中书令汉琼之孙。子男十五人：仲富，右内率府副率；仲寻，右羽林军大将军、黎州团练使；仲绾，右武卫大将军、雅州刺史；仲皇，右武卫大将军、彭州刺史；仲缄，右千牛卫将军；仲，右监门率府率；仲琨，右内率府副率；仲富，前公卒；馀亦皆蚤死。女子十九人，嫁者四人，未嫁而死者九人，馀尚幼也。二年二月十七日，葬河南永安县。铭曰：

猗欤贤公，蕃此皇国。耀其藻章，以贲明德。能不外，维家之饬。厥承诜诜，馈我无射。如何不怡，遂永窀穸。

【赠虔州观察使追封南康侯仲行墓志铭】

公讳仲行，字德之。故婺州观察使讳宗迥之子，赠节度使、同中书门下平章事、蔡国公讳允言之孙，魏王讳元佐之曾孙。母曰齐安郡君梁氏。庆历四年，赐名，除太子右卫率府率、右监门卫大将军，爵天水郡开国侯，食邑一千三百户。年二十二，以治平四年八月二十九日卒，赠虔州观察使，追封南康侯。夫人张氏，封寿昌县君。子男士仡，早卒；士泉，右监门率府率；其季与女皆尚幼。君仁而好学。其卒也，宗室皆怜伤。其葬也，以熙宁二年二月十七日葬河南府永安县。铭曰：

爵之尊，禄之殖，维年之卑不配德。

【赠华州观察使追封华阴侯仲庞墓志铭】

公讳仲庞，字子厚。濮国公宗朴之子，濮安懿王讳允让之孙，鲁恭靖王讳元份之曾孙也。母曰萧国夫人王氏。以皇元年赐名，除太子右内率府副率。二年，改太子右监门率府率。嘉五年，改右千牛卫将军。八年，改右监门卫大将军。治平二年，领嘉州刺史，四年，改右武卫大将军、领雅州团练使。熙宁元年，年二十四，以三月三日卒。上为不视朝一日，内出司宾祭吊，赠华州观察使，追封华阴侯。公生而秀丽，长而聪敏。于宗室为好学，上承下抚，无不得意。故其卒，哭者皆为尽哀。妻马氏，封安平县君。女一人，尚幼。公以熙宁二年二月十七日葬河南府永安县。铭曰：

维濮世封，实承安懿，公绪厥庆，尚终有嗣。奄其丧矣，一女之存，归铭幽宫，以慰公魂。

【赠奉宁军节度使追封祁国公宗述墓志铭】

公讳宗述，字子耆，韩恭懿王讳元之孙，而东平郡王名允弼之子也。以天圣元年生，以景元年赐名，除右侍禁，历太子右司率府、右监门卫将军、左屯卫大将军、廉州刺史、隰州团练使、潍州嘉州防御使。熙宁元年正月十八日，以不起闻。上幸其第奠哭之。赠奉宁军节度使，追封祁国公。越明年二月十七日，葬河南永安县。公重厚，寡笑言，内行治，未尝有谪。乐振施，知音乐，善射。尤为东平王所爱。妻任氏，乐安郡君。子男七人，仲ギ、仲ㄈ、仲诱、仲<兀干>、仲酬。仲ギ早卒，两人未名而死。铭曰：

维德之嘉，维能之多；惟命之不遐，宗室之嗟。

【右千牛卫将军仲夔墓志铭】

君讳仲夔，字彦之。曾祖讳元佐，是为魏恭宪王。祖讳允言，赠安远军节度使，同中书门下平章事，封密国公。父宗悦，前左屯卫大将军、池州团练使，祁国公。君官至右千牛卫将军，坐法废。熙宁元年，年二十二，以五月二十五日卒。至某年某月某日，葬河南府永安县。妻郭氏，有六男子，死者四人。士卢今为右监门率府率，一人尚幼。铭曰：

托灵皇宗庆之多，终以无禄伤如何，弃此白日营山阿。

【赠右屯卫大将军世仍墓志铭】

君讳世仍，字季迁，宣城郡公从审第十子。宣城以越懿王讳德昭为祖，以安定郡公讳惟和为考。君母曰渤海郡夫人吴氏，实山南东道节度使元之孙。娶潘氏，郑王美之孙也。年二十二，生二男子、一女，以熙宁元年八月二十三日卒。于是官至右千牛卫将军，制以右屯卫大将军告其第。用二年二月十九日葬于河南府永安县。君授《尚书》，能通章句。遇人恭谨有恩。然喜饮酒，以故得疾死。铭曰：

有昭其明，有к其荣。维其弗冯，以陨其生。

卷九十九

◎墓志

【仙源县太君夏侯氏墓碣】

仙源县太君夏侯氏，济州钜野人。尚书驾部员外郎讳晟之子，翰林侍读学士、尚书户部侍郎谯公讳峤之孙，赠太子太师讳浦之曾孙，尚书兵部员外郎、知制诰、知邓州军州事、阳夏公谢氏讳绛之夫人，太常博士、通判汾州军州事景初之母。年二十三卒，后五年，葬杭州之富阳。于是时，阳夏公为太常丞、秘阁校理，博士生五岁矣，而其女兄一人亦幼。又十五年，康定二年，博士举夫人如邓，以合于阳夏公之墓，而临川王某书其碣曰：

夫人以顺为妇，而交族亲以谨；以严为母，而抚媵御以宽。阳夏公之名，天下莫不闻。而曰“吾不以家为恤六年于此者，夫人之相我也”。故于其卒，闻者欲其有后，而夫人之子果以才称于世。呜呼，阳夏公之事在太史，虽无刻石，吾知其不朽矣。若夫夫人之善，不有以表之隧上，其能与公之烈相久而传乎？此博士所以属予之意也。予读《诗》惟周士大夫、侯、公之妃修身饬行，动止以礼，能辅佐劝勉其君子，而王道赖以成。盖其法度之教非一日，而其习俗不得不然也。及至后世，自当世所谓贤者于其家不能以独化，而夫人卓然如此，惜乎其蚤世也。顾其行治，虽列之于《风》以为后世观，岂愧也哉。

【扬州进士满夫人杨氏墓志铭】

扬州进士满泾之夫人杨氏者，著作元宾之女也。年六十有一，以治平四年十月庚戌卒，而以熙宁二年八月庚申葬。其墓在江都县马坊里之南原。有子七人，建中、居中、执中、存中、方中、闳中、求中，皆向学：建中寿州寿春县令，执中颍州万寿县令，居中举进士。女二人，孙男女八人。夫人性温恭静约，事当意与否，未尝形于喜愠。以止有吾母也，故思其父愈久而犹悲；以不逮吾姑也，故事其舅愈劳而不懈。承其夫以顺，励其子以善。而泛接于族人也，又能以惠振其贫，以慈抚其贱，以恕掩其过，以笃悛其悍。老矣，岁时尚先诸妇以莅祭祀。盖夫人之性行可称者多至如此，而其子又恳恳不已以求余铭，故勉为之铭曰：

满氏有家，保族衍大。夫人来嫔，德协内外。夫喜而谓，偕我鲐背。子祈以尽，温冫青之爱。奚命之畸，使弃弗逮。维前之祥，德则弗谖。惟后之祥，有子才贤。铭慰诸幽，亦贲新阡。

【曾公夫人万年太君黄氏墓志铭】

夫人江宁黄氏，兼侍御史、知永安场讳某之子，南丰曾氏赠尚书水部员外郎讳某之妇，赠谏议大夫讳某之妻。凡受县君封者四：萧山，江夏，遂昌，雒阳；受县太君封者二：会稽，万年。男子四，女子三。以庆历四年某月日卒于抚州，寿九十有二。明年某月，葬于南丰之某地。夫人十四岁无母，事永安府君至孝，修家事有法。二十三岁归曾氏，不及舅水部府君之养，以事永安之孝事姑陈留县君，以治父母之家治夫家。事姑之党称其所以事姑之礼，事夫与夫之党若严上然，视子慈，视子之党若子然。每自戒不处白人善否。有问之，曰：“顺为正，妇道也，吾勤此而已。处白人善否，靡靡然为聪明，非妇人宜也。”以此为女与妇，其传而至于没，与为女妇时弗差也。故内外亲无老幼疏近无智不能，尊者皆爱，辈者皆附，卑者皆慕之。为女妇在其前者多自叹不及，后来者皆曰可矜法也。其言色在视听则皆得所欲，其离别则涕Д不能舍。有疾皆忧，及丧来吊哭皆哀有馀。於戏，夫人之德如是，是宜有铭者。铭曰：

女子之德，煦愿愉愉。教隳弗行，妇妾乘夫，趋为亢厉，励之颛愚。猗嗟夫人，惟德之经，媚于族姻，柔色淑声。其究女初，不倾不盈，谁疑不信，来监于铭。

【太常博士杨君夫人金华县君吴氏墓志铭（并序）】

钱塘杨蟠将合葬其母，衰致以走晋陵，而问铭于其守临川王某。王某曰：古者诸侯、大夫有德善功烈，其子孙必为器以铭，而国之人必能为之辞。越国而求铭，予未之闻也。今杭大州，以文称于时者盖有，而蟠也释其殡，千里以取铭于予，盖所以严其亲之终，而欲信其善于后世，如此其慎也。予岂敢孤其意，以爱不腆之辞乎？于是为之序曰：

故太常博士、知婺州东阳县事杨君讳翱字翰之之夫人金华县君吴氏，世为婺州之金华人。自其大父文ダ始有籍于杭州之钱塘，而杨君亦自其父征始去处州之丽水而为钱塘人，而葬于钱塘之履泰乡龙井之原。杨君之卒也，年六十七，以庆历二年十二月二十一日从其先人以葬。而夫人后君十六年以卒，卒时嘉二年，年七十三，而以明年二月二十日于杨君之墓。杨君少以文学中进士甲科，而晚以廉静不苟合穷于世。夫人有驯德淑行，协于上下，内外无怨。杨君有子十一人，其一人则孽也。夫人母其孽子，犹吴氏之甥，虽乡人之习于杨君者，不知为异母。既杨君卒，教养嫁娶，皆各不失其时，而子端、子蟠，同时以进士起家，为密、和二州推官。邻里叹慕，以为夫人荣，然夫人不为之喜也。至杨君之弟子完及进士第，乃喜曰：“吾姒老矣，此亦足以慰其心也。”盖其仁如此。夫人生男女十人，卒时，子辅国、子端、与其女子七人皆已卒，而蟠独在，为泗州军事推官。铭曰：

博士有家，夫人实绍，博士有子，夫人实教。游其门庭，弦诵之声，御其堂奥，宾祭斋明。皇命淑人，维君郡县，问名考德，夫人实践。归哉万年，博士之丘，铭以昭之，无有春秋。

【长安县太君王氏墓志】

长安县太君临川王氏，尚书都官员外郎、赠太师、中书令兼尚书令、潭国公讳益之女，尚书左丞张公讳若谷之妇，尚书比部郎中讳奎之妻，国子博士<召见>、开封府雍丘尉视之母。十四而嫁，五十一而老，五十六而卒。其卒在颍州子<召见>官舍，实元丰三年正月己酉。君为妇而妇，为妻而妻，为母而母，为姑而姑，皆可誉叹，莫能间毁。工诗善书，强记博闻，明辨敏达，有过人者。循循恭谨，不自高显。晚好佛书，亦信践之。衣不求华，食不厌蔬。慈哀所使，不治小过。欲归归之，欲嫁嫁之。君二女：长不慧，不可以适人；其季，殿中丞龚原妻也。卜六年，葬江州德化县，兄安石为志如此，弟安上书丹。

【永安县太君蒋氏墓志铭】

毗陵钱公饣束、公谨、公辅、公仪、公佐，以皇六年三月戊子葬其母永安县太君蒋氏。方是时，太君年七十矣，公谨为郑州新郑尉，公辅为太常丞、集贤校理。五子者卜明年之三月壬午，于皇考府君屯田员外郎、赠兵部员外郎讳冶之墓，而具书使图所以昭后世者。叙曰：

蒋氏常之宜兴人，世以财杰其乡，而其族人有以进士至大官者。太君年二十一归于钱氏，与兵部君致其孝。兵部君没，太君进诸子于学，恶衣恶食，御之不愠，均亲嫡庶，有鸠之德，终不以贫故使诸子者趋于利以适己。既其子官于朝，丰显矣，里巷之士以为太君荣，而家人卒亦不见其喜焉。自其嫁至于老，中馈之事亲之惟谨。自其老至于没，纫缝之劳犹不废。子妇尝谏止之，曰：“吾为妇，此固其职也。”子妇化服，循其法。呜呼，不流于时俗，而乐尽其行己之道，穷通荣辱之接乎身，而不失其常心，今学士大夫之所难，而以女子能之，是尤难也。女六人，皆有归。孙七人皆幼云。铭曰：

《诗》始《关雎》，士莫不知，孰能其家，内外无违？闻岂在多，善成于好，于惟夫人，孰辅而告？妇功之修，母道之行，宜休而劝，不耄以明。绍良配淑，式谷尔后，勖哉其兴，以克有庙。

【建阳陈夫人墓志铭】

夫人建阳陈氏，嫁同县人余君为继室。余君讳楚，有子四人，其二人则夫人之子。夫人之少子翼，生三岁而余君卒。余氏，世大姓也。夫人尽其产以仁先母之子，而使翼之四方游学。戒曰：“往成汝志必力，无以吾贫为恤。”于是翼年十五，盖在外十二年，而后以进士起家为吏，归见夫人于乡里。方此时，夫人闭门穷窭，几无以自存，母子相泣，闾巷聚观，叹息曰：“贤哉是母，有子食其禄，宜也。”盖食其子之禄十四年，翼尉宿松，而夫人年七十八，以某年某月卒于宿松之官舍，某年某月某日葬宣州宣城县凤林乡竹塘里。夫人之子长曰某，死矣。翼有文学，善议论，虽久困无所合，然一时文人多知之者，其卒能追荣夫人乎。于其葬，临川王某铭曰：

在句之阴，有幽新宅。谁筮葬母，瘗铭斯石？子闽余姓，母氏惟陈。茕茕其行，婉婉其仁。善禄有终，名则不泯。

【李君夫人盛氏墓志铭】

夫人盛氏，其先钱塘人。曾大父讳某，某官，赠某官。父讳某，某官，赠某官，实始去吴，有里籍于汴。夫人之幼，季父文肃公称其智，曰“宜以某字”，遂名之。年二十三，归陇西李某，为某官。其后，生三男子，皆进士。某，某官，其季曰某。女子四人，其长嫁某官某，次嫁某官某，处者其季也。春秋若干，先李君卒，卒于宁海之官舍。卒之某年葬某所，实皇四年。夫人事舅姑以孝闻，持丧哀癯，事斋饬，卑衣食，以其馀推亲党。能读《易》、《论语》、《孝经》诸子之书，亲以教子。子男女娶嫁，必问贤否，有挟贵以请者，李君辄不听，维夫人有助云。铭曰：

夫人之德，顺慎明祗。来胥有家，妇子师师。维师之难，我敏为之。谁为女史，视此铭辞。

【金太君徐氏墓志铭】

夫人天性笃于孝谨，女工妇事，不懈以敏，恭俭有节，仁于宗族。故以事其舅而顺，以相其君子而宜，以临其子孙而治。以有贤子，大其家室，具享诸福，终于寿考。铭曰：

婉婉女工，彼徐之子，来嫔金宗，有衍其始。鄱人大家，相望而有，谁则无父，无姑无母？帝嘉汝子，服位在朝，赐邑用书，象首锦橐。孝祗顺兹，俯仰皆宜，考终荣禄，于庆有施。伟欤夫人，叶此铭诗。（此文又见卷一百《仁寿县太君徐氏墓志铭》）

【楚国太夫人陈氏墓志铭】

夫人陈氏，故镇安军节度使、检校太师、同中书门下平章事、赠太师、中书令兼尚书令、定国文简程公讳琳之妻也。陈氏世家寿春，其先颍川人，汉太丘长之后也。夫人曾皇考讳[A114]，左班殿直。皇祖考讳诲，皇考讳京，皆不仕。而皇考爱贤夫人，不欲以妻乡邑，乃徙居京师，择所居，得定公以嫁。当是，夫人年十九，定公尚为进士，其后公至将相，终于位。夫人用公自临颍县君九封而为卫国夫人，用公子加号陈国夫人，再封而得楚国夫人。庄而仁，俭而礼，上承下御，无不得宜，故在父母家为淑女，既嫁为令妻，其卒有子为贤母。公薨六年，当嘉七年，夫人年七十一，以十一月戊午薨于开封武成坊之第室，至明年二月甲申，而公子以夫人于河南伊阙县神阴乡定公之墓。于是公子四人：嗣隆，为尚书屯田员外郎；嗣弼，为国子博士；嗣恭，为尚书屯田员外郎；嗣先，为大理寺丞。女子五人，公婿荣为尚书刑部郎中，韩缜为侍御史，晁仲绰为尚书屯田郎中，潘士龙为殿中丞，王为试将作监主簿。铭曰：

程公克壮，万夫所向，奋功发名，乃取将相。云谁公配，妫姓氏陈，文武自出，太姬之孙。归佐休显，自公初屯，序历爵邑，为君夫人。公既树纛，以相为伯，帝曰：“哿矣，夫人好德。能劝其夫，使有嘉绩，往以朕命，赐封大国。”出书五色，玳首金葩，褒之重锦，来告于家。有豫不怠，有盈不侈。致好内外，具宜福履。侔仁鸠，以母诸子。岁时振振，为寿在廷。手笏腰章，亦有公甥。维子之才，而甥又献，维贵维富，而兼寿善。嗟此婉娩，考终得愿。作诗并藏，为职新。

【宁国县太君乐氏墓志铭】

尚书屯田员外郎、通判河南府、西京留守司事陈君讳见素之夫人乐氏，太常博士讳黄裳之子，尚书职方员外郎、直史馆、赠尚书兵部侍郎讳史之孙，而赠尚书刑部郎中讳璋之曾孙也。其先自京兆迁江南，为临川人，至李氏国除，而史馆君归仕于皇朝，子孙多显者，于是又迁其家为河南人焉。夫人以祥符八年归嫔陈氏，封万年县君，又以其子封宁国县太君。年七十五，以嘉八年二月辛巳卒于京师，卜以三月丙寅葬河南唐兴乡屯田君之墓。于是夫人之子男三人，其一人为太常博士、集贤校理，其一人为秘书丞、集贤校理，其一人为秘书省著作佐郎、开封府户曹参军。女子六人，存者三人，皆已嫁。诸孙男女十九人，曾孙一人，尚幼也。夫人少知读书，能略识其大指，微谏数当。故博士君特爱而贤之，欲有所为，多与之谋。及归陈氏，不逮养皇姑矣。屯田君二弟皆尚幼也，夫人鞠视如己子。出奁中物以助施族人游士之贫者，盖其家萧然也，而无愠色。治诸子有节法，诲厉教督，造次必于文学。故诸子皆以艺自奋，名称一时，以至诸孙，亦多有为善士。先人与屯田君皆祥符八年进士，昆弟又与夫人子为同年友，故其葬来属以铭。铭曰：

夫人既严兮又顺以祥，来配君子兮是生三良。以才自致兮名声之扬，庆暨诸孙兮学问文章。象服命书兮宠禄方将，气魂天游兮体魄在床。往营新宫兮嶷洛之阳，作诗幽石兮示后无疆。

【仙居县太君魏氏墓志铭】

临川王某曰：俗之坏久矣。自学士大夫多不能终其节，况女子乎？当是时，仙居县太君魏氏，抱数岁之孤，专屋而闲居，躬为桑麻以取衣食，穷苦困厄久矣，而无变志，卒就其子以能有家，受封于朝而为里贤母。呜呼，其可铭也。于其葬，为序而铭焉。序曰：

魏氏其先江宁人。太君之曾祖讳某，光禄寺卿；祖讳某，池州刺史；考讳某，太子谕德：皆江南李氏时也。李氏国除，而谕德易名居中，退居于常州。以太君为贤而选所嫁，得江阴沈君讳某，曰：“此可以与吾女矣。”于是时，太君年十九，归沈氏。归十年生两子，而沈君以进士甲科为广德军判官以卒。太君亲以《诗》、《论语》、《孝经》教两子。两子就外学时数岁耳，则已能诵此三经矣。其后，子迥为进士，子遵为殿中丞、知连州军州。而太君年六十有四以终于州之正寝，时皇二年六月庚辰也。嘉二年十二月庚申，两子葬太君江阴申港之西怀仁里。于是遵为太常博士、通判建州军州事，而沈君赠官至太常博士。铭曰：

山朝于跻，其下惟谷。缵我博士，夫人之淑。其淑维何，博士其家，二子翼翼，萼跗其华。诜诜诸孙，其实其葩。孰云其昌，其始萌芽。皇有显报，曰维在后。硕大蕃衍，牲以告。视铭考施，夫人之效。

【右武卫大将军黎州刺史世岳故妻安喜县君李氏墓志铭】

安喜县君李氏，连州刺史、赠太师、中书令、尚书令继昌之曾孙，镇国军节度使、驸马都尉、赠太师、中书尚书令、秦国文和公遵勉之孙，供备库使、赠安武军节度使端宪之子，是为皇族右武卫大将军、黎州刺史世岳之妻。温柔静恭，内外亲称之。治平四年，年二十五。以十一月二十四日感疾死，至二年二月十七日，葬河南府永安县。铭曰：

懿懿献穆，下归以祉。有来肃雍，施及孙子。厥嫔皇宗，莫丑具美。噫乎终藏，兆此新里。

【仁寿县君杨氏墓志铭】

太子中允致仕晋陵孙君贯之之夫人、仁寿县君杨氏者，其先青州千乘人。曾祖讳元，祖讳从，皆不仕。父讳霖，为进士，数举不遂，初徙其家常州之无锡。夫人年十七归孙氏，舅姑曰：“吾妇之承我也孝。”夫曰：“吾妻之助我也仁。”至生子而成为士，能贤以有名，则又曰：“吾母之能诲我也。”自内外族亲以至州里之言，则又皆以其舅姑夫子之言为信。呜呼，可谓贤矣。夫人生三男子，伯曰舜卿，季曰昌言，皆早死；曰昌龄，签书建康军节度判官厅公事，治平三年，自尚书屯田员外郎召为御史，五月十四日，次高邮，而夫人卒，享年六十四，以某月某日葬某县某乡某里。铭曰：

猗嗟夫人，女德之茂，中允之妻，御史之母。孝其舅姑，以顺其夫，又善教子，终成御史。官封偕老，禄养卒齿。归安新丘，送者空里。其哀无穷，劳则多已。

卷一百

◎墓志

【鄞女墓志铭】

鄞女者，知鄞县事临川王某之女子也。庆历七年四月壬戌前日出而生，明年六月辛巳后日入而死，壬午日出葬崇法院之西北。吾女生，惠异甚，吾固疑其成之难也，噫。

【仙游县太君罗氏墓志铭】

仙游县太君罗氏，世家南剑州之沙县。秘书少监陈君讳某之妻，比部员外郎俨、古田县尉侃、卫尉寺丞佩、同学究出身伟、殿中丞之母。年八十三，以某年某月某甲子卒。女一人，适张氏。孙男女若干人。太君有贤行，事皇姑萧氏顺焉，诸姒慕其所为，后亦皆称孝妇。经纪内治，能勤不懈，以至于老。少监君行治劳烈称天下，有施于后世，其子孙蕃衍，能中其家法，皆由太君善相其夫而能教子。陈氏之所以兴，太君与有力焉。铭曰：

呜呼夫人，有德有祉。妇于严姑，酒食燕喜。乃相君子，陈宗以兴。乃教众儿，有以贤称。乐其室家，以暨孙曾。归然寿宠，宜后之承。

【寿安县君王氏墓志铭】

江淮荆湖两浙制置发运使、少府监广陵孙君之夫人寿安县君太原王氏，其先自沧州之清池徙河南，世有显人。太府卿讳某者，皇曾祖也。库部员外郎、赠礼部侍郎讳某者，皇祖也。屯田郎中、赠吏部侍郎讳某者，皇考也。至夫人诸兄，亦皆为郎、尚书，而多以材艺称当世。夫人好读书，善为诗，静专而能谋，勤约以有礼。吏部君爱之尤，而择所嫁。于是少府君为大理评事、签书淮南节度判官厅公事，以夫人归焉。皇姑曰：“自儿有妇，内外族人加亲，而吾食寝甘焉。”少府君材能为朝廷所信，以至休显，其尽心外事、不以家为恤者，以夫人为之内也。嘉四年某月某甲子夫人卒，年五十三。明年某月某甲子葬扬州之天长县博陵乡皇姑之兆。子男二人，某，某。女六人，一嫁苏州节度推官毗陵张诲，一尚幼，四先夫人卒。铭曰：

少府，有仪有声。谁相其祁，以迄休成？维王淑女，顺妇慈母，内谐尊卑，燕及婚友。锦韬象轴，告命之华，序章爵邑，维荣有家。方大禄，以宜宠服。呜呼其徂，葬有吉卜。

【河东县太君曾氏墓志铭】

尚书都官员外郎临川吴君讳某之夫人、河东太君南丰曾氏，尚书吏部郎中、赠右谏议大夫讳某之子。谏议君伉直以摈死，而都官君尤孝友忠信，乡里称为长者。夫人于财无所蓄，于物无所玩，自司马氏以下史所记世治乱、人贤不肖，无所不读。盖其明辨智识，当世游谈学问知名之士，有不能如也。虽内外族亲之悍强顽鄙者，犹知严惮其为贤。而夫人拊循应接亲疏小大，皆有礼焉。嘉三年某月某甲子，年七十四，终于寝。有子四人：芮，秘书丞；ナ，亳州录事参军；其次蕃、蒙，曾出也，皆进士，而蒙为濠州司户参军。于是ナ、蕃皆已卒。芮、蒙以某年某甲子葬夫人某县某乡某所之原。某实夫人之外孙，而夫人归之以其孙者也。涕泣而为铭曰：

静专幽闲，女子之方，闳观博考，乃士之常。猗欤夫人，学问明智，其德女子，其能则士。我求于往，孰与比齐？呜呼公父，穆伯之妻。

【曾公夫人吴氏墓志铭】

夫人吴氏，太常博士南丰曾君之配，世家临川。二十四归曾氏，三十有五以病终。子男三，巩、牟、宰。女一。时博士方为越州节度推官，某年月日，乃启其殡临川，葬南丰之某地。前葬，巩谋于宗之长者，而请于博士曰：“夫人事皇姑万寿太君，承颜色教令，一主于顺，斟酌衣服饮食，尽其力，皇姑爱之如己女。于大人得辅佐之宜，于族人上下适其分。今其葬，宜得铭秘之墓中，于以永永延夫人之德，无不可者。”博士曰“然”，乃来求铭。夫人固早没，不及见其存时，虽然，博士先人行也，而又巩于友莫厚焉，于夫人之葬而铭也，其何让？铭曰：

宋且百年，江之南有名世者先焉。是为夫人之子，葬夫人于此。於戏。

【乐安郡君翟氏墓志铭（并序）】

尚书主客员外郎钱塘沈君名扶之夫人翟氏者，鄂州节度推官讳希言之子，太子左清道率府率致仕讳守序之孙，利州葭萌县令讳令图之曾孙。少则贤孝，父母称之，及嫁为妇，则舅姑称之如父母。处娣姒能和以有礼，畜妾御能正以有仁，闺门雍雍，上下顺治。自皇舅尚书公以才为时用，继以主客及夫人之子，而沈氏日大矣。夫人之德善亦日以显，内外亲皆悦服而归之，以谓其必大享爵禄，终于寿考，乃以治平三年九月十日卒于京师，享年五十七。初主客自河北提点刑狱移知明州，而长子方领开封府事，治有异状，为上所礼，以夫人久疾请于上，留主客京师，诏特听留以佐三司。于是诸名医治夫人无所不为，然终不起。始封长安县君，进京兆、乐安二郡君，生五男三女：男曰遘，翰林学士、右谏议大夫，知制诰；曰迥，泰州军事判官；曰辽，将作监主簿、监寿州酒；曰，漳州漳浦县主簿；曰，试将作监主簿；女适秘书省著作佐郎颜处恭、邢州尧山县令王子韶、太常博士监察御史里行蒋之奇。翟氏，济州金乡人。商州团练使守素者，当太祖时亲信任事，族人因多为武吏，而皇考独好文学，举进士中第，负材任气，不肯有所屈，以终不得意。夫人之兄严亦知名，又早卒。夫人伤其家替，每独叹息。今上即位，翰林守杭州，其季舅惟康以奉献得仕，今为道州宁远县主簿。夫人既卒，诏以主客知苏州，十二月某日葬夫人杭州钱塘县龙居山舅姑之兆。铭曰：

沈侯世献，得相惟媛。归嫔于宗，诲子而彦。相之斯何？德则有仪。诲之斯何？庆则有贻。始周姓姬，后氏为翟。于梁曰璜，实佐其国。至汉高陵，又以才称。世降弗嗣，乃齐女子。许公之妻，公武之母，昭于铭诗，无盛与夷。彼暴而兴，亦遄其沮。我以吾仁，其昌孰御。延延中丘，万木如茨。往从舅姑，协我初龟。

【高阳郡君齐氏墓志铭（并序）】

夫人故翰林侍读学士、赠开府仪同三司王公讳洙之妻，故光禄寺丞力臣、今太常寺太祝钦臣、秘书省著作佐郎陟臣、秘书省正字曾臣之继母也。姓齐氏，好读书，能文章，有高节美行。治平二年，年五十五，以五月初三日终于亳州其子之官舍，治平三年十月初八日，葬于南京虞城县孟诸乡田丘里。初，夫人自哀早孤，誓不嫁以养母。及公失初妻，诸子幼，闻夫人贤行求之，曰：“是必能母吾子。”于是母兄强嫁之。及归，果能母诸子。聪明而仁，恭俭以有礼，阖门欣欣，无一异言。始封县文安，又封郡高阳，而公卒，即举家政属之子妇，斋居素服，不御酒乐，以至没齿。虽时为诗，然未尝以视人，及终，乃得五十四篇。其言高洁旷远，非近世妇人女子之所能为。又得遗令一篇，令薄葬，其言死生之故甚有理。齐氏祁州蒲阴人。夫人曾祖讳某，故不仕；祖讳安，故不仕；考讳永清，莫州防御推官。兄恢，弟恽，皆知名。公四男一女，女嫁尚书职方员外郎陈安道。夫人既善抚诸子，而诸子亦多贤，能致孝。于葬，来求铭。铭曰：

在冀中山，有孝季齐。少孤恃母，悲不忍离。及以义行，乃终顺慈。显显王公，学问文章。族为大家，爵禄宠光。来继来助，其贤则誉。铭诗幽宫，以告齐终。齐终有始，自其为子。

【同安郡君刘氏墓志铭】

尚书户部侍郎致仕庐陵王公贽之夫人，同县刘氏女也。父讳某，祖讳某，曾祖讳某，三世皆弗仕，然常为州大姓。方公少时，夫人父知公必贵，故归以其子。夫人之在父母家，既以孝闻，及嫁，舅姑又称其孝，能相其夫以顺，又能畜其妇子以慈。公当仁宗时，以御史见听用，阅天章、龙图、枢密三学士。夫人亦累封为同安郡君。治平四年十一月七日，终于庐陵宣化坊之私第。有二子：仪，殿中丞，前死；亿，今为尚书都官员外郎。女一人，嫁抚州军事推官萧迅。公之告老，诏以亿通判本州以养，及是丧夫人，能自致焉。明年某月某日葬某县某乡某里。铭曰：

於美夫人，明祗顺饬，来嫔王宗，时其德。公荣在朝，皇命所特，出使入侍，往来赫赫。登为大家，自我承翼。有田有庐，偕老而息。亦有孝子，媚于朝夕。噫乎终哉，兆此幽宅。

【仁寿县太君徐氏墓志铭】

夫人徐氏，饶州浮梁县人。曾祖讳某，某官，祖讳某，父讳某，皆不仕。夫曰尚书屯田郎中金君，讳某，同县人也。生子十一人。男四人，君著、君佐、君卿、君佑，皆进士。君卿今为尚书职方员外郎。女七人，皆适士族。孙十九人，男六人，女十三人，已嫁者十二人。曾孙男女十四人，外孙四十七人。夫人以职方故封金堂、寿安二县君，又封仁寿县太君。后郎中之没九年，享年七十七，卒于池州官舍，实治平三年八月十三日。以四年某月某日藏柩于某乡某里，郎中之葬。夫人天性笃于孝谨，女功妇事，不懈以敏，躬俭有节，仁于宗族。故以事其舅姑而顺，以相其君子而宜，以临其子孙而治。以有贤子，大其家室，具享诸福，终于寿考。临川王某铭其葬曰：

婉婉女工，彼徐之子，来嫔金宗，有衍其始鄱人大家，相望而有，谁则无父，无姑无母？帝嘉汝子，服位在朝，赐邑用书，象首锦橐。孝祗顺慈，俯仰皆宜，考终荣禄，于庆有施。伟欤夫人，协此铭诗。

【永嘉县君陈氏墓志铭】

陈氏于苏州为大姓。夫人者，太子中允讳之武之子，某官赠太常卿讳郁之孙，左赞善大夫讳质之曾孙，而太常博士王君讳逢之妻也。聪明顺善，动有礼法。以不及养舅姑也，故于祭祀尤谨。博士禄赐，尽之宗族朋友，不足，则出衣服簪珥助之而不言。选饰妾御，进之不忌，然博士终无子。盖吾闻于博士者如此。抚博士之兄子如己子，哭博士三年，未尝如陈氏。除丧大贫，显者求以为妻，族人强之，不可，又强之则涕泣自誓，居顷，感疾以死。盖吾闻于博士之兄子景元者如此。然夫人之行，非特出于二人之言，凡习陈氏、王氏者，皆知其为贤，而哀其志。其封曰永嘉县君。其卒于苏州，以治平二年十一月九日，年三十八。其葬以三年十一月某日，从博士于阊门之西原。铭曰：

谷也从于此，器也随以死。归义与命，奚伤乎无子？

【王夫人墓志铭】

右侍禁、知循州兴宁县事海陵周君讳彦先之夫人王氏，我叔祖尚书主客郎中、赠右谏议大夫讳贯之之子。年二十三，嫁周氏。嫁六年，生一子，而周君卒。后十八年，子涛为秘书省著作佐郎、知汝州梁县事，而夫人年四十八，以疾弃世于梁县。子涛等护其丧归，以嘉四年十一月二十九日庚申葬海陵城北之兆。夫人心庄而行厉，气和而色婉，抚接内外亲疏皆有恩意，而于人终身不校。呜呼，其贤如此。铭曰：

於嗟夫人少悯忧，祗专静嘉好众仇。克协妇子祠春秋，方胥有家裕厥羞。不永于享其何尤，序哀以铭款诸幽。

【右监门卫大将军世耀故妻仁寿县君康氏墓志铭】

皇族右监门大将军世耀之妻康氏，故内殿崇班、阁门祗候遵度之子。祖曰廷翰，皇任磁州防御使。曾祖曰硕，皇赠左千牛卫大将军。以嘉三年为宗妇，封仁寿县君。生一子令优，为右千牛卫将军。而以熙宁元年六月九日疾病死，享年二十有六。自为女子以至于为母，卑尊幼长，无所非议，故于其死皆哀怜。二年二月十七日葬河南永安。铭曰：

芒乎其孰致而来，奄乎其孰推而往？为之幽宫，覆以新壤。魂浮气游，变化惚恍。宛其德音，尚可追想。

【寿安县太君李氏墓志铭】

新喻萧渤状其母，授息总，使来求铭以葬。惟夫人姓李氏，于邑里实大姓。曾祖讳某，祖讳某，考讳某，皆弗仕。而曾祖以其孙宪成公故赠官至太子太师。夫人柔顺静专，仰俯有仪，年十有五而嫁，是为鼎州团练推官萧君讳ナ之妻。年二十有二，生渤、淇、澈三男一女子而寡。执节不嫁，父母欲夺之不得，卒就其男宦学，归其女为士妻。孙曾诜诜，馈祀裕如，乡人归高，称谚叹息。治平三年，渤用尚书驾部员外郎选主广济河漕，而夫人年六十有八，以九月八日卒于东都之私寝。越明年某月十有一日，合葬新喻某乡某里。于是推官君以渤故赠右谏议大夫，夫人封寿安县太君。铭曰：

有幽新宫，在阜之阳。庆既造家，乃终同藏。共伯之妻，文伯之母。於嘉夫人，亦绪厥后。磨石ゼ丹，诒铭永久。

【右千牛卫将军仲焉故妻永嘉县君武氏墓志铭】

皇族右千牛卫将军仲焉之妻，故永嘉县君武氏，内殿崇班掖之子，故左班殿直昭逊之孙，赠尚书工部侍郎崇亮之曾孙。年十八，以熙宁元年十二月十四日弃世，以明年二月十七日葬河南永安县。君在襁褓，父母以为婉，及嫁，节俭慈仁，人称之。铭曰：

象服之粢兮，容车之兮。归于陵陂，哀歌以相挽兮。ゼ铭圹石，识幽以告远兮。

【郑公夫人李氏墓志铭】

尚书祠部郎中、赠户部侍郎安陆郑公讳纾之夫人、追封汝南郡太君李氏者，尚书驾部郎中、赠卫尉卿文蔚之子也。光州仙居县令、赠工部员外郎讳岵之孙。以祥符九年嫁，至天圣九年，年三十二，以八月壬辰卒于其夫为安州应城县主簿之时。后三十七年，为熙宁元年八月庚申，于其夫安陆太平乡进贤里之墓。于是夫人两子，为秘书丞、知潭州攸县，獬为翰林学士、尚书兵部员外郎、知制诰。一女子，嫁郊社斋郎张蒙山。夫人敏于德，详于礼，事皇姑称孝，内谐外附，上下裕如。郑公大姓，尝以其富主四方之游士，至侍郎则始贫而专于学。夫人又故富家，尽其资以助宾祭。补纫浣濯，饣喜爨朝夕，人有不任其劳苦，夫人欢终日，如未尝贫。故侍郎亦以自安于困约之时，如未尝富。郑氏盖将日显矣，而夫人不及其显禄。呜呼，良可悲也。于其葬，临川人王某为铭曰：

於嗟夫人，归孔昭兮。窈其为德，婉有仪兮。命云如何，壮则萎兮。令子，悲慕思兮。有严葬，祭配祗兮。告哀无穷，铭此诗兮。

◎补遗

◎古诗

【马上】

三月杨花迷眼白，四月柳条空老碧。年光如水尽东流，风物看看又到秋。人世百年能几许，何须戚戚长辛苦。富贵功名自有时，箪瓢菜茹亦山雌。（见《能改斋漫录》卷十一。）

【凤凰山】

其二

欢乐欲与少年期，人生百年常苦迟。白头富贵何所用，气力但为忧勤衰。愿为五陵轻薄儿，生在正观开元时。斗鸡走犬过一生，天地安危两不知。（见《王荆公诗注》卷八。）

【扬雄（其一）】

孔孟如日月，委蛇在苍。光明所照耀，万物成冬春。扬子出其后，仰攀忘贱贫。衣冠眇尘土，文字烂星辰。岁晚天禄阁，强颜为剧秦。趋舍迹少迩，行藏意终邻。壤壤外逐物，纷纷轻用身。往者或可返，吾将与斯人。（见《诗注》卷十二。）

【寓言（其四）】

父母子所养，子肥父母充。欲富榷其子，惜哉术之穷。霸者擅一方，窘彼足自丰。四海皆吾家，奈何不知农。

【寓言（其六）】

小夫谨利害，不讲义与仁。读书疑夷齐，古岂有此人。其才一莛芒，所欲势万钧。求多卒自困，馀祸及生民。

【寓言（其七）】

瞢瞢俗所共，察察与世违。违世有百善，一疵恶皆归。就求无所得，犹以好名讥。彼哉负且乘，能使正日微。

【寓言（其八）】

始就诗赋科，雕镌久才成。一朝复弃之，刀笔事刑名。中材蔽末学，斯道苦难名。忽贵不自期，何施就升平。

【寓言（其十）】

明者好自蔽，况乃知我匹。每行悔其然，所见定万一。不求攻尔短，欲议世之失。耘而舍其田，辛苦亦何实。

【寓言（其十三）】

好乐世所共，欲禁安能舍。孰能开其淫，要在习以雅。欧人必如已，墨子见何寡。惜哉后世音，至美不如野。（见《诗注》卷十五。）

【澶州】

津津河北流，两城峙。春秋诸侯会，澶渊乃其地。书留后世法，岂独讥当世。野老岂知此，为予谈近事。边关一失守，北望皆边骑。黄屋亲乘城，穹庐矢如猬。纷纭擅将相，谁为开长利。焦头收末功，尚足夸一是。欢盟自此数，日月行人至。驰迎传马单，走送牛车弊。征求事供给，厮养犹珍丽。戈甲久巳销，澶人益憔悴。能将大事小，自合文王意。语翁无叹嗟，小雅今不废。（见《诗注》卷二十。）

【寄平甫弟衢州道中】

浅溪受日光炯碎，野林参天阴翳长。幽鸟不见但闻语，小梅欲空犹有香。长年无可自娱戏，远游虽好更悲伤。安得冬风一吹汝，手把诗书来我傍。（同上。）

【寄慎伯筠（或云王逢原作。）】

世网挂士如蛛丝，大不及取小缀之。宜乎倜傥不低敛，醉脚踏倒青天低。前日才能始谁播，一口惊张万夸和。雷公诉帝喘欲吹，咸恐声名塞天破。文章喜以怪自娱，不肯裁缩要有馀。多为峭句不姿媚，天骨老硬无皮肤。人传书染莫对当，破卵惊出鸾凤翔。人间下笔不肯屈，铁索急缠蛟龙僵。少年意气强不羁，虎胁插翼白日飞。欲将独立夸万世，笑诮李白为痴儿。四天无壁才可家，醉胆愤痒遣酒拿。欲偷北斗酌竭酒，力拔太华镳鲸牙。世儒口软声似蝇，好于壮士为忌憎。我独久仰愿一见，浩歌不敢儿女声。（见《诗注》卷二十一。下同。）

【望皖山马上作】

亘天青郁郁，千峰互酉。放马倚长崖，烟云争吐没。远疑嵩华低，近岂潜衡匹。奚为鲜眺览，过者辄仓卒。吾将凌其巅，震荡睨溟渤。旁行告予言，世孰于此忽。邃深不可俯，储藏尽妖物。勇跃狼虎群，蜿蜒蛇虺窟。惜哉危绝山，岁久沈汨没。谁将除涂，万里游人出。（此诗疑非荆公作。）

【汝瘿和王仲仪（梅《宛陵集》亦载此诗，未知谁作。）】

汝水出山险，汝民多病瘿。或如鸟长满，或若猿兼并。女惭高掩襟，男大阔裁领。饮水疑注壶，吐词侔有梗。樗里既巳闻，杜预亦不幸。秦人号智囊，吴瓠挂狗颈。鬼常柱颐，伶仃安及胫。只欲仰问天，无由俯窥井。挟带岁月深，冒犯风霜冷。厌恶虽自知，剖割且谁肯。不惟羞把镜，仍亦愁吊影。内疗烦羊靥，外砭废针颖。在木曰楠榴，刳之可曰皿。此诚无所用，既有何能屏。膨亨厕元首，臃肿异颅顶。难将面目施，可与胞胎逞。贤者临汝守，世德调金鼎。珉俗虽丑乖，教令日修整。风土恐随改，晨昏忧屡省。倘欲观慈颜，名城不难请。（同上。）

【三月十日韩子华招饮归城】

清明晓赴韩侯家，自买白杏丁香花。雀眼涂金银篾笼，贮在当庭呼舞娃。舞娃聊捧笑向客，不顾插坏新乌纱。朝来我舍报生子，贺劝太白浮红霞。酒狂有持梧桐板，暴谑一似渔阳挝。袒裼击鼓祢处士，当时偶脱猛虎牙。褊衷不容又何益，鹦鹉洲上空蒹葭。（同上。）

【勿去草（或云是杨次公诗。）】

勿去草，草无恶，若比世俗俗浮薄。君不见长安公卿家，公卿盛时客如麻，公卿去后门无车，惟有芳草年年佳。又不见千里万里江湖滨，触目凄凄无故人，惟有芳草随车轮。一日还旧居，门前草先锄。草于生人实无负，主人于草宜何如。勿去草，草无恶，若比世俗俗浮薄。（同上。）

【东城】

昔予出东城，初见垄上耕。忽忽日北至，岁月良可惊。虽云一草死，万物尚华荣。谁能当此时，叹息微阴生。（同上。）

【哀贤亭】

《黄鸟》哀子车，强埋非天为。天夺不待老，还能使人悲。马侯东南秀，鞭策要路驰。归骨万里州，乃当强壮时。墓门闭空原，白日无履綦。苍苍柏与松，浩浩山风吹。我初羞夷吾，鲍叔亦我知。终欲往一恸，咏言慰孤嫠。（同上。）

【梁王吹台】

繁台繁姓人，埋灭为蒿蓬。况乃汉骄子，魂游谁肯逢。缅思当盛时，警跸在虚空。蛾眉倚高寒，环佩吹玲珑。大梁千万家，回首云。仰不见王处，云间指青红。宾客有司马，邹枚避其锋。洒笔飞鸟上，为王赋雌雄。惜今此不传，《楚辞》擅无穷。空馀一丘土，千载播悲风。（同上。）

【灵山寺】

灵山名谁自，波涛截孤峰。何年佛子住，四面凭危空。折椽与裂瓦，委弃填西东。库廓行抑首，居者莽谁容。吾舟维其侧，落日生秋风。瞰崖聊寄目，万物极纤。震荡江海思，洗涤堙郁中。胡为嬉游人，过此无留踪。景岂龙游殊，盛衰浩无穷。吾闻世所好，楼殿浮青红。那知山水乐，岂在豪华宫。世好幻变尔，感激难为工。（同上。）

【白鸥】

江鸥好羽毛，玉雪无尘垢。灭没波浪间，生涯亦何有。雄雌屡惊矫，机弋常纷纠。顾我独无心，相随如得友。飘然纷华地，此物乖隔久。白发望东南，春江绿如酒。（同上。）

【咏风】

风从北海起，至此南海上。问风来何事，去复欲何向？谁遣汝而号，谁应汝而唱？汝于何时息，汝作无乃妄？风初无一言，试以问云将。（同上。）

【白云】

英英白云浮在天，下无根蒂旁无连。西风来吹欲消散，落日起望心悠然。愿回羲和借光景，常使秀色当檐边。时来不道能为雨，直以无心最可怜。（同上。）

【江邻几邀观三馆书画】

五月秘府始曝书，一日江君来约予。世间虽有古画笔，可往共观临石渠。我时冒热跨马去，开厨发匣鸣锁鱼。羲献墨迹十一卷，水玉作轴排疏疏。最奇小楷《乐毅论》，永和题尾付官奴。又有四山绝品画，戴嵩吴牛望青芜。李成寒林树半枯，黄筌工妙《白兔图》。不知名姓貌人物，二公对奕旁观俱。黄金错镂为投壶，粉幛复画一病夫。后有女子执巾裾，床前红毯平火炉。床上二姝展氍毹，绕床屏风山有无。堂上列画三重铺，此幅巧甚意思殊。孰真孰假丹青摹，世事若此还可吁。（同上。）

【河北民】

河北民，生近二边长苦辛，家家养子学耕织，输与官家事夷狄。国今年大旱千里赤，州县仍催给河役。老小相携来就南，南人丰年自无食。悲愁白日天地昏，路傍过者无颜色。汝生不及贞观中，斗粟数钱无兵戎。（同上。）

【君难托】

槿花朝开暮还坠，妾身与花宁独异。忆昔相逢俱少年，两情未许谁最先。感君绸缪逐君去，成君家计良辛苦。人事反复那能知，谗言入耳须臾离。嫁时罗衣羞更著，如今始悟君难托。君难托，妾亦不忘旧时约。（同上。）

◎律诗（五言）

【次韵张子野秋中久雨晚晴】

天沈四山黑，池涨百泉黄。苦湿欲千里，愿晴非一乡。埽除供晚色，洗刷放秋光。菊泣花犹重，梗肥穗稍长。积阴消户牖，返照媚林塘。想见阳台路，神归发彩凉。（见《诗注》卷二十五。）

【射亭】

因射构兹亭，序贤仍阅兵。庶民观礼教，群寇避威声。城垒前相壮，溪山势尽倾。宜哉百里地，桴鼓未尝鸣。（同上。）

【寄王补之】

平居相值晚，况复道途留。今我思挥麈，逢君为舣舟。人情方慕贵，吾道合归休。吏责真难塞，聊为泮水游。（同上。）

【寄谢师直】

湖海三年隔，相逢塞路中。黄金酌卯酒，白发对春风。所愿乖平日，何知即老翁。悠悠越溪水，好在钓鱼筒。（同上。）

【次韵留题僧假山】

态足万峰奇，功才一篑微。愚公谁助徙，灵鹫却愁飞。窦雪藏银镒，檐曦散玉辉。未应颓蚁壤，方此镇禅扉。物理有真伪，僧言无是非。但知名尽假，不必故山归。（同上。）

【春怨】

扫地待花落，惜花轻著尘。游人少春恋，踏去却寻春。（见《诗注》卷四十。）

【同应之登大宋陂】

望阔真多思，凭高更损神。山川散白日，草木更青春。寂寂兴亡事，悠悠来往人。素衣吴白，尽化洛阳尘。（《永乐大典》卷二七五五。）

【题杨溪】

桥横葛仙陂，住近杨雄宅。主人胡不归，为我炊香白。（《全宋诗》卷五七七，引明彭泽《弘治徽州府志》卷一二。）

【桑】

溪桥接桑畦，钩笼晓群过。今朝去何早，向晚既恐饿。（同上。宋陈景沂《全芳备祖》后集卷二二。）

【题宝岩寺寒碧亭】

风吹洞口云，水动山头月。野老时问人，前村多少雪。（同上。元袁桷《延绑四明志》卷二。此题原作二首，另为七言，见后。）

【用字谜】

一月又一月，两月共半边。上有可耕田，下有长流川。一家有六口，两口不团圆。（同上。宋胡仔《苕溪渔隐丛话》后集卷二五。）

【和叔才岸旁古庙】

树老垂缨乱，祠荒向水开。偶人经雨踣，古屋为风摧。野鸟凄尘座，渔浪奠竹杯。欲传山鬼曲，奈何楚词哀。（《全宋诗》卷五七七，元方回《瀛奎律髓》卷二八。）

【题回峰寺诗】

山势欲压海，禅扃向此开。鱼龙腥不到，日月影先来。树色秋擎出，钟声浪答回。何期乘吏役，暂此拂尘埃。（同上。元冯京《大德昌国州图》卷六。）

【胡氏逢原堂】

我爱铜官好，君实家其间。山水相萦萃，花卉矜春妍。有鸣林间禽，有跃池中鲜。叶山何嗟峨，秀峙东南偏。峰峦日在望，远色涵云边。宾客此遴集，觞饮常留连。君家世儒雅，子弟清风传。前日辟书堂，名之曰逢原。有志在古道，驰情慕高贤。深哉堂名意，推此宜勉旃。木茂贵培本，流长思养源。左右无不宜，愿献小诗篇。（同上。明李士元《嘉靖铜陵县志》卷八。）

【海棠】

桂宁辞月窟，桃合避仙源。赠别难饶柳，忘忧好树萱。轻轻飞燕舞，脉脉息妫言。蕙陋虚侵径，梨凡浪占园。论心留蝶宿，低面厌莺喧。不奈神仙品，何辜造化恩。烟愁思旧梦，雨泣怨新婚。画恐明妃恨，移同卓氏奔。（同上。宋陈景沂《全芳备祖》前集卷七。

◎律诗（七言）

【寄池州夏太初（叙云：不到太初郎中兄所居遂已十年，以诗奉寄。）】

一水衣巾剪翠绡，九华环佩刻青瑶。生才故有山川气，卜筑兼无市井嚣。三叶素风门阀在，十年尘迹履綦销。归来早晚重携手，莫负幽人久见招。（见《能改斋漫录》卷十一。）

【次韵王禹玉平戎庆捷】

熙河形势压西陲，不觉连营列汉旗。天子坐筹星两两，将军归佩印累累。称觞别殿传新曲，衔璧名王按旧仪。江汉一篇犹未美，周宣方事伐淮夷。（见《诗注》卷三十六。）

【得孙正之诗因寄呈曾子固】

一岁已阑人意倦，出门风物更萧然。水摇疏树荒城路，日带浮云欲雪天。未有诗书论进退，谩期身世托林泉。因思漠北离群久，此日穷居赖见贤。（见《诗注》卷三十七。）

【和金陵怀古】

怀乡访古事悠悠，独上江城满目秋。一鸟带烟来别渚，数帆和雨下归舟。萧萧暮吹惊红叶，惨惨寒云压旧楼。故国凄凉谁与问，人心无复更风流。（同上。）

【豫章道中次韵答曾子固】

离别何言邂逅同，今知相逐似云龙。苍烟白雾千山合，绿树青天一水容。己谢道途多自放，将归田里更谁从。庞公有意安巢穴，肯问箪瓢与万钟。（同上。）

【离北山寄平甫】

日月与水争，披襟照见发华惊。少年忧患伤豪气，老去经纶误半生。休向朝廷论一鹗，只知田里守三荆。清溪几曲春风好，己约归时载酒行。（同上。）

【答孙正之】

无才处处是穷途，两地谁传万里书。节物峥嵘催岁暮，溪山萧洒入吾庐。南归犹喜寻同志，北去还闻困索居。佳句不须论旧约，相随阳羡有篮舆。（同上。）

【寄程给事】

忆昔都门手一携，春禽初向苎罗啼。梦回金殿风光别，吟到银河月影低。舞急锦腰迎十八，酒酣金盏照东西。何时得遂扁舟去，邂逅从君访剡溪。（此诗恐非公作。）

【寄胜之运使】

萧然生事委江皋，壮志何尝似钓鳌。千里得书来见约，一朝秉兴去忘劳。已将流景休（一作供）谈笑，聊为知音破郁陶。正是东风将欲发，湖山春色助挥毫。（以上并见《诗注》卷三十七。）

【寄国清处谦】

三江风浪隔天台，想见当时赋咏才。近有高僧飞锡去，更无馀事出山来。猿猱历历窥香火，日月纷纷付劫灰。我欲相期谈实相，东林何必谢刘雷。（同上。）

【将至丹阳寄表民】

晓马路阻修，春风漠漠上衣裘。三年衔恤空馀息，一日忘形愿少留。末路悲欢随俯仰，此生身世信沉浮。寄声德操家人道，炊黍吾今且暂休。（同上。）

【宿土坊驿寄孔世长】

烧夜郊原百草荒，弊裘朝去犯严霜。残年意象偏多感，回首风烟更异乡。往返自非名利役，辛勤应见友朋伤。章江犹得同游处，最爱梅花蘸水香。（同上。）

【寄孙正之】

南游忽忽与谁言，共笑谋生识最昏。万事百年能自信，一箪五鼎不须论。友中惟子长招隐，世上何人可（一作肯）避喧。千里秋风相望处，皖公溪上正开樽。（同上。）

【道中寄吉父】

白雾青烟入马蹄，朝寒瑟瑟树声悲。平山断垅回环失，鸣鸟游鱼上下随。庙算未闻收策士，瘴乡谁与择军麾。忧时自欲寻君语，行路何妨更有诗。（同上。）

【送孙立之赴广西】

十年一别两相过，前想悲欢慷慨歌。穷去始知风俗薄，静来犹厌事机多。相期鼻目倾肝胆，谁伴溪山避网罗。万里辛勤君旧识，重江应亦畏风波。（同上。）

【送福建张比部】

画船萧鼓出都时，万里惊鸥去不追。却望尘沙应驻节，会逢山水即吟诗。长鱼俎上通三印，新茗斋中试一旗。只恐远方难久滞，莫愁风物不相宜。（同上。）

【送致政朱郎中东归】

平生不省问田园，白首忘怀道更尊。已上印书通北阙，稍留冠盖饯东门。冯唐老有为郎恋，疏广终无任子恩。今日荣归人所羡，两儿腰绶拥高轩。（同上。）

【别雷国辅】

侍郎忧国最贤劳，太尉西州第一豪。家庙比来闻泽厚，公孙今果见才高。明时尚使龙蛇蛰，壮志空传虎豹韬。莫厌皖山穷绝处，不妨云水助风骚。（同上。）

【垂虹亭】

坐觉尘襟一夕空，人间似得羽翰通。暮天窈窈山衔日，爽气客御风。草木韵沉高下外，星河影落有无中。飘然更待乘桴伴，一到扶桑兴未穷。（同上。）

【题正觉相上人箨龙轩】

风玉萧萧数亩秋，箨龙名为道人留。不须乞米供高士，但与开轩作胜游。此地七贤谁笑傲，何时六逸自赓酬。侵寻衰境心无著，尚有家风似子猷。（见《诗注》卷三十七。）

【题友人壁】

茆檐前后欠松萝，百里乘闲向此过。涧水绕田山影转，野林留日鸟声和。萧条鸡犬逢人少，想象乾坤发兴多。世事不如闲静处，知君出处意如何。（同上。）

【清明辇下怀金陵】

春阴天气草如烟，时有飞花舞道边。院落日长人寂寂，池塘风慢鸟翩翩。故园回首三千里，新火伤心六七年。青盖皂衫无复禁，可能乘兴酒家眠。（同上。）

【杭州呈胜之】

游观须知此地佳，纷纷人物敌京华。林峦腊雪千家水，城郭春风二月花。彩舫笙萧吹落日，画楼灯烛映残霞。如君援笔宜摹写，寄与尘埃北客夸。（同上。）

【闻和甫补池掾】

遭时何必问功名，自古难将力命争。万户侯多归世胄，五车书独负家声。才华汝尚为丞掾，老懒吾今合钓耕。外物悠悠无得丧，春郊终日待相迎。（同上。）

【宝应二三进士见送乞诗】

少喜功名尽坦途，那知千世最崎岖。草庐有客歌《梁甫》，狗监无人荐《子虚》。解玩山川消积愤，静忘岁月赖群书。惭君枉盖如平昔，不笑谋生万事疏。（同上。）

【谢郏秘校见访于钟山之庐】

误有声名只自惭，烦君跋马过茅檐。已知原宪贫非病，更许庄周知养恬。世事何时逢坦荡，人情随分值猜嫌。谁能胸臆无尘滓，使我相从久未厌。（同上。）

【同长安君钟山望】

解装相值得留连，一望江南万里天。残雪离披山韫玉，新阳杳霭草含烟。馀生不足偿多病，乐事应须委少年。惟有爱诗心未已，东归与续棣华篇。（同上。）

【奉招吉甫】

经纶无地委蓬蒿，凛凛胸怀且自韬。谁奋长谋平岭海，犹将馀力寄风骚。名惭随俗贫中役，恨未收身物外高。永夜西堂霜月冷，邀君相伴有松醪。（同上。）

【闲居遣兴】

惨惨秋阴绿树昏，荒城高处闭柴门。愁消日月忘身世，静对溪山忆酒樽。南去干戈何日解，东来ㄞ骑此时奔。谁将天下安危事，一把诗书子细论。（同上。）

【到家】

五年羁旅倦风埃，旧里依然似梦回。猿鸟不须怀怅望，溪山应亦笑归来。身闲自觉贫无累，命在谁论进有材。秋晚吾庐更潇洒，沙边烟树绿洄洄。（同上。）

【西帅】

吾君英睿超光武，良将西征捍隗嚣。誓斩郅支聊出塞，生禽颉利始归朝。一丸岂虑封函谷，千骑无由饮渭桥。好立功名标竹素，莫教空说霍嫖姚。（同上。）

【松江】

宛宛虹霓堕半空，银河直与此相通。五更缥缈千山月，万里凄凉一笛风。鸥鹭稍回青霭外，汀洲时起绿芜中。骚人自欲留佳句，忽忆君诗思已穷。（同上。）

◎杂咏

其六

百年礼乐逢休运，千里江山极胜游。那似鲍照空写恨，不为王粲只消忧。（见《诗注》卷四十六。）

【夏文扇】

白马津头驿路边，阴森乔木带漪涟。斜阳一马匆匆过，梦寐如今十五年。（见《能改斋漫录》卷十一。）

【晚春】

春残叶密花枝少，睡起茶多酒盏疏。斜倚屏风搔首坐，满簪华发一床书。（见《诗注》卷四十八。）

【楼上望潮】

楼上人肠渴欲枯，楼前终日望平湖。无舟得入沧浪去，为问渔人得意无。

【寄李道人】

李生富汉亦贫儿，人不知渠只我知。跳过六轮中耍峭，养成三界外愚痴。

【忆江南】

城南城北万株花，池面冰消水见沙。回首江南春更好，梦为蝴蝶亦还家。（同上。）

【对棋呈道原】

北风吹人不可出，清坐且可与君棋。明朝投局亦未晚，从此亦不复吟诗。（同上。）

【谢微之见过】

此身已是一枯株，所记交朋八九无。唯有微之来访旧，天寒几夕拥山炉。（同上。）

【惜春】

满城风雨满城尘，盖紫藏红漫惜春。春去自应无觅处，可怜多少惜花人。（同上。）

【子贡】

一来齐境助奸臣，去误骄王亦苦辛。鲁国存亡宜有命，区区翻覆亦何人。（同上。）

【急足集句】

年去年来来去忙，倚他门户傍他墙。一封朝奏缘何事，断尽苏州刺史肠。（《全宋诗》卷五七七引宋方勺《泊宅编》卷一。）

【题定力院壁】

溪北溪南水暗通，隔溪遥见夕阳舂。思量诸葛成何事，只合终身作卧龙。（同上。宋阮阅《诗话总龟》前集卷一引《云斋广录》）

【题山寺扉】

口衔天宪手持钧，已是龙墀第一人。回首三千大千界，此身犹是一微尘。（同上。宋张邦基《墨庄漫录》卷四）

【字谜诗二首】

兄弟四人两人大，一人立地三人坐。家中更有一两口，任是凶年也得过。

将军身是五行精，日日燕山望石城。待得功成身又退，空将心腹为苍生。（同上。宋庄绰《鸡肋编》卷上。）

【晴景】

雨来未见花间蕊，雨后全无叶底花。蜂蝶纷纷过墙去，却疑春色在邻家。（同上。宋胡仔《苕溪渔隐丛话》后集卷二五）

【皇庚寅自临川如钱塘过宿此嘉戊辰自番阳归临川再宿金峰】

十年再宿金峰下，身世飘然岂自知。山谷有灵应笑我，纷纷南北欲何为。（同上。《诗注》卷三九《初去临川》诗李壁注引）

【题金陵驿】

重冈古道春风里，草色花光似故人。却喜此身今漫浪，回家随处得相亲。（同上。宋马光祖《景定建康志》卷一六）

【咏梅】

颇怪梅花不肯开，岂知有意待春来。灯前玉面披香出，雪后春容取胜回。触拨清诗成走笔，淋漓红袖趣传杯。望尘俗眼那知此，只买夭桃艳杏栽。（同上。宋吴自牧《梦粱录》卷一八）

【书堂】

乌石冈头上冢归，柘冈西畔下书帷。辛夷花发白如雪，万国春风庆历时。（同上。宋周密《浩然斋雅谈》卷中）

【李花】

朝摘桃花红破萼，莫摘李花繁满枝。客心浩荡东风急，把酒看花能几时。（同上。宋陈景沂《全芳备祖》前集卷九）

【石竹花】

麝香眠后露檀匀，绣在罗衣色未真。斜倚细丛如有恨，冷摇数朵欲无春。（同上书前集卷二四。）

【题宝岩寺寒碧亭】

两岸青山刻峭成，一溪回曲篆丝纹平。绿阴隐隐无重数，欲去黄鹂又一声。（同上。元袁桷《延四明志》卷二）

【山居杂言】

法和衣钵过南华，正叶传师萃一花。胜地雾迷淮水石，望星人指楚天涯。数千松倚西山老，七百僧悲去路赊。一片苍苔涅石，至今缭绕白云遮。（同上。明庐希哲《弘治黄州府志》卷七）

【将赴南徐任游茅山有作】

丹阳太守意如何，先谒茅卿始下车。展节事君三黜后，收心奉道五旬馀。回寻灵药逢芝圃，欲叩真关借玉书。不用从人问通塞，天教吏隐接仙居。（同上。明王僖徵《弘治句容县志》卷八）

【送王郎中知江阴】

持归霄汉青绫被，去看吴都白马潮。叠鼓渡江寒浪伏，鸣铙入境野云飘。鱼穿杨柳夸鲸脍，人采芙蓉学细腰。家有三槐为太守，弟兄谁似李文饶。（同上。明张衮《嘉靖江阴县志》卷二一）

【挽舜元胡著作郎】

德行文章里宗，姓名朝野尽知公。侍亲存没皆全孝，报政初终必竭忠。性直不从花县乐，分安求逸郁堂空。从今永别人间去，笑入蓬瀛阆苑中。（同上。明李士元《嘉靖铜陵县志》卷八）

【千丈岩瀑布】

拔地万重清嶂立，悬空千丈素流分。共看玉女机丝挂，映日还成五色文。（同上。清黄宗羲《四明山志》卷一）

【听泉亭】

逗石穿云落涧隈，无风自到枕边来。十年客底黄粱梦，一夜水声却唤回。（同上。）

◎律诗（六言）

【宫词（此王建宫词，非公作。）】

六宅新妆促锦，三宫巧仗丛花。一片黄云起处，内人遥认官家。（见《诗注》卷四十。）

◎歌曲

【雨霖铃】

孜孜。向无明里、强作窠窟。浮名浮利何济，堪留恋处，轮回仓猝。幸有明空妙觉，可弹指超出。缘底事、抛了全潮，认一浮沤作瀛渤。本源自性天真佛。祗些些、妄想中埋没。贪他眼花阳艳，谁信道、本来无物。一旦茫然，终被阎罗老子相屈。便纵有、千种机筹，怎免伊唐突。（以下均见《全宋词》。）

【西江月（红梅）】

梅好惟嫌淡伫，天教薄与胭脂。真妃初出华清池。酒入琼姬半醉。东阁诗情易动，高楼玉管休吹。北人浑作杏花疑。惟有青枝不似。

【渔家傲（梦中作）】

隔岸桃花红未半，枝头已有蜂儿乱。惆怅武陵人不管。清梦断，亭亭伫立春宵短。

【清平乐】

留春不住，费尽莺儿语。满地残红宫锦污。昨夜南园风雨。小邻初上琵琶，晓来思绕天涯。不肯画堂朱户，春风自在杨花。（一作王安国词。）

【生查子（梦中作）】

雨打江南树，一夜花开无数。绿叶渐成阴，下有游人归路。与君相逢处，不道春将暮。把酒祝东风，且莫恁、匆匆去。

【谒金门（梦中作）】

春又老，南陌酒香梅小。遍地落花浑不扫。梦回情意悄。红笺寄与添烦恼。细写相思多少。醉后几行书字小。泪痕都了。

【菩萨蛮（集句）】

海棠乱发皆临水。君知此处花何似。凉月白纷纷，香风隔岸闻。啭枝黄鸟近，隔岸声相应。随意坐莓苔，飘零酒一杯。

【千秋岁引】

别馆寒砧，孤城画角。一派秋声入寥廓。东归燕从海上去，南来雁向沙头落。楚台风，庾楼月，宛如昨。无奈被些名利缚，无奈被他情担阁。可惜风流总闲却。当初谩留华表语，而今误我秦楼约。梦阑时，酒醒后，思量著。（以上均见《全宋词》。）

【断句】

隔岸桃花红末半，枝头已有蜂儿乱。惆怅武陵人，不管清梦断。亭亭伫立春宵短。（《泊宅编》卷一。）

◎古赋

【首善自京师赋（崇劝儒学，为天下始。）】

王化下究，人文内崇，ム京师首善之教，自太学亲民之功。承师论道之基，先繇毂下；广成俗化民之谊，甫暨寰中。古之圣人君有天下，治远于近，制众以寡。不用文何以修饰政教，非设校何以崇明儒雅？乃建左学，率先诸夏。在郊立制，系一人之本焉；养士兴仁，形四方之风也。本仁祖义，取材敛贤，讲制量于中土，鬯声明于普天。始于邦家，用广师儒之众；行乎乡党，斯为庠序之先。是何拳拳诸生，先觉，所传者道德仁义，所肄者诗书礼乐。以言乎功，则万世用；以言乎化，则八匪邈。其流及于三代，率以明伦；此理达于诸侯，谁其废学。故曰：校官者，庶俗之原本。京邑者，群方之表仪。养原于上，则庶俗流被；设表于内，则群方景随。惟时于变，翳上之为。三王四代惟其师，使人知化；兆姓黎民辑于下，自我兴基。向若俗败堤防，朝堕统纪，教化之宫衰落，礼义之官废弛。乡风者无以劝于善，肄业者不能官其始。则抚封之主，毁乡校者有之；承学之民，在城阙者多矣。必也启胄子之秘宇，据神邦之奥区，宪先王而讲道，风下国以恢儒。邑翼翼以宅中，契商人之咏；士彬彬而蒙化，参汉室之谟。噫！孝武、逸王也，而有兴置之谋；公孙、具臣也，而有将明之论。矧睿明之主绍起，后之僚并建，宜乎隆儒馆以视方来，使元元之敦劝。（《皇朝文鉴》卷十一。）

【松赋】

规近效，弃远功，玩华而不务本，世俗之常也。圣人反之，所以宾有天下，久而弥固。予作《松赋》，是之取尔。赋曰：

子虚先生，宅心无何，手栽万松，老于山阿。伊松也，天输其功，地肆其封。殖质参差，交阴龙茸。深不待培，已磐洪泉；高不得秋，已摩苍穹。四时郁葱，旦暮玲珑。太山不得敛其云，八门不得收其风。百状千态，殚奇尽怪，虽伐楚越之竹以赋云，犹将无穷。乃有贵介公子，游戾止，眷然顾之，意不自喜。诘先生曰：“吾有武溪灵桃，房陵甘李，越仙之杏，梁侯之柿。缥叶缃核，丹葩素蕊。或同心而并蒂，或合欢而连理。殊名诡号，究奢极侈。至若春畀其华，露予之滋，斗媚竞妍，夭夭猗猗。差可以缔暂欢、销积悲，摅发太和，逢迎茂时。愿献其积，使先生植之。恶用焦其心思，癯其体肌，以事此离诡轮之姿哉？”先生久之，忻然而嘻曰：“予怀黄金、飞翠缕，宜若知眇万物，心穷无涯，夫岂较然易知而未之思！子谓“春畀其华，露予之滋，斗媚竞妍，夭夭猗猗’，盍曰仰春以华，春有时而归；恃露以滋，露有时而。狂风烈雨，有时而遇之。零西坠东，吾昨与期。姑视吾松，天姿{髟沙}。沆瀣宵零，不为之滋；苍精调元，不为之革。朔雪袤丈，不改其节目；东坑为陵，不迁其根牙。尚安肯含朽抱蠹，荣朝瘁暮，取纤人之光夸哉！”公子抚然为间自谒去，掉金，鸣玉珂。先生弗为礼，反据松为歌曰：植尔本根，蟠崖锢泉。茂尔枝叶，陵云蔽天。俾尔强而坚，千百万斯年。（《全宋文》卷一三六三引《国朝二百家名贤文粹》卷一七七。）

◎札子

【论孙觉令吏人写章疏札子】

臣今日蒙宣谕召，以孙觉令吏人写论列大臣章疏。臣初亦怪其不能谨密，但疑此朋友所当诲责，非人主所当谴怒。继又反复思惟，陛下以觉为可听信，故擢在谏官。进贤退不肖，自其职分，所当论列。虽扬言于朝，以迪上心，于义未为失也。但令吏人书写章疏，诚不足加以谴怒。凡人臣当谨密者，以君子小人消长之势未分，言有漏泄，或能致祸。如其不密，则害于其身。若遭值明主，危言正论，无所忌惮，亦何谨密之有乎？惟有奸邪小人，以枉为直，惧为公论之所不容，则惟恐其言之不密。若得此辈在位，陛下何所利乎？若陛下疑觉有交党之私，招权之奸，则恐盛德之世，不宜如此。魏郑公以为上下各存形迹，则国之废兴或未可知。若陛下不考察邪正是非，而每事如此猜防，则恐善人君子各顾形迹，不敢尽其忠谠之言，而奸邪小人，得伺人主之疑行谗慝也。若陛下恐陈升之闻此，或不自安，臣亦以为不然。汉高祖、雄猜之主也，然鄂千秋论相国萧何功次，而高祖不疑，乃更加赏，亦不闻萧何以此为嫌。陛下圣明高远，自汉以来，令德之祖，皆未有能企及陛下者。每事当以尧、舜、三代为法，奈何心存末世褊吝之事乎？书曰：“任贤勿贰，去邪勿疑。”不明知其贤而任之以为贤，不明见其邪而疑之以为邪，非尧、舜、三代之道也。陛下以臣为可信，故圣问及之，臣敢不尽愚。今日口对，未能详悉，故谨具札子以闻。（《皇朝文鉴》卷五十一。）

【进二经札子】

臣蒙恩免于事累，因得以疾病之馀日，覃思内典。切观《金刚般若》、《维摩诘所说经》，谢灵运、僧肇等注多失其旨，又疑世所传天亲菩萨、鸠摩罗什、慧能等所解，特妄人窃藉其名，辄以己见，为之训释。不图上彻天听，许以投进。伏维皇帝陛下宿殖圣行，生知妙法，方册所载，象译所传，如天昭旷，靡不帱察。岂臣愚浅，所敢冒闻？然方大圣以神道设教，觉悟群生之时，羽毛皮骼之物，尚能助发实相，况臣区区尝备顾问，又承制旨，安敢蔽匿？谨缮录上进，干浼天威。臣无任惶愧之至。（见《王文公文集》卷二十。）

【乞追还陈习误罚昭示信令奏（熙宁元年十一月）】

臣窃闻转对官陈习坐言人罪恶被黜监当，习之为人忠邪愿奸，臣所不知，然陛下施罚如此，有未安者二。上下之所以相遇者，诏令也；诏令所以行于天下者，信也。诏令不信，则人主之权废矣。故孔子以为兵与食皆可去，而不可以无信。今陛下命群臣，使斥言有位之阿私、朋比、尸素，有一人言之，则不考问其虚实而绌之，则甚害陛下之信。此未安者一也。人主之听天下不可以偏，偏则有弊。偏于恶言人罪，则其弊至于奸不上闻。真宗但恶人潜行交结，阴有中伤，故诏言事者不得留中，此未有大失也。然在位者遂以为人主厌恶言人之恶者，其俗之弊，乃至大臣奸邪藏污而真宗终不得闻。盖言人之恶者既众，人所不喜而人主又厌恶之，则其弊必至于此。今有一人为陛下斥言人臣之罪，未知其虚实，而陛下遂以为大恶，则今孰敢为陛下言人之奸者乎？奸不上闻，则虽大臣复有藏污狼藉者，陛下亦无由知之而天下之政坏矣。此未安者二也。臣闻人主之听天下，务在公德并观，而考之以实，断之以义，是非善恶，皆所欲闻，所不欲闻者，诬罔欺诞之言而已。即不欲闻人之恶，则“象恭滔天”、“方命圯族”，非尧之所得知也。尧所以能知共工及鲧之恶而又知舜之善者，盖以能公听并观，不蔽于左右亲习之人，而考之以实，断之以义，一切斥绝，拒塞诬罔欺诞无义之言而已。故《书》之称尧者，以其能疾谗说、畏巧言，非以其恶言人之恶也。人主所以为赏罚者以善恶也，欲知善而不欲知恶，则是有赏而无罚也。有赏而无罚，有春而无秋，非天地之道，阴阳之理也。臣愚以为陛下此举过矣。其作始则小，其弊成于后则大，不可不察也。改过不吝者，成汤之所以圣也。伏惟陛下不吝改此，则天下幸甚。（《全宋文》卷一三六八引《国朝诸臣奏议》卷二二。）

【画一申明常平新法奏（熙宁三年三月）】

奉旨以臣僚数言常平新法不便，盖未喻朝廷之意。今本司明谕中外，凡今所患，盖是州县官吏弛慢，因缘为奸，不可归于法。请委按察官谨绳官吏，而朝廷严督按察官而已。今画一申明，乞敕诸路安抚、转运、提点刑狱、提举官，晓谕所属官吏，使知法意。

一、言者谓元敕云公家无所利其入，今河北提举官乃令出息三分，失信于百姓。本司今按，《周礼》泉府之官，民之贷者取息有至二十而五，而曰国事之财用取具焉。今常平新法，预给青苗钱，但约熟时酌中物价，若熟时物贵，即许量减市价纳钱。既言量减市价纳钱，即是未定合纳实数，故河北约束州县纳钱不得过三分，京西、陕西等路大抵不过二分而已。凡此盖为量减市价指挥未有约定实数，恐纳时倍贵，州县量减钱不多，致亏损百姓，即非法外擅为侵刻也。就诸所约惟河北最多，然云不过三分，即非定取三分之息。若物价抵平，即有当纳本色，不收其息，或止收一二分息之时，多少相补，比《周礼》贷民取息立定分数已不为多。况近又令预给价钱，若遇物价极贵，亦不得过二分，即比《周礼》所取犹少，于元条欲广储蓄、量减时价指挥不相违戾，固无失信之理。又《周礼》国事财用取具于泉府之官赊贷之息，今常平不领于三司，专以振民乏绝，此周公之法，乃不以取具国事之财用，故云公家无所利其入。

一、言者谓上三等户及城郭有物力户即从来兼并之家，今乃立定贯伯，许之贷借，非抑兼并之意。又河北每保须要上三等户一人，上等户必不愿请，官吏既防贫户不能送纳，岂免差充甲头以备代陪？又提举官峻责州县，如人户不愿请，即结罪申报。若选官晓谕，却人户愿请，即当别作行遣。州县官吏惧提举官晓谕，苟免捃拾，岂无贫下浮浪愿请之人，或须散配？本司今按乡村上三等及城郭有物业户亦有阙乏之时，从人举债，岂皆是兼并之家？今贷贫民有馀，则以给此等户，免令就私家取一倍之息，乃是元敕抑兼并之意。河北每保须要上三等户一人者，盖以检防浮浪之人。若有上户肯与同保，即非浮浪之人，若无上户肯与同保，即自不许支给，何须更行散配？若谓上三等户必不愿请，须差作甲头，自是抑勒违法。况今年开封县甚有上三等户愿请，即非抑勒。以近验远，事理可知。至于提举司约束官吏，止是阙防因循避事坏法之人，即非迫胁，须令抑配。若提举官或急于功利，讽州县抑配与人，即诸路各有安抚、转运、提点刑狱，其为朝廷委任，皆在提举官之上，若有州县官员故欲堕坏新法，或曲徇提举官意指抑勒百姓，自当纠举，依法施行，及具事状闻奏，岂宜以官吏违法之故，遂欲废法？

一、言者谓百姓各有本户税赋及预买绸绢，又生此一重预给青苗钱，则人户不易。本司今按，百姓税赋之外，逐路承例科敛，名目诚多。然当阙乏之时，不免私家举债，出息常至一倍，此所以贫者愈困也。今贷与常平本钱，乃济其艰急，又止令约熟时中价例纳斛斗，至于时物价贵，然后令纳见钱，比元本不得过二分，即是免于兼并之家举一倍之息，民户有何不易？

一、言者谓但躬行节俭，常节浮费，自然国用不乏，何必使与利之臣四出以致远近之疑。本司今按，先王之政，未尝不以食货为始，张官置吏，大抵多为农事也。近世以来，农人尤为困苦，朝廷但有徭役加之，初无岁时补助之法，近自京畿，陂防沟洫多有不治，乃至都城侧近，往往绵地数百里弃为污莱，父子夫妇，流离失业，四方遐僻，不问可知。一方水旱，则饿死者相枕藉，而流移者填道路。如前岁河北一饥，则不免漕江淮之米以救之，然于人之流亡饿莩未有补也。至有非泛用度，或不免就上等户强借钱物，百姓典卖田产物业以供暴令，此亦可谓国用乏矣。至于差役困苦农民，使之失职，则士大夫之所共见，不待论说而后可知矣。故陛下即位，诏书丁宁，以务农理财免人役为政事之急，诚知方今之忧为在此也。今置提举常平广惠仓官，兼主管农田水利差役事者，凡以为此而已，固非使之削百姓以佐人主私费，亦岂得谓之兴利之臣而致远近之疑？

一、言者谓今常平千馀万缗散作青苗钱，民所欠负，财力既竭，加以水旱之灾，不得不为之倚阁，因郊赦除之。十年之后，千馀万缗散而不返矣。常平旧法，自古立制，而无失陷之弊，不当变改。本司今按，常平新法，预给价钱，并令公人识认，又须十户以上为一保，如河北又须保内有上三等户一人，自来预买绸绢及给青苗蚕盐，其关防法未能备具如此。乃不闻有拖欠除放，则常平新法自非官吏故欲沮坏，不容独致失陷官物。今新法之中，兼存旧法，但以旧法广储蓄、抑兼并、赈贫弱之方尚为未备，又无专领官司，所以诸路例多籴价贵斛斗，至有经数十年出粜不行，无补赈救。又粜籴之时，官吏奸弊百端，故须约《周礼》赊贷增修新法，专置一司，提举觉察，非废旧法、违古制也。

一、言者谓新法不当示之条约，明言利息。本司今按，《周官》贷民，明言以国服为息，盖圣人立法，推至信于天下，取之以道，非为已私，于理何嫌而不可明示条约？

一、言者谓坊郭户既无青苗，不可贷借。本司今按，常平旧法亦粜与坊郭之人。今若给散农民有馀，仍不许防郭之人贷借，是令常平有滞积馀藏而坊郭之人独不被朝廷赈救乏绝之惠也。《周礼》贷民之法，无都邑鄙野之限。今新法乃约《周礼》太平已试之法，非专用陕西预散青苗条贯也。

今新法方行，若官吏不能体朝廷立法之意，不肯公共推行，或以钱斛抑配与人；或利在易为催纳，专贷与物力高强户；或留滞百姓不为及时急纳，故纵公吏乞取，致百姓枉有糜费；或不量民物力，给与钱斛太多，致难催纳；或不能关防辨察，令浮浪之人自为一保，冒请官物，致难催纳；或拖延不为及时催纳，却非理科校公人百姓之类，自是州县官吏弛慢，因缘为奸，不可归咎于法。乞令逐路安抚、转运、提点刑狱、提举官常切觉察，依条施行，命官具案取旨，重行绌罚。安抚、转运、提点刑狱、提举官失于举觉，致朝廷察访得实，亦当量罪，第行朝典。（同上。《宋会要辑稿补编》第一七五页）

【乞废玄武湖为田疏（熙宁十年）】

臣蒙恩特判江宁军府，于去年十一月十一日到任管当职事。当时集官吏军民，宣布圣化，启迪皇风。终戍一载，所幸四郊无垒，天下同文。然臣窃见金陵山广地窄，人烟繁茂，为富者田连阡陌，为贫者无置锥之地。其北关外有湖二百馀顷，古迹号为玄武之名，前代以为游玩之地，今则空贮波涛，守之无用。臣欲于内权开丁字河源，泄去馀水，决沥微渡，使贫困饥人尽得螺蚌鱼虾之饶，此目下之利。水退之后，济贫民，假以官牛、官种，又明年之计也。贫民得以春耕夏种，谷登之日，欲乞明敕所司，无以侵渔聚敛，只随其田土色高低岁收水面钱，以供公使库之用，无令豪强大作侵占。专驾巡狩，复为湖面，则公私两便矣。伏望明降隆章，绥怀贫腐。（同上。《景定建康志》卷一八。）

【邕管事宜（责用州峒之酋）】

两江溪峒非独为邕管之藩篱，实二广所恃以安者也。然而州峒无城壁，不足以守，道路散漫，不足以控扼，其有可胜之势者，生齿三十馀万众而已。以山川之险阻而生长于其间，又渐被声教百年之久，岂无可用之材？然上之人未能固结其腹心，是以虽欲自效犬马不可得也。夫欲知外蛮之情，莫如用两江州峒之民；率两江州峒之民，莫如责两江州峒之酋首。今两江州峒酋首有才力足以服众，有计数足以料事，有勇足以赴功，有惠足以使人，有桀黠者，有奸诈者，有塞实者，上之人未必尽知，知之未必能用，用之未必能尽其才。此所以熙宁中交贼长驱围邕州城凡四十馀日，而两江州峒之酋偃然坐视，无一人出力率众以为之援助者。非条法之不严，良由平日不假之以事权，所以上下不能相及，一旦缓急，左江之视右江，田州之视冻州，无以异于秦人之视越人，尔为尔、我为我也。大抵峒酋畜积丰足，所以好名而不甚嗜利，可以赏劝，难以威胜。为邕守者，刑法苛察则怨望必生，体貌高严则下情不达，啬其货财则不足以致其力，略其功赏则不足以尽其心，此其情不可不知也。若夫峒民，则性气愚弱，而生事苟简，无怀土之思。冬被鹅毛衣棉以为裘，夏辑蕉竹麻苎以为衣，团饭掬水，终食餍饱，屋不置灶，不穿井，不畜粮。其养生丧死之具，悉穴土以藏，谓之地穴。高险崖岩之上，各安巢穴，一有寇至，举家以登，矢石所不能及。谓之劝赏，使之乐趋，则居处得以安，事艺得以精；不然，则烦扰困苦，不胜其弊，去而之他州、入外界者有之矣。今两江团结系籍丁壮十万馀人，左江如安平州、七源州、思明州、西平州、笼州、禄州、古甑峒、猡峒、武德峒，右江如田州、冻州、廉州、隆州、忠州、安德州，则曾经战斗，人人可用，外蛮尝畏之。若其馀州峒，则强弱能否相半耳。其酋首之家，最得力者惟家奴及田子甲也。有因攻打小獠，以半布博买，有因嫁娶，所得生口，以男女相配，给田与耕，专习武艺，世为贱隶，谓之家奴。其选择管内丁壮事艺精强之人，与免诸般科率工役，则谓之田子甲，又谓之马前牌。大州峒有五百人，其次不下二三百人，皆其自卫之亲兵也。大率人材轻劲善走，耐辛苦，以皮为屐，陟高涉深，如履平地。遇有事宜，倚山靠险，乘间伺隙，敌未易当。若施之平原旷野，教以阵队，授之节制，则非其所宜矣。所用器械，有桶子甲、长枪、手标、扁刀、遏铲牌、山弩、竹箭、桄榔木箭，遇敌则以标、牌在前，长枪、山弩夹以跳，一于进前，而不处其旁后也。交趾用兵，亦多如此。箭羽以木叶而不施镞，涂之毒药，勿问久近，临用时溃以姜汁，发其药力。两江俱有毒药，而出吴峒者为最紧也。田、冻、忠、江等州产铁，冻州、安平州产漆，难得鱼胶，以生牛皮烂蒸细捣以制造兵器，亦甚牢固。冻州所打扁刀，诸蛮尤贵之，以斩牛多寡定其价直，连斩五牛而芒刃不钝者，其直亦五牛也。又作蛾眉小刀，男女老少皆佩之以防，中叶箭则用此刀剜去肌肉，得不死也。（同上。《古今图书集成》职方典卷一三九七。）

◎制诰

【沈德妃侄授监簿制】

敕某：京官、吾所重也。故设磨勘之法，以待吏部之选。非有劳而无罪及有任举之官，则不可以得之。尔由外戚，以孩幼入官，得吾之所重。其强勉学问，求为成人，以称吾待尔之意。（《王文公集》卷十二。）

【皇亲叔敖转官加勋制一】

朕大赐于天下，虽疏以远，无遗者矣。又况于宗室之近哉？尔序官内朝，克有嘉问。绳绳之庆，协于声诗。褒命有加，往其祗服。（《王文公集》卷十二。）

【皇亲叔敖转官加勋制二】

朕既肆祀于明堂，而大赍以布神之福。尔列名属籍，序位内朝，肃雍在庭，克相厘事。以差受宠，其往懋哉。（同上）

【覃恩转官制一】

敕某等：永惟先帝，君临天下馀四十年，功德之所及博矣。非夫在廷文武之士，宣力中外，亦何以致此哉？眇然之躬，嗣守成业，敢忘大赍，以劳众工。尔等各以才选，序于朝位，膺践禄次，往其丕钦。（同上）

【覃恩转官制二】

朕初即位，奉行先帝故事，大赍四海，阻深幽逖，无所不及矣。又况于朝廷之上，岂可以忘哉？尔等能以忠力靖共职事，进位一等，往其钦承。（同上）

【吴省副转官制】

朕设考课之令，以待万官之众，不欲使一介之贱，有勤而不察，有善而不知。又况于左右任信才良之臣，校功数最，当以叙进者乎？以尔具官某，学足以知前人，智足以议当世。比更选用，皆以才称。三司地征，使务为剧。往贰厥事，不劳而能。畴其积功，迁位一等。是虽有司之常法，然非夫效实之如此，则何以称焉。（同上）

【土度支转官制】

尔才能行义，多为士大夫所称。故起尔于贬斥，而岁馀超迁，以佐三司。今有司考绩，又当增位。朕爵赏乐与士共，而嘉尔之有劳。往其钦哉，永称阙职。（同上）

【宋守约可殿前都虞候制】

营卫之士，皆天下武力之高选也。所使虞度军中之事者，岂可以非其人哉？具官某等，造行谨良，致位休显，勋劳之实，简在朕心。各以序迁，往惟祗服。（同上）

【韩琦京兆尹再任判大名府制】

门下：分陕称伯，召南当公职之尊；启魏就封，毕万得国名之大。况吾元老，为世宗臣，久倚师垣之严，宜迁尹节之宠。饬宣典策，敷告缙纟延。具官韩琦，道醇而深，器远而博，浑浑忠孝之业，宪宪文武之姿。感通人朝；亮众采于台极；翼戴英考，捧大明于天衢。肆朕缵图，厥初谋落，燮谐四气之序，熙辑百官之成。登昭公槐，奄莅国社。镇定大事，妥如九鼎之安；承灵诸候，端若元龟之信。岁勤再阅，师律既和。重念郊圻之雄，旁据河山之险，徒得君重，以宣王灵。就更西雍之旄，留主北门之钥。载敦爰赋，并实干封。於戏！汉咨陈平，安危注于上意；唐用裴度，轻重系乎厥身。维乃纯诚，无愧前烈。懋服休命，往其钦哉！可。（《永乐大典》卷一一一。）

◎表

【贺降皇太子表（代人作）】

甲馆告宁，天为百瑞；恩言周布，欢动四方。（中贺）臣闻圣则多男，人之所祝；冠而生子，古以为祥。恭惟昌期，宜有昭报，上以慰两宫之念，下以为万世之基，凡在寰区，举兴善颂。伏维皇帝陛下，圣神文武，睿哲温恭，以天纵生知之资，务日就默识之学。内修法度，焕然一代之文；外服戎夷，终自两阶之舞。承列圣之丕绪，方怀燕翼之思；以百姓而为心，宜有子孙之福。益著思齐之圣，更形既醉之诗。十四月而生尧，已有同德之兆；千万岁而寿武，愿同庶物之心。（见《五百家播芳大全文粹》。）

【贺生皇子表五】

祉扶宗，庆袭宫闱，凡预照临，惟胥鼓舞。（中谢）臣闻有秩秩幽幽之德，所以考室而见祥；有诜诜揖揖之风，所以宜家而多子。克参盛美，允属昌时。伏维皇帝陛下，膺命上天，绍休烈祖。本支方茂，用光世德之求；功业能昭，永赖孙谋之燕。追来孝，申锡无疆。臣久玷恩私，外叨属任。四方来贺，望双阙以无阶；万福攸同，抚微躯而有赖。（见《王文公文集》卷十五。）

【贺生皇子表六】

本支浸衍，实为万世之休；遐迩同欣，胥赖一人之庆。（中谢）臣闻王懋阙德，则后妃无嫉妒之心；天锡之祺，则子孙有众多之美。蕃厘有继，垂裕无穷。伏维皇帝陛下，躬睿智之资，抚休明之运。教由内始，正自身先。治既格于人和，诚遂膺于帝祉。乃占我梦，实多考室之祥；则百斯男，克绍刑家之庆。臣叨荣特厚，窃以忭尤深。虽接武缙绅，莫预造庭之列；而瞻威咫尺，唯倾就日之诚。（同上。）

【贺正表五（元丰六年）】

人正肇序，岁事更端。物乘引达之期，朝布始和之令。臣（中谢）伏维皇帝陛下，动稽天若，道与时行。一德绍休，新又新而弗息；万灵ㄨ祉，朔复朔以无期。臣久误圣知，外叨方任。奉觞称庆，踵弗继于朝绅；向阙倾心，目如瞻于天仗。（同上。）

【贺正表六（元丰七年）】

伏以肇天德于青阳，群生以遂；宪邦经于正岁，百度惟新。臣（中谢）伏维皇帝陛下，妙用敕于时几，大仁参于化育。于帝其训，既格神人之宁；维春之祺，遂如山阜之固。惟仰祈于寿祝，思自致于诚心。（同上。）

【贺冬表四（元丰五年）】

阳舒以复，阴极而终。视履考祥，乃见行中之吉；对时育物，以滋众万之生。恭维皇帝陛下，心玩神明，诚参天地；保大和而率豫，介百福以来崇。臣比解繁机，叨承外寄，莫预称觞之列，但深存阙之思。（同上。）

【贺南郊礼毕表】

臣某言：伏睹今月二十七日南郊礼毕者。熙事备成，湛恩汪。上格三灵之，俯臻万物之和。（中谢）臣闻致孝以显亲，而其仁极于配天；隆礼以尊上，而其义尽于飨帝。迪前王之能事，考有司之盛仪。作民恭先，唯圣时克。伏维皇帝陛下，绍膺丕绪，懋建大中。饬斋戒之诚心，称燎烟之吉礼。四表率吁，皆致宁神之欢；多士具来，悉秉在天之德。既受<角屠>于元祀，遂均惠于寰区。凡在观瞻，孰不呼舞。臣夙叨睿奖，亲值休辰，虽进趋无预于相仪，而欣幸实同于赖庆。臣无任（云云。同上。）

【乞皇帝御正殿复常膳表】

【三】

臣某等言：伏睹手诏，彗出东方，自今月十一日，更不御正殿，减常膳如故事者。太史瞻文，告星躔之表异；中宸轸虑，顺天道以变常。凡暨臣工，靡遑夙夜。臣某等（中谢）窃以天人相与，精交通，阙维至诚，乃有嘉应。伏维皇帝陛下，钦文继统，恭俭在躬，因世久安，革时大弊。运圣神之化，鼓动于群生；建文武之功，缉成于大业。虽有异星之变，何伤圣德之明！顾乃彻膳避朝，深念畏天之实；赦过宥罪，广敷惠下之仁。精诚式孚，妖象既殒。伏愿趋传清跸，肆陈路寝之仪；复御珍羞，中饬内饔之职。冀垂渊听，俯徇舆情。臣等无任祈天俟命，激切屏营之至。（《王文公文集》卷十六。）

【辞使相表三】

臣某言：兼荣将相，托备藩维，虽皆序爵以称功，乃以辞荣而窃宠。自惟忝冒，弥积凌兢。（中谢）伏念臣晚值圣时，久陪国论。询度下逮，或有误合之片言；睿智日跻，实为难逢之嘉会。所愿备殚其智力，以图稍就于事功。末学短能，固知易竭；要官重任，终惧颠跻。遂当引分以避嫌，重以罹忧而成疹。冒闻已渎，敢逃逋慢之诛；聪察俯加，更溢褒延之数。此盖伏遇皇帝陛下，懋昭大德，灼见俊心。谓其陈力之已疲，及此吁天而赐闵。并包之度，示无替于始终；报称之心，冀不忘于夙夜。臣无任（云云。同上。）

【乞免使相充观察使表一】

臣某言：近累具表，乞以本官，外除一宫观差遣，伏奉敕命，就除充集禧观使，权于江宁府居住，仍放朝谢者。以病自陈，庶全于私分；蒙恩幸许，尚窃于隆名。沦肌虽荷于优容，省己终难于叨味，辄披情素，上冒聪闻。伏念臣久玷近司，迄无明效，终蒙解免，实赖保全。自顾衰骸，已难胜于劳；数违明诏，实仰冀于矜怜。号兼将相之崇，身就里闾之逸。误恩若此，前载所无。非惟私义之难安，固亦公论之弗与。伏望陛下，深垂简照，俯徇虔祈。特回复号之已孚，许以本官而充使。如此，则上足以成陛下循名之政，下足以免愚臣冒宠之轻。臣无任云云。

【乞免使相充观察使表三】

温厚之辞，屡加褒勉。颛愚之守，尚冀矜怜。敢逃冒责之诛，愿获终辞之志。伏念臣衰残控诉，宠奖优从，休其疲之馀，赐以燕闲之乐。叨恩已厚，序爵更崇。且名器不以假人，而乃缪当非次。饩牢欲其称事，而乃坐享不赀。是将危身，亦以累国。伏维陛下公听以揆万事，原省以通众情，因忘反汗之嫌，俾遂吁天之欲。庶安愚分，用厌师言。（同上。）

【谢赐生日表】

臣某言：伏蒙圣慈，特差臣女婿前守常州江阴县主薄蔡卞，沿路押赐生日礼物，衣一对、衣着一百匹、金花银器一百两、马二匹、金镀银鞍辔一副者。宽假之恩，幸从于私欲；匪颁之宠，尚玷于常科。知报称之良难，积惊惭而实厚。伏念臣见收末路，承乏近司。犬马之力已殚，讫无补报；蝼蚁之诚自列，窃幸退藏。尚兼将相之崇，且受藩维之托，叨逾已极，赐与更蕃。此盖伏遇皇帝陛下仁冒海隅，礼优臣庶，宥众尤之积累，示全度之并包。爰及微生，具膺殊奖。致养以乐，永怀弗洎之悲；移孝则忠，敢怠进思之义。臣无任（云云。见《王文公文集》卷十九。）

◎论议

周秦本末论周强末弱本以亡，秦强本弱末以亡，本末惟其称也。周有天下，疆其地为千八百国，制方伯连率之职，诸侯有不享者，举天下之众以临之，有不道者，合天下之兵以诛之，自以为善计也。及其弊，巨吞细，盛凭弱，而莫之能禁也，以至于亡。无异焉，强末弱本之势然也。秦戒周之亡，郡而不国，削诸侯之城，销天下之兵聚咸阳，使奸人虽有觎心，无所乘而起，自以为善计也。及其弊，役夫穷匠操锄棘矜以鞭笞天下，虽欲全节本朝，无坚城以自婴也，无利兵以自卫也，卒顿颡而臣之。彼驱天下之众以取区区孤立之咸阳，不反掌而亡。无异焉，强本弱末之势然也。后之世，变秦之制，郡天下而不国，得之矣。圣人复起，不能易也。销其兵，削其城，若犹一也，万一逢秦之变，可胜讳哉？（《王文公文集》卷三。）

【性论】

古之善言性者，莫如仲尼；仲尼，圣之粹者也。仲尼而下，莫如子思；子思，学仲尼者也。其次莫如孟轲；孟轲，学子思者也。仲尼之言，载于《论语》。子思、孟轲之说，盖于《中庸》，而明于七篇。然而世之学者，见一圣二贤性善之说，终不能一而信之者，何也？岂非惑于语所谓“上智下愚”之说与？噫，以一圣二贤之心而求之，则性归于善而已矣。其所谓愚智不移者，才也，非性也。性者，五常之谓也。才者，愚智昏明之品也。欲明其才品，则孔子所谓“上智与下愚不移”之说是也。欲明其性，则孔子所谓“性相近习相远”、《中庸》所谓“率性之谓道”、孟轲所谓“人无有不善”之说是也。夫有性有才之分，何也？曰：性者，生之质也，五常是也。虽上智与下愚，均有之矣。盖上智得之之全，而下愚得之之微也。夫人生之有五常也，犹水之趋乎下而木之渐乎上也。谓上智者有之，而下愚者无之，惑矣。或曰：“所谓上智得之之全，而下愚得之之微，何也？”曰：仲尼所谓“生而知之”，子思所谓“自诚而明”，孟子所谓“尧、舜先得我心之所同”，此上智也，得之之全者也。仲尼所谓“困而学之”，子思所谓“勉强而行之”，孟子所谓“太山之于丘垤，河海之于行潦”，此下愚也，得之之微者也。曰：“然则圣人谓其不移，何也？”曰：谓其才之有小大，而识之有昏明也。至小者不强而为大，极昏者不可强而为明，非谓其性之异也。夫性犹水也。江河之与畎浍，小大虽异，而其趋于下同也。性犹木也。便楠之与樗栎，长短虽异，而其渐于上同也。智而至于极上，愚而至于极下，其昏明虽异，然其于恻隐、羞恶、是非、辞逊之端则同矣。故曰：仲尼、子思、孟轲之言，有才性之异，而荀卿乱之。扬雄、韩愈惑乎上智下愚之说，混才与性而言之。（《圣宋文选》卷十。）

【性命论】

天授诸人则曰命，人受诸天则曰性。性命之理，其违且异也。故曰：“保合太和，各正性命。”是圣人必用其道以正天下之命也。然命有贵贱乎？曰：有。故贤者贵，不贤者贱。其贵贱之命正也。抑贵无功，而贱硕德，命其正乎？无憾而寿，以辜而短，其寿短之命正也。抑寿偷容，而短非死，命其正乎？故命行则正矣，不行则不正。是以尧、舜四门无凶人，而比屋可封。此其行贵贱寿短之命于天下也。降及文王兴，而《或朴》之诗作，则士不侥幸，而贵贱之命正矣。成王刑措，而《假乐》之诗作，则民不憾死，而寿短之命正矣，以至仁及草木，而天下之命，其有不正乎？其后幽王有圣人之势，而不称以德。故君子见微而思古，小人播恶而思高位。《诗》曰：“谋之其臧，则具是违。谋之不臧，则具是依。”夫有德者举穷，不德者举达，则贵贱之命行乎哉？抑小人进用，而刑罚不当。故恶有所容，而善斯以戮。《诗》曰：“此宜无罪，女反收之。彼宜有罪，汝覆说之”。夫是善者杀，不善者或生，则寿短之命行乎哉？此知命非圣人不行也。去周之远，又不明情生于性，分出于命，而有命授分定之说。是以汉、唐之治，亦曰尧、舜之治。尧、舜以君子知命，下民知分。汉、唐之治，亦以君子知命，下民知分。然曰命与分则同矣，其所以知之则异，岂概于振古乎？振古，圣人行于上者也。所谓君子知命，则侯奉上，卿奉官，士奉制，没而后止。夫然，贵贱寿短，未始不悉以礼义上下也。汉、唐则不然。其间阴阳之术炽，而运数之惑兴，谶纬之说侵，而报应之讹起。其所谓命者，非曰性命也，则命受分定也。所谓行命者，非曰圣人也，则曰冥有所符，默有所主也。朝耕汉陇，暮逾三国之魏；晨藉唐版，夕归五代之梁。此不曰不臣不民，而曰命受分定者，岂不瞽惑与？然亦谁阶之乎？其皆赏罚不当而德眚无归，民厌其势而一归于命，悲矣。（同上。）

【名实论上】

事有异同，则情有逆顺。故好恶而毁誉不能已。是名生于天下之好恶，而成于天下之贵贱。时之所好，果是也欤？时之所恶，果非也欤？士不顾其伤志害德，随物而上下。故弃世之所恶，而趋世之所好，则天下贵之。弃世之所好，而趋时之所恶，则天下贱之。故曰：不如乡人之善者好之，而不善者恶之。是名生于好恶，而好恶之情，未赏辨也。是以近义则行，何众恶之足畏也。远义则止，何众好之能顺也。士有不得乎名，则不急乎为善。故名虽高于其乡而行不信于发，立其朝而忠不尽于君，是以不实之弊，其所以有者也。然得名而行于世，则所恶而安，故以名为事者，身乐而意放。此名出于人之所甚欲，而得之不辞也。是好名必求胜，必用强。好名则讳过而善不进，求胜则幸人之不及，而徒欲以自见也。用强则过惟恐在己，而善惟恐在人。若然，则争能忌才之士并处于世，而更为强弱。嗟夫，求名所以自厚，适所以自薄。好胜所以自高，乃所以自下。以身徇物，则内轻而外重，非自薄与？信己不足，而求人之必信，非自下与？如能洁其身，则全其内，行其志，而不求于外，天下归之不为悦，天下去之不为憾，顾天下或违或从，盖无有已，又奚毁誉之可加，而得丧之存怀也？故士无守名之累者，所以得其实。然势不行，法不立，贤者少而不肖者多，纷纶扰攘，布处天下。强者自其己强而乐其善，弱者困于己弱而人乐其有过。此人情之至恶。因其疑心，而有不能以自尽。君子于斯，其可以不察乎？况欲为治，则以得人为先。用人，则以名实为本。然名实之弊如此，其可以苟取而不慎乎？（同上。）

【名实论中】

一乡之人不能辨，则可欺以言。一国之人不能察，则可欺以行。天下之士不能知，则可以欺以名。盖听有所不至则巧言胜，俗有所不能则伪行尊，道有所不明则虚名立。然而巧言虽传，不中理则尚有可辨。伪行虽固，不中义则尚有可察。名不得其实，而欲得其伪，则虽縻岁月，殚思虑，有不能尽之者。故名乱实而欲求其伪，则先王于道未尝存而不讲，于政未尝存而不议也，是亦无所苟而已。然近世之士，矜名而自是，好高而不能相下也。不知自虚所以有取，自下所以有得。故道失而无求，政荒而无问。自知不审，而志欲求问于人。如贩夫之售货，耕人之待获。其役物而失信，要时而丧己，有待于外也如此，是可悲矣。古者，明于自得而无所蔽，故常反身而观其实。其能可以为卑，方其居卑，则劳而不怨。有志可以用大，方其用大，则安而不矜。故居卑者不愧劳，用大者不易事，远近相维，本末相应，而天下之治毕举。是盖名不浮实，则实不可以妄加，多不可以妄损。故名彻于朝廷公卿大夫之间，而士不遗于穷邦陋壤之远，得之无疑，用之必称，其名非有以欺世也。及至诚之道亡，而天下苟于从事，上无以得下之情，下无以应上之实，名愈高则其诡谲愈多，行愈隆则其养伪文饰愈甚，进退不以诚相怀，利害不以情相收。求欲之心多，而及物之志寡。故其任重则颠覆，任轻则怨诽。是四方之士，其意莫不以天下自任之为患也。奈何随而用之，则有丧而无得？彼皆欲为其大，则将就一二为之小，则天下功薄而不修，业废而不补。盖好名之士众，而去取之计昏，虽有可用之士，莫得而见，疑名足以乱实也。好高而不适于用，虽有所取，而耻事其已能，而务为其所不至，遂亦丧其所长而效不立，此其甚弊也。然而才有馀而治其寡，则事举而功倍。才无馀而专其多，则智寡而易败。此好名无实必至之势也。合工技力役，犹所不夺也。以伎从利，虽不售则亦不怨。易业而相为事，惜其业之不专，而忘其势之必取也。故函人不以治弓矢，陶人不以治轮舆。巧有所偏，智有所尽，不以其所不习自名而欺世取名也。以力事人者，虽不用，终不以其所不能而求役于人，自信其能，而有待也。故善于御车者不善操舟，习于用陆者不习于用川。其致力各得其至，而所趋相反，所效不同也。故名实不乱，不如工伎力役。然世之好名，举欲兼天下之能，尽天下之务，意欲与圣人并游于世，而争相先后。故天下恃名而不恃实，求胜而不求义，傲侮当世而无所惮，尊隆自许而无所愧，然而天下从之，而公论灭矣。是以轩冕爵禄不及善士，而天下无以劝，矫伪浇浮之风，起而不可御。其为惑天下也，有甚于此乎？（同上。）

【名实论下】

自古深患，莫大于不智，而轻与次之。不智则天下用巧，直道隐而至沦废矣。轻与则天下苟于妄合，而幸于偶遇，其俗浮而其行偷也。是天下不明，而名也乱实。惟至智则不以理惑。兼众人之所不能明，尽众人之所不能察，观所举则知所志，审所守则知所用，天下至隐之情无所施于上。如此则何名之可加，而何实之可诬？然而智有所强，而不能尽于物，则其可取者益疏，其可弃者益密。是故伪起于动止之间而莫之察，奸出于俯仰之近而莫之辨，至使贪者托名以肆欲，夸者托名以擅权，辨者托名以行说，暴者托名以残物。实不足而名有馀，则其为患也如此。事有不容于天下，则大无过于盗国，小无贱于盗货。然盗国之雄，盗货之强，数旅之师，可掩而获，匹夫有勇，则擒而戮。至于盗名之士，则虽有万乘之尊，百里之封，上不敢与为君，师不敢与为友，贵无敢骄，而礼无敢亢，悻悻然尝恐天下以失士而议己也。故盗名之士，无王公之尊，命令之重，而屈人之势，移人之俗，盖善为奇言异行，以为高世特立之人，以惊骇愚俗之耳目，是以合徒成群而天下俗尚。责其效，则官学不足以成业，从政不足以经世。然公卿大夫无以窥其非，而国人士民无以措其议，名出于人上，而有以伏其心故也。盖求名有获，则利亦随至。故志于禄则伪辞以养安，志于进则伪退以要宠。世之人不知求其心而徒得其迹，则天下称之而不衰，弥久而弥盛，使好名之俗成而比周党起，安坐而观，则莫知其志之所在。虽能摧众口之辨，屈百家之知，奚足以胜其众、破其伪？故名者，天下之至公，而用之以至私。伪者，天下之至恶，而处之以至美。故上失于所任，下失于所望。自古乱国者无他，因名以得人则治，因名以失人则乱。故不智而且轻与，则名实相疑而不明，则有以养天下之大患。然则无实之誉，其可使独推于世，而居物之先哉？（同上。）

【荀卿论】

杨、墨之道，未尝不称尧、舜也，未尝皆不合于尧、舜也。然而孟子之所以疾之若是其至者，盖其言出入于道而已矣。荀卿之书，备仁义忠信之道，具礼乐刑政之纪，上祖尧、舜，下法周、孔，岂不美哉！然后世之名，遂配孟子，则非所宜矣。夫尧、舜、周、孔之道，亦孟子之道也。孟子之道，亦尧、舜、周、孔之道也。荀卿能知尧、舜、周、孔之道，而乃以孟子杂于杨朱、墨翟之间，则何知彼而愚于此乎？昔墨子之徒亦誉尧、舜而非桀、纣，岂不至当哉！然礼乐者，尧、舜之所尚也，乃欲非而弃之，然则徒能尊其空名尔，乌能知其所以尧、舜乎？荀卿之尊尧、舜、周、孔，亦诚知所尊矣。然孟子者，尧、舜、周、孔之徒也，乃以杂于杨朱、墨翟而并非之。是岂异于誉尧、舜而非礼乐者耶？昔者圣贤之著书也，将以昭道德于天下，而揭教化于后世尔。岂可以托尊圣贤之空名，而信其邪谬之说哉！今有人于此，杀其兄弟，戮其子弟，而能尽人子之道以事其父母，则是岂得不为罪人耶？荀卿之尊尧、舜、周、孔而非孟子，则亦近乎此矣。昔告子以为性犹杞柳也，义犹否卷也。孟子曰：“率天下之人而祸仁义者，必子之言夫。”夫杞柳之为否卷，是戕其性而后可以为也。盖孟子以谓人之为仁义，非戕其性而后可为，故以告子之言为祸仁义矣。荀卿以为人之性恶，则岂非所谓祸仁义者哉？顾孟子之生，不在荀卿之后焉尔。使孟子出其后，则辞而辟之矣。（同上。）

【召公论】

汉之诸儒皆以为周公摄政而召公不悦，以孔氏古文考之，则召公之不悦也。“周公既归政矣，然召公之不悦，何也？”曰：成王，可与为善，可与为恶者也。周公既复辟，成王既即位，盖公惧王之不能终而废先王之业也，是以不悦焉。夫周之先王，非圣人则仁人也，积德累行、数世而后受命，以周公继之，累年而后太平，民之习治也久矣。成王以中才承其后，则其不得罪于天下之民而无负于先王之烈也，不亦难乎！如此则责任之臣，不得不以为忧也。周公曰：“君惟乃知民德，罔不能厥初，惟其终。”然则召公之不悦，亦周公之心也，周公以为在天者其命之终、吉凶，吾不得而知也；在人者后嗣或不修德坠厥命，则吾亦不得而知也；在我者吾知勉之而已，则天下不庸释于文王受命也。且以古之人君至于文、武，所以能保其天人国家者，亦皆有贤人为佐，我自今乃相与济成王，同未在位之时，则可以无大责矣。夫在我者君子之所及而当勉者也，在天与人者吾如彼何哉？故周公之告也，亦竭其心、尽其力而已，所以勉且慰之也。曰：“如周公之诰，则召公可以无不悦矣。然则召公之所以不及周公，傥在是乎？”曰：忧其可忧，疑其可疑，召公之所以不悦也；忧其可忧而卒之以不忧，疑其可疑而卒之以不疑，周公之所以诰也。五声之相得也，五味之相入也，其始不同而卒于和也。圣贤之相揆也，亦若是而已矣。以此谓召公为不及周公，则吾于征苗，以伯翳为贤于禹也，其可乎？“然则召公固无不悦周公之事乎？”曰：自尧、舜没至于周，而贤人为众，《诗》曰“肃肃兔，之丁丁。赳赳武夫，公侯干城”，言兔之人犹足以干城乎公侯也。又曰“肆成人有德，小子有造，古之人无誉，誉髦斯士”，言其为士者亦皆有德之髦也。当此之时，而召公为公，则其为贤亦远矣。以召公为不足以知周公也，则凡在周之士大夫宜无一人知周公者矣。“然则周公孰与之谋而就事乎？且以召公为不贤而不足以知周公也，则文、武、周公曷为任之至于此极，而召公又安能以其令名终也？以召公为贤则不悦乎周公，则其与之共事而不争，又不去焉，何也？”夫圣人之所立，贤人有所不能知者矣。其颜子曰：“既竭吾才，如有所立卓尔，虽欲从之，未由也己。”颜子之于孔子，有所不能知者也。虽然，未尝不心悦而诚服之也。此其所以为贤人也。如贤人之于圣人，既不足以知之，而又不能悦也，则是圣与贤几异类而相反也。或曰：“子路之于孔子，尝不悦也。”曰：由之鄙人也，何足以语召公也哉！孔子曰：“由也，千乘之国，可使治其赋也。”文、武、周公之使人犹孔子也，文、武、周公所以为三公，与孔子所使治千乘之赋者，其智之不同亦可知已。“然则成王之疑周公也，召公曷为不谏？”曰：召公，坐而论道以相成王者也，其朝夕所以开王心者，史能悉记之乎？（《全宋文》卷一四六引《历代名贤确论》卷九。）

◎杂著

【国风解】

“周南”、“召南”者，文王之诗。曰：言文王之化被民深，则诗人歌者其志远，以见圣人之风，而属之周公，故为周南也。言文王之教化人浅，则诗人歌者其志近，以见贤人之风，而属之召公，故为召南也。然其诗则文王，其事则后妃夫人，不言美。而《甘棠》美召伯，《江有汜》美媵，《何彼矣》美王姬，而皆言美者，盖召伯也。媵也，王姬也，各主于一人而美之也。若后妃夫人，则皆文王教化之所致，其美不足以为言也。故先以周南，而召南次之也。邶、、卫，皆卫诗。三国本商纣之地，而武王伐纣，裂其地以封纣子武庚并管、蔡者。及其叛而周公诛之，乃以余民封康叔。而后之刺美其君者，三国之人咸有所赋，是以分邶、、卫焉。故邶、之《诗》序必曰卫者，以别其卫诗尔。至于卫，则无所言卫矣。有《凯风》、《定之方中》、《干旄》、《淇澳》、《木瓜》，以美文公、桓公、武公。而《凯风》、《木瓜》，虽非其君，然国之淫风流行，而有尽孝道以慰其母心之子。国为狄人所灭，而有救而封之之齐桓公。则所以美之者，其君亦与焉，故次召南也。王者、周也。自平王东迁，其后政不足以及天下，而止于一国，于是为风而不雅矣。不言周者，盖平、桓、庄、王德之不修，政之不讲，非周之罪也，故次卫也。郑有《缁衣》，武公之美，而次于王后者，盖王之皆刺，而不能加于多美之诸侯者，天下之公义也。若诸侯之少美矣，虽王之皆刺，而不足以胜之。岂非君与臣善恶不相远，则君得以先其臣，而理所可也，故次王也。齐皆刺也，然有《木瓜》美桓公，系于卫诗之末，故次郑也。魏皆刺也，而无所主名，言为魏之君者，皆甚恶尔。夫序《诗》者，岂以一端而已。皆美而无所主名，则先之，好其善之盛也，周南是也。皆刺而无所主名，则先之，丑其恶之极也，魏是也，故次齐也。唐本晋诗，而美武公者，《无衣》也。然武公始并晋国，而大夫为之请命于天子之使，而作是诗也。夫不请命于天子，虽云美而君子所不与，犹若武公无美焉尔。或曰：“鲁之有颂，亦请命于周，乃列于周、商之间，而于此诎晋，何也？”曰：鲁请于天子，而史克作颂，与夫请天子之使而为之者异矣。弟贤于无美者也，故次魏也。秦之《车邻》美秦仲，《驷铁》、《小戎》美襄公。虽贤于唐，然本西垂，秦仲始大，至于襄公，方列于诸侯，故次唐也。陈皆刺也，而所刺主于幽公、僖公之徒，言其馀君或不至于是，然刺诗多矣，故次秦也。桧皆刺也，而无所主名，犹魏也，故次陈也。曹皆刺也，然所刺止于昭公、共公，犹陈也，故次桧也。《豳·七月》，周公摄政之诗也，所美见于《东山》、《破斧》、《伐柯》、《九》、《狼跋》也。其《七月》陈王业，《鸱》以遗王者，皆公所自为，故不言美也。然名之以雅，则公非王也；次之以周南，则公非诸侯。因其陈王业先公之所由，乃以属于豳也。不属于周者，周、王国也，周公何所系焉？所以居小雅之前，而处变风之后，故次豳也。或曰：“国风之次，学士大夫辨之多矣，然世儒犹以为惑，今子独刺美序之，何也？”曰：昔者圣人之于诗，既取其合于礼义之言以为经，又以序天子诸侯之善恶，而垂万世之法。其视天子诸侯，位虽有殊，语其善恶则同而已矣。故余言之甚详。而十有五国之序，不无微意也。呜呼，惟其序善恶以示万世，不以尊卑小大之为后先，而取礼之言以为经。此所以乱臣贼子知惧，而天下劝焉。（《王文公文集》卷三十。）

【论舍人院条制】

准月日中书札子，奉圣旨指挥，今后舍人院不得申请除改文字者。窃以为舍人者，陛下近臣，以典掌诰命，为职司所当参审。若词头所批，事情不尽，而不得申请，则是舍人不复行其职事，而事无可否，听执政所为。自非执政大臣欲倾侧而为私，则立法不当如此。前日具论，冀蒙陛下审察，而至今未奉指挥。臣等不知陛下以今月八日指挥为是而不改乎？将不必以为是，而特以出于执政大臣之所建而不改乎？将陛下视臣等所奏，未尝可否，而执政大臣自持其议而不肯改乎？以为是而不改，则臣等考寻载籍以来，未有欲治之世，而设法蔽塞近臣论议之端如此者也。不必为是，而特以出于执政大臣所建而不改，是则陛下不复考问义理之是非，一切苟顺执政大臣所为而已也。若陛下视臣等所奏，未尝有所可否，而执政大臣自持其议而不肯改，则是政已不自人主出，而天下之公议废矣。此所以臣等之义，不能自已者。

臣等窃观陛下自近岁已来，举天下之事属之七八大臣，天下之初亦翕然幸其所能为，救一切之弊。然而方今大臣之弱者，则不敢为陛下守法以忤谏官御史，而专为持禄保位之谋。大臣之强者则挟圣旨造法令，恣改所欲，不择义之是非，而谏官御史亦无敢忤其意者。陛下方且深拱渊默，两听其所为而无所问，安有朝廷如此，而能旷日持久而无乱者乎？自古乱之所生，不必君臣为大恶，但无至诚恻怛求治之心，择利害不审，办是非不早，以小失为无伤而不改，以小善为无补而不为，以阿谀顺己为悦而其说用，以直谅逆己为讳而其言废，积事之不当，而失人心者众矣，乃所以为乱也。陛下以臣等所言为是，则宜以至诚恻怛、欲治念乱之心考核大臣，改修政事，则今月八日指挥为不当先改矣。若以臣等所言为非，则臣等狂瞽，不知治体，而诬谤朝廷政事，当明加贬斥，以惩妄言之罪，则别选才能通达之士，以补从官。臣等受陛下宠禄，典领朝廷职事，不得其守，则义不得不言，而朝廷以为非也，则义不敢辞贬斥。伏乞详酌，早赐指挥。（见《王文公文集》卷三十一。）

【谋杀罪议（熙宁元年八月）】

《刑统》杀伤罪名不一，有因谋，有因斗，有因劫囚窃囚，有因略卖人，有因被囚禁拒捍官司而走，有因强奸，有因厌魅咒咀，此杀伤而有所因者也。惟有敌杀伤则无所因，故《刑法》因犯杀伤而自首，得免所因之罪，仍从故杀伤法。其意以为于法得首，所因之罪既已原免，而法不许首，杀伤刑名未有所从，唯有故杀伤为无所因而杀伤，故令从故杀伤法。至今因犯过失杀伤而自首，则所因之罪已免，唯有杀伤之罪未除。过失杀伤，非故杀伤，不可亦从故杀伤法，故《刑统》令过失者从本过失法，至於斗杀伤，则所因之罪常轻，杀伤之罪常重，则自首合从本法可知。此则《刑统》之意，唯过失与斗当从本法，其馀杀伤得免所因之罪，皆从故杀伤罪科之。则于法所得首之罪皆原，而于法所不得首之罪皆不免，其杀伤之情本轻者自从本法，本重者得以首原。今刑部以因犯杀伤者谓别因有犯，遂致杀伤。窃以为律但言因犯，不言别因，则谋杀何故不得为杀伤所因之犯？又刑部以始谋专为杀人，即无所因之罪。窃以为律谋杀人者徒三年，已伤者绞，已杀者斩。谋杀与已伤、已杀，自为三等，刑名因有谋杀徒三年之犯，然后有已伤、已杀绞斩之刑名，岂得称别无所因之罪？今法寺、刑部乃以法得首免之谋杀与法不得首免之已伤合为一罪，其失律意明甚。臣以为亡谋杀已伤按问，欲举自首合从谋杀减二等论。然窃原法寺、刑部所以自来用例断谋杀已伤秒许首免者，盖为律疏但言假有因盗杀伤，盗罪得免，故杀伤罪，仍科遂引为所因之罪，止谓因盗杀伤之类。盗与杀伤为二事，与谋杀杀伤类例不同，臣以为律疏假设条例，其于出罪则当举重以包轻。因盗伤人者斩，尚得免所因之罪，谋杀伤人者绞，绞轻于斩，则其得免所因之罪可知也。然议者或谓谋杀、已伤，情理有甚重者，若开自首则或启奸，臣以为有司议罪惟当守法，情理轻重则敕许奏裁。若有司辄得舍法以论罪，则法乱于下，人无所措手足矣。（《全宋文》卷一三八六引《文献通考》卷一七。）

◎祭文

【祭先圣祝文】

惟王之道，内则妙万物，而外则师王者。为绪馀于一时，而鼓舞于万世。学者范围于覆帱之中，而不足以酬高原之德。今与诸生释奠而不后者，兹学校之仪，而兴其所以爱礼之意也。（《王文公文集》卷三十一。）

【祭先师祝文】

外物不足以动心而乐者，可谓知性矣。然后用舍之际，始可以语命。而三千之徒，圣人独以公预，此所以学校有释菜之事，而以公配享焉。（同上。）

【祭沈舍人文】

惟公之德，孔洁且硕。淡泊超然，更无忤逆。德实不类，不容如石。遂厄其行，卒不克驰。谓天恶贤，我不敢知。果好之也，今又何其。惟公于我，义兼师友，何以荐诚，有馨惟酒。物则微矣，其诚则有。（《永乐大典》卷一四○四六。）

◎墓志

【屯田员外郎致仕虞君墓志铭】

祥符八年，真宗第进士于廷，先人与上饶虞君俱在其选。其后庆历二年、皇元年，虞君之诸子相继以进士起，而先人之孤亦在焉。故安石尝与虞君之诸子游，而诸子称君之所为甚悉。君兼于进取，宽厚长者，人可欺以其方，而君未尝辄欺人也。自为进士时，能以文学知名乡里，三为举首。尝献其所为书于天子，天子以为能，欲特招试，而以君方试于有司，乃止。及君起家为建州司理参军、福州观察推官，转运使奏君监福州之宝积银场。君为创法，而银大溢。岁终当迁，有司使人喻君求赂，君谢不与曰：“与其以赂迁，吾宁困以终身也。”终以此不得迁，而复为军事判官郴州。州尝失入人罪，吏方被劾而有赦除其罪。君初在告，不与断其狱而与奏其案也，刑部遂书君为失入，坐是坎Б不得意以至于老，而君初未尝自讼也。自郴州归，而为邵州防御判官，又为杭州节度推官，又为台州军事判官，所至辄以治行为在势者所称，章交于朝廷，而天子终以其尝失入不用。已而右谏议大夫李宥特荐之，召赴京师，又不用。流内铨以为言，乃以君知明州之慈溪县，县得君以无事，而君日与处士讲学赋诗饮酒，恬如也。淮南转运使吴遵路、两浙转运使段少连、叶清臣皆一时名人，交荐君以为材，而朝廷又以君为台州军事判官，不用。及李元昊反，近边皆骚动，有诏举能吏可以为河北、河东、陕西诸县者，于是君始得迁，为太子中允，知河中府猗氏县。今并州故相国庞公经略陕西，欲辟公为其判官，君不就而辞以老，庞公贤其意，亦不强也。后迁太常丞、知越州山阴县、太常博士、尚书屯田员外郎、通判滁州，间从容语诸子曰：“吾尝游宜兴，甚爱其山水，儿为我筑室荆溪上，吾且休于此矣。”时皇二年也。明年，遂致仕，诸子为筑室荆溪上，如其志。以至和三年七月戊戌卒，享年八十。

君既不急于仕进，又未尝问家人生产，士友多哀君困厄。及其老，诸子皆孝友，能致其力以养，而多以文学称于世。其长子太微为润州司理参军，次太宁为和州防御推官，太熙为苏州吴江县尉，太冲为通州静海县主簿，太蒙为进士。女子五人，皆嫁为士大夫妻。诸孙男女凡十八人，内外诜诜。人不以为初不得意为怜，而顾以其后子孙慈良泉多为可愿也。

君讳肃，字元卿。其先自会稽遭乱，避徙江南。曾大父讳瞻，大父讳，当李氏时，为李氏将兵上饶以拒闽人，兵罢，因留家之不去，故至今为上饶人。父讳戬，博学善属文，尝求进士第不得，遂止，不复言仕，以君故，赠殿中丞。君子以嘉二年某月日葬君于常州宜兴县永定乡某山，而以夫人福昌县君周氏。夫人有贤行，君所以得毋恤其家，亦以其夫人也。将葬，君子使来告曰：“宜铭吾先人莫如子。”于是为铭曰：

蹈污而陵，又左右以窥，以侥其私，人趋为之，而公谢不为。秀发而豪眉，子孙颀颀，以荣其归，维帝之诒。（见《王文公文集》卷九十五。）

【宋故赠尚都官郎中司马君墓表】

朝奉郎、尚书刑部员外郎、知制诰、权修起居注、纠察在京刑狱、上骑都尉，赐紫金鱼袋王安石撰。朝奉郎、尚书都官员外郎、知同州兼同群牧及管内劝农事、骑都尉，赐绯鱼袋借紫雷简夫书。）

君姓司马氏，讳沂，陕州夏县涑水乡高堠里人。其先出于晋安平献王孚，至征东大将军阳，始葬于河东安邑。后魏分安邑为夏县，遂为夏县人。自唐以来，降在畎亩。而君之曾祖林、祖政、父炳，皆不仕，然累世未尝异居，故农之食口甚众，而贫无以赡。君幼孝谨，父兄悉以家事付之，能俭勤以成其家。当是时，田不加广，又未尝为商贾奇衷之业，而司马氏更富，父兄皆醉饱安逸。而时有馀力，则及其乡人，然君遂以恶衣疏食终身。其卒也，以景德三年十二月丙子，年三十二。以祥符六年□□□□葬涑水之南原。夫人同邑李氏女，年二十八，生男讠永、里及一女子而寡。顷之，讠永及女皆卒，于是父母欲夺其志而舅姑亦遣焉。夫人自誓不嫁，躬执勤苦，使里之四方就学。姑李氏老且病，常卧一榻，扶然后起，哺然后食。夫人左右视养，未尝少失其志，如是累年，以至其没。既而里以□□□仕，奉夫人之官，夫人始别其母，而思慕成疾，久之乃愈。里积迁至尚书都官郎中，历将数州，□□□而封君尚书都官郎中。夫人封永寿县太君，年八十三，以嘉五年九月甲寅终于京师。其年十一月壬寅，合葬于君之墓，而君之从父弟子起居舍人光序其事如此，以来请曰：“愿有述也，以表之墓上。”呜呼，君所谓谨身节用以养父母而道行于妻子者欤？以此而学，则岂与夫操浮说而无其质者比哉！夫人之德，可谓协矣。虽非其家人所欲论著，吾固乐为道之。又况以起居之贤，尝为吾僚而有请也，于是书以遗之去。朝奉郎、尚书屯田员外郎、知国子监书学、权同判吏部南曹、上骑都尉，赐绯鱼袋杨南仲篆额。布衣曹知白模刻。（《全宋文》卷一四二引《山右石刻丛编》卷一三。）

◎书

【上蒋侍郎书】

某尝读《易》，见《晋》之初六曰：“晋如。摧如，正吉。罔孚，裕，无咎。”此谓离明在上，己往应之。然处卦之初，道未章著，上虽明照而未之信，故摧如不进，宽裕以待其时也。又《比》之上六曰：“比之无首，凶”。此谓九五居中，为上下之主，众皆亲比，而己独后期，时过道穷，则人所不与也。斯则圣人赜必然之理，寓卦象以示人事，欲人进退以时，不为妄动。时未可而进谓之躁，躁则事不审而上必疑；时可进而不进谓之缓，缓则事不及而上必违。诚如是，是上之人非无待下之意，由乎在下者动之不以时，干之不以道，不得中行而然耳。夫读圣人之书，师圣人之道，约而为事业，奋而为文辞，而又胸中所蕴，异乎世俗之所尚，凡闻当世贤公卿大夫之名，则必蕲一见，以卜特达之知，庶乎道有所闻，而志有所展。其于进退之理，可以不观时乎？故自执事下车受署，于兹数月，士之藉于郡者，皆获见于左右。然某独以区区之质，保在逆旅，适当宇下，屏息退处，终未能伏谒麾。岂无意乎？盖以声迹沈下，最处疏贱，旧未为执事之知，加公庭兼视之初，宾游接武之际，虽神明之政，尚或未周。某当是之时，苟一而进，则才之与否，窃虑未察。故《晋》之义，有摧如之退也。今执事聪明视听，悉已周洽，风俗之美恶，士流之能否，皆得而知之矣。况复侧聆执事，屡以羁齿，挂于馀论。某当此之时，苟不自进，是在《比》之义，有后失之凶也。故窃自蹈于二卦之象，当可进之时，得其中而行之，则或几于圣人之训矣。恭维执事，禀天正气，为朝名臣，以文雅蹇谔，简在上意。是以出人台阁，践履中外，朝廷百执事，天下之人，孰不惮执事之威名，服执事之德望？谓师尹庶士，坯冶群品，天子用之，期于匪久。虽某居丧之制，越在草土，厌冠苞屦，不入公门，苟候外除，然后请于左右。倏然朝廷走一封之传，升执事于严近，与诸公对掌机政，召和气于天下。则必廉隅之上，体貌之殊绝，廊庙之间，贵贱之不接。某于是时，愿拜风采，则无因而至前矣。今所以道可进之时，不以丧礼自忌，直诣铃下，期一拜伏者，诚以斯时之难得会也。执事必以某进得其时，于道无所戾，赐之坐次，察其言行。若乃时政之得失，国家之大体，虽不能尽识其所底，至于前古之盛鉴，圣贤之大意，亦少见其素蕴焉。而某受知于执事，岂止于兹乎？冀异时执事陶熔之下，庶或裨于均政之万一。言质意直，干浼英听，无任惶越之至。（《王文公文集》卷二。）

【上龚舍人书】

闰八月七日，具位王某谨白书于安抚谏院舍人：某读《孟子》，至于“不见诸侯”，然后知士虽厄穷贫贱，而道不少屈于当世，其自信之笃、自待之重也如此。是皆出处之义，上下之合，不可苟也。为人上者而不以是，不足与有为。为人下者而不以是，虽有材不足以有为，其进几于祸矣。在上不骄，在下不谄。此进退之中道也。某尝守此言，退而甘自处于为贱，夜思昼学，以待当世之求，而未尝怀一刺，吐一言，以干公卿大夫之间，至于今十年矣。已而思之，方孟子之时，天下纷乱。诸侯皆欲自以为王，强攻弱，大并小，战伐侵入，无岁无之。此乃存亡得失之秋，所谓得士则兴、失士则亡之时也。故下得以自重，而上不可以不求焉。方今席奕世之基业，治虽未及三代、两汉，然亦可以谓之亡事矣。其选才取士，外则贤良进士诸科之举，内则公卿提转郡守之荐。然皆士自媒绍其所长，以干于当世，然后得充其选，未尝闻公卿大夫能自察其贤而荐之者。则士之包羞冒耻，栖栖屑屑，伺人之颜色，徇时之好尚，以谋进退者，世未尝为辱也。又岂知论出处进退之义者哉？今公卿大夫之取士，无问贤否，而媚于己者好之。今士之进退不以义，而惟务苟合而已。吁，可悲也。方公卿大夫据高明之势，外以富贵自尊，内以智能自负，必不欲求于人，欲人之求己，士不欲求于人，如此则上下之合，无时可得矣。某是以翻然改曰：“苟一往公卿大夫之门，与之议论，察其为人，可与言则进，不可与言则退，于道宜未为屈也。”由是颇欲虚游于当世公卿大夫之间，以观可否而去就之。方自窜于穷远僻陋之地，其势不得以往也。比闻天子念东南之民，困于昏垫，辍侍从之臣，亲至其地，以劳徕安集之。某私切自喜，以其所谓当世之公卿大夫，将得而见之矣。既而问某者果谁邪？又有以阁下名告之者，而因含笑大喜曰：“以阁下之势，方用于朝廷。以阁下之贤，尝闻于天下。则某不待接其议论，察其为人，而后知其可以说干之也。”矧阁下官曰谏诤，出宣霈泽，当思所以副朝廷待之之意，则天下之利害，生民之疾苦，未宜忽之而不以风夜疚怀也。傥有意于此，则非士君子不可与论焉。然则某之言，可冀其合矣。辄冒尊严，以进其说，阁下其择焉。某再拜。（同上。）

【再上龚舍人书】

闰八月九日，具位王某再白书于安抚舍人阁下：某前日辄以狂瞽之言，有闻于下吏。伏蒙阁下不间疏贱，借之以颜色，接之以从容，使极论而详说之。是其可以吐胸中之有发露于左右之时也。然辞有所未尽，意有所未竭，盖将有以，何哉？前日所与某言者，不过欲计校仓廪，诱民出粟，以纾百姓一时之乏耳。某之所欲言者，非此之谓也。愿毕其说，阁下其择焉。某尝闻善为天下计者，必建长久之策，兴大来之功，当世之人，涵濡盛德，非谓苟且一时之利，以邀浅鲜之功而已。夫水旱者，天时之常有也。仓禀财用者，国家常不足也。以不足之用，以御常有之水旱，未见其能济焉，甚非治国养民之术也。某不敢远引古昔，止于近者十馀年间，耳目之所经者论之。顷自庆历八年，河北、山东饥。皇二年、三年。两浙、淮南饥。三年、四年，江南饥。嘉五年，两浙饥。四年，福建饥。今年，淮南、两浙又饥。其川、广、夔、陕，京西、河东，则某闻见所不及，不可得而言也。某窃计之，历年才一纪，而岁之空匮，民至流亡殍死，居其太半，卒未闻朝廷有救之之术。岂非政失于苟且，而不建长久之策者哉？伏自庆历以来，南北饥馑相继，朝廷大臣，中外智谋之士，莫不恻然不忍民之流亡殍死，思所以存活之。其术不过发常平、敛富民，为饣粥之养，出糟糠之馀，以有限之食，给无数之民。某原其活者，百未有一，而死者白骨已被野矣。此有惠人之名，而无救患之实者也。某窃谓百姓所以养国家也，未闻以国家养百姓者也。《记》曰：“君者所养，非养人者也。”有子曰：“百姓不足，君孰与足？”此之谓也。昔者梁惠王尝移粟以救饥馑，孟子论而非之，所谓“徒善不足以为政，徒法不能以自行。”若夫治不由先王之道者，是徒善、徒法也。且五帝、三王之世，可谓极盛最隆，亦不能使五谷常登而水旱不至。然而无冻馁之民者，何哉？上有善政，而下有储蓄之备也。某历观古者以还，治日常少，而乱日多。今宋兴百有馀年，民不知有兵革，四境之远者至万馀里，其间可桑之野，民尽居之，可谓至大至庶矣。此诚旷世不可逢之嘉会，而贤者有为之时也。今朝廷公卿大夫不以此时讲求治具，思所以富民化俗之道，以兴起太平，而一切惟务苟且，见患而后虑，见灾而后救。此传所谓“毂既破碎，乃大其辐。事已败矣，乃重太息”，其云益乎？某于阁下无一日之好，论其相知，固已疏矣。然自阁下之来，以说干阁下再矣。某固非苟有觊于阁下者也。某尝谓大丈夫有学术才谋者，常患时之不遭也；既遭其时，患言之不用也。今阁下势在朝廷，不可谓时不遭矣；居可言之地，不可谓言不用矣。惟阁下未为之尔。某故感激而屡干于左右者，以此。阁下其亮之。某再拜。（同上。）

【与沈道原书一】

某启：知在长芦，营造功德，无缘一造，岂胜乡往。见黄吉父，说四妹（姐）甚瘦悴，恐久蔬食而然，切需斟量，勿使成疾。一切如梦，不须深以概怀，但精心祈向，亦不必常断肉也。每欲与七弟到长芦，相要会聚数日，然头旬多痰，动辄复剧，是以未果。稍寒自爱。念二谢书，思忆不可言也。某启上。

【与沈道原书二】

某启：承眷恤，重以感慰，衰莫眩昏，幸而获愈。然槁骸残息，待尽朝夕，顿伏床枕，无足言者。十四、念二，并烦存问，感愧，感愧。四妹且时时肉食，恐久而成疾也。相去虽近，无缘会晤，良食自爱。疲倦，书不及悉。某启上。

【与沈道原书三】

某启：比承诲问，岂胜感慰。肿疡虽未溃，度易治，不烦念恤。推官到此，深喜阖门吉庆。疲困，不宣悉。冀倍自爱。某启上。（《王文公文集》卷四。）

【与耿天骘书一】

某启：比得诲示，以无便，不即驰报，然乡往何可胜言也。岁月如流，日就衰ぃ。今夏复感眩瞀如去秋，偶复不死，然几如是而能复久存乎？旁妇已别许人，亦未有可求昏处。此事一切不复关怀。陶渊明所谓“身如逆旅舍，我为当去客”，于未去间，凡事缘督应之而已。藿香散并方附去，或别要应病药，不惜谕及。台上草木茂密，芙蕖极盛，未知何时可复晤语。千万自爱。

【与耿天骘书二】

某启：承诲示勤勤，并致美梨，极荷不忘。纯甫事失于不忍小忿，又未尝与人谋，故至此。事已无可奈何，徒能为之忧煎耳。旁每荷念恤，然此须渠肯，乃可以谋，一切委之命，不能复计校也。药封上。未审营从何时能如约见过，日以企伫。稍凉自爱，贵眷各吉庆。不宣。某启上。（同上。）

【与郭祥正太博书一】

某启：近承屈顾，殊不得从容奉颜色，遽此为别，岂胜区区愧恨。乍远，千万自爱。承行李朝夕当复来此，诸须面诉乃悉。许诗不惜多以藁副见借为幸。

【与郭祥正太博书二】

某顿首：比承手笔，尤剧欣慰。时序感心，不能自释，咫尺无由奉见，向往尤深。蒙许寄诗，幸甚。尚此留连，不惜数赐教也。冬寒自爱。舍弟近出，岁尽乃归，承书所以不得报也。（同上。）

【与孟逸秘校书】

某顿首仲休兄足下：辱手笔，感慰。跋涉溪山之远，亦劳矣。然足以慰二邑元元之望，惟宽中自爱也。人求还急，修答不谨，幸见亮。有不逮，见教。（同上。）

【与柳承议书】

某启：承诲示，感愧。公方护丧归里，应接必多，岂敢费烦厚馈。糖冰谨已拜贶，馀则纳还，冀蒙亮悉也。（以上见《王文公文集》卷四。）

【与林宰书】

数日得奉谈笑，殊自慰怀，渴仰殊深。伏惟动止万福。鹇已领得，感怍。当有元给之直，幸示下。不然，则鲁自是不赎人矣。按田良苦，惟宽中自爱。（《五百家播芳大全文粹》卷六十六。）

【与吕参政书】

承累幅勤勤，为礼过当，非敢望于故人也。不敢视此以为报礼，想蒙恕察。承已祥除，伏维尚有馀慕。知有所谕者，恨未见之。虽赖恩爱，得优游疾惫。弃日茫然，未获奉并，惟冀爱重。（同上卷一○三。）

【再答吕吉甫书】

承诲示勤勤，岂胜愧感。闻有太原新除，不知果成行否？想遂治装而西也。示及法观文字，辄留玩读，研究义味也。观身与世，如泡梦幻，若不以此洗心，而沈于诸妄，不亦悲乎？想见无期，惟刮摩世习，共进此道，则虽隔阔，常若交臂。虽衰ぃ瞢耗，敢不勉此？犹冀未死间，或得晤语，以究所怀。未尔，良食，为时自爱。令弟想各安裕，必同时西上也。惠及海物，愧荷不忘。村落无物将意，栗二笼驰献。某今年虽无大病，然年弥高矣，衰亦滋极，稍似劳动，便不支持。向著《字说》，粗已成就，恨未得致左右。观古人意，多寓妙道于此。所惜许慎所传止此，又有伪谬，故于思索难尽耳。（《王文公文集》卷六。）

【答田仲通书】

某再拜仲通兄足下：乡时在京师，欲走阳翟见颜色，以事卒不果，至今悔恨，非复可自解释。自得从足下游，私心未尝一日忘。羁穷不幸，不得常从，以进道艺。其恨岂有忘时哉？而足下于交游中，亦最见爱。（云云。）

【答杭州张龙图书】

某启：阻阔岁久，岂胜乡往。承诲示，乃知舆卫近在京口，动止多福，重增企仰。无缘会晤，惟冀为时倍自寿重。衰疾，书不宣悉。某启上知府龙图。（以上见《王文公文集》卷六。）

【答王深甫书】

某启：黾勉从事，不能无劳。略尝奉书，想已得达。承手笔，知与十二娘子侍奉万福，欣慰可知。所示异论具晓，然道德性命，其宗一也。道有君子有小人，德有吉有凶，则命有逆有顺，性有善有恶，固其理也，又何足以疑？伊尹曰：“兹乃不义，习与性成。”去善就恶，谓之性亡，不可谓之性成，则伊尹之言何谓也？召公曰：“惟不敬厥德，乃早坠厥命。”所谓命凶也。命凶者，固自取，犹谓之命。若小人自取，或幸而免，不可谓之命，则召公之言何谓也？夫古之人，以为无君子道为无道，无吉德为无德，则去善就恶，谓之性亡，亦不可也。虽然，可以谓之无道，不可谓道无小人；可以谓之无德，不可以谓之德无凶；可以谓之性亡，不可以谓之性无善。孔子曰：“性相近也，习相远也。”此言相近之性，以习而相远，则习不可以不慎，非谓天下之性皆相近而已也。孔子见南子为有礼，则孔子何不告子路曰“是礼也”，而曰“天厌之”乎？孟子曰：“男女授受不亲，礼也。嫂溺则援之以手者，权也。”若有礼而无权，则何以为孔子？天下之理，固不可以一言尽。君子有时而用礼，故孟子不见诸侯；有时而用权，故孔子见南子也。孔子与蒲人盟而适卫者，将以行法也。不如是，则要盟者得志矣。且有制于人而不得行，则圣人之无所奈何。孔子适卫，非蒲人之所能制，则孔子何为而不适卫？适卫然后足以明义，此孔子所以适卫也。凡此，皆略为深甫道之。以深甫之明，何难于答是，而千里以书见及，此固深甫之好问嗜学之无已也。久废笔墨，言不逮意，幸察。知罢官遂见过，幸甚。然某疲病，恐不能久堪州事，不知还得相见于此否？向秋自爱。（《王文公文集》卷七。）

【与王逢原书四】

安石顿首。承跋涉到江阴，与贤阁万福，良以为慰！安石居此，郁郁殊无聊，念非见君子，谁与论此？不久来江宁，冀逢原一来，不审肯否？倘可与子明同来乎？不知脚气近日如何？切自慎爱，千万，千万！近见莘老，其不肯豫人事，固知其如此久矣。而书来过相称誉，似以俗人见遇，不知其故何也？既已任此职事矣，彼以此遇我，殆其宜也。冬寒，自爱。安石顿首。（《全宋文》卷一三九七引《王令集》附录。）

【与王逢原书五】

安石顿首。辱书，感慰。舟但乘至蕲阳，当无人呵问，兼是吴舅法所当得，亦何嫌不自驾之，以往还就载官物可也。旅居僧舍，良亦无聊，千万自爱！时以书见教。今日尚苦大风，不可行。匆匆，不谨。安石顿首。（同上。）

【与王逢原书七】

安石顿首。辱教具晓。盛指陈山人，今在此，幸便访及也。他俟而谒。匆匆，不谨。安石顿首。（同上。）

【与王逢原书八】

安石顿首。比辱足下来见顾存，而人事纷纷，殊不得从容尽所欲言，而遂尔远违，区区乡往之情，岂可以书言哉？到天长，乃知行李已到毗陵，脚气已渐平复，殊以为慰。即日劝止，想与贤阁俱万福，贵眷各宁康。已到宿州，薄晚遂行，更数日即到京师，别上状。然书所传道，岂可以尽意乎？近见说脚气，但于早起未下床未语以前，取唾以手大指摩脚心，取极热，乃下床，久之自不复发，尝试为之。此乃尝有人以此除疾，为之无妨也。葛子明得书否？二舅处有书来否？苦热，自爱！安石寓家船中，数日来热不可胜任，殊以为忧，为之奈何！安石顿首。（同上。）

【与陈祈柬】

安石顿首。还弊庐，幸数对案。发日，更承出饯，宠以佳句，尤愧怍，不敢当厚意之辱。宿宇下，尝成一绝，今书奉寄，想一笑而已。秋凉，加爱。安石顿首陈君昆弟足下，九月十一日。（同上。《王荆文公诗笺注》卷四六，清乾隆六年张宗松清绮斋刻本。）

【与吴正宪公书】

备官京师二年，鄙吝积于心，每不自胜。一诣长者，即废然而反。夫所谓德人之容，使人之意消者，于晦叔得之矣。以安石之不肖，不得久从左右，以求其放心，而稍近于道。猥以私养窃禄，所以重贪污之罪，企望，何以胜怀！因书见教，千万之望。（同上。《紫微诗话》，《历代诗话》第三七三页。）

【赴官帖】

安石启：承诲累幅，岂胜感慰！初谓优游园宅，足慰亲怀，乃知营从赴官不久，烦暑尚在，冀倍自调啬。令兄想侍奉佳福。安石启推官足下。（同上。《宝真斋法书赞》卷一一。）

【修学帖】

吾在此粗如常。得弟书，喜安佳。岁莫，岂胜忧想！不知行李何时至此，日以企伫，切好将息。累得十侄书，切有便更寄书来也。十四、十六、念一等孙安佳，思忆思忆！十五切修学，有便寄书来也。六弟日夕往来，七、八侄、十一侄常相见。诸不一一，思忆思忆。押送七弟。（同上。）

【报巩仲至帖】

来喻所云“漱六艺之芳润，以求真澹”，此极至之论。然恐亦须先识得古今体制，雅俗向背，仍更洗涤得尽肠胃间夙生荤血脂膏，然后此语方有所措。如其未然，窃恐秽浊为主，芳润入不得也。近世诗人正缘不曾透得此关，而规规于近局，故其所就皆不满人意。（同上。《爱日斋丛钞》卷三，守山阁丛书本。）

【与著作明府帖】

安石启：特枉营卫，殊阙从容，然慰久阔向往之情多矣。宿寒，安否？明日倘肯顾一饭否？馀留面叙，不宣。安石启上著作明府。（同上。《停云馆帖》第五册。）

【与蒋颖叔帖】

承枉顾，深慰久阔向往。衰疾畏风，未获遣诣。请过宿，幸早赐驾也。馀留面赋，不宣。安石启上颖叔。（同上。）

【请秀长老疏一】

伏以性无生减，不出于如；法有思修，但除其病。故牟尼以无边阐教，诸祖以直指明宗。虽开方便之多门，同趣涅之一路。知言语之道断，凡尔忘缘；悟文字之性空，炽然常说。至于穷智之所不能到，论言之所不可传，苟非其人，曷与于此？秀公早种多识，独悟惟心，或以群言开有学之迷，或以一指应无穷之问。云门法印，既所亲承；正觉道场，诚资演畅。宜从众志，来嗣一音。（《王文公文集》卷二四。）

【请秀长老疏二】

伏以正法眼藏，诸祖之所亲传；大甘露门，众生之所祈向。非由开士，曷振宗源？伏惟某人性悟无生，识趋有学，喻法常知于舍筏，陶真已得于遗珠。灵焰无穷，能作千生之续；妙音普振，同沾一雨之滋。愿临真觉之道场，亲受云门之法印。仰惟慈证，俯徇众求。（《王文公文集》卷二四。）

【请文长老疏】

元丰八年三月伏以肇置仁祠，永延睿算，归诚善导，开迹胜缘。文公长老独受正传，历排戏论，求心之所祈响，发趣之所归宗。俯惟慈哀，勉洵勤企。谨疏。元丰八年三月日。（《全宋文》卷一三九七引《古尊宿语录》卷四五，嘉兴藏第十册。）

◎启

【贺杭州蒋密学启】

右某近者伏审拜命徽章，升荣北省，伏维庆慰。窃以上大夫为内谏，汉擢忠良；府学士统要藩，唐称优显。逮宋兼任，非贤不居。（恭惟）某官，天与粹温，岳储灵哲。夙抱经济，游天子之彤庭；首见推明，为士林之高选。断直躬以自处，伏大节而不回，名动一朝，官历两省。望之补外，理固非宜；阳城拜官，贺者甚众。上方图任，夕有召书。某展庆未遑，心窃倍，顾言尘冗，将幸坯掏。依戴所深，翰墨难致。（《王文公集》卷二十二。）

【贺太守正启】

献岁发春，自天降祉。方竦瞻于治所，阻交致于寿觞。伏以某官德履端方，才猷敏妙。久镇临于边剧，已茂著于劳能。谅因正始之辰，倍享宜新之祜。某省承荣翰，第切感。方履馀寒，冀加珍护。（见《播芳大全》卷二十六。）

【回皇亲谢及第启】

伏审校艺中程，霈恩移镇，凡兹有识，皆谓至荣。今国家兴学校以养育天下之材，而材犹未能有成；革科举以新美天下之士，而士或未尽去故。况于以公子之乐善，而能先儒者以试经。傥匪非出常之才，孰能出类如此？伏维某官世绵瓜瓞，才к棣华，不以富贵而自骄矜，而为贫贱之所求取。决科异等，有光汉族之文章；进秩重藩，益壮周家之屏翰。非特为荣于宗室，盖将有激于士风。某限列谏垣，莫趋宫屏，未能驰谢，乃枉赐言。惟荷眷之至深，非多辞之可喻云云。（《王文公文集》卷二十二。）

【回贺生日启】

闾史记时，永念劬劳之报；牙兵传教，乃蒙慰赐之加。仰荷眷怜，岂胜感恻！伏维判府留守太尉，望隆国栋，声冠时髦。如畎亩之馀生，乃门阑之旧物。尚负品题之赐，每愧愚憧；敢图恩纪之施，未遗幽远。仰承嘉惠，增激懦衷。（同上。）

◎记

【重建许旌阳祠记】

自古名德之士，不得行其道以济斯世，则将效其智以泽当时，非所以内交要誉也，亦曰士而独善其身，不得以谓之士也。后世之士，失其所业，糜烂于章句训传之末而号为颖拔者，不过利其艺以干时射利而已。故道日丧而智日卑，于是有不昧其灵者每厌薄焉。非士之所谓道者，名不副实也，亦以所尚者非道也。呜呼，其来久矣！晋有百里之长曰许氏，尝为旌阳令，有惠及于邑之民。其为术也，不免乎后世方技之习，如植竹水中，令疫病者酌水饮焉而病者旋愈，此固其精诚之所致也。而藏金于圃，使囚者出力而得之，因偿负，而或免于桎梏，岂尽出方技之所为者，以是德于民。既后斩蛟而免豫章之昏垫，大抵皆其所志足以及之。志之所至，智亦及焉，是则公之有功于洪，论者固自其道而观之矣。夫以世降俗末之日，仕于时者得人焉如公，亦可谓晦冥之日月矣。公有功于洪，而洪祀之处且久。祥符中，升其观为宫，而公亦进位于侯王之上。于是州吏峻其严祀之宫室与王者等，兹固侈其功而答其赐也。工弗加壮，中焉以圮，今师帅南丰曾君巩慨然新之。巩儒生也，殆非好尚老氏教者，亦曰能御大灾、能捍大患则祀之，礼经然也。国家既隆其礼于公，则视其陋而加之以丽，所以敬王命而昭令德也。书来，使余记之。余尝有感于士之不明其道而泽不及物者，得以议吾儒也，故于是举乐为之述焉。（《全宋文》卷一四八引《古今图书集成》神异典卷二八一。）

【清溪亭记】

临池州之溪上，隶军事判官之府，京兆杜君建。夫吴楚荆蜀闽越之徒，出入于是，而离离洞庭、鄱阳之水，浮于日月之上无穷。四方万里之人，飞帆鼓楫，上下于波涛之中，犯不测之险于朝暮之际，而吾等乃于数楹之地，得伟丽之观于寝食坐作之间，是可喜也。君曰：夫备其形于事者宜有以佚其劳，厌其视听之喧嚣，则必之乎空旷之野，然后能无患于晦明。飞禽之啁啾，怒浪之汹涌，渔蓬樵跻啸于前而歌于后，孰与夫讼诉笞榜之交于耳也！岸帻穿履，弦歌而诗书，投壶饮酒，谈古今而忘宾主，孰与夫擎跽折旋之密接于吾目也！此亭之所以作也。（同上。《方舆胜览》卷一六。）

◎序

【送丘秀才序】

古之人以婚姻为兢兢，合异德以复万世之故。春秋世，此礼始寝废。不亲迎者，吾闻之矣。先配而后祖者，吾闻之矣。时其遂不复振，人皆直情而径行，乌识所谓兢兢者乎？至隋文中子喟然伤之曰：“昏礼废，天下无家道矣。”始采周公、孔子之旧，续而存之。贾琼者乃曰：“今皆云，焉用续？”夫琼，何人也？世之所谓贤人也，亲炙子之教也。贤而亲炙子之教，然且云尔，其不在于程、仇、董、薛之列也宜。今世之读《中说》者，皆知琼之言非是，然而不为琼之所为者亦末矣。夫人万一有喜事者，追古之昏礼而行之，世必指目，以怪迂之名被之矣，若之何其肯拂所习而从之也？於戏，古既往，后世不可期。安得法度士，与之奋不顾世，独行古之所行也？南丘子学于金陵，以亲之命归逆妇。吾望其能然，以是谂之。（见《王文公集》卷三十六。）

【题自书楞严经要旨】

余归钟山，假道原本，手自校正，刻书寺中。时元丰八年四月十一日，临川王安石稽首敬书。（《全宋文》卷一三九八引《珊瑚网》卷三。）

附录

【宋史王安石传】

王安石字介甫，抚州临川人。父益，都官员外郎。安石少好读书，一过目终身不忘。其属文动笔如飞，初若不经意，既成，见者皆服其精妙。友生曾巩携以示欧阳修，修为之延誉。擢进士上第，笔书淮南判官。旧制，秩满许献文求试馆职，安石独否。再调知鄞县，起堤堰，决陂塘，为水陆之利；贷谷与民，立息以偿，俾新陈相易，邑人便之。通判舒州。文彦为相，荐安石恬退，乞不次进用，以激奔竞之风。寻召试馆职，不就。修荐为谏官，以祖母年高辞。修以其须禄养言于朝，用为群牧判官，请知常州。移提点江东刑狱，入为度支判官，时嘉三年也。

安石议论高奇，能以辨博济其说，果于自用，慨然有矫世变俗之志。于是上万言书，以为“今天下之财力日以困穷，风俗日以衰坏，患在不知法度，不法先王之政故也。法先王之政者，法其意而已。法其意，则吾所改易更革，不至乎倾骇天下之耳目，嚣天下之口，而固已合先王之政矣。因天下之力以生天下之财，取天下之财以供天下之费，自古治世，未尝以财不足为公患也，患在治财无其道尔。在位之人才既不足，而闾巷草野之间亦少可用之才，社稷之托，封疆之守，陛下其能久以天幸为常，而无一旦之忧乎？愿监苟且因循之弊，明诏大臣，为之以渐，期合于当世之变。臣之所称，流俗之所不讲，而议者以为迂阔而熟烂者也。”后安石当国，其所注措，大抵皆祖此书。

俄直集贤院。先是，馆阁之命屡下，安石屡辞，士大夫谓其无意于世，恨不识其面，朝廷每欲俾以美官，惟患其不就也。明年，同修起居注，辞之累日，阁门吏赍敕就付之，拒不受，吏随而拜之，则避于厕，吏置敕于案而去，又追还之，上章至八九，乃受，遂知制诰，纠察在京刑狱，自是不复辞官矣。

有少年得斗鹑，其侪求之不与，恃与之昵辄持去，少年追杀之。开封当此人死，安石驳曰：“按律，公取、穷取皆为盗。此不与而彼携以去，是盗也；追而杀之，是捕盗也，虽死当勿论。”遂劾府司失入。府官不伏，事下审刑大理，皆以府断为是。诏放安石罪，当诣阁门谢。安石言：“我无罪。”不肯谢。御史举奏之，置不问。

时有诏舍人院无得申请除改文字，安石争之曰：“审如是，则舍人不得复行其职，而一听大臣所为，自非大臣欲倾侧而为私，则立法不当如此。今大臣之弱者不敢为陛下守法，而强者则挟上旨以造令，谏官、御史无敢逆其意者，臣实惧焉。”语皆侵执政，由是益与之忤。以母忧去，终英宗世召不起。

安石本楚士，未知名于中朝，以韩、吕二族为巨室，欲藉以取重，乃深与韩绛、绛弟维及吕公著交，三人更称扬之，名始盛。神宗在颍邸，维为记室，每讲说见称，辄曰：“此非维之说，维之友王安石之说也。”及为太子庶子，又荐自代。帝由是想见其人，甫即位，命知江宁府。数月，召为翰林学士兼侍讲。熙宁元年四月，始造朝，入对，帝问为治所先，对曰：“择术为先。”帝曰：“唐太宗何如？”曰：“陛下当法尧、舜，何以太宗为哉？尧、舜之道，至简而不烦，至要而不迂，至易而不难。但末世学者不能通知，以为高不可及尔。”帝曰：“卿可谓责难于君，朕自视眇躬，恐无以副卿此意。可悉意辅朕，庶同济此道。”

一日讲席，群臣退，帝留安石坐，曰：“有欲与卿从容议论者。”因言：“唐太宗必得魏征，刘备必得诸葛亮，然后可以有为，二子诚不世出之人也。”安石曰：“陛下诚能为尧、舜，则必有皋、夔、稷、Ι；诚能为高宗，则必有傅说。彼二子皆有道者所羞，何足道哉？以天下之大，人民之众，百年承平，学者不为不多。然常患无人可以助治者，以陛下择术未明，推诚未至，虽有皋、夔、稷、Ι、傅说之贤，亦将为小人所蔽，卷怀而去尔。”帝曰：“何世无小人，虽尧、舜之时，不能无四凶。”安石曰：“惟能辨四凶而诛之，此其所以为尧、舜也。若使四凶得肆其谗慝，则皋、夔、稷、Ι亦安肯苟食其禄以终身乎？”

登州妇人恶其夫寝陋，夜以刃昔刂之，伤而不死。狱上，朝议皆当之死，安石独援律辨证之为合从谋杀伤，减二等论。帝从安石说，且著为令。

二年二月，拜参知政事。上谓曰：“人皆不能知卿，以为卿但知经术，不晓世务。”安石对曰：“经术正所以经世务，但后世所谓儒者，大抵皆庸人，故世俗皆以为经术不可施于世务尔。”上问：“然而卿所施设以何先？”安石曰：“变风俗，立法度，最方今之所急也。”上以为然。于是设制置三司条例司，命与知枢密院事陈升之同领之。安石令其党吕惠卿任其事。而农田水利、青苗、均输、保甲、免役、市易、保马、方田诸役相继并兴，号为新法，遣提举官四十余辈颁行天下。

青苗法者，以常平籴本作青苗钱，散与人户，令出息二分，春散秋敛。均输法者，以发运之职改为均输，假以钱货，凡上供之物，皆得徙贵就贱，用近易远，预知在京仓库所当办者，得以便宜蓄买。保甲之法，籍乡村之民，二丁取一，十家为保，保丁皆授以弓弩，教之战阵。免役之法，据家赀高下，各令出钱雇人充役，下至单丁、女户、本来无役者，亦一概输钱，谓之助役钱。市易之法，听人赊贷县官财货，以田宅或金帛为抵当，出息十分之二，过期不输，息外每月更加罚钱百分之二。保马之法，凡五路义保愿养马者，户一匹，以监牧见马给之，或官与其直使自市，岁一阅其肥瘠，死病者补偿。方田之法，以东西南北各千步，当四十一顷六十六亩一百六十步为一方，岁以九月，令、佐分地计量，验地土肥瘠，定其色号，分为五等，以地之等均定税数。又有免行钱者，约京师百物诸行利入厚薄，皆令纳钱，与免行户祗应。自是四方争言农田水利，古陂废堰，悉务兴复。又令民封状增价以买坊场，又增茶监之额，又设措置河北籴便司，广积粮谷于临流州县，以备馈运。由是赋敛愈重，而天下骚然矣。

御史中丞吕诲论安石过失十事，帝为出诲，安石荐吕公著代之。韩琦谏疏至，帝感悟，欲从之，安石求去。司马光答诏有“士夫沸腾，黎民骚动”之语，安石怒，抗章自辨。帝为巽辞谢，令吕惠卿谕旨，韩绛又劝帝留之。安石入谢，因为上言中外大臣、从官、台谏、朝士朋比之情，且曰：“陛下欲以先王之正道胜天下流俗，故与天下流俗相为重轻。”流俗权重则天下之人归流俗，陛下权重则天下之人归陛下。权者与物相为重轻，虽千钧之物，所加损不过铢两而移。今奸人欲败先王之正道，以沮陛下之所为。于是陛下与流俗之权适争轻重之时，加铢两之力，则用力至微，而天下之权已归于流俗矣，此所以纷纷也。”上以为然，安石乃视事，琦说不得行。

安石与光素厚，光援朋友责善之义，三诒书反覆劝之，安石不乐。帝用光副枢密，光辞未拜而安石出，命遂寝。公著虽为所引，亦以请罢新法出颍州。御史刘述、刘琦、钱ダ、孙昌龄、王子韶、程颢、张戬、陈襄、陈荐、谢景温、杨绘、刘挚，谏官范纯仁、李常、孙觉、胡宗愈，皆不得其言，相继去。骤用秀州推官李定为御史，知制诰宋敏求、李大临、苏颂封还词头，御史林旦、薛昌朝、范育论定不孝，皆罢逐。翰林学士范镇三疏言青苗，夺职致仕。惠卿遭丧去，安石未知所托，得曾布，信任之，亚于惠卿。

三年十二月，拜同中书门下平章事。明年春，京东、河北有烈风之异，民大恐。帝批付中书，令省事安静以应天变，放遣两路募夫，责监司、郡守不以上闻者。安石执不下。

开封民避保甲，有截指断腕者，知府韩维言之，帝问安石，安石曰：“此固未可知，就令有之，亦不足怪。今士大夫睹新政，尚或纷然惊异，况于二十万户百姓，固有愚为人所惑动者，岂应为此遂不敢一有所为邪？”帝曰：“民言合而听之则胜，亦不可不畏也。”

东明民或遮宰相为诉助役钱，安石白帝曰：“知县买蕃，乃范仲淹之婿，好附流俗，致民如是。”又曰：“治民当知其情伪利病，不可示姑息。若纵之使妄经省台，鸣鼓邀驾，恃众侥幸，则非所以为政。”其强辩背理率类此。

帝用韩维为中丞，安石憾曩言，指为善附流俗以非上所建立，因维辞而止。欧阳修乞致仕，冯京请留之，安石曰：“修附丽韩琦，以琦为社稷臣。如此人，在一郡则坏一郡，在朝廷则坏朝廷，留之安用？”乃听之。富弼以格青苗解使相，安石谓罚轻不足以阻奸，至比之共、鲧。灵台郎尤瑛言天久阴，星失度，宜退安石，即黥隶英州。唐ぁ本以安石引荐为谏官，因请对极论其罪，谪死。文彦博言市易与下争利，致华岳山崩。安石曰：“华山之变，殆天意为小人发。市易之起，自为细民久困以抑兼并尔，于官何利焉。”阏其奏，出彦博守魏。于是吕公著、韩维，安石藉以立声誉者也；欧阳修、文彦博，荐己者也；富弼、韩琦，用为侍从者也；司马光、范镇，交友之善者也，悉排斥不遗力。

礼官议正太庙太祖东向之位，安石独定议还僖祖于祧庙，议者合争之，弗得。上元夕，从驾乘马入宣德门，卫士诃止之，策其马。安石怒，上章请逮治。御史蔡确言：“宿卫之士，拱扈至尊而已，宰相下马非其处，所应诃止。”帝卒为杖卫士，斥内侍，安石犹不平。王韶开熙河奏功，帝以安石主议，解所服玉带赐之。

七年春，天下久旱，饥民流离，帝忧形于色，对朝嗟叹，欲尽罢法度之不善者，安石曰：“水旱常数，尧、汤所不免，此不足招圣虑，但当修人事以应之。”帝曰：“此岂细事，朕所以恐惧者，正为人事之未修尔。今取免行钱太重，人情咨怨，至出不逊语。自近臣以至后族，无不言其害。两宫泣下，忧京师乱起，以为天旱更失人心。”安石曰：“近臣不知为谁，若两宫有言，乃向经、曹佾所为尔。”冯京曰：“臣亦闻之。”安石曰：“士大夫不者以京为归，故京独闻此言，臣未之闻也。”监安上门郑侠上疏，绘所见流民扶老携幼困苦之状，为图以献，曰：“旱由安石所致，去安石，天必雨。”侠又坐穷岭南。慈圣、宣仁二太后流涕谓帝曰：“安石乱天下。”帝亦疑之，遂罢为观文殿大学士、知江宁府，自礼部侍郎超九转为吏部尚书。

吕惠卿服阕，安石朝夕汲引之，至是，白为参知政事，又乞召韩绛代己。二人守其成模不少失，时号绛为“传法沙门”，惠卿为“护法善神”。而惠卿实欲自得政，忌安石复来，因郑侠狱陷其弟安国，又起李士宁狱以倾安石。绛觉其意，密白帝请召之。八年二月，复拜相，安石承命即倍道来。《三经义》成，加尚书左仆射兼门下侍郎，以子为龙图阁直学士，辞，惠卿劝帝允其请，由是嫌隙愈著。惠卿为蔡承禧所击，居家俟命，风御史中丞邓绾，复弹惠卿与知华亭县张若济为奸利事，置狱鞠之，惠卿出守陈。

十月，彗出东方，诏求直言，及询政事之未协于民者。安石率同列疏言：“晋武帝五年，彗出轸；十年，又有孛。而其在位二十八年，与《乙巳占》所期不合。盖天道远，先王虽有官占，而所信者人事而已。天文之变无穷，上下传会，岂无偶合。周公、召公岂欺成王哉。其言中宗享国日久，则曰‘严恭寅畏，天命自度，治民不敢荒宁。’其言夏、商多历年所，亦曰‘德’而已。裨灶言火而验，欲禳之，国侨不听，则曰‘不用吾言，郑又将火。’侨终不听，郑亦不火。有如裨灶，未免妄诞，况今星工哉？所传占书，又世所禁，誊写伪误，尤不可知。陛下盛德至善，非特贤于中宗，周、召所言，则既阅而尽之矣，岂须愚瞽复有所陈。窃闻两宫以此为忧，望以臣等所言力行开慰。”帝曰：“闻民间殊苦新法。”安石曰：“祁寒暑雨，民犹怨咨，此无庸恤。”帝曰：“岂若并祁寒暑雨之怨亦无邪？”安石不悦，退而属疾卧，帝慰勉起之。其党谋曰：“今不取上素所不喜者暴进用之，则权轻，将有窥人间隙者。”安石是其策。帝喜其出，悉从之。时出师安南，谍得其露布，言：“中国作青苗、助役之法，穷困生民。我今出兵，欲相拯济。”安石怒，自草敕榜诋之。

华亭狱久不成，以属门下客吕嘉问、练亨甫共议，取邓绾所列惠卿事，维他书下制狱，安石不知也。省吏告惠卿于陈，惠卿以状，且讼安石曰：“安石尽弃所学，隆尚纵横之末数，方命矫令，罔上要君。此数恶力行于年岁之间，虽古之失志倒行而逆施者，殆不如此。”又发安石私书曰“无使上知”者。帝以示安石，安石谢无有，归以问，言其情，安石咎之。愤恚，疽发背死。安石暴绾罪增云：“为臣子弟求官及荐臣婿蔡卞”，遂与亨甫皆得罪。绾始以附安石居言职，及安石与吕惠卿相倾，绾极力助攻惠卿。上颇厌安石所为，绾惧失势，屡留之于上。其言无所顾忌。亨甫险薄，谄事以进，至是皆斥。

安石之再相也，屡谢病求去，及子死，尤悲伤不堪，力请解机务。上益厌之，罢为镇南军节度使、同平章事、判江宁府。明年，改集禧观使，封舒国公，屡乞还将相印。元丰二年，复拜左仆射、观文殿大学士。换特进，改封荆。哲宗立，加司空。

元元年卒，年六十六，赠太傅。绍圣中，谥曰“文”，配享神宗庙庭。崇宁三年，又配食文宣王庙，列于颜、孟之次，追封舒王。钦宗时，杨时以为言，诏停之。高宗用赵鼎、吕聪问言，停宗庙配享，削其王封。

初，安石训释《诗》、《书》、《周礼》，既成，颁之学官，天下号曰“新义”。晚居金陵，又作《字说》。多穿凿傅会，其流入于佛、老。一时学者，无敢不传习，主司纯用以取士，士莫得自名一说，先儒传注，一切废不用。黜《春秋》之书，不使列于学官，至戏目为“断烂朝报”。

安石未贵诗，名震京师，性不好华腴，自奉至俭，或衣垢不浣，面垢不洗，世多称其贤。蜀人苏洵独曰：“是不近人情者，鲜不为大奸慝。”作《辨奸论》以刺之，谓王衍、庐杞合为一人。

安石性强忮，遇事无可否，自信所见，执意不回。至议变法，而在廷交执不可，安石傅经义，出己意，辨论辄数百言，众不能诎。甚者谓“天变不足畏，祖宗不足法，人言不足恤。”罢黜中外老成人几尽，多用门下儇慧少年。久之，以旱引去，洎复相，岁余罢，终神宗世不复召，凡八年，子。

字元泽，为人悍阴刻，无所顾忌。性敏甚，未冠，已著书数万言。年十三，得秦卒言洮、河事，叹曰：“此可抚而有也。使西夏得之，则吾敌强而边患博矣。”其后王韶开熙河，安石力主其议，盖兆于此。举进士，调旌德尉。

气豪，睥睨一世，不能作小官。作策三十余篇，极论天下事，又作《老子训传》及《佛书义解》，亦数万言。时安石执政，所用多少年，亦欲预选，乃与父谋曰：“执政子虽不可预事，而经筵可处。”安石欲上知而自用，以所作策及注《道德经》镂板鬻于市，遂传达于上。邓绾、曾布又力荐之，召见，除太子中允、祟政殿说书。神宗数留与语，受诏撰《诗》、《书义》，擢天章阁待制兼侍讲。书成，迁龙图阁直学士，以病辞不拜。

安石更张政事，实遵之。常称商鞅为豪杰之士，言不殊异议者法不行。安石与程颢语，囚首跣足，携妇人冠以出，问父所言何事。曰：“以新法数为人所阻，故与程君议。”大言曰：“枭韩琦、富弼之头于市，则法行矣。”安石遂曰：“儿误矣。”卒时才三十三，特赠左谏议大夫。

论曰：朱熹尝论“安石以文章节行高一世，而尤以道德经济为己任。被遇神宗，致位宰相，世方仰其有为，庶几复见二帝三王之盛，而安石乃汲汲以财利兵革为先务，引用凶邪，排摈忠直，躁迫强戾，使天下之人嚣然丧其乐生之心。卒之群奸嗣虐，流毒四海，至于崇宁、宣和之际，而祸乱极矣。”此天下之公言也。昔神宗欲命相，问韩琦曰：“安石何如？”对曰：“安石为翰林学士则有余，处辅弼之地则不可。”神宗不听，遂相安石。呜呼！此虽宋氏之不幸，亦安石之不幸也。

【东都事略王安石传】

王安石字介甫，抚州临川人也。父益，都官员外郎。安石蚤有盛名，博闻强记，为文动笔如飞，观者服其精妙。举进士高第，佥书淮南节度判官。召试馆职，固辞，乃知鄞县。安石好读书，三日一治县事。起堤堰，决陂塘，为水陆之利；货谷于民，立息以偿，俾新陈相易；兴学校，严保伍，邑人便之。通判舒州。文彦博为相，荐安石恬退，不次进用，可以激奔竞之风。寻再召试，又固辞，乃以为群牧判官，出知常州。由是名重天下。

提点江东刑狱，入为三司度支判官，献书万余言，极陈当世之务。居顷之，除直集贤院，累辞，不获命，始就职。除同修起居注，固辞不拜，遂除知制诰，自是不复辞官矣。以母忧去，服除，英宗朝累召不起。

神宗即位，除知江宁府，召为翰林学士。初入对，神宗曰：“方今治当何先？”安石曰：“以择术为先。”神宗曰：“唐太宗何如？”安石曰：“陛下当以尧、舜为法，太宗所知不远，所为不尽合先王，但乘隋乱，子孙又皆昏愚，所以独见称述。尧、舜所为，至简而不烦，至要而不迂，至易而不难。但末世学者不能通知，常以为高不可及，不知圣人经世立法，以中人为制也。”神宗曰：“卿所谓责难于君，朕自视眇然，恐无以副卿此意。可悉意辅朕，庶同济此道。”

一日讲席，群臣退，神宗留安石坐，曰：“有欲从容与卿论议者。”因言：“唐太宗必得魏郑公，刘备必得诸葛亮，然后可以有为，二子诚不世出之人也。”安石曰：“陛下诚能为尧、舜，则必有皋、夔、稷、Ι；陛下诚能为高宗，则必有傅说。魏郑公、诸葛亮，皆有道者所羞，何足道哉！以天下之大，人民之众，百年承平，学者不为不多，然常患无人可以助治者，以陛下择术未明，推诚未至，虽有皋、夔、稷、Ι、傅说之贤，亦必为小人所蔽，因卷怀而去耳。自古患朝廷无贤者，以人君不明，好近小人故也。好近小人，则贤人虽欲自达无由矣。”神宗曰：“自古治世，岂能使朝廷无小人？虽尧、舜之时，不能无四凶。”安石曰：“惟能辨四凶而诛之，此乃所以为尧、舜也。若使四凶得肆其谗慝，则皋、夔、稷、Ι亦安肯苟食其禄以终身乎！”

未几，除右谏议大夫、参知政事。安石既执政，神宗曰：“人皆不能知卿，以为卿但知经术，不可以经世务。”安石曰：“经术者，所以经世务也。后世所谓儒者，大抵皆庸人，故世俗皆以经术不可施于世务。”神宗曰：“朕察人情，比于卿，有欲造事倾摇者。朕常以吕诲为忠实，毁卿于时事不通；赵、唐介数以言扦塞，惟恐卿进用。卿当立变此风俗，不知卿所施设以何为先？”安石曰：“变风俗，立法度，最方今所急也。”于是设制置三司条例司，与知枢密院陈升之同领之。而青苗、免役、市易、保甲等法相继兴矣。

常平仓法，以丰岁谷贱伤农，故增价收粜，使蓄积之家无由抑塞，农夫须令贱籴；凶岁谷贵伤民，故减价出籴，使蓄积之家无由邀勒，贫民须令贵籴。物价常平，公私两利也。安石以常平法为不善，更将籴本作青苗钱，散与人户，令出息二分，置提举官以督之。古者，百姓出力以供在上之役，安石以为百姓惟苦差役破产，不惮增税，乃请据家赀高下，各令出钱，雇人充役。向者，役人皆上等户得之，其下等、单丁、女户及品官、僧道本来无役，安石乃使之一概输钱，于是赋敛愈重。市易之法，听人赊贷县官货财，以田宅或以金帛为抵当，三人相保则给之，皆出息什分之二，过期不输，息外每月更加罚钱百分之二。保甲之法，始因戎狄骄傲，侵据汉、唐故地，有征伐开拓之志，故置保甲。乃藉乡村之民，二丁取一，皆授以弓弩，教之战阵，又令河北、陕西、河东三路，皆五日一教阅，每一丁教阅，一丁供送及诸县弓手，亦皆易以保甲，其保甲习于游惰，不复务农。京东、西两路保甲养马，仍各置提举官，权任比监司。自是四方争言农田水利，古陂废堰，悉务兴复。又立赊贷之法，又令民封状增价以买坊场，又增茶盐之额，又设措置河北籴便司，广积粮谷于临流州县，以备馈运。而天下骚然矣。

自安石变法以来，御史中丞吕诲首论其过失，安石求去位，神宗为出诲。御史刘琦、钱ダ、刘述又交论安石专肆胸臆，轻易宪度，殿中侍御史孙昌龄亦继言，皆坐贬。同知谏院范纯仁亦论安石欲求近功，忘其旧学，罢谏职。吕公著代吕诲为中丞，亦力请罢条例司并青苗等法，谏官孙觉、李常、胡宗愈，御史张戬、王子韶、陈襄、程颢，皆论安石变法非是，以次罢去。

前宰相韩琦上疏论青苗之害，乞罢诸路提举官，依常平旧法行之。奏至，安石称疾，求分司，神宗不许。时翰林学士司马光当批答，安石指言光有“士夫沸腾，黎民骚动”之语，神宗谕安石曰：“诏中二语，乃为文督迫之过，而朕失于详阅，当令吕惠卿谕旨。”翌日，安石入谢。因为神宗言中外大臣、从官、台谏、朝士朋比之情，且曰：“陛下欲以先王之正道胜天下流俗，故与流俗相为轻重。流俗权重，则天下之人归流俗；陛下权重，则天下之人归陛下。权者与物相为轻重，虽千钧之物，所加损不过铢两而移。今奸人欲败先王之正道，以沮陛下之所为。是于陛下与流俗之权适争轻重之时，加铢两之力，则用力至微，而天下之权已归于流俗矣，此所以纷纷也。”神宗以为然。安石乃视事。

熙宁三年，拜礼部侍郎、同中书门下平章事、监修国史。御史中丞杨绘、御史刘挚陈免役之害坐黜，御史林旦、薛昌朝、范育皆以忤安石罢，知杂御史谢景温初附安石，亦以不合去。

六年，命知制诰吕惠卿修撰经义，以安石提举，而以子兼同修撰。王韶取熙、河、洮、岷、叠、宕等州，安石率群臣入贺，神宗解玉带赐之，以旌其功。慈圣光献皇后、宣仁圣烈皇后间见神宗，流涕言新法之不便者，且言：“王安石乱天下。”神宗亦流涕，退，命安石裁损之。安石重为解，乃已。七年，神宗以久旱，益疑新法之不便。安石不悦，求避位，遂拜吏部尚书、观文殿大学士、知江宁府。明年，复拜同中书门下平章事、昭文馆大学士。《三经义》成，拜尚书左仆射兼门下侍郎。

初，吕惠卿为安石所知，骤引至执政，安石去位，惠卿遂叛安石。洎安石再相，苟可以中安石，无不为也。会安石子卒，安石力求去。九年，拜镇南军节度使、同平章事、判江宁府。安石丐奉祠，以使相为集禧观使，封舒国公。又辞使相，乃以左仆射为观文殿大学士。元丰三年，封特进，改封荆国公。安石退居金陵，始悔恨为吕惠卿所误，每叹曰：“吾昔交游，皆以国事相绝。”意甚自愧也。哲宗即位，拜司空。明年，薨，年六十六，赠太傅。绍圣初，谥曰文，配享神宗庙廷。崇宁三年，配享文宣王庙。政和三年，封舒王。靖康元年，停文宣王配享，列于从祀；后又罢安石配享神宗庙，而夺其王爵。

初，安石提举修撰经义，训释《诗》、《书》、《周官》，既成，颁之学官，天下号曰“新义”。晚岁为《字说》二十四卷，学者争传习之，凡以经试于有司，必宗其说，少异辄不中程。先儒传注既尽废，士亦无复自得之学，故当时议者谓：“王氏之患，在好使人同己。”安石又著《日录》七十卷，如韩琦、富弼、文彦博、司马光、吕公著、镇、吕诲、苏轼及一时之贤者，重为毁诋，而安石不恤也。

安石性强忮，遇事无可否，自信所见，执意不回。至议变法，而在廷交执不可，安石傅经义，出己意，辨论辄数百言，众皆不能诎。甚者谓“天变不足畏，祖宗不足法，人言不足恤。”罢黜中外老成人几尽，多用门下儇慧少年。久之，以旱引去，洎复相，岁馀罢，终神宗世，八年不复召，而恩顾不久衰云。弟安国、安礼，子。臣曰：安石之遇神宗，千载一时也。而不能引君当道，乃以富国强兵为事，摈老成，任新进，黜忠厚，崇浮薄，恶鲠正，乐谀佞，是以廉耻汩丧，风俗败坏。孟子所谓“作于其心，害于其事；作于其事，害于其政”者，岂不然哉？乌！安石之学既行，则奸宄得志，假绍述之主以胁持上下，立朋党之论以禁锢忠良，卒之民愁盗起，夷狄乱华，其祸有不可胜言者，悲夫！（王《东都事略》卷七十九）

【临川文集序】

古之相其君而成不世之业者，其皆与天下共焉而不以己与者乎？未尝无所立，而泊然其不敢居；不能无所长，而慊然其不敢恃。虚怀夷气，受天下若壑，而其精强转运，尝行于韬光挫锐之中。守此而犹有意外不可尽睹之情挠乎其间，则虽有不韪之名，涉似之迹，犹受而甘之，益外砻其所未融，而内浚其所未至，此非独以求济其事也。君子之道，合天地万物为一体，以己与焉，则阻隘阂隔，不联不贯，而况相天下者，其物情国经，殊才积势，取给于赞决，有非以一己能遍察而独承者，其不敢居焉，且恃道固然也。操瑰玮孤特之行，竣于矜己以收其声，持决督厉之用，必于责人以速其效，是卑处散地效一官者则可尔。据宰相之尊，将奉其君以厘新大业，天下方狃其旧而不吾信，而欲以是道行之，即其雅度夷气，能收其形于外，而潜伏未艾之根，有一毫厕于胸臆，则几微不能自掩，声音笑貌，无以渍灌于物。始而矜，中而胜，终而固争，迨夫情愤惋而词乖激，才易事愤，而天下始不胜其弊矣。矜己而卒于谤，责人而卒于叛，背于道而求济，宜其难矣。

宋荆国王文公尝相神宗，悯日弱之势，睹积弊之时，方欲变法更制，举其主于尧、舜。而公以平生卓绝之行，精博之学，处得君之地，观其注意措手，规局旨趣，三代以来，一人而已。然其时每一法出，则天下皆骇而争，攻击疏分，曾无虚日。比公不安而去，虽其所尝荐引者，皆起而攻之，至谓为邪，而靖康之祸，或归其邮于公。庸常守成，苟以自度，犹得辞其过于后，而公以尧、舜、伊、周之心，卒用为罪，其亦宜公之不服，而天下后世几称过乎？嗟夫，如公者，岂非所谓瑰玮孤特之行，欲胜天下以长，而决督厉之用，欲暴天下以所立者与？公既以其高自处，而视天下莫并己才智，老成咸背而去，去而莫与共吾事者，斯奸人乘间而入。反复排击之馀，法制数易，民眩于听，官易其常，始嚣然索其平和敦庞之气。独程淳公尝有天下事非一家之语，诚深知公所为。病若是，而归基祸之过于公，于情未称，亦抑有由也。公文章根柢六经，而贯彻三才，其体简劲精洁，自名一家。平生展错，无出于使还一书，读之有古人畎亩翻然之志，而后世顾以公相业疑之。然公业所以不就，其失自有在，亦安得而并疑其书也？德安吉阳何先生巡抚江西，悉厘百工，表章往哲，刻公集于抚州，而命沐为序。沐尝从先生得闻天地万物一体之学，辄以此序公文，且用以告后之相天下者。

嘉靖三十九年四月吉，赐进士出身亚中大夫江西布政司右参政前奉敕提督江广两省学政刑部郎临海后学王宗沐书。

【绍兴重刊临川文集叙】

绍兴重刊《临川集》者，郡人王丞相介父之文，知州事桐庐詹大和甄老所谱而校也。艺祖神武定天下，列圣右文而守之。江西士大夫多秀而文，挟所长与时而奋。王元之、杨大年笃尚音律，而元献晏公臻其妙。柳仲途志、穆伯长首唱古文，而文忠欧阳公集其成。南丰曾子固，豫章黄鲁直，亦所谓编之乎诗书之册而无愧者也。丞相旦登文忠之门，晚跻元献之位，子固之所深交，而鲁直称为不朽。近岁诸贤旧集，其乡郡皆悉刊行，而丞相之文，流布闽浙，顾此郡独因循不暇，而詹子所为奋然成之者也。纸墨既具，久而未出。一日谓客曰：“读书未破万卷，不可妄下雌雄。雠正之难，自非刘向、扬雄莫胜其任。吾今所校本，仍闽浙之故耳，先后失次，讹舛尚多。念少迟之，尽更其失，而虑岁之不我与也，计为之何？”客曰：“不然。皋，苏不世出，天下未尝废律。刘，杨不世出，天下未尝废书。凡吾所为，将以备临川之故事也。以小不备而忘其大不备，士夫披阅，终无时矣。明窗净榻，永昼清风，日思误书，自是一适。若览而不觉其误，孙而不能思，思而不能得，虽刘、杨复生，将如彼何哉？”詹子曰：“善。客其为我志之。”十年五月戊子，豫章黄次山季岑父叙。

【王临川文集后序】

邑侯应君云刻荆公集成，余适东探禹穴，窥石梁、雁荡而归，属序其后。呜呼，是文献之所存也。夙志系焉，虽不敏，其何敢辞！惟公文章发于经术，雄伟精深，长雄一代。然其未尝刻，意殆亦无授，视昌黎所志子厚者远矣。乃顾寥落，不得与欧、苏诸集并流天下。抚，虽公桑梓之区而亦无刻焉，岂非世儒疵公相业、横议不明使然耶？

夫公之相业，明道、象山之论公矣，精矣。或疑明道不非新法而訾陆党焉，此与儿童之见何异，然窃尝怪之。公以间世之英，气魄盖世，负伊、周之志，宗孔、孟之学，其不迩声色，不殖货利，难进易退之介，固已信于天下。遇大有为之君，而帅行先王之法意，虽其条理弛张或未尽善，彼其志盖昭然可睹也。然而新法一行，群议鼎沸，一时攻讦成风，至诋为奸邪，其故何哉？圣道绝而学术裂也。夫圣人，是非之准也。春秋贤卿大夫，其见称于孔子者不少矣，而独多管仲之功，曰：“民到于今受其赐，微管仲，吾其被发左衽矣。”及其摄相，未几而诛乱政大夫勤帅后阝费，岂群情之所趋哉！彼亦睿圣独见治乱之原耳。况夷狄之逼中国，岂鲁三都比耶？乃有洞见乱原，以先王之道匡天下，而不为管仲者，非夫子之所与哉！世丧道千有馀年，非实得其他坠绪如濂溪、明道者，固难优于春秋贤卿大夫，至其束私见而挛故习，虽贤者不免焉，则是非之谬于圣人久矣。何者？见有所囿则蔽于睹远，意有所诧则乐于党同，其势然也。

昔充国平羌之策，裴度伐蔡之议，此特一事耳，自其成而观之，虽庸人无疑也。而其始，举朝异之，况大取天下之弊法而更张之者哉！宋之中叶，国势浸弱，民志不振，夷狄交侵，辽夏为急，犹人痈疽并发于肩臂而神力俱疲，咸以其无甚作楚，因谓之安。公既洞见天下之势，逆知夷狄之祸，而独忧之。故每启昭陵以“至诚恻怛忧天下之心，而拳拳以晋武、梁武趋过目前”为戒。盖欲早为之所也。其相裕陵以更化，盖将通壅滞，实藏府也。诸贤既罔或齐公之见，怪其行用，而客气胜心以逞，又复攘臂其间。讦以为直，不孙为勇，夫子之所恶也，而世以为贤。甚至撄人心，挟天变，以要其上而党排之，必使公不得究其志，至元尽罢新法而后快。则彼虽幽、厉之政，宜可反而中兴，复文、武之境土矣。乃顾自贻绍圣之戚，因循而致靖康之祸，卒使中国沦陷，一如公所忧者，果谁执其咎。而顾横加诸公，是尚为有是非之心乎？使继相者有若明道，以大公之学善其后，则于公有光矣，岂至沦胥以败哉？当时问相之对博举而不一及之者，亦以其素不排公故耳。虽然，公自谓用志精则知人明，乃亦不知荐以自代，何邪？一时英望之去多公素与，公意为天下忍之，欲俟法行还之，与乐成耳。知者行之，仁者守之，明道已不可其说，而公不从，卒贻后悔，非亦有所蔽与？公谓未有不得先王之道而能行先王之法者，是也。其忧斯民之左衽，不以身家贰其志，岂非自任以至诚恻怛得先王之道乎？而不知其激于群言果于行法者，已不免意必偏党之私，其心之于哀矜而有所忿忄矣，乌能得其正而不辟哉？是公之所以为蔽，不精于圣学之过也，于诸贤何独尤哉？至其洞见幽远，图患于未形，虽圣人不易也。其后忠定因水灾而忧虏变，盖公之馀明也，而天下服其忠知。钦高相之不下，裕陵之倚公者以此。然其御击恢复诸策亦卒夺于谗议而几危其身，况公图之于未形乎？于乎，有宋夷狄之祸极矣。使公不能制之于未乱之前，而忠定不能救之于既变之后，则横议之祸流也。夫学术不明，使下无公论，上无信史，蔽人心而夺国是，卒亡宋于虏，岂独使公负重毁于后世哉！此余所以重为千古发慨而不能已也。若夫新法之未始皆不善也，介庵子序之详矣。后世亦多祖而用之，故余略焉，特取其大而隐者著之耳。

昔陈申公述郑亚之言以序李集，谓其“蕴开物致君之才，居丞弼上公之位，建靖难平戎之策，垂经天纬地之文。”公虽未尽得先王之道也，将不优于斯语乎？善读公集者，当自得之矣。应侯，宁波人。公尝令鄞邑，称循吏而庙食焉，民至今神之。其法施于民也，侯习闻之，故梓其集于临川云。

嘉靖丙午秋九月既望，邑后学陈九川叙。

【书临川文集后】

嘉靖丙午秋八月，临川邑侯象川应君，刻《荆国王文公集》成，谓衮邑人也，宜有以序其事。昔我象山陆文安公序公祠堂于宋，草庐吴文正公序公文集于元，二公皆命世大儒，其事核而精，其文直而肆，公之纯疵得失，犹方员之囿于规矩也。予末小子，安敢复有所赘？然窃惟公之相业，所以未能成先资之信，快人心之公者，直以变法之故尔。二公之言，虽已抉发隐义，提挈宏纲，而其端绪曲折，尚若有未暇及者。故虽不敏，不敢过避焉。夫善观人者必验乎心迹，善为治者必核乎名实。心迹不明，则名实不正，名实不正，则爵禄废置、生诛予夺皆失其道，而天下之治靡矣。若公与神宗之事，岂非千万世名实不正之最甚者乎？宋之有天下，燕、云尽失，契丹已强于北，元昊继起，兵力又夺于西，不能数战。则其势不得不出于求和。转输金缯，每岁不赀，卑礼甘言，惟恐挑祸。汉之文、景，国辱而民不困，时则有文、景之辱，而无文、景之利。此盖凛然不可恃以常安之势也。治平、熙宁之际，上元刂下弊，纲纪法度，根本枝叶，无不受病。譬如中年之人，虽容色言动，无异少时，然纵恣之馀，腹心肝鬲之疾，缠绵胶锢，待时而发，此盖断然不容怠忽玩忄曷之时也。神宗深知天下之势，将欲大有所为，而又不御游畋，不治宫室，眷求义德，与图治理，诚旷世一出，人臣所当效力致死之君也。乃公之节行文章，既已大过于人，而道德经济又独以身任之。当仁宗在位之日，使回一书，究极治体，直欲化裁三代以趣时变，与区区随世迁就诸人，规模别。继论时政，则语意益切，岌然如祸乱之逼乎其后，贾太傅之痛哭，刘贤良之剀切，可谓异世同符矣。有臣如此，盖亦旷世一出，人君所当虚己委任、共享天心者也。夫其君臣相遇之盛如此，而时势所值，又当否泰安危、往来消长之际，然则公与神宗所以悉心谋议、创制立法，而将以伸其大有为之志于天下，岂但君臣之分义则然，固亦天命人心所不容已也。

今考当时常平仓，司马公所谓“三代之良法，放青苗钱之害小，废常平仓之害大”者也。然积滞不散，侵移他用，平时既无补于贫民，必待年凶物贵，然后出粜，而所及者又皆城市游手之辈。况谷则减价而粜，惟富民为能应其粜，谷贱则增价而籴，惟富民为能应其籴，贫民下户，既无可粜，又不能籴，势不免于借贷。苏颖滨曰：“天下之人，无田以为农，无财以为商，禁而勿贷，不免转死于沟壑。使富民为贷，则用不仁之法，收太半之息，不然，亦不免脱衣避屋以为质，民受其困，而上不享其利。《周官》之法，使民之贷者与其有司辨其贵贱，而以国服为息，今可使郡县尽贷，而任之以其土著之民。”颖滨此论，则公所行青苗钱之法也。考之于古，景公之于齐，子皮之于郑，司城子罕之于宋，既皆以贷而得民。验之于今，则前此陕西一路，已翕然称便矣。然则青苗钱之放，乃所以救常平之失，而修耕敛补助之政也。

古者民多则国强，民少则国弱，兵无非民故也。宋自雍熙、端拱以来，西北多事，朝廷争言募兵。既募征行之兵，又募力役之兵，大率非游手之徒，则亡命之辈。于是始聚百万之兵而仰食于县官，非如汉、唐之初，有事则擐甲胄以蹈行陈，无事则服田积谷以广军储。冗而无制，则老弱参半，而不堪战斗；聚而不散，则偃蹇骄隋，而易于为乱。而上下以为得计，方且尽用衰世刻之术，剥吾民以之。及不可用，则又为之俯首以事骄虏，而使此辈自安于营伍之中。况是时京东、京西、淮南诸路剧盗，如王伦、张海辈，肆意横行，建旗鸣鼓，官吏逢迎入城，与之宴饮，虽有番戍之兵，如入无人之境。兵制之坏，莫甚于此。此公保甲之法所由行也。其要在于训练齐民，使皆可战，稍复府兵之旧，以减募兵纾民力。当时，苏东坡极言养兵之害，而欲训练州县之土兵，以省禁兵，意亦如此。然必畿甸就绪，乃以渐推之于天下，始但隶于司农，以捕盗贼相保任，继乃肄习武事，定其赏罚，而隶于兵部，其政令一听于枢密。盖公所以计之者审矣。

民情莫不欲富，亦莫不欲逸也。宋到中叶，役法大坏，产破家亡，视为常事，而衙前州役为甚。韩绛则言，民有父自经死，冀免其子，逐嫁祖母，与母析居，以图避免者。司马公则言，自置乡户衙前以来，民益困乏，不敢营生，多种一桑，多置一牛，畜二年之粮，藏十疋之帛，则已目为富户，抉充衙前。吴充则言，乡役之中，衙前为重，至有家赀已竭，而逋负未除，子孙既没，而邻保尤逮，田地不敢多耕、骨肉不敢义聚者。然则当役之家，出钱以雇役，坊郭、女户、品官之家，敛钱以助役，官又为之卖坊场、给闲田以充雇直，固先王致民财以禄庶人在官之意也。况公之为是法也，曷示一月，民无异词，乃著为令。令下之日，物情大快，于是始行诸天下，而亦各从其便以为法。此则雇役法之大略也。诸路上供，岁有定数。年有丰凶，故出办有难易；道有远近，故劳费有多寡。典领之官，专务取赢，内外不相知，饶乏不相补，四方有倍蓰之输，中都有半价之鬻。徒使富商大贾乘公私之急，以擅轻重敛散之权，而农民重困，国用无馀，于是均输之法行焉。

先王之于商也，未尝不欲抑之以惩游末，亦未尝不欲厚之以通货贿。其于民也，固尝补助于耕敛之时，又欲周给于祭祀丧纪困迫之日，此《周官》泉府之法所以为厚也。今虽万室之邑，然货之滞而不售，民之欲赊且贷者，已不赀矣，而况都会之地哉？公之所以创为市易之法者，固将抑兼并以厚商贾，备经制以利民用，而必量取一分二分之息者，亦欲其仁可继尔。

诸监既废，赋牧地以佐刍粟，诸兵骑战，仰给市马，而义勇保甲之马，复从官给。番部养马，既不常行，各边市马，又患不足。此户马保马之法所由以行也。然户马则蠲科赋，保马则蠲征役，而马又皆从官级也，藉使犹或少厉于民，则亦斟酌修改之而已。国固可使乏马，马顾可使独在边番，而成周丘甸所出之马，岂皆官养之邪？若夫熙河一带，西控吐番，东蔽泾、凉，夏人右臂，实维兹地。若使彼间而取之，则岂惟延一路不解甲哉？将秦陇复受兵矣。而西域之不可通无论也，此公所以锐意于王韶之策欤？

宋之于北虏，虽惭于纳赂，亦怯于用兵。惟怯故彼得肆无厌之求，惟惭故此常怀愤恨之意。然既不能攻之以雪其惭，则亦骄之以图其后，未有不能攻之又不能骄之，而睢盱以幸目前之安者。此公所以割地畀辽，且曰“将欲取之，必固与之”也。他如销并军营，修复水利，罢诗赋，颁经义，与夫方田之法之类，虽若纷然并出于一时，然君以尧、舜其民之心坚主之于上，臣以尧、舜其君之心力赞之于下，要皆以为天下而非私己也。诸臣若能原其心以议其法，因其得以救其失，推广以究未明之义，损益以矫偏胜之情，务在协心一德，博求贤才，以行新法，宋室未必不尚有利也。

而乃一令方下，一谤随之，今日哄然而攻者安石也，明日哗然而议者新法也。台谏借此以贾敢言之名，公卿借此以徼恤民之誉。远方下吏，随声附和，以自托于廷臣之党，而政事之堂，几为交恶之地。且当是时，下则未有不逞之民指新法以为倡乱之端，远则未有二虏之使因新法而出不逊之语，而缙绅之士，先自交构横溃，汹汹如狂，人挟胜心，牢不可破。祖宗之法，概以为善，其果皆善乎？新创之法，概诋为恶，其果皆恶乎？抑其为议，有一人之口而自相抵牾，如苏颖滨尝言官自借贷之便，而乃力诋青苗钱之非；司马公在英宗时，尝言农民租税之外当无所与，衙前当募民为之，而乃力诋雇役之非；苏东坡尝言不取灵武则无以通西域，西域不通则契丹之强未有艾，而乃力诋熙河之役之非；又如已非雇役不可行，而他日又力争雇役不可罢之类是也。有事体相类，自来行之则以为是，公行之则以为非。如河北弓箭社实与保甲相表里，苏东坡请增修社约，并加存恤，而独深恶保甲法之类是也；青苗钱之放，专为资业贫民，不使富民乘急以邀倍称之息，司马、韩、欧诸公既极言此钱不可放，则亦求所以抑兼并而振贫弱可也，乃徒讼此之非利，而不顾彼之为害，何邪？苏东坡论雇役，至谓士夫宣力之馀，亦欲取乐，若厨传萧然，则似危邦之陋风，恐非太平之盛观。似此之类，既非真知是非之定论，亦非曲尽利害之︳谟，宜公概谓流俗，而主之益坚，行之益力也，一时议论，既如此矣，而左右记注之官，异时纪载之笔，又皆务为巧诋，至或离析文义，单摭数语而张皇之。如三不足之说，公之所以告君者何尝如是也，然则当时所以攻新法者，非实攻新法也，恶公而半反其法尔。

昔者桓公举夷吾于士师，而委之以国。夷吾乃为之作内政，兴盐策，委币以敛州县之谷，守准以御轻重之权，举齐国之政而更张其太半，且曰：“国之重器，莫重于令。亏令者死，益令者死，不行令者死，留令者死，不从令者死。”桓公卒赖其计以成九合之功。子产之相郑也，使都鄙有章，上下有服，田有封洫，庐井有伍，作丘赋，制参辟，铸刑书，举郑国之政而更张其太半。虽国人孰杀子产之谣，叔向将亡多制之书，士文伯“火未出，而作火以铸刑器。不火何为”，又六月火现而郑果灾之先见明验，亦锐然行之，而无所疑畏，卒之郑赖以安，虽晋楚之强，莫能加焉。又其下如卫鞅之于孝公，尽取秦法而更为之，尽取秦民而束缚驰骤之。虽甘龙辨说之烦，秦民言令不便者以千数，而鞅终不为沮，卒之国内大治，诸侯重足屏息，争西向而割地。彼数子，诸侯之贵臣尔，然皆以其计数之审，果敢坚忍，大得逞于其国。

而公以世不常有之材，当四海为家之日，君臣相契，有如鱼水，乃顾落落如彼者，时势异而冒忌众故也。夫国内多故，四竟多敌，譬彼舟流，不知所届，惟才与智，众必归之，此管仲诸人所以得志也。宋之治体，本涉优柔，真、仁而降，此风浸盛。士大夫竞以含糊为宽厚，因循为老成，又或高谈雅望，不肯破觚解挛以就功名。而其小人晏然如终岁在闲之马，虽或萏豆不足，一旦圉人剪拂而烧剔之，必将然蹄而然啮。当此时，而欲顿改前辙，以行新法，无惑乎其骇且谤矣。公之所以不俚于口者此也。贾谊年少美才，疏远之臣，慨然欲为国家改制立法。当时绛、灌之徒，虽害之，而未至若是之甚者，以谊未尝得政，而文帝直以众人待之也。公令问广誉倾一世，既已为人所忌，加以南人骤贵，父子兄弟，蝉联禁近，神宗又动以圣人目之，而寄以心膂。及横议蜂起，公又悍然以身任天下之怨，力与之抗而不顾，公之所以不俚于口者此也。古人自修身正家以至治国平天下，莫不有法，而懿德善道，实行于其间，未有舍法度而可以为仁义者也。或乃谓公不务其本而专事法度，然则孟子不以仁政不能平治天下之说非邪？古者水土初平，即底慎则壤，以制国用。《周官》一书，理财最备，而大《易》明著理财正辞、禁民为非之训，盖古之人未尝讳理财也，后儒始忌讳尔。而或病公专言理财，然则国非其国可耶？宋之儒者，大率据经泥古，尊三代而羞汉、唐，至有欲复井田封建之法者。然亦幸其未试尔，如其试焉，能不如公之丛谤乎？当时一伊川在朝，其事权视公不啻十分之一而已，不胜其丑诋之多，则于公又何言哉？

元丰之末，公既罢相，神宗相继徂落，群议既息，事体亦安。元若能守而不变，循习日久，膏泽自润，孰谓非继述之善也？乃毅然追怼，必欲尽罢熙、丰之法。公以瞑眩之药攻治之于先，司马公又以瞑眩之药溃乱之于后，遂使国论屡摇，民心再扰。夷想常时，言新法可不罢者，当不止于范纯仁、李清臣数子，特史氏排公不已，不欲备存其说尔。不然，哲宗非汉献、晋惠比也，何杨畏一言，而章即相，章一来，而党人尽逐，新法复行哉？悲夫，始也群臣共为一党以抗君，终也君子小人各自为党以求胜，纠纷决裂，费时失事，至于易世而犹不知止。从古以来，如是而不祸且败者，有是理哉！公昔言于仁宗，谓晋武帝因循苟且，不为子孙长远之谋。当时在位，亦皆偷合苟容，弃礼义，捐法制。后果海内大扰，中国沦于夷狄者二百馀年。又谓可以有为之时，莫急于今日，过今日，则恐有无及之悔。由此观之，靖康之祸，公已逆知其然，所以苦心戮力，不畏艰难，不避谤议，而每事必为者，固公旦“天未阴雨，绸缪牖户”之心也。况熙、丰之用章，公为之也。元之用章，亦公为之乎？而古今议者，乃以靖康之祸之狱独归于公，无亦秦人枭に参夷之习未忘乎？名实者，政事之本，治乱之原也。春秋二百四十二年之间，诸侯卿大夫之心迹，莫不详其本末，权其轻重，而折诸天，以正名议辟，美恶功罪，不相掩也。夫是以天理明而王法著，礼乐刑政可得而措焉。由公而前，若唐、晋、两汉之世，由公而后，若崇、观、宣、靖、绍兴、开禧之间，大臣之贤不肖可知也。然或幸而得免于司寇之议，或虽议而未尽其罪，或适得本罪而未诛其意。乃公独以体国之忠、救时之志，而蒙众恶皆归之谤，使后世干蛊兴事之臣，戒于覆辙，而妒贤嫉能之辈，引以借口，此吾所以痛悼于千万世名实之不正也。

虽然，公亦不得无罪焉。夫天地之道，浸言以渐也，况于人事哉？而公乃谓论善俗之方，始欲徐徐而变革，思爱日之义，又将汲汲于施为，坐此蔽而欲速之，弊不免矣。古者谋及乃心，谋及卿士，谋及庶人，谋及卜筮。圣人于《革》之时，必以“巳日乃孚，革言三就”为训。而公乃谓以物役己，则神志有交战之劳，以道徇众，则事功无必成之望，坐此蔽而自用之弊不免矣。当世之患，上之人畏下太甚，而不能果断，下之人持上太急，而动生谤议。公之意见，偶蔽于此。故于异议之人，概以谗说罢之。然禹、皋吁弗，反以相和，周、召异同，不妨共政。公不以此自勉，而欲以诛罚胜之，岂子产安定国家必大焉先之道邪？公尝谓洪水之患不可留而俟人，而诸臣之才，惟鲧优于治水，故虽妨命圮族，而不能舍鲧。其平昔议论如此，所以不恤众论而用章、吕者，亦曰姑取其才以济吾事尔。然岂有欲求善治而用小人，既用小人而无后悔者邪？数者，公之罪也。虽不无不幸于其间，然律以皇极无有偏党好恶之义，谁能为公讳也？

公之文集凡百卷，邑以公重，故集以地名。自宋以来，文章名家累数十，往往退让下风，而莫敢争列，草庐“日星”“海岳”之喻，盖定论也。夫以公所立之高、所任之大既如彼，其文之不易及又如此，徒以大中未协，偏蔽犹存，不能不竞不纟求不刚不柔，以通天下之志，涣天下之群，故虽遭逢谊辟，而沮挠牵夺之馀，非惟不足以酬其尧、舜君民之志，反以增重异议者之势，使之勇于附和，以抑蔽其君臣相与之至情正义于天下后世。然则后之儒者，其毋以影响未试之学而自许太过也夫？其尚克偏去蔽以为王治之本，而毋以议论胜事实也夫？或曰：“使神宗享国比于殷武，而公之行政得如管仲，将群疑终不亡而事功终无成乎？”予曰：嘻，此予所以重为公既也。此予所知以天之无意于宋也。不然，以彼之君臣，乘崇高富贵之势，而久于其道，乃顾出齐桓、管仲诸人之下耶？是为序。

嘉靖丙午秋八月望日邑后学章衮汝明谨书

【应云刻书跋】

荆国文公古诗十三卷，律诗二十一卷，挽词一卷，集句歌曲二卷，四言诗、古赋、乐章、铭赞一卷，书疏一卷，奏状一卷，札子四卷，内制四卷，外制七卷，表六卷，论议九卷，杂著一卷，书七卷，启三卷，记二卷，序一卷，祭文、哀词二卷，神道碑三卷，行状、墓表一卷，墓志十卷。旧闽、浙、苏、吴俱有刻，公梓里临川顾缺无传。予忝牧以来，每用为慨，谋梓之，购善本而无从也。走取家藏旧本，雠校而翻刻焉。于乎，公之文取材百氏，附翼六经，与韩、柳、欧、苏、曾氏卓然成七大家，并传海内，当与日月争光。岂以刻不刻为公重哉？忆予少小时，侍先君古愚公，论宋史至熙宁，奋袂哨公。先君厉声曰：“稚儿毋乃剿说。”时惭退，不知所云。异时游四明，泛鉴湖，公撰述吟咏，勒在木石，璀璨陆离，与山光水色争雄竞丽，心目眩瞀，不可揽结，盖私极爱慕，愿为执鞭久矣。既而旅金陵，得公全集，昕夕读，不忍去手，然直谓公文章家丈人耳。徐考公宰鄞诸政，青苗、保甲、市易、水利，种种有成迹可按，鄞民至今赖之。乃喟然叹曰：“若公者，岂独长于文已乎？岂独能于宰已乎？”夫隆污者，道也，成败者，数也。公动稽尧、舜，心表天日，乘时遇主，谓《周官》往轨，运掌可修，而靡所究竟，此岂专任自信之过哉！一时名贤，弗克和衷，胥匡变而之道，此何咎焉？矧公学本经术，才弘经济，志存周、孔，行比夷、由，固杰然一人豪也。一咻众排，甚者冤以靖康祸本此，非所谓剿说者耶？公墓不知所在，谋所以专祠公而不获。公二十二世孙王生瑞从予乞祀田，予既刻公文，复稍助之，以延公祀云。

嘉靖丙午九月既望，临川县知县后学象山应云谨识。

【临川集一百卷（内府藏本）】

宋王安石撰。安石有《周礼新义》已著录。案《宋史·艺文志载》：“王安石集一百卷。”陈振孙《书录解题》亦同。晁公武《读书志》则作一百三十卷。焦《国史经籍志》亦作一百卷，而别出后集八十卷。与史志参错不合。今世所行本实止一百卷，乃绍兴十年郡守桐庐詹大和校定重刻，而豫章黄次山为之序。次山谓集原有闽、浙二本，殆刊版不一，著录者各据所见，故卷数互异欤。案：蔡绦《西清诗话》载，安石尝云：“李汉岂知韩退之，辑其文不择美恶，有不可以示子孙者，况垂世乎？以此语门弟子，意有在焉。而其文迄无善本，如‘春残密叶花枝少’云云，皆王元之诗；《金陵独酌寄刘原甫》皆王君玉诗；‘临津艳艳花千树’云云，皆王平甫诗。”陈善《扪虱新话》所载亦大略相同。据二人所言，则安石诗文本出门弟子排比，非所自定，故当时已议其舛错，而叶梦得《石林诗话》又称蔡天启称荆公尝作诗，得“青山扪虱坐，黄鸟挟书眠”，自谓不减杜诗，然不能举全篇。薛肇明被旨编公集，遍求之，终莫之得。肇明为薛昂字，是昂亦曾奉诏编定其集，顾蔡绦与昂同时，而并未言之。次山序中只举闽、浙本而不称别有敕定之书，其殆为之而未成欤？又考吴曾《能改斋漫录》称荆公尝题一绝句于夏文扇，本集不载，见《湟川集》。又称荆公尝任鄞县令，昔见一士人，收公亲札诗文一卷，有两篇今世所刊文集无之，其一《马上》，其一《书会别亭》云云。是当时遗篇逸句，未经搜辑者尚夥。其编订之不审，有不仅如《西清诗话》所议者。然此百卷之内，菁华具在。其波澜法度，实足自传不朽。朱子《楚辞后语》谓“安石致位宰相，流毒四海，而其言与生平行事心术，略无毫发肖。”夫子所以有于予改是之叹。斯诚千古定评矣。（《四库全书总目》卷一五三集部别集类六。）

【临川先生文集一百卷（宋刊本）】

此临川曾孙珏刊本，前有小序云：“曾大父之文，旧所刊行本率多舛误。政和中，门下侍郎薛公、宣和中先伯父大资皆被旨编定，后罹兵火，是书不传。比年临川、龙舒刊行，尚循旧本。珏家藏不备，复求遗稿于薛公家，是正精确，多以曾大父亲笔刻石为据。其间参用众本，取舍尤详，至于断缺，则以旧本补校足之，凡百卷，庶广其传云。绍兴辛未孟秋旦日右朝散大夫提举两浙西路常平茶盐公事王珏谨题。”又有总目，惟载某卷之某卷某体诗某体文；其细目载每卷之前。目后即接本文。每半叶十二行，行二十字。书中桓字作“渊圣御名”，构字作“御名”，慎、敦、廓字不缺笔。虽有后来修版，谬误不少，而原书尚是绍兴旧刻可知。核之明翻詹大和刻本，卷第皆同，惟挽辞中少苏才翁挽辞二首，集句中少《离升州作》一首，而多《移桃花》一首。诗云：“舍南舍北皆种桃，东风一吹数尺高。枝柯蔫绵花烂熳，美锦千两敷亭高。晴沟涨春绿周遭，俯视红影移渔ザ。山前邂逅武陵客，水际彷佛秦人逃。攀条弄芳畏腕晚，已见黍雪盘中毛。仙人爱杏令虎守，百年终属樵苏手。我衰此果复易亏，虫来食根那得久。瑶池绀绝谁见有，更值花时且追酒，君能酪酊相随否。”案，此诗不似集句，疑当时误编入也。（《铁琴铜剑楼书目》卷二十。）

【临川先生文集一百卷目录二卷（元刊本）】

宋王安石撰。安石字介甫，抚州临川人。庆历三年进士，累除知制诰、翰林学士。熙宁三年拜中书门下平章事，七年罢。八年再入相，九年罢。谥文公。其婿蔡卞兄京，崇宁初秉政，诏配文宣王庙，后撤。《宋史·艺文志》、《书录解题》同载集一百卷。安石曾孙右朝散大夫、提举两浙西路常平盐茶公事王珏，于绍兴辛未孟秋旦日谨题云：“曾大父之文籍，旧所刊行，率多舛误。政和中，门下侍郎薛公，宣和中先伯父大资皆被旨编定，后罹兵火，是书不传。比年临川、龙舒刊行，尚循旧本。珏家藏不备，复求遗稿于薛公家，是正精确，以曾大父亲笔石刻为据。其间参用众本，取舍尤详，至于断缺，则以旧本补校足之，凡百卷，庶广其传云。”瞿氏恬裕斋藏宋刊百卷本。每半叶十二行，行二十字，与此本行款同，前有吴澄幼清序，云：“宋政和间官局编书，诸臣之文，独《临川集》得预其列。靖康之祸，官书散失，私集竟无完善之本。金溪危素好古文，慨公之集零落，搜索诸本，增补校订之，凡若干卷，比临川、金陵、麻沙、浙西数处旧本，颇为备悉。请予序其成。”又杨士奇跋此书云：“欧、苏、曾、王四家全集，今书坊皆无刻版，独北京有《临川集》版在国子监旧崇文阁，而所缺十一。用之永乐八年扈从在北京印二本，以一本寄余。既已补录，遂以吴草庐先生所为序冠诸首。”此版心间有嘉靖五年补刊之叶，岂即北京本欤？有宗伯学士之印，韩印世能、玉山世家、潜夫诸印。世能字存良，长洲人，隆庆戊辰进士，官至礼部左侍郎。有《云东诗钞》。（《善本书室藏书志》卷二七。）

【临川先生文集一百卷（宋刻明印本）】

《荆公文集》，世鲜宋本。乾、嘉以来藏书家如百宋一廛、爱日精庐皆称极富，其所著录不过明椠，它可知矣。此本前有吴草庐序，称危太朴搜索诸本，增补校定。其实以宋版加以修补，掩为新刻，又间有嘉靖五年刊补之叶，知此版明时尚存，宋刻十有六七。宋讳如竟、让、县、惩、完皆缺末笔，桓字注“渊圣御名”，盖绍兴中曾孙珏所刻，元明以来递有修版。此本虽系明印，而宋椠面目俱在，良可宝也。光绪纪年开秩上元前一夕，盛铎识。（《木樨轩书题记及书录》）

【绍兴本临川先生文集残卷跋】

《荆公文集》今世通行者以明嘉靖本为最善，然嘉靖本实源出绍兴十一年所刊，即此本是也。其版至明时尚存，后归入南京国子监，故流传印行至多。余曾于南中收得全帙，就新刊校勘一过，撰有题记。此残本为刘君翰臣所赠，存卷三十七至四十九，卷六十至六十九，凡二十三卷。其中所存宋刻约十之九，字画颇为清朗，盖视余藏全帙摹印在前也。忆昔年观书于广化寺京师图书馆中，架底存明刊《临川集》八九册，余检视之，正为绍兴所刊。因告典守者更签题，缘其棉纸莹洁，字体方严，骤视之与明刻正无以异。至今追思之，其纸幅尺寸，墨采浓淡，视兹帙正同，颇疑藏大库时本一部，而先后分析者。第未审合并之后能否再为完帙耳，俟暇时当详检之。此本半叶十二行，行二十字，白口，双栏，版心下方记刊工姓名，字体端丽，雅近欧阳率更。避讳至严，桓字注“渊圣御名”，构字注“御名”，此亦南宋初镌之一证也。壬申天中节，装成记之。（《藏国群书题记》卷十三。）

【王文公文集一百卷】

（宋王安石撰。缺卷四至七、三十七至四十七、六十一至六十九，共缺二十四卷。存七十六卷，又目录二卷。）

宋刊本，十行十七字，白口，左右双栏。版心上记字数，下记刊工姓名，有孙右、魏二、魏达、魏可、何卞、文立、施光、陈宗、陈通、陈伸、江清、余亮、余全、余表、叶林、阮宗、吴晖、潘明、胡右、胡、李彪、林选、余才。宋讳完、慎不缺笔。此书字体朴厚浑劲，纸细洁坚韧，厚如梵夹。每叶钤“向氏珍藏”朱文长印楷书，纸背为宋人简启，多江淮间官吏，有邵宏渊、查、汪舜举、洪适、张杰，许尹、张运，吴、唐杰、张安节，李简诸人。（刘翰臣藏，辛未三月入都见示。）

【王文公文集一百卷（宋王安石撰。存卷一至七○。）】

宋刊本，版匡高六寸八分，宽四寸八分，半叶十行，每行十七字。白口左右双栏，大字疏朗。序目失去，自卷一至三十六为文，卷三十七至七十为诗，然无碑志哀祭诸体，知是未完本也。卷一第一首为《上皇帝书》，与绍兴本以诗为首者编次不同，《临川集》之异本也。钤有金泽文库、赐芦文库木记。按：余故人颖川君居江淮之交，（谨案：指宝应刘启瑞翰臣。）家藏《王文公文集》。其版式行款正与此同。然余以为视此可贵者有三：原书楮墨精湛，且纸背皆宋人交承启札，笔墨雅丽，真可反覆把玩，此可贵者一也。寮本无序目，于是谈者妄生揣测，以为即真赏斋之一百六十卷本而佚其半者。此本目录完全，仍为一百卷，不过次第与绍兴本异耳，而积疑赖此尽释矣，此可贵者二也。寮本缺七十以下各卷，此本缺四至六、三十七至四十七、六十一至六十九，共缺二十四卷，而七十卷以下完然具存，正可补寮本之缺，且必有佚文出罗钞之外者，此可贵者三也。余尝言于东都耆宿，约异时寮本刊行，余当为作缘，俾以目录及后三十卷增入，以尽珠联璧合之美，无使盈盈一水，终古相望，使后人抚卷而增叹也。（以上二则并见《藏园群书经眼录》四“集部”上。）

【残宋本王文公集跋】

昔华中甫真赏斋有宋百六十卷本《临川集》，见丰人翁《真赏斋赋》，而义门何焯氏在国初既言其不可觏，则其为希觏之笈亦可知也。而说者谓荆公之集，绍兴辛未其曾孙珏所传刻者最完。其作百六十卷者徒分析其卷帙耳。珏之刻本，今藏罟里瞿氏。又有元时翻本，今藏钱唐丁氏。赏与明嘉靖庚申抚州覆绍兴詹大和刻本历校宋、元二本，其卷帙相同，而异同亦相若。闽、浙二本，皆非其所手定。而《石林燕语》亦称薛肇明被旨编公集，遍求其所谓“青山扪虱坐，黄鸟挟书眠”，终莫之得。至宋季有金陵、麻沙、临川、浙西数刻，当时搜罗既难，编订又粗，竟不能穷其全也。日本图书寮有残宋本《王文公文集》，今存七十卷，佚其诗集数卷而己。而今本所佚之文，多至四十七篇。陆存斋《群书校补》据《宋文鉴》、《宋文选》、《播芳大全》、《能改斋漫录》，以补明覆詹本之缺，尚不过十馀篇，与此本多寡不侔矣。昔政和中开局编书，诸臣之文，独《临川集》得预其列，而门下侍郎薛昂肇明实主其事。此书依其同异考之，盖肇明所编次也。卷一至卷八书，卷九宣诏，卷十至卷十四制诰，卷十五至卷二十一表，卷二十二至卷二十四启，卷二十五传，卷二十六至卷三十三杂著篇，卷三十四、三十五记，卷三十六序，卷三十七至卷五十一古诗，卷五十二至卷七十律诗。半版十行，行十七字，桓、殷缺末笔，于构字下注云“御书”，则此书高宗时依薛本所入梓也，并王珏所未见矣。日本岛田翰跋。（见《艺风藏书再续记》卷七。）

【王荆公诗注题辞】

《王荆公诗》五十卷，雁湖先生李壁季章笺注。予十年前购得华山马氏所藏元刻本，间取通行《临川集》勘之，篇目既多寡不同，题字亦增损互异，乃叹是书之善，不独援据该洽，可号王氏功臣也。史称季章嗜学如饥渴，群经百氏，搜抉靡遗。今《雁湖集》既不存，其他著录亦尽逸，惟是书见称艺林，而流布绝少，因重锓之，以广其传。俾嗜古者得窥先生之蕴涵，识临川之意匠，而并可正俗本之纰缪，殆如景星凤凰争先睹之为快已。乾隆辛酉上巳后五日武原张宗松题于清绮斋。

【王荆公诗注五十卷（江苏巡抚采进本。）】

宋李壁撰。考《宋史》及诸刊本，壁或从玉作璧，然壁为李焘第三子，其兄曰，曰塾，其弟曰，名皆从土，则作璧误也。壁字季章，号雁湖居士。初以荫入官，后登进士，宁宗朝累迁礼部尚书、参知政事，兼同知枢密院事，谥文懿，事迹具《宋史》本传。是书乃其谪居临川时所作。刘克庄《后村诗话》尝讥其注“归肠一夜绕钟山”句，引韩诗不引吴志，注“世论妄以虫疑冰”句，引《庄子》不引卢鸿一《唐彦谦语》，指为疏漏。然大致捃摭搜采，具有根据，疑则阙之，非穿凿附会者比。原本流传绝少，故近代藏书家俱不著录。海盐张宗松得元人椠本，始为校刊。集中古今体诗，以世行《临川集》校之，增多七十二首。其所佚者，附录卷末。考叶绍翁《四朝闻见录》称，开禧初，韩平原欲兴兵，张嗣古觇敌，张还，大拂韩旨，复遣壁，壁还，与张异词，阶是进政府云云。是壁附和权奸，以致丧师辱国，实堕其家声。其人殊不足重，而笺释之功，足裨后学，固与安石之诗均不以人废云云。（《四库全书总目》卷一五三集部别集类六。）

【覆刻宋本王荆公诗笺注跋】

李文懿注荆公诗，较《临川集》多古今体七十二首。《晁志》惟载卷目，《直斋书录》差详。《覃溪集》中有二跋，已备采之。世行元椠，经刘辰翁删评，多失其真。宋本惟此十七卷，及序目三卷，孤帙流传，不绝如线。覃溪言，庐弓父校李注，将其卷尾所谓《补注》者，移置于本诗之下。考《补注》乃是临川曾景建所为，非出雁湖手，以语弓父，始追悔而已无及。案庐学士钞补元椠，旧在善本书室，此宋本归吴兴刘氏，缪艺风前辈曾假影摹，今据以上版，写手未合古意，略存形似耳。覃溪又言，前贤于山谷诗任注、半山诗李注序叶残字，皆访求珍录，盖古人一字之遗，后人皆得据以考证。此本幸存弱半，其珍重为何如耶！

宋本每半叶七行，行大小字十五，注语有元刂补挤写者，及各卷后有庚寅增注及抽换之页，即曾景建所补。刘华甫序作于嘉定七年守眉时，言其门人李西美以是书版行。元椠刘将孙序，称东南仅刻两本，眉久废，抚亦落。皆翁跋所未及。丹棱李氏，史学名家，雁湖为巽言第三子，其弟有《皇宋十朝纲要》，后来井研李微之、江阳李好德，咸以掌故擅称吾蜀，先贤遗序，所当表章也。癸亥仲春，江安传增湘。

《艺云精舍书目》《荆公诗注》存宋版二十七卷、二十八卷、三十四卷至三十八卷、四十八卷至五十卷，钞四十五、四十六、四十七卷。按所记与此本不同，廿七、廿八复出，似非一本，而其馀八卷又适足互补，他家未见著录，不知犹在世间否？附记俟考。（《藏园群书题记》卷第十三集部三宋别集类。）

【王荆文公诗注五十卷】

（李壁注。存卷一至三，十五至十八，二十三至二十九，四十五至四十七，共十八卷。）

旧写本，九行二十一字。前有魏了翁序，次目录，全。卷首有翁覃溪（方纲跋语并诗，录如左：

“乾隆戊戌秋，海盐张明经芑堂（燕昌）语余，曾于杭州见宋椠李雁湖注王半山诗卷一之三、卷十五之十八、卷廿三之廿九、卷四十五之四十七。每卷有庚寅增注，又注中每有较近日刻本多出数条者，并以箧中所钞魏鹤山序见示。后二年庚子秋，同年卢抱经学士来都，谈及是书，则抱经影写一本，（今审是过录，非影也。）因乞抱经寄其本来假抄之。又后二年壬寅春，抱经自山右驰书至杭，取其写本至京，余得借录，正十七卷。检杭堇浦诗集有集奚氏翠玲珑馆，适有以宋椠李雁湖《王荆公诗注》残本求售者云云，乃知此是足本之残者。然堇浦、抱经，芑堂皆不著其锓板之式及开雕之郡邑岁月，而此宋椠残本今藏谁氏亦莫可考也。予昔年得宋椠施注《苏诗》，今得借抄李注王诗，皆原本之未经后人删乱者，而又皆是残本，事之相合固有如此者哉！既命小史审录而精校之，爰与张刻本同装于箧。乾隆四十七年岁次壬寅五月二十七日，是日小暑，文渊阁校理司经局洗马北平翁方纲识。”

“陈《直斋书录解题》云：《注荆公集》五十卷，参政眉山李壁季章撰，谪居临川时所为也。助之者曾极景建，魏鹤山为作序。庚寅是绍定三年，雁湖以前八年卒，则增注者其即景建欤？鹤山序称石林尝参预大政，今以洞霄之禄里居，此序在嘉定七年，则雁湖居临川亦不甚久。其酬景建诗云‘新有千丝明晓镜，旧无一画赞宵衣’，盖居临川时所作也。”

“从芑堂借抄得魏鹤山《荆公诗注》序志喜二首：奇哉许魏序，失得恰同之。（刻山谷诗注者，以不见鄱阳许尹序为憾，刻荆公诗注者，不见此序，今予皆得之。）更补丹陵传，曾充大涤祠。低徊元事，恻怆中兴时。朱十题名石，追亦未迟。（序云石林尝预大政，今以洞霄之禄里居，按朱竹望《洞霄宫提举题名记》失载李壁名，以《宋史》本传证之，当在嘉定时也。）山谷任天社，荆公李雁湖。逞时谐谑语，今竟补遗乎。宝气吾斋聚，精灵异代俱。东街报钱子，未可炫书厨。（石前年题余所藏宋本施注《苏诗》云：“借还子与吾，吾斋敝簏不曾无。得山谷任天社，伴以荆公李雁湖。”云云。石所抄任注及所购李注皆有阙者，今故调之。）

右二诗丁酉五月藁本，今得抄足本，补录其诗于此。”

“借抄宋本李雁湖注《王荆文公诗》足本，喜而有赋六首：青松夹路碧嶙峋，曾话三生舍宅因。对镜千丝搔白发，重教补注记庚寅。此使归来老眼空，墨煤临汝吊春风。峨峰万卷凭高阁，忽落浮岚暖翠中。眉山老守临邛客，编辑初推薛肇明。笑共鄱阳许尹例，吾斋双璧抵连城。（任注山谷诗旧时抄本皆无许鄱阳序，予年前始抄得之。）禁骚杜句发挥多，新本删来可奈何。大涤题名论旧事，城东尚恐失搜罗。（雁湖注中附诗，厉樊谢《宋诗记事》颇有失者。）苏斋日日篆烟香，任史签同┑注黄。拟并君家《说文》序，重开小楷仿欧阳。（世所行《说文》五音本，即雁湖之父巽崖所编者，今刻本皆删去其序，予以宝苏自名其室，室中藏宋椠施注苏诗并抄足本黄山谷诗任渊注内集，史容注外集，史季温注别集。其宋椠施注则吴兴傅稚汉儒仿欧阳率更楷书也。）故人手札廿三年，师友勤劬感后先。（予所藏李注张刻初印本是己卯春朱东江前辈所赠，其手题之字尚在卷前。）今日杭湖数耆宿，遗文道古傥同编。（予初见杭堇浦《道古堂诗集》，始知此宋椠本在杭，因访求数年，今始得之。）

右六诗今年二月稿，即以柬抱经学士者，今将抱经答书草稿原迹粘附于后。盖每卷后庚寅补注，抱经过录时已并归入前注矣，予因致抱经书言及之也。（予所抄任注黄诗后亦有补出之注，予刻不敢并也。”）

“夺于纷冗，久未作书侯安为歉！承询李雁湖注《荆公诗》，弟所见十七卷即张芑堂所见是已，卷后元有‘庚寅增注’，计叶数不过一两纸，不足别见，故抄时各按次第即补入卷中，彼时未必取《宋史》校勘。今得兄指示，始知补注非出雁湖手明甚，惟记注中记考试一条并见，稍不熨贴，馀者无不安也，且有复出者，亦省去矣。尚有目录一册与张本同，惟后哀挽卷中有一诗，目中却不载入，不知何故。张本系由元人刘须溪本出而去其评耳。雁湖名壁，下从土，其兄弟皆然，以五行相生之序，其父从火，其子则从土，俗间书作圭璧之璧，误也！前月弟恳借太元首本，幸留意。并候近安不一。覃溪大兄同年侍史（年愚弟）文绍顿首（四月十一日。”）（《藏园群书经眼录》集部二。）

【元大德本王荆文公诗后跋】

《王荆文公诗》，李雁湖笺注，先六世祖尝得华山马氏元刊五十卷本，于乾隆辛酉之岁，覆刻行世。中经洪、杨之乱，板久散佚，书亦不易得矣。余幼嗜此书，访求十余年，既官京师，始得之。是书自元大德刊行后，未有别椠。《四库》著录，亦吾家刻本。日本有翻雕者，然中土流传绝少。先人有言，“是书之善，不独援据该洽，可号王氏功臣”。又引乡贤姚叔祥语，谓“藏书于家，但知秘惜为藏，不知传布为藏。”余悚然，以是为惧。顾原书弟三十卷、弟五十卷失去两末页，亟思搜补，以偿先人未竟之愿，再谋剞劂。偶检定都杨惺吾参赞《日本访书志》，有朝鲜活字本，完善无缺，且附年谱。亟遗书往索，既得杨君慨焉录寄，欣感交集，即思付印。曾有欧美之行，事遂中止。归未及期，复观国变。俯仰身世，百念俱灰。抚兹遗编，怆然不知涕之何从也。是时故家藏书多坐兵燹散出。江安傅沅叔同年，自京师来访，谓道出苏州，见有元刊本，为季沧苇故物，已为余购留。展之，则弟三十卷、弟五十卷两末页无存，而年谱且有撰人名氏。沅叔劝以此本影印，谓留存须溪评点，虽违先志，然不失昔人面目，亦祖庭遗训也。余以失去他卷十余页，仍非足本，未遽决。友人日本长尾雨山先生谓彼国宫内省图书寮有是书，可以摹写，且引为已任。不数月，以写真版来。所缺之十馀页，仅欠其一，复就江南图书馆所储残本补之。考雁湖初作此注，有魏鹤山序。先人尝搜求未得为憾，后从长塘鲍氏钞录补刊。晚印之本，多有载此序者。而吾六世祖已不及见矣。乌程刘翰怡京卿，尝得残宋本，其魏序固存。余请于翰怡许我假印，冠诸简端，亦以继先人之志也。惺吾初从朝鲜本录示刘将孙、母逢辰两序，文中称荆公为文正，亦稍有不可句读者。余始犹疑之，迨余本撤装摄影时，年谱前夹线中忽露残纸两段，因悟是必刘、母两序之馀。其是以致疑者，或朝鲜手民之误欤。因并存之。夫以一书之微，阅数百年，将就淹没，乃有人起而绵续之，而又故留其缺憾。待百数十年后，仍假其子孙之手，使其先代所引为缺憾者，而一一弥之。其书欲亡而卒不亡，是岂得谓造物之无意耶！抑亦血脉相承，虽更历数世，为精神有所祈合，而古昔之人，与生存者固隐：有相通之道也。岁在壬戌，距乾隆辛酉为百有八十年。影印既竣，谨识其缘起如右。海盐张元济。

曾巩文集

●卷一·古诗三十六首

●卷二·古诗三十三首

●卷三·古诗三十九首

●卷四·古诗四十三首

●卷五·古诗四十首

●卷六·律诗七十一首

●卷七·律诗六十八首

●卷八·律诗八十首

●卷九·论议五首

●卷十·传序二首

●卷十一·序十一首

●卷十二·序九首

●卷十三·序九首

●卷十四·序十一首

●卷十五·书十首

●卷十六·书十八首

●卷十七·记十二首

●卷十八·记十三首

●卷十九·记九首

●卷二十·制诰三十七首

●卷二十一·制诰三十六首

●卷二十二·制诰四十七首

●卷二十三·制诰拟词二十八首

●卷二十四·制诰拟词三十首

●卷二十五·制诰拟词三十八首

●卷二十六·制诰拟词十六首、诏四首、策三首

●卷二十七·表十三首

●卷二十八·表十八首

●卷二十九·疏一首、札子一首

●卷三十·札子六首

●卷三十一·札子六首

●卷三十二·札子九首

●卷三十三·奏状十七首

●卷三十四·奏状八首

●卷三十五·奏状三首

●卷三十六·启二十一首

●卷三十七·启状二十三首

●卷三十八·祭文十八首

●卷三十九·祭文二十六首

●卷四十·祭文三十一首

●卷四十一·祭文十六首、疏一首、哀辞三首

●卷四十二·志铭八首

●卷四十三·志铭八首

●卷四十四·志铭十一首

●卷四十五·志铭十八首

●卷四十六·志铭十五首、墓表一首

●卷四十七·碑铭三首、行状一首

●卷四十八·传二首

●卷四十九·本朝政要策五十首

●卷五十·金石录跋尾十四首

●卷五十一·南丰先生集外文卷上〈长洲顾崧龄东岩搜辑〉

●卷五十二·南丰先生集外文卷下〈长洲顾崧龄东岩搜辑〉

●补遗·诗三十九首

●附录

卷一·古诗三十六首

【冬望】

霜余荆吴倚天山，铁色万刃光开。麻姑最秀插东极，一峰挺立高嵬嵬。我生智出豪俊下，远迹久此安蒿莱。譬如骅骝踏天路，六辔岂议收驽骀。巅崖初冬未冰雪，藓花入履思莫裁。长松夹树盖十里，苍颜毅气不可回。浮云柳絮谁汝碍，欲往自尼诚愚哉。南窗圣贤有遗文，满简字字倾琪瑰。旁搜远探得户牖，入见奥作何雄魁。日令我意失枯槁，水之灌养源源来。千年大说没荒冗，义路寸土谁能培。嗟予计真不自料，欲挽白日之西颓。尝闻古者禹称智，过门不暇慈其孩。况今人冒壮任，力蹶岂更余纤埃。龙潭瀑布入胸臆，叹息但谢宗与雷。著书岂即遽有补，天下自古无能才。

【一鹗】

北风万里开蓬蒿，山水汹汹鸣波涛。尝闻一鹗今始见，眼驶骨紧精神豪。天昏雪密飞转疾，暮略东海朝临洮。社中神狐倏闪内，脑尾分磔垂弓。巧兔狞鸡失草木，勇鸷一下崩其毛。窟穴呦呦哭九子，帐前活送双青猱。啁啾燕雀谁尔数，骇散亦自亡其曹。势疑空山竭九泽，杀气已应太白高。归来嵬载俎豆，快饮百瓮行春醪。酒酣始闻壮士叹，丈夫试用何时遭。

【宿尊胜院】

朝寒陟山且，宵雨集僧堂。蔽衣盖苦短，客卧梦不长。鸣风木间起，枯槁吹欲僵。向来雪云端，叶下百刃隍。起攀苍崖望，正受万虑戕。岁运忽当尔，我颜安得芳。传闻羡门仙，飞身憩苍苍。谁能乞其灵，相与超八方。

【苦雨】

雾围南山郁冥冥，狭谷荒风驱水声。只疑日失黄道去，又见雨含沧海生。如催病骨夜寒入，似送客心衰思惊。扬州青铜不在照，应有白须添数茎。

【里社】

郊天社地君所重，翦秸匏微得供。秦皇汉帝陋古初，桀殊坛倾力奉。年年属车九重出，羽卫千人万人从。黄金日搜尽崖窟，飞樯走华夷动。马蹄路南村有社，里老邀神迎且送。荒林破屋风雨入，野鼠山狐狼藉共。何言茅箸古瓦瓯，稻饭豚蹄人得用。

【南源庄】

床上不废看青山，门前便踏南涧路。绕墙顿失车马喧，岸帻日得沧洲趣。尝嗟秋蓬转，未有茅屋据。对此耳目新，始觉精爽聚。沧溟未可泛舟入，雁荡谁能胝足去。医闾在夷蛮，罗浮苦烟雾。子真自爱谷口家，孔丘老亦洙泗住。吾能放意游八极，此兴久与前贤附。悄然怪我思虑深，已欲摧倒闻猿树。眼前了了破青坂，屈椽小栋随时具，野柔川深春事来，笋鞋瞑戛青云步。秫田试犊耕早风，茗圃分篮摘宵露。竹林扫月散葛，雪艇搜溪出鲂与。帽尘便可临水濯，里斗何妨闭门拒。介推母厌俗，久思颠崖住不顾。梁鸿妻亦高，能快穿衣与藜茹。成家倘已嫁诸妹，有立不忧吾弟孺。攘攘天地间，万类殊好恶。欢合无一非，睽穷有百牾。吾独安能逐毛发，饮泉食力从所慕。

【论交】

德操庞公林下时，入门岂复知客主。夷吾鲍叔贫贱间，分财亦不辞多取。相倾顿使形迹空，素定已各肝胆许。世间未信亦论交，得失秋毫有乖忤。

【南轩】

木端青崖轩，惨淡寒日暮。鸣鸠已安巢，飞鹊尚求树。物情限与夺，兹理奚以据。谅知巧者劳，岂得违所赋。久无胸中忧，颇识书上趣。圣贤虽山丘，相望心或庶。

【兵间】

大义缺绝久未图，小人轻险何不至。世上固自有百为，兵间乃独求一试。赵括敢将亦已危，李平请守那复议。吁嗟忍易万人生，冀幸将徼一身利。

【种园】

于陵为人灌园蔬，我今园地不自种。惰慵苟恃乡井助，缓急孰与朋友共？支离有疾上虽恕，陈平不事家焉用？著书倘得一言利，长者或许酬内讼。

【叹嗟】

夜叹不为单，昼嗟不为薇蕨少。天弓不肯射胡星，枪久已躔朱鸟。徐扬复忧羽虫孽，襄汉正病昭回杳。力能怀畏未足忧，忧在北极群阴绕。

【寄孙之翰】

孙侯腹载天下书，崔嵬岂啻重百车。伏羲以来可悉数，孰若自作何有余。更能议论恣倾倒，万里一泻昆仑渠。谁为胸中斡太极，元气浩浩随卷舒。昔来谏官对天子，何秽不欲亲芟锄。不容乃独见磊落，出走并海飘长裾。孙侯风节何所似，雪洗八荒看太虚。亲如国忠眼不顾，旧若张禹手所除。归来已绝褒贬笔，进用只调敖仓储。合持《诗》《书》《白虎论》，更护日月金华居。万世根深固社稷，百年旧叟休田闾。素识孤生爱茅屋，久将老母求山且。秋归愿事九江获，夜出未倦安丰渔。孔明苟欲性命遂，孟子岂病王公疏。尘埃未得见此乐，太息一付西江鱼。

【豪杰】

老哺薇蕨西山翁，乐倾瓢水陋巷士。不顾无复问周公，可归乃独知孔子。自期动即重丘山，所去何啻轻糠秕？取合悠悠富贵儿，岂知豪杰心之耻？

【侯荆】

侯嬴夷门白发翁，荆轲易水奇节士。偶邀礼数车上足，暂饱腥馆中侈。师回拔剑不顾生，酒酣拂衣亦送死。磊落高贤勿笑今，豢养倾人久如此。

【黄金】

陈侯坐收百战楚，吕氏行取万乘秦。田生立顾开两国，陆公微辞交二臣。道旁白日忽再出，囊中黄金如有神。何须首阳二夫子，不是九鼎输西邻。

【扬颜】

扬雄纂言准仲尼，颜氏为身慕虞舜。千里常忧及门止，为山更欲一篑进。小人君子在所蹈，烈士贪夫不同徇。安得蠢蠢尚自恕，百年过眼犹一瞬。

【橙子】

家林香橙有两树，根缠铁钮凌坡陀。鲜明百数见秋实，错缀众叶倾霜柯。翠羽流苏出天仗，黄金戏球相荡摩。入苞岂数橘柚贱，Ρ鼎始足盐梅和。江湖苦遭俗眼慢，禁尚觉凡木多。谁能出口献天子，一致大树凌沧波。

【山槛小饮】

变秋长云豪，洒雨北风壮。余高尚争威，积晦颇异状。山回攒枫颠，屋立悬上。饮槛聚石为，歌筵注溪当。欢言久喧哗，罢兴一怊怅。旅人正飘，岂得谐放荡。

【胡使】

南粟鳞鳞多送北，北兵林林长备胡。胡使一来大梁下，塞头弯弓士如无。折冲素恃将与相，大策合副艰难须。还来里闾索穷下，斗食尺衣皆北输。中原相观叹失色，胡骑日肥妖气粗。九州四海尽帝有，何不用胡藩北隅。

【上翁岭】

放车秋望，所得过旧闻。初疑古轴画，山水秋毫分。时见下雨，多从衣上云。濯足行尚侧，心忧踏天文。八荒正摇落，独余草木薰。但觉耳目胜，未知筋力勤。颠毛已种种，世患方纷纷。何当啸吟此，日与樵苏群。

【杂诗四首】

张陈贫时交，干戈忽相逐。范蔡憎嫌人，卒自归鼎轴。害夺怨为欣，利驱爱成戮。世间不可料，人事常反复。

日断内讨，坐享七世荣。霍光徇所爱，两忘家与名。卓阔俱抗志，纤微独纡情。得失万世视，长令壮夫惊。

皇皇谒荆人，亻心々遵阳虎。及觉一礼亡，翩然遂违鲁。全身有逊接，直道无苟处。故称圣如龙，屈伸兹可睹。

挥袂谢幽侧，腾身集崔嵬。心胎太极气，手扬斗间魁。荒荆忽成桂，蛰鳞冬有雷。君看九州宝，自入朱门来。

【欲求天下友】

欲求天下友，试为沧海行。风来冥冥内，摆触怪浪生。突兀万里怒，势疑九州倾。鲸鹏不自保，况此一舟轻。我徒幸来即，可留石根耕。日将书上客，共须天地清。

【冬暮感怀】

荒山未有雪，野水不见冰。一腊今已半，浮阳壮犹矜。奈至一岁除，未有严气升。坐思崆峒间，负雪山千层。虽受栗冽僵，愈此秽浊蒸。感激昆仑，一气吹丘陵。炎埃灭无遗，古色万里兴。我病一洗濯，怀抱失所憎。因思大羽猎，属车上がテ。六军骑皆骏，争先雪中登。天时倾人意，踊跃士气增。大义虽不杀，四方慑兵棱。今此效安在？东南塞犹乘。将帅色凋槁，蚍蜉势し腾。惨错天运内，止戈信谁能？

【寄舍弟】

新霖洗穷腊，东南始知寒。惊我千里意，觉汝征途难。空江挂风席，扁舟与谁安。羁旅费亦久，橐衣岂无单。念汝西北去，壮心始桓桓。竟逢有司惑，斥走怀琅。士固有大意，秋毫岂能干。所忧道里困，久无一樽欢。我意生恻恻，为之却朝餐。人生飘零内，何处怀抱宽。已期采芝乐，握手青霞端。无令及门喜，淹留雪霜残。

【至荷湖二首】

铁色对我马，林林路南山。草根已变绿，冰雪尚满颜。解镳苍烟脚，我栖就柴关。乖时遭飘踬，岂免生事艰。夙意待周孔，此士岂可还。浊醪且斟酌，收心一瓶间。

悲风我眼涩，酸我耳愁。我颠水没马，我起雪满裘。百里不逢人，岂有烟火投。却倚青璧望，白雾满九州。苍苍运乃尔，何地放我忧。夜卧梦成魇，犹疑拔山湫。

【送徐著作知康州】

溪蛮昔负命，杀气凌南州。城郭涨烟火，堂皇啸蜉蝣。被发尽冠巾，吾人反缧囚。行剽至杪忽，归载越山丘。驱攘事虽定，收合信疮疣。不有异泽沾，何令余患瘳。寒风在林鸣，君马不能留。初佩太守章，慨然任人忧。问俗灰烬余，咄令心谋。士材为世用，因难乃知尤。烦苛一荡涤，幽远遍怀柔。四封鸣鸡犬，五谷被原畴。里闾多娱宴，歌鼓震溟陬。明义每所希，古人不难侔。日月有常运，志士无安。山川自兹始，努力千里游。

【咏雪】

北风萧萧鸣且歇，短日悠悠生复灭。朝含沧海满天云，暮断行人千里雪。初通壑谷气先冷，渐蔽郊原路疑绝。并包华夷德岂薄，改造乾坤事尤谲。驱除已与尘滓隔，濯溉终令枯槁悦。相持始信竹柏劲，易败可嗟萑苇折。垂条巧缀如自爱，眢井随形呀且缺。飞檐献驾长浪，巨壁林林倚精铁。弊衣或有犹冻，荒宴谁能耳偏热。壮夫抚剑生锐气，志士扃门养高节。已开襟胸绝烦愦，更足沟塍慰空竭。虽无酒醴发嘲笑，亦有诗谣恣搜抉。新阳仿佛送凿，旧径参差分曲折。留当屐齿印崖石，徙倚长松看寥。

【写怀二首】

群生各有趣，营虑自缠结。名网智已罗，利械愚所绁。古今递主客，真赝两兴灭。洗然大人意，杳与能者别。不必条蔓荣，中自老根节。曾非故饶培，独得较霜雪。蛟龙无安舟，虎兕有危辙。将能此人追，得匪合明哲。

荒城绝所之，岁暮浩多思。病眼对湖山，孤吟寄天地。用心长者间，已与儿女异。况排千年非，独抱六经意。终非常情度，岂补当世治。幽怀但自信，盛事皆空议。气昏繁霜多，节老寒日驶。局促去朋友，咄牵梦寐。将论道精粗，岂必在文字。

【茅亭闲坐】

荆门常昼掩，不必云山深。岂敢尚孤绝，自能收寸心。草萌被远径，鸟语变乔林。散帙味新趣，鸣弦叹余音。脱粟幸可饱，一瓢方独斟。颜从缅虽卓，非此谁为寻。盛服缠紫艾，重印铸黄金。信使忧惴息，讵无勤苦侵。埃尘缁冠盖，霜露泫衣衿。胁肩已自昔，俯首微独吟。岂惟智所拙，曾是力难任。为乐聊在此，焉知玉山岑。

【靖安县幽谷亭】

横江舍轻楫，对面见青山。行尽车马尘，豁见水石寰。地气方以洁，崖声落潺潺。虽为千家县，正在清华间。风烟凛人心，世虑自可删。况无讼诉嚣，得有觞咏闲。常疑此中吏，白首岂思还。人情贵公卿，烨烨就玉班。光华虽一时，忧悸或满颜。鸡鸣已争驰，骅骝振镳。岂如此中吏，日高未开关。一不谨所守，名声别妖奸。岂如此中吏，一官老无。谋谟消，汩汩气象孱。岂如此中吏，明心慑强顽。况云此中居，一亭众峰环。崖声梦犹闻，谷秀坐可攀。倚天岩姿，青苍云ょ斓。对之精神恬，可谢世网艰。人生慕虚荣，敛收意常悭。诚思此忧愉，自应喜榛菅。

【青云亭闲望】

一登此亭高，脱藩庑拥。开颜广轩辟，吹面惊飙动。城回石崖抱，山乱寒潮涌。谷草晚更芳，沙泉细犹汹。峥嵘四封壮，缥缈佳气捧。连天广衢走，拂日长檐耸。区区射声利，浩浩奔蹄踵。趋营众所便，冒涉吾久恐。缅想山水宅，环观松桧拱。属耳天籁乐，脱身人事冗。幽闲味虽薄，放荡愚所勇。穷凶势犹竞，杀伐声更。扬扬敛臣贵，烨烨兵官宠。谅知草茅微，无补社稷重。牧放手幽鞭，耕锄躬瘦陇。尚或此心谐，岂云吾道壅。

卷二·古诗三十三首

【寄子进弟】

忆子去家日，南风始吹衣。今来日未几，蝇蚊已群飞。思子兼昼夜，何啻如渴饥。喜闻远客至，手自排荆扉。客送书一纸，翰墨子所挥。上言山居恶，梦寐接庭闱。次言服畎亩，禾黍无已肥。其余业文字，颇测幽与微。题诗在纸尾，语老意不非。我喜何所似，大似客得归。我与子事亲，未饱藿与薇。常苦去左右，辛勤治鞍几。子行何时反，我眼日已希。应须毕秋刈，相见慰依依。

【喜寒】

纯阳四时行，无复气节劲。日火相吐吞，乾离力还并。玄冥失所安，忄匡怯擅操柄。我行东南野，愦愦若酣。喜逢青林长，叶蔓可韬映。正嗟天之高，玉色万里净。忽惊西山云，毫末生一镜。须臾油然合，点滴飞雨迸。飕飕渐相扶，{滂}霈一何盛。积阴类潜师，形势久已侦。乘时出幽墟，奋发精爽竞。亘天逐炎官，颛面修火令。威加乾坤从，冽冽气貌正。人无焦烦忧，冰释天下病。岂须雪包林，已压朱鸟横。南方天精兵，瘴湿灾可屏。争难夺刀殳，发巧搜堑。收功当在今，杀伐顺天正。况云麦祥，已觉闾里庆。高歌叩吾辕，上颂天子圣。

【咏史二首】

京室天下归，飞甍无余地。国士忧社稷，途人养声利。贵贱竞一时，峨冠各鳞次。子龙独幽远，聘召漠无意。

子云无由归，俯首天禄阁。君平独西南，抗颜观寥廓。无猜到沉冥，有故惊寂寞。用心岂必殊，拘肆事终各。

【江湖】

江湖俗畏远，幽好自相宜。沦迹异惊众，辞嚣如避时。优游可以学，薇蕨易为私。胡然弃回棹，霜雪有驱驰。

【将之浙江延祖子山师柔会别饮散独宿空亭遂书怀别】

蜀客向何处，欲观浙江潮。舣舟吴门栅，况会故人招。置酒吴亭上，无人吹紫箫。浩观万物变，飒尔生凉飙。遂恐时节晚，芳兰从此凋。功名竟安在，富贵空寥寥。鸿鹄举千里，鸾凤翔九霄。胡为蓬蒿下，日夜悲鹪鹩。车马夕已还，行人亦飘摇。浩然沧海志，寂寞守空宵。

【咏雪】

严严层冰塞川泽，汹汹北风鸣木石。黄云半夜满千里，大雪平明深一尺。两仪混合去纤间，万类韬藏绝尘迹。蛟龙岌起抱峦冈，江海横奔控阡陌。野林缥缈苦难状，庭树鲜妍疑可摘。开门更觉山市静，散帙偏宜纸窗白。精光荡射遍岩谷，气象峥嵘见松柏。少年登望就台观，壮士衡凌向砂碛。饥鼯嗥卧伏牙爪，猎隼飞矜羽翮。茅檐客聚满幽缶，桑径人行没双屐。高堂暖热厌罗绮，环堵萧条尚。何当仰见白日照，坐看先从沙际释。渐涵沟畎兆丰富，洗濯闾阎消瘴疫。便乘东北生气起，自驾疲牛理硗脊。

【答裴煜二首】

拙者羞强合，因成杜门居。岂知公相尊，一室若有余。爱子富文行，顾为己不如。所以子之党，顿见我仆车。欢诚激孤绪，合若水纵鱼。新诗八十言，笔端产。屑屑委地蓬，清风为吹嘘。相期在规诲，庶以辅顽疏。

寥寥今非古，感激事真妄。曾谁省孤心，只以饵群谤。参差势已甚，决起意犹强。亲朋为忧危，议语数镌荡。久之等聋毛，兀矣坐闾巷。长嗟贫累心，更苦病摧壮。微诚岂天与，今晨子来贶。顾惭小人愚，未出众夫上。狂言屈子吟，浩歌仍子倡。相欢匪貌济，所得实心尚。时节虽已晏，梅柳幸欲放。过从勿厌倦，相迟非郁盎。

【寄王介卿】

忆昨走京尘，衡门始相识。疏帘挂秋日，客庖留共食。纷纷说古今，洞不置藩域。有司甄栋干，度量弃樗栎。振辔行尚早，分首学Й北。初冬憩海昏，夜坐探书策。始得读君文，大匠谢刀尺。周孔日已远，遗经窜墙壁。倡佯百怪起，冠裾稔回慝。君材信魁崛，议论恣排辟。如川流浑浑，东海为委积。如跻极高望，万物著春色。寥寥孟韩后，斯文大难得。嗟予见之晚，反复不能释。胡然蕴环堵，不救谋者惑。明朝渡江还，念念非可抑。如酲冒炎暑，每进意愈塞。维时南风薰，木叶晃繁碧。颓云走石濑，逆坂上文益。欣闻被檄来，穷阎驻镳轼。促榻叩其言，咸池播纯绎。行身抗渊损，及物窥龙稷。绸缪指疵病，攻砭甚针石。浅有停沙，亦可洗珠璧。论忧或共，遇惬每同赤。正值祝融横，金隅未提职。高楼豁可望，命载屡攀陟。一不罗俗嬉，怡然治纨墨。露注尚忘疲，更待蟾蜍昃。雅爱张与余，挽之置茵席。群儿困不酬，牛聚讥谪。仁义殊龃龉，昧者尊恶石。

雾草变衰黄，吟蛩闹朝夕。君子畏简书，薄言返行役。商歌孺子别，失泪染衣衤棘。自从促棹去，会此隆冬逼。何神鼓阴，万窍动讠高激。城颠睨江浪，蛟怪助掀射。仁贤保无恙，所想挂惊惕。烨烨多隶从，良已匮藜θ<齿益>。迨兹尺书至，疑念始冰析。兰氵修沓慈祥，筠梧肆谐适。缤纷众胥士，署垒各嬉息。其余书牍背，粟密缕机织。卷书劳来干，寸怀良自怿。野泊转平绿，梅梢弄繁白。金绦引柳荑，芳气满原泽。出门无所抵，归卧四楹寂。术学颇思讲，人事多可恻。含意不得发，百愤注微臆。摇摇咏颜色，企足关途隔。自惭儿女情，宛转抱凄。吾念非吾私，何当托云翼。奇偶转如轮，终期援焦溺。

【上人】

金节横光马珂闹，瑞鹘宫袍腰玉绕。烟沙历辘高轩过，路上千人瞻羽纛。瑶魁精彩浮苍龙，江城四面生春风。城中坏屋书签碧，有客苦吟连旦夕。麻衣尘暗抱书泣，岁暮黄粱不供食。白日瞳望龙坂，坐上一言寒可暖。西入天关洒霖雨，须惜穷鳞在泥土。

【初夏有感】

我从得病卧闾巷，三见夏物争滋荣。红英紫萼逐风尽，高干密叶还阴成。山亭水馆处处好，朱碧万实相骈擎。林乌梁燕各生子，翅羽已足争飞腾。雉鸡五色绣新翮，ёё慕匹相随鸣。穴蜂露蝶亦有类，往复聚何轻。箔蚕满室事方盛，茧缀下上如连星。麦芒秧颖错杂出，高垅大泽填黄青。物从草木及虫鸟，无一不自盈其情。嗟我独病不如彼，胸气卧立常怦怦。筋酸骨楚头目眩，强食岂得肌肤盈。我身今虽落众后，我志素欲希轲卿。十年万事常坎Б，奔走未足供藜羹。愁勤未老鬓先白，多学只自为身兵。自然感疾惫形体，后日虽复应伶俜。非同世俗顾颜色，所慕少壮成功名。但令命在尚可勉，屑细讵足伤吾平。

【送人移知贺州】

溪石胶船秋濑微，南山空势峨巍。风露气严花草腓，天色初雁飞。君子往守东南圻，彩错如翔。象茜照地荣笏衣，先后隶从何颀颀。初君治县参德威，吾人涵濡乐以肥。念今夺去失所依，出者遮行居者希。我思群公坐天围，心与星斗争光辉。荐贤绌否言无违，迅若发石乘高机。何此茂器时所稀，噤无一语为发挥。敢作此什传王畿，旦暮玺书来敕归。

【之南丰道上寄介甫】

应逮冒烦暑，驱驰山水间。泥泉沃渴肺，沙风吹汗颜。疲骖喘沫白，殆仆负肩殷。仰嗟早云高，俯爱芳陂潺。空邮降尘榻，净馆排霞关。城隍壮形势，冈谷来回环。红芰姹相照，翠树郁可攀。野苗杂青黄，雨露施尚悭。巫觋谒群望，箫鼓鸣空山。忧农非吾职，望岁窃所叹。憩当午日烈，行瞻月初弯。星斗弄光彩，罗络灶火斑。跋履虽云倦，桑梓得暂还。林僧授馆舍，田客攀鞍。吾心本皎皎，彼诟徒颜々。方投定鉴照，即使征马班。相期木兰楫，荡漾穷川湾。

【谢章伯益惠砚】

人生对门东西陌，口耳一间心谁传。况乃天地相去远，一在南海一在燕。古今万世复万世，彼亦居下此在前。是非得失错且繁，以情相话何由缘。造化岂不大且渊，到此缩缩智且悭。圣人智出造化先，始独俯仰模坤乾。一人诘曲意百千，以文写意意乃宣。简书轴载道相联，驰夷走貊通百蛮。羲皇向今谷屡迁，言语应接旦暮间。圣人不死术以此，又与其类殊支蠕。外之君臣内父子，仁义礼乐定笔端。砚与笔墨乃舟船，论功次第谁能攀。伯益于文敏且颛，字向纸上生戈。与砚出入宜不捐，胡乃贽我璧弃泉。作诗知砚功小大，报不充赐心焦然。

【送刘医博】

小人久病如愁感，每叹地僻无良医。穷居索寞俗事少，坐对荏苒风光移。深冬山城万木落，阴气荡射生寒ざ。东方吐日光入户，素壁闪闪含清辉。临汀刘君落落者，六伎绝伟如天资。潜心密与造化会，布指有精灵随。马蹄所至病魔屈，我于此时欣得之。一来握手与我话，委曲衰王肺与脾。囊中珍丸撮星斗，俾我嚼咀心颜怡。洒然沉疴一日解，始免未老为枯骸。越人湔肠术已缓，仲景纳饼术可卑。刘君与我德至大，拱璧巨鼎非酬裨。我嗟刘君乃士类，进退婉婉无瑕疵。况又新承太守荐，羁鞅日背东门驰。禁林侍从务周慎，君挟所有直相宜。贵人四难真可患，去去足以为时规。

【送陈商学士】

柳黄半出年将破，溪溜浸苔强万个。溪头蒲苇各萌芽，山梅最繁花已堕。物色撩人思易狂，况跻别馆情何那。城东日晚公将去，纛影未离愁四座。公于万事不雕镌，心意恢恢无坎坷。来从奎璧光下，笑倚樽筵成郡课。嗟予龊龊才性下，弃置合守丘樊饿。公持姓名动人主，祓饰宁嫌笔端挫。从今清夜思江路，梦送公船先北过。

【送钱生】

天下学校废，师生无所依。子来满橐书，璨璨璧与玑。一字未得读，叩门忽言归。怜子甚有志，事时与子违。吾无一亩宫，留子为发挥。去矣善自立，毋使嗣音稀。

【雪咏】

雪花好洁白，不待咏说知。区区取相似，今古同一辞。薛能比众作，小去笔墨畦。谁能出千载，为雪立传碑。四座且勿歌，听我白雪诗。天地于降雪，其功大艰难。去年暖风日，冬在春已还。山屏尽深碧，危溜声亦潺。草萌各已动，梅花开最繁。炉火殆可谢，衣絮谁复言。推排葛已过，一变天更寒。飘风动木石，激射难出关。深房拥高燎，领肘曾不温。仰视云压叠，垂欲藉屋山。元气不复呵，飞鸟折羽翰。谁排河汉流，欲堕莽苍间。道为黑风遮，凝冻无住著。纷纷成片缕，六出非刻削。初时漏余滴，杂雨犹可恶。迤逦纵飞洒，态状不可名。或稀若有待，或密似相萦。或弱久宛转，或狂自轩腾。群来信汗漫，孤飘亦零丁。屋角初渐斑，瓦沟忽皆平。坳洼一已满，茅茨压将倾。树木遍封裹，冈山助峥嵘。阶除断纤秽，池台有余清。流尘寂已掩，物象皆明。厨烟或中，里表仍孤擎。长街隐缺，荒城混觚棱。沙水渺相合，扁舟在图屏。啄草鸟雀踪，篆字遗纵横。顿惊宇宙内，侈丽皆天成。引望谁倚楼，秀色乱目睛。永怀衡门士，辛苦守六经。山藜不充腹，笔砚久已冰。柔茵坐中堂，谁问公与卿。世事泊无意，烛换犹飞觥。文犀压朱箔，阳春谢秦筝。所处殊处所，苦乐固异情。谁致此不齐，上天意何营。苍苍不可问，奕奕洒未停。明晨起相处，寒日已满窗。井破圆素，砌苔还故苍。万物去覆冒，颜色皆复常。融为大田水，其流日滂滂。方塘接深川，澄彻碧玉光。岂惟疠疫消，庶验百谷祥。愿彼守经士，幸可继糗粮。忧民既非职，空致新诗章。

【送僧晚容】

飞光无停芳岁阑，群阳不行寒气动。疏篁有韵窗含雪，重幕无温笔栖冻。萧条山草叶始枯，绰约江梅蕊先弄。无人为我取酒斟，有客来前乞诗送。多情为客不能已，扌卷纸连书笔锋纵。七言百字拙且卑，俗眼方憎汝休重。

【送叔延判官】

北风吹空雪花冷，平铺云涛冒峰顶。江长水阔飞鸟绝，沙树参差动波影。君子从戎碧油下，绿发青瞳笏袍整。大马高车府中罢，一船沿流背丁丙。鲂鱼胜银尊酒美，物色当前若图屏。危帆健橹醉中去，千里奔过犹一顷。明年随春到京国，红紫烧空折桃杏。献书又谒蓬莱宫，新豪曹试锋颖。况遇朝廷方急材，骥癸々足当骋。

【山茶花】

山茶花开春未归，春归正值花盛时。苍然老树昔谁种，照耀万朵红相围。蜂藏鸟伏不得见，东风用力先嘘吹。追思前者叶盖地，万木惨惨攒空枝。寒梅数绽少颜色，霰雪满眼常相迷。岂如此花开此日，绛艳独出凌朝曦。为怜劲意似松柏，欲搴更惜长依依。山榴浅薄岂足比，五月雾雨空芳霏。

【辛亥三月十五日】

茫茫月色如溪沙，万里不有纤云遮。今年寒气争春来，雪大如掌随惊雷。临川城中三月雨，城东大丘汩为渚。天地惨惨无开时，常恐蛰死和与羲。此时谓月水中没，溺入蛙肠那复出。岂知今夜月光圆，照彻万物无遗偏。人间有人司重轻，安得知汝有时明。

【舍弟南源刈稻】

买田南山下，禾黍忽已秋。糟床待此注，岂止衣食谋。穷阴迫霜霰，不可迟收。吾党二三子，晨行已寒裘。久苦城中嚣，至山谅优游。况已除险秽，新堂置岩幽。窗轩众峰出，阶墀水淙流。良材未成种，草树亦已稠。寒花开照耀，谷鸟乐啾啁。心与珍境接，佳兴固已遒。而况馈朝夕，甘美日可搜。黄鸡肥落俎，清酤湛盈瓯。时鲜冰鲫，余滋拆丹榴。此味何以侑，文辞颇赓酬。昼务诫遗滞，夜工督舂揄。因观稼穑劳，始觉奉养优。此乐讵非幸，人生复何求。送子固自起，往意不可留。

【奉和滁州九咏九首·琅琊泉石篆】

（并序：先生贬守滁。滁，小州，先生为之，殆无事。环州多佳山水，最有名琅琊山。近得之曰幽谷，先生散游其间，又赋诗以乐之。巩得而赓之者，凡九章。）

阳冰绝艺天下称，琅琊石篆新有名。初留泉涯俗谁顾，一日贵重由先生。古今书法不可数，犹有字本存于经。我于八体未曾学，虽得此字宁能评。高文老笔又所爱，欲叙仿佛辞非精。笔端应驱鬼神聚，笔妙与阴阳争。刻雕万象出冥昧，不见刀斧曾经营。奇形挺若耸崖，险势直恐生风霆。雨来莽苍龙蛟起，秋入寥星斗明。先生七言载其侧，为地自与丘山平。先生抱材置荒郡，有若此字存岩扃。当还先生坐廊庙，悉引万事归绳衡。遂收此字入秘府，不使日灼莓苔萦。高材重宝不失一，唐舜汤禹宁非朋。

【奉和滁州九咏九首·游琅琊山】

飞光洗积雪，南山露崔嵬。长淮水未绿，深坞花已开。远闻山中泉，隐若冰谷摧。初谁爱苍翠，排空结楼台。献々架梁栋，辉辉刻琼瑰。先生鸾凤姿，未免燕雀猜。飞鸣失其所，徘徊此山隈。万事于人身，九州一浮埃。所要挟道德，不愧丘与回。先生逐二子，谁能计垠崖。所怀虽未写，所适在欢ㄉ。为语幕下士，殷勤羞瓮醅。

【奉和滁州九咏九首·归云洞】

洞远人言接沧海，洞幽晴始见莓苔。天下望霖雨，岂知云入此中来。

【奉和滁州九咏九首·琅琊溪】

野草山花夹乱流，桥边旌旆影悠悠。即应要地无人见，可忍开时不出游。

【奉和滁州九咏九首·班春亭】

山亭尝自绝浮埃，山路辉光五马来。春满人间不知主，谁言炉冶此中开。

【奉和滁州九咏九首·庶子泉】

琅琊石泉清照人，里无泥沙表无尘。风翻日炙夏潦尽，古练一匹常ち沦。

【奉和滁州九咏九首·石屏路】

石屏不见刀斧痕，石下初谁得行径。千骑来时停管弦，月明更觉山中静。

【奉和滁州九咏九首·慧觉方丈】

七言老意苍松蟠，百金古字青霞镌。儒林孟子先生是，墨者夷之后代传。

【奉和滁州九咏九首·幽谷晚饮】

先生卓难攀，材真帝王佐。皎皎众所病，蜿蜿龙方卧。卷彼天下惠，赴此一郡课。幕府既多暇，山水乃屡过。旌旗拂蒙密，车马经坎坷。爱此谷中泉，声响远已播。槎横势逾急，雨点绿新破。旁生竹相围，竦竦碧千个。遥源难窥，盘石坦如磋。游鳞戢可数，飞鸟嘤相和。援琴薰风后，结宇寒岩左。觥筵已得月，金纨尚围坐。心如合逍遥，语不缀招些。一时耸传观，千载激柔懦。《甘棠》诗之怀，岘首泪尝堕。况此盛德下，襦人所荷。不假碑刻垂，栋牖敢隳挫。当今甲兵后，天地合轲。先生席上珍，岂忍沟中饿。毋徐黑︶召，当驰四方贺。

卷三·古诗三十九首

【游麻姑山九首·游麻姑山】

军南古原行数里，忽见峻岭横千寻。谁开一径破苍翠，对植松柏何森森。危根自迸古崖出，老色不畏莓苔侵。修竹整整俨朝士，下荫石齿明如金。遂登半岭望城郭，但见积霭萦江浔。冈陵稍转露楼阁，沙莽忽尽横园林。秋光已逼花草歇，寒气况乘岩谷深。我驰轻舆岂知倦，倏忽遂觉穷。龙门谁来此中凿，玉简不记何年沉。泉声可听真众籁，泉意欲写无瑶琴。斗回地势平如削，罢亚百顷黄差参。横开三门两出路，却立两殿当崖阴。深廊千步抵岩腹，桀木万本摩天心。碑文磊嵬气不俗，笔画缥缈工非今。世传仙人家此地，天风泠泠吹我襟。今人岂解不老术，可怪绿发常盈簪。根源分明我能说，一室倾里输琅琳。相高既不拥耒耜，方壮又不持戈镡。我丁轲岂暇议，直喜虚旷开烦襟。清谣出口若先构，白酒到手无停斟。山人执袂与我语，留我馈我山中禽。玲珑当窗急雨洒，窈窕隔溪孤笛吟。未昏已移就明烛，病骨夜宿添重衾。神醒气生目无睡，到晓独爱流泉音。起来身去接尘事，片心未省忘登临。

【游麻姑山九首·桃花源】

来时秋不见桃花，空树寒泉泻石涯。争得时人见鸾凤，不教身去忆烟霞。

【游麻姑山九首·丹霞洞】

麻姑石坛起云雾，常意已极高峰颠。岂知造化有神处，别耸翠岭参青天。长松桀柏枝嵬，中画一道如流泉。林风飕满丘壑，山鸟嘲哳凌飞烟。山腰古亭豁可望，下见秋色清无边。忽惊阴崖势回合，中抱幽谷何平圆。初谁凿险构楼观，更使绕舍开芝田。令人到此毛骨醒，欲构老笔丹青传。羌夷干戈今未解，天地疮谁能痊。大厦栋梁置沙莽，肯复顾眄桷与椽。吾徒于时直何用，欲住未得心茫然。

【游麻姑山九首·半山亭】

树杪苍崖路屈盘，半崖亭榭午犹寒。平时举眼看山处，到此凭栏直下看。

【游麻姑山九首·颜碑】

碑文老势信可爱，碑意少缺谁能镌。已推心胆破奸宄，安用笔墨传神仙。

【游麻姑山九首·碧莲池】

神仙恍惚不可明，空有池莲变红碧。清香冷落秋风前，似被麻姑妒颜色。

【游麻姑山九首·流杯池】

行尽坛前石崖路，忽见一曲清冷泉。酒行到我不辞醉，安用了了分愚贤。

【游麻姑山九首·七星杉】

古杉苍苍横斗文，其干十围阴蔽野。应到夜深山月来，林色天光迷上下。

【游麻姑山九首·瀑布泉】

飞泉一支天上来，寒影沉沉泻龙穴。山灵欲以怪动人，山路先冬积霜雪。

【秋怀】

天地四时谁主张，纵使群阴入风日。日光在天已苍凉，风气吹人更そ栗。树木惨惨颜色衰，燕雀啾啾群侣失。我有愁轮行我肠，颠倒回环不能律。我本孜孜学诗书，诗书与今岂同术。智虑过人只自仇，闻见于时未裨一。片心皎皎事乖背，众醉冥冥势凌突。出门榛棘不可行，终岁蒿藜尚谁恤。远梦频迷忆故人，客被初寒卧沉疾。将相公侯虽不为，消长穷通岂须诘。圣贤穰穰力可攀，安能俯心为苟屈。

【送欧阳员外归觐滁州舍人】

病卧不出门，非关避尘土。深秋影虽清，孤怀共谁语。辱子问吾庐，如就宾庑。足音固可喜，况久捉松麈。子生何其祥，家庭坐轲愈。顾我齿诸生，渐磨苦顽鲁。有如仰天潢，势岂识津渚。又若马牛然，安能望熊虎。空摇在门心，常若风中羽。羡子筋骨轻，归飞得其所。从今梦无南，随子渡江橹。

【一昼千万思】

一昼千万思，一夜千万愁。昼思复夜愁，昼夜千万秋。故人远为县，海边勾践州。故人道何如，不间孔与周。我如道边尘，安能望嵩丘。又若涧与溪，敢比沧海流。景山与学海，汲汲强自谋。愁思虽尔勤，故人得知不。

【送郑秀才】

郑生双瞳光欲溢，我意海月藏其中。齿清发绀心独老，秋直耸千年松。来趋学宫业文字，进退佩玉何玲珑。一朝束书别我去，马蹄脱若风中蓬。当今文人密如栉，子勿浪漫西与东。处身不可不择处，一跳万里无还踪。

【答所劝灸】

灸灼君所劝，感君书上辞。勿难火艾痛，要使功名垂。我道世所背，君知余有谁。筋骸倘且健，学行肯教隳。

【菊花】

菊花秋开只一种，意远不随桃与梅。游人有几爱孤淡？零落野水空岩隈。层层露萼间枝叶，金靥万个围苍苔。直从陶令酷爱尚，始有我见心眼开。为怜清香与正色，欲搴更惜常徘徊。当携玉轸就花醉，一饮不辞三百杯。

【答石秀才月下】

今宵月色明千里，秋水与天无表里。树木矫矫蛟龙蟠，屋瓦鳞鳞雪霜洗。林下病人毛骨醒，目爱清光不知已。秋风自作竽籁声，更送城笳夜深起。客衾初寒睡未能，忽得子诗哦以喜。子求我和何勤劬，我知枯疏少知己。子真爱我常存心，安用芜辞烦笔纸。

【冬晓书怀】

群鸡啁哳天始明，东方吐日霜尚冰。长帘高褰扫落叶，短杌背立吹残灯。昔时气锐过奔浪，今日病减真无蝇。南箕翻翻世所效，白璧皎皎谁非憎。屠龙破产习已妄，画蛇著足弃未能。不容当时孔何病，更誉众列颜非朋。坐知天下书最乐，心纵尘土酒可凭。莫过二事贤且圣，胡不学外常腾腾。

【代书寄赵宏】

忆承昨岁致书召，遂入江城同一笑。羸奴小马君所借，出犯朝寒鞅频掉。从来万事固已拙，况乃病敦颜不少。去随众后已自枉，更苦世情非可料。一心耿耿浪诚直，百口幡幡竞诃诮。独君踊跃于我顾，譬于真玉火空烧。别来未几岁换，杨柳得春还窈窕。东溪最好水已渌，桃李万株红白照。当时病卧不能出，日倚东风想同调。逡巡红白委地休，新叶可书阴可钓。君持使传入南师，忽领貔貅过蓬ワ。僧堂取酒就君饮，不觉乘欢盏频。屋西明月过帘白，帘角有时飞熠耀。明闻钲鼓催军发，共上高楼看旗。日高行忽又别君，从此闭门谁可啸。秋风已尽始得书，喜听车轮返穷徼。身欲追随病未能，目断珊瑚遮海峤。是时肺气壮更恶，日以沉冥忧不疗。岂其艰苦天所悯，晚节幸值巫彭妙。放心已保性命在，握手犹惊骨骸峭。今年霜霰虽未重，室冷尚无薪可燎。一亩酸寒岂易言，局促不殊鱼在罩。劳君书札数问讯，深愧薄材无象肖。君心卓荦众未识，安得辨口闻廊庙。

【东津归催吴秀才寄酒】

荒城懒出门常掩，春气欲归寒不敛。东邻咫尺犹不到，况乃傍溪潭石险。风光得暖才几日，不觉溪山碧于染。欣然与客到溪岸，衣帻不避尘泥点。谷花洲草各萌芽，高下迸生如刻剡。梅花开早今已满，若洗新妆竞妖脸。柳条前日尚憔悴，时节与催还荏苒。沙禽翅羽亦已好，争趁午暄浮翠潋。从今物物已可爱，有酒便醉情何慊。君厨山杏旧所识，速致百壶须滟滟。心知万事难刻画，惟有醉眠知不忝。预愁酩酊苦太热，已令洒屋铺风簟。

【送吴秀才】

一年过腊已十日，余日到春能有几。春来远近不可问，冷碧先归在流水。梅花向今独已繁，玉艳都占春风间。草萌出土亦过寸，众芳次第挂清寒。虚堂尽日对风影，我独此守青琅。故人远来未一醉，车鞅欲去今谁攀。怜君满腹富文彩，倦尾赤色无波澜。连年礼部试多士，白羽舍置操榛菅。君今忽忽负壮节，我亦春色羞衰颜。况逢离别可奈何，忆人日老情日多。

【和章友直城东春日】

东流抱孤城，雨洗见春色。风吹百草根，道路千里碧。莫尽溪漫漫〈去声〉，

波澜散无迹。遥林缺见山，冉冉苍蔼积。沙禽有遗踪，文字不可识。青松对桃李，桃红李花白。红白势方竞，青青守岩侧。君意无不谐，研谈欲俱得。赋诗多所陈，炳若观龟坼。城东不待到，众物已历历。

【简如晦伯益】

一年孟春月已晦，思去去葛如须臾。春事竞在二月间，急景岂与正月殊。今看桃李花未出，不知花开能几日。日寻桃李不暂停，恐未十回花已失。筋骸纵病心尚壮，酒醴虽无邻可乞。城东欲与君试行，莫嫌冷落逐书生。

【高松】

高松高干云，众木安可到。汤汤鸣寒溪，偃偃倚翠纛。侧听心神醒，仰视目睛毛。风雨天地动，一叶不欹倒。岂同涧中萍，上下逐流潦。岂同墙根槐，卷卷秋可扫。凤凰引众禽，此木阴可焘。君求百常柱，星日此可造。般匠世有无，方钟野人好。

【青青间青青】

青青间青青，尽望密如罅。风柔声自和，草缛阴可藉。游蜂不暂去，啼鸟时独下。缭墙隔深园，高枝出虚榭。贵人无余事，欢言持玉。茅檐亦自好，吾庐四如画。故人傥可迟，倒屣不辞迓。

【洪州】

洪州城中荒且远，每到弱马常驱驰。交朋顾我亦已厚，谢词有礼宁当违。人生有累乃汲汲，万事敦迫如衔羁。山中无尘水清白，安得去吟梁甫辞。

【咏史二首】

仲尼一旅人，吴楚据南面。不知千载下，究竟谁贵贱。

赐也相国尊，子思终不慕。乃知古今士，轻重复内顾。

【溯河】

客舟溯河西北行，日夜似与河流争。不知汹汹竟何为，怒意彼此何时平。但疑天地送秋至，恶雨疾风相触声。我病入寒饶睡思，归梦正美还遭惊。东南水乡我所住，杨花散时春水生。湖江渺邈不见岸，汩汩自流无可憎。石泉百丈落山觜，此纵有声清可听。莫如此水极凶骜，土木暂触还轰轰。吁嗟造化何厚薄，恶物受禀无由更。

【尹师鲁】

众人生死如尘泥，一贤废死千载悲。汉初董生不大用，厥政自此惭隆姬。至今董生没虽久，语者为汉常嗟欷。尹公素志任天下，众亦共望齐皋伊。文章气节盖当世，尚在功德如豪。安知蔓草蔽原野，雪霰先折青松枝。百身可赎世岂惜，讣告四至人犹疑。悲公尚至千载后，况复悲者同其时。非公生平旧相识，跽向北极陈斯诗。

【发松门寄介甫】

南风夜发吹孤舟，起视北极星辰稠。晓开征帆破长浪，挟以两橹当中流。松门东面见庐阜。其上少日烟气浮。舟人指我极四望，黑处无底蛟龙湫。槠溪左蠡信浩荡，两若粒分冈丘。落星孰可状？清汉夜独垂牵牛。故人曾期此同载，舍棹直抵云山游。念今五载负斯语，心独动荡风中游。况闻肥遁须山在，早时事力胡能谋。所嗟亲老食未足，安得一亩操锄。此言此笑吾此取，非子世孰吾相投。今谐与子脱然去，亦有文字歌唐周。

【北风】

北风动地江翻天，我坐极浦维空船。浮云冥冥下无日，老树自摆相つ缠。薰琴空闻不可见，应已久绝朱丝弦。遂令阴飙自回斡，安得岁物无疵愆。江头酒贱且就醉，勿复著口问陶甄。

【过彭泽】

渊明昔抱道，为贫仕兹邑。幡然复谢去，肯受一官絷。予观长者忧，慷慨在遗集。岂同孤蒙人，剪剪慕原隰。遭时乃肥遁，兹理固可执。独有田庐归，嗟我未能及。

【江上怀介甫】

江上信清华，月风亦萧洒。故人在千里，樽酒难独把。由来懒拙甚，岂免交游寡。朱弦任尘埃，谁是知音者。

【读五代史】

唐衰非一日，远自开元中。尚传十四帝，始告历数穷。由来根本强，暴戾岂易攻。嗟哉梁周间，卒莫相始终。兴无累世德，灭若烛向风。当时积薪上，曾宁废歌钟。

【庭木】

庭中有佳树，清影四面垂。往往风雨夜，蛟龙此投依。留之待鸾凤，未许燕雀窥。谁谓乌鸟恶，安巢最高枝。不顾白日照，直傍阴虹飞。自恃栖托稳，岂忧弹射危。三春独翱翔，百鸟敛羽仪。凤凰不能争，况乃凫雁微。既务志意得，都为世可欺。白昼攫鼎肉，从容择牺。近人不肯避，一怒终夜啼。遭其瞰墙屋，祸患岂可移。听之欲占赦，妇女固已痴。忿害乃其所，何肯报福厘。行路指之叹，童稚争骂讥。鹦鹉献至尊，言语固可奇。翡翠输太府，器服所取资。雉鸡美文章，贽赠理亦宜。鹰逐恶鸟，天威得施为。关雎于周室，耿洁配后妃。莫如此鸟顽，饱食无所裨。一善不能有，丑声日交驰。但知择嘉处，巍然治其栖。众怒未易忽，侥幸亦有斯。安知无刀斧，崩分弃毛皮。且勿引蠹虫，使树心本披。亦有爱搏击，钩连枭与鸱。亦勿乐顺己，窟穴藏狐狸。凡能致大患，鲜不自豪。未知引避去，此语足自规。惜哉种树意，长与事乖违。古来亦如此，壮士徒嗟悲。

【发彭泽】

卧闻橹声知雨来，起见江流与天合。山回风吹雾不尽，帆健船冲浪相沓。归云难乘望空断，落日乍掩凉可纳。去家今夜一千里，谁见愁来坐方榻。

【菊花】

东篱菊花今已开，万物各自相驱催。却寻桃杏那复有，旧树惨惨空墙隈。年光日日已非昔，人世可能无盛衰。朱颜白发相去几，势利声名相抑排。三公未能逃饿死，九鼎竟亦为尘埃。乃知万事皆自枉，有便只宜持酒杯。

【落叶】

秋雨与风相喷薄，树木可能无叶落。琅散漫不可收，野步满船谁扫掠。垂杨千树旧所惜，颜色易衰由力弱。空条尚舞不自休，物意岂能知索寞。菊花虽开能几许，新酒纵酸犹可酌。朱颜久已弃销减，岂有功名堪写貌。衣冠尘土欲更洗，其奈满堤河水浊。花开叶落须强醉，壮士岂忧常落魄。

【舞鹤】

蓬瀛归未得，偃翼清溪阴。忽闻瑶琴奏，遂舞玉山岑。舞罢复嘹唳，谁知天外心。

卷四·古诗四十三首

【降龙】

降龙左右施襟裾，两廊夹庙深渠渠。礼下天子一等尔，衣服居处何其殊。文幡列戟照私第，青紫若若官其孥。先后荧煌首珠翠，侍者百十颜温瑜。凝寒堕指热侵骨，一宴百盏倾金壶。穷民疾首望雨露，太上欲倚攀姚虞。君胡为乎目时病，橐针朴艾恬以愉。生前赫赫浪自重，身后没没宁非愚。

【湘寇】

衡湘有寇未诛剪，杀气凛凛围江浔。北兵居南匪便习，若以大舶乘高岑。伧人操兵快如鹘，千百其旅巢深林。超突溪崖出又伏，势变不易施戈镡。能者张弓入城郭，连邑累镇遭驱侵。群党争夸杀吏士，白骨弃野谁棺衾。貔貅数万直何用，月费空已逾千金。楚为贫乡乃其素，应此调发宁能禁。捷如马援不得志，强曳两足登。乌蚁睢盱倚岩险，此虑难胜端非今。较然大体著方册，唯用守长怀其心。祝良张侨乃真选，李彖道古徒为擒。呜呼庙堂不慎择，彼士龊龊何能任。大中咸通乃商鉴，养以岁月其忧深。愿书此语致太史，献之以补丹箴。

【地动】

吾闻元气判为二，升降相辅非相伤。今者无端越疆畔，阴气焰焰侵于阳。阳收刚明避其势，阴负捷胜尤倡佯。地乘是气亢于下，震荡裂坼乖其常。齐秦晋代及荆楚，千百其堵崩连墙。隆丘桀屋不自定，翩若猛吹摇旌幢。生民汹汹避无所，如寄厥命于湖江。有声四出嘻可怕，谁击万鼓何雷良。阴为气静乃如此，天意昧密宁能详。或去蛮夷尚侵轶，己事岂必垂灾祥。意者邪臣有专恣，气象翕翕难为当。据经若此非臆决，皎如秋日浮清霜。祖宗威灵陛下圣，安得直语闻明堂。朝廷肃穆法度治，岂用懔懔忧胡羌。

【边将】

太祖太宗能得人，长垒横边遮虏尘。太傅李汉超，侍中何继筠，二子追接吴与孙，镇齐抚棣功业均。卓哉祖宗信英特，明如秋泉断如石。一朝出节合二子，口付心随断纤惑。磨笄之旁郡城下，酒利商租若山积。二子开库啖战士，以屋量金乘量帛。洪涛入坐行酒杯，牛羊蒸委若灰。岁费巨万不计籍，战士欢酣气皆百。二子按辔行边隅，牙纛宛转翻以舒。汛扫沙碛无纤埃，塞门千里常夜开。壮耕老安且愉，桑麻蔽野华芬敷。济南远清书乐石，百井夜出摧穹庐。神哉祖宗知大体，赵任李牧真如是。汉文龌龊岂足称，郎吏致激面污も。当今羌夷久猖獗，兵如疽痈理须决。堂堂诸公把旄钅戊，硕策神韬困羁绁。祖宗宪度存诸书，若白日明天衢。国容军政不可乱，荐此以为陛下娱。

【多雨】

嗟江之滨地多雨，冬雷不收开蛰户。阴气浊晦化为雾，或云于山水于础。杂花万株红与紫，腊风吹开不可数。入春十日寒始至，春气欲归寒格住。群山空雪相亘，摧折草木何可御。霖倾潦汹那复止，穹林大丘灭无渚。及今孟夏理宜热，重裘无温坐当午。四时云然了安谓，吁吾有愁谁可语。

【秋日】

阴气先赢纵秋热，时节有几相与夺。情知赫日不可久，须听西风生木末。浮云满天明复暗，天意自然如惨怛。园林秀色已渐失，次第岂能无叶脱。南山独佳不可挫，气象更清连日月。燕飞度海向何处，今去昔来真可劣。绣帘锦幕不算重，从此朱门戒霜雪。谁怜A5角歌者哀，岁岁苦贫思短褐。

【山水屏】

吴缣落寒机，舒卷光乱目。秋刀剪新屏，尺寸随折曲。搜罗得珍匠，徙倚思先属。经营顷刻内，千里在一幅。定视乃渐通。纪数难迫促。山乱若无穷，负抱颇重复。高棱最当中，桀大势尤独。回环众峰接，趋向若奔伏。矜雄跨九州，争险挂星宿。深疑雪霜积，暗觉烟雾触。泉源出青冥，涨潦两束。历远始纡徐，派别输众谷。轻舟漾其间，沿漾无缓速。微寻得修径，侧起破苍麓。远到无限极，穷升犯云族。游子定何之，顾眄停马足。盘石长自闲，空源偶谁筑。尘氛见荒林，物色存古俗。粲粲弄幽花，苍苍阴嘉木。遗牛上岩颠，惊の出槎腹。鲜明极万状，指似才一粟。虽从人力为，颇类阴怪续。深堂得欹眠，高枕生远瞩。余光耀衾帱，清意凝幔褥。愚诃世幸略，慷卧嗜尤酷。因能助佳梦，肯顾跻杲旭。将相有时材，溪岩真我欲。儒林耻未博，俗阱思自赎。婚嫁累苟轻，耕钓吾已卜。图屏持自慰，寤寐心思逐。

【八月二十九日小饮】

阴阳在天地，鼓吹犹橐。烦蒸翕已尽，灏气乃浮薄。群山翠相抱，尘霭如洗濯。川源亦虚彻，派别归众壑。嚣音灭蛙蚓，劲意动周鹗。蝇蚊自不容，虽有类钳缚。驱之旧苦众，忽去宁匪乐。俯仰自醒然，意适忘体瘼。天运虽已晏，生物固未剥。姜芋圃可掘，禾黍田始获。脱苞紫栗迸，透叶红梨渥。幽花媚清景，鲜丛耀新萼。西风动孤格，露晓愈修擢。能终犯寒Ё，讵可忽纤弱。况当九日近，家酿成已昨。温颜几杖适，弱质衣冠恪。闺门自可会，非必千里约。筝匏出人指，逦迤奋宫角。初严小人献，终拜长者酢。清言喜自洽，细故忧可略。幸无职事顾，况荷租赋薄。读书有休暇，得醉且吟噱。

【食梨】

今岁天旱甚，百谷病已久。山梨最大树，属此亦干朽。当春花盛时，雪满山前后。常期摘秋实，穰穰落吾手。忽惊冰玉败，不与膏泽偶。清朝起周览，映叶才八九。闲居问时物，此说得溪叟。贫斋分寂绝，尘抱徒噎呕。宁知萧条内，把握忽先有。食新恐非称，分少觉已厚。开苞日星动，落刃冰雪剖。烟浔择新汲，远负盈素缶。英华两相发，光彩生户牖。初尝蜜经齿，久嚼泉垂口。蠲烦慰诸亲，愈渴忻众友。肯视故畦瓜，宁论浊泥藕。岁晚迫风霜，人饥乏藜糗。真味虽暂御，未许置樽酒。

【追租】

耕耨筋力苦，收刈田野乐。乡邻约来往，樽酒追酬酢。生涯给俯仰，公敛忘厚薄。胡为此岁暮，老少颜色恶。国用有缓急，时议废量度。内外奔气势，上下穷割剥。今岁九夏旱，赤日万里灼。陂湖蹙埃，禾黍死硗确。众期必见省，理在非可略。谓须倒廪赈，讵止追租阁。吾人已迫切，此望亦迂邈。奈何呻吟诉，卒受鞭捶却。宁论救憔悴，反与争合龠。问胡应驱迫，久已罹匮涸。计须卖强壮，势不存弱。去岁已如此，愁呼遍郊郭。饥羸乞分寸，斯须死笞缚。法令尚修明，此理可惊愕。公卿饱天禄，耳目知民瘼。忍令疮痍内，每肆诛求虐。但忧值空虚，宁无挺犁。暴吏理宜除，浮费义可削。吾卧避嚣喧，兹言偶斟酌。试起望遗村，霾风振墟落。

【桐树】

弃地瓦砾间，兹桐偶谁树。忆见拥西墙，俄成划烟雾。得时花叶鲜，照影清泉助。当轩蔽赤日，对卧醒百虑。惜哉禀受弱，妄使鸾凰顾。商声动犹微，秀色触已沮。低摧乱繁条。逼迫畏清露。暄晴幸未阕，飘落傥可拒。噫号冲飙回，激射阴霰聚。此势复可言，瞪视空薄暮。

【九月九日】

凄凄风露滋，靡靡尘霭屏。已忻庐舍清，未苦裘褐冷。眠食味尤嘉，起坐日尚永。虚天照积水，精鉴出幽矿。石莹见山棱，林疏觉窗ぁ。黄花宿蕊破，艳艳晨妆靓。频寻远径香，每爱苍池影。为谁佳色鲜，慰我贫斋静。寒醅出家法，异果得他境。甘腴馔新兔，丑怪荐修{庳虫}〈蒲猛反〉。幽闲重时节，老大珍物景。献酬兴未薄，比讽思犹骋。况同亲戚欢，讵匪田野幸。俱醉任栖鸦，烛炬尚可秉。

【路中对月】

山川困游人，而不断归梦。其余惟日月，朝夕南北共。日光驱人身，扰扰逐群动。乡思须暂忘，世事那止重。岂如月可喜，露坐息倥偬。清明入襟怀，万里绝纤。爱之不能食，但以目睛送。想知吾在庐，皎皎上修栋。慈亲坐高堂，切切儿女众。怜其到吾前，不使降帷。岂不映时节，荏苒更季仲。而我去方急，其能计归。我非土木为，耳目异聋瞢。念之曷由安，肠胃百忧中。何言月可喜，喜意亦有用。为其同此时，水木光可弄。犹胜梦中事，记之聊一诵。

【听鹊寄家人】

鹊声喳喳宁有知，家人听鹊占归期。物情固不等人事，尔意自惊思别离。秋花粲粲正可爱，黄菊芙蓉开满枝。春枫千树变颜色，远水静照红霞衣。梧桐杨柳岂知数，沙步露冷银床欹。新黄暗绿各自媚，烂漫未减春风时。谁言秋物不可赏，人意自移随盛衰。山田正冷酒味美，禾黍半收鸡雁肥。霜梨野栗处处有，雪蜜荐口清香随。乡园物物可想见，我意只随魂梦飞。家人未用占鹊语，应到归时春亦归。

【读书】

吾性虽嗜学，年少不自强。所至未及门，安能望其堂。荏苒岁云几，家事已独当。经营食众口，四方走遑遑。一身如飞云，遇风任飘扬。山川浩无涯，险怪靡不尝。落日号虎豹，吾未停车箱。波涛动蛟龙，吾方进舟航。所勤半天下，所济一毫芒。最自忆往岁，病躯久羸。呻吟千里外，苍黄值亲丧。母弟各在远，计归恐惊惶。凶祸甘独任，危形载孤サ。崎岖护旅榇，缅邈投故乡。至今惊未定，生还乃非常。忧虑心胆耗，驰驱筋力伤。况已近衰境，而常犯风霜。驱之久如此，负疴固宜长。朝晡暂一饱，百回步空廊。未免废坐卧，其能视缣缃。新知固云少，旧学亦已忘。百家异旨趣，六经富文章。其言既卓阔，其义固荒茫。古人至白首，搜穷败肝肠。仅名通一艺，著书欲煌煌。瑕疵自掩覆，后世更昭彰。世久无孔子，指画随其方。后生以中才，胸臆妄度量。彼专犹未达，吾慵复何望。端忧类童稚，习书倒偏傍。

况令议文物，规摹讵能详。轮辕孰挠直，冠盖孰黄。璋国之器，孰杀孰锋。问十九未谕，其一犹面墙。几微言性命，萌兆审兴亡。兹尤觉浩浩，吾讵免伥伥。因思幸尚壮，曷不自激昂。前谋信已拙，来效庶云臧。渐有田数亩，春秋可耕桑。休问就医药，疾病可消禳。性本反澄澈，情田去榛荒。长编倚修架，大轴解深囊。收功畏奔景，窥星起幽房。虚窗达深暝，明膏续飞光。搜穷力虽惫，磨砺志须偿。譬如劝种艺，无忧匮仓。又如导涓涓，宁难致汤汤。昔废渐开辟，新输日收藏。经营但，积累自穰穰。既多又须择，储精弃其糠。一正以孔孟，其挥乃韩庄。宾朋顾空馆，议论据方床。试为出其有，始如宫应商。纷纭遇叩击，律吕乃交相。须臾极万变，开阖争阴阳。南山对尘案，相摩露青苍。百鸟听徘徊，忽如来凤凰。乃知千载后，坐可见虞唐。施行虽未果，贮蓄岂非良。何殊厩中马，纵草满场。形骸苟充实，气力易腾骧。此求苦未晚，此志在坚刚。

【杂诗五首】

三季已千载，古道久荒榛。纷纷东汉士，飞鸣不当辰。经营救氛，此志卒埃尘。士生有进退，何必弃其身。其道虽褊迫，其行绝缁磷。公心不吾诳，复求无此人。

贫仕任固小，会计未可失。方今备千品，内外有卑秩。孰当责在己，施设能自必。拘文已难骋，避世固多屈。细云且可略，于大复何实。所就正如斯，与古岂同术。虽非万钟富，苟冒归一律。焉能示朋友，学仕空自咄。

韩公缀文辞，笔力乃天授。并驱六经中，独立千载后。谓为学可及，不觉惊缩手。如天有日月，厥耀无与偶。当之万象莹，所照百怪走。此其自然光，万物安得有。其人虽已殁，其气著星斗。穷天破大惑，更觉功业久。其余施诸小，未负风义厚。当身止自善，所遇时则不。致官九列齐，此理嗟亦苟。去就惟用舍，士固无常守。孔孟非其称，斗禄应未取。惜哉天下才，甘受外物诱。

少年百事锐，岂谓身力孱。心笑古时士，树立势苦难。差池岁月迈，自照失朱颜。初心不复道，龃龉常未安。纷纷忧与劳，几不伤肺肝。人生省已分，静默固其端。诗书可自喜，施设谅漫漫。

相去几年今与古，睢阳几人朱与紫。嗟哉二子独有名，义烈乃能长不死。当时美人欢未足，一日苍皇行万里。岂无公卿尊且宠，急反与胡为眼耳。丈夫感激世莫测，二子引身蒿下起。忠驱义激鬼神动，漠漠胡沙来此止。

【与舍弟别舟岸间相望感叹成咏】

涕泪昨辞亲，酸心今别子。舟陆空相望，掺袂即千里。

【戏呈休文屯田】

陈侯隽拔人所羡，岁晚江湖初识面。已闻清论至更仆，更读新诗欲焚砚。天子无由熟姓名，诸公固合思论荐。乌靴况已踏台省，黑绶未得辞州县。落落逢人愈难合，欣欣顾我能忘倦。跬步粗官别经岁，角巾广坐今相见。绕郭青山叠寒玉，萦堤远水铺文练。明红靓白花千树，隔叶跳枝莺百啭。佳时苦雨已萧索，落蕊随风还面旋。纵无供帐出郊野，尚有清樽就闲燕。脱遗拘检任真率，放恣嘲谐较豪健。东廊解榻不共语，明日离亭空眷眷。

【送宣州杜都官】

夜闻陵阳峰上雨，晓见宛溪春水平。画船不待双橹挟，归客喜成千里行。牧之文采宜未泯，夫子风流今有声。篇什高吟凤凰下，翰墨醉洒烟云生。拨置簿书有余力，放意樽无俗情。忠义非徒劝风俗，恺悌固可交神明。余休比户得涵泳，へ讼累岁皆澄清。荐章交论付丞相，士行如此宜名卿。江湖一见十年旧，谈笑相逢肝胆倾。鹪鹩一枝亦自得，去矣黄鹄高飞鸣。

【麻姑山送南城尉罗君】

麻姑之路摩青天，苍苔白石松风寒。峭壁直上无攀援，悬磴十步九屈盘。上有锦绣百顷之平田，山中遗人耕紫烟。又有白玉万仞之飞泉，喷崖直泻蛟龙渊。丰堂广殿何言言，阶脚插入斗牛间。つ枝古木不记年，空槎枵然卧道边。幽花自婵娟，林深为谁妍，但见尘消境静翔白鹤，吟清猿，雏禽乳鹿往往嗥荒颠。却视来径如缘ㄌ，千重万叠穷岩峦。下有荆吴粟粒之群山，又有瓯闽一发之平川。弈棋纵衡远近布城郭，鱼鳞参差高下分冈原。千奇万异可意得，墨笔尽秃谁能传。丈夫舒卷要宏达，世路俯仰多拘牵。偶来到此醒心目，便欲洗耳辞嚣喧。罗夫子一日远补东南官，爱此层崖峻壑之秀发，开轩把酒可纵观。喜此披霄插汉之起，出门举足得往还。罗夫子一尉龙蛇方屈蟠，此邦人人衣食足，阖境年年桴鼓闲。几案裁得休暇，山水登蹑遗纷烦。我行送之思故园，引领南望心长悬。

【东轩小饮呈坐中】

二年委质系官次，一日偷眼看青山。念随薄禄困垂首，似见故人羞满颜。及门幸得二三友，把酒能共顷刻间。海鱼腥咸聊复进，野果酸涩谁能删。谈剧清风生尘柄，气酣落日解带。瑰材壮志皆可喜，自笑我拙何由攀。高情坐使鄙吝去，病体顿觉神明还。简书皇皇奔走地，管库碌碌尘埃间。功名难合若捕影，日月遽易如循环。不如饮酒不知厌，欲罢更起相牵扳。

【明妃曲二首】

明妃未出汉宫时，秀色倾人人不知，何况一身辞汉地，驱令万里嫁胡儿。喧喧杂虏方满眼，皎皎丹心欲语谁，延寿尔能私好恶，令人不自保妍媸。丹青有迹尚如此，何况无形论是非。穷通岂不各有命，南北由来非尔为。黄云塞路乡国远，鸿雁在天音信稀。度成新曲无人听，弹向东风空泪垂。若道人情无感慨，何故卫女苦思归。

蛾眉绝世不可寻，能使花羞在上林。自信无由污白玉，向人不肯用黄金。一辞椒屋风尘远，去托毡庐沙碛深。汉姬尚自有妒色，胡女岂能无忌心。直欲论情通汉地，独能将恨寄胡琴。但取当时能托意，不论何代有知音。长安美人夸富贵，未央宫殿竞光阴。岂知泯泯沉烟雾，独有明妃传至今。

【喜二弟侍亲将至〈京师书多言二弟为县之美〉。】

嗟予怀抱徒蠢蠢，二弟胸中何落落。政如鲁卫各驰骋，文似机云饱磨琢。坐曹风义动江淮，为县声名到京洛。鸿雁峨峨并羽仪，棠棣кк联跗鄂。我于两处抱饥渴，恨寄一官如束缚。周南留滞勿复论，平陆可来无厌数。慈亲况不倦行役，官长幸复宽期约。似闻笑语已仿佛，想见追随先踊跃。共眠布被取温暖，同举菜羹甘淡薄。山花得折随好丑，村酒可醉无清浊。屈伸有命更勿疑，细故偶然皆可略。春风为子送帆樯，速放船头来此泊。

【七月一日休假作】

初秋尚苦暑，归沐乃君恩。地闲少来客，日晏犹闭门。家乏念藜藿，开颜无一樽。况复辞貌拙，敢随车马奔。盥濯何所事，读书坐前轩。岂堪当世用，空味古人言。颇喜市朝内，独无尘土喧。终年但如此，真窃太官餐。

【秋夜】

秋露随节至，宵零在幽篁。灏气入我牖，萧然衾簟凉。念往不能寐，枕书嗟漏长。平生肺腑友，一诀余空床。况有鹊巢德，顾方共糟糠。偕老遂不可，辅贤真淼茫。家事成落，娇儿亦徨。晤言岂可接，虚貌在中堂。清泪昏我眼，沉忧回我肠。诚知百无益，恩义故难忘。

【七月十四日韩持国直庐同观山海经】

高阁在清禁，长轩凭广虚。御幄图象，依然临幸余。翠甓布天路，黄帘分直庐。一雨清景早，稍凉秋兴初。解带就君坐，临床窥素书。山海所错出，飞潜类纷如。此语果虚实，遗编空卷舒。自笑正豕亥，更微注虫鱼。君材合远用，就此固已疏。如我乃斯幸，地闲容误居。竹影散良席，花香浮广裾。俯仰自足适，归时更当徐。

【李氏素风堂】

丞相事唐室，独驰三绝名。家世在图史，诗书传后生。即位逮流泽，出令箴辈惊。岁暮营燕坐，高居遗世情。翠竹带书幌，青山临酒觥。已使襟韵适，况闻吟诵声。自可化乡里，岂唯门户荣。果有过庭子，颖然材思精。抱璞已三献，惊人当一鸣。风义故常在，兹堂非偶成。

【秋声】

乔柯与长谷，秀色故未冫免。秋风来吹之，声如振江海。怒号无晨夕，唱和若有待。遍坳洼，岂独缘{山}嵬。百川亦相投，取闹不知悔。竹篱更讠高然，吕律焉足采。蜩づ岂知微，切切如怨憝。惟人亦吟哦，沸若烹鼎鼐。八荒同一鸣，静里安得在。独有虚室翁，恬然故无改。

【戏书】

家贫故不用筹算，官冷又能无外忧。交游断绝正当尔，眠饭安稳余何求。君不见黄金满ぷ要心计，大印如斗为身仇。妻孥意气宾客附，往往主人先白头。

【李节推亭子】

旰江郭东门，江水湛虚碧。东南望群峰，连延倚天壁。长林相蔽亏，苍翠浮日夕。青冥窗户寒，居者非咫尺。子初得从谁，有此烟雾宅。燕坐远世喧，及门无尘客。筑亭更求深，缓带聊自适。时花笑婀娜，山鸟吟格磔。家酿熟新樽，欢言命良席。故已轻华簪，宁论珍拱璧。我亦有田，相望在阡陌。安得巾柴车，过从伫三益。

【秋夜露坐偶作】

白云飞尚低，清露泫犹早。风来亦依微，浊暑焉得扫。客堂虚四楹，洒水恨枯槁。喜兹宵漏初，露坐散襟抱。河明带飞观，月白通驰道。顾眄尘虑销，瓶泉谢频倒。恨无同声人，诗义与探讨。踟蹰拂方床，归卧梦亦好。

【韩玉汝使归】

顾命逮殊邻，轩遵此道。公府戒行期，禁庭颁重宝。积雪正东流，度河盛前导。士勇践胡尘，马骄嘶塞草。玉节所镇临，毡庐先汛扫。赫尔示威灵，坦然布怀抱。国倚材实优，虏得声名早。慷慨服天骄，从容问遗老。光华反原隰，沆易看西颢。迎劳动都门，旌旗风亦好。

【苦热】

忆初中伏时，怫郁炎气升。赫日已照灼，赤云助轩腾。积水殆将沸，清风岂能兴。草木恐焚燎，窗扉似炊蒸。冰雪气已夺，蚊蝇势相矜。发狂忧不免，暑饮讵复胜。

【过介甫】

日暮驱马去，停镳叩君门。颇谙肺腑尽，不闻可否言。淡尔非外乐，恬然忘世喧。况值秋节应，清风荡烦。徘徊望星汉，更复坐前轩。

【过介甫归偶成】

结交谓无嫌，忠告期有补。直道讵非难，尽言竟多迕。知者尚复然，悠悠谁可语。

【合酱作】

孺人舍我亡，稚子未堪役。家居拙经营，生理见侵迫。海盐从私求，厨面自官得。拣豆连数晨，汲泉候将夕。调挠遵古书，煎熬需日力。庶以具藜羹，故将供脍食。岂有寄径忧，提瓶无所适。但惭著书非，覆瓿固其职。

【送章婺州】

方拥使君节，驾言自东还。又闻白丞相，怀绂出九关。遂纵大船去，欲追讵能攀。已喜所寄径，幽寻足溪山。仍夸越西部，迥在云林间。屋瓦遍高下，青苍更回环。穿路竹袅袅，鸣沙水潺潺。曾有樽酒适，每需庭讼闲。况席鼓琴旧，政行故非艰。岁暮当趋召，驰归复玉班。

【瞿秘校新授官还南丰】

柳色映驰道，水声通御沟。虽喜芳物盛，未同故人游。叩门忽去我，跃马振轻裘。佩印自兹始，过家当少留。中园何时到，薇蕨亦已柔。山翠入幽屐，渚香浮迥舟。阡陌有还往，壶觞时献酬。应笑天禄阁，寂寥谁见求。

卷五·古诗四十首

【送程公辟使江西】

程侯昔使西山下，金印出怀光满把。坐驰雷电破奸伏，力送春阳煦鳏寡。裤襦优足遍里巷，禾黍丰穰罄郊野。讼庭终日自虚旷，德宇平生本潇洒。龙渊决水涨清沼，鸟背诛林开广厦。苍颜拥槛四山出，翠色横阎大江泻。掌平百里露州郭，发密千甍衔屋瓦。云裘数曲秀兰蕙，凤盖相摩擢梧夏。客来尚喜井投辖，主礼宁论烛飞ㄠ。三吴月出照金戟，百越风来吹玉。羽钗绝艳舞回雪，宝剑诸儒谈炙果。一尊放意受天籁，万累回头真土苴。我思飞步缀登蹑，又欲生绡乞图写。身縻东观愿虽阻，日注漳门心岂舍。过临有幸破氛雾，奋厉方欣入陶冶。斋航又自日边去，信节初从天上假。旧邦往靖寄挥麈，新谷来输付流马。遥知素誉在民口，已有欢声腾里社。却寻泉石引幽士，想忆沙尘笑劳者。何当一解豫章榻，强赋土风令中雅。

【游金山寺作】

候潮动鸣橹，出浦纵方舟。举箔见兹山，岿然峙中流。朱堂出烟雾，缥缈若瀛洲。十年入梦想，一日恣寻游。屐履上层阁，披襟当九秋。地势已潇洒，风飙更飕。远挹蜀浪来，旁临沧海浮。壶觞对京口，笑语落扬州。久闻神龙伏，况睹鸷鸟投。行缘石径尽，却倚岩房幽。颇谐云林思，顿豁尘土忧。昏钟满江路，归榜尚夷犹。〈自扬子渡，以两小舟夹引所乘舟，故云方舟〉。

【答葛蕴】

我初未识子，已知子能文。春风吹我衣，暮召入九阍。众中得子辞，默许非他人。方将引飞黄，使出万马群。差之在须臾，气沮不复论。大明临万物，我亦傍车尘。相逢扶桑侧，一揖意自亲。屈子果由我，相示以无言。同行千步廊，揽辔金马门。归来客舍中，未及还往频。东舟载子去，千里不逡巡。今者坐瓯越，相望若参辰。忽有海上使，问我及墙藩。得子百篇作，读之为忻忻。大章已逸发，小章更清新。远去笔墨畦，徒识斧凿痕。想当经营初，落纸有如神。勉哉不自止，直可窥灵均。我老未厌此，持夸希代珍。朝吟忘日昃，暮吟忘日曛。发声欲荐子，自笑不足云。

【南湖行二首】

二月南湖春雨多，春风荡漾吹湖波。著红少年里中出，百金市上裁轻罗。插花步步行看影，手中掉旅唱吴歌。放船纵棹鼓声促，蛟龙擘水争驰逐。倏亲忽远谁可追，朝在西城暮南溪。夺标得隽唯恐迟，雷轰电激使人迷。红帘彩舫观者多，美人坐上扬双蛾。断瓶取酒饮如水，盘中白笋兼青螺。生长江湖乐卑湿，不信中州天气和。

东南溪水来何长，若耶清明宜靓妆。南湖一吸三百里，古人已疑行镜里。春风来吹不生波，秀壁如奁四边起。蒲芽荇蔓自相依，踯躅夭桃开满枝。求群白鸟映沙去，接翼黄鹂穿树飞。我坐荒城苦卑湿，春至花开曾未知。荡桨如从武陵入，千花百草使人迷。山回水转不知远，手中红螺岂须劝。轻舟短楫此溪人，相要水上亦湔裙。家住横塘散时晚，分明笑语隔溪闻。

【种牡丹】

经冬种牡丹，明年待看花。春条始秀出，蠹已病其芽。柯枯叶亦落，重寻但空槎。朱栏犹照耀，所待已泥沙。本不固其根，今朝谩咨嗟。

【西湖二月二十日】

平生拙人事，出走临东藩。纷此狱讼地，欣乘刀笔闲。漾舟明湖上，清镜照衰颜。春风随我来，扫尽冰雪顽。花开满北渚，水渌到南山。鱼鸟自翔泳，白云时往还。吾亦乐吾乐，放怀天地间。顾视彼夸者，锱铢何足言。

【北湖】

常时泛西湖，已觉烟水永。北堤复谁开，长涵一川静。久幽由地偏，跬步人迹屏。我初得之喜，指顾辟榛梗。种花延妙香，插柳待清影。飞梁通两涯，结宇临四境。包罗尽高卑，开拓极壬丙。洒然尘滓消，恍尔心目醒。与物振滞淹，如人出奇颖。日携二三子，杖屦屡观省。念时方有为，众智各驰骋。独此得逍遥，固知拙者幸。

【百花堤】

如玉水中沙，谁为北湖路。久翳荒草根，未承青霞步。我为发其枉，修营极幽趣。发直而砥平，骅骝可驰鹜。周以百花林，繁香泫清露。间以绿杨阴，芳风转朝莫。飞梁凭太虚，榭蹑烟雾。直通高城巅，海岱归指顾。为州乏长材，幸岁足粳余。与众饱而嬉，陶然无外慕。

【芙蓉台】

芙蓉花开秋水冷，水面无风见花影。飘香上下两婵娟，云在巫山月在天。清澜素砾为庭户，羽盖霓裳不知数。台上游人下流水，柱脚亭亭插花里。阑边饮酒棹女歌，台北台南花正多。莫笑来时常著屐，绿柳墙连使君宅。

【秋怀二首】

流水寒更澹，虚窗深自明。褰帷远钟断，拥褐晨香清。油然素心适，缅彼外物轻。因时固有应，在理复何营。隐几公事退，卷书坐南荣。以兹远尘垢，何异山中情。

为州讵非忝，即事亮何成。幸兹桑麻熟，复尔仓箱盈。闾里凶党戢，阶除へ讼清。日携二三子，饱食中园行。念非形势迫，免有弹弋惊。幽闲固可乐，勿慕高远名。

【送李撰赴举】

湖水碧，槐花黄，山川摇落窗户凉。宿云星稀日东出，青冥风高雁南翔。华堂昨夜读书客，匹马今朝游大梁。锋拂尘见飞影，把握惊人持夜光。康衢四辟通万里，天驷得地方腾骧。我留东山意颇卓，屏弃外虑无毫芒。子能相从味冲漠，捉勿暂迟归装。

【送韩玉汝】

〈春日城东送韩玉汝赴两浙转运以“池塘生春草园柳变鸣禽”为韵得生字〉

野岸涨流水，名园纷杂英。旭景冠盖集，清谈樽酒倾。重此台省秀，驾言江海行。已喜怀抱粹，况推材实精。众许极高远，时方藉经营。讵止富中廪，固将泽东氓。还当本朝用，不待芳岁更。功名自兹始，勿叹华发生。

【招隐寺】

一径入松下，两峰横马前。攀缘绿罗磴，飞步苍崖巅。昔人此嘉遁，手弄朱丝弦。想当林间月，独写山中泉。此乐非外得，肯受世网牵。我亦本萧散，至此更怡然。偏怜最幽处，流水鸣溅溅。

【延庆寺会景纯正仲希道介夫明叟纳凉同观建邺宫中画象翰林墨迹延庆寺者刘裕故宅中有寿丘山】

禅方寿丘山，平昔宋公宅。好风吹雨来，暑气一荡涤。我与二三友，欢言同几席。神清轶埃，趣合尽肝膈。岭竹翠尚新，水花红可摘。以此侑樽酒，ㄨ然岸巾帻。建邺旧丹青，金銮余翰墨。绰约桃李颜，超遥龙虎迹。纟丐矣霸王邺，信哉文章伯。感古已踌躇，慕奇复叹息。泊无势利心，自觉衿虑适。起坐相扳牵，迟留日将夕。

【送丰稷】

桃花染破南山青，汉江此时春水生。客舟相语人夜起，劲橹乱江群雁声。之君飘泊动归思，告我举装千里行。闳材壮思风雨发，绿鬓少年冰雪清。读书一见若经诵，下笔千言能立成。精微自得有天质，操行秀出存乡评。嗟从薄禄困流滞，能诱鄙俗销纷争。弦歌躬劝士强学，田里堵安人力耕。嗟予据桉但画诺，遇事缩手方蒙成。虽知璞玉难强献，欲挂尘榻空含情。岁寒不变乃知确，物理先否终当亨。维舟且尽今夕语，明日帆随白鸟轻。

【不饮酒】

不饮酒，不善谐，少年醒眼看花开。况从多病久衰耗，自顾白发垂みま。纵遇花时少情思，经春不曾衔酒杯。布谷但忧天雨少，提壶谩闻山鸟催。且坐蒲团纸窗暖，两衙退后睡敦敦。

【初发襄阳携家夜登岘山置酒】

维舟沔南岸，置酒岘山堂。入坐松雨湿，吹衣水风凉。烟岭火明灭，秋湍声激扬。乍释尘垢累，况余灯烛光。羊公昔宴客，为乐未遽央。而我独今夕，携家对壶觞。颇适麋鹿性，顿惊清兴长。归去任酩酊，讵期夸阿强。

【高阳池】

山公昔在郡，日醉高阳池。归时夸酩酊，更问并州儿。我亦爱池上，眼明见清漪。二年始再往，一杯未尝持。念岂公事众，又非筋力衰。局束避世网，低回绁尘羁。独惭旷达意，窃禄诚已卑。

【游鹿门不果】

方舟下秋濑，已远汉南城。念昔在郡日，苦为尘网婴。低心就薄禄，实负山水情。鹿门最秀发，十里行松柽。宿幌白云影，入窗流水声。庞公昔抱道，遁世此躬耕。风雨塞天地，伺晨独先鸣。故岩但闻说，已觉醒朝酲。及兹道途出，谓谐猿鹤迎。顾值深泞阻，独怜幽思并。不踏苏岭石，虚作襄阳行。

【汉广亭】

悠悠汉水长，剡剡楚山密。若与心目期，急从窗户出。太守朴鄙人，迂无适时术。治民务不烦，得以偷暇日。北城最频登，局促谐旷逸。云根辨毫芒，鸟背临{山律}。亦以乐宾游，岂惟慰衰疾。欲寄别后情，嗟无少文笔。

【闻喜亭】

闻喜名自昔，广亭临汉津。飞甍出万屋，地绝无纤尘。盘道城堞古，远林墟曲新。静觉耕钓胜，幽宜鸥鹭驯。赖此荒僻郡，幸容朴愚人。阁钤昼常寂，斋酿寒更醇。一樽且勤设，勿负头上巾。

【刘景升祠】

景升得二蒯，坐论胜凶残。正当丧乱时，能使憔悴宽。缤纷多士至，肃穆万里安。能收众材助，图大信不难。诸公龙凤姿，有待久盘桓。得一固足兴，致之岂无端。乃独采樗栎，不知取椅檀。盖元器有极，在理良足叹。

【隆中】

志士固有待，显默非苟然。孔明方微时，息驾隆中田。出身感三顾，鱼水相后先。开迹在庸蜀，欲正九鼎迁。垂成中兴业，复汉临秦川。平生许与际，独比管乐贤。人材品目异，自得岂虚传。

【蔡洲】

蔡洲昔人居，遗堵不可寻。青石久埋没，荒烟起空林。昔人依刘表，意气传至今。广路竟朱毂，深藏黄金。构难琦琮间，咎责积已深。终贻覆宗累，苟得非所钦。为恶理当尔，足惩夸者心。

【谷隐寺】

岘南众峰外，然空谷深。丹楼倚碧殿，出道安林。习池抱邻曲，虚窗漱清音。竹静幽鸟语，果熟孤猿吟。故多物外趣，足慰倦客心。但恨绁尘羁，无由数追寻。

【万山】

万山临汉皋，峰岭颇秀发。王繁旧居处，荒草久埋没。解佩盖已迷，沉碑终自伐。最宜北城望，正值氛霭歇。缥缈出烟云，清明动毛发。留连至归时，长见西林月。

【题张伯常汉上茅堂】

远出清汉上，隐然一堤长。槐柳若云布，连阴入虚堂。架险注鸣溜，分畦殖群芳。岂惟富桑柘，盖亦余仓。主人事幽屏，不愿尚书郎。即此徇高志，风骚恣徜徉。强起迫义重，还归直明光。清风凛然在，素壁盈文章。故栖勿回眄，黄鹄本高翔。

【移守江西先寄潘延之节推】

忆昔江西别子时，我初折腰五斗粟。南北相望十八年，俯仰飞光如转烛。子遗万事遂恬旷，我系一官尚局促。早衰胆气自然薄，多病颠毛那更绿？人情畦畛阻肝膈，世路风波悸心目。每嗟太守两朱轮，宁及田家一黄犊。幸逢怀绂入斗牛，喜得披山收宝玉。薄材顽钝待磨琢，旧学抢攘期反覆。云鸿可近眼先明，野鹿尚縻颜自忸。长须幸未阻诲存，下榻应容拜临辱。

【汉阳泊舟】

暂泊汉阳岸，不登黄鹤楼。江含峨岷气，万里正东流。惊风孤雁起，蔽日寒云浮。祗役虽远道，放怀成薄游。兴随沧洲发，事等渔樵幽。烟波一尊酒，尽室载扁舟。

【郧口〈昔与宜兴君同过此〉】

我行去此二十年，郧水不改流潺。风光满眼宛如昨，故人乘鸾独腾骞。今人随我不知昔，我记昔游何处言。泪向幽襟落如泻，况闻江汉断肠猿。

【促促为物役】

促促为物役，区区迫世情。但嗟束缚急，未觉章绶荣。奈此两鬓白，顾无一廛耕。所求亦云几，脱粟与藜羹。

【鸿雁】

江南岸边江水平，水荇青青渚蒲绿，鸿雁此时俦侣多，乱下沙汀恣栖宿。群依青荇唼且鸣，暖浴蒲根戏相逐。长无缴意自闲，不饱稻粱心亦足。性殊凡鸟自知时，飞不乱行聊渐陆。岂同白鹭空洁白，俯啄腥污期满腹。

【喜晴】

天晴万里无纤风，江平水面磨青铜。光华逸发万物上，精气与扶桑通。我行江汉道苦恶，十步九折遗西东。况遭积雨驾高浪，沙翻石走相撞舂。操舟众工立噤ラ，湿橹钻火磨星红。荒蹊成潴尺寸碍，永日四望无人踪。一时得意数蛙黾，鸣跃振踞泥途中。阴消阳胜有先兆，宇宙丹翠含冲融。今晨霾а一扫荡，羲和徐行驱六龙。眼明意豁万事快，预喜来年麦丰。

【酬王正仲登岳麓寺阁见寄】

闻君东南使，揽辔云松间。皇华照楚甸，吉玉投衡山。幽寻得临观，意豁穷跻攀。顾我客斗牛，三年疏往还。低心念弱志，引领望衰颜。未共尊酒乐，良嗟人事艰。叱驭犯冰雪，回镳驰九关。何足慰离思，德音锵环。

【访石仙岩杜法师】

杜君袖衔丹砂书，一顾诃斥百怪除。声如翻河落天衢，四方争迎走高车。方瞳秀貌白须垂，买船东南寻旧居。石岩天开立精庐，四山波澜势争趋。君琴一张酒一壶，笑谈衮衮乐有余。我今归来尚踟蹰，羡君决发真丈夫。

【晓出】

晓出城南罗卒乘，皂纛朱旗密相映。貔貅距跃良家子，鹅鹳弥缝司马令。夺标一一飞步疾，盘槊两两翻身劲。霸上今朝且儿戏，卫青异日须天幸。

【和贡甫送元考元考不至】

蓬山有行客，欲上北城舟。学问本闳博，言谈非谬悠。尝陈帝王略，得试紫云楼。一时惊豪捷，况复富春秋。朋游所欣附，争欲致绸缪。承明动乡思，岁久道苦修。忽怀淄川组，夙昔愿始酬。出饯集俦侣，清欢期少留。酒阑竟不至，眷眷久临流。微我独有咎，此诗聊可求。

【京师观音院新堂】

九衢言语乱人耳，三市尘沙眯人目。猿狙未惯裹章绶，鱼鸟宁忘慕谷。恨无栖宿在清旷，欲弄潺愈烦燠。道人谁氏斥佳境，决汉披霄敞华屋。骈罗嶷嶷三秀石，丛迸娟娟两修竹。云蒸雨泄被岩壑，海倒河垂动林麓。顿惊俯仰还嚣浊，岂直形骸摆羁束。解衣坚坐瞑忘返，饮水清谈心亦足。丈夫壮志须坦荡，曲士阴机谩翻覆。青鞋赤舄偶然尔，安用区区巧追逐。

卷六·律诗七十一首

【郊祀庆成〈并进状〉】

右，臣伏以皇帝陛下嗣位之初，郊见上帝，圣意重慎，斋洁谨严。始就帷宫，则独先群臣，宵兴待事。及至坛场，则陟降陛级，撤去ブ藉。至于荐献之际，则又端立以须，不肯即安，退就便次。所以至诚兢兢如此，故得天地祖宗眷顾临飨，华夷蛮貊观听欣喜。惟初积阴，久而未解。及辂车既驾，则天宇湛然，日光明润，可谓能得使之主祭而百神享之，福合于天且不违之圣，宜有歌颂，被于声律。臣与在馆阁，以文字为职，不敢以菲薄自止，谨作五言郊祀庆成诗一首，凡一百二十字。干冒宸严，臣无任惶恐激切屏营之至。谨随状上进以闻。

即祚讴歌后，钦柴礼数新。盛容超旷代，乐贡尽殊邻。宿戒临行殿，宵兴绝众臣。立须空便次，步进却柔ブ。外物虽多品，天心在一纯。高灵终享德，群望亦依仁。暗蔼如无间，迟延若可亲。欲知精意答，预睹太和臻。积а沉遥甸，浮阳上绮。{}云生斐，爱景驻逡巡。厚庆归清庙，余厘及兆人。还宫动前跸，喜气入韶钧。

【仁宗皇帝挽词三首】

纳谏终无牾，知人久更明。恩波通四海，寿域载群生。异俗衣裳会，诸儒雅颂声。威灵空想象，盛德讵能名。

日转归人外，天移入画中。冕旒余泽在，惊跸旧仪空。卜宅三川绕，方丧万里通。初寒石门路，松桧飒悲风。

沧海难回日，青云如送春。服丧三月遍，遏乐四夷均。感格英灵在，褒扬大号新。依然社稷计，王业付真人。

【英宗皇帝挽词二首】

已应南阳气，犹迟代邸来。范熔归独化，纲理付群材。禹会方无外，虞巡遂不回。空惊柏城仗，箫鼓送余哀。

继文犹旦暮，归启已讴吟。画手传英气，书筠见德音。铸铜余故鼎，啄草付春禽。试望桥山路，萧萧翠柏深。

【慈圣光献皇太后挽词二首〈并进状〉】

右，臣伏以大行皇太后在位四十有七年，身处宫闱，聪明慈恕恭俭之德见于天下，洽于众论。在仁宗时，有辅佐相成之道，在先帝及陛下之日，非特始终孝爱两义俱隆，实有援立镇抚之大功。在先帝之世，从权当国，既而还政以时，明识独见，出处应理。自二帝三代秦汉以来，母后功德未有巍巍如此。奄尽大期，群情痛怛。陛下执丧哀慕，外虽易月，内尽至性，报复大恩，诚礼备极，盖从古所未闻。今山陵有日，臣愚浅薄，无以自效，谨撰成大行皇太后挽词二首，缮写上进。臣无任悲哀感咽之至，谨具状奏闻，谨状。

祖烈鹰扬终食冀，家声泉涌旧兴谯。人伦风化归三世，王室功劳属两朝。长信深严余羽卫，宫崇大列宗祧。衣冠藉藉谈遗事，不尽鸿名对永昭。

山河德履孚潜显，江汉仁风被迩遐。已辅乾坤成化育，终符日月继光华。和熹未寤还威柄，明德犹疏抑外家。欲次徽音难仿佛，空余流恨入哀笳。

【送英州苏秘丞】

远民歌舞戴升平，碧阁朱楼照眼明。乡馔雨余收白蕈，客樽秋后对红英。泷鸣浈水遥通海，路入南山不隔城。材术如君有余暇，出游应数拥双旌。

【送陈郎中还京兼过九江新宅】

舟金碧照溪沙，帆上风吹五两斜。罢郡紫泥催向阙，过江红旆引还家。因将旧社人携酒，应喜新林树见花。莫作山斋久留意，中台虚位有清华。

【遣兴〈安州十首〉】

青灯斗鼠窥寒砚，落月啼乌送迥笳。江汉置身贫作客，溪山合眼梦还家。百忧忽忽丹心破，万事悠悠两鬓华。谁与健帆先度鸟，更无留滞向天涯。

【楚泽】

楚泽荒凉白露根，盈虚无处问乾坤。虫虫旱气连年有，寂寂遗人几户存。盗贼恐多从此始，经纶空健与谁论。诸公日议云台上，忍使忧民独至尊。

【西亭】

团扇频挥到此亭，他乡愁坐思冥冥。空羞避俗无高节，转觉逢人恶独醒。岁月淹留随日老，乾坤狼狈几时宁。欲知事事今何似，万里波涛一点萍。

【盆池】

环环清Г旱犹深，炳炳芙蓉近可寻。苍壁巧藏天影入，翠奁微带藓痕侵。能供水石三秋兴，不负江湖万里心。照影独怜身老去，日添华发已盈簪。

【羁游】

粗饭寒齑且自如，欲将吾道付樵渔。羁游事事情怀恶，贫病年年故旧疏。自古幸容元亮醉，凡今谁喜子云书。何由得洗尘埃尽，恣买沧洲结草庐。

【南轩竹】

密竹娟娟数十茎，旱天萧洒有高情。风吹已送烦心醒，雨洗还供远眼清。新笋巧穿苔石去，碎阴微破粉墙生。应须万物冰霜后，来看琅色转明。

【浮云楼和赵嘏】

万里聊供远眼开，檐前不尽水声哀。朝云尚拂阳台去，羽猎曾围梦泽来。解带欲留长日坐，倾壶难饮故人杯。穷万里飘萍内，到此登临更几回。

【照影亭】

河流萦槛色辉辉，无数幽禽入镜飞。已映渚花红四出，更涵沙柳翠相围。不欺毫发公虽有，太尽妍媸道恐非。自笑病容随步见，未衰华发满缁衣。

【晚望】

蛮荆人事几推移，旧国兴亡欲问谁。郑袖风流今已尽，屈原辞赋世空悲。深山大泽成千古，暮雨朝云又一时。落日西楼凭槛久，闲愁唯有此心知。

【书阁】

自怜野性生来拙，谁许交情晚最亲。世路因仍忧槛阱，他乡衰暮傍风尘。惟将菽藿还求志，未有丝毫可为人。一亩萧然须暂得，欲偷闲日长精神。

【赠弹琴者】

至音淡薄谁曾赏，古意飘零自可怜。不似秦筝能合意，满堂倾耳十三弦。

【寄孙正之】

貌癯心苦气飘飘，长饿空林不可招。能举丘山惟笔力，可摩云日是风标。诗篇缀缉应千首，学术窥寻岂一朝。耳冷高谈经岁远，江南春动雪还消。

【秋日感事示介甫】

秋日气已盛，阴虫朝暮声。烟云断溪树，风雨入山城。沙碛有遗虏，旌旗多远行。生民苦未息，吾党耻论兵。

【简翁都官】

倦游公府曳长裾，笑上扁舟指旧庐。自有文章真杞梓，不须雕琢是。浮蛆满瓮尝春酒，垂露临窗理素书。况得君宾同壮节，一乡清问更谁知。

【陈祁秀才园亭】

眼无尘土境殊清，一绕芳蹊病体轻。烟树疑从古画见，水轩真在碧天行。君能极巧安山势，我欲忘归听竹声。只恐主人难住此，弟兄嘉行满乡评。

【上杜相公】

水为舟楫旱为霖，社稷生民注意深。岂谓便辞黄阁议，翻然求就紫芝吟。始终好古儒林士，进退忧时国老心。只有声名随日远，不令功被管弦音。

【胡太傅挽词二首】

谠言留简册，恭德载闺门。福履三朝盛，官仪一品尊。九原无复起，万事付谁论。不必诸儒记，清名久自存。

远略参基命，雄文入典章。青车俄就路，瑞节始还乡。象物陈虚寝，哀歌寄奠觞。惟应九原上，松桧日苍苍。

【酬材叔江西道中作】

枉渚荒源百里间，草根经烧旧痕干。入陂野水冬来浅，对树诸峰雪后寒。坞笛最宜风外听，岭梅初得醉中看。行寻故友心无事，不觉西游道路难。

【送双渐之汉阳】

楚国封疆最上流，夹江分命两诸侯。何年南狩牙樯出，六月西来雪浪浮。夏口楼台供夕望，秦川风物待春游。可能频度渔阳曲，不负当年鹦鹉洲。

【孔明】

称吴称魏已纷纷，渭水西边独汉臣。平日将军不三顾，寻常田里带经人。

【闲行】

草软沙匀野路晴，竹枝乌帽称闲行。鸟啼绿树穿花影，风出青山送水声。转觉所忧非己事，尽从多难见人情。闲中我乐人应笑，忙处人争我不争。

【赠安禅{勤心}上人】

讵知萧洒吾庐旧，却有高明此寺邻。水竹迸生刚节老，秋山过抱翠岚新。惟怜季子归来困，自笑原思久更贫。深识幽人风义厚，扫轩开榻最相亲。

【赠护仁监院】

人贫举世今为甚，僧事新年始更多。食粝衣穿虽扰扰，构虚基险自峨峨。诛茅改筑君初有，系马长吟我暂过。但觉满山金碧涧，不知谁到为烟萝。

【送觉祖院明上人】

冠石新墙日月回，丰堂瑰殿起崔嵬。钟随秋势金声壮，佛隐寒云玉座开。流水远奔双涧去，平林高拥四山来。麒麟细草南东路，一望松门意自哀。

【谒李白墓】

世间遗草三千首，林下荒坟二百年。信矣辉光争日月，依然精爽动山川。曾无近属持门户，空有乡人拂几筵。顾我自惭才力薄，欲将何物吊前贤。

【送抚州钱郎中】

名郎元是足风流，得郡东南地更优。翠幕管弦三市晚，画堂烟雨五峰秋。黄柑巧缀星垂槛，香稻匀翻雪满瓯。应与谢公资健笔，邦人才薄讵能酬。

【送玉汝使两浙】

使传东驰下九天，此邦曾屈试鸣弦。仁声又向新年入，惠泽犹为故老传。翠烟云生席上，沧溟风雨到樽前。经营智略多余暇，赏燕谁酬白雪篇。

【丁元珍挽词二首】

翰墨金声远，神情玉气温。节廉贫愈见，风义老弥。旧学资详正，新仪属讨论。谁怜一麾出，终不反修门。从军王粲笔，记礼后苍篇。谩有残书在，能令好事传。鹏来悲四月，鹤去遂千年。试想长桥路，昏昏陇隧烟。

【简景山侍御】

长年心事最相亲，一笑相疏忽数旬。柏府地严方许国，芸台官冷但容身。饥肠漫窃公厨膳，病发难堪客舍尘。还有鹿门栖宿兴，想君他日肯为邻。

【送李莘太博】

妻阝道鸣弦去，容台抱初。尘沙开祖帐，冰雪缺征车。久待连城价，谁腾一鹗书。君王览豪俊，应复召严徐。

【游天章寺】

篮舆朝出踏轻尘，拂面毵毵柳色新。曲水岂能留往事，南湖空解照行人。最宜灵运登山屐，不负渊明漉酒巾，老去飘零心未折，暂须同醉海边春。

【送关彦远】

莫辞为我百分饮，从此送君千里行。物情簪屦尚须念，人道交亲那可轻。渚梅江柳弄佳色，林鸟野蜂吟好声。对之但醉余可置，明日此杯谁共倾。

【送彦远赴江西】

食蘖饮冰廉士操，敝衣穿履古人风。溪堂兴足登临后，滕阁今归啸傲中。一榻高悬宾阁峻，二龙俱化县池空。因过胜境须行乐，驿召方当急诏东。

【西园席上】

省阁名郎国羽仪，瀛洲仙客众蓍龟。山蹊向日花开早，海聚经寒酒熟迟。下榻笑谈红旆偃，引觞醉醒玉钗随。唯惭别乘疏顽甚，满面尘埃更有诗。

【送孙颖贤〈在秦州〉】

穰穰秦州铁马群，青衫吾子仕犹屯。高谈消长才惊世，藐视公侯行出人。古气欲遵奔日月，畏途曾触滞荆榛。明夷决应斟酌，自向穷通有屈伸。

【送郑州邵资政】

江夏无双誉，川第一才。笑谈成黼藻，咳唾落琼瑰。紫气锋露，青冥羽翼开。隽游追幕府，高步集蓬莱。探讨篇章洽，研磨术业该。九霄新汉邸，万目注梁台。选择真儒用，招延急诏催。衣冠惊角绮，宾友重邹枚。每右横经席，宁虚置醴杯。八荒披日月，万里散云雷。始去东山榜，俄参北斗魁。庙堂奇计得，羌虏鸷心摧。帝念人求旧，朝须汝作梅。避荣言屡切，请外志难回。际海归封略，连吴入裁。夕冰承命出，昼锦过乡来。许国风猷壮，容民宇量恢。节旄恩换镇，京室地称陪。赐觐亲中，通班接上台，壶浆空度洧，公位在三槐。

【看花】

春来日日探花开，紫陌看花始此回。欲赋妍华无健笔，拟酬芳景怕深杯。但知抖擞红尘去，莫问{髟曾}白发催。更老风情转应少，且邀佳客试徘徊。

【会稽绝句三首】

花开日日去看花，迟日犹嫌影易斜。莫问会稽山外事，但将歌管醉流霞。

花开日日插花归，酒盏歌喉处处随。不是心闲无此乐，莫教门外俗人知。

年年谷雨愁春晚，况是江湖两鬓华。欲载一樽乘兴去，不知何处有残花。

【送任逵度支监嵩山崇福宫】

汉阳门下士，车骑幕中宾。志节初皆壮，风流久更新。枢庭承远派，郎位袭清尘。雅淡琴声古，温纯玉性真。诗书来射策，慈惠起临人。淮海褰帷久，褒斜叱驭频。政平无横吏，刑省绝冤民。汴路扬旌出，吴门拥节巡。持权心似水，待物气如春。懋德垂承诏，遗荣遽乞身。行高宁系俗，道胜不忧贫。北绝分琳馆，西归近紫宸。鸿飞开羽翼，骥逸露精神。却理烟霞宅，重寻水石邻。青嵩销鹤怨，碧洛见鸥驯。故友欣联璧，诸儒慕垫巾。学兼鸿宝异，兴与赤松亲。激劝留方册，惊传动缙绅。浮云虽抗意，仄席正逢辰。只恐尊廉退，丁宁致软轮。

【送赵资政】

好问逢真主，能言迈古风。犯颜天意沃，造膝众情通。弹治心忘势，澄清谊匪躬。朝廷推指佞，都邑避乘骢。白简威方厉，青规遇更隆。析符霄汉上，开幕斗牛中。里聚追胥息，阶庭讼<缶后>空。纪纲官特峻，帷幄地弥崇。吏治连城肃，仓储绝塞充。锦官清镇俗，玉垒静临戎。膏泽涵荒阻，春阳煦滞穷。钧衡求隽望，龟筮协渊衷，间出千龄合，平居一德同。股肱康事力，舟楫济川功。远大经纶略，精微献替忠。夕冰分外阃，昼锦过江东。比户仁声入，提封喜气融。信深销众伪，明盛破群蒙。正洽讴歌美，俄更节制雄。保民追吕尚，分土继逢公。淄水移幢碧，牛山驻旆红。鱼盐方舸集，绮绣万箱丛。少憩驱千骑，行归冠百工。衮衣天下咏，岂独是倥侗。

【过高士坊】

一亩萧然绝世喧，抗怀那肯就笼樊。功名晚更为余事，灾异初尝出至言。郡阁已空徐孺榻，里人犹识郑公门。斯文未丧如由我，后代当知李仲元。

【余杭久旱赵悦道入境之夕四郊雨足二首】

连章天上乞身闲，笑入吴船拥节还。一夜风雷驱旱魃，如知霖雨出人间。旌旗东下路尘开，六月风云席上回。正恐一方人死，直将霖雨过江来。

【钱塘上元夜祥符寺陪咨臣郎中丈燕席】

月明如画露叶浓，锦帐名郎笑语同。金地夜寒消美酒，玉人春困倚东风。红云灯火浮沧海，碧水楼台浸远空。白发蹉跎欢意少，强颜犹入少年丛。

【送沈谏议】

东南经济得时英，方底除书下汉庭。将幕鼓旗惊白昼，谏垣冠剑动青冥。指瓯越归谈笑，镇压江吴出醉醒。金鼎盐梅须大用，九霄应已梦仪刑。

【酬王微之汴中见赠】

黄流浑浑来沙际，佳气葱葱近日边。河汉槎虽通远客，蓬莱风未纵归船。山城剧饮销红烛，水驿高吟襞彩笺。老去相逢情自密，不关清赏合留连。

【寄郓州邵资政】

〈蒙问敝邑山水之景，见索新诗，重意之辱，谨吟二百字上寄。〉

铅笔雠书客，朱幡守土臣。素餐方侧席，黄发已侵巾。喜有山围郭，仍怜水满津。清华闲耳目，潇洒长精神。秀色秋来重，寒声雨后新。宿云当户牖，流月过松筠。北圃分殊境，西湖断俗尘。渚花红四出，沙鸟翠相亲。芡老舍珠实，鱼惊跃锦鳞。飞梁凌渺，虚榭压ち沦。岭对横修竹，洲分抱白。静宜人事拙，闲觉道腴真。器小难周物，官微幸庇身。簿书偷暇日，杖屦想幽人。溯险飞游艇，探奇漾钓缗。形縻甘鹤怨，心泰得鸥驯。督府恩容久，芳笺讯问频。门庭严卫戟，尊俎从华绅。却起烟霞兴，还思水石邻。自嗤田父乐，那可荐鸿钧。

【和邵资政】

拂衣久欲求三径，窃食聊须把一麾。世路贱贫从所好，老年胸臆固无奇。樊笼偶得沧洲趣，芜类难酬白雪辞。督府由来恩礼厚，每容商也与言诗。

【和孔教授】

治烦方喜众材同，坐啸南阳郡阁中。几案有尘书檄简，里闾无事稻粱丰。衣冠济济归儒学，俎豆诜诜得古风。幸屈异能来助我，敢将颜色在蜚鸿。

【喜雪二首】

欲休还舞任风吹，断续繁云作阵随。已塞茅蹊人起晚，更迷沙渚鸟飞迟。混同天地归无迹，润色山川入有为。太守不辞留客醉，丰年佳兆可前知。

杂雨零初急，因风洒更狂。英华倾月窟，光气泻天潢。宛转花飞密，纡余舞态长。化材随大小，成器任圆方。秀已滋山国，清尤助水乡。色严齐上下，明盛析毫芒。润屋情夸诞，埋轮兴激昂。收功归泽物，全德在包荒。预喜仓箱富，潜知海岳康。萧晨迎贺客，歌吹趣传觞。

【雪后同徐秘丞皇甫节推孔教授北园晚步】

沙草正黄濒海意，江梅还白故园情。循除远水春前急，绕郭空山雪后明。林影易斜寒日短，角声吹去暮云平。最惭佳客忘形契，肯伴衰翁着屐行。

【郡斋即事二首】

画戟森门宠误蒙，从来田舍一衰翁。仓穰穰逢康岁，闾里恂恂有古风。

间氏宿奸投海外，伏生新学始山东。〈时大奸周高投海岛，而学校讲说《尚书》。〉

依然自昔兴王地，长在南阳佳气中。满轩山色长浮黛，绕舍泉声不受尘。四境带牛无事日，两衙封印自由身。白羊酒熟初看雪，黄杏花开欲探春。总是济南为郡乐，更将诗兴属何人。

【忆越中梅】

浣沙亭北小山梅，兰渚移来手自栽。今日旧林冰雪地，冷香幽艳向谁开。

【再赋喜雪】

六花飞舞势蹁跹，点缀寒林态更妍。山险龙蛇盘鸟道，野平江海变畲田。人狂奔月非关夜，马健乘云别有天。况值白羊新酒熟，可能相就庆丰年。

【寄致仕欧阳少师】

四海文章伯，三朝社稷臣。功名垂竹帛，风义动簪绅。此道推先觉，诸儒出后尘。忘机心皎皎，乐善意循循。大略才超古，昌言勇绝人。抗怀轻绂冕，沥恳谢陶钧。耕稼归莘野，畋渔返渭滨。五年清兴属，一日壮图伸。北阙恩知旧，东宫命数新。鸾凰开羽翼，骥放精神。旷达林中趣，高闲物外身。挥金延故老，置驿候嘉宾。主当西湖月，勾留颍水春。露寒消鹤怨，沙静见鸥驯。酒熟夸浮蚁，书成感获麟。激昂疏受晚，冲淡赤松亲。龙卧倾时望，鸿冥耸士伦。少休均逸豫，独往异沉沦。策画咨询急，仪刑瞩想频。应须协龟筮，更起为生民。

卷七·律诗六十八首

【冬夜即事】

印奁封罢阁铃闲，喜有秋毫免素餐。市粟易求仓廪实，邑犭ζ无警里闾安。香清一榻氍毹暖，月淡千门凇寒。闻说丰年从此始，更回笼烛卷帘看。〈齐寒甚，夜气如雾，凝于木上，旦起视之如雪，日出飘满阶庭，尤为可爱，齐人谓之凇。谚曰：“凇重凇，穷汉置饭瓮。”以为丰年之兆。〉

【酬介甫还自舅家书所感】

旱气满原野，子行归旧庐。吁天高未动，望岁了何如。荒土欲生火，涸溪容过车。民期得霖雨，吾岂灌园蔬。

【西湖二首】

左符千里走东方，喜有西湖六月凉。塞上马归终反复，泰山鸱饱正飞扬。懒宜鱼鸟心常静，老觉诗书味更长。行到平桥初见日，满川风露紫荷香。

湖面平随苇岸长，碧天垂影入清光。一川风露荷花晓，六月蓬瀛燕坐凉。沧海桴浮成旷荡，明河槎上更微茫。何须辛苦求天外，自有仙乡在水乡。

【早起赴行香】

枕前听尽小梅花，起见中庭月未斜。微破宿云犹度雁，欲深烟柳已藏鸦。井轳声急推寒玉，笼烛光繁秉绛纱。行到市桥人语密，马头依约对朝霞。

【席上】

市井萧条烟火微，两衙散后雪深时。若无一曲传金盏，争奈衰翁两鬓丝。

【和陈郎中】

材薄安时甘寂寞，身闲乘兴喜登临。每寻香草牵狂思，曾向幽兰费苦吟。明月几人非按剑，高山从古少知音。数篇清绝赓歌意，默见冯唐异俗心。

【雪后】

雪景鲜妍犹弄色，柳条葱茜已抽萌。风光苒苒流双毂，人事悠悠寄一枰。射羿未应今独有，嘲雄何必史能评。且将画诺供谈笑，更选名园载酒行。

【舜泉】

山麓旧耕迷故垄，井干余汲见飞泉。清涵广陌能成雨，冷浸平湖别有天。南狩一时成往事，重华千古似当年。更应此水无休歇，余泽人间世世传。

【阅武堂】

五朝坏冶归皇极，万里车书共太平。胡马不窥光禄塞，汉家常肄羽林兵。柳间自诧投壶乐，桑下方安佩犊行。高枕四封无一事，腐儒何幸偶专城。

【环波亭】

水心还有拂云堆，日日应须把酒杯。杨柳巧含烟景合，芙蓉争带露华开。城头山色相围出，檐底波声四面来。谁信瀛洲未归去，两州俱得小蓬莱。

【鹊山亭】

大亭孤起压城巅，屋角峨峨插紫烟。泺水飞绡来野岸，鹊山浮黛入晴天。少陵骚雅今谁和，东海风流世谩传。太守自吟还自笑，归来乘月尚留连。

【芍药厅】

小碧阑干四月天，露红烟紫不胜妍。肯为云住阳台女，恐逐风飞饰室仙。洧外送归情放荡，省中番直势拘挛。何如萧洒山城守，浅酌清吟济水边。

【水香亭】

临池飞构郁，棂槛无风影自摇。群玉过林抽翠竹，双虹垂岸跨平桥。烦依美藻鱼争饵，清见寒沙水满桡。莫问荷花开几曲，但知行处异香飘。

【静化堂】

修檐献々背成阴，行尽松篁一径深。好鸟自飞还自下，白云无事亦无心。客来但饮平阳酒，衙退常携靖节琴。世路人情方扰扰，一游须抵万黄金。

【仁风厅】

凛凛风生寄此堂，尘埃消尽兴何长。朱丝鼓舞逢千载，白羽吹扬慰一方。已散浮云沧海上，更飞霖雨泰山傍。谁知万物心焦日，独对松筠四座凉。

【阅武堂下新渠】

方渠新凿北林开，流水遥经画阁来。洗耳厌闻夸势利，濯缨羞去傍尘埃。不忧待月干诗笔，已欲看华泛酒怀。却忆虎溪桥上过，夜凉临砌尚徘徊。

【凝香斋】

每觉西斋景最幽，不知官是古诸侯。一尊风月身无事，千里耕桑岁有秋。云水醒心鸣好鸟，玉沙清耳漱寒流。沉烟细细临黄卷，疑在香炉最上头。

【北渚亭】

四楹虚彻地无邻，断送孤高与使君。午夜坐临沧海日，半天吟看泰山云。青徐气接川原秀，常碣风连草木薰。莫笑一樽留恋久，下阶尘土便纷纷。

【芙蓉桥】

雁翅横连杜若洲，碧阑干影在中流。蓬莱日日游人到，谁道仙风解引舟。

【百花台】

烟波与客同樽酒，风月全家上采舟。莫问台前花远近，试看何似武陵游。

【次道子中书问归期】

窃食东州岁未期，蓬莱人问几时归。凭阑到处临清Г，开阁终朝对翠微。两印每闲军市静，双旌多偃送迎稀。一枝数粒身安稳，不羡云鹏九万飞。

【凇】

园林初日静无风，凇开花处处同。记得集英深殿里，舞人齐插玉笼┽。

【正月六日雪霁】

雪消山水见精神，满眼东风送早春。明日杏园应烂熳，便须期约看花人。

【寄顾子敦】

清旷亭边雁欲回，南湖分浪入城来。空山过腊犹藏雪，野岸先春已放梅。三径未归聊自适，一尊寻胜每同开。如今试想长松下，玉麈高谈岂易陪。

【二月八日北城闲步】

土膏初动麦苗青，饱食城头信意行。便起高亭临北渚，欲乘长日劝春耕。

【咏柳】

乱条犹未变初黄，倚得东风势便狂。解把飞花蒙日月，不知天地有清霜。

【北园会客不饮】

画桥南北水西东，高下花枝绿间红。得春风人尽醉，独醒谁似白头翁。

【西湖纳凉】

问吾何处避炎蒸，十顷西湖照眼明。鱼戏一篙新浪满，鸟啼千步绿阴成。虹腰隐隐松桥出，首峨峨画舫行。最喜晚凉风月好，紫荷香里听泉声。

【喜雨】

偶徇一官偷禄计，便怀千里长人忧。桑间举箔蚕初茧，陇上挥镰麦已秋。更喜风雷生北极，顿驱云雨出灵湫。从今菽粟非虚祷，会见瓯窭果满篝。

【雨后环波亭次韵四首·次李秀才得鱼字韵】

候月已知星好雨，卜年方喜梦维鱼。从今拨置庭中事，最喜西轩睡枕书。

【雨后环波亭次韵四首·次绾得风字韵】

荷芰东西鱼映叶，樵舟朝暮客乘风。清泉雨后分毛发，何必南湖是镜中。

【雨后环波亭次韵四首·次维得禽字韵】

黄蜀葵开收宿雨，紫桑椹熟啭新禽。看花弄水非无事，犹胜纷纷别用心。

【雨后环波亭次韵四首·次综得花字韵】

丹杏一番收美实，绿荷无数放新花。西湖雨后清心目，坐到城头泊暝鸦。

【去年久旱六月十三日入境得雨今年复旱得雨亦六月十三日也】

去年六月焦原雨，入得东州第一朝。今日看云旧时节，又来农畔听萧萧。

【到郡一年】

薄材何幸拥朱轩，窃食东州已一年。陇上雨余看麦秀，桑间日永问蚕眠。官名虽冗身无累，心事长闲地自偏。只恐再期官满去，每来湖岸合留连。

【孔教授张法曹以曾论荐特示长笺】

绿发朱颜两少年，出伦清誉每相先。壁中字为时人考，圯上书从老父传。泮水笑谈邀法饮，高斋闲燕属佳篇。衰翁厚幸怀双璧，更起狂心慕荐贤。

【酬强几圣】

俯仰林泉绕舍清，经年闲卧济南城。山田雨足心无事，水榭华开眼更明。新霁烟云飞观出，晚凉歌吹画桥横。寄声裴令樽前客，只欠高谈一座倾。

【人情】

人情当面蔽山丘，谁可论心向白头。天禄阁非真学士，玉麟符是假诸侯。诗书落落成孤论，耕钓依依忆旧游。早晚抽簪江海去，笑将风月上扁舟。

【寄王乐道】

荆州南走困尘埃，应喜文章意自开。明世正逢多事日，要途须用出伦材。不回霜雪天应惜，未得风云众忍摧。若向沙头吊杜甫，近诗悬望自书来。

【戏书】

集贤自笑文章少，为郡谁言乐事多。报答书题亲笔砚，逢迎使客听笙歌。一心了了无人语，两鬓萧萧奈老何。还有不随流俗处，秋毫无累损天和。

【赠张济】

忆初兰渚访沉沦，一亩萧然里舍贫。节行久穷弥好古，文章垂老更惊人。诗书就我论新意，冠剑投谁拂旧尘。山驿荒凉烦枉道，一觞相属莫嫌频。

【北渚亭雨中】

振衣已出尘土外，卷箔更当风雨间。泉声渐落石沟涧，云气迥压金舆山。寒沙漠漠鸟飞去，野路悠悠人自还。耕桑千里正无事，况有樽酒聊开颜。

【送赵资政】

镇抚西南众望倾，玉书天上辍持衡。春风不觉岷山远，和气还从锦水生。学舍却寻余教在，棠郊应喜旧阴成。归来促召调炉冶，莫为儿童竹马迎。

【趵突泉】

一派遥从玉水分，暗来都洒历山尘。滋荣冬茹温常早，润泽春茶味更真。已觉路傍行似鉴，最怜沙际涌如轮。曾成齐鲁封疆会，况托娥英诧世人。

【金线泉】

玉常浮灏气鲜，金丝不定路南泉。云依美藻争成缕，月照寒漪巧上弦。已绕渚花红灼灼，更萦沙竹翠娟娟。无风到底尘埃尽，界破冰绡一片天。

【北池小会】

笑语从容酒慢巡，笙歌随赏北池春。波间镂槛花迷眼，沙际朱桥柳拂人。金缕暗移泉溜急，银簧相合鸟声新。幸时无事须行乐，物外乾坤一点尘。

【送韩廷评】

谢庭冠盖旧追寻，僻郡相从喜更深。进道由来轻拱璧，传经知不羡ぷ金。骐骝要试风沙远，竹柏须忘霰雪侵。别后壮怀应努力，白头倾耳听徽音。

【寄孙莘老湖州墨妙亭】

隆名盛位知难久，壮字丰碑亦易亡。枣木已非真篆刻，色丝空喜好文章。岘山汉水成虚掷，大厦深檐且秘藏。好事今推溪守，故开新馆集琳琅。

【鹊山】

一峰孤起势崔嵬，秀色ソ蓝入酒杯。灵药已从清露得，平湖长泛宿云回。翰林明月舟中过，司马虚亭竹外开。我亦退公思蜡屐，会看归路送人来。

【华不注山】

〈《水经》：华不注山虎牙桀立，孤峰特起，青崖翠岭，望如点黛。《舆地志》又云：亦名金舆山。〉

虎牙千仞立，峻拔遥临济水南。翠岭嫩岚晴可掇，金舆陈迹久谁探。高标特起青云近，壮士三周战气酣。丑父遗忠无处问，空余一掬野泉甘。

【灵岩寺兼简重元长老二刘居士】

法定禅房临峭谷，辟支灵塔冠层峦。轩窗势耸云林合，钟磬声高鸟道盘。白鹤已飞泉自涌，青龙无迹洞常寒。更闻雷远相从乐，世道嚣尘岂可干。

【和孔平仲】

园池方喜共追寻，正是槐榆夹路阴。双烛纵谈樽酒绿，一枰销日纸窗深。波涛万字惊人笔，尘土千钟异俗心。佳句从来知寡和，愧将沙砾报黄金。

【郡楼】

满眼青山更上楼，偶携闲客此闲游。飞花不尽随风起，野水无边带雨流。怀旧有情惟社燕，忘机相得更沙鸥。黄金驷马皆尘土，莫诉当欢酒百瓯。

【鲍山】

云中一点鲍山青，东望能令两眼明。若道人心是矛戟，山前那得叔牙城。

【郓州新堂】

百尺丰堂汶水滨，鲁侯清燕此逡巡。溪寒素砾偏宜月，壁莹黄金不受尘。引客笙歌行处是，赏心花木四时新。未应久作林泉主，天子今思旧学臣。

【垓下】

三杰同归汉道兴，拔山余力尔徒矜。泫然垓下真儿女，不悟当从一范增。

【离齐州后五首】

云帆十幅顺风行，卧听随船白浪声。好在西湖波上月，酒醒还到纸窗明。

画船终日扒沙行，已去齐州一月程。千里相随是明月，水西亭上一般明。

文犀剡剡穿林笋，翠靥田田出水荷。正是西亭销暑日，却将离恨寄烟波。

将家须向习池游，难放西湖十顷秋。从此七桥风与月，梦魂长到木兰舟。

荷气夜凉生枕席，水声秋醉入帘帏。一帆千里空回首，寂寞船窗只自知。

【寄齐州同官】

西湖一曲舞霓裳，劝客花前白玉觞。谁对七桥今夜月，有情千里不相忘。

【庭桧呈蒋颖叔】

つ枝高下秀森森，曾寄名卿异俗心。草舍一时成往事，松身千尺见新阴。声清不受笙竽杂，气劲能遗霰雪侵。汉节从来纵真赏，谢庭兰玉载芳音。

【甘露寺多景楼】

欲收嘉景此楼中，徙倚阑干四望通。云乱水光浮紫翠，天含山气入青红。一川钟呗淮南月，万里帆樯海外风。老去衣衿尘土在，只将心目羡冥鸿。

【孙少述示近诗兼仰高致】

大句闳篇久擅场，一函初得胜琳琅。少陵雅健材孤出，彭泽清闲兴最长。世外麒麟谁可系，云中鸿雁本高翔。白头多病襄阳守，展卷临风欲自强。

【金山寺】

尘外苕荛鹫岭宫，架虚排险出青红。林光巧转沧波上，海色遥涵白日东。夜静神龙听咒食，秋深苍鹘起抟风。连荆控蜀长江水，尽在回廊顾盼中。

【水西亭书事】

一番雨熟林间杏，四面风开水上花。岸尽龙鳞盘翠筱，溪深鳌背露晴沙。陇头刈麦催行饣盍，桑下缲丝急转车。总是白头官长事，莫嫌粗俗向人夸。

卷八·律诗八十首

【高邮逢人约襄阳之游】

一川风月高邮夜，玉麈清谈画舟。未把迂疏笑山简，更须同上习池游。

【彭城道中】

百步洪声潦退初，白沙新岸凑舟车。一时屠钓英雄尽，千载河山战伐余。楚汉旧歌流俚耳，韩彭遗壁冠荒墟。可怜马上纵横略，只在邳桥一卷书。

【送程殿丞还朝】

如云青发拥朝簪，佳誉喧喧动士林。自重肯悲三献玉，不欺常慎四知金。芝兰秀出清门盛，鸿鹭翻飞紫殿深。别后斋中挂尘榻，更将梁甫向谁吟。

【送高秘丞】

簿书壅处精神健，风俗浇时质性淳。公退种花常满县，政成驯雉不惊人。指麾细柳通河外，歌咏《甘棠》付汉滨。惆怅不能留自助，谩将樽酒驻车轮。

【康定军使高秘丞自襄阳司农寺勾业寺丞自光化相继迁拜签判程殿丞受代还朝预有惜别之意辄书长句奉呈】

千里分符汉上城，为僚方喜得时英。已无楚泽行吟意，便有南阳坐啸名。骥力用来精爽紧，行归去羽翰轻。须知别后狂山简，梦寐清谈鄙吝生。

【雨中王驾部席上】

鸠呼连日始成阴，薄雨聊宽望岁心。浴雁野塘新浪细，藏鸦宫柳嫩条深。春寒巧放花迟发，人老嗟辞酒满斟。英隽并游知最幸，名园偷暇更追寻。

【赠张伯常之郢见过因话荆楚故事仍贶佳什】

一见心亲十载前，相望南北久茫然。喜倾白论文酒，重访清江下濑船。志大肯同悲抱璞，识高宁许笑求田。已窥品藻传荆楚，更味阳春白雪篇。

【伯常少留别业寄诗索酒因以奉报】

未拥双驺谒汉庭，暂留车马憩林。多情置驿邀佳客，好事磨铅勘旧经。芒草连门三径远，朝云临幌数峰青。春醪有禁无由寄，谁为江潭访独醒。

【赠黄降自宜城赴官许昌】

所学从谁得最完，豫章新出已难攀。不摇声利心能定，欲正哇淫手自删。颍水珠玑来席上，鄢城桃李在人间。高斋卦榻骊歌后，坐守尘编少往还。

【招泽甫竹亭闲话】

偶归塞马应何定，粒食鹪鹩颇自安。云压楚山春后雪，风吹襄水坐来寒。诗豪已分材难强，酒圣还谙量未宽。赖有佳宾堪下榻，且将清话对檀栾。

【和郑微之】

故人容下榻，清宴得传杯。地秀偏宜竹，天寒未见梅。云林千嶂出，烟艇一帆开。且醉休言别，归期信召催。

【送陈世】

沙渚鸿飞入楚云，远林樵爨宿烟昏。娟娟野菊经秋淡，漠漠沧江带雨浑。归路赏心应驻节，客亭离思暂开樽。莫嗟问俗淹翔久，从此频繁不次恩。

【和张伯常自郢中将及敝境先寄长句】

拔薤威名高外服，握兰风力冠中台。好音忽有双鱼至，喜气遥知五马来。梨颗玉叟含雨重，菊房金粉傍寒开。池边且欲留同醉，思拙难酬白雪才。

【和张伯常岘山亭晚起元韵】

挥手红尘意浩然，夙兴招客与扳联。烟云秀发春前地，草木清含雪后天。已卜耕桑临富水，暂抛鱼鸟去伊川。更追羊杜经行乐，况有风骚是谪仙。

【岘山亭置酒】

石磴萦回入杳冥，筠松高下簇虚亭。春归野路梅争白，雪尽沙田麦正青。马窟飞云临画栋，凤林斜日照疏棂。长年酒量殊山简，却上篮舆恨独醒。

【韩魏公挽歌词二首】

堂堂风骨气如春，衮服貂冠社稷臣。天上立谈迎白日，握中随物转洪钧。忽骑箕尾精灵远，长誓山河宠数新。万里耕桑无一事，三朝功德在生民。

锱铢赤舄无骄志，咳唾黄金有古风。覆冒荒遐知大度，委蛇艰急见孤忠。谋谟邴魏丹青力，拥立昭宣柱石功。御笔新诗在新陇，哀荣谁得似初终。

【酬吴仲庶龙图暮春感怀】

琐闱延阁腹心臣，籍甚声华动缙绅。药石言行天下雨，裤襦恩达国中春。召南去后余思在，纶氏归来壮志新。莫为流年嗟白发，济时须仗老成人。

【陈君式恭轩】

不要墙头俗眼看，故开苍藓种檀栾。虚心得处从天性，劲节知来在岁寒。叶养风烟夸酒美，枝留冰雪送歌残。名郎感慕同桑梓，手植依然一亩宽。

【僧正倚大师庵居】

兰衤戒方袍振锡回，结茅萧寺远尘埃。五峰日破朝云出，三谷花浮涧水来。风散异香禅榻静，鸟窥清呗法筵开。因过旧国榆地，松麈高谈喜暂陪。

【以白山茶寄吴仲庶见贶佳篇依韵和酬】

山茶纯白是天真，筠笼封题摘尚新。秀色未饶三谷雪，清香先得五峰春。琼花散漫情终荡，玉蕊萧条迹更尘。远寄一枝随驿使，欲分芒种恨无因。〈初，惟此花与扬州后土庙琼花天下一株，近年琼花可接，遂散漫，而此花为独出也。〉

【酬江西运使蒋颖叔】

收科同日曳华裾，砉划惊闻刃有余。骢马已腾双阙路，木牛还实太仓储。多歧易感千名别，置袖空荣一纸书。欲佩左符瓯越去，更从南斗望单车。

【刁景纯挽歌词二章】

史观郎闱得谢归，桓桓筋力未全衰。园林笑傲笙歌拥，山水追寻几杖随。尺牍百封虚有意，文章十帙更传谁。余花自出藏春坞，一点青灯照む帷。〈陈遵善书，与人尺牍，莫不藏以为荣。又云：“遵日作书数百封，亲疏各有意义。”白乐天无子，其诗云：“文章十帙官三品，身后传谁与荫谁？”景纯善作书，亦无子，故云。藏春坞，景纯自名其所居也。〉八十登高步更轻，殷勤爱客是平生。能临缓急敦风谊，不向炎凉逐世情。北岳云烟思抗志，东门冠盖羡遗荣。可怜昨日壶觞地，呜咽唯闻薤露声。

【寄留交代元子发】

青云宝构虽同直，白发鱼符各未归。倚玉讵应公论许，续貂还恐邑人非。莫辞海畔留连久，须惜天涯故旧稀。预想明年双节召，九霄鹏翼看横飞。

【游东山示客】

虞寄庵余藓径通，满山台殿出青红。难逢堆案文书少，偶见凭栏笑说同。梅粉巧含溪上雪，柳黄微破日边风。从今准拟频行乐，日伴樽前白发翁。

【大乘寺】

行春门外是东山，篮宁辞数往还。溪上鹿随人去远，洞中花照水长闲。楼台势出尘埃外，钟磬声来缥缈间。自笑粗官偷暇日，暂携妻子一开颜。

【圣泉寺】

笑问并儿一举鞭，亦逢佳景暂留连。青冥日抱山腰阁，碧野云含石眼泉。蹑屐路通林北寺，落帆门系海东船。闽王旧事今何在，惟有村村供佛田。

【升山灵岩寺】

修竹长松十里阴，任敦烧药洞门深。独窥金版惊人语，能到青霞出世心。鸡犬亦随云外去，蓬瀛何必海中寻。丹楼碧阁唐朝寺，钟呗香花满旧林。

【凤池寺】

经年闻说凤池山，蜡屐方偷半日闲。笑语客随朱阁上，醉醒身在白云间。溪桥野水清犹急，海岸轻寒去却还。为郡天涯亦潇洒，莫嗟流落鬓毛斑。

【上元】

金鞍驰骋属儿曹，夜半喧阗意气豪。明月满街流水远，华灯入望众星高。风吹玉漏穿花急，人近朱阑送目劳。自笑低心逐年少，只寻前事捻霜毛。

【元沙院】

升山南下一峰高，上尽层轩未厌劳。际海烟云常惨淡，大寒松竹更萧骚。经台日永销香篆，谈席风生落麈毛。我亦有心从自得，琉璃瓶水照秋毫。

【酬柳国博】

行止恂恂众所褒，东南佳誉映时髦。洞无畦畛心常坦，凉若冰霜节最高。朱绂少留居客左，白头难敌是诗豪。须知别后山城守，怅望归サ送目劳。

【闰正月十一日吕殿丞寄新茶〈新茶最早者，生处地向阳也。〉】

偏得朝阳借力催，千金一胯过溪来。曾坑贡后春犹早，海上先尝第一杯。

【旬休日过仁王寺】

杂花飞尽绿阴成，处处黄鹂百啭声。随分笙歌与樽酒，且偷闲日试闲行。

【乱山】

乱山深处转山多，此地栖身奈远何。莫问吾亲在何处，举头东岸是新罗。〈福州际海，东岸即新罗诸国，《图经》亦云：长溪与外国接界。〉

【亲旧书报京师盛闻治声】

自知孤宦无材术，谁道京师有政声。默坐海边何计是，白头亲在凤凰城。

【寄献新茶】

种处地灵偏得日，摘时春早未闻雷。京师万里争先到，应得慈亲手自开。

【方推官寄新茶】

采摘东溪最上春，壑源诸叶品尤新。龙团贡罢争先得，肯寄天涯主诺人。

【尝新茶〈丁晋公《北苑新茶诗序》云：茶芽采时如麦之大者。〉】

麦粒收来品绝伦，葵花制出样争新。一杯永日醒双眼，草木英华信有神。

【厚卿子中使高丽】

并使时推出众材，异方迎拜六城开。宣风直到东西部，仗节遥临大小梅。沧海路从三岛去，玉山人到二星回。黄金白毡饶君用，铜器应余寄我来。

【出郊】

葛叶催耕二月时，斜桥曲岸马行迟。家家卖酒清明近，红白花开一两枝。

【蹇翁寄新茶二首】

龙焙尝茶第一人，最怜溪岸两旗新。肯分方胯醒衰思，应恐慵眠过一春。

贡时天上双龙去，斗处人间一水争。分得余甘慰憔悴，碾尝终夜骨毛清。

【城南二首】

雨过横塘水满堤，乱山高下路东西。一番桃李花开尽，惟有青青草色齐。

水满横塘雨过时，一番红景杂花飞。送春无限情惆怅，身在天涯未得归。

【寒食】

一麾飘泊在天涯，寒食园林不见花。唯有市亭酤酒客，俚歌声到日西斜。

【夜出过利涉门】

红纱笼烛照斜桥，复观飞入斗杓。人在画船犹未睡，满堤明月一溪潮。

【夜出城南祷雨】

海天重叠四山云，半出星辰亦半昏。上得篮是中夜，两街灯照九重门。

【西楼】

海浪如云去却回，北风吹起数声雷。朱楼四面钩疏箔，卧看千山急雨来。

【荔枝四首】

剖见隋珠醉眼开，丹砂缘手落尘埃。谁能有力如黄犊，摘尽繁星始下来。

玉润冰清不受尘，仙衣裁剪绛纱新。千门万户谁曾得，只有昭阳第一人。

绛囊收白露团，未曾封值向长安。昭阳殿里才闻得，已道佳人不奈寒。

金钗双捧玉纤纤，星宿光芒动宝奁。解笑诗人夸博物，只知红颜味酸甜。〈白乐天咏荔枝诗云：“津液甘酸如醴酪。”杜工部诗云：“红颗酸甜只自知。”此皆知巴蜀荔枝而已，不知闽越荔枝不酸也。〉

【王虞部惠佳篇叙述昔与湘潭亡弟游从仍以亡弟旧诗见示】

薄宦红尘常拂面，早衰黄发已盈颠。棣华零落曾谁语，鸿羽萧条只自怜。已矣空闻怀旧赋，泫然犹获济江篇。殷勤慰我如君少，更悟之他友最贤。

【北归三首〈召判太常〉】

终日思归今日归，著鞭鞭马尚嫌迟。曲台殿里官虽冷，须胜天涯海角时。

拜捧恩书喜满颜，马蹄遥望斗杓还。从今步步行平地，出得千山与万山。

江海多年似转蓬，白头归拜未央宫。堵墙学士惊相问，何处尘埃瘦老翁。

【和酬孙少述】

自信箪瓢乐，宁羞猿鹤惊。论高知峻节，交淡见纯诚。自昔心无间，相逢眼更明。何当荐有道，坐想软轮迎。

【和孙少述侯职方同燕席】

两翁头白喜追踪，好事铃斋燕席开。腊在未消盈尺雪，春归先放一枝梅。况无庭下书投<缶后>，更尽筵中酒满杯。周召二南皆绝唱，抑扬赓和愧非材。

【寄赵宫保】

铜扉得谢从今日，玉铉辞荣已十年，素节谠言留简册，高情诗兴入林泉。海边爱日疲人恋，剑外仁风故老传。门外最应潇洒客，喜公平地作神仙。

【和酬赵宫保致政言怀二首】

谠论危言望素隆，独于声利性偏慵。龙楼调护官虽宠，鸠杖跻攀兴已浓。不变松篁心转劲，无边江海量兼容。溪纵老宁闲得，会为苍生起更重。

爱国忧民有古风，米盐亲省尚嫌慵。衮衣天上归何晚，霖雨人间望正浓。三少官仪虽赫赫，五湖心事肯容容。角巾藜杖经行处，知在云山第几重。

【和赵宫保别杭州】

ヨ鼓留公岂是催，〈公诗云：“潮过鱼船叠鼓催。”〉湖山得意且徘徊。更应准拟须乘兴，范蠡扁舟去却来。

【过零壁张氏园三首】

梨枣累累正熟时，粟田鹑兔亦争肥。园亭尽日追寻遍，只欠厌厌醉始归。

汴水溶溶带雨流，黄花艳艳亦迎秋。看花引水园林主，应笑行人易白头。

秫地成来多酿酒，杏林熟后亦留钱。不须置驿迎宾客，直到门前系画船。

【雪亳州】

欲下苍凉日，全低黯Щ天。飘投夜急，琐碎得风儇。秽壤弥缝遍，枯ぼ点缀妍。繁英飞面旋，艳舞起翩跹。已压穿林竹，还冰落涧泉。抵轻自肆，乘隙巧争先。壅隔书邮断，侵凌客屐穿。恐倾贫巷屋，觉重溯溪船。有颜空姣，洵无质可镌。包藏兼海岳，蒙蔽匝坤乾。杖叟招何晚，袁安卧正坚。会须逢见见，万里豁睛川。

【送元厚之资政致仕归苏州】

笑指家园是五湖，画船东下载图书。收功玉铉丹青后，得老铜楼羽翼初。醒醉放怀从野服，登临乘兴属安车。〈一作“舆”。公既谢事，即日野服安舆，优游从适。〉都门饮饯光华盛，不独当年有二疏。

【寿圣院昌山主静轩】

一峰潇洒背成阴，碧瓦新堂地布金。花落禅衣松砌冷，日临经帙纸窗深。幽栖鸟得林中乐，燕坐人存世外心。应似白莲香火社，不妨篮客追寻。

【鹤林寺〈李涉所谓“因过竹院逢僧话又得浮生半日亲”即此寺也〉】

昔人春尽强登山，只肯逢僧半日闲。何似一尊乘兴去，醉中骑马月中还。

【送关彦远赴河北】

子明高谊众人知，苗裔清材世所推。诗作士林夸刻烛，赋成天路喜同时。岂当白首淹风力，自合青云纵羽仪。北部经营应不久，玉阶朝夕是归朝。

【正月十一日迎驾呈诸同舍】

锦袍周卫一番新，警跸朝严下紫宸。俗眼望来犹眩日，天颜回处自生春。行齐鹭常随仗，步稳骅骝不起尘。归路青云喧鼓吹，乐游从此属都人。〈是时上服慈圣光献皇后三年丧毕，始听乐及许燃灯。

【和御制上元观灯】

翠霓旌夹露台，夜凉宫扇月中开。龙衔烛抱金门出，鳌负山趋玉座来。砀极戏添夷客喜，〈汉飨四夷之客作海中之戏。〉柏梁篇较从臣材。共知天意同民乐，愿奏君王万寿杯。

【和史馆相公上元观灯】

九衢仙仗豫游归，宝烛星繁换夕晖。传盏未斜清禁月，散花还拂侍臣衣。天香暗度金虬暖，宫扇双开彩凤飞。法曲世人听未足，却迎朱辇下端闱。

【集贤殿春燕呈诸同舍】

御炉风细麝烟浮，法乐声和酒味柔。冠剑九重霄汉路，莺花三月帝王州。垂廊四合盘龙幕，当殿双高彩凤楼。归去人人夸雨露，总含欢意跃骅骝。

【上巳日瑞圣园锡燕呈诸同舍】

北上郊原一据鞭，华林清集缀儒冠。方塘氵春先渌，密竹娟娟午更寒。流渚酒浮金凿落，照庭花并玉阑干。君恩倍觉丘山重，长日从容笑语欢。

【池上即席送况之赴宣城】

池上红深绿浅时，春风荡漾水逶迤。南州鼓舞归慈惠，东观壶觞惜别离。远岫烟云供醉眼，双溪鱼鸟付新诗。陵阳岂是迟留地，趣驾追锋自有期。

【寄题饶君茂才葆光庵】

适意藜羹与布裘，结庐人境地还幽。清谈汝水孤猿夜，爽气麻源一叶秋。应有风骚归健笔，可无尊酒付扁舟。因君更起家园兴，梦寐思从几杖游。

【朝退即事呈大尹正仲龙图】

六街尘断早凉生，细葛含风体更清。官府吏闲时乐易，市廛人喜政和平。挥金蔌蔌宫槐蕊，鸣玉淙淙御水声。观阙渐迎初日上，马头还榜绿阴行。

卷九·论议五首

【唐论】

成康殁而民生不见先王之治，日入于乱，以至于秦，尽除前圣数千载之法。天下既攻秦而亡之，以归于汉。汉之为汉，更二十四君，东西再有天下，垂四百年。然大抵多用秦法，其改更秦事，亦多附己意，非放先王之法而有天下之志也。有天下之志者，文帝而已。然而天下之材不足，故仁闻虽美矣，而当世之法度，亦不能放于三代。汉之亡，而强者遂分天下之地。晋与隋虽能合天下于一，然而合之未久而已亡，其为不足议也。代隋者唐，更十八君，垂三百年，而其治莫盛于太宗之为君也。诎己从谏，仁心爱人，可谓有天下之志。以租庸任民，以府卫任兵，以职事任官，以材能任职，以兴义任俗，以尊本任众，赋役有定制，兵农有定业，官无虚名，职无废事，人习于善行，离于末作，使之操于上者，要而不烦，取于下者，寡而易供，民有农之实，而兵之备存，有兵之名，而农之利在，事之分有归，而禄之出不浮，材之品不遗，而治之体相承，其廉耻日以笃，其田野日以辟，以其法修则安且治，废则危且乱，可谓有天下之材。行之数岁，粟米之贱，斗至数钱，居者有余蓄，行者有余资，人人自厚，几致刑措，可谓有治天下之效。夫有天下之志，有天下之材，又有治天下之效，然而不得与先王并者，法度之行，拟之先王未备也；礼乐之具，田畴之制，庠序之教，拟之先王未备也；躬亲行阵之间，战必胜，攻必克，天下莫不以为武，而非先王之所尚也；四夷万里，古所未及以政者，莫不服从，天下莫不以为盛，而非先王之所务也。太宗之为政于天下者，得失如此。

由唐虞之治五百余年而有汤之治，由汤之治五百余年而有文武之治，由文武之治千有余年而始有太宗之为君。有天下之志，有天下之材，又有治天下之效，然而又以其未备也，不得与先王并而称极治之时。是则人生于文武之前者，率五百余年而一遇治世，生于文武之后者，千有余年而未遇极治之世也。非独民之生于是时者之不幸也，士之生于文武之前者，如舜禹之于唐，八元八凯之于舜，伊尹之于汤，太公之于文武，率五百余年而一遇。生于文武之后千有余年，虽孔子之圣、孟轲之贤而不遇，虽太宗之为君而未可以必得志于其时也，是亦士民之生于是时者之不幸也。故述其是非得失之迹，非独为人君者可以考焉，士之有志于道而欲仕于上者可以鉴矣。

【为人后议】

《礼》，大宗无子，则族人以支子为之后。为之后者，为所后服斩衰三年，而降其父母期。《礼》之所以如此者，何也？以谓人之所知者近，则知亲爱其父母而已；所知者远，则知有严父之义。知有严父之义，则知尊祖；知尊祖，则知大宗者上以继祖，下以收族，不可以绝，故有以支子为之后者。为之后者，以受重于斯人，故不得不以尊服服之。以尊服服之而不为之降己亲之服，则犹恐未足以明所后者之重也。以尊服服之，又为之降己亲之服，然后以谓可以明所后者之重，而继祖之道尽，此圣人制礼之意也。

夫所谓收族者，《记》称与族人合食，序以昭穆，别以礼义之类。是特诸侯别子之大宗，而严之如此。况如《礼》所称天子及其始祖之所自出者，此天子之大宗，是为天地、宗庙、百神祭祀之主，族人万世之所依归，而可以不明其至尊至重哉！故前世人主有以支子继立而崇其本亲，加以号位，立庙奉祀者，皆见非于古今。诚由所知者近，不能割弃私爱，节之以礼，故失所以奉承正统、尊无二上之意也。若于所后者尊服服之，又为之降己亲之服，而退于己亲，号位不敢以非礼有加也，庙祀不敢以非礼有奉也，则为至恩大义，固已备矣。而或谓又当易其父母之名，从所后者为属，是未知考于《礼》也。《礼》，“为人后者，为所后者之祖父母、父母、妻、妻之父母、昆弟、昆弟之子若子”者，此其服为所后者而非为己也。为其父母期，为其昆弟大功，为其姊妹适人者小功，皆降本服一等者，此其服为己而非为所后者也。使于其父母，服则为己，名则为所后者，则是名与实相违，服与恩相戾矣。圣人制礼，不如是之舛也。且自古为人后者，不必皆亲昆弟之子，族人之同宗者皆可为之，则有以大功、小功昆弟之子而为之者矣，有以缌麻、袒免、无服昆弟之子而为之者矣。若当从所后者为属，则亦当从所后者为服。从所后者为服，则于其父母，有宜为大功、为小功、为缌麻、为袒免、为无服者矣。而圣人制礼，皆为其父母期，使足以明所后者重而已，非遂以谓当变其亲也。亲非变则名固不得而易矣。戴德、王肃《丧记》曰：为人后者，为其父母降一等，服齐衰期，其服之节、居倚庐、言语、饮食，与父在为母同，其异者不祥、不礻覃。虽除服，心丧三年。故至于今，著于服令，未之有改也。岂有制服之重如此，而其名遂可以绝乎！又崔凯《丧服驳》曰：本亲有自然之恩，降一等，则足以明所后者为重，无缘乃绝之矣。夫未尝以谓可以绝其亲，而辄谓可以绝其名，是亦惑矣。且支子所以后大宗者，为推其严父之心以尊祖也。顾以尊祖之故，而不父其父，岂本其恩之所由生，而先王教天下之意哉！又《礼》“适子不可为人后”者，以其传重也，“支子可以为人后”者，以非传重也。使传重者后己宗，非传重者后大宗，其意可谓即乎人心而使之两义俱安也。今若使为人后者以降其父母之服一等，而遂变革其名，不以为父母，则非使之两义俱安，而不即乎人心莫大乎如是也。夫人道之于大宗，至尊至重，不可以绝，尊尊也。人子之于父母，亦至尊至重，不可以绝，亲亲也。尊尊、亲亲，其义一也，未有可废其一者。故为人后者，为之降其父母之服，《礼》则有之矣；为之绝其父母之名，则《礼》未之有也。

或以谓欲绝其名者，盖恶其为二，而使之为一，所以使为人后者之道尽也。夫迹其实，则有谓之所后，有谓之所生；制其服，则有为己而非为所后者，有为所后而非为己者。皆知不可以恶其为二，而强使之为一也。至于名者，盖生于实也，乃不知其不可以恶其为二而欲强使之为一，是亦过矣。藉使其名可以强使之为一，而迹其实之非一，制其服之非一者，终不可以易，则恶在乎欲绝其名也。故古之圣人知不可以恶其为二而强使之为一，而能使其属之疏者相与为重，亲之厚者相与为轻，则以礼义而已矣。何则？使为人后者，于其所后，非己亲也，而为之服斩衰三年，为其祭主，是以义引之也。于其所生，实己亲也，而降服齐衰期，不得与其祭，是以礼厌之也。以义引之，则属之疏者相与为重；以礼厌之，则亲之厚者相与为轻，而为人后之道尽矣。然则欲为人后之道尽者，在以礼义明其内，而不在于恶其为二而强易其名于外也。故《礼·丧服·齐衰不杖期》章曰：“为人后者为其父母服。”此见于经“为人后者于其本亲称父母”之明文也。汉蔡义以谓宣帝亲谥宜曰悼，魏相以谓宜称尊号曰皇考，立庙。后世议者皆以其称皇立庙为非，至于称亲、称考，则未尝有以为非者也。其后魏明帝尤恶为人后者厚其本亲，故非汉宣加悼考以皇号，又谓后嗣有由诸侯入继正统者，皆不得谓考为皇，称妣为后。盖亦但禁其猥加非正之号，而未尝废其考妣之称。此见于前世议论为人后者于其本亲称考妣之明文也。

又晋王坦之《丧服议》曰：罔极之重，非制教之所裁，昔日之名，非一朝之所去。此出后之身所以有服本亲也。又曰：情不可夺，名不可废，崇本叙恩，所以为降。则知为人后者未有去其所出父母之名，此古今之常理，故坦之引以为制服之证。此又见于前世议论“为人后者于其本亲称父母”之明文也。是则为人后者之亲，见于经，见于前世议论，谓之父母，谓之考妣者，其大义如此，明文如此。至见于他书及史官之记，亦谓之父母，谓之考妣，谓之私考妣，谓之本亲。谓之亲者，则不可一二数，而以为世父、叔父者，则不特《礼》未之有，载籍已来固未之有也。今欲使从所后者为属，而变革其父母之名，此非常异义也。不从轻文与前世数千载之议论，亦非常异义也。而无所考据以持其说，将何以示天下乎？且中国之所以为贵者，以有父子之道，又有《六经》与前世数千载之议论以治之故也。今忽欲弃之而伸其无所考据之说，岂非误哉！或谓为人后者，于其本亲称父母，则为两统二父，其可乎？夫两统二父者，谓加考以皇号，立庙奉祀，是不一于正统，怀贰于所后，所以著其非，而非谓不变革其父母之名也。

然则加考以皇号与《礼》及世之称皇考者有异乎？曰：皇考一名而为说有三。《礼》曰：曰考庙，曰王考庙，曰皇考庙，曰显考庙，曰祖考庙。是则以皇考为曾祖之庙号也。魏相谓汉宣帝父宜称尊号曰皇考，既非《礼》之曾祖之称，又有尊号之文，故魏明帝非其加悼考以皇号。至于光武亦于南顿君称皇考庙，义出于此，是以加皇号为事考之尊称也。屈原称：“朕皇考曰伯庸。”又晋司马机为燕王告祢庙文，称：“敢昭告于皇考清惠亭侯。”是又达于群下，以皇考为父殁之通称也。以为曾祖之庙号者，于古用之；以为事考之尊称者，于汉用之；以为父殁之通称者，至今用之。然则称之亦有可有不可者乎？曰：以加皇号为事考之尊称者，施于为人后之义，是干正统，此求之于《礼》而不可者也；达于群下以皇考为父殁之通称者，施于为人后之义，非干正统，此求之于《礼》而可者也。然则以为父殁之通称者，其不可如何？曰：若汉哀帝之亲，称尊号曰恭皇，安帝之亲，称尊号曰孝德皇，是又求之于《礼》而不可者也。且《礼》，父为士，子为天子，祭以天子，其尸服以士服。子无爵父之义，尊父母也。前世失礼之君崇本亲以位号者，岂独失为人后奉祀正统、尊无二上之意哉！是以子爵父，以卑命尊，亦非所以尊厚其亲也。前世崇饰非正之号者，其失如此，而后世又谓宜如期亲故事增官广国者，亦可谓皆不合于《礼》矣。

夫考者，父殁之称，然施于礼者，有朝廷典册之文，有宗庙祝祭之辞而已。若不加位号，则无典册之文；不立庙奉祀，则无祝祭之辞，则虽正其名，岂有施于事者？顾言之不可不顺而已。此前世未尝以为可疑者，以《礼》甚明也。今世议者纷纷，至于旷日累时，不知所决者，盖由不考于《礼》，而率其私见也。故采于经，列其旨意，庶得以商榷焉。

【公族议】

天子之适子继世以为天子，其别子皆为诸侯。诸侯之适子继世以为诸侯，其别子各为其国之卿大夫，皆有采地。别子之适子继世以食其采地，其族人百世宗之，此之谓大宗。其别子亦各仕于其国为卿大夫，其适子兄弟宗之，五世而止，此之谓小宗。盖天子之适子继世以为天子，其别子世为诸侯。诸侯之适子继世以为诸侯，其别子各为其国之卿大夫，世食采地，皆传于无穷。夫岂有服尽而绝其禄位，衣食嫁娶使之自谋者乎？非特如此也。昔周公兼制天下，立七十一国，姬姓居五十三人，盖兄弟之国者十有五人，姬姓之国者四十人，其可见者，则管、蔡、成阝、霍、鲁、卫、毛、聃、郜、雍、曹、滕、毕、原、酆、郇、邗、晋、应、韩、凡、蒋、邢、茅、胙、祭之属是也。其称兄弟之国者十有五人，则周之近属。其称姬姓之国者四十人，则周之同姓而已。其爵命之，使传国至于无穷，夫岂以服为断乎？至于宗庙之数，天子七，诸侯五。而祭法，虞、夏、商、周郊祖宗，远或至于数十世之上，亦皆未尝以服为断也。其推而上之，报本于祖宗，至不可为数，推而下之，广骨肉之恩，至于无穷。盖其积厚者其流泽远，有天下之功者受天下之报，其理势次序固然也。是岂可以拘于常见，议于锱铢之内乎？故服尽而戚单者，所以节人之常情，而为大宗小宗之数，安可以论帝者之功德，而为广亲亲之法乎？昔武王克商，未及下车而封黄帝、唐虞之后，下车而封夏、商之后，其在异代，尚特显之，其急如此。况受重于祖宗，推原功德之所自出，其可以天下之大，而俭于骨肉之恩，以不满足海内之望乎？孟子曰：仁人之于兄弟也，亲爱之而已矣。亲之欲其贵也，受之欲其富也。先王推是心以及于同姓之间，故有土分之，有民分之，有宝玉分之，有宝器分之。成王、康王之言曰：“吾无专享文、武之功，是皆无所不尽其厚，未有从夫略者也。”盖《诗》“裳裳者华”，刺时弃贤者之类，绝功臣之世，而传栾、、胥、原、狐、续、庆、伯，陪臣之族耳，其降在皂隶，叔向亦以为晋国之忧，况于帝者之功德与天地等，而可使七八世之子孙夷于闾巷之凡民乎？后世公族无封国采地之制，而有列于朝，有赐于府，是亦亲而贵之、爱而富之之意也。其名书于宗籍者，繁衍盛大，实国家庆。有司虽费，非多于天下之国七十有一，而姬姓独居者五十三人也。其亦求中以节之而已矣。顾令袒免以外毋与官，衣食嫁娶使之自谋，是亦不考于古矣，何其野于礼也。以世莫能辨，故作《公族议》，使好学者得详焉。

【讲官议】

孔子之语教人曰：不愤悱不启发。举一隅不以三隅反，则不告也。孟子之语教人曰：有答问者。荀子之语教人曰：“不问而告谓之傲，问一而告二谓之Γ。傲，非也。Γ，非也。君子如响。”故礼无往教而有待问，则师之道，有问而告之者尔。世之挟书而讲者，终日言，而非有问之者也，乃不自知其强聒而欲以师自任，何其妄也！古之教世子之法，太傅审父子君臣之道以示之，少傅奉世子以观太傅之德行而审喻之。则示之以道者，以审喻之为浅，故不为也。况于师者，何为也哉？正己而使观之者化尔。故得其行者，或不得其所以行；得其言者，或不得其所以言也。仰之而弥高，钻之而弥坚，德如是，然后师之道尽。故天子不得而召也，诸侯不得而友也，又况得而臣之乎？此伊尹、太公、子思、孟子之徒所以忘人之势，而唐虞三代大有为之君所以自忘其势也。

世之挟书而讲于禁中者，官以侍为名，则其任故可知矣。乃自以谓吾师道也，宜坐而讲，以为请于上，其为说曰：“必如是，然后合于古之所谓坐而论道者也。”夫坐而论道，谓之王公，作而行之，谓之卿大夫，语其任之无为与有为，非以是为尊师之道也。且礼于朝，王及群臣皆立，无独坐者；于燕皆坐，无独立者，故坐未尝以为尊师之礼也。昔晋平公之于亥唐，坐云则坐。曾子之侍仲尼，子曰参复坐。则坐云者，盖师之所以命学者，未果有师道也。顾仆仆然以坐自请者也，则世之为此者非妄欤？故为此议以解其惑。

【救灾议】

河北地震、水灾，隳城郭，坏庐舍，百姓暴露乏食。主上忧悯，下缓刑之令，遣拊循之使，恩甚厚也。然百姓患于暴露，非钱不可以立屋庐；患于乏食，非粟不可以饱，二者不易之理也。非得此二者，虽主上忧劳于上，使者旁午于下，无以救其患、塞其求也。有司建言，请发仓廪与之粟，壮者人日二升，幼者人日一升，主上不旋日而许之，赐之可谓大矣。然有司之所言，特常行之法，非审计终始，见于众人之所未见也。今河北地震、水灾所毁败者甚众，可谓非常之变也。遭非常之变者，亦必有非常之恩，然后可以振之。今百姓暴露乏食，已废其业矣，使之相率日待二升之廪于上，则其势必不暇乎他为，是农不复得修其畎亩，商不复得治其货贿，工不复得利其器用，闲民不复得转移执事，一切弃百事，而专意于待升合之食以偷为性命之计，是直以饿殍之养养之而已，非深思远虑为百姓长计也。以中户计之，户为十人，壮者六人，月当受粟三石六斗，幼者四人，月当受粟一石二斗，率一户月当受粟五石，难可以久行也。不久行，则百姓何以赡其后？久行之，则被水之地，既无秋成之望，非至来岁麦熟，赈之未可以罢。自今至于来岁麦熟，凡十月，一户当受粟五十石。今被灾者十余州，州以二万户计之，中户以上及非灾害所被、不仰食县官者去其半，则仰食县官者为十万户。食之不遍，则为施不均，而民犹有无告者也；食之遍，则当用粟五百万石而足，何以办此？又非深思远虑为公家长计也。至于给授之际，有淹速，有均否，有真伪，有会集之扰，有辨察之烦，厝置一差，皆足致弊。又群而处之，气久蒸薄，必生疾疠，此皆必至之害也。且此不过能使之得旦暮之食耳，其于屋庐构筑之费将安取哉？屋庐构筑之费既无所取，而就食于州县，必相率而去其故居，虽有颓墙坏屋之尚可完者，故材旧瓦之尚可因者，什器众物之尚可赖者，必弃之而不暇顾。甚则杀牛马而去者有之，伐桑枣而去者有之，其害又可谓甚也。今秋气已半，霜露方始，而民露处，不知所蔽，盖流亡者亦已众矣。如是不可止，则将空近塞之地。空近塞之地，失战斗之民，此众士大夫之所虑而不可谓无患者也。空近塞之地，失耕桑之民，此众士大夫所未虑而患之尤甚者也。何则？失战斗之民，异时有警，边戍不可以不增尔；失耕桑之民，异时无事，边籴不可以不贵矣。二者皆可不深念欤？万一或出于无俚之计，有窥仓库，盗一囊之粟、一束之帛者，彼知已负有司之禁，则必鸟骇鼠窜，窃弄锄梃于草茅之中，以游徼之吏，强者既嚣而动，则弱者必随而聚矣。不幸或连一二城之地，有χ鼓之警，国家胡能晏然而已乎？况夫外有夷狄之可虑，内有郊祀之将行，安得不防之于未然，销之于未萌也！

然则为今之策，下方纸之诏，赐之以钱五十万贯，贷之以粟一百万石，而事足矣。何则？令被灾之州为十万户。如一户得粟十石，得钱五千，下户常产之赀，平日未有及此者也。彼得钱以完其居，得粟以给其食，则农得修其畎亩，商得治其货贿，工得利其器用，闲民得转移执事，一切得复其业，而不失其常生之计，与专意以待二升之廪于上，而势不暇乎他为，岂不远哉？此可谓深思远虑，为百姓长计者也。由有司之说，则用十月之费，为粟五百万石；由今之说，则用两月之费，为粟一百万石。况贷之于今而收之于后，足以赈其艰乏，而终无损于储亻待之实，所实费者，钱五钜万贯而已。此可谓深思远虑，为公家长计者也。又无给授之弊、疾疠之忧，民不必去其故居，苟有颓墙坏屋之尚可完者，故材旧瓦之尚可因者，什器众物之尚可赖者，皆得而不失。况于全牛马，保桑枣，其利又可谓甚也。虽寒气方始，而无暴露之患；民安居足食，则有乐生自重之心；各复其业，则势不暇乎他为，虽驱之不去，诱之不为盗矣。夫饥岁聚饿殍之民，而与之升合之食，无益于救灾补败之数，此常行之弊法也。

今破去常行之弊法，以钱与粟一举而赈之，足以救其患，复其业。河北之民，闻诏令之出，必皆喜上之足赖，而自安于畎亩之中，负钱与粟而归，与其父母妻子脱于流转死亡之祸，则戴上之施，而怀欲报之心，岂有已哉？天下之民，闻国家厝置如此恩泽之厚，其孰不震动感激，悦主上之义于无穷乎？如是而人和不可致、天意不可悦者，未之有也。人和洽于下，天意悦于上，然后玉辂徐动，就阳而郊；荒夷殊陬，奉币来享；疆内安辑，里无嚣声，岂不适变于可为之时，消患于无形之内乎？此所谓审计终始，见于众人之所未见也。不早出此，或至于一有桴鼓之警，则虽欲为之，将不及矣。

或谓方今钱粟恐不足以办此。夫王者之富，藏之于民，有余则取，不足则与，此理之不易者也。故曰：“百姓足，君孰与不足？百姓不足，君孰与足？”盖百姓富实而国独贫，与百姓饿殍而上独能保其富者，自古及今，未之有也。故又曰“不患贫而患不安”，此古今之至戒也。是故古者二十七年耕，有九年之畜，足以备水旱之灾，然后谓之王政之成。唐水汤旱而民无捐瘠者，以是故也。今国家仓库之积，固不独为公家之费而已，凡以为民也，虽仓无余粟，库无余财，至于救灾补败，尚不可以已，况今仓库之积，尚可以用，独安可以过忧将来之不足，而立视夫民之死乎？古人有曰：“剪爪宜及肤，割发宜及体。”先王之于救灾，发肤尚无所爱，况外物乎？且今河北州军凡三十七，灾害所被十余州军而已。他州之田，秋稼足望，今有司于籴粟常价斗增一二十钱，非独足以利农，其于增籴一百万石易矣。斗增一二十钱，吾权一时之事，有以为之耳。以实钱给其常价，以茶Η香药之类佐其虚估，不过捐茶Η香药之类，为钱数钜万贯，而其费已足。茶Η香药之类，与百姓之命孰为可惜，不待议而可知者也。夫费钱五钜万贯，又捐茶Η香药之类，为钱数钜万贯，而足以救一时之患，为天下之计，利害轻重，又非难明者也。顾吾之有司能越拘挛之见，破常行之法与否而已。此时事之急也，故述斯议焉。

卷十·传序二首

【洪范传】

“惟十有三祀，王访于箕子。王乃言曰：‘呜呼！箕子。惟天阴骘下民，相协厥居，我不知其彝伦攸叙。’箕子乃言曰：‘我闻在昔，鲧堙洪水，汩陈其五行，帝乃震怒，不畀洪范九畴，彝伦攸叙，鲧则殛死。禹乃嗣兴，天乃锡禹洪范九畴，彝伦攸叙。’”何也？武王叹而谓箕子：“天不言而默定，下民相助协顺其所居。居，谓所以安者也。而我不知其常理所次叙。”箕子乃言：“我闻在昔，鲧之治水也，至于五行皆乱其陈列。故上帝震怒，不与之以洪范九畴，而常理所以败，鲧则殛死。及禹继而起，天乃与之以洪范九畴，而常理所以叙。”盖水之性润下，而其为利害也尤甚。故鲧之治水也堙之，则失其性，而至于五行皆乱其陈列。及禹之治水也导之，则得其性，而至于常伦所以叙。常伦之叙者，则舜称禹“地平天成，六府三事允治，万世永赖，时乃功”也。其曰“天乃锡禹洪范九畴”，盖《易》亦曰“洛出书”，然而世或以为不然。原其说之所以如此者，以非其耳目之所习见也。天地之大，万物之众，不待非常之智而知其变之不可尽也。人之耳目之所及，亦不待非常之智而知其不能远也。彼以非其所习见，则果于以为不然，是以天地万物之变为可尽于耳目之所及，亦可谓过矣。为是说者，不独蔽于《洪范》之锡禹，至凤凰、麒麟、玄鸟、生民之见于经者，亦且以为不然，执小而量大，用一而齐万，信臆决而疑经，不知其不可，亦可谓惑矣。

五行，五者行乎三材万物之间，故“初一曰五行”。其在人为五事，故“次二曰敬用五事”。五事敬则身修矣，身修然后可以出政，故“次三曰农用八政”。政必协天时，故“次四曰协用五纪”。修身出政协天时，不可以不有常也，常者大中而已矣，故“次五曰建用皇极”。立中以为常，而未能适变，则犹之执一也，故“次六曰用三德”。三德所以适变，而人治极矣，极人治而不敢绝天下之疑，故“次七曰明用稽疑”。稽疑者，尽之于人神也，人治而通于神明者尽，然犹未敢以自信也，必考己之得失于天，故“次八曰念用庶征”。征有休咎，则得失之应于天者可知矣，犹以为未尽也，故“次九曰向用五福，威用六极”。福极之在民者，皆吾所以致之，故又以考己之得失于民也。敬本诸心而见诸外，故五事曰敬用。用其厚者，固治人之道也，故八政曰农用。农，厚也。天时协，则人事得，故五纪曰协用。谨其常，则中不可不立也，故皇极曰建用。建，立也。者所以救其过、持其常也，故三德曰用。明则疑释，故稽疑曰明用。庶征之见于天，不可以不念，故庶征曰念用。福之在于民，则宜向之，故五福曰向用。极之在于民，则宜畏之，故六极曰威用。威，畏也。凡此者，皆人君之道，其言不可杂，而其序不可乱也。推其为类则有九，要其始终则犹之一言而已也。学者知此，则可以知《洪范》矣。

“一，五行：曰水，曰火，曰木，曰金，曰土。水曰润下，火曰炎上，木曰曲直，金曰从革，土爰稼穑。润下作咸，炎上作苦，曲直作酸，从革作辛，稼穑作甘。”何也？盖爰者，于也。润下、炎上者，言其所性之成于天者也。曲直、从革者，言其所化之因于人者也。于之稼穑而不及其他者，于之稼穑亦言其所化之因于人者也，不及其他者，莫大乎于之稼穑也。夫润下、炎上，言其所性之成于天者。然水导之则行，潴之则聚，火燃之则炽，宿之则壮，则其所化亦未尝不因之于人也。或曲直之，或从革之，或稼穑之，言其所化之因于人者。然可以曲直，可以从革，可以稼穑，则其所性亦未尝不成之于天也。所谓天不人不因，人不天不成者也。其文所以不同者，非固相反，所以互相明而欲学者之自得之也。润下者水也，故水曰润下。炎上者火也，故火曰炎上。木金亦然。惟稼穑则非土也，故言其于之稼穑而已者，辞不得不然也。又言润下所以起咸，炎上所以起苦，曲直所以起酸，从革所以起辛，稼穑所以起甘者，凡为味五，或言其性，或言其化，或言其味者，皆养人之所最大也，非养人之所最大者，则不言，此所以为要言也。《虞书》：禹告舜曰政在养民，而陈养民之事，则曰水火金木土谷惟修，与此意同也。

“二，五事：曰貌，曰言，曰视，曰听，曰思。貌曰恭，言曰从，视曰明，听曰聪，思曰睿。恭作肃，从作，明作哲，聪作谋，睿作圣。”何也？盖自外而言之，则貌外于言。自内而言之，则听内于视。自貌言视听而言之，则思所以为主于内，故曰貌，曰言，曰视，曰听，曰思。弥远者弥外，弥近者弥内，此其所以为次叙也。五者，思所以为主于内，而用四事于外者也。至于四者，则皆自为用而不相因。故貌不恭者不害于言从，视不明者不害于听聪，非貌恭言从然后能哲，能哲然后能谋，能谋然后能思，而至于圣也。曰思曰睿，睿作圣者，盖思者所以充人之材以至于其极，圣者人之极也。孟子曰：人之性或相倍蓰而无算者，不能尽其材，不能尽其材者，弗思耳矣。盖思之于人也如此。然而或曰“不思而得”，何也？盖人有自诚明者，不思而得，尧舜性之是也。所谓诚者，天之道也。有自明诚者，思之弗得弗措也，汤武身之是也。所谓思诚者，人之道也。然而尧舜汤武之德及其至，皆足以动容周旋中礼，则身之者终亦不思而得之也。尧舜性之矣，然尧之德曰聪明文思，盖尧之所以与人同者法也，则性之者亦未尝不思也，故曰诚则明矣，明则诚矣。而性之身之者及其成，孟子皆以谓盛德之至也。箕子言思所以作圣，孟子言弗思故相倍蓰而无算，其所言者皆法也。曰视曰明，明作哲，听曰聪，聪作谋者，视之明，无所不照，所以作哲；听之聪，无所不闻，所以作谋也。人之于视听，有能察于闾巷之间、米盐之细，而不知蔽于堂阼之上、治乱之几者，用其聪明于小且近，故不能无蔽于大且远也。古之人知其如此，故前旒蔽明，︻纩塞聪，又以作聪明为戒。夫如是者，非涂其耳目也，亦不用之于小且近而已矣，所以养其聪明也。养其聪明者，故将用之于大且远。夫天下至广，不可以家至户察，而能用其聪明于大且远者，盖得其要也。昔舜治天下，以诸侯百官，而总之以四岳，舜于视听，欲无蔽于诸侯百官，则询于四岳，欲无蔽于四岳，则辟四门，欲无蔽于四门，则明四目，达四聪。夫然故舜在士民之上，非家至户察而能立于无蔽之地，得其要而已矣。其曰明四目、达四聪者，舜不自任其视听，而因人之视听以为聪明也。不自任其聪明而因之于人者，固君道也。非君道独然也，不自任其聪明而因之于人者，固天道也。故曰“天聪明，自我民聪明”，又曰“惟天聪明，惟圣时宪”。舜于聪明，下尽人，上参天，斯其所以为舜也。舜之时，至治之极也，人岂有欺舜者哉！舜于待人，亦岂疑其欺己也！然而访问反复，相参以考察，又推之于四面，若唯恐不能无所蔽者，盖君天下之体，固不得不立于无蔽之地也。立于无蔽之地者，其于视听如此，亦不用之于小且近矣。夫然故蔽明塞聪，而天下之情可坐而尽也。言曰从、从作者，《易》曰：出其言善，则千里之外应之；出其言不善，则千里之外违之。则言之要为可从而已也。言为可从也，则其施于用，治道之所由出也。古之君人者知其如此，故其戒曰：“慎乃出令，令出惟行，弗惟反。”又曰：“其惟不言，言乃雍。”而舜以命龙，亦曰：“夙夜出纳朕命，惟允。”言之不可违如此也。貌曰恭、恭作肃者，孟子曰：“今夫蹶者趋者，是气也，而反动其心。”故曰“持其志，无暴其气”。盖威仪动作见于外者无不恭，则生于心者无不肃也。传曰：人受天地之中以生，所谓命也；礼义威仪之则，所以定命也。故颜渊问仁，孔子告之以视听言动以礼。而卫之君子所以称仁者，亦曰“威仪棣棣，不可选也”。貌之不可慢如此也。存其思，养其聪明，而不失之于言貌，故尧之德曰聪明文思。言貌者，盖尧之所谓文，则虽尧之圣，未有不先于谨五事也。

“三，八政：曰食，曰货，曰祀，曰司空，曰司徒，曰司寇，曰宾，曰师。”曰食、曰货、曰祀、曰宾、曰师，称其事者，达乎下也；曰司空、曰司徒、曰司寇，称其官者，任乎上也。人道莫急于养生，莫大于事死，莫重于安土，故曰食，曰货，曰祀，曰司空。孟子以使民养生送死无憾为王道之始，此四者所以不得不先也。使民足于养生送死之具，然后教之，教之不率，然后刑之，故曰司徒，曰司寇，此彝伦之序也。其教之也，固又有叙可得而考者。古之欲明明德于天下者，必始于知至意诚，心正然后身修，身修然后国家天下治。以是为大学之道，百王莫不同然。而见于经者，莫详于尧。盖聪明文思，尧之得于其心者也。克明俊德，有诸心，故能求诸身也。以亲九族，九族既睦，有诸身，故能求诸家也。平章百姓，百姓昭明，有诸家，故能求诸国也。协和万邦，黎民于变时雍，有诸国，故能求诸天下也。积于其心以至于身修，此尧之所以先觉，非求之于外也；积于其家以至于天下治，此尧之所以觉斯民，非强之于耳目也。夫然，故尧之治何为也哉？民之从之也，岂识其所以从之者哉？此先王之化也。然以是为无法，立司徒之官以教之者法也。教之者，导之以效上之所为而已也。养之于学，所以使之讲明；文之以礼乐，所以使之服习，皆教之之具也。使之讲明者，所以达上之所为，使之服习者，所以顺上之所为，所谓效之也。上之所有，故下得而效之，未有上之所无，下得而效之也。当尧之时，万邦黎民之所效者，尧之百官；百官之所效者，尧之九族；九族之所效者，尧之身。而导之以效上之所为者，舜为司徒也。舜于其官，则又慎徽五典，身先之也。然后至于五典克从，民效之也。及舜之时，舜之导民者固有素矣。然水害之后，其命契为司徒，则犹曰：“百姓不亲，五品不逊。敬敷五教，在宽。”盖忧民之不亲，而念其不顺上之化，命之以谨布其教，而终戒之以在宽，岂迫蹴之也哉！其上下之际，导民者如此，此先王之教也。为之命令，为之典章，为之官守，以致于民，此先王之政也。盖化者所以觉之也，教者所以导之也，政者所以率之也。觉之无可言，未有可以导之者也；导之无可言，未有可以率之者也；而况于率之无可言，而欲一断之以刑乎？孟子曰：“徒善不足以为政，徒法不能以自行。”其所谓善，觉之者也；其所谓法，导之者也；其所谓政，率之者也。其相须以成，未有去其一而可以言王道之备者也。先王之养民而迪之以教化，如此其详且尽矣，而民犹有不率者，故不得不加之以刑。加之以刑者，非可已而不已也。然先王之刑，固又有叙矣，民之有罪也，必察焉，眚也，过也，非终也，虽厥罪大，未加之以刑也。民之有罪也，必察焉，非眚也，非过也，终也，其养之有所不足，其教之有所不至，则必责己而恕人。故《汤诰》曰：“惟尔万方有罪，在予一人；予一人有罪，无以尔万方。”如是，故以民之罪为自我致之，未加之以刑也。民之有罪必察焉，其养之无所不足，教之无所不至，不若我政人有罪矣，民之罪自作也，然犹有渐于恶者久，而蒙化之日浅者，则又曰勿庸杀之，姑惟教之，未加之以刑也。民之有罪，非眚也，非过也，终也，自作也，教之而犹不典式我也，则是其终无悛心，众之所弃，而天之所讨也，然后加之以刑，多方之所谓至于再、至于三者也。故有虽厥罪小，乃不可以不杀。用刑如此其详且慎，故先王之刑刑也。其养民之具、教民之方，不如先王之详且尽，未有可以先王之刑刑民者也，矧曰其以非先王之刑刑民也。昔唐虞之际，相继百年，天下之人，四罪而已。及至于周，成康之世，刑之不用，亦四十余年。则先王之民，加之以刑者，殆亦无矣。先王之治，使百姓足于衣食，迁善而远罪矣。人之所以相交接者不可以废，故曰宾，宾者非独施于来诸侯、通四夷也；人之所以相保聚者不可以废，故曰师，师者非独施于征不庭、伐不惠也。八政之所先后如此，所谓彝伦之叙也，不然则彝伦之ル而已矣。

“四，五纪：曰岁，曰月，曰日，曰星辰，曰历数”。盖协之以岁，协之以月，协之以日者，所以正时。而协之以星辰者，所以考其验于显也；协之以历数者，所以考其验于微也。正时，然后万事得其叙，所谓历象日月星辰，期三百六旬有六日，以闰月定四时成岁也。

“五，皇极：皇建其有极，敛时五福，用敷锡厥庶民。惟时厥庶民于汝极，锡汝保极。凡厥庶民，无有淫朋，人无有比德，惟皇作极。”何也？言大建其有中，故能聚是五福，以布与众民。而惟时厥众民，皆于汝中，与汝保中。盖中者民所受以生，而保中者不失其性也。凡厥众民，无有以淫为朋，人无有以比为德。盖淫者有所过也，比者有所附也。无所过，无所附，故能惟大作中也，人谓学士大夫别于民者也。“凡厥庶民，有猷有为有守，汝则念之。不协于极，不罹于咎，皇则受之。而康而色，曰：‘予攸好德。’汝则锡之福。时人斯其惟皇之极。无虐A6独，而畏高明。人之有能有为，使羞其行，而邦其昌。”何也？言厥庶民有猷有为有守者，汝则念其中不中，其不协于中，不罹于咎，若狂也肆、矜也廉、愚也直之类，大则受之，言大者非小者之所能受也。而安汝颜色，而谓之曰：“予攸好德。”所以教之使协于中也。有猷有为有守而不罹于咎者，民之有志而无恶者也。不协于极者，不能无所过而已，教之则其从可知也。如是而汝则与之以福，富之以禄，贵之以位，所以示天下之人，而使之劝也，如此则是人斯其惟大之中矣。夫刚不中者至于虐A6独，柔不中者至于畏高明。今也惟大之中，故刚无虐A6独，柔无畏高明，所谓刚而无虐，柔而立也。盖刚至于虐A6独，则六极恶之事也；柔至于畏高明，则六极弱之事也。惟皇之极，则五福攸好德之事。所以言之者不同，至其可以推而明之也，则犹一言而已也。洪范于皇极，于三德，于五福、六极，言人之性，或刚柔之中，或刚柔有过与不及，故或得或失，而其要未尝不欲去其偏，与夔之教胄子、皋陶之陈九德者无以异。盖人性之得失不易乎此，而所以教与所以察之者，亦不易乎此也。教之、福之，而民之协于中者如此，又使有能有为者进其行而不已，则久而后能积，积而后能大，大而后能著。人材之盛如此，而国其有不兴者乎！故曰“人之有能有为，使羞其行，而邦其昌”也。“凡厥正人，既富方谷，汝弗能使有好于而家，时人斯其辜。于其无好德，汝虽锡之福，其作汝用咎。”何也？言凡正人之道，既富之，然后可以责善。责善者，必始于汝家，使无所好于汝家，则是人斯其〈(若)辜矣。既言不能正家以率之，则陷人于罪。又言不好德之人而汝与之福，其起汝为咎而已。故曰“于其无好德，汝虽锡之福，其作汝用咎”也。自“皇建其有极”至“使羞其行”，皆所以教也。而于此乃曰“凡厥正人，既富方谷”，又曰使无好于而家，时人斯其辜者，明教之必本于富，行之必始于家，其先后次序然也。“无偏无陂，遵王之义；无有作好，遵王之道；无有作恶，遵王之路。无偏无党，王道荡荡；无党无偏，王道平平；无反无侧，王道正直。会其有极，归其有极。”何也？“无偏无陂，遵王之义”者，无过与不及，无偏也；无不平，无陂也。所循者惟其宜而无适莫，遵王之义也。“无有作好，遵王之道；无有作恶，遵王之路”者，作好作恶，偏于己之所好恶者也；好恶以理，不偏于己之所好恶，无作好作恶也。所循者通道大路，而不由径，遵王之道路也。道路云者，异辞也。“无偏无党，王道荡荡”者，存于己者无偏，则施于人者无党，无偏无党也，其为道也，广大而不狭吝，王道荡荡也。“无党无偏，王道平平”者，施于人者无党，则存于己者无偏，无党无偏也，其为道也，夷易而无阻艰，王道平平也。“无反无侧，王道正直”者，无所背，无反也；非在左而不得乎右，在右而不得乎左，无侧也；其为道也，所止者不邪，所由者不曲，王道正直也。如是，所以为王之义、为王之道、为王之路，明王天下者，未有不如是而可也。会于有极者，来而赴乎中也；归于有极者，往而反乎中也。由无偏以至于无侧，所知者非一曲，所守者非一方，推天下之理，达天下之故，能大而不遗小，能远而不遗近，能显而不遗微，所谓天下之通道也。来者之所赴，归者之所反，中者居其要，而宗之者如此，所应者弥广，所操者弥约，所谓天下之大本也，君人者未有不由此而国家天下可为者也。其可考于经，则《易》之智周乎万物，道济乎天下，故不过。其可考于行事，则舜之执其两端而用中于民；汤之执中立贤无方，能推其无偏陂、无作好恶、无偏党、无反侧之理，而用其无适莫、无由径、无狭吝、无阻艰、无所背、无在左而不得乎右、在右而不得乎左者，以通天下之故而不泥，执其所会所归之中以为本，故能定也。夫然，故《易》之道为圣人之要道，非穷技曲学之谓也。舜之治民，为皇建其有极，用敷锡厥庶民，非偏政逸德之谓也。汤之用贤，为翕受敷施，九德咸事，非私好独恶之谓也。《洪范》之为类虽九，然充人之材，以至于其极者，则在于思；通天下之故而能定者，则在于中，其要未有易此也。“曰，皇极之敷言，是彝是训，于帝其训。凡厥庶民，极之敷言，是训是行，以近天子之光。曰，天子作民父母，为天下王。”何也？曰者，其辞也。其辞以谓人君之于大中，既成之以德，又布之以言，是以为常，是以为顺，于帝其顺而已，人君之为言，顺天而致之于民，故凡其众民，亦于极之布言，是顺是行，以亲附天子之辉光。而“曰，天子作民父母，为天下王”，曰父母者，亲之辞也；曰王者，往之辞也。上之人于“遵王之义”至“王道正直”，能繇前之说，则下之人于顺上之所行所言，而相与附之，其爱之曰父母，而戴之曰天下王，必繇后之说。经所以始其义于彼，而终其效于此者，以明上之所以王者如是，则下之所以王之者如是，非虚致也。

“六，三德：一曰正直，二曰刚克，三曰柔克。平康正直，强弗友刚克，燮友柔克。”何也？正直者，常德也。刚克者，刚胜也。柔克者，柔胜也。“平康正直，强弗友刚克，燮友柔克”者，所遇之变殊，故所之德异也。凡此者，所以治人也。“高明柔克，沉潜刚克”，何也？人之为德，高亢明爽者，本于刚，而柔有不足也，故齐之以柔克，所以救其偏；沉深潜晦者，本于柔，而刚有不足也，故济之以刚克，所以救其偏。正直则无所偏，故无所救。凡此者，以治己与人也。“惟辟作福作威玉食，臣无有作福作威玉食，臣之有作福作威玉食，其害于而家，凶于而国。人用侧颇僻，民用僭忒。”何也？作福者，柔克之所有也。作威者，刚克之所有也。惟辟作福作威玉食，臣无有作福作威玉食者，正直之所有也。以其卒曰，臣之有作福作威玉食，则人用侧颇僻，民用僭忒，是以知惟辟作福作威玉食，臣无有作福作威玉食者，正直之所有也明矣。箕子之言者，皆九畴之所有；九畴之所无者，箕子盖不得而言也。知此，则知九畴之为九矣。人君于五事，思无所不通，聪明无所不达，言之出纳无所不允，于皇极所遵者正直，所不可入者偏陂反侧、作好作恶、淫朋比德之事。人臣虽有小人之桀者，未有能蔽其上而作福作威玉食者也。人臣虽作福作威玉食者，必窥其间，缘其有可蔽之端。故虽小人之庸者，犹得以无忌惮而放其邪心也。《洪范》以作福柔克之所有，作威刚克之所有，惟辟作福作威玉食，正直之所有，臣而作福，则僭君之柔克，臣而作威，则僭君之刚克，臣而作福作威玉食，则为侧颇僻，无所不僭矣，故于三德详言之。至若杜其间，使无可蔽之端，虽有邪臣不得萌其僭者，则在于五事修、皇极建而已也。

“七，稽疑：择建立卜筮人，乃命卜筮。曰雨，曰霁，曰蒙，曰驿，曰克，曰贞，曰悔。凡七，卜五，占用二，衍忒。立时人作卜筮，三人占，则从二人之言。”何也？言选择知卜筮之人而建立之，乃命之以其职，曰雨、霁、蒙、驿、克之五兆，所以卜，所谓卜五者也。曰贞曰悔之二卦，所以筮，所谓凡七者也。已命之以其职矣，乃立是人，使作卜筮之事。三人占，则从二人之言，卜不同，则从多也。“汝则有大疑，谋及乃心，谋及卿士，谋及庶人，谋及卜筮。”何也？谋及乃心，揆诸己也；谋及卿士，谋及庶人，质诸人也；谋及龟筮，参诸鬼神也。《舜典》曰：朕志先定，询谋佥同，鬼神其依，龟筮协从，谓此也。“汝则从，龟从，筮从，卿士从，庶民从，是之谓大同。身其康强，子孙其逢吉。”何也？从于心而人神之所共与也，故谓之大同。则身其康强，子孙其逢吉也。“汝则从，龟从，筮从，卿士逆，庶民逆：吉。卿士从，龟从，筮从，汝则逆，庶民逆：吉。庶民从，龟从，筮从，汝则逆，卿士逆：吉。”何也？所从者多，则吉可知也。“汝则从，龟从，筮逆，卿士逆，庶民逆：作内吉，作外凶。龟筮共违于人；用静吉，用作凶。”何也？心与龟之所从，则作内吉而已；龟筮之所共违，则不可以有作矣。凡谋先人者，尽人事也；从逆先卜筮者，钦鬼神也。吉有三：有卿士逆、庶民逆者矣，有汝则逆、庶民逆者矣，有汝则逆、卿士逆者矣。若龟从、筮从，则皆不害其为吉。又至于龟从、筮逆，则可以作内而已。龟筮共违，则皆不可以有作也。盖疑故卜筮，卜筮者，吾以谓通诸神明。神明之所从，则吾必其吉；神明之所违，则吾必其凶。诚之至，谨之尽也。

“八，庶征：曰雨，曰，曰燠，曰寒，曰风，曰时。五者来备，各以其叙，庶草蕃庑。一极备凶，一极无凶。曰休征：曰肃，时雨若；曰，时若；曰哲，时燠若；曰谋，时寒若；曰圣，时风若。曰咎征：曰狂，恒雨若；曰僭，恒若；曰豫，恒燠若；曰急，恒寒若；曰蒙，恒风若。”何也？曰雨、曰、曰燠、曰寒、曰风，所谓五者也。曰时，则五者之时也。五者无不至，则所谓五者来备也。无不时，则所谓各以其叙也。五者无不至，无不时，则至于庶草莫不蕃庑，言阴阳和，则万物莫不茂盛也。五者有所甚，则为，所谓一极备凶也。有所不至亦为，所谓一极无凶也。于五事，貌足以作肃，则时雨顺之；其咎狂，则常雨顺之。言足以作，则时顺之；其咎僭，则常顺之。

视足以作哲，则时燠顺之；其咎豫，则常燠顺之。听足以作谋，则时寒顺之；其咎急，则常寒顺之。思足以作圣，则时风顺之；其咎蒙，则常风顺之。凡言时者皆休之征，凡言常者皆咎之征也。五事之当否在于此，而五征之休咎应于彼，为人君者所以不敢不念，而考己之得失于天也。“曰，王省惟岁，卿士惟月，师尹惟日。岁月日时无易，百谷用成，用明，俊民用章，家用平康。日月岁时既易，百谷用不成，用昏不明，俊民用微，家用不宁。”何也？此章之所言者，皆念用庶征也。休咎之征，各象其事。任其事者，王也；与王共其任者，卿士、师尹也。则庶征之来，王与卿士、师尹之所当省，其所以致之者，所谓念用庶征也。王计一岁之征而省之，卿士计一月之征而省之，师尹计一日之征而省之。所省多者，其任责重；所省少者，其任责轻，其所处之分然也。王与卿士、师尹之所省，岁月日三者之时无易，言各顺其任，则百谷用成，用明，俊民用章，家用平康。王与卿士、师尹之所省，日月岁三者之时既易，言各违其任，则百谷用不成，用昏不明，俊民用微，家用不宁也。“庶民惟星，星有好风，星有好雨。日月之行，则有冬有夏；月之从星，则以风雨。”何也？言星之所好不同，而日月之行则有常度，有常度者不妄从，则星不得作其好。如民之好不同，而王与卿士、师尹之动则有常理，有常理者不妄从，则民不能作其好。故月行失其道，而从星之所好，则以风雨。犹王政失其常，而从民之所好，则以非僻。言此者以庶征之来，王与卿士、师尹则能自省，而民则不能自省者也。民不能自省，则王与卿士、师尹当省民之得失，而知己之所以致之者也。己之所致者，民得其性，则休征之所集也；己之所致者，民失其性，则咎征之所集也。故省民者，乃所以自省也。其反复如此者，所以畏天变、尽人事也。知王与卿士、师尹之所省者如此，则知此章之所言，非念用庶征则不言也。不知王与卿士、师尹之所省者如此，则于念用庶征无所当，而于言为赘矣，是不知九畴之为九也。

“九，五福：一曰寿，二曰富，三曰康宁，四曰攸好德，五曰考终命。六极：一曰凶短折，二曰疾，三曰忧，四曰贫，五曰恶，六曰弱。”何也？民能保极，则不为外物戕其生理，故寿；食货足，故富；无疾忧，故康宁；于汝极，故攸好德；无不得其死者，故考终命；人君之道失，则有不得其死者，有戕其生理者，故凶短折；不康，故疾；不宁，故忧；食货不足，故贫；不能使之于汝极，则刚者至于暴，故恶；柔者不能立，故弱。此人君所以考己之得失于民者也。或曰：福极之言如此，而不及贵贱，何也？曰：九畴者，皆人君之道也。福极者，人君所以考己之得失于民。福之在于民，则人君之所当{乡向}；极之在于民，则人君之所当畏。福言攸好德，则致民于善可知也；极言恶弱，则致民于不善可知也。视此以向畏者，人君之事也。未有攸好德而非可贵者也，未有恶弱而非可贱者也。故攸好德则锡之福，谓贵之。所以劝天下之人，使协于中，固已见之皇极矣。于皇极言之者，固所以勉人，于福极不言之者，攸好德与恶弱之在乎民，则考吾之得失者尽矣。贵贱非考吾之得失者也。

人君之于五行，始之以五事，修其性于己。次之以八政，推其用于人。次之以五纪，协其时于事。次之以皇极，谨其常以应天下之故，而率天下之民。次之以三德，治其中不中，以适天下之变。次之以稽疑，以审其吉凶于人神。次之以庶征，以考其得失于天。终之以福极，以考其得失于民。其始终先后与夫粗精小大之际，可谓尽矣。自五事至于六极皆言用，而五行不言用者，自五事至于六极皆以顺五行，则五行之用可知也。《虞书》于六府言修，则箕子于五行，言其所化之因于人者是也。《虞书》于六府，次之以三事，则箕子于五行，次之以五事而下是也。《虞书》于九功，言戒之用休，董之用威，则箕子于九畴，言庶征之与福极是也。则知二帝三王之治天下，其道未尝不同。其道未尝不同者，万世之所不能易，此九畴之所以为大法也。

【进太祖皇帝总序〈并状】

右，臣误被圣恩，付以史事。今月三日，延和殿伏蒙面谕，所以任属臣者，臣愚不肖，不知所处，是以蚤夜一心极虑。惟祖宗积累功德非可形容，矧臣之鄙，岂能拟议仿佛！将无以使列圣巍巍之韪迹耀昭彻，布在方策，此臣之所惴惴也。

窃惟前世原大推功，必始于受命之君，以明王迹之所自。故《商颂》所纪，由汤上至于契。周诗《生民》、《清庙》，本于后稷、文王。宋兴，太祖开建鸿业，更立三才为帝者首。陛下所以命臣显扬褒大之意，固以谓太祖雄才大略，千载以来特起之主，国家所由兴，无前之烈，宜明白暴见，以觉悟万世，传之无穷。臣窃考旧闻，伏念旬月次辑太祖行事，揆其指意所出，终始之际，论著于篇，敢缮写上尘。臣内自省，大惧智不足以窥测高远，文不足以推阐精微，使先帝成功盛德晦昧不章，不能满足陛下仁孝继述之心，仰负恩待，无以自赎。伏惟陛下聪明睿智不世之姿，非群臣所能望，如赐裁定，使臣获受成法，更去纰缪，存其可采，系于《太祖本纪》篇末，以为国史书首，以称明诏万分之一，臣不胜大愿，惟陛下留意万幸。臣未敢请对，谨具状，以所论著随状上进以闻，伏候敕旨。

盖唐之敝，自天宝已后，纪纲浸坏，不能自振，以至于失天下。五代兴起，五十余年之间，更八姓十有四君，危亡之变数矣。其尤甚也，契丹遂入中国，擅立名号。当是时，天地五行人事之理反易缪乱，不同夷狄者亡几耳。

太祖为天下所戴，践尊位，以生民为任，故劝农桑，薄赋敛，缓刑罚，除旧政之不便民者，诏令勉核相属，推其心，无一日不在百姓也。知方镇之病民也，故设通判之员，使敛以绳墨。忧吏之不良也，故数使在位举其所知。患吏或受赇、或不奉法也，故罪至死徙，一无所贷。原其意，盖以谓遭世大衰，不如是，吏不知禁，不能救民于焚溺之中也。征伐既下诸国，必先已逋欠，涤烦苛，乏绝，雪冤滞，惠农民，拔人才，申命郡邑，反复不倦。或遇水旱，辄蔬食请祷，欲移灾于己。其于群臣，有恩旧，有劳能，待之各尽其分，以位贵之，以财富之，有男使尚主，有女使嫁宗室，其予人之周也如此。即材可用，虽仇不废；不可用，虽光显矣，不处以势。其有罪多纵贷之，或赐之使自愧。及至坚明约束以整齐天下者，亦使之不能逾也。

强僭之国，皆接以恩礼。商贾往来不禁，有出境犯其令者，乃为之置市边邑，使两利。有所乏少，常赈助之。征伐所加，必其罪暴著，师出未尝不以义也。其君长已降，及就俘执，道路劳问迎致，使者相望，既至，罪不数辱之，优假秩禄，及其宗亲吏属，赐以田宅，使子孙世守，拥护保全，皆得以寿考终。自晋既覆灭，契丹浸大，中国惴畏不敢当。太祖拔用材武护西北边，宠以非常之恩，任属专，听信明，常遣戍卒，戒之曰：“我犹赦汝，郭进杀汝矣。”有讼进者，谓曰：“进军政严，此必犯进法。”送进，使杀之。关市租赋，诸将得恣用，不问出入。以其故，士附，斗者尽力，谍者尽情，边臣可诿者，皆十余年不易其任。然位不过巡检使，众不过三五千人。盖任专则势便，位不极则士励，兵少则用约，御将亦多术矣。总其所长，能兼用之，故能省费息民，振新集之众，屈凭陵之虏也。盖太祖笃于孝友，有天下之行；聪明智勇，有天下之材；仁心爱人，有天下之志；包含遍覆，有天下之量。守之以勤俭恭慎，虚心纳谏。鉴于粤、蜀，以奢侈为戒。思天下之重，不复游畋。封拜诸子，务自约损，不尽循故典。收纳学士大夫，用之不求其备，或守难进之节，亦不夺也。晚喜读书，劝诸将以学，曰：“欲使之知治道也。”兼覆夷夏，从容以德。江南平，览捷书而泣曰：“师征不义，而顾令吾民死兵，彼何负哉！”秦州已入，尚波于之地，却而不受。钱ㄈ来朝，复归之越。契丹愿听盟约，逡巡退抑，不自矜伐。天下大势，连数十城之镇，割其故地，以小其力；易动难畜之兵，敛置怀服，以消其难。至于举贤良，崇孝弟，缀礼乐，明考课，虽宇内初辑，然庶政大体，弥纶备具；遗文故事，施于后世，皆可为法。民于是时，从死更生，室家相保；士农工贾，各还其职；鸟兽草木，亦莫不遂。前世旧臣，备将相、处腹心爪牙之任者，一旦回心，奉令北向，如素委质。天下广都通邑，兼地千里，德怀二三之臣，负众自用，令之不从、召之不至者，尚数十，皆束衽来庭，代易奔走，如水凑下。粤、吴、楚、瓯、闽之君，分天下为八九，曰帝与王，传子及孙，更数十岁者，编名囚虏，并聚阙下。四海之内，混齐为一。海东之国高丽，极南交，西戎吐蕃、回纥，北狄契丹，皆请吏奉贡。天地所养，通途之属，莫不内附。

当是时，更立天下，与民为始，天地五行人事之理，乱而复正。盖太祖之于受命，非如前世之君，图众以智，图柄以力，其处心积虑，非一夕一日在于取天下也。其在天者历数，在人者群臣万民，三军之士不归周，归太祖，未有知其所以然者，所谓天也。及其传天下也，舍子属弟。是则太祖之受天下，与舜受之尧，禹受之舜，其揆一也。其传天下，与尧传之舜，舜传之禹，其揆一也。受天下及传天下，视天与人而已，非其心未尝有天下，岂能如是哉！

世以为太祖不世出之主，与汉高祖同。盖太祖为人有大度，意豁如也，知人善任使，与汉高祖同，固然也。太祖承自天宝以后、更五代二百余年极敝之天下；汉祖承全盛之秦，二世之末，天下始乱，所因之势既殊。太祖开建帝业，作则垂宪，后常可行；汉祖粗定海内而已，不及一。太祖立折杖法，脱民榜笞死祸，定著常刑，一本宽大；汉祖虽约法三章，然肉刑三族之诛，至孝文始去，不及二。太祖功臣，皆故等夷，及位定，上下相安，始终一意；汉祖疑间诸将，夷灭其家，不及三。太祖削大弱强，藩臣遵职；汉祖封国过制，反者更起，累世乃定，不及四。太祖征伐必克；汉祖数战辄北，不及五。太祖文武自出，群臣莫及；汉祖非得三杰之助，不得无失，不及六。开宝之初，南海先下；赵陀分越而帝，汉祖不能禁，不及七。太祖不用兵革，契丹自附；汉祖折厄白登，身仅免祸，不及八。太祖后宫二百，问愿归者，复去四之一；汉祖溷于衽席，女祸及宗，不及九。太祖明于大计，以属天下；汉祖择嗣不审，几坠厥世，不及十也。汉祖所不能及，其大者如此。是自三代以来，拨乱之主，未有及太祖也。三代盛矣，然禹之孙太康失国，汤之孙太甲放废。文武之后三四传，昭王不返于楚。由汉以下，变故之密，盖不可胜道也。太祖经始大基，流风余泽，所被者远。五圣遵业，至今百有二十余年。上下和乐，无变容动色之虑，接于耳目，治安久长，自三代以来所未有也。维太祖创始传后，比迹尧舜，纲理天下，轶于汉祖；太平之业，施于无穷，三代所不及。成功盛德，其至矣哉！盖唐天宝十四年，天下户八百九十一万。太祖元年，户九十六万；末年，天下既定，户三百九万。今上元丰二年，户一千三百九十一万。六圣之德泽，覆露生养，斯其所以盛也。本原事实，其所由致此，有自也哉。

卷十一·序十一首

【新序目录序】

刘向所集次《新序》三十篇，目录一篇，隋唐之世尚为全书，今可见者十篇而已。臣既考正其文字，因为其序论曰：

古之治天下者，一道德，同风俗。盖九州之广，万民之众，千岁之远，其教已明，其习已成之后，所守者一道，所传者一说而已。故《诗》《书》之文，历世数十，作者非一，而其言未尝不相为终始，化之如此其至也。当是之时，异行者有诛，异言者有禁，防之又如此其备也。故二帝三王之际，及其中间尝更衰乱、而余泽未熄之时，百家众说未有能出于其间者也。及周之末世，先王之教化法度既废，余泽既熄，世之治方术者，各得其一偏。故人奋其私智，家尚其私学者，蜂起于中国，皆明其所长而昧其短，矜其所得而讳其失。天下之士各自为方而不能相通，世之人不复知夫学之有统、道之有归也。先王之遗文虽在，皆绌而不讲，况至于秦为世之所大禁哉！汉兴，六艺皆得于断绝残脱之余，世复无明先王之道以一之者，诸儒苟见传记百家之言，皆悦而向之。故先王之道为众说之所蔽，暗而不明，郁而不发。而怪奇可喜之论，各师异见，皆自名家者，诞漫于中国，一切不异于周之末世，其弊至于今尚在也。自斯以来，天下学者知折衷于圣人，而能纯于道德之美者，扬雄氏而止耳。如向之徒，皆不免乎为众说之所蔽，而不知有所折衷者也。孟子曰：待文王而兴者，凡民也。豪杰之士，虽无文王犹兴。汉之士岂特无明先王之道以一之者哉？亦其出于是时者，豪杰之士少，故不能特起于流俗之中、绝学之后也。

盖向之序此书，于今为最近古，虽不能无失，然远至舜禹而次及于周秦以来，古人之嘉言善行亦往往而在也，要在慎取之而已。故臣既惜其不可见者，而校其可见者特详焉，亦足以知臣之攻其失者，岂好辩哉？臣之所不得已也。

【梁书目录序】

《梁书》六本纪、五十列传，合五十六篇，唐贞观三年诏右散骑常侍姚思廉撰。思廉者，梁史官察之子，推其父意，又颇采诸儒谢、吴等所纪，以成此书。臣等既校正其文字，又集次为目录一篇，而叙之曰：自先王之道不明，百家并起，佛最晚出，为中国之患，而在梁为尤甚，故不得而不论也。盖佛之徒，自以为吾之所得者内，而世之论佛者皆外也，故不可诎。虽然，彼恶睹圣人之内哉？《书》曰思曰睿，睿作圣，盖思者所以致其知也。能致其知者，察三才之道，辨万物之理，小大精粗，无不尽也。此之谓穷理，知之至也。知至矣，则在我者之足贵，在彼者之不足玩，未有不能明之者也。有知之之明而不能好之，未可也，故加之诚心以好之。有好之之心而不能乐之，未可也，故加之至意以乐之。能乐之则能安之矣。如是则万物之自外至者，安能累我哉？万物之所不能累，故吾之所以尽其性也。能尽其性，则诚矣。诚者，成也，不惑也。既诚矣，必充之，使可大焉。既大矣，必推之，使可化焉。能化矣，则含智之民，肖翘之物，有待于我者，莫不由之以全其性，遂其宜，而吾之用与天地参矣。德如此其至也。而应乎外者，未尝不与人同，此吾之道所以为天下之通道也。故与之为衣冠饮食、冠婚丧祭之具，而由之以教，其为君臣父子兄弟夫妇者，莫不一出乎人情；与之同其吉凶而防其忧患者，莫不一出乎人理。故与之处而安且治之所集也，危且乱之所去也。与之处者其具如此，使之化者其德如彼，可不谓圣矣乎！既圣矣，则无思也，其至者循理而已，无为也，其动者应物而已。是以覆露乎万物，鼓舞乎群众，而未有能测之者也，可不谓神矣乎！神也者，至妙而不息者也。此圣人之内也。圣人者，道之极也。佛之说，其有以易此乎？求其有以易此者，故其所以为失也。夫得于内者，未有不可行于外也；有不可行于外者，斯不得于内矣。《易》曰：“智周乎万物而道济乎天下，故不过。”此圣人所以两得之也。知足以知一偏，而不足以尽万事之理；道足以为一方，而不足以适天下之用，此百家之所以两失之也。佛之失，其不以此乎？则佛之徒，自以谓得诸内者，亦可谓妄矣。夫学史者，将以明一代之得失也，臣等故因梁之事，而为著圣人之所以得及佛之所以失以传之者，使知君子之所以距佛者，非外而有志于内者，庶不以此而易彼也。

【列女传目录序】

刘向所叙《列女传》，凡八篇，事具《汉书》向列传。而《隋书》及《崇文总目》皆称向《列女传》十五篇，曹大家注。以《颂义》考之，盖大家所注，离其七篇为十四，与《颂义》凡十五篇，而益以陈婴母及东汉以来凡十六事，非向书本然也。盖向旧书之亡久矣。嘉中，集贤校理苏颂始以《颂义》为篇次，复定其书为八篇，与十五篇者并藏于馆阁。而《隋书》以《颂义》为刘歆作，与向列传不合。今验《颂义》之文，盖向之自叙。又《艺文志》有向《列女传颂图》，明非歆作也。自唐之乱，古书之在者少矣，而《唐志》录《列女传》凡十六家，至大家注十五篇者亦无录，然其书今在。则古书之或有录而亡，或无录而在者亦众矣，非可惜哉！今校雠其八篇及其十五篇者已定，可缮写。

初，汉承秦之敝，风俗已大坏矣，而成帝后宫，赵卫之属尤自放。向以谓王政必自内始，故列古女善恶所以致兴亡者以戒天子，此向述作之大意也。其言大任之娠文王也，目不视恶色，耳不听淫声，口不出敖言。又以谓古之人胎教者皆如此。夫能正其视听言动者，此大人之事，而有道者之所畏也。顾令天下之女子能之，何其盛也！以臣所闻，盖为之师傅保姆之助，诗书图史之戒，珩璜琚之节，威仪动作之度。其教之者虽有此具，然古之君子，未尝不以身化也。故《家人》之义归于反身，《二南》之业本于文王，夫岂自外至哉！世皆知文王之所以兴，能得内助，而不知所以然者，盖本于文王之躬化，故内则后妃有《关雎》之行，外则群臣有《二南》之美，与之相成。其推而及远，则商辛之昏俗，江汉之小国，兔之野人，莫不好善而不自知，此所谓身修故国家天下治者也。后世自学问之士，多徇于外物而不安其守，其家室既不见可法，故竞于邪侈，岂独无相成之道哉！士之苟于自恕，顾利冒耻而不知反己者，往往以家自累故也。故曰“身不行道，不行于妻子”，信哉！如此人者，非素处显也，然去《二南》之风亦已远矣，况于南向天下之主哉！向之所述，劝戒之意可谓笃矣。然向号博极群书，而此传称《诗·苡》、《柏舟》、《大车》之类，与今序《诗》者之说尤乖异，盖不可考。至于《式微》之一篇，又以谓二人之作。岂其所取者博，故不能无失欤？其言象计谋杀舜及舜所以自脱者，颇合于《孟子》。然此传或有之，而《孟子》所不道者，盖亦不足道也。凡后世诸儒之言经传者，固多如此，览者采其有补，而择其是非可也。故为之叙论以发其端云。

【礼阁新仪目录序】

《礼阁新仪》三十篇，韦公肃撰，记开元以后至元和之变礼。史馆秘阁及臣书皆三十篇，集贤院书二十篇。以参相校雠，史馆秘阁及臣书多复重，其篇少者八，集贤院书独具。然臣书有目录一篇，以考其次序，盖此书本三十篇，则集贤院书虽具，然其篇次亦乱。既正其脱谬，因定著从目录，而《礼阁新仪》三十篇复完。

夫礼者，其本在于养人之性，而其用在于言动视听之间。使人之言动视听一于礼，则安有放其邪心而穷于外物哉！不放其邪心，不穷于外物，则祸乱可息，而财用可充。其立意微，其为法远矣。故设其器，制其物，为其数，立其文，以待其有事者，皆人之起居、出入、吉凶、哀乐之具，所谓其用在乎言动视听之间者也。然而古今之变不同，而俗之便习亦异。则法制数度，其久而不能无弊者，势固然也。故为礼者，其始莫不宜于当世，而其后多失而难遵，亦其理然也。失则必改制以求其当。故羲农以来，至于三代，礼未尝同也。后世去三代，盖千有余岁，其所遭之变，所习之便不同，固已远矣。而议者不原圣人制作之方，乃谓设其器，制其物，为其数，立其文，以待其有事，而为其起居、出入、吉凶、哀乐之具者，当一二以追先王之迹，然后礼可得而兴也。至其说之不可求，其制之不可考，或不宜于人，不合于用，则宁至于漠然而不敢为，使人之言动视听之间，荡然莫之为节，至患夫为罪者之不止，则繁于为法以御之。故法至于不胜其繁，而犯者亦至于不胜其众。岂不惑哉！盖上世圣人，有为耒耜者，或不为宫室；为舟车者，或不为棺椁。岂其智不足为哉？以谓人之所未病者不必改也。至于后圣有为宫室者，不以土处为不可变也；为棺椁者，不以葛沟为不可易也。岂好为相反哉？以谓人之所既病者不可因也。又至于后圣，则有设两观而更采椽之质，攻文梓而易瓦棺之素，岂不能从俭哉？以谓人情之所好者能为之节而不能变也。由是观之，古今之变不同，而俗之便习亦异，则亦屡变其法以宜之，何必一二以追先王之迹哉？其要在于养民之性，防民之欲者，本末先后能合乎先王之意而已，此制作之方也。故瓦樽之尚而薄酒之用，大羹之先而庶羞之饱，一以为贵本，一以为亲用。则知有圣人作而为后世之礼者，必贵俎豆，而今之器用不废也；先弁冕，而今之衣服不禁也，其推之皆然。然后其所改易更革，不至乎拂天下之势，骇天下之情，而固已合乎先王之意矣。是以羲农以来，至于三代，礼未尝同，而制作之如此者，亦未尝┆也。后世不推其如此，而或至于不敢为，或为之者特出于其势之不得已，故苟简而不能备，希阔而不常行，又不过用之于上，而未有加之于民者也。故其礼本在于养人之性，而其用在于言动视听之间者，历千余岁，民未尝得接于耳目，况于服习而安之者乎？至其陷于罪戾，则繁于为法以御之，其亦不仁也哉。

此书所纪，虽其事已浅，然凡世之记礼者，亦皆有所本，而一时之得失具焉。昔孔子于告朔，爱其礼之存，况于一代之典籍哉？故其书不得不贵。因为之定著，以俟夫论礼者考而择焉。

【战国策目录序】

刘向所定《战国策》三十三篇，《崇文总目》称第十一篇者阙，臣访之士大夫家，始尽得其书，正其误谬而疑其不可考者，然后《战国策》三十三篇复完。叙曰：

向叙此书，言“周之先，明教化，修法度，所以大治。及其后，谋诈用，而仁义之路塞，所以大乱”。其说既美矣。卒以谓“此书战国之谋士度时君之所能行，不得不然”。则可谓惑于流俗，而不笃于自信者也。夫孔孟之时，去周之初已数百岁，其旧法已亡，旧俗已熄久矣。二子乃独明先王之道，以谓不可改者，岂将强天下之主以后世之所不可为哉？亦将因其所遇之时、所遭之变而为当世之法，使不失乎先王之意而已。二帝三王之治，其变固殊，其法固异，而其为国家天下之意，本末先后未尝不同也，二子之道如是而已。盖法者所以适变也，不必尽同；道者所以立本也，不可不一，此理之不易者也。故二子者守此，岂好为异论哉？能勿苟而已矣，可谓不惑乎流俗而笃于自信者也。战国之游士则不然，不知道之可信，而乐于说之易合，其设心注意，偷为一切之计而已。故论诈之便而讳其败，言战之善而蔽其患，其相率而为之者，莫不有利焉，而不胜其害也；有得焉，而不胜其失也。卒至苏秦、商鞅、孙膑、吴起、李斯之徒以亡其身，而诸侯及秦用之者亦灭其国，其为世之大祸明矣，而俗犹莫之寤也。惟先王之道，因时适变，为法不同，而考之无疵，用之无弊，故古之圣贤未有以此而易彼也。或曰：邪说之害正也，宜放而绝之，则此书之不泯其可乎？对曰：君子之禁邪说也，固将明其说于天下，使当世之人皆知其说之不可从，然后以禁，则齐；使后世之人皆知其说之不可为，然后以戒，则明，岂必灭其籍哉？放而绝之，莫善于是。是以孟子之书，有为神农之言者，有为墨子之言者，皆著而非之。至于此书之作，则上继春秋，下至楚汉之起，二百四五十年之间，载其行事，固不可得而废也。

此书有高诱注者二十一篇，或曰三十二篇，《崇文总目》存者八篇，今存者十篇云。

【陈书目录序】

《陈书》六本纪，三十列传，凡三十六篇。唐散骑常侍姚思廉撰。始，思廉父察，梁陈之史官也，录二代之事，未就而陈亡。隋文帝见察，甚重之，每就察访梁陈故事，察因以所论载，每一篇成辄奏之，而文帝亦遣虞世基就察求其书，又未就而察死。察之将死，属思廉以继其业。唐兴，武德五年，高祖以自魏以来二百余岁，世统数更，史事放逸，乃诏论次，而思廉遂受诏为《陈书》，久之犹不就。贞观三年，遂诏论撰于秘书省，十年正月壬子始上之。

观察等之为此书，历三世，传父子，更数十岁而后乃成，盖其难如此。然及其既成，与宋、魏、齐、梁等书，世亦传之者少，故学者于其行事之迹，亦罕得而详也。而其书亦以罕传，则自秘府所藏，往往脱误，嘉六年八月始诏校雠，使可镂版，行之天下。而臣等言梁、陈等书缺，独馆阁所藏，恐不足以定著，愿诏京师及州县藏书之家，使悉上之。先皇帝为下其事，至七年冬稍稍始集。臣等以相校，至八年七月，《陈书》三十六篇者始校定，可传之学者。其疑者亦不敢损益，特各疏于篇末。其书旧无目录，列传名氏多阙谬，因别为目录一篇，使览者得详焉。夫陈之为陈，盖偷为一切之计，非有先王经纪礼义风俗之美，制治之法可章示后世。然而兼权尚计，明于任使，恭俭爱人，则其始之所以兴；惑于邪臣，溺于嬖妾，忘患纵欲，则其终之所以亡。兴亡之端，莫非自己致者。至于有所因造，以为号令、威刑、职官、州郡之制，虽其事已浅，然亦各施于一时，皆学者之所不可不考也。而当时之士，争夺诈伪，苟得偷合之徒，尚不得不列以为世戒，而况于坏乱之中，仓皇之际，士之安贫乐义，取舍去就，不为患祸势利动其心者，亦不绝于其间。若此人者，可谓笃于善矣。盖古人之所思见而不可得，《风雨》之诗所为作者也，安可使之泯泯不少概见于天下哉？则陈之史其可废乎？

盖此书成之既难，其后又久不显，及宋兴已百年，古文遗事靡不毕讲，而始得盛行于天下，列于学者，其传之之难又如此，岂非遭遇固自有时也哉！

【南齐书目录序】

《南齐书》八纪，十一志，四十列传，合五十九篇，梁萧子显撰。始，江淹已为《十志》，沈约又为《齐纪》，而子显自表武帝，别为此书。臣等因校正其讹谬，而叙其篇目曰：将以是非得失兴坏理乱之故而为法戒，则必得其所托，而后能传于久，此史之所以作也。然而所托不得其人，则或失其意，或乱其实，或析理之不通，或设辞之不善，故虽殊功韪德非常之迹，将暗而不章，郁而不发，而杌嵬琐奸回凶慝之形，可幸而掩也。尝试论之，古之所谓良史者，其明必足以周万事之理，其道必足以适天下之用，其智必足以通难知之意，其文必足以发难显之情，然后其任可得而称也。何以知其然也？昔者唐虞有神明之性，有微妙之德，使由之者不能知，知之者不能名，以为治天下之本。号令之所布，法度之所设，其言至约，其体至备，以为治天下之具，而为二典者推而明之。所记者岂独其迹也，并与其深微之意而传之，小大精粗无不尽也，本末先后无不白也。使诵其说者如出乎其时，求其旨者如即乎其人。是可不谓明足以周万事之理，道足以适天下之用，知足以通难知之意，文足以发难显之情者乎？则方是之时，岂特任政者皆天下之士哉！盖执简操笔而随者，亦皆圣人之徒也。两汉以来，为史者去之远矣。司马迁从五帝三王既没数千载之后，秦火之余，因散绝残脱之经，以及传记百家之说，区区掇拾，以集著其善恶之迹、兴废之端，又创己意，以为本纪、世家、八书、列传之文，斯亦可谓奇矣。然而蔽害天下之圣法，是非颠倒而采摭谬乱者，亦岂少哉？是岂可不谓明不足以周万事之理，道不足以适天下之用，智不足以通难知之意，文不足以发难显之情者乎？夫自三代以后，为史者如迁之文，亦不可不谓隽伟拔出之才、非常之士也。然顾以谓明不足以周万事之理，道不足以适天下之用，智不足以通难知之意，文不足以发难显之情者，何哉？盖圣贤之高致，迁固有不能纯达其情，而见之于后者矣，故不得而与之也。迁之得失如此，况其他邪！至于宋、齐、梁、陈、后魏、后周之书，盖无以议为也。

子显之于斯文，喜自驰骋，其更改破析刻雕藻缋之变尤多，而其文益下，岂夫材固不可以强而有邪！数世之史既然，故其事迹暧昧，虽有随世以就功名之君，相与合谋之臣，未有赫然得倾动天下之耳目，播天下之口者也。而一时偷夺倾危、悖礼反义之人，亦幸而不暴著于世，岂非所托不得其人故也，可不惜哉！

盖史者所以明夫治天下之道也，故为之者亦必天下之材，然后其任可得而称也。岂可忽哉！岂可忽哉！

【唐令目录序】

《唐令》三十篇，以常员定职官之任，以府卫设师徒之备，以口分永业为授田之法，以租庸调为敛财役民之制，虽未及三代之政，然亦庶几乎先王之意矣。后世从事者多率其私见，故圣贤之道废而苟简之术用。太宗能超然远览，绌封伦而纳郑公之议，其为天下国家之意，故能及此。而当是之时，遂成太平之功。使能推其类，尽其道，则唐之治，岂难至于三代之盛哉！读其书，嘉其制度有庶几于古者，而惜其不复行也。故掇其大要可纪者，论之于此焉。

【徐干中论目录序】

臣始见馆阁及世所有徐干

《中论》二十篇，以谓尽于此。及观《贞观政要》，怪太宗称尝见干《中论·复三年丧》篇，而今书此篇阙。因考之《魏志》，见文帝称干著《中论》二十余篇，于是知馆阁及世所有干《中论》二十篇者，非全书也。干字伟长，北海人，生于汉魏之间。魏文帝称干“怀文抱质，恬淡寡欲，有箕山之志”。而《先贤行状》亦称干“笃行体道，不耽世荣，魏太祖特旌命之，辞疾不就，后以为上艾长，又以疾不行”。盖汉承周衰及秦灭学之余，百氏杂家与圣人之道并传，学者罕能独观于道德之要，而不牵于俗儒之说。至于治心养性、去就语默之际，能不悖于理者固希矣，况至于魏之浊世哉！干独能考六艺，推仲尼、孟轲之旨，述而论之。求其辞，时若有小失者；要其归，不合于道者少矣。其所得于内者，又能信而充之，逡巡浊世，有去就显晦之大节。臣始读其书，察其意而贤之。因其书以求其为人，又知其行之可贤也。惜其有补于世，而识之者少。盖迹其言行之所至，而以世俗好恶观之，彼恶足以知其意哉。顾臣之力，岂足以重其书，使学者尊而信之！因校其脱谬，而序其大略，盖所以致臣之意焉。

【说苑目录序】

刘向所序《说苑》二十篇，《崇文总目》云：“今存者五篇，余皆亡。”臣从士大夫间得之者十有三篇，与旧为十有八篇，正其脱谬，疑者阙之，而叙其篇目曰：

向采传记、百家所载行事之迹，以为此书。奏之欲以为法戒，然其所取，往往不当于理，故不得而不论也。夫学者之于道，非知其大略之难也，知其精微之际固难矣。孔子之徒三千，其显者七十二人，皆高世之材也，然独称颜氏之子，其殆庶几乎？及回死，又以谓无好学者。而回亦称夫子曰：“仰之弥高，钻之弥坚。”子贡又以谓夫子之言性与天道，不可得而闻也。则其精微之际，固难知久矣。是以取舍不能无失于其间也，故曰“学然后知不足”，岂虚言哉！向之学博矣，其著书及建言，尤欲有为于世，忘其枉己而为之者有矣，何其徇物者多而自为者少也。盖古之圣贤非不欲有为也，然而曰求之有道，得之有命。故孔子所至之邦，必闻其政，而子贡以谓非夫子之求之也，岂不求之有道哉！子曰：“道之将行也与，命也；道之将废也与，命也。”岂不得之有命哉！令向之出此，安于行止，以彼其志，能择其所学，以尽乎精微，则其所至未可量也。是以孔子称古之学者为己，孟子称君子欲其自得之，自得之则取之，左右逢其原，岂汲汲于外哉！向之得失如此，亦学者之戒也。故见之叙论，令读其书者，知考而择之也。然向数困于谗而不改其操，与夫患失之者异矣，可谓有志者也。

【鲍溶诗集目录序】

《鲍溶诗集》六卷，史馆书旧题云《鲍防集》五卷，《崇文总目》叙别集亦然。知制诰宋敏求为臣言，此集诗见《文粹》、《唐诗类选》者，皆称鲍溶作。又防之《杂感》诗最显，而此集无之，知此诗非防作也。臣以《文粹》、《类选》及防《杂感》诗考之，敏求言皆是。又得参知政事欧阳修所藏《鲍溶集》，与此集同，然后知为溶集决也。史馆书五卷，总二百篇。欧阳氏书无卷第，才百余篇。然其三十三篇，史馆书所无，今别为一卷，附于后，而总题曰《鲍溶诗集》六卷。盖自先王之泽熄而诗亡，晚周以来，作者嗜文辞，抒情思而已，然亦往往有可采者。溶诗尤清约谨严，而违理者少，亦近世之能言者也。故既正其误谬，又著其大旨以传焉。臣巩谨序。

卷十二·序九首

【李白诗集后序】

《李白诗集》二十卷，旧七百七十六篇，今千有一篇，杂著六十篇者，知制诰常山宋敏求字次道之所广也。次道既以类广白诗，自为序，而未考次其作之先后。余得其书，乃考其先后而次第之。

盖白蜀郡人，初隐岷山，出居襄汉之间，南游江淮，至楚观云梦。云梦许氏者，高宗时宰相圉师之家也，以女妻白，因留云梦者三年。去之齐鲁，居徂徕山竹溪，入吴，至长安，明皇闻其名，召见以为翰林供奉，顷之不合去。北抵赵、魏、燕、晋，西涉岐，历商於，至洛阳，游梁最久。复之齐鲁，南浮淮泗，再入吴，转徙金陵，上秋浦浔阳。天宝十四载，安禄山反，明年明皇在蜀，永节度东南，白时卧庐山，迫致之。军败丹阳，白奔亡至宿松，坐系浔阳狱。宣抚大使崔涣与御史中丞宋若思验治白，以为罪薄宜贳，而若思军赴河南，遂释白囚，使谋其军事，上书肃宗，荐白材可用，不报。是时，白年五十有七矣。乾元元年，终以污事长流夜郎，遂泛洞庭，上峡江，至巫山，以赦得释。憩岳阳、江夏，久之复如浔阳，过金陵，徘徊于历阳、宣城二郡。其族人阳冰为当涂令，白过之，以病卒，年六十有四，是时宝应元年也。其始终所更涉如此，此白之诗书所自叙可考者也。范传正为白墓志，称白“偶乘扁舟，一日千里，或遇胜景，终年不移”，则见于白之自叙者，盖亦其略也。《旧史》称白山东人，为翰林待诏，又称永王节度扬州，白在宣城谒见，遂辟为从事。而《新书》又称白流夜郎，还浔阳，坐事下狱，宋若思释之者，皆不合于白之自叙。盖史误也。

白之诗连类引义，虽中于法度者寡，然其辞闳肆隽伟，殆骚人所不及，近世所未有也。《旧史》称白有逸才，志气宏放，飘然有超世之心，余以为实录。而《新书》不著其语，故录之，使览者得详焉。

【先大夫集后序】

公所为书，号《仙凫羽翼》者三十卷，《西陲要纪》者十卷，《清边前要》五十卷，《广中台志》八十卷，《为臣要纪》三卷，《四声韵》五卷，总一百七十八卷，皆刊行于世。今类次诗赋书奏一百二十三篇，又自为十卷，藏于家。方五代之际，儒学既摈焉，后生小子，治术业于闾巷，文多浅近。是时公虽少，所学已皆知治乱得失兴坏之理，其为文闳深隽美，而长于讽谕，今类次乐府已下是也。宋既平天下，公始出仕。当此之时，太祖、太宗已纲纪大法矣，公于是勇言当世之得失。其在朝廷，疾当事者不忠，故凡言天下之要，必本天子忧怜百姓、劳心万事之意，而推大臣从官执事之人，观望怀奸，不称天子属任之心，故治久未洽，至其难言，则人有所不敢言者。虽屡不合而出，其所言益切，不以利害祸福动其意也。始公尤见奇于太宗，自光禄寺丞、越州监酒税召见，以为直史馆，遂为两浙转运使。未久而真宗即位，益以材见知。初试以知制诰，及西兵起，又以为自陕以西经略判官。而公常激切论大臣，当时皆不悦，故不果用。然真宗终感其言，故为泉州，未尽一岁，拜苏州，五日，又为扬州。将复召之也，而公于是时又上书，语斥大臣尤切，故卒以龃龉终。

公之言，其大者，以自唐之衰，民穷久矣，海内既集，天子方修法度，而用事者尚多烦碎，治财利之臣又益急，公独以谓宜遵简易、罢管榷，以与民休息，塞天下望。祥符初，四方争言符应，天子因之，遂用事泰山，祠汾阴，而道家之说亦滋甚，自京师至四方，皆大治宫观。公益诤，以谓天命不可专任，宜绌奸臣，修人事，反复至数百千言。呜呼！公之尽忠，天子之受尽言，何必古人。此非传之所谓主圣臣直者乎？何其盛也！何其盛也！公在两浙，奏罢苛税二百三十馀条。在京西，又与三司争论，免民租，释逋负之在民者，盖公之所试如此。所试者大，其庶几矣。公所尝言甚众，其在上前及书亡者，盖不得而集。其或从或否，而后常可思者，与历官行事，庐陵欧阳公已铭公之碑特详焉，此故不论，论其不尽载者。公卒以龃龉终，其功行或不得在史氏记，藉令记之，当时好公者少，史其果可信欤？后有君子欲推而考之，读公之碑与其书，及余小子之序其意者，具见其表里，其于虚实之论可核矣。

公卒乃赠谏议大夫。姓曾氏，讳某，南丰人。序其书者，公之孙巩也。至和元年十二月二日谨序。

【王深父文集序】

深父，吾友也，姓王氏，讳回。当先王之迹熄，六艺残缺，道术衰微，天下学者无所折衷，深父于是时奋然独起，因先王之遗文以求其意，得之于心，行之于己，其动止语默必考于法度，而穷达得丧不易其志也。文集二十卷，其辞反复辨达，有所开阐，其卒盖将归于简也。其破去百家传注推散缺不全之经，以明圣人之道于千载之后，所以振斯文于将坠，回学者于既弱，可谓道德之要言，非世之别集而已也。后之潜心于圣人者，将必由是而有得，则其于世教岂不补之而已哉！呜呼！深父其志方强，其德方进，而不幸死矣，故其泽不加于天下，而其言止于此。然观其所可考者，岂非孟子所谓名世者欤？其文有片言半简，非大义所存，皆附而不去者，所以明深父之于其细行，皆可传于世也。

深父，福州侯官县人，今家于颍。尝举进士，中其科，为亳州卫真县主簿。未一岁弃去，遂不复仕。卒于治平二年之七月二十八日，年四十有三。天子尝以某军节度推官知陈州南顿县事，就其家命之，而深父既卒矣。

【王子直文集序】

至治之极，教化既成，道德同而风俗一，言理者虽异人殊世，未尝不同其指。何则？理当故无二也。是以《诗》《书》之文，自唐虞以来，至秦鲁之际，其相去千余岁，其作者非一人，至于其间尝更衰乱，然学者尚蒙余泽，虽其文数万，而其所发明更相表里，如一人之说，不知时世之远，作者之众也。呜呼！上下之间，渐磨陶冶，至于如此，岂非盛哉！自三代教养之法废，先王之泽熄，学者人人异见，而诸子各自为家，岂其固相反哉！不当于理，故不能一也。由汉以来，益远于治。故学者虽有魁奇拔出之材，而其文能驰骋上下，伟丽可喜者甚众，然是非取舍不当于圣人之意者亦已多矣。故其说未尝一，而圣人之道未尝明也。士之生于是时，其言能当于理者，亦可谓难矣。由是观之，则文章之得失，岂不系于治乱哉！

长乐王向字子直，自少已著文数万言，与其兄弟俱名闻天下，可谓魁奇拔出之材，而其文能驰骋上下，伟丽可喜者也。读其书，知其与汉以来名能文者，俱列于作者之林，未知其孰先孰后。考其意，不当于理者亦少矣。然子直晚自以为不足，而悔其少作，更欲穷探力取，极圣人之指要，盛行则欲发而见之事业，穷居则欲推而托之于文章，将与《诗》《书》之作者并，而又未知孰先孰后也。然不幸蚤世，故虽有难得之材，独立之志，而不得及其成就，此吾徒与子直之兄回字深父所以深恨于斯人也。子直官世行治，深父已为之铭。而书其数万言者，属予为叙。予观子直之所自见者，已足暴于世矣，故特为之序其志云。

【王容季文集序】叙事莫如《书》，其在《尧典》，述命羲和，宅土，测日晷星候气，揆民缓急，兼蛮夷鸟兽，其财成辅相，备三才万物之理，以治百官，授万民，兴众功，可谓博矣。然其言不过数十。其于《舜典》则曰：“在玑玉衡，以齐七政。”盖尧之时，观天以历象。至舜，又察之玑衡。圣人之法，至后世益备也。曰七者，则日月五星；曰政者，则羲和之所治无不在焉。其体至大，盖一言而尽，可谓微矣。其言微，故学者所不得不尽心。能尽心，然后能自得之。此所以为经，而历千余年，盖能得之者少也，《易》、《诗》、《礼》、《春秋》、《论语》皆然。其曰测之而益深，穷之而益远，信也。世既衰，能言者益少。承孔子者，孟子而已。承孟子者，扬子而已。扬子之称孟子曰：知言之要，知德之奥。若扬子则亦足以几乎此矣。其次能叙事，使可行于远者，若子夏、左丘明、司马迁、韩愈，亦可谓拔出之材，其言庶乎有益者也。

吾友王氏兄弟，曰回深父，曰向子直，曰ぁ容季，皆善属文，长于叙事，深父尤深，而子直、容季，盖能称其兄者也，皆可谓拔出之材。令其克寿，得就其志，则将绍六艺之遗言，其可御哉！予尝叙深父、子直之文，铭容季之墓，而容季之兄固子坚，又集容季之遗稿，属予序之。予悯俗之俞，朋友故旧道缺，不自知其不能，强次是说，以为容季文集序。熙宁九年冬南昌郡斋。

【范贯之奏议集序】尚书户部郎中、直龙图阁范公贯之之奏议，凡若干篇，其子世京集为十卷，而属予序之。

盖自至和已后十余年间，公常以言事任职。自天子、大臣至于群下，自掖庭至于四方幽隐，一有得失善恶，关于政理，公无不极意反复，为上力言。或矫拂情欲，或切靡刂计虑，或辨别忠佞而处其进退，章有一再或至于十余上。事有阴争独陈，或悉引谏官御史合议肆言。仁宗常虚心采纳，为之变命令，更废举，近或立从，远或越月逾时，或至于其后，卒皆听用。盖当是时，仁宗在位岁久，熟于人事之情伪与群臣之能否，方以仁厚清静休养元元，至于是非与夺，则一归之公议而不自用也。其所引拔以言为职者，如公皆一时之选。而公与同时之士，亦皆乐得其言，不曲从苟止。故天下之情因得毕闻于上，而事之害理者常不果行。至于奇A4恣睢，有为之者，亦辄败悔。故当此之时，常委事七八大臣，而朝政无大阙失，群臣奉法遵职，海内安。夫因人而不自用者，天也。仁宗之所以其仁如天，至于享国四十余年，能承太平之业者，繇是而已。后世得公之遗文，而论其本，见其上下之际相成如此，必将低回感慕，有不可及之叹，然后知其时之难得。则公言之不没，岂独见其志，所以明先帝之盛德于无穷也。公为人温良慈恕，其从政宽易爱人。及在朝廷，危言正色，人有所不能及也。凡同时与公有言责者，后多至大官，而公独早卒。公讳师道，其世次、州里、历官、行事，有今资政殿学士赵公为公之墓铭云。

【王平甫文集序】王平甫既没，其家集其遗文为百卷，属予序。

平甫自少已杰然以材高见于世，为文思若决河，语出惊人，一时争传诵之。其学问尤敏，而资之以不倦，至晚愈笃，博览强记，于书无所不通，其明于是非得失之理为尤详。其文闳富典重，其诗博而深矣。自周衰，先王之遗文既丧。汉兴，文学犹为近古，及其衰，而陵夷尽矣。至唐，久之而能言之士始几于汉，及其衰，而遂泯泯矣。宋受命百有余年，天下文章复侔于汉唐之盛。盖自周衰至今千有余岁，斯文滨于磨灭，能自拔起以追于古者，此三世而已。各于其盛时，士之能以特见于世者，率常不过三数人。其世之不数，其人之难得如此。平甫之文能特见于世者也。世皆谓平甫之诗宜为乐歌，荐之郊庙；其文宜为典册，施诸朝廷，而不得用于世。然推其实，千岁之日不为不多，焦心思于翰墨之间者不为不众，在富贵之位者，未尝一日而无其人，彼皆湮没而无传，或播其丑于后。平甫乃躬难得之姿，负特见之能，自立于不朽，虽不得其志，然其文之可贵，人亦莫得而掩也。则平甫之求于内，亦奚憾乎！古今作者，或能文不必工于诗，或长于诗不必有文，平甫独兼得之。其于诗尤自喜，其忧喜、哀乐、感激、怨怼之情，一于诗见之，故诗尤多也。平甫居家孝友，为人质直简易，遇人豁然推腹心，不为毫发疑碍，与人交，于恩意尤笃也。其死之日，天下识与不识，皆闻而哀之。其州里、世次、历官、行事，将有待于识平甫之葬者，故不著于此云。元丰元年。

【强几圣文集序】几圣讳至，姓强氏，钱塘人，几圣字也。为三司户部判官、尚书祠部郎中。既没，其子浚明集其遗文为二十卷，属予序。几圣少贫，能自谋学，为进士，材拔出辈类，出辄收其科，其文词大传于时。及为吏，未尝不以其闲益读书为文，尤工于诗，句出惊人。世皆推其能，然最为相国韩魏公所知。魏公既罢政事，镇京兆，及徙镇相魏，常引几圣自助。魏公喜为诗，每合属士大夫、宾客与游，多赋诗以自见。其属而和之者，几圣独思致逸发，若不可追蹑，魏公未尝不叹得之晚也。其在幕府，魏公每上奏天子，以岁时庆贺候问，及为书记通四方之好，几圣为属稿草，必声比字属，曲当绳墨，然气质浑浑，不见刻画，远近多称诵之。及为他文，若志铭序记、策问学士大夫，则简古典则，不少贬以就俗。其所长兼人，以此魏公数荐之朝廷，以谓宜在馆阁，然未及用。魏公既薨之明年，几圣亦以疾卒。几圣之遗文，在魏公幕府者为最多，故序亦反复见之，览者可推而考之也。其行治官世，已著于志几圣之葬者，故此不著。

【思轩诗序】今天子至和之初，尚书屯田员外郎林君忄造通判抚州，协于上下，以修其职。于是时，蝗起京东，转入江淮之间，秋又皆旱，抚独无害灾。故君得以其闲，益疏其寝北之池，厚池之北涯，立屋其上，入而燕焉，名其轩曰思轩。士之能诗者，皆为君赋之。观君之蚤夜于其治，既有余日，乃自以为不足，而深思于此。得士大夫之作，读而推之，以察君之志，将无小大言动，万事之作止，一择其宜，则思之尽，岂独一时寄此轩之内哉！君之大父水部君，当太宗时，实通判是州。今六十余年，而君来世其官。众于是考于州人，以求水部之余思遗德，又荣君之能业其家，而谓君之势且益显，以大其宗门，将岂止于此！后有君子低回此轩，而迹君之思见于事者，不违于理，不坠其先人，则诗之信天下，其可蔽也哉？九月十五日序。

卷十三·序九首

【越州鉴湖图序】

鉴湖，一曰南湖，南并山，北属州城漕渠，东西距江，汉顺帝永和五年，会稽太守马臻之所为也，至今九百七十有五年矣。其周三百五十有八里，凡水之出于东南者皆委之。州之东，自城至于东江，其北堤石楗二，阴沟十有九，通民田，田之南属漕渠，北东西属江者皆溉之。州之东六十里，自东城至于东江，其南堤阴沟十有四，通民田，田之北抵漕渠，南并山，西并堤，东属江者皆溉之。州之西三十里，曰柯山斗门，通民田，田之东并城，南并堤，北滨漕渠，西属江者皆溉之。总之，溉山阴、会稽两县十四乡之田九千顷。非湖能溉田九千顷而已，盖田之至江者尽于九千顷也。其东曰曹娥斗门，曰蒿口斗门，水之循南堤而东者，由之以入于东江。其西曰广陵斗门，曰新迳斗门，水之循北堤而西者，由之以入于西江。其北曰朱储斗门，去湖最远。盖因三江之上、两山之间，疏为二门，而以时视田中之水，小溢则纵其一，大溢则尽纵之，使入于三江之口。所谓湖高于田丈余，田又高海丈余，水少则泄湖溉田，水多则泄田中水入海，故无荒废之田、水旱之岁者也。由汉以来几千载，其利未尝废也。

宋兴，民始有盗湖为田者。祥符之间二十七户，庆历之间二户，为田四顷。当是时，三司转运司犹下书切责州县，使复田为湖。然自此吏益慢法，而奸民浸起，至于治平之间，盗湖为田者凡八千余户，为田七百余顷，而湖废几尽矣。其仅存者，东为漕渠，自州至于东城六十里，南通若耶溪，自樵风泾至于桐坞，十里皆水，广不能十余丈，每岁少雨，田未病而湖盖已先涸矣。自此以来，人争为计说。蒋堂则谓宜有罚以禁侵耕，有赏以开告者。杜杞则谓盗湖为田者，利在纵湖水，一雨则放声以动州县，而斗门辄发。故为之立石则水，一在五云桥，水深八尺有五寸，会稽主之；一在跨湖桥，水深四尺有五寸，山阴主之。而斗门之钥，使皆纳于州，水溢则遣官视则，而谨其闭纵。又以谓宜益理堤防斗门，其敢田者拔其苗，责其力以复湖，而重其罚。犹以为未也，又以谓宜加两县之长以提举之名，课其督察而为之殿赏。吴奎则谓每岁农隙，当僦人浚湖，积其泥涂以为丘阜，使县主役，而州与转运使、提点刑狱督摄赏罚之。张次山谓湖废，仅有存者难卒复，宜益广漕路及他便利处，使可漕及注民田里，置石柱以识之，柱之内禁敢田者。刁约则谓宜斥湖三之一与民为田，而益堤使高一丈，则湖可不开，而其利自复。范师道、施元长则谓重侵耕之禁，犹不能使民无犯，而斥湖与民，则侵者孰御？又以湖水较之，高于城中之水，或三尺有六寸，或二尺有六寸，而益堤壅水使高，则水之败城郭庐舍可必也。张伯玉则谓日役五千人浚湖，使至五尺，当十五岁毕，至三尺，当九岁毕。然恐工起之日，浮议外摇，役夫内溃，则虽有智者，犹不能必其成。若日役五千人，益堤使高八尺，当一岁毕。其竹木之费，凡九十二万有三千，计越之户二十万有六千，赋之而复其租，其势易足，如此，则利可坐收，而人不烦弊。陈宗言、赵诚复以水势高下难之，又以谓宜修吴奎之议，以岁月复湖。当是时，都水善其言，又以谓宜增赏罚之令。其为说如此，可谓博矣。朝廷未尝不听用而著于法，故罚有自钱三百至于千，又至于五万，刑有自杖百至于徒二年，其文可谓密矣。然而田者不止而日愈多，湖不加浚而日愈废，其故何哉？法令不行，而苟且之俗胜也。

昔谢灵运从宋文帝求会稽回踵湖为田，太守孟ダ不听，又求休皇湖为田，ダ又不听，灵运至以语诋之。则利于请湖为田，越之风俗旧矣。然南湖繇汉历吴、晋以来，接于唐，又接于钱Α父子之有此州，其利未尝废者。彼或以区区之地当天下，或以数州为镇，或以一国自王，内有供养禄廪之须，外有贡输问遗之奉，非得晏然而已也。故强水土之政以力本利农，亦皆有数，而钱Α之法最详，至今尚多传于人者。则其利之不废，有以也。

近世则不然，天下为一，而安于承平之故，在位者重举事而乐因循。而请湖为田者，其语言气力往往足以动人。至于修水土之利，则又费材动众，从古所难。故郑国之役，以谓足以疲秦，而西门豹之治邺渠，人亦以为烦苦，其故如此。则吾之吏，孰肯任难当之怨，来易至之责，以待未然之功乎！故说虽博而未尝行，法虽密而未尝举，田者之所以日多，湖之所以日废，由是而已。故以谓法令不行，而苟且之俗胜者，岂非然哉！

夫千岁之湖，废兴利害，较然易见。然自庆历以来三十余年，遭吏治之因循，至于既废，而世犹莫寤其所以然，况于事之隐微难得，而考者繇苟简之故，而弛坏于冥冥之中，又可知其所以然乎？今谓湖不必复者，曰湖田之入既饶矣，此游谈之士为利于侵耕者言之也。夫湖未尽废，则湖下之田旱，此方今之害而众人之所睹也；使湖尽废，则湖之为田亦旱矣，此将来之害而众人之所未睹也。故曰此游谈之士为利于侵耕者言之，而非实知利害者也。谓湖不必浚者，曰益堤壅水而已，此好辨之士为乐闻苟简者言之也。夫以地势较之，壅水使高，必败城郭，此议者之所已言也；以地势较之，湖使下，然后不失其旧，不失其旧，然后不失其宜，此议者之所未言也。又山阴之石则为四尺有五寸，会稽之石则几倍之，壅水使高，则会稽得尺，山阴得半，地之洼隆不并，则益堤未为有补也。故曰此好辨之士为乐闻苟简者言之，而又非实知利害者也。二者既不可用，而欲禁侵耕，开告者，则有赏罚之法矣；欲谨水之畜泄，则有闭纵之法矣；欲痛绝敢田者，则拔其苗，责其力以复湖，而重其罚，又有法矣；或欲任其责于州县与转运使、提点刑狱，或欲以每岁农隙浚湖，或欲禁田石柱之内者，又皆有法矣。欲知浚湖之浅深，用工若干，为日几何；欲知增堤竹木之费几何，使之安出；欲知浚湖之泥涂积之何所，又已计之矣。欲知工起之日，或浮议外摇，役夫内溃，则不可以必其成，又已论之矣。诚能收众说而考其可否，用其可者，而以在我者润泽之，令言必行，法必举，则何功之不可成，何利之不可复哉！

巩初蒙恩通判此州，问湖之废兴于人，未有能言利害之实者。及到官，然后问图于两县，问书于州与河渠司，至于参核之而图成，熟究之而书具，然后利害之实明。故为论次，庶夫计议者有考焉。熙宁二年冬卧龙斋。

【类要序】

晏元献公出东南，起童子，入秘阁读书，遂赞名，命入翰林为学士。真宗特宠待之，每进见劳问，及所以任属之者，群臣莫能及。皇太子就书学，公以选入侍。太子即皇帝位，是为仁宗。公遂管国枢要，任政事，位宰相。其在朝廷五十余年，常以文学谋议为任，所为赋颂铭碑、制诏册命、书奏议论之文传天下，尤长于诗，天下皆吟诵之。当真宗之世，天下无事，方辑福应，推功德，修封禅，及后土、山川、老子诸祠，以报礼上下。左右前后之臣，非工儒学妙于语言、能讨论古今润色太平之业者不能称其位。公于是时为学者宗，天下慕其声名。人见公应于外者之不穷，而不知公之得于内者深也。及得公所为《类要》上中下帙，总七十四篇，凡若干门，皆公所手抄。乃知公于六艺、太史、百家之言，骚人墨客之文章，至于地志、族谱、佛老、方伎之众说，旁及九州之外蛮夷荒忽诡变奇迹之序录，皆披寻纟由绎，而于三才万物变化情伪，是非兴坏之理，显隐细钜之委曲，莫不究尽。公之得于内者在此也。公之所以光显于世者，有以哉！观公之所自致者如此，则知士不素学而处从官大臣之列，备文儒道德之任，其能不馁且病乎！此公之书所以为可传也。

公之子知止，能守其家者也，以书属余序。余与公仕不并时，然皆临川人，故为之论次，以为公书诸首。

【相国寺维摩院听琴序】古者学士之于六艺，射能弧矢之事矣，又当善其揖让之节；御能车马之事矣，又当善其驱驰之节；书非能肆笔而已，又当辨其体而皆通其意；数非能布策而已，又当知其用而各尽其法。而五礼之威仪，至于三千，六乐之节文，可谓微且多矣。噫！何其烦且劳如是！然古之学者必能此，亦可谓难矣。然习其射御于礼，习其干戈于乐，则少于学，长于朝，其于武备固修矣。其于家有塾，于党有庠，于乡有序，于国有学，于教有师，于视听言动有其容，于衣冠饮食有其度，几杖有铭，盘杆有戒。在舆有和鸾之声，行步有佩玉之音，燕处有《雅》《颂》之乐。而非其故，琴瑟未尝去于前也。盖其出入进退，俯仰左右，接于耳目，动于四体，达于其心者，所以养之至如此其详且密也。虽然，此尚为有待于外者耳。若夫三才万物之理，性命之际，力学以求之，深思以索之，使知其要，识其微，而斋戒以守之，以尽其才、成其德，至合于天地而后已者，又当得之于心，夫岂非难哉？噫！古之学者，其役之于内外以持其心、养其性者，至于如此，此君子所以爱，日而自强不息，以求至乎极也。然其习之有素，闲之有具如此，则求其放心，伐其邪气，而成文武之材，就道德之实者，可谓易矣。孔子曰：“兴于《诗》，立于《礼》，成于《乐》。”盖乐者，所以感人之心而使之化，故曰“成于《乐》”。昔舜命夔典乐，教胄子，曰：“直而温，宽而栗，刚而无虐，简而无傲。”则乐者非独去邪，又所以救其性之偏而纳之中也。故和鸾、佩玉、《雅》《颂》琴瑟之音，非其故不去于前，岂虚也哉！今学士大夫之于持其身、养其性，凡有待于外者皆不能具，得之于内者又皆略其事，可谓简且易矣。然所以求其放心，伐其邪气，而成文武之材，就道德之实者，岂不难哉！此予所以惧不至于君子而入于小人也。

夫有待于外者，余既力不足，而于琴窃有志焉久矣，然患其莫余授也。治平三年夏，得洪君于京师，始合同舍之士，听其琴于相国寺之维摩院。洪君之于琴，非特能其音，又能其意者也。予将就学焉，故道予之所慕于古者，庶乎其有以自发也。同舍之士，丁宝臣元珍、郑穆闳中、孙觉莘老、林希子中，而予曾巩子固也。洪君名规，字方叔，以文学吏事称于世云。

【张文叔文集序】文叔姓张氏，讳彦博，蔡州汝阳人。庆历三年，为抚州司法参军，余为之铭其父碑。文叔又治其寝，得婴儿秃秃之遗骸葬之，余为之志其事。是时，文叔年未三十，喜从余问道理，学为文章，因与之游。至其为司法代去，其后又三遇焉，至今二十有六年矣。文叔为袁州判官以死。其子仲伟集其遗文为四十卷，自蕲春走京师，属余序之。

余读其书，知文叔虽久穷，而讲道益明，属文益工，其辞精深雅赡有过人者。而比三遇之，盖未尝为余出也。又知文叔自进为甚强，自待为甚重，皆可喜也。虽其遇于命者不至于富贵，然比于富贵而功德不足以堪之姑为说以自恕者，则文叔虽久穷亦何限哉！仲伟居抚，时八九岁，未A5，始读书就笔砚。今仪观甚伟，文辞甚工。有子复能读书就笔砚矣，则余其能不老乎！既为之评其文而序之，又历道其父子事反复如此者，所以致余情于故旧，而又以见余之老也。熙宁元年十二月十七日序。

【馆阁送钱纯老知婺州诗序】

熙宁三年三月，尚书司封员外郎、秘阁校理钱君纯老出为婺州，三馆秘阁同舍之士相与饮饯于城东佛舍之观音院，会者凡二十人。纯老亦重僚友之好，而欲慰处者之思也，乃为诗二十言以示坐者。于是在席人各取其一言为韵，赋诗以送之。纯老至州，将刻之石，而以书来曰：为我序之。

盖朝廷常引天下文学之士聚之馆阁，所以长养其材而待上之用。有出使于外者，则其僚必相告语，择都城之中广宇丰堂、游观之胜，约日皆会，饮酒赋诗，以叙去处之情，而致绸缪之意。历世浸久，以为故常。其从容道义之乐，盖他司所无。而其赋诗之所称引况谕，莫不道去者之美，祝其归仕于王朝，而欲其无久于外。所以见士君子之风流习尚，笃于相先，非世俗之所能及。又将待上之考信于此，而以其汇进，非空文而已也。

纯老以明经进士制策入等，历教国子生，入馆阁为编校书籍校理检讨。其文章学问有过人者，宜在天子左右，与访问，任献纳。而顾请一州，欲自试于川穷山阻僻绝之地，其志节之高，又非凡材所及。此赋诗者所以推其贤，惜其去，殷勤反复而不能已。余故为之序其大旨，以发明士大夫之公论，而与同舍视之，使知纯老之非久于外也。十月日序。

【齐州杂诗序】

齐故为文学之国，然亦以朋比夸诈见于习俗。今其地富饶，而介于河岱之间，故又多狱讼，而豪猾群党亦往往喜相攻剽贼杀，于时号难治。余之疲驽来为是州，除其奸强而振其弛坏，去其疾苦而抚其善良。未期囹圄多空，而桴鼓几熄，岁又连熟，州以无事。故得与其士大夫及四方之宾客，以其暇日，时游后园。或长轩榭，登览之观，属思千里；或芙蕖芰荷，湖波渺然，纵舟上下。虽病不饮酒，而间为小诗，以娱情写物，亦拙者之适也。通儒大人或与余有旧，欲取而视之，亦不能隐。而青郓二学士又从而和之，士之喜文辞者，亦继为此作。总之，凡若干篇。岂得以余文之陋，而使夫宗工秀人雄放瑰绝可喜之辞，不大传于此邦也。故刻之石而并序之，使览者得详焉。熙宁六年二月己丑序。

【顺济王敕书祝文刻石序】臣巩言：世称麟凤龟龙，王者之嘉瑞，则盖不常出，而德有不能致者。又称麟凤龟龙四灵以为畜，则至治之世，盖可狎而扰也。故官有豢龙，而刘累以善其职事。至夏之衰，乃不能驯。而或于庭，至周卒为女祸。盖龙之为祥异，通于治乱如此。伏惟陛下仁圣之德达于渊泉，故龙实来慕，若可扰也。其自今以往，盛德日跻，则必有游于宫沼，或负图出河，而且将领在有司，群于庶物，故臣敢刻敕书祝辞于石以俟。臣巩谨序。

【叙盗】

盗三十人，凡十五发。由孙仙而下，盗吴庆船者杀人皆应斩，盗朱缟船者赃重皆应绞，凡应死者十有八人。由汤庆而下，或赃轻，或窃盗，或常自言，凡应徒者十有二人。此有司之法也。今图之所见者，其名氏、税等、械器，与其发之日月，所盗之家、所取之财，至于人各别其凡若干发，皆旁行以见之。人各别其凡若干发者，又别之以朱，欲览者之易晓也。吴庆之船，赃分为三，与吴庆、吴道之属有亲疏，居有异同。至于孙仙、汤庆之族属，以及十二人之所以得不死者，皆别见于图之上下，而狱之轻重详矣。其创作兵仗，合众以转劫数百里之间，至于贼杀良民，此情状之尤可嫉者也。方五六月之时，水之害甚矣，田畴既以荡溺矣，屋庐既以漂流矣。城郭之内，粜官粟以赈民，而犹有不得食者。穷乡僻壤、大川长谷之间，自中家以上，日昃持钱，无告籴之所，况于蹑短素困之人乎！方且结草苇以自托于坏堤毁旱之上，有饥饿之迫，无乐生之情。其屡发而为盗，亦情状之有可哀者也。

《康诰》曰：杀越人于货，愍不畏死，凡民罔不憝。孟子以谓不待教而诛者也。是则杀人之盗不待教而诛，此百王之所同，而未有知其所始者也。然而孔子曰：“天下有道，盗其先变乎？”此谓养之既足，导之既明，则为盗者知耻而自新。则非杀人之盗有待教而诛者，此亦百王之所同，而未有知其所始者也。不待教而诛者，天下之所不得容也；待教而诛者，俟之之道既尽矣，然后可以责之备也。苟为养之既有不足，导之既有不明，俟之之道既有不尽矣。故凶年人食不足，而有起为盗贼者，天子尝密下宽大之令，许降其罪，而此非有司之法也。至杀人与赃重者亦不降，有司之法存焉，亦《康诰》之意也。

余当阅是狱，故具列其本末情状以览观焉，以明余之于是尽心矣。

【赠黎安二生序】赵郡苏轼，余之同年友也，自蜀以书至京师遗余，称蜀之士曰黎生、安生者。既而黎生携其文数十万言，安生携其文亦数千言，辱以顾余。读其文，诚闳壮隽伟，善反复驰骋，穷尽事理，而其才力之放纵，若不可极者也。二生固可谓魁奇特起之士，而苏君固可谓善知人者也。顷之，黎生补江陵府司法参军，将行，请予言以为赠。余曰：“余之知生，既得之于心矣，乃将以言相求于外邪？”黎生曰：“生与安生之学于斯文，里之人皆笑以为迂阔，今求子之言，盖将解惑于里人。”余闻之，自顾而笑。夫世之迂阔，孰有甚于予乎？知信乎古而不知合乎世，知志乎道而不知同乎俗，此余所以困于今而不自知也。世之迂阔，孰有甚于予乎？今生之迂，特以文不近俗，迂之小者耳，患为笑于里之人。若余之迂大矣，使生持吾言而归，且重得罪，庸讵止于笑乎！然则若余之于生，将何言哉？谓余之迂为善，则其患若此；谓为不善，则有以合乎世，必违乎古，有以同乎俗，必离乎道矣。生其无急于解里人之惑，则于是焉，必能择而取之。遂书以赠二生，并示苏君，以为何如也。

卷十四·序十一首

【送傅向老令瑞安序】

向老傅氏，山阴人。与其兄元老读书知道理，其所为文辞可喜。太夫人春秋高，而其家故贫，然向老昆弟尤自守，不苟取而妄交，太夫人亦忘其贫。余得之山阴，爱其自处之重，而见其进而未止也，特心与之。向老用举者令温之瑞安，将奉其太夫人以往。予谓向老学古，其为令当知所先后。然古之道，盖无所用于今，则向老之所守亦难合矣。故为之言，庶夫有知予为不妄者，能以此而易彼也。

【送周屯田序】

士大夫登朝廷，年七十，上书去其位，天子官其一子而听之，亦可谓荣矣。然而有若不释然者。余为之言曰：古之士大夫倦而归者，安车几杖，膳羞被服，百物之珍好自若，天子养以燕飨饮食乡射之礼。自比子弟，袒鞠卺，以荐其物，谘其辞说，不于庠序，则于朝廷。时节之赐，与缙绅之礼于其家者，不以朝，则以夕。上之听其休，为不敢勤以事。下之自老，为无为而尊荣也。今一日辞事还其庐，徒御散矣，宾客去矣，百物之顺其欲者不足，人之群嬉属好之交不与，约居而独游，散弃乎山墟林莽陋巷穷闾之间，如此其于长者薄也，亦曷能使其不然于心邪！虽然不及乎尊事，可以委蛇其身而益闲；不享乎珍好，可以窒烦除薄而益安。不去乎深山长谷，岂不足以易其庠序之位；不居其荣，岂有患乎其辱哉？然则古之所以殷勤奉老者，皆世之任事者所自为。于士之倦而归者，顾为烦且劳也。今之置古事者，顾有司为少耳。士之老于其家者，独得其自肆也，然则何为动其意邪？余为之言者，尚书屯田员外郎周君中复。周君与先人俱天圣二年进士，与余旧且好也。既为之辨其不释然者，又欲其有以处而乐也。读余言者，可无异周君而病今之失矣。南丰曾巩序。

【送江任序】均之为吏，或中州之人，用于荒边侧境、山区海聚之间，蛮夷异域之处；或燕荆赵蜀、海外万里之人，用于中州，以至四遐之乡，相易而往。其山行水涉沙莽之驰，往往则风霜冰雪瘴雾之毒之所侵加，蛟龙虺蜴虎豹之群之所抵触，冲波急γㄨ崖落石之所覆压。其进也，莫不ぷ粮举药，选舟易马，力兵曹伍而后动；戒朝奔夜，变更寒暑而后至。至则宫庐器械被服饮食之具、土风气候之宜，与夫人民谣俗语言习尚之务，其变难遵，而其情难得也，则多愁居惕处，叹息而思归。及其久也，所习已安，所蔽已解，则岁月有期，可引而去矣。故不得专一精思修治具，以宣布天子及下之仁，而为后世可守之法也。或九州之人，各用于其土，不在西封，在东境。士不必勤，舟车舆马不必力，而已传其邑都，坐其堂奥。道途所次，升降之倦，凌冒之虞，无有接于其形，动于其虑。至则耳目口鼻百体之所养，如不出乎其家；父兄六亲故旧之人，朝夕相见，如不出乎其里。山川之形，土田市井风谣习俗辞说之变，利害得失善恶之条贯，非其童子之所闻，则其少长之所游览；非其自得，则其乡之先生老者之所告也。所居已安，所有事之宜，皆已习熟，如此故能专虑致劳职事，以宣上恩，而修百姓之急。其施为先后，不待旁谘久察，而与夺损益之几，已断于胸中矣。岂累夫孤客远寓之忧，而以苟且决事哉！

临川江君任为洪之丰城，此两县者，牛羊之牧相交，树木果蔬五谷之垄相入也。所谓九州之人各用于其土者，孰近于此？既已得其所处之乐，而厌闻饫听其人民之事，而江君又有聪明敏给之材、廉洁之行以行其政，吾知其不去图书讲论之适，宾客之好，而所为有余矣。盖县之治，则民自得于大山深谷之中，而州以无为于上。吾将见江西之幕府，无南向而虑者矣。于其行，遂书以送之。南丰曾巩序。

【送刘希声序】东明刘希声来临川，见之。其貌勉于礼，其言勉于义，其行亦然，其久亦坚。其读书为辞章日盛。从予游三年，予爱之。今年庆历五年还其乡，过予别，与之言曰：东明，汴邑也。子之行，问道之所向者，以告子。子也一趋焉而不息，至乎尔也。苟为一从焉，一违焉，虽不息，决不至也。子也好问，圣人之道，亦如是而已矣。五月四日序。

【送李材叔知柳州序】谈者谓南越偏且远，其风气与中州异。故官者皆不欲久居，往往车船未行，辄已屈指计归日。又咸小其官，以为不足事。其逆自为虑如此，故其至皆倾摇解弛，无忧且勤之心。其习俗从古而尔，不然，何自越与中国通已千馀年，而名能抚循其民者，不过数人邪！故越与闽、蜀，始俱为夷，闽、蜀皆已变，而越独尚陋，岂其俗不可更与？盖吏者莫致其治教之意也。噫！亦其民之不幸也已。

彼不知由京师而之越，水陆之道皆安行，非若闽溪、峡江、蜀栈之不测。则均之吏于远，此非独优欤？其风气吾所谙之，与中州亦不甚异。起居不违其节，未尝有疾。苟违节，虽中州宁能不生疾邪！其物产之美，果有荔子、龙眼、蕉、柑、橄榄，花有素馨、山丹、含笑之属，食有海之百物，累岁之酒醋，皆绝于天下。人少斗讼，喜嬉乐。吏者唯其无久居之心，故谓之不可。如其有久居之心，奚不可邪！

古之人为一乡一县，其德义惠爱尚足以薰蒸渐泽，今大者专一州，岂当小其官而不事邪？令其得吾说而思之，人咸有久居之心，又不小其官，为越人涤其陋俗而驱于治，居闽、蜀上，无不幸之叹，其事出千馀年之表，则其美之巨细可知也。然非其材之颖然迈于众人者不能也。官于南者多矣，予知其材之颖然迈于众人，能行吾说者李材叔而已。材叔又与其兄公翊仕同年，同用荐者为县，入秘书省，为著作佐郎。今材叔为柳州，公翊为象州，皆同时，材又相若也。则二州交相致其政，其施之速、势之便，可胜道也夫！其越之人幸也夫！其可贺也夫！

【送赵宏序】荆民与蛮合为寇，潭旁数州被其害。天子、宰相以潭重镇，守臣不胜任，为改用人。又不胜，复改之。守至，上书乞益兵。诏与抚兵三百，殿直天水赵君希道实护以往。希道雅与予接，间过予道潭之事。予曰：潭山川甲兵如何，食几何，贼众寡强弱如何，予不能知。能知书，书之载，若潭事多矣。或合数道之兵以数万，绝山谷而进，其势非不众且健也，然而卒歼焉者多矣。或单车独行，然而以克者相踵焉。顾其义信如何耳。致吾义信，虽单车独行，寇可以为无事，龚遂、张纲、祝良之类是也。义信不足以致之，虽合数道之兵以数万，卒歼焉，适重寇耳，况致平邪！阳、裴行立之类是也。则兵不能致平，致平者，在太守身也明矣。前之守者果能此，天子、宰相乌用易之？必易之，为前之守者不能此也。今往者复曰“乞益兵”，何其与书之云者异邪？予忧潭民之重困也，寇之益张也。往时潭吏与旁近郡蕲力胜贼者，暴骸者、戮降者有之。今之往者将特不为是而已邪？抑犹不免乎为是也，天子、宰相任之之意其然邪？潭守近侍臣，使抚觇潭者，郎吏、御史、博士相望。为我谂其贤者曰：今之言古书往往曰迂，然书之事乃已试者也。事已试而施诸治，与时人之自用，孰为得失耶？愚言倘可以乎，潭之患，今虽细，然大中、咸通之间，南方之忧常剧矣，夫岂阶于大哉！为近臣、郎吏、御史、博士者，独得而不思也？希道固喜事者，因其行，遂次第其语以送之。庆历六年五月□日，曾巩序。

【送王希〈字潜之〉序】巩庆历三年遇潜之于江西。始其色接吾目，已其言接吾耳，久其行接吾心，不见其非。吾爱也，从之游，四年间，巩于江西三至焉。与之上滕王阁，泛东湖，酌马跑泉。最数游而久乃去者大梵寺秋屏阁，阁之下百步为龙沙，沙之涯为章水，水之西涯横出为西山，皆江西之胜处也。江西之州中，凡游观之可望者，多西山之见。见西山最正且尽者，唯此阁而已。使览登之美穷于此，乐乎莫与为乐也。况龙沙章水，水涯之陆陵，人家园林之属于山者莫不见，可见者不特西山而已，其为乐可胜道邪！故吾与潜之游其间，虽数且久不厌也。其计于心曰：奚独吾游之不厌也，将奉吾亲，托吾家于是州，而游于是，以欢吾亲之心而自慰焉。未能自致也，独其情旦而作，夜而息，无顷焉忘也。病不游者期月矣，而潜之又遽去，其能不怃然邪！

潜之之将去，以书来曰：子能不言于吾行邪？使吾道潜之之美也，岂潜之相望意也，使以言相镌切邪，视吾言不足进也。视可进者，莫若道素与游之乐而惜其去，亦情之所不克已也，故云尔。嗟乎！潜之之去而之京师，人知其将光显也。光显者之心，于山水或薄，其异日肯尚从吾游于此乎？其岂使吾独也乎？六年八月日序。

【王无咎字序】名字者，人之所假借以自称道，亦使人假借以称道己之辞也，非若行然，不可以假借云也。何也？问其名曰忠与义，其实亦然，则人无有求其信然者，责其不然者，知其假借云也；问其行曰忠与义，则人皆求其信然者，责其不然者，其可以假借云乎！然而人无贵贱愚良，一欲善其名字。夫欲善其名字者非他，亦曰爱其身而已。爱其身而不善充之，犹曰姑以圣贤之道假借其身而已。不诚乎身莫大焉，岂爱其身也，不若于名字乎，勿求胜焉，于行乎，汲汲尔以爱其身，是以圣贤之道归诸其身也。以为爱其身非至，夫然而人一皆善其名字，未尝一皆善其行。有爱其身之心，而于其身反尔其薄也。可嗟也已！

南城王无咎来请字，余思夫字虽不必求胜也，然古之人重冠，于冠重字，字则亦未可忽也。今冠礼废，字亦非其时，古礼之不行甚矣。无咎之请也，虽非时之当，然庶几存其礼。予欲拒，安得而拒也。取《易》所谓无咎者，善补过者也，为之字曰补之。夫勉焉而补其所不至，颜子之所以为学者也。补之明经术，为古文辞，其材卓然可畏也。以颜子之所以为学者期乎己，余之所望于补之也。假借乎己而已矣，岂予之所望于补之哉！

【送蔡元振序】古之州从事皆自辟士，士亦择所从，故宾主相得也。如不得其志，去之可也。今之州从事皆命于朝，非惟守不得择士，士亦不得择所从，宾主岂尽相得哉！如不得其志，未可以辄去也。故守之治，从事无为可也；守之不治，从事举其政，亦势然也。议者不原其势，以为州之政当一出于守，从事举其政，则为立异，为侵官。噫！从事可否其州事，职也，不惟其同守之同，则舍己之是而求与之同，可乎？不可也。州为不治矣，守不自任其责，己亦莫之任也，可乎？不可也。则举其政，其孰为立异邪？其孰为侵官邪？议者未之思也。虽然，迹其所以然，岂士之所喜然哉！故曰亦势然也。今四方之从事，惟其守之同者多矣。幸而材，从事视其政之缺，不过室于叹、途于议而已，脱然莫以为己事。反是焉则激，激亦奚以为也？求能自任其责者少矣。为从事乃尔，为公卿大夫士于朝，不尔者其几邪！

临川蔡君从事于汀，始试其为政也。汀诚为治州也，蔡君可拱而坐也；诚未治也，人皆观君也，无激也，无同也，惟其义而已矣。蔡君之任也，其异日官于朝，一于是而已矣，亦蔡君之任也，可不懋欤？其行也，来求吾文，故序以送之。

【送丁琰序】守令之于民近且重，易知矣。予尝论今之守令，有道而闻四方者不过数人。此数人者，非特任守令也。过此数人，有千里者相接而无一贤守，有百里者相环而无一贤令。至天子大臣尝患其然，则任奉法之吏，严刺察之科，以绳治之。诸郡守县令以罪不任职，或黜或罢者相继于外。于是下诏书，择廷臣，使各举所知以任守令。是天子大臣爱国与民而重守令之意，可谓无不至矣。而诏虽下，举者卒不闻。惟令或以旧制举，不皆循岁月而授。每举者有姓名，得而视之，推考其材行能堪其举者，卒亦未见焉。举者既然矣，则以余之所见闻，阴计其人之孰可举者，卒亦未见焉。犹恐予之愚且贱，闻与见焉者少，不足以知天下之材也，则求夫贤而有名位、闻与见之博者，而从之问其人之孰可举者，卒亦未见焉。岂天下之人固可诬，而天固不生才于今哉！使天子大臣患天下之弊，则数更法以御之。法日以愈密，而弊日以愈多。岂今之去古也远，治天下卒无术哉！盖古人之有庠有序，有师友之游，有有司之论，而赏罚之始于乡，属于天下，为教之详至此也。士也有圣人之道，则皆得行其教；有可教之质，则皆可为材且良，故古之贤也多。贤之多，则自公卿大夫至于牛羊仓廪贱官之选咸宜焉，独千里、百里之长哉？其为道岂不约且明，其为致天下之材岂不多哉？其岂有劳于求而不得人，密于法而不胜其弊，若今之患哉？今也，庠序、师友、赏罚之法非古也，士也有圣人之道，欲推而教于乡于天下，则无路焉。人愚也，则愚矣！可教而贤者，卒谁教之哉？故今之贤也少。贤之少，则自公卿大夫至于牛羊仓廪贱官之选常不足其人焉，独守令哉？是以其求之无不至，其法日以愈密，而不足以为治者，其原皆此之出也已。噫！奚重而不更也。

姑苏人丁君琰佐南城，南城之政平。予知其令，令曰：丁君之佐我。又知其邑人，邑人无不乐道之者。予既患今之士，而常慕古之人，每观良吏一传，则反覆爱之。如丁君之信于其邑，予于旁近邑之所未见，故爱之特深。今为令于淮阴，上之人知其材而举用之也。于令也，得人矣。使丁君一推是心以往，信于此，有不信于彼哉！求余文者多矣，拒而莫之与也。独丁君之行也，不求余文，而余乐道其所尝论者以送之，以示重丁君，且勉之，且勉天下之凡为吏者也。

【谢司理字序】君子之于德泽谊行，大有为者也。于为之也，有明而易知者，有不示其用者。若乃数度号令，因造损益，淳杂出入，则所谓明而易知者，使人靡靡然化之，不绝于动作趣舍之际耳，无深关复键穹墉奥屋为之掩覆也。泊然莫能知其所以发而至者，则所谓不示其用者也。《易》曰“知微知彰”，彰显之微，不显之谓也。又曰“几事不密则害成”、“退藏于密”者，皆不显之谓也。陈郡谢君名缜。缜，密也。而取字乃本诸此，而字曰通微。以谢君之材，其向道也，苟为无画，无不至者也。可以有为者也，能见其事业者也，能不表其迹者也，亦在懋之而已。

卷十五·书十首

【上欧阳学士第一书】

学士执事：夫世之所谓大贤者，何哉？以其明圣人之心于百世之上，明圣人之心于百世之下。其口讲之，身行之，以其余者又书存之，三者必相表里。其仁与义，磊磊然横天地，冠古今，不穷也；其闻与实，卓卓然轩士林，犹雷霆震而风飚驰，不浮也。则其谓之大贤，与穹壤等高大，与《诗》《书》所称无间宜矣。夫道之难全也，周公之政不可见，而仲尼生于干戈之间，无时无位，存帝王之法于天下，俾学者有所依归。仲尼既没，析辨诡词，骊驾塞路，观圣人之道者，宜莫如于孟、荀、扬、韩四君子之书也，舍是ㄤ矣。退之既没，骤登其域，广开其辞，使圣人之道复明于世，亦难矣哉。近世学士，饰藻缋以夸诩，增刑法以趋向，析财利以拘曲者，则有闻矣。仁义礼乐之道，则为民之师表者，尚不识其所为，而况百姓之蚩蚩乎！圣人之道泯泯没没，其不绝若一发之系千钧也，耗矣哀哉！非命世大贤以仁义为己任者，畴能救而振之乎？

巩自成童，闻执事之名，及长得执事之文章，口诵而心记之。观其根极理要，拨正邪僻，掎挈当世，张皇大中，其深纯温厚与孟子、韩吏部之书为相唱和，无半言片辞春驳于其间，真六经之羽翼，道义之师祖也。既有志于学，于时事，万亦识其一焉。则又闻执事之行事，不顾流俗之态，卓然以体道扶教为己务。往者推吐赤心，敷建大论，不与高明，独援摧缩，俾蹈正者有所禀法，怀疑者有所问执，义益坚而德益高，出乎外者合乎内，推于人者诚于己，信所谓能言之，能行之，既有德而且有言也。韩退之没，观圣人之道者，固在执事之门矣。天下学士有志于圣人者，莫不攘袂引领，愿受指教，听诲谕，宜矣。窃计将明圣人之心于百世之下者，亦不以语言退托而拒学者也。

巩性朴陋，无所能似，家世为儒，故不业他。自幼逮长，努力文字间，其心之所得庶不凡近，尝自谓于圣人之道有丝发之见焉。周游当世，常斐然有扶衰救缺之心，非徒嗜皮肤，随波流，搴枝叶而已也。惟其寡与俗人合也，于公卿之门未尝有姓名，亦无达者之车回顾其疏贱，抱道而无所与论，心常愤愤悱悱，恨不得发也。今者，乃敢因简墨布腹心于执事，苟得望执事之门而入，则圣人之堂奥室家，巩自知亦可以少分万一于其间也。执事将推仁义之道，横天地，冠古今，则宜取奇伟闳通之士，使趋理不避荣辱利害，以共争先王之教于衰灭之中。谓执事无意焉，则巩不信也。若巩者，亦粗可以为多士先矣，执事其亦受之而不拒乎？伏惟不以己长退人，察愚言而矜怜之，知巩非苟慕执事者，慕观圣人之道于执事者也，是其存心亦不凡近矣。若其以庸众待之，寻常拒之，则巩之望于世者愈狭，而执事之循诱亦未广矣。窃料有心于圣人者固不如是也。觊少垂意而图之，谨献杂文时务策两编，其传缮不谨，其简帙大小不均齐，巩贫故也，观其内而略其外可也。干浼清重，悚仄悚仄。不宣。巩再拜。

【上欧阳学士第二书】

学士先生执事：伏以执事好贤乐善，孜孜于道德，以辅时及物为事，方今海内未有伦比。其文章、智谋、材力之雄伟挺特，信韩文公以来一人而已。某之获幸于左右，非有一日之素，宾客之谈，率然自进于门下，而执事不以众人待之。坐而与之言，未尝不以前古圣人之至德要道，可行于当今之世者，使巩薰蒸渐渍，忽不自知其益，而及于中庸之门户，受赐甚大，且感且喜。重念巩无似，见弃于有司，环视其中所有，颇识涯分，故报罢之初，释然不自动，岂好大哉！诚其材资召取之如此故也。

道中来，见行有操瓢囊、负任挽车、挈携老弱而东者，曰：某土之民，避旱饥馑与征赋徭役之事，将徙占他郡，觊得水浆藜糗，窃活旦暮。行且戚戚，惧不克如愿，昼则奔走在道，夜则无所容寄焉。若是者，所见殆不减百千人。因窃自感，幸生长四方无事时，与此民均被朝廷德泽涵养，而独不识衤发衤锄耒辛苦之事，旦暮有衣食之给。及一日有文移发召之警，则又承藉世德，不蒙矢石，备战守，驭车仆马，数千里馈饷。自少至于长，业乃以诗书文史，其蚤暮思念，皆道德之事，前世当今之得失，诚不能尽解，亦庶几识其一二远者大者焉。今虽群进于有司，与众人偕下，名字不列于荐书，不得比数于下士，以望主上之休光，而尚获收齿于大贤之门。道中来，又有鞍马仆使代其劳，以执事于道路。至则可力求箪食瓢饮，以支旦暮之饥饿，比此民绰绰有余裕，是亦足以自慰矣。此事屑屑不足为长者言，然辱爱幸之深，不敢自外于门下，故复陈说，觊执事知巩居之何如。所深念者，执事每曰：“过吾门者百千人，独于得生为喜。”及行之日，又赠序引，不以规而以赏识其愚，又叹嗟其去。此巩得之于众人，尚宜感知己之深，恳恻不忘，况大贤长者，海内所师表，其言一出，四方以卜其人之轻重。某乃得是，是宜感戴欣幸，倍万于寻常可知也。然此实皆圣贤之志业，非自知其材能与力能当之者，不宜受此。此巩既夤缘幸知少之所学，有分寸合于圣贤之道，既而又敢不自力于进修哉，日夜克苦，不敢有愧于古人之道，是亦为报之心也。然恨资性短缺，学出己意，无有师法。觊南方之行李，时枉笔墨，特赐教诲，不惟增疏贱之光明，抑实得以刻心思、铭肌骨，而佩服矜式焉。想惟循诱之方，无所不至，曲借恩力，使终成人材，无所爱惜，穷陋之迹，故不敢望于众人，而独注心于大贤也。徒恨身奉甘旨，不得旦夕于几杖之侧，禀教诲，俟讲画，不胜驰恋之至。不宣。巩再拜。

【上欧阳舍人书】舍人先生：当世之急有三：一曰急听贤之为事，二曰急裕民之为事，三曰急力行之为事。

一曰急听贤之为事。夫主之于贤，知之未可以已也，进之未可以已也。听其言、行其道于天下，然后可以已也。能听其言、行其道于天下，在其心之通且果也。不得其通且果，未可以有为也。苟有为，犹膏肓之不治，譬癃痹之老也。以古今治乱成败之理入告之，不解则极论之，其心既通也，以事之利害是非，请试择之，能择之，试请行之，其心既果也，然后可以有为也。其为计虽迟，其成大效于天下必速。欲其如此，莫若朝夕出入在左右，而不使邪人、庸人近之也。朝夕出入在左右，侍臣之任也，议复之其可也。一不听，则再进而议之，再犹未也，则日进而议之，待其听而后已可也。置此虽有他事，未可以议也。昔汉杀萧望之，是亦有罪焉。宣帝使之傅太子，其不以圣人之道导之邪，则何贤乎望之也；其导之未信而止也，则望之不得无罪焉。为太子责备于师傅，不任其责也，则责备于侍臣而已矣。虽艰而勤，其可以已也欤？今世贤士，上已知而进之矣，然未免于庸人、邪人杂然而处也。于事之益损张弛有戾焉，不辨之则道不明，肆力而与之辨，未必全也，不全则人之望已矣，是未易可忽也。就其所能而为之，则如勿为而已矣。如是者，非主心通且果，则言未可望听，道未可望行于天下也。寻其本，不如愚人之云尔，不可以有成也。

二曰急裕民之为事。夫古以来可质也，未有民富且安而乱者也。其乱者，率常民贫而且不安也。天下为一，殆八九十年矣，靡靡然食民之食者，兵佛老也。或曰削之则怨且戾，是以执事望风惮言所以救之之策。今募民之集而为兵者，择旷土而使之耕，暇而肄武，递入而为卫，因弛旧兵。佛老也，止今之为者，旧徒之尽也不日矣。是不如怨与戾而易行者也。则又量上之用而去其浮，是大费可从而减也。推而行之，则末利可弛，本务可兴，富且安可几而待也。不然，恐今之民一二岁而为盗者，莫之能御也，可不为大忧乎！他议纷纷，非救民之务也。求救民之务，莫大于此也。不谋此，能致富且安乎？否也。

三曰急力行之为事。夫臣民、父子、兄弟、夫妇、朋友，皆不为其所宜乱之道。今之士悖理甚矣。故官之不治不易而使能，则国家虽有善制不行也。欲易而使能，则一之士。以士之如此，而况民之没没，与一有骇而动之者，欲其效死而不为非，不得也。今者，更贡举法数十百年弊可谓盛矣。书下之日，戾夫惧，怠夫自励，近世未有也。然此尚不过强之于耳目而已，未能心化也。不心化，赏罚一不振焉，必解矣。欲洽之于其心，则顾上与大臣之所力行如何尔。不求之本，斯已矣；求之本，斯不可不急也。或曰适时而已耳，是不然。今时谓之耻且格焉，不急其本可也。不如是，未见适于时也。

凡此三务，是其最急。又有号令之不一，任责之不明，当亦速变者也。至于学者策之经义当矣。然九经言数十万余，注义累倍之，旁又贯联他书，学而记之乎，虽明者不能尽也。今欲通策之，责人之所必不能也。苟然，则学者必不精，而得人必滥。欲反之，则莫若使之人占一经也。夫经于天地人事，无不备者也，患不能通，岂患通之而少邪！况诗赋论兼出于他经，世务待子史而后明，是学者亦无所不习也。此数者，近皆为蔡学士道之，蔡君深信，望先生共成之。孟子称：乡邻斗，被发缨冠而往救之则惑。然观孟子周行天下，欲以其道及人，至其不从而去，犹曰：王庶几改之，则必召予。此其心汲汲何如也。何独孟子然，孔子亦然也。而云云者，盖以谓颜子既不得位，不可以不任天下之事责之耳。故曰：禹、稷、颜子易地则皆然是也，不得位则止乎？不止也。其止者，盖止于极也，非谓士者固若狙猿然，无意于物也。况巩于先生，师仰已久，不宜有间，是以忘其贱而言也。愿赐之采择，以其意而少施焉。

巩闲居江南，所为文无愧于四年时，所欲施于事者，亦有待矣。然亲在忧患中，祖母日愈老，细弟妹多，无以资衣食，恐不能就其学，况欲行其他耶！今者，欲奉亲数千里而归先生，会须就州学，欲入太学，则日已迫，遂弃而不顾，则望以充父母养者，无所勉从，此岂得已哉！韩吏部云：诚使屈原、孟轲、扬雄、司马迁、相如进于是选，仆知其怀惭，乃不自进而已尔，此言可念也。失贤师长之镌切，而与众人处，其不陷于小人也其几矣。早而兴，夜而息，欲须臾惬然于心不能也。先生方用于主上，日入谋议天下，日夜待为相，其无意于巩乎？故附所作通论杂文一编，先祖述文一卷以献。先祖困以殁，其行事非先生传之不显，愿假辞刻之神道碑，敢自抚州佣仆夫往伺于门下。伏惟不罪其愚而许之，以永赉其子孙，则幸甚幸甚。

巩之友王安石，文甚古，行甚称文，虽已得科名，居今知安石者尚少也。彼诚自重，不愿知于人，尝与巩言：“非先生无足知我也。”如此人，古今不常有。如今时所急，虽无常人千万不害也，顾如安石不可失也。先生倘言焉，进之于朝廷，其有补于天下。亦书其所为文一编进左右，幸观之，庶知巩之非妄也。鄙心，其大抵虽如此，其详可得而具邪。不宣。巩再拜。

【上蔡学士书】庆历四年五月日，南丰曾巩谨再拜上书谏院学士执事：朝廷自更两府谏官来，言事者皆为天下贺得人而已。贺之诚当也，顾不贺则不可乎？巩尝静思天下之事矣。以天子而行圣贤之道，不古圣贤然者否也。然而古今难之者，岂无异焉？邪人以不己利也，则怨；庸人以己不及也，则忌，怨且忌，则造饰以行其间。人主不寤其然，则贤者必疏而殆矣。故圣贤之道，往往而不行也，东汉之末是已。今主上至圣，虽有庸人、邪人，将不入其间。然今日两府谏官之所陈，上已尽白而信邪？抑未然邪？其已尽白而信也，尚惧其造之未深，临事而差也。其未尽白而信也，则当屡进而陈之，待其尽白而信，造之深，临事而不差而后已也。成此美者，其不在于谏官乎！古之制善矣。夫天子所尊而听者宰相也，然接之有时，不得数且久矣。惟谏官随宰相入奏事，奏已，宰相退归中书，盖常然矣。至于谏官，出入言动相缀接，蚤暮相亲，未闻其当退也。如此，则事之得失，蚤思之不待暮而以言可也，暮思之不待越宿而以言可也，不谕则极辨之可也。屡进而陈之，宜莫若此之详且实也，虽有邪人、庸人，不得而间焉。故曰：成此美者，其不在于谏官乎！

今谏官之见也有间矣，其不能朝夕上下议亦明矣。禁中之与居，女妇而已尔，舍是则寺人而已尔，庸者、邪者而已尔。其于冥冥之间，议论之际，岂不易行其间哉！如此，则巩见今日两府谏官之危，而未见国家天下之安也。度执事亦已念之矣。苟念之，则在使谏官侍臣复其职而已，安有不得其职而在其位者欤？

噫！自汉降戾后世，士之盛未有若唐太宗也。自唐降戾后世，士之盛亦未有若今也。唐太宗有士之盛而能成治功，今有士之盛，能行其道，则前数百年之弊无不除也，否则后数百年之患，将又兴也，可不为深念乎！巩生于远，厄于无衣食以事亲，今又将集于乡学，当圣贤之时，不得抵京师而一言，故敢布于执事，并书所作通论杂文一编以献。伏惟执事，庄士也，不拒人之言者也，愿赐观览，以其意少施焉。

巩之友王安石者，文甚古，行称其文，虽已得科名，然居今知安石者尚少也。彼诚自重，不愿知于人。然如此人，古今不常有。如今时所急，虽无常人千万不害也，顾如安石，此不可失也。执事倘进于朝廷，其有补于天下。亦书其所为文一编进左右，庶知巩之非妄也。

【上杜相公书】庆历七年九月日，南丰曾巩再拜上书致政相公阁下：巩闻夫宰相者，以己之材为天下用，则用天下而不足；以天下之材为天下用，则用天下而有余。古之称良宰相者无异焉，知此而已矣。

舜尝为宰相矣，称其功则曰举八元八凯，称其德则曰无为而治者，其舜也与。卒之为宰相者，无与舜为比也。则宰相之体，其亦可知也已。或曰：舜大圣人也。或曰：舜远矣，不可尚也。请言近之可言者，莫若汉与唐。汉之相曰陈平。对文帝曰：陛下即问决狱，责廷尉；问钱谷，责治粟内史。对周勃曰：且陛下问长安盗贼数，又可强对邪？问平之所以为宰相者，则曰使卿大夫各得任其职也。观平之所自任者如此，而汉之治莫盛于平为相时，则其所守者可谓当矣。降而至于唐，唐之相曰房、杜。当房、杜之时，所与共事则长孙无忌、岑文本，主谏诤则魏郑公、王，振纲维则戴胄、刘洎，持宪法则张元素、孙伏伽，用兵征伐则李、李靖，长民守土则李大亮。其余为卿大夫，各任其事，则马周、温彦博、杜正伦、张行成、李纲、虞世南、褚遂良之徒，不可胜数。夫谏诤其君，与正纲维、持宪法、用兵征伐、长民守土，皆天下之大务也，而尽付之人，又与人共宰相之任，又有他卿大夫各任其事，则房、杜者何为者邪？考于其传，不过曰：闻人有善，若己有之，不以求备取人，不以己长格物，随能收叙，不隔卑贱而已。卒之称良宰相者，必先此二人。然则著于近者，宰相之体，其亦可知也已。唐以降，天下未尝无宰相也。称良相者，不过有一二大节可道语而已。能以天下之材为天下用，真知宰相体者，其谁哉？

数岁之前，阁下为宰相。当是时，人主方急于致天下治，而当世之士，豪杰魁垒者，相继而进，杂Ш于朝。虽然，邪者恶之，庸者忌之，亦甚矣。独阁下奋然自信，乐海内之善人用于世，争出其力，以唱而助之，惟恐失其所自立，使豪杰者皆若素由门下以出。于是与之佐人主，立州县学，为累日之格以励学者；课农桑，以损益之数为吏升黜之法；重名教，以矫衰弊之俗；变苟且，以起百官众职之坠。革任子之滥，明赏罚之信，一切欲整齐法度，以立天下之本，而庶几三代之事。虽然，纷而疑且排其议者亦众矣。阁下复毅然坚金石之断，周旋上下，扶持树植，欲使其有成也。及不合矣，则引身而退，与之俱否。呜呼！能以天下之材为天下用，真知宰相体者，非阁下其谁哉！使充其所树立，功德可胜道哉！虽不充其志，岂愧于二帝、三代、汉唐之为宰相者哉！

若巩者，诚鄙且贱，然常从事于书，而得闻古圣贤之道，每观今贤杰之士，角立并出，与三代、汉唐相侔，则未尝不叹其盛也。观阁下与之反复议而更张庶事之意，知后有圣人作，救万事之弊，不易此矣，则未尝不爱其明也。观其不合而散逐消藏，则未尝不恨其道之难行也。以叹其盛、爱其明、恨其道之难行之心，岂须臾忘其人哉！地之相去也千里，世之相后也千载，尚慕而欲见之，况同其时，过其门墙之下也欤！今也过阁下之门，又当阁下释衮冕而归，非干名蹈利者所趋走之日，故敢道其所以然，而并书杂文一编，以为进拜之资。蒙赐之一见焉，则其愿得矣。噫！贤阁下之心，非系于见否也，而复汲汲如是者，盖其忻慕之志而已耳。伏惟幸察。不宣。巩再拜。

【上范资政书】资政给事：夫学者之于道，非处其大要之难也。至其晦明消长、弛张用舍之际，而事之有委曲几微，欲其取之于心而无疑，发之于行而无择，推而通之，则万变而不穷。合而言之，则一致而已。是难也，难如是。故古之人有断其志，虽各合于义，极其分，以谓备圣人之道，则未可者。自伊尹、伯夷、展禽之徒所不免如此。而孔子之称其门人，曰德行、文学、政事、言语，亦各殊科，彼其材于天下之选，可谓盛矣。然独至于颜氏之子，乃曰：“用之则行，舍之则藏，唯我与尔有是夫。”是所谓难者久矣。故圣人之所教人者，至其晦明消长、弛张用舍之际，极大之为无穷，极小之为至隐，虽他经靡不同其意。然尤委曲其变于《易》，而重复显著其义于卦爻、彖象、系辞之文，欲人之自得诸心而惟所用之也。然有《易》以来，自孔子之时，以至于今，得此者颜氏而已尔，孟氏而已尔。二氏而下，孰为得之者欤？甚矣，其难也。

若巩之鄙，有志于学，常惧乎其明之不远，其力之不强，而事之有不得者。既自求之，又欲交天下之贤以辅而进，由其磨砻灌溉以持其志、养其气者有矣。其临事而忘、其自反而馁者，岂得已哉！则又惧乎陷溺其心，以至于老而无所庶几也。尝间而论天下之士，豪杰不世出之材，数百年之间未有盛于斯时也。而造于道尤可谓宏且深，更天下之事尤可谓详且博者，未有过阁下也。故阁下尝履天下之任矣。事之有天下非之，君子非之，而阁下独曰是者；天下是之，君子是之，而阁下独曰非者。及其既也，君子皆自以为不及，天下亦曰范公之守是也。则阁下之于道何如哉！当其至于事之几微，而讲之以《易》之变化，其岂有未尽者邪？夫贤乎天下者，天下之所慕也，况若巩者哉！故愿闻议论之详，而观所以应于万事者之无穷，庶几自寤以得其所难得者，此巩之心也。然阁下之位可谓贵矣，士之愿附者可谓众矣，使巩也不自别于其间，岂独非巩之志哉！亦阁下之所贱也。故巩不敢为之。不意阁下欲收之而教焉，而辱召之。巩虽自守，岂敢固于一邪！故进于门下，而因自叙其所愿与所志以献左右，伏惟赐省察焉。

【上齐工部书】巩尝谓县比而听于州，州比而听于部使者。以大较言之，县之民以万家，州数倍于县，部使者之所治十倍于州，则部使者数十万家之命也，岂轻也哉？部使者之门，授天子之令者之焉，凡民之平曲直者之焉，辨利害者之焉。为吏者相与就而质其为吏之事也，为士者相与就而质其为士之事也。三省邻部之政相闻、书相移者，又未尝间焉，其亦烦矣。

执事为部使者于江西，巩也幸齿于执事之所部，其饰容而进谒也，敢质其为士之事也。

巩世家南丰，及大人谪官以还，无屋庐田园于南丰也。祖母年九十余，诸姑之归人者多在临川，故祖母乐居临川也，居临川者久矣。进学之制，凡入学者，不三百日则不得举于有司。而巩也与诸弟循侨居之，又欲学于临川，虽已疏于州而见许矣，然不得执事一言，转牒而明之，有司或有所疑，学者或有所缘以相嫉，私心未敢安也。来此者数日矣，欲请于门下未敢进也。有同进章适来言曰：“进也。执事礼以俟士，明以伸法令之疑。适也寓籍于此，既往而受赐矣。”尚自思曰：巩材鄙而性野，其敢进也欤？又自解曰：执事之所以然，伸法令之疑也。伸法令之疑者，不为一人行，不为一人废，为天下公也，虽愚且野可进也。是以敢具书而布其心焉。伏惟不罪其以为烦而察之，赐之一言而进之，则幸甚幸甚。〈公世家南丰，因奉祖母居临川。维时建昌隶属抚州。祖茔庙祀在南丰，其后裔世居查溪。〉

【与抚州知州书】士有与一时之士相参错而居，其衣服、食饮、语默、止作之节无异也。及其心有所独得者，放之天地而有余，敛之秋毫之端而不遗；望之不见其前，蹑之不见其后；岿乎其高，浩乎其深，烨乎其光明；非四时而信，非风雨雷电霜雪而吹嘘泽润；声鸣严威，列之乎公卿彻官而不为泰，无匹夫之势而不为不足；天下吾赖，万世吾师，而不为大；天下吾违，万世吾异，而不为贬也。其然也，岂翦翦然而为洁，幸幸然而为谅哉？岂沾沾者所能动其意哉？其与一时之士相参错而居，岂惟衣服、食饮、语默、止作之节无异也，凡与人相追接、相恩爱之道，一而已矣。

若夫食于人之境，而出入于其里，进焉而见其邦之大人，亦人之所同也，安得而不同哉？不然，则立异矣。翦翦然而已矣，幸幸然而已矣，岂其所汲汲为哉？巩方慎此以自得也，于执事之至，而始也自疑于其进焉，既而释然。故具道其本末，而为进见之资，伏惟少赐省察。不宣。巩再拜。

【与孙司封书】

运使司封阁下：窃闻侬智高未反时，已夺邕邑地而有之，为吏者不能御，因不以告。皇三年，邕有白气起廷中，江水横溢，司户孔宗旦以为兵象，策智高必反，以书告其将陈拱。拱不听，宗旦言不已。拱怒，诋之曰：“司户狂邪！”四年，智高出横山，略其寨人，因其仓库而大赈之。宗旦又告曰：“事急矣，不可以不戒。”拱又不从。凡宗旦之于拱，以书告者七，以口告者多至不可数。度拱终不可得意，即载其家走桂州，曰：“吾有官守不得去，吾亲毋为与死此。”既行之二日，智高果反，城中皆应之。宗旦犹力守南门，为书召邻兵，欲拒之。城亡，智高得宗旦喜，欲用之。宗旦怒曰：“贼！汝今立死，吾岂可污邪！”骂不绝口。智高度终不可下，乃杀之。

当其初，使宗旦言不废，则邕之祸必不发。发而吾有以待之，则必无事。使独有此一善，固不可不旌，况其死节堂堂如是，而其事未白于天下。比见朝廷所宠赠南兵以来伏节死难之臣，宗旦乃独不与，此非所谓“曲突徙薪无恩泽，焦头烂额为上客”邪？使宗旦初无一言，但贼至而能死不去，固不可以无赏。盖先事以为备，全城而保民者，宜责之陈拱，非宗旦事也。今猥令与陈拱同戮，既遗其言，又负其节。为天下者，赏善而罚恶；为君子者，乐道人之善，乐成人之美。岂当如是邪？凡南方之事，卒至于破十馀州，覆军杀将，丧元元之命，竭山海之财者，非其变发于隐伏，而起于仓卒也。内外上下有职事者，初莫不知，或隐而不言，或忽而不备，苟且偷托，以至于不可御耳。有一人先能言者，又为世所侵蔽，令与罪人同罚，则天下之事，其谁复言耶！闻宗旦非独以书告陈拱，当时为使者于广东西者，宗旦皆历告之。今彼既不能用，惧重为己累，必不肯复言宗旦尝告我也。为天下者，使万事已理，天下已安，犹须力开言者之路，以防未至之患。况天下之事，其可忧者甚众，而当世之患，莫大于人不能言与不肯言，而甚者或不敢言也。则宗旦之事，岂可不汲汲载之天下视听，显扬褒大其人，以惊动当世耶！宗旦喜学《易》，所为注有可采者。家不能有书，而人或质问以《易》，则贯穿驰骋，至数十家，皆能言其意。事祖母尽心，贫几不能自存，好议论，喜功名。巩尝与之接，故颇知之。则其所立，亦非一时偶然发也。世多非其在京东时不能自重，至为世所指目，此固一眚。今其所立，亦可赎矣。

巩初闻其死之事，未敢决然信也。前后得言者甚众，又得其弟自言，而闻祖袁州在广东亦为之言，然后知其事，使虽有小差，要其大概不诬也。况陈拱以下皆覆其家，而宗旦独先以其亲遁，则其有先知之效可知也。以其性之喜事，则其有先言之效亦可知也。以阁下好古力学，志乐天下之善，又方使南方，以赏罚善恶为职，故敢以告。其亦何惜须臾之听，尺纸之议，博问而极陈之。使其事白，固有补于天下，不独一时为宗旦发也。伏惟少留意焉。如有未合，愿赐还答。不宣。巩顿首。

【再与欧阳舍人书】巩顷尝以王安石之文进左右，而以书论之。其略曰：巩之友有王安石者，文甚古，行称其文。虽已得科名，然居今知安石者尚少也。彼诚自重，不愿知于人。然如此人，古今不常有。如今时所急，虽无常人千万不害也，顾如安石，此不可失也。书既达，而先生使河北，不复得报，然心未尝忘也。近复有王回者、王向者，父平为御史，居京师。安石于京师得而友之，称之曰“有道君子也”，以书来言者三四，犹恨巩之不即见之也，则寓其文以来。巩与安石友，相信甚至，自谓无愧负于古之人。览二子之文，而思安石之所称，于是知二子者，必魁闳绝特之人。不待见而信之已至，怀不能隐，辄复闻于执事。三子者卓卓如此，树立自有法度，其心非苟求闻于人也。而巩汲汲言者，非为三子者计也，盖喜得天下之材，而任圣人之道，与世之务。复思若巩之浅狭滞拙，而先生遇甚厚，惧己之不称，则欲得天下之材，尽出于先生之门，以为报之一端耳。伏惟垂意而察之，还以一言，使之是非有定焉。回、向文三篇，如别录。不宣。巩再拜。

卷十六·书十八首

【与杜相公书】

巩启：巩多难而贫且贱，学与众违，而言行少合于世，公卿大臣之门，无可藉以进，而亦不敢辄有意于求闻。阁下致位于天子而归，始独得望舄履于门下。阁下以旧相之重，元老之尊，而猥自抑损，加礼于草茅之中，孤茕之际。然去门下以来，九岁于此，初不敢为书以进，比至近岁，岁不过得以一书之问荐于左右，以伺侍御者之作止。又辄拜教之辱，是以滋不敢有意以干省察，以烦贶施，而自以得不韪之诛，顾未尝一日而忘拜赐也。

伏以阁下朴厚清明谠直之行，乐善好义远大之心，施于朝廷而博见于天下，锐于强力而不懈于耄期。当今内自京师，外至岩野，宿师硕士，杰立相望，必将惫精疲思，写之册书，磊磊明明，宣布万世，固非浅陋小生所能道说而有益毫发也。巩年齿益长，血气益衰，疾病人事，不得以休，然用心于载籍之文，以求古人之绪言余旨，以自乐于环堵之内，而不乱于贫贱之中，虽不足希盛德之万一，亦庶几不负其意。非自以谓能也，怀区区之心于数千里，因尺书之好，而惟所以报大君子之谊，不知所以裁，而恐欲知其趋，故辄及之也。春暄不审尊用如何，伏惟以时善保尊重，不胜鄙劣之望。不宣。巩再拜。

【答范资政书】

巩启：王寺丞至，蒙赐手书及绢等。伏以阁下贤德之盛，而所施为在于天下。巩虽不熟于门，然于阁下之事，或可以知。

若巩之鄙，窃伏草茅，阁下于羁旅之中，一见而已。令巩有所自得者，尚未可以致阁下之知。况巩学不足以明先圣之意，识古今之变，材不足以任中人之事，行不足以无愧悔于心。而流落寄寓，无田畴屋庐匹夫之业，有奉养嫁送百事之役，非可责思虑之精，诏道德之进也。是皆无以致阁下之知者。而拜别期年之间，相去数千里之远，不意阁下犹记其人，而不为年辈爵德之间，有以存之。此盖阁下乐得天下之英材，异于世俗之常见。而如巩者，亦不欲弃之，故以及此，幸甚幸甚。

夫古之人，以王公之势而下贫贱之士者，盖惟其常。而今之布衣之交，及其穷达毫发之殊，然相弃者有之。则士之愚且贱，无积素之义，而为当世有大贤德大名位君子先之以礼，是岂不于衰薄之中，为有激于天下哉！则其感服，固宜如何？仰望门下，不任区区之至。

【谢杜相公书】

伏念昔者，方巩之得祸罚于河滨，去其家四千里之远。南向而望，迅河大淮，埭堰湖江，天下之险，为其阻厄。而以孤独之身，抱不测之疾，茕茕路隅，无攀缘之亲、一见之旧，以为之托。又无至行，上之可以感人利势，下之可以动俗。惟先人之医药，与凡丧之所急，不知所以为赖，而旅榇之重大，惧无以归者。明公独于此时，闵闵勤勤，营救护视，亲屈车骑，临于河上。使其方先人之病，得一意于左右，而医药之有与谋。至其既孤，无外事之夺其哀，而毫发之私，无有不如其欲；莫大之丧，得以卒致而南。其为存全之恩，过越之义如此。

窃惟明公相天下之道，吟颂推说者穷万世，非如曲士汲汲一节之善。而位之极，年之高，天子不敢烦以政，岂乡闾新学危苦之情、丛细之事，宜以彻于视听而蒙省察！然明公存先人之故，而所以尽于巩之德如此。盖明公虽不可起而寄天下之政，而爱育天下之人材，不忍一夫失其所之道，出于自然，推而行之，不以进退。而巩独幸遭明公于此时也。在丧之日，不敢以世俗浅意越礼进谢。丧除，又惟大恩之不可名，空言之不足陈，徘徊迄今，一书之未进。顾其惭生于心，无须臾废也。伏惟明公终赐亮察。夫明公存天下之义而无有所私，则巩之所以报于明公者，亦惟天下之义而已。誓心则然，未敢谓能也。

【寄欧阳舍人书】

巩顿首再拜舍人先生：去秋人还，蒙赐书及所撰先大父墓碑铭。反复观诵，感与惭并。

夫铭志之著于世，义近于史，而亦有与史异者。盖史之于善恶无所不书，而铭者，盖古之人有功德材行志义之美者，惧后世之不知，则必铭而见之。或纳于庙，或存于墓，一也。苟其人之恶，则于铭乎何有？此其所以与史异也。其辞之作，所以使死者无有所憾，生者得致其严。而善人喜于见传，则勇于自立；恶人无有所纪，则以愧而惧。至于通材达识，义烈节士，嘉言善状，皆见于篇，则足为后法警劝之道。非近乎史，其将安近？

及世之衰，为人之子孙者一欲褒扬其亲而不本乎理。故虽恶人，皆务勒铭以夸后世。立言者既莫之拒而不为，又以其子孙之所请也，书其恶焉，则人情之所不得，于是乎铭始不实。后之作铭者，常观其人。苟托之非人，则书之非公与是，则不足以行世而传后。故千百年来，公卿大夫至于里巷之士，莫不有铭，而传者盖少。其故非他，托之非人，书之非公与是故也。

然则孰为其人而能尽公与是欤？非畜道德而能文章者无以为也。盖有道德者之于恶人，则不受而铭之，于众人则能辨焉。而人之行，有情善而迹非，有意奸而外淑，有善恶相悬而不可以实指，有实大于名，有名侈于实。犹之用人，非畜道德者恶能辨之不惑，议之不徇？不惑不徇，则公且是矣。而其辞之不工，则世犹不传。于是又在其文章兼胜焉。故曰非畜道德而能文章者无以为也。岂非然哉？

然畜道德而能文章者，虽或并世而有，亦或数十年或一二百年而有之。其传之难如此，其遇之难又如此。若先生之道德文章，固所谓数百年而有者也。先祖之言行卓卓，幸遇而得铭其公与是，其传世行后无疑也。而世之学者，每观传记所书古人之事，至其所可感，则往往[B242]然不知涕之流落也，况其子孙也哉？况巩也哉？其追希祖德而思所以传之之繇，则知先生推一赐于巩而及其三世。其感与报，宜若何而图之？

抑又思若巩之浅薄滞拙，而先生进之；先祖之屯蹶否塞以死，而先生显之。则世之魁闳豪杰不世出之士，其谁不愿进于门？潜遁幽抑之士，其谁不有望于世？善谁不为？而恶谁不愧以惧？为人之父祖者，孰不欲教其子孙？为人之子孙者，孰不欲宠荣其父祖？此数美者，一归于先生。既拜赐之辱，且敢进其所以然。所谕世族之次，敢不承教而加详焉。幸甚，不宣。巩再拜。

【与王介甫第一书】

巩启：近托彦弼、黄九各奉书，当致矣。巩至金陵后，自宣化渡江来滁上，见欧阳先生，住且二十日。今从泗上出，及舟船侍从以西。欧公悉见足下之文，爱叹诵写，不胜其勤。间以王回、王向文示之，亦以书来，言此人文字可惊，世所无有。盖古之学者有或气力不足动人，使如此文字，不光耀于世，吾徒可心也。其重之如此。又尝编《文林》者，悉时人之文佳者，此文与足下文多编入矣。至此论人事甚众，恨不与足下共讲评之，其恨无量，虽欧公亦然也。欧公甚欲一见足下，能作一来计否？胸中事万万，非面不可道。巩此行至春，方应得至京师也。时乞寓书慰区区，疾病尚如黄九见时，未知竟何如也。心中有与足下论者，想虽未相见，足下之心潜有同者矣。欧公更欲足下少开廓其文，勿用造语及摸拟前人，请相度示及。欧云：孟韩文虽高，不必似之也，取其自然耳。余俟到京作书去，不宣。巩再拜。

【与王介甫第二书】

巩顿首介甫足下：比辱书，以谓时时小有案举，而谤议已纷然矣。足下无怪其如此也。夫我之得行其志而有为于世，则必先之以教化，而待之以久，然后乃可以为治，此不易之道也。盖先之以教化，则人不知其所以然，而至于迁善而远罪，虽有不肖，不能违也。待之以久，则人之功罪善恶之实自见，虽有幽隐，不能掩也。故有渐磨陶冶之易，而无按致操切之难；有恺悌忠笃之纯，而无偏听摘抉之苛。己之用力也简，而人之从化也博。虽有不从而俟之以刑者，固少矣。古之人有行此者，人皆悦而恐不得归之。其政已熄而人皆思，而恨不得见之，而岂至于谤且怒哉！

今为吏于此，欲遵古人之治，守不易之道，先之以教化，而待之以久，诚有所不得为也。以吾之无所于归，而不得不有负冒于此，则姑汲汲乎于其厚者，徐徐乎于其薄者，其亦庶几乎其可也。顾反不然，不先之以教化，而遽欲责善于人；不待之以久，而遽欲人之功罪善恶之必见。故按致操切之法用，而怨忿违倍之情生；偏听摘抉之势行，而谮诉告讦之害集。己之用力也愈烦，而人之违己也愈甚。况今之士非有素厉之行，而为吏者又非素择之材也。一日卒然除去，遂欲齐之以法，岂非左右者之误而不为无害也哉？则谤怒之来，诚有以召之。故曰足下无怪其如此也。

虽然，致此者岂有他哉，思之不审而已矣。顾吾之职而急于奉法，则志在于去恶，务于达人言而广视听，以谓为治者当如此。故事至于已察，曾不思夫志于去恶者，俟之之道已尽矣，则为恶者不得不去也。务于达人言而广视听者，己之治乱得失，则吾将于此而观之，人之短长之私，则吾无所任意于此也。故曰思之不审而已矣。

足下于今最能取于人以为善，而比闻有相晓者，足下皆不受之，必其理未有以夺足下之见也。巩比懒作书，既离南康，相见尚远，故因书及此，足下以为如何？不宣。巩顿首。

【与王介甫第三书】

巩启：八月中，承太夫人大祥，于邮中寓书奉慰。十月梅厚秀才行，又寓书，不审皆到否？昨日忽被来问，良慰积日之思。

深父殂背，痛毒同之，前书已具道矣。示及志铭，反复不能去手。所云“令深父而有合乎彼，则不能同乎此矣”，是道也，过千岁以来，至于吾徒，其智始能及之，欲相与守之。然今天下同志者，不过三数人尔，则于深父之殁，尤为可痛。而介甫于此，独能发明其志，读之满足人心，可谓能言人之所不能言者矣。顾犹见使商榷所未安，观介甫此作，大抵哀斯人之不寿，不得成其材，使或可以泽今，或可以觉后，是介甫之意也。而其首则云：“深父书足以致其言”，是乃称深父以未成之材而著书，与夫本意违矣，愿更详之。《孟子》之书，韩愈以谓非轲自作，理恐当然。则所云“幸能著书者”，亦惟更详之也。如何？幸复见谕。所云“读《礼》，因欲有所论著”，顷尝为介甫言，亦有此意，顾不能自强，又无所考质，故莫能就。今介甫既意及于此，愿遂成之，就令未可为书，亦可因得商榷矣。相别数年，巩在此全纯愚以静俟，庶无大悔。顾苟禄以弃时日，为可怅惜，未知何日得相从讲学，以勖其所未及，尽其所可乐于衰莫之岁乎？此日夜所往来于心也。

示谕溲血，比良已否？即日不审寝食如何？上奏当称前某官，十数日前，见刘琮言已报去，承见问，故更此及之尔。今介甫果以何时此来乎？不惜见谕。

子进弟奄丧，已易三时矣，悲苦何可以堪！二侄年可教者，近已随老亲到此。二尤小者，六舍弟尚且留在怀仁，视此痛割，何可以言？承介甫有女弟之悲，亦已屡更时序，窃计哀戚何以自胜，余惟强食自爱，不惜时以一二字见及。不宣。巩启上。

【答李沿书】

巩顿首李君足下：辱示书及所为文，意向甚大。且曰“足下以文章名天下，师其职也”，顾巩也何以任此！足下无乃盈其礼而不情乎？不然，不宜若是云也。

足下自称有悯时病俗之心，信如是，是足下之有志乎道而予之所爱且畏者也。末曰“其发愤而为词章，则自谓浅俗而不明，不若其始思之锐也”，乃欲以是质于予。夫足下之书，始所云者欲至乎道也，而所质者则辞也，无乃务其浅，忘其深，当急者反徐之欤！夫道之大归非他，欲其得诸心、充诸身，扩而被之国家天下而已，非汲汲乎辞也。其所以不已乎辞者，非得已也。孟子曰：“予岂好辨哉？予不得已也。”此其所以为孟子也。今足下其自谓已得诸心、充诸身欤？扩而被之国家天下而有不得已欤？不然，何遽急于辞也？孔子曰：“古之学者为己，今之学者为人。”足下其得无己病乎？虽然，足下之有志乎道，而予之所爱且畏者不疑也。姑思其本而勉充之，则予将后足下，其奚师之敢！不宣。巩再拜。

【谢章学士书】

巩启：巩不佞，以身得察于下执事，明公过恩，召而见之，所以矜嗟奖宠、开慰拊循之者甚备，虽至亲笃友之爱，不隆于此已。又收其弟兄之不肖，不谋宾客，任而举之。明公之所以畜幸巩者，可谓厚矣。巩窃自惟，求所以堪明公之意者，未知所出也。

巩愚无知，不适于世用，不能收身于世俗之外，力耕于大山长谷之中，以共饣粥之养，鱼菽之祭，以其余日考先王之遗文，窃六艺之微旨，以求其志意之所存，而足其自乐于己者。顾反去士君子之林，而夷于皂隶之间，舍自肆之安，而践乎迫制之地，欲比于古之为贫而仕者，可谓妄矣。固有志者之所叹嗟，天下之所贱，而至亲笃友之所弃而违之也。复安敢自通于大人之门，望知于侍御者之侧乎！明公怀使者之印，为福于东南。以地计其广狭，则数十百城之人，待明公之畜养，以材计其多寡，则文武之士以百千数，待明公之推察。而收拊之，任而举之者，乃独在于巩与巩之少弟。此巩之所以自惟，求堪明公之意者，而未知所出也。

抑巩闻之，广听博观，不遗污贱厄辱之士者，此所以无弃士也；兼收并采，不遗偏材一曲之人者，此所以无弃材也。故明公之意傥在于此，而古之士出污贱厄辱之中，能成功名以报知己者，亦不可胜数。彼皆豪杰之人，故有以自致也。若巩之鄙，则安敢望此乎？故忧不能堪明公之意，误左右之知者，此巩之所大惧也。竭固陋之分，庶几不愧于偏材一曲之人者，此巩之所可至也。敢献其情而以为进谢之资，惟明公之垂察焉。

【答孙都官书】

提刑都官阁下：伏承赐书，及示盛制六编，凡三千首，盛矣哉！文之多，工之深，且专以久也。其于君臣、父子、兄弟、夫妇、朋友、天地、三辰、鬼神、山川、地理、四夷、中国、风俗、万物、治乱、善恶、通塞、离合、忧欢、怨怼，无不毕载，而其语则博而精，丽而不浮，其归要不离于道。视昔以文名于天下者，夫岂易至于是邪！

巩之愚且懒，且为事物疾病所侵，以不专而且未久于学也，使之观若于海，不见其涯，于深山长谷，不见其形势之所极，而敢议其大小高下邪？而阁下不以其所深且专以久者励巩，博而精、丽而不浮、其归本于道者教巩，乃告之曰：“其详择而去其非是者焉。”巩诚怪阁下自处之过，而为以赐巩者，乃所以怠且蔽之也。

凡巩之学，盖将以学乎为身，以至于可以为人也，方愚且懒，且不专以久之病也，惟阁下之仁，岂欲怠且蔽之也？其欲使知阁下之贵而长，其业之富而成，而犹不止如是，能下于后辈如是，是所以教之也。孟子曰：吾不屑其教诲，是亦教诲之而已矣。敢不拜赐也？盛编尚且借观，而先以此谢，惶恐惶恐。不宣。巩再拜。

【答袁陟书】

巩顿首世弼足下：辱书说介甫事，或有以为矫者，而叹自信独立之难，因以教巩，以谓不仕未为非得计者。非足下爱我之深，处我之重，不至于此。虽亲戚之于我，未有过此者。然介甫者，彼其心固有所自得，世以为矫不矫，彼必不顾之，不足论也。

至于仕进之说，则以巩所考于书，常谓古之仕者，皆道德明备，己有余力，而可以治人，非苟以治人而不足于己。故子使漆雕开仕，对曰：“吾斯之未能信。”子说。然世不讲此久矣。故当孔子之时，独颜子者未尝仕，而孔子称之曰“好学”。其余弟子见于书者，独开之言如此。若巩之愚，固己不足者，方自勉于学，岂可以言仕不仕邪？就使异日有可仕之道，而仕不仕固自有时。古之君子，法度备于身，而有仕不仕者是也，岂为呶呶者邪？

然巩不敢便自许不应举者，巩贫不得已也。亦不敢与古之所谓为贫者比，何则？彼固所谓道德明备而不遇于世者，非若巩之鄙，遽舍其学而欲谋食也，此其心愧于古人。然巩之家苟能自足，便可以处而一意于学。巩非好进而不知止者，此其心固无愧于古人。辱足下爱之深，处之重，不敢不报答。所示诗序及答杨生书，甚善甚善。不宣。巩顿首。

【谢曹秀才书】

巩顿首曹君茂才足下：嗟乎！世之好恶不同也。始足下试于有司，巩为封弥官，得足下与方造、孟起之辞而读之，以谓宜在高选。及来取号，而三人者皆无姓名，于是怃然自悔许与之妄。既而推之，特世之好恶不同耳。巩之许与，岂果为妄哉！今得足下之书，不以解名失得置于心，而汲汲以相从讲学为事，其博观于书而见于文字者，又过于巩向时之所与，甚盛。足下家居无事，可以优游以进其业，自力而不已，则其进孰能御哉？世之好恶不同，足下固已能不置于心。顾巩适自被召，不得与足下久相从学，此情之所也。用此为谢。不宣。

【谢吴秀才书】

巩启：承足下不以大热之酷为可畏，畏途之阻为可惮，徒步之劳为可病，候问之勤为可讳，三及吾门，见投以书及所业五编。发而观之，足下之学多矣，见于文辞者亦多矣。其说往往有非乡闾新学所能至者，使能充其言，其得岂少哉？况其进之未已邪。顾不自足，忘前之患，而有求于鄙暗，推足下此志，其进岂可量哉？仆之所可告于足下者，无易于自勉也。薄遽不宣。

【与王深父书】

巩再拜：与深父别四年矣，向往之心，固不可以书道。而比得深父书，辄反复累纸示谕，相存之勤，相语之深，无不尽者。读之累日，不能释手，故亦欲委曲自叙己意以报。而怠惰因循，经涉岁月，遂使其意欲周而反略，其好欲密而反疏，以迄于今。顾深父所相与者，诚不在于书之疏数。然向往之心，非书则无以自解，而乖谬若此，不能不然也。不审幸见察否？

比得介甫书，知数到京师，比已还亳，即日不审动止如何？计太夫人在颍，子直代归，与诸令弟应举，皆在京师，各万福。巩此侍亲幸无恙。宣和日得书，四弟应举，今亦在京师。去年第二妹嫁王补之者，不幸疾不起。以二女甥之失其所依，而补之欲继旧好，遂以第七妹归之，此月初亦已成姻。巩质薄，去朋友远且久，其过失日积，而思虑日昏，其不免于小人之归者，将若之何？在官折节于奔走，悉力于米盐之末务，此固任小者之常，无不自安之意。顾初至时，遇在势者横逆，又议法数不合，常恐不免于构陷。方其险阻艰难之时，常欲求脱去，而卒无由。今于势者已更，幸自免于悔咎。而巩至此，亦已二年矣。

比承谕及介甫所作王令志文，以为扬子不过，恐不然也。

夫学者，其心笃于仁，其视听言动由于礼，则无常产而有常心，乃所履之一事耳。何则？使其心笃于仁，其视听言动由于礼，然而无常产也，则其于亲也，生事之以礼，故啜菽饮水之养，与养以天下一也；死葬之以礼，故敛手足形旋葬之葬，与葬以天下一也。而况于身乎？况于妻子乎？然其心笃于仁，其视听言动由于礼者，非尽于此也。故曰乃所履之一事耳。而孟子亦以谓无常产而有常心者，唯士为然，则为圣贤者不止于然也。介甫又谓士诚有常心，以操群圣人之说而力行之，此孔孟以下，所以有功于世也。

夫学者，苟不能其心笃于仁，其视听言动由于礼，则必不能不失其常心，此后之学者之患也。苟能其心笃于仁，其视听言动由于礼，则必不失其常心，且既已皆中于礼矣，而复操何说而力行之哉？此学者治心修身，本末先后自然之理也。所以始乎为士，而终乎为圣人也。颜子三月不违仁，盖谓此也。人不堪其忧而不改其乐，盖乐此也。

凡介甫之所言，似不与孔子之所言者合，故曰以为扬子不过，恐不然也。此吾徒所学之要义，以相去远，故略及之，不审以为如何？其他未及子细。剧寒自重，书至幸报答。不宣。巩再拜。

【答王深父论扬雄书】

蒙疏示巩，谓扬雄处王莽之际，合于箕子之明夷。常夷甫以谓纣为继世，箕子乃同姓之臣，事与雄不同。又谓《美新》之文，恐箕子不为也。又谓雄非有求于莽，特于义命有所未尽。巩思之恐皆不然。

方纣之乱，微子、箕子、比干三子者，盖皆谏而不从，则相与谋，以谓去之可也，任其难可也，各以其所守自献于先生，不必同也。此见于《书》三子之志也。三子之志，或去或任其难，乃人臣不易之大义，非同姓独然者也。于是微子去之，比干谏而死，箕子谏而不从，至辱于囚奴。夫任其难者，箕子之志也，其谏而不从，至辱于囚奴，盖尽其志矣，不如比干之死，所谓各以其所守自献于先王，不必同也。当其辱于囚奴而就之，乃所谓明夷也。然而不去，非怀禄也；不死，非畏死也；辱于囚奴而就之，非无耻也。在我者，固彼之所不能易也。故曰内难而能正其志，又曰箕子之正，明不可息也。此箕子之事，见于《书》、《易》、《论语》，其说不同，而其终始可考者如此也。雄遭王莽之际，有所不得去，又不必死，辱于仕莽而就之，固所谓明夷也。然雄之言著于书，行著于史者，可得而考。不去非怀禄也，不死非畏死也，辱于仕莽而就之，非无耻也。在我者亦彼之所不能易也，故吾以谓与箕子合。吾之所谓与箕子合者如此，非谓合其事纣之初也。

至于《美新》之文，则非可已而不已者也。若可已而不已，则乡里自好者不为也，况若雄者乎？且较其轻重，辱于仕莽为重矣。雄不得已而已，则于其轻者，其得已哉！箕子者至辱于囚奴而就之，则于《美新》，安知其不为？而为之亦岂有累哉？不曰坚乎，磨而不磷；不曰白乎，涅而不淄。顾在我者如何耳。若此者，孔子所不能免。故于南子，非所欲见也；于阳虎，非所欲敬也。见所不见，敬所不敬，此《法言》所谓诎身所以伸道者也。然则非雄所以自见者欤？孟子有言曰：天下有道，小德役大德，小贤役大贤，天下无道，小役大，弱役强。二者皆天也，顺天者存，逆天者亡。而孔子之见南子，亦曰：“予所否者，天厌之！天厌之！”则雄于义命，岂有不尽哉？又云：介甫以谓雄之仕合于孔子，无不可之义。夷甫以谓无不可者，圣人微妙之处，神而不可知者也。雄德不逮圣人，强学力行，而于义命有所未尽，故于仕莽之际，不能无差。又谓以《美新》考之，则投阁之事，不可谓之无也。夫孔子所谓无不可者，则孟子所谓圣之时也。而孟子历叙伯夷以降，终曰乃所愿则学孔子。雄亦为《太玄赋》，称夷齐之徒，而亦曰：“我异于是，执太玄兮。荡然肆志，不拘挛兮。”以二子之志，足以自知而任己者如此，则无不可者，非二子之所不可学也。在我者不及二子，则宜有可有不可，以学孔子之无可无不可，然后为善学孔子。此言有以寤学者，然不得施于雄也。前世之传者，以谓伊尹以割烹要汤，孔子主痈疽瘠环，孟子皆断以为非伊尹、孔子之事。盖以理考之，知其不然也。观雄之所自立，故介甫以谓世传其投阁者妄，岂不亦犹孟子之意哉！

巩自度学每有所进，则于雄书每有所得。介甫亦以为然。则雄之言，不几于测之而愈深、穷之而愈远者乎？故于雄之事有所不通，必且求其意。况若雄处莽之际，考之于经而不缪，质之于圣人而无疑，固不待议论而后明者也。为告夷甫，或以为未尽，愿更疏示。

【与王向书】

巩启：比得吕南公，爱其文。南公数称吾子，然恨未相见。及至南丰，又得黄曦，复爱其文。而吾子亦来，以文见贶，实可叹爱。吾子与吕南公、黄曦皆秀出吾乡，一时之俊，私心喜慰，何可胜言？惟强于自立，使可爱者，非特文词而已。此鄙劣所望于三君子也。道中匆匆奉启。不宣。

【回傅权书】

巩启：辱惠书及古律诗、杂文，指意所出，义甚高，文辞甚美。以巩有乡人之好，又于闻道有一日之先，使获承重贶，幸甚。

足下论古今学者，自好者少，苟合者多，则固然矣。因以谓如鄙劣者，能知所守，则岂敢当？抑足下欲勉之至此，则岂敢怠？足下之材，可谓特出，自强不已，则道德之归，其孰可御？恨不相从，不能一一具道。能沿牒至此一相见否？荒隅之中，孤拙寡偶，钦企钦企。春暄，余保爱保爱。不宣。

【福州上执政书】

巩顿首再拜上书某官：窃以先王之迹去今远矣，其可概见者尚存于《诗》。《诗》存先王养士之法，所以抚循待遇之者，恩意可谓备矣。故其长育天下之材，使之成就，则如萝蒿之在大陵，无有不遂。其宾而接之，出于恳诚，则如《鹿鸣》之相呼召，其声音非自外至也。其燕之，则有饮食之具；乐之，则有琴瑟之音。将其厚意，则有币帛箱篚之赠；要其大旨，则未尝不在于得其欢心。其人材既众，列于庶位，则如《或朴》之盛，得而薪之。其以为使臣，则宠其往也，必以礼乐，使其光华皇皇于远近；劳其来也，则既知其功，又本其情而叙其勤。其以为将率，则于其行也，既送遣之，又识薇蕨之始生，而恐其归时之晚；及其还也，既休息之，又追念其悄悄之忧，而及于仆夫之瘁。当此之时，后妃之于内助，又知臣下之勤劳，其忧思之深，至于山脊、石且、仆马之间；而志意之一，至于虽采卷耳，而心不在焉。盖先王之世，待天下士，其勤且详如此。故称周之士也贵，又称周之士也肆，而《天保》亦称“君能下下，以成其政；臣能归美，以报其上。”其君臣上下相与之际如此，可谓至矣。所谓必本其情而叙其勤者，在《四牡》之三章曰：“王事靡，不遑将父。”四章曰：“王事靡，不遑将母。”而其卒章则曰：“岂不怀归？是用作歌，将母来谂。”释者以谓：“谂，告也。君劳使臣，叙述其情，曰：女岂不诚思归乎？故作此诗之歌，以养父母之志，来告于君也。”既休息之，而又追叙其情如此。繇是观之，上之所以接下，未尝不恐失其养父母之心；下之所以事上，有养父母之心，未尝不以告也。其劳使臣之辞则然，而推至于戍役之人，亦劳之以“王事靡，忧我父母”，则先王之政，即人之心，莫大于此也。及其后世，或任使不均，或苦于征役，而不得养其父母，则有《北山》之感，《鸨羽》之嗟；或行役不已，而父母兄弟离散，则有《陟岵》之思。诗人皆推其意，见于《国风》，所谓“发乎情，止乎礼义”者也。

伏惟吾君有出于数千载之大志，方兴先王之治，以上继三代。吾相于时，皆同德合谋，则所以待天下之士者，岂异于古？士之出于是时者，岂有不得尽其志邪？巩独何人，幸遇兹日。巩少之时，尚不敢饰其固陋之质，以干当世之用。今齿发日衰，聪明日耗，令其至愚，固不敢有徼进之心，况其少有知邪？转走五郡，盖十年矣，未尝敢有半言片辞，求去邦域之任，而冀陪朝廷之仪。此巩之所以自处，窃计已在听察之日久矣。今辄以其区区之腹心，敢布于下执事者，诚以巩年六十，老母年八十有八，老母寓食京师，而巩守闽越，仲弟守南越。二越者，天下之远处也。于著令，有一人仕于此二邦者，同居之亲当远仕者，皆得不行。巩固不敢为不肖之身，求自比于是也。顾以道里之阻，既不可御老母而南，则非独省晨昏，承颜色，不得效其犬马之愚。至于书问往还，盖以万里，非累月逾时不通。此白首之母子，所以义不可以苟安，恩不可以苟止者也。

方去岁之春，有此邦之命，巩敢以情告于朝，而诏报不许。属闽有盗贼之事，因不敢继请。及去秋到职，闽之余盗，或数十百为曹伍者，往往蚁聚于山谷。桀黠能动众为魁首者，又以十数，相望于州县。闽之室闾莫能宁，而远近闻者，亦莫不疑且骇也。州之属邑，又有出于饥旱之后。巩于此时，又不敢以私计自陈。其于寇孽，属前日之屡败，士气既夺，而吏亦无可属者。其于经营，既不敢以轻动迫之，又不敢以少纵玩之。一则谕以招纳，一则戒以剪除。既而其悔悟者自相执拘以归，其不变者亦为士吏之所系获。其魁首则或縻而致之，或歼而去之。自冬至春，远近皆定。亭无桴鼓之警，里有室家之乐。士气始奋，而人和始洽。至于风雨时若，田出自倍。今野行海涉，不待朋俦。市粟四来，价减什七。此皆吾君吾相至仁元泽覆冒所及。故寇旱之余，曾未期岁，既安且富，至于如此。巩与斯民，与蒙其幸。方地数千里，既无一事，系官于此，又已弥年，则可以将母之心，告于吾君吾相，未有易于此时也。

伏惟推古之所以待士之详，思劳归之诗，本士大夫之情，而及于其亲，逮之以即乎人心之政，或还之阙下，或处以闲曹，或引之近畿，属以一郡，使得谐其就养之心，慰其高年之母。则仁治之行，岂独昏愚得蒙赐于今日，其流风余法，传之永久。后世之士，且将赖此。其无《北山》之怨，《鸨羽》之讥，《陟岵》之叹，盖行之甚易，而为德于士类者甚广。惟留意而图之。不宣。巩顿首。

卷十七·记十二首

【分宁县云峰院记】

分宁人勤生而啬施，薄义而喜争，其土俗然也。自府来抵其县五百里，在山谷穷处。其人修农桑之务，率数口之家，留一人守舍行饣盍，其外尽在田。田高下硗腴，随所宜杂殖五谷，无废壤。女妇蚕杼，无懈人。茶盐蜜纸竹箭材苇之货，无有纤钜，治咸尽其身力。其勤如此。富者兼田千亩，廪实藏钱，至累岁不发，然视捐一钱，可以易死，宁死无所捐。其于施何如也？其间利害不能以ㄗ米，父子、兄弟、夫妇，相去若弈棋然。于其亲固然，于义厚薄可知也。长少族坐里闾，相讲语以法律。意向小戾，则相告讦，结党诈张，事关节以动视听。甚者画刻金木为章印，摹文书以绐吏，立县庭下，变伪一日千出，虽笞扑徙死交迹，不以属心。其喜争讼，岂比他州县哉？民虽勤而习如是，渐涵入骨髓，故贤令长佐吏比肩，常病其未易治教使移也。

云峰院在县极西界，无籍图，不知自何时立。景德三年，邑僧道常治其院而侈之。门闼靓深，殿寝言言。栖客之庐，斋庖库庾，序列两傍。浮图所用铙鼓鱼螺钟磬之编，百器备完。吾闻道常气质伟然，虽索其学，其归未能当于义，然治生事不废，其勤亦称其土俗。至有余辄斥散之，不为黍累计惜，乐淡泊无累，则又若能胜其啬施喜争之心，可言也。或曰使其人不汩溺其所学，其归一当于义，则杰然视邑人者，必道常乎？未敢必也。庆历三年九月，与其徒谋曰：“吾排蓬ワ治是院，不自意成就如此。今老矣，恐泯泯无声畀来人，相与图文字，买石刻之，使永永与是院俱传，可不可也？”咸曰：“然。”推其徒子思来请记，遂来，予不让，为申其可言者宠嘉之，使刻示邑人，其有激也。二十八日，南丰曾巩记。

【仙都观三门记】

门之作，取备豫而已。然天子、诸侯、大夫各有制度，加于度则讥之，见于《易》、《礼记》、《春秋》。其旁三门，门三途，惟王城为然。老子之教行天下，其宫视天子或过焉，其门亦三之。其备豫之意，盖本于《易》，其加于度，则知《礼》者所不能损，知《春秋》者所太息而已。甚矣！其法之蕃昌也。

建昌军南城县麻姑山仙都观，世传麻姑于此仙去，故立祠在焉。距城六七里，由绝岭而上，至其处，地反平宽衍沃，可宫可田。其获之多，与他壤倍，水旱之所不能灾。予尝视而叹曰：“岂天遗此以安且食其众，使世之ぅぅ施施，趋之者不已欤？不然，安有是邪？”则其法之蕃昌，人力固如之何哉？其田入既饶，则其宫从而侈也宜。庆历六年，观主道士凌齐晔相其室无不修而门独庳，曰：“是不足以称吾法与吾力。”遂大之。既成，托予记。予与齐晔，里人也，不能辞。噫！为里人而与之记，人之情也；以《礼》、《春秋》之义告之，天下之公也。不以人之情易天下之公，齐晔之取予文，岂不得所欲也夫？岂以予言为厉已也夫？八月日记。

【秃秃记】

秃秃，高密孙齐儿也。齐明法，得嘉州司法。先娶杜氏，留高密。更绐娶周氏，与抵蜀。罢归，周氏恚齐绐，告县。齐赀谢得释。授歙州休宁县尉，与杜氏俱迎之官，再期，得告归。周氏复恚，求绝，齐急曰：“为若出杜氏。”祝发以誓。周氏可之。

齐独之休宁，得娼陈氏，又纳之。代受抚州司法，归间周氏，不复见，使人窃取其所产子，合杜氏、陈氏，载之抚州。明道二年正月，至是月，周氏亦与其弟来，欲入据其署，吏遮以告齐。齐在宝应佛寺受租米，趋归，ㄏ挽置庑下，出伪券曰：“若佣也，何敢尔！”辨于州，不直。周氏诉于江西转运使，不听。久之，以布衣书里姓联诉事，行道上乞食。

萧贯守饶州，驰告贯。饶州，江东也，不当受诉。贯受不拒，转运使始遣吏祝应言为复。周氏引产子为据，齐惧子见事得，即送匿旁方政舍。又惧，则收以归，扼其咽，不死。陈氏从旁引儿足，倒持之，抑其首瓮水中乃死，秃秃也。召役者邓旺，穿寝后垣下为坎，深四尺，瘗其中，生五岁云。狱上更赦，犹停齐官，徙濠州，八月也。

庆历三年十月二十二日，司法张彦博改作寝庐，治地得坎中死儿，验问知状者，小吏熊简对如此。又召邓旺诘之，合狱辞，留州者皆是，惟杀秃秃状盖不见。与予言而悲之，遂以棺服敛之，设酒脯奠焉。以钱与浮图人升伦，买砖为圹，城南五里张氏林下瘗之，治地后十日也。

呜呼！人固择于禽兽夷狄也。禽兽夷狄于其配合孕养，知不相祸也，相祸则其类绝也久矣。如齐何议焉？买石刻其事，纳之圹中，以慰秃秃，且有警也。事始末，惟杜氏一无忌言。二十九日，南丰曾巩作。

【醒心亭记】

滁州之西南，泉水之涯，欧阳公作州之二年，构亭曰丰乐，自为记以见其名之意。既又直丰乐之东几百步，得山之高，构亭曰醒心，使巩记之。

凡公与州之宾客者游焉，则必即丰乐以饮。或醉且劳矣，则必即醒心而望。以见夫群山之相环，云烟之相滋，旷野之无穷，草树众而泉石嘉，使目新乎其所睹，耳新乎其所闻，则其心洒然而醒，更欲久而忘归也。故即其所以然而为名，取韩子退之《北湖》之诗云。噫！其可谓善取乐于山泉之间，而名之以见其实，又善者矣。

虽然，公之乐，吾能言之。吾君优游而无为于上，吾民给足而无憾于下，天下学者皆为材且良，夷狄鸟兽草木之生者皆得其宜，公乐也。一山之隅，一泉之旁，岂公乐哉？乃公所以寄意于此也。若公之贤，韩子殁数百年而始有之。今同游之宾客，尚未知公之难遇也。后百千年，有慕公之为人而览公之迹，思欲见之，有不可及之叹，然后知公之难遇也。则凡同游于此者，其可不喜且幸欤！而巩也，又得以文词托名于公文之次，其又不喜且幸欤！庆历七年八月十五日记。

【繁昌县兴造记】

太宗二年，取宣之三县为太平州，而繁昌在籍中。繁昌者，故南陵地，唐昭宗始以为县。县百四十余年，无城垣而滨大江，常编竹为障以自固，岁辄更之，用材与力一取于民，出入无门关，宾至无舍馆。今治所虽有屋，而庳逼破露，至听讼于庑下，案牍簿书，栖列无所，往往散乱不可省，而狱讼、赋役失其平。历七代，为令者不知几人，恬不知改革，日入于坏。故世指繁昌为陋县，而仕者不肯来，行旅者不肯游，政事愈以疵，市区愈以索寞，为乡老吏民者羞且憾之。

事之穷必变，故今有能令出，因民之所欲为，悉破去竹障，而垣其故基，为门以通道往来，而屋以取固。即门之东北，构亭瞰江，以纳四方之宾客。既又自大其治所，为重门步廊。门之上为楼，敛敕书置其中。廊之两旁，为群吏之舍，视事之厅，便坐之斋，寝庐疱氵，各以序为。厅之东西隅，凡案牍簿书，室而藏之，于是乎在。自门至于寝庐，总为屋凡若干区。自计材至于用工，总为日凡二千三百九十六日而落成焉。夏希道太初，此令之姓名字也。庆历七年十月二十三日，此成之年月日也。

始繁昌为县，止三千户。九十年间，四圣之德泽，覆露生养，今几至万家。田利之入倍他壤有余，鱼、虾、竹、苇、柿、栗之货，足以自资，而无贫民。其江山又天下之胜处，可乐也。今复得能令，为树立如此，使得无岁费而有巨防，宾至不惟得以休，而耳目尚有以为之观。令居不惟得以安，而民吏之出入仰望者，益知尊且畏之。狱讼、赋役之书悉完，则是非倚而可定也。予知县之去陋名，而仕者争欲来，行旅者争欲游，昔之疵者日以减去，而索寞者日以富蕃。称其县之名，其必自此始。

夏令用荐者为是县，至二十七日，而计材以至于落成，不惟兴利除弊可法也，而其变因循，就功效，独何其果且速与！昔孟子讥子产惠而不知为政，呜呼，如夏令者，庶几所谓知为政者与！于是过子产矣。

凡县之得能令为难，幸而得能令，而兴事尤难；幸而事兴，而得后人不废坏之又难也。今繁昌民既幸得其所难得，而令又幸无不便己者，得卒兴其所尤难，皆可喜无憾也。惟其欲后人不废坏之，未可必得也。故属予记，其不特以著其成，其亦有以警也。某月日，南丰曾巩记。

【墨池记】

临川之城东，有地隐然而高，以临于溪，曰新城。新城之上，有池洼然而方以长，曰王羲之之墨池者，荀伯子《临川记》云也。羲之尝慕张芝，临池学书，池水尽黑，此为其故迹，岂信然邪？方羲之之不可强以仕，而尝极东方，出沧海，以娱其意于山水之间，岂其徜徉肆恣，而又尝自休于此邪？羲之之书晚乃善，则其所能，盖亦以精力自致者，非天成也。然后世未有能及者，岂其学不如彼邪？则学固岂可以少哉！况欲深造道德者邪？墨池之上，今为州学舍。教授王君盛恐其不章也，书“晋王右军墨池”之六字于楹间以揭之，又告于巩曰：“愿有记。”推王君之心，岂爱人之善，虽一能不以废，而因以及乎其迹邪？其亦欲推其事以勉学者邪？夫人之有一能，而使后人尚之如此，况仁人庄士之遗风余思，被于来世如何哉。庆历八年九月十二日，曾巩记。

【菜园院佛殿记】

庆历八年四月，抚州菜园僧可栖，得州之人高庆、王明、饶杰相与率民钱为殿于其院成，以佛之像置其中，而来乞予文以为记。

初，菜园有籍于尚书，有地于城南五里，而草木生之，牛羊践之，求屋室居人焉，无有也。可栖至，则喜曰：“是天下之废地也，人不争，吾得之以老，斯足矣。”遂以医取资于人，而即其处立寝庐、讲堂、重门、斋庖之房、栖客之舍，而合其徒入而居之。独殿之役最大，自度其力不能为，乃使庆、明、杰持簿乞民间，有得辄记之，微细无不受，浸渐积累，期月而用以足，役以既。自可栖之来居至于此，盖十年矣。

吾观佛之徒，凡有所兴作，其人皆用力也勤，刻意也专，不肯苟成，不求速效，故善以小致大，以难致易，而其所为，无一不如其志者，岂独其说足以动人哉？其中亦有智然也。若可栖之披攘经营，扌摭纤悉，忘十年之久，以及其志之成，其所以自致者，岂不近是哉？噫！佛之法固方重于天下，而其学者又善殖之如此。至于世儒，习圣人之道，既自以为至矣，及其任天下之事，则未尝有勤行之意，坚持之操，少长相与语曰：“苟一时之利耳，安能必世百年，为教化之渐，而待迟久之功哉！”相薰以此，故历千余载，虽有贤者作，未可以得志于其间也。由是观之，反不及佛之学者远矣。则彼之所以盛，不由此之所自守者衰欤？与之记，不独以著其能，亦愧吾道之不行也已。曾巩记。

【宜黄县县学记】

古之人，自家至于天子之国皆有学，自幼至于长，未尝去于学之中。学有《诗》《书》六艺、弦歌洗爵、俯仰之容、升降之节，以习其心体、耳目、手足之举措；又有祭祀、乡射、养老之礼，以习恭让；进材、论狱、出兵授捷之法，以习其从事。师友以解其惑，劝惩以勉其进，戒其不率，其所为具如此。而其大要，则务使人人学其性，不独防其邪僻放肆也。虽有刚柔缓急之异，皆可以进之中，而无过不及。使其识之明，气之充于其心，则用之于进退语默之际，而无不得其宜；临之以祸福死生之故，无足动其意者。为天下之士，为所以养其身之备如此，则又使知天地事物之变，古今治乱之理，至于损益废置、先后始终之要，无所不知。其在堂户之上，而四海九州之业、万世之策皆得，及出而履天下之任，列百官之中，则随所施为，无不可者。何则？其素所学问然也。

盖凡人之起居、饮食、动作之小事，至于修身为国家天下之大体，皆自学出，而无斯须去于教也。其动于视听四支者，必使其洽于内；其谨于初者，必使其要于终。驯之以自然，而待之以积久。噫！何其至也。故其俗之成，则刑罚措；其材之成，则三公百官得其士；其为法之永，则中材可以守；其入人之深，则虽更衰世而不乱。为教之极至此，鼓舞天下，而人不知其从之，岂用力也哉！

及三代衰，圣人之制作尽坏，千余年之间，学有存者，亦非古法。人之体性之举动，唯其所自肆，而临政治人之方，固不素讲。士有聪明朴茂之质，而无教养之渐，则其材之不成，固然。盖以不学未成之材，而为天下之吏，又承衰弊之后，而治不教之民。呜呼！仁政之所以不行，贼盗刑罚之所以积，其不以此也欤！

宋兴几百年矣。庆历三年，天子图当世之务，而以学为先，于是天下之学乃得立。而方此之时，抚州之宜黄犹不能有学。士之学者皆相率而寓于州，以群聚讲习。其明年，天下之学复废，士亦皆散去，而春秋释奠之事以著于令，则常以庙祀孔氏，庙不复理。皇元年，会令李君详至，始议立学。而县之士某某与其徒皆自以谓得发愤于此，莫不相励而趋为之。故其材不赋而羡，匠不发而多。其成也，积屋之区若干，而门序正位，讲艺之堂、栖士之舍皆足。积器之数若干，而祀饮寝食之用皆具。其像孔氏而下，从祭之士皆备。其书经史百氏、翰林子墨之文章无外求者。其相基会作之本末，总为日若干而已，何其周且速也！当四方学废之初，有司之议，固以谓学者人情之所不乐。及观此学之作，在其废学数年之后，唯其令之一唱，而四境之内响应而图之，如恐不及。则夫言人之情不乐于学者，其果然也与？

宜黄之学者，固多良士。而李君之为令，威行爱立，讼清事举，其政又良也。夫及良令之时，而顺其慕学发愤之俗，作为宫室教肄之所，以至图书器用之须，莫不皆有，以养其良材之士。虽古之去今远矣，然圣人之典籍皆在，其言可考，其法可求，使其相与学而明之，礼乐节文之详，固有所不得为者。若夫正心修身，为国家天下之大务，则在其进之而已。使一人之行修移之于一家，一家之行修移之于乡邻族党，则一县之风俗成，人材出矣。教化之行，道德之归，非远人也，可不勉与！县之士来请曰：“愿有记。”其记之。十二月某日也。

【学舍记】

予幼则从先生受书，然是时，方乐与家人童子嬉戏上下，未知好也。十六七时，窥六经之言与古今文章，有过人者，知好之，则于是锐意欲与之并。而是时，家事亦滋出。自斯以来，西北则行陈、蔡、谯、苦、瞧、汴、睢、泗，出于京师；东方则绝江舟漕河之渠，逾五湖，并封禺会稽之山，出于东海上；南方则载大江，临夏口而望洞庭，转彭蠡，上庾岭，繇浈阳之泷，至南海上。此予之所涉世而奔走也。蛟鱼汹涌湍石之川，巅崖莽林ァ虺之聚，与夫雨寒燠风波雾毒不测之危，此予之所单游远寓，而冒犯以勤也。衣食药物，庐舍器用，箕碎细之间，此予之所经营以养也。天倾地坏，殊州独哭，数千里之远，抱丧而南，积时之劳，乃毕大事，此予之所遘祸而忧艰也。太夫人所志，与夫弟婚妹嫁，四时之祠，属人外亲之问，王事之输，此予之所皇皇而不足也。予于是力疲意耗，而又多疾，言之所序，盖其一二之粗也。得其间时，挟书以学，于夫为身治人，世用之损益，考观讲解，有不能至者。故不得专力尽思，琢雕文章，以载私心难见之情，而追古今之作者为并，以足予之所好慕，此予之所自视而嗟也。

今天子至和之初，予之侵扰多事故益甚，予之力无以为，乃休于家，而即其旁之草舍以学。或疾其卑，或议其隘者，予顾而笑曰：“是予之宜也。予之劳心困形，以役于事者，有以为之矣。予之卑巷穷庐，冗衣砻饭，芑苋之羹，隐约而安者，固予之所以遂其志而有待也。予之疾则有之，可以进于道者，学之有不至。至于文章，平生所好慕，为之有不暇也。若夫土坚木好高大之观，固世之聪明豪隽挟长而有恃者所得为，若予之拙，岂能易而志彼哉？”遂历道其少长出处，与夫好慕之心，以为学舍记。

【南轩记】

得邻之地蕃之，树竹木灌蔬于其间，结茅以自休，嚣然而乐。世固有处廊庙之贵，抗万乘之富，吾不愿易也。

人之性不同，于是知伏闲隐奥，吾性所最宜。驱之就烦，非其器所长，况使之争于势利、爱恶、毁誉之间邪？然吾亲之养无以修，吾之昆弟饭菽藿羹之无以继，吾之役于物，或田于食，或野于宿，不得常此处也，其能无焰然于心邪？少而思，凡吾之拂性苦形而役于物者，有以为之矣。士固有所勤，有所肆识，其皆受之于天而顺之，则吾亦无处而非其乐，独何必休于是邪？顾吾之所好者远，无与处于是也。然而六艺百家史氏之籍，笺疏之书，与夫论美剌非、感微托远、山冢刻、浮夸诡异之文章，下至兵权、历法、星官、乐工、山农、野圃、方言、地记、佛老所传，吾悉得于此，皆伏羲以来，下更秦汉至今，圣人贤者魁杰之材，殚岁月，惫精思，日夜各推所长，分辨万事之说，其于天地万物，小大之际，修身理人，国家天下治乱安危存亡之致，罔不毕载。处与吾俱，可当所谓益者之友非邪？

吾窥圣人旨意所出，以去疑解蔽，贤人智者所称事引类，始终之概以自广，养吾心以忠，约守而恕行之。其过也改，趋之以勇，而至之以不止，此吾之所以求于内者。得其时则行，守深山长谷而不出者，非也。不得其时则止，仆仆然求行其道者，亦非也。吾之不足于义，或爱而誉之者，过也。吾之足于义，或恶而毁之者，亦过也。彼何与于我哉？此吾之所任乎天与人者。然则吾之所学者虽博，而所守者可谓简；所言虽近而易知，而所任者可谓重也。

书之南轩之壁间，蚤夜览观焉，以自进也。南丰曾巩记。

【金山寺水陆堂记】

庆历八年，润之金山寺火。明年，寺之僧瑞新来治寺事。某月，择山之阳，亢爽之地，劝州之人某氏为水陆堂，积钱之数百三十万，积日之数若干而成。夫金山之以观游之美取胜于天下，非独据江瞰海，并楚之冲而滨吴之要也。盖其浮江之槛，负崖之屋，椽摩栋揭，环山而四出，亦有以夸天下者。则天下之东驰而莫不顾慕者，岂特一山之好哉？而其作之完，盖非一人一日之力。及火，余固嗟夫未尝得与时之君子者游，而纵夫余心之所乐焉。至于今未久也，则闻夫山之穹堂奥殿、瑰杰之观滋起矣。此非徒佛之法足以动天下，盖新者，余尝与之从容，彼其材且辨有以动人者，故成此不难也。夫废于一时，而后人不能更兴者，天下之事多如此。至于更千百年，委弃郁塞而不得振行于天下者，吾之道是也。岂独牵于势哉？盖学者之难得，而天下之材不足也。使如此寺之坏，而有新之材，一日之作，轶于百年累世之迹，则事之废者岂足忧，而世之治可胜道哉！

新方以书告某氏之世善，而其子某又业为士，因以求予记堂之始，故为之历道其兴坏之端，而并予之所感者寓焉。

【鹅湖院佛殿记】

庆历某年某月日，信州铅山县鹅湖院佛殿成，僧绍元来请记，遂为之记曰：自西方用兵，天子宰相与士大夫劳于议谋，材武之士劳于力，农工商之民劳于赋敛。而天子尝减乘舆掖庭诸费，大臣亦往往辞赐钱，士大夫或暴露其身，材武之士或秉义而死，农工商之民或失其业。惟学佛之人不劳于谋议，不用其力，不出赋敛，食与寝自如也。资其宫之侈，非国则民力焉，而天下皆以为当然，予不知其何以然也。今是殿之费，十万不已，必百万也；百万不已，必千万也；或累累而千万之不可知也。其费如是广，欲勿记其日时，其得邪？而请予文者，又绍元也。故云尔。

卷十八·记十三首

【思政堂记】

尚书祠部员外郎、集贤校理太原王君为池州之明年，治其后堂北向，而命之曰思政之堂。谓其出政于南向之堂，而思之于此也。其冬，予客过池，而属予记之。

初，君之治此堂，得公之余钱，以易其旧腐坏断，既完以固，不窘寒暑。辟而即之，则旧圃之胜，凉台清池，游息之亭，微步之径，皆在其前；平畦浅槛，佳花美木、竹林香草之植，皆在其左右。君于是退处其中，并心一意，用其日夜之思者，不敢忘其政，则君之治民之意勤矣乎！

夫接于人无穷，而使人善惑者，事也；推移无常，而不可以拘者，时也；其应无方而不可以易者，理也。知时之变而因之，见必然之理而循之，则事者虽无穷而易应也，虽善惑而易治也。故所与由之，必人之所安也；所与违之，必人之所厌也。如此者，未有不始于思，然后得于己。得于己，故谓之德。正己而治人，故谓之政。政者，岂止于治文书、督赋敛、断狱讼而已乎？然及其已得矣，则无思也；已化矣，则亦岂止于政哉！古君子之治，未尝有易此者也。

今君之学，于书无所不读，而尤深于《春秋》，其挺然独见，破去前惑，人有所不及也。来为是邦，施用素学，以修其政，既得以休其暇日，乃自以为不足，而思之于此。虽今之吏不得以尽行其志，然迹君之勤如此，则池之人，其不有蒙其泽者乎？故予为之书。嘉三年冬至日，南丰曾巩记。

【兜率院记】

古者为治有常道，生民有常业。若夫祝除发毛，禁弃冠环带裘，不抚<耒加>耒机盎，至他器械，水土之物，其时节经营，皆不自践，君臣、父子、兄弟、夫妇皆不为其所当然，而曰其法能为人祸福者，质之于圣人无有也。其始自汉魏，传挟其言者浸淫四出，抵今为尤盛。百里之县，为其徒者，少几千人，多至万以上，宫庐百十，大抵穹墉奥屋，文衣精食，舆马之华，封君不如也。古百里之国，封君一人，然而力殆不轻得足也。今地方百里，过封君者累百十，飞奇钩货以病民，民往往呻而为途中瘠者。以此治教信让，奚而得行也？而天下若是者，盖几宫几人乎？有司常锢百货之利，细若蓬芒，一无所漏失，仆仆然其劳也。而至于浮图，人虽费如此，皆置不问，反倾府空藏而弃与之，岂不识其非古之制邪？抑识不可然且固存之耶？愚不能释也。

分宁县郭内外，名为宫者百八十余所，兜率院在治之西十里，其徒尤相率悉力以侈之者也。其构兴端原，有邑人黄庠所为记，其后院主僧某，又治其故而大之。殿舍中严，斋宫宿庐庖氵之房，布列两序，厩园仓，以固以密，资所以奉养之物，无一而外求。疏其事而来请记者，其徒省怀也。

噫！子之法，四方人奔走附集者，ぅぅ施施，未有止也。予无力以拒之者，独介然于心，而掇其尤切者，为是说以与之。其使子之徒，知己之享利也多，而人蒙病已甚，且以告有司，而谂其终何如焉？

【饮归亭记】

金溪尉汪君名遘，为尉之三月，斥其四垣为射亭。既成，教士于其间，而名之曰饮归之亭。以书走临川，请记于予。请数反不止。予之言何可取？汪君徒深望予也。既不得辞，乃记之曰：

射之用事已远，其先之以礼乐以辨德，《记》之所谓宾燕乡饮大射之射是也；其贵力而尚技以立武，《记》之所谓四时教士贯革之射是也。古者海内洽和，则先礼射，而弓矢以立武，亦不废于有司。及三代衰，王政缺，礼乐之事相属而尽坏，揖让之射滋亦熄。至其后，天下尝集，国家尝闲暇矣。先王之礼，其节文皆在，其行之不难。然自秦汉以来千有余岁，衰微绌塞，空见于六艺之文，而莫有从事者，由世之苟简者胜也。争夺兴而战禽攻取之党奋，则强弓疾矢巧技之出不得而废，其不以势哉？

今尉之教射，不比乎礼乐而贵乎技力。其众虽小，然而旗旄镯鼓，五兵之器，便习之利，与夫行止步趋迟速之节，皆宜有法，则其所教亦非独射也。其幸而在乎无事之时，则得以自休守境而填卫百姓。其不幸杀越剽攻，骇惊闾巷，而并逐于大山长谷之间，则将犯晨夜，蒙雾露，蹈厄驰危，不避矢石之患，汤火之难，出入千里，而与之有事，则士其可以不素教哉？今亭之作，所以教士，汪君又谓古者师还必饮至于庙，以纪军实。今庙废不设，亦欲士胜而归则饮之于此，遂以名其亭。汪君之志，与其职可谓协矣！

或谓汪君儒生，尉文吏，以礼义禁盗宜可止，顾乃习斗而喜胜，其是与？夫治固不可以不兼文武，而施泽于堂庑之上，服冕笏，使士民化、奸宄息者，固亦在彼而不在此也。然而天下之事能大者固可以兼小，未有小不治而能大也。故汪君之汲汲于斯，不忽乎任小，其非所谓有志者邪！

【拟岘台记】

尚书司门员外郎晋国裴君治抚之二年，因城之东隅作台以游，而命之曰拟岘台，谓其山溪之形，拟乎岘山也。数与其属与州之寄客者游其间，独求记于予。

初，州之东，其城因大丘，其隍因大溪，其隅因客土以出溪上，其外连山高陵，野林荒墟，远近高下，壮大闳廓，怪奇可喜之观，环抚之东南者，可坐而见也。然而雨隳潦毁，盖藏弃委于榛丛草之间，未有即而爱之者也。君得之而喜，增甓与土，易其破缺，去榛与草，发其亢爽，缭以横槛，覆以高甍。因而为台，以脱埃氛，绝烦嚣，出云气而临风雨。然后溪之平沙漫流，微风远响，与夫波浪汹涌，破山拔木之奔放，至于高桅劲橹，沙禽水兽，下上而浮沉者，皆出乎履舄之下。山之苍颜秀壁，巅崖拔出，挟光景而薄星辰。至于平冈长陆，虎豹踞而龙蛇走，与夫荒蹊聚落，树阴ㄙ暧，游人行旅，隐见而断续者，皆出乎衽席之内。若夫烟云开敛，日光出没，四时朝暮，雨明晦，变化不同，则虽览之不厌，而虽有智者，亦不能穷其状也。或饮者淋漓，歌者激烈，或靓观微步，旁皇徙倚，则得于耳目与得之于心者，虽所寓之乐有殊，而亦各适其适也。

抚非通道，故贵人蓄贾之游不至。多良田，故水旱螟之灾少。其民乐于耕桑以自足，故牛马之牧于山谷者不收，五谷之积于郊野者不垣，而晏然不知桴鼓之警，发召之役也。君既因其土俗，而治以简静，故得以休其暇日，而寓其乐于此。州人士女，乐其安且治，而又得游观之美，亦将同其乐也，故予为之记。其成之年月日，嘉二年之九月九日也。

【抚州颜鲁公祠堂记】

赠司徒鲁郡颜公，讳真卿，事唐为太子太师，与其从父兄杲卿，皆有大节以死。至今虽小夫妇人，皆知公之为烈也。初，公以忤杨国忠斥为平原太守，策安禄山必反，为之备。禄山既举兵，与常山太守杲卿伐其后，贼之不能直窥潼关，以公与杲卿挠其势也。在肃宗时，数正言，宰相不悦，斥去之。又为御史唐所构，连辄斥。李辅国迁太上皇居西宫，公首率百官请问起居，又辄斥。代宗时，与元载争论是非，载欲有所壅蔽，公极论之，又辄斥。杨炎、卢杞既相德宗，益恶公所为，连斥之，犹不满意，李希烈陷汝州，杞即以公使希烈，希烈初惭其言，后卒缢公以死。是时，公年七十有七矣。

天宝之际，久不见兵，禄山既反，天下莫不震动，公独以区区平原，遂折其锋。四方闻之，争奋而起，唐卒以振者，公为之倡也。当公之开土门，同日归公者十七郡，得兵二十余万。由此观之，苟顺且诚，天下从之矣。自此至公殁，垂三十年，小人继续任政，天下日入于弊，大盗继起，天子辄出避之。唐之在朝臣，多畏怯观望。能居其间，一忤于世，失所而不自悔者寡矣。至于再三忤于世，失所而不自悔者，盖未有也。若至于起且仆，以至于七八，遂死而不自悔者，则天下一人而已，若公是也。公之学问文章，往往杂于神仙浮屠之说，不皆合于理，及其奋然自立，能至于此者，盖天性然也。故公之能处其死，不足以观公之大。何则？及至于势穷，义有不得不死，虽中人可勉焉，况公之自信也与！维历忤大奸，颠跌撼顿，至于七八而终始不以死生祸福为秋毫顾虑，非笃于道者不能如此，此足以观公之大也。

夫世之治乱不同，而士之去就亦异，若伯夷之清，伊尹之任，孔子之时，彼各有义。夫既自比于古之任者矣，乃欲卷顾回隐，以市于世，其可乎？故孔子恶鄙夫不可以事君，而多杀身以成仁者。若公，非孔子所谓仁者与？

今天子至和三年，尚书都官郎中知抚州聂君厚载，尚书屯田员外郎通判抚州林君忄造，相与慕公之烈，以公之尝为此邦也，遂为堂而祠之。既成，二君过予之家而告之曰：“愿有述。”夫公之赫赫不可尽者，固不系于祠之有无，盖人之向往之不足者，非祠则无以致其至也。闻其烈足以感人，况拜其祠而亲炙之者欤！今州县之政，非法令所及者，世不复议。二君独能追公之节，尊而祠之，以风示当世，为法令之所不及，是可谓有志者也。

【洪州新建县厅壁记】

为后世之吏，得行其志者少矣，此仕之所以难也，而县为最甚，何哉？凡县之政无小大，令主簿皆独任，而民事委曲，当有所操纵缓急，不能一断以法，举法而绳之，则其罪固易求也。凡有所为，问可不可于州，执一而违之，则其势固易挠也。其罪易求，其势易挠，故为之者有以得于州，然后其济可几也。不幸其一锱铢与之弗，则大者求其罪，小者挠其势，将不遗其力矣。吏之不能自安，岂足道哉！县有不与其扰者乎？方是时也，而天下之能忘其势而好恶不妄者鲜矣，能忘人之势而强立不苟者亦鲜矣。州负其强以取威，县忧其弱以求免，其习已久，其俗已成之后，而守正循理以求其得于州，其亦不可以必也。则仕于此者，欲行其志，岂非难也哉？君子者虽无所处而不安，然其于自处也，未尝不择，仕而得择其自处，则县之事有不敢任者，岂可谓过也哉？

洪州新建，自太平兴国六年，分南昌为县，至嘉三年，凡若干年，为令者凡三十有九人。而秘书省著作佐郎黄巽公权来为其令，抑豪纵，惠下穷，守正循理，而得济其志者也。公权亦喜其职之行，因考次凡为令者名氏，将伐石以书，而列置于壁间。故予为之载其行治，而因著其为县之难，使来者得览焉。

【清心亭记】

嘉六年，尚书虞部员外郎梅君为徐之萧县，改作其治所之东亭，以为燕息之所，而名之曰清心之亭。是岁秋冬，来请记于京师，属余有亡妹殇女之悲，不果为。明年春又来请，属余有悼亡之悲，又不果为。而其请犹不止。至冬乃为之记曰：

夫人之所以神明其德，与天地同其变化者，夫岂远哉？生于心而已矣。若夫极天下之知，以穷天下之理，于夫性之在我者，能尽之，命之在彼者，能安之，则万物之自外至者，安能累我哉？此君子之所以虚其心也，万物不能累我矣。而应乎万物，与民同其吉凶者，亦未尝废也。于是有法诫之设，邪僻之防，此君子之所以斋其心也。虚其心者，极乎精微，所以入神也。斋其心者，由乎中庸，所以致用也。然则君子之欲修其身，治其国家天下者，可知矣。

今梅君之为是亭，曰不敢以为游观之美，盖所以推本为治之意，而且将清心于此，其所存者，亦可谓能知其要矣。乃为之记，而道予之所闻者焉。十一月五日，南丰曾巩记。

【阆州张侯庙记】

事常蔽于其智之不周，而辨常过于所惑。智足以周于事，而辨至于不惑，则理之微妙皆足以尽之。今夫推策灼龟，审于梦寐，其为事至浅，世常尊而用之，未之有改也；坊墉道路、马蚕猫虎之灵，其为类至细，世常严而事之，未之有废也；水旱之灾，日月之变，与夫兵师疾疠、昆虫鼠豕之害，凡一慝之作，世常有祈有报，未之有止也。《金》之书，《云汉》之诗，其意可谓至，而其辞可谓尽矣。夫精神之极，其叩之无端，其测之甚难，而尊而信之，如此其备者，皆圣人之法。何也？彼有接于物者，存乎自然，世既不得而无，则圣人固不得而废之，亦理之自然也。圣人者，岂用其聪明哉？善因于理之自然而已。其智足以周于事，而其辨足以不惑，则理之微妙皆足以尽之也。故古之有为于天下者，尽己之智而听于人，尽人之智而听于神，未有能废其一也。《书》曰：“朕志先定，询谋佥同，鬼神其依，龟筮协从。”所谓尽己之智而听于人，尽人之智而听于神也。繇是观之，则荀卿之言，以谓雩筮救日，小人以为神者，以疾夫世之不尽在乎己者而听于人，不尽在乎人者而听于神，其可也。谓神之为理者信然，则过矣，蔽生于其智之不周，而过生于其所惑也。

阆州于蜀为巴西郡，蜀车骑将军领司隶校尉西乡张侯，名飞字益德，尝守是州。州之东有张侯之冢，至今千有余年，而庙祀不废。每岁大旱，祷雨辄应。嘉中，比数岁连熟，阆人以谓张侯之赐也，乃相与率钱治其庙舍，大而新之。侯以智勇为将，号万人敌。当蜀之初，与魏将张相距于此，能破军，以安此土，可谓功施于人矣。其殁也，又能泽而赐之，则其食于阆人不得而废也，岂非宜哉？

知州事尚书职方员外郎李君献卿字材叔，以书来曰：“为我书之。”材叔好古君子也，乃为之书，而以予之所闻于古者告之。

【归老桥记】

武陵柳侯图其青陵之居，属予而叙，以书曰：武陵之西北，有湖属于梁山者，白马湖也。梁山之西南，有田属于湖上者，吾之先人青陵之田也。吾筑庐于是而将老焉。青陵之西二百步，有泉出于两崖之间而东注于湖者，曰采菱之涧。吾为桥于其上，而为屋以覆之。武陵之往来有事于吾庐者，与吾异日得老而归，皆出于此也，故题之曰归老之桥。维吾先人遗吾此土者，宅有桑麻，田有亢余，而渚有蒲莲。弋于高而追凫雁之下上，缗于深而逐鲔之潜泳。此吾所以衣食其力而无愧于心也。息有乔木之繁阴，藉有丰草之幽香。登山而凌云，览天地之奇变；弄泉而乘月，遗氛埃之溷浊。此吾所以处其怠倦而乐于自遂也。吾少而安焉，及壮而从事于四方，累乎万物之自外至者，未尝不思休于此也。今又获位于朝，而荣于宠禄，以为观游于此，而吾亦将老矣，得无志于归哉？又曰：世之老于官者，或不乐于归，幸而有乐之者，或无以为归。今吾有是以成吾乐也，其为我记之，使吾后之人有考，以承吾志也。

余以谓先王之养老者备矣，士大夫之致其位者，曰“不敢烦以政”，盖尊之也。而士亦皆明于进退之节，无留禄之人，可谓两得之也。后世养老之具既不备，士大夫之老于位者，或摈而去之也，然士犹有冒而不知止者，可谓两失之也。今柳侯年六十，齿发未衰，方为天子致其材力，以惠泽元元之时，虽欲遗章绶之荣，从湖山之乐，余知未能遂其好也。然其志于退也如此，闻其风者亦可以兴起矣，乃为之记。

【尹公亭记】

君子之于己，自得而已矣，非有待于外也。然而曰疾没世而名不称焉者，所以与人同其行也。人之于君子，潜心而已矣，非有待于外也。然而有表其闾，名其乡，欲其风声气烈暴于世之耳目而无穷者，所以与人同其好也。内有以得诸己，外有以与人同其好，此所以为先王之道，而异乎百家之说也。

随为州，去京师远，其地僻绝。庆历之间，起居舍人、直龙图阁河南尹公洙以不为在势者所容谪是州，居于城东五里开元佛寺之金灯院。尹公有行义文学，长于辨论，一时与之游者，皆世之闻人，而人人自以为不能及。于是时，尹公之名震天下，而其所学，盖不以贫富贵贱死生动其心，故其居于随，日以考图书、通古今为事，而不知其官之为谪也。尝于其居之北阜，竹柏之间，结茅为亭，以茇而嬉，岁余乃去。既去而人不忍废坏，辄理之，因名之曰尹公之亭。州从事谢景平刻石记其事。至治平四年，司农少卿赞皇李公禹卿为是州，始因其故基，增庳益狭，斩材以易之，陶瓦以覆之，既成，而宽深亢爽，环随之山皆在几席。又以其旧亭峙之于北，于是随人皆喜慰其思，而又获游观之美。其冬，李公以图走京师，属予记之。

盖尹公之行见于事、言见于书者，固已赫然动人，而李公于是又侈而大之者，岂独慰随人之思于一时，而与之共其乐哉！亦将使夫荒遐僻绝之境，至于后人见闻之所不及，而传其名、览其迹者，莫不低回俯仰，想尹公之风声气烈，至于愈远而弥新，是可谓与人同其好也。则李公之传于世，亦岂有已乎！故予为之书，时熙宁元年正月日也。

【筠州学记】

周衰，先王之迹熄。至汉，六艺出于秦火之余，士学于百家之后。言道德者，矜高远而遗世用；语政理者，务卑近而非师古。刑名兵家之术，则狃于暴诈。惟知经者为善矣，又争为章句训诂之学，以其私见，妄穿凿为说。故先王之道不明，而学者靡然溺于所习。当是时，能明先王之道者，扬雄而已。而雄之书，世未知好也。然士之出于其时者，皆勇于自立，无苟简之心，其取予进退去就，必度于礼义。及其已衰，而绅之徒，抗志于强暴之间，至于废锢杀戮而其操愈厉者，相望于先后。故虽有不轨之臣，犹低回没世，不敢遂其篡夺。自此至于魏晋以来，其风俗之弊、人材之乏久矣。以迄于今，士乃有特起于千载之外，明先王之道，以寤后之学者。世虽不能皆知其意，而往往好之。故习其说者，论道德之旨，而知应务之非近；议从政之体，而知法古之非迂。不乱于百家，不蔽于传疏。其所知者若此，此汉之士所不能及。然能尊而守之者，则未必众也。故乐易朴之俗微，而诡欺薄恶之习胜。其于贫富贵贱之地，则养廉远耻之意少，而偷合苟得之行多。此俗化之美，所以未及于汉也。夫所闻或浅，而其义甚高，与所知有余，而其守不足者，其故何哉？由汉之士察举于乡闾，故不能不笃于自修。至于渐磨之久，则果于义者，非强而能也。今之士选用于文章，故不得不笃于所学。至于循习之深，则得于心者，亦不自知其至也。由是观之，则上所好，下必有甚者焉，岂非信欤！令汉与今有教化开导之方，有庠序养成之法，则士于学行，岂有彼此之偏，先后之过乎？夫《大学》之道，将欲诚意正心修身，以治其国家天下，而必本于先致其知。则知者固善之端，而人之所难至也。以今之士，于人所难至者既几矣，则上之施化，莫易于斯时，顾所以导之如何尔。

筠为州，在大江之西，其地僻绝。当庆历之初，诏天下立学，而筠独不能应诏，州之士以为病。至治平三年，盖二十有三年矣，始告于知州事、尚书都官郎中董君仪。董君乃与通判州事国子博士郑君茜相州之东南，得亢爽之地，筑宫于其上。斋祭之室，诵讲之堂，休宿之庐，至于庖氵库厩，各以序为。经始于其春，而落成于八月之望。既而来学者常数十百人，二君乃以书走京师，请记于予。

予谓二君之于政，可谓知所务矣。使筠之士相与升降乎其中，讲先王之遗文，以致其知，其贤者超然自信而独立，其中材勉焉以待上之教化，则是宫之作，非独使夫来者玩思于空言，以干世取禄而已。故为之著予之所闻者以为记，而使归刻焉。

【瀛州兴造记】

熙宁元年七月甲申，河北地大震，坏城郭屋室，瀛州为甚。是日再震，民讹言大水且至，惊欲出走。谏议大夫李公肃之为高阳关路都总管安抚使，知瀛州事，使人分出慰晓，讹言乃止。是日大雨，公私暴露，仓储库积，无所覆冒。公开示便宜，使有攸处，遂行仓库，经营盖障。雨止，粟以石数之，至一百三十万，兵器他物称是，无坏者。初变作，公命授兵警备，讫于既息，人无争偷，里巷安辑。

维北边自通使契丹，城壁楼橹御守之具，寝弛不治，习以为故。公因灾变之后，以兴坏起废为己任，知民之不可重困也，乃请于朝，力取于旁路之羡卒，费取于备河之余材，又以钱千万市木于真定。既集，乃筑新城，方十五里，高广坚壮，率加于旧。其上为敌楼，战屋凡四千六百间。先时，州之正门，弊在狭陋，及是始斥而大之。其余凡圮坏之屋，莫不缮理，复其故常。周而览之，听断有所，燕休有次，食有高廪，货有深藏，宾属士吏，各有宁宇。又以其余力为南北甬道若干里，人去污淖，即于夷途。自七月庚子始事，至十月己未落成。其用人之力，积若干万若干千若干百工；其竹苇木瓦之用，积若干万若干千若干百。盖遭变之初，财匮民流，此邦之人，以谓役巨用艰，不累数稔，城垒室屋未可以复也。至于始作逾时，功以告具。盖公经理劝督，内尽其心，外尽其力，故能易坏为成，如是之敏。事闻，有诏嘉奖。

昔郑火，子产救灾补败，得宜当理，史实书之。卫有狄人之难，文公治其城市宫室，合于时制，诗人歌之。今瀛地震之所摧败，与郑之火灾、卫之寇难无异。公御备构筑不失其方，亦犹古也。故瀛之士大夫皆欲刻石著公之功，而予之从父兄适与军政，在公幕府，乃以书来，属予记之。予不得辞，故为之记，尚俾来世知公之尝勤于是邦也。

【广德军重修鼓角楼记】

熙宁元年冬，广德军作新门鼓角楼成。太守合文武宾属以落之，既而以书走京师，属巩曰：“为我记之。”巩辞不能，书反复至五六，辞不获，乃为其文曰：

盖广德居吴之西疆，故鄣之墟，境大壤沃，食货富穰，人力有余，而狱讼赴诉，财贡输入，以县附宣，道路回阻，众不便利，历世久之。太宗皇帝在位四年，乃按地图，因县立军，使得奏事专决，体如大邦。自是以来，田里辨争，岁时税调，始不勤远，人用宜之。而门闳隘庳，楼观弗饰，于以纳天子之命，出令行化朝夕，吏民交通四方，览示宾客，弊在简陋，不中度程。治平四年，尚书兵部员外郎知制诰钱公公辅守是邦，始因丰年，聚材积土，将改而新之。会尚书驾部郎中朱公寿昌来继其任，明年政成，封内无事，乃择能吏，揆时庀徒，以畚以筑，以绳以削，门阿是经，观阙是营，不督不期，役者自劝。自冬十月甲子始事，至十二月甲子卒功。崇墉崛兴，复宇相瞰，壮不及僭，丽不及奢，宪度政理，于是出纳，士吏宾客，于是驰走，尊施一邦，不失宜称。至于伐鼓鸣角，以警昏昕，下漏数刻，以节昼夜，则又新是四器，列而栖之。邦人士女，易其听观，莫不悦喜，推美诵勤。夫礼有必隆，不得而杀；政有必举，不得而废。二公于是兼而得之，宜刻金石，以书美实，使是邦之人，百世之下，于二公之德尚有考也。

卷十九·记九首

【广德湖记】

鄞县张侯图其县之广德湖，而以书并古刻石之文遗予曰：“愿有纪。”

盖湖之大五十里，而在鄞之西十二里。其源出于四明山，而引其北为漕渠，泄其东北入江。凡鄞之乡十有四，其东七乡之田，钱湖溉之；其西七乡之田，水注之者，则此湖也。舟之通越者皆由此湖，而湖之产，有凫雁鱼鳖、茭蒲葭、葵莼莲茨之饶。其旧名曰莺ㄕ湖，而今名，大历八年令储仙舟之所更也。贞元元年，刺史任侗又治而大之。大中元年，民或上书请废湖为田，任事者左右之，为出御史李后素验视，后素不为挠民以得罪，而湖卒不废。刺史李敬方与后素皆赋诗刻石以见其事，其说以谓当是时湖成三百年矣，则湖之兴，其在梁齐之际欤！

宋兴，淳化二年，民始与州县强吏盗湖为田，久不能正。至道二年，知州事丘崇元躬按治之，而湖始复。转运使言其事，诏禁民敢田者，至其后，遂著之于一州敕。咸平中，赐官吏职田，取湖之西山足之地百顷为之，既而务益取湖以自广。天禧二年，知州事李夷庚始正湖界，起堤十有八里以限之。湖之滨，有地曰林村砂末，曰高桥腊台，而其中有山曰白鹤，曰望春，自太平兴国以来，民冒取之，夷庚又命禁绝，而湖始复。天圣、景之间，民复相率请湖为田，州从事张大有案行止之，而知州事李照又言其事，报知至道诏书，照以刻之石，自此言请湖为田者始息。而康定某年，县主簿曾公望又益治湖。

至张侯之为鄞，则湖久不治，西七乡之农以旱告。张侯为出营度，民田湖旁者皆喜，愿致其力。张侯计工赋材，择民之为人信服有知计者，使督役而自主之，一不以属吏，人以不扰，而咸劝趋。于是筑环湖之堤，凡九千一百三十四丈，其广一丈八尺，而其高八尺，广倍于旧，而高倍于旧三之二。鄞人累石堙水，阙其间而扃以木，视水之小大而闭纵之，谓之契。于是又为之益旧，总为契九，为埭二十。堤之上植榆柳，益旧总为三万一百。又因其余材为二亭于堤上以休，而与望春、白鹤之山相直，因以其山名。山之上为庙，一以祠神之主此湖者，一以祠吏之有功于此湖者。以熙宁元年十一月始役，而以明年二月卒事。其用民之力八万二千七百九十有二工，而其材出于工之余。既成，而田不病旱，舟不病涸，鱼雁茭苇、果蔬水产之良皆复其旧，而其余及于比县旁州。张侯于是可谓有劳矣。

是年，予通判越州事。越之南湖，久废不治，盖出于吏之因循，而至于不知所以为力，予方患之。观广德之兴，以数百年，危于废者数矣，繇屡有人，故益以治。盖大历之间，溉田四百顷，大中八百顷，而今二千顷矣。则人之存亡，政之废举，为民之幸不幸，其岂细也欤？故为之书，尚俾来者知毋废前人之功，以永为此邦之利，而又将与越之人图其废也。

张侯名峋，字子坚，以材闻，去而为提举两浙路常平广惠仓，兼管勾农田差役水利事，方且用于时云。

【齐州二堂记】

齐滨泺水，而初无使客之馆。使客至，则常发民调林木为舍以寓，去则撤之，既费且陋。乃为之徙官之废屋，为二堂于泺水之上以舍客，因考其山川而名之。

盖《史记·五帝纪》谓：“舜耕历山，渔雷泽，陶河滨，作什器于寿丘，就时于负夏。”郑康成释：历山在河东，雷泽在济阴，负夏卫地。皇甫谧释：寿丘在鲁东门之北，河滨济阴，定陶西南陶丘亭是也。以予考之，耕稼陶渔，皆舜之初，宜同时，则其地不宜相远。二家所释雷泽、河滨、寿丘、负夏，皆在鲁卫之间，地相望，则历山不宜独在河东也。《孟子》又谓舜东夷之人，则陶、渔在济阴，作什器在鲁东门，就时在卫，耕历山在齐，皆东方之地，合于《孟子》。按图记，皆谓《禹贡》所称雷首山在河东，妫水出焉。而此山有九号，历山其一号也。予观《虞书》及《五帝纪》，盖舜娶尧之二女乃居妫，则耕历山盖不同时，而地亦当异。世之好事者，乃因妫水出于雷首，迁就附益，谓历山为雷首之别号，不考其实矣。由是言之，则图记皆谓齐之南山为历山，舜所耕处，故其城名历城，为信然也。今泺上之北堂，其南则历山也，故名之曰历山之堂。

按图，泰山之北，与齐之东南诸谷之水，西北汇于黑水之湾，又西北汇于柏崖之湾，而至于渴马之崖。盖水之来也众，其北折而西也，悍疾尤甚，及至于崖下，则泊然而止。而自崖以北，至于历城之西，盖五十里，而有泉涌出，高或至数尺，其旁之人名之曰趵突之泉。齐人皆谓尝有弃糠于黑水之湾者，而见之于此。盖泉自渴马之崖，潜流地中，而至此复出也。趵突之泉冬温，泉旁之蔬甲经冬常荣，故又谓之温泉。其注而北，则谓之泺水，达于清河，以入于海，舟之通于济者皆于是乎出也。齐多甘泉，冠于天下，其显名者以十数，而色味皆同，以予验之，盖皆泺水之旁出者也。泺水尝见于《春秋》，鲁桓公十有八年，公及齐侯会于泺。杜预释：在历城西北，入济水。然济水自王莽时不能被河南，而泺水之所入者清河也，预盖失之。今泺上之南堂，其西南则泺水之所出也，故名之曰泺源之堂。

夫理使客之馆，而辨其山川者，皆太守之事也，故为之识，使此邦之人尚有考也。熙宁六年二月己丑记。

【齐州北水门记】

济南多甘泉，名闻者以十数。其酾而为渠，布道路民庐官寺，无所不至，分流，如深山长谷之间。其汇而为渠，环城之西北，故北城之下疏为门以泄之。若岁水溢，城之外流潦暴集，则常取荆苇为蔽，纳土于门，以防外水之入，既弗坚完，又劳且费。至是，始以库钱买石，僦民为工，因其故门，累石为两涯，其深八十尺，广三十尺，中置石楗，析为二门，扃皆用木，视水之高下而闭纵之。于是内外之水，禁障宣通，皆得其节，人无后庐，劳费以熄。其用工始于二月庚午，而成于三月丙戌。董役者，供备库副使驻泊都监张如纶，右侍禁兵马监押伸怀德。二人者，欲后之人知作之自吾三人者始也，来请书，故为之书。是时熙宁五年壬子也。太常博士充集贤校理知齐州军事曾巩记。

【襄州宜城县长渠记】

荆及康狼，楚之西山也。水出二山之门，东南而流，春秋之世曰鄢水，左丘明传，鲁桓公十有三年，楚屈瑕伐罗，及鄢，乱次以济是也。其后曰夷水，《水经》所谓汉水又南过宜城县东，夷水注之是也。又其后曰蛮水，郦道元所谓夷水避桓温父名，改曰蛮水是也。秦昭王三十八年，使白起将，攻楚，去鄢百里，立曷，壅是水为渠以灌鄢。鄢，楚都也，遂拔之。秦既得鄢，以为县。汉惠帝三年，改曰宜城。宋孝武帝永初元年，筑宜城之大堤为城，今县治是也。而更谓鄢曰故城。鄢入秦，而白起所为渠因不废。引鄢水以灌田，田皆为沃壤，今长渠是也。

长渠至宋至和二年，久隳不治，而田数苦旱，川饮食者无所取，令孙永曼叔率民田渠下者，理渠之坏塞，而去其浅隘，遂完故曷，使水还渠中。自二月丙午始作，至三月癸未而毕，田之受渠水者，皆复其旧。曼叔又与民为约束，时其蓄泄，而止其侵争，民皆以为宜也。

盖鄢水之出西山，初弃于无用，及白起资以祸楚，而后世顾赖其利。郦道元以谓溉田三千余顷，至今千有余年，而曼叔又举众力而复之，使并渠之民，足食而甘饮，其余粟散于四方。盖水出于西山诸谷者其源广，而流于东南者其势下，至今千有余年，而山川高下之形势无改，故曼叔得因其故迹，兴于既废。使水之源流，与地之高下，一有易于古，则曼叔虽力，亦莫能复也。

夫水莫大于四渎，而河盖数徙，失禹之故道，至于济水，又王莽时而绝，况于众流之细，其通塞岂得如常？而后世欲行水溉田者，往往务蹑古人之遗迹，不考夫山川形势古今之间同异，故用力多而收功少，是亦其不思也欤？

初，曼叔之复此渠，白其事于知襄州事张瑰唐公。公听之不疑，沮止者不用，故曼叔能以有成。则渠之复，自夫二人者也。方二人者之有为，盖将任其职，非有求于世也。及其后言渠曷者蜂出，然其心盖或有求，故多诡而少实，独长渠之利较然，而二人者之志愈明也。

熙宁六年，余为襄州，过京师，曼叔时为开封，访余于东门，为余道长渠之事，而诿余以考其约束之废举。予至而问焉，民皆以谓贤君之约束，相与守之，传数十年如其初也。予为之定著令，上司农。八年，曼叔去开封，为汝阴，始以书告之。而是秋大旱，独长渠之田无害也。夫宜知其山川与民之利害者，皆为州者之任，故予不得不书以告后之人，而又使之知夫作之所以始也。曼叔今为尚书兵部郎中、龙图阁直学士。八月丁丑曾巩记。

【徐孺子祠堂记】

汉元兴以后，政出宦者，小人挟其威福，相煽为恶，中材顾望，不知所为。汉既失其操柄，纪纲大坏。然在位公卿大夫，多豪杰特起之士，相与发愤同心，直道正言，分别是非白黑，不少屈其意，至于不容，而织罗钩党之狱起，其执弥坚，而其行弥励，志虽不就而忠有余。故及其既殁，而汉亦以亡。当是之时，天下闻其风、慕其义者，人人感慨奋激，至于解印绶，弃家族，骨肉相勉，趋死而不避。百余年间，擅强大，觊非望者相属，皆逡巡而不敢发。汉能以亡为存，盖其力也。

孺子于时，豫章太守陈蕃、太尉黄琼辟皆不就，举有道，拜太原太守，安车备礼，召皆不至。盖忘己以为人，与独善于隐约，其操虽殊，其志于仁一也。在位士大夫，抗其节于乱世，不以死生动其心，异于怀禄之臣远矣，然而不屑去者，义在于济物故也。孺子尝谓郭林宗曰：“大木将颠，非一绳所维，何为栖栖不皇宁处？”此其意亦非自足于丘壑，遗世而不顾者也。孔子称颜回：“用之则行，舍之则藏，惟我与尔有是夫。”孟子亦称孔子：可以进则进，可以止则止，乃所愿则学孔子。而《易》于君子小人消长进退，择所宜处，未尝不惟其时则见，其不可而止，此孺子之所以未能以此而易彼也。

孺子姓徐名稚，孺子其字也，豫章南昌人。按图记：“章水北径南昌城，西历白社，其西有孺子墓；又北历南塘，其东为东湖，湖南小洲上有孺子宅，号孺子台。吴嘉禾中，太守徐熙于孺子墓隧种松，太守谢景于墓侧立碑。晋永安中，太守夏侯嵩于碑旁立思贤亭，世世修治。至拓跋魏时，谓之聘君亭。”今亭尚存，而湖南小洲，世不知其尝为孺子宅，又尝为台也。予为太守之明年，始即其处，结茅为堂，图孺子像，祠以中牢，率州之宾属拜焉。汉至今且千岁，富贵堙灭者不可称数。孺子不出闾巷，独称思至今。则世之欲以智力取胜者，非惑欤？孺子墓失其地，而台幸可考而知。祠之，所以示邦人以尚德，故并采其出处之意为记焉。

【江州景德寺新戒坛记】

江州景德寺戒坛，作于熙宁九年某月某甲子，成于十年某月某甲子。其费出于太子宾客陈公讳巽，其主而成之，出于寺之僧智暹。坛成，是岁同天节，度僧若干人。

初，景德寺屋坏几废，智暹慨然以经营为己任，不舍其昼夜之勤，凡二十年，为佛殿、三门、两廊、钟楼与戒坛，总为屋若干区，总费钱二十余万。智暹食淡衣粗，所居屋坏不自治，所得于人惟资治其寺。以其故，人皆信服，凡所欲为无不如志。今年六十有七矣，其经营寺事，不懈如初，而其强力盖有余也。余嘉其意，故为之记云。熙宁十年五月乙亥记。

【洪州东门记】

南昌于《禹贡》为扬州之野，于地志为吴分。其部所领八州，其境属于荆闽南粤，方数千里。其田宜亢余，其赋粟输于京师，为天下最。在江湖之间，东南一都会也。其城之西为大江，江之外为西山。州治所，因城之面势，为门东西出。其西门既新，而东门独故弊。熙宁九年，余为是州，将易而新之。明年，会移福州。又明年，自福州被召还京师，过南昌，视其东门，则今守元侯既撤而易之。元侯以余为有旧于是州，来请曰：“愿有识。”余辞谢不能，而其请不懈。

盖天下诸侯之门制，见于经者不明，学礼者以谓诸侯之制，有皋应路门，天子之门加库雉。然见于《春秋》者，鲁有库门，有雉门。见于《孔子家语》者，卫有库门。或以谓褒周公、康叔，非诸侯常制，其果然欤？盖莫得而考也。在《雅》之《绵》，古公父徙宅于岐，作为宫室，门墉得宜应礼，后世原大推功，述而歌之，其辞曰：“乃立皋门，皋门有伉。”释者曰：伉，言其高也。又曰：“乃立应门，应门将将。”释者曰：将将，言其严正也。则诸侯之门，维高且严，固诗人之所善。圣人定诗，取而列之，所以为后世法也。

今元侯于其东门革陋兴坏，不违于礼，是可书也。将求予之识，会予未至京师，易守明州，元侯则使人于途，于明州，速予文不已。

按南昌之东门，作于淳化五年。识于其栋间者曰：皇第六子、镇南节度、洪州管内观察处置等使徐国公元，尚书户部郎中、知洪州军州事陈象舆。以籍考之，徐国公后封密王，太宗第六子，受命保兹南土，实留京师，则作门者盖象舆也。至门之改作，凡八十有九年。元侯之于是役，其木取于地之不在民者，其工取于役卒之羡者，其瓦甓金石髹彤黝垩之费，取于库钱之常入者。自七月戊子始事，至十月壬子而毕。既成，而南北之广十寻，东南之深半之，而高如其广，于以出政令，谨禁限，时启闭，通往来，称其于东南为一都会者，而役盖不及民也。元侯名积中云。又明年，实元丰二年，尚书度支员外郎直龙图阁曾巩记。

【道山亭记】

闽故隶周者也，至秦开其地列于中国，始并为闽中郡。自粤之太末，与吴之豫章，为其通路。其路在闽者，陆出则于两山之间，山相属无间断，累数驿乃一得平地，小为县，大为州，然其四顾亦山也。其途或逆坂如缘纟恒，或垂崖如一发，或侧径钩出于不测之溪上，皆石芒峭发，择然后可投步。负戴者虽其土人，犹侧足然后能进。非其土人，罕不踬也。其溪行，则水皆自高泻下，石错出其间，如林立，如士骑满野，千里下上，不见首尾。水行其隙间，或衡缩糅，或逆走旁射，其状若蚓结，若虫镂，其旋若轮，其激若矢。舟溯沿者，投便利，失毫分，辄破溺。虽其土长川居之人，非生而习水事者，不敢以舟楫自任也。其水陆之险如此。汉尝处其众江淮之间而虚其地，盖以其狭多阻，岂虚也哉？

福州治侯官，于闽为土中，所谓闽中也。其地于闽为最平以广，四出之山皆远，而长江在其南，大海在其东，其城之内外皆途，旁有沟，沟通潮汐，舟载者昼夜属于门庭。麓多桀木，而匠多良能，人以屋室钜丽相矜，虽下贫必丰其居，而佛、老子之徒，其宫又特盛。城之中三山，西曰闽山，东曰九仙山，北曰粤王山，三山者鼎趾立。其附山，盖佛、老子之宫以数十百，其瑰诡殊绝之状，盖已尽人力。

光禄卿、直昭文馆程公为是州，得闽山之际，为亭于其处，其山川之胜，城邑之大，宫室之荣，不下簟席而尽于四瞩。程公以谓在江海之上，为登览之观，可比于道家所谓蓬莱、方丈、瀛州之山，故名之曰道山之亭。闽以险且远，故仕者常惮往，程公能因其地之善，以寓其耳目之乐，非独忘其远且险，又将抗其思于埃之外，其志壮哉！程公于是州以治行闻，既新其城，又新其学，而其馀功又及于此。盖其岁满就更广州，拜谏议大夫，又拜给事中、集贤殿修撰，今为越州，字公辟，名师孟云。

【越州赵公救灾记】

熙宁八年夏，吴越大旱。九月，资政殿大学士、右谏议大夫知越州赵公，前民之未饥，为书问属县：灾所被者几乡，民能自食者有几，当廪于官者几人，沟防构筑可僦民使治之者几所，库钱仓廪可发者几何，富人可募出粟者几家，僧道士食之羡粟书于籍者其几具存，使各书以对，而谨其备。

州县吏录民之孤老疾弱、不能自食者二万一千九百余人以告。故事，岁廪穷人，当给粟三千石而止。公敛富人所输及僧道士食之羡者，得粟四万八千余石，佐其费。使自十月朔，人受粟日一升，幼小半之。忧其众相蹂也，使受粟者男女异日，而人受二日之食。忧其且流亡也，于城市郊野为给粟之所，凡五十有七，使各以便受之，而告以去其家者勿给。计官为不足用也，取吏之不在职而寓于境者，给其食而任以事。不能自食者，有是具也。能自食者，为之告富人，无得闭粜。又为之出官粟，得五万二千余石，平其价予民。为粜粟之所，凡十有八，使籴者自便，如受粟。又僦民完城四千一百丈，为工三万八千，计其佣与钱，又与粟再倍之。民取息钱者，告富人纵予之，而待熟，官为责其偿。弃男女者，使人得收养之。

明年春，大疫，为病坊，处疾病之无归者。募僧二人，属以视医药饮食，令无失所恃。凡死者，使在处随收瘗之。

法，廪穷人，尽三月当止，是岁尽五月而止。事有非便文者，公一以自任，不以累其属。有上请者，或便宜多辄行。公于此时，蚤夜惫心力不少懈，事细钜必躬亲。给病者药食，多出私钱。民不幸罹旱疫，得免于转死，虽死，得无失敛埋，皆公力也。

是时，旱疫被吴越，民饥馑疾疠，死者殆半，灾未有钜于此也。天子东向忧劳，州县推布上恩，人人尽其力。公所拊循，民尤以为得其依归。所以经营绥辑先后终始之际，委曲纤悉，无不备者。其施虽在越，其仁足以示天下；其事虽行于一时，其法足以传后。盖灾之行，治世不能使之无，而能为之备。民病而后图之，与夫先事而为计者，则有间矣；不习而有为，与夫素得之者，则有间矣。予故采于越，得公所推行，乐为之识其详，岂独以慰越人之思，将使吏之有志于民者，不幸而遇岁之灾，推公之所已试，其科条可不待顷而具，则公之泽岂小且近乎！

公元丰二年以大学士加太子少保致仕，家于衢。其直道正行在于朝廷、岂弟之实在于身者，此不著。著其荒政可师者，以为越州赵公救灾记云。

卷二十·制诰三十七首

【试中书舍人制诏三道·特进观文殿大学士除节度使开府仪同三司制】

门下：锡之列壤，颛师宠于藩维；申以荣名，视官仪于宰路。所以褒隆旧哲，优异宗工。维今古之通规，实邦家之盛典。宜兼礼秩，属在耆英。播告治朝，用扬孚号。具官某，庄毅足以任重，肃括足以礻是身。有能断大事之明，有克勤小物之慎。以察微之智，练达人情；以经远之谋，弥纶国体。中外宣力，左右纳忠。今方内靖嘉，百揆攸叙，助朕致此，时乃之庸。位特次于上公，职仍通于秘殿。阅时已久，加命宜殊。是用处以名城，分建旄之寄属；均于台衮，极备物之恩荣。于戏！显有功，尊有德，朕于崇奖近辅之心，可谓至矣！亲百姓，抚四夷，尔于将顺朕志之义，可不懋哉！尚体眷怀，往祗厥服。

【试中书舍人制诏三道·中书舍人除翰林学士制】

左右侍从之官，皆朕所访问，以献纳为职者也。惟禁林任亲地密，于夫经营庶务，进退大臣，未尝不预咨询，非独治翰墨、典训辞而已。故待遇之宠，不与他学士比。其重如此，非智能材拔出一时，岂称公选？某纯明修洁，秉谊不回。学有本原，可以图治体；文有师法，可以代予言。是用擢于右垣，使就兹位。今宇内嘉靖，朝廷燕闲。朕方明纪纲，考制度，以行之当世，传之将来。夫能协尔衷以辅朕志，论思政理，以著之谋猷；润色斯文，以见于号令。待尔有当官之效，以副予吁俊之心。其往懋哉，以承厥叙。

【试中书舍人制诏三道·敕监司考核州县治迹诏】

朕惟天之所以视听者在民，故朕之所以承天者，以吾民事为尤重。夫能使吾民足于衣食，安于作息，无愁怨叹苦之声，有廉耻自重之谊者，在夫州县之吏而已。朕既择人，付以兹任，而尚忧夫方域之广，生齿之众，吏或不明不良，不能究宣恩德，使达于下；开导群情，使通于上。是以置使分部，属之刺督。而考核幽明，甄别淑慝，罕能务称其职。朕方宪于先王，以正百官之任，使处其名者必效其实。夫比群吏之治，而谨其劝创，固朕之所孜孜而不敢怠也。廉按之臣，其体朕意，于夫治人之官，审加察焉。使纯明修洁、慈祥仁笃之吏，无壅于上闻，而昏庸污慢、苛薄偷伪之人，不能自匿。庶夫事举刑清，和乐交于内外；风移俗易，忠厚格于神明。方虚朕心，以观汝效。赏罚有典，谊无敢私。其尚钦承，朕言不食。

【曾肇转官除吏部郎中制〈左选〉】

敕具官某：尚书政本，失其分职之日久矣。朕纪官以实，而归其常守。故郎选甚高，铨综之司，典领尤重。尔以学行材列职史筵，宜进文阶，往祗厥叙。朕方审核幽明，而公于黜陟。尚思勉励，以敏事功。可。

【刘奉世吏部员外郎制〈右选〉】

敕具官某：尚书政本，失其分职之日久矣。朕纪官以实，而归其常守。郎于选部，任属尤重。以尔阅试惟旧，为吏有方，考择于朝，俾参厥叙。朕方审核幽明，而公于黜陟。尚思勉励，以敏事功。可。

【黄好谦户部员外郎刘呈户部郎中制〈左曹〉】

敕具官某：田畴生齿之籍，赋租课入之法，郎于省闼，典领尤重。邦之隽茂，俾服厥官。尔能敏于事功，朕岂稽于信赏！可。

【王陟臣马充户部员外郎制〈右曹〉】

敕具官某：耕敛补助之法，沟防通塞之政，郎于省闼，典领尤重。邦之隽茂，俾服厥官。尔能敏于事功，朕岂稽于信赏！可。

【刘挚礼部郎中制】

敕具官某：《周书》曰：“不惟其官，惟其人。”则古今之正治，官得其人固为急也。仪曹之于郎位，考择甚精。尔以学行器能，策名儒馆，宜升阶等，往祗厥服。朕方明于赏劝，以待群吏之成。尔尚懋于厥修，庶能康朕之事。可。

【王子韶礼部员外郎制】

敕具官某：《周书》曰：“不惟其官，惟其人。”则古今之正治，官得其人固为急也。仪曹之于郎位，副贰所属，考择甚精。尔以博学多闻，册名儒馆，宜升阶等，往祗厥服。朕方明于赏劝，以待群吏之成。尔尚懋于厥修，庶能康朕之事。可。

【潘良器兵部员外郎制】

敕具官某：朕高郎吏之选，以进天下之材。七兵之曹，名秩甚宠。稽于有众，属尔之能。其尚懋于厥功，朕方明于赏劝。可。

【胡援杜刑部郎中制】

敕具官某：为郎居中，时之妙选。邦宪轻重，典领惟艰。朝之隽良，俾佐吾事。夫刑期于无刑，此朕志也。尚思明慎，以称厥官。可。

【范子奇工部郎中高遵惠员外郎制】

敕具官某：宫室城隍，程匠度材之事，郎于起部，其选甚高。询求在廷，尔材惟允。朕方董百工而康庶务，尔尚勤夙夜而能厥官。可。

【王祖道司封员外郎制】

敕具官某：封爵之恩，施于内外。所以亲亲尊贤，国之典也。总领之任，郎选甚高。明扬尔能，俾践厥位。朕方正名以稽群吏之治，而议其劝惩。尔尚起哉，以敏来效。可。

【穆司封郎中制】

敕具官某：论功烈，定勋级，所以宠士大夫，而励其志也。主以郎吏，礼秩甚殊。佥曰汝能，宜正厥序。夫正名者，固将考其实也。尚有信赏，待汝计功。可。

【蔡京范考功员外郎制】

敕具官某：计群吏之课，而议其诛赏，郎于天台，任属尤重。维时髦士，宜服宠名。使殿最允，而功用兴。待汝能称其职，可不勉哉。可。

【陈向度支员外郎制】

敕具官某：财用多寡之数，物产丰约之宜，司度之曹，典贰为重。尔惟干敏，宜服厥官。夫能下宽齐民，而上足经费，朕方励精庶政之日，尔尚悉其猷为。可。

【晁端彦金部员外郎制】

敕具官某：财用金宝有出纳之政，权衡度量有制作之法。司珍之任，实典治焉。佥曰尔材，宜在兹位。国有陟明之典，待尔善于其官。可。

【韩正彦仓部郎中制】

敕具官某：仓庾赋入之政，禄廪周助之法，台郎典领，列于右曹。为官择人，尔往惟允。夫能善于其职，固将图尔之劳。可。

【赵令铄祠部郎中制】

敕具官某：礼莫大于祭。盖事神者，人道之极也。祠曹所领，体莫重焉。尔惟精明，宜服厥位。其思任职，以称予奉天地宗庙兢兢之意焉。可。

【徐禧御史中丞制】

敕：朕正名以定群臣之位，辨位以责庶务之实。矧风宪之官，纪纲所属，曷可以不明其任哉？具官某，强敏仁笃，学通古今。擢典训辞，遂持邦法。宜专分职，以应新书。是用掇自右垣，仍其阶品。俾尔纳忠宣力，得壹意于中司，以董齐百工，而肃正内外。庶余之作则更制，罔或不虔。在尔懋哉，知其所守。可。

【何洵直文及甫太常博士制】

敕具官某：奉常礼乐所出，博士议论之官。尔以艺文，列于册府。宜升阶品，往祗厥叙。夫能据经之说，适今之宜，不为曲学之阿，尔尚笃于所守。可。

【黄太常博士制】

敕具官某：奉常礼乐所出，博士议论之官，尔以能闻，朕用分命。夫能据经之说，适今之宜，不为曲学之阿，尔尚笃于所守。可。

【赵君锡宗正丞制】

敕具官某：公室远近之属，谱录考序之政，主以列卿，不用他族，盖自汉始，迄今循行。丞于厥官，参赞为重。尔辞学之敏，列职书林。宜进文阶，往祗厥服。夫睦九族，以刑万邦，此朕志也。尔尚懋于厥守，庶以承朕之仁。可。

【刘蒙御史台主簿王子琦太常寺主簿制】

敕具官某：吏之有属，所以相成。勾稽簿领之书，交修官守之事，往从宪府，尚懋尔劳。可。

【徐铎张崇翟思邵刚太学博士制】

敕具官某：博士列于成均，以讲教为任。尔以经明选用，往服厥官。盖尊其所闻，以诱率学者，汝之职也，其尚起哉。可。

【林希著作佐郎制】

敕具官某：麟台著作之贰，郎以词学为之。尔敏茂精明，久游书观。宜迁阶品，往服厥叙。属尔以文章之选，其体予奖遇之恩。可。

【邢恕校书郎制】

敕具官某：典校秘藏之书，旁求儒学之士。尚思奖进之意，无忘砥砺之勤。可。

【李常太常少卿制】

敕具官某：礼乐精微之致，所以格上下而谐人神。奉常贰卿，典领甚重。尔聪明敏达，久列书林。宜进文阶，往就兹位。其务称于厥职，使节人心而和人声者，庶有得焉，非独在俯仰铿锵而已。兹为朕志，尔尚钦承。可。

【钱暄光禄卿制】

敕具官某：酒醴膳羞之具，以供宗庙朝廷之用，典领之任，位在列卿。宜得其人，俾服予采。尔明习吏事，劳阅有闻。选于佥言，俾践厥职。尚其祗饬，无旷尔司。可。

【杨汲大理卿王衮韩晋卿少卿制】

敕具官某：参理折狱之事，主以列卿，其选甚重。尔练习吏治，阅试惟旧。廷尉之选，

是用属汝。尚思明允，以称朕恩。可。

【陈睦鸿胪卿制】

敕具官某：传声赞道之官，所以宾接四方之使客。位在九列，礼秩甚隆。正名之初，考择惟慎。尔以辞学材列职史筵。宜进文阶，往承厥叙。尚其祗饬，以服朕恩。可。

【廉正臣董诜司农少卿制】

敕具官某：田亩稼穑之政，仓庾委积之事，典领之任，秩亚列卿。官仪之新，考择惟慎。尔明习吏治，劳阅有闻。往贰大农，是惟高选。尚其祗饬，无旷厥司。可。

【贾青太府少卿制】

敕具官某：九赋颁受之政，百货贸迁之法，典领之任，位次列卿。肇正官仪，考择惟慎。尔明习吏事，阅试惟旧。往共厥服，汝惟史谐。其体朕恩，尚思祗饬。可。

【李立之范子渊都水使者制】

敕具官某：川泽河渠之政，津梁舟楫之事，置使典领，礼秩甚隆。正名之初，考择惟慎。尔明习吏治，劳阅有闻。选于在廷，俾践厥职。尚其祗饬，无忘训辞。可。

【黄莘职方员外郎制】

敕具官某：四海九州之疆域，山川风土之气习，载于图籍，典以郎曹。擢尔之材，俾副厥位。夫能使方国远近，货利同而材用便，在尔能知其守，可不懋哉。可。

【杜纯大理正制】

敕具官某：折狱详刑之事，朕所慎也。正于理官，参赞为重。选于在列，尔以材升。听察以情，尚勤厥职。可。

【李义内殿崇班制】

敕具官某：虞度营屯之事，积累岁月之勤。序朝位于殿廷，尚益思于奋励。可。

卷二十一·制诰三十六首

【左仆射门下侍郎王追封三代并妻制·曾祖永赠开府仪同三司】

敕：礼取其称，故位益尊，则事其先者世益远。今予良弼，褒命其亲，得上至于三世。求之于礼，岂非取其称哉？具官某，曾祖某，仁笃慈祥，畜德甚盛。盖其为积也厚，则其流泽也广。故能开相厥裔，为时宗臣。百辟是师，王室是辅。推功原大，肇基自尔。显扬崇宠，兹惟旧章。是用进尔之阶，秩在第一。尚其不昧，服此茂恩。可。

【左仆射门下侍郎王追封三代并妻制·曾祖母尹氏追封燕国太夫人】

敕：优礼大臣，厚其宠数，所以劝在位之功德，而共成天下之治也。宰相之任重矣，尊荣光大，上施于其三世。岂不即乎人情而称其位序哉？具官某，曾祖母某氏，幽闲静专，躬蹈纯德。嫔于盛族，彝是称。启佑后人，任国机政。流泽所自，宜极褒崇。追命定封，列于大国。光灵不泯，尚服朕恩。可。

【左仆射门下侍郎王追封三代并妻制·祖贽追封魏国公】

敕：夫下之忠乎上，教有所自；故上之仁乎下，恩有所延。其体相成，治道所出。惟我股肱之佐，共任天下之重。愍书宠秩，施其祖庙。所以慰其显亲之心，称其事君之义。具官某，明允纯笃，德业惟茂。义训不倦，弥远益彰。维时闻孙，实辅予治。念功原始，宜极褒嘉。庸建尔于上公，俾受国于全魏。殁而尚有知也，其服朕之厚恩。可。

【左仆射门下侍郎王追封三代并妻制·祖母丘氏追封魏国太夫人】

敕：夫其先之畜德也厚，则其裔之蒙泽也长。故宠禄在其子孙，则褒荣施其祖祢。奖功录善，必揆所由，所以劝天下之成其家也。具官某，祖母某氏，身蹈纯行，嫔于令人。教行闺门，自隐而显。惟予哲辅，实尔慈孙。质厥所原，宜有嘉命。全魏大国，从夫之尊。服此宠章，尚绥尔后。可。

【左仆射门下侍郎王追封三代并妻制·父准追封汉国公】

敕：朕敷求哲人，以共大政。隆名宠禄，既俾集于厥躬；褒大推崇，则又施其祢庙。所以遂吾大臣欲显其亲之志，而开示在位予一人尊奖近辅之心。具官某，父某，材通世用，行蹈天常。德畜不施，泽流及远。惟时有子，为国宗臣。参听万机，人望惟允。庆所自出，朕惟汝嘉。屏蔽四方，汉为最大。受兹封土，永裕尔家。可。

【左仆射门下侍郎王追封三代并妻制·母薛氏追封汉国太夫人】

敕：位有贵贱升降之等，故礼有隆杀损益之差。今辅予听断万机之臣，在师长百官之任。盖列于廊庙，名秩既殊。故追荣其亲，命数亦异。兹惟故事，其可易哉？具官某，母某氏，妇道以顺，母仪以慈。言为彝，动应图法。能教其子，为时宗工。股肱朕躬，王室是赖。褒崇之典，既启名城。汉惟大邦，改进封号。尚宜宠渥，永祚厥家。可。

【左仆射门下侍郎王追封三代并妻制·妻郑氏追封楚国夫人】

敕：诗人之义，君之夫人有委蛇之行，河山之德，然后在尊位，备盛服，从其夫荣，可以为称。施于世教，所以始人伦而出治道也。具官某，妻某氏，淑茂柔明，生于令族。动静以礼，协于经言。相予宗臣，慎其内行。曾不偕老，永绥厥家。汤沐之田，既受方国。有加追宠，宜易新封。尚其光灵，服我休命。可。

【中大夫尚书左丞蒲宗孟追封三代并进封妻制·曾祖颖士赠太子少保】

敕：朕稽于古，以正百官。惟尚书政本，而左辖纲纪之司，延登哲人，俾祗厥叙。愍有加宠，逮其重祖。所以隆崇大臣，国之典也。具官某，曾祖某，潜德西南，在约弥励。流光锡祚，集其后昆。总典中台，实辅予治。东朝二品，是用命尔。尚维幽漠，服此茂恩。可。

【中大夫尚书左丞蒲宗孟追封三代并进封妻制·曾祖母鲜于氏追封大宁郡太夫人】

敕：宗庙之数，诸侯以五。盖任弥重者礼弥盛，贵贱之节然也。今吾大臣追命及其三世，与夫庙制，岂异意哉？具官某，曾祖母某氏，作德于内，以宜厥家。启相后人，预蔽国论。按图考地，俾定尔封。其尚有知，服兹宠号。可。

【中大夫尚书左丞蒲宗孟追封三代并进封妻制·祖伸赠太子少傅】

敕：人本乎祖。故吾加恩近辅，褒荣其先，至于累世，岂不缘人之情而制为命数哉？具官某，祖某，内含纯明，外蹈规矩。流泽也远，有孙而贤。进于中台，总国纲辖。善有所自，朕惟汝嘉。东朝之孤，传位为宠。用贲幽宅，尚其钦承。可。

【中大夫尚书左丞蒲宗孟追封三代并进封妻制·祖母陈氏追封蜀郡太夫人】

敕：世德之积者久，则发于其后者长。故朕隆崇近辅，而褒荣其先，非一二世而止，所以劝天下之善，岂非博哉？具官某，祖母某氏，淑慎恭俭，化行闺门。启其元孙，持国纲要。蜀惟尔土，以定新封。尚其如存，膺此茂渥。可。

【中大夫尚书左丞蒲宗孟追封三代并进封妻制·继祖母朱氏封阆中郡太夫人】

敕：夫位以德升，礼以位叙。不失其称，兹为义荣。今吾崇进大臣，而图其先烈。内外命秩，亦惟其宜。所以使上下之间，公论惟允。具官某，继祖母某氏，婉冲静，行孚于家。祚尔之孙，兴以辅朕。西南上郡，愍有褒封。垂声赞书，尚其不殁。可。

【中大夫尚书左丞蒲宗孟追封三代并进封妻制·父师道赠太子少师】

敕：吾之大臣，由聪明材以有爵禄之荣。予有命书愍赠，贲其考庙，所以称其显亲之心，慰其霜露之感。位不次授，厥惟故常。具官某，父某，忠笃纯明，德履惟茂。壮谋循政，声烈在人。积厚庆隆，及子而显。时予左辖，司国纪纲。惟流有源，开迹自尔。官师之贰，名宠秩尊。以告幽扃，尚其祗服。可。

【中大夫尚书左丞蒲宗孟追封三代并进封妻制·母陈氏追封颍川郡太夫人】

敕：人子之于其父母，莫不有显扬褒大之心。惟任重秩尊，得尽其志。此隆名宠禄，所以劝天下也。具官某，母某氏，经德履善，宜其家室。锡羡流祉，在尔后人。时予宗工，任国纲辖。陪京望郡，俾定新封。服我命书，尚其不泯。可。

【中大夫尚书左丞蒲宗孟追封三代并进封妻制·妻陈氏封河东郡夫人】

敕：朕拔用天下之材，以为共政之臣。就位之初，恩数礼秩，所以尊荣光大之者，上施其祖祢，而旁及于闺门。盖任属之者重，则褒隆之者，其可以不异哉？具官某，妻某氏，言容功德，柔闲懿恭。嫔于令人，休有华问。惟时哲辅，进秉国成。相助之勤，尔效弥显。改择嘉郡，登崇号名。尚宜厥家，永绥宠禄。可。

【陆佃兼侍讲蔡卞兼崇政殿说书制】

敕：朕于书无所不学，于天下之事无所不考，而不敢自以为足。故设置讲解之官，使以先王之六艺日陈于前。朕于求多闻以建事之心，可谓勤矣。具官某，好古知经，宜在此位。夫尊其所闻，以懋于厥职。兹为尔守，其尚起哉。可。

【徐禧给事中制】

敕：有事殿内之臣，职在于平奏述，详命令，纠其违者而止之，覆其是者而行之。至于决狱官人，条陈法式之事，莫不当考察焉。其任可谓重矣。具官某，以材进拔，典执邦宪。兹用推择，俾践厥位。惟精敏不懈，可以周阅读；惟忠实不挠，可以司论驳。朕方观尔之效，尔尚慎于厥修。可。

【钟浚将作少监制】

敕具官某：缮修兴造、程工督作之任，不可不属之其人。位视九卿，礼秩甚宠。正名之始，考择惟慎。尔以材选，往贰厥官。尚其祗承，以允收拔。可。

【蔡河东运判制】

敕具官某：分部而使，虽以将漕为名，然实在于总庶务之予夺，察群吏之能否。参予任属，选授其艰，以尔为能，俾承厥序。夫均通货食，使物有羡赢；审核幽明，使人知劝畏。兹为尔守，其往懋哉。可。

【供备库副使董琰等十一人转官制】

敕具官某等：西南之蛮，恃阻且远，跳踉溪谷，负谊干诛。王师鼓行，举其巢穴，斩获摧陷，尔预奏功。第赏有差，尚惟祗服。可。

【待制王尧臣知单州制】

敕：提将之符，颛制一道，使纪律明于士众，忠实纪于朝廷。然后为国藩垣，能称其位。具官某，统治晋阳，宜知其任。而西伐之卒，比有逋亡。继形奏陈，皆以疾告。无直绳肃下之谊，有浮言罔上之迹。虽付之刺督，考验甚明，而既更诏恩，法当贷尔。俾仍近职，往守偏州。尚自省循，兹为薄责。可。

【邓忠臣母周氏封县太君制】

敕具官某母某氏：尔子忠臣，有劳应赏，愿更宠典，以启尔封。俾锡命书，兹为异数，尚惟祗服，以称茂恩。可。

【杜常兵部郎中制】

敕具官某：朕为保伍之法，寓战阵之教，欲使兵与农合，庶几先王之迹。夏官之属，实参典领，以材擢尔，往祗厥叙。夫能奖诱服田之人，悦趋讲武之政，驯致有渐，而弥纶不疏。惟无废尔之勤，可以承朕之志。可。

【李士京韩宗文大理寺主簿制】

敕具官李士京等：察治犴狱之官，勾稽簿领之事，往祗选用，无懈厥修。可。

【许懋两浙运副制】

敕具官某：朕择遣使者，分部而治，虽以将漕为称，然实总民政之举措，察吏属之能否。盖连数十城之地，举而属之，其选岂不重哉？尔详练敏明，宜服予采。盖尔之职，非止于督赋敛、断狱讼而已。惟除苛熄扰，可以使民遂其宜；惟务实去华，可以使吏驯其行。宣恩德而美风俗，待尔能善其官。可不勉欤，以祗朕命。可。

【内殿承制段绰等知州制】

敕具官某：州有兵民之寄，而地在疆埸之间。则常择用材武之臣，属之守御之任。尔以能选，往祗厥服。尚思绥靖，以称简求。可。

【宗室承操新妇王氏进封国夫人制】

敕：亲爱之而欲其贵富，朕于公族，皆推是心。宠数徽章，施于闺壶，兹惟故事，朕敢忘哉？具官某，新妇某氏，作合宗藩，躬有驯德。启兹全国，用进尔封，以致朕尊奖近属之恩。尚懋尔服，承休显之称。可。

【宗室克惧复官制】

敕具官某：属在近亲，享有荣禄，以愆坐法，亦既再期。稽于故常，宜服位等。勉思祗饬，称此茂恩。可。

【李德明遥郡团练使制】

敕具官某：擐甲执兵，人之重任。赏信而速，所以劝功。尔忠力武材，称于种落。往歼丑类，屡以捷闻。图尔之劳，进位二等。益思奋励，以待异恩。可。

【陈景等尚书省主事令史制】

敕某：中台政本，主曹事，治文书，亦不可不属之其人。尔往懋哉，皆仍旧秩。可。

【折克行彭保转官制】

敕具官某：朕惟羌之猖狂，内相贼虐，致天之罚。爰命六师，开通道途，收复城聚。摧坚获丑，尔功居多。盖夫军赏之行速则众劝，是用进尔之秩，以激士心。尚有不次之恩，以待非常之效。可。

【程嗣恭祖无颇程博文开封府推官制】

敕具官某：开封天下之聚，俗杂五方之民。盖巧伪繁兴，狱讼滋出。赞治之任，考择维艰。以尔为能，俾祗厥服。夫慈惠足以煦养茕弱，刚严足以帖伏奸强。然导民之方，尚有可识。使风俗有以粹美，而四方有以观则。往助尔长，其尚懋哉。可。

【李宪武胜军节度观察留后制】

敕：王师西出，士大夫皆奋力行阵。有尺寸之功者，朕无不录。况议劳数实有大于此者，其于信赏，朕敢忘哉？具官某，比自临洮，率众躬将。摧殪丑虏，恢复故疆。鼓行羌中，屡以捷告。考按阀阅，朕用宠嘉。秘殿荣名，便藩留务。兼是茂渥，以奖尔庸。其往懋哉，益思来效。可。

【李清臣王存赵彦若曾肇转官制】

敕：惟朕祖考，成功盛德覆被天下，固非文字可得而名。然史记册书，国家之典，上以纪先帝言动之迹，下以及群臣善恶之实。传之万世，宜有论次。具官某，以文学选用，与成信书。朕惟汝嘉，是用褒进。尚其祗服，以称朕恩。可。

【李舜举等转官制】

敕具官某：朕惟先帝功德之殊，宜见之方册，故诏择儒臣，属之论撰。而尔于其官次，与有祗事之勤。亦既书成，例当褒录。进升位等，其尚钦承。可。

【皇伯滕王第十六女封县主制】

敕具官某第十六女：亲在近属，生而懿柔。宜开县甸之封，以荣汤沐之号。予惟序，尔尚钦承。可。

卷二十二·制诰四十七首

【吴居厚京东转运副使吕孝廉转运判官制】

敕具官某：朕进拔能吏，以督视一路，盖州县政令之举措，公私货食之敛散，莫不任焉。得人之难，考择惟慎。以尔干敏，阅试惟旧。用是分兹东部，属以使事。夫施于民者厚而刑罚清，求于民者约而财用赡，使德泽流通而风化辑穆，以称朕忧悯元元而励精庶务之意。尔其勉矣，往服训辞。可。

【西头供奉官武遂等转官制】

敕具官某：王师西出，以讨不庭。尔能歼击凶残，恢复州聚。录功增位，不以次迁。勉服朕恩，益思奋励。可。

【曲珍四厢都指挥使绛州防御使制】

敕具官某：羌之兽心，内相危害，王师薄伐，盖将天威。尔能躬将士徒，摧坚懿敌，斩捕甚众，鼓行无前。周卫典军之官，名城御侮之寄，兼是宠数，以畴尔庸。尚有异恩，待尔来效。可。

【文思使张俊等迁官制】

敕具官某：朕爰命六师，奉辞西伐。尔能效其忠勇，深入羌中，获丑摧坚，以捷来上。躐升位等，以懋尔劳。其能继于前功，朕岂稽于信赏。可。

【文及甫吏部员外郎制】

敕具官某：朕正百工之名，而将责其实效。其于官吏，考择尤慎。天官之属，佥曰汝能。其往钦哉，无忘勉励。可。

【许安世都官员外郎制】

敕具官某：徒隶佣役之人，典其废置，而时其迁序，主以郎吏，其选甚高。尔蚤以敏明，升华儒馆，宜增阶等，往莅厥职。尚思勉懋，以称简求。可。

【皇伯宗谔赠太尉韩王制】

敕：王者之于天属，覆之以光荣，而恤其死丧之戚，所以本人伦，教天下也。具官某，以德则循理小心，始终无悔；以功则受命仁祖，趣定储极；以位则渠门赤舄，任兼相将；以爵则躐于五等，列为真王；以亲则先帝之从父兄，而余曰伯父。显名美实，福禄之全，可谓盛矣。奄遘疠疾，至于不起。余闻震悼，临奠致哀，再不御朝，以伸情礼。是用追加书赞，进秩上公。启此大邦，隆崇号称。余于亲亲之恩，可谓备矣。尚惟不昧，服此宠章。可。

【齐宗寿三班借职制】

敕某：有司言尔满岁当迁，而奖进尔劳，又当躐等。是用加兹宠渥，列于命秩。往惟祗服，以称甄收。可。

【交州进奉使副梁用律洛苑副使阮倍太常博士制】

敕具官某：策名蕃服，纳贡王庭，将事之勤，朕用甄录。进尔位等，兹惟旧章。往称茂恩，毋忘祗恪。可。

【皇伯宗惠新妇郭氏进封郡夫人制】

敕具官某新妇某氏：司宗于属为近，于位为重，王于爵为贵。盖礼秩之见于外者既宠，则施于内者宜殊。尔德性淑均，称其家室。爰加象服之盛，以大鹊巢之荣。其尚钦承，兹为异数。可。

【贾昌衡知邓州制】

敕：记旧欲者，称南阳之民夸奢，上气力，难制御。今其余习殆尚有存者，故有邦之任，朕不轻以属人。具官某，中外践更，令闻惟旧，兹用考择，往分彼土。盖穰氵育之间，虽俗杂难治，然教民敦本，兴于好善，召信臣、杜诗之遗迹在焉。使农桑劝而风俗厚，尔尚思继于前人。其往懋哉，无替朕命。可。

【李良辅知庐州张<立宁>陕州崔度蔡州王说徐州制】

敕具官某：朕董正治官，自朝廷始，至于六服，群吏莫不考循其名，以督课其实。夫宣恩德以逮下，厚风俗以承上，其选为重者，非长民之任乎？尔惟其人，属以兹位。盖奉职遵礼，以有循良之称。苟能自勉，则宠劳录最，以明国家之典，朕敢忘哉？往钦厥司，方稽尔效。可。

【知泉州陈梓州吴几复湖州唐淑问并再任制】

敕具官某：吏之奉职循理，能附其民，使之久于其官，则上下相安，而治化易洽。今尔之材，宜于既试。俾仍旧服，以懋厥庸。尚体朕恩，益思远效。可。

【吴安持太仆少卿制】

敕具官某：车府厩马，牧监之政，典以卿士，其选甚高。念非得人，曷赞其治。尔材质明茂，尝更器使。以忧去位，既终丧纪。宜更阶等，往贰厥官。其勤夙宵，以敏功实。可。

【菊曩二右班殿直制】

敕具官某：夷獠背恩，贼杀命吏。尔能击刺丑类，献其首级。宜升位序，以奖尔劳。尚励壮图，益思来效。可。

【冯正符借职制】

敕某：西南夷背德兽心，敢窥边隙。尔能通宣两谊，协助军谋。宜进官荣，属之守护。勉思奋励，无替前功。可。

【奉议郎景思谊授东上阁门使延第一副将制】

敕具官某：西讨之兵有一战之功者，朕无不录。尔能致其材武，奋击黠羌，克敌摧锋，屡以捷报。畴庸较实，宜有异恩。介上阁之使名，贰连营之将领。兹为奖拔，盖匪常科。尚盛壮谋，益思来效。可。

【皇太后亲侄高公绘通州刺史高公纪达州刺史制】

敕具官某等：朕有显亲之心，欲形于天下，故加恩母党，所以本人情，隆世教也。尔等皆于外家，实在近属。持身恭慎，朕所识察。刺临州郡，典视祠宫，秩宠地优，并膺拔用。尚励尔钦承之志，以称余广爱之仁。可。

【梅福封寿春真人制】

敕某：在汉之际，数以孤远，极言天下之事，其志壮哉。晚而家居，读书养性。卒遗俗高蹈，世传为仙。今大江之西，实存庙像。祷祠辄应，能泽吾民。有司上闻，是用锡兹显号。光灵不泯，其服朕恩。可。

【卓顺之直翰林医官局等制】

敕某：稽其医事，而制其食，先王之典也。属以爱主之疾，尔能调治有廖。是用宠以官荣，进其服品。往遵厥职，无替恪恭。可。

【成卓阁门祗候制】

敕具官某：长川广谷之间，与蛮夷壤接。尔处徼巡之任，能练达人情，辑宁疆候。守边之臣，称尔之材，谓难代易。是用进尔职于上阁，而俾恭其旧服。朕于念劳奖善之心，可谓至矣。其思绥靖，以称朕恩。可。

【溪毡可本族副都军主等制】

敕某：守边之臣，属尔奉其方物，来献阙廷。朕惟尔嘉，是用命尔，还其种落，典治一军。往励忠勤，益思来效。可。

【景青宜党令支团练使阿星刺史制】

敕某：尔有摧锋克敌之功，而又奉其方贡，来见阙廷，实勇且忠，法当甄进，兵团之任，以宠尔劳。往其祗服，益思来效。可。

【论毡巴可本族军主结厮鸡可本族副军主制】

敕某：尔父有乡慕中国之心，殁而不遂其志。属尔于朕，愿备一官。朕甚怜之，是用加命尔秩。往其祗服，益盛忠勤。可。

【阿怜官捉厮鸡并本族副军主制】

敕某：尔父效贡来庭，因得进见。以尔为请，愿备一官。朕嘉其尊向中国之勤，是用锡尔命秩。往思忠恪，以称朕恩。可。

【温知钦州制】

敕某：州有兵民之寄，而地在疆场之间。则常择用材武之臣，属之守御之任。尔以能进，往祗厥服。尚思绥靖，以称简求。可。

【刘安等中书省主事令史制】

敕具官某等：右省诏命之所出也。吏治文书，非习法令、熟成事，不能称其任。尔等皆以命秩，往祗乃服。无忘恭恪，以慎厥司。可。

【知颍昌府韩维再任制】

敕：朕待天下之士，未尝不笃于恩。况于故旧之臣，朕所加厚，则于遂顺其意，夫何爱哉。具官某，昔在宫朝，事朕左右。今列职秘殿，位宠且亲。而便其故乡，属以州任。虽岁既再满，然重夺其志。是用仍其旧服，俾祗厥官，以致朕求旧之仁，尚励尔在公之义。可。

【米ど等转官制】

敕具官某：尔以众西出，讨击羌虏，斩获首级，有司以闻。是用甄录尔功，躐升位等。往其勉矣，益盛壮图。可。

【雍王颢乳母宋氏赠郡君制】

敕某氏：惟雍王颢于国属之亲且爱，而尔有乳养之勤。故其生也锡之爵邑，其殁也饰以恩荣。是用追命尔封，进于列郡。以光幽穸，尚服宠章。可。

【丰稷吏部员外郎制】

敕具官某：尚书政本，而吏部天官，所以综叙群材，以成天下之治。郎于典领，其选甚高。是用擢尔之能，俾参厥服。朕方励精政理，而务在得人。尔惟懋于其官，庶几承朕之志。可。

【吕和卿考功员外郎制】

敕具官某：计群吏之治，而明黜陟之法，台郎典领，列于左曹。拔用尔能，俾参厥位。夫能善于其职，固将图尔之劳。可。

【韩晋卿莫君陈刑部郎中制】

敕具官某：刑者所以助治，而圣人之所尤慎。中台参综，郎选甚高。尔晓达吏方，宜在兹任。夫惟笃于明恕，可以副朕钦恤之心。其往懋哉，以祗厥叙。可。

【范谔知密州范子谅濮州刘士彦泗州制】

敕具官某：守土之官，民事所属。朕方励精庶政之日，尤务在于得人。考择于朝，尔往惟允。夫能宣布恩德，以拊循吾民，而网理风俗，则为能称其任。尔其可不勉欤。

【陈端翰林医官制】

敕某：尔父易简，以医入侍。处剂汤液，有劳可旌。进迁尔官，用申奖宠。往惟祗恪，以称朕恩。可。

【沈士安西绫锦副使制】

敕具官某：明习禁方，以医入侍。处剂汤液，有劳可旌。进贰使名，以申奖宠。往承厥叙，无替尔勤。可。

【王瑛杨宗立三班借职制】

敕某：尔等备吏属，治文书，勤亦久矣。是用从尔之请，锡之命秩。往惟祗饬，以称朕恩。可。

【王从亻丕知岢岚军制】

敕具官某：崇筑垒培本以辑治军旅，及四方既平，而假守之臣实任民事，列于有土之官。矧岚谷并边，寄属尤慎。尔以选择，往祗朕命。夫能开示恩威，以惠养吾人，而怀附异俗，则为善于其职。尚思尔守，无替训辞。可。

【吕升卿馆阁校勘通判郓州制】

敕具官某：郓有提封之广，生齿之众，于东为剧郡。赞贰政理，选授惟艰。尔蚤以艺文列于辞馆，宜更阶品，往承厥叙。无忘祗慎，以服朕恩。可。

【陈康民管勾永兴等路常平张太宁提举秦凤等路常平制】

敕具官某等：朕为保伍之法，寓耕战之政。典农之官，属以兼领。盖分路而治，俞制或难。固当从宜，使之易地。是用命尔换部而使。夫能利力田之民，修讲武之令，务在各奋尔庸，不失其职，则为能体朕意。其尚懋哉，往遵乃服。可。

【满中行知无为军制】

御史有言责之臣，朕之所取信也。言而欲遂其忿阋之私，乃至于失是非之当。岂独朕于取信失其所属，盖汝之以言为职，当然。俾去宪台，兼荣职秩，往临军壁，宜体朕心。可。

【驸马都尉王师约转观察使制】

朕于姻戚之臣，未尝不笃于恩意。然其积勤累善，不罹罪悔，而七岁一迁其官，则必循用旧章。盖爵赏者，天下之至公，朕不敢以私挠法也。具官某出于景族，选尚贵主。有淑慎之行，无怠肆之失。第其阀阅，宜得叙升。廉按一州，以为尔宠。盖尔自初仕，迄此再增厥位，皆以岁满，应于迁格。则朕之谨于信赏，尔之安其常守，上下之际，岂不两义俱得哉？无忘勉励，以永保于荣名。可。

【崔象先等带御器械制】

敕具官某：乘舆所在，供御之物，无一不备具者。故铠甲弓矢，属之以从者，亦不去于侧。非左右亲信，恶足以任此哉？尔给事惟旧，宜就兹列。益思祗恪，以称厥官。可。

【蔡京起居郎制】

敕具官某：王者言动必书，岂独思为后嗣法哉？施之于己，固欲择语默，慎行止也。执简肆笔，必也属之其人。尔之弟卞，既已列于右史，今复不次用汝，使记予事，位于左省。士之在此选者希矣，而尔之叔季，并直同升。其于荣遇，世罕及者。朕恩若此，则汝之自效，宜如何哉？其懋厥修，以报所受。可。

【王中正种谔降官制】

朕大兴士众，属尔等以伐羌，固将举其巢穴，非徒却虏收并塞之地而已。兵西出则近，而尔等东繇绥德回远之路，以疲士马，费刍粟，致功用不集。中正议既不审，又约有分地，当攻其左，而不能奋击，以歼除丑类。夫军赏吾必信，而罚亦安得已哉？是用按尔之罪，降秩有差。其体宽恩，尚思报称。可。

【封曹论母制】

曹氏国之外属，而论实尔之出。论既有列于朝，亦有追荣及尔。是以封之列郡，秩以宠名。兹为异恩，以光幽穸。

【张颉知均州制】

岭之西南，桂为剧部。外有溪居海聚之民壤错内属，拊巡填守，讵可属非其人。尔比选于朝，往备兹任。而内不能统齐士吏，外不能绥靖华夷。致兹绎骚，自干邦宪。夺其美职，处以偏州。兹惟朕恩，无忘思省。可。

卷二十三·制诰拟词二十八首

【册】

惟宋祖宗集大命，开迹垂统，传继在予。赖天之灵，海内和洽，获荐币，以为祭主。惟先哲王，享国君民，必有储两，以相承翼，所以奉天地，严宗庙，与民为依，长虑万世也。厥惟故典，予敢不率？咨尔某，生材之卓，绝伦拔类，覃讦岐嶷，成于自然，缉熙光明，不由外奖，潜德日茂，敷闻下土，将旌王组，藩卫京师，神示所毗，戎夏系属，宜执匕鬯，位以时定。今遣某某，立尔为某。夫天下之本在太子，太子之所务，求诸己而已。尔能明其心，人不诏其孚；尔能善其身，人不戒其随。治亦多术矣，要不易乎此也。呜呼！匪得之难，充之为难。尔能服于训辞，以承我先后之流泽，俾尔躬无疆惟休，惟予及万邦亦无疆惟庆，岂不韪欤！

【王制一】

昔大汉之兴，鉴孤秦之敝，分土而开者九国。当高祖之初，同日而立者三王。在孝武之世，或支庶之疏属，或宗嫡之近亲，所以蕃辅京师，承卫天子。今朕按图规地，诹日定封。推天性之厚恩，本人伦之通谊。以隆公室，盖率旧章。某钟气至灵，生材特异。聪明先物，不自于镌磨；孝爱绝人，非由于奖励。比服公圭之宠，仍分将钺之崇。休有显闻，洽于时论。是用畴其爵邑，列以真王。建尔国家，保兹东夏。视威于宰席，增衍食于爰田。用强磐石之基，实重维城之势。呜呼！册之宗庙，申戒因其土风；式是大邦，亲临定其名号。尔尚无作匪德，以追配前人之休；无从匪彝，以答扬皇祖之训。俾人预怀荣之庆，而身兼燕誉之祥。王其勉之，朕命惟允。

【王制二】

昔周建亲戚，盖五十三国，以蕃辅京师；汉封骨肉，或连数十城，以承卫天子。所以强形势，固根本，计虑深矣。朕甚慕焉。矧先帝之子，朕之仲弟，宜膺显册，进启大邦。兹惟典常，夫岂敢废？某渊静冲约，孝友忠笃。不挟其贵，以从匪彝；不恃朕恩，以作匪德。奉法遵职，夙夜小心。王于雍邦，滋久弥邵。惟营丘之野，临淄之中，太师吕尚之所建国，兼岱及海，天下重地，是用立尔，保兹东土。三公之仪，上将之节，爰田真食，备物宠章，大告于廷，咸以属尔。呜呼！《书》称帝尧之德，曰“以亲九族”；《诗》美文王之圣，曰“刑于兄弟”。盖教自上行，爱由亲始，先王之道，不易之理也。今予命尔，不违兹谊。尚悉尔心，其励相朕。使黎民百姓于变时雍，由家及国，罔不作孚，以屏予一人，填拊方夏。实诿在王，时其勉之。

【王制三】

天子支子，若其母弟，姬姓于周，未有不侯；刘氏于汉，未有不王。盖亲之欲宠其位，爱之欲厚其财，先王之法，人事之理也。某，先帝少子，朕之季弟，聪明齐敏，孝弟忠实。富而能约，不从以败礼；贵而能戒，不恫以好逸。畜学乐善，厥德日新。王曹积年，遵职无懈。惟斗牛之野，太伯所开，三江五湖，其阳大海，盐鱼金谷，天地之藏，兹用命尔，式是南郊，仪视三公，任兼上将。真封衍食，备致宠章。呜呼！昔鲁公于周，大启尔宇，以辅王室；康叔于卫，实为孟侯，以保民。今朕顺稽于古，以属尔某。尔尚念兹，以祗厥服。使常棣之泽配前闻人，维城之休承我高后。在尔勉矣，往其钦哉。

【皇子制】

朕受天命抚万邦，实承祖宗之盛德丕烈。永惟先王之典，人君在位，必蚤建太子，所以重宗庙，为天下万世计也。某粤初在母，祥应先见。诞始能言，则岐则嶷。王封将位，蕃辅京邑。孝爱日裕，温恭自然。神灵所开，人望攸属。考刺六艺，主器以长，生民之道，不易之理也。其立为某。呜呼！非朕私于子某，惟宋高后之传序垂统，朕不敢忽；惟四方上下之所注心，朕不敢距。嘉与海内，同孚于休。播告遐迩，其谕朕意。

【赠第八皇子制】

朕惟父子之亲，人道之极。盖父有天下，而隆名重位，逮于其子。此恩义之所始，而先王之制，不易之理也。至于礼命未及，奄遘沦亡，申以哀荣，朕何敢废？皇第八子某，秀拔慧悟，天质异甚。不好戏豫，安于靖恭。谓及大成，必为国器。蕃辅王室，朕有望焉。而属疾久之，医祷备至，不幸夭阏，痛何可堪！其于陈迹尚存，音容如接。永言伤悼，莫朕怀。今有司上闻，揆于公议，谓宜秩以三事。今于中台，爵之真王，谥以佳号。厥惟旧典，朕岂能抑？是用追锡，备兹异数。呜呼！生而有特出之姿，不得遂其美；殁而有非常之宠，所以厚其终。服我命书，尚其不昧。

【王子制】

朕隆于亲亲，非特私恩而已，所以教天下厚人伦也。尔家庆所钟，王室之出，列于使领，兹惟异宠。往思报称，待尔成人。

【韩琦制】

躬闳廓之材，体纯一之德。翊亮三后，格于皇天。惟初登庸，合志皇祖。仁民爱物，日陈上前。进贤退奸，阴利天下。侧陋幽隐，明扬罔遗。靖谮庸回，削灭无类。及受末命，戡济艰难。以己徇时，坐定大议。天望人事，吻无间然。市朝不惊，按堵如素。海内万里，外薄四夷。率职骏奔，无敢先后。昔三代遭变，继世之初，干戈警备，陈及门庭，书之史官，以为后法。以至两汉嗣位，则又闭城屯兵，以为故事。未有兵藏于库，士散于家，而传序继统，中外晏然，如今日之盛也。是由列圣功德，无穷之休。亦惟廊庙之上，远略大度，身任社稷，克济登兹者也。

【相制一】

天有宝命，集于朕躬。惟用民，罔以自逸。敷求良弼，作为凭依。若圜就规，若正识墨。今朕得士，谂于在廷。某广博静渊，密于世用。推其计画，见于可行。考其事功，效于已试。尔为尔守，宜立辅朕。兹用诏尔，位于东台。呜呼！自周衰以来千有余岁，先王之道蔽而不明。振坏扶微，朕窃有志。尚懋朕佐，图惟设施。参诸经训而不违，质诸时宜而不谬。无崇小慧，以易大猷；无伐己能，以距众善。惟赏刑在上，不可以僭；惟聪明在下，不可以弗。俾厥后克济其任，则尔身永孚于休。其往起哉，以承我祖宗之丕烈。

【相制二】

有为之君，举贤以自助；有志之士，遇主而后伸。两常相须，而相济者少；两常相求，而相值者寡。朕观前代君臣之际，圣贤相与之盛，慨然欣慕，愿比迹焉。今得其人，诏于尔众。某行无锱磷，学有本原。材智谋，淑问惟旧。纳忠左右，匪懈夙宵。蔽自朕心，命尔予翼。列于右相，进贰西台。呜呼！自道术不明，而世敝滋久，法度多缺，而纪纲浸微。图治者以古为迂，错事者以苟为得。兵安于坐食而不合于农，士习于空言而不知为吏。礼义廉耻，阙而不思；朋党比周，靡然成俗。任之以学，而败官以墨者方兴；起之以赴功，而便文自营者滋出。伊欲黜汉唐之浅陋，追尧舜之高明，尚懋相予，予忱不贰。使千载之坠振于一朝，上下之间配于前烈，以扬我先后之光训，亦缵尔旧服之显庸。

【相制三】

朕饬正三省，纲理万事。号令所出，本诸西台；阅审驳论，属之黄闼；推而达之，则在会府。以其官之长贰，皆为任政之臣。鼎足居中，各遵其职。分守则异，合谋惟一。时予俊，宜就兹列。某身笃学行，自幽而显。宣力中外，绩用弥邵。惟文昌政本，揆叙百度。介于左省，考慎朕命。图济厥服，尔其往哉。朕训迪治官，顺稽于古。使其体至大，而统之有要；其事至众，而举之有条。不惟其文惟其实，不惟其位惟其人。尔允念兹，以勤予翼。盖先代之法存于籍者，既残缺而难循；当今之宜殊于昔者，又舛违而易远。酌是彝宪，成之甚艰。尚迪庶工，奉若维新之则；亦永来世，预有无穷之闻。

【节相制】

古者出军之法，始于一井之间；遣将之常，甫在六官之内。师田共务，文武同方。盖丁发召之期，则士就戎行而卿行于外；已征诛之事，则众遵农畔而帅旋于朝。历世虽殊，兹致惟一。逮后王之更造，开阡陌以居民。隶伍符者，身不受于一廛；仗齐钺者，位不联于九棘。其于荷戈执队，为王之爪牙；立纛设旄，为国之屏翰。上下之任，古今则同。予得异能，诏于在列。某性资强毅，识虑精通。束发修身，有恕己及人之志；历官行事，有承流宣化之勤。践扬要极之司，更阅岁时之久。嘉谋谠论，简在朕心；广誉善声，洽于舆论。有国之典，以爵诏功。宜畴厥庸，爰启尔宇。建大将之旗鼓，尸我一方；赐诸侯之土田，保兹东夏。以董齐于军旅，以抚和于士民。参帝传之宠名，益户封之真食。兼隆异数，奖励茂勋。呜呼！昔吉甫典兵，万邦为宪；申伯作邑，四国于蕃。宜悉意于壮猷，庶裨忠于前列。答扬祖宗之训，予冀为众得人；夹辅邦家之基，尔尚为时宣力。

【侍中制】

舜用皋陶，若股肱之承元首；商咨传说，如舟楫之济巨川。盖一体之相成，或两求而莫值。肆朕缵极，寤寐隽良。果得异能，属之大任。用扬孚号，明谕在廷。某行蹈中和，学通今古。从容应物，有适用之材；慷慨立朝，多据经之论。比回翔于禁闼，遂更践于枢庭。阅岁已深，服劳惟旧。朕惟纪官之敝，久废于正名；分职之殊，固难于核实。为司存之定制，俾位号之无虚。乃眷宗工，宜加┆数。东台管辖之任，爰处于弼谐；南宫喉舌之司，仍跻于端右。体加隆之注意，当益懋于壮猷。呜呼！秉国之均，天下之所取正；熙帝之载，朕心之所仰成。使万物各遂其生，而一夫无失其所。以辅予治，往惟汝谐。

【门下侍郎制】

朕于天下之事，以禀承处决属之中书，审阅驳正归之门下，而使尚书推而行之，此三省所以异任而相成。故长令、仆射，皆宰相之任，而左右省侍郎，所以贰之。盖谨其名者，固将循之以稽其实也。必使位无虚加，人无虚受，以修国家之务，然后称朕意焉。某明允修洁，学通今古。以风力之敏，见于积用；以志行之笃，重于朝廷。擢自从臣，预国机政。多引大体，沃于朕心。维董正治官之初，介东台管辖之寄。历选在列，汝往惟允。夫坚一心以在王室，康万事以亮天功，汝之任也，其尚勉哉。

【门下侍郎尚书左右丞制】

尚书万事所出，丞所以管其要；门下三省之首，侍郎所以贰其长。朕稽于古义，以正官号。故合是宠秩，以命吾共政之臣。非天下之材足以协朕之谋、系人之望者，夫岂虚受？某庄毅忠笃，通于古今。列于庙堂，以义陪朕，是用考择以为选首。使文昌左辖之任举，琐闱参议之效明。六官纪纲，上之所以齐下者无所挠；四方奏列，下之所以通上者无所壅。以弼予一人，而亮成庶绩。尚懋厥志，无忘训词。

【给事中制】

有事殿内之臣，职在于平奏述，详命令，驳其违者而正之，覆其善者而行之。至于决狱官人，发驿遣使，申冤滞，察苛娆，莫不总焉。其任可谓烦且重矣。朕董正治官之始，思得其人，以称厥位。以尔具官某，忠笃强毅，明于理体，劳阅甚茂，朕惟汝嘉，列之东台，公议所属。惟精敏不懈，可以统治要剧；惟刚方不苟，可以辨白是非。尔其慎于厥修，朕方观汝之效。

【左右常侍郎制】

左右之臣，以骑从乘舆，职在献纳，可谓亲且重矣。非器识操行属乎朕心，夫岂轻授！某老于文学，练达治体。旧惟共政，勤烈在时。某直谅多闻，笃于自守。先帝遗朕，调护有劳。皆以耆名列于秘殿，是用考择于众，宠以兹任。朕惟尔之试用已效，必能秉谊不渝；惟尔之博通古今，必能补朕之阙。往祗厥服，岂烦训辞。

【左右谏议大夫制】

谏议大夫掌议论旧矣。今列于从官，实有言责。事无大小，皆得开陈。当其可从，则为之更命令，易取舍，固朕之所虚心而听也。朕方于天下之忠谠，惟恐不闻，则居是任者，直己以事上，夫何间哉？某器识强敏，明于今古，俾职献替，佥曰汝宜。夫能通上下之情，而使朕立于无蔽之地，治道之所由出，在汝能称其任。可不勉欤！

【二起居制】

孔子称言动以礼，天下归仁焉。矧托于王公之上，言而为令，动而为法，故必有左右史从而记之，所以昭得失，明劝戒。能称兹任，盖难其人。某文学优深，操行修洁。执简簪笔，有列于朝。今朕顺于古义，以考定官仪。是用正尔之名，俾仍旧服。其尚谨于书法，以无旷于厥司。

【左右正言制】

左右之臣，以言为职。事有得失关于理体，利害系于人情，或方兆于几微，或已施于命令，论皆可及，谊无不从。选用特殊，寄属惟重。正官之始，得士尤艰。某绰有时材，通于世用。献替之位，宜服宠名。夫上之求乎下者，患乎难知；下之求乎上者，患乎难达。使耳目之任无蔽，药石之规必闻。尚惟汝能，以助予治。

【谏官制】

某纯明广博，信古知今。用尔之长，俾有言责。夫言人之所难言，尔无不尽。而闻之如恐不及，朕岂敢忘？其尚懋哉，无或容而已矣。

【中书令制】

虞氏之咨四岳，惟亮天功；周家之建六官，以为民极。朕参于古义，质以今宜。以右省典正于钧衡，以中台总持于纲纪。兼是重任，时惟宗臣。播告在廷，其听新命。某敏于学术，优有时材。以经远之谋，弥纶治具；以察微之智，练达事几。由展采于禁林，遂升华于宰路。协宣劳力，积有岁时。朕惟授职以量能，宜循名而责实。稽先王之作则，以正百官；起多士之赴功，庶康万务。眷言旧德，申以异恩。维化原实系于内枢，俾首弼谐之任；维政本一归于会府，仍跻端揆之崇。宠秩所加，委成弥重。岂独仪刑于列位，固将叙正于彝伦。呜呼！成一德以格皇天，辅予于治；厘百工而熙庶绩，待汝有为。其务迪于壮猷，尚思齐于前哲。体兹注意，维往懋哉。

【门下中书侍郎尚书左右丞制】

尚书、中书、门下三省，本天下之务，而侍中、令、仆射，为宰相之任，旧矣，自唐政不纲而失其守。今朕董正治官，使三省之长皆复其任，而于尚书左右丞、左右省侍郎，秩有升降，使贰吾任政之臣。夫居纲辖之地，与御史更相察举，所以警官邪，明宪度。而侍郎于左右省，无不统理。则其所系，于体尤重，非杰出之材，不在兹选。某官端方笃实，学有本源，预于政机，人望惟允。某强毅忠厚，通于古今，谋谟堂庙，休有令闻。是用命尔，以为选首。其尚体余所以处尔之重，勿苟勿随。使百工庶尹皆知尔之不私于法，罔敢不正，而政令之自上出者，罔不得宜，以称朕所以作则垂法、始今行后之意。尔可勉矣，予有望焉。

【中书舍人制】

朕稽于古以正百官，使循其名以效其实。惟舍人中书之属，以典掌命令为任。而况列于侍从，则又职在论思。方朕明纪纲，定宪度，以为民极之初。非能见于文章，何以究宣朕志？非能通于世用，何以弥纶庶务？进在兹位，不其重欤！某官某，忠正仁笃，达于古今。其文足以代王言，其智足以谋治体。断自朕意，以为选首。其尚尊尔之学，以善于训词；奋尔之庸，以裨于政理。使尔能称厥职，而朕预于知人。其惟勉哉，以祗厥服。

【知制诰制一】

典掌书令之任，为朕左右之臣，非独在于润色斯文而已，固当论思治体，以辅朕之不逮。朕博考天下之材，然后有所拔用，则于付授，岂不慎哉！某强识敏学，通于理要。砥节励行，忠笃不回。朕惟汝嘉，使在兹选。朕有兢兢业业，一日二日万几之虑，汝则思辅以谋猷，忠于献纳；朕有作则垂宪，施命以告四方之志，汝则思达以文辞，见于号令。使尔为称任，则朕为得士，岂不休哉？尚其勉矣，以服厥官。

【知制诰制二】

赞为名命之臣，法当侍从，非独在于讨论翰墨，发挥诏号而已，必将讲明治具，思献其可，以弼予违。故非其人，夫岂虚授？某敏有时材，优于学术。擢于不次，俾典训词。维能守其所闻，可以辅予不逮；维能明于体要，可以见于文章。其尚懋哉，方观汝效。

【尚书左右丞制】

本天下之政者，尚书也；本尚书之纪网者，左右丞也。盖众职之治乱，万事之废举，纠而正之，实其任焉。今朕董正治官，使尚书缵其旧服，以仆射为任政之臣，而六卿各遵其职。至于网辖之地，所以警官邪，绳谬戾。御史有不举者，得并而治之。则其系于体尤重，是以进其位叙，使得贰吾任政之臣。非望临一时，朕岂虚授？某明允忠笃，通于古今。列于庙堂，以义陪朕。是用考择，以为选首。其尚体予所以处尔之重，勿苟勿随。俾百工庶尹，知尔之不私于法，罔敢不正。称朕所以作则垂宪、始今行后之意。尔可勉矣，朕有望焉。

【左右司郎中制】

尚书天下政本，左右司纪网之地，故郎选异于诸曹，非器干望实有闻于时，莫称其任。某明敏强济，通于世用，宜在此位，故以命汝。创制之初，举坠兴坏，所以弥纶庶务者，待汝有为。其尚懋哉，以承厥叙。

卷二十四·制诰拟词三十首

【吏部尚书制】

尚书政本，而吏部天官，所以考择人材，以成天下之务。近世既失其职，但受成事而已。今朕既正官名，且将归其属任。立法之始，推行在人。其于程能议功，定勋颁爵，当率厥属，谨循科条，非得周材，曷称兹位。某忠厚仁笃，秉义守正。列于侍从，休有令名。是用选而授之，其务将明。使朕所以作则垂宪，不独于今可行，方当施之后世。盖汝有称职之美，则朕有知人之明。尚其懋哉，无替厥服。

【吏部侍郎制】

尚书本天下之务，而吏部典掌选举，至于所属之曹，有行封爵、议勋庸、稽功课之事，咸以咨焉。近世以来，职分于他司，而位为虚器。今朕董正治官，使归其名分，岂虚为哉？固将循之以求其实。盖明纪纲，定制度，以厘百工，熙庶绩，此朕志也。侍郎实贰其长，非独当修其官，且将推明新制，以行今而传后。则其选授，岂不重哉？某文学行义，有闻于时。列于从官，献纳惟允。是用命尔，实首兹选。其体予所以择而使尔之意，务祗厥服，使政举法行，称朕之意。惟尔亦永有称于后世，可不勉欤！

【户部尚书制】

户部之于中台，为周官司徒之职。掌财赋之调度，金谷之出入，以待邦国之用。历唐五代，征敛烦兴，而使名杂出。地官之职，盖存虚号而已。今朕正名以定群臣之位，辨位以责庶务之实。尚书政本，典领经费之司，所属尤重。博求天下之士，以宜其官。某诚笃强敏，智虑精密。董烦治剧，材力有余。民曹上卿，无以易汝。理财之术，待汝有为。今岁入甚广，而岁费所余者无几。使官用有节，而余蓄可致；公藏赡足，而民赋可轻。在尔能知其方，庶几承朕之志。尚懋尔守，以承厥叙。

【户部侍郎制】

田畴生齿之籍，谷帛货泉之计，下以制民之产，上以经国之用，地官之贰，实参总焉。朕方因能以用人，正名以授职，俾服予事，必惟其材。某顷以通敏之资，久更要剧之任。往副民部，孰如尔宜？夫知农之艰难而有以劝助，视财之丰匮而有以均节。使公藏赡足，而私蓄羡盈。朕将观尔之能，尔其无懈于位。

【礼部尚书制】

昔舜命伯夷典礼，后夔典乐，至周并为宗伯之官，今礼部尚书盖其任也。威仪度数之详，声音律吕之别，莫不属焉。精微之至，所以统和天人，顺遂万物，其体可谓大矣。矧今典领，实又考择天下之材，夫能无旷其官，以充吾所以寄属之意，历选在位，今得其人。某明允直清，知经信道。制作之事，旧惟讨论。春官古卿，是用授汝。朕承百王之敝，方欲作则垂宪，以成一代之典，使五礼之节同于天地，八音之和格于祖考，天下智谋材之士得而用之。待汝能称其官，庶几辅予于治。无懈于位，以副朕知。

【礼部侍郎制】

夫礼之节文，乐之和声，所以成三材而育万物。典掌之任，秩亚春官。朕方考正百工之名，而大修法度之政，其于寄属，必惟其人。某材出士伦，学通经术。宗伯之贰，尔往钦哉。其思先王制作之方，而务知治民易俗之要，其于礼体，非在于钟鼓玉帛而已。尚称厥职，以副予作则垂宪之心，可。

【兵部尚书制】

中台政事所出，兵部司马之任，所以典总师徒，扬国威武。至于按图辨地，驾乘库兵，司存之事，莫不咨焉。今朕考古以正官仪，将使处其名者必效其实，由是以推朕之志，明纪纲、成法度焉。八座之贵，夫岂轻以属人？某明达事机，好谋能断。列于侍从，忠益居多。夏官古卿，是用显授。朕患今之兵不与农合，故因保伍之法，修阅试之令。庶夫使民知兵，近于古义。夫究宣朕意，使吏能奉承而民皆向劝，以共武之服。时汝称职，可不勉与！

【兵部侍郎制】

夫兵天下之备，谁能去之？自士不出于井地，而将非六事之人，历世以来，皆知古之宜复，而患夫势之难行。朕独慨然有志于是，故修保伍之令，明战阵之教。先王之迹，庶或可几。经营之勤，心亦至矣。惟是夏卿之亚，实参典领之司。方正官仪，尤慎推择。其材敏忠笃，明习治体。圻父之贰，往惟汝谐。夫能奖诱务农之民，悦趋讲武之政，驯致有渐，而弥纶不疏，惟无废尔之勤，可以辅朕之志。尚思自勉，以服训辞。

【刑部尚书制】

昔舜命皋陶曰：汝作士，明于五刑，以弼五教。盖刑者所以助治，而非致治之本也。其纵入轻重得失之际，人之舒惨系焉，此古之圣王所以未有不先慎罚也。今朕悉心以正庶官之任，而中台八座，典司邦禁，选用之体，得人惟艰。某明允通博，资以术学，服采于位，厥声显闻。秋官古卿，是用命汝。盖前世之治，斫雕为朴，破觚为圜，而宪纲疏，风俗美，朕甚慕焉。尔尚体朕之心，折民以恕，使辨讼自息，而王政浸明。可不勉欤，以辅台德。

【刑部侍郎制】

刑者所以禁人为非，而圣王之所尤慎。中台总领之任，秩贰秋官之崇，朕方正名以稽群吏之治，而大修制度之文，必惟其人，俾服予采。其慈恕忠笃，明习法令。参执邦典，莫如汝宜。夫能使民无冤，亦已善矣，推之可以至于使民无讼。尔尚勉哉，以承予纲纪四方之志。

【工部尚书制】

昔舜咨于众：畴若予工？群臣荐垂，往祗厥叙。盖缮修兴造，程众艺，饬五材，国家之务，不可以不属之其人。今中台起曹，实践其任，矧屯田、虞衡、平水之职，莫不隶焉。正名之初，其选尤重。某材力强敏，周于计画。更阅内外，时称汝能。俾服冬官，蔽自朕志。夫详明品式，以训匠建事，使费省于国，力宽于人，至于垦地、山林、沟洫之政，莫不毕举，皆汝守也。其尚懋哉，以率厥属。

【工部侍郎制】

夫饬五材，程匠事，国家之务所不可已也。故共工之贰，任属非轻。朕方若稽旧章，财正官号，思得智能之士，以副采择之详。某开达敏强，明习典故。冬官宠列，俾介厥司。考究制度之文，纪纲修缮之政。在尔能举其职，以称吾经理万事之心。其尚懋哉，往祗厥服。

【礼部制】

朕正群司之名而责其实，归天下之务而本之尚书，故郎选甚高。维春官之属，礼乐所出，宜得智谋材之士，以修厥官。某业履望实，见于世用。考择于众，莫如汝谐。其尚体予董正治官之意，于夫创制之初，明纪纲，兴旷废。惟知其要乃能图其详，其惟悉心以祗厥服。

【主客制】

朕甚重郎吏之选，欲以敛群材，责功实。典客之任，列于右曹。维时闻人，宜服兹宠。国家之有赏典，所以待汝有为。

【膳部制】

牲豆酒膳，辨其仪数而修其政，春官之属，郎秩甚宠。询求材实，尔允佥言。尚思钦承，以称推择。

【驾部制】

舆马辇乘之奉，垂阝驿圉牧之治，中台要务，主以郎曹。敷求得人，俾任吾事。夫《》之颂，养马之诗也，盖其大旨，曰思无邪。然则为政之方，斯可知矣。能识于是，夫何远哉！

【库部制】

甲盾弓矢之器，乘舆卤簿之式，武藏之任，郎选甚高。得士于朝，属任惟允。夫稽功实以劝赏，朕方必行；悉忠力于事为，尔尚无懈。

【都官制】

系累舂饣喜之人，恤其廪给，而申其诉竞，主以郎吏，国之旧章。尔惟惠兹，宜莅厥职。尚思奋励，以称柬求。

【比部制】

内外经费之事，总于句考之司，郎实主之，位重省闼。尔惟明敏，宜能厥官。惟时懋哉，以服予训。

【司门制】

门关管键之事，启闭出入之节，总其籍赋，而审其禁令，郎官之任，尔允询求。尚敏劳能，朕将考察。

【屯田制】

率屯戍之兵，服畎亩之事，所以益边省馈，佐国裕民。郎于中台，总其政令。用尔之敏，宜能厥官。往服宠名，无忘奋励。

【虞部制】

搜田有时，而泽梁有禁，虞衡之守，所以遂嘉生而参化育。中台典领，咸属汝材。其思顺鸟兽草木之宜，以称朕爱人及物之意。

【水部制】

川渎堤防，宣其利而备其害，四方万里之远，郎实总领，秩甚宠焉。尔以周材，朕用选授。夫知水之不可障，而导之使行，此成法也。推而见之于事，待尔能称其官。

【御史中丞制】

御史府持吾邦法，所以纠官邪，绳不恪，辅予于治。非秉义纯笃、望实敷于上下，不称其任。某强毅肃括，以礻是其身。博学精识，通于世用。是以考择于众，宠以兹位。夫有守正向公之志，又有能辨是非之明，抗论于朝，使贤不肖忠邪不失其实，此法之所以为治具，而能佐吾以善养人之意。使汝能宜其官，则朕为得其所属。尚体予训，其惟懋哉。

【知制诰授中司制】

典掌明命，总持宪纲，非博学有文，强毅忠笃，曷可以兼斯任哉？某志行清夷，材资敏达。更践内外，试用惟允。论思禁掖，肃正朝端。蔽自朕知，拔于不次。惟明于体要，可以见于训辞；惟公于是非，可以施于刺督。尚懋厥守，方观尔能。

【中司授太中大夫制】

朕正名以定百官之位，辨位以责庶务之实。矧风宪之臣，纪纲所属，曷可以不明其任哉？某强敏开达，行谊仁笃，学通古今，擢典训辞，遂持邦法，宜专分职，以应新书。是用进尔之阶，品在第四。俾尔纳忠宣力，得壹意于中司，以董齐众工，肃正内外。庶余之作则更制，罔或不虔。在尔懋哉，知其所守。

【责御史制】

中执法所以纠官邪、绳不恪也，其可以自为欺且怠欤？某拔于疏远之中，服在此位。宜殚忠力，以称所蒙。而按劾大臣，既非其实，稽其分职，则自馁焉。朕为之优容，俾从薄责。而进对之际，公肆诞谩。属吏推穷，狱辞明具。论其情则怀诈，比其治则官。夫身任纪纲之司，而抵冒若此，虽朕欲贷汝，而知公议何。斥守偏州，尚仍阶品。往新厥志，庶盖前愆。

【御史迁郎官制】

御史董摄纲纪，肃正朝廷。于政之有不当于理，于臣之有不协于极，皆得言之。故吾甚重其选。尔有列于此，能勤厥职。虽岁月未久，而风望甚高。今有司奏尔之课，于法当迁。吾不得留，易之郎位。使尔之自效，能不择官，则吾于报功，亦有异赏。尔其勉矣，无忘训言。

【御史知杂制】

台无大夫，中丞则御史之首。当专决庶务，实总邦宪。朕选于众，然后属之其人，岂不重哉？某敏茂直清，通于学问。辍自右史，往践厥司。夫振举纪纲以阐明法度，纠绳邪慝以肃正臣工。朕方虚心，志在于与人为善；尔能苦口，无患于不得其言。其尚自强，以允公论。

【监察御史制】

御史持国纲纪，所以纠官邪、齐内外。选众而授，厥惟艰哉。尔好古知方，强于自立。刺察之任，往其钦哉。惟不回于尔心，以无挠于余法。在知所守，可不勉欤。

卷二十五·制诰拟词三十八首

【秘书监制】

帝王之治，必有图籍之藏，又择当世聪明拔出之士，聚于其间，使得渐磨文学之益，奖成其材，以待国家之用。故书省之设，吾不计近功，而要于广畜德，所以厚其礼秩，而艰于用人，庶以明朕好古乐善之勤，而励学士大夫之行也。某多识博闻，操守纯笃，诸儒所尚，令闻惟旧，延处兹位，蔽自朕知。夫尊其所闻而行之不倦，使辅于世教而其效可言，非独优游册府而已。在尔自强，以承朕志。

【著作郎制】

麟台著作之任，郎以词学为之，必惟其人。尔以材选，惟能明于理要，乃可见于文章。其尚勉于厥修，朕方观汝之效。

【秘书郎制】

秘藏四部之图籍，郎所守也。职清秩美，必也属之其人。尔以材称，俾服兹选。尚惟敏于畜德，朕方观汝之能。

【正字制】

是正文字之官，实为儒学之选。宜体育材之意，勉思畜德之勤。

【殿中监制】

分职殿内，参侍左右。监总六尚之官，以供服御之事。位视九列，礼秩甚优。正名之初，考择惟慎。某明习吏治，劳阅有闻。选于在廷，俾践厥任。往其祗饬，无忘训词。

【殿中丞制】

丞于殿内，参总六尚之官，而察其稽失。出于公选，首以材升。尚务钦承，方观汝效。

【太常丞制】

丞于奉常，参总礼乐之事、祠祝之仪。惟学古知方，乃能不失其守。尚务祗饬，以服官箴。

【卫尉卿制】

典领宿卫之官，地亲责重。位在九列，礼秩甚隆。考择其人，属任惟慎。某忠笃谨信，济以材敏。周庐屯候之士，武库弓铠之器，往颛总治，佥曰汝谐。其尚懋哉，以祗朕命。

【太仆卿制】

《书》曰：“仆臣正，厥后克正。”盖亲近左右，有辅导之义。矧车府厩马牧监之政，莫不咨焉。非得其人，曷称厥位？某材质敏明，久更器使。司驭之选，汝惟克谐。其祗厥官，以服朕命。

【大理卿制】

折狱详刑之事，朕所重也。典领之官，位在九列。正名之始，选用非轻。某明习吏治，通于法令。廷尉之任，佥曰汝谐。往其钦哉，以率厥属。〈少云“参典之官，位兹九列”。〉

【国子祭酒司业制】

学校之法，虽使之通经术，治文字，然要其大致，则在于明上之教以导民，养人之材以成俗。故师氏之位，必惟其能。某质性粹冲，术业通博。训诲之任，宜正宠名。夫行其所知，以先游学之士。使风化之出，自京师始。待尔称职，可不懋哉。

【太学博士制】

博士以文学为官，往者列于成均，其秩未正。朕登之朝序，所以尊庠序之教，而励士大夫也。尔以经行选用，往服厥官。盖尊其所闻，以诱率学者，汝之守也，惟是懋哉。

【少府监制】

百工伎巧之事，展采备物之政，典领之任，位视列卿。正名之初，考择惟慎。某明习吏治，劳阅有闻。选于佥言，俾践厥职。尚其祗饬，以服训词。

【军器监制】

缮治戎械，训工程作之任，置监典领，礼秩甚隆。正名之初，考择惟慎。某明习吏事，劳阅有闻。选于在廷，俾践厥位。尚其祗饬，以服训词。

【大宗正丞制】

司宗之于国族，门内之治也。然合远近之属而齐之，有不得专于爱者，其于斟酌缓急、恩义之际，信难处哉。故其属有丞，以参听其事，而交修其官。考择尔能，俾在兹选。夫亲九族以刑万邦，此有国之先务也。其体朕心，往从而长。服兹辞训，以钦厥司。

【诸丞制】

丞于有司，参其政事而察其稽失。以材选授。尚懋尔勤。

【知开封府制】

开封府，朕建国焉，天下所并凑，众大而俗杂。尹正之寄，非仁笃公勇，材任烦剧，不能称其职。今朕修定官仪，正其名号，固将考求其实，使效见于事。则用人之际，岂轻也哉？某爽迈开达，练习治体。阅试惟旧，功用显白。处以兹任，莫如汝谐。夫慈惠足以煦养弱，刚严足以贴伏奸强。然导民之方，尚有可识。使四方有以观则，而朕有以仰成。在汝勉哉，以称朕命。

【开府仪同三司制】

开府之于荣名重矣，矧优其礼命，视于三事，故其品为第一，所以隆崇大臣，古今之通制也。朕顺于旧典，考正官仪，惟是首于文阶，是用制其禄入，秩莫厚焉。非时宗工，夫岂虚授？某材资桀异，识虑闳深。庄重足以镇浮，精明足以成务。熙帝之载，有赞元经体之庸；提将之符，有折冲绥远之效。今百揆攸叙，方内靖嘉。时乃之功，助朕致此。是用峻其名秩，申此宠章。夫褒有功，显有德，朕于尊奖近辅之心，可谓至矣；亲百姓，抚四夷，尔于将顺朕志之义，可不懋哉。尚体至怀，往承厥叙。

【开封府狱空转官制】

京师天下之聚，俗杂五方之民。至于智或侵愚，强或凌弱，巧伪滋出，狱讼繁兴，统理之难，为日已久。某明敏开达，晓习吏事。辍自禁近，属之尹正。以公于奉上之志，绝阿以附下之私。摘发奸欺，动而必中；弹治豪右，勇于敢为。使缧绁无非罪之嗟，囹圄有空虚之效。求之近岁，罕能及此。闻于朕听，时惟汝嘉。夫赏所以褒善而观众也，进官一等，畴尔之庸。其尚懋哉，以永来誉。

【枢密迁官加殿学士知州制】

典国枢要之臣，协相帷幄之谋，弥纶疆场之事，夙夜不懈。风力施于省决，精明用于思虑，盖勤且烦如是，而历时且久，岂朕优礼耆旧之意欤？某忠嘉惠和，德操惟邵。先帝所遗，以辅朕躬。当国本兵，庶言惟允。而屡辞几政，每请弥确。志不可易，朕所重违。是用改进文阶，延升秘殿，乃眷东夏，处以近藩，衍食真封，并加宠数。朕于隆崇近辅，时其劳逸，使得自择出入之宜，可以为有恩矣。尔于乃心王室，罔以内外，无忘益励始终之节，其可以不勉哉！

【侍读制】

盖用儒学之臣，入阁侍读，所以考质疑义，非专诵习而已。其列于分职，始自开元，而朕尤意向之。某博通今古，服在从官。兹选甚高，属尔惟允。朕以未闻于史者，究观前世之变，而至夫理乱兴坏之际，未尝不反复焉。其悉所知，以辅朕志。是为尔守，其往钦哉。

【殿前都指挥使制】

朕择材勇之士，备宫屯之兵，以宿卫京师，填拊方夏。置帅殿陛，属之董齐。非强毅忠劳，阅试惟旧，不在兹选，岂非重欤！某笃实沉雄，明于策虑。护边制敌，身有显庸。兹用命尔就列大廷，典绥王旅，建旄立纛，为国藩翰，爰田真食，并锡宠恩。夫兵有击刺射驭之能，有坐作进退之法。教习可以程其技，节制可以闲其侮。然能使之合心一力，则在知所以附之；能使之取威决胜，则在知所以用之。审如是焉，厥惟艰矣。盖熟之于易，所以图其难；得之于素，所以应其变。非造形而后定计，非合战而后屈人。故师饱于逸而朝廷尊，马肥于休而夷狄叙。惟予之武，以无敌于四方；则尔之良，亦有闻于来世。往遵辞训，以服厥官。

【使相制】

在昔《大雅》所歌成周之盛，吕侯申伯并为国藩，休父太师实将王旅，出入践更之虽异，中外屏毗而则均。时予宗臣，分保近服，盖循斯义，以告在廷。某精虑造微，翘材绝众。崇论闳议，富于文辞。强识博闻，饱于术学。由禁林之献纳，任廊庙之弼谐。浸更岁时，休有功烈，而屡形恳请，愿避烦几。虽敦譬之甚勤，顾壮怀之难夺。是用锡之土宇，宠以节旄。视宰路之等威，益爰田之恩数。往厘东夏，外倡庶邦。予有式群辟之典彝，尔其底迪；予有覃四方之德泽，尔其布宣。以夹辅于本朝，以阜康于生齿。配于前哲，属在老成。其代天工，矧久闻于大政；乃心王室，尚思告于嘉猷。

【节度使制】

有地千里，治兵与民，内卫京师，外拊疆场。非文武器干，望临一时，朕所宠嘉，不在兹选。某温良能断，沉静善谋。直道著于当官，周材见于经务。承流宣化，善政有闻。绥远折冲，壮猷弥显。是用锡之土宇，授以节旄。生齿实繁，属尔以安辑；师屯甚众，诿尔以训齐。以作朕股肱之良，以为国藩辅之重。无忘忠力，庶讫外庸。惟亮天工，待汝守四方之效；无轻民事，副予安百姓之心。尚体眷怀，岂烦多训。

【节度加宣徽制】

维昔牧伯长帅之官，有土与民，共于外服，所以为国藩辅。今方镇之任，连数十城之地，籍兵与众而授之，建旄立纛，殿于大邦，以作卫王室，亦惟用稽于古，非文武之特，才擅一时，孰能称兹选哉？厥有显庸，宜加宠命，乃扬孚号，以告庶位。某庄毅足以任重，肃括足以礻是身。有能断大事之明，有克勤小物之慎。考于佥议，付以成师。宣化承流，实俾治体。折冲绥远，克畅武经。故能纾朕之忧，副人之望。夫德茂者其赏异，功隆者其报殊。是畴其底绩之勤，锡以宣猷之号。揆于常典，非朕尔私。盖位重者其忧深，禄富者其责厚。名数礼秩，朕既无忘尔劳；功实事为，尔尚协朕之志。矧夫填临塞路，总领兵防，班籍联于辅臣，谋画参于国论。其思勉励，以副眷怀。

【军帅制】

爪牙之臣，典领周卫，非特强主威以镇内外也。盖礼弥盛者备弥饬，上下之节然也。则任吾事者，岂可以非其人哉？某沉勇忠实，劳阅有闻，蔽自朕心，俾供厥服，仍迁位等，其尚钦承。

【将军制】

朕有连营列校之众，以宿卫京师，镇抚诸夏。能使士齐而奋，其惟统督之臣。求之在廷，其选甚重。某忠勇仁厚，将以智谋。使治吾军，必能副朕所属。今闳士之艺，朕皆亲临，拔其异能而汰其疲软，其于抚循训励之方，可谓至矣。尔于典领，惟公赏罚，可以服其心；惟笃恩信，可以致其力。使处则有以养朕之威，出则有以扬朕之武。待尔任职，称朕意焉。

【都虞候制】

士之以材武宿卫左右者，其选甚精；而虞度候视于军中者，其任甚宠。某忠勇有劳，宜在此位。进迁使号，其往钦承。

【都知制】

门闱房闼之间，朝夕给事，非谨信忠笃，乌可以处斯任哉？某服劳左右，阅岁已深，淑慎厥躬，朕所考察，俾率厥属，往惟汝宜。其思永于厥修，尚终绥于荣禄。

【内臣制】

给事长秋，服勤惟旧。今其老矣，思就便安。录尔之劳，宜进位等。尚思祗服，以称朕恩。

【责帅制】

朕拊士于闲暇之时，盖将责其效也。至于临敌逋亡，朕虽假之以恩，而将帅之臣，则当济之以肃，使纪律章明，然后威可厉而士可用也。尔握兵之要，宜知其职，而溃卒之入，煦煦受之，劳问饷给，如劳归师。使夫三军之众，将何视焉！有苟简姑息之心，无守正奉公之谊。阃外之事，朕孰赖哉！议罪正刑，有国之典。夺其近职，处以偏州。尚自省循，兹为薄责。

【监司制】

分部而使，连数十城，事之与夺，吏之黜陟系焉。古方伯之任也，其选甚重，固无假人。尔修洁纯明，治行强敏。刺督之寄，往共厥服。夫能使政举刑清，和乐交于上下；人足家给，富饶洽于公私。皆汝守也，可不念哉！

【广西转运使制】

自既开百粤，而地尽南海，提封万里，莫不内属。本朝之制，始分桂林以为西部，非独镇抚吾民，亦以绥驭山居谷聚并海之蛮夷。故将命而使，其选常重。尔尝试而可用，是用任属。夫柔远则能迩，其务宣布上恩，辑宁异土，无失朕指，往钦厥司。

【蜀转运判官制】

西南之地，延袤数千里，外临殊俗，内杂溪谷诸蛮。列州成县，以保安吾民，境大人众，故蜀部为四，而利居其一，最远且险。参于使事，其选甚高。求于在廷，是用属尔。夫保民以仁，而怀远以德，兹朕所向，其往钦哉。

【转运使制】

国家岁漕东南之粟，以实京师。故命使部之臣，推择能吏。使度材具舟，以济其役。尔应其选，岁课甚优。是用迁秩京司，以为尔宠。朕于臣下之勤劳，虽微且远，无所遗矣。则尔之自效，可不勉哉！

【陕西转运使制】

分部而使，兼地数千里。治兵与民，与夫征赋之出入。自陕以右，则又与疆场之事。其于寄属，必惟其人。察于在廷，无以易尔。夫使督课明而政事举，经画当而财用足，吏与士皆悦而劝，兵与民皆赡而靖，尔之任也。其尚起哉！

【提举常平制一】

朕悯农之不易，故择材之臣，分部四出，以平其政令，而佐其衣食之业。尔以能闻，当是任属。其务知朕之意在于惠民，往慎厥司，慰彼黎庶。

【提举常平制二】

朕悯夫农之艰且勤，故详为劝助之政。又择能吏，分部四出，使推而行之。尔以材闻，预在兹选。其思宣布朕恩，使敦本业之民，安其田里而足于衣食，则尔为能称其职，可不勉欤！

卷二十六·制诰拟词十六首、诏四首、策三首

【知州制】

昔先王之法，导民以德，齐之以礼，而有耻且格。后世不及。然破觚以为圆，斫雕以为朴，禁罔疏阔，而吏治蒸蒸，不至于奸，犹为近古。朕甚慕之。今能与吾共成此理者，其唯循良之吏乎！以尔为能，与在兹选，使刑罚清而风俗美。尔能善于其职，则明考察而公赏劝，朕岂贰于必行。其尚自强，方观尔效。

【知河阳制】

盟津冀豫之域，背河向洛。成皋之间，天下之重地也。山川之固，为国屏翰。分土而治，非文武之特，曷可以当选授哉？某以材进拔，阅试已孚。俾仍近班，往祗厥服。有生齿之众，属尔抚和；有连营之师，待尔绥辑。尚茂循良之效，庶宽西顾之忧。

【知军制】

开建城壁，本以辑治军旅。今四方既平，而假守之臣，实任民事，列于有土之官，矧朔北并边，寄属尤慎。尔以选择，往祗朕命。夫能宣布恩威，以拊循吾人，而怀附异俗，则为善于其职。尚思尔守，无替训辞。

【通判制】

州有治中，以助其长纪纲众务旧矣。今列城之守，皆有贰焉，盖亦其任也。尔以考择，往祗厥叙。尚思称职，以报朕恩。

【罢馆职加官制】

夫为官择人，处其名者必任其事。而儒馆之设，有位号而无分职，使学士大夫将何以效其实欤？是用命尔进阶一等，而罢其虚称。其有异能，朕将明试以功，庶尔之材得施于用，以成朕招俊、康庶位之意焉。其尚懋哉。

【赏功制一】

王师西讨，尔能奋力行阵，斩献首馘。稽诸赏典，宜进官荣。尔尚勉哉，益图来效。

【赏功制二】

擐甲执兵，人之重任。赏信而速，所以劝功。尔爰整我师，徂征西土。大歼丑类，来献厥俘。图尔之劳，进阶一等。尚思奋励，以伫异恩。

【团练使驸马都尉制】

大长公主，吾姑也。位号礼服，褒崇光大，国有彝章，盖其下嫁，必得勋阀之门，良能之士，然后可以成先帝爱育之仁，而称朕隆崇之谊。某贵旧家子，内外行完，是用选见于庭，命之进尚。团兵重任，ヘ马美名，兼而授之，盖稽故事。夫恭俭靖慎，可以保令问而绥宠禄。兹惟朕训，汝尚勉哉。

【磨勘转官制一】

吏之在其位者，积岁月之勤，应有司之格，必有甄进，以明劝奖，此国家之典也。今序尔之劳，迁位一等。往思祗服，以称朕恩。

【磨勘转官制二】

朕谨名分，正官守，以董齐百工。至其有试用之劳，无践履之玷，则皆稽其岁月，法有甄进，所以使吾勤事之吏知所劝也。今有司比尔之课，应于迁格，宜升阶品，以允新书。其服朕恩，往思来效。

【军功制一】

惟羌稔恶，世盗西疆，理将殄除。内自生变，致天之伐，非朕敢私。尔躬提偏师，摧陷丑类。震动河外，宣明国威。破竹之功，成在旦夕。赏不逾月，朕尚迟之。用迁尔官，以励众士。能歼大憝，当有异恩。

【军功制二】

河外之地，我之旧服。羌能靖纵，则以畀之。今其将亡，自相戕害。爰命讨伐，盖将天威。某沉勇有谋，提兵以出，献俘斩馘，屡奏厥功。擢进使名，以招信赏。能歼首恶，尚有异恩。

【军功制三】

朕惟羌之猖狂，内相贼杀，致天之伐，爰命六师，止除罪人，复吾故地而已。尔握兵而出，屡以捷闻。盖夫军赏之行速则众劝，是用选尔之秩，以激士心。尚有不次之恩，以待凯还之喜。

【新及第授官制】

朕立学以养天下之材，设科以进其造秀之士。其于教导推择，欲成美俗于四方，得群能于庶位者，可谓尽其意矣。尔以经行文学，选自朕躬。命以一官，将观汝效。往祗厥叙，思称朕恩。

【责将制】

汝始以微功进。朕不次用汝，而属之守边。乃冒吾法，出蛮夷之中，发人采金。无出入之籍，有侵盗之形。朕惟不欲数使远人，烦于追逮系狱也，宁失汝罪，不究穷之。

【堂后官转官制】

吾调兵于外，而号令节制之由中出者，汝以宰属，与于治文书，赴期会，能办吾事，进秩一等，以奖尔劳。尚思恪勤，无坠厥守。

【劝学诏】

朕惟先王兴庠序以风四方，所以使学士大夫明其心也。夫心无蔽，故施之于己，则身治而家齐；推之于人，则官修而政举。其流及远，则化民成俗，常必由之。古之所以长人材、厚人伦者，本是而已。朕甚慕之，故设学校，重学官之选，而厚其禄。凡欲以诱诲学者，庶几于古也。而在位者无任职之心，承业者无慕善之志。至于师生相冒，挟赂为奸，へ讼嚣然，骇于众听，而况欲倡率训导，洽于礼义；磨砻陶冶，积于人心。使方闻修洁之士，充于朝廷；孝悌忠笃之风，行于乡邑，其可得乎？朕甚悯焉。故更制博士，而讲求所以训厉之方。定著于令，以为学制。予乐育天下之材，而庶几先王之治者，可谓至矣。自今有敦行谊、谨名节、肃政教、出入无悖、明于经术者，有司其以次升之，使闻于朕，将考择而用之，以劝于尔众士。有偷懦怠惰，不循于教，学不通明者，博士吾所属也。其申之以诱导，使其能有易于志，而卒归于善，固吾之所受也，予既明立学之教，具为科条，其于学者，有奖进退黜之格，以昭劝戒。至于学官，其能明于教率，而详于考察，有得人之称，则待以信赏。若训授无方，而取舍失实，亦将论其罚焉。明以告尔，朕言不欺。尚其懋哉，无诒尔悔。

【劝农诏】

夫农，衣食之所由出也。生民之业，莫重焉。一夫之力，所耕百亩，养生送死，与夫出赋税、给公上者，皆取具焉。不幸水旱螟货之灾，往往而有，可谓劳且艰矣。从政者知其如此，故不违其时，不夺其力以使之，明时之因析以授之，差地之叟瘠以处之。春省耕、秋省敛以助之。《诗》曰：“饣盍彼南亩，田至喜。”言上所以劳之也。又曰：“骏发尔私，终三十里。”言上所以劝之也。其奖励成就之者如此。朕自承天序，内重司农之官，外遣劭农之使。为之弛力役，均地征，修水利。或一雨愆期，则忧见于色；或一谷不成，则为加恻怛。有复除之科，有赈恤之令。夙夜孜孜，焦心劳思者，凡以为农也。今耕者众矣，而尚有未勉；垦田广矣，而尚有未辟。岂拊循劝率有所未备与？抑吏怠而忽，不能宣究与？有司其于农桑之务，益思所以除害兴利。诏令已具者，无或壅阏；所未尽者，勿惮以闻。要使缘南亩之民，举欣欣然，乐职安业，洽于富足，称朕意焉。

【正长各举属官诏】

盖闻尧之治曰百姓昭明，舜之治曰四门穆穆。然则当是之时，在位皆君子，其是非不惑可知也。故尧欲厘百工，舜欲熙帝载，求可任者，皆访诸四岳。因四岳以命禹，又因禹以命稷、契、皋陶，因群臣之佥曰以命垂、益、伯夷，因伯夷以命夔、龙，其审官用贤，不自任其聪明，而稽之于众如此。然存于《书》，二帝所命者，义和、九官、十二牧，皆官之正长也。至于属官，则未有二帝尝命之者。其遗法之可考，则周穆王命伯ぁ为太仆正，戒之曰：“慎简乃僚，无以巧言令色，便辟侧媚，其惟吉士。”则自择其官之属者，官之正长之事，此先王之成法也。

汉魏以来，公府郡国亦皆自辟其属，而唐陆贽请使台省长官自择僚属。盖上下之体相承如此，以周天下之务，此古今之通理也。

今朕董正治官，始自三省。至于百工，皆正其名。夫使在位皆君子，而是非不惑，此朕素所以厉士大夫也。故凡官之长贰，朕既考择而任之。尚书政本也，自郎已下用吏甚众，其令仆射、左右丞、尚书、侍郎，各于其所部员有未备，皆举二人以闻，朕将择而用之。其未用者，亦识其名以待用。朕稽于古以正百官，稽于众以求天下之士，其勤可谓至矣。惟官之长贰之臣，皆朕所属以共成天下之治。其尚体朕意。所举惟公，以应朕之求；所陈惟实，以严朕之诏。其得材失士，有司其各以等差，具为赏罚之格，朕将举而行之。赏吾不吝，罚亦无舍。非独搜扬幽滞，庶几为官得人。亦将以观吾大臣之能，使朕得与众士大夫合志同心，以进天下之材。作则垂法，行之于今，以诒后世。追于先王之成宪，无令唐虞有周专美于古，不其美欤！咨尔庶位，其谕朕意〈一作怀〉。

【赐高丽诏】

盖闻昔在夏后，分天下为五服。地有远近，故治有详略。而声教之盛，东渐于海。朕甚慕之。顾德不明，何以逮此。而尔东国之君，款诚内附，数遣使者，乘不测之川，献其方贡。惟尔之义，朕实宠嘉。宜有异恩，以称勤恪。而尔比缘养疴，以医为请。眷然东顾，朕预忧之。是用择遣方技之官，具舟以往。尔惠彼一方，神明相祚。药剂所补，以时康宁。达于予闻，欣庆方属，而遽驰僚从，来致谢章。览以慰怀，奖叹良厚。尔自乃祖以来，保彼土，其尚颐精神，强饮食，格于眉寿，以均福于有众。使尔有世济其美之功，而朕预声教及远之休。其始自今，永孚于好。

【拟代廷试进士策问三首·策问一】

朕有志于卑汉唐之治，而欲比迹于唐虞三代之盛。故于书无所不学，而通其意；于天下之事无所不讲，而极其本末。于人之材，长养成就之者甚厚，求而用之者甚至；于民之务，忧勤思念者甚详，抚而绥之者甚力。患风俗之敝也，正己以先百姓，而明于教示；患政理之陋也，稽古以定制度，而谨于持循。欲斥大疆土也，劳于经武；欲怀附夷狄也，广于推恩。人之所欲者不敢违，人之所恶者不敢强；赏不敢以喜而滥，刑不敢以怒而淫。群臣之进对者，夕请而朝见之；四方之奏事者，旦入而暮报之。未尝有声色之娱，未尝有畋游之好。不营宫室，不崇苑囿。衣服饮食，取具而已。兢兢业业，不敢暇逸，日慎一日，十有六年于兹矣。

惟先圣王之烈，虽自视然，察其用心，如朕者亦可以无憾矣。然古之大有为之君，必有大效于天下，至于小能小善，亦各有小补焉。奚独至于朕也，意弥笃而功未见于人，行弥励而德未见于世。岂所谓是者非欤？所谓能者否欤？抑所行者为可止欤？所舍者为可用欤？将在位者奉承法令，苟为空文而不务究宣朕意欤？意者今去古远，先王之政不可以复欤？凡朕之所为由前者，其失安在？宜于今者，先后施设，其要如何？唐虞三代之所以成功德者，孰近于今，可推而行之？汉唐之卑者，孰存于今，可革而去之？其悉心以对，朕将自择。

【拟代廷试进士策问三首·策问二】

夫有《二南》之化，则有《羔羊》之大夫，《兔》之士，《汉广》之女。其成人之材，则见于《思齐》；其成物之性，则见于《行苇》。盖王者之治，由近及远，其效如此，何其风俗美而流泽深也。今朕躬礼义以先天下，恐其未喻也，崇庠序以导之，縻〈一作靡〉爵赏以劝之。患其未从也，以政率之，以威董之，可谓尽心矣。然朝廷之臣，未能有素丝之节，正直之行；中林之士，未能有慎独之心；女子之谊，未能有翘翘之绝。况于有德有造，成人之材，牛羊勿践，遂物之性，可望其仿佛乎？朕于士民，惫精刻〈一作克〉意，以待其善，而天下靡靡，便文苟偷而已，何其习之难变也。

夫先王之教，其本岂易于身先之？其具岂易于崇庠序、縻爵赏、修政刑以将之？与今之所务者同也。然以今方古，违从之效异，何也？岂今之所知者不明，所尚者不审欤？抑人散久矣，不可以复化欤？子大夫待问于廷，其以经对。

【拟代廷试进士策问三首·策问三】

朕获承祖考，惧德不明，故小大之事，躬亲省决，以夜继日，不敢自暇，而政未加善；侧身践行，兢兢业业，不敢自逸，为天下先，而俗未加厚；崇庠序之化，信赏罚之法，以开导，而士未加励；悯农惠商，补其乏阙，除其疾苦，以劝助，而民未加富。砺器械，教士卒，所以经营之者甚具，而武事未立也；定制度，正官号，所以弥纶之者至备，而文治未洽也。至于百工未昭，彝伦未叙，四民未尽得其职，万物未尽遂其性。中国之势，或诎于夷狄；九州之地，未一于旧服。是一皆戾古。岂朕之不敏，所知者非其要，所由者失其统欤？抑群臣之在事者不称其任，不能辅朕欤？将乖缪之习久，更革损益之始，其功难见欤？朕之待物者，未尝不以诚，而下之应上者，皆文具而已，是何故也？意朕之所为，与古之所以致治者无异，而其效之不同，何也？二帝、三王、秦汉以来，迄于唐及五代，虽功德有间，然其所以治且昌，与夫所以衰乱失之者，其迹可考，其原必有在。方其治且昌也，所由之路，末本先后，其一致欤？抑有殊也？其衰乱失之也，浸渐积累，所以致之，一揆而已耶？抑不然也？知古今，明治乱，子大夫之职也。其具著于篇，朕将亲览。

卷二十七·表十三首

【谢中书舍人表】

伏承制命，授臣试中书舍人者，甫上程篇，遽尘宠任，载惟遭遇，倍集兢惭。〈中谢。〉

盖圣君难谕之情，将欲施于号令；得当世能言之士，然后达于文辞。矧今纲理四方，弥纶庶政。肇维新之王度，备久简之官仪。计谋常越于拘挛，注错举为于希阔。岂伊凡庶，可测高深。方当觉悟迩遐，使遍知于上意；训齐内外，用丕变于群心。尤资演畅之材，曲尽丁宁之旨。布为邦典，兹谓人文。顾在臣愚，岂堪此选？

伏惟皇帝陛下超逾千载，特起一时。躬尧舜之聪明，而不忘讲学；集成汤之勇智，而无倦咨询。惟左右前后之臣，有耳目腹心之寄，尤非浅识所可叨居。如臣性实滞蒙，器非广博。知自强于名节，耻阴附于贵权。无因缘毫发之拔援，有积累丘山之忌嫉。晚逢睿圣，独赐收怜。褒嘉特异于常伦，进用每从于中出。猥以五朝之大典，属于一介之孤生。已愧缺然，将安称此？敢期误宠，仍置近班。敷导训辞，惧空疏之难强；追参讽议，忧蹇浅之易穷。于风波流落之余，以蒲柳衰残之质，自循涯分，曷副恩荣。虽日月之光，何加于润色；而天地之德，无待于论思。然臣素坚好古之诚，粗识爱君之义，既抗颜而就列，敢恕己以怀私？谨当寻绎旧闻，用阐扬于名命；激昂懦志，庶补助于谋猷。仰答主知，誓殚臣节。臣无任〈云云〉。

【齐州谢到任表】

伏奉敕命，就差知齐州军州事，已于今月十六日到任上讫。顾以诸生，备兹烦使，据非其所，惧不克堪。〈中谢。〉

伏念臣素乏他长，偶知好学。议先王之制作，尝究本原；论夫子之文章，颇探阃奥。历事圣君于三世，与游儒馆者十年。不知苟曲以取容，但信朴愚而自守。比缘私计，请贰外藩。嗟疾病之余生，困米盐之细务。方指期于满岁，将垂翼于故栖。遽此外迁，处之剧郡。维般阳之列壤，实季﹀之遗区。习诈而夸，著流风于在昔；多盗与讼，号难治于当今。比试用于此邦，必咨求于强吏。盖因能而任官者不违其分，则量力而受位者得竭其材。岂伊儒懦之资，可副浩烦之用。恐殚精思，无补毫分。然而由积累以冒恩，实养成之有自。

此盖伏遇皇帝陛下智周万物，明照四方。在疏远污贱之中，而察其所守；无左右游谈之助，而知其所长。故令覆露之仁，及此滞蒙之质。敢不无忘夙夜，勉尽疲驽。行归于周，久自安于直道；老当益壮，誓无易于初心。仰望阙庭，臣无任〈云云〉。

【襄州谢到任表】

伏奉敕命，就差权知襄州，已于今月二十七日到任上讫。缘同气之私恩，陈便亲之微志，就更善郡，得侍安舆。〈中谢。〉

伏念臣素坚向学之心，幸遇好文之主，备名儒馆十有三年。然而三易外邦，五回星岁。比亦再过于双阙，未尝一对于清光。常存倾藿之诚，虽知向日；居有戴盆之势，何以望天？而臣昨治济南，最为烦剧。野有群行之盗，里多武断之豪。驯致肃清，始熄凶残之害；自强柔懦，颇殚竭蹙之劳。今者获就安闲，少休疲钝。出观美俗，尤多《汉广》之高；入奉慈颜，不悯《汝坟》之瘁。兹为窃冒，厥有端原。此盖伏遇皇帝陛下奖引士伦，推崇世教。小艺片言之善，偏长一曲之材，皆欲养成，未尝弃废。故令优佚，俯及孤蒙。敢不拊慰此民，宣明上德。永念沉碑之旧，自顾何功；未忘投博之勤，庶几小补。臣无任〈云云〉。

【洪州谢到任表】

伏奉敕命，就差臣权知洪州军州事，充江南西路兵马都钤辖，已于今月二十四日到任上讫。抚临便郡，获奉于亲闱；总制属城，实兼于故里。〈中谢。〉

伏念臣志虽择善，材不过人。玩思诗书，无出伦之异见；游心翰墨，多涉俗之尘言。窃食累朝，备官儒馆。智非早悟，曾不习于人情；学匪兼通，固难堪于世用。兹缘私请，得假善藩。惟八换于岁期，已四临于外服。幸遇非常之主，未奉燕闲；实当难得之时，独无称效。傥获伸于肝膈，冀少益于毫分。伏惟皇帝陛下恭俭爱人，聪明好古，卑汉唐之近事，慕尧舜之远图。臣敢不上体圣心，勤修民政？奉行宽大，方尽瘁于兹时；补助高深，庶纳忠于来日。仰望旒，臣无任〈云云〉。

【福州谢到任表】

伏奉敕命，授臣守本官直龙图阁，就差权知福州，已于今月初九日到任上讫。列职内朝，分符督府，荷收怜之俯及，省孤陋以何堪。〈中谢。〉

伏念臣蹇薄多艰，戆愚少与。遇继承于兴运，未进望于清光。至于九换岁期，常从外徙；四临州部，曾未代还。兹者备延阁之美名，假东瓯之剧郡。顾惟同气，亦预改藩。但虞人品之轻，莫称主恩之厚。然臣最为寒族，实奉偏亲。臣弟既适于遐陬，臣愚固难于远役。理当恳请，辄用冒闻。虽未赐于矜从，亦终宽于僭黩。颇识事君之义，敢忘奔命之恭？惟皓首之慈闱，抱累年之宿疹，牵衣辞诀，泣涕分驰。计音信之往来，殆将万里；阻晨昏之定省，各在一涯。足感动于人情，况亲逢于孝治。草茅弱质，素依及物之仁；犬马微诚，终冀因心之恕。再念臣抚临城邑，劳问士民，皆狎处于太宁，但遵行于明诏。则臣实惭尸于廪食，曷补报于宠灵。皆出误知，致斯冒处。

伏惟皇帝陛下多能天纵，盛德日新。躬神圣之姿，而兼容小善；履富贵之极，而深达下情。在于隐恤之心，岂闲么微之迹。敢不誓殚勤瘁，匪懈夙宵。慰海徼之幽荒，布德音之宽大。承流宠寄，方自效于驱驰；反哺愚情，冀尚蒙于悯恻。仰望旒，臣不任〈云云〉。

【明州谢到任表】

臣于去年十二月，于江宁府准福州公文送到敕牒一道，就差臣权知明州。当月十八日，于真州据进奏官状准中书孔目房帖子，臣乞迎侍老母赴任不行，已于今年正月二十五日到任上讫。预于分土，愧在假人，窃自省循，惧无报称。〈中谢。〉

伏惟皇帝陛下有聪明睿智固天纵之高姿，有恭俭慈仁不世出之琦行，上嘉尧、舜之际，下悼汉、唐之间，以超旷之迹为可追，以苟简之治为无取。甚盛德之事，敏于绝伦；大有为之君，审于在己。所以更张庶政，忧悯百姓之心，至于推广大恩，镇抚四夷之略，无忘夙夜，匪懈斯须。其志之所存，则有孔之卓；其行之以力，则有禹之勤。若夫甄序群材，搜扬众论，偏〈一作寸〉长一曲之善，半辞片说之工，远自岩穴之幽深，旁暨草莱之疏贱，莫不从容赐对以尽其情，委曲因能以收其用。可谓三代以后特起之盛时，千载以来几希之嘉会。而臣滥中台之优秩，玷内阁之美名，然而荏苒十年，周流六郡。当陛下辟四门以延天下之士，而臣未得一望于清光；遇陛下开数路以来天下之言，而臣未得少陪于末议。盖兹远迹，最为多奇。故虽抱于愚忠，每自安于静晦。窃恃皇明之必照，终期素蓄之获伸。昨者爰自江吴，就更闽粤。有畏途之阻，藐无将母之因。赖上威灵，致寇攘之熄灭；属时休庆，获稼穑之丰登。既此蒙成，且将满岁，辄露由衷之请，果纡及远之仁。召自天涯，还之阙下。已慰循垓之念，更谐拱极之诚。方揽辔以在行，复分符而补外。维鄞江之列壤，实浙右之名邦。素号宽闲，可容尸素。寻敷陈于奏牍，冀迎奉于轻舆。遘是微情，未回洪造。已宵行而祗命，甫夕惕以当官。眷是遐陬，遘此昭旦。来廷之国，实为出入之途；表海之城，方始经营之绪。仰荷选抡之寄，敢忘策励之勤。矧皆禀于成规，庶可图于薄效。再念臣比更远守，久去偏亲，出自推恩，幸兹易地。环走已临于新部，相望犹迩于旧封。仰希天日之光，未亲户牖；俯计晨昏之恋，尚隔庭闱。眇是羁单，了无党助。每益坚于己志，独有待于主知。自效驱驰，敢废资忠之义；庶依长育，未愆致养之私。倾葵藿之一心，极蓬茅之丹恳。论畴者在，之死无渝。仰望冕旒，臣不任〈云云。〉

【亳州谢到任表】

伏奉敕命，就差权知亳州军州事，已于今月十六日到任上讫。比从闽粤，中易句章。益起坚城，以强表海之势；闳开列馆，以待来廷之宾。皆承规画之余，方始经营之绪。程上省费，俾无靡敝之材；计力与庸，俾无发召之役。以至属材能而董事，分什伍以庀徒。已略具于科条，可粗施于士吏。身方督作，匪懈于服劳；法有避亲，遽蒙于易地。窃陪京之宠寄，申将母之微情。辄冒恩荣，何堪报称。〈中谢。〉

臣窃观前籍所载，千载以来，大道郁而未彰，莫承于古；王者疏而不作，无甚兹时。在理可推，久衰必复。去五代八姓浸微之弊，肇自宋兴；承一祖四宗丕显之谟，实在陛下。盖由体粹精之睿质，执刚健之纯诚。运独断之明，则天清水止；昭不杀之武，则雷厉风行。故能并起百工，越熙庶绩。追二帝三代之甚盛，行两汉有唐之所难。使天地人神，莫不顺序；雨寒燠，罔或违时。厥戴德者，田耕井饮之伦，盖游泳于遐迩之内；其蒙泽者，蛰潜妪伏之类，无卖血于胎卵之中。宝鼎灵芝，声流于乐府；来嘉谷，实刃于太仓。至于武库敛藏之兵，羽林阅习之伎，匠尽其巧，而工妙擅于一时；士尽其材，而精锐轶于近代。威灵所覆，夷貉允怀。是以扶桑戴斗之区，度索寻ㄅ之国，来于四海之外，曾无一岁之虚。盖令不待期，而万里奔走；治非有迹，而九域阜安。可谓不世之宏休，难名之盛烈。

夫应之福者既极其厚，则报其贶者必尽其隆。方当秩盛礼大乐之文，荐诸清庙；采增封广禅之义，类于名山。于以较著日新拔出之显庸，阐布天锡永昌之大业。臣性姿固塞，人品眇微，独于辈流，素嗜文学。如得镂诸金玉，述陛下赫赫之功；播在管弦，纪陛下巍巍之德，措之六艺而无愧，告诸百世而无疑。庶几不后古人，可以昭示来者。存于肺腑，积有岁时。然臣籍虽预于内朝，身屡更于外服，已零于齿发，久转走于东南，曾未得厕望尘于清跸之间，参第颂于从官之后。惟坚悃忄，欲效毫分。今者获便养于亲闱，预分忧于辅郡。上体焦劳之意，敢忘夙夜之勤？宣化承流，方尽驽骀之力；望云就日，但倾葵藿之心。注仰冕旒，臣无任〈云云〉。

【贺熙宁四年明堂礼毕大赦表】

今月十三日，枢密院递到赦书一道，以宗祀明堂礼毕，大赦天下，臣已即时集军州官吏将校等宣布讫。伏以奉承圣考，升配上天，秩盛礼于法宫，推大恩于率土。〈中贺。〉

伏惟皇帝陛下有聪明好古之质，有恭俭爱人之诚，兢畏万几，仔肩一德。燔柴展报，既昭告于元功；严父致隆，又推明于极孝。越成厘事，均布鸿休。草木昆虫，皆令受赐；华夏蛮貊，莫不归仁。臣心系北辰，身縻东土。永怀故事，难求汶上之图；独远清尘，方叹《周南》之滞。想望旒，臣无任〈云云〉。

【贺熙宁十年南郊礼毕大赦表】

今月初七日，递到赦书一道，以十一月二十七日南郊礼毕，大赦天下者，臣已集军府官吏将校军民等宣读讫。伏以人之所归者莫如德，天之所享者在于诚，其惟圣王，克有全美。〈中贺。〉

伏惟皇帝陛下聪明稽古，承继祖宗，慈惠爱人，抚临邦国。有遍覆并容之大度，有防微慎独之小心。不从游畋，不近声色。无纷华盛丽之好，无便僻侧媚之私。岁时吉蠲，以承七庙；左右顺适，以奉两宫。其功施于人，效见于事，则宅仁由义，缙绅之徒成材于学校；超距蹋鞠，熊罴之旅养勇于营屯。瓯窭污邪之收，充于仓廪；关通和钧之利，阜于市廛。家有豫乐之声，人无愁怨之色。协气所召，休应自殊。钩陈太微，星纬咸若。昆仑渤，波涛不惊。近则金石之声〈一作音〉，鸟兽欣蹈；远则干羽之舞，蛮夷骏奔。象齿旅于阙庭，龙媒纳于闲厩。是谓六府三事，皆可以歌；四海九州，罔不率俾。盖巍巍而特起，非琐琐之能窥。前世议泰山之封，谋梁甫之禅者，度崇比大，畴克登兹。陛下抑而不图，谦以自牧。以谓先后〈一作王〉创业垂统，其功莫得而名；上帝ㄨ祉发祥，其德无可以称。思所以报，一本于心。故寅畏严恭，积之有素；而齐明薰祓，进而益虔。在于物者不取其烦，尽诸己者必求其实，是以萧光之烈，奏于宗礻方；柴燎之蒸，于郊兆。幽隐昭答，神灵顾怀。无疆惟休，方浸昌于万世；不敢专享，故敷锡于群元。稽参典彝，定著赦令。弛张从理，同异称情。蠲罪眚而弃瑕疵，录劳能而纵逋负。显晦咸暨，洪纤不遗。万国之欢，既交于冲漠；一人之庆，遂及于蠕。孚于上下之间，极乎帝王之盛。

臣被学最旧，蒙恩浸深，莫待甘泉之祠，独叹《周南》之滞。第从臣之嘉颂，未效薄材；望属车之清尘，但驰远思。想仰宸，臣无任〈云云〉。

【贺元丰三年明堂礼毕大赦表】

今月二十日，枢密院递到赦书一道，以明堂礼毕，大赦天下者，已即时集军州官吏军民宣读讫。窃以昊天无声之载，人莫能名；先帝罔极之恩，物何以称？维总章之正位，秩宗祀之鸿仪，可荐至诚，用伸昭报。〈中贺。〉

伏惟皇帝陛下躬夙成之圣质，而博古多闻；经特起之大猷，而虚心广览。振千龄之坠绪，绍三代之遐踪。霈泽之所涵濡，太和之所煦妪。华夏蛮貊，无一夫不获其宜；草木虫鱼，无一物不遂其性。爰求祭典，用告王功。盖诸儒之说为不经，则折衷于孔子；而近世之事为非古，则取法于周公。罢黜异端，推明极孝。以尊莫大于祖，故郊于吉土以配天；以本莫重于亲，故享于合宫以配帝。恩义两得其当，情文皆尽其详。彻俎云初，均厘甚广。君哉皇矣，实难偶之昌期；巍乎焕焉，信非常之盛礼。臣幸逢熙洽，未奉燕间。一违前跸之音，四遇亲祠之庆。青云多士，皆预桥门之听观；黄发孤生，独叹《周南》之留滞。仰望旒宸，臣无任〈云云〉。

【贺克伏交表】

伏睹进奏院报安南招讨司已克伏交，其首领李乾德具表乞降者。蝼蚁之微，自投必死；乾坤之大，终许更生。惟德及于幽遐，实庆均于中外。〈中贺。〉

伏惟皇帝陛下顺稽古宪，叙正民彝。鬯声教于四方，壹书文于万国。海隅之昧俗，肆井底之狂谋。圣恩所怀，凶气自失。雕题交，心服于威灵；大赂南金，岁遵于贡职。允出止戈之武，是称无敌之仁。臣远守藩维，获闻捷奏，永怀窃，实倍常情。臣伏恨职守所拘，不获称庆阙庭。臣不任〈云云〉。

【慰慈圣光献皇太后上仙表】

今月二十日，太皇太后遗诰奄弃宫闱者。承问震惊，失容号恸。臣某诚悲诚感，顿首顿首。伏以太皇太后表仪三世，德首于人伦；保佑两朝，功存于王室。遽违孝养，未究遐龄。无间近疏，实均欷慕。伏惟皇帝陛下痛贯宸极，圣情难居。臣伏恨方守印章，不获躬诣阙庭。臣无任〈云云〉。

【谢赐唐六典表】

伏蒙圣慈，赐臣《唐六典》一部者，冒贡微诚，敢徼宠赉，获盈私望，特出异恩。〈中谢。〉

窃以维贞观之造邦，维开元之称治。财成《唐典》，本庶务于《尚书》；则象《周官》，缀旧闻于经礼。行之当世，垂及方来。伏遇皇帝陛下接五圣之休期，振千龄之绝业。号令风采，卑秦汉而不言；纲纪文章，体唐虞而特起。爰因广览，俯逮遗编。俾加镂板之传，赐及在廷之士。顾最疏之庸下，忘辄请之妄逾。猥荷并容，预均蕃锡。敢不自强衰退，悉意窥寻。窃典故之绪余，少裨寡陋；审官仪之委曲，益励疲驽。臣不任〈云云〉。

卷二十八·表十八首

【谢熙宁五年历日表】

进奏院递到宣头一道，伏蒙圣恩，赐臣熙宁五年历日一卷者。窃以振举旧章，推明新历，欲谨天时之正，俾谐人事之宜。藐是孤生，与均宠锡。〈中谢。〉

伏惟皇帝陛下力行大道，叙彝伦。赞天地而平四时，理阴阳而成万物。爰兹颁朔，咸暨有邦。臣敢不深究土风，详求气序，躬劝耕桑之业，辅成坯冶之仁。仰望阙庭，臣无任〈云云〉。

【谢熙宁六年历日表】

进奏院递到宣头一道，熙宁六年历日一卷赐臣收管者。一与外符之寄，再蒙班历之恩。久矣去朝，幸兹拜赐。〈中谢。〉

窃以天地阴阳之动，不得违时；虫鱼草木之生，必皆有政。故兹告朔，宣布有邦。伏惟皇帝陛下兢慎万几，协谐五纪。式谨王正之授，俾知民事之常。臣敢不动静详观，夙宵祗奉，庶召和平之气，用裨化育之仁。臣不任〈云云〉。

【谢熙宁七年历日表】

进奏院递到宣头一道，赐臣熙宁七年历日一本者。顾惭孤拙，与被宠灵。〈中谢。〉

窃以陶唐之定四时，稽于历象；虞氏之齐七政，审以玑衡。盖求于天道者能尽其宜，则施于人事者不违其序。伏惟皇帝陛下聪明好古，仁厚爱民。深原制作之方，务协生成之理。在于垂宪，尤重颁正。臣久去阙庭，远临藩服，惟竭遵承之力，庶符钦顺之心。臣不任〈云云〉。

【谢熙宁八年历日表】

进奏院递到宣头一道，赐臣熙宁八年历日一本者。窃以治历于中，所以察天时之运动；班正于外，所以一王度之推行。举是彝章，施于有土。〈中谢。〉

伏惟皇帝陛下至仁不世，盛德无名。协五纪以遂群生，合二仪而成万化。乃明告朔，咸俾守藩。臣敢不悉意究详，励精遵奉。庶尽承流之效，俾无作事之违。仰望阙庭，臣无任〈云云〉。

【谢熙宁十年历日表】

进奏院递到宣头一道，熙宁十年历日一卷赐臣者。窃以推行岁时，天道所以化育；考正历度，人事所以财成。故颁朔之旧章，为守邦之先务。〈中谢。〉

伏惟皇帝陛下德兼载焘，仁及昆虫。体履中和，叙九畴而开物；钦明象数，齐七政以导民。臣获奉王正，亲承圣诏。念阙廷之方远，藐然江上之身；感星晷之屡新，尚叹《周南》之滞。仰望旒，臣不任〈云云〉。

【谢元丰元年历日表】

进奏院递到宣头一道，赐臣元丰元年历日一卷者。一远阙庭，十移星历。顾雕零于齿发，无报补于毫分。〈中谢。〉

伏惟皇帝陛下叙大禹之九畴，齐有虞之七政。阴阳寒暑，罔不若时；草木昆虫，举皆遂性。循用颁正之典，宠诒分土之官。臣幸备守藩，预闻告朔。云亲方远，已惊岁月之新；许国虽坚，更叹功名之晚。惟体在民之意，庶裨及物之仁。仰望冕旒，臣不任〈云云〉。

【谢元丰三年历日表】

进奏院递到宣头一道，赐臣元丰三年历日一本者。窃以修人事者，必也正时；明天道者，在于治历。爰从颁布，俾一奉承。〖〈中谢。〉伏惟皇帝陛下则大居尊，体无凝命。成六府三事之叙，合志于虞；遂八政五纪之宜，同方于禹。是遵人统，用谨王正。获以守邦，预于受朔。劝豳土耕桑之业，方务承流；采尧民作息之歌，庶知戴德。仰望旒，臣不任〈云云〉。

【进奉熙宁八年同天节功德疏表】

伏遇皇帝同天节，臣预于本州天庆观鹫岭兴化禅院大殿上建置道场一月日，及设斋功德疏各一轴，金镀银轴头，红罗复封全，上祝皇帝圣寿者。窃以钻禹抚期，盖自天而开迹；生商肇祚，实与世以为归。故预托于坏熔，皆永思于载焘。〈中贺。〉

伏惟皇帝陛下性由仁义，德备圣神。维候纪于长嬴，属祥开于震夙。是敢致严道妙，向意佛乘。庶将不转之心，用献无疆之寿。臣不任〈云云〉。

【英宗实录院谢赐御筵表】

伏蒙圣慈，以臣等编修英宗皇帝实录，今月十四日开局，赐臣等御筵者。方次旧闻，已叨优礼。省循非称，惭负失容。〈中谢。〉

伏以先帝功德之殊，将传后世；儒者文章之用，正在此时。猥以空疏，误当属任。甫磨铅而就职，遽置醴以均恩。宠异群司，幸逾素望。此盖伏遇皇帝陛下永怀先烈，务广孝思。故因始于信书，俾特丰于燕豆。所惧不能名乾坤之至德，摹日月之大明。上以副陛下显亲之心，下以尽愚臣归美之志。惟粗明于书法，庶少补于素餐。臣等无任〈云云〉。

【代皇子免延安郡王第一表】

伏奉制命，蒙恩特授臣检校太尉、开府仪同三司、充彰武军节度使、进封延安郡王者。宠逾于德，愧甚于荣。辄露危诚，仰干睿听。臣某诚惶诚恐，顿首顿首。窃以衮衣备物，礼均上宰之崇；土宇分封，位列真王之贵。非智能足以谋国，劳烈足以及人，属在休明，讵容玷冒。若臣者侗然固陋，眇尔稚蒙。虽甫逮胜衣，习为容于趋拜；而方思就傅，赖齿学之渐磨。庶几识古今之通方，知国家之大体。施于为己，可以持循。必也当官，觊无违旷。已叨分于将钺，复误假于公圭。虚冒鸿私，未伸薄效。敢图奖渥，荐及谫微。视仪数于三台，超爵名于五等。既加真食，仍益爰田。固非录善而量能，又异校劳而数最。将安称此？自顾缺然。而况皇帝陛下处父子之间，常先义训；在君臣之际，每徇公言。伏望察臣精恳之由衷，不顾小嫌之反汗。许还新命，俯遂微情。使臣得奉定省于晨昏，稍安幼志；报生成于天地，更待壮年。臣无任〈云云〉。

【代皇子免延安郡王第二表】

伏蒙圣慈，以臣所上表陈乞，蒙恩授臣检校太尉、开府仪同三司、充彰武军节度使、进封延安郡王，特赐批答不允者。辄布愚衷，未回宸听。仰窥诲谕，弥集兢惭。臣某诚惶诚恐，顿首顿首。窃以明德懿亲，在天功而有助；隆名重器，为国论之所归。然后材位不浮，望实相称。若臣者夙依煦育，生处深严。虽无好弄之心，甫逮垂髫之齿。方图讲学，知臣子之大方；庶得周旋，奉君亲之素教。敢意靡缘绩用，荐被宠灵。遂兼将相之荣，仍极王公之贵。虽参诸邦典，或故事之可循；而质以人情，实烦言之可畏。顾兹冲昧，尤积震惶。伏况皇帝陛下新一代之彝章，革千年之流弊。方循名而责课，以官方而任人。其于明信赏之科，必先于近；然则推至公之谊，宜始于臣。惟特寝于误恩，可曲全于拙分。使乾坤之施，不累于私亲，则尘露之微，庶几于报上。臣不任〈云云〉。

【代皇子延安郡王谢表】

伏奉制命，除授臣检校太尉、开府仪同三司、充彰武军节度使、进封延安郡王，再奉表陈乞，蒙赐批答不允，仍断来章者。祗膺诏版，弥积颜，盖崇大于宗藩，以盛强于帝室。岂伊奖渥，可假幼冲。〈中谢。〉

伏念臣器匪夙成，材无特异。徒归依于鞠育，每亲炙于高明。欲善在身，忘{髟}髦之至弱；知书可学，慕占毕之相从。庶繇受教于童蒙，觊获成能于壮大。敢意揽攸司之密启，循历世之彝章。宠以官仪，体均于丞弼；殊其爵列，秩右于公侯。揣称何堪，逾涯已甚。知隆名之难冒，迫大号之既行。控避莫从，震怕滋集。此盖伏遇皇帝陛下心潜高厚，智极精微。推广爱之仁，以隆于父子；尽大公之义，以笃于君臣。故旧典之当行，虽至亲而莫间。致兹异数，猥及谫能。臣敢不仰体圣怀，勤遵慈训？省躬择术，庶不蹈于匪彝；临事知方，或可收于近用。臣无任〈云云〉。

【代皇子延安郡王谢皇太后表】

伏奉制命，除授臣检校太尉、开府仪同三司、充彰武军节度使、进封延安郡王，再奉表陈免，蒙赐批答不允，仍断来章者。窃以盛威仪于宰路，以重朝廷；强形势于宗藩，用临方夏。宜兼奖渥，属在亲贤。误及幼冲，倍深兢忄典。〈中谢。〉

伏念臣蒙休宸极，托荫慈闱。未窥六甲之书，甫在两髦之岁。揆材至薄，曾无特异之资；知善可迁，窃有自强之志。已尘高位，愧乏微劳。讵意仁恩，更崇命秩。抗等威于元宰，跻爵列于真王。自顾空疏，将安报称？此盖伏遇皇太后殿下辅成世教，阴厚人伦。均至爱于诸孙，假余光于稚齿。致兹异数，猥被谫能。敢不自励童蒙，向慕日新之益；庶几壮大，仰酬坤育之私。臣不任〈云云〉。

【代皇子延安郡王谢皇后笺】

伏奉制命，除授臣检校太尉、开府仪同三司、充彰武军节度使、进封延安郡王，再奉表陈免，蒙赐批答不允，仍断来章者。异其恩数，兼将相之殊荣；尊以爵名，极王公之宠列。虽优隆于天属，必考察于人材。假是幼冲，惧非宜称。臣某以感以惧，叩头。

伏念臣性非蚤悟，学未少成。徒依均养之私，甫及垂髫之始。已蒙休于帝所，获备位于宗藩。岂意慈怜，更加褒进。夫位崇者德厚，录重者功高。而臣无可录之劳能，冒非常之礼秩。此盖伏遇皇后殿下弥纶内治，则象坤元。鞠育之至仁，推奖成之素志。致兹渥泽，误及童蒙。敢不尽子职之微勤，无忘砥砺；答母仪之大赐，庶补毫分。谨奉笺称谢以闻，臣以感以惧，叩头谨笺。

【代宋敏求知绛州谢到任表】

伏奉敕命，差知绛州军州事，已于某月某日到任上讫。备官无效，窃宠过优。尚联清近之班，仍获安闲之幸。〈中谢。〉

伏念臣器非闳远，性不敏明。徒嗜好于文章，浸推移于岁月。滥名儒馆，接武朝绅。与厘牧之蕃，参莅神州之剧。进闻邦计，出假使符。会仁祖之升遐，图信书之示后。起于衰病，寄以讨论。旋跻右史之华，遂冒西垣之选。惟兹典礼，属在奉常。猥用滞蒙，首当总领。悉心谋虑，虽务竭于愚忠；妄意变通，遂自乖于素论。实干昭宪，奚逭严科。荷屈法以申恩，止夺官而补外。罪浮于罚，惭溢于颜。何侥冒之使然，实矜全之有自。此盖伏遇皇帝陛下乾刚独断，坤厚兼容。躬亲庶政，而昭之以明；付用群材，而养之以恕。故俾兼荣于近侍，尚容窃食于外邦。仰戴生成，将安补报。敢不服劝夙夜，期练达于政经；延见吏民〈一作祗顺简书，〉以〈一作誓〉布宣于上德。庶收来效，少答鸿私。仰望阙庭，臣无任〈云云〉。

【代翰林侍读学士钱藻遗表】

犬马之质，难驻于颓龄；日月之光，尚攀于爱景。臣藻诚悲诚哽，顿首顿首。

伏念臣出于悴族，进以讠叟材。文辞讲说制策之科，众称华选；儒馆掖垣经帷之职，世谓清途。独遍窃于美名，盖亲逢于亨运。至于总铨衡之要剧，领京邑之浩烦，蔑有劳能，可论报称。冒宠灵而过厚，致灾疚以交攻。迫霜露之所侵，日将澌尽；幸发肤之无毁，得以全归。方去阙廷，长投泉壤。辄陈遗志，犹及能言。伏愿皇帝陛下御六气之和，慎调兴止；享万年之祚，永庇华夷。再念臣偷残息之仅存，觊余恩之可丐。敢祈仁睿，终赐矜怜。臣有男进士皋，孙男某，亲堂弟茂，共出寒乡，稍亲薄技。葑菲不弃，傥微录之获沾；鱼〈一作水〉菽可供，庶游魂之未馁。伏望圣慈，并于文资内安排。妄兹干泽，愧在忘廉。保存殁之孤踪，托始终之大赐。生而无益，曾莫及于衔环；死或有知，犹庶几于结草。仰望旒，臣不任〈云云〉。

【代太平州知州谢到任表】

伏奉敕命，差知太平州军州事，已于某月某日到任上讫。惟此方雕瘵之旧，属比岁凶饥之余，任在拊循，惧无称效。〈中谢。〉

窃念臣受材不敏，托势甚微。窃郎位之宠名，滥宪台之优选。因蒙中诏，获备外邦。方喜便于庭闱，遽已罹于家祸。苟全生理，复齿班荣。用久次而得州，以亲嫌而易地。低回积日，黾勉至官。忽被新恩，复还旧印。江湖孤蹇之迹，道路奔驰之劳，甫兹即安，敢忘尽瘁。自惟蕞尔，何以及兹。兹盖伏遇尊号皇帝陛下，日月之光，旁照万物；天地之德，平施四方。猥致妄庸，误蒙器使。当力行于宽惠，上副至仁；惟少假于宠灵，庶成薄效。臣不任〈云云〉。

【代太平州知州谢赐钦恤刑狱敕书表】

进奏院递到敕一道，赐臣钦恤刑狱者。属在烦暑，圣躬无倦于焦劳；言念系囚，恩旨遂加于恻悯。〈中谢。〉

伏惟尊号皇帝陛下，继祖宗之功德，体天地之生成。发政施仁，恐遗于一物；胜残去杀，思措于五刑。谦不自专，动遵故事。眷幅员之至广，轸囹圄之未空。申明诏以丁宁，饬守臣之抚视。岂止奉行于时令，固足感召于人和。臣与被德音，当宣上意。惟尽哀矜之理，庶符钦恤之心。臣无任〈云云〉

卷二十九·疏一首、札子一首

【熙宁转对疏】

准御史台告报臣寮朝辞日具转对，臣愚浅薄，恐言不足采。然臣窃观唐太宗即位之初，延群臣与图天下之事，而能绌封伦，用魏郑公之说，所以成贞观之治。周世宗初即位，亦延群臣，使陈当世之务，而能知王朴之可用，故显德之政，亦独能变五代之因循。夫当众说之驰骋，而以独见之言，陈未形之得失，此听者之所难也。然二君能辨之于群众之中而用之，以收一时之效，此后世之士，所以常感知言之少，而颂二君之明也。今陛下始承天序，亦诏群臣，使以次对，然且将岁余，未闻取一人，得一言，岂当世固乏人，不足以当陛下之意与？抑所以延问者，特用累世之故事，而不必求其实欤？臣愚窃计殆进言者，未有以当陛下之意也。陛下明智大略，固将比迹于唐虞三代之盛，如太宗、世宗之所至，恐不足以望陛下，故臣之所言，亦不敢效二臣之卑近。伏惟陛下超然独观于世俗之表，详思臣言而择其中，则二君之明，岂足道于后世，而士之怀抱忠义者，岂复感知言之少乎？臣所言如左。

臣伏以陛下恭俭慈仁，有能承祖宗〈一作宗庙〉之德；聪明睿知，有能任天下之材。即位以来，早朝晏罢，广问兼听，有更制变俗、比迹唐虞之志，此非群臣之所能及也。然而所遇之时，在天则有日食星变之异，在地则有震动陷裂、水泉涌溢之灾，在人则有饥馑流亡、讹言相惊之患，三者皆非常之变也。及〈一作又〉从而察今之天下，则风俗日以薄恶，纪纲日以弛坏，百司庶务，一切文具而已。内外之任，则不足于人材；公私之计，则不足于食货。近则不能不以盗贼为虑，远则不能不以夷狄为忧。海内智谋之士，常恐天下之势不得以久安也。以陛下之明，而所遇之时如此，陛下有更制变俗、比迹唐虞之志，则亦在正其本而已矣。《易》曰：正其本，万事理。臣以谓正其本者，在陛下得之于心而已。

臣观《洪范》所以和同天人之际，使之无闲，而要其所以为始〈一作本〉者，思也；《大学》所以诚意正心修身，治其国家天下，而要其所以为始者，致其知也。故臣以谓正其本者，在得之于心而已。得之于心者，其术非他，学焉而已矣。此致其知所以为大学之道也。古之圣人，舜禹成汤文武，未有不由学而成，而傅说、周公之辅其君，未尝不勉之以学。故孟子以谓学焉而后有为，则汤以王，齐桓公以霸，皆不劳而能也。盖学所以成人主之功德如此。诚能磨砻长养，至于有以自得，则天下之事在于理者，未有不能尽也。能尽天下之理，则天下之事物接于我者，无以累其内；天下之以言语接于我者，无以蔽其外。夫然则循理而已矣，邪情之所不能入也；从善而已矣，邪说之所不能乱也。如是而用之以特久，资之以不息，则积其小者必至于大，积其微者必至于显。古之人自可欲之善，而充之至于不可知之神，自十五之学，而积之至于从心之不逾距，岂他道哉？由是而已矣。故曰：“念终始典于学。”又曰：“学然后知不足。”孔子亦曰：“吾学不厌。”盖如此者，孔子之不能已也。夫能使事物之接于我者不能累其内，所以治内也；言语之接于我者不能蔽其外，所以应外也。有以治内，此所以成德化也；有以应外，此所以成法度也。德化法度既成，所以发育万物，而和同天人之际也。

自周衰以来，道术不明。为人君者，莫知学先王之道以明其心；为人臣者，莫知引其君以及先王之道也。一切苟简，溺于流俗末世之卑浅，以先王之道为迂远而难遵。人主虽有聪明敏达之质，而无磨砻长养之具，至于不能有以自得，则天下之事，在于理者有所不能尽也。不能尽天下之理，则天下之以事物接于我者，足以累其内；天下之以言语接于我者，足以蔽其外。夫然，故欲循理而邪情足以害之，欲从善而邪说足以乱之。如是，而用之以持久，则愈甚无补；行之以不息，则不能见效。其弊则至于邪情胜而正理灭，邪说长而正论消，天下之所以不治而有至于乱者，以是而已矣。此周衰以来，人主之所以可传于后世者少也。可传于后世者，若汉之文帝、宣帝，唐之太宗，皆可谓有美质矣。由其学不能远而所知者陋，故足以贤于近世之庸主矣，若夫议唐虞三代之盛德，则彼乌足以云乎？由其如此，故自周衰以来，千有余年，天下之言理者，亦皆卑近浅陋，以趋世主之所便，而言先王之道者，皆绌而不省。故以孔子之圣，孟子之贤，而犹不遇也。

今去孔孟之时又远矣，臣之所言，乃周衰以来千有余年，所谓迂远而难遵者也。然臣敢献之于陛下者，臣观先王之所已试，其言最近而非远，其用最要而非迂，故不敢不以告者，此臣所以事陛下区区之志也。伏惟陛下有自然之圣质，而渐渍于道义之日又不为不久，然臣以〈一作所〉谓陛下有更制变俗、比迹唐虞之志，则在得之于心。得之于心，则在学焉而已者。臣愚以谓陛下宜观《洪范》、《大学》之所陈，知治道之所本不在于他；观傅说、周公之所戒〈一作勉，〉知学者非明主之所宜已也。陛下有更制变俗、比迹唐虞之志，则当恳诚恻怛，以讲明旧学而推广之，务当于道德之体要，不取乎口耳之小知，不急乎朝夕之近效，复之熟之，使圣心之所存，从容于自得之地，则万事之在于理者，未有不能尽也。能尽万事之理，则内不累于天下之物，外不累〈一作蔽〉于天下之言。然后明先王之道而行之，邪情之所不能入也；合天下之正论而用之，邪说之所不能乱也。如是而用之以持久，资之以不息，则虽细必巨，虽微必显。以陛下之聪明，而充之以至于不可知之神；以陛下之睿知，而积之以至于从心所欲之不逾距，夫岂远哉？顾勉强如何耳。夫然，故内成德化，外成法度，以发育万物，而和同天人之际，甚易也。若夫移风俗之薄恶，振纪纲之弛坏，变百司庶务之文具，厉天下之士使称其位，理天下之财使赡其用，近者使之亲附，远者使之服从，海内之势使之常安，则惟陛下之所欲，何求而不得，何为而不成乎？未有若是而福应不臻，而变异不消者也。如圣心之所存，未及于此，内未能无秋毫之累，外未能无纤芥之蔽，则臣恐欲法先王之政，而智虑有所未审；欲用天下之智谋材之士，而议论有所未一，于国家天下愈甚无补，而风俗纲纪愈以衰坏也。非独如此，自古所以安危治乱之几，未尝不出于此。

臣幸蒙降问，言天下之细务，而无益于得失之数者，非臣所以事陛下区区之志也。辄不自知其固陋，而敢言国家之大体。惟陛下审察而择其宜，天下幸甚。

【自福州召判太常寺上殿札子〈改明州不果上〉】

伏以陛下聪明睿知，天性自然，可谓有不世出之资。自在藩邸，入承颜色，出奉朝请，怡怡翼翼，不自暇豫，至恭极孝，闻于天下。及践大位，内事两宫，外严七庙。仁被公族，德形闺门。嫔御备官，不淫于色；音乐备数，不溺于声。食菲衣绨，务遵节俭。台卑囿小，无所增饰。近习无便嬖，左右无私谒。未尝出游幸，未尝从畋渔。其于忧悯元元，勤劳庶政，则念虑先于兆朕，祗慎尽于纤芥。书而访问，至于日昃；夕而省览，至于夜分。每群臣进见，接之礼笃而情通；凡四方奉事，莫不朝入而暮报。虽大禹之勤于邦，文王之不暇食，无以加此。其渊谋远略，必中事几，善训嘉谟，可为世则者，传闻下土，虽仅得其一二，已足以度越众虑，非可窥测，可谓有君人之大德。其高深宏远，则悯自晚周秦汉以来，世主不能独出于众人之表。其政治所出，大抵踵袭卑陋，因于世俗而已。于是慨然以上追唐虞三代荒绝之迹，修列先王法度之政，为其任在己，可谓有出于数千载之大志。变革因循，号令必信，使海内观听莫不震动，群下遵职惟恐在后，可谓有能行之效。盖刻意尚行，不差毫发，缙绅之士，有所不能及。忧劳惕励，无懈须臾，又非群臣之所能望。可谓特起于三代之后非常之主也。

愚臣孤陋，熙宁二年，出通判越州，因转对幸得论事，敢据经之说，以诚意正心修身治国家天下之道必本于学为献。逮今十有一年，始得望穆穆之清光，敢别白前说而终之。

臣以谓陛下有不世出之姿，有君人之大德，与出于数千载之大志，又有能行之效，特起于三代之后。然顾以治国家天下之道必本于学为献于陛下，何也？盖古之圣人，虽出乎其类，拔乎其萃，然至其成德，莫不由学。故尧舜性之也，而见于传记，则皆有师，其史官识其行事，则皆曰“若稽古”。至于汤武身之也，则汤学于伊尹，武王学于太公，见于《诗》、《礼》、《孟子》。在商，高宗得传说作相，其命说之辞曰：予小子旧学于甘盘。”而传说告之，则曰：“学于古训乃有获。”又曰：“惟学逊志，务时敏，厥修乃来。”又曰：“惟学半，念终始典于学。”盖高宗既已学于甘盘矣，及传说相之，乃更丁宁反复，勉之以学，其要归，则以谓当终始常念于学，明学盖不可一日而废也。至于孔子之自叙，则自十有五而志于学，至于七十而从心所欲不逾矩。夫以孔子之圣，必志于学，其学之渐，每十年而一进，至于七十矣，其从心也，盖不逾矩。则传说所称当终始常念于学者，虽孔子之圣，不能易也。故扬子曰：“学之为王者事久矣。”尧、舜、禹、汤、文、武汲汲，仲尼皇皇，其已久矣。圣贤之笃于学至于如此者。盖乐而不乱，复而不厌者，道也；测之而益深，穷之而益远者，圣人之言也；知不足与困者，学也。方其始也，求之贵博，畜之贵多。及其得之，则于言也在知其要，于德也在知其奥。能至于是矣，则求之博、畜之多者，乃筌蹄而已。所谓多闻则守之以约，多见则守之以卓也。如求之不博，畜之不多，则未有于言也能知其要，未有于德也能知其奥，所谓寡闻则无约，寡见则无卓也。子贡称孔子之学，识其远者大者，则于言也能知其要，于德也能知其奥，然后能当于孔子之所谓学也。审能是，则存于心者，有以为主于内，天下之事，虽其变无穷，而吾所以待之者，其应无方，古之大有为于天下者，未有不出于此也。尧、舜、汤、武所以为盛德之至，孔子所以从心而不逾矩，或得其行者，未得其所以行；得其言者，未得其所以言。孟子之所谓圣而不可知之谓神，在是而已矣。

陛下万几之余，日引天下之士，推原道德而讲明其意，陈六艺载籍之文而细绎其说，博考深思，无有懈倦。其折衷是非，独见之明，老师宿儒所不能到，此臣之所闻也。有不世出之姿，与君人之大德，又有出于数千载之大志，特起于三代之后，此臣之所知也。则陛下之学，已可谓至矣。然臣区区敢诵经之陈言以进于左右者，诚将顺陛下之圣志，采傅说始终典学之言，观孔子少长进学之渐，以陛下之明智，知言之要，知德之奥，皆陛下之所素畜。诚以陛下之乐道，而继之以不倦；以陛下之稽古，而加之以不已，使天性之睿智所造者益深，所稽者益厚，日日新，又日新。其于自得之者，非徒足以待万事无穷之变，而应之以无方，天下之人，必将得陛下之行者，不得其所以行，得陛下之言者，不得其所以言。尧、舜、汤、武所以为盛德之至，孔子所以从心而不逾矩，孟子所谓圣而不可知之谓神，不在于陛下，而孰在哉？由是敛五福之庆以大赉庶民，享万年之休以永绥方夏，德厚于天地，名昭于日月，惟圣意之所在而已。

臣愚不敏，蒙恩赐对，不敢毛举业细之常务，而于国家之体，冒言其远且大者，此臣所以爱君区区之分也。伏惟留神省察。

卷三十·札子六首

【移沧州过阙上殿札子】

臣闻基厚者势崇，力大者任重，故功德之殊，垂光锡祚，舄奕繁衍，久而弥昌者，盖天人之理，必至之符。然生民以来，能济登兹者，未有如大宋之隆也。

夫禹之绩大矣，而其孙太康，乃坠厥绪。汤之烈盛矣，而其孙太甲，既立不明。周自后稷十有五世至于文王，而大统未集，武王、成王始收太平之功，而康王之子昭王难于南狩，昭王之子穆王殆于荒服，暨于幽厉，陵夷尽矣。及秦，以累世之智并天下，然二世而亡。汉定其乱，而诸吕七国之祸，相寻以起，建武中兴，然冲质以后，世故多矣。魏之患，天下为三。晋、宋之患，天下为南北。隋文始一海内，然传子而失。唐之治在于贞观、开元之际，而女祸世出，天宝以还，纲纪微矣。至于五代，盖五十有六年，而更八姓，十有四君，其废兴之故甚矣。

宋兴，太祖皇帝为民去大残，致更生，兵不再试，而粤蜀吴楚五国之君，生致阙下，九州来同，复禹之迹。内辑师旅，而齐以节制；外卑藩服，而纳以绳墨。所以安百姓，御四夷，纲理万事之具，虽创始经营，而弥纶已悉。莫贵于为天子，莫富于有天下。而舍子传弟，为万世策，造邦受命之勤，为帝太祖，功未有高焉者也。

太宗皇帝求厥宁，既定晋疆，钱ㄈ自归，作则垂宪，克绍克类，保世靖民，丕丕之烈，为帝太宗，德未有高焉者也。

真宗皇帝继统遵业，以涵煦生养，蕃息齐民，以并容遍覆，扰服异类。盖自天宝之末，宇内板荡，及真人出，天下平，而西北之虏，犹闲人窥边，至于景德二百五十余年，契丹始讲和好，德明亦受约束，而天下销锋灌燧，无鸡鸣犬吠之惊〈一作警，〉以迄于今。故于是时，遂封泰山，禅社首，荐告功德，以明示万世不祧之庙，所以为帝真宗。

仁宗皇帝宽仁慈恕，虚心纳谏，慎注措，谨规矩，早朝晏退，无一日之懈。在位日久，明于群臣之贤不肖忠邪，选用政事之臣，委任责成。然公听并观，以周知其情伪，其用舍之际，一稽于众，故任事者亦皆警惧，否辄罢免，世以谓得驭臣之体。春秋未高，援立有德，传付惟允，故传天下之日，不陈一兵，不宿一士，以戒非常，而上下晏然，殆古所未有。其岂弟之行，足以附众者，非家施而人悦之也。积之以诚心，民皆有父之尊，有母之亲，故弃群臣之日，天下闻之，路祭巷哭，人人感动欷。其得人之深，未有知其所由然者，故皇祖之庙，为帝仁宗。

英宗皇帝聪明睿知，言动以礼，上帝眷相，大命所集，而称疾逊避，至于累月。自践东朝，渊默恭慎，无所言议施为，而天下传颂称说，德号彰闻。及正南面，勤劳庶政，每延见三事，省决万机，必咨询旧章，考求古义，闻者惕然，皆知其志在有为。虽早遗天下，成功盛烈，未及宣究，而明识大略，足以克配前人之休，故皇考之庙，为帝英宗。

陛下神圣文武，可谓有不世出之姿；仁孝恭俭，可谓有君人之大德。悯自晚周、秦汉以来，世主率皆不能独见于众人之表，其政治所出，大抵踵袭卑近，因于世俗而已。于是慨然以上追唐虞三代荒绝之迹，修列先王法度之政，为其任在己，可谓有出于数千载之大志。变易因循，号令必信，使海内观听，莫不奋起，下遵职，以后为羞，可谓有能行之效。今斟酌损益，革弊兴坏，制作法度之事，日以大备，非因陋就寡，拘牵常见之世所能及也。继一祖四宗之绪，推而大之，可谓至矣。

盖前世或不能附其民者，刑与赋役之政暴也。宋兴以来，所用者鞭朴之刑，然犹详审反复，至于缓故纵之诛，重误入之辟，盖未尝用一暴刑也；田或二十而税一，然岁时省察，数议宽减之宜，下蠲除之令，盖未尝加一暴赋也；民或老死不知力政，然犹忧怜恻怛，常谨复除之科，急擅兴之禁，盖未常兴一暴役也。所以附民者如此。前世或失其操柄者，天下之势或在于外戚，或在于近习，或在于大臣。宋兴以来，戚里宦臣，曰将曰相，未尝得以擅事也。所以谨其操柄者如此。而况辑师旅于内，天下不得私尺兵一卒之用；卑藩服于外，天下不得专尺土一民之力。其自处之势如此。至于畏天事神，仁民爱物之际，未尝有须臾懈也。其忧劳者又如此。盖不能附其民，而至于失其操柄，又怠且忽，此前世之所以危且乱也。民附于下，操柄谨于上，处势甚便，而加之以忧劳，此今之所以治且安也。故人主之尊，意谕色授，而六服震动；言传号涣，而万里奔走。山窟窟穴之氓，不待期会，而时输岁送以供其职者，惟恐在后；航浮索引之国，非有发召，而ぷ斋橐负以致其贽者，惟恐不及。西北之戎，投弓纵马，相与ㄚ服而戏豫；东南之夷，正冠束衽，相与挟册而吟诵。至于六府顺叙，百嘉鬯遂，凡在天地之内，含气之属，皆裕如也。盖远莫懿于三代，近莫盛于汉唐，然或四三世，或一二世，而天下之变不可胜道也，岂有若今五世六圣，百有二十余年，自通邑大都至于荒陬海聚，无变容动色之虑萌于其心，无援χ击柝之戒接于其耳目。臣故曰生民以来，未有如大宋之隆也。

窃观于《诗》，其在《风》《雅》，陈太王、王季、文王致王迹之所由，与武王之所以继代，而成王之兴，则美有《假乐》《凫》，戒有《公刘》《洄酌》。其所言者，盖农夫女工筑室治田，师旅祭祀饮尸受福，委曲之常务。至于《兔》之武夫，行修于隐，牛羊之牧人，爱及微物，无不称纪。所以论功德者，由小以及大，其详如此。后嗣所以昭先人之功，当世之臣子所以归美其上，非徒荐告鬼神、觉寤黎庶而已也。《书》称劝之以《九歌》俾勿坏，盖歌其善者，所以兴其向慕兴起之意，防其怠废难久之情，养之于听而成之于心。其于劝帝者之功美，昭法戒于将来，圣人之所以列之于经，垂为世教也。

今大宋祖宗，兴造功业，犹太王、王季、文王。陛下承之以德，犹武王、成王。而群臣之于考次论撰，列之简册，被之金石，以通神明，昭法式者，阙而不图，此学士大夫之过也。盖周之德盛于文武，而《雅》《颂》之作皆在成王之世。今以时考之，则祖宗神灵固有待于陛下。臣诚不自揆，辄冒言其大体。至于寻类取称，本隐以之显，使莫不究悉，则今文学之臣，充于列位，惟陛下之所使。至若周之积仁累善，至成王、周公为最盛之时，而《洄酌》言皇天亲有德、飨有道，所以为成王之戒。盖履极盛之势，而动之以戒惧者，明之至，智之尽也。如此者，非周独然，唐虞至治之极也，其君臣相饬曰：“兢兢业业，一日二日万几。”则处至治之极，而保之以祗慎，唐虞之所同也。今陛下履祖宗之基，广太平之祚，而世世治安，三代所不及，则宋兴以来，全盛之时实在今日。陛下仰探皇天所以亲有德、飨有道之意，而奉之以寅畏，俯念一日二日万几之不可以不察，而处之以兢兢，使休光美实，日新岁益，闳远崇侈，循之无穷，至千万世永有法则，此陛下之素所蓄积。臣愚区区爱君之心，诚不自揆，欲以庶几诗人之义也，惟陛下之所择。

【请令长贰自举属官札子】

臣伏以陛下本原《周礼》，参之以有唐《六典》之书，考诸当世之宜，裁以圣虑，更定官制，以幸天下。臣诚不自揆，欲少助万一。令无足取者，亦足以致区区爱君之心。

窃观于《书》，其在《尧典》，称尧之德曰：“平章百姓，百姓昭明。”则平其贤不肖功罪之分，而章之以爵赏，使百官莫不昭明者，此人主之事也；其在《说命》曰：“惟说式克钦承，旁招俊，列于庶位。”则承人主之志，广引人材，进诸朝廷者，此宰相之事也；其在《ぁ命》，“穆王命伯ぁ为周太仆正”，其戒之曰：“慎简乃僚，无以巧言令色，便僻侧媚，其惟吉士。”则使得自简属僚以共成其任者，此诸司长官之事也。其上下之体相承如此，所以周天下之务，盖先王之成法也。

故陆贽相唐，陈致理之具，以谓百司之长。至于副贰之官与夫两省供奉之职，请委宰臣叙拟以闻。其余台省属僚，请委长官选择，指陈材实，终身保任。其以举授之由，各载除书之内。得贤则有进考增秩褒升之赏，失实则有夺奉赎金黜免之罚。非特搜扬下位而已，亦以阅试大官。其所取之士，既责行能，亦计资望，此贽之大指也。贽于经画之材，近世未见其比。其在相位，所陈先务如此。质之于古，实应先王之法，施之后世，可以推行，诚古今之通议也。

陛下隆至道，开大明，配天地，立人极，循名定位，以董正治官，千载以来盛德之事也。创制之始，新命之官，任之以弥纶众职，所系尤重。其所更革，著于甲令，或差若毫发，四方受其敝；或误于须臾，累岁不能救。则于选用之体，尤不可假非其人。且台省长官，仆射、尚书、左右丞、侍郎、御史、中丞，皆国之重任，陛下所选择而授。今尚书既领天下之事，郎、员外郎凡二十四司，用吏几百员，其余属佐，尚不在数中。若使本司长贰之官，自郎以下，员有未备，皆举二人以闻，以陛下之明，其于群臣材分，无不周知。取其所举，择用其一，其于书之于籍，以为内外之官。选用之备，庶几为官得人，足以上副陛下作则垂宪非常之大志。

且本朝著例，御史、中丞、知杂至于省府之长，固得自举其属，而馆阁、监司、牧守之官，亦尝屡诏近位，皆得荐用所知，名臣伟人，往往由此而出。则推而广之，求于故事，实有已试之效。其所荐之士，采用其一，其余书之于籍，以备选择。犹旧阙御史一员，听举二人，其一不中选者，亦以次甄进，则稽诸累朝，亦故事也。

伏惟陛下本周命太仆慎简乃僚之意，采陆贽台省长官举吏恳恳之论，推本朝已试之法，使先王之迹，自陛下追而践之。如此，则任众之道隆，进贤之路广。疏远之士，怀材者皆得汇征；要近之臣，奖善者皆得自达。以陛下之临照，谁敢不应之以公；以陛下之考核，谁敢不赴之以实。既得其人，授之以位，然后陛下以公听并观，分别淑慝，以执中主要，信行其赏罚。如此，则允厘百工，庶绩咸熙，可无为而致尧之“平章百姓，百姓昭明”，如是而也。如臣之说为可采者，其推行之法，陆贽所陈，惟陛下察其疏密，详加损益，取进止。〈元丰三年十一月二十一日垂拱殿进呈。〉

【请令州县特举士札子】

臣闻三代之道，乡里有学。士之秀者，自乡升诸司徒，自司徒升诸学。大乐正论其秀者，升诸司马。司马论其贤者，以告于王。论定然后官之，任官然后爵之，位定然后禄之。论定然后官之者，郑康成云：谓使试守。任官然后爵之者，盖试守而能任其官，然后命之以位也。其取士之详如此。然此特于王畿之内，论其乡之秀士耳。故在《周礼》，则称乡老献贤能之书于王也。至于诸侯贡士，则有适、再适、三适之赏，黜爵削地之罚。而其法之详，莫得而考。此三代之事也。

汉兴，采董生之议，始令郡国举孝廉一人。其后，又以口为率，口百二十万至不满十万，自一岁至三岁，自六人至一人，察举各有差。至用丞相公孙弘、太常孔臧议，则又置太常博士弟子员。郡国县官有好文学、孝悌谨顺、出入无悖者所闻，令相长丞上属所二千石。二千石谨察可者，令诣太常受业如弟子。一岁皆课试，通一艺以上，补文学掌故缺。其高第可为郎中者，太常籍奏。即有秀才异等，辄以名闻。又请以治礼掌故，比二百石及百石吏，选择为左右内史、大行下郡太守卒史，皆各二人，边郡一人，不足，择掌故以补。中二千石属文学掌故，补郡属备员。其郡国贡士、太常试选之法详矣。此汉之事也。

今陛下隆至德，昭大道，参天地，本人伦，兴学崇化，以风天下，唐虞用心，何以加此？然患今之学校，非先王教养之法；今之科举，非先王选士之制。圣意卓然，自三代以后，当途之君，未有能及此者也。臣以谓三代学校劝教之具，汉氏郡国太常察举之目，揆今之宜，理可参用。今州郡京师有学，同于三代，而教养选举非先王之法者，岂不以其遗素励之实行，课无用之空文，非陛下隆世教育人材之本意欤！诚令州县有好文学、厉名节、孝悌谨顺、出入学悖者所闻，令佐升诸州学，州谨察其可者上太学。以州大小为岁及人数之差，太学一岁，谨察其可者上礼部，礼部谨察其可者籍奏。自州学至礼部，皆取课试，通一艺以上，御试与否，取自圣裁。今既正三省诸寺之任，其都事主事掌故之属，旧品不卑，宜清其选，更用士人，以应古义。遂取礼部所选之士，中第或高第者，以次使试守，满再岁或三岁，选择以为州属及县令丞。即有秀才异等，皆以名闻，不拘此制。如此者谓之特举。其课试不用糊名誊录之法，使之通一艺以上者，非独采用汉制而已。《周礼》大司徒以乡三物教万民，而宾兴之，亦以礼乐射御书数也。

如臣之议为可取者，其教养选用之意，愿降明诏以谕之。得人失士之效，当信赏罚以厉之。以陛下之所向，孰敢不虔于奉承？以陛下之至明，孰敢不公于考择？行之以渐，循之以久，如是而俗化不美，人材不盛，官守不修，政事不举者，未之闻也。其旧制科举，以习者既久，难一日废之，请且如故事。惟贡举疏数，一以特举为准，而入官试守选用之叙，皆出特举之下。至夫教化已洽、风俗既成之后，则一切罢之。如圣意以谓可行，其立法弥纶之详，愿诏有司而定议焉，取进止。〈元丰三年十一月二十一日垂拱殿进呈。〉

【请西北择将东南益兵札子】

臣闻古者兵出于农，故三时耕稼，一时阅武。其于四时搜田，则又率之从事。然则农之用力于兵，以少言之，岁当两月。计其大概，则今之专力之兵一，当古之兼农之兵六。先王之制，天子六军，大国三军，次国二军，小国一军，军万二千五百人，其余夫以为羡卒。周有天下，诸侯之国千有八百，以中数率之，通有兵二万五千，为兵四千五百万，而羡卒未在其数。以今之兵一当其六，今有兵百万，为八十倍少于古。以迹言之，其专力、兼农之势固异；以多少言之，其用人之力，费人之财，今可谓省矣。古者兵出于农，故干戈、车乘、马牛亦皆取具，而国无预焉；今兵出于国，故干戈、车乘、马牛亦皆取具，而民无预焉。此今之兵又于民为便者也。秦既开阡陌，而亦兵出于民。其干戈屡动，则至于发闾左之戍。魏汉而下，亦皆以民为兵，其转徙杀戮之祸尝甚矣。至于后周、隋、唐修列府卫，而兵复近古。天宝以后，广骑立，而募兵之法行。自是之后，纲纪失序，天子之势屈屈方镇之兵，方镇之势屈于所部之兵。至其甚也，将之废置出于兵。至于五代，而国之废置出于兵。兵之祸天下，未有甚于此也。

宋兴，拨乱世反之正。太祖外削藩服，而归之轨道；内操师旅，而束以法制。天下之恶子，非鳅之以刑，而自列于行伍；非驱之以暴，而自就于绳墨。以镇城邑，以戍疆场。非独为朝廷之用，其于天下之良民，得以乐职而安业者，实赖其力。况又其费少于古，其便多于民，近世以来，制兵之善，未有及此者也。陛下出众虑之表，起百职之废，其于常武，尤属圣心。今连营之士，训练精锐；武库之兵，缮治工巧，殆古所未有。

臣诚不自揆，计今之事，窃以谓西北之宜当择将率，东南之备当益戍兵，庶几上副陛下威夷狄、守四方、不世出之大志。何以言之？昔太祖之世，其捍北狄，则用李汉超于关南、马仁于瀛州、韩令坤于常山、贺惟忠于易州、何继筠于棣州；其御太原，则用郭进于西山、李谦溥于隰州、李继勋于昭义；其备西戎，则用姚内斌于庆州、董遵诲于环州、王彦升于原州、冯继业于灵州。大抵如内斌、遵诲之兵，率不过五六千人，皆责之以自守其地。今士之精锐，兵之工巧，无以复加矣，在乎得人，属之统督之寄而已。故臣以谓西北之宜当择将率，付之一州一路，任之以战守之责，陛下明考核、信赏罚，以驭之而已。以此制胜，而何求而不得也？

臣又窃以古者百里之地，为千乘之国，有兵三万七千五百人。今州小者，非特百里而已。士徒之众，虽不必尽如古制，然今东南之隅，地方万里，有山海江湖险绝之势、溪洞林麓深僻之虞，而此诸路之兵，各不过数千人而已。其于防逻，常患不足。万一有追胥讨捕之事，理必乏人。向者邕州之不守，盖患于救援之不继。至于廖恩之鼠窃，而能稽诛于时月者，盖由追讨之兵不足。恩已自归，而所遣北兵，犹在道路。则东南之寡弱，盖可知也。以陛下之明，纲理天下，无所不备。其于东南之兵，计今之宜，虽不必如古者千乘之法，然稍增兵屯，使缓急足用，以销奸萌，除患于未然，亦治体之所宜及。臣故以谓东南之备当益戍兵。区区忧国之心，惟陛下之所裁择，取进止。〈元丰三年十一月二十一日垂拱殿进呈。〉

【议经费札子】

臣闻古者以三十年之通制国用，使有九年之蓄。而制国有用者，必于岁杪，盖量入而为出。国之所不可俭者，祭祀也。然不过用数之仂，则先王养财之意可知矣。盖用之有节，则天下虽贫，其富易致也。汉唐之始，天下之用常屈矣，文帝、太宗能用财有节，故公私有余，所谓天下虽贫，其富易致也。用之无节，则天下虽富，其贫亦易致也。汉唐之盛时，天下之用常裕矣，武帝、明皇不能节以制度，故公私耗竭，所谓天下虽富，其贫亦易致也。

宋兴，承五代之敝，六圣相继，与民休息，故生齿既庶，而财用有余。且以景德、皇、治平校之：景德户七百三十万，垦田一百七十万顷；皇户一千九十万，垦田二百二十五万顷；治平户一千二百九十万，垦田四百三十万顷。天下岁入，皇、治平皆一亿万以上，岁费亦一亿万以上。景德官一万余员，皇二万余员，治平并幕职，州县官三千三百余员，总二万四千员。景德郊费六百万，皇一千二百万，治平一千三百万。以二者校之，官之众一倍于景德，郊之费亦一倍于景德。官之数不同如此，则皇、治平入官之门多于景德也。郊之费不同如此，则皇、治平用财之端，多于景德也。诚诏有司按寻载籍，而讲求其故，使官之数、入者之多门可考而知，郊之费、用财之多端可考而知。然后各议其可罢者罢之，可损者损之。使天下之入，如皇、治平之盛，而天下之用、官之数、郊之费皆同于景德，二者所省者盖半矣。则又以类而推之。天下之费，有约于旧而浮于今者，有约于今而浮于旧者。其浮者必求其所以浮之自而杜之，其约者必本其所以约之由而从之。如是而力行，以岁入一亿万以上计之，所省者十之一，则岁有余财一万万。驯致不已，至于所省者十之三，则岁有余财三万万。以三十年之通计之，当有余财九亿万，可以为十五年之蓄。自古国家之富，未有及此也。古者言九年之蓄者，计每岁之入存十之三耳，盖约而言之也。

今臣之所陈，亦约而言之。今其数不能尽同，然要其大致，必不远也。前世于雕敝之时，犹能易贫而为富。今吾以全盛之势，用财有节，其所省者一，则吾之一也，其所省者二，则吾之二也。前世之所难，吾之所易，可不论而知也。

伏惟陛下冲静质约，天性自然。乘舆器服，尚方所造，未尝用一奇巧。嫔嫱左右，掖廷之间，位号多阙。躬履节俭，为天下先。所以忧悯元元，更张庶事之意，诚至恻怛，格于上下。其于明法度以养天下之财，又非陛下之所难也。臣诚不自揆，敢献其区区之愚，惟陛下裁择，取进止。〈元丰三年十一月二十一日垂拱殿进呈。〉

【请减五路城堡札子】

臣尝议今之兵，以谓西北之宜在择将帅，东南之备在益戍兵。臣之妄意，盖谓西北之兵已多，东南之兵不足也。待罪三班，修定陕西河东城堡之赏法，因得考于载籍。盖秦凤、延、泾原、环庆、并代五路，嘉之间，城堡一百一十有二，熙宁二百一十有二，元丰二年二百七十有四。熙宁较于嘉为一倍，元丰较于嘉为再倍。而熙河城堡又三十有一。虽故有之城，始籍在于三班者，或在此数，然以再倍言之，新立之城固多矣。

夫将之于兵，犹弈之于棋。善弈者置棋虽疏，取数必多，得其要而已。故敌虽万变，途虽百出，而形势足以相援，攻守足以相赴，所保者必其地也。非特如此，所应者又合其变，故用力少而得多也。不善弈者，置棋虽密，取数必寡，不得其要而已。故敌有他变，途有他出，而形势不得相援，攻守不能相赴，所保者非必其地也。非特如此，所应者又不能合其变，故用力多而得少也。守边之臣，知其要者，所保者必其地，故立城不多，则兵不分，兵不分，则用士少，所应者又能合其变，故用力少而得多，犹之善弈也。不得其要者，所保非必其地，故立城必多，立城多，则兵分，兵分则用士众，所应者又不能合其变，故用力多而得少，犹之不善弈也。

昔张仁愿度河筑三受降城，相去各四百余里，首尾相应，由是朔方以安，减镇兵数万。此则能得其要，立城虽疏，所保者必其地也。仁愿之建三城，皆不为守备，曰：“寇至当并力出战，回顾望城，犹须斩之，何用守备？”自是突厥遂不敢度山，可谓所应者合其变也。

今五路新立之城，十数岁中，至于再倍，则兵安得不分？士安得不众？殆疆场之吏，谋利害者不得其要也。以弈棋况之，则立城不必多。臣言不为无据也。以他路况之，则北边之备胡，以遵誓约之故，数十年间，不增一城一堡，而不患戍守之不足，则立城不必多，又已事之明验也。臣以此窃意城多则兵分，故谓西北之兵已多，而殆恐守边之臣，未有称其任者也。今守边之臣，遇陛下之明，常受成以从事，又不敢不奉法令，幸可备驱策。然出万全之画，常诿于上，人臣之于职，苟简而已，固非体理之所当然。况由其所保者未得其要，所应者未合其变，顾使西北之兵独多，而东南不足。在陛下之时，方欲事无不当其理，官无不称其任，则因其旧而不变，必非圣意之所取也。夫公选天下之材，而属之以三军之任，以陛下之明，圣虑之绪余，足以周此。臣历观世主，知人善任使，未有如宋兴太祖之用将英伟特出者也。故能拨唐季、五代数百年之乱，使天下大定，四夷轨道，可谓千岁以来不世出之盛美，非常材之君、拘牵常见者之所能及也。以陛下之聪明睿圣，有非常之大略，同符太祖。则能任天下之材以定乱，莫如大祖；能继太祖之志以经武，莫如陛下。臣诚不自揆，得太祖任将之一二，窃尝见于斯文，敢缮写以献。万分之一，或有以上当天心，使西北守边之臣，用众少而得多，不益兵而东南之备足，有助圣虑之纤芥，以终臣前日之议，惟陛下之所裁择。〈《任将》篇见《本朝政要策》。〉

贴黄：五路城堡，据逐次降下三班院窠名数目如此。窃恐亻系旧来城堡，自来属枢密院差遣，后来逐度方降到窠名，亻系三班院差人，所以逐度数目加多。若虽是旧来城堡，即五路二百七十余城，亦是立城太多。

卷三十一·札子六首

【再议经费札子】

臣尝言：皇、治平岁入，皆一亿万以上，而岁费亦略尽之。景德官一万于员，皇、治平皆三〈一作二〉万于员，景德郊费六百万，皇、治平皆一千万以上，是二者费皆倍于景德。使皇、治平入官之门多于景德者，可考而知，皇、治平郊费之端多于景德者，可考而知，然后议其可罢者罢之，可损者损之，使岁入如皇、治平，而录吏、奉郊之费同于景德，则二者所省盖半矣。则又以类推而省之，以岁入一亿万计之，所省者十之一，则岁有余财一万万，所省者十之三，则岁有余财三万万，以三十年之通计之，当有余财九亿万，可以为十五年之蓄。自古国家之富，未有及此也。陛下谓臣所言，以节用为理财之要，世之言理财者，未有及此也，令〈一作今〉付之中书。

臣待罪三班，按国初承旧，以供奉官、左右班殿直为三班，立都知行首领之。又有殿前承旨班院，别立行首领之。端拱以后，分东西供奉，又置左右侍禁及承旨借职，皆领于三班。三班之称亦不改。初，三班吏员止于三百，或不及之。至天禧之间，乃总四千二百有余。至于今，乃总一万一千六百九十，宗室又八百七十。盖景德员数已十倍于初，而以今考之，殆三倍于景德。略以三年出入之籍较〈一作校〉之，熙宁八年，入籍者四百八十有七，九年五百四十有四，十年六百九十，而死亡退免出籍者，岁或过二百人，或不及之，则是岁岁有增，未见其止也。臣又略考其入官之由，条于别记以闻，议其可罢者罢之，可损者损之，惟陛下之所择。

臣之所知者，三班也。吏部东西审官，与天下他费，尚必有近于此者，惟陛下试加考察，以类求之。盖有约于旧而浮于今者，有约于今而浮于旧者，其浮者必求其所以浮之自而杜之，其约者必本其所以约之由而从之，如是而力行，使天下岁入亿万，而所省者什三，计三十年之通，当有十五年之蓄。夫财用天下之本也，使国家富盛如此，则何求而不得？何为而不成？以陛下之圣质，而加之励精，以变因循苟简之敝，方大修法度之政，以幸天下，诒万世。故臣敢因官守，以讲求其损益之数，而终前日之说以献，惟陛下财择。

【请改官制前预选官习行逐司事务札子】

臣伏以陛下稽古正名，修定官制，今百工庶务，类别以明，其于讲求经画，皆出圣虑，弥纶之体，固已详尽。然推行之始，去故取新。窃恐百执事之人，素未谕于其心，习于其耳目，一日之间，或未尽知其任；群吏万民，听治于上者，或未尽知所趋。待夫问而后辨，推而后通，则必有烦阻之患、留滞之虞。若图之于早，定之于素，则一日之间，官号法制，一新于上，而彝伦庶政，叙行于下，内外远近，虽易视改听，而持循安习，无异于常。此臣所以区区之愚，庶有补于万一也。

今百司庶务，既已类别。若以所分之职、所总之务，因今日之有司，择可属以事者，使之区处，自位叙名分，宪令版图，文移案牍，讼诉期会，总领循行，举明钩考，有革有因，有损有益，有举诸此而施诸彼，有舍诸彼而受诸此，有当警于官，有当布于众者，自一事已上，本末次第，使更制之前，习勒已定，则命出之日，但在奉行而已。

盖吏部于尚书，为六官之首。试即而言之，其所总者选事也。流内铨、三班、西东审官之任，皆当归之。诚因今日之有司，择可属以事者，使之区处。自令、仆射、尚书、侍郎、郎、员外郎，以其位之升降，为其任之烦简，使省书审决，某当属郎、员外郎，某当属尚书、侍郎，某当属令、仆射，各以其所属，预为科别。如此，则新命之官，不烦而知其任矣，曹局吏员，如三班诸房十有六，诸吏六十有四，其所别之司，所隶之人，不必尽易。惟当合者合之，当析者析之，当损者损之，当益者益之，使诸曹所主，因其旧习。如此，则新补之吏，不谕而知其守矣，宪令版图，文移案牍，讼诉期会，总领循行，举明钩考，其因革损益之不同，与有举诸此而施诸彼，有舍诸彼而受诸此，有当警于官、布于众者，皆前事之期，莫不考定。如此，则新出之政，不戒而知其叙矣。夫新命之官，不烦而知其任；新补之吏，不谕而知其守；新出之政，不戒而知其叙。则推行之始，去故取新，所以待之者备矣。其于选事如此，旁至于司封、司勋、考功当隶之者，内服外服、庶工万事当归之者，皆推此以通彼，则吏部之任〈一作仕，〉不待政出之日，问而后辨、推而后通也。

推吏部之事，以通于百工庶职。如此，则体虽至大，而操之有要；事虽一变，而处之有素。一日之间，官号法制，鼎新于上；而彝伦庶政，叙行于下。内外远近，虽改视易听，而持循安习，无异于常。

区区之愚，庶有补于万一者在此。而臣愚浅薄，不知治体，贪于倾尽，而不知其言之妄。采掇增损，实待圣断，惟陛下之所裁，幸取进止。

【请改官制前预令诸司次比整齐架阁版籍等事札子】

臣伏以陛下发德音，正官号，法制度数，皆易以新书，太平之原，实在于此。今论次已定，宣布有期。四方足而望。臣切恐施行之际，新旧代易之初，庶工之间，或吏属因循，或簿书缘绝，其于督察漏略，检防散逸弥纶之体，不可不早有饬戒。欲乞明论，有司架阁有未备者备之，版籍有未正者正之。凡宪令图牒、簿书案牍，皆当次比整齐，敛藏识别。以至于官寺什器，凡物之属公上者，亦皆当钩考，详于簿录。庶于新旧更易之间，得无漏略散逸之敝，非独儆当今典领之懈，且以绝异时追究之烦。取进止。

【请以近更官制如周官六典为书札子】

臣窃以周制六卿，各率其属，皆有分职，见于《礼经》。至唐，自三省而下，分命庶官，亦各以其职事，见于《六典》。今陛下讲求化原，更定官制。盖作宪垂法，由古以来，其于大体有不可易者，虽唐虞三代未尝易也。至于缘人情，因世故，斟酌损益，有不可不易者。故虽唐虞之际极盛之时，凡巡守四方，则皆修五礼，而周人治象之法，亦岁有更革，况于时异事殊，而可以胶于一方之说、泥于一偏之迹哉？故陛下更制改作，其弥纶大意，则远体《周官》，而近因唐制，此所谓于其大体，有不可易者也。至于从宜应变，则解纵拘挛，独出圣谋，不牵常，此谓斟酌损益，有不可不易者也。夫能审其不可易者而因之，断其不可不易者而更之，惟当而已，然后可谓明制作之体。

惟陛下圣性之卓，故能处之无疑，此非群臣之所能望也。今更定官制，其所先者，在于使群臣庶位皆明知其职分。职分既明，然后在事者得各因其名，以效其实。而考察者欲核其实，则必推其名。此作法之大要，所谓不可易者也。今庶尹百工，分位既定，宜有新书，如《周官》、《六典》明白之文，使内外上下，晓然究悉，以熙庶绩而康万事。臣适典明命，亦得各以百执事所分之职，载于训词，以饬戒在列，以称陛下董正治官、循名责实之意。其书宜以时颁布，以幸天下。如体重事巨，其不可不易者，文字论次尚有未周，则百司所守小大之务，亦宜先有条具，委曲章明，施于列位，使人人皆知其任，劝于赴功。而臣亦得讨论演畅，见于王者之训，以副圣君励精求治、为世作则之心。取进止。

【史馆申请三道札子】

臣修定国史，止依司马迁以下编年体式，至于书事随便，今略具条目进呈。其余文义曲折，难预为定例者，须候著撰之际，徐更随宜，候书成日，为逐篇述传，系于末卷，以见论次之意。盖若预为定例，恐于文义须至拘牵，就例或有所妨。其书事随便，今略具条目如左：

一，群臣拜罢，见于百官表。

一，刑法、食货、五行、天文、灾祥之类，各见于逐志。〈已上更不于本纪载述之类。〉

一，名位虽崇，而事迹无可纪者，更不必传。或善恶有可见者，则附见之。

一，善恶可劝戒，是非后世当考者，书之。其细故常行，更不备书。

右取进止。

臣修定五朝国史，有合申请事，具下项：

一，自宋兴以来，名臣良士或曾有名位，或素在丘园，其有嘉言善行、历官行事、军国勋劳，或有贡献封章，或有著撰文字，或本家有碑志、行状、纪述之文，或他人为作传记之类，今来所修国史，须合收采载述。恐虑旧书访寻之初，有所未尽，至今岁月已远，耳目所及者少，或至漏略。欲乞京畿，委开封知府及畿县知县，在外委逐路监司、州县长吏，博加求访。有子孙者，延致询问，谕以朝廷之意。欲使名臣良士言行功实，传之不朽，为人子孙者，亦宜知父祖善状，合要显扬，使得见于国史，以称为人后嗣之义。各令以其所有事迹或文字，尽因郡府，纳于史局，以备论次。或文字稍多，其家无力缮写，即官为委官，以官用佣写字人书写校正。其曾任两府、两制、台谏之家，须逐家一一询访，无令漏略。各限自指挥到日，一月内取到文字，发送史局，其逐路监司、州府、逐县长吏，各具无漏略文状连申。

一，申中书，向来编集累朝文字，本局不见，得从初名目，及枢密院有编集机要文字，并两处有录得累朝御札手诏副本文字，欲乞令检送本局，以备讨论。取进止。

臣修定五朝国史，据旧书，及更加采摭，以备纪录外，窃虑五圣临御之日，德音行事，外廷有所未闻，及自来更有纪述，发明文字，藏在宫禁者，欲乞特赐颁示，以凭论次。所贵祖宗功德，传布方册，得以周尽。右取进止。

【请访问高骊世次札子】

臣窃考旧史，高句骊自朱蒙得纥升骨城居焉，号曰高句骊，因以高为氏。历汉至唐高宗时，其王高藏失国内徙。圣历中，藏子德武得为安东都督，其后稍自为国。元和之末，尝献乐工，自此不复见于中国。五代同光、天成之际，高骊王高氏复来贡，而失其名。长兴三年，乃称权知国事王建遣使奉贡，因以建为王。建子武，武子昭，昭子弟治，治弟诵，诵弟询，相继立。盖自朱蒙至藏，可考者一姓九百年，传二十一君而失国，其后复自为国，而名及世次、兴废之本末，与夫王建之所以始，皆不可考。王氏自建至，四王皆传子，自治至询，三王皆传弟。询自天圣八年来贡，至熙宁三年，今王徽来贡，其不见于中国者，盖四十有三年。今陛下仁圣文武，声教之盛，东渐海外，徽所遣使，方集阙下。

盖高句骊，文字之国也，其使者宜知其国之君长兴坏本末、名及世次。欲乞诏谕典客之臣，问自德武之东也，其后何以能复其国，何以复失之，尝传几君，其名及世次可数否，王建之所以兴者何由，其兴也自建始欤，抑建之先已有兴者欤。自天圣至熙宁四十三年之间，而徽复见于中国，其继询而立者欤，岂其中间复自有继询者欤，徽于询为何属。如其言可论次，足以补旧史之阙，明陛下德及万里，殊方绝域，前世有不能致者，慕义来庭，故能究知四夷之事，非声教之所被者，远不能及此。取进止。

贴黄：欲乞谕毕仲衍，因话从容访问。或来使未能尽对，即谕以候归本国，讨寻记录，因向后别使人附来。

【高骊世次】

高句骊，其先出夫于王，得河伯女，因闭于室，感日而孕，生朱蒙。及长，夫余之臣谋杀之，朱蒙走得免。至纥升骨城居焉，号高句骊，因以高为氏。朱蒙死，子如栗立。如栗死，子莫来立。〈汉武帝元封四年，灭朝鲜，置玄菟郡，以高句骊为县，属之。〉驺立。〈史失其世次。王莽时，发高句骊兵伐胡，不欲行，遂皆出塞为寇，归咎于驺，严尤诱而斩之，莽乃大悦，更名高句骊王为下句骊侯。〉光武建武八年，高句骊遣使朝贡，复其王号。〈史不著其名。〉莫来裔孙宫立。〈殇、安之间寇辽东。〉宫死，子遂成立。〈安帝建光元年也。〉遂成死，子伯固立。〈《北史》云：宫死，子伯固立。〉伯固死，子伊夷模立。伊夷模死，子位宫立。位宫死，元孙乙弗利立。〈频寇辽东。〉弗利死，子钊立，安立。〈史失其世次，而云：以高丽王安为平州牧，晋孝武大元十年也。〉钊曾孙琏立。〈晋太武时，始遣使者，诣安东奉表。〉琏死，孙云立。〈后魏孝文太和五年也。《南史》云：琏死，子云立。〉云死，子安立。〈后魏宣武、神龟中。〉安死，子延立。延死，子成立。成死，子汤立。汤死，子元立。〈隋开皇、大业中，皆伐之。〉元死，弟建武立。〈建武之立，隋末也。唐高祖武德中，拜辽东郡王。〉建武死，弟之子藏立。〈建武为盖苏文所杀，更立建武弟之子藏为王，自为莫离支专国，犹唐兵部尚书、中书令之职。贞观十八年遣李伐之。十九年，太宗亲征。高宗龙朔元年，遣任雅相以三十六军，水陆分途，观高丽之衅。乾封三年，李拔扶余城。总章元年，李拔平壤城，执藏，收其地。盖朱蒙至藏，有国九百年矣。〉藏子德武为安东都督。〈武后圣历二年也。后稍自为国，至元和末，遣使献乐工。〉同光、天成间，高骊国王高氏，累遣使朝贡。〈唐末，中原多事，其国遂自立君长。同光，后唐庄宗时。天成，明宗时。天德元年至长兴二年，二百六十四年，通上九百年，计一千一百六十四年。〉高骊国王王建立。〈明宗长兴三年，权知国事王建遣使朝贡，明宗拜为王。〉建死，子武位。武死，子昭立。〈建隆三年、四年，开宝五年，来贡。〉昭死，子立。〈开宝元年，太平兴国二年、三年、五年、六年，来贡。〉死，弟治立。〈太平兴国七年九月，遣使来贡。制以治为王。九年，端拱元年，来贡。淳化二年，遣使求印经，诏赐之。四年，又来贡。五年，来乞师，优诏答之。〉治死，弟诵立。〈诵初立，遣兵校徐远来候朝廷德音，远久不至。咸平三年，其臣吏部侍郎赵之遴命牙将朱仁绍至登州访之，州将以闻，召见仁绍，回，因赐诵钿函诏。六年，来贡乞师，优诏答之。〉诵死，弟询立。〈大中祥符七年，天禧元年、五年，天圣八年，来贡。〉

卷三十二·札子九首

【论中书录黄画黄舍人不书检札子】

臣初掌书命，中书吏以录黄画黄并检赴臣签书。其检，中书舍人称臣书名，而侍郎押字，至录黄画黄，然后侍郎舍人皆称臣书名。臣曾巡厅，言检草舍人称臣书名，而侍郎押字，恐于理尚有未尽，且录黄画黄并检，一体相须而成，当书之官，未有可以一书一否也。况录黄画黄侍郎舍人皆称臣书名者，事君之体固然也。其检，舍人不书，欲以为别异执政乎？则录黄画黄并检，一体相须而成，事君之体，于例当一，一书之间，方其严上，则未有可以复伸下也。伏寻故事，中书舍人分押尚书六曹，天下众务无不关决，其各执所见，谓之五花判事。故唐太宗尝谓侍臣曰：中书、门下，机要之司，诏敕有不便者，皆须执论。比来遂无一言驳论，若准书诏敕，行文书而已，人谁不堪？今舍人不押六曹，惟掌书命，而事干书命者，又不书检。窃寻故事，未有可据而然也。或谓事干书命者，有除改行遣因依，故舍人不当书检。然向来书检已连除改因依，况除改因依，参于典故，即无舍人不得预闻之理。臣详本朝之制，官司佐属，盖有得书检而不得书行移文字者，未有得书行移文字而不得书检者，此又于理可疑。臣固非欲书检也，顾缘职分，不敢苟止，伏乞考详理体，断自圣裁，令臣得以遵守。取进止。〈元丰五年七月。〉

【请给中书舍人印及合与不合通签中书外省事札子】

臣检会中书外省，昨准门下省连到详定官制所状内事件，有合申明下项：

一，检会官制所元丰四年十月七日上殿札子，元拟门下省印、给事中印，奉圣旨，门下省印、尚书省印、门下给事中印、中书舍人之印，尚书列曹，别具考定取旨，余两省官并省务，并用给舍印。臣今看详，通进司文字，既隶给事中，合使门下给事中印。

一，给事中厅状勘会，请到门下外省印，未委合于何处收掌。臣今看详，上件印，合系散骑常侍收掌，如阙，则以次官。

一，给事中厅状，四月二十九日准详定官制所发到状二件，为分拨人吏并院子事，各系申门下外省，今来未审系是何官书判施行。臣今看详，应申门下外省文字，合系本省散骑常侍以下通签书。

一，状后门下外省批已施行外，五月六日送中书外省施行讫，即却缴送合属去处。臣今看详，逐项事件，并只是指挥门下外省及给事中厅，其中书外省，虽准批送施行，即未有定制。中书外省及舍人厅事务明降指挥，兼官制所状内一项，称两省官并省务并用给舍印，又一项称门下外省印，合系散骑常侍收掌，如阙，即以次官。是则中书舍人及中书外省，各合有印。今来已有中书外省印，其中书舍人之印，即未给到，未应得官制所状内元定指挥及右省官，除逐厅各有分职外，其外省事务，见今中书舍人与起居舍人通签。若将来常侍以下至正言员足，消与未消，逐一通签。如不通签，即未审合系是何官书判施行。如合通签，亦乞明降指挥。

右取进止。

贴黄：今后因逐司申明立法，有与别司事体相同者，乞令便据逐司事务立条，责免。更有申请，重烦圣听，兼免逐司事体相同，施行不一。如允臣所奏，乞立此条，令今后应干修条处并依此。又舍人谏官，旧各有印，盖缘本职文字，虑有事干机密，难就别官用印。故事，中书舍人判省杂务。

【议边防给赐士卒只支头子】

臣伏见真宗议封泰山，问三司使丁谓：随驾兵士，或遇泥雨，支赐鞋钱，动须五七万贯，如何有备？谓奏：随驾之士，披带已重，若有支赐，如何将行。欲令殿前都指挥使曹璨先问军士，路中或有支赐，置随驾便钱一司，各与头子支，便于兵士住营处，或指定州军，各使骨肉请领。一则便于兵士请领，二则随驾兵士骨肉在营，得便到特支钱物，甚安人心。曹璨寻问诸军，皆曰：“随驾请得何用，兼难以将行，若如此，皆感圣恩。”遂定东封之计。车驾往回，略无阙误。臣窃以为边防给赐士卒，可推此行之，在公可省辇运，在私可无负致营护之劳，而士卒之家，又速得钱物济用。伏乞详酌，如有可采，出自圣意施行。取进止。

【申明保甲巡警盗贼札子〈不曾上〉】

臣伏以《周礼》以五家为比，使之相保，推之至于五州为乡，因其民以用之于田役追胥之事。管仲于齐，亦以五家为轨，推之至于五乡为军，以有三军之制。盖生民之业，资于衣食则为农，资于备御则为兵，其所恃之理然也。后世言兵者，以谓九夫为井，此八阵之法所由出也。五家为轨，此师旅之法所由出也。以臣考之，所以然者，非三军之政取法于乡田，盖古者生民之业，兵农非异务也。自经界既废，而兵农始殊。秦汉之际，大率十里一亭，亭有长，十亭一乡，乡有三老、有秩、啬夫、游徼。三老掌教化，啬夫职听狱讼，收赋税，游徼循禁盗贼，亦比闾族党、卒伍追胥之遗事也。今保甲之制，自五家为保，推之至于有大小保长，有都副保正，职承文书，督盗贼，与比闾有长，乡亭有啬夫、游徼，非异意也。臣昨守亳州，亳为多盗重法之地，臣推行保甲之法，以禁盗贼，幸不至谬戾。诚不自揆，欲于保甲巡检县尉之法，所以防虑盗贼者，有所推广，以称朝廷立法之意。具下项：

一，诸处自来盗贼，并是外来浮浪行止不明之人，或是本处素来无赖之人。保甲之法，使五家为保，盖欲察举非违之事。一保五家，若有一家藏匿外来浮浪行止不明之人，或一家有素来无赖之人，即四家无由不知，而法禁之中，不责其颜情盖芘，则人于乡里，谁肯告言？若为设禁防，使不告官者，因事发露，则有相坐之刑，人情自爱，谁肯苟容？此乃本立保伍、察非违之意也。所察举者，藏匿恶人之家，所以为人除患，固非开告讦之路，伤邻里之义也。若藏匿之家，自不能掩，则恶人何所容入，盗贼不禁而自熄，理之所可必也。欲乞指挥：外来浮浪行止不明之人，保内不得舍止，本处素来无赖之人，保内须以姓名申官，官为籍记。系籍之人，凡有出入，并须告知本保。若保内舍止外来浮浪行止不明之人，犯人严断，同保不纠，科不言上之罪，保内有本处素来无赖之人，同保不以姓名申官，及系籍之人，出入不告本保，本保不纠，亦并科不言上之罪，犯人严断。所贵有所关防，可以暗消盗贼。况自来州县，亦往往有禁绝舍止浮浪及籍记恶人之处，可以断得盗贼，别无扰烦。兼保甲条，诸保内有外来人，如行止显有不明，即收领送官。则是法意盖已及此，今来所乞，只是申明，更欲详备，伏乞裁酌施行。

一，伏见熙宁六年保甲条法，保内如遇有贼盗，画时告报，本保长已下，同保人户，即时前去救应追捕。如入别保，即递相击鼓，应接袭逐。元丰二年，详定上条节文，诸保内贼盗，画时集本保追捕，如入别保，递相告报袭逐，旧有铺屋及鼓处，依旧仍轮保丁守宿，未有处，愿置者听。臣窃以谓元条及详定，互有详略，若合而用之，则弥纶之意无所不备。今欲乞指挥：诸保内贼盗，画时集本保追捕，如入别保，即递相击鼓，报应袭逐，并置铺屋及鼓，仍轮保丁巡宿。如此，则保伍之内，既不得容止恶人，巡宿之法又备，如有贼发，则合力追捕，措置无所不尽。于本置保甲之意，委曲备具，亦古者井田守望相助，后世置乡亭徼循盗贼之遗法也。

一，伏见熙宁敕节文，诸巡检常于地分内巡警廨宇，所在州给与印历，逐季点检。臣欲乞相度指挥重法地分，巡检县尉常于地分内巡警，每旬具所到地分申州，仍给与行程印历，每季本州将旬申与印历，委官点磨，违者取勘施行。州不督察，监司按劾以闻。如此，则制置捕盗之官，事体均一，理在必行，不容苟简之人得以废法，使捕盗之官分巡不止，保甲候望，转相承接，盗贼所向，辄遇讥察，窃发之谋，必自衰熄，或有伺间不逞之人，亦易败获。右取进止。

【存恤外国人请著为令札子〈不曾上〉】

臣昨任明州日，有高丽国界托罗国人崔举等，因风失船，飘流至泉州界，得捕鱼船援救全度，从此随捕鱼船，同力采捕，得食自给，后于泉州自陈，愿来明州，候有便船，却归本国。泉州给与沿路口券，差人押来。臣寻为置酒食犒设，送在僧寺安泊，逐日给与食物，仍五日一次，别设酒食，具状奏闻。臣奏未到之间，先据泉州奏到，奉圣旨，令于系官屋舍安泊，常切照管，则臣存恤举等，颇合朝廷之意。自后更与各置衣装，同天节日，亦令冠带，得预宴设。

窃以海外蛮夷，遭罹祸乱，漂溺流转，远失乡土，得自托于中国。中国礼义所出，宜厚加抚存，令不失所。泉州初但给与口券，差人徒步押来，恐于朝廷矜恤之恩，有所未称。检皇一路编敕，亦只有给与口食指挥。今来圣旨，令于系官屋舍安泊，常切照管，事理不同。缘今来所降圣旨，未有著令。欲乞今后高丽等国人船，因风势不便，或有飘失到沿海诸州县，并令置酒食犒设，送系官屋舍安泊，逐日给与食物，仍数日一次别设酒食。阙衣服者，官为置造。道路随水陆给借鞍马舟船。具析奏闻。其欲归本国者，取禀朝旨，所贵远人得知朝廷仁恩待遇之意。取进止。

【请减军士营教札子】

臣伏见诸军教阅之法，并只合早教一次。旧例有晚教者，即更晚教。向来教阅之法，初行之时，诸军欲要训练早得精熟，是以早晚教外，诸营更有营教。今来训练日久，各以精熟，甚有踏硬出格之人。诸军事艺，见今分作三等。欲乞相度其事艺，在第三等者，与免营教一日。在第二等者，与免营教二日。在第一等，与免营教三日。所贵人情悦慕升进，得事艺者多。乞赐详酌指挥。取进止。

【代曾侍中辞转官札子】

臣蒙恩转官，已曾面陈，及具札子辞免，恳诚虽切，志愿未谐，夙夜省循，不遑宁处。是用再干旒，伏望必赐允从。

臣以谫才，当陛下即政之初，励精思治，与在庙堂，首当大任。所宜佐陛下循守法度，重惜名器，使恩无误施，官不虚授。四方观听，知朝臣庆赏得宜，则众情必皆观慕，欲正其本，当始于臣。

今若首玷宠荣，不知固避，使朝野窃议，上亏政理，则是欲清其流而先浊其源，致弊之由，乃自臣始，岂陛下所以属任微臣之意，愚情所以图报万一之心？况祖宗以来，进官之法，或以岁月，或以功勤，今于斯二者，实无其一。又于执政之内，不为以事当迁，欲贪厚恩，何义而可？伏望特回圣慈，俯怜悃迫〈，速赐德音，遂其所乞。至于国公户邑，则臣更不敢辞。谨具札子奏陈，无任赤心恳激之至。取进止。〉

【代曾侍中乞退札子】

臣近三上表，及再进札子，以阴阳不调，雨雪愆候，乞欲免黜，蒙面谕不允，仍降批答，令断来章。臣仰惟宠遇之厚，恩旨之严，固欲强颜趣于顺命。然信宿以来，旱气转甚，臣夙夜震惕，职思其忧，所以不避冒烦，至于五六，敢祈仁圣必赐矜从，此臣区区之愚，义不得止者也。

盖宰相职调阴阳，灾异即当罢免，行之已久，故事甚明。今亢阳为，经涉冬春。陇亩之间，焦枯日甚；闾巷之内，疾疠将兴。天戒丁宁，咎自臣始。陛下侧身思变，发于恳诚，忘己忧人，见于颜色，以至询访周于列位，请祷遍于群神。圣心焦劳，中外嗟仰，岂臣之分，尚得晏然？虽陛下大恩，欲终覆护，而四方观听，责当谓何？且臣少壮之时，尚虞不职，今齿发已暮，理当乞身，欲贪宠私，何义而可？伏望察臣素守，体臣至诚，早回圣慈，许从罢黜。矧今旧德之老，新进之贤，求于朝廷，所在森列，取以代臣，必致休徵。使臣得避贤者路，退守丘园，岂惟上厌天心，下塞人望，亦所以全陛下始终之恩，成老臣去就之义。况应天感人，惟在诚实，臣既知当退，岂敢矫诬？所望睿明，审加详择，臣无任血诚迫切之至。取进止。

【英宗实录院申请札子】

奉敕修撰英宗皇帝一朝实录。伏以先帝功德之美，覆被天下，宜载方策，传之无穷。而未有日历，至于时政记、起居注，亦皆未备。今此论次，实忧疏略。其于搜访事迹以备撰述，尤在广博，使无阙遗。今取到修撰仁宗皇帝实录院行遣案卷看详，彼处累次陈情，乞搜探取借，应于合要照证文字前后条件。本院亦合如此施行，参详类次，作一并申请，具下项：

一，文臣少卿监以上，武臣正刺史以上，或虽官品未至，而事业勋绩可书，及丘园之士，曾经朝廷奖遇，凡在先朝薨卒者，例合于实录内立传。欲乞朝廷特降指挥，下钤辖诸道进奏院，遍行指挥，仍札付御史台、开封府，及审官院、三班院、流内铨、入内、内侍省、阁门出榜晓示，应系英宗朝亡殁臣僚，合立传者，并令供给行状、神道碑、墓志等，仰本家亲属限日近修写，疾速附递缴纳，赴实录院。

一，应先朝曾历两府两制杂学士、待制、台谏官，及正任刺史、阁门使，已上臣僚，或因赐对，亲闻圣语，或有司奏事，特出宸断，可书简册者，并乞付中书遍札送。已上臣僚，委令逐人速具实封供报，务要详悉，仍乞指挥进奏院，遍行指挥。应曾在先朝任上件官位，已经亡殁臣僚之家，亦许亲族编录，经所在官司缴进，不得虚饰事节，候到日并降付本院，以凭看详编修。所贵书成之日，免致疏略。

一，乞下中书枢密院，自嘉八年四月至治平四年正月已前，应有臣僚进献文字，曾送史馆，或留在中书，铲刷名件，及下史馆，尽底检寻，降付本院。并宰臣与文武百僚，凡有奏请称贺上表，所降批答，亦乞检寻降下。

一，乞下两省及司封、兵部、吏部、甲库、学士、舍人院，据实录院所阙宣敕及诏书除目告词，如移牒暂借，使画时检寻报应，不得稽缓。

一，乞下礼宾院，具自嘉八年四月至治平四年正月八日已前，凡外蕃朝贡，所记本国风俗人物、道里土产，详实供报。

一，先朝臣僚，有得罪谴谪者，乞下御史台、审刑院、刑部、大理寺，据实录院所要案牍，画时供借。

一，乞下司天监，自嘉八年四月至治平四年，逐年具历日一本，供报当院。

一，乞下三司，令自嘉八年四月至治平四年正月八日已前，应虫蝗水旱灾伤，及德音赦书蠲放税赋及蠲免欠负，并具实数，供报当院。

一，乞下三司，自嘉八年四月至治平四年正月八日已前，应有制置钱谷税赋茶盐及榷酒等，凡干臣僚章疏论议废置事件，具录供报当院。

一，都水监河渠水利，凡有论议改更，礼部但系郡国所申祥瑞，贡院但干改更贡举条制，太常寺礼院但干礼乐制作事，三司户部每遇户口升降，已上官司，自嘉八年四月至治平四年正月八日已前，令子细检寻，供报本院，不得漏略。

一，天圣元年，管勾修真宗皇帝实录所奉修撰官李维等公文，其间有事迹不圆处，合系中书枢密院三司检寻应副。又缘事件不少，窃虑差去手分，不得到里面检寻，是致逐时不检，到照证事件，乞传宣中书枢密院，据李维等合要照证修撰事迹名件，令合行手分等，尽底检寻应副，免致有妨修撰。奉御宝批，依奏。治平元年，修仁宗皇帝实录院，亦奏合于中书枢密院检寻，合要照证事件，乞依天圣初体例施行，并乞差中书应奉国史文字堂后官魏孝先、枢密院修时政记主事刘孝先，候见当院书库官等，将到合要检寻事件，立便收接检寻应副。又曾乞差中书枢密院编文字官，及乞于三司、审刑院、大理寺属官内选差一员，各令应副检寻文字，今来本院合要中书枢密院检寻文字照证编修，欲乞依天圣、治平初体例施行。

一，乞下管勾往来国信所，契勘嘉八年四月至治平四年正月末以来，所差入国接伴馆伴官等，正官借官簿等册并语录，权借赴当院，照证修纂，仍不妨彼所使用。

一，乞下玉牒所，取英宗皇帝玉牒一本照会。

一，乞下中书编机房，合要嘉八年四月至治平四年正月八日已前，除改麻制文字照会。

一，本院但干修实录，于诸处检借文字，并须当职官员封记往还，疾速应付。

一，乞下尚书司封，疾速检借嘉八年四月至治平四年正月八日已前，中书除改百官官位姓名敕黄，照证修纂。

卷三十三·奏状十七首

【进奉熙宁四年明堂绢状】

祀而严配，王国之上仪；助者骏奔，人臣之常奉。前件物，实之用篚，旅以造庭。阻就列以陪祠，庶将心于拱极。载循僭冒，伏积震惶。

【进奉熙宁七年南郊银绢状】

天休不宰，故大报于亲郊；上德难名，唯骏奔于助祭。兹为邦礼，以合人情。前件物，辄用土毛。敢参庭实，第从臣之嘉颂；独远清光，得万国之欢心。庶将薄意，干冒旒。臣不任。

【进奉熙宁七年同天节银绢状】

自天生德，与世为归。属当载育之期，敢荐无疆之祚。前件物，辄备土毛之末，用参篚贡之余。远守蛮荆，莫预造庭之会；仰怀象魏，但祈难老之祥。

【进奉熙宁八年同天节银绢状】

元命在躬，方启龙兴之运；鸿图集祉，爰开<鸟乙>降之祥。前件物，敢荐服官，用参庭实。缘易供之薄献，祝难老之殊祥。

【襄州乞宣洪二郡状】

右，臣今任至今年九月成资，已蒙差太常少卿孙颀替臣成资阙，今臣去替只有数月。窃念臣为有私便，欲乞就移洪州或宣州一任，情愿守待远阙。谨具状奏闻，伏候敕旨。

【奏乞回避吕升卿状】

右，臣伏奉敕命，就差权知洪州军州事，充江南西路兵马都钤辖，已发来赴任次。今睹吕升卿授江西转运副使，伏缘臣先任齐州，得替后，吕升卿为京东路察访，于齐州多端非理，求臣过失，赖臣无可捃拾。兼臣弟布与吕惠卿又有嫌隙，二事皆中外共知。今升卿任江西监司，洪州在其统属，须至陈乞回避，伏乞指挥检会。臣先奏乞移洪州，或宣州，或东南一般州郡。臣为母亲见在饶州，迤逦前去饶州，伺候朝旨。

【奏乞与潘兴嗣子推恩状】

右，臣伏睹本州人试将作监主簿潘兴嗣，五岁以父任得官，二十二岁授江州德化县尉，不行。熙宁二年，朝廷察其高，以为筠州军事推官，不就。今年五十六岁，安于静退三十余年。

臣窃以康定中，徐复以处士收用，辞不就，得官其一子。近王回、孙侔皆以幽潜见录，命下而回已死，亦得官其一子。李觏以国子直讲退归死十年，亦得禄其后。则国家之于激奖廉退，既肆其所守，又恩及其世，盖有故事。今与王回同时见录之人有孙侔，而后又有兴嗣，处幽不改其操，皆已白首，然未有为上闻者，故其子独未蒙恩。

窃以康定至今几四十年，士之抗志于隐约，而为朝廷所知者，止此数人。盖枯槁沉溺，其守至难，故其人至少。为国家者，取而显之，使天下皆知士之特立无求于世者，不为上之所遗，则自重者孰不勉？浮竞者孰不悔？可谓施约而劝博。宠禄之所以励世，其实在此。臣故敢以闻，伏惟陛下幸察。侔及兴嗣，躬难进之节，遭遇圣时，用王回、徐复、李觏为比，加恩其子，使斯人不卒穷于闾巷，足以明示天下。兴嗣有子群，年二十六岁。孙侔今家真州。谨状奏闻，伏候敕旨。

【奏乞复吴中复差遣状】

右，臣伏见提点本州玉隆观、龙图阁直学士、给事中吴中复，年六十六岁，精力未衰，志意甚壮，历事累朝，尝任谏官御史，以直道正言，能称其职。又任邦伯，理兵治民，皆有可纪。孔子曰：“如有所誉者，其有所试矣。”如中复之材，有已试之效，可谓明白。方今中外任使，尝患乏人，如中复者，岂可遂其间逸？欲乞召至左右，使典司献纳，或委以藩镇，使治烦剧，必能上副忧勤，不负寄任。况中复年未当退，又无疾病，处之散地，众谓非宜。伏望早赐收用，以称朝廷尚贤求旧之意。臣忝任州长，不敢不言。谨具状奏闻，伏候敕旨。

【辞直龙图阁知福州状】

右，臣准洪州送到敕牒一道，授臣直龙图阁、就差权知福州，交割本职公事与以次官员，发赴本任者。孤远之臣，幸蒙收擢。圣恩深厚，谊岂敢辞？伏念臣老母年高，近岁多病。臣弟布已移知广州，见赴本任。臣若更适闽越，则兄弟并就远官。犬马之志，不胜徨。伏望圣慈矜悯，特寝新命，与臣一便地差遣。所有敕牒，臣未敢祗受，已牒洪州，寄军资库收管。臣已交割本职公事与以次官员，不敢于旧任处久住，见迤逦前来，听候指挥。谨具状奏闻，伏候敕旨。

【福州举知泉州陈枢久不磨勘特与转官状】

右，臣体访得辖下知泉州尚书屯田员外郎陈枢，不下磨勘文字已十五年。中间曾遇覃恩改官，其于绵历岁月，积累劳能，则考课常法，盖未及之，列于郎曹，为日已久。方当朝廷崇尚廉素、诫抑浮竞之时，枢独安于冲静，所守如此。况枢操履纯笃，出自天资；治行循良，见于众论。自历州县，及任淮南提点刑狱，与今来再任泉州，所至风绩，皆可称纪。伏乞特降指挥，下审官东院，检会枢合该磨勘日月，采其久不自陈，特与优转名曹，以奖恬退。臣忝备寄任，不敢不言。谨具状奏闻，伏候敕旨。

【福州奏乞在京主判闲慢曹局或近京一便郡状】

右，臣辄露悃忄，仰干旒。臣母老多病，见居京师。臣任福州，臣弟布任广州，相去皆数千里。臣犬马之志，实不遑宁。臣昨移福州之日，曾乞哀怜，改授近地，寻奉圣旨不允，不敢再请。臣既到任，属所部之内，寇孽遗类往往尚聚山谷，居人未宁，远近疑骇，而州之属邑，又有出于旱饥之后。臣于此时，正当竭其驽钝，复不敢以私计自陈。自去冬及今春以来，上赖朝廷威德，蚁聚余寇，悉又殄除。田畴之间，连获登稔。今山海清谧，千里宴然，里闾相安，粟米丰羡。臣于所部，乃无一事可以自效。况臣到任，今年八月已及一年。远去庭闱，为日已久。晨昏之恋，谊难苟止。则臣可以乞恩，实在今日。伏见朝廷至仁，比来群臣之中，有欲便于养亲者，并蒙听许。况臣母子各已白头，兄弟二人皆任远地，今臣于官守，又无可以驱驰之事。伏望圣慈悯恻，以臣老母见在京师，与臣一在京主判闲慢曹局差遣，或就移近京一便郡，庶便亲养。臣虽糜殒，曷报圣恩？臣不任惶惧战汗激切屏营之至。

【移明州乞至京迎侍赴任状】

右，臣昨以老母在京，而臣知福州，臣弟布知广州，相去各数千里，幸臣所部之内，盗贼殄除，年丰稔，臣于守官，既无可驱驰之事，而臣到任已及一年，远去庭闱，为日已久，奏乞圣慈哀怜，以臣老母见在京师，与臣一在京主判闲慢曹局差遣，或移臣近京一便郡，庶便亲养。寻准中书札子，已降敕命，差臣权判太常寺兼礼仪事。奉圣旨，仰臣交割职分公事讫，发来赴阙。臣遂起离前来，至洪州，睹进奏院报，已差臣知明州。伏念臣已奔驰在路，屈指计日，望至亲侧。窃计臣老母之心，闻臣之来，倚门之望，固已深切。今母子垂欲相见，而臣忽他改差遣。晨昏之恋，既未得伸；迫急之诚，惟知涕泗。且臣母子各已白首，臣母近岁多病。臣弟布又知桂州，私门之内，长子二人皆违左右。而臣于兄弟之内，又最居长。犬马之志，岂敢苟安？况今所得明州，足可迎侍。臣不敢别有陈乞，欲望出自圣恩，特赐矜悯，许臣径马暂至京师，迎侍老母赴任，不敢别有住滞。伏惟天地之德，哀而怜之。

臣欲候授敕后，陈此恳诚。臣见在道路，恐虑敕命附递前来，或致迟延，须至便具奏请，所贵早得指挥，不致别有留滞。臣见水路前去，所有朝旨，乞降至真州，以来付臣。谨具状奏闻，伏候敕旨。

【明州奏乞回避朱明之状】

伏为本路提点刑狱朱明之，是臣母之亲堂弟，牒明州检到敕条，窃虑合该回避，须至奏闻者。右谨具如前。乞赐检会，如合该回避，欲望圣慈，念臣在外十有一年，已更六任，幸遇非常之主，职与内朝。而自陛下即祚以来，未得一亲玉色，人臣爱君希慕之心，未能自弃，为日已久。兼臣昨任福州，已系远地，迎侍不得。即今老母多病，见在京师，人子之义，晨昏之恋，固难苟止。二者于臣之心，实为迫切。如臣合当避亲，臣不敢陈乞在京差遣，只乞对移陈、蔡一郡，许臣暂至京师，迎侍老母赴任，使臣仰得就日月之光，俯得伸犬马之养。

臣至孤至远之迹，抱此微诚，如不自言，谁当为臣言者？伏惟陛下天地父母哀而怜之，出自圣慈，特赐矜许。臣不任母子区区激切之情。谨具状奏闻，伏候敕旨。

【进奉元丰元年同天节功德疏状】

弥月开祥，本周家之极盛；千秋纪节，由唐室之浸昌。矧属熙朝，实标华旦。是敢虔遵象教，恭启法筵。倾率土之欢心，祝后天之遐。庶偕动植，永赖生成。

【进奉元丰元年同天节银状】

<鸟乙>鸟之诗，本商人之所自出；《生民》之什，原周室之所由兴。矧属休辰，实开令节。生成之造，虽难称于大恩；爱戴之心，庶可将于薄物。用祝乾坤之久，永为夷夏之依。

【进奉元丰二年同天节银绢状】

人神佑助，是开弥月之祥；夷夏归依，方祝后天之。前件物，旅于庭实，出自土毛。仰希北极之尊，用将微意；愿固南山之寿，永庇群生。

【移知亳州乞至京迎侍赴任状】

右，臣五月三十日伏奉敕命，就差知亳州。既近辇毂，又便庭闱。仰荷天恩，俯从人欲，非臣浅薄所能报称。伏念臣前奏中具陈在外十有一年，已更六任。幸遇非常之主，职与内朝。而自陛下即祚以来，未得一亲玉色，人臣爱君希慕之心，未能自弃，为日已久。兼臣昨任福州，已系远地，迎侍不得。即今老母多病，见在京师，人子之谊，晨昏之恋，固难苟止。二者于臣之分，实为迫切。如臣合当避亲，臣不敢陈乞在京差遣，只乞对移陈、蔡一郡，许臣暂至京师，迎侍老母赴任。使臣仰得就日月之光，俯得伸犬马之养。

今臣幸蒙恩诏移守亳州，如臣所请。况亳州去京不远，欲乞许臣暂至京师，迎侍老母赴任。臣见已交割讫，发离前来。所有回降朝旨，乞降至泗州付臣。谨具状奏闻，候敕旨。

卷三十四·奏状八首

【乞赐唐六典状】

右，臣伏见圣恩，以新雕印《唐六典》颁赐近臣，以及馆阁。窃以唐初以尚书、中书、门下三省参领天下之事，以令、仆射、侍中为宰相之任。然选士用人，出兵授田，刑罚礼乐，至于工官所主，则一本于尚书。尚书、侍郎分为六官，郎、员外郎各有攸司，又分为二十有四。所以弥纶庶务，至微至密。其大则以永业口分之田制民之产，以租庸调制民之赋，以诸府十二卫制民之兵。三代以来，其政最为近古，太宗所以致治者，盖出于此。其事至众，而举之有条；其体至大，而统之有要，可谓得建官制理之方。

明皇之世，乃考寻旧章，著之简册。以六卿所总领，则象《周官》，名其书曰《六典》。而开元十四年，张说罢中书令，为尚书右丞相，不知政事。自此政事归中书，而尚书但受成事而已，亦其书之所记也。则当是之时，尚书已不得其职。其所著者，盖先代之遗法也。其本原设官因革之详，上及唐虞，以至开元。其文不烦，其实甚备，信可谓善于述作者也。

臣向在馆阁，尝见此书，其前有序，明皇自撰意，而其篇首皆曰御撰，李林甫注。及近得此书不全本，其前所载序同，然其篇首不曰御撰，其第四一篇，则曰集贤院学士、知院事、中书令、修国史、上柱国、始兴县开国子臣张等奉敕撰。盖开元二十二年，张九龄实任此官，然则此书或九龄等所为欤？不敢以疑说定也。

伏惟皇帝陛下神智圣性，夙成自天，方革弊兴坏，以修太平之业，继唐虞之迹，而稽古不倦，旁及此书，乃自禁中镂版传之，以赐在位。岂不以其官仪品式去今未远，而行于今者尚多，将使学士大夫得而求之。其于就列，皆知其任；其于治体，开益至多。非圣虑所存，规模宏远，则何以训励群臣，委曲至此。

臣备数内阁，以文学为职，宜略知典故，不可以衰退驽钝，怠惰苟止，故敢昧冒以请。伏望圣慈，依例赐臣一部，使得伏玩思索，万一得奉清闲，尚可牵强以备访问。不胜犬马区区之诚，贪冀恩私，不知僭妄。其于罪戾，所不敢逃。干冒宸严，臣不任。

【授沧州乞朝见状】

右，臣伏奉敕命，就差知沧州，已起离前来。窃念臣远违班列十有二年，伏遇陛下神圣文武，当天受命，制作法度，以集太平之功。群情，孰不自愿为能，以托名于万世。而臣曾未得须臾之间，进望清光。窃不自揆，愿奉德音。犬马之情，固非一日之积。今将至京师，伏望圣慈，许臣朝见。臣不任。

【乞登对状】

右，臣于十月二十六日，伏蒙圣恩，赐对延和殿。陛下假之以玉色，奖之以德音，访之以治天下之道，而及于当世之事，其敝安在。臣昏愚不肖，不足以称圣意。遽言国家之大体，则惧非臣之任；毛举天下之细务，则又非臣之志。是以不敢率然以对。夫智之不明，辞之不敏，此臣之罪也。计臣之材与臣之位，不敢以言高，亦臣之分也。退而伏念臣材质浅薄，偶有好古之勤，向道之志，遇陛下高明光大，方修先王之政，以集太平之功。而臣藐在外服十有二年，无炫鬻之一言，无左右之素誉。地穷势绝，不敢期于自通，分以孤愚，老于疏远。属陛下聪明睿智，洞照群情，公听并观，不遗小善。赫然独断，察臣之本末；超然远御，收臣于滞涸。至于抚慰之私，顾问之宠，虽世之抱道德、堪重任之士，恐不能当，岂臣之微所可辄得？虽减身碎首，未足以报非常之赐。其于倾竭肝胆，以自效其愚忠，有出位之责，犹不敢辞。况亲承圣问，实臣吐尽诚素之时。其不敢自默，此臣爱君事国之义也。

窃以先王之治天下，必有典籍，以为当世之法。传之后嗣，使永有持循。故在《夏书》，称“《政典》曰：‘先时者杀无赦，不及时者杀无赦。’”则夏之治天下之书，曰《政典》也。其在《商书》，称“制《官刑》，儆于有位”。曰：“惟兹三风十愆，卿士有一于身，家必丧；邦君有一于身，国必亡。”则商之治天下之书，曰《官刑》也。其在《周书》，称成王“还归在丰，作《周官》”。盖以董正治官之意，训告群臣，今书《周官》之篇是也。于是之时，事为之制，曲为之防，故经礼三百，威仪三千。所谓经礼三百者，周礼六卿，属皆六十，盖举其全数。则周之治天下之书曰《周礼》也。

三代以后，时君所为，务在苟简，纪纲宪度，阙而不图。盖远莫盛于汉，而孝文之世，贾谊欲定官名，议寝不用。中莫懿于后周，虽分六府之位，以仪刑经礼，而典籍无所传闻。近莫美于唐初，以尚书六职，本天下之治，而不能修列其法，论著于书。开元之际，始追次旧章，以为《六典》，而尚书已失其职。然三代之后，治天下之书，有此而已。

今陛下以法制度数宜有所自，故上稽《周礼》；以官仪注措宜参近事，故旁求《六典》。则又质诸当世之宜；裁以圣虑。始自三省，至于百工，皆正其名。夫名正然后位定，位定然后事举。名正、位定、事举，则设官致理之方尽矣。使万官千品，各循其分；彝伦庶绩，皆得其任。然后陛下程其能，等其实，以章别幽明；信其赏，必其罚，以推行惩劝。庶务虽众，举其目而无不周；四海虽广，正其本而无不治。况推寻采掇，虽付在有司，而是正准裁，实由圣断。至夫大法既具，然后条分类别，以陛下之所指授，勒成一代之典。明示四方，使知出自圣作。岂独以之弥纶当今之务，固当藏之金匮，为万世法。

臣愚固陋，窃不自揆，于夫经营之体，损益之方，所谓位定而事举者，欲进其妄意之滞见，庶有毛之补。然心之委曲，难以书尽。伏望特垂圣慈，许臣上殿敷奏，使臣得披腹心，以称前日之圣问。万分之一，有足以上当天心，臣死生幸甚。俯伏待命。臣不任云云。

【乞出知颍州状】

右，臣愚不自揆，怀犬马之情，敢昧万死以闻。不敏之诛，所不敢逭。伏念臣性行迂拙，立朝无所阿附，有见嫉之积毁，无借誉之私援。在外十有二年，更历七郡，虽有爱君{乡向}国之心，托势疏远，无路自通，期于抱志没齿而已。陛下居法宫之深，临万官之众，而臣以单外之迹，一介之微，陛下廓四聪之广，出独见之卓，不由臣之鬻，不因人之党助，收怜拊慰，劳问褒嘉，语重意殊，可谓非常之遇。士之有大过人之材者，殆未足以致此，岂臣之鄙所当冒得。日夜思念，臣以庸下之器，在隐约之中，而独为圣主所知如此。蝼蚁之躯，知死不足以图报。今还朝以来，甫及数月，未有丝忽自效之勤，而辄以私诚上陈。臣之妄庸，虽受诛绝之刑，不足以塞责，惟陛下察而哀之。

臣母年七十有一，比婴疾疹，举动步履，日更艰难。陛下处臣京师，臣幸得侍庭闱，以便医药。圣泽至厚，常恐不能克堪。今臣弟布得守陈州，臣母怜其久别，欲与俱行。顾臣之宜，惟得旁郡，庶可奉亲往来，以供子职。而抱疾之亲，陆行非便。今与陈比境，许、蔡、亳州及南京，皆不通水路，惟颍可以沿流。臣诚不自揆，不讳万死之责，敢昧冒以请。伏望圣慈，差臣知颍州一任。窃恐顾临到任未久，无例为臣移易，缘若候顾临满阙，则臣弟布陈州却已满任。欲望特出圣恩，许臣不候顾临任满交割。臣冥寒陋，蒙陛下特异之知，未有锱铢之称。而顾迫子母之恩，规私择便，仰烦圣聪，当伏斧，以须罪戾，惟陛下哀怜听察。干犯天威，臣不任云云。

【再乞登对状】

右，臣去冬再蒙圣恩赐对。臣愚浅薄，无轶伦之行、绝众之材。徒于辈流，粗识文字。至于讲求天下之务，非敢谓能，盖尝有志。遇陛下绍天开迹，大修治具，一言片善，人人得以自效。而臣流离漂泊，藐在外服。有深忌积毁之莫测，无游谈私党之可因。转徙八州，推移一纪。无侧行之一迹，得参于御隶之间；无尝试之半词，得彻于岩廊之上。心思消缩，齿发凋耗，常恐卒填沟壑，独遗恨于无穷也。陛下体生知之质，起日新之政。揆之以道，以易汉唐五代之卑；本之于身，以追尧舜三代之盛。臣虽欲奋驽钝，愿备驱驰，而处疏贱之中，无可致之势。伏遇陛下明无不照，察臣滞迹之不容；圣无不通，采臣孤学之有得。出自睿断，接之便朝。所以询谋抚纳，勉慰称扬之殊，皆非素望所及。臣虽草茅之陋，顾非木石之顽。盖士穷且老，身孤立于天下，而独为圣主所知如此，燔躯沈族，岂足论报？其于剖心析肝，以效其区区之忠，固臣之所不敢不尽也。是以窃不自揆，冒言当世之事。陛下宽其不敏之诛，而收其臆出之见。谓有可以当圣意者，臣愚蹇钝，分岂称此。盖由陛下神圣文武，度越千载，而虚心纳下，无伐善之意、徇己之情。故兼听广览，小能薄技，无所不录。而臣愚遭遇，得以及此。今臣备数毂下，虽日得造朝，而身不迩法坐之凝严，耳不接德音之温厚，涉四时矣。其毕忠愿知之心，之义，岂须臾废哉！

伏念臣尝言天下之经费，以谓皇治平，庶官之员倍于景德；议今之兵，以谓西北之宜在择将帅。待罪三班，获因职事，考于载籍。盖官日益众，而守塞之臣有未称其任者。得以推其事实，审其源流。其于裁处之宜，亦尝略窥其要。窃欲饰其所闻，敢终前日之说以献。陛下方日孜孜，大有为于天下。内则更张庶事，外则经营四方。如臣之说有可采者，庶几制天下之用以养财，御天下之材以经武，有助圣政之万一。臣于受恩，非敢谓报，庶以明臣犬马之志，未尝不向上之所为也。

臣又尝言，陛下方上稽《周礼》，旁参《六典》，以更定官制。臣于经营之体，损益之数，愿有毛发之补。伏闻百度已成，万务已定，而臣曾不能吐一言，陈一策，庶得因国大典，托名不泯。今条分类别，宣布有期，臣诚不自揆，以谓更制之日，新旧革易之初，弥纶之术，固不可不有所素具。窃欲自效，少裨圣画之绪余。臣于三者，或万有一得。然事有本末，理之详悉，宜得口陈。伏望特出圣慈，许臣上殿敷奏。干冒宸严，臣不任。

【申中书乞不看详会要状】

右，伏以自来修撰国史，皆妙选众材，共当寄任。今通修五朝大典，属巩专领，已是一人而冒众材之任。顾巩衰拙，惧不克堪。其今来所修《会要》，计三百卷。修纂以来，经涉十有余年，编修等官，已更六人。限至秋季末成书，即今已是八月中旬。某若依限修进，不惟须合考求首尾，参详得失，仍更并须检寻文字，照据其间，恐合更有更改损益。不独于巩以旬月而求就十有余年之功；又复于巩已于国史，是以一人而冒众材之任，惧不克堪；而更益以《会要》，一人而兼数人之任。纵使容巩添展期限，缘累朝典章，本末闳大，不同小小文字，自顾材力实不能兼。况今来进本装写并已了毕，伏乞更赐敷奏，取自朝廷详酌，别赐指挥。

【辞中书舍人状〈阁门告报有旨，更不得辞免。不曾上。〉】

右，臣准阁门告报，蒙恩授臣中书舍人者。窃以唐虞三代之君，兴造政事，爵德官能之际，所以播告天下，训齐百工，必有诏号令命之文，达其施为建立之意。皆择当世聪明隽、工于言语文学之臣，使之敷扬演畅，被于简册，以行之四方，垂之万世。理化所出，其具在此。至其已久，而谋谟访问，三盘五诰誓命之书，刻之为经。后世学者得而宗之，师生相传，为载籍首。吟诵寻绎，以求其归。一有发明，皆为世教。盖其大体所系如此。

逮至汉兴，虽不能比迹三代致治之隆，而诰令下者，典正谨严，尚为近古。自斯已后，岂独彝伦秕ル。其推而行之，载于名命，亦皆文字浅陋，无可观采。唐之文章尝盛矣。当时之士，若常衮、杨炎、元稹之属，号能为训辞。今其文尚存，亦未有远过人者。然则号令文采，自汉而降，未有及古，理化之具，不其阙欤？

伏惟陛下以天纵之圣，阐明道术，所以作则垂宪，纪官正名，皆上追三王，下陋汉唐。至于出口肆笔，发为德音，固已独造精微，不可穷测。则于代言之任，岂易属人？臣浅薄暗瞀，学朽材下。误蒙陛下知之于摈排忌疾之中，收之于弃捐流落之地，属之史事，已惧官。至于推度圣意，讨论润色，以次为谟训，彰示海内，兹事至大，岂臣所堪？况侍从之官，实备顾问。而臣齿已衰，心志昏塞，岂独施于翰墨，惧非其任。至于谋猷献纳，尤不逮人。伏望博选于朝，旁及疏远，必有殊绝特出之材，能副圣神奖拔之用。所有授臣恩命，乞赐寝罢。

【授中书舍人举刘自代状】

蒙恩授前件官，准编敕节文、知杂御史已上授讫，许举官自代者。右谨具如前。臣伏见朝奉大夫、充集贤校理、知亳州刘，广览载籍，强记洽闻。求之辈流，罕有伦比。臣窃以谓引拔众材，弥纶世务，至于博学之士，固宜用在朝廷。况今圣质高明，究极今古，凡在左右当备顾问之臣，尤须多识前载，然后能称其职。如所长，实允兹选。况累历州郡，治行可称。至于文辞，亦足观采。兼此众美，臣实不如。今举自代，谨具状奏闻，伏候敕旨。

卷三十五·奏状三首

【福州拟贡荔枝状〈并荔枝录〉】

右，臣窃以《禹贡》扬州厥包橘柚锡贡，则百果之实列于土贡，所从来已久，二帝三王所未尝易也。荔枝于百果为殊绝，产闽粤者，比巴蜀南海又为殊绝。闽粤官舍民庐，与僧道士所居，自皆庭场圃，至于山谷，无不列植。岁取其实，不可胜计。故闽粤荔枝食天下，其余被于四夷。而其尤殊绝者，闽人著其名至三十余种。然生荔枝留五七日辄坏，故虽岁贡，皆干而致之。然贡概以常品，相沿已久。其尤殊绝者，未尝以献。盖东汉交七郡，贡生荔枝，十里一置，五里一候，昼夜驰走，有毒蛊猛兽之害。而唐天宝之间，亦自巴蜀驿致，实开侈心。

当陛下之时，方以恭俭寡欲为天下先，固不可得而议及于此也。至于岁贡，既干而致之，然顾以常品。其尤殊绝者，则抑于下土，使田夫野叟往往属厌，而大官不得献之于陛下，陛下不得献之于宗庙两宫。使劳人费财如此可也。盖荔枝尤殊绝者，固不可多致，若每种岁贡数百，或至千数，每州不过用三五步卒，使之日行两驿，固不为勤且烦，非有劳人费财之患。而修贡者不知及此，此臣之所未谕也。又荔枝成实在六七月间，虽乾而致之，然新者于其甘滋，犹未尽失，至于经岁，则所存者特其滓苴而已。而每岁贡入，常至冬春。夫蛮夷异类，贽其方物，皆知用其土产之良，而不敢慢。今邦城之内，守藩之臣，效其贡职，而曾不知出此，此臣之所不敢安也。故臣常欲至荔枝成实，约旁近州，各择其尤殊绝列于名品者，差其多少，以时上进。其领于有司，备燕赐之用者，自如故事。盖建安贡茶，自蔡襄易以小团，而茶之绝特者，始得献之天子。今荔枝复得贡其尤者，则闽粤之产，选择而充庭实者始备。所以致臣之恭于其贡职，此臣之官守也。

【荔枝录】

陈紫，出兴化军秘书省著作佐郎陈琦家，于品为第一。江绿，出福州，类陈紫差大，而香味盖为其次也。方红，径可二寸，色味俱美，荔枝之大，无出此者，岁生二〈一作一二〉百颗而已，出兴化军尚书屯田郎中方蓁家。游家紫，种自陈紫，实大过之，出兴化军。小陈紫，实差小，出兴化军。宋公荔枝，实如陈紫而小，甘美亦如之，出兴化军宋氏，世传其木已三百岁。蓝家红，泉州第一，出尚书都官员外郎蓝丞家。周家红，初于兴化军为第一，及陈紫、方红出，而周家红为次。何家红，出漳州何氏。法石白，出泉州法石院，色青白，其大次于蓝家红。绿核，出福州，荔枝核紫，而此独核绿。圆丁香，丁香荔枝皆旁蒂大而下锐，此独圆而味尤胜。右十四种，皆以次第著于录。

虎皮，色红而有青斑，类虎皮，出福州。牛心，以状名之，长二寸余，皮厚肉涩，出福州，惟一本。玳瑁红，色红而又有黑点，类玳瑁，出福州城东。琉黄，以色类琉黄。朱柿，色朱如柿，出福州。蒲桃荔枝，穗生，一穗之实至三〈一作一二〉百，然其品殊下。蚶壳，以状名之。龙牙，长可三四寸，弯曲如爪牙，而无瓤核，出兴化军，然不常有。水荔枝，浆多而淡，出兴化军。密荔枝，以甘为名，然过于甘。丁香荔枝，核小如丁香。大丁香，壳厚色紫，味微涩，出福州天庆观。双髻小荔枝，每朵数十，皆并蒂双实。真珠荔枝，圆白如珠，无核，荔枝之最小者。十八娘荔枝，色深红而细长，闽王王氏有女第十八，好食此，因而得名。女冢在福州城东报国院，冢旁犹有此木。或云：谓物之美少者为十八娘，闽人语。将军荔枝，五代时有此官者种之，因以得名，出福州。钗头颗荔枝，颗红而小，可施钗头。粉红荔枝，荔枝多深红，而此以色浅为异。中元红，实时最晚，因以得名。火山荔枝，本出南越，四月熟，穗生，味甘酸，肉薄，闽中近年有之。右二十种，无次第。

荔枝三十四种，或言姓氏，或言州郡，或皆识其所出，或不言姓氏州郡，则福、泉、漳州、兴化军盖皆有也。一品红，言于荔枝为极品也，出近岁，在福州州宅堂前。状元红，言于荔枝为第一，出近岁，在福州报国院。

【明州拟辞高丽送遗状】

窃见接送高丽使副仪内一项，高丽国进奉使副，经过州军，送知州、通判土物，并无答谢书。候进奉使回日，依例估价，以系官生帛，就整数量加回答。检会熙宁六年高丽国进奉有使副，送明州知州、通判土物，共估钱二百贯以上九十九陌。熙宁五年及九年，有进奉使，无副使，送明州知州、通判土物，共估计价钱一百贯以上九十九陌。其土物，奉圣旨并依例令收，估价回答。臣今有愚见合具奏闻者，右谨具如前。

窃以高丽于蛮夷中为通于文学，颇有知识，可以德怀，难以力服也。故以隋之全盛，炀帝之世，大兵三出，天下骚然，而不能朝其君。及至唐室，以太宗之英武，李之善将，至于君臣皆东向，以身督战，而不能拔其一城，此臣之所谓难以力服也。宋兴，自建隆以来，其王王昭以降，六王继修贡职，使者相望。其中间压于强虏，自天圣以后，始不能自通于中国。陛下即祚，声教四塞，其国闻风不敢宁息，不忌强胡之难，不虞大海之阻，效其土实，五岁三至，如东西州，唯恐在后。其所以致之者，不以兵威，此臣之所义未安，其使自明而西，以达京师，历者尚十余州，当皆有贽。以彼之力度之，蛮夷小国，于其货财，恐未必有余也。使其有亲附中国之心，而或忧于货财之不足，臣窃恐有伤中国之义，而非陛下所以畜之幸之之意也。

臣愚窃欲自今高丽使来，贽其所有以为好于邦域之臣者，许皆以诏旨还之。其资于官用以为酬币已有故事者，许皆以诏旨与之如故。惟陛下详择之。如可推行，愿更著于令。盖复其贽以及于恐其力之不足，厚其与以及于察其来之不易，所谓尚之以义，绥之以仁。中国之所以待蛮夷，未有可以易此者也。其国粗为有知，归相告语，必皆心服诚悦，慕义于无穷，此不论而可知也。臣愚非敢以是为廉，诚以拊接蛮夷，示之以轻财重礼之义，不可不先。庶几万分之一，无累于陛下以德怀远人之体。是以不敢不言，惟陛下裁择。谨具状奏闻，伏候敕旨。

【拟辞免修五朝国史状】

右，臣去年八月伏奉敕命，充史馆修撰，又奉圣旨专典史事，且将三朝国史先加考详，候两朝史了日，一处修定。又于延和殿伏蒙面谕所以任属臣之意，臣是以祗服圣恩，不敢辞避。天下皆知臣居此职，出自主知，以为荣遇。况臣以至孤至远之迹，出深忌积毁之余，独蒙明主知而用之。且自古以来，天下之士不遇者多矣，如臣遭遇者无几。则臣捐草茅之躯，以报天地之德，固其分也。至于效其区区之愚，岂足为陛下道哉？况以文字薄技，得因圣宋之大典，托名万世，学士大夫莫不愿备其任，而独臣之愚，幸预采择。此臣所以穷日夜，惫精思，不敢忘须臾，志在于斯文，惟恐不称其任，以负陛下任属之意也。

自到局以来，仰遵圣训，且将三朝国史，先加考详。伏见祖宗以来，神功圣德，巍巍之烈，至于历世，将相文武士吏言行声实，殊尤之迹，至高至大，已非愚臣所能究尽。况两朝国史，臣所未见。窃惟五世百有余年，圣贤事业，本末闳大。臣之浅薄，加以齿发衰晚，诚恐不能发明论次，以称陛下显扬褒大之心。虚食大官，汗青无日，以负陛下任属之意，此臣之所大惧也。况五朝旧史，皆累世公相卿士、道德文学、朝廷宗工所共准裁，既已勒成，为国大典。臣以至孤至远之迹，出深忌积毁之余，材质驽下，岂宜辄议损益？使臣仰恃日月之照，不知自任之妄，贪慕恩待，趣之以就事，诚恐黑白不当，律吕失次，方于旧史有失无得，以负陛下任属之意，此又臣之所大惧也。若不早具上陈，自求罢退，至于岁月浸久，不职之罪已不可逃，虽欲乞身，已无可及。是以不避万死之责，敢干圣听。

伏望出自圣慈，察臣悃忄，罢臣史事，别与臣一差遣。臣之昏愚不肖，固已尽在陛下听察之中。如蒙终赐收怜，别加驱策，顾臣之鄙，奉令承诏，可幸无罪。则碎首捐躯，固臣之所。以此明臣之志在于量能知分，非敢苟且避事也。伏惟陛下天地父母，哀而怜之。

卷三十六·启二十一首

【应举启】

右巩启：伏念巩材质浅陋，艺学荒芜。读圣人之经，未知大义；明当世之务，多泥旧闻。虽坚树立之心，岂适变通之用？矧罹祸衅，屡抱忧哀。是以三遇文闱，一逾岁纪，足迹不游于场屋，姓名不署于乡闾。仆仆东南，有衣食婚嫁之累；拘拘蚤夜，惟米盐薪水之忧。今者侧听诏书，讲求士类，顾私恩之可念，迫生理之难周，义不自皇，势当强起。盖以出而载质，无他业之可为；仕以为贫，亦古人之所处。遇高明之见照，殆否结之将通。伏以某官梁栋瑰材，琮璜茂器，发文章之素蕴，当仁圣之盛期。忠言嘉谋，施之有效；流风善治，所至可传。嘉奖士伦，助成世教。况亲承于著令，方序别于群材。藐是羁孤，最为滞拙。仰遵旧礼，敢忘桑梓之恭；辄进曼辞，庶当鸡鹜之贽。察其素学，采以寸长。尽ム及物之仁，惟俟至公之赐。

【谢杜相公启】

伏念巩志虽策砺，性实滞顽。行不足比古之人，材不足适时之用。居常龃龉，动辄困穷。往以孤生而蒙收接，又遭大故而被救存。非常之恩德所加，空知感激；无用之技能素定，曷有报偿。至于数千里之间，三四年之后，去冬之首，方能属思以为书；积日之勤，庶或因辞而见意。不谓使者至门之日，正值相君失子之初。远渎高明，已难期于省览；况逢哀恻，岂能必于荐闻。因此复忧恳悃之诚，无由自达视听之侧。虽推心之远大，宁责礼于贱微。然义未足以论酬，而言又不得以叙谢。其为私计，岂敢自皇？伏惟相公当世表仪，本朝柱石。许还私第，圣意虽优于大臣；召用安车，人心素望于元老。伏祈上为邦国，善保寝兴。

【回傅侍讲启】

巩启：伏审祗膺诏检，入奉经筵，伏惟庆慰。伏以某官秉德粹冲，受材闳廓。遘盛辰而开迹，席无仕以升华。善政流风，已推行于民上；高文大策，久耸动于朝端。果允佥言，特膺迅用。从容帝莫，方演畅于微言；密勿禁林，伫裁成于明命。自聆拜宠，方念腾书。辱见奖于旧游，遽先流于华问。欣愉感幸，交集悃诚。

【代人谢余侍郎启】

右某启：伏念某归而闲处，时所背驰。分功名之无期，嗟志意之空大。言当世之事，惧尚口而更穷；求后人之知，因著书而自见。疏阔已甚，抵弃未能，辄布听闻，方虞诃谴。属小儿之过拜，辱余论之见存。指瑾掩疵，大为之地，悯穷悼屈，勤出于衷。省枯槁之姿，力乖报德；激衰残之气，感欲忘身。瞻风采之遥，役魂神而飞去。尚当益壮，以塞误知。

【与刘沆龙图启】

右巩启：伏念巩方抱忧哀，且多疾病。贫不得已，则俗事皆当自谋；旅无所容，则世人谁肯见恤？今者伏遇知府龙图给事，恺悌成德，劝勉为怀。忘后进之至微，假温颜而与接。知其孤立，念其数奇。谓其有诗书之勤，则曲加于奖待；谓其有衣食之累，则特甚于矜怜。且使受田之获安，实由为地之至大。在甘旨有毫发之助，于子弟乃丘山之恩。况此余庥，可均敝族。虽远台坐，常注愚心。复得交游之传，愈知意爱之厚。自非土石，岂不激昂？粗知古今，可胜感励。恨当迷塞，曷用报偿。而方先人之葬送未成，偏亲之奉养多乏。四弟怀仰哺之托，九妹有待年之期。凡縻敝于秋毫，皆经营于方寸。顾惟私计，当议远游。世俗险艰，岂谙尝之不熟；性灵疏拙，实龃龉之可忧。未卜趋承，更增慕恋。

【谢解启】

伏睹解文，首蒙举选。伏念巩才非卓越，识匪该通。素志慕乎古人，故时情之所背；虚名闻于当世，故众忌之所排。患难艰危，流离顿挫。孰有至孤之迹，敢萌希进之心？顾生理之难周，迫私衷之可念。学而干禄，诚匪素怀。仕以为贫，窃将自比。是以闻诏之出，负笈以来。岂意片文，首尘高选。以至天伦之薄陋，子党之空疏，皆自单平，得蒙收齿。退惟会合，亦有端原。此盖伏遇某官，崇奖士伦，助成世教。以虹之光而被饰，以律吕之气而吹嘘。致此屯穷，阶于振发。敢不勉增素学，益励前修。庶全必胜之名，以答至公之赐。谨奉启陈谢。

【回李清臣范百禄谢中贤良启】右巩启：窃以设科以求特起之材，发策以访可行之论，是惟高选，果得异能。伏以贤良某官，志敏以强，词严而赡。迹前世之事，而博极群书；议当今之宜；而常引大体。及亲承于圣问，遂绝出于时髦。方喜闻风，遽蒙枉记。仰惟谦抑之过，第积感铭之深。

【回人谢馆职启】

伏审试艺禁林，升华儒馆，伏惟庆慰。伏以都官学士英材杰出，玉璞混成，遘时运之光华，奋文章之温雅。第荣科于秘殿，蚤迈等伦；升无仕于本朝，荐腾誉望。较雕龙之丽藻，利架鳌之秘扃。果被明缗，式符舆颂。方展腾书之好，遽蒙削牍之私。仰服谦，退深感戢。

【与北京韩侍中启二首（之一）】

右巩启：伏念巩顾以诸生，守兹剧郡。抚敝封之云始，望仁境以非遥。恨无羽翼之飞驰，与操几杖；欲以缄之托寓，聊布腹心。然而治狱讼之浩烦，振纪纲之弛坏；觉形劳而少暇，信材短以难周。致是恳诚，稽于进达。属高秋之在序，惟坐镇之多余。必有祯祺，来宁动履。伏以留守司徒太师侍中蓍龟四海，柱石三朝。有太平之功，周公之所以勤王室；有纯一之德，伊尹之所以格皇天。固已书在宗彝，藏之盟府。而乃以退为进，处上用谦。自避远于烦机，久淹回于外服。宜从严石之望，趣正衮衣之归。敢冀上为宗礻方，善绥寝饣束

【与北京韩侍中启二首（之二）】

巩启：伏念巩习吏非长，得州最剧。耗神明于簿领，疲精思于追胥。尚恃余庥，幸无旷事。然而塞茅心而已甚，饰竿牍以未遑。故魂爽虽骛于门闳，而候问不通于幕府。仰系明恕，终赐矜容。今者北土早霜，晏阴始肃。伏惟顺天时之常序，养浩气之至和，神明所依，福禄来萃。恭以司徒太师侍中股肱三世，龟鉴四方。勤劳著于邦家，功德施于社稷。方且敛嘉谋于一面，郁群望者五年。郭令之系安危，素形公论；周公之为左右，宜冠本朝。华夏蛮貊之倾心，昆虫草木之望赐。岂伊蕞质，独注微诚。伏惟上为宗礻方，善调寝饣束。

【回许安世谢馆职启】

右巩启：伏审显承诏检，进践书林，伏惟庆慰。国家聚四部之书，藏之秘近；择一时之俊，任以校雠。映朝序以甚清，简上心而滋厚。恭以检正学士学深而富，识大以明。擢平津于廷中，蔚为选首；赖王祥于海上，休有治功。天衢寝亨，时望攸属。遂膺给札之召，来贲登瀛之游。侍从迩班，庙堂大任，自兹而往，计日可期。承远贶于珍函，第仰怀于谦德。

【贺韩相公启】

右巩启：伏审入膺典册，首秉钧衡，凡在生灵，孰不庆幸。伏以史馆相公言为蓍蔡，行应准绳，仔肩一德之纯，弼亮三朝之盛。君牙之缵旧服，世济忠劳，吉甫之宪万邦，身兼文武。果还柄用，复冠中台。茂惟拔出之材，素蕴非常之略。方且谊形王室，尽邴魏之谋谟；泽润生民，本萧曹之清静。遂常生于百姓，付众职于群能。跻世太和，与人休息。使雨寒燠，罔不从时；草木虫鱼，皆当蒙惠。声教可加于异俗，功名必纪于无穷。巩一去朝行，六更岁序。顾兹旧物，自惭簪履之微；保是孤生，方赖陶钧之赐。其为欣忭，实倍等伦。

【襄州与交代孙颀启】

右巩启：伏念讲闻誉望，积有岁时。历下分符，已出吏师之后；汉南守土，又居仁政之前。惟事契之稠重，实愚冥之幸会。比于道路，始接光仪，蒙特异于眷存，仍曲加于燕劳。论情至厚，曾何谢于古人；处义甚高，固可敦于薄俗。违离未久，感恋交深。谅惟得日之良，甫及下车之始。颁条多预，纳福甚隆。伏惟知府少卿积学内充，怀材间出，久更当世之用，自结明主之知。高冠两梁，入缀班于九列；轻车驷马，出按部于百城。方图间燕之宜，自请蕃宣之便。伫膺诏召，不待岁成。更惟上为庙朝，善绥寝膀。祷颂之至，序述宁殚。

【洪州到任谢两府启】

伏念巩天与朴愚，众知凡近。材不堪于施设，动辄乖宜；学多失于变通，理难应用。久与游于儒馆，仍有列于朝绅。适当千载之期，曾乏一毫之助。既不能明国家远大之体，为上建言；又未知究乡闾委曲之情，与民兴利。七移岁序，四易外官。坐尸禄廪之优，寂无称效；幸属章程之备，得以持循。兹蒙补郡之恩，俾遂便亲之请。望故乡而接壤，与仲弟以连城。及是忝逾，出于假借。此盖伏遇某官，心存博爱，量极兼容。簪履之微，未忘于旧物；陶钧之大，不间于孤生。曲致公言，俾谐私计。惟尽承流之分，庶裨造物之仁。过此已还，未知所措。

【贺东府启】

右巩启：伏睹十月二十三日麻制，伏审史馆相公登庸，天下幸甚。伏惟史馆相公言为蓍蔡，行应准绳，兼文武之闳材，富天人之奥学。神祗幽赞，遭圣贤相得之时；夷夏耸观，备君臣咸有之德。果由枢轴，首秉钧衡。窃惟不世之姿，深达当今之务。必且开公平之路，以序进群能；销壅蔽之萌，以广延众论。以宽大为拯救疮痍之要，以安静为休息疲瘵之端。绌聚敛之无名，偃甲兵而不用。果推此道，以泽吾民。食味别声之伦，举皆受赐；殊邻绝党之俗，孰不向风？福禄可等于丘山，功名必永于金石。巩蚤游墙屏，幸遇陶熔。龃龉余生，始免挤排之患；零丁滞迹，渐期亨泰之来。想望门阑，以欣以跃。

【贺蹇周辅授馆职启】

右巩启：窃审奉被诏函，进登史观，伏惟庆慰。窃以安抚运使学士，材资秀特，识度淹冲。富华国之懿文，抱据经之宿学。一人嗟异，欲相如之同时；多士推先，服桓荣之稽古。果由时望，特被朝恩。流马木牛，方佐中都之费；金匮石室，遂窥广内之书。窃惟宠数之行，兹实要途之渐。伫跻法从，用协佥言。巩获在下风，侧闻成命。分符海徼，幸依德庇之余；寓直书林，更托隽游之末。其为欣庆，曷可缕陈。

【回泉州陈都官启】

右巩启：窃审只奉茂恩，进升宠秩，伏惟庆慰。窃以知府都官周材经务，令德镇浮。席无仕以弥优，简清衷而有素。循良之政，已洽于民谣；恬退之风，足敦于世教。果膺异数，进陟名曹。侧聆成命之行，方窃同声之喜。岂期厚眷，特枉长笺。载规谦抑之辞，但切感铭之恳。

【明州到任谢两府启】

右巩启：伏奉敕命，授前件差遣，已于正月二十五日到任上讫。伏念巩才无远用，学殆小知。误蒙假器之恩，愧乏当官之效。属时泰豫，遇上休明。欲治之心，追于三代；非常之旦，特起于千龄。顾是孤生，最为远迹。虽逢辰之难得，独揣己之无堪。故群材炫鬻之初，未始自陈于薄技；而众论骋驰之际，何尝辄预于半辞？锱铢动谨于成规，毫发敢萌于私见。以兹循分，庶获寡尤。然而一去本朝，六祗外服。十年荏苒，未谐拱极之诚；万里周流，尚负循陔之念。当至仁之平施，亦微物之可哀。兹者方祗诏以在途，复析符而假守。惟四明之穷裔，处百奥之东偏。浮海之航，鼎来于远国；践山之筑，益起于坚城。猥出选抡，冒应

寄属。此盖伏遇某官辅成世教，乐育士伦。阴推覆护之私，每借吹嘘之力。致兹顽钝，与在甄收。然而察无他恶之肠，方赖兼容之度。草茅之质，使遂于向阳；菽水之欢，许伸于反哺。尽待曲成之赐，俯厌难止之情。誓在糜捐，用酬钧播。

【贺赵大资致政启】

右巩启：窃审进秩宫朝，归荣里，伏惟庆慰。恭以致政宫保大资言为蓍蔡，行应准绳。肩一德以在躬，历三朝而遇主。谠言大论，著在朝堂；善政流风，被于藩服。引年求谢，抗疏弥坚。屡降德音，方倚老成之重；难回壮节，闵有官职之劳。躐升储き之华，退遂家居之乐。门开祖帐，众叹大夫之贤；庭列赐车，自知稽古之力。惟能谐于素志，实何愧于昔人。巩蚤荷陶钧，与游门馆。观大贤出处之迹，足劝士伦；知儒者进退之宜，敢忘师慕。其为欣跃，倍万等俦。

【亳州到任谢两府启】

右巩启：蒙恩授上件差遣，已于今月十六日到任上讫。伏念巩少虽好学，长乏异能。烛理甚疏，盖聪明之难强；受材素薄，顾齿之已衰。误窃宠灵，叨尘器使。兹者缘避亲之著令，蒙易地之推恩。距畿甸以非遥，就庭闱而甚便。夫何蕞质，乃尔冒居。此盖伏遇某官，以广爱之心而辅成世教，以并容之度而奖育士伦。致是颛愚，及于推齿。慰倚门之望，已出于埏熔；谢推毂之言，敢忘于策励。庶收薄效，仰答误知。过此以还，未知所措。

【到亳州与南京张宣徽启】

右巩启：蒙易近藩，获邻乐境。虽未得就诸生之列，请益于《诗》《书》；然足以闻长者之风，仰高于道谊。始敢通笺记参候之礼，庶几将心诚饥渴之勤。载省孤蒙，实为幸会。今者杪秋伊始，严气将升，仰惟吐纳之宜，无爽燕间之喜。伏惟某官言为蓍蔡，行应准绳。茂劳烈于三朝，耸仪刑于四海。仲山之明且哲，宜保令名；鲁公之寿而臧，永膺全福。更冀上为邦国，善保寝兴。祷颂之诚，叙陈罔既。

卷三十七·启状二十三首

【回陆佃谢馆职启】

右巩启：伏审祗膺诏检，入践书林，伏惟庆慰。伏惟侍讲学士敏识兼人，英辞华国。翰林子墨之赋，蚤擅贵名；玉杯繁露之篇，多明大义。岂独坐收于士望，固能自结于主知。特启书筵，密邻禁户。凡将急就之字，已赖发明；广内石室之藏，更资是正。兹惟异选，奚测远途。方喜托于余光，遽先承于华问。烨如黼藻，实骇于弥文；沛若江河，更钦于善下。其为感幸，曷罄敷陈。

【与定州韩相公启】

右巩启：伏念巩转走江湖，推移岁月，望门墙而既远，通书问以无缘。兹者蒙易近藩，匪遥台席。虽未得就诸生之列，请益于《诗》《书》；犹足以闻长者之风，仰高于道谊。始敢修笺记参候之礼，庶几将心诚饥渴之勤。载省孤蒙，实为幸会。属晏阴之在序，当严气之方升。仰惟吐纳之宜，无爽燕闲之喜。伏惟判府相公言为蓍蔡，行应准绳。茂劳烈于三朝，耸仪刑于四海。韩侯之革金厄，暂殿方维；周公之衮衣绣裳，伫还钧轴。更冀上为邦国，善保寝兴。祷颂之诚，叙陈罔既。

【贺韩相公赴许州启】

右巩启：伏审远持信瑞，入奉清闲，假泰筮以诹辰，命馆人而饬驾。百灵奔卫，宜无陟降之劳；六气节宣，当遂神明之适。伏以判府相公材为人杰，行备天常。出尧舜之盛时，绍韦平之庆阀。忠纯之操，简注于三朝；恺悌之风，仪刑于四海。比辍庙堂之任，少留藩辅之雄。力抗至言，屡辞于荣禄；眷求旧德，方属于上心。用均边阃之勤，就易乡邦之便。革金厄，已严入觐之装；衮衣绣裳，行允公归之望。伫膺典册，首秉钧衡。巩处世多奇，误知最久。持心素厚，未忘坠屦之微；引ㄕ永怀，已动扫门之喜。更冀上为宗社，善保寝兴。

【授中书舍人谢启】

右巩启：伏蒙制命，授前件官者。窃以赞为名命，资讨论润色之工；服在从官，备诹度询谋之用。属非常之兴运，经不世之大猷。方追三代之风，以建一王之法。其于讲求体要，讨正典章，出独断之渊深，号积年之希阔。所以训齐群下，播告四方。非究极于人文，曷宣明于上意。矧参献纳，尤慎选抡。如巩者识虑少通，襟灵多蔽。徒恐隳于先绪，颇能味于经言。有颛愚好古之心，自知迂散；无广博为人之学，分甘弃捐。顾〈一作叹〉齿发之已衰，困风波而且久。晚逢真主，独赐误知。取于寡与之中，假以逾涯之宠。俾专史法，非薄质之能堪；遂掌训辞，岂讠叟能之可称。况策名于要近，预责实于论思。揣己以惭，官可畏。何缘致此？固有由然。兹盖伏遇某官，翼亮天功，弥纶世务。仁接于物，每乐育于时材；谊在承君，故旁招于众俊。致兹顽钝，护备甄收。惟殚许国之诚，弥坚素志；庶答知人之遇，不在他门。

【贺提刑状】

右，伏审祗奉诏恩，总持使务，伏惟庆慰。伏以提刑屯田躬高明之德，席熙盛之期，起收科荣，光映朝序。发明吾道，则有文章之深淳；推行当时，是为治行之尤异。果膺迅用，以允佥言。自江之东，握节而使，固将粹美于风俗，岂特是正于刑书。不次之升，为端于此。巩获分郡寄，得与公庥。幸喜之深，叙陈罔既。

【太平州回转运状】

右巩启：伏念巩夙惟孤质，最荷误知。属仗节以来思，得通名而观止。辱为殊礼，尤出过恩。委曲拊循，丁宁顾访。轸艰难于即路，则许之假宠于舟サ；悯匮乏于腾装，则期以致怜于教墨。侧思寒陋，何用克堪，聚集感惭，岂胜指数。去违再宿，怀{乡向}兼年。伏惟通久祷于万灵，享洪休于百顺。窃以运使郎中受材闳廓，经德粹冲，布盛府之诏条，树外台之风绩。洽于人望，简在天心。行被命书，即膺远用。伏惟顺遵气节，安养寝兴。

【太平州与本路转运状】

右巩启：伏念更移岁序，阻越道途，音尘莫及于宾阶，书问不通于记室。飞驰精思，仰风威。伏惟顺履川流，安行舟御，享神明之协相，具福禄之来成。伏以运使郎中德绍家声，材周世用，隽望倾乎天下，壮猷蔼于朝端。建使者之节旄，宣扬惠泽；佐大农之计策，蕃长货财。拊劳烈以甚隆，席宠灵而宜厚。伫膺诏召，以协舆言。伏惟上为朝廷，善绥寝饣束。

【越州贺提刑夏倚状】

右巩启：伏审祗奉诏封，荣分使节，伏惟庆惬。伏以提刑屯田抱材精敏，涵德粹温，文章为国之光华，治行乃时之表则。辍于朝著，处以使台，士望蔼然，时名籍甚。官用视年之丰耗，已实仓储；邦刑以世而重轻，伫清狱系。使仁声之既洽，则へ讼之可无，然后入奉命书，进升法从，在于公议，实允舆情。巩于此备官，云初托庇，喜趋风之甚迩，谅考履之惟和。更冀副上倚毗，顺时调护。其为祷颂，曷究敷陈。

【贺转运状】

伏审祗奉诏封，就更使节，伏惟庆慰。伏以运使司封受材闳远，植性粹冲，风猷为世之表仪，治行乃时之轨则。果用详刑之最，来分将漕之权。威名已动于连城，惠术行周于比户。岂止调盈虚于岁计，内足邦储；方且知缓急于人情，下流主泽。然后进陪侍从，入奉询谋，在公论以犹稽，实舆诚之所系。巩备官于此，托庇云初。将承望于余光，但欣愉于懦思。属祈寒之在序，谅福履之保和。敢冀上为朝廷，善调兴寝。祷颂之至，叙述奚周。

【贺杭州赵资政冬状】

右巩启：窃以布律而候，气萌动于黄宫；立表以须，景长至于南极。伏惟知府资政受材闳廓，含德粹纯，壮经国之大猷，济格天之盛业。履兹令序，茂集休祺。典册衮衣，伫履〈一作复〉三公之位；常鼎鼐，当传万世之功。巩祗服冠箴，远违门著，素积依归之望，弥深祷颂之勤。

【贺北京留守韩侍中正旦状】

右巩启：伏以岁起于东，茂对三阳之盛；物生于震，聿开万化之端。伏惟某官行应中和，道含纯粹，属四方之系望，简三后之眷怀。德为民彝，故称宗庙之器；功在王室，是为社稷之臣。顺履昌期，具膺繁祉。伫奉承于典册，复登翊于岩廊。巩限守印章，阻趋墙屏，仰望威重，不任祷颂之至。

【贺郓州邵资政改侍郎状】

右巩启：窃审祗被明缗，进升宠秩，伏惟庆慰。伏以安抚资政侍郎材经世务，文擅国华。攀日月之高衢，践机衡之要地。方兼荣于秘殿，用均逸于价藩。属时靖嘉，维上豫动。访昔游于博望，怀旧学于甘盘。乃升宗伯之联，居贰卿曹之重。惟隆名异数之锡，已绝当时；固元勋盛德之殊，岂稽图任。伫还柄用，式允舆情，驰庆末由，依归滋剧。

【襄州回相州韩侍中状】

右巩启：僻守陋邦，远违严屏。永言向慕，但倾茅塞之心；自便退藏，莫驰竿牍之问。敢期赐教，出自过恩。形意爱之拊循，枉题评之奖引。譬如寒谷，幸蒙六律之吹；有若秋毫，遂借千钧之重。秘藏巾衍，铭镂肺肝。惟偃息于便藩，素充盈于浩气。百神所相，万福来绥。伏以司徒侍中行应准绳，言为蓍蔡，肩一心之忠谊，弼三后之谋谟。安社稷之元功，传于竹帛；被华夷之盛德，布在管弦。方且辞钧轴于庙堂，拥旌幢于乡国。然而人咏方叔，克壮元老之猷；时思谢安，出慰苍生之望。宜就赞书之拜，伫谐华衮之归。

【回枢密侍郎状】

右巩启：伏念巩久兹外补，利在退藏。一切不为京师之书，以此亦疏左右之问。分当弃置，理绝收怜。岂期尚记于姓名，特赐亲纡于翰墨。处大寒而不变，乃知松柏之坚；兼庶类而并容，则维江汉之广。孤怀易感，重谊难忘。但注仰于门阑，实镂铭于肺腑。今者景风扇物，畏日御躔。伏惟襄赞万机，顺膺百福。敢觊上为邦国，善保寝兴。祷颂之诚，指陈难既。

【回亳州知府谏议状】

右巩启：伏念自违墙屏，浸易岁时，比潜伏于外邦，久弃捐于人事。虽向往之意不暂弭忘，而参候之勤至于旷绝。敢谓曲敦雅旧，尚记庸虚。赐劳问于华笺，致恩勤于亲笔。文如黼藻，加一字以为荣；操若松筠，贯四时而不改。以惭且感，欲报奚言。今者窃审固避机衡，出临屏翰，始敢沥茅心之至恳，具竿牍之常仪，少赎旷疏，觊蒙开察。盖天时之迭运，属眷令之方行。伏惟开阁之初，偃藩甚乐。休有神明之助，茂臻福履之宜。镇抚名城，暂屈承流之寄；旋归宰路，伫膺图旧之求。更惟上为宗礻方，善调寝饣束。祷颂之至，但切下情。

【回运使郎中状】右巩启：伏念巩仰高所至，驰思为深，恋势之殊，属书以进。枉过恩之特厚，流华问以见存。文辞烂然，意气勤甚。虽德心之大，遗名秩以自谦；而士品之微，顾材资而安称。其为佩服，曷罄指陈。急景云初，祈寒将盛。伏惟遵道途之易，询采于风谣；察闾里之勤，布行于德惠。神灵所护，福禄攸宜。恭以运使郎中材足兼人，志存及物。出高明之庆族，接熙洽之盛期。通班于朝，揭节而使。自簿书期会之纤悉，莫不注心；至山岩窟穴之幽深，举皆受赐。足以救一时之敝，故能得万事之宜。休声所归，远用行及。伏惟遵时之顺，养气以恬。庶允舆人之情，不违拙者之望。

【到任谢职司诸官员状】

右巩启：比者祗命守邦，涓辰视事。惟是孤蒙之质，幸依庇冒之余。窃念巩才不逮人，学多泥古。久备官于册府，徒窃食于累朝。兹假便藩，实缘私请。伏遇某官体仁为任，充美在躬。素自结于主知，方出宣于使指。敛时利泽，播在东南；籍甚休声，洽于中外。顾忝属城之任，实谐德宇之依。尚阻参承，但深欣忭。

【福州回曾侍中状】

右巩启：伏念自远门阑，荐更时序，顾兹艰拙，利在退藏。虽有心诚向往之勤，而无书记候问之礼。敢期眷与，特赐诲存。获承黼藻之褒，弥见松筠之操。其为感激，但切铭藏。属凝冱之在辰，惟燕闲之均福。伏以致政太傅侍中素推人杰，蚤代天工。意诚心正而家齐，已仪刑于王室；功成名遂而身退，遂表则于士伦。聊曼衍以穷年，坐优游而进道。矧臧孙之有后，继周公之拜前。阿衡之格于天，《书》载君臣之德；司徒之善其职，《诗》称父子之功。方赖壮猷，阴裨至治。更冀上为邦国，善保寝兴。祷颂之诚，不胜恳悃。

【移亳州回人贺状】

右巩启：比缘恳请，得假善藩。既谐窃禄之私，实获事亲之便。惭无善政，可称厚恩。岂谓某人特枉缄封，曲垂奖借。言为黼藻，饰陋质以为荣；操若松筠，处大寒而不变。其为感愧，曷尽指陈。惟溽暑之方隆，谅燕居之多适。更祈保摄，用伫迁升。

【东府贺冬状】

右巩启：伏以气动于微，升一阳而方长；物资其始，萌万宝于将亨。伏惟某官，行蹈中庸，业存久大，为生民之蓍蔡，任王室之股肱。四岳之亮天功，其凝庶绩；百揆之熙帝载，攸叙彝伦。茂对休辰，具膺繁祉。巩方祗官次，阻诣门阑。

【西府贺冬状】

右巩启：伏以物资其始，萌万宝于将亨；气动于微，升一阳于方长。伏惟某官，业存久大，行蹈中庸，为蓍蔡于生民，任股肱于王室。共武之服，久专总于枢机；秉国之均，伫首当于衡轴。对休辰而茂协，膺繁祉以具宜。巩限此守邦，未缘为寿。

【回人贺授史馆修撰状】

右巩启：误被上恩，进专史事，顾惭孤陋，曷称选抡。伏念巩齿发蚤衰，材资素薄。差池一纪，久流落于风波；推徙七州，浸沉迷于簿领。讵期皓首，获奉清光。拔于多士之中，宠以非常之遇。惟累朝之盛典，垂列圣之鸿名，宜得异能，使之实录。岂伊鄙钝，可尽形容。惧莫副于简求，方内怀于兢愧。敢意眷私之厚，特迂庆问之勤。矧奖饰之逾涯，俾夤缘而借重。其为感幸，难既敷陈。

【回人贺授舍人状】

右巩启：叨奉制恩，进登词掖，误蒙任属，私积兢惭。巩器识少通，性资多蔽，非有为人之学，徒坚好古之心。矧齿发之已衰，困风波而且久。晚逢真主，独赐重知。取于寡与之中，假以逾涯之宠。甫专史笔，遂掌训辞。惟清切之近班，实论思之要地。方惊冒处，良用忄典颜。未遑削牍之勤，遽辱腾书之贶。其为感佩，曷罄敷陈。

卷三十八·祭文十八首

【祭欧阳少师文】

惟公学为儒宗，材不世出。文章逸发，醇深炳蔚。体备韩马，思兼庄屈。垂光简编，焯若星日。绝去刀尺，浑然天质。辞穷卷尽，含意未卒。读者心醒，开蒙愈疾。当代一人，顾无俦匹。谏垣抗议，气震回。鼓行无前，跋非恤。世伪难胜，孤坚竟窒。紫微玉堂，独当大笔。二典三谟，生明藏室。顿挫弥厉，诚纯志壹。斟酌损益，论思得失。经体虑萌，沃心造膝。帝曰汝贤，引登辅弼。公在庙堂，尊明道术。清静简易，仁民爱物。敛不烦苛，令无迫猝。栖置木索，里安户逸。椟敛兵革，天清地谧。日进昌言，从容密勿。开建国本，情忠力悉。卯未之岁，龙驾飙。再拯大艰，垂绅秉笏。乾坤正位，上下有秩。功被社稷，等夷召毕。公在庙堂，总持纪律。一用公直，两忘猜昵。不挟朋比，不虞讪嫉。独立不回，其刚仡仡。爱养人材，奖成诱掖。甄拔寒素，振兴滞屈。以为己任，无有废弗。

维公平生，恺悌忠实。内外洞彻，初终若一。年始六十，恳辞冕黻。连章累岁，乃俞所乞。放意丘樊，脱遗羁。沉浸图史，左右琴瑟。气志浩然，不陋蓬荜。意谓百龄，重休累吉。还斡鼎轴，赞微计密。云云胡倾殂，遗则弗。闻讣失声，眦泪横溢。戆冥不敏，早蒙振拔。言由公诲，行由公率。戴德不酬，怀情独郁。西望需车，莫持纟引绋。维公荦荦，德义撰述。为后世法，终天不没。托辞叙心，曷究仿佛。

【祭王逵龙图文】

惟公有独立之志，不羁之材。扬旌闽楚，按节江淮。止如山渊，动若风雷。众皆异其施设，曾孰测其津涯。若夫拯急难于水火，下隽杰于蒿莱，越拘挛而不惑，岂浅狭之能偕？至于称物引类，兴言寓怀，远参骚雅，近杂嘲谐，丽兼组藻，美轶琼瑰，皆足以声驾多士，望隆九陔。然而位不过郎中，名不过直阁，流落白头，委蛇一壑，岂人事之当然，信命存于冥漠？昏愚不肖，早辱公知。拊循爱勉，施及其私。闻公之逝，恻楚欷。戴德莫酬，寓荐以辞。

【祭张唐公文〈熙宁六年六月一日〉】

维公作德于躬，实方实厚，实夷实︳，实坚实茂。彼嗜而争，我有不惑；彼妩为朋，我肆而特。我抗其辞，维彼之默。始烨其华，儒林礼官，乃硕其实，侍从之班，维帝时咨，维士时附。尚其昌言，式久在序。告疾于朝，乃长南服。里无叹声，士女辑穆。以老得谢，ㄈ其归装。车御未驱，讣闻四方。维余先人，公同年友。公子我侄，又托婚媾。实肴于豆，实酒于觞，驰辞告诚，维以永伤。

【祭孔长源文】

呜呼长源！拔迹孤艰，刻志励力。升德自幽，乃不家食。燕其寿母，归养以色。兴其士友，我淳则。微独考古，载辞于策。亦从尔知，有婉军画。为长以舒，为将不亟。乃使荆粤，铨材著职。灭熄苛娆，苏僵博瘠。会稽之治，里无猝迫。初以诋去，民实戴德。卒还省部，廷论之直。维曰将归，东符之析。孰云不幸，奄与生隔。有亲九十，世为楚恻。维其笃行，匪矜匪饰。其彪为文，其霈为泽。天与厥后，贤能交。有实有华，光长誉白。善岂无劝，庆焉兹得。维我与公，绸缪平昔。诗书讨论，相求以益。我试于乡，自公考择。弥久弥亲，情隆意获。闻公之讣，泫然心[B242]。驰奠千里，寓陈悃忄。

【祭王平甫文〈熙宁十年十月二十一日〉】

呜呼平甫！决江河不足以为子之高谈雄辩，吞云梦不足以为子之博闻强记。至若操纸为文，落笔千字，徜徉恣肆，如不可穷，秘怪恍惚，亦莫之系，皆足以高视古今，杰出伦类。而况好学不倦，垂老愈专，自信独立，在约弥厉。而志屈于不申，材穷于不试。人皆待子以将昌，神胡速子于长逝！呜呼平甫！念昔相逢，我壮子稚，间托婚姻，相期道义。每心服于超轶，亦情亲于乐易。何堂堂而山立，忽泯泯而飙驶。讣皎皎而犹疑，泪ォォ而莫制。聊寓荐于一觞，纂斯言而见意。

【祭宋龙图文】

嗟乎次道！公之于古今典章沿革，得之于心，山藏海积。又于旧闻，隐显纤悉，析之以口，天高日白。公在朝廷，群公百司，解惑释疑，公为蓍龟；公在太史，维僚与属，正缪辨讹，公为耳目。今公亡矣，廷有大议，问故事者，众失其归；国有大典，考前载者，人失其师。况公行不绝俗，而动有常度；言不忤物，而辞无可疵。靖退之风，愈老而弥邵；方直之操，自信而不回。至于笃友尚旧，比义亲仁，追往烈而竞逐，岂庸态之能邻？然而蚤蹈厉于儒馆，晚委蛇于从臣。曾未得历禁林之献纳，任廊庙之弥纶。何鸾仪而鹄峙，忽飙逝而星沦。哭公之丧者，客不绝于门庭；吊公之家者，使相望于道路。维昏钝之少与，独绸缪而有素，泪淋浪而莫收，情忉怛而奚。

呜呼！唐季五君，史旷其录，公搜亡而集，盖旁罗而远属。至于帝宅神州，祖功宗德，咸在笔削，具存方册，争日月之光辉，与天地而终极。则公位虽屈而未尽，名益久而逾章。彼富贵而磨灭，岂得公之毫芒？纂余哀而以此，聊寓荐于一觞。

【祭亡妻晁氏文〈治平元年五月三十日〉】

子有仁孝之行，勤俭之德。宏裕端庄，聪明静默。穷达能安，死生不惑。可以齐古淑人，为世常则。归我之昔，明年始笄。言无疵悔，动应衡规。亲疏悦慕，稚艾嗟咨。事姑之礼，左右无违。服难体顺，惟日孜孜。谐我属人，又笃以私。有犯不校，有劳不施。人隆己约，乃以为宜。衣有穿弊，珥无光辉。曰顺吾性，余复何为。纷纶世务，Τ仄群疑。子陈得失，效若蓍龟。及其既退，婉婉其仪。不矜以色，不伐以辞。幽闲深谧，度量谁窥？吾贫口众，智不继资。脱粟藜藿，具无盐醯，人不堪忧，子独怡怡。绾综虽爱，不偏以慈。训诲惟谨，曰宜幼时。我扶我翼，共处穷羁。锄荒补漏，细大无遗。

呜呼！天祸我家，降集凶厉。始来京师，辛丑之岁。子之方壮，疾疹中伤。孰云此日，一女先亡。子虽自达，病岂宜然？自秋至春，有益无痊。迎医市药，我力为殚。术宁非善？不胜于天。将逝之夕，逆知其期，语论自若，精神不衰。遍召室人，告以长归。

呜呼哀哉！父失贤女，姑亡孝妇，子丧严师，吾亏益友。岁时虽往，悲酸则新。礻覃月之终，奠此一尊。教养二子，期获子心。时良返子，托葬先林。言如不复，谁谓我人。长号叙哀，寓以斯文。

【祭晁少卿文】

巩蚤以孤，蒙与托嘉好，自始迄今，逾二十载。缱绻相与，义厚情亲。会合乖阔，则有书问。开纸披辞，犹若际遇。不意今者，公遽沦亡。得讣欷，涕随声发，海滨独哭，心与谁言？仍闻归，旅次余杭，隔此涛江，寓陈薄奠。公乎知否？已矣奈何！

【馆中祭丁元珍文】

嗟乎元珍，别子几时，孰谓子往，无复来期。子之为人，浑厚平夷，不阻为崖，不巧为机。朋僚悦附，族党怀依。其动恂恂，必应绳规。其语谆谆，不见瑕疵。从事之画，吾无妄随。长人之政，彼有遗思。其蓄钧石，其出铢锱，惟夫学问，富有书诗。濡墨操纸，写之文辞。春阳满野，万物荣滋。匪营匪饰，叠异并奇。既精众作，于诗复尤。清新俊逸，与古为俦。读之洒然，可破百忧。哀乌之秩，天禄之游，谓淹已久，既晚方收。孰云未几，斥置南州。书犹未复，讣已来投。众为哀伤，况于吾属。初疑终骇，失泪满目。莫衤遂子棺，莫衤遂子服。礼多不及，情岂能忘？寓辞千里，侑此一觞。

【朝中祭钱纯老文】

呜呼公乎！穷经及史，旁兼百氏。废寝与食，不虚寸晷。笃好无倦，华颠愈励。强记多识，箱输屋亻待。阔议崇论，河垂海委。诗赋讲说，射策三科。金马玉堂，经帷三职。寒苦自至，无冯与翼。铨综再试，士曰子归。尹正三岁，众曰子依。公于所闻，维学之力。公于所知，则维自得。利害之际，人鲜能安。彼为惴惴，公独桓桓。爱恶之情，人鲜自克。彼有赘亏，公为衡石。世所并逐，公有不求。彼嚣我静，则莫我尤。曾不三事，位云未究；曾不百年，数云非寿。歼国之良，在列嗟咨；ㄨ民之望，耋艾欷。天子闻丧，驰使临视。劳恤茕孤，周怜乏匮。凡我同朝，矧曰同志，哀由感触，孰知失涕。寓马在庭，荐羞在几，公乎来哉，寄诚兹诔。

【祭李太尉文】

公先种德，硕大于久。母宋仁祖，维庄懿后，公维后侄，考异姓王。入长六师，外垣大邦。不以贵盈，逊悌慈良。昭陵未远，公奄云亡。青车之东，致荐一觞。

【祭致仕湛郎中文】

维公早以郎潜，安于养志。晚而家食，曾不待年。治迹纪于朝廷，行实推于乡里。沦亡未远，窀穸有期。窃仰高风，敢陈薄奠。

【又祭亡妻晁氏文】

巩无状遭祸，早失贤妻。徘徊京师，零丁孤宦。乃致旅榇，未就先茔。夙夜思惟，心颜愧怍。今蒙恩补外，道出东南，敢启宫，进登舟御，闲关回阻，将致乡园。而巩比至淮濒，迫趋官守。其于奉承灵舆，经涉大江，方复假人，经营护视，永惟见亮，尚赖有灵。若夫触冒川途，几数千里，使保清谧，则惟余休。至于推择吉辰，修严葬礼，俟得时日，敢不躬亲？惟其鉴之，故以情告。

【代人祭李白文】

子之文章，杰立人上。地辟天开，云蒸雨降。播产万物，玮丽瑰奇。大巧自然，人力何施？又如长河，浩浩奔放。万里一泻，末势犹壮。大骋厥辞，至于如此。意气飘然，发扬俊伟。飞黄是，轶群绝类。摆弃羁，脱遗辙轨。捷出横步，志狭四裔。侧睨驽骀，与无物比。始来玉堂，旋去江湖。麒麟凤凰，世岂能拘？古今僻儒，钩章ゼ字。下里之学，辞卑义鄙。士有一曲，拘牵泥滞。亦或狡巧，争驰势利。子之可异，岂独兹文？轻世肆志，有激斯人。姑熟之野，予来长民。举觞墓下，感叹余芬。

【祭王都官文】

维公材敏而宏，志视万里。高辞大篇，出仕天子。主簿于闽，声驾其长。清江之谋，矫矫逾壮。于韶于升，条教出己。伺公所为，万目齐视。夺奸于幽，耋吏丧胆。悍党睢睢，根柢卒斩。里讴户歌，惟茕寡独。在右惟监，在下惟属。在侧惟僚，相讲戴服。将起将昌，俞考以难；曷赴曷归，忽殒无还。公于先人，实欢实厚。至公诸子，巩辱亲友。于公家行，表裹洞知。于党不校，于尊不违。出升公堂，不挠毫发。退从其私，婉婉曲折。钟山峥嵘，下惟江水。昔公此临，委蛇舄履。今子六人，葬公于此。铭巩之为，辞贫事韪。千里寄诚，以兹一簋。

【祭袁太监文】

於乎！越蜀荆吴，三方万里。公马，幞印而使。蛮墟海聚，狱无滥辞。峨峨邛，货走京师。东南之粟，风风手﹂。岁填太仓，万艘尾错。遂副会府，肆其心画。出屏于宣，以我偃侧。九卿之行，得谢以归。冕弁入里，昔时布衣。进退则然，当世所嗟。不贵以骄，不富以奢。翼翼其行，坦坦其衷。ㄨ然顺退，长者之风。白发虽多，几杖未随。笑言在耳，已哭于帷。眷然抚我，孰如公尤。先人不幸，托载公舟。我生方屯，戴德莫酬。羞醪则微，以陈我悲。

【祭关职方文】

呜呼关公！以文中科，以材为吏。艰于厥初，四十始仕。终领两州，其治大肆。告老于朝，郎官以归。卿士大夫，观望嗟咨。孰为公居？竹水之寰。孰为公园？正据湖山。公出公休，八子侍侧。仕者大半，同时共籍。其声显扬，其习顺慈。万石之风，百世相差。有后如斯，世谁能及？而况公年，跻于八十。或如公寿，莫如公安。履劳抚少，其意桓桓。拜公以晚，见托以姻。书犹在几，讣已及门。福禄之全，在公奚憾？念昔思来，族亲之感。吊庐在东，远不及会。泣叙斯文，千里之外。缱绻之情，已于一酹。

【祭黄君文】

呜呼！宋且百年，号令万里。奸臣黜除，尤者摈死。岩材里秀，驱驾而使。盖君之生，有时如此。当世之官，有微有盛。盛者庙堂，斟酌王命。千隶百司，进俟退听。出长四方，玉斧金乘。邦侯众将，传牒而令。微者纷纷，或陪或正。千品万名，各有操柄。人皆敏手，捷取能并。君独于求，以死终病。同时之人，勤营善畜。万ぷ储金，万袭藏玉。遗余野积，不能匮椟。君独一身，衣食常蹙。兹非其命，曷以至兹？君能自达，可以无悲。亲戚念君，能不欷！我之老姑，归君为妇。与君历年，颠沛同有。今对其孀，宁匪我伤！来问来吊，屡至其堂。葬君南山，冬气已烈。薄醪时馐，觞豆肃设。侑以兹文，与君一诀。

卷三十九·祭文二十六首

【先君焚告文】

巩蒙昏不肖，不能称先君教诲养育之意。赖遗德所及，嗣有官禄，以世其家。今天子始见郊庙，加恩朝臣，以及其先。而先君、先夫人咸有官封追荣之赐，巩系官京师，谨遣弟布、肇奉告第至墓次以告。

【皇妣仙源县太君周氏焚黄文】

巩薄陋，获守绪业，常惧失坠。赖先君、先夫人余泽，有列位于朝。今天子始郊，加恩群臣，皆得追荣其先。故先君、先夫人咸被命书，赠官封邑。巩伏念厥由，不任感慕。隶职京师，谨遣弟布、肇奉告第焚黄，诣墓次以告。

【皇妣昌福县太君吴氏焚告文】

维先君、先夫人积德累善，巩获蒙余泽，备位于朝。今天子始郊，加恩群臣，皆许追荣其先。故先君、先夫人咸被赞书，命官封邑。而巩方羁于职事，不得躬至墓下，谨遣弟布、肇奉告第以告。

【戊午十月展墓文二首】

巩去春在江西，蒙恩予告，得省视松楸。今自福州被召还朝，又得便道展拜墓下。敢陈薄荐，用申感慕。仰惟降鉴，俾蒙福于无疆。巩自福州被召还朝，得便道展墓。敢陈薄荐，用申感慕。仰惟降鉴，俾蒙福于无疆。

【代太平州知州谒庙文】

天子不以某不敏，使有兹土。凡境之内，鬼神能福于人，敢不恭事？今得日之吉，始兹荐见。惟神之赐，使民宜其家，及其岁事，则某敢不继？自今具酒醴牲，以报于神，神其鉴之。

【太平州祈晴文】

去岁之水，其为害大矣。民之免于死亡而不为盗贼，亦幸而已矣。水之既去，民于完堤防、修疆陇，以从事于田，其艰且劳亦甚矣。使今岁大穰，恐未足以复其力。今苗始莳而雨不止，若将又病之，民有转死之忧。吏之不能事神治民，以降兹，不敢逃其责。然之既降，非吏之所能捍而止也。惟神旧依吾民，而食于此土，捍患除灾，固神之职，敢不以告？使雨速止，而岁有成，亦惟神于此土，永有依归，惟神其图之。

【泰山祈雨文】

维泰山，历古至今，有天下者，巡狩封禅，勒成告代，莫不之焉。或企足动容，卒莫能至。实卓玮殊尤，神明之地，故天下宗焉。二典所记，其光灵威烈，焯示万世，夫岂他山可得而视！维齐与鲁，获仰而事，粒食缕衣，莫匪阴施。

今二邦不雨，自四月以讫于兹。积水之泽，尘起冥冥。粟将槁死，蝗亦滋生。虽政或不良，足以致此，而百姓何罪？宜蒙哀矜。彼撮土之山，勺水之川，尚能与民为福，锡之有年。岂如泰山，朝出一云，暮泽天下，其势之易，易于转圆。而比近托丽，顾不能怜。殆莫之或告，告或不虔。夫民之生，盖亦艰矣，无储与藏，重敛烦使，岁一不登，多滨于死。奸强无知，或起乘时，聚为盗攘，以取诛夷。循理安业，田间之民，亦与俱亡，奚可不伤！巩受命天子，守藩于东，敢斋以严，告于灵宫。惟神闵人之病，助岁之功，霈然下雨，变为丰。尚俾斯民，以牛羊黍稷，得承事于无穷。

【泰山谢雨文】

臣愚，行为时之所背，言为时之所轻。寡俦少和，<耳少>々茕茕。奇于人而如此，敢望信于冥冥？属东辕而进谒，托斯文而荐诚。眷齐鲁之旧邦，依大镇之峥嵘。苦旱魃之方骄，忧岁事之不登。民且瘠于沟壑，或椎埋而死兵。冀聪明之响答，霈膏雨之宵零。言丁宁而上诉，心惝恍而潜惊。顾不能以谐世，将何动夫威灵！乃不知夫神与道而为徒，虽默而难明。其虚心也，物有来而必应；其公听也，无憎爱之常情。彼大虽自大，小虽谓小，吾与善而已矣，常一视而持平。故微衷得以上彻，利泽为之旁行。或噫为风，或震为霆。隐然雷出，霭然云蒸。洒甘霪以兼夕，灭害气于无形。盖西极于甸服，东属乎沧溟。人盈其望，物遂其生。黍而擢秀，粟而敷荣。使时遂熄，年功可成。人食丰乎钟，神祀衍乎粢盛。民相安于田里，吏无用于威刑。信大恩之莫报，而至德之难名。愚所以意激而感深者，方涉世之零丁。荷降鉴之不昧，知忠信之可凭。敢因辞以进谢，愧抽思之非精。

【齐州到任谒舜庙文】

〈岳庙云：维神以丰功盛德，作镇此方，宜有□□以称民望。〉

维帝侧微之初，躬耕此土，历数千载，盛德弥新，传于无穷，享有庙食。巩受命出守，敢陈薄荐。维帝常垂阴施，惠此困穷，庶使遗民，永有依赖。

【齐州谒夫子庙文】

惟夫子言行之所及，盖不可得，而学者师仰，各以其〈一无“其”字〉材之所及而已。巩潜心久矣，兹者受命抚封，进谒庙下，敢陈薄荐，式遵典礼。

【齐州谒诸庙文】

维神以功德之美，列于祀典。受命守土，敢陈薄荐。惟神常垂阴施，以惠此邦。

【泰山祈雨文】

惟神含德体仁，镇兹东夏。兴云致雨，泽施八。今此齐邦，近在山趾。方夏久旱，麦苗将萎。吏思其由，奔走群望。而人微言贱，不能上动。频阴复散，忽已兼旬。念此疲民，弊于征敛。方岁之富，食常不足。一遇灾害，必捐沟壑。惟神威烈，覆被群生。顾此比州，宜先蒙赐。岂伊灵眷，独忍遗之？今是用饬遣士民，布诚祠下。情穷词急，冀获哀矜。使一雨霈然，则倒悬可解。尚其降鉴，无作神羞。

【岳庙祈雨文】

去岁之旱，有请于神。蒙畀嘉泽，田则大稔。今春河役，发民二万。更迭赍送，众又倍之。盖此齐人，出者几半。迨其反室，维夏之初。劳费既深，又违穑事。夫民数载，乃遇一稔。敝之如此，其几尚完。今二麦方包，而亢阳为虐。吏任其咎，所不敢逃。惟民何辜，赖神终惠。能致云雨，则实在神。尚其念之，故敢以告。

【襄州谒文宣王庙文】

巩获承余教，列职书林，来守此邦，敢遵常礼，躬谒祠下，尚其临之。

【襄州谒诸庙文】

惟灵功德在人，庙食兹土。巩到官之始，敢修礼谒。尚期降惠，以佑吾民。

【襄州诸庙祈雨文】

今麦苗方出，而时泽尚愆。冬令久行，而寒气未应。嗟吏治之不善，以奸阴阳；惟神理之无方，能兴云雨。是用兢惭以任咎，蠲祓以乞灵。尚期降休，以答人望。

【大悲祈雨文】

惟岁孟冬，盛阳犹亢。旱兹久，阴寒未兴。吏非循良，敢不任咎？佛有慈惠，则宜降祥。是敢躬沥恳诚，虔祈觉荫。俾风云之旧作，致雨雪之渐涵。田亩顺成，里闾安辑。仰期真理，俯徇舆情。

【襄州岳庙祈雨文】

自秋不雨，方冬尚温。麦田苦于旱干，民室忧于病疠。永惟责任，内集兢惭。惟神作镇岱宗，著灵南夏。敢沥由衷之恳，冀回降鉴之仁。遂俾膏泽以时，祁寒式序。畎亩克谐于丰富，里闾皆保于靖康。尚其垂训，副此群望。

【又诸庙祈雨文】

去岁经冬，时雪不厚。今兹春晚，膏泽尚微。农于稻田，待水而种。苦兹旱涸，人用焦然。吏不能有惠于民，而惟岁之善，则刑清事简，尚有望焉。是用沥恳，有祷于神。惟神依人，尚其降鉴，使霈然下雨，以大济于此邦。则人于事神，亦曷不尽？

【薤山祈雨文】

自去秋之始，至于今春之暮，雨不{滂}霈。方麦苗将病，稻种未布，农事急矣，而祷请未效。惟神灵应在人，是用奔告。尚其降鉴，大施泽于此邦，使民获善岁，而不罹于艰厄，则人于报神之赐，亦曷敢不虔？

【邪溪祈雨文】

自去秋至今，雨常不足。今麦苗将槁，稻种未布，而春既尽矣。若又不雨，至于十日，则麦必尽死，稻不可种，民将安所寄命乎？吏知其急，而不知其所以为。神知其急，而力能为雨者也。其亦何惜数尺之泽，救民于无所寄命之急呼！故敢以请，神其鉴之。

【诸寺观谢雨文】

向者以大田之稼虽多，而西郊之云方密，辄伸虔祷，盖以为民。甫及夏初，霈然蒙润。兹展至诚之谢，式遵旧典之传。钦惟明神，鉴此精意。

【邪溪谢雨文】

吏能奉法令，治狱讼，督赋敛而已；导和气，致丰年，则力不能，德不及也。故一有水旱，则奔祷于鬼神。幸蒙降答，则自恕以窃食。此巩之所不敢不自讼也。今兹请雨，不能异此。获神之赐，敢不虔报？惟神之灵德，既足以惊动，泽施于此民，尚终畀之有年，则神之依人，亦有永赖。

【薤山谢雨文】

乃故秋至今，雨不沾足。麦苗将槁，稻不可种。民将无以为命，吏不知其所为。维神能出云致雨，记于古经，信于百姓之耳目，是用奔告。果蒙降答，乃戊辰云起西北，至夕大雨，达于甲戌。四境告足，麦则滋荣，稻可播种。民得以托命，吏得以窃食。维神之威灵大显于此土，泽施大及于斯民，敢不严报？尚其终惠，俾岁大穰。则人于事神，永永其不敢怠。

【诸庙谢雨文】

吏治不能顺阴阳，时风雨，而以岁之旱奔告于神。赖神之灵，时赐甘雨。敢不严报，尚其鉴之。

卷四十·祭文三十一首

【五龙堂祈雨文】

乃四月以旱，祷于邪溪薤山，应时得雨，麦以丰成，稻可播种，独异于他境，实维其赐。今稻田又干矣，此邦之人，皆谓龙虎之河，五龙之神，祷雨辄应。余敢不告？神其降鉴，大施泽于斯民，使获有年，则人于报神，亦维无ル。无俾薤山邪溪专美于此邦，以作神羞。

【灵溪洞祈雨文】

吏不胜任，荐致旱灾。祷于山川，为黩已甚。然稻田日瘁，民命所托，夙夜忧惧，不知所为。维尔有神，世载灵德。是用颜有请，忘其惭羞。尚其降祥，时赐甘雨。俾岁无害，维神之休。

【又大悲祈雨文】

盛夏在辰，常为。稻将萎瘁，人用嗟忧。由吏治之不明，致奸和气；维佛乘之无碍，善济群生。是敢同祓精诚，虔祈觉荫。觊滂沱于膏泽，俾浃洽于原田。用救焦枯，实依慈惠。

【大悲谢雨文　】

民无常心，惟安于足食；佛有慧力，善救于含生。比缘盛夏之辰，久苦骄阳之。惧伤稼穑，将致凶饥。故仗节之隽良，暨守藩之孤陋，俱陈精恳，虔对容。果蒙感答之慈，立致滂沱之泽，涤除害气，勃起良苗。变瘁为荣，物遂更生之理；易忧以喜，人谐望岁之心。维是鸿私，敢忘昭报？尚期降鉴，常畀有秋。

【诸庙谢雨文】

吏之罪大矣，一切从事于谨绳墨、督赋役而已，民之所欲不能与，所恶不能去，自恕以窃食，不知其可愧，安能使阴阳和、风雨时乎？故若巩者，任职于外，六年于兹，而无岁不勤于请雨。赖天之仁、鬼神之灵，闵人之穷，辄赐甘泽，以救大旱，吏知其幸而已。其为酒醴牲饔，以报神之赐，曷敢不虔？维神尚终惠之，使永有年，则神亦无穷，有依于人。

【诸庙谢雨文】

积是骄阳，莫救稻苗之悴；获兹嘉霪，尚滋秋物之荣。是荷灵休，敢忘服。

【诸寺院谢雨文】

比以常，仰祈真荫。果获滂沱之泽，大苏焦旱之田。敢择佳辰，特申严谢。尚期降佑，常畀有秋。

【诸葛武侯庙祈雨文】

天子以岁久旱，所被者广，分命守臣，祷其境内鬼神之有灵德在于人者。维灵有志于民旧矣，故敢以告。尚其降鉴，大施泽于四方，以称天子忧人闵雨之意。

【诸庙祈晴文】

曰涉岁以来，自春徂夏，久阴不解，积雨日多。今麦待燥而成，粟待而种，而云屯尚密，土润方升。民皆窃忧，吏用深惧。百姓之困甚矣，惟神得无念乎？尚其开除山川，相导出日，俾岁无害，为民之休。

【谢晴文】

比苦雨淫，惧为岁害。蒙神之德，赐以时。今蚕麦甫成，里闾相庆。敢不严报，尚祈终惠。

【诸庙祈雨文〈诸寺改作：敢于真觉伸布虔诚惟佛至慈与人为归〉】

今岁之初，未愆雨泽。然而麦才薄稔，蚕不甚宜，则民之穷盖可知矣。今兹农望，惟在秋成。而温风方腾，旱气弥盛。是用侧身以惧，有祷于神。尚其降衷，时赐甘霪。俾岁无害，亦神有依。

【薤山祈雨文】

志言众山云起，此山无云，终不降雨；众山无云，此山云起，必降大雨。是能为雨，能为不雨，在神而已。今岁数不登，而旱气又作。吏之不良，无所逃罪。民贫可悯，神能为雨而不为，是何情哉！神其为民出肤寸之云，致数尺之雨，使凶为穰，以救民之急。则此邦之人，所以报事神者，子子孙孙，其孰敢怠？尚其念之，无作神羞。

【诸庙谢雨文】

比苦亢阳，具陈致祷。实蒙甘泽，敢不昭报。

【洪州谒诸庙文】

惟神播泽在人，庙食兹土。巩守藩之始，敢修祷谒。尚祈灵德，常庇斯民。神于无穷，亦永有赖。

【洪州谒夫子庙文】

惟神播泽在人，庙食兹土。巩守藩之始，敢修礼谒。永惟灵德，覆被无穷。尚其降衷，启寤学者。

【洪州诸寺观祈晴文】

佛有大慈，速于善应。人无常产，理则难安。惟穑事之将成，而雨淫之不止。忄典然省惧，岂敢皇宁？盖兹疲瘵之民，已出旱灾之后。室家凋弊，闾里愁嗟。如复荐饥，将焉托命？今早稼甫毕，晚苗方兴。洼下之田，已伤流潦。亢爽之地，实惧浸淫。是敢虔对容，仰陈净恳。伏望廓山川之а滞，回日月之光华。谐此顺成，湛然澄霁。实ム慧荫，感慰舆情。〈附：诸观云：道实无方，物来斯应。民惟难保，食足为先。虔对上灵，实ム真荫。谨词。诸庙云：神实无方，物来斯应。民惟难保，食足为先。虔对至灵，实ム妙荫。谨告。〉

【诸寺观庙谢晴文】

比虞水溢，将败岁功。不自皇宁，敢陈恳迫。果蒙阴施，即畀时。田里欢呼，粢盛有望。惟神灵所以赐于人者，岂愚足以当之。尚冀余休，终成多稼。民能自保，神则有依。

【祭西山玉隆观许真君文】

阴功及物，灵德在天。缅惟真驭之升，实以中秋之序。人思余烈，岁即遗祠。故兹守土之微，敢体爱民之素。俾往陈于薄具，尚永庇于群生。

【仲秋告祭诸庙文】

岁在仲秋，祀有常典。维神迈德，实庇此邦。敢率旧章，用陈明荐。

【诸寺观祈雪文】

穷腊未雪，方冬尚温。人有疾疠之忧，地无膏泽之润。职在绥抚，心焉震惭。敢祈肤寸之云，播为盈尺之瑞。除气，顺致时寒。使闾巷消荐瘥之灾，田畴成多稼之利。实依孚佑，俯徇微诚。

【诸寺观谢雪文】

比缘穷腊之期，久苦亢阳之。敢徼灵施，仰布愚诚。蒙膏泽之应时，致祁寒之协序。人无疵疠之患，物有丰成之祥。实赖洪休，敢忘昭报？更祈密雪，尚及余冬。

【祭顺济王文】

维尔有神，克相王师，章示见象。皇帝侈神之德，俾锡号位，秩尊礼盛，非以序升。今州遣从事，即神之祠，致皇帝命。尚其钦哉，以对休宠。

【福州谒夫子庙文】

惟夫子之德，仰之弥高；夫子之言，穷之益远。学者潜心，庶几仿佛。某守邦之始，躬即学宫，敢修礼谒，尚其降鉴。

【福州谒诸庙文】

惟神作德自幽，信于兹土。人用报事，秩祭有常。巩甫此守邦，敢修礼谒。尚其降福，终赍斯民。

【福州鳝溪祷雨文】

曰嗟乎旱也，谁则为之？之稼，将槁而萎。嗷嗷之众，曷望而依？维闽属者，寇贼之罹。逮其既附，我士已疲。余丑成群，百十睢睢。跳踉出没，负力乘。亦有为渠，诸偷所推。相望棋布，未受羁。室家莫宁，远近并疑。我畜以柔，亦震以威。从有法赏，不从系{系}。或扰而序，或就缠徽。逮岁朔易，荡定无遗。山林夜行，笑语追随。吾人即安，含糗而嬉。士马亦奋，桓桓癸々。天子圣德，海邦是绥。维此海邦，初亦难〈一作艰〉饥。今宁宇矣，师征始归。今食足矣，廪实尚微。若岁大熟，如梁如茨，如京如坻，自公及私。狱无讼系，里无盗窥。式于永世，方始在兹。今此大田，既硕而齐。俾不卒成，孰忍为斯？神有灵迹，国人所祗。神有显号，天子所跻。萎能起之，槁能泽之。胡宁有余，敛而不施？我用卜日，早驾以驰。即告潭侧，尚其听之。攘除骄阳，腾云广霓。播为甘液，霈洒淋漓。俾农有秋，百物具宜。熄偷与争，长置刑笞。人于报事，岂有ル思。

【诸庙祷雨文】

常为，将害农功。夙夜忧怀，不皇启处。敢徼灵贶，时赐膏泽。俾人获济，惟神亦永有依。

【谢雨文】

维闽之人，前岁苦饥，去岁苦盗。足食而安，期自今始。而方夏旱，惧害穑事。兹余用稽于众，盖可以徼福于民者，罔不驰告。不敢爱力，不敢宁居。赖神之仁，畀以膏泽。自未至酉，远近周浃。维岁大熟，可立而需。敢饬豆笾，报用典礼。吏无明德，而但知告其困急于神。神既赐之，其尚终惠。

【题祷雨文后】

福州元丰元年戊午，自四月甲子，至五月辛巳，凡十有八日不雨，田已忧旱。太守率属吏士，分祷诸佛祠，迎像能致雨者陈之通路，用浮屠法为道场，率属吏士罗拜以请。丁亥夜五鼓，出祷鳝溪，属吏士分祷群望。己丑，率属吏士蔬食。夜四鼓，就城南近水祭告后土，将为坛祭龙。庚寅蔬食如己丑。夜三鼓，就坛，鹅祭龙。辛卯夜五鼓，就视牲血，以法推之，当得雨。壬辰，就紫极宫坛，用青童二十有八人，更咒蜥蜴如古法。癸巳，分祷诸祠未遍者，取黄蘖山龙潭水置道场，率属吏士往请。甲午，又往。乙未夜二更得雨，连三日夜，远近皆有余。

盖自辛巳至丙申，凡十有六日，无日不致祷。自丙戌至甲午，四境多得雨。至丁酉，乃皆有余。是日，罢道场，还所迎佛及水，送蜥蜴南涧之滨。庚子，遍祭谢。欲知闽粤之间，兼旬不雨，则已忧旱，而请祷之为不诬也，故刻其祝词于石，而并识之。

【明州修城祭土神文】

州有帝命，缮治城墉。得日之良，啸工始事。斯人允赖，维尔土神。尚其降休，敢不以告。

【亳州谒诸庙文】

维此谯都，年岁顺而风俗厚者，虽人之力，实神之助。巩获守此土，敢荐樽爵。与人为福，实待神休。

【亳州谒夫子庙文】

维人之生，尊卑长幼，知有其序。悖于理者，知有所畏。何以致然？实自夫子。巩长人于此，敢不严事？是用寅荐樽爵，式遵典礼。

卷四十一·祭文十六首、疏一首、哀辞三首

【秋赛文】

岁既顺成，时方揪敛。神能施泽以及物，人能备物以事神。兹惟旧章，夫岂敢怠？庶其为福，无ル于人。

【诸庙祈雨文】

今者盛秋已晚，庶物将成。矧兹麦苗，实待雨泽。而骄阳尚炽，畏暑未消。野有焦枯之忧，人怀膏泽之望。敢祈灵德，俯徇舆情。荡蕴隆之灾，以升严气；濡渗漉之施，以遂嘉生。实赖神休，允谐众志。〈附：道观：道虽至寂，感无不通；人虽甚愚，诚无不获。祭词同前，改“灵德”作“冲荫”，改“神休”作“真工”。佛寺：佛莫大于慈悲，在于利物；人莫艰于稼穑，必也趋时。是仰神休，用康岁事。祭词同，改“灵德”作“觉荫”，改“神休”作“慧心”。〉

【诸庙谢雨文】

比<龠页>众情，仰祈灵施。果蒙薄雨，小润焦原。已祛畏暑之烦，遂适戒寒之渐。敢忘祗报，更俟余休。克终播泽之祥，俾获有年之望。

【诸庙祈雨文】

时寒未若，雨雪尚愆。麦有立苗之艰，人违堇户之适。敢依灵德，沥致勤诚。惟顺导于太和，俾霈施于膏泽。克谐众望，实赖阴休。

【诸庙谢雨文】

比苦愆阳，再徼灵施。蒙报如响，得雨应时。泽润焦枯，荡除烦郁。物有丰成之望，人无疾疠之忧。敢忘大恩，尚觊终惠。

【祭勾芒神文】

宿官于木，用事在春。敢奉岁祠，庶为民福。

【慈圣光献皇后百日转经疏】

至恩难称，欲报者惟尽于精诚；大觉可依，有祷者必蒙于善应。敢缘慧力，辄罄愚衷。伏以大行太皇太后淑圣在躬，聪明先物。仪刑宫壶，德大而不矜；镇抚国家，功崇而不宰。未穷遐，奄背盛辰。皇帝陛下务极孝思，永怀慈荫。内遵丧纪，不缘易月而断恩；外异寝园，特以因山而建号。矧惟臣庶，实自生成。虽衔有恸之情，未识论酬之所。是资佛果，少即人心。伏愿克配坤元，宁至神于不测；浸昌天极，介景德于无疆。实赖梵因，允谐众望。

【诸庙祈雨文】

民之艰于稼穑，赖岁屡丰，得以足衣食而偿其力，吏亦得以无所事于勤而偷禄。今兹春仲，麦苗满野，得雨而成。则民得以继其丰年之乐，而吏亦得预其幸。神之食于此土，为能泽于斯民也，故敢以告。尚其赐之，以称人望。

【诸寺观祈雨文】春气已中，农功方急。而膏泽未洽，土脉尚干。敢恭致于精诚，用仰祈于觉〈道改“觉”作“真”〉荫。尚其降雨，俾获有年。

【诸庙春祈文】

神之于人，能康岁时而阜庶物，故人得以岁时备物以事神。今兹春仲，敢遵常典。神可不懋，以无废其康阜之功；则人敢不尽，以无ル于事神之礼。

【祭土祈雨文】

农勤甚矣，岁既暮春，麦待雨而成，菽粟待雨而种，而旱莫为虐，人用忧嗟。今将为坛，象龙以祷，是用先事告尔土神。尚其降休，无弗人望。

【祭五方龙祈雨文】

龙之变化无方，而其有功于人者，则在于能兴云雨。呜呼！今旱甚矣，是用稽古。为尔某龙之象，位于某方，薰祓以祷。尔尚图厥职，其亟以时肆为膏泽，以大施于此土。无愆厥应，俾有后羞。惟尔有神，亦尚永有依归。

【太清明道宫祈雨文】

旱逾时矣，麦既萎死，而菽粟未种。皇帝忧劳，遣吏分祷。尚其致雨，无俾岁害。允兹东卷，实在灵德。

【诸庙谢雨文】

维岁大旱，蒙赐甘雨。洼邪之麦，冀可以苏。菽粟之田，有望自此。实神之德，敢忘昭报？尚其终惠，俾获有秋。

【诸寺观谢雨文】

气之不若，旱实为灾。蒙在正阳，畀之甘泽。维灵休之所自，岂昭报之敢忘？俾获有秋，尚赖终惠。

【太清明道宫谢雨文】

旱久未解，贻上之忧。得雨应祈，曾不旋日。焦萎可起，种艺可施。实惟灵休，副此东卷。尚其终赐，俾获有秋。

【亳州明堂后祭庙文】

维季秋辛巳，天子宗祀英宗皇帝于明堂，以配上帝。既成礼，乃诏天下遍祭于群神。故州得以众羞醪酒祗荐祠下。神其诞降嘉福，无有不暨，以称天子所以事神爱民之意。

【苏明允哀辞】

明允姓苏氏，讳洵，眉州眉山人也。始举进士，又举茂材异等，皆不中。归，焚其所为文，闭户读书，居五六年，所有既富矣，乃始复为文。盖少或百字，多或千言，其指事析理，引物托喻，侈能尽之约，远能见之近，大能使之微，小能使之著，烦能不乱，肆能不流。其雄壮俊伟，若决江河而下也；其辉光明白，若引星辰而上也。其略如是。以余之所言，于余之所不言，可推而知也。明允每于其穷达得丧，忧叹哀乐，念有所属，必发之于此。于古今治乱兴坏，是非可否之际，意有所择，亦必发之于此。于应接酬酢万事之变者，虽错出于外，而用心于内者，未尝不在此也。嘉初，始与其二子轼、辙复去蜀，游京师。今参知政事欧阳公修为翰林学士，得其文而异之，以献于上。既而欧阳公为礼部，又得其二子之文，擢之高等。于是三人之文章盛传于世，得而读之者皆为之惊，或叹不可及，或慕而效之，自京师至于海隅障徼，学士大夫莫不人知其名，家有其书。既而明允召试舍人院，不至，特用为秘书省校书郎。顷之，以为霸州文安县主簿，编纂太常礼书。而轼、辙又以贤良方正策入等。于是三人者尤见于当时，而其名益重于天下。治平三年春，明允上其礼书，未报。四月戊申以疾卒，享年五十有八。自天子辅臣至闾巷之士，皆闻而哀之。明允所为文，有集二十卷行于世，所集《太常因革礼》者一百卷，更定《谥法》二卷，藏于有司，又为《易传》未成。读其书者，则其人之所存可知也。明允为人聪明辨智，遇人气和而色温，而好为策谋，务一出己见，不肯蹑故迹。颇喜言兵，慨然有志于功名者也。二子，轼为殿中丞直史馆，辙为大名府推官。其年，以明允之丧归葬于蜀也，既请欧阳公为其铭，又请予为辞以哀之，曰：铭将纳之于圹中，而辞将刻之冢上也。余辞不得已，乃为其文。曰：

嗟明允兮邦之良，气甚夷兮志则强。阅今古兮辨兴亡，惊一世兮擅文章。御六马兮驰无疆，决大河兮啮浮桑。粲星斗兮射精光，众伏玩兮雕肺肠。自京师兮洎幽荒，矧二子兮与翱翔。唱律吕兮和宫商，羽峨峨兮势方。孰云命兮变不常，奄忽逝兮汴之阳。维自著兮煌煌，在后人兮庆弥长。嗟明允兮庸何伤！

【吴太初哀辞】

吴太初象先，今为单州单父人。父之，从事广州，勤事死州外瘴地。象先以丧至州下，亦死，年三十一岁。三试于礼部，不中。余与之善。后七年，其弟景初来，视余于临川，庆历六年也。余思象先，如初失之，为之追考其为人，为辞以哀之曰：

越山如鳞兮远海而穷，势阻以偏兮毒潜其中。子之自重兮卒与此逢，我知子初兮其父之从，为其子孤兮吾未之恫，孰神之苛兮又速子终，嗟嗟乎然兮维戚吾衷。维子之生兮顺祥于宫，父母之欢兮兄弟以雍。出与人游兮有守有容，其材甚良兮剞劂又工。一日而弃兮卒偶蒿蓬，云谁不死兮万古一空。吾辞传子兮无有春冬，子夭且屈兮犹寿而隆。

【王君俞哀辞】

京师多尊官要人，能引重后辈，公卿家子，有宾客亲党之助，略识文书章句，辄出与寒士较重轻，由此名称多归之，而主升绌者，因得与大位。君俞在京北门外，不交人事，读书慕知圣人微言大法之归趣，孜孜忘昼夜寒暑之变，其为辞章可道，耻出较重轻，漠然自如，由此名与位未充也。庆历元年，予入太学，始相识。馆余于家，居数月，相与讲学。会余归，遂别。常爱君俞气貌端然，虽燕休未尝慢，在众中恂恂，或不知其为朝士也。至相与言天下士，白黑无所隐，其方且勇亦少及也。太夫人素严，君俞怡怡奉子职，退事寡嫂无闲言，蓄妻子不骄，为家不问田宅，平居无亵私流侈之好。以某年某月疾，遂不起。始，丞相冀文穆公无主祀，扳君俞以托其后，君俞亦尽诚奉之，兹可以不坠矣。今太夫人年高，而天夺君俞之命，是于君俞之心不为大恨欤？夫为人如前之云，而不卒于贵且寿，曾未少施其所学，又负其所承之心，是于众人之情不能泯哀也。况重以相知，其悲塞可胜乎？作辞以泄其哀，且系曰：君俞姓王氏，讳寅亮，官至殿中丞，年二十六云。

维相其初兮择嗣于宗，君提而秀兮乃立于宫。庙门有戟兮祭祀以时，相不失托兮君无坠恭。庭闱乐康兮妻子不骄，又事寡嫂兮端其服容。众人剪剪兮趋慕要津，我躬处方兮不夸以从。《诗》《书》百家兮甚博而ゾ，我讲其疑兮往趋于中。虽裕于实兮不耀其华，维友

则信兮其位未充。方期显行兮羽仪于世，孰尸变化兮亟畀之凶。氵勿穆无端兮莫致责辞，维旧及知兮哀搅余胸。老母无抚兮少妇失依，赖有息子兮可望其隆。呜呼哀哉兮子悲曷胜，托辞于牍兮恨与天终。

卷四十二·志铭八首

【虞部郎中戚公墓志铭】

余观三王所以教天下之士，而至于节文之者，知士之出于其时者，皆世其道德，盖有以然也。去三王千数百年之间，教法既已坏，士之学行世其家，若汉之袁氏、杨氏、陈氏，唐之柳氏，其操义风概有以厉天下、矫异世否邪？以予所闻，若宋之戚氏，其事可以次叙焉。公其世家子也。叙曰：公，宋之楚丘人。大父讳同文，唐天元年生，历五代入宋，皆不仕，以文学义行为学者师。殁，其徒相与号为正素先生。后以子贵，赠兵部侍郎。考讳纶，事太宗、真宗，以贤能为枢密直学士，与其兄职方郎中维以友爱闻。祥符、天禧之间，学士以论天书绌，而郎中盖亦举贤良不就，以为曹国公翊善，不合去。盖其父子、兄弟之出处如此。学士后以子贵，赠司徒。公讳舜臣，字世佐，司徒之少子也。恭谨恂恂，举错必以礼，择然后出言。与其兄某官舜宾、某官舜举，复以友爱能帅其家，有先人之法度闻。自天至今，百有五十余年，天下六易，士之名一能，守一善，或身不终，或至子孙而失者多矣，而戚氏之世德独久如此，何其盛也。然世之谈者，方多人之へ子忄佥孙，隆名极位，世世苟得者，以为能守其业，是本何理哉！公少以荫补将作监主簿，然三十犹在司徒之侧。司徒终而贫，乃出监雍丘税，又监衢州酒。迁知舒州太湖县，兼提举茶场。治有惠爱，民乞留，诏从之。复三年，乃得代。献诗言赋茶之苛，岁用万数，愿弃勿采，以感动当世。归，监在京盐院，言盐之利宜通商，听之。出通判泗州，能使转运使不得以暴敛侵其民，而民之养其父者得以其义贳死。又通判濮州，当王则反于贝，濮民相警且乱，公斩一人摇濮中者，惊乃止。已而提点刑狱以为功，得改官，公不自言。转知抚州，其治大方，务除苛去烦。州之诡祠有大帝号者，祠至百余所，公悉除之，民大化服。徙知南安军，至，未及有所施为，而公盖已病矣。以皇四年六月七日卒于官，年五十有七。自主簿凡十一迁，其官至尚书虞部郎中。公濮州之归也，以其属与公之配陈氏，凡十三丧，葬宋之北原。皇六年正月八日，公之子师道遂以公从陈氏葬。

戚氏者，卫之大夫孙文子，食于河上之邑曰戚，为姬姓之后，至后世失其所食邑，而更自别曰戚氏。汉有以郎从高祖封临辕侯者，曰戚鳃，鳃侯四世而失。梁有以三礼为博士入陈卒者，曰戚衮，衮称吴郡盐官人。侍郎之曾祖曰远，祖曰琮，父曰圭。其谱曰：琮自长丰之戚村徙居楚丘，故今为楚丘人。此戚氏之先后可见者也。观公之守其业者，可以知其恭；观公之施于事者，可以知其厚矣。然人亦少有能爱之者。盖世之为聪明立声威者，虽荒谖悖冒无不遇于世。至恭让质直不能驰骤而遇困蹶者，独不可称数，余甚异焉。夫赴时趋务，则材者固亦重矣。而立人成俗，则洁身积行，是岂可轻也哉？然时之取舍若此，亦其不幸不遇，处之各适其理也。铭曰：

隆隆戚宗自姬出，临辕盐官辉名实。侍郎家梁自祖琮，违世恬幽树儒术。司徒郎中艺且贤，诋符绳公事魁崛。恂恂南安得家规，庄容毖辞若遵律。盛哉世徽后宜闻，刻铭方珉告幽室。

【戚元鲁墓志铭】

戚氏宋人，为宋之世家。当五代之际，有抗志不仕、以德行化其乡里、远近学者皆归之者，曰同文，号正素先生，赠尚书兵部侍郎。有子当太宗、真宗时为名臣，以论事激切至今传之者，曰纶，为枢密直学士，赠太尉。有子恭谨恂恂、不妄言动、能守其家法、葬宋之北原、余为之志其墓者，曰舜臣，为尚书虞部郎中。元鲁其子也，名师道，字元鲁。为人孝友忠信，质厚而气和，好学不倦，能似其先人者也。盖自五代至今百有六十余年矣，戚氏传绪浸远，虽其位不大，而行应礼义，世世不绝如此，故余以谓宋之世家也。元鲁自少有大志，聪明敏达，好论当世事，能通其得失。其好恶有异于流俗，故一时与之游者，多天下闻人。皆以谓元鲁之于学行，进而未止，意其且寿，必能成其材，不有见于当世，必有见于后。孰谓不幸而今死矣！故其死也，无远近亲疏，凡知其为人者，皆为之悲，而至今言者尚为之慨然也。

元鲁初以父任为建州崇安县尉，不至。以进士中其科，为亳州永城县主簿，以亲嫌为楚州山阳县主簿。嘉六年三月二十九日，以疾卒于官，年三十有五。娶陈氏，内殿承制习之女；再娶王氏，参加政事文宪公尧臣之女；有子一人；皆先元鲁死，而元鲁盖无兄弟。呜呼！天之报施于斯人如此，何也？元鲁且死时，属其僚赵师陟乞铭于余，师陟以书来告。余悲元鲁不得就其志，而欲因余文以见于后，故不得辞也。以熙宁元年某月某甲子，葬元鲁于其父之墓侧，以其配陈氏、王氏衤付。将葬，其从兄遵道以状来速铭，铭曰：

行足以象其先人，材足以施于世用，而于元鲁未见所止也。生既不得就其志，死又无以传其绪，曷以告哀？纳铭于墓。

【尚书都官员外郎陈君墓志铭】

尚书都官员外郎、权知泉州事陈君讳枢卒于位，其孤以君之丧归葬于湖州长兴县尚吴乡雉山原。前葬，其弟杞以书之亳州，乞铭于南丰曾巩。盖元丰元年，巩为福州，充福建路兵马钤辖，奏疏曰：“臣所领内，知泉州事、尚书屯田员外郎陈枢，质性纯笃，治民为循吏，积十有五年，不上其课，故为郎久不迁。方朝廷抑浮竞、尚廉素之时，宜蒙特诏有司奏枢课，优进其官，以奖恬退。”于是天子特迁君尚书都官员外郎，诰曰：“吾宠枢也，所以戒奔竞。”明年六月甲子，君以疾卒，享年若干。又明年八月甲寅乃葬。

君事亲以孝闻，为人恂恂蹈规矩，有善不自伐。于势与利无秋毫顾计心，于义所在，侃然自任，人莫能及也。为吏去觚角，绌雕琢，以平易敦朴为务。于刑宁失有罪，惟恐伤人。于赋役，度所不可蠲除者，然后调发。与民为期会，未尝取疾争先。其为民去害兴利，若疾痛嗜欲在己。所至必兴学校，以教化为先。初尉鄱阳，令得盗五人，属尉使为功，君辞不受。及令宜黄，宜黄在穷绝山谷之间，旧令无显者，至君为之，名常出众上。令旌德亦然。旌德之民，岁输米于太平州芜湖县仓，路回远，费甚，君请输钱以便民。谯县民输麦于ガ阳仓，以供漕，输豆于会亭仓，以给驿行者。君复请输钱，以籴供漕，以直给驿行者，各得其所便。罢县，民绝桥闭门留君，以间乃得去。泉州岁凶，君筑室止穷民，饥者给食，病者给医，人忘其穷。使者搜兵于闽，以益戍广西，君建言兵当搜者，父母老，或疾，至无他子，皆可听免，诏定著于令。余尝闻繁昌有大姓杀人，州县不能正其罪，君时令旌德，或徙其狱属君，君验治僮客，尽得其隐伏。杀人者论死，人以为尽其情。又闻君之令旌德也，州有所赋调，他县皆奉行，至旌德，令独计曰：“非吾土之所有也，非吾人之所堪也，不敢以赋民。”争或至十反。守恚，出语诋君，君益争，州听然后止。最后闻泉州旱，君图所以赈民者，欲预为具。或讥君近名，君不为动。此君之事，余得之于耳目者也。

昔司马迁记前世循吏，下上数千载，所列叙者五人，详者人数事，略者一二事而已。今余所论次君事，与迁所记五人者相似否，必有能识之者。君之事多矣，然犹为所试者小也，令所试者大，则其事可胜传邪！

君字慎之，湖州长兴人。曾祖彦夔。祖文倚。考迪，赠尚书屯田员外郎。君进士及第，初尉饶之鄱阳，用荐者令抚之宜黄，避亲嫌，令宣之旌德，用荐者迁秘书省著作佐郎，知亳之谯县。英宗即位，恩迁秘书丞，徙签书资州判官厅公事，迁太常博士。今上即位，恩迁尚书屯田员外郎，用荐者知越州司录。未至，丁父忧。服除，授三司盐铁判官。未至，丁母忧。服除，驿召对崇政殿，以为提点淮西刑狱公事，愿得治一州，徙权发遣明州事。未至，又徙泉州。留再任，以疾请致仕，未报而卒。母某氏，某县太君。娶赵氏，某县君。又娶刘氏，吏部员外郎述之女，某县君。又娶石氏，某县君。一子也。

君既行治高，世皆以谓宜不次用，而任事者亦意向君为尤甚。然卒不得至中寿，而用止于此，其非命也夫！余与君好为最久，故不辞而铭君墓。辞曰：

人孰宜之？以夷易也。物孰诚之？以朴质也。所处而安，绌外累也。所守而固，笃自强也。古有循吏，其尚似也。诗以铭之，其常存也。

【故翰林侍读学士钱公墓志铭】

公钱氏也，故为王家，有吴越之地。五世祖Α，号武肃王。高祖元，文穆王。曾祖俨，昭化军节度使。祖昭慈，赠左卫将军。考顺之，左侍禁阁门候，赠尚书刑部侍郎。

公应说书进士、贤良方正，能直言极谏，皆中其科。历宣州旌德县尉、大理寺丞、殿中丞、太常博士、尚书祠部度支司封员外郎、工部郎中，换朝奉大夫，充国子监直讲、编校集贤院书籍，迁秘阁校理。选为修英宗实录院检讨官，直舍人院，同修起居注，遂知制诰，直学士院，迁枢密直学士、翰林侍读学士。常通判秀州，知婺州，入判尚书考功，改开封府判官。出知邓州，入判尚书吏部流内铨，兼判集贤院，又兼判礼部，权知开封府。数请去，得知审官东院，兼判军器监，兼提举司天监公事。

公幼孤，家贫母嫁，既长，还依其族之大人，刻励就学，并日夜，忘寝食，于书无所不治，已通其大旨。至于分章别句、类数辨名、丛细委曲，无不究尽。其见于文辞，闳放隽伟，故出而与天下之士，挟其所有，较于有司，常出众上，以其故名动一时。其为尉，及为秀、婺、邓州，皆有治行。秀州击奸仆强，果于力行。婺、邓更革弛坏，理具设张。为直讲，以能教诱，学者归之。为校理，属英宗之初，慈圣光献皇后听政，公三上书请还政天子。为吏部，谨绳墨，选者称其平。为开封，以慈恕简静为体，不求智名，以投世取显。为公属者，有不与公合，然公遇之，未尝有厚薄意，士以此多公，而为公属者，后卒亦心服也。公于众不矫矫为异，亦不翕翕为同，以其故，人莫能亲疏。至于利势之际，人所竞逐，公方ㄨ然，迹与众远，故虽有夸者，亦不以公为可忌也。公之为判官也，府尝有狱，或探大臣意，谓欲有所附致，公不为动，徐论其意而已。公平居乐易，无崖岸，及至有所特立，人固有所不能及者，类如此也。公为人谨畏清约，与人交淡然，久而后知其笃也。

公之先，既藉疆土归天子，其后至昭化，守和州，十有八年以卒。诏葬和州，子孙因家焉。至公，始葬其母于苏州吴县龙冈村之天平山，故今又为苏州人。公讳藻，字纯老，封仁和县开国伯，赐服金紫，年六十有一，元丰五年正月庚寅卒于位。某年某月某甲子葬天平山，从其母永嘉郡太君丁氏之兆。公妻孙氏，泰兴县君。男曰某、曰某，蚤世。曰皋，某官。孙曰某，某官。公卒，上驰使临视其家，知其贫，特赐钱五十万，而官其弟若子孙凡三人。公与余尝为僚，相善，其且殁，以遗事属余，而其家因来乞铭。铭曰：

钱姓武王，五世之孙。开迹东南，以学以文。学则知经，文则能赋。矧曰方闻，扬声天路。乃校中书，乃掌帝制。乃列禁林，从容讽议。治己伊何？维直而清；治人伊何？维简而平。人以怒迁，公能自克；人以利回，公能不惑。士夫所望，天子所器。胡不百年，胡不三事！龙冈之宅，考卜维新。公安于此，尚利后人。

【刑部郎中致仕王公墓志铭】

君讳逵，字仲达，家晋阳。其谱云：隋文中子通之后，唐季避乱家濮阳，故今为濮阳人。曾祖考温。祖考名犯濮王讳。考翰，赠尚书工部侍郎。君幼学于母史氏，聪警绝人。及长，学于侍御史高弁。天禧三年及进士第，为广济军司理参军，母丧去。姜遵知永兴军府事，取君主万年簿。万年令免官，君行令事，大去旧弊。王文康公代遵，与安抚使王氵公、转运使李绂皆荐君宜令万年，诏特以为试秘书省校书郎知县事，后不得为例。晏殊为三司使，奏君为三司检法官。李谘代殊，会天圣十年掖庭火，谘任公具材用治宫室，五日而用足。仁宗闻而嘉之，迁秘书省著作佐郎。王知益州，取君佥书节度判官厅公事，迁秘书丞，通判益州事，迁太常博士。新都里胥捕罪人杀之，狱具当死，君求得其情，为奏谳，里胥得不死，蜀人以为德。入为开封府推官，赐绯衣银鱼。府史冯士元家富，善阴谋，广市邸舍女妓，以诸贵人，一时多与之亲。会士元有罪系狱，君治之，竟其事，及诸贵人。以其故多得罪去者，或谓君祸始此矣。君笑曰：“吾知去恶人耳。”出为湖南路转运使，蛮人归附。迁尚书祠部员外郎，坐小法。知虔州、池州、福州、扬州、江南西路转运按察使，迁尚书刑部员外郎，按知洪州卞咸抵其罪，改荆湖北路转运使。初，谏官李京尝奏君某事，及是，京以言事斥监鄂州税，闻君至，移病不出。君要谕之曰：“前事君职也，于吾何负哉？”卒与之欢甚。京死，又力周京家，而奏官其子。改河东转运使，赐紫衣金鱼，坐小法，知光州，逾月迁尚书兵部员外郎，知徐州。是时山东大饥，君所活数万人，收遗骸为十二冢葬之，亦数万。是时富丞相弼为京东东路安抚使，自为文祭其冢。明年，迁尚书工部郎中、淮南转运使。岁饥，又多所全活。就加直昭文馆，知越州浙东兵马钤辖，迁尚书刑部郎中，判刑部加直龙图阁、知荆南府荆湖北路兵马钤辖，浚渠为水利，又开新河通漕，公私便之。请知兖州，坐法免。起知金州，提举兖州景灵宫，知莱州，迁尚书兵部郎中，知西京，留司御史台，提举崇福宫，皆不赴，遂乞致仕。居郓州，熙宁五年四月癸亥终于郓州昭庆坊之私第，享年八十有二。有文集五十卷。君娶朱氏、贾氏、高氏。高氏封长安县君，其父弁，君所从学者也。皆先卒。有子五人。子骏，卫尉寺丞。子渊，郓州寿张主簿。子建，河南伊阙尉。子皋、子英，未仕也。女七人，适蕲州黄梅令李纲、尚书职方员外郎马渊、右班殿直侍其伉、进士程行、大理寺丞刘士邵、邓州穰县主簿李毅、进士张伉。

君为人志意广博，好智谋奇计，欲以功名自显，不肯碌碌。所至威令大行，远近皆震。然当是时，天下久平，世方谨绳墨，蹈规矩，故其材不得尽见于事，而以其故，亦多龃龉，至老益穷。然君在撼顿颠之中，志气弥厉，未尝有忧戚不堪之色，盖人有所不能及者也。君尤笃于好善，一时与之游者，皆当世豪亻桀、知名之士。若予者，亦君之所厚。故君之葬，其子来属以铭，而予不得辞也。君葬于其卒之岁某月某甲子，而墓在郓州之某乡某原。铭曰：

维特材，志横出。世拘牵，困羁。见事为，万之一。形则潜，名不没。

【司封郎中孔君墓志铭】

君姓孔氏，讳延之，字长源。幼孤，自感厉，昼耕读书陇上，夜燃松明继之，学艺大成。乡举进士第一，遂中其科，授钦州军事推官。杜杞之使南方，诛欧希范蒙赶，君策画居多。其书奏谋议，皆君为属草稿。监杭州龙山税，知洪州新建县，又知筠州新昌县。还朝，会开封界中治孟阳河，中作而开封奏可罢，御史与开封争不决，诏君按视，君言费已巨，成之犹有小利，遂从君言。知封州，即用为广南西路，相度宽恤民力，所更置五十五事，弛役二千人。使者欲城封州，君争以谓无益，乃不果城。迁为广南西路转运判官，辞母老，不许。广西人稀，耕者少，而赋籴于民，岁有至六百万石，程督与租税等，然不过能致数十万石而止，君计岁籴二十万石而足，高其估以募商贩，不赋籴于民。初，侬智高平，推恩南方，补虚名之官者八百人，多中户以上，皆弛役，役归下穷，君使复其故。钦、廉、雷三州户，以采珠为富人所役属，君夺使自为业者六百家，皆定著令。交使来桂州，阴赍货为市，须负重三千人，君止不与，使由此不数至。雷州并海，守方倪为不善，官属共告之。倪要夺其书，悉收官属并其孥系狱，昼夜榜笞，军事推官吕潜以庾死。君驰至，取倪属吏，纵系逮者七百余人，倪坐法当斩，亦以庾死，人欢叫感泣，声动海上。改荆湖北路提点刑狱，即本路为转运使，罢鼎州六寨，岁戍土丁千余人。提点刑狱言溪洞南江宜麻稻，有黄金丹砂之产，遣人谕祸福，以兵势随之，可坐而取也。君奏以为不可，乃止。召为开封府判官，以母老辞。知越州，移知泉州，以母老辞。改知宣州，未至，言者奏越州盐法不行，故课负，坐罢宣州。而课法以满岁为率，岁终，越之盐课应法。乃以君为权管勾三司都理欠凭由司出知润州。未行，暴得疾卒京师，熙宁七年二月癸未也，年六十有一。自钦州九迁至尚书司封郎中，赐服绯鱼。君之得见于用，掇其大者如此。

君气仁色温，寡笑言，言若不能出口，及见义慷慨，辩且强也。方微时，已数靡刂切上官，无顾避。及老，益自强，守所闻于古，不肯苟随，以故龃龉，一不以易意。君事母孝，持己约，与人交，尽其义，其于恩尤至也。治人居官，一以忠厚，不矜智饰名。噫！可谓笃行君子矣！其家食不足，而俸钱常以聚书，至老，读书未尝一日废也。工于为文，诸子皆自教以学，子多而贤，天下以为盛云。

君临江军新淦县人，孔子之后四十六世孙。曾大父令倩。大父文质。考中正。母刘氏。君登朝，考赠光禄卿，母封仁寿县太君。娶杨氏，封仁和县君。有子七人：文仲，台州军事推官。武仲，江州军事推官。平仲，衢州军事判官。和仲，进士。羲仲，太庙斋郎。余早卒。女三人，嫁袭庆军节度推官曾准、吉州吉水县主簿应昭式、进士蔡公彦。孙男女八人。

初，君乐江州之佳山水，买宅将居之，故其子以八年九月乙酉葬君于江州之德化县仁贵乡龙泉原，以杨氏衤付君。有文集二十卷。其子以余与君为最旧，来乞铭，铭曰：

有绰厥政，流播在民。有蔚斯文，荐美于身。孰委于外，不源于内？于内曷以？以其岂弟。其立桓桓，不回不倚。施不尽有，子则多贤。曷久厥问？辞幽阡。

【都官员外郎曾君墓志铭】

君曾氏，讳谊，字子常，建昌军南城人。曾祖暹。祖士宗。考充，赠殿中丞。君进士及第，补洪州新建县主簿、循州龙川令，知筠州之上高、临江军之新淦、舒州之桐城三县，提举江南东路常平仓，兼农田水利差役事，权知楚州，历秘书省著作佐郎，至尚书都官员外郎。

君生而好学，其家学者自君始。博闻强志，明于大体，善属文，一时名出众右。其家故贫，然君为人，节廉自重。罢吏归，常阖门居，不与人事，或日昃不得食，晏如也。为吏平恕质悫，务在爱人，不为刻察，所历县称治。江东同职欲增赋役钱于民，君争不能得，则自请罢去。遂知楚州。楚饥，四方之船粟至者，市易吏定取价贱，予价贵，计其赢取于民，而粟未尝出纳也，贩者为不行，人以乏食。又取民之食其技者锢于官禁，不得私鬻，市里骚然。君初止之，不变，则按致之法，朝廷遣他吏覆视，不能易君言，市易吏得罪免，君益不合，卒以他法罢。既去而楚人思之，既死而楚人迎哭其丧甚恸。至今言治楚者，以君为不可及也。君平居恂恂持卑，及遇事不可夺其守如此。君熙宁九年四月癸巳卒于开封府咸平之驿舍，年五十有一，明年某月某甲子葬于南城之某乡某原。

子景初、景倩、景融、景裔、景献。景初早世。女嫁袁州万载令董沂、进士夏时中、陈卞。母郑氏，崇德县太君。妻傅氏，仁寿县君。铭曰：

江东之议，不俯而随。山阳之治，违世所驰。有挟之强，以弱犯之。有丑之正，以独守之。彼不我与，我不尔欺。尚告厥忘，作此铭诗。

【王容季墓志铭】

容季王氏，讳ぁ。其先太原人，中徙河南，其后自光州之固始徙福州之候官，徙候官者五世矣。曾大父讳廷铭，仕闽王为安远军使。大父讳居政，赠秘书丞。考讳平，为侍御史，葬颍州之汝阴，故今为汝阴人。容季嘉六年进士及第，主蔡州之新蔡簿。治平某年某月某甲子卒于家，年三十有二。

熙宁某年某月某甲子，葬汝阴旌义乡众营侍御府君之兆。母曾氏，金华县君，尚书刑部郎中、集贤殿修撰、赠太师、中书令兼尚书令、某国公某之女。妻贾氏，尚书司门郎中昌期之女。男女二人，男曰某，始若干岁。

容季孝悌纯笃，尤能刻意学问，自少已能为文章，尤长于叙事，其所为文，出辄惊人。为人自重，不驰骋鬻，亦不孑孑为名。日与其兄讲唐虞孔子之道，以求其内，言行出处，常择义而动。其磨砻涵养而不止者，吾未能量其所至也。不幸其志未就，其材未试，而短命死矣。

初，容季之伯兄回深甫，以道义文学退而家居，学者所崇。而仲兄向子直亦以文学器识名闻当世。容季又所立如此。学士大夫以谓此三人者皆世不常有，藉令有之，或出于燕，或出于越，又不可以得之一乡一国也，未有同时并出，出于一家。如此之盛，若将使之有为也，而不幸辄死，皆不得至于寿考，以尽其材，是有命矣！而命之至于如此，何也？

初，子直之遗文，深甫属予序之。数年，又叙深甫之文。复数年耳，而容季葬有日，其仲兄固子坚又属予铭其墓，而且将叙其文。呜呼！非其可哀也夫！铭曰：

学足以求其内，辞足以达其外。守之用刚，养之用晦。如泉之进，如木之升。奄焉以止，不究其成。维友作诗，以永厥声。

卷四十三·志铭八首

【都官员外郎胥君墓志铭】

君姓胥氏，讳元衡，字平叔，长沙人。皇考讳某。王考讳某。考讳某。王考赠尚书工部郎中。考为翰林学士、尚书工部郎中，赠尚书吏部侍郎。君少以荫为将作监主簿，六迁为殿中丞，赐绯鱼袋。锁厅应进士举，得出身。又三迁为尚书都官员外郎，历监在京染院内衣库、皮角库，佥书河南府判官公事，通判湖州，又通判海州。治平三年四月壬寅以疾卒于泗州。其年八月庚寅葬于许州阳翟县三封原翰林君之茔。君初娶李氏，太子少傅若谷之女。再娶韩氏，封成安县君，尚书刑部员外郎知制诰综之女。子男二人，曰茂谌，太庙室长，次尚幼。女二人，长早夭。

君少孤，能自奋厉，力学问，工为文章。又谨畏洁廉，慕善而不自放。居官虽小，法未尝不慎，而不为察察，于人有所能容。其大意如此。故所至，士大夫爱其修，而百姓归其恕。其在染院二库，虽尚少，已有能名。及为通判判官，而能益显。盖所试者大，将岂可胜数哉？始，大臣荐其文章，宜在馆阁。近臣又荐其修洁，宜任御史。朝廷方{乡向}用之，以为江西转运判官。命始下，而君盖已死矣，死时年三十有九。闻其丧者，识与不识皆哀之。盖天圣之间，翰林君方处显，好收奖天下之士，而名能知人。士之出于其时，有盛名于天下者，多翰林君发之。及其后，君既壮大，所与游士大夫，亦皆一时之隽。然自天圣至于今才四十年，翰林君之门下士多至大官，富贵尊宠。君所与游士大夫亦多重于时。而翰林君弃宾客已久，君又蚤世。独翰林君之夫人、建康郡太君刁氏年七十，与君之孥羁旅于闾巷。君之丧，合众人之赙，乃克葬。其盛衰之际如此，固所谓命者非邪？君之葬，秘阁校理裴煜以茂谌之疏来请铭。予与君皆嘉二年进士，故不得辞。铭曰：

维艰而。考已无违，在人有赐。我志之良，孰曰非遂？我材之尤，谁曰非试？不申其期，不扩其施。有命则然，其又何悲？尚告后世，知者之辞。

【刘伯声墓志铭】

庆历之间，余家抚州。州掾张文叔与其内弟刘伯声从予游。余与伯声皆罕与人接，得颛意以学问磨砻浸灌为事，居三年乃别。后数年，余以贫而仕，见伯声于京师，年益壮，学日以益。又数年，余校书史馆，伯声数过余，饮酒谈笑，道旧故相乐也。伯声未老，然以疾故，亦衰矣。既而余去京师而东，更七州，至于亳。伯声子之美来告曰，伯声死八年矣，将死时，命之美属余铭。其言曰，葬而不得余铭，如不葬也。余惟伯声始从余游，至今三十年，见其少壮，至于有疾而衰，与之故最久，于其死而托铭于余，故不得而辞也。伯声讳震，为人质厚沉深，寡言笑，恂恂蹈规矩。与人游，见其一善，若恐不能及；见其一失，若恐不能拔。其笃于谊如此。读书有大志，慨然欲有为者也。少孤能自立，尤贫，然营疏属之葬、孤至之嫁娶，忘其力之不足也。数以进士荐于乡，卒不合。晚乃得试将作监主簿。曾大父泽，左补阙，赠吏部尚书。大父居仁，单州单父县主簿。考，济州司理参军。其先清河人，自吏部葬开封府之东明，今为东明人。伯声卒于熙宁五年二月戊戌，年五十有三。葬于东明之阳山乡白驹里，以元丰三年十一月某甲子。妻贾氏，尚书比部员外郎式之女。子四人，曰之美、之纯、之奇、之邵。二女，嫁倪良器、李日新。张文叔名彦博，余为之叙其文者也。铭曰：

敏于求己，尚行寡言。笃于求古，广见多闻。有既畀之，而施则屯。维旧则信，以谂后人。

【尚书比部员外郎李君墓志铭】

康定初，先人寓南康，与李君居并舍。是时君年未四十，游余父子间，相好也。后十余岁，君为临安，遇余于浙西，道旧故，喜甚。又十余岁，君已退而家居，复见之山阳。又九岁，而君年七十有一以卒。明年，其孤仲熊自山阳抵京师，拜且泣曰：“顾得铭也。”余惟君游余父子间四十年矣，铭其可辞？

君姓李氏，讳丕，字子京，初名真卿。曾大父讳某。大父讳某。考讳某，赠光禄卿。母丁氏，仙源县太君。继母王氏，仁寿县太君。君海州朐山人，家故寒也。学为士，自君始。出举进士，中其科，得主楚之淮阴簿。岁凶，转运使调军食，用君主宿州籴。他州皆强赋，民犹不足，君随便开诱，粜者悦趋，籴最他州。去为处州司法参军，能随用见，声出众上，荐者十四人，不用。迁宁国军节度，掌书记，转运使属君市翎毛，君优致如主籴，所市以赤，数之至十万，复最他州。又属君主作院，君考校程度，所作兵器总一万一千三百二十有四，皆精且利。他军州事，有不能决者，多属君，君所决者三十有八事。盖复太平州囚管寿活之，明通判歙州林无罪释之，类如此。于是能益白，荐者十三人。迁秘书省著作佐郎，用荐者监兴元府税，急吏宽商，课赢十有七万。岁中，以岁次迁秘书丞，以课迁太常博士，以覃恩迁尚书屯田员外郎，知杭州临安县，召为审刑院详议官，赐绯衣银鱼。迁尚书都官员外郎，通判蜀州。蜀少事，然他州讼有积岁不能决者，转运使以属君，君所决八事，民信服之。迁尚书职方员外郎，监在京内衣库，枢密使田况奏用君删定马军司条贯，既成，诏加赏赉。滨州有狱久不能决，辞连大臣家子，遣吏治之辄辞，诏遣君乃决。累迁尚书职方郎中，以母老出通判杭州，坐法免。复为尚书比部郎中，监沂州承县盐酒税。未逾月，自罢归。又监陕州集津垛盐务，不行，以本官致仕。元丰三年九月己卯以疾卒山阳之私第，十一月甲寅葬安乐乡之杨兴里。

君娶葛氏，仙居县君。再娶乔氏，寿安县君。子男七人：曰仲熊，卫州军事推官。曰仲谟，以进士再试礼部。曰仲将，曰仲杰，曰仲倩，曰仲昌，皆未仕也。女六人，嫁吴好礼、于锐，皆奉议郎；马察、于镗，皆进士；余幼也。君既自奋拔，立其家，盖仕四方，惟蜀去其亲，其事兄抚孤弟侄，皆尽恩意。其为吏不独能自任其官，盖他吏之不能任其事者，或属君兼任之，办其裕也。不幸一跌，世无力振达之者，故以坎Б终。铭曰：

海区氏李，有启厥世。富辞与能，自约而侈。曰父与子，郎官卿士。曰妻及母，翟衣象扌帝。谓势方利，孰以毁。施不尽有，故也则喟。尚尔裔，以追厥始。

【司封员外郎蔡公墓志铭】

公讳充，字公度，天圣二年进士及第，为邵武军之邵武尉，又为应天府之下邑尉。丁母夫人河间县太君周氏忧，服除，为越州司理参军，天平军节度掌书记，迁秘书省著作佐郎，知洪州奉新县，秘书丞，知遂州小溪县，改通判戎州，累迁太常博士、尚书屯田度支司封员外郎，历监在京都进奏院，群牧判官，知绛州，又为提点荆湖北路刑狱公事。至和三年七月二十三日，以疾卒于澧州之官舍，享年七十有一。嘉二年十一月十三日葬于建昌军南城县太平乡之西原。公为人好自洁清，平居衣冠容貌肃然，及其临事，以沉默慎静为主。故自起家至于其终，凡三十余年，历内外官，无纤介之失。其与人游，始若淡然，无足动其意者，及其久，人人皆退自喜，谓公真长者也。其为尉、参军、掌书记，人始以廉节知公。及为奉新、小溪、绛州，其政又以平恕不扰闻。至其在群牧、荆湖，数更置诸事，人皆服其能。其于越州，属将佐交恶，府中多向背，公独挺立无所与。后将又以贪坐法，官属多不能自全，事亦卒无污公者。于戎州，属泸州叛蛮攻氵育井监，转运使用公调兵食御之，兵遂以济。于绛州，州岁市羊数万供京师，公奏减之，至今赖其法。于荆湖，既周知官属善恶，于善人多荐籍成就之，而于恶人无所贷其法。公既能自彰显其材，故荐公者尤多。盖王沂公曾、王邓公诒永与今富丞相弼之居郓也，皆荐之，而邓公之为枢密使兼群牧制置使也，又奏公为其判官。其为当世之大臣所知如此。

初，公年十三丧父，家贫，尤自克苦，养其母。及仕，未尝广田宅。丧归，借屋以居。曾祖讳恭。祖讳道隆。父讳旦，以公恩赠尚书屯田员外郎。世家南城，故为南城人。娶郑氏，累封宋城县君。子八人：曰冠卿，秘书省著作佐郎；曰端卿，郑州原武尉；曰文卿，曰徽卿，曰宋卿，曰秀卿，曰子卿，曰孺卿。公殁，诏官其一子。盖公不独能以其有施于身，又能力以其余教于家，故公之殁也，冠卿以材尤知名，端卿而下，皆谨严能世其家者也。女二人，嫁邵武尉陈涉、进士陈之邵。冠卿等将葬公，以铭属公故人子曾巩。铭曰：

司封抱能屈初龄，秉旄怀绂晚始亨。沙墟莽崖肆经营，马羊茁肥狱讼平。凛然气志洁以清，自微讫隆用兢兢。风流余微被家庭，子多以才后方兴。

【赠职方员外郎苏君墓志铭】

熙宁元年春，余之同年友赵郡苏轼自蜀以书至京师，谓余曰：“轼之大父行甚高，而不为世用，故不能自见于天下。然古之人亦不必皆能自见，而卒有传于后者，以世有发明之者耳。故轼之先人尝疏其事，盖将属铭于子，而不幸不得就其志。轼何敢废焉？子其为我铭之。”余为之记其说曰：

君讳序，字仲先，眉州眉山人。其先盖赵郡栾城人也。曾大父钅斤，大父，父杲，三世皆不仕，而行义闻于乡里。生于唐季，而卒于周显德之间，尝以事至成都，遇道士异之，屏人谓曰：“吾术能变化百物，将以授子。”辞不愿。道士笑曰：“是果有以过人矣。”而杲始以好施显名。君读书务知大义，为诗务达其志而已，诗多至千余篇。为人疏达自信，持之以谦，轻财好施，急人之病，孜孜若不及。岁凶，卖田以赈其邻里乡党，至熟，人将偿之，君辞不受，以是至数破其业，危于饥寒，然未尝以为悔，而好施益甚。遇人无疏密，一与之，倾尽无疑碍。或欺而侮之，君亦不变，人莫测其意也。李顺叛，攻眉州，君居围中守御。会其父病没，君治丧执礼尽哀，退慰安其母，皆不失所宜。庆历初，诏州县立学取士，士争欲执事学中，君独戒其子孙退避，人皆服其行。蜀自五代之乱，学者衰少，又安其乡里，皆不愿出仕。君独教其子涣受学，所以成就之者甚备。至涣以进士起家，蜀人荣之，意始大变，皆喜受学。及其后，眉之学者至千余人，盖自苏氏始。而君之季子洵，壮犹不知书，君亦不强之，谓人曰：“是非忧其不学者也。”既而洵果奋发力学，与其子轼、辙皆以文学名天下，为学者所宗。盖虽不用于世，而见于家、称于乡里者如此，是不可以无传也已。君始以子恩为大理评事，后累赠尚书职方员外郎，享年七十有五，庆历五年五月十一日终于家，八年二月某日葬于眉山县修文乡安道里先茔之侧。夫人史氏，蓬莱县太君。二子：曰涣，尚书都官郎中，提点利州路刑狱公事，有能名；曰洵，霸州文安县主簿，编纂太常礼书，赠光禄寺丞。孙七人：位、佾、不欺、不疑、不危、轼、辙。轼，殿中丞，直史馆。辙，商州军事推官。铭曰：

苏氏徂西，值蜀崩分。三世高逝，以笃吾仁。君始不羁，劳躬以卑。孝于父母，施及穷嫠。维见之卓，教其子孙。终化乡邦，学者诜诜。维子若孙，同时三人。擅名文章，震动四方。乃本厥初，考祖之自。刻诗墓石，以畀厥裔。

【库部员外郎知临江军范君墓志铭】

嘉五年六月辛巳，尚书库部员外郎、知临江军事范君卒于位，年五十有三。其年十月辛酉，葬于江州德化县之仁贵乡万家山前。将葬，其孤属君之故人李中考次君之官氏邑里，与其功行之实为状，授使者，使告于巩曰：“先君葬既得日月，宜有铭，孤安期也，敢请。”巩曰：“君之行宜有述。”乃为之志其墓而铭之。其叙曰：

惟范氏传叙受姓，自刘累以来，其后居江州者，出于晋豫章太守宁之后。君讳端，字思道，江州德化人也。祖秘书省著作佐郎，赠太常少卿，讳成象。父尚书都官员外郎，赠光禄卿，讳应辰。君始以父任为太庙斋郎，累转至尚书库部员外郎，历德化尉、江宁主簿、江都令，知南昌、飞乌、彭山三县，通判通州，徙泰州，又为勾当开治畿内沟洫，提举陕西河北路，便籴粮草，至知临江军事。而飞乌，以乞养太夫人，得监江宁府盐税。彭山，用荐者得监云安军盐井。二县皆不至。君聚书万余卷，强力笃学，为人恭逊质俭，能自修饬，门内之治肃如也。及施于为政，以谨法能持廉名于世，而世之能观其内者亦少也。始为江都，会岁旱，张若谷为扬州，遣吏数人，与君皆出视民田，他吏还者白岁善，君还独白田实旱。若谷初不是之也，君持旱苗力争，乃卒是君所白。吴遵路蒋堂为淮南转运使，使君护河役，君往视之，还言河不可为，遂罢君，用他吏护役，而河果不可为。三人者，其初皆怒，已乃感寤，共荐之。而当是之时，天下之主财利者，方务于急聚敛，治民者以立声威为贤，交四方之宾客者，又往往向意于卑辞貌烦向燕赠送之礼，以其故能倾士大夫，以干天下之誉。君乃独推息民教化之意，以简易自守。故为云安主盐利，而议蠲盐课以数万。为临江，以兴学教人为先，而厨传宾客之奉，十去其七八。四方之往来者，或出语讪君，君不为之动也。其正行直道如此。太夫人李氏，赞皇县太君，父尚书工部侍郎虚己。元配郑氏，父龙图阁直学士向。次配周氏，清河县君，父尚书司封员外郎陵。子男六人：安期、安仁、安之、安世、安寿、安礼。女五人，长适和州司户参军郑夷中，次适都昌主簿周咏，次适郊社斋郎周期，余尚幼。孙男六人：萃叟、岩叟、渭叟、商叟、蒙叟、真叟。太夫人之丧，君哀感疾，四年乃能起。

凡君之所既立，可谓有士君子之行非邪？自不遵先王养士用人之法，而士在闾巷之间者，用力于空文；居朝廷者，驰骋于虚名，以哗世取宠。士之能修其内、洁身累行者，非自好之笃，莫能至，而世亦罕能知之也。故君之事，予喜为之见于文，使后之君子得览焉。君于文章，尤长于诗，有集三卷，藏于家。其铭曰：

君性温温，好退持卑。及其临事，择义而为。一世之弃，君独从之；一世之慕，君独违之。行己有常，在官无疵。曷以知之？视此铭诗。

【张久中墓志铭】

君姓张氏，名持，字久中，初名伯虎。庆历三年来自曲江，入太学。当是时，天子方诏学官岁献士二人，学者以数百千人，独献君，会学散，不报。于是时，予盖未尝识君也。后二年，过予之所居临川，始识之。

君为人深沉有大度，喜气节，重交游，一时所与之游者甚众。而君所尤称者，广汉张贲，以为年少可进以学者，莆阳陈。盖君之学多贲发之，而于以师友自处也。凡君之与人交，喜穷尽其得失，其义足以正之，而其直未尝苟止也。至其与众人接，尤温以庄，不妄与之言。与之言，必随其材智所到，不病以其所不为。故君之友皆惮其严，而喜其相与之尽。众人之得君游者，亦皆喜爱而未尝有失其意者。其语曰：“士生于今，势不足以持世，而游于其间，当如此也。”于临川，出其文章，因与予言古今治乱是非之理，至于为心持身得失之际，于其义，余不能损益也。后二年死于兴国军，某月某日也。

明年，其弟来江南，以力之不能，将独负君之骨以归。是时陈方以进士得出身，约君之弟曰：“吾忍不全归吾友邪，明年吾得补为吏，力能以君之丧归。”其弟乃止。

君年若干。祖某，考某。君幼孤，养于兄嫂，尝曰：“嫂之于吾犹母也，妇能以姑之礼事吾嫂者，可以为吾妇矣。”然卒亦无也。君固难交，然不易其好。而陈者，与君交尤深也。予尝视与君之相从，忧穷龃龉，无不共之，其中心岂有利然也。世之交友道废久矣，其有之，或非此也。然则君之事，其有取于世教非邪？以某年某月某日归君之丧葬地，而属予铭。其辞曰：

呜呼久中，不如其志。孔孟以然，何独于子？生而不大，天固为之。其长在人，于此观之。

【秘书丞知成都府双流县事周君墓志铭】

君姓周氏，讳，字梦臣，衢州江山人也。曾祖汉规，祖德厚，父干。君以进士及第，历南剑州之将乐、建昌军之南城主簿，监虔州雩都银场，又为泰州司户参军，用荐者为秘书省著作佐郎，知宣州南陵县事，迁秘书丞，知成都府双流县事。嘉六年正月某甲子至江陵，卒于舟中，年五十有一。母某氏。先娶毛氏，又娶祝氏。子男三人：曰某，曰某，曰某。女四人。君之卒，某始七岁，清江李中为之具丧事所须。某年某月某甲子，君之弟葬君于某州某县某里之原。君少孤力学，不问生业，事母以孝称。其在仕也，嫁姊之贫者，君常分月俸三之一以奉之，余以与诸弟，君与妻子或止食馆券而已。为人和平质简，其施于为政亦然。及至有所必行，人亦多所不能及也。其为南城、雩都，取豪猾尤难治者三人，皆绳以法。君既见恶果于绳而去之，故其余皆敛迹不敢犯君法。此君之行己居官已试者也。所试者大，将岂止于是欤？铭曰：

婉婉为人，嶷嶷为吏。此有爱慕，彼无怨议。孰厚其有，孰艰厥施。维铭昭之，以谂来裔。

卷四十四·志铭十一首

【殿中丞致仕王君墓志铭】

君讳某，字某，其先琅邪人，尝徙家于蜀。至君之考，又徙家于扬，故今为扬之江都人。曾祖讳锡。祖讳得中，为真定府获鹿县令，赠尚书刑部侍郎。考讳汝能，为尚书都官郎中，赠尚书工部侍郎。

君少以父任为太庙斋郎，养其父，不忍一日去左右。至卒丧，年已四十余，始出为南剑州司户参军，历监剑州银铜场、和州司户参军，用荐者监颍州税，去为越州山阴县尉、滑州录事参军、随州唐城县令。其为银铜场，冶者复业，而岁课大溢。为尉能发奸偷，为录事能治狱不挠，为令能有惠爱于人，其试于事者如此。其为人，居家孝友，遇人和易质厚，不为聪明机巧以哗世动俗，故知之者少，而君亦自若也。至年七十，遂上书还政，迁太子中舍。今上即位，恩迁殿中丞，赐绯衣银鱼。卒于熙宁五年之五月甲辰，年七十有七。以其年十月乙酉葬于江都之东兴宁乡马坊里，以其配永嘉县君周氏衤付，有子二人。曰几，大理寺丞。曰深，润州丹徒县主簿。皆有文行，能世其家。有女一人，嫁陆氏。有孙男二人，孙女二人，尚幼也。寺丞娶余之仲妹，以书来乞君之墓铭，余不能辞也。铭曰：

养心以和，动己以直。不为世巧，安于自得。显不在躬，实诒尔子。欲鸿厥声，勒铭于此。

【赠大理寺丞致仕杜君墓志铭】

君姓杜氏，澶州濮阳人，卒于皇元年十月庚申，葬于熙宁八年十月丁酉。其墓在濮阳县桂枝里之栾村，以夫人仙居县太君潘氏衤付。君曾王考佑，王考延嗣，考。子男三人。曰言，曰宗谏，皆蚤世。曰宗诲，殿中丞。女二人，嫁马氏、栾氏。孙男二人，曰良辅，余未名也。

君讳莹，字德温，赠大理评事，又赠大理寺丞。为人孝友温良，以清静为学，而以淡泊自足。行修于家而誉闻于乡，其自得者寿考见于身，其有余者流泽见于后。故其年至于八十，而有子能大其门，言理之士，以此多君也。

宗诲为人，质厚恬夷，世俗之所为有不为者。余为襄阳，宗诲实佥书节度判官公事，爱其所守，而知其有所受也。其以君之铭乞于余，故不辞。铭曰：

有以养其内，克遐者寿。有以行于远，克昌者后。帝原厥初，追锡命书。余与此铭，贲于幽墟。

【胡君墓志铭】

君名敏，生于天禧之戊午，卒时皇之辛卯也。既卒之明年，葬于其所家抚州金县之东某里某原。字某，姓胡氏。父名晏，教君学，已为之求师，又为之求四方善人君子与之接，致其力不敢懈，至于老以死不敢变。君亦能奉其意，故君之为进士，其强学、其广记、其博问、其能文辞，于其业，可以谓之修；其事亲、其居家、其与人游，不见其缺亏，其约、其质、其不苟、其寡言，于其行，可以谓之修。夫积其勤以至于业之修，而止荐于乡；积其谨以至于行之修，而不克显于世，此世之所以哀君也。然君有可以慰其亲而不疚于其内，比于得其欲富贵于一时，而有愧于其心者，其得失何如，固易知也。母某氏，妻某氏，子某，弟某。君尝学于余也，故铭之。铭曰：慰其亲，学也勤。短而屯，塞不伸。震无垠，彖斯珉。

【光禄寺丞通判太平州吴君墓志铭】

龙图阁直学士、给事中吴仲庶具书载其子业官世行治，属余曰：“吾子某不克寿，不得见其志，幸得铭信后世，则某其不泯泯，尚足以慰吾思也。”余为之述曰：

维吴氏以文学直道继有显人，其家子晚出并茂，亦多以材能见于世。君居其间，孝友笃学有大志，未见其止。其不幸蚤死，故君既自重无所试，而其家盖识君之事亦略也。

君以父任守将作监主簿，今上即位，恩迁太常寺奉礼郎，是岁进士及第。佥书广济军判官公事，上书言时事，有人之所难言者。部多盗，君请取酒场羡钱益赏购，转运使难其言，君以闻，诏用君议，盗以衰息。君以母济阳郡君蔡氏忧去官，服除，迁光禄寺丞，通判太平州，州赖以治。行部中，视河还，不入其家。将行广济圩，度姑熟溪，桥坏以水死，年三十有三，熙宁八年四月某甲子也。朝廷闻而官其一子。君娶陈氏，尚书职方员外郎亢之女，前君一年死。子曰埙，郊社斋郎。曰圻，未仕。女一人，始五岁。君初名秉礼，字子钧。其先兴国军某人。曾祖考某。祖考某，赠户部尚书。仲庶名中复，以君卒之二年正月某甲子葬君南康军都昌县沐浴保之龙回山，以陈氏衤付。铭曰：

家纪其行，官纪其能。收科于少，是绍是承。维曰未试，方勃而起。云胡不遐，一跌而逝。命则谁为？昧不可稽。畀尔万年，式谂以辞。

【殿中丞监扬州税徐君墓志铭】

唐之亡，强者分其地，为国以十数。杨行密有淮南，称吴。海州人徐温为吴将，有功。行密死，三子相次立。温用事贵显，温死，其养子知诰遂代杨氏，尽有江淮之地，称唐。去温所与为姓名者，姓李氏名。温己子知谏，事为将，死，追以为中书令、临淄王。知谏子逊，事子，为中书侍郎，上饶郡公。逊子徐君，事子煜，为其秘书郎，赐绯鱼袋。宋既受命平天下，俘李氏以归，徐君亦随之京师，得为太常寺太祝，不乐，弃官归江南，久之为殿中丞、监扬州税以死。子天锡为秘书丞，亦死。女四人，其第二女与季皆嫁吕氏。徐君死祥符间，后四十余年，嫁吕氏女有子倚，始葬徐君与徐君之母李氏、妻陆氏于扬州之某原。方徐氏之先，与杨氏俱起东南，收其土地而有之，遭行密子弱，徐氏实任其国，至遂代吴。而徐氏子孙，亦皆据士民之上，有王公之势，于其一时富贵之际，岂非盛哉！百年之后，其世凌迟，至于徐君，遂死而无以葬，葬于异姓之孙。盛衰之变，何其速也！然自前世无不皆若此，富贵之不可以久恃，亦何必异也。而世之不安其命者，方枉义挈挈以觊幸其偶得之者，又惴惴恐失之，是真可以常处也哉！初，东南之地既入于有司，天子怜士民，许皆复田其故所有地。徐君之地为尤多，多不取。有冒徐君之地以卖之者，亦不问。是以其贫甚，而徐君独自得。徐君讳元榆，字仙材，好学，善属文，吏部贾黄中尝试其书判曰：“元、白不足多也。”尤能诗，诗数百篇，号《南归集》，大抵多慨其不得志，徐君之所以自见也。

嫁吕氏女之夫名某，怜徐君之死无以葬，死以属其子倚。倚贫甚，能自力，卒葬徐君而就其父志。铭曰：

富吾不争，可谓既好之。贫吾不怼，可谓又安之。谐归此丘，女子之为。永昭厥声，维此铭诗。

【永州军事推官孙君墓志铭】

黟县之孙氏有起进士、为尚书工部郎中、广南西路转运使以卒者，讳抗，以文学见于世，其葬在黟之上林。有子亦起进士，为永州推官以卒，卒时年二十有八者，讳适，亦以文学见称，葬在其父之左。将葬，其弟邈以告，而乞铭于南丰曾巩。其序曰：

孙氏世家富春，唐有徙歙之黟县者，讳师睦，始自别为黟县之孙氏。师睦生延绪，延绪生旦，旦生遂良，以子恩为尚书职方员外郎，职方生工部，工部实生君。君年十有四，辞亲学问江东，已有闻于人。往从临川王安石受学，安石称之。后主越州上虞簿，去，以父恩得永州。父卒，万里致丧，疾不忍废事。既葬，携扶幼老，将就食淮南，疾益革，遂卒于池州大安镇，实至和二年。始，工部为御史，不合而出。及使南方，仆且起，遽卒。君尤自力学行，谓蕴必发，其在君，又止此。君于学问，好其治乱得失之说，不狃近卑。于为文，以古为归，不夸以浮。虽素羸不废书，虽进不怠以止。既肆而通矣，而不得极其至。其铭曰：

孙世来黟，拔身艰故。为世闻家，始自工部。工部孰有？有书百篇。永州之学，自其父传。其果以力，其敏以明。内有其质，外以华英。再以不就，其后当侈。君不有子，君多兄弟。

【尚书都官员外郎王公墓志铭】

王氏其先太原人，世久迁徙，而今家抚州之临川。公讳益，字舜良。曾祖讳某，不仕。祖讳某，以子故赠尚书职方员外郎。考讳某，以公故，即其家拜卫尉寺丞。

公祥符八年举进士及第，初为建安主簿。时尚少，县人颇易之，及观公所为，乃皆大畏服。其督赋税，未尝急贫民。或有所笞罚，唯豪剧吏耳。以故建安人尤爱之。尝病，阖县为祠祷。改临江军判官。军多诸豪大姓之家，以财力自肆，而二千石亦有所挟为不法，吏乘其然，乾没无所忌。公至，以义折正二千石，使不能有所纵，以明惮吏，使不敢动摇。居顷之，部中肃然。诸豪大吏见公皆侧目而视，至以鄙言目公曰：“是不可欺也。”卒不得已，以他计出公。领新淦县，县以治闻。去，改大理寺丞，知庐陵县。又改殿中丞，知新繁县。县有宿奸数人，公既绳以法，其余一以恩信遇之，尝逾月不笞一人。还知韶州，改太常博士、尚书屯田员外郎。岭以南素习于夷，无男女之别。日浸月滋，为吏者师耳目，谓俗止如此，凡奸事虽得，有可已者，皆不究。公曰：“夫所谓因其俗者，岂谓是邪？”居郡，求奸事最急，苟有萌孽，一切摘发穷治之。属县翁源多虎，公教捕之。令欲媚公，言虎自死者五，舆之致州，为颂以献。公使归之曰：“政在德不在异。”州有屯兵五百人，代者久不至，欲谋为变。事觉，一郡皆骇。公不为动，独取其首五人，即日断流之。或请以付狱，公不听。既而闻其徒曰：“若五人者系狱，当夜劫之。”然后众乃服。韶居南方，虽小州，然狱讼最多，号难治。公既以才能治之有余，遂以无事。又因民之暇时，为之理营驿，表坊市道巷，使皆可以久远为后利。归丁卫尉府君忧，服除，通判江宁府，改都官员外郎，二千石常以事倚公，公亦为之尽。宝元元年二月二十三日以疾卒于官，享年四十六。

母谢氏，封永安县君。娶徐氏，又娶吴氏，封长寿县君。子男七人，曰安仁，曰安道，曰安石，曰安国，曰安世，曰安礼，曰安上。女一人嫁张氏，处者二人。安石今为大理评事，知鄞县，庆历七年十一月上书乞告葬公，明年某月诏曰“可”，遂以某月某日与其昆弟奉公之丧，葬江宁府之某县某处。吾尝闻乡里长老言，公为人倜傥有大志。在外当事辄可否，矫矫不可挠。及退归其家，敛色下气，致孝于父母，致爱于族人之间，委曲顺承，一以恩自克。位不满其志，故在外之所施用者，见于小而已，今吾所书是也，其大可知。则家行最笃已，先人尝从公游，其言亦然。而吾又与安石友，故得知公事最详。其将葬也，使者以安石之述与书来请铭，遂为之铭其尤可哀者。铭曰：

公堂有母，老不觉衰。公庭有子，仁孝而才。世所可喜，公两弃之。莫不皆死，公有余悲。

【卫尉寺丞致仕金君墓志铭】

今上皇二年，祀明堂，推恩群臣，秘书丞金君得以其父为大理评事致仕。五年，郊，金君为太常博士，又得以其父为卫尉寺丞。惟卫尉府君讳某，字温叟，浮梁人。初，君之考赠大理评事讳某有三子，伯曰鼎臣，为某军节度掌书记，仲曰汝臣，为太常博士，季即君。兄弟俱举进士，书记与仲既起家，君因不复肯就举，曰：“吾兄弟不可俱去吾亲也。”后三十余年卒，以有子为丞云。君有四子。曰君著。曰君佐。曰君卿，博士也。曰君佑。兄弟又皆举进士，博士既有名秩于朝，三子皆复养于家。盖其父子兄弟之出处如此，何其相似也！当是时，宋兴已百年，博士方以材自起于贱贫，欲以其所为为天下，慨然有志者也。君独自得于大山长谷之间，日从子孙，来四方之客，与夫乡人之老，《诗》《书》尊席之侧，啸歌息偃，以忘其年，ㄨ然遂其志者也。遭天子既宗祀明堂，顾朝士大夫皆褒崇其亲，欲以风示天下。命书宠章，降于其家，显荣一时，寿考康宁，有孙有曾，以承以翼，何其祥也。君为人简易无町畦，能事父兄，衣食奉养，自与者尝取其薄。尝有盗其牛羊，已又盗其所乘马者，君知之，皆不校，盗卒自悔以伏。盖君之质与其恕，又有足多者如是也。生于淳化之庚寅，卒于嘉之丁酉。遗命三月而葬，从薄，遂以其年十二月四日葬于饶州浮梁县万户山之前。夫人徐氏，累赠寿安县君。君之殁也，有子四人，女六人。孙男九人，女十二人。曾孙男三人，女二人。

金氏，或曰出少昊金天氏，或曰出汉侍中宅侯。宅侯传至孙则亡，至曾孙复侯。而宅侯有弟伦，伦子若孙，四世六人，皆侍中，以忠孝名尊显于世，世称金氏云。至君之先，皆家京兆。唐僖宗时，有令浮梁者，遭黄巢乱，徙人筑险自保，所活人以数万，因留治之，凡十有七年，遂家浮梁，以功至检校尚书、右仆射、昭信军节度使，讳某，君曾祖也。子讳某，君祖也。博士以君之外孙、尚书屯田员外郎臧论道之状来属，曰：“子为我铭吾亲，吾死足矣。”巩不敢辞。铭曰：

卑少恭老，惟物之常。即强弃艾，乃理之亡。帝用慨然，尊祀明堂。顾褒耋寿，风示九有。君势之亨，与享其荣。拥笏巍巾，于家以息。有子有孙，严严我侧。志无不得，君子之祥。铭以发之，君子之光。

【抚州金县主簿徐洪墓志铭】

嘉元年，虔州安远阙县令，建安徐洪以抚州金主簿摄安远事，明年八月十一日死安远。十二月，其父尚书屯田郎中举以书告君之故人南丰曾巩曰：“子为我铭洪之墓。”遂考次君世序、行己、历官、卒葬之终始，铭于其墓曰：

君曾大父某，某官。大父某，某官。君字孺兴，为人有大志，读书好其治乱得失之大旨，为文长于辨说，其奔放驰骋、上下反复之际，有足壮也。未冠，声号闻四方，初中进士，除洪州司户参军，不就。退居大江之南，好倜傥非常之奇节，不肯少屈于人。居八年，以父命始强出为主簿，非其好也。君居家，遇人无亲疏，豁如也，乐赴人之急。为主簿，不以非其好故怠其意，其治能有爱于人。金富人锢山林之利数十年，君始夺之，而县之贫人赖其利。盖君之所试者小，其为日又近，而其所既立如是也。享年三十有二。死之若干日，葬饶州鄱阳东门外。母某氏，某县君。妻凌氏、黄氏。男一人，曰还孙，始二岁。女四人，尚幼也。铭曰：

呜呼孺兴，志果而大。不胜于柔，以窒其外；不陨其刚，以亨于内。胡短其施，而多其与！父老失子，儿婴失父。维铭告哀，以纳于墓。

【太子右司御率府副率致仕沈君墓志铭】

君讳某，字某，姓沈氏。沈氏自齐太子家令约家于吴兴，故世为吴兴人。至君之大父讳某、考讳某，始自吴兴之东林徙家于钱塘，故今为钱塘人。君以宗室、密州观察使宗旦恩，即其家得为太子右清道率府副率致仕。又以祀明堂恩，迁太子右司御率府副率，兼官检校国子祭酒，兼监察御史，阶银青光禄大夫，勋武骑尉。盖密州观察使宗旦者，今天子之侄、潞王之孙，而其母夫人，盖君之侄也。

君为人质朴无外饰，其居乡闾，宽然长者也。其事父兄能力以严，视族人能爱以均。虽饶财为大家，而衣服饮食，自与尤寡约。至人有急归我，则推材赴之，无锱铢顾惜意。邻里岁饥，辄发仓以救人，有欺其财者皆不校。既老，治其家事不肯懈，曰：“吾先人之所以付我也。”处其子孙不以逸，曰：“所以使汝守吾先人之法也。”嘉二年三月一日以疾卒于家，享年七十有六。其年十一月十五日葬钱塘之西城。初娶吴氏，再娶车氏，某县君。其葬也，吴氏实从。子三人，曰晔，曰δ，曰时。孙八人，曰沔，曰溱，曰沂，曰淑，曰灌，曰，曰渐，曰渥。曾孙三人，曰师扬，曰师荀，曰师轲。时沔、沂皆举进士，余亦皆有学行，盖君之教也。铭曰：

赫赫宗子，保藩于密。天子曰嘻，汝惟沈出。予假汝宠，锡其外亲。东宫之属，有长卫军。命君于家，俾休其老。以偃以侧，服章华好。天子命我，匪我有求。ㄨ然顺退，媚于林丘。不蕴为机，不阻为畦。曰远无仇，曰近无疵。里巷之依，惟此令人。流闻余泽，化其子孙。惟身之祥，既寿而康。惟后之祥，宜炽而昌。惟墓有域，其藏有石。刻此铭诗，昭示无极。

【宝月大师塔铭】

君名修广，字叔微，杭州钱塘人，姓王氏。九岁出家学佛，居州之明庆院，十一岁落发为僧。景二年诏赐紫衣，五年又赐号宝月大师。治平某年，州选为管内僧正。熙宁元年十月感疾，癸丑，会门人与常所往来学佛之人，告以将终。其夕沐浴易衣，正坐而卒，享年六十有一。

门人曰慈化大师了性，曰崇照大师了然，曰赐紫衣了蕴，以明年某月某甲子为塔，葬君于某县某乡某原。

君为人乐易慈祥，有智识度量，人不见其喜怒。读五经，略知大义，颇喜为诗。少羸多病，始学为医。既成而有疾者多归之。无贵贱贫富，皆为之尽其术，未尝有所厚薄。尤贫者，或资之衣食。以其故，自京师至于四方，自公卿至于学士大夫，多知其名，既见皆乐从之游。而乡邑之人，至于羁旅游客，其归之者，无不厌其意。君于接之虽劳，未尝有懈倦不欲之色。于资之药物衣食，虽穷无，未尝有所计惜。其应外者如此。及退而处夫贫富死生之际，又有所不累其心，故至于不能自给，而未尝动意，至于且死而未尝改容变色。噫！是非可铭也欤！铭曰：

不以贫故累其心，此学士大夫所难。至于遭死生之变而不惊，又难也。君之学不同，而自得者则然，固不可以无传。况于名闻于世，行信于人，故为之书，尚使长存。

卷四十五·志铭十八首

【金华县君曾氏墓志铭】

夫人嫁王氏，为侍御史讳平妻，姓曾氏，泉州晋江人。祖讳穆，殿中丞，追封魏国公。考讳会，尚书刑部郎中、集贤殿修撰，追封楚国公。皆累赠太师中书令兼尚书令。妣黄氏，楚国太夫人。未嫁，承顺父母尽子道。既嫁，夫家贫，养姑尽妇道。辅其夫尽妻道。夫死，寓食于颍，以勤俭积日大其家，以诱教不倦成其子，又可谓尽母道也。盖其子五人，回、向、固、同、ぁ，皆有学行，回有道为儒宗，向、ぁ尤有文，三人皆身在隐约，而声震天下。于是时，夫人兄鲁公公亮实为宰相当国，然夫人处里舍弥约，未尝以为泰。及其后，回、向、同、ぁ皆蚤世，人以为难处，夫人能自广以理，未尝乱其志。教养其孙，至男有立，女有归。熙宁之间，鲁公告老，以太傅侍中就第。夫人少鲁公一岁，食其子禄，皆居京师。二人白首相顾怡然。元丰元年春，鲁公薨。四月丁卯，夫人亦以疾终，春秋七十有九。

夫人以夫恩封金华县君，以鲁公恩赐冠帔。子回，忠武军节度推官，知陈州南顿县事。向，峡州硖石县主簿。固，大名府军巡判官，国子监主簿。同，陈州宛丘县令。ぁ，蔡州新蔡县主簿。女嫁太子右赞善大夫陈臻古。孙五人，泌、汾、汶、沂、氵意。汾，郊社斋郎。汶，试将作监主簿。夫人既卒之明年，某月某甲子，葬颍之汝阴县怀音乡南高村，衤付御史之兆。其将葬也，固以状来乞铭。惟夫人为子若妇，为妻若母，皆尽其道，于艰厄流寄之中，能立其家，成就其子，所以自处于通塞之际者，无不当于理，是其智术德性过人远甚，宜得铭。且余实与其子游最旧，乃不辞而为铭曰：

曾禹之苗，氏自曾阝子。或言厥志，有称阙里。或以孝显，于经实纪。或守所闻，羞践霸轨。遥遥千载，历世有闻。自荆徂粤，笃生夫人。楚公之子，魏公之孙。鲁公维伯，御史是嫔。乃立厥家，自坠而兴。乃教厥子，自幼而成。卷服貂冠，伯也在廷。子也在幽，硕实洪声。莫亲己宗，莫重夫氏。两有其盛，世谁与媲？维能既试，维德实孚。尚宠尔后，列铭阴墟。

【寿安县君钱氏墓志铭】

刘凝之仕既龃龉，退处庐山之阳。初无一亩之宅、一廛之田，而凝之嚣嚣然乐若有余者。岂独凝之能以义自胜哉？亦其妻能安于理，不戚戚于贫贱，有以相之也。凝之晚有宅于彭蠡之上，有田于西涧之滨。子进于朝廷，荐于乡闾。凝之夫妇，康宁寿考，自肆于山川之间，白发皤然，体不知驾乘之劳，心不知机扌之畏。世人之所慕者无慊焉，世人之有所不能及者独得也。其夫妇如此，可不谓贤哉！熙宁九年，凝之年七十有七，哭其妻之丧，自为状，次其妻之世出行事来乞铭。予为之，因其言而识之曰：夫人姓钱氏，考内殿崇班穆，祖考内园使昭晟，曾祖考宣德军节度使、同中书门下平章事湛，高祖吴越文穆王元。夫人色庄气仁，言动不失绳墨，居族人长幼亲疏间尽其宜，事夫能成其忠，教子能成其孝，是皆可传者也。夫人年七十有三，卒于四月之庚子，而葬于其岁某月某甲子，墓在南康军西城之某原。初以凝之恩封寿光县君，再以子恕恩封寿安县君。有子曰恕，秘书丞。曰格，乡贡进士。皆以文学显于世。女嫁进士徐彦伯、太子中允黄廉。孙某、某。凝之名涣，筠州某人，今为尚书屯田员外郎致仕。铭曰：仕不苟合，安于贱贫。其难其豫，由媲有人。维不终窭，又寿以康。有续孔辰，既庶而臧。世迫而求，独优以取。世懦以处，独肆而有。士也则然，女实作辅。考则钱媛，尚配于古。

【天长县君黄氏墓志铭】

夫人姓黄氏，福州福清县人。祖讳某，考讳伦，皆仕闽越。夫人嫁同县林氏，为殿中丞讳某之冢妇，尚书屯田员外郎讳某之妻。有子曰，为太常博士、集贤校理。有孙八人。曰希，宣州泾县主簿，编校集贤院书籍。曰旦，明州象山县令。曰邵，杭州南新县令。曰颜，许州临川县令。曰稽，曰雄，未仕也。其二人早卒。有曾孙十有一人，曰睿、ж、虞、ね、虔、肤、据、处，其三人亦早卒。夫人年七十有七，治平四年正月癸丑卒于京师之昭化坊，累封嘉兴、天长二县君。始，殿中府君与其配福清县太君郑氏皆春秋高，安其乡里不肯出。屯田府君乃从事漳州、泉州、兴化军，逾二十年，终养而后去。夫人能尽其力，治饮食、衣服以进，及丧，能尽其哀，皆如其夫之志。其子既就学，夫人常夜治丝台，居其旁以勉之。至其后，其子遂以文学名天下。既而其子不克寿，屯田府君亦卒于官，诸孙皆幼，夫人已老矣，乃栖吴郡，斥卖簪珥以经理其家，丝蓄粒聚，至有田以食，有宅以居。平居日夜课诸孙以学，有不中程，辄扑之。及长，遂多知名，连以进士中其科，泾县复校书集贤，世其父职。夫人乃顾诸孙谓曰：“吾始得事祖姑，今得弄曾孙。遂保有汝家起于既坠，吾老且死，不恨矣！”泾县既服夫人之丧，以其柩归吴郡宝华山，某年某月某日，衤付屯田府君之兆，而属余铭。铭曰：

女职在宫，行止于柔。扶微救厄，则匪我谋。势有孔棘，义不得宁。任重于己，振坏为兴。我储我积，乃续尝。我字我饬，乃袭印章。苍颠秀眉，燕其作止。其燕伊何？维终受祉。莫仁且智，畴济登兹。播告无极，视此铭辞。

【仁寿县太君吴氏墓志铭】

仁寿县太君、抚州金吴氏，尚书都官员外郎、赠尚书刑部侍郎、抚州临川王公讳益之夫人，卫尉寺丞讳用之之妇，年六十有六，嘉八年八月辛巳卒于京师，十月乙酉葬于江宁府之蒋山。

夫人好学强记，老而不倦，其取舍是非，有人所不能及者。然好问自下，于事未尝有所专也。其平生养舅姑甚孝。盖侍郎七子，而少子五人，吴氏出也。然夫人之爱其长子，甚于少子，曰：“吾爱之甚于吾子，然后家人爱之能不异于吾子也。”故其子孙已壮大，有不知为异母者。居久之，二长子前死，夫人已老矣，每遇其嫠妇异甚，而身为字其孤儿，忘其力之惫也。其处内外亲疏之际，一主于恩，有谗讪踞骂己者，数困苦，常置之，不以动声色，亦未尝有所含怒于后也。有以穷归己者，急或分衣食，不为秋毫计惜，以其故至不能自给，然亦未尝不自若也。其嫁三从之孤女如己女，而待长子之母族如己族，盖笃行如此，而天性之所有也。其自奉养，未尝择衣食。其视世俗之好，无足累心者。方其隐约穷匮之时，朝廷尝选用其子，坚让至于数十，或谓可强起之，夫人曰：“此非吾所以教子也。”卒不强之。及处显矣，其子尝有归志，而以不足于养为忧。夫人曰：“吾岂不安于命哉？安于命者，非有待于外也。”其子为知制诰，故事，其母得封郡太君，夫人不许言，故卒不及封。此夫人之德见于行事之迹，而余以通家，故熟于耳目者也。夫人之考讳畋，畋之配黄氏，两人者皆有善行，乡里称之。而黄氏兼喜阴阳数术学，故夫人亦通于其说。七子者，曰安仁、安道、安石、安国、安世、安礼、安上。安仁宣州司户参军，安石尚书工部郎中、知制诰，安世太平州当涂县主簿，安礼大名府莘县主簿，余未仕也。女三人，长适尚书虞部员外郎、沙县张奎，次适前衢州西安县令、天长朱明之，次适扬州沈季长。孙男九人，曰、旁、<方瓦>、<方亢>、防、ヵ、、放。孙女九人，长适解州安邑县主簿徐公翊，次许嫁太庙斋郎吴安持，余尚幼。铭曰：

嗟若人兮，洵好善兮。始终一德，仁七子兮。遗弃细故，笃九族兮。脱珥推食，光惠施兮。以义易利，能无累兮。纵心委命，志弥邵兮。谓宜百岁，奄忽逝兮。风有《采苹》，经所首兮。原念美实，辑此辞兮。庶几德音，与古对兮。

【寿昌县太君许氏墓志铭】

夫人许氏，苏州吴县人。考仲容，太子洗马。兄洞名能文，见国史。夫人读书知大意，其兄所为文，辄能成诵。父母衣食服御，待之而后安。既嫁，行孝谨，宜于其家。其夫为吏有名，称夫人实相之。及春秋高，于内外属为高曾行，而慈幼字微，愈久弥笃，故亲疏怀附，无有恶ル。

昔先王之治，必本之家，达于天下，而女子言动有史，以昭劝戒。后世以古为迂，为政者治吏事而已。女子之善，既非世教所奖成，其事实亦罕发闻于后，其苟如此，其衰微所以益甚，则夫人之事，其可使无传也哉？夫人嫁沈氏，其夫讳周，太常少卿、赠尚书刑部侍郎。其舅讳某，赠兵部尚书，杭州钱塘人。夫人封六安县君、寿昌县太君，年八十有三，熙宁元年八月丁巳卒于京师，二年八月某甲子，合葬杭州钱塘县龙车原。子曰披，国子博士，有吏材。曰括，扬州司理参军、馆阁校勘，有文学。其幼皆夫人所自教也。女二人蚤卒。铭曰：

生民之治，必本于身。教行于家，余以为人。世弊俗偷，恕于在己。内替常度，外强于理。淑惟寿昌，学与心成。笃于孝慈，匪劝而能。有翼于夫，有迪于子。尚类古人，其传以此。

【德清县君周氏墓志铭】

夫人姓周氏，湖州长兴人。曾大父讳某，大父讳某，父讳某。嫁同县陈氏，为秘书省著作佐郎讳某之妻。为人柔静庄，在父母家至归于夫氏，本于自修，而卒于能孚于属人。陈氏有姒妇，寡居当家事，夫人常曲意下之，于事常退避不敢与。姒妇以其故，顾夫人甚欢，而亲疏观者莫不悦。著作有田数千亩，而爱士好施，夫人常悉力助之。以其故至不能自给，而夫人处之自若。遇子之非己出者，与己子无毫厚薄意，人以为过人，而夫人若有所不及也。享年三十有五，封德清县君。子曰枢，为尚书屯田员外郎。曰楷，曰权，未仕也。卒于庆历五年之二月辛丑，葬于熙宁三年之三月庚申，其墓在长兴县永昌乡卞山之阳。铭曰：

嗟淑人，体明德。外惟均，内自克。不永年，陨嫔则。兆亲宫，藏石刻。

【夫人周氏墓志铭】

夫人讳琬，字东玉，姓周氏，父兄皆举明经。夫人独喜图史，好为文章，日夜不倦，如学士大夫，从其舅邢起学为诗。既嫁，无舅姑，顺夫慈子，严馈祀，谐属人，行其素学，皆应仪矩。有诗七百篇，其文静而正，柔而不屈，约于言而谨于礼者也。昔先王之教，非独行于士大夫也，盖亦有妇教焉。故女子必有师傅，言动必以《礼》，养其德必以《乐》，歌其行，劝其志，与夫使之可以托微而见意，必以《诗》。此非学不能，故教成于内外，而其俗易美，其治易洽也。兹道废，若夫人之学出于天性，而言行不失法度，是可贤也已。其夫来乞铭，予与之亲且旧，故为之序而铭之。盖夫人之王父讳协，为尚书刑部郎中。父约，今为尚书虞部员外郎，青州益都人也。夫人嫁关氏，为徐州丰县令景仁之妻，为尚书职方员外郎、赠尚书都官郎中讳鲁之子妇，生一男二女，年二十有六，卒于治平二年之九月某甲子，葬于杭州钱塘县履泰乡葛松原，实某年某月某甲子。关氏钱塘人也。铭曰：

女有图史，传于师氏。其劝以乐，其康以礼。能此非他，由学而已。王政之兴，盖自此始。今孰登兹？维周之媛。学由自好，终之不倦。言循于矩，行循于典。尚配古人，辉光日远。

【永安县君谢氏墓志铭】

宋故卫尉寺丞王公讳用之之夫人、尚书都官员外郎、赠尚书工部郎中讳益之母，姓谢氏，累封永安县君。其卒皇五年之六月十四日，其葬于抚州金县之某乡某原，既卒之百有五十一日也。其子曰益，曰某，皆已卒。曰某、曰某、曰孟，楚州司理参军，亦已卒。其孙曰安仁，宣州司户参军，曰安道，皆已卒。曰安石，殿中丞，通判舒州，曰沆，荆南府建宁县令，曰安国，曰安礼。其曾孙曰某，曰某，曰某。其墓，工部故人之子曾巩志之，曰：王氏由工部之叔父、尚书主管郎中、赠太常少卿讳观之始起家为能吏，遂追荣其父讳某为尚书职方员外郎，至于工部父子，遂皆进于朝为闻人，其世浸大。夫人及拜其舅与夫之荣，而享其子与孙之禄，其寿至于九十，其卒于抚州之临川，安于其寝。余既与夫人之诸孙游，而尝得拜于堂上，见其色和，其容谨，闻其言俭而勤，退而闻其为妇顺，为母慈，知其所以享其福禄者，其宜也已。

余观诗人之歌其后妃，至于诸侯、大夫之妻，内修法度，辅佐其夫，而其效之见，则《兔》之人至于《江汉》、《汝坟》之妇女，皆承其化而笃于礼。余固叹其当是之时，上下之间，内外相饬，何其至也。如夫人之资，而使出于其时，则必有歌于风而被之于无穷之事。若余之鄙，其亦曷能知其所至也哉？谢氏之祖曰某，考曰某。铭曰：

士显其施，其行易知。女处于私，其有孰窥？严严秀眉，不见缺亏。曷以长之？视此铭辞。

【永安县君李氏墓志铭】

夫人姓李氏，其先燕人，而今家许州之长葛，赠太子太傅讳谭之曾孙，赠礼部尚书讳运之孙，赠刑部尚书讳昌言之女，而母晋平县君聂氏也。夫人嫁骆氏，骆氏亦家许州之长葛。其夫讳与京，为某官，检校某官，知某州。享年七十有九，封永安县君。有子男四人，长吉、逢吉、元吉，皆三班奉职，早卒，嘉福今为右班殿直。女三人，亦早卒。夫人以嘉八年十一月丙辰卒于其家之正寝，而以熙宁二年十月葬于许州长社之舞鸾乡白兔里，衤付骆侯之尘。

夫人仁孝慈恕，言动必择义理。事父母不违其教，事舅姑不违其志，事夫顺而有以相其善，遇子至于内外属人，一以恩而不违于礼。初，刑部之兄昌龄，当太宗、真宗时辅朝政，李氏族大而贵，然刑部嫁女常择寒士，而至其后多为名臣，范文正公仲淹、郑文肃戬与骆侯是也。

夫人之弟光禄少卿禹卿，余妻父也，实葬夫人，故属余铭。铭曰：

性有能否，行有失得。一当于理，士有不克。淑哉夫人，秉是壶彝。周旋大小，无过无亏。贵不称德，寿则谓遐。维藏在许，永裕厥家。

【试秘书省校书郎李君墓志铭】

君讳迂，字明远，姓李氏。为人孝友慈恕，读书务大旨。生五代之际，再试明经，不合，退居楚丘。有田百余顷，皆推与其族人，独留五顷而已，曰：“无令子孙以财自累也。”宋初，秘书监彭君荐其行义，诏以为试秘书省校书郎，而君终不肯强起。淳化三年壬辰九月二十一日，以疾卒于家，享年八十有四。维李氏远出于皋陶，而其后李耳之孙昙为秦司徒。昙子玑，玑子牧，事赵，始家赵郡。牧子泊，泊子左车，于赵号广武君。广武君子遐，涿郡太守。遐子岳，谏议大夫。岳子秉，颍川太守，又徙家颍川。秉七世子膺，河南尹。膺子瑾，复家赵。瑾曾孙楷，晋治书侍御史，有子五人，曰辑、晃、芬、劲、。以所居巷东西自别，故劲称西祖。劲子隆，后魏阜城令。隆后九世栖筠，唐御史大夫赞皇文献公。文献公子吉甫相宪宗。吉甫子德修，楚州刺史；德裕相文宗、武宗。楚州子カ，宋州宋城令，君曾祖也，又徙家宋之楚丘，故今为楚丘人。宋城子确，莱州胶水令，君祖也。胶水子谭，磁州邯郸令，君考也。邯郸之少子运，为太常少卿。有子曰昌龄，太宗、真宗时为尚书户部侍郎、参知政事，故胶水赠太子少保，邯郸赠太子少傅。君娶丁氏、王氏。王氏有子曰昌震，为建州松溪令，赠尚书驾部郎中。驾部有子曰汉卿，今为诸王府侍讲、尚书虞部员外郎。虞部有子曰彦龙，彦龙复有子四人矣。君卒后七十四年，治平三年丙午四月某甲子，虞部葬君于开封府开封县保安乡永宁里之原，以王夫人后。铭曰：不累于物，全吾质兮。不羁于世，遂吾志兮。作宅新原，维孝孙兮。纳铭幽扃，永淑声兮。

【试秘书省校书郎李君妻太原王氏墓志铭】

夫人姓王氏，太原人。嫁赵郡李氏，为磁州邯郸令、赠太子少傅讳谭之冢妇，试秘书省校书郎讳迂之妻。为人明识强记，博览图籍，子孙受学，皆自为先生。其行仁孝慈恕，始于为女，中于为妇，终于为母，无不尽其道。享年八十，大中祥符三年庚戌十二月己巳，卒于虢州卢氏县其子之官舍。子曰昌震，建州松溪令，赠尚书驾部郎中。驾部子曰汉卿，今为诸王府侍讲、尚书虞部员外郎。虞部尝为李氏九世谱，甚博而详，多夫人之所为言也。治平三年丙午四月丁酉，虞部以夫人之丧，从校书君葬于开封府开封县保安乡永宁里之原。铭曰：

呜呼夫人！既有其质，又肆尔力。古有遗辞，罔不采获。克践以躬，亦畀尔息。维瘗有铭，尚以载德。

【池州贵池县主簿沈君夫人元氏墓志铭】

夫人姓元氏，钱塘人。祖讳德昭，事吴越国王钱氏，宋兴，赠太保。考讳好文，尚书比部员外郎，赠某官。嫁吴兴沈氏，其舅为尚书屯田郎中讳某〈一作玉〉。其夫为池州贵池县主簿讳播。夫人在父母家，内外上下、亲疏长幼皆宜之。年十有七而嫁，既嫁，如在父母家时。贵池君早世，无兄弟，太夫人春秋高，诸子尚幼。夫人年三十余，于羁旅单独之中，阖门事姑，能尽其孝。教养诸子，至其后皆为成材，能世其先人。方其忧戚艰厄之时，人恐其不能堪，夫人既奋厉经理，以保有其家，又退能自安，不乱其志，是人之所难，而其后世之不可以无述者也。

夫人年七十，以治平二年某月某日卒，卒之若干日，葬真州扬子县甘泉乡三城里北山之原。子男四人皆进士：曰伯庄，未仕；曰季长，越州司法参军；曰叔通，秘书省著作佐郎；曰次通，试将作监主簿。贵池君于先人为同年友，而诸子又与余游，故为铭。铭曰：

元出于危，于东得姓。有保有郎，重世之盛。允淑夫人，集享家庆。来嫔沈宗，作德维令。处平不盈，在险能正。姑曰微妇，余老谁据。子曰微母，余幼谁怙。自振单弱，卒持艰急。老肆而安，幼强以立。实保沈宗，自替而昌。有烈如此，何愧尝。后世原美，孰可无述？刻辞幽宫，庶几不没。

【双君夫人邢氏墓志铭】

夫人邢氏，无为军巢人也。嫁为赠大理寺丞姓双氏讳华之妻，封万年县太君。子男三人：曰渐，为尚书屯田员外郎、通判吉州军州事。余未名，皆早夭。夫人年八十有六，嘉四年九月二十七日卒于宣州之官舍，六年十二月二十七日葬于无为军巢县无为乡恽良里之原。

方大理府君之在隐约，屯田始就书学，夫人能经理其家，使无内忧，以卒就其志。及屯田有列于朝，夫人食其禄养，就封大县，实受成报。天之施与善人，岂非信哉！夫人之在疾也，屯田之配长寿县君陈氏，供养营救，有过人之行。州上其事，天子闻而嘉之，敕州使致粟帛赐其家。于是人知夫人之善，不独能成其子，又能化其家也。铭曰：

允淑夫人，秉是彝。有к车服，维宠嘉之。葬有卜壤，其吉在斯。推求美实，视此铭辞。

【旌德县太君薛氏墓志铭】

夫人姓薛氏，累封旌德县太君。为故太子右清道率府副率致仕、赠右监门卫将军姓段氏讳某之妻，今提点江南东路刑狱公事礼宾副使名某之母。某州某县人也。大父讳某，当吴越钱忠懿王时，娶王女，为王国官。父讳某，祥符初，为东头供奉官。供奉常将屯宫门，而监门之父、右班殿直讳某者，屯三阳，二人者，以意气喜相得也，遂以夫人归段氏。夫人性柔淑，能和其属人，自服栉珥，凡资己者，常出于俭而有余，好施，虽尽费不以为侈也。生男一人，礼宾也。女二人，长适开封黄思问，次适吴郡潘孝孙，皆进士。夫人年四十有三，大中祥符七年五月某甲子礻付其夫之柩，葬于某州之某县某乡某所之原。前葬，礼宾称夫人之行与其世序封号之详，托铭于南丰曾巩，为述而铭之曰：

约乎己，厚乎人。发其积，在子孙。к兮翟，弄封君。吉兮石，彖铭文。

【永兴尉章佑妻夫人张氏墓志铭】

夫人姓张氏，建安人。父讳士龙，举进士。嫁同郡章氏，为永兴尉佑之妻。所出三男四女，曰造、适、述，皆举进士。造及第，为清海军节度掌书记。女嫁俞瑾、徐立之、陈震，亦皆举进士，其一蚤死。初，永兴府君起家二十年，止于为尉，及死，三男尚幼，造既起，又蚤死，已而适亦死。夫人维能忘其贫，所以使其子能安于幼学而成；维能顺其性，所以居流离颠顿之间，而不为悲哀愁忧乱其志也。其为人卑，极于顺；其为人尊，极于慈。推于其疏宗远属之间，极于爱，男之有不能葬者，为葬之，女之有不能嫁者，为嫁之，忘其力之匮而为之也。此皆古今学士儒者所难，而女子之善能如此，此非可铭者欤？嘉二年十一月三十日卒于洪州之私第，即以其年十二月十八日葬于洪州某县之某乡某原。铭曰：

彼以吾穷，我以吾仁。二者皆天，吾乐其因。寿止七十，岂不得年？维其有之，俞远弥传。

【福昌县君傅氏墓志铭】

福昌县君姓傅氏，会稽人。尚书职方员外郎霖之女，同郡尚书职方员外郎关公鲁之妻。后关公五年，至和三年二月丙申卒于家，年六十有四。子男八人，景、景元、景仁、希声、杞、景山、景宣、景良。女一人，景华，嫁著作佐郎史叔轲。

福昌君在家，为父母所器异。既嫁而夫属无退言，布衣恶食，身治细微。故关公之禄及其疏昆弟姊妹之孤。其事关公正以从，其教子慈以肃。关公起进士，为郎，为池、台两州，年八十以归，曰：“吾少得尽力于官，而老得自休于家，不以家事累吾志者，以有夫人也。”八子学行修立，景、希声、杞同时皆中进士。夫人之卒，景为江阴尉，希声宝应尉，杞和州判官，景元亦以父恩为广德尉，皆能其官。景仁而下，皆有闻于人，实受教于夫人也。始，关公既贫而孤，其仕与婚又皆后，至其终有百口，为大家。福昌君维厚勤薄养，所以经理其微，维可否以明，行止以公，善训能使，诚恕爱人，所以使其家有节法，以有其成也。某月甲子从葬钱塘之某原，其子来属以铭。景宣，予妹婿也，宜为铭。其辞曰：

关氏爰昔，始如萌芽。台州奋拔，垂实敷华。进勤退佚，不恤其家。由媲有人，作其内治。孰致其休？不懈于。孰致其隆？不简于细。高明纯约，坦坦其夷。无怨无疵，小大化之。有容有则，妇子顺之。公为朝老，子宦以成。象衣华轶，我止我行。巍冠文笏，我翼我承。公曰微子，谁据谁依。子曰微母，莫济登兹。云谁无母，其孰无妻，为妻为母，如我谁伉。生虽有止，存也其长。鸿鸿号声，垂此铭章。

【沈氏夫人墓志铭】

夫人姓沈氏，其先家于越之会稽。曾祖仁谅，令海州之朐山，徙家于和州历阳，故今为历阳人。祖平，赠尚书刑部侍郎。父立，今为右谏议大夫，判都水监。母冯氏，濮阳县君。董氏，仁寿郡君。夫人年二十有二，嫁扬州进士朱延之。有子三人：寅、万、广。女五人，尚幼。夫人年四十有五，卒于熙宁元年十一月之庚辰，葬于某年某月某甲子，其墓在扬州天长之秦兰里。夫人为人柔闲静专，事父母尽子道，事姑长兴县太君贾氏尽妇道，事夫尽妻道，为母及与内外属人接，一皆尽其道。故其处也，爱于其家；其嫁也，夫之属人上下远近皆爱之；而其殁也，哭之者皆哀。是不宜无铭。而朱君，余舅也，属余铭。铭曰：

媛维沈女，经德以身。柔静简（一作闲），孚于属人。维祉在后，有子诜诜。彖诗告美，愈远弥新。

【寿安县太君张氏墓志铭】

夫人姓张氏，济州钜野人。嫁为同郡尚书驾部员外郎、赠开府仪同三司、吏部尚书晁公讳遘之夫人，而为赠太傅讳之子妇。有子男四人。曰宗曜，进士。曰宗恪，光禄少卿。曰宗愿，真州军事推官。曰宗懿，尚书司门员外郎。女一人，嫁进士桑况。夫人初封清河县君，累封清河、寿安县太君，年八十有七，卒于熙宁二年之十一月某甲子，葬于某年某月某甲子。其墓在开封府祥符县旌孝乡，合仪同之兆。卒时子宗曜、宗愿皆以死，既而光禄居丧，以疾亦死。而诸孙男女凡三十人，男多已仕，女多已嫁矣。

夫人为人，仁厚庄静，自为女及既嫁，处内外、尊卑、长幼、亲疏之际，无不当于礼，而恩称之。其长者皆以为善事我，而平居为等夷及少者，莫不愿以为归也。虽老未尝懈，而虽疾未尝有堕容。维其初终，受养被封，既寿而康，实备成福，可谓盛矣。

余之亡妻，于夫人之孙女为第三，而光禄之长女也，知夫人之行为尤详，故为之铭。铭曰：

女婉张氏，处躬以厚。来嫔晁宗，太傅维舅，仪同维夫，卿士维子。有孙诜诜，亦绍厥美。累封备养，维康以寿。德则既成，福亦多有。纳诗新藏，尚告尔后。

卷四十六·志铭十五首、墓表一首

【亡兄墓志铭】

君姓曾氏，讳晔，字茂叔，有智策，能辨说，其贯穿反复，人莫有能屈之者。身穷，为生事，或毛密，应之无留，而读书理笔墨，交宾客，又思事未至当如何，亦不废也。欢愉忧悲、疾病行役、寝食之间，书未尝去目。故自上古以来，至今圣贤百氏、骚人材士之作，训教警戒，辨议识述，下至浮夸诡异之文章，莫不皆熟，而于治乱兴亡、是非得失之际，莫不能议焉。其文章尤宏赡瑰丽可喜。三代远矣。汉以来，世有成事业、就功名之时，则贤臣、谋士、材技之人，同世并出，常若有余。至时或无所用之，则士虽往往有纪，而亦不俱见于世。盖堙穷顿委于岩墙闾巷之中者岂少哉？如君之材如辨博，又其学如此，使得用其意于事，其施设必有异焉，然卒不克见于世，盖亦岂非其命也夫？君年四十有五，皇五年以进士试于廷，不中，得疾归，卒江州。祖讳某，尚书户部郎中，赠右谏议大夫。考讳某，故太常博士。娶李氏。子曰觉，曰黉。女二人。卒之岁十二月某日，葬建昌军南丰县之某乡某原某里也。弟巩为其铭曰：

世或须人，中士为材。有非其应，圣不能谐。故君之学于己为足，而材与世为乖。刻铭幽石，维以告哀。

【故高邮主簿朱君墓志铭】

君讳某，字齐卿，姓朱氏。其先家于彭城，五代之乱，徙于淮南，今为淮南人。曾祖某不仕，祖某赠刑部尚书，父某赠殿中丞。君尝试为秘书省校书郎、苏州之长洲尉、高邮军之高邮主簿以卒，卒时乾兴元年六月十九日也。后卒之若干年，其子象之、东之、升之、延之奉君之丧，葬天长县之秦兰里。于是时，象之某官，东之某官，以材名。余皆为士。

某官以书命巩曰：“子其为我铭之。”而以状言公之为人，有智计，喜施与，少从师学问，已而舍学业其家。家之食口数百，仰于君，君能资之，皆出乎衣食，嫁娶皆有余法。殿中之弟、工部待郎巽，初举进士，数困，欲不复往。君劝之曰：“第行无以废为念。”故侍郎得曲就其志，至为达官，大其家，后卒官。君既居官，以材称，其为身务于廉，临狱讼务为恕。

母某氏，旌德县太君。娶耿氏，又娶贾氏。女归太常博士吴祥，柳州马平县陈许，池州推官李枢。其季归于曾氏，某之先君博士也。舅氏实命巩铭，其敢辞？铭曰：

推心于家，其爱已孚。用力于官，盖以其余。得官于晚，寿五十四。故不太显，以极其志。

【江都县主簿王君夫人曾氏墓志】

试校书郎、扬州江都县主簿王无咎妻曾氏，建昌南丰人，先君博士第二女也。孝爱聪明，能读书言古今，知妇人法度之事，巧针缕刀尺，经手皆绝伦。先君选其婿于里中，以归王氏。王氏家故贫，曾氏为冢妇，而其姑蚤世，独任家政，能精力，躬劳苦，理细微，随先后缓急为樽节，各有条序。有事于时节，朝夕共宾祭奉养，抚其门内，皆不失所时，将以恭严诚顺，能得其属人。其舅喜曰：“吾不以家为恤矣。”其夫叹曰：‘我能一意自肆于官学，不以私累其志，曾氏助我也。’生二女。年三十有三，嘉四年五月三日以疾卒，十二月葬建昌南城。曾大考尚书水部员外郎，讳仁旺。大考右谏议大夫，讳致尧。先君太常博士，讳易占。将葬江都，告其兄巩，使志其墓。天乎！吾哭伯姊始逾期，又哭吾妹而志之，其可哀也已！其可哀也已！

【故太常博士吴君墓志铭】

君讳祥，字某，姓吴氏，事宋为太常博士。年六十二，某年某月某日以官卒于家。卒之若干日，葬真州扬子县之某乡某原。

初，君从进士试，屡不中。年四十余始中第，为吉州军事推官。归，以选为开封府开封县丞。大臣称其材，遂为秘书省著作佐郎，知考城县，又知河中府之龙门县，再迁为博士，知蕲之蕲水县。父丧除，朝京师，疾作，遂求归真州。真州，君家也。初，君之屡斥于进士也，既自力学问，充其业，又帅其弟，务刻苦，养其亲。入其门内，尊安其卑，卑慕其尊，一时皆称之。及从事于吉州，弟已死，君夫妇痛自节衣食，遂能嫁其孤女若干人，皆不失所时。其在开封，衣食常不自足，而亲戚故旧之至京师者，多以君为归。其丧父也，以家之有无葬，故葬不缓。亲戚或忧其贫，欲出钱为基址，谓君一强出，可以取其赢。君叹曰：“吾不敏，既位于朝，贫我素也，丧乃欲为利乎？”平居恂恂，不与犯者校，及其自守，人亦不能移也。官归，常僦屋以居，既卒，几不能葬。

曾大父某。大父某。父某，以君之恩为大理评事。妣某氏，某县太君。太君之丧，君致其哀有过人者。妻朱氏，某县君，余姨也，有助于君。子曰某，女嫁毫州观察推官张天经。既葬，某为碣于墓，而与天经来乞铭于巩。天经以材名，人皆曰其尚能存君之家者。铭曰：

维吾先君，太王之嫡。禅圣图民，于东窜迹。其后孔蕃，以国为氏。君绍厥宗，其德则类。俭著于家，勤著于身。不苟其赢，卒死于贫。维时之人，命士大夫。缟冠素盖，争利于途。曾不君慕，顾或笑之。非彼可议，维世足欷。较于铭章，君有则多。以遗其孥，非厚如何。

【知处州青田县朱君夫人戴氏墓志铭】

知处州青田县事、天长朱君讳某之夫人曰高邮戴氏，年七十有七，治平元年九月庚午，以疾卒于楚州监仓之官舍，某年某月某甲子，葬于天长之某乡某原。

夫人之考讳奎，娶徐氏女，夫妇皆有善行，闻于其乡。夫人受教于始笄，从事于既嫁，少而行修于身，老而教行于家。故父母曰“不遗吾忧”，舅姑曰“能顺吾志”。夫受其助，子赖以成。其平居深静有仪法，不妄笑言，就之色庄而气仁。居贫，自薄衣食，而厚于施与。属人之孤女为收嫁者，盖二人云。既老矣，女事不废，而妇容益恭，虽少者有不及也。

有子四人，曰某，曰某，早卒。某，某州录事参军，监楚州装卸米仓。某，衢州西安县令。皆及进士第，好古而有文。夫人于某，外叔祖母也。故舅氏属以铭。铭曰：

淑哉戴氏，青田之助。允直且仁，蓄德于身。为下肃祗，为上惠慈。安意处贫，薄己裕人。其承有子，以文起仕。秀发垂领，享有多庆。卜壤之良，乃兆新堂。刻此幽文，美实长存。

【亡侄韶州军事判官墓志铭〈用石本校〉】

觉姓曾氏，吾兄之子也。吾先人六子，吾兄讳晔为最长，有材而不试以死。觉自少则励志，力学问，知道理，善于属文。及长，慨然慕有为于世，不肯碌碌，为人恭谨，循循寡言。治平二年及进士第，为吉州司法参军，有能吏名，用荐者为韶州军事判官。行至虔州得疾，卒于驿舍，熙宁三年十一月己丑日也，年三十有七。觉字道济，建昌军南丰人。王考讳易占，太常博士。曾王考讳致尧，尚书户部郎中直史馆，赠右谏议大夫。觉母李氏，妻邓氏、夏氏、范氏，有子修偃。熙宁四年八月壬申葬于南丰龙池乡之源头。吾哀其若将有成也，而止于斯，故为铭其墓曰：

德累则厚，方济而陨。材引则达，未试而泯。志弃不获，谁云非闵？墓石有文，尚永来信。

【光禄少卿晁公墓志铭】

公姓晁氏，其先家济州之钜野，今为开封祥符人。皇考讳遘，尚书驾部员外郎，赠开府仪同三司、吏部尚书。皇祖讳，赠太傅皇曾祖讳宪，赠某官。公讳宗恪，字世恭。少以世父太子少保、赠某官、谥文元、讳迥恩，补将作监簿，十四迁至光禄少卿，历监单州应天府酒税，知苏州之常熟、婺州之兰溪县事，通判安州、杭州事，知通州、虔州，提点广南东路刑狱公事，又知信州、泉州。享年六十有三，熙宁二年月某甲子卒于官，四年某月某甲子，与其夫人某县君闾丘氏合葬于扬州江都县之广陵乡。

公为人乐易慈恕，寡言笑，人不见其喜怒，遇事果于有为，人亦罕能及者。其为常熟，修学校，理沟防，人赖其利。为兰溪，绳奸字穷，境内和洽。通判安州，州政待公而决。通判杭州，州将矜己自肆，上下莫能变，公徐与之论可否，语平而气和，将畏且从也。由是，上下倚公以治，至今杭人称之。其为虔州，州近盐，多盗与讼，公至，修弛废，督奸强，威信盛行，盗不敢发，而狱无系囚。及在广南，其用法常宽，而欲人自避，曰治有先后缓急者，谓此也。其视部吏，孜孜恐失一善，而恶人亦莫敢犯公法。其为通判，如广南，为信州、泉州，如虔州，所至人皆安公之政，而去常思之。盖公之行己居官而见于事者如此，而其大抵则于仁厚最隆也。母张氏，寿安县太君。子男二人，曰仲景，海州司理参军；曰仲孺，试将作监主簿。孙男三人，曰端复，曰端俨，皆太庙齐郎；曰某，未仕也。女六人，长适太常博士、集贤校理曾巩，铭公墓者也。次适某官刘某、某官高元振、某官燕若济，今存惟燕氏妇，余早世。闾丘夫人为身治家皆应仪度，卒于公殁之明年某月某甲子。公殁，家无余财，而仲景、仲孺皆谨厚自刻厉，能世其先人，于是又知公之教行于其家也。铭曰：

晁世来西，大自文元，有卿有公，继属绵绵，曰卿谓谁？时维光禄，作其德音，光于外服。其光伊何？有善自身，匪饰匪雕，璞玉之纯。治有恩威，时其张弛，彼畏此怀，吾宁一理。于虔于泉，于岭之南，里安户扰，罔有不咸。宜寿而昌，胡不百龄？尚兹介祉，维后之成。

【夫人曾氏墓志铭】

夫人，吾从女兄也，姓曾氏。沉静谨约，不妄笑言。遇人一以恕，于其内外属之间，孝友慈顺，无不当于理，故与之处者皆爱，哭其死者皆哀。呜呼！为女如是，足以知其贤，又足以知吾之祖考以来，教行于其家也。夫人考讳某。王考讳某，尚书户部郎中，直史馆，赠右谏议大夫。曾王考讳某，尚书水部员外郎，建昌军南丰人。夫人嫁为同县朱君某之妻。有子曰某，曰轼，以文行称于乡。有孙曰京，曰彦。京为真州司法参军、毫州教授。夫人享年若干，某年某月某甲子卒于寝，某年某月某甲子葬于南丰之某乡某原。将葬，轼以书来请铭。余曰：“铭莫如余宜为。”乃为其辞曰：

女德在幽，而始人伦。诗有显扬，以立生民。尚类于古，淑为夫人。壶有彝则，仔肩以身。曾不蕃宠，畀其子孙。曾不遐年，善则长存。维仲荐美，列辞墓门。

【天长朱君墓志铭】

君姓朱氏，讳延之，字某。其先彭城人，今家于扬州之天长县。曾祖某，赠尚书右仆射。祖某，赠尚书工部待郎。考某，赠太子中舍。母贾氏，某县太君。君年若干，卒于熙宁六年六月之丙申，葬于某年某月之某甲子，其墓在天长之同人乡秦兰里。

君聪明敏悟，少力学问，为文章，数就进士试，不合，乃叹曰：“与其屈于人，孰若肆吾志哉？”因不复言仕。方是时，朱氏世以仕宦显于淮南，君居其家，尤孝谨慈良。然与人，非其意不肯苟合。既果于自为，而其治见于家者，规画纤悉备具，推之知其可任以事，然卒于无所遇，君亦未尝不自得也。

君少孤，养母母之，父死岁久，其丧寓于远，贫不能归也。君居穷经营，卒能使之返葬。及晚而饶财，又能乐赈施，人以此多君也。

君娶沈氏，谏议大夫立之女，早卒。再妻王氏，殿中丞鼎臣之女。子男四人，寅、万、广、寓，皆有学行。女五人，许嫁进士满希远、太庙齐郎马某，余尚幼。君，余舅也，故为之铭其墓。其辞曰：

势不云泰，志则非屯。彼毂之丹，岂易吾仁。廪有余粟，及里与邻。藏有图书，遗其子孙。己则无憾，尚畀后人。识美幽堂，日远弥新。

【秘书省著作佐郎致仕曾君墓志铭】

君姓曾氏，讳庠，字明升，建昌军南丰县人。曾祖讳某，尚书水部员外郎。祖讳某，尚书户部郎中、直史馆、赠右谏议大夫。考讳某，舒州军事推官。君进士及第，历邵州司理参军，用荐者为衡州常宁县令、福州福清县丞，以疾自陈，迁秘书省著作佐郎致仕。卒于熙宁九年十月某甲子，年五十有九，以其年十一月某甲子葬南丰龙池乡之源头。母吴氏，妻黄氏、朱氏，有子曰扩，曰某，曰某，女四人。

君少孤，自感励好学，能文章，为人聪明敏达，喜事有大志，不肯少屈。为吏以材称，治狱能尽其情。为令丞，易敝兴壤，纲纪具修，吏不敢犯，而民安之也。有声显闻，荐者自许得人。不幸不寿，不克尽其用。将葬，扩来告曰：“愿有纪也。”乃为其铭曰：

发其华，见于文。收其实，见于事。于其小，绰有闻。于其卓，屈不试。尚不没，慰后昆。矢以辞，列幽隧。

【亡妻宜兴县君文柔晁氏墓志铭】

文柔姓晁氏，讳德仪，字文柔，年十有八嫁余。余时苦贫，食口众，文柔食菲衣敝自若也。事姑，遇内外属人，无长少远近，各尽其意。仁孝慈恕，人有所不能及。于栉珥衣服，亲属人所无，辄推与之，不待己足。于燕私，未尝见其惰容。于与人居，未尝见其喜愠。折意降色，约己以法度，学士大夫有所不能也。为人聪明，于事迎见立解，无不尽其理，其概可见者如此。盖天畀之德而夭其年，遗以相余而夺之蚤。余不知其所以，而又不自知其哭之之恸也。文柔以嘉七年三月甲子卒于京师，年二十有六，余时校史馆书。熙宁四年追封宜兴县君，十年二月庚申葬于建昌军南丰县龙池乡之源头，余时为洪州。

文柔有子，男曰绾，太庙齐郎；曰琮，未仕也。女曰庆老，三岁而死。晁氏世家澶州清丰县，今为开封府祥符县人。文柔曾祖，赠太师中书令。祖遘，尚书驾部员外郎，赠开府仪同三司、吏部尚书。考宗恪，光禄少卿。余，南丰曾巩子固也。铭曰：

人孰不贵？子逢其穷。世谁不寿？子罹其凶。维德日跻，生不见其止；维声日远，殁不见其终。子能自得，怼者在人。遗以辅余，曾不逡巡。岁云其逝，予悲孔新。其孰昭之？彖此幽珉。

【亡弟湘潭县主簿子翊墓志铭】

熙宁十年春，予蒙恩予告，葬其弟子翊于南丰。维子姓隆曾氏，讳宰，字子翊，世鲁人，今家建昌军之南丰。子翊少力学，六艺百子、史氏记、锺律地理、傅注笺疏、史篇文字，目觉口诵手抄，日常数千言，手抄书连榻累笥不能容。于其是非治乱之意既已通，至于法制度数、造物立器，解名释象、声音训诂，纤悉委曲，贯穿旁罗，无不极其说。且老，未尝一日易意。其为文驰骋反复，能傅其学。为人质直孝弟，抑畏小心，少年饮酒歌呼、饶乐放纵之事，未尝一接焉。其学行如此，于世用宜如何也？然位不过主簿，寿止于四十七，其非可哀也夫？子翊嘉六年进士及第，历舒州司户参军，潭州湘潭县主簿。所居官理，其去人思之。其学于古者，盖未尝试也。

有子经、绶、纯、约，女适饶州军事判官曹唐弼，次尚幼也。曾祖讳某，尚书水部员外郎。祖讳某，尚书户部郎中，直史馆，赠右谏议大夫。考讳某，太常博士，赠尚书都官员外郎。先太夫人吴氏，吴兴郡太君。今太夫人朱氏，南昌郡太君。妻张氏。

子翊熙宁元年四月乙巳卒于湘潭，十年三月庚申葬于南丰龙池乡之源头。铭曰：好学不倦，以及其详。力行不已，亦蹈其常。见于遗文，华衮之章。含其淳德，璞玉之良。于舒于潭，非试其有。方强而尽，又夺其寿。畜而不施，则既已矣。潜而益明，尚监于此。

【曾氏女暮志铭】

先君太常博士、赠尚书都官员外郎曾公之第八女，讳德耀，字淑明。生而慧淑，于女工不学而能，于孝爱天成也。生二十岁，许嫁大理寺丞王几，行有日矣。嘉六年九月戊寅以疾卒于京师，熙宁十年三月壬申葬南丰之源头，其兄巩为铭曰：

孰讹尔质，而化其成。尚千万年，尔室之宁。

【二女墓志】

南丰曾氏，葬其二女。其父巩为志曰：予校书史馆凡九年，丧女弟，丧妻晁氏及二女。余穷居京师，无上下之交，而悲哀之数如此。

二女，曰庆老，吾妻晁氏出也。生三岁而夭，实嘉六年十一月壬申。方是时，吾妻晁氏病已革，庆老病未作之夕，省其母，勉慰如成人，中夕而疾作，遂不救。盖若与其母诀也。曰兴老，吾继室李氏出也，卒时始二岁，实治平三年九月甲寅。是时，余方锁宿景德寺，试国子监进士，不得视其疾、临其死也。二女生而值予之穷多故，其不幸又夭以死，所谓命非邪？

熙宁十年，予为洪州，始以三月庚申瘗二女于南丰之源头，同穴，庆老在右，兴老在左，是为志。

【仙源县君曾氏墓志铭】

吾妹十人，其一蚤夭，吾既孤而贫，有妹九人皆未嫁，大惧失其时，又惧不得其所归。赖先人遗休，嫁之皆以时，所嫁之者皆良士。谓宜皆寿而昌，以延光荣于父母家也，而十余年间，死者四人。先人之盛德也，吾妹之懿也，曾不章显于世而夭，吾故不知夫哭之之恸也。

讳德操字淑文者，吾之第九妹也，嫁江都王氏，为殿中丞、赠尚书屯田员外郎讳某之子妇，殿中丞几之妻，封仙源县君。为人柔静颛，动止以仪度，平居温温，一言笑不妄也。与人群居，自处者常取其后。与人共衣食，自与者常取其薄。王氏故贫，垢衣菲食，未尝以为歉。恭大慈小，辅其夫以义，无不得其宜者。不幸年三十有一以死。有子男二人，曰某，日某。女二人，皆幼也。

曾氏其先鲁人，今家建昌军之南丰。吾妹为尚书户部郎中、直史馆、赠右谏义大夫讳某之孙女，太常博士、赠尚书都官郎中讳某之女，卒于熙宁七年三月庚子，葬于扬州江都县东兴乡，元丰四年某月某甲子也。铭曰：

既艰其生，又不介之寿。维笃于仁，尚克臧厥后。

【郓州平阴县主簿关君妻曾氏墓表】

郓州平阴县主簿关君景晖妻，姓曾氏，建昌南丰人，尚书水部员外郎讳某之曾孙，尚书户部郎中、直史馆、赠右谏议大夫讳某之孙，太常博士讳某之女，而巩之长妹也。

始，吾妹为儿时，育于祖夫人，已不好戏弄。及长，喜读书。于女工之事，不教而自能。为人进退容止皆有法度，人罕见其喜愠之色，内外属皆严重之。性俭素，于纷华盛丽之际无所好。其在父母及夫之家，或蔬食不给，处之晏然。其推之于人，虽资身之物，不为秋毫顾惜计也。其治女事尤勤，虽劳不厌。治家人之业，虽烦细皆有条理。养父母姑舅皆至孝。姑久疾，昼夜候省，未尝须臾去其侧，药食非亲调不以进。其于内外属，亲疏皆尽恩意。人皆以为宜富贵寿考，而卒不得至其所宜有。鸣呼，其岂非命也欤！嘉二年，巩与二弟得进士第南归，而吾妹从景晖视余于淮南，至真州得疾，七月某日，卒于余之舟中，年三十有二矣。有女一人，曰某，始五岁。景晖以其丧妇，六年十月丁酉，葬于杭州钱塘县履泰乡龙井原。景晖之王考讳某，考讳某，皆尚书职方员外郎，而越之山阴人也。吾妹既殁之六年，景晖得进士第。于是时，余被命校史馆书籍，皆会京师，而余于其间再哭妹，又哭女与哭妻，忧患之接于余者，可谓多矣。景晖之始葬吾妹也，来请铭不及，余与之皆恨焉。而其会京师以归也，乃为之书吾妹之事以遗之，而使表之于其墓上。

卷四十七·碑铭三首、行状一首

【太子宾客致仕陈公神道碑铭】

太子宾客致仕陈公既葬，其孤聃与其宗亲属人谋曰：公殁，所以原大追功，既有太史之状，幽宅之铭，维墓道有碑，可以明著公之休德遗泽，章视万世，以假宠陈氏之子孙于无穷。而其辞未立，于谊谓何？乃相与来请于余，余辞不能，既不获，乃论具公胄出位序行治之实，以为碑辞，而属之以铭。其辞曰：

惟陈氏其先虞舜之后，封于陈。春秋时陈灭入楚，其子孙以国为氏，世为显姓，见于记录。至公之先，始家南康军之星子。至公，又家江州之德化。曰知〈脱三字〉，某职者，公曾祖考也。曰彦璩，公祖考也。曰累赠礼部尚书俊，公考也。

公讳巽，字公顺，祥符八年进士及第，历常州团练推官。盗有弃财走者，公以谓不应死，通判不肯用公言。是时，公起家少年，及遇事坚争，不可夺其守，老吏皆惊，盗卒得不死。以尚书忧去位。服除，补武安军节度推官。侍御史李偕守武安，事倚公决，州赖以治。转运使陈从易以公为材，狱有久不决者，皆属公治之。凡治二十四狱，人皆服其平。以皇妣嘉兴郡太君冯氏忧去位，服除，补岳州军事判官，举监潭州茶米仓。天圣初，潭州茶课视景德亏十之六，公谨于绳吏，而果于去民之所素不便者，茶视旧课岁增九百万斤。用荐者改秘书省著作佐郎，知吉州庐陵县。庐陵人喜斗讼，械系常充县庭。公除其害政者，人心大变，月余，囹圄空虚，而人自得田里之闲。枢密副使姜遵尝为庐陵，民便之，至是，有“前姜后陈”之谚。移知资州资阳县，迁秘书丞。用荐者通判戎州，州将武人，以州任属公，民夷悦附，政以大和。迁太常博士、尚书屯田员外郎，通判潭州。溪洞诸蛮犯约，知州事刘夔、刘沆继出行边。公实总州任，内修民事，外奉师费，凡输粟帛金钱四十有八万，兵械称之，用足于军，而赋役不加于民。沆及荆南王居白、岳州滕宗谅与湖南北部使，凡十有二人，请即用公为转运判官。会转运判官废，故不行。迁都官员外郎，知抚州，恩信行部，奸强扰服，贫细得其职。迁职方员外郎，明堂恩迁屯田郎中，赐服金紫，去。知安州，以宽静顺其俗，教民通沟洫，趋农桑。迁都官郎中，知蜀州，大兴学校。迁职方郎中、太常少卿，知蕲州，居半岁，以目疾请老，迁光禄卿致仕，始家江州。英宗即位，迁秘书监。今上即位，迁太子宾客。

公少长闾巷，能自感发，强志力学。为进士，一出遂收其科。为吏明悟敏捷，见义敢为，不少屈以求合。盖从事于州郡，久之不进，而其志弥厉。其治，于恶人无所贷，至其过失，则无所不容，而于善人，惟恐失其所也。遇人豁然，不为畦疃。于其所长，未尝不荐藉成就之。于其急难与贫不能自存者，未尝不赈而助之。公既好学，至于声音星历之伎，无所不知。及退而自休，日使家人诵书，常数千言，危坐听之，未尝有倦色。江于东南为水陆之冲，宾客日凑，公广于招纳，与之酾酒高会，弹琴赋诗，曰：“是足以佚吾老也。”及间而言天下之事，于其是非得失之际，慨然奋励，少者有所不能及，闻其言者，莫不壮其意。少客京师，有欲教公以化黄金者，公辞不受，教公以寡欲，乃受而行之。盖出事天子四十有八年，退老于家又十有五年，年八十余，饮食倍人，仪状甚伟，声音满堂，进拜公于前者，不知其已老也。前终十余年，自为冢于南康军星子县白鹿原，距尚书之兆千有八百步，棺椁阝衣衾，皆豫自制。属疾至终，容止如常。遗言里中亲疏，各尽其意。享年八十有五，殁于熙宁九年五月壬申，葬以是年八月壬寅。累阶至朝散大夫，勋至上柱国，封至颍川郡开国侯，食邑至一千二百户。娶张氏，尚书屯田员外郎诩之女，封清河县君，再娶王氏，尚书都官员外郎告之女，封同安郡君。子男二人，曰耆，太庙室长，有易疾。次即聃也，守江州瑞昌县主簿。女五人，嫁太常博士文劝、进士吴骘、光禄寺丞曾轸、进士陶舜仪、吉州庐陵县主簿薛缝。孙男一人，曰瑰。女三人。聃承德袭教，能世其家者也。铭曰：

允穆陈公，学繇自力。收科于少，其髦维特。于陪于贰，懿其壮画。于附于颛，焯其伟绩。驱之磔之，于其蝥贼。膏之妪之，于其黍稷。彼疾而驰。我徐不亟。宁无尔谐，不渝我则。于郎于卿，进皆以序。疾集于微，乃谢而去，乃长书省，乃宾宫朝。宠则日跻，身焉逍遥。世狠而争，公裕有之。世惴而持，公恬处之。公有宾事，鼓瑟吹竽。公退燕私，左《诗》右《书》。年则大耄，气盖坐人。笑谈待终，曾不呻。有岿墓隧，丰碑螭首。勒辞告休，尚慰尔后。

【秘书少监赠吏部尚书陈公神道碑铭】

祥符九年九月甲辰，秘书少监、知广州陈公卒于位。以闻天子，官其二子，以慰宠其家。天圣中，今天子修先帝功臣，记之于史，而太史考公之谋议劳烈于朝，访公之世族、州里、官次、行治之本末于家，以书于册。已，又有诏次其功，著之令典，布之天下，曰：维所以宠嘉陈氏之子孙者，其世世无绝。嘉三年，公子三人谋曰：吾先人之所既立，记德之史藏于有司，褒功之诏传于天下。维墓有碑，后嗣所以载吾先人之休声美实，而久废不立，惧无以饬其子孙于千万世，以为己羞。则相与来乞铭文，以刻于石。其叙曰：

维陈氏，其先远出于舜，至周武王之时，陈为舜后妫满之封国。至春秋之际，楚灭陈，而子孙之散亡者。因为氏族。其后居长葛者，出于汉太丘令之后。唐之晚，长葛之陈氏徙南剑州之沙县。

公讳世卿，字光远，南剑州沙县人也。曾太父昶，太父昂，父文余。公贵，赠其父尚书驾部员外郎。公为儿时，书木叶为诗，其父见之大惊，遂使书学，以笃志闻于人。中雍熙二年进士，为衡州军事推官，改静安军节度推官。王小波、李顺盗蜀，州县多不能保，东围静安，公应变，为箭兵械城守之具百余万，约其属分城守之。围既久不解，分城者疑惧意懈，出语动公，公以义谯数勉之。而间谓州长张雍曰：“此属留之则溃人心，纵之使求外兵，则两全。”雍听其言。盗数万人围静安八十日，公奋励距敌，射其裨将一人，应手死。又射至数百人，无不辄死。盗以故不敢迫。而外兵来救，乃卒解静安之围。事闻，即其军，以公为掌书记，父丧不许去官。自宋兴小吏势，盗起往往转掠数百千里，吏辄弃城走。及公之保静安，则若吏力皆可以有为者。然公之于此时，盖亦易无为有，以少胜众，此材智烈丈夫之所为。小拘常见之人，亦安能责其此出哉？公在静安七年，还为秘书郎。真宗即位，召公欲以补御史，而张鉴守广州，乞公自助，乃以公与鉴，累迁尚书度支员外郎，赐绯衣银鱼，历知河南府新安县，通判广州，知建州，改福建路转运使，又改两浙，入判三司勾院，复为荆湖北路转运使。澧州诸蛮夺澧旁地耕守，数纵兵入盗，积十余岁莫能却。公至，诸蛮畏悦，皆还就溪洞，而归故所掠地与人。公因筑武□澧州三塞以备蛮，诏书嘉奖。公去久之，而后吏不能善蛮，蛮亦辄复入盗。天子问公前所以服蛮者何为，而今将治之者何出，公具对而刊其稿，世故莫知其何术也。公在荆湖岁余，擢为秘书少盐，知广州，赐金紫服，至则罢计口鬻盐，人以休息。海外国来献，多人徒以食县官，而往往皆射利于中国也。天子问公所以纲理之者，公以谓以国之小大，裁其使员，授官之多少，通其公献，而征其私货，可以息弊止烦，从之。居南海四年，未及召而得疾卒，享年六十有四，某年某月某甲子葬于沙县之龙山乡崇仁里。

母夫人某氏，某县君。继母夫人萧氏，某县君。夫人罗氏，某县君。子五人：曰俨，尚书比部员外郎。曰侃，福州古田县尉。曰佩，卫尉寺丞。曰伟，同学究出身。曰，殿中丞。侃、伟皆早世，而俨、之进于朝，累赠公吏部尚书。

公事继母行纯笃，其进膳饮药物必经手，其执丧，人恐其不胜哀也。遗戒诸子，皆人之大节。好振人之穷，乐奖人之善。所荐士后多至大官，宰相张士逊，公所荐也。公常以谓：我之所以自著者在行事，故不必见于文章。所以事上者，不求人知，故其于谋议尤多，而人罕得而知也。噫！其可谓自信特立也已。其铭曰：

允淑陈公，生知书学。人就其华，我居以朴。盗惊西土，公在围城。邻有破亡，公守不倾。往视蛮荆，其得孰窥？蛮来受职，若与为期。翼翼蜀州，士全纯白。茫茫楚野，人复耕织。原念累功，进位南伯。内治何为？与人休息。外治何为？宾柔荒国。允淑陈公，文武之特。声戴于人，实告于册。又慰尔后，刻铭墓石。

【刑部郎中张府君神道碑】

府君讳保雍，字粹之。景德二年举进士，中甲科。授山阴主簿，有能名。提点刑狱皇甫选上其状，拜大理评事，监尉氏酒。逾年，知三泉，用故事，得假五品服专达。既至，叹曰：“吾常所欲为此，几可试也。”县以治闻，就改寺丞。久之，通判齐州。李丞相迪镇永兴，扳府君自赞，遂通判其军府。李公去，寇莱公代之。诏易府君凤翔，莱公雅知其贤，因奏留之。事有利害，未尝不争，听乃止。玺书奖之，迁殿中丞。钱思公惟演、李三司士衡荐任佐益州，避亲嫌不拜。授州，迁太常博士，寻换晋州。今上即位，以屯田员外郎、绯衣银鱼知汉州。夜中四卒叩府，告禁兵两营变。佐吏骇，辈入府，府君徐出，独械四卒掠之，趋作诬状，徇两营以安之。至明鞫得，乃实四卒与伍中谋，幸受己甲，捕两营，因自以为叛，遂弃之市，及谋者九人。因奏言蜀戍兵久合，往往叛，可因使臣去来番代之，行之至今。擢拜都官，还朝，庄献太后面嘉之。联拜职方度支判官、契丹国信使、荆湖北路转运，章服金紫。有冯异以化黄金干太后，得奉职监鄂州税，知州欧阳颖事之曲恭。武昌置场中市民炭，常时吏先署入抄文为足，而实尚留民家不入，比漕发，乃直取载之，以为故。颖暴，又欲资异谋，使按之，坐盗死者十八人，当论，府君自荆南乘单船，六日夜入鄂，直之，笞守吏数人而已，同时，汉阳俚民贩茶，得知军骆与京诬民忤巡检，应首死者二十人，随者百余人，与京暴甚颖，人莫敢相曲直，府君遂乱江往虑之，二十人者得不死，随者皆贳。汉阳距江为城，潦至堤辄毁，岁调薪石，发民完之，工四千人，两县以病，府君身自护作，省工费半，堤完至今。迁祠部郎中，满岁，更两浙转运使，加刑部，行部至婺，刺得其守罪，留治之。未既，疾作，遂不起，明道二年九月五日也，享年五十九岁，以景二年八月壬申葬汝南宣猷乡之先茔。

张氏世为显姓，府君先居齐之禹城，及考讳制，官至库部员外郎，赠吏部侍郎，过蔡州，乐之，家焉。府君娶彭城刘氏枢密直学士师道之侄，封本县君。子定、察、彦博，仕有治声。最少彦辅未仕。府君之丧，朝廷以察为鄂州推官。府君甚爱考城刘待制，刘亦厚结之，子娶府君女。

庆历三年，彦博为抚州司法，为予言：府君平生端重不忄太，燕闲未尝见其懈容，为治威严，不レ细事。为汉州，民赵昌以画名，府君迄代不问。至剑门，昌追献画二幅曰：“前太守举从昌取，又应朝贵人求汲汲，昌以技尝自苦，德公不扰，敢献。”府君强受之而归之直。其使吴越，吴越匠巧天下，未尝致一器一物。历问其治己，虽小者如此。又稻其官次施设状如前，而曰，今史馆修撰王质铭其德于圹中，校书郎王安石又序其诗，惟所以显章于墓道之左者，其辞不立，惧无以畀四方人视听，请予文张之于碑。予不让，铭曰：

为天下之道，本诸得人。公卿内庸，诸侯部使者外治，其体雨重也，易知矣。今常患材难，不足布此位，故不能推其功惠及民，岂世所谓贤，天固啬邪？抑其求弗切耶？盖宜放而登，当取而遗，其施为缪然也。如府君锺材甚美，而进也得其时，自守及使，绪行既卓矣，使极其设修，可胜言耶？而止于斯，其可嗟也已。方今敝郡部相望，如府君其又可思也已。则凡蔡里之耋龀，恶得不严其墓耶？

【故朝散大夫尚书刑部郎中充天章阁待制兼侍读上轻车都尉赐紫金鱼袋孙公行状】

曾祖恕皇任博州堂邑县主簿，赠太子中舍。祖贲皇任尚书库部郎中。父从革皇赠尚书职方员外郎。公讳甫，字之翰。天圣五年同学究出身，为蔡州汝阳县主簿。八年进士及第，为华州观察推官。革州仓粟恶，吏当负钱数百万，转运使李以吏属公，公令取斗粟舂之，可弃者十才居一二。又试之亦然。吏遂得弛，负钱数十万而已。以此多公，荐之，迁大理寺丞，知绛州翼城县。枢密直学士杜公衍奏知永兴军司录，迁殿中丞。枢密直学士张公逸奏监益州交子务，迁太常博士。庆历二年，杜公为枢密副使，又荐之，得试为秘阁校理。三年改右正言，知谏院。因灾异，言应天所以谴告之意者，在诚其行。有其诚矣，所以顺天者，在爱其民。于是遂请斥浮费，出宫女，除别库之私以宽赋敛。初，李元昊反河西，契丹亦以兵近边，谋约，任事者于西方益禁兵二十万，北方益土兵亦二十万，又益禁兵四十指挥。及群盗张海、郭邈山等劫京西，江淮之间皆警，是时已更用大臣矣，又令天下益禁兵。公言曰：“天下所以大困者，在浮费；而浮费之广者，兵为甚。今不能损，又何益之邪？且兵已百万矣，不能止盗，而但欲多兵，岂可谓知所先后哉？”不报。于是极论古今养兵多少之利害以闻，语诋大臣尤切。既而保州有兵变，朝廷赏先言者。公以谓有先言者，而枢密院不以时下，不可以无责。天子曰：“某，吾方倚以治也，不可使去位。”公犹固请议其罚。边将刘沪谋立水洛城，与部署狄青、尹洙议不合，沪违其节度，遂立之。青等械系沪以闻。公言曰：“城之所以蔽秦，而通秦渭之援，宜不废其功，而赦沪之辄。”遂从公议。燕王薨，大臣谓用不足，欲缓葬。公言曰：“燕王，上之叔父，葬不可以不如礼。”又言后宫事，又言宰相罪当罢，皆行其言。上既罢宰相，而用某为参知政事。又言某不可任以政，天子难之，因求为外官。而是时，朋党之议亦已起，大臣相次去位，公上书论争，语尤切。已而奉使契丹，还迁右司谏，知邓州，徙安州。又徙江南东路转运使，又徙两浙，迁起居舍人、尚书兵部员外郎，改直史馆。知陕府，简厨传之费，陕人安之。邻州岁时以酒相庆问，公命储别藏，备官用，一不归于己，至今遂为法。徙晋州，近臣过晋，夜半叩城欲入，公曰：“城有法，吾不得独私。”终不为开门。徙河东转运使，赐金紫服，入为三司度支副使，输物非土有者，公为变其法，使之代输。至和三年，迁刑部郎中，入天章阁为待制，遂为河北都转运使。疾不行，又兼侍读。嘉二年正月二十一日卒于位。

公博学强记，其气温，其貌如不能自持。及与人言，反覆经史，上下千有余年，贯穿通洽，不可窥其际。而退视其家，初未尝蓄书，盖既读之，终身多不忘也。其居官，于其大者既可知已，于其小者，亦皆尽其意云。虽贵而衣食薄，无妾媵，不饰玩好，不与酣乐，泊如也。时从当世处士讲评，以为遂其好，而客或造其席者，与之言终日，不能以势利及也。其于人少合，亦不求其详，所与之合，亦不阿其意。盖公与河南尹洙相友善，而尤为杜丞相所知。庆历之间，二三大臣又与公同心任事，然至于论保州之变，则所指者盖杜公，非益兵之议，则所诋者盖二三大臣。至于城水洛也，又绌尹洙而申刘沪，其不偏于所好如此。然已而朋党之议起，大臣多被逐，公之争论尤切，亦不自以为疑也。噫！可谓自信独立矣，可以观公之行也。所著《唐史记》七十五篇，以谓己之学治乱得失之说具于此，可以观公之志也。公殁，有诏求其书。

公享年六十。其先开封扶沟人，至公之祖，徙许之阳翟，今为阳翟人。母李氏，长安县太君。妻某氏，某县君。子宜，滑州观察推官，实、皆将作监主簿。宜等以状来属巩，谨序次其实可传于后世者如右，谨状。

卷四十八·传二首

【徐复传】

徐复字希颜，兴化军莆田人。尝举进士，不中，去，不复就。博学，于书无所不读，尤通星历五行数术之说，世罕有能及者。为人倜傥有大志，人自饬励，不求当世之誉。乐其所自得，谓富贵不足慕也，贫贱不足忧也。故穷阎漏屋、敝衣粝食、或至于不能自给，未尝动其意也。遇人无少长贵贱，皆尽恭谨。其言前世因革兴坏是非之理，人少能及。然其家未尝畜书，盖其强记如此也。康定中，李元昊叛，诏求有文武材可用者，参知政事宋绶、天章阁侍读林皆荐复，诏赐装钱，州郡迫趣上道。既至，仁宗见复于崇政殿，访以世务，复所为上言者，世莫得闻也。仁宗因命讲《易》“乾”、“坤”、“既济”、“未济”，又问今岁直何卦？西兵欲出如何？复对岁直“小过”，而太一守中宫，兵宜内不宜外。仁宗善其言。复又献所为《边防策》、《太一主客立成历》、《洪范论》。上曰：“卿所献书，为卿留中。”必欲官之，复固辞，乃官其子。留复登闻鼓院，与林同修《周易会元纪》。岁余，固求东归。仁宗高其行，礼以束帛，赐号“冲晦处士”。复久游吴，因家杭州。州牧每至，必先加礼，然复未尝肯至公门。范仲淹知杭州，数就复访问，甚礼重之。仲淹尝言，西兵既起，复预言罢兵岁月，又斗牛间尝有星变，复言吴当大疫，死者数十万人。后皆如其言。复平居以《周易》、《太玄》授学者。人或劝复著书，复曰：“古圣贤书已具，顾学者不能求，吾复何为，以徼名后世哉？”晚取其所为文章尽焚之。今其家有书十余篇，皆出于门人故旧之家。

复卒时，年七十余。既病，故人王稷居睦州，欲往省之。复报曰：“来以五六月之交，尚及见子。”稷未及往，至期，复果已死。其终事皆预自处。子，年五十余，亦致仕，官至国子博士，复赠尚书虞部员外郎。复死十余年，而沈遘知杭州，榜其居曰“高士坊”云。赞曰：

复之文章，存者有《慎习赞》、《困蒙养》等篇，归于退求诸己，不矜世取宠。余论次复事，颇采其意云。若复自拔污浊之中，隐约于闾巷，久而不改其操，可谓乐之者已。

【洪渥传】

洪渥，抚州临川人。为人和平。与人游，初不甚欢，久而有味。家贫，以进士从乡举，有能赋名。初进于有司，辄连黜。久之乃得官。官不自驰骋，又久不进，卒监黄州麻城之茶埸以死。死不能归葬，亦不能还其孥。渥里中人闻渥死，无贤愚皆恨失之。予少与渥相识，而不深知其为人。渥死，乃闻有兄年七十余，渥得官时，兄已老，不可与俱行。渥至官，量口用俸，掇其余以归，有田百亩居其兄，复去而之官，则心安焉。渥既死，兄无子，数使人至麻城抚其孥，欲返之而居以其田，其孥盖弱力不能自致，其兄益已老矣，无可奈何，则念辄悲之。其经营之犹不已，忘其老也。渥兄弟如此无愧矣。渥平居若不可任以事，及至赴人之急，早夜不少懈，其与人真有恩者也。予观古今豪杰士传，论人行义，不列于史者，往往务摭奇以动俗，亦或事高而不可为继，或伸一人之善而诬天下以不及，虽归之辅教警世，然考之《中庸》或过矣。如渥之所存，盖人之所易到，故载之云。

卷四十九·本朝政要策五十首

【考课】

建隆初，始以户口增耗为州县吏岁课之升降。兴国初，又定三等之法，以核能否。其后遂诏郭贽、滕中正、雷德骧典其事。雍熙间，上尝阅班簿，欲择用人，而患不能遍知群下之材，始诏德骧以群臣功过之迹引与俱对。淳化中，又分京朝官考课，使王沔主之；幕职州县官考课，使张宏主之；三班考课，使魏廷式主之。沔既条奏其法，于是御史弋子元、郎吏张绅皆以负黜焉。然沔之法，亦以烦碎无待士君子之体，物议非之。久之，复废京朝官考课，而置审官院，以钱若水主之；废州县官考课，归之流内铨，以苏易简主之；唯三班无所改易。其后，天子又尝欲自宰相修唐制书考之事，既而但欲责其称职，遂不行焉。然亲书考课最之意二十余幅，以赐若水等，盖其丁宁之意如此焉。

【训兵】

古者四时田猎，以习武事。孔子说不教民战者，《周礼》司马军旅之政详矣。战国至于汉唐，兵法尤具焉。自府卫废，而执兵者皆市人，故有天宝之败。以至晋汉，兵虽数十万，而皆不素习。士居闲暇，则自为生业，将乘势重，则取其课直。至周世宗高平之退，遂收骁勇之士，命太祖习焉。取其尤者为殿前军，而禁卫之精，自此始也。宋兴，益修其法，壮锐者升其军籍，老懦者黜而去之，以至太宗、真宗屡自临试而择。故兴国有杨村之阅，咸平有东武之。军旅之盛，近世无比焉。然自此兵益以广，议者以动众为疑，而简练之网遂疏，黜废之法恕矣。虽天子丁宁，欲救其敝，而群臣莫能奉其意焉。

【添兵】

唐罢府兵，始置神武、神策为禁兵，不过三数万人，以备天子扈从藩卫而已，故禄山之叛，驱市人以战贼。德宗蒙尘，扈驾者四百余骑。甲兵皆散在郡国，自河朔三镇不统于京师，余可举者，太原、青社各十万人，宁、武宁各六万人，潞、徐、荆、扬各五万人，襄、宣、寿、镇海各二万人，而观察围练据要害之地者，亦各不下万人。五代之际，四方割裂，以区区中州之地，晋汉之兵尝至于数十万人，养之既费，教与用之又皆不得其理。周世宗高平之退，中国兵制始修列焉。宋兴，太祖监前世之敝，益修教习之法，始黜老懦之兵。至于边鄙，务在择用将帅，以折冲一方之难。故姚内斌领庆州，董遵诲领环州，二人所领之兵，才五六千而已。当是之时，举中国之兵，才十六万人，平五强国，不知兵之少也。至太宗伐刘继元，驾前之兵盖十余万，兵之稍稍益广自是矣。其后曹彬之败祁沟关也，在行之兵实二十万。既而杨业败于陈家谷口，刘廷让败于君子馆，全军殁焉。士卒前后战死，沿边疮痍之兵不满万计，皆无斗志。河朔震摇，悉科乡民为兵以守城。咸平之间，又集近京诸州丁壮以为兵，而西北边臣犹请益兵不已。张齐贤请调江淮丁壮八万以益西师，天子忧之，谓吕蒙正曰：方事之警急，升卫亦可抽减，其如卫兵，数亦不足。蒙正复请取河南丁壮以益兵，天子难其言，然不得已而卒听焉。其后又请济师不已，遂令刘承取环庆诸州役兵，升为禁兵，号振武军以益焉。自此募兵之法益广矣。天子延见近臣，屡叹兵数之倍，而思太祖之法，有减兵之意。尝曰：虽议者恐其动众，亦当断在必行。然群臣莫能承上意焉。

【兵器】

百工之事，皆圣人为，而其于兵械尤重。弓矢之取诸睽，始见于经。至于《周官．考工》所陈五兵之法，可谓详矣。汉兴，言兵者十三家，其要皆以便手足，利器械，立攻守之胜。语曰：器不坚利，与徒抟同。是兵械之不可不修也。宋兴，太祖将平定四方，命魏丕主作，责以称职。每造兵器，十日一进，谓之旬课，上亲阅之，作治之巧尽矣。国工署有南北坊，岁造甲铠、贝装、枪、剑、刀、锯、器械、箭{胡}簏、皮笠、弩、箭、床子弩，凡三万二千。又有弓弩院，岁造弓、弩、箭、弦、镞等，凡千六百五十余万。诸州岁造弓、弩、箭、剑、甲、兜鍪、甲叶、箭镞等，凡六百二十余万。又别造诸兵幕、甲袋、钲、鼓、炮、炒锅、钅算刂、行槽、锹、、镰、斧等，谓之什器。凡诸兵械，置五库以贮之。戎具精劲，近古未有焉。景德中，以岁造之器可支三二十年，而创作未已。天子念劳费之宜省也，因遣内都知秦翰阅武库所聚，令给用有余，诸作治以权宜罢焉。

【城垒】

周世宗时，韩通筑城于李晏口，凡立十二县。又筑束鹿，增鼓城，葺祁州。数年，又自浮阳至乾宁，补坏防，阙游口三十六，遂通瀛莫。

宋兴，王全斌葺镇州西山堡障，刘过筑堡州、威虏，静戎、平塞、长城等五城。太宗既平太原，以潘美守之，隳旧州，迁于榆次。又命美镇三交。三交在西北三百里，地号故军，溪谷险绝，为戎人之咽喉，多由此入寇。美帅师袭之，伪军使安庆以城降，因积粟屯兵以守之。久之，迁并州于三交，以美为帅焉。

【宗庙】

尧舜禹皆立二昭二穆，与始祖之庙而五。商人祀汤与契，及昭穆之庙而六。周人祀后稷、文武，及亲庙而七。汉初立庙不合古制。至晋，采《周官》，定七庙之数，而虚太祖之室。隋兴，但立高曾祖祢四庙而已。唐初因其制，贞观立七庙，天宝祠九室。梁氏以来，皆立四庙。宋兴，采张昭、任彻之议，追尊僖、顺、翼、宣四祖而立其庙，用近制也。

盖自祢至于高祖，亲亲之恩尽矣，故有四庙之制。前世祖有功，宗有德，不可预为其数，故有五庙、六庙、七庙之礼。先儒以谓有其人则七，无其人则五。此古今之文，损益之数昭昭可考者也。

【边籴】

建隆元年，以河北仍岁丰稔谷贱，命高其价以籴之。

【常平仓】

淳化二年，诏置常平仓，命常参官领之。岁熟增价以籴，岁歉减价以粜，用赈贫民，复旧制也。

【侦探】

淳化中，柴禹锡、赵熔掌机务，派遣吏卒变服侦事。卒王遂与卖书人韩玉有不平，诬玉有恶言。禹锡等以状闻，上怒诛玉，京师人皆冤之。自是廉得他事，上不复听。至道中，又有赵赞，性险讠皮捷给，专伺中书、枢密及三司事，乘间言于上，上以为忠无他肠，中外畏其口。既而天子觉悟，卒诛赞焉。

【贡举】

贡举之制，建隆初始禁谢恩于私室。开宝五年，召进士安守亮等三十八人对于讲武殿下，诏赐其第。六年，又召宋准等覆试于讲武殿。殿试自此始也。自隋大业中，始设进士科，至唐以来尤盛，岁取不过三十人。咸亨、上元中，增至七八十，寻亦复故。开成中，连岁取四十人，又复旧制。进士外以经中科者，亦不过百人。至太宗即位，兴国二年，以郡县阙官，旬浃之间，拔士几五百，以补阙员而振滞淹。又未命官，而赐之绿袍靴笏，使解褐焉。八年，进士万二百六十人。淳化二年，万七千三百人。始命知贡举苏易简等受诏即赴贡院，不更至私第，以防请托。至殿试，又为糊名之制。

【军赏罚】

天宝之后，将之废置出于军，则军之骄可知也。五代之际，国之兴亡出于军，则军之骄又可知也。及周世宗奋然独见，诛败挠之将，而军之约束始修。太祖之为将也，每有临阵逗挠不用命者，必斫其皮笠以志之，明日悉斩以徇。自是人皆死战。及太阻受天命，谓征蜀诸将曰：“所破郡县，当倾帑藏，为朕赏战士。国家所取，惟士疆尔。”故人皆用命，所至成功，如席卷之易。蜀既平，择其亲兵得百二十人，隶殿前司，谓之川班殿直，禀赐优给，与御马直等。其后郊祀优赏，太祖特诏赏御马直，更增五十。而川班殿直以不在此例，击登闻鼓诉之，太祖怒，立命中使执归本营，各杖二十，明日尽戮于营中，余八十人配诸州，遂废其班。初，太阻尝问：“唐庄宗享国不久，何也？”飞龙使李重进对曰：“庄宗好畋，而将士骄纵姑息，每出近郊，卫士必控马首曰：‘儿郎辈寒，必望敕赐。’庄宗即随所欲给之，如此者非一。末年之祸，盖令不行而赏赉无节也。”太阻抚手叹曰：“二十年夹河战争取天下，而不能以军法约束此辈，纵其无厌之求，诚为儿戏。我今养士卒，固不吝爵赏，但犯法者，惟有剑耳。”及闻川班殿直之诉，使中使谓之曰：“朕之所与，便为恩泽，又焉有例？”故尽诛之。

世宗、太祖之驭军赏罚如此，故世宗取淮南、关南之地，太祖平五强国，如拾地芥。由是观之，军无骄否，惟所驭之术何如。

【雅乐】

周世宗患雅乐陵替，得王朴、窦俨考正之。宋兴，俨定文舞为文德之舞，武舞为武功之舞，大朝会用之。又定十二曲名，以为祭祀、会朝出入之节焉。朴、俨所考正，有未备者，和岘继成之。然裁减旧乐，乃太祖之圣意。章圣用随月之律，主上新皇之制，雅乐备焉。

【佛教】

建隆初，诏佛寺已废于显德中，不得复兴。开宝中，令僧尼百人许岁度一人。至道初，又令三百人岁度一人，以诵经五百纸为合格。先是泉州奏僧尼未度者四千人，已度者万数。天子惊骇，遂下诏曰：古者一夫耕，三人食，尚有受馁者。今一夫耕，十人食，天下安得不重困？水旱安得无转死之民？东南之俗，游惰不职者，跨村连邑，去而为僧，朕甚嫉焉，故立此制。

史官天子，动则左史书之，《春秋》是也；言则右史书之，《尚书》是也。汉武帝有禁中起居注。魏晋归之著作，其后亦命近臣典其事。后魏始置起居令史，行幸宴会，则在御座前记君臣酬答之语，又别置起居注二人。北齐有起居省。隋置起居舍人二人，以掌内史。唐起居之官隶于门下。显庆中，即与舍人分隶两省，每天子御殿，则左右夹香案，分立殿下螭头之侧，和墨濡翰，皆就螭头之坳处，有命则临陛俯听，对而书之。典礼文物、册命启奏、群臣薨免惩劝之事，悉载于起居注。季冬终，则送于史官。长寿中，姚以为帝王谟训，不可使无纪述，若不宣自宰相，史官无由而书。请仗下所言军国政要，命宰相一人专知撰录，季终付于史官，即今之时政记也。元和十二年，又委承旨宰相宣示左右起居注，令其缀录。大和九年，诏郎舍人准故事入阁，日赍纸笔，立于螭头，以记言动，故文宗实录为备焉。至后唐，明宗亦命端明殿学士枢密直学士修日历。世宗用陶之言，修明宗之制。开宝中，扈蒙为修撰，以谓内庭日历，枢密院抄录送史官所记者，不过对见辞谢而已。盖宰相虞漏泄，而史官限疏远，故莫得而具也。请言动可书者，委宰相、参政，月录以送史官，使修日历，遂以参知政事卢多逊专其事。

兴国中，诏书病史氏之漏落，又以参知政事李专其任，而枢密院亦令副使一人专知纂述。请每月先以奏御，乃送史官。时政记之奏御，自始也。淳化之间，从张亻必之请，始置起居院，修左右史之职，以梁周翰掌起居郎事，李宗谔掌舍人事焉。周翰、宗谔言：崇德殿、长春殿宣谕论列之事，时政记记之。枢密院事关机密，本院记之。余百司封拜除改、沿革制撰之事，请悉使条送，以备论撰。月终皆送史官。从之。又令郎舍人分直崇政殿，记言动，别为起居注，每月先以奏御。起居注奏御，自周翰、宗谔始也。

【正量衡】

建隆初，颁量衡于天下。淳化中，以太府之式，不足以合信取平，守藏吏缘为奸，天下岁输者，至于破产以万数，守者更代，动必数岁计争。于是天子诏有司，使为新法。刘承、刘蒙言：权衡之法起于黍，十黍为，十为铢，四十铢为两。度之法起于忽，十忽为丝，十丝为毫，十毫为厘，十厘为分，为一四黍。以开元通宝钱肉好周均者校之，十分为钱，十钱为两，自分厘毫丝忽，转转十倍增之，凡一钱为十万忽，因取毫发计之，皆有准。自一钱至半钱为衡以较之，得钱二千四百，轻重等者为十五斤，可施用，并以丝忽毫厘铢累之准。奏御，诏三司较之，以御书淳化三体钱二千四百，磨令与开元通宝钱轻重等，定其法为新式，颁之天下，权衡之法得焉。

【户口版图】

太祖元年，有州一百一十一，县六百三十，户九十六万七千三百五十三。末年，州二百九十七，县一千八百六，户二百五十万八千九百六十五。兴国初，有上言事以闰为限，三岁一令天下贡地图与版籍，上尚书省，所以周知地理之阴易，户口之众寡。至道初，又令更造天下州县户口之版籍焉。

【任将】

太祖之置将也，隆之以恩，厚之以诚，富之以财，小其名而崇其势，略其细而求其大，久其官而责其成。每朝必命坐，赐与优厚，抚而遣之。尝令为郭进治第，悉用<同瓦>瓦，有司言非亲王、公主不得用之，上曰：“郭进控扼西山十余年，使我无北顾忧，我视进岂减儿女耶？”趣作无复言。此可谓隆之以恩矣。取董遵诲于仇雠，取姚内斌于俘虏，皆用之不惑。郭进在西山，尝有军校讼其不法。上曰：“进驭下严，是必罪人惧进法，欲诬进以自免也。”使中人执以赐进，令诘而杀之。此可谓厚之以诚矣。西北边军市之租，多赐诸将，不问出入，往往赏赉又辄以千万。李汉超守关南，属州钱七八万贯，悉以给与，又加赐赉。汉超犹私贩榷场，规免商。有以事闻者，上即诏汉超私物所在，悉免关征。故边将皆养士足以得死力，用闲足以得敌情，以居则安，以动则胜，此可谓富之以财矣。李汉超、郭进皆终于观察使，所居不过巡检使之名，终不以大将处之，然皆得以便宜从事。郭进在西山，上每遣戍卒，必谕之曰：“汝等谨奉法，我犹赦汝，郭进杀汝矣。”其假借如此，故郭进所至，兵未尝小衄，此可谓小其名而崇其势矣。王彦升之好勇，冯继业之自伐，然用彦升守原州，继业守灵州，皆边境以安，此可谓略其小而求其大矣。

何继筠屯棣州二十余年，董遵诲屯通远军四十年，其余皆不减十余年，边境赖之，此可谓久其官而责其成矣。

夫宠之以非常之恩，则其感深；待之以赤心，则其志固；养之以关市之租，则其力足；小其名而不挠其权，则在位者有赴功之心，而勇智者得以骋。略其过则材能进，久其任而功利悉，自古用将之术，不易于是。太祖兼用之，故以李汉超屯关南，马仁守瀛州，韩令坤镇常山，贺惟忠守易州，何继筠领棣州，以防北虏。郭进控西山，武守琪戍晋州，李谦溥守隰州，李继勋镇昭义，以御太原。赵赞屯延州，姚内斌守庆州，董遵诲屯环州，王彦升守原州，冯继业守灵武，以备西戎。如姚内斌、董遵诲之徒，所领不过五六千人，而威名皆行乎戎狄。当此之时，建隆元年六月，诛李重进，收潞州。十一月，诛李筠，收扬州。四年，收湖南北。六年，收蜀。十三年，收南越。十七年，定江表之地。内则吴越闽海岁奉贡职，外则交州丁琏、高丽王请吏向化，而契丹修好之使，数至于阙庭。拱挹指麾，而天下一定，不知封疆之忧，盖太祖用将之术如此，故养士少而蓄力多，操术简而收功博也。

【水灾】

周世宗尝使窦俨论水所兴。俨以谓阴阳者水火之本，阴之主始于渊献，水之行纪于九六，凡千七百二十有八岁，为浩浩之会。当此之时，虽有周唐之君，不能弭其患者，数也。若至于后辟狂妄以自率，权臣冒昧以下专，政不明，贤不章，则苦雨数至，潦水厚积。德宗壬申之水者，政也。汉以来言灾异者亦然，然则诚古今之通论。

宋兴，常雨之，间辄有之，然未尝有百川沸腾、黎民昏垫之患也。而太祖开宝之间，常以霖雨之忧，出后宫以销幽闭之感。太宗淳化之岁，尝自七月至九月雨不止，崇明门外皆浮罂筏以济，壁垒庐舍多坏，人多压死，物价踊贵，秋敛用微，于是流移者众，而陈颍宋亳之间，盗亦稍稍而起。太宗加给复之恩，赐糜淖之饷，以救其变。此祖宗所以惧天灾、图政务之遗事也。

【汴水】

昔禹于荥泽下分大河为阴沟，出之淮泗，至浚仪西北，复分二渠。其后或曰鸿沟，始皇疏之以灌魏郡者是也。或曰浪宕渠，自荥阳五池口来注鸿沟者是也。或曰浚仪渠，汉明帝时，循河流故渎作渠，渠成，流注浚仪者是也。或曰石门渠，灵帝时，于敖城西北累石为门，以遏渠口者是也。石门渠东合济水，与河渠东注，至敖山之北，而兼汴水，又东至荥阳之北，而旃然之水，东流入汴。荥阳之西有广武二城，汴水自二城间小涧中东流而出，济水至此乃绝。桓温将通之而不果者，晋太和之中也。刘裕浚之，始有湍流奔注，而岸善溃塞，裕更疏凿以漕运者，义熙之间也。皇甫谊发河南丁夫百万开之，起荥泽入淮，千有余里，更名之曰通济渠者，隋大业之初也。裴耀卿言江南租船，自淮西北，溯鸿沟，转相输，纳于河阴、含嘉、太原等仓，凡三年，运米七百万石者，唐开元之际也，后世因其利焉。太宗尝命张洎论著其兴凿漕运之本末如此，宋至道之间也。

【刑法】

太祖始用士人治州郡之狱。太宗即位，尤重用典刑，哀矜之诏，岁辄有之。刑部设详覆之员，诸路命纠察之使。至于淳化，又置审刑院于禁中，防大理、刑部之失。凡具狱，先上二司，然后关报审刑，事从中覆，然后下丞相府，又以闻，始命论。盖其重慎之备如此焉。

【管榷】

太祖知百姓疾苦五代之政，欲与之休息，故诏书屡下，弛盐禁于河北，实盐价于海濒。有司尝欲重新茶之估以出于民。上曰：“是不重困吾人耶？”遂置其议。既平五强国，收天下之地，未尝不去其烦苛，与百姓更始焉，故民始得更生于水火之中。当是之时，靡敝少而用约也。自时以来，兵籍既众，他费稍稍亦滋，锢利之法始急。于是言矾课则刘熙古，深茶禁则樊若水，峻酒榷则程能，变盐令则杨允恭，各骋其意，从而助之者浸广。自此山海之入，征榷之，古禁之尚疏者皆密焉，犹不能以为足也。

【历】

察天时以授民事，则历象不可不谨也，唐虞以来尚矣。唐高祖有戊寅之历，高宗有麟德之历，中宗有景龙之历，明皇有大衍之历，肃宗有至德之历，代宗有五纪之历，德宗有正元之历，宪宗有观象之历，穆宗有宣明之历，昭愍有崇元之历。自时以后，至于梁唐，日官之任缺焉。晋高祖始用赵仁，有调元之历。周世宗用王朴，有钦天之历。当朴之成历也，王处讷谓之曰：“此历可且行，久则差矣。”既而果然。宋兴，命处讷正之，于是有应天之历，久之又差，而苗守信等承诏论定，于是有乾元之历。至道、淳化之间，王睿、郑昭晏之徒屡校其疏密，而日官韩显符始定浑仪之器，杨文溢增用甲子之数，皆施行焉。

【钱币】

兴国初，绌江南铁钱，铸农器以给流民。而于江东之地，始铸铜钱，民便之，自樊若水始。其后以铅锡杂铸，虽岁增数倍，而钱始粗恶，自张齐贤始。淳化之间，赵安易请铸大钱行于蜀，自大臣皆以为不可，而安易之辨不可屈，既铸非便，天子卒断而罢之焉。

【宦者】

淳化中，改黄门院为内侍省，而置昭宣使，以王延德、王继恩、杜彦钧处之。继恩收蜀有功，宰相欲以为宣徽使，天子以为宦官不可令预政事，切责宰相，而置宣政使以命继恩。其后张洎居翰林，请以蓝敏正为学士，裴愈副之。上曰：“此乱政。朕方复古道，安得踵此覆辙邪？”洎惭而退。盖祖宗之明理乱、慎威福之渐如此焉。

【学校】

宋兴，承五代之乱。建隆初，尝命崔颂教国子，始聚生徒讲学。天子使使者临赐酒果，以宠厉学者。淳化中，上始视学，命孙讲《说命》之篇，天子嗟异久之。

【名教】

唐氏五代之乱，教化之事久缺。雍熙初，始敕群臣用通丧之制。至道之间，近臣有不能养者，上为赐钱，使迎其母。而使者亦言蜀人有仕于中州，其父家居不能自存者，天子惊叹。于是诏书遂下，称人子之义，以风晓切责，而使执法举不能养者，定著于令焉。

【铨起】

建隆初，定考判之制，著循资之格。

【礻昔祭】

博士和岘言：礻昔始伊耆，而三代有嘉平清祀礻昔祭之名。礻昔，腊之别名也。汉乘火德，以戌日为腊。腊，接也，言新故相接。故田猎取禽以报百神，享宗庙，旁及五祀，以致孝尽虔。晋魏同之。唐以土王，贞观之际，尚用前寅礻昔百神，卯日祭社宫，辰日腊宗庙。至开元始定礼制，三祭皆于腊辰，以应土德，议者是之。宋兴，推应火行，以戌日为腊，而独以前七日辛卯礻昔，不应于礼，请如开元故事，礻昔百神，祀社稷，享宗庙，同用戌腊，如礼便。制曰“可”。

【感生帝】

乾德初，用博士聂崇义之言，以赤帝为感生，每岁正月祠，用坛。其后又以正月上辛祀昊天上帝，五帝皆从祀，与感生帝祭同日。既渎，且从祀礼杀，失所以致崇极意。自此，感生帝始别祭，不从祀昊天。

【西京郊配】

太祖开宝元年，幸河南，定圜丘之位，以四月郊祀上帝。将行，躬告于太庙。既行，不载主焉。

【祠太一】

兴国中，兆太一于城南，用学士张齐贤、春官正楚芝兰领祠事。齐贤等以为太一者五帝之佐，天之贵神，祠宜半祀天之礼，又小损之。天子使加伶官百人，自昏祠至明，如汉制焉。

【郊配】

太祖已尊四祖之庙，郊祀以宣祖配天，宗祀以翼祖配帝。及太宗继大统，礼官以为王业所兴自太祖始，故兴国之初，天子再郊，皆太祖配天。及欲封泰山，扈蒙建白，以谓严父莫大于配天，宜以宣祖配天，太祖配帝。其后封禅之礼辍，而雍熙之郊，遂用蒙议，学者病之。至淳化之春，合祭天地于圜丘，遂以宣祖、太祖同配，如永徽故事。自此，孟春祈谷，孟冬祀神州，季秋大飨明堂，用宣祖配。冬至祀昊天，夏至祀皇地祗，孟夏雩祀，用太祖配。如永泰之礼，皆礼仪使苏易简所定焉。

【赋税】

周世宗尝患赋税之不均，诏长吏重定。颍州刺史王祚躬行部县，均其轻重，补流民逋赋以万数，增其旧籍，百姓诣阙称颂焉。

【三司】

盐铁户部度支凡二十四，案吏千余人。乾德定考课之法，兴国增判官之员，淳化之间，或专置一使，或离为二司，已又复之为三，而副贰官属之损益视焉。天子尝召见其吏李浦等，问利害之理。浦等言七十余事，多见听纳。于是三司使陈恕等，皆以不胜任见让，而浦遂试用显于世焉。

【俸禄】

太祖哀怜元元之困，而患吏之烦扰，欲高吏之行以便民，于是定俸户之制，修益俸之令。太祖犹以为烦民也，于是出库财以赋吏禄。诏书屡出，欲吏之有余而无内顾之忧，然后于义德备焉。盖其任人之知所先后如此。

【南蛮】

南蛮于四夷，为类最微，然动辄一方受其患。至覆军杀将，与夫转饷烦敝之久也，则他盗亦缘而有，大中、咸通之间，安南之变是也。故为政者不得不戒焉。

宋兴，尝设广捷之兵，习В牌之器，其后又益澄海之师，皆以备蛮之为疆埸也。盖及其辄动，而我之所以威附之术，可得而谈者，有用兵深入，伐而克之，兴国之初，翟守素之平梅峒是也；有兵已克破，赦而受之，咸平之间，曹克明之收抚水是也；有计能屈之，纳以恩信，章圣之世，谢德权之靖宜州是也。

盖兵不足以克，则赦不能以来；计不足以屈，则信不能以收，此古今之通理，而智谋者之所易睹也。今溪洞往往为东南之忧，而议者不谋威略，一欲怀之以利，是见其一，未见其二也。

【契丹】

契丹既胜晋，历汉、周，为中国之患。宋兴，太祖明经纶之体，专择用将帅，以折冲一方之难。自山西关南，所属任皆天下之材，委付专而听断明，豪杰之士，得尽其智力以赴功，故养士少而形势强。当此之时，疆境泰然，无北顾之忧。间有窥塞之谋，虏骑六万，太祖命田钦祚以三千人破之，当世以为谚。虏既屈服，于是叩关请吏，修书币之使。天子见群臣谦让，不自以为德也。其后向之宿将稍死，而天子伐晋，晋虏连兵，既破虏而平晋，遂用事于燕，不克而还。自此，虏复为中国之患。雍熙中，曹彬以十万之众，不能举燕而退，有祁沟之败。既而杨业败于陈家谷，刘廷让于君子馆又败。士多失亡，乘塞疮痍之兵，至不满万。赵魏大震，虏遂深入，陷郡县，杀官吏，执士民，将吏依壁自固，虏辄掠野，收子女之俘，掊金帛之积而去，自邺而北，千里萧然。天子下哀痛之诏，而边吏屡请益兵，始科河内之民以戍边。不足，则又科河南之民。犹不足，则取役兵为振武之军以自助，然犹不能以为足也。

咸平之间，命傅潜为大将。虏既入塞，塞上皆飞檄请救。潜按兵不出，将卒人人欲战，不许。天子屡使人督战，又为益发兵使进，而潜终不敢出。虏乘其隙也，连破州邑，遂越魏犯澶，百姓骚然，天子为戎衣济河，而虏之谋臣射死，兵遂解去。杨延钊以为乘其敝痛杀，幽冀可收，天子抑其言，而讲和之策遂定焉。自此边境去矢石之忧，天下无事，百姓和乐，至今余四十年，先帝之功德博矣。

【折中仓】

折中之法，听商人入粟，而趋江淮受茶盐之给，公私便之。或以为敝滥，既废，而岁失百万之入。端拱初复置，以岁旱而止。淳化中遂复之。

【榷易】

宋兴，既收南越之地，而交奉贡职，海外之国亦通关市，犀象珠玑百货之产，皆入于中国。府库既充，有司遂言宜出于民，始置榷易之场，岁收其直数十万贯，自此有加焉。

【左藏】

兴国初，左藏之财既充斥，始分为三，钱与金帛皆别藏，典守者亦各异焉。

【贼盗】

宋兴，既敛兵于内，盗贼辄发，而州郡无武备，急则吏走匿自存，天子常薄吏罪，而言事者以为适然。故盗起辄转劫数百千里，非天子自出兵，往往不能格，愚固异焉。及览近世之迹，若宋当守益州，张雍守梓州，秦传序守开州，何邴守象州，皆以区区一城抗贼之锋，不为不义屈，于是知天子待吏尽恕道矣。而吏之走匿自存者，何其不自力也？

【漕运】

宋兴，承周制，置集津之运，转关中之粟，以给大梁。故用侯ど典其任，而三十年间，县官之用无不足，及收东南之地。兴国初，始漕江淮粟四五百万石至汴。至道间，杨允恭漕六百万石，自此岁增广焉。

【文馆】

三馆之设，盛于开元之世，而衰于唐室之坏。五代高武力，虽存西馆之署，而法度卑矣。宋兴，太祖急于经营，收天下之地，其于文儒之事稍集，然未能备也。太宗始度升龙之右，设署于禁中，收旧府图籍与吴蜀之书，分六库以藏之。又重亡书之购，而闾巷山林之藏，稍稍益出，天下图书始复聚，而缙绅之学彬彬矣。悉择当世聪明魁垒之材，处之其中，食于太官，谓之学士。其义非独使之寻文字、窥笔墨也，盖将以观天下之材，而备大臣之选。此天子所以发德音、留圣意也。

【屯田】

自汉昭始田张掖，赵充国耕金城。曹操以区区之魏，力农许下。晋用邓艾田寿春，羊祜田襄阳，杜预田荆州，荀羡田东阳。隋耕朔方之地。而唐起屯振武。皆内益蓄积，外有守御之利，故能服夷狄，兼邻国，或定南面之业焉。

宋兴，当雍熙之间，强胡屡为边害，天子念守兵岁广，而赵魏失宁，废耕桑之务，于是方田之法自此始。是后开易水，疏鸡距，修鲍河之利，边屯以次立矣。然中国一统，内缉百万之师，议者以为岂晏然不知兵农兼务哉？天子乃遣议臣东出宿亳，至寿春，西出许颍，转陈蔡之间，至襄邓，得田可治者二十二万顷，欲修耕屯之业，度其功用矣。天子尤意向之，而任事者破坏其计，故功不立。

【水利】

自史起溉邺田，郑国凿泾水，李冰以区区之蜀，修二江之利。汉兴，文翁穿煎溲，郑当时引渭，庄熊引洛，宽奏凿六辅渠，而白公注泾渭，邵信臣广钳卢之浸。自是后，王景理芍陂，马臻筑鉴湖。至晋，杜预疏荆兖之水，张理曲阿之塘，宋人引氵卑，魏人引河。唐疏雷陂，筑句城，除堰遏之害，皆代天施，长地力，衣食元元，而足公家之费。故三代沟浍之法替，而赴时务功，此不可不重也。圣宋当雍熙之间，〈以下并同《屯田》篇，但改“欲修耕屯之业”作“水之浸灌者，旧迹皆可理”。〉

【黄河〈一作旅河〉】

河自西出而南，又东折，然后北注于海。当禹之行水，功之所施者最多，自大亻丕而北，既酾为二，至大陆又播为九，然后为逆河，以与海属，非屡散裂而顺导之，莫能为功。盖其难如此，故历三代千有余年，无河患者，以禹故迹未尝变也。

至周定王之时，禹迹遂改，故河之为败自此始。自是之后，言治河者尤众，有欲索故迹而穿之，许商、解光之说是也。有欲出之胡中，齐人延年之说是也。有以为天事可勿理者，田、谷永之说是也。有以为宜空水冲以纵其决，穿漕渠以通其势者，关并、贾让之说是也。有以为宜弛灌溉之防，使水得自行者，张戎之说是也。有以为宜徙之宽平者，王横之说是也。有以为宜计为堤防，又以为堤防非古义者，王延世、平当之说是也。凡此数者，各乖异。总之，堤防之起自战国，西汉以来，筑作者辄复败，故务壅塞居水者，最ウ于用，而复二渠，则水之害去，绝屯氏之河，则害作，故言河宜散裂，仿于禹迹是当。

盛宋之隆，河数为败。兴国之间，房村之决为甚。当此之时，劳十万之众，然后复理。天子为赋诗比瓠子之歌，属者虽有商胡之忧，非曩时比也，然天子大臣讲求利害之理勤矣。愚既以为堤防壅塞ウ于用，仿禹之迹为可，然水之为迹，难明久矣，非深考博通，心知其详，固难以臆见决策举事也。宜博求能疏川浚河者，与之虑定，然后施功，则可以下安元元，上追禹绩矣。

【边防】

周世宗之时，筑李晏口，立县十二，又筑束鹿，增鼓城，葺祁州。遂自浮阳至乾宁之塞，补坏防，开游口三十有六，瀛莫以通，作治之功自韩通。宋兴，葺镇州西山保障，自王全斌。而筑保州威虏静戎平塞长城寨，自刘遇。太宗既平晋，隳旧州，迁之榆次，又迁三交，夺故军之险而守之，得胡人咽喉之地，自潘美。

【平籴】

使岁穰谷不贱出，岁凶民不病食，故平籴之令自此始。李悝修之，魏以富强。汉兴，耿寿昌开常平之法，以至晋齐不能废。后魏定和籴之制，北齐筑富人之仓，隋人置监，唐人置东西市之籴，虽号名殊，其为法一也。当盛宋建隆之间，始因河内之稔，修边籴之事。至淳化，而天下之籴复大备。

【义仓】

使岁穰输其余，岁凶受而食之，故义仓之法自此始。长孙平修之，隋以富足。唐用戴胄之言，而复定著令。高宗又开杂用之禁。神龙之后，纲理疏阔，而义仓遂废殆尽。至开元，自王公以下，至于商人，皆有入，故义仓之实至六千万以上。自是后而衰。宋兴，乾德之初，天子哀岁不登，而仓吏不以时出与民，于是著发粟之制，使不待诏令。其后，又病吏之烦扰，而民罹输转之困，又罢之。至今上而旧制复行。

【茶】

唐贞元初，赵赞兴茶税，而张滂继之，什取其一，以助军费。长庆初，王播又增其数。大中中，裴休立十二条之利。宋兴，茶盐之法屡有变易，而茶法几至大坏。景德中，尝乘边备之急，而仓卒变法，高塞下入粟之虚直，易江淮茗Η之实，其厚利悉归于商人矣。是时，议臣请以见缗入中。而天圣初，又设三说之法。入见缗金帛，则官虽为便，而商者不通。用三说，则官有七倍之损，而香象之货，居积停滞，公私皆失其利焉。景、康定之间，又增以盐利，为四说。虽公家亏于半，而贾贩者复壅。至皇中，又用见缗之法，虽壅滞稍去，然调视小失，固未免于乖迂也。

卷五十·金石录跋尾十四首

【茅君碑】

茅君碑三茅者，盈，太元真君；固，定录真君；衷，保命仙君，皆汉景帝中元间人。盈天汉四年道成，至元帝初元五年来江左句曲之山，哀帝元寿二年乘云而去，至梁普通三年，五百四十四年矣。固至孝元时拜执金吾卿。衷宣帝地节四年拜上郡太守、五更大夫，并解任还家修学。成帝永始三年，固为定录真君，衷为保命仙君。梁普通三年，道士张绎建此碑，孙文韬书。

【常乐寺浮图碑】

常乐寺浮图碑周保定四年立，州人治记室曹胡逵撰。其辞云：襄州刺史王秉字孝直，建常乐寺砖塔七层。其碑文今仆，在襄州开元寺塔院。其文字书画无过人者，特以后周时碑文少见于世者，故存之。

【九成宫醴泉铭】

九成宫醴泉铭秘书省、检校侍中、钜鹿郡公魏徵撰，兼太子率更令欧阳询书。九成宫乃隋之仁寿宫也，魏为此铭，亦欲太宗以隋为戒，可以见魏之志也。

【魏侍中王粲石井栏记】

魏侍中王粲石井栏记贞元十七年山南东道节度使于ν撰，掌书记胡证书。记一，参谋太子舍人甄济撰，判官彭朝议书。云上元二年，山南东道节度使来移井栏，置于襄州刺史官舍，故为记。甄济者，韩愈所谓阳喑避职，卒不污禄山父子事者也。其文得之为可喜，而朝议书尤善，皆可爱者也。

【襄州遍学寺禅院碑】

襄州遍学寺禅院碑黄门侍郎、修国史韦承庆撰，太子少詹事钟绍京书，开元二年立。其文云：襄州人、将仕郎阮弘静与其属人建遍学寺禅院，故立此碑。承庆有辞学，张易之败时，承庆以附托方待罪，众推令草赦书，承庆援笔而成，众壮之。绍京景龙中，以苑总监从讨韦氏，有功。惟嗜书，家藏王羲之、献之、褚遂良书至数十百卷。以善书直凤阁。武后时，榜诸宫殿明堂及铭九鼎，皆绍京书也。其字画妍媚遒劲有法，诚少与为比。然今所见，特此碑尚完，尤为可爱也。遍学寺于宇文周为常乐寺，于今为开元寺。

【襄州兴国寺碑】

丁道护书启法寺碑一，兴国寺碑一，皆隋开皇中立。启法寺今为龙兴寺，在襄阳城西；兴国寺今为延庆寺，在望楚山。欧阳永叔云：“兴国寺碑不知所在，特见其模本于太学官杨A3家。”而此碑阴又有道护书襄州镇副总管府长史柳止戈而下十八官号姓名，其字犹可喜，得之自余始，世盖未有传之者也。

【韩公井记】

韩公井记开元二十二年初置十道采访使，韩朝宗以襄州刺史兼山南东道。襄州南楚故城，有昭王井，传言汲者死，行人虽褒曷困不敢视。朝宗移书谕神，自是饮者亡恙，人更号“韩公井”。楚故城今谓之故墙，即鄢也。此记今移在郡廨中。故城改为“墙”者，由梁太祖父烈祖名诚，当时避之，故至今犹然。

【晋陆碑】

晋陆碑此碑云：字元容，吴郡吴人。其先家于陆乡，因氏姓焉。显考吴故左丞相。赤乌六年召宿卫郎中，转右郎中、左郎中、治书执法、平中校尉、平义都尉、五官郎中、骑都尉，迁黄门侍郎，封海盐县侯，加裨将军，行左丞相、镇西大将军事。又云：“委戈执笏，入宾皇储。”而《吴志》云，孙皓宝鼎元年以陆凯为左丞相。又云，凯子，初为黄门侍郎，出领部曲，拜偏将军，凯亡后，入为太子中庶子。皆与此碑合。而此碑晋太宁三年立也。

【尚书省郎官石记序】

尚书省郎官石记序陈九言撰，张颠书。记自开元二十九年郎官石名氏为此序。张颠草书见于世者，其纵放可怪，近世未有。而此序独楷字，精劲严重，出于自然，如动容周旋中礼，非强为者。书一艺耳，至于极者乃能如此。其楷字盖罕见于世，则此序尤为可贵也。

【桂阳周府君碑并碑阴】

桂阳周府君碑并碑阴欧阳永叔按《韶州图经》云：“后汉桂阳太守周府君庙，在乐昌县西一百一十八里武溪上。武溪惊湍激石，流数百里。昔马援南征，其门人爰寄生善吹笛，援为作歌和之，名曰《武溪深》，曰：‘滔滔武溪一何深，鸟飞不渡，兽不能临。嗟哉溪，何毒淫！’周府君开此溪，合浈水桂阳，人便之，为立庙刻石。”又云：“碑在庙中，郭苍文。今碑文磨灭，云府君字君光，而名已讹缺不辨。《图经》但云周府君，亦不著其名，《后汉书》又无传，遂不知为何人也。”按武水源出郴州临武县鸬鹚石，南流三百里，入桂阳。而桂阳水、浈水、黎溪、卢溪、曹溪诸水，皆武水合流。其俗谓水湍浚为龙溪，退之诗云“南下乐昌泷”，即此水也。碑首题云“神汉”者，如唐人云“圣唐”尔，盖当时已有此语，而史传他书无之，独见于此碑也。

熙宁八年，余从知韶州王之材求得此本，之材又以书来曰：“按《曲江县图经》，周府君名昕字君光。”则永叔云《图经》不著其名者，盖考之未详也。又有碑阴，列故吏及工师官号、州里、姓名，之材并模以来，永叔盖未之得也。其碑阴“曲江”字，皆作“曲红”，而“苍江”字、“江夏”字，亦作“红”，盖古字通用，不可不知，此学者所以贵乎博览也。

永叔又记刘原父所得商洛之鼎铭云，“惟十有{二二}月旁死魄”。君谟问：“十四月者何谓？”原父不能言也。以余考之，古字如“亦”作“A2”、“人”作“{人人}”之类，皆重出，如此者甚众，则此文作“{二二}”者，特“二”字耳。永叔、原父、君谟皆博识，而亦有所未达，学者又不可不知，故并见之于此也。

【唐安乡开元寺卧禅师净土堂碑铭】

唐安乡郡开元寺卧禅师净土堂碑铭监察御史张鼎撰，雍县尉吴郁书，天宝九载庚寅立。称卧禅俗姓辛氏，名顺忠，陇西狄道人。陇右按察使崔升进奏，住河州开元寺，右胁而卧，诸漏已无，开元中诏陇右节度使张守为就寺造净土堂，故为铭。

自河陇没于羌夷，州县城郭、官寺民庐莫不毁废，唯佛寺与碑铭文字载佛寺者往往多在。世皆以为四方幽远，殊类异俗，不知礼义，出于天性，故夷之。然其于佛皆知信慕，以其有罪福报应之说。余以谓四夷虽恣睢甚者，及晓之以曲直是非，悦且从也，固不可谓其天性无欲善之端。是以虞夏之世，东渐于海，西被于流沙，朔南暨，声教则能令其信慕者，亦非特有佛而已也。彼以罪福报应之说动之，未若不动之以利害而使之心化，此先王之德所以为盛也。

【江西石幢记】

江西石幢记观察支使试左武卫兵曹参军来择撰，大和二年建。自采访使班景倩兼知黔中道为始，判官已下皆列次姓名。

后石幢记都团练判官、试太常寺协律郎李方玄撰，大和七年建。自使检校、右散骑常侍兼侍御史中丞裴谊为始，副使已下皆列次姓名。

续石幢记节度掌书记陈象撰，光化三年建。自使开府仪同三司、检校太保兼侍中、颍川郡钟某为始，列副使已下如后记。

续立石柱题名记知节度判官胡顺之撰，天圣元年建。自太平兴国元年，自殿中丞、通判军州事李斡为始，至熙宁九年祠部郎中、集贤校理叶均。

【辱井铭】

辱井铭辱井有篆文云：“辱井在斯，可不戒乎？”并下文共十八字，在井石槛上，不知谁为文。又有景阳楼下井铭，又有陈后主叔宝辱井记，云：江宁县兴严寺井石槛铭，莫知谁作也。历序隋文帝命晋王广伐陈，后主自投井中，令人取之，惊其太重，及出，乃与张贵妃、孔贵人三人同束而上。其末云：“唐开元二十二年三月十七日，前单父县令、左转此县丞、太原王。”已下阙。

【汉武都太守汉阳阿阳李翕西狭颂】

汉武都太守汉阳阿阳李翕西狭颂武都太守、汉阳阿阳李翕字伯都，以郡之西狭阁，道通梁、益，缘壁立之山，临不测之溪，危难阻峻，数有颠覆坠之害，乃与功曹吏李定策，敕衡官掾仇审治东坂，有秩李瑾治西坂，钅巽烧大石，改高即平，正曲广厄。既成，人得夷途，可以夜涉，乃相与作颂刻石。其文有二，其所议一也。其一立于建宁四年六月十三日壬寅，其一是年六月三十日立也。又称翕尝令渑池，治崤之道，有黄龙、白鹿之瑞。其后治武都，又有嘉禾、甘露、木连理之祥。皆图画其像，刻石在侧。

盖嘉之间，晁仲约质夫为兴州，还京师，得甫阝阁颂以遗余，称析里桥甫阝阁，汉武都太守、阿阳李翕字伯都之所建，以去沉没之患。而“翕”字残缺不可辨得，欧阳永叔《集古录目跋尾》以为李会，余亦意其然。及熙宁十年，马城中玉为转运判官于江西，出成州，所得此颂以视余，始知其为李翕也。永叔于学博矣，其于是正文字尤审，然一以其意质之，遂不能无失。则古之人所以阙疑，其可忽欤！近世士大夫喜藏画，自晋以来，名能画者，其笔迹有存于尺帛幅纸，盖莫知其真伪，往往皆传而贵之，而汉画则未有能得之者。及得此图，所画龙、鹿、承露人、嘉禾、连理之木，然后汉画始见于今，又皆出于石刻，可知其非伪也。

汉武帝元鼎六年，以陇西南接于巴蜀，为武都郡，及其后始分而为兴州，为成州，成州则武都之上禄也。甫阝阁立于建宁五年，翕治崤、西狭、甫阝阁之道，有益于人，而史不传，则颂之作，所以备史之阙，是则传之亦不可以不广也。

卷五十一·南丰先生集外文卷上〈长洲顾崧龄东岩搜辑〉

【国体辨】

或曰：“事之弊，作而更之欤？安而弗顾欤？”曰：作而更之也。“人之不善，按而诛之欤？安而弗顾欤？”曰：按而诛之也。“然而作而更弊，世以为纷纷也；按而诛不善，世以为刻讦也。何谓欤？”曰：有以也。事之体有小大，罪之情有深浅。彼以系者大而罪也深，任忠义者之视之也，则然反之，蹇然辨之，作而更之，按而诛之，恐未果也。何则？为国家天下之计然也。人见忠义者之然也，不识其心而希之也，曰：“事皆然也，我顾不能然欤？”当其坐于府，立于庭，而议之以四方。使彼其系者小而罪也浅，而然反之，蹇然辨之，作而更之，按而诛之。恐不果也，甚者构而侈之也。为国家天下之计乎？则未然也。于是欢然厌其纷纷也，病其刻讦也。岂惟厌且病欤？当世诚有任忠义者为其所当然，则上必思彼纷纷者之所行，刻讦之所存，而皆让焉。诚有任忠义者为其所当然，则不之见信；幸而信，则奸与庸者，得扳厌且病之事而间之矣。嗟夫！事有似之而不然者，此是非之所以乱，虚实之所以昧，不可恶也欤！恶则如何？亦察焉。其请而更者利害也，大系国家天下也，循之有理也，则固忠义者之事；其请而诛者，奸佞也，大系于国家天下也，循之有理也，则固忠义之事也。反是也，则末矣。“然则弊之细也，恶之浅也，安而弗顾欤？”曰：考其弊而更之，得其大者焉；审其罪而诛之，当其深者焉。则细且浅者熄焉。睹细者浅者之可忧，抑其不熄，则徐徐而治可也，岂安而弗顾也欤？

或曰：“彼虽纷纷也，刻讦也，然其于事也，情欤？”曰：或情不情焉杂也，然则凡彼之所美也，有让而不情，情而不以其地，则罪始让者欤？否则彼之纷纷也，刻讦也，或情不情时也，罪忠义亦可欤！〈辑自《圣宋文选》、《南丰文粹》〉

【邪正辨】

正者一，邪者十，乌知正者之为正，邪者之为邪欤？曰：考其实焉尔。言者曰：“某正人也。”必考焉，其言与行果正也，犹曰无乃其迹然欤？必也本其情，情果正也，斯正人也。曰：“某邪人也。”必考焉，其言与行果邪也，亦曰无乃其迹然欤？必也本其情，情果邪也，斯邪人也。必本其情者为之，迹亦可以必信也。迹之未可以信者，有无之，有似之，有构之者也。以正人焉，俟之勿疑之也，有间之必辨焉，不阴受之也。以邪人焉，处之勿迩之也，有助之必辨焉，不阴受之也。审邪正之术循是也，不失矣。

抑未尽于是也。孰谓未尽？任与责之之谓也。正者曰：“天下未治也。”以天下之事考之，见未治焉，安得不任之以救其未治也？邪者曰：“已治矣。”则思曰：我之天下未治也。正者曰：“用是策可以治。”以先王之道、人之情考之，见可以治焉，安得不用其策邪？邪者曰：“彼策也，不可用。”则思曰：我考之可用也，必也待其终而质其效。不戾于其始也，有赏，戾则有咎。未至于其终而质其效，赏与咎无所委焉。不苟然而易也，任与责之之术如是也。故正者得尽其道，邪者不得其间于冥冥之间，于计也素定，于信用也不轻以蔽，于号令也一，于赏罚也明，于治也几矣。考之其实尔，此之谓也。不知正者之为正，邪者之为邪，岂异焉？不此之尚而已。言者曰：“某正人也，某邪人也。”因亦曰“某正人也，某邪人也”，于其言与行则未之考也。苟考焉，则亦其迹而已矣，或无之，或似与构之者也，于其情则未之考也。以正人俟之，或疑焉，有间之者则阴受之，不之辨也；以邪人处之，或迩焉，有助之者则阴受之，不之辨也。正者曰：“天下未治也。”邪者曰：“已治也。”邪者胜正者十常八九。以天下之事考之耶？则未尝也。任正者之策，邪者曰“可置”，则必置之。以先王之道、人之情考之，待其终而质其效，正者赏与咎耶？则未尝也，其于是非用舍苟焉而已也。夫然，故正者不得尽其道，邪者得间之于冥冥之间，于计无必定也，于信用轻以蔽也，于号令也二，于赏罚也不明，于治也疏矣。正与邪两尊焉，一日而有败，乌有职其责者欤？

或曰：“大贤大佞之不可以考其实也。”曰：子之言不可以考其实者，不以大贤之为贤，大佞之为佞，或无其迹欤？吾固言之也，无其迹则孰由而知之欤？必也本其情之谓也。本其情，是亦考其实矣，岂不可欤？知不循其迹，又不本其情，而欲知其贤与佞，顾非不可欤？然则子之言者，恶其迹之难知也。吾云尔者，以其情而知之也，其意易者鲜矣。〈辑自《圣宋文选》、《南丰文粹》〉

【问尧】

或曰：“尧之圣不逮舜，尧不能用九官、诛四罪，而舜能焉。”曰：“舜之所以圣，由尧之圣。舜之用与诛，宜也。”曰：“然则尧之时，独不可用与诛乎？”曰：“将以遗舜也。”“其以遗舜奈何？”“尧信舜之圣久矣，将举而禅焉，且以信于众，因四岳之举，遂试之。其试由是夫起，圣人不苟以名服天下，必信其德于众。德莫大于用贤诛恶，于是遂授以位焉，而天下率信，用与诛，盖假之舜云耳。”曰：“然则尧之圣，将蔽贤纵恶乎？”曰：“否。”用与诛至于舜之时可也，故尧迟之云尔，以成乎舜也，则其德在尧者多矣。”曰：“然则尧其私于舜乎？”“非私舜也，私其所以为天下也。”曰：“《左氏传》所谓不能者，何也？”曰：“吾所论圣人之说，彼左氏何与焉！”〈辑自《圣宋文选》〉

【论习】

治乱之本在君之好恶，好恶在所习。少习也正，其长也必贤；少习也不正，其长难与共为治矣。不幸而然，则将磨之。孰能磨之？择人焉。朝夕相与俱，出入言动相缀接焉，是则可磨之也。主然而是者助之，主然而违者替之，不释则极论之。勉焉。除其蔽欲而接之以道，不见邪者而变焉，其志素定矣，然后可与共为治。其为大体，不亦艰且勤与？然于习之也，有渐矣，古之所以为治者，岂异焉？此众官不有任也，岂必人之不材也？朝夕未尝相与居也，出入言动未尝相缀接也，是焉而不能助，违焉而不能替，不释而莫之极论也。其蔽欲日益固，其为道日益拙，所见寺人女妇邪者也。其志素定矣未也？其可共为治乎？其为大体，不亦怠且忽欤？噫！宰相虽尊也，然其见也有间矣。置斯职也，不慎欤！使职此者不尽也，而寺人女妇得其心，其谁曰可也？噫！左右侍从之官，其非所谓常伯、侍郎、给事、谏议、司谏、正言欤！〈辑自《圣宋文选》〉

【说势】

周之初，天下列为诸侯而居者以千数，力小易使也，势便易治也，此所以不惟承号令、奉职贡而已，固实有以翼戴天子也。及其衰也，大国兼数千里而王，令之不能，诛之不能，加之并为六国，合为秦，而周亡矣。非封建罪也，地过王制也。汉兴，袭其衰制，寻亦大乱。

秦人壤列国而郡县之，其势诚小而易使也，尺兵不得制，斗粟不得专，视徙置守宰若弈棋然尔。势甚便，而治岂得行也？上之与吏，吏之与民，不异于燕赵之相观，一有变则翻而从寇尔，而能有以翼戴天子乎？故一夫唱叛而秦灭矣，非郡县罪也，守宰亡具甚耳。

今病封建者必曰用秦法，病郡县者必曰用周制，皆不得其理也。且从而更其事，以为天下可得更乎？否也。天下之存亡，视其大伦大法之治乱耳。其次惟其所制，制之使力小而易使，势便而易治，皆善也。地过王制，势夺于下，皆害也。借使韩、魏、燕、赵列为百里之国而侯，虽至今存可也。秦之郡县，势足以自治，力足以自卫，虽以万世无患可也。天下之势岂不诚易知哉？后世矫前之敝法，寝藩镇权，功成求遂矣。然而尚未反守宰之分职，伸州县之干翼，岂计之善也？万一水旱疾疫，其或有觊幸之人出者，州县其胡以备之？徐乐、山涛之论，可不念耶？诚念之，不难择人而任之，分势而使之，如斯而已矣。〈辑自《圣宋文选》、《南丰文粹》〉

【说用】

物有根而殖柯叶，而茂芽若穗，而实。翼而天飞，足而陆走，喙而鸣息，而食啮者其形类多矣。非有主于虚空以蕃而息之者欤？吾观其用亦密矣。彼使之水而濡，火而焚，雷而动，风霆而鸣，霜雪而悴，雨露而滋硕，则世得而知之矣。若其裁之为形，散之为声，充之为气，始终之为死生，则非水也、火也、雷也、风霆也、霜雪也、雨露也所能使为之也，世固不可测其所以为也。然而万物相得以生，是则其用非密耶？

今夫群而居，缝而衣，燧而食，筑土石、构竹而庐者，其嗜欲众矣。非有制而一之者，则其争滋不息，吾观其用也密矣。彼立之君臣、父子、夫妇、兄弟之序，为之衣食饮用之物，节之以仪，通之以声，习之以言，束缚之以刑，则世皆得而知之矣。若其扰之使相亲，和之使相悦，厚之使相让以不争，结之使乐出其死而不顾其私，迁之使去于利而就于谊，则非序也、物也、仪也、声也、气也、言也、形也所能使为之也，世固不测其所以为也。然而万民相得以治，是则其用亦非密耶？吾有以而知之矣。

生而死万物者，阴与阳也。运于内而莫显于外，不可得而穷其妙也。世之以水、火、雷、风、雪、霜、雨、露而求之者，妄也。亲而善万人者，仁与义也。兴于上而阴被于下，驯于其心而不可强通于其耳目，不可得而识其微也。世之侈于仪，繁于声音，执于器，据于文字，以力驱而法缚者之求之也愈妄。《易》曰：“阴阳不测之谓神。”又曰：“显诸仁，藏诸用。”善播万物、善教万民者为之也。〈辑自《圣宋文选》、《南丰文粹》〉

【说言】

上之收群言，其务当而已。诚使贵且信者，其言非必不可以听也。贱且疏者，其言是则必可舍乎？否也，期为有补于治而已。夫然则岂惟上之失得可质焉？天下之邪正举白矣。

昔舜之达四聪、明四目也，故元凯在下不能抑也，四凶在上不能盖也，其治由此而已。昧者反此，喜是其所用，不广听，于其所忽，杂然当否莫有主也。岂惟上之失得不闻焉？天下之阴狡者举进矣。秦之敝以斯、高，汉之莽、禹，晋以荀、贾，唐以牛、李、裴、卢，其大效然已，可不惩欤？

或曰：“不已察耶？”曰：“绳其大慝，纾其小过，诛其实，弛其文，何察焉？”噫！吾有为而言之也，使贵且信者皆得其人，兹说其不可以已耶？〈辑自《圣宋文选》〉

【说非异】

人不能相持以生，于是圣人者起，绍天开治。治者罔不云道德仁义礼智六达而不悖，然后人乃克群游族处，生养舒愉。历选列辟无有改此者也。

独浮屠崛起西陲荒忽枭乱之地，假汉魏之衰世，基僭迹，文诡辩，奋丑行。至晋梁，破正擅邪，鼓行中国。有卑世主、轻海内之实，盛从诡谲嵬琐恣睢之邪情，驰骛衤祥倾荡怪神之邪说，离君臣，叛父子，捐耒耜桑柘之务，髡而缁，不俪不嗣，辟而无用。意者在削灭典刑，铲学刮语，寝礼崩乐，涂民视听。遂将除唐虞，汩沉三代，杜塞仲尼之训检，自贤其淫，妄然使天下混然不知是非治乱之所存，为言动居处皆变诸夷狄。缅惟在昔，尊礼义而尚失畴，圮废而克终。故圣明者称唐虞，暴乱者蹈幽厉，况欲尽泛扫人之所以生息之道，漂荡圣贤数千载功业，专遂己之私，而可以行之哉！虽宿儒硕生，绳其僻邪乖剌，勤恳于策书，然世主莫之寤，其波流汗漫无其救止。其徒相与唱而大之，习为张幻惑，下祸降休，若探诸箧。与百姓交于道而接于市，悉天下之财什伍而奉焉。其庐益侈，其众益蕃，其辩益枝叶，耗费无穷而怪乱无极，耗矣，衰哉！孰抑而正之与？或曰：“斯嫉其迹庶矣，盍究其源？其源情性然，与孔子异意，凡为之者，不爱官争能，贤失唯印组为务，逐逐然相轧也。”曰：否。明先王之道，内足以不惑，外足以行事。情性有不平欤？背而之他，将失其平，尚何有于孔子之意？官也以行吾道，能也以治，不能或争。而轧之者，自其戾先王之道，而教义不行也。尊教兴义，则上让而下竞，畴轧之乎？谋末而遗本，以售其辞，斯害也已。浮屠利心无足，而假无欲也；行伪险秽，而强高言淡泊也。恶在其为贤哉！则又以谓为愚者设之，故鬼神之相司察、冥报阴谪、灾福相胜相摩之说，以震恐于其心，觊其惑惧而创艾，是又惑也。其以冥报阴谪之可畏，孰与畏刑而慕赏哉？謇謇者陈礼义，损益灼然著乎其前。当世之法，生杀、出入、升黜、成败，焯乎迫于其心，而犹不知省而避也，奚暇顾未至之祓祥哉？若晋魏梁隋之间，蹈道者乡劝，而抵触者衰止欤？否也。则浮屠之说，无益已可知矣。

今者虞庠夏校之制未备，而塔庙丛于海宇，缘南亩、操机杼之民寡，而断发胡服之隶肩相摩、踵相交也；缀学立制、补礼改乐之道未极，而蛮貊之音眩中国者，骊驾联驷不足载，邃宇高栋不足容也；声明文物之具未完，而洪钟垒鼓之声铿锵于闾阎也。崇奉之侈，古之未极者，今复尽行之矣。民父子粝梁之食，褐衣之袭，举损之矣。是以在下不免乎有冻饿之民，操觚囊而为沟中瘠也。

为今之策，先民所谓复其人，庐其居，明先王之道以导之，出于中计，斥祷祠之末，制厌胜之嵬，学自上先焉，场庙勿新也，诵试勿数也，冠而隶籍，五百髡其一人，为老子学，捶提仁义，截绝礼法，乱人伦，耗桑农之务，其源不可不深为制，仿此颇损其数，亦创艾之一端也。王者正德以应天，纯仁以得民，群天下之智愚，而告之以往古，教之以至顺，粲焉！寰宇之间，形气之内，圣人之典章存焉。可以外运造化，内沾毫芒，浸之以纯嘏矣！恶用胡夷之治、荒唐之学哉？〈辑自《圣宋文选》〉

【治之难】

以天下而行唐虞三代之道，不唐虞三代如者，无有也。然而治之难也，何故？治世非无小人也，其信正人也，固其相参非庸者也，虽有，正人弗病也。唐之时四罪立唐之朝，周之时三监在周之廷，唐尧、周公大圣人也，其辨之也不疑，其知之也果，彼虽幸而至乎大臣诸侯之间也，绌矣，于正人焉无病也。汉元之初，萧望之相汉，刘向、周堪、张猛为之腹心。东汉之末，李固、陈蕃、杜乔相汉，李膺、范滂之徒布据禁寺光大矣，天下仰而待治也。去斯时则已矣，使克其所施，功德万计哉。孝元、桓、灵，常主也，主其相参者，史高、稚圭、韦成、胡广、赵戒而下庸者也，而邪者嚣其间，其于辨众贤之不明，而用之也不果，虽进而立于公卿之内，儇然而危矣，可得天下国家之安乎？呜呼！治之难也。以此观天下者，不观小人、正人、贵贱、升黜，观其用否如何耳，则治乱审矣。〈辑自《圣宋文选》〉

【读贾谊传】

余读三代两汉之书，至于奇辞奥旨，光辉渊澄，洞达心腑，如登高山以望长江之活流，而恍然骇其气之壮也。故诡辞诱之而不能动，淫辞迫之而不能顾，考是与非若别白黑而不能惑，浩浩洋洋，波彻际涯，虽千万年之远，而若会于吾心，盖自喜其资之者深而得之者多也。既而遇事辄发，足以自壮其气，觉其辞源源来而不杂，剔吾粗以迎其真，植吾本以质其华。其高足以凌青云，抗太虚，而不入于诡诞；其下足以尽山川草木之理，形状变化之情，而不入于卑污。及其事多，而忧深虑远之激捍有触于吾心，而干于吾气，故其言多而出于无聊，读之有忧愁不忍之态，然其气要以为无伤也，于是又自喜其无入而不宜矣。

使予位之朝廷，视天子所以措置指画号令天下之意，作之训辞，镂之金石，以传太平无穷之业，盖未必不有可观者，遇其所感，寓其所志，则自以为皆无伤也。

余悲贾生之不遇。观其为文，经画天下之便宜，足以见其康天下之心。观其过湘为赋以吊屈原，足以见其悯时忧国，而有触于其气。后之人责其一不遇而为是忧怨之言，乃不知古诗之作，皆古穷人之辞，要之不悖于道义者，皆可取也。贾生少年多才，见文帝极陈天下之事，毅然无所阿避。而绛灌之武夫相遭于朝，譬之投规于矩，虽强之不合，故斥去，不得与闻朝廷之事，以奋其中之所欲言。彼其不发于一时，犹可托文以摅其蕴，则夫贾生之志，其亦可罪耶？故予之穷饿，足以知人之穷者，亦必若此。又尝学文章，而知穷人之辞，自古皆然，是以于贾生少进焉。呜呼！使贾生卒其所施，为其功业，宜有可述者，又岂空言以道之哉？予之所以自悲者，亦若此。然世之知者，其谁欤？虽不吾知，谁患耶！〈辑自《圣宋文选》、《南丰文粹》〉

【书魏郑公传】

余观太宗常屈己以从群臣之议，而魏郑公之徒，喜遭其时，感知己之遇，事之大小，无不谏诤，虽其忠诚所自至，亦得君以然也。则思唐之所以治，太宗之所以称贤主，而前世之君不及者，其渊源皆出于此也。能知其有此者，以其书存也。及观郑公以谏诤事付史官，而太宗怒之，薄其恩礼，失终始之义，则未尝不反覆嗟惜，恨其不思，而益知郑公之贤焉。

夫君之使臣与臣之事君者何？大公至正之道而已矣。大公至正之道，非灭人言以掩己过，取小亮以私其君，此其不可者也。又有甚不可者，夫以谏诤为当掩，是以谏诤为非美也，则后世谁复当谏诤乎？况前代之君有纳谏之美，而后世不见，则非惟失一时之公，又将使后世之君，谓前代无谏诤之事，是启其怠且忌矣。太宗末年，群下既知此意而不言，渐不知天下之得失。至于辽东之败，而始恨郑公不在世，未尝知其悔之萌芽出于此也。

夫伊尹、周公何如人也？伊尹、周公之谏切其君者，其言至深，而其事至迫也。存之于书，未尝掩焉。至今称太甲、成王为贤君，而伊尹、周公为良相者，以其书可见也。令当时削而弃之，成区区之小让，则后世何所据依而谏，又何以知其贤且良与？桀、纣、幽、厉、始皇之亡，则其臣之谏词无见焉，非其史之遗，乃天下不敢言而然也。则谏诤之无传，乃此数君之所以益暴其恶于后世而已矣。

或曰：“《春秋》之法，为尊亲贤者讳，与此其戾也。”夫《春秋》之所讳者，恶也，纳谏诤岂恶乎？“然则焚稿者非欤？”曰：焚稿者谁欤？非伊尹、周公为之也，近世取区区之小亮者为之耳，其事又未是也。何则？以焚其稿为掩君之过，而使后世传之，则是使后世不见稿之是非，而必其过常在于君，美常在于己也，岂爱其君之谓欤？孔光之去其稿之所言，其在正邪，未可知也，其焚之而惑后世，庸讵知非谋己之奸计乎？或曰：“造辟而言，诡辞而出，异乎此。”曰：此非圣人之所曾言也。令万一有是理，亦谓君臣之间，议论之际，不欲漏其言于一时之人耳，岂杜其告万世也。

噫！以诚信持己而事其君，而不欺乎万世者，郑公也。益知其贤云，岂非然哉！岂非然哉！〈辑自《圣宋文选》、《宋文鉴》、《南丰文粹》〉

卷五十二·南丰先生集外文卷下〈长洲顾崧龄东岩搜辑〉

【上田正言书】

伏闻诏书以执事直谏院，不胜喜贺。夫以执事蓄才美，知古今，力学，善论得失法度，朝廷固以公卿待执事，不止为谏官也。然巩区区致喜贺者，亦有云也。方今内外居位之士以千数，贵者贱者举措趋向一本于苟且，天下没没，日就衰缺，虑终不可更兴起，四方每见用一伟人，则皆曰：“是人也，天子特达用之，其能使古道庶几可复见乎？”群臣，思见其为国家兴太平也。天子既以此望之，而又为公卿大夫侍从司计谋持纪纲之臣，是宜朝拜职而夕建言，使四方闻之，皆曰：“天子明于知人，而群君子不负天子之知、天下之望矣。”其久而默，默而自欺也。岂国家用贤者意适然哉？四方有司论而疑，且叹息者矣。

始者执事为天下主军画在外，朝之士大夫，每禁林台阁有虚位，则人人皆意执事宜为之，至今而乃为谏官，非大位，然论议一皆司之，则非大位，乃大任也。谏官刚果有气节，不浮沉，则得失利病，上无不闻，下无不达也。谏官与时俯仰，则天下之事，上欲闻而不悉，下欲言而不通矣。非直如此，又且导其恶闻下之言，畏言上之事矣。

历观前世之得失，而察当时谏官有言与否，则为谏官贤不肖立定是则：凡居其职者，固以一人之身而系天下之得失，当万世之是非也，其重较然者。于内外之利病，主虽力行之，其事不可，则宜争而舍之；主虽力止之，其事当然，则论而行之。不听，则继言之。又不听，至于再三，则释其位而去矣可也，固非谓从时重而向背者也。

今世有为谏官者，设曰：“吾某日言某事，吾塞责矣。”及章下而省其言，不过趑趄簿书畦陇闲浅事，一纸之中尚十七八避就时人喜怒，不然则迂僻诞幻而不可世用者也。又有居其位而不听，又不引去者，天下以为是非固不论而易明也。

今如执事者，始自举曰贤而能谏诤，天子以为然而遂用之。今用矣，虽欲因循畏避自同于众人，固不可也。然世倘有不顾其不可而为之者，则执事岂曰：“是人也，是徒以一时文字声名倾四海而取进耳，乃世之以浮道相悦附而蹈利者之所为，非有志者所忍肆也。”

昔汉有公孙、杜钦、邺、谷永，皆贤良选用，计其一时之名迹，不灭于今世也，其才岂尽不及今人哉？当时既得名位，而终于无所开陈，以至于泯泯其始于人而以为安矣。由今观之，则谀之迹固不可掩也，后人已见其如此，又忍循其邪径乎？窃计须自择也。

天下自唐天宝以来，上下汲汲，以谋相倾，材力相长，雄兵相制伏。百姓靡靡，日入于困穷。生于困穷，欲勿为罪戾，不可得也。今刑日烦，而民愈薄，利愈竭，而用不足，人益困，而敛未休，可为太息。

执事既居得言之任，将终为身谋而已，则巩言虽切何用？若欲兴太平，报国家，则愿无容容而随俗也。矧执事计当世之得失已详矣，忿世俗之垢玩有素矣，士君子用舍、去就、轻重之分，又岂不尽知而熟晓也？巩是以闻成命而不觉喜，且以为贺也，想日夕当有言，故陈区区，少助思虑。今世布衣多不谈治道，巩未尝一造而辄吐情实，诚有所发愤也。伏惟不甚怪怒而省察之。〈辑自《圣宋文选》〉

【上欧蔡书】

巩少读《唐书》及《贞观政要》，见魏郑公、王之徒在太宗左右，事之大小，无不议论谏诤，当时邪人庸人相参者少，虽有如封伦、李义府辈，太宗又能识而疏之，故其言无不信听，卒能成贞观太平，刑置不以，居成康上，未尝不反复欣慕，继以嗟惜，以谓三代君臣，不知曾有如此周旋议论否？虽皋陶、禹、稷与唐舜上下谋谟载于书者，亦未有若此委曲备具。颇意三代唐舜去今时远，其时虽有谋议如贞观间，或尚过之，而其史不尽存，故于今无所闻见，是不可知，所不敢臆定。繇汉以降至于陈、隋，复繇高宗以降至于五代，其史甚完，其君臣无如此谋议决也，故其治皆出贞观下，理势然尔。窃自恨不幸不生于其时，亲见其事，歌颂推说，以饱足其心。又恨不得升降进退于其间，与之往复议也。自长以来，则好问当世事，所见闻士大夫不少，人人惟一以苟且畏慎阴拱默处为故，未尝有一人见当世事仅若毛发而肯以身任之，不为回避计惜者。况所系安危治乱有未可立睹，计谋有未可立效者，其谁肯奋然迎为之虑而己当之邪？则又谓所欣慕者已矣，数千百年间，不可复及。

昨者天子赫然独见于万世之表，既更两府，复引二公为谏官。见所条下及四方人所传道，知二公在上左右，为上论治乱得失，群臣忠邪，小大无所隐，不为锱铢计惜，以避怨忌毁骂谗构之患。窃又奋起，以谓从古以来，有言责者自任其事，未知有如此周详悃至，议论未知有如此之多者否？虽郑公、王又能过是耶？今事虽不合，亦足暴之万世，而使邪者惧，懦者有所树矣，况合乎否，未可必也。不知所谓数百千年已矣，不可复有者，今幸遇而见之，其心欢喜震动，不可比说。日夜庶几，虽有邪人、庸人如封、李者，上必斥而远之，惟二公之听，致今日之治，居贞观之上，令巩小者得歌颂推说，以饱足其心；大者得出于其间，吐片言片辞，以托名于千万世。是所望于古者不负，且令后世闻今之盛，疑唐舜、三代不及远甚，与今之疑唐太宗时无异。虽然，亦未尝不忧一日有于冥冥之中、议论之际而行谤者，使二公之道未尽用，故前以书献二公，先举是为言。已而果然，二公相次出，两府亦更改。而怨忌毁骂谗构之患，一日俱发，翕翕万状。至于乘女子之隙，造非常之谤，而欲加之天下之大贤，不顾四方人议论，不畏天地鬼神之临己，公然欺诬，骇天下之耳目，令人感愤痛切，废食与寝，不知所为。噫！二公之不幸，实疾首蹙额之民之不幸也！

虽然，君子之于道也，既得诸内，汲汲焉而务施之于外。汲汲焉务施之于外，在我者也；务施之外而有可有不可，在彼者也。在我者，姑肆力焉至于其极而后已也；在彼者，则不可必得吾志焉。然君子不以必得之难而废其肆力者，故孔子之所说而聘者七十国，而孟子亦区区于梁、齐、滕、邾之间。为孔子者，聘六十九国尚未已。而孟子亦之梁、之齐二大国，不可，则犹俯而与邾、滕之君谋。其去齐也，迟迟而后出昼，其言曰：“王庶几改之，则必召予。如用予，则岂惟齐民安，天下之民举安。”观其心若是，岂以一不合而止哉？诚不若是，亦无以为孔孟。今二公固一不合者也，其心岂不曰“天子庶几召我而用之”，如孟子之所云乎？肆力焉于其所在我者，而任其所在彼者，不以必得之难而已，莫大斯时矣。况今天子仁恕聪明，求治之心未尝怠，天下一归，四方诸侯承号令奔走之不暇，二公之言，如朝得于上，则夕被于四海，夕得于上，则不越宿而被于四海，岂与聘七十国，游梁、齐、邾、滕之区区难艰比耶？姑有待而已矣。非独巩之望，乃天下之望，而二公所宜自任者也。岂不谓然乎！

感愤之不已，谨成《忆昨诗》一篇，杂说三篇，粗道其意。后二篇并他事，因亦写寄。此皆人所厌闻，不宜为二公道，然欲启告觉悟天下之可告者，使明知二公志。次亦使邪者庸者见之，知世有断然自守者，不从己于邪，则又庶几发于天子视听，有所开益。使二公之道行，则天下之嗷嗷者，举被其赐，是亦为天下计，不独于二公发也，则二公之道何如哉？尝窃思更贡举法，责之累日于学，使学者不待乎按天下之籍，而盛须土著以待举行，悖者不能籍以进，此历代之思虑所未及，善乎，莫与为善也。故诗中善学尤具，伏惟赐省察焉！〈辑自《圣宋文选》、《南丰文粹》〉

【代上蒋密学书】

夫蜀之奢闻天下，蜀之守前后相望，皆遂其俗而已，岂以俭为不美耶？盖蜀之守既贵重，而奢者人情之所便也，遂其俗者蜀人悦，而美名之所归也。彼席贵重之势，行所便而得美名，盖常人之所奔走也，夫谁肯舍而为俭哉？然不知夫推理而行俭者亦乐也。变其俗而治，其始也，民虽疑且恐，且指日以谤；其终也，必化以服，则美名安得而不归哉？是其为美名也，君子之所名，穷万世而不灭者也。

然世不推其所以然，而相与立论曰：“蜀易恐以动，俗既久以固，其不可以更也。”是大不然，夫不知民之难与虑始也，当事之更也必怨，岂惟蜀？子产之治郑也，三年，郑人有欲杀子产者，夫非怨哉？然郑卒以大治，戴子产卒以如父母，其终也，化且服云。此其效尤章章者也，岂患其易动哉？

蜀也，皆天下之人也，一而治之，安有不同乎？至于俗也，有不变而治者，有变而治者，所宜所向，不变而治者也，非礼义之归，变而治者也，若蜀之奢，岂礼义之归乎？奚而不变也？必也，久且固焉，则遂之而已。世之事入于乱者众矣，去治古远矣，举将遂之耶？必不然也。

然世所以莫或为与或为之而无其效者，是亦有二说，非如向之所云者一也。今之为吏者，势不得专且久，不专则谤易行，不久则化且服不可以俟也。是其所以莫或为与或为之而无其效也，可为太息也已。

及昨者执事之入蜀也，独欲出数百年之表，修之于躬而化其俗。某闻之喜且慕，不知其至也。既而卒以不专则谤易行，不久则化且服不可以俟也而罢。天下之望者，至今以为过。某闻之嗟且恨，亦不知其至也。虽然，执事之推是心也，好古而非俗之愿也可知。夫好古而非俗之愿者，行于此亦必均于彼，推于一亦必应于万。今执事之来余杭也，其由是心欤？

某也仰声义之旧，而其心有所迫切者，常人既不可以语，是以千里为近，以险途畏暑为广厦清凉，而自致于执事之门，以归计焉。岂惟以执事好古而非俗之愿为可也？抑亦以某人尝望辉光被收纳，有一日之素，而藉口以来，伏惟少垂听。某之家本穷空，迨某人而始得禄，不十年而某人没，没之日赖于友以葬。既葬，而其孥流离于乡，数期之间，疾疠死丧，十口之所存者，惟老母与某也二而已。无田而耕也，无货与技以为商与工也，无力以佣也，无屋庐以居也，奉老母而寓食于人者，迨十年矣。噫！是诚子之不孝者也，人之天穷者也。每观古人啜菽饮水亦养之说，而己尚不得有此，则昼而行，夜而卧，矍然而思，[B242]然而不知涕之交颐也。在上之君子闻是言也，知是人也，其哀之乎，抑不哀也？不哀之而曰仁可乎？哀之而不救之可乎？今某也得有屋庐以居，十数亩之田以业，老农女之妻以爨，而身耕于外，以觊得菽水之资，而奉老母，给祭祀，则志愿足矣。其为事至细，其为求至易与也，不过执事一器一会之所费而足济之矣，其忍有惜欤？十年而无可告者，今也遇执事，好古而非俗之愿者也，有一日之素者也。若告而又不见哀，哀而又不见振焉，则斯人也卒穷而死耳，岂有望于此哉？伏惟少留意而念焉。〈辑自《圣宋文选》、《南丰文粹》〉

【代人上石中允书】

人之去教化，不为盗也，其几矣！数十百年，公卿大夫无完人，即材与艺或薄于自修，即今之所谓自修，或薄于材，细谨细忠。今之所谓自修也，大节大行不如是其已也，而能者止于是。故自朝廷至于四方无治官，上虽有善意善令不能行，民之穷滨于死无所告，天下之未治无他焉，由是而已耳。群下相渐，靡靡成俗，所为戾道，过计者乃取士于是焉，其无得也明矣。一有骇而动之者，不比而盗也，其几矣。噫！可怪也！可惧也！

今者更贡举法，善矣。人相从观诏书，戾者矍然有意于惧，怠者幡然自强矣，数百年来未有此举也。然吏趣修其文耳，未有能力行者也；士趣强其外耳，未有能心通者也。不心通，赏罚一不振焉，必解矣。有圣人作，不易是法矣。然而云尔何也？圣人之为教，以己为之先，以法制之助。不以己为之先，虽有善制，圣人不能行也。今能为之先，不在于吾君与吾民之所耳目者，吾君固能为之先矣。吾民之所耳目者，朝则公卿大夫，外则长若师，然而可法者殆少矣。太学化枢也，得执事为之先，蔡学士过此，言太学之行渐行矣，诚甚盛矣。不识通之于心者为谁，而能广之于朝廷天下乎？

某四年时太学生也，今者欲往而依执事，会学之令，不五百日，则不得举。某贫，父母待某然后养，不蚤得往也。今欲往焉，则恐后时不得举，则望旦夕而事亲者，毋所图焉，遂未依执事而学也。某之所就亦鄙矣，所不足于心亦大矣，某岂肯屑然哉？顾诚有不得已，谨书所作通论杂文一编以献，并叙太学得执事之盛，以为天下望。〈辑自《圣宋文选》、《南丰文粹》〉

【代人上永叔书】

大有为之时不世得，众贤既已遭遇其时，方夙夜唯道深微之际，明王体，断国论，建万世之长策，佐明主于唐虞之盛，非茸曲士所能仰望其辉光也。然使百姓人衍户格，四夷轨道，上下礼义粲然，此时于用材亦无遗弃者矣。夫制阖运辟，尺枢之力耳；夷荒植善，五寸之铁耳。二者皆微，有以用之，则人之兴居，天之长养，待之然后安而有成，譬之偏材薄技，亦宜有所用之也。

某撇虚颛蒙，不晓于义，国家幸以世德之故，引之仕籍。伏自思念，可以自效，唯首公营职，故朝而出，暮而归，让易即烦，有知必为，图所以展报而已。而州之守ヘ，部之使者，皆过引其长，而形之荐书，岂某之敢望？众君子成就之使然耳。执事旦夕辅天下，居庙堂，其有意于偏材薄技耶？幸有意，则某愿先出于门下，然非敢望也。倘以伯氏昔年京洛之旧，以庇其衰绪而振其子弟，则某不宜自后焉。〈辑自《圣宋文选》〉

【听琴序】

凡有贵于物者，岂特物不能胜之欤？抑亦无所待于物故也？世之有学者名占一艺，苟不期于徇物，则亦足贵矣。然以自售，然后人得而贱之。故工于艺者，常恐人之羞薄，则往往拂人之好，而自要其简重。虽求之者愈勤，而拒之者愈坚，然不知人亦愈羞薄之也。

琴之为艺，虽圣人所不废也。其制作之意，盖有所寓。而至其所闻者，不出乎几席之间，而所感者常在乎沧浪之滨，崔嵬之颠，亦已至矣。虽然，声自外入也，使闻于彼而应于此者犹且如此，况不自外入者乎？故乐之实不在于器，而至于鼓之以尽神，则乐由中也明矣。故闻其乐可以知其德，而德之有见于乐者，岂亻系于器哉？惟其未离于器也，故习之有曲，以至于有数，推之则将以得其志，又中于得其人，则器之所不及矣。故乐作而喜，曲终而悲，岂能易吾于须臾哉？若夫吾之心在于雁门，吾之目在于鸿鹄，则虽九奏于吾之前，犹不闻也。故琴之作，有厌乎人之耳者，岂非自外入，无有久而不倦者乎？虽然，吾尝学琴于师矣。反宫于脾，而圣亦不废也；反商于肺，而义亦不废也；反角于肝，而仁亦不废也；反徵于心，而礼亦不废也；反羽于肾，而智亦不废也。方其时也，非春也，求之于律则不中夹钟，物安得而生哉？非夏也，求之于律则不中A1宾，物安得而长哉？非秋也，求之于律则不中南吕，物安得而敛哉？非冬也，求之于律则不中应钟，物安得而藏哉？故无出无内，无缓无急，无修无短，巧历不能尽其数，岂止于十九八六而已耶？故闻者无闻也。其神之游，东不极于碣石，南不极于北户，西不极于流沙沈羽，北不极于令正之谷，则鸟何从而舞？鱼何从而跃？六马何从而仰秣？景风何从而翔？庆云何从而浮？甘露何从而降？醴泉何从而出？吾之琴如是，则有耳者无所用其听，尚何厌之有哉？

则凡贵者，且不足贵也。故在郑则不淫也，在宋则不溺也，在卫则不烦也，在齐则不骄也。用之于祭祀，则鬼神亦莅乎其所矣，尚何烦于知音哉？若乃当春而叩商，及秋而叩角，当夏而叩羽，当冬而叩徵，虽知四时之行，在我未免乎有手动弦也。某人尝与巩适抚之金溪，因以琴称，而不知吾之琴也。某人苟知所存不在弦，所志不在声，然后吾之琴可得矣。虽然，他日祭酒之堂，樽俎之宴，追三代之遗风，想舞雩之咏叹，使闻者若有所得，则庶几不愧于古人矣，尚何恨于羞薄哉！〈辑自《圣宋文选》、《南丰文粹》〉

【厄台记】

淮阳之南地名曰厄台，询其父老，曰：夫子绝粮之所也。

夫天地欲泰而先否，日月欲明而先晦。天地不否，万物岂知大德乎？日月不晦，万物岂知大明乎？天下至圣者，尧、舜、禹、汤、文、武、周公、孔子也。尧有洪水之灾，舜有井禀之苦，禹有殛鲧之祸，汤有大旱之厄，文王有里之困，武王有夷、齐之讥，周公有管、蔡之谤，孔子有绝粮之难。噫！圣人承万古之美，岂以一身为贵乎？是知合天地之德，不能逃天地之数；齐日月之明，不能违日月之道。泰而不否，岂见圣人之志乎？明而不晦，岂见圣人之道乎？故孔子在陈也，讲诵弦歌，不改常性。及犯围之出，列从而行，怡然而言，美之为幸。又曰：君子不困，不成王业。果哉！身没之后，圣日皎然。文明之君，封祀不绝。有开必先信其然也。

於戏！先师夫子聘于时，民不否；于世，民不泰也。否则否于一时，泰则泰于万世。是使后之王者知我先师之道，舍之则后，因之则昌，习之则贵，败之则亡，道之美此，孰为厄乎？〈辑自《圣宋文选》、《鸡肋编》〉

【杂识二首（之一）】

孙之翰言：庆历中，上用杜衍、范仲淹、富弼、韩琦任政事，而以欧阳修、蔡襄及甫等为谏官，欲更张庶事，致太平之功。仲淹等亦皆戮力自效，欲报人主之知。然心好同恶异，不能旷然，心无适莫。甫尝家居，石介过之。问介适何许来，介言方过富公。问富公何为，介曰：“富公以滕宗谅守庆州，用公使钱，坐法。杜公必欲致宗谅重法，曰：‘不然，则衍不能在此。’范公则欲薄其罪，曰：‘不然，则仲淹请去。’富公欲抵宗谅重法，则恐违范公；欲薄其罪，则惧违杜公。患是不知所决。”甫曰：“守道以谓如何？”介曰：“介亦窃患之。”甫乃叹曰：“法者，人主之操柄。今富公患重罪宗谅，则违范公；薄其罪，则违杜公。是不知有法也。守道平生好议论，自谓正直，亦安得此言乎？”因曰：“甫少而好学，自度必难用于世，是以退，为唐史记以自见，而属为诸公牵挽，使备谏官。亦尝与人自谋去就，而所与谋者适好进之人，遂见误在此。今诸公之言如是，甫复何望哉？”自此凡月余不能寐。庆历之间任时事者，其后余多识之，不党而知其过如之翰者，则一人而已矣。

【杂识二首（之二）】

广原州蛮侬智高以其众叛，乘南方无备，连邕、宾等七州，至广州，所至杀吏民，纵略，东南大骇。朝廷遣骁将张忠、蒋偕驰驿讨捕，至州，皆为智高所摧陷。又遣杨畋、孙沔、余靖招抚，皆久之无功。仁宗忧之，遂遣枢密副使狄青为宣抚使，率众击之。

翰林学士曾公亮问青所以为方略者，青初不肯言，公亮固问之，青乃曰：“比者军制不立，又自广川之败，赏罚不明，今当立军制、明赏罚而已。然恐闻青来，以谓所遣者官重，势必不得见之。”公亮又问：“贼之标牌殆不可当，如何？”青曰：“此易耳。标牌，步兵也，当骑兵则不能施矣。”

初，张忠、蒋偕之往，率皆自京师，六、七日驰至广州，未尝拊士卒，立行伍，一旦见贼，则疾驱使战。又偕等所居，不知为营卫，故士卒见敌，皆望风退走。而忠临偕居，方卧帐中，为贼所虏。杨畋、余靖又所为纷乱，不能自振。而孙沔大受请托，所与行者，乃朱从道、郑纾、欧阳乾曜之徒，皆险薄无赖，欲有所避免，要求沔引之自从，远近莫不嗟异。既至潭州，沔遂称疾，观望不敢进。

青之受命，有因贵望求从青行者，青延见，谓之曰：“君欲从青行，此青之所求也，何必因人言乎？然智高小寇，至遣青行，可以知事急矣。从青之士，能击贼有功，朝廷有厚赏，青不敢不为之请也。若往而不能击贼，则军中法重，青不敢私也。君其思之，愿行，则即奏取君矣。非独君也，君之亲戚、交游之士，幸皆以青之此言告之，苟欲行者，皆青之所求也。”于是闻者大骇，无复敢言求从青行者。其所辟取，皆青之素所与，以为可用者，人望固已归之矣。

及行，率众日不过一驿。所至州，辄休士一日。至潭州，遂立行伍，明约束，军行止皆成行列，至于荷钟赢粮持守御之备，皆有区处。军人有夺逆旅菜一把者，立斩之以徇。于是一军肃然，无敢出声气，万余人行，未尝闻声。每青至邮驿，四面严兵，每门皆诸司使二人守之，无一人得妄出入，而求见青者，无不即时得通。其野宿皆成营栅，青所居，四面陈壳弓弩皆数重，所将精锐列布左右，守卫甚严。方青之未至，诸将屡走，皆以为常。至是，知桂州崇仪使陈〈英宗庙讳、〉知英州供备库使苏缄与贼战，复败走如常时。青至宾州，悉召陈与裨校凡三十二人，数其罪，按军法斩之。惟苏缄在某所，使械击上闻。于是军中人人奋励，有死战之心。

是时智高还守邕州，青惧昆仑关险厄为所据，乃下令宾州具五日粮，休士卒，贼谍知不为备。是夜大风雨，青率众半夜时度昆仑关。既度，喜曰：“贼不知守此，无能为也。彼谓夜半风雨时吾不敢来，吾来，所以出其不意也。”已近邕州，贼方觉，逆于归仁庙。青登高望之，贼据坡上，我军薄之，裨将孙节中流矢死，青急麾军进，人人皆殊死战。先是，青已纵蕃落马军二千人出贼后。至是，前后合击。贼之标牌军为马军所冲突，皆不能驻。军士又从马上以铁连加击之，遂皆披靡，相枕藉。遂大败智高，果焚城遁去。

青先为公亮言立军制，明赏罚，贼不可得见，标牌不能当骑兵，皆如其所料。青坐堂户上，以论数千里之外，辞约而虑明，虽古之名将何以加此，岂特一时武人崛起者乎？

方庆历中，葛怀敏与李元昊战于广川，怀敏败死，而诸校与士卒既败，多窜山谷间，是时以权宜招纳，皆许不死。自此军多弃其将，不肯死战。故青云“自广川之败，赏罚不行”云。翰林学士蔡襄亦言闻于青者如此。〈辑自《宋文鉴》〉

【怀友一首寄介卿】

圣人之于道，非思得之，而勉及之，其间于贤大远矣。然圣人者不专己以自蔽也，或师焉，或友焉，参相求以广其道而辅其成。故孔子之师，或老聃、郯子云；其友，或子产、晏婴云。师友之重也，圣人然尔，不及圣人者，不师而传，不友而居，无悔也希矣。

予少而学，不得师友，焦思焉而不中，勉勉焉而不及，抑其望圣人之中庸而未能至者也。尝欲得行古法，度士与之居或游，孜孜为考予之失而切靡刂之，庶于几而后已，予亦有以资之也。皇皇四海求若人而不获。

自得介卿，然后始有周旋亻敫恳摘予之过而接之以道者，使予幡然其勉者有中，释然其思者有得矣，望中庸之域其可以策而及也，使得久相从居与游，知免于悔矣。而介卿官于扬，予穷居极南，其合之日少而离别之日多，切靡刂之效浅而愚无知是懈，其可怀且忧矣。思而不释，已而叙之，相慰且相警也。介卿居今世行古道，其文章称其行，今之人盖希，古之人固未易有也。为作《怀友》书两通，一自藏，一纳介卿家。〈（辑自《能改斋漫录》）〉〈临川吴曾虎臣《能改斋漫录》云：王荆公初官扬州幕职，曾南丰尚未第，与公甚相好也，尝作《怀友》一首寄公，公遂作《同学》一首别之。荆公集具有其文。其中云：子固作《怀友》一首遗予，其大略欲相扳以至乎中庸而后已云云。然《怀友》一首，《南丰集》竟逸去，岂少作删之耶？其曰介卿者，荆公小字介卿，后易介甫。予偶得其文，今载此云。〉

补遗

◎诗三十九首

【喜晴赴田中】

自愁雨破西岭出，只看水缘南涧生。青天忽从树杪见，白日渐向谷中明。豳公涤场不可失，陶令负禾须自行。归时小亦满，固有阿连相伴倾。〈《南丰曾子固先生集》卷一〉

【少年】

不覆论心与少年，世间情伪久茫然。朱门如市方招客，独守残经自可怜。〈同上卷二〉

【上杜相三首】

天扶昌代得忠良，坐以材谋镇庙堂。万里声名开学校，四方根本劝农桑。从容贤路通江海，慷慨公心贯雪霜。谦让黑辕归太早，空令终古爱余芳。翊戴唐虞旦暮中，忽将符节抚山东。忆归慷慨无私计，抗疏频烦有古风。世路一人知进退，士林当日计穷通。寿觞须祝年年喜，旧德华夷望更隆。转觉忧余好尚孤，较量唯合老葭蒲。圣贤可是随时拙，正直由来济世迂。生事有亲甘钓筑，客情无力买山湖。天边愁绝伤离苦，台象空看照宋都。〈同上卷三〉

【寄王荆公介甫】

数病门稀出，常贫客少过。经纶知龃龉，耕钓亦蹉跎。两事艰难极，孤心感慨多。素交千里远，谁听此时歌？〈同上〉

【送王补之归南城】

瘦马君将去，清樽我谩开。眼看新雨露，身带旧尘埃。但喜丹心在，休惊白发催。穷通莫须问，功业有时来。〈同上〉

【和酬王平甫道中见寄】

安危魁柄倚谁操，敛笏千官拱赭袍。能有本根持国论，岂须毫发间戎韬。征求藉藉人多困，羁旅皇皇我亦劳。扌西宿与君何计得，半生飘荡似风毛。〈同上〉

【读孟子】

千载士椎无比拟，一编吾喜窃窥观。苟非此道知音少，安有兹人得志难。机巧满朝论势利，疮痍连室叹饥寒。先生自是齐梁客，谁祚商岩渭水看？〈同上〉

【圣贤】

圣贤性分良难并，好恶情怀岂得同？荀子书犹非孟子，召公心未悦周公。况令树立追高远，而使裁量属ウ蒙。举世不知何足怪，力行无顾是豪雄。〈同上〉

【寄晋州孙学士】

风标闲淡易为安，晋陕应忘道路难。学似海收天下水，性如桂奈月中寒。素心已向新书见，大法常留后世看。自送西舟江上别，孤怀经岁未能宽。〈同上〉

【送戚郎中】

一心清淡本如秋，何必锱铢较两州。身向宦名虽黾勉，性于人事岂雕锼。但思簿领忙时俗，便觉溪山静处优。荔子满盘宁易得，与谁频宴岭边楼？〈同上〉

【李供奉】

一身得禄从孤客，千里还丧获旧林。〈李数世为客于此，至君能以忄见丧南归以葬。〉清节萧条妻子计，白头敦笃弟兄心。能抛印授高应少，自筑丘坟达更深。我与往来无力荐，褒传唯有北窗吟。〈同上〉

【寄孙正之二首】

两人怀抱喜相投，初得青山一日游。已听高文吟太古，更开昏眼洗清流。共寻素壁题皆遍，欲去红桥钓始休。回首至今嘉兴在，梦魂犹拟奉觥筹。隐似龙蛇应有待，清□冰雪更无双。志留世外虽遗俗，文落人间或过江。峻节但期终老学，健诗犹愧一时降。风骚近亦思强伴，恨未高吟共北窗。〈同上〉

【依韵和酬提刑都官寒食阻风见寄】

画舡齐泊倚青山，正值春风阻往还。江作鼓鼙声浩渺，树为城障绿回环。幽花婀娜偏当眼，啼鸟交加亦解颜。使者文章工不浅，尽将模写寄柴关。〈同上〉

【杜鹃】

杜鹃花上杜鹃啼，自有归心似见机。人各有求难意合，何须勤苦劝人归？〈同上〉

【雨中】

愁烟苦雨今朝是，小屋深扉野性怜。偶似鲁连能肆志，肯如刘备耻求田。贫谙亲友难过饮，病笑诗书可枕眠。欲会此心何自适？平生消长任陶甄。〈同上〉

【题祝道士房】

悠悠行处是风波，万事万惊久琢磨。心逐世情知龃龉，身求闲伴恐蹉跎。功名自古时应少，山水输君乐最多。争得有田收迹去，比中文酒数经过。〈同上〉

【题宝月大师法喜堂】

谁能怀抱信分明，扰扰相欺是世情。只有陋儒夸势利，几曾高位功名〈原脱一字〉。欲将志义期千载，只合溪山过一生。君向此堂应笑我，病身南北正营营。〈同上〉

【题关都官宅】

麻衣少壮干时去，朱绂康强得老归。身世自如天下少，利名难退古来稀。更无俗事侵方寸，只与闲人话翠微。科第诸郎同日显，高门当代有光辉。〈同上〉

【题修广房】

世情衮衮利名间，子有高情独闭关。万事长年抛似梦，一堂终日静于山。幽花得地无妍丑，好鸟窥人自往还。药棋枰俱我好，几时能共此中闲？〈同上〉

【田中作】

傍人应总笑为生，病体朝朝踏雨行。红饭白菹妻具饷，青夹水自催耕。止知索寞箪瓢计，岂论喧哗内素名。胜事山风吹木石，暂如韶夏管弦声。〈同上〉

【寄人】

懒听诗书散满床，鬓须垂白坐茅堂。溪山入手何时见，尘土劳心继日忙。气味向人卑可耻，风波随处险难当。羡君出处由胸臆，安稳将家水石傍。〈同上〉

【首夏】

乱崖蒸润滴嵯峨，苒苒生云雨意多。已爱破山泉漱玉，更怜垂垅麦翻波。妖红落后新篁出，老绿浓时野鸟过。还与北窗添睡思，尽抛尘上养天和。〈同上〉

【雹】

穷谷结时雷已动，荒台看处雪犹埋。崩腾沙雳乘风下，宛转珠玑压雨来。已激山声如骇浪，更回天色似寒灰。何繇得见晴辉上，愁放昏昏睡眼开。〈同上〉

【初冬道中】

潦退蛟螭不可逃，溪潭清澈见秋毫。欲霜日射西山赤，渐冷天腾北极高。秀色更浓唯竹柏，孤根先动是蓬蒿。感时一抚青萍叹，马踏西风气自豪。〈同上〉

【留山中诸君子见访】

茅舍开扉胜事稠，况携佳客此中游。妖红落后坚松在，南涧清时野潦收。林带寒烟如水合，山含晴日似尘浮。不嫌淡薄幽人趣，欲进藜羹更少留。〈同上〉

【丰年有高廪】

盛德临昭旦，多祥获有年。嘉禾登羡溢，高廪积连延。田入丰维亿，仓收富且千。梦鱼谐素兆，如栉比前篇。瑞贶神之与，休明颂所传。粢盛繇此备，清庙荐恭虔。〈同上〉

【将行陪贰车观灯】

行歌红粉满城欢，犹作常时五马看。忽忆使君身是客，一时挥泪逐金鞍。

【赴齐州】

淮南蒙召鬓毛斑，乞得东秦慰病颜。晓整轻鞍汶阳北，却冲微雨看青山。〈以上清厉鹗《宋诗纪事》卷二引宋谢维新《古今合璧事类备要》后集。〉

【恩藏主送古梅求诗】

折得前村雪里枝，殷勤来聘老夫诗。请公静看横斜影，便是当年一字师。〈《永乐大典》卷二八○八〉

【饯神】

击牲酾酒荐明蠲，果装香婢仆专。拣米作糜分糁碗，折{专}为箸插芳筵。儿惊庖下添熏肉，神笑人间用纸钱。巫祝谓知来岁事，交杯犹有暂时权。〈同上书卷二九五二〉

【千丈岩瀑布】

玉虬垂处雪花翻，四季雷声六月寒。凭槛未穷千丈势，请从岩下举头看。〈清黄宗羲《四明山志》卷一〉

【疏山】

一见云山病眼清，野僧勤动水边迎。苍松翠竹东南道，乱石峰前踏月行。〈《康熙抚州府志》卷三十五〉

【石门】

细草疏云一径凉，纵吟闲望兴何长。僧关入竹行随意，野茹持钱得满筐。江腹远吞千壑翠，峡门高控两崖苍。乘秋更欲西山雨，一洗郊原晚稻香。〈同上〉

【清风阁诗〈即清风门】

百级危梯屈曲成，栏干朱碧半空横。天垂远水秋容静，雪压群山霁色明。海燕力穷飞不到，郊园阴合坐犹清。风前有客须留醉，莫放归时月满城。〈同上〉

【薛老亭晚归】

终日行山不出城，城中山势与云平。万家市井鱼盐合，千里川原彩错明。座上潮风醒酒力，晚来岩雾盖钟声。归时休得燃官烛，在处林灯夹道迎。〈郭柏苍撰《光绪乌石山志》卷二〉

【诗一首〈标题无考〉】

食肉遗马肝，未为不知味。食鱼必河豚，此理果何谓。非鳞亦非介，芒刺皮如猬。见形固可憎，况复论肠胃。〈明彭大翼《山堂肆考》卷二二四〉

◎词一首

【赏南枝】

暮冬天地闭，正柔木冻折，瑞雪飘飞。对景见南山，岭梅露、几点清雅容姿。丹染萼、玉缀枝。又岂是一阳有私。大抵是、化工独许，使占却先时。霜威莫苦凌持。此花根性，想群卉争知。贵用在和羹，三春里、不管绿是红非。攀赏处、宜酒卮。醉嗅、幽香更奇。倚阑干、仗何人去，嘱羌管休吹。〈唐圭璋编《全宋词》。此词原见《梅苑》卷一。〉

◎杂文七篇

【杂文七篇】

【号令辨】

令必行，则民信上而尊其令，令二三则反此。天下之所以归其上者，以令行也。今也，朝与一事焉，暮或夺之，暮夺一事焉，或不越宿而与之。二三孰甚焉？使民亦所从而守之耶？又不务实也，故令发于朝，出于市，布于野，民则曰：“非必行也，非可信也。”脱然去之而莫顾，已而果不行不信也。是不独道民二也，又滋之使易其上也。所以使民能一其归者几何？其不损焉，行之乎久，得无失执重以召败耶，然则如之何？曰：要之议于朝也，稽其本末，审其利害，为可久之意焉，如斯而已，可也。〈《南丰曾子固先生集》卷四〉

【时俗辨】

时之人，非皆不知事之本末、势之治乱也，然而举天下之务者，惟利而已。凶年野无其青草而租赋取盈也，徙人杀人以锢山泽之货，与税与酒而犹曰不严也。民之馑而死者相比，而不肯发义仓一粒，虽发常平之仓，斗不五十则六十其价也，强之输绢而曰和买，不更其价而曰折发，变纤悉之财皆计而争之，如此者以为利上也，无贵贱，无智愚，拘拘然穷身力而行之，犹恐不暨焉。曰复流亡，曰弛岁敛，曰劝耕殖，曰兴水利，如此者皆益民也，虽诏书丁宁，皆使其文而已，莫有一缀一心者焉，况穷身力而行之也？此非其性工于利上而专于疾民也，以利者有司之所甚急，民者有司所甚忽也。成俗几百年，所以百姓未厚而仁政未兴也。为时之计者，安得不损天下之浮费而下求其利之术焉？既然矣，则官者庶几忧其本、爱其民，百姓可厚而仁政可举也，先王之所以为天下者，归然而已矣。或曰：费不可损也已。而曰：布冠弋绨，丁时之匮也，有安之者，所以致足也，况其过于彼者乎？推是以在己也，至于他费，有不可损邪？〈同上〉

【论贫】

古者有常农无常兵，今也有常兵无常农，兵日以愈蕃，农日以愈贫，治之所以未孚者以此也。举天下之地连千亩而不耕者何数？举天下之民投为兵者相望焉。莫若始今募兵者比而田，因弛旧兵也。或曰：何谓也？旧兵之享利也多，而病于政甚矣。惠养戒驭少不至焉，辄怨且戾不可止；不持一物而从出入，往往有怠色；以之值敌焉，则惧而溃；使之田与，废之不可也。识其敝之所以然且存之，害不有大于此者耶？莫若择旷田，募今投而为兵者伍而耕，暇而隶武，递入而卫，旧兵之耗也勿完焉？如斯而已矣。井甸田车之制未可复也，宜于今者非此欤？谋于庙，行于天下，不先此，吾不识其能为治也已。〈《南丰曾子固先生集》卷五〉

【书虏事】

妾之移人，自至也者，人弗自知其身之至也。如知之，古今岂有败哉？予尝悲汉高帝之英伟绝特，光武之仁明，而至于爱恶于其子。以及魏武，忮险绝世，其心非复人也，至其且终，眷眷于所昵，与小夫懦竖无异。此二谊主、一暴臣，皆非常之人也，及蔽之来，虽英伟之量、仁明之器、忮险之性皆不能免，况中材乎？故曰：妾女之移人自至也。自至也者，人弗自知其身之至也，非信哉？及观向之书虏事，则又知虏之陆梁，暴恣而蔽于帷帐之间，不能自知，死之日卒大乱其国，然后知妾女之祸，非特甚于中国也。吁，可畏哉！吁，可畏哉！〈同上〉

【书与客言】

居十日，求文于某者四人，义不克与也。客至曰：“盍与之？不然，子其戒，毁且至矣。”应之曰：“与非义，吾不敢违义也。虽然，君子者未尝不戒也，毁何患？”“吾闻君子之不志于毁誉也久矣，其何以应之？”曰：“君子之于道德，力行不倦而已矣，内顾不愧而已矣。誉，恶乎喜而慕；毁，恶乎惧而避。古之人如吕尚者，观其成功，其道德可知也。方其渭水于渔，自修于己而已耳，天下之不己知无以为也。盖尝穷困且老矣，及周之逢，而天下乃克知其懿。由是观之，其自守如何也？力行不倦而已矣，内顾不愧而已矣，其不志于毁誉也，以此。”曰：“彼自守其如是也，孔孟何以不如彼？”应之曰：“子以孔孟之汲汲于行其道为其自守欤？孔子拒王孙贾，而孟子亦不枉尺以直寻，夫不自守乎哉？君子者未尝不自守也。”“然则彼何以不汲汲于行其道也？”应之曰：“彼有文王以为之归也，何汲汲哉？卒武王之相而东也，非汲汲哉，惟其时而已矣。”“然则士奚师？”“师孔孟与，彼之自守而为其所汲汲可；师所汲汲而不为孔孟与，彼之自守其可哉？”客曰：“然。盍书之？”遂书。〈同上〉

【书唐欧阳詹集】

韩愈作《欧阳生詹哀辞》，其序曰：“读其书，知其于仁孝最隆也。”余观其《出门》、《怀归》等赋，思曰：愈之所称，岂谓此耶？又观其《陶器铭》、《驽骥》诗等，则悲生之志焉。至《栈道铭》，观其铸金蒸云之谕，至《珍详论》，观其反复风谕，则又知生之尤魁怪于文，而其材果奇也。最后观其《自明诚论》，卒曰：“知之者知之。”知之者知之，知生于此甚自负。其说三四，观之而其说皆不出于旧。生卒无己见者，不知生于此何其自大也。

则又思余舅氏吴君，尝论斥生之所谓“尹喜自明诚而长生，公孙弘自明诚而为卿，张子房自明诚而辅刘，公孙鞅自明诚而佐嬴”之者为非，是明诚之非为长生、为卿，非尹喜、公孙、子房、商君之所能至，其理较然，舅氏之论无疑矣。此于生为一失，于舅氏非其意，所极也与。生材高下如何，故不可知，其可知者，舅氏之从事于明诚，可谓知所守矣。其不溺而趋于为长生、为卿、为子房之谲、商君之刻薄可必也，则其材亦诚卓然可畏者也。惜乎死矣，不得见其施之于行事，而其论与其集今皆亡，使其有补于生与，后世者独余知之，而世不得尽知也。故书于生集之末，以见其意焉。

舅氏临川人，讳<辶向>，字明远，死时年三十四。〈同上〉

【讲周礼疏】

《周礼》之书于汉最晚出，刘歆以为圣人之迹，世亦皆以为然。然其有难合者，则自汉之学士往往疑之。余观其大法，成天之下务者，不能改也，非出于圣人，岂能如是哉？而班固称孟子之言，以谓周衰，诸侯恶其害己，灭去其籍，自孔子时而不具。至余考于《书》之《武成》，与《孟子》所称周之爵禄之法，则皆与今《周礼》异，岂其亦有所损益者邪？又观其反复其文，至数万余言，上下亦已广矣。其中或一事散于数篇，一篇散于数职，而用意之密若答符然，其思虑岂不诚深矣哉？其书如此，注义又数十万言，非深考而精通者，不得其终始之详，数制之要，则未可以传之人，而学者不得人之传，则亦未可以进于此。南城王君补之，于此书深考而精通者也。今岁之冬，可以群居，余欲共过此，而与州之君子者相从听其口讲，观其指画，以释所未寤，不识其可乎？苟不以为否者，各著其名氏焉。〈同上〉

◎杂说六篇

【说学】

古者乡党学校少长为序，以州处，其有司所施用十有二教，举用六德六行六艺，节用五礼六乐，纠用八刑，论用其乡之老，其体惟以化民成俗为教之意。故其士之入朝、在乡、居家皆有法度而不为非，所以励世而育材也。周之所以垂七八百年而治为称首者用此。

自乡党之制废不行，学校虽存者亦非古。故其处无长少，施无十有二教，举无六德行艺，节无礼乐，纠无八刑，论无其乡之老，惟课试文字之习否以为务，其体未尝志于化民成俗，故其士之入朝、在乡、居家皆无法度，而为亦无所不至，求其所以励世而育材可乎？

今议者曰：宜郡立学校，使天下士师弟子为位以居学。曰：讲古传业亦周之盛也，予独以谓教之之意不如古，虽设学无益也。噫！古之制不必尽用也，其意不可改也，故原古之事以存之，庶夫有通治乱者能用之。〈《南丰曾子固先生集》卷七〉

【说官】

古者命官各因其材，而致于久也，则必总核而升绌之，所以适于治之要也。帝王之法皆然，而尤详于舜。舜之分任九官，其人皆禹、稷、皋陶仁智大人也。然而即知水土，必以为司空，不以为虞；知五教，必以为司徒，不以为士师，以有宜也。三年一考绩，九年一绌陟。水土不治责司空，蛮夷奸究不禁责士师，以有守也。其法之大较，鲧一以不胜任而殛死焉，盖明其材，分付责任，久其岁时，严其诛赏也如此。故百官各尽其能，务治其业而以赴功，则舜无为已。

后世不然，自公卿大夫至于百执事，每一官之<门卦>，则有司诎指计资之先后而升之，不然则择其或有执重、或得人间之誉者而升之。升之者一涂人之材，而偏历群有司之任，未尝计其能否、优劣、宜不宜也，用人之敝至不精于大臣，况其他耶？此苟全其私而忘其所以公进贤退不肖之弊也，深戾所谓各因其材也。而当迁者概以三岁为限断，少者再岁、一岁，甚者不穷月盈时而迁耳，非可以至夫三年、九年，屡考而又绌陟也。即天下迁举，每岁得失可责吏部乎？天下钱谷，每岁登耗可责度支乎？自公卿大夫至于州县吏，莫非居其位而不任其责者也。万事之众，王者独治而已。而吏之输钱赎罪，或免于位，或徙或诛者，一切触法耳，非为不胜任也。是一皆违古，进之不循其材，用之不久其时，侵其职而忘其责，故百官之于万务也，皆怠而忽，为国或百年，上之事繁且勤，而不足以致治也。噫！何久而不思变也，曰：如之何而可？曰：求庶于古而变之。〈同上〉

【说宫】

室堂奥备然后为宫。宫，贤有力者之所有也。若乃为之，则非贤有力者之所能也。故有材木于此，虽累千万，必待匠人焉。尔匠人之为之也，广轮高下、横邪曲直，一板以上皆有法也。巧既发于心，绳墨刀尺皆应于手，其成也必善。巧既夺于心，绳墨刀尺皆戾于手，且以高者为库，直者为钩也，其卒可以成自善乎？有若公输在，肯舍法度而利之乎？不肯，则将得拙工，而嗜利者从之，为之穷岁月，耗材与力，至竭而已耳。

今夫天下之为公也，人主之所安而有也，州县有司之为室堂隅奥也，万机之为材木也，人主之所不能自治也，其势必付之人。付之而当且颛，则辑矣。付之而当否未前定，又一一束缚之，其异于戾匠人也亡矣。有圣且贤，肯枉道而就之乎？不肯，则易而他使。使圣且贤则犹是也，又易而他使，则得庸者邪者而从之与之，日夜力为之，至尽败万事而已耳。秦之亡其宫也，以此。〈同上〉

【说内治】

古者公侯卿大夫士，非惟外行淑也，盖亦有闺门之助焉。考《诗》之二南，言后夫人之事，明妇人之于夫也，不独主酒食、奉巾栉而已，固实有以辅佐之也。先王之制，闺门之内，姆保师傅，车服玉，升降进退，起居奉养，皆有条法。妇人少习而长安焉，故礻是身正家莫有过也。

近世不然，妇人自居室家，已相与矜车服，耀首饰，辈聚欢言以侈靡，悍妒大故，负力阀贵者，未成人而嫁娶，既嫁则悖于行而胜于色，使男事女，夫屈于妇，不顾舅姑之养，不相悦则犯而相直，其良人未尝能以责妇，又不能不反望其亲者，几少矣。其于舅姑然尔，而况于夫之昆弟、相与为等夷者乎？有祀祭、宾客之礼，不自为具，而使人为之。浣濯之服，蚕桑之务，古天子后礼安而常行者也，而今之庶人孽妾羞言之。姆保师傅、佩玉仪节、采苹蘩、贽枣之事，则族而笑曰：“我岂能是？是非我宜也。”一切悖礼，相趋于骄骜淫僻而已，求其所以辅佐夫，可乎？

噫！古士庶人之妻，知秉礼义，服训导，而今王公大人之匹反不能，可怪也。剪缕之不工，刻画之不善，则耻而学焉；至大伦大法之不修，则间然安之，吾未见其可也。古语曰：福之兴，莫不本乎室家；道之衰，莫不始乎阃内。岂非风俗之厚薄，人道之邪正，寿夭之原系于此欤？其可以忽然流恣而不返欤？曰：如之何而可返？曰：放今之敝，考古之制，而先之于公卿大夫之家，兹可也。《易》曰：正家而天下定。吾说岂疏乎？〈《南丰曾子固先生集》卷八〉

【说遇下】

王者之贵，普天之下，其义莫不为臣妾，尊至极也。然而三公也进见，在舆为下御，坐即起。其于诸侯，曰伯父伯舅而不名也。至于群臣，皆变容色，正冠服而俟之。其于进退疾病死丧之事，虽小未尝不勤，义至厚而恩至亡量也。非徒用其礼而已，乃所以推其情而见于下也。上下之情交，则治道之所由出也。

近世自王公大臣之进见，皆俯首侧身，屏息以听仪相者疾呼姓名敕进，使拜舞已，则立而侍。设有宴享，则郎中以降皆坐于庑下，与工祝为等仵，王者遇之，体貌颜色未尝为之变也，而曾起且下，又不名乎。其于进退疾病死丧，未尝皆备其礼也。自公卿莫能得其从容，而况于疏远之臣庶乎？上下之情间然可知矣。至有罪故，则又困辱而刑之。此所以使偷安幸进之利深，无节自薄之俗胜，百官之于上，苟若而已，能无因败而利之者邪？国家之治最甚已，可无变欤？〈同上〉

【说夷】

夷狄负其险力蕃鸷也，辄引而窥中国。议者曰：不蚤痛剪其株，浸淫至此不禁也。或者又曰：有数。夫壤之有蚁也，与木之有蠹也，与肉之有虫与人体肤之有疾也，是岂不以先有败而生耶？推而观之，则凡孽之生，皆以物先有败也，而独夷狄为病非中国之先有败耶？故凡孽之生，则物滋不善，夷狄之病攻而中国亦益不宁。或曰不蚤杀，或曰有数，是皆妄，吾独以敝生于不自治尔。天下之敝，常生于不自治。既而岂不思复治之？诚尚有可治之时，即能修其政令，择材而任职，使百姓乐于为上用，则彼岂独不识也？之无间可窥乎，然而且肯妄寇犯以触死乎？《诗》、《书》以来可质也，未有内自治而夷狄汩之者也，其汩于夷狄者，率不自治者也。善也，严尤之论之也。不自治而至乎御者，其有上策乎？〈同上〉

◎杂议十篇

【太学】

郡立刺史，所以主其治也。郡之不治，刺史之过也。黜一刺史、立一刺史而已矣，夫岂遂污其郡哉？邑有县令，亦所以主其治也。邑不治，县令之过也。黜一县令、立一县令而已矣，岂遂污其邑哉？今有人曰，郡不治则污其郡，邑不治则污其邑，则以为狂惑之人也。

今夫太学之设，何以异于是？天子立太学，立官以掌之，立师以教之，所以兴教化也，所以出礼乐，所以萃贤材也，所以养俊髦也。俊髦不能养，贤材不能萃，礼乐不能出，教化不能兴，则官师之过也。当黜其为官而屏其为师者，而别置其能官能师，则岂遂隳其学哉？向者国家兴学校自京师始，天下之人倾耳而听，竦目而视，其皆以为三代之治复起于今日，而今日之治复为于三代也。既而官师非其人，措置非其宜，怨谤并起而天下窃笑，其实皆官师之过也。黜一官师、立一官师可矣，而议者皆以为太学之过，官师未出而太学废。呜呼！太学何过哉？

今愚愿立一官师，使恢其职，以恢大其业，而无罪太学，前所谓养俊髦、萃贤材、出教化、兴礼乐无所不可者。若不度其本，不推其源，案而责之曰：此学之过，废之而已矣。是刺史不治而污其郡，县令不治而污其邑也。治天下者当为如何？〈《南丰曾子固先生集》卷九〉

【议茶】

农桑贡赋，王道之本也；管榷杂税，王道之末也。善为国者，重其本而轻其末，不善为国者反是。由尧舜至文武皆重其本者也。由秦汉至隋唐，重其本故薄征轻敛，而天下有仁义之俗焉；重其末故急徭横赋，而县官遂兴管榷之利焉。管榷之利，茶其首也。当汉武之时，其食国用皆不足，虽群臣献策，尽笼天下之货，然茗Η之利犹不之取，历代议者亦未尝一言及之。至唐永泰中，天下耗竭，莫或为计，乃有赵赞首陈税之策。贞元之后，又兼张滂之谋，虽权宜立制，功不合于古，然亦未至于榷也。逮乎文宗，当李训辅之，恣为诡说以惑其听，内则协郑注奸邪之议，外则资王涯刻暴之苦，始立使号以榷茶为名。茶之有榷，自此始也。于时新令一出，所暴虐者甚众，以是故身伏大诛。尔后贤臣继世，一兴一废，或以惨急而行之，或以仁慈而议之。如裴休者，则欲去榷复税以十二之法；如令狐楚者，则欲通商惠众，以增上下之便。虽深究利害各极当时之宜，然行之一朝，流弊千载。

我国家勃兴昌运，抚有方国，四圣接武，泽流生民。所先者仁义之化也，所行者礼乐之教也，所敦者农桑之业也，所后者管榷之利也。然卒所以资国用而足兵食者，唯货一扃尤为剧大。自曩岁群臣定议随土宜而制之，或禁其私鬻以充郡县之课，或通商人以泄县官之利，各任其俗，成乎便宜。

以今观之，则禁者诚非，而通者诚是也。何则？茗者山林之所产也，山林者人力之所营也。所营者博，则所生者众。所生者众，则所赋者余。所赋者余，则常生之业毕出于是矣。今乃申严号令，窒其私鬻之路，欲使民利一归于公，虽敛之计诚得其术，曾不知敝生于下而抵冒之狱阗然而起矣。及其不胜也，然后从而加之，民或至死亡而不惧令，或至峻烈而无益，久不易则无乃伤仁慈之政乎？而又上之而急，继以千艘，一岁之庸，动逾百倍，伤财暴众，无大于此，故曰禁者诚非也。今若普治天下，均其常法，上则蓄之以大扃，下则通之于商人。其直也，就中都而入之；其茗也，由外郡而与之。俾夫周旋海内，自受其益，所过关市，则悉增其税，所至郡国，则悉弛其禁。大可以减县官每岁之用，小可以息生民抵冒之狱，此谋一立，万世利之。故曰通者诚是也。二者之论，期于一择。〈同上〉

【议酒】

榷酤之兴久矣，桑羊建白之，武帝力行之，千秋奏罢之，新莽重立之，绝于魏，起于陈，盛于唐，大备于当今之世，其源益深，其本益固，其所害者多，所利者寡。虽有非常之智，弗能去其害也；虽有不世之略，弗能益其利也。盗滥日益起，争夺日益繁，狱讼日益长，刑辟日益峻。非酌以便宜而建以中道，则淳厚之化其何以致哉？昔武帝之世，骋志四夷，兵资国用皆所不赡，则置之者乃其榷也。孝昭之世，海内休息，务以仁政，绥怀于民，则废之者亦其宜矣。虽新莽诡制，强复其法，然历东汉魏晋，数百年间而弗复用焉。及陈氏膺统，文帝当御，始下诏令恢而袭之。至于有唐，厥制渐备，或定其酤之税，或别为三等之目，可否相半，损益相兼，行于一时，稍得其便。厥后京都免榷，以优乎大众之聚，五州榷曲，以当乎鬻卖之利，随所利害，以为定法。载在前史，灼有明验。我宋绍位，有三制焉。王城之中，则征其ろ而不征其市；闽蜀之地，则取其税而不禁其私；四方郡国，则各有常榷。军旅之饷，非是不能给也；帑藏之实，非是不能充也；岁时之课，非是不能足也；差茗之扃，非是不能并也，其名虽异而其课则同，其法则三而其利则一。课既同，利既一，则天下之制可以尽一矣。然朝廷所以不一者，盖将优遐迩之徼而重畿内之民。诚深利矣，孰若兼四海而利之？且盗滥争夺，天下之公患也；狱讼刑辟，天下之大殃也。今使王城之中则亡其公患，闽蜀之地则弃其大殃，其余郡国则兼殃患而有之。呜呼！亦仁者之所非也。

愚以谓京都之内则宜遵旧常之法；天下郡国则宜通闽蜀之制。无损于课而课以之集，不烦于刑而刑以之省。可以导仁政，可以消争心。前所谓酌其便宜而建以中道者，莫大于此。〈同上〉

【财用】

荀卿言富国之道曰节用裕民而善藏其余，节用以礼，裕民以政。所谓裕民者，取之有制，使之优厚之谓也；所谓节用者，使之出入有度，足以相掩之谓也。善哉！荀卿言富国而先及民者，知本欤！比咸平、景德虽有北警之役，而国用民力上下交足者，其是道哉？今日无向者之警役，而藏于国者或寡，赋于民者或多。何哉？且节用经制、百官谨职皆如向之时，胡为国用民力不加焉？是亦天时之水旱，兵食之多冗，管榷之未通。姑当乘丰而储备，利商而通货，练兵而去冗。昔尧汤水旱而民无捐瘠者，备先具也。唐大历后，国费能给者，刘晏辈利商转货也。兵贵精，昔曹公以五千敌众万，故冗食可省也。如是，其民赋少省，国用少充，庶几民裕国足如荀卿之言也。〈同上〉

【兵乘一】

可以均天下之土地而定军赋之法，唯井田为最备。其法之可见，唯周为最著。《周官》：王畿千里，天子正位于其内，而卿遂分治于其外。必以土均之法稽其人民，故小司徒以九地之别，为其三等任人之制。凡役之起，则家无过于一人，而其余为羡。故六卿六遂之中，有正卒、有羡卒五等。建国之制虽殊，而出军之数固不易于是也。盖天子六军，而成国半之。若鲁者有因周之成国，宜有三军者也。然僖公之颂曰“公车千乘”，又曰“公徒三万”，夫其徒三万者，固合于三军之制矣，其车千乘者，兵车一为卒七十五人，千乘常七万五千人，此六军之制也，鲁安得而有之？故明策以访于学者。夫鲁虽侯国，而出军之法不殊于畿内，故其三郊三遂之中，亦有正卒，有羡卒。颂之称曰“公车千乘”者，兼其正卒、羡卒之数而言之也。又曰“公徒三万”者，举其正卒之成数而言之也。僖公能复先君之土宇，而其车徒之盛如此，故颂者尽之，非兵赋之异也。〈同上〉

【议钱上】

夫制世御俗非一谋可尽也，便民益国非一术可该也。是以圣人在上，随轻重而御之。民所重则御之以轻，民所轻则御之以重。有刀布之法，有币帛之制。刀布者，货之流也；币帛者，货之源也。流非源不蓄，源非流不行。二者循环，迭相为救，此圣人有国御天下之大柄也。尧以是传之舜，舜以是传之禹，禹以是传之汤，汤以是传之文王。文王已前德之盛者也，故其道虽立而其迹不传。

逮乎武王建祚，师望佐业，外则通三币之货，内则制九府之常，或名之刀，或名之布，或名之泉。刀者取其利也，布者取其散也，泉者取其流也，流则天下之用足，散则天下之财阜，利则天下之民和。民和而后廉取兴，财阜而后礼义浃，用足然后德化被。管子用之，所以辅桓公而成开塞之术也。周景变之，所以隳祖构而忘小大之法也。缘此而下，废兴不常。西汉以来，其制屡易，陈七福者有焉，述操柄者有焉，锡铜山者有焉，废五铢者有焉，创鹿币者有焉，建三官者有焉。晋宋而后，俗化惭薄，上先其制，下成其私，有风飘水浮之轻，有线环赤郭之异。百名千品，莫可胜述。远近流俗，益用苦之。李唐受命，尽扫其辙，文之以年纪，创之以事宜，规模小大，最为折衷，天下得以从其便，人主得以操其权，较之古先，诚得其术。

我国家铲去伪乱，袭有唐休烈，鼓铸有常职，辇运有常数，盗滥有常禁，出纳有常经，稽其本末可谓详矣。然比岁以来，邦用颇乏。于民也，有困穷耗费之苦；于国也，无丰盈羡给之余。议者纷起，莫从其便。或曰：宜铸为大钱，以加千百之直。或曰：宜兼造铁制，以同闽蜀之法。大可以益国，小可以便民。行于一时，足见其利。铸为迂远之谈，苟简之谋也，非所谓利于经人也。夫久为大钱，则民失其用，用失其用则众易其业，易其业则困匮生而奸滥起矣。兼造铁则国重其禁，重其禁则俗违其便，违其便则抵冒作而刑辟烦矣。且今之刀布有四患焉：蓄而不行，一患也；盗铸日积，二患也；于用甚轻，三患也；岁铸不给，四患也。夫伐山取谷鼓铸，而泉有不行者，兼并聚之也；法令峻烈，甚于水火，而民或盗铸者，薄利诱之也；大小之法，与前无异，而用之甚轻者，异物害之也；宝货之路出于羡余，而岁铸不给者，浮费夺之也。为今之策，不若去四患而立四利。何谓四利？塞兼并一也，严法令二也，禁异物三也，节浮费四也。四利既立，四患可除。当今之宜，莫便于此。〈《南丰曾子固先生集》卷十〉

【议钱下】

问：自古钱法，未有如国家之折衷者。然比年以来，铜产耗竭，鼓铸不能供。欲案其旧法而弗变，则患乎铜之不给；欲铸乎大者以兼乎小者，则患乎民之窃铸也。敢问何行而后可？

对：自古钱法，轻与重，大与小，诚莫如国家之折衷也。然所以制之之术，行之之道，有所未至焉。何以言之？今夫淮浙之间，盗铸盈市而法令不能严，有司不能知，天下之狱，未尝闻梏一铸钱者。故公钱益少而私钱益多，此未至者一也。

海外之郡，如高丽、交趾之国，一器一皿皆铜为之。彼以铜非己地所出，乃多聚奇产无名之货来鬻于中国。中国之人爱其异而贪其宝，争以泉货而市之。彼得泉以归，则铸为铜器以便其俗。故钱日益以少，而民日益以贫，而国家不知禁焉，此未至者二也。

边要之地，宿兵者三世矣；河汾之间，兴师者数年矣。所以充彼之求，足彼之用者，莫先乎泉也。鼓之铸之不绝于时，一至塞下无复返者，此中国之泉所以耗而边民之豪得以聚而积之也。故中国之物其直轻，由于钱寡也；塞下之物其直重，由于钱多也。国家诚能止钱货之运而若谷若帛，募富商巨贾致于塞下，使就取其符于江淮京洛间，或泉或货，杂支以偿之。若此二三岁，而中国之泉不营而自给矣。当今之策，莫此为便，而国家不知行焉，此未至者三也。

夫释老之徒以铜为器，其徒日益广，其器日益增。所增之器，有销钱而铸焉者，有市铜而铸焉者。国家虽有其禁，又宽而不举。以日销之钱而供日增之器，以日耗之铜而给日兴之铸，是何异拔树而附枝乎？今诚能稍严其禁，以为之限，是亦策之一得也，而国家不知行焉，反谓于国体有纤削之谓，此未至者四也。

此四者，泉货之弊根在焉。泉之有此四者，犹水之有四窦，木之有四蠹也。今诚能窒其四窦，拔其四蠹，则不变旧法而泉可足矣。苟四窦未能窒，四蠹未能拔，虽一变其法而为苟且之利，愚恐有损而无益也。且变法者谓铜之耗竭矣，苟为铜之耗竭，则虽以一大者当百小者，然后可行焉。其次则以一大者当五十小者，然后可行焉。其下则以一大者当二十小者，然后可行焉。夫民诱于薄利，虽销一为二，犹且为之，况百十之多乎？使兵在其颈，犹将窃铸而不已也。欲严其禁，则抵冒盈天下；欲宽其禁；则奸滥盈天下。若之何而可为哉？且变法之祸见于前世矣。汉武时改钱法而铸白金，于是吏民盗铸而死者不胜数。王莽之世，又为泉货六品，与贝化龟宝之类参而行之，天下破业而陷刑者相望于道。吴孙权亦铸大钱，为千百之直，上下非便，从而罢之。唐明皇时，从第五之策，铸为三品，法愈严而犯愈多，商农之业皆失其利，有饿而死者，有刑而死者，此皆变法之祸也。今不窒其四窦而拔其四蠹，而欲袭前世已然之祸，愚未知其可也。〈同上〉

【议仓】

世之言治法者，莫不以三代唐虞为之本而两汉隋唐为之末。然三代唐虞之法未必行于今而皆得其便，两汉隋唐之法未必行于今而皆失其利也。故善言治者，不在乎援古高论，在乎当而已矣；善言法者，不在乎超世迈俗，在乎宜而已矣。

夫义仓者不兴于唐虞之世也，不建于三代之君也，不起于两汉之时也，盖始于隋而盛于唐者也。其道以振乏为本，以恤民为先，以博施为法，以乐输为率，以众赖为便，以义和为名。各于其社树之以仓，各令其民入之以谷。设其官守，严其戒令。丰岁则劝课而输之，凶年则发彻而散之。不烦于刑而民乐从，不费于国而民无困。于上有救贫恤饥之政，于下无转沟殒壑之苦。以言其济施，则仁之厚者也；以言其输入，则义之广者也；以言其取与，则和之至者也。其在隋则长孙倡而始之，其在唐则戴胄举而行之。文帝从长孙之计，于是民俗以安，国费以省，邦储以厚，而卒能成大业之治焉。及太宗从戴胄之言，于是和气以洽，仁风以畅，王业以固，而卒能成贞观之风焉。降及天皇，其法始敝，弗以为博施之本而为军国之费，弗以乐输之赋而为征取之科。自是之后，名存而实废矣。由此观之，前世所以恤民而后世所以暴民，明主所以为治而昏主所以为乱者，其义仓之谓乎？

国家革五代之苛，建一王之治，于兹有年矣。租赋之调不为不中也，配敛之科不为不节也，赈恤之政不为不行也，敝滥之源不为不究也。然此岁以来，急于边费，以征以取，浸暴于常。而又有聚敛之臣，贪残之吏，剥下以奉上，刻私而徇公，往往窃前世恤民之法而为当今敛民之调者，累累皆是，则义仓者亦其一端也。夫昔之所谓义仓者，以义为本而行乎赈恤者也，今之所谓义仓者，以义为名而务于诛求者也。昔之义仓，务所以安之；今之义仓，务所以掊之。昔之义仓，则立仓于社，聚谷于众，年丰则取之，民饥则与之，不令而民从，不督而民劝，故曰以义为本而行乎赈恤也；今之义仓，则有仓之号而无仓之制，有义仓之名而无义仓之实，约租之多寡而增其数，计入之丰约而定其籍，年丰则有以取之，民饥则无与振之，故曰义为名而务于诛求者也。诚能复隋唐之法而建其仓，探隋唐之本而行其义，则恤灾弭患、安民泰俗无大于此者。苟不如是而徒立其号，以为征取之术，则不若勿行之愈也。〈同上〉

【废官】

传曰：修废官，四方之政行焉；举逸民，天下之民归心焉。明策谓修废官者，如何而为废耶？逸民者，如何而为逸耶？施之于今，修其官者何职？招其人者何方？以考于承学之人。

夫无其官而不补，有其官而不修，皆废官也。无其官而不补，则五官废而五行失其性之类是也；有其官而不修，则乐官不陈诗，国史不明及之类是也。士之术业修、道德备而不见于天下者，此逸民也。伊尹之于莘、太公之于北海是也。修废官则事无不举矣，故曰四方之政行焉；举逸民则人乐为用矣，故曰天下之人归心焉。宜于今者，莫若修先王法度之政而备其官，其责任也明，其绌陟也果。修先王责任之制而兴其贤，使豪杰之士不遗佚于闾巷穷僻之中，如此则任者举汲汲于成天下之务，处者举欣欣于赴天下之用矣。所修者不在一职，所招者不必异礼，而圣人之意得，当今之务适矣。〈同上〉

【黄河】

知今者莫若考古，知古者莫若师经。经者，万世之法也。自教学废而经术不盛行于天下，言理者舍经而各师其意，此后世之患也。

若治水之说亦有焉，昔是之时，水害遍于中国，尧能得禹之材而属任之，禹能知水之性而顺导之，然后水之害熄。其法之可见者，《禹贡》是也。自禹功立而更三代，千有余年无水害。周定王之时，河始徙禹之迹，自此水之为中国害者特河耳。

汉以来言治河者众矣。齐人延年则以谓宜出之匈奴。许商、韩牧则以谓宜复其故道。田、谷永则以谓宜属之天事。关并、贾让则以谓宜弃水冲之地以肆其行，穿溉漕之渠以短其势。王横则以谓宜徙之宽平。王延则以谓宜为堤防。平当则以谓堤防不可以为固。张戎则以谓宜弛灌溉之防，使水得自去。

数说者各异，然未尝知图患者莫若究其原，究原者莫若求之经，求经者莫若《禹贡》之可信，而各率私意，次进其说，故考之而无本，推之而难行，此舍经之害也。

方汉之时，经术虽不盛行于天下，然学经者犹不尽废，而害已然。至今千有余年，言经者益少矣，决事者用私见耳。故明策以谓《禹贡》之学久废，而以访问于学者，此可谓于千载之论中其所大蔽，当今之务明其所大本也。

夫《书》称五行，水曰润下，则就下者水之性也。禹知其然而治之，欲使顺其归。盖地之形，雍州高而兖冀下，故其有事也，始兖冀而终于雍，此高下先后之异也。天下至广，百川至众矣，使小水皆致其力，则功有所不逮而日有所不给也。故治江之道，使之顺则河、潜皆得合而行；治河之道，使之顺则漳、滏皆得附而泄。它水皆然。故用力少而败功多，用日近而见效远。故所谓治其大而小者从之，能知其要者也。曰江、曰淮、曰河、曰济，经渎之所最大而施功之所最多，此其名之尤章章可见者也。计其力则州十有二师，九州当二十七万人，计其日则四年而毕，此用力多少之数也。夫禹之于水，知其地形高下、所治先后，又知其法之要，又能审其名，揆其功，定计于此，然后施功于彼，此所以能去水之败也。

宋兴，百川循道，为败者不过于河，兴国之间防村之决为尤甚。当此之时，劳十万之众，然后复理，天子为赋诗，比《瓠子》之歌。今横胡、商胡再决，自天子大臣谋救讲利害之勤矣，明策访《禹贡》之法于学者，必将要之可行。夫古今之变虽殊然也，形之高下不易，至于明其所治之先后小大与其法之要，而辨其名、审其用人之多少，定计于此，然后施功于彼，则禹之迹有不得尽循，禹之法有不得而改也，在详酌而法之耳。〈同上〉

◎杂论二篇

【为治论】

夫修先王之法度，而先之以笃好力行之义以成其化，则其体虽大，四海九州虽广，其治不难至也。不先之以笃好力行之义，则虽有良法不能行。不守之以法度之具，则虽有笃好之能，至与两者之皆废。则其体虽小，其去人虽近，有不能集于治者。

或谓：先王之法度去今千有余岁，不可行也。夫修先王之法度，非必服古衣冠，乘车出入，席地而坐，用俎豆之器、俪皮之聘，然后为治也。复农于田，复士于学，复官于职，复兵于耕，复佛老于无，以正民之业，制礼节用以养民之财，修仁义之施以教民之俗，先王之法度，大者不过乎此。而因今之器，顺今之变以行之，归之乎不失其所为之本，不务其末而已，时之相去虽万岁可行也。

楚汉陈隋之际，天下争于战攻，人之在者少矣，耕之废孰有甚于此时？而文帝、太宗能养之以少求广爱之思，诱之以自然之势，则数岁之间，耕者有余食，然则农非不可复于田也。

秦既焚书册，绌礼义，绝天下之学，未有酷于此时，而汉武以来立学校，专之以经，励之以行，其制未可谓备也。其中间又或存或熄，然而士皆蒸薰渐渍，至于东汉之日，怀道德、救衰微之君子皆由大学而出，然则士非不可以复于学也。

秦、隋之亡，在位者皆不称其任，人才之不见，未有甚于此时也。及汉、唐受命，高祖、太宗设百职之员，充其选者皆向时之士，非借才于异世也。用变业而示之，则人人自奋，争出其才，求将相则得将相，求百执事则得百执事之才，欲除敝则敝革，欲修政则政举，无求而不得，无为而不成。由是观之，顾所以厉之而所以用之如何耳。汉武之末，纲纪大坏矣，官之耗乱未有甚于此时也。及宣帝总核名实，信赏必罚，而公卿百官皆称其职，然则官非不可复其职而使也。

隋唐之际，无井田之法千有余岁，兵之易农未有久于此时。天宝之后，将立于军二百余年。而至周，天子又军中之所立。天下之势劫于兵之骄，患于兵之不可用，未有极于此时。而太宗能开府设卫，则兵归于田。世宗能诛其奔军之将，则行师四方无不如其意者。然则兵非不可复于耕而使也。

武宗之时，佛入中国千年，人之相化，家酣而户溺矣。然而一朝去之，受冠带而为民者几五十万，曾无一人之阻，然则佛老非不可复于无也。

魏、唐之际，毛、杨绾之势耳，然而变千岁之奢，不旋日而效，然则何患乎制礼节用之不可行也。

秦、隋之后，灭廉耻、捍文网，未有如此之熟烂也。然而文帝、太宗一日变之，则人人自厚，大臣至耻言人过，百姓至不烦于刑，然则何患乎仁义之不可施、俗之不可变也。

凡吾之欲行者，此各引一端，崇其所善，择之而未精，为之而未详，然而亦各随其小大深浅而如其计，见其效。苟有大有为之心，则知明先王之法度而用之，先之以笃好力行之义以成其化，其说非迂，其道易行也。

昔秦设首功之科，驱人于敌场，非伤即死然，而士皆靡然乐斗而喜战，此岂徒畏法哉？以秦之笃好力行之以移其俗也。今为治不改其业，不违其欲，所行者常礼，所为者常道，谨其节文而尊其行，养之以学校，而率之以身行，示之以所好恻怛恳诚之心，其亦孰有不从而劝者乎？且民之生不见先王之法度，不闻其教而日习于今之俗，故不能无恶也。使皆粲然日见恭俭之节、仁义之施，晓然皆知其行之易成，其物之易足，上之所好之在此也，则亦何为而不率乎古之人？

得其时、推此道以行于天下者，唐、虞、禹、汤、文、武之君，皋、夔、益、稷、伊尹、太公、周公之臣是也。不得其时，守此道以俟后世者，孔孟是也。其法已行，其效已见，告后之人使取而则之者，六经是也。然而士之欲有为者，言之欲切而反疏，行之欲通而反泥，遂若不可以为者，何也？昔周之衰，诸子之徒散之诸侯，管、晏、孙、吴、申、商之徒是也。诸侯用之，或伯或强，仪、秦之说至倾覆也，亦安中国者各十余年，彼岂不效见于一时哉？然而孔子恶其小，曾子耻其卑，至于孟子，尤独患之，何也？盖以其非尽爱人之意，非极于治人之体，非醇于教人之法，非备于防人之具，为之以亟而见于事者陋，欧之以势而强于民者薄，偷合于诸侯而用，焉可也？本之以先王之法度，推之以化导之方，则彼恶足以论乎？

今其为失固已明矣，非必过人之智而后知也。天下之士固尽学于孔子矣，而欲有为者复不能自信，此亦千岁以来学者之患也。何哉？世之学孔子者，读书求治乱之际，未尝不知其治由先王之道，其乱由后世之失也。欲有为于当世，莫若推其所学于孔子，而知者力行之，就其所以为治乱之故，其于公事最切，而于计最通也。而先王之道，有非俗之所能就；后世之失，有非俗之所能去。方其势牵于上下也，不能去之而不苟，一则仆仆焉而求进其说，一则乐其与之合而自小也。于是则宁贬道而随其失，不从先王而从近世，至不胜其弊也。欲治人之所为者反病之，欲正人而自我者反违之，其为之以亟，其欧之以薄，举其一，遗其二，急其末，忘其本，一切不异于诸子之为，又从而为说，曰近俗而易行者，尚无可奈何，安能以迂远之道为？呜呼！何其惑也。

夫所为者得，固可以救其失，所行者大，固可以兼其小，未有所为者失而其效反得，所行者小而其至反大。此所谓言之欲切而反疏，行之欲通而反泥也。为此者有原讲之而不明，守之而不固，汲汲乎欲有为者，固不可以为者是也。使其得君矣，则先王之法度，其说非高，其具甚易，何顾而为彼乎？孔子于周之末世，守二帝三王之道而不苟，孟子亦于其后守孔子之道而不苟。二子者，非不欲有为也，知不本先王之法度则不可以行，不得可为之势则不可以行，不得可为之势则不可以强通。故曰“用之则行，舍之则藏”。又曰可以进则进，可以止则止。守之以终身，传之以待后之学者，此二子之见所以异于众也。

故闾巷之匠，规矩指画不可以非，不可以苟作而妄从，虽不用于世，其法度犹存，其为技犹良者，天下之知为匠者也；规矩指画既非矣，苟作而妄从矣，虽用于世，其法度已亡，其为技已卑者，天下之贱工也。天下之士亦若是自守而不苟者，天下之知为治者也，乐其与之合而自小者，天下之贱士也。天下之知为治者，有不用则非在乎人；天下之贱士有用有不用，非常在乎己。士之欲学圣人之道而仕者，得吾言而考之，其庶矣。〈《南丰曾子固先生集》卷十一〉

【刑赏论】

《书》记皋陶之说曰：“罪疑惟轻，功疑惟重。”释者曰：刑疑附轻，赏疑从重，忠厚之至也！夫有大罪者，其刑薄则不必当罪；有细功者，其赏厚则不必当功。然所以为忠厚之至者，何以论之？

夫圣人之治也，自闺门、乡党至于朝廷皆有教，以率天下之善，则有罪者易以寡也；自小者、近者至于远大皆有法，以成天下之务，则有功者易以众也。以圣神渊懿之德而为君于上，以道德修明之士而为其公卿百官于下，以上下交修而尽天下之谋虑，以公听并观而尽天下之情伪。当是之时，人之有罪与功也，为有司者推其本末以考其迹，核其虚实以审其情，然后告之于朝而加其罚、出其赏焉，则其于得失岂有不尽也哉？然及其罪丽于罚、功丽于赏之可以疑也，以其君臣之材非不足于天下之智，以其谋虑非不通于天下之理，以其观听非不周于天下之故，以其有司非不尽于天下之明也。然有其智而不敢以为果有其通，与周与明而不敢以为察也。必曰罪疑矣而过刑，则无罪者不必免也；功疑矣而失赏，则有功者不必酬也。于是其刑之也，宁薄而不敢使之过；其赏之也，宁厚而不敢使之失。

夫先之以成教以率之矣，及其有罪也，而加恕如此焉；先之以成法以导之矣，及其不功也，而加隆如此焉。可谓尽其心以爱人，尽其道以待物矣，非忠厚之至则能然乎？皋陶以是称舜，舜以是治其天下。故刑不必察察当其罪；赏不必予予当其功，而天下化其忠，服其厚焉。故曰：“与其杀不辜，宁失不经，好生之德洽于民心。”言圣人之德至于民者，不在乎其他也。

及周之治，亦为三宥三赦之法，不敢果其疑，而至其政之成也，则忠厚之教行于牛羊而及于草木。汉文亦推是意以薄刑，而其流也，风俗亦归厚焉。盖其行之有深浅，而其见效有小大也，如此，《书》之意岂虚云乎哉？〈同上〉

◎策问三篇

【拟试制科王平甫策问一道】

问：盖闻至治之世，教化明而风俗美，士之处者皆笃于自治，而仕者皆能称其官。当是之时，百度修而万事理，故上下富足，百姓和乐而臻于仁寿，施及鸟兽草木，皆遂其性，至于蛮夷戎狄莫不欣欣附焉。其所繇者何术而至于斯欤？今士寡廉耻，而希合苟且之俗盛，至于举选甚弊而百职未修，上下之财不赡于用，元元匮急而轻于抵罪，鸟兽草木未尽遂其性，蛮夷戎狄至勤于御备之策焉。其不能方古者何谓欤？夫事其末而欲及其本，与泥其迹而求合其变，皆不可也。然则仿于古而不迂，近于今而不卑，必有其道可得而言焉。昔孔子语为邦曰：乘商之辂，服周之冕，乐则曰韶舞。今考其事尚可复于当世欤？如不可复，则兴今之礼乐者将何说欤？子大夫其悉陈焉。〈《南丰曾子固先生集》卷十二〉

【策问十四道】

问：孔子曰：“德之流行，速于置邮而传命。”而孟子亦曰：“事半古之人，功必倍之。”如此则用先王之道以治国家天下，其见效岂不速哉？然而又曰：如有王者，必世而后仁。善人为邦百年，可以胜残去杀矣。如是则积德累善，旷世绵祀而后有成，又何其迂且久也？夫憔悴之民望其恩德，与愿治之主望其治之效，期月犹且迟，而可以一世百年期哉？岂圣人之道大，施用之际难欤？抑迟速之间繇所遭之时异欤？二三子可辨之。

问：官有德，爵有功，所从来尚矣。今爵虚器也，凡有功者固以官赏之矣。其可乎？其亦有不可者乎？

问：“非礼勿视，非礼勿听，非礼勿言，非礼勿动。”然而视听言动一于礼，则不合于俗者有矣。顺俗则自枉，不合于俗则怨且怒，且指目以谤者行焉。谤怒非君子之所忧也，然君子之于道德非独自足而已，将以有为也。如与一世人不合不识，其能有为乎？是则其所积累者小而为害于事大矣。孟子亦曰：枉尺而直寻者，以利言也。如以利言，则枉寻而直尺亦可为欤？又曰：“枉己者，未有能直人者也。”如孟子之意，则亦自信而已矣。然则君子之道，其无以纾谤怒，便于时，合于众人之心者乎？今观孔子、孟子之所以自为者，则亦从优游，不皆不合于世也。是亦何道乎？二子者岂无说乎？吾子其言之。

问：钱为物，非无形而不可见者也。不藏于国，必藏于民；不在于民，必在于国；出于此，必在于彼，势理然也。今大农之钱常不足，而民间尤甚。是物也，不外天而沉泉，其安所归？而孰繇致其然欤？将欲使上下之用俱足，有无之求两通，岂无说乎？

问：《易》曰：天地之道简易。而于《乾》则曰：“天行健，君子以自强不息。”又曰：“大哉乾元，万物资始。”其于《坤》亦曰：“牝马地类，行地无疆。”又曰：“承天而时行。”又曰：“至哉乾元，万物资生。”夫至健以动于上而不息，至柔以承之于下，勤孰甚焉？始万物生万物焉，不为不烦也，其于大体，不与夫简易云者戾耶？而孔子之云尔何也？又曰：“易简之善配至德。”又曰：“易简而天下之理得矣。”其又可属之于人事邪？愿质其所以然而见教。

问：三王之世，用当岁之入，其余以御凶荒。下而至汉，其用度亦不加少焉。然孝文时悉弛租税与民，民与国皆有余。今之用度视汉固若无异然，然租税之外，山泽关市之利取之殆既焉而不足，国与民平岁皆甚病，此其故何也？其有以救乎否也？

问：《春秋左氏传》说晋文公之入也，利其民而欧之以礼信之教，然后用之，一战而霸。夫能使其民得其利而入于礼义信之教，圣人之所以为治之具岂易此耶？然而不曰斯道也王道然也，何以哉者？其道固亡异而说者卑之邪？抑不然也？欲释其所以然，则将孰质焉而可矣？而王道之本末深浅何如也？

问：教之不洽于人也，曰处于位者莫为之先也。欲为之先则何施焉而可？古之道何者近于今？今之所当始者何事焉？吾子其言之也。

问：移风易俗莫善于乐，安上治民莫善于礼。孔子云然，其无不然也，不疑矣。既然，则功美岂寡哉？而于《记》则曰：功成作乐，治定制礼。信其如是也，则夫礼乐云者，不足以就功治耶？不然，何功成治定矣，而始区区为也？无亦与孔子异意哉？孟子又曰：今乐犹古乐也，而唐太宗亦指陈声以明悲乐，柳子厚又称孟子，是则制作云者，其不必事耶？抑虽事之而非所以为本邪？黄帝以来孰为而不相沿袭也？本之要如何也？为今议者，于吾子意孰安？

问：周下文武至于夷王未久也，而其治已替。汉与唐也，治不掩乱。於戏！天下之于治也何寡，而乱数如此。今固承大敝之后，而所承者将缅而戾于周欤？抑止于汉与唐也？汉与唐也，其治孰愈？其当时之制，有合于周乎？抑皆不合也？求其可以尚行于今者，倘有之乎无也？欲如周之盛时，其道易施而其验易见者，愿以开于今。

问：乾六位，未尝有阴焉，而坤之为体，不可以为刚也。然《系辞》则曰：立天之道曰阴与阳，立地之道曰柔与刚。信夫阴与阳、刚与柔也，天地当并用之也，则将于乾坤何合焉？又曰“兼三才而两之”，今之人其信于天地，通乎不也？吾子当习于其说。

问：伊尹亡夏而归汤。汤，圣人也，知伊尹足信不疑，故以之相，而商为大治焉。世颂汤与伊尹无穷也。令汤虽圣人，不得伊尹之助，未可以有为也；伊尹虽自任以天下之重，不与汤相值，亦未得志也。下汤与伊尹，其治未尝非主与臣相值也，其乱亦未尝非主与臣相戾。主与臣固常相须，而其合何少也？欲主之无不知贤足信不疑，而贤臣之必得行其道于天下，如之何而可？世之所以治乱之本不于是在耶？

问：《论语》曰：“苟有用我者，期月而已可也，三年有成。”又曰：“如有王者，必世而后仁。”又曰：善人为邦百年，可以胜残去杀。是皆圣人之言也，圣人之言也宜壹，今其不合如此，不可考据也，岂其记者之妄欤？抑信然也？信其然也，则将何质焉而可以壹也？古之远者难道矣，唐太宗至于今未久也。唐太宗之为治也，甫三年尔，人之产皆有余。越之望陇为绝域也，其相之者，不持粮与兵而足无患。天下断狱，岁三十人而已，为安且治至此盛也。“三年有成”云者，非已然欤？今治天下以累世之渐，然而人之产皆不足，盗或袭州县，断狱岁以千数，必世、百年云者或过而几矣，然而不至于安且治也。所贵乎学者非徒习于文而已，今其可行也，吾子盍言所以得失之繇，而通于圣人之所云尔以谂于时耶？

问：李德裕曰：“正必去邪，邪必害正。”德裕之自道固不然也，其道邪正之势则适然矣。天下之所以治非它焉，用舍邪正是而已矣；其不治非它焉，用舍邪正惑而已矣。人主未尝不欲治，然于惑也，不终有焉，则间有焉者多矣。终有焉者何议焉？间有焉者则可谂之矣。以天下之大也，行之于国与民非一事也，群臣之多也，其言与行非一迹也。邪正之归，何以与知而不惑也？可以圣与贤而不言，学者而不知乎？〈同上〉

【策问一十道】

《乾》之二五皆曰“利见大人”，《屯》之二六皆曰“乘马班如”，《归妹》、《泰》之六五皆曰“帝乙归妹”，《损》之六五、《益》之六二皆曰“或益之，十朋之龟”，《履》之六三曰“眇能视，跛能履”，而《归妹》则初九曰“跛能履”，九二曰“眇能视”，《既济》之初九曰“曳其轮，濡其尾”，而《未济》则初六“濡其尾”，九二曰“曳其轮”，或有离之象，而多曰利用狱，或有巽之象，而多曰“利涉大川”。凡此者，其辞或离或合，或同或异，其象各有系，其义各有所当，《易》学者之所宜尽心也，宜别白其旨，而是著于篇。

问：孔子曰：“志于道，据于德，依于仁，游于艺。”老子曰：“失道而后德，失德而后仁，失仁而后义。”韩子曰：“道与德为虚位，仁与义为定名。”老子、韩愈亦各以其所得于圣人者自为一家之言邪？抑其有所激抗而其言不得不然邪？抑会其归不与孔子异意邪？其辩二子之得失，而推孔氏之意，凡四者之所谓如何？悉书以对。

问：二帝三王之治天下，岂出于求之材，开言路，用赏罚，明好恶？而当时大治，后世称之至今。今之所以别贤不肖而进退于朝廷，未尝有一士或遗于下；广谏诤之途而聪明视听，未尝有一言不通于上；罚罪而赏功，以惩劝之意，未尝有一事不以其宜；好善而恶恶，以明化道之方，未尝有一事动不求当，与古之所以治天下者岂异？而今之治未足以迹于二帝三王之盛，其何谓邪？盍亦言焉？

问：韩愈曰：“吾读孟轲书，然后知孔子之道尊，得扬雄、荀卿之书，而益尊孟子，以谓二子者皆圣人之徒。”然今世学者好诋诎三子之说者甚众。三子者诚诡于道，而愈之书又过于言乎？抑今之学者未达于三子之说而好辩以妄议乎？如三子之说不诡，韩愈之所谓者不过，而今之学者皆是，其不有害于世、乱于圣人之道？欲使其能达于三子之说，而以其好辞妄议之心抑有达乎？自古至今，百家之说众矣，其亦有可取者乎？抑皆无可取者乎？圣人之所以自得而不同于百家者于经何说？百家之所以失而不合于圣人者于经何谓？而三子之书，尤恶百家之学者，又何也？愿闻其所以。

问：《中庸》曰：“君子尊德性而道问学，致广大而尽精微，极高明而道中庸。”子学礼，能言六者之所谓，其著于篇。

问：今举天下之士，开间岁之制以收遗滞，定保行之法以革骜悖，修土著之令以息奸妄。策问之试，使明于治乱之体者得毕其说。设明经之科，使通于圣人之意者得申其学。子以谓如此可以得天下之贤材而变近世之风俗乎？

问：六经之书，太极以来至于天地人神事物之变、远近小大微显之际、异同之旨无不备者，而其要则在于使学者知顺性命之理、正心修身、治国家天下、尽天地鬼神之宜、遂万物之性而已。然其言不一，其意难知。今欲闻太极以来至于天地鬼神之际与学者之所以顺性命之理，而正心修身者其要安在，至于国家天下者之其本末先后如何，尽天地鬼神之宜、遂万物之性者何方而可，此学者之务也，其勿务于虚词，而据经之言，以其远近大小微显之义、异同之说以对。

问：《书》曰：命夔典乐教胄子，直而温，宽而栗，柔而立，愿而恭，刚而无有虐，简而无有傲。又曰：神人以和，祖考来格。又曰：鸟兽跄跄，百兽率舞，凤皇来仪。《记》曰：国君无故不彻钟磬，士无故不彻琴瑟。又曰：功成作乐，事与时并，名与功偕。又曰：知礼乐之情者能作，识礼乐之文者能述。孔子曰：移风易俗，莫善于乐。今乐犹古乐也。夫礼乐刑政皆治天下之具，而有虞氏以来，教人者必本于乐，何也？其救人之性，使之直温宽栗柔立愿恭，而刚简者无虐与傲，是果何以哉？钟磬琴瑟无故则不傲，然则乐之急如是邪？功成作乐，事与时并，名与功偕，则乐者象功德而已，其使之风移而俗易，至于动天地、感鬼神而及于飞走异类无知之物，莫不皆化，是出于至治之极，所感者如此，乐者文之而已邪？抑感之者非他，固独在于乐邪？如欲作礼乐，则其情之可考于古者何近？如欲述礼乐，则文之可用于今者何宜？孟子以谓今古之乐同者，其合于经邪？生其务极其意而各以经言。

问：《诗》之序曰：太平之君子能长育人材，则天下喜乐之。而《孟子》亦曰：得天下之英材而教育之，一乐也。今之君子有长育人材之势，而又能有其志者，固少矣。有其志而以士之难知也，进以文辞而不奉于理，则浮华以乱实、险怪以乱正者将有取焉，是不害于道邪？进之以行义而本于理，则繁礼而饰貌、好奇以诡众者将有取焉，是不害于道邪？夫育人材者固将长育成就人之材，以劝天下而移风俗也。今其害若是，知其溺于浮华之可患而宁进繁礼饰貌好奇之人，庶乎其有激，而幸乎其有实也，其可乎？抑其犹不可也乎？古之君子长育人材而能本于理者，其要如宜，具书以对。〈《南丰曾子固先生集》卷十三。本篇题作“一十道”，疑有误。〉

◎表五篇

【代上皇帝表】

右臣窃以上圣之心遍应万物，至公之道无隐人情，是以之私辄敢疏露。

伏念臣在郎官中，尝持使节参省，计皆陛下选于众流，拔而授之。寻值潭州阙人，圣恩以臣出守。及在任一年有余，蒙差龙图阁直学士刘某为代，未赴朝参就移今所领郡。臣于两处治所，奉承陛下宽仁之化，拊循吏民。凡辨狱讼，未尝专信掾属，必经心手，得情应法，乃敢区处。至于督赋租、定徭使，一一又与簿书朝会无违。在潭州日阅买茶Η调，计金帛佐大农之用，前后累万。今任之中，建置场冶，采取金货，亦及二千余两。漕发久岁积粟，数过二十万石，出当郡高源，水路至洪州，便于转输。又于营屯，甲兵之备皆使缮修，无有愆阙。计谋虽拙，为效亦勤。

而伏思臣前所领潭州，于三湘之地为一都会，朝廷择守，不与三司判官转运使差遣相视。今于临川，乃江外支郡，与旧任顿殊。在臣之心，岂敢有所不足？然当陛下至治之朝，未尝轻退一士，是以曾形奏述，上渎宸慈，乞以臣两任，庆历二年五月知潭州，至今任，通计参于日月，就移荆湖北一路，一次差遣，或赐臣除替，许至阙廷。蝼蚁之诚，未蒙省答，辄敢再干旒，倘非陛下哀而念之，虽没齿何望。

且臣赋性颛蒙，能行无异，自束发为吏，至今三十四年，惟以清苦自守，忠勤自勉，未尝须臾敢懈，亦无毫发之过，故在班列之中，实为众议以此见称。非敢诬罔天听，倘若得允所乞，复效惰志，则草茅之质，万死为足。

伏惟陛下日星之照，下饰幽微，天地之仁，平施万汇。即其言而观其意，必当察而怜之。〈《南丰曾子固先生集》卷十四〉

【谢历日表】

观天察变，杓衡肇运于东方，颂朔授民，寰宇咸归于正统。臣诚欢诚庆，顿首顿首。

伏惟皇帝陛下轸宪于俗，求端自天。验厥麟经，重体元而居正；质诸牺易，贵治历以明时。纵观精之原，密布盈虚之数。将布和于魏阙，顿颁令于侯邦。日月星辰，式谨四时之会；教条正朔，庶同万国之心。惟是遐封，亦被宠赐。敢不奉将天意，钦若人时，告诸庙而为号令之资，示于民而为农桑之务，用酬洪造，庶免旷官。〈同上〉

【福州谢上】

列职内朝，分符督府。荷收怜之俯及，昏塞以何堪。〈中谢。〉伏念臣自守拙愚，常存静退。方群能竞爽，未尝饰薄艺以动人；当众议争先，未尝出斥言而<户页>辨。每自甘于驽钝，已难合于要权。累换岁期，常从外徙。四临州部，曾未代还。兹者甫自书林进登内阁，守福唐之略，总欧越之师徒。乃眷天伦，亦更藩服。退省弟兄之陋，最居疏贱之中。蒙误宠之逾涯，岂捐躯之可报。

然臣幸叨薄禄，获奉偏亲。盖臣弟既适于遐陬，则臣愚当辞于远役。在人情之可念，况著令之久行。辄露恳恩旨。颇识事君之义，敢忘奔命之恭。侯吏甫来，轻车遄迈。白头老母，婴宿疹以北归；多难余生，割私恩而南向。牵衣辞诀，泣涕分驰。计音信之往来，殆将万里；阻晨昏之定省，各在一涯。足感动于旁人，况亲逢于孝治。草茅弱质，常依乐育之仁；犬马微情，终冀曲成之赐。惟冥之寡偶，绝先后之为客。如臣不自上闻，谁肯为臣言者。再念抚临境内，劳问民间，皆狎处于太宁，但遵行于明诏。则臣固惭尸于廪食，难报称于宠灵。皆出过恩，致斯冒处。

此盖伏遇皇帝陛下多能天纵，盛德日新。恭圣神之姿，而兼容小善；履四海之极，而兼达下情。在于隐恤之心，岂间孤平之迹？敢不誓殚勤瘁，匪懈夙宵。慰海徼之幽荒，布德音之宽大。承流宠任，方自效于驱驰；反哺愚诚，冀尚蒙于悯恻云云。〈同上〉

【谢实录院赐研纸笔墨表】

阴山坚石之璞，易水芳松之烟。妍妙晔光，水苔之质。圆和正直，秋兔之毫。〈《群书校补》〉

【圣节进绢表】

自天生德，与世为归，属当载育之期，敢荐无疆之祚。前件物，辄备土毛之末，用参篚贡之余。远守蛮荆，莫预造庭之会；仰怀象魏，但期难老之祥。〈同上〉

◎书七篇

【上欧阳龙图】

某顿首再拜启：拜别后，其心焦然如渴饥不见饮食，于今三年矣。得前年秋所赐教，后寻闻外补，欲寓一书以布之意，而其罪衅招祸。其冬祖母弃馆舍，哀摧之余，仅存微息，至去秋复奉祖母、亡母葬。南丰贫贱也，乞丐以供事，故常奔走于道路，无须臾之暇能果其所欲。即又欲葬祖母后一至执事之侧，少慰其心，而自去夏属疾，至冬益甚，抵今未尽平复，未堪远役，又未能成其意。蹇拙之人，谋事多然，况欲行其它耶？然其心亦未尝去门下。岂独以愚蒙之质、动作语默与俗多违，而忌且怨谤之者多，而独大贤知遇之最深，欲成其区区乎？诚以素颇有志于古君子之道，忘其力之不足而趋之，求今有古君子之道而可为依归，舍门下安往哉？是以未尝一日而不在也。不识赐见亮否？春暖，伏惟尊侯万福，慎起居饮食以终福禄，此嗷嗷之民之望，而愚陋慕仰之愿，不胜至到。祖母、亡母墓志，辄往一本幸垂览焉。〈《南丰曾子固先生集》卷十五〉

【答蔡正言】

某顿首再拜启：孟秋犹热，伏惟知府、正言、学士尊体动止万福。五月中，伏奉所赐手教，奖爱重叠，且日策之不已，必至乎世马之所不能至者。某材性下下，不能任此，实恐期之大过，不知其为愧且惧也。执事自言在闽，于身无不如意，诚如来谕，然执事之素所自任与人之望执事，则固异此，此愚心之所以也。卒曰：作州以来，自以食其食者空厥职，蚤夜以之，诚理之所当尔。夫古之以道事君者，不可则去之，假如于鲁，则去而之卫，于卫则去而之晋、之秦无不可也，不去其国则归焉可也。今之以道事君者，不可则去而无所之，归而无所托也，使贤者曷所向乎？去朝廷则州郡矣，在州郡亦各守其守，不空食其食，是亦自处之宜也，与古之云其大任者其迹虽不同，其理岂异耶？故曰诚理之所当尔。

自南出者，亦人人赞执事之治，以为莫及。此固不足论，彼知之施于此之宜，不知施于天下之无不宜，此无牵制难行，故难见也，则彼之不知也宜。况此岂能尽无牵制以出执事之所有哉？直就文法而为之耶，已足出一世，矧极执事之意耶？是固无如之何，徒使憔悴者日企而望焉尔。〈同上〉

【上王转运】

某启：伏念某所守朴愚，与时不对，力求圣人之道，苦心并日夜，每见义理之所当然，则推而行之，未尝求信于人，亦诚无以使人见信。所为益久，处身益穷，亦不自悔于心。家贫，亲老食口仅三十，四海之大，无寸土狭庐可以自立，诚世之穷人，其状可谓有不堪之忧。伏处草茅，非敢望人之顾己也，不谓执事视听之远，得其姓名，收召抚循，诚意备到，每临而见之，未尝不优为之礼，非今彻官之于贱士、前进之于后辈所常行者。其爱之也，汲汲乎忧其衣食之不足以事亲，则谋振之；勤勤乎欲成就其材，则昌言于朝以发之。凡赐之可以及某者，无不为焉，顾何足以当之。

夫人之怀道德者果于自守，不肯妄干于人，与人虽知之而非其意，亦诚不肯就之。而世之言相知者，皆以自炫饰为能，勤候伺请谢为宜，其去于自守而不肯妄干于人也，远矣。幸人之一顾，则仆仆然而逢之，唯恐不当其心；翦翦然而奔走之，惟恐其后时。其去于非其意而不肯就之也，亦远矣。然世之言相知者，得其所比肩，而怀道德者得其所无几人。

今执事之所部三州四军之地，四面各数千里，为属吏者累百人，韦布之士，负抱其业于门下者，衣裾相属，足迹相践也。彼孰不欲彻其能于执事，而执事未有及之者。独某辱先及之，其迹亦未尝素一造门下，其材未尝自炫饰，其礼未尝为候伺谢请，其可谓不失其所以自守之操矣。至于进退之也，又一当于义，使之不拂挠其心而负其所学，其可谓无非其意者矣。夫然则某之进于道德也虽浅，然称之于四方，曰执事之遇曾某也以道，曾某受执事之遇，无所非其道，其可以无愧矣。四方之人闻之者曰：如某且然，况深于道德者如何哉？则其为补于世岂少欤？则其章明执事之心公于进善信，其所职守孜孜于国家，岂不盛欤？而某也，图所以为报之心，敢不称其遇之之义欤！〈同上〉

【上王刑部】

使至，伏奉所赐书教，反复申诵，欢悸惭感不可比说。切自惟念前世显官重禄，则有与布衣韦带之子应答唱和，如己匹辈之事，所以使上下先后情志通洽，而四方之人莫不知道德之可重、节行之可达焉。降戾近世，公卿大夫所习则皆不然，而士之汲汲于进者犹奔走之，惟杰然自重者则甘意于退伏而无所屈焉。甚矣！风教之熄也，道德节行之贱绌也。

伏蒙执事颖然自抗于众见之表，扳古之道，行之于己，而赐之所被，某辱当焉，真耳目之际所罕曾有。顾愚蒙也，何以堪此见谕寄任之体，固如来谓，然居今分部而使者，莫有以此自任而力行焉。自任而力行，又独见于执事，可谓非苟知之，亦允蹈之，魁伟殊绝之美，凛凛乎实在门墙之下矣。至于奖励之意。实恐期之大过，然敢不佩服矜式，勇于自效，以图报补。〈同上〉

【上王刑部】

今日得于州吏，伏审执事移使河北。切以江陵之地实楚之故国，巴蜀瓯越三吴之出入者，皆取道于是，为一郡会。其山川之胜，盖历代尝用武焉，其间吴蜀魏氏尤悉争之。宋有天下，王师平高继冲，至于降孟昶，定周保权，又皆出此。其人才之秀、风物之美，有屈宋王祢之赋咏存焉。建节旄而使者，专有是土，其见倚之重，为吏之乐，岂细也哉？

然说事处之则未足贺。诚以执事之才力地望，宜进任于时，不宜任于此也。或者以谓蛮反，南方用兵，湖北邻也，宜择人抚之，故以属执事。使诚有是议，当出于庙堂，非愚所得知，所不敢臆定。所敢伏思者，人患才不足施或不得施，岂以位之彼此大小为择哉？于执事之心当亦若是，肆吾力、充吾职而已，岂以位之彼此大小动吾意哉？固执事之所务也。秋冷进涉道途尊用何似；惟善保寝饭。辱顾深厚，仰望门下，伏限疾病所萦，不获走送，不任依恋。〈同上〉

【代人上州牧】

阁下之来，政事之行固有日矣。某与州民食息耕，凡有赖于上者，皆阁下之赐也。而某又于此时亡以自叙于铨，必得州檄为之明据，然后可以取信于公而得禄于家，至于文移屡干视听，是则居部属不为不幸，烦庇覆不谓不深。然未尝敢造屏户之间、望凡筵之末者，岂以怠堕而致旷阙？盖罪废之久，未敢自预于士大夫之行；孤危之中，固颇不追人事之好。其于退伏，只欲自省而补其将来。所赖至仁照以余光，而恕其不及。今者，忽以岁尽，迫将西行而公檄未临，理当自请，故不复避尘渎之咎，而因辄自叙恳悃之诚。伏惟抚临四民重失一物，宽其慢弛之罪，怜其屯踬之情，于符移不惜其行，于刺谒不求其至，既终公议，亦慰私怀。〈《南丰曾子固先生集》卷十七〉

【局事多暇帖】

局事多暇，动履礻是福。去远晦论之益，忽忽三载之久。ㄣ处穷徼，日迷汩于吏事之冗，固岂有乐意耶？去受代之期，虽幸密迩，而替人寂然未闻，亦旦夕望望。果能遂逃旷弛，实自贤者之力。夏秋之交，道出府下，因以致谢左右，庶竟万一。余冀顺序珍重，前即召擢。偶便专此上问，不宣。巩再拜运勾奉议无党乡贤，二十七日谨启。〈《六艺之一录》卷三九四。〉

◎奏状一篇

【论常平三等粜籴斛斗不便状】

当州检会昨准本路提刑司牒，准司农寺牒，准熙宁元年六月九日中书札子节文，委逐路提刑司下州军监县，各令供析十五年以来斛斗价，分为平及贵、贱三等开坐闻奏，仍乞付寺置簿抄录，遇州县斛斗及贱价，即收籴入，贵价即出粜，及平价则粜籴俱止；每遇合当粜籴，便令所在州军及时施行，具价直申提刑者。州司承准已勘会到十五年斛斗价例，分为平及贵、贱三等，每斗钱数，于熙宁元年十一月初四日开坐具状申奏去讫。当州勘会逐年每至秋成，据见管籴到常平仓米钱，估定在市酌中实直时价收籴斛斗，椿管准备，向去物贵出粜，救济饥民。自今年春夏以来，里外米价增贵，小民艰食，已依条于在州及外县镇委官置场，出粜常平仓米救济，止今都粜过四万七千八百七十一硕，收钱椿管，应副秋成，依例收籴斛斗，准备来年春夏米价踊贵时出粜，以济饥殍。今来司农寺起请分为平及贵、贱三等，贵粜贱籴，平价粜籴俱止。当州上项年内，贵价每斗七十五文，平价七十文，贱价六十文至六十二文九十八陌。若今秋米价高于所定贱价，每斗或至六十四五文以上，合依上条不该收籴；如每斗至七十文价，粜籴俱止。缘本州今来出籴斛斗至多，州城诸县里外所阙常平仓米，若不趁时收籴贮积，窃虑来年春夏正当民间阙绝之际，官司无米支粜，小民失所。州司兼检准编敕节文，常平仓斛斗若年丰物贱，即于市价上添钱收籴；如年俭物贵，即相度在市实直价例特与减钱出粜，不得亏损元籴之价。又条，常平仓斛斗，每年约定合籴数目，遇秋冬斛斗价平时广谋籴。缘本州今年秋籴斛斗在近，窃虑计置失时，别致误事。伏乞朝廷详察，早降旨挥，许依旧条施行。

贴黄窃详旧法，但视时之美恶，而敛散天下之粟，不为一定之制，可谓约束之文甚简，而弥纶之意甚周。今法必取十五年之州县开仓乡聚漕致同时出粜，一斗为钱七十有五，所出者几五万硕，所以平已踊之价，济艰食之人。窃惟圣恩至深至厚，此可谓不易之良法也。今所粜粟几五万硕之钱，向冬收成正当广籴以准备来日之害，若使拘于价平而不籴，或拘于价贱而不粜，使藏有积滞之钱，而仓无储贮之粟，于以虑患圆微，不亦阙乎！使来岁万一或有水旱之忧，未知何以救之？此为吏者所以不敢坐视而宴然也。伏惟圣恩财择，幸听用旧，无拘以新制，使幽远之人偏蒙上赐，实天下之幸。〈《永乐大典》卷七五七录《元丰类稿》。〉

◎启五篇

【代上张学士】

天下共论阁下之才、谅直之节形于朝廷，而廉退之行加于上下，为日旧矣。及拥节旄分一面而使，当国家经费之广，而诸路争出计策以求余财而自为功之时，阁下方悼百姓之穷，恶俗吏之薄，以出入期会之常奉贡赋之事，而以兼吏博爱之政被于绵地数千里之人，其明于轻重之间、利害之际，而其心岂近也哉？故天下之士不远江海山陆之途，不顾自进之嫌，而以争归阁下为事，诚以义之所在则天下之所向也。况于十州十县之地，百执事之人以身得察于左右者，其欣附复何如哉？而阁下又方不以位势之尊，不难诎降于人，以以四面进之，故自归者之日众，欣附者之日倾。

夫何繇哉？理则然也。夫去小恶则大恶惧，举小善则众善兴，此非由他，盖人之情，谓上之人于善恶之别，且不遗其小者，而况于其远大者乎？虽然，去恶以止恶，不若举善以励善，使人自趋，则不为恶可以止恶之愈也。

今使者之务宜无意于此者，而吴越之大，吏可谓有小善之资在可举之势者，岂无人哉？若某之微ウ者，得以姓名彻阁下，而所以致其心力之劳过，蒙执系者之见识，尝赐之一言之奖，亦已久矣。某者不敏于事，徒以先世之故，得有禄食之赐，又用举者之言且方窃邑于此，夙夜之所自励于此，邑之人曲直损益、沮劝废置之宜，而至于赋税发召、出入要会之故，未尝敢不尽其心焉。理之所在，惟其不达，苟达焉，未尝敢不循也；理之所去，惟其不达，苟达焉，未尝敢不避也。若此自强，虽不足谓美，然始终庶几无大旷，自亦蒙鄙之分所竭之至也。伏惟执事者之贵听览之远，在其事亦已察矣。而某之不偶，一来为吏，饥寒骏奔十余岁中，虽数枉有司之荐，而其穷固未动也。今者幸遇阁下之仁，尝蒙一顾之重，若不进而言焉，则有自弃而已。诚以阁下之材德，天下以谓宜大用于朝，而不宜淹此一方也。如一日去而坐廊庙之上，方当于天下之治，图其大者，则某之贱，或有所未暇及焉，是某之穷，无振之者。

伏惟采其倾附之情，察其自竭之效，而矜其地势之若此，成以一言之奖，许以小善之进，则岂独孤陋之幸，亦所以使四方闻之，谓如某者且不弃于门下，则众善之劝必自此始焉，惟阁下留意。〈《南丰曾子固先生集》卷十八〉

【贺正字启】

奉被诏函，进登册府，伏惟庆慰。窃以某官材资秀峙，识度淹冲，富华国之懿文，剧抱经之宿学。一人嗟异，钦相如之同时；多士推先，服桓荣之稽古。果允时望，特被朝恩。流马木牛，方佐中都之费；金匮石室，遂窥广内之书。窃惟宠数之行，兹实要途之渐。伫跻法从，用协佥言。某获在下风，侧闻成命。分符海徼，幸依德庇之余；寓直书林，更托隽游之末。其为欣庆，曷有缕陈。〈《群书校补》〉

【贺方正字启】

赐对中宸，升华内阁。上恩优异，贤业光亨。国家宪奎，壁以右文。敞蓬瀛而吁俊，匪独图书之寄，实为公辅之储。任惟系于才能，官不拘于阶陛。凡膺妙选，允谓清流。伏以某官蚤擅英声，素推奥学。金门射策，风采动于诸公；玉殿昌言，论议开乎明主。墨未干于黄甲，身已出于青云。岂稽古之无功，宜致君之有术。侧闻新命，远慰私诚。未修赞喜之仪，遽枉相先之问。谦勤滋至，佩荷奚胜。〈同上〉

【与俞叔通教授】

辱文采甚盛，所以应今之科选者，宜无不合，而乃尔滞淹，此鄙钝所未谕。迫行不得迎接，谨奉启陈谢。〈同上〉

【贺秦龙学除帅启】

伏审进参内阁，就正中权，耸然休光，服于众听。恭为某官智周物表，识在机先。疏达变通之才，早推于朝论；英奇敦厚之气，实嗣于家声。惟先朝辟国之初，而执事宣劳之际，总齐邦赋，已逾于三年；摄领帅权，名遍于诸路。山川不离于指顾，草木亦熟于威名。故一朝疏受钺之荣，而举军恨登坛之晚。幕府虽旧，号令更新。某积愧疏愚，久尘ツ奖，妄意功名之会，耻专文字之间。倘许属，获伍西河之士；犹能载笔，往铭瀚海之师。瞻颂愈深，情诚罔既。〈《五百家播芳大全文粹》卷一七〉

◎序一篇

【喜似赠黄生序】

五年时，某送别介卿于洪州。黄生年十四五，在舟中出入吾二人之间，与众童子无异。其时从介卿于淮南，至者独言黄生敏且勤，自此黄生之能浸浸闻。至介卿之门者，归莫不爱其为人，而异其业之进。介卿以书抵黄生之亲，亦骤称之。于是黄生之里人皆叹其善自致，而畏且慕之。其大父虽已老，其母虽久寡居，闻黄生之进如此，虽在千里之外，犹朝夕侍其旁也。虽书信岁不过三四至，犹朝夕与之上下语也。非特如是也，其喜殆甚于朝夕侍其旁，朝夕与之上下语也。何则？黄生在其家，无以异于众童子，一出而得大贤为之依归，遂以能闻于人，为其大父与母者，其独能勿喜乎？其不愈于朝夕侍其旁，朝夕与之上下语乎？予闻之亦喜甚。

而予自洪州归，虽其身去介卿之侧，其心焦然，食息坐作，无顷焉不在介卿也。人有至自介卿之门者，虽奴隶贱人，未尝不从之委曲反复问介卿起居状与其行事，得其所施为，虽小事皆识之，以自警且自慰也。初如此，时以谓介卿虽系职于扬，不可以来视我，我幸布衣，有兄弟以养，可去而视介卿，或一年或二年，当复见之也。既别之明年，则欲经营家事而后去，不幸祖母病不起，遂不果行。明年返葬祖母于南丰，行事益以阔，而未之南丰时，予已病，虽病犹谓旦夕且愈，南丰归，可必于行也。既归，病几不可治，至于今且三年，虽幸可治，然气闭胸中，既食则不可坐，不可骑，而介卿方为县于鄞，自抚之鄞，不可以舟通行，事愈未合也。然日孜孜念之，凡询介卿之事于人，虽奴隶贱人加详焉。于奴隶贱人犹然，况衣冠降登，然为士者乎？况吾介卿朝夕所与居，教诲而称之者乎？故闻黄生之归也，日企而望之，庶乎其来视我也。居一日，黄生来。望其表，其步趋之节，揖让之容，固有似乎介卿者。人而视其色，听其言，其气愉愉而其音，不似乎介卿者少矣。其学其归，得之乎介卿何多也。间而省其书，则又如出诸介卿之手。问介卿之事，皆能道其远者，大者焉。甚矣！黄生之似吾介卿也。吾得之，废食与寝而从之。吾喜也，惟恐其去我，而尚恨其来之不早也。庄生言见似人者而喜矣，信然哉！嗟乎黄生，岂特一时慰我也！于是知介卿之德，人人这深、化人之速也如此，使得其志于天下，何如哉？以从介卿于淮南者数人较之，不人人皆然，而黄生独然，则又知黄生之所自致者亦荦荦绝众，使坚且久，其所至如何哉？因介卿之教诲、黄生之自致而思乎人莫不欲有立，然而有贤父兄之渐泽，而卒不入于善者，其自反于心如何也？亦思介卿之道德，于今为大备，而黄生为日进，独予断然不一二备而不尺寸进，比其少之时缺且忘者众矣，其自愧于心如何也？以心之愧也，则欲重警戒自修。是介卿之教不独裕于黄生，黄生之自致不独裕于己，而皆有以及予也，其喜不又多乎？

黄生勉之。如介卿者，方驾周孔之道行乎百代之下，而追于百代之上者也，生之似介卿，宜求至乎是而止也。若予者，将从事于左右焉，介卿与生也，其能勿助乎？因其然也，故历道之，作《喜似赠黄生》而示众卿，且将自省焉。〈《南丰曾子固先生集》卷二十二〉

◎记四篇

【游山记】

余与南阳张侨、颍川晁仲升九月壬子会太平观宿，癸丑过东西林寺，与道士任禹恭、丁宗元、僧本全俱过化成护国石盆寺、宝兴岩，宿普照寺，甲寅止峰顶、大林、天池寺、佛手岩，至定心石，还大林寺宿，乙卯乃归。凡观游之得石有名者十：刘仙、峰顶、文殊、头陀、把针、睡魔、定心、南北石柱。峰有名者三，峰顶、掷笔皆至，其上香炉。坐峰顶下视之，谷一锦绣。坐掷笔下视之，池四白莲，白氏草堂东南天地台二。讲经十八贤煮茶试泉二：虎跑，石盆。书姓名刻石二：掷笔峰、佛手岩。

余既游其间，而因思彗远等十八人，相与避晋于此者，诚山水之佳处也。然十八人者，知避晋而自肆于山水之间，而不知自溺于异学，此陶令所为不取也。自文武没，君臣相得之际少，士之有道者所以难仕。若陶令者，从容于浊世，以道自守，进不受污，知时之去，隐不离正，非十八人者所能到也。若予者虽能知其是非，而岂能仿佛及之，而徒知山水之为乐。将归，遂书之，所以使余心与后之游者有考焉。〈《南丰曾子固先生集》卷二十七〉

【全真庵】

九牧献金，夏禹铸以为鼎，九州山川草木百怪之象，莫不在焉。其历乎万世，有时而隐，有时而显，其隐也莫知所去，其见也莫知所来，世以为神鼎云。人神其鼎，而鼎不知其神，此其所以为神也。人视其鼎，欷咨嗟，有爱其鼎之为器而不精察其鼎之文象者，有爱其鼎之文象而不究其鼎之全质者，皆非善观鼎者也。且文象百变，其为鼎象则一也；文象虽假，其为金则真也。一变而百，百归乎一，假不异真，真不异假。知乎此者，其亦庶乎善观鼎者耶？惟善观鼎者，然后可以议乎全真矣。夫六合内外，万物洪纤，有形无形，有识无识，生死去来，喜怒哀乐，皆一真之所融也，亦犹神鼎之上，一山一川，一草一木，一鸟一兽，莫非一金之所为也。视一象则可知一鼎之全质矣，视一法则可知一真之全体矣。故鼎金常一而无象可择，真理常全而无法可除，极六合内外，尽万物洪纤，孰非全哉？孰非真哉？江西老人结草庵乎福山，太守黄公题曰“全真”，命某以文，故叙而铭之曰：

其行徐徐，其觉于于。渴焉而饮，饥焉而哺。全真庵乎，达者以为庐。〈同上〉

【游双源】

县郊之东北，有山支为三峰，下会于平阪。两腋之间，修竹重莲，桃花流水，随人耳目之所及。三峰之前，断流为池，凡五十丈。揖中一峰为澄心堂，于堂之背为濯缨轩，去轩之西为日亭。引流而下，左右方沼。峻宇画阁，置于峰之麓。飞桥走阶，雕栏曲槛，帘隅翼翼，红绿相照。双源之会，澄心堂为矶以钓。相望之间，仰有翠阴，俯有清浅。风色动静，禽声语默。水涵太虚，形影上下。忘机之鳞，一游一濯。庚申之秋，予来尤川，因拜之。辱才华物象适然而相值，且叹迷误之流，役为年之期，而致千岁之忧，忘不可过之分，而徇不可必之物，以贫作忧，而以理养心，以忧作老，而不以时受形，心与形化，共还尘壤。虽然，我庾如坻，黄金满赢，泉石之间，松云之下，不能笑歌自若，以为劳生之梦幻，予尝悲之。君不然，宾客至，正捕鱼于池，摘果于林，破谷于场，趣雉于野，盘有嘉肴，樽有旨酒，诗笺棋局，为宾客欢涟猗之上，尽日而后去。分内之物，外之亦足洼者，故予乐为君记之，又为数诗以次其后，孜孜为利发皓而情淡者，得予之言而有感焉。〈同上〉

【游信州玉山小岩记〈景三年五月〉】

去县所东南二十五里，有山秀特卓诡，介然出于群峰之表。治下有浮图，幽邃冲静，栋宇朴约，无彩饰刻镂，而与俗绝远。游其间，真若排阊阖，登阆风，追伯侨、羡门而与之驰骋，翩翩然有超忽荒萧烟外之意。景二年，家尊受诏为是邑宰，仆侍偕来。至未周岁，居甚无事，思有以远览，为尘外之乐者，得是小岩焉。其状略曰：距寺西南隅四十步有奇，逾小桥，西北至于岩下，隆然而有门，初若隘局不可通者，入其中，辟而益广。其道盘屈而无光明，隆超俯降，登陟艰难甚。乃命仆人秉烛，破其秉翳昧默，群而入焉。其石之异，有重碧耸翠，崛然本于下而起者；有势依理合，峨然覆于空而存者；有鳞累羽缀，委其旁而列者；有壁峭刃攒，缭其隅而倚者。森然巍然，瑰玮奇怪，与珉其远。探其穴，犬牙交峙；视其形，若圭璧联植。致若瞻浮云，枝叶丽，错置旁列乎空旷；骇若窥武库，然见戈甲委，并拥乎王府。行十余步，上下有水声潺然，若急鸣玉而趋者，非丝竹也，而听之者心平气舒，︳乎韶之奏，有忘形绝累之趣。益知轩冕而荣者为其外，恬静而居者为其内。又行二十余步，至于西北隅，有若架危构虚成宫殿而宅浮图之像者，上蔽下承，中旷然甚夷。其下有钟乳，围五六人。凝而欲滴者，若檐溜垂空，合而外结；积而广者，若聚雪委平，侧崇而未浅。腻如酥凝，分如爪形，垂如盖张，色若海波，风聚而沫，食之甘吻津舌，异若蔗浆露蕊焉，殚乎美味。说者云：可以安躬辅气，颐精休神，为不死之药。自始通至于其深，飙发众窍，当之怆然体清，振忽怒，反炀为冷，幽虫伏蛇，往往鸣息其下。又行三十余步，状益奇诡，而石上亻免压乃可前。人甚疲，而恐惧者益众，仆固求穷其终而不我从，遂相与复还。噫嘻！使我遗泉石之胜而不得远骋周视，良可惜也。是日之会者，叔父易丰伯洪，伯氏成之、绎世昌，仲氏牟子进、宰元辅。其名皆以书于石矣，惧其远而翰墨剥缺也，复使仆实其事，为记以诒永久。乌乎！自古述山水者多矣，见其瑰美幽丽而多诿之神明之为者，其言怪诞迂谲，非戴纟徙垂绅而游者所宜尚，予不敢知也，故于是而独无取。若夫觞豆之丰约，弦革之嘲轰，皆羁于流俗而不有异，非书岩石之本，辄复略其辞焉。是时景三年仲夏五月戊子日也。〈《游志续编》，一九二五年涉园陶氏影印本。〉

◎疏二篇

【请文慧和尚住灵岩疏】

伏以道本无言，理惟尽性，非得圆通之士，孰开方便之门？长老夙悟宗乘，深明行相，家唱天衣之曲，印传达磨之心，自建法幢，久□□价。今览阖郡之请，延居古佛之场，幸结众缘，时垂重诺。谨疏。〈《南丰曾子固先生集》卷三十一〉

【请文慧和尚开堂疏】

窃以心虽离相，因相始可明心，道固无言，藉言所以显道。若投声于空谷，求应系于洪钟，感而遂通。欲其自得此者，三学并凑，四众齐臻，咸伸半偈之咨，共望一言之益。幸提海印，直示真诠，开亻吾迷徒，光扬拂事。谨疏。〈同上〉

◎祭文七篇

【祭汉徐孺子文】

年月日，具官曾某，谨以少牢清酌，致祭于汉聘君徐孺子之灵。维君见几遁世，降德在人。此邦所仰，千载弥新。是用访旧作室，设象依神，尚昭潜美，开警聋へ。敢偕宾属，躬荐蘩苹。〈《南丰曾子固先生集》卷三十二〉

【秋祭】

年谷登，所以祀山川鬼神报成也。刺史不敢堕旧典，惟神歆之尚享。〈《南丰曾子固先生集》卷三十三〉

【祭王益都官】

呜呼！钟山南下，百里平野。江流氵々，从此东泻。昔公来临，诸侯是监。何荒不耕？何莠不芟？人乐公德，公乐其和。公与邦人，从容笑歌。今公之谢，伤怀孔多。即起幽宅，其封坡坨。公灵不忘，岂去而他。公退于家，自克以宽。人谁如公，内外行完。人皆望公，寿考而贵。若可以谐，而止于是。公卿穰穰，十百为辈。朝门一开，巷满车盖。可耻之事，多于所得。公不为彼，其又何戚。维公有子，实天启之。文可为法，行可为师。某之不肖，辱遇山交。相从于今，古道是守。公之方葬，某在哀荒。执事不获，寓荐一觞。〈同上〉

【祭王元泽文】

自周为秦，六艺散亡。泯泯纷纷，更汉终唐。讠皮行淫辞，悖离经常。天生相君，典领斯文。笃生我公，达观博闻。左右元后，遂迪天民。皇帝曰咨！汝实大器。方见相君，汝嗣讲求，辅训厥遗，以悟后觉。三年书成，赐在太学。皇帝曰俞，道废千年，乃昭于今，亦推汝贤。汝登龙图，以对文功。公孙不居，道则弥冲。昔者孔孟，子实克嗣。韶向被凿，自为问异。问时述作，惟我公是。道德之泽，遂及后然。呜呼公才，其得自天。不自携，其中塞渊。湛然清明，毁文言不惊，出没纵横，渊默雷声。我意彼天，以继有为。命难谌哉，而不耆之。己酉讣闻，皇帝曰吁！天与汝能，圣女衡枢。今其亡矣，人孰助予？吾岂能忘？赠谏大夫，相君白首，陨涕悲创，归公朝夕，曰予天丧。某等备数胶庠，辱赐则深。闻问恻然，疾首薰心。循祭以辞，其或来归。〈《南丰曾子固先生集》卷三十四〉

【祭曾太博文】

呜呼！公以罪废，实以不幸。卒困以天，亦惟其命。命与材违，人实知之。名之不幸，知者为谁？公之闾里，宗亲党友，知公之名，于实无有。呜呼公初，其志如何？孰云不谐？而厄孔多。地大天穹，有时而毁。星日脱败，山倾谷圮。人居其间，万物一遍。固有穷通，世数之然。至其寿夭，尚何忧喜。要之百年，一蜕以死。方其生时，窘若囚拘。其死以归，混令空虚。以生易死，死者不祁。唯其不见，生者之悲。公今有子，能隆公后。虽彼生者，可无甚悼。嗟理则然，其情难忘。哭泣驰辞，往侑奠觞。呜呼哀哉！〈同上〉

【祭吴彦弼文】

维年月日，某谨以庶羞之奠，致祭于彦弼吴兄之灵。子之为人，温良沉实，寡笑与言，不随众浮，其举轩轩。书无不讲，尤精左氏。连辞累句，浩浩能记。秦汉至今，千载所录。子以一心，万事氵亭氵畜。识能议论，文可传道。偶章刻句，独弃于子。自皆取士，归之有司。今独不然，左绳右规。愚庸不肖，得以达进。优材秀行，往往而摈。故子之生，不荐于乡，不试于位，郁塞埋藏。子于众人，意尤少可。病写其文，独以示我。意谓予能，可以存子。子望则然，予岂堪此？惟昔与子，齿于学官。京师之旅，江南之还，离行旅食，尝同苦艰。缱绻之义，两是以亲。忆问心病，去岁之春。子形已革，谢我犹勤。谓其母妻，曰我知子。子母吾姑，只益其悲。江冬之仲，日风恬。有弟有子，殡子居南。我命为具，觞豆具设。兴言涕随，长与子别。〈同上〉

【祭寿阳县君文】

贤矣夫人，善扬门闾。皓若玉雪，一其终初。允孝□妇，□□维姑。实生才子，一乃叹誉。秉义率法，困而不渝。夫人之致，著□□□。归殡□穹，□□实愉。惟子之故，具以俎壶。〈同上〉

附录

◎传记

【行状】　宋·曾肇

公讳巩，字子固，建昌军南丰人。曾祖讳仁旺，赠尚书水部员外郎。祖讳致尧，尚书户部郎中，直史馆，赠右谏议大夫。考讳易占，太常博士，赠光禄卿。母吴氏，文城郡太君。母朱氏，仁寿郡太君。公嘉二年进士及第，为太平州司法参军。召编校史馆书籍，历馆阁校勘、集贤校理，兼判官告院。尝为英宗实录检讨官，不逾月罢。出通判越州，历知齐、襄、洪州，进直龙图阁，知福州，兼福建路兵马钤辖，赐绯衣银鱼，召判太常寺，未至，改知明州，徙亳州，又徙沧州，不行，留判三班院。迁史馆修撰、管勾编修院，兼判太常寺。元丰五年四月，擢试中书舍人，赐服金紫。九月丁母忧。明年四月丙辰终于江宁府，享年六十有五。自大理寺丞，五迁尚书度支员外郎，授朝散郎，勋累加轻车都尉。元配晁氏，光禄少卿宗恪之女。继室李氏，司农少卿禹卿之女。子男三人：绾，太平州司理参军；综，太庙斋郎；纲，承务郎。二女早卒。孙男六人：η、{古心}、愈、{旦心}、{付心}、憩。η，假承务郎，余未仕。孙女五人。元丰七年六月丁酉葬南丰从周乡之源头。

曾氏姒姓，其先鲁人。至其后世，避地迁于豫章，子孙散处江南。今家南丰者，自高祖讳延铎始也。初，╀及参父子俱事孔子。╀乐道忘仕，孔子与之。参以孝德为世称首。而参孙西，耻自比于管仲。其世德渊源所从来远矣。至皇祖大夫以直道正言为宗名臣，皇考光禄博学懿文，行孝友，明古谊，达时变，位不配德，著书垂后，畜厚流长。天以道德文章钟于公身，以侈大前烈，开觉后嗣，实命世之宏材，不待文王而兴者欤！

公生而警敏，不类童子，读书数百千言，一览辄诵。年十有二，日试六论，援笔而成，辞甚伟也。未冠，名闻四方。是时宋兴八十余年，海内无事，异材间出。欧阳文忠公赫然特起，为学者宗师。公稍后出，遂与文忠公齐名。自朝廷至闾巷海隅障塞，妇人孺子皆能道公姓字。其所为文，落纸辄为人传去，不旬月而周天下。学士大夫手抄口诵，唯恐得之晚也。盖自扬雄以后，士罕知经，至施于政事，亦皆卑近苟简，故道术浸微，先王之迹不复见于世。公生于末俗之中，绝学之后，其于剖析微言，阐明疑义，卓然自得，足以发六艺之蕴，正百家之缪，破数千载之惑。其言古今治乱得失是非成败，人贤不肖，以至弥纶当世之务，斟酌损益，必本于经，不少贬以就俗，非与前世列于儒林及以功名自见者比也。至其文章，上下驰骋，愈出而愈新，读者不必能知，知者不必能言。盖天材独至，若非人力所能，学者惫精覃思，莫能到也。世谓其辞于汉唐可方司马迁、韩愈，而要其归，必止于仁义，言近指远，虽《诗》、《书》之作者未能远过也。其为人大直方，取舍必度于礼义，不为矫伪姑息以阿世俗。弗在于义，虽势官大人不为之屈，非其好，虽举世从之，不辄与之比。以其故，世俗多忌嫉之，然不为之变也。

其材虽不大施，而所治常出人上。为司法，论决重轻，能尽法意，繇是明习律令，世以法家自名者有弗及也。为通判，虽政不专出，而州赖以治。初，嘉中，州取酒场钱给牙前之应募者，钱不足，乃俾乡户输钱助役，期七年止。后酒场钱有余，应募者利于多入钱，期尽而责乡户输钱如故。公阅文书，得其奸，立罢输钱者二百余户，且请下诏约束，毋擅增募人钱。岁饥，度常平不足仰以赈给，而田居野处之人，不能皆至城郭，至者群聚，有疾疠之虞。前期喻属县召富人，使自实粟数，总得十五万石，视常平贾稍增以予民，民得从便受粟，不出田里而食有余，粟买为平。又出钱粟五万贷民为种粮，使随岁赋入官，农事赖以不乏。为州务去民疾苦，急奸强盗贼而宽贫弱，曰：“为人害者不去，则吾人不宁。”齐曲堤周氏，衣冠族也，以资雄里中。周氏子高横纵淫乱，至贼杀平民，污人妇女，服器拟乘舆。高力能动权贵，州县势反出其下，故前后吏莫敢诘。公至，首取高置于法。历城章丘民聚党数十，横行村落间，号霸王社，椎埋盗夺篡囚纵火，无敢正视者。公悉擒致之，特配徙者三十一人，余党皆溃。是时州县未属民为保伍，公独行之部中，使讥察居人，行旅出入经宿皆籍记，有盗则鸣鼓相援。又设方略，明赏购，急追捕，且开人自言，故盗发辄得。有葛友者，屡剽民家，以名捕不获。一日自出，告其党。公予袍带酒食，假以骑从，辇所购金帛随之，徇诸郡中。盗闻多出自言。友智力兼人，公外示章显，实欲携贰其徒，使之不能复合也。齐俗悍强，喜攻劫。至是豪宗大姓敛手莫敢动，寇攘屏迹，州部肃清，无χ鼓之警，民外户不闭，道不拾遗。闽粤负山濒海，有铜盐之利，故大盗数起。公至部时，贼渠廖恩者既赦其罪，诱降之，然余众观望，十百为群，既溃复合，阴相推附，至连数州。其尤桀者，隶将乐县，县尝呼之不出，愈自疑，且起踵恩所为，居人大恐。公念欲缓之，恐势滋大，急之是趣其为乱，卒以计致之。前后自归若就执者几二百人。又擒海盗八人，自杀者五人，老奸宿偷相继缚致者又数十人。吏士以次受赏。公复请并海增巡检员以壮声势。自是幅员数千里无敢窃发者，民山行海宿，如在郛郭。亳亦号多盗，治之如齐，盗为引去。

公为人除大患者既如此，至于澄清风俗，振理颓坏，斗讼衰熄，纲纪具修，所至皆然也。其余废举后先，则视其时，因其便为之。在齐，会朝廷变法，遣使四出，公推行有方，民用不扰。使者或希望私欲有所为，公亦不听也。河北发民浚河，调及他路，齐当出夫二万。县初按籍，二丁三丁出一夫，公括其隐漏，后有至九丁出一夫者，省费数倍。又损役人以纾民力，弛无名渡钱，为桥以济往来。徙传舍，自长清抵博州，以达于魏，视旧省六驿，人皆以为利。其余力比次案牍簿书，藏之以十五万计，他州亦然。既罢，州人绝桥闭门遮留，夜乘间乃得去。襄州继有大狱，逮系充满，有执以为死罪者，公至，阅囚牍，法当勿论，即日纵去，并释者百余人。州人噪呼曰：“吾州前坐死者众矣，孰知非冤乎？”在洪，会岁大疫，自州至县镇亭传，皆储药以授病者。民若军士不能自养者，以官舍舍之，资其食饮衣衾之具，以库钱佐其费，责医侯视，记其全失多寡，以为殿最，人赖以生。安南军兴，道江西者，诏为万人备。州县暴赋急敛，刍粟贾踊贵，百姓不堪。公独不以烦民，前期而办，又为之区处次舍井爨什器，皆有条理，兵既过而市里不知也。福州多佛寺，为僧者利其富饶，争欲为主守，赇请公行。公俾其徒自相推择，籍其名，以次补之，授文据廷中，却其私谢，以绝左右徼求之敝。民出家者三岁一附籍，殆万人，阖府徼赂，至裒钱数千万，公至不禁而自止。废寺二，皆囊橐为奸者，禁妇女毋入寺舍。明州有诏完城，既程工费，而会公至，初度城周二千五百余丈，为门楼十，故甓可用者收十之四，公为再计，城减七十余丈，门当高丽使客出入者，为楼二，收故甓十之六，募人简弃甓可用者，量酬以钱，又得十之二，凡省工费甚众，而力出于役兵佣夫，不以及民。城成，总役者皆进官，而公不自言也。公尝以谓州县困于文移烦数，民病于追呼之扰也，故所至出教，事应下县，责其属，度缓急与之期。期未尽，不复移书督趣；期尽不报，按其罪；期与事不相当，听县自言，别与之期。而案与期者，即有所追逮，州不遣人至县，县毋遣人至田里。县初未甚听，公小则罚典史，大则并劾县官。于是莫敢慢，事皆先期而集，民不知扰，所省文移数十倍。事在州者，督察勾稽，皆有程式，分任僚属，因能而使，公总览纲条，责成而已。盖公所领州多号难治，及公为之，令行禁止，莫敢不自尽。政巨细毕举，庭无留事，囹圄屡空。人徒见公朝夕视事，数刻而罢，若无所用心者，不知其所操者约且要，而聪明威信足以济之，故不劳而治也。吏民初或惮公严，已而皆安其政，既去，久而弥思之。其于内所更官告院、三班、太常，遇事不为苟简，革官告院宿敝尤多，凡所规画，至今守之不改。

盖公自在闾巷，已属意天下事，如在朝廷。而天下亦谓公有王佐之材，起且大任，庶几能明斯道，泽斯民，以追先王已坠之迹。然晚乃得仕，仕不肯苟合，施设止于一州。州又有规矩绳墨，为吏者不敢毫发出入。则其所设弛，特因时趣宜，固不足以发公之蕴，又况其大者乎！

公自为小官，至在朝廷，挺立无所附，远迹权贵，由是爱公者少。为编校书籍，积九年，自求补外，转徙六州，更十余年，人皆为公慊然，而公处之自若也。公于是时，既与任事者不合，而小人乘间又欲挤之。一时知名士，往往坐刺讥辞语废逐。公于虑患防微绝人远甚，政事弛张操纵虽出于己，而未尝废法自用，以其故莫能中伤，公亦不为之动也。

赖天子明圣，察公贤，欲用公者数矣。会徙沧州，召见劳问甚宠，且谕之曰：“以卿才学，宜为众所忌也。”遂留公京师。公亦感激奋励，欲有所自效。数对便殿，所言皆大体，务开广上意，上未尝不从容领纳，期以大任。一日手诏中书门下曰：“曾巩以史学见称士类，宜典五朝史事。”遂以公为修撰。既而复谕公曰：“此特用卿之渐尔。”近世修国史，必众选文学之士，以大臣监总，未有以五朝大典独付一人如公者也。故世不以用公为难，而以天子知人、明于属任之为难也。公夙夜讨论，未及属稿，会正宫名，擢中书舍人，不俟入谢，使谕就职。时自三省至百执事，选授一新，除吏日至数十人，人人举其职事以戒，辞约义尽，论者谓有三代之风，上亦数称其典雅。皇子延安郡王笺奏，故事命翰林学士典之，至是上特以属公。在职百余日，不幸属疾，遭家不造，以至不起。始，公之进，天下相庆以为得人，谓且大用。及闻公殁，皆叹息相吊，以谓公之志，卒不大施于世，其命也夫！

公性严谨，而待物坦然，不为疑阻。于朋友喜尽言，虽取怨怒不悔也。于人有所长，奖励成就之如弗及。与人接，必尽礼。有怀不善之意来者，俟之益恭，至使其人心悦而去。遇僚属尽其情，未尝有所按谪，有所过误抵法者，力为辨理，无事而后已。在官有所市易，取贾必以厚，予贾必以薄，于门生故吏以币交者，一无所受。福州无职田，岁鬻园蔬收其直，自入常三四十万。公曰：“太守与民争利可乎？”罢之，后至者亦不复取也。平生无所玩好，顾喜藏书，至二万卷，仕四方，常与之俱，手自雠对，至老不倦。又集古今篆刻，为《金石录》五百卷。公未尝著书，其所论述，皆因事而发。既殁，集其稿为《元丰类稿》五十卷、《续元丰类稿》四十卷、《外集》十卷。后之学者因公之所尝言，于公之所不言，可推而知也。

初，光禄仕不遂而归，无田以食，无屋以居，公时尚少，皇皇四方，营饣粥之养。光禄不幸早世，太夫人在堂，阖门待哺者数十口，太夫人以勤俭经理其内，而教养四弟，相继得禄仕，嫁九妹皆以时，且得所归，自委废单弱之中，振起而亢大之，实公是赖。平居未尝远去太夫人左右，其仕于外，数以便亲求徙官，太夫人爱之异甚。

呜呼！天夺吾母，不数月又夺吾兄，何降祸之酷至于斯极也！岂其子弟积恶，罚不于其身，而及其母兄，使之抱终天之痛，为世之所大亻耶？不然，吾母之贤也，吾兄之盛德也，相继而殒，所谓天道常与善人，果何如也？为子弟者，不自灭身，罪固大矣。又不能推原前人德善劳绩，托于当世之文章，以明著之无穷，是又罪之大者也。矧公于肇，属则昆弟，恩犹父师，其于论次始终所不敢废。维公于葬宜有铭，于墓隧宜有碑，于国史宜有载。辄不自知其迷谬，忍痛辍泣，谨述公历官行事如左。至于论议文章见于公集者，后当自传，此弗著。特著其大节，弗敢略，弗敢诬，以告铭公葬若碑者，且以待史官之访焉。

【墓志】　宋·林希

公曾氏，讳巩，字子固。其先鲁人，后世迁豫章，因家江南。公之四世祖延铎，始为建昌军南丰人。曾祖讳仁旺，赠尚书水部员外郎。祖讳致尧，太宗、真宗时，上书言天下事，尝见选用，仕至尚书户部郎中，直史馆，赠右谏议大夫，文忠欧阳公为铭其墓碑。考讳易占，太常博士，赠光禄卿。

公生而警敏，读书过目辄诵。十二岁能文，语已惊人，日草数千言。始冠游太学，欧阳公一见其文而奇之。公于经，微言粤旨，多所自得。一不蔽于俗学，随问讲解，以开学者之惑。其议论古今治乱得失贤不肖，必考诸道，不少贬以合世。其为文章，句非一律，虽开合驰骋，应用不穷，然言近指远，要其归必止于仁义，自韩愈氏以来，作者莫能过也。

由庆历至嘉初，公之声名在天下二十余年，虽穷阎绝徼之人，得其文手抄口诵，惟恐不及，谓公在朝廷久矣。而公方以乡贡中进士第，为太平州司法参军。岁余，召编校史馆书籍，为馆阁校勘，集贤校理，兼判官告院，为英宗实录院检讨官。

出通判越州。初，嘉中，州取酒场钱给牙前之应募者，钱不足，乃使乡户输钱助役，期七年止，期尽而责乡户输钱如故。公阅文书，得其奸，立罢之，且请下诏约束，毋得擅增募人钱。岁馑，度常平不足以赈。前期谕属县，使富人自实粟，得十五万石，视常平价稍增以予民。又出钱粟五万，贷民为种粮，使随岁赋以入，民赖以全活。徙知齐州。齐俗悍，喜攻劫，豪宗大姓多挠法。曲是周氏世衣冠，以资雄里中。其子僭横，至贼杀平人，州县莫敢诘。公至，首置之法。历城章丘民聚党数十百人，椎埋盗夺横行，无敢正视者。公禽致，悉黥徙之。弛无名渡钱，为桥以济往来。是时，州县未属民为保伍，公独行之。设方略，明赏购，急追捕，且开人自言，盗发辄得。由是奸寇屏迹，民外户不闭，道至不拾遗，狱以屡空。会朝廷初变法，公推法意施行之，有次第，民便安之。后使者至，或希望私欲有所为，公不听也。徙襄州，州继有大狱，久不决。有当论死者，公阅其状曰：“是当勿论，何得留此？”吏能对。即出之，缘而释者百余人。州人叩头曰：“吾州前坐死者众矣，宁知非冤乎？”又徙洪州，岁大疫，自州至县镇亭传，皆储药以授病者，其不能具食饮衣衾者，佐以库钱。师出安南，道江西者，诏为万人备。公独不以烦民，为之区处次舍井爨什器，皆前期而办，兵既过，市里有不知者。已而它州以不蚤计扰民者皆得罪。

进直龙图阁，知福州，兼福建路兵马钤辖，赐绯章服。时部中大盗数起，南剑州贼渠廖恩者，既赦其罪，诱降之，余众犹观望，阴相推附，至连数州，其尤杰者，隶将乐县，县呼之不肯出，居人大恐。公遣使者以谋致之，前后自归若就执者几二百人，海盗自杀与缚致者又数十人。吏士以次受赏。复请并海增巡检员，以壮声势，自是无敢窃发者。民行山浮海，如在郛郭。召判太常寺，未至，改知明州。有诏完城，役有期。公亲巡行，裁其工费甚众，其力出于籍兵佣夫，而不以及民，城由是亟就。

数月徙亳州，亳亦多盗，公治之如在齐时。公素慨然有志于天下事，仕既晚，其大者未及试。而外更六州皆剧处，然公为之无难。始至，必先去民所甚患者，然后理颓弊，正风俗。凡所措画，皆曲折就绳墨。其余力比次案牍簿书。与属县为期会，以省追呼，皆有法，终其去州，未尝有一人至田里者。故所至有惠爱，既去，民思之不已，所为法后终不可改。寮属闻公名，始皆严惮之，久而察公廉平无私，又未尝有所按レ，卒皆愧服。福州无职田，州宅岁收菜钱常三四十万，公独不取，以佐公钱，后至者亦不敢取。平居推诚待物，坦然无疑，于朋友喜尽言，虽取怨怒亦不悔。自其求补外凡十二年，而不悦公者屡欲有以挤之。然公奉法循理，终莫能中伤。

赖天子圣明，察公贤，欲召用者数矣。元丰三年，徙知沧州，过都，召见劳问久之，留勾当三班院。公亦感激奋励，思有所自效。数对便殿，其所言，上每嘉纳之。四年，手诏中书门下曰：“曾巩史学见称士类，宜典五朝史事。”遂以为史馆修撰、管勾编修院、判太常寺、兼礼仪事。近世修国史，必众选文学之士，以大臣监总，未有以五朝大典独付一人如公者。公入谢曰：“此大事，非臣所敢当。”上曰：“此用卿之渐尔。”因谕公，使自择其属。公荐邢恕，以为史馆检讨。五年四月正官名，擢拜中书舍人，赐紫章服，始受命，促使就职。时自三省至百执事，选授一新，除吏日至数十，人人举其职事以戒，上数称其典雅，天下翕然传之。皇子延安郡王笺奏，故事命翰林学士典之，上特以属公。

九月遭母丧，罢。六年四月丙辰卒于江宁府，享年六十有五。公自大理寺丞五迁尚书度支员外郎，授朝散郎。母曰文城郡太君吴氏，仁寿郡太君朱氏。娶晁氏，宜兴县君。又娶李氏，嘉兴县君。三男子：绾，太平州司理参军；综，太庙斋郎；纲，未仕。孙六人：η、{古心}、愈、{旦心}、{付心}、憩。公既卒，上以纲为承务郎，η为假承务郎，敕所在量给其丧事。以七年六月丁酉葬公南丰从周乡之源头。

公于取舍去就必应礼义，未始有所阿附。治平中，大臣尝议典礼，而言事者多异论，欧阳公方执政，患之。公著议一篇，据经以断众惑，虽亲戚莫知也。后十余年，欧阳公退老于家，始出而示之，欧阳公谢曰：“此吾昔者愿见而不可得者也。”所著《元丰类稿》五十卷，《续元丰类稿》四十卷，《外集》十卷。性嗜书，家藏至二万卷，集古今篆刻，为《金石录》又五百卷，出处必与之俱。平生论事甚多，与夫所下条教可以为世法者，不可悉著。

公少事光禄，家甚贫，奔走四方以致养。既孤，奉太夫人孝，鞠其四弟九妹，友爱甚笃，宦学婚嫁，一出公力。公既以文章名天下，其弟牟、宰、布、肇又继中进士科，布尝任翰林学士，肇以选为尚书吏部郎中，与公同时在馆阁，世言名家者推曾氏。公方遭时得君，未及有为，而不幸以殁。士大夫为之相吊，公之盛德，抑复有以遗于后乎！呜呼，曾氏其显矣！铭曰：

曾氏在南，三世有闻。维祖维考，始亨复屯。畜厚潜深，儒学之门。迨公之兴，益显于文。奋躬力行，道义之存。公自布衣，誉望四出。既位于朝，其刚不屈。公久于外，或留或徙。谁其知之？惟圣天子。天子曰咨，予惟汝贤。典予史事，五圣之传。公拜稽首：臣敢不勉肇新有官，左右慎选。于时中书，命令所在。帝曰往哉，予言汝代。凡百执事，分属列职。肃然盈庭，俯听训敕。靖共夙夜，以出谋猷。四方鼓舞，天子之休。昔╀父子，见称仲尼。渊源有来，公则承之。矧公亲逢，圣人之时。帝察其忠，从容眷睐。赫然荣名，受祉未艾。奄以艰去，计闻何亟。绅咨嗟，相顾失色。有存者言，有遗者直。惟兹之铭，是谓不没。

【神道碑】　宋·韩维

公姓曾氏，讳巩，字子固。其先鲁人，后世迁豫章，因家江南。其四世祖延铎，始为建昌军南丰人。曾祖讳仁旺，赠尚书水部员外郎。祖讳致尧，尚书户部郎中，直史馆，赠右谏议大夫。考讳易占，太常博士，赠右银青光禄大夫，其履阅行实，则有国史若墓铭在。

公生而警敏，自幼读书为文，卓然有大过人者。嘉二年登进士第，调太平州司法参军。岁余，召编校史馆书籍，历馆阁校勘、集贤校理，兼判官告院，又为英宗实录院检讨官。出通判越州，属岁饥，公兴积藏，通有无，老稚怡怡，不出里闾，鼓腹而嬉。擢知齐州，齐俗悍强，豪宗大姓抵冒僭滥，其尤无良者，群行剽劫，光火发冢，吏不敢正视。公属民为伍，谨几察，急追胥，且捕且诱，盗发辄得，市无攫金，室无冗坏，货委于途，犬不夜吠。徙知襄州，州有大狱，久不决，公一阅，知其冤，尽释去，一郡称其神明。又徙洪州，岁大疫，公储药物饮食，在所授病者，民以不夭死。师出安南道江西者，且万人，公阴计逆具，师至如归，既去而市里有不知者。进直龙图阁，知福州，兼福建路兵马钤辖，赐五品服。时闽有大盗数千人，朝廷赦其罪降之，余党疑不顺，往往屯聚，居人惴恐，濒海山林阻深，椎埋剽盗，依以为渊薮。公以方略禽获募诱，亡虑数百人，增置巡逻，水行陆宿，坦如在郛郭。召判太常寺，未至，改知明州，有诏完州城，公程工赋，裁省费十六，民不知役而城具。数月，徙亳州。元丰三年，知沧州，道由京师，召对，神宗察公贤，留勾当三班院。数对便殿，其所言皆安危大计，天子嘉纳之。四年手诏中书门下曰：“曾巩史学见称士类，宜典五朝史事。”遂以为史馆修撰，管勾编修院，判太常寺，兼礼仪事。公入谢曰：“此大事，非臣所敢独当。”上谕：“以此特用卿之渐耳，毋重辞。”五年，大正官名，擢拜中书舍人，赐三品服。时除授日数十百人，公各举其职以训，丁宁深厚，学者以为复见三代遗风。今天子为延安郡王，其笺奏，故事命翰林学士典之。先帝特以属公。九月，以母丧罢。六年四月丙辰，卒于江宁府，年六十有五。七年六月丁酉，葬于南丰从周乡之源头，敕在所给其丧事。

公刚毅直方，外谨严而内和裕。与人交，不苟合。朋友有不善，必尽言其过，有善必推扬其所长。奖诱后进，汲汲惟恐不逮。其为政，严而不扰，必去民疾苦而与所欲者。未尝按劾官吏，所莅至于今思之。天子且欲大用，而公不幸死矣。自大理寺丞，五迁尚书度支员外郎，授朝散郎，勋累加轻车都尉。母周氏，豫章郡太夫人；吴氏，会稽郡太夫人；朱氏，遂宁郡太夫人。元配晁氏，光禄寺少卿宗恪之女。继室李氏，司农少卿禹卿之女。子男三人：绾，瀛州防御推官，知扬州天长县事；综，瀛州防御推官，知宿州蕲县事；纲，右承务郎，监常州税务。二女早卒。孙男六人：η、{古心}、愈、{旦心}、{付心}、憩。η，假承务郎。余未仕。孙女五人。

公平生无所好，惟藏书至二万卷，皆手自雠定。又集古今篆刻为《金石录》五百卷，出处必与之俱。既殁，集其遗稿，为《元丰类稿》五十卷，《续元丰类稿》四十卷，《外集》十卷。自唐衰，天下之文变而不善者数百年。欧阳文忠公始大正其体，一复于雅。其后公与王荆公介甫相继而出，为学者所宗，于是大宋之文章，炳然与汉唐侔盛矣。

初，光禄公归，家甚贫，公竭力以养，温靖旨甘，无一不如志者。既孤，奉太夫人如事光禄，教养弟妹曲有恩意，四弟牟、宰、布、肇继登进士第，布、肇以文学论议有声当世。九妹皆得其所归。

嗟乎！子固！而位止于斯，而寿止于斯，然其所以自立者，可以为不亡矣，亦可以无憾矣！铭曰：

猗嗟子固，文与质生。不勤其师，幼则大成。学富行茂，其蓄朋々。发为文章，一世大惊。哲人既萎，邪说嗥吠。公不听莹，径前无阂。砭废药疡，抉昏剔。波涛，东入于海。姬沦刘亡，文弊辞靡。引商召羽，偶六骈四。组绣芬葩，不见粉米。公于其间，鹰扬虎视。发挥奥雅，拣斥浮累。巍然高山，为众仰止。栖迟掾曹，翱翔书府。如鸷之鹗，如薪之楚。出贰于越，究问疾苦。属岁大歉，稼荒于亩。兴积于民，发藏于庾。既助既补，裹粮含哺。或歌或呼，谓公父母。一麾出守，六上郡计。振张领目，补葺元刂弊。庭不留讼，狱无滥系。劳之来之，鳏寡以遂。公殿海服，有命来觐。帝曰汝贤，毋远王室。其代予言，汝且辅弼。五圣大典，唯公纟由绎。百官正名，唯公训敕。忠言嘉谋，入则造膝。公用不既，公至不卒。伟望广誉，如星如日。石可磷兮，公名不没。

【哀词】　宋·秦观

皇受命而熙洽兮，实千祀而一时。协气郁而四塞兮，与盛德其俱升。麟凤出而旁午兮，犹氤氲而扶舆。笃生我公兮，以文章为世师。公神禹之苗裔兮，肇子爵而曾阝封。逮去邑而为氏兮，季叶汨其南征。祖骞翔而绩著兮，考而文鸣。公既生而多艰兮，踵祖武而好修。既轻车又良御兮，遂大放乎厥词。发天人之奥秘兮，约六艺而成章。元气含而未泄兮，洞芒芴而冥。挽天河而一泻兮，物应手而华昌。揖扬马使先路兮，咸告公曰不敢。彼崔蔡之纷纷兮，孰云窥其藩翰。辰来迟兮而去速兮，固前修以跋礴。方盘礴而上征兮，逐相羊而补外。皇揆公之忠诚兮，即商墟而赐环。纟由史牒乎东观兮，裁诰命乎西垣。典章绝而复作兮，世争睹而快先。正经纬乎终古兮，配维斗而昭然。变化诡而难常兮，虽司命其或昧。忽遭艰而去国兮，遂御哀而即世。述作纷其具存兮，怅爽灵之焉诣。信百年才斯须兮，遽电灭而逝。天不遗一老兮，固缙绅之所伤。矧不肖以薄技兮，早获进于门墙。路贯江而修阻兮，曾莫奠乎酒浆。悲填膺而郁兮，聊自托于斯文。

【挽词】　宋·苏辙

少年漂泊马光禄，末路骞腾朱会稽。儒术远追齐稷下，文词近比汉京西。平生碑版无容继，此日铭诗谁为题？试数庐陵门下士，十年零落晓星低。

【挽词】　宋·陈师道

早弃人间世，真从地下游。丘原无起日，江汉有东流。身世从违里，功名取次休。不应须礼乐，始作后程仇。

【又】

精爽回长夜，衣冠出广庭。勋庸留琬琰，形像付丹青。道丧余篇翰，人亡更典刑。侯芭才一足，白首《太玄经》。

【宋史本传】　元·脱脱

曾巩字子固，建昌南丰人。生而警敏，读书数百言，脱口辄诵。年十二，试作《六论》，援笔而成，辞甚伟。甫冠，名闻四方。欧阳修见其文，奇之。

中嘉二年进士第。调太平州司法参军，召编校史馆书籍，迁馆阁校勘、集贤校理，为实录检讨官。

出通判越州，州旧取酒场钱给募牙前，钱不足，赋诸乡户，期七年止；期尽，募者志于多入，犹责赋如初。巩访得其状，立罢之。岁饥，度常平不足赡，而田野之民，不能皆至城邑。谕告属县，讽富人自实粟，总十五万石，视常平价稍增以予民。民得从便受粟，不出田里，而食有余。又贷之种粮，使随秋赋以偿，农事不乏。

知齐州，其治以疾奸急盗为本。曲堤周氏拥资雄里中，子高横纵，贼良民，污妇女，服器上僭，力能动权豪，州县吏莫敢诘，巩取置于法。章丘民聚党村落间，号“霸王社”，椎剽夺囚，无不如志。巩配三十一人，又属民为保伍，使讥察其出入，有盗则鸣鼓相援，每发辄得盗。有葛友者，名在捕中，一日，自出首。巩饮食冠裳之，假以骑从，辇所购金帛随之，夸徇四境。盗闻，多出自首。巩外视章显，实欲携贰其徒，使之不能复合也。自是外户不闭。

河北发民浚河，调及他路，齐当给夫二万。县初按籍三丁出夫一，巩括其隐漏，至于九而取一，省费数倍。又弛无名渡钱，为桥以济往来。徙传舍，自长清抵博州，以达于魏，凡省六驿，人皆以为利。

徙襄州、洪州。会江西岁大疫，巩命县镇亭传，悉储药待求。军民不能自养者，来食息宫舍，资其食饮衣衾之具，分医视诊，书其全失、多寡为殿最。师征安南，所过州为万人备。他吏暴诛亟敛，民不堪。巩先期区处猝集，师去，市里不知。

加直龙图阁、知福州。南剑将乐盗廖恩既赦罪出降，余众溃复合，阴相结附，旁连数州，尤桀者呼之不至，居人慑恐。巩以计罗致之，继自归者二百辈。福多佛寺，僧利其富饶，争欲为主守，赇请公行。巩俾其徒相推择，识诸籍，以次补之。授帖于府庭，却其私谢，以绝左右徼求之弊。福州无职田，岁鬻园蔬收其直，自入常三四十万。巩曰：“太守与民争利，可乎？”罢之。后至者亦不复取也。

徙明、亳、沧三州。

巩负才名，久外徙，世颇谓偃蹇不偶。一时后生辈锋出，巩视之泊如也。过阙，神宗召见，劳问甚宠，遂留判三班院。上疏议经费，帝曰：“巩以节用为理财之要，世之言理财者，未有及此。”帝以三朝两朝国史各自为书，将合而为一，加巩史馆修撰，专典之，不以大臣监总，既而不克成。会官制行，拜中书舍人。时自三省百职事，选授一新，除书日至十数，人人举其职，于训辞典约而尽。寻掌延安郡王笺奏。故事命翰林学士，至是特属之。甫数月，丁母艰去。又数月而卒，年六十五。

巩性孝友，父亡，奉继母益至，抚四弟、九妹于委废单弱之中，宦学婚嫁，一出其力。为文章，上下驰骋，愈出而愈工，本原《六经》，斟酌于司马迁、韩愈，一时工作文词者，鲜能过也。少与王安石游，安石声誉未振，巩道之于欧阳修，及安石得志，遂与之异。神宗尝问：“安石何如人？”对曰：“安石文学行义，不减扬雄，以吝故不及。”帝曰：“安石轻富贵，何吝也？”曰：“臣所谓吝者，谓其勇于有为，吝于改过耳。”帝然之。吕公著尝告神宗，以巩为人行义不如政事，政事不如文章，以是不大用云。

论曰：曾巩立言于欧阳修、王安石间，纡徐而不烦，简奥而不晦，卓然自成一家，可谓难矣。宋之中叶，文学法理，咸精其能，若刘氏、曾氏之家学，盖有两汉之风焉。

◎序跋

【南丰先生文集序】　宋·王震

南丰先生以文章名天下久矣。异时齿发壮，志气锐，其文章之剽鸷奔放，雄浑环伟，若三军之朝气，猛兽之抉怒，江湖之波涛，烟云之姿状，一何奇也。方是时，先生自负要似刘向，不知韩愈为何如尔。中间久外徙，世颇谓偃蹇不偶。一时后生辈锋出，先生泊如也。晚还朝廷，天下望用其学，而属新官制，遂掌书命。于是更置百官，旧舍人无在者。已试即入院，方除目填委，占纸肆书，初若不经意，午漏尽，授草院吏上马去。凡除郎御史数十人，所以本法意，原职守，而为之训敕者，人人不同，咸有新趣，而衍裕雅重，自成一家。予时方为尚书郎，掌待制吏部。一日得尽观，始知先生之学，虽老不衰，而大手笔自有人也。呜呼！先生用未极其学已矣，要之名与天壤相弊，不可诬也。客有得其新旧所著而裒录之者，予因书其篇首云。宋元丰八年季春三月朔日，中书舍人王震序。

【元丰类稿后序】　元·丁思敬

仆尝读舍人王公所著《南丰先生文集序》，喜其有波涛、烟云、三军朝气之语，足以摹写斯文之妙。及观紫阳夫子序公家谱，甚恨世之知公者浅，而后未敢以前言为可喜也。公先世亦鲁人，尝欲抽瓣香，修桑梓，敬而未能。大德壬寅春，假守是邦。既拜公墓，又获展拜祠下，摩挲石刻，知为魁枢千峰陈公名笔。至品藻曾、苏二公文，则独以金精玉良许曾文之正。信乎！曾文定之文价，至陈文定而后论定也。公余进学，官诸生访旧本，谓前邑令黄斗斋尝绣诸梓，后以兵毁。夫以先生文献之邦，而文竟无传，后守乌得辞其责。乃致书云仍留井公，得所刻善本，亟捐俸倡僚属及寓公、士友协力鸠工摹而新之，逾年而后成，其用心亦勤矣。后必有不汲汲于它务者，悯其勤而寿其传，斯无负雪楼先生品题云。大德甲辰良月，东平丁思敬拜手书于卷尾。

【重刊元丰类稿序】　明·姜洪

文章与气运之隆替相关，信不偶然也。宋兴，五星聚奎，文运大盛。然犹至于六七十年而后，欧阳公卓然以古文振起于天下。当是时，又有如苏老泉父子、王介甫、曾南丰诸贤相与和之，故能丕变五代之陋，上追西汉、先秦之古雅也，斯岂偶然哉？

南丰先生天资高，学力超诣，其所得宏博无津涯，所趋则约守而恕行之，其言之而为文，亦雄伟奔放，不可究极。要其归，则严谨醇正，推其所从来，实尝师友于欧公之门，而其所自负，则先正谓其要似刘向，不知韩愈氏为何如。於戏！先生所际如是，所学、所行如是，所从来、所抱负又如是，其文足以鸣世，而并称欧、苏、王、曾四大家，又岂偶然哉？

洪家食时，尝睹先生《元丰类稿》于邑之元氏，欲手钞之而未暇，及期则已为有力者所取去矣。其后宦游京师，阅馆阁，虽有此书目，而其帙皆留玩于他所。因又窃叹不独其文不偶然，虽读之亦不可偶得也。岁之四月，洪疾，得告南归。过宜兴，访友人邹大尹孟旭，宿留累日，为洪道其始得《类稿》写本于国子司业、毗陵赵公琬，谋刻之，继又得节镇南畿、工部左侍郎、庐陵周公忱示以官本，彼此参校，刻梓成矣，试为我序之。

洪曰：嗟夫！是书之行，亦岂偶然哉？有数存焉耳。盖唐自韩、柳至宋三百余年，始有欧、苏、王、曾出而继之。自宋欧、苏、王、曾至今大明，又三百余年矣，而我列圣诞布文命于四海，亦八十年，于兹所谓文运与气运正当会合，亨嘉之日也，得无名世者出以继欧、苏、王、曾欤？此先生之文所以始于周、赵二公而刻成于大尹，以盛行于世，而为世学者之楷模也，岂复有区区不得读斯文之叹哉？洪不能序斯文，亦有不待序而行者，独惟大尹之刻本，不为无补于世，无功于学者，不可使其无闻也，故忘其浅陋，为僭书此于篇端焉。

大尹名旦，孟旭字也，世为乐安故家，知砀山、宜兴二县事，所至多惠爱及民，而律已尤严，若大尹可谓贤也矣。时正统十二年岁舍丁卯夏五月辛亥，赐进士、翰林修撰、乐安姜洪序。

【重刊元丰类稿跋】　明·赵琬

昔南丰曾氏之文，与庐陵欧阳氏、眉山苏氏、临川王氏并称名家，而皆有集，板行于世。顾今欧、苏、王三集世有印本，独曾集散逸无传，近世士大夫家盖少得见其全集者。予钞录此本，藏之巾笥久矣，尝议重刻诸梓，与三集并传，而力不逮。比宜兴县尹、乐安邹旦孟旭考秩来京，访予太学，间论及曾文，而孟旭亦以世不多见为憾。予因出所藏以相示，孟旭阅之而喜曰：“宜广其传。”遂属其回任所梓刻焉。板成，征言以识其后。

嗟乎！曾氏之文，粲然如日星之丽天，而光耀不可掩焉者，固无俟乎予言。然后之君子不为古文则已，苟欲为之，要不可不取法于此，犹离娄、公输子之欲成方圆，而必以规矩也。孟旭尊崇先正，笃意斯文，而为此义举，其好善懿德，何可以不书哉？庸题末简以识其成云。正统十二年七月七日，毗陵后学赵琬识。

【重刻元丰类稿附录】　明·邹旦

闻刻南丰文集，喜而赋诗，以促其成。录似大尹邹侯乡契：

曾子文章世希有，水之江汉星之斗。吾闻先儒有此言，盛事至今传不朽。南丰刻本兵燹余，内阁所藏天下无。世儒欲见不可得，谁是世南行秘书？义兴茂宰江西彦，两度鸣琴宰花县。首捐官俸再刊行，要使流传天下遍。昼长公退亲校雠，良工铁笔重雕锼。更烦精鉴正亥豕，使有文光冲斗牛。知君此举非小补，书成速寄争先睹。名姓长留天地间，千古清风播于汝。

乡生大年稿呈。

右常州郡学司训、临川聂君大年闻予重刻《类稿》，以诗促其成。予爱其首称先辈，谓“曾子文章世希有，水之江汉星之斗”。以“江汉”喻先生之文，则其雄放闳深可知。继喻以“斗”，则其正大高明、芒寒丽天可见。夫以七字说尽先生文章之妙，可谓简约有法矣。孰不爱之乎？况司训此诗，亦通篇清丽，盖才子之杰作也。且欲予亲校雠，正亥豕，不致为谬，是又有益于予者也。书成，谨附于篇末云。

时正统丁卯夏六月望日，文林郎、知宜兴县事乐安邹旦谨识。

【元丰类稿序】　明·王一夔

昔濂溪周子曰：文以载道也，不深于道而文焉，艺焉而已。圣贤者，深于道者也。六经之文，所以载道也。为天地立心，为生民立极，为万世开太平也。必如是而后可以谓之文焉。第以文辞为能，而不深于道，虽奔放如迁、固，高古如柳、韩，沈着纵肆如欧、苏，亦不免周子“艺焉”之讥，尚得谓之文哉？若南丰曾先生之文，其庶几于道者欤！

先生讳巩，字子固，鲁国复圣公之裔，远祖徙吾江右之南丰邑。先生生而警敏，读书过目辄成诵，年十二即能文，日草数千言，多惊人语。甫冠游太学，欧阳并斋一见其文，即大奇之。登嘉进士第，历官外郡居多，最后始擢中书舍人。不逾年，丁内艰以卒。所至文章政事，卓卓为人所传诵欣慕。惜时不能大用，而徙昌其文。先生之文，虽未始六经之袭，而未尝不与六经合也。善乎！宋潜溪评先生之文，谓如姬、孔之徒复出于今世，信口所谈，无非三代礼乐，此可谓知先生之深者。彼三军、朝气、猛兽、江湖、烟云譬者，尚得谓之知先生哉？

先生所著文，有《元丰类稿》五十卷，已板行于世。属者南靖杨君参来令南丰，乃先生故邑，因求全集，正其讹漏，将锓梓以广其传，乃介教谕句容王铎，求予文以引其端。於戏！一夔何敢序先生文哉？昔欧阳公作《五代史》，陈师锡序之，而半山诮焉。以一夔而序先生之文，其蹈师锡之诮必矣。一夔何敢序先生文哉？虽然，师锡之序《五代史》，固不能免半山之诮，师锡之名，亦藉是以有闻于今日。先生文在天地间，如景星，如庆云，如麒麟、芝草，而天下之人争睹之者唯恐或后，一夔之名，诚得藉之以有闻于后世，亦何幸欤！为是不拒其请，而僭序之首简。

成化六年庚寅岁冬十月望日，赐进士及第、奉训大夫、左春坊左谕德、经筵官、兼修国史后学豫章王一夔序。

【重刻元丰类稿跋】　明·谢士元

南丰曾先生所著《元丰类稿》诗凡五十卷，宜兴原有刻本传于世。知南丰事杨君参谓先生邑人也，流风余韵犹有存焉，况文乎？乃以宜兴旧本命工翻刊以传，盖欲邑之学者人人有而诵之。孟轲氏所谓诵其诗，读其书，不知其人可乎？学者诵先生之文，则知先生矣。知先生则于感发也，特易易焉耳。参身任师帅，欲学者景行乡之先哲，可谓善于教欤！书之末简，岂徒识乎岁月，亦著参所存所施异于人云。后学长乐谢士元书于思政堂，时成化壬辰六月也。

【南丰先生文集后序】　明·陈克昌

南丰先生曾氏之文，与庐陵欧阳氏、眉山苏氏、临川王氏并称名家，而皆有集行于世。先生之集，盖刻自元大德甲辰。此为《元丰类稿》。宜兴有刻，为乐安邹君旦。丰学重刻，为南靖杨君参。缙绅章缝，遂有善本争相摹印，人人得而观之。邹孟氏所谓诵其诗，读其书，不知其人可乎？学者观先生之文，则知先生矣，知先生则于感发也，特易易耳。历岁兹远，板画多磨，虽尝正于谢簿普，再补于莫君骏，顾旋就湮至不可读。予谪于之再稔，公暇辄留意于斯。而郡斋所存，若《李于江先生集》、《养生杂纂》、《耕织图》、《和唐诗》，昔所残缺，悉为增定。既又取是集雠校焉，易其敝朽，剔其污漫，更新且半，庶几全录，阅三月始就绪。

呜呼！先生之文何事于予，顾诚有不容己者，而亦学者诵法所在，高山仰止，景行行止，愿相与勉之。若徒以其文焉尔也，浅之乎求先生者矣。嘉靖甲辰仲春，前参议、仁和后学陈克昌识。

【序刻南丰先生文集】　明·邵廉

南丰先生之自叙文云尔，其言以一道德、同风俗为盛，由当理故无二，由不当理故二。后之评赞者亡虑十百，其不知者风影形似，知之者卮言无当，蔓衍而反盖厥指，读者辄病。叙南丰曾氏者，孰与其自叙文甚确也？故今揭而论叙。

夫曾氏之文，盖庶几乎孔门之文章也。《中庸》曰：“喜怒哀乐之未发谓之中，发而皆中节谓之和。”和也者，中也，天下之达道也。孔子曰：“辞达而已矣。”辞，喜怒哀乐之成章也。达，达其由中出也。辞达而道达也，故通之天地万物无二也。曾氏当理故无二，以此，夫子之文章，可得而闻。

自七十子丧而微言绝，其可得而闻者，卑弱者溺近，讠皮邪者荒远，百家舛错，如亡羊迷珠，即可得而闻者犹然，况不可得而闻者乎？

汉兴，庶几乎道者，得一董仲舒。论政则明教化而重礼乐，论学则崇道谊而诎功利，而其指曰：道之大原出于天，天不变，则道亦不变。天即天命之中，道惟达故不变也，当理无二非欤？诸不在六艺之科、孔氏之术者，请绝勿通，非一德同俗欤？是孔门文章之支流也。

由汉而宋，数百年而后得南丰曾氏，反约以阐其指，详整以明其法。《叙战国策》言道以立本，法以适变。《叙听琴》详五礼六乐其用，至于养才德、合天地而后已。《筠州学记》则详次《大学》诚正修身，而本之致知。《新序》之作，又深明学有统，道有归，而斥众说，大较以一德同俗、当理无二为旨趣。

盖二子者之文章，可谓至正矣。夫董仲舒之明一统，学海者也。仲尼日月也，水则海也。南丰子亦水之江汉乎？海之支委也；星之斗乎？是借日之光也。是故偏全者智识，醇驳者造诣，其辞指一也，未见大原之叹，非文王、孔子之文之评，则所谓道德礼乐教化者皆非欤？噫！谅哉难矣。廉非敢以乡曲后生与知公文事，而深有慨于知之者难也。序而刻之。隆庆五年辛未秋八月之吉，南丰后学邵廉谨题。

【重刻曾南丰先生文集序】　明·宁瑞鲤

余不佞，亦尝诵先生之文矣。顷释褐承乏丰土，私窃幸溯前哲徽音，获寄仰止。入境久之，复耳三文公之迹为详，盖相国文肃公子宣、史馆文昭公子开，皆先生季仲，而先生讳巩，字子固，则世所推文定公者。先生文旧刻县署，存者陶阴亥豕，阙者首尾决衡。余怅然欲一新诸梨，而簿书倥偬，居鲜暇日。会邑痒士曾敏才、敏道、国彦、敏行、国祚、育秀、能先等诣余，请曰：“祖南丰先生倡道宋嘉间，为时儒宗，所著文集若干卷，学士大夫交传诵之。兹欲仰承雅意，摹刻佳本，藏之祖庙，以志不朽。乞赐一言之辱，弁之首简，幸甚。”余维夙昔向往之勤，孜孜诵法，其可以不文辞？

盖先生之文至矣，乃六经之羽翼，人治之元龟，自孟轲氏以来，未有臻斯盛者也。夫其矢口成谟，扌离词树帜，彼曷尝雕锼锻炼，字栉句比，规规然矜一隅，工累黍哉！辟之三垣九野，向夕而光章；万壑群川，归虚而沛艾。至错经纬而涣沦漪，天地不为文而不能使之不文，亦其势然也。先生生昆体浸淫之后，洛学未兴之前，识抱灵珠，神超象帝，致知诚意之说，率先启钥，功良伟矣。尝试取先生书详读之，张皇幽渺，则天地万汇靡遁其情；商订运代，则曩畴风俗曲尽其变。条国家盈缩灾眚，随计蠹耗图回之安在；规官守刑名法度，壹令钱谷狱讼之兼筹。旁至篇什赋咏，罔不温润舂容，可弦可诵。盖先生于义理，茧丝牛毛，于学，贯道与器，故文章卓绝若此。

考神宗时，属新官制，除目填委，先生下马口占敕词，日除数十人，各极命官法意，神宗简注特隆，有史学见称士类之许。践更中外，所至有声。即父兄鼎贵，中朝故人，舒国秉均轴，先生进止泊如也。则先生自任，实贞且重，独以文章致大名耶？故观先生者，于道不于文，政以文论，亦自岿然诸名家中。何者？昌黎贻论于格致，柳州谬称于罗侯。舒国新经字说之见疵，眉山纵横习气之未遣。唯是六一纡余典重，先生并之。至《为人后议》一出，六一且有当时未见此论之叹，盖追忆濮议云。然则先生在诸公间，有过之无弗及也。倘所谓六经羽翼，人治元龟，直接孟氏之传，岂虚也哉？

它时文昭公裔思孔氏为余言：厥先祖世藏先生《隆平集》数十卷，别无副本，未敢轻示人，丰人士即不知先生复有是书。雅欲手写全编，传之好事，以困公车未能也。则并梓以垂示来者，非兹邑一快书与？诸生祖讳{古心}，先生再世孙，死金将之难于越，遗子，事闻，以恩泽补将仕郎，终南安军守，由抚转徙桑梓之查溪，世建庙貌，瞰溪流数武，余道于舟次，往往为之低回而谒其祠焉。思孔氏业古辞赋，已卓登作者之坛，而诸痒士英奕济济，咸质有其文，可谓能世其家者，余故乐为之序，并致《隆平集》遗之。明万历丁酉岁季夏月谷旦，赐进士出身、知南丰县事桐宁瑞鲤撰。

【重刻南丰先生文集序】　明·王玺

文以载道，道管于性，性定于一。六经以一为宗，圣人以一为极，先师之一贯，宗圣之一唯，立言经世，万古不磨。下此诸子百家，樊言不一，凿性畔道，不可以训，则文实未易言也。

吾丰据西江上游，人文代有，特竞词章，而性学不明，敝也久矣。南丰曾先生讳巩者，其文章根自性学，远追乃祖宗圣，一贯忠恕大学格致心法，以六经缮性，抱真守一，盖接乎参而达乎孔者也。其有关道统，岂浅鲜哉？当时读其文者，或世数相悬，或壤地相隔，皆猎其词而未罄其行，夸其文而未得其性，是采花而忘实者也。予生先生数百年之后，尤幸得近先生之居，其性学渊源，忠孝廉节，满著乡评，超于文章之表者，得稔知而缕数。先生早负英敏，日记数千言，而博学详说，反约之乎一心。善养祖姑，本于纯孝，以经术课子弟，使知其一以定其性，会其道，以故诸弟以文学显，冢孙以忠义名。历任六州，所在料理，弭盗戢奸，惠政四溢，民风鼓鬯。两迁史馆，编次实录，断自独心，不以贵倨迁就。奈忠直忤时，挠于新法，相业未就，遂解组归田，结兴鲁书院，与欧、苏诸君子发明一贯定性之旨。所著《元丰类稿》、《隆平》、《金石》、《群史》诸书，总皆发自性灵，真得孔门心法，克绍宗圣家学者乎！迄今子姓蔓延，抚、建各设庙祀，而查溪后裔彬彬，人文称盛，始信道脉所流也。

先时《元丰类稿》，九世孙居查溪讳文受、文忠者已经校刻，第原本存县久，多残缺。予方扪心感慨，倏裔孙才、行、道、思、秀、先等谋修先业，来属予言。予虽不敏，尝怪世之毁道灭性，专以定性主一之训，私心向慕，而踵芳之志未诿也，辄起而言曰：尔诸士此举甚盛心也，然克振箕裘者，不在浮慕其迹，要在远契其心，诚以道为型轨，心为严师，则定性中自是法祖也。宗圣之一，先生衍之，先生之一，后胤当宗之，则兹集为传心令典可也。不尔无以畅明性道，何以光昭祖德哉？不佞为先生后学，愧未能尽性至道，漫以一自持，朝夕乾乾，亦以此属尔后士云。大明万历丁酉岁季夏月上浣之吉，赐进士、嘉议大夫、广东提刑按察司按察使、前钦差抚苗、两奉敕提督学政、知直隶太平府事、户礼二科左右给事中、使朝鲜国、赐一品服、侍经筵官、题准纂修世宗实录、翰林院庶吉士、乾乾道人、南丰里东后学见竹王玺撰。

【曾南丰先生文集序】　明·赵师圣

予自束发受书，长而策名登朝，海内升平，天下安，读书中秘，于今二十有余年，凡古今文章升降之变，窃尝窥之矣。

自东汉以来，道丧文敝，虽以唐贞观致治，几于隆盛，而文章不能革五代之衰。昌黎韩子起布衣麾之，天下翕然复归于正。愈之后二百有余年而得欧阳子，其学推韩愈，以达于孟子。士无贤不肖，不谋而同曰：欧阳子，宋之韩愈也。时予乡曾文定公橐其文数十万言来京师，京师之人无知之者，欧阳公见而独异之，初骇其文，复壮其志，由是而子固之名动天下。嗟乎！彼文公者，岂徒以其文章哉？方其迎骨于凤翔也，王公士庶奔走膜呗，而文公冒死极谏，撄万乘之怒而不悔。则文公卫道之严，正气所磅礴，固已参天地，关盛衰，浩然而独存矣。其手扶云汉，章分裳锦，岂偶然哉？欧阳公立朝谠直不回，至其论文，则曰：道胜者文不难而自至，若道之充焉，虽行乎天地，入于渊泉，无不之也。不然，以欧公之才，岂不能争裂绮绣，若子云、仲淹辈，诚卫道之心严耳。

曾子固、子开伯仲皆以文名于时，而子固文尤著。其《元丰类稿》言近指远，大者衷于谟训，而小者中于尺度。至论古今治乱得失、是非成败、人贤不肖，以及弥纶当世之务，斟酌损益，必本六经。卫道之心，实与昌黎、永叔相表里，非仅以文章名后世也。后之君子读子固之文，而得欧阳子之志，与韩子当年抵排异端、张皇幽眇之深心，以上溯于子舆氏知言之教，则斯稿之传，不为无补于天下后世，乃足以明吾乡之学，障百川而回狂澜，以庶几于邹鲁之遗业也，有如是尔。同邑后学赵师圣题。

【曾南丰全集跋】　清·顾崧龄

南丰先生《元丰类稿》五十卷，前明递刻以传，宜兴令邹氏乃刻于正统间，最先出，其中讹谬已多，况后焉者乎？崧龄喜诵先生文，苦无善本，又虑其愈久愈失其真，于是参相校雠，佐以《宋文鉴》、《南丰文粹》诸书，手自丹黄，谋重刻之有年矣。

侧闻屺瞻何太史焯每慨藏书家务博而不求精，故即近代通行之书多所是正，而先生集亦尝假昆山传是楼大小字二宋本相参手定，其副墨在同年友子遵蒋舍人杲所，因请以归，于是复参相校雠。凡宋本与诸本异同者，僭以鄙意折衷其间。如第七卷脱《水西亭书事》诗一首，第四十七卷《太子宾客陈公神道碑铭》脱四百六十八字，诸本皆然，则据宋本补入。类此颇多，未易悉数。至于先生《续稿》及《外集》，南渡后已散轶，见于吴曾《能改斋漫录》、庄绰《鸡肋编》与《文监》、《文粹》中者得十三首，拟附于后。舍人闻而韪之，因又出《圣宋文选》见示，复得七首。共二十首，分为上下卷，题曰《南丰先生集外文》。刻既成，乃喟然而叹。盖叹舍人不吝之雅意与太史是正之苦心，俾是刻得免踵讹承谬之诮，抑且搜取遗珠，幽而复光，以遂崧龄修瓣香之敬，于先生宁非厚幸哉？

先生之文，自宋以来，序而颂扬者众矣，以崧龄荒陋，即欲置喙，宁有加焉？因次王震以下序十二首，总冠简端，唯自述其重刻缘起如此。康熙五十六年丁酉夏四月日，长洲后学顾崧龄谨跋。

【宋刊元丰类稿残卷跋】　清·傅增湘

宋人钜集如王荆文公、欧阳文忠公及三苏，余皆藏有宋刊本，独曾集无之。遍观南北藏书家，亦未著录。昔年正文斋谭笃生有《南丰文粹》六卷，余曾假校一过，后为袁寒云所收，今不知流转何所矣。昨岁氵更阳张庚楼兄以宋刊《元丰类稿》残叶见贻，为卷四十三之尾，其《张久中墓志铭》后又刻一首，文字大异，是一文两刻之例，虽仅存三页，颇以敝帚自珍。

顷于季湘斋头见宋刊第三十一、二两卷，页四周皆残蚀过半，望而知为内阁大库之蠹余。取近刻校之，卷三十二《论中书录黄札子》“巩于理未安”句下脱二十二字。此外词句小异者，亦触目皆是。其“一作某某”以小字注于本句旁，为宋刊本中之创例。虽零缣断璧，要为海内孤帙，以视近世豪门丰屋，罗列牙签锦以相侈炫者，其轻重为何如也！书此以告季湘，并告世之喜读未见书者。甲子立冬前一日，藏园居士傅增湘。〈《藏园群书题记》卷十三〉

◎提要

【曾子固元丰类稿五十卷】　宋·晁公武

右皇朝曾巩子固，南丰人，元丰中为中书舍人，卒。子固师事欧阳永叔，早以文章名天下。壮年其文鸷奔放，雄浑环玮，其自负要似刘向，貌视韩愈以下也。晚年始在掖垣，属新官制，方除目填委，占纸肆书，初若不经意，及属草授吏所，以本法意，原职守，为之训敕者，人人不同，赡裕雅重，自成一家。欧公门下士多为世显人议者，独以子固为得其传，犹学浮屠者所谓嫡嗣云。〈《郡斋读书志》卷四下〉

【元丰类稿五十卷　续四十卷年谱一卷】　宋·陈振孙

中书舍人南丰曾巩子固撰，王震为之序。年谱，朱熹所辑也。案：韩持国为巩神道碑，称类稿五十卷，续四十卷外集十卷，本传同之。及朱公为谱时，类稿之外但有别集六卷，以为散逸者五十卷，而别集所存其什一也。开禧乙丑，建昌守赵汝砺、丞陈东得于其族孙潍者，校而刊之。因碑传之，旧定著为四十卷，然所谓外集者又不知何当，则四十卷亦未必合其旧也。〈《直斋书录解题》卷十七〉

【元丰类稿五十卷〈江西巡抚采进本〉】　清·纪昀

宋曾巩撰。巩字子固，建昌南丰人。嘉二年进士。官至中书舍人。事迹具《宋史》本传。巩所作《元丰类稿》本五十卷，见于《郡斋读书志》。韩维撰巩神道碑又载有续稿四十卷，外集十卷。《宋史》本传亦同。至南渡后，续稿外集已散佚不传。开禧中，建昌郡守赵汝砺始得其本于巩族孙潍，阙误颇多。乃同郡丞陈东合续稿外集校定之，而删其伪者，仍编定为四十卷，以符原数。元季兵燹，其本又亡。今所存者惟此五十卷而已。吴曾《能改斋漫录》所载《怀友》一首，庄绰《鸡肋编》所载《厄台记》一首，高似孙《纬略》所载《实录院谢赐砚纸笔墨表》一首，及世所传《书魏郑公传后》诸佚文，见于《宋文鉴》、《宋文选》者，当即外集续稿之文。故今悉不见集中也。今世所行凡有二本，一为明成化六年南丰知县杨参所刊，前有元丰八年王震序，后有大德甲辰东平丁思敬序。又有年谱序二篇，无撰人姓名，而年谱已佚。盖已非宋本之旧，其中舛谬尤多。一为国朝康熙中长洲顾崧龄所刊。以宋本参校补入第七卷中《水西亭书事》诗一首，第四十七卷中《太子宾客陈公神道碑铭》中阙文四百六十八字，颇为清整。然何焯《义门读书记》中有校正《元丰类稿》五卷。其中有如《杂诗》五首之颠倒次序者，有如《会稽绝句》之妄增题目者，有如《寄郓州邵资政》诗诸篇之脱落原注者。其他字句异同，不可殚举。顾本尚未一一改正。今以顾本著录，而以何本所点勘者补正其讹脱。较诸明刻，差为完善焉。〈《四库全书总目》卷一五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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