目录

Content

- 目录

- 楔子(1)

- 楔子(2)

- 楔子(3)

- 楔子(4)

- 楔子(5)

- 楔子(6)

- 楔子(7)

- 楔子(8)

- 楔子(9)

- 第一章少年

- 第二章 护梅(1)

- 第二章 护梅(2)

- 第二章 护梅(3)

- 第二章 护梅(4)

- 第三章 茗雪(1)

- 第三章 茗雪(2)

- 第四章 谋反(1)

- 第四章 谋反(2)

- 第四章 谋反(3)

- 第五章 戬逝(1)

- 第五章 戬逝(2)

- 第五章 戬逝(3)

- 第五章 戬逝(4)

- 第五章 戬逝(5)

- 第五章 戬逝(6)

- 第一章 真面(1)

- 第一章 真面(2)

- 第二章 戬来(1)

- 第二章 戬来(2)

- 第二章 戬来(3)

- 第三章 传说(1)

- 第三章 传说(2)

- 第四章 死因(1)

- 第四章 死因(2)

- 第四章 死因(3)

- 第五章 雷亡(1)

- 第五章 雷亡(2)

- 第一章 为妓(1)

- 第一章 为妓(2)

- 第一章 为妓(3)

- 第一章 为妓(4)

- 第二章 失身(1)

- 第二章 失身(2)

- 第二章 失身(3)

- 第二章 失身(4)

- 第三章 隐恨(1)

- 第三章 隐恨(2)

- 第三章 隐恨(3)

- 第三章 隐恨(4)

- 第三章 隐恨(5)

- 第四章 刺杀(1)

- 第四章 刺杀(2)

- 第四章 刺杀(3)

- 第四章 刺杀(4)

- 第四章 刺杀(5)

- 第四章 刺杀(6)

- 第四章 刺杀(7)

- 第四章 刺杀(8)

- 第四章 刺杀(9)

- 第五章 委身(1)

- 第五章 委身(2)

- 第五章 委身(3)

- 第五章 委身(4)

- 第五章 委身(5)

- 第五章 委身(6)

- 第五章 委身(7)

- 第五章 委身(8)

- 第一章 知画(1)

- 第一章 知画(2)

- 第一章 知画(3)

- 第二章 孽孕(1)

- 第二章 孽孕(2)

- 第二章 孽孕(3)

- 第二章 孽孕(4)

- 第三章 奉身(1)

- 第三章 奉身(2)

- 第四章 惊见(1)

- 第四章 惊见(2)

- 第四章 惊见(3)

- 第四章 惊见(4)

- 第四章 惊见(5)

- 第四章 惊见(6)

- 第四章 惊见(7)

- 第五章 相错(1)

- 第五章 相错(2)

- 第五章 相错(3)

- 第五章 相错(4)

- 第五章 相错(5)

- 第五章 相错(6)

- 第五章 相错(7)

- 第五章 相错(8)

- 第五章 相错(9)

- 第五章 相错(10)

- 第五章 相错(11)

- 第五章 相错(12)

- 第五章 相错(13)

- 第一章 姑母(1)

- 第一章 姑母(2)

- 第一章 姑母(3)

- 第一章 姑母(4)

- 第一章 姑母(5)

- 第二章 取悦(1)

- 第二章 取悦(2)

- 第二章 取悦(3)

- 第二章 取悦(4)

- 第二章 取悦(5)

- 第二章 取悦(6)

- 第二章 取悦(7)

- 第二章 取悦(8)

- 第二章 取悦(9)

- 第二章 取悦(10)

- 第二章 取悦(11)

- 第二章 取悦(12)

- 第三章 夜会(1)

- 第三章 夜会(2)

- 第三章 夜会(3)

- 第三章 夜会(4)

- 第三章 夜会(5)

- 第三章 夜会(6)

- 第三章 夜会(7)

- 第三章 夜会(8)

- 第三章 夜会(9)

- 第三章 夜会(10)

- 第四章 心冰(1)

- 第四章 心冰(2)

- 第四章 心冰(3)

- 第四章 心冰(4)

- 第四章 心冰(5)

- 第四章 心冰(6)

- 第四章 心冰(7)

- 第四章 心冰(8)

- 第四章 心冰(9)

- 第四章 心冰(10)

- 第四章 心冰(11)

- 第五章 风云(1)

- 第五章 风云(2)

- 第五章 风云(3)

- 第五章 风云(4)

- 第五章 风云(5)

- 第五章 风云(6)

- 第五章 风云(7)

- 第五章 风云(8)

- 第五章 风云(9)

- 第五章 风云(10)

- 第五章 风云(11)

- 第五章 风云(12)

- 第五章 风云(13)

- 第五章 风云(14)

- 第五章 风云(15)

目录

卷前 楔子 001

第一卷 梅花香自苦寒来 011

第一章 少年 012

第二章 护梅 014

第三章 茗雪 018

第四章 谋反 020

第五章 戬逝 023

第二卷 锦瑟惊弦破梦频 030

第一章 真面 031

第二章 戬来 033

第三章 传说 036

第四章 死因 039

第五章 雷亡 042

第三卷 解释春风无限恨 044

第一章 为妓 045

第二章 失身 048

第三章 隐恨 052

第四章 刺杀 057

第五章 委身 065

第四卷 金风玉露一相逢 074

第一章 知画 075

第二章 孽孕 077

第三章 奉身 082

第四章 惊见 084

第五章 相错 091

第五卷 山雨欲来风满楼 103

第一章 姑母 104

第二章 取悦 108

第三章 夜会 119

第四章 心冰 128

第五章 风云 138

第六卷 昨夜星辰昨夜风 159

第一章 归来 160

第二章 相残 167

第三章 侍君 173

第四章 前尘 180

第五章 断情 191

第七卷 花自飘零水自流 203

第一章 缠绵 204

第二章 交锋 212

第三章 血案 221

第四章 复见 235

第五章 同眠 247

第八卷 尾声 266

楔子(1)

物极必反，至爱则至伤。

真的是这样吗？

预言尊者修罗的视线凝聚在一槽沸腾的血浆上，眼珠子一动不动。终年的血腥味已经让他丧失了嗅觉，连年的热气已经将他的脸庞熏红如火，依然消减不了他十七年为之不惜生命、不计代价、不择手段的夙愿--

要让神剑君心雪开光，将爱人的灵魂唤醒！

眼珠如此笃定。

持续沸腾的血浆已把原本晶黑的瞳孔熏染成红色，已经让从前那两道雪白的鹰眉脱落无痕。然而皱眉时攒起的疙瘩却是越来越突出了。疙瘩长年纠结在脸上，就像一颗毒瘤。即便他睡着时，所有的皱纹都摊开了，疙瘩中间那道深沟也一成不变地印着，直如一柄利剑，深深卡在那团红肉中间，仿佛藏着千年不解的愁思。

十七年了，煮在血液中的那柄神剑还未开光。他想不明白。

苍劲的手缓缓抬起《剑典》，嵌着血渍的指甲翻开红色的书皮。洁白的纸页哗啦啦翻飞，每张都是空白，又似乎每张都印着故事，没人能看到上面写着什么，直至最后一页，页面中间，赫然印着几行黑曲线勾成的大字：

君子之心赤如血

君子之剑银如雪

至爱之情暖如血

至伤之缘寒如雪

君心血泪，淬造雪剑

物极必反，达成所愿

--君心雪

清晰的字迹工整有序，下附一行凌乱的批注小字：

以至爱、至伤之血淬煮，可使神剑开光，达成心愿……

至爱、至伤之血？

眉间的疙瘩又高了一层，尊者缓缓合上《剑典》。

缓缓挪动白色的熊毛镶金高筒靴，向着黑色的大门走去，他想：得去看看了，今天这对恋人是不是他想要的人、想要的血！

按卦象，今天宝剑会开光。

楔子(2)

黑色的大门前，站着两个守门人，一男一女，女的妩媚如妖，男的极矮，三角眼、没鼻子。他们是九世罪人，在雪山为尊者守门。

咣呜！大门被拉开两边。

尊者大踏步出去。

两双邪恶的眼睛，目送着尊者行向雪白的山顶。

湛蓝的天空和苍茫的雪野之间，耸立着终年不化的神龙雪山。它如一柄银剑戳透了云层。一只最勇猛的苍鹰展翅翱翔，以犀利的翅膀划破层层云雾，带着傲睨一世的气势，直冲雪山之巅。片刻后，一尊冰雕从云层直落下来，仍然如一只展翅翱翔的苍鹰，直落下来，撞在山体，啪地粉碎了。

雪山是如此难以攀登，似乎没有任何生灵能冲破寒流的阻隔到达峰顶，没有任何生灵能逃脱被冻成冰雕的命运。然而山尖上，丝丝缕缕的云雾之中，的的确确站着两个人。

他头戴王冠，身着龙凤呈祥的锦绣吉服，毅然挺立于飒飒风雪之中。那举世无双的俊美脸庞微微扬起，情深似海的眼睛直盯着一个身穿吉服的女人的背影。

她那绣着黄色合欢花的红袖在风中翩然飞舞，若艳美的蝴蝶正在远去。他凝了凝斜飞云鬓的剑眉，轻声开口：“雪，我来了！我来娶你了，回来！”

她依然徐徐向前，朝一座通体透明的冰塔走去。一旦入塔，她将被冰封七七四十九天，使灵魂和肉体得到升华，成为长生不老的神界中人。如此神奇，所以并非人人可以入塔。她有这样的机会，是因为她将嫁给尊者的儿子，“入塔”就是不可更毁的婚誓。

婚礼的红裙曳曳前行，在雪地上留下一道苍凉的痕迹。

他焦急地抬起手来，想抓住她，却没有移动脚步。尊者对他说过，在她向前走的时候不要去追她，而要用话语打动她，让她主动回头，便能挽回她的心。

这是预言尊者为他卜的卦象所示。预言尊者的卦从来没出过差错，也不能有差错。身为预言尊者，一旦卜错了卦，也就没有资格做尊者了。

他强迫自己站在原地，红宝石似的唇颤颤开启：“你不是说，如果我能攀上神龙雪山，你就重新嫁给我吗？”

楔子(3)

“可是时间呢？你没有在我说的时间内到来。君，你总是这样，”她顿住脚步，没回头，轻飘飘的话语寄托在风中传给他，“你总是说你会来，可是你总是在办完了你认为重要的事之后才来，总是错过了时间才来。你还记得吗，十年前，我第一次嫁你的时候，你明知道我们凤族女人出嫁必须由新郎亲自抱上花轿，却派人送信给我，说你要在大婚前去取一柄好剑，会晚些来。我知道你爱剑，虽然很不安，还是答应等你。心心念念地等着你来接我，可是你一去就是半个月，举国都笑我是被遗弃的新娘，结果父皇一气之下将我嫁给了一个八十岁的王爷。”她的声音开始哽咽，“你回来以后，用浴血夺得的宝剑把王爷杀了，使父皇答应把我重新许配给你。我满心欢喜，又穿上了一身美丽的吉服等你到来，可你还是没来。一个月后，你来了，告诉我说你为了博得你父皇的赏识，临时受命去解救被困在敌军中的皇叔，刚刚救出他，就赶来接我了。可惜呀，我当时已经被当成国家的耻辱，送给了邻国的王子做妾……”泣不成声，她霍然向前方迈开大步。

他咬一咬唇角，抬起的脸上满是泪水，真想告诉她：不是的，不是的。我傻乎乎的女人，第一次婚礼之前，我在迎娶你的路上遇到了敌军，受了重伤。那时已经不能行走了，我怕自己的伤好不了，又怕你赶来找我遇到危险，所以骗你说我去找剑。因为我知道这样的谎话你会相信，因为我知道这样的谎话能让你在等不到我之后恨我、怨我、舍弃我。而第二次，其实大婚之前我已经到了你的国家，早早地守候在你的身边，等着去接你的时刻。可惜，几乎同样悲惨的命运，大婚前，有人在我的饮食中下了毒，生死难料，不得已我又骗了你。你知道当我在邻国看到你与那混蛋王子手牵着手的时候，心里有多痛吗？

你不会知道这一切。

尊者说过，不能告诉你这些真相，否则你会因懊悔而死。

“别再向前走了！现在我不是来了吗？你回头，回头我们就能永远在一起了！”他很坚定地告诉她。

她仍然向前走：“不会了！你又来晚了。今天是我和心罗大喜的日子。他是尊者的儿子。上次你把我从那王子的手中抢回来，我以为我们终于可以在一起了，可是大婚前，你竟然又不知所终！你不知道，那一天，我差点儿用一把剑结束了自己的生命，我想让你后悔。可是我不忍心哪，我怕你守着寂寞的蜡烛哭肿双眼！后来我被父皇卖来这里当奴婢，心罗一直如哥哥一般地疼我。他那春风般的笑容温暖了我的心，不知不觉，我已经爱上他了！所以我真的要嫁给他。”

他缄默了，良久，摸着腰间的佩剑，问：“我怎么做，你都不回头吗？”

楔子(4)

“对！”她很决绝，“我已经给过你机会了。我说过只要你在我婚典前一天到来，哪怕是最后一个时辰能赶来，我也会嫁给你的！结果你还是来晚了！”

他急了，喊道：“你知道这雪山很难爬！”

“可是我给了你三个月的时间！当初我爬上来的时候，只用了两个月。”

“我的四肢都冻伤了！”

“如果心中有爱，任何磨难都阻止不了你的步伐！更何况，我还拜托苍鹰为你送去了治冻疮的药。”那些药是尊者赐给她的。一直以来，虽然身上有无数处冻伤，她都没舍得擦上一点，为的就是给他留着，她知道上山的路很艰难，恶劣的气候会把他娇贵的肌肤冻坏。

他却在暗骂：就是你那见鬼的药害了我！若不是涂抹了那些可恨的药膏，我怎么会在山顶昏睡了一个多月？你不会知道，我已经上来一个多月了！整天昏昏沉沉的，要不是尊者收留照顾，我早就冻死了。

可惜真相不能告诉她。

“就算我不好，你再给我一次机会！知道吗？”他突然装出开心的样子，想打破这凄凉的气氛让她高兴一点儿，“我已经继承皇位了！你现在和我回去，就是我的皇后。和我一起举行登基大典，然后看我如何平定战乱、君临天下，好吗？”

她的身体侧了侧，却又转了过去，仍然把纤弱的背影对着他：“看吧，你的心中只有天下，只有剑。你回去吧，做个好君主，造福天下苍生。我会在神龙雪山为你祈祷，祝你早日平定天下，实现你心中的大一统！”

“没有你，我做什么都没心思！”他难过极了，轻轻把剑抽出来。

“对不起，这样的话，我的未婚夫心罗也对我说过。我已经决定了不让他难过，只好让你难过了！”

“贱女人！”他俊美的脸陡然冰冷，俨然是一位血气方刚的王，用剑指着她的背，“十年的情爱，说变心就变心了！我再问你一遍，到底跟不跟我走？”

“你在威胁我吗？”她的身体微微颤抖，但掩饰在迅猛的风中，犹不可察。

他冷冷道：“对，如果你不跟我走，我会惩罚你，让你懊悔一辈子！”

“我已经懊悔了一辈子！我最懊悔的就是爱过你，整整蹉跎了十年的光阴！”她真的生气了，他怎么还不过来抱住她？为什么一直站在背后说个不停？她已经傻傻站在这里，穿着红红的嫁衣，整整等了他一个月了！只要过来就好了呀，只要他过来，她就可以马上扑进他的怀里，和他走，不要婚典，不计名分，只要守着他度过剩下的日子，比什么都好！已经错过了十年，真的不能再错过了。

楔子(5)

他依旧没有追她，耳中不断回旋着她愤怒的话语。

我最懊悔的就是爱过你！

我最懊悔的就是爱过你！

我最懊悔的就是爱过你！

尊者说，告诉她真相，她会因懊悔而死。他一直不敢告诉她真相，一直不想让她在懊悔中痛苦，哪曾想，她说她这十年一直陷在懊悔中！而她懊悔的不是别的，正是爱过了他。

也许因为有了心罗，她才发觉爱上他是一种错误，才发觉蹉跎了十年吧！

心罗……尊者的儿子……神界中人……一表人才，的确是除了自己以外，唯一能配得上她的男人！难怪她会移情，难怪她这一次如此坚决。以前每次爽约，一见面，不都是她主动扑进他怀里的吗？看来真的变心了！原来她也会变心！

雪片自云端散落，宛转闪着灿亮的光，像是许多流泪的精灵，带着冰天冻地的寒冷扑向他。身体在一点点结冰，碎裂的声音自胸腔发出，心脏仿佛被一块、一块掰开，疼痛难当。他向她喊出最后的呼唤：“雪，回来，我不要天下，不要剑，什么都不要，只要你……回来！”

她没有回来，甚至都没有回头。

尊者说过，如果她一直不回头以致你的心都碎了的时候，你就可以去追她了，因为那就说明她已经不可能嫁给你了。你追不追她，她都不可能再嫁给你了！

为了出嫁，她精心妆饰，穿上最华美的吉服。他真想看一看她的脸庞，那世上最娟秀的容颜，一定被这身衣装衬托得更加楚楚动人。

抬起快要冻僵的脚，他向着那只红蝶走去。

终于听到他的脚步声了，终于感受到他有力的臂再次将她包围，她的泪刷刷扑落出来：“你终于来抱我了！珩君！”什么都不用再说了，要等的结果已经等到了。

只要他不顾一切，过来抱了她，那就说明他心中最重要的是她。那么宿命就会注定，他永远也不会再离开她了。

可是--

他紧贴着她的身体为什么在微微颤抖？

他的胸膛为何那般潮湿？

哭了？从未见他哭过，在她的心目中，他一直是全天下最刚毅、英勇的男人！

当她带着诧异回过头来的时候，已经震惊得无法表达。

楔子(6)

鲜红、鲜红的血正顺着他胸前的伤口涌出，将红色的吉服染得更加娇艳。一片、一片洁白的雪花轻盈地粘到血浆上，凝结成美丽的粉色水晶，若一颗又一颗美丽的钻石花，逐一镶嵌上去。

“啊--”撕心裂肺的呼喊代替了所有语言，直冲九霄。几团云朵倏然崩散，似被这喊声惊破了胆。

美丽的天空纯净如一汪湛蓝的海水，无数晶莹亮丽的雪花手挽着手自天空宛转而下，随着那悠悠飘扬的话语轻轻舞蹈。

“我已经划开了胸膛，让你看看我的心……它……一直装着你。可惜你却背叛了我！既然你要嫁给别人，那么我活下去也没有意义，就把这颗心献给你，希望你能记得……有个年轻的国王，他爱剑、爱天下，但是更爱你！”凄凄的话语就这么在雪花间悠悠地飘扬，她已泣不成声。

一滴泪与一片雪同时坠落，击打在虚弱跳动的心脏，他邪魅的眼睛为之轻轻一颤，终于缓缓闭上。最后的那线目光是瞥向她，有爱亦有恨--虽然不能娶她，但是会让懊悔一辈子伴着她，就算是对她移情别恋的惩罚吧！

他死了，再也看不到她迷人的脸庞，再也看不到她为他流下的泪，再也看不到她拾起了地上的剑……

“你要做什么？”尊者修罗站到她的面前，慈祥地说，“雪奴，他已经死了！无需悲伤，我要告诉你一个好消息。你现在真正可以入塔了，从而获得神界的不老之躯。当然，也不要高兴得太早，因为不老并不等于不死，你得保持健康……”

“我不想听！”

“好吧，那我再告诉你一件事，绝对能让你高兴得跳起来。那就是，你可以嫁给我的儿子做妾，如果他不反对的话，那么你将是一位高贵的尊者夫人，受万世景仰！”

她蔑然一笑：“你也是尊者，可是你真的值得万世景仰吗？”尊者脸上一阵怔愕。她字字含恨地质问：“前日卜卦，你告诉我说，如果我假装和你的儿子结婚，就能让他产生醋意，就能让他更加珍惜我；你告诉我说，如果我轻易回头，就永远也看不到他的真心，永远也等不到他如约来娶我；你告诉我说，只要不回头，等着他主动来抱我，那么他就永远也不会离开我！我都按照你说的做了，可是他却死了，你卜错了卦，不配做尊者！”

“我没有！”他理直气壮地回答，昂着他尊贵的脸庞，严肃地说，“我所预言的都是事实。你和心罗的婚事的确让他产生了醋意，他也更加珍惜你，所以他苦苦地哀求你回到他的身边；如果你回头，就永远也等不到他如约来娶你，因为还会有各种各样的磨难发生在他娶你之前；只要等到他主动来抱你，他就永远也不会离开你。试问，一个死人怎么会离开你呢？”

楔子(7)

尊者拾了一团沾着珩君血液的雪，起身时，黑色的神秘法袍抖落了一层脆弱的雪花。

突然她问：“他迟迟不来追我，是否你也与他说了什么？”

“我只是为他卜了一卦，告诉他，如果他追你，那么你将永远也不可能嫁给他！”尊者已经走远了，幽暗的声音仿佛从地狱传来。

她的眼睛直盯住他那于洁白天地间随风肆虐的法袍，带着千年不化的仇恨，咬破润美如珠的嘴唇。渐渐地，唇形变了，嘴角勾起一抹冷笑，凄楚而……诡异莫测。

彤云压顶，夕阳如此凄美，如焰光熔融在天边。

熊熊燃烧的焰火中，神龙雪山穿透斑斓的晚霞，若一柄利剑将天体刺穿。

山顶上，两具冰冻的尸体双双跪在地上。他们的头顶对碰着，双手交叉相牵。这是他们国家的婚嫁之礼，头碰着头表示天地合欢，双手交叉相牵表示纵然前路崎岖，彼此依然牵手，不离不弃。她就这样嫁给了他，把大婚的时刻永远定格在雪山之巅。他们的身影浴在娇红的阳光中，变成冰雕永远地结合在一起，天见犹怜。

修罗尊者绷着脸，额头的疙瘩深深夹起如剑的凹痕，那双布满血丝的圆眼睛困惑地盯着一槽沸腾的血浆。

已经取了珩君的心尖之血，这应该算是至爱、至伤的血了吧？处心积虑这么多年，终于制造了一段最惨烈的爱情，总算拿到了想要的血。

可是神剑为什么还没有从血浆中脱颖而出，为什么没有开光？

咣呜！两个邪恶的守门人打开了大门。

一个英气十足的青年缓缓踏进剑室，洁白的战靴踩在黑色的大理石地面上，发出嗒、嗒的声响。声音不高，却蕴涵着震颤天地的力量。

楔子(8)

璀璨的夜幕衬托在他身后，闪烁的星光环在他周围，柔美的月色透过黑发环着他英俊的脸际，将嘴角那抹云淡风轻的笑容照得愈加迷人。唯独一双细长的眼睛，溶溶地覆着一层水光，虽是明亮，却折射着深不见底的哀伤。

“心罗，你回来啦！”尊者修罗看了儿子一眼，继续盯着血槽，压根儿没注意儿子的脸苍白如纸。

心罗站到他身边，低声问：“君心雪还没开光吗？”

“是呀，真是奇怪，那明明应该是至爱、至伤之血呀？而且依照卦象，今天神剑应该能开光的，怎么没有动静？”

“那您占卜过母亲今夜能不能醒来了吗？”

“没有，儿子。你该知道，父亲从不用所学的卦术占卜自家的事情，因为我无法冷静地用旁观者的心态打开慧目来解卦！”尊者的眼睛始终盯着血槽。

红红的血浆沸腾在槽中，里面有珩君的血。

“希望母亲能醒来！”心罗的语气隐隐带着决绝的意味。

“我一定要让你的母亲醒过来，她还没来得及看你一眼，她还不知道自己生出的儿子有多么出色！”

“出色？”心罗哂笑一声。

“你今天怎么这样沉郁，疆场上打了败仗？”

“儿子刚刚帮象兽尊者国大败了魔兽族的进犯！”

“那……”尊者随便瞄了心罗一眼，继续盯着血槽。

红红的血浆沸腾在槽中，君心雪依然静静卧在槽底。

“我深爱一个女人！”

“哦？”尊者微微一怔，若有所思。

“她之于我，就像母亲在父亲心目中的地位一样。”尊者闻言心头一凛，惊讶地看着心罗。心罗的唇角动了动，那抹微笑更加地清澄与迷人。

然后，心罗把手压在胸口。

然后，心罗用神力击碎了自己的心。

然后……

鲜红的血顺着心罗从容微笑的嘴角流出来，滴进血槽中，溅起一粒、一粒鲜红的血泪。

一线银光破开血浆，锋利无比的宝剑冉冉浮现出来，最终停悬在槽面上方。剑身干净雪亮，散发出千万道锐利的光芒，若太阳之光，给人希望。

--君心雪开光了！

读累了记得休息一会哦~

公众号：古德猫宁李

- 电子书搜索下载

- 书单分享

- 书友学习交流

网站：沉金书屋 https://www.chenjin5.com

- 电子书搜索下载

- 电子书打包资源分享

- 学习资源分享

楔子(9)

心罗是让它开光的人，他可以许一个愿望，这个愿望一定能实现。

尊者已经颤抖不止，扭曲的脸惊惶看向儿子：“儿……子，你……”突然他想到了什么，一把抓住儿子的臂，急切地说：“快，快求神剑让你恢复如初！快，快呀，不要死，不要离开父亲！”

心罗眼底泛起如雪泪光，悲戚地盯着雪亮的剑：“父亲大人，你不配做尊者，你卜错了卦……她死了，她用最神圣的方式嫁给了他！她打破了你的占卜，你将因此而被世人耻笑，被你自己耻笑。这出乎你的意料吧！而这一切恰是你一手造成的……你知道吗？我最大的心愿就是看到她幸福地活着。只要她能快乐地微笑，我宁愿在暗中默默地帮助她，所以我一次又一次地破除你对珩君的加害，把他送回她的身边；只要她能快乐地微笑，我宁愿在孤寂的夜里默默地守护着她，默默为熟睡的她盖上被风吹落的被子，然后默默地离去，不让她知道……我一直……深深爱着她。自从……十二年前的那一天……”

那一天，她的父皇带着她来占卜，口口声声说她一出生就克死了她的母亲，似乎是个不祥的人。

那一天，他悄悄递给她一块雪白的帕，因为他和她一样，因为自己的出生而夺去了母亲的生命。

那一天，他就爱上了她，因为她雪白的脸上，始终挂着恬静的笑容，一点儿也不为自己的命运怨天尤人。

那一天，她被尊者下了定论：她是不祥之人。

那一天，她被她的父皇抛弃在雪野。他第一次帮助了她，将昏迷于风雪中的她抱出了神龙雪山。

那一天，他去帮她取水回来，看到她倚在一个俊美王子的怀中，轻声说：“君，在我遇到危险的时候，我以为自己要死了，祈祷着能再见你一面，结果你真的来救我了……”

那一刻起，他的痛苦就开始了。

至爱，至伤，就是--

一无所求地痴爱着她，却还没有机会对她说，已与她天人永隔。

轻轻握住了君心雪，心罗一字字说道：“我希望……这段凄美的爱情重演一次，会有不同的结局……”

一道白光倏然刺破夜幕，将三个流泪的灵魂送往不同的时空……

第一章少年

夜深人静。

越过十里冰封雪山，遥远的国度渐渐清晰。它四四方方，若水晶一般剔透。

一辆马车，泛着雪尘向国城急驰。

赶车的少年浑身是血，不停地挥舞着马鞭，神色焦灼，似乎车后有死神在追赶。

水晶城静立在远方，发出梦幻的光芒，若夜女神深情的目光，静静迎接呼啸的马车。

云戬俊朗的脸探出车窗，溶溶目光带着殷切的思念，清俊的嘴角勾出暖人的弧度：“茗雪，我……回来了！”

突然一阵腐骨蚀心的痛。

他微微蹙了蹙眉，对赶车的少年吩咐：“再快点……”

“世子，您放心，小的就是把马腿跑断了，把马骨头抽断了，也得让它把吃奶的劲儿给咱使出来！”

“嗯！”云戬把头抽回车里，看着身边一个被层层锦缎包裹的东西，满意地微笑，“但愿，这一趟努力不会白费！茗雪，看到它，你会高兴吗？”

很累了，他带着微笑睡去。

马车飞奔，风驰电掣，一路飘香一路血。

一匹疲惫的白马，拼命地追随。

嗒嗒嗒。

马蹄声渐渐入耳。

云戬做了一个梦，梦中，恍惚一阵嘻嘻哈哈的笑声传来，眼前的世界变了，那如梦似幻的水晶城越来越明亮、越来越热闹……

这是一个繁华的雪域。它有一个美丽的名字，叫雪国。

雪国的东角，皇宫的外面，有一个非常热闹的酒楼。

嗒嗒嗒。

马蹄声。

酒楼前车来车往，人流如梭。

一群人，他们嬉笑着，议论着，聚在酒楼前的一角，等着听一个说书人讲离奇故事。

说书人摆正头上的灰白棉帽，呷了口茶，一拍案砖，娓娓道来：“那一晚啊，撕心裂肺的惨叫来自遥远天外，惊散了满天繁星，震动了五湖四海。胆儿小的在梦中就被吓死了，胆儿大的一直捂着耳朵，浑浑噩噩过了一晚。倒是有些个没心没肺的，站在街上看热闹，仰望着黑黑的天幕，七嘴八舌地议论、嘲笑着：或说那声音是女子在叫床，或说是男子失恋的嘶喊。议论声越来越多，五花八门。

“第二天，议论者全都死了，没人知道他们是怎么死的。接着一个传说流传开来：居住着嗜血龙族的神龙雪山，那个不可攻、不可破的险地，藏有一把神剑，它能帮人达成愿望，得之者可一统天下。这个传说是怎么来的？没人知道。神剑在哪里？同样没有人知道。

“四年后，在这块大陆西北角的雪国，诞生了国王的第一位公主，她一出生就被戴上了面具。巫师预言，这位公主在出嫁前不可以真面目示人，否则，神鬼共愤，雪国将有灭顶之灾。这个预言很离奇，但是大家都深信不疑，因为公主的诞生更离奇。

“四年前，有人曾看见，天上落下了三颗流星，它们分别坠向不同的方向，其中一颗，掉在了雪国的宫殿顶上。然后，那座宫殿整晚都回荡着轻婉、动人的歌声，然后，睡在殿中的王后就怀孕了，整整四年没有分娩。四年后，公主的啼哭伴着晨曦来到人间，天上下了一场会发光的雪，雪花散发出如茗的清香，馨满宫廷。

“然后，公主有了名字——茗雪。

“一个奇妙的巧合！神剑的名字……叫做……君心雪！”

第二章 护梅(1)

骄阳普照，下雪了。

晶莹的雪花随着斜风飘下来，若舞。

一个衣着光鲜的少女笑着奔向云戬，发顶的红绫一起一伏，在雪洁的世界中，格外生动显眼。

到他身前，她就去抢他握在手里的画。

他一扬臂把画举到头顶，她便绕着他旋转，半娇半嗔：“给我嘛，帮人家画了肖像又不给人家，做什么嘛？哦，我知道了……”她顿一下，佯装扑倒在他的怀中，仰起美若天仙的小脸，盯着他严肃的面庞：“你画得这么快，一定是在应付我对不对？肯定是画得太丑了，所以不敢给我看！”突然她一伸手又去抢画，把手中原本抓着的一枝梅花扔了。

云戬身形不动，只变换着胳膊，便叫她摸不着画干着急。

“要画可以，不过你要答应我一件事！”

“好啊，护国将军，你敢和公主提条件？”

“很简单！”

“什么？”她停了手，有些无可奈何。

“以后不许再糟蹋梅花！”

“是姐姐让你说的？”她嘟起小嘴儿，“真不知道你们为什么这样爱惜梅花。宫中到处都是啊，又不是难得一见的国宝，有什么稀罕？”

云戬的脸更加严肃了，尽管长相俊朗斯文，也不免让人生畏。

看着眼前的少女，他正色道：“茗绫公主，臣以为，稀罕不稀罕不在于它是不是宝贝，只看一样，它对你是否重要。在云戬的眼中，朵朵梅花远比稀世珍宝更可贵，所以容不得人糟蹋！你若应承，云戬愿用这双拙手，尽心为你画像。否则，纵是公主美若天仙，云戬也不愿浪费一彩一墨！”

他的神情严肃得像在下战书。

茗绫的心丝丝疼痛起来。

第二章 护梅(2)

可恶的云戬、笨云戬、呆瓜云戬，还当我是小孩子呢！说得如此冠冕堂皇，哼，谁不知道呀，这雪国六年前并没有一花一叶，姐姐茗雪公主在十二岁生日的时候，许下了一个愿望：“我希望有一天雪国能开出美丽的花朵，处处馨香，因为……”不知她未完的话是什么，可是你就为了姐姐这半句话，不惜出生入死，历经整整一年，终于找回一种可以在冰天雪地中开花的树--梅树。

鬼知道你到底是从什么地方找来的那树？

我记得那天，当仆人把你从车里扶下来的时候，你浑身遍布伤口和鲜血，可是你顾不上喘一口气，第一时间是把迷人的花树交给姐姐。姐姐说，为了你这份情，她将让花香传遍雪国。而后你微微一笑，笑得那么优雅、从容，仿佛刚刚经过舒适的暖水浴。

直到姐姐带着幸福的笑容回去安睡，你终于可以任自己晕倒了。闭上眼睛的时候，你的嘴角挂着笑，眉头却深锁着，我知道你很疼。

可你不知道我在心疼你！

你也不知道……那一刻，我就爱上了你！

从那时起，我天天诅咒梅花，希望它们一朵一朵地凋零下去，永远也不要再开放。然而，姐姐用她的爱心和全部精力，让那一株可怜的花树活了下来，并且在两年内，她发动了全国上下许许多多爱花的人都来栽培，于是许许多多的梅树被种植出来了，花香，真的传遍了雪国。

第一批花开的那一年，刚好是姐姐的及笄之年，是你们该完成大婚的年份，我十二了。

依照雪国的国例，公主从十二岁生日开始，每十二年，可以进入神奇的冰塔，对着雪国的神器许一个愿望，听说很灵。于是我许了一个愿望：让姐姐嫁不成你。

我的愿望真的实现了。第二天，姐姐的生母睿王后突然暴薨，没有人知道她怎么死的。我猜，可能是我的愿望灵验了，因为照国例，姐姐要为王后守孝三年，她当然嫁不成你了。我很怕有人知道我许的愿望，幸好，我的愿望没有告诉任何人，除了我的母后，而今的昭妍王后……

“你到底在想什么？别再这么不懂事了，梅花是雪国唯一的花种，你不珍惜梅花，就是和全雪国的人为敌，好好想想吧！”云戬把画递给茗绫，大踏步离去。

茗绫终于拿到了画，却没有心思去看，目光直追着云戬挺拔的身影。

他一身青白如雪的锦缎战袍，绣着红梅的袍襟轻轻磕碰着小腿，脚下的裘毛白靴那么轻盈地向前飘去……

“哇，把公主画得好漂亮啊！”

“是啊，不愧是天下第一画笔！”

“画上的人像活了一样哎！”

……

第二章 护梅(3)

丫鬟们不知何时近前，望着公主手中的画，赞不绝口。

“到底是公主漂亮还是画漂亮啊？”雨点样的拳头落在她们身上，伴随着的是茗绫大声的咒骂，“笨奴才、死奴才……”

“拿丫鬟出气算什么本事啊？”王后昭妍穿着金缕丝衣走过来，富贵袭人。

“母后--”茗绫撒着娇扑进母亲怀中，眼圈红红，嘟着嘴数落丫鬟们的不是。王后则是笑着挥退了那些担惊受怕的丫鬟，抚着女儿的背，低声告诉她：“傻丫头，知女莫若母，别再拿她们撒气了，你心里想什么我还不知道吗？三年过去了，你怕那桩事该来了是吧？”

茗绫一怔，生硬地退了一步，转身便要跑，只怕母后问出她羞涩的心事。

“站住！”王后喝住了她，冷令，“你最好给我安分些，也离云戬远一些！把你那颗不争气的心吞进肚子里，他……”她警惕地看了看周围，把声音压得更低，只够茗绫听到，“终究是你的！”

“什么，母后？”

“有什么大惊小怪？全天下最英俊、最有才华、最英勇的男人，不给我自己的女儿，难道给那个自命清高的冤家吗？”王后妖媚的眼睛闪过一丝狡黠，阴得生寒。

“我不懂，母后……”茗绫很不安，不敢看王后的眼睛。

昭妍王后哈哈哈大笑了几声，走向等在远处的銮驾。

不多时，云戬被带到王后的寝宫。

宫内的宦官、宫女、侍卫皆被遣退，只剩下王后和云戬。

她正坐在高高的宝座上，手持三尺玉杖，无比傲慢。

他站在阶下，一撩袍袂，单膝跪地：“参见王后。不知王后急传云戬，有何事吩咐？”

她盯着他看了良久，低头摆弄她长长的指甲，慢条斯理道：“平身吧！本宫只是要告诉你一个秘密！”

“但听王后吩咐！”他霍地站起，雪洁的战袍衬出耀眼神采，面色庄严，光明磊落。他不喜欢王后的为人，更不愿意听她说秘密。自从十五岁踏进宫廷，就知道这深宫高墙内充满阴谋和争斗。在这里，每一个秘密都可能把你卷入万劫不复的深渊，须得处处小心；在这里，身为人臣，却又没有权利拒绝聆听王后的秘密，更何况，有些秘密，能够让自己警觉，身为护国将军，他必须时时警觉。因为他要保护宫廷，要保护……自己的女人！茗雪，若不是为了她，他宁愿纵马边疆，随时准备浴血在保家卫国的疆场。

第二章 护梅(4)

“你别这么严肃嘛！”她离开她的宝座，来到他身边，虚伪地笑着，用白腻的手抚摸他的脸，“云戬，你真是……越长越英俊，越来越有男人味儿了！难怪雪国的两个公主都为你神魂颠倒……”

“王后！”冷冷的一声厉喝，他的目光犀利得蜇人。她一惊收了手，冷哼一声，恢复了她傲慢的姿态，回到她的宝座。

“下个月就到了你大婚的日子，身为母后，我该祝福你和茗雪。但是，身为国母，我又不能太自私，我得在你们婚前，把茗雪的一些事告诉给你听，就是关于……呵呵，”她捂着嘴角阴笑，险恶不自禁地流露，“想不想知道她的真面目啊？”

他未答，微微垂目。

王后毫不遮掩地告诉他，茗雪之所以戴着面具，并不是因为雪国会为她而遭殃，而是因为她天生奇丑无比。她的生母睿王后怕她嫁不出去，才让巫师编造了这个谎言。

王后还趁机劝他娶茗绫，告诉他茗绫是如何如何地爱他，告诉他娶了茗绫他将平步青云。

他微微一笑，然后，很恭敬地说，谢王后坦言相告，谢茗绫公主垂爱等等，之后才表明心迹，说他愚钝之意已决，愿与茗雪为伴，不计她面容美丑，纵死无悔。

然后，他阔步离去。

然后，王后摔碎了玉杖。

第三章 茗雪(1)

新月升，朦胧。

雪飞寥寥。

茗雪公主的雪花宫透出融融灯光。

贴近窗前，当风拂起紫色薄纱，可以看到室内布置典雅，在一张宽大的白熊皮毯上，坐落着豪华的紫檀木茶案。云戬和茗雪，对坐在茶案边，品茶轻语，周围香雾缭绕。

奴婢们都已被支退了。他们倾情而谈，情意绵绵。

“呵呵，你呀，对绫儿那么严肃干吗？惹得她下午跑来对我哭诉，说你以下犯上欺负了她，现在她只盼我们早点成一家人，你好对她客气些！呵呵。”茗雪低下头去，用精致的玉制夹具夹起一个小茶杯，放在烫水中，轻轻地搅动它。

云戬温润一笑，抿唇不语，认真看着她沏茶。

那纤细的手拈起几片翠绿茶叶，放在温好的紫砂茶壶中，再把煮沸的水徐徐倒入壶内，接着将壶中的茶水细细淋在两个茶杯的盖子上，蒸气忽地升腾而起，此时茶的清香袅袅散发出来……

云戬闭目闻着茶香，情由心起，轻声念道：“素手沏茗馨，雾琴奏思音。妒香雾有幸，能与佳人亲。”

茗雪一凛，右手下意识地摸向自己冰凉的面具，若有所思地出神。

桌面忽地一颤，茶水已自杯中飞溅。她腕上顿时针刺样地一疼，“唔”的一声放下了杯子。云戬赶紧把茶盘向旁移了移，拉过她的臂，轻轻卷开淡黄色的纱袖，见她雪白的腕已被烫出了嫣红的一块，微微皱了皱眉：“疼吧？”说着，他飞速抬起掌来，自心头移出一团湛蓝色的寒气。

“没事的，云戬！”茗雪摇头，往回抽臂，“区区一点烫伤，何必动用你的冰魄真气？”

“别动！”云戬看她一眼，云意深深的眸子让人无法抗拒。她才一出神，他已把寒气敷在她的伤口上，肌肤上的红色很快退去。云戬轻轻揉着她的腕，又现出招牌式的微笑：“公主，你我将成夫妻，怎么还说这种客气话？再说，你的伤本就是我的错，是我不该胡言乱语。莫说一点真气，就算是……”

“云戬！”她轻轻扣住他的手，“再说下去才是胡言乱语！让你劳心劳神，我已不安。不要再责骂你自己！说起来，你哪有错？”她忽地望向窗外，眸光闪烁，语已微涩：“香茗诱人思，雪飞照君心。十八载星落烛长，十八载品茗画梅。情之日深，爱之愈浓，妹妹怎会不知？云戬哥春风般的笑容里，藏着一双黯然的眼睛。你想，你从来都想……看一看我面具下的脸庞，对吧？”

“对！”云戬颔首，仍是微笑，“公主，不管你是美、是丑，那对你我都已不重要。云戬就是想看到你有血有肉的脸，想更清楚地知道，你何时哭了，何时笑了，何时怒了，何时倦了，好陪着你哭、陪着你笑、陪着你怒、陪着你……”看一眼她粉红的香榻，他暧昧一笑。

第三章 茗雪(2)

她脸上一烫，迅速抽回手来，移回茶盘继续斟茶。

“夫为妻纲！大婚之后，预言已破，若你想看我的庐山真面，我便……摘下它！”她抬起脸，在他眸中照着自己的面具，双手缓缓把茶递给他，“也许这下面，根本就没有血、没有肉，只有一个骨壳，那么你便要失望了！”

“不会，失望的将是你！因为……”他又是轻轻一笑，笑得那么胸有成竹，似已看过她的脸，接过茶来悠然而饮，再自茶盘中拾起她的茶杯，同样双手递给她。

“因为什么？”她故意不接，任他擎着，等他把话说完。

“因为……”他深深盯着她的眼睛，笑，“不告诉你！”

“坏！”她接过茶去，自顾品饮。杯子碰到唇边的金属片甲，发出“叮”的一声，戴着面具的脸却看不到任何表情。

他仍深深盯着她看。

茗雪，若你这面具下面，真的有骨无肉，云戬便把脸上的肤肉移植于你，让你过上正常的生活。美与丑不重要，可是整天戴着面具过日子，这样的生活太沉重，不该你来负担。但愿大婚之日早来，让我能以夫君之名，除掉你这承载着举国之重的面具。

其实我猜，你有天籁般的声音，有冰雪一样的肌肤，有瀚海一样的智慧，应该会有……倾国倾城的容颜。

第四章 谋反(1)

地面一阵剧烈颤动。

所有可移动的物体在顷刻间移了位，桌面上的茶具稀里哗啦向茗雪身上掉落。云戬当机立断，一掌掀飞了茶案，扑到茗雪身旁，以身体护住她。

震颤很快便陷入平静。

幸好有云戬的保护，刚才地动物摇，茗雪毫发未伤。很快仆人们进来收拾地面，而后有人来传报，说有人想偷冰塔中的镇国神器，所以刚刚地面发生了震动。茗雪十分震惊，想不到有人胆敢打神器的主意，这分明是死罪。谁都知道神器乃镇国之宝，胆敢冒死动它，莫非是想……

“云戬，你快去保护父王，恐怕朝中出现了逆贼！”

“嗯！”云戬对她笑，“公主别担心，今夜是我父亲守卫陛下，应该万无一失。我这就过去看看，绝不会放过任何一个胆敢危害陛下的人！”

“要小心！”

“你也是！还有，”他快速摘下了随身的平安玉佩，塞进她手里，“无论发生什么事，在这里等我，我一定回来找你！”

“我相信你！”

然后他欣慰地笑，离去。

她怀着对他的信任，站在宫门口，目送他挺拔的身影。

云戬，我会等你，不管发生了什么，有你这句话，我都会安心等你回来。六年前，当你离开我，去寻找能在雪国开放的花，我就决定这一生等你，因为你说，你会回来。

我相信你会回来，因为上苍会把你带回到我的身边。那一年，我在冰塔中，对着神圣的镇国神器，曾许下了愿望：“我希望有一天，雪国能开出美丽的花朵，处处馨香，因为……我要做云戬的新娘，他说过，要让我做‘雪国第一个捧着鲜花出嫁的女人’！”

“公主，公主，不好了！”丫鬟铃铛跑来，气喘吁吁。

第四章 谋反(2)

“发生了什么事？慢慢说！”

“有人谋反！”

“谁？”

“镇国侯！”

“什么？！”茗雪大震。

怎么会是镇国侯呢？竟是云戬的父亲！如果这是真的，那么他将如何自处？如今雪国的兵力主要集中在镇国侯和安国侯手中，他们中任何一方谋反的话，对朝廷都是很严重的威胁。当然，还有一个关键人物，那就是护国将军云戬，他虽年纪轻轻，却因为赫赫的战功和出众的人品，在两军中声望过人。并且，他手里握有整支王室护卫队的调派权，只要有他的挟制，谋反便不易成功。关键是，他会怎么做呢？

“铃铛，现在情形怎么样？”

“镇国神器被侯爷拿去了！他的镇国军正向王宫围来，如今各方的王公大臣正往正殿那边赶呢！”

“我们也去！快备车！”

“是！”铃铛转身便去。

“等一下！”突然茗雪又叫住她，握着云戬赠她的平安坠，仍觉他掌心的温暖，“不要去了，我答应将军，在这里等他回来！”

“公主，可是……”铃铛欲言又止。

茗雪微微一笑：“没有可是。不用担心，他不会背叛我，这场叛乱定能平息。”

希望是这样。

时间一分一秒地过去了，铃铛带回来的消息一个比一个坏：

镇国侯统领的军队全体造反了；

安国侯的军队仍在宫外，没有一点儿消息；

宫中只有护卫队的一千人与反叛大军抗衡；

护卫队停止阻击叛军了；

叛军攻进了王宫……

茗雪实在不放心父王了。他年事已高，最近身体又不好，怕是禁受不住过多的打击。这个时候，她在父王的身边，至少可以安慰他。以前在突然之间失去母亲，她便更加珍惜这仅存的父爱。同时她不得不承认，这时候去父王的身边，也有对云戬的担心。护卫队为什么停止阻击叛军？是不是云戬念及亲情转而帮他父亲了？

第四章 谋反(3)

一定要去见他，当面对质。

单薄的车驾穿行在一道道厚厚的冰墙之间，行向王宫正殿。

正殿前灯火通明，兵戎相见，刀光剑影，喊杀声震天。

赶车人把马停了下来：“公主，殿前的兵马已经战成一片，我们过不去了！”他的话才说完，前方已有人大喊：“茗雪公主在这里！快来抓她！”赶车人当即大喝一声“驾”，扬起马鞭，掉转车头，赶着车拼命往回跑。

“抓住她们！”

“别让她们跑了！”

“她是咱们的护身符--”

疯狂的嘶喊声、马蹄声，紧紧追逐着公主的车驾。眼看单薄的车驾就要被喊杀声淹没，迎面来了几十个护卫队员，让过马车，一字排开挡住了叛军。同时几匹军马随车驾同行，护送公主一行安然回到了雪花宫。

这里早被护卫队员里三层外三层地围了起来，滴水不漏。护卫长左雷对茗雪抱拳：“公主请速回宫内。我等奉护国将军之命前来保护公主，誓死效忠，必定不会放进一兵一卒。”

“不！这个时候最危险的不是我，你们快去保护国王！”她厉声吩咐。

“这……”左雷面露难色，“对不起公主，我们只听命于护国将军！”

“他要你们不去保护国王吗？”她质问。

左雷不吭声，厚道的脸憋得通红。

“左护卫长，”她万分挂念父王，急切地说，“我知道你是云戬最忠诚的朋友和部下，你应该了解他。他爱我，他也爱国。现在我很安全，你大可以回去辅助他保护陛下，把最有效的兵力用在最需要的地方。国家安全了，我才能真正安全，国若不再，我这个公主又怎么能苟活于世？”

“这……”左雷毅然抱拳，“遵命！”

然后他率领一批人离去。

茗雪飞奔回殿内，在母亲的灵位前焚香，跪下虔诚地祈祷，希望父王能平安，希望云戬能平安。这一场叛乱来得太突然了，她也无力做什么，如今只有默默祈祷。

脚步声，来得很急。

铃铛跌跌撞撞扑进来，衣襟红了一大片，用手捂着：“公主，云戬背叛了，他派来的护卫队全是叛徒，是来监视你的。秘密被我发现了，他们就……就……”她摇了摇，倒下去。

“铃铛！”茗雪急忙奔向她，被身边的丫鬟拽住了。

“公主，别过去！你看她的唇都黑了，可能是中了毒剑而死的！”

“铃铛……”茗雪伤心地闭上眼睛，“去找两个可靠的人来，把铃铛抱去埋了！”

“是！”丫鬟急匆匆向外奔，走了两步突然停住了，“公主，谁才是可靠的人呢？”

茗雪无言以对。谁才是可靠的人？本以为镇国侯是雪国最忠诚的大臣，他为人耿直，清廉奉公，竟然也会叛国！本以为云戬是天下最爱自己的人，他为给她寻梅，不惜出生入死，这样的情义，竟然也会背叛！那么到底……谁还可信？

“去找块布来，把铃铛盖上吧！”

丫鬟默默出去，刚出去就跑了回来，神色慌张：“他……他来了！”

“谁？”

“将军。”

第五章 戬逝(1)

茗雪疾步转出佛室，一眼就看到云戬大步流星地赶过来，手中提着他的冰云剑，衫上尽是鲜血。

“怎么样了？我父王可安好？”她看着他走近，掩饰内心的忐忑，平静地问。

“公主。”他没有笑，抬手摸着她的脸。他的手好冰、好冰，仿佛刚刚从冰块里拔出来，她的心也在一阵阵地发抖：“怎么了？父王……”

他笑了：“陛下在等你，我带你去！”

“真的！”她终于开心地扑向他，抱住他，“我就知道，我就知道，云戬，你永远也不会欺骗我！”

他皱了皱眉，用力抓住她的手：“快走！”

殿外已是腥风血雨，守殿的护卫队正和国王的侍卫们激战。

“他们怎么打起来了？”茗雪指指，希望云戬能给她一个解释。

云戬不说话，拉着她走，见人就杀。他已经杀红眼了，只想在第一时间把她安全地带出去，所以任何人挡在他身前，都只有死路一条。

一个侍卫从房上跳下来，撞在云戬的剑上，死前，跪着，对她喊了一句：“公主，我是忠于陛下的！陛下死得惨，要报仇啊！”

茗雪惊讶地回身，壮士已倒，死不瞑目。

她挣脱云戬的手，跑回去合上他的眼睛。云戬焦急地来拉起她，她推开了他的手：“你告诉我，父王到底在哪里等我？”

“他……死了！”

“你居然骗我！”茗雪头脑嗡地一下，身体不争气地软了下去。

他用力架起她：“坚强些，跟我走！”

“不，骗子，我不跟你走！”

“我是情非得已！”

“那你告诉我，护卫队为什么会停止阻击叛军？叛军的祸首到底是谁？杀我父王的又是谁？你可有把那个凶手斩杀？”

他怔了一下，手中的剑也颤了一下，胸口忽然涌出一片殷红。这醒目的颜色，本来应该令她警觉，可是此时她正陷在亡父的噩耗中，对他很漠然。他低着头矗立了良久，“哧”的一声冷笑：“你不相信我吗？”

第五章 戬逝(2)

“不知道！我要去看看父王，去给他报仇！”她疯狂挣出他的臂弯，漫无目的地乱走，心灰意冷，整个人都空了。父王死了，和母后一样，突然就离她而去，从此这世间就只剩下她一个人；那场最幸福的大婚不会来了，因为最最可信的云戬背叛了。他父亲叛国了，他是那么爱他的父亲、尊敬他的父亲，所以他也叛国了。事到如今，她已不得不相信，不得不思考：护卫队本是忠于父王的，面对叛军他们怎么可能不阻击？必定是接到了命令不再阻击，然而，能下那个命令的人，只有他！

呵呵，他还想带她走。试问，这场夹杂了仇恨的爱，要怎么样继续下去？他那个叛国的父亲，又怎么能容一个亡国的公主做他的儿媳？怎么能留一个复仇的种子在身边？当然不会。

所以一切都结束了，一切都结束了。

伤心的脚步踉跄前行，冰凉的泪如注地滑落脸庞，她仿佛看到父王、母后相携着站在前方，笑着向她招手。“父王，女儿来了！我早该来的，我不该等在这里。你不要走，不要丢下我！我不该等在这里，你不要生气，我不该等在这里！”

她的话，一个字、一个字锥进他的心里，比世上最锋利的刀还伤人，那已经鲜血淋淋的心正在破碎，一片，一片……

他一边在她身边斩杀陆续扑过来的敌人，一边焦急地想要把她唤醒。“茗雪，站住，不要再往回走，听我说……”一剑下去，血光一片，又是一剑下去，腥气骤起，他就这样一边杀，一边对她喊：“仔细听我说！我们的人都死了！护卫队之所以停止阻击，是因为……他们都死了！我也受了伤，现在全身都在流血，没有多少力气可以浪费，我们必须马上离开！你听到了吗？听到了吗？”

她不理他，失魂落魄地走：“父王，我不该等在这里的，不该等他！”

“公主！”他放倒身边最后一个人，用力拉住她，正要想办法让她清醒，对面又闯来了一批批的黑衣高手，密密麻麻。他紧了紧眉，霍然转过她的身体，用力夹着，疼得她一激灵，空洞的眼睛终于闪现一抹光泽，于是他深深凝望她：“公主，记着我的话，不要轻易相信别人，但是该信的人，永远不要怀疑他！好好活着，我会来找你，等我，等我！”

然后他笑了，眼中闪出钻石一样的光泽，照亮了她的心。

第五章 戬逝(3)

然后她脑后一痛，便什么也不知道了，闭眼时最后的印象是……他的笑容……美如朝阳。

下雪了，漫天精灵。

茗雪再睁开眼，发现自己正趴在左雷的背上，随着他骑马飞奔。左雷的一只手反过来，搂着她以防她坠马，另一只手紧紧抓着缰绳，口中呼啸着，厉声喝令马儿奔跑。可是马儿偏偏不听他的话，频频地放慢脚步，频频地回头，似在等着什么人。

茗雪打了个冷战，猛然落目去看，跨下正是云戬的宝马雪霁。

“左雷，停一下！”她急令。

“公主，你醒了！”左雷回过头来，脸上露出开心的笑容。

“云戬呢？”

“呃……就来！”他赶紧转过去，用力一夹马身，“驾！”

“停下，停下，不然我跳下去！”

“公主，后面有追兵！”

“我要找云戬，我要问问他，到底发生了什么事？”

“那些事，他让我告诉你！等过了十里冰封雪山，出了雪国，我就告诉你！”

左雷的手死死抱住了茗雪，生怕她真的跳马。

茗雪无奈，哀求他：“左护卫，不知道为什么，我心里越来越不安，越来越想念云戬！求求你，能不能等一等他，他说过会来找我的！”

他的身体僵了一下，不再说话，只是更加用力地夹紧马身，策动着雪霁向对面山上飞奔、飞奔……

这一路上，无论她再说什么，他都不再出声。可是身体离得这么近，她还是感觉到了，每当她提到云戬，他的身体就会微微颤抖，于是她越来越不安。就在雪霁驰上雪国边界最后一座雪山山顶的时候，她流着泪，回望自己的国度，轻轻拍了拍他的背：“停一下吧！就要离开雪国了，让我们，再看它一眼！”

马停了。

左雷跳下去，牵着马来到山边，望着坐落在晨曦中的雪国，满目悲戚。

“左雷，云戬……”

第五章 戬逝(4)

“云将军，”他抬手，指着天边的旭日，脸上淌满了泪水，“他去了一个没有痛苦的国度！”

“没有痛苦的国度！你是说……天国？”

“是！”

顿时她沉默了，许久许久。她摘下挂在腰间的平安玉佩，紧紧地捧在掌心里，紧紧地压在胸前：“谁……谁杀了他？”

“王后！”左雷咬牙切齿地吐出这两个字。

“怎么回事？”

“是王后串通了安国侯叛国。他们用诡计盗取了镇国神器，借用它的力量，战败了护卫队，重伤了云将军，杀害了陛下！”

“可我听到的不是这样。”

“是王后的安排。茗绫公主帮助我们出宫的时候告诉我们，王后挟持镇国侯，安排人给你通报假消息，都是想逼云将军娶茗绫公主，但是将军没有应允，镇国侯就惨死在安国侯的刀下！”

“镇国侯……我对不起你！”茗雪向着雪国，深深地鞠了一躬。

左雷亦鞠了一躬，继续道：“将军杀了安国侯，替父报了仇，当即返身去救你。后来我们合力，在茗绫公主的帮助下，带你逃出了王宫。可是王后怎么可能轻易放过公主？她派了一批又一批的死士前来阻拦，将军为了让你安然逃离，不顾身负重伤，执意留下阻敌，我则被他逼着，骑着他的宝马，带你离开！逃过护城冰涧后，我停下马来等他，哪知道他……”左雷忽然泣不成声，“他……他竟挥剑斩断了浮桥，用最后的力量，杀回重围，直至战死！”

“你怎知他战死了？”

“因为他被叛军们举到崖边的时候，冰云剑已经穿透了他的身体！”

“他们把他举到崖边？”她的身体猛然一晃，“他们把他扔进了插满毒剑的护城冰涧吗？”

“是！”他咬着牙转过脸，拳头攥得咯咯响。

第五章 戬逝(5)

她沉默了。

低头看着云戬的玉佩，上面不知何时留下了血渍，不知道是不是云戬的血。轻轻放在嘴边亲吻，她隐隐闻到了他那熟悉的味道。

戬，我的云戬，你在哪儿呢？不管你在什么地方，请你回来吧！我等你，用我的有生之年，等着你来。这一次，无论别人说什么，我再也不怀疑你了，乖乖地等着你来，乖乖地跟着你走，去一个有花开的地方，好吗？

许久许久，天外似乎传来云戬隐隐的笑声，时光飞回从前。

那年她十岁，他十四岁。

那天，她在玩耍时遇到了一条罕见的冰体毒蛇，他及时出现，像守护神挡在她的面前，一剑斩断了蛇身。那是他第一次救她，那是她第一次对他动心。那一刻，看着他比星河更动人的眼睛，她作了个决定，长大后要嫁给他。就在他转身时，她突然叫住他，向他发出邀请，请他去她的宫殿看花。

他收起剑，蹲下他俊朗的身躯，笑着问她：“呵呵，小公主，你说的是不是真的啊？咱们雪国终年积雪，怎么可能有花开呢？”

“那要是有呢？”

“有的话啊，我就……”

“你就怎么样？”

“就天天陪你看花好了！”

“你是说娶我吗？”

“呃……这……”

“呃什么？这什么？能天天陪本公主看花的人，不是我的驸马，却是谁？”

“呵呵，好啊，没问题！只要你的宫殿真的有花！”

他料定了她的宫殿没有花，她却不以为然。当她指着一树的雪，说它们就是雪国之花的时候，他笑她无知，说花是有香气的。她马上抽泣，摸着自己的面具说：“昭妍王妃说我不是女人，因为我没有脸，就像雪没有香。雪不是花，我不会嫁，看来是真的！”

“不是真的！”他马上反驳，然后对她温和地笑着，同情地哄着她，“公主，以后云戬常来陪你看花好吗？”

“你是说愿意娶我吗？”

第五章 戬逝(6)

他犹豫了一下，扑哧笑了，半开玩笑的口气，说：“好，好--等你长大了，我娶你，让你成为雪国第一个捧着鲜花出嫁的女人！”

“你是说笑吗？做不到的吧？”

他有些不悦：“云戬说话，言出必行。公主若想做我的女人，就记住这一点，永远不要怀疑我！”

……

往事如昨，人已不再。昔日的诺言，终成了一句戏言；昔日的警告，也终没能记在心上。

美丽的雪国，已在泪眼中模糊成了一片。茗雪用力闭上眼睛，没让泪流出来。

“现在不是难过的时候！左雷，上马吧！也许王后的追兵还会赶来，我们要赶快上路！”

“是，公主！”

宝马向着陌生的国界，毅然奔去。

“公主，咱们以后怎么办？”

“活下去……报仇！”

“就靠我们两个？”

“对！”

“那我们现在去哪里？”

“羽立国，听说姑姑曾远嫁那里，我们去求援。”

“羽立国在什么地方？”

“不知道。”

……

马蹄踏出雪国的时候，左雷回头看了一眼，仿佛又见到云戬从容优雅的笑脸。

将军，你安心吧，公主很坚强，你看，她知道了你的死讯，可是并没有哭。当然，我没有告诉她你真正的死因，没有告诉她，是因为她的不信任，催发了神器对你的伤害，你才会心脉尽断；没有告诉她，是因为她执意不走延误了时机，你才会伤不可治；没有告诉她，王后说，若不是这样，谁也杀不死你！

……

宝马雪霁奔驰如飞，万马莫可追。

第一章 真面(1)

将近日落，终于看到了绿色，那是一片宽阔的大草原。

“公主你看，”左雷兴奋地指着远处几个帐篷，“前面好像有人家，我们可以休息一下了。”

茗雪没有回应。

他这才觉得，她已经沉默了好久了，而且贴向他的身体越来越烫。

“公主，我们下马来休息一下吧！”

仍没回应。他以为茗雪太累睡着了，小心地下了马，把她一个人放趴在马背上，牵着马行向那些看上去像包子一样的帐篷。跑了一天了，必须得找个合适的地方休息，否则，人和马都受不了。

经过打听才知道，这些帐篷叫毡房，是游牧民族的临时住房。牧民们很热情，发现茗雪发了高烧，就把他们让进了一间空的毡房，提供水、点心给他们。

左雷心想，以前从没出过雪国，不知道外面的世界如何，既然遇到了好心人，不如就跟着他们走，先把公主的病养好再说。于是他谎称他和茗雪是兄妹，一家人因为家乡被火烧光了出来闯荡，没想到在路上遇到了劫匪，爹娘都被杀死了，妹妹伤心过度，所以生病了。

当然，为了防范王后的眼线四处追查，他自称为“天树”，妹妹为“天草”。

牧民很同情他们的“遭遇”。一个叫吉叔的人告诉左雷，这里只是整个族群的一小部分，为了方便放牧，族群里的人都会分散驻扎在不同的地方。等这里的草被牲畜们吃得差不多了，他们就要启程去一个很遥远的国度，因为那里正在高价收购牲畜。既然他们无家可归，不如就跟着牧群一起走，平时帮他们放放马、做些力所能及的事就行了，将来到了满意的国家，随时可以离开牧群过安定的日子。

左雷自然欣然应允。

接下来他去晋见了牧群的头人，头人答应让他们留下来，并且差了一个郎中帮茗雪看病。头人的女儿美丽听说牧族中来了一个和她年纪相仿的女人，并且还戴着面具，也高高兴兴地跟着左雷，来到了茗雪休息的毡房。

茗雪的情况很不好，一直昏睡不醒。郎中替她把了把脉，摇摇头，问左雷：“可否把令妹的面具摘下来，让我仔细观察她的气色？”

“这……”左雷不知能不能替公主作这个决定。以前巫师预言，如果公主的面具摘下来，那么雪国将遭殃，现在雪国已经遭殃了，还顾忌面具做什么？

“哎呀，有什么可想的？花儿要开放，太阳要露光，哪个女人愿意自己漂亮的脸蛋被遮住？”美丽很直率，不待他作出决定，一伸手就摘下了茗雪的面具。

第一章 真面(2)

顿时帐内所有的人都震惊了。

左雷的眼睛像被蜂蜇了一下，难受了好半天。

谁也没有想到，这样一副娇美妖娆的身姿，竟长着这么一张难看的脸！

茗雪的脸上，一半是红色，一半是黑色，仿佛一半被烫过，一半被烧过。吉叔问左雷她的脸是否天生阴阳脸，左雷怕牧族中有忌讳，说妹妹的脸是被歹人毁成这样的。美丽则要求郎中顺便替茗雪医脸。郎中对左雷笑笑，没说话。而后他翻开茗雪的眼睑察看了一番，又掰开她的嘴看了看，依然是摇头，告诉左雷：“令妹的病是心病！心已死，人就无药可救了！”

“难道就没有一点办法吗？”左雷急得快要哭了。公主可不能死了，那样怎么对得起将军的嘱托？

“有！”郎中从他的葫芦中倒出一颗药丸，交给一脸期待的左雷，“先把这个给她吃了，可以续住她的气，但是救不了她的命，除非……”

“您一定要救她！”左雷接过药，扑通给郎中跪下了，“无论用什么办法，只要能救她的命，哪怕要用我的心做药，我也愿意！”

“呵呵，小伙子别这样！”郎中扶起他，“她的命能不能保住，不是你我所能决定的，要看上天会不会让奇迹发生。只要那个让她心伤的人能出现，她就能活下去，否则……就准备后事吧！”他背好自己的葫芦，走出了毡帐。

吉叔和美丽也满怀同情地跟着走出去。

左雷怔怔地矗立着，看着昏睡不醒的茗雪，无助到了边缘。

公主，我好笨，以为你很坚强，不哭也不闹，没想到你是把哀伤憋在心里，结果一病不起。郎中说只有奇迹发生，只有让你心伤的人出现，你才能保住性命。他大爷，那又怎么可能呢？如果将军在世，如果他没死，你就不会心伤了。早知道这样，我真不该把他的死讯告诉你！现在我该怎么办？

他一筹莫展。

一连三天，他都吃不下饭。

第二章 戬来(1)

夜，悄悄地来临。

左雷躺在帐外的草地上，看着拴在远处的雪霁神驹，回想起临别前，云戬拍打着马头，嘱托它“把我的兄弟和女人带出雪国”，心头一阵阵抽搐，越来越觉得对不起云戬。

“啪！”他甩了自己一个耳光。

“干吗打自己呀，无能的人才打自己。来，我有办法帮你！”美丽骑在马上对他笑，圆圆的脸很可爱。

“你有什么办法？”

“跟我来就告诉你！”她神秘地眨眨眼。

左雷很怀疑她的话，但是也别无他法。他回帐看了看茗雪，帮她加了层被子，然后抱着一丝希望，跟着美丽走了。

帐门没有关好，冷风丝丝钻入帐内。

茗雪冻得瑟瑟发抖。

她做了一个梦，梦见自己在追云戬。他一直走、一直走，并不回头。最后到一座冰山顶上，他回头笑了笑，突然不见了。她焦急地在山尖上奔跑着，赤着脚寻找，可是周围什么也没有，只有冰刀一样的冷风，一阵阵削在她的身上，很冷，很冷。

“冷……冷……”她喃喃道，“云戬，云戬，你在哪里？我好冷！”

一阵冷风席卷积雪而来，她狠狠打了个哆嗦。

雪散了，云戬模糊的身影站在她的面前：“我不是在这里吗？公主，我没有离开你！”

“云戬！”她想奔向他，可是身体似乎被冻住，怎么也迈不动脚步。

她哭了：“云戬……我冷……动不了，你能……抱一抱我吗？”

第二章 戬来(2)

他张开双臂，把她揽入怀中。

她幸福地笑了，可还是很冷。

“还是很冷……云戬，我要冻死了！好冷……”

“不，你不会死！”他的身体颤了下。然后，他的脸红了，一挥手扯下了他自己的战袍。再然后，他的脸更红了，她看到，他健美的胸肌在剧烈地起伏，像一面温暖的墙，包围了她。她有些羞涩，红着脸不敢看他，感觉到他的唇就在自己的脸侧，呼出一阵阵沁人心脾的热气，吹得她浑身暖融融的，舒服极了。

“还冷吗？”他轻声问。

“冷……抱紧我！”

“嗯！”有力的臂把她抱得更紧了，一阵阵暖流从他的肌肤传到她的身上，像中午的太阳，烤得人暖洋洋的。终于她的身体融化了，能动了，视线也更清晰了，清晰得可以看见，他刚劲的身体上，有许许多多的伤痕。

“怎么会这样？”她想不起来他什么时候受过伤，心里很怕，突然想看他的笑容。刚抬起脸，眼睛就被他的手蒙住了：“你累了，睡会儿吧！”

“不，云戬，我想看你。我刚才没看清，觉得你的脸很模糊！”

“听话，我要离开了！你要乖，好好睡觉，明天我再来看你。你会相信我，等我来，对吗？”

“我……”

这时远处传来雪霁的嘶鸣，像是在召唤他。他猛然推开她，不顾她的惊讶，抓起他的白袍就消失了，像阵一掠而过的风雪。

“云戬！”突然她想起了一切，想起了叛乱，想起了他的死，疯了一样追向他，却怎么也碰不到他白白的背影，急得手心一阵阵的冒冷汗，呼喊着“云戬……云戬……”，猛然坐了起来。

左雷掀开帐帘闯进来，穿着白色的睡衫，脸上露出惊喜：“公主，你醒了！”

“左雷，快追云戬！”她看看四周，很陌生的环境。

“公主，你在说什么啊？将军他不是……”左雷神情很夸张，东张西望地向两边看，似在找寻谁的身影一样，傻头傻脸地问她，“难道他没死吗？”

他的反应很奇怪，茗雪隐隐感到了什么，思考了片刻，蓦地沉下脸来：“左雷，我问你，云戬是你什么人？”

“头领！”

“还有呢？”

“兄弟！”

“好！”她努力撑住虚弱得要倒的身体，怒视着他，“兄弟妻不可欺，你对着云戬的在天之灵说，你能做到吗？”

第二章 戬来(3)

“我……”他的脸一阵红一阵白的，忽然跪在了她的身前，“公主，你想要对左雷说什么？”

“你昨晚是不是冒充云戬，抱了我？”

左雷低着头沉默了许久，轻轻点了点头：“你怎么知道的？”

“哼，问问你自己的演技吧！我一醒你就进来了，我让你去追云戬，你怎么不问我是不是在做梦？还有，当时你根本没有看一眼门口，分明是断定了除你之外没有人出入门口，可是脸上的表情却很夸张地在屋子里寻找，做出来好像相信云戬出现过的样子，这不是前后矛盾吗？你……”她抵不过久病的虚弱，忽然向前栽了一下。

左雷当即上来扶住了她：“公主，别动气！我没有冒犯你的意思……”

“可你就是冒犯了我！你走，我再也不想见到你！”她无法原谅他的行为。不知道他为什么这样做，可是他真的不该这样做。怎么可以在她病得迷迷糊糊的时候冒充她的云戬？云戬是独一无二的，是她心中的一块圣地。他抱她已是不敬，更不该以云戬的名义抱她。事实上，云戬活着的时候，还没有机会赤身裸体地抱一抱她。

一滴泪，滑落脸庞。

左雷帮她擦泪：“别哭，虽然是我抱了你，可的的确确是将军救了你！他没死，他真的没死，他……活在你我的心里。”

她的身体开始微微地颤抖，一把抓住了他帮她擦泪的手：“你竟敢摘下我的面具？”

“呃！”他这才想起，还没来得及把摘下了面具的事告诉她。想必是平时脸上少有感觉，所以他才一帮她擦泪，她便察觉了异样。这下惨了，刚刚的事还没解释清楚呢，又来一桩，罪上加罪，公主怕是要一耳光扇过来了吧？扇就扇吧，只要她能好起来，别说是扇他的耳光，就是赐他一刀又怎么样？挨一刀的滋味也比对不起兄弟的滋味好受。若是她死了，那自己真的是没有面目去阴间见将军呀。

他这里东想西想，等着挨骂，茗雪却冷静了下来。

面具被摘了，从离开雪国的日子推算，现在应该还不到月圆的日子。虽说还不知道昏迷了几天，可按人的身体极限来讲，如此昏睡在床上，不吃不喝的，充其量也超不过十天，那么就到不了月圆之日。而自己的真面目，只有在月圆时刻才会呈现，否则的话，任何人眼中的她，都是一个奇丑无比的怪物。谁愿意抱着一个丑八怪睡觉？更别说是煞费苦心地冒充别人来抱着！所以左雷，他绝不是冒犯她，应该是有苦衷的。

“傻跪着干什么？扶我躺下吧，把我昏睡时发生的事，讲给我听！”她的声音和气许多。

他很诧异她这迅速的变化：“公主，你不恼小人私揭面具之事了吗？”

“我可没说！以后你要学会藏住心事，不要别人没说，你自己就把心事都掏了出来！跟了云戬这么久，怎么就学不会他的城府呢？泰山崩于前而面不改色，生死一线间而微笑从容，男人当如是。”她带嗔带训地倒在枕上，声音却是温柔好听的。

左雷重新得到了公主的信任，高兴非常，连连称道：“是，是，公主所言极是！不过要先吃点东西，才有力气责备、教导小人！”便冲出去请人为茗雪拿吃的。再回来时，他拿来了牧民们常备的干饼子和奶酒，叫醒闭眼休息的茗雪，一边督促她吃东西，一边把郎中的话以及他冒充云戬的前后经过告诉了她。

原来，美丽把他叫走后，送给他一种迷心香，告诉他说，闻了这种香的人，在睡觉时会梦到心里想的事和人，让他回去给“天草”点上这种香，说不定她能梦到父母亲又活了，从而康复起来。他听了心中暗喜，虽说“天草是为了父母的去世心伤而病的”是一个谎言，可这又有什么关系呢，只要这种香真有那般神奇的功效，兴许就能让公主梦到将军没死，兴许就能让公主醒过来。

半夜里，他真的听到公主说话了，她不停地说冷，不停地念着云戬的名字，于是他在情急之下，就冒充云戬，抱了她……

第三章 传说(1)

几天后，茗雪的身体彻底康复了。

养病这段日子，她和美丽成了好姐妹。她向美丽打听羽立国的方位，想去那里投奔姑姑，寻找援助。然而美丽不知道有那么一个国家。美丽给她讲了许多他们游牧民族的故事，讲了许多在大千世界的见闻。茗雪对雪国外面的世界充满了新鲜感，很想知道，是不是真的有国家四季花开，是不是真的有那种人类，黄头发蓝眼睛。想知道的事太多了，其中最感兴趣的是，美丽提到了一个她先前听过的传说：在一个遥远的地方，有一座高耸入云的神龙雪山，山上藏有一柄剑，叫君心雪，它有神奇的力量，能帮人达成愿望，得之者可一统天下。

她想，如果能找到那柄剑就好了，可以用它打败王后操控的镇国神器，复辟雪国，为云戬报仇。

可惜关于君心雪的传说，美丽知道得并不多。

美丽常带她到草原的各个牧群去做客，茗雪发现牧民们是一群豪放而热爱生活的人。和他们接触得多了，她学会了很多自力更生的本领：为自己梳头、缝制衣裳、制好喝的奶酒、粑粑饼、拆搭帐篷……还学会了一门很重要的知识——语言。牧民们四处为家，到过形形色色的国度，会说很多国家的语言，茗雪觉得这本领对自己很重要，用心地学习着。

一天晚上，很多人围着篝火载歌载舞，吃烤肉，喝奶酒，非常快活。她被美丽拉进大家围起的圈子里，跳了一支舞、唱了一首歌，引得牧民们赞不绝口，说她的歌声和舞蹈举世无双。头人高兴地把她召到身边，要她有时间教美丽唱歌，说美丽有一副好嗓子，就是不太会唱歌。茗雪欣然应允，高兴地和头人对饮，借机向他打听“君心雪”。头人有微微的醉意，看她和美丽瞪着大眼睛，对这个传说感兴趣，便兴致勃勃地给她们讲起了“君心雪”的故事，引得左雷和吉叔等人也凑过来听。

“君心雪是一柄断剑……”头人的故事一开始，就让大家十分震惊。一柄断剑能有什么威力呢？“许多年以前，它从天上掉下来摔断了，插在嗜血龙族的神龙雪山上，被他们当成神物守护着……”头人抚着络腮胡子，缓缓地讲述着君心雪的来历，所有的人都静静聆听，“全天下的人都想得到那柄剑，结果去寻剑的人都死了。许多年来，只有一个人活着离开过雪山。听说，那是一个神奇的少年，他白衣白马，貌美如玉，曾以一匹独骑杀破龙族，杀上了雪山……”

“那么神剑被他拿到了？”美丽问，带着对英雄的爱慕。

第三章 传说(2)

“没有！”

“既然上了山为什么没拿到剑？”美丽有些遗憾。

“因为他根本不是去拿剑的！”

“哦？”众人一片嘘声。会有这样的人吗？舍生忘死地跑到神龙雪山，结果不拿剑。

“那他是去做什么？”茗雪也忍不住好奇。

“呵呵，这是这个传说中最离奇的地方！”头人摇摇头，“听雪山附近的村民说啊，那天雪很大，那个少年骑着一匹神马急驰而过，浑身是血，怀里抱着……”头人露出难以置信的样子，“一树梅花！”

“梅花！”茗雪的心狠狠被拧了一下，蓦地站了起来，“雪山上有梅花？”

“对！我也听说过。”吉叔替头人答道，“神龙雪山是梅花的发源地，那里的梅树可以在最冷、最硬的土里存活，那种梅树能在最冷的地方开花。真是想不到，居然有人爱梅爱到这个地步，不要脑袋要梅花，呵呵！”吉叔轻轻一笑。

头人笑着说：“所以是传说嘛，传说，传说，只能传，不能信的。”

牧民们都齐声笑了。

茗雪和左雷却笑不出来，他们对视一眼，眸中闪动着泪光。这个传说是真的，他们相信，那个少年不是别人，就是用命救了他们的云戬。当初大家都不知道云戬是怎么弄来的梅花，每当问他，他总是微微一笑，说真心想做的事，没有做不到的。

他的这份心意好沉重。

茗雪悄悄地起身，从大家的笑声中逃离了。

今天午夜，她又将现出美丽的容貌，还是远离大家比较好，免得他们把她当成会变脸的怪物。

脚步踩着软软的草，裙罗掠着草尖轻轻地飘，地上的月影，是这么孤独。

云戬，下个月的今天，本来该是我们大婚的日子，本以为可以让你看见我最美的一面，可惜你终于没有看见。你没见过我的美，也没看见我的丑，就这样隔着一副面具，爱了我许多年，等了我许多年，谢谢你。我不知道你会为了我连命都不要，如果我知道，我当初就不会想尽办法，利用你的善良和同情，让你爱上我。但是请你相信，我没有对你说过谎，半个字也没说过。我爱你，真的真的好爱你，我从没想要利用你来保护我自己，一心一意，只想做你的好妻子，为你沏茶，为你卸剑，为你宽衣，为你沐浴，为你生儿育女……

第四章 死因(1)

岁月坚强地走过去，快要迎来牧族迁徙的日子了。

今天天气很好，天上的白云像一张张笑脸，似乎在庆祝茗雪康复。

今天，她第一次和左雷出来放马。绵延不断的马群在草原上悠闲地吃草。

他们各骑着一匹马，并排停在草地上。

“左雷，有两件事我还不明白。”

“什么啊，公主？”

“以后别叫我公主了，就叫妹子吧！”

“是，公主！”

“还叫？”

“嘿嘿，妹……妹子！”他摸摸后脑。

“傻样儿！”她白了他一眼，笑着，像极了一个妹妹对哥哥又爱又气的嫌恶。

他却是情义深深地盯着她的笑容。她没想别的，因为她长得丑，除了深深知她的云戬，她断定这世上再不会有人对她动情。

“你别傻乎乎地盯着我看，注意那些马的动向，用耳朵听我说就行了！”

“哦！”他就真的注视着面前的马群。

她笑笑：“我问你，那天你冒充云戬的时候，雪霁的那声长嘶，你听到了吗？”

“听到了！”

真的不是梦！她心头蓦地一颤，闪现一道灵光：“那你听没听出雪霁的叫声有什么异样？”

“嗯！所以我当时就奔出去了！”

“你也觉得……”

“它好像在呼唤将军。”

“没错。它可能看到云戬了，至少是感应到了他在附近。”

“公主，”他把马儿骑到她身边，有几分怜悯地看着她，“咱们都该清醒了。将军死了，这是不可改变的事实！我们不能老是活在梦境里，要从悲伤中走出来！”

第四章 死因(2)

她的眼神一惊，忽地黯淡下去，眺望着远方，落寞得让人心碎，轻轻道：“我知道了，哥。”

他感觉眼睛涩涩的，拍了拍她的肩：“妹子，你说还有件事呢？”可不要再关于云戬了，一听她说云戬，他便能从她的字里行间嗅到眼泪的酸味儿，真是难受。

“哦，还是关于云戬的！”

“哦……啥？”

“昭妍叛国的最大障碍是云戬，可她既然知道了控制神器的办法，既然抓了镇国侯当人质，可以说，已经能达到牵制云戬的目的了，为什么还要安排铃铛来欺骗我呢？我虽为雪国的长公主，却是一没兵权二没武功，她只要叛国成功，随时可以处置我，就算是为了斩草除根，大不了让铃铛在暗中杀了我，有什么必要煞费苦心地把对我的欺骗划入到叛国行动当中？是不是我对云戬的怀疑，与她对付云戬的成败有很大的关系呀？”

“没有，绝对没有！公主你相信我，将军的死和你一点儿关系也没有！”左雷拍着胸脯保证，却忽然看到茗雪的脸上泪流不止，顿时傻了。

“公主，你怎么又哭了？”

“笨哥哥……你又叫我公主了！”她不断地流泪，像决堤的河。

“啊，妹子，你别难过了，咱们不是说好了，要从悲伤里走出来！”

她闭上眼睛，颤声道：“哥，我记住了你的话，可你没记住我的话。以后你要学会藏住心事，不要别人没问，你自己就把心事都说了出来！”

“我说什么了？我……”忽然他心中明朗，该死，刚才急于遮掩事实，强调云戬的死和她没有关系，莫非她反倒猜出了真相？“其实那事……”

“说实话吧，让我醒悟得彻底一些。放心吧，已经没有什么事比云戬的死更能打击我了。既然我活了下来，就不会再倒下去！”

他低头抚着马鬃，像作出了重大的决定，脸上开始浮现痛恨的表情。

“王后曾在城外追上我们。当时我们被重兵团团包围了，将军也明显体力不支。于是她得意地嘲笑他，说他英雄难过美人关。从她的话里我才明白，将军自幼练得一种护体神功叫冰魄锁心，能在重伤之后运功护住自己的心经血脉，无论伤得有多重，就算被神器的能量重创了，也未必会死。王后知道这一点，虽然早已积蓄了谋反的力量，却迟迟不敢动手。直到后来，她从镇国夫人的口中套出了冰魄功的弱点。因为这种功法是由强大的意志力来操控真气，要破功，只有攻破练功人的意志，所以她利用了将军最致命的两个感情弱点，一是他生平重信义，最恨别人怀疑他；二是他重感情，把你看得比他自己的命还重，所以她就设了那个骗局……”

第四章 死因(3)

左雷的手用力抓着马鬃，不知不觉把它的鬃毛扯掉了。马儿突然一声长嘶，乱蹦乱跳，使他没法继续说话。不过这些话已经足够了，茗雪确定了自己的猜测，难过得整个心都在抽搐，像是被一条悔恨的绳索紧紧捆住了。左雷咆哮着想要制伏受惊的坐骑，她轻轻拍了拍雪霁的脖子，骑着它慢慢行向远方。

脚下的草随风飘摇，潮湿的心也在飘摇。

云戬啊，你的魂魄会不会恨我？当你强忍着痛苦，用顽强的意志支撑伤痛累累的身体，赶来救我的时候，我却不断重复着，说我不该等你。那时候，你一定是难过得心都碎了吧？真没想到，我会成为王后杀你的帮凶。虽然这是她的阴谋，可追根究底，还是我对你不够信任，否则，哪怕王后在我身边安插一千个铃铛，也是枉然。

云戬对不起。请你不要生气了，请你安息。如果天国有信使，我想告诉你，其实我最信赖的人就是你，只是我太过自卑了，潜意识里对你的爱诚惶诚恐。知道吗？从十岁起，为了牢牢抓住你的心，我曾用八年的青春来思考如何取悦于你。我爱赏雪，我爱品茗，我爱梅香……一切的一切都是因为……你爱。

云戬对不起。当叛乱发生的时候，我最牵挂的人是你，我曾想如果你有意外我便自刎。然而现在我不会追随你而去，因为我要活下去，为你和父王报仇！

心为仇恨猛地一颤，忽然整个地面都跟着震颤。

雪霁不安地挪动着四蹄，警惕地向四方看。

茗雪牢牢抓紧马缰，回首去看，自己已经走出了很远，马群已经看不见了。

整个地面在轰轰地震颤……震颤……

可怜的花草不寻常地抖动着，完全失去了悠然姿态。

雪霁发出颤颤的嘶吼，整个天地都在震颤，像是远方有一柄天锤，正在用力击打着地面。

她赶紧策马往回赶，然后她看到黑压压的云彩贴着地面飘过来，一块、一块地飘过来。随着它们的移近，地面颤动得更厉害了。

雪霁停了下来，任她怎么拍打，它始终不安地挪动着步子向后退，就是不肯回去。牲畜都有灵性，能感觉危险的到来，更别说雪霁是一匹神马了，它这么不安，一定是发生了什么可怕的事情。茗雪紧锁着两道修长的眉，看着缓缓压过来的“黑云”，已经可以断定那是马群了，是落荒而逃的马群，正向她奔涌而来。很可能，这些马就是自己和左雷负责放牧的马。那么左雷去哪里了呢？

“雪霁，别慌，我们去找左雷，无论发生了多么可怕的事，我们都不能丢下他！雪国没了，亲人没了，现在我们三个，就是一家人。所以，我们不能丢下他！回去！”

她准备逆着马潮冲回去，尽管那将很危险，很可能与惊马相撞，但是必须回去。突然马群中冲出左雷的身影，他用力向她振臂，口中在呼喊着什么，听不清。

第五章 雷亡(1)

茗雪驻马等候左雷，第一批马群冲过身边，发出震耳欲聋的声音，嗒，嗒，嗒，嗒，嗒……

地面震颤得越来越厉害了，可以嗅到危险已到眼前。

左雷离她越来越近了。墨绿色的天际线上，出现了一道黑幕，黑压压的军队正在追逐左雷，那是王后的死士们！他们手中闪着银光，像是弓箭。

“公主，快跑！”左雷的呼喊自如雷的马蹄声中爆发，带着焦灼的嘶哑。

她没有马上动，对他喊：“左雷，到雪霁身上来！”眼下的情形，只有雪霁的速度能再一次拯救他们。

左雷一直对她喊，让她先走，可是她始终不动。最后他终于追了上来，用力一纵跳上了马背，抱着她，骑着雪霁，拼命地奔跑。

“看来王后派出了最强大的兵力搜寻我们，这一次我们要跑得远一些！”他气喘吁吁。

“真不知道王后为何这样在意我……现在我最担心的是牧民们有没有受我们牵连。”她想回头观察他的神情，被他用手蒙住了眼睛：“别回头，看前方！”

“为什么？”

“当然是因为前方路面不好了，你以为我会害怕看见你的阴阳脸吗？”

“看吧，我说你改不了，你又不打自招了！”

“哈哈……”他笑得很勉强。

“哈哈哈哈！”她亦强颜欢笑。现在身边不断地有利箭飞过，追逐的马蹄声和嘶喊声如死神逼近。这个时候不害怕是假的，却更不能流露出害怕的样子，哪怕下一刻就被王后的爪牙抓住，也不要做个胆小的公主，因为自己，是雪国的公主，是云戬的女人。英雄的女人，也得像个英雄。

“没什么的，左雷。爱美惧丑，这是人之常情。放心吧，等逃过了这一劫，我再找个漂亮的面具戴上，免得你的眼睛受虐。”

第五章 雷亡(2)

这个玩笑似乎不可笑，左雷的身体僵硬地挺了挺，陷入了沉默。

“怎么了左雷？怎么不说话？”她又想回头。

他遮住了她的眼睛：“公主……向前看！”

他的动作太慢了，透过未合的指缝，她亲眼看到三支箭扎进他的身体。他没有特别的反应，仍和之前一样，僵硬地挺了挺。那些白羽毛做的箭尾，一根根从他的背部竖起来，恐怖地摇动着。

“向前看！就算是逃跑，也要……向前看！”他用力合紧指缝，手臂在微微地颤抖。

“嗯！哥……”毅然转过去，她用力咬着唇不让自己哭出来，擎起眼睛向前看，却什么也看不清，眼前一片汪洋。

……

不知跑了多久，前面没有路了，秃秃的山崖下，可以听到水声。后面的追兵已经被雪霁甩掉了，可是地面仍然没有停止颤抖。很显然，追兵仍在不懈地追击他们，王后是不顾一切地想要置她于死地，以除后患。

左雷很久没有声音了，他的身体早已重重压在她的背上，他说最后一句话也已经是在很久以前。

“公主……如果你梦到将军，告诉他……大敌当前，我只会逃跑，我不是个好兵，不过……我可是个好兄弟！我没辜负他的嘱托……”

“左雷，我会告诉他……你是最好的兵！”她轻轻擦去他嘴角的血痕，轻轻合上他半闭的眼睛，看着后面席卷而来的尘土，微微地笑了，“雪霁，向前看吧！左雷说得对，就算是逃跑，也要……向前看！”

不管前面是刀山或是火海，走到这一步，只能向前。

雪霁洁白的身影蓦地腾空而起，在湛蓝的天空，划出一道亮眼的光芒，坠向深渊……

第一章 为妓(1)

“醒了！醒了！”

茗雪听到有人在高兴地呼喊，感到有人在用力砸她的背，然后一股一股的水从她的口鼻喷出来，呛得她带着哭腔咳嗽。这滋味没体会的时候永远也想不到，竟是难受得无以言表。吐尽了腹中的积水，阻塞的口鼻通畅起来，她不由自主地用力喘吸，突然身体被人提了起来，便看到一双蓝色的、大得出奇的眼睛。

这双眼睛里装满了贪婪的喜悦。

“走了狗屎运，白捡回两个奴隶，哈哈哈哈！”蓝眼睛仰天大笑。

然后他和几个衣着光鲜的商人谈笑着离去，拎住她的人把她顺着地板上的圆洞丢了下去。

她还没明白过来发生了什么，人已经落入了一个又臭又湿的黑屋子里。整间屋子在微微地摇晃，里面挤满了形形色色的女人，她们相互拥挤着，瞪着惊恐而空洞的眼睛打量她。

稍稍冷静下来，茗雪对自己的遭遇有了大致的估计，八成是被一群以贩奴为生的商人给救了，现在身处一间行于水中的屋子里。虽然情况不容乐观，但总算没有被昭妍的爪牙抓回去，以后还有机会翻身。对了，听那个商人的口气，好像还有一个人被他们“捡”到了，会是左雷吗？真希望奇迹能发生，他要是能复活该有多好！

左雷，好哥哥……

头顶的洞口被盖上了。

茗雪试着和屋子里的女人们说话。没人应她，把她像怪物一样地看。她猜到她们是嫌自己太丑了，便静静地坐在远离她们的角落，细心地观察。这屋子里的女人大多数衣衫破烂，皮肤上有伤，有些人的伤口甚至正在流血。于是她撕破了自己的裙角，很友善地接近离自己最近的一个人，帮她包扎了伤口。困境中的人们是很容易拉近距离的，很快，她和这些来自五湖四海的女人们熟悉了起来，也对自己的处境有了进一步的了解。

第一章 为妓(2)

这个能在水上移动的屋子叫“船”，它可以载着人们漂洋过海，到达世界上任何一个角落，当然除了雪国，因为那里没有会移动的水。船的主人是一些以奸诈手段捕获女人的奴隶贩子，他们以最低廉的价格收集女奴，把她们卖去做奴或妓。现在这一船女人中，将有一批很不幸，会被卖到翌国去做哑妓。

“你们身上的伤是怎么回事？”她希望了解更详细的信息，尤其是关于可能发生的危险的，这样才能提前想好对策。可是没有人回答这个问题，她们不约而同地抱着身体，脸上现出愤怒而又难为情的样子，非常令人费解。

然后一声巨响，有个人被扔了下来。她脸蛋儿圆圆的，脸上有被打的淤青，身上的衣裙被撕烂了，露着上身和大腿，雪白、丰满的双峰随着她的哭泣不停地颤动。借着小窗的光线，茗雪惊讶地认出了她。

“美丽，美丽--”她几乎嘶喊着扑向美丽，怎么也想不到，牧族头人的女儿，竟会沦落到这种地步，“你怎么也在这里？发生了什么？”

美丽自顾哭泣，并且躲她，似乎不认识她了。

她看出美丽受到了无情的摧残，并且失了身，很心疼地抱住她。美丽不停地哭，不停地哭，终于哭累了，在她的怀里睡去。

醒来以后，美丽变得沉默寡言，许多天以后，才告诉了她所发生的一切。

牧族不复存在了。牧民们都被一群穿着黑衣的武士杀死了，头人、吉叔……全都成了刀下鬼。美丽在大家的合力保护下逃到了河边，被迫跳了河，被船上的人抓住，糟蹋了。

听着美丽嘤嘤的哭泣声，茗雪的心里很难受。

“对不起，美丽，是我害了你们！那些人是来抓我的！”

“你说什么？天草。”美丽一刻不停地睁大了眼睛，似乎早在等着一个真相，迫切地想要了解，是什么导致了她全族的灭亡。茗雪犹豫了一下，如果把真相告诉美丽，也许她会怀恨在心，即便是那样，也要告诉她。

她把美丽拉到一边，轻声讲述了自己的身世和那些人为什么到牧族来屠杀。然后她从美丽的眼中看到了怨恨，是对这个世界的怨恨，对她的怨恨。

第一章 为妓(3)

接下来的日子很恐怖，船舱里的女人们常被拖去糟蹋，回来时都是满身伤痕。美丽也被拖出去过，当做船上男人们的泄欲工具。茗雪很不安，随时准备跳船或用各种方式自尽，只要这种不幸落到她身上，她将不惜生命保全清白。一直没有人拉她出去，那些贼人的目光掠过她脸庞的时候，都是不屑地撇撇嘴。看来丑陋有时候也是保护伞，至少目前是。船上陆续有女人被卖掉，又陆续有女人被关进来。一个月后，船到了翌国，最可怕的交易即将来到，这一批被卖的人，将会成为哑妓。

妓便不用说了，就是供男人发泄性欲的女人，哑妓便更惨，就是说翌国的妓女，必须是哑巴。

没有人愿意去当那样的女人。五十多个女奴站在甲板上，个个向后躲，哪怕身后有鞭子抽在身上，也不愿意被翌国的买者挑中。美丽被挑中了，她带着怨恨错过茗雪的视线，突然指着她说：“她最会跳舞了，最会伺候男人了，你们不挑她太可惜了！”

茗雪的心瞬间掉进了寒冰。自从认识美丽，自己就把她当成朋友。在大草原的时候，曾在无眠的夜里感谢上苍，让自己在落难后，能碰到美丽这么好的人；曾靠着她的背，和她共坐在茫茫的草野上齐声歌唱；曾对她说：“真的好羡慕你，叫美丽，有美丽的外表、美丽的行为、美丽的心！”而今她的外表依然美丽，行为却不美丽了。也许不能怪她，她原本有幸福的生活，却因为自己的到来而失去了一切，她恨这个世界，故而要报复。

第一章 为妓(4)

由于美丽的推荐，茗雪被翌国的买者挑中，又和美丽在一起了。接下来她们这一批人要被灌哑药，变成哑巴。当灌药婆端着一碗黑汤走近的时候，茗雪啊啊咿咿地叫，装成哑巴。当时她很担心，怕美丽会拆穿她。还好美丽也效仿了她，她们一起躲过了这个劫难。这就是人性，不管前面的路有多危险，但是只要有一线希望，也要争取生机。接下来，她们被安排到一个哑妓集中营。哑妓们要接受培训，学习伺候男人的本领和用肢体语言交流。茗雪发现这个国家很奇怪，先把人弄哑，然后又要教哑人学会用无声的语言表达意思，似乎就想制造这么一个群体，让她们成为只能在翌国生存的奴隶。不久后，哑妓们开始被送往翌国各地，而她们也更清楚地知道了自己的命运。原来，她们并不是要去青楼一样的地方，而是被送往各地的军营，做军妓。茗雪和美丽被双双送往京都锦城，听说要去的军队是翌国最精锐的一支，是翌皇的作战亲军。

亲军纪律森严，军人都是十八岁以上、二十五岁以下的小伙子，并且都没有妻室，在退役之前，他们不可以有自己的女人，所以需要军妓。茗雪因为长得太丑，没有人要，最终被安排到厨部做杂事。厨部的男人都是上了年纪的，常常七嘴八舌地谈论女人，谈论战事。茗雪从他们口中了解了这个国家：翌国很强大，这几年吞并了不少小国家，因为它有一个英明神武、能征善战的皇帝。听说那个皇帝很年轻，十三岁亲政，今年才满二十二岁。军厨们在谈论翌皇的时候，流露出自豪和敬佩，茗雪静静地听着、看着，心里却不以为然。

就算翌皇再英明，也不能算是个好皇帝。在他的统治下，翌国的女人备受歧视，比畜生还可怜。“得益于”皇帝的金口，她们被叫做“男人的玩物”。

军妓就更可怜。这座军营大概有四五十名军妓，要服务于近万名士兵。那些士兵每人每个星期将有一次泄欲的机会，所以军妓们从早上起床开始便被传去充当泄欲工具，一天少说也要被蹂躏数十次，回到寝帐的时候，几乎连喘气的力气都没有了。常常有人自杀，也有一些军妓因为怀孕而被拉去杀掉。

那个没人性的皇帝，制定了没人性的规矩，真该被活剐。

茗雪对翌皇的厌恨与日俱增，如果那皇帝出现在她面前，她真愿意替所有的军妓们砍上他一刀。当然这是不可能的，哪有机会看到皇帝呀，就算看到了，又怎么会有机会杀他一刀呢？再说她身负国仇家恨，这条命还得继续煎熬下去，不能轻易做出杀头的事，一定要活到有能力报仇的那一天。

第二章 失身(1)

月历十五这一天，翌国皇帝要来军营巡视，茗雪被勒令不许出营房，一个长官说她长得太丑了，会玷污翌皇的眼睛。其他的女人一大早都出去干活了，她们要在翌皇到来之前把偌大的军营地面清洗干净，铺上红地毯，然后充当奴婢服侍宫里陪同皇帝来巡视的大臣们。

茗雪独自留在寝房，帮姐妹们洗了一天的衣服。

黄昏时分，美丽回来了，慌慌张张收拾了几件衣物包进一个布包，又慌慌张张地出去了。看她的神态，像是发生了严重的事。茗雪不放心，悄悄跟了出去。今天的军营很热闹，也不知是庆祝皇帝到来，还是军人们得了丰厚的赏赐，到处是酒香，到处是笑声，浓浓的庆祝气氛。美丽尽挑着没人的地方走，最终来到一处墙根，扒开乱草，竟像狗一样，从一个窟窿钻了出去。

原来她是要逃跑！

茗雪看看周围，没有别人跟过来，这不是天赐的良机吗？此时不跑更待何时？留在这座军营中，虽然能暂时侥幸逃过做军妓的厄运，可是整天面对着这样一群如饥似渴、心理失衡的男人们，难保什么时候就要惨遭失身之难。既然都到了这里，何不逃出去，寻找其他生存的机会呢？

于是她钻了出去。

刚刚抬头，还没直起身来，脖子上就被架上了一柄明晃晃的剑。

“臭妓子，想死啊，跟着美丽做什么？”一个长得挺精神的小伙子用剑挑着她的下巴，示意她站起来。美丽紧紧抱着他的腰，靠在他的怀里，看样子对他很依恋。茗雪猜到他们两人这是要私奔，刚想解释自己没有什么恶意，突然墙内传来急促的跑步声，有人在喊：

“御马跑了，快抓住它！”

“拦住那匹白马，那是陛下的马！”

“快呀，那边，那边！”

……

喊声越来越嘈杂，跑步声越来越近。

小伙子万分惊悸，骂骂咧咧地说着倒霉，手上很麻利地在茗雪脖子上敲了一下，把她打晕了。不过茗雪的意识还有一些残留，她隐约感到有人把她抬到了马背上，然后那匹马飞快地奔跑，渐渐地身边有水声，小伙子说：“马跑不动了，把她扔下去！”

美丽说：“轻点扔，别把她给摔死了！”

第二章 失身(2)

小伙子说“哦”，然后把她重重地摔在了地上。

啊，腰好痛啊，似乎撞上了石头？茗雪痛出了一头冷汗，彻底失去了意识……

月亮圆如玉盘，挂在天上。

一条蜿蜒的小河，载着月影静静地流淌。

茗雪躺在河边，缓缓睁开眼，吃了一惊。

竟有一双如此美丽的眼睛，覆盖在她的头顶！这双眼睛灿然如纯净的黑水晶，带着摄人心神的深邃，痴迷地盯着她出神。

然后她分辨出他是个男人，是一个绝顶漂亮的男人。他的五官比她所见过的任何男人都要精致，简直不像是凡人。对，他不是个凡人，他戴着一顶嵌满钻石的金盔，气度盖人。如果这世上没有一身英气的云戬，如果这世上没有她茗雪的倾世容颜，这世上将没有人的外表有资格和他相较，将没有任何人的脸庞，能带着神采出现在他的面前。

“你是谁？”她起了起身，被腰间的一阵疼痛限制了，不由得又躺在地上。

“我是谁？”轩辕焱龙扬了扬浓黑的眉宇，英挺的鼻中哼出一腔醇香的酒气。今天酒喝得太多了，被乱哄哄的场面闹得头疼，悄悄出来透透气，莫名其妙地来到了河边，莫名其妙看到个女人躺在地上，竟然是这么一个美若天仙的女人！从来没听说过翌国有这么漂亮的女人啊？她可能是天下掉下来的。哎呀，喝醉了吧？头怎么这样沉？一定是喝醉了，天上怎么会掉下来女人呢？管她从哪里来，只要来了翌国，那就是他的奴！

“嗯……我是你的主人。”

“什么？”太荒唐了，哪有人一出现就说是别人的主人的，这样的开场白往往预示着不好的结果。茗雪对他的欣赏全被不安代替，忍着痛，急于站起来脱身。刚刚抬起上身，就被他一掌按倒了。

“你要做什么，放了我！”她怒意挣扎。

“脾气不小嘛！”他带着玩味讥讽，吐着酒气，抓住她的腕，“呵，是个与众不同的小玩物！”真的太不同了！

“放开我！”她继续挣扎，心里惶恐到了极点。很显然，美丽的容貌恢复了，勾起了他的歹心，她现在的处境很危险。

“放开我！放开我！”她几乎用尽了全部的力气想要挣脱他的手，连踢带打。

第二章 失身(3)

他皱了皱眉，一把掐住她的喉咙：“安静！真是个不听话的玩物！”要是在平时，胆敢有人对他不敬，早把她杀了。奇怪得很，现在居然舍不得杀她，的的确确喝醉了！不然怎么会这样？莫非……因为她太美？今天一见到她，心就怦怦地跳，身体里像有什么东西作祟，搅得他神魂颠倒。太奇怪了！自从六岁时……十六年了，身边出现过多少女人已经记不清了，却从来没有一个女人能够让他如此。

“呃！呃！”她窒息得难受，使劲儿扳他的手，泪水已滑出了眼角。

“怎么哭了？”他的心随着晶亮的泪滴一阵柔软，松了手，摸她的脸，语气柔和了几分，“爱哭的小玩物，你还真奇怪！哪个女人见了我的脸不是眉飞色舞，像贪婪的蜂蝇盯上了蜜？你反倒哭起来了！”就不信了，天底下还有他征服不了的？

“禽兽！”她抓过他的手，照着掌上肉最多的地方，狠狠咬了下去。这是自出娘胎以来，她第一次攻击别人，用尽了吃奶的力气，就算咬不断他的手掌，也想彻底激怒他。眼前的情形，想逃是很难了，不如激怒他，让他打死自己，也算保住了清白，也算对得起云戬了。甜甜的血涌入了喉咙，她愤恨地咬着，愤恨地咽下他的血，愤恨地瞪着他。

他哪里感觉到疼？别说喝了一天的酒有些迟钝，就是没喝酒，这千锤百炼的手掌被一个弱女子咬上，也和蚊子叮差不多。见她狠劲地咬着，不禁觉得好笑：“呵，我的手好吃吗？血甜吗？”

啊，我好没用啊！云戬……茗雪可能……不能为你守住了！

第二章 失身(4)

茗雪流着泪松开口，抱着最后一丝希望，婉婉地哀求：“求求你，杀了我吧，我有心爱的男人了，绝不能失去贞操！”

“贞操？”他的眼睛蓦地亮了起来，带着惊喜问道，“这么说，你还是个干净的玩物？”好极了！这不是老天特意给他准备的又是什么？他眼中迸出奇异的光芒。

顿时她明白过来，怎么能对一头饥饿的狮子说自己是块好肉？可惜明白得太晚了。她彻底绝望了，拼命地挣扎，不知怎么做到的，终于推开他爬了起来，还没跑出两步，腰上一紧，就被他拉了回去。

“你有心上人？！……”他强烈地喘着粗气，眉宇间一下子夹进了莫名的杀机，仿佛和谁积了几世的怨，霸道地拉拽着她，一字、一字吐道，“他敢来找你吗？”

她周身震颤，哭着喊：“他会一剑杀了你！”如果他活着，一定会！

“是吗？”他的臂再次一紧，几乎把她的腰折断，却无情冷蔑一笑，“小玩物，你会知道，能杀我的剑，还没生出来！”说着，他似发狂的猛兽，一边控制她的挣扎，一边脱着她的衣服。

云戬送她的平安玉佩躺在了地上，反射着清冷的月光，亮得刺眼。

“戬……”她向着玉佩伸出手。他骤怒，一下子将精疲力竭、几近昏迷的她按倒在地。皱着眉，呼着酒气，他卸下腰间的短剑，断然抽去了金扣腰带，撕开他的金袍战甲。然后霸道地，他用健硕的身体压住了她，用满是酒气的唇强吻了她。

“云戬，救我——云戬，云戬——”她用力地挣扎，用力地扭动着脸，用力地嘶喊，做着无谓的努力，这是绝望中的寄托，是对云戬最后的思念。

终于，“啊！”的一声惨叫，她又怒又惊，晕了过去。

第三章 隐恨(1)

不知道多久才醒来。

身体在痛，心也在痛。清凉的风夹着刺眼的光芒钻进眼睛，长睫一抬，泪水便掉了出来。

她呆呆望着天空。天很蓝、很蓝。洁白的云朵慢慢飘过来，宛如一块干净的棉布，纤尘不染。

心里猛地像被针扎，猛地很想母亲。

母后，好疼啊！我失身了是吗？母后……

父王，我不再是你最心爱的公主了，不是了……

云戬，我不再干净了，我……不配做你的女人了……

好疼，好疼！茗雪好疼，茗雪想你们！你们在哪啊？来接我吧！不要抛弃我好吗？我失去了贞操，不是我的错。我恨他，恨他……

微微扭头，她看到昨晚所见的绝世美男，如此安宁地睡在她身边，侧卧着，一只胳膊插在她的颈下，像是做她的枕头。他的呼吸很匀称，胸脯有规律地起伏。这个禽兽，此时看上去竟像个贪睡的孩子，毫无防范地抱着她酣睡，似乎昨晚丧心病狂的行为不算什么。还有天理吗？他把她暴虐地摧残了，居然能在她的身边睡得如此坦然？！

一波一波的恨、一波一波的怒，让她的身体不住地颤抖。

要杀了这个禽兽，杀了这个禽兽！

现在是杀他的好机会……对！

她不住地颤抖，悲愤、耻辱、痛恨……激动得难以平复，猛然从头顶拔下了固发用的铁簪，对准他的心脏便要刺下去。

忽然他翻了个身，仰面朝天，带走了那件原本盖在她身上的明黄色衣裳。她的整个身体，突然彻底暴露在阳光下，赤裸裸，白花花的……这情何以堪？她飞速地坐起来，飞速搜罗来自己的衣服，飞速地穿好，虽然整个过程身体都在发抖，手都在慌乱，还是飞速穿好了衣服，脸上一阵一阵地滚烫，心跳一阵一阵地战栗。

她急速地喘着气，突然发现了云戬的玉佩。它孤独地躺在潮湿的地上，旁边是禽兽的佩剑。

想都没想，她跑去拾起了玉佩，含着泪放进衣兜，然后拾起了剑。

拔剑出鞘，冲到他身边，她颤抖着，对准他的胸膛举起利剑……

刺！

一剑落下去！

落到一半……

第三章 隐恨(2)

“雪，雪……”他竟然在叫她的名字！

她犹豫了一下。

此时他的表情突然变得很痛苦，浓密的眉毛、如织的长睫、油画似的唇，都在频频地颤动，让她的心也跟着莫名地颤，手便停在了空中，听到他闭着眼睛呓语：“雪，回来，回来！我不要剑了，不要天下，我要你！回来……痛，痛……心好痛！心……啊！”蓦地他坐了起来，惊出一头冷汗。

顿时她也惊得退了一步，用剑直指着他。

他还没发觉她的存在，凝眉揉压着胸口，若有所思的样子，似乎一半的心神尚沉浸在刚刚的噩梦里。

这会儿她望着他，用剑指着他，陷入了挣扎。

真是天意弄人，就因为他的一句梦话，错过了杀他的最好时机。现在怎么办？他醒了，想杀他怕是做不到了，那么只有自尽。一剑插进自己的身体，从此就解脱了，再也不用为昨夜的耻辱苦苦自怜，再也不用为复仇苦苦忍受，再也不用在对云戬的思念中苦苦煎熬……

手指用力握紧剑柄，想要结束自己的剑却是这么沉重！一张张熟悉的脸浮现在眼前，每张脸上都是痛苦。

父王死于王后的背叛，他的灵魂必定得不到安息。云戬被丢下了毒冰涧，纵然死了，尸体还要承受毒气和冰剑的摧残，多么凄惨！还有左雷，那位可亲可敬的大哥，他为自己挡了几十支利箭，从头到尾不哼一声，那般锥心刺骨的痛，他竟忍受了！

自己踏着他们的尸体活了下来，而今都没为他们报仇，便要为了眼前这个禽兽的恶行自尽？受了他的欺负，委委屈屈地自我了断，岂不是太便宜了他？太便宜了他！还有昭妍王后那些奸人，从此他们不费吹灰之力就可以高枕无忧，享受父王的江山了，他们的阴谋就将一劳永逸地得逞了。那样还有天理吗？不，不能死，该做的事都还没有做，不能轻贱自己的生命，不能以死逃避所有。没了清白的身子，还有清白的灵魂，别让灵魂懦弱地逃往天国，那样没有脸面去见云戬。他是英雄，英雄的女人，也得像个英雄。

她咬破了唇，咽下血泪，举剑的手颤抖着落下。

第三章 隐恨(3)

这时轩辕焱龙完全清醒了，挥臂舒展了下筋骨，见有个极丑的女人看着自己发呆，心中非常不屑，冷眼扫过去：“你是谁？提着我的剑做什么？”

她微微一愣，转而意识到，现在天亮了，自己又回复了丑貌，他自然也就认不出了。现在，可以利用这张截然不同的脸隐藏身份了，想办法接近他，伺机杀他。当然，想要隐藏身份最好不说话，否则很可能被他听出来，若是被他发现自己月圆易颜的秘密，怕是又要招致灾祸。

“呃，呃……”她把剑向他晃晃，装作要还给他的样子。

他说：“原来是个哑巴！这样最好，省得我费力气杀你。我问你，看没看见一个长得像天仙一样的女人？”

她摇摇头。

他有些扫兴，指着地上的衣服：“帮我穿上！”

她厌恶地瞥了他一眼。可恶的禽兽，竟还是个自恋狂、奴役狂，随随便便地就让别人伺候他。当他自己是皇帝吗？也许，他的身份的确很不寻常，否则，他的穿着不会如此气派。穿得再气派也是个衣冠禽兽。怎么能帮一个糟蹋了自己的禽兽穿衣裳？但是不听他的，可能会招致他的怀疑。忍下吧，总有一天要活剥了他的皮！

悄悄噙着泪帮他穿着衣服，她不由自主地琢磨着他的话。他为什么要说哑巴最好呢？听起来，如果她不是哑巴，就会被杀。似乎他怕她会泄露什么，难道是怕泄露他的梦话吗？难道他知道自己有说梦话的习惯？

衣服穿好了，他打量着她问：“你从哪来的？到军营附近做什么？”

她呃呃啊啊的乱比画，心想，自己对翌国的地名并不熟悉，不管说从哪来，只要他一盘问，就会露馅，索性装疯卖傻，让他摸不着头绪。

他蓦地沉下脸来，怒道：“少跟我装疯卖傻！你一个女人，莫名其妙出现在军营附近，必有不可告人之事！说，你……”突然他发现了草地上那滩象征着女儿贞洁的血，表情微地闪过惊诧，隐隐还有些微的惊喜，全然忘了刚问出口的话，指着血渍，换了话锋问她：“到底看没看见一个貌美如花，不，貌比花美的女人，看到过吗？”

第三章 隐恨(4)

她再摇摇头，盯着地上的血，心在狠狠地恨。该死的禽兽，夺走了她最贞洁的血，夺去了她为云戬的守候，真该死！

他说：“那多留你一刻也没什么用了！”

然后他拔出了剑，随随便便地往她脖子上一搭：“不知道梦醒前你在做什么。最干脆的办法，就是杀了你。只有对一个死人，才没什么可顾忌的。”

转眼一道寒光就要割断她雪白的颈，她已经感到一丝冰凉划破了肌肤，已经无计可施，突然耳边传来雪霁的长嘶，脑中蓦地闪出一线生机，循声相看，果然是雪霁！它扬开四蹄向她奔来，如一道雪影霁光，踏着水浪，冲破晨曦而至，用力撞在了他的身上。他并没有被撞倒，而是在马头撞上的一瞬嗖然而起，如大鹏腾空，然后身体轻轻地一旋，浑身的金甲迸射道道金光，落在了马背上。

骑在雪霁的身上，他用力勒紧它的缰绳：“畜生，还敢回来？我就不信，还驯服不了你！”

雪霁当然不甘被他骑乘，猛烈地扬动四蹄，前俯后仰地想要把他摔下背去。他便用力地以剑柄击它，用马缰抽它，勒它。

茗雪眼睁睁看着这一幕，心疼得滴血。

雪霁，你被他抓住过是吗？你本来已经逃走了对吗？可是你听到我呼唤云戬，所以你又回来找我了。昨晚我在挣扎中听到你的嘶鸣，那就是你为了找我发出的嘶鸣，对吧？雪霁，你如此忠义，难怪云戬曾说，对他而言，你不是一匹马，而是一个朋友。如果他在这里，绝不会任你被人残忍地虐打！

她扑到了雪霁的身边，用身体护住它的头，肩头刚好受了他一记重重的击打。

“唔！”闷哼一声，她仍牢牢抱住雪霁的脖子。

雪霁顿时安静了下来，为了让她免受击打，它屈服了。

他脸上露出了征服者的喜悦。

然后，他审视着她，露出深深的怀疑。

她揉了揉被他打中的地方，略一思索，深深藏起恨意，想着云戬淡定从容的笑容，对他笑了，用在集中营学到的哑语，做手势：“马是有灵性的，你对它好，它就对你好。如果你只是把它当成牲畜，那么纵然你征服了它，也只是征服了一个没心没肺的畜生，永远得不到一匹良骑，一个肯载着你乘风破浪的朋友！”

第三章 隐恨(5)

他的眸刷地闪出讶异的光芒，盯着她的脸，久久未言。

看样子他真的懂哑语！她感觉到，自己的话已经触动了他，让他对她重新审视。他现在应该不是在猜测她的身份了，而是在思考她的话。不知道他最终能不能认同她的说法，能不能对雪霁好一点儿。也许不会。不如现在跳上雪霁的背，和它逃离他的魔掌吧？那又怎么报仇？活着，不就是为了报仇吗？让所有伤害了自己的人，为他们的罪行付出代价。

她继续对他做着手势：“我小时候在草原生活过，知道怎么驯马，如果你愿意的话，我愿意帮你驯马。”

“想做我的仆人，知道我是谁吗？”

他是谁？茗雪心想：既然他这样问，他的身份一定不一般。但是他总不会是翌国的皇帝吧？皇帝怎么会只身来到宫外，怎么会夜宿在野地里？皇帝身系举国，身系江山，而皇位又有许多人觊觎，所以自己的父王每次出行，都是前呼后拥的，有许许多多的禁卫军护驾。翌国比雪国大多了，翌国的皇帝出行，排场必定更大，他不会是皇帝。那么他是什么人？看他一身战盔战甲，像是武将。

“你是将军？”她用手比画。

“将军？哈哈！”他看看自己的战甲，点点头，“嗯，将军，很大、很大的将军！”然后他昂起头来，一抬手，竟在头盔上放下了一道金色面具，看着前方，严肃道：“我是翌国最大的将军，只听命于翌皇一个人，就住在皇宫里，你跟着来吧！”一夹马身，他骑着雪霁向前飞奔。

她咽下心头的血泪，放开疲惫的脚步，追随着他，却怎么能追上雪霁的风驰电掣？

跑了一段，下体未愈合的伤痛因奔跑而再度撕裂，她被疼痛和虚弱拽倒在地。忽然一道冷风扑面而来，雪霁洁白的马蹄闪进视线，接着他骑在马上探下身来，把她轻轻地一提，扔在了身后的马背上，带着她，来到了一座异常辉煌的城堡式皇宫。

第四章 刺杀(1)

就在他们接近城堡的时候，城堡的石墙顶上竖起的一面绣着黄龙的红旗，有力地摇摆。

然后皇宫的大门打开，早已有数不尽的侍卫列队相迎，还有抱着香炉、擎着遮风华盖的宫女们守候在门边。他一扬手把她扔到马下，翻身下马。仆人们赶紧上前来服侍，从他手里接过马鞭，在他脚前铺上红色的地毯，毯上撒上美丽的鲜花……服侍得体体贴贴。这时有人来牵雪霁，雪霁长嘶一声挣脱马缰，跑到她的身边。他停下脚步，回头看看，指着她说：“这马以后归她管。”

然后她牵着雪霁，被人领到马厩。

翌国的马厩比他们雪国的宫殿还要气派，应该称为马殿。阔大的殿堂里飘来夹杂马粪味儿的花香。殿壁是金萡拼贴的骏马图，殿高数丈，弧形的殿顶和方形的地面都贴着琉璃方砖，地面光可鉴人，一尘不染。

偌大的马殿里，分隔了二十几间马房，关着二十几匹高大英俊的宝马，有黑色、红色、白色……领路人向她介绍说，这些都是翌皇的御马，都有专人伺候。茗雪注意到，每间马房中都有床铺，看来饲马人晚上是要和马睡在一起的。翌皇有这么多宝马，又对马这么照顾，应该是个酷爱宝马的人。那么雪霁到底是大将军的马还是翌皇的马呢？那个大将军还会出现在她的面前吗？要等到什么时候，才有机会报复他呢？

她在马殿精心照顾雪霁，并且暗中训练它接受暗示。很快雪霁就掌握了，可以根据她拍掌的快慢作出不同的反应：或者乖乖地让人骑，或者突然把人摔下马，或者奔逃……她在为报仇作着准备，并且在遛马场旁的武器架上偷了一套短弓。

足足等待了一个月。

一日午后，有人来传旨，说陛下要带群臣去郊外狩猎，需挑选两匹御马。负责统管御马的御骑尉问她雪霁是否能听话，她马上以手势表示：它已经完全驯服了，可以被任何人驾驭。

“很好，陛下最喜欢这匹马了，你就牵着它去吧！还有，”御骑尉指着一匹黑马，对它的饲马员童木兰说，“还有黑珍珠，也带去吧！”

然后，茗雪在为雪霁准备行头的时候，把短弓藏在了裙篷下。

一白、一黑两匹马，并驾齐驱，被牵出了马殿。

第四章 刺杀(2)

黑珍珠的饲马员童木兰是个三十岁左右的女人，平时不爱说话，总是绷着一张黑脸。她驯马很有方法，所以黑珍珠在众御马中是出类拔萃的，听说它可以跳过二十米宽的山涧。茗雪也喜欢那匹马，因为它的毛就像黑珍珠，能在阳光下反射出七彩光芒，非常美。

为什么陛下狩猎要带两匹马？

茗雪以手势问童木兰，试图从她口中套出来，大将军是不是也要参加狩猎。

童木兰不屑地白了她一眼，扯开粗得像男人一样的嗓子训她：“陛下的事，也轮得上你来过问吗？不要以为驯了一匹陛下喜欢的马，就不知道天高地厚了！哼，上次管这匹马的人，听说死得很惨！”

茗雪碰了硬钉子，不再问她了。

出了马殿径直向西，行过两道华丽的宫门，是一片宽阔的石头广场。数百名王侯将相穿着华贵的软布戎装，戴着威武的钢盔，腰佩各式各样的弓箭，列队守候在这里，各个是一脸的兴奋。广场四周驻满了骑兵侍卫，他们的坐骑上也都挂着弓箭，整装待发，有些侍卫表情木然，有些脸上却是极严肃的样子。

茗雪莫名地升起一线狐疑，也说不上为什么，就觉得那些侍卫身上尽是杀气，不像是去护驾狩猎这么简单，倒像是要去进行一场生死之战。

这时御骑尉命她们牵着马在一处站下，低沉而严肃地说：“今天这两匹马，一匹会伺候陛下，另一匹将给捍国大将军骑。你们给我放聪明点儿，不要为了能让陛下骑自己照顾的马，就诋毁对方，坏了咱们整个马殿的风气。谁要是给我添了乱子，以后没她好果子吃！”

他以威胁的眼神瞥着童木兰，童木兰马上低下了头。茗雪当即明白了，这个童木兰，很可能是个急功近利的人，为了让黑珍珠风光，她可能会做出一些不入流的事。这样最好了，等一下必定是翌皇先行选马，那么自己要尽量把表现的机会让给童木兰，让翌皇骑她的黑珍珠，大将军自然就会骑雪霁，到时候，再伺机示意雪霁行动，让他自顾不暇，趁乱射死他。但愿今天能杀了他。杀了他，自己就骑着雪霁逃离这里，去羽立国找姑姑。

随着一声“陛下驾到”，一辆黄金马车在侍卫的保护下驶出宫门。广场上所有的兵将官士同时下马，迎着御驾跪地拜呼：“陛下万岁，万岁，万万岁！”

茗雪也跪在雪霁的身边，低头等着翌皇和大将军选马。

御驾缓缓地在远处停稳，御前护卫过来命道：“这两匹马最近表现如何？”

童木兰马上回道：“禀大人，黑珍珠最近肥壮了许多，奔纵、跳跃都比以前进步了！在众马最近的日赛中，它是次次领先的！”

“雪马如何？”御前护卫又问茗雪。他们都称雪霁为雪马。

第四章 刺杀(3)

茗雪正要以手语回话，听到童木兰说：“它最近不爱进食，较来时更瘦了！跑起来，是众马中腿最软的一个！”她不禁微微一笑，向那护卫疑问的目光点了点头，等于承认了童木兰的话。心想这童木兰的手腕实在不算高明，为了突出黑珍珠，说雪霁是众马中腿最软的一个，不是等于说御骑尉有意渎职吗？得罪了顶头上司，就算护卫把黑珍珠牵去给翌皇骑了，她也未必能落下好结果。果然御骑尉狠狠瞪了童木兰一眼，对御前护卫一抱拳：“大人，切莫听她一派胡言，雪马和黑珍珠，都是时下状态最好的马！请大人慧眼选出一匹侍驾！”

御前护卫微微皱了皱眉，一指黑珍珠：“就它吧！把白马牵给大将军！”

“等一下！”沉沉的喝声从远处传来，所有的人都看向御驾，然后跪了下去。

茗雪随着大家跪地，看到御驾的镶金对门被拉开，一道金光从车中闪出来，定是翌皇下车了，于是赶紧低下头去。她深知宫中礼仪，以如今这么卑微的身份，是要低头迎驾的。

片刻，铿锵的踏步声缓缓而来，一双锃亮的、镶金嵌玉的马靴在她面前停了下来。

“叩见陛下！”众人齐声。

“嗯，平身吧！”翌皇冷傲的声音低低地发出，茗雪的心猛然被扎了一下。声音好熟悉啊！

然后她看到面前的锦靴动了，稳稳的步子，踱到雪霁身边，熟悉的声音再次低缓地响起：“不错，这马养肥了！”霎时她抬头一看，果然是他，该死的禽兽。他仍然戴着那顶有黄金面具的头盔，轻轻抚着雪霁的鬃毛，转过头来看她，问：“你教会了它什么本领没有？”

天啊，他居然是翌皇，不是大将军！

怪不得他曾说：“我是翌国最大的将军，只听命于翌皇一个人……”

她一时怔住了。

刚刚她十分迫切地希望“大将军”能骑雪霁，愿望达成了，然而彼“大将军”非此“大将军”，阴差阳错地，竟然失去了一次报复他的机会。是老天在捉弄她吗？

“陛下问话，你怎么不答？”一个长着鹰钩鼻子的丑侍卫质问她。

第四章 刺杀(4)

她赶紧躬了下身，而后抬头面向翌皇，努力平复着恨到颤抖的心，用手语告诉他：“我只是照顾它，它的本领不用任何人教，它是天生的英雄！”

此时她正为他那夜的兽行憎恨，所以随便回答他，刚说完就后悔了，怎么不说一些雪霁的新本领诱惑他？也许他有猎奇心，会选骑雪霁呢？

正自懊恼，没想他竟说：“是个好马奴！”而后纵身就上了雪霁，豪情朗朗道，“好，今天朕就骑着它，看看这天生的英雄能不能独领风骚！”

禽兽个性古怪！

就在她诧异的目光中，他骤然纵马而去，一袭火红的披风飘扬空中，如过眼的风帆，耀眼地冲向远处的重山，紧紧揪住人的视线。直至身影消失，那红帆还深深萦绕在她的脑海。

接着，黑珍珠也被人牵走了，整个广场上的人陆陆续续出发。他们三个马倌儿，骑着马行进在队伍的最后，吃着那些豪壮铁蹄留下的烟尘一路追赶，必须要在狩猎队伍休息前赶上他们，去伺候御马。

茗雪暗暗祈祷自己赶到的时候，狩猎正在进行，那样的话，或有机会指挥雪霁把翌皇驮出人群，然后在暗中射他一箭。

到达的时候天已黄昏，圆圆的太阳趴在远方的层山上，嫣红如血。

狩猎仍在进行，狩猎的队伍四散在林中，所见的马上都驮着熊、鹿等战利品，人人表情亢奋。再往深走，枝繁叶茂的林子里，到处是人沸马嘶，拉弓引箭，兔窜鹿跑，一派热闹的猎射景象。他们三人和其他准备服侍翌皇的宫奴行到休息地点，茗雪借口说雪霁要吃新鲜的草，得到了御骑尉的同意，得以离开营地。脱离了众人的视线，她骑马穿梭在林中找寻雪霁的踪影，不时地击掌发出暗号召唤它。虽然这个过程漫长且危机四伏，总算皇天不负苦心人，在密林深处，听到了雪霁的长嘶，她一夹马身，循声而去。

这一带的林子尤其繁密，很适合隐蔽、偷袭。

第四章 刺杀(5)

渐渐地，她听到了马蹄声，为数不少。她只好下了马，悄悄地接近。拨拉着树丛行过去，周围不时有细碎的声音：叶响、虫咬、鼠窜、蛇行等，轻微微地入耳，让人毛骨悚然。远处偶尔传来一声粗吼，像是熊或虎一类的猛兽发出的低啸。整个林子都让人不安，她不由得摸出了弓箭，紧紧攥在手里。忽然身边一阵奇异的响动，她下意识地屏息去看，只见一团黑影蹿上了旁边的树丛，轻盈且奇快。不像是野兽啊？是狩猎的人吗？有人躲在树上射猎？她静静观察了一会儿，见那团黑影蹿向远方后就没了动静，不免暗暗松了口气，觉得自己太过紧张了，可能就是猴子什么的蹿行过去了吧？

雪霁驮着翌皇出现了！他戴着面具，一副悠然，而又趾高气扬的样子，骑马在林间散步。

一个人？

居然只有他一个人！

这是天赐的机会吗？是上天可怜她，让她找到了雪霁，并且安排这个绝妙的刺杀机会给她？

她高兴地、紧张地、谨慎地拍了几下巴掌，啪，啪啪，啪！

雪霁闻声顿住了，接着开始狂烈地奔腾。翌皇在马上四处张望，同时以双手紧紧扣住马缰，试图使雪霁安静下来。今天的他显得特别无能，虽然可以停在马背上，却不像当日对待雪霁那样悍猛，似乎对于它的“意外发狂”有些手足无措。

他是翌皇吗？她犹豫了一下。

看清他身上的装束，金甲红披，是早上出发时的模样没错，看来是她自己太多虑了，他又不知道她会行刺，怎么可能找个替身来骑马嘛！

不能再错失机会了！

搭弓，

引箭，

放！

嗖的一箭直飞了过去，正中翌皇，可惜射偏了一点儿，箭支穿透了他的肋骨。他闷哼一声趴在了马上。她正想补上一箭，突然手腕被人抓住了。

啊，完了！

第四章 刺杀(6)

她马上意识到自己暴露了。抓在腕上的手是这么地熟悉，那股任你如何也挣脱不了的霸道劲儿，再次把记忆中的痛苦死死地纠结在脑子里。她含泪转头，果然是他在身边，穿着侍卫的衣服，仍然掩饰不住凛傲之气，怒起一张天下无双的脸庞，冷森森的目，似要把她瞪碎。

“嗯，嗯！”她闷声挣扎，同样以愤怒的眼睛回瞪着他。

就在这时，雪霁的方向发生了重大变故。十几个身穿黑衣的武功高手突然从林子里飞蹿出来，直扑马背上的假翌皇，手中皆持着黑色的剑。哪有黑色的剑呢？分明是在剑上涂了剧毒。

忽然之间茗雪明白了，有人和她一样，要刺杀翌皇。然而他们的计划早就被翌皇查悉了，所以他特意穿了耀眼的红披风，所以他和人调换了装束，所以假翌皇会单枪匹马地出现在林子里，意图就是要诱敌上钩。

对了，早晨看到那些满脸杀气的侍卫，还有那在树冠间一闪即逝的身影，应该也是翌皇的安排。很快，那些藏在树上的侍卫该向这些刺客射箭了吧？

可是出乎她的意料，那些刺客逼近假翌皇的时候，并没有任何箭支射出。假翌皇慌乱地应付雪霁，眼看就要毙命在毒剑之下，才听到一声厉喝从远处传了过来：“陛下，末将来了！”随声，黑珍珠驮着一个中年将军飞驰而至。那将军一跃上了半空，持着钢刀去救假翌皇。就在他接近假翌皇身边的时候，那些刺客突然都掉转了剑锋，执剑袭击他，竟弃假翌皇于不顾了。

这是怎么回事？难道他们不是来刺杀翌皇的？

茗雪敏锐地意识到，事情远不像看上去那么简单。这不是一起简单的行刺事件。

然后她看到那将军身上中了一剑。将军带伤对付刺客，显得异常地勇猛，虽然剧毒发作使他的刀慢了下来，仍能抵挡重重围剿。就在他连杀了几名刺客，即将转败为胜之时，一柄黑剑径直刺向他的前心——竟是假翌皇向他发剑！

他显然不知道那翌皇是假的，惊愕地顿了一下。这时，某长着鹰钩鼻子的侍卫以鹰样的速度扑向了他的背，在他措手不及之下，噗，一剑穿透了他的后心。然后，周围飞出无数的箭羽，带着令人惊悚的杀气，飞向那将军，把他扎成了刺猬。

第四章 刺杀(7)

箭停了，曾刀光剑影的林子不再有叮叮当当的喧嚣。将军的钢刀坠地了，身体站着，浑身是血，已经奄奄一息。

翌皇拽着她，从容地走出去。

将军已临近迷离的眼睛因意外而睁得老大，向他指了指：“陛下……怎么？”

“怎么这个德行是吗？”翌皇把她扔在地上，看着将军，带着嘲讽说，“我的大将军，我的恩师，朕这身装束，好看吗？你要不要跪下求朕易装？”

“陛……下？”将军吐出一口血，看着翌皇，脸上有驱赶不散的难以置信。他痛苦地挺起身躯，问，“陛下设计杀我，这是……为何？末将对陛下……”话未说完，双目已沉，泪落腮须。

将军吃力地从怀中取出一物，抖着臂递给他的皇……

没能把东西交出去，尸体便倒在地上，扑通一声。

一把小木剑从他的手中脱落。

茗雪不知道事情的原委，也感觉到了将军对翌皇的忠诚，不禁深深地为之不值，愤怒地望向翌皇，恰看到他狠狠闭了下眼睛，脸上闪过难言的痛苦。然后他说：“该死的就死吧！”

他的话一出，假刺客以及那些射手纷纷自尽，哼都没哼一声。假翌皇则默默脱下了皇帝的盛装，双手擎着跪在地上，等鹰钩鼻子过去接了，便也拾起一柄毒剑自刎。然后马蹄声响，又一批侍卫赶来了，他们见到现场的景象，皆震惊得瞠目结舌，怯怯地跪于地上。一名侍卫长首先缓过神来，跪地向翌皇道：“小人救驾来迟，请陛下治罪！”

翌皇跟没事人一样，假惺惺说道：“都起来吧！捍国将军忠心救驾，不幸身亡，通知吏部，国礼厚葬！”而后看了她一眼，“隼屹，把这个刺客带回去，严加审讯！”

“是！”鹰钩鼻子隼屹领命，过来抓她。

她深知大势已去。这次是真的结束了，不管审讯中她“交代”什么，结果必然是死，因为她看到了他的阴谋。既然这样，还让雪霁留在自己身边做什么？也许它可以逃出去，回归山林做一匹自由自在的神马，或者找一个更好的主人，像云戬般待它。

掌声响起来，她在示意雪霁离去。雪霁似不懂她的暗语，静静地守在原地不动。她知道，它不是听不懂，它是不想走，它要陪着她。

……

第四章 刺杀(8)

茗雪被押走了，侍卫们抬着地上的尸体离去了，嘈杂声渐渐平息。

轩辕焱龙静静地站在原地，偌大的林子里，仿佛所有的生灵都死了，只剩下他一人。看着将军留在地上的血渍，他缓缓走过去，缓缓坐下去，缓缓拾起带着血的小木剑，闻了闻，忆起了一次次的血腥。

小木剑是他六岁时刻的，当时他把手划破了，大将军心疼地夺去了他的刻刀，收起了他的木剑。真没想到，他居然藏了这么多年！

八岁时，先帝驾崩，诸王欺他年幼，暗中怂恿大将军谋反。大将军把他抱上龙椅，一剑划破他自己的臂，说：“轩辕昊的血誓为陛下而流，若有人不听皇命，那么孤王将与之浴血一战！”

是啊，大将军是先帝的亲弟弟，本该是王，却甘为将军，因为只有这样，手中才能掌着兵权，才能保着他轩辕焱龙坐稳皇位。

十三岁时，他想亲政，想摆脱大将军的左右，联合众臣派大将军率领两千人迎击某敌国两万人的来犯。大将军什么也没说就出发了，结果还活着回来了，穿着沾满了血的战甲，来告诉他：“你想亲政，直接和我说吧！”

然后他亲政了。

十四岁时，他第一次亲征，敌人的暗箭射过来，大将军为他挡了一箭。

十五岁时，他第二次亲征，身陷重围，大将军杀破重重敌军，带着援军冲入困境，浑身是血。

十六岁时，剿灭赤耳国那一战，大将军身中数刀，又是为了护他！

有时候他不明白，明明自己已经很强大，为什么大将军偏要护着他？于是私下里，他质问。大将军理直气壮地告诉他：“因为你是你母后用命留给我的骨肉，我要用命护着你！这样才对得起她！”

洪亮的声音绕过耳鬓，随着风凄凄地走远了。

“哧！”轩辕焱龙一笑，把木剑捏碎了，木屑缓缓撒在地上。

大将军啊，你去地下陪母后吧，这样才对得起她！

第四章 刺杀(9)

你对我说过，要不是为了我的江山，你早就该去地下陪她，现在我成全你了！免得你呢，天天守着你的夫人情啊、爱啊，竟忘了我警告过你，女人是玩物，除了我那可耻的母后。你不能对别人的女人动情！

对了，有件事我忘了告诉你，你最不应该的就是把“骨肉”这两个字挂在嘴边。这是你的得意，却是我的耻辱，是我江山的威胁。你活着，总有一天会有人说，陛下不是先帝的儿子，他欺骗了整个翌国。我不能给任何人以口实，让他们有借口觊觎我的江山。

一统天下，百国相和。这永远是我轩辕焱龙的目标，不会为了任何人而改变！

大将军，你也不例外！

我的……父……亲！

喉咙里不知怎么会这样酸涩，他狠狠紧了紧眉，毅然站起来，阔步迈开，忽然又停下了。

地上是什么东西在发光？

原来是块玉佩。明如月光的玉面上，刻着两朵小巧玲珑的梅花，背面写着两个字：平安。

这玉佩在哪儿见过呢？哦，那一夜月圆，就像今天……

第五章 委身(1)

“你到底说不说？是谁指使你行刺陛下的？”隼屹抡起刚刚烧红的铁鞭，威逼茗雪招供。

她被绑在柱子上，始终无动于衷。此时此刻，已经没有什么好说的了。既然是天意，碰上了这么一桩事，不甘心死也得死了。死前也不要乱说话，免得牵连了无辜。这样的事，你说一个字，别人能咬出一片字，左右逃不了宫廷的明争暗斗。你说没人指使，别人断然不会相信，除非真的把那个刺杀的理由说出来，哼，不想说，说了也是死，更何况……难以启齿！

她执意不答，滚烫的鞭子便狠狠落在了身上。“啪”的一声过去，胸下斜开了一条深沟，顿时肉翻血溅。疼痛火辣辣地钻进筋肉骨髓，她纵是紧咬住唇，也忍不住自鼻中哼了一声。

茗雪的身体本就瘦弱，加上这两个月所受的苦难，怎么禁得起如此重重的一鞭？很快便痛出汗来，很快衣衫湿透了，很快精神便有些恍惚。

“招不招？是谁指使你的？”隼屹恶狠狠地问，又扬起了铁鞭。

这种鞭挞在宫刑中有个别名，叫“断骨焚心”。烧红的铁鞭打在人的身上，既能抽断肉骨，又能让人在承受骨肉之痛的同时，被烧心的痛苦所折磨，是宫刑中的极品。他曾用“断骨焚心”拷打过许多人，再硬的汉子，也敌不过他三鞭就死了。眼前这个瘦弱的丑女人，充其量也就是两鞭子。“最后问你一遍，谁指使的？不招的话，”他看看左右，“把那几只肥老鼠抓过来，让它们尝尝这丑八怪的肉是香还是臭！”

天啊，竟有这样狠毒的人！他是不达目的不罢休啊！

茗雪不由得瑟瑟转头，看到那几只老鼠，它们浑身是又脏又长的灰毛，尖尖的嘴，不断地龇起黄色獠牙，似许久没有吃东西了！

佛说：“一花一世界，一叶一春秋。”天生我身带香来，怎堪魔掌苦相残？不如归去，不如归去，也不要眼睁睁被那几只脏鼠咬食！

云戬，我来了！奈何桥上，三生石旁，来接我吧！

眼一闭，她的后脑狠狠撞在了牢柱上，霎时天旋地转，腹部的伤不痛了，眼前的一切模糊了。一只手抬起了她的脸，在模糊的世界中，翌皇那双灿若星河的眸清晰地凑了过来，犹豫的声音，问：“你……到底是不是哑巴？”

“禽……兽！”她的头无力地垂了下去，汗涔涔的小脸掉在他的手心里。

第五章 委身(2)

轩辕焱龙手微微地一颤，愕然回想她的话。她的声音，如此与众不同，如此动听，不是那夜的女子又是谁？她在骂“禽兽”，只有她敢这样骂，只有她……应该这样骂。可她，她，她，怎么是这个模样？难道那倾世的容颜只是错觉，是醉酒后的臆想？

真是扫兴！

他怏怏丢开她的脸，绷着脸向牢外走去：“隼屹，把她烧了！”

烧了才能干干净净，把那一晚的事都烧干净！

今天就不该来牢房，都是那块玉作祟。它让他想起了那一晚，让他怀疑她就是天仙，让他猜想，她丑陋的脸是个伪装。

“等一下，端盆水来给她洗个脸！”

“若是没有变化就烧了，有变化及时来禀朕！”

“朕的吩咐你都没听到吗？怎么一句不应？”

他终于不悦地看着隼屹。

隼屹直直与他对视着，懵了半天，直到一个脆亮的耳光打在脸上，才醒过神来，问：“陛下，您这是怎么了？她是刺客，您不是吩咐小的严加审问吗？现在什么都没问出来，也不知道她到底为何要行刺陛下，就要烧了她，而且还要给她洗脸！您这是……”不敢说下去了，在陛下的眼睛里，他看到了锐如冰的寒光，璨美得让人心惊、心迷。

“陛下……小人马上照做！”他低下头。

然后他们把茗雪从柱子上放下来，给她洗脸。洗了许多遍，除了洗去些汗液和灰尘，那张丑脸没有什么变化，红还是红，黑还是黑，可怕的阴阳脸。

于是他们准备把她抬出去烧了，意外地发现陛下仍在牢门口站着，背着手，一副矛盾得不见天日的样子，直直盯着女刺客的脸。

“把她……抬朕床上去吧！”

“什么？”隼屹不敢相信自己的耳朵。平时多美的女人，陛下都不会看她一眼，今天这是怎么了？怎么让这个丑八怪睡他的床？从来没有女人睡过他的床！

茗雪感受着伤口的疼痛醒来，又看到了那张最漂亮却也是最可恨的脸。又在她的脸边！又是睡得那么安然！他的胳膊给她枕着，一只手搭在她的胸前，均匀地呼吸……这是怎么了？噩梦重现？

不，这是一间无比辉煌的殿堂，四壁贴金，挂满各式各样的剑，每柄剑都是那么华丽！

第五章 委身(3)

身体躺在柔软的床上，明黄色的床，明黄色的被……禽兽翌皇喜欢明黄色。

“雪，回来，回来！”他又在呓语了，五官痛苦地耸动，“我不要剑，不要天下……回来……心好痛！痛！”

霍然轩辕焱龙醒了，看到了一张倾城倾国的脸。

还好，还好，之前把她带回来，她就恢复了天仙美貌，现在还没变。

真的是太奇怪了，天下竟然会有这样的人，当午夜的钟声敲响的时候，她脸上的颜色就迅速退去，还原了一张天下无双的脸。只是不知，这张脸什么时候又会变成阴阳脸？

唉，变就变吧！谁让她是自己的第一个女人！

不过她的表情，太不乖了，太凶了……不是个顺从的玩物。

“禽兽，别抱我！”她气若游丝，心里的恨却是翻江倒海。

他揉了揉因噩梦而痛的胸口，坐起来，不悦地瞥她一眼：“不要一口一个‘禽兽’，别以为朕不会杀你！”

“禽兽！”她冲口而骂，很想坐起来，腹部一痛，便又落回了枕上，泪汪汪地瞪着他，“你夺去了我的贞操，其品可恨，其行可憎，不如禽兽！你凭什么占有我，因为你是皇吗？你既是皇，就应明白‘不患位之不尊，而患德之不崇’的道理，更应该为万民表率，做一个有德有爱的人，更应该尊重你的子民。不把女人当人看，当成玩物，欺凌弱者，随便玷污我的身体，你下作、龌龊，不值得百姓们景仰！试问，天下谁无母亲、姐妹？你自己也有母亲吧？也有过心爱的女人吧？如果……”她一口气骂至此，已泣不成声。

“住口！”怒然，他向她扬起手掌，却不知怎么的，她的话一直在指间缠绕，让他动弹不得。骂得太放肆了，骂得真够狠的，骂得……有些道理！骂得让人……无地自容！

天下竟有这样的女人！这么贞烈！

母后，为什么你不是？

他的手收回来，转头不看她的泪，用力搓着拳头。

搓着拳头……

第五章 委身(4)

“奇怪，头怎么这样痛！呃，你刚才对朕说了什么？”缓缓躺下去，仿佛真的什么也没听到，仿佛真的头痛，他一手枕在脑后，一手敲着额头，慢条斯理道，“你这个女人啊，身在福中不知福。多少女人望眼欲穿只求见朕一面，只有你敢说朕是禽兽。朕若不是‘禽兽’，就不会到现今还留着你的命！你也不必故意激怒朕，以求一死。你过去不是想杀朕吗？不是有这份心气忍着恨，当朕的马奴吗？足见你不是个懦弱无能、轻易放弃的人。现在怎么了？坚持不下去了？呵呵，朕告诉你，恨一个人，不一定要杀了他。你……”他用力敲了自己一下。

昏了，居然和她说这些话！

“你，”指尖轻轻触了触她的泪痕，很奇怪，心竟然有点儿疼，“你别想不开了！就算是……”怎么这么别扭？“就算……朕委屈了你！有什么要求尽管提吧，朕让你一步登天！”

看她无语泪流，他又提醒道：“你若不为你自己，也可为你的家人打算，他们可有什么困难？”这世上的人都有欲望，都有惦记在心的事，涅槃之外，人人有弱点，相信她也不例外，那他就能掌握束缚她的把柄。

她怔怔望着高高的殿顶，望着上面高悬的宝剑，想起了父王，想起了雪国。

父王，是什么样的剑刺穿您高贵的身躯？

您当时，对昭妍的背叛肝肠寸断吧？

您当时，承受了莫大的痛苦吧？

对，他是皇帝，是强大的翌国皇帝，他的军队可以帮我们复仇。

可是……

记忆的洪闸打开，下体的疼痛、洗不净的耻辱……泪水直如滔滔江流，载着伤心，载着痛，打湿了香枕。

他看出她动情了，立即明白到刚刚的劝说奏效，松了口气，转过身，抱过一个大大的枕头，背对着她，懒懒道：“哭什么？好好想想吧！尽量往大了想，别低估自己的分量！不过，你也别异想天开！休想当皇后，朕有皇后了，她不能废！再说，你的身世不明……算了，朕不问你。呵呵，哑巴，你还真会装！日后不用装了，只不过……别做爱嚼舌头的女人，否则的话，你就永远都是哑巴了……”

他睡了。

第五章 委身(5)

她流了一夜的泪。

晨曦来临，她的脸又变得丑陋无比。他看也不愿多看她一眼，穿戴好一套明黄色调的软甲、皇冠后，就像个逃兵一样，急匆匆地离开了。

然后，这一整天，时不时地有宫女来看她的脸，看过了就走。然后，这一整天，他都没有回来。这一整天，她被内心的矛盾煎熬着，一会儿想利用他的力量报仇，一会儿又想杀了他，去羽立国找姑姑。

找姑姑好难！怎么没人知道羽立国呢？难道是父王说错了吗？

如果提出要求，他真的会答应去雪国杀昭妍吗？如果他肯，倒是一条捷径。如果他肯，必定会和昭妍两败俱伤。昭妍有雪国的镇国神器，连云戬都对付不了那神物，想必他也无法战胜。对，留下来，假意屈服于他，想办法让他去雪国攻打昭妍的军队，想办法让他去打昭妍。到时候，如果能一箭双雕，那么一切都可以结束了。

呵，前路漫漫，漫漫前路，世上不会再有茗雪了！

茗香，雪洁，前世一梦，都随着云戬去了。

茗雪不会这样不择手段，茗雪不会这样不知廉耻，茗雪不会这样嗜杀嗜仇。

不记得什么时候，她看到一只小兔冻伤了，难过得流了一天泪。昔日那个软弱、善良的公主……死了。现在活着的人，她叫天草。天草，左雷哥哥起的名字真好，天涯绝路一孤草。风厉雨烈，天地间就留给她一条绝路--复仇。

怔怔望着穹顶那柄高悬的剑，心也在一点点地僵硬，变成利剑。忽然一声尖啸破门而来：“就是你这个丑八怪，居然不知羞耻地睡在陛下的床上！”

是皇后带着四个宫女进来，质问说，茗雪活像个鬼煞，晚上惊了陛下可怎么办？并且命人把茗雪扶到别处去休息。茗雪却自己爬了起来，捂着腹部下床，缓缓向外走。她根本就不屑睡在他的床上，那床上有他肮脏的味道。想早点离开这里，可是步子好沉，每走一步伤口都被牵扯得很痛，都不知道自己是怎么坚持走出他的寝宫的。外面仍然是阔大的殿堂，某个方向传来刺眼的金光，像禽兽的光，她便转身朝着一个大门走去。后面追上来一个宫女，是白天服侍了她一天的宫女，叫若若。若若扶着她走，问她要去哪里，她忽然很想雪霁，说要回马殿。

刚进马殿，就听到雪霁的嘶鸣了，它在马房不停地跳动，惊喜于她的归来。

第五章 委身(6)

马殿的人见她回来，都很惊讶地停下了手中的活，走出来张望。御马尉几步来到她面前，问：“你去哪儿了？擅离职守，知不知道自己犯了多大的罪？”然后他看到茗雪腹部渗出的血水，源源不断地渗出来……

若若惊叫：“姑娘，你的伤口流血了！”

“没事，若若，扶我去看看雪霁！我……走不动了！”

“走不动就回去躺着！”熟悉的声音很冰冷，茗雪耳根一寒，听到铿锵的步子走过来，接着马殿里的人都跪下了。若若扶着她，轻声道：“陛下来了，我们该跪迎！”

默默地转身，她艰难地想要跪下，被他伸手拦住了：“你可真行，伤成这样还能走这么远！让朕好奇得耽误了这么长时间！”

他一直跟着！

她心灵某处被触动了一下，随即便是恨，静了静心，淡淡地问他：“陛下你不是允我提出请求吗？”

“你想好了？”

“嗯！”她微笑着点点头，心里有丝丝疼痛在流淌。

“说吧！”

“我想……留在马殿陪雪霁！”

他怔默，好久好久，把脸压在她的头顶，悄声说：“准了！朕相信你，林中的事，你不会说出去！”

然后他走了，对身旁的侍者说：“宣太医来看看她！”漫不经心的口气。

看着他高大的背影挡住了殿门的光线，华美的明黄色龙袍像披了一层光晕，她微微眯起了眼睛。她在心底说：你没想到吧，我会提这么简单的要求。呵，我要是说让你帮我攻打雪国，生擒那位拥有镇国神器的雪国王后，你会答应吗？你会当我是个疯子。所以，翌皇陛下，你这个禽兽，我们慢慢较量吧！

茗雪住在了马殿，但是地位却大大地提高了。马殿里所有的饲马员，就连御骑尉，都对她毕恭毕敬，帮她喂马、预备饲料。谁都不傻，翌皇从来不正眼看女人，所以这第一个被他关注的女人，这个丑得离奇的女人，她交好运了。

茗雪安安静静在马殿住了五天，第六天夜里，她被人宣去见他。

第五章 委身(7)

黄金大门一开，就见他穿着长垂及地的乳白色缎袍，衣襟未扣，袒露着胸脯，半倚着床边，坐在如雪的地毯上喝酒，竟是直接用弯嘴的小酒壶喝。见她进来了，他懒懒地抬起眼睛，举起酒壶：“过来，陪朕喝酒！”

她俯身行礼，而后过去。

身后的大门关了，轻轻一声，让她蓦地一惊。

他猛然将她拉倒，搂进怀里，不看她的脸，醉醺醺地说：“天草，朕的小草，你怎么说朕来着？”

“你喝醉了！”

“不是！朕想起来了，你说朕是……哦，禽兽！”

“陛下！”

“对了，骂朕这两个字不是该掉脑袋吗？怎么你还没死？”

“草没那么容易死！”

“嗯！”他又喝酒，呛出一声闷咳，“咳，长命草，我告诉你一件有趣儿的事！”

她缄默，心中自是明白，听皇帝的醉话是很危险的。所谓酒后吐真言，他现在醉成这样，定会说出不该说的话。清醒以后，他便会后悔了，便会想灭口了。不过也未必会杀她，上次看到他谋杀大将军，都没被他问罪，干脆再听一听他有什么不可告人的秘密，日后或许可以用来对付他。

他仰头又喝了几大口，吐着酒气说：“这事能让你笑破肚子！你猜是什么？呵，大将军的儿子从恒国回来为父发丧，两天前该到锦城了，可是他至今没到，知道为什么吗？”

“陛下……”她瞪大了眼睛。她已经猜到他想说什么了，可是他为什么要对她说？

“呵呵，别把眼睛瞪得这么大！更丑了！”他眯着醉眼，醉得神经兮兮的，徐徐道，“告诉你吧，他回不来了！朕……”

忽然他不说了，闭着眼睛靠在床边，痛苦地凝起眉宇。良久，他抬起眼睑，恢复了一脸冷颜，冷不防地沉喝：“脱衣裳！”

“啊！”她蓦地一哆嗦，下意识地护住衣衫。

他把酒壶一扔，摇摇晃晃地站起来，揪起了她，对旁边大吼：“把烛熄了，都滚出去！”

所有的宫女都以最快的速度出去了，大门一关，殿内漆黑一片。

她惶惶不安，听到自己的心跳，咚……咚……咚……那惊人的噩梦又要来了？！

果然，他炽热的唇疯了一样含住她，舌头一伸，把酒气倾注到她口中。

她开始挣扎。

他怒了，像野兽一样，一把紧环住她，用强硬的身体抵住她，大吼：“别动！”

第五章 委身(8)

“不然呢？”她温弱地反问，却是四两拨千斤，问得他一愣。

她低低地说：“陛下，你又弄疼我了！”

“这么容易疼！”他马上松手，然后横抱起她，放在床上，动作有几分粗鲁，语气却是温柔，“你是泥巴做的吧？天杀的小草，朕又醉了，醉得浑身都难受，如在火中煎熬！”

她没做声。他摸黑解开她的裙衫，轻轻地抚到腹上的伤疤，手颤了一下：“还痛吗？”

她在颤抖，缄默泪流。

他睡了，她带着身心的疼痛爬起来，缓缓走到窗前，推开窗户，看着那半明半暗的月亮，凄然动了动嘴角，抿起一弯看破红尘的微笑。

轻轻捧起平安玉佩，它闪着清丽的流光，那么干净！

“云戬，这玉佩好特别，有如月之华！谁给你的？”

“是我云家的传家宝物，传于世代儿媳！”

“呵呵！”她莞尔一笑。

“笑什么？”

“那它怎么在你身上？”

“哦，”他揽着她的肩，共赏天月，郑重道，“公主，你有所不知！我不是母亲亲生的，我的生母早已过世了！而我又是云家的独子，所以母亲把它戴在我身上，一求平安，二来告慰生母的在天之灵！其实我倒想……”

“想什么？”

“现在就把它挂到你身上！”他摸着她的面具，温若春水的眼，满是深情。

“不好！我还不是你云家的人。万一以后，你的妻室不是我……”

“公主！”他突然厉色，令她一愣。当即他握紧她的手，暖暖地微笑着：“对不起，我声高了，令你不安！望公主能体谅，云戬把公主看得比命还重，此身便是支离破碎，亦不会有一片残躯陪伴别的女人！”

“戬，”她泪眼盈盈地望着他，“我也是！”

第一章 知画(1)

那夜以后，她不再住马殿了，而是住在他的寝宫，并且开始偷偷地饮用泡了麝香的茶--听说这样就不会怀上孩子，她不要禽兽的孩子。

那夜以后，他下令，帝殿晚上不得明烛，除了每月十五。

那夜以后，他赐封她为“月歌皇妃”，在后宫中的衔位仅在皇后之下。

没有册妃礼，因为她长得丑。

一日夜里，她躺在他的怀中，问他：“为什么封我为‘月歌’？是因为我在月圆之夜才有美貌吗？”

他说：“不想当就回马殿去！朕累了，别说话！”

第二天，她醒时他已经去上朝了，放了一张纸在她的枕边。

纸上的字就像他的人，刚劲，绝美，笔笔如剑，却是李白的《把酒问月》：

青天有月来几时，我今停杯一问之。

人攀明月不可得，月行却与人相随。

皎如飞镜临丹阙，绿烟灭尽清辉发。

但见宵从海上来，宁知晓向云间没。

白兔捣药秋复春，嫦娥孤栖与谁邻。

今人不见古时月，今月曾经照古人。

古人今人若流水，共看明月皆如此。

唯愿当歌对酒时，月光长照金樽里。

“哧！”她漠然一笑，过去窗前，一扬手，手中的纸便飞了出去，落在清清的湖面，挣扎了一会儿，没入水中。

“窗前风大，你站在那儿干什么呀？”皇后来了。

“参见皇后！”她身子微微一俯。

“不必多礼！”皇后微笑着拉过她的手，“走，我带你去赏花，听说你喜欢梅花！”

啊？！茗雪心头一震。

皇后怎么知道我喜欢梅花？现在不是下雪的季节，梅花会开吗？

“妾身愿往！”

她只是想一看究竟，却做梦也想不到，会看到美丽，更加更加地想不到，会看到一幅画。

美丽的手里拿着一卷画，站在一棵秃秃的梅树底下。

“美丽？！”她惊讶地奔向她，“你怎么会在这儿？”

第一章 知画(2)

美丽没理会她，对着她身后的皇后施礼。

“你认识美丽？”皇后问。

“我……”茗雪当即意识到，美丽的出现不是一个巧合。试想，她一个逃离军营的军妓，顶着杀头的罪名，怎么敢来到皇宫？而皇后约自己来看花，可树上并没有花，她到底想干什么？

“对，我认识她，在草原上一起放过马！”美丽应该不会告诉别人她是逃离军营的军妓吧？可不要把她的底细揭露出来，那会害死她。

“这样啊？”皇后很夸张地现出惊讶，附在她耳边说：“听说她以前是个军妓，你知道吗？”

茗雪身子一僵。她懂了，美丽的入宫并不是巧合，肯定是皇后派人调查了自己的身世，知道了自己来自军营。这很容易查出来，因为自己的脸太丑了，看一眼就能记住。那么皇后用心良苦地把美丽找回来，显然是要利用她揭开这个秘密，让自己难堪。看美丽见了自己后，这波澜不惊的样子，分明就是事先和皇后有了勾结。她怎么可以这样？若是自己说出她逃走的事，她必死无疑。

“知道！”茗雪淡然一笑，“我还知道……”

“知道什么？”皇后笑着问。

微启的唇抿了抿，茗雪犹豫了。她本想说出美丽逃走的事，现在不想说了。就算美丽和皇后有了什么私底下的交易，她毕竟和自己有过那段缘分，她毕竟在当日说过：“别把她摔死了！”而今看皇后的样子，分明不怕自己说出什么。是啊，她怎么会怕呢，一旦自己说出美丽是逃走的军妓，她便可以把美丽送去杀头。她不在乎美丽的生死，可自己得在意。但愿美丽能明白，不要帮着皇后害自己。

“知道她……很会唱歌！”

第一章 知画(3)

“哦！”皇后点点头，“我也听说了，所以找了她来当奴婢！这才知道歌妃你，”她脸上现出遗憾，毫不客气地大声说出来，“你过去竟然也是军妓！”分明故意说给周围的宫女和侍卫听。

“皇后，我是被卖做军妓，但一直在厨部做事，并未失身！那初夜，”她违心地漠然启齿，“有幸献给了陛下！”说完喉咙里有股恶气想往外呕，生生压下。

“哦！”皇后的脸顿时白了一层，像被醋泡过了，极不自然地笑，然后请她落座，吩咐人给她上茶，举手投足都是虚情假意。喝着茶，无关痛痒地谈着天气、宫中的景致，忽然皇后说：“哦，对了，本宫还没给你看梅花！”

长长的画卷从美丽手中展开，一树栩栩如生的梅花，如此优雅地绽放在纸上！

茗雪站了起来，这画……她向后晕了一下，一屁股坐在椅子上。

皇后见茗雪反应如此之大，说不出地高兴！美丽说茗雪有心上人，那男人酷爱梅花，于是她让举国最会画梅的人画了这么一幅画，看来真的很奏效。

“怎么？歌妃你认识这画？”

“这是谁画的？”竟和云戬的笔法如出一辙。

“是捍国大将军画的！”

“大将军？”

“哦，就是前大将军的儿子！他十四岁就去恒国做了驸马，七年未归了！而今，听说生父遇难，便赶了回来，自请命做大将军，以承父志。陛下已经准了！”

是这样。茗雪暗暗庆幸：这么说禽兽的如意算盘没打成，想杀的人活着回来了，并且要留下来。很可能大将军的儿子已经知悉他父亲死得蹊跷，想要为父报仇。可是那个人，他画的梅花怎么和云戬的画作如此神似？世上会有如此巧合吗？

要想办法见一见他。

第二章 孽孕(1)

“听说你白天和皇后见面了？”

翌皇宣她一起用晚膳，这是破天荒的，因为他从来不愿意在明亮的烛火下面对着她的脸，而此时，他们面对面坐着，中间只隔一张华丽的长条窄桌。

“是，陛下。皇后约我去赏梅。”

她拾起银箸，望着丰盛的美味佳肴，满目的熟悉和亲切，可惜没有一丝食欲。

“你喜欢梅花？”

他似乎也没有食欲，未夹一物，便把手中的银箸轻轻放下。

“喜欢！”

“为何？”他沉声问。

她看了他一眼。今天他似有心事，脸上有散不去的阴郁，就连从来都锐光不减的黑眸也暗淡了许多。而且很奇怪，她每次抬头，都发现他在看她，毫不避闪地看她，像是下一瞬她便要消失。

“怎么不说？为何喜欢梅花？”

“因为……”

因为我的云戬喜欢梅花，因为梅花让我记住了他对我的爱，因为梅花……

脉脉心声不可言，缓缓开启僵涩的唇，她娓娓道：“‘雪虐风号愈凛然，花中气节最高坚。过时自会飘零去，耻向东君更乞怜。’梅有此性，妾当爱它。”

“是吗？”他盯着她，嘴角微微勾起洞察一切的笑，有种神秘的美，只是也有些冷，“你倒是很像梅花，留香只在苦寒开。呵呵，不怕冻死吗？”

他今天说话好古怪，她心想：看来皇后已经把从美丽那儿问出的话告诉他了。不知道美丽对皇后说了多少。当初在歉疚之下，把自己的身世都告诉了美丽，真是一个天大的错误。以后再也不会轻易对别人说出心事了。

而今事已至此，再隐瞒反而被动，不如直言不讳。

“陛下，妾身是雪国人，不怕冷。”

“哦，”他果然知道了，只是淡淡地一应，拾起箸来，夹了一口菜放进她的碟中，“吃菜吧，听说你最近胃口不好，朕特意命人准备了这几道菜，多少吃一点。”

第二章 孽孕(2)

这几道菜？她仔细一看，怪不得刚才一眼扫去觉得熟悉，竟都是雪国人常吃的食物，虽然模仿的痕迹很重，做得还是有几分模样。这已经很难得了，雪国的人长年生活在与世隔绝的极地，很少迈出十里冰封的雪山屏障，外界的人想要知道这些雪国菜系的做法并不容易。他是怎么做到的？他为何要让人准备这些菜？在知道了她做过军妓的时候，在知道了她深爱云戬的时候，在知道了她向他隐瞒身世的时候，他不来逼问她隐瞒这一切的目的，却是要做一些让她感动的事吗？真是太有城府了！不，应该说太可怕了。莫非他已经猜出她想利用他报仇？

“别愣着呀，吃菜！”他浅浅一笑，俊颜容华绽放，绝比仙境红尘。

然后那一瞬，她不禁想：若他不是禽兽，或者，值得无数女人矢志相许。

遗憾、悲天、怜己、惘然……慢慢地夹起碟中他放的菜。

一股腻香扑鼻，直让人作呕，顿时她扭过脸去，急不可耐地把菜丢回碟中。

“娘娘，”隼屹一直站在他的身后，此时不平道，“陛下亲自夹菜给你，你怎么能这样不敬呢？”

“哎--”轩辕焱龙瞪了隼屹一眼，看着她，一脸宽容的样子，“是朕忘了，听说歌妃饭前有以茶漱口的习惯，端杯茶来！”

隼屹把茶端来，单膝跪地递给茗雪，一副漠然的模样，却被她洞察了他藏在眼中的邪佞。

心扑地一落，目光倏地扑向那盏茶。茶色清黄，茶气清馨幽绵，是上好的茉莉花茶。然而酷爱香茗，品茶一生，她知道，当即就知道了，这茶色和茶香不相符，依此茶香，茶色应该还淡些，还淡些……

呵呵，宴无好宴，茶亦无好茶，看来今天这顿晚膳果然是不寻常的。是皇后的力量？必定是了。人为刀俎，我为鱼肉。临于风雨，一身单薄，在这个陌生而又阴暗的翌国宫廷，想要苟活下去，何以凭借？

置之死地，而后生--

端过茶，她喝了。

当她确定自己还活着，开口想说感谢他赐茶的时候，喉咙发出嘶哑的声音，含糊不清。

哑了！原来茶中掺的是哑药。

第二章 孽孕(3)

掐着难受的喉咙，看着他漫不经心地吃菜，她恨得想哭，却生生忍住。这条路，当初选择的时候就知道不好走。轩辕焱龙不是个简单的人，他心狠手辣，所以想要达到目的是一场冒险。这个过程中，她什么都可能失去，但是已经无路可退。

“呃！”她试着引起他的注意。当他刻意若无其事地抬起脸来，她便跪地，以手语道：“陛下，若是妾身错了，但求一死。只不过，陛下为何不在赐哑前告诉妾身一声？妾深感遗憾，妾这一生被赞歌美，可惜，还没机会为陛下唱过一支歌呢！”

然后她微微而笑。

然后他的眸倏地灿然如星，神情中带着惊讶、后悔、感动和深深的不安……好复杂的一张俊脸！

终于他起身，欲向她走来。

毅然，她撞向了桌角……凄然而笑。

这是以退为进，最绝的办法。

额头的血冲刷了眼角的泪。

他以最快的速度抱住了她柔软的身体，对隼屹怒吼：“还不去宣太医？她若不治，你们都去陪葬！”

这一赌终是赢了，太医挽回了她的命。

醒来时，轩辕焱龙在问太医：“你给朕说清楚，什么叫外伤无碍，内伤却重？”她有心注意了一下，他的脸紧紧绷着，似乎久久处于极度的紧张之中，很难舒展开来。

“陛下，”太医的声音惊恐到颤抖，“娘娘她已有身孕，但是不知为何，她胎气不稳，像是随时有小产的可能……臣，臣怕……”

“她有身孕！”

他蓦地看向她，四目相撞，两相惊讶。

对他而言，从来没想过自己会有孩子。本以为这一生都不会对女人感兴趣，自然也就不会试想有一儿半女了，久而久之，他已经习惯了不思考这方面。如今突然听闻自己有后了，一时间亦说不清是高兴还是别扭。

第二章 孽孕(4)

眼前这个女人，当看到她的第一眼，的确，他曾深深惊叹世上竟有如此美丽的脸庞。然而那深深打动了他，在月夜下深深植入他心中的，却不是她的美貌。当时她静静地躺在月光里，披着一身柔柔水影，脸色苍白如雪，脆弱得像一朵随时会凋零的花，却令人惊奇地，在紧抿的嘴角挂着一丝微笑。

就是那笑容，牵引他不断地打量她，观察她，终于，在她紧握的手心里，发现了一块被汗湿的玉佩。当时，他并不知道玉佩是谁的，却莫名地为那块玉心痛了起来，心越来越疼，终于蹦出一个声音：她是我的，她是我的，只有我，可以碰她！

然后，酒劲儿不断地袭击着神志，欲望澎湃至整个身体，后面发生的一切，已不受理智的支配……

就这样，他要了她。

后来，她装成马奴想刺杀他，无意间发现了他暗杀大将军的秘密。凭这两条，他本该处死她，毫不犹豫地处死她。然而为了那一夜，他无法说服自己的心。于是她成了歌妃，于是他告诉自己，先让这个玩物活着，等玩儿够了，再处死她。

可是如今呢？她有身孕了，肚子里有了和他血脉相连的孩子。

孩子……

该要吗？一旦要了，便很难摆脱她。

不要吗？

问这世间，自己还有什么亲人？

母后把他带到这个世上，却从来不曾留意过他。她的精力都用在周旋父皇和大将军上面了。

父皇是那么爱他，把他当成江山大业的寄托，却在某天被诊出没有生育的能力。然后父皇知道了，原来他是大将军的儿子，是妻子和弟弟的儿子。然后父皇一病不起，任凭他怎么哀求，也是郁郁无言，终于把一生的怨恨带进了坟墓。从那以后，他就再也没有亲人了。

大将军……不愿意提那个人！

孩子……

或许会是个好孩子，长大了伴随他南征北战，那样的话，那条布满荆棘的路，也就不孤单了！

落日的余晖洒进窗来，在金色的殿堂画出若舞的光圈，恰似一群可爱的精灵。

它们是为孩子而来。

他笑了。

“歌妃，听到了吧？你要做母亲了！以后不可如此不爱惜自己！”他难得地对她绽开真心的笑容。

她却闭上眼，泪流不止。

老天，怎么这样对茗雪？我不想要他的孩子，我煞费苦心地让若若找来麝香，名为制香，实为制茶，还不都是为了不要他的孽种吗？怎么偏偏会怀上？这孩子不能来到世间啊，他来得不光彩，他是禽兽的孽种，他是仇恨与阴谋的孽生，若是活着，必将会有无尽的痛苦。

第三章 奉身(1)

华灯初上，光影摇曳在翌皇的大床上，泛出暧昧的橘色。

被灯光笼罩，床上的两个人相拥着。

他今天下了一道新令：从今而后，轩辕殿不再实行夜里烛禁，似乎想向她表白，他不再嫌她丑了。

他今天对她说了很多话，用真诚且亲近的语气。

当他的手轻轻掀去被子，轻轻解开她的纱衣时，她气得直哆嗦，拼命地让自己忍受，拼命地把泪吞回喉咙里，不使它们溢出眼眶。

她这一生，总爱流泪，感动的时候，难过的时候，高兴的时候……从来没想过，有一天，泪水会为了还活着而流。原来，活着有时候也是一种耻辱，从那天起，决定用这副皮囊作为向他妥协的工具开始，她的命就是肮脏的了；从那天起，她的泪就没有了温度。

她在心里恨着他，骂着他，想到他刚才很多、很多的话……

“朕会想办法治好你的嗓子，看看你到底是不是真的会唱歌！你呢，就安心养胎吧！这是朕的第一个孩子，朕会疼爱他！还有，以后要乖乖的，不许再给朕惹事了！若有人欺负你，便来告诉朕，朕会替你做主的！”

那时她明知道他指的是什么，还故意问他：“妾身不明白！我给陛下惹什么事了？”

他说：“你真的不明白吗？皇后来找过朕了，说了你我之事，又哭又闹的，纠缠了朕大半天！歌妃，还记得朕对你说过的话吗？”她的一滴泪滑入了颈中，他帮她擦过泪，温柔的语气中隐隐浮出先前的不悦，“今天不妨再让你明白一些。在你之前，尚没有一个女人像你这样知道了朕这许多秘密还能活着。朕相信你，发生过这么多事也没杀你，也没让人哑了你，而你倒好，竟把你我在河边之事说与皇后听。这种事，是你一个女人该说出口的吗？你不是不知廉耻的人，朕也相信，定是在皇后的刁难下，才不得已说出来。不过，无论什么情况，你能说出一桩事，就能说出十桩事。朕这才舍得让你做个哑巴，以示惩戒。可是当你撞向桌角的一刹，咳，朕当时……”他停顿了一下，清了清喉，用很假的语气接道，“朕当时觉得，歌妃你勇气可嘉，忠心可鉴，若是加以教导，应可改过！是吧？”

她没回答。她知道，他根本不是要她的回答，他只是想对她表白，因为她被毒哑了，因为她有了他的孩子，所以他想“表白”很多、很多，她知道。

第三章 奉身(2)

那会儿宫女们已经被他逐出去了，房间里很安静，几乎能听到烛油滴落在灯盘的声音，嗒，嗒，嗒，像极了她心底的泪。

他仿佛察觉了她的伤感，忽然语气轻松起来：“呵呵！不说这些了！对了，你的身世皇后已经禀了朕。呵，怪不得你一言一行如出水芙蓉，脱颖高贵，原来是个公主！雪国那个狗屁地方，寸草不生，你们雪国人是怎么活下来的？怎么肌肤还是热的？哈哈哈哈，朕是不想踏足那鸟不生蛋的地方。不过，也说不定，哪天朕高兴了，荡平了那里，把什么叛乱篡位的王后抓起来千刀万剐，以博你一笑。呵呵……”沉默了片刻，他的声音又降温了，“不要再轻贱自己的性命了！撞柱子，撞桌子，一而再地，你就只会撞吗？你经历过那些事，就该不在乎生死吗？如果我是你，就好好活下去，想办法报仇！安心诞下腹中的孩子吧，它是你取悦朕最大的筹码！”

他真是只狡猾的狐狸！

她不得不承认，事态的进展远比自己预料的要艰难得多。轩辕焱龙，十三岁亲政，二十二岁已把江山坐稳，他的城府远在自己之上。不过，事已至此，无路可退，只能咬紧了牙关向前走，与他周旋到底。想想看，他知道了自己的过往，却只是提了公主的身份，对于军妓，对于云戬，这些他该在意的事，只字未言，这就说明他的内心有柔软的地方。抓住了这一点点少有的柔软，慢慢欺骗他的感情……

“想什么！”他的低吼把她唤醒。

“朕倾尽柔情……竟也打动不了你吗？”

“你不是草，是木头！”

“朕就不信了，总有一天让你……翘首只盼，与朕白头！”

“看着朕！”他吼着她，摧残着她。

她含泪看了他一眼，缓缓地扭头，看着窗外。

朦胧的月影孤独地镶在窗边，衬着它的黑暗，一望无际。

这寒冷的深夜，窗外的池水必定凉了。

池下的那块玉，也凉了吧？

他没有像过去一样躺在她的身边拥住她，而是随手抓起他那长长的雪亮睡袍，像捕错了猎物的雄狮，怒怅与决绝地离去。

目送他长披的发转出门檐，她微微动了动嘴角，没能拉出那抹不屑的笑，然后看着窗外。

月光清冷。

心亦清冷。

晚日寒鸦一片愁，

柳塘新绿却温柔。

若教眼底无离恨，

不信人间有白头。

第四章 惊见(1)

龙殿，翌皇的临朝正殿，阔大辉煌，金玉交辉，灯光明亮，人影林立，极尽奢华与气派。

自正门进去，可见一条金砖铺就的大道，直通皇帝宝座所在的汉白玉阶台。大道两旁摆放着象征权贵与尊严的紫金色巨龙雕塑，各具形态，威严肃穆。

两排龙雕的后面，各站着一排官员，他们身着大典盛装，手里抱着只在进行举国大典时才执的祥瑞玉板，目光不约而同地投向玉台。

和他们一样，满殿数不尽的侍卫和宫女，穿着亮丽的礼仪服饰，皆用惊艳的目光看向那方宝座。

宝座上，茗雪和轩辕焱龙并肩而坐，珠联璧合。

他特意选在月圆之夜，选在她呈现倾世容颜的时刻，让她接受诸侯百官朝贺。一来是想帮她树立声望和势力，以逐渐强固她在后宫的地位；二来也想向大臣们炫耀一下，看他的皇妃有多美！一举两得。

执礼官三击吉钟，按翌国习俗，朝拜之礼开始。

“臣等见过歌妃！”

“祝陛下与歌妃百年好合！”

“祝陛下瑞得龙子！”

一队队的官与侯，开始向皇帝、皇妃朝拜恭贺。当他们的目光更近一步停留在茗雪的脸上时，都倾慕到难以自拔，人人眼中焕发着前所未有的亮光，尽管此时午夜已过，却找不到一丁点儿的倦意。

今天，她穿着亮紫色的贵妃裙，头戴丽艳金冠，照亮了整个殿堂。而翌皇，她曾经以为是世上最美的男人，今天却戴上了面具，有意将全部的风采留给她。

第四章 惊见(2)

在他最辉煌的临朝正殿上，接受他最重要的大臣们的朝拜和恭贺，身边有无数仰慕的目光，这样的场面，自他登基以来，只有一个女人享受过，那就是皇后。今天没让她来，也没通知她，就怕她来添乱。等到这场隆重的朝拜过去，她知道了也无可奈何。

“启禀陛下，”一个殿侍进来跪地，“皇后和捍国将军请求晋见！”

轩辕焱龙的心震了一下。

怎么搞的？！此时最不想见到的两个人，竟同时来了！谁这么大胆子通知他们的？他日查出来定斩不饶！

他冷眼瞥过立于身侧的隼屹，下令：“宣！”

毫无波澜的语气。

茗雪却细心地留意到，他搭在腿边的手暗暗用了一下力，猜出他定是在恼火皇后和捍国大将军的到来。可是她万万没有猜到，那个捍国大将军，竟会长着一张令她朝思暮念的脸。

皇后先进来，从遥远的大门，由两队宫女护着，拖着及地的凤羽长裙，踩着中间的金光大道慢慢行进。两旁的大臣都躬身相迎。今天的皇后打扮得何其华贵，不但戴了凤冠，穿了宫服，系了金玉绶带，手中还拈了一支一尺多长的金法杖，那是她后权的象征。

说起来，金装玉饰、绫罗美绢、香脂美粉……一切最好的修饰用尽，本就有三分姿色的皇后着实娇媚与耀眼。

但是--

走在她身后的那个人，那个一身素白战袍，脸庞却美若温玉的男子，使皇后所有的光彩都黯然失色。他，就是新任的捍国大将军，轩辕千尘。

面带微笑，

身如风，

凛凛皓皓，

泯千世千尘。

这样的一个人，无论在哪里出现，都让人不由得欣赏、心敬。

第四章 惊见(3)

所有的目光都锁定在他身上，没有人注意到，皇后向皇帝行礼了；没有人注意到，皇妃站起来了；没有人注意到，皇妃的唇无声地颤着，眼睫微微地抖着，泪光莹莹。当然更没有人会知道，皇妃为何会这样，而她此时的震惊又有多大！

怎么能不震惊？眼下悠然站着的翩翩公子，他傲然而立，一身战袍，挺拔英武，笑淡风云……这是她的云戬啊！

云戬，你没死，你没有死，真的是你！纵然我相信，世上有人与你一样画艺精湛；纵然我相信，世上有人与你一样英姿勃勃；纵然我相信，一切都是巧合。可是，你的微笑，我死也不会弄错，这世间，没有人可以模仿你。云戬，你没死，你居然没有死！知道我有多高兴吗？我想大声呼喊你的名字，我想扑进你的怀里，想对你诉说我深深的思念和委屈，可是……我不能说了，我再也不能与你相对而坐，促膝长谈了。

摸着骤然疼痛的肚子，想着一身耻辱，她望着他，泪水刷刷地流。

她没认错人，殿上的轩辕千尘，的的确确是云戬。

抬头望着她，云戬不禁奇怪，皇妃的眼神，怎么这样熟悉？好像茗雪啊！不可能吧？自己去草原寻访过，残存的牧民说，她和左雷被一群武士用箭射死了，后来被雪霁驮着掉入了山涧。难道那牧民说的话不是真的？还是她当时并没有死？不，就算她没死，也绝不会是眼前的皇妃。茗雪对自己，真情可昭日月，不会嫁给别人的！静心，不可鲁莽，现在用是弟弟轩辕千尘的身份行事，而她又是翌皇的妃子，关乎轩辕昊的命案。既然受母亲所托，替轩辕昊和弟弟报仇，既然想利用轩辕昊的兵力消灭昭妍，自己就不能轻易露出破绽。

“臣--轩辕千尘，参见陛下、皇后娘娘、皇妃娘娘！”

……

现在，皇后已经上了玉台，径直坐于皇帝身侧，旁边的宫女又为茗雪搬了一张玉座，摆放在皇帝的另一侧，请她过去落座。

茗雪仍怔怔站着，看着云戬，百感交集。

“歌妃，你有什么委屈，为何流泪？”轩辕焱龙在问。

第四章 惊见(4)

皇后说：“莫不是妾身来了，她委屈？”

然后皇后站起来，走到茗雪身边，脸上挂着令人作呕的假笑，对她说：“歌妃，原来你长得这么美！我刚刚听说，在月圆的时候，你就会变得奇美无比，这真是普天之下最大的奇闻啊！怪不得陛下会喜欢你呢！可你这脸到底是怎么回事啊？能不能说来听听？”

茗雪仍然直视殿下的云戬，望着别人眼中的轩辕千尘，怎么也看不够。

曾把他当成记忆深深藏在心底，曾以为只能在清冷的月夜，孤独地靠在窗前，看着一池漾漾幽波思念他春风般的笑容，真的真的预料不到，这一生还能看见他。他这么完好地站着，风采依旧！

可惜--

风如昨，

花香残，

倾心相随已惘然……

“歌妃？”皇后疑惑地看看她，又看看云戬，笑道，“尽盯着他看干什么？你这个样子，好像很喜欢咱们英气逼人的大将军哦！呵呵。”她扫向殿下众臣，“我说笑的，你们可不能当真呀！歌妃对陛下情真意切，又怀了陛下的龙种，是咱们翌国最高贵的皇妃！”

“对不对？”她问。

殿上是一阵令人心悸的静默，没人敢在皇后说出这话的时候发出一星半点儿的声音，哪怕是想放个屁，都憋了回去，生怕会招来翌皇的迁怒。

是的，现在的翌皇已经怒到了极点。自打茗雪看着“轩辕千尘”流泪，他就感觉到了前所未有的难受，甚至于，深处某个地方在痛，在抽搐。正强自隐忍，偏偏皇后又来煽风点火，直言说自己的爱妃喜欢那臭小子。女人对这种事最敏感了，会不会皇后说的是真的？

看歌妃的样子，像是认识大将军。

他有些不安。

眼下的轩辕千尘真是自己那同父异母的亲弟弟吗？

七年没见，他回来竟练就了一身奇功！据派去截杀他的人讲，当时他明明是被打死扔到悬崖下面了，怎么又回来了呢？回来了且不说，他再也不是那个追着自己献媚的小兄弟了，他已经可以把满腹的心事藏得滴水不漏。他竟在短短的一个月内，取得了所率将士们的信服……

看着他那令人恶心的笑就生气，真想一剑削下他的脑袋！

嗯，早晚要除掉他！不，是尽快要除掉他！

第四章 惊见(5)

“千尘，朕念你练兵辛苦，所以没让人通知你来，你怎么还是来了？”轩辕焱龙沉声问。

“陛下，是妾身让他来的！”皇后笑着答道，“妾身听说歌妃每月十五才能现出美貌，于是就想，要是歌妃天天能以倾国倾城的美貌服侍陛下就好了！可惜妾身没有那偷天换日的本领，让月亮天天都圆，只好笨人使笨招，求了咱们举国最擅绘画的千尘过来，好让他把歌妃的美貌画下来，那么……”她坐回去，含情脉脉地看了他一眼，忽而垂下眉眼，半带天真半带怜状，轻轻拉起他的手，细声道，“你就可以天天开心了，妾也就安心了！”那语气就是她死也瞑目了。

当场许多人面面相觑，对她的“佩服”尽在不言，但不知陛下吃不吃这一套？

轩辕焱龙哈哈一笑，大赞皇后贤惠、心思奇巧，又说辛苦大将军，大将军奇人奇才等客套话。然后他说歌妃不懂事，把宝座让与皇后乃是朝中礼仪，怎么能吃醋流泪呢，日后还需好好修身养性。然后，他命人把脸色苍白的茗雪扶于椅上坐着，掀去了自己的面具，以同样深不见底的微笑着：“千尘贤弟，有劳你了！把你皇嫂画得开心一些，让她知道，笑比哭好看！”

“是！”云戬微笑着颔首，落座。

朝贺礼继续进行。

这场朝贺礼一开始是大臣们轮番见礼道贺，接下来就是歌舞、声乐表演，当然还有美酒、美食、美人上场。轩辕焱龙异常嗜酒，常常和大臣们聚在一起把酒言欢，更何况今天是为了庆祝他将得皇子，自然准备喝到天亮。

结果一切随着“嗵”地一响，落下了帷幕。

在歌舞声中，在浓浓的酒香飘起的时候，在云戬铺开纸墨为茗雪作画的时候，她从座位上滑落，晕倒在玉台上，双手犹压在小腹，惨无血色的脸纠结在一起。

昏昏沉沉地，她做了一个梦，梦到云戬笑着对她说：“公主，我来了，我来接你了！”话语缥缈无痕，温柔似水。

她流着泪说：“我终于等到你了，可是，云戬，我，我没有干净的身子了，我还怀了禽兽的骨肉，你不嫌弃我吗？”

他笑：“我怎么会嫌弃你呢？你受了那么多的苦，我只会更疼你！我要带你走，给你一个家，让你重尝人间的温暖！”

家……温暖……

第四章 惊见(6)

好希望，好希望有一个家哦。哪怕它很小，哪怕它在世界上最贫瘠的一个小小角落，她亦深深渴望。家，什么都不求，有他就够了。下雪的时候，可以在家里为他沏上一壶热茶，然后蜷缩在他的怀里，闻着他气息中的茶香，懒懒地享受那来自他的温暖。

那时候……再也不怕冷了，再也不怕被人欺负了！

那时候……可以踏踏实实地睡觉了，不会再夜半惊醒，然后望着冷月，流泪到天明。

那时候……就算流泪，也有他的手，相护相拭。

“云戬！”她带着渴望扑向他的怀抱，突然他不见了。

“云戬！云戬！云戬--”她拼命呼唤着……

“呃！呃！呃！呃！”嘶哑的声音从窗户传荡出来，让萧索的夜也透着不安。

轩辕殿内，轩辕焱龙背手立于床侧，直直盯着在梦魇中挣扎的茗雪，神色肃穆得能吓死人。

所有的宫女都屏息远远地跪着，没人敢上前，皆陷在深深的恐慌中。皇妃险些小产，昏迷了整整两天。这两天来，陛下食不下咽，夜不成眠，嫌太医们既查不出皇妃为何孕胎不稳，又不能让皇妃马上醒来，一句“不养庸臣”斩了四人；嫌宫女们笨手笨脚不能给皇妃喂进一口饭，一声“不中用的废物”斩了十几个人。现在人人都是把脑袋捏在手心里，连大气都不敢出。

“陛下，”隼屹急急地闯进来，压低声音禀道，“查出来了，除了咱们翌国的轩辕千尘，世上还有一个人画艺精湛，出神入化。”

“谁？”

“详细的还不知道，只知道他是雪国人。”

“雪国人！”轩辕焱龙当即蹙起眉头。

“陛下？是否继续追查？”

“不用了！你去，把皇后宣到偏殿等朕。”

“是！”

乌云遮月，轩辕殿偏殿，皇后不安地跪在轩辕焱龙面前。

“陛下，妾身真的不是成心把大将军带到殿上去的。”

“你敢欺君？”他坐在龙椅上，探身抬起她尖尖的下巴，盯着她。

“不敢！”她已经有些发抖了。

第四章 惊见(7)

“前日夜里你分明说，是为了给歌妃画像有意把他带来的，这会儿竟说不是有意带的，不是欺君，是当朕脑子进水，记不住事？”

“不，不是的！陛下……”她抱住他的手，泪簌簌地落，“妾身的意思是，我把千尘叫来，没有别的意思，只是想让他给歌妃画像。”

“朕没说你有别的意思啊！你能有什么意思？总不会是……”他顿了须臾，向后一靠，随手从旁边的玉麒麟剑几上摘下那亮闪闪、横置于剑架上的宝剑，随意地摆弄着，心不在焉地接道，“你明知道歌妃喜欢千尘画的梅，故意把千尘带给歌妃看，想要慢慢培养他们的感情，从而使歌妃疏远于朕。不会是这样吧？”

惊默，皇后倒吸了一口凉气。竟被他猜中了！

“不，不不不不，绝不是这样！”

“看把你吓得！呵呵，朕说笑的，”他学着她那日在龙殿的口气，惹得她愈发颤抖，“‘陛下，妾身知错了！’错？你做了什么错事？”

“我，我……”她说也不是，不说也不是，被逼得哭泣起来。

“好啦！你没错！梓童啊，”他把剑放了回去，“千尘是朕的堂弟，歌妃是他的皇嫂，亲戚间拉近关系没什么不好，难为你用心良苦了！以后就这么做吧！”

“陛下？”她糊涂了。他想干什么？他这是在暗示她继续给千尘和歌妃创造机会！他是想试探歌妃是否对他忠诚还是怎么？搞不清楚。他这个人心里想什么，没人能清楚。管他真正的动机是什么，能光明正大地设计歌妃了，不是值得高兴吗？

“妾一定不负圣望！”

“乖，回去吧！”

这话在她头上浇了一盆冷水，从头凉到脚，某处刚刚滋生的一点喜悦瞬间冷却。

“陛下！”她扑到他膝前，泪继续簌簌，“妾身不走。妾二八年华就嫁来翌国，守着你，爱着你，候着你，一度就是七个春秋。七年，两千多个日日夜夜，妾屈指盼着你能有天来暖暖妾的身子，可是陛下从不对妾身染指，是妾身有什么过失吗？还是妾的身子有什么不妥？你说吧，说出来妾身就改，若是改不了，妾身把这个不中用的身子烧了，只求来生好好投胎，博君一爱。”

“叽叽歪歪干什么？”他不耐烦了，皱了皱眉，“褪衣侍寝吧！”

皇后感激涕零，欣喜若狂，驱出宫女，半羞半媚地，亲手把自己脱得只剩下一层水粉薄纱。纱衣上早已撒过香粉，散出摄人心魄的香味。

她激情娇喘，扑上去拥抱他，踮起脚尖来吻他。他涩涩应付了两下，一昂头：“唉呀，想起件要事需处理，梓童先睡吧，千万不要等朕！女人晚睡是容易长皱纹的！”

他走了，她的泪再次簌簌落下，转而，晶莹的眸闪出一线寒光。

--歌妃，本宫不好过，你也休想好过！

第五章 相错(1)

翌日黎明，茗雪醒了。

当暖暖的烛光流入眼底的时候，她希望一抬起眼皮就能看到云戬，然而她看到的却是他——轩辕焱龙。他仍是习惯的姿势，一只手当她的枕头，一只手抱着她，睡容沉沉。

“呃！”她发出声音，扭动着身体，想从他怀中挣脱开来。

他突然把她抱得更紧：“雪，雪，别离开我！心……痛！”

他为什么总做这样的梦？他也有爱过的女人？那个女人也叫雪？莫名地，她抬起手来，摸了摸他眉宇间紧拧的疙瘩，心揪痛了一下。

他醒了，眼神很迷离，有未散的痛苦。喘息了一会儿，他的双眸倏地焕发出神采：“你醒了，你终于醒了！天杀的小草，你可真贪睡，太医都说你无碍了，你偏就不舍得睁开眼睛！”口中嗔着，脸上却笑逐颜开，仿佛刚从阴间抢回了心爱的宝贝。

然而她回应他的，只有冷漠。

他失望地坐起来，揉着胸口，不悦地吼道：“来人！都睡死了吗？娘娘醒了也不知道服侍！”

顿时轩辕殿热闹起来，脚步声、细语声、摆弄物件儿的声音等此起彼伏地奏响、交织。

几日未进食，茗雪虚弱得连起身都难，便躺着由宫女喂。她努力使自己多吃，要好起来，要去见云戬，要想办法知道他化身轩辕千尘的隐情，要让他知道他目前的处境很危险。

轩辕焱龙这个禽兽，他还指不定用什么恶毒的办法对付云戬呢！

她瞪着他，他已经穿戴好朝服金冠准备去临朝了，正掐着眉宇向外走，一副疲惫的样子，似乎……几夜没睡。

三天后，梳头的时候，从若若的口中，她听说了一件不可思议的事。“娘娘昏迷不醒的时候，陛下几夜都没睡，整晚整晚地批阅奏折，一直到天将亮的时候，他就会命人拿来一支烟花棒，亲手在窗前点燃，望着星空发呆。然后，他才会上床小睡一会儿。”

第五章 相错(2)

在黎明前点燃烟花！

她不禁想起，小时候听乳娘讲过一个故事：曾经有一个恶人，他心眼小，不许妻子和别的男人说话，并且常常猜忌、毒打他的妻子。一天黎明前，他的妻子又一次被毒打了，终于忍受不了引火自焚。她死的时候怀着恶人即将出世的孩子。当时熊熊火焰中突然爆出漫天烟花，接走了她和孩子解脱的灵魂。在炫美的烟花中，她对恶人回眸一笑，重复了一句说过上千遍的话：“我只爱你一个人！”恶人后悔不已，终日借酒浇愁，没多久就醉死了。他死后对妻子念念不忘，恶魂难以投胎便成了魔鬼。那恶魔于是发下重誓，谁能守到黎明前，在第一缕阳光出来的时候点燃烟花，让他见到妻子的笑脸，他就帮那个人杀掉一个最想杀的人。

她不寒而栗。禽兽不会是在求恶魔来杀云戬吧？

茗雪深深不安。回想那晚在龙殿看到云戬，自己激动得失去了理智，一直看着他流泪，必定是引起了禽兽的警觉。看来，必须要尽快想办法见到云戬才行。

寻思间，若若已为她盘好了发髻。有名小宫女进来说皇后派人过来传话，她让若若出去看看。这时又有宫女端来漱口茶奉入她手中，她习惯性地拉开了梳妆台的抽屉，从胭脂盒里拈出一大撮制成粉末的麝香，趁人不察丢入了茶中。

这几天总被若若和其他奴婢们包围着，没有机会喝麝香，而今索性多喝些，力求一次成功，打掉孽胎。

对！不能要他，不能要他，不能要他！

茶杯在唇边颤着，只要向上一递……

不知为何心跳得发慌，不知为何手抖得厉害！

“娘娘！”若若轻轻的一声呼唤，竟把她惊得一颤。于是送到嘴边的茶水扑出了杯沿儿，溅到胸前。

第五章 相错(3)

“您这是怎么了？”若若快速接过她手中的茶放在梳妆台上，吩咐旁边的宫女，“快去取套衣裳给娘娘换了！”茗雪现在的穿戴极其繁复，一套衣饰需得多人才能拿齐，四个宫女应声离去。若若则麻利地掏出巾帕，小心地帮她擦着身上的茶渍，边擦还边说娘娘今天是不是有什么心事啊，魂不守舍的。她对若若的话全无反应，懊恼地盯着那杯没喝下去的茶，直恨自己没用，竟会姑息禽兽的孩子，很对不起云戬。

心尖泛起丝丝缕缕的疼痛和想念，她忍不住问若若：“你能不能见到捍国将军？”

若若浑圆的脸蛋当即现出一团笑来：“娘娘，您是想看他为您画的那幅画吧？可巧了，皇后刚刚命人来传话说，让您准备一下，午膳到她的芸花宫去用，届时大将军也会去，当场献画给您！”

“呃？”茗雪高兴得捧住了若若的手，满脸浮现着求证的不安和喜悦，眼巴巴看着若若。

“娘娘，我说的是真的，您要去吗？”

“呃！呃！”茗雪把头点个不停。

然后若若端着茶杯出去了。她捂着怦怦跳动的心，闭上眼睛想着云戬，隐隐听到门外传来若若的惊呼，像是撞到轩辕焱龙了，可是等了一会儿，并没见那狗皇帝进来。片刻后若若回来，她问若若是不是遇到了陛下，若若矢口否认了。

这时宫女们端着衣物过来了，茗雪看了一眼，绫罗美缎，艳亮光鲜，马上摇了摇头，吩咐她们：“去，帮我挑一套素雅的服饰。”

宫女们即刻领命去办。

她微微一笑，眼底银光溶溶。

云戬，我还记得，你喜欢我穿得素雅，你说我有梅的气质，越是不加修饰越脱颖迷人。

我以后不穿艳服了！

午时，茗雪穿着一身洁白的雪纺长裙，头插梅花金钗，到了皇后的芸花宫。

芸花宫不比轩辕殿辉煌，却是别有一番景致。花鸟树瀑在装点成浅绿色的宫殿中随处可见。皇后来自花芷国，那是一个土壤肥沃、花开遍野的地方，所以她把芸花宫布置得绚丽夺目，春意盎然。

茗雪却无心欣赏任何景致，快步如飞，心比步子更快，直奔膳殿。

第五章 相错(4)

及至走到门前，她顿住，心扑得快要从口中跳出，真不知道等一下见到云戬会是个什么场面。之前什么都不敢想，不敢想是否与他相认，不敢想与他相认了以后，怎么告诉他，自己的遭遇。一直不敢想别的，只想见他，现在到门口了，心越发地慌起来，又想见他，又怕见他，怎么办？

脚步在犹豫，心扑通得身子也跟着颤，把若若吓得紧紧扶着她，生怕她情绪波动又晕倒了。

“娘娘，您不舒服吗？”熟悉的声音从身后传来，她蓦地转头，如愿看到了云戬的笑脸，不禁眼眶一酸。连日来的灾难和苦楚在这一刻，通通化成了委屈，真想一头扑进他的怀中大哭一场。云戬却是被她的容貌惊得一愣。虽然听说她只有在月圆之夜才会呈现美貌，却没料到她这前后的差异竟然如此之大！眼前这张脸不光是丑，还很恐怖！

茗雪看出了他的惊诧，赶紧低下头，心里说不出的难受与自卑。云戬想为自己的唐突说些什么，恰好皇后迎了出来，热情地招呼他们进去。云戬礼貌地对皇后施礼，然后做出姿势请茗雪和皇后先行。三人各怀心事，依礼先后入内。

膳殿摆了三张长条几案，呈开口形，皇后居正中，茗雪和云戬分坐左右。

席间皇后和云戬谈笑风生，吃得津津有味，而茗雪则像个透明人，直盯着云戬。她也知道这样不对，也知道这样容易引起皇后的怀疑，可是眼珠儿根本就不听话，怎么转都围着云戬，看他与皇后从容笑谈，看他优雅地奉茶入口，看他不紧不慢地拾箸、取食……看着他的一举一动，痴痴入迷。太久没看到他了，而且是失而复得般的相见，恨不能把一双眼睛掰成千瓣，把他看到自己的骨髓里去！

云戬却有意回避她的目光。他不知道这歌妃为什么一见到自己就激动莫名，猜想十有八九歌妃过去认识真正的轩辕千尘，和他有较深的感情，所以会盯着自己看。越是这样越要疏远她，以免招来是非平添麻烦。所以他只和皇后说话。

突然有个宫女来对皇后耳语了几句，皇后声称有事出去了，膳殿里除了奴才们，便只剩云戬和茗雪，相对而视。

“娘娘，”云戬终于忍不住开口，问，“你怎么不吃东西？（怎么光盯着我看？）如今娘娘怀有皇子，应当多吃些！”

茗雪的心当即被刺痛。

云戬，求你不要这么说，求你不要提我的身孕，这让我很难堪。

第五章 相错(5)

他见她不答，眼圈儿竟红了，更加确定了先前的猜测：歌妃和千尘的关系必定不一般。试想，皇后请自己来赴宴，并没说歌妃会来，然后又突然借故离去，分明是成心留他和歌妃在这里，而这歌妃又奇怪地盯着他看，其中定有隐情。一时间弄不清楚，为防陷入他们设下的圈套，还是尽早脱身为上。

“哦，娘娘，千尘带来了前几日为娘娘所画的肖像，若是娘娘无意进食，是否现在呈给娘娘过目？”他欲呈上画像抽身而退。

她点点头。

然后云戬的随从把一卷画交给了若若。若若接过画，命人把食案撤了，换上一张干净的长几，把画摊在了上面。活脱脱的一个茗雪就躺在了案上——云戬画得太像了！并且画上的人微微而笑，神态美好。

“大将军真是神笔呀！”若若不禁赞道，“当日娘娘并没有笑，你是怎么画出她的笑容的？还这么像。”

茗雪也想知道，瞠目看着他。

他只笑不答，谦说：“像三分而已，娘娘仙子容貌，千尘怎么画得出来！”正说着他看到一名宫女端着热茶走向歌妃。那宫女神色不安，眼珠时不时地乱转，很有可能将对歌妃行不义之事。眼看宫女已经走到歌妃身前，他心里本能地一紧，突然高声喝道：“娘娘小心！”

宫女闻声而惊，手中的茶盘斜了，竟把一杯滚烫的热茶打翻了。滚热的茶水骤然倾泻向画卷。事发突然，所有人都没来得及作出反应，茗雪的双手已经伸了出去，死死覆在画上，挡住了滚烫、滚烫的茶水。

“娘娘！”若若吓得几乎哭了出来，“您这是做什么？一幅画而已，将军可以重画的，何故为了护画而伤手？！”

第五章 相错(6)

云戬也带着不安过来了，真的没想到她会这么做。刚刚一喊是想救她，没成想却累她为护画而伤手。若若见他过来，气愤地、像吐豆子似的责备他：“将军，你喊什么？你让娘娘小心什么？现在害娘娘烫到手了，你怎么向陛下交代？”她确实急了，不顾身份地向将军发难，说完才意识到自己的失礼，以为大将军必定不会放过她，怯怯地躲到茗雪身后。茗雪真想告诉若若，别这么看我的云戬，他素来对下人平和宽容，是一个勇猛却不失善良的将军。

云戬果真很谦和地说：“失礼了！我是想提醒娘娘不要被画渍弄污了手，没成想……唉，都是千尘的错！”他转而问茗雪，“娘娘，可否给千尘一个赎罪的机会，让千尘用冰气帮娘娘排解烫伤？”

她没有答，想被他疼，想被他爱护，又怕他看到自己的手会认出来，矛盾得不知如何，颤抖着把手藏在阔大的袖子里。

此时若若抢着说：“既然将军能治，还不尽快，万一娘娘的手落下了疤痕就不好了。”然后若若把茗雪的袖子轻轻卷起，把一双通红的手递给了云戬。然后他蹲了下来，然后……

他抬起的、欲为她疗伤的掌带着冰雾滞在空中，颤抖了起来。

这是歌妃的手，这是一双有烫伤的手，这是一双被他医治过的手，这是一双被他暖了八年的手啊！

云戬的心轰然震住。

任何人的手他都可能认错，唯有她的手，为他研墨，为他沏茶，为他掸雪……与他紧牵，八年来，他记下了岁月刻在她手上的所有细节。所以不会有错，她是茗雪，她是他的茗雪，她真的没有死，可她怎么成了歌妃？

心狠狠地一抽，手不敢迟疑地覆盖在她的伤处，徐徐运着冰气。

再抬眼看她，眼神不同了，心境也不同了。似在昨日，窗外飞着小雪花，他就这样帮她揉着腕上的烫伤，而今却是斗转星移事事非。

“娘娘，”再叫这个称呼，牙根都在哭泣，他强迫自己冷静，问她，“听说娘娘是雪国人？”其实他根本没听说过。

她含着泪点了点头。

第五章 相错(7)

他侧眸，久久凝视她晶莹的眼，心已被泪水填得满满，其中有她的泪也有他自己的泪。看她莹莹的泪眼，似有无尽的话语想对他倾诉，真想问她：公主，你想对我说什么呢？你为什么不开口？你早已认出了我，所以会不住地打量我，所以会看着我流泪，对吧？可惜我没能认出你。知道吗？在你还戴着面具的时候，我想象过你许多种表情。想象你对我微笑，想象你对我生气，也想过你对着我流泪。我曾想，婚后摘下你的面具，我要好好地看看你，把若干年的想念补回来。现在，你的面具被摘了下来，摘下面具的人却不是我。是谁？是他吗？轩辕焱龙，他为何成了你的夫君？

你说过，你只要做云戬的女人。

可是如今……

你以为云戬死了是吧？

唉，我没死，但是现在，我倒是希望我死了。

“娘娘……”哽咽，他低头看着她的手背，“从雪国来这么远的地方，一路上受了不少苦吧？”

她紧咬住唇，泪如雨下。

他的眉纠结得难以展开。

她感受到他的手在颤抖。

他说：“娘娘，臣听说过一个关于雪国的故事，不知道是不是真的。”

“什么故事？”若若感兴趣地问，也希望这会儿能有个故事分散娘娘的注意力，免得她痛得不住地流泪。

“听说，”云戬继续为茗雪敷着冰气，仔细地敷着，含泪道，“雪国有个男人，为了让她心爱的女人逃命，逼着宝马和兄弟离开自己护她而去。然后，他孤身奋战，被一群武士在全身上下插了数十剑。眼看已经奄奄一息了，他想到自己的女人，想到承诺了要去找她，于是咬着牙，把自己的剑戳进自己的胸口。因为只有这样，他才能让别人误以为他死了，以便在能量尽散前留住最后一口真气，有命去找她。结果……”一滴泪掉在她的手背，当即冻成了冰珠，被他悄悄地磨碎了。

她静听着一切，静观着一切，只流泪不语，娇弱的身体几欲被哀伤击倒。

他沉沉缓缓地继续讲述：“结果，他被歹徒扔进了一个插满冰剑的深渊，伤上加伤，生生受了三天半死不活的苦！阎王劝他别硬撑着了，放弃吧，他说不行，他的女人在等他！后来，他在别人的帮助下逃出来了，终于碰到了他的女人，可她已经成了别人的妻子，于是他就问她……”

他静默了。

第五章 相错(8)

整个殿堂都在静默，所有人的脸上都挂着泪珠儿，被他的故事深深打动着，就连刚刚受皇后之命想用茶水毁画的宫女也不例外。

“他问，”抬起头，他看着她哭得不成样子的脸，含沙射影地问，“为什么不等我？”

“呃——”嘶哑的喉咙跳出刺耳的声音。她真想回答他的问题，可是她不知道要怎么回答，她不知道，回答了以后他会不会看不起她。

她只是摇头，只是摇头，硕大的泪珠儿一颗接一颗地抱怨着天意弄人。

“娘娘不想猜一猜那女人回答了什么吗？”他轻声提醒，很想很想听到她的回答。

一团金光扑过来，他们同时转头，看到笑着走来的轩辕焱龙。皇后也回来了，跟在轩辕焱龙身后。

所有人都起身拜见，然后轩辕焱龙和皇后并坐在中座，云戬和茗雪也各回各座。

接着轩辕焱龙说：“千尘的故事很感人。歌妃，那你就猜一猜，那个女人会怎么回答？”

轩辕焱龙的嘴角挂着笑。他笑起来不像云戬那般有云淡风轻的韵味，但是确实炫美得无人能及。他有光彩照人的外表，他有专属的高贵装扮，所以他一出现，芸花宫的辉煌和美丽都黯然失色。

茗雪承认这些，但是于她，他永远是一个金玉其外、败絮其中的禽兽。

禽兽的出现绝不是巧合。

云戬如今是轩辕千尘的身份，禽兽是那么处心积虑地想杀他，自然会派人留意他的行踪。也就是说，云戬今天公然来到芸花宫与她相会，这件事轩辕焱龙早已知道，而且他一出现就提了故事，可见他在暗中观察了很久。他那么狡猾，很可能看出了端倪。甚至，他可能早就怀疑云戬的身份了。那么，他还能若无其事地出现，说明了什么？

他在暗中设下了埋伏！

一旦云戬的身份被拆穿，那些人便会行动。现在，虽然云戬已经用故事把一切讲明了，可故事毕竟是故事，这就是云戬持重的地方，不把话说破，在任何时候都留有余地。就算是轩辕焱龙猜出了云戬的真实身份，没有确切的证据，也不敢公然动他，因为他的手中握有翌国近半数的兵权，因为他有轩辕昊旧党的支持。

第五章 相错(9)

当然，现在云戬向她一问，她相信，也有另一层打算。他已经准备与轩辕焱龙决一死战，只要她回答她嫁作他人妻是被逼的，他就会不顾一切地去杀轩辕焱龙，不顾一切地带她走。

他肯定有本事杀了那禽兽！如果他没有受过镇国神器的重创，如果他没有被冰云剑穿透胸背，如果他的伤能再多养几个月……

不知他现状如何，不能让他冒险啊！从长计议吧，留下来……在暗中帮助他、保护他，等待合适的时机再走。只要他没死，他就不会弃她不顾，她有信心，既然云戬认出了她，就绝不会丢弃她。

大殿里这么安静，所有人都在等着她的回答。寒凉的风从窗子钻进来，卷起她的发丝，在光线中静静翻飞。案上的画卷呼啦一下飞到了地上，淡薄而孤独地枕着冰凉的石头。

云戬的眼睛在看着她，深深期待，浩渺无垠。她逼迫自己的视线离开他，看向轩辕焱龙，缓缓抬臂，手语道：“妾身若是那个女人，就会告诉那个男人，这……”连心的疼痛，十指瑟瑟犹豫着，她终于还是表达，“这就是天命，你和我，我们就像一朵彼岸花，花千年，叶千年，花叶两不见，生生相错，不如……相忘。”

“哈哈哈哈！”轩辕焱龙扶案大笑，命若若把茗雪的哑语译给云戬听。然后他看着云戬，故意以得意的口吻刺激他：“千尘，知道答案了吧？还记得皇兄告诉过你吗？女人就是玩物，你只要给她好处，就可以使劲儿地玩她！就像你皇嫂，她原来也不喜欢朕的，巧啊，她原来也喜欢过一个雪国的小伙子，但是朕说可以帮她复国报仇，你看看，她现在连朕的孩子都怀上了！所以说呀，爱是什么？是一碗水。谁端来的水能让她解渴，她就爱谁！懂了吗？”

云戬不理会他，看向茗雪：“娘娘，你为何不开口？”茗雪，你到现在，都没和云戬说过一句话啊！你怎么了？你不会哑了吧？

是啊，云戬，我哑了。我被禽兽毒哑了，再也不能与君倾心而谈了。

她静静看着他满是疑问的眼，点了点头。

霎时他如雷轰顶。无法得知她怎么会成了哑巴，但是他知道这个过程一定是惨痛的。看着她泪痕斑驳的脸，他心疼得难以自持，胸口仿佛被千万道针芒戳透了！他痛恨导致她失声的人，他恨娶了她的人，体内的真气不受控制地相冲相撞，即刻便要化成利剑喷发出来，直想一剑要了轩辕焱龙的命。这个时候，就在这个时候，她站了起来，轻盈如一只洁白的蝴蝶走向轩辕焱龙，在他面前微微一俯，以手语道：“陛下，妾身累了，想请陛下抱着妾回宫休息！”

第五章 相错(10)

轩辕焱龙一怔，绝没料到她会在心上人的面前对自己示好。从之前的调查和刚刚云戬的讲述中，他确定眼前的轩辕千尘是假的，他真正的身份是歌妃的心上人，是她那夜声嘶力竭呼唤的臭小子。

本来已经布置好了，一旦云戬出手，藏在暗阁里的数千支毒箭就会射向他。当然，以臭小子的武功足以对付那些暗箭，但是在他对付暗箭的时候，恐怕就无法对付隼屹的突袭了。就算他真有那么强大，可以在挡箭的时候对付翌国第一武士隼屹，有一个人，他也绝对无法顾及、无法防御……

眼看臭小子就要中招了，他也不可能不中招，是个有血性的男人都忍受不了这个场面，必然要出手，或杀情敌，或带自己的女人走。臭小子应该是个男人！

他分明已经在发动真气了。

分明已经可以与他明刀明枪地较量一下了，这个时候，她居然过来了，还站到自己的面前撒娇。

严肃地盯着温婉含笑的茗雪，轩辕焱龙心里着实矛盾，暗说：歌妃、天草、茗雪，你这个臭玩物，够聪明！你这是故意当着那臭小子的面给我甜头，给我足够的面子，想让我一高兴、一得意就带着你离开这里，从而丢弃我的计划，是吧？该杀的女人，你男人我就这么好哄吗？收起你的小聪明吧，无论如何，我都不会放过这个杀他的好机会的！不管他是千尘还是云什么，他都得死！谁能容自己的女人为他人舍生忘死？

轩辕焱龙把脸一沉，对茗雪斥道：“千尘在这里呢，竟让朕抱你回去？不懂事！自己回去！”你最好回去，免得朕等一下还得顾及你。哧，顾不得的时候，朕是绝不会为了你的小命损失大局的。

听他这么一说，看他眸中深邃无底的决绝，茗雪更加确定了：他设了埋伏准备诛杀云戬。

膳殿的周围尽是雕花镂墙，精美细致的镂空仿佛成千上万只诡异的眼睛，隐藏着让人不安的阴暗。她环顾左右，深深替云戬担心：不行，不能让云戬只身陷在人家早有准备的陷阱里。万一打起来，别的不说，自己将是云戬脱身的最大障碍。

第五章 相错(11)

“歌妃，别惹陛下生气，让奴婢们侍奉你回去吧！啊？”皇后过来扶住了她，自作聪明地装出一副深明大义的样子。茗雪心头一急，下下策萌生，就势拉住了皇后的胳膊，嘴上啊啊哦哦的似表白什么，把皇后弄得一愣。

“你想干什么呀？你别抓着本宫呀，把我的胳膊都抓痛了！”皇后开始推她，试图摆脱她的拉扯。她不但不放手，反而变本加厉地纠缠着皇后，口中仍然胡乱喊着。这一幕，使得在场的人，包括轩辕焱龙和云戬，都是一头雾水。

几个宫女上前去，各扶自己的女主子，想把她们分开。茗雪则死死抓住皇后不放。一个皇后的奴婢伸手掐茗雪的胳膊，被若若扇了一巴掌，继而引发了奴婢间的揪斗。其实，两宫的奴婢们平素攀比争强，渐日的摩擦本就使矛盾深种，眼下不禁借着维护主子之名相互拉扯、推搡起来。起先她们还顾忌有皇帝在场，都隐忍着暗暗发彪，不多时候，矛盾升级使得一群没有头脑的丫头们失去了理智，各仗着有女主子撑腰，开始大打出手。

现场乱成一团。

皇后的脑子却清醒了，看着茗雪一只手护住肚子，越看越有气，怎么她就能得到陛下的恩宠怀上龙种呢？若是这个龙种是皇子，诞生后，自己的皇后之位还能保得住吗？见周围被奴婢们围着，想必皇帝也看不清里面的状况，这不是绝好的机会吗？于是，逮住一个时机，皇后接近了茗雪，一脚踹在她的肚子上。真是狠狠的一脚，鞋前的金玉翘头都被踢掉了！

然后茗雪倒了，一个宫女碰巧也摔倒，砸在了她的身上。

“娘娘！”若若的惊呼凄然蹿至殿顶，骇然镇压了宫女们的厮打。

就在若若惊呼着扑向茗雪的时候，云戬看到茗雪倒地，也不顾一切地飞了过去。然而有一个人影比他们都快，就像一道闪电，倏然而至茗雪的身边。大家只觉得被金光刺了一下眼睛，眨个眼的工夫，轩辕焱龙已经一脚踢飞了压在茗雪身上的宫女。宫女摔出丈远，当即就断了气。而轩辕焱龙也已探下身去，和云戬一左一右抱住了茗雪。

他们对视了一眼。两双不同的眼睛，一双璀璨如星，一双清朗如月，不约而同地尽现杀机。对他们而言，手中抱着的不仅仅是一个心爱的女人，更是男人的尊严、是争夺、是恨……是男人的全部世界。

杀机……弥漫了整间大殿，旁人不由自主地屏住了呼吸。烛火噼噼啪啪地燃烧，画卷哗啦啦地翻飞……每声、每响都让人心惊。

此时茗雪的腹部正翻江倒海般地疼痛着，她的心也翻江倒海般地煎熬着。苦涩的齿唇紧紧咬合，血被丝丝缕缕地咽下，她闭上眼睛，故意倒向了轩辕焱龙。然后她抬起手来环住了他的颈，若一只受伤的小鸟，偎进他的怀抱，然后轻轻地，把脸贴在他胸前。

第五章 相错(12)

她这一举，顿时轩辕焱龙的胸口一片柔软，看着她那丑陋的脸上迅速汗如雨下，刚刚的坚持已然消失得无影无踪，取而代之的，是对她的心疼再心疼。一切他本认为不能够为她放弃的都放弃了，这时他不得不承认：真的不想放弃她！

虽然他终于明白了她所做为何，虽然他仍然觉得她是这么可恨，居然为了救别的男人而不惜牺牲他的孩子。虽然有那么多虽然，他仍然选择要她，要孩子……

恨恨地挤了下眉，他瞪了云戬一眼，抱起她向外走去。

她透过他的肩，深情地望着云戬。云戬缓缓直起身，亦看着她，苍白的脸上冰霜云集。

时光……在两双深情的眼中穿梭……

茗雪记得，云戬也记得，那一天，她摔伤了脚，是他抱着她……

雪花在天空飞舞，花瓣在身边轻擦。

她幸福地偎在他的怀里，娇婉婉地说：“云戬，我想变成一个瘸子！”

“为何？”他轻声问。其实他知道她的心思。

“因为那样你会天天抱着我走！”

然后他笑了，笑得很幸福。

“呵呵，不，你不要变成瘸子。让我变成一团胶好了！”

“为何？”

“我要粘住你的双手，让你的双臂永远相环，把你挂在我的胸前！”

“那你变吧，变吧，变吧，变吧！”

“呵呵呵呵！”

“呵呵呵呵！”她学他沉声笑，然后伸出一只手，快活地抓着擦肩而过的雪片和花瓣，像在抓着幸福的精灵，却怎么……也抓不到。

那些错过的花，错过的雪，错过的日子啊，终是错过了。

回忆中的笑容渐渐淡去。

第五章 相错(13)

看着孤零零矗在原地的云戬，茗雪的心已支离破碎。原来云戬不笑的时候，他的唇看上去这么单薄落寞。悄悄浮现在脸上的痛苦、愤怒、失望、迷茫，已让他平展的双眉绾如绳结，已让他一向处变不惊的眸碎于泪光。于是她也流泪了，模模糊糊地看到一抹红色从他的胸膛渗出来，似曾见过……

被抱出膳殿的时候，她听到皇后惊乍地问：“千尘，你的袍襟怎么红了？”

他回答：“有人在我胸口揣了一朵彼岸花，它太红艳，淬了衣裳……”渐渐听不清了，耳边萦绕的只有声音荡出的苍凉，她轻轻闭上眼睛。

这一病又是几天，惊得太医院和轩辕宫的奴婢们日夜寝食难安，用几倍的精力呵护着她。看到众人终日为自己惶惶不安，她不免愧疚，寒茗雪哪值得他们如此牵挂？

她想他们不会知道，她当时与皇后纠缠是故意的，目的就是想给皇后个机会伤害自己、伤害肚子里的孩子，以求能打乱轩辕焱龙的计划，当时没有十成的把握，结果真的做到了。

禽兽居然真的肯为孩子放弃稳操胜券的计划，而且——

在她痛得死去活来的时候，本以为孩子必定不保了，没想到紧要关头，轩辕焱龙把手搭在了她的肚子上，然后她便感到一股浑厚的暖流融进了体内，化成一团柔柔的水，包住了腹中的胎儿。暖流不断地从他的掌心传来，他的额上渐渐有了汗珠儿，而她的痛苦也随之减轻了。那时她不禁在想：禽兽竟能有这么浑厚的真气，可以固摄住她体内崩泻的血气，温养她的全身，恢复她的阳气，显然是个武功高手！怪不得那日在河边他只身出现，所谓艺高人胆大，他根本就不怕有人行刺。

同时她也深受震动：禽兽到底也有人性，他是那么在意他的孩子。听云戬说过，真气乃生命的原动力，更是习武之人功力的根基。真气修一层而百炼，所以不能轻易动用。禽兽不但动用了，而且，从他额上的汗珠可以想象，他动用了大量的真气，只是想留住一个还未成形的孩子。

他做到了，孩子留下了。她只能叹息，不该来的来了，不该留的留下了，不该失去的……注定要失去了，步步是错，错，错。

第一章 姑母(1)

入秋了，整日阴雨连绵。

纷纷雨丝罩住地上万物，萧索不乏缥缈之美。

若若一边梳理着茗雪的长发，一边说真讨厌，天天下雨，刚好是收成的时候，万一粮食发霉，翌国又要闹粮荒了。茗雪站在窗前，静静地听着她说这说那，看着窗外的雨坠入湖面，想着云戬的话，想着云戬失望的表情，心一阵阵地疼着、瑟抖着。

云戬，你一定在恨我吧？在唾弃我吧？我当着你的面和他那样亲近，必定是深深刺痛了你的心。你胸前渗出的红，似曾相识。你说那是彼岸花，其实我知道，你在怨我给你的回答。其实我知道，那是你的血。你的伤没有好，根本就没有好，所以你伤心的时候会流血，就像雪国发生叛乱那天你拉着我跑，被我伤透了心的时候一样。云戬，上次伤你是个误会，这次让你伤心，是我故意为之。你会猜到我是为了救你吗？你当时没有来追我，呵呵……戬，我虽然不希望你为我冒险，但是我以为……无所谓吧，你不必猜到什么，也不必再原谅我。而今的我已不像初见，这一副百年身，今生对你，只能默默相望。

雨刷刷地下个不停，直到深夜。

轩辕焱龙没有回寝宫，茗雪独自躺在床上，听着雨声。它一下、一下，击打在土地上，击打在枯叶上，击打在残花上，声声憔悴。

难以入眠，茗雪便命人在窗前摆了一个书案，品着香茗，隔窗看雨，伏案闲书。纤细的笔尖落在纸上，不由自主地款款移动，写下一行清秀的字迹：

不见夜月伤心色，碎雨敲花肠断声。

“娘娘，您的字太伤感了，能不能让若若写两笔？”若若跪在她身边，甜甜地笑着。

她把笔递给若若。

若若笑嘻嘻地，在空白的地方写到：

今夜有雨，翌日花开。

若若……

第一章 姑母(2)

看着若若的字，茗雪感到了一丝温暖，平素疼爱若若，像待亲妹妹一般，真没白疼。

今夜有雨，翌日花开。若若，好妹妹，谢谢你这份情义。可是你不知道，姐姐的人生不会再有花开了！

默默接回笔来，她又写下：

曾经沧海难为水，除却巫山不是云。

看看若若，刚刚甜笑的小丫头已惊得一脸诧色。她倒笑了，放下笔，对若若手语：“明白了吗？大将军是我的云。”

“娘娘……”若若怔了。

“咔嚓！”一道闪电击在窗前，吓了两人一跳。

惊魂未定，便听门外有人呼道：“参见陛下！”

若若“啊！”了一声，匆匆忙忙地去收拾桌案上的纸，似乎来不及了，轩辕焱龙已经到了门口，穿着睡袍，手中提着一个酒壶。

“朕是雷公吗？把你们吓得老鼠一般，莫非在做什么见不得人的事？”轩辕焱龙质问。听上去他有些醉意，眼中却不见一星半点的混浊。铿锵的步态亦不减半点风采，沉稳踢着袍袂过来。

若若慌忙抱着纸跪下去：“启禀陛下，奴婢在向娘娘学书法！”

“学书法？”他站在若若跟前，携来浓重的酒香，眯一眯眼，缓缓道，“现在是何时辰？子夜已过。你们娘娘身体如何？大病初愈。这些，你知不知道？”说至尾处陡然声高，吓得若若抖个不停，怯怯答：“知道！”

“那你是成心找死了！”胜比惊雷的咆哮，他一脚踢在了若若肩头。

若若当即倒地，怀中的纸始料不及地掉了出来。纸张摊在地上，衬着清晰的墨迹。他瞥了一眼。刚瞥一眼，若若就扑上前将纸收拾了起来。这一个恰巧的时机，无法确定他是否看清了纸上的字，茗雪和若若惶惶至难以呼吸，战战兢兢中，就见他霍然摔了玉酒壶，在惊破人心的玉碎声中，探手掐住了若若的脖子。此刻他眸中幽光如剑，低沉地问道：“纸上……”

第一章 姑母(3)

“纸上是奴婢写的翌国训！”若若不待他把字吐尽就抢着答。自幼在宫中为奴，脑子里成日装的都是对深宫世故的研思，就凭直觉，她便确定眼下的形势绝不能让皇帝盘问出口。翌皇是何许人也，他唯我独尊、脾气暴躁、杀人不眨眼。现在吃不准他究竟瞧没瞧见纸上的字，但凭他的举动，至少他是起了疑的。他既起了疑，却没有一把扯过纸去瞧个究竟，而是压着怒气在质问，这就说明他自己也有犹豫，这个犹豫就是他心底对歌妃娘娘的那份情，潜潜地为娘娘留着余地。

他问了，她们就有机会，然而不能等他把这个问句吐完，若让他把心中的犹豫用尽了，那么机会就溜走了。

心照不宣地速瞄茗雪一眼，若若把纸上的“翌”字翻过来给轩辕焱龙看。

茗雪暗暗捏了一把冷汗，只怕轩辕焱龙拿过纸一看。那样的话，自己死了倒不可惜，却要连累若若……

雨越下越大，厉雷轰隆隆震在耳边，吼得人心瑟瑟发抖。

忽然，茗雪抬头看着轩辕焱龙。

电光不断地闪在窗前，刚好照上他的脸，用最恐怖的光，一波一波地划着这世上最绝美的怒颜。又是一道闪电，只见他眉头一纠，卡住若若的大手便要用力了。瞬间她的心一步高悬，忘我地扑上去抓住了他的腕，几乎同时腹部狠狠地痛了起来。她本无心护着那里，却耐不住疼痛下意识地用一只手护过去，另一只手仍是紧紧地抓着他的腕，随着腹痛用力。

轩辕焱龙的视线从茗雪的脸扫至她的腹部，细不可察地眨一眨眼，随即松了若若，冷着脸抓住茗雪的肩将她提起来，横抱在怀，轻轻地放在御榻上。这分明是关爱她的举动，在他脸上却找不到一丝暖意。直到摸着她已微微凸显的肚子，他的怒色才算渐渐淡了下去。然后他偎着床边坐下来，掀起她如花的裙摆，把手插进去紧贴着她的肚皮，一丝不苟地凝着神色，自丹田处渡灌真气给她。

待她的脸因疼痛得到缓解而舒展，他方眯着眼睛，一字字吐道：“生下他，朕依你一百桩事！”平静无痕的语气，她听着却不由得战战兢兢：若生不下这孩子，又当如何？

看了他一眼，感觉就像被剑指着，她立刻躲开他阴沉的目光，沉沉合上眼睑，以双手护着肚子，点了点头。若若这时过来，帮她拉上被子，又细细地打理着边角，不让一丝冷风钻进她的身体。

他以眼角斜了斜若若，生硬骇人地责道：“蠢奴才，你的书法太差，羽和立分得老远，哪是什么翌国训，简直是羽立国。下次再犯，定斩不饶！”然后他一甩雪袍，腾腾地大步离去。那一头泻挂如流的晶黑长发随着步态而动，飘扬生威。

第一章 姑母(4)

怔怔送走他伟岸的身影，若若合起掌来，口中念念有词，又是谢佛又是谢神的。茗雪心中却接连打了几个回旋儿。

羽立国？

翌字写得分开了，便是羽立国！

她命若若把纸拿过来细看，可不是，越看越觉得像“羽”“立”二字。

会不会姑母当年是嫁来了翌国？

询问过若若，若若并不知道，但是若若提出要去找一个年纪较大的奴婢来回话。那奴婢是浣衣部的主事，自幼便被卖来宫中为奴，到如今已有三十几个年头了。如果雪国二十一年前真的有位公主嫁来翌国的话，她应当会知道。

茗雪却是急不可耐，不让若若去传，亲自去浣衣部找了那主事。

当若若传她的话问过主事后，那刚从被窝中爬出来、睡眼惺忪的主事突然来了精神，高声回道：“启禀娘娘，您真问对人了！二十一年前，是有一位公主从雪国而来，嫁给了昊王爷。当时，奴婢还是昊王爷府上的丫寰，所以有幸见过那位公主几面！”

真的是这样！

茗雪高兴得一阵眩晕，定了定神，扶住桌案，示意若若给主事看座。

主事落座后，见皇妃喜欢听，高兴得不得了，忙不迭地打开了话匣子：“那公主啊，长得可漂亮啦，有雪一样的皮肤，就是从来不笑，也不爱出门，每天就喜欢在纸上涂涂画画。直到后来，有了千尘小世子，她才一天天开心起来……”

茗雪本想多问些关于姑母的往事，可是虚弱的身体由不得她，不多时候，虚汗就从额上下来了。若若怕她晕倒，急切地催她回宫。她吩咐若若打赏了主事，说明日再来听她回话，而后便乘着銮驾回去了。由于身体疲惫不堪，一躺到床上，她便沉沉地睡了。哪知翌日一早再来找主事，主事竟死了，死因……不明。

不明，不明，别人不明，茗雪却明白了：主事的死和自己有关。

第一章 姑母(5)

千不该万不该，自己不该冒冒失失地来找主事问话。想这皇宫中有多少轩辕焱龙的耳目，自己来找主事，必定被他知道了。主事很可能是被他下令处死的。无法得知他处死主事的原因，也可能没有什么原因，单凭自己擅自向人询问这一点，没准儿就犯了他的忌讳。对了，姑母嫁来了翌国，他身为皇帝必然是知道的，然而他却没有对她说，不想让她知道，当然也就容不得别人说了。

可是，他为什么要隐瞒这件事呢？

脚步艰难地踩踏在尚未干的地面上，昨日的雨痕隐约可见，潮乎乎的天地徒增感伤。她忽然停下来，对着主事的睡房深深鞠了一躬，愿那亡魂能原谅自己的无心之过，早赴超生。

现在，她想去找姑母，便问若若：“昊王府在什么地方？昊王爷是何许人？”

“哦，我忘了告诉您了！昊王爷就是轩辕昊，就是已故的捍国大将军。”

茗雪一震，急问：“他有几个夫人？”

“一个。”若若肯定地说，“翌国有‘嫁女当嫁大将军’的说法，就是因为大将军他只有一位夫人，是咱们翌国诸王将相里面最专情的人。”

茗雪便问：“那么轩辕千尘呢？他是夫人所生吗？”

“是的。如今的捍国将军就是一品诰命、雪华夫人所生。”

是这样！

茗雪心头掀起一层层的波澜：原来云戬所冒充的人，竟然和自己有渊源，按血缘来说，应当叫那个人表哥。这下似有些明白云戬为什么会冒充轩辕千尘了。他定是查出姑母在此，前来投靠，结果因为他的长相和表哥很像……往下不好乱猜，不知道这是云戬自己的打算还是姑母的计谋。

但可以肯定的是，轩辕焱龙之所以不告诉她姑母在翌国，必是因为姑父死于他的阴谋。他怕她会出于亲情把大将军的死因公布出来，所以隐瞒一切。

现在这层窗户纸被捅破了，他还会留她活在世上吗？会。他太看重这个孩子了，一定会让她活着，直到她把龙子生下来。就像他说的，孩子是她取悦他的最大的筹码。

第二章 取悦(1)

一连三日，轩辕焱龙都没有回轩辕殿就寝。

云戬也因职离开了锦城。

茗雪虽然急着和姑母联络，却不敢轻举妄动。

思前想后，她觉得，轩辕焱龙不来见她，就是想看看她在知道了真相以后如何行事。而且他必然做好了安排，一旦她贸然和姑母联络，很可能拖累姑母和云戬陷入未可知的圈套。所谓欲速则不达，不如先把这事放一放，从长计议。

任何一个皇宫，有权位的人都能获得众人的巴结，从而得以笼络自己的亲信和耳目，那样施展手段就方便多了。要想在翌国的宫廷站稳脚跟，最直接的方法便是取悦于轩辕焱龙，哪怕不能拢住他那铁石般的心肠，也要得到他更多的隆宠，以便借他的龙威壮大自己的势力，绝不能再这么坐以待毙，任凭他的冷落。

自己没有容貌做资本，所以只能凭借腹中的骨肉牵制他。曾经不想这么做，不想让无辜的孩子成为父母争斗的工具，可是一步步走过来，才发现路途艰难。为了云戬，为了姑母，为了给自己讨回一个公道，为了雪国，只能这么做了！

“若若，”她唤着，取出梳妆台中的麝香，交给若若，“把这香脂丢于湖中吧！”

若若眼中蓦然亮了起来，就像早等着这一天，高兴地答应着，高兴地去办了。茗雪不禁暗暗奇怪：难道若若知道这些麝香一直被自己饮用着？

无妨，不管若若过去隐瞒了什么，不管她做过什么，她如今都是自己的好妹妹。

妹妹……

想到这两个字，不由得想起那一系红绫，那个扎着红绫奔跑于落雪中的小公主，自己的亲妹妹，她过得好吗？

第二章 取悦(2)

茗绫，你还在雪国吗？你母后弑君当了女皇，你会不齿于她的行径吗？

茗绫，姐姐想你，想念和你一起承欢于父皇膝下的日子！

不知道这一生，你我还有没有相见之日。

轻叹一声，她吩咐另一个贴身宫女桐罗去打听一下，皇帝如今在哪里。

桐罗出去后不多时候回来，禀说陛下现在正在龙殿主持朝政，午后会去芸花宫，听说要携皇后去郊外纵马游玩。

低头微思，茗雪即吩咐桐罗：“备驾芸花宫，把尚果司送来的番邦贡果准备好，我要把它们送给皇后。”

“娘娘，”桐罗若有犹豫，微施一礼回道，“娘娘有所不知，那些贡果乃是稀罕之物，是陛下特意命人为娘娘您备的，还督促奴婢们一定要服侍娘娘食用，以养龙胎。您现在却要送去给皇后，若是被陛下撞见，免不了触犯龙颜，岂不是得不偿失吗？”

茗雪心中自有打算，挥一挥手示意她不必多虑，照吩咐去办就是。

午后，茗雪在着装上下了一番工夫：身着水蓝色的低胸小扇领曳地裙，肩上半搭着一条透明的白色蚕丝绣银霞帔，长发高绾，嵌饰着若星云般灿亮的钻石。自上而下，若不看那张半红半黑的脸，俨然一位凌波仙子。

然后她命若若去马殿打点，请御马尉安排雪霁侍驾。

然后她携带着轩辕焱龙命番邦不远千里送来的水果，在若若和桐罗的陪伴下，行向芸花宫。

虽是秋凉季节，芸花宫中依旧温暖如春，各种奇花异树尽展妖娆。

宫人进去通报后，茗雪就在殿堂中候着。不多时候就见皇后穿着华贵的后服，前呼后拥地出来了。

茗雪向皇后俯身施礼，俨然温婉恭敬之态。

皇后却是气不打一处来。上次踢她一脚，不但没把她腹中的龙种踢掉，反而使得翌皇在众目睽睽之下亲自抱着她离去，使得后宫之中都盛传了一个对自己的地位极为不利的谣言，说歌妃是陛下真心喜欢的人，简直是偷鸡不着蚀把米。而今好不容易凭借本事赢得了皇帝的欢心，费尽心思使他答应携自己去游玩，正值大好时机，歌妃这个丧门星又来了。她此举无疑是黄鼠狼给鸡拜年。

第二章 取悦(3)

“你来做什么？莫不是知道本宫今日和陛下出游，又想在君前上演一出粉拳乱舞？”

看着皇后眼中焚烧的妒火，看着皇后为皇帝而精心粉饰过的妩媚面容，茗雪心底悄然滑过一层歉意——本不爱伊君，偏要与伊争君。一步步陷进来，为了稳固自己的地位，只有做个狠心之人，离间皇后与禽兽数年的夫妻之情了。

放眼望去，辉煌的芸花宫景致妖娆、色彩斑斓，恍惚间，她却独见到云戬孤独而又凄凉地走出宫门的一袭白衣。那一日，走出这瑰丽无比的芸花宫，怕是他人生中最艰难的一程了……

胸口似被狠狠地一击，痛与恨并生，她对皇后违心一笑，回道：“皇后不要误会，我并不知道您与陛下相约去骑马，纯粹是为上次之事携些薄礼前来致歉。若知皇后与陛下有此佳约，茗雪断不会不知天高地厚，来打扰皇后和陛下，断不愿破坏你们出游的心境，做个惹嫌之人。”

皇后恹恹看了她一眼又望向宫门，实在不愿轩辕焱龙在这时到来碰到她，于是强装笑脸说：“好了，上次的事本宫早已忘在脑后了，你也不必揣在心间。果子我收下了，你有身孕，也早些回宫吧！”

茗雪颔首示意遵命，然后便向宫门走去。将近宫门，她有意将身子一晃，就势倒在若若怀中。皇后问她怎么了，言语间不乏厌恶之态。茗雪纠集五官，做出一副痛苦不堪的样子，以手语言道：“我突然腹痛难忍，稍事休息一下就好，皇后无需挂念。您还是早早准备和陛下出游之事吧！”

皇后坚信她这是在拖延时间，坚信她的目的是想见轩辕焱龙，却又无可奈何。听说皇帝为了保她腹中胎儿，不惜动用大量真气，以致整整闭关调息休养了三天，眼下可不能让她在自己宫中出了差错！

“蠢奴才，你们的眼睛都瞎了吗？还不快为皇妃搬把椅子，小心伺候着！”高声数落过左右，皇后铁青着脸回了内堂。

茗雪就这样堂而皇之坐在了芸花宫的大殿上。

约过了半个时辰，一声唱报传来：“皇上驾到！”

皇后兴冲冲地赶出来迎接，见茗雪尚未离去，弯媚的眉间顿时拧起一股深深恶意。

第二章 取悦(4)

然后金光扑门而入，轩辕焱龙提着金色马鞭昂首进来。金盔、金甲、金马靴，让他看上去更加地威武霸气。

众人皆拜。

皇后亦盈盈上前，合袖一俯：“妾身参见陛下！”

他满脸和气，亲自扶了她一下：“梓童平身！”

“谢陛下！看陛下满脸喜悦，必定是有高兴的事！”

“是啊，今早你母国派使臣来了。你父皇收到了你的信笺，心疼你思国而病、想念家乡的花艳米香，特意送来了三万袋花芷国的香米，以解你思乡之情！”

“速度这么快，父皇倒真是疼我！”皇后脸上漾过无比自豪的神色，口中却谦虚道，“不过，只有三万袋米，父皇也太吝啬了！”

“三万袋米还不够你吃吗，莫非你再也不想食用翌国的米了？”他挑眉而笑，可见心情大好。

“陛下你取笑臣妾！”皇后娇滴滴地一嗔，扶了扶在鬓角微颤的凤尾金钗，端庄了神色道：“其实妾身也就是那么一说，不过是为了让父皇开心罢了！妾身最喜爱的米，自然是我翌国的滑米，至于那些香米嘛，既然父皇送来了，妾身有个不情之请，请陛下将它们派往民间，以解眼下的粮荒吧！”

她语意温婉，盈盈笑着，眉弯眼俏，腮边红晕若两团娇花婀娜地开在脸上。一瞬间，他有些恍惚，似又见到了龙凤烛下，掀开红盖头偷眼看他的少女……

“梓童，真乃朕的贤后！”他轻扳皇后的肩，欲把她揽进怀中，忽然眼角扑来一身浅蓝，扭头一看，竟是茗雪跪在地上。

“她为何在此？”一看到茗雪，轩辕焱龙便矛盾得如织如缠，脸上的笑意一扫而光。

皇后气郁，心说她这个贱人，不就是来等你的么！

第二章 取悦(5)

“禀陛下，歌妃是来给妾身送果子致歉的！临别时，她突然身体虚晕，妾身便让她在殿上稍事休息一会儿再走。”

“身子虚还出来折腾！”他不悦地瞥了茗雪一眼，与皇后肩并着肩向里面走。

恰巧一道长嘶震颤云霄。

茗雪随即“呃呃”地颤呼，他便顿住了步子。

然后他忍不住回头，看到茗雪深深埋着脸，泪水扑扑打在玉石地面上，发出哀婉而凄凉的声音，绽若花雨。

他站到她面前，沉声问：“哭什么？”

茗雪故意不答，颤巍巍地直起身来，拭着泪向殿外走。

他却愈发想知道答案了，一把拽住她的臂：“朕在问你话！”

并不算高声，她却像只受惊的小鸟，蓦地一抖，战战兢兢抬起脸来，满眼委屈地看着他，缓缓手语道：“陛下息怒！妾身听到了雪霁的嘶鸣，不由得忆起旧情，所以落泪。”

旧情！

两个字，如雷贯耳，轩辕焱龙毫不犹豫地想到了云戬，醋怒陡然窜升至顶，威颜一耸，金冠折出道道冷艳刺眼的剑芒，盯着她，字字如钉：“什么旧情，让你落泪？”

看出他怒了，她偏偏让他心急、让他误会。为了将戏做得逼真，她暗在心中想着云戬，一想云戬，泪水便会颤落如雨。

流着真实的泪水，有谁知道泪水的背后藏着多少恨，多少无奈，多少虚伪？

她缓缓舞手：“请陛下恕罪，妾身欺骗了皇后，妾有错！”

“朕问你的旧情，说什么欺骗不欺骗的？”

任他求知的欲望愈演愈烈，她仍然幽幽抽泣着，顾左右而言他：“妾身今日实在不该来！”

终于他的耐性崩塌了，向着她丑陋的脸，霍然扬起掌来。此刻一滴晶莹的泪自她清澈的眼睛里滚落出来，颤颤滑下，带着璀璨扑向那身淡蓝的衣袂，不由得，他想起了那夜，那水，那人……

落下掌，他转身。

第二章 取悦(6)

她拉住他的手，站到他面前，急切地手语道：“陛下别走！您可知道，妾身所说的旧情，就是指昔日陛下对我的体贴啊！不知我做错了什么，陛下已经一连三日不曾回寝了。这三天，每逢入夜，望着空空床榻，抱着寒凉的身子，妾身就像煎熬了三秋。今日前来，实不相瞒，是为送果，更为见君，因为我实在想你，想得胸口疼，纵死也要前来一会！”

若若和桐罗赶紧从旁相帮，不住地点头证实。若若还说：“是啊陛下，娘娘思念您，夜里偷偷地落泪，以致常常腹痛呢！”

轩辕焱龙怔怔无语，真没想到茗雪所说的“旧情”竟是指自己，意外之下不禁暗悔刚刚冤枉了她。于是，他那原本幽冷的眸融化了，胸中渐渐涌起暖暖的情愫，就连这些天来积攒在心底的怨恨亦随着茗雪的泪流逝而去。

龙颜悦美，似浮上满园春色。

茗雪和轩辕焱龙互相凝视着，久久未言。

他的金冠，她的钻饰，迎着阳光折出丝丝缕缕、如梦似幻的线条。金线、银线彼此交织缠绵着，在花团锦簇的殿堂中宛转迂回。

突然一声不和谐的质问伴着皇后的怒容横在他们当中：“歌妃，本宫真心接纳你的歉意，没想到你却用心不纯，还用些花言巧语来欺骗本宫，你可真让人失望！”

茗雪向皇后跪下，手语道：“请皇后息怒！我致歉之心没有丝毫不诚，前来拜见是迟早之事。只不过刚好听说陛下要与您相携纵马，不由得想起某日，妾身也曾与陛下共乘一骑，入了这座皇宫。当时不觉得如何，而今思忆起来，旧日的雪霁近在咫尺，旧日的温情犹在心间，而那曾给妾身带来温暖的人却已三秋不曾谋面，情难自禁，便赶在这时前来了。”

“真是巧舌如簧！”皇后不屑地笑笑，“本宫真佩服妹妹，若不是哑了，你还不定说出什么样的话来蛊惑君心呢！”

“住口！”一声低喝，整个殿堂戛然安静。轩辕焱龙瞪着皇后，厉色相责：“你眼中还有朕吗？回去好生反省！”然后他看着茗雪，眸中闪着融融柔情，却刻意持着同样生冷的语气：“哭哭啼啼，随意任性，你也随朕回去反省！”

他大步出殿。

第二章 取悦(7)

茗雪跟了上去，却在将出宫门之际回眸，对皇后轻轻一笑，把皇后气得几欲咬碎牙根。

恍然还看到那张丑陋的脸，皇后真是想不通，歌妃怎么能凭几句话就打动了皇帝，怎么这么轻易就把他从自己身边夺走了？看来要想和歌妃争宠，必须要像她一样怀上龙种。

“来人！”她传来一个亲信，低声吩咐，“去把美丽带来，让她带上她说的迷心香。”

……

艳阳当空，翠幽幽的湖水被绿绿的草坡和几座长满红枫的山环绕着。

湖面上，一群悠闲的白天鹅正在嬉戏，三三两两，或振翅起舞，或掠水低飞……

轩辕焱龙拥着茗雪，骑在雪霁的背上，缓缓行向那美丽的风景。

行至坡顶，他勒住雪霁，稳稳环住她，贴着她的脸，轻声地呢喃：“小草，这份温暖，我给你，只给你一个人，好不好？”

她微微一怔，想起了之前说过的话，不由得心境幽幽：谁稀罕你的温暖，这份温暖，独有云戬能给我！

心里这么想，脸上却是含蓄的笑意，她把身体向他靠了靠。他的呼吸不由得急促起来，柔柔话语中也含着轻喘：“天杀的小草……朕想你了！”

不是拥着吗，还说想？她不以为然，只应付地摩挲着他环在她胸前的手。

她的手柔若无骨，缓缓抚在他的手背上，把细腻传遍了他每一寸肌肤。霍然一跃，他跳下马去，将她横抱在怀中，踏着大步行至湖边。

湖边竟有一座精致的六面亭子。亭中有床榻、有几案、有美酒、有香花，似乎一切早已准备妥当在等着他们了。

他将她放置在软软的白色木榻上，移步周围，落下了一副副紫藤帘帐，独留临湖的一面敞开着，映着一框美景。然后他上床拥着她共倚床头，赏望亭外美景，含情脉脉地一笑，闲话家常似的说道：“这亭子朕可从没带女人来过！你就是全天下被翌皇独宠专爱的第一人，是否为这份荣宠而庆幸？”

第二章 取悦(8)

她心中暗哂一声，面上却笑着点头。他把脸凑近她，盯紧她的唇，目光迷离，吐出香烈的气息，喃喃道：“小草，今日我不做皇帝、你不做皇妃，咱们就做一天平常的夫妻。你是我的娘子，我是你的郎君。我要让你知道，脱下了高高在上的帝袍，我也有血，也有肉，也有情，我能做个好郎君！”

没想到他会说出这样的话来！

尽管心中恨着，听到这般迂回在唇边的柔情软语，她也不免有柔软的一刹。一时间，她有些恍惚，分不清他是禽兽，还是久远久远以前曾认识的某个人……

秋色在山间连绵，春语在湖面悠远。

翠中映红的湖面上，天鹅们曲颈而舞，倩影成双。

她看着亭外景致，再回头看着他，惊讶地发现，他的眸中正映着她一袭蓝衣，恰似湖光水影，脉脉地颤动，不禁心弦为之一震。

他似察觉了她的心思，渐渐绽开魅惑撩人却带着几分轻松的笑容，渐渐眯起那双深邃摄魂宛若璀璨星夜的眼睛，深情望着她说：“娘子，这里是我们的家。我，你，孩儿，我们快活地在一起。等他出生了，我们就带他在湖边嬉戏，让他去数湖里有几只天鹅……”说着他已有些哽咽，“你知道吗？我小的时候，父皇常带我来这里。他让我数湖面上有几只天鹅。呵呵，”目光望向湖面，充满回忆的温馨，“那时候我常常数错，父皇总是敲着我的头责怪我太笨，其实我是有意数错的，因为我以为，我数得不对，他就会常常带我来这里。在这里，我才能看到他轻松的笑容……唉——”幽幽长叹一声，他看着她，“小草，这些话除了你，我没对第二个人说过，知道为什么吗？”

她一歪头，疑惑的小脸等着他的回答。

他说：“因为你今天的话打动了我！我不知道你的话里有几分真心，也不知道你是否对你的巫山云忘情……”

巫山云！

她心中大震，原来他看到了那日纸上的字迹！可他当时，为何没有说破？

心思乱乱，听得他继续说道：“纵是如此，我那时就有一个感觉，好想听你说那样的话。我希望我皇儿的母亲，不是带着恨生下他！小草，我的小草……”转瞬他的眼中满是期望，抚着她的脸轻问，“你能给我一个机会吗，让我来爱护你，疼惜你，照顾你们母子一辈子？”

第二章 取悦(9)

“呃……”她躲开他的目光，望着缥缈无垠的湖水，看到无尽的迷茫和彷徨。那巍巍山上，千树万树的秋叶红艳层叠，远远望去，就像火焰在跳动。他也随着她的视线移目，将山间红色融入眼底，乍看，就像有颗红心在他眸中跳跃，引人感怜。

抓起她的手，他吻着她的指尖，复又痴看着她，全然放下了往日的尊贵和骄傲，平和地说：“我不逼你，我会给你时间。小草，我知道，那片云先闯进你的视线，你对他难以忘情。而我，一见到你就带给你伤害，这必是你最不能接受之事。我也……我想告诉你，我……”他把唇压在她的唇上，亲吻着她，始终羞于说出她是他的第一个女人，只说：“我因那一夜的错误而惜你，甚至不介意你的美丑，只想要把你当成一个很亲、很亲的人来护着，不再让你受委屈，不再让人欺凌于你！”

她心中暗暗一笑：欺凌我的人不就是你么！

当然她没有把恨意表现出来，反而抬起手来，温柔地解开他颈前的金丝系带，摘下他的江山日月头盔，打开他腰间的盘龙夺珠玉带，脱下龙鳞金甲，脱下嵌满宝石的马靴……

她醒来之后，发现他的胳膊搁在她的颈下，另一只手搭在她的胸前，只若初见时的姿势。而她的身上不知何时披上了一条锦被，刚好盖到胸部以下，应该是他悄然为她披盖上的，怕她腹中的胎儿受凉。

还真是个慈父。

她漠然勾了勾嘴角，不禁端详着他的脸。月光洒在他青春华焕的脸上，那么安详、宁美，让她再次产生错觉，感觉他不是那夜的禽兽。

忽然他的眉宇又向中间攒集，闭着眼睛，痛苦地呻吟：“雪……别走……别离开我！我不要剑……心痛……啊！”他坐了起来，怔怔地喘息。

她跟着坐起来，轻轻趴在他结实的肩头，用食指在他光滑的背上写字：郎君，这个时常折磨你的，到底是什么梦？

他舒了口气，低头捏着印堂，良久，终于吐露了一个不为人知的秘密。

第二章 取悦(10)

“有一个女人，叫雪，她常出现在我的梦中。我看不清她的样子，只知道她穿着大婚的吉服，背对着我，一直走，一直走。她每走一步，我的心就被踩一下，很疼。她说，我想要的只是剑，只是天下，她决定嫁给别人……我呼唤她的名字，不断地呼唤她的名字，她始终不回头，然后我的心狠狠抽搐起来，有一柄剑戳进了胸口，血一缕缕顺着剑身流出……我不知道她为何那样绝情，真的不知道有什么在等着她……小草，”他猛地转过来，拥着她，紧紧拥着，“这梦不会是真的，我不要它变成真的！你不会离开我，对不对？对不对？对不对？”

她没有回应，伏在他的肩上，呆呆看着他的发，看着那三千烦恼丝，随着晚风无措地翻飞……

穿戴好衣裳，轩辕焱龙击了击掌，马上有奴才端来酒菜。

众人服侍好退去后，他们二人便坐在几案边赏月。

天上水中，皓月双影。

湖畔边，天鹅们安静地伏地休息，若一朵朵泛着月光的雪莲花，美丽无瑕。

茗雪却无心留恋美景，一颗心左思右想，复杂得难以言表。

轩辕焱龙今天心情大好，愉快地吃菜、饮酒。

茗雪默默为轩辕焱龙斟着美酒，不禁想起过去为云戬沏茶的情景。从前的幸福，而今徒增悲戚。这刻骨铭心的痛苦，皆是轩辕禽兽造成的！

看着他面带迷人的微笑举杯畅饮，她真恨不得他喝下的是一杯毒药。

他对她的恨全然不察，也不想去察。此时此刻，他只想静静守着她，用一颗最平凡的心来接近她。当然，有些事须得点透，点透了，才能解开心结。

轻轻放下喝空的酒杯，他握住她冰凉的手，凝眸看她，缄默不语。她不由得一震，莫名地感到他有些话要说，却佯装不知，继续为他斟了一杯酒，婉婉地端起来呈给他。他心不在焉地接过剔透的琉璃杯，举到唇边又落下去，缓缓转着杯子，盯着杯中的酒，轻缓地问：“娘子，你尚有亲眷在人间吗？”

当即她端着玉壶的手一颤，心疑：他为何突然这么问？问我的亲眷……哦，他这是要提姑母的事，但是又不想对我说他曾明知而隐瞒此事，所以拐弯抹角地相问。

她也想快些把这层窗户纸捅破，而今纸已包不住火，索性道明一切，看他有何意图。

第二章 取悦(11)

她于是放下酒壶，故意漫不经心的样子，回道：“有！妾身有位姑母，早年嫁了出去，好像是嫁到了羽立国。”

“羽立？！”恍然，他明白了：她会突然跑去查询雪华夫人的身世，竟是他无心的提点！原来她一直错认为姑母嫁到了羽立国，怪不得迟迟没有问他，还心存侥幸地以为她不知道那桩联姻呢。

“好像没有羽立这么个国家吧？”他呷了口酒，问，“会不会是你记错了？或是有人故意把错的国号讲给你听？”

有人故意讲错的国号？

她倒是对他这句话很敏感，告诉她羽立国的是父皇，父皇为何要隐瞒此事？难道他不希望雪国的后人找到姑母？

答案无从得知。

她比画：“或许是吧！那么姑母会嫁去哪个国家呢？如今国破家亡，妾身好想找到姑母啊！”

看她满脸茫然的样子，仿佛真的对姑母的下落浑然不知，他心中大不是滋味，却也平平静静看她表达，然后平平静静地说：“我昨日听说，前捍国将军的夫人雪华好似从雪国嫁来的！”

她霎时一脸惊讶，手语道：“是吧？会不会就是我的姑母？”

他平静地说：“很可能！”然后若无其事地饮尽了杯中的酒，仿佛他从来就不曾对她隐瞒，仿佛他对这一真相毫不介意。

红烛高燃，照着她粉嫩的娇躯玉体，身上那粉红色的纱罗长裙，在烛光下泛着星光，柔美动人。

红烛高燃，照着他健美的魁梧身躯，一身镶金嵌玉的龙纹缎袍，在烛光散射下熠熠生辉，弥漫着贵气。

红烛高燃，他们看着彼此虚伪的嘴脸，哑然失笑。笑容里有多少嘲讽，有多少无奈，有多少凄苦，皆随着忽明忽暗的烛火，在二人心间扑朔迷离。

他曾说，今天要做个普通人，要做一个好夫君，可……平常夫妻是这样“对话”的吗？

暗叹一声，他拿起了酒壶，缓缓站起，走到亭边。

第二章 取悦(12)

那方，清冷月光中，有三只白天鹅。它们是一家三口，紧紧偎在一起，在寒凉的夜里相互取暖。

真的有些羡慕。

如果她就是那雌天鹅，如果他就是雄天鹅，他愿意张开温暖的怀抱，在寒气袭来的时候紧紧暖着她，紧紧……

夜色笼罩着湖面，浩渺的湖水轻轻拍打着湖畔，也似拍打着他阴暗、孤寂、凄凉的心。

举起酒壶，他仰颈痛饮，一口气喝完了壶中的酒，然后把精美的酒壶掷向远方。

玉壶砸在草滩上，惊飞了几只熟睡的天鹅，包括那一家三口。

看着它们各飞东西，他痛苦地拧起眉头，沉声说道：“爱妃，如果雪华夫人当真是你姑母，你可以去认她。不过，你万万不能对轩辕昊的死妄加描述。其中原因不必朕说，你当明白！既然你扔了麝香，既然你想留下腹中的孩子，那么先不说你对朕的情义是真是假，至少你得做个好母亲，绝不能在暗中帮着别人谋害朕，否则，你会给咱们的皇儿带来一生的痛苦！能做到吗？”

她没料到他会如此轻易地应允她去与姑母相认。只要能见到姑母就好，诸事也有个商量的人了。

她欣喜若狂地点头，跪下，给他磕了一个头，再直起身时，他已经踱步离去了。那健美的身姿渐行渐远，与振翅低飞的天鹅一道，消失在美丽的月影中，仿佛闯去了月宫。

隐约间，她像是丢了什么，目光在空空的月影中寻找，寻找……

今夜的月色很美，已近全圆。

夜半，回到轩辕殿中，茗雪孤身一人躺在龙榻上，辗转难眠。

若若多燃了两支红烛，走进幔帐之内陪她说话。她问若若，那天端着茶出去，是不是撞到了皇帝。若若怔了须臾，红着脸点头，说陛下当时带着一位很有经验的太医来为娘娘诊脉，结果她撞在了那太医的身上，把茶洒了，太医说茶中有麝香的气味，然后陛下就和太医一道走了，临走吩咐她不可说出那件事。

静静听完这个秘密，茗雪摸着身侧空出的那半边床，心里空荡荡的。

“娘娘，您在想什么？”若若问。

她回过神来，吩咐道：“帮我打听一下，哪时陛下不在宫中，我要去捍国将军府上，拜会雪华夫人。”

……

第三章 夜会(1)

三日后，夜。

月圆如镜。

满天星斗捧着明月，在澄净的夜空暧昧地闪烁。星空下，静寂的大地上坐落着一座异常气派的将军府，方石磊墙，精钢盖顶，壁垒森严，在肃穆的夜晚尤其神秘。

将军府外站满了军卒，誓死捍卫府邸。

副将腾晟打开府门出来，用剑拍了拍守门军人的背，低喝：“站直！严加守护，就是一只鸟，也不能让它飞进府去！”

“是！”守门军挺身回应。

腾晟满意地“嗯”了声，横肉斑驳的脸上没有丝毫松懈。不仅是现在，这几日来，他一直未曾放松紧绷的神经。千尘将军上次进宫献画也不知遭遇了什么，刚回府便一头栽到了马下，接着便是一病不起。如今翌皇处心积虑地想杀将军，若是知道他病成这样，肯定会出谋迫害，所以夫人安排了将军因职离城的假象。如今，全府上下都谨慎戒备着，生怕将军仍在府中养病的消息走漏出去。

绝不能让千尘将军有任何闪失，他的父将轩辕大将军死得不明不白，这份沉冤还指望着他去昭雪呢。瞠目望着远方漆黑的夜路，腾晟仿佛又见到了追随多年的那个大将军。曾几何时，轩辕昊就在这样一个夜晚，骑着战马返回府来……

自幽暗处，一行人马冲破黑夜渐渐接近将军府，星星点点的火把照着堆金砌玉的凤銮。

腾晟暗暗吸进一口凉气，低声吩咐身边的随从：“速去禀报夫人，皇后来了！”

皇后夜半造访，于情于礼都说不通。府上的女主人一品诰命雪华夫人带着十二分的戒备，率领府众在门前列好，准备迎接皇后的大驾。每张脸上都是戒备。然而当一个绝色美人从銮驾上下来的时候，所有的人都不由得惊艳到痴呆--

她是这么美！

娟眉修整流弧，眸球乌灵闪亮，修鼻高挺如捏，巧嘴玲珑有致，双耳小巧若宝。如此完美的五官，一身清幽淡雅的洁白纱衣，风姿绰绰，似花似雪似幻似雾似虹似霓又似梦，只要看上一眼，便会有销魂蚀骨的感觉。

谁人，让整个夜幕围绕她璀璨，让一天星月黯然，让举国繁花因她而失色？

“还不参见歌妃娘娘！”若若一声高呼。

雪华夫人当即大喜过望，差点晕了过去。

夫人早已听云戬说过了，自己的侄女茗雪公主便是宫中的歌妃，早想见到茗雪，可是碍于眼下和翌皇的关系微妙，怎么敢去呢？真没想到，公主竟能自己逃脱那牢笼，前来相见。而且，茗雪所乘坐的居然是皇后的凤銮，可见她在后宫的地位荣宠之至，已与皇后不相上下。

第三章 夜会(2)

能做到这一步，茗雪必定咽下了不少委屈啊！

夫人流着泪跪于地上：“臣妇雪华叩见歌妃娘娘！”

众人皆跪地拜见。

茗雪扶起雪华，亲人对望，相扶而泣，彼此欣喜，尽在不言。

明月高悬，月影静静地在地面流淌，渐渐笼罩了一扇燃着烛光的窗户。忽明忽暗的烛火在窗内神秘地跳动，婆娑的树影在窗外轻轻摇晃，各自发出噼噼啪啪、窸窸窣窣的声音，像是轻轻的耳语。

窗内正是雪华夫人的居室。

姑侄俩并肩坐在一张案后，茗雪再也抑制不住满腹的委屈，流着泪在卷上挥笔疾书，向姑母道明了自己的悲惨遭遇，惹得雪华夫人心疼得老泪纵横，对翌皇和昭妍更是恨得咬牙切齿。

“雪儿，这些仇，咱们一定要报！”夫人抚着茗雪的发，把她轻轻揽入怀中，安慰道，“放心吧，咱们虽是孤儿寡妇，但是咱们还有云戬，他能保护咱们的！”

云戬……

茗雪心里的牵挂正在这里。她拭去眼泪，扯过一张干净的纸，提笔写下：姑母，云戬为何会成为千尘？

“他……”夫人似有难言之隐，沉思了片刻，凑近她，尽量压低声音说，“说来话长！他也是姑母的儿子啊！”

啊？

茗雪心中一震，且听夫人缓缓道来了一个秘密。

“你一定很奇怪吧，这件事就像一个故事，藏在姑母心中好多年了……

“从前，雪国有一个公主，她爱上了一位骁勇善战的将军，一心想做他的妻子，把自己交给了他。可是，翌国有一位皇后，她听说那位公主长得很漂亮，便想让公主给自己的情人做妻子。因为那位皇后亏欠她的情人，因为她是利用她和情人的骨肉欺骗皇帝才得以登上了皇后的宝座，所以她要补偿她的情人，为他找一个天下最漂亮温柔的女人做妻子。她认定了公主，用大笔的黄金做聘礼。雪国的国王和王后动心了，他们终于狠心拆散了公主和将军，不顾那位公主已经怀有身孕，就在她诞下儿子的那一天，把她送上了翌国的花轿。那个可怜的、没吃过母亲一口奶的孩子就是云戬！”

第三章 夜会(3)

泪，随着从长眠中苏醒的话语，一滴滴打在长袖上，雪华夫人终于泣不成声。

茗雪同样哭得肝肠寸断。泪水，为姑母，为云戬，为……夭折的爱情。

夫人抽泣了一会儿又说：“那日云戬来找我，我见他和千尘长得很像，当时就确定他是我的儿子了！但是他并不知道自己的身世，而且他告诉我，雪国上下都传言说我嫁去了羽立国。一天，他向一个翌国老人打听羽立国的方位，那老人告诉他世上根本没有羽立国，只有翌国。机缘巧合呀，那老人竟是我将军府上一个离职的马夫，于是云戬便知道了我的所在。不知道这是不是天意，雪国不让他们父子找到我，可我的儿子还是回到了我的身边！他是来帮我的，只有他可以对付轩辕焱龙那个禽兽！禽兽！”夫人的双目咄咄含恨，一字字咬道，“他杀了我的夫君和犬子千尘，还把你害成这样，雪儿，你可千万不要对他心软啊！”

茗雪怔怔地点了点头，一只手竟不自觉地游向了腹部。

我的孩子，你会恨你的母亲吗？

“雪儿啊，”夫人拉起她的手，暖在掌心，“女人的命就是这么苦，一旦有了孩子，就割舍不下了！依我看，你还是……”意味深长的话停在了这里，茗雪已经知道姑母想说什么了，遂提起笔来，在纸上写到：现在还不是时候，这孩子可以牵制禽兽，帮我们达成愿望。姑母，请告诉我，云戬几时回到锦城？他可好？等他回来了，我们要尽快商讨出一个万全之策，早做行动！

夫人低头沉思了一会儿，抬起的眼似含着诸多犹豫，在茗雪的深深凝望下，正要开口，听闻屋外有动静，当即收声。

然后若若叩门进来，提示茗雪时候不早了，说她身子不好不宜久坐，请她回宫休息。

茗雪舍不得离开姑母，雪华夫人亦挽留她在府上休息，当着若若不好说，却在暗中示意她留下来，似乎有紧要的话还待告诉她。于是茗雪就住宿在将军府女苑的一间较幽静的厢房，若若被安顿在她的隔壁。

夜深了，茗雪心绪难安，辗转难眠，隐隐听到窗外经过一阵细碎的脚步声。

步子轻跳如兔，听上去怎么有几分熟悉？

轻轻地，她挪下床榻，鞋也忘了穿，光着脚丫来到窗前。

第三章 夜会(4)

月色如此美好，悄悄洒在一间隐于府宅深处的院落。清幽的院子里，轻风拂柳，绦绦的柳絮漫天飞扬，绕月起舞。偶尔，几丝絮花儿脱了队伍，飞入一扇半开的门里，落在凉了的茶水上，搅起一小圈涟漪。

距离茶案不远，摆着一座紫檀木的床。阔大典雅的床榻临窗而设，抬眸便可以看到窗外的明月。白色的窗纱拢在窗侧，随风飞扑，贴住了床雕上的镂空，隔空看去，宛如一朵朵形态各异的梅花。

云戬半卧在床上，看着镂空梅影，深深思念起雪国的梅，雪国的雪，雪国的她。

去年今日梅树梢，

笑语花香竟相飘。

笑语不知何处去，

梅梢几时再环娇？

温馨未逝，情已惘然，云戬缓缓闭上眼睛，痛苦地回忆起前些日在膳殿发生的一幕。

当时，眼见茗雪偎进轩辕焱龙怀中，他真想一把把她拉回来，哪知道，许是伤心过度，旧伤竟在那时复发了。曾被镇国神器击中的部位突然爆裂，若不是及时以真气压住，定会当场流血不止。那种情境，想带她走，力不从心。

几日来，他一直在养伤，只待伤好，便要把她夺回来，至少，也需问个明白，看她到底为何要委身于轩辕焱龙。

“云戬，药好了，快喝吧！”茗绫送药来了。

“有劳公主了！”他从茗绫手中接过药碗，对她微笑。

茗绫乖巧地坐在床边，静静看他喝药，脸上浮着满足而甜美的笑容，只是左脸上那道长长的伤疤，使她的美略微逊色。

“云戬，你看今晚的月亮多圆啊！要按你说的，今天晚上姐姐应该很美吧！”她看着窗外，满是羡慕，“我要是也像姐姐一样，能在月圆之夜还原本来面貌该有多好呀！”

“公主，是云戬连累你了！”云戬轻轻触了下她脸上的伤疤，想到这伤疤是她下涧救他时被毒冰剑割的，不免由衷地升起一丝歉疚。然后，他脸上依然浮现闲云清风般的微笑，缓缓说：“不要难过，人之最美在于心，就像青松，傲雪而生，纵使风霜覆盖，依然不屈不挠、本色不改。公主你冰清玉洁，志节如松，虽然毁坏了面容，依然是美若当初。不似有些浮花艳朵，虽开得妖娆，却是活在浊世朽泥之中，纵是再美也无飘香！”

咣当！有人撞在门上。

第三章 夜会(5)

他们循声一看，一副缥缈纤长的背影正遁往夜幕，不由得双双惊讶。

“茗雪，茗雪--”当云戬呼喊着，一阵风似的追出门去，茗绫才从惊讶中醒过神来，果然没看错，是姐姐的身影，她怎么会出现在这里？！

月光照着的院落，萧瑟的残叶翻卷在皎洁的光影中，一片追着一片，万叶千声，皆是凄凉。

“茗雪，”云戬踩着落叶飞奔，拦在茗雪的眼前，捂住丝丝作痛的胸口，饮着泪，颤声道，“你……你……”千言万语，万语千言，澎湃在胸却吐不出只言片语，他凝起那两道如烟柳般平展的修眉，深深地凝视着她。

眼前佳人，既熟悉又陌生，既陌生又熟悉。熟悉她纤柔婀娜的身姿，惊叹于她国色天香的脸庞；陌生她闭月羞花的容颜，熟悉她灵动善良的眼睛。这双秀眸楚楚盼兮，若夜籁里的星光在水一方。

抬起手来，轻轻触着她落下的泪，心疼从指尖传至心尖，他眼角一阵酸涩，冰凉的泪珠儿便也滑出了眼眶。

她怔愕于他的泪，不禁敛眸，恍若隔世地看着他。

清冷的月光下，他那清逸脱俗的身骨明显瘦了，原本红润的脸颊也变得苍白无色，惹得她好生心疼。

我的云戬，你怎么……瘦削成这个样子！从前那风雪不侵的英毅脸庞，居然只剩下一副皮包骨头，泪涟涟的目光，竟比月光还要清冷。我真的好心疼，好心疼！这都怪我，这一切都是我造成的。风雪吹不冷你的脸，我的丑恶行径却让你不堪一击。你说得对啊，人之最美在于心，就像青松，傲雪而生，纵然被风雪覆盖，依然不屈不挠、本色不改，而我，却在风雪中迷失了心性，迷失了自我。一步错，步步错，你就忘了我吧！别再为我难过，别再为我泪流，别再为我消瘦。

她向后退去，离他而去。

第三章 夜会(6)

“茗雪……”他痛苦地摇摇头，目光深深笃定，“不要走！无论发生了什么，我亦不信你忘却了从前的情义。我相信你是有苦衷的！告诉我，告诉我一切，任何事我都能与你分担，不会让你独自承受！”他强调任何事，包括她腹中的孩子。她听出来了，听出来了。云戬就是这么懂她，他相信她没有移情，他亦知道对她而言，腹中的孩子是他们之间最大的隔阂，所以他强调任何事，让她不要有后顾之忧。

何其感动！

有一刹，她竟向他伸出手去，几欲扑进他的胸膛。

突然茗绫清脆的声音在脑后响起：“姐姐，他胸前有伤，不要碰他，不要让他因你而伤了！再伤一次，铁打的身子也会垮掉！”

她顿住了，因茗绫的话而想起了在芸花宫的一幕，不禁自责。是啊，怎么能忘了自己那无耻的行径，害他旧伤复发。眼前的他，分明是久卧病榻之人，而这一切，自己竟粗心地忽略了，还不如茗绫疼他。

她再度向后退去。

他霍然扑了过来，将她整个揽于胸中，紧紧地拥着，紧紧地拥着，生怕松一松臂，梦就要醒来，她就会凭空消失。

她的身体为之一颤，泪水溃滥如洪。

多么熟悉的怀抱啊，多么渴望的怀抱啊！云戬的怀抱，仿佛瀑间的高山流水，大漠上的落雁平沙，花丛中的一缕春风，落雪时的一杯温茶，如此怡人，依然如昨天一般让人依恋。可是她呢，已经不再是从前的怀中佳人了。刚才他不是说了吗，那些浮花艳朵，虽开得妖娆却活在浊世朽泥之中，纵然再美也无飘香。她没有飘香了，身上有的，不过是禽兽的汗臭……会污了云戬的。

脸上一阵阵发热，心尖一阵阵抽搐，她推开了他，摇着头退步，退步，只见他的身影在泪光中模糊，模糊，模糊……

云戬，别再抱我了！我不值得你抱，小心我这肮脏的身子污了你的清白！

“茗雪，茗雪！”他满脸关切地奔向她，“你怎么了？”

他迈一步，她就退一步。

他不敢再靠近了，轻声道：“不要退了，公主，云戬何时……变得这样让你害怕和厌恶？”胸口痛如蛇咬虎嚼，他痛苦地闭上眼睛，恍惚间，似乎感受到了许久以前的痛……

第三章 夜会(7)

曾几何时，他还是一个莽撞少年，为了她的一个“花愿”，不知天高地厚去了那个地方--神龙雪山，冰雪万丈；嗜血龙族，食人血肉。世人无不忌惮的绝地，他竟只身前往。

记不清是怎么杀到山脚的了，龙族伤亡惨重，他亦受了重伤。那场恶战流下的血把整片雪野都染成了红色冰原。龙族的族长已向他举起龙头法杖，雪霁的惊嘶在山间回荡，他无畏地以剑相向，直言告诉那族长：“晚生誓取梅树一枝，此志不达，此心不死！”

族长很意外，当即便问：“你冒死前来，竟只是为了一株梅？”

他微微一笑：“少年轻狂！”

族长将法杖向他一递，他挥剑迎击，未想族长竟施法力，只以法杖碰着他的剑，笑道：“哈哈哈，少年轻狂，少年轻狂，说得好！你让老夫想起了当年。好吧，我就送你一株冰山梅树，但是你要立誓，今后不再踏入神山半步，更不可告诉外人进山之路，否则……”雷厉的声音震得山动雪崩，令人毛骨悚然。

硕大的雪堆砸下来，他只觉眼前白茫茫的一片，时间在那一刹顿住，脑中骤然空白，不知过了多久才恍然清醒。那时，周围已经没有一个人了，而他正躺在一株梅树的旁边……

回雪国的路上，全身的伤口都在流血，上下的筋骨仿佛尽被抽断，痛不欲生的时候，他想着她的笑容挺过了难关。终于到了她的雪花宫，他记得那晚，她是穿着蓬软的睡袍冲出宫门的，而且还赤着一双嫩白的脚丫。她见到他时半晌没说话。他看不到她的表情，却猜到了，她是在流泪，她的话都被泪水淹没了。

那时，皎洁的月光洒在她纤弱娇美的身躯上，温柔地包裹着她，她披散着如瀑的发，穿着睡袍，光着脚丫。虽然无法看到她的面容，他依然觉得她是世上最纯洁、最美丽的女神，值得用生命去守护。

第三章 夜会(8)

而此时呢，月亮同样是圆圆的，同样包裹着她，她依然穿着睡袍，赤着脚丫，不同的是，他已经看到了她的脸庞，惊人的美。

他也看清了她的表情，泪落姗姗。

多想亲吻她的脸，多想轻拭她的泪，可她却不再扑向他，不再需要他的怀抱了。

“公主……”脱口又叫了“公主”，这一声口误当即带来了疼痛，莫名地又想起她已是娘娘了！忍住泪，他勉强挤出一丝微笑，“茗雪，不要躲我，我不抱你了，不勉强你！只要你不躲我，云戬愿意就这样远远地看着你，守着你，爱护着你……”纵然有坚强的抑制力，泪水仍然窜飞如雨，心痛让他五内俱绞，嘴角的那线微笑若有若无，声音断续，“别……别怕……我……不使你……为难……”

扑通！

身体摔在地上。

“云戬--”茗绫扑上去抱住了他。于是茗雪顿住了踉跄扑去的步子，咬着唇，缓缓，缓缓，转身，缓缓，缓缓，追着地上翻卷的残叶，心里的痛也在一片、一片地翻卷。

云戬，你看……叶残，月冷，风无情。那些可怜的叶子，它们谁也追不上谁，因为它们没有回头的力量，只能随着风翻卷而去！我走了，这一刻我走了，我知道，我就再也没有回头的余地，就像残叶，只能随着风去它的坟冢。但是我还是走了，因为我本就是残叶一片，不再是你心中的雪，心中的松，配不上你了！就让茗绫守护在你的身边吧，她能让你露出轻松的微笑，能让你守住心灵深处那高洁的信仰。不似我，一出现就把你的泪牵连了出来，就让你伟岸的身躯扑落于地。

我走了，必须要去那个我不想去的地方，化解伤害你的风雨。

月光，洒在纤弱的背影上，若照着一株在苦寒中飘香的白梅，令人百感横生。

一双雪嫩的脚丫，轻轻踩着落叶离开院落，拖着长长的孤影……

“等一下！”清朗的声音似从远空传来，缥缈却清晰地入耳。云戬追了上来，拖着病弱的步子，竟比茗绫迈得还快，直拦住她，微微带喘道：“夜黑了，我送送你！”

“咻”地吸入一口凉风，她再也忍耐不住，温柔地抱住了他。

第三章 夜会(9)

叶残，月冷，风无情。

人生自是有情痴，此恨不关风与月。

翌日一早，茗雪、云戬以及茗绫、雪华夫人会于云戬的卧房。

晨曦透过敞开的窗子洒进来，照在银质的水壶上，泛着雪一样的明光。

一只纤美的手，轻轻提起银壶，向四只银质的茶杯中倒出绿幽幽的茶水。

“嗯！”茗绫闭着眼睛深吸了口气，十分陶醉的样子，赞道，“姐姐沏的茶就是与众不同，满室盈香！”

雪华夫人微笑着点头：“真是人如其名，茗雪啊，姑母觉得，看你沏茶也是一种享受！但不知道，谁能这么幸运，日日与你品茗为伴！”

说者无意听者有心。

云戬和茗雪对视一眼，须臾之间，有谁知道这短短的一瞬传递了多少痛、多少憾、多少爱……

轻轻端起茶杯，奉到他跟前，她微微一笑。

轻轻接过茶杯，含泪捧在手心，他亦微微一笑。

薄纱般的茶雾袅袅飘起，荡在他们中间，似乎一眨眼就要散去，又似乎如何也散不尽。

品着茶，他们共同商讨如何才能牢牢掌握翌国兵权，如何才能一举打败翌皇，然后借翌国的兵力去复辟雪国。其间云戬几度想问茗雪，她委身于轩辕焱龙，难道就是为了复仇吗？当然他没有问。如今她已怀有身孕，问她只会平添她的难过。她若心中爱着那个人，必定不会如此计划着要颠覆他的国家。

不爱他，却违心地睡在他的榻上，这份苦，她到底要承受到几时？

胸口骤然一疼，他“嘶”的一声放下茶杯，低头暗暗隐忍。茗绫和雪华夫人当即询问，关切之情溢于言表。茗雪同样关心他，却发不出只言片语，只能深情相望，默默诉说心中的歉意。

第三章 夜会(10)

云戬运功镇压下疼痛，安慰她们说，他的伤再过月余必定能康复，请大家不必过虑，眼下商讨大事要紧。

商讨秘密地进行。

茗雪把意思写在纸上。

她指示云戬先养好伤，然后伺机召集来轩辕昊的旧部，她要当着大家的面，把翌皇谋杀轩辕昊的经过道出来，以激起众将领复仇的火焰。再则，她指出，轩辕焱龙素来主张把女人当玩物、不许军人取妻，设置军妓，这些举措都是他最失民心的地方，云戬则可以利用这些，反其道而行以拉拢人心。

字字珠矶，三人看得频频点头。

接下来茗雪又写到，为了避嫌，她将少来府上，继续潜伏在翌皇的身边，暗中探查他将如何对付云戬。若是探到了有用的消息，她会把纸条藏在各种礼品中，差人送到府上来……最后她告诉云戬，雪霁在翌皇的马殿里，若有必要，她可以去马殿寻回它。

眼见一行行清秀的字迹渐渐填满纸张，云戬对茗雪又是担心又是佩服。她一个弱女子，在经历了这重重变故之后，竟能面无波澜地写下如此步步为营的复仇计划，心志何其坚强！

然而--

他宁愿她不是这么坚强。

第四章 心冰(1)

午时，轩辕焱龙派人来接茗雪。她挥泪告别了众人，揣着对云戬的恋恋不舍，去了她不愿去却又不能不去的皇宫。

回到宫中的当晚，她没有见到轩辕焱龙。派若若一打听，竟得知了一个万分震惊的消息--

口口声声称女人为玩物的轩辕焱龙竟要广征美女充纳后宫了！

若若告诉她，宫女们都在暗传，说是皇后进献了一种奇药，博得了陛下的欢心，进而皇后以后宫冷清为由，建议陛下选美三千，封妃封嫔。

她不禁用担忧的目光看着若若。

若若猜出她的心思，附在她耳边，悄声说：“娘娘有所不知，从前陛下除了娘娘以外，从没碰过别的女人！就连皇后，嫁给陛下多年，也是含苞未放！可是如今……”话未说尽，若若的脸上满是忧虑。

茗雪拉过若若的手，轻轻拍在掌心，望着窗外阴晦的月色，暗想：若是这样，必须得及早行事，否则一旦别的嫔妃有孕在身，自己将再难拢住禽兽了！

机会真的如期而至。

正是选美进行得如火如荼的时候，一日月圆，轩辕焱龙拥着她躺在床上，盯着她美丽的脸庞看了半天，抚摸着她微圆的肚子，轻声叫她娘子，然后下决心似的说：“朕决定亲征，去一个很冷的地方打一场不容易的仗。你来自雪国，必然知道什么样的衣服最为御寒，不日你就去制衣司，传授御寒衣的制法吧！”

翌日午膳后，皇后差人来请，约茗雪一道去菊园赏秋菊。

毕竟是皇后的邀请，茗雪不好推辞，遂决意前往，却没料到，这一趟菊园之行竟会成为她日后左右不离的噩梦。

菊园里尽是红菊，朵朵怒放，顶着未干的雨珠，坚强地向冷秋昭显它们的娇媚。一眼望去，满目华丽。

皇后早已到了，美丽恭敬地伴在皇后身侧。

一路上，皇后挽着茗雪的手，亲切地对她嘘寒问暖，时而也指一些开得很艳美的花给她看。茗雪用手语问，为何要种这么多菊，皇后便告诉她说，红菊在翌国是吉祥之花，人们专以新鲜的红菊来祈求平安，非常灵验。所以翌国每逢将士出征，都要在胸前插上一朵红菊，以求凯旋。

听着皇后娓娓道来，茗雪不禁暗暗伤怀：将来云戬执剑戮敌的那一天，不知道又会有谁，为他胸前插上一朵红菊。

第四章 心冰(2)

菊园的尽头有一道醒目的黑色石墙，隔断人的视线，以警醒来人：它不可逾越。

茗雪顿住脚，巧妙地提及了轩辕焱龙的顽症。皇后便附在她的耳边，暗说翌皇顽疾的秘密和那道墙有关，要她支开奴婢们随她前往。

茗雪略有怀疑，但不知为何，竟鬼使神差地渴求真相，于是打发随行们去帮自己采摘些菊花，而后随着皇后和美丽一同行走。

三人渐渐接近那道墙。

黑森森的墙下种着一片白菊，乍看上去，仿佛一片片白雪铺在地上，引得茗雪想起了雪国。

“美丽，”突然皇后说，“我的凤帕被风吹过墙去了，你来自草原，骑过马，本事肯定比她们强，能不能翻墙帮本宫捡回来？”

美丽当即领命。

皇后随即叫来几个宫女，麻利地搭好人梯，像早已练过的一样，托着美丽上了墙头。美丽进去后就没了声音，许久都没有出来。皇后等得不耐烦了，拽着茗雪就要离去，忽然墙内传来了美丽的惨叫，听上去就像是人在极度的痛苦之下发出来的嘶喊。

茗雪心中一凛，收住脚步。

皇后现出惊慌的样子：“呀，那小丫头不会出事了吧？”然后把茗雪引至一处小门。

门虚掩着。

茗雪担心美丽，脚步不由得比别人快，抢先站到了门前。正在这时，有人在身后猛推了她一把，将她推过了门去。

“嘎！”门关了，她听到了门外上锁的声音，顿时明白了，她们这是早有预谋。很可能，美丽根本就没出事，从头到尾，皇后丢了手帕，美丽翻墙，美丽尖叫，都是一个圈套。

那么皇后把她骗到这里有什么企图？这究竟是什么地方？

这里酒香飘飘，亦是菊花妖娆。簇簇红菊种在一圈黑墙根下，围住了一个与外界隔绝的方形院落。向左看，远处有座低矮的红色宫殿，殿前是白玉铺就的圆形场地。

第四章 心冰(3)

她走过去，渐渐听到琴声，歌声，笑声……

宫殿的门没关，也没有侍卫和宫女，她想看个究竟。既然已经来了，她也忍不住好奇，轻轻走上了白玉殿阶，进了殿内。

迎面就是一扇黑色的、雕刻着红菊的大屏风，满屏雕着一朵菊花，红得滴血。眼皮莫名地跳了几下，心底浮起一丝不安，茗雪悄悄而缓慢地转了进去，却被里面的场面惊呆了。

阔大的殿堂，黑亮光洁的地面，一副副妖红的帘缦悬挂垂地，使黑红对比的奢华中透出无尽的诡异。顺着道道帘幔的空隙向里看，阔大的殿堂里竟有一群人在饮酒寻欢！他们或相拥坐饮，或抚琴而歌，或御剑起舞，或捧酒摇步……

他们琴音精准，舞姿曼妙，妆容华丽，看起来像是伶人。

“哎，都来看哪！”不知是谁说了一句，顿时惊扰了众人，一排排诧异的目光向她射来。她被盯得浑身不自在，扭头便走。

“别走呀！既然来了，就陪咱们玩玩吧！”

“臭女人，就是你勾引了陛下，让他再也不理我们了！”

“都怪你！都怪你！”

……

七嘴八舌的咒骂声不绝于耳。

然后，她被人拖住了。

然后，她被他们不怀好意地拉进了一间殿室。

他们似乎已经疯了，一边嘲笑她丑，一边用酒灌她，用暴力制止她的挣扎，就像一群憋闷了许久的野兽，肆意地侮辱她、戏弄她，来发泄他们心中的愤恨和嫉妒。她拼命地叫喊呼救，然而只闻“呃呃啊啊”的声音，引得他们更加疯狂地嘲笑。

不知道挣扎了多久，不知道被他们扔来甩去地折磨了多久，她颤抖的身体软软地瘫倒在地。醒来时天已经黑了，她无力地倚在墙边，身体仍在颤抖。浑身的酒水尚未干透，浓浓的酒气熏得她阵阵作呕。眼前，隔着一道白白的纱幔，那群人都睡了，横七竖八地倒在地上。

第四章 心冰(4)

禽兽，你们这些禽兽！

她颤抖着站起，从墙上摘下一柄佩剑，颤抖着走出去，举起利剑，用尽全身的力量，对着一个曾疯狂地羞辱她的禽兽，狠狠地砍下去。

一剑！一剑！一剑！

血光飞溅。

“她疯了！她疯了！”被惊醒的人惊慌地叫着。

几个人过来要夺她手中的剑，她向他们乱砍，逼得他们步步后退。突然有人从身后抱住了她，也不知道哪来的力气，她一剑削下了他的手。她真的疯了，发出嘶哑骇人的喊叫，闭着眼睛向他连砍数剑。一股股鲜血扑在脸上，她浑然不觉，只知道用剑砍他，砍，砍，砍。

她没有听到，有人在喊“杀人了”；她没有听到，有人欣喜地奔进来，喊着“陛下来了”；她没有听到，有人在说：“陛下，闯进来个疯女人，见人就杀！”

沾满鲜血的剑当空乱舞。

突然一只手，稳稳抓住了她的腕。她挣脱不了这只手，它有她难以摆脱的霸道劲儿。“呃！”她用嘶哑到几乎发不出声来的嗓子骂着，转头，看到了一张震惊到无以言表的脸。

“你，你，你怎么了？”

轩辕焱龙不敢相信自己所看到的爱妃。听若若说她进了宠园，他猜到不会有好事，却怎么也没料到事态会严重到如此地步。她满脸是血，眼中同样血丝密布，满是恨意，宛若一只垂死挣扎的鹰，不，是小鸟。她的衣裳被扯破了，孱弱的身子在发抖，已经站立不稳；她凌乱的发丝亦在颤抖，像一道道萧条的绦草，拂在雪白的肩上。

她……竟在挥剑乱斩滥杀！

“小草！”他的声音发抖了，心也疼得发抖了，虽不知道发生了什么，却可以看出来，她之前经历了噩梦般的摧残。

第四章 心冰(5)

“告诉朕，谁冒犯了你？”问出口前，他已经有了杀人的欲望。哪个混蛋把她伤成这样，定要将他碎尸万段！

她根本不回答，她已经认不出他，她正处在极度的恐慌和愤恨中，精神透支到了崩溃的边缘，只知道要夺剑，要杀人。她拼命地挣扎，他松了手，她一剑向他削去。他赤手抓住了锋利的剑刃，夺下了剑扔在地上，然后抱起她，任由她疯狂地捶打，沉沉向外直走，沉声下令：“你们都出来！”

所有的伶人们，一个个惶惶不安地跟在他的身后，来到外面的正殿。他抱着她坐到龙椅上，冷眼看着一地跪伏若狗、噤若寒蝉的男女。

他说：“谁给朕说说，发生了什么？”

没人敢回答，皆在瑟瑟发抖。

他紧紧搂着茗雪，缓缓擦去她脸上的血痕，温柔地说：“小草，你说，发生了什么？”

她已经清醒了，满目泪光燃烧着愤恨，对他手语：“杀了他们！”

看她如此坚决，他双眸一震，然后什么也没有再问，什么也没有再说，抱起她向外走去，走至门外，对跟在身后的隼屹下令：“杀！”一个字，冷得惊心。

大门在她眼中关闭，关住了黑屏上那朵狂野的红菊。撕心裂肺的号叫从门里传出来，她笑着环住他的脖子，靠在他肩头，笑着看天空那轮皎洁的月亮。月亮也在笑，泡在她的泪珠儿里，随着她摇晃。

隐隐约约地，她仿佛看到一个小女孩儿……

她头上戴着美丽的小皇冠，躺在软软的摇床上，轻轻地摇晃，眯着眼睛，透过卷翘的长睫偷看弯弯的月亮，听母后柔声念着童谣：

摇啊摇，

摇啊摇，

月儿在微笑。

摇啊摇，

摇啊摇，

公主长大了。

摇啊摇，

摇啊摇，

公主上花轿。

……

第四章 心冰(6)

柔美的月光中，恍惚站着一个英姿勃勃的男人！他有凌于尘外的眼睛，他有英毅俏挺的鼻子，他有梅花一样雅致的唇。那唇，挂着淡淡的笑，折美月色，如此暖人！

她的泪霎时夺眶而出，向着月亮伸出手

--云戬，带我走！带我走！带我走！

然而云戬听不到她心底的呼唤，默默地转身了。他洁白的袍袂渐渐隐于黑暗，像一朵白色花瓣被黑色的泥潭吞嗜……回旋……沉沦……

--不要，不要抛弃我！带我走，带我走啊！带我走……哀求一句句如利剑穿刺着心扉，却无法传达给云戬。伸出的手亦摸不到爱人的白衫，颤抖的唇喊不出来，心仿佛被一只无形的手狠狠揉着，疼得一块、一块地碎了开来。腥咸的液体涌出喉咙，不断地外涌。

“爱妃，爱妃！”轩辕焱龙紧张地呼唤着，把呕血不止的茗雪抱进了御驾。

车驾疯狂地奔驰，冲向轩辕宫。

皇后和美丽从黑暗中钻出来，目送御驾的金光消失在路的尽头。

皇后不怀好意地笑了，啧啧两声，摇摇头：“你猜，她这一次还能保住肚子里的皇子吗？”

美丽勉强挤出笑脸，回道：“肯定保不住了！吐了那么多血，怕是……命也保不住了！”

“哎--”皇后假惺惺地怒了起来，嗔道，“怎么能咒歌妃呢，她可是陛下心爱的女人！你小命儿不想要了？”

“奴婢错了！娘娘，”美丽几近哀求，“可不可以放了奴婢的男人？您答应过，若是这件事成了，就放我们出宫的！”

“放，可以呀！”皇后用尖长的指甲抬起美丽的下巴，扣住她的肉，阴恶恶地说：“离开了本宫的保护，你们这一对私逃军营的狗男女，不被军法处死才怪！还要出宫吗？”

“啊！”惊了一刹，美丽脸上马上堆起更难看的笑来，“娘娘，刚才奴婢放了个臭屁，没熏着您吧？嘿嘿，我怎么会想出宫呢？跟在您的身边多好呀！好吃，好穿……”她轻声轻语地拍了一通马屁，皇后终于满意地挑了挑两道细长的眉：“好啦！以后好好为本宫做事，本宫不会亏待你的。”

两个形迹鬼祟的人一前一后遁于夜幕。

第四章 心冰(7)

一路上，美丽都在暗自忏悔：天草你原谅我吧！今天设计骗你入宠园，是皇后的毒计啊！对不起，对不起，你要是到了阴间，可千万别怪我。我男人的命在她手上捏着呢，我不得不帮她啊！你，不会真的死吧？

夜风带来诡魅的香，夹着血腥气，美丽打了个喷嚏，加快脚步离开宠园。

轩辕宫。

烛焰摇摇，血腥弥漫，随风飘忽的窗帘鬼气森森。

一干稳婆胆战心惊地忙碌着接生。

茗雪护着肚子在床上痛得死去活来，左右翻滚，口中发出嘶哑破碎的号叫。

轩辕焱龙的心也被这一声声痛号扯碎了。他破例让她在自己的寝宫小产，破例守在产床旁边，做一切都觉得不够。站在床边，看着她虚弱的身体因无法承受小产之痛而瑟瑟发抖，他紧攥的拳头亦在发抖。

这一回真的是回天乏力了，尽管他有浑厚的内力，能用真气调息她的心脉，却也改变不了一个事实--那个初具人形的孩子，已经死在她的腹中了。

多少次，他费尽了心神想保住她腹中的孩子，到头来还是失去了。

“陛下！”若若哭着跪下来，“娘娘是跟着皇后去的墙边，怎么就会独自一人进入了宠园呢？定是有人害她，您一定要给娘娘做主啊！”

他迈开大步，冲出寝殿，勃然咆哮：“来人！”

隼屹马上近前：“臣在！”

“把皇后给我抓起来，关进大牢！”

“陛下三思！”隼屹小心翼翼地劝道，“皇后的母国国势强大，向来是我们的粮米之仓，若是将皇后治罪，怕是会和花芷国反目成仇啊！而今正值翌国缺米粮、多战事的时候……”

细细的声音，飘散于巍峨的皇宫。

……

第四章 心冰(8)

日新月异，一个月后。

轩辕宫外风景如画。

碧空浮云，湖水若锦，湛蓝的湖水与湛蓝的天空融为一体，一眼望去，分不清哪是湖水，哪是天。

茗雪穿着一身青白色的裹纱曳地棉裙，素面朝天，头插白花，站在湖边，看着孩子的小坟，怔怔地发呆。轩辕焱龙轻轻地走过来，在她身后站了许久，她亦没有察觉。他披了件暖篷在她身上，拥住她的肩，附在她耳侧轻轻呢喃：“别再伤心了，孩子朕还会给你的！”

“参见陛下！”若若施礼，怀中抱着一棵小松树苗。

“平身吧！”轩辕焱龙注意到树苗，问若若，“拿树苗做什么？”

“回陛下，是娘娘吩咐的，她要在小皇子的坟边栽上松树，她说看着树苗长大，就像看着皇子在长大一样！”

平常的一句话，他的心却像被谁揪了一把，难受得极不是滋味。原来她这么在意这个孩子，倘若生下了，定会好好地爱护！可惜呀……是自己没有保护好她！

带着愧疚，他把茗雪抱得更紧了：“爱妃啊，对不起，是朕害了你！以后朕再也不会设宠园了，再也不让此类的事件发生了！不要这个样子，看你郁郁寡欢，朕心里难受！”

她离开他的怀抱，蹲在孩子坟前，轻轻抚着冰凉的土层，眼泪如珠子般坠下。

再也找不到孩子在腹中时的温暖了！

曾经，那么讨厌这个孩子，可是真的失去了他，才发现原来对他已经有了深深的感情。回忆起他在腹中长大的点点滴滴，回忆着他出娩时蜷缩着两条小胳膊，仿佛一团肉泥的样子，她的心就像被一柄血淋淋的剑戳着，痛不欲生。

我的孩子，母亲对不住你。自从你来到我的身边，我就没有给过你爱，一直把对你父皇的恨转嫁在你的身上。现在你走了，离开了我，母亲才发现这么舍不得你。我可怜的孩子，你是母亲腹中长大的肉，是母亲永远也割舍不掉的情啊！若光阴能倒流，若时空能反复，母亲愿意舍弃一切，舍弃复仇，舍弃对云戬的爱，也要好好把你孕育成人，好好把你抚养长大，也要……可惜，你不再给母亲机会了，你离开了，又扔下母亲孤零零的一个人！

泪水滴打在地上，很快渗透了进去。

第四章 心冰(9)

她伸出双手，用纤美的手指在坟边抓挠，惊得若若当即跪下去，呼着娘娘不可如此，会弄伤手的。她仍然置若罔闻，继续以手指刨土。

坚硬冰凉的土壤硌断了她的指甲，石头一样的土粒划破了她的皮肤，她仍然固执地用手刨土，不顾奴婢们的苦苦哀求。

轩辕焱龙蹲下身来，拉起她的手捧在掌心，含泪凝视她凄楚的眸，对她摇摇头。她亦对他摇摇头，手语道：“陛下，请不要阻止我！我已不能再为孩子做什么了，唯有这些，仅有这些。你就让我再爱我的孩子一次吧！我要亲手为他种下这棵松树，让他的灵魂有个玩伴儿，不至于那么孤单！”

幽眸倏地一敛，他沉叹一声，握住了她的手。她以为他仍然不许她赤手刨土，没想到，他竟握着她的手伸向那浅浅的土坑，和她一起去刨地上的冻土。

然后……他们就用两双手，默默地，在儿子的坟边挖了一个土坑。

然后……他们把小树苗种了下去，为它培上土，浇上水。

然后……他们静立在坟前，看着树苗。

幼小的树苗在风中左摇右摆，那么弱不禁风。他们知道，它会长大，可是他们的孩子，再也没有长大的机会了。

深深的悲戚和哀思被风吹起，飘到湖面上，随着锦缎般的湖水轻轻涤荡。

孩子没有了，茗雪心中的恨又多了一层。随着渐凉的天气，她的心在悲戚中彻底结了冰。

再现圆月。

茗雪将自己精心打扮了一番。

薄施粉黛，头插几朵新梅，用沾着香露的梳子将发丝细细打理成瀑，还别出心裁地在雪白的香肩铺上几缕。身上穿一件浅粉透明开片纱裙，一走路便会现出修长的美腿。胸前画了一朵妖娆的梅花，正画在饱满的乳壁上，半露半藏，一点红润，好不撩人！

如此装扮一番，再加上她的绝世面容，轩辕焱龙一回到寝宫，眼珠便锁在她的身上，似不会移动了。她则主动笑意盎然地扑到他的面前，半带羞涩半带痴地看着他，轻轻摘下他身上的佩剑、玉饰，轻轻解开他的冠带、衣带、腰带，轻轻褪了他的龙袍，然后轻轻拉起他的手，把如醉如痴的人儿拉到榻上。吻过他的眉、他的眼、他的唇，吻着他的肌肤，极尽妩媚、极尽细腻。

他一把搂过她低喃：“娘子，我爱你……我会让你知道，我爱你……”

第四章 心冰(10)

她闭着眼睛，暗生一笑，推开他，流着泪手语道：“你就只会哄我！”

“不是哄你……听朕说……”他伸手拉她。

她一躲，比画着：“你若真的爱我，当知道我现在心中的疼痛。如今，你为我做一百件事，都不如做一件事更疼我！”

“何事？”

拭拭眼角，她缓缓却用力地比画：“严惩……害死我孩儿的人！”

默默凝视了她一会儿，他翻个身不看她，半晌，咕哝道：“睡吧！”

翌日，一道惊人的圣旨颁布于世：

圣谕，皇后淑媛，善妒无德，谋害皇嗣，罪无可恕。谅其伴驾多年，以功赎过，从轻发落。即日起，贬为庶民，长居冷宫，永不加封。

“永不加封！永不加封！永不加封！”皇后不断地重复着绝情的字眼，凄凄长笑，随着宫官颓然而去。当一殿繁花在背后成了永别，她不禁簌簌落泪。七年了，从一个青春少女到盛年少妇，一眨眼已经在芸花宫守了七年，等了七年，盼了七年，到头来，却只盼到这么一个结果！他居然如此狠心，为了一个不成形的孩子，为了一个丑得不成样子的女人，不顾她七年来在背后默默地相帮，不顾她七年来对他无怨无悔的等待，一道圣旨，就将她打入万劫不复的冷宫了。

往后的日子，怎么熬啊？！

淑媛被废，后位空虚。

轩辕焱龙向茗雪许诺，待他大战归来，便封她为后。

茗雪暗中派人打听，得知他即将率兵亲征北河国。那是一个位于翌国北方的国家，冬季寒冷异常。对此，她暗暗称奇，不明白他为何要赶在冬日去远征，却也暗暗高兴，他走了，正是联手云戬策动叛乱的好时机。然后，她在传授制衣司御寒衣的制法时，故意将制衣之法说错，意使他们制出看似保暖却实际并不保暖的战衣。

这样还不算狠，她把美丽叫回自己的身边做奴婢。倒不是原谅了美丽的谋害，相反，她学着皇后的做法，囚禁了美丽最心爱的男人，胁迫美丽为她所用。美丽向她招出，他们牧族祖传的迷心香可以使人迷失心志，让人处于臆想之中。皇后之前向翌皇进献的，正是这种迷心香。

第四章 心冰(11)

欲败度，纵败礼。古往今来，有多少帝王将相因沉迷女色而死在温柔冢里！

她想：倘若轩辕焱龙沉迷女色，放纵私欲，不加克制，那么他的身体必将因精气透支而疲乏。那样的话，他的战斗力也会随之削弱，便可大大减低对云戬的威胁。

所以，她命美丽不断地制造迷心香，同时以后宫代主的身份，处心积虑地帮轩辕焱龙挑选美女，献给他享用。出乎意料的是，面对着如云的美女他却不为所动，并且碰也不愿意碰她送上的迷心香。

一次，他甚至打翻了捧在她掌心的迷心香粉，一把搂住她，哽咽道：“你好狠心！难道你真的不知道吗？朕中毒了，无药可救，现在已经不想碰任何人，因为碰她们的时候，朕的脑海还是浮想着你！难道你就真的忍心让朕吃那些药，然后想着你去宠幸别人吗？天杀的小草啊，你真是棵毒草，莫非朕做什么都打动不了你的心吗？莫非到头来，你会像朕梦中的那个雪一样转身离去？知道吗？一想到你会转身，朕现在即使不做梦……胸口都会痛！好痛！”

好痛……好痛……

破碎的话语，憔悴的眼神，久久回旋在她的头顶，梦中都会想起。

第五章 风云(1)

将军府。

天气冷了，一只老迈的孤雁低低从头顶飞过，它已无力飞到那温暖的地方，发出苍凉的号叫。

茗雪抬头看看，远空浮云悠悠，阳光明媚，那只孤雁像一粒无助的尘埃，挣扎在刺眼的光芒中。

“茗雪，我真的很担心你，万一他发现了你的动机，伤害你……”云戬轻轻碰了碰她的手。此时他正坐在茶案对面，深情地望着她。

她抬起另一只手，轻轻搭在他的手背，心头涌起一股震颤的暖流。云戬心中所挂念的永远是她，她却注定要辜负他这片深情。虽然现在孩子没了，和禽兽之间少了一层最大的瓜葛，却也因为孩子没了，她夜夜拭泪，夜夜心伤，再也无法甩清和禽兽的种种。这样复杂的情感，这若残花败柳的身子，如何与云戬相伴？他一生清高，可谓“言芳行洁师古人，白玉不肯污纤尘”，自己会污了他的。

提起笔来，犹感沉重，她写到：云戬，别再为我担心了，多花点心思在茗绫的身上，替我好好照顾她！

“呵呵！”凄凉的笑意，他扭头望向天空，指着远去的孤雁，“你看，它飞得何其孤独，何其费力，为何不停下来？”他微微一笑，深情看了她一眼，眸中有一层至死无悔的意思，朗朗道：“长风万里送孤雁，不待春暖无留意。云戬此心，海枯石烂，永不迁改！”

坚定的话语，字字留音，荡在空中，随浮云悠悠。孤雁长叫几声，似在赞美。茗雪的眼久久定格在他的脸上，感动的泪顺着颤颤的唇角落下，“叮”坠落在茶水中，消融不见。

云戬轻轻地端起那杯茶，放至唇边细细地品饮，若喝着世上最珍贵的香茗。

一系红绫映在茶水中。

第五章 风云(2)

“姐姐！”茗绫不知何时来了，蹲坐在茶案边，眼圈红红的，看着茗雪，“姐姐，你不要辜负了云戬，等到挫败了翌皇，掌握翌国的大权，你就嫁给云戬好吗？他为你受了太多、太多的苦。你可知道，当初知道你是歌妃的时候，他回府就晕倒了，昏迷了多日，浑浑噩噩、断断续续，一直在念着你的名字，一直在说‘对不起，我来晚了’！”说着，她扑在茗雪的怀中，放声痛哭，呜呜道：“你不嫁他，他会等你，等到死为止！”

茗绫哭得昏天暗地，茗雪也流着泪，默默抚着妹妹的发安慰，此刻心中滋味，又哪是几行泪能解释得清的？

一个月后，翌国飘起了入冬第一场雪。

轩辕焱龙要亲征了。他把翌国的政权交由左、右两相主持；军权交由轩辕千尘（云戬）和战功赫赫的老将军秦枫共同掌管；后宫则交给茗雪打理。

一切安排妥当。

临行前的夜里，他骑着雪霁，拥着茗雪，再次来到天鹅湖畔。

圆月低挂天边，泛白的月光下，结了薄冰的湖面宛如一面明亮的银镜，镶嵌在群山之间。

他牵着她的手站到冰面上，把她吓得倒吸一口凉气，紧紧扣住他的十指，屏息等着那清脆的一响，等着与他同时落入水中。

见她紧张，他朗声一笑，牵动她的腕，拉着她在冰面滑行。她也不知道自己怎么变得这样轻了，只觉得一股热流顺着他的掌心传遍她全身，既温暖又舒适。当他缓缓地前移，她的脚步也随着在冰面上缓缓滑动了起来。

周围环绕着蜿蜒起伏的重山，就像一圈黑幕隔绝尘世。然而在这夜阑人静的地方，她一点儿也不感到害怕。他的脸庞绽开迷人的笑容，有地狱也无可奈何的璀璨。被他的大手牵着，她只觉得格外温暖。随着他灵活的身姿前行，看月睐星眸在冰面折返，若水晶灯般旖旎璀璨，不由得让人心驰神往，仿佛前方就是一个星月交辉的美丽仙境……

这个夜晚，是他们相识以来最放松的一夜，因为他要走了，她知道他可能回不来，念及他是孩子的父亲，她想在最后一夜放下心中的仇恨。

这个夜晚真美好，她快活极了，像回到童年，忘乎所以地和他在冰面上舞蹈嬉闹。偶尔，她故意甩开他的手，故意跌倒，看他紧张的样子，抿着嘴偷笑。他却总能发现她的心思，扶起她后就用强吻来惩罚她。他说：“天杀的小草，我要让你天天想着我的吻，想得睡不着觉！”

说话的时候，他的气息吹在她的耳边，湿湿的，痒痒的，跳跃着，仿佛有一千颗星星在耳边调皮地呢喃。

第五章 风云(3)

这个夜晚，他喝了许多酒。

他拥着她，伏在她的胸口说：“明日，你为我胸前插上一朵红菊吧！”

她听到了，却闭着眼睛假装睡着……

翌日阴云满天，大雪纷飞。

毛絮似的雪片铺天盖地落下来，让人睁不开眼睛，轩辕焱龙还是带着他的亲军出征了。

茗雪醒来的时候，他已经不在身边了，一株红菊躺在他睡过的地方，躺在那一片早已凉透了的凹陷里。若若来接她，告诉她站在湖边的山脊上，能看到远征的大军。

登高远望，虽然雪幕层层，依然可以看到如长龙一样的亲军队伍，绵延数里，前前后后皆是明黄色的铠甲。

看着看着，她哑然而笑。

终于等到这一天了！

他走了。

接下来的日子，她和云戬联手夺取翌国的政权。

一方面，她以后宫地位最高的优势降服了所有的嫔妃，让她们对自己唯命是从，但凡有异议者，皆以各种罪名打至冷宫。另一方面，她尽量拉拢、收买朝中重臣。听闻左相轩辕直痴迷女色，她便召他入后宫宴饮，待他酒醉之时，让秀女中最美的几个围着他跳舞。轩辕直醉酒，和几个美女发生了关系，被她牢牢抓住了把柄。然后她恩威并施，收服了轩辕直。

接着她怂恿轩辕直联合一干众臣，将老将秦枫派往翌国最远的边疆去守关，为云戬除去了一个最大的障碍，巩固了他的兵权。

在她操纵权柄的时候，云戬的军政也治理得十分出色。他遣散了军妓，允许士兵娶妻，大大收拢了军心、民心。再加上他以轩辕千尘的身份赢得了轩辕昊旧部的鼎力支持，在朝野锋芒毕露，位高权重。

两个月后，满朝文武，只有右相轩辕衡没有被拉拢。因他乃是轩辕焱龙的叔父，茗雪不敢对他妄加手段，怕招来一只笑里藏刀的狐狸。可轩辕衡或许是察觉了朝中风向，为了明哲保身竟然主动向她示好，不仅送上厚礼，还主动交出相权给轩辕直，自己则退避三舍，终日以放鸟养鱼为乐。

第五章 风云(4)

似乎一切都很顺利。

茗雪和云戬在同心谋策中，携手并肩，相伴相依。

天渐渐暖了，地上的雪开始融化，空气中常常飘着潮湿的味道。

一觉起来，茗雪觉得胸闷气短，便到外面随处行走。脚步懒懒散散的，只想找个安静的地方。所有的人见了她都毕恭毕敬地行礼拜见，她不想被人打扰，信步走向最清冷的地方。

穿过一片林园，视线豁然开朗，满园的废墟上孤立着一座冷清的院落。那院落白墙环绕，越过白墙可以看到墨青色的木质房顶，一间连着一间。

沿着墙向西，有一道紧闭的黑门。

黑色的门板上钉着早已生锈的硕大铜扣，两把虎头门环对称垂挂，随着冷风轻击门板，发出噔、噔噔的声音，每一声都透着阴森和诡异。

她问守门的侍卫：“这里是什么地方？”

“启禀娘娘，这里是冷宫！”

……

冷宫之中更是一片萧索的景象，脏兮兮的泥雪随处堆放，腐烂的花草比比皆是，坑坑洼洼的泥路勉强延伸到一排破旧的房前。

轻轻踱到某房前，轻轻一推房门，“嘎吱”巨响。

废后淑媛正在门内，坐在地上摆弄烟花。如今淑媛已是蓬头垢面，目光呆滞，神情麻木，抬头看了茗雪一眼，继续摆弄烟花。

茗雪不禁一阵心酸。没成想昔日风光锦绣的皇后竟沦落到如此地步，而这一切竟是自己一手策划的！

她碰了碰烟花，淑媛突然把烟花都收拢起来，抱在怀中，似怕她抢一般，瞪着她，指着门喊：“出去！丑妖精！你还想怎么样？连最后一点希望也不给我吗？”

希望？

她抬手，问：“这些烟花是你的希望吗？”

淑媛抚着烟花，不说话。

第五章 风云(5)

冷风吹进门来，淑媛破烂的衣裙在风中瑟瑟颤抖，人亦冻得发抖。茗雪眼角有些酸，腰也莫名地一阵酸痛。她缓缓地站起来，扶着腰，缓缓走出了冷宫。

夜里，她做了一个梦，梦到淑媛上吊了，挂在房顶上瞪她，伸着老长的舌头，样子恐怖至极。惊醒了，她传来宫官，命人连夜备了銮驾，再度行向冷宫。

黑旷的废墟在寒夜犹如坟地，阴森恐怖，半明半暗的天空透出一道诡异的曦光。

銮驾辘辘行向冷宫，茗雪推开车窗，探头看着茫茫夜幕，心中异常地不安。

白天看到的景象时时浮现在眼角，之前的噩梦依然游离在心头，她不禁看着晨曦祈祷，但愿淑媛没有出什么意外。

哧--啪！啪啪！

一束束耀眼的光线飞上天空，在浩瀚的夜幕下倏然炸开，宛如傲然绽放的花朵，姹紫嫣红，把夜空装点得美丽、婀娜。

一干人进了冷宫。

推开门的时候，淑媛正站在窗前放烟花。

茗雪由若若扶着，静静地走过去，望着窗外那绚丽的天空。淑媛仰着头，双眸闪动绚丽水光，不顾她们的到来，看着夜空，满是深情地说：“陛下，你一定能凯旋归来的！听人说，天上出现第一缕晨光的时候，仙女就会出来祭拜天神。这时候点起烟火就能吸引仙女们的注意。这样，许的愿就能实现了！妾身刚刚许了一个愿，唯愿你能凯旋归来，重新收掌你的江山，把丑妖精和她的情人打入十八层地狱！”

茗雪心中咯噔一凛。

原来在晨曦点燃烟花还有如此说法！

那么轩辕焱龙那日守了一夜，在窗前点燃烟花，是为救她，还是为了诅咒云戬？

眼角湿漉漉的，炫美的烟花在眼睛里绽出最后一抹明光，闪得心底某个地方难言地刺痛。

“娘娘，您怎么了，气色不太好啊！”若若关切地审视着她。

她缓缓摇头，转过身去，对若若手语：“淑媛怎么会知道陛下出征的事，看来她在这冷宫中并不像表面上那么寂寞啊！”

第五章 风云(6)

若若瞠了下眼睛，恍然明白了茗雪的意思，遂吩咐身边的侍卫：“你们几个留下来守着，照顾好淑媛，顺便把眼睛擦亮些，看看还有没有人来赏烟花，或是还有什么人喜欢来冷宫玩耍！”

“是！”侍卫响亮地领命。

淑媛的身体骤地一紧，惊愕地看向茗雪，呆滞的目光中闪出一线绝望和忌惮，良久，复看向窗外，凄凄一笑说：“丑八怪，你果然厉害！想把我们赶尽杀绝吗？没那么容易！”说完她的袖子向半空一扬，茗雪已然意识到什么，可惜阻止已经来不及了。

一道白色烟花直指苍穹，在空中闪出明光，仿佛一朵白菊短暂绽放。

“你在干什么？是不是放暗号告诉你的同党不要来？他们是谁？”若若气愤地站到窗前质问。

“不是你吗？”淑媛奇怪地笑笑，身子骤然一俯，一柄短刃已经深深插进了她的腹中，银亮得刺眼。

淑媛自尽了，茗雪懊悔不已。

虽然是站在敌对的角度，但是她真的没想让淑媛死，深夜造访，不就是想把可怜的淑媛接出冷宫吗？然而淑媛死了，鲜血淋淋地躺在地上，破烂的衣裙紧紧贴在尸体上，把高高隆起的腹部凸显出来--淑媛竟然有身孕了，看上去足足有四五个月，无疑是轩辕焱龙的孩子！

轩辕焱龙……

心莫名地一抽，茗雪忽然觉得自己很残忍。用假御寒衣迫害他的军队，用虚情假意欺骗他的感情，用计谋废她的皇后、夺他的江山……当初不想要腹中的骨肉，现在还害死了他的另一个孩子……

这样，算不算报了仇？

如果算，为什么自己没有一点快乐？

怎么会有快乐？从被他奸污的那一刻起，快乐就永远地丢失了！

眸中倏地现出早已习惯的冰冷，她吩咐若若：把淑媛的尸体烧了，绝不能让外界知道她死了！再去通知云戬，让他派人封锁通往花芷国的要道，绝不能放出一个翌国人！

若若点头，然后请她移步，并让侍卫赶快清理尸体。她却怔怔站着不动，眼睁睁看着鲜红的血从淑媛的腹部汩汩冒出，心中说不出几番懊恼。

一股血腥窜进鼻中，忽然胸口一阵恶心，她竟“哗”地呕吐出来。

第一场春雨，纷纷扬扬地冲洗着大地。

轩辕宫内，奴婢们已经开始拆除窗前御寒的棉帘。

第五章 风云(7)

茗雪无力地倚在躺椅上，看着殿顶的黑鞘紫缨日月轩辕宝剑发呆，莫名地想起了某日，轩辕焱龙曾拥着她躺在榻上，指着宝剑说：“上面那柄剑是朕最喜欢的宝剑，但是朕不想带着它出征，就让它在宫中陪着你。若是你有什么心事，有什么苦楚，就讲给它听。它是有灵性的，它就是朕的耳朵和眼睛，能把你的手语告诉给朕！记着，想朕的时候，就说给它听哦！”

“娘娘又发呆了！最近您怎么了，老是怔怔地走神！”若若端着一碗热腾腾的枣羹请她服食。精致的鎏金银碗盛着白亮亮的羹汁，鲜红圆润的枣子一个个浮在表面，好看诱人。然而看着几颗红枣，茗雪却莫名地想到了淑媛血淋淋的肚子，不禁又是一阵恶心。

若若当即把碗递给身边的宫女，蹲在椅边，关切地问：“娘娘您是不是病了？叫太医来看看吧！”

茗雪摇摇头，以手语道：“摆驾，我要去找云戬，我想他了！”

……

午后，云戬从军营回到府中，命人打了一盆水，欲洗去一身风尘。

吱，门开了。

他以为是奴婢端水进来，也没回身，自顾脱着战袍。忽而，觉得背后有人一直盯着自己，他诧异地扭过头去，正把一双滚烫的眼睛撞个正着。

“呃……公……茗雪……”他有些局促，脱到一半的衣裳横在腰间，脱也不是穿也不是，神色渐现尴尬，尚不如茗雪镇定。

茗雪早已见惯了轩辕焱龙结实的体魄，此刻再看云戬便没有过分的羞涩了。走到他身前，摸着他胸前蜿蜒如浪的疤痕，她的心被揪得一阵阵难受，不禁轻轻抱住了他浑厚的腰，轻轻伏在他的胸口，听着狂烈的心跳。

一行清泪自她浅闭的眸滑落腮边，滑落下去，钻进他的裤腰。

“你怎么了？”云戬的呼吸有些异样，半披着衣裳，诧异地看着她。

她也不知道自己究竟怎么了，突然好想、好想他。

第五章 风云(8)

自从淑媛出事以后，连日来她不断反思，自己是不是太狠了？但是她又发觉，某些方面，她似乎又越来越不狠了。想起轩辕焱龙的时候，她不再像从前那么恨了，甚至于有时候会想着那霸道皇帝宠爱她时的片段，想着想着就不自觉地呆笑了起来。这种变化让她不安、害怕，怕自己变成轩辕焱龙一类的人，于是就想要马上见到云戬。在云戬的身边能沐到那清新脱俗的气息；和云戬饮茶的时候，隐约又能看到以前善良淑静的茗雪；扑在云戬怀中的时候，她仿佛又回到了从前。

可惜--

她收拾泪痕，对他笑笑，用指尖在他胸前轻画：下雨了，雪化了，我突然很想雪国。云戬，我们回去吧！

他披上衣袍，唇际勾出淡然的微笑：“好！如今也是时候了。我们已经大权在握，只要轩辕焱龙回不来，我们就可以光明正大地统治翌国，发兵讨伐昭妍！”

轩辕焱龙回不来！

思忖着这句话，心绯微微地颤着，她问：“你是说……”

他点头：“你不会没想过吧？我们不能让轩辕焱龙回来！我已经在北河国与翌国的必经之路上设了道道埋伏，他的军队就算打胜了，也过不了那死亡之路！”

她静默，低下头，心跳得厉害，头脑中轰轰回响着他的话，隐隐地有些不忍。

莫非自己潜意识里还盼着轩辕焱龙有回来的一天吗？不行，绝不可以这样想。若是他回来的话，自己的性命倒是其次，可是费尽心思揽在手中的大权就要丧失了，复辟雪国的希望又会变得遥遥无期，更重要的是，云戬和姑母还有那帮听命、追随于自己的官员，都将死无葬身之地！

不要对禽兽心软，不要忘了，就是他害得自己与云戬相爱而不能相守，就是他害得自己终日陷在对云戬的思恋中痛不欲生。

绝不能对轩辕焱龙心软！

第五章 风云(9)

用力抬起坚定的目光，她看着云戬，表示赞同。他忽然松了一口气，脸上拨云见日，笑容灿烂。

她这才意识到，原来他之前一直在害怕她会姑息轩辕焱龙！幸好没有让他察觉那丝悄然而过的心软，否则的话，必将在他满是创伤的胸口再添一刀。身不由己，对不起他的已经太多，若是内心再对禽兽有所牵挂，那么就算云戬依旧包容，她亦无法原谅自己！

想着心事，她一直看着他。他许是不习惯被女人盯看着穿衣，脸色微微泛红，低头扣上腰带。腰带两端的银质虎形扣“嗒”地一勾，迸出一道银光，闪得她眼睛一颤，身子不禁向后晃了一下。

“怎么了？这几日身体又有什么不适吗？”他即刻如临大敌，小心地将她扶到椅上坐好，然后倒了一杯醒神的清茶给她。

看着她清瘦的脸，他满眼都是心疼：“茗雪，你心头的担子太重了！放下它们吧，让我来负担！再给我一个机会，让我来照顾你！好吗？”轻柔地相问，他揽她入怀，深情地拥着，把脸埋进她的发丝，嗅着淡雅如茗的芬芳，轻声地哀求着，“答应我吧！腥风血雨终阑珊，此情何苦待经年？你我心心相印，何必为了复仇一直蹉跎下去，一直相苦下去？”

她闻言微微一颤，又向他怀中近了一寸，暗自闻着他身上的气息，暗自伤怀。

云戬，你错了，我不是为了复仇才不肯与你相守的。你竟还是不明白，我不嫁你，是因为我自惭形秽。我知道你的心性，你善良、一身正气、两袖清风，你不能轻易忘情负义，所以你想娶我。可是而后呢，面对我的时候，你会不会想到轩辕焱龙？恐怕必然会想到吧。若是你不这般洁身自好，或许你不会因为这些而心痛，可是你偏偏如此高洁，娶了我，注定要暗自痛苦一辈子，我于心何忍呢！

你说得对，不能这么一直相苦下去，你是该……有个家了！

雨停了，清新的空气扑门而入，一缕晴阳破云而至。他说可能会出虹，拉着她到了庭院中。

园边的白杨树正发新芽，一片片嫩绿的小芽叶张开小手捧着阳光。她欣喜地看着它们，目不转睛。不知不觉，想起了儿子坟边的小松树，它已长高了不少了，今早给它浇水的时候，还看到它冒出了新芽。

他走过去，轻轻摘下一个树芽，旋即回身对她一笑：“这嫩芽如此好看吗，惹得你痴痴地盯着？”

听他字里行间似夹着些许醋酸，见他微侧的眼眸半嗔半笑地眯起，盈盈一汪春意，她直觉得他就是自己的爱人，从来不曾分开，不由得痴痴看着他，心驰神往。

第五章 风云(10)

骄阳下，他是如此光彩照人，身穿雪底银丝云纹腾龙战袍，腰束闪亮的剑形虎扣银带，头戴银白将军冠，拈着一片绿芽立于白杨之侧。且看白杨何其笔挺，静立于他颀长的身形之旁仍显颓废与逊色。他勾起迷人的微笑伫立在雨后清新的空气里，独自抢尽春光。

深深的爱意仿佛突然破土而出的山泉自心底汩汩喷涌，双腿不由得向他迈去，抬起的手微微颤着抓住那片嫩芽……抓住他的手，一刹，她狠狠扑进他的怀中。他一僵，嗫嚅道：“茗……茗雪……”

她的手紧紧环在他的腰间，脸紧紧贴在他的胸前，泪水眨眼间已湿透了他的衣衫。他不知道，一枚小小的绿芽为何惹得她如此动容，却实在欣喜于她的举动。她终于又回他的怀抱，这么紧紧地搂着他，像是要把她的全部都装进他的身体。

风风雨雨啊，一程又一程，时至今日，苦苦等，痴痴盼，终于她又主动扑回他的怀抱。万千感慨，如丝丝缕缕的线条在胸口来来回回地抽动，丝丝疼痛，丝丝感动，丝丝幸福……

“茗雪，我会用一生好好地爱你。让我们的爱如这枚新芽沐着春风随意生长吧！请你给云戬一个机会，让我用这副胸膛为你挡风遮雨，让我用真心为你画出一卷属于你的虹，让我揽着你的肩共看雾散花开，让我为你……掀起那帘红盖头！好吗……好吗？”他的话语脉脉柔情，她感动得难以自抑，不住地颤着唇，多想对他表达，多想告诉他：好，好，好好好……

云戬，我的云戬，你这么好，我舍不得放手，真的舍不得放手。

苍天，请宽恕我的自私吧，让我拥有他，哪怕一天，哪怕明天醒来就会死去，也请你把他还给我吧！我要做云戬的女人。

天边架起一道旖旎的彩虹，宛若婚礼的吉服霓裳。

杨树顶着朵朵新芽立在虹下。一条青绿的树枝轻轻磕碰着云戬的将军冠，轻轻点头。

茗雪缓缓踮起脚尖，将满是泪水的脸凑近他情意深深的眼眸，将颤抖的身子贴近他擂着天鼓的胸膛。

第五章 风云(11)

他眼中涌起惊天动地的喜悦，呼吸越来越急促，每一股气息都带着深深的爱、深深的渴望。他激动地呼着她的名字：“茗雪……茗雪……”

我在，我在，云戬，我回来了！

她闭上眼睛，仰起颤颤的唇……

“姐姐！”似一声惊雷，茗绫的呼唤急切响起。

茗雪一惊，慌忙从云戬怀中跳出来，抬眼一看，一条红绫自院墙边那丛三角梅树后闪了出来。

茗绫扶着雪华夫人走过来。

雪华夫人的气色相当不对劲儿，两颊潮红，额头攒起深深的褶皱，像有满脸跨不过的沟壑。

茗绫的脸色也很难看，不仅脸颊红得像熟苹果，就连眼睛也是通红的，细看，残碎的泪滴还挂在那弯弯的睫上。

四人以礼互相问候过。

茗绫拉着茗雪的臂，摇摇晃晃：“姐姐来了也不告诉我，都不知道我这些天有多想你呢！”对茗雪说着话，茗绫的眼珠却一直睇向云戬，“姐姐怎么一来就看他呀，莫非他将比我这个妹妹还亲吗？我和姑母来时看到你们好似拥着，是姐姐冷了吗？”

“呃！”茗雪脸上一热，低头微笑不语。悄眼去看云戬，到底是男人，刚才的亲昵被人撞个正着，他仍自淡定地笑着，朗朗答道：“是啊，茗雪的身子太虚了，手一直冰冰凉的！”说着他拉过她的手，轻轻握在掌心里，对雪华夫人说：“母亲，她冷得紧，有什么事，我们进屋去谈吧！”

雪华夫人的视线直直锁着他们相牵的手，脸色阴沉得似要落雨：“云儿，你……你……”一拂袖，夫人长叹一声，自顾向庭院外走去，幽幽道，“雪儿，你随我来，姑母有话对你说！”

哦？

茗雪耳根一寒，隐隐觉得姑母对自己有了成见，心想定是刚才之事惹了姑母不悦，暗自一阵尴尬。刚要迈步，手却被云戬牢牢地一牵，同时他也急唤了一声：“母亲留步！”

第五章 风云(12)

所谓母子连心，雪华夫人的一颦一怒都被云戬洞察得清清楚楚。虽不知道母亲要对茗雪说什么，但是可以猜想必定和刚刚的相拥有关。如此男女之事，怎么好让茗雪单独和母亲交谈。以茗雪的个性，会羞涩难当的。所以他唤住雪华夫人，诚恳言道：“母亲有何话说，还要瞒着儿子吗？公主现下正冷，当让她及早入室取暖，若是劳步疲行到母亲房中，实在不妥！母亲疼她，视若己出，自会体谅孩儿所言！”

“体谅你什么？体谅你何其细心，何其会照顾亲人的冷暖吗？”夫人头也不回，话语中诸多冰冷，“雪儿是我的侄女，我疼她、爱她自不比别人少。这会儿你说她冷，我怎么不相信呢？大好的三月天气，雨过虹升，我可一点儿也没觉得冷啊！”夫人话中有话，一时间云戬和茗雪都暗升了一丝不爽，闷头不语。

茗绫则摆弄着红红的绫带，表面天真地，脆生生地说：“就是呀，云戬你只想到了姐姐的冷暖，可是只字未提姑母。她年事已高，尚不怕劳步疲行，姐姐青春年华会怕这几步路吗？你也太看轻我的姐姐了！”说着她一脸打抱不平的样子，环住了茗雪的胳膊：“姐姐咱们走，不理他这个粗心大意的男人！”听上去快言快语，却怎么品都让人觉得别扭。

茗雪心烦意乱，心灰意冷，脸上笑容尽扫，先后拉开云戬和茗绫的手，沉步向院外走去。经过雪华夫人身边的时候，她瞥了姑母一眼，泪水在眶中打转儿，想要说些委屈不平的话，却又碍于夫人不懂哑语而不便表达。最后她就噙着泪对姑母笑了笑，然后昂起头，踏着一地雨水快步出庭。

至门口，若若扶住她，问：“娘娘咱们摆驾回宫吧？”

她看着若若，忽然感觉这芸芸众生当中，若若才最像那朵迎春热放的杜鹃花儿，让她觉得实实在在的温暖和舒心。

她对若若点头。

云戬快步追上来，持着那丝若有若无的笑，轻声问：“我刚刚听到了冰破的声音，以为可以撞见满园春色了，却怎么眼睛还是这么冷呢？”

第五章 风云(13)

他的话说得奇怪，不明不白的，让雪华夫人和茗绫左思右想摸不着边际，呆呆立在了原地。

茗雪自是懂他，却兀自不应，只低着头，不敢看他伤心失望的样子。他的眼中，真的好似有冰，那么一块一块地破碎着，让人心疼。

“你别拦着我们了！”若若突然说话。因为茗雪不能言语，若若常常当她的嘴巴，久而久之，说出的话竟越来越贴近茗雪的心思了。所以尽管她随意抢话代话，茗雪一般也不加阻拦，哪想到她今日竟对云戬说：“你的母亲不欢喜你粘着我们娘娘，你偏要粘着我们娘娘，不是让她夹在你们母子当中为难嘛！再则，你那话是说你没能从娘娘这里找到春天的温暖吗？我倒想说了，春草如有情，冰山尚含绿。娘娘身体如此虚弱，尚来此地与你一会，那不就是想在冰山绝地找一池春色嘛。你若有情，你便是春天，那么娘娘来对了！你若也找不到春天，那么又指望我们娘娘什么呢？我说得对吧，娘娘！”若若刻意把“娘娘”二字咬得入木三分。

茗雪知道，这丫头是在为自己争一口气呢，就是要让这将军府里的人听明白，他们眼前的人贵为娘娘，地位比他们高。

话说出来，雪华夫人和茗绫脸上不约而同地有些不自在，尤其是雪华夫人，原本冷若秋霜的脸直接升级至三九严冬。

茗雪此刻却只关注云戬的感受。

“娘娘”两个字听在旁人耳中是身份、是地位，对云戬来说却是剜刀、是利剑，那是在提醒他，她曾是轩辕焱龙的女人，更确切地说，在身份上，她现在仍是轩辕焱龙的女人。

微风吹来，一阵清新的泥土气息伴着雨雾袅袅升起。那雾气若撕破的薄纱自云戬面前扯过，使他风尘未卸的身形略显萧索。他对若若说，姑娘言之有理。他的语气极近平和，微笑依旧迷人，可嘴角那丝笑纹却持着一份僵硬。

茗雪看在眼里，疼在心上，不免暗暗叹息：心里苦，却总是强颜欢笑，云戬你太顾念别人的感受，你太善良了！好人如你，自然不忍舍我而去。但是从姑母愠恼的样子，我已猜出七八分，她不欢喜我们在一起。想必她所在意之事就如我一直顾忌的，我已嫁为人妇，若再与你相缠，不免为你招来污名和笑柄。爱你如我，怎忍看你在亲与情间苦苦煎熬？爱你如我，怎忍让你背负一个被感情所玩弄、以玩弄感情为手段的秋后残蝉？

第五章 风云(14)

缓缓抬起手来，缓缓转身，苦苦压抑着满腔泪水，她请若若转告雪华夫人：“姑母，本宫今日前来，原是有些真心话要道与您听。云戬早已过了加冠之年，却始终孤身一人。他如此出色，是为茗雪才误了青春大事。可叹茗雪福薄，无缘受他的深情，只盼有个人能代我照顾他，冬去春来与君扣指相牵、冷暖为伴，那么本宫……纵死无憾！”

当若若凄凄复述的时候，茗雪悄悄扭头望去，见雪华夫人脸上云开雾散，茗绫目中春意盎然，而云戬却是神色大变，眨眼之间由春到冬。

茗雪不由得暗自揪心。

本来给了他希望，当她踮起脚尖靠近他的唇，她很清晰地感觉到了他气息中的春天，可是眨眼间，她又顺应现实说出这么无情的话来，他自是不堪承受。唯盼这短痛真能如人所愿，消尽长痛。

雪华夫人感激于茗雪的深明大义，取出巾帕，轻轻拭着她鬓角的虚汗：“雪儿啊，我可怜的孩子！你的苦，姑母明白！可恨苍天弄人，将你们生生分开！而今这步田地，看着戬儿日日因为相思而面容憔悴，我这做母亲的心中疼痛难当！多亏你一番言论，解开了我的心结。那么，依你看，”雪华夫人望向茗绫，喃喃道，“要什么样的女子，才能配与云戬为妻呢？”

夫人这一望，茗绫的双颊扑地红若脂粉，嘴角浮出掩饰不去的笑意，半羞半喜地举起双瞳翦水的眼睛，看向云戬，就像初揭喜帕的娘子在窥探她的夫君。

茗雪深深被妹妹的眼神刺痛，暗看云戬，他脸色愈发地苍白，眼睛半擎半落的夹着泪，深深向她睇来，缓缓摇了摇头，声音竟忽然间涩哑：“娘娘的苦心，云戬心领了。但不知你可否记得，那个浑身是血、怀抱梅树的少年？不知你可否记得，那个满身是伤、眼睁睁看着父亲死于别人刀下而未曾答应移情别恋的将军？不知你可否记得我说过的话，‘长风万里送孤雁，不待春暖无留意。云戬此心，海枯石烂，永不迁改！’”言毕他迈开大步，孑然一身，沿着曲曲长径走开。

那一方路边，栽着几株金缕梅。簇簇艳粉色的花朵经雨水的冲刷而分外娇美。两只雨燕叽叽喳喳追随在枝里花间，只羡鸳鸯不羡仙。

他在花前停下，回头，将凄楚的目光投向她，一身孤苦味道，生生背离良辰美景。

雪华夫人捶胸长叹，茗绫掩面奔离，茗雪只痴痴看着云戬，把那一副俊美英挺的背影，深深印入心底。

第五章 风云(15)

回宫的路上，坐在晃晃悠悠的銮驾中，茗雪犹在闭目想着云戬，细细回味着他的一言一行。

若若在身旁为她更换着被雨水打湿的绣鞋，口中不停地念叨，说云戬就是个呆君子，爱就爱了，想娶就娶，为什么要苦等着娘娘点头？他若是坚持笃定，就该想法子做出让娘娘不可犹豫的行动来，那么娘娘自然不必这样前思后想地受折磨了。

换好一只鞋，若若又仔细脱下她的另一只鞋，继续埋怨云戬，喋喋道：“整日说些云悲海思的话有什么用，刚才他就应该当着夫人和茗绫的面，直接说他横竖不管，死也要马上迎娶娘娘。明知道娘娘对他有情，强行娶进门再说呗！我就不信了，娘娘还会为他的强娶而仇恨他不成？”

听若若越唠叨越起劲儿，茗雪踢了她一脚，不许她再说。一颗心却也被若若莽撞的话语搅乱了。是啊，云戬若是用手段逼她成婚应该不难做到。当然，那样他就不是她所喜欢的彬彬有礼、敬她容她的云戬了，可……若他真的那样一意孤行，强行决定了他们的婚事，谁又能说，不是她所想呢？

怎么可能因他强娶而仇恨？他又不是轩辕焱龙那个禽兽！

轩辕焱龙……

想到斯人，心头又是一波乱颤，正当她神思慌乱，偏听得若若说道：“若是陛下和千尘将军合二为一该有多好！”若若一直把云戬叫千尘，茗雪倒不介意，不过若若这一句话说得着实大胆。眼下自己正和云戬颠覆轩辕焱龙的王朝，若若竟敢呼“陛下”二字，简直是无所顾忌。虽然相信若若对自己忠心不二，她还是轻轻扇了若若一巴掌，以使小丫头知道，再相熟也不可口无遮拦。

若若缄默了，捂着脸撩开窗帘，看着远处悠悠而过的树木，似在想着什么。

树木且新且绿，一株追着一株向车后跑去，茗雪也顺着若若空出的缝隙向外瞧着，心头涌起淡淡哀伤。那些树木正在“奔去”的方向，那是她正在远离的地方，那是将军府，那是云戬孤落落的身影！就那么……远离了。

亲恩情重难连理

不怨造化作弄人

只叹红颜多命薄

心伤心碎心已止

缘浅缘深缘由天

唯愿今世苦相守

换得来生续鸳鸯

（这段诗摘自网络）

入春后，万象更新。

Table of Contents

目录

楔子(1)

楔子(2)

楔子(3)

楔子(4)

楔子(5)

楔子(6)

楔子(7)

楔子(8)

楔子(9)

第一章少年

第二章 护梅(1)

第二章 护梅(2)

第二章 护梅(3)

第二章 护梅(4)

第三章 茗雪(1)

第三章 茗雪(2)

第四章 谋反(1)

第四章 谋反(2)

第四章 谋反(3)

第五章 戬逝(1)

第五章 戬逝(2)

第五章 戬逝(3)

第五章 戬逝(4)

第五章 戬逝(5)

第五章 戬逝(6)

第一章 真面(1)

第一章 真面(2)

第二章 戬来(1)

第二章 戬来(2)

第二章 戬来(3)

第三章 传说(1)

第三章 传说(2)

第四章 死因(1)

第四章 死因(2)

第四章 死因(3)

第五章 雷亡(1)

第五章 雷亡(2)

第一章 为妓(1)

第一章 为妓(2)

第一章 为妓(3)

第一章 为妓(4)

第二章 失身(1)

第二章 失身(2)

第二章 失身(3)

第二章 失身(4)

第三章 隐恨(1)

第三章 隐恨(2)

第三章 隐恨(3)

第三章 隐恨(4)

第三章 隐恨(5)

第四章 刺杀(1)

第四章 刺杀(2)

第四章 刺杀(3)

第四章 刺杀(4)

第四章 刺杀(5)

第四章 刺杀(6)

第四章 刺杀(7)

第四章 刺杀(8)

第四章 刺杀(9)

第五章 委身(1)

第五章 委身(2)

第五章 委身(3)

第五章 委身(4)

第五章 委身(5)

第五章 委身(6)

第五章 委身(7)

第五章 委身(8)

第一章 知画(1)

第一章 知画(2)

第一章 知画(3)

第二章 孽孕(1)

第二章 孽孕(2)

第二章 孽孕(3)

第二章 孽孕(4)

第三章 奉身(1)

第三章 奉身(2)

第四章 惊见(1)

第四章 惊见(2)

第四章 惊见(3)

第四章 惊见(4)

第四章 惊见(5)

第四章 惊见(6)

第四章 惊见(7)

第五章 相错(1)

第五章 相错(2)

第五章 相错(3)

第五章 相错(4)

第五章 相错(5)

第五章 相错(6)

第五章 相错(7)

第五章 相错(8)

第五章 相错(9)

第五章 相错(10)

第五章 相错(11)

第五章 相错(12)

第五章 相错(13)

第一章 姑母(1)

第一章 姑母(2)

第一章 姑母(3)

第一章 姑母(4)

第一章 姑母(5)

第二章 取悦(1)

第二章 取悦(2)

第二章 取悦(3)

第二章 取悦(4)

第二章 取悦(5)

第二章 取悦(6)

第二章 取悦(7)

第二章 取悦(8)

第二章 取悦(9)

第二章 取悦(10)

第二章 取悦(11)

第二章 取悦(12)

第三章 夜会(1)

第三章 夜会(2)

第三章 夜会(3)

第三章 夜会(4)

第三章 夜会(5)

第三章 夜会(6)

第三章 夜会(7)

第三章 夜会(8)

第三章 夜会(9)

第三章 夜会(10)

第四章 心冰(1)

第四章 心冰(2)

第四章 心冰(3)

第四章 心冰(4)

第四章 心冰(5)

第四章 心冰(6)

第四章 心冰(7)

第四章 心冰(8)

第四章 心冰(9)

第四章 心冰(10)

第四章 心冰(11)

第五章 风云(1)

第五章 风云(2)

第五章 风云(3)

第五章 风云(4)

第五章 风云(5)

第五章 风云(6)

第五章 风云(7)

第五章 风云(8)

第五章 风云(9)

第五章 风云(10)

第五章 风云(11)

第五章 风云(12)

第五章 风云(13)

第五章 风云(14)

第五章 风云(15)