总目录

最美遇见你

我站在桥上看风景

对的时间对的人

何所冬暖，何所夏凉

最美遇见你

目录

第一章第三根肋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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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章后援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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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三章同学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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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四章名正言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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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五章反客为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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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六章冷暖自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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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七章不想伤害我就别伤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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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八章第一场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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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九章苍白的记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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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十章什么最珍贵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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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十一章相知相许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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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十二章读你一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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番外一蜜月之利马篇

番外二婚后之日常生活篇

番外三旭日东升

一、感谢老天爷

二、伤心，真伤心……

三、我叫毛晓旭

四、我最喜欢吃的是红烧牛肉面

五、这年代好人难为啊

六、原来真的有一种感觉很酸很苦很闷

七、青春的执拗

八、那啥近了，春天还会远吗

番外四我把你藏在心里最深处

一、潘青青

二、周锦程

三、他和她

番外五今生今世

一、家猫就要有点家猫的样子

二、结婚纪念日

三、那么一群人

四、东边日出西边雨

五、朝露待日晞

六、相信幸福总会来临

七、分别是为了下一次的相见

八、有情人终成眷属

后记一场最美的邂逅

第一章第三根肋骨

1

周末，李安宁在书房里捣鼓域名，要把它从Godaddy迁移到name.com，但由于Godaddy后台十分变态，搞得安宁异常纠结。此时MSN上毛毛呼叫，问她什么时候回学校，顺便非常迅速地发了一份研二第四周的实验大纲。安宁一看，受惊了，竟然连帮导师搬家的事情也在大纲里。

安宁：能不能叫搬家公司啊？

毛毛：你出钱，我赞成。

安宁：……

毛毛：你说我跟你咋就那么背呢?被点名当搬运工，怎么朝阳她们就能逃过一劫？难道选这个是看长相？靓女才会被选中？！

安宁：你想多了……随机抽的吧。

这时，MSN的系统提示有人新加她为好友，“Mortimer”，安宁想了想，同意了。

她以为是认识的人，不过等了好一会儿对方都没消息过来，安宁也没多想，关了电脑，找妈妈吃饭去也。明天就要回学校了，她很恋家，多少有些舍不得。

总体来说，李安宁在校的日子是这样的，每天早上七点起床，YY半小时，回归现实，然后做杂役，实验，SPSS；实验，杂役，PPT……

返校第二天，安宁出门就碰到隔壁寝室的蔷薇，对方一见她就热情地打招呼：“阿喵啊，周末回家逍遥得happy啦？”

安宁笑道：“早，薇薇。”

一头长卷发、外表怎么看怎么淑女典雅的傅蔷薇一听这话面部瞬间变得狰狞起来：“为什么我要那么早起啊？为什么我要天天通宵赶报告啊？为什么我就是没有男人啊！！你说，为什么？！”

安宁汗颜：“那个，其实我也没有男人。”

“不行，我今天一定要请假，我要去找男人！喵，你想办法帮我跟老太婆请假！”

安宁问：“要不……事假？”

蔷薇忽然深沉地盯住李安宁：“奇怪了，你这女人，外貌身材头脑冷幽默一应俱全，咋也没男人呢？”

安宁同样悲愤：“就是说！莫非现在的男人要求都太低了？”

“……我终于知道为什么了。”

安宁身负使命去上课。学校很大，而物理系的实验室是在最偏远的角落，她决定骑她的新座驾过去。之前她买过两辆自行车，一辆被盗，一辆被毛毛抢去至今未归还，这次她大手笔买了辆“小绵羊”，外加两把锁。迎风而骑时，安宁深觉自动挡的果然比脚动挡的惬意。

正当她惬意之际就撞上了一辆轿车，事情是这样的：拐弯，撞上。

李安宁从地上站起来时，她的“小绵羊”“扑哧”一下，熄灭了。

“小姑娘，你没事吧？”司机大叔赶忙下车询问。

“我的‘绵羊’……诈尸了。”

大叔估计没听明白，于是又问了一遍：“你有没有受伤？要不要送你去医院看看？”

安宁叹了口气，拍去身上的灰尘：“我没事，你给我张名片吧，如果我家‘绵羊’真的挺尸了……”她回头看到那辆轿车闪亮的车门上有一道长长的刮痕，“唔，算了，各自收尸吧。”

大叔瞬间无语了。

此时旁边有一人经过，他没看她，但安宁却很精准地看到他笑了。

李安宁后来才想起来，那人是他们研究院文学院的师兄，很有名的，虽然不知道为什么有名。

而车内后座上的人，摇下车窗，是一位威严的中年男人，他把司机叫过去说了两句，那司机点了点头，之后走到安宁身边摸出一张名片递给她：“小姑娘，需要什么赔偿，可以联系我。”

安宁接过名片来，其实她想说“不必了”，不过这样似乎能快些解决这件事，因为她快要迟到了。

而这一天，她还算幸运没有迟到，不过，她走错了教室，进了一个音乐进修班，还很悲催地被点了名。

安宁可以非常确定，她的本命年走的绝对是悲情路线！

那老师点她起来后就问：“《伏尔塔瓦河》的特色在于不断重复主题及变奏，那么这种重复的节奏表达了什么？”

“重复，重复……呃，就是无限循环小数。”

双方都没明白。

老师正色状：“那么，你觉得这个曲调适合运用在什么地方？”

安宁小声说：“适合做闹铃。”

“你课后留一下。”

李安宁生平第一次被留了堂。

下课时，当所有学生都笑着看了她最后一眼离开后，安宁被老师叫到前面，面黑板思过，黑板上写着：《伏尔塔瓦河》（La Moldau）选自斯梅塔纳交响诗《我的祖国》；作曲家以细腻委婉的笔触，刻画了沿岸秀丽的风光，描绘了捷克人民的生活习俗，以独具一格的音符倾吐了对祖国的深沉的热爱……爱……

安宁有些眼花了，眼珠转了一圈瞟向写在黑板右上方的一栏奖励生名单上：

钱琳琳、李波、徐莫庭、徐莫庭……莫庭……安宁突然有点儿想笑，莫庭，是不是他的父母希望他永远都不要停下来呢？

看到安宁一副专心致志的研究模样，严苛的老师终于露出了满意的微笑，于是说：“今天就这样吧，你可以走了，下次注意。”

“哦。”下次我应该不会再走错教室了。

2

这一整天安宁过得都不怎么顺利，上午就不说了，下午做完实验后打算去图书馆整理资料，顺便还上次借的两本书，结果遇到了一件让她很多年后都在猜测是巧合还是肇事者有意为之的事件。这天图书馆里人倒是不多，只有四五个在排队。安宁习惯性地在等待的时候茫然注视前方，这次是一道高挑的背影，她的视线平行过去只到他的心上第三根肋骨处，何谓心上第三根肋骨，即左边心口上方第三根肋骨。安宁心说，他应该超过一米八了吧？

然后她听到经常说她拖欠还书日期的“黑面”老师对前面的人说：“同学，你的卡消磁了。”

安宁精神一振，她看着前面那道身影，只听他说：“这样的话，就给我写张单子吧。”

佩服啊，她通常都是对着“黑面”点头道歉的。

“黑面”又说：“你当这是商店吗？赶紧去换了卡再来借书。”

对方微微沉吟，而安宁不知道怎么就很勇敢地探出了脑门：“那个，用我的卡吧。”

于是，“黑面”黑着脸刷了卡。

那男生接过书，看了她一眼，说：“984932，我号码。”

安宁摆手：“你还了书就可以了。”

最后，对方说了声谢谢点头离开。

安宁继续跟“黑面”打交道，后者脸色一直很不好，安宁心中叹息，今天绝对出师不利。

安宁弄完资料回宿舍时已经将近七点，一进门就看到毛毛撅着屁股在墙上蹭，不由得一惊：“莫非猴子附体？”

毛毛给了她一记白眼：“是我坐太久啦，估计屁股起疹子了。”

基本上毛晓旭这个人每天就是对着电脑看小说，境界可以强到十二小时屁股不动一下，直到某一刻霍然而起：“憋死我了，憋死我了！”然后冲进厕所，一分钟后满面笑容地出来，继续回到位子上将页面上的“嗯嗯……啊……”“不要……”“人家，人家已经……”慢慢地刷下来。

作为一个研二生，毛毛能把日子过得如同大二一般，也是一种能力，安宁深深佩服，哪里像自己，过得跟无限循环小数似的。

隔壁寝室的傅蔷薇勒着裤腰带走到她们门口：“阿毛，你要我们等到什么时候？食堂快没饭了。”

蔷薇室友丽丽跟在后头：“我说薇薇，你就不能塞好了裤子再从厕所里出来？”

蔷薇转向她嫣然一笑：“人家喜欢在大庭广众之下勒裤腰带嘛。”然后转头，“毛毛！！”

“等等等等，马上要高潮了！”

众人一头黑线。

等一干人吵吵嚷嚷地离开去吃晚饭后，安宁打开了电脑。她今天太累了，实在不想再出门，就麻烦毛毛回来时带份外卖。电脑一开，MSN一上线，表姐的头像就闪过来：在的话吠一声。

安宁：喵。

表姐：我给你发张美男图吧。

安宁：不要了吧。

表姐：只是让你YY一下，又不是让你上他，你紧张什么？

安宁：我没紧张啊。

一分钟后，表姐：丫的你版本过低。

安宁终于被迫装上最新版本的MSN。她看到了美男，有点儿面熟，貌似以前在表姐电脑里看到过，然后她闲来无事……嗯……PS着玩儿了一下。要的就是这种：巧笑倩兮，美目盼兮，增一分则太长，减一分则太短，着粉则太白，施朱则太赤。

安宁只恨不能拍手：好！

表姐：好像PS得过了点儿，我怎么看着都成女的了，丫谁P的？！

安宁潜了。

这天晚上，安宁的另一个室友沈朝阳从广东赶回来，这人开学没两天就请假回了家，说是忘了东西要回去拿，结果回去第一天就说自己摔断了腿，要多请一周假，也是安宁帮忙请了“事假”。不过，当沈朝阳用草上飞的速度朝她们奔跑过来时，安宁觉得自己怎么就那么傻。

沈朝阳热情地拉着安宁，顺带毛毛、蔷薇，去了本城最高档的面店——“一碗面”。

在面店里，长相中性偏帅气的沈朝阳撩拨了下她的短发，笑道：“我觉得我胖了。”这句话说出来通常是让人家反驳的。

于是毛毛、蔷薇立刻说：“哪有！”

安宁说：“嗯，是有点儿。”

面条上来后，朝阳叹息：“我是不是应该减肥了？不过我喜欢躺在床上，不喜欢运动。”

安宁思考了一秒：“那就……床上运动？”

众惊：“喵，你下流！”

安宁无语：“是你们不纯洁吧。”

蔷薇“切”了一声：“人家最纯情了！

安宁折服：“话说，英国大选结果出来了，打赌我赢了哦。”

蔷薇说：“我就知道我选的那个没出息！”

安宁道：“其实克莱格就是身家不够，实力还是有点儿的。”

蔷薇“嗯”了一声：“如果我有身家，我自己去找人拍AV，你说多好。”

安宁摇头：“卡梅伦也没见得有多好，只是现在金融危机，有钱总是好办事。”

众：“……”

安宁：“算了，以后再讨论吧。”

然后安宁听到旁边桌有人笑了出来，侧头看过去，是一个长发的女孩子，此时正津津有味地看着她，安宁有点儿不好意思了。下一刻，安宁看到女孩对面的人，咋又那么眼熟呢？嗯……第三根肋骨。对方抿着唇，侧脸很好看。

安宁事后想想，幸亏她是安宁，不是蔷薇、朝阳她们，否则丢脸死了。

3

吃完饭回寝室之后，安宁上线，那个叫Mortimer的人发消息过来：“早点儿休息。”

安宁回了一个“哦”字过去，然后她发现自己貌似不认识他。

而对方没有再回。安宁想，大概是发错对象了。

周五下午，安宁等人从实验楼回来，路上看到一辆献血车，停在校体育馆门口，人潮涌动。

蔷薇柔声道：“想当年啊，我去献过，结果被赶了下来。唉，当天B型血太多，说B型的不要……B型怎么了？！你才B型呢！你们全家都B型！！”

安宁说：“其实父母是B型血，出生的孩子百分之七十五是B型的，所以，全家都是B型的概率是相当高的。”

蔷薇终于暴走了，毛毛和沈朝阳闷头笑。

最后，毛毛跟安宁去献血，朝阳安抚蔷薇。

结果那天毛毛的B型血被选中了，安宁的O型血被淘汰，原因是她体重不足九十斤。

对方的原话是：“姑娘，你的体重没达标，不到指标献血容易出问题。你看，你献了血，回头我们还得给你输血——”

“……”

其实安宁够九十斤的，勉强到，她甚至指天发誓冬天那会儿能飙到一百，但人家很明确地拒绝了她：“小姑娘你脸太白了，一看就有点儿贫血。”

安宁郁闷了，决定这周要增肥，然后帮毛毛在献血名册上签下她的大名时，看到上面某行里有一个似曾相识的名字——徐莫庭，很漂亮的笔迹。安宁想，他一定练过书法。

因为等毛毛的时候无聊，就在旁边的废纸上描摹起这个介于行书和草书之间的名字。本来是她想来献血，毛毛只是陪同人员，此刻，安宁看到毛毛痛苦的表情……只能默默扭头去看车门外。

这时有人上来，安宁“咦”了一声，第三根肋骨啊……他跟抽血的两名护士微颔首，看到她坐在那里似乎愣了一下，随即走过来轻扫了一眼桌面，然后找到了那只被纸张覆盖住一半的灰色手机。走开时，他又似有若无、若有所思、狐疑地瞟了她临摹的名字一眼。

安宁当时想的是：莫非她涂鸦的草稿纸是他的？

不过对方并没有给她答案，又看了她一眼后就下了献血车。

晚上安宁一如既往地跟表姐聊天。

安宁：我今天去作陪献血的时候看到了一个帅哥，事实上是第三次看到。

表姐：噢。说起来我今天竟然吃中饭了，本来是决定不吃的。

安宁：你平时都不吃吗？

表姐：什么平时都不吃啊？！今天第一天决定不吃，结果还是吃了！

安宁：……

又是平静的一天过去。

隔天周末，安宁去图书馆消磨时间，主要是因为那里有空调。

这次她刚进去，“黑面”就朝她“喂”了一声：“同学，过来一下！”

安宁左右一看，没人，无可奈何地走过去：“老师，有事吗？”

只见对方从后面架子上抽出一本书扔在柜台上：“以后别把私人物品留在图书馆里，这会增加我们的工作量。”

“这不是我的。”虽然她看的书很杂，但是，《当代中国外交概论》她应该还没看过吧？

“你叫李安宁，我没记错吧？”

“是……”不是吧？已经记住她名字了？

“那么就是你的了。前天来还书，这本夹在里面。行了，赶紧拿走。”“黑面”不再理她，俯身忙碌地玩着电脑，安宁从后面的玻璃里看到“黑面”在……偷菜，唔，果然很忙。

最后安宁拿着那本《当代中国外交概论》，找了一处位置坐下，看了一会儿自己的书后，看到手边的那本封面很牛×的“外交”书，歪了歪头，拿过来啃起来。

中途有两名女生坐到她对面，坐了大概十分钟，开始低声聊天。

比较瘦小的女生说：“我不是跟你说今年暑假我去男朋友那儿了吗？他那房子楼下那户人家煤气爆炸失火，烧到我们楼上，我跑出来的时候我男朋友已经在外面了。我当时就问：你怎么不等我？我男朋友说：当然要先跑出去啊，我不跑出去回头怎么救你？我瞬间窒息了。”

另一名偏胖的女生说：“这就是你跟他分手的原因？”

“其实呢——”瘦小女生说，“我老早就想跟他散了，你知道，我一直欣赏江师兄的。”

“江师兄啊……我记得物理系的傅蔷薇不是经常来我们文学院找他吗？真不知道安的啥心？”

“司马昭之心呗。”

安宁说：“其实，蔷薇以前确实是姓司马的。”据蔷薇说，她亲生老爸姓司马，她爸在她很小的时候去世了，她妈再嫁后，她就改了后爸的“傅”姓。

“……”

对面两人在一分钟之后离开了现场，安宁继续回归书本。中午回宿舍，路上习惯性问两名足不出户的室友要不要带午餐，二人均回答减肥中。在快到“美食家”门口时倒是看见了蔷薇，她正拉着个人说话，安宁随后想起来，这人是上回“绵羊”撞轿车事件时走过的那位有名的师兄。

“喵！”

她原本想悄无声息走另一扇门的奢望被那声响亮的猫叫声扑灭了，只能走上去。

蔷薇热情洋溢：“来来，给你们介绍一下，这位是我好姐们儿李安宁。”

“有名师兄”这次对着安宁终于笑得明目张胆了：“是你呀？”

“……不是。”

蔷薇说：“安宁，这位是我以前高中母校的师兄，也是现任师兄啦，哈哈……你说我们是不是特有缘？高中同一学校不说，分别四年，读研又绕到了一起。师兄以前在高中弹吉他唱歌，可真迷倒了一大片女生。当然现在也厉害，你绝对听说过他，我们学校中国民间文学系的江大才子，我们学校的期刊校报都是他在做。”

安宁见两人都看着她，似乎应该说点儿什么，于是：“师兄，你——叫什么名字？”

据江旭后来回忆：李安宁这厮绝对能温温婉婉地把人活活气死！

这天安宁陪同蔷薇和“有名师兄”吃了饭，的确是吃饭，安宁一直在默默地吃，因为很饿了。期间收到表姐一条短信：“减肥的黄金时段应该是25岁之前，我也觉得25岁之前减肥很容易。”简直是放屁！

安宁感叹减肥果然是世界的主流啊。

4

周一安宁啃着早餐去上公开课，她一向是踩着铃声进门的。蔷薇在位置上朝她招手，看着安宁慢条斯理地走上来，不由得对旁边的沈朝阳说：“你说喵是来上课啊还是逛大街啊？张老头都在瞪她了。”

沈朝阳叹气：“你有见过她对什么事情急躁吗——你说我的实验报告怎么办啊？眼下就要交了！”

蔷薇一笑：“兄弟，早死早投生吧！”

“你陪葬？”

“我烧纸钱给你。”

“有本事你烧真钱给我！”沈朝阳把包拿开让安宁坐下，“阿毛呢？”

安宁说：“她扭到腰了。”

蔷薇惊讶：“毛毛那腰……都那么粗了，怎么还能扭到啊？”

这时旁边的甲同学靠过来对安宁说：“喵啊，你刚才太可惜了，如果早来五分钟就能见到帅哥了。”

朝阳“啧”了声：“也不怎么样吧，就身材好点儿。”

后座乙笑道：“某阳，你这绝对是酸葡萄心理。”

丙说：“他好像是来跟老张交涉什么事的，莫非想来上我们的课？”

丁说：“我先前上去交报告时故意停留了一下，他说话的声音真是低沉性感啊！”

安宁打开背包，随便说了句：“应该是学生会的人吧！”

众人均一愣，回想起那架势，觉得甚像。

蔷薇不怀好意地笑了：“莫非学生会终于要做本校的黑名单了，来我们班级要名单？”

甲、乙、丙、丁、沈朝阳同时指着她：“那你绝对是第一个！”

那天老张的量子统计课结束之后，安宁原本想去生物工程那边旁听一堂医用课，结果出来发现外面在下雨。三人之中只有沈朝阳带了一把小洋伞，蕾丝边，中间还有几朵镂空的绣花图案。

蔷薇说：“你说你这伞是用来干吗的啊？它遮太阳也漏光吧！”

朝阳道：“我这不是看它漂亮嘛。”

蔷薇指着外头说：“行。去，去雨里兜一圈，让姐姐看看有多漂亮，喵的，你——”

安宁皱眉：“嗯……薇薇啊，请不要把喵当脏词的代名词，谢谢。”

蔷薇再次暴走。

最后打电话让扭了腰的那人送伞过来。

毛毛很委屈：“我腰扭了呀。”

蔷薇发飙：“那你就给我扭着腰过来！！”末了加了句，“再多说废话以后别想让我帮你点名。”

毛毛飞奔过来时，朝阳笑着拍拍她的肩：“辛苦了，兄弟！”

安宁安慰：“腰没事就好……”

众人沉默。

时间“嗖嗖”过去，很快到了帮老师搬家的日子。这其实是一件挺郁闷的事，做好了是应当，做得不好那就是能力问题，说不定还影响“平时成绩”。安宁跟毛毛相偕走进办公室的时候，里面已经有两位同学了。

导师向她们介绍：“这两位是外交学系的同学，这周活动他们跟你们一组，虽然不同系，但我希望你们也能互相帮助和提升。”

“一定一定！我们一定会互帮互助的，老师您请放心。”这是昨天晚上挂了导师电话后一度诅咒他祖宗十八代全搬祖坟外加指天发誓如果再回他一句话她就跟他姓的毛某人说出的第一句话……安宁很无语，只能望向窗外美好的夏末秋初的景色。

安宁想，这物理系跟外交学系搭不上一点儿边，怎么互相帮助啊？后来安宁觉得自己很傻，真的，当她跟外交学系的同学一起扛着一张桌子往二楼搬的时候，她深深体会到了那句互相帮助和提升的深刻含义。

中途休息的时候，安宁坐在小花台边乘凉，一同学走过来坐在她旁边，“你叫……李安宁？”

“嗯。”安宁正在慢慢地喝水。

“还记得我吗？”

安宁偏头看她：“你是……”这种情况通常表示不记得了。

对方也不介意，笑道：“上次在面店里听到你跟你朋友的一番对话，印象深刻，只是不知道你叫……李安宁。对了，还没自我介绍，徐程羽。”

她每次在说“李安宁”前的那一秒停顿总让安宁觉得暗含深意，于是安宁回答：“哦，我叫李安宁。”

这时手机响了一声，是表姐的信息：“‘胴体’，我去！这个念dòng啊，我一直念tóng呢！你念念看，当场笑抽过去了我！”

安宁念了一下，咬唇，唔，的确是有点儿变态的发音。

徐程羽微微扬眉：“什么这么好笑？”

安宁咳了一声，想了想说：“上帝欲使人灭亡，必先使其疯狂。我觉得这句话挺有道理的。”

冷场。

一旁外系的那名男生也听到了，笑出来：“上帝说的话原来这么有意思啊，他老人家还说过什么话来着？”

安宁道：“呃，其实这话不是上帝说的，是古希腊历史学家希罗多德说的。上帝说的话很多，你可以去翻《圣经》。”

外交系两人顿时无语。

事后他们自我检讨，怎么会被个物理系的人弄得搭不上话呢？他们将来可都是要靠嘴皮子吃饭的啊。得出的结论是：这个姑娘思路不对。

搬家事件之后安宁整整休息了一天，隔日正巧是周末，安宁便打算回家一趟，让母亲大人在她腰椎骨上贴狗皮膏药去。安宁回家每次都是到学校后门坐公交车，路程大概是五十分零十七秒，她做过平均差、中位数和众数，这个答案很精准。

晚上安宁在家陪同母亲大人看电视，看到一幢老洋房，李妈妈说：“宁宁，这房子真漂亮啊。”

安宁点头：“嗯，是啊，地板好像是上桐油的。”

“是啊是啊。”

“桐油好像烧起来很快的。”

李妈妈顿时无语了。

嗯……安宁承认自己很会冷场。

5

这次安宁回家住了两天，收到关怀无数，主要是让她回去的时候带吃的。只有毛毛坚决反对，说食物进宫会给她带来莫大的精神折磨！安宁看着群里的人集体围攻毛毛，偶尔发一张笑脸上去，证明围观中。

蔷薇私下找她：在干吗？

安宁：看一个翻译贴，原帖是个俄国人写的。

蔷薇：什么东西？

安宁：《尸体的最佳处理办法》和《关于化尸水的可行性报告》。

蔷薇：这种东西很恶心吧？！

安宁：我看得很happy啊。

蔷薇：你不一样。对了，昨天我跟江旭吃饭，他说起你了。

安宁：噢。

蔷薇：没啥别的了？！

安宁：嗯，谢谢记挂。

蔷薇：……

蔷薇：回来给我带烤鸡！

安宁：好。

蔷薇：阿喵，我要是男的我就娶你。

安宁：就为了一只烤鸡？

蔷薇：哈哈，是啊！

翌日安宁回学校，给同学们带来了肉和希望,以及精神折磨，冬装的大衣袋子里满满一袋，如果是精神折磨的确挺残忍的。

在经过食堂后面的篮球场时，看到一道熟悉的身影——第三根肋骨，好像不小心注意他之后就会经常看见他。

场外许多人在观战，安宁在外围看了一会儿，他把球抛给同伴时像忽然注意到了什么，停下来往这个方向望了一眼。安宁左右看了看，嗯……好多美女啊。

“李安宁？”身后有人叫了她一声，安宁回头，是“有名师兄”。

江旭走过来：“怎么拿那么多东西？刚从家里回来？”

“是啊。”

他笑道：“我帮你拿点儿吧？”

“不用。”

“不必客气。”

“不是，我跟你不同方向。”

有女孩子拒绝他已经算是少有的事了，再加上又是以这种理由，江旭头一次觉得哭笑不得。当回过神来时对方已经慢条斯理地朝她的方向走去。

周一第一堂课是老张的量子统计课，安宁这次难得在铃声响起前进教室门，然后，她没有看到朝阳等人朝她招手，却在第一排的地方见到了“他”，这也未免太频繁了吧？而他看到她，竟然淡淡地说了一句：“你过来。”

正当安宁不明所以之时，他又说了句：“坐这儿吧。”语气从容自若又彬彬有礼，却让人无法拒绝。安宁坐下才发现——她坐在了他旁边。

安宁侧头看了他一眼，对方已经在一本正经地翻看书本。

他叫她来干吗的啊？

一整堂课，他都在听讲。偶尔放在桌上的手机亮一下，他会回条短信。安宁不敢明目张胆地看他，于是只能看着他的灰色手机以及跳跃在手机上的修长手指……

安宁发誓，她其实不是想看他的，只是想问他干吗叫她过来……

“呃——”

“听课。”不变的文质彬彬的语气。

这样很难会有人听得进去吧？

他似乎感觉到她在“注视”他，微偏头看过来，淡淡地问了一句：“带了《外交概论》吗？”

“嗯，带了。”虽然她仍旧是云里雾里的，但还是把最近随身带的《当代中国外交概论》递过去。他单手接过，翻到序页，写了点儿东西，然后又递还给她。

安宁下意识地去翻看，漂亮的书法字体，未干透的字迹，徐莫庭。

6

原来第三根肋骨就是徐莫庭！

安宁躺在床上思量，世界上还真是无巧不有，绕了一大圈原来他就是徐莫庭啊！不过，又好像不觉得突兀，突兀的反而是下课后他要她电话号码那个场面，那么天经地义，怎么能有人如此理所当然地去做一些事？

沈朝阳一进来就看见安宁抱着枕头、戴着耳机蜷在床上，微讶道：“阿喵，你没去上课啊？”

安宁抬起头：“去了，回来了。”

朝阳看手表：“都十一点了呀，我做实验都做昏头了。唉，你们上周的实验都过关了，唯独我……还要逃课做实验写报告，太悲哀了！对了，今天蔷薇跟毛毛去隔壁大学看篮球比赛了，让你帮忙点名——”

安宁已经摘下耳机，下床找拖鞋：“我下了课才看到短信，不过今天老师没点名。”

“嘿，运气不错。”朝阳说着递给安宁一张海报，“路上人家发的，挺有意思的。”

海报上写着一行大字——“江泞大学形象大使火热征集中”。安宁毫无兴趣，随意应了一声：“哦。”

“嘿嘿，我们让毛毛去参加吧？如果她被选中了，做了学校的形象大使，那我校明年招生人数估计会下滑一半不止，以后上图书馆看书也清净点儿。”朝阳笑着随手拿起安宁桌上放着的一本书，“《外交概论》？你怎么看这种书？”

“嗯。”安宁已经走到饮水机旁，倒了水喝了两口。

沈朝阳翻了两页，刚要放下时又看到了什么重新翻回，“徐……莫庭？阿喵，这书不是你的呀？”

“唔，不是。”

“徐莫庭，这名字怎么有点儿耳熟？”

“姓徐的人蛮多的。”

朝阳忽然淫淫一笑：“喵啊，这样是不行的，坦白从宽，抗拒从严！”

安宁投降：“我从严吧。”

徐莫庭这边，在上了一堂就内容而言毫无用处的课程之后，回到宿舍放了东西，张齐看到他不由得一惊：“你今天不是在外办吗？”

“过来办点儿事。”

徐莫庭做事一向低调，研一时已经在外就职，学校有事情他才会过来一下。“办事？学校出了什么大事我不知道吗？”

徐莫庭拍了拍他的肩膀：“私事，与你无关。”

“哈，说起来你最近来学校挺频繁的，老大，这不像你啊——该不会真如程羽妹妹所说，你看中了咱们学校某个女生了吧？”

徐莫庭一笑：“我不否认。”

徐莫庭听到手机上MSN中好友上线的提示声音。

Mortimer名下，只有一个联系人。

他看着对方的名字，李安宁。

他很早以前就知道她在这所学校里，回国一年，跟她在同一所学校一年，他不动声色，只是因为还没有把握。

这次呢？他不知道，他只知道自己无论如何也放弃不了，这么多年了，都无法做到将她真的忘记。

安宁再次见到徐莫庭是在三天之后的“形象大使”报名现场，沈朝阳跟她是被蔷薇胁迫来的，最后竟然是蔷薇吵着要参加这项比赛。至于毛毛，她表示最近物色到一枚帅哥，对其他事一概不感兴趣。而此刻，徐莫庭身边陪着的人是上次和她一起搬家的女生。远远望过去就觉得帅哥美女很养眼，徐莫庭正和那女生说着什么，应该没看到安宁。

安宁昨晚被表姐拉去玩了大半夜的游戏，困得要死，看报名的不少，轮到她们起码还要半个小时，此时李同学只想找处安静的地方眯一眼：“朝阳，我去外面坐会儿，你陪薇薇吧。”

沈朝阳昨夜亲眼目睹某喵打着瞌睡玩魔兽，于是大手一挥：“去吧！”

安宁刚出体育馆侧门，表姐的电话就打过来了：“我被吵醒了！”

“法老说，打扰别人睡觉会下地狱的。”

“你来执行吧，让打我电话的浑蛋下地狱。”

“我能执行今天早上就不起来了，以及，昨天晚上……”

“什么？”

“嗯……今天天气不错，我想睡一觉了。”

“你别是在暗示我我该下地狱吧？”

“事实上，我是明示。”

表姐大笑出来：“你这女人，行了，下次不拖你玩那玩意儿了。”

安宁笑道：“谢谢表姐大人开恩。”

“唉，谁让我是如此地爱你啊！”

“我也爱你。”只要你不半夜拖我玩游戏。

说完“爱”之后安宁挑了一张树荫底下的木椅坐下，闭目养神。

迷迷糊糊的她感觉到身边好像坐了个人，又迷迷糊糊地把头靠在了对方肩上。

安宁是被蔷薇叫醒的：“你怎么还真在这大庭广众之下睡着了啊？就不怕有人劫财劫色？”

安宁道：“大家都是文明人。”

蔷薇顿时无语。

“朝阳呢？”

“去厕所了。”

朝阳跑回来的时候见一辆豪华跑车从她身边经过，不由得感慨万千：“我一直想要经历一幕跑车180度转弯，停下，玉腿伸出来的场景——蔷薇你就实现我这愿望吧！”

蔷薇露出鄙视的神色：“我连驾驶座的位置都没坐过一次，要是让我开，两人直接升天得了！”

朝阳呵呵一笑：“我刚看到一帅哥，就是上次来老张课上要黑名单的那位。”

蔷薇疑惑：“你上回不是说不过尔尔吗？”

“上次太远没看清楚，啧啧，近距离迎面过来，才知道什么是堂堂七尺男儿，玉树临风——安宁，你又错失良机，太可惜了。”

“哦。”

蔷薇搂住安宁的肩：“咱们家李安宁同学才不是那么肤浅的人呢，见到帅哥就犯花痴，是不是啊？阿喵？”

安宁想了想：“是的——是挺可惜的。”

蔷薇再次无语。

沈朝阳已经笑趴在安宁身上。

“形象大使”比赛报名过后，女生寝室各个角落一度传出练声的鬼哭狼嚎，用朝阳的话说是“实力啊”，用安宁的话说是“法老该下地狱”。

7

蔷薇记得首次对安安静静的阿喵同学印象深刻是在大一军训完了之后的那个周末，寝室里六个女孩去外面唱歌，当所有人都高亢激昂、深情嚎歌的时候，安宁小朋友依然正襟危坐仿佛古典仕女一般含羞带怯楚楚动人。于是她爬过去打算说一句，“大家都是同学，不需要害羞啊”之类的话，当时，安宁美人抬起眼睑，用政府公务员一般正直庄严而又优美动人的嗓音对她说了一句：“来，给爷笑一个。”

那时候她们还没认识沈朝阳和毛晓旭。算起来，她跟安宁认识的时间算是最久的，大学四年，研究生又同班，虽然寝室分开了，但完全不影响她们的“交流”。所以近六年的同进同出让傅蔷薇深刻了解到，跟李安宁在一起，总有“惊喜”发生。

蔷薇一走进安宁寝室就看见毛毛跟朝阳围着阿喵在问史实。

毛毛用特有的大嗓门嚷着：“我想写一个古代神话爱情故事，要华丽丽的。”

蔷薇笑道：“新版嫦娥奔月？”

安宁说：“后羿和嫦娥的故事发生在夏朝，那个朝代有点儿原始社会的感觉。”

“原始社会？不要不要不要！连厕纸都没有吧？！”毛毛拖长声音继续，“下一个！”

朝阳提议：“商代。”

毛毛问：“这朝代大致有多少年？”

两人对视一眼期待地看向安宁，安宁低叹：“我不可能连这种事情都知道吧，我查下年表。”结果安宁google了半天夏商周断代史也查不出一个清楚的年表，“其实有一个人物可以用，商纣王，也就是帝辛，名字叫作殷受。”

毛毛大惊失色：“受？！”

蔷薇喷了：“好名字啊！”

安宁也笑了：“以前我一直在想，当年帝乙怎么会给儿子取这种悲剧的名字，唔，可怜的娃，说起来，妲己是他的王妃。”

朝阳说：“我突然想到一幕，妲己很亲昵地叫：‘大王，受受……’”

毛毛“啧”了一声：“这俩谁是受啊！？”

安宁笑道：“殷受的爷爷叫子托，子托的父亲也是一个很有意思的人，他拉满弓，射过天，后来被雷劈死了。”

蔷薇乐了：“估计大雨天的去举箭射天，结果成引雷针了。”

毛毛道：“阿喵，你讲下后羿吧，我对他有点儿兴趣，大不了让他穿越到有厕纸的年代。”

安宁沉吟：“你要听正史还是野史？ ”

三人同时看她：“哪个比较有趣？”

安宁想了想：“正史是后羿被寒浞杀了，其实他的生平一点儿都不有趣，有趣的是，唯一可以被证实的就是他的老婆的确是嫦娥的原型，她是‘妻凭夫贵，鸡犬升天’的典型。野史是他射日触犯天条被煮了，差不多就这样。”

毛毛“唉”了声：“我觉得我还是继续看我的NP文吧。”

众：“……”

安宁手机响了一下，是短信：

在做什么？

讨论嫦娥奔月。

嗯，晚点儿我来学校，你没其他事情的话，跟我一起吃顿饭吧？

好啊。

然后，安宁发出去之后才后知后觉地注意到号码是陌生的……嗯……984932？谁啊？

蔷薇问：“阿喵，谁啊？”

“不知道。”

众人满头黑线，“不知道你也回得那么积极？”

“人家挺友好的嘛。”

蔷薇沉吟：“我有的时候觉得你挺邪恶的，怎么有的时候又看着那么单纯呢？！”

安宁微笑：“这样才吸引人嘛。”

朝阳“切”了声：“我就没见过比你还与世无争的人。”

那天晚上安宁按照对方发过来的“七点你楼下见”的短信，到了寝室楼下，安宁当时想到有两个可能，一是恶作剧，二是真的有人挺友好地打算请她吃饭。

于是，当李安宁七点整看到某道高挑身影朝她走来时，她惊讶于自己怎么就没想到呢，早知道就不下来了，不对不对，应该下来……也不对，不，要下来，谁让她回了“好啊”，诚信问题……可是，她跟他不熟吧？真的不熟吧？

当对方轻笑着跟她说了句 “久等了”的时候，她下意识回了句：“不，不久等。”唔，她一定是被色诱了。

8

那天，安宁跟在徐莫庭的身后，离他一尺远的地方小心翼翼走着，然后走了大概十米远，他侧身对她说了句：“如果你想看我的背影，我不介意，但是，我更喜欢你走在我旁边。”安宁却在想，原来真的有人可以笑起来熠熠生辉。

最终某人犹豫地走到帅哥身边，徐莫庭放慢脚步，他微抬手的时候，安宁心口不禁一跳，然后，他把左手插进了裤袋里，唔，她以为他会牵她的手，某人无比惭愧地低下头。

走了一会儿，安宁又觉得不自在，她是习惯走人右边的，可是，如果现在再绕过去会不会看起来很傻呢？

他偏头看她：“什么？”

他的敏锐度有必要这么高吗？“我叫李安宁。”似乎还没有跟他说过自己的名字。

“我知道。”

知道？好吧，她的名字可能已经在黑名单里了。

“那个，我随便问问的，你跟其他女生出去吃饭的时候——”

“我以前从未跟女生出去吃过饭。”

“咦？那我上次还看见你……”她想问的不是这个吧？她想问你跟其他女生出去吃饭的时候习惯走哪一边，然后她可以含沙射影地道出自己喜欢走右边。

“徐程羽是我堂妹。”他一顿，然后隐约笑了一下，“所以，你不用担心。”

我没担心啊，安宁绝望地想着，完了，误会大了。

“想吃什么？”

“青菜面。”说出口后她才发现好像寒碜了点儿，不过，她的确想吃面条。

他又笑了，似乎得出一个结论：“你很好养。”

这算是夸奖吗？

“唔，我能问下，你为什么要请我吃饭？”

徐莫庭面不改色道：“谢谢你借我卡借书，以及，谢谢你帮我找到了那本《外交概论》。”

“哦……但那本书，你还是没拿回去。”

对方淡淡答：“嗯，送你了，留作纪念吧。”

“……”作为什么的纪念啊？

两人到了学校后面的一家面馆，人不多，但安宁进去就遇到了认识的人，江旭看见她便上来打招呼：“真巧，你也来这边吃饭啊？”

“嗯，我来吃面。”

“……”

江旭这时也看到了她身后站着的徐莫庭，不由得一愣，脸上有明显的讶异，最后转头对安宁说：“那不打扰你们吃饭了，我里面还有朋友在，回见。”走开时又补了句，“代我向薇薇问好。”

“好。”

徐莫庭说：“你找位子坐，我去点单。”

安宁一坐下，表姐的短信便发了过来：啊……多么销魂的一天！今

天弄了一天的图纸都得重画，让死机来得更猛烈些吧！！

安宁：荀子说心胸要宽广。

表姐：姐都D 杯了，还不够广哪？！说一句安慰的话吧。

安宁：……广。

表姐：……

徐莫庭过来时手上拿着两罐饮料，他将一罐橙汁递给安宁，他喝的是雪碧。

“呃，雪碧还是少喝的好。”

徐莫庭看着她，笑了一下：“我很少喝。那边没什么好买的，随便拿了一罐。”

“哦……”你干吗要多管闲事啊李安宁，他看你的眼神就像是在看……看管家婆？

等面的空当，安宁听到隔壁桌的两名女生谈话，不是偷听，因为她们讲得很大声。

“最近新下了一款游戏，发现里面好多武器是专打脸的。”

“打人不打脸啊！”

“我男朋友的武器是一块纯金圆盘，投掷系的。”

“很强大吧？”

“这就要看他扔的是一块还是一堆了。”

“一堆纯金？你男朋友真是有钱人啊，话说回来，圆盘应该可以回收吧？”

旁边一直插不上话的第三名同伴笑出来：“回收？难道扔出去，不管中不中，跑去捡回来，再扔，再捡……”

男友武器是纯金圆盘的女生耸肩：“反正他有钱啦，捡不回来也没事儿。”

安宁默默扭头，刚好对上徐莫庭的眼睛，他似乎也听到了，于是浅笑着：“怎么了？”

鉴于他们离旁边桌太近，安宁只好俯身过去对他说：“按金庸的逻辑，用奇怪兵器的人都不是主角。”

他似乎有一瞬的停顿，也不知是因为她的话还是她的接近。

而安宁此刻想的是杨过那把玄铁重剑，剑重一百二十公斤，力压千钧，其实也挺诡异的吧？

面条上来后，在安宁同学低头吃面条的时候，有人走过来叫了声徐莫庭：“你今天在学校啊？！”

莫庭已经起身：“过来交点儿东西。你呢？”

“学生会有点儿事情要处理，一群菜鸟，什么事儿都干不了，哥都退出学生会一年多了，还不让我省心。”对方看到徐莫庭对座的李安宁，不由得多瞄了几眼，倒也没多说什么，“对了，我一直想问你来着，近期学校有个‘形象大使’的比赛，你能不能抽空做一下初试的裁判？”

安宁不由得拉长了耳朵听，因为蔷薇报名参加了这个活动。

“我可能没时间。”

耶？安宁抬头望着他，答应吧，这样她就可以走一下后门了，呃，不对，走后门关系要很好才行啊，要不送个礼啥的？

徐莫庭好像又感受到了她的“意念”，侧头问了她一句：“怎么？”

这人其实是神吧？

“不如，你做一下裁判？”

安宁坚定忽视那位中途过来的陌生人投注过来的视线以及意味深长的笑容，反正……那位当事人大概早已经误会了。

然后当事人笑着回了陌生人：“初试的裁判吗？可以。”

安宁沉吟，她可不可以也误会一下他喜欢她呀？

9

晚饭后被人谦谦有礼地送回，安宁顾盼自若地说了声“再见”，对方也很君子，回了句“晚安”。

安宁走进宿舍，听见毛毛在说：“不想相亲，我要邂逅，纯天然的，像路口、咖啡店、飞机上。”

朝阳说：“如果你在咖啡店或者飞机上看见一个符合你要求的人你想怎么做？萍水相逢而已吧。”

毛毛兴奋道：“这种时候我YY得不知道多熟练了，当然是看准角度、风向，算准速率，唯美地撞过去啊！ ”

安宁点头：“原来如此。”

毛毛笑道：“当然旁边一定要有你在啦。”说完勾住刚进门坐下的安宁。

朝阳疑惑了：“如果那人在吃东西，然后因为你冲过去而毁了他一身的阿玛尼被人家怨恨、讨厌了怎么办？”

毛毛说：“所以我说旁边一定要有喵在嘛。”

安宁问：“给你付干洗费？”

毛毛道：“被怨恨、讨厌了由你来挡，当然，被喜欢了就由我来给他洗衣服啊，哈哈哈哈，生活真美好啊！ ”

朝阳直翻白眼：“是YY真美好吧？”

“总的来说就是‘被仇视了阿喵上，被看上了我上’，当然如果安宁看中了想接手也可以，我去物色新猎物，男人啊男人，一整个飞机呢。”

其他两人无语。

“对了，阿喵，你刚跟谁去吃饭了？”朝阳问。

“嗯……蔷薇呢？”

朝阳摇：“太明显了吧，转移话题？”

安宁微笑：“被看出来了呀？”

毛毛问：“明天谁陪我去爬江泞第一大山？上面有道观哦，我们可以参佛，求男人。”

朝阳鄙视：“毛晓旭，你真的很猥琐。”

“我明天要回家。”安宁想着要不要告诉毛毛，进道观参佛，结局一定不会乐观。

“朝阳，你呢？”毛毛问。

“不去，我进道观会控制不住情绪。”然后沈某人遥想当年，“三年前的一个春天，我顶着感冒跟同学去白云观玩。一进大堂，看到案上供的是菊花……我当场就囧了，然后上二楼，供的是玉帝王母，结果案上是百合……然后旁边俩小厅，供西王母和东王公的，分别也是供菊花和百合。问题是，西王母身边是女童，配以百合，东王公身边是道童，配以菊花。最后我笑得太厉害没控制住喊道：‘啊，真相啊！’因为太大声，结果悲剧了！当天就感冒加重，失声……有此珠玉在前，导致我后来一进道观就怪笑不已。”

毛毛也跟着大笑起来：“世界大同啊。”

安宁低叹：“子不语怪力乱神。”

被无视掉。

这天，安宁在洗澡的时候毛毛来敲门：“阿喵，你电话响好久了，要不要给你递进来啊？”

“你帮我听一下吧。”

于是，一分钟之后，毛毛猛敲门：“是男的！我跟他说你脱光了在洗澡，他说他等会再打过来，我说要不我跟你聊聊啊，他婉言拒绝了，顺便说一下，他说他姓徐。”

下一秒安宁拉开了门，脸上红扑扑的：“你……跟他说什么了？”

“要不我跟你聊聊？”

“上面一句。”

“你脱光了在洗澡。”

安宁呻吟：“毛毛，我再也不要理你了。”

结果是那天到睡觉前安宁的手机都没再响起过，她不知为何倒小小地松了口气。

隔天一早，安宁去学校后门坐公交车回家，然后碰到了……徐莫庭。

对方靠在站牌边，一身休闲装束，因为身材好所以整个人看起来特别的英挺。安宁望着这道侧影，心里有些为难，她要不要走近然后说声早安什么的呢？可是，她跟他好像又没什么特别的“交情”……纠结，然而安宁的纠结没持续太久，因为徐莫庭看到了她。

于是某人努力装作偶遇的样子，事实上就是偶遇吧？走上去腼腆地笑了笑：“你也来这边等车啊？”

徐莫庭站直了身子：“不是，我等你。”

“……”

“你室友说你今天回家。”

他不会是来送她的吧？

事实证明他的确是来送她……上车的。

然后，安宁第一次在公交车上没有去验证五十分零七秒这个数字的偏差，一路上都在想……徐莫庭。

中午在家跟母亲大人吃饭的时候不知怎么聊到了“对象”这一话题，李妈妈的意思是：“闺女啊，你也不小了，是不是可以找个男朋友来处处了？”

“我才二十四岁。”安宁很乖巧地一笑。

“我二十四岁的时候你都会叫我妈妈了。”

“嗯……那您希望自己四十五岁的时候有人叫你奶奶吗？”

“……你还小，再等两年也行。”

在帮妈妈洗碗的时候安宁心想，如果她一辈子都不结婚会不会很不孝呢？也许爸妈离婚的事情并没有给她带来太多的伤害，不过，沮丧和难过还是有的。

第二章后援团

1

晚上安宁和母亲大人聊了会儿天，蔷薇线上找她，李妈妈也有点儿困了，打着哈欠跟女儿说了句“早点休息”就回房去了。

蔷薇：又在看旁门左道的东西？

安宁：在吃零食。

蔷薇：胖，努力胖！

安宁：我吃的是花粉，貌似是减肥的。

蔷薇：干吗吃这种东西？！乖，快去吃肉，去，去去！

安宁：下午的时候看到一位老太太背着一大袋蜂蜜啊花粉啊什么的在我们小区里面卖，我看她大雨天背这么重的东西不容易，就买了一罐蜂蜜一罐花粉，买了当然得吃，浪费不好。

蔷薇：啧，讲正题，江旭今儿跟我说了件事，他说昨天晚上看到你跟个男生出去吃饭了。

安宁：师兄好眼力。

蔷薇：他说那人是外交学系的，一个神龙见首不见尾的人物。我说你什么时候招惹了这么一个人物啊？

安宁：嗯，我也在想，什么时候呢？

蔷薇：……算了。下周二比赛，你觉得我应该唱什么歌？

安宁：《两只蝴蝶》？

蔷薇：再配以扭一轮秧歌？我说你能不能认真点儿建议啊？！

安宁莞尔地看着对话框里跳出来的一排凶狠表情，晃眼瞄到书桌上的手机，犹豫着拿起……

“你喜欢听什么歌？”

安宁发出去后才觉察，她这样算不算套裁判的话呢？

她正决定无视前一刻的行为，结果对方直接来电，于是心惊肉跳地按下通话键：“……喂。”

“还没有睡？”他的声音在电话里听起来有些低沉，又带着点儿轻轻柔柔的味道。

“嗯，正要睡。”

对面传来一道低柔的女声，他说了句“稍等”，安宁想其实“再见”也可以的。在“稍等”中看群里蔷薇跟毛毛聊天。

蔷薇：“Spice girls hot，spice girls hot，spice girls spice girls hot hot hot！”

毛毛：= =！

蔷薇：哦？你看懂了啊，我还以为要给你翻译呢。

毛毛：= =！这个符号代表我不明白。

蔷薇：不明白啊？

蔷薇：辣妹子辣，辣妹子辣，辣妹子辣妹子辣辣辣！！

毛毛：= =！

蔷薇：我去，中文的也不明白啊！

安宁笑出来，电话那头的声音这时传过来：“你是不是申请了学校的专项学术研究？”

安宁微讶，他怎么知道的？她昨天才到导师那里填写的申请表，目的是为了多拿两个学分，多学一分知识，多掌握一些经验，呃，简言之，就是为了少上一堂课。

安宁心虚而又正直地回答：“嗯，为了多学点儿东西。”

“找到合作的人了吗？”对方打断了她的话。

“有两个同学跟我一起。”

徐莫庭略沉吟：“我知道了。”

知道什么？安宁无知了……

“你有什么要跟我说的吗？”对方轻声问。

“没……”

徐莫庭“嗯”了声：“那好吧，你早点儿休息，如果你有话想跟我说，随时可以给我打电话，我不关机。晚安。”

“晚安……”

后来跟表姐聊天，安宁问：有没有可能……一个长得很好看又非常聪明的人……中意我呢？

表姐：不大可能。

安宁：……

表姐：除非聪明反被聪明误。

安宁：……

安宁周日下午返回学校，一进寝室门就被蔷薇拉出去买衣服。

她们一帮人中最不能逛街的就属安宁了，逛半小时就喊累，不会还价，还时不时给乞丐零钱，导致她们自己没零钱坐公交车回去。不过，蔷薇无奈地想，她还是最喜欢带安宁同学出去的，因为讨喜。

蔷薇问：“你觉得我穿这件好看还是那件好看？”

“都……”

“都好看啊？”多么讨喜的孩子，蔷薇想。

都差不多……安宁想。

逛了半小时后，安宁揉着膝盖说：“薇薇，我脚好酸，能不能让我先坐一会儿？”

蔷薇今天心情好，于是大方开恩：“坐吧。”

安宁刚找了店里的小沙发坐下，就见有人推门进来，很巧的是同校同学，而安宁之所以会认出来，是因为上次在图书馆里跟她们说过一句话。

进来的两人第一眼就看到了在镜子前左右摇摆的蔷薇：“真是冤家路窄。”

蔷薇回过头来：“哟，原来是江旭的学妹们啊。”

彼此一番两看两相厌之后，各自看衣服，之后那两个后进来的女生开始聊天：“其实衣服这东西还是要人来衬的。”

“人不好看穿什么都像套麻袋。”

“你说这么老了还参加什么‘形象大使’活动啊，我们大二大三的玩玩还差不多。”

“有些人就是不知道什么叫‘自知之明’。”

蔷薇转身：“说谁呢你们？”

瘦点儿的女生说：“我指名道姓了吗？不过，你自己想要对号入座我们也不介意。”

安宁起身走到蔷薇身边，疑惑地问了句：“薇薇，她们跟我们不是同龄吗？我以为是同年级的或者是学姐呢。”她是真这么觉得的。

蔷薇一愣，狂笑出声！

而那两个女生脸色一白一红，随即认出安宁：“你不就是——”

瘦的女生的话说完整了是：你不就是上次冷了我们的那人吗？

胖点儿的女生的话说完整了是：你不就是上次我去报名时看到的跟外交学系的男神徐莫庭靠在一起的女生吗？

两个女生最后灰溜溜地走了。

终于买完衣服，安宁跟着蔷薇走进市区的一家中式餐厅，蔷薇目不斜视地冲到一张视野极好的靠窗位子坐下，伸手:“Taxi！”一愣，“错了，Waiter！”

安宁一瘸一拐地跟过去入座:“我请客吧!”

“为什么？今天应该是我犒劳你才对。”

安宁笑道：“等会儿吃饱了你背我回去。”

蔷薇瞪眼：“你走出去随便一喊，很多人愿意背你的，姑娘。”

“可是我怕生嘛。”

“喏，熟人来了。”蔷薇低头看信息，“毛毛说要请我们吃甜点，虽然我个人觉得她都胖成那样了就不能吃点儿咸的？”她刚放下手机又有电话进来，一看名字，顿时心花怒放。

蔷薇一接起就眉开眼笑道：“江师兄啊，对，对，在吃饭呢，你看到我们了啊？你在附近？！这么巧，那过来一起吃吧？”

于是十分钟后，安宁再一次和江旭面对面吃了一顿饭。

吃饭期间江师兄关怀地问了她两个问题，一：“不介意我跟薇薇一样叫你安宁吧？”

“嗯……薇薇极少叫我安宁的。”

二：“你认识徐莫庭啊？”

“认识。”

江师兄沉默了，转头和薇薇交谈起来。饭后江师兄叫了出租车送她们回学校，说他还有事情不回去，但给她们先付了车费，只多不少。到学校后去宿舍的路上，蔷薇一直无休止地念着：“我的罗密欧啊，哦，我的罗密欧……”直到安宁止住脚步，蔷薇斜眼看她：“咋啦？”

“毛毛……”

二号食堂门口，此时毛晓旭正手举一张纸板，上写“十七大精神总结”，被进出食堂吃饭的人围观。

“同学们，今天我毛某想从十七大报告出发来谈谈我校饮食工作需要改进的几个地方。

“在十七大上，主席指出，这次大会的主题是高举中国特色社会主义伟大旗帜，以邓小平理论和‘三个代表’重要思想为指导，深入贯彻落实科学发展观，继续解放思想，坚持改革开放，推动科学发展，促进社会和谐。

“我校的食堂工作，长期以来以‘为人民服务’为宗旨，积极开发新的菜品，以稳定的品质服务于师生，为江大的教学、科研活动提供了坚实的后勤保障，可有些方面依然做得不足啊，所以为了更好地建设和谐社会，贯彻党的十七大精神，我向学校饮食部门提出以下建议：一、食堂的面量好少！能不能增加一些？二、可否在食堂仍然提供鸡肉和牛肉食品？以素鸡代替鸡不是长久之计。

“我希望学校能够以贯彻落实科学发展观的决心，增加面量，恢复鸡肉和牛肉的供应，合理定价，走一条可持续发展之路！”

蔷薇默念：“我不认识她，我不认识她……跟我们没关系，跟我们没关系……”

毛毛又说：“在这里我顺便提一下，这周二我朋友傅蔷薇要参加学校的‘形象大使’比赛，傅蔷薇，研究院物理系十班，我朋友！希望大家多多支持，多多投票！”

蔷薇仰天长啸：“嗷，让我死了吧！”

安宁笑道：“薇薇，出来混，总是要还的。”

“咳咳。”身后有人似乎非常君子地忍住笑轻咳了一声，安宁一回身便愣住了。

他看了眼五米外人形圈的中心：“你同学？”

可不可以说不是……“嗯，室友。”

“刚从外面回来？”

“嗯。”

“我也刚过来，陪我走走？”

如此高风亮节风度翩翩，可是，她能不能说不啊？

此时蔷薇正震惊地看着他们！

安宁一时无语。

徐莫庭微微扬眉：“怎么？”

安宁说：“走吧。”

蔷薇惊呆了。

2

安宁那天出去陪走，其实没怎么走，对方见她腿脚不便，就选了一家校内的餐厅入座。

这家位于学校休闲区的中式咖啡店，说它中式是因为里面提供各类中式菜式，包括蛋炒饭、牛肉面、砂锅等，她以前跟毛毛来过一次，回去之后，毛某人在校园论坛上发过一则“关于休闲街祥和咖啡店牛肉面之警示录：一、请自带牛肉！二、大碗是指碗的直径，与面无关！”

安宁想，毛毛喊着要减肥其实是喊着玩的吧，一直以来……

“笑什么？”徐莫庭看着她浅笑。

嗯……我有笑吗？安宁正直而严谨地望回去。

对方咳了一声，手搭放在唇畔，心中沉吟：怎么会，竟然还会紧张？

徐莫庭说：“叫饮料吧？”

“呃，我可不可以喝纯净水？”

莫庭叫了咖啡和纯净水，然后安宁喝着水恍惚想到一个关键问题，我来干吗的啊？

或者说，他们到底是在干吗啊？

正想说点儿什么，对方手机响了，他拿起来听了两句，挂断后对她道：“有两个朋友要过来——”

咦？“那我先——”

“你见一下吧。”

“……”

来者是徐莫庭的室友张齐，及他的女朋友。

张齐一来就对安宁上上下下左左右右打量了一番，最后笑着对莫庭说：“漂亮！”惹得旁边女友啧啧摇头。

“坐吧。”徐莫庭指了指对面的位子。

自我介绍之后，张齐的女友对安宁说了句：“名如其人。”

张齐笑了笑，跟莫庭说正事：“林教授那边你打算怎么答复？他让我来当说客呢。”

徐莫庭说：“我会考虑，但基本不会答应。”

“呵，让你说出肯定的话，可不比登上喜马拉雅山再刻上一个‘到此一游’容易多少。”

这边张齐女友跟安宁聊了一会儿后，问：“你不是我们系的？”

“嗯。”

张齐女友挺喜欢这姑娘的，秀秀气气，有点儿文弱的样子——她大概有保护弱者的倾向。

“你也是研究院的，什么专业？”

“应用物理。”安宁想了想还是说了一句，“其实，喜马拉雅的山顶终年覆雪，刻不上字的。”

正跟徐莫庭说话的张齐停下来，一时无语。

张齐女友大笑出声：“她可真是可爱。”

呃，她要不要说声谢谢呢？

张齐女友对她说：“咱俩换张桌子聊吧？让他们谈事去。”

安宁无所谓，刚要起身，徐莫庭伸手轻拉住她：“不用，坐这就好。”

在对面两人面面相觑的眼神中，安宁莫名其妙红了脸。

这天他送她回宿舍，安宁有些迷迷糊糊，因为他一直牵着她的手，到了她宿舍楼下他跟她说：“上去吧。”安宁愣愣点头，直到进了寝室门才彻底回神，确切地说是被吓回了神。

朝阳：“阿喵！”

蔷薇：“喵！！”

毛毛：“喵！！！”

一片猫叫声……

“呃，春天来了吗？”

蔷薇呻吟：“我本将心向明月，奈何明月照沟渠，坦白从宽，说！”

“说出事实真相！”

“男人！”

安宁一头黑线：“容我想想。”走到床边坐下，她今天脚酸死了，“应该是妲己暗恋伯邑考，但是伯邑考身为文王长子，无心情事——”

“什么东西？”

“别转移话题！”

“男人！！”

安宁无辜：“我本将心向明月，奈何明月照沟渠，这句话是妲己对伯邑考说的。”

“……”

众人就这么看着阿喵转移了话题后倒在床上。

后来安宁跟表姐MSN聊天。

安宁：我今天跟一男生手牵手了。

表姐：哦。

安宁：没什么要说的？

表姐：人如果没欲望，那和咸鱼有什么区别？

意思是她以前是咸鱼吗？还是现在依然是咸鱼？安宁纠结了。

3

安宁纠结了一天一夜，直到隔日一成语冲进脑子，“咸鱼翻身”，豁然开朗！中午开朗的某喵还有点儿心情围观班级的群聊了。

甲君：我前天回家我家狗狗竟然不认识我了！这才分开多久啊？！死没良心的！

朝阳：唉，毕竟不是亲生的啊。

蔷薇：有AV吗？

乙君：我昨天在食堂吃饭，吃了白菜和冬瓜，真辣啊，是不是他们换了四川籍的大厨？怎么也不事先通知我们一声呢？

丙君：我说你就不能先用眼睛看看上面有没有辣椒？

蔷薇：有AV吗？

甲君：墨西哥那边猪流感复发，是不是咱们又不能吃猪肉了？

毛毛：那就改吃素呗，反正最近我也刚好信佛中，哈哈哈哈！

朝阳：中国跟墨西哥隔了太平洋，传过来还早着呢，吃吧！

丙君：某阳，你不知道猪也可以坐轮船吗？

蔷薇：有AV吗？

……

甲：蔷薇，你明天不是要参加那个什么“形象大使”比赛吗？怎么还有时间看AV啊？

乙：就是，好歹你也是咱们研究院的代表，别第一轮就给刷下来了啊。

丙：免得大学部的人老说咱们年老色衰，喵的！

乙：这么一说……阿喵同学在不？

朝阳：刚还在，这会儿去玩ikariam了。

甲：说到这个web游戏，义愤填膺啊！我玩的时候不小心惹到一个睚眦必报又死缠烂打到极致的家伙，没事就堵我，一天攻击我七八次，我都被折磨得没心情玩了——我就不明白了，现在玩网游的都这么渣吗？！

朝阳：遇人不淑而已，也或许是相爱相杀。

毛毛：都十一点了呀，怪不得我觉得我肚子小了一圈！走吧走吧，都吃午饭去吧！

突然间，N多人涌上来：

还早呢！

还没有人回答傅同学的问题啊！

蔷薇的后援团是庞大的。

朝阳转头问安宁：“薇薇她是故意的吧？”

安宁已经关掉游戏：“嗯……本意。”

她看到线上“Mortimer”的头像亮着，然后看着看着，突然“啊”了一声，M……t……莫庭？安宁颤颤巍巍地打字过去：徐莫庭？

对方回过来：嗯。

“……”

安宁百感交集，在“你怎么不说明啊”和“你逗我啊”中左右为难，最后回了一句：好巧啊。

电话响起，正是徐莫庭，安宁接通后他便说：“一起吃午饭吧？我到楼下等你。”

他们什么时候成彼此的吃饭对象了？

正想推拒一下，对方问：“十分钟后可以下来吗？”

“……可以。”

于是，阿喵怀着复杂的心情下楼吃午饭了。

后面有人喊：“阿喵你要出去啊？那我们就不出去了啊，你回来的时候记得带外卖！”

“……”

“形象大使”比赛当天，也就是隔天，安宁早上有两堂选修课，所以当她赶到文体中心时，比赛已经开始了，现场人潮汹涌，果然食色性也，人之大欲存焉，想她当年参加力学竞赛时来看的人不过二十，其中包括八名参赛者，同样是校级比赛，却是天差地别啊。

安宁给朝阳打电话，得知她们在里面了，门口里三层外三层站满了人，好不容易挤进去，望见毛毛在中间的位置占了地，之所以安宁能这么迅速地找到组织，完全是因为毛某人今天的一身上红下绿，鲜艳得扎眼。

朝阳见安宁过来就说：“刚有人唱了曲《江山》，又不是春节晚会，搞得这么老年化干吗？”

毛毛答：“个人爱好吧。”

朝阳“哈”了一声：“那我一定唱一首《东方不败》！”

安宁问：“蔷薇第几位出场？”

“倒数第三，也就是说我们要熬到最后了。”

毛毛眼睛一直盯着某个方向没转开过：“还好啦……看评委席吧，左边第二个，虽然只是一道背影……呵呵，呵呵呵！”

朝阳寻思：“刚我就在想这人有点儿眼熟，现在想起来了，不就是上次来班里要黑名单的那帅哥嘛，顺便说一句，毛毛，你的笑声太淫荡了。”

安宁抬眼望去，舞台下面第一排上的某个人，英挺的背影，一副正派的感觉，他应该是一个意志坚定、严谨又条理分明的人。

安宁沉思：后门一定很难走吧？

下一秒安宁就收到一条信息：“要走后门吗？”

徐莫庭的手机被盗了吗？“你是？”

这次对方好一会儿才回过来：“徐莫庭。”

安宁似乎看到了对方犀利沉毅的眼神，唔，弄巧成拙了，第一次走后门就出师不利。

于是某人按照自己的贿赂模式乖巧地发过去一条：“我送你礼物吧？你想要什么？”

“晚上陪我吧。”

不会想歪的人不是人，安宁石化了。

毛毛的声音传来：“他侧着脸，手搭在嘴唇边的样子真性感啊！”

朝阳一惊：“你哪里弄来的望远镜？”

毛毛心无旁骛地看帅哥中。

两小时后，蔷薇上场：“有人问我为什么这么‘老’了还来献丑，没办法，我就是爱献！人生就像一盘磁带，出生，求学，毕业，工作，生子，老死，一路快进，为什么我们不在这最有活力的年月里及时行乐，想做什么就做什么？所以，问我这个问题的人纯粹是没事找碴儿欠抽的！Well，接下来这首歌我要献给我们研究院的同仁，物理系的同胞，十班的兄弟姐妹，两个寝室的六位姑娘，我最爱的阿喵同学！《为了遇见你》，谢谢。”

浩瀚星海中

坚持一种梦

你手中的温暖

我好想触摸

茫茫人海中

我与谁相逢

你眼中的温柔

是否一切都为我

为了遇见你

我珍惜自己

我穿越风和雨

是为了交出我的心

直到遇见你

我相信了命运

这未来值得去努力

为你……

第三章同学会

1

蔷薇晋级初赛，在意料之中情理之外，她唱歌本来不差，但作风不够正统，在热爱党热爱江大的横幅下其实是应该被刷掉的，但是一位裁判说了：“我喜欢猫科动物，所以，你唱得不错。”

在六成人不明所以、三成人不明所以的“帅啊”和一成人“果然外交学系的老大就是高深莫测”的感慨中，观众热烈鼓掌！

蔷薇下来的第一件事是对后台还未出场的二人之一，就是上回买衣服起了冲突的其中那位胖点儿的女生微微一笑说：“实力，是检验真理的唯一标准。”

“傅蔷薇，有意思吗？”

“有意思啊，我正等着你上去验证另一半呢。”随即她哈哈大笑晃出帘幕。

据傅某后来描述当时的感觉：宛如天堂。

总而言之，蔷薇很嘚瑟，更让她嘚瑟的是她曾以为安宁跟某个人物之间有猫腻，没想到，果然有猫腻！

跑回台下研究院地盘时傅某人得到了热情的欢迎：“蔷薇啊，出息啊。”

蔷薇谦虚：“没没没，实力而已。”

“可是阿薇啊，为什么你没有说到我啊？为什么你只说到阿喵啊？为什么啊？！”受冷落的同学问。

蔷薇笑着搂住一旁正帮朝阳调试相机的安宁：“自然是因为阿喵同学最讨喜咯！”

此时舞台上，被蔷薇刺激了的女生正在唱《一个人的精彩》，而一心一意瞄着舞台下的毛毛发出一道惊疑之声：“咦？他要走了吗？！”

只见徐莫庭朝旁边的一位老师微点了下头，起身一手插裤袋一手拨着手上的手机从最前门走出了会场。

朝阳嘿嘿一笑：“估计去给女朋友回短信吧？”

蔷薇沉吟：“怎么走了啊？不是——”下意识瞄某人。

这边安宁调试完焦距抬起头，手机响了，是短信。

“临时有点儿事情，我明天过来。”

“阿喵，相机好了吗？”朝阳朝安宁挥手，“发什么呆呢？”

安宁不知怎么脸有点儿红红的：“我明天要请假回家。”

初赛结束，进入决赛的傅蔷薇请大伙儿去吃了顿火锅。

而安宁第二天真的请了“事假”回家了，其实她确实有事情，母亲大人前段时间跟她说身体偶感不适，她就一直想什么时候陪着母亲去趟医院检查一下，择日不如撞日，就这天了。

在李妈妈跟主治医生聊天时，安宁百无聊赖地拿手机上网浏览古埃及的资料，正在公元前27世纪游荡时，有人叫了她一声。

在这种地方居然会遇到高中同学，有些诡异。

“你是李安宁？！”对方也很诧异，“好久不见啊。”

安宁微笑中。

“我们以前是同桌，虽然只做了一年的同桌，但你不至于真不记得我了吧？”

呃，真没什么印象了。

“你借给我五十块钱我至今没有还呢，哈哈！”

这个……真忘了。

一轮寒暄之后，对方要了她的手机号码：“有空多联系啊。”

“好。”安宁想，其实估计以后不会怎么多联系的吧？

没想到就在她回学校的第二天，这位同学便给她拨了电话，说是周末在某餐厅开高中同学聚会，让她去，是组织已久的。

这下不止意外了，这种同学聚会该有多生疏啊，安宁反应过来，想说她可能没有空，也是实话，刚申请的学术研究批下来了，他们组她负责找资料，她要一马当先，结果她刚要开口，对方甩过来一句：“李安宁啊，你都消失五六年了，怎么说也得来一次吧？”

“……”

“阿喵，过来看照片。”朝阳在位子上唤她，“没想到蔷薇还挺上相的，不错不错。”

毛毛叹息：“可惜帅哥只拍到了背影。”

安宁挂断电话走过去看了一眼：“嗯……”

朝阳问：“不错吧？”

“可惜。”

“……”朝阳问，“你刚跟谁通电话呢？一副纠结的模样。”

“高中同学，说礼拜六要聚会。”

毛毛道：“聚会？去！不吃白不吃啊！”

“我是答应了，只不过……”一直不怎么习惯触及往昔，高中，是父母离异时她最难过的一段时期。

周六当天安宁还是应约到了那家酒店门口，看到两名男生站在外面迎客，有点儿面熟，不过已经叫不出名字，跟记忆中的模样相去甚远，染着头发，穿着夹克，其中一人的手上还夹着一根香烟，安宁不由得感叹当年的少年如今都长大成人了。

两人看到她有点儿惊讶，其中那位抽烟的男同学亲自领她到了包厢里，中途挺犹豫地说：“你大概都不记得我了吧？”

安宁尴尬，的确不记得了：“对不起。”

对方笑起来：“你还真是没变多少啊。”

包厢里已经有十来个人了，有人看到她进来就“咦”了一声：“李安宁啊？”

上次在医院里碰到的那人站起来笑着说：“我了不起吧，竟然把我们班的乖乖女也请到了！”

站门口没走的男同学接话：“了不起了不起。”引得不少人笑了。

这次聚会还是跟隔壁班一起办的，安宁记得高中时一个班级是三十多个人，今天一共来了二十五位，不错了。不过开始时大家都蛮拘谨的，偶尔搭一两句话，更多的是跟旁边的人低声细语：“哎，刚那是谁谁谁吧？都认不出来了。”

正式上餐桌吃饭的时候，大家倒都放开了，笑着交换着各自的信息，谁谁谁读研了，谁谁谁工作了，谁谁谁出国了，谁谁谁结婚了。

“李安宁，你怎么不说话啊？”有人朝她敬酒，安宁拿起果汁回敬。

“我们李同学就是这么文静啊。”

安宁乖巧微笑，淑女形象无坚不摧……

坐在她旁边的副班长幽幽地说：“想当年啊，追你的男同学，包括我，你都给了好人卡，唉。”

咦？有这么回事吗？她完全不记得了。

这时候隔壁班的一位男同学过来向副班长敬酒，副班长现在在日本留学，于是这位同学一脸色狼相地问：“能不能给我带点儿光碟回来呀？”

副班长认真地回答：“嗯，不过都挺贵的，要一两百块一张。”

“哎呀，再不买就来不及了啊！你看，武藤兰死了，饭岛爱也死了，难得松岛枫复出了。”

安宁说：“呃，武藤兰没有死。”

男生摆手：“死了，死了的！”

“那只是网络上的谣言，后来她正式出面辟谣了。”

世界瞬间暂停了，那男生满脸惊疑地问：“你怎么会知道这些的？”

……蔷薇说的。

这时有人推门进来，安宁听到副班长唤了一声：“徐莫庭。”

现在是什么状况？他跟她是高中同学？

安宁看着徐莫庭与人打招呼，文质彬彬、斯斯文文，刚跟副班长要光碟的男同学则雅痞地一手搭到了徐莫庭肩上：“老同学，好久不见啊。”

所以，他是隔壁班的？

她竟然一点儿都想不起来了。

“我记得上星期是你来找我通知我的。”他的声音低低的，好像有点儿感冒了？

那男生呵呵收回手：“忘了老大不喜欢跟人勾肩搭背了。”

徐莫庭但笑不语，走过来拉开安宁旁边的一张空座位坐下，他似乎没有注意到她。

副班长递给他一罐啤酒：“你能来真不容易啊。”

“有空就来了。”他晃了晃手上的啤酒，拿起右边的一杯果汁喝了一口，坐在一旁的安宁赧然：“那个，是我的杯子。”

徐莫庭侧头，轻声问：“是你的又怎样？”

“……”好吧，他是老大，安宁识时务地说，“请慢用。”

离他们最近的副班长看到这一幕，不可置信地瞪大了眼睛：“徐莫庭，你欺负女生？！”

这音量以及内容立刻引来不少注视。

徐莫庭微扬眉，但还没等他开口，旁边的姑娘已经解释：“没没，他没有欺负我，我自愿的。”

“……”

什么叫越抹越黑，这就是了。

安宁意识到之后恨不得钻桌子底下去，为什么每次碰到他就这样啊？鄙视自己！

“我们中年龄最小的应该是李安宁了吧？”之前带她进来的男生岔开话题帮忙解围。

安宁感激地瞟过去一眼，旁边的徐莫庭仿若有些漫不经心，食指有一下没一下地轻敲着玻璃杯。

“我记得安宁是比我们小上一两岁。”副班长惆怅回忆，“我当初对她的‘八六年’一直耿耿于怀啊，比我小竟然还每次考试都超过我！”

安宁非常不好意思地低下头：“我尽力了。”

副班长一愣，明白了她的意思，她尽力了，尽力考得差了，他开玩笑地说：“我不活了！”

这一出闹下来，去了生疏，气氛好了，聊的话题也开始百无禁忌起来，期间不乏荤笑话，搞得几位女生频频笑骂。安宁想，这个时候蔷薇、毛毛要是在肯定会很愉快，而且，技压群雄。

有人拿了酒过来：“李安宁，我敬你一杯吧？”

安宁见是刚才出手帮过她的人，正要接过，旁边的人比她先一步：“她晚点儿还有事，不能喝太多酒，我替她喝吧。”

什么叫抹黑之后装裱，这就是了。

已经有人狐疑地瞄着李安宁，大伙承认，谁也不敢瞄徐莫庭。徐莫庭喝完酒后，男生悻悻然走了。

副班长笑道：“知道为什么我跟我前女友分手吗？因为她连灌三瓶XO面不改色，我当时看到这一幕，就觉得我们的缘分尽了。”

所有人大笑：“是不是女友太强悍有失面子啊？”

“嘿嘿，主要是我想找一个一杯倒的。”

“兄弟你学坏了，再不是咱们当初品学兼优的副班长了，不过，依然是学习的榜样啊！”

副班长说：“有李安宁在，‘品学兼优’这个词我可不敢当，再说了，徐莫庭也在呢。”

安宁同学无奈地微笑着，而她感觉身边的人虽然始终浅笑着，却有些心不在焉，于是，伸手去拿被他放置在一边的那罐啤酒，结果刚碰到边缘就被对方阻止了，确切地说是他的手心覆住了她的手指。

他转头看她：“怎么？”

“……渴。”

徐莫庭笑着打开罐口，然后推到她面前：“别喝太多。”

她又不是酒鬼，阿喵心说，而且……安宁看着对方拿起她的玻璃杯慢慢喝着果汁，她可不可以怀疑他一直在耍她啊？

一女同学忽然问道：“李安宁，你是在江泞大学读研吗？”

“嗯。”

“那就是说现在跟徐莫庭一个大学喽？”

“嗯。”

“呵。”

安宁无语了。

徐莫庭盛了两勺玉米骨头浓汤放到她的碗里面，低语了句：“别只顾着跟人说话。”

哪有？安宁郁闷了，垂头吃东西。

坐在旁边的副班长凑过来：“徐莫庭跟你说啥呢？”

安宁想了下：“如果是现在的话，那就是不要跟你说话。”

副班长顿时无语。

另一侧的雅痞男听到了，不由得大笑出声，也非常同情地拍了拍某人的肩：“唉，那啥，十年如一日啊，兄弟。”

副班长哭笑不得。

这时对面刚跟安宁聊了两句的那位女同学过来敬酒，雅痞男刚要兴致勃勃起身，她便说：“不好意思，我是来敬我们班徐莫庭的。”

“我也是‘我们班’的啊！”雅痞男不乐意了，“姑娘，瞧不起不到一米八的啊？”

对方一讪：“没瞧不起，只是没兴趣。”

雅痞男惨叫一声，扑进旁边副班长怀里……

安宁看他们恶搞，不禁失笑。

这边女同学已经向徐莫庭举杯：“先干为敬，你随意。”

然后，徐某人真的很随意地拿果汁敬了一下对方。

最后，安宁在女同学意味深长的注视下，只能转头望向墙角美好的壁灯，即使脸红也是灯光照的。

2

一顿饭吃了将近两个小时，出来时副班长竟然还建议续摊去唱K，安宁不得不佩服他的精力，正等着众人提反对意见，结果大伙儿都兴致盎然。

安宁犹豫着说：“我……”

“李安宁，去吧，难得的，我记得你唱歌很好听啊！”同班的一位女生过来劝说她。

她唱歌好听吗？据蔷薇说是五音不全的。

不过安宁向来不太会拒绝女孩子，正左右为难时，两米外一手插裤袋与人闲闲交谈的徐莫庭朝她招了下手。

安宁不由得嘀咕：“你要不要再丢一根骨头呢？”

女同学不可思议地看着她，一时竟也说不上什么了。

一旁有人叫住要走开的安宁问了句：“你回学校吗？”正是那位想对她敬酒却敬成了徐莫庭的男同学。

“嗯。”

“我送你过去吧？我家就在江大附近。”

“呃，不用了，谢谢。”安宁也有点儿感觉出他对她的“特别关照”，所以，更加不能麻烦人家了。

对方望了眼不远处的徐莫庭：“我当初以为你会报离本城远一点儿的学校呢。”

安宁疑惑：“为什么？”

“那时候你家——”

“安宁，走了。”徐莫庭这时轻唤了她一声。

安宁并没注意到这是他第一次叫她的名字，只想着如何顺水推舟地跟这位男同学道别：“那个，他叫我了……再见。”

安宁快步走过去的时候，又有两位同学过来跟徐莫庭要电话号码。安宁等了一会儿，心想，要不她先走，其实她本来就不需要等他的嘛。

“你手机在响。”徐莫庭提醒了她一声，他表情淡淡的，完全看不出先前是他半诱导半命令地招她过来的。

安宁慢一拍掏出衣袋里的手机，是表哥的电话，正要走开去接，只听徐莫庭说：“在这接吧，马上走了。”

安宁无奈，电话接起时对方直接就问她，这周末约好的到她家拿东西怎么人不在？！

“我忘了。”安宁说了声对不起，“嗯，我今天不回去了，东西在我房间里，门没锁，你自己进去拿吧……”

挂上电话时面前的两位同学均一脸笑意地望着她，其中那男生率先开口：“李安宁，男朋友啊？”

安宁尴尬：“没……”

那女生也忍不住开了几句安宁的玩笑，后者很是无奈。而徐莫庭似乎是最不在意这个话题的人。

副班长过来再次确定他们不去唱歌后，不禁连连惋惜：“徐某人是大忙人也就算了，李安宁你怎么也不去啊？”

安宁低叹：“难道我看上去真的是很闲的人吗？”

这时徐莫庭倒是笑了一下，跟副班长说了句：“你们玩吧，我们先走一步。”

副班长还来不及说话，安宁就已经被徐莫庭轻搭着肩膀带走了。出租车驶远时，不知是谁感慨出一声：“李安宁男朋友不就是徐莫庭吗？简直就是徐某人所有，碰者杀无赦嘛。”

有人笑着附和，有人微感苦涩，有人若有所思，高中毕业这五六年的背后都有几分感触。

这边，安宁同学坐在车里，只觉得很安静，非常安静，身边的人望着窗外的街景，有点儿走神的样子，他的侧面清冷而俊朗，安宁一直觉得他似曾相识，可又觉得，也许对方只是长得好看，所以在大学校园中擦身而过时无意间注意到过，结果，没想到竟然真的是相识的！

这该怎么说好呢？安宁并不习惯主动搭话，于是，只偶尔看他一眼，然后继续保持安静。

直到他转过头来，幽深的眼睛对着她：“怎么？”

这是他的口头禅吧……“你以前就知道我们是同一所高中的吗？”

“以前是多久？”

呃，好冷淡，安宁有点儿受挫，低头不说话了，也隐约感觉到自己哪里得罪了他。

“你记得林文鑫？”他问了一个风马牛不相及的事，“我还以为隔壁班的你都不记得了。”

林……那位雅痞男？吃饭的时候副班长叫过几次这个名字，安宁不知道该怎么回复他，于是沉默着，而他也似乎并不想知道答案。车里播放着电台的音乐节目，主持人正用甜美的嗓音介绍一位男歌手的新专辑。

这一天的最后，徐莫庭跟她说了一句话，而这句话让安宁久久不能平静。

他说：“我也曾给你写过一封信，你记得吗？”

很久很久之后某人的脑子里都是纷纷乱乱的，今天的意外真的是太多了。

她竟然拒绝过徐莫庭？

3

这天过后的好几天，安宁都有点儿神思恍惚，虽然症状不明显，但确实是心不在焉的。

比如跟表姐聊天，表姐嘚瑟地说：“今天有人叫我神仙姐姐了！”

阿喵答曰：“许仙姐姐啊。”

然后，表姐不再理她了。

安宁感觉自己本来单纯平静的人生像是忽然被什么东西搅乱了，于是，决定修身养性一段时间，等待否极泰来。

这天心平气和地走在校园内，旁边蔷薇在哼第二轮比赛要唱的歌曲，她则看着秋天的枯叶慢慢落下，不由得想徐……呃，不对不对，想秋天为什么会落叶呢？

安宁无力垂头：“太牵强了。”

朝阳道：“听说这次形象大使的冠军能拿到一万块的奖金，蔷薇你可要加油啊，赢了请咱们去五星级大酒店搓一顿。”

蔷薇说：“一定一定。”

毛毛问：“不知道上次那位帅哥还会不会出现？”

朝阳恨铁不成钢：“我说你的脑袋除了想男人还能干什么啊？”

毛毛嗤之以鼻：“少装了，说得好像你没想过一样。”

蔷薇笑道：“那人我还真不敢想。”

“同学，请等一下！”一个声音叫住了她们，一个看上去挺……健康的男生跑近。

对方在安宁面前站定，神情有些腼腆：“你好。”

蔷薇和朝阳自动退开一步，男生看着李安宁，微风吹动她的长发，这样温婉的女孩子才称得上美吧……

没退开的毛毛柔声笑道：“同学，有事？”

“也没什么事……”男生犹豫着摸了摸脸颊，又看向安宁，“你后来怎么都不去上音乐赏析了？”

呃，她没必要主动再走错一次教室吧？

男生一咬牙，终于说出来：“我叫刘楚玉，大二的，同学，你有什么困难可以随时来找我。”

安宁“哦”了声：“我研二的，目前没什么困难。”

手机在这时候响起来，如果不是在这个时间点安宁会看清号码再接，或者不接，但现在想着如何早点儿结束眼前这段莫名其妙的对话，所以没有片刻犹豫就按了通话键：“喂？”

“如果不去上课，可以过来看我打球。”听到对方低低的语气，安宁全身一凛，下意识地有些感应，扭头看向左后侧的篮球场，十来米外的地方，徐莫庭正坐在球架的下方，一手搭在膝盖处，一手拿着手机，闲散的坐姿，鲜明的存在感。

“是他啊！” 密切注意周遭的毛毛十分激动地吆喝出声，扯了扯旁边安宁的衣角，“Look，帅哥！”

“……”

那天后来是怎么样的……帅哥最后朝她们的方向走过来，毛毛低声问：“他怎么好像认识你啊？”

一目了然，徐莫庭的眼光只锁在一人身上，那就是我们可怜的阿喵同学。

安宁还没缓过神来回答，他的手已经不着痕迹地搭上她的肩膀，向旁边的三女一男说：“能否跟她单独谈一谈？”谦恭有礼的语调。

安宁用眼神告诉朋友们要团结一致，结果朝阳、毛毛做忙碌状，蔷薇朝路边刚巧经过的一个老师响亮地唤了一声：“老刘，忙吗？”（老流氓吗……）

老刘淡定地转头看过来。

安宁条件反射地拉住徐莫庭，快步脱离丢脸区域。

他看她的手抓着他的衣袖，一抹笑意爬上嘴角，他不想承认，就在十分钟之前，他徐莫庭，居然就在球场上，吃一个不明男生的醋！

他一向心高气傲，那时给她写的那封信，是他做过的最出乎自己意料的事情。

没有回音，当时是什么感受，愤怒吗？有一点儿，更多的应该是挫败。

这边安宁咳嗽一声，为自己的鲁莽道歉：“对不起。”她已经放开手，脸上是真切的不好意思。

莫庭皱了下眉，倒是有礼貌地说了句：“没关系。”

另一方面，某三人五步齐回头。

蔷薇说：“这样不行，太明显了，我们一个一个来，阿毛你先。”

毛毛回头，两眼放光：“哦哟，那微皱的眉，那优美的嘴唇，我以前怎么就没发现我们学校有这么一男人啊？”

朝阳回头：“一看就是挺牛的人，而这种人不是高调到众所周知就是低调到神龙见首不见尾，说起来，刚才那小男生怎么跑了？！”

蔷薇回头：“抱她抱她抱她抱她！”

朝阳忍了下：“阿薇，你的表情像老鸨。”

毛毛回头：“阿喵过来了！”

于是，三人作留恋落叶状……

安宁问：“等我？”

众人顿时无语。

蔷薇嘿嘿笑：“这回总得交代一下了吧？”

朝阳也有点儿不依不饶的感觉了：“说吧，他到底是谁？”突然又想到什么，“你以前拿回寝室的那本书，那上面的名字就是他吧？”

毛毛依然回首中：“背影都那么迷人。”

安宁笑了一下：“刘宋也有一个人叫刘楚玉，第一美人，我记得没错的话她的称号叫山阴公主。”

众人都不明就里地看着安宁。

安宁道：“这位年轻貌美的公主以豢养面首以及与自己的弟弟乱伦而闻名，要不要听？”

蔷薇说：“面首是不是指男宠啊？”

毛毛回魂：“乱伦！？”

安宁笑道：“公主的驸马爷，叫何戢，从史料来看是颇为隐忍的一个人。说起来当年山阴公主曾中意当朝的一名官员褚渊，向皇帝，也就是她的弟弟，讨来在家里锁了十天。”

毛毛心潮澎湃：“监禁？！”

朝阳、蔷薇同时道：“然后呢？！”

“然后褚渊同学宁死不屈宁弯不直，没有屈服于山阴公主的淫威，而是与忍辱负重的驸马爷产生了某种超越……的革命感情。”

众人无限YY中。

安宁这时才得以回身望了一眼后方，轻咬下唇……唔，他一定是故意的吧，那么一本正经地走过来，就为了说声“没关系”，然后就放她走了吗？

4

这天去实验室一伙人迟到是必然的，不过难得的是严苛的教授没有追究。

毛毛后来笑道：“看来我最近参佛还是有用的。”

朝阳摇头：“想到上次被你拖上山，你在寺庙门口大喊，我要吃肉！我觉得应该不是你的功劳。”

“心诚则灵嘛，而且阿喵说很多仙人都是人修炼成的，他们也是过来人，能够体谅我的苦楚的。”

蔷薇莞尔一笑：“我要是修炼选都不用选的，直接立地成魔！”

这时同班的一名男生过来跟蔷薇说事：“阿薇，听说你跟江旭挺熟的，能不能介绍我跟他认识啊，我对他有兴趣。”

毛毛“呀”了声，她最近在看同性恋题材的小说不能自拔，所以一有风吹草动就直往那方面想。毛毛语重心长地说：“孩子，你还小。”男生道：“我不小了。”毛毛说，他对你不会有兴趣的。男生说，我对他有兴趣就行。你还是放弃吧。我不会放弃的。是没有结果的。我只要经过。

最后才弄清楚这位仁兄其实只是受新闻系的师妹之托要结交江旭、尔后说服他让他接受采访。

而台上的教授好不容易克制住的脾气，终于还是爆发了出来：“傅蔷薇，你们当这是菜市场吗！？要说话到外头说去！”

蔷薇抑郁了：“喵的，我就只说了一句吧！？”

教授皱了皱眉，刚要起身，安宁指向黑板：“是这样的，教授，你的公式写错了。”

“……”

当晚安宁得到一份免费大餐。

隔天一早安宁去见专项研究的带头老师，对方问了个问题：“为什么要申请做项目？”

安宁正直地答：“为了多学一些知识。”

老师笑了笑，似乎颇欣慰，然后说：“原本你们这个题目是批不下来的，上周外交学系的一名学生过来跟我们科研组说了，他做你们的顾问——”

李安宁的搭档某男开口：“老师，外交学系跟我们不太搭吧？”

“他做过项目，成绩优异，当然，他只是教你们一些套路，内容还要你们自己努力。”

某男点头：“行！”

“李安宁你是组长，你过来把他的名字和电话记一下，回头跟他联系，有什么问题可以先请教他，不懂的再来问我。”

安宁：“……”

老师见她不动：“有什么问题吗？”

“没。”当安宁走过去拿过老师手边的本子，慢慢誊写那漂亮的书法字体时，一点都不意外是谁，意外的是自己学写他的名字竟学得有七分像了，刚写一半手机铃声响起，很认真在写字的安宁下意识接通：“你好？”

对方也非常礼貌地回了声“你好”，他的声音有点儿哑，带着点儿鼻音，“你在哪里？”

安宁是真的措手不及，呐呐道：“在写东西，老师办公室。”写的还是你的名字。

对方想了想：“大概还要多久？”

“我可不可以说很久？”口随心想问了出来，安宁顿悟过来之后唯一的想法是：完蛋了！

那边沉默。

安宁亡羊补牢：“请、请在‘哔’声之后留言……”

双方就这样停顿了几秒，直到徐莫庭那边先挂断电话。

安宁呻吟：“我怎么不再蠢一点儿啊。”

周边的旁观者，包括在场的老师们均无语地看着这位长相讨喜的姑娘自我唾弃着。

因为这件事，一连数日原本凡事云淡风轻的阿喵姑娘突然之间劳心费神起来，导致寝室里的人诚惶诚恐。来串门的蔷薇率先提出可能性：“你们说阿喵会不会突然变邪恶啊？”

朝阳呻吟：“如果她真变坏了，我觉得我们谁也镇不住她。”

毛毛疑惑：“我们什么时候镇住过她？”

朝阳无语了。

蔷薇复赛当天，安宁忙完手头的事，五点多跟毛毛她们在文体中心碰头。当晚的比赛还吸引了不少老师到场，参赛者更是使尽浑身解数博弈。

比赛的中途听到有人窃窃私语：“可惜啊，上次那个评委没有来。”“听说三号叫徐程羽的是他女朋友。”“怎么我就找不到这么养眼又有能耐的男朋友啊？”“我印象最深的是他走路的样子，特别有味道。”……

安宁听见在她身边的朝阳感慨：“简直是非线性的特点嘛，横断各个专业，渗透各个领域，无处不在、比比皆是。”

安宁叹息，不由得往舞台下方的评委席上看了一眼，没来由地也有点惆怅。等到比赛结束散场时，她们久久不见蔷薇从后台出来，朝阳跟毛毛过去找人，安宁有些闷，就说先去大门口，然后在边等朋友们边玩手机的时候按了某个号码，铃声响了两下那边就接起了，但接的人却不是他。

“抱歉，徐莫庭现在不方便接听电话，有什么事情我可以帮你转达。”

“嗯……没事。”

对方顿了一下：“你是李安宁？”

安宁也听出是他室友的声音：“嗯。”

“哈！”张齐笑出来，“你的名字他用的是英文备注，我都看不懂！那啥，我把电话给他啊。”

安宁迟疑，其实是有点儿怯：“他不是不方便吗？”

“呵呵，在睡，老大这几天忙得要死，前两天又感冒了，这会儿在医务室挂点滴，没事儿，我把他叫醒——”

“不用了，也没什么事情，我晚点儿再打。”几乎没等对方的回话就收了线。

没一会儿朝阳从后面揽住她：“想什么呢姑娘？”

“她们呢？”

“跟两个大二的学妹掐架呢，我真觉得这两人是越活越回去了，走，咱们吃饭去！”

“也好。”

朝阳又偏头看了她一眼：“你怎么看起来有点儿无精打采的啊？”

安宁微笑道：“好像感冒了。”

5

因为自己说了感冒，不出意外地最后被朝阳拖着去药店里买了药……而现在看着手上的几盒感冒退烧药，安宁很是头痛，这计划是一回事，操作起来却显然有点儿难度，难道还真跑去找他递上这几盒药以示歉意不成？

最后犹豫不决地……跟朝阳一起回了寝室，安宁实在有些垂头丧气，走到宿舍楼下时倒是见到一个颇熟悉的身影，江旭是背对着她的，而此时面对他的人是毛毛，熟悉的音调传来：“要不你从了我吧帅哥？不然，我从了你也行啊。”

安宁按了按眉心，最近有些精神疲劳，还是绕道走吧，只是，她忘了身后还有一个朝阳，“阿毛！？”

毛毛“啊”了一声笑着蹦跶过来：“小伙子来找蔷薇，蔷薇去买水果了，我说要不我先陪你聊聊啊，他说好啊。”

这会江旭已经走到安宁身边：“好久不见了。”

安宁也回了句“好久不见”，她跟这位师兄实在无话可说，于是岔开话题，“你找蔷薇？”

“算是。”对方这话回得有点儿意味深长。

安宁哦了声，一低头，手机又响了，说了声“不好意思”便走到旁边接听：“喂？”

“你找我？”稀疏的语调，不容错辨的嗓音。

可这号码不是他的啊，大概是他室友的吧。

“你找我？”他又淡淡地问了一遍，“我手机没电了。”

安宁第一反应是为自己先前的鲁莽行为默哀，于是，临时抵赖：“没啊。”

那边停了一下：“是吗？”简短冷淡到极点的回复令安宁呆了一呆。

毛毛问：“阿喵，谁啊，是不是蔷薇？是就让她赶紧回来，有人等着呢。”

本想装腔作势地再说点儿什么，可毕竟不擅长，就在这时江旭凑过来跟她说了句：“完了吗？我有点儿事情跟你讲。”

安宁皱起眉头，下意识后退了一步，电话那头的人似乎说了句“算了”就要挂电话。“等等。”唤出来之后才发觉自己没有理由。

“我买了感冒药。”还是讲了出来，有些紧张，如果对象不是徐莫庭，她的表现能稳当得多，但不管如何，安宁希望自己至少要做到坦诚，“你在哪里？”

“刚回宿舍。”

“我过去，你等一下。”

他应了一声，没多废话，收了线。

他淡漠的态度让安宁觉得自己多此一举了，人家都去过医务室了，怎么可能还没配药呢。一转身，发现三双眼睛都盯着她：“怎么了？”

“是那个人？”毛毛笑道，似乎掌握着第一手内幕，“帅哥跟你讲什么了？”

朝阳也顿悟过来：“好啊，阿喵，前面说感冒其实是另有其人对吧？”

安宁难得面露尴尬，然后毅然决然地往外走，不多作停留：“我出去一下。”

那天跑出去后才想到还不知道他宿舍号，回拨了刚才的号码过去，本来想直接问他室友倒是方便，结果对方一接起就转给他：“莫庭，你女友电话。”

安宁顿时无语了。

“4号楼，217。”原本冷淡的语调此时似乎已经消融了，不过，他也太神通广大了吧？她都还没问呢。

这男生寝室楼，安宁是头一次进，不免有些胆战心惊，在敲响那道门之前，有人比她先一步开了门，张齐笑眯眯道：“动作真快啊，老大还让我下去接一下你呢，进来吧！”

安宁温婉一笑，尽量表现得镇定一些：“打扰了。”

“呵，这是我们的荣幸。”

“老张！”里面有人佯装等得不耐烦地冲这边轻嚷，“快让美女进来啊。”

安宁刚踏进去，徐莫庭正巧洗了脸从卫生间出来，就这样两人打了照面，他的脸色有点儿苍白，嘴唇也有些干涩，眼神却依然幽深锐利。

那个之前喊话、略显老成的男生走过来，手搭在张齐肩上跟安宁打招呼，安宁礼貌应对。

莫庭看了她一眼，就走到茶几边倒水喝，男生宿舍比女生宿舍宽敞，尤其外交学系的这幢楼，学校明显偏心嘛，竟然还有小客厅。

“药呢？”等安宁走到他旁边，他轻声问了句，顺便拉了她一下，让她坐在身边，而这引起所有在场人士的关注，张齐笑道：“老大，该跟我们说明一下了吧？”

“想听官方发言还是内部声明？”徐莫庭已经看完某人递过来的几盒药片上的服用方式，拿了两粒和着水吞下肚。

“可否据实以告？”

“我还以为已经足够眼见为实了呢。”徐莫庭答复。

老成男生直感叹：“不得了，不得了。”

安宁循规蹈矩坐一边，对他们的说辞算是半知半解，不过以她的修为基本能做到泰山崩于面前而不改色。只是安宁本来想送完药表示下慰问就回宿舍的，结果却被那两位男生拉着唠家常了，八卦果然是不分性别啊。

而徐莫庭，竟靠在她肩上闭目养神了，原想不动声色地移开一些，却在看到他眉宇间明显的倦意时不敢多动一下了。此时旁观的两人声音越来越小，最终非常识相地闪了人。

安宁望着一下变得空荡荡的寝室，偶尔有人经过的走廊，欲哭无泪：至少把大门关上吧！

6

安宁望了望窗外昏暗的蓝天白云，回头见走廊无人，似有若无地伸出手，结果刚要碰到徐莫庭肩膀就被拉了下来，对方淡淡说了句：“别动手动脚的。”

阿喵欲哭无泪：“徐莫庭……”

“嗯？”

“你没睡着啊？”

“嗯。”

“……我肩膀酸。”

他居然很合作，放开手，直起身子。正当安宁松一口气时，他说：“那去床上吧。”

某喵一瞬间冰封。

这时有人敲了一下他们开着的门，安宁立即感恩戴德地望过去，这位仁兄看到她时愣了一下，随即对徐莫庭道：“知道你在，老大，千万得帮我一个忙啊！否则我就要卷铺盖走人了。”

“哪有那么夸张。”他的语气还有些倦，但听得出情绪尚佳。安宁突然很想唉声叹气，他对她总是很严厉，“我冷漠的高傲颓然跌倒在印着你足迹的地上……”不知哪儿看到过的一首现代诗，此时有感而发嘀咕了出来，然后阿喵发现门里门外的两人都望着她。

徐莫庭竟然轻笑了一下，最后转头应允同学：“我这两天都在学校里，你有什么问题可以随时来找我。”

“大神啊，谢啦！”对方欢呼一下，走开时又想起了什么，“老大，你女朋友很漂亮啊！美女，也谢你啦！”

跟她有什么关系吗？阿喵思绪有点儿混乱了，见莫庭看着她，不知怎么心虚起来，于是决定聊点儿轻松的话题缓解氛围：“呃，大神……神，其实在西方神话里，神这种生物是很难权衡的，虽然能力强，但是性格力量都是不稳定的……”在对方若有所思的注视下，安宁声音越来越小，最后消音，沉默，无言以对，不过安宁想她运气真的不错，因为又有人来敲门了，徐程羽见到她时倒没有露出太惊讶的表情，只是对着堂哥笑得有些意味深长：“听说你感冒了过来看看，看来多此一举了。”

“进来吧，要么出去把门关上。”轻声却不失威慑力，徐程羽连忙举手表态：“这就走这就走。”完了又补了句，“李安宁要不要一起回去？”如果是以往她可没这胆量，难得大哥体弱一回，身边又恰巧有能影响他的人，当然不肯错失良机，即使事后可能会被红牌警告。

安宁在想的是……嗯，面熟，于是惯例微笑应对，少说少错，但是关于回去的问题：“回！”

程羽没想到这姑娘这么直白，不由得笑出声，莫庭抬手按了按眉心，最后说：“程羽，麻烦你送她回去。别乱说话。”后面一句是带点儿警告味道的。

徐程羽挽着阿喵出来时，嘴角一直是四十五度上扬，能从堂哥手上抢到东西，而且还是这种级别的，这经历算是首次，侧头看看身旁的人，不免自言自语道：“这感觉像不像是‘虎口拔牙’？”

安宁想了想接上：“酒吧里，服务员上来问：‘先生还需要什么吗？’他答：‘不用，请让我静一静。’点明：他忘了带钱包。”

“嗯？”

“不是在玩笑话接龙吗？”

程羽张口结舌，她被鄙视了？这女生不是手段高超，就是真的思路异于常人。

跟徐程羽道别后安宁走进宿舍楼，然后又见到了江旭，他正跟宿管老师聊天，此人的口才似乎男女老少通吃，他看到她便起身走过来。

安宁惊讶：“蔷薇还没回来？”

“我等你。”

“等我？有什么事吗？”

江旭左右看了看，随即压低声音开腔，语气夹带着不可置信的意思：“你真的跟徐莫庭在一起了？”

当晚安宁跟表姐通电话：“我得罪了一个人……”

表姐感慨：“同病相怜啊，我今天在公司，刚上班就跟客户掐架来着。简单地说，因为远程服务器终端鬼魅的权限设置，我不得不和遥远的有着四分之一天时差的欧洲客户通电话，然后，由于我极差的口语，以及对方极诡异的发音，在交流二十分钟后，我们各用自己的语言，应该说是方言，掐起了架！”

此时蔷薇嚷嚷着进来：“上午就发现Opera mini不断404（错误提示），当时就有不好的预感，喵的，‘中国用户访问mini.opera.com请立刻升级至opera mini中国版，更快更稳定。’稳定你个头，你们全家都稳定！”

毛毛从电子秤上跳下来：“饿着真难受，可以瘦下去我倒还能忍忍，丫还给我胖起来了！！”

现在是在比谁更惨吗？这么说来好像她还不算太惨，只是得罪了一位学校的有名人士，其实“嗯……关你什么事？”这不算太过分吧？只是实话实说啊，但对方的确拂袖而去了。

蔷薇嚷道：“喵，你帮我看看，能不能解决啊！”

“中文版不好吗？”

“我跟中文版有代沟！而且英文版我都用顺手到可以盲打了，不想迁就中文版。”

毛毛提议：“要不使用Opera china论坛下载的国际版改国内服务器版本？”

“嗯……”安宁刚要开口，毛毛打断：“虽然吾退出Opera江湖多年，汝也不要随意刺激江湖外的人啊。”

“我只是想说——”

毛毛惊吓：“汝想做什么？！阿喵仔住手啊！控制你的兽性，停下你的暴行……不可啊！罪过啊！咱们这样下去是错误的啊。”

蔷薇白眼：“我想摁死你啊!”

安宁叹气：“毛毛，我只是想说，你的回答不错。”

“……”

第四章名正言顺

1

难得的周末时光，蔷薇怂恿大伙去附近的公园野餐，结果傅同学还没享受微风多久，甚至还没YY 到偶遇帅哥什么的，就接到了家里大姐要来看她的消息，瞬间萎靡了。

毛毛问：“你姐什么样的？”

蔷薇答：“据传说，很小就出门打架，曾经抄着砖头出去打，除了上房揭瓦什么都干过。传说很多，标准级别的杀伤力5000，噩梦啊，我表哥一辈子活在她的阴影下，说起来我哥早年很帅的，近几年……唉，不说了，都是泪，其实也没什么……不就是早残了二三十年嘛。”

“……”

朝阳惊恐：“她只是来看看你的总决赛而已，应该不会做什么事吧？”

蔷薇深沉地摇头：“你是温室里长大的，不会明白的。”

毛毛转头看向某处：“我们怎么忘了还有一个隐秘杀伤力一万的人在这里！”

此时正靠着树干打瞌睡的人被众人一喊，睁开惺忪的眼，只见面前三双发亮的眸子正闪着某种光芒注视着她：“开饭了吗？”

“阿喵，想吃什么跟姐姐们说，吃饱了，回头保护我们就全靠你了。”

结果傅家大姐来的当天，也就是隔天，蔷薇寝室全部列队恭迎，毛毛和朝阳也在，只有安宁因当时项目小组开会缺席，其实阿喵宁愿去列队喊欢迎欢迎热烈欢迎的。

“还有什么问题？”熟悉的徐式官方语调，此刻首位坐着的人正是他们组被临时安排进来的顾问，也可以说是成员，直白一点儿就是幕后老大。

安宁坐尾端，另外两位合作的同学各坐左右，其中某男小王同学似乎有些跟首座人较劲的意思，连番提出刁钻问题，对方倒并不介意，从容作答，最终小王同学颓然败下，问无可问，他私底下跟阿喵关系不错，于是朝阿喵挤眉弄眼，妄图得到“组长”支持，安宁真的很想告诉他，一、你向他问问题你已经输了；二、她像是会去自动找碴儿的人吗？而且对象还是他。

另一位合作的女生开口：“能否问一个私人问题，师兄？我是不是在哪里见过您啊？”

小王同学啧了一声：“你这招也太俗套了。”

“你管我啊。”姑娘说着倒有点儿生气了，在有好感的异性面前是最恨别人拆台的。

安宁扣指轻敲了一下桌面，阻止两位同伴起火，首座的人翻了两张资料纸，抬眼扫了一眼在座的人，最后对那位女同学道：“在这里我们就谈你们要做的课题，至于是不是见过，同一个学校，也不是没可能。”

安宁觉得他讲话可真是周全，然而跟她说话的时候总是词不达意，好吧，她自己有时也词不达意。

“李安宁，你的资料没填完整，怎么回事？”

他正看着她，安宁回过神来：“我填得很完整了啊。”

“出生年月，家庭电话。”

这种对于项目来说无关紧要吧……“可不可以不填？”

他的目光闪了一下，严肃了些：“你说呢？”

小王同学逮住时机立马帮腔：“其实这些不填也没事啊，而且，李安宁怎么说也是我们组长。”意思已经很明确，你得听她的。可显然徐莫庭并不在意：“我没说她不是。”

虽然回答了却等于没回答，但也无从挑刺，小王饮恨，忘了对方是外交学系的。

“我再补充一下吧。”安宁觉得她现在是典型的墙头草。走到他旁边填写的时候，原以为在浏览资料的人不会注意她，“这里。”

安宁一愣：“嗯？”

修长的手指点了一处：“出生地。”

“哦。”为什么连这种都要填啊？唔，感觉像是人口调查。

那天项目大纲讨论完后，小王同学是第一个走的，而那位女生要赶去活动，于是安宁负责善后，而剩下的那人，闭目养神中。

安宁将手头今天讨论的资料整理归档后，朝靠坐在椅子上休息的人望去一眼，柔和的光线打在他的面颊上，脸色看上去竟有点儿透明了，想到他感冒可能尚未痊愈，就来这边忙了一下午，安宁的愧疚之心油然而生。

“徐莫庭……”

“嗯？”他睁开眼睛，望向她。

“你感冒好点儿了吗？”

他微扬了下嘴唇：“托福。”

今天其实是挺“和睦”的一次会面，只是两人在离开时发生了点儿意外，确切地说是碰到了一桩意外事件。安宁刚打开小教室的门，发现外面与之相连的实验室有人在，一男一女，而且，画面儿童不宜，虽然是傍晚时分，但还没到夜黑风高啊。阿喵当场愣在了原地，后面的人轻揽住她，将她往后拉了一步，她下意识要出声时对方先行捂住了她的嘴。

“你傻了啊。”他低低的声音里似乎还夹着些许叹笑。

安宁是反应过来了，可是，此刻身后人的气息吹拂着她的颈项，她的后背全贴着他，可以清晰地感觉他胸膛均匀地起伏着。安宁竟比先前看到那一幕纠缠热吻还要紧张了。

莫庭靠近她耳边轻声笑道：“别舔我手。”

哪有？她只是想说话，刚想要拉下他的手，结果外头两人似乎察觉到了这边的动静：“谁？”

安宁再不敢动一下，时间一分一秒过去，听着外面让人面红耳赤的喘息声，阿喵长太息以掩涕兮：还是让她死了吧。

这是安宁生命中迄今为止最尴尬的一次记录。

当晚跟毛毛她们说起这事，当然前提是屏蔽自己当时这一边的处境，然后得到的结论是：“江大真是越来越开放了！”以及傅家大姐的一句：“恨生不逢时啊。”

2

傅大姐是来江泞市出公差的，为期一周，顺带看看妹妹，大半天下来已经跟毛毛她们混熟，此时她正靠在315寝室的窗户边，手上夹着一根燃着的烟，仰望天空，一半明媚，一半忧伤。

毛毛刷着网页感叹：“这几天青岛在大阅兵，N多水兵啊！好想立刻飞过去围观！”

蔷薇呵呵笑：“毛，你越来越风流了。”

毛毛说：“人不风流枉少年啊。”

傅大姐道：“谁的风流比过我？”

“嗯……有一个人。”一道慢慢悠悠的声音，“他14岁就结了婚，几乎五年换一个对象，对象包罗万象，有萝莉、御姐、烟花女子。”

“……”

傅大姐眼角抽了一下：“小姑娘，你写小说的吧。”

安宁莞尔，指了下电脑：“别人写的，挺有意思的。”

蔷薇：“姐，你放过她吧，她不是有意的！”

傅大姐：“你脑子有病啊。”

当晚傅大姐便搂着阿喵同学去看电影了，大姐看人一向凭直觉，相中就能瞬间玩儿一起去！可怜阿喵这只日行性动物，夜间活动堪比精神折磨，可又不擅长拒绝人，而旁边朋友更是全躲墙角毫无义气，于是只能半夜……其实也就七点钟，出门看电影了。

看的是《蝎子王》，对于一只喜欢考据的喵来说，很痛苦，故事发生在金字塔时代之前……最早有史料佐证的阶梯金字塔始建于公元前27世纪，应该是第三王朝时期，与此同时，黄河流域的熊氏族长姬轩辕正在和九黎部落掐架，“所以如果影片大环境设置在公元前27世纪之前，那应该是一个遥远的近似于传说或者神话的时代，这个时代会有马镫和火药吗？唔，虽然他们自称是中国来的魔粉，可是，黄河流域还是氏族社会啊。”

后半段阿喵完全是歪着脑袋在睡觉了。直到身边的人咳了一声：“小姐，散场了。”

安宁睁眼发现右边位子上的大姐不在了，而自己则靠在另一侧的一位男士肩膀上，立刻端正坐姿，非常不好意思地道了声“对不起”。

对方笑了一下:“电影很无聊？”

“……还好。”

他的笑容似乎更明显了些，站起来说：“你朋友去厕所了，她让你在电影院门口等她。”

安宁点头道谢，跟着这位衣冠楚楚的男士走出去，对方见她哈欠连连，忍不住揶揄：“睡了一个小时，还没醒？”

安宁有些赧然，不过也没再多说什么，她处事是有些认熟的。

走到外面的马路边等时竟看到一位很面熟的人士，嗯……他跟她前世一定有过五百次的擦身而过，不然怎么会在这种地方都能碰到？从对面豪华餐厅出来的徐莫庭也看到了她，安宁几乎立即就神清气爽一点都不犯困了。

今天的他穿着正统、黑色的西装，一看便知的精英分子形象，安宁看得稍有些失神，然后脑海中闪现出那天在小教室里，他低头在她肩颈处亲吻了一下，“轰”的一下，一股亲密的感触涌上胸间，而他朝她这边微颔首，跟先前一起出来的一行几人坐入一辆黑色轿车离开。

傅家大姐过来时见阿喵在发呆：“怎么了？”

安宁抬起头，眼中的波光流转让问的人竟愣了一下，俗称“惊艳”，而阿喵这时幽幽说了一句：“想穿越时空回到一个月之前。”那个专项学术研究什么的不应该申请的。

这学期的任务步入正轨之后，安宁再过两天就又要去龙泰公司实习上班了，这是李妈妈给她找的一份工作，因为地点比较远，所以基本上每天都要六点半起床洗漱，七点前揪着背包出门，然后和小学生一起排队买早点，和中学生一起赶路挤地铁，这个作息时间表每次都让阿喵有种回到了遥远的萝莉学生年代的感觉。

于是，安宁晚上在寝室里上网时看表姐在线，忍不住吐槽了一下。

安宁：又要开始去实习了。

安宁：自由时间都没了。

安宁：接下来只有加班的份儿了……

安宁：太悲惨了。

表姐：我隔三差五就有假期。

表姐：等我这次出差回来，再买一相机玩儿。

安宁：我希望今年能活着去九寨沟。

表姐：真可怜，我想去哪里随时都行。

表姐：哦，自由啊！

表姐：你看上礼拜我陪客户玩深圳，这周又跟公司一拨人逛香港。

表姐：累死了。

表姐：要是我也学物理就不会有这种悲剧了。

当晚表姐被拉入黑名单……一周。

毛毛气喘吁吁地跑进门：“运动了一小时，然后吃了很多，我琢磨着还不如不动不吃！”

朝阳问：“毛毛，你是不是动了我的移动硬盘啊？都三天没见到它了。”

毛毛摆手：“谁动它啊，大概下界为妖去了，三天了，小U盘都生了吧？”

通常这时候阿喵会淡淡地接一句终结话题，所以朝阳、毛毛均下意识地看向趴在桌子上的人，后者无辜问：“怎么了？”

“没没！”

安宁这边在想的是……徐莫庭，沉淀了一下情绪，终于拿出手机，第二次主动地拨了他的号码。只不过对方接到电话时正在开夜工。莫庭看到来电显示，示意两位同僚暂停讨论，转身走到窗口接听。

“你好。”他说得不动声色，但嘴角已经轻轻上扬。

“我只是想问，如果我明天请你吃饭，你比较喜欢吃中餐还是西餐？”

徐莫庭的确很意外，随后说：“什么都可以，你决定吧，我不挑。”

安宁知道自己一定脸红了，心跳也有些加快，于是决定速战速决：“那，明天晚上见可以吗？”

“好。”

这通电话对于徐莫庭来说可谓是撩拨心神的，一向不走柔情路线的徐莫庭，此时眼睛像沾了水似的清亮。

至于李安宁为什么要请徐莫庭吃饭，是因为那天在电影院门口远远地看到他，觉得有那么点儿心虚，因为那之前他发短信问过她一次喜欢看电影不，她说不太喜欢。的确是不喜欢，她更喜欢看历史书之类的。但是没两天就被他撞见她“背着”他去看电影了……

“唔，希望明天顺利，毕竟是个特殊的日子。”

而关于去实习这件事，安宁再次被众人围住晓之以大理：“正所谓内行人不说外行话，工作期间要随时随刻关注有无可攻之目标，随时回报！”

安宁很有些哭笑不得：“尽量。”

出于某种原因，上月开始在画廊打杂工的毛毛颇感慨：“最近我接触的倒都是有钱人啊有钱人，要么就是一级的画家啊画家，感觉真TM言情啊言情，但是但是，我不敢上啊！”

朝阳说：“你存在的意义不就是钓金龟婿吗？！不敢出手你活着还有什么意义啊？”

毛毛鄙视：“你说得简单，只有一个在就好了，通常是一堆啊！”

安宁点头：“嗯，什么东西只要一堆一堆出现都挺让人毛骨悚然的。”

朝阳道：“跟前跟后努力凸显自己的存在嘛，然后等着他落单时出手。”

蔷薇插话：“悲哀，真悲哀！你说咱几个，多青春活泼开朗，竟然活到二十四五岁了都没有男朋友，悲哀！”

毛毛抗议：“谁说我没有了，早年追我的多了去了！就是中途碰到一个极品，让我晚年有了阴影，丫把我逼墙角，‘喜不喜欢我！喜不喜欢我！’最后被拒绝之后竟暴出一句‘把钱交出来！’”

“……”

蔷薇问：“于是造就了你如今只敢意淫、不敢出击的德行？”

“我当时只是想要‘欲迎还拒’一下而已，苍天啊！！”

安宁安慰：“毛毛，凡事都有第一次的。”

“……”

隔天晚上，安宁如约出门，她挑的餐厅在市中心，朝阳推荐的，说是口味独到享誉江泞市。安全起见，安宁带足了money。从学校前门打的过去二十分钟，原本是想跟他一起去的，省车钱，也合情合理一点儿，但徐莫庭这几天都不在学校里，很好，呃，很可惜。安宁提前半小时就抵达目的地了，选了一处安静的位子。结果她一坐下就开始发怔，之前的淡定也被紧张取代，突然想临阵脱逃，但是，是她约的他，如果真溜了，估计明天会被格杀勿论吧？

二十分钟后，徐莫庭推门进来，从容不迫地四处打量了一圈，望见坐在窗边的人，双手滑入裤袋慢慢走过去。

当他站在她身旁时不禁轻叹了一声，拉开对面的位子坐下，修挺的背脊不紧不慢地靠向椅背，干净的手指交叉着随意搁在大腿上，望着面前趴在桌上睡着的人。

李……安宁。

对于徐莫庭来说，如果一个人他记着五六年还忘不掉，那么，就干脆记一辈子了，因为他清楚不可能会有第二个再出现。

其实安宁并没睡着，听到动静就睁开了眼，看到对座的人，前一刻闷头做的心理调试瞬间瓦解了，抬起头故作镇定地打了招呼：“嗨。”

“没有睡好吗？”他的语气透着股隐隐的关切。

“嗯，偶尔会失眠。”

莫庭仿佛想起什么，看着她平静地开口：“没想到你也会失眠。这几天晚上活动挺多的？”

安宁很可怜地反射性地说：“我也不想晚上出去活动啊。”

而徐莫庭听到这句话，恍然觉得自己真是……现在居然会动不动就走进那种不平衡的状态里去，抬手按了下眉心，叫来服务员点菜。

“那个，前几天我翻东西找到了我的出生证 ，原来我是午时出生的，而且，很有可能是午时三刻。”安宁为了融洽气氛开了一个话题。

徐莫庭微扬眉：“嗯？”

“阳气很重。”

这时旁边站着的服务生也侧头看了她一眼，而徐某人依然答道：“那又怎么了？”

安宁道：“午时三刻是杀头的时间。”

“啪”——服务生笔掉地上的声音，而徐莫庭：“嗯。”

安宁顿时无语了。

莫庭在这时笑了一下，微一低头，轻声问道：“怎么知道今天是我生日？”

安宁轻“啊”了一声，不确定自己是不是脸红了：“项目资料上你也有填。”不想处在尴尬中，于是努力带动气氛，“十月十五号，那你应该是天秤座的。”

徐莫庭看着她，轻勾起嘴角：“天秤座怎么了？”

安宁：“按星座来说，你的守护神是爱神，我的守护星是金星。”

“然后？”

“嗯……金星在基督教代表的是魔王，魔王和爱神……你读过弥尔顿的《失乐园》吗？”

他只是笑，于是，她继续：“魔王和爱神的孩子是……死神。”

徐莫庭：“哦，那很好，我没意见。”

“嗯？”什么没意见？

“你说我们将来的孩子是死神，挺好的。”

“我没说啊。”还有，什么时候已经说到他们的孩子了？

就在这时走过来两个人，对方两人接近后才发现徐莫庭的对面坐着人，自觉唐突：“原来有佳人在场，抱歉抱歉。”其中的美女不好意思地朝莫庭颔首道歉。

徐莫庭侧头看到她笑道：“刚回来？”

“我都回来好几天了，你还真是一如既往地对同事漠不关心啊。”美女终于忍不住好奇心看向他对座的人，“既然碰到了，不介绍一下吗？”

“安宁。”莫庭指了指站着的两人，“我同事。”

美女已经友好地上来跟安宁握手：“苏嘉惠，你好。”

“哦，我是李安宁。”安宁这时总算是想起来美女旁边的人是谁了，昨天看电影时遇到的那位男士，果然是“通过六个人就可以认识世界上的每个人”了吗？后者已经朝她点了一下头。

嘉惠追问徐莫庭：“女朋友吧？单位里估计有很多姑娘要伤心了。”

徐莫庭一笑，没否认。后来等他们走开时，安宁忍不住问：“呃，你不解释吗？”

她的问题有点儿不着边际，但对方听明白了，也作了答：“解释什么？这是实情，不是吗？”

“……”

安宁这顿饭吃得再恍惚不过了，最后去洗手间时，碰到里面的苏嘉惠，对方跟她聊了几句，“莫庭很难亲近吧？”“……还好。”“你们什么时候开始的呀？徐同志的保密功夫做得也太好了。”“……正确来说，是刚刚。”出来时，徐莫庭正站在柜台处等着，双手插在裤袋里，姿态闲适，安宁因为不留神脚下绊了一下，幸好徐莫庭及时伸手扶住，嘴上已经批评：“走路时别东张西望的。”

“是地毯。”说得很无辜。

徐莫庭笑了一下，抽了台上的纸巾给她：“把手擦干。”

“哦。”安宁忽然想起来，“你已经付钱了吗？”

徐莫庭知道她在想什么，只笑道：“下次吧，有的是机会。”

下次是什么时候啊？还有他今天未免也笑得太多了吧？

3

徐莫庭把安宁送回去之后回自己寝室拿东西，一进去就看见自己的桌子上有不少礼品盒，张齐刚走进来一抬头看见他就笑了：“都是你的仰慕者送的，我们外交学系的男神果然不一般。”

徐莫庭今天心情的确不错：“带了几罐啤酒，陪我喝一杯吧？”

“恭敬不如从命。”张齐走到沙发边坐下就问，“刚跟李安宁出去吃饭了？”

徐莫庭“嗯”了声，递了一罐啤酒给朋友。

“老实说，我还真没想到你动作这么快，一向不近女色，结果女朋友说有就有了，嘿！”

莫庭抿了口酒，说：“也不算快。”

张齐拍拍他的肩，示意大家知道规矩，“小姑娘怎么追的你？竟然能把咱们外交学系的头号人物都给攻下来了，不简单啊。”

“她跟我们同级，不用叫她小姑娘。”徐莫庭轻扬起嘴角，“还有，是我在追她。”

张齐不可置信：“你？徐莫庭？”

在旁人看来，他徐莫庭受家庭庇荫，出国留学四年，回国再度深造，如今也顺理成章地划入青年才俊的行列，学业、事业、交友，任何一项都似乎轻易可取得完美答卷，没有一点儿悬念。而只有他自己知道，在唯一的这段感情上，被拒绝过一次，如今这次也算是“硬性强制”对方接受他的。徐莫庭按了按额头，越接近越觉得自己面对她是那么没用，而今啊，每次想起李安宁，胸腔里便跃动不止，会时不时地想，那个人此刻在哪里，在做些什么……真是要命。

张齐是真有点儿感触的，最后笑道：“老三上次说错了，李姑娘才是不得了。”

不得了的李安宁隔天一早出发赶地铁上班，恍惚有一种再世为人的感觉，不是因为清晨的空气或者初生的太阳之类八点档的东西，而是……为什么现在小学门口都停着宝马奔驰梅赛德斯？而中学生们为什么比她这个上班族还要成熟？他们的校服是西装款的，女生都化着淡妆，她却是牛仔裤T恤球鞋外加素面朝天。

茫然，她在地铁里给表姐发短信。

安宁：我是不是应该学点儿化妆啥的了？

表姐：是的，我跟你说啊化妆这东西——

安宁：还是算了，我随便问问的。

表姐：……

表姐：昨晚上我梦见我们老板把我扔总部培训去了。

安宁：免费出境旅游吗？

表姐：P！首先，我们总部在德国，然后，我只带了500欧元，接着头脑发热花了490欧元买了新手机，而且开通了BIS，但是没买套餐……醒过来第一反应是完了，没开通套餐我肯定一下子就手机欠费了，然后被扣在德国！！

安宁：要不把手机退了？

表姐：……

当天安宁是踩着点进公司的，一路上上网过来，信号一直不稳定，直到走到龙泰大门口信号才稳定又强烈，马路对面是证券公司，不愧是金融区啊，安宁不禁感慨：“终于找到组织了。”

后面跟上来的一位同事听到她说话就笑道：“安宁啊，打游击呢？”

安宁笑了笑，关了手机上的唐宋历史向前辈问好。

龙泰这边化验室里的人都是去年就混熟的，所以工作很快就上手了。

中午的时候接到一条信息：今天我不回学校，有什么事情打我电话。

安宁靠在窗户前，心想，完了，果然既成事实了吗？要不，反抗一下？这时脑中闪现出对方“正派”的模样，安宁承认，不敢反抗。

傍晚，安宁回宿舍的时候见毛毛举着衣叉站在阳台上嘴里嚷着什么打雷吧穿越吧。

安宁：“她怎么了？”

朝阳：“要去邂逅隋炀帝。”

毛毛一见安宁回来就立马冲进来：“喵啊，赶紧跟我说说我未来的夫婿是什么样的人吧？！”

安宁正巧这段时间在回顾唐朝的历史：“隋炀帝啊，史书上虽然给了一个较为公允的大功大过，但暴君这个称号总是逃不掉的，因为他，导致了当时‘百姓苦役，天下思乱’的局面。毛毛，你真的确定要跟他邂逅吗？”

“啊哈哈哈哈！一个女人改变历史的时刻到了！”说完，她又跑回阳台上。

朝阳实在看不下去了：“毛晓旭，如果你真的被雷劈中了，我们只会在医院里见到你，或者殡仪馆里。”

“那样的话我明显灵魂穿越了嘛！你们看到的只是一具没了灵魂的躯壳，这是艺术，艺术懂不？现在流行！”

安宁这时不由得笑了一下：“这让我想到了尼禄的遗言：Qualis artifex pereo!大致意思是，看这个艺术家究竟是怎样死的！”

“……”

这时有人敲了下敞开着的门：“请问谁是李安宁？”

安宁侧头：“我是。”

“外卖，请拿一下。”

“耶？我没叫啊。”安宁疑惑地走过去，朝阳也马上跟上：“哇哇，雅德的牛肉饺子和龙虾派吗？”

安宁皱紧眉头：“你们是不是弄错了？”

“江泞大学，14号楼315李安宁，一位顾客在我们餐厅用餐，中途点的外卖，钱已经付过了。”送餐人员并不等当事人犹豫，将手上的袋子递上便转身离开了。

“谁这么阔绰啊，还顾虑这么周全，四人份啊。”朝阳多多少少有点儿心照不宣，“阿毛，别玩了，过来吃饭，顺便去隔壁叫下蔷薇。”

当晚安宁给某人发信息，琢磨半天只打出一个：“谢谢。”

对方回：“不客气。”

4

当蔷薇在吃下最后一个龙虾派时才想起关键性问题：“这大餐谁买的啊？”

朝阳指了指某人：“标的物。”

毛毛狞笑：“谁想泡阿喵啊？”

朝阳同笑：“毛，注意遣词用语，回头有你叫的。”

“切，畏首畏尾的，怎么做大事。”说着毛毛突然“啊”的一声，“我的心不知道为什么突然急速跳动起来？”

蔷薇问：“平常都不跳吗？”

“加速，是加速！”毛毛看着安宁，颤着声音开口，“莫非，我刚才吃的是某位帅哥买的晚餐？”

“……”

安宁本来决定随便找一个托词，但她停顿片刻还是说：“嗯……他叫徐莫庭，我跟他目前貌似在交往。”

此话一出，满座皆静，一分钟后315寝室炸开了锅。安宁一向能做到不惊不扰，看着朋友们闹腾，形色平静，只是没想到这个事实这么有威慑力。

而这一边的徐莫庭也是首次在签单时不免摇头苦笑，竟然做起这种事情来，庆幸理智犹存，没有头脑发昏地打电话过去问一句“味道如何”，否则真像是在讨便宜的小鬼了。走出餐厅，有人提议去酒吧再坐一会儿，徐莫庭看看时间：“我不去了，还有事，酒钱算我账上。”

“老大，不会是人约黄昏后吧？”老成男语气中带着明显的试探。

徐莫庭只拍了拍他的肩，说：“回去了，你们玩得开心点儿。”

当晚一伙人在酒吧里猜测徐老大的心仪对象究竟是何许人也，老三和另一名男生是见过的，而最清楚内幕的自然是张齐，不过张兄明哲保身，未经当事人允许还是少说为妙。

徐莫庭抵达公寓，洗了澡便开始坐床上发呆，这算是千年难得，最后叹了一口气躺在床上抬手覆住眼睛，这么首尾不顾地对一个人孤注一掷，连自己都觉得有些鬼迷心窍了。

而且，还是鬼迷心窍了这么多年。

安宁最近都是天蒙蒙亮就开始出门奔波劳碌。兵慌马乱的两天里倒是都没见到徐莫庭，虽然未觉异样，但工作的时候偶尔会一个人陷入思考，只是回过头去追溯又毫无所获，所以她将此归结为“单纯性发呆”。

周五安宁与朝阳她们为蔷薇的总决赛加油时，见到了徐莫庭，他似乎是受邀来颁奖的，这个男人只是从容地立在那里，坦率持稳，便惹来多方关注。

刚从酒店过来的傅大姐不由得感叹道：“要是早生两年我就追他！”

毛毛跟朝阳去后台帮忙了，同班的甲君听到此话立刻挪位过来跟傅大姐聊天：“是吧是吧？很有型吧？我打听出来了，他是外交学系的高才生，姓徐，独生子，高干子弟，孝顺，有抱负有野心，无不良嗜好。”

旁边某人听得不免有些坐立不安，刚要借故起身，甲君便朝她招手：“阿喵，毛毛说你跟他认识的，来来来咱们唠唠嗑，资源共享啊。”

安宁不确定毛毛出去乱说什么了，对着甲君满脸期盼的表情，只能硬着头皮开口：“其实，呃，我对他的了解还没有你多。”这算是实话实说。

甲同学一听如此，深受鼓舞，再接再厉奉上自己的内幕消息：“现在我们寝室里有两人立誓了，谁能追到他就给创办此节目的人送一份红包，以报知遇之恩。”

安宁忽然“咦”了一声，心想，盘根究底起来这红包是不是应该送给她啊？当然，就算是她也没胆拿便是了。

安宁这时才发现，他以前的“默默无闻”被她的“想走后门”打破了……唔，罪过。

而那天的最后，某人的“默默无闻”也被打破了，徐莫庭在为破天荒取得季军的傅蔷薇颁奖时，后者在麦克风下朗声道：“感谢李安宁的男友给我颁这个奖项！谢谢！当然，也谢谢各位！”

“……”

那一刻站在台上神情自然嘴角迷人被众人聚焦的外交系老大，没有一句反驳的言辞。

5

李安宁现在只要碰到熟人就会被问上一句：“阿喵啊，你男朋友真是那谁啊？”或者“安宁你太神了！”亦或者“李安宁，是不是姐妹啊，这种大事都藏着掖着，什么态度嘛。”总之就是死罪可免活罪难逃。

安宁本身喜静，如今算是被搅得不得安宁了。而罪魁祸首傅蔷薇却还顶着一脸“我乃开国功臣”的音容笑貌四处晃荡，毫无愧疚之心，遇到有不知道“徐莫庭”为何许人也的同志还会热情地从中点拨一下，惹得对方好奇心大起。总体来说就是，现在物理系这边的人都已经知道此事了，甚至有人还问阿喵什么时候成婚的，这可真的把她吓着了，现在的人都这么一意孤行吗？

蔷薇这天刚进门，朝阳就风水轮流转地拍了拍她肩说：“兄弟，早死早超生啊。”

“记得给我烧真钱。”

朝阳一笑：“我烧我自己也不烧钱啊。”

蔷薇“啧”了声，然后走过去对坐在窗边看书的阿喵说道：“牺牲小我，成全大我！”

安宁抬起头来，柔声问了句：“然后？”

“我错了！！”

朝阳鄙视：“没风都能转舵。”

“这叫没风？”

安宁这边叹了一声，不过再恼朋友的胡作非为，也还不至于动怒。

她是觉得，这是两个人的事，没必要弄得人尽皆知。

蔷薇识相地转移话题：“我请大家去吃大餐吧？五千元奖金随便花！”

毛毛说：“我现在什么都不能吃，溃疡，吃啥都嘴痛。”

最终权衡再三改去唱K以庆祝蔷薇的季军。

毛毛对此依然有意见：“唱歌不是一样要用嘴巴吗？！”

结果当天毛晓旭在现场是这样的：左手一只烤鸡，右手麦克风，然后当音乐响起时，她一口烤鸡，一口“所以倾国倾城不变的容颜……”

朝阳抖了下：“我看着怎么有点儿瘆人啊？”

安宁一直在旁边喝饮料，反正她唱歌也不好听，那天蔷薇还叫了同班几位关系不错的同学，十来个人在包厢里面闹腾，中途项目组的小王同学过来跟安宁说话，第一句就是：“他是你男朋友？！”

“14。”

“什么？”

安宁笑答：“你是第14个问我这个问题的人。”

王同学这边已经明显受了刺激：“我是不是把台前幕后的都得罪了？”

这时有人推门进来，来者正是幕后黑手徐莫庭，当时场面有五秒钟静默，只有“此刻倾国倾城相守着永远……”

朝阳切了歌：“下一首是谁的？”场面才又恢复到歌舞升平。

徐莫庭坐到安宁身边，后者慢慢抿着饮料，想到什么，问：“要喝吗？”

对方似乎笑了一下，抬手摸了摸她的后脑，安宁也下意识伸手压了压自己微翘的头发。

“蒙头睡了？”

“嗯。”中午的时候洗了头吹半干就睡了，忽然有点儿不好意思，“很乱吗？”

“还好。”他说，眼里带着温柔。

突然感觉到几道投射过来的眼神，安宁立即想到自己跟他之间的举动非常容易引人遐想，于是端正坐好。

毛毛深情款款地走过来给徐莫庭送上啤酒：“请用。”

莫庭道了声谢，这次他没再拿安宁的果汁，端起啤酒喝了一口，侧头问李安宁：“我来你不介意吧？”

他表现得很合宜，但语气却轻柔得让人赧然，安宁抬头看毛毛，她正东奔西窜，装作什么都没听见。

“我能不能问一下，你怎么知道我在这里的？”

对方想了想说：“你有一位室友姓沈？”

安宁心中呻吟，现在她这边的人算不算一致倒戈？

后来有人按捺不住过来邀请徐莫庭唱歌，对方也好说话：“可以，不过……”他按了下喉咙处，于是李安宁不得不对面前的朋友说：“不好意思，下次吧，他感冒刚好。”唔，让她死了吧。

当日徐莫庭没坐多久，接到两通电话后便起身告辞了。

男主角前脚刚走，剩下的人就疯了：“阿喵，咱们女生要求集体免费授课！”

其中一女颇感慨：“李安宁同学真是不鸣则已一鸣惊人！这种清高的角色……啧啧，我连想都不敢想。”

于是，当晚的K歌活动日成了探讨如何追到大神级人物的可行性报告会，报告人自然是李某了，可问题是……她没追他啊！

6

李安宁的思维抛物线一向很平滑，很少会有外物能让她心神不宁，但头一次谈恋爱多少有些情绪波动，最后跟父亲通电话的时候都差点儿讲错词。

回想起父亲今天的建议不禁又迷惘了几分，爸爸让她毕业后就去广庆市工作。如果她去了那边妈妈怎么办？根本是不可能答应的事情，但是，爸爸又不是那种无缘无故讲废话的人。

唉，真是麻烦。

“安宁，我的移动硬盘又打不开了！”沈朝阳突然的话语拉回了某人的思绪。

“运行里输入cmd（命令提示符），后台打chkdsk盘符，冒号，斜杠，f。”

朝阳不得不佩服：“我的女神啊！”

“Google才是女神。”安宁叹笑，“可以了吗？”

“‘非法操作’，丫这么说！”

安宁走过去查看：“冒号后面要空一格，别跟着就写f。”

朝阳看着她，忽然道：“把你嫁出去还真不舍得。”

安宁轻笑了下：“那就留着吧。”

蔷薇带着外卖走进来：“学校祥和咖啡馆收小费还真是名声在外又在内，不过总的来说，服务态度还行，收钱也利落。”

朝阳闻香而起：“每天让你这么破费真是不好意思啊季军！”

蔷薇说：“今儿破费的不是我。我刚进咖啡馆大门就碰到阿喵她男人，啊哈哈哈哈，我才上去叫了一声而已，就受益匪浅。”

朝阳好奇：“你叫什么了？”

“妹夫。”

“……”安宁抚额走开。

当晚阿喵收到徐莫庭短信：“下周可能都不在学校里，有事打我电话。”

上次的一条类似短信没有回，这一次安宁在睡前终于回了一句，然后关机睡觉。

隔天下班安宁赶去坐地铁，说到坐地铁，其中一大乐趣就是看每个人手上的电子设备。一般来说，PSP（一款多功能掌机）是最为普及的，几乎横扫所有年龄段，不论性别。而且也经常性地出现PSP的山寨机，正面看像N73，反面像立体声喇叭的机体，非常有趣，安宁一直佩服国人在某些方面的大胆创新理念。

而阿喵这天就碰上一位达人。她加班晚了，上车的时候人很少，随便找了位子坐下，然后拿出手机翻看新闻。眼角扫到隔壁一位老大爷转头看了下她的机子，也开始掏包。安宁坚信地铁是神人出没的地方，于是开始猜测，老大爷会掏出一款什么手机，或者PSP，或者MP4？

然而，事实总是超乎想象的，安宁瞠目结舌地看到这位大爷掏出一部电子词典，开始玩起了俄罗斯方块。

所以说，地铁绝对是一处很有意思的地方啊。

走出地铁的时候安宁要去找服装店，先前蔷薇电话过来让她回去的时候带两条丝巾，也不知道要干吗。

于是转道去某大街，在经过中心广场时，瞄到一幢大楼上金光灿灿的一行大字“××省外事局”。

安宁走进去的时候才反应过来自己行径莽撞且莫名，只一会儿她就发觉这里进出的都是衣冠楚楚的工作人员，而她的一身休闲衫尤为显眼，如果理智，应该立即掉头，但安宁发现自己已经在服务台前询问，不过前台小姐的回复是，需要询问过当事人后才能确定能不能让她进去。

“哦，还挺麻烦。”也算是庆幸，“那算了吧。”安宁跟对方说了声谢谢，就准备撤退。

这时电梯里出来的人叫住了她：“安宁？”此人正是苏嘉惠，已经快步走过来，“真是你啊，来找莫庭？”说着笑着回头看去。

安宁下意识随着望去，眼神交错的一刹那，安宁觉得自己的心脏莫名地一紧，可能是因为自己先越界，突然就来找他，所以有些窘迫。

这边徐莫庭也确实意外，完全没有想到会在这种场合见到她，站立了两秒钟，习惯性双手插裤袋慢慢走过来。

“看来我这餐饭要记到下一顿了。”嘉惠笑道。

“没事，一起吧。”

“谢谢你的邀请，但我可以确定这是外交辞令。”

徐莫庭也不勉强，等苏嘉惠走后才认真地看向身侧的人，而他的手已经轻轻牵住她的左手：“特地过来找我？”

那个“不是”怎么也说不出口，只呐呐道：“来买东西，刚好在附近。”

他瞥了她一眼，最后说：“请我吃饭吧？”

安宁跟出来的时候心里哀叹不已，怎么看都像是自己送上门来的。

徐莫庭带着她穿越人群，手一直没松开过，在过马路时，他索性揽住了她的腰，后者刚要开口，他已淡淡一扯嘴角说了句：“再动我现在就吻你。”

第一次听这个斯文的男人讲这种类似威胁的话，安宁一下蒙了，侧头看他，她一直觉得他周身聚集着一股气场，凌厉深敛、无法揣摩。回过神来时她已经坐在餐厅里，暗自摇头抛开纷乱的思绪，扫视了一下室内，环境幽静，非常适合情侣约会，不由得脱口问道：“你跟同事经常来这边吃饭吗？”

对座的人没接话，安宁似乎也意识到了什么，忙摆手道：“你不回答也没关系。”

“你想知道什么我都可以告诉你。”他看着她说，“这里我是第一次来。”

安宁一听此言，不知怎么就想到自己前天回的信息，擦过面颊的气流都仿佛是热的。

对方倒像是完全没察觉到她的“状态不良”，抬手叫来服务生点餐。

服务生走开时徐莫庭接了一通电话，那头的人讲了起码有五分钟，莫庭一挂断，安宁就说：“你好像很忙啊？那我们回头吃快点儿吧。”

他只是望着她，正当后者不明所以时，徐莫庭站起来俯身过来，气息慢慢靠近，嘴唇覆上她的，安宁这时才反应过来发生了什么，第一反应是后仰，可对方已经先行一步按住她的后脑勺，他轻咬了一下，安宁吃痛，“唔”了一声闭上眼，心如鼓跳，他把舌头探进来的时候，安宁全身都僵住了，睁开眼睛，下一秒便跌进一双幽黑眼眸中。

“每当跟你在一起时，我都希望时间过得慢点儿。”他低沉的话里带着一丝清幽的抱怨。

安宁从未如此如坐针毡过，如果不是在公共场合，她可能会立即灌下三杯冰水来冷静一下，心脏仍在剧烈地跳动，气息也依然紊乱。饭菜上来后，低头吃东西也是红着脸的，而对座的人已经恢复一贯的状态，似是刚才发生的事情再理所当然不过。

终于吃好饭，徐莫庭招来服务生埋单，对她说：“我送你过去？”然后像想起了什么，又道，“其实相对于短信，我更喜欢实际的回复。”

安宁“咦”了声，刹那间百感交集，最终用手捂住自己的额头……她那天干吗回一句“kiss good night”啊？

服务生过来时不免多看了一眼将头低垂至桌面的姑娘，徐莫庭拿出钱放在桌面上。

“先生，需要开发票吗？”

“不用，也不用找了。”

服务员点头：“谢谢。”

徐莫庭起身，一手滑入裤子袋里，绕到某人旁边不由得轻浅地一笑：“走了。”

安宁跟在后面，站在门边的服务生拉开门：“欢迎下次光临！”

徐莫庭微颔首，在走出门口时，这个看似气定神闲的男人轻微咬了一下嘴唇，将裤袋中一张沾了手汗的纸巾丢进一旁的垃圾桶中。

七点钟徐莫庭送她到达宿舍楼下后说了句“别太晚睡”，然后看着她走进楼里。

安宁懵懵懂懂地回到宿舍，朝阳一见她就问：“脸怎么这么红啊？”

“嗯……天气热。”

“我也热。”毛毛淫淫地笑道，“阿喵，你上次说的那个受，他和箕子是什么关系？”

“箕子是殷受（商纣王）的王叔，帝乙的儿子，装疯后被贬为奴隶。”安宁真佩服自己竟然还能对答如流。

毛毛：“为什么要装疯？”

安宁：“因为殷受要把他处以绞刑。”

朝阳：“他哪里惹到小受了？”

安宁：“史书上说，劝谏。”

毛毛：“劝谏他什么？其实我更好奇殷受做过哪些天怒人怨的事？”

安宁已经洗了冷水脸：“你指哪方面？其实他的史料不多。”

毛毛：“都可以。”

安宁想了想：“听信女人的话，不祭祀祖先，对祭祀大事不闻不问，不任用同宗兄弟，重用逃犯，让他们虐待百姓，胡作非为，等等。”

毛毛呻吟：“我喜欢SM！”

朝阳别开头：“阿喵，炮烙真的是殷受发明的？”

“什么烙？”蔷薇走进来，身上带着股烧焦味。

毛毛和朝阳看到她的样子就笑抽过去了。

蔷薇扭捏状：“笑什么啊？都是某男啦，拉着我去什么烟花会赏烟花，还硬要说什么在高处看烟火更好看，拖着我去制高点，结果是很清楚没错，丫就在眼前，然后我就被四散的火星烙得满身是洞了……”一夜成名的季军看来这两天活动相当丰富多彩。“对了阿喵，你有没有帮我买丝巾啊？”

“啊……忘了。”

当晚，办事不利的李安宁被派出去买消夜，回来时因为心不在焉没发现身后有人跟踪，结果绕到食堂后面的小道上就被人堵住了。

对方两人来势汹汹：“你是傅蔷薇的朋友？”

安宁：“是。”

一高大女生嗤笑了声，刚想动手就被人从后方抓住了手。

沈朝阳绕到安宁身前，甩开手说：“这手臂够粗的啊。”沈朝阳刚好下楼来打水，水壶还搁在后面地上呢。

被间接说了胖的姑娘恼羞成怒：“你找死啊。”说着就冲上来了。

安宁退后一步：“手下留情。”

对方两人几乎异口同声地开口：“你觉得有可能吗？”

安宁委实有点儿无辜：“我是在跟朝阳说。”

“……”

后来弄清楚这两人是附近一所大学院校的大二生，不知怎么被蔷薇惹了，过来寻衅，等不到当事人便拿旁人开刀，不巧遇上沈朝阳，后者学过七八年的武术，对付两个小太妹自然是绰绰有余。

原本沈朝阳也只是想吓唬一下就完事儿，只是中途一个没品的去打安宁主意，当时安宁正在担心朝阳，没及时反应过来，左脸上被刀片划开一道小口，当即沈朝阳也不顾情面了，直接把两人都摁地上了。

出“事故”后的第二天，徐莫庭约阿喵吃晚饭，一见她就皱眉问：“脸怎么了？”

“打架。”

他伸手轻抚了下她的伤口处：“那你有打回去吗？”

“呃，有人帮我打回去了。”

“那就好。”

“……”

吃完饭后徐莫庭去单位拿点儿东西，要走的时候在停车场遇到了他的同事，上次在电影院不小心靠过他肩膀的那位男士，安宁看他眼熟，仔细回忆终于想起了他是谁，而对方朝他们点了下头就开车走了。

之后上车，徐莫庭熟练地发动了车子，开出一段路才漫不经心地问了一句：“你认识我同事？”

安宁坐在旁边望着车窗外的风景，自然而然地说道：“如果真要说的话，算是一位特殊的亲戚吧，我几年前见过他两次。”

徐莫庭扭头看了一眼身边人柔和的侧脸：“好几天没见到你了。”

安宁回头呐呐道：“才三天而已。”

莫庭笑了笑：“比起五六年是不长。”

之后车子慢慢停靠在了路边，他靠过来时安宁第一反应是他要吻她，嗯，猜对了，难道吻着吻着会成习惯？

7

安宁在学习工作两头忙的情况下，近来又多了两项任务：约会与腐败。前者自然是跟某人，至于后者，因傅蔷薇突然对各类娱乐活动产生了浓厚兴趣，于是开始经常性地伙同毛毛、朝阳等人出入酒吧、KTV。安宁虽然不爱凑热闹，但目前有一种心态：需要分散注意力。所以偶尔也会去凑下热闹，不过最多也就是去KTV里坐坐。

某日，蔷薇一进门便大力推荐：“姑娘们，明天这区的各大院校联合搞了场大型联谊活动，有没有兴趣？”

自然都有兴趣，除了安宁，但最后还是没能逃过一劫，因为毛毛说有她在可以缓和冲突，减少流血事件等，活动当天硬是把她拖去了。活动是在隔壁大学的大礼堂里举办的，当天那礼堂被布置成舞会现场。毛毛和蔷薇都是裙装出场，朝阳也一反往常，没穿运动衫而是换上了……一套网球装，好歹下面是裤裙，唯独安宁穿着最不专业，衬衫搭牛仔裤，毛毛连连饮恨，资源浪费！

当晚男多女少，女生几乎一进场就被男同胞上来给围住攀谈了，自然也有不少男士过来跟安宁搭讪，面对陌生的人她并不习惯多交流，所以只礼貌应付，还算和平。只是中途一位别校的大四生对她穷追不舍，让她很是为难，直到一通电话替她解了围。

“在忙吗？”对方似乎是刚出办公楼，能听到一些人在跟他打招呼。

安宁想了想还是据实以告，“在联谊会上。”

“哦。”对方沉默了片刻，然后才说，“有中意的吗？”

他生气了吗？安全起见，安宁立即说：“我是被迫过来的。”

“是吗？”声音里有笑意，“我今晚过去，你要是有时间见一面？”

“这是疑问句吗？”所谓的“脱口问出”。

莫庭这边轻按眉心。

一时间安宁不知该如何“补救”，却莫名地觉得这样的静默很舒服，听到毛毛朝她嚷着让她过去，便说：“我要挂了，朋友在叫我。”

莫庭应了声，最后提醒：“别喝酒。”

他的口气怎么老像她是酒鬼似的，刚收线转身，已经站在她旁边的毛毛就说：“你家男人哟？”

“叫我什么事？”

“刚才蔷薇碰到上次欺负你跟朝阳的人了，原来两丫是这学校的，哈哈，对方似乎已经被校方处理过，又是批评又是留校察看，这边的领导真是英明啊。”毛毛乐得合不拢嘴。

安宁心里想的是：应该是朝阳把她们欺负了吧？

“话说，蔷薇是怎么跟她们结的仇？”

“猜都不用猜啦，起因肯定是男人嘛。我现在才想起来，导火索不出意外应该就是这学校的篮球队长，蔷薇不是经常来这边看篮球比赛吗，我跟来看过两次，呵呵呵，那篮球队长是真的挺帅的。不过，没你男人帅噢。”

“……”

刚过八点的时候安宁提前回去，刚到寝室楼下，就见到站在门口的人，不由得感到惊讶，这个身穿深色风衣的男人侧身看到她，掐灭了手中的香烟扔进一旁的垃圾桶里，然后走到她身前说：“刚好在附近，就过来看看。”

安宁点了下头，不知道该说什么，实在不熟。对于父亲那边，确切地说，对于父亲后一任妻子那边的“亲戚”，她从来都不在意也不关注。

对方似乎也没有多停留的意思，只说：“你爸爸让我带一句话，如果有时间，回广庆市一趟。”

安宁再度点头，原以为他接下来就要走了，却发现没有动静，她抬起头时他正看着她：“有空吗？找家餐厅坐一下吧，我没有吃晚饭。”

安宁没想到局面会往这方向转去，一时无法回答，而对方只是等着，并不急躁。

“你还有什么话，不能在这里都说完吗？”安宁本来想这样说，可终究做不来太绝情，最终还是答应了，勉为其难地带着这位后母的弟弟去了学校里一家还在营业的餐馆。在刚进餐厅时碰到了从里面出来的张齐，后者看到面前的两人有些意外，但表情未变，跟安宁随意交谈了两句便告辞了，走开时忍不住问了句：“今天莫庭说要过来是吧？”

“嗯，我知道。”安宁莞尔，原来男生的联想力也不容小觑啊。

张齐自觉多话了，最后笑着道了别转身出门，门关上的一刹那又往后看去，眼睛闪烁了一下，他是真的很吃惊——周锦程，省外事局的二把手。

“有什么可以推荐的？”周锦程坐下后问。

安宁反应过来他是在跟她说话：“这里的铁板烧不错，不过你可能——”

“那就试试吧。”他笑了笑，伸手叫来服务生。

这种每天都是山珍海味的人吃铁板烧？好吧，偶尔清淡小粥也是需要的。安宁自己叫了份果汁，之前还有点儿饿，本来想见到徐莫庭的时候可以一起吃点儿消夜什么的，现在却没什么胃口了。

十分钟后一名清俊男子走进餐厅，徐莫庭看到窗口那一桌人时放缓了脚步，原本是想来给她带晚餐的，去参加“联谊”活动，肯定没能吃上多少，现在看来不用了。轻抚了下额头，退到身后的那张空位上坐下，手机在这时候响起，是短信，“我现在在跟人吃饭，你打电话来好不好？就说有急事，我跟他真的不知道怎么交流。”可以想象她此时表情有点儿可怜。

安宁这边咬着吸管耐心等回复，片刻之后对面回过来：“我刚到学校，你吃完了再出来吧。我不急，出来了给我电话。”

可我急啊。

寝室里的人都在联谊，发短信俱不回，所以只好找了某人，还真是“见死不救”。

而周锦程这时抬眼看了她一眼：“这么想要急着走吗？”

安宁想如果自己真是猫，此刻一定全身毛都竖了一遍：“唔，你试过灯影牛肉吗？”

他笑了下：“没有。”

“还有北欧的一道特色菜，生鸡蛋拌生牛肉？”味道就好比陌生人对陌生人，没啥可多说的。

“没有。”

“……”安宁有种出力了却打在棉花上的感觉，于是沉默。

从餐厅出来时，服务员告之账单已经有人付过，一个是惊讶，一个若有所思，最后周锦程转头对她笑道：“看来我是沾了你的光。”

他走的时候，安宁沉吟，其实她应该是不喜欢这种亲戚的吧？不说别的，这些权势在握的人，一直是她的心结，好比爸爸，所有的事情都夹带着利益的考量，不知道有多少付出出自真心。

这边厢徐莫庭回宿舍冲了澡，张齐对着正擦拭头发的人啧啧称道：“我现在知道女人为什么这么迷你了。可惜你不爱张扬，否则绝对能压过文学院的江旭还有金融系的那谁。”

徐莫庭对此话题没有兴趣，拿起桌上的腕表戴上：“这学期硕导对你赞赏有嘉，你可以更上一个台阶。”

“升博吗？是有这个想法。”说到这儿张齐不免问，“你呢？如果你想应该轻而易举。”

莫庭笑了一下：“目前没这个意向。”

“也是，你也不差这张文凭了。”张齐见他要出门，突然有些欲言又止，被后者看出来问道：“还有什么事？”

“这个，我不知道该不该说，我刚看到你媳妇跟你们单位的周锦程吃饭了。”

徐莫庭随意“嗯”了一声。

张齐讶异：“就这样？”

“不然怎么样？”口气平淡，不像说谎的样子。

“我以为至少应该有点儿介意。”看来是他小题大做了，张齐一放松忍不住开玩笑，“说真的，你家那位算是秀外慧中的大美女哪，不时时看着放心吗？”

正查看手机的手指停了下来，到这里徐莫庭不否认有点儿情绪不好了，但开口的话却平静异常：“又跑不掉。”

8

徐莫庭一下来就见到某人站在花台旁，低着头踢着脚边的石子。身影在路灯的朦胧照射下看上去有些纤弱，头发已经长到腰际，想起好几年前被同学拉去体操馆观看女生羽毛球比赛——那个时候，她的头发还只到肩膀处。青春期的一次窥视让他首次察觉到自己体内萌发的悸动，像是不小心触及了一片罂粟花，手心些微发麻，一直牵连到胸口。

安宁一抬头便望见了正往这边走的徐莫庭，她自然地送给他一抹温煦的浅笑，站直身子等着他走到面前。

“你说要一会儿才下来，挺快的嘛。”她希望自己表现得足够泰然自若。

莫庭伸手抚了一下她脸上的创可贴：“好点儿了吗？”

一碰到现实场景又马上不行了，脸因他的触碰而微微泛红：“呃，没事了，小伤口而已。”创可贴是被毛毛强贴上去的，说什么能添加野性和“禁欲”气息，安宁确定她最近太无聊了。

这个时间点，又是隐蔽的树下，人流稀少的角落，徐莫庭略作沉思，最后上前亲了下她的嘴唇，因为太突然，安宁反应不及，而他的手已经绕到她的发丝里禁锢住她。

“别咬着牙。”

当双唇相抵，安宁的神经再度瘫软，他的气息含着茉莉花的味道，有些清凉，又是濡湿的。

之后徐莫庭拉她走到旁边的小径上，绕到一块石头后方，阻挡外界的一切，他靠在她的颈项，这么多年来，第一次对一个人怀有执念，餐厅里初吻的紧张和惊心，牵引出的是藏在身体深处的震颤。他抬头看着她，他真的不愿再明明想要，却得不到。

一阵脚步声打破了这一方静谧天地，两个原本想绕近路走的女生被眼前的一幕惊住了，晚上情侣间的亲密戏码学校里并不少见，但问题是眼前这个英挺的男人，正是她们外交学系无懈可击、凛然不易亲近的徐莫庭。

“对……对不起。”一女生先回过神来，扯了下旁边人的衣袖，两人慌忙撤退。

“徐莫庭……”

“嗯？”他的声音还有点儿哑哑的。

安宁知道自己的脸一定红得很明显：“你很喜欢我吗？”

安宁回寝室的时候，朝阳正在问大家各自的第一台电脑是什么时候买的。

蔷薇说：“九七年，印象颇深，香港回归。”

“九七年啊？”毛毛深沉摇头，“那时我还是乖孩子，要考大学所以从不上网。”

蔷薇皱眉：“那时我在上小学。”

“……”

毛毛一见安宁进来立马跳起来问：“阿喵啊，推荐点儿书看看吧？”

“要不要……童话？”

毛毛猛摇头：“我不看童话的，看也是看成人版的！”

蔷薇微笑：“其实童话故事都是黑暗到无以复加的。《丑小鸭》告诉你什么？这个世界上大多数人都是只看外表不管内在的。《小美人鱼》呢？哦，你不应该去觊觎不属于你的东西，否则会变成海上的泡沫。《豌豆公主》不知所云，还有《打火匣》是在鼓励什么啊？简直是欺世盗名！”

朝阳笑：“赤裸裸的愤青啊。”

“哼哼，最后还要谨慎名著，或许《简·爱》比《呼啸山庄》要正面，《傲慢与偏见》比《幽谷百合》要积极，但是，你懂的，名利中的爱情，都不怎么纯粹。另外，《卡夫卡全集》绝对比《希区柯克故事集》要恐怖！”

毛毛说：“于是大家一起来看有益身心健康又积极向上的NP文吧。”

“……”

蔷薇“咦”了一声：“阿喵怎么闷床上去了？”

“安宁，我暗恋你六年多了。”徐莫庭的话似乎现在还在安宁的耳边回响。

隔天早上项目小组的会议安宁迟到了，她进去时俩搭档已在，而徐莫庭也在座了，听到开门声，侧头看向她。

女同学等她到身边坐下便笑道：“蒙头睡了吧？头发乱蓬蓬的。”

安宁“嗯”了声抬手扒了扒头发，但因为过长，到下面就打结了，于是索性随它去，低头问：“你们讲到哪儿了？”

“才刚开始。”对方也压下声音，“今天小王同学进来时摔了一跤，你没看到，真是笑死了。”

阿喵同情地看向小王同学。

首位的人轻敲了下桌面，俩姑娘识相地结束八卦。

王同学将一张纸条推到安宁面前，后者犹豫着拿起：“阿喵‘百晓生’，推荐点儿什么‘跌打酒’吧。”

安宁第一反应是笑出声，然后首位的人马上看了过来，她立即端正表情。

小王同学心中思量，这两人不是情侣吗？怎么相处模式这么陌生？

这天的讨论成果不错。

“现在的问题是要借一间实验室，供我们长期使用，但目前看来学校实验室很紧缺。”说到这里王同学义愤填膺，“校方对咱们物理系也太冷落了吧！”

安宁说：“这方面我会去想办法。”

小王同学很开心：“行，劳你折腾了。我忙我的任务，免得到时措手不及。”

“嗯，你只管去做你的，其他的我会处理。”

“阁下英明神武！”

安宁旁边的女生笑出来：“你们俩还真有默契。”

王同学脱口而出：“那是，我跟阿喵仔可是大一就在一个班的，都多少年的交情了。”

这时刚到窗边接了一通电话回来的徐莫庭对着安宁淡淡说了句：“徐程羽约你逛街，我帮你拒绝了。”

第五章反客为主

1

安宁一直想问徐莫庭一件事，有关于那封信，可又怕这种事情一旦表述不恰当，她就玩完了。

理论上，她不记得收到过他的疑似信件，但基于她记人薄弱这一点无法辩白，所以，有可能是：他给了，她忘了。但是，她收到别人的信通常都会回，即使是回一句对不起……总觉得哪里不对劲，可又找不到突破口。

“灵魂归位啦！”女同事楚乔笑着拍了下正发呆的人，“安宁，实在对不住，今天业务部的人都跑外面办事去了，所以不得不劳你陪我去给大老板接风洗尘，回头替老板挡酒我来，你稍微帮我打打下手就行，麻烦你了，没问题吧？我跟你们主任打过招呼了，明天放你假。”

安宁是无所谓，算起来也是她赚到了。

六点半，来到市区一家久负盛名的餐厅。楚乔说的大老板叫贺天莲，香港人，四十刚出头，成熟稳重，讲话有理有据又不乏幽默，当时在座的还有他内地的几位当官和做生意的朋友。

女同事敬了一圈酒后，安宁也陪着喝了不少饮料，在座的大人物都算开明，并不强求小姑娘喝酒，有人还对楚乔开玩笑说：“楚经理难得带小姑娘来，颇感欣慰，以前你们业务部的小张喝酒厉害啊，我见了他都怕。”

众人都笑了。中途又有一位客人由服务员带领进来时，安宁目瞪口呆，当即挺了挺背，贺老板起身过去跟他握了下手，周锦程坐下时不免看了她一眼，但没说什么。

他显然跟这些人是熟悉的，有人替他倒上酒：“锦程，先前不是说跟高老先生在饭局上吗？”

周锦程笑道：“也好久没见你们了，过来坐坐，怎么，不欢迎啊？”

“这话说的，周大外交官出场，咱们放礼炮还来不及呢。”

“我已经不做外交官一年多了，就别再旧事重提了。”

“哈哈，在外事局还习惯吧？”

“尚且能胜任。”

“哈哈哈！周锦程就是周锦程，话说得多周全。”

笑闹之余又有人问这边颇安静的阿喵：“小姑娘是在龙泰实习吧？我看着跟我女儿差不多大，二十岁到了吗？”

安宁不知道这算是夸还是贬，只回了句：“嗯，在实习。”

楚乔不由得解释：“陈老板，我们小李是名牌大学在读研究生，现在在我们化验科工作，能力不错，你可别把人看扁咯。”

对方忙摆手：“不敢不敢！”转头对贺老板称道，“龙泰人才辈出啊！”

贺天莲倒也不谦虚：“中华大地人杰地灵。”

这边某位高官问周锦程：“听说徐家的太子爷在你们单位？”

锦程笑道：“他是凭实力进来的。年轻人心高气傲惯了，连我都不怎么放在眼里。”

呃，怎么他们说的“徐家太子爷”有种似曾相识之感，这时安宁的手机响了，因为坐在里边的位置，出去不方便，桌上的人又都在聊天，接一下应该没关系：“你好？”

对方的声音温和有礼：“你在哪儿？”

“饭局。”

“怎么在那种地方？”似乎对此略有不满，不过徐莫庭一向点到即止，最后只说，“别光吃油腻腻的菜，吃点儿饭，还有，别喝酒。”

呃，这叫点到即止吗？

好像每次都是她据实以告，安宁弱弱地想，不平衡啊，“你在干吗？”

对面的人似乎笑了一下，“学校游泳馆，跟张齐他们一道。没有女生，放心。”

我没不放心啊。

“你那边大概什么时候结束？”

“我自己回去就可以了。”现今社会，自力更生是必须的。

对方略微沉吟：“也好。”

安宁挂上电话后就听到有人在说：“我见识过这徐家独子，才二十五岁吧，啧，处事相当严苛，雷厉风行，将来不知道会是怎么厉害的一号角色。”

严苛？安宁不耳熟都不行，当然，她不会承认自己有联想到……徐莫庭去，他还是相当谦和有礼的，这时对座的陈姓老板感慨出一句：“我在事务上倒是跟他接触过一次，你们也知道我现在管的那家企业是中外合资的，不少事要通过外事局经办——这徐莫庭做事是真不讲情面，半点儿通融不得，我都说我跟他父亲是旧交，你们知道这小子回了句什么吗？随时欢迎找家父叙旧。”

咳！

安宁呛了一声，之前一直没怎么看她的周锦程却第一时间问了她一句：“没事吧？”

“没事，没事。”只是，一时落差太大，难以想象。

“锦程，还是头一回见你体贴女孩子啊。”

周锦程但笑不语。

饭局到将近八点才散场，楚乔看着大老板被司机接走后让安宁等等她，她送她回去，后者婉言拒绝，说路口就有公交车，楚乔想想这边还有几位老板在，于是也不勉强，关照她路上小心。安宁刚走到公交站牌处，一辆车便停到了她旁边，周锦程探出头问：“送你回去吧？”

安宁有些讶异，他之前好像答应了某老板要去哪里活动，“不用。”

“上来，后面车子过来了。”

果然后方来了一辆小轿车，这单行道另一边又在修路，窄得只能过一辆车子，还真是……没得选择，最终一咬牙坐了上去：“那麻烦你了……谢谢。”

周锦程开动车子说：“你跟以前比，改变了不少。”

是吗？他们好像没见过几次面吧？

“宁宁……”对方右手伸过来的时候，安宁忽然像受惊一样弹跳了一下，周锦程伸到一半的手停住，然后收回，场面变得有些尴尬。

“呃……我爸爸身体好吗最近？”安宁拘谨地拨了一下额前的刘海。

“嗯。”周锦程注意着前方的路况，很久之后说了一句，“我很抱歉。”

安宁低头想了一下，最后摇了摇头：“不用，我好像都忘记了。”

她忘记了周锦程这是事实，毕竟都好几年没见了。

而她与他的渊源也不过是当年爸妈离婚的时候她不懂事，他负责带她去爸爸那边，她不想去，总之是出了意外，她从车上滚了下来，之后在医院里住了两个多月，唉，真丢脸啊。

一路上两人都没再开口。

安宁回到寝室的时候表姐来电吐槽：“前几天总部的人过来培训，丫的这帮烟枪就不能老老实实地在茶水间里抽烟吗？非得叼着烟头到处晃悠！害得我这两天吸二手烟吸得头昏脑涨。”

“姐，我头疼，想睡了。”

“怎么又头疼了？好了好了，赶紧睡吧，如果疼得太厉害就吃止痛药。”

“姐，有什么办法能让我……不去爸爸那边呢？”

“找个男人把自己给嫁了。”

“……”

安宁隔天睡到了中午才起来，也幸亏当天休假，课程也已进入写论文阶段。开手机时收到多条信息，其中一条是：“一号教学楼底层的实验室可以用，有什么问题再找我。”

旁边坐着的毛毛看着某喵摇头：“不行不行，小姑娘不能总是对着黑莓笑得春心荡漾，来来，跟阿毛我一起看NP文。”

“……”

2

徐莫庭很少住宿舍，一来他外面的房子离公司比较近，二来学校里也没什么重要事情，当然第二点是指以前，如今因为私事频繁返校已司空见惯。这天刚到就被闲来无事的兄弟邀到常去的一家餐厅吃晚饭，他倒的确有点儿饿了。

老三一点好菜就推了推徐莫庭的手臂：“老大，外语系的系花正在十米处的地方鲸吞你的背影。”

张齐“噗”一声喷出嘴里的茶：“你就不能别在我喝东西的时候说这种话？！”顺着老三的视线望去，不免摇头，“这眼神还真是——告诉她咱们老大已经名草有主，请她自重一点儿。”

老三感叹：“可惜了这么一个美女，怎么就不看我一眼呢，否则我立马从良！”

“呵，明显大嫂比她漂亮多了。”

徐莫庭颇受用这句对其“内人”的夸赞，还回了句“谢谢”。

老三摇头不已。

张齐则朝徐莫庭笑说：“话说自从你在那什么比赛上露了下脸后，可谓名声大噪，中意你的女同胞更多了，该说幸呢还是不幸？”

徐莫庭只是微勾嘴角：“有人内疚就行了。”

此时正从宿舍楼里出来的某人连打了两个喷嚏。

毛毛笑道：“阿喵，有人在想你。”

安宁：“你想我？”

蔷薇“切”了声：“她想也只会是想男人。”

毛毛拍了拍蔷薇的肩：“知己。”

三人刚出寝室楼就碰上两名本校的外国留学生过来问路，毛毛挥手示意旁边两人退下，自己则热情地上前指导：“Go this way,then go that way！”五分钟后对方两人五官扭曲，蔷薇为避免越来越多人停下来围观，跨步上去说了两句，拉住毛晓旭便走，后者一路不服状：“他们就快明白了你打什么岔啊，沟通好了之后我就可以跟他们要电话号码了，然后这样这样那样那样……”

走进餐厅后蔷薇终于失去耐性：“不就是俩男的嘛！”

“答对了！男的，俩帅哥，而且还是外来品种！”

蔷薇哼哼唧唧：“那也叫帅？阿喵，你说帅不帅？”

正想事的人无所谓地答道：“嗯，帅。”

毛毛仰天长笑。

“嫂子！”旁边有人喊了一句，毛毛和蔷薇一同回头，只有安宁目不斜视，直到蔷薇拉了下她的衣角，安宁一侧身便与卡座里的一人目光碰触，呃，好巧。

果然这边的铁板烧很受欢迎啊。

张齐已经起身过来，满脸笑容，口气熟稔：“你们也来这边吃饭啊，嫂子，要不要坐一起？”

安宁被这声称呼弄得着实尴尬，刚想说不用了，可身边两人动作上已经不支持，毛毛抢了一个靠窗的位子一屁股坐下，然后朝她猛招手。

不知是有意还是无意，唯一剩下的位子就是徐莫庭旁边，安宁过去落座后对他笑了笑。

他看她的神情很自然：“这么晚才吃饭？”

“嗯。”他今天穿了一件黑色的薄开衫，整个人显得很是英气逼人，还带有几分清冷味。

莫庭察觉到她的观看，嘴角扬了一下，桌下的手拉住她的，慢慢牵放在自己的膝盖上，拇指轻轻摩挲着她的手背。

另一边的两男两女已经做完自我介绍，老三对着蔷薇左看右看：“嗨，美女，似乎有些面熟啊。”

张齐笑道：“她就是这届形象大使比赛的季军，现在的名声可比冠军都要来得大！”

蔷薇谦虚：“高处不胜寒啊。”

“……”

老三恍然大悟：“你就是老大罩的那人？”随即颇感慨地摇了摇头，“果然是嫂子娘家那边的人啊，太护短了！”

蔷薇并不介意，反而相当引以为傲：“咱们家阿喵一向是人见人爱车见车载的。”

张齐狗腿道：“那是！刚有个普通级别的还想妄图窥伺老大，也不掂量掂量自己，我是绝对支持嫂子的！”

“行了。”莫庭不紧不慢地阻止，也有点儿警示意味。

张某人非常机灵地举手叫来服务员加菜，顺便转移话题：“对了，刚才嫂子在说谁长得帅？”

“……”

这人是故意的吗？不过，身边的某人好像并不在意，安宁觉得自己想多了，“嗯……两名外国的留学生。”

毛毛：“外国人啊，壮士啊，肌肉啊，结实啊！”然后对着张齐问道，“你也不差啊，有对象了吗？”

安宁默默扭头，蔷薇则隐忍着某种冲动。

张齐答：“有了。”

毛毛一听已是有妇之夫，叹了口气：“君生我未生，君有我未有。”

老三笑不可抑，最后说：“怎么不问问我啊？”

毛毛说：“一看就知道没有。”

老三说：“小姑娘——”

毛毛说：“我看上去很小吗？”

老三说：“好吧，大姑娘——”

毛毛说：“我看上去很大吗？”

老三说：“……流氓！”

“……”

毛毛刚要开口，安宁明智阻止：“你们吃完晚饭打算做什么？”她确定毛某人什么话都讲得出来。

“目前还没有节目，不过莫庭可能要忙公事，嫂子有什么建议吗？”张齐笑问。

没建议。安宁为难，开了头就要接下去，苦思冥想出来一个：“要不要去看电影？”

四道声音同意，只是徐莫庭旁若无人地低声对她说了句：“让他们去吧，你陪我。”

安宁心一跳，但马上镇定下来，倒是周围人贱贱的眼神让她觉得有些无力，最后不知怎么思维转到：与其自己尴尬还不如让别人尴尬。于是微一侧身吻了一下某人的嘴角：“好啊。”

“……”

第二天张齐对徐莫庭感慨：“你家那位还真是……爆发力十足啊！”

当时徐莫庭正在敲笔记本电脑，听到这话手略微一停顿，似乎想到了什么，低垂的眼眸闪了闪，口上随意问道：“昨天的电影怎么样？”

张齐苦笑：“我只能说大嫂的朋友都不是一般人，我跟老三一直不明白，为什么只要电影里有俩男的对视超过两秒钟她们就尖叫？”

3

时间回到那天的晚饭之后。

徐莫庭虽在外国待过一段时间，但他却不是个开放的人，骨子里对待感情还是很传统，也可以说是“从一而终”，他不习惯东张西望，认定了一样东西、一件事情就会坚持到底，在他看来这种秉性没什么不好，每个人都有自己的生命轨迹，他只是习惯确认之后一路走到底。

那一天，他带她回到自己的住处，将钥匙放在桌面上后，抬眼看了一眼抓着门框的人：“你打算一直站在门口？”

“没啊。”安宁一笑，将手放背后慢慢走进来。呜，死定了！她刚才耍了流氓，会不会被报复啊？安宁到现在都还想不通自己怎么就那么大义凛然地扑过去主动吻了他，还是在众目睽睽之下，一定是脑抽了。

这是李安宁第一次进入徐莫庭的住处，地方不大，但相当干净整洁，设计得也很时尚很欧美风，卧室跟厨房都是开放式的，整体宽敞却并不空旷。客厅正中间放着一张浅色系的沙发，配着深棕色的地毯，非常简约大气，靠近卧室的地方摆着书架、书桌，桌面上摊着不少文件以及一台苹果笔记本。

安宁观察完回过头来，看见站在床边的人正在脱去那件黑色开衫，安宁从瞠目结舌到沉湎美色，呃，身材真好，皮肤也好，不对不对，“你……你脱衣服做什么？”

对方只皱了下眉头：“我不喜欢身上有油烟味。”说完已经拿起床沿的一件白衬衫套上。

垂泪，她不纯洁……

谁知那边的人却轻声一笑：“你想我做什么？”

“没。”这绝对是发自肺腑的。

莫庭看着她，某人立即抖擞精神开腔：“你办公吧，我在旁边看书，保证不会打扰你的。”

“其实我不介意你打扰我。”

“……”我介意。

最后徐莫庭到底还是去做“正事”了。

李安宁坐在书桌旁的一张米色单人小沙发上看书，时间一分一秒过去，两人的空间里，有种独特的隽永的味道。

安宁先前在书架上随手拿了一本《国际政治》翻看，刚开始看得挺认真，过了大概一刻钟，觉得手上的这本书有些无趣，于是无所事事地在温暖的橙色灯光里观看起他来……徐莫庭在灯下专注的样子煞是好看，拿笔写字的样子也很潇洒。

安宁有些出神，偷偷抽了桌沿的一张废纸和一支笔开始涂涂画画。

“你在做什么？”他侧过头来。

“我没做什么啊。”说着赶忙把那张废纸一折塞进书里。

徐莫庭笑了笑：“那刚才你在看什么？”

“……我看书啊。”安宁慌乱地低头翻了一页《国际政治》。

安宁感觉原本安静的空间里涌起一股躁动的气流，等她抬起头来的时候，徐莫庭已经站在她面前，安宁不由得微愣，而他伸手过来，散开她本来扎着的发丝。

安宁强装镇定扯出一抹笑容：“公事做完了吗？”

莫庭只是看着她，手慢慢下滑，经过眼角、脸颊……然后弯下腰，当唇印上她的嘴唇时，莫庭感觉到她轻颤了一下。

他微敛眉，反复告诫自己，要慢慢来，在李安宁这件事上再出不得错。清楚对方不习惯太急切的感情，所以态度上他一直有所保留，可他发现如今连不动声色都有些难了，尤其是当她就在近在咫尺的地方时。

“中途休息会儿。”他拉她去客厅的沙发上坐下，然后问，“安宁，要不要吻我？”他坐在她旁边，低着头，声音带着劝诱。

你中途休息的定义究竟是什么啊？

室内一片寂静，安宁仿佛能听到自己的心跳声。

而徐莫庭这边，手心中的那根发带被他握得有些紧。

安宁心一横，当时想的是：每次被强吻很吃亏啊，而且，好吧，她的确又被色诱了，一想通就伸手揽住他的脖子，然后一闭眼，就将嘴唇贴了上去，因为俯身得太突然，身子趔趄，结果就将他扑倒在了沙发上，俨然一副色欲熏心的模样。安宁面部烧红，而躺在下面的人一副任君欺压的模样。

安宁刚要狼狈退开，可又想：反正都这样了，干脆来个一不做二不休。

回忆起他吻她时的步骤，她先伸舌头舔了舔他微抿的嘴，身下人漆黑的眼睛望着她，手不着痕迹地扶住她的腰，轻启唇，任由她深一步地侵犯。

潮润温热的气息里，有种说不出来的心悸……

直至突然的开门声惊扰了沙发上的两人，正行不义之事的人晕乎乎地抬起头，下一刻差点儿摔下沙发，幸好徐莫庭身手敏捷地将她搂抱住，莫庭看到来人也稍有讶异，随即平静自若地叫了一声“妈”。

妈？伯母？安宁的惊愕难以平复，她刚刚是不是很饥渴地在侵犯她的儿子啊？

安宁将头埋在徐莫庭的颈项里衷心地希望自己就此闷死算了，而徐莫庭也没有放开她的意思，转头问母亲：“您怎么来了？”

徐母已经收拾好了表情，毕竟是见过世面的，只笑道：“给你送点儿果蔬过来，免得你老是煮那些饺子、面条吃。有朋友在？”

安宁沉吟，就算再丢脸还是要礼貌地打招呼啊，正想推开身边的人，结果对方不配合，徐莫庭依然抱着她，安宁疑惑地抬头，发现他也在看她，眼睛里面透露出一些色彩，直接、坦然、炽热。想当然地某人脸红了，而对方在她耳边说了一句话后便若无其事地松开手，起身过去接了母亲手上的一袋食物拿进厨房：“您一个人过来的？”

“嗯。”徐母笑着走进来，安宁已经站起来轻唤了声“阿姨好”，脑子里却还想着刚才徐莫庭在她耳边说的那句话：“等会儿你可以继续。”

“你好。”徐妈妈此时才将她从头到脚看了一遍，本不想吓坏人家，可忍不住还是问，“小姑娘跟莫庭是同学？”

“嗯。”阿姨好厉害，一下就猜到了他们是同学，呃，虽然现在是关系比较特殊的同学。

“妈，茶还是纯净水？”

“我坐坐就走，你别忙了，不过，怎么不给小姑娘倒一杯？”徐母看了一圈没看到给客人的杯子。。

安宁瞄了一眼先前徐莫庭递给她的茶杯，放在小沙发旁边的矮柜上……难道那只是御用的？唔，又被坑了？“阿姨，我不渴，没关系。”

徐母见她说话轻柔带怯，不免宽慰道：“不用紧张，跟阿姨聊天就当是在家里跟你妈妈聊天一样。”

安宁点头，其实她是真没紧张，就是……尴尬啊。

徐母对独生子的私生活并不会多加干涉，一向持乐观、放任态度，只是儿子交上女朋友，多少感觉这不算小事，以前在国外儿子就是独来独往，她还劝说过，如果有喜欢的女同学可以尝试着交往，结果他总说目前没这项打算，书一年一年读过去，当妈的是真有点儿担心自己这清高的儿子最终来一个“不婚”，那可就性命攸关了，关系到她能不能抱上孙子孙女。

徐母忍不住又对面前的姑娘仔细打量一番。长相确实看着舒心。他们这一辈人最相信看面相，眼前这姑娘鹅蛋脸，人中清晰，山根略浅，标准的旺夫相，加上眼神清透，是最宜家宜居的，倒没想到自己儿子喜欢这种温婉型的。

“你叫什么名字？”

安宁有问必答，报上姓名。

徐母念了一遍，疑惑道：“这名字怎么有点儿耳熟？”

安宁承认自己的名字比较大众化。

徐莫庭的声音这时传来：“她的名字比较大众化。”

不用这么直白吧？

徐妈妈也笑了：“什么时候去阿姨家里吃个便饭？”

这发展是不是太快了？

安宁求助地看向靠在洗手台边就不过来了的某人，但对方接收到她的目光信号，还是“帮忙”答道：“下个周末吧，她这段时间比较忙。”

“……”

徐妈妈颇感欣慰：“你爸爸从北京回来后这段时间，又是忙进忙出的，儿子带女朋友回家估计可以让他清闲地在家待上一天。”

高干家都是这样“一意孤行”的吗？

离开时徐妈妈轻轻拢了拢她的长发笑着说：“六七岁之后我就没有见过莫庭这么黏人过了。”

黏人？

阿姨走后，安宁望着翻着手边的资料跟同事打电话的某人，阿姨，您一定是搞错了。

过九点的时候徐莫庭开车送她回学校，在经过一家餐厅时转头问她：“要吃消夜吗？”

而车已经停稳在停车道上，先斩后奏什么的这人做起来是这么炉火纯青啊。

安宁今天一直有点儿无言以对，实在是之前被刺激到了，先是那什么的时候，仔细想来虽然是她占优势，但好像又是被诱惑地去占的，最后还在那种情况下见了家长，虽然表面风平浪静，呃，事实好像也是风平浪静？

越想越不对劲，总觉得被坑了。

两人推门进去时，碰到一位顾客在柜台处跟收银员争执，安宁定睛一看，发现面熟，之所以会难得地一眼认出人来，只因前不久前她脸上的伤疤便是拜这号人物所赐。

安宁从她背后经过时她刚巧退后转身，徐莫庭反应及时，将粗心的某人先一步拉回身边。

转过来的女生被面前的人吓了一跳，不由得狠瞪了安宁一眼，随即认出了她是谁，刚皱了眉便又见到站在她旁边的人，又是一怔，眼中闪过紧张，最后只啐出一句：“要死了，真倒霉！”骂骂咧咧地走出了餐厅。

安宁不解：“见到我很倒霉吗？”

徐莫庭一笑，走到位子上坐下的时候问了一句：“认识的？”

安宁想了想，她其实并不擅长复述社会类事件，于是只说有过一面之缘。

莫庭也像是没兴趣再多问，示意服务员过来，点了两份绿豆汤：“晚上少吃一点儿。”

安宁看看他，最后扭头看窗外的夜景，没错，是她想来吃消夜的。

“不过你应该多吃一点儿。”

安宁扭回头。

对面英俊的某人挺认真地说道：“下次你吻我的时候可以再有力一些。”

这就是所谓的真正的耍流氓吗？安宁突然顿悟过来，她才是一直在被他耍流氓吧？

这天安宁饱饱地回到宿舍，蔷薇等人已经看完电影回来，嘴上一直在说着：“现在的男人好纯情啊。”

“……”

4

“阿喵，妹夫什么时候请我们吃饭啊？要大餐，人家办喜宴那种等级的。”蔷薇说。

“是啊，都快到年底了，地主家都没有余粮了。”毛毛说。

“就你还地主？撑死就长工一名，要说地主，徐莫庭才是吧，而且还是强大的官僚地主，哈哈。”朝阳说。

“……”安宁无语了。

一天最终落幕。

隔日一早安宁换上正装赶车上班，当时已经晚点所以没有前往地铁站，而是到前门的公交车站牌处打的，高教园区这一带一共有三所学校，这个站牌通常等的人最多，基本上坐公交车跟挤沙丁鱼罐头一般，而这个时间点连打的都困难。

正沉吟间听到身后有人在说什么“就是她吗”之类的，安宁刚开始没在意，如果没有那句“她真的是江旭的×××”某人肯定自始至终目不斜视，嘈杂声中听到某个略微熟悉的名字，让她稍稍留意了一下，随后就是“也不怎么样吗”或者“××又高又瘦明显比她好看”等等。

安宁回过头去，她眼神安静，神情淡然，却莫名地给人一种不可侵犯的感觉，让说的人断断续续消了音。而安宁那刻心中想的是：自己被多少人关注了？

一道“哈喽”在这时不期然地响起，“大嫂早啊！”老三已经走到她身旁，“要去单位？”

“嗯。”

“今天天气不错。”老三跟她扯了两句，最后笑问，“要不要帮您恐吓一下？”暗示性地瞥了眼后方。

原来这人刚才也一直站在人群里，安宁笑道：“谢谢，但是恐吓会被处分的。”

老三不禁唏嘘，又好像想到了什么，忽然靠过来说：“大嫂，江旭跟老大比差远了。”

有什么深意吗？

“喂，李安宁。”

安宁不疾不徐地转过头去，刚才说三道四的一名女生站出来。安宁并不喜欢成为众人的聚焦点，于是态度稍显冷漠。

“我想跟你谈谈。”女生说，“我欣赏江旭，我要他，我奉劝你最好退出。”

点头，绝对地配合。

但对方显然当她是在敷衍，“你根本不了解他。”

“我是不了解。”

女生的眼睛眯成一条线：“李安宁，你没有权利绑着他。”

安宁抚额，最终认真开口：“我对他没有兴趣，我看你是完全找错对象了。”

“你说傅蔷薇？呵。”

这声“呵”让安宁微皱了下眉头，语重心长道：“同学，耶稣说，你们得不着，是因为你们不求。你们求也得不着，是因为你们妄求。”

“……”

“噗！”接二连三有人笑出来。一直想要出手却显然无须他帮忙的老三也已经笑开了。

当天老三在车上给徐莫庭发短信：“大嫂太酷了！”

而当天安宁上班迟到了。

工作期间收到徐莫庭的短信：“今天起晚了？”

“嗯。”随即一凛，他早晨不会也在人群中吧？

“我下午在学校有场篮球友谊比赛，你要有时间可以过来看一下。”

“噢。”

两分钟后徐莫庭发过来：“你可以再敷衍一点儿。”

“……”

终于目睹到了老大的本性吗？安宁刹那间悲喜交加！

说来也巧，那天下班回到学校，经过体育馆时见到入口站满了人，而那群人里刚好有她的同学在，慷慨激昂的甲同学回头刚好看到路过的李安宁，马上把人给逮住了，“阿喵，你男朋友在里面打球噢，超帅！”安宁还没能来得及说什么呢，下一刻就被甲同学拉进了体育馆。

馆内热火朝天，观者云集，而安宁第一眼便发现了徐莫庭，不能怪她，只怪某人已成为众矢之的，球场上的徐莫庭像是换了一个人，红白相间的运动衫下有种形于外的不羁，举手投足间的威慑力也不由人反驳。

比赛已临近尾声，掌声、呐喊、助威声不绝于耳。徐莫庭传出球后不由停了一下，朝安宁望来一眼。眼神交错的一瞬间，安宁莫名地一阵紧张，一种奇异的感觉油然而生。似曾相识的场景。记得以前某次经过食堂后面的篮球场，也看到过他打球，然后他停下来往她的方向望了一眼，当时她还傻乎乎地左右看了看，以为他看的是自己旁边的美女。

场上接回球的徐莫庭已经突破重围将球带入禁区，正当对手以为他会投球时，一个巧妙的转手将球传给了后方已经退居三分线后的队友，张齐跃起，完美的空心球，三分，精彩的结束！

呐喊声震耳欲聋，不得不承认，被胜利光环笼罩的徐莫庭更加耀眼夺目，优美流畅的背脊，剪得很短的干净黑发，而当他慢慢朝这边走来时，安宁觉得，刚平静下来的情绪又莫名地波动起来。

“你在东张西望什么？” 万众瞩目之下他低下头在她耳边问。

就知道会被说教：“没啊……”

“来多久了？”

“刚刚。”安宁尽量平淡地开口，虽然内心十足地不淡定。

另一边，裁判员已在招呼大家集合，徐莫庭清楚现在自己的状态有些松怠，担心再站在她面前情绪稍一放任，会做出什么事情来，于是跟她说了一句：“等我一会儿。”便转身回归队伍。

刚才徐莫庭过来时自动退居二线的甲君此刻又凑上来，伸手揽住安宁的肩膀，口中念念有词：“沾点儿光沾点儿光。”

“……”

莫庭走到队伍里，接过队员递过来的矿泉水喝了几口，裁判员已经正式宣判比赛结果，77比68，外交学系胜，场内又是一片激昂，彩带齐飞，一名穿着裙装的女生走到外交学系这边，对徐莫庭笑道：“去哪庆祝？”

莫庭将手上的护腕脱下，口中只淡淡道：“你们去吧，我不饿。”

她也不介意，转向张齐：“张齐，你是队长，说句话吧。”

“团支书大姐，徐莫庭明显有事嘛，您就别折腾了。”

“是啊是啊！”队友们附和，赢了球的心情都有些high，而徐莫庭已经走到场外座椅边拿起拎包，返回经过张齐时拍了下他的肩，便径直朝门口走去，当站在安宁面前时徐老大说道：“走吧，我饿了。”

安宁在等徐莫庭洗澡。

他的寝室她是第二次来了，坐在小客厅的沙发上，安宁思考着一个问题：如果蔷薇来此一游会不会去掀校长的桌子？物理系的宿舍连单独的床位都没有，上下铺，蔷薇是上铺，一度摔下来打过石膏。嗯，会掀。

当徐莫庭身穿浴袍从洗手间出来时，就见安宁处在认真沉思的状态里，他停下脚步，然后退后一步，姿态轻松地靠在墙边，看着她。

除了稍显清瘦的脸，她似乎高了一些，曾经安静的模样变得温润亲和了一些，执着忧虑的眼神已经坦然，但不管是以前的李安宁，还是现在的李安宁，都让观赏者不知不觉沉入其中。

一见钟情？好像已经说明不了。

一些感应让安宁回过头来，她算是处惊不变型：“嗨。”

莫庭已经站直身子，迈步走到衣柜前换衣服，开着的柜子门半掩挺拔的身影，安宁看窗外。

“恭喜你赢球了。”

徐莫庭穿戴整齐走到饮水机边倒了杯水喝：“谢谢。”

安静，安静，“呃，你身材很好。”

“咳。”真正一向处变不惊的人被呛到了。

安宁意识到什么，脸上泛红：“我……我开玩笑的。”开始语无伦次。

莫庭微眯起眼：“你的意思是说，其实不怎么样？”

不是！安宁摇头：“比……比GV里的还要好，真的。”

万籁无声。

安宁顿悟过来之后懊悔无比：还是让她死了吧！

徐莫庭看着低头把脸埋入手臂里的人，不禁失笑，但语气轻描淡写：“走吧。”

“去哪里？”气若游丝。

莫庭过去坐在沙发扶手上:“你不是饿了吗？”

安宁抬起头，徐莫庭对上她清透却略显窘迫的眼眸，只觉心口一紧，最终问道：“安宁，要不要吻我？”

“嗯？”对方亲昵的提问和贴近都使她有些神思恍惚。

时间仿佛又倒回到某一个时空里，温热的体温，清新的味道，她趴在他身上，那一刻他是那么留恋，以至于那之后夜夜翻出来回想。她一直懵懵懂懂的，可他却是那么想……想将她彻彻底底吞入腹中，尽归自己所有。掩埋太久的情绪一旦被挑起，就有点儿想入非非不得自控了，但显然还不是时候，低下头的时候徐莫庭已经恢复平淡的表情。

“你在什么单位实习？”

“龙泰。”

沉默了片刻，徐莫庭说：“搬去我那儿住吧。”

这回她是真吓得不轻，安宁站起来的时候险些撞到徐老大优美的下巴：“你开玩笑的吧？”

“龙泰离我的住处只有十分钟路程。”

这算是循循善诱吗？

“我喜欢住寝室。”安宁严谨地回答，声音却紧张得有点儿干巴巴。

徐莫庭看着她，不禁笑出来，最后越笑越过分。安宁火大，不过，第一次看到他开怀地大笑，只觉得他这一刻是那么神采飞扬。

心里的某根弦被轻巧地拨动，而徐莫庭已经站起来，上前一步，干脆地在她嘴角一吻：“也好。”

被耍了？

其实他刚刚只是吓吓她吧？！

当天4号楼二楼的走廊上，一个秀气的零钱包正中某道英挺的背影。

来往行人霎时停下脚步行注目礼。

隔天外交学系的大楼里传出众多流言，其中被众女生鄙视，最没有可信度的一条是：“外交学系老大被其夫人虐待了……”

第六章冷暖自知

1

作为“有名师兄”江旭中意的“幸运儿”以及形象大使比赛完之后跟外交学系老大也有牵扯的人物，李安宁现在所到之处均能引来不少非议，然而因为她无意识状态下呈现出来的“高傲”姿态，令好事者们只敢嘀咕不敢明讲。

说到江旭这茬儿，要追溯到三周之前，他与同伴友人喝酒。当时江旭心情不怎么好，一瓶干红下肚，酒后吐真言说自己中意物理系一女生，隔天此事就被当日同去的某一人传出，以致江迷撕心裂肺，少不了一轮追查，最终疑犯锁定到物理系一名姓傅的女生身上，一些胆大的女生就直接上门来挑衅了，而傅某人也不否认：“是我，怎么着？”

然而一些精明人士从蛛丝马迹出发，顺藤摸瓜发现其实另有其人，这其人便是傅蔷薇的疑似室友李某，因为据说江师兄曾经“主动”找过她数次。

当时徐莫庭在寝室里听到这个传闻，只冷哼了一声。

最无辜的就是李某了，什么都没做就成了江旭的绯闻女友之一。而最近还有一条消息说她虐待外交学系老大。安宁欲哭无泪，江旭的事情可以不在意，可是，可是她什么时候虐待徐莫庭了？

因为精神压力过大，导致她数天状态不佳且上班迟到。这日刚踏进办公室，主任就说了：“李安宁啊，冬天还没到呢你就开始迟到了啊。”随后颁布消息，“今天有领导下来视察，本市市长也在其中，我们这些基层员工务必做好本职工作，随时以最佳状态恭候。”

佳佳举手：“我们化验科也要列席吗？”

“不一定，但如果他们下来我们至少要做到不出纰漏，提前准备总不会错。”主任说完又对李安宁道，“等会儿你去上面帮一下忙，今天老板那边人手可能不够，楚乔说你办事能力不错。”

“哦。”我们这单位人员是有多缺少？话说老板真是勤俭节约，据说他的秘书一人要做三个人的工作。呃，可是看贺老板挺大方的啊，可能另一位老板比较抠门，龙泰是中外合资企业，另一位BOSS是一名严苛的德国人。

主任交代完事项就出去了，佳佳等安宁摸下巴思考完转过身来时略显激动地说：“安宁，你上次去陪老板吃过饭是吧？有没有遇到一位气宇轩昂玉树临风皱眉间还带着一股冷傲的男人啊？”

“没有。”

“……”

另一同事大姐问：“那有没有一个大概三十来岁，四十岁不到，成熟稳重，资金雄厚，戴无框眼镜，手表是劳力士的一款限量版，听人说话时总是微微偏头？”

安宁忽然有一种诡异的预感，不会是……

“他姓周。据说是外事局的领导，然后据说今天外事局也有人过来。”

主任，我能不能收回那个“哦”啊？

没过多久贺老板秘书的内线电话就下来了，正整理资料的安宁接完电话静默片刻，最终背一挺，以一副死猪不怕开水烫的模样出门了。

在她临走前主任又过来提醒道：“安宁啊，都是政府官员，小心伺候着。”

喳。

刚到十五楼，正准备去秘书大姐那儿报到，结果是业务经理楚乔先看见了她，“安宁！”

安宁回过头来叫了声楚经理。

“又麻烦你上来帮忙。”

安宁笑道：“既来之则安之。”她心理已经调试完，既然躲不过那就只能迎难而上了，要是遇到的“问题”难度太高那就无视吧，反正她擅长。

楚乔也不拐弯抹角：“其实是上头点名让你过来的，安宁，原来你认识周锦程？”

“我要做什么呢？”

楚乔一笑，也不介意她转移话题，说明接下来的事项：“等会儿要麻烦你跟阿兰泡茶进去，如果他们问到公司的事情你知道的都可以说明。还有，一会儿你陪我跟他们去各部门转一圈，介绍由我来，你只要跟着就成了。”

安宁点头，阿兰过来朝她笑笑，顺便把手上的一次性茶杯分给她一半：“里面有一位是我的梦中情人。”

安宁表示理解。周锦程确实长得挺有型。

推门进去的时候，原本泰然的李安宁在看到站在窗边的人时差点儿脚下一滑，她没想到一上来就遇到这么有难度的“问题”。

阿兰抬头看了她一眼：“怎么了？”

“没事。”安宁尽量平稳地端着托盘上的西湖龙井，举步行进，贺天莲接过她的茶杯时笑道：“辛苦你了。”

安宁也一笑，刚要往左绕，结果贺老板说：“去跟你舅舅打声招呼吧。”

“锦程来的时候还在说呢，这边有一位亲戚在。”一个大腹便便的官员声音洪亮，“原来是外甥女啊！”

周锦程坐在一边的席位上，呈现出来的是应有的身份和立场：“算是。她是李启山的女儿。”

这一句话让不少人露出点儿意外表情，安宁皱眉看着周锦程，最后过去将茶杯轻放在他前方的桌面上：“请用茶。”

“在这边做得习惯吗？”

“嗯。”

周锦程似乎也只是那么一问，朝她微微点头，就喝着茶跟旁边的人做交流了。

然后安宁每送出一杯茶，都会得来几句：“小姑娘，你父亲在本市任职时对我可是恩惠有加啊。”“以后来伯伯家吃饭。”等等。

再往右走就到窗边了，原路返回吗？嗯，用长远的眼光看，不可行。

佳佳你应该说清楚嘛，气宇轩昂玉树临风皱眉间还带着一股冷傲的男人，这形容也太笼统了。

安宁踟蹰地走过去，将盘上最后一杯绿茶递出。

“谢谢。”他道。

安宁摆手：“呃，不敢当。”

站立在旁边不远的两人侧来一眼，其中一名年长的笑出来：“莫庭，不要对人太冷淡了，人家小姑娘见你都紧张了。”

徐莫庭双手转捏着手上的纸杯，他的姿态一向偏傲慢，不想搭理的人和物，他一贯连看都不会多看一眼。公事，就得公办；私事，他自己决定怎么办。这会儿他就职业性地笑了笑，对她平易近人地说：“抱歉，让你紧张了。”

有过多次类似经验的人可以肯定他是在作弄她，下意识就瞪了他一眼，明智地转身走开。

莫庭的目光轻微一闪，低头间的一抹浅笑再真实不过。他发现自己竟然这么轻易就被弄服帖了，抬手轻抚眉心，虽然不愿承认，但好像确实是被吃死了。

抿了一口手上的茶，他从来不喜欢用纸杯喝茶，也不喜欢绿茶。

发现前方的注视，抬头对上周锦程若有所思的眼神，徐莫庭微颔首。

安宁走出来时，一直在听他们说话的阿兰表现得有些兴奋过头：“安宁，那个人是你舅舅啊？好年轻！还有，那个帅哥，你站在他面前不紧张吗？！”

某人不由得咳了一声：“你看中徐莫庭了？”

“他姓徐？”

“嗯……我猜的。”

阿兰已经狐疑地盯住她：“等等，等等，刚那领导是你舅舅，又有人说你爸是李启山是吧？虽然我不知道他是谁啦，但是感觉很厉害的样子，说，是不是跟那帅哥家世交来着？”

“我——”我妈妈只是一名语文老师。

阿兰不容拒绝地打断安宁可能有的借口：“李安宁，你还记不记得你第一次来公司，是谁领你去外面吃饭的？是谁—— ”

“是我们部门的佳佳。”

“……对啊，我跟佳佳带你去的啊。”

安宁投降：“如果只是介绍认识，我试试。”这算是卖“友”求荣吗？

阿兰感激涕零，而后又着魔似的低语：“他真是令人惊叹是不是？算上这次，他一共来过我们公司两次，我每次见到他都觉得，跟我们年纪一样怎么就这么——这么难以形容呢！”

安宁犹豫着开口：“阿兰，我比你小一岁。”

“……”阿兰：“我永远十八！”

“……好吧。”

俩姑娘的无聊八卦没聊多久，楚乔就过来叫安宁“游街”去了。

贺天莲跟几位领导在前面谈笑风生，一帮小的跟着走马观花地过场，安宁走得最慢，到化验室时周锦程停下步子等着她上来跟他一道并排走。

安宁原本想装得若无其事一些，结果对方第一句话就是：“我下周去广庆市，你跟我回去一趟吧。”他说的是陈述句。

安宁心里有一点点排斥，口上只道：“下星期我可能会很忙。”

“我跟你们老板打过招呼了。”

安宁脚步不由得停下，心里有些微不平和，沉静地低下头：“我不想过去。”

一阵短暂的沉默：“那你想什么时候过去？”周锦程退一步。

我哪里都不想去。安宁正要开口，身边有人轻轻揽住了她的腰，清淡的语调是熟稔的：“她哪里都不会去。”

空气被奇异的气氛笼罩住。周锦程看着她，安宁垂下眼睑，即使到了现在，她还是有点儿害怕他。

“抱歉，我们失陪一下。”徐莫庭带她走开的时候，安宁脸上有些燥热，她为自己的软弱感到惭愧，可有的时候，真的很想身边有可以信赖的人让她能依靠一下，在她不知所措时。

“莫庭，你真好。”她低低开口，感觉身边的人脚下一滞，进到一间会议室里，安宁刚想再说一声“谢谢”，就被人托住后脑勺压在门上以迅雷不及掩耳之势给吻住了，舌尖在第一时间攻城略地，急切地纠缠，引导她回吻。过了片刻，当激吻变成细碎的轻吻，安宁觉得整个胸腔都被抽空了，润湿涣散的双眼对着面前的人，徐莫庭垂眸不看她，阻隔某种青春的诱惑。

安宁试着平复心慌意乱，尴尬极了，这里是她的公司，随时会有人进来的会议室，忍不住又瞪了某人一眼。莫庭难掩胸口的轻微悸动，不过开口倒是一如既往的平静：“一起吃晚饭？”

安宁现在脑子还被他弄得混混沌沌的，不知怎么就说道：“我室友问你什么时候请她们吃喜宴？”

一丝惊诧从徐莫庭的眼中闪过，随即敛下，微微一笑：“那就今天吧，夫人。”

“……”

就在这时，外面有人敲了下门：“安宁，什么时候请我们喝喜酒啊？”

是佳佳。意识到自己之前的说辞，安宁呻吟着埋进徐莫庭的胸口，丢脸丢大了！

这天周锦程离开时，对她说了句：“我会找你再谈。”

安宁对人一向绝情不起来，但最终还是说道：“如果想回去我会自己回的。”

周锦程在发动车子时皱起了眉心，看着后视镜中慢慢走向她的清俊男子，如果是徐莫庭，那就难办了。

这一边，安宁纠结着怎么才能将喜宴这词抹杀掉，当没说过，要不还是等他忘记了这词再叫蔷薇她们出来吃饭吧，免得他“不小心”说漏嘴，然后她就会被好友们活活吵死，最后他坐收渔翁之利……为什么她这么了解他呢？这种了解让她心情有些复杂。

于是不擅长撒谎的人吞吞吐吐地开口：“我手机没电了，要不吃饭……”

“用我的吧。”灰色的机子已经递过来。

安宁踟蹰着接过，扭头看了一眼车窗外闪过的街景，低头拨号码。

对面很快接通：“请问你是？”熟悉又陌生的柔软音调。

不由得轻叹一声：“是我。”

对面的人停了停，随即恢复正常嗓门：“还以为是帅哥呢！阿喵你干吗啦，好端端的换号码打？”

我也不想啊，“毛毛，要不要出来吃饭？”

“你请客？！”

“呃，徐莫庭请客。”

对面一片嘶叫声，良久之后是蔷薇接手：“阿喵，我们强烈要求去妹夫家里吃饭！”

安宁回过头询问当事人，当时保持着徐莫庭毕竟“难说话”的最后一丝侥幸心理，说不定去他家吃饭，他会拒绝，然而事实总是出乎她的预想。

“可以。”这么容易。

安宁报上地址，挂断电话后想到一个现实问题：“你那里吃的够吗？”实在不是她多虑，毛毛她们吃东西堪比蝗虫过境。

徐莫庭打着方向盘：“不够，所以要先去趟超市。”

跟徐莫庭逛超市会是怎样一种场景？安宁望着旁边推着推车的清俊侧影，说实话，他的相貌身材都算出众，即便普通的休闲装都能穿出一些特别的味道，徐莫庭也许低调，但并不表示他的出色不会受人注意，已经有不少人擦身而过时向他们投来视线。

“能吃海鲜吗？”走到冰柜区时，他靠近她问。

“嗯。”

徐莫庭俯身挑了几份冷冻食材，安宁忽然想到蔷薇无酒不欢，于是拉了拉身边人的衣袖：“莫庭，我可不可以买酒啊？”

这句话出口两人倒是都停了一下，这么自然而然的对话，犹如多年的情侣，安宁马上咳嗽一声转身走开：“我去拿酒，你等一下。”

徐莫庭直起身看着跑开的人，嘴唇勾起浅笑。

安宁来到放酒的货架前，刚要抬头选，就被一人轻拍了下肩膀。

“李安宁，又见面了。”

安宁侧过身来，面前高大的男生正对着她嘿嘿笑着，她有些惊讶：“副班长？”

“难得这么快就认出我啊。”对方莞然，“逛超市呢？”

“嗯。”

副班长似乎有跟她好好聊会儿天的意思，安宁不知道怎么跟他说明她赶时间。

“副班长，你不是在日本留学吗？怎么会在这里的？”

“回来了！我只是交换生，去外面一年而已。”说着联想到什么，“徐莫庭不是也一样？”

听到这一句，安宁疑惑：“什么一样？”

“你不知道吗？他学校在美国，来这边交流一年，今年年底差不多也应该要回去了吧——”

短短的几秒钟，安宁的心情慢慢沉静了下去。

副班长一向看惯了李安宁的淡然模样，突然见到她脸上出现忧郁有点儿不太能适应，意识到她可能跟徐莫庭之间的关系，他有些尴尬：“我是不是说了不该说的？”

“没。”安宁摇头，倒是提出一个疑惑，“副班长，你买那么多食材，是要做给女朋友吃吗？”

“我没女朋友。”副班长叹息。

安宁很不好意思：“对不起……”

“你那会要是答应跟我交往，说不定咱们现在都结婚啦哈哈。”

安宁低头：“真的对不起。”

副班长怅然离开后，安宁在酒架前徘徊了两分钟才走回冷柜区，徐莫庭正靠在推车边等她。

在安宁平和地对上他的目光时，对方露出一抹淡笑，并没有催促的意思：“选好了？”

安宁“嗯”了声，过去将手上的东西放入推车内。

“怎么了？”徐莫庭一向是直觉精准的人。

安宁咬了下嘴唇，微微摇头：“没……没什么，遇到一个认识的人。”

“噢？”徐莫庭表面风平浪静，走了两步，不动声色地问道，“我认识吗？”

毕竟她不擅长撒谎：“是高中时的副班长。”

莫庭这次没再追问下去，也可以说是克制，可能是隔着那许多关系的缘故，让他每一个举动都做得精打细算，就怕出什么差池，在李安宁身上，他是前所未有的小心而保守。

驾车到达公寓时毛毛她们已经在楼下候着了，一见安宁就上来一通乱抱，做多年不见状，回头喊妹夫都喊得熟门熟路。

在电梯里的时候毛毛嘴里一直嘀嘀咕咕着：“竟然能进到徐莫庭的家里，竟然能进到徐莫庭的家里……”

安宁偷偷挪开一步，手臂不小心碰到徐莫庭的，又下意识退开一步。她没有发现对方的眼睛微眯了一下。

蔷薇谄笑：“不好意思啊妹夫，来这边打扰你——们。”

“没事。”对方很好说话。

朝阳郑重其事道：“我们家阿喵以后就拜托您了。”

“应该的。”

安宁无语了。

进到公寓时毛毛东摸摸西碰碰，又是一阵咕哝：“高档，真高档，咱们家阿喵发达了啊。”

某人再次无语。

徐莫庭脱了外套：“稍等二十分钟，你们自便。”

围观党三人：“等多久都没关系！”

很难想象徐莫庭这样的人进厨房，而且并不觉得突兀，卷着袖子，黑色的围裙绑在腰际，动作娴熟。

坐在沙发上的蔷薇靠到安宁耳边低语：“你家男人真的是无所不能啊！”

朝阳笑：“风华绝代。”

毛毛捂嘴一笑：“不知道床上功夫如何？”

“……”

当天三人小组吃完饭没留多久就走人了，十分识趣，安宁刚要跟着走，徐莫庭却拉住了她：“我有事同你说。”

她也不指望已经奔进电梯里的那仨能给她解围了。面对对方略显沉静的表情，安宁想说点儿什么，以掩饰自己的一些心慌。

“今天的晚餐……谢谢你。”

徐莫庭的眼中有着明显的探究，像是要在她的脸上发掘一些东西，接着他伸手抚触了一下她的侧脸，只停留了一会儿便放开。

他暗暗吐出一口气，说：“安宁，你想知道什么，我都可以告诉你。”这句话不是他第一次说，这次却有些暗含深意。

她的心脏漏跳一拍，但没有吭声。

可能，再过几个月，他们就会分手了。她本来以为自己已经不会再去强求任何事，无论是什么，如果不属于自己，即便经历过后有所失望，她还是能够过回自己的简单生活，可蓦然回头，发现这个人已然走进了自己的生命，她是那么地不舍他离开，所以……现在要怎么办呢？

安宁觉得难过，之前从超市回来的一路上就一直魂不守舍的，平时大而化之惯了，但今天的这种情绪却有些不知如何排解。看着面前的人，突然就有点儿委屈，最终将手探出去扯住了他的衣服，将嘴唇贴上了他的。也不管对方是否愿意，安宁一鼓作气地吻了上去。

室内的光打在他的面颊上，让原本英俊的轮廓看起来细腻柔情，平日里精明的黑眸也更加深不见底。徐莫庭垂眼，伸手将门关上。他用手掌揽住优美的腰身，那力度似有鼓励之意。

男人的贪念有时不是意志能够控制的，更何况当撩拨的人是自己心心念念的对象时，沦陷是轻而易举的事情，他的手指慢慢缠绕进她的长发，像是牵制她，又好像让她牵制自己。

电话铃声突然响起，惊醒了两个意识朦胧的人。安宁惊觉到自己的行为，自己都吓了一跳，她推开他一点儿，难为情是一定的。她脸上潮红，心虚到不行：“对……对不起。”

铃声在响了五六下后归于安静，而对面的人也一直毫无声响，安宁抬起头，她的身影清晰地映在他的眼中，这双炽热的眼睛此时蒙着一层雾霭，像是能将人的灵魂都吸进去。徐莫庭将呆愣的人慢慢圈进怀中，两人的身体贴合，填充了彼此之间的空隙。

他靠在她耳畔发出一声低不可闻的呻吟：“你这样主动，实在让我不知道该怎么办才好了。”

就这样停顿了几秒，直到徐莫庭叹了一声：“我送你回去吧。”有时候他都佩服自己的忍耐力。

可能是为了避免再有亲密接触而诱发不可挽回的局面，接下来徐莫庭的动作堪称“相敬如宾”，安宁也是，两人对视间还有一些温润的余韵，但谁都不敢大力去触动某根弦。

车子的窗户一直开着，风灌进来，沿途的路灯光线和婆娑的树影一一掠过，都让人感觉有些过分平静。

一回到寝室时安宁就被众人围住了。

蔷薇：“怎么那么早就回来了？！”

毛毛：“有没有怎么样？他有没有抱你，吻你，摸你？”

朝阳脸上一抽：“阿毛，为什么我听你讲——anything，都会觉得恶心呢？”

安宁坐到位子上，额头抵着桌面，无声地喟叹，没有反应。

这姿态倒是让其余三人有点儿摸不着头绪了，好歹爆句冷幽默也可以啊。

毛毛小心问道：“阿喵，你终于也欲求不满了吗？”

隔了好一会儿，安宁才重新抬头，眉心微皱。

出现了！蔷薇在心中呐喊，所有被阿喵同学用这种千年难得不带人气的冷酷眼神射到的人，依照个人承受能力的不同都会受到不同程度的心理创伤——据说最严重的会让人产生被人无情地从楼梯口一脚踹下去的错觉。

蔷薇壮着胆子问：“阿喵，你跟妹夫之间——不会发生了什么吧？”这么快！不愧是大神啊！

朝阳拍案而起：“莫非他霸王硬上弓了？！”

毛毛问：“是不是我们今天吃太多了？地主家也没余粮了。”

安宁无力与她们抬杠，起身拿了换洗的衣物进浴室。

“我洗澡了。”

片刻之后朝阳开口：“你们有没有觉得阿喵在妖魔化啊？”

“……”两只颤抖的土拨鼠。

2

隔天安宁去上实验课，现在忙的也就是实验和实习了，其余课程都进入写论文、改论文、再写再改的黑色循环里。而实验课是安宁比较喜欢的，但今天却不怎么上心。

手机一上线，表姐逮着她就说故事：我这有一同事，比我大两岁，博士生，刚结婚。我想说的是，我跟她聊天让我颇有感触。具体对话如下：

【表姐爱表妹：哇，这么早就结婚了，好幸福啊。

博士博士我最美：快点儿结婚吧，我结一次婚赚了20万！你结婚应该也能赚到几万的。】

表姐：呵，我就琢磨不明白了，呵，20万！接着她说就等着生孩子了，生完孩子等着养大他or她，她越说我越崩溃，原来人的思想真的可以差那么远。

安宁：如人饮水，冷暖自知。

表姐：怎么，今天心情不好啊？

安宁：没有。

表姐：跟你讲一个笑话，“写下你最深爱的一个人伤你最深的话，女问男曰：你进去啦？”

安宁：姐，爸爸让我去他那边工作。昨天给我打的电话。

表姐：没幽默感！不想去就别去呗。

安宁低叹一声：站着说话不腰疼。

表姐半晌回复：安宁，你好邪恶噢，站着做爱不腰疼！

安宁想，她的确有点跟不上表姐的幽默了。将手机放进衣兜里，瞄了眼此时站在实验室外的人。

傅蔷薇正背对着窗口站着：“教室里的人啊，不要为我的静站而悲伤，如果我在里面，你们一个也静不了。”

上面的教授已经满脸黑线，隐忍再三。

朝阳庆幸：“幸亏跟她不是同一个寝室的。”

毛毛疑惑：“有差别吗？”

安宁又叹了一口气，举手道：“老师，我需要傅同学的配合。”

教授回头见是她，权衡利弊之后，朝外头喊了声：“傅蔷薇，进来吧，以后上课注意点儿！”

蔷薇进门一路握手过来，“谢谢，谢谢谢谢！”教授脸上红白交加。

“你干吗老是针对他啊？”朝阳等她过来不免问。

蔷薇说：“生活太无聊嘛。”

朝阳道：“我看你是真太无聊了。别研二还当课啊，否则我都要替你丢脸了。”

“有阿喵在嘛。”

安宁第三次叹息。早上接了父亲的电话就一直有些情绪低落。这天刚出实验楼又碰到这段时间频繁来找她麻烦的一名女生，是上回在公交车站牌处碰到过一次的，当时徐莫庭的室友也在场，此女对她不服气，于是莫名其妙地从追求江旭变成纠缠她，安宁不胜其烦。

此时路过的一名男同学看到这一对立场景立刻停下自行车跑过来：“学姐，你没事吧？”

正等着安宁VS不良少女的毛毛三人见到来者，眼睛猛地冒出意味深长的光泽，刘楚玉啊。

艺术学院阳光男生的自信并不能在喜欢的人面前发挥，刘楚玉一面掩藏着自己的紧张情绪，一面英雄救美：“我送你回去！”

“李安宁，你真厉害啊，这么快又多了一个墙头？”

刘楚玉皱起眉头：“你是女孩子，讲话就不能好听一点儿？”

她哼笑：“我没让你听啊，你可以滚的！”

安宁第四次叹息：“你们慢慢聊，我先走一步。”

女生上前一步抓住安宁的手臂：“喂，你别走啊！李安宁，你别以为找了外交学系的徐莫庭就了不起了，他——”

安宁这时终于很认真地看向对方：“他什么？”

清亮锐利的眼睛令某女不由得一怔，竟不敢再造次。

安宁并不想制造对峙场面，轻巧地拉下她的手：“别说他的是非。”

那语气里隐约有一种“逆我者亡”的味道。众人无语。

毛毛有些同情地上前对那女生奉上金玉良言：“同学，留得青山在，不怕没柴烧啊。”

蔷薇揽住被无视的刘楚玉的胳膊：“山阴啊，来来来，跟学姐说说，你最终跟谁在一起了？”

先前从另一幢楼出来的老三，又很巧地算是听了全过程，差点儿没笑喷出来，但因对嫂子的室友尚且心存余悸，不敢过来凑一脚，只用手机拍摄了这一幕，走出危险区域时立即转发给了老大。

安宁打算回寝室，刚到楼下就远远看见一辆车开过来，截住了她的路，车上的人开门下来，“宁宁。”

“霍叔叔。”安宁有些意外，他是父亲的司机，从她小学时就帮忙开车了，算得上熟悉，没想到是他来接她。

“好几年没见你了，都长这么标致了。”对方满脸笑容，“走吧，你爸爸说跟你通过电话了。”

安宁很想临阵逃脱：“霍叔叔，我能不能明天再去啊？”

“你说呢。”霍大叔拉住她，“宁宁，逃得了一时逃不了一世，更何况我都过来了，你忍心让我空手而归吗？”

“忍心。”

霍大叔一愣，随即哈哈大笑：“宁宁，怪不得周先生说你变了不少。”

最后安宁还是上了车。

安宁一路看着风景过去，多少有些不情愿，霍大叔从后视镜里望她：“宁宁，你爸爸常提起你，你一直是他的骄傲。”

“嗯。”

到饭店后，霍忠没再跟进去，安宁刚推门进入，服务员就将她领到一张桌位前。

李启山年过五十，风采依旧，只是这几年多了些许白发，见女儿入座，示意服务员上菜。

“半年没跟爸爸见面了吧？”

“嗯。”

李启山笑着给女儿斟茶：“最近很忙？”

“还好。”安宁乖巧地拿起茶杯慢慢喝着。

冷盘上来，李启山让服务员先上饭，嘴上已经说道：“今年又在龙泰实习？学生还是要以学业为重。这半年我对你太缺少关心，有什么事，你也都不再主动同我讲，锦程说你好像交了男朋友。”

“爸爸，我觉得龙泰挺好的。”

“我没有说这单位不好，但是你没毕业，不用那么急着工作。”语气透着点儿不太满意，“你妈妈是怎么想的？”

安宁低头，不想多说。

李启山也不勉强，他这个父亲也是做得心有余而力不足，只是对自己这个女儿毕竟有些坚持，“毕了业还是到爸爸那边发展吧？”

安宁的神情终于有些苦闷了，“爸，我不想离开这里。”

“宁宁，你没必要为这一时的陪伴而牺牲自己的未来，你妈——”

“可是爸爸，”安宁轻声打断，“你的那种未来对我来说也是完全没必要的。”

李启山看着她，最终叹了口气，“有主见不是坏事。但是工作的事情别太早下定论，多一份考量，对你将来总不会有坏处。”

父亲已经难得地持不强硬态度，她也尽量配合，而父亲没有再问起“男朋友”的话题，只因他觉得无关紧要吧，其实，也好。毕竟他是要离开的。

安宁揉了揉略显疲倦的眼睛。

李启山又问了一些学习上的事情，安宁有一句没一句地应着。跟父亲的晚餐一完，原本想自己打车回学校，但父亲坚持送她。在宿舍楼下一下车安宁就霍然驻足。走廊的柱子边站着的人正是徐莫庭，而他在对上安宁的眼睛时已经将手滑入裤袋慢慢走过来。

“这么晚。”语气里没有一丝因等待而产生的不耐。

安宁站在原地，面对徐莫庭似乎始终冷漠不起来，“嗯……你可以打我电话的。”

“你手机没电了。”他笑了一下。

“咦？”安宁拿出手机查看，果然。

李启山也已下车，听到交谈的两句，有些明了，只朝他们微点头，跟安宁说了句“早点儿休息，别玩电脑玩太晚了”就走了，没有多停留。

黑色的车子开动时，霍忠开口：“书记，他应该就是徐家的长孙了。”

“确实一表人才。”李启山笑道，“小孩子谈恋爱，作不得准。出了社会，现实问题一面对，能有几对功德圆满的。”

“那倒也是。”霍忠想了想又说，“如果宁宁真喜欢那人，跟徐家结亲，算是件喜上加喜的好事吧？”

李启山笑了一声：“你说，她那散漫性子，能进那样的家庭吗？徐家，有点儿高处不胜寒。”

这边两人刚走到有光亮的路灯下，就有人扬声喊了一句，安宁回过头，不禁叹气，这人是在她身上装了跟踪器吗？

过来的女生脸上挂着不可捉摸的笑意：“百闻不如一见啊，徐师兄。”

徐莫庭对不在意的人向来不花心思，但因之前看过一个视频，而且是看了三遍，所以对面前的女生有一点儿印象，不过语气冷淡：“有事？”

“我跟安宁是朋友，我以为之前她是跟某某出去玩儿来着，呵呵，没想到现在换成徐师兄了，有点儿惊讶而已。”

安宁碍于徐莫庭在场，不便发作，只是确实有几分恼意了。

徐莫庭却只是淡淡地说了一句：“是吗？无所谓，我爱她。”故而可以包容一切？

这句赤裸裸的表白，不仅令那名女生震惊，连安宁都目瞪口呆了。一向讳莫如深的徐莫庭突然直白起来，效果十分震撼。

安宁的心怦怦狂跳，堪称……惨烈。来不及表达情绪，就已被徐莫庭带走，占有权可以对外明示，但是亲密行为他还不会大方到在闲杂人等面前表演。

等某人回神时，发现已在幽静的小道上。

“我……”安宁紧张得不行，他的注视专注得让她觉得有些魅惑味道，丝丝入扣，撩动心湖。

所以她那天说了什么最终自己也忘了，只记得月光朦朦胧胧地洒在他身上，也洒在她自己身上。

他在吻她的时候轻轻地叫她的名字，带着深情的表情。

3

“你可不可以不走？”

你可不可以不走，你可不可以不走……安宁睁着眼睛望着黑漆漆的天花板，神情有点怔怔的，整张脸也慢慢地升温。这究竟是梦还是……她不确定，所以，万分颓丧。

等到阳光穿透寝室的窗帘，听到下铺毛毛摸索着上厕所。

“几点了？”

毛毛吓了一跳：“醒了啊，我看看——六点一刻。”

电话响起时，朝阳也被吵醒了：“谁那么缺德啊，一大早扰人清梦！”

安宁一头黑线：“貌似是我的手机。”

毛毛已经从卫生间出来，将桌上的手机抛给安宁。安宁看号码是陌生的，犹豫了一下才接起，对方一上来就是一句诚心的“对不起”。

安宁没听出是谁：“你是？”

这次换来对方几秒沉默：“江旭。”

“哦，你有事吗？”

“安宁，我很抱歉，事情我到现在才知道。她有没有对你做什么？这女生是我的一个学妹，行为比较叛逆——”

安宁轻咳一声，不得不中途开腔：“不好意思江师兄，我室友还都在睡觉，有什么事情能不能晚点儿再说？”

“……”

在对方“默许”之下安宁收了线，跟她对头睡的朝阳这时说了一句：“有些人可能在各类交际圈里都游刃有余，但并不表示他人品卓越，只能说现实需要一些圆滑和恭维。”

“我知道。”

这一整天，事情应接不暇，安宁的脑子偶尔会放空，但做实验的时候又必须保持清醒，简言之她一直在眼睛聚焦，模糊，聚焦，模糊中。

同事佳佳端进来一杯吉林红茶，香溢满室，安宁抬头时就见她屁股斜坐在她的桌面上，茶已经放在她手边。

“谢谢。”

“什么时候请吃喜宴啊，哈哈。话说昨天你没来，我们化验科博采众议了一番，这么乖巧婉约的姑娘私生活竟然如此神秘。”说完啧啧有声。

安宁轻叹：“你想知道什么？”

佳佳靠过来：“有没有私家照？半裸全裸都行。”

原来是人都会被耀眼的东西吸引，所以她每次被迷得失了准也是正常的吧？安宁欣慰了：“没有。”

佳佳站起身双手捧心状踱步：“太可惜了，想想他穿正装的盛气凌人模样，回头再看看半裸的胸膛，哇，那落差绝对能令人心驰神往。”

“……”

“嘿嘿，安宁啊，有这么一位男友压力一定很大吧？”对方一副深表理解的表情，不过有件事要提醒，“阿兰一定不会轻易放过你的，阿门。”

安宁也很想在胸口画十字。

中午休息的时候，果然阿兰气势磅礴地下来，逮到某人就是劈头盖脑地一顿，总体来说就是如今都“这样”了，介绍要，饭也要！

安宁稍有些无奈，这样吃下去，不知道地主会不会头疼？于是只能答“待他有空”。

阿兰得到满意答案，含笑而归。

下班时间一到，公司里的一帮恋家族就都有些蠢蠢欲动了，安宁收拾完东西跟佳佳他们一齐出大楼，然后就看见——对街一道完美的身影，一身清爽、出类拔萃，吸引路人频频注目，安宁当即“啊”了一声，不能说是惨叫，但惊讶是有的。

四目相对时，他没有立刻过来，站了一会儿，才手插口袋慢慢接近，神态自然坦诚，仿佛他出现在这里是最平常的事。

从他跨步到立定在她面前，安宁能感觉到四周噼里啪啦的视线。

不过徐莫庭一向不关注别人：“走吧。”

“莫庭……”安宁轻扯他的衣角。

“怎么了？”

安宁早死早超生地指了指身边一米处的地方：“她们想认识你。”

安宁隐约觉得他皱了下眉，好吧，地主也头疼了。

徐莫庭皱眉之余倒是非常配合，任由某人将他介绍给两名女生。阿兰跟佳佳也算理智，“相谈甚欢”之后跟安宁使了下眼色就撤退了，虽然后者完全没明白那挑眉和眨眼是什么意思。她正准备穿过马路，却被徐莫庭拉住了手腕，不解地止步，那人的手下滑至掌心，十指相扣。

直到两人坐到车里，安宁才有些不甚自在，心怀鬼胎地开口：“你怎么来了？”

“想来就来了。”连借口都不愿意找的人。他发动车子时才问：“要去哪儿吃饭？”

“呃，我还不饿。”这倒是实话。

莫庭侧头看了她一眼：“那陪我去个地方吧。”

车子一直开到海边，难得江泞市的这片海域碧蓝清澈，海水冲上沙滩，空气里有些咸湿的味道。

安宁先下车，走了几步回头见徐莫庭依然靠在车子边，双手插裤袋，有几分慵懒的风情。这人今天似乎心情不错，安宁想。

徐莫庭从口袋里摸出一样东西，朝她招手：“过来。”

安宁狐疑地走过去，他将她轻揽住，额头相抵，另一只手拉起她的手腕，安宁只觉有一丝冰凉穿过，低头发现是一串通透的珠子，紫红色。

她不由得抬手晃了晃，“有点儿像血色。”

“上面附了符咒。”

“啊？”

徐莫庭低低笑出来：“怕了？”

安宁瞪他一眼：“我虽然相信世界上有鬼神，但也相信鬼神不会害人。”

“而我对于你而言，就没有足够的可信度，或者说安全感？”黄昏的光照射进徐莫庭那比任何人都要幽深的眼眸。

安宁若有所思地望着他，对方轻叹一声，下一秒就是一个柔情似水的吻，是温存的、细腻的、诱惑的，只轻轻碰触两秒便分开。

“你不知道我有多想你，怎么可能还舍得走。”这样煽情的话可谓他平生头一次说，徐莫庭再次用蜻蜓点水的吻来掩盖自己的紧张。

被轻薄表白的人心里微妙地鼓动着，涌现出一股酸楚的甜蜜。

安宁闭着眼攀上对面人的肩膀，也不知是谁先缺失了克制力舌尖慢慢探入对方的口腔。

沙滩上稀稀落落走过的人都不由自主地朝这对出色的情侣望来一眼。

“年轻真好啊。”

“……”

事后，某个垂着头红着脸被拉着散步于沙滩上的姑娘咕哝：“24岁也不算小了吧？”

“可以结婚了。”

“……”

偷瞄了眼身边的人，平常如斯，安宁觉得比起他的修为，她真的是太嫩了。

“莫庭，我爱你。”

他好……好镇定。安宁承认果然不是他的对手。

“我在美国的学业已经结束。不会再走。”徐莫庭突然开口说。

“……嗯。”

“以后别谁说什么都信。”

“哦。”她低头惭愧状。

“还有——”

“嗯？”

“我放弃国外升硕士的机会，回国来读研，是因为你。”

“……”

“我观察了你一年。”

“……嗯。”

“觉得还是放不下你。”

“……谢谢。”

“不客气。我想过了，这次你要再不答应，我就掐死你。”

“……”

徐莫庭看了眼头越低越下去的安宁，嘴角扬起点儿笑，这时手机响起，他接听了几句，然后转头问她：“我妈问我们什么时候回去吃饭？”

“伯母？”这一惊非同小可，“什么回去吃饭？”

对方显然懒得解释这个问题，直接将电话递给她：“你跟妈讲吧。”

安宁是真接得措手不及，瞪着面前的人，那声“伯母”叫得低不可闻：“……我们在外面，不，不，回去吃的，嗯……他……呃，不对，是我想来沙滩散步……莫庭带我过来……嗯，马上就回去了……”电话挂断时安宁都觉得有点儿心力交瘁了。

而身边的人说：“你要再逛逛也可以。”

安宁瞪眼：“你先前干吗问我要去哪里吃饭啊？”都定好目的地了，还问她？

“我本来想说，但是，你说还不饿。”多么和风朗月，撇得一干二净啊。而细细想来，这前后是因果关系吗？

“我饿了。”这回她是真饿了，果然跟学外交的人斗太耗神了。

结果那顿大餐最终还是没吃成。当时车开到一半，安宁突然肚子疼起来，而此疼非彼疼，安宁很有种“天要亡我”的感觉。

“莫庭，今天能不能不去了？我想回寝室。”

“怎么了？”徐莫庭侧头看她，见她脸色有些白，不由分说将车停靠到路边。

这要她怎么说啊，“就是有点儿……肚子痛。”

徐莫庭就是徐莫庭：“来那个了？”

“……”

安宁满面通红地被送回寝室，中途徐莫庭在便利超市门口停下：“等我一下。”回来时手上多了一袋东西，连红糖生姜茶都有。

“要不要去医院检查一下？”

被他的“开放”态度影响，安宁也口无遮拦了：“每次来的第一天都会有点儿疼，医院也治不好，反倒睡一觉就好了。我妈妈说等结婚了这个症状自然会好的。”

最后一句话让安宁三天都处在想要自我了结的情绪中。

毛毛见某人在厕所里待半天了都不出来：“阿喵，你不会挂了吧？”

“我想死。”

朝阳“噗”一声笑出来：“刚才妹夫送你上来的时候，隔壁怡红院的阿三姑娘和对面丽春院的婷婷姑娘也羡慕你羡慕得想死了。”

安宁无力地拉开门，到书桌前抽了张纸巾擦干了手后就趴床上了。

毛毛问：“很疼吧，我给你泡了生姜茶，你要不先喝点儿再睡？”

“不喝。”

毛毛洒泪奔向朝阳：“阳阳哟，阿喵她欺负人呦。”

“……”

当晚徐老大打电话过来，安宁正睡着，于是毛毛接起。

“妹夫啊，对对，是我毛晓旭，您记得啊，呵呵，呵呵，嗯，喝了茶，嗯嗯，先前还疼得小脸儿发白，现在好了，可怜哟，流了很多血啊……”

“毛毛……”安宁的声音气若游丝。

某毛：“等等，没见我正跟——哎呀，阿喵你醒了啊？”

是你说得太响了。

毛毛已经嘿嘿笑着将手机塞给安宁：“我去找蔷薇玩儿了！”

你就不能先挂了电话再去？

“醒了？”对面人的声音低沉轻柔。

“嗯，还是困，想睡。”这不是借口不是借口，默念一百遍。

对方相当宽容大度：“那你睡吧。”

结果是两方都没有挂断电话，安宁愣愣的，好久之后才意识过来，匆匆说了声“再见”就收了线。

睁着眼睛望着室内朦胧光线下的天花板，整张脸再度升温，这绝对是现实啊，安宁确定，所以，万分无语。

4

再度逛街日，虽然离上次出来shopping已经有段时间了，然而，她还是经期第三天啊，为什么还会被拖出来？

12月初的天气，已经很冷了，幸好这天天气好，阳光晒下来还有点儿暖洋洋的。安宁坐在广场的石阶上等着毛毛跟蔷薇从对面的一家服装店里厮杀出来，因为对比里面的暖气，还是大自然的暖气舒服点儿。

等得百无聊赖，安宁开始无意识地哼歌，曲目不详。直到两名小朋友跑过来问路，小男孩问：“阿姨，请问肯德基怎么走啊？”

“叫姐姐，不然她不会理你的。”旁边的小姑娘马上轻声提醒。

小男孩：“姐姐，请问肯德基怎么走啊？”

“……”

蔷薇跟毛毛回来时见安宁在给两个小孩指路，毛毛即刻批评：“太令人发指了，才几岁啊你都出手？小心妹夫看到直接把你灭了。”说完“意味深长”地大笑三声。

两个小孩吓了一跳，跟安宁匆匆道别后跑开了。

安宁想，比起毛毛的巫婆形象，她这个“阿姨”还是相当和蔼可亲的吧？

差不多是饭点了，三人决定先去解决午饭，到了麦当劳，毛毛去点餐，她这阵子在追一男的，身心俱舒畅，于是客也请得很积极。

蔷薇感叹：“女人啊。”

安宁默默扭头，正巧望到毛毛匍匐在柜台上：“来一盒蛋挞！”

安宁再度扭头，后方隐约传来：“怎么没有啊？你们这是不是肯德基啊？！”

入冬的街景真不错呀，安宁欣赏着，随后望到了——张齐跟一名男生拉拉扯扯的一幕，最终对方强行牵住张齐的手，无视路人疑惑的注视，走进了广场的水幕电影区。

太、太劲爆了。

安宁第一反应是跟某人短信。

“莫庭，我看到了你们寝室的张齐，呃，他跟一名男生在一起。”也不是安宁八卦，只是实在太过惊讶了。

对方回：“嗯。”

太冷淡了吧，安宁义愤：“跟你说真的呢。”

“存在即合理。”果然是徐老大啊。还没等安宁感慨完，对方电话过来了：“你现在在哪个位置？”

“嗯？”

“我过来。”稍一停顿，解释道，“陪我去买台电脑。”

十五分钟后一道出类拔萃的身影拉开了麦当劳的大门。毛毛扬手一句“妹夫，这里”引来多方关注，徐莫庭从容不迫地走过来，对蔷薇、毛毛两人点了下头，而看到安宁面前的饮料时不由得轻皱了下眉：“怎么在喝冷饮？”

安宁非常有先见之明地转移话题：“我们走吧。”

在毛毛和蔷薇的目送下，安宁主动被带出了场。

数码城就在附近，所以两人直接徒步过去，经过广场时再度碰到了那两个之前问路的小朋友，男孩子的手上抱着全家桶，侧头看到安宁时两人齐刷刷地叫了声“姐姐”，发自内心的。

“嗯。”安宁圆满了，旁边徐莫庭若有所思地望了她一眼。

到达目的地时，徐莫庭直接走到一个品牌的专柜前，里面的人见是他已经将一台笔记本电脑拿出来。

安宁在柜台前溜达，看到一台就说：“莫庭，这台，这台也还不错。”她以前买电脑的时候搜过这款的资料，不过当时太贵了，没买。

徐莫庭望过去一眼，说道：“阿丁，麻烦那台也装一下系统，我改天来拿，谢了。”

“没问题。”

安宁有些错愕，而徐莫庭已经买完牵起她手要走人了，事实上只是取一下吧？

两人出来时，安宁弱弱地说：“你钱多吗？买两台做什么？”

当事人只说了句：“以后你用得着。”

“……”

“你住处那台笔记本呢？坏了吗？”

“嗯，你来例假那天，我吃完晚饭回去，查资料的时候碰翻了水，算是报废了，好在硬盘里的资料没丢。”

你就直接说报废了嘛，前面那些没必要多讲吧。

安宁望了眼放在车后座的电脑袋：“你新买的这台跟你之前家里那台是一样的吧？”

“嗯，我是专一的人。”

“……”这人，说话一定要这么暗含深意吗？

当注意到徐莫庭没有往学校开，安宁疑惑：“我们还要去哪里吗？”

“去我单位坐坐吧。”开车的人不疾不徐，“怎么，你有其他更‘重要’的事情要处理吗？”

这威胁也太明显了吧？安宁扭头继续看街景。

徐莫庭轻扬了下嘴唇，眼中笑意明显。

算起来是第二次到他工作的地方，从进大门到他办公室，安宁不免怀疑自己脸上是不是画了一只乌龟，怎么每个人都要瞄她一眼？

苏嘉惠敲门进来，手上拿着一杯咖啡，笑着递给坐在沙发上的人：“我的手艺不错，尝尝。”

“谢谢。”

嘉惠靠坐到旁边，跟正挂外套的徐莫庭半开玩笑道：“众说纷纭啊，徐莫庭带女生上来，威力堪比原子弹爆炸。”

徐某人只是笑了一下，不予置评，倒是喝咖啡的人猛呛了两声。

嘉惠连忙伸手抚她背：“没事儿吧？”

“没事没事。”原来她是原子弹吗？

莫庭抬腕看了下手表：“你不是两点要去外面开会吗？”

嘉惠大叹“见色忘义”，不过倒也识趣地退场。

安宁见又只剩他们两人，于是东瞧瞧西看看，徐莫庭的办公间不大，但是干净整齐，书架上的文档夹、书籍都整理得一丝不苟。他倒了一杯纯净水过来给她：“别喝太多咖啡。”

“哦。”安宁沉着地走到书柜前，“你忙吧，我自己找书看就好了。”

徐莫庭望着窈窕的背影又淡淡地笑了。

宁静的冬日午后，虽然两人一个翻文件，一个翻《三国志》，但，这算是约会了吧？也许跟别人家的恋爱不同，但安宁却感觉舒心自在。

沙发的这个位置刚好能照到一点儿阳光，不会太热也不会太冷，很舒服。

听着钢笔划过纸张发出的沙沙声，夹杂着偶尔指尖轻敲键盘的声音……安宁慢慢地慢慢地睡着了。

隐约听到他的同事进来，又出去。

感觉有人过来坐在一旁，沙发略微塌陷下去，安宁翻了个身，有一股熟悉温存的味道慢慢靠近。

安宁迷迷糊糊的也不知道睡了多久，醒来时身上盖着一件黑色的外套。她坐起身，见徐莫庭依然在浏览文件。

他似乎真的很忙。

而安宁发现肚子不疼了，原本走了一上午的脚酸也减缓了。她蹑手蹑脚地站起来，对面目光一直在电脑屏幕上的人说了句：“醒了？”

“嗯。”安宁轻声道，“莫庭，洗手间在哪里？”

徐莫庭抬起头：“我带你过去。”说着已经起身。

“不，不用！”她又不是三岁小孩，这种事情都要领。

徐莫庭笑了一下：“出门左转，走到底就是。”

脸不红气不喘地拽着包包走出门，安宁感叹，被他耍多了，她的脸皮也越来越厚了，唔，不知道是好现象还是坏现象。

洗手间客满，安宁在等的时候望见镜子里的自己脖子上有块红痕，一目了然，不由得皱眉仔细研究，然后听到左边那格里的人感慨了一声：“徐莫庭竟然有女朋友了，唉。”

中间那格的人说：“说不定只是女性朋友。”

左边：“就算不是也轮不到咱们啊，人家苏嘉惠倒还有点儿希望。”

右边：“说起来，嘉惠长得漂亮，身家也好，对徐莫庭也算用心了，他怎么对她丝毫不动心啊？”

中间：“呵，也没见得有多漂亮，再说了，你们又不是不知道徐家多牛，她这种身家算什么。”

左边：“总比今天来的那位好吧？”

右边：“我倒觉得今天来的姑娘比苏嘉惠漂亮多了。”

中间：“早知道他不介意平民百姓，我也追他了。”

左边：“你们猜那女的是怎么追的徐莫庭？死缠烂打？”

右边：“大概吧。不过看上去挺文气的呀。”

中间：“知人知面不知心。”

记得有人说过洗手间是一个八卦云集的地方，果然没错。

安宁一边研究颈项上的可疑红斑，一边想着……想着想着突然“啊”了一声，这次是真的惨叫，这、这是吻痕吗？

此时一人已经拉开门出来，与某人在镜子里视线相交，前者显然没想到会这么……倒霉，一时做不出反应，倒是安宁笑了笑，虽然脸上有点儿红，“嗨。”

安宁越过呆立的人进了厕所，一进去就拿出包包里的小镜子，再次研究，再次肯定，真的是吻痕啊。

当安宁回到徐莫庭的办公间，第一句话是：“你干吗吻这里啊？”太显眼了。

门口的人捂着颈侧，脸上绯红，莫庭大概知道是什么事了，放下笔，很民主很大方地问：“那你想吻哪里？”

绝对的知人知面不知心啊！

安宁见他已经在关电脑，说了句“我在外面等你”就出去了。却没有想到会碰到周锦程。对方看见她，迎上来，眼神倒并不意外。

“前两天见过你父亲了？”

“嗯。”

“在等徐莫庭？”周锦程并不是多话的人，难得会多此一问。

而安宁并不喜欢这种虚假的试探，可也不知道怎么应对才合理，直到身后有人轻轻揽住她的肩膀，才暗暗松了一口气，她发现自己真的有点儿依赖他了。

“我跟她还有事，先走了。”

周锦程顿了下，才说：“好。”

那天晚饭两人吃好后，徐莫庭照例送安宁回宿舍，后者说了声“谢谢”，这声谢包含很多层含义。

结果人家回：“一家人不用说两家话。”

“……”他说的话为什么含义总那么深啊。

第七章不想伤害我就别伤害

1

天气预报说近几天会降温，结果刚说完隔天就降了七八度，足足冻坏了一批人。

江泞大学的校内论坛也开始吵得厉害，且一怒激千怒，诸多以前的不满纷纷浮上水面，好比，学校的澡堂热水时不时中断，好比，寝室里的网络极其不稳定。其中某同学发的一帖最为精辟：同学们别吵了。有地方住不用吹西北风，宿舍不让装空调冷了就多穿点儿！再不行让你娘给你寄床厚被子来。澡堂嘛，冷热水交替可以促进血液循环，凑和一下吧，反正病了医务室的药也不用花太多钱，虽说那开的感冒药从来没治好过人，不过大家年轻不怕，大不了就是肺炎。断网了就去实验室或是学院的机房里上，而且又不是一直不能上去。忍过冬天就好了。

毛毛立刻回帖：俺刚买的秋装怎么办啊？！

毛某人在寝室里裹着被子义愤填膺：“这日子没法过了，不行，得迁徙了。”

“记得往南飞，别北上啊。”朝阳边浏览着帖子边提醒。其实近期江大论坛上最热门的不是社会版的这些现实问题，而是情感剧场的两帖，《江旭情人之我见》以及《新生代偶像徐莫庭身家背景之大讨论》……

朝阳此时正在围观徐莫庭的身家背景，真是不得了，连“皇亲国戚”都出来了。

“阿喵，有好多女同胞打算勾引你家男人哦。”

安宁正在弄项目，她这周跟单位请了假，除了手上的项目还要交两篇阶段性论文，此刻忙得晕头转向，只得随口敷衍道：“嗯嗯。”

毛毛淫笑：“妹夫那帖我早看过了，阿喵你在里面可是关键的话题人物之一哦……也被攻击得很惨，呵呵。”

朝阳受不了毛毛不合时宜的笑声：“该不会这帖里阿喵跟妹夫相视而笑的那张照片是你放的吧？我之前还怀疑是蔷薇呢。”

安宁霎时一口水喷在屏幕上：“什么照片？”

朝阳已经高效率地将网址转发给她，安宁犹豫了一下点了进去。

【挂牌】新生代偶像徐莫庭身家背景之大讨论

【回复本文】发信人：little star，信区：情感剧场

标题：【挂牌】新生代偶像徐莫庭身家背景之大讨论

帖子开头就是一张照片，徐莫庭本尊。但因为是远距离拍摄，所以稍显模糊。

紧接着就是外交学系老大的简单档案：

生日：乙丑年10月15日

身高目测：181cm

体重：67～68kg

主题：徐莫庭身份之大讨论

1F：LZ，等我成了徐夫人，我会回来告诉你真相的。

2F：楼上的你抢了我台词。

3F：1L，我相信你已经实现你的目标了，除了那个“徐”字。

4F：3L，你真相了！

……

按照惯例，在一堆天花乱坠的胡扯之后，帖子才进入正题，而慢慢地开始有人抱怨，既然是探讨当事人身份背景，为何连张清晰的照片都没有？！

接着，帖子莫名其妙地迅速转向如何获取徐莫庭清晰无码大头照，到第四页的时候甚至出现了悬赏。

安宁叹了一口气：“毛毛，你不会是为了那个悬赏才把照片放上去的吧？”

毛毛嘿嘿笑：“有钱大家一起赚嘛。”

安宁粗略地翻看过去，到第五页时，一上来就看见了自己的照片，也一眼瞄到了发图人的ID：等待春天的小百合！

照片背景是在徐莫庭家门口，是在他拉住她说“我有事同你讲”的时候——相视而笑？她是笑了，可那是苦笑吧，还有，他哪有笑啊？表情还有些严肃。

旁边座位的朝阳靠过来，手臂撑在安宁的椅背上看向屏幕：“啧啧，不是我说，你家男人还真是有型啊，只是随意一个pose，就把隔壁帖PS过的那张图给比下去了。”说完她意味深长地拍拍某人肩膀，“喵，现实社会竞争很激烈啊。”

果然照片下面的回复马上就上“真相”了：这女的我认识，物理系的，一脚踏两船啊！

什么？！有了这么完美的男朋友还要红杏出墙？

一入豪门深似海啊，偶尔出墙是需要啊。

有人弱弱反驳：你们说她脚踏两条船……有证据吗？我看这女生长得挺正气挺不错的。

只是这质疑声立马淹没在口水和板砖里了：我还妖气横生呢！

接下来就是大片花痴徐莫庭、攻击安宁的回帖，再一次印证情感剧场是女人的天下。

小百合：筒子们，歪楼了！你们说这徐莫庭究竟是什么人啊？

下一楼继续上“真相”：据可靠消息得知，乃皇亲国戚也。

瞬间百度、google截图一大片，帖子沸腾了……

“我强吧，一切都在掌控中！”毛毛怂恿安宁拉到下面，还有更为精彩的。然而当事人显然没多大兴趣了，关了网页。

毛毛颤抖地奔向朝阳：“阿喵再度耍流氓了！”

只是关了网页而已，已经产生“蝴蝶效应”了吗？

这时蔷薇过来满柜子找吃的，未遂，“不行了，要饿死了，谁陪我去吃东西啊，顺带上课。”

安宁看时间也差不多了，起身穿外套。毛毛原本不想去，但苦于再逃课可能会被当课，勉为其难只能迎风而上。

气温骤降，校园里出来活动的人也变少了。

去食堂吃午饭，人也是稀稀拉拉，不过主要原因应该是已经过一点了。

她们旁边桌坐着一名外籍学生，他起身时过来轻拍了一下安宁的肩膀，指指她盘里的煎饺，安宁不明所以，但还是将盘子往外挪了挪，他拿了一只饺子丢进嘴里，说了句“Thank you”就走了。

“……”

朝阳说：“这才是强人啊。”

毛毛唉声叹气：“说起来咱家妹夫也太老实了，都没见过他跟阿喵亲密一点儿的接触，这种速度什么时候能见血啊？”

蔷薇对此也颇感慨：“文质彬彬的男人就是太规矩了。”

安宁独自呻吟。

当天实验做完了出来时，一直在沉吟的毛毛忽然惊叫一声：“啊！阿喵，你被调戏了？！”

“……”

“我想了好久，你看那外国小伙为什么就只吃你的饺子，不吃我的面条啊？明显的嘛！”

朝阳拍拍她肩：“你想多了。”

安宁叹气，她还以为终于能够沉冤得雪了。

安宁这天要回趟家，已有大半个月没回去 ，对于恋家的人来说堪称酷刑。跟朝阳她们分开，刚到学校后门，一辆棕绿色车子停到了她旁边，车窗摇下，是江旭，对方脸上流露出淡淡的笑意，倒也像是偶遇，“嗨。”

他之后跨下车来，语气温和，这类人一般修养功夫十足：“安宁，对于那件事情，我还是想亲自跟你说声抱歉。我已经告诫过那名女生，她不会再来找你麻烦。”

安宁“嗯”了一声。见旁边有不少人望过来，当机立断，“师兄，你忙吧，我有事先走了。”

“我不忙。”他笑了一下，拉住她，“要去哪里？我送你一程。”

安宁婉言拒绝，江旭想了想，倒也不勉强：“那行。什么时候一起吃顿饭吧？叫上蔷薇。”对方是平常不过的征询，安宁也不大好意思再不给面子，只说，“我帮你问问薇薇。”

他放下手，“真的不需要我送你？”

“不用，谢谢。”安宁犹豫再三，最终还是说，“师兄，其实棕绿色是不祥之色。”

“……”

当安宁坐上公交车的时候，老三发过来短信，先是寒暄几句，随即说道：“大嫂，我觉得我跟你真的挺有缘的，老是能与你在人群中相遇，咳，是这样的，我一刻钟前坐在老大的车里从后门出来。”

安宁：“……”

老三：“放心，我会替你保密的，而且老大‘应该’没有看到你出墙。”

“……”

老三：“顺便说一句，大嫂，我食物中毒，有空来医院看我啊！！”

安宁已经不知道该说什么了。

一小时后安宁回到家，李妈妈从菜市场回来，一进门就见女儿一瘸一拐地在倒水喝，“宁宁你脚怎么了？！”

“在车上被人踩到了。”

“怎么这么不小心？”

总不能说是灵魂出窍吧，“妈妈，我帮你洗菜。”

“乖乖坐着去。下次记得，人家踩你你要狠狠地踩回去！”

她家妈妈很可爱啊。

晚饭时李妈妈倒是问到一件事：“你爸又跟你说工作的事了吧？”

“嗯。”

“你自己有什么打算吗？”

“妈说呢？”

“妈妈没什么特别要说的，你觉得对就去做，作为母亲，我只希望你过得幸福。”

“谢谢妈。”

李妈妈这时笑道：“那感情上有没有动静？照理说，我女儿长得这么标致，不可能无人问津啊。”

“……谢谢妈。”

“你大姨也常常念叨你，说是要给你做媒，要不这周去见一位？看了觉得不合适没关系，就当多交一个朋友。”

安宁低头扒饭，咕哝道：“妈妈，我有交往的对象了。”

“嗯？”

安宁无奈叹气：“我说我有交往的人了。”

李妈妈这回是惊讶了：“男的女的？！”

安宁深深地确认，她的妈妈真的很可爱啊。

2

晚上又被无所事事的表姐抓住网络聊天，聊到表姐的一位朋友，这位朋友的爱人失忆了又康复了的事，失忆历时两年，这段期间他一直陪在她身边，不离不弃……安宁听后很感动，于是反射性地就想分享给徐莫庭听，安宁并不确定他在不在线，但还是将这个故事简明扼要地打下来发了过去，接着说：“莫庭，如果，我是说如果，如果你失忆了，你还会记得我吗？”跟他相处久了，胆子也不免大了些许，有些玩笑也能自然而然地信手拈来。

对方居然在，且回复相当理智而客观：“既然是失忆，当然不会记得。”

安宁对这一离标准答案相去甚远的回答不甚满意，谆谆善诱道：“其实失忆中，比较常见的是解离性失忆症，这种病症通常是对个人身份的失忆，但对其他资讯的记忆却是完整的。”

对面的人很有耐性地回过来：“所以呢？”

“所以，你可能会记得我，却忘了自己。”

他并不反对：“很不错的观点。”

“谢谢。”说完隐约觉得哪里不对，他似乎有点儿过于纵容她啊？一切的不寻常都要留心，安宁小心问：“你今天有来学校吗？”

“嗯。”

“那你怎么不来找我啊？”唔，恶人先告状了。

对面许久未回，第一次当恶人的人慢慢羞愧内疚紧张了，正想坦白从宽，电话不期而至，安宁一看可不正是徐莫庭，小心接通：“你好。”

“安宁，我到你家楼下了。”

安宁这次是真的跳了起来：“你不是在上网吗？”

“手机。”

呃……

安宁套上外套跑出房间，正在客厅织毛衣的李妈妈皱眉道：“匆匆忙忙地干吗呢？”

“妈，我出去一下。”

“这么晚？”李妈妈抬头看钟，“都过八点了。”

“饿了，我去街角的便利店买点儿关东煮吃。”

李妈妈笑道：“这么一说我也有点儿饿了，那帮妈也带点儿回来。”

“……好的。”

买关东煮去的李安宁一跑到楼下就看见徐莫庭坐在花台边，两条修长的腿交错着，路灯的光洒在他身上，清俊高雅，果然是皇亲国戚啊。

安宁整理了一下表情走过去，“嗨。”

徐莫庭轻轻拍了下左侧的位置示意她坐在他身边。安宁若无其事地坐下，她已经不会去问他怎么知道她家地址的，不过，“你怎么过来了？”

“你不是想见我吗？”对方缓缓道出。

徐老大，你绝对常胜。

“冷吗？”他问。

“还好。”确实不觉得冷，刚才跑太快了。

“那陪我坐一会儿吧。”他的声音有些沙哑，神态中流露出几分倦意。

这一天，徐莫庭只是坐在花台边，头轻靠着她的肩膀，闭目养神了十分钟。

最终安宁觉得肩膀有点儿酸了，轻咳一声，率先打破沉默：“莫庭？”

“嗯？”

“我们去吃消夜吧？”

“你请客？”

安宁在心里不厚道地想着：人家都是女朋友靠在男朋友肩上，人家都是男朋友请客……

徐莫庭：“没带钱？”

“……”

莫庭直起身子，安宁刚要起身就被他拉住，掌心相触，他将五指滑入她的指间紧紧相缠：“再陪我坐会儿。”

安宁小心地询问：“莫庭，你是不是生气了？”

他突然笑了，交缠的手指使了使力：“怎么会呢？”

真的生气了！安宁心中波涛汹涌，据说，这种不动声色的低调高傲型男人，报复心极重啊！

“那，要不我亲你一下？”这一定不是她说的！

徐莫庭轻笑，一时没有说话，过了一会儿，他抬起她的手腕，拨弄着她右手上那串紫红色珠子，徐莫庭不说话、没表情的时候是很有些高深莫测的，常常令安宁招架不住，而且自己前面又“口出狂言”，不免有些心慌意乱的，所以没敢有所行动，任由他……指尖抚过她的手心，留下丝丝酥麻，最后他拉起她的手，咬了一下。

于是难得的休息日，安宁却因为噩梦而七点多就惊醒了，其实也不能算是噩梦，就是小白兔梦到了大灰狼……

坐起身望见窗外阳光灿烂，低头瞄到手背上依然存在的牙齿印……唔，天气和心情差别好大。

他来就是为了咬她一口？

安宁心事重重地换了衣服，洗漱完打开门出去，一瞬间就愣住了，沙发上坐着的不是别人正是周锦程，呃，还有大姨。

客厅里的两人听到声响回头看到她，大姨已经笑着起身：“宁宁，起来了！”

安宁咳了一声：“阿姨，我妈呢？”

“我来的时候就没见着，大概去超市了，喏，在楼下碰到周先生，他说有事情找你妈妈，我就带他上来了。”

安宁不动声色地朝他看了一眼，对方的目光停留在她身上，脸上难得流露出几分笑意。

大姨越过她时，轻拍了下她肩膀：“我去厨房给你盛粥，你跟周先生聊聊。”

安宁无奈，其实也不能怪大姨，她只知道周锦程是父亲那边的人，详情并不清楚，主要是当年父母离婚，两边家人都算是明理之人，没有生太多仇怨，当然断了后也几乎不再联系，所以对于父亲后来娶的女人的弟弟，妈妈家那边的人也都没有兴趣多去探究。

她，大概是两家人现在唯一的联系。

安宁走到离周锦程最远的沙发边坐下：“您找我妈妈有什么事吗？”她希望自己表现得算合宜。

“也没什么事情，只是代你父亲过来探视一下你们。”他说得合情合理，但语气中却没带多少感情。

安宁多少已经学会了透过现象看本质，这个长辈也许在很多方面都胜人一筹，行为模式有据有理，却也是无情冷酷的。安宁不否认对于周锦程，自己的立场一开始就站在不太友善的那边。

而这一次碰头，隐约有点儿知道他的来意，想了想说：“我跟妈妈都挺好的。”

房子里很安静，只有厨房传来的些微声音。周锦程再次开口，却换了另一个话题：“你跟徐莫庭相处得如何？”

安宁不明白为什么他会对她的感情如此在意，只轻声“嗯”了一声，并不愿意多谈。

这边周锦程不疾不徐道：“安宁，你有没有想过，徐家的身份地位……能够接受单亲家庭吗？”

待了一会儿，安宁开口，语气自然、坦诚：“其实，周锦程，不管是什么事情，你都没有立场管我的。”

周锦程走后，安宁长吁一口气。虽然讲的时候挺强硬的，然而，心里却不可否认地因周锦程的某一说辞而涌起一丝不平静，下午跟妈妈逛街就有一些心神不宁的。

路过一家服装店时，心不在焉的安宁瞄到两只贵宾犬隔着玻璃门对望着，眼露深情，呜呜低鸣，怜悯心一起，立即上前为它们拉开门，期待它们相遇时欢快地追逐，结果是……一轮厮杀。安宁目瞪口呆，当时李妈妈已经到隔壁店去看鞋子了，来往的路人都笑出来，安宁丢脸死了，刚想装作若无其事走开，人群中有人叫了她一声。江泞市不算小，但能逛的就这一带，所以经常能遇上认识的人。

“你也出来逛街啊？”徐程羽笑着走过来，手上拿着几袋衣服，旁边的两名女生应该是她的同学。

正跟狗狗们一起被围观的安宁沉吟，她能不能装作不认识啊？但还是礼貌地应了声：“嗯。”

徐程羽不由得“啧”了声，“大哥这人太缺德了，我每次约你，他都说你没空！”说完又有点儿忌惮地左右看了一下，“我大哥他不在附近吧？”

安宁一头黑线：“不在。”

程羽击掌：“行，那一起去喝茶吧？”

安宁正要拒绝，李妈妈从旁边店里出来，一见女儿身边站着几个女孩子在聊天，扬声说了句：“宁宁，同学啊？那你跟她们去玩儿吧，你二姨在前面的银泰里，我过去找她——”

就这样，安宁莫名其妙地坐在了茶餐厅里，跟一个不熟悉的和两个不认识的女生……喝茶。

安宁极少进茶馆，不过其余三人貌似是常客。其中那位名叫高雪、态度略傲慢的女生叫来服务员上茶，在征询了安宁得到“无所谓”的答案后，对方略带嘲讽地笑了：“那就铁观音吧，这里的都挺高档的。”

“……”

徐程羽挂上电话说：“亮子他们也完了，这就过来。”于是又添了椅子，成了四女两男六人茶话会。其中一名男生是高雪的男友，一到场就对她伺候得极其周全，端茶送水，服务员的工作几乎全被他包揽下来了。

安宁在旁边喝着，呃，高档的铁观音，心想，她到底是来干吗的？

那名叫亮子的同学对安宁颇有些兴趣，一个劲儿地插科打诨、口沫横飞，直至高雪一句：“你别想了，她是徐莫庭的女朋友。”他才戛然而止。安宁感叹，还真的是始皇既没，余威震于殊俗啊。

为了舒缓气氛，安宁开口：“其实，铁观音分四等，这里的应该算是最差的，条索微卷，色泽稍带黄，形状也不甚匀整。”

全场静默。

呃，好吧，她又冷场了。

3

安宁改喝柠檬水，为安全起见她一直保持但笑不语的状态。其实本来她也来得莫名其妙，心中不免盘算着等差不多的时候便告退。而一直面色冷沉的高雪这时却笑道：“李安宁，徐莫庭都不陪你出来逛街吗？”

徐程羽莞尔：“众所周知我堂哥是忙人嘛，哪来的时间逛街啊姐姐？”

高雪瞪了多嘴之人一眼。程羽心里好笑，这女人对她堂哥有非分之想，却又不敢表示，到头来找了一个二十四孝的男人当男朋友，嘿，原来心里还一直没放弃哪。

程羽不经意地瞥了眼一旁的安宁，她脸上依旧是若无其事的表情，淡然轻柔得令人折服，就是不知道是真的平心静气，还是表面敷衍功夫了得。

“不过，某些方面我堂哥的确不如阿雪的男朋友，给女朋友端茶送水的事情肯定不会做。”程羽算是客观评定。

高雪一听，心中微感喜悦。目光定在对面的人身上，毫不掩饰她想看李安宁的反应，而后者只轻“嗯”了一声，赞同的语气。

徐程羽心中叹息，这水平高的。

亮子翻着菜单笑道：“这里的点心竟然要一百块一盘，这价定的，我还当我在欧洲咧。”

徐程羽：“大少爷还差这点儿钱？”

亮子：“节俭是高尚的品德，OK？不过说真的，太廉价的也不成，当年我买过一条廉价内裤，小爷我第一次进超市买内裤啊，隔天要去攀岩，特意选了一款大红色想图一吉利，结果当天下大雨，全身湿了，没想到内裤褪色，啧啧，浅色的长裤上就渗出一丝一缕的血水来，当时跟我一道去的那几个哥们表情是相当的复杂啊。”

高雪“噗”一声笑出来：“你就逗吧。”

“咱不是想让美女们开心嘛，自曝家丑也甘愿。”说完望了一眼安宁，见她神情依然漫不经心的，不由得有点儿气馁，还真邪门了。刚要无奈叹气，只听她抬头说了句：“这段子是网上的吧？”

“……”美女还真不给面子啊。

亮子确实有些心理矛盾，虽然知道她是徐莫庭的女朋友，但爱美之心人皆有之。再说他们又没结婚，还有机会嘛，而且据说徐莫庭跟她感情不甚热络。

等徐程羽走开，亮子就靠近安宁说：“晚点儿有时间吗？”

而安宁这边，在望到隔壁卡座里的人时，“惊悚”的感觉一直在加剧，不会这么不幸吧？

亮子见听者无心，也察觉到异样，敲了敲桌面：“怎么了？”

之前一直在跟男朋友说事的高雪也将目光移了过来，先是看了安宁一眼，随即视线转向隔壁，几位西装笔挺的中年男士，一目了然的高层人员，其中一人招来服务员说了句：“给旁边桌添一份天福的普洱。”

高雪扯了一下嘴角，看回安宁的眼神略带了丝鄙夷。

徐程羽从洗手间回来时，服务员正在上普洱：“哟，谁点的啊？头牌都上了。”

高雪笑了笑：“应该是李安宁认识的人吧？”

安宁但笑不语，虽然心里已暗叹连连。

徐程羽顺着高雪的视线往某一处望去，“嗬。”

亮子感叹：“果然有美女在就是好处多啊。”

高雪的男友也颇赞同，而安宁淡定地对着为她斟好茶的服务员道了声谢，端起来抿了两口，唔，刚才喝太多凉水了，暖暖胃。

高雪道：“李安宁，你不去跟那名慷慨者道声谢吗？”

安宁疑惑，为什么要去？他们看样子在谈正事，打扰不太好吧？

一直不怎么说话的那名女生这时娇笑道：“我果然还是比较欣赏比我大许多的男士啊。”

“咳！”安宁差点儿一口茶喷出来。

亮子忙问：“你没事吧？”

安宁摆摆手，拿纸巾擦了下嘴角，掩饰某种想要扭头的冲动。

高雪对娇俏女本来就有一些嫌恶，这会儿更讨厌了，口中嘀咕：“这年头还真是什么样的人都有——真看不顺眼。”

安宁转回头，“嗯……《圣经》上也说，‘愚昧人喜爱愚昧，亵慢人喜欢亵慢’。”

“……”

冷了两次场，安宁想，她还是沉默吧。

当天出来的时候，高雪叫男朋友去开车过来，问了程羽和娇俏女要不要送她们回去，唯独过滤掉中间的安宁，态度有些自暴自弃？

安宁倒完全无所谓，正要招计程车，程羽拉住她，“叫我哥来接吧？”

“啊？”安宁原本云淡风轻的神情终于有点儿波动了，“不用了，他很忙的。”最主要是昨天被他咬的那一口，心理影响甚大。

“忙，永远是男人的借口。”高雪目不斜视。

亮子奋勇自荐：“我送你回去吧，不过我的是机车。”

正要婉拒，一辆黑色车子停下来，“宁宁。”有人用沉稳浑厚的声音喊了她一声。安宁沉吟，父亲大人不是走了吗？此刻端正坐在后座的人正是先前给女儿叫普洱的李启山。

“上来吧，我送你回去。”

“哦，爸爸……”

安宁在众目睽睽下上了黑色轿车，唉，早知道就不挨到最终散场了。

车子匀速前进，安宁垂头丧气的样子让前面的霍大叔忍俊不禁：“宁宁，今天是跟朋友出来逛街吗？怎么都没买东西啊？”

“嗯。”

旁边的李启山道：“胃不好，就少喝点儿凉茶。”

安宁点头。

李启山又道：“今早锦程有去你那儿吗？”

“嗯。”她挣扎了一下还是将自己的想法表明，“爸爸，以后您能不能别让周先生来找我了？”

李启山有点儿意外，以前他这女儿偶尔会任性一下，但这些年已经乖巧得有些……过头。

“宁宁，你可能觉得爸爸在多管闲事，但是，我只希望你能过得好一点儿。”李启山叹了口气，“你也知道你妈妈得了胃癌，能活多久你应该是最清楚的——”

“爸爸，”安宁打断他，低下头看着毛线衣上沾了一滴茶渍的一角，“以前，我多么希望你能给我哪怕是一点点的力量，可是现在，我很少这么想了，您知道为什么吗？”

李启山沉默不语。安宁淡淡答道：“爸爸，我没有怨恨过您跟妈妈离婚。可是，当妈妈晕倒了，我……没有力气，我拖不动她，我打您的电话，您的秘书说您没有空……我说妈妈晕倒了，她晕倒了，怎么叫也醒不过来……你说，打120……呵，我好笨，我当时怎么忘了还可以打120……”

李启山屡次想要开口，喉咙却像被堵住了，接不上一句话。

“爸爸，有的时候我挺恨您的，您对妈妈那么残忍，我知道你们没有了感情，但怎么能做到如此彻底？我曾经想，是不是因为我不够乖巧，所以你不要我了，也不要妈妈了。后来我想明白了，其实谁都没有错是不是？只是不爱了。”

“宁宁……”李启山发觉自己的声音异常干涩。

“我只是想坦白，您的女儿现在并不需要那么多爱了。”安宁的眼睛终于有些湿润，“我没有怀疑过您对我的关心，但偶尔，我也会想对您说不。爸，我不要您给我安排的生活，那些东西只会让我更加排斥您。”

李启山用手抹了把脸，没能成功掩去脸上的疲惫与伤感，“宁宁，我很抱歉。”驰骋官场手握权势的男人在此时竟然有些无法负荷亲生女儿的指责，只因她说的都是事实。

安宁摇了摇头：“您不用跟我说对不起，我现在过得很好，爸爸，如果妈妈走了，我依然只会留在这里。”

那天霍忠送她到楼下时，欲言又止，最后只摸了摸她的头发。安宁上楼，在家门口茫然地立了数分钟，才开门走进去。厨房里，妈妈正在熟练地把做好的菜装盘，转身看到女儿：“宁宁，回来得刚刚好，来，帮妈妈把最后一道菜端出去，咱就开饭。”

安宁上去端好菜，又跑到厨房洗了手：“妈妈今天买到衣服了吗？”

“买了两件，不过都是给我家女儿买的，放在你床头，回头穿给妈妈看看。”

“哦……”

晚上试装，李妈妈感叹了N遍自己眼光好之后就回房间歇息了。

毛毛发线上消息给她：你什么时候回来啊？

安宁：明天早上。有什么要带的吗？

毛毛：肉，肉！我已经一个多月没吃上肉了！

安宁：……

毛毛：我最近都吞维C片了，说起来那药片做得可真大啊，每次吃都卡在喉咙里下不去。今天特意把药片掰成两半吃。结果，被卡了两次。

安宁：要不掰成四瓣？

毛毛：好主意！我怎么没想到啊！阿喵，要是没有你我可怎么办啊？！

安宁：……

安宁隔天回学校，刚进宿舍就被蔷薇的一声狼嚎吓了一跳。

“如果你不爱我了，原因一定要你是个gay我才会平衡，其他答案我都不接受！”蔷薇在打电话。

毛毛奔过来接肉，安宁轻声问：“她怎么了？”

毛毛说：“玩儿。”

于是，听到蔷薇柔和了声音又问：“那你到底爱不爱我？”

安宁跟蔷薇擦身而过时，电话那边传来更加柔和的男音：“我一天20块钱的伙食费，其中18块5毛都让你拿去买零食了，你说我爱不爱你？”

安宁觉得自己回家两天，回来后怎么有一种“天上一天地上十年”的感觉。

4

项目小组开会已经是long long ago的事了，可怜小王和另一名女成员做实验做得都快日久生情了，安宁这个组长因为“事务”繁忙，却没有出多少力实在是当之有愧。

这天到固定的小教室已经迟到五分钟，果然又是她最后一个到场，好可悲，徐莫庭应该比她更忙才对，怎么都没迟到过呢？

安宁过去跟两名成员打了招呼，最后才弱弱地跟首位的人道了句“早安”。

他淡淡应了一声。等到都落了座，女同学俯身过来与安宁交头接耳了几句，后者却有几分神色顾盼，虎口上方的齿痕已经消退，但被他舔过的温热却仿佛还留着……安宁微吐一口气，稍稍正襟端坐，嗯，不能感情用事。

徐莫庭支颌的样子很有感染力，发表意见的时候平静而理性，但并不严苛。这类人很容易让人产生服从感。

到最后的时候，徐莫庭问了句：“还有什么问题？”

小王说：“没了，资料已经全部传给组长。后续整理就要麻烦阿喵仔了。”

安宁惭愧：“应该的。”

某男嘿嘿笑，身体不自觉地倾过来一些：“阿喵啊，我之后传给你的东西你有没有看啊？”

“什么？”

某男挤眉弄眼，示意大家心知肚明。

安宁想到那个标注“好东西”的文件夹，“呃，还没看。”

某男捶胸，“这种东西应该先看的嘛！”

“哦……”

两人正“相谈甚欢”，一道冷淡的声音插进来：“没事的人散场吧，李安宁你留一下。”

清场？

女生起身笑着跟安宁道别。小王同学虽有不甘，但想想实在不是对方对手，最后决定还是明哲保身为妙。

于是女成员前脚刚走，小王同学就呐喊着“等等我”飞奔而去，安宁感叹，这年代讲义气的人真的不多了。

两人中间再无阻碍，空气中仿佛有一些浮躁的颗粒笼罩着，安宁转身对上徐莫庭英俊的脸庞，他也在看着她，淡淡一笑：“坐过来一点儿，我看看你的手。”

安宁含糊其词：“已经不疼了。”不过还是有些抱怨的，“你干吗咬那么重啊？”

“很重吗？”

这么一说，安宁很自然地走过去将手伸给他看，“如果仔细看还是能看到印子的。”

“是我没有把握好尺度。”他诚心道歉，然而眼中轻柔的笑意未减，也牵住了她的手。

有一些东西，在不知不觉中已经渗透进彼此的灵魂，再也抹杀不去。

跟徐莫庭手牵手走在校园里是什么感觉？比逛超市还别扭。

无视路人的注目，安宁想起了一事，问道：“莫庭，老三师兄是不是住院了？”

“嗯。”

“我要不要去看看他啊？”道义上似乎是需要的。

结果旁边人淡然道：“不用了，我去过了。”

有什么含义吗？

路过球场时，看到蔷薇跟毛毛在给自己班的几名男生加油。安宁远远望到同班的一位男生跳起身投篮。出手偏了，不过刚好有一阵风吹过，将球带进了篮筐里……场上静默五秒钟，直到蔷薇一句：“有什么好大惊小怪的，咱学物理的！”

毛毛看到他们，猛地朝这边招手，一脸的笑容：“妹夫！”

安宁无语了。

毛毛已经迅速冲上来：“妹夫，您今天也在学校啊！”说完才像是发现了旁边还有人在，“阿喵，你也在啊？！”

安宁：“你可以继续当我不存在的。”

毛毛笑眯眯地看着面前站着的两人，那样的身高气韵，搭配在一起，恰当得犹如一幅画。

“妹夫，要不要来看下我们班级的比赛？”毛毛轻快地问道，“说起来，里面六号一直在追我们家阿喵啊，当然，也一直未遂。”

徐莫庭略微沉吟，最后笑道：“好啊。”

安宁再次无语了。

5

安宁感叹她这辈子还从来没这么风光过，虽然没有到全场聚焦的地步，但三三两两的注视却是不间断的。相较于身边人的从容，她脑中的某根神经却很是受罪，而照目前的情形来看，徐莫庭没有抽身的打算。

安宁不想遭遇什么不良事件再扩大波及面，正想找一理由即时撤退，结果下一秒，刚去了趟厕所现在跑回来的蔷薇已经用她高分贝的音量和内容镇压了全场，“妹夫，你无法想象我有多么想念你！”

安宁特佩服自己，只是稍稍一怔，就稳住了。而徐莫庭的厉害之处在于随时随地都能保持稳妥诚然的风范，他朝蔷薇微点头，后者眉开眼笑：“真是有缘千里来相会啊——”

“无缘对面不相识。”某道清幽的叹息声，李安宁也。

蔷薇嘻嘻一笑，靠过去低语：“吃醋了呀？”

“没有。”只是有点儿无力。

毛毛则已经很有效率地跑去附近小店买了一瓶饮料过来，热切地上供给徐莫庭。

“谢谢。”

“为您服务是我的光荣！”

你们可以再猥琐一点儿吗？安宁叹气，幸好她一向有淡化肉麻语言的能力。

于是蔷薇、毛毛热情健谈，徐莫庭神情谦和大度，虽然大多时候后者都只是在听。当毛毛讲到场上的一名选手时，徐老大倒也开始有了点儿提问的兴趣：“他是本校升研的？”

毛毛摇头：“不是。他是北方人，大学是在那边念的，考研考到了这里，为人相当豪迈开朗，呵呵。”

对方的微微扬眉应该是有兴趣的意思？于是毛某人再接再厉爆内幕：“小六第一次写情书给阿喵，阿喵回了‘好好学习，天天向上’，哈哈，乐死我了！还有还有，第二次——”

“毛毛。”安宁不得不强硬地打断她，不带这么陷人于不义的，终于体会到什么叫猪一样的队友了。

被点名的人不由得噤声，阿喵发话，不敢公然不从。徐莫庭的表情倒是淡淡的，没什么特别变化，眼光也一直停留在场上。

安宁有些担忧地将焦距移到他的脸上，徐莫庭缓缓偏头对上她，一笑说：“夫人很受欢迎啊。”某喵当场就镇定了。

这种一惊一乍一缓一紧的情绪还真是折磨人。徐莫庭这类人大概就是所谓的不动声色，或者说杀人眼都不眨一下的……狠角色？

安宁考虑到对手过于强劲，不值得冒险。怎么办呢？他不会又“记恨”上了吧？徐莫庭的手机这时响起，他接听了一会儿，按断之后对她道：“我要回单位一趟。你呢？”

“我等蔷薇她们！”说得太快，差点儿咬到舌头。

某人淡笑：“也好。晚点儿我过来接你。”

什么接我？

“晚上要去我家里吃饭，你不会忘了吧？”

“你根本没说过好不好？“

“那我现在告诉你了，我晚点儿来接你。不过，考虑到我情敌太多这一点，我还是早点儿来吧，免得被人抢先一步。”说着轻抚了下她的脸儿，潇洒退场。

这人绝对是对手死了也会兴之所至上来鞭一下尸的狠角色啊。

安宁郁闷死了，不厚道地想，如果要说招蜂引蝶，徐老大你绝对是有过之而无不及的实力派吧。

这边徐莫庭拉开车门，嘴角带笑，神情是万分的温柔。

毛毛、蔷薇见安宁面露古怪的深沉，之前还退开两米远，这时却小心地凑上来，在安宁一针见血前先行卖乖：“阿喵啊——”

“生命很美好，但也是短暂的，死亡是少数几件只要躺下就能完成的事情之一。”

一摊血。

当天比赛物理系小胜，散场时有人跑过来跟安宁打招呼，正是小六。

“这么快就要走了？要不要跟我们一道去吃顿午饭？”说完勾住旁边蔷薇的肩，“薇薇也一起来啊？”

蔷薇问：“敢情你请客？”

“嘿嘿，也可以，不过这次是班费出。”

毛毛向来是不吃白不吃的：“六儿啊，出手阔绰啊，走！”

安宁说：“快考试了，我还是回宿舍看书吧，拜。”

毛毛深深感叹人世间还真是一物降一物，想到自己的那段艰辛的追爱之旅，对六儿猛然生出一股同是天涯沦落人的惺惺相惜之感。

“六儿啊！”

“毛毛姐！”

“没了爱情，肉还是要的。”

“嗯。”

蔷薇看着走远的两人：“这什么组合and情形啊？”

安宁回到寝室，泡了杯麦片正要看书，蔷薇从后面冲上来，“你怎么走那么快的？”

安宁想了想：“腿长。”

蔷薇再度一口血喷出。

待安宁进卫生间时，黑化的蔷薇拿起桌上的手机：“莫庭，我又想你了。”发出去之后隐隐觉得有种冒犯了神明的感觉。

过了一会儿短信进来了：“傅小姐是吗？麻烦你带安宁出去吃一下午饭。”

神人啊！

这天安宁被拉出去吃了大餐，那杯充当午饭的麦片被倒进了厕所。饭后蔷薇要了发票，回头找妹夫报账嘛。她现在是御用的免费陪吃人了。

从学校最高档的餐馆出来，安宁见旁边的人始终带着和谐的笑容，不免问：“你今天中了彩票吗？”

“差不多吧，‘福利’彩票。”

安宁摇头笑：“恭喜。”

“同喜同喜。”

“……”

没走两步巧遇老三，人家刚从一辆跑车上下来，望到安宁遥喊了声“嫂子”。

蔷薇已经快步上前，摸着那辆白色车的车尾：“真性感啊！原来还是个大少爷哪。”

老三看清来人，心下一惊：“是嫂子的朋友啊。”

“叫我薇薇吧。”蔷薇露出招牌式的唯美猥琐笑容。

这时车上的另一名男生拎着俩沃尔玛的袋子下来，“嗨，美女。”

老三赶紧阻止同学的愚昧搭讪：“我们还有事先走了。”说着车钥匙一按，车灯闪了两闪，跟安宁扬了下手，“嫂子我走了。”

“嗯。”唉，这称呼听着听着竟然也习惯了。

蔷薇看着走远的两人：“就算是直的，我也能把你们想弯了。”

“……”

到傍晚，“去徐家吃饭”的行程又临时取消了，虽然貌似是不应该的，但安宁确实微弱地松了一口气，可惜道：“没关系，下一次吧。”

徐莫庭在电话里淡淡问：“你很开心？”

“嗯……跟你打电话很开心。”真佩服自己，睁眼说瞎话的能力越来越熟练……其实也不全算是睁眼说瞎话。

徐莫庭微微笑着：“真是遗憾，原本今天——”

什么？安宁屏息等了半天，差点儿断气都没听到他说出后半句，这人绝对是蓄意的，于是她只能不耻下问：“什么？”

“安宁，我好像还没有正式跟你表白过？”

什么跟什么啊？安宁淡定地脸红了。

他的口气略带惋惜：“等下一次吧。”

安宁下意识沉吟出声：“无事献殷勤，非奸即盗。”

沉默，沉寂……

“安宁。”对面的人低柔地叫了她一声，“你是想我盗呢还是——”

安宁已经被自己脑补的某字震得魂飞魄散了，脱口而出：“徐莫庭，你太下流了！”

清高的徐老大第一次被人华丽丽地骂了下流，嗯，感觉不是太差。

进门的毛毛手指颤巍巍地直指某人：“汝，汝竟然说妹夫下流，多么清风朗月的一个人啊！阿喵是坏人——你听我解释——我不听我不听！汝想做什么？以解释之名行不道德之事？！不要啊！”

这算不算是被迫害妄想症？安宁挂断电话，眼见毛毛越来越凌乱，想着要不要阻止一下，这时门被人不合时宜地推开，打断了毛某人自编自导自演的一场单人肉欲戏。世界安静了，站在门口的十班班导崩溃了。

“老师，她脚抽筋了。”

“……”

蔷薇的声音从楼梯口传来：“NND，跟一男的表白，丫回一句我有老婆了，但是也有女朋友，这是打击我呢还是鼓励我啊？”

安宁垂死挣扎：“她不是我们寝室的。”严重的救助疲劳。

十班班导有气无力地说：“辛苦你了，李同学。毛晓旭你跟我出来一下。”

当晚，迎接安宁的还有另一桩吃力活，周锦程的再次来访。

一身西装革履的男人站在楼下，引得不少女生频频回头。老实说，安宁没有多少的精力以及能力跟这位颇出众的长辈“打太极”，只希望“沟通”能速战速决。

周锦程看着她走出来，表情如常，不热情也不疏离：“不介意陪我走走吧？”

安宁心里为难，口上也不再通融：“你想说什么，就说吧。”

他看着她，叹了一口气：“宁宁，我知道你一直不喜欢我，但我有我的立场。”

安宁轻轻一笑，有些乏：“你的立场是什么？利益吗？可是，我曾几何时侵犯过你的利益了？其实，是你们一直在侵犯我的利益吧。”

周锦程不由得深深地蹙眉。安宁知道自己的言语过于苛刻了，她只是不想再任由人左右，她只是……不喜欢他。

“没有其他事情我上去了。”

“安宁。”过了一会儿锦程才开口，声音透着生硬，“我从来不曾想过要伤害你。”

“那么，就别伤害。”

第八章第一场雪

1

周锦程忽然有些不明白自己的行为倾向了。他不否认对安宁有一份愧疚，在不影响自身利益的前提下，他希望她能过得愉快些。只是，每当面对她时，他都有些没把握。电影院那次，是他回江泞半年多后第一次去她的学校找她，看到她跟人出去，于是便跟了过去……他的手段还没这么拙劣过，但事实证明他确实在她面前出了一些纰漏，那是感性超过理性所造成的后果——他对她产生了愧疚之外的感情。

周锦程坐在书房的座椅上，目光望着窗外的萧瑟景象，心里有些不知如何走下一步。

而安宁这边，当然没有多余的心思去思考周锦程这位讳莫如深的“长辈”，快要到期末了，实习告一段落，接下去要应对的是末考、实验总结、论文、项目报告。这日子过得可真是如人饮水啊。

她们一群人里，毛毛考试向来是一星期搞定，当几门算几门，总结、论文什么的能抄就抄；蔷薇跟朝阳也都是听天由命型，不过好在聪明，基本都能应付过关；安宁很多时候会想她们这群人应该算得上是江泞大学彪悍团体中的一分子了。

至于徐莫庭，这几天也事务缠身，于是除了每晚的一通睡前电话，两人倒也独立得可以。周五下午安宁刚从门庭若市的图书馆出来，考试前一个月这里总是很热闹，往常基本上是门可罗雀的。

蔷薇跟上来问：“陪我去趟学校超市再回寝室吧，我饿死了。”

安宁疑惑：“你刚刚不是一直在吃吗？”蔷薇那不间断的啃食声还引得周围一圈正在沥血叩心临时抱佛脚的同学射来一道道的幽怨眼光。

蔷薇扭捏状：“人家性欲不满足用食欲代替嘛。”

“……好吧。”

两人来到学校南门的超市，蔷薇一进去竟然就看到了自己仰慕许久的……许多男生中的一位，虎躯一震：“莫非上天垂怜？”

安宁见前者突然定住不动了：“怎么了？”

“帅哥。”

安宁顺着她的目光望过去一眼，“哦。”

蔷薇幽幽开口：“你不一样，已经尝过1992年的皇家鹰鸣赤霞珠，这种木桶装的干红觉得寡味也在所难免了。”说完立刻让安宁发信息给朝阳、毛毛、丽丽等人，让她们火速过来围观帅哥。

安宁无奈，群发短信给了几位专业人士：“来看帅哥，在学校南门的超市里。”发完之后见蔷薇正猫步尾随帅哥，样子十分猥亵，安宁为免她做出什么事情来，也不得不亦步亦趋地跟着。几分钟之后有人轻拍了一下她的肩膀，安宁回头，这一吓差点儿魂不附体，“莫、莫庭，你怎么会在这里？！”

对方浅笑：“你不是叫我来看帅哥吗？”

安宁醍醐灌顶，群发短信，错发给他了？不要这么悲惨吧？

某人负隅顽抗：“莫庭，在我眼里你是最帅的！”

原本还想借题发挥一下的徐老大微微一愣，最后伸手牵住她的手。

“我过来上课，陪我去上堂课吧。”

陪徐莫庭上课？“我——”

“怎么？不愿意陪你眼里最帅的人上课？”

“我的荣幸。”

安宁被带出来时才想起还有同伴在超市里面：“我跟蔷薇打个电话。”

“不用，她看到我了。”

果然，义气这种东西就是那天边的浮云啊！

政法大楼，安宁虽然上下课时常会路过，却从来没有进去过，总觉得这楼太威严了。跟着徐莫庭走进一楼的阶梯教室，中间一排里已有人朝她招手：“嫂子，这边儿！”此人正是许久不见的张齐。

此时教室里的三十来号人都齐刷刷地朝门口望来，场面堪称壮观。

安宁羞怯了：“莫庭，我能不能在外面等你啊？”

徐莫庭靠过去低语：“你不是说愿意为我做任何事吗？”

我什么时候说过了？莫非那句负隅顽抗的话已经晋升成“在我眼里你是最帅的，所以我愿意为你做任何事”了吗？安宁突然淡定了，也可以说，都已经死了不介意再鞭下尸。

安宁行尸走肉般入座，后面一排的张齐俯身过来：“嫂子，您怎么来了？”

我是被胁迫来的，“我来旁听。”她无奈地一笑。

另一侧的老三也靠过来，笑眯眯的：“嫂子，今天你有时间吗？晚点儿跟我们一起吃顿饭吧？”

“嗯？”

老三指指张齐：“今天阿齐生日。”

“真的？生日快乐！”

张齐拱手：“谢嫂子。”

之后听课的时候，安宁轻声问身旁的人：“莫庭，我要不要送份礼物啊？”

徐老大目不斜视：“不用了，我买了。”

“嗯？”

“一家不用送两份。”

安宁想她还是看书吧，看书看书，幸亏她还带着复习资料。

结果是整一间教室中最乖最奋笔疾书的人被教授点了名。安宁觉得她绝对应该去烧香拜佛一下了。

“我不知道。”她是真的不知道，光题目就没弄懂，只听到一个什么国家体系。她政治这环节算是最薄弱的。这么说来徐莫庭是“政治”专业的，这算是互补吗？安宁热泪盈眶，她竟然还有闲情逸致想这些。

教授虽已皱眉，但还是耐心地问道：“那么，你哪里不懂？”

“……全部。”

教室内非常有喜感地一片静默。

张齐忍着笑俯上前用笔碰了碰安宁的背：“嫂子，科学外交，来自‘中立国’的第三方合作者可以缓和与来自一个很少交往国家之间合作的紧张关系。俺们的体系决定俺们是中立国。”

徐莫庭按了按眉心，比较直截了当：“教授，她是我女朋友，不是本专业的。”

老教授竟然放下了手中的书本，笑道：“原来是咱们系榜首的女朋友。什么专业的？”

怎么成唠家常了？安宁忐忑作答：“物理系的。”

老教授有点儿意外：“理科生啊，难得难得。”

安宁反射性地问：“不相配吗？”

全场又是安静两秒，然后陆续有人笑出了声，善意的。

这姑娘真是有意思。

徐莫庭摇头，眼中亦是清淡柔和的笑意。

后知后觉的人坐下来，然后恍然大悟，僵硬在了位子上。她这是脑抽呢还是脑抽呢还是脑抽啊？

于是一整堂课，安宁的复习资料一直停留在第五页上。

下课出来时安宁深深感慨，徐莫庭如果不那么“出色”的话，估计老师就不会多此一问了，嗯，“你太出色了”可以当作以后分手的理由，虽然，似乎有点儿欠抽。

走出政法大楼，徐莫庭问：“在想什么？”

“分手。”

“……”

“……”安宁下意识地谄媚道，“我的意思是，你那么出色，我永远都不会跟你分手的。”

徐莫庭“嗯”了一声：“很好。”

李安宁你可以再阿谀一点儿吗？安宁鄙视完自己就打了一个喷嚏，西北风太冷了，其实她已经穿很多了，但因体质问题，天生不耐寒，正要竖起高领，脖子上就被人围上一条深色围巾，有淡淡的香味，很淡，但闻得出来，因为是与他肌肤相贴的。

安宁有些脸红，走在前面的两人这时回头：“嫂子，咱们今天的安排是回寝室吃火锅，料十足啊。”大冬天吃火锅最带劲儿，张齐、老三两人已经蠢蠢欲动。

你们寝室竟然连火锅都有？安宁承认她嫉妒了。

张齐踟蹰着问：“嫂子寝室的朋友要不要也叫过来一起吃？”

安宁不知道是不是看错了：“呃，你的表情好像有点儿纠结啊？”精准地说是悲情且狰狞。

张齐仰望苍白寒冷的天空：“没事儿，尘世间的种种，忍一忍都会过去的。”

终于超脱世俗了吗？安宁看了眼身边的人。

徐莫庭问：“怎么了？”

“我要先回趟寝室放点儿东西。”

“我陪你过去。”

安宁摆摆手：“不用了，天那么冷。”

徐莫庭微笑：“你心疼？”

这人现在逮着机会就逗她，安宁一咬牙，反逗：“我爱你嘛。”说完指了指旁边的小道，“那我走近路了，待会儿见，拜拜。”

跑得可真快。徐莫庭低叹，然而心情非常好，看着窈窕的身影伴随着长发的摇曳消失在转角处。他站了一会儿漫步上前，等在那里的老三被俊男美女的恩爱戏码刺激了，即兴发表演说：“我也好想谈恋爱啊！再不谈就要被归为异类了，昨天竟然有人打电话给我，让我去听孕期专家讲座，我的天，我一男的，尚且还在单身中！”

徐莫庭淡淡地说：“今晚禁酒。”

“为什么？”老三怪叫，“这太不人道了！”他双手痛苦地伸向安宁离开的方向，“嫂子，你一定要来给我们主持公道啊！”

张齐拍拍他肩：“老大这是为你着想，回头喝醉了，怎么死在嫂子亲友团里的都不知道。”

老三刹那醒悟：“原来如此原来如此，幸得老大挽救！”

徐莫庭斜睨他们一眼，他只是为了女友免受酒鬼骚扰，不过他们要这样想也可以。

这时有人上来跟徐莫庭打招呼，老三一眼就认出了来人，外语系的系花，萎靡的精神马上一震，只可惜美女眼中只有一人：“徐师兄，我想约你吃顿饭，不知道你明天晚上有没有空？”

徐莫庭皱眉，说：“抱歉，没空。”

“……”

张齐、老三事后弱弱地想，其实，老大对女生真的蛮狠的，确切地说是除嫂子之外的女生，简直是斩立决，不留半点儿情面。老三惋惜不已，人家虽然不及嫂子，但也是美女啊美女。

2

那天同去吃火锅的只有毛毛，朝阳这段时间不晓得被什么刺激了，打算考博，每天忙进忙出不见踪影，蔷薇一小时前去医院了，起因是在超市里，原本想跟那男的来一场“偶遇”，结果弱弱地伸腿绊了他一下，使得他重重地磕在货物架上，血流不止，直接叫120来接走了。

当天在毛毛满面红光敲响217的男生宿舍门之前，安宁不放心地再次提醒：“毛毛，你等会儿不能乱说话知道吗？也不能耍流氓。”

毛某人委屈：“有男的在不耍那多难受啊。”

虽然有点儿残酷但为了毛毛的名声安宁还是义正词严道：“难受也要忍着。你看我，呃，面对徐莫庭不是照样坚定不移地把持住了吗？”

毛毛猛地眼睛发光：“原来阿喵你其实也一直想着要扑倒妹夫的，但就是辛苦地忍了下来？！”

内部会议怎么着都行：“可以这么说吧。”刚说完门就被人拉开了，那人的手悠然地搭在门边上，嘴角带着淡淡的浅笑：“怎么到了不进来？”

安宁当即目瞪口呆，他刚才在门口？最主要的是：他听到了？！

安宁被带进去的时候，里面除了张齐、老三，还有几名不认识的男生以及徐程羽。

毛毛一下就打入了内部：“你有女朋友了吗？没有啊，真可惜，我有心上人了。”“有什么好的AV可以推荐啊？”“……”

跟某毛同寝室的人假装失聪地转头看窗外。徐莫庭过来递给女友一杯温水，然后坐在她旁边：“你们宿舍娱乐蛮丰富的。”

安宁羞涩了，看都不敢看他。

徐莫庭低头笑了笑：“饿了吗？”

安宁摇头：“冬天好像消化系统都变缓慢了。”看着在张罗锅子食材的老三和另一名男生。刚才她要帮忙，被强烈拒绝了，说是体力活就该是男人做的。安宁不由得瞄向旁边跟她一样空闲的男人。

“怎么？”徐莫庭莞然。

“没……没什么。”这人明明对她挺知根知底的，好像她想什么他都知道，却总是拐着弯让她有话说不出。安宁想，徐老大莫非是“S”？

那完了！

徐程羽过来跟堂哥借人：“老三忘了调料酱，我跟安宁出去买一下，就回来。”

徐莫庭关照：“到近一点儿的那家，别跑去南门。”

“知道了。”徐程羽出来的时候不可思议地嘀咕，“堂哥竟然会啰唆这种事。”

安宁说：“外面挺冷的，我一个人去就可以了，只要调料酱是吧？”

徐程羽笑道：“我其实是想去买冰淇淋。冰淇淋配火锅，绝配！”

安宁轻皱眉心：“冷热刺激太大，会得口腔癌的吧？”

“……”

两人刚到寝室楼下，就碰上了进来的高雪，对方看到她们，上来跟徐程羽打了招呼。

“我来找我男朋友。打电话又不接，不知道死哪儿去了。”高雪似有若无地望了眼安宁，低声问徐程羽，“你现在怎么老跟她混在一起？”

“飞鸟择良木而栖嘛。”她是哪边儿有意思待哪边儿。手机响了，徐程羽跟安宁点了下头走到一旁接通。

高雪难得屈就过来跟安宁搭腔：“说真的，你知道徐莫庭是什么身份背景吗？”

安宁对这种场景是有些头疼的，不过还是友善道：“不怎么清楚。”

“我们高家跟徐家也算是世交。”高雪说着又望了她一眼，“徐莫庭的爸爸是外交部里有头有脸的人物，而他爷爷——”

安宁等了会儿见她不打算再说下去，也没追问，主要是没多大兴趣。不过怎么总有人喜欢话讲一半的？

“你觉得你们会有结果吗？”

安宁想了想，说：“我曾经看到过一句话，宿命论是那些缺乏意志力的弱者的借口。”说完又补充道，“好像是罗曼·罗兰说的。”

“……”

身后有人叫了安宁一声，正是徐莫庭，他拿着她的围巾走下来。

徐程羽正巧挂断电话走回来，疑惑道：“堂哥，还有什么吩咐吗？”

徐莫庭只是将紫色围巾递给女友，对徐程羽道：“你上去吧，我们过去买。”

“这点儿事情咱们女生做就行啦。”

“等你买来都可以散场了。”莫庭冷淡地说。

“嘿，太过分了吧。”徐程羽不满，不过也不敢跟堂哥多抗议，“那安宁麻烦你帮我带一支冰淇淋回来，谢了！我会记住冷热分开吃的。”

安宁应了声，不得不改跟徐老大出门了，在经过高雪时，不由得轻问身边的人：“那个，你不跟她打声招呼吗？”她一直在看着你噢。

莫庭皱眉，淡淡道：“不认识打什么招呼？”

不认识打什么招呼……

徐程羽也听到了这句不轻不响的回话，不禁为自己同学掬一把同情泪，也不知阿雪怎么得罪他了。跟她堂哥作对，非死即伤啊，这人向来不会手下留情。

走出来时安宁忍不住好奇问：“你真的不认识她啊？”都说世交来着。

徐老大轻描淡写地开口：“无关紧要的人，认不认识有差别吗？”

安宁承认，她有点儿开心，唔，罪过罪过，自己一定是心灵扭曲了。

“晚风吹来，你耳边有一种无声的语言。它没有语调，可你一定听得见。它随着风儿，随着清新的空气，掀动着你精美的衬衫。它慢慢地梳理着你的黑发，那么耐心，悠缓。”

时间在大学的冬日小道上轻悄而温柔地流逝。在当日当时经过那条校园小路的人，看到的一幕是：一个漂亮的女生挽着男朋友的手臂，口中轻轻地念着一首现代诗，表情还挺生动的，而旁边的英俊男友，嘴边带笑。

买完东西回去时，安宁一推开门就听到毛毛说了一句：“Do you know？I'm Japanese！”做了坏事就换国籍栽赃嫁祸。

“她平时在寝室里不这样的。”安宁试图给毛毛挽回一些形象，虽然事实是她在寝室里还要更来劲儿，但显然现在做什么都已徒劳，因为里面已经炸开了锅。

总之，火锅之夜热闹非凡。

“原来嫂子寝室里经常看的是苍井空啊，唉，女生跟男生眼光就是有一些差别，我还是比较待见武藤兰。”“大嫂你们寝室的人真厉害啊，A片都是白天观摩吗？学习学习！”等等，等等。

安宁当天无声无息吃了不少，因为她实在不想开口多说什么……

酒足饭饱之后安宁就想回去睡觉了，她的生物钟比较悲催。可是毛某人却还在兴头上，安宁无奈只能进卫生间洗把脸清醒一下，刚洗完，抬头就见徐莫庭站在门口，接着他合上门一步步朝她走过来，她靠在洗手台边没有动。直到他的身体贴上她的背，安宁感觉自己微微一颤。他笑了一下，气息停留在她耳际：“我上次说要表白是吧？”

安宁深觉徐莫庭坏心眼起来真的很坏啊。

“不用，不用了，我了解你的心意。”安宁希望自己的心跳能快些平复。

“可是，我觉得需要再名正言顺一点儿。”他的手缓缓移上来，温柔地揽住她的腰。

这样还不够名正言顺吗？

安宁转身看他，却是一怔，他的眼神里有太多的内容，一些沉甸甸的久远的东西，交织着坦白的情感。

他低下头，吻也顺势落下，修长的指尖滑入她的发中一下一下地梳理，安宁觉得头皮都酥麻了。轻叹一声，与他拥吻在一起，过了良久两人才气喘吁吁地停下。

“安宁，我爱你。”他说得很慢，也很郑重。如果是书面的形式，她想，这五个字每一笔他都会勾勒得十分深刻，留在纸上，难以磨灭。

徐莫庭拿洗手台上的毛巾擦了下台面，随即将她提抱起坐到台上，安宁下意识抱紧他的手臂，他勾起她的下巴，重新吻住她，这次比前一次要缠绵许多，时而轻含，时而侵入，安宁当时想的是幸亏坐着，否则腿软得肯定站不稳了。

正当某人浑身绵软的时候，对方理性地收敛起情绪和动作，在她唇边徘徊了一会儿，将额头与她相抵，叹息道：“感觉真不错。”

门外过道上有人犹豫地敲门：“老大，如果你跟嫂子恩爱好了，我能不能进来上一下厕所啊？”

安宁闻言脸上烧了起来，这下够名正言顺了。她没敢抬头看他的表情，但跳下洗手台时脚下还是软了一软，徐莫庭出手扶住她：“小心。”

“谢谢。”

徐莫庭笑道：“跟我不必这么客气。”

“……”

徐莫庭好像想到什么似的，又靠过来说了一句，“安宁，如果你把持不住了，我不介意牺牲一下的。”

听到了，他真的听到了！安宁——不在沉默中爆发就在沉默中灭亡！她霍然转身，但因为太激动，脚下一踉跄，局面就是往他身上直接扑了过去，下一秒便是老三的开门声，“不好意思，我真的憋不住了——啊！”

于是，当夜，李安宁在外的名声成了：“嫂子果然有胆识！”“原来阿喵是‘S’啊！”“果然人不可貌相，我们老大在感情方面原来还是很保守的啊。”“堂嫂我好崇拜你啊！”

3

研究院的考试安排在月末，安宁上交论文和实验报告后，剩下的三门笔试还是相对比较轻松的。

第一场是老张的量子统计，她依然在铃声响起前五分钟进考场。提早到场做桌上工作的毛毛朝她吹了声口哨。她俩学号相差一号，基本上座位安排都在附近，毛毛为此多次得道升天。安宁坐下便听到跟她们隔了点距离的蔷薇回头淫笑着对后座的人说：“嘿，兄弟，等会儿咱尽量互相帮助相互提升啊。”不巧监考老师刚好走到附近，他皱眉望了蔷薇一眼，然后侧头看着那一脸纠结的男同学，等着他的回复，男生表情堪称经典，总体来说就是痛苦到扭曲，“我——”他刚想澄清，蔷薇抢先冲监考老师灿烂地笑了笑：“老师，我这是在帮您试探他，不当真的。”

安宁看到那位男生已经风中凌乱了。

“唉。”幸好不是她们寝室的。

坐在最角落的朝阳深沉摇头：“幸好不是我们寝室的。”

“……”

当天考完出来，得了好处的毛毛要请安宁大餐。

安宁说：“你最近不是缺钱吗？还是我请你吃饭吧。还有毛毛，下一门我是不用考的，你要不要看下书什么的？”那门课安宁符合免考要求，所以不用参加考试直接过。

毛某人大手一挥：“看什么书啊，船到桥头自然直！”心里想的是：完了，得学微雕了。

蔷薇跑过来跟上队伍：“姑娘们接下来有什么活动没？”

安宁问：“朝阳呢？”

“去图书馆了，这丫头疯了。”

毛毛说：“要说活动嘛，吃饭，睡觉，做春梦，无外乎这三样啦。”

蔷薇鄙夷：“你能不能提点儿有建设性的？”

安宁肚子饿了，问两个斗嘴的人晚餐想吃什么，她们倒口径一致：“随便。”

安宁说：“吃面吧。”

三人吃完晚饭回寝室时，得知整幢楼的热水都中断了。安宁本来打算洗澡的，先前吃面，毛毛见一老师进来，惊得鸡腿掉进了碗里，溅了她一身的汤汁，头发上都是，油腻腻的，难受死了。

毛毛是短发，没波及到，回到寝室脱了外套就完事儿。蔷薇看着阿毛就穿着一套肉色的棉毛内衣裤在寝室里走来走去，“看着怎么那么像是一只扒了皮的青蛙。”之前毛毛穿的是绿色外套。

安宁这边无可奈何，收拾了换洗的衣物：“那我去外面的浴室洗澡了。”

蔷薇喊住她：“阿喵，你去妹夫那儿洗好了。”

“啊？”

刚进来的朝阳一下抓住了关键词：“妹夫？我在图书馆门口遇到他了，他跟一女生从我面前经过来着。”

全体肃穆，一会儿后蔷薇叫出来：“惨了，阿喵仔有情敌了，传说中的小三出场了。”

毛毛语气中含着期待：“不知道对方会不会上来叫板？真是羡慕啊，我这辈子就想被人叫一次狐狸精。”

朝阳：“阿喵才是正牌徐夫人好吧。”

安宁无力地向身后挥挥手：“我出门了。”

走到楼下时，就看见徐莫庭拉开车门走下来，虽然知道他在学校，但一出门就见到他不免有些诧异。

对方走近：“刚想给你打电话。要出去？”

安宁不知道怎么说，于是只“嗯”了一声。

徐莫庭上下打量了她一会儿，很平淡自然地开口：“去我那儿洗个澡吧。”

“……”

安宁被邀去洗澡。

于是，车里。

“那个，我借用一下浴室就好了。”

“难道你还想要做其他事情？”

“……”

安宁的意思是：借用一下浴室，然后我自己打车回学校就可以了。不想太麻烦他，因为他很忙嘛。

徐莫庭的意思是：洗完澡如果还要做其他事情，他悉听尊便。

安宁扭头望街景，徐莫庭侧目看了她一眼，心中一笑，说道：“今天学校的热水都中断了，男生宿舍也是。”

“真的吗？”安宁觉得他们学校每次开什么什么大会，领导在上面总把江大标榜得很牛，怎么连区区热水都不能做到即时供应？

“要不要搬去我那里住？”徐莫庭总能在很恰当的时候提出“恰当”的建议。

安宁一愣，只当他是在逗她：“同居这种事情我是不会做的。”她很传统的好不好！

“这样——”徐莫庭还真认真地想了想，“那要不合法同居吧？”

徐老大你就不能偶尔让我镇定久一点儿吗？安宁想，人家谈恋爱男朋友都是甜言蜜语温柔体贴，怎么到她这里就成了“比谁更能冷到谁”呢？她抱着手中的衣服袋子轻声问：“徐莫庭，你其实也是火星来的吧？”

莫庭低叹。

安宁一进徐莫庭的公寓门就往浴室走去，身后的英俊房主不忘提醒：“新的毛巾在洗手台下面的柜子里。”

“知道了。”说不害羞是假的，第一次用男生的私人浴室，而且这个男生还是自己的男朋友，总觉得有些暧昧。

安宁关上门，看镜子中的自己，脸有点儿红，不过不明显，于是掬冷水洗了把脸。放热水泡澡的时候，安宁不忘研究旁边烤瓷台面上摆着的日用品，他的洗发露沐浴露味道都很淡，却很熟悉……水有点儿热啊。

等安宁终于一身清爽、穿戴整齐地出来，一眼就望见徐莫庭坐在客厅的沙发上看电视，这还是安宁第一次看他戴眼镜，从来不知道他也是有点儿近视的。

徐莫庭听到声音，转过头来，摘下眼镜站起身道：“过来，我帮你把头发吹干。”

刚想气势如虹一鼓作气地说“我洗完了要回去了，你不用送我的，我自己叫出租车就可以了”，结果对方一句话就把她打回了原形，“哦。”

电视里在播新闻，耳边的轰隆声盖过了主持人的声音。安宁坐在沙发上，而徐莫庭靠在扶手边上，帮她吹着长发。

每过一分钟，不好意思的感觉就增加一分，他的手指穿梭在她的发间，让她觉得得主动找点儿话题：“莫庭，你这么能干，如果去评选市十佳青年，一定手到擒来。”

徐莫庭敷衍地应了一声，说：“你今晚住这边吧。”

“啊？”安宁回头，正好对上对方英气的脸庞，灯光下，美色更是入木三分。

“你朋友打电话给我，说你们寝室连冷水都中断了，她们要去旅馆住一晚。”算是解释。

所以没带钥匙出来的人自行想办法？“我能不能问一下她们为什么要打给你？”安宁翻看自己的手机，没有一条记录，郁闷了，这亲疏对比也太明显了。

徐莫庭答曰：“她们让我收留你。”

“……”

安宁当时如果没有被某种强烈的情绪冲昏头脑，以致思考能力下降到一般水平线以下，至少还能想到自己也可以去住旅馆啥的，也就是说，不只有“同床共枕”这么一个结局。

很不幸的是，她当时脑抽了。

于是当晚，十点钟的时候，徐莫庭洗完澡出来，身着一套深灰色睡衣，这年代身材好披块布都有型，何况是很家居的深灰色睡衣，安宁承认自己被他诱惑了。接下来要怎么办啊？面对这种要身材有身材，要脸蛋有脸蛋，要手段有手段的……男朋友，难不成真的同床共枕一宿？苦思冥想后，安宁最终选择折中方案：“你睡床，我睡沙发。”

对方睨了她一眼：“我这儿只有一床被子。”

“呃，那被子给你，你睡沙发，我睡床。”好歹还有一条床单，可以勉为其难裹一下。

徐莫庭皱眉头：“你觉得我会睡沙发吗？”你觉得我这种高贵人种会去将就睡沙发吗？

徐莫庭这时低头笑了一下，说：“安宁，我相信你可以把持得住。”

“……”

徐莫庭不再多说，上了床，还很有风度地让出了一半床位。安宁见对方如此坦然，自己磨磨叽叽的实在显得小气，而且只是睡一张床，又不会怎么样。思想工作一做通，她便手脚麻利地绕到另一侧上了床。徐莫庭伸手关了灯，只留床头一盏橙黄壁灯开着。安宁背对着他，抓着被子，鼻息间有一股熟悉的清新味道，她下意识地将被子拉下一些，不晓得他有没有开暖气，有点儿热。安宁往床沿挪了挪，认真注视前方黑暗中的一点。

时间一分一秒地过去，安宁依旧毫无睡意，可又真的不早了，明天还要考试，这样的精神亢奋实在是不利啊。翻来覆去，清醒异常，异常到都可以听到远处他书桌上闹钟走的声音，嘀嗒、嘀嗒。

“睡不着我不介意陪你打发一下时间。”低沉的声音从后方传来，安宁被吓了一跳，差点儿掉下床：“我就要睡了。”

徐莫庭慢慢道：“你再挪过去，就可以直接睡地上了。”

安宁翻身，面朝天花板，往他这边挪了一点儿。

他叹了一声：“你动来动去，搞得我也睡不着了。”对方的口气里似乎有点儿不满，第一次听徐莫庭这么孩子气地抱怨，安宁抿嘴想笑，可人在屋檐下为人要谦和。等了一会儿，旁边安静得奇怪，她忍不住扭头去看，朦胧的灯光下，那双黑不见底的眼眸正静静地望着她。闪神之际，对方已经倾靠过来，将呼吸埋于她的颈窝处，轻轻道：“安宁，我睡不着。”

他嘴唇极轻极轻地贴上她的耳畔，万般珍惜地落下一吻。

4

安宁一时之间有些不知所措，他靠得很近，他的气息是烫人的，他小心翼翼地抱着她。安宁觉得晕眩，周遭充斥着徐莫庭的味道，宁谧而强韧。

他的左手顺着她的背脊慢慢下行，他侧过脸将嘴唇贴上她的。他吻了很久，舌尖缓慢地滑过她的上颚，退出来时轻咬了一下她的下唇，安宁感觉有点儿痛，睁着眼睛，那里面迷茫地浮着一层水雾。

他说：“安宁，要不要碰碰我？”他的掌心是濡湿的，他执起她的右手，将她的手心贴到他的胸口。

安宁一脸绯红，感觉自己的心如擂鼓般狂跳着，“莫庭……”这名字此时就像是乌羽玉，让她几乎麻痹。

不知道他什么时候关了壁灯，黑色像是一道可以破除禁忌的魔咒，屋内某种莫名的压抑的情热越积越厚重。

被他汗湿了的手一路引领着，安宁的紧张无以复加，她是有些预感的，但又很茫然。她想要阻止，却每每被他的低喃催眠：“安宁，不要拒绝我。”

“我没办法……”

“你可以。”

究竟是纵容还是自愿，安宁自己也划不清界限了。

安宁像是被额外的温度烫了一下，身体微一弹跳：“别……”

“一下……就一下。”他的声音哑得不行，安宁不敢想象，自己会不会就此心跳停止。

慢慢地，喘息伴着渴望，细密的汗珠从他额头沁出，最后滑落在床单上，热浪滚滚而来，蒸发了两人的理智。

在交融的气息吐纳间，在这一方有限的空间里，两具年轻的身体构成一幅再亲密不过的场景。

徐莫庭在之后紧绷了全身，他埋入她发间，低低呻吟了一声，一股激热勃发而出，而安宁的手心也随之一片潮湿。

徐莫庭拥住她躺着，灼热紊乱的气息一点点缓和，他伸手抽了床头柜上的纸巾，细细擦去她手上的体液。

对安宁来说，这一切发生得太过惊心动魄了，以致久久缓不过神来，感觉像是天堂地狱都走了一遭，又重新回到人间。

也不知道是被吓坏了还是真的“心力交瘁”了，安宁闭上眼，当然她不否认自己也有点儿不敢睁开眼睛。

他叫了她一声，安宁只当自己死了，徐莫庭低低笑了一下，温润的指尖滑过她额头的湿发。

“你的脸有点儿烫。”

他是故意的吗？

他的唇又在她唇上吻了吻：“睡吧。”

“……”

安宁原本以为这一晚肯定睡不着了，结果没多久恍恍惚惚就起了困意，身边人独特的味道包裹着她，细腻温醇，好像能安定人的心神。

隔天醒来，窗帘的缝隙间有阳光照射进来，一时间安宁不知自己身在何处，记忆逐渐回潮时才惊慌失措地坐起身，下意识地四下望了望，房子里只有她一人，不禁松了口气。

下床穿好衣服，她的神情还是有点儿怔怔的。她走到餐桌边，见上面摆着齐全的早点，牛奶杯下压着一张字条：

我出门了。门口柜子上的备用钥匙你拿着。有事打我电话。

安宁转身去洗手间，新的牙刷牙杯妥帖地放在洗手台上。她开了水龙头，冷水淋过手心时，整张脸不受控地升温。

洗漱完她吃了一块三明治，剩下的也不知道怎么处理，左思右想之下她在他那行字的下方写了句：吃不下了。

安宁回到学校时差不多十点钟，幸亏她上午那门工程数学不用考，要不然就是传说中的因什么而废什么了。一进寝室就听见毛毛在叫：“那老师凭什么没收我的橡皮？！”

朝阳：“你带了七八块，且块块字如麻，你真以为老师会当那是微雕工艺品吗？”

毛毛：“不是你说不要在一只羊上拔毛的吗？”她回头见到安宁，“哎呀阿喵，你回来了！”

安宁避重就轻，问：“你们提早交卷了？试题很简单吗？”

朝阳、毛毛同时面部扭曲：“太难了。”

毛毛：“对了阿喵，你昨天——”

“我昨天住旅馆了。”安宁表情坦荡。

毛毛“噢”了声：“今早妹夫打电话来跟我确认了一下你的考试安排，然后说你会晚点儿过来学校。”

不带这样玩的！

“阿喵，嘿嘿……”

“我要看书了，下午考试！”

后来直至到进考场前，安宁都一心一意地只读圣贤书，两耳不闻窗外事，不管毛毛怎么连滚带爬，朝阳怎么旁敲侧击，她都是一副春山如笑图模样。

这天考完试，跟蔷薇她们道别，安宁到科研楼交项目的总结报告。结果脚刚跨进办公室大门，就与里面的一人视线相交，猛地定住了身子，眼睛也瞪大了。

她的指导老师看到她，叫了她一声：“李安宁。”

安宁拉回心神走上前，与那道熟悉的身影错身而过：“教授，我来交报告。”

“嗯，放这儿吧。”指导老师并没有察觉到李同学想要放下东西就走人的心情，兀自说开：“你们这一个课题能够做出来，可要多谢谢人家徐莫庭。”

安宁想，这老师平时挺矜持的，怎么今天突然热情起来了？她不得不转身，语气尽可能平淡无波，而当时不知道怎么了，还伸出了手：“谢谢你。”

对方淡淡一笑，与她相握了一下，“应该的。”

安宁收回手时掌心留有的温度让她不由得红了下脸，马上趁热打铁告辞：“那老师没事我先回去了。”

安宁如蒙大敕出来时，就收到了短信：“在外面等我一会儿。”

安宁回：“不要，我要回去了。”

办公室里的人挑了挑眉，眼波流转间，眉梢都似带了情。

安宁回宿舍时正巧遇到走到她们门口的蔷薇，对方不由得问：“怎么了？后面有人追你啊，跑这么急？”

“嗯……我想起来衣服还没洗。”

蔷薇感叹：“又不是阿玛尼，你泡皱了也就百来块钱。说起来，我上次看到妹夫戴的那款手表就是阿玛尼的，那低调的GA标致啊，我眯得眼睛都酸了才看清楚。还有你有没有发现他很多衣服都是GA的，啊，多么感情专一的一个人啊。”

安宁无语。

蔷薇讲在兴头上却见听者明显神游太虚，不免心生恨意——恨铁不成钢，一手按住对方肩膀，“我说你好歹给点儿反应吧？”怎么说都是在讲跟她息息相关的男人不是。

“嗯。”她反应了，“那么薇薇，我可不可以洗我的百来块钱的衣服了？”

“……”

当晚，安宁收到短信：“你忙就不打扰你了。早点儿休息。”

安宁小小舒了一口气，随后又轻轻“切”了一声。

徐莫庭此时正坐在床上，慢条斯理地翻看《养猫一百招》。

第一招：切莫太急躁。

考试周很快接近尾声，安宁是最早结束此议程的，因为平时“用功”所以有两门是免考的，这方面安宁算牛的了，所以，在毛毛等人依旧挣扎在生死边缘的时候，阿喵同学已经开着电脑看贺岁片了。

毛毛、蔷薇、朝阳指着她：“你不是人！”

“……”

本来安宁可以回家了，但毛毛提议考完试大家一起去吃顿大餐。因为明年都要准备实习工作，聚在一起的时间不会像以前那么多，估计一回来就要各奔东西，各自拼搏。

于是，眼下空闲得不得了就等着吃大餐的人，看看电影杀时间不是太过分吧？

毛毛奇怪了：“要我有时间，有如此英俊一个男朋友，铁定每天缠绵上数十回合，让他下不了床，让他无时无刻不含情脉脉地看着我，我如魔似幻地看着他。还要——不行我没力气了——可是人家还想要嘛——那就坐上来吧。”

安宁一口水喷在屏幕上。

毛毛等人离开不久，电话响了，是张齐，叫她出去吃饭。

安宁看时间，三点钟，不上不下这算吃哪一餐啊？

对方笑问：“嫂子，你考完了是吧？我们也完了，太无聊了，打算去酒吧喝酒，程羽也在，来吧，当然老大也会来。”

安宁想到无聊，的确是有点儿，不过徐莫庭也去啊，下意识挺了挺背，她干吗不好意思，怎么说都是他，咳，耍流氓在先，要不好意思也是他才对。

张齐得到肯定答案便立即给徐莫庭打去电话：“老大，跟我们去喝——别挂呀，嫂子也去。”

徐莫庭不在学校里，所以安宁是坐张齐的车去的，当时车上还有另外三个女孩子，老三的车在后面，男生满座。

徐莫庭到场比较晚，推开包厢门时里面已经闹上了，众人见他进来一阵起哄，老规矩，迟到了罚酒。他看看左边沙发上的安宁，她眼里光芒闪烁，明显是站在看戏的那一边，徐莫庭笑笑喝了下去。

三杯下肚，徐莫庭走到安宁旁边坐下，拿她的果汁抿了两口，压下嘴里的酒味，他一向不喜欢苦涩的东西。

这时一女生斜手递过来一杯新倒的饮料：“徐莫庭，那杯是李同学的，这杯没有喝过。”

坐在另一端的老三已经笑出来：“团支书姐姐，她是我们老大的女朋友。我们一直在喊嫂子你不会没听到吧？”

那女生明显怔了下，有些尴尬：“我当你们喊着玩儿的，谁知道——”说着看了眼徐莫庭。

徐老大对别的女生从来不用一分心思，认识的顶多也就点下头，相当“不拖泥带水”，团支书姐姐最终咬了咬唇走开了。

原来让对方知难而退的最高境界是无视，安宁钦佩。桌下徐莫庭拉住她的手，放到自己腿上，这是他惯性的亲昵动作。

安宁想，他动手动脚起来还不是一样很精通！

5

何时起，他们之间已经形成了固定的模式，她的手放在他的膝盖上，他坐在她旁边安适从容，好似一切都在潜移默化中变成了天经地义。

安宁想到第一次跟他遇见，在她的记忆中是在学校的图书馆里，也就是半年前，她把自己的图书卡借给了他，他当时回头平淡地说了声谢谢，真的很平淡啊，让她不由得暗想，是不是帅哥都是这么冷酷不理人的？很难想象如今自己就是这号人物的女朋友。不能说惊讶，但觉得世事难料还是有的。不知道他怎么会相中她？呃，据他说还是相中她好几年了的。

徐莫庭这时淡淡开了口：“你再盯着我看，我可能会不好意思。”

深呼吸一口，安宁转回头，冷酷什么的是浮云啊。

“老大，你都不陪我们喝酒，就只跟嫂子聊天，太过分了啊。”有人抗议了。

徐老大今天心情好，拉扯嘴角配合地接道：“怎么，有意见？”

当然有意见，就您有女朋友，咱们还都是光棍呢，太残酷了也太残忍了，“要不让大嫂陪咱们喝两杯？”

老三心想，终于要有幸目睹到什么叫“战略性失策最终可能导致的毁灭性后果”了。

“好啊。”大嫂友好回复。

于是，老三在一年前奉英明神武的徐莫庭为老大之后，今时今日又多了一个崇拜的对象，大嫂——头一回见女生喝酒可以如此率性且酒力深不见底的。

张齐也不免感慨：“嫂子真人不露相啊。”

安宁亦感叹，她每次都想露来着，只是旁边的人总是让她少喝点儿，不过难得今天徐莫庭法外施恩：“那就劳烦夫人挡酒了。”然后他就真的在旁边只喝果汁了。

老三当天醉酒当歌：“娶妻当娶大嫂这种文武双全之流！”

在场的男同胞们可以说是一致嫉妒起徐莫庭来了——女朋友挡酒，自己喝果汁，关键还是美女啊！而女同志们在衡量对手实力之后决定弃暗投明，再说了，徐莫庭就是那天边的云，观赏可以，真要采还是有相当大的难度的，而且如今已经摆明了是名草有主！

只有徐程羽心中深深喟叹她堂哥是一如既往的高啊。

至于畅饮的安宁也心情很愉悦，她的酒量可以说胜过蔷薇一筹。小时候爸妈忙，她都是跟着爷爷在城乡交接处的小酒馆里混，爷爷也觉得小姑娘打小练练酒量，喝点儿米酒啥的并无不妥，多年下来这酒量自然就练出来了。后来爸爸升职转到了大城市里，就很少喝酒了。上初中那会还会在节假日的时候去爷爷那边待两天，陪着喝上两杯。初三那一年爷爷过世，郊区的老房子也随之变卖，之后就真的极少碰酒了。

不过安宁喝酒是越喝越沉默的人，所以想要乘机套出点儿话来的人基本上都无功而返。

徐莫庭中途离场去接电话，老三因嫉妒开始挑拨离间：“大嫂，你不能这么盲目地维护老大！我跟你说，你别看老大这么道貌岸然，其实他什么事情都做得出来，想当年他刚来江大的时候，正常模式嘛人生地不熟的都应该要谦和一点儿——结果，唉，往事不堪回首，我们男生这方面就不说了！对待女生，他也是狠心啊真狠心，比如外语系的系花吧——哎哎，真不知道该怎么说才好了。”

安宁无语，这根本什么都没说嘛！亏她还有了那么一点儿兴致，事实上是很有兴致。听完她往包厢门的玻璃里望出去，他似乎还要聊一会儿，要不赶紧乘机似有若无地问一问？“老三大哥——”还没说完，只见老三干呕两声手捂嘴巴狂奔出门。

安宁目瞪口呆了，牵强地接上上句：“多保重。”

程羽过来跟安宁聊天：“咱们聊重点吧，我堂哥过来了我就得撤！”

安宁汗颜，怎么听着徐莫庭像洪水猛兽？不过她还是从善如流道：“好的，你想聊什么？”安宁突生一种自己俨然是在被采访的感觉。

“我堂哥那人很难搞吧？”

安宁开始思考，所谓的“重点”……“呃，其实还行。”

“嘿嘿，你们有没有亲密接触过？”程羽见对方显然被震惊到了，不得不换种说辞，“我堂哥从小就是生人勿近，熟人也免谈的，所以我对此非常好奇啊！”

安宁咳了一声：“没有。”

忽然就想起了某晚上，真是要命！那是幻觉幻觉梦境梦境，阿门！

这时候，很难搞的人已经朝这边走过来，她身边的人立马作鸟兽散。

等他走到身边，安宁率先镇定地开启一话题：“你是不是从小欺负你堂妹啊？”看人家都怕你怕成这样了。

莫庭对此没兴趣多讨论，只说：“你喝了多少了？脸有些红。”她似乎有点儿醉了。徐莫庭略微沉吟，随即一笑，“要不要回去了？”

“不要。”安宁摇头。

莫庭靠过去低语：“可是我想回去了。”

安宁还是有点儿为难，徐莫庭乘虚而入，一本正经道：“你要想喝，回去也可以喝，是不是？”

眼睁睁看着美女被带走，已经回来的老三直摇头：“老大那明显是——不是君子所为啊。”

有人醉醺醺地嚷道：“老大什么时候君子过？”

“……”刚出门口的徐莫庭叹了一口气，算了，秋后算账吧。

安宁这边坐上车，迷迷糊糊地要去口袋里拿手机。

“又怎么了？”他笑出来。

安宁脑子并不是很模糊，只是有点儿酒气涌上来，让她难受：“打电话。”

“打给谁？”有人微扬眉。

“室友。”她将头靠在他肩膀上，“我想睡觉。”

……

隐约间，一条柔软的湿热毛巾擦过脸颈，让她获得短暂的舒坦，感觉有手指轻抚过她的眉心、嘴唇，安宁缓缓睁开双眼，才发现已经睡在床上，她习惯性地侧身将自己裹进被子里，旁边的位置一沉，耳边传来一些言语，让她有那么一阵倾心的放松，随之又困倦地跌入梦乡。

天蒙蒙亮时，徐莫庭去附近公园跑了一圈，也顺便带了早餐回去。到住处洗完澡换了身衣服，随后开电脑工作，八点多的时候手机响了，是她的，徐莫庭睨了眼上面显示的名字，拿起来接通。

“安宁，不好意思，应该起来了吧？我跟薇薇约好了今天一起吃顿饭，你——”

莫庭点着鼠标，不紧不慢道：“她还在睡。”

江旭顿时无语了。

时间指向一小时后。徐莫庭关了电脑，发现窗外竟然下雪了，见床上的人似乎有睡到天荒地老的意思，走过去半跪在床边的地毯上，伸手轻摸她的脸，“李安宁，下雪了。”

“李安宁，这学期你已经迟到十三次了啊——”有些年长的班主任也不想多批评这号优等生，可频频迟到班级扣分也实在不算小事。

“嗯……老师，今天下雪了。”十七八岁的小姑娘，白白净净的，声音温婉清甜，看起来也特别乖巧懂事。

老师对这种学生是狠不下心来的，最终道：“今天是冷，可别人也都没迟到啊，好了，这次就算了，下回一定要注意。”

“嗯……”接着的那句“我尽力”说得很轻，所以走开的老师自然没有听见。不过安宁想，这天气估计明天还是爬不起来。

这时有人从她身旁经过，两个身高都算高的男生，一个还回头朝她笑了笑，安宁当然不认识，从东边的走廊过来应该是隔壁文科班的。而没有回头的那一个穿着一件白色外套，修挺的背影看起来相当悦目清爽。

“安宁。”自己班的同学从窗口喊了她一声，安宁施施然进去，高考啊，不成功便成仁，还有半年呢她就觉得有些喘不过气了，不是说自身的压力，而是里面的氛围。

回头望了眼走廊外的大雪纷飞，好想冬眠啊。

……

安宁逐渐醒来，表情有些蒙眬，其实还是想睡觉，头有点儿疼，而且被子里是那么暖和。

“嗨。”他慵懒地打招呼，安宁转头对上床边人的视线，不由得眨了眨眼，“早安。”

莫庭一笑，缓缓地说：“不算早，等你起来后，我们就可以去吃中饭了。”

安宁完全清醒了，坐起身，刚想说要不我请你吃中饭啊啥的，就被封口了。

安宁后来被轻薄完之后看时间，才九点多而已？谁家吃中饭那么早的？！

安宁洗漱完穿戴整齐，试探性地开口，语气偏向想要得到否定的答案：“那你还要不要同我一起去吃中饭？”不吃的话她就回学校了。

“当然，我反正没事。”

这是什么理由啊？出门的时候她笑着上去抱住他的手臂，做亲密状，然后问：“那个，我昨天有没有怎么样啊？”

对方斜视了她一眼：“嗯？”

“就是有没有乱说话或者——”够清楚了吧？不过安宁想肯定没有，据说她喝醉了特别安静。

“没有。”

安宁放心了。下一秒对方补充：“除了一整晚抱住我不放。”

“……”

徐老大一副很好商量的样子：“既然都这样了，安宁，我们什么时候把婚结了吧？”

“……”

第九章苍白的记忆

1

终于要步入寒假了，回家前跟好友们出去吃自助大餐。每次吃自助毛毛都要求她们扶着墙进扶着墙出。所以下午安宁回家，莫庭过来接她时，一见到人便问了：“不舒服？”

安宁捂着肚子，不能说是吃撑了：“胃有点儿疼。”手上的小行李箱已经被对方接过：“我车上有药，上去后吃一粒。”

安宁惊讶于徐老大的周全，不由得脱口而出：“唔，你可以做我的叮当猫了。”

徐莫庭看着她：“你这话的意思是以后都离不开我了是吗？”

“……”他中学时代上语文课分析文章的中心思想肯定很厉害。

这边毛毛和蔷薇拖着大包小包出来，对着徐莫庭就是谄笑，无第二种表情：“不好意思啊妹夫，还让你绕路送我们去车站。”

安宁事先跟他打过招呼，毛毛跟蔷薇要去火车站，每逢节假日打的都很难，所以，呃，就麻烦徐老大顺道帮忙载过去了。而朝阳还不走，留校发愤图强，说是要图到年三十才回家，真是服了她。

徐莫庭帮她们把行李放进后备箱。毛毛压低声音神秘兮兮地问安宁：“阿喵，你们同居了吗？”

安宁一惊：“胡说！”

毛毛被她反吓了一跳，委屈道：“没有就没有嘛，那么凶。”

莫庭走回来：“安宁，别欺负人。”

“……”

那天在车上安宁吞了两粒斯达舒之后，连头都疼了。

“妹夫啊，我第一次看到阿喵的时候她也欺负我来着——”此时不告状更待何时？毛毛开始爆自己的辛酸史，“我考上江大的研究生我容易吗？！我怀着美好的憧憬和健康的心态过来，结果还没进寝室门呢，阿喵就上来问我，进得来吗？”

进得来吗……

“我有那么胖吗我！？”

安宁好无辜，她当时只是看新来的室友手上拎着那么多东西纯粹想要帮忙而已，压根儿没有人身攻击的意思。

正开车的徐莫庭轻咳一声，挺公正地说：“是有些过分了。”

毛毛：“就是啊！就算我横着进不去，那我侧过身肯定能进去嘛！”

安宁无语望……车顶，口中默念：“古之立大事者，不惟有超世之才，亦必有坚忍不拔之志。”

莫庭笑着看了她一眼，开口道：“安宁，帮我换张碟吧？”

安宁纠结归纠结，倒还是挺听话地打开储物格，里面有四五张碟片，刚想问你想听什么？但想想自己干吗老听从他的指挥，于是非常有主张地放了一张英文光碟进去。

一放英文歌蔷薇就不免感伤了：“突然想起来我的六级还没过呢。”

毛毛也心有戚戚：“真不明白，我们是理科生干吗还非要求过六级？阿喵一早就过了六级，害我都没得抄。嘿嘿，好在其他课都可以抄阿喵的，不过回忆起我第一次抄阿喵答案的那门课，太坑爹了，出来发现竟然是分AB卷的。”

安宁：“……我记得我好像有暗示你不能全盘照抄的。”

毛毛瞥她：“你当时睡着了好不好！做完就趴桌上睡了，只朝我摆了摆手，我以为是‘可以抄了’的意思。”

安宁觉得再这么扯下去，她们寝室什么丢脸的事都和盘托出了。

毛毛这时笑问：“妹夫，我们讲的你听着是不是有些无聊啊？”

徐莫庭微笑：“不会，挺有意思的。”

挺有意思的……安宁这一刻可以无比肯定，徐老大喜欢她……为难。

到了车站，徐莫庭帮俩女生拿下行李，蔷薇、毛毛接过时感激了一遍又一遍。

安宁问：“要不要送你们进去？”

“不用送了不用送了，回去吧妹夫。”毛毛说。

“明年见啊，妹夫。”蔷薇说。

安宁无语了。

果然是戏如人生啊。

当车子再次启动时，莫庭看了她一眼：“去哪里？”

安宁哀怨地抬头：“回家。”

徐莫庭眼里是明显的笑意，从口袋里取出一张深蓝色的会员卡递给她：“拿着它。”

安宁接过来，卡的设计很简单，蓝色的，甚至没有任何花纹，只在上面标注了××俱乐部白金卡，“干吗的？”

“约会。”

安宁不解。

徐莫庭慢慢道：“我们总不能一个寒假不见面吧？”

唔，如果大家都忙的话……也没办法啊。

在她犹豫的时候，徐莫庭已经将车停稳在旁边停车道上。他转头看着她，那目光比往常肆意了一些，让安宁不由得心跳加快：“怎么停下来了？”

他笑了笑：“不想走了。”

耍赖？！安宁瞪着他，对方却是趁机靠过来吻了下她的唇，很轻易地，李某人被秒杀了。

“很抱歉我的安全感比较不足，所以，你得说点儿什么来让我安心。”

被送回家的一路上，安宁一直在想她刚才混混沌沌地回了点儿什么？不过不管说了什么，过年都是得回广庆市的，两人要分开一段时间是一定的。

好像，有点儿依依不舍啊……

抵达自家楼下的时候，安宁在车上坐了一会儿：“那——我上去了。”

徐莫庭叹了一口气，安宁不清楚是不是有一丝无奈划过他英俊的脸庞。

“去的那一天见一面。”

乖乖点头。

徐莫庭很清楚，在她这件事上，自己一定要按部就班地来，再三告诫自己不能出错，要等，要包容，要让她渐渐离不开自己。只是有些事情，真的是……只要想到就让他有些难以忍受——她要跟他相隔两地一段时间。之前的那几年，他就是伴随着这种心情过来的，并不好受。

安宁这边犹豫地问：“你要不要上去，见一下我妈妈？”

莫庭目光轻微闪烁，笑了：“不了，下一次吧，正式一点儿。”

安宁并未发觉就在前一刻自己无意中安抚了对方的不良情绪。

车子开走的时候，安宁将那张卡从衣袋里重新拿出来看了看，然后认真地收进皮夹里。

终于到家了，安宁趴在自己房间的床上，觉得整个人都放松了。

李妈妈敲了下女儿房间的门走进来。

“怎么一到家就趴床上了？”她坐到床边，边说边将女儿的长头发撩到耳后，“晚上跟你大姨二姨她们吃饭，嗯？”

安宁自然地翻身抱住妈妈的腰：“妈妈妈妈。”

“怎么了丫头？”李妈妈笑着捏她的脸蛋，“还撒娇了。你先休息会儿，回头吃晚饭碰到你表姐，两人又有得说了。”

当晚，江泞市一家有名的饭店里。

一个风情万种的……女人以慢动作镜头奔过来，“表妹！”

“表姐……”

“态度太冷淡了！”

“半年不见毕竟生疏。”

“咱俩不是经常在暗度陈仓吗？”等了一会儿，“怎么不说了？”

“……表姐，你的胸部压得我喘不过气。”

“……”

大姨摇头笑道：“别闹了，都多少岁的人了。赶紧去点菜，完了有什么话饭桌上说。”

两姐妹相视一笑，上桌点菜去也。吃饭的时候，长辈们惯例询问起两人的学习、工作及交男朋友情况。

表姐说了：“这年代恋爱这东西，恋也少了爱也虚了，就剩日实在了。”

刚开始几位长辈都没整明白，直到二姨“噗嗤”一声笑出来，随即立刻严肃批评道：“一小姑娘怎么不学好呢？！”

安宁想，表姐的人生真是处处有亮点啊。

“宁宁呢？交男朋友了吗？如果没有，大姨给介绍一个处处看，啊，不好咱可以换。”

李妈妈笑着开口：“宁宁有了！”

“……”妈，你这口气咋那么像……怀上了！

于是安宁被盘问了男方的各项指标，哪里人，学什么的，工作情况，家庭背景……

安宁回答：“本市人，跟我同一所学校的，学外交的，在工作了，不怎么清楚……”

大姨说：“下次带来给我们看一看。大姨看人可准了，一眼就能定乾坤，所以让阿姨看一眼就知道这人是不是适合我们家宁宁，如果那人不好啊，咱就甩了他，大姨给你介绍更好的。”

“嗯。”有点儿心虚啊。

表姐：“我说娘哟，你怎么越来越像老鸨了？”

大姨哭笑不得：“你这孩子，我这不全是为了你们，希望你们——”

表姐：“打住！您这套无私奉献全为下一代的理论我都能背下来了。”

于是，母女俩照例吵上一回合。

安宁想她家表姐还是很仗义的，赶紧帮忙绕开了话题。

当晚出饭店后，长辈们去喝茶，两姐妹相偕去散步，刚和长辈分道扬镳，表姐一掌拍在表妹肩上：“好啊，背着我偷人！从实招来。”

就知道有后招。

安宁淡定道：“就是聪明反被聪明误了。”

“……”表姐深深觉得她家表妹的段数似乎被磨练得更高了。

2

散步途中，表姐的盘问不外乎：“有没有照片？拿出来让我瞧瞧！”

安宁摇头外加小小蔑视了一下：“你就只会在意外表吗？”

表姐笑了：“难不成还去关注内在美啊？！”

呃，徐老大的内在啊……

“究竟长啥样的，你好歹口述下也成啊。”表姐没啥耐心，“不会长得很寒碜吧？”

安宁瞪她：“你才寒碜呢！”

“我92，63，94那可是国际标准哪！”表姐怒了。

安宁觉得再这么聊下去也不是办法：“总之是我喜欢的类型。”

表姐盯住她，须臾，“完了，媚眼含羞合，丹唇逐笑开——你发春了。”

“……”

扳回一城的表姐心情愉悦，嘴里不由得哼道：“天上的星星……”本来是想唱“天上的星星不说话，地上的娃娃想妈妈”这首歌的，结果忘词了，抬头，“参北斗啊！”

安宁好想回家。

最终是安宁低头一路，表姐也没问到外貌，算是平局。

刚进家门安宁的手机就响起，一看上面显示的名字，她跟客厅里已经回来在看电视的妈妈笑笑便跑进房间了。

“晚饭吃了吗？”低低的声音，很好听。安宁抱着抱枕趴在床上：“嗯，跟妈妈和阿姨她们出去吃的。”

“明天见一面，可以吗？”

“啊？这么快？”这完全是下意识的，毕竟今天下午才分开的嘛，不过问出来之后安宁就觉得疑似触礁了，果然对方淡淡道：“看来我所托非人。”

所托非人？安宁一头黑线，徐老大你的说辞还真是……

“明天早上我要陪妈妈去超市买下东西，下午才有空。”

“那就下午吧。”对方这时笑了，“安宁，我在看你发给我的E-mail。你给我画的，我挺喜欢。”

啊？啊？？

记得她考完试之后的那天上午无所事事，于是就在寝室里拿了许久没用的手绘板涂鸦，速成了七八张人物图，徐莫庭肖像画，非常有成就感地存进了自己的邮箱里，打算回家的时候再修改，问题是她有发出去吗？

“你盗我邮箱？！”

徐莫庭此时此境也不免无言了一下:“我想应该是你发给我的。”

怎么可能？！她又不是头脑短路了，存草稿跟发送还是分得清楚的。毛毛……动过她的电脑。

安宁死的心都有了。

如果安宁知道她发出去的，呃，不对，是毛某人“代发”出去的邮件标题是：彼其之子，美无度（那个男子啊，美得没有限度）。她可能会真的直接抹脖子了。

“我……随便画的。”

“嗯。”

“你别当真。”

徐老大叹气：“明天你自己出来，还是我去接你？”

“自己出来。”

停了一会儿，徐莫庭悠悠道：“安宁，你是在消极抵抗吗？”

为表示自己没有被“一语中的”，她立即做出积极的反应：“你那么忙，作为你的女朋友当然要独立嘛。”

女朋友，虽然好像很久以前就是了，可这一刻从她口中如此自然地说出，感觉又有些不同，徐莫庭很受用，相当受用。

“安宁。”低柔的声音从话筒中传来，被点名的人心律不由得跳快了一拍。

一时间没有人开口，他也好似只是想叫她的名字，微妙的气流在彼此间流转，安宁觉得这样对心脏实在不好，于是速战速决道：“我要睡觉了，你也早点儿休息吧！明天见，拜拜！”

安宁非常干脆地收了线。李妈妈笑眯眯地靠在门边：“电话打好了？”

安宁坐起来：“妈妈偷听。”

“我敲门了，你没听见。”李妈妈撇清罪行，人已经走到床边，手捧住女儿的脸，“吾家有女初长成。”

安宁刚想接下一句诗，李妈妈已经自行道出：“何时让我抱外孙？”

妈妈哟，你这也跳得太快了。

无从接起，倒头便睡。

隔天陪母亲大人逛超市采购，临近过年，里面挂满了降价的牌子，安宁突然想到一个经典的段子，某某商品原价20现价19.99。说给妈妈听，李妈妈“嗯”了一声。安宁想，果然妈妈吃过的盐比她吃过的饭还多，如此淡定。走出数米，李妈妈突然停住脚步“噗”的一声笑出来，“这降了不是跟没降一样嘛！”

咳！她家妈妈一如既往地有爱啊。

刚走出日用品区，安宁突然停住了脚步，前面走过来的人正是周锦程，身边是一个落落大方的女人，挽着他的手臂。周锦程自然也看到了她，也有点儿意外，走近的时候他跟李母先打了招呼，李妈妈对周锦程说不上好感坏感，但毕竟是相识的，“周先生陪女朋友逛超市？”

周锦程点头，浅笑道：“宁宁，学校放假了吧？”

“……嗯。”

安宁看到对面的女人对她友好地笑了笑，她也回以一笑。

“这是我外甥女。”周锦程对女友温和介绍，又转头向她们说了一下女友的名字。

安宁觉得这种介绍其实没什么必要吧？

周锦程这时又将视线放到安宁脸上，像是不经意地问道：“宁宁今年也是要回广庆市拜年的吧？我明天就要过去一趟，可以跟我一道过去，你爸爸也放心一点。”

“呃，不用了。”虽然不大客气，但有些事安宁并不想拐弯抹角，“谢谢，但是不用了。”

李妈妈笑着摸了摸女儿的头发：“这孩子。周先生，晚点儿我会送她过去，多谢你的好意。”

既然如此，周锦程也不再多说什么，又客套了两句，便道了再见。

比起之前，现在的周锦程似乎已经恢复该有的立场身份，像一位真正的“长辈”。

等他们走远，安宁想到一点：“妈妈要送我过去？”她怎么也不会舍得让母亲大人开三小时的车送她过去的。

李妈妈答：“送你去车站嘛。”

安宁一愣，笑着抱住母亲大人的手臂：“妈妈真好！我帮你推车吧？”

下午安宁去赴约，路程不算长，徐莫庭指定的地点从家里打车过去二十分钟就到了。刚要进大门，安宁就遇到两名女生正被服务员拦着说：“不好意思小姐，我们这里是会员制的——”

“什么啊。”女学生有些恼，被人拦截这种事毕竟不光彩，“又不是皇家俱乐部。”

服务员苦笑，谦和地解释：“真的很抱歉，我们的规定就是如此。”

当另一名服务生过来“服务”安宁时，安宁立即拿出包包里的卡递上去。

对方一笑：“李小姐是吗？请跟我来。”

从那两名女生旁边经过，感觉到有目光扫过来，安宁不好意思地笑了笑，心里想的是，怎么这年代连腐败都要设门槛了？

被领着上了楼，二楼是茶座，环境相当清雅幽静。

安宁是早到的，她选了一处隐蔽卡座，摘下浅色围巾，跟服务生说：“先给我一杯温水，谢谢。”

等的时候她瞄到旁边的木架上陈列着许多书籍，连《史记》都有，拿来翻看，一翻翻到《牧野之战》这篇，历史上有名的以少胜多的战役，历史性的兴周灭商。安宁一直觉得这场战役商朝败阵很大原因不是战略上的失策，而是人员的组成，殷军（商朝的军队）号称七十万大军，可大半是奴隶和战俘，而战俘和奴隶这种朝不保夕的存在，策反是极其容易的——呃，这么说来，所谓的“以少胜多”又值得推敲了。

安宁喜欢历史，很大原因是从中可以发掘出很多有趣的东西。

电梯的开门声让她抬起头，里面走出来几个人，其中一人便是徐莫庭。安宁表情稍稍一顿，显然没有想到他身边有其他的人。徐莫庭也在同一时间看到了她，眼眸一闪又恢复平静。等西装革履的人们拐进另一条过道里，安宁继续低头看血拼。

几分钟后，徐莫庭走了回来。当感觉身边坐了人，安宁转过头对上他的视线。他笑了一下：“早来了？”

安宁脸上是“幽怨”的表情：“你有公事忙，干吗还叫我出来啊？”

“不算公事。”徐莫庭说道，“我爸也在里面，等会儿见一下吧？”

“啊？”这下她是真的蒙了。

“我还没有准备好。”安宁在心里吐槽：这么大的事要不要用这么平常的语气说出来啊？

莫庭上下打量了某人一下：“已经很好了。”

安宁的心情真是百转千回，怎么喝个茶成见家长了？

当天安宁被带进某包厢，唯一的感触是那哪是见家长啊？简直是见家族嘛。

叔叔、姑父、姨父，然后，徐莫庭爸爸，安宁不得不承认自己小小惊讶了一下，她在电视上看到过，呃，要不要上去表示一下对对方政策的支持呢？

然而还没等她发表什么言论，这位和煦大度的徐家目前最有实权的长辈已经笑着对她说了第一句话：“小姑娘，久仰了。”

“……”这原本是她想说的。

安宁偏头看站在她身边的人，徐莫庭根本不救场的！

“安宁，是吧？坐啊。”徐父指了指位子。

连名字都知道了？好吧，自我介绍也不用了。

安宁谨慎地落座。

然后，在几位长辈和蔼的询问下，她镇定地一一作答，与其说是镇定，还不如说是——她已经出离紧张。而安宁秀雅的外貌和不骄不躁的性情、合理有度的谈吐貌似都挺讨长辈们喜欢的，所以总体来说，见家长算是圆满的，甚至最后一位长辈还说了：“等明年毕了业就结婚吧，后一年是壬辰，生孩子也好。”

安宁无语了，原来她结婚就是为了后年是龙年，生孩子好？

假期头一天，精彩地被陷害的一天。

3

从包厢里出来，安宁快怨死了：“你怎么都不帮我？！”

就刚刚在说完龙年生孩子好的事之后，几位叔伯随口说到一个家族里的亲戚，常年驻留国外，这次回来是媳妇要生二胎什么的。安宁在心里感慨原来大人物平时喝茶聊天也是很平民的同时，因受身边朋友毒害实在太深，完全没经大脑地蹦出来一句：“常年在外国，怎么会有第二胎呢？”

“……”

全场寂静，三秒钟后，包厢里响起雷鸣般的笑声。

安宁当时真的是切身体会到了什么叫“追悔莫及”，而旁边的人还不动如山地见死不救，恨啊，而且，她敢发誓他也笑了！

最终徐莫庭咳了一声，对长辈说还要带她出去走走，她才得以获得解放。

莫庭轻笑：“你已经做得很好了。”

虚伪，真虚伪！安宁懒得理他了。

徐莫庭这一边，表面一直沉着冷静，几乎毫无破绽，只有他自己知道，这段感情他一步步走过来是多么紧张，担心着她会拒绝他，很多地方很多时候他都担心。好在现在她终于接受了他。

“接下来去哪里？”出了大门，安宁问。

“随便逛逛吧。”徐莫庭已经拉住她的手。

虽然她也经常陪朋友或者陪妈妈出来逛街，但是，徐莫庭耶！逛街？感觉有点儿奇怪啊。

“怎么了？不愿意？”某人淡定地给她扣上罪名。

“我哪敢啊。”哀怨。

“没关系，等一下累了我可以背你。”徐莫庭适当地安慰了一下她。

安宁非常坚决：“才不要。”大街上人来人往，趴徐老大背上一定会引来不少人关注。

在路过一条街道时，安宁突然想起网上看到过的一段有趣的对话，于是问身边的人：“你知道我们市最安全的是哪条街吗？”

“你左手边的这条。”

呃，要不要这么轻易就破解啊？好吧，的确是她左手边的这一条，仅仅几百来米就驻扎了公安局、检察院、法院。这条街如果要打广告就是：在此处犯法，可享受一条龙服务。

莫庭看着她笑了笑：“好了，下次你问什么，我会先装不知道。”

安宁摆摆手：“我不玩虚的。”

“……”

繁华的街景，热闹的人群，今年冬天比往年来得冷，却也多了一些暖心的东西。

两人走到广场上时，徐莫庭接了通电话，听了两句后递给安宁，后者疑惑。

“张齐。”

安宁不解地接过来，对方一上来就是：“嫂子，硫酸要用什么洗啊？！”

“你被人泼硫酸了？”

张齐一头黑线之后含糊道：“不小心泼到一个朋友，只是手上而已。”

安宁想了想说：“有没有碳酸氢钠？就是小苏打。不要用水冲，用干净的毛巾擦掉，然后涂小苏打。如果严重，最好去一趟医院。”

“谢了，嫂子！”对方挂断之后，安宁把手机还给徐莫庭。在对上他投过来的视线时，她不由得心又是一跳：“你干吗这么看着我？”

莫庭一低头，笑道：“没什么，只是，感觉很不错。”

安宁想，不带这样撩拨人心的。

幸好表姐的短信及时救场，其实也算不上救场。

“耳闻你在约会，本人刚好也在市中心的肯德基里小饮果汁，要不要过来联络联络感情？”

估计是听她家妈妈说的。安宁很直接地回：“不要。”

表姐也干脆，马上电话过来了：“你当做爱哪，不要？赶紧过来，饮料都点好了！”

安宁不由得嘀咕，那你之前还问？她看向身边的人，而徐莫庭的直觉向来是敏锐到令人泪奔的。

“需要我见客吗？”

这话，说得她都成皮条客了。

“我表姐说话有点儿口无遮拦。”如果要过去，可要事先打好招呼，免得等会儿出什么岔子。

“不用担心，我一向爱屋及乌。”

“……”

好吧，当事人都如此“大度”了，她再扭扭捏捏的实在没必要，最终回了表姐，“就过来。”只希望表姐别太过火，她嘚瑟起来比毛毛和蔷薇还要让人无力招架，不过，徐老大这种人……她是不是担心错对象了？

那天见到表姐，完全出乎安宁的预想。

徐莫庭本来就是淡然自若的人，但表姐竟然也一本正经的，奇也怪也。

“让你们这么大老远过来真是不好意思啊。”

莫庭微微一笑，泰然道：“没事，安宁的亲人自然是要见一下的。”

表姐很认真地问：“你们算是正式在谈恋爱了吧？我们家宁宁各方面都是相当出色的，只是有时候有点儿迷糊，思想有些出格，还要请你多多包涵。”

“你说的那些，我并不觉得是缺点。”

安宁：“……”真爱啊。

表姐温婉点头，“那就好。”

徐莫庭：“应该的。”

安宁真有点儿恍如隔世的感觉。正琢磨着表姐什么时候改性了，一条短信进来：“啊啊啊啊！帅啊！！！你哪里搞来的极品？！那唇，那眼睛，那气质！我的至爱福玻斯的真人版啊！！”

安宁差点儿把果汁喷出来，原来，一切都是假象啊假象，被骗了！

表姐这时朝表妹眨眨眼：“宁宁怎么都不说话？”

没什么好说的了……

接下来就是表姐诚挚托付，徐莫庭从容许诺，皮条客究竟是谁啊？

当天，徐莫庭开车送她们回去，先绕了路送表姐到家，后者下车时礼貌地说：“有机会再一起出来吃饭？”

“可以。”徐莫庭对女友的朋友、亲人一向极好说话。

“那行，路上小心。”然后对自家表妹道，“宁宁，到家给我个电话。”

“嗯。”可以预见等会儿少不了一番闹腾。

终于，又恢复到“二人世界”，安宁想到一件事情，不知道该不该这时候说一下，踌躇再三还是决定早死早超生：“后天我可能就要去我爸那里了。”

对方“嗯”了声，听不出什么情绪，安宁觉得自己先前的担心显然是多余的，放松下来笑道：“那我们明年见了。”

没有回话，过了一会儿，安静开车的徐莫庭才问道：“明年你打算考博是吗？”

安宁也不意外他会知道，这件事情一早就排在她的计划里了，继续在这边读书，留在江泞的理由就多一条。

“嗯。”说起来他英文应该很厉害，“你要帮我补课吗？”

“那倒没有。”

安宁瞪眼，徐莫庭慢慢说道：“不过我可以牺牲一下。”

“嗯？”

“江大升博一张国家级证书可以加10分。”

安宁更加糊涂了。

徐老大云淡风轻地继续补充：“结婚证应该算是国家级证书。”

“……”

这……这算是求婚吗？

喂！

安宁脸上一烫，义正词严道：“我要靠自己的实力！”才不走后门！其实，这也不能算后门吧？

“是吗？”徐莫庭一点儿也不勉强，“那算了。”

安宁不由得怀疑自己是不是又被摆了一道。

莫非真如孟子说的，天将降大任于斯人也，必先苦其心志，劳其筋骨？可是，她压根儿没什么大事要做啊。

安宁不厚道地猜测：“你是不是也要考博？所以想找一个——”

对方悠悠打断她：“这种话说出来，你不怕天打雷劈？”

“……”说归说，干吗还诅咒她啊？

车子在她家小区大门口的路边停下，徐莫庭转头注视她，安宁也下意识偏过头来。他笑了笑，伸出右臂揽住她的脖子，靠过来在她颈侧吻下去，然后张嘴咬了她。

他的心像起航后便未靠过岸的船，再次遇到她之后，他才意识到他以前有多么孤独，他要的岸一直在这里，他的自私已渗透进血液，他一定要她，别人都不行。

此时她的气息笼罩着他，让他有片刻的沉迷，相识至今，他一直朝思暮想着她，而几年前的一幕让他知道他暗恋的女生可以转身便将他遗忘……

“徐莫庭，今天放了学要不要去唱K？”

“不了，你们去吧，玩得开心点儿。”

等两名女生走开，前座的林文鑫转身过来：“人家女孩子鼓足勇气来约你，干吗那么冷漠啊？”

徐莫庭翻了页手上的书本，意兴索然：“快期末考了，还是多看点儿书吧。”

“我说老大，以你的能力就算不看书照样能进年级前三，干吗非得整得那么辛苦，搞得我都不好意思出去玩了。”

莫庭只淡淡地道：“这世界上没有什么是不付出努力就可以得到回报的。”

徐莫庭的同桌这时从试卷中抬起头来附和：“老大这话在理，中肯！”

林文鑫撇嘴：“你可知道咱们年级理科班的榜首？据说一半时间是在看闲书的。”

徐莫庭听到这一句，眼眸中微微一闪烁，有几分沉潜的眷恋，听着他们又聊了几句，他放下书，刚要起身就跟从后门进来的一名女生差点儿相撞。

“不好意思。”她退后一步，腼腆地笑了笑，“我找你们班班长，呃，你们的班主任让他去一下办公室。”

莫庭往后望了一眼，回头平淡道：“他不在。”

附近有男生举手：“同学，我们班长去厕所了，他回来我帮你转达吧。”

“谢谢。”转身走的时候，女生想到什么又回过头来对徐莫庭道了声“谢谢”。

这些记忆存在他的脑海里，清晰得就像是发生在不久之前，可她却没有丝毫印象了。徐莫庭偏头吻她的嘴唇。

安宁感觉到脖子上轻微的痛感，相信全世界的情侣中，她算是最悲壮的了。

“安宁，不要转身就忘了我。”

4

她的忘记，只是因为不记，不在意。

所以他觉得恼，觉得难受。

可偏偏自己就是喜欢了，这世界上总是有一个人能丝丝入扣地嵌入你的心口处，将你体内稚嫩纯真的情愫一点一点地勾引出来。

有女生走过来说：“刚才那女的就是理科班的榜首？”

林文鑫说：“说起来她妈妈是在我们学校教语文的，她怎么不念文科？那样的话说不准就跟咱们一个班了，太可惜了！”

徐莫庭的同桌道：“那我们不就多了一个强劲对手？还是别了。”

徐莫庭已经抬起步走出去，原本走过来想说说话的女生一下子就没了热情，“唉，看书吧，聊别人干吗？”女生摆摆手走回自己座位，回头再望一眼那道背影，那种不张扬的卓然独立总是让人本能地想要去追逐。

徐莫庭品学兼优绝顶聪明，不仅是女生倾心的对象，也是男生崇拜的人物。她还记得第一次在高一新生演讲台上看见他时，他穿着一套米白色的运动装，柔软飘逸的黑发在一堆染发烫发的男生中显得格外清爽出尘，他拿着稿子的手指白皙修长，他口齿清晰发音标准，举手投足稳妥、沉毅。

他是女生宿舍卧谈会的焦点人物，不少女生在聊到他时总是原形毕露地红了脸。

但很多女生也都明白，徐莫庭是不切实际的憧憬。他的出类拔萃让爱慕他的人不敢多靠近，而他本身也是冷淡的，对人总是有那么些距离。

而且听说，他是外交官的儿子，他爸爸经常出现在报纸电视上，他妈妈是教育局的领导，他从小便经常拿全国级的奖项，校长视他为得意门生，他是学校篮球社的主力，他参加的比赛都能获奖……这样的人是高攀不起的，她们这年纪已经知道什么是相配，所以只偷偷注意着，偶尔说上几句话，就足够开心上好几天了。

徐莫庭去厕所洗了把脸回到教室。

下午还剩最后一堂体育课，他跟班里的同学打了场球，发泄过后心境平和许多。

莫庭走到场外一棵香樟树下拿起饮料喝了几口，林文鑫过来倚在旁边抗议：“老大，今天手下不留情啊！”

徐莫庭一笑，也没说什么。有活跃的女孩子这时在外围喊了一声：“徐莫庭我爱你！”害得林同学刚喝的一口水就这样呛了出来，“要死了！”回望过去也不知道是谁喊的，三三两两你推我搡。

徐莫庭对此已经习惯，他并不是自恋的人，只是对有些东西缺乏热情，他的热情……只会在面对那个人时呈现出来，他甚至不知道怎么去压抑。心高气傲的少年在半年前第一次经历了日有所思夜有所梦，当他在隔天清晨醒来发现腿间的濡湿时，恼红了耳脸。

莫庭咬了下唇，将手上的饮料瓶扔进一旁的垃圾桶里：“我先走了。”

“喂，老大，你回家了啊？”有男生投进一个球后喊过来。

徐莫庭走出球场，朝身后挥了下手，没有停留地往教室走去，打算拿了车钥匙和包就回家，他不喜欢身上有汗味，却没想到在楼梯上碰到了她，不由停下步子，她正低头在包里找着什么，在经过他身旁时似乎被人影吓了一跳，脚下踏空一步，莫庭第一时间扶住了她，随即松开手。

安宁惊魂未定，茫然地抬头：“谢谢。”

“不客气。”

安宁并没有多停留一秒，终于摸到包里在震动的手机，边跑边接通：“我就来了，我就来了。”

徐莫庭握了握手心，嘴角露出一丝苦笑。

青春期，总是有很多的变动，很多的烦恼，即便是他徐莫庭也不例外。他是老师眼中的资优生，是同学的榜样，是一些女生迷恋的对象，可只有他自己知道，在这段时期里他有多么没把握。他需要结果，需要胜利，不可否认，人一旦动念，真是可怕的经历，他甚至还像懵懂的少年一样写了情书。

高中时期追求女生，以他的性格来讲本就已经很冲突了，而对方回报的是无视和难堪。

他从小受的教育使他对自己的要求本来就高，即使有些地方不能做到完全洒脱，却也是比一般人骄傲的。既然被拒绝了，那么又何必再死缠烂打。苦情剧里的情节他不想上演，而父母有意让他高考之后出国留学，他考虑过后答应了，不是逃避，只是理智回归，清楚自己当下最应该做的是什么。

后来的几年，他过得很忙碌。

他本来以为只要忙了就不会想起她，却发现错了，身体和心是分开的。

徐莫庭伸手抚过被他咬出一道齿印的颈侧，轻轻柔柔道：“安宁，你以前走路经常一心二用，我一直担心你会摔跤。”

“嗯？”

“说起来我还救过你一次。”

安宁不确定这人是不是在咬了她之后还要来讨便宜？幽怨地瞪他：“你到底想怎样？”

“报一下恩吧。”他说得好温柔。

安宁想，好吧，砍一刀也是砍，砍两刀也是砍：“怎么报？”

“以身相许。”

那是一刀毙命吧？安宁气死了，脸也有点儿红：“我要上去了，我妈一定在等我了！”

某人拉下他的手终于落荒而逃，不过她也知道是对方愿意放手她才这么顺利“逃脱”。她下了车快走了两步，又回头，神情有点儿英勇：“徐莫庭，我会想念你的。”

此时，小区里走出来几位认识的邻里阿姨，她们认出了正勇敢表达爱慕之情的姑娘：“宁宁？”

所以说，不能感情用事啊。

安宁这一晚严重睡眠不足，除了主观因素，最主要的是，半夜两点多，表姐打电话过来：“我一直在等你给我打电话，你怎么到现在都没给我打过来啊？！”

“……”

被表姐闹到将近三点，隔天安宁十点多才爬起来，一出房间就看到周锦程在客厅里，也不觉得意外了，走到妈妈旁边接过温水：“谢谢妈。”

李妈妈轻声道：“提早一天过去吧，妈妈没关系的，他送你，也算是有心。”

安宁微微皱起眉头：“不是说明天吗？”

“傻丫头，不差这一天的，而且你又不是一去就不回来了。”

周锦程已经站起身：“如果宁宁决意明天再走，我可以推迟一天再过来。”

本来这件事就与你无关，又何须你多事？安宁想这样讲，却还是忍了下来，伤人的事情她毕竟是不愿意做的。

妈妈帮着收拾了行李，安宁吃了粥后就要动身了，走前再三强调：“我二十天之后就回来！”

“知道了。”李妈妈也很不舍，抱了抱女儿，“妈妈等你回来。”

在门口跟母亲道了别，安宁默默地走在前头，周锦程并不与她并行，而是跟在她后面一米远的地方走着。

前面的女孩子不紧不慢，也不情不愿。

他一向擅长发掘人性，不得不说，她是他遇到过的最简单纯粹的人，也大概是因为关注过了头，难免受其影响，生出了一些连自己也辨不清的东西，暗自摇了下头，走上去接过她手上的行李，“我来吧。”

安宁抓着行李袋的指关节本能地紧了紧，“不用了。”

这样的场景，让她想起多年前他强行带她离开。

安宁甩了甩头，想阻止那些不愉快的回忆。

第十章什么最珍贵

1

广庆市。到的时候是下午两点，安宁一直望着车窗外，一路沉默，而周锦程也一门心思地开车，并不寻找话题。

安宁拖着行李下车，环顾宅子四周，花园里多了一只大狗，此刻正虎视眈眈地盯着她这位陌生来客。

她对小狗小猫是不怕，但这种大型犬无疑很有几分危险，幸好用铁链拴着，安宁走进去的时候很是小心翼翼，身后的人这时倒笑了笑：“你同它相处上一段时间就好了，它不难讨好。”

安宁是喜欢宠物，不过——再望了眼，还是太大只了。

房子里首先迎出来的是奶奶的保姆詹阿姨，一见是她，兴奋得差点儿变了声，“宁宁！？”接着就激动地转头往里喊人，“老太太，宁宁回来了！”

李家奶奶虽然年过古稀，却依然健朗，披了棉大衣就跑出来了，见着孙女差点儿喜极而泣：“我家宁宁总算来了，可想死奶奶了！”

安宁笑了，上前抱了抱老太太：“我也想您，奶奶。”

一老一小互诉了一通相思之情后，老太太这才看到先前靠在门边、此时笑着走过来的周锦程，立即招呼他：“锦程，过来见见我的宝贝孙女，一年不见是不是又变漂亮了许多!”

周锦程竟真的装作刚见面的样子：“许久不见，是漂亮了不少。”

安宁心说：这演的是哪出啊？惯例只是点了一下头。

晚上见了父亲以及周锦程的姐姐周兮，安宁对这位温婉的后妈没什么特别大的观感，不熟也不打算多交往。而对父亲提的问题虽有问必答，但也是不热络的。李启山也知道女儿对生母太过偏爱，与他有些嫌隙，所以很多地方都迁就着，并不勉强。

当天吃完晚饭，安宁到厨房帮忙，詹阿姨私底下问她：“宁宁，先前是不是周先生接你回来的？”

“嗯？”安宁正洗水果，没听清楚。

詹阿姨自顾自地说：“前天周先生还在这里，昨天说要回江泞一趟，也没具体讲，只说去那儿处理些公务，我说呢，这大过年的有什么公务非得赶回去啊？原来是接我家宁宁去了。”

安宁听得微愣。

出来时刚巧碰到要出门的周锦程，两人一对视，对方朝她微一点头。

安宁望着他的背影，心里不由得想着，大人的心思还真是难懂。

安宁拿着水果去奶奶的房间聊天，八点多上楼时看到周兮在她房间给她加棉被。安宁轻声道了谢，对方也有些拘谨，忙好只笑笑就出去了。

安宁叹了一声倒在床上，觉得自己像是坏人。

郁闷了一会儿跳起来开电脑上网，一上线蔷薇的头像就闪了过来：“阿喵啊啊啊！你来广庆了吧吧吧？！”

安宁：“嗯。”

“太好了！后天出来陪我！”

蔷薇是广庆人，当年大一时安宁说到自己过年也会住广庆市一段时间，蔷薇直感叹缘分啊缘分。

“我能先问一下是干吗吗？”

“相亲。”

“啊？那我不去！”

“又不是让你相！我知道你有了妹夫这种国色天香，其他人都是过眼云烟了！可我还是单身啊单身……”

正看着蔷薇源源不断打“单身”过来，手机响了，安宁一看正是国色……咳，徐莫庭。

“到那边了？”低沉的男音，虽然已经很熟悉了，可每次听着都有点儿入迷，安宁不禁怀疑自己是不是声控。

“嗯。”之前安宁给他和妈妈发了短信，妈妈是必须的，而徐莫庭，当时也非常自然地报告了自己的行踪。她手指扯着桌沿的流苏慢慢说：“我昨晚上在网上给妈妈买助眠的香薰袋时，呃，也给你买了两只绣袋，你的是用来醒酒的，里面是葛藤花，还有一些素馨花，香味很淡。今天应该就会寄到你那儿了吧。”

“嗯。”

“我特意挑了纯黑色的袋子，男生带在身上也不会太难看，而且如果是出去应酬，放在里兜就可以了。”

“知道了。”他的声音像是在她耳边，低声细语。

安宁耳朵一红，说：“你怎么不道声谢谢啊？”

对方微微笑了：“安宁，我们大恩不言谢。”

很久之后安宁都没明白，他是指这恩惠很大呢（可是两只小袋子实在不算大恩惠吧），还是暗示她下一句“施恩莫图报”？

与此同时，江泞市。

徐莫庭正与几位刚回国的朋友在酒吧里喝酒。

一位稍显胖的哥们走过来，将一杯酒推到徐莫庭面前。

徐莫庭坐在吧台前，一身深色系的风衣，黑色的头发永远干净清爽，表情单一，完全是一副冷漠自持的形象，很难想象他刚才去外面打电话回来时的柔情是真实的，因为这落差太大了。他此时正微低着头，手机放在台面上，手指有一下没一下地敲着。

那微胖的男人坐到徐莫庭另一侧：“你小子，交女朋友了吧？”

徐莫庭只笑了笑。

对方见他不说也不追问，只说：“早知道就不叫你来了，你一来这里的美女都只盯着你看了。”

徐莫庭拿起旁边的酒杯懒洋洋地抿了一口：“差不多是该走了。”

“不是吧？这么早？”

徐莫庭抬手让他看了看表，意思是十点不算早了。

对方大叹：“我说你堂堂徐大少爷，有才有貌有钱，怎么生活过得这么清心寡欲的？”说着指了指他身后，莫庭回头望过去，卡座里坐着的女人，穿着红色吊带长裙，娇艳欲滴，正望着他的方向。

“莫庭，我这辈子最羡慕你的是什么你知道吗？女人缘！难得一见的美女，要不要过去打声招呼？”

徐莫庭一笑：“我对女人很挑剔的。”

“这水准还不够高啊？”

徐莫庭起身，将酒钱放在吧台上：“差远了。”

说完拍了下对方的肩就走人了。

有两人蹒跚着脚步过来：“徐莫庭走了？”

“嗯。”

“你怎么放他走了啊？”

“他是徐莫庭，我拦得住吗？”

三人面面相觑。

这边徐莫庭开车回到公寓，手上拎着一份鳗鱼饭。

刚打开房门，一团黑色的东西就跑过来，亲昵地绕在他的脚边，莫庭俯身将它抱起，小家伙舔了舔爪子，“喵喵”叫了两声，柔顺异常。

徐莫庭带它到厨房的大理石台上，打开盒饭，黑色的小胖猫埋头就吃起来，他伸手捏了捏它的耳朵。

“要不要带你去见妈咪？嗯？”

小家伙竟然非常配合地抬起脑袋，看了眼主人，然后“喵”了一声。

徐莫庭一愣，笑了出来。

时间过了两天，要说李安宁这边，心境平和一点的话，日子过起来也不算太糟，每天跟妈妈通电话，呃，还有徐莫庭。然后就是吃、睡，偶尔跟奶奶出去活动下。

这天早上安宁跟奶奶去附近的公园练了半小时太极，回来时难得碰到还没出门、在吃早餐的周兮。

“宁宁，运动好了，吃早饭吧。如果你等会儿没有事情，陪阿姨去逛逛街吧？”

安宁想了想，摇头道：“我有事。”的确有事情，约了蔷薇十点在一家咖啡馆门口碰头。

当天见到蔷薇后，安宁觉得自己真不应该来蹚这趟浑水。

蔷薇的嘴角浮着意味深长的笑容，双瞳犀利，显示出某种执着。

“为什么要扮成同性恋啊？”安宁欲哭无泪。

“测试他的性取向。”

“……”

安宁真的是硬生生被拖进去的，当蔷薇走到那男的面前，说到“我是傅蔷薇，她是我爱人”的时候，安宁差点儿想仰天长啸。

对方一笑：“傅小姐是吗？请坐。”他看了眼安宁，“请问你叫——”

“我姓李。”没打算说名字，赶紧吃完了就撤，太丢脸了。

蔷薇却兴致勃勃，因为是帅哥。

不过，十点，他在谈医院工作，十一点，还在谈医院工作，十二点，医院工作……蔷薇兴致平平了。

“我说大哥，除了你的医院，咱能不能再说点儿别的啊？”

对方停下来：“行，你想说什么？”

“你先前说你是什么科的？”

“Department of Gynecology，中文就是妇科。”

蔷薇兴致全无了，想走人但也不能表现得太明显，于是笑问：“你们医院处女膜修复要多少钱？”

对方嘴角抽了一下，缓缓站起身：“抱歉，我想起来今天还有事要去一趟医院。”

等那可怜的人快步走出咖啡座，安宁才忍不住笑道：“你就不能找个委婉一点儿的理由？”

蔷薇耸耸肩：“大凡委婉，攻击力度都不大。你说一男的，妇科，我老娘也真是厚道！”说完挺伤感地摆摆手，忽然想到什么，又问，“对了，你这次来广庆，妹夫有什么表现？”

“什么？”安宁不动声色。

“就是不让你来或者很黏你啊之类的，有没有？”

安宁鄙视：“他很大方的好不？”不过，她来之前，他又是骗她去见家长又咬她什么的……算是黏她吗？

蔷薇深沉摇头：“你要知道，越高风亮节的男人其实有些时候越阴险狡诈！他们寝室不是有一个人叫老三吗？昨天在网上碰到我就问我你去哪儿了，他们老大都恶劣（空闲）到找他们打球了，具体原话是，‘妈的，老大那水平我们打得过吗？一场输了就一个月的工资啊啊啊！还让不让人活了！大嫂在哪里啊？！’”

安宁一头黑线。

蔷薇继续学老三的口气说话：“我们老大从来没让人牵过手，从来没隔着几十米就能分辨出走过来的女生是谁，还隔三差五准点来学校报到，老大跟大嫂在一起那是纯良啊真纯良——我说这么多你明白吗？大嫂不在我们很难过啊。还有，嘿嘿，能不能让大嫂帮我把钱要回来啊？”

安宁非常无力地问：“多少？”

蔷薇同情答：“六千。”

“……”徐老大，你也太狠了吧？

2

安宁跟蔷薇在咖啡馆简单吃了点儿午饭后出来，在经过一家商场门口时竟碰到了周兮，安宁一时不知道要不要打招呼，倒是周兮先走了过来，笑语嫣然地问：“宁宁，跟朋友逛完街了？要回去了吗？”她臂弯上挂着两袋衣物，是学生层的人穿的牌子，还有一些床上用品，东西挺多，她拎得也有些累的样子。

安宁看在眼里，犹豫着要不要帮忙，可又实在觉得有点儿别扭，最终只“嗯”了一声，也幸亏旁边的蔷薇机灵救场，跟面前的女士说：“阿姨，我们还要逛逛呢，就先走了啊。”

“她就是你那后妈？”没走几步蔷薇就问了。

“嗯。”

“看起来不坏嘛。”蔷薇算就事论事。

“是啊，不坏。”

其实，这位后母的性格跟母亲有些相像，很多地方可能还要来得更温柔一些，可安宁就是不知道怎么跟她相处和交流。

她还依稀记得上中学时第一次见到周兮，她是爸爸的秘书，她的脑海里一直记得周秘书漂亮的紫色长裙，步履轻盈，裙摆飘飘。

可这位漂亮的阿姨后来对着她妈妈说：“他爱的是我，为什么你就不能成全我们？！”

为什么？为什么有人觉得用“爱”的名义就可以光明正大地拆散一个家庭呢？而陪着那个男人一步步从头走来的糟糠之妻就成了阻碍这份伟大“爱情”的绊脚石？安宁不明白，她只知道母亲因为这件事情身体愈加不济，甚至胃出血进了医院，她当时并不明白那有多严重，她只是难过地陪在妈妈身边，没有别人，只有她。

母亲醒来时对她说：“妈妈当了十几年老师，累倒竟然不是‘春蚕到死丝方尽’，而是为了这种争先恐后的‘儿女情长’，也真是惭愧了。”

妈妈答应了离婚，而她判给了父亲。这场婚姻结束时妈妈唯一哭的是女儿没能属于她。

那天父亲找人将她带到广庆，那人长得很像周兮，好看的五官，带笑的眼睛，一种浑然天成的精英模样。她当时不知道怎么了，突然厌恶极了那种道貌岸然……她哭了，也闹了，而她只是不想离开这里，不想离开母亲。

以前的很多事情现在回想起来都有些支离破碎，甚至很多细节都想不起来了，但那种不舒服的感触却始终在，抹不去。

蔷薇见安宁一直默不作声，伸手碰了碰她的胳膊：“阿喵，妹夫！”

安宁赶忙朝四周望了望，哪有徐莫庭，不禁皱眉道：“你干吗吓我？”

“噗”一声，蔷薇笑出来：“怎么看到徐莫庭你是‘吓’啊？”

安宁有些悻悻的，不过不良情绪倒在不知不觉中消失了大半。

蔷薇搂住阿喵：“走，再陪我去一个地方！”

“还要见人吗？”安宁头疼，“你到底约了几个？”

蔷薇安慰她：“放心，接下来的是女人。”

更加不放心了。

蔷薇去停车场取车，她的自行车停在一片汽车里，在来去行人的注视下，傅某人一边淡定地开锁一边问：“阿喵，你们寝室招贼了你知道吗？”

“啊？什么时候？”

“就昨天，朝阳说，半夜三更有人摸黑进来偷东西，结果被打得进了医院，啧，你说这贼也真会挑寝室，老沈那可是持有国家二级运动员证的哪！”

“呃……做贼确实也是项技术活。”说到这里，安宁不由得想起一件事情，“我们学校升博，一张国家级证书可以加10分吗？”

“你听说谁的？没这回事儿，上次朝阳还特地去问了导师来着，加分那是今年考研那一批的政策。”

安宁愣了愣。

蔷薇皱眉头：“该不会是有人向你兜售假证吧？”

“不是假证不假证的问题……”而是，那是欺诈吧！太缺德了太缺德了，安宁咬牙，徐莫庭这人……就说没这么善良。

蔷薇直起身，将锁放在车篮里，看安宁一脸纠结：“不会真被骗了吧？”

安宁幽幽道：“我想回江泞。”报复……

这时旁边停着的车突然摇下车窗：“美女，你们要去哪儿，我载你们一程？”

蔷薇打量了一下车主以及车牌，淡然一笑，说：“谢谢，不用了，我有车。”

走出来的时候，安宁笑道：“奔驰不错了啊。”

“不行，我在等阿斯顿·马丁！”

蔷薇要带安宁去见的人是傅大姐，按蔷薇的说法是她姐离家出走了，让她帮忙劝劝，“我老娘天天问她涨没涨工资。她最近压力也挺大的，嚷了一句：‘当我援交妹啊，工资按日涨！’就走了。”

安宁一头黑线：“那我要怎么劝呢？我跟你姐姐也不算熟悉啊。”只见过一次面而已，会不会太逾矩？

“没事儿，她挺喜欢你的！”

“……好吧。”

然而当天没有在傅家大姐“离家出走”时待的小公寓里找到人，蔷薇猜测：“估计拔火罐去了，前些日子她身上整得跟七星瓢虫似的。对了，什么时候咱俩也去拔一拔？据说可以行气活血，平衡阴阳，阴阳噢！”

“……”安宁想回江泞。

此时的江泞市，虽然温度依然有点儿冷，但难得的是阳光明媚，所以徐莫庭正带着猫咪散步，路上偶尔来去的人都不由得望一眼这位清俊男人以及跟在他脚边的可爱小黑猫。

徐莫庭走到旁边的木椅上坐下。小黑猫也乖，马上跟过去跳到位子上盘坐成球，然后舔了舔背上的毛，朝主人“喵”了一声。莫庭一笑：“你倒挺配合，不像——”说着抚了抚小家伙的脑袋。口袋里的手机响起，徐莫庭拿出来接听，对方说：“老大，出来打球！”不是别人，正是最近输了不少钱的老三。

正晒太阳的人懒洋洋地回道：“没空。”

“什么没空啊？大嫂又不在。”不赢回来誓不罢休！

徐莫庭眯了眯眼，有那么点儿命中红心的感觉，“你还有钱吗？”

赤裸裸的羞辱啊！老三火了，使出杀手锏：“我有一张大嫂的照片！”

徐莫庭笑了笑：“她的照片，我要大可以自己拍。”

老三笑了：“嘿嘿，我手上的可是大嫂大一新进校那会儿照的，19岁啊19岁，你拍得到吗？拍得到吗？啊哈哈哈哈！”

莫庭轻哼了一声：“你找死。”

当天下午安宁在回家的途中接到一通陌生来电：“嫂子，你什么时候回来啊啊啊？！”

声音有点儿耳熟啊。

安宁回到家里时，周兮已经回来了，在厨房里煮晚餐，听到声音，周兮探出身，“宁宁，回来了？”

“嗯……奶奶呢？”

周兮笑道：“在房间里。差不多开饭了，你叫奶奶出来吧？”

老太太正窝床上戴着老花眼镜看京剧呢，安宁走过去坐到床沿，老太太拉着她有些凉的手放进毛毯里：“还是不喜欢周家的人？”

安宁缓缓低下头。

老太太拍拍她的手臂：“不喜欢就不用勉强自己了，有些人毕竟在你的生命里只是过客。呵呵，过几年奶奶就真成了你的过客了。”

“奶奶会长命百岁。”

老太太慈祥地笑道：“那就借我孙女的吉言了。”

吃完晚饭，安宁在客厅里陪着奶奶和周兮看了半小时电视就回房间了。一开电脑，千年难得看到徐莫庭在线上，安宁想了想，发了一张笑脸过去。

徐莫庭回：“视频。”

安宁：“汗！一上来就视频，也太轻浮了吧。”打字的速度比脑子转得快的悲剧。

结果就是全屏视频聊天，两人有几天没见面了，安宁发现自己看到他时竟然有种很想念的感觉。徐莫庭在家一向穿得很居家，很舒适，这时节不是毛线衣就是羊绒衫。他的相貌性格属清冷派，穿着却偏爱温和的料子，温和的色系。

安宁咳了一声，说：“好久不见。”

徐莫庭微一挑眉，“确实好久了。”

“咳咳……你最近挺忙？”

“托福。”

很空，拖你的福？“……”这种说话境界估计她一辈子都修炼不到。

两人有一句没一句地聊了一会儿，安宁想到之前的电话以及蔷薇复述的那些，含沙射影地问道：“莫庭，老三大哥是江泞人吗？”

“张齐和老三都是本市人。”

“哦，你去赌钱了？”原本安宁想委婉地一步一步来，先问：你跟老三他们去打球了？然后问：你们打球输了是不是要被罚的？最后问：罚什么呢？结果……

徐莫庭看着已经趴在桌上的人，眼里笑意明显，但语气还是挺淡的：“其实，要还钱也不是不可以。”

安宁抬起头：“嗯？”

“我喜欢的人……以身抵债。”

徐老大你上辈子是土匪吗？安宁嘴里不由得嘀咕出声：“幸亏现在你人不在这里。”天高皇帝远什么的。

“既然夫人邀请，那么，我过去吧。”

安宁好久好久之后都没反应过来，当她回过神来时对方已经说：“不早了，早点儿睡吧。”

怎么可能睡得着？！

当晚，安宁失眠了，翻来覆去一宿，最终总算睡着了还做了噩梦，大灰狼来了，大灰狼笑着对小白兔说：“要我给你胡萝卜也可以，你得让我咬一口。”

可怜的安宁忘了，其实那赌债说到底跟她一点儿关系都没有的。

3

之后安宁担惊受怕了两天，结果风平浪静。

她不禁怀疑徐莫庭是不是又在逗她？

第三天蔷薇一通电话把她招了出去，说是发现了她姐的踪迹。

出门的时候坐在门口晒太阳的老太太笑呵呵地说：“宁宁今天穿得这么漂亮是要去约会吗？”

安宁莞尔：“奶奶你想太多了，去见朋友而已。”说着转了一圈，“新毛衣，穿出来现一把。”

跟蔷薇在市区的一个公交站牌处会合，安宁远远看到那道熟悉的身影打着电话晃过来，“对不起，你打错了。我不认识他。你这女的咋这样啊，我都说了我不认识什么医生了！”越说越没耐心，也不晓得对面回了什么，最后只见傅某人邪魅一笑，一气呵成道：“妈的，我们还没起床呢，正忙着，他没空来接你电话！”

周围一圈等车的人都齐刷刷地望过来，已被蔷薇搂住肩膀的安宁淡定地一笑，境界这种东西……只要不是面对徐莫庭，她还是很有的。

蔷薇上下打量了一下安宁：“姑娘，漂亮啊。”

“那是。”

两人再次来到傅大姐在外的住处时，刚到小区大门口，就听到花坛旁边传来争吵声，安宁和蔷薇循声望去，就见一男一女在对骂，女的正是傅家大姐：“你以为我愿意跟你啊？！你赚的钱还没我多呢！”

那男的被说得面红耳赤，恼羞成怒，竟然在大庭广众之下就想冲上去打巴掌，不过蔷薇比他动作快，冲过去从背后就是一脚，直接将人踹翻在了地上，“我姐你也敢打！我踹不死你！”说完又加了两脚，她看周围看的人越来越多，就抽空说了句：“看什么看，没见过以多欺少啊？”

“……”

那男的从地上挣扎起来，啐了一句脏话：“妈的！”就想扑上来打蔷薇，这时傅大姐从他身后猛踹了一脚！

这局势安宁也不知道该担心还是该笑，而那男的估计有点儿恶向胆边生了，撞开蔷薇，与傅家大姐搏斗起来，大姐毕竟是女人，一下落了下风，场面有点儿不好收拾了，安宁看到小区铁门边上放着一根木棍，略作思考——最后过去拿起来，从那男的头后方一棍子打下去。

所有人都看向她……而那男的也看了她最后一眼后晕倒了。

也不知道是谁报了警，总之，安宁生平第一次进了警察局。

二十多平方米的房间里，摆着几张长条凳，里面除了她们三人，还有其他两男一女。

“对不起啊姑娘，把你连累进来了。”傅大姐坐在安宁身边很是惭愧地说。

安宁笑笑：“没事，我就当来见见世面了吧。”

“呵，我就说你这姑娘有意思！”

站在门口一直往外边张望的蔷薇回过头来问：“不会真要把咱们拘留了吧？不就是打个架吗！”

低着头的一男的此时抬起头来看了眼蔷薇：“第一次进来啊？让人准备八百块钱吧。祈祷你打的那人不起诉你，否则坐牢都有可能！”

“不是吧？”蔷薇跟安宁对视一眼。

傅大姐这时倒是挺淡定的：“没事儿，我有后台！”说着就拨电话了。

安宁坐在那儿，等得也有些无聊，拿出手机想看新闻，结果竟然上不去网，泪奔，警察局的信号怎么比山区还差啊？退而求其次发短信打发时间，然后发出去不到两秒对方就电话过来了。

“怎么回事？”徐莫庭的声音不急不缓，跟平时没多大差别。

“呃，没事。”她先前发的是，“我打架了，在警察局，上不了网。”她想表达的重点是“警察局竟然上不了网！”毕竟这种公家部门……

“自己有受伤吗？”

“没有没有！”安宁完全没想让他担心，而且这也确实是小事情，所以才会跟他可有可无地说一下，算是报告“行程”。

莫庭略沉吟：“伤了别人？”

呃，相当不好意思，“伤了。”

对面停了两秒，“嗯”了一声，“那没事。”

安宁望向拘留房的天花板，怎么感觉那么像……“助纣为虐”？

跟徐莫庭又聊了几句，对方也像是不担心了，挂断的时候傅家大姐正作势摔电话：“平时把自己吹得牛逼哄哄的，什么局长什么官员都认识，妈的，到头来谁都不认识，就认识一司机！窝囊废！”

蔷薇说：“要不咱出点儿钱算了。

傅大姐不同意：“干吗出钱？错的又不是我们，是那小贱人不识好歹，没打得他满地找牙算便宜他了！再说了，出钱，那是助长社会不良风气。”

蔷薇苦笑：“那咋办？总不能真被拘留吧？有了污点出去不好找对象啊。”

安宁问：“要不我找人帮忙试试？”

傅大姐回头，“你警察局有认识的人？”

“不是警察局的……不过也是官员吧。”

安宁找的是周锦程，虽然心里是不大愿意的，但，总不能找她爸吧。

对方问了详细的事情经过，安宁在说到自己把对方打晕时，手机那头的周锦程似乎笑了笑。

打电话的中途一男警员过来，说是要做笔录，问她们仨谁先来，傅大姐自告奋勇先过去了。

“你们是犯了什么事？”房间里那名不认识的女同志从她们进来开始就在打量她们。

蔷薇耸肩：“斗殴。”

“呵，不像。”

安宁已挂断电话，好奇问：“那像什么？”

对方说：“知识分子。”

蔷薇笑出来：“姐有眼光！咱们正是未来的科学家。”

安宁默默扭头看墙角。

轮到最后安宁去做笔录时，周锦程过来了，一眼望到要找的人，他没有马上走上去，而是跟一位从办公室出来的警局领导握手寒暄。

“原来是李书记的女儿。”

周锦程笑了笑：“年纪小，不懂事。”

“其实周先生不来，我们也要放了，上头刚来电话，是徐家的人。你说我——唉，其实也就是一件小事儿，被打的那人也已确认过没大碍了。我们这边走完程序，把该问的问完，她们就可以走了。”

周锦程点点头，再次跟他握了手：“谢谢。”

走出警察局，傅大姐谢了周锦程，蔷薇跟安宁比了个晚点儿联系的手势，便与傅家大姐打车离开了。

安宁跟在周锦程后面走了一会儿：“今天的事谢谢你。”

锦程回头看了她一眼，说：“送你回家吧。”

安宁也不再多说什么，回到家洗了澡，出来时就听到电话在响，正是蔷薇，这家伙一上来就直奔主题：“你那舅舅挺厉害的嘛。”

“嗯。”安宁一边擦头发一边含糊地应着。

“阿喵啊，我姐让我问你，你舅有对象了没？”

“咳咳咳！”

这晚经常在外应酬吃饭的李启山难得回家吃晚饭，安宁下楼时就见到正进门的父亲，还有先前跟她一道回来的周锦程。坐在沙发上的老太太见孙女下来，起身过来牵了她的手，满面笑容地问孙女：“宁宁饿了吗？奶奶今天特意陪着詹阿姨去市场买了许多菜，都是你爱吃的。”

“谢谢奶奶。”

李启山见老太太对女儿的宝贝状，不免摇头道：“她都多大了，您还当她孩子似的。”

老太太哪里在意这些，笑呵呵地说：“我就这么一个孙女，我不疼她我疼谁？”

安宁随奶奶坐到沙发上，周锦程坐在离她不远的位子上。她和这位亲戚一直相处不融洽，主要是因为以前的一些不愉快，但今天毕竟是他帮了忙，所以在他给奶奶削了个苹果后，又削了个递给她时，安宁接过朝他说了声“谢谢”，对方微微点了点头。李启山跟周锦程说了一会儿工作上的事情，才将注意力转到女儿身上：“过了年，你有什么打算吗？”

“想考博。”

这一说，让在座的所有人都朝她望过来，李奶奶也有些讶异：“怎么？宁宁还要继续读书吗？”

李启山说：“书读得多未必有用。”

安宁也明白父亲肯定不会轻易答应的，正待开口，旁边的周锦程浅笑道：“宁宁这专业能读博倒是不错的，毕竟是理化科，学历是硬要求。”

安宁愣了愣，眼里有些意外。

李启山却明显不认同：“女孩子不需要太高的学历。”

老太太道：“宁宁想读就让她读吧。”

“先生，老太太，可以吃饭了。”詹阿姨从厨房里端出最后的一道汤，安宁起身去帮忙拿碗筷，也算松了一口气。只是不大明白，在这种事上周锦程怎么会帮她说话了？

吃饭的时候老太太在讲佛理，李启山也不便再对女儿多说什么。

“能守信者，则家内安和，福气自然而至，非神之所授也。”老太太笑道，“佛家的道理，你们年纪轻的，都要领悟几年才能懂得。”

安宁笑道：“奶奶，这是阿难说的吧？”

“对，对！”老太太惊讶之余，眉开眼笑地对孙女道，“人生活百岁，不解生灭法，不如生一日，而能了解之。”

“嗯，奶奶，据说阿难长得是令人神共愤的英俊潇洒噢。”

“……”

好吧，她把奶奶也冷了，看到对面的周锦程正望着她，带着几分笑意，安宁咳了咳，低头吃饭。

詹阿姨走过来对她说道：“宁宁，有人找。”

安宁“咦”了声，心想，这时候还是这里，谁会找我？

4

安宁起身跟阿姨走出去的时候还是忍不住好奇先问了声：“阿姨，是谁找我？”

去牵大狗进屋的詹阿姨满面笑容地指向花园门口，笑着问她：“宁宁，是你的同学吗？真是漂亮的年轻人。”

安宁随之望过去，就看见栅栏边停着一辆白色的车子，车旁站着的人，一身浅色系衣装，清俊不凡。

安宁眼睛里满是不可置信，等思绪一稳定，马上跑向他：“你怎么来了？”

徐莫庭脸上一向是看不出什么情绪的：“我来讨债。”

安宁想到前两天说到的“以身抵债”，无语了。

莫庭看够了，才略带笑意地慢慢开口：“我来看你，你好像不是很乐意？”

对于某人的欲加之罪，安宁现在已经很能从容应对了，笑眯眯道：“我看到你很惊讶，但也有喜啊，俗称惊喜。”

莫庭的目光微微闪动，然后说：“既然这样那再多给一点儿‘喜’吧。”

那是一个结结实实的吻，充满隐秘的思念的渴望。安宁只觉得有细微的电流穿过全身，让她不由自主地颤了一下，想要开口，湿热的舌趁其不备探入，吞咽了她所有的言辞。徐莫庭拥着她侧了点儿身，安宁的背就贴在了车门上，后颈被他的手臂勾住，完全没有可以移动的空间。灼烫的男性气息来势汹汹，唇齿间执拗的纠缠让安宁有些喘不过气来。也不晓得过了多久，对方才逐渐放松力道，改成点点轻吻，恢复了温柔有礼。

他靠在她耳边说：“我还没吃晚饭，不介意陪我去吃顿饭吧？”

被诱惑了心智的安宁机械地点头。

徐莫庭一笑，往她身后看去，“那跟你的家人说声再见。”

“……”

安宁转头，詹阿姨牵着大狗还没进屋呢，又是难为情又是三姑六婆的模样望着他们，见安宁看过来，马上乐呵呵地俯身做抚摸大狗状。

安宁满脸通红，回头瞪着面前的人，最后委屈道：“你就不能挑一个没人的地方？”

徐莫庭轻轻扬起嘴角，注视着她的黑眸尤为深邃：“说得是，下次记得。”

她刚刚说了什么……安宁黯然神伤，觉得跟徐老大在一起时间久了，自己都变得不得要领了。

“说再见。”徐莫庭指尖轻轻缠住她的发尾。

安宁睨他，抽回自己的头发，回头跟詹阿姨轻喊了一声：“阿姨，我陪朋友出去一下，晚点儿回来。”

“去吧去吧！”胖胖的詹阿姨眉开眼笑地只差没挥手了。

阿姨，长得好看不代表他就是好人，不代表他童叟无欺啊。

坐上车的时候安宁想到一点，转头问身边的人：“你要不要先进去见一下我家人？”

徐莫庭说：“如果是正式见，我想先见你母亲。”

安宁一愣，随后有些动容地望着他，唔，她好像越来越喜欢他了。

眼见白色车子开远，詹阿姨安置好大狗后就笑着快步走进里屋，一碰到厨房里在倒水喝的李家奶奶便兴奋道出：“老太太，刚刚啊，宁宁的男朋友来了！”

老太太呛咳了一声，问：“谁来了？”

“宁宁男朋友，长得是真真俊，我倒还真没见过长这么好看的男孩子呢，跟宁宁站在一起登对极了。”说着四五十岁的詹阿姨红了下老脸，“还抱了就亲嘴呢，现在的年轻人可不比我们当年了呀。”

老太太走到窗口往外头望，“人呢？”

詹阿姨走过来扶住她，笑道：“带宁宁出去玩了，小两口二人世界去了。”

老太太也笑了：“她连饭都还没吃完呢。你看着那年轻人可靠吗？”

詹阿姨点头说：“一看就是好人家的孩子，有教养，有礼貌，之前跟我说话也是客客气气的。”

“这丫头，怎么也不带进来让我们看看？”说着倒有些许怅然若失，“一眨眼原来我们家宁宁也到了谈恋爱的年纪了，我总还记得她十来岁扎着马尾辫子去上跳舞课时的模样。”老太太心里既骄傲又有些不舍，以后嫁了人可更难见到了。

“老太太，这是应该开心的事情，宁宁早些成家立业，您也能早点儿抱到曾外孙、曾外孙女了。”老太太听了也不得不赞同地点头，老人家最开心的就是看到儿孙满堂。这时詹阿姨看到周锦程拿着自己吃用过的碗筷走进厨房，马上过去接手，“周先生，您放着，我来收拾。”

“不碍事，举手之劳。”

周锦程出来时，按了按眉头，此时客厅里的李启山起身道：“那丫头出去了？锦程，你如果不急着走我想跟你谈谈。”

刚到书房里，周锦程一坐下便点明了：“您是想说安宁升学的事情？”

李启山道：“读博士，呵，读出来能有多大的用途？”

周锦程淡淡开口：“您有没有考虑过，也许安宁并不适合兢兢业业的生活？”

李启山转头看着他，“你从北京回来后不愿到我这儿来发展，回了江泞，也好，我也说过你回了那边能照应她的地方多照应一些，但不是让你帮她在那边安身立命的。”

周锦程微微颔首，没再多说什么。

李启山道：“你也明白我一直想要她回来，宁宁是我唯一的女儿，我能给的也就是为她铺平一条道路，过了年她就25岁了，在此之前我可以任她过自己想过的日子，但是今后我绝对不希望她再这样空洞无目的地过下去。”

当年离婚，江泞市的房子和一半的财产他都主动划分给了前任太太，工作他也申请调到了广庆市，他李启山什么都可以退一步，但女儿必须得跟他，要冠他李家的姓，这点毋庸置疑，而当初宁宁也的确判给了他，本来当天就要把她带回来，可偏偏她闹得出了车祸，住了医院，住院的那两个多月她都没说一句话，而她开口的第一句话是：“我想跟着我妈。”

那句话，他听着是心酸的，难受的，作为一个父亲，他也希望女儿偏袒自己一些……最终是让了步，他想等孩子大点儿，懂得一些世俗道理，再带她回广庆，却没想到女儿一直都没有来广庆的念头，她母亲也任由她得过且过。

那时可以当她不成熟，但现在她依然不懂人情世故，对未来没有该有的抱负，他是不能接受的。

李启山语重心长道：“锦程，我信任你，不光是那一层亲戚关系，更是因为我看中你自身的能力。”

周锦程笑笑：“我知道。”

“你姐姐这几年也挺不好过的。我不奢望宁宁能叫周兮一声妈，可她到现在却是连一声‘阿姨’都不肯叫，你姐嘴上虽然没说，但心里是难受的。当年我不让她生孩子，是我补偿宁宁的，也是亏欠你姐姐的，我想让她把宁宁当亲生女儿，也希望宁宁能接受周兮，可是那孩子——”李启山拿起书桌上的一张女孩照片，林下风致，眼睛清亮，笑靥如夏花，“你说宁宁乖么是乖的，但却有些孤僻，不想理的人是一分心思都不愿意花，现在，连我这爸爸她都有些爱理不理的。”

周锦程沉默不语，眉宇间隐隐有几分淡漠。

安宁这一边，由她带路去了一家广庆市比较有特色的餐厅，徐莫庭去停车，她先进去找位子。

“请问几位？”

“两位。”刚要穿过内门，旁边有人快步经过她身边，两人挤了一下，那女人望了安宁一眼，“猪啊，不会侧着走啊？”

安宁皱眉：“又不是螃蟹。”

旁边站着的两名服务生笑了出来。

那女的面露不快：“笑什么？你们什么服务态度？”

服务员看着这位比安宁体型明显“丰满”N多的顾客，真觉得那什么多作怪了，不过也马上招呼：“小姐，您几位？”

对方斜了眼安宁，才对服务生道：“已经有人定位子了，带路吧！”说完扭着腰进去了。

而安宁则在服务员的友好带领下找了一张相当不错的靠窗位子，不过一坐下就望到隔了两张桌位的地方正是刚刚那女人。

安宁“咦”了一声，因为那女的对面的男人有点儿眼熟，是谁呢？

安宁感觉脸上一凉，抬眼看到徐莫庭，他的手指擦过她左脸，然后落座在她对面，“东张西望什么呢？”

安宁严重怀疑这人现在有托词没托词都要来乘机调戏自己一把了，于是默默戒备。

徐莫庭给安宁倒茶：“夫人请客？”

“好啊。”

……

上菜的时候，安宁的电话响起，看号码似曾相识，接起：“你好。”

“大嫂，我没钱吃饭了！”

“……”

电话那头，旁边一道声音骂道：“老三，咱们不是跟嫂子要钱，说清楚，是要让她帮忙把老大‘××○○’了！”

“……”

“对，对！”老三继续悲怆地说，“大嫂，你什么时候回来？老大他太狠绝了，连后路都不给我们留一条啊！他吃人不吐骨头啊！”

背后耀武扬威，声音自然洪亮，因此，话筒外面也能听到，所以徐莫庭伸手接过了电话。

当对方悲怆了三分钟后第一道菜上来的时候，徐莫庭才慢悠悠地说：“放心，回去我会加倍‘还’你们的。”

“……我是谁？这是哪里？我为什么在打电话？……”老三的声音慢慢飘远。

安宁咬着唇忍着笑接过手机。

“以后他们打来，你不用理。”

安宁终于笑出声：“但是很好玩啊。”

“有我好？”有人非常厚脸皮，且断章取义。

安宁瞅了他一眼，嘟哝道：“你要是生在古代，绝对是杀人不眨眼的魔教教主。”

徐莫庭笑了：“夫人抬举了。”

5

莫庭吃饭是相当慢条斯理的，安宁晚餐算是吃过了，所以只陪着喝茶，偶尔看看窗外，再看看对座的人，徐莫庭本就是眉目清朗的人，但因有点儿形于外的气势，总让人觉得过于偏冷傲了，不过……依然很好看啊。莫非是情人眼里出西施？

浑然不觉自己的“隐秘欣赏”已经被对方察觉，徐莫庭抬起头，若无其事道：“是否打算以身相许了？”

这人……

安宁哭笑不得之后很有风度地略过，忽然想起一件事，打岔问他：“前天我妈妈跟我说收到一些包裹。”都是极高档的滋补品、养生品，大姨说如果是真货加起来好几万呢，安宁觉得这礼也太重了。

徐莫庭放下手里的筷子，淡淡道：“不是我送的。”

安宁不相信，继续狐疑地看着他，她的感觉一向很准的。

徐莫庭无奈轻笑：“是你未来婆婆送的。”

“……”

“你不用在意这些，只是——如果对你母亲有所帮助，其他都是其次。”徐莫庭不想她想太多。

安宁盯着他看了一会儿，心里暖暖的，不过还是严肃道：“以后叫你妈妈不要送了，太破费了。”安宁是真觉得太贵了。

“没事，反正都是一家人。”徐莫庭说得天经地义。

徐老大，你一定要绕到那里去吗？

“跟你说真的呢！”

徐莫庭微微一笑道：“安宁，我说得再真不过了。”

某人完败。

这时候，安宁看到跟他们相隔两桌的地方，那女的正指着她问对面的人：“你干吗看她？是不是她？”

安宁莫名其妙，而那男的望了她一眼，低头对女伴解释起来，但后者显然不肯配合，“我不听！你们什么时候认识的？你说，你说啊！”只离了四五米的距离，中间的位子也没有坐人，所以即便那两人说得不响，安宁还是能听到一些大概。

安宁心想，莫非遇到了传说中的“狗血剧”……那男的再次望向安宁，有那么点儿悔不当初地说：“就几天前吧。”

安宁傻眼了，他谁啊？

徐莫庭问：“是不是觉得有些吵？”

他是背对那一桌的，而且有沙发边的盆栽遮挡，所以上演爱情保卫战的两人只能隐约看到徐莫庭的一点侧影。

安宁收回视线，反正是无关紧要的人，随他们去吧！

只是安宁不晓得通常狗血是洒不完的。

“她是不是追着你来的？怪不得了，我刚进门的时候她就跟我过不去！”越说越八点档，已经有不少临近桌的客人翘首观摩。

安宁很无奈，那女的又说了一堆，那男的才吞吞吐吐地回：“她跟她朋友就问过我，我们医院修复处女膜的事情，是她们来缠我的。”

安宁听到这句话才依稀想起那人是谁，跟蔷薇相亲过的那名妇科医生。

不过，安宁有些火了，这人也太没品了吧？

“认识的？”莫庭问，他懒得回过头去看闲杂人等一眼。

安宁摇头：“不算，只是蔷薇跟他相过亲。”

徐莫庭微扬眉，“你去相亲？”

安宁有些想笑，“我只是陪客而已，你就只关心这个……”

“那关心什么？”

呃，好吧……

安宁见徐老大挺平和的，但安全起见还是说：“没关系的，毕竟嘴长在别人脸上。”只要你不误会，最后一句话安宁放在心里。

“不行。”莫庭笑了笑，“我一向有仇必报的。”

安宁呆了数秒，徐老大不会是想去格杀勿论吧？

虽然很高兴很开心他的信任和维护，但是，那种人不值得。

安宁正要说：“走自己的路，让别人说去吧！”那医生竟然主动送上门来了。

对方走过来挺抱歉地叫了一声“李小姐”，转头看到安宁对面的人，不由得一愣。

安宁自然不舍得让徐莫庭搅合进这种事情里，冷淡地开口：“有事？”只希望他快点儿走。

那医生犹豫再三，还是说：“李小姐，我女朋友——唉，能不能请李小姐帮一下忙。”

帮忙？安宁没见过这么厚脸皮的人，一时无话可说。

妇科医生还想再说什么，就听到一道声音突然问：“你想让她帮什么忙？”

医生回头看出声的人，安宁也看他，徐莫庭脸上没什么表情，只是道：“你要我太太帮什么忙，我总要知道一下吧。”

医生傻眼了，安宁也傻眼了。

太太？

“夫人”嘛，安宁觉得还有点儿戏的感觉，但是太太……

那医生站在那里极为尴尬，原本以为这有点儿冷峻的男人只是她的另一位相亲对象，没想到竟是……

徐莫庭对别人向来没多少耐心，等了两三秒见他无话可说，便道：“既然没有，那可否让我跟我太太安静用餐了？”也就是可以滚了的意思。

“……”

唔，安宁心说虽然被“太太”小小刺激了下，但是不得不承认被人维护的感觉真好。但对于徐莫庭来说这只是铺垫，所以当那丰满的女人过来时，徐莫庭很适时地又缓缓地对那医生说了句：“你觉得你跟我比……我太太会看你一眼？”你觉得你跟我比，何止差一点儿，我太太会看你一眼，在任何情况下？

所以说，不要轻易惹腹黑又护短的外交官，他们擅长彬彬有礼地把人刻薄死。

当时那名彪悍的女士竟也没有发飙，安宁很奇怪，然后又瞬间了悟了——传说中的秒杀啊。

出来时安宁一直扯着莫庭的袖子闷笑，虽然不应该，但真的觉得挺痛快的，“你太坏了。”

“不喜欢？”

“喜欢极了。”安宁愣了愣，另一只手轻打了他一下，“又套我话。”

徐莫庭低头对她一笑，“什么时候我不套你也说了，我也就轻松了，不用想招了。”

这人啊……

隐隐地，心里头有烫烫的感觉。

安宁咳了咳，问：“你以前也是这么对付看不顺眼的人的吗？”

“不，第一次。”

安宁不信。

“通常不太会有人敢来主动冒犯我。”

“……”

这一边，周锦程开车到住处，在经过一条街时，望到一对出色的情侣，男的俊，女的漂亮，他们靠在一起，宛如就是为了印证那句“天造地设”。女孩子的手一直挽着男友的手臂，轻言细语，笑靥如夏花。

周锦程不由得跟着一笑，然而笑容很快便淡下去了。绿灯亮起时，他踩了一脚油门。过了十字路口，他摇下车窗，让冷风吹进来令头脑清醒一些。他周锦程一向比常人懂得如何循着处世规则机巧善变，压抑真实情绪，因此，做人也比别人累。

车子停在他在广庆市这边买的房子楼下，周锦程在车上坐了一会儿，伸手拉开储物格，那里面放着一本《五代史》，很旧了，封面上还有一些早已干透的血迹。

那是一场意外，他却也难辞其咎，他应该考虑到她当时的情绪。

可他一开始却只把她当成一个幼稚任性的女孩。

他抱着她到医院的时候，她一直在说：“你让我回到我妈妈那里好不好……”

锦程打开书，里面夹着一封信，也染了血迹。

他翻开白色信封里抽出来的纸张，字体被血染得斑驳，大体已经看不清楚，只在尾端没沾血的地方能看到一个名字：徐莫庭。

安宁陪着徐少爷找酒店，其实广庆市酒店行业是相当发达的，也就是说哪哪都有，偏生徐老大挑剔得很，床单不够干燥不行，里面常年中央空调的不行，服务生不够漂亮也不行。

安宁怒了，拉低他咬牙道：“你管人家漂不漂亮！这是最后一家五星级了！再说你女朋友我漂亮不就行了！”

莫庭抿嘴一笑：“那你陪我？”

“……”

就在安宁纠结不已的时候，徐莫庭付了押金，一间双人房。柜台后面的服务员看了眼这对养眼的情侣不禁会心一笑。

在电梯里，安宁严谨道：“我坐一会儿就走。”

徐莫庭点点头：“可以。”

突然这么好说话了，安宁反倒不适应，刚要转头看他，就觉得眼前光线暗了暗，温热柔软的唇覆盖上了她的嘴唇。

一吻过去，安宁迷离的眼眸望向面前的人，当她对上对方的眼睛时，那里清晰地燃着幽深的光亮。徐莫庭并不是热情的人，但面对李安宁时却时时透着隐秘的真诚的渴望。

“安宁。”徐莫庭擒住她的下巴，再一次将她的呼吸吞没。

第十一章相知相许

1

安宁是被迷迷糊糊地揽着出电梯的，他竟然在电梯里就吻了……又吻，那里面还有摄像头呢！她还隐约听到走廊上经过的一个女人说了一声：“真帅啊。”

安宁想到《倚天屠龙记》里殷素素对张无忌说的“越好看的人越危险”，不禁入情入境感同身受。

进到房间里时安宁弱弱地提防着，毕竟是酒店，徐老大，很危险，说不定马上就会……

结果是，莫庭把行李放下，给她倒了杯矿泉水，开了电视，电视里在播晚间新闻，他进了洗手间洗手，听到新闻说地震就问她：“哪里地震？”

“新西兰。”

“嗯。”

安宁鄙视自己思想龌龊！

房间里电视节目主持人的声音时不时传出，莫庭走到安宁旁边坐下，脱了外套。他里面穿着一件暖灰色的毛线衣，把他衬得很是斯文清俊。安宁望了他一眼，心不由得怦怦直跳。徐莫庭目不斜视地看新闻，也非常自然地拿过她的水杯喝了几口。

安宁见他好像挺渴，要起身再去倒水，莫庭伸手拉住她，“不用，坐着吧，多陪我一会儿。”

安宁捏着空水杯重新坐下，顾左右而言他：“你打算在这边待几天？”两人靠得很近，他的手一直没松开。

“三天。”徐莫庭微笑，“如果你希望我多留几天，我可以考虑多待几天。”

安宁第一反应就是好短，不过听他说出后一句便坚定答：“不用！”主要是大过年的，人家也要去陪父母的，总不能自私地让他在这边陪她过完年才回去。

莫庭笑了笑，像是随口说道：“对了，我养了只猫。”

“真的？”安宁有些惊讶，徐老大养猫，不可思议，于是抓住他的手臂就问道，“什么时候养的？长什么样的？下次让我看看！”她一直想养，可惜妈妈身体不好，不能养。

徐莫庭轻描淡写地说：“原本是想当聘礼的，不过提早让你看下也不是不可以。”

安宁一顿，随即明白过来，抬起他的手轻咬了一口。莫庭无声地微笑，随后将她轻轻压在了床上，安宁手上的杯子滚到了地上。徐莫庭在她唇上吻了一下，然后伸手覆住她的眼睛，渐渐加深亲吻。

当天徐莫庭送她回家，文质彬彬。

在下车之前，莫庭抚了抚她的脸开玩笑地说：“你的表情好像有点儿失望？”

安宁面颊绯红地跳下车，才敢回头道：“我只是在想你什么时候从良了？”

见心上人“落荒而逃”，徐莫庭按了按眉心，他不是从良，他是从长计议……在酒店里，庆幸她不知道他在想什么，也庆幸自己涵养功夫了得，没有溃不成军。

徐莫庭看到她进了房子里，才长长、慢慢地呼出一口气，握着方向盘的手心有些许汗湿。

安宁走进客厅，就同从厨房里出来的周兮碰上了。

“宁宁。”周兮素面朝天，快三十五了，却仍然美丽动人。

安宁点了下头，极淡地笑了笑。从她身边经过时，周兮又叫住了她：“宁宁，你有时间吗？我上次给你买了几件衣服——”

安宁微微皱了皱眉，才摇了摇头说：“谢谢，我有衣服。”

周兮的表情有些为难，随即又恢复从容，她上前一步想拉住安宁的手，却被安宁轻轻避开了。

安宁也不想这么冷淡的，可就是条件反射一般地不想与之多接触。

周兮看着她，眼中有歉意：“宁宁，当年……”

安宁低声打断她，不喜欢她谈论到当年，更不喜欢她谈论到她妈妈，但毕竟不擅长讲重话，只是道：“我上楼去了。”

安宁洗完澡，躺在床上辗转了大半夜，一直睡不着，最后拨了熟悉的号码。

“喂？”

“你也还没睡？”

“在等你电话。”

安宁的情绪立刻好转：“莫庭，你讨厌过什么人吗？”

“哪种程度的？”徐莫庭的声音低柔，慢慢陪着她消磨时间。

安宁想了想：“不愿意与之相处、见面、讲话……”

“那很多。”

“哎，你认真一点儿。”

徐莫庭莞尔：“只有你总以为我是在说笑。你为何不问我喜欢什么人，我倒能说上一位，要听吗？”

“不用了。”安宁翻了身，轻声道，“莫庭，我觉得自己越来越坏了。”

“嗯，如果你想杀人，我会给你递刀并替你坐牢。”

安宁无语，不过精神却不再消极，于是有一句没一句地跟他聊着，对方低柔的声音仿佛能催眠，渐渐让她闭上了眼帘……徐莫庭听着她舒缓的呼吸声，过了许久才轻声道了句“晚安”，挂断电话。

安宁睡了五六个小时就醒了，不过精神很好，一走到楼下便看到了奶奶。老太太一见她便笑眯眯地招她过去，自然是要好好询问宝贝孙女的“男朋友了”。安宁对奶奶是知无不言的，老太太问什么她答什么，名字、出身、长相、人品……最后老太太笑道：“姑娘家也不害臊，有这么捧自己男朋友的吗？丰神清朗，颖悟绝伦？什么时候带回来让奶奶瞧瞧才是真的！”

“我问问他。”安宁摸摸额头有点儿窘。

这时詹阿姨过来说：“宁宁，你爸爸找你呢，在书房。”

“哦。”安宁的脸上挂起一分无奈。

李启山本是大忙人，一周都见不上几次面，最近两天居然都无须外出。见女儿进来，他从皮椅上起身走到沙发边坐下，拍拍身边的位置：“宁宁，爸爸有些话要跟你谈谈。”

安宁有些预感，果然一坐下父亲便问道：“你跟徐家的儿子在交往是吗？”

“嗯。”这件事安宁不想隐瞒。

李启山沉默了一会儿：“宁宁，我知道你们之间或许有了不错的关系，可是，感情并不是那么简单的事情。你们都还太年轻，甚至还没有定性，追逐一时的快乐无可厚非，如果只是单纯谈恋爱爸爸不会反对，但如果是长久交往，甚至牵扯到婚姻，那我是不同意的，徐家太复杂了，里面有太多的政治冲突。宁宁，徐莫庭不适合你。”

安宁沉默着没有出声。

李启山一向是铁腕人物，如果不是对女儿习惯性地包容，可能会直接命令她跟徐家的少爷分手。

“他现在才25岁，就在外事局里任要职了，别人要花好几年才能争取到的位子，他一两年就上去了，多少人羡慕嫉妒，但这些让人羡慕嫉妒的东西，也都只是他们徐家人让他小试锋芒的，他将来的职位、事业，绝对不可能简单，包括婚姻也是。”说着将茶几上的一份档案拿起来递给女儿，才又说，“宁宁，我跟你讲一件旧事你就会懂了，我也想让你知道，锦程和他姐姐并不容易。”

“锦程他们家本来也是江泞上得了台面的世代书香家庭，破败下来，很大的原因就是因为徐家。

“这种事情，徐家少爷估计不会跟你说。

“当年锦程的母亲原本是徐莫庭二叔的恋人，两人留学相遇，认识一年后正式确定了恋人关系。

“徐家老二当时跟IT业大亨张家的女儿有婚约，徐家人发现这段不该发生的恋情后就命令徐家老二回了国，让他跟张家的女儿履行了婚约。这件事那时候闹得很大，但被徐家用权势压了下去。

“锦程的母亲后来嫁进周家，精神一直不太好，而徐家老二还一直跟她暗中有所往来，但又不负责。锦程的母亲最后是自杀身亡的。而锦程的父亲周慕华当时是小有名气的书画家，在锦程母亲死后一直过得很不得志，最终也抑郁而终。宁宁，两条命去了，徐家却一点儿事都没有。

“你看不出其中有多少门道，爸爸却很清楚。徐家走到今天，一代爬得比一代高，不是轻而易举就能达到的。

“爸爸不想看到你受到伤害，你明白吗？”

安宁从书房出来，便收到了徐莫庭的短信：起来了吗？我打电话过来。

安宁一时之间不知道要回什么，走回房间洗了脸。蔷薇打电话过来，约她出去，安宁想了想，答应了。

跟蔷薇在一家日式拉面店碰头，蔷薇还带了两男一女过来，都是她高中同学。

一见安宁出现在门口，蔷薇便起身招手：“阿喵，这边！”

一男生已经主动拉开身边的座位让她坐下，安宁说了声“谢谢”，蔷薇拍拍男同志的肩说：“别想了，她有主了。”

对方没在意，只笑笑：“庸俗了吧，咱就是单纯想为美女服务而已，不求回报，只求深刻理解。”

在其他人笑闹的时候，安宁始终心不在焉的。一伙人边吃边聊，安宁很少搭话，被问到就回一句。

跟她不熟悉的三人都觉得她有点儿冷淡，心想大概美女都是不好亲近的吧，蔷薇是完全没察觉到异样，阿喵想事情发呆是很正常的事。

安宁没什么胃口，吃了一点儿面就喝着温水听他们讲话，阳光透过玻璃照进来，暖洋洋地铺在身上，却一点儿也驱散不去心里的阴霾。

“对不起先生，我们这里不能刷卡。”

低沉的声音回答了什么，听不太清楚，安宁僵了一下转头，便看见十来米外一道熟悉的身影站在柜台处。

安宁回过神来，立即起身走过去，从包里拿出皮夹用现金付了账，收款的服务员见的世面也是多的，只当是美女帮帅哥付钱了，笑着结了账将找的零钱递给她，安宁一直感觉到身边的人在看着她，忽然眼睛红了，什么也不想就伸手抱住了他，对方的神情温情如水。

帅哥美女本来就吸引人眼球，这么“亲密”的就更加让人一顾三盼了。

先前对安宁献殷勤的男生轻声感慨：“唉，哪里冷淡了。”

蔷薇也震惊得很，妹夫怎么来广庆了？！

徐莫庭远远对她点了下头，就揽着女友出了餐厅。

到了车上，徐莫庭开了暖气，并不急着开车，而是轻轻搂住了她。

“我发短信给你的时候，车已经开到你家附近，看你开着车出来，便跟了过来，见你约了朋友，就不想打扰了。”

安宁有些内疚，抱着他，将脸埋在他的胸口。

徐莫庭也不问她为什么突然之间情绪低落，只一下一下抚着她的背。

而安宁因为之前精神太过紧绷，放松下来后就有点犯困了，抱着莫庭没多久就睡着了。

安宁醒来时，车子正在平缓地向前行驶，轻柔的音乐流淌在车厢里。

旁边的人见她醒了，柔声道：“这边亲戚有一幢闲置的房子，我借来住两天。还困吗？马上就到了。”

安宁这才看清楚外面的风景，依山傍湖，安详宁静，参天古木中偶有几幢别墅点缀其间。徐莫庭拐进一条幽静的小道，将车子开到一幢砖红色的两层别墅前，旁边有车库，他没有停进去，而是在花园门口熄了火。

徐莫庭俯身帮她解开安全带。

安宁下车看了看周围，不由得赞叹：“这里真漂亮。”

徐莫庭过来牵住她的手说：“等一会儿可以去湖边看落日。”

安宁笑着点头，也忘了问为什么要来这里。

2

徐莫庭去楼上放东西，安宁在房子里粗略逛了一遍，只得出一句：“如果是两个人住，我可不要这么大的房子，感觉太冷清了。”

徐莫庭从二楼下来，手上多了一件外套，听到她说的话不由得一笑：“那120平方米的怎么样？”

“呃，差不多。”其实还是有点儿大。徐莫庭示意她过去，安宁开心地走到他面前，刚进屋的时候就开了暖气，但客厅一时还没能暖和起来。徐莫庭将手上的外套给她穿上，她笑着展平手臂配合他，米色的外套柔软又有质感，一穿上就觉得温暖，似有若无的还有一丝清新的香味。穿好衣服，安宁抱住他，手从他的线衣下摆伸进去，碰上他光滑的腰背，“真暖和。”

徐莫庭无奈：“别闹。”说是这么说，但也舍不得拉走她的手，温柔地问，“饿不饿？”

安宁被他一提醒，就觉得饿了，早上没吃东西，中午跟蔷薇他们在一起时又只吃了一点儿面条。她仰起头问：“我们要再开车出去吃东西吗？这里离市中心好像有点儿远。”

“不用出去。”徐莫庭道，“我做给你吃。”

安宁忘了徐老大是出得厅堂下得厨房的全能型男友，马上喜滋滋地奉承：“那我帮你打下手吧！”

徐莫庭轻笑：“好啊，去洗手，看看冰箱里有什么。”

安宁走进厨房打开冰箱，琳琅满目，不禁想到之前逛房子的时候也是一尘不染的，狐疑地望向身后的人。

徐莫庭一看她的神情便知道她在想什么：“应该是我那亲戚让人来打扫整理过。”

安宁眨了眨眼睛：“照顾得真周全。感觉像微服出巡。”

徐莫庭抬手轻轻捏了捏她的脸：“胡说什么，我充其量就是来探视女友，谁让她那么冷血弃我于不顾。”

安宁心里欢喜，脸上却仍然一本正经：“明明有这么好的待遇在，那你之前干吗还要住酒店？”

“离你家近点儿。”离你近点儿……

安宁自然听明白了，脸上泛起些微红晕说：“饿了，煮饭给我吃！”

徐莫庭低低地笑出声来：“是，愿意为夫人效劳。”

这顿饭吃得很愉快，安宁心里的沮丧一扫而空，只觉得外面阳光明媚，里面暖气也怡人。

吃完饭两人出门，悠闲地往湖边走去。

安宁身上还套着徐莫庭的外套，有些宽松，但她身材修长匀称，穿着他的衣服倒也不突兀，反而有几分潇洒英气劲儿。而徐老大是一如既往的清俊文雅。偶尔有人从他们身边经过，都忍不住朝这对出色的情侣多望一眼。

西方霞彩满天，安宁拉着徐莫庭的手，慢悠悠地在湖边散步。

她见红日马上要下山了，激动地摇了摇徐莫庭的手，后者会心一笑，牵着她往高处跑去。等她气喘吁吁地停下来，直起身子便望见远方天地相连处，晚霞将地面染成了金黄色，壮美绚丽，凉风吹来，安宁不禁深呼吸，感觉特别心旷神怡。

刚回头想说什么，却发现徐莫庭正看着她，心中一动，便捧住他的脸吻了他。徐莫庭紧紧拥住她，细腻灼热地索吻，霞彩渲染得两人的衣、发像铺上了一层红光。有人经过看到，不由煽情地感叹了一句，这一刻天地间竟是这一处树下的相拥最唯美悸动。

小两口回到别墅已是夜幕降临时分，在花园门口停下，徐莫庭轻声征询：“是现在送你回去还是……等会儿？”

安宁面上微红，咬了咬唇说：“我能不能住一晚？”

徐莫庭的眼睛变得很幽深，神情始终温柔：“安宁，你知道这句话代表什么吗？我已经没有信心再对你彬彬有礼。”

安宁一怔，耳根都红了：“那……那算了。”刚要转身就被徐莫庭拉住，他将她拥进怀里，柔声说：“打电话跟你家人说一声吧。”

安宁打电话回家，是奶奶接听的，老太太竟然一口就答应了，让她反倒心虚不已。走到客厅的沙发上坐下，电视上在转播大型的体育比赛，在看比赛的徐莫庭将手中的陶瓷杯凑到她唇边：“喝一点，润润口。”

她很少喝茶，但觉得这茶很香醇，回味无穷，不由得多抿了两口。

“要躺下来吗？”他轻笑着问。

她今天算是忙了一整天，精神上和体力上都有点儿累，这时也不矫情，懒懒地滑下了身子，头枕到了他的腿上。徐莫庭看着电视上的篮球比赛，背靠着沙发，手指轻抚她的头发。

安宁心里默默想着，如果爸爸知道，肯定要大发雷霆了，他站在父辈的立场为儿女着想她知道，可她更知道自己喜欢徐莫庭，一想到可能要跟他分手就难受得要命。她不管徐家怎么样，复杂也好，阴暗也罢，她喜欢的是徐莫庭，他很好很好就够了。

徐莫庭见她望着屏幕想心事也不打扰她，时间一分一秒地过去，等中央五台的体育比赛播放完已将近八点，安宁坐起身，徐莫庭便温和地问：“饿吗？我把菜热一下再吃点。”

“不饿，下午的时候吃太多了。”

徐莫庭忍不住笑出来，关了电视：“如果还不困，陪我下盘棋吧。”

是不困，可是下棋……那她宁愿去睡觉的，安宁心说，但是看他貌似完全没有打算放她去客房睡觉的意思，不禁想入非非脸热脑热，最后犹豫了一下还是点了点头，“哦。”

徐莫庭从电视机下方的柜子上拿了棋盒过来，安宁盘腿坐在沙发上，徐莫庭坐在对面，轻松地斜靠在沙发背上，“黑子还是白子？”

“黑子。”

莫庭摆好棋盘，两人各自拿了棋子，开始对阵。

徐莫庭虽不是围棋高人，但思路缜密，深谋远虑，安宁根本不是他的对手，不到一刻钟就输了两盘，简直就是一开场就收局。安宁郁卒，好歹她是他女朋友吧，竟然一点儿都不手下留情。第三盘收局时徐莫庭像想起什么，温声道：“对了，我忘了说，我们这是比赛，三局定胜负，赌注是以身抵债。”

“……”

“刚三局都是我赢的是吧。”

“你无赖！”

徐莫庭靠过去，眼眸里全是她，他揽住她的后颈，柔声道：“我是说，赢了的是债务人，输了的是债权人。”

安宁一愣，心如擂鼓，不敢再看他，而徐莫庭在下一秒已若无其事地退回去。她抬起眼便见到他脸上的微笑，不由得脸全红了：“我要去睡了。”

“嗯。”他点头，竟一点都不为难她就放了行。。

安宁一进到二楼的客房，便拿手扇风，最后到浴室洗了脸才平静下来。刚刚真的有种一不小心就会被吃掉的强烈感觉。

走到房间躺在床上，虽然已是夜深人静，睡意却一点儿也无，胡思乱想了一通反而更加精神抖擞了。她拿起床头柜上的遥控器打开了电视，晚间节目多种多样，但安宁却完全看不进去，一台一台地换过去，过了二十来分钟倒是渐渐有了些困意，之后便迷迷糊糊进入了梦乡。

徐莫庭洗完澡，在阳台上站了一会儿，才慢慢走到南面的一间客房门口，拧了下门把手，竟然没锁，还真是信任他。推门进去，看到电视还开着，不由摇了摇头，关了电视，最后走到床边轻轻躺在了另一边。

他只是希望“近距离”的时间久一点儿。

安宁夜里总是会起来喝一次水，刚转醒便隐约感觉到了身旁熟悉的气息，心中猛地起了一阵异样的情绪。

徐莫庭低沉柔和的声音传来：“要喝水吗？”

“嗯……”

床头的台灯拧亮了，安宁接过递来的玻璃杯喝了几口，还回去的时候对上对方的眼睛，那双幽深的眼眸一直是清醒的，静静地凝视着她。

“才三点，再睡会儿吧。”莫庭放下水，安宁重新躺下，安静的空间里只有两人的呼吸声。

徐莫庭靠在床头坐了一会儿，最后俯身过来在她耳边低语：“安宁，你要不要我？”

安宁立刻满脸绯红，双瞳剪水。她的表情有些朦胧，但她的眼里是干净的，坦诚的，是爱慕的。

徐莫庭笑了，低下头去吻她的眼睑。

安宁双手无意识地滑入他的发间，他的头发很软，凉凉的，划过指间的时候生出一种酥酥麻麻的感觉。

莫庭缓缓下移吻到她的嘴唇、颈项……

表面风平浪静，但徐莫庭的内心却真的快要失控。心浮气躁原来是如此难耐。

他太清楚自己要的是什么，心中的呐喊震耳欲聋。他伸手去碰触她的脸，想要得到她，得到她人生才能圆满，否则都是残缺的。可他还是停了下来：“你说不要，我便停下。”

上方英俊的脸也是红的，深邃的眼里有着如火般的炙热。安宁的回应是将他拉向自己，吻了他。她喜欢他，她不想与他分手。

残存的一点儿从容、冷静刹那间烟消云散。他的动作是温柔的，并不急躁，即使内心是那么迫切，当两人坦诚相见时，呼吸已经彻底混乱，初尝情欲，都分外紧张，拥吻，交缠，均是惊心动魄。

徐莫庭膜拜着爱人的身体，双手游走在她身上的每一处，身下人迷离的眼中满是他，可单纯的亲吻相拥已经无法满足他更深的渴望。徐莫庭难耐地笃着眉头，体内更强烈的欲望渴求着倾巢而出，他拥住她的腰，轻托起她，将她的双腿架到自己腰间，汗水不断地沁出，兵临城下便已快感划过全身，还没攻入就已经一身湿热，即便平日再沉静清冷，此时此刻他也是懵懂无措的……终于，他深呼吸着轻缓推入。

安宁浑身微颤，眼睛里泛起薄薄的雾气。

徐莫庭知道她痛，可他停不下来，他比她更难受，当他倾身更进一步时，身下的人疼得眼泪滑出眼眶。

他也不知道该怎么安慰，只一次一次吻着她，吻去她的泪水。

适应的过程每一秒都是煎熬，温柔的抚慰令女孩慢慢平静下来。终于，徐莫庭按捺不住的渴望，一点点随着本能打开了，虽不算有技巧，但彼此缓慢而有力的动作渐渐步入了轨道。那种绝妙的律动，男女间最原始的默契，最终碾碎了所有的矜持，只剩下悸动的男欢女爱。

徐莫庭湿热微颤的手拉住她的一只手，放到他的脸侧，当欲望攀上巅峰，他偏头吻她的手心。

3

两人都是初行男女之事，虽是急切莽撞生涩，但都得到了满足，那是一种相濡以沫的安定。

徐莫庭抱着她，一直无法平复内心的激荡，指尖缠绕上她的发丝，吻着她微湿的额头。

安宁睁开疲惫的眼，过烈的激情让她有些吃不消，不过一点儿都不后悔，只是觉得有些累，她侧身揽住他的脖子，蹭了蹭，轻声嘟哝：“好困。”

徐莫庭心口一热，身体又随之火烫起来，忍不住再次靠过去。不过再心驰神往也不忍在女友初夜当天再三索取。莫庭低头吻了吻她的嘴唇，然后伸手关了台灯，在黑暗中柔声道：“睡去。”

安宁“嗯”了一声，闭上眼渐渐睡去。

等她再次醒来，身边的人已经不在了。房间里昏暗宁静，厚重的窗帘遮去一切光亮，只有床头柜上的液晶闹钟显示着时间。

安宁开了灯起身去浴室洗漱，玻璃台上摆放着整齐的毛巾和衣服，衬衫和线衣是他的。洗完澡穿好衣服，因为袖口有些长，所以不得不卷了两圈。走到楼下，徐莫庭正坐在客厅的餐桌前，开着笔记本电脑，见她下来，微笑着说：“我在煮粥，一会儿就可以喝了。”

“嗯。”安宁走过去坐到他旁边的位子上，神情慵懒迷离，刚要趴到桌子上，便被他伸手托住了下颌，“桌面上凉。”

安宁直起身子，揉了揉眼睛，无意识地低喃道：“还是有点儿累，怎么办？”

徐莫庭笑着将手伸到她的颈项处揉捏，力道不轻不重，却让她舒服地叹了一声。徐莫庭看她穿着自己的衣服，襟口显露出一点白皙的皮肤，心里又有些异样的蠢动，收回手，只迟疑两秒便轻声问道：“安宁，过完年，我们结婚吧？”

安宁一愣，脸“唰”地一下红了，虽然他以前也会隔三差五地提及“结婚”的话题，但从未像这一次这样让她紧张，又想到昨夜两人的亲密行为，安宁连耳根都红了。

“为什么……我……会不会太突然……我还没有毕业……”

莫庭已经握住她的两只手，眼神温柔：“安宁，我不想再等两年，三年。我想跟你在一起，我想，你的想法跟我是一样的。我们彼此相爱，那么，结婚只是时间的问题。而我比较胆小，如果早一点儿领证，那张纸可以让我安心。你愿意吗？”

安宁红着脸，一下子应不下来，感觉像是在私定终身。

“我……没有想过这么快……结婚。”以前她是连恋爱都没想过的，只想着陪妈妈一步一步走完。

对方为难无措的表情让徐莫庭看了有些心疼，倾身向前搂住她的肩膀，安抚道：“对不起，是我太过急躁了。”

安宁心里愧疚，垂着头，靠在他胸口：“我喜欢你。”

“我知道。”

“我……我也爱你。”

“我知道。”

安宁放在茶几上的手机响起，莫庭松开手笑道：“我去把粥盛出来。”

她走过去时铃声停了，手机上一共有四通未接来电，最新一通是蔷薇的，两通是父亲的，一通是周锦程的。安宁先回拨了蔷薇，对面一下就接起，爽朗的声音传过来：“阿喵啊，跟妹夫在哪儿呢？要不要出来啊？”

“要干吗？”问清楚比较保险。

“昨天吃到一半你就走了，今天继续，嘿嘿，让妹夫也来。”

安宁不确定他今天的行程安排是怎样的：“我问问他。”

“哎哎，我知道妹夫是大忙人，但午饭总是要吃的吧？”随即意味深长地一笑，“是不是有情况了？”

安宁一惊，不露声色，“什么情况？”

“别装了，坦白从宽。”蔷薇直乐，“昨天你看到妹夫就扑上去了，这么热情，晚上肯定那啥啥啥了吧？”

“薇薇，你思想就不能健康一点儿！”安宁心虚地批判。

蔷薇一顿：“我是说一起吃饭，看电影，手牵手——你想哪儿去了？”

“……”

“跟徐莫庭这种人手牵手逛街，一定很心潮澎湃吧，啊，多么阳春白雪般的人物啊！”

“……”

徐莫庭将电脑关了，走过来在她耳边悄声说：“粥在餐桌上，我去车上拿点儿东西。”

安宁微微点头，徐莫庭笑了一下，不打扰她打电话，转身出门了。

蔷薇心潮澎湃地说了一通，见对面的人都没反应，不禁义愤填膺：“正说你男朋友呢，怎么这么不积极？不会是……被遗弃了吧？”

“你才被遗弃了呢。”安宁欲哭无泪，不想再跟她瞎扯，“薇薇，如果等一下，呃，徐莫庭有时间，我们就过去，行吗？”

“行吧，我就是想让你跟妹夫出来亮亮相，镇压全场。老实跟你说吧，昨天我叫出来的其中一女的，我一直看她不顺眼，丫高中一度抢我男朋友，回头又把自己标榜得美丽善良、闭月羞花，我呸，我怀疑她是不是不照镜子的！只要你跟妹夫往那儿一站，她连朵喇叭花都算不上，撑死就是一雏菊。”

真毒啊，安宁汗颜，深深觉得傅某人真的是太无聊了。挂上电话，徐莫庭刚好进来，手上拎着一袋东西。

安宁走过去帮忙，徐莫庭笑着递给她：“昨晚让人帮忙买的，做早餐前我出去拿了下。应该符合你的尺寸，等会儿出门的时候换上吧。”她穿他衣服的模样，他不舍得让别的人瞧去。

安宁惊讶地接过，走到餐桌前入座后，才拿出里面的东西看了看，更不可思议了，“你怎么知道我穿衣服的尺寸？”

“手感。”

安宁瞪他，徐老大挺无辜的：“你的身材很标准，玲珑有致。我的眼光一向很准。”最后那句有点儿一语双关。

安宁语塞，不过听他夸自己身材好，还是挺开心的，放下袋子，端起桌上的粥，闻到香味，才发觉自己非常饿了，喝了一口，暖心暖胃，舒坦地直点头，“真香。”安宁喝完小半碗，才说，“我最近好像长胖了。”

徐莫庭微笑，柔声说：“不会，抱起来刚刚好。”

某人不由得联想到限制级面画，脸上泛起红晕，咳了咳，振振有词道：“反正胖不胖，你以后都只能喜欢我了。”

徐莫庭脸上的笑意更浓，深邃的眼睛里满是真挚的爱怜。安宁被他看得有些不好意思，索性一门心思埋首喝粥。

“不会的。”低柔的声音响起。

安宁没听清楚，抬起头看向他。徐莫庭轻笑，认真说：“除了你，不可能再有别人。”

在青春的年华里，在芸芸众生中，找到你爱的人，让她也爱你，这便是此生最大的幸福。而他已经找到，也抓牢了，并且永不会放手。

过了许久，安宁才低低地“嗯”了一声。

两人吃完饭，出门时已经将近十一点。安宁想到他今天就要回去，不免有些惆怅，但也知道不能任性，他本来就是比她事情要多很多的人，而且快年三十了，总要让他回去陪爸妈过年的。

车子平稳行驶，车厢里很安静，徐莫庭的右手在下面一直握着她的左手。

今天外面的温度降到了零下，即使是正午，仍然有淡淡的雾霭在空气中弥漫着，公路上车辆不多。

安宁偏头看他，轻声开口：“你上高速的时候也开慢一点儿。”

感觉到左手上的力道稍稍紧了紧，安宁抿嘴笑了一下，再说：“我过完年就去看你养的猫咪。”

徐莫庭叹了一声，终于开口，声音很低很低：“真想跟你天天在一起。”

安宁脸红心跳，只因清楚他说的不是甜言蜜语，而是真实的想法。

徐莫庭将车停下，她的沃尔沃就在前面，安宁还没下车便看到昨天吃面的那家店里，蔷薇和一男一女坐在老位置上。

想到薇薇之前的电话，安宁转头问驾驶座上的人：“要不要去跟蔷薇打声招呼？”说着指了指蔷薇的方向。

“不了。你去车上拿钥匙吧，我等你。”

“哦。”唉，想也知道他是没兴趣的，下车后又迟疑地说，“那我过去跟薇薇打一声招呼？”

莫庭笑着点了点头，“我等你。”

他说了两次“我等你”，安宁赧然。

徐莫庭看着她跑过街道，走上两级台阶，推门进了餐馆。他靠到椅背上，开了音响，柔和的音乐流淌而出。

这时有人敲了敲副驾驶座的玻璃窗，莫庭看清人，慢慢按下车窗。

“跟你聊两句，可以吗？”

徐莫庭打开车门下车，双手插入裤袋中，周锦程走到他这一侧，从对面的餐厅望过来，越野车半遮去两道高大的身影。

莫庭靠在车上，淡淡道：“什么事？”

“我昨天看到她的车子停在这里。”周锦程笑了笑，说，“你来这边看宁宁？”

徐莫庭脸上没什么变化，“周先生有什么话可以直说。”

周锦程也不意外他的冷漠，将手上的一只牛皮纸袋递给他，沉吟片刻才慢慢说：“这里面有一本书，是宁宁的，我希望你能帮我还给她。她高中的时候出了一场车祸，书里面夹着一封信，她没来得及看。”

4

徐莫庭抚过斑驳的纸张时，手指微微颤了下。她出了车祸，他耿耿于怀多年，原来，原来是这样。看着上面干枯的血迹，这么多的血，她当时伤得有多重？心不由得紧了紧。

徐莫庭抬头望向对街的面店，透过落地玻璃窗可以看到她被她的朋友拉着坐在旁边，脸上是浅浅的笑，阳光照在她不施粉黛的素颜上，温润如玉。他的心像被什么灌满了，思念，迷恋，百般心疼。

幸而，一直做不到放弃，幸而，从始至终剪不断想她，幸而，他想再试一次，幸而……她要他。

莫庭注视了很久，然后将手中的东西放进储物格里，拔了车钥匙，下车关了车门，慢慢穿过街道。

周锦程的车开出两百多米，在红灯处停下，后视镜已经看不到那家餐厅。

他看向前方斑马线上形形色色的行人，神色淡漠。

一开始，他确实不乐见她跟徐莫庭在一起，撇开私人因素，徐家本就不适合她。宁宁不知道，比起李启山，徐家远远不干净得多，却万万没想到兜了一圈两人仍旧在一起了。他也想过怎么让她跟徐莫庭分开，但始终狠不下心，毕竟她跟他在一起，很开心。而徐家少爷也并非等闲之辈，真要从中作梗，不见得能成功。几次公事上的协作，让他知道年仅二十五的徐莫庭能力并不容小觑，年纪轻轻就少年老成，雷厉风行。而他在意宁宁，对她势在必得，甚至，那种耐心和决心都超乎了他的想象。

原来徐家也有痴情种。

当年徐成胜风流成性，拈花惹草，与他母亲藕断丝连，最终害得她自杀身亡，父亲郁郁寡欢，最后也无疾而终，留下他跟周兮在亲戚中周转过继。年少时寄人篱下的生活，艰辛的求学，让周锦程多少对徐家有些怀恨，但他心里也清楚，母亲自杀是因为她的懦弱，她不爱父亲，却也得不到爱的人，最后走了一条最自私的道路，而真正爱着母亲的父亲，因为母亲的离去一蹶不振，最后也跟着走了。

爱情是什么？他只知道一旦爱错，便是万劫不复。

而宁宁，是真的喜欢他吧……而他希望她快乐，不管是出于愧疚也好还是别的什么，他都希望她开心。

安宁一直在看时间，一刻钟了，不知道徐莫庭会不会等得不耐烦。蔷薇的手一直拉着她的，此时笑容满面地朝对面的姑娘说：“我家阿喵可是文武全才，进江泞大学那可是顶着理科状元的名头被恭迎进去的。”

安宁瞥了薇薇一眼，她当年高考发挥不佳，离理科状元差了一大截。

“呵呵，是吗？”对方也笑笑，抱着男友的手臂，对蔷薇说：“你们都是名牌大学的高材生啊，我们大专毕业就工作了，不能比咯，不过书读太多不会让人觉得很像书呆子吗？”

蔷薇友好地“呵”了一声，指着安宁道：“你见过这么漂亮的书呆子吗？”

“……”好吧，偶尔牺牲一下也无可厚非，只要蔷薇开心，而且，薇薇好歹也是在捧她，不能“不识抬举”。

对面两人面色复杂，女的心里不爽却一时反驳不了，男的有些歉然，朝安宁点点头，安宁自然是无所谓的，只是道：“其实，人类基因学已经表明，有六成以上的人外貌和智力是成正比的。”

她刚说完就感觉一直抓着她手的蔷薇一抖一抖的。安宁回想了一下自己说的话才惊觉貌似那话有种“当众给了对方一记耳光”的味道，见对面姑娘眯眼看着她，不禁有些无奈，果然对方说：“对了，李小姐，你昨天是跟你朋友走的，他是你男朋友吗？怎么今天没有陪你一起出来？”

蔷薇笑道：“阿喵她男朋友不是什么随随便便的阿猫阿狗都能见着的，他是我们学校的校草，OK？”

“呵呵，是这样啊，别是徒有外表。”

“哪能啊，人家海外名校毕业回来，有才有貌绝对顶级品种我跟你说。”

“呵呵。”

“哈哈。”

安宁听着两人表面亲如姐妹，实则冷若冰霜的一句接一句，觉得不能再逗留，正要开口辞行，场面突然安静了下来，见对面的姑娘望着她后方，下意识回头，熟悉的身影正不急不缓地走近，安宁眨了下眼，起身道：“你……你怎么过来了？是不是等太久了？”

徐莫庭站到她身边，他的角度有点儿背光，所以脸上的表情看不大清，但声音依然很温柔，“是太久了。要走了吗？”

“呃，差不多了。”回头跟蔷薇说，“薇薇，我先走了。有事再联系。”

“行！”蔷薇也站起身，笑着对徐莫庭道，“妹夫，好久不见。”

徐莫庭“嗯”了一声，对女友的室友他一向很友善：“我带安宁先走了。”

“嗯嗯，慢走！”蔷薇目送他们走出餐厅，才重新坐下，笑了，“什么叫郎才女貌，天造地设，啧啧，真不是什么人都适合这些词的。”

“你这两天连着叫我出来，就是为了给我这点儿难堪？蔷薇，你也太无聊了吧？”

“没办法，寒假嘛。”

“……”

出来后安宁见身边的人一直没松手，也没说话，虽然看上去跟平时无异，但隐隐感觉有点儿不对劲，想可能是让他等太久了，于是某人马上笑眯眯地赔礼：“对不起，让你等了二十多分钟，那——我请你喝饮料，想喝什么我去买？”安宁抬手指向正对面一家饮料店。

“你买什么我就喝什么。”徐莫庭的声音低沉。

安宁笑道：“那我买一杯苦丁茶，你喝不喝？很苦的。”

“可以。”

“……”

他可以，但她哪里舍得让他喝苦涩的东西。安宁笑了笑正要松开手跑过去，却没能如愿，徐莫庭说：“我陪你过去。”

两人走进店里，安宁买了两杯现榨橙汁，走出来时身边的人问道：“安宁，要不要跟我一起回去？”

安宁一愣，“回江泞？”

“是啊。”莫庭微笑，“想不想见你妈妈，我带你过去，隔天再送你回来。”

见妈妈？安宁心动了，不过，“还是不要了，太麻烦了。”而且妈妈看到她离开又要难过上一天，当然，她也不想徐莫庭多来去两趟。

“不麻烦。”莫庭看着她，轻声说，“就当陪我，好吗？”

“啊……”安宁的脸不知怎么红了，徐莫庭见她犹豫，继续略带商量地说：“大后天才年三十，你回去一天陪你妈妈过一下年，隔天我陪你回来。”

“那……”她挣扎了一会儿最终投降了，“那好吧。但是，你不用送我回来，我自己坐车就可以了。”

徐莫庭一笑，拉着她的手紧了紧，脸上有清晰的笑意。

下午一点车子上了高速，广庆到江泞的这条线，一路过去风景都不错，山峰迭起，满山植被。安宁喜欢自然风光，坐车时多数是精神十足的，两人聊着天过去，心里都充实不已。

抵达江泞是四点钟左右，安宁在下高速之后倒是靠在座椅上睡着了。进到市里，正巧是车流晚高峰期，徐莫庭将车速减到六十码，避开超车道，一直开得很平缓。音响里放着柔和入眠的轻音乐，与车外的喧嚣世界相比，车内显得尤为宁静安逸。

开到目的地，徐莫庭停稳车，转头看睡着的人，略微迟疑了一下，便俯身过去轻轻吻上她的嘴唇，心里满是情动，满足，眷恋。

安宁没动，过了片刻才本能地侧身抱住他，自然而然地将微凉的手伸进他的衣服里。徐莫庭欣喜她亲密的贴近，而安宁睁开眼后，笑了笑，有些迟疑地回吻他。

徐莫庭从来都是冷静自律的人，可如今却频频失常，但这种不受控制随她而动的心情令他感觉快乐。他停下来，柔声说：“到你家楼下了。我陪你上去，见一下你妈妈。”

“哦，好。”她还有些迷糊，只是惯性地听从他的话。

徐莫庭笑着帮她解开安全带。两人推开门下了车，安宁才问：“你真的现在就要上去？”

“怎么？你不想？”

安宁瞅他：“是你上次说要正式一点儿的。”

“嗯，聘礼改天再送，今天先见一面。”

“……”

徐莫庭莞尔，牵住她的手。然而刚刚走出两步安宁便停了下来。

“怎么了？”

安宁看着前方，说：“我妈，还有，大姨她们。”甚至连表姐也在。

莫庭转头一看，就见花台边上几位女士站着在说什么。安宁低声道：“那个，我大姨她们很难搞的，你要不要改天——”

徐莫庭摇摇头，拉着她的手径直走过去。

大姨首先看到过来的两人，不由得呆住，“宁宁？！”接着看到与她手拉手的人，又是一怔。

李妈妈见着女儿早就激动地上来了，“宁宁，你怎么回来了？”

安宁私自跑回家，而且还带了“男朋友”来，三姑六婆顿时沸腾了，一进到家里就更是七嘴八舌地说开了，大姨上下打量着徐莫庭，无可挑剔，她做媒那么多年，还是头一次见到这么俊的小伙子，态度也得体有礼，笑着直点头：“宁宁眼光真不错啊。”

二姨问徐莫庭：“你跟宁宁是同一所学校的？工作了？具体是做什么的？”

徐莫庭声音沉稳，淡淡笑着：“目前在外事局做事。”

“外事局。”大姨再度点头，“不错不错。”

李妈妈看着他，温和地说：“莫庭是吧？你跟宁宁相处多久了？她有点儿孩子气你要多包容她。”

徐莫庭笑道：“我会的。”

在厨房跟表姐一起负责泡茶的李姑娘不禁感慨啊感慨：“还真是人见人夸。”

“是啊。”表姐也啧啧有声，“你看我老娘，都跟看着自己儿子似的了。”

安宁无言，不过看到家人很中意她喜欢的人，心里是极开心的。

表姐用胳膊碰了碰表妹：“我说，你们有没有那啥过啊？”

“咳咳！”

“别咳了，我是过来人。他看你的眼神，简直就是想要以身相许了，我就不信他没碰过你。”

“……”

第十二章读你一生

1

几位长辈对徐莫庭的第一印象是极佳的，一看就是出色的年轻人，严谨斯文得体。安宁从厨房出来时，大姨都已经在问：“莫庭啊，你家还有没有兄弟？”

“……”

徐莫庭微笑：“我是独生子。”

李妈妈见女儿上完茶就要走回去，笑眯眯地索性将她拉到身边坐下：“宁宁，你也坐着说说话吧，不用忙了。”

大姨说：“我家宁宁怎么看着又变漂亮了？”

刚坐到自家老娘旁边的表姐笑道：“滋润的呗。”

“咳咳！”

徐莫庭看了一眼呛红了脸的女友，心里倒也有点儿底，低头间，眉眼都带着温情。

于是，三姑六婆在客厅里继续絮絮叨叨地问这问那，徐莫庭态度恭谨，有问必答。李妈妈看徐莫庭越看越称心，最后完全当他是女婿了：“莫庭啊，毕了业之后有什么打算吗？”

徐莫庭声音温和：“看宁宁有什么打算。”

“……”

大姨已经哈哈笑出声来：“行了，订婚吧，啊，年初小两口就把婚订了，到国庆或者你们年轻人喜欢的情人节结婚！酒席嘛定上十几桌应该够了吧？”

二姨说：“订婚两三桌就够了，结婚十几桌怕是不够。”

表姐说：“我当伴娘啊。”

李妈妈还有点儿理智，轻声询问莫庭：“你父母怎么说？要不哪天一起出来吃顿饭，见一面？”

莫庭笑道：“我爸妈同意的。”

此时阿喵同学已经被挤到了角落……

当天安宁奉命送徐老大下楼时，偷偷，偷偷地捏了他一把。

徐莫庭轻笑，握住她的手，拉上来，咬了一口，再一口，很轻，更像舔。安宁心口一麻一麻的，暗中瞪他，却忽然感觉到他加快了脚步。直到被拉着上了车，安宁才气喘吁吁地问怎么了，对方的手臂已经环上她，心满意足地轻轻叹息。

他的怀抱很温暖，安宁十分喜欢，一直没有动弹。这份感情是她的初恋，刚开始懵懵懂懂，然后渐渐清晰，明白自己喜欢他，便顺从地跟着自己的心走，之后，越走越深。

“安宁，想不想知道我以前给你的那封信里写的是什么？”

安宁眨了眨眼睛，“想。”她一直很好奇。

“嗯。”徐莫庭侧头在她脸颊上吻了一下，柔声道，“婚后我会一个字一个字念给夫人听。”

“……”

太……太讨厌了！

安宁上楼时，屋里的亲人还围在一起议论着。

“这年轻人真不错，长得好看先不说，性格也好，踏实，稳重。”

“的确是很难得。”

“宁宁这回是确确实实交上对象了啊。”

“这么大了，也该定下来了。”

“是啊，要不是书读得多，早结婚生孩子了。”

安宁无力抚额，默默回房间了。

当晚夜深人静的时候与妈妈两人躺在床上，李家妈妈抚着女儿的头发问：“喜欢他吗？”

安宁点头，很喜欢，很喜欢。

被子床单只要出太阳妈妈都会帮她晒，裹在充满阳光气息的被褥里，这一觉安宁睡到了中午才醒，起来刷牙洗脸，神清气爽。

昨天跟爸爸打电话，左思右想还是实话实说了，电话那头停了很久，才说：“我年三十去接你，你——多陪你妈两天吧。”

她一愣，第一次真心地说了声，“谢谢爸。”

安宁对着镜子轻轻拍了拍还沾着水的脸，“嗯，白里透红，与众不同。”

刚走到卫生间门口要叫女儿吃饭的李妈妈笑喷了，“闺女啊，白里透红也要吃饭啊。”

安宁嘿嘿一笑。

这天陪母亲大人去市场买了N多菜，从简地拜了年。

下午跟妈妈窝在阳台上晒太阳的时候，些微眼熟的电话进来：“大嫂，你人在哪儿呢？是不是在江泞啊？”

安宁听出来是老三：“嗯，对，我在江泞。有什么事吗？”

“太好了。”老三激动，“大嫂，出来吧，我们在市体育馆的露天球场上，老大也在，在打球，哈哈，来吧来吧。”

“你们玩吧，我就不去了。”

“来吧！来吧来吧，程羽妹妹也在。”随即老三压低声音道，“嫂子，你不来老大可能又要大开杀戒了，虽然这次我跟老大同队，但是说不定下一秒他就心情不爽转头残害同胞了，所以求你来当菩萨，救苦救难。”

安宁汗，回头正想问妈妈，李妈妈已经笑着对她挥手：“去吧去吧。”

“……”

安宁回房间换了大衣、牛仔裤和平底球鞋，在脸上抹了点护肤霜，便出门了，走时关照了妈妈睡午觉。

体育馆离家不远，安宁是骑自行车过去的，虽然是冬天，但阳光灿烂，所以骑得还蛮热乎的。

大概花了十来分钟，穿过两条街，远远便看到了体育馆的篮球场上几名男生在打球，都只穿着一两层衣服，有的还脱得只剩棉毛衫，在太阳底下挥汗自如。

安宁慢慢骑到铁网外，一只脚踩地，里面场上那道出色的身影一目了然。

坐在旁边椅子上的程羽一眼望到她，起身走过来：“嗨，你来了。”

“嗯。”

程羽也靠在网上，看场上的比赛，笑道：“三对三，现在比分是40比52，堂哥今天心情不错，很手下留情。”

这时坐在场外休息的老三也过来了：“大嫂，好久不见啊！”

安宁笑笑：“好久不见。”

“怎么，你骑车过来的？你家就在附近？”

“嗯。”

老三愣了一下，随即直摇头：“怪不得老大要选这边来打了，徇私啊徇私。”

“行了。”程羽笑着打断他，对安宁说，“你快进来吧。”

老三说：“嫂子，里面有停车棚，你进门往左就看见了。”

“好。”安宁又望了某处一眼，然后踩上车，他看到她了呀。

徐莫庭接过队友从场外捡回来的球，笑了笑：“继续吧。”

安宁把车停进车棚后，走到球场这边时就有仁兄朝她吹了声口哨，然后，场上的张齐喷了：“吹毛啊吹，那是我们老大的夫人。”

对方一惊，连忙说：“Sorry sorry，无意冒犯哈。”

场内的人也都诧异地停顿了两秒，直到一道冷淡的声音说：“还打不打？”

“打打打！”

程羽等安宁走过来，就把右边椅子上的一件外套拿起来：“坐这儿吧，这是堂哥的外套，嫂子您帮忙拿着吧。”

安宁看了下，只有三张椅子，另一张上堆满了衣服，不禁弱弱地想，那人还真有点儿洁癖。

老三过来递给她一瓶水：“大嫂，等会儿打着玩的时候要不要上去玩一下？”

“我不会打篮球。”

“没关系的，不会就让老大带你嘛。”

程羽说：“我堂哥才不舍得让安宁上去跟你们这些臭男人打球呢。喂，你休息得差不多了，上去换我老哥下来吧。”

“老大是主力，怎可在关键时刻下场！”

程羽看着他，颇无力地摇头：“我总觉得跟你之间有代沟。”

老三佯装怒了：“程羽妹妹你这话太毒了啊，我不就比你大一岁嘛！”

“一岁隔重山。”

“嘿，那老大跟嫂子还相差一岁呢。”

程羽讶异，转头问安宁，“你比我堂哥小一岁啊？”

安宁点头，手上的厚实外套盖着手臂，非常温暖。

“你们不是同一所高中的吗？我还在他书房里看到过你们高中的年级毕业照，他可是把你——”说到这里突然停了下来，嘿嘿一笑，“没什么没什么。”

安宁笑笑，不介意，转头继续看场上的比赛，有点儿兴致。

老三见缝插针地为大嫂解说：“老大除非是一对一，否则很少自己出球得分，都是传队友，俗称控球后卫，呵呵。”

“哦。”安宁想到前些日子老三的几通电话，不由得偏头问他，“呃，你们上次打球赌钱——”

“没事了没事了，老大已经把钱转回来了，唉，老大就是喜欢精神折磨，只是对不住嫂子您了。”老三惭愧，“打扰你那么多次。”

安宁笑道：“我倒无所谓，没事就好了。”

“呵呵，我上次打过来，你是跟老大在约会吧？”

安宁想到那人在广庆市的两天，抬手抓了下额头，只含糊“嗯”了一声。

有人走过来从后面拍了一下老三的肩，低沉的声音夹着些许喘息：“上去打一下。”

来人正是徐莫庭，米色的贴身线衣勾勒出修长的身形，之前的一番运动使得他额前的头发微湿，袖口卷着，神色明朗，更显英气勃勃。

程羽非常识相地立即起身，笑眯眯道：“老哥，给点儿钱，我去买几杯果汁。安宁要吗？果汁或者奶茶？”

“不用，谢谢。”她手上还有一瓶水呢。

徐莫庭坐下，没有拿过安宁腿上放着的外套，而是俯身过去直接从外套衣袋里拿出钱包递给徐程羽，后者接过便乐了，“钱包在手，那我多买点儿了！”

等程羽走开，这一方天地只剩两人，安宁见他脱下护腕，下意识接过，然后把手上的水瓶递过去，徐莫庭微微一笑，接过喝了几口水后看着她温和地说：“原本想给你打电话，怕你没空。”

安宁低声道：“上午睡到十点多才起来，中午陪妈妈过了下年。”

“嗯。”徐莫庭黑色的眼睛里隐着淡淡的柔情，“等会儿带你去看猫咪？”

安宁眸中一闪，开心地点头：“好啊。”

2

球赛完了之后，一群人奔到休息处，喝水的喝水，拿毛巾的拿毛巾，推搡捶肩，万分激昂，安宁不由得想男生果然精力充沛。

有人蹭过来跟她打招呼：“大嫂，第一次见面，您好您好！”

安宁也已经习惯了这种寒暄，莞尔道：“您好。”

周围一圈人见徐莫庭女友如此亲切，不禁都涌上来：“你好，我叫阿铮，初次见面，多多关照！”

“徐莫庭真不够意思啊，嫂子这么漂亮不早带出来。”

“大嫂，玩球不？我教你！”等等，等等。

于是，徐老大在众人热情高涨中，将水瓶交予女友，然后伸了一下手，安宁很自然地停下与他人的交谈，把怀中的衣服递给他，徐莫庭从容地穿上，淡淡地道：“它可能有点儿饿了，你现在去我那边还是……要留在这里再聊一会儿？”

安宁想到猫咪可能饿肚子，当即便说：“现在就过去吧。”

他们之间没有什么亲昵的动作，但彼此之间却弥漫着一股难以言语的默契与亲密，让人无从介入。

周围的人陆陆续续停下来，然后，纷纷用羡慕、嫉妒、鄙视的目光望着徐老大。

徐莫庭才不管别人心里怎么想，他跟她在一起的时间本就少，所以万分珍惜。他倒也不是占有欲特别外显的人，只是难得她过来找他，总不怎么乐意她把注意力花在别人身上。

见徐莫庭起身，有兄弟忍不住要闹腾一下：“老大，这就走了？！下半场还没比，胜负还没分出来呢。”

莫庭只是眉微一扬，正要开口说“下半场比不比，结局都一样”，却是安宁先拉住了他的手，笑眯眯对其他人道：“下次再比吧，今天我们还有点儿事。”猫咪猫咪……

大伙儿见说话的是温婉可亲的大嫂，一时间竟都不敢再瞎起哄，安宁给人的感觉是温暖如春的，好像面对她，什么聒噪、毛躁的性子都安分了下来。

就这样徐莫庭笑着被女友带离了场。

程羽回来时就看见安宁拉着堂哥走出场地：“哥，你们要走了吗？”

徐莫庭将手上的车钥匙递给她：“嗯。车子你开回去。”

程羽眼珠一转，笑道：“行。”然后对安宁说，“堂嫂，再会！”

安宁对她的“堂嫂”还有点儿不能适应，总觉得太正式了，不过还是微笑着点了点头，“再见。”

莫庭看着女友，温声道：“走吧，先去把你的车取一下。”

徐程羽从未见过她堂哥如此轻言细语，一点儿也没有了平时的那种冷漠强势，多少有些惊叹，心底琢磨着，以后你不近人情，我就找李安宁！

徐程羽回到球场上时，那群男生正在说：“这么多年了，我终于看到大嫂了。”

老三问：“在美国他真一个女朋友都没交过？我不信。”

“别说，真没。当然追他的姑娘不少，不过徐老大都说差远了。如今一见嫂子方才知道水准之高。”

“唉，高啊。”

“刚才老大是不是吃醋了？”

张齐嗤笑：“吃毛醋啊，嫂子多体贴啊，他一伸手她就递衣服，老大心里不知道怎么乐呢。”

老三同意：“以后打球都找大嫂出来吧，安全一点儿。”

“……”

这一边，安宁去取车，徐莫庭站在车棚外面静静等着，看她推着车走到他面前，然后歪着头笑着说：“你载我？”

徐莫庭接手了她的自行车，安宁见他穿着深色的外套，身形颀长，黑发永远干净清爽，俊逸的脸在阳光下有种独特的魅力，忽然说：“我记得高中时，你在台上讲话，也是这么与众不同。”

徐莫庭眸光闪动，轻声问：“哪里不同？”

安宁想了想，“就是……跟别人不同。”

徐莫庭心中一悸，不管她有没有记得当年的他，现在的她对他的感情一目了然，她喜欢他，这一点让他心痒难耐，情不自禁吻了吻她额头，然后才说：“回家吧。”

安宁很开心，坐上后座，等着他骑上车后就抱住了他的腰，徐莫庭感觉到她的手，才踩动车子。

新年期间，街道上一片喜气洋洋的，经过的不少商店里放着流行歌曲，安宁听到耳熟的就跟着轻哼两句。

直到前方的人说：“走调了。”

安宁一愣，轻打了下他的背：“那你唱啊。”

徐莫庭将她的手拉到前面，慢悠悠地唱道：“明年今日别要再失眠，床褥都改变，如果有幸会面，或在同伴新婚的盛宴，惶惑地等待你出现……”

低低的嗓音有一种浑然天成的暗哑，安宁终于知道什么叫悦耳，不由得闭上眼睛，脸颊贴着他的背，静静听着，像一只午后慵懒的睡猫。

等到了徐莫庭的住处，终于见到那只胖猫咪时，安宁激动了：“它的眼睛是金色的。”

小家伙看到主人带着人来，一点儿都不怕生地跑过来，绕在他们脚边打转。

安宁将它抱起来，还挺重，“好有分量，它多大了？你是不是给它吃太多东西了？”

“一日三餐，不多不少。”徐莫庭走到客厅开了暖气，温了一杯牛奶放在茶几上，见女友坐在沙发里一心一意逗猫，他便去浴室冲了澡，十分钟后换了一身家居服出来。

徐莫庭见她蘸牛奶喂猫，笑着提醒：“小心被咬到。还有，那杯牛奶是给你喝的，喝了好午睡。”

“……”安宁抬起头，“它很乖，一点儿都不凶。”

莫庭“嗯”了一声，“像妈咪。”说着转身踱到厨房里，拿了一份猫粮出来。小黑猫一听到食物进盘的声音就跳下沙发奔过去，男主人将盘子放在厨房门口，小家伙闷头就吃。

安宁看它吃得津津有味也不便再去逗它，起身到浴室洗手，前一刻他刚洗完澡，里面还盘绕着带着沐浴露香气的热气，镜子上也是雾蒙蒙的。洗了手和脸，刚想抽台面上的纸巾擦干，便感觉身后有人抱住了她。

贴近的温热身体让她似有电流触动心口，安宁转过身，徐莫庭俯下头吻上她闪烁着淡淡光泽的嘴唇，动作温柔，似有若无地挑逗着。安宁张开唇，放他的舌尖进来，他轻轻地触及，偶尔吮吸，偶尔咬啮，不激烈，但缠绵。

一吻完毕，安宁靠在他怀里，双眼仿佛沾了水。

徐莫庭爱惜地看着她，眼中有着不加掩饰的渴望，然后勾起她的下颌，再次吻住她。

安宁沉浸在美妙的亲吻里，渐渐意乱情迷。

一切都发生得自然而然，徐莫庭将她抱进卧室，放到床上，慢慢地，柔柔地吃干抹净，极尽情致。

事后，徐莫庭抱着她进浴室清洗，手在她凝脂般的身上滑过，欲望又有了动静，忍不住吻上光滑细腻的肩颈，他压抑已久，如今食髓知味，难免有些不依不饶。

安宁睁开眼，在诧异之余有点儿招架不住地想求饶，前一场的欢愉还让她全身疲软着呢。她想说让我休息一下，可显然对方等不及。徐莫庭将她轻抵在潮润的瓷砖上，抱起她的腰，缓缓进入她的身体。

安宁呻吟了一声，颤抖地搂住了他的脖子，脸深深地埋入他的颈窝处。

徐莫庭见她适应了才敢凭着本能，动作起来。

热情如火山喷发，一波一波的快感不断袭来，久久不能平息。

安宁喘息不止，感觉到他退出自己的身体。在高潮余韵中，他细细吻她微颤的眼睑。

等到最后洗完澡，两人回到床上，已是傍晚时分。

安宁觉得身上每一根骨头都酥软无力。

徐莫庭摸摸她的额头：“饿吗？”

“嗯……”

“那我去做饭，你躺会儿。”

徐莫庭穿上衣服出去，冰箱里食材充足，挑了几样她比较偏爱的，系上围裙，准备晚餐。

徐老大工作非常有效率，不到二十分钟便煮了两道菜，饭也跳到了保温状态。安宁恢复了些许体力，闻到香味，便更感觉饿了，坐起身穿上他放在床尾的干净衣服，走到客厅，原本想问要不要帮忙，但只一看便知道她根本插不上手，站在流洗台前的人动作娴熟，游刃有余。

徐莫庭将最后一份汤料下锅，转头看到她，她欢爱过后总是显得有些迷迷糊糊的，脸在灯下如玉瓷，白净温润，他看着，总忍不住心荡神迷。

“还有一道汤，你去外面坐着，先吃点儿别的菜。”

安宁点点头，刚走到餐桌边坐下，门铃响了，起身去开门——万万没想到是徐莫庭的父母，两位长辈她分别都见过一面，当下就愣在了原地。

门外两人倒没怎么惊讶，徐母笑容可掬地看着她：“安宁，你也在。”

安宁反应过来，连忙侧过身让他们进屋，温和地叫了声：“伯父，伯母。”

徐母走上来愉快地拉住她的手，“莫庭前段时间说你一直有事儿忙。伯母就在想，什么时候才能再见着你。”

呃，其实也算不上忙，就是身不由己而已。

徐父将外套挂到衣架上，回头对她们笑说：“进到里面再聊吧，门口冷。”

“对。”徐母看到安宁身上深色的厚质睡衣，两眼都笑弯了。

安宁这时候也注意到了自己的穿着，是他的睡衣，顿时满脸通红。

徐莫庭端着汤出来，转头看到玄关处的人，也微微一愣，不过马上又一脸平静，他走过去，见女友脸上清晰的红晕，安抚地在她耳边说：“爸妈喜欢喝普洱，茶杯在厨房里，你去泡两杯。”

安宁当然求之不得，对二老腼腆地笑了笑，转身到厨房去泡茶了。

徐莫庭领父母到客厅里坐下：“爸，妈，你们怎么过来了？”

“我陪你爸来这附近出席饭局，还早就上来看看你。”徐母说着望了眼厨房，轻声询问儿子，“莫庭，年初一，小姑娘如果有时间，你带她回家吃顿饭吧？”

徐莫庭想了想：“我问问她。她可能还要去一趟外省。”

徐母点头：“她父母分居两地，小姑娘两边跑也着实辛苦。以后嫁过来，势必不用这么麻烦了。”

徐父笑着拍了拍太太的肩：“就算嫁过来，回娘家还是要的。莫庭，什么时候你安排一下，我们跟女方的家长正式见一面。你要娶人家闺女，礼数可不能少。”

徐莫庭说：“年初十过后吧，等她回来我就安排。”

安宁将茶端出来，徐母接过道：“安宁，以后有空多来找找伯母，嗯？陪伯母吃顿饭伯母也开心的。”

徐母给安宁的感觉跟她家妈妈很像，都是大方温柔的，她很喜欢。

“嗯。”

徐母很满意：“那伯母等着你。”

二老没多留，喝了两口茶，便起身离去了。

莫庭送父母出门时对她轻语：“你先喝点儿汤，不烫了。”

一瞬间，安宁觉得心里被什么东西轻易填满了。

徐莫庭回来，她已经帮他盛了饭，正坐在餐桌前捧着一碗冒热气的汤心满意足地喝着，见他坐下，也帮忙盛了一碗汤放到他面前，笑眯眯道：“很好喝。”

徐莫庭笑着端起碗喝了一口，屋里很静，却充满了温馨的气氛。

“莫庭，我们过完年订婚吧。”

一道极轻极轻的声音，但徐莫庭却每一个字都听清了。

他放下碗，静静地看着她，很久才低低道：“安宁，你要说话算数。”

当晚徐莫庭送她回家：“回来的时候我去车站接你。”

安宁点头。

徐莫庭叹了一声，抱住她：“有点儿舍不得。”

安宁笑着回抱他：“我也是。”

等她上了楼，那辆越野车停了好一会儿才开走。

3

隔天安宁去广庆市，是李启山来接她的。当时父母在客厅聊了很久，她在房间里等着，后来她跟父亲下楼时，父亲说：“宁宁，毕业之后，你如果不想到广庆，就留下来陪着你妈妈吧。”这是父亲第一次明确地表示让她跟着妈妈。

安宁看着父亲不知何时已经发白的两鬓，微微红了下眼睛，犹豫着伸出手握住父亲厚实的手掌，“谢谢，爸。”

李启山微微动容，人老了终归是只要儿女开心，能偶尔找他们敞开了心聊聊，便也就知足了。

安宁这一次过去，心理上明显比上一次放松。不过，对周兮还是不能做到完全坦然，有些人，她可以善待，可终究不喜欢。

大年夜那天安宁陪奶奶喝米酒喝多了，朦朦胧胧间被詹阿姨扶进房间，安宁酒品极佳，就算喝醉了也是乖的，一倒在床上就抱着被子安静地闭眼休息了。

詹阿姨对帮忙的周锦程笑道：“谢谢啊周先生，今天老太太高兴，竟然把宁宁都灌醉了，这小娃喝酒可称得上是千杯不倒的，打小练出来的，呵呵。”

锦程看着床上的人：“等会儿她如果醒来，你让她吃片阿斯匹林再睡吧，否则明早起来估计得头疼。”

“好，好。”

安宁迷迷糊糊地听到有说话声，然后渐渐消失，喝醉酒之后整个人晕陶陶的，想到什么都想笑，听到衣服袋里的手机响起，她吃力地摸出来按通，“喂？”

徐莫庭温和的声音传来，“怎么？睡了？”

“没……”安宁听到他的声音就觉得很开心，“我跟奶奶喝酒了。”

“嗯，我也是刚吃完饭。”莫庭有些担心，“你喝了多少？难受吗？”

“一点点……一点点……”安宁蒙在被子里，无意识地嘟哝，“你声音真好听。”

徐莫庭笑出来，轻声说：“要睡吗？要睡我挂了，你睡觉。”

安宁摇头，“不要，不睡，你讲故事……”

莫庭无奈，却宠爱地问：“那你想听什么？”

“什么都可以……”

徐莫庭笑着起身去书架上挑了一本《万物简史》，坐回椅子上，“历史的，你应该喜欢——1911年，一位名叫威尔逊的英国科学家经常爬到本尼维斯山顶去研究云层的构造。这座山位于苏格兰，以潮湿闻名……”

他的声音温柔舒心，神奇地减轻了她的头疼，慢慢地安宁就有了睡意。

莫庭读了十来分钟，听到对面悠缓的呼吸声，停了下来，“安宁，睡着了？”

这一晚安宁睡得极舒服，隔日起来神色愉悦，完全没有宿醉的那份难受，奶奶看到她都说“神态清明，顾盼生姿”。

安宁汗然，奶奶你平时看的是佛经还是《镜花缘》啊？

很快拜年走亲戚到了年初九，然后，年初九是月末，月末了她大姨妈还没来……往常是月中的，也就是说迟了十来天……然后然后，她想到来之前，那啥……然后，世界爆炸了。

不……不是吧？

安宁头晕目眩，思绪乱成一团，拿了包就跑到车库开了车，匆匆忙忙就出了门。

她第一想到的是去药店，不过要买什么测试她也不知道，情急之下给蔷薇打电话。吞吞吐吐地说明了原委，电话那端的人明显比她更震惊：“不是吧？！妹夫动作也太快了！”

二十分钟后，两人在某家大药房门口会合。

蔷薇大衣里面穿的还是睡衣，拉着安宁走进去，很熟练地挑了几样物品，笑着说：“我说啊不管你有没有那啥你们就趁热打铁结婚算了，记得，你跟妹夫的孩子一定要认我做干娘啊！”

安宁都要急死了，她还有心情开玩笑。

“你别瞪我啊，妹夫要是知道，绝对立马就带着你去扯证了你信不信？”

信。

蔷薇轻声问：“要不要通知他？”

“不要。”

蔷薇嘿嘿笑道：“真期待啊，你不觉得在校期间就结婚，然后再生一漂亮娃很让人心动吗？”

安宁只觉得迷茫，不真实。

蔷薇跟她分道扬镳的时候不忘关照：“有good news一定要通知我！”

而当天发生的事，让安宁很多年之后都异常纠结纠结纠结……

事情是这样的，她回到家进了房间后，拿出蔷薇说的“测试条”，把其余东西扔在床上就急匆匆地进了卫生间。刚要看说明“测试条”怎么使用，就听到门外面父亲的声音叫她，出来就见父亲面色严肃地看着她床上的东西。

“怎么回事？”

“……”

于是，年初十，安宁回了江泞市，连同父亲、奶奶。

接下去发生的事情简直可以用电光火石来形容，李启山跟徐父在当日见了面，具体谈了什么安宁不清楚，只知道她和徐莫庭的订婚和结婚事宜都被迅速敲定了——于这年的3月3号在江泞办酒席订婚，3月14日结婚，15号到广庆补办婚宴。

徐莫庭初十看到她的时候，眼中带着淡淡的笑意，也没说什么，领着她去外面吃了饭。

安宁这两天心情繁复到无以复加，吃东西都没多少胃口。徐莫庭也不勉强她，只让她喝了点粥。

安宁一直想告诉他，可又觉得他肯定已经知道了，郁闷得半死，开不了口就只好闷头喝粥。

徐莫庭偶尔夹点菜到她碗里，安宁见碗里菜越吃越多，不由得瞪了肇事者一眼。

徐莫庭莞然，神情一如既往的温柔，也耐心地等着。

终于，安宁委屈：“你一定要我说吗？”

“我说也可以。”他倾身向前，伸手覆住她放在桌上的右手，“安宁，我很开心我们能这么快就结婚。”

安宁咬了咬唇，忍不住笑了：“我们这算是先上车后补票吗？”

后来，安宁知道他们完完全全走的是正常程序。

她没有怀孕……

不过，知道这点已经是三月中旬了，也就是说已经风风光光订完了婚，结婚喜帖也已发出。

李父得知后，也长叹了一口气，关心则乱啊。

4

安宁回想起这年三月，忙乱得就像是世界大战。

订婚纱，拍婚纱照，开学，订婚，登记，正式婚礼……她怀疑自己是不是瘦了好几斤，订的婚纱结婚那天穿上去时都有点儿松了。

要说那场婚礼，当天天公作美，阳光普照，据说刚巧还是白色情人节。

婚礼在江泞市某大酒店举行，安宁穿着简单但精致的婚纱挽着父亲的手臂步上红毯，徐莫庭站在另一端等着她，他一身剪裁合体的礼服，英俊的面容带着笑，整个人在璀璨灯光下显得异常俊逸不凡，犹如王子。

当新娘的手放进新郎手中时，所有亲朋好友都为这一对出色的新人鼓掌。

徐家、李家的亲戚都到场了，还有一些政坛、商界的朋友，可谓隆重。

安宁第一次见到了徐家的大家长——徐莫庭的爷爷，传奇的政治人物，安宁恭恭敬敬地叫了“爷爷”。

对方说了声“乖”，不怒而威的老人眼神慈爱和蔼，然后给了安宁一个厚实的红包。

接着是叔叔伯伯阿姨婶婶，安宁一个个敬酒过去，一杯不落，主要是新郎都不帮忙！有几杯敬新郎的还是新娘代喝的。

旁边伴郎张齐、伴娘表姐无不一得空就鄙视地望一眼新郎。

徐莫庭心情极佳，所以不介意。

当天酒席上，不得不提的就是新人朋友们那一桌。

安宁走过来的时候，阿毛举杯，“阿喵啊，乃们动作也太快了，我就回了一趟家，时差还没倒过来呢，你们就婚了！不过，合法H还是要的，恭喜妹夫啊！”说完豪爽地先干为敬。

蔷薇敬新郎：“妹夫，我们家喵我是看着她长大的，以后就拜托你了！还有，孩子出生了认我做干娘啊！”

朝阳起身：“没啥说的了，永结同心，百年苟合！”

老三唱道：“大嫂，你是电你是光你是唯一的神话……”

“……”

这样的一天，喝酒，吵闹，笑声不断。

安宁总结，结婚是两个人的事，却能收到很多很多人的祝福，怪不得叫“大喜之日”，大家都来道喜嘛。

华灯初上，新娘去三楼的套房换了一款粉色晚礼服后稍作休息，等下要下去送宾客，安宁坐在床沿揉着肩膀，老实说她快累死了。

倒在床上在总结里再添一句：“结婚就是折腾人。”

表姐笑道：“等到了午夜时分，更折腾人的事还要在这张king size的大床上上演呢。”

精疲力竭的新娘已经没力气跟表姐拌嘴。

这时有人推门进来，正是玉树临风的新郎。

表姐一见徐莫庭便温婉道：“我下去吃点儿东西，你照顾她吧。”

“好。”

房内只剩下新人，安宁闭着眼睛动也不想动，徐莫庭走到床边坐下，抚了抚她的脸说：“很累吗？”

安宁睁开眼，拉过他的手咬了一口。

莫庭微笑道：“饿了？”

安宁对某人的明知故问很气恼，重新闭上眼装睡，不饿，就是累。感觉温润的手指从裙摆下伸入附上她的小腿肚，安宁一跳，半坐起来，“你干吗？”

徐少爷笑得人畜无害：“帮你按摩。”

恰当的力度渐渐缓解了她小腿上的酸胀感，舒坦多了，让安宁马上倒回了床上弃甲投降，任凭他处置了。

“别睡着。”似耳语般的声音。安宁嘟哝了一声，困意更浓了。

徐莫庭很心疼，手上力道抽去，拉过被子帮她盖上，亲了亲她额头，“睡吧。”

安宁含糊地“嗯”了一声，抱住他睡了。

直到半小时后一通电话打上来才结束了两人短暂的休息。

临时睡了一觉，安宁精神恢复不少，在走廊上时，忍不住闹他：“你背我。”

英俊的新郎问：“不怕被人看见？”

“看见就看见，等一下又要站很久，一想到就觉得腿没力气了。”

徐莫庭笑着点头，不过不是背，而是打横抱起，粉色的裙摆在走廊里漾出片片动人的涟漪。

安宁抱住他脖子： “到了一楼放我下来。”

“你不是说不怕被人看见吗？”

“你家亲戚那么多，我害羞嘛。”

“放心，我会陪夫人荣辱与共的。”

安宁一听，撒娇状：“老公，你真好。”

“……”徐老大不知道是被冷到了还是被感动到了，总之，他沉默了。

两人进到电梯里，安宁伸手按了1键。

镜子里倒映出两人相依偎的身影……

婚礼结束后的一周里，安宁都住在徐家，中间回了一次门。

然后，那期间安宁最感兴趣的就是在徐老大从小住的房间里发掘“亮点”，虽然婚后，他们的新房搬到了三楼主卧，连着书房。

二楼是爸妈住的，以及，徐莫庭以前住的房间——宽敞舒适，没有想象中的威武，还挺平易近人的，墙上挂着两幅画，左边的书架上几乎全满，她翻过几本，没想到徐莫庭看书会做阅读记号，几年几月几号看完，安宁翻的时候不禁佩服，“初中他就看《星源集庆》了？”

徐家妈妈，也就是她婆婆，路过听到了，笑眯眯答曰：“是我让他看的。”

呃，婆婆深谋远虑，举拇指！

然后，婆婆笑容满面地进来从一只抽屉里翻出了徐莫庭的个人相册，与儿媳妇坐在书桌前，畅谈徐家独子成长史。

安宁看着1岁，2岁，10岁，15岁，20岁的徐莫庭……感觉真是无与伦比的满足啊，看到婆婆都去做晚饭了她还在看，直到徐莫庭出现，才将意犹未尽的阿喵带回三楼房间。

莫庭开了电脑，安宁躺在床上YY10岁的徐老大。

徐莫庭把笔记本拿到床上，将她抱起来圈在怀中，打开一个旅游网页，“选一个地方。”

“什么？”还在YY漂亮的小正太。

“蜜月。”

“啊？”

“南半球还是北半球？”

“南……”

“热一点还是冷一点？”

“什么热……”

“靠海还是内陆？”

“海边吗？”

徐老大综上所述一番，“那就秘鲁吧。”

“啊？”

于是，3月20号，秘鲁蜜月一周走起，说起来，安宁很郁闷，那哪是蜜月周啊，简直是H周嘛……

月底回来休养生息两天。

四月初，风和日丽，安宁返校，当然，是跟徐莫庭一道的。

她要先去见导师，所以在教师办公楼附近下了车，弯身对驾驶座上的人说：“我过去了。你自便吧。”

对方笑着点头，“出来了打我电话，中午一起吃饭。”

安宁看手表，“现在才九点。”

“提早约你，怕晚了被人捷足先登。”

“……”不就吃个饭嘛。

安宁觉得婚后，两人的相处模式和以前差不了多少，就是……徐莫庭愉快的情绪外显了一些。

她看着车子离开，转身朝办公大楼走去，迎面吹来的风是暖的，很舒服，见路边的乔木都冒出了嫩绿的新芽，恍然发觉原来已是春暖花开的时节。

番外一蜜月之利马篇

清早，淡灰色的烟雨笼罩着整座利马城，伴随着缥缈的大教堂钟声，与深紫色的天空一起为这座城市披上一件优雅朦胧的外衣。

作为举世闻名的无雨之都，利马居然连着下了三天雨，虽然只是淅淅沥沥的细雨，但也是件怪事了。

Gouvinho紧了紧身上的斗篷外套，看着空荡荡的武装广场轻叹了口气，今天怕是生意又不好做了。

正无奈地等待着，一个急匆匆跑过广场的女人引起了他的注意。

抱着一丝希望，Gouvinho卖力地大声叫卖：“新鲜的羊奶，还有热腾腾的炸鱼！”

突然的声音很明显吓了她一跳，她停下脚步，有些迟疑地看过来。

漆黑的发色和眼眸清楚地告诉Gouvinho，她不是西方人，他有些焦急，自己用的是西班牙语，不知道她听不听得懂？

如今到秘鲁来旅游的东方人越来越多了，其中以中日韩三国为主，他懂一点儿中文，只是不确定她是哪个国家的，也罢，碰碰运气吧。

于是Gouvinho用别扭的中文发音朝她喊：“你好！”

她愣了一下，然后浅浅地笑了，下一秒她跑过来带着微笑对他说：“你好。”Gouvinho突然觉得连日来的阴霾心情都在刹那间因那个明朗的笑而轻松了许多。

他殷勤而期待地看着她：“需要点儿什么吗？”

她似乎有些为难——看得出她并没有要买东西的打算，但她只犹豫了一下，便笑着点了点头，“鱼，三份，羊奶，三份，谢谢。”

感激地冲她笑笑，Gouvinho手脚利落地开始炸鱼，一边用生疏的中文同她攀谈：“利马平时从不下雨的，不知道怎么回事这两天居然会下雨，在这里都买不到雨具，给你造成困扰了吧？”

她轻轻撩起额前有些潮湿的头发，这个女人的肤色比平常看到的亚洲人要白，她抬头打量了一下暗沉的天空，低下头，依然是那样温柔的笑容，“没有关系，这里很美。”

真是良善的人啊……Gouvinho感慨着，看她另一只手上抱着一大袋东西，究竟她亲人怎么想的，会这么狠心在这种天气让她出来买东西？

安宁又抬头看了一下天色，眼眸中有一丝焦急——时间不早了，再迟迟不回恐怕某人要起来了，然后，她会被骂，然后晚上会很惨……

只是秉持着面对劳动人民一定要友好有礼的原则，安宁这时死也说不出口什么时间太赶了、东西不要了、我要走了之类的话。

于是她只能安安静静地站在摊前，挂着温婉的笑容听着对面的人絮絮叨叨地说着天气，虽然他说的是中文，但她好多单词都没听懂。

广场上开始飘起一丝丝雾气，仿佛有生命般，渐渐地氤氲起一个深蓝的世界。

注意到她的目光，Gouvinho微笑着为她解释：“这是浓湿雾形成的繁雾，是只有在这里才能看到的景致。”

“很漂亮……”虽然没听懂，但意思领悟到了，安宁点头赞叹地看着那宛若仙境般半隐半现在浓雾中的广场，如果徐莫庭知道他错过了这么美丽的景致，会不会觉得可惜呢？嗯，回去跟他复述，想象着他的神情，她不由得轻笑起来。

对方看着她愉悦的笑脸，突然冒出一句：“年轻真好啊，无忧无虑，不用为什么事发愁。”

不幸这句话李安宁完全听懂了，她脸上的笑容瞬间僵了一下，背后似有一阵冷风卷着树叶刮过，她不由得打了个寒战。

在她复述美景之前，徐某人会先……怒气和欲望，他绝对会先选择发泄后者。想到这里，安宁长叹息，果然偷跑出来买东西也要挑时机吗？出门时明明只是阴着的天，在她出门没多久就开始下雨了，然后又耽搁在了这里……

“抱歉让你久等了。”Gouvinho赶紧用油纸袋包好炸鱼和羊奶递给她，“10索尔。”

接过钱，他有些担心地看着她怀里的东西，“拿得下吗？”

安宁安慰地朝他笑笑，将油纸袋装进另一个大纸袋里，然后将那个满满的大纸袋抱起，“谢谢，再见。”转身迅速朝着旅馆走去，窈窕的身影渐渐消失在清冷寥廓的街景中。

回到酒店的房间，安宁将手上的东西放到茶几上，深呼吸三次，鼓足勇气，轻轻推开卧室的门，小声地轻唤：“徐莫庭？”

没有回音，于是壮着胆子走进卧房——他还没有醒？安宁差点儿喜极而泣。

徐莫庭整个人极为放松地趴躺着，只在下身盖了半条被子，修长的手指垂在床畔，窗外昏黄的光线从拉开的窗帘空隙里照进来，照得床上的人都有些朦胧了。

安宁走到床边原本想帮他盖下被子，却发展成对着他露在被子外的白皙裸背吞口水了，当机立断决定回客厅，正要偷偷溜走，倏然被一股力气拽住了手。

惊吓地回头，就看见对方慢慢地睁开眼，似醒非醒地转头看向她。

“去哪儿了？”

“没……”

被用力一扯，安宁一个踉跄便跌到了床上，不等她反应过来，他就压到了她身上，封住了她的唇。吻的时候，浑厚的手掌开始滑落下移。

安宁大惊失色，用了点儿力气推开身上的人一些，然后讨饶：“我买了早点。”

“嗯？”熟悉的男音，沙哑性感的，好像在求爱一般的呢喃。

安宁觉得自己腰软了一下。

“我买了热羊奶和烤鱼。”

徐莫庭看着她，似乎还没有彻底清醒，最终笑了笑，又吻住眼前人的嘴唇，却不再激烈，只温和地摩挲着：“早上好，徐太太。”

接下来，闺房秘事一小时。

番外二婚后之日常生活篇

徐莫庭收养的那只猫咪，后来就是安宁在养了，安宁一直勤勤恳恳地喂它吃猫粮，每一餐都喂得很丰富，第一次养宠物难免爱心泛滥，不过，小家伙的食量实在不大，于是经常性地会把余粮叼到自己的窝里藏起来，大概是以备不时之需。

某天，安宁打扫卫生的时候也给小家伙的小窝打扫了一遍，顺道把里面所有的“存货”都清理了，大扫除嘛。结果当天小家伙进去就不停地翻找，最终迷惘地瞪着安宁，婆婆过来见到它可怜巴巴的样子不由得说：“这小东西怎么就跟让人盗了号似的……”

“……”

自从安宁进了徐家的门之后，就觉得自己冷笑话的段数真是低啊低。

晚上跟莫庭说到这事儿，最后再次强调了一下猫咪依然在郁郁寡欢中，寻求对策，徐老大比较聪明嘛。

结果正刷牙的人含糊地说了一句：“郁郁寡欢？春天到了吧。”

“……”

当床上的姑娘正为猫咪头疼之际，徐老大上床来，然后……嗯，养猫嘛，一步步来，要细心，要谨慎，要有爱心，圈养中让她慢慢地对你产生依赖感，渐渐地只认你，只吃你喂的，只让你抱……

然后，安宁隔天去公司活生生迟到了。

佳佳看到某人脖子上明显的吻痕时，就笑眯眯地说了，“昨夜雨密风骤啊。”

安宁脸红加黑线。

说起来，他们公司一群女的里她是最早结婚的，又因为老公是传说中气宇轩昂、玉树临风、皱眉间还带着一股冷傲的徐某某，所以，经常有同仁好奇她的婚后生活，继而盘查。

安宁每每老实答：“吃饭，睡觉，上班……”

众女完全不信，百问无果，开始自行YY——斯文高干的帅哥跟温婉有趣的姑娘之间可歌可泣的……豪门生活。

安宁不得不折服于她们的想象力，其实她跟徐莫庭之间真的就是吃饭，睡觉，上班，偶尔逛逛超市逛逛街，发现不错的电影就去看一场。

姐姐们，真的真的没有第三者和三天之后拿出一百万美金否则就把你太太撕票的豪门绑架啊。

下午午休的时候安宁正补眠，手机响了，是短信。

安宁翻看，徐莫庭的，约她吃晚饭。

安宁想了想，回：“回家吃，我要吃你煮的玉米浓汤。”

“老三他们请客。你下班后，我过去接你。”

安宁无语，那你之前干吗还问“要不要一起吃饭？”耍人吗？

下班之后，安宁出门口就见到了那辆越野车，当然，身边阿兰她们也第一时间就看到了，“有夫如此，妇复何求？”

好吧，走过来的人美色是没得说，但是，你们就不能寻求点儿更深层次的追求？

“哎，安宁，你老公那辆车，上完牌照要将近80万吧？我一生的追求就是赚足一百万流动资金养老。”

“……”

徐莫庭走近，安宁跟同事道再见，徐莫庭也朝她们微颔首。

女士们笑眯眯地朝徐氏夫妇挥了手。老实说，徐莫庭言简意赅，虽然只偶尔跟她们客套两句，但态度十分诚恳，所以她们对他印象一直极佳，不过，隐隐也觉得年仅26岁的高干子弟骨子里有一种睥睨天下的气势，在他面前，总不敢放肆。

安宁上车后就问徐莫庭：“老三大哥为什么请吃饭啊？”

徐莫庭发动车子道：“说是中了奖。”

安宁惊讶：“真的？恭喜恭喜！”

“通常别人第一句话都是问中了多少。把安全带系上。”

安宁系上安全带，从善如流地问：“中了多少？”

“三万。”

“哇。”

徐莫庭睨了她一眼：“我也中过，你怎么不‘哇’？”

“你才中了一部手机好不好？”

上周末，跟他一起去看电影，看完出来瞎逛时，碰到一家商店开业，大红横幅上写着只要出示身份证就可以参加抽奖活动，安宁心血来潮拉着他去抽了奖，某人意兴阑珊，但在很多人都抽到“欢迎光顾”的安慰奖时，他倒抽中了一部手机，然后被人拉到台上说了下感言，安宁乐死了。

现在想起来都觉得乐！

徐莫庭不用猜都知道她在想什么，抓过她的手放到嘴边咬了一口。

他俩都有互咬的习惯，这个习惯很不好，得改。

安宁突然想到：“我第二次见到你，呃，不对，是大学里第二次见到你，就是你来献血车上拿你的手机，你说我们算不算是‘手机情缘’？”

徐莫庭没有松开手：“那你当时为什么在写我的名字？”

安宁实话实说：“因为你的字很漂亮。”

徐老大轻哼了一声。

安宁惆怅，每次讲到以前干吗干吗，他都特别小气。

“真的嘛，我对你的字一见钟情，然后不是都说‘字如其人’嘛，所以我对你也算是‘一见钟情’了啦。”安宁说完自己先笑了，肉麻就是这样练成的。

徐莫庭眼底闪过一丝玩味的笑意，说：“把这句话记下来，回去写给我。”

“莫庭……你是在报复吗？”

不禁想起情书事件。

因为曾经婚前有人说过结婚后要把那封传说中的情书念给她听，于是在某一天晚上，床上，H前，她说：“莫庭，念情书。”

接下来的对话是这样的：“念情书，你说的。”

“李安宁，我爱你。”吻一下额头。

“不对，情书，不许耍赖！”

对方直起身看着她，眼中柔情似水，慢慢说道：“李安宁，我叫徐莫庭。”

……

“他对你一见钟情。”一吻。

“再见倾心。”再吻。

“可是，当他满心满眼都是她的时候，她却还不知道他叫什么名字。”在颈项轻咬一口。

“怎么办呢？总不能每次擦肩而过时，他万分紧张、期待，她却云淡风轻？

“他只要她说一句话，当面对他说，可以或者不可以，他都接受。

“安宁，他第一次接触感情，难免胆战心惊，所以，请不要让他等太久。

“徐莫庭，2003年3月14号。”

“……”

开车的人对于那句“你是在报复吗”表示沉默，但不反对。

安宁扭头望车窗外——泪，她是无辜的啊。此时，正惆怅的人没注意到徐老大轻轻笑了笑。

到了目的地，徐莫庭去停车，安宁先进去，餐厅很显眼的位置上坐着蔷薇、朝阳、老三、张齐。

毕业半年，她跟徐莫庭，还有老三、张齐都工作了，蔷薇也留在江泞这边发展，朝阳升了博，只有毛毛回了老家。

安宁走过去，老三便立马斟上两杯茶：“大嫂，好久没见，越发美丽动人了！”

蔷薇鄙视：“你马屁怎么每回都拍一样？”

老三摇晃手指，“NO，NO，NO，‘越发’，姑娘，体会一下这词儿吧，你会发现这句话将经久不衰。”

朝阳说：“怪不得你快三十了都还没女朋友，原来是有理可证的。”

蔷薇摇头：“这有没有女朋友这种事儿，主要看长相，性格是其次。”

张齐竖拇指：“犀利。”

这时候徐莫庭过来，拉开安宁左边的位子刚坐下，老三就蹦出一句：“老大，越发英俊了！”

众人齐喷。

老三啧啧有声：“这话安在别人身上可能浮夸，但老大和嫂子那绝对是符合事实的。”

蔷薇说：“这倒是，所谓婚姻生活和谐，可使人容光焕发也！”

老三说：“要不咱俩将就将就也婚算了，每次看着老大跟嫂子我就觉得结婚真他妈不错。”

“性格长相先不说，等你年资产到这个数的时候，再来看看咱俩能不能将就吧。”蔷薇比了一个数，老三蹶倒：“哥哥我也算是小有钱财的人了，但你这数额……这是果断要找土豪啊。”蔷薇：“那是。”

吵吵闹闹地点了菜吃饭，张齐一直在跟徐老大说工作，徐莫庭提点了一下，对方受益匪浅，直道：“还是老大厉害，一句话顶外面那些××的长篇大论十倍有余。”

安宁听到，点头：“那是。”引得蔷薇笑趴，“与有荣焉，传说中的与有荣焉！”

安宁也不觉得不好意思，徐莫庭是厉害，应该说是那种天才型的人物，嗯。

朝阳说：“喵仔，别刺激我们了。我自从成了灭绝师太之后销路一直下降，情绪很不稳定。”

“……”

徐莫庭笑着拿湿巾擦了下安宁刚吃螃蟹的手，用勺子舀了小半碗鱼汤递给她，“喝点儿热的，别光吃凉菜。”

两女尖叫起来，老大刺激人的水准越来越高了。

蔷薇尖叫完了，开始转移痛苦：“老三中了三万，请顿饭太便宜他了。”

然后，众人开始提议怎么花那三万，有说去滑雪，有说去爬山，有说冬天应该去海南，众说纷纭，热闹非凡，老三很想很想告诉他们他中的是三万而不是三十万。

终于吃饱喝足，也谈得尽兴之后，老三豪爽地掏了钱付账。至于那余下的奖金怎么花，意见不一致，再议。

出了门口道别，蔷薇、张齐坐老三的车走，朝阳是骑电瓶车过来的，她跳上车，朝徐氏夫妇挥手道别：“Goodbye，Good night！”

餐厅门口只剩两人，安宁抬起头，竟然发现——下雪了？

“徐莫庭，下雪了！”

莫庭抬头，果然有雪花缓缓飘落，侧头看到她鼻尖有点儿冻红了，伸手揽住她：“回家吧。”

他的怀抱总是特别的温暖，“嗯，嗯。”

“我回去要先洗澡。我要泡热水澡。你不能跟我抢，不对，应该是你不能来闹我。”安宁说着抱紧他，“真暖和，真暖和。”

徐莫庭笑道：“我不闹你，但我洗的时候你可以来闹我。”

“……”

她的生活很简单，没有大风大浪，偶尔小无语小纠结一下，不过，小冷怡情嘛。她觉得很好，很好。

“莫庭，我突然发现自己对你二见倾心，三见深爱，怎么办呢？我真的好爱你，我补写一封情书给你吧？”

“……”

“题目就叫遇见你真好。”

灯火璀璨，湿漉漉的街道地面上折射出五彩的光晕，一对依偎而行的情侣慢慢走着，有雪花轻悄地落在他们衣发间。

这一刻成永恒。

番外三旭日东升

一、感谢老天爷

毛晓旭决定物色并且追求一个男的！

但当计划实行时她却发现一个很严重的问题，怎么江泞大学美女如云竞争惨烈，男生却都是惨不忍睹的？最可悲的是前面还有妹夫那种贵胄人种当楷模，对比之下简直没一个能看的了！甚至有些男的比她还有女人味，毛毛不禁仰天长啸：“你们长得就不能对得起点儿自己的精子！”

最终她无可奈何决定往校外发展，实在是内部资源太过紧缺。

那天温度宜人，毛毛大摇大摆地走出校门，在经过一个公交车站时不由得眼前一亮：“哇哇哇，就他了！”果然要实行走出去战略，才能发现更多的资源，才能更好地发展社会主义啊。

公交站牌前站着的男生，英姿飒爽，好不勾人！毛毛正准备上前搭讪，结果下一刻就看到俩美女从一辆刚到站的公交车上下来，然后帅哥上去一手搂住一个，谈笑风生地走向了夕阳里。

毛毛又心痛又安慰：“真是世风日下，世风日下！”

在走去隔壁大学物色人才的路上，毛毛倒是遇到一个很萌的小正太，“长得不错，干脆拐个小的回去养成得了。”

小男孩感受到毛某人的目光，吓得差点哭出来：“呜哇！妈妈！”叫着朝不远处在买水果的妇人猛奔而去。

毛毛无语：“看不起美女啊！”

之后毛某人在隔壁大学逛了半天，结果还是一无所获，“难道是上天看我太完美了，天妒英才，让我无法遇到帅哥吗？！”最终颓然返校。只是毛毛忘了，江泞大学对出校的人很宽松，对入校的人检查却很严格，她偏偏就忘记带学生证了！

跟门卫室的大叔磨了半天结果人家死活不通融，正打算打电话让朝阳来接下，旁边一道低沉却略带疲倦的男人声音说道：“这是我班里的学生，放她进去吧。”

毛毛惊讶地抬起头，旁边的男人手里拿着一份快递。他们俩都站在传达室门口，不远处昏黄的路灯光线影影绰绰照过来，落在男人脸上形成一片深深浅浅的光影。

阿毛突然觉得心脏狠狠地鼓动了一下，有些微的发涨，然后愣愣地看着他礼貌地对自己笑笑后走进了校园。

毛毛揉摸着胸口数秒钟，随后猛地一下跳了起来，仰天大笑：“感谢老天爷！感谢我爸我妈！感谢江泞大学！我实在是太感谢你们了！”

在路人们的纷纷侧目下，毛毛笑靥如花地冲回寝室，然后在三位朋友的注视下宣布她毛晓旭已经坠入爱河了！

蔷薇问：“对方是谁？年龄？长相？性格？爱好？原产地？家庭成员？以及恋爱史？”

“哇哈哈哈！妒忌我惊人的瞬间记忆力和2.0的视力吗？我从他拿着的快递上扫描到了他的芳名，而且上面的地址我也记住了！”毛毛站在寝室中央叉腰仰天狂笑，直至岔气。

朝阳摇头：“你要是能把这份热情用在学习上，也不用每学期都至少有一门课被当掉了。”

蔷薇不耐烦：“讲重点，那哥们儿到底啥来头？”

毛毛兴奋地宣布：“他是隔壁9班新来的班导苏洵！”

蔷薇震惊：“老师？好啊，老牛吃嫩草！”想想不对，“好啊，嫩牛吃老草！”

朝阳说：“不管在哪个国家，师生恋都是不被允许的吧？”

毛毛选择性听不见，“我会用我的热情和魅力征服他的！”说完风情万种地撩了一下自己的……一头乱发。

“今晚的风很大呀。”阿喵总结。

二、伤心，真伤心……

隔天，毛毛就极有效率地去盘问了隔壁9班的好兄弟阿三，问了他们新换的导师有没有女朋友，在确定没有后，瞬间高效率地站到帅老师面前——美其名曰找老师谈心。虽然是跨班谈心。当时毛某人自己班的导师就坐在旁边位子上虎视眈眈地盯着她！

毛毛说：“我父母总是忙着工作，从来都不管我，我也不知道该怎么跟旁边的人交流……”

淡定淡定，不能流口水，但是，颈项真是优美啊，不知道舔起来怎么样……

“你现在班级里、寝室里都没有好友吗？”苏洵轻皱起眉，如果学生出现什么心理问题就麻烦了。

“没有。”对不起各位姐妹了为了我的性福你们就暂时被冷落一下吧——可怜兮兮地睁大眼，眼底水雾弥漫——早知道就不戴什么美瞳了！卡着真难受啊！

不过，即使泪眼模糊眼前的人还是那么唯美无比，那精瘦的胸膛，那韧性的腰，那有力的腿……来吧！

苏洵实在没碰到过这种事例——二十四五岁还来找朋友的。

毛毛再接再厉：“女生都有自己的小圈子，我经常被排挤，被冷落，被打压……因为太出色。”毛某人微带疲倦无奈地轻笑着，眼眶红红的——办公室里空调太大了啊老师，隐形眼镜都快干掉了！

不过，依然不妨碍我汹涌澎湃的心，这种唇形吻起来一定超级带劲的——压在门上吻，还是床上，还是洗手台边？

床上吧！

苏洵看着她，食指轻敲着桌面，是真心头大，“你……要不再想想看怎么办才能跟周围的人合群？”苏老师其实是想说你自己找找原因看，毕竟跟人交往自身性格是关键。

毛毛很辛苦地扯出一抹笑，“如果知道该怎么办，我就不用在这里烦恼了。”语毕，她转身冲出办公室，眼角有泪滑下……眼睛痛死了！而且，帅哥用如此关怀备至的眼神看着自己，实在是太让人燥热了！

苏洵沉思地看着那扇被大力合上的门，最终摇了摇头，“真是奇怪的学生。”

毛晓旭的导师这时凑过来跟苏洵说：“你当心点儿。”

“……”

两周后9、10两班合办秋游，由毛晓旭号召起来的——本市背山面海，风景优美，以往都是去海边，而这次换换口味，去爬山。

当他没体力爬上去的时候，她可以……哇哈哈哈哈！

于是在那座海拔七百多米的某山半山腰上，苏老师无奈地看着趴在山石上死也不肯再挪动半步的毛毛，“你的那些同伴呢？”

“朝阳跟蔷薇听说山上有男女混浴的温泉就先上去了，阿喵不知道去哪儿了，我要死在这里了……”毛毛吐着舌头有气无力地回答。

一路过来她是掉队的最后一人了，“好了，如果你不想真的死在这里，就站起来继续走吧。”

“如果我能站起来继续走，我就不会说我要死在这里了。”毛毛拖着她那有气无力的声音继续呻吟。

“喝点儿水，然后起来继续走。”苏洵拿出自己的水壶递给她。

毛毛瞬即两眼发光，抢过水壶就喝——当然她的目的到底是水还是其他的什么就不得而知了——灌完之后，毛毛“啪”的一声又摊平回那块山石上，“就算你把我踹进旁边那条溪里，喝饱了水，我也一样还是爬不起来的……”

苏洵无奈地将背包改成单肩背，然后把毛某人从石头上拖起来，半扶半搂着她往山上走去，“我看你体力应该还行啊。”总是精力充沛的样子。

“不行，不行，我很柔弱的……”呜哇！他和她靠得好近！他的脸就在她旁边，他的手就在她腰上！

腿软了软了软了……

苏洵看看已经连抬脚都没力气的人，不得不又叹了一口气，蹲下身，“算了，我背你吧。”

……山神啊！感谢您！阿毛感谢天感谢地，然后毫不犹豫地扑了上去！

真是性感的背啊，摸起来也舒服，要是XXOO的时候抓出几条痕迹就更性感了，啊……不要，不要……人家已经……

“已经到了。”苏洵将人直接放下，然后去自己班里点名。

毛毛笑得隐晦，来日方长。

但直到秋游结束，毛某人都没能再找到机会和苏洵搭上话，更不用说什么亲密接触了，而她的室友以及隔壁室友在这事上出了不少力拖了她不少后腿！

不过皇天不负有心人，回来后的第二天毛晓旭终于逮到苏洵，然后表达了她的“谢意”。谢礼是电影票，情侣座。

苏洵看着那张票抽了抽嘴角，“同学，这个就不必——”

“必须的必须的。”

“你可以邀请你的朋友去。”

“我不是没朋友嘛。”委屈地低下头说，“你不是刚好也有时间嘛。我刚才听到系主任在走廊里跟你说你这周末有三天的连休，还问你要去哪里散散心什么的，你说你还没想好……”

“……”苏洵无言以对。

毛毛抬头问：“那我们到时候校门口见，没意见吧？”

“呃……”

“那就这么说定啦！”

于是这事就这么被莫名其妙地敲定了。

周日，毛毛乳鸽奔林地奔出寝室。

蔷薇摇头：“真是林子大了什么鸟都有啊。”

已经跑出去的毛毛笑声传来：“啦啦啦啦我是一只小小鸟！”

太过开心的毛某人忘了古人有曰，乐极生悲。

当她在校门口苦等了一小时，再一小时，再一小时……而天又从阴转细雨时，的确乐消了，生出了几分悲。

“看什么看？！”狠瞪了几个不识相的人。

脚真酸啊，有点麻了，完了完了，蹲不下去了……

阿毛看了下时间，完了！！电影散场了！

要不再等等，好歹能见上一面啊。

“啦啦啦啦，我是一只小小鸟……我寻寻觅觅寻寻觅觅……”

正在“寻寻觅觅”的时候，阿毛看到了自己一直在等的人……他从一辆出租车上下来，之后扶下来一位美女。

毛毛看着他们撑着伞走进校门，拐进那条去教师宿舍楼的小路上，她望了眼天，哆嗦着回了寝室：“伤心，真伤心……”

三、我叫毛晓旭

经过三个多小时的冷雨洗礼，隔天起来竟然依然生龙活虎，毛毛觉得自己真是太可悲了。

当天阿毛赶去画廊打杂工时，事实上是刚出校门，便遇见了昨天她等的人，立即兴奋地跑上去，但又马上注意到他身边的美女——正柔弱地依偎在他怀里，不由得……快步上前！“人生何处不相逢啊，你们也来等公车啊。”

苏洵回头看到是她，礼貌道：“你好。”

毛毛看了眼那美女：“她脚怎么了？”刚要伸手就被苏洵拦住了，“扭到了，没事，你别碰。”

美女朝她虚弱地一笑。

毛毛嘿嘿笑：“我爸是医生，其实扭一下就回来了，很简单的。”

苏洵沉吟，最后还是不愿冒险，“谢谢，不必了，我送她去医院。”

旁边有人惊叫出声：“她不是这届超女的亚军张子燕吗？！”

“哎呀，真的是呀！”

“太强了，要签名！”

“……”

于是毛毛被挤到了外围。

周围好多人都涌了过来，美女马上将脸埋进苏洵颈间，后者的眉头已经皱深。

毛毛“啧”了一声，杀出一条血路进去，“你先带她走，这里我来挡。”

“喂，胖女人，你走开！”

毛毛叉腰：“此路是我开，此树是我栽，要想碰美女，留下买路钱。”

“你算老几啊？！滚开啊！”

“男生说话这么没气度，对得起你家老二吗？”

“什么？！”

“老二，胯下之物。”她随即故作惊讶道，“你不会没有吧？！”

“……”

苏洵已经拦到的士，他让张子燕先坐进去，然后侧头看了后方一眼。

“怎么了？”张子燕轻唤。

“没，没什么。”

当毛毛解决完闲杂人等回头时车子已经扬长而去，“啧，大老远也可以说声再见嘛！”甩了下手臂，真疼啊，刚哪个王八羔子拧她胳膊来着？

伤残人士下午回宿舍时见到楼下门口立着的人立马回光返照：“你找我啊？！”

苏洵看了她手一眼：“你没事吧？”

“啊？哦，没事没事，这点伤不算什么！”说着还三百六十度甩了一下手臂。

“今天谢谢你。”

毛毛摆手，“不客气不客气，不过话说回来，你那天干吗没来啊？害我等了好久！”

苏洵确实感到很抱歉，“对不起，我当时临时有事，也没有你的联系方式，所以——”

毛毛低下头，想到自己贴在他电脑上标注着她大名的电话号码……抬起头时已经双目璀璨：“那个，明天周末你陪我去趟游乐园好不？我小时候就想去了，就是没人陪。你不会再出尔反尔吧？”

“……”

于是周末，毛晓旭和苏洵两人一起站在游乐园拍大头照的地方。

今天苏洵穿得非常休闲，还戴了副眼镜，添了几分学生气息，而毛毛则是圣诞节装扮，一身粉红装束，还戴着一顶红色圣诞帽，站在那里，真是显眼至极。

“我记得圣诞节还有段时间吧？”

毛毛笑道：“提前庆祝。”暗含深意。

苏洵明智地转移话题：“那你现在想玩什么？”

“根据我的调查，女生不管是和男朋友还是女朋友出去玩，拍大头照都是必须要做的。”说着从随身包包里掏出一张纸，认真地看了几眼，又收了回去。

“那你去吧。”

“一个人拍有什么好玩的？”毛毛拿眼角看人，一副“你不会真的打算让我一个人去拍吧”的表情。

苏洵又头疼了：“那我就进去坐一下，看你拍好了。”

毛毛一爪子抓住苏洵的衣服，亮出一排雪亮的白牙，“嘿嘿。”

数分钟之后，两人站在店员小姐跟前，看着手里几乎可以媲美20世纪40年代结婚照的大头贴，互相对视一眼。

“看来我们真不适合拍这种东西。”

毛毛点头，“剪成两半估计能直接当遗照用。”

“……”

在勉强保持住微笑的店员目送下，毛毛拉着他向下一个目标出发！

“根据我的调查，如果有男生陪同，很多女生会选去一趟鬼屋。”毛毛盯着那张纸严肃地回答。

“那如果没有男伴呢？”苏洵觉得有些有趣。

“冰淇淋屋。”

“那你选哪个？”

毛毛偏头问：“你自认是我男伴还是女伴？”

“去鬼屋吧。”

数十分钟之后，鬼屋出口处。

苏洵平静地总结：“音效不错，特效有点儿假。”

毛毛嘿嘿笑：“跟在我们后面那女生的尖叫声倒是挺吓人的。”

“看来我们真的不适合这里，还是回去吧。”苏洵转身往游乐园门口走去。

“等等！”毛毛马上飞扑上去抱住他的手臂——这是她原本想要在鬼屋里做的，可惜现实总是不如人意，不过眼下最重要的是，“浪费会遭天打雷劈的！我们买的可是游乐园的全票啊。”

苏洵有些哭笑不得地看着像无尾熊一样挂在自己手臂上的女生，“那你还想玩什么？”

“根据调查，女生觉得最刺激的是云霄飞车，我们去玩那个吧！”她拖着他就走。

基本上苏洵已能想象到结果了。突然忍不住笑了一下，这个女孩，还真是一个特别的人……特别有趣。

这天毛毛很开心，回学校跟心上人分道时，她突然想到什么，冲已经走出十来米远的人喊过去：“喂，苏洵，你知道我叫什么名字吗？”

“我叫毛晓旭！”

四、我最喜欢吃的是红烧牛肉面

毛毛现在成了勤勤恳恳的送菜工，每天早午晚三餐在自己享受完美食之后都不忘给苏老师带上一份，后者在这件事上很是为难，多次劝说无效，最终只能将伙食费交予她管理。

毛毛当时看着他拿出一张银行卡给她，然后报了密码，瞬间就不淡定了，仿佛听到了《婚礼进行曲》。

看着毛某人过分欢快地飘然离开，苏洵又忍不住摇头，但眼中却有几分笑意。

傅蔷薇对于毛晓旭送饭这点表示：“你猪啊，你不好买过去跟他一起吃吗？然后啥啥一下，之后就可以那啥了嘛。”

毛毛连连点头：“哦哦哦，有道理有道理！”

之后毛毛吸取经验教训，买两份饭到办公室跟心上人一起吃，而她以前都是蝗虫过境般的饮食速度，在面对苏洵慢条斯理的吃法时也不免慢了下来，主要是吃慢点可以那啥久一点！10班班导在旁边吃得呕心沥血。

有一回10班班导忍不住问苏洵是不是真看上毛晓旭了，苏老师停顿了下，回了没有。

是啊，跟学生，怎么可能？

而且，她看起来也只是一时兴起，过段时间热情过了可能就不会再来缠他了。

这天中午，毛毛一早去某店里排队买了苏老师最爱吃的西红柿蛋炒面，“你最喜欢吃牛肉、西红柿，最讨厌的是青椒和茄子。”

苏洵有些惊讶，因为她说对了，“你怎么知道的？”

“我天天观察嘛，瞧我多关注你啊，感动不？”

“……”

“苏洵，我最喜欢吃的是红烧牛肉面，你要记得啊。”

就这样毛毛缠着苏洵一起吃饭吃了一个月，这段期间她竟然瘦了五斤，天哪，这是怎样的一种一箭双雕？！

后来一天毛毛幸福地推开办公室的门，结果却看到苏洵旁边有人坐着了，阿毛心里瞬间响起一片哀乐声，眼睛一斜，看自家班导似乎还没用餐，脸上一笑，已经蹦跶过去：“老师，我请你吃饭吧？”

10班班导第一反应是惊吓，然后看向跟张子燕吃盒饭的苏洵，对方也朝他们看来一眼，苏洵似乎微皱了下眉头，但并未说什么。

“老师啊，炒面凉了就不好吃了！”已经开动的毛某人催促道。

“呃，好，那个，毛同学，回头给你钱啊。”

毛毛摆手：“你那份是用苏老师的钱买的，你给他就成了。”

毛毛回到寝室就拉肚子了，呜哇，吃太快了！一个月慢速度下来，胃动力竟然跟不上了，太悲催了。

朝阳问：“阿毛，你没事吧？”

毛毛呻吟：“我要死了，番茄太难吃了。”

朝阳一点都不同情：“明明最讨厌吃番茄，还吃，你这就叫自做孽不可活。”

几天不见某人来送饭，苏洵突然觉得有些……没有食欲？很奇怪的症状。

去食堂时，刚进去就看到一道熟悉的身影，不是毛晓旭是谁？他竟然第一眼就能发现她……这也很奇怪，她并不显眼。

此时毛某人正跟几个同学在吃饭，手上拿着一只烤鸡腿，坐在她旁边的男生一边笑，一边给她递纸巾。

不知道为什么苏洵看着这场景突然有点不想在食堂吃了，返身出去时，心里想着，她买的西红柿蛋炒面究竟是在哪家餐厅买的？

当毛某人在一周之后又拎着美食出现在办公室时苏洵不由得小愣了下。

“真饿真饿，吃吧，我吃完了还得去打工。”

苏洵疑惑地看着她，“你最近缺钱吗？”

说到这个毛毛就悲愤，“我老爸扣我零用钱！太缺德了，不就是骂了他一句‘为老不尊’吗——你看着我干吗？”

“你可以用我的卡。”他转开头打开食盒，其实一直想跟她说这事的，毕竟她一直帮他买饭。

“你的意思是……”毛毛红心泛滥，YY值飙升到最高点！

这时苏洵的电话响了，他接听，挂断之后有些为难地问毛毛：“你明天能不能陪我去逛下街？”

什么叫心花怒放，此时的毛某人就是心花朵朵开的最佳代言人，点头如捣蒜：“好啊好啊！”

“子燕想买点东西，你——能跟去照应下吗？如果你有其他安排也没事。”

毛毛一愣：“三P啊，没问题啊。”

“……”

当天的逛街原本一切安好，直到张子燕的太阳帽被吹掉。

充当鱼饵的毛晓旭这次被踩得脚差点废掉，妈的，这什么世道吗，她也是女人啊！不过也算不负所托，果然出门要带上鱼饵吗？

正被一猪蹄踩得差点飚出英雄泪的阿毛，在下一秒被苏洵拉到了身后，毛毛的热泪终于飚了出来，猿臂猛地抱住前面人的小蛮腰，真是死了也甘愿啊！

后来苏洵在帮她手上的小伤口擦药时说道：“以后你别挡前面了。”

“嘿嘿，我喜欢挡你前面。”

“……”苏洵说，“子燕她——你也不用太拼命，没关系的，其实本来你也不需要——”

“没事没事，照顾美女是应该的嘛。”毛毛大笑，“更何况咱爱屋及乌。”说完马上趁热打铁，“这周末陪我去唱K吧？”变相约会！哦也！

我们可怜的阿毛没谈过恋爱，纸上谈兵的想法都是去电影院、游乐园、KTV啥的。

五、这年代好人难为啊

周末的KTV。

蔷薇、朝阳就不明白了：“为什么连我们也要来啊？”

毛毛淫笑，“浑水好摸鱼嘛。”

苏洵进来时，毛毛正襟危坐着，但两只眼睛闪闪发光简直可以媲美某大型肉食猫科动物。

苏洵过去坐到她旁边，里面热，他就脱了西装外套。

朝阳在点歌台那边，跟蔷薇心照不宣地相视一笑，说：“下面这首是阿毛你的啊。”

当熟悉的旋律响起时，毛毛一愣，她的《倾国倾城》……鉴于自己的嗓门实在不宜在此时展现出来，果断地将麦克风塞进了苏洵的手里，“你来吧！”

苏洵转头，想把麦克风给另一边的女生，即蔷薇，被回复：“我不会。”

无奈，苏老师只能硬着头皮唱了，好在这歌他听过两次，而其他人没想到他居然有一副非常适合唱歌的嗓音，婉转低沉，透过麦克风放大后在整间包厢里回荡，听得人心底酥痒难耐，尤其是对他心生爱慕的人……

毛毛慢慢地就头脑发热神志不清了，一曲结束后，已经扑向苏洵准备给他献吻，然而事出突然被茶几狠狠绊了下脚，为保持平衡她不得不伸手去抓身边人的衣服。

很显然苏洵的衬衫也觉得太突然，于是，在其他人期待的目光中，“刺啦”一声，一百二十多斤的毛某人拽着衬衫的碎片以平沙落雁式趴倒在地上，而依然停在他腰上的另一只手还乱摸了一通。

苏洵猛地退后一步，当毛晓旭好不容易爬起来时，他已经穿好了西装外套，脸似乎有些红，没等毛毛回神，头也不回地走了，正所谓来去匆匆。

毛毛灵魂归位的第一句话是：“我居然没有看到！”虽然摸到了。

毛毛继续心痛：“别拦着我！我要去跳楼！”

是的，没人拦她。

接下去两周，毛毛连面都没能见着苏洵一次，怎么逮都逮不着。

“难道本姑娘要失恋了？！”毛毛抱着寝室门号啕——主要是因为门上贴着某明星的海报，“艳照门”事件之后他就成毛毛偶像了。

蔷薇反问：“你们有过开始吗？”

朝阳提意见：“阿毛，还是算了吧，我思来想去都觉得你跟他是两个世界的人。”

“王子在地狱，我不入地狱谁入地狱！”毛毛精神一振，拿起一本大号的素描本和一支记号笔雄赳赳气昂昂地再度出门了。

最近苏洵都在给本科生们监考，对于苏老师的行程毛毛自然是了如指掌的。今天他监考的那场是在2号楼112教室。

于是毛某人到了考场……的窗外，安静地努力地千变万化地探头探脑想要引起苏老师的注意，但导致的结果是考生经常看到一颗脑袋在窗外移动，瞬间思绪混乱，做题无能。而苏洵也终于在学生们飘忽的眼神中注意到了窗外的毛毛。

毛毛大喜过望，举牌，上书：苏洵，今晚你没课吧，我有事想和你谈谈！

苏洵微皱眉，本想不去理会，但又怕她极有可能会一直举着，想了想，低头撕了张白纸，写了两个字，走过去给她：没空。

毛毛毫不气馁，低头翻了页，写字，举牌：没事，我可以等你到天荒地老！

苏洵无奈，心里倒有几分好笑：“你到底想干吗？”

“就聊聊，不会把你怎么样的，嘿嘿，嘿嘿。”

苏洵听到这句不由得皱了下眉。

“你先走吧，我在监考，有什么事回头再说。”

“为什么不能现在说？为什么为什么？你到底把我当成什么了？”无理取闹女主角模式启动。

苏洵深呼吸：“我……对你没兴趣。”

“我对你有兴趣。”

这句话让他不禁有些耳热，想起那天被她扯破衣服，她的手滑过他腹部的温度……苏洵为自己的浮想联翩感到汗颜：“你到底想干吗？”

“虽然我很想跟你这么无限循环下去，但是，咳咳，你的学生都在看你了。”

“……”

“说定了，今晚七点，学校后门的茶馆，3号包厢，我等你，不见不散！”

第二次被放鸽子，等了两个小时后，好吧，毛毛想，事不过三，再等一小时，做人要有始有终，也要有原则——然后毛毛被赶出了茶馆，十点打烊，此人已经拖了半个小时了。

毛毛郁闷地从茶馆出来时却见到了从旁边一家旅馆里出来的张子燕，被一名高龄大叔拖着……毛毛的脑子向来简单，没多想就喊过去了：“嘿，美女，你没事吧？要不要帮忙？”

张子燕回头见到是她，一阵慌乱，随即拉着旁边的人就走。

毛毛感叹：“随便问问嘛，不要就算了。”

结果刚转身就听到救命声，毛毛跑过去时就见那大叔甩了张子燕一巴掌，阿毛最见不得男人打女人，上去就是一阵拳打脚踢，但力气毕竟不及男人，被一掌推开：“滚开！别多管闲事！”

毛毛见他又要对张子燕动粗，也顾不得自己凉茶水喝太多正胃痉挛着，一鼓作气冲上去，心里只想着：苏洵，你这次可一定得好好补偿我啊。

哎呀呀，流血了流血了，晕头转向的毛毛听到有人喊这边在打架，然后昏倒了。

六、原来真的有一种感觉很酸很苦很闷

醒来时是在医院里，毛毛看见苏洵就坐在旁边，差点弹跳起来：“你来了？！”

对方的脸色不太好，慢慢地问：“子燕的伤是你害的？”

毛毛一愣，“什么东西啊？”

苏洵看着她，最后站起身：“你——凡是做事要有分寸，你父母应该教过你如何为人。”

毛毛越听越糊涂，“什么跟什么啊？”

苏洵的眼睛渐渐转沉：“毛晓旭，即便我对你没有兴趣，你也不应该报复在别人身上，我以为你至少秉性良善——”他最后一句话没有说全，一向温和的男人眼中竟有几分不能容忍，“你好自为之。”

“……”

朝阳推门进来时就听到阿毛在什么啊什么地咕哝。

沈朝阳放下水壶道：“传言是这样的，你追不到人，就把人家的心上人叫了出去，还叫了一猥琐大叔欺负她，她反抗，你打了她，猥琐大叔最终被她感动，反过来帮她，跟你打了起来，救出了她，以上是本台记者傅蔷薇从受害者的病房听来的报道。”

毛毛听得一愣一愣的：“这什么故事啊？”

“爱情故事。”

阿毛难以置信：“不会有人真的相信吧？这也太离谱了！”

这时蔷薇出现在门口，笑道：“还别说，真全信，你要是也去隔壁听一现场版的，我保准你也信。”

毛毛心酸，“这可怎么办啊？我被冤枉了。”

朝阳说：“含冤而死吧。安宁已经跟苏洵说了，把这事私了，他似乎也不想把你供出来，学校是一定不能知道的，否则你就得提早毕业了。”

毛毛摇头：“严重，真严重……”

蔷薇批判：“知道严重了，谁让你半夜跑出去，还脑抽去救人。”

毛毛悲痛：“如果我跟他说，他会不会相信我啊？”

朝阳说：“我看还是算了吧，人家恩爱得……都要准备给她撑起一片天了。

蔷薇也同意：“阿毛，也不差这一个，咱再继续物色男人，整一飞机呢！”

“不行，我是真喜欢他。”毛毛挣扎地爬起来，“我得亲自问问他。”

蔷薇气恼：“你傻啊！”

朝阳拉住蔷薇：“让她去吧，早死心早得道。”

毛毛扶着点滴架来到隔壁时，苏洵正在喂床上的人喝粥，她突然有些进退维艰，但对方已经听到声音，抬起头看到是她，眼中一闪，随即又暗下，“有事吗？”

张子燕已经转开头看窗户外。

毛毛摸了摸脸：“我就是想说，不是我打的她。”

他的声音有些哑，轻轻说道：“都过去了。你也回去好好养伤吧。”

“如果还想毕业，就别再来了。”

“还有，以后也别再来找我了。”

“……”

毛毛哭笑不得：“那就是说不相信了？”

“……你走吧。”

原来真的有一种感觉很酸，很苦，很闷啊！

毛毛抓着点滴架，“如果我毕不了业，我老爸大概会把我的腿都打断吧。”

最后低头道：“苏……老师，我还想毕业，我不会再来了。”

“我以后也不会再来找你了。”

毛毛一瘸一拐地拖着点滴架往回走的时候嘴里念道：“这年代好人难为啊。”

张子燕见苏洵一直望着门口，心中不禁有点害怕，伸手覆住他的手，“苏洵，你不信我吗？”

苏洵回头，慢慢抽出手，帮她盖妥被子，“你睡会儿吧。”

他没有正面回答，张子燕紧张了，“苏大哥，我们相依为命那么多年，你会一直陪着我的是不是？她是你的学生，她长得又不好看，你怎么会在意一个学生呢，是不是？苏大哥？”

他低声道：“睡吧。”

苏洵一如既往地温和，张子燕却觉得哪里不一样了，但也不敢再多说话，怕说多错多。

等张子燕出院后，苏洵销假回去复职。每天按部就班地上班，吃饭，下班，他的世界又回到应有的平静，而他却发现有点不能适应了。

走在学校里，他总是有种感觉，不知道什么时候会有一个人跳出来。

吃饭的时候也会下意识地想一些事情，才三个月，怎么会被弄得连习惯都变了。

“苏老师，早啊。”

苏洵一愣，看到跟上来的是自己班的一名学生，“早。”

跟同学聊了几句，来到办公室时看到自己桌上放着一份早点，心竟然一跳。

10班班导道：“刚才张小姐拿来的。”

苏洵按了按眉心，坐到位子上，咬了一口还热着的早餐，有些食不知味。

七、青春的执拗

离毕业只有一个月了，毛毛全力投入论文，一心只抄文不想其他杂七杂八的事。这一个月里她都没有见到过苏洵，也许是她线路改得很彻底，以前买过饭的餐厅现在一律不进，修改论文、论文答辩都走不寻常路线，所以，她算说到做到了。

除了毕业典礼后的那顿散伙饭，9班和10班一起搞的。

毛毛朋友一向多而杂，男生更是喜欢跟她称兄道弟，所以这种场合男同胞们找她拼酒是少不了的，毛毛嘿嘿笑着，技压群雄。

在敬导师时，毛毛跟10班班导连喝三杯，后者笑道：“毛晓旭啊，我还真担心你毕不了业呢，状况频繁，如今能顺利结业我也是松了一大口气啊。”

“哈哈，给老师添了那么多麻烦真是不好意思！”

毛毛有点喝高了，转身要走时倒是看到了坐在自家班导旁边的另一名老师，觉得似乎应该一视同仁，于是招招手让身边兄弟倒上酒，敬对方，“苏……老师，我敬您。那啥，祝您事事如意。我先干为敬，您随意。”

旁边男同学搂着阿毛的肩膀转移阵地，“毛，还行不行啊？”

“行！我才两分醉，要灌倒我还早着呢。”

“哈哈，那就行！”

毛毛喝醉了，在洗手间里吐啊吐，安宁站在她后面帮她顺背，“酒量没我好还帮我挡酒，等会儿别再喝了知道不？”

毛毛趴在盥洗台上，“阿喵啊，我真难受啊。”

安宁叹了一声，拿出纸巾帮她擦眼泪，“我不会说出去的，你哭吧。”

从小声的抽泣到号啕大哭，安宁抱着她，柔声安慰，“乖乖乖，毛毛最勇敢，毛毛最厉害，毛毛最无敌，什么都不怕……”

安宁先从盥洗室出来，因为某人说自己已经没事了，让她先过去。阿毛洗了脸，走出来时还有点有气无力，刚出门口便与一人相撞，一下子倒在地上。

对方似乎愣了一愣，随即蹲下去，抓住她的手，要扶她起来。

“行了，谢您了，我能行。”毛毛抽回手，扶墙而起。

走了几步，毛毛回头，虽然醉醺醺的，但意识很清醒，“苏老师，估计我毕业了之后就没有机会跟您再见面了，你喜欢的那炒面汤面啊，是在北门比较偏僻的一家店里买的，叫‘胖妈妈面馆’，你喜欢的那些菜啊，是在学校后门外面的‘江南美食’买的，虽然名字叫得挺大，但店面很小，不过物美价廉。”毛毛说完抓了抓头发，“哦，还有一句，我这人虽然算不上优良，但是从来都没撒过谎……唉，你信不信随便吧。”

毛毛晃晃荡荡地走了，苏洵一直站在原地没动。

六月份，毛毛包袱款款地坐上火车，学成归乡。

跟蔷薇、朝阳、阿喵在火车站挥泪告别，才刚离开就想念315寝室了。以后都没人买烤鸡给她吃了，以后都没人和她斗嘴了，以后都没人陪她一起研究AV了……不过，有些人，时间到了总是要分开的。

毛毛看着火车外的景色，“毕业了，怎么感觉什么都没了？”

她们中最先结婚的是安宁，没有毕业就结婚登记了，一年后就生了一对龙凤胎。蔷薇也留在江泞市工作，也一直在相亲，交过不少男朋友，但都坚持不了半年，她自己说是“总少那么点激情”。朝阳考上了江泞大学的博士生，自然也一直留在江泞，据说她的男朋友在老家等着她回去。每个人都有一段为人知的、不为人知的故事，或平淡，或愉快，或伤感，而她毛晓旭的人生就是混吃等死中间穿插无限制的耍流氓，只是，毕业之后耍起来也不是特别来劲了。

后来，毛毛听朝阳说，他要结婚了。

她当时正在公司里偷着打游戏，被吓了一跳，而游戏里的“天间毛毛雨”也在同一时间被人秒了。

“感觉怎么样？”朝阳不怀好意地问。

“被人秒了！有种别跑，让姐姐轮你一百遍啊一百遍！”然后毛毛说，“婆婆妈妈，怎么做大事？”

“您能看开就行了。”朝阳笑道，“听说苏老师那对象，也就是上回被你‘打’了的那女的，怀上了孩子，所以才这么急着结婚的，呵，不知道是谁的种，苏洵还真大方。”

毛毛仰躺在椅子上，“唉，生活就像一场戏啊。”

晚上阿毛骑着电动车回到家，洗完澡，打开电脑，想了想，登录了邮箱，一年中，她收到过他的两封信，一封写的是：对不起。一封就是昨天收到的，他说：我要结婚了，晓旭。子燕她有了孩子，我不能不管她。你如果来，我等你。

毛毛觉得挺没劲的，她去干吗啊，他结婚，关她毛事啊！

他一年里，在很多个不开心的晚上，或者喝醉了，事业上不如意，他的子燕不开心，他都会给毛毛打电话，刚开始只聊一两句，第一通电话他打过来的时候就是喝醉了，他说，晓旭，对不起。毛毛从梦里被吵醒，直接发飙：“你脑子有毛病啊，三更半夜来讲废话！”他笑了。后来两人经常联系，什么都说。她一直听着，也说话。毛毛说话大大咧咧的，什么都敢讲，苏洵听了总是会笑。毛毛一直在想，自己就当救死扶伤吧，人家虽然俊男美女风光无限，但名人多少负累。

可就算她是垃圾桶也会有装满装不下的时候啊。

关上电脑，电话铃声就响起了，上面显示着“苏洵”。

她毛晓旭再勇敢，再厉害，再无敌，也会受伤，也会难过，她又不是死人！

毛毛首次没接他的电话，等铃声停了，她发了条短信过去：苏老师，恭喜你结婚，孩子出生了我来喝满月酒吧，婚礼我就不参加了，最近忙。

对方许久之后回过来：我知道了。

毛毛倒在床上，望着天花板，用不着调的嗓音轻唱：“我是一只小小鸟，想要飞呀飞却怎么飞也飞不高，我寻寻觅觅寻寻觅觅一个温暖的怀抱，这样的要求算不算太高……”

隔天毛毛起来，回光返照地去上班，刚走出家门，便见对面街道上一道儒雅的身影站在树下。

毛毛目瞪口呆地看着他走近，然后，“靠，你怎么来了？！”

他听到她说粗话也没有皱眉，笑着问：“我来的路上也一直在想，为什么？你告诉我好吗？”

八、那啥近了，春天还会远吗

毛毛“莫名其妙”地跟苏洵在一起之后，那才叫真正的回光返照。吃饭也笑，走路也笑，睡觉也笑，要有多猥琐就有多猥琐。

苏洵当时在那边停留了三天，毛毛天天腻着他，旷工三天！苏洵回去之后，两人就天天打电话联络感情。虽然以前也是电话来电话去的，但现在不同了，身份不同了嘛，我们家毛毛讲话就更加随心所欲了。

“你今天穿什么衣服了？啊呀呀，灰色的呀，脱了吧！里面的呢？衬衫？哦嚯嚯嚯，白的呀，我喜欢！”

苏洵第一次被她调戏的时候，俊逸的脸红了，想挂断电话，可又有些……舍不得，他说：“我去洗澡了，你早点睡吧。”

毛毛一听“洗澡”，热血沸腾，“等等等等！你手机能拍视频的吧？你拍下来我要看！”

苏老师从没遇到过这么无耻的女生，无力地说：“我挂了。”

“不要啊！你这样会让我欲求不满的！苍天啊，我就看看胸口还不成嘛？”

“不行。”

诸如此类的对话无限制地进行中。苏洵很多次想他自己是出于什么心态去找她的，喜欢？心疼？可能都有吧。

就这样，两人开始了远距离恋爱。远距离了半年，苏洵飞过去两次，毛毛爬过来三次，阿毛最后实在受不了这种相见时难别亦难，就跟她老爸申请去江泞市发达，她爸直接回了她一句：“拉倒吧你！”

毛毛很郁闷，“我恋爱了！”

“你？”毛老爷子当时的表情，让阿毛觉得亲情这东西真是……

最后毛毛拿出苏洵玉照给她爹看时，后者又惊呆了，“他？！”

伤人，真伤人……

“是啊，老子我谈恋爱了！而且还是这种货色，你到底让不让我走啊？你不让也没事儿，我离家出走！”

“呵，就凭你？”

“妈的！”阿毛发飙了，“我好歹也是你生的吧！你看不起我也就罢了，你一再看不起我！小心我翻脸！”

毛老先生是老来得女，心里对女儿宠得不得了，最后感慨说：“女大不中留啊。”

“唉。”毛毛叹了口气，拍了拍她爹的肩，“你也别太伤感了，我这不正是去为咱们毛家开枝散叶吗？回头我给你带俩孙女回来！”不知道苏老师听到这句话作何感想。

于是，毛毛包袱款款地又回了江泞市。苏洵当天去车站接人，一看到她就说：“你不是说下周吗，怎么今天就来了，这么突然？”

毛毛道：“你不希望我早点来吗？”说完已经扑上去猛抱住他，“真想你啊！”

车站里人来人往的，苏洵微微红了耳朵，说：“别闹了，去车上吧。”他拉住毛毛的手，接过她的行李，朝车站出口走去。

毛毛很开心啊很开心，拉紧他的手，心里直冒粉红色泡泡，莫非，终于……要同居了……然后就是……不要不要，人家已经……

“我已经帮你找了房子，离我那边不远，以后……见面也挺方便的。”苏洵有些赧然，他是一个温和儒雅的男人，说这种话实在是首例。

“嗷！”

毛毛“定居”江泞市了。采购、布置房间的时候，安宁、蔷薇过来帮忙，安宁生完孩子之后，更加有味道了，皮肤白嫩红润，身材玲珑有致，气质温润，漂亮得不得了。毛毛当即就感慨：“我也要生娃！”

蔷薇淫笑道：“月黑风高嘛，你乘他那啥的时候那啥啥啥，啥完之后就那啥，啥了之后不就啥了嘛！”

安宁无语了。

苏洵进来的时候就看到蔷薇在笑：“呵呵呵呵呵。”毛毛也在笑：“啊哈哈哈哈哈！”心想，她跟她的那些朋友关系不是挺好的吗。

毛毛在这边定下来之后，马上就找到了工作，其实是托阿喵……她老公，帮了点忙。生活安定了，就开始思淫欲了。

于是，苏老师经常在工作的时候收到黄色短信，“今天你寂寞吗？”他刚开始以为是垃圾短信，结果看到发件人时，他……淡定了。

苏老师：“上班的时候别开小差。”

“妹夫介绍的工作也太闲了，虽然工资很不错，但是……人家真的很无聊嘛。”

苏洵：“我晚上去找你。”就是简单的字面意思。

但对方：“你要做什么？来找我之后就想留下来过夜了是不是？然后就强行做不道德之事了是不是？不要啊！不可以！除非你轻点……”

苏老师差点一口血喷出来，他淡定回：“你想太多了。”

毛毛叹气：“唉，及时行乐啊哥哥。”

他们第一次行乐那次是这样的，时间是一年半后，毛毛隐忍到极限，而苏洵觉得订婚了，可以对她负责了。

然后当夜，“不要，不要……人家已经……”

红着脸的英俊男人真的停了下来，他怕她不舒服，而身下的阿毛顿了一下，马上改口：“要要要！”

“……”

苏洵心里有些暖洋洋的，他是孤儿，从小到大没有人那么在意过他，没有人关心他吃得好不好，没有人在意他开不开心，而跟她在一起，他是真的放松，也真的快乐。

他想他是爱她的，虽然她口无遮拦，虽然她常常出状况，虽然她动不动就对他动手动脚，可就是这样的她让他真正体会到了什么叫真心实意。

番外四我把你藏在心里最深处

一、潘青青

周锦程打电话来时，我刚下课，我在一所大学教英文。我去办公室把书本放下，跟同事们聊了会儿天，到楼下时周锦程的车刚好到。

我过去拉开车门坐上副驾驶座。旁边的人一如既往地西装革履，成熟精干。他朝我笑笑，发动了车子。这个将近四十岁的男人，手段和修为已经成精。十几年前我猜不透他的想法，现在则更是。

这次，是两个月没有见面了吧？不知道他这两个月在忙什么？我已经不再去猜测，我甚至觉得，他不来，我反而轻松很多。

我是他母亲那边远房亲戚家的孩子，我14岁的时候，双亲因意外事故去世，是他收养了我。他当时也才24岁，大学刚毕业，刚分配到单位，但论辈分我要叫他一声叔叔。

起初我的确叫他叔叔，这个唯一肯收养我的长辈。直到我15岁时来月经，他替我去买了卫生巾，教我怎么用那些东西。我沾血的床单他拿去浸在水里，搓洗干净。

从那时候开始，我不知道为什么，不再叫他叔叔。

我16岁上高中。考上的是市里排名第一的重点中学。他带我去外面吃了饭庆祝，席间我跟他说，高中我打算住校。我算是问他意见，如果他不同意，那么我就走读。但他向来不会为这种事情浪费心思，抿了一口茶，点头说随你。

高中，我第一次住寝室，很新奇，也挺喜欢，而同班的那些新同学也都很积极开朗，我从那时开始努力交了不少朋友。我以前都是一个人，尤其是父母刚去世那几年，阴沉得没人愿意亲近。后来跟周锦程住的那两年，我渐渐地改变自己，我一直告诉自己，至少不能让他讨厌，不能让他有理由赶我走，我已经无家可归，除了愿意要我的他。上高中后我更刻苦地学习，也跟老师沟通，勤工俭学，赚一些生活费，即使那点钱对于他来说不算什么。短短两年时间，他已经坐上不错的位子，他很厉害，我知道。

高中寝室里的女孩子经常聊到很晚才睡觉，她们说的不外乎是哪个男生比较帅，哪个男生聪明成绩好，她们说的时候，我心里总是想，他们再帅，再聪明，也比不过周锦程的一丝一毫。

住校后的第一个周末我回了家，心里是想念他的。但那天他却不在。第二天我起来，走到客厅时看到他正在厨房里做早餐。

那天早上我们俩一起吃了早饭，餐桌上我一直低着头，他拿着报纸，一边看一边吃，慢条斯理，好像任何事在他眼前发生他都不会多动下眼皮。

到最后的时候他问了我在新学校适应得如何。

我说挺好的。

周锦程笑笑，“那就好。”

高二的时候，我们班一个清秀的男孩子给我写了一封信，他希望跟我一起晨练，一起看书。那时候学校抓早恋抓得严，如果被抓到，是要通知家长和批评处罚的，可我却答应了下来。

我跟那男孩子相处一直很拘谨，我不懂怎么去谈恋爱，在一起晨练和看书时，我们几乎没说过几句话，更不用说牵手。甚至我跟他在一起的时候，心里想着别的事。

在“交往”一个月后的那个周末他送我回家，其实我并不乐意他这样做，不喜欢别人接近我的家。可我们是情侣，他说送我回家是应该的，我想了想，点了头。出了校门他变得积极大胆很多，在我家楼下他甚至想上来拥抱我，我吓了一跳，往后一退绊到了台阶，我就这么摔坐在了地上。

周锦程的车子刚好开进来，他下车看到我，又看了看那男生，没说什么。

我看着他走过我身边，走进楼里，委屈得想哭。我的男朋友吓到了，他以为我摔疼了，焦急地扶我起来，“青青，没事吧？！对不起，我以后不这样了！”

我站起来的时候跟他说：“谢谢你送我回来，你走吧。”

他看我真的要哭了，也不敢再多说，“那好，我们下周一学校里见。”他边走边回头，我直到看不见他的身影才转身进了楼里。

开门进到家里就看到周锦程坐在沙发上看新闻，手上捧着一杯茶。我没打招呼就进了房间。

他后来来敲门叫我吃晚饭。我没理，他也没再叫了。

夜里我出来时，看到他靠着沙发就睡着了。幽暗的台灯和电视机里跳动的光线照在他的脸上，原本端正温雅的面孔有种莫名的吸引力。他才27岁，但看起来却已有些沧桑。我走过去坐在他旁边，手轻轻覆在他放在政法书上的手上，他没有动，很久之后，我靠过去吻他的嘴唇。心里紧张得要死，告诉自己，只此一次。

他的手动了动，翻过来覆住我的手，但依然没有睁开眼睛。他慢慢地回吻我，我心如鼓跳！

这是我的初吻，给了周锦程，而他也要了，我心满意足。

后一周回校我跟我的男朋友分了手，我说了对不起。他问我为什么？我说快高三了，我要用功读书，我想考到北方去。他笑了笑说，那一起努力。我不知道我们算不算和平分手了？

高三那年我很少回家，基本上是一两个月才回一次。有时候能碰到周锦程，有时候碰不到。

碰到的时候也就只是说两三句话，内容也都是无关紧要的。他越来越忙，也越走越高，我在电视上都看到过他一次，严谨得体，笑容亲和。我想方设法地从网上找到那段新闻刻进盘里，以后的日子里时不时拿出来看看。

高考我尽了全力，成绩跟自己预想的相去不远。填志愿时我没有问周锦程。填完志愿那天班里组织吃饭和唱歌，被压榨了三年的一帮人在那天玩疯了。我也跟寝室里的人喝了几灌啤酒，去唱歌时都有点醉意。

我看着上面那帮人闹腾，心里也有点放松。旁边有人推了推我说：“青青，你的手机在响。”

我拿出来看，上面闪动的名字让我心一跳。

我走到包厢外面的走廊上去接听。周锦程问我在哪里。

“在跟同学唱歌。”

他说：“什么时候完？我过去接你。”他是商量的口气，要或者不要无所谓。

我这次咬了下嘴唇，说了我在哪儿，“你现在来接我可以吗？”

他好像笑了笑，“好。”

我跟包厢里的朋友说了要先走，艰难脱身后，到KTV的大门口等周锦程，不一会儿身后有人拍了拍我，我回头，是我以前交往过的那个男生。他说：“这么快就走了？你都没唱歌。”

“我唱歌不好听。”

他讪讪一笑，说：“我也报了北方的大学。”

“袁柏……对不起。”

他摆手，“唉，你没有对不起我。不过，潘青青，后面的四年我们在同一座城市里，如果你有什么事需要帮忙，需要跟人说，请务必第一个想到我，可以吗？”

如果没有周锦程……我会不会喜欢上眼前这个热情善意的男生？可不管答案如何，假设的都没有意义。因为我心里已经有了周锦程。我对他的感情是依赖，是情怯，是景仰，是奢望。是无人可以替代的。

周锦程到的时候，我已经在夜风里等了半个小时。他说堵车。

我说我也是刚出来。

在路上他问我：“你班主任说你报了一所北方的大学？”

“嗯。”

他点点头，“也挺好的。”

那天晚上我喝了酒，有点醉，但我知道自己的意识是清醒的，清醒地去勾引了他。我揽着他的脖子缠着他吻，他愣了一下，没有拒绝。我紧张得全身发抖，但铁了心去缠他。

他笑着说：“年纪小小还学会喝酒了。”

“我快二十了。”

过了一会儿，他说：“先洗澡吧。”

我欣喜激越，可毕竟这种经历从来没有过，只在心底妄想过几次，慌乱在所难免。而他安抚了我的无措，主导了一切。

我们在床上坦诚相见，我攀着他的肩膀，他的声音暗沉：“青青，叫我一声。”

我心绪混乱，低低道：“锦程，周锦程……”

感觉到他进入了我的身体，痛感让我叫出声，他顺着我的头发，我模糊地听到他说：“别哭……我只有你。”

疼痛和快感传遍全身，我觉得自己像是在水上漂荡，时而溺水，时而漂浮。我紧紧抓着那唯一可以救我的浮木，“周锦程……”

我的录取通知单拿到了，我填报的第一志愿录取了我，9月10号报到。

周锦程看到那通知单时，只是说：“你去的那天我送你。”

那天他没有送我，他有一个走不开的会议。

我自己整理了东西，打车去了机场。当飞机起飞时我也没能看到他过来。

大学的生活跟我想象得差不多，空闲，自由，适合谈恋爱。

但我不再像高中时那样，因为想一个人而妄图去找别人来填补，因为那只会更糟糕。所以我大多数课余时间用在了学习和打工上。

周锦程很少与我联系，而我也变成了半年回一次家。

第一个寒假回家，周锦程忙着招待来家里拜年的人，他穿着舒适宽松的线衣，笑容温和地应付着。那些客人看到我时都有些讶异，周锦程说，她是我的侄女。

那天晚上我窝在他的怀里，双手紧紧抱着他。他闭着眼，拉开我的手说：“去洗一下，睡觉吧。”

我垂下眼睑，然后翻身压在他身上。我要吻他，他皱了眉，“青青？”我自顾自吻了他的嘴唇，往下而去，在到他的腹部时他用手抬起我的下颌，“好了，够了。”

我们前一刻还在最亲密最炙热的高潮里，此时却像是隔了千山万水。我觉得冷。

大二和大三那两年我只在快年三十的时候回一趟家，其余时间都留在了学校里。

而我知道，他也不住在家里了，他去年调去了北京，当了正式的外交官。首都离我的城市并不远，但这两年，我们却一次都没有见过面。

不，是见了一次的。那两年里唯一的一次见面，是大二的寒假他叫我回去。

他带我去参加了他姐姐的婚宴。

婚礼开始的时候，我看到穿着旗袍的新娘子走出来，对于周锦程的姐姐我是要叫一声阿姨的。但因为关系太远，又不常接触，所以并不熟络。但我记得她，而我想，她应该不记得我了吧，因为以前就不曾多联系，后来周锦程收留我后就从来没有跟她见过面了。他从未带我去见过他的亲人、朋友或者别的任何人。

我看着场上那些得体从容的人，觉得自己是那么格格不入而且寒碜。

而我在这里，只是为了他。

酒宴到一半的时候我看到他，望着一个文静可人但神情疏离的女孩子，他一向无情无波的眼里有着真诚和怜惜。

我突然笑了笑，低下了头。我发现自己竟然跟那女孩子有那么点神似，只不过，她更年轻，也更漂亮。

我没有再等他。起身退出酒店的宴客厅，而他从始至终没有看向我。

我走出酒店大堂时，发现外面竟然在下大雪。我伸手挽了一片雪花，看着它融在手心，冷进心口。

我打了车回到家，自己煮了泡面吃。盘着腿，裹着薄被子坐在窗口边的藤椅上，看着外面的大雪，一筷一筷地舀着面条吃。

周锦程回来看到我在，就没多说什么。事实上，他有点喝醉了，脚步虚浮地走进浴室，我听到里面有呕吐的声音。

我拿开身上的被子走到浴室里，扶着他漱了口，最后帮他脱了衣服，扶到淋浴下面冲洗干净。他笑着抚摸我的脸，“你真乖。”

浴室里的热气迷蒙了我的脸，所以他大概看不清楚我那时候想哭。

大四那年我申请了毕业之后留校工作，我的成绩一直是优异的，为人处世也不差，所以导师那边很快给了答复，说毕业论文写完之后就先跟着他做事，之后可以一边工作一边升研。

那年的寒假，我决定留在学校里写论文。寒假留校的人比暑假明显少很多，整个大学像一座空城。平时人来人往的道路上，很难得会碰到一个人。学校的食堂也不做饭了，所以我经常要跑到外面去吃。后来天气预报说近几天要下雪，我就索性买了一箱泡面堆在寝室里，饿了又出不了门的时候就吃泡面。

年三十的前一天晚上，我接到周锦程的电话，他问我：“明天回家吗？”

“不回了。”我找不到借口，学校有事，买不到车票，这些理由对于他来说都太轻易识破，索性什么都不编了。

他在那头沉默了片刻，才说：“我知道了。”

后来有一天我碰到了袁柏，我们本来就在同一个高教园区里，碰到不巧，巧的是会在这种时候碰上。那天雪刚停，我去外面常去的那家小餐馆里吃饭，他中途进来，两人对视上，都有些意外。

后来我们一起吃了饭。

袁柏说他爸妈都在国外，要年初五才回来，所以他干脆就初四回家。他问起我的时候，我说：“家里也没人等，就不回去了。”

袁柏知道我父母已经去世了，也没再多问。吃完饭他付了钱，我很不好意思，说了谢谢。他习惯性地摆手，“哎，这么客气干吗，怎么说我们俩也算是……老同学了。”

我尴尬，没再说。

他之后坚持送我回宿舍，在离宿舍楼还有五十来米的时候，我竟然看到了穿着风衣站在雪地里的周锦程。

他看着我们，目光深沉。

我不晓得怎么了，突然转身抱住了身边的人，轻声说：“对不起，对不起，袁柏，你抱着我好吗？”

袁柏抱住了我。

我之后发着虚汗抓着袁柏的手走到他面前，低声道：“您怎么来了？”

他的声音依然很平和：“想过来跟你吃顿饭。”他看了袁柏一眼，问，“她吃过了吗？”

袁柏点头。

周锦程笑了笑，“那就好。”

周锦程没有多留，甚至没有去我寝室坐一下，只是在宿舍楼下说了几句话就走了。

他说：“你这儿有伴我就放心了。”

他说：“什么时候回来打个电话给我。”

他说：“泡面尽量少吃点。”

他说：“我走了。进去吧，外头冷。”

我看着他走远，袁柏的手还抓着我的，他说：“高中的时候我看到他来参加过家长会，他是你的叔叔？”

我一怔。

袁柏松开我的手，慢慢道：“他是你的长辈，还是你爱的人？”

“……你们让我觉得恶心。”

袁柏最后的那句话像一把尖刀刺进我心里，疼得我几乎晕眩。

“对不起。”我喃喃开口，但我自己也不知道是因为对不起利用了他，还是对不起别的。

袁柏离开后，我站在冰天雪地里，直到全身冷透才回过神来，回到宿舍便睡下了。半夜感冒，发高烧，睡梦里梦到那个人，我一直想努力追上他，可最后他还是越走越远。

大四毕业之后我如愿留了校，工作半年后第一次回家，潜意识里我一直把那里当成家。

国庆节，周锦程在家，而周兮第一次过来吃饭，周兮结婚后搬去了广庆市，很少回来江泞。而我没想到她还记得我，但她对我有着明显的疏离和忌讳。

我跟周锦程注定无法在一起。他是我的长辈，我们的亲戚都知道。他的事业蒸蒸日上，出不得差池，更不能让别人捉到他跟他养的侄女不清不楚。

后一天我跟周锦程说我要回校了，以后大概会很忙，回来的次数可能很少了。

他看着我，慢慢地用毛巾擦干刚刚洗水果的手，说：“好，我知道了。”

他之后拿了一把水果刀坐在客厅沙发里削苹果，看着电视削了两个，后又像想起什么，转头问我：“你要吃吗？”

我说不用了。

他把其中削好的一只苹果扔进了垃圾桶里。我不确定他是不是生气了，毕竟他一直什么都没说。

我回学校后就开始忙工作，也在后面三年读完了研，期间回家的次数屈指可数。

我26岁那年的春节回了家，家里空无一人，我一点都不意外。放下行李后去了超市，在那里我竟然碰到了周锦程。

我推着车走出日用品区的时候，在前面的过道上看到了他，他身边陪着一个端庄大方的女人。我停下脚步，看着他在看到前方的一对母女时也停了下来。他的眼里有一瞬间的温柔，他上去跟她们打了招呼，我看向那挽着母亲手臂的女孩子，原来是她。

我推着车子转了相反的方向，与他们背道而驰，越行越远。

晚上的时候，周锦程竟然回来了，一个人。他看到我时有一点惊讶，“怎么……突然回来了？也不跟我提前说一声。”

我说“嗯”，虚应着，不想回答。

他也没在意，说：“晚饭吃了吗？我去做饭。”

我说：“吃过了。”

他看了一眼我扔在茶几旁的垃圾桶里的泡面盒子，没说什么。我在看一部电影频道播放的惊悚片，窝在沙发的角落里，被子盖到下巴下面。

周锦程温了一杯热牛奶过来，他笑了笑，“胆子那么小，偏偏喜欢看这种片子。看完回头又要睡不着了。”他伸手过来碰我，我尖叫了一声。

两人都有些尴尬，我看着他轻声说：“你别碰我。我害怕。”

他愣了愣，收回手。我转向电视，看得目不转睛。

我以为他会走开，可他却拿起遥控板关了电视机。

这次的这场性爱在沙发里被点燃。我有些抗拒，可他却像等待太久般一再索取，毫不温柔。

我感觉到有点痛，却一直咬着牙不发出一丝声音。最后在他给的高潮里我软进他怀中。

等温度冷下来，我说：“我像她吗，你在超市里碰到的那个女孩子？”

他身体僵了一下。而我觉得这样的温度已经冷得让我受不了了。我要起身，周锦程却紧紧地抱住了我。

我说：“我冷。”

等了好一会儿，他才放开了手。

我去浴室洗了澡，那晚一个人昏昏沉沉地睡在床上，直到凌晨一两点才睡着。

隔天吃早饭时，周锦程说：“你在北方读了七年的书，我在北京四年，有四年的时间，我们离得很近……但我也不能去找你。”

我沉默地听着。他最后说：“你回来工作吧，我在这里帮你联系了一所大学。”

我是他养的，我能离开是他默许的，而他要我回来，我便只能听命。

之后我回到这里待在他身边。白天见不到他，晚上他基本会过来。可那种感觉只让我想到了同床异梦。我越来越怕冷，有时候夜里睡在那儿手脚都是冰凉的，醒来发现自己退在床的最边缘。有几次看到周锦程也醒着，他望着我，最后伸手过来将我抱回怀里。手脚暖了，可我却怎么也睡不着了。

渐渐地，周锦程回来的次数少了，有时候一周回来一次，有时候甚至是一个月。

而这次，是两个月。

我坐在车里，没有问他要带我去哪里。车子最后停在了一家豪华五星饭店的门口。他带着我进到酒店大堂时，我看到了那正中央摆着的一张甚是精美的婚宴海报，一对新人的结婚照，俊男美女，养眼得像明星。原来她今天要结婚了。

我下意识想松开牵着我的手，但身旁的人却先一步拉紧了，他笑了一下，“今天不能临阵脱逃。”

其实我现在就想走。可我还是跟着进去了。

婚宴现场布置得很有情调，全一色的白玫瑰，很干净很唯美。

他让我坐在写着他名字的位子上，走开时他对旁边的一位老太太说：“您帮我看着她一些，别让她走开。”

老太太笑道：“锦程，这是你女朋友啊？长得真好看，跟我们家宁宁有些像呢。”老太太说得无心，但周锦程却皱了皱眉，他说：“那麻烦您照顾一下，她怕生。”

老太太和蔼地道：“好，你去忙吧。”周锦程看了我一眼才离开。

老太太转头对我说：“锦程这人难得会这么紧张人。”我笑笑，并不当真。老太太又问我几岁了？我说，二十七了。

老太太惊讶道：“你看上去跟我们家宁宁差不多大嘛。”之后老太太笑着跟我说她心尖上的孙女，我安静地听着，老太太讲她孙女小时候还有点顽皮，长大了倒越来越文静。我心想，我也是，小时候顽皮，自从父母去世后就只想着怎么样才能活下去。老太太说，孙女结婚结得太早了点。我说，那是福气。

老太太笑道：“对对，是福气。”

周锦程回来后，在我旁边加了张椅子坐下，他问我跟老太太讲什么了？我说讲宁宁。

他停了一下，说：“等会儿我可能要忙到很晚，你吃完了就去楼上休息一会儿，我忙好了上去接你。”他把一张酒店的房卡递给我。我没接。他就放在了我前面的桌面上。他再次走开后，老太太靠过来问我，“怎么了？跟锦程闹别扭了？唉，锦程这人呢，是正经严肃了些，不会讲甜言蜜语，有什么想法也都摆在心里头，但奶奶看得出来他很关心你，很爱护你。”

我莞尔，说：“奶奶，我不是周锦程的女朋友，我是他的侄女。”

老太太好久没有声音，片刻后她“哦”了一声。

我想到一星期前，周兮给我打的电话，她说：“青青，你要不来阿姨这边住吧？你也二十七了，你来，阿姨给你介绍对象，工作阿姨也可以帮你找好。”

我又一次没有听他的话，提前离开了。

我在马路上拦车，黑漆漆的夜，我看到远处有车过来，车灯照得我睁不开眼睛。

我听到有人在后面喊我：“青青，青青……”

二、周锦程

第一眼看到她的时候觉得她像我，所以我收养了她。可不久之后我发现，这女孩子跟我是完全不同的，她不说话，是因为怕生，不是冷漠。她勤奋钻研，不是有野心，而是不想让别人讨厌。她认真，安静，直白。而我却跟她相反，野心，隐忍，虚伪。

这种反差虽然意外，却让我更想坚持养她。把她当成我在这个世上唯一拥有的一片净土，只属于我。

但渐渐地，这种占有变了质。看着她每次起床，模模糊糊地说：“我饿了。”我去学了做菜。她不会洗衣服，总是把颜色反差很大的浸在一起。我笑着跟她说：“以后你洗完了澡，就把衣服放在桶里，别动，我来洗。”她听话地点头。

我习惯了回到家里有她的气息，在外面再累再假，回到这里我便得到了救赎。第一次抱她，充满了愧疚感和罪恶感。以后她面临的压力，我的压力，我会来承担。我要把她守得滴水不漏，即使远在千里。

我周锦程竟然会爱一个人，一年，两年，五年，十年……连自己都觉得惊叹，不可思议。习惯了生命里有她，甚至害怕哪天她走了，我该如何自处？我把她藏在心里最深处，没人可以伤害，无人可以替代。

我抓起她的手，她躺在病榻上动也不动，我的手有些发颤，拉近她的手慢慢地靠到自己额头上。

“不是你像她，而是她像你。”

“明年，我们去一处没人认识我们的地方。我们可以牵手，我可以在有人的地方吻你。”

“青青啊……我只有你。”

因为徐家，我进了外交部，我想让他们知道，他们的成就不是无人可打破的。

因为她，我离开了那里，在北京，我终将永远无法拥有她。

获得一份爱情究竟有多难？

我只知道，我们相依为命已十三年。

如果失去她，那我失去的不止是爱情……

三、他和她

周锦程带着潘青青离开医院时，医生关照：“她的脚现在走路还有点跛，她要坐轮椅就让她继续坐轮椅，但定期的复健还是要做，只要坚持，复原是没问题的。而照理她头部受的伤不至于导致失忆……周先生，她最大的问题不是身体状况，而是精神上的，你带她回去后尽可能多陪着她点吧。”

“好。”周锦程淡淡道。

周锦程推着青青出来的时候，轻声说道：“你忘记了没关系，我记得就行了。”

到了家里，锦程问她：“饿吗？”

青青摇头。

周锦程推她到客厅的沙发边，开了电视，把遥控板给她，“想看什么自己换好吗？”

青青看着他，不说话。

锦程问：“你是连话都不会说了吗？”

“饿了。”

锦程笑了笑，“那我去做饭，你在这儿乖乖的。”

潘青青看着他离开，看了五分钟的新闻，最后拿起旁边放着的遥控板自己换了台。

周锦程中途出来看了她一眼，看她看电影看得很专心，就又回了厨房。

吃饭的时候，锦程递给她筷子问她：“会用筷子吗？在医院里都是我喂你吃的，别筷子也忘记怎么用了。”

“……”

潘青青拿了勺子吃饭，肉丝舀不到，周锦程夹给她，“从小就爱吃肉，怎么就不长肉，你都吃到哪里去了？”

“……”

饭后，周锦程推着她在小区里散步。

潘青青看着两人在夕阳下的倒影密不可分地重叠在一起，心里静静地想着：“如果能这样一辈子该有多好。他叫周锦程，她叫潘青青，他们幸福而快乐地生活在一起，永远永远，只要她不醒……”

番外五今生今世

一、家猫就要有点家猫的样子

李安宁，昵称阿喵或者阿喵仔或者移动的百科全书，理科精英，也是才女，然而结婚后却一直在家待业。

过完年回来又胖了三五斤，妥妥过百了，现在去捐血完全无压力的阿喵不由得感慨万千：“结婚一年后就生了孩子，这两年我都在带孩子了，早知道我会嫁给他，过这样的日子，我那研究生压根就不用读的。”

“什么叫这样的日子？”

正坐在马桶盖上的李安宁看到出现在浴室门口的徐莫庭马上炉火纯青地转了话题：“毛毛，你上次说要听关于韩信的同性爱情故事是吧？唔，韩信先看上的应该是力拔山兮气盖世的霸王，只可惜霸王太直了，怎么也掰不弯。于是韩信失意走汉营，谁想刘邦不仅长得难看，而且还不解风情，当着他的面洗脚什么的就不多说了，反正韩信很失望，连夜就包袱款款走人了，结果没想到有人却暗中看上了他，那人就是萧何，‘萧何月下追韩信’，太史公用的是追，很好，很贴切。这样那样一番之后，萧何跟韩信在花前月下立下海誓山盟，在接下来的日子里，韩信浴血战场，就是为了打下他和萧何共有的天下……可是，当韩信终于有机会可以与刘、项三足鼎立的时候，他发现，萧何不开心，为什么呢？到最后未央宫那一段‘败也萧何’，韩信才知道原来从始至终，萧何爱的都是刘邦，与他暧昧只是为了给刘邦留住一员大将。唉，真心什么的从来就是用来背叛和出卖的。”

“好虐啊……”电话那头的毛晓旭哀号连连。

靠在门口也听完了这一长段“野史”的徐莫庭摇了摇头，走上来揉了揉她的头说，“你这脑袋瓜里整天都在想些什么？”

“毛毛，先就这样了，以后再跟你说后续吧。”李安宁挂了电话笑着跟徐莫庭说，“下班了？”

“嗯，我洗澡，你呢？还要继续坐在马桶上？”

“我出去，出去，你慢慢洗！”

徐莫庭扯松了领带微微一笑，“等我洗完出来，还要请徐太太给我解释一下什么叫这样的日子。”

已经走出浴室的阿喵唉声叹气，换了别人早被她绕到外太空去了，只有这人，永远都条理清晰、神思清明地让她倍感挫败。

安宁没在房间里久留就下楼去了。楼下保姆正在跟俩两周岁的娃玩儿，安宁过去一屁股坐在那张宽敞的沙发上，抱起近一点的闺女说：“徐燕绥，回头你爸下来，要问我什么，你帮我挡挡吧？好不好？”

徐家小女儿被她妈抱着就咯咯笑，口齿不清地叫着“妈妈”，坐远一点在玩积木的大儿子徐云旗看过来一眼，又撇头继续玩积木。俩孩子的名字都是徐莫庭取的，男孩名取自《少司命》“乘回风兮载云旗”，女孩名取自《南有嘉鱼》“君子有酒，嘉宾式燕绥之”，绥念suí，乃安宁之意。

“小旗子，过来妈妈这边。”安宁招呼默不作声的粉嫩小男孩爬过来，“别玩积木了，让妈妈左拥右抱一下。”

旁边的保姆笑着说：“宁宁，你看看云旗，20颗乳牙都出齐了。”保姆是徐莫庭母亲那边的亲戚介绍过来的，也算是徐家的远亲，所以也不生疏地叫什么少爷太太的，都是喊名字。

“哦哦，小燕子呢？”

“小闺女还有两颗乳磨牙没出。”

哥哥对此不作回答，依旧玩积木中。

安宁感叹：“不就晚两分钟出生吗？怎么第一次开口叫人比哥哥慢一周，学走路比哥哥慢十天，长牙也比哥哥慢两颗呢？明明早期不是应该女孩发育要早点的吗？”说着抱着小女儿挪到儿子边上，“难道是哥哥随他爹，各方面都先人一步？”

安宁忍俊不禁地轻轻戳儿子的小圆脸，“小帅哥，别学你爸爸装酷了，那样子可一点都不可爱。”

已经洗完澡换了一身衣裳下来的徐莫庭听到这话皱了下眉头，他过去坐在儿子的另一侧，“那什么样才叫可爱？”

保姆已知情识趣地去了厨房。

阿喵道：“所谓可爱就是，呃，凡事留三分余地于人，不要总是刨根问底。”

“呵……”

周日晚上徐母从北京徐父工作的地儿回来，一进门就找宝贝孙子和孙女，开门的保姆刘阿姨笑着说：“小夫妻俩跟孩子们在楼上呢。”

徐母点头，“我上去看看，出门两天没有一天不想我那俩小宝贝的。”

刘阿姨又说：“刚刚小两口斗了两句嘴，宁宁有点生气，莫庭在哄人。囡囡们吃了东西倒是一早就睡下了。”

“吵架了？”徐母不免惊讶地问了一声。

刘阿姨赶忙摇头，“没。”说着和蔼的老阿姨又笑了，“莫庭和宁宁，真是我见过感情最好的小夫妻俩了。”

徐母莞尔：“那我去婴儿房看下囡囡们，那小两口就让他们玩小情调去吧。”

玩小情调？好吧……

此刻三楼的房间里，徐莫庭捧着阿喵的脸说：“别身在福中不知福。”

阿喵瞪他：“你有种放我出去。”读了那么多年书，竟然无用武之地，太扼腕了。

徐莫庭摸了摸她白嫩的脸：“家猫就要有点家猫的样子。”

“……”安宁惊叹，马上就要离开外事局正式进入外交部工作的徐外交官，真是越来越会说了，不行，照理我才应该是比他更能扯的人呀，阿喵直起身子说，“你听过薛定谔的猫吗？根据量子力学，在打开盒子前，盒子里的猫永远处于活与不活的叠加状态。你想掀开盒子的时候看到它是死是活？”

徐莫庭安慰徐太太：“放心，猫有九条命。”

阿喵抬起双爪，在他眼前狠狠地抓了两下，“喵呜！”回身倒床上就睡觉。

后来也上床来的徐莫庭抱住徐太太，“我不懂什么薛定谔的猫，我只知道你是我的猫，我就一定会让你成为最幸福的猫。”

“莫庭。”安宁抬起头看了他一会儿，“为什么你说这种话的时候都是面无表情的？儿子都跟你学了，小小年纪就面瘫，你要反省反省。”

“……”

当晚，徐莫庭狠狠地“反省”了下，做那种事情的时候，表情那是一如既往地性感得一塌糊涂，把李阿喵迷（做）得毫无招架之力。

二、结婚纪念日

安宁这天躺在床上刷微博，当看到系统跳出一条消息，你的好友“婆婆”关注了你的微博时，脸一下子就白了，想到自己之前发的那些微博，什么古代最残酷的刑罚，历史上男宠最多的皇后，魏晋南北朝之看杀卫玠（因为太帅而被活活围观死的帅哥）……都是重口味了吧？

安宁手忙脚乱地要去毁尸灭迹，走过来的徐莫庭夺过她手上的手机：“别一天到晚地玩手机。”

“等等等等，这次是紧急状况，把手机还我。”

徐莫庭一看她这表情，马上微笑着趁火打劫：“我可以给你，你拿什么来回报我？”

阿喵那个郁闷啊，“那手机本来就是我的。”

“夫妻财产共有，所以也是我的。”

“……别逼我写休书。”

当晚，三楼主卧大床上发生了一场由一部手机，哦不，由婆婆关注微博而引发的血案。凶手作案手段极其霸道，被害者毫无还手之力。

案发后，凶手抱着被害者慵懒地说：“情书没给我认真写过一封，一上来就休书，嗯？”

出气多进气少的阿喵仔反驳：“我有给你写过情书啊，那年冬天……我念给你听了，回去也写给你了啊。”

“嗯。”凶手闭着眼，嘴角带着点笑，“作案总要有动机的。”

阿喵欲哭无泪：“你这是赤裸裸的草菅人命。”

两人相拥着你一句我一句地说着“甜言蜜语”入了眠。自然李阿喵早忘记要去删微博什么的了。

隔天安宁起来，想起这茬儿，赶紧去看，只见自己最上面的那条微博下，婆婆评论了一句：“这卫玠得长得有多帅啊，真想现场看看。”

果然能生出徐莫庭这种人物的，一定不简单啊。安宁回复婆婆：“魏晋南北朝时期程朱理学还没有形成，MM们很开放，看到帅哥就会去火热围观，还会扔手帕、水果以表达爱慕，潘安就是每次出门都会装回一车免费水果回家的。”话说如果徐莫庭生在那个年代……会不会也会被人围堵、扔水果呢？安宁想着不由得笑了，“如果我也在场我就朝他扔榴莲。”

闻到榴莲味就会绕道走的徐莫庭擦着头发走过来，随口问：“什么榴莲？”

阿喵摇头，“今天周末，反正没事干，等会儿吃好早饭带宝宝们去公园走走吧？”

徐莫庭皱眉看向她，“你忘记了？”

“什么？”

徐老大的眉头皱得更深了点，“今天是我们的结婚纪念日。”

啊？！

忘记了……

死定了！

“你果然忘记了。”

安宁小心地问：“莫庭……你生气了吗？”

“我没有生气，我只是很遗憾。”遗憾，外交辞令，实际意思乃不满也。

安宁看着他穿好衣服出了房门，想叫又闭了嘴。

出门的徐莫庭咬了下嘴唇，保持住面无表情。

下楼的时候，坐在餐桌前的徐母看到他单独一人下来，不由得问：“宁宁呢？”

“跟我没关系。”

徐母目瞪口呆：“怎么了这是？闹矛盾了，在今天这种大日子里？”

徐莫庭本来就是装模作样，听到这话脸不禁真的沉了一下，母亲都记得，她却忘记了。忍不住有点想假戏真做了，但到底不忍对她生气。他走到保姆那边抱起小女儿，儿子已经不习惯让人抱，对着俩孩子他淡淡道：“你们妈可真厉害，总能让我感到气馁。”

阿喵下来时，徐母连忙唤她过去：“宁宁，来，吃早饭。”

“哦。”偷偷瞄了某人一眼，还摆着脸呢。

徐母小心地在小两口之间望来望去，“好了，都不是小孩子了，还闹别扭啊，今天结婚纪念日，两人去外面好好玩一天，啊？”

徐莫庭喝了口果汁，“我持保留态度。”即拒绝同意。

阿喵坐下后慢慢喝着粥，徐莫庭见她一声不吭，放下果汁冷淡地问：“贵方什么意思？”

“唔，那我也保留态度吧。”

“……”咬牙切齿，“吃好早饭去换身衣服，带你出去。”

“……哦。”阿喵终于敢笑眯眯地看向徐莫庭，但后者对她视若无睹，起身时还说了句，“我保留做出进一步反应的权利。”即回头将报复。

“……”

对于此次冲突的应对，双方算是打成平手吧。

出门的时候安宁讨好地问：“莫庭，今天我们要做什么？”

没声音。

“要不……早上去游乐场，中午去哪里吃顿饭，下午看场电影，晚上去海边走走？”

还是没声音。

坐上车后徐莫庭才开口说：“你去年答应的今年的今天要做什么，忘记了？”

安宁低头，徐莫庭深呼吸：“那我重复一次，你记住，就我跟你，去我之前那间公寓里住一天。那边我让人打扫过，吃用的东西前一天我也已经准备好了。”

“就这样。”

“对，就这样，你都没记住。”

被凶的阿喵头越低越下，“对不起，我不是故意的。”

“道歉如果有用，世界上就不会有那么多纷争了。”徐莫庭发动车子后说，“路上给我好好想想，待会儿怎么让我不追究你的过失。”

“唔，我爱你。”

“……李安宁，你能再偷懒点吗？”

不会说花言巧语的阿喵仔愁闷，“请你当我是手心里的宝……”

“李安宁。”

“嗯？”

“你闭嘴。”

“……”

到了公寓里后，徐莫庭脱了外套就进洗手间去洗冷水脸了，估计是被气着了，需要冷静一下。

安宁磨蹭到洗手间门口，“还记得我第一次来这边吗？”

徐莫庭拿纸巾擦了脸和手，走出来的时候说：“记得，你把我按在沙发上吻了。”

“那是意外。”

“意外会天天发生？”特指结婚后。

阿喵委屈：“你含血喷人，明明是你把我……的那种才天天发生吧？”

“我把你怎么了？”明知故问。

老夫老妻的孩子都两岁了还害什么臊啊，阿喵果断拉下点领口，展示身上的吻痕，“看到没？假如是我主动的这些痕迹就是在你身上而不是在我身上了。”

徐莫庭平静地表示：“你说假如？我一般不回答假设性问题。”

“……”

这天的二人世界，后来用安宁的话来说就是：“被关小黑屋了。”

用徐老大的话来说就是：“如愿以偿。”

三、那么一群人

阿喵接到蔷薇又要来江泞市的消息后跟徐莫庭说：“蔷薇要从北京回来了，她说回家一趟后就过来这边，让我们给她接风洗尘。”刚毕业那会儿傅蔷薇留在江泞市混了一年，在一所小学当科学老师，但她总感觉做老师太埋汰自己了，于是辞职去了京城，北漂了两年，结果，还是在温饱线上挣扎。

“傅蔷薇？”徐莫庭作势想了想，“我跟她不熟。”

“……”

傅蔷薇来的那天，一手红格子蛇皮袋一手LV包包走出飞机场，那模样真是将落魄和装那什么完全给演绎了出来，显得是那么无与伦比，毛毛开着QQ车去接的人，远远看到蔷薇就忍不住跟旁边的沈朝阳摇头晃脑地说：“LV家虽然也出过一款蛇皮袋，但那款包是中国人应该都不会买吧？”

朝阳不同意：“别说，如果她有足够多的钱还真会买，不过她没钱，所以估计她手上那只是正宗国人迁徙用的蛇皮袋。”

傅蔷薇挪到车边就忍不住破口大骂：“看我拿这么多东西也不下来帮下忙，太没义气了。我家阿喵仔呢？”

毛毛道：“在家带孩子呢。”

朝阳说：“我打电话过去是妹夫接的，他说来接你的油费回头可以找他报销，人他不提供。”

蔷薇眼角抽搐：“妹夫真是越来越……”

毛毛点头：“我们都懂，不用说出来了。”

等蔷薇把东西都放进后备箱上了车，朝阳就笑问：“薇薇啊，在北京这两年混得还行吗？”

蔷薇一副大爷样坐在后面：“行啊，怎么不行，我傅蔷薇百花丛中最鲜艳，一香压众芳。”

朝阳说：“你周围的都是巨魔芋（世界上公认最丑的花）吧？”

蔷薇道：“我说灭绝师太啊，什么时候升博士后给自己造就一场彻底的灭顶之灾啊？”

毛毛开着车哈哈笑：“姐妹们，感觉又像回到了从前有没有？咱们四人毕业后就很少能凑齐一块儿活动了，刚毕业的时候蔷薇还留在这边工作呢，结果我过来没多久你就去北京了，这下终于又可以4P了哈哈哈。”

“……”

安宁终于在傍晚时分将俩娃交代给保姆看管，自己溜出去见朋友们。那会儿婆婆去朋友那边喝茶了，而徐莫庭还没下班回来。

安宁到了聚头的餐厅，就远远看到自己三位五光十色的好友坐在大厅正中央，真的是五光十色啊，很有女人味的蔷薇一身红，长得很中性的朝阳一身白色的运动装，一直让人无法准确定位的毛毛那是……荧光黄？

安宁过去一坐下，毛毛就开心地问：“咋啦阿喵，一副无精打采的样子？”

蔷薇笑着伸手搂住安宁：“阿喵，好久不见了啊。”

安宁皱眉：“我们不是常常在视频聊天吗？”

“……”

毛毛左顾右盼：“阿喵，你家俩双胞胎宝贝怎么没带出来啊，小面瘫和小软萌，我想死他们了，怎么会有这么可爱的娃呢！”

安宁叹道：“我自己出来就够艰辛的了。”

朝阳很有义气地问：“被妹夫囚禁了？说来听听，我们……就算不能帮你做什么，吐槽下妹夫那是绝对可以的！”

安宁无力道：“说来话长，不说了。对了，薇薇，你今晚住哪里？要不先暂时住在我家，回头再找住处？”

蔷薇拍了下阿喵的肩膀：“好姐们！不过某阳已经收留我了，我先在灭绝师太的宿舍里凑合住着，期间慢慢找房子，关键是工作啊。”

毛毛嘿嘿笑：“我的工作是妹夫帮忙找的，真牛逼，主要是特轻松有没有，上QQ上MSN上人人上微博上小说网什么的完全没压力。”进了某工程物理研究院的某一科研分支机构里上班的毛毛开始拉仇恨值，不光蔷薇的，还有安宁的……还有朝阳：“上小说网……阿毛，为什么不管时光如何流逝，我听你讲anything都有种淡淡的恶心感呢？”

毛毛骄傲：“这是我最大的优点，谢谢。”

阿喵郁闷地说：“我也想工作啊，唉……”

傅、沈、毛：“别秀恩爱了！”

“……”

毛毛突然想到一事：“对了阿喵，兰陵王很美吗？”

阿喵点头：“嗯，史书记载是一名史无前例的美男子，就因为帅得惊天动地，上战场都要戴鬼神面具。”

蔷薇疑惑：“为什么要戴？不戴不是更好，敌人一看就倒下一片。”

阿喵道：“问题就是他的杀伤力是不分敌我的。”

朝阳笑喷：“果然没阿喵仔，生活就像一道没放盐的汤啊。”

毛毛淫笑：“某阳你是说阿喵重口味吗？”

“……”

简短的相聚之后各自回巢。

阿喵回到家，客厅里的徐老大在陪孩子们看益智类的儿童早教光碟，回头看到她，说：“你也来看看吧。”

益智的……

“……”

毛晓旭回家一开门就扯开嗓门喊道：“苏老师，我回来啦！快点出来迎接我吧，给你带消夜了哟。”

苏洵从书房出来，看着两手空空的某人，笑道：“消夜呢？”

毛毛两手大拇指同时指向自己：“消夜！为确保产品的原汁原味，我们毛氏肉业从始至终都恪守社会公德，秉持‘你好我也好’的终身原则，绝不在肉中添加任何有害身心健康的物质，请放心食用吧！”

“……”

当晚“嗯嗯不要不要人家已经……”完了之后，毛毛抱着苏洵磨蹭了好一会儿，苏洵问她：“你不累吗？”

“累。”

苏洵刚想说那就别动了睡觉吧，某毛又说：“那换你磨蹭我吧。”

修养再好的老师碰上纯天然不含任何杂质的流氓学生，只能是输的结局。

朝阳、蔷薇并排着走进灭绝师太楼，纷纷感叹：“这人生啊。”

一周后傅蔷薇终于找到了合适的房子，在跟房东签好合同付好钱后，给众姐妹打了电话：“姐姐我搞定住处了，晚上请吃饭！”

毛毛问：“要不来我家吃吧？我们去买菜，自己做来吃，怎么样怎么样？”

蔷薇表示怀疑：“能吃吗？”

毛毛大声肯定道：“放心，我现在已经练就了……再难吃也能吃下去的本领！”

蔷薇差点骂过去：“你家苏老师会做菜的吧？”

毛毛扭捏：“我不舍得让他做嘛。”

蔷薇佩服：“算你狠。”

安全起见，这顿饭到底还是安排在外面吃了。

蔷薇约阿喵的时候，后者正在……徐莫庭的办公室里睡午觉。徐老大再过段时间就要正式调入外交部工作了（现在就已然有不少人称呼他为徐外交官了），徐莫庭是励志要成为杰出的大外交官的，当然这种话他不会跟外人说，只跟自己老婆说过，原话是：以后你会跟着我海外到处走，所以现在就要慢慢习惯跟在我身边，不管白天还是黑夜……最后那句是阿喵根据现实状况恨恨地补充的。

“这什么世道吗？”阿喵同学很有意见，又要带孩子，还要带孩子们的爸，关键是，还没工资领！

徐莫庭对此给予的回复是：“这是弱肉强食的年代。”

“弱肉强食？你这叫强抢民女吧。”

“……”

徐莫庭办公室里。

阿喵被手机铃声吵醒，从沙发上翻身而起，闭着眼睛接了电话：“哪位？”

“你手机上没我名字吗？禽兽啊。”蔷薇吐血，“出来吃饭，地址发你手机上了。就这样，回见，挂了。”

安宁睁开眼，办公桌后面的人也正看着她，徐莫庭笑了笑，说：“快下班了，晚点你有活动？换我陪你。”有来有往，合作才能长久嘛。

禽兽啊……阿喵弱弱地想着，小声说道：“找了学外交的人当老公，还真的是……”

“什么？”

“衣带渐宽终不悔……”

徐老大哭笑不得。

那天那顿晚饭，到场的人还挺多：徐氏夫妇，毛毛夫妻俩，徐莫庭的室友老三及其女友，沈朝阳，傅蔷薇。

在某餐厅最大的包厢里，一伙人聊着天。

蔷薇豪爽道：“这顿说了我请啊，尽管点别客气！不过接下来的日子如果我没钱吃饭了，我会记得找你们的。”

“……”

老三对蔷薇说：“美女你这几年来来去去，到底找到开豪车的帅哥了没啊？”

蔷薇鄙视：“找到我就请你们吃海鲜大餐了。”

老三一副倚老卖老样：“其实啊，说穿了世上就两件事最重要，一是情二是钱，有点情有点钱，日子就很好了。当然没有不行，可多了也未必好。小姑娘啊要求别太高。”

朝阳道：“这没什么好说的，各有所好。”

毛毛点头：“我就喜欢帅哥，嘿嘿。

苏洵无奈地笑道：“我们总会有老的一天。”

毛毛抱住苏老师：“那你也是我最爱的老帅哥！”

蔷薇强烈鄙视秀恩爱的：“大庭广众之下搂搂抱抱卿卿我我，还让不让单身的人活了？”

旁边的沈朝阳碰了碰蔷薇，示意她看对面的两人，徐氏夫妇——徐莫庭正帮老婆习惯性地将餐巾拉开，盖在膝上。

蔷薇一阵心绞痛：“这日子没法过了。”

沈朝阳附和：“就是。”

毛毛忽然嘿嘿笑道：“说起来某阳啊，你小时候救过的那枚小帅哥，还在老家等着你回去吧，以身相许、脱光了在床上等你临幸什么的。”

朝阳连连摇头：“得了吧，那么漂亮的，管不住的。”

阿喵一听这话，适时接道：“其实在爱情里不用太防备，就像一样食物，放多了防腐剂，反而在经受检验检疫时过不了关。”说完瞄了身边某人一眼。

被瞄的徐老大淡淡道：“放心，检验检疫的时候由我去交涉。”

阿喵顿时无语了。

蔷薇拍案而起：“我总有一天会报复回来的，wait and see！”

老三大笑：“拭目以待咯。”

毛毛：“阿三哥啊……”

老三：“嗯？”

毛毛却转头看向安宁，兴致勃勃地问道：“说起这阿三哥，我最近对印度很感兴趣哪，好像状况频出啊阿喵。”

“……”老三已经不止一次被毛毛无故调戏了。

众人看向阿喵。

安宁汗颜，沉思一番说：“这些年我追过的印度确实……弄枚导弹做布朗运动（即无规则运动）掉进自己印度洋里，弄辆全世界最贵的坦克还没得列装（列装是指列入军队的装备序列，没得列装表明只能是实验室里用用的，军队不要），弄架全世界最贵的飞机也还是没得列装，弄只潜艇自爆了，后又买核潜艇，被俄罗斯敲诈了二十多亿……如今想着要跟我们中国比赛上月球。”

老三那文文静静的小女友听到这里终于忍不住笑了出来，看着阿喵说：“我发现听你讲话真有意思！”

毛毛无比自豪道：“那当然啦！我们家阿喵仔可是上知天文，下知地理，懂阴阳，明八卦，奇门遁甲信手拈来，国事房事无不精通！”

徐老大看向徐太太说：“原来你懂那么多？”

“……”

生命的长河里总会有几件事让你感到很无力，其中一定包括被猪一样的队友扯后腿！

果然那天晚上回去，精通房事的某喵就被徐老大长久地“请教”了一番。

四、东边日出西边雨

毛毛问过苏老师好几次：“你说我们到底什么时候能生一窝崽子出来玩啊？像阿喵他们家的娃们那样可爱的！”

苏老师对于生一窝崽子这点表示啼笑皆非也无能为力，“晓旭，生孩子这种事，不是说生就能生的，只能随缘。”

“哎哟，三分天注定，七分靠打拼啊亲。”毛毛两眼亮晶晶地望着苏洵，“所以说你每天多出力的话，那机会就会大一点儿不是吗？”

“……”

而正所谓家家有本难念的经，有孩子的人家也不一定好过……阿喵这天在喂孩子们吃米粉，俩孩子都不爱吃，安宁就哄道：“你们难弄的爸就快回来了，看到你们不吃东西可就要打屁股了。现在妈妈假装喂，你们就假装吃点呗。”

进门来的徐莫庭看了那仨一眼，淡淡道：“要打假。”

“……”

徐老大叫保姆上来抱走孩子们。阿喵说了句：“我跟宝宝们再去玩会儿。”说完也溜出了房间。

徐莫庭看了眼门口，惋惜地叹了一声进了浴室。

最近好像确实过火了点……要不收敛一点？

啧，再说吧。

徐老大洗澡的时候想到一件陈年往事：研一的时候，他偶尔去旁听一门选修课，坐在最后面，她坐在很前面。有一回上课前有一男的被同伴推进来，那男的踌躇地朝她说：“你，穿红衣服的，能出来一下吗？”

她的回应是，红着脸不好意思地脱去了那件红色外套。

她一定知道那男生对她有意思，大智若愚，说的就是她这种人！

而对付大智若愚的人最好的办法就是当机立断。但是道理虽明白，却也不得不承认，自己追她的时候虽然雷厉风行，却也是忐忑不安的。

徐莫庭低着头，单手撑着瓷砖忍不住笑了笑，“所以，结婚后需要点‘补偿’也是情有可原的。”

最近阿喵太无聊，大俗大雅地将网名改成了扶桑大红花（这种花别名是妖精花），毛毛看到后马上线上找她：“阿喵仔，你叛国，扶桑是指日本吧？”

阿喵叹道：“百度下你就可知道，扶桑一词在现代可指日本，但中国史中的扶桑指中美洲某地，现多认同为墨西哥。如今的电视剧真是害死人，毛毛你还是少看点电视多看点书吧。”

毛毛：“我天天在看书啊，什么《总裁的亲亲老婆》《大老板的三日情人》《魔教教主的风流韵事》等等，我真是手不释书，学富五车啊。”

阿喵：“……”

而在安宁改网名的隔天，徐莫庭也改了网名，从最先的英文名字“Mortimer”改成了“大雪”，安宁看到时差点喷出嘴里的果汁，要不要这么……高端大气上档次啊？

安宁放下笔记本电脑回头看在床上翻育儿宝典的徐老大，小心翼翼地叫了声：“大雪？”

徐莫庭头也不抬，“嗯。”

“噗哈哈哈哈。”安宁终于忍不住笑趴在桌子上。

这时徐莫庭放下书，过去把她拖到床上，当晚又是一番火热恩爱。

安宁睡着的时候隐约听到一句：“大雪压倒扶桑枝，没听过吗徐太太？”

阿喵没力气开口说话，只能在心里吐槽了句，“什么大雪压倒扶桑枝？我只听过黑云压城城欲摧好吧……”

阿喵隔天醒来腰酸背痛，而刚好又是周末，蔷薇跑来约她出去“逛逛”，蔷薇看她那有气无力的模样就一脸暧昧地笑了，“喵儿，你家饲主天天这么给力啊？”说到这里想到自己又马上悲痛欲绝了，“你说同样是人，生活处境怎么就差别那么大呢？”

两人相顾无言，唯有泪千行。

蔷薇问阿喵：“网上说约会时女孩子找不到路了，打电话来说我迷路了，问其在哪里，答曰马路旁边，这样的才叫软妹子。那我这种到哪儿都能瞬间报出大概经纬度的，叫什么？”

安宁沉吟：“全球定位仪？”

“……”

安宁没逛多久，徐莫庭打来电话：“孩子们找你。”

安宁：“唔，那孩子们有什么事让他们接电话跟我说吧。”

“……”

蔷薇看安宁笑眯眯地收了线，忍不住问：“咋啦？像只偷了腥的猫。”

阿喵笑道：“某人想挟天子以令诸侯，我拆了他的台。”

蔷薇汗：“那某人是天子的爹？”

阿喵：“是啊。”

蔷薇同仇敌忾状：“妹夫也太毒了吧，虎毒都不食子呢。”

阿喵郁闷地在心里嘀咕：“他是不会食子，他是要食我……”

阿喵后来问了下蔷薇找工作的情况，后者答曰：“现在不是在流行考公务员吗，我也打算考考看，监狱部门也没关系。你回头帮我问问妹夫，这里面有作弊的门道没？”

“……”

阿喵那天晚上可能是真的闲得发慌了，还真问了问，徐莫庭听后看都没看她一眼，说：“作弊为何物？”

“徐莫庭，我就不信你从来没作过弊，作业抄袭、考试的时候用手机偷偷上网查下什么的。”

徐莫庭淡淡地说：“作业、考试都是别人抄我的。至于手机上网查，大学之前没必要，上大学之后就算我想查也查不到。”

“为什么？”

“我读的专业，考的东西大凡都涉及敏感词。”

“呃，好吧。但是，你说上大学之后就算你想查……也就是说，你至少有想过要作弊吧？”

徐莫庭：“没有。”

阿喵笑眯眯道：“真的？”

徐莫庭终于说：“高三一次数学模拟考最后一道题我没做，数学老师让我去办公室，他说了一遍，我说还是不会，他就拿了隔壁班一名理科生的卷子给我说，你回去看一下她的解析步骤，她写得很清晰明了。”

“……”

徐莫庭说：“我生平唯一作的一次弊就是我没做题，拿到了叫李安宁的试卷回去‘观摩’。所有理科班里，李安宁数学成绩几乎常年排在第一。”

阿喵抹汗：“在你面前，我真心不敢称第一。”

蔷薇后来问结果，安宁有气无力地道：“往事不要再提，人生已多风雨。”

“……”

愚人节那天，也刚好是周末，安宁一家四口出去旅游，不远，所以自己开车过去，一路上两岁的儿子一直看着窗外，安宁问他：“小旗子看什么呢？”小面瘫回过头来说：“人生。”那白白嫩嫩的小模样配上那正儿八经的说辞，让安宁一下就笑场了，随即说：“小宝贝，小孩子要有小孩子的样子，你看妹妹多可爱。”旁边的小软萌爬到妈妈身上撒娇：“妈妈抱抱……”

前面开车的孩子爸说：“两种类型，各有千秋。”

阿喵一手疼爱地摸着小闺女的头，一手伸过去点了点儿子的小肉脸，“Q版徐莫庭啊，你爸是不是在变相地夸自己呢？”看小男娃一本正经地闪着大眼睛，实在可爱，阿喵就忍不住俯身过去轻轻咬了咬他的小脸蛋儿。

前面的徐莫庭淡淡地道：“放了孩子吧，要做什么冲我来。”

“……”徐老大，你最近是在学外交手段还是流氓手段啊？还是因为今天是愚人节啊？阿喵咳了一声，认真道，“您没听过那句老话吗？强扭的瓜不甜。”

徐莫庭抬起手，轻揉眉心。

一家四口在山清水秀的某山庄里住了两天，回来的那天晚上，孩子们不睡在身边，徐莫庭便抓住徐太太行了云雨之事，行事前说了一句：“强扭的瓜不甜，但也可以吃。”

被压在身下的阿喵无语：“都过去两天了，还要计较回来？太小肚鸡肠了吧。”

“这在外交里叫‘君子报仇永不嫌晚，量足就行’。”

真不愧是学外交的，简单的一句话，里面的意思是一层又一层啊。

五、朝露待日晞

惯例闺蜜聚会。

安宁：“我刚在微博上收到条大学教中文系小说研究课的老师邀请我吃饭的私信。”

蔷薇：“小说研究？你啥时候上过这种课了？”

毛毛：“现在关键是那老师为毛要请阿喵吃饭好吧？”

安宁：“他在微博上出了一道题，说答对了他请吃饭。”

毛毛：“你答对啦？”

蔷薇：“这不是明摆着嘛，她可是阿喵，活着的百科全书。”

安宁：“他问的是《山海经》里有记载女娲的是哪一篇。不能上网查。我小时候看过《山海经》的连环画，然后脑子里绕了一圈就想起来了。”

傅、毛等了很久，“哪篇啊到底？”毛毛跟着蔷薇喊完，抓了抓脸，“老实说《山海经》是啥？”

安宁：“《大荒经》啊，唔，顺便一说，女娲是人面蛇身。”

毛毛：“哦哦哦，记下来，回头我去看看这篇，好像有人兽同体什么的。”

安宁：“这老师很有趣，他本科是学物理的，硕士是学经济的，博士是学管理的，来做老师，教的是小说。很佩服。”

蔷薇摆手：“估计是那种典型的书呆子、学霸吧。”

安宁：“他很帅，三十几岁吧，非常有型。”

其余俩：“继续说！”

安宁：“我第一次见到这位老师的时候，他还不是我们学校的老师，我路过食堂看到有场讲座预告，说某某某来我们学校演讲，题目是啥我忘了，反正是文学类的，然后我就去了。一年后，我无意中发现中文系的课表里有小说研究这门课，然后就又去旁听，结果发现是他在教。”

毛毛：“我闻到了奸情的味道。”

蔷薇：“小心妹夫灭了你。”

安宁：“我挺喜欢这门课的，去旁听常常坐在第一排，但我没教材，他有一回就问我，书呢？我说我物理系的来旁听，他就送了我教材书还有他的一本小说。我觉得他讲课很有趣，可能是因为他既学过物理又学过经济的缘故吧，所以他的视角跟文科出身的老师很不同，很新颖独到。”

毛毛愤慨：“是啊，那么新颖，有帅大叔讲课那么新颖的事你怎么不叫上我啊阿喵？！”

阿喵：“那会儿是读本科，毛毛我读研才认识你的。”

蔷薇：“那你怎么不叫我啊？”

阿喵：“你当时在忙着追美剧《越狱》，纠结到底该选迈克好还是林肯好！”

蔷薇：“……记性要不要这么好啊你？”

阿喵笑道：“没办法，天生资质过人。”

“……”

蔷薇：“那你要去跟这位帅老师吃饭吗？要不别去了，让妹夫看到多不好，这种糟心事还是让好姐妹我替你分担吧！”

安宁刚要回，毛毛突然惨叫了一声，蔷薇骂道：“你又怎么了？”

阿毛目不转睛地看着手机，“我刚才发了条微博，然后妹夫回了我……”

安宁隐隐有不祥的预感，“你发了什么？”

毛毛答：“从前有位帅老师，后来，他想约阿喵去吃饭，未完待续。”

安宁无力道：“那某人回了什么？”

毛毛颤抖着手说：“妹夫说，我可以帮你现在就完结，让她回家。”

蔷薇拍了拍身边某喵的肩膀，“就算你天生资质过人，却终敌不过会玩一手天罗地网而且永远不会停的徐哥哥（徐莫庭名字躺枪）。”

阿喵：“唔……别逼我鱼死网破。”

毛毛抬起头，两眼汪汪地看着安宁：“阿喵仔，妹夫又说，如果李安宁不乐意，就告诉她，家里还有俩嗷嗷待哺的孩子等着她回去。我不行了，妹夫这是要清空我们的血槽啊！”

这时沈朝阳终于姗姗来迟，她跑过来拿起安宁面前的水就一饮而尽。

蔷薇取笑：“这么饥渴交加啊老沈？”

沈朝阳一屁股坐在毛晓旭旁边的凳子上，喘了口大气才说：“我都快心肌梗塞了。”

阿喵问：“怎么了？”

朝阳摇头：“别提了，有人来学校找我。”

蔷薇笑道：“谁啊？能把我们的武林高手吓成这样。”

朝阳一脸苦逼相：“就是我当初救过的那号妖孽啊。”

毛毛瞬间两眼放光：“那位传说已久的美男？他来了？？哪呢哪呢？”说着已经起身四处张望！

朝阳摆摆手：“被我甩掉了。”

毛毛颓然跌回座位上，按住心口：“心如刀绞。”

阿喵：“毛毛……”

阿毛伸出手挡住安宁的脸：“别说了，心如死灰了，你再说什么也不会死灰复燃的。”

阿喵汗颜：“我想说，那边进门来的，好像是苏老师吧？”

“什么？！”毛晓旭瞬间满血复活，一跃而起，朝后望去，可不正是她家苏洵嘛，扯开嗓子就喊过去，“属于我的美男，这边！”

苏洵望过来，笑了笑，之前她说在这里跟朋友吃甜品，果然还在。而他身后的男子，在看向阿毛那边的人时立刻冲了过去，“朝阳！”

沈朝阳呜呼哀哉。

苏洵跟过去，对朝阳不由得教导道：“我想你可能跟晓旭在一起，就把他带过来了。不管你们之间有什么问题，都说清楚吧。”苏老师是从学校后门开车出来的时候，遇到了这名在马路边喊“沈朝阳沈朝阳”的男子，因为沈朝阳这名字他再熟悉不过，就下车问了下情况，得知这名五官漂亮的年轻男子是沈朝阳的同乡，千里迢迢为寻她而来，结果沈某某避而不见不说，好不容易见到了还一溜烟地跑了。苏洵见他表情难受，人民教师于心不忍就带着人来了这家饮料店，想碰碰运气，果然都在这里。

蔷薇看着眼前这美如冠玉的帅哥，伸手叫来服务生：“服务员，加两把椅子，谢谢！”

于是，两男就座。

一直看着沈朝阳的美男子自我介绍：“沈路。”

蔷薇老鸨样：“哎哟，还跟咱们家朝阳同姓哪，无巧不成书。”

沈路全神贯注地看着沈朝阳：“晚点，我们单独好好聊聊吧？”

朝阳叹气：“真没什么好说的。”

沈路抿了抿嘴唇：“你就那么讨厌我吗？我到底哪里不好了？”

朝阳：“问题就是你哪里都好。”

沈路咬牙：“我将就你还不行吗？”

围观党：“……”这么细皮嫩肉、美轮美奂的帅哥竟然缺心眼？

沈朝阳起身道：“沈路，咱俩真不合适，真的，不说我比你大两岁，这外形、气场、性格就不是能搭配在一起的。找对象就跟穿衣服一样，一定得合适，不合适再好看穿上去那都只会不伦不类。”

沈路气得脸都红了：“那你当初干吗跟我订婚？我不管合适不合适，我只知道跟你在一起我就开心，我喜欢你。你现在想一条短信就跟我解除婚约？我告诉你沈朝阳，没门！我来这里，就是要跟你说明白，无论你要在外面待多少年，我都不会多说一句话，我会一直等你。等你回家，我们结婚。”

围观党们面面相觑，毛毛抽出纸巾抹泪，擦完举了下爪子：“我去趟WC，你们能不能先暂停一下，等我回来再继续？”

沈朝阳、沈路同时怒瞪毛晓旭，毛毛无辜，嘴上咕哝：“这不是挺合拍的吗！”

沈朝阳再度叹了声，回头语重心长地跟沈路说：“你到底喜欢我什么？如果是因为小时候那些坏小子欺负你我救了你两回，你想报答，可以，但以身相许什么的真的算了，你要是真有心……我最近缺钱。而关于咱俩当初会订婚这事……”朝阳深呼吸，“我读博的第一年夏天，天清气朗，我回家，然后……你跑来跟我说你得绝症了，想死而无憾！是不是你说的？是不是？最后知道真相的我眼泪都掉下来了。”

蔷薇差点拍桌子：“太渣了。”

毛毛弱弱地问：“谁渣？”

蔷薇：“还有谁？沈朝阳啊！在爱情里谈金钱就已经很渣了，还见死不救。”

朝阳怒极反笑：“最在意钱的是你吧，还有什么见死不救，没听明白吗？他得绝症是纯属扯淡！”

这时，安宁终于开口了，“咳，他的意思可能是，在遇见你之后，得了不跟你在一起就会死的绝症。”

“……”众人抖了抖。

沈路望向阿喵，很诚心地说：“你懂我。”

阿喵笑而不语。她不会说，她遇到过相似的案例。在她怀胎十月期间，徐莫庭说：“这一年，我就当自己隔离治疗了吧，而想来大难不死必有后‘福’。”

至于朝阳，解除婚约什么的自然失败了。而且最终不仅没能解除，据说之后沈路就此赖在沈博士的宿舍门口不走了。

沈朝阳来徐家找阿喵求助：“我质问他，你不是说回家等我吗，他面不改色地说我反悔了怎么样？有这样的人吗？！”

阿喵想了想，看向沙发上的另一个人，徐莫庭目不斜视地道：“我没兴趣干涉别家内政。”

朝阳差点使出降龙十八掌来……自我了结了！

沈朝阳走后，阿喵沉吟：“其实，如果朝阳一点都不喜欢他，就算那人把自己说得再怎么悲惨，她也不会跟他订婚的吧？”

徐莫庭关了电视，起身上楼去了，并且说：“不管自家门前雪，还管他人瓦上霜？”

安宁现在已经不能直视“雪”字了……

六、相信幸福总会来临

安宁帮徐莫庭送落在家里的文件去他单位的时候，看到他身边站着位美女，两人有说有笑的，好吧，是徐莫庭在说着什么，旁边的美女笑得很开心。

安宁看着看着看着，果断吃醋了。

她施施然走过去，徐莫庭老早就看到她了，就站在那看着她过去，而旁边的美女止住了笑。在安宁走到他们面前时，美女又笑了，她抱手打了招呼：“徐夫人吧，久仰久仰。”

阿喵看着她，忍了一下，还是说了：“那什么，左手压右手才是‘你好，久仰’的意思，右手压左手是报丧来着……”

“……”

徐莫庭咳了一声，说：“资料给我吧，辛苦你了。回去开慢点，注意安全。”

阿喵鼓了鼓腮帮子，刚要转身走，徐莫庭又拉住了她的手臂，“哦，对了，这位是我高中同学，刚回国，来请我们喝喜酒的。”

阿喵目瞪口呆了下，随即尴尬地笑了笑，“哦哦……”

那美女开玩笑地说：“我差不多就是来报丧的，因为当年我可是我们班暗恋徐莫庭的第一人，唉，我追不到他，就只好抛开爱情勉为其难地将就他人过日子了。”

阿喵更加尴尬了。

那天晚上安宁很郑重其事地问徐莫庭：“我们送点儿什么给她呢？我希望她幸福。”

徐老大揉了揉她的头发，“幸福都是要靠自己争取的。”

“……好吧。话说莫庭，你当年知道她暗恋你吗？”

“暗恋我的人多了。”

“……”

感情这种事啊最是人间头疼事。

好比徐程羽，最近就很头疼。

徐莫庭的堂妹徐程羽，虽说是堂妹，但其实跟徐莫庭是同岁的，只是晚出生了几天，一样念的是外交学系，长辈指的路。徐程羽觉得，她虽然没有堂哥那样牛逼，万事都能兵来将挡水来土掩，做任何事都像是他的专长，但她在这条路上走得也还算身心健康，步堂哥后尘在外事局工作了两年后，也有望在未来两年进入更高级的单位工作。

本来以为自己将“事业”按部就班妥妥地搞定后就万事无忧了，结果，还是被家长们“批判”了，快而立之年了还没对象，这说出来不是丢老徐家的脸吗？于是开始频繁地催着她去相亲，什么警官、医生、老师……徐程羽表示，不能跟长辈斗，因为肯定斗不过，但自己又实在不想连爱情都失去自主权，左右为难百般纠结之下，只能找人帮忙了，徐程羽妹妹找的不是别人，正是她家堂嫂也。

“堂嫂，你觉得结婚好吗？”

一上来就被问了这么“高深”问题的阿喵，淡定地端起茶喝了口后才说：“你堂哥让你问的吗？”

徐程羽笑喷：“不是不是，堂哥没那么无聊。我就是自己想知道。”

安宁心说，你是没见识过，他比这更无聊的也问过，“其实要说结婚这事好不好吧，真的因人而异，有些人觉得婚姻是可以安身立命的港湾，有些人却觉得它是坟墓。”

徐程羽感慨道:“老实说吧，我挺不想谈恋爱的。这人心是最难猜的，有那时间和精力，不如去买一株水仙养，你猜都不用猜，就知道它如果开花就一定带香气。但这人心你费尽心机一层层地剥开来，都不知道里面是香气还是毒气。”

阿喵想了想，点头说：“画虎画皮最难还是画骨。要不这样，下次你不得不去相亲时，我陪你去，我帮你去摸骨，你如果不喜欢那个人，我就算是得罪看相鼻祖某某某也会说那人不是好骨相的。”

徐程羽汗颜：“我说堂嫂，你的知识涉及面要不要这么广啊？每次都让人觉得自己这二十多年都白活了。”这时有人经过客厅，问：“你要去摸谁的骨？”

徐程羽立马起身叫了声“堂哥”，阿喵依然淡定微笑中。

吃完晚饭，徐程羽MM行色匆匆地走了，小夫妻俩上了楼。

徐莫庭一进房间就问：“夫人那么喜欢摸骨，何不帮我摸一下？”

阿喵看了某人一眼，马上笑眯眯地阿谀奉承道：“您这摸都不用摸啊，一看就是麒骨无疑，生就麒骨为人贵，呼风唤雨有神威，一生富贵声名远，不在官场也发财。而拥有此等奇骨者，亦必是形貌相当，神气清越也。”

徐莫庭笑道：“听你这么说，我还是属于内外兼修的？”

“嗯嗯，绝对的，麒麟啊，神兽哦。”

“……”

晚上安宁陪俩娃在儿童房里玩，看着俩孩子不由得说：“那我们家小旗子就是小麒麟了。小燕子则是鹏骨，生就鹏骨天性高，昊天振翅好逍遥，青云直上风送急，晚景昌荣乐陶陶，是不是啊？”

俩娃的答复分别是：小面瘫很给面子地看着妈妈说完，然后又继续低头翻手上的《小朋友》杂志；小软萌则是笑咯咯地说：“乐陶陶乐陶陶……”

“差别还真是一如既往的大……好吧，麒麟大鹏什么的，好歹等级是一样的，都是神物。”

徐莫庭母亲进来听到这话，笑着说：“什么神物啊？”

安宁指了指前面的两只小包子，婆婆立即笑了：“哎哟，明显是吉祥物嘛。”

呃，还是婆婆比较犀利啊。

晚点回房后跟徐莫庭说起这茬儿，对方淡然道：“你也是我的吉祥物。”

“什么吉祥物？”

“招财猫。”

“……”阿喵鄙视，“都不想说你世俗啥的。”

“现今的社会，有钱才好办事。”

阿喵顺口问：“你想办什么呀？”

已铺好被子的徐老大终于正视阿喵同学，云淡风轻地回：“你。”

“……”

后一周的周末，徐莫庭带着太太去参加高中同学的婚礼。

这场婚礼还挺戏剧性的。

新人敬酒环节，豪迈的新娘子在敬到徐莫庭时开口大声地对在场的宾客说道：“这位帅哥，就是我高中暗恋了三年的人。他可害我苦了三年，三年不敢吃肉，怕胖，三年不敢放松学习，怕被看不起。我今天能有这成就，多亏他哈！我得向他敬两杯！”在宾客们的笑声中，新娘子一下子干了两杯葡萄酒下去。徐莫庭站在那儿也配合地喝了两杯。

新娘子问：“徐莫庭你有什么要说的吗？”

徐莫庭笑了笑：“那行，我也说两句吧。”他看向身边的安宁平缓地说道，“我身边这位，是我太太，也是我从高中开始，暗恋了六年多的女人，高中二年级那年知道了她，三年级那年去表白了，人家没看到我的信。大学四年想着怎么把她忘了，没成功。后来，我出国读本科回国再读研，很多人说我是不是脑子坏了。我脑子一贯还好，不好的是我的不死心。我回国第一年，就看着她，什么都不敢做，第二年，我站到了她面前，后来，我们相爱，也结婚了。在人山人海里找到一人来相爱、结婚并不是件容易的事，如果两人能走进婚姻，就彼此珍惜吧。”

宾客们都鼓起掌，新娘子哭了，抹去眼角的泪又笑道：“谢谢你，也借你吉言！”然后对安宁说，“祝你们幸福。”

安宁马上回道：“你也是！”

那天晚上回家的路上，安宁轻声说：“莫庭，谢谢你。”

“嗯？”

“……我爱你。”

徐莫庭“嗯”了声，“你敢不爱试试。”

“……”

七、分别是为了下一次的相见

这年年中徐莫庭的父亲宣布了退休，有记者朋友问他：“徐老您这一生为祖国做了很多贡献，因为工作的关系常常留在北京，还要经常出国访问，最长的一次我记得您有大半年没回家，但我们知道您的家庭一直很美满，能跟我们说说您是如何做到事业和家庭双成功的吗？”

徐父颇为风趣地说：“其实首都也是我的家，你们也知道我父母他们都住在这里，我留在这边时间长的时候我的太太也会过来陪我。但我得承认，我是习惯跟着我太太走的，所以好多人都说是我嫁给我太太的。”这话引得一帮人笑了。

徐父接着说：“在外，没退休前我工作隶属中央，我夫人隶属地方，虽然部门没有关联，但很多工作上的事她都会听取一些我的意见，地方听中央，这是一定的。而在家，我太太是中央，我是地方，我都是听她的。所有的关系，都要对等、平衡，才能维持长久。”

掌声过后又有记者问道：“听说您儿子前两年结婚了？预计今年也会进入外交部工作？”

“对，我的独子已经结婚，儿媳很好，知书达理，非常孝顺。我希望他不管是事业，还是对家庭的经营，都能青出于蓝而胜于蓝。”有人笑道：“您儿子似乎比您当年进外交部的时候要年轻许多啊？”徐父轻快地说：“他的孩子比他更早会说话。江山代有才人出，我相信我们国家的人才会越来越多，也会越来越出色。”

当天在电视上看到这条新闻，阿喵笑喷了：“刚才爸吃饭的时候还在说，年纪大了，到了退休的年龄不想走也得走了。说得一本正经的。结果这里，爸嫁给妈……噗，好有爱。徐莫庭，我是你的地方还是中央？”

徐莫庭：“殖民地。”

“……”阿喵差点忘记了，这人手机上她的号码存着的就是“my territory（我的版图）”。

徐莫庭在国庆之后就要走马上任了，于是，他们要搬家了，一家四口。

搬家前阿喵跟姐妹们约了吃饭，结果那天她车子刚开出小区大门，就跟一辆小绵羊擦上了。

阿喵赶忙下车去看，“您没事吧？”

小绵羊的车主扶起车子发动了下说：“我赶时间，就不要你负责了。”小伙子的手上一直紧紧地抱着一束玫瑰花，随后骑上车歪歪扭扭地走了。

安宁笑着摇摇头上了车，刚才这场景让她恍惚想起几年前的一幕，她骑着一辆小绵羊，撞了一辆奥迪轿车……她当时撞的……咦？刚刚开进小区的是公公的车吧？等等，她当时撞的……好像是她公公的车？！那位摇下车窗来看她的威严中年男人……就是徐莫庭他爸啊？！

后知后觉了好几年的阿喵瞬间不淡定了。

一边开车一边主动给徐莫庭打去电话，那边接起，轻声道：“想我了？”

阿喵泪奔地说：“莫庭，你上学都是你爸爸送你去学校的吗？”

徐莫庭沉默了下，说，“你想问什么？”

“唔，我想说，你爸会偶尔去一下我们大学吗？爸爸那么忙，没事应该不会去的吧？你那会儿也那么大了，上学什么的不需要再送了吧？”

只听到电话那头徐老大说：“他那边有朋友在。”

“谁？”

“校长。”

“……”

而那天吃完饭，安宁跟三位好友说了要离开的事情，在一番沉默后，蔷薇首先愤慨：“我才来你就走，你这是有多不愿意跟我呼吸同一座城市的空气啊？”

朝阳：“唉，从今往后见阿喵就难了，看得着摸不着想来真心酸。”

毛毛大哭：“阿喵走了，以后还有谁能随时随地告诉我那些我想知道的有趣事啊？”

阿喵也很惆怅：“我也很伤心啊，但是，人生无不散之宴席。”

毛毛哭得更凶了。

阿喵安慰道：“还好，现在飞机来去很方便，我有空就会回来的，毕竟公公婆婆在这边。”

毛毛隐隐地抽泣：“说起飞机，说好的要做彼此的天使，都不算数了吗？”

一直隐忍不发的蔷薇终于受不了了：“你这吨位能当天使？一起飞翅膀就得折。”

毛毛一把抹去眼泪说：“别当我文盲，我的座右铭可是：‘天使之所以能飞起来，是因为她把自己看得很轻。’我可是一直都把自己看得很轻！”

安宁皱眉：“毛毛，这句话里的轻，不是指体重，而是指谦虚，整句话是说谦虚的人才会成功。”

毛毛震惊：“啊？！原来……”

蔷薇也很震惊：“原来你真的是文盲。”

毛毛之后问安宁：“阿喵，我一直想问你一个问题，这个问题困扰了我好久，在你走之前可一定得告诉我答案，否则我会食不知味夜不能寝百爪挠心生不如死的！”

“什么问题？”

“李白他到底爱的是谁？！”

“……”

阿喵苦苦思索一番后说：“李白一生不得志，他想做官为民请命，可是唐明皇只找他写杨贵妃的美貌，写宫廷的盛宴，他一直很郁闷，然后好不容易发生安史之乱了……”

蔷薇笑喷：“等等，好不容易？这话说的，阿喵，你内心深处有暴力因子哦。”

阿喵汗：“我说的好不容易是从李白的角度出发，动乱之下出英雄的机会大点嘛，结果……咳，他投靠错了人，被发配夜郎。对了，说到这里，顺便说一下，李白极有可能是吉尔吉斯斯坦人。”

毛毛震惊了：“什么？我从小到大背他的诗，他还不是咱们的祖先？淡淡的有种被白白嫖了的感觉有没有？”

沈、傅：“……”

阿喵：“嗯，据说不是，如果真是吉尔吉斯斯坦人，那他很有可能是一枚高眉深目的大胡子叔叔。”

毛毛痛心疾首：“他不是诗仙吗？大胡子怎么还仙得起来啊？我们那些语文课本上还总是把他画得白衣飘飘衣袂飘飘的，误导啊严重的误导啊。”

阿喵拍了拍毛毛的背：“回到正题哈，当年李白发配夜郎，途中遇到郭子仪，郭可是军功卓著的大将军，他用自己的功名力保李白，于是乎李白就不用去夜郎了。”

蔷薇摸下巴沉吟道：“我闻到奸情的味道了。”

阿喵：“一名大将军莫名其妙地去救一位跟他没啥交情的诗人，确实有点诡异，但他们之间没什么，因为不需要去夜郎了的李白谢过大将军后就继续游山玩水喝老酒去了。再顺便一提，有传说唐明皇曾经给过李白特权，就是他走到哪里喝酒都可以不付钱。这点真不真我不知道，但作为八卦还是很有趣的。”

毛毛：“我只想知道，他为什么不要大将军？为什么？”

阿喵：“呃，毛毛，我马上就要讲到你想听的了。‘不见李生久，佯狂真可哀。世人皆欲杀，吾意独怜才。敏捷诗千首，飘零酒一杯。匡山读书处，头白好归来。’这首诗是杜甫写的，有没有听出来呀，赤裸裸的表白哦。”

毛毛、蔷薇：“……”

朝阳：“阿喵，请记住，咱们是理科生，而你是理科生里的异类。”

“……”阿喵无语了，“好吧……‘不见李生久’，这不是表达相思之意吗，最后还说‘匡山读书处，头白好归来’，他的意思是，李白你既然不用去夜郎了，那就来跟我过吧。”

傅、沈、毛：“啊啊啊啊赤裸裸的同居请求啊。”

阿喵：“可惜李白没去。”

毛毛：“为什么啊？！”

阿喵：“杜甫写过一首关于他住处的诗，《茅屋为秋风所破歌》，咳咳，我觉得李白是觉得杜甫太穷了，所以他宁可对着月亮喝酒也不要跟着杜甫去住茅庐。”

朝阳：“噗，人嘛，都是现实的，没房没车，谁愿意跟你过日子啊。”

蔷薇：“小李有点儿渣了啊。”

阿喵：“其实，李白‘爱’过孟浩然倒是很有依据的，‘吾爱孟夫子，风流天下闻。红颜弃轩冕，白首卧松云。醉月频中圣，迷花不事君。高山安可仰，徒此揖清芬。’他说‘吾爱孟夫子’……”

朝阳：“我想说，小李他到底处在多少角恋里啊？”

阿喵：“李白是风流才子嘛。但孟浩然爱的是唐明皇，孟写过‘不才明主弃，多病故人疏’。”

毛毛有点晕：“多少P了啊？”

阿喵咳了一声，最后还是决定端正三观：“但是我觉得李白最爱的还是月亮，‘举杯邀明月，对影成三人’，其他人都是过客，是浮云。”

朝阳：“所以讨论到最后，李白爱的是月亮？”

毛毛：“我还爱太阳呢。”

蔷薇批评：“阿毛，别说脏话！”

“……”

这样的说说笑笑，就像又回到了几年前的校园里。那些记忆和现在重叠，那么鲜活，好像她们都不曾离开过那里。友谊是点缀青春最美丽的花朵，她的芳香会让人永远记住，在那一场青春年华里，她们有多么的肆无忌惮和快乐。

八、有情人终成眷属

跟朋友们分别后安宁回了家，刚进家门，就听到公公婆婆在边看电视边聊天。安宁进去叫了声爸妈，婆婆说：“宁宁回来了？莫庭说，你晚饭在外面跟朋友们吃了？”

“嗯，是的，吃好了。”安宁点头。

徐父说：“莫庭刚带孩子们上楼去。”

“好的。”安宁想了想，还是低头说道，“爸，我几年前不小心撞了你的车，对不起。”

徐父一愣，笑了出来：“你倒还记得啊。那天，莫庭还坐在我旁边呢，还跟我说了句‘让她赔偿’，哈哈哈。”

“……”安宁终于要哭了，什么人嘛这个徐莫庭！

跑上三楼的阿喵一推开房门就看到那一大两小窝在大床上好不自在地看着儿童片。

阿喵低声地有力地叫了声：“徐莫庭！”

徐莫庭转头看过来：“回来了？”

安宁摆着脸过去，刚要开口，床底下就慢悠悠地踏出一只猫，可不正是他们家那只金色眼瞳的黑猫吗？徐莫庭看着那猫说：“我老早就跟你说过，你喂它吃太多了。”

“呃……”安宁也望着那只虽然胖但是走路依然很优雅的小胖墩。

徐莫庭叹了声：“一只猫胖得跟小猪崽似的，这已经不是超重，而是跨越物种了吧？”

“……”

他们家小闺女这时“妈妈妈妈”地站起身朝她蹒跚走过来，安宁马上坐到床沿将她抱住，“哇，我们家小燕子现在走起来好快了啊。”

小软萌被妈妈抱着就咯咯咯地笑得很开心，然后朝床另一头的爸爸、哥哥招手，白白的小手一张一合。

徐莫庭微挑眉，“这是想要一家四口团圆的意思吗？”说着起身抱起儿子走到老婆和女儿旁边。

淡定的大儿子一被放下就翻过安宁的膝盖，夹在安宁和小软萌中间，孩子妈奇怪：“怎么了？”

孩子爸轻轻揽住孩子妈的腰身说：“给父母创造条件吧。”

看着身边的仨，安宁无语的同时也异常感动，之前的“算账”早不知道忘到哪儿去了，“好像有一阵子没拍过四人的合照了。”说着掏出手机打开拍照模式，“来来，一起拍张照，好了，乖，拍照了，都别动了哦，一起笑起来，茄子……”

拍好后安宁看效果，从左到右：徐莫庭，她，大儿子，小女儿。表情分别是：一本正经，笑容灿烂，小面瘫，小可爱。

安宁深深觉得，遗传可真神奇……

安宁将照片发给远在大南方的表姐看，表姐回复：“你们家这两只小包子，如果有人敢怀疑不是你跟你老公生的，你就果断地跟人家说，‘是的！是按照我们的模板克隆出来的！’哈哈哈这也太神似了吧。”

阿喵一头黑线。

在儿童房里哄了孩子们睡后，安宁回房，徐莫庭洗完澡出来，说：“今晚早点睡吧。”

“嗯。”

走前安宁去看了母亲。

墓园里很安静，只有树上一些鸟儿在低低地鸣叫。

小燕子拉着妈妈的衣角奶声奶气地说：“妈妈，哥哥说，外婆只是去天上了，那里很好，有好多好心的爷爷奶奶……”

旁边的小面瘫也在另一侧扯了扯安宁的衣角，用稚气的声音认真地说：“所以妈妈别不开心。”

安宁蹲下抱住俩孩子，身后站着的徐莫庭静静地守候着妻与子。

回去的路上俩孩子分别趴在安宁的两侧睡着了。

安宁看着窗外的秋景，慢慢地说道：“我妈做了大半辈子的老师，直到后来身体不行了才离职，很多做人的道理都是她教给我的，我记得最深的是，人的一生太短，所以为人处世上简单点就好，你不去强求反而得到的更多。”

前面开车的人轻轻“嗯”了一声。

安宁回头看向他，又看向孩子们，“除去妈走得太早，我到现在没有过一点遗憾。”

徐莫庭柔声说道：“我跟孩子会永远陪着你。”

安宁笑了，浅浅的，“嗯。”

整理行李的时候安宁突然想到北京的亲人，就问莫庭：“我一直好奇，为什么你爷爷奶奶都待在北京，不回这边，这里不是老家吗？”

“爷爷当年去北京是工作需要，后来也没回来，而是留在那里养老，是因为老人家不想回到这里触景生情。”

“嗯？”

徐莫庭把她整理好的书放进箱子里：“是关于上一辈的事。”

“是因为，你二叔吗？”

徐莫庭露出点意外表情，说:“爷爷奶奶一共生了三男三女，爸排行老大，徐程羽她爸排行老三，我二叔——死了，死在老家里的，外人不知道，都以为他又出国了。”

安宁想起以前父亲跟她说的，“他死了……”

怪不得从来没有见过他。

“嗯，我对二叔的印象一直是他在抽烟、写书法、作画，他几乎不出书房门。很多人都说他风流，可我并不觉得，他只是过得很自我……他的死是对外保密的，爷爷也嘱咐过家里人不能再提及二叔，有人问起就说出国了。爷爷跟奶奶去北京后就没再回来过，唯一一次回这边就是我们结婚那次。”

安宁听着不由得深深叹了一声，上一辈的这段往事她虽然不清楚具体是怎么回事，但是就这样听着，便有种说不出的怅然感。

阿喵忍不住抱住身边的人，心想这世上不圆满的感情真的好多，幸好自己遇到了他。真希望天下有情人都能少经受点波折，相遇已经是那么不易。

徐莫庭摸了摸她的头，“你只要知道徐莫庭跟李安宁会永远好好地走下去就行了。”

“嗯，还有小面瘫和小软萌。”

这时徐老大的手机响了，他接起，听了一会儿说了声“知道了”就挂了。

安宁不由得问：“谁呀？”

“老三。”

“哦。”阿喵没再多问，但隔天她倒是接到了老三的电话，对面号着说：“老大不是人啊！我昨天跟他打电话说我穷得饭都吃不起了，让他可怜可怜我给我寄点吃的来，他寄是寄了，但是他是到付啊到付啊！嫂子，我真不知道昨天你们那么早就在恩爱了啊，打扰到你们是我不对，可老大这做法也忒血腥了啊！于是我只能跟同事借了钱付款，我成熟稳重、做事周全、高大威猛的形象就这么破灭了啊！”

“……”

阿喵发誓，她按到扬声器绝非故意！

然而木已成舟，于是整辆越野车里，陪着过去的徐父、徐母，趁此机会跟去北京看爷爷奶奶大姨小姨顺便玩下的徐程羽纷纷看向开车的徐莫庭，心中想法不约而同：“这人，是真的坏啊。”

徐莫庭面不改色地说：“忘了。”

“……”

阿喵弱弱地道：“你还不如干脆‘忘了’寄呢。”

徐莫庭，“吃一堑，长一智”的典型人物，即让别人吃一堑，自己长一智。这样的人啊，走到哪儿都不会是吃败仗的主儿，安宁深深感叹，祖国有他我就放心了。

入冬时节，机场。

从香港回来的贺天莲坐在机场里等着司机来接。

等了大概十来分钟后，旁边坐下一对小情侣，然后就一直在那儿恩恩爱爱甜言蜜语。

贺总作为旁观者忍不住感叹，年轻真好啊。

贺天莲30岁那年，父亲坐了牢，他离开香港到了大陆，第一份事业是在一座金融业发达的一线城市开了家杂志社，这算是他年轻时的梦想，没想到经营得不错，于是一做就做了好几年，而他也是在那里认识了洛臻，他生平喜欢上的第二人，可惜人家走不出过去。他一向不强人所难，努力过还是不行，那就送上一句祝福，以后再相见也还可以喝杯咖啡聊聊天。后来一年他大伯给他打电话，让他去江泞市管理一家中外合资企业，那企业50%的股份是贺家的，如今转交给他这名贺家唯一在外的私生子。他笑了笑，说了声谢谢。对于如此慷慨的礼物，他不要就太对不起被勒令一年只能回港一次的自己了，而另一方面他当时也觉得在一个地方留得有点过久了，是该换换坏境了。于是将杂志社转手他人后，便去了江泞。

如今快四十五的贺总，名利兼收，却越来越觉得生活没意思。以前假期还会出去找点乐子玩玩，现在基本就是待在家里，甚至开始养花、泡功夫茶了。贺总不得不感慨，真的老了啊，难得出趟差才飞三个小时就觉得腰酸背痛了。

显然，这是贺老板自谦了，都说男人四十一枝花，况且还是这种成熟稳重又不乏风趣幽默、有貌多金的紫睡莲（世界上最贵的花），是多少女人梦寐以求想要得到的极品优质男人。

所以当来接先徐外交官一步回家来过“澳门回归纪念日”的阿喵和俩小包子的傅蔷薇，匆匆忙忙停好了毛毛的QQ车，风风火火地跑到机场大门口的时候，不小心擦撞了从里面走出来的贺总，后者绅士地说了声“sorry”，然后进了路边等着的轿车里，扬长离开。一直望着那辆车，直到它消失不见的蔷薇心道，如果他没结婚，那他就是她未来的孩子爹！

佛说每个人所见所遇到的都早有安排，一切都是缘。

而无论你几岁，当你遇到你爱的人时，便是你最美的时候。而不管谁，一生总有那么一刻，比夏花更灿烂。

九、最美遇见你

《我是一棵树》

如何让你遇见我

在我最美丽的时刻

为这

我已在佛前求了五百年

求佛让我们结一段尘缘

佛于是把我化作一棵树

长在你必经的路旁

阳光下

慎重地开满了花

朵朵都是我前世的盼望

……

“安宁！快点过来排队，老师要点名啦！”

“哦哦！”安宁赶紧把那本《席慕容诗集》放在凳子上，用校服外套盖了下，跑向塑胶跑道，呜呜，可怕的体育老师已经在吹哨子了。

“莫庭，看什么呢这么全神贯注？窗外有什么啊？我也看看！”

“没。看你的书吧。”

……

当你走近

请你细听

那颤抖的叶

是我等待的热情

后记一场最美的邂逅

我记得最早动心思想写《最美遇见你》是大学临近毕业的时候，一边写论文，一边想安宁和莫庭，但真正动手写是毕业后做第一份工作那会儿。

上班的时候，电脑旁边放一本小本子，想到什么就记录下来，“安宁今天要去献血了，就要碰上徐莫庭了，碰上后两人说点什么呢？”然后大半天都在想，莫庭上了献血车会有啥表现？

晚上睡觉的时候，枕头边小本子和笔也是常伴的，睡前灵感比较多，想到什么，就摸黑写下来，然后白天，很艰辛地判断自己究竟写的是啥，莫庭到底做了啥。唔，字要不要这么难看啊。

我写文，总是习惯性地将里面的人物想象成现实中活生生存在的人。

不管我有没有在写他们，他们都是在那里的。

所以2010年写完《最美》后，我也总是会常常想起他们。

有时候跟朋友出去逛街，就会想，莫庭陪安宁逛街会是什么情形？安宁肯定会很“中肯”地夸试衣服的莫庭说：“你穿什么都……”“都差不多？”“呃，都好看！”

所以2013年，再度拿起《最美》，继续安宁跟莫庭的故事，一点都不生疏，还有蔷薇、毛毛、朝阳等，他们就像是一直在身边未曾离开过的一群朋友。

数年不见，莫庭和安宁成熟了，也有了孩子，龙凤胎，连我都羡慕。

毛毛呢，还是老样子，不耍流氓就浑身不舒服。

蔷薇，她啊，是有点腹黑的，你们看出来了吗？我是看出来了。

帅气的朝阳，不想结婚的女汉子哟。

还有老三，有女朋友了。

还有谁，如何了？

难忘青春，难忘的其实不是自己那时的年轻，而是在那些年月里跟你在一起无所忌惮享受青春的人。

《最美》再次画上句点，但我不会忘记有莫庭、阿喵他们陪伴着我的那段时光，想来以后我还会时不时想起他们，会想他们过得好吗……

你们也是吧？

我一直觉得，故事外的我们，与故事里的他们，能遇见就是一场最美的邂逅。

2013年10月20日

我站在桥上看风景

目录

推荐序此间的风景

楔子给你的信

Chapter 01年少的时光

Chapter 02谁在谁的回忆里

Chapter 03掌心的纹路

Chapter 04写给自己的半条短信

Chapter 05你说的不算

Chapter 06意中人

Chapter 07你到底想怎么样

Chapter 08道高一尺魔高一丈

Chapter 09你教我怎么不去在意

Chapter 10我就在这里

Chapter 11一往而情深

Chapter 12恋爱中的男人

Chapter 13我们试试看吧

Chapter 14最好的生日礼物

Chapter 15第一次约会

Chapter 16爱和信念

Chapter 17沉沦的心

Chapter 18平安夜圣诞节

Chapter 19谁是谁的秘密

Chapter 20这是我的故乡

Chapter 21走在边缘的爱

Chapter 22但求无怨无悔

Chapter 23不眠的人夜长

Chapter 24三生石上的印记

Chapter 25一念天堂,一念地狱

Chapter 26最后的最初

Special Episode 01陌上花开

Special Episode 02孩子

Special Episode 03许你一世安然

一、关于年少

二、关于珍惜

三、关于蜜月

四、关于工作

五、关于心愿

后记这一段漫长旅程

推荐序此间的风景

很多时候，青春死于哀伤。

爱情是一种暗疾，发作时间不定，恼人得很。病根在你的心底，但你就是不想治愈它。

但隐忍毕竟是痛苦的，所以那个叫萧水光的女孩子，不顾一大院家长的惊诧眼光，在欢声鼎沸庆贺子女高考得中的宴席上，突然站起来，对着暗恋已久的于景岚说：“我喜欢你。”

那一刻的萧水光让我感动。虽然这在一本言情小说里并不是多么特别的情节。但我天生就不能抗拒一个主动去爱的女孩子，因为勇敢这件事，向来比我们想象的难。尤其在爱情里，我们早已习惯了畏首畏尾，在一个人的等待中享受空欢喜。

然后，就是一次别离。不是景岚哥哥上大学，与水光怎么怎么擦肩而过，而是景岚的意外死亡。这同时也宣判了水光的相思无效。天真烂漫的岁月因此画上了休止符。人很多时候就是被这些生命中突然的遭遇逼得刀枪不入—时隔三年的萧水光，在大学校园里，沉默如一座冰山，虽然样样出类拔萃，还会擒拿格斗，却把自己关在另一个世界里，看起来仿佛“生人勿近”的女神。

是谁说的，我们都高估了自己对爱情的忠贞。分手后，当你还在进行着对前一任恋人辗转反侧痛哭流涕的“重复动作”，只能说，是下一个更好的Mr.Right还没有出现。但对于水光而言，上天给她的是一份彻头彻尾的不甘心。哪怕她能听到于景岚冲她吼一句“我并不爱你，滚吧，傻妹妹”都是幸福的。但她永远听不到。

所以，当另一个男人章峥岚闯入她的世界时，我们可以理解水光一次次对这个男人的抗拒甚至伤害—虽然是无心的。一度，我们变得和水光一样，在所有人的注视里故作坚强，其实内心脆弱到不堪一击，但仍然不敢伸出手去触碰那唾手可得的幸福，不是不想爱了，只是有时候，不敢相信爱情。

也就在这个时候，顾西爵展现了她细腻过人的创作能力。将一个一男一女的单线条爱情故事讲述得百转千回。倾注在其中的悲喜，也便有了格外庞大的力量，让每一个置身爱情的人，都如同为拯救末日而负伤累累的英雄，充满了大片式的感动。

他们为爱拼尽了全力，每个人都做了画地为牢的蠢事。在一次次的言不由衷里困斗，像一场押了生死的赌气。在让无数读者心碎的离别里，他们还要强拾心情，继续把那个违心的自我扮演下去。“她不恨他，却也残忍地不想他过得太好。因为她过得不好。”

但真爱是最纯粹的试金石，往往会拨开迷雾，验明真相。原谅我的剧透，但是在顾西爵的笔下，萧水光和章峥岚，这是一对必须在一起的名字。

也许很多人会说，这只是一个言情故事，甚至是YY向的。但，谁的爱情不曾经是一个昂贵的、奢侈的、撒满金黄色圣辉的美梦？在人间，还有什么比一场让灵魂交融的爱情更干净、更坦荡？我们愿意流泪，愿意感动，愿意跟着这一本本好看的爱情小说沉醉、忘我。至少说明，无论现实多么不堪，无论个体多么卑微，我们都还愿意相信爱情。并且，至少有那么一天，我们可以亲自开启它的旅程。

而且，最终，你会发现，青春并不会教会你很多事情。而爱情，才是你一生的导师。

当然，我坦白，近年来，我已经很少看这种温馨派的“爱情小品”了，可能内心苍老了吧，总觉得已经过了那种缠缠绵绵的年代，所以闲暇时光多用一些重口味的东西来打发。比如恐怖片，我几乎一部都没有落下过，连动画片都是恶趣味的，比如催·帕克导演的《美国战队：世界警察》，以及最近才看的帕特利斯·勒孔特导演的《自杀专卖店》。我真的已经不确定自己是否已经失去了一颗玲珑的少女心。也正是在这种恐慌的心境下，我拿起了这本小说。

最终，我狼狈不堪的眼泪告诉我，姑娘，我还青春着呢。

好吧，那就一起为爱感动吧。

此间的风景， 真的很好。

2013年5月16日晚

楔子给你的信

我很抱歉忍不住给你写信，我知道这可能会给你造成困扰。抱歉，我只是……想念你。如果你不想再看接下去的内容，把它扔进垃圾桶也没关系。但我一厢情愿地当你看了，因为那样我会好受一些。这两天，胃一直不好，疼了一天两夜了，我总想它疼着疼着就好了。

最近很忙，中午吃饭的时候虽然稍事休息，可还是觉得累得喘不过气来，午休的时候，我带着爱德华出去散步，我在那里等了你好久才见到你，这是我一天中最快乐的时候。

你今天忙吗？

我很想念你。

水光

2007年3月

你看信了吗？看了对不对？我很紧张，一想到你可能会在看信的时候想到我一下，哪怕只是几秒钟，我也开心极了。

你今天穿的白毛衣很好看。

我没有监视你，我只是……刚好从那里经过。今天一大早便遇上你，让我一天都处在非常好的状态。

我依然想念你。

水光

2007年3月

今天身体有些不好受，应该说最近几个月来都觉得不好。心情很低落。我可能会离开这里一段时间。

你今天过得顺利吗？

我想，一定是好的。

我很想念你。

水光

2007年10月

我坐在图书馆里，坐在你对面。

看你拿起书离开，我笨拙地马上抱着背包跟出去。

我很安静，怕你看到我，又怕你……永远看不到我。

现在是11月了，晚上的风有点冷，路灯的光很幽暗，可是，能够让我看到你的身影，这就足够了。

你在打电话，温柔的声音，轻声细语的……

为什么，我会那么难过。

水光

2007年11月

因为昨天晚上忙得太晚，所以干脆等到了清晨，在晨光下给你写信。我明天要出去一段时间，你会想念我吗？我想，应该是不大会的。我死皮赖脸地给你写这种信，多少让你觉得有点头疼吧？

所以，接下去几天，你可能会因为没有我的骚扰信件而松一口气。

水光

2007年11月

今天，我等了好久都没有等到你。爱德华肚子饿了，我只能带它回家。你去了哪里呢？我等了你很久，手脚都冷了。

我很想念你。已经……太久没有见到你。是真的太想念。

水光

2008年1月

我总是在想，我只要站在这里看着你，总有一天你会注意。可是，也许我错了。

你走过的路，我永远都是踩着你的脚印在走。

你说过的话，我永远是在心里反复陈述。

而你却不知道我在想什么。

水光

2008年2月

我想放弃了，我觉得自己的状态越来越差。

这份单恋太辛苦。

你太高高在上，我看着你总是觉得你很遥远，很遥远。

祝你……什么呢？突然觉得你什么都好，除了被我纠缠。那么，就祝你以后不会再被我纠缠。

水光

2008年4月

Chapter 01年少的时光

萧水光的老家，是典型的西安大院，院里一共三户人家，虽不算亲戚，却有些革命感情，这革命感情自然是上一辈的。

要说水光这一代，算她在内，院里一共有四个小孩儿，两男两女，年纪都差不多。

萧水光最小，1997年时，她十岁，于景琴十一岁，另外两个男孩子同龄，罗智和于景岚是十三岁，一个大院出来的小孩子关系自然要比外面来得好。水光虽比景琴小一岁，但两人自小念书就是同班，性格又合，加上一起上下学的关系，更是又添了一道感情。

而她跟男生的关系，因为罗智较为开朗，于景岚稍显老成，所以很多时候萧水光都会跟罗智凑一块。于景岚也习惯跟他妹妹于景琴一道，他们兄妹关系融洽，景琴时不时就在水光跟前夸她哥哥如何博学多才，如何刻苦聪明。好嘛，水光想，欺负我没有哥哥可以炫耀，于是就说：“是的是的，你哥哥什么都好，他是最棒的。哪天你不要他了，把他让给我，让我也骄傲一次。”这时候总是惹得于景琴大笑。

萧水光、罗智、于景岚和于景琴是真正的青梅竹马，从会认人开始就认识了彼此，对彼此知根知底。

水光上高中之后跟景琴分开了，到了不同的班，罗智笑着说连体婴儿总算是分开了。

高一的时候萧水光成绩很好，都是在班级前五，年级前二十，当然，能取得这种优异成绩，中间自己付出了多少努力、耗费了多少心血也只有自己清楚。

水光同桌有一次在期中考试后说：“萧水光啊，又是班级前五，你运气真好！”

水光想，同志啊，你说我成绩好是因为运气，我完全不觉得开心啊，我多努力啊，每堂课都用心听，晚上回家复习、预习、自习从不间断，不到十一点不睡觉，完全是后天努力。当然，也不是说我不聪明，水光心里补充。

那天下课，萧水光就靠在窗边沉思，她分析自己，然后发现要比聪明她比不过于景岚，比运气比不过阿智，比勤奋……不如景琴。景琴是那种上厕所都拿着唐诗宋词、吃饭都会想相对论的人，永保年级前五，真是兄妹俩都是厉害角色。于是，萧水光硬是生出一种悲观来，最后叹了一声，“我怎么就这么倒霉呢！”

萧水光的同桌睨了她一眼，说：“哟，得了便宜还卖乖哪？”

“姑娘，你怎么老是戳我脊梁骨？你怎么不去针对年级第一呢？”

大小姐“切”了一声，说：“鞭长莫及嘛，只好就近下手了。”

这耿直、嘴毒、擅长嫉妒的姑娘叫茉莉，姓汤。但她讨厌她那姓，觉得特别俗，于是刚开学时就跟周边人员指明了叫她就得去姓直接唤“茉莉”，“莉莉”也成。好嘛，刚开学大家互相间脸都还没认熟呢，她就已经被群众亲切地叫“莉莉”了，功力可见一斑。

后来，近十年后，汤茉莉揽着水光的肩膀说：“萧水光啊萧水光，见到你我就像见到了七八点钟的太阳，唯有你见证了我最美好的青春啊。”

这话说的，水光想回一句，我也是，却因为觉得暧昧而作罢了。

高中的日子萧水光其实过得挺懵懂的，她唯一确定的事是，好好学习考上某一所大学，以及，她喜欢着于景岚。

这后一件事，要问从什么时候开始的，萧水光自己也有点说不上来。他话不多，但她喜欢；他给她跟景琴补课时沉静的眼神，水光更是喜欢。她还喜欢他身上干净的味道，喜欢他黑亮的头发，喜欢他说话时慢条斯理的语调……

唉，水光又习惯性地看向窗外，这春暖花开时，总是容易思春。

老师拖堂了十多分钟后，最后一堂课总算结束了，班级里立即响起噼里啪啦收拾东西的声音，回家的回家，住校的去食堂吃饭。

萧水光慢腾腾地把今天晚上要看的书放进包里，后门有人叫她，自然是于景琴。

“水光，走了！”

萧水光出教室跟景琴并排走着，边走边说：“肚子饿死了，小琴，包里有饼干吗？”

“没，早上被我哥拿走了，他说今天有一场足球比赛，估计得饿。”

于景岚是天才啊是天才，都高三了，还有时间有心情有兴趣踢足球。

说起来，于景岚喜欢足球，很难得。毕竟这清清爽爽的男生，围棋、游泳什么的才比较适合。可她看过一场于景岚的比赛，阳光照在他的脸颊上呈现出缤纷光影，青春从发肤间洋溢出来，明媚得让人怦然心动。可水光的心动不是因为这一刻的耀眼，她是一点一点地积累，一点一点地收藏，好多年之后才变成了：我喜欢着于景岚啊。

萧水光跟景琴一路说笑着往校门口走，远远就看到了于景岚，挺拔的身姿站在夕阳中，旁边是罗智，一走近就听到罗智在那说着：“今天太痛快了！这周压力忒大了，不是联考就是模拟，果然运动出汗最能出淤气。”

于景岚点头，他总是先看到萧水光的那个人，于是朝她们招了招手。

水光跟景琴走上去，景琴诧异地问：“今天怎么那么好心肠等我们？”

罗智说：“哥哥们什么时候心肠不好了？”说着过来搂住了萧水光，“水光，干吗低着头啊？”

水光说：“我害羞。”

罗智“靠”了一声，说：“娘喂，鸡皮疙瘩都起来了。”

萧水光本质上挺文气的，但因为从小跟罗智混一起，再温婉，坏脾气小无赖还是有的，他自然最清楚。

水光笑，然后捂着肚子说：“肚子饿了，饿死了，回家吧，我要吃肉。”

罗智说：“你说你一姑娘家，动不动就嚷着吃肉，太难看了。”

“但确实是肉比较上口，哎呀，想想就更饿了。”

小琴已经笑死了，说：“还是水光最实诚。”

罗智感叹，“幸亏身材标准，没有吃成那啥—猪样儿，否则小心以后嫁不出去。”

这话啊，当水光很多年后成了那啥—剩女，觉着，罗小智这嘴还真是乌鸦嘴了。当然后来那好几年的生活没让她胖一分。当然当然，这些那些都是后话了。

罗智刚感叹完，旁边于景岚就从包里拿出了一袋饼干给水光，说：“水光，先吃着。”

水光开心地接过，说：“谢谢！”

于景琴“咦”了一声说：“哥，饼干你没吃啊？”

于景岚说：“忘了。”

那年，于景岚和罗智高考结束，之后就要飞往其他市上大学。

他们俩都是金榜题名，大院里摆了三大桌酒席，请了亲朋邻里来庆贺。罗智的大学在邻省，不算远，名校；于景岚北上，自然也是名牌大学，只不过，很远。

而就是这年夏天啊，萧水光她做了一件蠢事。在那棵大槐树下，好多人喝醉了，水光好像也喝醉了，她紧紧捏着空的啤酒罐，看着身边的人都在祝贺他，然后站起来，说：“景岚，我喜欢你。”然后又轻声重复了一次，“我喜欢你。”

周围安静了许多，那个比她大三岁，那个比她高好多的男生，转过头看着她，他的眼睛是那么黑，那么沉静，一如他给她补习时那样，他的声音也一如往常，平缓而温和，他说：“水光，你喝醉了。”

我喝醉了？水光后来，跟大学的同学喝酒，可以以一敌三，他们说：“萧水光，女中豪杰，我他妈怎么就没见你醉过！”

于景岚啊，我从小就能喝酒，会喝酒，爱喝酒，你怎么会不知道？

萧妈妈尴尬地说：“小姑娘瞎闹腾呢，别理她别理她！”

长辈们都宽容地看着她。

小琴轻轻扯她的袖口，“怎么了啊水光？”

罗智望着她皱眉头。

没有人觉得这是好事情，有不当回事的，有不相信的，有闹腾的。

可水光还是看着他，一点一点地想，因为我比你小，你觉得不靠谱所以你不信，还是因为你不想接受所以选择忽视？其实，你只要随便给我一个理由，什么都好，只要别那么……忽视。

水光趴回桌子上，举了举啤酒罐，说：“妈妈，我喝醉了。”

萧妈妈哭笑不得地拍了拍女儿的脸颊。

于景岚和罗智在九月初离开，水光去送了罗智，不为别的，她跟罗智关系本来就要比跟于景岚亲。

罗智趁他妈妈走开时跟她说：“水光，景岚他，不希望你影响学习，你……等考上大学了……”

水光说：“就算我谈恋爱，也不会影响学习。罗智，谢谢你的安慰。”

罗智叹了一声说：“叫声哥吧，我走得那才安慰！你从小到大都没叫过我哥。”

水光笑了，说：“罗智大哥，一路顺风，前程似锦。”

日子不管你觉着累也好，惆怅也好，幸福也好，它都会按着它自己的脚步过去，不会因为你的心情而停顿一下。高二上来，第一次大型考试水光竟然惊人地考出了年级第三，茉莉姑娘斜了她一眼，说：“邪门！”

水光心想，邪门总比狗屎运好。

那一天，水光去找景琴，景琴正站在走廊上打电话，看到水光就上去拉着她，一边往外面走一边说着：“我第五啊，哥要不要奖励点啥呀？”

两人走到花台边坐着，水光仰头看大树下散落下来的光线，觉得大自然真是奇妙，然后她听到景琴说：“水光这次是第三名！强吧？”

不知道对面说了什么，水光却被这光线晃得眼花，她站起来说：“我回教室了，头晕啊。”

景琴“啊”了声，回过神来时水光已经跟她挥手道别。

水光隐隐听到小琴在跟电话里的人说：“水光头晕，回教室去了。”

这还真不是忽悠，真头晕。水光回教室就趴桌子上了，同桌推推她说：“咋了？都第一了还忧郁呢？”

水光侧头，“莉莉姑娘，我现在很伤心，再推我咬你了。”

汤茉莉又“切”了她一次，说：“咬不死你！”

某人……甘拜下风。

高二的暑假来得是特别快，去得是特别慢。

假期第一天，水光在家睡了足足二十个小时，起来吃中饭，难得军区休息而在家的父亲看到她，摇摇头对萧家妈妈说：“我家闺女啊就是太娇惯了。”

我不就实打实睡了一通懒觉吗，至于吗？水光腹诽。不过，萧爸爸作为一名从一秒钟里的表现都能看出效率、毅力的军人，她这睡懒觉的行为绝对是不合格的。

在父亲的高压下，水光匆匆吃完饭就跑到院子里了，看见于家的大门开着，昨晚上小琴还说明儿一早跟爸妈去爬山，这么快就回了？水光想着就过去了，先声夺人，“这么早就回来了，景……”那一个“琴”字在见到里面拿着水杯喝水的人后，微弱地改成了“岚”。

于景岚看到进来的人，也停了一下才说：“水光，好久不见了。”

“也就半年吧，还好还好。”水光看到于爸于妈他们还没回来，“呃，你吃饭了吗？”

“我刚到。”

水光说：“要不要去我家吃点，我爸爸妈妈都在。”

于景岚温声说：“不了，景琴他们应该快回来了，我刚跟他们打过电话。”

接下来该说啥呢？好像没什么好说的了。

“哦，那我先回去了，景琴回来了我再过来吧。”

于景岚看了她一会儿，轻声说：“好。”

萧水光现在啊，特别怕夏天，怕暑假。她怕自己一不小心又脑抽了，说“我喜欢你”，怕对方说“你说什么？我没听清楚”。

没两天罗智也回来了，那晚上水光听到大院里几位长辈坐着乘凉，说，一眨眼，四个孩子都长大了，真快啊。

是呀，真快。

可是，这假期却是那么慢。

于是水光去报了暑期散打班，水光六岁就一直被她父亲送去练武术防身术，那会儿家里贴的奖状大多是武术奖，因学习优异获表彰的没几张。到高中的时候萧妈妈终于忍不住朝萧爸嚷了：“你还真把我们闺女当男孩儿使了啊？！行了，打打踢踢的都别学了，赶紧学习，考不上大学看我怎么收拾你们爷儿俩！”

萧家妈妈难得发威，一发威就威力十足，所以萧爸爸不得不下了放生令，还水光自由。

小时候水光也觉得苦，别家姑娘都练芭蕾、拉小提琴、练毛笔书画，她却是每天压腿踢腿，练拳扎马，痛啊累啊没少哭过，可两年下来好像也习惯了，虽然偶尔也觉得累，可没再为疼痛哭过。

有所成之后还觉得自己特牛特厉害，虽然是小身板儿，可要打架谁都打不过她，有男生欺负小琴，她能三两下把人摁地上了，不是比力气，是比技巧，感觉那种劲儿与生俱来。

不过进到高中后就完全安分读书了，不考上大学怕母亲大人伤心，而且她也确实有自己的目标，那目标太高，不努力不行。

水光第一天去散打班报道时竟然遇到了茉莉同学，两人迎面相见，后者“靠”了一声，水光“哎”了一声。

而那天之后，茉莉同学再也没敢在任何考试之后推水光、酸水光了，不得不说有的时候暴力比道理更有效。

暑假慢慢悠悠地过着，而水光很忙，她忙着练散打，忙着为考进那所大学做准备。所以这一年的暑假，罗智经常跟于景岚抱怨说：“水光那丫头整天不见人影，用不用得着这么忙啊？”

景岚只是放下了手中的书，眸光微微沉敛，有一些光亮从眼底轻轻掠过。

萧水光的高三，跟打仗一样，她朝靠近他的目标一步一步走着，即使他看不见，即使他不在意。

2006年的6月份，水光呕心沥血，奋笔疾书，在最后一场考试完后走出考场，仰头看着外面炙热的阳光。

她拿出手机，第一次，第一次拨了于景岚的电话。

那边响了两声就被接起，沉静的声音传来，他说：“水光。”

那一刻，水光觉得自己的眼睛红了，湿润润的。

“于景岚啊，我考完了。”

“嗯，我知道。”

“我……可不可以报你的学校？”

那边停了好久，他轻声说：“我等你。”

于景岚在2006年夏天过世，在回西安的飞机上，2006年6月的那一次航空事故报纸和新闻都进行了报道，最后相关部门将其归为意外事故。

“意外事故”。

萧水光看着那四个字，那四个字就让那个干净安静温柔的人，那个让她想念了那么多年的于景岚再也回不来了。

水光坐在床沿，那一夜无眠。

那晚的大院里，没有人睡着。

2006年9月份，萧水光到了这所北方的大学，她抬头看着他看过的这一片天空，说：“于景岚啊，你说会等我，我就来了。我守了诺言，可是你却没有。”

水光是一名出色的女生，就算在这所人才济济的大学里，也是很棒的。她的成绩一直很优异，她擅长很多东西，她会漂亮的武术，她甚至唱歌也很动听。所以萧水光有不少追求者，但她都拒绝了。据萧水光的室友说，水光有喜欢的人了，也是咱们学校的。水光有时候还会给她男友写信。

2007年的时候，水光养了一只牧羊犬，叫爱德华，征得宿管老师的同意，平时养在宿舍楼底楼的隔间里。室友们都喜欢爱德华，给它备的伙食比自己的还丰盛，抽空就带它出去散步，让无聊的大学生活不那么无聊。

2008年的春天，水光自觉状态越来越差。

她告诉自己，不要再踩着他的脚印走，不要再重复“他在等你”，萧水光，没有人在等你，没有人……

其实，她宁愿他永远高高在上，也不要她离他那么遥远，那么遥远。

水光说，我放你自由了。

那天，水光接到景琴的电话，电话里景琴说：哥哥的遗物里，有一封给你的信，也不算是信，我哥夹在他的书里，是书签。

水光：

陌上花开，可缓缓归矣。

景岚。

2005年夏。

水光哭得泣不成声。

章峥岚站在窗口，看着大学教学楼后方的花园中，那个女孩子坐在她经常坐的长木椅上，哭得伤心欲绝。

Chapter 02谁在谁的回忆里

章峥岚坐在窗口，晒着太阳，懒懒地眯着眼。他垂在凳子边儿的左手上夹着一根香烟，点着，偶尔凑到嘴边吸一口，很意兴阑珊很空很无聊的模样。

如果这场景换在冬日的午后，假期的家中，确实不错，问题是此刻他背后有一片人在打仗啊。

这技术室里的其他几名成员望着那窗口边的人不禁咬牙切齿深深腹诽，他们老大啊，完全没公德心，他们公司开得好好的，政府国企的单子都接不完，搞什么来大学技术支持啊？还连带帮他们开发，最关键的是—分成那么少，强烈怀疑他们头儿跟这所名牌大学的校长有奸情！大家一边意淫聊表慰藉，一边艰苦奋斗，终于其中一名成员扛不住了，哀号道：“老大，你快来救场啊，妈的，这系统有毛病啊有毛病！它能自己搞自爆啊！它怎么不自己搞自亵算了！”

“噗。”一批人笑出来。

章峥岚有气无力地睁开眼睛，扭回头看去，然后慢慢起身，将烟叼在嘴里，朝喊的人走过去，拍了那人的脑袋一下，说：“笨得像熊似的。”

阮旗心口在滴血，“老大……伤自尊了。”

“哦？你还有自尊啊？”章峥岚俯身瞄着屏幕，三秒钟后，他说，“重做吧。”

“啊？”阮旗惊诧。

章峥岚鄙视地说：“干吗这么看着我？都自爆了还怎么救？你真以为我是神哪？”

后面一大片人手上都有一秒钟的停顿，心里同时说：“我当你是魔。”

章峥岚在旁边烟灰缸里拧灭了烟头，大摇大摆地往门外走。

坐在最外围的姜大国嘿嘿笑，“老大，你要回家了？”

章峥岚手插口袋，“饿了，买东西吃去。”

背后一片鬼哭狼嚎。

章峥岚走出技术室，悠悠荡荡往楼下走。

他的“小毛驴”就停在门口的树下，章峥岚本质上是一个非常懒的人，他绝对是古龙小说里楚留香的现代版，能坐着不站着，能躺着不坐着。所以他喜欢开电瓶车，这喜欢是对比出来的，这其中包括了汽车要维修要保养要找车位要换挡，于是，“毛驴”成了他首选的座驾，电动，方便，还省油。

但有得必有失，这位当年的天才，在毕业之后创业发达，在本市最贵地段买了一幢别墅。在刚搬家前半个月骑电动车回家的时候，经常被小区保安拦下，以为是送外卖的。

章峥岚长得像送外卖的吗？当然不，章峥岚外表很端正，五官立体，身材健朗，偶尔英俊，这“偶尔”是当他西装革履、态度认真、对一件事情真正上心的时候，那气势，用他底下兄弟的话来说就是：不是人啊简直！

章峥岚拿钥匙发动了“毛驴”，轻巧地穿梭在这所名校的林荫道中，这时候是下午三点，学校里走动的人不多。

章峥岚是骑车也都能发发呆、眯眯眼的人，所以当他看到前方并排走着的两人之后，还若有所思地歪头时，这就很不可思议了。

他盯着慢慢接近的其中一道背影，超过，然后看着后视镜中慢慢远去的脸—那是他曾数次从窗口看到过的女孩子。当他回过神来时发现自己皱着眉头，他咂吧了下嘴，突然想抽烟。

章峥岚到了学校的超市，一进去就问：“老板，有烟不？”

收银台前的大婶打量了他半天，嘀咕了句：“现在的大学生啊。”然后指了方向，“那边柜子上有。”

章峥岚道了声谢，走到柜子旁拿了自己常抽的牌子，当他转身时又莫名想起了之前那一幕场景，觉得……忒闹心。

章峥岚去付了钱，走到超市门口，他看看天，然后靠在门边懒懒抽出一根烟，又慢悠悠地点上吸了起来。

后面大婶摇头，“小伙子啊，少抽点烟。”

章峥岚回首，“大姐，现在学习压力大，不抽不行啊。”

被叫大姐的大婶笑逐颜开，说：“这倒也是啊，现在的学生压力都挺大的。”

章峥岚跟大姐聊了会儿，阮旗电话过来，一上来就叫：“老大，出事了！”

章峥岚眼都没抬一下，“什么事？A3级别以下的自己搞定，这都搞不定就干脆自亵得了。”

阮旗很委屈，说：“老大，不是我，是大国，他手痒黑进了校长的电脑，那啥，刚好校长来找你……结果一目了然了，所以，呃，你赶紧来吧。”

章峥岚“靠”了一声，最后说：“我看你们是皮痒了。”

章峥岚拧熄了烟扔进旁边的垃圾桶中，刚抬头就看到刚才超过的那两个女孩子已经走到了这里。

萧水光戴着耳机，轻哼着歌儿，旁边林佳佳郁闷地说：“你说你，啊？大二学期都要末了，还不快整理复习大纲，大伙儿都指着复印你的呢。”

佳佳觉得最近她们的室宝萧水光同学有点不对劲，很不对劲，非常不对劲，因为一向认真乖巧奋发向上的水光妹妹突然……讳莫如深，神游太虚，心术不正了！关键是你什么时候整理大纲啊？

水光拿下耳机，说：“在腹诽我什么呢？”

“哎哟喂。”林佳佳手捧心，“萧水光同学，我那是深深地被您折服呢。”

水光略沉吟，说：“是吗？来，折一下我看看。”

佳佳郁闷啊，“水光，你真的妖孽了。”

水光呵呵笑，“那是，收了一个鬼魂在心底呗。”

两人说着跟迎面走过来的人错身而过，萧水光的感觉一向很敏锐，在刚才走过那人的一瞬间，她感觉到他的视线短暂地滑过她的脸，走开几米，水光才回头看去，佳佳问：“咋了？认识的？”

“不认识。”水光觉得奇怪，那人……对她不顺眼吗？为什么皱眉头？

章峥岚慢腾腾地回到技术室，最里面无意外地站着校长，章峥岚笑着朝那衣冠楚楚的领导走去，路过姜大国时拍了拍他后脑，用挺轻的声音说了一句：“一个个都蠢得要死。”

姜大国同志大受打击，一张国字脸瞬间蔫靡，阮旗趴在键盘上闷笑，章峥岚将手上的那盒烟朝他扔去，阮旗“哦哟”了一声，老板发话了：“今天把系统弄完，没弄完就加班。”阮旗“嗷”了一声，轰然倒地，坐阮旗隔壁的兄弟赶紧落井下石，“小旗啊，节哀顺变。”

“节你妹啊！”

校长看着这群人，不由摇头叹息，“你们也都算是名校毕业，怎么讲话……”

章峥岚笑道：“秦校长啊，怎么有空上来看看？”

说到这里，秦校长脸拉长了，语重心长开始说：“峥岚啊，我请你以及你公司的人过来帮忙啊，是要做点实质性的开发研究，不是让你们来瞎闹腾的。我们是百年名校，不比你在外面接触的公司，你必须要认真严格地对待。可你说你的手下，我进来，啊，在看毛片，年轻人看毛片是情有可原，但是，你在工作的场合，在大学里，这种行为是绝对要杜绝的。”

章峥岚眨巴了一下眼睛，回头望向阮旗，意思是“不是说黑了人家电脑吗？怎么成‘看毛片’了”。

阮旗也不解，看大国，大国茫然。

章峥岚心里又想骂人了，回头对秦校长笑道：“您说得对，这种行为绝对是不可取的。您放心吧，我一定严惩不贷，绝不会有下次。”然后为表可靠又加了一句，“我是您的学生，您还不信我吗？”

秦校长“呵”了一声，“就因为你是章峥岚，我才不能全信。”

章峥岚觉得伤心啊。

那天领导走时又说了句：“峥岚啊你是我接触到的最聪明的学生。”说完像是感伤似的摇了摇头。

这啥意思啊？章峥岚龇牙。

阮旗谄媚地靠过来，“老大，原来您也在这名校待过啊，我对你的崇拜之情泛滥犹如……”

“滚。”章峥岚按额头，然后回头问大国，“怎么回事，怎么成看毛片了？”

大国冤，“我是黑了他电脑啊，我……我点开的也是他电脑里的东西，谁知道是毛片啊？”还没放到关键地方没看出端倪来的人如是说。

“操！”这是两名黑客、两名天才编程师、一名使毒防毒高手以及章峥岚同时发出的声音。

章峥岚觉得今天有点没劲，决定早点走人，索性回去睡大觉。

当他走过一名黑客时，看到屏幕上的内容，停了停，“小张，女朋友啊？”

张宇回头，腼腆一笑，“哪能啊老大，是这学校论坛上的，这贴，各系系花点评，嘿嘿，这姑娘，据说文韬武略样样精通，我欣赏一下而已。”

章峥岚拍拍他肩，“欣赏完了，别忘了正事。”

“你放心，老大，一定按时搞定！”

这帮人玩归玩，能力效率绝对一等一，章峥岚也的确没什么好不放心的。

不过，他又看了一眼那屏幕上的照片，以及照片下方一大片的优异奖项，能力特长，以及，“萧水光”。

那天，他知道了这多日来，自己一直在窗后看着的人，自己在路上多次遇到的人，叫萧水光。

那之后，又过了两年时间。说短不短，说长不长。

好比章峥岚，依然做着IT产业的工作，用专业的手腕经营着自己的公司；而萧水光，已经大学毕业，进入社会。

章峥岚的优点不多，缺点很多，好比，绝情、冷情、无情。他能在手底下一帮人呕心沥血三天三夜不眠不休赶任务时架起脚戴着耳机听音乐，再顺便懒洋洋地说一句：“姑娘们，速度点，嗯？”

几名高手硬生生被那声“嗯”恶心了半天，然后继续饮恨吐血地操作，外加十二分的幽怨仇视顶头上司！

章峥岚在众目睽睽之下咳了咳，起身说：“你们忙吧，我出去散散步。”其实是烟瘾犯了。

10月份的夜晚有点凉飕飕的，朦胧的路灯下还能看出有稀薄的雾气弥漫在空气里。章峥岚手插裤袋、慢条斯理地穿过街道，走到离自家公司不远的一家二十四小时营业的便利店。

店里面除了两名在深夜聊着天打发时间的工作人员，没有其他的顾客，章峥岚去柜台上挑了一包香烟和几罐咖啡，然后慢腾腾走回来，店门再一次打开，有人推门进来，章峥岚下意识抬头看一眼，那人裹着大衣，头发散着，神情有些困，面色很白。她慢慢走过他的身边，走到架子旁拿了两瓶纯净水和一大包饼干，然后到柜台前结账。

章峥岚停了一下，才走到她后面排着。店里很安静，只有工作人员刷条码的声音。章峥岚无意地闻到她身上很清淡的香味，像一种水果，很淡，很清香。他看到她靠着柜台，头垂得很低，像要睡着了。

她付了钱，拎着袋子走出去。章峥岚看着关上的门，回头看服务员一一刷过他买的东西。他在便利店门口点了一支烟，吸了一口呼出来，烟雾迷蒙了远处灯光下走着的背影，他心想，距离在那所大学见到她应该有两年多了吧。

这两年里，两个人可能一直在同一座城市里，竟也从来没有遇到过。

章峥岚吸了两口烟后，慢慢往相反的方向走去，最后消失在夜幕中。

萧水光很困，困得要死，她已经连着加两天班了，可就在她准备大睡一场的时候，罗智风尘仆仆跑来了这边，三更半夜将行李往她的客厅一扔，说：“萧水光，我失恋了。”

罗智在她房子里翻箱倒柜搜了一圈，最后说：“你这怎么水都没有？吃的也没有？”

水光刚回来，洗完澡后懒得烧水煮东西，就披了外套去附近的店里买，结果楼下常去的那家店关了门，只得多走了两条街。水光回去后听罗智心潮澎湃地讲了半小时他的爱情史，最后困得要死的某人倒沙发上睡着了，罗智大哥表示很受伤。

萧水光在一家科技公司上班，有业务的时候会很忙，好比前两天，空的时候会很闲，好比现在。

水光趴在办公桌上剥了一颗硬糖塞嘴巴里，然后跟罗智打电话，那边人声嘈杂，“宝贝啊，我在跟朋友的大哥喝酒，晚点再给你电话！”说着就挂了，水光想，好嘛，这城市他总共来过没超过四次，就有哥们一起喝酒了，强人。萧水光收了手机，也不再挂心人生地不熟的罗智大哥会不会无聊，会不会饿死了。

下班之后萧水光去超市买了一些吃的用的，因为塞着耳机心不在焉，早了一站下了公车，懊恼之余往住处走，对面有人撞了她一下，害她抱着的水果散落在地。那人神色匆忙，对她连连抱歉，但看样子在赶时间，对方看了眼时间，又连道了两声歉，然后转身快步走了。

水光也不介意，她蹲下去捡起地上的苹果和橙子，一一放进塑料袋里，直到一只手帮着捡起远处遗落的最后一个苹果。萧水光抬起头，对面男人身形很高大，嘴上衔着一根烟，神情很淡漠。

水光接过他递过来的苹果，说了声“谢谢”。

那人从喉咙里“嗯”了一声，水光觉得这人有些眼熟，但还没来得及细想就听到他身后有人叫了一声“峥岚”，她起身拎着东西走开了。

阮旗笑眯眯地揽住章峥岚的肩说：“老大，拾金不昧啊！”章峥岚扯了扯嘴角，拿下他的手，说：“别动手动脚的。”

阮旗旁边的中年人笑着说：“峥岚，事项我跟阿旗谈好了，反正你们办事我放心！”然后看了看手表又说，“走吧，一起吃顿饭，让你公司里的员工也一道过去，算是提前庆贺。”

章峥岚笑道：“算了，还是把事情弄完了，大家再开香槟庆贺吧？”

中年人听他这么说，也就笑着说：“也行。”

送走大客户，晚上章峥岚被公司那帮小子拉去吃饭然后到酒吧喝酒，在一群人吵闹说笑的时候章老大显得有些意兴阑珊。

最后好多人都喝醉了，章老大不得不一一扛出去扔进出租车里。扛完最后一人他甩了甩手，挥走了出租车，点着烟退到后面的扶栏上靠着，慢慢吸了一口。

他还记得两年前的那一天，他刚完成大学的工作，收完工去常去的酒吧放松。他边喝着酒，边跟酒吧里熟悉的三教九流插科打诨，然后就看到了她—那个让他在那年不由自主地多留了心思记住了的女孩，彼时正喝醉了趴在吧台上。

她看起来并不像会只身跑来这种地方的人，可那时她身边并没有旁人陪伴。有小混混过去从她身后抱住她，她抬起头，眼神迷离。章峥岚一看就知道她喝的酒里肯定是被人下了药—长得漂亮，又是独自一人坐着，在这龙蛇混杂的地方没人动心思才有鬼了。

他面无表情地看着，调酒师笑着问他：“是不是物色到新对象了？”

章峥岚笑笑，最后走到了那边，把那高瘦男人的手拿开，平淡道：“把她给我吧。”

男人转头见是他，退后一步，“岚哥？”说完痞气地笑了笑，走开了。

章峥岚把手上的烟放到嘴里，伸手将她扶起往外走。她含含糊糊地说难受，往他怀里钻，在门口边的走道上，章峥岚扶正她，“别乱动。”

那女孩子看着他，眼神木木的愣愣的，里面好像有很多东西又好像什么都没有。她说“难受”，说“为什么忘不掉”。

“你想忘掉什么？”

她没再说，软软地倒进他怀里，他原本决定带她去医院，那种药吃下去危害说小不小，但他刚扶住她，却被她伸到后腰的手弄得全身一滞。

“你想我当君子就别再撩拨我。”

她不说话，在他怀里颤抖，她的手是冰的，可被它抚摸过的地方又似烧着了。

章峥岚把她的手拉出来，她现在没多少主观意识，而他不想乘人之危。

可是当她转过身用柔软的嘴唇吻上来时，他突然发现自己的自制力其实没有想象中那么好。

她嘴里有酒的味道，舌尖上也是，她喝的酒比他喝的要烈。章峥岚把她揽到有盆栽遮着的角落，着着实实地回应她。他发现自己很喜欢那味道，烈的，苦的，甜的。

她的手抓着他的背，章峥岚啧了一声，报复地咬了她一口，她吃痛，睁开眼，那双眼睛里迷迷茫茫水润一片，章峥岚发现自己那刻心如擂鼓，他低下头覆住她的嘴唇，唇舌交缠。

酒吧里嘈杂的音乐，酒精，随处可见相拥相吻的人，这一切都让章峥岚有一定程度上的松懈，而他也知道最主要的还是他对怀里的人动情了。

或者说动心。

他在最后烧着的一刻推开她，说：“你不知道我是谁，你会后悔的。”

她的眼里有泪滑下，她说：“岚，你抱抱我吧，我难受……真的很难受……”

章峥岚后来知道自己沦陷得很糟。

他把她带到了更深的角落，无人可见。

他吻她，问她舒不舒服。她轻轻笑，章峥岚不知道那时自己眼里也充满了笑意。他轻柔地把她抱起一点，用手指在她身上制造热度。当两人终于又湿又热，他习惯在键盘上飞舞操作的两根修长手指退出她的身体，换做自己的下体慢慢侵入她。她唤了声疼，章峥岚停下来，他此时的额头都是汗水，他没想到她是第一次，咬着牙退出来，可她却抓住了他的手臂，轻声唤道：“别……”

章峥岚心想此刻不管她眼里看到的是谁，他都不可能走了。他再一次抬起她的臀部，尝试着进入……两人燥热的身体相拥，交颈相缠，他感受到她的紧张和痛苦。

他在她耳边低声安慰，“疼的话咬住我。”

她确实咬了他，他的肩膀有血流下，而她的腿上也有血丝慢慢淌下，空气中有喘息，有情欲的气味，一波一波伴随着疼痛越来越浓重，久久不能消散……

章峥岚睁开眼，胸口起伏不定，他坐起身，发现腿间的濡湿，低咒了一声，抓乱了一头对于男人来说显得过于柔软的头发，他重新倒回床上，望着天花板看了好一会儿，嘴里又滑出一句：“Shit！”

章峥岚最后下床，拿了手机跟阮旗打电话。对面三更半夜接到电话，如果是别人肯定当场发火，但是没办法谁让他面对的是章老大，阮旗这东北爷们只能轻言细语地问：“老、老大，这么晚……有何贵干？”

“传点片子给我。”听不出什么情绪的低沉嗓音。

阮旗想，片子？什么片子？而他也口随心想地问了出来。

“A片，三级片，毛片。”对面的答复。

阮旗当即眼角抽了下，“老大，您半夜打我电话就是为了这？”

章峥岚没心情跟他多废话，只说：“开电脑传过来，我现在要。”

阮爷原本想回：用不用得着这么饥渴啊？当然，也只是想想而已，没敢说。

章峥岚坐在阳台上，望着远方天际慢慢泛红，椅子边烟头丢了一地。

两年前，是的，两年前，他第一次在酒吧里这么失控，在离后门不到十米的角落一晌贪欢。

当他离开她的身体，她像昏迷了又像是睡着了，瘫在他怀里。两人的身上黏腻湿热，可他竟然一点都不觉得难受，甚至后来很多晚上他只要想起当时那种温度就能用手让自己得到短暂的快乐。

他脱去外面的毛线衣替她擦去腿间的液体和血迹。她一直黏着他，嘴里喃喃地像在说着梦话。他扶高她一点，不让她下滑，她伸手抱他的腰，手划过他的后背让他心口一悸。

他放柔声音，“我抱你去车上。”

她很听话，让他抱起来。

那天他把她带回自己家里，她那种情形回学校自然不行。他把她抱到二楼的主卧室，拿了热毛巾帮她擦了一遍身体，他发现自己做这一切那么自然而然，甚至那一刻他并不带情欲，只是有些……有些温柔。他后来去浴室洗了澡，然后上床从她背后抱住她。她身上的味道很淡，像是一种水果的香味，很干净，很甜。

隔天他醒过来时身边的人已经不在。他起身披了睡衣慢慢走下楼，空荡荡的房子里只有他一人。

他之后去过学校几次，有一次在食堂，他坐在她跟她室友后面的位子上，听她室友说她有男朋友了，他点的那碗面一直没有吃，只点着一根烟吸着。校园里的纯真恋爱，而他是什么呢？只是一个一夜情对象罢了。

章峥岚到公司向来最晚，所以这天八点半不到当大国跨进公司大门看到里面的人时，还以为自己出现了幻觉，“老大，你手表走快了？”

章老大坐在他的位子上，在玩游戏，而很快的敌对方的狙击手全军覆没，章峥岚回头懒懒说：“我帮你冲了几级。”

大国低头看游戏画面，欣喜若狂，“老大，你强，打了通宵吗？！太感动了！”

章峥岚起身，“两小时而已。”

大国对着老大的背影深深地折服。

章峥岚回到自己办公室，他坐在皮椅里，双脚架在台面上，左右看了看，办公桌上没有香烟，手在身上摸了一遍，只摸出一个空盒子，他有些扫兴地把烟盒捏成团扔进了旁边的垃圾桶中。

他知道自己现在有点不正常，很不正常。他以为那一晚并没有刻骨铭心，可事实上他记得两年前的很多细节，他记得她身上的味道，记得她说的每一句话，记得那种心跳，只是，一直以为没那么严重……那现在算什么？再次遇到她，然后发现自己没忘记过她？章峥岚不免自嘲，他应该还没那么深情。

水光坐在拉面馆里等罗智过来，中午的时候罗大哥一通电话，说：“我起来了！宝贝，请我吃饭吧？”

昨天水光回家，快要睡着的时候才听到罗智归家，她摸手机看时间，零点过十分，不免感慨，罗智大哥比她这号在这里驻留四年的人还混得开。

萧水光点了面打算先吃，罗智从家里过来起码要二十分钟，再加上穿衣打扮，半小时跑不了。

水光一边拿手机看新闻，一边等面，直到前方阴影遮住光线，她刚抬起头就被人泼了一杯冷水。水光看清人后站起身，那人还要挥来一巴掌，她轻巧地抓住了对方的手腕，淡淡道：“小姐，请自重。”

那打扮时尚面色阴沉的女人冷笑，“你下贱地抢我男朋友的时候怎么没想过要‘自重’？！”说完狠狠甩开了水光的手。

水光抽了桌上的纸巾慢慢擦了擦脸，平静道：“我没抢你男朋友，你爱信不信。”

“你们都当我是傻瓜吗？我有的是证据！”那人说着从包里拿出一沓照片扔在桌面上。

水光瞟了一眼，不禁皱眉，第一张就是她跟一个男人并肩走进酒店。水光现在看到这男的就头疼，她上次去饭店跟他谈完公事后，他图谋不轨，她顺手把他的手弄脱臼了，之后此男一直在外造谣，毁她的名声，以至于他女朋友不止一次去她公司找茬，也幸亏公司里的保安尽职，对方没骂两句就已经被送出去，没有对她造成太多不便，但水光知道部门里的人或多或少有在背后非议她。

水光突然有些倦，她说：“我没有，更没兴趣掺和别人的事，所以也请你适可而止。”看到餐厅里不少人注视着这一幕，水光不想在此多留，可对方显然还不死心，冷嗤道：“婊子还想立牌坊呢！”

水光觉得跟这类人完全沟通不了，索性走人，可刚转身就被那个叫孙芝萍的女人抓了手—其实并没抓住，水光灵巧地挣脱了。一直站在孙芝萍身后被叫来助威的男人这时候走上前想擒牢水光，却被水光一记反手扣住了手臂，而人也被压在了桌沿，速度很快，甚至在场很多人都没有看清楚那一套流利的动作。

很多人没看清楚不代表所有人都这样，坐在离那桌不远的张宇就目睹了这一切，而且是清晰地目睹了。

张宇之前心里一直在琢磨这女的怎么有点眼熟，现在总算想起来了，当年他们公司接了一所大学的单子，他逛校园论坛时就留意过这系花了，能文能武。确实是武，中国正宗的武术。她照片下的奖项数不胜数，让他头一次觉得漂亮的姑娘再加上一些盖世豪侠的功夫，连他这男生都不禁崇拜了。

而此刻他算是见识到了这女孩子的真正身手，很帅。

张宇拿出手机拍了下来，突然“啊”了一声：“对了！新游戏的宣传！”

张宇回神，刚站起身就看到那系花已经松了擒拿术，人也朝门口走去，他二话不说追上去。

在结账台边追到她，他刚要伸手拍她肩膀，对方却像先一步感知到了他的举动，转过头来，那一刻张宇竟然退了一步，她表情很淡，却莫名有一股冷凝之色。

“小姐，我……”张宇拿出名片，递过去，“我没别的意思，只是觉得你的身手很棒，我想跟你合作，哦不，是我们公司想跟你合作，是关于游戏的……”

水光没有接名片，只说：“我没有兴趣。”

张宇向来不是轻易投降的主，更何况今天难得有点思路开窍的感觉，怎么着也不会放弃，“小姐，我真的是极有诚意想与你谈谈。”他硬是把名片塞到了她手上，轻轻一笑，“请务必与我联系。”说完他先一步把钱放在了结账台上，“第十桌，不用找了。”说完推门走了。

水光看着手里的名片，摇头，把它随手放在了柜台上，然后回头看了一眼，还站在她之前吃饭那桌边上的两人面色难看。

水光刚出餐厅就看到了从出租车上下来的罗智。

两人之后去了附近的公园，吃的是外带汉堡。

罗智挺郁闷的，说：“姑娘啊，我千里迢迢过来你就请我吃汉堡？”

水光吸着橙汁，看着前方草坪上玩耍的孩子，以及陪在孩子边上的家长。

“罗智，你有梦到过他吗？”

罗智刚开始没反应过来，明白她说的“他”是谁之后，笑了笑，很淡，“我说没有你信不？”

水光微笑，“我没有。我一次都没有梦到过他。我这里……”她轻轻按着心口的地方，“这里每天都难受得要命……每天，每天想的都是那一个名字，那个人。为什么梦里面我一次都没有梦到过他？你说……是不是他不想来见我？”

罗智看着她，心疼地摸她的头，“傻瓜，景岚他怎么可能不想见你，他最想见的就是你。”

水光想哭了，所以她用手盖住了眼睛，轻声说：“哥哥，我觉得我过得很糟糕，你看到我这样……我这样子……你一定很失望……

“但是，我也不知道该怎么办……以前我跟在你们后面，看着他的背影，有追逐的目标，有憧憬，那么多年，都在憧憬，我甚至想就算不能与他并肩一起走，只要能看着他，那么我也觉得……可是……后来，我没了目标，我不知道自己该做什么……”

罗智将身边的女孩揽进怀里。

水光难受，她的青春只因为那一个人而美丽过，奋斗过，充实过，可那人不在了，她该怎么办？

“哥哥……我该怎么办？”

Chapter 03掌心的纹路

章峥岚喜欢风和日丽的天气，有点阳光，带点风，坐在无人的办公室里或者家里的天台上小憩一番，没人打扰没有电话，手边上伸手可及的地方要有烟，那么这段时光他会觉得很舒坦。

所以当他被办公桌上的座机再次吵醒后，他有些不怎么舒坦地接了电话，那声“喂”也说得有那么点不痛快。

对面是章老太太，章老大的母亲，她完全无视儿子的情绪，淡淡道：“你何时回家一趟？如果不把家当家了，那么告诉我一声，我也就不再劳心外面还有一个儿子。”

这番话说得章峥岚坐直了身子，头疼道：“妈您又怎么了？谁又惹您老人家动气了？”

章太太在电话那头轻哼一声，说：“除了你这风流成性不顾家的儿子还能有谁？你爸爸给你物色了一个对象，人家论品性论才能样样比过你，你这周回家来见一见。”

章峥岚按着额头，他哪风流了？

章峥岚刚想推说我这周事情多，可章太太已经对他知根知底地说了一句：“你要是忙，我们过去见你也成，我这身老骨头多折腾折腾，如果去得早也算是合了你们的意。”

章峥岚哪还敢多说，苦着脸应了下来，挂断电话之后他捡起了手边的烟点上狠狠吸了一口。

他之后让秘书进来，让她在工作安排表中排出两天时间，他要回趟老家，虽说这家就在本市，城南城北的差别。

秘书表示知道了，她刚要出去，章峥岚又叫住她，说：“小何，你跟外头的人说一声，晚上我请客去外面吃饭。”

原本一本正经的姑娘马上笑了，“好的，章总！”

姑娘一出来就对外面一群精英男乐呵呵地宣布：“老板心情超级差，于是晚上打算破财请咱们去吃饭！”

一伙人愣了一下之后都欢呼出声，老大行事随心所欲且喜怒无常，从某种角度来说是好事情。章峥岚喜欢挥霍钱财，喜欢呼朋唤友，喜欢热闹，喜欢人多来冲淡一些内心深处的孤独，当然最后一点是别人不知道的。

章峥岚有的时候自己也会想，他究竟想要什么？他这一生太顺利，成功得太轻易，春风得意马蹄疾，将近三十年几乎没有过让他心里留痕的挫折，可他为什么还觉得不满意？

他在烟雾中想到那个晚上的温暖，充实得让他手心微微地发麻。

晚上公司一帮人结队去饭店，章峥岚坐在阮旗的车里，右手支着窗口，心有所想。阮旗原本想问老大上次传过去的片子如何，如果不够看的话他那还有足够的储备，可又碍于后座坐着的小何，所以只笑着说：“老大，思考什么呢？分享分享！”

章峥岚过了良久才回头瞟了他一眼说：“想你最近做事的效率让我想换人。”

阮旗的方向盘一滑，马上又稳住干笑着说：“最近女朋友骄纵得厉害！回头……回头一定快马加鞭！”

章老大也就是遇魔杀魔，杀完了又回归到无我状态。

后头张宇一直在跟何兰聊游戏，这时抬头说：“说到这，老板，我们今年跟人合作的那款大型游戏项目，我前几天遇到一个非常帅的美女，打算让她当这游戏的形象代言人，你意下如何？”

阮旗摇头，“老张，这年代游戏都是由明星来代言的，你别在路上逮谁是谁！”

之前拿着张宇手机在看的小何笑着说：“你还别说，我也觉得挺合适的，再说都找明星打广告多俗，而且那些熟脸看着就没啥可联想的。”然后小何把手机递到前面的副驾驶座，“老板。”

章峥岚侧头看了一眼，他接的动作很闲适，看完了手机上的两张照片，才几不可闻地“嗯”了一声，“再说吧。”

他把手机递回去，张宇接过，“也行，唉，反正那系花也没搭理我。”

阮旗一听这话听出点端倪，“怎么，你认识的？”

“谈不上认识，以前见到过，有印象而已。”张宇说，“那女生吧，我有点崇拜，她武术是国家一级的……反正厉害！长得又青春明朗！人也是名牌大学毕业的，我后来还查过她一些底细，家底殷实，她爸那是真正的军官，总之让我觉着，这上帝造人啊真是有些偏袒，你说她这样的应该没啥缺的了吧？不搭理我也正常，正常。”

阮旗听着好笑，“你小子，不会迷上人家了吧？”

张宇一张老实面孔义正词严道：“你别瞎说，我那是纯粹欣赏！”

一直没吭声的章峥岚这时候开口：“行了，无关紧要的这些多说什么？”老大对此没兴趣，一伙人岔开了话题，而之后没有人注意一路上章峥岚都沉静如水。

萧水光跟公司递了辞呈。她知道那次在餐厅里的事不会轻易收场，果然隔天孙芝萍就去了她公司，这一次闹得格外凶，水光看着周围的人看着这一幕闹剧，心里麻木疲倦。

公司不会因为一名刚来的员工跟客户拆伙，所以这种情况只能含蓄地让这名员工走人，而水光自然很明白，所以她在主任还没说之前就把辞呈递了上去，她不习惯让人赶。

水光没工作之后在家睡了两天两夜，期间罗智帮她带外卖，她每次都只爬起来扒拉两口，然后继续睡眼蒙眬地回床上睡觉，让罗智哭笑不得。罗智在床边拍她的脸，“宝贝，你不会打算睡死在床上吧？”

水光没理他，她只是想一次睡够本。

第三天水光终于起来了，她去浴室洗澡洗头，换了一身清爽的衣服。罗智从外面回来时就看到坐在客厅里看电视的萧水光，她看到罗智，笑着说：“我请你去外面吃晚饭吧？”

两人打车去了市区一家饭店。

结果这家名声在外的店在黄金时间人满为患，水光听服务员说要领号排队，她就有些没兴致了，她拉着罗智的手，附到他耳畔说：“我们换别的地方吧？”

罗智见门口等的人确实不少，正要点头，后面有人拍了他一下，“小罗？”

罗智回头见到是谁后，马上笑道：“国哥？”

此人正是大国，他前几天刚跟罗智吃过饭喝过酒，在这又碰上，马上乐着说：“真巧啊，也来这吃饭？”

罗智点头说：“是啊！不过没位子了。”他看到大国身边还有人，大国说：“我跟同事来聚餐。”大国正要再说什么，后面的张宇已经上前来，对着罗智身旁的萧水光说：“嘿，又见面了！”

水光一下子没想起来是谁，所以表情淡然，倒是罗智有点意外，“你们认识的？”

旁边的小何也眨了眨眼，心说真巧啊，这不正是老张手机里那照片上的女孩子吗？

这会旁边有服务员过来请示，“章总，我带你们去包厢。”

最左侧单手插在裤兜里、神情慵懒的男人点了点头，大国见老大要走了，不由问道：“老大，让我这朋友跟咱们一起吃吧？人多热闹。”

章峥岚侧头平淡说了声：“随便。”

大国马上笑着问罗智：“小罗不介意吧？”

罗智有白吃的饭当然不介意，不管是否是熟人，更何况男人很容易打成一片。

水光在一旁头疼地叹了一声。

进包厢前，水光先去了趟洗手间，进来时包厢里面的人都已经落座。包间是大的，可人也不少。水光一望，找到罗智大哥，他正跟两旁的人说笑。水光腹诽了一声“没义气”之后只能找其他空位。之前跟她打招呼的男的正看着她，水光这会想起来这人就是上次给她塞名片的人。

“嘿，这边！”一名身着橘色衣装的女孩子朝她招手，水光想了想走了过去。她坐下的时候手臂不小心碰到坐在另一边的男人的手臂，对方移开一些。

水光轻声说：“抱歉。”

“没事。”

这声音很低沉，水光不知怎么有种似曾相识的错觉，她偏头看过去，对方的侧脸很立体，是英俊而沉毅的。

那男人感觉到她的注视，转过头来，水光马上转开视线。

之前叫水光过来的姑娘笑着向她自我介绍：“我叫何兰，你叫我小何就行了。”

“萧水光。”

“水光？是水光潋滟晴方好的‘水光’吗？”

水光听她的解释，笑了笑，算是默认她说的话。

“那人是你男朋友吧？很能活跃气氛。”小何指了指罗智。

水光朝罗智的方向看过去，说唱俱佳，游刃有余，笑着说：“他一向很吃得开。”

小何点头，“你们俩看着很相配啊，感觉上就是一冷一热。”

水光心想，我冷吗？

饭吃到一半的时候，水光旁边的那男人起身，有人问：“老大，干吗去？”

“去外面抽根烟，你们慢吃。”

章峥岚走出来后就站在走廊的一扇窗口边点了烟，没一会儿包厢里又有人出来，章峥岚见是她，微微愣了愣，她犹豫了一下走到他面前，低声问了一句：“我是不是见过你？”

章峥岚看着她，最后说了一句：“可能吧。”他的话很平淡，还有一些疏离。

水光想自己是真的鲁莽了，她只是觉得与他似曾相识。

当水光决定走开时，章峥岚却叫住了她。

“你会看手相吗？”他问了一个完全不相干的问题。水光不解，但还是点了点头。她相信鬼神，也喜欢研究命盘。

章峥岚伸出手，轻声道：“你帮我看看手相吧。”他的语气一直像是在跟一个陌生人交谈，可做的事却让水光不明所以。

他的手掌匀称，骨干分明，手指修长。水光踟蹰着，这样的行为委实是突兀的，可面前的人没有放下手的打算，她最后伸手轻握住他的指尖，微微低下头，他的手心纹路清晰，可见没有大的波折，一帆风顺，生命线爱情线事业线都极好。水光不由想，这样的人应该就是所谓的“贵人”吧？

“你的手相很好，中途即便有一些不顺利的，最终都会化险为夷。”水光说完要放开他的手，却被他反手握在了手心，那手心有些烫，有些汗湿。水光心跳了一下，想抽出手，可对方抓得很牢。

“我想知道，哪里会不顺利？”

水光好一会儿才明白他的意思，但手上的温度和力道让她很不自在，“你……先放手好吗？”可他像是没有觉得这样的情形是怪异的，甚至倾身靠过来，低低道：“你说我像谁……岚吗？”

水光这一刻不是因为他的贴近而僵立，而是因为他说出来的话，几乎是无措地望着他。

他的头发很软，额头光洁，左眼的下方有一颗小小的痣，让他平添几分多情。

她想起他睡在她身边安静的样子……他的手交缠着她的五指，温润的气息吹拂着颈项……她慌乱地抽出手，下床的时候脚有些无力，这样的情形让她自厌，沮丧，她没有回头再看他一眼，因为不愿记住床上的人。

“你……放手。”水光知道自己的脸色一定苍白无比。

他就那么看着她，最后慢慢松开手，他似乎看明白了一些东西，眼中浮现出几丝冷然。

章峥岚朝包厢走回去时，与正巧从里面出来的罗智擦身而过，罗智客气地说了句：“章总，抽好烟了？”

章峥岚面无表情地点点头，推门走进包厢。

罗智见水光站那里一动不动，走过来拍拍她的头，“丫头，怎么了？”

水光收敛纷乱不堪的心绪，勉强摇了摇头。

罗智性格虽大大咧咧，但有些地方还是很敏感的，见她情绪不好，犹豫着问：“还要进去吗？还是咱们先回去了？”

水光第一次不想逞强，“罗智，我想回去了。”

那个人与她相濡以沫过一夜，亲密到让她无法不动声色地与他面对面。

罗智去包厢里跟里面的人打了招呼，说是有事情得先走了，非常不好意思，他跟章峥岚说：“谢谢章总您请客了！”

章峥岚看过去，淡淡地说了声：“不客气。”他的目光没有在罗智身旁的水光身上停留一秒。

等他们一走，张宇就惋惜不已，“怎么就走了呢？”

小何笑道：“张哥，你跟她还真是挺有缘的嘛，之前咱们才说到她，结果就碰上了。不过，我觉得你要跟她套近乎，还是从她男朋友那着手吧，这姑娘我感觉上……呃，有点不大好亲近的样子。”

张宇朝大国问道：“你怎么认识他们的？”

大国说：“我只认识小罗，不认识他的女朋友，小罗是我弟弟的大学同学，来这边玩过几次。我弟一直在升学，他是本科毕业就工作的，家底不错前途很好。话说回来这小子挺有能耐的嘛，哈哈，女朋友也那么漂亮！”

张宇恹恹的，“唉，这么说机会渺茫了啊。”

大伙一起笑他，果然是心术不正吧？

张宇赶紧澄清，纯欣赏纯欣赏，不敢亵渎！

从饭店里出来章峥岚跟大家分道之后拦了车，原本是要回住处，却让司机中途转去了酒吧。

这是他最常来的一家，这时间点人还不多。他走到吧台前的高架椅上坐下，调酒师过来跟他打招呼：“好久没见你过来了，最近很忙？”

“还好。”

“还是老规矩，皇冠威士忌？”

章峥岚颔首，他从衣袋里拿出烟，顺利地点着。他回头去看池子里三三两两在舞动的人，缓缓吸了一口吐出烟。调酒师把威士忌放在他面前，说：“心情不好？”

章峥岚回过头来，笑了笑，“没有。”

调酒师从身后的柜子上也拿了一根烟，借着他的烟火点着，两人没再说话，直到有人点酒，调酒师走开时说了句：“最近老毕手上有新货，章老板你要有兴趣可以尝尝。”

所谓新货，类似于摇头丸之流的迷幻药物，章峥岚很少碰这些软性毒品，不过也不介意碰。

他不由扯了扯嘴角，他章峥岚适合泡夜店，适合挥霍，唯独不适合伤春悲秋。

所以那晚上当有人跟他调情时，他没有拒绝。

在过道上，那妖娆的美女主动献上红唇，章峥岚下意识偏开头，不过下一秒他轻轻咬了咬对方的颈项。

美丽的女人笑着仰起头，抚着他的侧脸，“我今天真幸运，是不？这么帅的帅哥……你的眼睛真漂亮，黑得像子夜。”

昏暗的过道上，在有着屏风遮掩的角落，女人揽着高大男人的肩膀，当她的手慢慢下滑探入他的衣服时，他按住了她的手。

“怎么……”

“嘘，别说话。”章峥岚柔声打断了她，他把身前的人抱在怀中，只是抱着，脸埋入她的发间，很安静。

她不知道他为什么突然停了下来，可这样依赖的姿势让她也不想打破，这魅力独特的男人让她动心，从他刚进酒吧开始。

过了好久，她听到他在她耳畔轻轻呢喃：“你身上的味道很好闻，像一种水果。”

她微笑，“像什么水果？”

他没再说，最后松开手臂，他的眼里不再有之前的放纵。

“Sorry.”

她歪头，“为什么要说对不起？因为突然对我没兴趣了？”

章峥岚有些尴尬，他按了按太阳穴说：“如果你不介意，我请你喝一杯酒？”

美女嫣然笑道：“也行，不过，我可不是一杯就能打发的。”

章峥岚莞尔，“当然。”

这周五章峥岚开车回父母家，他车库里有一辆几乎全新的越野车，平时不怎么开，就是回老家的时候用用。他开出小区，按下了车窗让风吹进来，清醒一下脑子，昨天开始有点小感冒，不过不严重，就是有些头疼，估计是夜里睡觉着了凉。

章峥岚心想他这难得一回虚弱，不知道章老太太能不能网开一面。

一小时后车子到了城北老家，父母住的是十几年前的低层商品房，一百多一点平方，上世纪八十年代的装修，大前年翻新过一次。其实章峥岚多次提议父母重新买房来住，但章老太太不同意，说是这里是根据地，不能轻易走。

章老太太是老干部，思想也是固执得厉害。她说的话在章家举足轻重，所以她要儿子来相亲，向来随心所欲的章老大也不得不回来应付。

章峥岚一进家门，老太太看到儿子就冷着声说：“三五九请的总算是回来一趟了。”章峥岚笑着上去搂了搂母亲，“才一个多月没见，您又见年轻了。”章母再想严肃也不禁笑骂了出来，“就知道油嘴滑舌！”

“这是实话，您在我眼中那是最靓的美女。”

章母推开儿子，“好了好了，你午饭还没吃吧？赶紧洗手吃饭。”

此时章父从厨房端出最后一道汤，看到儿子笑道：“来了。”

章峥岚叫了声“爸”，然后去洗手间洗了手。一家三口坐着吃饭，章母三句不离相亲的事情。章峥岚咬着排骨含糊点头。

吃完饭后章峥岚到自己房间里，他这次回来本身也是有点事情。他在房间里找了一圈，翻箱倒柜之后一无所获。

章母已经洗完碗筷，她边擦手边走过来，“找什么呢？”

章峥岚笑道：“以前的一件旧衣服。您忙吧，我自己找。”

“什么样式的？”

章峥岚看着床上一堆旧衣，略沉吟，“米色的，线衣。”

章老太太过去拉开衣柜最下层的那抽屉，一边找一边说：“你穿衣服一向考究得很，怎么突然找起旧衣服来了？”

从来脸皮很厚的章峥岚此时用手搓了搓脸，“找不到就算了。”

章母已经翻出来，递给儿子，“是这一件吧？”

章峥岚伸手接过，低声道：“是。”

Chapter 04写给自己的半条短信

水光坐在阳台上看着漆黑的夜空，没有星辰，没有月光，黑暗可以让她无所顾忌地袒露自己的情绪。

她曾经那么恨上天的不公平，为什么不是别人偏偏是他？她后来也恨自己，恨明明说好了等她却没有守约的人，水光有的时候觉得自己就像神经病，她开始幻想一些东西，从小到大，太多的记忆，她要勾勒他是那么轻而易举，可这些东西在清醒后却只是让自己更加空虚和绝望……

水光第二天醒过来后看时间是九点多，之后她又想起已经不用去上班了，在床上呆坐了好一会儿，才下床去洗手间。她看到镜子里自己浮肿的眼睛，用冷水洗了好久。

盘腿坐在客厅小沙发上看电视的罗智见到她从房里出来，说：“起来了？”

水光坐到他旁边，“罗智，你回去吧。”

罗智一愣，“干吗要赶我走啊？要走一起走。”

“我不会走，至少不是现在……罗智，我在这里挺好的，真的。”

罗智摸了摸她的头，“行了，你不走我也不走。”罗智见她还要说，就索性说白了，“我走，行，但也一定会把你扛回去！”

水光无奈，知道他牛脾气上来了说什么都不管用，最终问：“那你的工作怎么办？”

罗智摊手，“旧的不去新的不来，接下来咱们两兄妹要一起找工作了。”

水光在周末去一家蛋糕店给罗智买甜品时，遇到了一个许久未见的朋友，对方看到她，快步走过来，“萧水光？”

水光笑道：“好久不见，阮静。”

阮静也“呵”地笑出来，“是啊，有一年多了吧？”

阮静说：“你赶时间吗？如果不赶找地方坐下来喝杯茶吧？”

水光自然是不急的，两人去了蛋糕店对面的一家茶座。

阮静与萧水光第一次遇到是水光读大二、阮静读研二的时候。水光牵着爱德华去散步，中途她在林荫道旁的木椅上坐下，之前坐着的女生笑道：“你的狗真漂亮，它叫什么名字？”

“爱德华。”

那女生愣了愣，随后大笑道：“我能说世界之大无奇不有吗？我的狗也叫爱德华，不过它现在在老家，与我隔着十万八千里。”

两人就这样聊了起来，可能是投缘吧，又是在同一所大学，她们之后也经常约出来喝茶聊天，这个女生就是阮静。

阮静说自己来这边求学是要逃避一个人。

萧水光笑了笑，她说，我来这边是为了找一个人。

两人当时都沉默下来，直到阮静笑着说：“看，每个人都是有点‘心病’的。”

是的，每个人都有心病，伴随着不一样的疼痛。阮静的疼痛是看得见的，是可以抗击的，而萧水光的疼痛是沉敛的，窒息的。

之后阮静结业去了别的城市，她说要去多走走，游学探险，增长一些见识。

两人再次遇见就是一年多后的现在。

在茶香萦绕的茶室里，水光听阮静聊了一些她这一年多来的见闻，她去过的地方，遇到过的人，她说得很平淡，萧水光莞尔，“你怎么有点大彻大悟的感觉了？”

阮静笑道：“大多时候，人一旦经历过了一些东西，那么后面就会将很多事情都看淡了。”

水光点头。

阮静说她这次回来是来参加同学兼朋友的婚礼，顺便重游故地，而见到萧水光是意外的收获。

她之后问起水光养的爱德华如何了。

“我室友在帮忙养着，我住的地方不能养宠物，她家在郊区，我偶尔去看看。”

阮静跟萧水光一直是君子之交淡如水的关系，“水光，我一直想问你，你……找到你要找的人了吗？”

水光低着头，额前的几缕短发垂下来碰到了睫毛，一颤一颤的，“阮静，你相信命吗？相信上天注定的一些东西，即使你再怎么努力，也终究一无所获，哪怕……哪怕只是一场梦。”

阮静看着水光安静地转着手中的紫砂杯，突然有些心疼，“我相信好人终归会有好报。”

水光隐约笑了笑，“谢谢你，阮静。”

阮静也有点尴尬，“这俗烂的话能让你一笑，它也算是有咫尺之功了。”

“不俗，我也希望得到好报。”

水光的手机响起，她看是罗智，按了接听键，对方问她去哪了，怎么半天没回来。

水光说在跟朋友喝茶，过一会儿就回去。她挂断电话后，阮静就问她是不是要赶着回去。

“没关系，是我哥，他以为我走丢了。”

阮静不由想到自家家姐，忍不住笑道：“家里有兄弟姐妹的就是比较热闹，但管得也多，感同身受！”

水光说：“他是担心我把他蛋糕给带丢了。”

阮静大笑。

水光手边的手机又响了，这次的号码是陌生的，她朝阮静抱歉地点点头，拿起来接听。

“萧小姐吗？”

“……是。”

“你好，我……我是张宇啊，萧小姐，我们见过两次的，我冒昧打你电话，还是希望你能考虑考虑我上次的提议，关于游戏的，萧小姐你可能对游戏不太了解或者说我表现得让你有所误解，我保证我们公司绝对是正规的！”

水光想起来这人上次给她递过名片，之后在饭店又见过一次，可她记得他们并没有交换过电话号码。

“你怎么知道我的号码？”

“呃……那……我查的，萧小姐，我们GIT公司真的是很有诚意希望能与你合作一次，请你务必再考虑一下。”

对方好说歹说，水光是真的没有兴趣，但说的人完全没放弃的意思，水光头疼，只希望早点结束通话，所以最后虚应了一声说会考虑，对方说了一句：“那我等你的消息。”这才收了线。

阮静从萧水光的回复中听出一点端倪，“有公司想挖你吗？”

“不是，是找我拍什么游戏的照片。”水光有些无奈，“可能只是玩笑而已。”

“什么公司？”

“GIT。”

“GIT？”阮静倒是惊讶了一下。

“有什么问题吗？”水光随口问了一声。

阮静沉吟着说：“这公司在IT行业是挺有名的，不过我之所以知道主要是因为它的创办人是我们的校友。”说到此阮静就笑了，“说起来那人挺传奇的，他是我们研究院早我们两届的师兄，虽然跟我不是同系，我也只闻其名，未见过其人，但他名声确实挺大。他本科读的是咱们祖国的第一名校，后来被‘请’到我们那学校来读研，才华声誉可见一斑，可他似乎并不在意这些浮华外衣，才读了一年就去外面创业了。自然后面就是典型的成功案例，当时我们的研究生导师乃至系、院领导还经常拿这位章峥岚章师兄来作为正面教材激励后一辈，殊不知章峥岚才在这学校待了不到一年就走人了，根本算不上是他们培育出去的弟子，说来这也算是中国教育界可笑又可悲的点。”

一直听阮静说完的萧水光轻声问：“他的名字……是哪三个字？”

阮静在紫砂杯盖上倒了点水，用手蘸水在桌上写了“章峥岚”。

水光看着她写完最后的那一个“岚”字，心微微抖了一下。

原来那么巧吗？

但，也只是觉得巧而已。

两年前的那一晚在水光的记忆力一直是模糊的，她只记得痛和一种如水的温柔，即使清醒后，她也刻意地去忽略那一晚的所有细节和感受，她不愿去记床上抱着她的人是谁，因为不是她想的那个他，那么痛也好，温柔也好，她都不想去在意了，就当……就当是做了场错误的梦。

她跟阮静喝完了最后一杯茶。

阮静说自己参加完婚礼可能就要回一趟家了，因为那边一直在催，而且最近她爷爷身体也不好，住了院，虽说是老毛病，但确实担心所以要回去看看。

萧水光祝她一路顺风。

阮静在茶座门口与水光轻轻抱了一下，说：“萧水光，祝你也一切顺心，得偿所愿。”

水光目送出租车驶远，才转身朝住处走去。

章峥岚周六的相亲，是在对方迟到了半小时后开始的。

温婉的女孩子到了之后连声道歉。

“没关系。”章峥岚绅士地帮她拉开椅子，原本意兴阑珊的后者在发现他本人居然如此帅气之后微微红了脸，“谢谢。”

章峥岚伸手招来服务员，问女孩：“要喝点什么？”

“果汁吧。”

章峥岚跟服务员要了果汁和咖啡，在之后的交流中，女孩一直很可亲，偶尔问一些问题。

“你平时喜欢做些什么？看电影多吗？我挺喜欢看电影的。”

章峥岚笑道：“是吗？我还好。”

对方微笑，“那下次如果有机会一起去看电影吧？”

“可以。”

章峥岚对着任何人都是从容的，可这一次他却有点无法心平气和地等着时间过去，但不管心里在烦恼些什么，对外他还是能做到有礼有度毫无破绽。

他手指轻轻地摩挲着咖啡杯，与对面的女孩子闲聊着，直到张宇的一通电话打来，他跟女孩说了声抱歉，按了通话键接听。

“老大，嘿嘿，您在忙吗？”

章峥岚“嗯”了声，“有事？”

“也没什么事，我今天跟那位萧小姐打了电话，问了她关于给游戏拍片那事情的意思，对不起头儿，先斩后奏了，我真觉得那人合适。”

章峥岚摩挲杯沿的手指不自觉地停了下来，过了一会儿他问：“她说了什么？”他发现自己竟然有些紧张！

“她没具体答应，但会考虑。老大，如果她答应参与的话，那就用她了成不？”

章峥岚平淡道：“随你。”

张宇一听头儿没意见，立马阿谀奉承地说：“老板英明！”

章峥岚挂断电话，下意识咬了咬嘴唇，对面的女孩见他面色突然沉静下来不似先前的样子，犹豫着问：“你……是不是有事要去忙？”

“嗯？”章峥岚回过神来，下一刻他站起身，“不好意思，我有点事情，要先走了。”他扬手叫来服务员买单，对方一时有些措手不及，但章峥岚已经客气地跟她颔首，“见到你很高兴，再见。”

当章峥岚回到车上，他靠在椅子背上闭目了好一会儿，才转头看向副驾驶座上放着的一只袋子，里面是一件旧毛衣，他双手握着方向盘，头慢慢靠上去，嘴里嘀咕了一句：“我真是疯了。”

章峥岚的感冒加剧了，周一去公司上班时连说话都是哑的，大国他们对此惊讶不已，头儿这种千年妖人竟然也会感冒？

“老大，您昨晚裸奔去了吗？”阮旗问。

章峥岚摆摆手，意思是哪凉快哪待着去，他现在喉咙难受，话都不想多说。他让秘书泡一杯热茶给他，就进了办公室。

大国看着合上的门就说：“奇了怪了，老总最近很不寻常啊，你们有没有觉得，连骂人都懒得骂了？”

众人笑他，“欠虐了是吧？”

小何端茶进去时，看到老板站在窗口抽烟，她过去把热茶放在桌上，“章总，你的茶。”

章峥岚回头，“哦，谢了。”他走到办公桌后坐下来，翻开文件，见秘书还在，“还有事吗？”

小何姑娘笑眯眯道：“老板，我星期六看到您去相亲了，那对象不错哦，靓女。”章峥岚跟员工的关系一直很放得开，只要不影响正常工作什么都好说。

章老大拧灭手中的烟，懒洋洋道：“哦？这么巧。”

“我刚好跟男朋友也在那吃饭，您之后匆匆忙忙走了，那姑娘失望极了。老板，这样的美女您都不甩啊？太暴殄天物了。”小何妹妹惋惜不已，又忍不住问道，“您那天那么急着走，是去哪呢？”

章峥岚抿了口热茶，慢条斯理道：“实话告诉你吧，我是突然觉得配不上人家，自惭形秽就走了。”

小何“哈”了一声：“不信。”她抱着托盘往外走，在门口时又回头说，“老板，其实您有心上人了吧？”

章峥岚笑道：“这都让你看出来了？”

夕阳西下，一辆越野车停靠在小区外的路边上。

章峥岚告诉自己他只是碰巧路过这里，并不是要有意来探寻什么，虽然，他的确用不正当的手段查过她的地址，也知道了她住的地方正巧在他回家的一条路上，甚至离他公司并不远……

他拐进这条路的时候，只是想来看看，也没奢望能见到。

此时是下班时间，小区门口进出的人渐渐多了。车里的电台播放着音乐，可那悠扬的音乐并不能让他放松，反而使他越来越焦躁。

他觉得自己这样的行为有些可笑，甚至是莫名其妙。正当章峥岚打算启动车子离开时，见到了从马路对面走过来的人，他慢慢放下了手。

那人走得很慢，及肩的头发在后面简单地扎着，眼睛微垂，他记得她的神态一直是很平静的，跟人说话的时候偶尔会微笑，很淡。

章峥岚看着她渐渐接近他的车子。他此刻的心情有些复杂，他希望她看到他，也有些担心她看到他。

可当她从他的车前走过，走进小区里时，他又明显的失望了。当那身影即将消失在视线里时，他鬼使神差地推开车门追了上去。

章峥岚跟在离她几米远的地方走着，夕阳将两人的影子拉得细长。

他知道这样跟下去要跟到她家里了。

他如果叫一声“萧水光”不知道会怎么样，章峥岚想，肯定不会是“见到你很高兴”。

他停下了脚步，与她的距离慢慢拉远。

萧水光这几天一直在忙面试的事情。每天从外面回到住处，她总要先在沙发里躺一会儿，才起身去做饭吃饭。而罗智比她更忙，整天不见人影。

这天从早上就开始下大雨，水光没有通知，没有面试，闲着无事就把屋子打扫了一遍，傍晚时接到了罗智的电话，于是匆匆赶出了门。

萧水光抱着罗智要的资料夹，一手撑着伞，走出小区没多久，就听到有人在她身后按了车喇叭，水光回头看过去，车子开到了她的旁边。

车里的人摇下车窗，看着她说：“上车吧。”

水光看清楚那人，下意识退后一步，轻声道：“不用。”说完便转身继续往前走去。

车子又开上来，章峥岚皱着眉头说：“这种天气打不到车的，你去哪里？”

“……不用，谢谢你了。”水光不晓得这人要干吗，为什么会在这里。

可对方已经下了车，追上她，原本要抓她的手，在碰到前却又马上收回了，“这样的天气坐公交、打的都不方便。你要去哪里，我送你，我……”章峥岚牵强地笑笑，最后说，“你看我都淋湿了。”

水光见面前的人没撑伞就跑了出来，肩部和头发已经湿透，对方见她看到了自己的惨状，搓了搓脸，用可怜的声音说：“拜托，再下去我要成落汤鸡了！”

水光心想，你之前完全没必要下来的，可想归想，水光却从来不是冷心肠的人，她把自己的伞移过去一半，“你上车去吧。”

章峥岚原本因为她撑过来的伞而心里一动，可听到她说的话，又忍不住皱眉，“你那么不待见我吗？”章峥岚说完就后悔了，他并不想跟她发脾气，事实上他也没立场发脾气。

雨水打进来，弄湿了两人的衣服。

水光撑着伞的手被冷风吹得冰凉，她希望他快一点走，可他却站着一动不动。

直到他袋里的手机响起，他接听，对面说了什么，他淡淡道：“去，有热闹干吗不去？”

水光最终看着那辆车开走，嘴角有丝苦笑。

阮静在朋友的那一场婚礼上见到了章峥岚。

她想上礼拜才说起过这位功成名就的师兄，今天就碰上了，不能说不巧。

她是新娘这边请来的，而据说新郎那边的家庭地位挺高，邀请了不少本市有身份的人物，看来章峥岚就是其中一名。

因为现场没什么认识的人可聊，所以阮静拿着酒杯冒昧凑上去打了招呼，“章师兄。”

章峥岚转过身，他一身剪裁合宜的深色西服，头发打了 喱梳在脑后，看起来异常英俊干练。阮静以前只看过他的照片，如今见到真人，不由心想，这样的人应该就是及时行乐的主了。

他的声音低沉，“你是？”

“叫你师兄自然是因为在同一所学校待过的。”阮静笑着伸出手，“你好，我是阮静。”

章峥岚伸手回握了一下，“你好。”

阮静说：“章师兄当年在学校里可是名声在外的。”

章峥岚笑道：“那些都不过是虚头，以讹传讹罢了。”

阮静笑出声来，说：“那也要有虚头才行。”

之后阮静看着两位新人在酒店大堂中央走仪式，她问：“师兄什么时候成婚？应该也快了吧？”

章峥岚挑眉，“怎么？想给我介绍对象吗？我尚且单身中。”

阮静笑了，“是吗？不过我认识的姑娘不是在室的，就是尚未入世的。”

章峥岚哈哈大笑。

没多久有人过来跟章峥岚喝酒，在一圈老总中，阮静悄声退出来，她坐回到自己原先的位置上，旁边的姑娘靠过来说：“嘿，刚刚跟你聊天的那人是谁呀？”

阮静眨了眨眼，看向章峥岚的方向，心说，这样的角色怎么可能没对象？

当天晚上婚宴散了之后，阮静从酒店里出来又碰到章峥岚，对方明显有些喝醉了。阮静看他手不怎么稳地开车门，她走上去说：“师兄，你喝醉了吧？还是叫辆车回去，安全点。”

章峥岚见是她，笑道：“我没事，你也还没走？要不要送你？”

阮静摇手，“别，我可不想死于交通事故。”她最后说，“算了，师兄，我送你回去吧，你这样子真不适合开车。”

章峥岚也觉得状态不佳，不过让女士送实在也不绅士。

阮静看出他的顾虑，说：“我刚回来这边，好久没逛过了，能开一次你这辆卡宴看看这城市的夜景，也算是我赚到了。”

章峥岚无语，之后还是把车钥匙给了阮静，说：“那麻烦你了，改天请你喝茶。”

上车后，阮静就说了：“喝茶？行啊，不过后天我就回家了，而在走之前我还要去见一位朋友。”阮静半开玩笑道，“要不然师兄您都请了？”

坐在副驾驶上的章峥岚按了按发疼的太阳穴，无所谓道：“可以啊。”

阮静已经发动了车子，平稳前行，想起萧水光，一向不八卦的她不禁道：“说起来，我那朋友也一直单身着，独自一人在这边，如果师兄你真没对象，要不我顺水推舟介绍给你？”

章峥岚只是笑了笑。

阮静也想，这行为可能有点唐突了。

后来车子一路过去，章峥岚告诉了阮静地址后说：“阮静，我先眯一会儿，你到了叫我一声，辛苦你了。”

“行，你睡吧。”

章峥岚很快睡着了，而他放在车子上的手机响了起来，阮静为避免吵醒他，想拿过来替他接一下，结果刚通那边就挂了，而阮静按回主页的时候不小心按到了信息栏。

那里有一条打了一半的消息幽幽亮着：如果能回到过去，是不是愿意把那一夜无限延长……

Chapter 05你说的不算

罗智的工作确定了，他学的是室内设计，与人合伙弄了一间小工作室，先接一些个体户来做，罗大哥的梦想是未来要让千千万万的人，甚至是楼盘开发商，都以他的设计为样板。

水光听完点点头，提出一点，“合伙人？”一上来就有合伙人了？这效率。

罗智笑道：“上次我跟国哥吃饭喝酒时，他介绍认识的人，结果跟我一拍即合！所以心动不如行动，马上就开始筹备了，哥我厉害不？”

罗智确实厉害，到哪都能混得如鱼得水，这一点水光深信不疑。

而在罗智大哥开启事业新篇章时，水光的工作还没有着落，不过她也不急就是了，一来要找到份合适的工作并不容易，再者她觉得自己现在的状态也不是很好，虽然之前发出去的简历，有让她去面试的她都去了，但总觉得不在状态内。

下午的时候水光接到了阮静的电话，阮静说她明天就走了，走之前想跟她再见一面，因为下一次相见也不知道是哪年哪月了。

“是吗？要走了吗？”水光是有些不舍的，对阮静她有着不同于他人的情谊在，阮静了解一部分她不愿让别人知道的自己，她轻声说，“那走之前让我请你吃顿饭吧？算是为你饯别。”

阮静在那头笑着说：“不用，有人请了。你只要过来，让我见见你，我的朋友。”

水光听她说还约了别人，有些迟疑，“你与人有约了，那我去方便吗？”

“有什么不方便的，只是吃顿饭而已。来吧，你不来我走得也不圆满。”水光同意了，阮静讲了地址后说，“那水光，今天晚上六点见！”

办公室里，章峥岚看着手上的工作文档，心思却总是开小差，直到落下的烟火烫到了手指他才回过神来，不由低咒了一声，章峥岚把烟拧灭，眼前的资料也没耐心看了，随手扔在了一旁。他靠到椅背上，抬手按了按太阳穴，昨晚喝的酒不多，却让他这一天都很难受。他不由想自己是未老先衰了还是怎么的，这么不济了？

秘书小何敲门进来，把几份文件放在他桌上，“章总，国哥他们走了，让我把这些文件拿给您，您一周之内给批示就行。”最近老板气压不对，都没人敢接近，“那章总我也下班了。”

章峥岚“嗯”了一声，在秘书出去时，他忽然想到什么，问道：“对了小何，你家是在金色年华里吗？”

小何点头，“是的。”

他手指摩挲着扶手，最后起身道：“我送你回去吧？”

姑娘眨了眨眼，“您要送我？”

章峥岚已经拿起椅背上的外套穿上，“有什么问题吗？”

小何笑道：“没有，我只是有点受宠若惊而已，受宠若惊。”

章峥岚走过来，拍拍她肩说：“那走吧。”

小何能坐好车而不用挤公交回家自然很乐意，两人下到停车场，在车上，小何姑娘忍不住夸赞了一番老板的车。章峥岚只是笑笑，说：“你男朋友要是不介意，以后我可以多送送你。”

“他当然不会介意，能省两块钱呢。”小何半开玩笑，“老板，您这算是员工福利吗？”

章峥岚笑着说：“你就当是我日行一善吧。”

小何无语。

在小区门口放下小何之后，章峥岚终于卸下笑容，心里不免自嘲，日行一善？呵，究竟是行善还是行恶？他觉得自己真是学不乖，一再犯傻，而且还是水平特低的那种。

车子在小区门口停了一会儿，之后他想起与阮静的饭约，再次看了一眼有人进出的门口，发动车子离开了。

章峥岚晚到了十分钟，他由服务员带着过来，“Sorry，我迟到了。”他把外套脱了挂在椅背上，与阮静对面而坐。

阮静笑说：“迟到总比不到好。”然后又说，“师兄，我把喝茶改成吃饭，您不介意的吧？”

“没关系，吃饭实在一点。”章峥岚见四人桌位上只有他们两人，“你不是说还有朋友？”

“嗯，她去洗手间了。”

“哦。”章峥岚虚应了一声，他招来服务员说，“给我一杯普洱。”

阮静扬眉，“我还以为师兄你会更偏好咖啡呢。”

章峥岚笑笑，“这两天胃不大舒服。”

阮静忍不住揶揄，“听说成功人士多少都有点胃病的，果不其然。”

章峥岚摇头，“你这叫以偏概全，没见那些达官贵人都是体态雍容的吗？”

阮静捧腹不已。

两人说笑的时候，面朝着走道的阮静看到了回来的人，“来了，水光。”

听到这名字的章峥岚僵了僵背脊，他轻轻放下茶杯，慢慢抬起了头，他听到对面的阮静说：“水光，这位是章峥岚章师兄，上次还跟你聊起过。”

在桌旁站定的人，在看到他时脸上的惊诧并不比他小，他苦笑，是了，这表情太清楚，见到他是惊讶，是不愿，是退避。

场面静了下来，阮静感觉到气氛有些不同寻常，可一时也揣摩不出什么，此时有服务员经过，她拦住说：“服务员，我们点餐。”

有其他的人在场，章峥岚不愿把自己的情绪表露出来，他收了收表情，原本想笑，却发现有点难度。他又忍不住看了萧水光一眼。

水光低头坐着，避开与他的眼神相遇。如果知道阮静约的另一个人是他，她想自己断然是不会来的。那是一场错误，那么又何必一再相见来平添难堪。

阮静点了两道菜，随后问另外两人。章峥岚将手上的菜单翻了一遍，他在吃的上是老手，此时却一样都挑不出，他把菜单递给斜对座的人。

水光没有接，只轻声道：“我不挑，你们点吧。”

章峥岚拿菜单的手稍稍收紧，他把菜单还给服务员，随口报了几样菜。

阮静笑道：“师兄是这儿的常客吧？”

章峥岚勉强扯了扯嘴角，“来过几次。”

在上菜的时候阮静去洗手间，终于只剩下两人。水光转着手中的杯子，她并不喜欢这样的单独相处。

章峥岚沉默了一会儿，才低声询问：“你要是不想看到我，我可以走。”

“不，不用……”水光心想，就算要走也不该是你走的。

章峥岚本是八面玲珑的人，可面对她却变得异常口拙。对面的女孩子一直是不急不躁，不卑不亢，却犹如一块最坚硬的磐石，你碰了会觉得冷，不去碰又压在心里沉甸甸的，进退维谷，不知如何是好。

阮静回来时菜已经上来了几道，她笑着说：“这餐厅的效率倒是不差。”

吃饭的时候阮静见水光是用左手拿筷的，不由好奇道：“水光，你是左撇子啊？”

水光隐隐笑了一笑，“小的时候……跟别人学的，后来就成习惯了。”

章峥岚看向她纤细的手，他想起那一次让她看手相，触摸到的温度好像还留在指尖，他咳了咳转开头。

“师兄，说起来我跟水光都是你的学妹，虽然关系远了点。”

“是吗？那挺巧的。”

那天的晚餐在阮静的协调下，勉勉强强落了幕。

出来的时候阮静有些头疼地说：“我还有一摊，在前面的酒吧，走过去就行了，师兄，要不你送水光回去吧？”虽然阮静或多或少察觉到了两人之间的一些暗涌，但当时并没有想太多，她只是担心水光的安全。

而萧水光想要拒绝，身边的人比她先一步道：“好的，那你路上也注意安全。”

阮静颔首，然后对水光说：“萧水光，我们后会有期。”

水光浅浅点头，“好，后会有期。”

阮静走后，水光原本想跟章峥岚说自己回去，可他已经轻轻碰了碰她的手臂，说：“走吧，晚上天凉，别着凉了。”

这样温柔的说词让水光不由有些恍惚。他总是说，水光，天冷了多穿点，别着凉；他说，水光，晚上别看太晚的书，早上要起不来；他说，水光啊，别跑太快，我在这里；他说……

水光慢慢蹲下来，她用手捧住脸，有泪水滑过指间。她在哭，却没有任何声音，章峥岚一愣，他踟蹰地蹲下去，伸手抚过她的头发，伸到脑后，将她揽过来拥抱在怀里。

她的崩溃毫无预兆，他将她带到车上时她才渐渐平静了下来。

章峥岚翻箱倒柜找了一包未拆封的湿巾递给她，水光接过，说了声“谢谢”。

“要喝水吗？”他见车上的那瓶水是他喝过的，前面就有一家商店，章峥岚说，“我去买水，你等等。”

“不用了，谢谢。”水光的声音有点嘶哑，“谢谢你。”

一起一落又回到原有的轨迹，章峥岚搓了搓脸，“我……送你回去吧？”

“谢谢。”

章峥岚心想，我要的不是谢谢，从来就不是。

车子前行，一路无话。水光在小区门口下车，她转身说再见时，对方轻声地问了一句：“萧水光，那一晚对于你来说真的什么都不是吗？”

萧水光站立在黑幕中，有风吹过她的头发，那句话在耳畔飘过，类似呢喃。她的双手垂在两侧微微抓紧衣角。他追究那一晚是出于何种原因她不想知道，可她只想把那一页翻过去，再不重提。

所以她说：“什么都不是。”

那天晚上水光回到家里，罗智刚从浴室出来，看到她，不由问道：“怎么了？一副心神恍惚的样子，饭吃了吗？”

“吃了，我有点累，先睡了。”水光进了房间，她走到床边坐下，看着窗外的夜幕，那人，就这样了吧，不管过去如何，从今往后，以前的种种都譬如昨日死，更何况，他们之间也本没有什么。

水光那一夜睡得很不稳，做了梦，梦里面朦朦胧胧一片看不真切，她只记得自己一直在一条路上走，看不到尽头，也回不去。

隔天中午章峥岚去公司，他走进办公室，脸色难看到极点，还咳嗽个不停。小何见状马上起身去泡茶，心里琢磨着老总昨天送她回家的时候还好好的，怎么才一晚上就跟病入膏肓似的了？

此时大国他们也在交头接耳，“不对劲，从没见过老板这状态。”

“该不会是咱们公司遇到什么危机了吧？”

“手头事情做都做不完，有危机也是捧着大把钱早死的危机。”

一名黑客提议：“要不我查查老板的私人电脑看看，说不准能找到什么线索？”

阮旗骂了句“神经”，“你解得了他的防火墙，我今年的奖金双手奉上，别到时候偷鸡不成蚀把米，累及咱们全体周末无休。”

这时已经从老总办公室送完茶出来的小何，苦着脸宣布：“头儿说今晚加班。”

刹那间哀叫声此起彼伏，纷纷骂阮旗“乌鸦嘴”。

章峥岚坐在办公室里，烟一根一根地抽，可抽得越多咳得越厉害，越难受，然而不抽更难受。

直到内线电话响起，他伸出夹着烟的手按了免提键，秘书小何说：“老板，周先生来了。”

章峥岚按灭了香烟，揉了揉脸，“请他进来吧。”他起身去窗户边把窗都打开，让风吹散室内的烟味。

来人推开门，曲起两指意思地敲了敲门，“章总，有空接见我这老同学吗？”

章峥岚勾勾嘴角，伸手示意他，“坐。”

周建明笑着走到办公桌前的皮椅上坐下，看到桌面上烟灰缸里的烟蒂，不免摇头，“这么抽烟，你就不怕自己得肺癌？”

章峥岚已经按下内线让秘书送两杯咖啡进来，才说：“戒不了，就抽着吧，有什么事，还劳你特意跑来一趟？”

对方笑道：“你的前任女朋友回国了，她让我来约你吃饭呢。我昨晚上跟你打电话，你‘嗯’了两声就挂了，我怕你没听清楚，就亲自再跑一趟，免得没约到你，那谁拿我开涮。”

章峥岚停了停，“谁？”

周建明无语：“章峥岚，你这话说出来真不怕天打雷劈啊！人家挂念了你两年多，回国第一件事就问我你的动向，听说你没女朋友马上要求约你吃饭，其心不言而喻。”

章峥岚觉得自己真是……脑子混了，他按了按眉心，“别瞎讲，江裕如回来了？怎么她没跟我打电话？”

“人家姑娘不好意思打直球呗，说真的，你们当年好端端的怎么就突然掰了？裕如说是她有错在先，可我怎么看怎么不是，江裕如走的时候泪洒机场，你就抽了支烟，回头说了句‘一路顺风’，完了，是人都觉得是你辜负了她。”

之后小何进来送了咖啡，章峥岚端起咖啡杯抿了一口，之前喝茶感觉嘴巴里都淡得发苦了，“裕如她回来了，那就一起吃顿饭吧，我做东。”

“行啊。”周建明笑道，“我就等着你这句话呢。”说完也拿起咖啡喝了一口，直夸章总这里的货就是好。

周建明走后，章峥岚俯身从抽屉里拿出感冒药过了水，杂七杂八的也不想了，开始做事。

不过讲起江裕如跟他的关系，跟周建明一样同是大学硕士班的同学，至于后来两人交往，主要是在毕业后的几次聚餐上，双方在学校时没意向，反倒是出社会后“情投意合”了，两人性格很合，聊得来，家庭背景、受教育程度相当，兴趣又相投，自然而然就走到了一块，曾经一度也考虑过结婚，毕竟两人年纪也不小了，家里老人也都在催，所以觉着结婚也没差了，不过最后结局以江裕如出国告终。

章峥岚就说了一句：“行，一路顺风。”

江裕如说：“章峥岚啊章峥岚，我起初怀疑你跟我在一起是因为我符合你爹妈的要求，现在我算是明白了，原来真是这样！”

章峥岚笑道：“我舍不得也没办法，你要去找你的初恋，我总不能多加阻拦，破坏一份真正两情相悦的感情。”

江裕如哭笑不得，“真不知将来谁能抓住你这个浪子。”

章峥岚这天自己也觉得工作效率实在不高，下午索性把事情交代了一下，就去医院挂了一瓶点滴。晚上如约到了饭店，他刚从车里下来就被人从身后抱住了，“亲爱的，我想你了，天天想，夜夜想，想得都快发疯了。”

章峥岚微微一扬眉，回身就见到江裕如一张笑脸，然后说：“裕如，你胖了？”

江裕如一愣，握拳打了他一记，“你怎么说话的？”

后面的周建明哈哈大笑，“章总，你不知道女人三不能说吗？年龄，体重，学识。”

江裕如说：“怎么还学识了？本姑娘的学识可不比你们差啊。”

“行行，您是才女，美女，青春美少女！”三人说着进了饭店，当天的晚餐除了章峥岚、周建明、江裕如，后来还过来了几个老同学，都是熟门熟路的，所以吃得很随意。

期间有人过来跟章峥岚喝酒，“峥岚，怎么就喝茶呢？来来，咱俩干一杯！”

章峥岚摆手，“喝不了，没见我喉咙都哑了吗？”

周建明笑道：“早发现了，峥岚，你这是积劳成疾呢还是为情所伤？”

章峥岚懒洋洋道：“就一感冒，你也能说那么多。”

周建明嘿嘿笑，“人都这么讲的，当然如果是你章峥岚的话不可能是积劳成疾更不能是为情所伤了。”

有人附和说：“那是，峥岚可是咱们院出去的王牌，才华所向披靡，至于风流倜傥那更是不在话下了！”

江裕如摇头，“我说你们，阿谀奉承，恶心不恶心？”

有男同志立马答：“不恶心，峥岚，你公司缺不缺人，我最近刚辞职，要不老大您收留我吧？”

章峥岚耸肩，“行啊。”

大家起哄的时候，章峥岚低头看了看桌子下的手机，江裕如靠过来说：“我看你拿手机看好几回了，暗度陈仓看谁呢？”

章峥岚笑着将手机放回衣袋里，说：“看时间而已。”

江裕如盯了他好一会儿，说：“峥岚，我觉得你变了。”

章峥岚放松地靠在椅子背上，“哦？哪变了？说来听听。”

江裕如摇头，“说不上来，感觉上……变了一些。”

旁边人看到他们交谈，忍不住逗道：“俩旧情人说什么呢？是不是打算重修旧好了啊？”

江裕如说：“章峥岚我可是体验过了，这段数太高，控制不了，咱有自知之明。”

周建明也说：“峥岚的女朋友确实换得勤，众所周知嘛。”

在周围人笑闹的时候，章峥岚无可奈何地笑了笑，“行了啊，别诽谤我名声。”

一顿饭吃到了八点多，章峥岚离开饭店的时候，周建明他们还要去唱K，他推脱了，“今天我就算了，头昏脑涨，你们去吧，回头把账单拿给我报销就行了。”

众人见他没多少兴致，而且脸色也确实不好，就没强迫，万分感谢章老板买单之后，与他挥手道别，江裕如走时说：“峥岚，我们再约。”

章峥岚拍拍她手臂，“行。”

章峥岚上了车，在车上待了好久才发动车子。

萧水光洗完了澡，也洗好了衣服，罗智还没有回来，水光去厨房把凉好的饭菜包了保鲜膜放进冰箱，然后将垃圾打了结，到房间拿了外套披上，打算出门扔垃圾。她刚开门出去就感觉到前方昏暗的过道上靠墙坐着一个人，水光吓了一跳，她退后一步，通过走道里朦胧的光线看清了那人。

而对方缓缓站起身，只是走上一步就与她近在咫尺。他额前的发丝有几缕垂落，眉心皱着，面色看起来有些倦怠。

水光一时不知如何应对，僵立在原地，章峥岚探出手，双手轻轻抓住她的袖边，头慢慢靠到她的肩膀上，他说：“萧水光，你说的不算。”

罗智回来的时候，在楼梯上与走下来的人迎面碰见，不由愣了一愣，“章老板？”

章峥岚点了点头，从他身边经过，径直下了楼。

罗智又回头看了一眼，心说，国哥公司的老板怎么会在这里？他一进门就忍不住说道：“我刚才竟然在我们楼里看到国哥他们公司的老总了。”

正站在桌边倒水的萧水光，手上的动作停了停，她含糊“嗯”了一声，才回头说：“晚饭我准备了你的，放在冰箱里，你没吃的话拿出来热一下就能吃了。”

罗智说已经吃过了，他走到水光身边也倒了杯水喝了一大口，“累死小爷我了，工作初期什么事都要亲力亲为，跟打仗似的。”说到这里，罗智笑问，“水光，你要不要干脆去我那帮忙得了？你看，我也缺人手，你也要找工作，还不如跟着哥哥混有肉吃呢。”

水光摇头，“我学的又不是设计，你那的工作我做不来。”

“这年头有多少人做的工作是专业对口的？再说了，你专业是计算机，设计主要也是从软件这方面着手，哥绝对相信以你的聪明才智很容易就能融会贯通了。”

水光不为所动，依然拒绝道：“不了，我还是自己找吧。”

罗智郁闷，他这哥哥当得是完全没威信没号召力还是怎么的？最后只能叹息道：“那行，如果有困难了，随时欢迎来投奔老哥的怀抱。”

两人说完，罗智就进浴室冲澡了。

水光坐在餐桌前，看着自己的指尖，她不明白，那人究竟意欲为何？

他似乎有名有势，又是年少得志，应该无所或缺，何必跟她纠缠不清？他跟她说到底就是一场露水情缘，天亮了也就该散了，可是今天这样的发展……水光知道可能不会轻易就能了断得了。

Chapter 06意中人

次日清晨，水光接到了大学室友林佳佳的电话，电话那头的人声音听上去浑浑噩噩，不甚清楚。

水光问清地址，赶到娱乐城时，那片在深夜时分灯红酒绿、歌舞升平的场所此时已沉静了下来，显得有些寂寥。偶尔有人从里面出来，面上带着通宵的疲倦。水光再度给林佳佳打电话，那边却没人接听了。

她心中担忧，这座娱乐城她没有来过，但曾听以前单位的同事说起，这里原是一名马来商人投资的，后来因为债务问题转手给了什么道上的人，现在里面除了经营餐厅、酒吧、KTV这些正规的，还多了一些隐秘的活动场所。

这时佳佳打来了电话，口齿不清地说：“水光，你来了吗？我在四楼，四楼的KTV……我跟服务员说了，你上来他们会带你过来……”

水光依言上了四楼，刚出电梯门就有服务员上来跟她说：“你是林小姐的朋友吧？我带你去她的包厢。”

KTV的过道上，灯光并不是太明亮，水光依稀看到一些包厢里还有人在。那些玩了一晚上的人横七竖八地躺在沙发上.她记得自己大学时期也跟室友通宵唱过歌，说是买乐，其实那感觉并不好受。

水光在记弯弯曲曲的路时，望到前方一处很昏暗的角落里有一对纠缠的身影，她并没有窥视的意思，所以马上移开视线，在别开头的刹那，暗处的男人也望来一眼，与她不经意地对视了一秒，随即他拉着身边的女人进入身后的包厢。

那一秒水光感觉到了对方的不友善。

又经过了一道弯，服务员终于在一扇门口停下，说就是这里了，水光道过谢，她推门进去，里面酒味很浓，大屏幕上还在放歌，是张惠妹的《剪爱》，但关了声响。

水光在跳动的光线中找到窝在沙发角落里的林佳佳，她跨过地上横着的两人，走过去拍拍佳佳的脸，“喂，醒醒。”

林佳佳艰难地睁开眼睛，“水光……你来了。”

水光皱眉，那酒气能醉倒一头牛了，她把林佳佳扶起，后者醉醺醺地靠在她身上，还不忘跟地上的人挥手道别，“我朋友来了，我走了，下次再喝。”

那些人模模糊糊地“嗯啊”了几声，水光小心地避开他们，拖着人走出去。

有服务员上来帮忙，见那客人实在意识不清，来领人的又是小姑娘，便就近扶进了旁边专门供内部人员使用的电梯。水光道过谢，当电梯门合上时，她才感觉到身后侧有别的人，她下意识侧头，那人直视着前方，面无表情，水光只看了一眼就回过头，但她敏锐地认出这人正是之前在那过道上遇到的男人。

水光微微低头，不想引起注意，身边的佳佳嘀咕着：“水光……到家了吗？”

“没。”

“哦，水光宝宝……谢谢你啊……”林佳佳说着身子又要滑下去，水光把她扶起，她又咯咯笑道：“水光啊，我会好好养你家爱德华的……”

水光“嗯”了一声，林佳佳又咕咕哝哝了一阵，水光也听不清楚她在说什么。电梯终于下到一楼，那男人先行走出电梯。

萧水光扶着林佳佳出去时才发现这是娱乐城后面的街了。

这时间段这条狭窄的单行道上来往的人并不多，出租车更是少。水光在等车的片刻里，无可避免地看到一辆黑色轿车驶过她旁边，而当它就要过去时，林佳佳突然捂嘴干呕了两声，身子失控地往前冲去。水光一颗心吊在嗓子眼，她伸手去抓，但已来不及，林佳佳被车门带了一下摔在了地上。

“佳佳！”

同一时间黑色的轿车也踩了急刹车。水光飞跑上去察看林佳佳的伤势，佳佳痛苦地呻吟，有血从她额角流下。

车上的人也下来了，看到这样的情形，眉宇紧皱，最后他说：“上车。”

水光抬头，他的表情很清晰地表明他不想招这种事，但他还是说：“先送她去医院。”

林佳佳已经被突然的疼痛弄得大半清醒了，虽然意识依然蒙眬，但也知道发生了什么，她指着前方的男人说：“你不许走……撞了我……妈的，赔钱！”

对方脸色阴沉下来，眼中闪过鄙夷，水光知道他把她们当成了讹钱的人。

水光向来是正直认真的人，被这样误解心里不免有些难堪，但此刻这条街上没有一辆出租车经过，而佳佳的伤口一直在流血，她只能低声道：“麻烦你送我们去医院……”

对方没有立刻答复，当水光以为他要转身走的时候，他冷声说：“上车吧。”

水光道了声“谢谢”，她吃力地将林佳佳扶起来，那男人犹豫了一下，出手帮忙把人放在了后座。

一路过去，车厢内无人说话，佳佳也难受得没精力再想找人“赔钱”，水光用纸巾按住她的伤口，听她嘴里一直说着疼，心中焦急，幸好很快到了医院，水光扶林佳佳下车时，那男人拿出几百块给她，“我想你清楚，这意外事故责任并不在我。”

而他给钱，是施舍。

水光咬了咬唇，“不用。”

男人看着她们进了医院大门，没有再多留一秒就上车离开了。

水光这边，等林佳佳进了医疗室包扎，她才在走廊里的椅子上稍作休息。

她闭上眼睛，心想，今天可真是糟糕的一天。

中午的时候秘书来敲门，询问正批示文件的老板午餐是不是跟大国他们一起去外面吃，还是帮他单独订餐。

章峥岚头也没抬，说：“我还有事要出去，你不用帮我订了。”

小何忍不住“咦”了一声，开玩笑说：“老板，您最近的作息，不知道的还以为您赶着点跟情人约会呢。”

章峥岚手一顿，心想，是啊，我这是要去干吗？又没有人约，他烦躁地揉了揉头发，“算了，你跟大国说，午饭我跟他们一道过去。”

“呃……好的。”

秘书出去后，章峥岚起身，在办公室里走了两圈，想抽烟，又克制住了，最后跌坐在会客的沙发上，他不由又想起昨天晚上自己做的事情，双手撑住脸，絮絮低语：“我到底在干吗……”

当天中午跟大国吃饭的人，除了公司的两名工程师，还有大国的一名死党，这人章峥岚是认识的，以前一起喝过几次酒，另一人是罗智，这让章老大有些意外，情绪也稍微波动了一下。

章峥岚之后得知罗智在跟大国的朋友合作开公司，大国是中间人，也投资了点钱进去，不过是小数目，大国说他是无产阶级，然后转头问资本家：“头儿，你要不要也参与参与？”

章峥岚对这类跨行投资一向是没多大兴趣的，不过今天倒难得开了口，说：“你们公司注册资金多少？有多少员工了？”

他看的是罗智，所以罗智认真答道：“章总，你要有兴趣的话，我可以做一份详细的汇报发给你过一下目，至于员工目前只招了五名，打算过段时间公司正式进入轨道之后再扩招。”然后简单说了下他对开这家公司的一些理念和规划，章峥岚听后说：“挺不错。”

罗智不解，旁边的大国已经眉开眼笑地拍他肩，“老大说‘不错’那就是没问题了！恭喜你，头儿那绝对是大股东。”

罗智确实挺受宠若惊的，跟合伙人一道举杯敬了章峥岚，章峥岚说自己感冒还没好，就以茶代酒了。

之后的饭桌上，一帮男人插科打诨，荤素不忌，中途大国随口问起罗智的女朋友，罗大哥一愣之后说：“你说那丫头啊？刚就跟我发短信了，她一朋友受伤，在医院里陪着。还有国哥，她是我妹，不是女朋友。”

大国惊讶地望着罗智，最后说：“那你妹妹比你好看多了。”

罗智大笑，“是啊。”

在周围人谈笑的时候，章峥岚兀自啜着茶。其实从一开始他就知道罗智跟她的关系，毕竟他要查点什么并不难。不过他并没有深入去探究她的生活，他想了解她，但不想了解得太透彻，他不承认这是胆小的行径。

他从不曾害怕过什么。

可是，章峥岚看着手中茶杯里沉在杯底的茶叶，他想起自己昨夜在那黑漆漆的过道里，他拉着她的袖子，他说，萧水光，你说的不算。

她把他的手慢慢拉下，她的声音很低，“你何必呢？”

他苦笑，意料之中，却也是说不出的难受。

是啊，何必呢？他们的关系开始于一夜情，她避之如蛇蝎，他却像着了魔似的一步步深陷其中，不知所措。

他又忍不住抬起手搓了搓脸，有些自嘲地说：“是我犯贱，来这边唱这一出戏给你看，萧水光，你当初认出我是谁的时候，是不是特懊悔？”

好一会儿之后他才听到她说：“我已经忘了那一晚，也请你忘了吧。”

他望着她，他们之间靠得很近，近到可以感受到彼此的呼吸，可却又像是隔着千山万水。

他下意识伸出手去，她拘谨地贴着墙，撇开头，刚好避开了他的碰触。

他的手停在半空，万分尴尬，最后慢慢握紧收回，感冒发烧让他口中苦涩，“如果我说我忘不了呢。”他在说了那天的最后一句话后，转身离开。

有人看章峥岚一直不插话，不由开玩笑道：“老大，您只是得了感冒而已吧？怎么我觉着连性子都变了？高深莫测啊。”

章峥岚轻“呵”了声，懒得去理睬。

罗智问道：“章总做IT多少年了？”

章峥岚看了他一眼说：“也没几年。”

大国给老大斟上茶，“头儿，我记得咱们公司是2005年的时候创办的吧？”

罗智赞叹道：“才五年就有这样的成绩了，佩服至极佩服至极！”

大国一直是章峥岚的脑残粉，“头儿那水准，那魄力，那手腕，成功成名是理所当然的！”

章峥岚不以为然，罗智却又热情激昂地敬酒过来，“章总，我太服您了，我先干为敬，您随意！”

章峥岚确实喝不了酒，用茶回敬了，“你年轻有冲劲，不出几年取得的成绩不会比我差。”

罗智哈哈大笑，“那就先谢谢章总的金口吉言了。”

吃完午饭出来，章峥岚要去医院挂点滴，所以单独走了。

医院里，林佳佳包扎完伤口，因为醉酒一直昏昏沉沉的就又多留院了半天。萧水光在旁边陪着，长时间的等待让她精神疲乏，就从包里拿出了MP3听音乐。

林佳佳醒过来时就看到身边的人塞着耳机在打瞌睡，好笑之余也是万分抱歉，她推了推萧水光，水光睁开眼，“醒了？”

林佳佳干笑道：“水光，这次又麻烦你了。”

水光拿下耳塞，说：“我倒没什么，你自己感觉怎么样？还难受吗？”

“额头还有点疼。”佳佳摸了下包扎着的伤口，喃喃道，“真疼，以后不会留下疤痕吧？”突然想起什么，“对了，水光，那撞我的车主呢？”

“走了。”

“走了？你有没有要赔偿？不会白白放人走了吧？！”

“佳佳，算了吧，错也不在他。”

林佳佳扼腕不已，“唉，就算不是他的错，他开汽车咱们是行人要他赔点钱也是很容易的……”

萧水光任由她念念有词，看她精神明显好了不少，便决定去把那半天的住院手续办一下，然后回家去睡觉。她是真的有点累了，昨天晚上几乎一夜都没睡好。她让林佳佳起来整理一下，就先出去了。

当她走到收费处时，不期然看到一道熟悉的身影，不由停住脚步，心中暗想，怎么会这么巧？水光是想避开的，但对方已经转过身来，两人在昨天“不欢而散”后再次打了照面，水光从他的眼中也看到了几分意外。她低头走到窗口，将病历递给里面的护士。

“我来挂点滴。”水光在拿回病历和结账发票时，身后侧的人突然说了一句。她依旧避开与他的视线交流，低不可闻地“嗯”了一声，这样的场景多么别扭，多么不合情理。可他们就像电影镜头里唯一静止的两人，相隔不远，各怀心绪，却又是无话可说，最后他的脚尖动了动，走开了。

章峥岚的确是来挂点滴的，而遇到她也的的确确是没预料到。即使听说她在医院，即使来之前也想过会不会那么巧碰上，可这种几率毕竟小之又小，但显然上天很“厚待”他。只不过老天的这些安排，却只是让他看到她一次次的漠视。

章峥岚这辈子几乎还没碰过钉子，一路顺风顺水过来，年轻时聪明好胜，锋芒毕露，没有过后悔和失望，可如今却一再被那方面的情绪打压，让他不禁荒诞地想自己是不是真的入了障了，才一而再再而三地去讨不痛快？

就算……她出色，可出色的人何其多，为何偏偏对她念念不忘？如果那种说不清道不明的感觉是爱，那么，他有些害怕，因为那感觉太强烈。

章峥岚深深闭了闭眼睛，脑子里一闪而过的是那张牵动他梦境的脸，两年前的相遇短暂如昙花一现。两年里他洁身自爱，不再游走以为只是厌倦，却不知原来是自己早已将心遗漏了，除了她之外再也无法去将就别人。

而现在命运让她再次站在他面前，是幸抑或是劫？

萧水光在医院门口跟林佳佳分了手，因为林佳佳再三说自己没事，一个人回去就行了，水光也就不再勉强送她。

坐上出租车往家走的时候，她想起了早上那个人。

那人的眉宇间竟跟景岚有三分像，说话也是那般冷静无情，哦，不，景岚不无情，他只是比别人懂得隐忍，懂得先失而后得……真自私，是不是？

水光看着后视镜里的自己，那半长不短的头发已经好久没修剪过，她俯身拍了拍司机的椅背，“师傅，送我去最近的理发店吧。”

章峥岚目前无须在公司时刻坐镇，从医院出来，他抓着一袋子药走到车边，刚坐进车里想着要去哪里，或者找人出来喝杯酒，也正好排遣下烦闷的情绪。正想着就接到了妈妈的电话，说是已经到他住处了，让他即刻过去一趟。

章峥岚挺意外的，“妈，您怎么……还特意过来了？”

“既然知道我是特意过来的，那就别让我干等着。”章老太太说一不二，跟儿子说了最好半小时之内到，之后就很利索地挂了电话。

章峥岚是真头疼，“这老太太是越来越难伺候了。”不得不放弃了想大白天去喝一杯的念头，驱车赶回了住处。

他原本也有想过老太太有什么花招在候着，却万万没料到老人家竟然是带着一姑娘上门来的。章峥岚进门看到客厅里其乐融融坐着聊天的两人，抬手按了按眉心，不过即使疲于应付，还是笑着上去叫了声“妈”，而对那姑娘也礼貌地点头，“戚小姐，好久不见了。”

外人在场的时候老太太对儿子一向是好脸色的，“来了？来来，小戚你是见过的，前阵子大家都忙都没联系吧，你们年轻人也是的，整天只顾着工作，忙忙碌碌也不知道为了什么。”

章峥岚心想，这老太太完全是针对他呢。这戚敏是上一次他相亲的对象，上回走得急也没有跟对方说清楚。

戚敏也挺不好意思的，即便对他有意思，可这样找上门来的确太唐突了，虽然是老太太打电话来找的她，“你工作挺忙的吧？”

“他啊，就是瞎闹腾。”老太太暗中朝儿子使了使眼色，起身道，“好了，你们年轻人坐着多聊聊，我去厨房里看看有什么水果可以拿出来吃的。”

戚敏要起来帮忙，马上被老太太制止了，“你坐着，坐着，多聊聊！”说着笑容满面地朝厨房间走去。

章峥岚很有些无奈，不过招待人也算是他的强项。

“戚小姐今天休息？”

“哦，轮休。”她觉得近距离看他，似乎更是英俊了，“你的房子装修得真漂亮，是你自己设计的吗？”

“不是，是我朋友帮忙弄的。”

两人聊了一会儿，章峥岚见母亲还未出来，就说：“我去厨房看看，你坐。”

章峥岚刚进厨房，正在慢条斯理洗水果的老太太就皱眉了，“你怎么过来了？”

“妈，你这着棋下得太明显了。”

老太太把水果一一装进盘，瞟了儿子一眼，“这么好的姑娘，啊，你见了一次面就把人家晾旁边了，你是存心跟我作对还是怎么？我跟你说，这姑娘我看着很是喜欢，你乐意也好不乐意也好，都给我好好处着。”

章峥岚哭笑不得，“您这是打算屈打成招啊？”

“我这是为你好！”

章峥岚漫不经心接口，“妈，如果我已经有中意的人了呢？”

Chapter 07你到底想怎么样

章峥岚说那句话的时候其实是有点犹豫和尴尬的，毕竟这种经历算是首次，可当他说出来后，心里突然轻松了好多，像是有了一种依托感。

章老太太是机关部门做人事的，接触的人何其多，看人很是犀利，儿子又是自己一手带大的，此刻儿子的神情显然不是像往常那样在说笑，老太太把手擦干，慢慢道：“你是说真的？她是哪里人？姓什么名什么？是做什么工作的？”

章峥岚摇头，“妈，您这盘查法怎么跟人口普查似的？”

老太太责备道：“什么人口普查？我儿子的心上人我难道不能问问？”

章峥岚笑道：“行，行，您要问什么尽管问，她姓什么是吧？她姓萧，至于她的工作嘛，她跟我是同一所大学毕业的，专业也一样。”

老太太听罢还要问，章峥岚却已经举手阻止，“妈，您再问下去，外面的客人可要等久了。”

章老太太被儿子一手揽着肩一手帮拿着水果盘出去时，嘴里嘀咕道：“你这是怕我多问还是怕外面的人等久了？”

章峥岚心想，老太太可真犀利。

当天章峥岚送母亲和戚敏回去，老太太心里是觉得挺可惜的，小戚各方面的条件都不错，她很中意，可儿子的心思显然不在她身上。章老太太在家门口下了车，让儿子送人姑娘回家，走之前拉儿子下来说了几句话，“你如果无意，那就跟小戚说说清楚，别拖累了人家。”

章峥岚点头表示心中有数。

戚敏感觉到章峥岚对她的礼貌友善，可隐隐又觉得有些疏离，在车子快到家时，她忍不住探了口风，“你对我没什么兴趣吧？”

章峥岚熟练地转着方向盘，和煦地说：“你挺好，真的。用我妈的话来说就是各方面都比我好。”

戚敏是聪明的人，他这么说表明自己那句反问句已成了肯定句，“……我想知道为什么。”

章峥岚将车子停稳，他对戚敏说了声“抱歉”，他的手指摩挲着方向盘，平静道：“我喜欢一个女孩子，喜欢了两年多……而我现在才知道，如今我不想再失去她。”

水光终于应聘到了一份工作，工资虽然一般，但贵在工作量不大，比起之前的那份工作，时常出外谈业务，时常加夜班，她更喜欢现在这份小公司的简单工作。

从面试的写字楼出来，走到站牌处等公交车，心里想着事情，下意识摸自己的头发，发现已经剪短，“我都忘了。”她喃喃自语，摸着耳朵旁的碎发，接着水光的视线无意看到左前方等车的人群里有一名男子正伸手偷前面人的钱包。以前经常听人说公交车上被人扒手机皮包，自己亲眼看到倒是第一次，水光见周围也有人察觉到了，可没人敢出声，她没多想走上去抓住了那小偷的手腕，那男人一愣，没料到有人多事，恶狠狠瞪着她，“你找死啊！”男人挣脱开手，竟还想要动手，水光却先行淡淡警告：“我学了十几年的武术，除非你是少林寺出来的，否则一定打不过我。”

那人脸上露出忌惮，虽然不确信她是不是唬他，但周围人都在指指点点，嘀咕帮衬那女孩子，到底不敢作乱，一边大骂一边走了，之前险些被偷的人对水光连连道谢。

“不客气，举手之劳而已。”水光看到她等的公交来了，她上车前听到人群里有人在说：“刚才她好酷啊。”

下班时间公交车一路过去堵得厉害，水光回到家已是一小时后，她刚进家门就发现不止罗智在，还有其他的人，他们看到她都笑着起身，罗智先开口，“水光，回来了，国哥和张宇兄你都见过了吧？今天国哥他们过来是有点事想要跟你谈谈，来，你来这边坐。”

水光已经猜到是谈什么事了，之前那张宇多次跟她打电话，希望她参与他们公司游戏的宣传活动，水光每次都是婉转拒绝，可对方显然是不轻易死心的人。老实说她挺不明白的，中国人那么多，要挑符合条件的人也不会少，怎么就偏偏要找她？

果不其然，大国带张宇亲自到访为的就是那事情。水光想要拒绝的言辞因为罗智从中周旋而一时说不出口。

到最后罗智说：“国哥放心，这丫头最近一直空着呢，随时可以去帮忙！”

水光想，这吃里扒外的好兄长啊。

“我刚找到了工作，再过两天就要上班了。”

张宇跟大国互看一眼，大国说：“萧小姐，我们不会耽误你太多时间的，如果顺利只要一两天就可以了。”

水光后悔，早知道说明天上班了。

罗智拍下水光肩膀，“乖，听话。”然后对大国说，“那国哥我明天陪水光过去找你们，具体事项到时再讨论？”

张宇是最开心的，“好，太好了，那萧小姐我们明天见！”

这件一直悬而未了的事就这样被莫名敲定了。等那两人一走，水光就对罗智道：“你到底搞什么鬼？”

“宝贝，你应该多认识一些人。”罗智语重心长，“再者国哥那公司，你只要去一趟，稍微出点力，嘿嘿，就能赚不少钱了，多好。”

水光虽然是不乐意的，但事已至此也不想再争辩了。

她回房间后，躺在床上，良久，伸手到枕下，摸到那下面的一张书签，细细抚过上面的字迹纹路，“你说，我是不是真的应该如罗智所说，走出去，去多认识一些人……然后把你忘掉？”

章峥岚早上九点多从家里出发去公司，昨晚难得的一通好眠让他今天状态好了不少，连带感冒也似乎有所好转。

他原想昨天去找她，最终没去，他考虑了很多，目前他处于被动的地位，操之过急远不如从长计议稳步前行。

章峥岚进到公司后，小何泡了茶跟进他办公室，把几份刚收到的传真和热茶递给老板。

章峥岚说了声“谢谢”，随手翻看传真，嘴上说道：“大国来了吗？来了让他进来一下。”

“国哥和老张在跟人签合约，就是上次跟我们一起吃过饭的那女孩子，萧水光，她同意参与《天下》的宣传了。”

“谁？”章峥岚手上的动作瞬时停住。

“萧水光，呃，老板，有什么问题吗？”

“……没有。”章峥岚咬了下唇，问道，“她现在在我们公司？”

“是，在会客室里，她男朋友也在。”

过了一会儿，章峥岚才说：“我知道了，你先去忙吧，他们出来时你跟我说一声。”

小何说了声“好的”就出去了。

章峥岚坐在办公椅上看了会资料，可显然心不在焉，最后起身在办公室里走了一圈，习惯性往衣袋里摸烟，才发现自己有一段时间没抽了，身上根本没货。

水光从会客室里出来，见到的第一个人竟然就是迎面过来的章峥岚。

其实也不该意外，这里毕竟是他的公司。

当章峥岚走近，她身后的罗智已经热情打招呼，“章总。”

章峥岚“嗯”了一声，他视线扫过萧水光，随后落在大国和张宇身上，“在谈《天下》的宣传事项？”他手上还拿着茶杯，拇指摩挲着杯沿，看上去很从容。

“对，老大，合约我签好了。”张宇笑着将合约书递给老板。

章峥岚接过，他翻了一下，合上后，朝水光伸出手，客套道：“萧小姐，我是GIT的负责人，合作愉快。”

水光一直在懊悔来蹚这浑水，此时这种感觉更盛了几分，她不知道这算什么局面。

在周围那几人的注视下，她不得不伸手回握，她原只是想碰一下就松开，但对方伸前一些抓住了她的手，握得有些牢，这场面让她想到了曾经相似的一幕，他让她看手相，事后握住她的手，一样的烫人和坚定。

目送着那两人离开，章峥岚才转身朝自己办公室走去。

“老板，合约书！”

章峥岚将手中的文件夹往自己身后侧随手一丢，正好丢进了张宇怀里，张宇手忙脚乱地捧住，站定后看着章老板走进办公室关上门，他嘀咕着对身边的大国说：“头儿这算是高兴还是不高兴？”

大国耸肩，“老大的心思你别猜，猜了也白猜。”

章峥岚进到办公室，在皮椅的扶手上靠坐了一会儿，最后直起身走到窗户边，从五楼望下去，还算能看清楚人。

水光刚到楼下就跟罗智道：“我自己回去，你去忙吧。”

罗智一听这语气就知道他家妹子生气了，水光极少生气，但真生气起来是挺可怕的，可以好长一段时间不理人。

罗智晃了晃手上的合约书，笑着说：“好了好了，这会儿应该觉得特爽才是啊，你看，你只要明儿去那摄影公司拍一下照，最多也就是忙两天吧，就赚得比我当年小半年的工资还高了，这样的好事要我说简直就是天上掉馅饼，再说，你最近两天也还空着就当帮帮国哥他们的忙，财义双得，多好！”

“不是这问题。”水光皱眉。

“那是什么问题？担心拍不好吗？放心，哥相信你的能耐！”

水光看着他，最终摇摇头，“算了。”已然不想再多说什么了。

“那就是没问题了？”罗智笑着把合约书递给她，“之前我看这合同时，老实说还以为他们把数字打错了，这公司是有多赚钱啊。”

“合约你拿着吧。”水光见有出租车行驶过来，伸手招了招，然后对罗智说，“我要去趟朋友那边，你呢，是要回公司吗？”

“回公司，你什么朋友？”

“以前的室友，我之前养的一只狗她帮忙在养，这两天好像是生病了，她叫我去看看。”

罗智汗道：“你什么时候也去养狗了？你不是一向不喜欢毛茸茸的动物吗？景岚么喜欢养狗……”最后的话罗智停滞在喉咙间，水光却像是没有听到，只说：“车来了，那我先走了。”

“哦，好，那你路上小心点儿啊。”罗智看水光上了车，直到车子开出一段距离，他才抬头看了眼天空，轻声骂了句：“妈的，你干脆让她跟你走算了。”

林佳佳家在郊区，出租车开了半个多小时才到，水光付钱的时候有点心疼，起先真应该多走几步路坐公交车的。

这一带算是城乡交界处，居民楼是零零散散的，路边上开着一些小店铺。水光到这边来过四五次，算熟了，她走进林佳佳的院子时就被跑出来的大狗绕得动弹不得了。

“好久不见了。”水光摸它脑袋。

“水光，来了！”佳佳笑着走出来，因为受伤“破相”她这两天都请了假在家休养，当林佳佳看到水光的新发型，惊讶了一声，“你怎么把头发剪短了？”她上下打量着萧水光，“不过，还真的是短发比较适合你，漂亮啊女侠！”

水光无语道：“你也不差啊，额头好点了吗？”

林佳佳按了按头上包着的白纱布说：“疼倒是不疼了，就是有些痒。”

“痒就说明在好了。”

水光之后问起大狗的状况，林佳佳说是估计前两天吃坏肚子了，现在应该算是缓过来了。

两人说着进到客厅里，林佳佳的母亲端出茶和点心，水光连连道谢。林母很朴实，笑笑就进厨房忙活了。

林佳佳见水光逗着大狗，踟蹰着靠过来问：“光儿，我今天叫你来，其实主要是想问你啊，你还记得上次撞我的那车主吗？”

“怎么了？”水光心想，她不会还没死心要索赔吧？

“唉，不是，那什么，我上次不是趴后座吗，然后座位上有东西硌着我腰，我就迷迷糊糊拉出来抓手里了。”林佳佳说着从衣袋里拿出一条白金项链，坠子是精巧的十字架，上面镶嵌着细小的钻石。

“这……”

“我真的不是偷！我那是……真是无意识的就这么一直抓在手里了，我后来也是想了好久才想起这链子是怎么在我身上的。”林佳佳把项链摆在桌面上，“水光，你说……唉，这怎么办哪？”

水光也觉得事出突然，她微微沉吟，当时无意间是有看了一眼他的车牌，她稍微一想，隐约也记了起来，“车牌好像是……我去查一下吧，应该能查到车主。”她见林佳佳眼珠乱飘，“要不我去还吧？”

“真的吗？那太好了！”佳佳汗颜，“我是真怕对方会把我当成小偷给灭了。”

“那你就不怕我被灭了？”

林佳佳大笑，“你啊，不会被人灭的，也不会有人灭得了你。”

水光摇头，怎么形容得她跟野兽似的？而原来在别人眼里她是何等的打不死吗？

章峥岚熬到下班，关了电脑，他拿起外套挎在臂弯里，走到外面时对着小何说：“小何，我顺路，送你回家吧？”

几名精英男面面相觑，心里立马一阵嘀咕。“靠，老大想追小何？”“太明显了！”“小何MM不是已经名花有主？老大要当小三吗？无耻啊无耻！”“老大……追小何？怎么有点不和谐的感觉呢？”

章峥岚自然不会去管别人心里怎么想，就算是有人有胆说出来，他照样也是无视之。

小何的心路倒是比较浅显：姑娘我工作认真严谨，人品又好，老板给点员工福利很正常啊，再说之前也顺路过一次，熟门熟路了都，小何拎起包，向同事们说拜拜之后，随老板走人了。

留下身后一片精英男们摇头叹息，“世风日下啊世风日下。”

有人说：“头儿跟小何MM……完全不配啊。”

一工程师也这么觉得，“我觉得，今天来的那女孩子，就是今天来签约宣传咱儿子《天下》的那女的跟老大倒是挺般配的，站一起那感觉特和谐有没有？”

有人笑道：“那更是八竿子打不着的两人吧？”

在一群八卦男众说纷纭莫衷一是的时候，章老大正朝着他的“是”开去。

章峥岚心里其实是挺没谱的，恋爱也不是没谈过，可他不得不承认，这一次有点棘手，计较了半天却只是想，见到人再说吧！可见到了怎么办呢？他不知道。

他觉得现在自己的状态就是见到了紧张，见不到想着，伤神得要死。

他索性开了音乐听，旁边小何道：“哇，老板，你也喜欢听海莉·韦斯特娜的歌啊，我还以为只有女孩子才会爱听这么柔的声线。”

章峥岚“嗯”了一声，“刚听，不错。”

小何难得找到同好，忍不住兴致盎然地跟老大聊起了音乐，章峥岚虽然心有所思，却依然能做到应付自如。

车子开到目的地，小何意犹未尽，下车后还不忘说：“老大，咱们下次再聊吧。”

“行啊。”

小何走后，章峥岚靠到椅背上。

这小区的门外，他已经不下五次停靠在这一棵梧桐树下，等同一个人。

他来的时候马不停蹄，到了却又举足不前了，早上那次毫无预计的短暂相遇，虽然是措手不及，却是欣喜的，可自己来找她，似乎没有一次是善终的。

几次前车之鉴多少让章峥岚有些彷徨，她要是又不理不睬呢？这是极有可能的，或者，直接让他走人，这也是有可能的，章峥岚发现原来自己已经对她这么了解了，而这种了解让他很泄气，要不……干脆一上去就抱住她对她表白？章峥岚摇头，这种成功的概率估计是负值，要不还是慢慢来吧？可慢慢来，估计十年后都没什么进展。

章峥岚想了很多对策，可最后都被他一一否决了，他拇指摩挲着方向盘，心说，想那么多也无济于事，既然明白自己的心意，那么对她好不就完了。

水光中午从林佳佳那里回来后，一直在家忙下周开始新工作要准备的东西。罗智打电话说他晚饭在外面吃了，晚上还要开夜工，让她自己吃饭。水光想自己一个人做饭做菜太麻烦了，索性下楼来买挂面煮。

要买面的小店就在小区大门口的边上，而她一走进去就与里面刚买了一包烟正要出来的人迎面撞见，两人都是一愣。

水光心中叹息一声，这样的巧合……也未免太多。

而对方的表情是平淡的，至少表面上看是如此，但在无人能看见的侧影里，那高俊的男人稍稍捏紧了手中的烟盒。

水光自然不会注意到这些，这时那小店老板也正好叫了一声水光，“小姑娘要买点什么？”

“给我一筒挂面，谢谢。”

“好。”那老板笑道，“好久没见你来买东西了。”

水光轻声“嗯”了一声，以前她一个人住的时候经常来这边光顾，方便，而且这店里油盐酱醋什么的基本都能买到，后来罗智来了，就经常被催着去超市采购，牛奶水果每天都要备着，可也没见他多吃，反倒是她吃得比较多，因为怕过期。

水光要付钱时，身后边有人先递了钱给老板。

“啊……不用。”水光慢一拍地拒绝。

“没事。”他从喉咙里含糊了一句，把钱放在玻璃台上，那老板犹豫道：“这位先生是要替她付钱是吧？”

“对，不用找了。”

“你……唉，不用的……”水光皱眉，不知怎么应付这种事，她要伸手去自己付钱，却被章峥岚抓住了手，“没关系的。”他故作自若地说，“只是顺便。”

虽然突兀，但这也确实是一件小事情，水光不动声色地抽出手，心说，他要付便让他付吧。她拿了面，朝老板勉强笑了笑，往店外走去。

章峥岚低了低头，最终追了出去。

天还没有黑，夕阳拉长了两人的影子。

水光在走进小区大门的时候，被人拉住了手腕，因为突然，她被吓了一跳，转身看到是谁时，她下意识就皱了眉。

“你……”

章峥岚咬了下唇，说：“我还没吃饭。”

“嗯？”水光这声回应完全是反射性的。

章峥岚也暗骂自己简直不知所谓，什么还没吃饭？可他再次开口时，他又说：“这面也算我一份的，不介意一起吃吧？”

水光难以置信地望着他。

章峥岚被看得不好意思，可他却发现自己的心情居然比之前放松了。

她的表情看起来很惊讶，这样很好，章峥岚心想，只要不是视而不见，什么都好。

他接了她手上装在红色尼龙袋里的挂面，“走吧。”

水光站着没有动，这不光是莫名其妙，简直是……水光是气恼的，可那人已经走在前面，甚至还回头催促她。

水光不了解他，所以不知道他走的每一步都带着几分紧张。

但章峥岚想，她总会跟上来的，毕竟那里是她的家，他也知道自己的行为很狡猾，很不君子，但如果这样有用，那做小人又何妨。

水光在离他几米远的后方走着，虽然是不情不愿，但路只有一条，也没有办法。到她住处楼下时，前面的人停下了等她，水光在离他两米远的地方驻步，她慢慢开口，声音有着无奈，“你到底想怎么样？”

章峥岚安静了一会儿，讪讪道：“我真的饿了。”

水光哭笑不得，“外面可以吃饭的地方很多，而我想你应该也是不缺钱的。如果那面你要，你也拿走吧。”

章峥岚遇到过很多难弄的客户，可都没有像现在这样让他无从施力，她三言两语就把所有可以走的路都堵死了。

“我饿了，只是想吃顿饭，没别的意思。”

这话说出来章峥岚自己都觉得毫无条理毫无可信度，吃饭？她说了外面多的是地方让他吃饭，没别的意思？呵，那么明显的意图大概连瞎子都看得出来！

水光漠然，“你走吧。”

章峥岚苦笑，难受得要死，你走吧，简直像是她对他的口头禅，可他偏不走，不想走。

有人经过他们，都会有意无意望过去一眼，俊男美女，面无表情，多半是吵架了吧？

水光不想被人观看研究，她现在只想回自己的住处，她从他身边绕过去时，他咬牙说了一句：“我喜欢你……不管你信不信。”水光愣愣地转身看他。

章峥岚站在那里，表情是认真而别扭的，他抓着手里的尼龙袋子，“我原本没想说，这种话……你估计你也不喜欢听，可我说了，因为我不希望你明明知道却假装不知道。”他说着转身正对着她，一只手也抓住了她的衣袖，“反正我不走。”

水光觉得不可思议，这人……也未免太不可理喻了，明明他看起来那么正经严肃，就像上午的那时候。他们的拉扯又引来路人的注视，水光想把他手拉开，“你先放手。”

“那你煮面给我吃。”

水光无语不已，“你……”开了口，却也不知道该怎么说他。如果一个人打定主意要死缠烂打，她除了把他打晕之外别无他法，所以当章峥岚被一股巧劲摔倒在地时，他简直不能相信，他张大嘴巴望着天空，随即哈哈大笑！

而水光已经朝楼里走去，章峥岚坐起身，扭头朝萧水光的背影喊去：“水光，你是不是女人啊。”这语气如果仔细品味，竟是含着温柔和宠溺的。

水光的脚步略一停顿，走上楼。

章峥岚刚才被摔时没有感觉到痛，现在倒有些疼起来了，尤其是腰股，他站起身揉了一下，心说，还真是下得去手。他弯身捡起地上没散出袋子的挂面，走到一旁的小花坛边坐下，懒洋洋地点了一支烟。

天已经有点暗了，他抬头看到那楼里的一层亮了灯，他想着想着又想笑了，单手搓了搓脸，偏头看到旁边的那尼龙袋子，不知道她今天会不会就这么不吃晚饭了？

水光被这一出意外闹得有些情绪波动，她进屋后就坐在沙发上想起了心事，想着那人，心里多少有些别扭，他跟她发生过关系，作为女人，再冷淡再想竭力装鸵鸟也无法真正忘记这种事。

水光不傻，那人的态度已经很明显，可是喜欢……有人真的能因为性或者只是通过几面之缘就喜欢上一个人？

门铃响起时，水光的第一反应便是他，不由皱了皱眉，铃声停了一会儿，又再度响起，水光起身走到门边，从猫眼里往外望，却是完全不认识的人，她犹豫着打开门问道：“有事吗？”

“送外卖。”那小伙子把手上的一袋东西递上来，是打包好的三菜一汤，水光没有接，“我没有订外卖。”

“有人订的，钱已经付过了，小姐您拿一下吧，我还要去送别的单子呢。”

水光不得不接过对方塞过来的袋子，她看着那小伙子匆匆跑下楼，站了一会儿，她进屋后把那袋子放在了餐桌上，忍不住摇了摇头。

“章峥岚，你到底想怎么样？”

Chapter 08道高一尺魔高一丈

水光那晚上做了梦，梦到小时候她坐在树上，而景岚站在树下，他笑着向她伸开双臂，说：“水光，跳下来吧，我接住你。”她义无反顾跳了下去，他抱住了她。

可当她抬头时却发现抱住她的不是景岚，而是另一个人，章峥岚，他笑得很轻很柔，他说：“你看，我会抱住你，不会让你摔着。”水光慢慢转醒，那一夜无眠。

早上水光起来做了早餐，昨晚上罗智又是很晚回来，她也就没去叫他，自己先吃了起来，没多久罗智起来了，一出房门看到水光就笑着说：“早啊，我还想叫你呢，今天你要去拍照，没忘记吧？哥陪你去。”

说到这拍照，水光就头疼，这其实是一件挺欠考虑的事，心里一直很为难，可如今白纸黑字答应了人家，临时变卦她又做不来。

“我会去，你自己忙自己的事吧，不用陪我。”

“那不成。”罗智一边剃胡子一边从卫生间里探出头来，“我妹头一次拍大片，哥哥怎么着也得陪着，万一旁边有小青年看见你漂亮想轻薄你，那有哥在，啊，立马安全！再者我上午也空着，去看看这摄影公司有没有美女，好来一段艳遇什么的。”

“看来后者才是你的主要目的。”

“可不是。”罗智大笑。

水光和罗智到那摄影公司时，GIT的一名据说是美工部的人员已经在了，看到他们就上来做了自我介绍，说明会全程陪同拍摄，做相应的形象指导，然后他让身后的那名摄影公司的女接待员带萧水光先去化妆。

罗智跟水光比了一记大拇指之后，就留在休息室里跟GIT的这名陈姓男子聊起天来，罗智向来与人三分钟就能勾肩搭背，所以很快他就跟老陈说开了。

老陈说：“这摄影公司跟我们GIT是长期合作伙伴，老熟了，拍这种小片儿还是小意思的，三两下就搞定了，要是拍宣传短片什么的就要麻烦得多，当年我们拍过一组系列宣传片，那是，起码磨了有两个月吧。”

“不难就行，我就怕我妹子初来乍到手生。”

“这大可放心，萧小姐外形好看，拍硬照片主要就是看外形气场了。”

罗智大笑，“多谢陈哥对舍妹如此夸赞。”

两人说着说着就扯到了游戏上面，男人嘛讲到游戏多少都会有些鸡血，随后就聊到他们公司最NB的游戏高手—章老板，罗智对章峥岚的印象一直有点“天之骄子”的感觉，跟小时候看着景岚的感觉有些相似，不过景岚温和，章峥岚似乎要随性恣意得多。

“下次有机会一定要跟章老板这高玩好好讨教讨教！”

陈哥摇头说：“跟老大玩会神经衰弱的。”

不久之后有摄影师过来跟老陈探讨拍摄方案，罗智是门外汉，听不懂也没啥兴趣，索性就先出去看他妹子化完了妆没有。

他由一名工作人员带领着来到了化妆间，一进去竟然就看到了之前才说起过的章总，他一身深色的正装西服，神情闲适地靠坐在椅子上，手中翻着时尚杂志，旁边有人给他泡了一杯茶水端过去，“章总，我们老板半小时后就到。”

“不急。”

罗智挺疑惑的，不知道章老板怎么会在这里，又是几时过来的？想到老陈说的“拍这种小片”需要老总来坐镇吗？或者章老板跟老陈一道来的，可转念一想又觉得不可能，他刚跟老陈唠了那么久也没听说他们老总也来了，罗智想着上去打了招呼，“章总。”

章峥岚抬头见是他，笑了笑，“你也来了？”

“是啊，陪我妹过来，顺便来见识见识。”

“嗯。”

罗智见这偌大的化妆间里人来人往也挺多的，就是没见着水光，于是问道：“章总看到我妹妹萧水光了吗？”

“她在里间换衣服。”章峥岚放下杂志，拿起茶喝了一口。

“哦。”罗智隐约觉得哪里怪怪的，这章老板的姿态和语气好像透着一丝占有意味？不过他粗神经也没细想，坐在章峥岚旁边的一张椅子上，等水光换完衣服出来。

“对了，你跟萧水光从小就认识的？”问话的是章峥岚。

罗智点头，“对，从小就认识。”

“是吗？那挺好的。”

而此时在更衣间里的萧水光，心情繁复。之前，也就是她跟服装师进来换衣服前，章峥岚走进化妆室，这里来去人员虽多，但都是基层，基本上没人认识章总，而引他进来的人带他到椅子上坐下后，就走开去泡茶了。

水光从镜子里与他的视线对视了一秒，随即便也不再看他。

好像意外太多之后，再有什么惊讶的也不会太意外了。

给她化妆的女士倒是轻声问她：“那人，是你男朋友吗？很有型呢。”水光不晓得对方从哪里得出的这结论，微微一怔，随即讪笑，“不是的。”

那化妆师又说：“他一直在看你。”

水光没有去从镜中探寻他是不是在看她，如果他存心要来找事，是怎么也躲不掉的。

这人就是披着正经外衣的无赖。

但这名无赖，在别人眼里是精英，是有为人士，是几乎不敢轻率搭讪的人。他从容地靠在椅子上，随手拿着一本杂志翻看，可大多时候他在看她，俨然像是一位在耐心等着女友化妆的成熟男士。

他之后起身走上来，站在她们身后，微微俯身到水光耳旁，目光望着镜子中的人说：“妆好像太浓了点？”

水光瞪着他，他笑笑对化妆师道：“她妆淡一点要好看些。”

那化妆师愣是一下子没反应过来，过了好一会儿才开口，“这可能不行，她要拍的是……”

“没事，我说了算。”

水光被他的靠近搞得心里不平静，她往旁边挪了挪，也不知道该说什么好，这里人不少，她实在不想惹人注意，最终压低声音道：“你去坐好。”

章峥岚低头，抿嘴笑，最后咳了一声说：“好。”

化妆师等章峥岚又坐回到椅子上，忍着笑意对水光说：“你男朋友真听话。”

水光干干道：“他不是我男朋友。”

这样的戏码要到何时才结束，她现在很后悔，接这份工作本身就是大错特错的。

而化妆师在犹豫这妆是浓一点还是淡一点，她最终问：“萧小姐，我想问一下，你男……不是，那男人是谁？”

水光彻底改淡了妆之后被推进更衣室，她听到那化妆师在说：“GIT的老总，晕，我跟他合作了那么久今天才见到真人。”

有人笑说：“你跟他合作？阿mo姐你扯远了吧。”

“是，咱激动了！哎呀，老实说我更喜欢他女朋友，我喜欢她的颜，哈哈！”

水光听着那两道低声谈论的声音很有些无可奈何，也察觉到自己原想说明他身份来撇清彼此关系的做法是弄巧成拙了。

她从更衣间出来时，看到罗智也在了，而罗智一见到水光几乎是立即站起身吹了一声长长的口哨，他虽然是一直觉得他家妹子挺漂亮的，可也绝没到能惊艳人的地步，不得不承认化妆、衣着真的能化腐朽为神奇，这简直就是武侠里出来的绰约多逸态、轻盈不自持、俊眉秀眼、顾盼神飞的侠女嘛！

“漂亮，都快认不出来了。”罗智走上前去，上下打量。

水光勉力一笑，只希望赶快拍完照片，然后让她回归到她原先的生活。

而后面跟上来的章峥岚，看着面前的人倒什么都没有说。

有工作人员过来让萧水光去摄影棚，水光刚要跟过去，后边有人扯了扯她衣袖，不动声色，但足以引起她的注意，她侧头就看到章峥岚目不转睛看着她，随后他笑了笑，松开手，语气平常地说了句：“去吧，别紧张，就跟平时拍照一样。”

水光觉得他语气太亲昵，周围的人因为这句话也已经看向他们，她本不想理他，但不做声更会让他人在意，就含糊“嗯”了一声。

这时候化妆室里走进来一个人，脚下生风，神采奕奕，看到章峥岚马上满面笑容地迎上来，“章老板，久等久等。”

章峥岚面对来人，对方远远向他伸出手，“今儿是什么风把您给吹来了！”

章峥岚回握了一下那人的手，懒懒笑道：“我公司有新片在你这边拍，我过来看看。”

“哈哈，这种小事您大老板还亲力亲为啊。”对方拍了拍他的肩膀，显然两人关系很熟。

来的这位满面红光的中年人士正是这家摄影公司的负责人，在场的工作人员纷纷叫了他一声“厉总”。

厉总说：“这位是章老板，GIT的老总，IT界的神人，他的片子都给我用十二分的心拍，不得有丝毫怠慢。”

章峥岚摇头说：“行了啊。”

厉总笑着就要领他去上面办公室聊，章峥岚说等会，他回身对萧水光说：“我去跟厉老板谈点事，等一下下来看你。”他说完朝她旁边的罗智点了下头，然后随着那厉总出去了。

等他们一出化妆间，那厉老板就忍不住开玩笑了，“怎么？章总，刚这是跟谁报告行踪啊？”

要是换以前章峥岚摆摆手就完事了，但这次他却笑着说：“那是给我公司拍新片的模特，老厉，还要你多多关照她了。”

老厉一听，惊讶之余立刻点头道：“那当然，一定一定！”老厉之后想起那模特儿，确实是漂亮。

萧水光这一厢，被章峥岚刚才的一番说辞弄得颇不适从，好在其他人似乎并没有觉得那话突兀，罗智也只是笑呵呵说了句：“章老板这人倒挺关心他手下员工的。”

水光松一口气的同时也有些好笑，他关心员工？如果真只是这样就好了。

当天的拍摄很顺利，他们进到摄影棚后，摄影师和老陈也准时到场就位了，一帮人马很快进入状态，水光虽然是第一次拍这种类似于艺术照的片子，可她倒并没怎么紧张，如老僧入定，眼观鼻，鼻观心，把它当成是一项任务，完成就行，就像她儿时耍一套拳，从出手到收手，不拖泥带水，干脆利落。

那摄影师倒一直在说“好！”“很好！”“Very good！”之类的话，水光只当是这类职场里必要的鼓励性说辞。

中途罗智接了通电话回了公司，走前朝水光比了个手势有事电话联系，水光笑了笑，那抹笑容被捕捉进了胶片里。

水光拍完一组照后，工作人员让她到座位上先休息一下，茶也已经替她泡好，水光忙说了声“谢谢”，不多时有人过来坐在她旁边，说：“累吗？”

水光没看他，心里叹了一声，好像每次面对他总有一种无力感，你不知道拿他怎么办，现在则更是，漠视，拒绝，似乎都没用了。

章峥岚并不在意她的视而不见，心情挺不错地坐在一旁，长腿伸着，微微向她的方向倾斜，“刚才跟老厉谈了谈之前拍的那两套片子，一套还不错，一套不行，回头给你看看。”接着他又说，“昨晚没睡好，今天又起得早，之前在上面说事时老犯困，现在好多了。”

水光觉得着实荒唐，他跟她说这些干什么？可如果她起身走开，没准他还会跟上来，水光发现自己竟然有点了解他的行为模式了，而这种了解让她备感头疼。

此刻前面走过的人，当看向他们时都会善意地笑一下，尤其对章峥岚，很恭敬。章峥岚处得自在坦然，水光却越来越尴尬。

她决定要起身，他伸手轻按住了她桌上的手，说：“别走，陪我坐一下，我马上就回去了。”

水光看他一眼，抽出自己的手，倒也不再动了。

章峥岚心想，她这是明明白白等着他早点走呢，叹息一声，他又说：“我下午来接你，他们大概四点就完事了。”

水光皱眉看向他，还没等她开口说什么，他倒已经先行站起来，手指轻轻碰了碰她的侧脸，说：“那就这么定了，到点我过来接你。”

章峥岚的性情本是很自我洒脱的，当然这会儿也是随性自信的样子，唇边还带着笑容，可只有他自己清楚这表象下是含着紧张的，反正对着她就那样了，瞧前面他说的那一大堆废话，他对无关紧要的话题从来是连口都懒得开的，原来紧张了还真的会话多。

水光被他的碰触弄得一滞，跟着站起身，“你别……我是说你不用来。”这算什么事儿？

章峥岚看她下意识扯住他一点衣角的手，笑了，低声道：“那你想怎么样？或者再早点？那我看看等下抽不抽得出时间。”

水光真的是啼笑皆非，有这么颠倒是非的人吗？可他就站在自己面前，无赖地那么理直气壮，风度翩翩。

章峥岚虽然也觉得自己挺下三滥的，不过他心里又是高兴的，他想这算是走火入魔了吧？

她的道行高，没关系，他就再魔高一丈。

章峥岚想完，脸上的笑容又深了几分，他说：“水光，我得走了，你先放手好吗？晚点我来接你。”他其实一点都不想她放手，也并不急着去公司，事实上不去也没事，可他得走了，见好就收，否则她得生气了。

萧水光注意到自己的手，立即松开，眼下这局面像是她在无理取闹了。

她能对他说什么？好了，到此为止，或者请你自重，能有用吗？她不想再跟他有口舌之争，随便他吧，他想怎么样就怎么样，难不成他来了她还真的跟着他走？只不过多点麻烦而已。

章峥岚，他最近在她脑海里越来越鲜明，甚至在梦里面都出现，这很不好，她不喜欢。

章峥岚见她皱着眉头，不言不语，心里担心是不是已经生气了。

此时他不再多说什么，只笑着道：“那我走了。”

老陈从见到自家老板进门起就惊讶不已，再看到他跟萧水光之间的“互动”便完全懵了，等老大出了门，他才回过神来，喃喃自语：“这算大新闻吧。”

这算不算大新闻暂且不说，对于萧水光来说却是一桩实实在在的恼人事。

而章峥岚呢，在车上吸了一支烟，才发动车子朝公司开去。

在路上，他听着音响里女歌手柔和地唱着：“Hold my hand and I'll take you there...”他的嘴角微微扬起，低语了一句，“萧水光，你的品味很不错，我很喜欢。”

萧水光在完成那天的拍摄任务从大楼里出来时，就看到了马路对面车子边上站着的人，深色的西服已经脱了，材质颇好的白衬衫衬托出挺拔的身材，头发向后梳着，露出英俊的面孔，他心无旁骛望着这边，看到她时笑了笑。

这样的场景就像是两人约定好了在这里不见不散一般。

水光当时只是摇了摇头，旋步朝公交车站的方向走去。

当然，她也知道不可能轻易摆脱。

很快后面传来一声“萧水光”，他已经穿过马路跑到了她身后，“我陪你坐公交。”

水光并不去理他。

而身后侧的人也不说话了，很安分，就这么跟着。

一前一后，英俊的男人陪着短发女孩子，在外人眼里就是一对出色安静的情侣，但两名当事人却是各怀心思，并不平静。

在到公交车站时，他笑着问她：“我们坐几路？”

她没有搭腔，也不看他，章峥岚也不介意，站在她旁边，问道：“直接回家吗？要不要先去吃饭？”

水光笑了，却是苦涩的，她刚一直低着头，这时候抬起脸，她淡淡看了他一眼，“你究竟怎么样才能放过我？”她的语气里有着无奈和疲惫，是的，她觉得累，莫名的工作，生活的方向，心里不曾愈合的伤口……还有，此刻站在她面前的人。

Chapter 09你教我怎么不去在意

章峥岚听到这句话的时候，心里瞬间一冷，面上的笑容也渐渐淡去。

“不，是你怎么样才能放过我？”他喃喃开口，眼底的落寞让他看起来有些无助，却也异常的孤注一掷，“萧水光，你教我……教我怎么样不去在意你，不去想着你，不去作践做戏，不去只想到你的温度才能让自己得到高潮，也不去学傻子一样没头没脑子地到你住处等，你教教我。”

水光听他一股脑儿说完，他的口气没有温度，冷得呛人，可他说的话又那么让人面热气恨！站牌处等车的人不多，可即便只有两名旁观者也足以让水光感到无地自容。

幸而后面来了车，那两人上去了，水光这才气恼地开口：“你怎么能说出那种话？”

“那你说出那种话又算什么？”他的话里带着指控，她不能这么对他，她怎么能想用一句话就又把他打到原处？他不能接受，也很不痛快！

那蛮横的姿态就像错的都是她。

水光觉得这情景简直太好笑了，胸口却因堵着气而一句话也说不上来。

明明是要拎清楚的事却被他三言两语搅得没了方向，这人实在太乱来！

水光有一种被逼到尽头的挫败，“算我求你……求你别再在我身上浪费时间，我给不了你任何东西。”

章峥岚低低道：“是不是浪费时间我自己知道，只要你别赶我走。”

耍了横他又服软。

有车子过来，水光已经不想再在这里多停留，她没有看是几路车就上去了，投了硬币就往后面的位子走。

她刚坐下就听到司机说了声“先生，请投币”。

她气恼却也毫无意外地看到章峥岚跟了上来，可他身上没有零钱，上车之后就站在了那里，如墨的眼睛看着她。

水光转头看窗外，告诉自己，她完全不用理他，没有任何理由要去理他。

司机不耐烦的声音又响起，“先生，投币，两块钱。”

章峥岚冷淡道：“我身上没现金。”

车厢里开始有窸窸窣窣的说话声，他们都看着那名高大的男人，他神情冷峻，面无表情，就这么望着后方座位上的那个女孩子。而那女孩子却面无表情。

所以有人猜测：是小两口吵架了吧？

那女孩子看都没看他呢。

那男人挺帅的呀！

有人说：“师傅，赶紧开车吧，人两口子吵架呢，那两块钱就算了啊。”

水光从来是规规矩矩的女生，哪里能忍受得了被人如此评头论足。

她捏了捏拳头，最后还是走了过去，不过没有看他一眼，投了硬币就往回走，而身后的人只一愣就马上跟了上来。

章峥岚并没有激进地坐她身边，而是坐在了她后面的位子上。

公交车终于开动，车厢里偶尔有人往他们的方向望，水光寒着脸一路看着窗外，直到感觉身后有手伸向她的脑侧，她反射性地扭转身，冷声道：“你干吗？”

章峥岚摊开手，挺无辜地说：“你头发上有一根线头。”

水光看着他手心的红色线头，正是她今天穿的薄毛衣的颜色，她抿了抿嘴，转回身。

后座的那人倒是忍不住微微笑了笑。

气氛有些微妙。

车子在下一站上来了很多人，很快两人的身边都坐了人，水光第一次因为周遭有陌生人的加入而松了一口气。她此时也注意到这辆车是去市区的了，水光想到之前刚拍完照时跟罗智打电话，大哥让她回家前去超市采购一趟，家里的食物差不多滞空了。她心想既然都在这车上了，那就先去市区的超市一趟，至于那人，随便他怎么样吧。

水光在沃尔玛那一站下了车。

她进超市时，那人也走到她身边，他好像完全忘了之前两人的不愉快，事实上他们也从来没愉快过，可他就那么自然地接手了她的推车，温和开口，“我已经好久没来逛过超市了。”

水光闷不吭声，拿了另一辆车，章峥岚讪讪地松了手里的推车，跟上已经走出去的人。

说到这逛超市，章峥岚刚才确实没瞎说，是有好久没逛了，他平时要买什么东西都是列张单子，让他的秘书小何去操办，买好了他晚上就拎回家。

此时章峥岚跟在萧水光边上，在超市里面溜达，兴致很好，时不时还问水光要不要买点这买点那的，萧水光只当耳旁风，自买自的，章老大即使没得到一声回复也丝毫不在意，见水光去果蔬区挑苹果，他就去帮她选红的。

水光见他心里没底地往透明袋里放，最后不得不出声阻止，“够了。”

章峥岚听到她说话，就笑了，“好，还要买点别的吗？梨子或者猕猴桃？”

“不用了，你……”水光想说你别跟着我了，但对方已经转身去选梨子，而下一秒她的视线被与章峥岚错身而过的一个人吸引住了。

水光不确定是不是上次那名撞了佳佳的车主，所以她下意识走上去两步，而那人也刚巧往她的方向侧头过来，两人的视线相交，都认出了对方，水光本是有事要找他，所以觉得这样遇到正巧，但对方的眼神里却清晰地透露出了一丝恼意。

水光见他就要走，她追了过去，“等等。”

那男人看着面前的人，眉头皱起，开口的语气并不太友善，“有事？”

水光尽量忽视他眼中的轻视，思索着开启话题，“上次谢谢你把我朋友送去医院。”

那人“呵”的一声低笑，“你现在想要讹钱，我想也未免晚了一点。”

“不是……”水光苦笑，不过事已至此多解释也无益，她开门见山道，“你有一条项链在我这边，十字架的……”没等水光说完，那人已经上前一步猛地抓住了她的手臂，急声问：“那条项链在你那里？”

水光被抓得一疼，而下一瞬就有人帮她格开了那只手，章峥岚将水光拉到自己身后侧，平静的姿态却有几分凌厉。

章峥岚的身高比那人要高些，他微微眯眼盯着那人，“有事？”口气也是相当不友善。

那人看看章峥岚又看向萧水光，“你说项链在你那儿？项链呢？”

“什么项链？”

那男人看向问话的章峥岚，“她拿了我的项链，呵，手脚可真干净。”

水光心一沉，面露难堪，但身旁的人却是直接说：“你讲话注意点，什么项链？老子真金白银堆给她她也未必会看一眼。”

有经过这边的人已侧目看过来，水光不想把事情弄大，她扯着章峥岚，对那男的说：“项链我没带在身上，抱歉，如果可以你把你的联系方式给我，我会尽快还你。”

“我跟你去拿。”对方几乎是脱口而出，这是水光第一次在这个人的眼中看到除了嘲讽之外的其他情绪。她一瞬明白了：那条项链对他非常重要。

章峥岚冷笑道：“开玩笑。”

可那天确实像开玩笑一般，水光带着那人去家里拿了项链，她只是想把一件事情了结，而章峥岚想当然也跟着一道去了，只不过始终面色不善。

他们出超市后坐上那男人的别克车，水光坐在后座，这种局面多少有些荒诞，但她想能解决事情就行了。而章峥岚坐在副驾驶座上，除去不善，倒是很从容。当他看到前车窗上贴着的一张特殊标示时，扯了扯嘴角，“原来还是警务人员。”

这句话说出来之后，水光和那男人都是一愣，那人立刻从后视镜里望了一眼水光，水光也想起了她第一次见到他是在什么地方，而他又是在做什么。暗暗惊讶之后她不动声色，这世道多一事不如少一事，他是何种人跟她没有任何关系。

所以水光那天把项链拿下来给他，等他接过项链，不置一词离开后，她松了一口气。

可当她转身时才发现自己松懈得太早了，最头疼的还在后面等着她。

章峥岚坐在花坛边，见那车子驶远他才起身，拍了拍屁股后面的灰尘，走过来说：“下次再有这种事情你可别再把人往家里带了，即使是警察也不安全。”

水光心想那你又算什么呢？

“还有事吗？”她问了一句，希望他也能快点离开。

章峥岚哪里听不出她话里的意思，但他毅然当无知，他心里谴责刚才那男人，无端端搅了他的局，不过又想也算是快马加鞭到了她家楼下，章峥岚告诉自己，这回怎么着也得坚持到最后，更上一层楼。

所以他先下手为强地拉住了水光的手腕往楼里走，“刚才你不是买了一些速冻食品吗？得赶紧放冰箱里……”

水光反应不及被他拉着走了，她的住处在三楼，很快就到了门口，门开着，玄关处放着那一只半满的沃尔玛购物袋。

章峥岚二话不说就进去拎起了那袋东西，往袋里一看嘴上已经说：“那速冻饺子都有点融掉了，冰箱在哪里？”水光的住处不大，装修得也很简洁，两室一厅，章峥岚一眼就找到了摆在厨房口的单门冰箱。

他径直往里走。

水光第一次碰到这样的人，说他无赖都已经……

她跟进去，“你……行了。”她想要拿回那袋子，或者只是想阻止他没完没了的行径，到此为止。

可那高大修长的身形显然为难了她，他轻易躲开她的手，笑着说：“你别动啊，你去坐着，乖。”

萧水光突然被这句话惊得一跳，呆呆地站在了原地。

章峥岚放完东西，转身看着萧水光还站在那，目不转睛看着他，他心下一恸，那一恸连手心都麻了，半晌咳了一声说：“怎么了？”音调柔得连自己都要认不出来。

水光就这么看了他好一会儿才摇头说：“没什么。”

章峥岚头一次被这么重视，搞得他万分紧张，主要是这待遇与之前的落差太大，就好比经常在吃柠檬的人突然啃了口青苹果那都是甜死人的。

他见萧水光走进厨房里，他犹豫着没有跟上去，现在这气氛有些悬，他是摆明着死赖进来的，她虽然没赶他，但绝对也不欢迎，所以还在钢丝上走的人不能太得瑟。

他左右看了看，最终选择退到客厅的沙发上坐着。

这屋子实在不大，两三眼就看完了里面所有目所能及的摆设，所以没一会儿章峥岚就没耐心了，眼睛动不动就往厨房间瞟，心说怎么还不出来？

直到里面传来“哐啷”一声，他跳起来就冲了过去，“怎么了？！没事吧？”

水光捡起地上的电饭锅盖子，她看着门口的人，半晌皱眉道：“你还没走吗？”

章峥岚愣了愣，尴尬地红了脸，随即讷讷道：“你今天如果赶我出去的话，我就真的是没钱吃饭了，我下车前就只带了手机和钥匙。”他说完还从裤袋里掏出一串钥匙晃给她看，水光想起之前在超市里他抢着拿卡刷账，觉得这人还真是能睁眼说瞎话。

他见她没反应，“啧”了一声说：“来者是客，萧水光，你不能赶客人走啊。”说着他走过来接过她手上的盖子，到水龙头下冲洗干净，盖在已经准备妥当的电饭锅上。

水光看他歪着头拉出插头，往墙上的插座上一插，娴熟地按下煮饭键，然后转身笑着问她：“接下去做菜是吧？我帮你，要做点什么？哦，菜还在冰箱里，我去拿。”心里只有无语的份。

“不用……”

“你想吃什么？我们刚好像买了点牛肉，要不尖椒牛肉？你这有尖椒吗？然后再随便炒两道菜就行了，今天就咱们两人吃吧？那就不用做太多。”他一边说一边打开冰箱来翻找。

水光看着这人，心里完全没有办法。他说是客，可哪有客人的样子，完全是主人，水光知道赶也赶不走，说又说不听，百般无奈之下就当没看见。

可那么大个人摆在那儿，怎么可能不在意？

水光看着他要把冰箱里所有能做成菜的都拿出来，不得不上去阻止，“那些用不着的，你……你还是去外面待着吧，我一个人来就行了。”

章峥岚拿东西的手停了停，他侧头笑道：“那我帮你，你说要什么？”

水光摇了摇头，把一些东西放回去，只拿了两束青菜，一盒牛肉和一盒豆腐。

章峥岚立即说要帮她洗菜，水光看他的手指，修长白净，平时除了动键盘手指端生了一些薄茧外，完全是十指不沾阳春水的，她道：“你还是去客厅坐着吧。”

他是不怎么擅长家务，可洗捆菜还能难倒他不成？明显瞧不起他，章老大不乐意了，从她手里拿过青菜，往水池前一站，卷起袖口就动起手来，水光也不想为这种事去跟他争了，洗烂了也就是浪费了一把菜。

她把牛肉盒打开，到他旁边的另一个水龙头下去洗干净，然后放进碗里加上蚝油、胡椒粉、料酒……

章峥岚偏着头看她，笑着说：“原来这事前还得加料的，我都不知道。”

水光不理他他也说得挺起劲，“哎你说，牛肉是跟青菜炒还是单炒？”

水光忍了一下，道：“你吃到过牛肉炒青菜吗？”

章老大还真的想了想，“好像没。”

水光忍不住笑了一声，“单炒吧，放点辣椒。”

章峥岚是第一次看到萧水光在他面前笑出来，当即有点愣愣的，直到水光皱眉提醒他，“你袖口湿了。”走神的人这才注意到自己的袖子不知道什么时候滑落了下来，已经被水冲湿。

“还是我来吧。”水光放下已经腌制好的牛肉，就要过去接他的活。

章峥岚原本想说“不用，我来”，可当她走过来，两人靠得很近，他硬生生就把嘴边的话咽了回去。水光洗菜很快，很周到，一片叶子一片叶子地洗，之前他洗的那棵也重新被她拿回来洗过，章峥岚有些尴尬地摸了摸鼻子。

水光把菜洗完，就准备炒牛肉，章峥岚跟前跟后想帮忙，却碍得她走来走去地绕弯。她要拿瓶酱油，他站前面，她都要绕到他后面去拿。

章峥岚心里有些不是滋味，就不能叫他帮忙拿拿？头一次觉得自己是招人嫌的，可又不想出去，权衡一番之后索性就退到厨房门口看她。

水光却一点都不喜欢被人观看，忍了再忍，终于开口：“你就不能去外面吗？”

他笑道：“你忙你的，我不打扰你。”

这还不算打扰吗？水光以前也是个犟脾气，其实现在也是，就是压抑着，这会不禁有些耐不住性子，走过去当着那人的面甩上了门。

章峥岚碰了一鼻子灰，按着被撞疼的额头，却是笑了。

水光做完菜出来，还是不死心地问了一句：“你就不能回自己家去吃吗？”

章峥岚一听，放下遥控板站起来就说：“你现在赶我走就太不厚道了啊，我都帮你洗菜了。”说完就主动地去帮忙端盘子，盛饭。

水光发现自己竟对他的这些无赖话有些习以为常了，懊恼又束手无策。

那顿晚饭，两个炒菜，一个凉拌豆腐，是章峥岚吃过的最有滋有味的一顿饭，虽然吃饭时对面的那个人一言不发，不过他想这样已经很不错了，至少吃上了饭。

不过晚饭过后，萧水光便起身送人了，连一分钟都不多给。

“饭也吃完了，你走吧。”

章峥岚想自己最后一口饭还在喉咙口，没下到胃里呢，就赶人了，这也未免太不近人情了。

他正想说点什么妄图再多留一会儿，对方已经去开门，章峥岚没遇到过这阵仗，一时间不知道是气还是笑，他很不情愿地走过去，想开口说：“就不能让我消化消化再走？”结果对方已经轻轻推了他一把，他人在外面了，而下一秒门也如期关上。

章峥岚目瞪口呆，气苦不已！

这、这算什么？扔只流浪猫也没这么干脆的。

他下意识就敲门，他也不知道敲开了要说什么，做什么，反正就敲着！

砰砰砰，砰砰砰！

好半天门才被打开。

章峥岚刚还挺有气势的，看到眼前站着的人，就蔫了，咳了咳说：“那什么……我手机……”

“什么？”

“我说我手机落你沙发上了。”

“哦。”水光把门关上了。

章峥岚不可置信，忍不住咬牙嘀咕，用得着这么……还真把我当洪水猛兽了啊？！他心想反正都丢脸成这样了，索性也完全不顾脸面了，正准备再接再厉敲到她再开门为止。

水光先开了门，她伸出手把手机递给他，“没有别的了吧？”

“呃，没了。”

水光关上门。

章峥岚看着再度关上的门，无语凝噎。

萧水光知道自己做得很不留情面，可有些事最拖不得，她既然不想沾，那就不应该一退再退，免得最后触了底线。

水光心不在焉地做完琐事，洗完澡躺在床上，看着外面黑下的天，她告诉自己今晚什么都不要想了，不管是让她有些烦心的章峥岚还是那个久梦不到的鬼魂，什么都不想，就好好地睡一觉。

可往往越想让自己快点睡着，却越是清醒，她甚至莫名想起了那年酒吧里的一些片段，让她羞恼不已，怎么会突然想起这些？水光在床上辗转反侧了两个多小时，最后起身去客厅倒水喝。

她走到饮水机旁时看到玄关处有光线从门下方的缝隙里照进来，是外面楼道里的节能灯亮着，这楼一共是四层，楼上那户人家已经移了民，水光心想莫非是罗智回来了？

她走过去打开门，抬眼就看到了坐在通往四楼楼梯上的章峥岚，愣是吓了一跳，萧水光的吓不是惊吓，而是太意外！

“你怎么……还没走？”

章峥岚站起身，脸色无辜，“车钥匙。”

水光明白过来后，有点内疚，她估时间，有三个小时了吧？

“你怎么不敲门？”

“我敲了，你没理了。”

水光心想敲了我怎么会没听到，后又想可能那时候自己在洗澡，可为什么不敲久一点？这人不是一向挺有毅力的吗？水光是最不愿欠别人的，让他等了三个小时，她多少有些愧疚。

“你钥匙放在哪里？”

“不知道，反正落在你屋子里，可能也是在沙发上吧。”章峥岚看着她的表情突然有点抓到关键的感觉，他笑着跟进去，“有吗？我坐得脚都麻了。”

水光在沙发上找了一圈，在边角里找到了钥匙，“有，在这。”她起身走回来把钥匙递给他，章峥岚看着那串钥匙突然有些碍眼，慢吞吞接过。

“水光……”这说话的当口，罗智哼歌的声音从楼下传来，因为门开着所以听得很清楚，水光心一跳，当即看向章峥岚，他表情倒是没啥变化，还问：“是你哥吗？”萧水光已经眉头深皱，这局面断不能让罗智看到，不管是出于何种原因，“你先去我房里，快点！”

章峥岚被推得一踉跄，老大不愿意，“我干吗要躲起来？我又不是见不得人的。”说是这么说，但看着那门倒也挺乐意，半推半就地被推了进去。

水光关上自己房间门后，就看到罗智进来了。

“怎么大门都开着？”

“回来了？我……刚刚出来倒水，听到你声音了就把门开了。”这话里有漏洞，但好在罗大哥不是喜欢探究细节的人，再加上他此时只想着洗澡，他一边关门一边脱了西装，“今天忙了一整天，出了一身汗，全身都黏答答的，我去洗澡了。”罗智走过她身边时关照地摸了摸她头，“你也早点休息。”然后去房里拿了换洗衣物就进浴室了，水光舒了一口气，回头看向自己的房间。

她推开自己房门进去时，就看到章峥岚坐在床沿翻着她的一本相册，她一滞，立刻过去夺了回来。

“我还没看呢，这么紧张干吗？”章峥岚笑着抬头看她，两人贴得很近，水光察觉过来要退后一步，对方却拉住了她。

水光感到自己手臂上的那只手有些烫人，房间里很安静，他坐着，她站着，外面不知何时亮起的月光从窗户里投进来照在两人身上，无端端多了几分暧昧的气息，水光要挣脱，他不让，甚至靠上前来想抱住她的腰，水光惊得不轻！

“你做什么？！”

他笑了，低低地，“我只是想抱你一下，你就吓成这样，如果，我想吻你，你会怎么样？”

章峥岚刚才抓住她只是下意识的，可碰到她的一刹那，他发现自己……竟那么渴望。

是啊，她是那个每晚腐蚀他心智的人，而此刻她就在他面前，那么近，他太想要她，封闭而暧昧的空间给了他足够的勇气，也渐渐释放了他心里的魔，他爱她，她知道吗？

水光对视上他的眼睛，他的眼幽深得看不见底，她突然有些不敢看他，暗中使劲，却被他一一化解，她气恼，“你放手，你这样算什么？”

“水光。”他叫了她一声，似水的温柔，“我想吻你。”水光有两秒的失神，然后就被他拉着跌坐在了床上，他的唇轻轻碰了她的，水光脑子里的某根弦紧绷得她头昏脑涨，她举手想用力甩他巴掌，他抓住了她的手，两人一时失衡都跌在了床上，章峥岚半压着她，他看着她，眸色如墨，声音低哑，“乖，等我吻好了，你要怎么打都行。”

“你、你有没有脸面？”水光气极，想推开他，挣扎中脚踢到了床头柜上的闹钟，“哐啷”一声那钢制的老闹钟摔在了地上。

“水光？”罗智的声音从外面传来，显然是罗大哥冲完了战斗澡，出来听到了声音。

水光惊得心狂跳如鼓，她捂住了嘴巴，她上面的人却还低低笑了笑，他拉开她的手吻她，他慢慢地吮她的唇，带着挑逗和引诱，可最终被挑起情欲的是他，那么轻而易举。

“水光，你没事吧？我刚好像听到什么声音啊？”罗智在外边敲了两下门，似有进来的意思，水光头眩目昏，一是害怕门外的罗智进来，二是被身前的人闹的！她终于偏开头，平缓着声音说：“我没事……闹钟不小心掉在了地上……我睡了，你早点休息。”

“哦，好。”外面的人停了一下，拖鞋声渐远。

章峥岚靠在她的颈项，他的气息有些烫人，手轻轻碰触她的腰，水光动弹不得，恼红了脸，“你敢！”

“我不敢……”他的声音沙哑得不行，“但是……请等一下。”

水光不明所以，直到听到身下窸窸窣窣的声音，以及他渐渐炙热的呼吸，水光明白过来后脸涨得几乎要滴血，“你……”

“嘘，等一下，就一会儿……”两人贴得太近，她几乎可以感受到他手的动作，她不敢动分毫，紧紧闭着眼睛，恼羞不已！

在最后她听到他叫了她的名字。

“你怎么能做这种事情？”她几乎叫了出来，怎么有人可以无耻到这种地步？！

章峥岚轻靠在她身上，放纵过后的嗓音慵倦而性感，同时也带着淡淡的笑，“你这么大声，不怕又把你哥引过来？我是不介意被捉奸在床的。”如果不是房里只开着一盏节能壁灯，光线太暗，就可以看到这个无耻到这种地步的人，脸也是烧红的。

水光压着声音咬牙切齿，“你给我起来！”

她气疯了，章峥岚此时也很识相地退开了身，水光隐约看到自己裤子上的一些白色液体，脸色难看到极点，章峥岚已经抽了床头柜上的纸巾为自己收拾好，又抽了几张想帮她擦，被她伸手挡开了。

Chapter 10我就在这里

气氛突然就静下来,章峥岚抬眼偷瞄着她,水光面若冰霜，她自己拿过那盒纸巾，抽了好几张用力擦去裤子上的东西。这局面章老大心里或多或少是有点窘迫的，他心里暗骂自己，怎么没半点克制力了，他心思转了好几道弯，觉得抵赖还不如从实认错讨罚。

“咳，那什么……你打吧。”

他伸手过来，水光一怔，反射性就把他推开了，那力道其实并不大，但章峥岚全无防备，他是上赶着去让她打的，再加上他刚侧身坐在床的最边缘，所以一下子就被推了下去。章峥岚跌在地上，不知道撞到了什么，发出一声闷响，水光一跳，她不是担心他而是担心那声音罗智听到。

直到确定门外并没有动静，水光这才看向地上的人。

章峥岚正低着头，一只手按着额角，只听他“嘶”了一声，说：“流血了。”水光并不想去理会，事实上她还在生气！但她看到他指缝里有血流出来，而那壁灯明显照到的床头柜一角也有清晰的血迹，她暗恼这人事儿真多！

最后蹲下去拨开他的手，那伤口在左眉眼的上方，所幸没有伤到眼睛，她看口子并不是很深，只是破了层皮，但不知怎么血流得很凶。水光转身从后面抽了几张纸巾来按住，惹得那人又倒抽了一口冷气，咕哝道：“不能用纸巾的，会粘住伤口。”

“你闭嘴。”

章峥岚乖乖闭了嘴，嘴角还带着笑，水光去床头的抽屉里拿了两片创可贴给他贴上。

这一刻对于章峥岚来说是多么的弥足珍贵。

水光处理好便要起身，但他抓住了她的双臂，他倾上前，头轻轻靠在她的肩膀上。

“水光……”他想如果这是做梦，那就让他做得久一点，再久一点，或者索性别醒来了。

可这毕竟不是梦，萧水光拉下他的手，她很清冷地说了一句：“你走吧。”

章峥岚心里一凉，可马上又想，萧水光就是只纸老虎，表面上看起来冷漠固执，好像百毒不侵，其实心很软，章峥岚也不知道自己怎么会有这种笃定，但这让他很安心，心里也更加的柔软。

“好的，我走。”他起身，水光防备地退后了一步。

这让章峥岚又泄气又好笑，看来这次真的做得太过界了，可也确实是情难自禁。

水光一直面无表情，她去开了房门，外面客厅没有灯光，显然罗智已经回房睡觉了。章峥岚慢腾腾走到门边，跟着她走在后面，他想这回要安分点，结果还没走出两步就撞到了什么东西，发出了一声不算轻的声响。

稀薄的月光下可以看到萧水光正回头皱眉看他，章峥岚尴尬，“呃，我这人生地不熟的撞到东西也是难免的，要不你给我开下灯？”他本意自然不是想找茬，他只是想跟她多说点话，可那些话听在水光耳朵里就完完全全是要挟了，水光抓住他的手臂就往大门口走去。

章峥岚再次站在大门外时，他才反应过来，自己又一次被像瘟神一样扔了出来，听到里面门落锁的声音，深深觉得这女人忒绝情。

章峥岚第二天心情不错地去公司，原本打算处理下公司里的重要事项就去老厉那边，但是在公司楼下见到了江裕如。

他走过去，朝正跟他抛飞吻的美女笑了笑，“怎么过来了？”

“小女子久等不到您约我，索性就来守株待兔了。”对方很开朗，上来挽住他的手臂。

章峥岚莞尔，“这两天我事忙。”

江裕如看他的神色，又看到他额角的创可贴，“你额头怎么了？”

“没什么，不小心撞到了。”

江裕如啧啧称奇，“撞伤了你还笑那么开心。”

章峥岚说：“我开心不就是因为你来了么？”

江裕如连忙摆手说：“您这种话我可不敢当。”

两人说笑着走进公司里时，在场的GIT员工，都惊讶了一下，老大心情很好是一，老大身边还亲密地挽着个美女是二。

等章峥岚他们进到办公室，阮旗先开了口：“头儿女朋友？”

大国点头，“怪不得昨晚上我跟老大报告事情，他口气很好，还找我唠了会家常，问我结婚几年了，我儿子都三岁半了！”大国是又喜又悲。

有人大胆猜测：“头儿不会是想结婚了吧？”这一石激起千层浪，无聊枯燥的IT男们就老大的好心情、婚姻、手臂里挽着的美女进行了激烈讨论，得出的结论是虽然老大的心思很难猜，但照这情况来看还真有那么点可能。

“那我们家小何MM怎么办？”有人说。

正泡了茶要敲开老板门的何兰笑骂：“关我什么事？”

在办公室里，江裕如谢过秘书上的茶，拿起章总办公桌上的一辆水晶汽车模型把玩，说道：“男人喜欢水晶，真稀奇。”她如果记得没错，章峥岚他家里就摆着不少水晶饰品，这男人该说他奢侈还是有某种情结。

“你要喜欢可以拿去。”

“真的啊？”江裕如确实挺中意这儿的，“算了，君子不夺人所爱。”她把东西放回去，等秘书出去，她靠在椅子上，看着面前成熟英挺的男人，说道：“峥岚，你不问我在国外那几年发生了些什么吗？”

章峥岚很大度，“这是你的事情，如果你愿意说我自然愿意听。”

江裕如笑叹，“说你体贴吧，事实上你比谁都绝情，我们好歹好过一阵，可你看，你已经完全退到了旁观者的角度。我不来找你，你不会去找我。我主动找你谈心，你却是悉听尊便，可真打击人。”

“我这是不强人所难。”

裕如“呸”了一声，严肃道：“章峥岚，你爱没爱过我？”

章峥岚无语，“好端端发什么神经？”

江裕如说：“咱们在一起的小半年从头到尾就是神交，我甚至一度怀疑你在外头那风流名声都是假的了，可你女朋友换那么勤，我也是‘有目共睹’的，章峥岚你告诉我，是不是我的问题？我太强悍了，所以你们都不觉得我也是需要安慰，需要呵护的？”

章峥岚微扬眉，“怎么了？火气那么大，还有，什么叫我女朋友换那么勤？”他这名声到底怎么传出去的？

“难不成你章峥岚是专一的？你相处过的女的其实你一个都没碰过？”

章峥岚“啧”了声，竟没回话。

江裕如睁大了眼睛，不可思议，“不是吧章峥岚？你来来去去那么多女人，可别告诉我你还是处男。”

“滚。”章峥岚啼笑皆非。

江裕如自然也不会相信章峥岚会是善男信女，她收了情绪，慢慢说：“峥岚，我在国外那两年过得不好，我们又尝试着在一起，可太多事情已经物是人非。曾经的美好在我们都变得成熟世俗之后就都成了幼稚，开始无法忍受对方那些屡教不改的小缺点，会为了一些鸡毛蒜皮的事而吵架……渐渐地觉得彼此哪里都讨厌，最后在变成仇人前我们决定分开。”江裕如说完，长长叹了一声，“初恋还是留在记忆里最美好。”

章峥岚笑道：“看来我今天是代人受气了。”

江裕如这时也笑出来，说了句“sorry”，“最近几天压抑，想找人敞开心说说话也找不到，只想到你了。”

“看来我面子够大啊，有什么不痛快的尽管说吧，朋友一场，我牺牲下无所谓。”

江裕如半开玩笑，“章峥岚，其实你真的不错，就是太花心了。”

章峥岚哈哈一笑，这时他桌上的手机响起，他看是厉总，跟裕如说了声“稍等”拿起来接听，对面一上来就笑问：“章总，今天你公司那片子还有半天要拍，但我没看到你们那模特儿过来，是不是另外有安排了啊？”

章峥岚当即站起身，“她没有去？”

“对，我没看到，是不是有别的事啊？”

章峥岚沉吟，“我知道了，谢了老厉。”他挂断电话，走到窗边翻出那电话就拨过去，她的号码他一直有，只是从来没用过，确切地说是没敢用。

那边响了好久没人接，章峥岚心里不由担心，她在哪里？不会出事吧？终于在语音提示前电话接通了。

“喂？”

章峥岚心一跳，随即问道：“你在哪里？”

那边许久没有声音，章峥岚下意识拿开手机查看手机信号，没断，“喂，喂喂？”

“有事吗？”

她的声音本是很清冷的，但通过电波传过来，多了一分低哑，听上去有些温柔，章峥岚不禁心跳加速，他觉得自己大概是真的老了，这么不济。

“你今天没有去摄影公司？”

那边静了一会儿，才说：“我跟摄影师说过了，上午我有事，下午再过去。”

章峥岚脱口而出：“什么事？”

那边停了一下，问：“你还有事吗？”听口气显然是要打算挂电话了。

章峥岚左思右想也想不出还有什么事能说的，自然也不能觍着脸讲些无关紧要的，最后装模作样地说了句：“没事了，那我晚点再打给你，你忙吧。”他刚说完，对面就传来忙音了，章峥岚忍不住“啧”了一声，他笑着回身时，看着他的江裕如缓缓说：“章峥岚，你是爱上谁了吗？”

爱？如果是以前，章峥岚肯定会说：“怎么可能？”可现阶段这状况，连用“爱”都不足以简单来形容了，他是求而不得，是心心念念，不顾颜面。

他觉得萧水光就是上天派来克他的，当年他没心没肺，现在是掏心掏肺，可问题是他掏心掏肺了人家也不理他。

章峥岚想到这里不由有些胸闷气短，再次感叹自己是真的老了吗？他问江裕如：“你看我老吗？”

江裕如一惊再惊之后，倒是淡定了，“你这是要我夸你吗章总？或者让你那些前任来证明一下你的魅力？”

章峥岚算服了她，“可不可以别扯到我以前那些事上了。”

江裕如大笑，“现在想守慎正名，晚了！”

萧水光这一边，刚挂断电话，她对面的男人就笑着说：“不好意思，很忙吧？我只有周末才有空闲……”

水光摇头说：“不忙，你找我……我很高兴。”

“我这两年都在国外，其实老早应该来找你了。”那男人感到抱歉，他慢慢说，“景岚他去世之后，我们都很怀念他。”

“嗯。”她原想说“谢谢”，但最后没说。

那人回忆道：“我们一个寝室，一共四个人，景岚虽然话最少，为人也内敛，却是最有才华的。”

他道：“我们知道你，是因为有一次我们寝室里打牌，景岚什么都拿手，就是赌博很手生，输得是一塌糊涂，后来自然是吵着他请客了，他付钱的时候，我们看到他钱包里有女生的照片，都很惊讶，班里、系里对景岚有意思的女生不少，但他都很委婉地拒绝了，我们一直认定于景岚是一心向学、清心寡欲的典范，没想到是早已心有所属，我们闹景岚带你来给我们看，他当时笑着说：‘现在不行，再等一年吧。’我一直记得他说那句话时的神情，很自信，很知足。”

水光只是低着头听着。

他说：“景岚那年走之前，让我帮他带了一样东西。”他从他旁边的包里拿出一只绒盒，递到水光面前。

水光接过，她手冰凉，心里却很沉静，她打开盒子，是一个心形的琉璃挂坠，里面嵌着一颗水滴。

“我老家是山东淄博的，那里盛产琉璃，景岚有一回听说了，喃喃自语道：‘身如琉璃，内外明澈，净无瑕秽。’我们笑他，想心上人了？他竟然没反驳，说，是啊，很想。”

水光抚着那坠子笑了笑。

“景岚每次心情好，请客吃饭，都是你们高中什么什么考试放榜的时候。”那男人想笑却笑不出来，他叹了一声，“我第三年就交换出国了，所以一直没机会把东西交给你，虽然知道你后来也考进了我们学校。那时候我们系里外派的名单上，景岚排在第一位，但他拒绝了，如果他去的话，可能会因为要忙些事而在学校里多留一段时间，那么也许—”说着突然停住了，这话太不该说，男人暗骂自己没脑子。

“萧小姐……”

水光像是愣住了，过了好一会儿她才说：“你能跟我再多说点他的事吗？”

对方看她的神情恢复了之前的平静，松一口气，他道：“你想知道什么？只要我记得的，我都可以跟你讲。”

“你赶时间吗？如果不赶，能不能……从头跟我说？”

对面的人看着她，有些心疼，“好。”

中午，章峥岚跟江裕如吃完午饭，散场之后便直接开车去了摄影公司，他跟老厉打了电话，知道她还没来，就没进去，而是在外面等。

章峥岚心想，她来估计还在生气，怎么办？不过他想到那副场景，并不觉得为难，反而有些想笑，要打要骂都可以，只要不是视而不见就行，章峥岚觉得自己现在“要求”可真低。

结果他在摄影大楼的门口等了将近两个小时，看手表从半小时一看变到十分钟一看，还是没等到人，心里忍不住腹诽心谤：萧水光，你怎么都没时间观念的？下午上班时间最迟不过两点，你这都几点了还不来？

期间有一名摄影公司里的高层职员，在进大门时，跟章峥岚打招呼，“章总，找厉总吗？怎么不进去？”

“没，等人。”

人家也不好细问，客气地笑笑就进去了，一小时后这名员工外出办事，看到章峥岚还在，于是问：“章总，您等的人还没来啊？要不先进我们公司坐坐？”

“不用了。”

半小时后此人再次回来，看到章老板。

章老板也尴尬了。

最后回到车里等。

车上的那张碟片放了一遍又一遍，夜幕降临时还是没有等到那人出现，路两旁的灯都已经亮起，时节已入冬，入了夜天气就凉很多，章峥岚开了车上的暖气，手摩挲着方向盘。上脾气吗？没，只是觉得等得有点委屈。

章峥岚最后拿出手机，再三犹豫之后这一天第二次拨了那个号码，可很久之后，只听到了那边手机的系统提示音：“您所拨打的电话暂时无人接听。”

章峥岚皱眉，他按掉，又重新拨过去。

这次对方没过多久接听了，她说：“我在学校里……你能来接我吗……”她的声音带着明显的嘶哑和浓浓的倦怠，像是哭过。

“水光？”章峥岚心一下子吊起来了，可还没问怎么了？对面已经断线，像是手机掉在了地上，章峥岚几乎是立刻放下了手机，发动了车子。

“学校？学校？是她的大学吗？”

章峥岚转了道直奔而去。

一路飙到了一百六，到学校门口时被门卫拦了下来，外来车辆不得入内，章峥岚二话不说扔下车子跑进去，可学校那么大，她会在哪里？

天已经黑了，幸好校园里路灯多，他一边跑一边四处张望着找，十二月份的温度，他却是跑得汗流浃背。

寻了十几分钟一无所获，章峥岚心里焦急，在经过一条长木椅时，突然想到了一个地方！

他赶到那一幢教学楼后方时，终于在长椅上看到了他苦苦等候、找寻的人。

夜间的雾气朦胧了路灯，也朦胧了她脸上的湿意，章峥岚站在十米远的地方。这一幕让他像是回到了两年前，那时他站在窗口看到她哭，不明白是什么样的事情能让一个人哭得那么伤心，那么绝望，而他现在依然不知道，可那无关紧要，他只是不想见她哭，从始至终。

章峥岚走过去，坐在了她的旁边，然后轻轻将垂着眼帘的人拥在怀里。

她全身都凉透了！

“这么冷的天你穿这么点？感冒了就有得你受了。”谴责的话说得是万般小心翼翼。

水光没有反抗，整个人像是发泄了一通后虚脱了，她说：“你不是走了吗……为什么又回来了？”

章峥岚愣了愣，慢慢道：“我没走。我哪里也不去，就在这里。一直在。”

她放松了，说冷。

章峥岚脱了外套裹在她身上，抱着她轻声问：“水光，我们去车里好吗？”

Chapter 11一往而情深

萧水光神思有些恍惚，她没动也没说话，只是觉得身边人的味道让她安心，所以就这么靠着。

章峥岚自然也不敢有大的动作，此刻她靠自己那么近，这是多么奢求的一件事，他连话都不敢多说了，就这么静静地拥着她，她的呼吸吹在自己颈项，让他有些意乱情迷。

而水光太累了，她不受控制地去想，去幻想，曾经的那些画面一幅一幅地从脑海中闪过，最后定格在他们年少那时，她还记得有一年入冬也是这么冷，早早地下了雪，景岚拉着她的手走在雪地里，一步一步，她那时候就想啊，如果这条去学校的路永远走不完该有多好？

萧水光沉浸在那些真实的不真实的片段里，渐渐模糊了意识，章峥岚一直不敢动，他之前出的那身汗已经干了，晚风吹上来瑟瑟发冷，可他心里却是暖意横生的，他享受着两人相安无事的宁静，直到很久之后怀里的人都没有任何声响，他才轻轻叫了一声：“水光？”

水光睡着了，她哭了一通，已经筋疲力尽，章峥岚低下头，通过不甚清晰的路灯光线看到她苍白的脸，他看了好久，最后靠过去吻了吻她的额角。

“你睡吧，我抱你去车上。”

这样的冷天气，校园里没几个人出来走动，所以章峥岚抱着水光一路过去，并没有惹多少人注意。

他把人小心放在副驾驶座上时，传达室里的门卫倒是走过来问了一声：“你们这是……怎么了？她没事吧？”

章峥岚做了一个噤声的动作，关上车门才道：“没事。”他之前着急，下车时连车钥匙都没拔，应该是门卫一直看着的，他道谢，“刚多谢您了，帮忙看着车子。”

门卫见这一看就是社会精英的男人讲话很有礼貌，就笑着说：“这种好车子你也敢扔下了就跑，我还以为是出什么大事了呢。”那大叔说着看向车上的人，“是女朋友生病了吧？”

章峥岚心思全在水光身上，他又说了一句“谢您了”，点了点头，绕到车的另一边上了车。

门卫大叔看着那辆卡宴开走，感叹了一声“有钱人哟”。

有钱人章老板没把车开出太远，拐出学士路没多久他就将车停靠在了路边，因为萧水光睡得不安稳。

章峥岚停稳车，他伸手过去摸她的额头，还是有些凉，他把盖在她身上的西装外套拉高一些，暖气也开高了两度，又怕椅子不够低，她睡得不舒服，俯身过去帮她把椅背再放下一点。

他要退开时，水光抓住了他的手臂，轻轻呢喃：“你别走。”

章峥岚哪里经得住这种局面，当即不动了，嘴上也已经柔声道：“我不走，哪里也不会去。”

这条道上车辆稀少，偶尔有一辆经过，车灯折射进来照在她微颤的睫毛上，章峥岚忍不住低头吻了一下她的眼睑，水光潜意识皱眉，章峥岚微微扬起嘴角又去吻她的眉心。

水光不舒服地发出叹息声，松开了手，他拉回她的手又重新按回去，章峥岚的唇移至她的耳边低声道：“水光，你抓着了就别想放了……不管你原本想要留的是谁。”

章峥岚后来带萧水光回了自己的住处，理由很充分，他总不能擅自主张去她身上翻钥匙，然后擅自主张开她家的门。

一路过去，水光一直处在睡睡醒醒的状态，皱着眉头，意识并不很清楚。章峥岚有些担心，所以开车也时不时看看她。

当他在自家门口停妥车，过去帮她解开安全带，摸她的额头时发现她在出虚汗了，当时就心一紧，好在没有发烧，章峥岚马上抽了纸巾给她擦擦汗。之后他抱她进屋子，把她放在主卧的床上时，想想还是不放心，翻箱倒柜找了温度计出来，一量37.8度，高了点，他去洗了毛巾盖在她额头。

水光喃喃梦呓，说冷，说你在哪里。

章峥岚坐在床沿，手指撩开她粘在脸颊上的几根发丝，“没事的，我在这呢。”

之后他给认识的一位医生打了电话，那医生赶过来已是半个小时后了，检查完说是有点小着凉，不碍事，稍微吃点药，晚上多盖条被子，睡一觉就没事了。章峥岚谢过，送医生下楼，“改天请您吃饭。”

对方笑道：“你也别太紧张了，她大概是精神有些疲劳，又受了凉，所以才梦梦醒醒的。”

“好，谢谢你了。”章峥岚送走医生。

他回到房间里，去柜子里多拿了一条被子盖在她身上，又帮她换了额头上的水袋才去浴室洗澡，出来后便也上床躺在了另一侧，他从背后拥住她，闻到她发间清淡的香味时，他觉得自己从未这么满足过。

他抱着她絮絮说着爱语，说他小时候就是天不怕地不怕的，可现在，只要面对她就畏首畏尾，说自己十九岁领全国的创新科技奖，也没有像见到她时那么紧张。

他说：“水光，我会对你好，一定对你好，只对你好。”

情不知所起，却一往而情深。

隔天，章峥岚一夜好梦醒过来，发觉身边空落落的，几乎一下坐了起来。他的第一反应是，她走了，如同两年前，理所必然。

可当他转头看到窗户边站着的人，他有点不敢相信，所以一时间呆呆坐在床上，没了反应。

章峥岚过了好久才下床走过去。

萧水光看着窗外，不知道在看什么，想什么，有些出神，但这样的画面已经让章峥岚太动容。

她没有走？这代表什么？

他不敢想得太美好，可也止不住升起了一点希望。

他忍不住伸手从后面轻轻揽住了她，他想说“萧水光”，他想说很多的话，像昨天晚上那样，全然袒露他心口的情绪，可此刻她是清醒的，他一丝把握都没有，可能他说一句话她就已经不想听，或者干脆把他推开掉头走人。

章峥岚想自己竟然也会有这么没自信的一天，可他是真的太需要她的一点回复了，哪怕是走向他一小步的接近。

萧水光从他抱住她时便已经回过神，她想拉下他的手，章峥岚下意识收紧了一些。

水光叹道：“你放开手。”

章峥岚听到她说话，不安的情绪莫名缓和了，还埋在她颈边微微笑。

“你昨晚还让我不放手呢。”

说来也奇怪，萧水光对他不理不睬，他就慌张失措，但一旦水光给点甜头，和他说几句话，即使并不是好话，他就马上无赖起来了。

水光沉默了半晌，才说：“你放开手吧。”章峥岚刚想拒绝，她已经轻声道，“我饿了。”

这声“我饿了”让章峥岚愣了好一会儿，之后就是笑了。

“那我去做早饭，你想吃什么？粥，面条，或者面包、牛奶？还是中餐吧。”他在她侧脸上亲了一下，这动作完全是无意识的，他自己都没注意到，然后就要往楼下去。

水光却被他这太自然而然的吻弄得一懵，而章峥岚呢，走到门口了又想起什么，返回来，“忘了先带你去洗手间。我去找牙刷、毛巾给你，牙膏你就用我的吧，可以吗？”

水光被他拉着手带进了浴室，进去后章峥岚才松开手，去拧了热水龙头先把冷的水放掉，然后到旁边的小柜里拿出新的洗漱用品，“我先帮你用热水泡一下你再用。”

章峥岚洗了一只未用过的白瓷杯，灌了热水把牙刷浸着，又把毛巾在热水下洗了两遍，才绞干暂放在旁边的陶瓷器皿里。

章峥岚刚起床，还穿着睡衣，头发也是东翘西翘的，却在那笑着洗弄，萧水光看着，没阻止，也没有说什么。

他弄完后看向她说：“好了。”当眼睛看到淋浴房时，他咳了一声道，“你要洗澡的话，沐浴用品都在里面的架子上。”

萧水光淡淡应了声，虽然是没带多少情绪的，章峥岚听着却已是满心喜悦，他说：“那我去下面准备早饭，你好了就下来。”他出去的时候，很体贴地带上了门。

水光站在盥洗台前，她看着镜子里的自己，最后低叹了一声，“我究竟是在做什么？”

萧水光走到楼下时，只听到厨房间里传出“丁零当啷”的声音，她原本想说一句“谢谢”就要走了，一时的迷惑毕竟代表不了什么。可当她走到厨房门口，看到里面的人正在手忙脚乱地找勺子，又不小心碰到了旁边的碗，两只碗就这样摔碎在了地上，他嘴里低咒了一声英文，侧头看到站门口的人时，不好意思地摸了摸脸，“你下来了？”他说着要蹲下去捡碎碗，水光皱了下眉，走上去说：“我来吧，火上的粥溢出来了。”

章峥岚抓住她要碰碎片的手，“这要伤到手，我来！你帮我去看着粥吧，我好像水放太多了。”章老大这辈子第一件悔恨的事是没去学点家务，原本是想表现下的，却弄得一团糟，真丢脸。

水光抽出手，她走到那边，先关了电磁炉，水退了下去，看到一小碗米放多了一倍的水，她并不想再多管，转身说：“我要走了。”正捡碎片的人“嘶”的一声，伤到了手指，章峥岚抬头，极为尴尬，“那什么，这要伤到手……”

说他IQ一百五十以上真没人信，萧水光不知道章峥岚儿时就被称为天才儿童，长大点更是不得了，如今也完完全全算得上是社会上白手起家的风云人物，可不管怎样，此时萧水光看着他只觉得无语。

她见他还蹲那不动，不由说：“你不起来把伤口冲下水吗？”

章峥岚“哦”了声，站起身，他走到水光旁边的水槽边时，站着没动，手撑在水池边缘，低声道：“吃完早饭再走吧？”

萧水光其实并不喜欢这样的气氛，说不清道不明，却惹得她有些心烦意乱，她往旁边退开一些，章峥岚马上伸手抓住了她的手臂，“你别走。”上一句话的口气还能勉强算得上平静，这一句明显透着焦急了。

水光看着他手上的血沾在了自己的衣袖上，他们之间好像总是在拉拉扯扯，她退他就进……他是为什么要对她执着？

“章峥岚。”萧水光第一次当着他的面叫他的名字，让当事人身体一僵，他一是悸动她叫他的名字，二也是感觉到她的语气，后面要说的并不会是他想听的话，让他绷直了神经，不过没关系，再糟糕不就是“什么都不是”，他不介意。

说不介意，可讲穿了也就是掩耳盗铃，终究是怕她甩手离开，章峥岚咬牙，觉得手上的痛有些缓解了他的紧张情绪，不由苦笑，到三十岁才发现自己竟是有自虐倾向的。

而他等了好久，都没有听到身前的人再说下去。

萧水光之前是想说：“我跟你不可能。”可谁和谁又是有可能的呢？她跟景岚吗？于景岚已经死了。

水光看着那袖口上越来越多的血，她问：“痛吗？”

章峥岚从早上开始就一再被意料之外的事弄得愣怔，好半晌他才说：“不痛。”随后嘴角浮起了笑，小心试探，“那你不走了？”

水光说：“……你先去把手清理一下吧。”

章峥岚笑着就转身去冲洗伤口了，也看到了她衣袖上被他抓过的地方沾了不少血迹，马上说：“你衣服我帮你洗？”

水光看了他一眼，后者识相地闭嘴。

等他弄好，水光也已经把地上的碗片捡起来扔在了一边的垃圾桶中，不是摔得很碎，所以并没有太多细小的瓷片。

萧水光起身时就看到章峥岚站在那看着她，他认真说：“水光，还是你比较厉害。”

水光在心里摇了摇头，她过去把那锅粥里的水倒去了一半，盖上盖子开了火，然后才对他说：“你看着粥，我去洗一下袖子。”

不管她是出于什么原因突然改变了态度，他只知道自己又被救赎了一次，虽然这样说很矫情，但确实是这种感受。

萧水光走出厨房间后，有几秒钟的出神。

当她要走进玄关处的洗手间时，有人从外面开门进来。

来人不是别人正是章老太太，她拔了门钥匙抬头看到水光，愣了愣，显然是没想到儿子的住处有女性，而且还是一大早，不过老太太毕竟老练，马上就收了惊讶表情，平易近人地开口：“我是峥岚他妈妈，他在的吧？”

水光是有些措手不及的，她犹豫着想回头去叫厨房里的人，老太太已经换了鞋笑眯眯地走上来，“小姑娘，姓萧吧？”

萧水光不明白她怎么会知道自己的姓，但还是点了点头。

章太太上上下下打量了她，眼里有着探究，但很慈爱，当她看到水光袖子上的血迹时，立刻关心道：“怎么了这是？受伤了？”她握起水光的手，水光有点不自在，“我没事。”

下一刻章峥岚的声音传来，“妈，您怎么来了？”章老大原本想说“又来了”，尚且还留了几分精干，没出口成错，惹老太太白眼。

老太太看到自家儿子，很难得给了笑脸，说：“昨晚上被你电话吵醒，说要你爸从江南带来的那些退烧药茶，大晚上的我跟你爸老早睡下了，哪还高兴折腾起来给你送茶啊，就赶早在你上班前给你拿来了，这是……谁感冒啊？”老太太精明的眼睛在儿子和面前的女孩子之间看。

章峥岚“啧”了声，看到老太太放在玄关矮柜上的袋子，笑道：“辛苦您了。”应对自家老太太，章峥岚自认还是行的，他其实面对谁都游刃有余，就只对着萧水光时才常常觉得理屈词穷，捉襟见肘。

老太太见儿子右手上那清晰的伤口，又想到刚那女孩子的衣袖，倒也一时猜不出这唱的是哪出。

水光站在中间，有些局促，便跟老太太说了声“我去下洗手间”就走开了。

等水光进了洗手间，老太太才走过来看着儿子说：“你这不会还只是一厢情愿吧？”

这位老太太不知当年识破了多少“反动派”，眼神也忒毒，章峥岚虽然不会承认，但确实是如此，他单相思着，可那又怎么样？至少他现在很清楚自己要什么。

老太太闻到粥味，走向厨房，“还会做早饭了啊？”章峥岚往玄关处的洗手间看了一眼，跟上去，挺认真地问老太太：“妈，您觉得她怎么样？”

“好，可我看人家连正眼都不瞧你一眼呢。”

得，章峥岚吐出一口气，站定在察看粥的老太太旁边，压低声音说：“要不……您帮衬帮衬您儿子？”

老太太瞥了他一眼，“哟，你少爷竟然还有一天要我来帮衬啊？你这手怎么回事？别是蠢到用了苦肉计了？”

章峥岚觉得在目前这问题上，老太太显然占了上风，不过只要能在这事上多一分胜算，怎么着都行。

“行不行，一句话？”

老太太关小了火，直视身边高大的儿子，“你是真心中意这姑娘？”

“非她不可。”

老太太之前还有点怀疑自己这没定性的儿子是不是又只是想走马观花地谈一场恋爱，应付他们两老，现在她倒是有些担心了，担心自己儿子，这神态显然是一头栽了进去，可还不知道人家姑娘是什么心态呢。

老太太叹道：“我以前去给你算命，算姻缘，一说‘有想’，又说‘求则得之，舍则失之’，真成。”

章峥岚是社会主义天空下长大的五好青年，品性又偏随性恣意，对这种命理学说一向是一笑置之，不信也不在意，此时倒是被那“求则得之”弄得心中一动，差点就问出了“那有说怎么样才能求得到”，还好，还没到病急乱投医的地步。

老太太说：“行了，去看看姑娘好了没，好了叫她吃早饭吧。”

章峥岚一听，笑了，“老佛爷千秋万载，寿与天齐！”

老太太笑骂：“正经儿点，估计人家姑娘就是看你没形没样的才不要搭理你。”

章峥岚往外走时侧头说了一句：“我在她面前再正经不过。”老大已经忘了自己那些无赖行径。

萧水光正洗着，外面有人敲了敲门，开门进来的自然是章峥岚，他把手上的吹风机递给她，水光慢了一拍接过，他又笑着问她：“我帮你吹干还是你自己来？”

水光总被他搞得措手不及，“我自己来吧。”

“好。”

他说完“好”就没说别的了，可也没出去。

水光拧着袖子上的水，尽量忽视身后的人，他倒是完全不觉得这样站着尴尬，后来还走上一步来说：“我来吧，你这样拧，回头吹干了肯定得起皱。”

他说着握住她的那只手腕，拿了旁边的一条干毛巾，力道拿捏精准地帮她吸干水，水光抽了一下没抽出手，还惹得对方说了句：“你别乱动啊。”

水光对着这人总有种哑口无言的感觉，当看到他虎口上那伤口时，还是出声说了一句：“怎么不贴创可贴？”

章峥岚朝她一眨眼，“不碍事，我是男人，这点伤算不得什么。”说着那无赖劲又有点上来了，“不过脸上最好别受伤，你看，前天被你推下床撞的伤口……”然后就拉着她的手按在了自己的额头上，“你摸摸看，都留疤了。”

这亲昵的说辞和举动让水光全身不自在，接着就听到他说：“幸好不是很严重，否则就破相了。”

水光忍不住道：“你又不是戏班里唱戏的，要那么好看的脸做什么？”

章峥岚失笑，“要好看的脸勾引你啊。”

水光就知道这人说不了几句就会不得要领，几次下来也习惯了，干脆当没听见，挣脱开他的手，转身把吹风机插上，后面的人就靠上来说：“我帮你吧还是。”

“你就不能先出去？”

“不想出去。”章老大说得脸不红气不喘。

水光实在不愿为这种没意义的事去跟他争论，开了电吹风想快一点吹干了事，而后面立着的高大男人，看着镜子里她半垂着有点恼意的脸，笑着伸出手在镜中轻轻拂过她的轮廓，橙色的暖灯，“隆隆”的声响，融在此情此景里竟是那般暧昧动人。

萧水光从洗手间出来，就被老太太叫到了餐桌那边坐着。

老太太虽然和蔼可亲，却也是非常能说会道，所以一向对长辈很敬重很听话的水光在应付老太太之余已经没有多少心思去想别的了。好比，她想要走了，即使之前有那么一刻的动摇，但现在他的长辈也来了她不想再多留，可现实却偏偏是因为那长辈，她留了下来。

老太太握着她的手说：“叫水光是吧？老家是哪里的？”

“西安。”

老太太点头说：“那可是中国古都之首哪，蕴藏着多少文化在里面呢，莫不得将你这孩子生得那么水灵了。”老太太不由讲起西安最典型的代表兵马俑，水光听着，忍不住笑道：“其实并没有您说得那么厉害，它是很伟大的发现，但西安除了兵马俑还有很多值得称颂、观赏的文明古迹。”

前一刻被老太太叫去盛粥的章峥岚端了粥和小菜出来时，就看到水光的笑脸，可真是有点嫉妒起自家老娘来了。

水光见到他，下意识就收了笑意。

老太太还在跟水光说：“我这老太婆还有一年退休，等我退了休可要去一趟你们西安的，我家老头子倒是去过，回来跟我说‘好’，嘿，说完好就没了。”老太太讲完自己先笑了。

章峥岚坐在水光对面，他给每人摆好粥，看了她一眼，才看向母亲说：“下回你要去，我陪你过去。”

老太太朝儿子摆手，“你啊，现在说得好听，临到头了，肯定又会说忙啊事情多啊抽不开身。”

章峥岚心说老太太不是答应帮忙了吗，怎么拆起台来了？他见水光虽然不说话，却是拿起粥吃了，心里松了一松，这感觉就像是自己小心饲养的一只……时时退缩的猫咪，不敢大手大脚，就怕把她吓走了，而如今这局面，让章峥岚心里欣慰不已，他忍不住又想去碰她了，真真切切的碰触，好在克制能力还算高人一等，没有真的冒失。

一顿早饭吃得平和，老太太一直在跟水光聊天，问萧水光的爱好、平时的娱乐，水光说到自己平时就上上班没什么娱乐的时候，老太太连连感慨：“你跟峥岚还真是大相径庭，他在家里从来待不住，就喜欢往外跑，也不知道外面那些花红酒绿的场所有什么好的？”

“妈。”章峥岚不得不冒昧打断母亲，这太扯后腿了，再说了，“我什么时候在家待不住了？”他哪一回不是一下班就回家，除了有应酬除了心情不好时。

“我打你电话，你哪次不是说在外面喝酒活动？叫你回老家也是，推三阻四！”老太太批判完儿子，看向水光时神情和蔼太多，“孩子，以后你若跟我儿在一起，可要好好管着他，你是好孩子，我看得出来，峥岚比你大点，可没你安分。”

“妈。”章峥岚着实哭笑不得，看来老太太是专挑他坏的讲了，不过那套说辞，虽然中间有诽谤之意，他倒一点也不反感。

水光手上的动作也缓了下来，她并不意外老太太说这些，感觉到对面那人的视线，水光第一次也在心里问了自己：“我跟他算什么？”

Chapter 12恋爱中的男人

水光不知道究竟跟他算什么。

他们本该是陌生人，却比任何人都亲密过。

清醒时第一次见到他，听到他说，我像岚吗？她措手不及，因为他说到的名字，也因为他是那晚上的人。

对于那夜她一直只记得那人模糊的轮廓，那刻的清晰让她心慌，甚至后来每一次见到他都无法真正静心，她跟他有过一夜的放任，她表现漠然，并不表示她无动于衷。

可不是无动于衷那又是什么？

他说会对她好，只对她好，她曾经对于景岚也这么说过，她笑着说：“景岚啊，我会对你很好很好的，真的！”景岚那时摸着她的头说：“傻瓜，我是你哥哥，应该是我对你好才对。”她当时在心里说：那我对你的好跟你对我的好不同。

对一个人好，只对一个人好？多傻的想法，他什么时候会明白，什么时候会回报，你都无法预料到，也许当你以为能预料到的时候，他却已经不在了，那还不如……从始至终什么都别想到，别知道。

她无法释怀，走不出去……她需要人拉一把，可这想法太自私，他说会对她好，这种好又会持续多久？够不够久到等她走出过去？

水光紧紧握着手里的筷子，在心里说了很多遍对不起，她抬起头看向对面的人，声音低得几乎听不见，“你等一下能不能送我去公司？”水光说完这句的时候，又希望他没听见，又希望他拒绝，她第一次做这种事，利用人，她感到愧疚和自厌。

但章峥岚听见了，他所有注意力都在她身上，他不敢相信，他完全没有想得那么好，思潮起伏，差点就要去拉她的手，还好还注意到老太太在，没有失态。

别说章峥岚了，连章母也有些许惊讶，她说是说帮儿子，但是也要人姑娘真的愿意，所以她不偏颇谁，每一句话都说得很客观，希望姑娘心里有点底，然后再作想法，老太太是觉得这事还有得磨了，没想到这么快就有成效，不免意外。

不过见儿子的神情，章母心说，就算这姑娘还是懵懵懂懂的，但儿子这边显然是不用多琢磨了，不由感慨了一句，这世间还真是一物降一物。

水光放下手中的碗，她心里是乱的，要起身时对面的人比她先一步站了起来，她愣了愣，章峥岚也“咳”了声，说：“要去哪里？”

水光在自己家养成了吃完饭把碗放到厨房里的习惯，刚刚站起来，一是心神不定，二是惯性使然，此刻望着对面那人，想到自己说的那句话，不禁有点拘束，“我放碗。”

老太太笑道：“碗放桌子上吧，没事的，我等会一起收拾。”然后朝对面的儿子说：“你也别光站着了，要是吃好了就去换衣服，然后送水光去上班吧。”

章峥岚之前下楼来做早饭时，在一楼的卫生间用一次性的洗漱用品匆匆收拾过，但身上的衣服还是家居服。

“好。”他表情还是自然的，可事实上从她说出那句话时他就有些无法再平静，他对水光说：“你等等我。”就朝楼上快步而去。

而水光则被章母重新拉着坐了下来，老太太笑着说：“吃饱了吗？”

“嗯。”

“我这儿子以前可老是说什么‘君子远庖厨’，这下厨做早饭还真是头一遭。”

水光不知道老太太想说什么，所以只轻轻应了一声。

老太太看着她，口气依然很慈爱，但也带了一分郑重，“孩子，不管你现在是怎么想的，但务必请你……别对他太残忍。”

水光怔了一下，随即脸一下子因羞愧而红了，想开口却也无以为继，老太太却只是包容地拍了拍她的手。

章峥岚换完衣服下来时，就只看到老太太在抹桌子，没见到萧水光，跑过去往厨房间一望也没人，当下神色一凝，转头问母亲：“妈，她人呢？”

“毛毛躁躁的干什么？”章母摇头，“小姑娘帮我收了碗筷，先去外面了……”

章峥岚脸上一松复又皱眉，“去外面做什么？也不怕冷的……”他三两步上去拿了玄关水晶器皿里的车钥匙，回头朝老太太道：“妈，我走了，您等会出门把门带上就行了。”

老太太点头，“把我拿来的那茶也带上，谁感冒就谁喝吧。”

章老大心说，果然姜还是老的辣。

章峥岚刚出来，就看到了站在花园里，望着远处出神的萧水光，那单薄的身影让他下意识就脱了外套上去披在她身上。

水光被突如其来的温暖气息包裹，她回头时，那人说：“早晨的雾气凉，你昨晚的低烧才刚好，别又冻着了。”

水光望着他，好一会儿没说话。

章峥岚也没再开口，嘴角含笑。

当冷风吹来，萧水光看到面前的人微微一抖，要把身上的衣服拿下还他，他伸手按住了她的手，“我没关系。”

水光还是把衣服扯下来给了他，章峥岚当时几乎没敢接，就怕她又把球给打回来，说“算了”，正当章峥岚心里又七上八下时，水光开了口，“你穿着吧……也别着凉了。”

章峥岚笑了起来，“你关心我。”他说的是陈述句。

他就这样，面对萧水光，只要对方给一点甜头，他马上就嬉皮笑脸了，之后就接过了衣服，“那我去开车出来，坐车里就都不冷了，你等我。”

水光看着那背影跑开，扪心自问，我能做到吗？不愧对任何人？

章峥岚很快把车子从车库里倒出来，他开到水光前面的路上停下，按了喇叭，然后俯身到副驾驶座的窗口微笑地朝她招了招手，那一刻有晨光照在这男人的发肤间，让他看起来是那么神采飞扬。水光走过去，拉开车门坐进车里，章峥岚一直看着她，脸上带着笑容、温暖和包容。

不知为什么水光有点无法正视那道目光，她避开着他的视线，而后者欣赏完了，最后垂头低低咳笑了一声，说：“水光，你得告诉我你要去哪里？”

“……”

一上路，章峥岚想缓和气氛，打开音响，当高音质的低柔嗓音播放而出时，不光水光有点意外，章老大自己也是小愣了下，不知怎么就有点尴尬，正要关掉音响，水光说了句：“放着吧，挺好听的。”

章峥岚笑了。

水光说：“那拍摄的事你跟摄影公司说一声吧，我下周末会过去。”

“好，这小问题。”他熟练地拐了弯，车子驶上大路，说，“你这新单位离我那还挺近的，离你自己的住处倒是有点远。”说完反应过来，马上举了举一只手，“我没别的想法啊。”

水光看了一眼他，就一眼，就转头看向窗外，章峥岚讪讪然。

后一秒水光手机响起，她手机从昨晚开始就一直放在包里，而包是放在楼下的，她翻出来看到上面显示的名字，才后知后觉暗说了一声“糟糕”，昨晚上忘了跟罗智打招呼，事实上，也无法打招呼，她接起来时对面就是一通轰炸，“你怎么搞的？！整晚上不接电话，去哪里了？！你做事有没有脑子了？！你知不知道我很担心你！”

“对不起，罗智……我昨晚住在朋友家。”

对面的人也是担心过头，心急如焚才发了脾气，此刻知道她没事，松了口气，也不免盘究起来，“住在谁家里？你那大学同学家？”

在封闭的车厢里，电话那头的声音又比较大，水光不知道旁边的人是不是也听到了，她偏头看了他一眼，开车的人表情很平静，只是眉眼间带着几丝轻淡笑意，她含糊“嗯”了一声，对面的人说：“你要有事不回来，可以，可怎么也得跟我打声招呼吧？我还以为你被什么流氓绑架去了呢！”

“咳咳！”呛出来的人不是萧水光，而是旁边的司机，章峥岚止住咳，还挺平常地轻问了句，“你哥？”

水光没答他，听罗智又讲了一些话，不外乎以后晚上住外面要提前知会一声，免得他大把年纪的担惊受怕之类的，水光一一应完，挂断后，司机开口说：“你哥挺有意思的啊。”

水光叹了一声，“你刚刚开错方向了。”

之后多开了两条街绕回去，虽然是小失误，但章峥岚脸上却有些臊了，他一只手摩着方向盘说：“你八点上班吧？”他说这话的意思是他不会让她迟到的，以及转移话题。

水光看他开车三心二意，不免说：“你好好开车。”

章峥岚讪讪的，但心情却是很好，他把手边上的那袋药茶递给她，让自己恢复从容，“这茶你去泡来喝，没副作用的，还有，今天就别吃辛辣的了。”

“……谢谢。”停了一下，水光只能这样说道。

章峥岚一笑，原想说“跟我客气什么呢”，想想太轻浮，就改成了最中规中矩的回答：“不客气。”

尔后，章峥岚时不时搭两句话，水光听到了就应一声，没听到或者是没意义的话就没搭理，就在这样一种不算太融洽但也还算平和的气氛中，车子开到了目的地。

在要下车时水光又道了声“谢谢”，但章峥岚却是拉住了她，她侧头，他笑着说：“不够诚意。”水光还没反应过来，他就靠过来在她额边轻吻了一下，“好了。”

水光握着车门把的手有些僵，她后来推门下车，看着车里的人朝她温和地说“再见”，然后开车离开，她发现自己竟然紧张了，那一刻，她不知道自己是因为谎言而紧张还是别的什么。

而相比萧水光的茫然，章峥岚却是太肯定自己的方向了，并且知道该怎么做，好比现阶段，他虽然激越，心思涌动，却也知道万万不能急于求成而自乱了阵脚。不过，刚那吻好像又有点太冲动了，然而一细想又笑了出来，再次看了眼后视镜中越来越远的那道身影，章老大很煽情地自语了一句“才下眉头，却上心头”。

章峥岚这天进公司门，是人都看得出来老板心情好得不得了，所以当他一进到办公室里，外面人的八卦再度high起，从上次的“头儿有女朋友了，估计要结婚了”演变成了“肯定成了，估计要当爸了”！

大国说：“说真的，真没见老大这么笑过，他以前都是要笑不笑的。”

阮旗也感慨道：“头儿不会就这么回家带孩子了吧？”

有人骂阮旗，“你带孩子，我还能想象，老大，抱歉，我还没那思维能力。”

“当年的英雄啊，我的偶像啊，也难过美人关啊。”

“老实说，那女的，也一般般嘛。”

“嫉妒了吧你？”

小何算说了句人话，“你们够了啊，老板喜欢什么样的都是他自己的事情，反正我是真心觉得老大在谈恋爱了，我们女人的直觉一向准。”

张宇“啊啊”了两声说：“老大都谈恋爱了，我却还是单身，伤不起啊。”

“老张，你不是对上次那女的，就是你好不容易跟她签了合约的系花美女一直念念不忘么，何不乘此……攀交攀交？”

“滚，她是我偶像！”

在外头一伙人瞎猜的时候，章峥岚坐在位子上沉思着，刚脱了外套，白色衬衫上的领带也扯松了，就这么靠在椅背上，有那么几分雅痞味道，他一手抚着额头，一手夹着支笔有一下没一下地敲着红木桌。

后来小何泡茶进去他都没察觉，前者不得不出声，“老板，茶。”

章峥岚抬头看了一眼，说：“放着吧。”

小何点了下头要出去，章老板倒说了句：“等等。”被点名的姑娘又站回来，听候老板吩咐，章峥岚低头想了两秒说：“你跟你男朋友交往多久了？”

小何愣是一下没听清楚，“啊？”

章峥岚淡然地看着她说：“你来那么久了我也没跟你谈过心，我这上司做得也有点欠人情味，今天随意聊聊，回答好了年终奖加一倍。”

哇靠！这是小何当时的心声。

姑娘仔细一想又觉得老大真强大，明明是忽悠人的话也可以说得那么理所当然，完了又加了句让人没得退，也不想退的后话。

“嘿嘿，老板，我跟我男朋友交往有三年了，大学那时候就在一起的。”

“挺好。”章峥岚颔首，示意她讲下去。

小何想了想说：“是他提出的交往，我觉得他人还不错，我跟他性情爱好也都挺合拍的，就答应了。”

章峥岚“嗯”了声，道：“你们刚在一起时，都做些什么？”

这算性骚扰吗？“呃，不就是牵牵手吃吃饭看看电影逛逛街这些。”

章峥岚沉吟，一会儿说：“好了，你去忙吧。”

小何端正面容出去时，心里却是惊骇的，“不是吧，头儿不会谈恋爱？！”

而不久后小何又被叫进了老总办公室，第二次章老大问的是：“你男朋友约你出去的时候，通常是怎么开头的？”

小何愣怔之后答：“喂，有空吗？出来吃饭。”

章峥岚想都没想，摇头说：“不行。”

小何纠结，什么不行啊？“我们都是这样说的，要么就是‘天气不错，一起出去逛逛啊’类似的。”

章峥岚摆摆手说：“算了，你出去吧。”

被招之即来挥之即去的姑娘出来后，心说：这不会是还没搞定吧？

相比章峥岚的“无所事事”，水光这天却是忙碌的，刚到新公司报到，要熟悉新环境，认识人员，虽然第一天需要处理的工作不多，可零零散散的事也不少。所以当章峥岚在九点左右打来电话时，正在翻公司历年资料的水光下意识就按掉了。

另一边的人看着手机好半天。

何兰第三次被招进老板办公室，被问及“你男朋友挂你电话你怎么办”时，她已经惊讶到麻木了，也之所以会脱口而出，“老板，以你的相貌、身材、身家，哪个女的会不接你电话？！”

章老大扫过去一眼，小何“呃”了声，挺了挺背脊说：“如果我男朋友挂我电话，我肯定就不理他了！”

章峥岚深深皱眉，这次话都懒得说了，直接摆手。

小何屁颠屁颠出去后，也深深吐出一口气，“那女的我一定要见识见识，太佩服了！”

中午时分，手机上第二次显示那尾数是四个五的号码时，水光迟疑了一下接了。

“我今天很忙，你别一直打过来了。”

对面停了一秒，笑着说：“我才打了两通。”然后他轻声问她，“你午餐能出来吗？我带你去吃饭。”

“不了。”说完水光又觉得太不近人情，所以又说明了一次，“我今天比较忙。”

章峥岚自然是失望的，但表面还是成熟体谅，“好的，那你记得吃午饭。”他还想说点什么，对面却没多留恋地搁断了电话，章峥岚啧啧有声，“还真是冷酷。”

水光中午是跟着同部门的女主任去公司对面的餐厅吃饭的，饭吃到尾声时有人过来跟她打了声招呼：“你好。”水光抬起头，看到站在她们桌边的正是跟她有过几面之缘的那位警察。

水光并不奇怪在公众场合遇到认识的人，她奇怪的是这人竟会上来跟她打招呼。

那人朝水光旁边的主任点了下头，才回过来跟她说：“你能跟我过来一下吗？”他说这句话的时候是诚恳的，但她还是问了声，“有什么事？”

对方微敛眉，才低低道：“请帮我一个忙。”

水光这时候也发现，在他身后离他们五六米远的地方，坐着的两位长辈和一个成熟干练的女人都看向她这方向。

那一刻水光也有点明白是怎么回事了，她第一反应是想要拒绝的，她犯不着蹚这种浑水，也没有理由。

可那人却在她开口前先一步拉住了她的小手臂，神情恳切，“拜托你。”水光被他拉着起来，刚要走，她轻巧地挣脱了，男人讶异地回头看她。

水光站在那里，她说：“抱歉，我帮不了你的忙。”

面前的男人穿着考究，眉宇间总有股化不开的忧郁气质，此刻则更甚，他最后自嘲地笑了笑，退后一步说：“是我冒昧了。”

在他转身时，水光不知怎么地，突然说了一句：“如果你喜欢的人还活着，那就去找她吧，至少，你还有地方能找她。”

那道背影僵了僵，他没有回身，“她……跟死了又有什么差别。”说完就走了。

水光看着男人回到那边，他没有坐下，好像跟他们说了两句话，随后拿起椅背上的外套就往外去，水光与那桌上的年轻女人瞬间对视，对方朝她笑笑。

水光在转回头时，对面的主任好奇地问了声：“刚那小伙子是你的朋友吗？”

水光平淡道：“不，不是。”

吃完饭水光跟女主任平摊结账时，她注意到那边的人都已经走了，而她放在桌上的手机也在此刻响了一下，一条信息。

你吃完饭了没？

萧水光拿起，回复了过去：刚吃好。

章峥岚正跟公司里的员工开会开到尾声，手上握着电话，他刚发信息出去，其实并没有抱希望，正当他打算把手机收进袋里时，信息的提示音响了一声，他立刻查看，屏幕上简单的三个字让他嘴角慢慢扬起。

他抬了抬手制止在说总结的大国，“差不多了。”然后说，“午餐想去哪里吃？我埋单。”

会议室里的人雀跃不已，纷纷欢呼，“头儿，今天什么事儿啊又请客？”

“心情好。”章峥岚轻描淡写道，然后起身，资料夹一合，扔给旁边的阮旗，帅气离场。

Chapter 13我们试试看吧

章峥岚那天下午一到点，就衣冠楚楚风度翩翩地走人了。

“是谁说的？头儿认真起来还真是帅得不是人。”众人看着那风衣一角一道潇洒的弧度消失在大门口，又一致感慨，“不过，公司老大第一个下班，真是人心不古，江流日下。”

章老大这边，原本是想三四点钟就走人的，后一想觉得太不矜持了，所以耐着性子等到了五点，那最后几分钟简直是看着钟表过的，那个心焦啊，他后来自己想想都觉得脸上有温度，完全就跟刚懂爱的毛头小子一个样。

章峥岚从停车场倒出车，他看到后视镜里自己嘴边那笑意，不由伸手拍了拍脸，“章峥岚，沉稳点，沉稳点。”

结果就这样一刻不得休地赶过去，到那办公楼下，下车跟保安说要去第几楼的某某公司，却被告知这公司的人刚都下班了。

章峥岚当即“靠”了一声，保安脸色一凝，正想说：什么态度呢？章老大已经着急问道：“你们这最近的公交车站点在哪里？”来之前他想过要打电话，可又担心她觉着烦，所以忍住了没打，也想给对方一个小惊喜，虽然他知道在她看来大概既没惊也不会喜，结果没想到扑了个空，当下就手忙脚乱了。

保安对一看就卓尔不群的人其实也没胆子凶起来，而对方那样子也应该是真有要紧事，所以他抬了抬下巴说：“这出去右拐，走五十来米就有站牌。”

章峥岚道了声谢，回身正要去拨电话，手机倒先响了，他一看屏幕上显示的名字，一愣，接通，“水光？”

“嗯。”语气如同往常，并不热络。章峥岚却笑了，“你在哪呢？”

那边好像叹了一声，“马路对面。”

章峥岚猛地抬头，就看到萧水光站在这办公楼对面的那条街边，在稀稀朗朗的人流中，她站在透射着朦胧灯光的橱窗前，裹着黑色的大衣，围着一条浅色的围巾，手上拿着手机，正静静看着这边。

章峥岚那一刻心中悸动—看到她比什么都好，这如果不是爱那什么才是？

如果说当初的开始是失误，如果说那两年的难以忘怀只是不经意，那现在的心旌摇动，无法放手便再清楚不过，那种积年累月的上心是朝思暮想，是经历过那人后再也找不到别的人可以替代。

章峥岚对着电话，笑着说：“你等我？”

萧水光收了电话，她看着笑得很明朗的男人把手机一收，上了车，上车前好像还跟后面的保安说了句什么。

他开车到她旁边时，下车来，走到她面前，嘴角带着见到她后未曾淡去的笑容，“我还以为你走了呢。”

水光“嗯”了声，算是应了话，章峥岚又问：“肚子饿吗？去找地方吃晚饭？”中午没约到，晚上怎么着也要共进晚餐，他已经想了好几家不错的餐厅可供选择，不过吃什么无所谓，只是人一定要一起。

章峥岚觉着自己都有点黏人了，但黏人就黏人吧，看不到太牵肠挂肚了，然而却听到眼前人说：“我回家，你自己忙吧。”

英气的眉微微皱了一下，随即说：“那我跟你回去。”

水光微沉吟，章峥岚看她的样子忍不住“哎”了一声，“萧水光，你不能朝三暮四啊。我现在受不了刺激，你要让我走，我肯定跟你没完。”

水光无声了好一会儿，才道：“我只是觉得你应该很忙。”

章峥岚听着这话，就松了眉笑着拿了她手上的包，“我能有什么忙的。”说着去开了车门引她上车。

水光只好说：“那我要先去趟市场买东西。”

“那不简单，我带你去。”

这逛菜市场，对于章峥岚来说还真是生平头一次，也不是说章老大养尊处优，他对自己感兴趣的东西，就算几天几夜不眠不休琢磨都不嫌累，对不能引起他兴致的，他是连碰一下都懒得碰，好比说做菜，既然对进厨房没兴趣了，连带着买菜也就完全不搭手了。

不过章峥岚跟着萧水光，那是做什么都兴高采烈的，一步不离，话也多，就怕漏了什么细节而可惜。

水光上次跟他逛过一次超市，对他乱七八糟的问题已经能免疫。

他说要买鱼吧，硬要选最大条的，这时间点，菜市场人最多，那高俊的身影站在人群里就跟鹤立鸡群似的，一身名牌装束更是让一些人侧目。

可来往的人就看到这丰神俊朗的男人站在鱼摊前，扯了扯身边正要挑蛤蜊的女孩袖子说：“水光，我们买鱼吧？鱼蛋白质丰富。”

萧水光看都没看他，“这鲢鱼太大了，吃不完。”

“没关系的，吃不完剩下。”

水光闻言瞥了他一眼，他笑意更深，“好吧，不能浪费，那么我多吃点，保证尽力全都吃完。”

水光实在不想惹起别人的注视，低头选着蛤蜊，轻声道：“你别吵我。”

章老大被说教了却笑得更开心，还不死心，“买一条吧？回头我帮忙料理它。”他其实也就是想要享受两人一起做一件事的过程，结果他这话刚说出来，那摊主就说，“先生，鱼我们可以帮忙杀的。”搞得章峥岚无言了。

水光一笑，却没说什么，她让摊主称了蛤蜊，然后说：“帮我抓一条鲫鱼，小点的。”

摊主一边称蛤蜊一边笑说：“小姑娘，你男朋友要吃鲢鱼，你就给他买条嘛，小两口吃不完就煮半条，另一半腌了隔天吃不就行了。”

“男朋友”这词，水光听着是一顿，章峥岚听着则是万般的称心如意，他笑着拉回水光的手，接过摊主递来的袋子，把手上整钱递过去，大方地说等会不用找了，使得那摊主傻眼了，而章峥岚牵着水光的那只手没再松开，后者稍稍挣了下，对方抓得更牢。

章峥岚没有看她，不慌不忙地跟摊主说：“她说什么是什么，你就杀条鲫鱼吧。”

之后章峥岚一直牵着水光的手笑着走过去，看着两旁的摊面，然后侧头问她要什么。

水光被他弄得买个菜也束手束脚的，“你一直抓着我的手，我怎么买？”

章峥岚说：“你可以让我帮你买，为你服务，我什么都愿意的。”

水光并不领情，说：“你不会挑。”

“那你教我，我学习能力很强的……”然后举例说他自己二十岁学车那年，就是人家讲一遍，他上去就会了。

水光随他没头没脑地扯，想不着痕迹地抽出手，却被对方顺势五指交缠，他举起两人的手，将她的手背靠近自己的唇边，“别搞突袭。”

他说话的时候嘴唇轻轻摩挲着她的皮肤，让她不自觉地缩了缩手，这种亲昵让水光有些不能够太坦然，闷了一会儿说：“痒。”

水光从小就怕痒，小时候跟景琴闹，论“身手”小琴自然比不过她，但小琴一旦趴在她腰上挠痒，她就只能求饶了。

这厢章峥岚想了一下，然后将她手牵到了衣袋里放着，隔着袋子轻按着，说：“你看，总会有办法的。”他的意图很明显，反正不放手。

水光看着他，半晌后说：“章峥岚，你很紧张吗？”

章老大确实紧张，一路怕她退缩，怕她甩手，怕她说暂停，总之看上去是晏然自若，实际上是心神不安，以前的老练全无踪影了，此刻被说中，还红了下脸。

这样一个男人，对于萧水光来说却多了一分忧愁。

后来两人买完东西，上车前水光望着他说：“你不用对我那么好。”

章峥岚一愣，笑道：“我乐意。”

他乐意，他愿意为她做任何事。

之后一路过去水光都没有再说什么，她心里的人死了，而她身边的人在做着她曾经做过的事情，水光在到自己住处时，缓缓说了一句话，她说，章峥岚，我们试试看吧。

章峥岚听到那句话的时候，心中激越万分，可他表现出来的却是平静的，这大概就是所谓的极则必反，他甚至还回了声“好”。

然而等水光推门下车，他跟下来才想到忘了车钥匙，连忙又去开门拔车钥匙，按开了后备箱，关门时却差点夹到手指，水光已经从后备箱拿出了买的那堆东西，走到他身旁也有点不自在，迟疑了下才问：“你跟我上去吗？”

他那么不依不饶地跟来自然是要上去的，可此时她那么问，意义又完全不同了。

他笑容灿烂地拿过她手上的东西，说：“走吧，我肚子也有点饿了，等会儿我帮你洗菜，这次一定一片一片洗……”

水光不由看向他，后者极其自然地一笑说：“我紧张。”

水光无言，上楼的时候，她走在前面，章峥岚走在后面，他看着眼前人纤细的背影，及耳的短发，看着她被楼道里的白灯照着的侧脸……好像只要是她身上的，不管是什么都能让他意动情牵，他忍不住伸手抓住她大衣的下摆，一直到了三楼的门口，才不动声色地松开手。

萧水光从包里拿出钥匙，正要开门身后的人靠到她肩膀上说了一句：“水光，你这次不会再赶我走了吧？”那亲昵带笑的姿态让水光心中一动，随后一本正经道：“你再油嘴滑舌我就赶你走。”

他笑着举手说：“一定不油嘴滑舌。”这语气就已是得了便宜还卖乖了。

水光开门进玄关，就看到客厅沙发上坐着两个人，当场有点愣住。

她身后的人也有些意外，不过姿态从容，章峥岚本质上是对谁都意兴阑珊，不怎么当回事的，例外就是萧水光。里面的罗智看到进门的人也已惊讶地站起身，叫了声“水光”，然后朝章峥岚打了招呼，“章总？”

章峥岚撇过脸朝身边的人温柔地笑了笑，才回头说：“都在啊。”

他说的“都在”并没有语病，因为另一个人章峥岚也是认识的，是大国的兄弟老邵—罗智的合伙人，而目前他也是那新开公司的合伙人之一。

老邵对章峥岚是很敬重的，此时已经走上来，“章总，你也来了？我们刚还说到你了呢，这两天我们接了两笔单子，还算大的，想给你过下目，顺便征询一下你的意见。”

章峥岚笑道：“你们这行业里的东西我也不是特别懂，你俩自己决策吧。”他说的时候水光接了他手上的袋子，她此时有点不敢面对罗智，便直接朝厨房去了。

章峥岚很自觉地没亦步亦趋，他看着水光没入厨房，才面向房子里的其余两人，“怎么都站着？坐啊。”

另两人瞬时有种主客颠倒的感觉，罗智简直是苦苦思索不得，他家水光跟……章总？先不说他一直觉得章峥岚是有点深不可测，看似随和却很难亲近的一个人，更不用讲水光她本身的问题了。

这两人实在让他想不到，也可以说是无法想象，罗智张口欲言了半天，反倒是章峥岚先朝他开了口，他说：“水光她有点感冒，家里有药的吧？等会晚上吃好饭你再让她吃点药，免得又复发上来。”

“哦……好的。”罗智频频点头，心里混乱得跟麻花似的了，这种说辞他想把他们关系想清白也不可能了。

旁边的老邵也听出了端倪，暗暗吃惊，章峥岚哪，多么难伺候难搞定的主，今儿跟大国聊事时听说了句他们老板可能要结婚了，他是完全当玩笑话，原来竟是真的？而对象还是小罗的妹妹？

章峥岚一直是一脸的坦然，不过三个男人“冷场”多少有些无趣，就随意问了几句关于新公司的事情，男人们说到公事马上就活络了，讲起来那都是一套一套的。

萧水光在厨房心神不宁地忙碌，外面隐隐约约传来不太清晰的谈话声。

她有些恍惚，该如何向罗智解释？而水光并没有困扰多久，因为没一会儿就有人进了厨房，进来的是章峥岚。

他笑着走到她身边，“说好了帮你忙的，我来吧。”

水光下意识问：“你怎么过来了？”

章峥岚眨了眨眼，说：“我想你了。”

她摇头，“你就不能好好说话么？”后者叹了口气，“萧水光，我对你说的可都是肺腑之言。”

“……”

水光发现这人总是能把她的思绪带到别的地方去，而忘了要说的重点。

而最为让水光意外的是他们在厨房里时，竟然都没有人来打扰，包括罗智，水光以为他会进来问她，就算不问至少也会来看下。

正一片一片洗菜叶子的章总微侧了下头，靠近水光温声说：“我告诉你哥了，我在追你。”

水光抬头看他，眼睛睁得有点大。

章峥岚微笑着辩白：“我们一起进来的，我不说，你哥应该也有所察觉了，而我习惯把一些事情‘坦白’。”

章峥岚是天生散漫却带着一股隐秘强势的男人，也是典型的最常说“随意”却是最不能随意交代的人，就像是他的，他要的，他不会允许模棱两可，更何况是让他孜孜以求、辗转难眠的萧水光。

本以为先斩后奏她会有点气的，却听她问了一句：“他怎么说？”

“嗯？”反应过来就牵起嘴角，认真答，“他说挺好。”

罗智大哥当然不会这样说。

当时章峥岚靠着沙发背，跟他们聊着天，举手投足自信成熟，泰然自若，老实说罗智对章峥岚是有点奋斗目标的意味，他才比自己大两岁却已有如此成就，不能说不让人艳羡和敬佩，就算是聪颖过人的景岚，到他这年龄也未必能有这番作为，而这样一个人物跟他诚挚请求：“小罗，我在追你的妹妹，追得有些辛苦，无论你对此是持什么观点，我只想说我对萧水光再真心不过，也希望你不要去左右她的想法。”

感觉到和直接说破的冲击力差别还是很大的，所以罗智愕然，什么都说不出口，只愣愣地点了点头。

那天的晚餐，气氛说平常也平常，说怪异也怪异。

水光一直没说话，而一向能说会道的罗智大哥也变得话很少，聊得多的反而是那两个“外人”。

章峥岚是心情好就多说一些，当然这跟“紧张话多”又是另当别论。至于老邵，虽然也惊叹，但缓过来后也知道要好好招呼章总，如今又多了一层不得了的关系，他们新公司的未来可以预见是如日方升了。

吃完饭，时间尚早，口沫横飞还在兴头上的老邵提议打牌，罗智在公司里忙里偷闲也常跟老邵他们玩两把来放松，而一顿饭后“儿女情长”的那条筋也粗了，便道：“行啊。”

章峥岚无不可地点了下头，不过他先体贴地帮水光收了碗筷，另两人去找牌时，他弯腰，白净修长的手在她眼前晃了晃，问：“想什么呢？”

水光在想今天发生的这一切，那么突兀又顺理成章，当她看到靠近的那英俊脸庞，心头不知怎么地一跳，偏开头说：“没什么。”

章峥岚眼眸微闪，“我还以为你在想我。”

他说得不响，但足以让萧水光听到。章峥岚看着抹完桌子走入厨房的人，内敛的眼里满是笑意。

后来罗智从他的拖箱里翻出了两副扑克，三个大男人就移驾到客厅里斗地主了，章峥岚没玩过，但罗智讲了一遍规则，他就说：“行，发牌吧。”

老邵征询：“章总，要赌点钱不？小赌怡情。”

罗智附和说：“可以，不过老邵啊，输了可别赖账啊，你上次那五十块还没给我呢。”

章峥岚无所谓，他之前想去帮忙洗碗的，结果被赶了出来，水光说：“你就不能不跟着我？”

某人笑吟吟地被“赶”出来后，就听到老邵叫了他，“来来章总，打牌打牌！”

两把牌下来，章峥岚已经摸透了其中门道，打得是越来越顺，老邵疑惑，“章总，你真的是第一次玩斗地主？”

章峥岚接过老邵递过来的烟，夹在指间，对方要给他点着，他摆了摆手。

老邵不解，但也缩回了拿打火机的手，只听章峥岚说：“最近在戒烟。”就是手还是有点痒，所以拿着过过瘾，他打出一副炸，手上还剩一张，说：“你们应该没比这大的牌了，给钱吧。”

罗智连连摇头，“我这么好的牌都被关在里面了。”从裤袋里掏钱，结果只剩下几枚硬币了，刚起身要去房里拿钱夹，看到从厨房走出来的水光，下意识喊了声：“光儿，借哥点钱！”

水光听到他们在赌钱，皱了皱眉，但还是去包里拿了钱过来，要给在洗牌的罗智，罗智忙着就努了努嘴说：“十块啊，给章总。”

水光拿出十块递给章峥岚，章峥岚一直看着她，此时抬手接过钱，轻笑道：“谢谢。”暖和干燥的手指似有若无地碰触了下她有些凉的手，水光缩了缩，不自觉又瞪了他一眼。

章峥岚的笑容更大了，他想他怎么就这么喜爱她呢？

Chapter 14最好的生日礼物

那天在萧水光的租房里，三个大男人打牌打到了九点多钟才散场，章峥岚中途接了几通电话，都是上来“章总啊在哪逍遥呢，要不要出来喝酒”之类的。章峥岚第一通接到这种电话时，当即就看了眼给他们端茶上来的萧水光。

水光从小父亲对她的家教就严，所以此时就算三个大男人又是抽烟又是打牌，她也会客气地端上茶，章峥岚接过那杯茶，笑着又道了声“谢谢”，等她走开，才不动声色地对电话那头的人说：“没空，行了挂了。”

“嘿老同学，您在忙什么呢？这种时辰不会是早早就窝家里了吧？”

章峥岚抽了一张牌扔出去，“周建明，有话就快说。”

对方乐了，“不是说出来一起喝杯酒吗？”

章老大面不改色说：“三更半夜喝什么酒？没事早点回家吧。”

对面顿了顿，“你是章峥岚吗？！”

章峥岚笑道：“行了行了，忙着呢，没事挂了。”

被掐了线的那一头，周建明看着手机半晌，回头惊讶地对江裕如说：“岚哥让我们早点回家呢，这位平时最能呼朋唤友的主儿居然不出来玩！”

江裕如喝了口啤酒说：“估不准是在谈恋爱了吧？”

旁边有人笑道：“大学那会儿，我们寝室里，岚哥最常说的话就是‘谈恋爱就是浪费时间’，江姐不是说你浪费时间啊，是岚哥太绝情！他那时候还说‘弱水三千，我只取一瓢’呢，完了女朋友换得比谁还勤，所以，岚哥这种人物不可能是在谈什么恋爱，八成是懒得出来应付咱们而已。”

江裕如似乎非常不以为然，“如果你们见过他……算了算了，一群大老粗说了也不懂。”

众人表示江小姐性别歧视！

江裕如“呵”了声，“还别说，我比你们还好奇呢，究竟是什么样的女人能把章峥岚给收了？”

这边一向是从心所欲，无所顾忌的章峥岚，在接到了三通类似的电话后，索性把手机关了。

而此时水光刚进房间里去，罗智打出一张牌，回头望了眼关上的房门，然后又看了看对面的章老板，方才犹犹豫豫地问：“章总，您跟我妹……是认真的吗？”其实罗智想问的是，你跟我妹到底是怎么回事怎么会在一起的？这太突然了！是认真的还只是在跟他们开玩笑？毕竟之前完全没有任何蛛丝马迹……想到这里，罗智突然回忆起在这楼道里遇到过章峥岚的那一次，脑子里刹那间似乎闪过了些什么，惊讶过后倒是有一些说不清的尴尬情绪冒上来，差点出错了牌。

章峥岚的脸上看不见一丝波澜，他笑笑说：“小罗，我是真喜欢你妹妹。”或者说他是沉迷了吧？不知道，反正是心神都被牵着走了。

这么直白的话，击得两名旁听者面面相觑，罗智其实也不大好意思去探究更多，毕竟感情是个过于敏感的话题，即使其中一个是他的妹妹，他的青梅竹马，他心里想，如果水光能够喜欢上别人那是只好不坏的事情。

罗智笑着出了牌，开玩笑道：“章总，您今儿赢了不少了，改天得请吃饭哪？”

章峥岚很大方，“行。”

老邵放了牌，呵呵笑道：“那我输得也心里舒坦多了。”

水光在房间里翻了会书，听着外面的交谈声，有些不适应。好几年了周围都没这么热闹过，也没有因为有某个人在家而觉得无所适从。

而后来水光拿了衣服去浴室时，却正好就碰上了某个人，他刚洗完手，抽了纸巾边擦手边转身出来。水光捧着睡衣停在门口，章峥岚对上她愣了下，然后笑着说：“洗澡了？”

水光“嗯”了声，“你好了吗？”他站那不动。

“哦，好了。”章峥岚看到她手里的睡衣，经过她时，还是抓住了她的手腕，侧头说，“再拿件外套进去吧，等下出来的时候披上。”完了又补了句，“免得着凉。”

水光想，她手上的睡衣裤已经是很厚实的冬款了。

当然萧水光并没有再折去拿外套，不过她出来时，那边牌局已经结束，而罗智大哥的合伙人老邵也不知何时已离开了。

章峥岚靠着餐桌在喝茶，罗智窝厨房里，估计又是饿了在煮夜宵。

一时间客厅里只剩两人，水光两鬓的头发因洗澡弄湿了，粘着脸，她不自在地想去拨一下，章峥岚放下茶杯走近，接了她手上的毛巾，“怎么洗澡不带浴帽的？”他帮她拭去发梢的水，眼神说不出包含了多少沉敛的又显而易见的情绪。

水光说：“我自己来吧。”

章峥岚很配合地把毛巾递还给了她，说：“那等一下你要送我下去。”

这条件提得太牵强，不过水光还没来得及开口，章峥岚就低声说：“否则我就在这里kiss you goodbye，我先申明我很乐意选后者的。”

他这话说得太义正词严，水光都不知道该作出什么反应了，章峥岚见她沉默，笑着就要吻上来，水光一惊，连忙退后一步说：“你别闹。”

这三个微带斥责的字让他心旌摇曳，“那你要送我下去。”

这人在她面前就是活脱脱一无赖，死乞白赖的，水光瓮声瓮气，“你不认识路吗？”

“不认识。”他注视着萧水光，慢慢笑起来，“好了，逗你的，别慌了。”他伸手撩开了她眼前的几丝短刘海，水光从来就不太喜欢跟人肢体接触，可能是从小练武养成的习惯，可面对眼前这人总是会失了准，她尽量无动于衷地忽略这些亲密举动。

可章峥岚呢？只做这些细枝末节的动作已属竭尽全力在克制了，他多想更充实地去拥抱她，去吻她，去证实今天发生的一切都是真实的，而不是他自己虚构出来的。

然后章峥岚生平第一次很弱智地问了一个问题，他说：“水光，我们真是那种关系了吗？”

萧水光面无表情地看了他一眼，章峥岚神情极其无辜，“你看，我在你家待了那么久你都没理睬我，我多无助。”

“你不是跟他们打牌打得很开心。”水光道出事实。

章峥岚的声音虽然听不出什么异样，但神态显然是开怀的，他拿了外套拉了她的手往门口走。

水光看了眼厨房，那边已无声响，但也没见罗智出来。

“你做什么？”她低声问。

章峥岚很好脾气地转头劝诱，“就送到门口好不好？我想跟你说几句话，就几句。”

虽然是问句，但手却抓得那么紧，就怕她不乐意，水光想再说什么，但最终没开口，任他拉着到了门口。

章峥岚要把外套披她身上，水光推开他的手说：“不用了。”后又加了句，“我不冷。”

他笑，“水光，我今天晚上可能会睡不着，怎么办？”

此时在厨房里的罗智大哥，他其实犹豫了好久要不要出去，想了半天，最后还是窝着了，之前章总直接收了牌对老邵说：“今天就到这里吧，下次请你们出来吃饭再来玩几把。”

老邵多会看眼色的一老江湖，马上起身伸了懒腰，看了手表说：“哟，这么晚了，我差不多是要走了，明儿还得起早上工呢。”

之后罗智送老邵出去时，后者拍了拍他肩膀，“小罗，资产上亿的妹夫啊，压力大不？”

罗智笑骂：“我有什么好压力大的？”

确实，在这场“关系”中，压力最大的应该是那资产上亿的章总了。

章峥岚站在那里，笑着看了水光一会儿，“明天中午我去你公司找你吃饭？”

水光含含糊糊地“嗯”了一声。

“萧水光。”他上前来抱了抱她，怀中的人有点绷紧，章峥岚的手掌心安抚着她的背，他的脸靠在她的颈侧，轻声诉说，“我爱你。”

水光依旧没有回音，章峥岚最后放开她，笑容不变，很绅士地说：“那我走了，你早点休息。”

水光看着那道背影消失在二楼楼梯口，过了好久才返身回屋。

那一刻上了车里的男人，他抬头看着三楼亮着灯火的窗户，终于点了支烟，慢慢吸了一口，吐出来，在烟雾袅袅间，他淡淡道：“萧水光，我爱你就够了……无论你是否认真。”

章峥岚抽完烟，最后开车走了。

水光睡觉前收到一条短信，很简单的两个字“晚安”，水光窝在被子里，对着那发出幽幽光线的手机屏幕，最终将那号码存了名字，章峥岚。

而章老大这边到家时，在家门口见到了江裕如，她坐在大门前的台阶上，手上拿着一罐啤酒，另一只手上还夹着一支烟。

章峥岚走上去将人扶起说：“怎么找我都不事先跟我打电话呢？等很久了？”

江裕如抖了抖手脚说：“没多久，刚跟周建明他们散伙，不想回家，就来看看你这旧情人了，顺道嘛……”裕如说着往他后面那辆车里望了望，“来看看你的现任情人，怎么，没带回来哪？”

章峥岚笑笑，“乱说什么？”

江裕如靠在他肩膀上，“章总，你有必要这么保密吗这回？你以前交女朋友不是第二天就带出来跟我们喝酒？”

“江裕如，你是不是喝醉了？”章峥岚笑着接过她手上的啤酒，扶正她，拿钥匙开门。

江裕如看着这个高大男人，这理智到近乎有点冷酷的男人会爱上什么样的女人？她内心五味杂陈。

章峥岚将人扶进屋里，这时身边的人好像是清醒点了，江裕如摆摆手站直身说：“我没事，哎，章峥岚，你家我有好几年没来过了吧？”

章峥岚将钥匙扔进门口柜子上的器皿里，啤酒也顺手放在了一旁，一边脱外套一边朝里走，笑说：“给你倒茶，你随意。”

江裕如慢腾腾跟进来，左看右看，“典型的样品屋啊。章总，普洱茶，谢谢。”

刚进厨房的人喊出来一句：“没有，绿茶吧。”

“啧，你就是这么招待客人的吗章老板？”江裕如跟过去，章峥岚灌了一壶水正在烧，他转向门口的人说：“真没，要不将就下喝纯净水？”

江裕如玩着手里那根燃着的女士香烟，半晌开口：“峥岚，我想结婚了。”后者一听，低声笑道：“那是好事啊，谁那么幸运让你这文武双全的大美女给青睐了？”

恍惚之间，江裕如竟有种说不清的失落，她以前跟章峥岚在一起是因为觉得彼此“合适”。

合适这概念在现代人的观念里就是条件、学识相当，有共同的话题，外貌相匹配也就差不多了，而往往就忘了感情，这种最原始最纯粹的东西。

江裕如说不清她对章峥岚到底是怀有什么样的感情，在她那段最困难、最迷茫没有方向的时期是他帮了她，他说情伤这玩意儿时间久了自然会自愈的，再不来你找个人靠靠，找份精神支持，也当是分散注意力，而他可以大度地当那个人。他那时候确实帮了她很多忙。

她以前跟章峥岚不熟时，一直觉得这人轻浮又高傲，他成名较早，之后也是一路凯歌，用通俗的话来说就是小时候被称为天才儿童，再大点就是天才少年，完了进大学就是资优生，整一精英成长史。大学那会多少名师想收他为弟子升研升博，可他却又跌破众人眼镜地读研读一半肄业去创业了，结局也是没有意外地名利双收。

他一开始就站在高处，从没掉下来过，高傲恣意情有可原，可事实上呢？

江裕如与他相熟后才发现，章峥岚的高傲和轻浮都是出于性情的懒散，并不是真的目中无人，只是他感兴趣的东西实在太少，大多时候都是在应付，应付人应付事，也应付自己。

其实江裕如也不敢说她有多了解章峥岚，但她知道，章峥岚很聪明，而当一个人聪明到一定境界时，他表现出来的永远都不是他内里真正的东西，比如笑容，比如感情。

他对她的感情，没有男女之情，即使他从始至终对她都照顾得很周全。

江裕如接过那杯刚泡出来的绿茶，微微笑了笑，“章峥岚，我原本是想如果你有一点迟疑，我就来一回倒追，现在看来是没有一丝希望了。”

章峥岚表情并不太意外，温和道：“怎么？打算移情别恋了？我可告诉你我很花心的。”

江裕如优雅地转身，朝客厅沙发边走去，章峥岚尾随其后，不忘问了句最近如何。

“好，没工作没对象的，你说好不好？”

“我们第一学府出来的江大才女还怕找不到工作，找不到对象？”章峥岚随意地落座在江裕如斜对面的单人沙发上，拿起茶几上的空调遥控器开了暖气。

他的五指骨骼修长，又天生皮肤白净，所以整只手看上去特别漂亮，他整个人放松地靠在椅背上，没有一丝约束。

这就是章峥岚，自我而随性，而这样的人爱上的人又是怎么样的？

江裕如转着手中的茶杯，“峥岚，如果我提早两年放弃那份感情，来喜欢你，你会不会……”

“江小姐，这玩笑可不好笑了啊。”章峥岚笑着打断她，“爱一个人的感觉很踏实很安定，不是二选一，也没有如果。”说到这里他停了停，语气变得有点低柔，“更不是将就和替代。”

房间里静默了一会儿，直到江裕如感慨地说：“这么感性的话竟然有一天能从你章峥岚的口中听到，太难得了！”

章峥岚知道她恢复了之前的明朗，也就跟她有一搭没一搭地开了几句玩笑。后来江裕如想起什么说：“对了，章总，忘了跟你说声‘生日快乐’，不过礼物是没的，而原本想扑你脸上的蛋糕也在酒吧里被我们消灭光了。”

章峥岚笑了一下，很短暂，但看得出是发自内心的，他说：“谢谢，我今年已经收到最好的礼物了。”

江裕如此时此刻才真的肯定章峥岚心里有了人。

之后裕如没待多久就走了，章峥岚原本要送，江裕如笑道：“行了，我自己开车来了，再者也没有深更半夜让寿星送的道理。”

章峥岚确认了她统共只喝了四五罐啤酒后才放心放行，他帮她关上车门后，拍了拍车顶说：“小心开车。”

路灯下，章峥岚一手插在裤兜里，昏黄光线勾勒出一道修长的身影，江裕如收回视线，笑着摆了摆手，发动了车子。

章峥岚看着那辆红色现代开走，才转过身，他开了手机，未读信息、未接来电噼里啪啦涌进来，无意外都是约他喝酒庆生的，章峥岚略过了，他一边按到写信息的栏里，一边不紧不慢往家门口走。

在手机上，他原本打了“睡了吗”，可想想觉得太俗套，就删去打上“我到家了”，又一想这会不会显得自己太不独立？于是又删去，重新打“快十点了，你早点休息”。

这时章峥岚已经进家门，他一边换拖鞋一边关门一边摇头说：“这会不会显得我太独裁了？”于是又删除重来，“水光，今天我生日。”

他盯着这七个字半天，最后笑着一一删去，打上了“晚安。”考虑了一遍它的合理性安全性后发送了出去。

萧水光那一晚睡得极好，她在心事重重的情况下竟然能睡得那般沉，一夜安眠到天亮，很难得，她的睡眠质量一直差，这样一通好觉让她隔天起来脸色很好。

水光站在厨房里煮粥，罗智打着哈欠走进来，“早。”

“起来了？”

“嗯，饿死了，这粥好了吗？”罗智去拿碗筷，水光用勺子搅拌了下，看差不多了，就接过碗给他盛了一碗，递过去时低声问了句，“罗智，你有什么话要对我说的吗？”

这一向大大咧咧的男人，深沉了一下说：“我只要你开心就好。”说完就捧着碗去外面了，不一会儿传来一句，“真香，我们家光儿煮道粥都比楼下的粥店好吃！以后谁能娶你，是那人上辈子修来的福气，真的。”

水光听着笑了，心里竟不禁想到了章峥岚……她也不知道他们能走到哪一步？

七点半水光下楼去上班，在大门口看到了一辆深色的SUV停着，下意识驻了步，当她看清那车并不是那人的那辆时，暗自松了口气，水光是真的不晓得该如何跟他相处，在那样的关系下。

章峥岚这边呢，原本是起了大早想去接她的，但后一想觉得太紧迫盯人了，于是几经考虑中途作罢。所以那天他到公司的时候，时间还很早，公司里只有秘书小何一人早早到了，她一见老板，不由惊讶道：“章总，您怎么那么早？”章峥岚懒懒地“嗯”了声，径直走向办公室，手刚放在把手上，又回头说：“小何，你今天穿得很漂亮。”

何兰目瞪口呆地看着那扇红木门合上，心说：老板这是心情好还是不好啊？

章峥岚的心情自然是好的，就是有点纠结，你说关系好不容易确立了，竟然连去接下女朋友都不敢，不过他一想到“女朋友”这词就忍不住笑了。

Chapter 15第一次约会

昨晚大致没怎么睡，所以章峥岚让小何泡了咖啡进来。

“章总，迟到地跟您说声‘happy birthday’，我才来不到一年不了解行情，罪过罪过，不过据说大国他们昨晚上也没约到您老人家啊。”何秘书因为被夸了漂亮，所以说话有点阿谀，再见老板那翻文件也明显带笑的神情，不由造次问道，“铁定跟情人出去活动了吧那种特殊日子？”

章峥岚抬起头，何兰直起身说：“老板，您的咖啡。”

章峥岚笑笑，然后问：“怎么，对我私生活那么感兴趣？”

“没，没。”何姑娘心里想的是，全公司上下关于您的八卦谁不感兴趣？你看啊，资产足够多，人足够酷，又出手大方，雅痞又不乏绅士，这种人物，只要他愿意，生活不要太精彩，可问题就是他们老大的生活太过意兴阑珊了，所以难得有风吹草动，哪怕是捕风捉影的，也会被拿上来流言蜚语一番，没办法，IT工作者都太无聊了。

所以这也造成了一个现象，就是老板的八卦很多，但真相很少。

上次负责游戏包装宣传那块儿的老陈还流言过老板与他们签了合约的那女的有关系呢，不过这项猜测马上被人否定了，说是：“老大虽然很风流，但也不至于残忍到对才见过两次面的人就下手吧？”

女人的灵敏度不一般，就何兰自己的感觉是老板在谈恋爱，不过对象应该不是那位江小姐，至于究竟是谁，那就不得而知了，但可以确定的是对方很“厉害”，老板最近的特殊表现她可是亲眼所见。

当然这些都是猜测，真相一直没浮出水面。

反正时间还早，何MM刚想再跟老板侃两句套套口风，桌上那手机响起，章峥岚一看，脸色顿时一变，确切地说是惊喜，“喂？”

萧水光刚在公交车上接到拍游戏宣传片的厉总电话，对方问她能否晚上过去拍接下去的那部分，因为这周末摄影师都要外出，然后章总的这片子应该是比较急用的，怕是拖不起，最后对方还很突兀地说了一句：“要不萧小姐你问问章老板看，如果不赶的话那就缓到下周末？毕竟晚上让你抽时间过来我也不大好意思。”

厉总从开说到挂断，水光都接不上话，只中间提了声“你可以自己问他的”，结果厉总说：“章总是我们的大客户，得罪不起啊。”在意味深长的余音里，厉总又道：“不好意思萧小姐，我这边又有电话进来，那就先这样了。”

萧水光无语，下公交的时候，她不得不拨了那人的号码。

熟悉的男音通过电波传进耳膜，水光有点不知如何讲。

“你现在忙吗？”

这边章峥岚已经走到了窗边，一心一意打电话，“不忙，有事？什么事？你说。”那口气是恨不能掏心掏肺，赴汤蹈火了。

“你游戏的那宣传片子急吗？能不能延迟到下周末拍？”

“宣传照片？不急，老厉那边找你谈事了？”

“嗯。”说完她停了一会儿，“其他没事了，我挂了。”

章峥岚下意识叫住她，“哎等等！你早饭吃了吗？到公司了没有？”

“吃了……刚到门口。”

章峥岚笑着说：“那就好，我中午过去找你。”

何兰在一旁看得是一愣一愣的，章老板何时用这种语气这种姿态跟人说过话，说的还是这种鸡毛蒜皮的肉麻话！

等章老板收了线，突然注意到了办公室里还有人，对微微张大着嘴的秘书说：“小何，还有事？”

此时的章峥岚神采焕然，喜形于色，英俊沉毅的脸上多了一种特别的光彩，让小何看得都有些失神了，忙说：“啊，没事了，那老板我先出去了！”

后来何兰一直感慨：“幸亏我有男友了，否则说不定就变节了，阿弥陀佛！”

章峥岚当天中午过去，路上给水光打去电话，没人接，郁闷地在那嘀咕：“如果你敢放我鸽子，我以后就天天一早蹲你那公司门口，不对，应该是一早就蹲你家门口……”说着自己就笑叹了，“唉，想想而已，不敢呐。”

章峥岚到的时候才十一点，他先前从公司早退出来时，引得底下一帮员工哀号：“老大越来越不敬业了。”他甩了几张票子出去，“午餐，多退少补。”在一片欢送中，章老大向后摆了摆手，洒脱走人，只隐隐听到了身后一句：“老大儿子满月了吧？”

章峥岚将再一次无人接听的手机扔在了副驾驶位子上，他摇下车窗，微伸出头去望了望那办公大楼的某一层，看到那里白炽灯仍然亮着。

这时大门口的那保安走了过来，这辆名牌车很好认，再加之车主让他也有印象，主要是这人上次走时指着云腾公司的那位新职员对他说了句：“那是我女朋友。”

“又来等你女朋友了？”所以保安一上来就这么说了一句，有半开玩笑的成分。

章峥岚笑笑，从身上掏出一包香烟，递过去一支，“是啊。”

保安接过那支中华，脸上也不怎么严肃了，“他们那公司是十一点半吃中饭。”

“我知道。”

保安从军绿大衣的兜里掏出打火机点上烟后，跟章峥岚聊了起来，章峥岚是光等着也心焦，就陪着聊下打发时间，顺便摸摸底，好比那公司男员工多不多之类的，后来不知怎么聊到了股票上，章峥岚股票只随便玩玩，统共也就投了一两万进去，但很精通，他做事向来是要研究透彻了才会去沾，即使只是玩票性质。

那保安倒是痴热分子，但没技术，大概运气也不好，买的股从来是亏多升少，章峥岚是高手，从中指点一二，对方连连点头，受益匪浅，到最后连传达室里坐镇监控录像的另外两名保安也出来凑热闹，跟章老大取经验讨门路了。

所以当水光跟同事下楼来时，就看到那辆眼熟的车子旁边闹哄哄围着几个人，而坐车上的那人手肘闲适地靠在车窗口，与外面的人有一句没一句地聊着。

水光身边的一个女同事脱口而出，“卡宴哪。”而另一名男领导竟还认出了车主。

“章总？”男领导跨步上前，章峥岚一侧头看到那一行人，几乎是第一眼就扫到了最左边的萧水光，旁边的几名保安已自觉散去，章峥岚开车门下车，朝叫他的人看去一眼，认出是谁，打了招呼，“杨经理。”

“章总，真是你啊？我还以为我看错了。”

水光学的专业跟章峥岚是一样的，她现在这公司主要是给企业做邮箱、网站建设这类，说到底就是IT行业，而同行里的人多多少少都是认识的。更何况还是名声显赫的章总。

那杨经理跟章峥岚寒暄了两句，终于忍不住问他怎么大驾光临了。

章峥岚眼睛转向萧水光，水光没什么表情，他朝她微微一笑，回头就对那杨经理说：“等我朋友。”

杨经理也是精明人，眼珠子左右一转就看出了端倪，主要也是章峥岚那神情明白，他心说这刚来的小萧竟是章老板的朋友，那她还到他们这小公司来打工？

而此时萧水光心里也并没有如表面上那般平静，一是担心那人在大庭广众也不知分寸，二是单纯地见到他心里有些波动。

水光还没想好要怎么应对这局面，章峥岚已经朝她走了过来，他嘴角带笑，语气柔和地同她说了声“嗨”。

然后水光听到那杨经理说了句：“那章总我们先过去了。”她身边的同事也都若有所思地看了她一眼后陆续走人。

等人走得差不多，水光看向面前神清气爽的男人，终于开口，“你哪里都有认识的人么？”

章峥岚抓起她的手，将她两只微凉的手合在自己的双手间，吹了口暖气说：“抱歉萧小姐，你找了个比较出名的男朋友，物品既出，概不退换。”

水光困窘，嘴上已自然回道：“不满意总可以退吧？”

章峥岚盯着她看了好一会儿，然后大笑着抱住了她，“不能退，萧水光，你要是退了我肯定每天哭给你看！”

萧水光无语片刻，“走吧，我饿了。”

萧水光每次的“我饿了”总是能让章峥岚从心底最深处升起暖意来，他不禁想，爱上一个人真是不可思议，简单的一句话就能牵动他神经末梢，轻易沉沦。

后来到餐馆后，章峥岚停稳车就忍不住倾身靠过来，水光愣怔了一下，她刚偏开头，对方已经将唇贴到她耳边轻声诱惑，“水光，我想吻你。”

水光一声不吭，背有些僵，手抵在他胸前，“你别闹了。”

章峥岚低声笑出来，气息撩动她耳际的发丝，“我爱听你说‘你别闹’，我爱听你说‘我饿了’，萧水光，你说我怎么能那么爱你呢？”

狭小的车厢里，暧昧迷离的气氛，水光只觉得不知所措，“你乱说什么？”

“我说，我爱你，萧水光。”他说完那句就对着那红润的双唇吻了下去。

他随着自己的心，自己的渴望去侵入那片天地。

而未经历过情事的萧水光只能被这突如其来的攻击弄得连连失守。

除去最后腰身被一记技巧的拐撞而全身无力地倒在爱人身上，可谓尝尽甜头的章峥岚在进到餐厅里后，对着服务员点餐都是笑容灿烂，堪比××形象大使。他问水光要吃什么，水光沉默，她想起那刻的情形就觉得懊恼，那人乱来起来完全是不管不顾！

章峥岚微笑着望着她，等不到回复也不介意，自行点了几样，他点菜是行家，最后将菜单递还给服务员时和悦地说：“麻烦快点，我女友饿了。”

“……”

章峥岚笑道：“还有想吃的吗？可以再点。”

水光不是看不出他放下身段献殷勤，“……不用了。”

“好，那等会不够再点。”

水光心想，两人五道菜怎么可能会不够？

刚才回头又重新走开的女服务员心中感慨：“她男朋友好听话啊。”

听话的章老大给心上人倒上茶，笑着说：“先喝点茶，润润喉。”

萧水光一时找不出措辞去回应，只好低头喝茶去。她额前的短刘海微微遮住她的眼睛。其实水光的面容很清秀，又有一股纯粹的英气，高山涧水、林下风气都不足以来形容章峥岚眼里的萧水光。章峥岚手指习惯性地抚触着茶杯口，让自己的心绪看起来不那么显而易见。

“水光？”叫出这一声的是林佳佳，她已经快步走到了桌旁，讶异地看了眼水光对座的章峥岚，然后又回头看向萧水光，神情暧昧，“好巧光儿，跟朋友吃饭哪？”

水光也挺意外，站起身说：“你上班了吗？怎么到这来吃饭？”林佳佳的工作单位离这有点远的。

“我约了客户在这边谈事，他们还没到。”之后她又望向章峥岚，“不介绍下吗？水光。”林佳佳笑眯眯地转向好友。

水光还不知道该怎么说，章峥岚的声音倒先响起，彬彬有礼，“是水光的朋友吧，你好，我是章峥岚，水光的男朋友。”他起来落落大方地伸出手，林佳佳一愣，立刻回握过去，脸上竟然还不争气地被对方那友好笑容击得一红，“你好，我叫林佳佳，是水光的大学同学。”

“是吗？”章峥岚笑着，“那挺有缘的，我也是你们那所大学出来的。”

林佳佳这次不止讶异了，简直是目瞪口呆，脑子里闪过什么，冲口而出：“真的吗？！那你就是水光一直在交往的那个同校的神秘男友咯？！”

水光脸色一变，章峥岚也几不可见地皱了下眉，不过下一秒他便莞尔道：“看来她对我的事情很保密。”

林佳佳直笑道：“可不？从来都不愿带出来让我们瞧瞧！原来神秘男友这么帅的，帅哥，得请吃饭啊，我再叫上我们寝室另外那俩女人，我们宿舍以前都是谁交上了男朋友要请吃饭的，水光这家伙一直拖欠着呢，这回总算被我逮到了。”

章峥岚很慷慨，“吃饭，当然，随时都可以。”

佳佳朝水光眨眼，“你男友比你知趣厚道多了，不过这么帅的男友也原谅你一直藏着不带出来了。”

水光之前有一度一直望着章峥岚，此刻才慢慢说：“那你们要不互相留个联系方式？”

章峥岚一下子仿佛愣住了，随后笑得前俯后仰。林佳佳倒是不明就里了，后来一想水光那话应该不会是吃醋了吧？只有章峥岚再清楚不过那话里没有一丝醋意，只是她单纯地觉得要吃饭就留个号码吧。

佳佳这厢刚想解释，手上就有电话进来，原来是她的客户过来了，她讲完电话，对水光说：“我要去应酬了。光儿记得请我们吃饭啊，看你这么宝贝你家男友，我们也不会砍得太厉害的，放心。”佳佳用眼角余光又偷瞄了下对面的男人，心里再次感叹，水光这男朋友可真性感。

章峥岚对林佳佳说：“佳佳，那吃饭让水光联系你们，我随时都有空。”

一向大大咧咧的林佳佳被那声“佳佳”惹得红了脸，连声说：“OK，OK！”然后又冲水光补充，“水光宝宝，可别再赖账了噢，先走了，拜拜。”

水光此时也只能点头，“好。”

章老大还冲人家挥了下手说了声“慢走”。

等林佳佳离开后，菜也差不多上齐了，章峥岚给水光舀了一碗高汤递过去，“先喝点汤。”

水光望着他，“你对你以前的女朋友也都这么好吗？”自己也不明白为何开启了这样的话题，也许是想转移心里又冒起来的那份悲伤，也许她是真的想知道他是不是对谁都这样好。

章峥岚低头一笑，“这问题……我现在先保密，等你以后真正想知道了，我再跟你说。无论是什么，只要你想知道的，我都会对你坦诚。”这种语气这种神情，如果深入研磨，便俨然如同誓言，“好了，吃饭吧，别饿着了。饿坏了你，心疼的是我。”

他的话总能让她无从接起，索性不再说什么了。而水光没有发现，这种无言的时候，她的悲伤也淡了。

总体来说，初次约会的这头一顿饭，如果满分是十分，章峥岚给自己打八分。

之后送女友回公司时，他表现得很得体，没不依不饶，只说了声：“上去吧，下班我过来接你。”

而后来几天两人几乎也都是这样的相处模式，中午他去找她，到外面吃饭，他总能找到很好的餐馆，晚上就去她住处吃，水光做饭，他就在旁边打下手。水光被他弄得有些抓不住重点，可又找不到可争议的地方，虽然觉得没必要天天见面，也只能任凭他去。

头两天罗智在家都碰见章老大，之后就乖乖地自动回避不再当电灯泡。

所以这天下班接到萧水光后，章峥岚便提议：“今天你哥应该也不在家，要不我们在外面吃晚饭得了，完了再去看场电影，我票都买好了。”意思是你不去就白白浪费了。

萧水光还在犹豫，章峥岚已经先一步说：“一张票六十块钱哪。”

水光隐忍了下，还是说道：“你不是很有钱吗？”

“你知道，亲爱的，现在娶老婆很费钱的，要有房有车，还要银行里无贷款有存款，说起我的存款，娶老婆应该是够的……”

到这里，水光闭嘴了。

至于那场电影，自然是去了，萧水光觉得每次自己都会输给对方的无赖，然后被他牵着鼻子走。

影片选的是当下刚上映的一部爱情片，当时奉命给章总订票的何兰可是感喟不已，“竟然能拉着连看谍战片都兴致缺缺打瞌睡的老板去看爱情文艺片，不得了，真是不得了。”

殊不知是章老大硬拉着心上人去看爱情片，买爆米花也是他吵着要的，在人潮不断的前台处，水光实在不想惹人注意，就快速买了一份拖着他走人。

章峥岚笑着握紧了那刻拉住自己的手，“水光……”

“嗯？”水光下意识回头，询问地看他，章峥岚摇头，“没事。”

水光莫名其妙，进到影院里找到位子后，她松手坐下，身后的人嘀咕了句什么她没听清楚，坐下后没两秒章峥岚又靠过来说：“水光，我渴。”

这人事情还真多，从自己包里拿出矿泉水，她是习惯身上放瓶水的。

章峥岚笑着接过那半瓶水，拧开盖子喝了两口，还回去时说了声：“甜的。”

影院里灯光已经调暗，所以萧水光脸上因他那声暧昧的“甜的”而升起的尴尬躁意并没有让对方看到，水光暗暗咬牙，再理他她就不是人！

他们看的那部电影叫《约定》，讲的是一对恋人在年少时海誓山盟，却在成年后因为学业和一些零零散散的原因阴差阳错地一直分开，中间两人在一家咖啡馆相遇，短暂的甜蜜时光，到头来却是男主角为事业而与女主角分了手，最终娶了富家小姐，也顺利当上了那家企业的接班人。

再后来，女主角住了院，那是她从小就有的病，遗传自她母亲，而她的母亲未活过三十五岁，她从小就知道自己的病，永远过不了正常人的生活，自然，也包括拥有爱情。

所以她告诉自己，他不要她，很正常，没什么好伤心的，不要哭，不必哭。

她在医院里把所有积蓄拿出来时，医生告诉她已经有人垫付了她全部的治疗费用，她问是谁，因为年迈的父亲并没有多少钱，而且她也没让父亲知道自己已经严重到需要住院。医生说对方是匿名的，所以不得而知。

女主角最后在医院里的那段时间，一直在回忆年少的时光，画面一幅幅地回放。

他说会保护她，说会陪着她走，甚至说要赚钱来治好她的病……到头来原来那些承诺都不过是年少时的谎言。

而那时候，男主角正对那富家小姐一字一句地说着：“我不会去看她……我只要很多的钱，足够多的钱。”

水光看到这里只觉得好笑，自以为是的伟大，真自私是不是？她望着前面的银幕，不知何时好笑得湿了眼眶，她就这么静静看着那场戏演下去。

章峥岚起先就只知道这是部爱情片，不清楚里面的剧情，他在昏暗的光线里看着她落泪，如果知道这会让她哭，他想他不会带她来看这部电影，至少不是现在。

沉默了一会儿，他倾身下来，小心地尽量不去挡住她看着前方的视线，吻了吻她的唇，水光神思不在，所以并没有被那似有若无的亲吻所惊动。

章峥岚用舌尖舔去她唇上的湿意，一点一点地加深吻，水光微微颤抖了下，但她的思绪还是蒙蒙胧胧，不甚明朗，他的舌头已乘势探入她微张的唇内，水光“唔”了声，不由自主地颦眉，神思清明时，那声要叫出的声响就被闷进了口中，章峥岚拥紧了她一些，水光无从推搡，恼羞地就去咬他的舌，章峥岚吃了痛，只是闷闷笑了下，退出来又重新吻上去……

他之前只是想逗逗她，现在逗回来了，可又发现这种事情不能轻易去做，太容易上瘾。

直到水光终于把身前的人气急败坏地推开，而之前放在她腿上的那盒爆米花也都已洒落在地，“你够了。”就算再气恼，水光的声音也不会很大，但听得出里面有些火气。

他们坐在靠边偏后的位子，旁边一圈没多少人，再加上环境又暗，所以这边的暗涌并没有让人注意到。

“好像不怎么够。”章峥岚脸上带着笑，再次无赖地欺近，手扣上她的后脑勺，唇已经严严实实覆盖上来。这次的吻比之前面要激烈得多，水光要推拒，双手又被他用单手牢牢抓住，单比力气她连他一半都不到，水光无计可施，恨死了，却也只能被他予求予取，气息交融，轻喘交缠，之前的悲伤情绪已经消失殆尽，太过亲密的相濡以沫弄得她心慌意乱！

好一会儿之后章峥岚退开一些，勾着嘴角将头靠在她肩胛处，像是克制什么，低哑地说了句：“糟了。”

萧水光格开他，用力抹了下嘴唇，在跳动的光线中瞪视着他。

她不知道自己此刻眼中仿若沾了水，唇更是被吻得红艳，章峥岚有一种溃不成军的无力感，身体这么轻易就有反应了，自己都觉得孬。

空气中飘浮着不安定的因子，水光闭了一会儿眼睛就要站起身，章峥岚抓住她，语气可怜，“别走，再等会。”

水光被他拽着想起都起不来，他过热的呼吸甚至近得就在耳旁，她恼红着脸，“你先放开。”

“不放，我这回亲了你两次，放了你肯定就走了。”他老大倒很有自知之明。

水光几乎要被气笑了，“你怎么能那么……”

“说话口无遮拦，行为不知检点是吧？”章峥岚很配合地自我批判，然后试探性地松开了手，“不走了？”

水光不答，缩回手抓住自己的包，但也没走。

章峥岚当即神情放轻松不少，但马上就愁肠百结了，他想，男人的欲望真是不看场合，不过看人倒完全对了，以前是从未有过这种经历，现在对着萧水光简直是随时随地发情，章峥岚心想忍忍应该就过去了。

而萧水光的心思也早不在电影上了，她又沉浸在一种彷徨的状态里，水光是很简单的人，她想做的事情就会去做，不想做的就不去做，包括喜欢人也是。可对章峥岚她是拐了好几道弯的，她的出发点不光明，每次面对他时的心情也很矛盾，她想接受他，试着接受他，可她脑海里总有一道身影挥之不去。

“章峥岚……”

章峥岚起初以为是自己幻听了，侧头看到她正看着他呢，虽然心里杂七杂八的欲念已经压下，可毕竟有点做贼心虚，掩饰性地咳了一声才说：“怎么了？”

“你会爱我多久？”水光这句话说得很轻，好像风一吹就能被吹散。

章峥岚一时没反应过来，等他回神后，做了记深呼吸说：“当我的爱成为你的幸福，到我们老去。”

那一刻银幕上刚放到女主角病逝，男主角在病床前落泪，背景音乐渲染着那份忧伤和绝望。

“一辈子吗？”水光的声音里透着丝迷茫，“一辈子有多长？”

“在我心里一辈子就是一生一世一对人，你说呢？”

水光没有说话，章峥岚也并不期望她说什么，他只要她听，她能听进去，能感受到他的想法那就已是很好的开端了，其他来日方长。

章峥岚抬起手用袖角帮她拭了下脸上的泪痕，“你这人年纪比我小，想得却多，又难沟通，还真是我遇到过的最难对付的。”刚说完章峥岚就觉得这话说错了，他想表达的是她总是让他没辙，让他六神无主，可那意思说出来貌似成了自己搞定过很多女人。

“喂，我是说我这辈子就只喜欢你一个了，萧水光，我说真的，反正我把话放这里了！”前面半句还带点深情款款，后半句就有那么点像撂话了，他的声音有点大，引得坐得相对较近的几个人看了过来。

水光表情没有大波动，她好像在思考，又好像只是走了神思。

章峥岚劲头上来了，就有点打蛇上棍了，“水光，你好歹说点什么吧？我怎么说都乖乖回答了你的问题，又友情，不对，又爱情奉送了两句话，你不想跟我一唱一和，‘嗯’一声也可以啊。”

水光淡淡皱眉说：“你别吵，我在想。”

章峥岚闭嘴了，含笑看向银幕，没一会儿又问：“想好了么？”

好久之后章峥岚听到身边的人说了一句：“回家吧。”

此时的电影已接近尾声，男主角出了车祸，送往医院，生死未卜。

回去的时候章峥岚在想，之前水光说回家，是回她家还是他家？这是个问题。

“要不要去我那喝杯茶？”

水光扭头看了他一眼，然后又回头看窗外。

被秒了的章老大在下一个路口默默转了方向盘，朝她的住处驶去。

水光只是在坐车时不太想说话，习惯使然，小时候爸妈带她出去，或者学校组织去春游秋游，她就是一路看窗外的风景，于景琴经常说她骨子里是有点文艺细胞的，只可惜从小走了条武道，不过倒也没有丝毫违和感，反倒更多了吸引人的味道。

在到目的地时，刚才一直望着窗外的水光回过头来，说：“我能问你个事吗？”

章峥岚一愣，“你说。”

“大学，你为什么要学计算机专业？”

章峥岚眨了眨眼，“怎么，突然对我的事感兴趣了？”然后言无不尽道，“这专业挺有挑战性的，你知道我们那时候，高中，九几年的时候，对IT那概念都还很生疏，我刚接触就觉得挺有意思的，算得上是当时最让我感兴趣的一件事，所以……”

水光看着他，得出一个结论，“你这人做事全凭一时兴起。”

“哎不能这么说啊萧水光小同志。”章峥岚笑着伸手撩了撩她的短刘海，“我每件事都是做到最圆满了，已经没后路可走了才收手的，从来不会半途而废。”

水光推开他的手，叹了声，“你就不能正经说话？”

章峥岚微笑了一下，“没办法，对着你我总想碰碰你。”这话里有话，意味深长着呢，水光抿了抿嘴说：“我上去了。”

章峥岚抓住她，“喂，我错了，我错了还不行吗？”但这次未能得逞，水光轻松地反手挣开了，章峥岚倒没有惊讶，他笑着“喂”了声，“好歹给我这车夫男友一个告别吻吧？”

“你不是已经吻过了？”已经下车的人并没有回头。

章峥岚单手撑着副驾驶座的窗框子，望着那道姣好背影，笑容越来越大，最后情不自禁喊了一句：“萧水光，明天见，等你明天的吻啊！”引得经过的人无不侧目。

水光脚下步子一顿，脸上有些红，恼的，暗暗咬牙，“我真是傻。”

水光回到住处，罗智已经回来了，一看到她就问：“怎么脸红红的？”水光一声不吭进了房间碰上了门，罗智抓后脑勺，“哇靠，这脾气……好几年没起过了吧？”

水光小时候被夸文静有之，知书达理有之，但老实说小脾气也不少的，所以那时候景岚就常说，不发脾气的时候光儿最乖，发脾气了这丫头就是最难安抚的。

水光一进房间就趴床上了，闷了一会儿，手在移动时不小心碰到了枕头下方的一张纸，脸上的温度渐渐退了下去。

“于景岚……”

“……他在说那些话的时候我好像真的忘了你。”

Chapter 16爱和信念

“她竟然是那谁谁谁的女朋友啊？”这句话是水光第二天去公司，有意无意间听到的最多的一句话，“她”指的就是萧水光本人，那谁谁谁自然是那据说很有钱、IT界没多少人不知道的、很有名望、很有头脑的章峥岚章总。

水光对着电脑纹风不动地做事，直到桌上手机响起，正是那谁谁谁，接起，那头的声音带着笑传来，“在干吗呢？”

“接你的电话。”

对面笑出声，“水光，今天可能见不了面了，我要去趟省外，得明早回来。”

水光轻“嗯”了声。

章峥岚有点受伤，“你就不安慰安慰我？”接着涎皮赖脸地跟水光扯了好半天才依依惜别，不知道的人还以为这老大是要去赴义了，水光也挺无语，特别是在收线前他那一句“你等我啊”让她忍不住笑了下。

章峥岚回到车上，之前趴车窗口看老板打电话的阮旗就好奇地问了：“头儿，谁啊，打通电话都能让您笑成这样？”

“想知道？”

“想，想！”

章总说：“把一个那么简单的案子搞成那样还要我亲自出马，还有心思去打探我的私事？”

阮旗默默垂首，愧不可当，后座的大国笑着给章峥岚递了支烟，他摇了摇手，“在戒烟。”

大国和阮旗同时惊异地“啊”了声，还是大国先开了口，“好端端干吗想戒烟了？”

“让自己少一个被拒绝的理由。”

车上的另两个人更是目瞪口呆了，刚发动车子的阮旗差点猛踩了油门！章老大这次难得好心解释：“你看，要是我喜欢上个女的，她要是说我讨厌吸烟的男人……”

“靠！”阮旗笑出来，“头儿，你耍我们啊？”

章峥岚笑而不语，径自低头玩手机了，阮旗刚好瞥眼看到那触摸屏上打出的一行字：我不在记得吃饭。

阮旗哪里见过老大这样“居家”过，脑子里闪电般闪过一个念头：不会真如他们八卦般老板打算上演一套闪婚生子的戏码了吧？

“老板，你真有女朋友了？”

章峥岚没抬头，只微微扬眉，“你们不是连我儿子满月都知道了吗？”

“靠！”阮旗笑喷。

水光收到那条短信，只摇了摇头，心里倒嘀咕了句：“你不在我反而吃得要多。”

这一整天萧水光都很忙，隔天是周末，她想把手头现有的工作都做完，所以晚上将近六点才回到小区里，而在自己住处楼下却还碰到那对夫妻在吵架，旁边三三两两的人在围观，水光想从花坛另一边绕到楼里去，却看到那丈夫动起手来，女人的哭声更是呼天抢地，水光见不得男的打女的，心里还有点犹豫人已经上去抓住了那男的又要挥下来的手。

后来萧水光再次无比懊悔自己行动快于思想的“见义勇为”。

当时那男的恼羞成怒，推开她就要去跟那女的撕扯，嘴上骂得更难听了，还说要去家里拿刀杀人，有人报了警，警察来的时候水光刚把男人制服，她把人交给警察，那气喘吁吁的男人还在红着眼骂，也骂水光多管闲事，说自己打老婆怎么了？！说自己就算杀了她外人也管不着！

水光面无表情，刚想走，却被一名警察拦下，对方道：“不好意思，这位女同志，能不能麻烦你跟我们去局里简单地做下笔录？”

半小时后水光坐在警察局里，问她问题的是一名小女警，水光尽量配合回答，但基本都是不清楚，她只是蹚了趟浑水的局外人，而那两名一路闹腾过来的当事人不知道被请到了哪里。

那小女警笑说：“听说是你制住了那男的，你身手很好啊！”

水光笑了笑，她有点累，不知道什么时候能结束回去，这时她前面的小女警站起身，朝她身后喊了声：“梁队！”

“你去吃晚饭吧，这里我来。”

“梁队，那怎么好意思……其实马上就好了。”

“没事。”

萧水光听声音有点耳熟，转头就不由感叹还真是巧，总是在不太好的场合遇到这个人，他等那小女警起身，便坐到了那位子上，小女警把笔递给他后就很拘谨地跑掉了。

对面的男人低头翻了翻已经记录下的东西，抬头问：“你经常这么……热心助人吗？”

水光苦笑，“不常。”

男人盯着她好一会儿，最后说：“萧水光是吧？不介意我再问你几个问题吧？”

他的问题并不刁难，结束时他还伸出手向她说：“多谢你的合作。”水光只点了下头，并没有回握，他也不在意，收回手，叫了旁边的一名警员过来，“送这位小姐出去。”他说完像想到什么事，转向水光说：“对了萧小姐，你是住那两名当事人楼上的是吧？三楼？那男当事人以后可能会找你的麻烦，这种事例很多，你要多加小心了。”说的是关照人的话，语气却透着丝恶质，水光能从他平淡的声音中隐约感受到。

水光说：“我会的。”

男人看着她，一直到水光走出大门，他起身回到自己办公室，没一会儿拿了外套走出来，从二楼下来的一名中年警官见到他问了声：“成飞，要走了啊？”

梁成飞看过去，说：“副局，我今天先回去了。”

“你值了两天班，是该早点回去好好休息一下了。”

水光从警察局出来后走到马路边上打车，天已经暗下来，路两旁的路灯打着，此刻还算晚高峰，路过的几辆出租车上都坐着人，她打算转去路口坐公交，没走几步身后有车子跟上来，按了喇叭，水光回头就看到一辆别克车。

那人开上来就说：“要不要送你一程，萧小姐？”

这人对她说话总带着点刺，虽然听上去很客气，水光心想也不知道自己哪里得罪了他，“不用，谢谢。”

梁成飞也不意外她的拒绝，脸上还带着笑意，不疾不徐地说：“上车吧，也算是相识一场。”

水光看着他，她原本想说我们算不上认识，可想想连这也懒得说了，他对她莫名有敌意，她又何尝想跟这些人多交流一分？

“不用了。”她走开的时候身后的人没再继续说，没一会儿那车就从她身边开过，水光看着车子开远，这场景让她想到了那次章峥岚在雨里跟她说，你看我都淋湿了，是他自己跑下来的却又装得异常可怜，而她明明知道，却做不到全然不闻不问，甚至在他面前她总有些不知该怎么办才好，不像面对刚才这个人，可以毫无顾虑地冷漠以对。

究竟是出于什么原因才会有这种不同？难道只是因为那场酒后的放纵？水光想到这里便伸手抚住了额，怎么会有这样的失误……

在下一秒水光抬起头来时差点撞到了一个人，她吓了一跳，当看清人时脸上闪过讶异，“你怎么……”

“惊喜吗？”对方笑容粲然，随后迅速地抓住她手臂上下打量了她一番，“你没事吧？”

水光心想能有什么事？可看着他紧张过头的表情下意识就摇了摇头。

章峥岚松口气，然后手下滑拉住她的手往停在对面路边的车子走去，边走边说：“你真是要把我吓死了，一回来去你那找不着人，下楼时碰到你们楼里的邻居，才知道你劝架被带到了警察局，哪个瘪三把你带过来的？我非让他们领导辞了他不可！还有，你好好的去劝什么架，万一伤到自己怎么办？以后别人打架你甭管，知道吗？”

“……你好啰唆。”这话完全是陈述，没有抱怨，当然更没有亲昵撒娇之类的。

章峥岚郁闷啊，想了一天了，回来第一时间听到的是那三楼的小姑娘因为劝人夫妻的架被带到了警察局，真是心惊肉跳！

上了车被嫌啰唆的章老大直接抓了她的手按在自己心口处，“你摸摸看，我心脏现在都还起码跳到120下每分钟呢！”

水光只觉得掌心下明显的搏动让她有些仓皇，他按得不牢，她抽出手说：“你不是说明天回来么？”

“想你了呗。”说完就很煞风景地传出了肚子叫声，“啧，我饭还没吃呢。”

水光不由抿嘴笑了一下，说：“我也还没吃，要不要去吃面？”

“面？行啊。”章峥岚心情愉悦了，“哎，我跟你说其实我最喜欢吃的就是面，像拉面，刀削面，炒面，卤面……”

一路面过去，水光扶额头。

两个人去的是一家店面不大，但装修挺别致的面馆，水光带的路，这附近一带饭馆多，这时间点路两边的停车带上几乎没空位了，萧水光在面馆门口下的车，关上门后她俯身对车里的人说：“我先进去点餐。”

章峥岚笑道：“没良心啊，不跟我同进退。”见她转身走了，马上喊过去，“你还没问我要吃什么呢。”

水光头也不回说：“你不是什么面都要吃么？”

章峥岚笑趴在方向盘上，最后发动了车子去找停车位，等到他停好车，吹着口哨下来，就被人从身后拍了下肩膀，回头一看是老同学周建明，后者笑眯眯地道：“我就说刚才这车眼熟，章老板，也来这儿吃饭哪？”

章峥岚朝后面走上来的人笑着微一点头，“嫂子。”

手上牵着一个四五岁小女孩的微胖女人正是周建明的太太，章峥岚在聚餐上见过她几次，周太太也微笑着朝他颔了颔首，然后对身边的女儿说：“璐璐，叫叔叔。”

周建明的女儿显然性格上比较像爸，立刻开朗地喊了声：“叔叔好！”

章峥岚疼爱地伸手摸了摸她头，“乖。”

周建明问：“峥岚，一个人吃饭的话要不跟咱们一起？我在这火锅店定好位子了。”说着指了指斜对面的一家店面。

章峥岚说：“约了人了。”

“哟，谁这么大面子，能请动您这尊最近大门不出二门不迈的大佛？”

章峥岚好笑，这几天推去一切娱乐活动，他这就成良民了，原来这就是所谓好与坏的定义？此时也没多少兴致去回应老同学的调侃，直接说：“好了，我要过去了，你们吃吧。”他朝两位美女摆了下手就想走人了。难得见到一向懒懒散散的章峥岚会这么急，周建明好奇了，拉住他问：“搞什么鬼啊，赶着结婚哪你？说，约了什么大人物了？女的吧？新女朋友？”

周建明原本是瞎猜来着，没想到章峥岚只扬了扬眉，没反驳，这下老周激动了，“章峥岚这你就不厚道了啊，交了新女朋友也不给我们看看，藏着掖着算什么呢？走走走，我们跟你一起过去，不管是何方神圣，今天我一定要见识见识，咱们一起吃！”

拒绝也好推脱也好，章峥岚有的是办法，可他一想，却是回道：“也行。”然后过去把小女娃抱了起来，“走吧，跟叔叔吃面去。”

小女娃也不怕生，再者章峥岚长得俊，自然讨姑娘喜欢，包括现在越来越早熟的小姑娘。

“叔叔喜欢吃面啊？爸爸说冬天吃火锅才好吃。”虽然喜欢这个高大、笑起来很好看的叔叔，可是有意见还是要说，爸爸教她的。

章峥岚捏了捏宝宝的脸说：“是啊，叔叔最喜欢吃面，还有，你爸爸的话是不对的，火锅吃多了容易生寄生虫，会得溃疡。”

“嘿……”后面当爹的喊上来，“别破坏我在我宝贝闺女心目中的地位。”

“我是在树立她正确的世界观。”

周建明作势要上来抱回女儿:“我女儿的世界观我会来树立，你要树立就自己生一个去！”

“我想生，那得人家乐意才行。”章峥岚这话说得不轻不重，以前他脑子里可完全没结婚生孩子这概念，现在结婚这念头是想了好几十遍了，而生孩子，今天第一次想，竟然也觉得十分不错，很不错，如果是他跟她的孩子，那该有多机灵多可爱，他想着心里的暖意就一波波涌上来。

旁边听到这句话的周建明惊得差点绊了一跤，章峥岚，这号当年被第一学府计算机系誉为最才智过人却也是最不安定的人想生孩子了？

“你想生孩子了？”

章峥岚没接周建明的话，只是笑着逗着小女娃:“璐璐那么漂亮，来给叔叔当花童好吗？”

小女孩歪头:“什么是花童？”

“花童就是人结婚时在他们前面撒花开路的人。”

周建明哭笑不得:“够了够了，我说峥岚……你想结婚了？”

一伙人已经走到面店门口，章峥岚单手推了门进去才说：“是的。”他抬头便看到了坐在一张靠窗位子上的人，背对着他的方向，也有些距离，而他却能在人群中一眼就找到她，章峥岚喜欢这种感觉，微笑着就朝那边走去。

呆愣的周建明被老婆碰了下手臂:“爱上了当然就会想结婚了，你那么大惊小怪干吗？”

这种时候反倒是不了解章峥岚的人一下子点到了本质上，是啊，不管是谁，爱上了想结婚了，很正常啊。

周建明望向章峥岚走去的方向，那里坐着一个短头发的女孩子，外套挂在椅背上，穿着一件浅色系的毛衣，望着窗外，周建明的第一感觉是静。

而水光，见到章峥岚抱着个小女孩过来，后面还跟着两个显然是孩子爸妈的人，意外是一定的。

她站起来，章峥岚把宝宝放在她对面的位子上，很自然地朝她笑笑说：“有朋友跟我们一起吃。”

章峥岚侧身指了指上来的两人对水光说了下周建明他们的名字，之后摸了摸小女娃的头说：“周璐，璐璐。”最后才对周建明他们道，“萧水光，我女朋友。”

周建明殷勤地伸出了手，“你好你好。”能让章峥岚态度如此不同的女朋友，甚至点明了说要结婚了，这往深处思索那就是他自己说的那一瓢水，这等同于见了传说中的人物。

水光想着要不要回握，周太太就汗颜地把自家老公的手拍掉了，对水光说：“你好水光，叫我黎姐就行了。”

水光叫了声“黎姐”，这期间似有若无地看了眼章峥岚，对方只是笑，水光无可奈何，却是连自己都没注意到她对他那声女朋友自然而然地接受了。

因为突然多了人，章峥岚让服务员换了一个包间。

一家三口坐一面，章老大当然是拉着水光坐他身边，璐璐一直好奇地看着水光，最后说：“阿姨真好看。”

周太太笑着摸女儿头说：“丫头有眼光啊。”

章峥岚看着水光，坦然大方，还笑说了句：“应该是我有眼光才对。”惹得周建明忍不住接茬，“显摆了啊，我说峥岚，你是怎么追到这么出色的弟妹的？”

“死缠烂打咯。”章峥岚给每个人一一倒上茶，说的是实话，可除了被死缠烂打的人，其他人显然当他在敷衍，周建明转向水光问：“萧小姐，你跟我这老同学是怎么开始的，说来听听说来听听！”

水光苦笑，是真的苦笑，最终说：“太久了，不记得了。”章峥岚这边，在她说那句话的时候微扬眉，摸了摸脸颊。

周建明讶异，“原来很早就认识了？”他竟然都没见过这号人。

“行了。”章峥岚开口，“点的面怎么还不上来？都饿得胃有点难受了，老周你去催催服务员看。”

“行，我去看看。”

周建明刚出去，水光见章峥岚确实按着胃部，不禁问了声：“你真胃疼？”

章峥岚想借题发挥，但有外人在也不好太夸张，便点头说：“有点。”有点是大实话了，他胃本身就不大好，今儿中午在外省才吃了两三口，没胃口，完了赶死赶活回来想到心上人那里蹭饭，却是一波三折。

水光皱眉，“那你就别喝茶了吧，等会让他们拿一杯温水进来。”

这时刚好有服务员敲门而入，跟进来的还有周建明，先上的是璐璐和萧水光点的那两份面，在服务员出去时，章峥岚笑着叫了杯温水。

之后的三份面也陆续上来，在这小包间里“两家人”围着吃着热气腾腾的面，倒很有几分味道。

小周璐吃东西的时候更是话多了，扭来扭去不安分，喜欢吃笋干，就要去爸爸妈妈碗里夹，但父母点的面里少，水光的三鲜面里笋干最多就一根一根挑出来给她。

小女娃很喜欢这阿姨，一边咬着笋干一边说：“阿姨你的手表好好看，我也有一块，也是蓝色的，不过是米老鼠的。”

“阿姨喜欢看《喜羊羊与灰太狼》吗？最喜欢里面的谁啊？我最喜欢美羊羊了……”

对这活泼的小姑娘水光心里也是蛮有好感的，就跟小周璐有一句没一句地瞎聊着，倒也巧水光刚好在家里无意间看过几集那部动画片。

章峥岚望着跟小女娃说话的人，她多数是在听，偶尔点点头，偶尔还会笑着说：“是吗？挺有意思的。”

有人在桌下踢了踢他的脚，章峥岚回头看到周建明朝他笑得暧昧，对方不发声用口型说：“饥渴啊你！”

章峥岚“啧”了声，用相同方式回过去，“管得着吗你？”

行，他是老大，想怎么着就怎么着的典型人物，周建明笑着点头，不过整顿饭下来，那姑娘的茶杯永远会被及时添上热茶，连带着旁人也享受了由章老大斟茶的福，她要拿纸巾时他会早一步递给她，她放椅子背上的衣服滑下来，他拿了放妥在自己椅背后，照顾得无声无息、细致入微，周建明心说这哪是章峥岚，完全是二十四孝男人嘛。

一伙人吃完面出来，章峥岚去付了账。出门后周建明一家三口子闹腾腾走在前面，章峥岚跟水光在后面，看到前面被爸爸抱着的璐璐扭着身子唱儿歌，水光不由笑说：“她精力好充沛。”

章峥岚莞尔，靠过来低语：“要不我们也生一个？”

水光看向他，章老大这回没被秒，牵起她的手放进衣兜里，“当然，生孩子之前咱得把婚结了才行，否则就成私生子了，那可不行……”

水光没有抽出手，虽然有点不自在，而在他说到“私生子”的时候开口说了句：“你想太多了。”

章峥岚受伤，“萧水光同志，你不会想玩了我就拍拍屁股走人吧？我可是以结婚为前提在跟你谈恋爱，你要是玩玩那就太不厚道了啊，我身心都给你了。”

水光告诉自己要忍，最后还是咬唇道：“你是双子座的吧？”人前人后判若两人。

章峥岚笑，“没，射手的，典型的顾家男人。”

这当口前面的人嚷过来：“你们两口子，接下去有什么活动不？”喊话的自然是周建明，章峥岚问身边的人，“他们估计是要去喝茶了，我们是回家还是一道过去，或者你想去别的地方逛逛坐坐？”

水光其实想说你跟他们去活动好了，她自己回家，结果还没等她说，章峥岚又道：“要同进退啊老大。”

萧水光被他那声老大弄得很是无言，通常不都是别人这么叫他的吗？

“我回家。”

“那行，回家吧。”两人已经走到周建明他们面前，章峥岚说明了下原由，“没兴致，我们先回去了。”章峥岚的说辞永远是那么直接明了，连半点借口都懒得找，他老大没兴趣活动，只想回家陪爱人。

后来周建明上车后是感慨连连，“真是不看不知道，一看吓一跳，章峥岚这等角色竟也有一天被收拾得服服帖帖，我今天算是见识到了。”

“我倒觉得那女孩子对他也挺体贴的，一听他胃不好就叫他别喝茶。”周太太接话。

“呵呵，那敢情好啊，两情相悦。”

再过两天就是圣诞节了，所以一路过去街道两旁不少店面已挂上了霓虹灯，贴上了“圣诞快乐”的祝福标语，章峥岚以前对洋节日没啥感觉，现在倒是很有点想法，问身边也在看窗外的人，“你礼拜天有空吗？”

萧水光有点出神，没回头“哦”了一声，也不知道有没有听进去。

章峥岚侧头看了她一眼，“发什么呆呢？嗯？”

水光总算回过头来，说：“我喜欢冬天。”

章峥岚笑道：“不怕冷啊你。”顿了一下，“我说……明天是周末，现在还早，要不要去我那坐坐？就单纯坐坐，我没别的想法啊。”想法是一定有的，正常男人每天对着心里的人不胡思乱想下才怪了，但章峥岚很好地克制着，不想让刚建立的关系因为理智外的情动而被破坏，但真要说嘛，想法那是绝对有的。

没等到回复，章峥岚就忍不住催促，“怎么样啊给句话嘛。”偏头看去萧同志竟然又望着窗外在发呆了，让章峥岚着实哭笑不得，“你沉默我就当答应了。”笑着打了方向盘朝自己住处开去。

车轮滑入别墅后院的停车处，音乐的停止让水光收回了心思，也终于发现车子不是停在自己的小区，而是他的家，刚想问身旁的人，对方已经下了车绕过来给她开车门了，笑容那叫真诚，“我问过你了，你没反对。”

水光无言，下车后说：“那我自己打的回去好了。”

“好屁！”章峥岚难得不文明，二话不说把人往家里带，“我家里是有豺狼野兽还是妖魔鬼怪，让你这么不待见？”

“……妖。”

章峥岚笑出声来，“我是妖，那你就是佛，专收妖的，行了不？”

章峥岚的住处水光来过两次，一次已经不复多少记忆，一次是生病，他带她来，隔天起来，她懵懵懂懂地看了他很久。

两年前她看着这张脸是躲避，两年后她看着他是一声叹息，里面的情绪连自己也说不清楚。

进到客厅里后，章峥岚就去厨房给她兑温水，让她坐着，想干吗干吗。

水光两次来都没怎么用心看过他的住处，这时候打量了一番，只觉得简约，也干净得出奇，对于一个男人来说。

水光看到前面茶几上摆着一个铅笔盒大的钢琴水晶模型，拿起来看了看，发现钢琴顶部还刻着几个英文单词：Love and Will（爱和信念）。

她放回去时，身后的人说了句：“这件应该是我高二那年去美国参加夏令营的时候买的。”

章峥岚走到水光旁边落座，把手上的陶瓷杯递给她，自己拿的是一罐咖啡，“要看电视吗？”

水光捧着杯子点了点头，不看电视两人坐着也挺傻的，结果刚打开，上面暂停着的画面让两人都愣了愣，这是一届全国武术比赛，确切地说是2003年的，是她第一次拿到全国级的奖项，她站在最高的那个领奖台上，那时，她十六岁，笑容灿烂。

水光盯着屏幕好一会儿，章峥岚也一时忘了要去关掉或者切换到TV，其实现在关也有点尴尬了，都已经被抓包了，正想解释一下，或者说掩饰一下，水光倒是先笑着说：“我都忘了还有这种记录。”

她多久没有这样笑过了？

水光一直在理清一些事情，那些有关于他的记忆，她不是不想忘，只是十八年的每一天她都跟他在一起，从懂得喜欢开始心里头就埋了一颗种子，细心呵护，慢慢浇灌，盼着它发芽结果，最后他说等她，等了那么久的幸福原以为终于等来，却毁灭得那么彻底，连一丝一毫的余地都不留。

什么都没了。

于景岚去世时她只有这么一个念头。

已经四年了，景岚去世的时候还那么年轻，如今有多少人还记得画面里一闪而过的那名出色少年？

所以那么多年她想忘记他，可又如何真正舍得忘记他？这种矛盾折磨得她阴沉得不像自己，她想走出去，却又舍不得放手。

“老是在我面前开小差，我会生气的。”章峥岚的手指缠入她的短发，轻轻笑道。

水光的眼眶有些红，他已将她拥入怀里，有点心疼，有点怅然若失，也有点无奈，“萧水光，萧小姐，不管你心里藏着什么秘密，我只想告诉你，你守你的秘密，我会好好守着你。”

“你为什么对我这么好？”没有人会无缘无故对人好，她对景岚的思慕是滴水成河，慢慢聚集，就算没到刻骨但足以铭心，那么他呢？

“为什么啊？你就当上辈子你是仙人我是一只风华绝代的男妖，你救了我，朝夕相处彼此倾心，但碍于仙妖殊途，最终被活活拆散，但在分手之前我们约定了下辈子到人间当一世的平凡夫妻，我们是来续上辈子的缘的。”

“……”

“好好，我错了，不乱说话。”章峥岚笑着把要退开的人拥回来，电视机已被他关掉，两人之后安静得相拥显得有些温馨。

水光没有动，感受着他身上散发出来的热度，他温润的呼吸在她耳边轻轻拂过，其实除了这个想要去尝试的男人，萧水光没有跟任何男性这么亲密过，包括景岚，跟景岚最亲近时也不过是互相拉着手在雪地里走了一路。

如果水光知道此刻这个男人心里在想什么，可能会直接甩手走人。

章峥岚想做爱……不是靠想她手淫，更不是起了欲念去压制，甚至跑去冲冷水澡。他是正常男人，面对心爱之人当然想动手动脚一番，毕竟这是他生平第一次动心。

章峥岚并不觉得对爱的人动情动欲是可耻的事情，他爱她，想得到她，渴望身心的结合，这太人之常情，想起与她的第一次，虽是时过两年，但时常不经意地回忆起，那种圆满让他几乎沉沦。

当章峥岚在天人交战的时候，水光下意识靠近了他一些，不知为何他的味道让她觉得安心，也减少了胡思乱想。

章峥岚当时是心里直咒了两声，从来没料想自己竟会这么敏感，他调整了下坐姿，不露声色地问：“又在发呆呢？”

“没有。”水光说。

章峥岚一笑，“难道在想我？”

这回萧水光没再回，章峥岚有些遗憾，“我很想你呢。”简直是牵肠挂肚了，为什么会爱了，其实这问题他自己也说不出清，他就是想找这么一个人，然后对她无限好。

“水光，如果我现在吻你，你会不会打我？”

“……”

“明天是周末。”

萧水光直起身子看着他，后者没有“强留”，甚至还拉开一些距离，笑容可掬地任由她看，左眼角的那颗泪痣让这个男人看起来多情风逸。

她在他身上寻求一些解脱，他要她的回馈？

当水光凑上去覆上他的嘴角时，章峥岚呆在了当场，水光点到为止之后退开，章峥岚条件反射地拉住了她的手臂，他的眼里璀璨生辉，然后掌握主动权吻上了她的唇，水光前一刻的心态是要对这人好些，要慢慢去习惯与他的相处，可这人……他的舌尖已探入她唇齿间，水光第一反应想咬他，但最后却是莫名忍了下来，这算是回报，抑或别的什么？水光也说不清楚。

而萧水光的放任，给了章峥岚难以言喻的激越，他顺着她的唇一路吻上她的耳畔，他像是中了邪，说了一句：“我想要你。”

水光喘着气，眉心皱起，才要说什么，章峥岚已经勾住她的脖子与她继续亲热，水光完全不是他对手，那唇间的相濡以沫让她意识涣散，章峥岚没有太激进，但吻得细密，让对方无从想其他，包括抗拒，他知道他有点乘虚而入，也有点硬来。可那点理智终究抵不过心里潜藏已久的魔鬼，但毕竟是对着捧在手心里的人，在热吻的间隙还是发出低低的询问：“我想要你，让吗？水光，我们是男女朋友，亲密是天经地义。”问是问了，可又加了那么一句那般对症下药的诱导。

果然水光的迟疑给了那色欲熏心的男人又是足够的可乘之机，章峥岚拉着她的手腕环在自己的腰侧，看起来像是彼此相爱的两人相拥相吻。

水光觉得自己浮浮沉沉地踩不到点，也忘了要去用武力，任由他滋生出无限暧昧。

章峥岚对于萧水光的不反抗欣喜不已，沉哑的声音移到她耳边缓缓说着爱语，水光喘息着，气息拂在章峥岚的脸边，勾得他心痒难熬，只想更深地去索求那份甜蜜。

“我要走了。”暧昧流动的间隙听到水光的低语，章峥岚一愣，就是抱紧了她，咬牙切齿道：“你是想看我死吗？”

水光脑子里也是一团乱，心口还在没规律地跳动，“章峥岚……”她伸手推他，他索性把她手抓住了放在唇边咬，可又怎么可能真舍得去咬，含着水光的手指，用舌尖一一舔过，萧水光心里一麻，要抽手，章峥岚哪会让她得逞，轻咬了咬她的食指，眼睛直勾勾看着她。

水光的脸比之前更红了些，有气又有羞，毕竟是女孩子，而且她对待感情一直是保守而克制的，除了对景岚的那份暗恋，可以说是完全没谈过恋爱，结果一上来就碰上章峥岚这种角色，被弄得手忙脚乱太正常不过。

章峥岚总算松开了手，但没有让开的意思，甚至还贴近一些，俯身亲了亲她的头发，水光以为接下去要好了，却发现被他渐渐压在了沙发下，她咬牙，懊恼自己次次对他放松。

“你放手，我要走了……”

“不放。”

水光恼羞，曲起腿踢他，但因为受了限制也不知道踢到了哪里，只听他哼咒了一声，眼光直接垂下来，竟带着几分幽怨，“你还真是狠哪。”水光不明所以，章峥岚抓了她的手就往受伤处而去，当萧水光意识到什么，中途狠命抽回手，“你流氓！”

章峥岚沉沉笑了出来，“这样就流氓了？那这样呢？”他说着舔上她的嘴唇，间或一吮，顺势而下微开的衣襟，都含着明显的情欲。

在水光还没气骂出口时，他已经又进一步流氓地脱自己衣服了，奇妙的是那举动并没有丝毫猥琐的感觉，反倒性感出奇。

只不过水光没心情来欣赏，只想一脚踹他下去，“你是坐台的吗？”

章峥岚噗地笑出来，埋首到她颈间，缓缓吹气，“那你就买了我呗。”

水光偏开头，章峥岚嘴边露出笑，手下没停，身上唯一还剩的那件衬衫也已经半开了，精干结实的胸口袒露出来，他不容分说牵她的手到自己的后腰背上，口中说道：“你上次抓得我身上留了好多疤。”

水光隐约知道他在胡说些什么，不过她现在更恼的是自己竟然每次都被他牵制过去，第一次有些孩子气地顺应他的话就去抓他的背，引得某流氓抽了口冷气，“你还真就抓了啊？”

下一秒眼中始终含笑的章峥岚坐起身，将身下的人提抱起，让她坐在了自己身上，水光下意识“啊”地叫出了一声。

等坐稳，萧水光就要挣脱着下去，两人的姿态太亲昵，她就横跨在他的大腿上，手撑着他裸露的胸口，结果她才刚动，就被强行制止了，水光看到眼前人的面色有点潮红，危险地眯着眼，随后渐渐逼近，水光瞪着眼前放大的俊朗脸孔，此刻因那颗泪痣竟看上去有些魅惑。

“想不想尝尝头牌的味道？”说完章峥岚吻住了她，这次有点急迫，像是要竭力去慰藉一份等待水源太久的干渴。

等水光反应过来，人已经被带进了太过强势的感官体验里，生嫩的萧水光面对铆足了劲勾引她的章老大胜算微乎其微。

Chapter 17沉沦的心

如果说章峥岚这人没有城府，那就是笑话了，他能有今天的成就，能随心所欲地生活，这要多少的手腕能力可见一斑，这能力自然包括勾引心上人。

在水光推拒前，章峥岚右手捏着她的手腕往自己心口引，左手已滑入她的线衣下摆。

水光自知不妙，但人被他搞得晕头转向，腰在他的手下微微地抖动了一下，“你别……”

这样的无赖行径如果是别人她是不是已经直接把他打晕？水光发现自己竟对他意外地容忍，可这人又实在让人生气。

但章峥岚又岂是生一下气就能打发掉的人，更何况又是现在这种箭在弦上的时刻，他简直恨不能二话不说绑了她吃了，可终究没敢太雷厉风行，只小口小口地诱着。

章峥岚的唇从她身上离开，他一直注意着她的表情，此时她的脸有些红，但还不至于神思不清，甚至还看得出明显气恼着，鼻尖上冒着点点细汗，他喜爱地去咬了咬她的鼻尖，水光惊得一跳，他的手伸向她背脊上抚着，一句句说着亲密话，当他的手指毫无预警地滑入她的里衣，轻轻碰触她的裸背，水光一瑟缩，他还皱眉柔声问：“有点凉是吗？”

水光吃力控诉，“很冷。”

章峥岚笑了，带着温情，带着歉意，也带着几分步步为营的狡猾，“等一下就热了。”下一刻水光就感受到有坚硬的东西顶着自己的腹部，反应过来后连耳朵都烧红了，这个流氓！

这样的肢体交缠付诸武力都是束手束脚的，水光又被束缚得彻底，抓挠推搡对他没有任何作用，这人没练过武术，但绝对学过跆拳道之类的。

水光嘴里没示软，却有一种兵败如山倒的感觉，看他完全不知廉耻的样子，更是气得哆嗦，“你怎么可以……”

章峥岚眼眸幽暗，“我可以，因为我爱你，而你也喜欢我。”

水光不知道该怎么说，脸红心跳。

他靠到她的肩膀上，热气呵出，伸手拉着她的一只手按到他的欲望上，低声求：“你碰碰它……”

水光脑海里嗡嗡直响，碰到之后才猛然惊觉，而他也像只是一时起意的逗弄，随她脱了手。

而接下去发生的事，水光犹如处在浑浑噩噩的半昏迷状态，被他带着躺入宽大的沙发中，他笑着拂开她额前的刘海，吻了吻她的额头，然后直起身跪在她身前脱了衣裤，等水光反应过来时，他已经又压了上去。

周身都笼罩上了他的气息，水光心慌意乱，要开口，那舌尖已经先轻易顶开了她的牙关，一路扫荡，强烈刺激着口腔，她几乎有些无法喘息，遗漏的声音渐成了呻吟，这让章峥岚更是心神荡漾，迫不及待地想去占有她，让自己解脱，也让她快乐。

几乎全裸的男人张扬着匀称健朗的身形，他拉她的手到自己的腰股处，眉眼满含情意，轻轻舔咬着她的耳郭，“水光，你什么都不用做，只要好好享受，嗯？”

水光咬着唇，她不会撒谎，他的亲吻让她有欢愉的感觉，但他的手段太卑劣，问是问了，可行为上却从来一点都不含糊，甚至更加得寸进尺。

“章峥岚……”

回应她的是又一记绵长的吻，然后是点点轻啄，带着喑哑的声音，“我想要你，水光。”这是他第二次这么说，这一次显然比前一次更贪渴。

水光慌了，被他带得越走越远，但她却不知道这究竟是对是错。

章峥岚，章峥岚，现在满脑子都是他。

她想接受他，可这太快了，只觉得这人可恶可恨！

而水光的失神只是让章峥岚又进一步得逞，在她身上制造热意，痕迹，水光微张着嘴喘气，奇妙的战栗感让她想要抓住点什么，像一条脱了水的鱼儿。

章峥岚度了口气给她，哭笑不已地拍了拍她的脸，语气宠溺得都要透出水来，“傻瓜，呼吸都不会了吗？”

水光无力瞪着他，章峥岚笑，手搭在她后脑勺，又是吻又是爱抚，像在享受一道唯一对上他口味的大餐。

夜才开始，章峥岚一步一步诱情勾心，请君入瓮，水光就像砧板上的鱼肉，完全没了后路，连对方的手几时将她的双手禁锢在头顶都没注意，好久之后回神已被褪去不少衣物，水光又羞又恼，抬脚要蹬他，可全身都酥软得完全提不起劲，只让罪魁祸首抓住了脚环上他的腰身。

章峥岚轻咬她的唇，“你会快乐的，我想让你快乐……”

水光身上还有一件长的棉衬衣，遮住一点修长的腿，章峥岚勾着她的底裤褪下来，敏感的水光寒毛都竖起来了，闷闷支吾几声，只想推开他。

可章峥岚这时怎么可能还停得下来，他已是满头大汗，手都有些颤，“我爱你，我爱你水光，给我好吗？”

“章峥岚……”水光脑中空白一片，除了叫眼前这个人的名字，她想不到其他。

章峥岚吃力勾起嘴角，吻了好几下她的身体，“对，我叫章峥岚，是我在抱你，我爱你，只爱你……”

当章峥岚终于扶着欲望慢慢推入她身体时，水光情不自禁地低叫了出声，指甲嵌入他的皮肤，那痛章峥岚纹丝不觉，却不敢再深入，停在半途，煎熬难耐，汗水从肌腱上淌下，落在她的颈间，水光眼中蒙上了一层水汽，勾得人要走火入魔。

“我慢慢动，好不好？”沙哑的嗓音几乎听不真切。

水光咬着发白的唇，只希望不要发出那些不似自己的声音，眼里水润一片，章峥岚心疼得要死，可要他不做却还不如真的去死，他一边手摩挲着她的脊背让她放松，一边调整两人的姿势，终于在抱起她一些时趁势深深没入，那刻的圆满险些就让他提前结束了这场渴求已久的性爱，真是要了命了！

“啊，水光……”

萧水光觉得全身上下又疼又臊，连骨头都没了力气，嘴里的低吟终于也逸出，刺激着章峥岚的自制力全面瘫痪。

他把她放妥在沙发上，俯身舌尖钻入她开启的嘴巴里，纠缠住她的舌一起共舞，身下慢慢地抽动起来，水光全身都泛起了红，双腿挂不住要滑落，他托起她的股部，两人坐起来，换了的这姿势更深入了，他缓了一口气，才由下而上律动着，“乖，扶住我。”

水光只觉自己像水上的浮草，飘飘荡荡，她本能得抱住了眼前的人，章峥岚爱死了地去啃咬她的裸肩，后颈，他想吃了她，一点一滴都不剩！

周围的温度越来越高，欢爱的气息弥漫了整个空间，灯光打在两具如斯契合的身体上，折射出点点亮光。

章峥岚在最后那一刻吞下了她到达高潮的呻吟，也让自己在她体内释放完全。

许久之后，章峥岚放水光重新躺下，他侧躺在她旁边，拥着她，吻她汗湿的额头，水光闭着眼睛，颤抖地吐息，像是溺了水的人，章峥岚滚烫的掌心磨着她的颈侧，吻从额边亲到下颚，回味刚才极致的余韵。

两人都没有说话，章峥岚是显而易见的满足，腻着她不肯动，直到水光说了一句“我想洗澡”。

他才撑起身说：“那我去放洗澡水，你等等。”说完亲了她额头一下就翻身下了沙发，匆匆套上长裤，又拿了一旁贵妃椅上的薄羊绒毛毯盖在她身上，忍不住又亲了亲才离开跑去二楼放水。

水光等到听不到脚步声才睁开眼，盯着天花板上的灯看了好久，最后坐起身套好了衣物，起来时有些站不稳，她暗暗咬唇。

章峥岚这边刚把水放好，水光就推门进来了，正弯着腰试水温的人挺直了身子，摸了下脸说：“怎么自己上来了？”说着就要走过来扶她。

水光说：“你先出去吧，我自己来。”

他笑了笑，说了声好。

章峥岚出来后，站在关着的门口发了一会儿呆，然后去隔壁的更衣间里翻找干净的浴袍，而那刻水光躺在浴缸里，红着脸慢慢沉没在了水里。

等水光从浴室出来，看到门边上多了一张椅子，上面放着一套浴袍，章峥岚听到声音从旁边连着的主卧室走出来，两人视线相交，章峥岚见她穿着自己原来的衣服也没说什么，微笑着上来用手里的干毛巾擦她的头发，“头发怎么才吹半干？”

水光偏开头，章峥岚的手稍稍一僵，她看回他说：“不用了。”

章峥岚笑道：“好。”自若的神态有点破功了，他以为她又要走了，下一秒愣愣地看着她进了卧室，然后上了床窝进了被中。

章峥岚有点不敢相信，捏了捏自己手才觉不是做梦，最后火速去冲了澡回到床边，犹豫再三也上了床。

他一只手隔着被子搭上她的腰将她揽住，“水光。”

水光没回，章峥岚克制不住扬着嘴角，棱角分明的脸让他看上去明朗又性感，年轻那会意气风发的章峥岚甚至觉得全世界都可以是他的，现在发现就算此刻真的拥有了全世界也没有比拥有她的百分之一好。

之后想到什么，又转身去旁边矮柜上的抽屉里拿了样东西出来，靠到她耳边去柔声细语，“这对对戒是今年我生日那天买的，当时没敢给你。”他拿出那只女士的白金戒指，拥着她，从被下拉出她的右手戴在了她的中指上，水光有缩手，只可惜现在章老大势不可遏，给她戴上后又立刻给自己套上了那只男士戒指，对于从不爱戴首饰的章峥岚来说，这回戴得是死心塌地，甘之如饴。

这一晚一个闷头睡，一个几乎没睡，到早上的时候章峥岚才稍减了亢奋，眯了眼睛，呼吸声渐渐安稳，睡得很踏实。

等第二天醒过来已近十点，窗帘的缝隙里有阳关照入，他往旁边伸手一探，猛然清醒，床上只有他一个人，坐起身看了看四周，静悄悄的，没有她的气息。

章峥岚披着睡衣下楼的时候忽然想到了两年前，两年前他起来，也是一个人在空荡荡的屋子里走了一圈。

他去厨房泡了一杯咖啡，心里有点没底，两年前他去了学校，却得知她有了男朋友，他坐那待到点的面冷却，就跟他当时的心情一样，可能心情更糟糕吧。

自己的原则，如果她单身就跟她说，如果她有伴呢？他一直自负地认为即使是那种情况他也完全可以潇洒退出，不强求，可临到头才发现原来这么难以接受。

现在呢？又是什么情况？

灌了口咖啡，咀嚼出来的味道就像是被抛弃了一般苦，哪有人每次亲密完的一大早就不见人的，章峥岚觉得很受伤，自己就这么没魅力？

放下杯子就要上楼去换衣服，出门逮人非问清楚不可。

结果刚走两步，门铃响起，章峥岚心说，这周末一大早的谁这么不识好歹？面色不大好地去开门，结果就傻在了门口。

水光手上拎着的显然是一袋食材，鼻尖冻得有些红，看到他站门口不动，皱眉说：“怎么了？”拎的东西有点重，外面又冷，水光不晓得他发什么呆。

“啊？哦，没事……你去买菜了？”章峥岚马上让开了身让她进来，而说话的思绪是跳了好几跳。

水光“唔”了一声走进来，换上拖鞋向厨房走去，章峥岚跟在后头，半天问了句：“怎么不叫醒我？”

“嗯。”又是一个应付的发声词，章峥岚却一点都不受影响，反而笑容渐大，“下次要叫醒我，知道不？虽然菜场就在小区附近，但大冬天的你一个人出去多不安全。”

水光对他词不达意、毫无条理的话自动过滤，进了厨房就忙碌起来，章峥岚卷了浴袍袖子要帮忙，水光说：“你别捣乱了。”

刚刚担忧的心已再度安定下来，此刻简直是柔软不已了，看到她的右手上没有摘去的戒指，忍不住靠上去又说：“那我老规矩，看你吧？”

水光侧头，淡淡道：“那么，我也老规矩，你能出去吗？”

两秒的停顿，随即是朗笑出声，窗外的冬日阳光暖洋洋地照在两人身上，地面上彼此的身影巧妙地重叠在了一起，亲密无间，美好得宛如所有热恋中的情侣，他之后乘其不备重重亲了亲她的脸颊，“我去换衣服，等会下来帮你忙，别说不要，哪有……的第二天早上让女朋友忙的是不？”

消音的那几个词换来姑娘的一记瞪视，章峥岚眉开眼笑地走了，还带哼着小曲儿。

水光看着那道背影，心里渐渐地也平静了好多，那些恍惚和不安定在他身边总是会逐渐消逝，她不明白，但是开始试着去体会，这样对谁都好，不是吗？

水光简单准备了中饭，章峥岚从旁协助，倒也真起了点作用，果然是一学就会的精英人士。

餐点很快弄完，两人没有去客厅的大餐桌上用餐，直接在厨房的小桌子上围着吃了，章峥岚一身休闲服饰，坐在那，长腿伸着，很有一股慵懒气质，吃的时候不忘夹菜给对座的人，说话时眉目总带笑，让人一看就知道他心情好。

水光心无旁骛地吃着东西，只在最后说了句：“我等一下有事要出去，你来收拾吧？”

“没问题。”答应得很快，但马上想到关键处，“去哪？今天礼拜六，不能在家待着吗？”到底是有怨言了。

水光看了他一眼，下了位子才说：“去拍照，跟你公司签的约。”

章峥岚终于体会到什么叫“搬石头砸自己的脚”。

章峥岚坐在沙发上，脚架着茶几，手上拿着遥控板漫无目的地换着台，心上人出门忙事去了，他一大男人窝家里着实是郁闷，自然不是他不想跟着去，人不让他跟啊，出门前一句“我认得路”，想想真是心酸，女朋友独立前行，他自愿降格当跟班她还嫌弃，真是悲哀。

悲哀的章老大甩下遥控板，站起身在客厅里走动，换作平时这大周末的这会他还在床上睡着，差不多要到下午起来，然后不少狐朋狗友会来约活动，他就看心情去不去，现在，心思全在女朋友身上，来电显示如果不是萧水光的，他都懒得接了。

直到大国的第三通电话响起，章峥岚才懒洋洋地接起来，“什么事？”

“老大，你不会忘了吧？今天下午一点市科技局有一个大会你要参加的，你还要上台作演讲。”

章峥岚脑子里一转倒是想起确实有这么回事，“我知道了。”

“人领导给我打过两通电话了，你是主讲，给点面子，千万别迟到啊！”

“行了，我有分寸。”

老大你做事全凭兴趣，不讲分寸的好不，大国被动收线的时候这样想着。

章峥岚答得干脆主要也正是想找点事来做，分散注意力，看时间十二点，准备准备也差不多可以出门了。

水光这厢呢，老早跟人约的时间，所以她过去时，那边工作人员都已经到位，效率可谓不差，章峥岚公司过来协助形象指导的老陈也早就候着了，说真的老陈看到萧水光是有那么点“心理障碍”的，主要是上次见她跟自家老大有暧昧，但后来这种猜测被公司里的同事一致否决了，老板在某些方面还是很有原则的，跟工作伙伴的关系是弄得最灵清的，再者他前女友都回来了，破镜重圆的戏码似乎更合情合理，所以老陈后来也觉得可能真是自己想多了。

水光到后就被带着去了化妆间，领她的还是上次那人，路上还说明了下因为这单子拖得比较久了，虽然东家说了不急，但他们这边还是希望能快点完成，所以今晚可能要开夜车，问她是否有问题。

水光也想速战速决，就说可以。

老陈在旁边心说，我们什么时候不急片子了？这不那款游戏就等着片子出来宣传上市呢吗？

“不急”这种指令，除了大老板谁敢去下？难道是老大在以权谋私？老陈又迷茫了。

这化妆间水光是第二次来，也算熟了，而化妆师见到她就招手说：“嘿，美女，等你好久了。”

人称阿mo姐的化妆师对水光的脸是一直念念不忘的，这时主动上来引她去了更衣室，“美女，上次因为穿的衣服简单，我们是先化妆再换衣服的，这次穿得比较复杂，所以要让阿琳先给你换好衣服然后咱再来化妆。话说美女，你今天气色真不错噢，比上次要好很多。”

水光微微一愣，想到什么，脸上冒起几分尴尬。

对方并没注意到，径直问道：“你平时用什么保养品？二十几岁了皮肤还能像你这样吹弹可破的可算是稀有的，对了，你平时会化妆吗？”

“啊？”水光缓了一拍，随后摇头说，“不化。”

阿mo看这姑娘似乎不大爱讲话，本来还有意想邀她做自己的长期妆模，她的容貌本身就好，可塑性又非常高，可她貌似不怎么好沟通啊，而她对化妆似乎也很没兴趣的样子，这可难办了。

服装师阿琳和她的助手已经准备好衣服，水光看到那套复杂得不知道是仿了什么朝代的服装当即苦了下脸，阿琳看出她为难，笑说：“没办法，客户要的是武侠风。”

水光原想自己去隔间换衣服，看到这套衣物就觉得她一个人是穿不了的，可她身上还有一些暧昧的痕迹，自然不愿让其他人看到，着恼地又想到那罪魁祸首，也就是那客户。

“像上次那种简单点的衣服不行吗？”水光踟蹰。

阿琳笑道：“萧小姐，你这套衣服穿上去的效果绝对比上次那套棒很多倍！”

“……不棒一点也可以。”

“什么？”阿琳没听清，水光叹了一声说：“算了，换吧。”那勉为其难的口气让服装师很忧伤。

而水光的担心不是没道理，阿琳在换衣期间看到了萧水光颈项，腰上和内衣上方的肩背上那些明显的吻痕也是愣了一大愣，水光呢就当自己死了，死人是不脸红的。

阿琳的助理忍不住咳了一声，心说这美女的情人一定很热情啊，看看这痕迹。

阿mo站得远，水光又被俩服装师围着，没看出这花头，等了会无聊了就拿出宽屏手机看新闻，不久“咦”了一声，“这不是GIT的那章总吗？上月刚新鲜出炉的市十佳青年经济领袖—他排在第一，GIT果然很赚钱啊。”

阿琳的助理回头问：“这人是不是上次来过，在外围看我们拍照的？”

阿mo经这姑娘一说，抬头就看向水光，那次GIT的老板显而易见是来看她的，她当时的第一直觉就是两人是男女朋友，就算后来知道那人是GIT老总，也只是更加印证了那句郎才女貌。

水光此时闷头说了句：“冷，快点可以吗？”

阿琳当即说了声“sorry”，加快了手上速度，阿mo则在心里兀自感慨了，“这姑娘如果真是那GIT老总的爱人，自己想让她当妆模，真是太异想天开了，不过，这章总看起来似乎挺有占有欲的，怎么又舍得让爱人来拍照呢？”

是的，章峥岚现在后悔死了让水光去拍照，身处人才济济的会堂里，正式的演说部分已经结束，此刻是自由交流时间，不少人过来跟章总交流，章峥岚应付了几句，就频繁拿出手机看时间。

快两点了，不知道萧水光那边忙得如何了。

章峥岚权衡了一番，跟身边的人点了点头，朝大厅的门口走去，电话拨出，但接的人却不是她。

老陈坐在摄影棚外面，当放在他一旁的萧水光的手机响了又响，老陈犹豫着要不要帮忙接下，铃声第四次响起时终于拿起，一看屏幕上显示着“章峥岚”，就有点傻眼了，盯着看了好一会儿，才按了通话键，“……老板？”

对面一时没声响，随后才略带不满地问道：“老陈，怎么是你？水光呢？”

“她在忙……手机放在凳上……”没等老陈多说什么，章峥岚又问，“大概还要拍多久？”

“估计要拍到晚上。”

“我三点过来，你那边交代一下。”

老陈听着“嘟嘟”的忙音，深深迷茫了，这样还没关系他死也不信啊！还有老板你要我交代什么？是跟萧小姐说你要来？还是跟这边公司的负责人说老大你又要大驾光临？

结果老陈揣摩来揣摩去，还是把圣旨给揣摩错了，他跟厉总通了电话，说他们章老板等会要过来贵公司这边，人家厉总周六也在加班呢，一听，马上说敢情好啊，来了到他办公室坐会，喝喝茶就一起吃晚饭！

章峥岚到这边时过三点了，因为那头又忙了点事。

停好车，想想拨了老陈的号码，他本打算不进里面去了，确定下他们收工了就跟水光通电话，然后把爱人招出来，去活动也好回家两人窝着也罢，总而言之要共同进退，章老大不大想承认他现在就有点黏人了。

老陈左等右等，在三点半时总算等到了自家老板的电话，忙接起问：“老大你到了？”

章峥岚说：“我在外面，你们完工了吧？”

“啊？没呢，老大你进来吧，厉总今天在呢，我跟他打过招呼了说你要来。”

章峥岚顿了会，慢慢道：“跟他打什么招呼？”这老厉侃侃而谈起来是没完没了的，章峥岚此时完全不想跟他碰头。

老陈当即听出了老板的不爽，小心问道：“要不……我让萧小姐来接你下，他们这会儿正休息着。”

“接我？”一字一顿，足够冻死人的声音窜进老陈耳朵，“你找死吗？我来接她的。”

那口气明明白白，清清楚楚袒露着“她才是我上头人”的意味，老陈哪里有过这种经验，自家老板平时都是倜傥不群，傲睨自若，从来是他命令或者鄙视别人，哪有他“屈尊纡贵”的时候？老陈终于在想了一圈下来后醍醐灌顶了，追求？暧昧？这算毛啊！这萧小姐完全是老板心尖上的人儿！老板这是来接心上人的，之前是让他交代一下早点收工，他老大要带爱人回去了！

“那，那现在怎么整……我跟厉总说了你要来，然后……萧小姐刚上去拍下一组了，要不这组完了我跟人说今天先到这里？您就先进来坐坐？”

章峥岚本想骂人了，但又一想觉得大庭广众之下名正言顺一下似乎更不错，于是说了句“我进来”就收了线。

老陈马上跑出去迎接，一见章峥岚就嘿嘿笑，“老大来了！”

章总径直朝摄影棚的方向走去，路上问了老陈拍摄的一些情况，老陈一一回答，最后章峥岚问了句，“里面有多少人？”问的自然是萧水光在的摄影棚里。

“七八号人……老板你是来接萧小姐出去约会的？”总算提到了中心上。

章峥岚没答，倒是看了他一眼，老陈心下一惊，老大的心思向来很难猜，猜错了被鄙视，猜对了……他要是不爽你知道，你也会死很惨，“头儿我瞎说的，瞎说的。”

章峥岚步履没变，手插裤袋笑了笑，“没瞎说，找她约会呢。”

老陈止了步子，呆望着老板落落大方、心情极好地跨进了摄影棚，心里只有一道声音，“原来一直是她啊。”

前段时间老板几次上班笑容满面，动不动请吃大餐，要不就是迟到早退，那时候脸上的表情跟刚才是一模一样，不是懒散地扯扯嘴皮，更不是虚应的笑，是真的心情好的神情。

老陈虽然一直被人叫“老”陈，年纪却是比章峥岚还要小上一岁，进GIT三年，以前觉得老板是“智商高，玩得开”，现如今他觉得其实老板非常感性哪！

感性的章峥岚一进摄影棚便见到了想找的人，因为很显眼，那人圈中心的萧水光一身色彩鲜明，层次感十足的襦裙，浓淡适中，修短合度，化了妆，此次还接了飘逸的长发，灯光打下来，浮光跃动，颜炜含荣，般般入画。

章峥岚头一次脑子里闪现出那么多词汇，暗暗笑自己每见她一回就多明白一分自己对这人是有多没抵抗力，随后他就站在了大门边上，没有再进去，看着那厢，心有所思。

后脚跟上来的老陈见老板看得认真，没敢多打扰，只中途问了两声他老人家是否要坐，他去搬凳子，以及要茶否他去泡，均被挥退了。

不多时又有人看到章老板上前来了，实在是章峥岚本身也是号发光体，尤其还是像今天这样衣冠楚楚的。

“章总你好，我是化妆师阿mo，您来看萧小姐哪？”

章峥岚随意偏头看了眼过来说话的人，笑笑，“你好。”没再说其他，又回头看向水光那边，不失礼数却明显地对闲杂人等意兴阑珊，老陈汗，头儿这德性才是司空见惯的，转向阿mo圆场说道：“阿mo姐，今天辛苦你了。”

阿mo倒也没被那大老板的冷淡影响到，笑着说：“还好，尽我所能而已，而且萧小姐天生丽质，给她化妆感觉很棒。”

“是吗？”发出这“是吗”的却是冷淡的大老板。

阿mo说：“可不是，萧小姐如果要去当偶像明星都不成问题的！”

章峥岚一扬眉，说：“她可不用去做什么明星。”

那语气显然是带着宠的，老陈抹汗，心说老板这是打算让人知道了啊，表现得那么明显。老陈侧头想看老板表情，却是晃眼瞄到了他环在胸前的右手中指上戴着一枚戒指，他回忆起之前在拍照前让萧水光摘去的戒指，作为美工人员的老陈瞬间断定这是对戒！

章峥岚感觉到老陈的目光，看向他说：“怎么了？”

“没没……老大你这戒指真不错。”

“呵。”章峥岚笑了下，微抬手看了眼那戒指，“我也觉得不错。”

“咳咳，您老真要结婚了？！”

章峥岚的目光转向聚光灯下的那人，嘴边露出耐人寻味的笑，“很快吧，我想。”三十岁结婚，刚刚好。

灯光下的人此时也刚好望向了这边，萧水光看到章峥岚没有太惊讶，却微微红了脸。

章峥岚笑出了声，亲密爱人的脸在灯下泛着淡淡红晕，让人看了，心痒难耐啊。

难耐的章老大跟旁边老陈说了句：“我上去跟老厉聊聊，这组拍完之后你就让人收工，然后打我电话。”

“哦好……”老陈看着他走出去，一旁的阿mo凑上来说，“你们老板挺酷的啊。”

老陈笑道：“是啊。”这只是九牛一毛，冰山一角。

阿mo接着又说了一句：“我说，你们老板让你们老板娘来拍照，这是情趣吗？”

老陈汗，“大概吧……”

水光拍完一段下来，看到老陈已经招呼着大家收工了，然后和摄影师到旁边协商着什么，水光不用想也知道是某人授意的。原本想今天完成这工作，如今看来又是不可能了，因为那摄影师已经回头朝她说：“萧小姐，你可以去换衣服卸妆了，接下去的部分下次再拍。”

水光忍不住说：“今天拍完吧。”

摄影师摇头，“哎，萧小姐你男友都来接你了，他这东家大老板都不急了，你也就不用太体贴地为他担心这进度和费用了，哈哈！”

水光无言。

至此，摄影棚里的人都知道了这美女是那GIT老总的女友。

水光心情复杂地去善后自己，换好衣服后，那会靠在化妆台前给她卸妆的阿mo笑着说：“你男友好可爱，哦，应该说成熟又可爱。”

萧水光下意识就接了一句：“下流又无赖才是。”

阿mo哈哈大笑：“真的哪？！据说章老板这人才华横溢，琴棋书画样样精通。哦，我们厉总办公室就有他写的一幅草书挂着呢，确实写得好看，大气，不过听厉总说你们章老板已经好几年不写书法了，为什么？太浪费老天爷给的才能了吧。”

“大概只是没兴趣了，对书法。”

阿mo一听叹息不已，有资本的人就是可以这样造孽，让拥有一手烂字的人羡慕嫉妒恨，“喜新厌旧啊。”

萧水光同意地点了点头，“是的。”

“是什么？”带笑的声音，章峥岚不知何时靠在了化妆间的门口，正八卦的两人竟没注意，硬是让当事人听了墙根。

阿mo老江湖面不改色地对美女说了声：“可以了萧小姐，你去洗脸吧。”

说了人“坏话”还被当场抓住的萧水光同志脸上有点臊，马上就起身去了隔壁的洗手间，后一想，明明是该她生他气才对，隔三差五地搞出点事情来。

水光洗完出来时，外面只有章峥岚一人在了，正坐在她原先坐的那位子上玩手机，见她出来，笑着收了手机站起身，问她是不是可以走了。

水光望着他问：“你怎么来了？”翻译过来明显是你来干吗？

章峥岚轻风拂山冈，微微笑着：“顺道过来的。”然后帮她把包拿起递给了她，“接下来我们顺道去约会。”

Chapter 18平安夜圣诞节

当一个男人花了将近所有的心思和时间在一个女人身上，而这男人又是聪明得很，脸皮厚得很，那么这姑娘除了被牵着手走就是被气得牵着手走，总之都是被牵着走了。

在众目睽睽之下被牵着走人的萧水光同志，在出了大门口时终于恼道：“你干吗一定要弄得众所周知？”

“有吗？”章峥岚带着一张笑脸装无辜。

水光气不打一处来，拍照是这人要拍的，完了又来捣乱，要不是萧水光现在性格扭曲，压抑成习惯，估计早对他使用暴力了，不过骨子里的脾气总算是被他挑起了些，章峥岚在她“发脾气”前，先一步从口袋里拿出了样东西塞进她手里，水光一看，哭笑不得，一块上面用钢笔画了张简单笑脸的白巧克力，这完全是哄小孩子的把戏，无语地说了声“幼稚”。

章峥岚笑着拿过拆开，说：“幼稚就幼稚吧，这招我一直想用来着，可惜一直没对象。”

那剥开的巧克力已经放到她唇边，可想而知水光是推开的，章峥岚就笑着扔进了自己嘴巴里，跟着呢喃了声：“甜。”然后靠近她说，“真的甜，要不要尝尝？”水光用手挡住他嘴巴，他笑着拉下她的手，也不耍流氓了，说，“走吧，带你去一好地方。”

水光其实是想回住处了，昨天又一次跟罗智撒了谎，发短信说住同学那边，今天想早点回去，弥补一下那份心虚，可看着眼前这人，心知又走不掉了。

结果萧水光是怎么想也想不到，他带她去的是他父母家。

章峥岚起先没讲什么，下了车才说：“虽然很想跟你单独约会，但想想见父母更关键，上次你见过我妈了，这次再见见我爸，正式见完家长你想跑就没那么容易了。”

萧水光驻足，然后就再不肯走一步了，她是吓到了，“章峥岚！”

章峥岚笑着诱导，“别紧张，他们见到你肯定都喜欢得不得了，我保证，你看我妈不是已经被你征服了，她已经问过我两次什么时候把你带回家里来吃饭了……”

水光瞪他，根本不是这个问题，她不想见他父母，那感觉太正式了。

正在这僵持的当口，身后有人叫了声：“峥岚？”

章峥岚回头就笑道：“爸。”

章父手上拎着一袋子菜，章峥岚上去帮忙拿了，然后指了指身后侧的人说：“爸，萧水光，上次跟你说起过的。”

章父笑得很和蔼，看着水光点头说：“哦，好，好，赶紧到屋子里吧，外头冷。”

这境况水光是完全抵抗不了的，只暗中掐了掐又来拉住她的那只手，章峥岚纹风不动，还偏头对她眨眼说：“乖，别掐了，要说什么直接跟我说。”

走前面的章父回头笑呵呵看他们。

那天萧水光就这样见了章峥岚的父母，完全是赶鸭子上架，整个过程都很被动，但章老大的主动化解了一切的尴尬和不自然。

准备晚饭的时候水光要帮忙，老太太不让，叫儿子带小姑娘去外面坐，萧水光被带出厨房后，章峥岚就笑着说了：“老太太不舍得让你做饭呢，上次她还跟我说了，让我也去学点厨艺，总不能老让你下厨房，我们家是有点女权主义的。”说着又挺严肃地补充，“当然，老太太不说，我也是要去学的。”

水光象征性地看了他一眼，说：“最好如此。”

章峥岚忍住大笑，喜爱地带着她进了自己的房间，老太太收拾得很干净，窗明几净，水光一眼望到的是那些摆在书架上的奖杯，不由想到了另一个人，他的卧室里也是如此，满书架的奖品。

这时，章峥岚忽然伸出手来顺了顺她头发，眼里有笑意，“要看我学生时代的照片吗，附带纯真孩提照？”

“……不用了。”

“看一下吧。”有人强烈推荐。

水光走开，章峥岚跟上继续游说：“真的不看吗？很好看的，保证你看了还想看，爱不释手，心动不已。”

“……”水光咬牙道，“你好吵。”

章峥岚哈哈大笑，坐到床边，看着她拿起书架上最尾端的一只不锈钢小圆盘，是一项县级的书法奖，转身对他说：“这个我小时候也有一个……相似的。”

“哦？”章峥岚弯着眉，哄着女朋友说下去，“你也是得奖得来的？”

水光“切”了一声，“你以为就你能得奖吗？”她虽然没景岚聪明，没景琴能干，也没罗智有冲劲，可她也不差啊，只是从小到大一直混在一圈太出色的人堆里让她失去了一些光彩，而她的那些优秀……好比跟父亲学的书法，好比武术，好比，没日没夜地看书学习，偶尔冲到年级前三。

章峥岚走过去从身后揽住她，下巴靠着她肩膀说：“唉，你说我们要是一个学校的多好，小学，中学，大学……”

“你比我大五岁。”水光道出事实，大五岁，除了小学能同校一年之外，另外基本不可能。

章峥岚闻言，说：“那我只能留级了，留五级就跟你同级，像我这种聪明人这也是很简单的事。”

“……”

当天晚餐时水光羞愧欲死，因为在饭前老太太进来唤小两口吃饭，结果刚好撞上了章峥岚在偷香，老太太“哎呀”了一声就退出去了，水光目瞪口呆，厚颜无耻的男人竟然还很可惜地说了句：“啧，被打断了。”

“你……”

“好好我错了，不过你现在动手，乒乒乓乓的，隔着墙人家都听到了。”

水光恼啊，可对眼前这雅痞男人又是一点办法都没有，气得一张脸通红。

晚餐时水光一直低着头一门心思吃饭。

章峥岚笑着给她夹菜，这幅画面，引得对面章父慈祥地点头，“小姑娘胃口不错，挺好，挺好。”

水光除了在心里叹息，还能说什么？

最终吃得十足饱腹，出章家门时，老太太还给她打包了一大盒自制的红豆糕点，水光实在为难，下意识求助地看向旁边的人。

章峥岚却是一笑替她收了，对母亲说：“那我们回去了，您进去吧。”

“好，路上小心开车。”然后老太太转头笑着对水光说，“小姑娘，以后多来伯母这边吃饭。”

“……好。”

终于下了楼，水光却有点恍惚，章峥岚的声音从上方传来，“送你回去还是跟我回去？”后一项选择章峥岚自知不现实，但还是要问上一问的。

水光看着他，入冬的月光铺在他肩头、发尾，仿佛镀了一层薄薄的银，那双眼里一如既往地含着包容和显而易见的爱恋，她偏开头先朝车子那边走去。章峥岚跟上，不急不躁，他有足够的耐力、足够的手段去俘获她，然后守她一生一世。

章老大最后是送了水光回了她的住处，车上音乐渲染着那份微妙的情动，在下车时，章峥岚给她整了整衣服，说道：“今天平安夜呢，路上张灯结彩的，原本想带你去看场电影，但你说要回来了，我只能忍痛放了你。”

“……”

“明天圣诞节，我来接你吃饭？”

“明天我有事。”罗智前几天就跟她说过圣诞节那天要陪他去商场买衣服，节假日打折力度大。

“一整天都有事？”

“……差不多。”

结果章峥岚竟然很大方，“好吧。”圣诞节只是借口，既然用不到，它也就没有多说的意义了，虽然现在很多情侣喜欢在这节日恩爱，但他要的是天长地久，也不差这一天。

“那你后天去上班，我早上来接你。”

水光本来想说不用，因为也不想太麻烦他，她上班坐公交车挺方便的，但到嘴边却咽了下去，说了句：“再说吧。”

“行。”章峥岚露出满意的表情，说道，“那我走了。”

水光停了一会儿才跟他说：“你……路上注意安全。”

章峥岚弯起嘴角，“好。”他俯身吻了下她的额头，动作点到即止，水光甚至还没反应过来他就已经退开一步，“晚安。”

这一幕路过的人看到，都会当成是一对亲密的恋人在依依惜别，水光也有些茫然，捏着衣袋中的那枚戒指，究竟是谁的戏演得太投入了，让人当了真？连她自己都似入了戏，好像……爱的是他，好像他就是她的那个岚，好像一切回到了应该有的轨道，她跟他上了同一所大学，然后恋爱，然后各自找到一份不错的工作，他们会结婚，会一起变老，就像他们一起长大一样……

水光看着他进了车子，然后朝她摆了下手，他脸上的笑容化成一只蝶，飞进她眼中，幻作了一颗泪。

章峥岚离开时并没有捕捉到她眼里的那份忧伤，他回到家，扯开领带，到沙发上躺了一会儿起身去洗了澡。

第二天，圣诞节上午的时光，章峥岚同一光棍友人打球耗掉了。他洗完澡出俱乐部时，接到周建明的电话，说是璐璐想你的心上人了，带出来一起过节吧？

章峥岚“啧”了声，说：“她没空。”

老周同志说：“小两口约会呢？”

章总笑道：“你说呢？”

“呵呵，行，那不打扰。”然后回头对女儿说，“阿姨叔叔忙着，下回再让你章叔叔带那阿姨出来陪你玩，乖！”

章总挂断电话，终于忍不住给某人发了信息：在干吗呢？

对方好久才回：吃饭。

章峥岚马上打字：跟谁？

罗智。

吃什么？

对面没回了，章总继续：我打球打到现在，饿死了。

水光跟罗智逛完商场正在顶楼的一家中式餐厅里点餐吃饭，罗智问了两遍她要吃什么，都没回音，不禁抬头看去，丫头正对着手机发呆呢。

“光儿，想吃什么？”

水光这才回神，“随便吧。”

发出的消息又一次有去无回，章峥岚捏眉心，笑着呢喃：“没良心啊。”

在发动车子前，一条信息进来，章峥岚一看，眉眼都舒展了，水光说：

那你去吃饭。

“还真是容易满足。”章峥岚一边笑一边开车。

这年的圣诞节，章峥岚一个人过，却是头一次过得那么舒心惬意。

周一早上七点，精神状态极其不错的章峥岚就出门了，接了爱人去上班。

就是那天，GIT公司里开始流传出这样一条绯闻：老大跟张宇的偶像是一对，如假包换，千真万确！

传出这消息的是美工头头老陈，不过他一再强调这头条新闻他们内部沟通就行，不能漏到老板耳朵里，因为八卦老大是福是祸还不知道。虽然那日看老大的样子对这消息似乎是不介意公开的，可留一条后路总不会错，所以这条爆炸性的新闻被暗落落地传播着、讨论着。对此有还是不相信的，有惊讶的，有澎湃的，何兰就挺激动地说：“是她吗？原来是她吗？哎呀，其实想想，老板跟她真的挺配的。”

上次也说过章老板跟水光匹配的某工程师此时忍不住感叹：“我是神啊！”

张宇是不信者，“是不是真的啊老陈？你别是捕风捉影的事都拿出来说。”

亲眼目睹了老板温柔面的老陈义正词严道：“老大都说很快就要跟她结婚了，他手上还戴着戒指呢，你们没看到吗？”

结婚？这爆料威力是不言而喻的，如果是跟前任复合，谈及了婚姻这倒还不算太突兀，这萧小姐不是刚认识吗？老板也……太神速了！

今天送完女友后也很早就到了公司的章老板此刻从办公室里出来，章峥岚一手插裤兜，一手拿着文件夹，看到大伙都围着呢，不由问：“开会呢？”

“没没！”众人立马作鸟兽散。

章峥岚过去将手上文件扔给阮旗，“看看，回头跟我出去一趟。”

好多人当时的眼睛都不由自主盯着章老大的手，没有戒指。

等他一回办公室，有人说：“老陈，你是不是在忽悠咱们啊？”

“我好端端骗你们干吗？不还有一只手插在裤兜里吗？”

有人忽然提议：“实在好奇就给那位萧小姐打通电话确认下不就完了，这总比跟老板证实比较简单，比较没有生命危险吧？”

张宇不同意，“别给人造成困扰了，还有，这老陈的话还不一定准呢。”

一再被怀疑的老陈已经抱着“爱信不信”的态度了，反正他是信了。

结果真有人不怕死地去翻合同拨号码了，除了张宇在那说“别玩过头了”，其他人都属翘首以盼态度，电话通了，免提下的彩铃在整间办公室响起，是一首英文歌曲，众人竟然都心一跳，紧张的，不一会儿那边传来了一声“喂”，这帮平日里爱出风头的精英男此刻都无人愿当先锋，大眼瞪小眼，示意他人去接话，结果就是一片沉默，最后还是何MM女中豪杰。

“你好，萧小姐，我是GIT的何兰。”

“……有事吗？”

何兰瞟了一圈周围人，笑着说：“不好意思萧小姐，就是想跟你确认一下你合同上的银行卡账号是否不变动了，因为我们近期会先给你汇30%的合约金。”

“哦……不变动。”

“好的。”

旁边有人朝何兰做口型“老大老大”，何兰翻白眼，咳了一声才又说：“萧小姐，我们老板……”正要说，何MM看到了老板，闲情逸致地站在围观人群的外围，“呃，老板！”

众人跟着转头，然后是傻笑，充愣，悄悄退回到自己位子上，装出一副鞠躬尽瘁、死而后已的样子，章峥岚只是一扬眉，走过去接起了电话，众人不由拉长了耳朵，却是听到老板说：“我手机打给你。”

然后章总收线，朝闲杂人等丢了句“回头收拾你们”，拨着手机出公司大门去了，留下众人仰屋兴叹。

水光无奈地接听了再次响起的手机，听他说着话，她“嗯”了几声，身边人都在忙，她不好总聊天，章峥岚问她要不要一起吃中饭？她说已跟同事一起订了快餐。

“那东西不健康。”章老大皱眉头，“回头我给你外带一份餐点过去？”

“不要。”水光拒绝，然后说，“你很闲吗？我很忙的。”很明显是要收线了。

章峥岚站在窗口边，笑着道：“你怎么比我还忙？干脆到我这边来算了，你看你这专业刚好也对口，如果是你的话，面试都不用，直接通过，而且保准你工作轻松又工资高，好不好？”

水光很想回一句“好个头”，终究按捺住了，“我挂了。”

“哎等等，”章峥岚叫住她，像是犹豫了下才问道，“你哥有没有发现你没回家那天晚上……”

“嘟……”对方已收线的声音。

章峥岚笑出声，“我只是想问问你哥有没有发现你撒谎，我可以帮你亡羊补牢一下的。”

至于是不是真有心想帮忙就只有天知地知章总知了。

而水光刚撂断电话，手机又响了，看也不看来电显示就接通了，对他好像很自然地就能放开自己，没好气地说：“你又要干吗？”

“你好。”对面的男音冷淡，“萧小姐，我是梁成飞。”

水光一愣，移开手机看屏幕，自然是眼生的号码，附到耳朵边淡淡回了声，“有事吗？”

萧水光对梁成飞有着特别记忆，因他相貌上与于景岚的些微相似。

梁成飞的声音再度传来，一板一眼，“萧小姐，我想你还没有忘记上次你参与的那起家庭纠纷案吧？现在男当事人告你恶意恐吓，麻烦你来一趟我们局里，如果你不配合，我们会派人过来带你，但我想你应该是不愿意让你周遭的人知道这种事的，所以还希望你能自觉合作。”

水光霍然站起，引得旁边同事望过来，她压着声音说：“我没有恐吓他。”这太搞笑了。

反而是那人自从那件事之后常在她家门外放些垃圾甚至死老鼠，曾被罗智遇到过一次，并警告了他。

“不管有没有我们会查证，这你不用操心，你只要过来配合我们的工作。”

水光坐下后，深深呼吸，“我在上班。”

梁成飞笑了笑，“我以为萧小姐能权衡其中的轻重。”

“我知道。”水光实话实说，“我也知道起诉是要有证据的，你们单凭那人的一面之词，没凭没据，我没有义务你们也没有权力让我去接受审查。”

梁成飞坐在办公室里，对面已经挂了电话，敲门进来交东西的女警员看到他不大好的神情，便问他：“梁队，你没事吧？”梁成飞的性格属孤傲冷僻，平时除了谈公事并不怎么跟他们多攀交，或者娱乐，多数是一丝不苟地公事公办，但单位里迷他的女生倒是挺多，长得好看，学历也高，工作好，又克己自律，烟酒色不碰，俨然便是女人心目中的出众男人，只可惜不大好亲近，总是拒人于千里之外。

梁成飞此时问道：“那人走了吗？”

“刚走，小王录了笔录，不过梁队，这人显然是在诬陷那女孩子。”想起刚才那男人报案说被人威胁恐吓，希望他们警察把那女人赶出小区，她就觉得好笑，家庭暴力还有脸来告劝架的人了？本来局里的人理都不想理这茬，上次她们一群女同事还一致鄙视过这打老婆的人渣，结果刚巧梁成飞进来，看到后却吩咐：“做一下笔录。”

梁成飞随意翻了翻女警员递上来的那份笔录，“既然有人报案，我们就要受理。”

女警员点头，心里却是想着这种纠纷梁队何曾上过心？突然忆起上回那起家庭纠纷案梁队甚至还参与了做笔录，心中不禁一讶，难不成梁队跟其中的某一名当事人是有私人恩怨的？谁呢？女警员没能侦探太久，因为梁成飞已经起身拿外套，淡漠道：“我出去一趟，有事打我电话。”

“好的。”女警员跟着他出门，望着那背影走出单位。旁边有同事上来问：“梁队干吗去？”

“不晓得。”

除了出任务，梁成飞向来不会跟他人报告行踪。

中午阮旗跟着老大去谈合作，一脸的受宠若惊，去的竟就是那萧小姐所在的公司。

阮旗起初自然是不知道的，进到对方公司门口，在人领导的欢迎下，无意瞥到了那办公间里一道不算眼熟，但再转过头去认出来后绝对足够震慑人的身影。

原来她在这公司啊？

那么老大前两天说要跟这家小单位合作是怀着赤裸裸的目的的？阮旗瞥了眼旁边的人，很淡然地在跟对方老总握手，后者满面笑容，“章总你怎么还亲自过来了，不是说好让我去拜会你吗？来来，里面坐！”

章峥岚看表说：“时间也不早了，要不一起吃中饭，边吃边谈。”

“也好也好。”

这时章峥岚眼光总算转向萧水光，之前她看到他们稍微露了一点惊讶，随即就自顾自垂头弄事。他微微笑着朝她走过去，然后到她面前时亲和地问了句：“吃过饭了吗？带你去吃饭？”

水光深深觉得，这人完全是不弄出点事来就会浑身不舒服的主，沉默不答，而章峥岚是有心要让他们的关系越多人知道越好，他可不愿承认这是小孩子作风，顶多就是占有欲有点外显罢了。

水光公司的老总不是傻瓜，“章总认识小萧啊？”

章峥岚含笑说：“是啊，认识。”看水光一眼，接着又说，“她是我学妹。”

那老总听了哈哈笑，“是吗？那真是巧了，小萧，既然你跟章老板是旧识，那一起出去吃吧，啊？走走走！”

水光只觉得以后自己在这边的日子必定没有以前那么自在了。

在一旁一直目不转睛看着的阮旗暗暗感叹着老大就是老大，谈恋爱都谈得那么步步为营。

就这样GIT两人，对方公司三人包括老板、那位杨经理以及萧水光，出发去外面吃公事餐，一伙人进入电梯时，章总问了句：“想吃什么？”电梯里其余人都沉默着，那明显不是在问他们，可被问的人不想搭腔，章峥岚一笑，“吃西安菜吧，我知道一家做西安私房菜不错的餐厅。”

水光总算是看他了，章总就候着她呢，“不要吃老家菜吗？那要不我们吃粤菜，冬天喝点养生汤也挺好的。”

“随你。”

“这么给面子？”章峥岚笑着问其余人粤菜行吗？回复当然是清一色的没问题。

阮旗拿出手机发信息：嫂子跟我们在一起，正要同去吃大餐！

一伙人到了楼下，分了两辆车坐，水光也没多做无用功地去坐单位的车，而是上了章峥岚的车子，阮旗非常自觉地一早就坐在了后座。

车子刚发动，章峥岚便递了样东西过去，水光接过，看到又是一小袋糖果之类的东西，无语道：“你就那么喜欢吃甜的？”

“还行吧。”章峥岚笑道，“不过这是生姜糖，不甜的，而且冬天吃这能驱寒，治感冒。”

“我又没感冒。”

“上次不是感冒了，乖，拿着，提前预防，防患未然。”

水光觉得这话题很幼稚，也就不接茬了，后面的阮旗心中十分唏嘘，这是老大吗？简直是柔情似水了。

章峥岚多明察秋毫，笑着问了声后面的人：“小阮，你要姜糖吗？我办公室里还有很多。”

阮旗忙摆手，嘿嘿笑，“不用，谢谢老大！”

水光从后视镜里看了一眼后面的人，阮旗正巧也转过头去，两人视线相对时阮旗忙点头说：“大嫂好！”

水光无语。

章峥岚咳笑了出来，随后道貌岸然道：“好了，别乱叫，她得生气了。”

阮旗马上承认错误，“嫂子别气，我就是对您仰望已久所以情不自禁……”随后就是噼里啪啦一堆阿谀奉承。

水光忍了半天，最终说：“别演了。”

章峥岚大笑出来，阮旗左看右看不知道自己哪里说错了，他那说辞绝对是真心的啊！经过这么一闹车里气氛变得和洽很多，这正是章峥岚所希望的。

而章老大带路去的粤菜馆并不远，就在市中心一带，所以很快就到，里面装修一流，服务员更是服务周全，将他们带入包厢后，非常识眼色地将菜单先递给了章峥岚，章总一笑给身边的人，水光也没去丢脸地推来推去，低头点菜，于是就是几个大男人聊天，水光当她的点菜工，偶尔征询一下那些领导的意见，包括自己单位的老板，回答都是“都行都行”。

水光也不知章峥岚是有多大本事，让这些人都那么讨好巴结。

实在是在萧水光眼里，章峥岚的形象太过不正经。不过这形象也就在萧水光那里一再呈现，在别处章老大那就是一老大，往那一坐，别人都服他，有钱有势，能力才华手腕样样不缺。

但有目共睹的是跟章峥岚的GIT合作那就能百战不殆，但跟他结交则要靠机会，这机会是可遇不可求的。现在他们云腾是求到了，这其中是因为什么太显而易见，这显而易见的后果就是造成了之后水光被她老板敬酒了……

水光原是在那安安静静吃着呢，那些人谈“宏图伟业”，她一新进小职员自认插不上嘴，就默默填肚子，却被自家老板一杯酒敬过来说：“小萧，来来，别光顾着吃，我敬你一杯，你来我们公司快一个月了吧，表现很好，很优异！”

水光呛了一声，旁边的人笑着给她顺背，也抽了一张纸巾给她，“你领导夸你表现好你就这么激动，平日里我夸你，可怎么就从来不给点反应的？”

那云腾老板也是滑头人，听了忙说：“章总，这内政和外交能一样吗？”然后开始跟章老板说小萧同志在他们单位是怎么兢兢业业，务实尽职……

水光听着很是汗颜，她是实在人，这类浮夸的话让她不自在，可也不知道怎么去应对，不由在桌下用脚踢了踢始作俑者，章总咳了一声，谢过了对方对爱人的夸奖，也替水光回敬了云腾老板的酒。

这“师妹”就是“爱人”，不用说明，行为举止上已经表现得很明白。

而章老大得了便宜他还卖乖，喝完酒靠到她旁边低声说：“帮你喝酒了，怎么谢我？”得到的回应是脚上又一次受攻击，章峥岚“嘶”了一声，当然这声完全是反射性的，其实并不怎么疼，甚至他还觉着亲密呢，打是亲骂是爱，不过倒是引起了他人的注意，云腾老板就问了：“章总怎么了？”

“没。”章峥岚笑道，“听说你们云腾近来打算开发教育软件这块，这倒是条好的思路。”

云腾老板连说想是这么想，但心有余而力不足，像他们这种小单位能抢到的市场份额太少了，说到最后就是希望章老板多多提携了。

章峥岚回道：“提携谈不上，既然我们是要合作，讲的是双赢，云腾我是挺看好的，你看我师妹都在你……咳，总之，教育软件这块，我也有点兴趣，回头我们可以好好探讨下。”

“一定一定。”

表面上章老板是一本正经地在跟人说着合作意向，只是桌下的手不怎么干净，抓住刚才要动粗的手，就不愿再放了，一点一点不动声色地吃着豆腐。

大庭广众之下水光只能忍辱偷生，这一顿有惊无险的“公事餐”完了之后，云腾老板跟那杨经理先走人了，看得出心情大好，好到走时都忘了叫上自家单位的小萧，水光兀自叹息社会黑暗，坏人当道。

阮旗已奉命去开车，此刻只剩他们两人，章峥岚笑着捏她脸，“生气了？”

水光瞥了他一眼，“你说呢？”

那略带嗔怪的样子让章峥岚心里又是一动，想吻她了，但最终碍于女友的身手只能作罢，可惜不已，不是对付不了，只是不舍得欺负而已，而偶尔为之的“欺负”，那是情调。

梁成飞从局里出来后就一直有些心烦，之后不知不觉竟开车到了她的小区，意识过来时觉得自己真是鬼迷心窍！

离开那里便转去了之前要去的目的地，这几天偏头痛频频发作，折磨得他又进入了长段长段的失眠中。从医院出来，在经过两条街区时他就看到了站在街道边上的那对情侣，他伸手捏她的脸颊，她推开他的手说了句什么，男人笑得更开心，梁成飞慢慢将车停入了旁边的车道，隔着一条街看着对面的两人。

萧水光……你不是心有所属吗？

第一次见到她是在KTV里，他那天心里一直都很不痛快，之后那场小车祸，他更是隐忍了所有的厌烦送了她跟她的朋友去医院，之前以为她们会讹钱，在他的思想里女人多是嫌贫爱富，贪财贪名，而她推开他递的钱时脸上露出的苦涩，让他有些恍惚，那种神情他太熟悉，他自己曾经多少次地去展示于人。

他以前一无所有，以为爱情就只是爱情，从满怀期待到自欺欺人到绝望。在很多年后的现在，他一夜一夜嘲笑着自己的愚蠢，而他更恨的是时至今日自己依然无法忘怀，他不知道自始至终忘不掉的是那份自卑，伤痛还是所谓的爱情？

而后来，他在整辆车里翻找项链时在后座找到了一张折叠端正的信纸，上面写着：于景岚，26岁生日快乐。2010年10月30日，水光。字体端正漂亮，只是被几滴水晕得模糊了。

他盯着那名字盯了很久。

他不相信世界上有这么巧的事。

再次遇到她是在超市，她跟一个高大的男人在一起，他以为是于景岚。

之后在警察局里见到她，他有些意外，他站在那里看着这人微微垂着眉眼，神态安静，甚至有些安详，好像没有什么能再惊害到她，他觉得有趣，什么样的人能这样的无所畏惧？

事后他鬼使神差地通过单位内部网络去查了她的资料，一样是西安人，甚至是一样的地址，一样的小学，中学，大学……

他死了，她追来了这里，多专情。

梁成飞看着屏幕，靠到椅背上，冷冷地笑了，看到信纸上“于景岚”时以为只是同名同姓，原来世界上就是有这么巧的事，让你不想相信都不行。

他看着她跟那男人上了一辆车，最终跟上了那辆车，到一幢大厦处时，看着她下来，车里有人叫住她，她回头，里面的人说了什么，她皱眉回了一句就转身走了。

梁成飞也是不久前才从一份报道上知道那男人，章峥岚，一个足够富有的商人，他笑了笑，一抹嘲讽不加掩饰地挂上唇角。

“你忘了那于景岚了？”

水光收到那条短信时，刹那间脸色一僵，她坐在位子上，很久后才去看发信人的号码，没有存，但却对这号码有一些印象，今天上午刚接到过，梁成飞。

梁成飞拿着手机倚在冰冷的车门上，当铃声响起时，他掀起眼睑，按了接听键，慢慢拿到耳边，听到那人说：“你怎么知道于景岚？”她的声音透着点嘶哑，但依旧不急不躁。

梁成飞望着那座商业大厦，口气平静，仿似还带着一丝笑，“萧小姐，现在能出来见一面了吗？”

“你怎么知道于景岚？”水光的语气跟前一次一模一样，单调地重复着，你怎么知道于景岚？

梁成飞这次真的笑了，他说：“我还知道他已经死了。”

“……你在哪里？”

梁成飞已经走向那座大厦的门口，“刚才你跟那男人分手的地方。”

萧水光走到楼下，神情安静，看不出丝毫的异样情绪，只是脸色有些苍白，她看到站在大门外的那个人。梁成飞正对着门，所以他一直看着水光走近，“我以为你还会说我没有义务你也没有权力让我来走这一趟。”他的话里有显而易见的讽刺。

水光却没在意，只是问：“你知道于景岚……知道他已经死了，还知道什么？”

梁成飞笑道：“要不要换一个地方谈？”

水光看着他，梁成飞起步，她最终跟了上去，两人走到那辆别克车边，梁成飞先上了车，水光上去后摇下一点车窗，让冷风吹入，让自己清醒。

“你怎么知道于景岚？”这是水光第四次问，语气还是不急，好像她有足够多的时间来等着回答。

梁成飞笑了笑，方才说：“他叫我来的，他说你对他念念不忘，让他在阴间很为难。”

“梁先生。”水光打断了他，“这样的玩笑一点都不好笑。”

梁成飞面上不置可否，心里却有些后悔这种行为，可这类同情又让他觉得好笑，他早已经无情无义了不是吗？

“你想利用那个章峥岚来忘记心里的死人，你这个玩笑倒是挺好笑的。”

水光在听到“章峥岚”时心里有些微的波动，“跟他没关系，不要扯到他。”

“利用他，跟他没关系？萧小姐，你这算盘打得可真精，哦，或者说，是那男人太愚蠢？自愿被你利用？”

水光扣紧了一点手心，梁成飞笑了一下，“萧小姐，其实我们可以合作的。”他望向车窗外的冬日瑟景，不急不缓地说，“我想找一个人来忘记一个人，你也想找一个人来忘记一个人，两个可悲的人更适合在一起，你不觉得吗？”

水光沉默不语，梁成飞却倏而一笑，“当然，如果是钱我可能比那个章峥岚少，但很多地方我不比他差。”

萧水光淡淡反驳：“他比你好太多。”章峥岚虽然无赖，却从来是直白干脆的，而眼前这个人，她看不透他，但那些隐隐透出来的阴暗让她很不舒服。

梁成飞讥诮地笑了，“那么于景岚呢？他跟于景岚比，是好太多还是差太多？”

水光的脸上有几分悲伤划过，缓缓说：“在我心里于景岚没人比得过。”

“他死了，我现在只能凭着记忆里关于他的一点一滴去怀念他，你既然知道于景岚，那么，你可以行行好，告诉我一些……我不知道的。”

梁成飞很久后才开口，“我不认识于景岚。”

水光好像没有太大的惊讶，只是叹了一声，但梁成飞后来回忆起这一声叹息却莫名的烦扰。

他以为她还会说点什么，说“是吗”也行，说他骗她也行，但是什么都没有。

梁成飞见她要下车，不由叫住了她，“萧水光，你找章峥岚可以，那么我呢？我们之间……可以互相利用，谁都不会欠谁。”

水光回头，眉宇间有几分疲倦，“梁先生，你怎么跟他比？我会慢慢喜欢上他，但我不会尝试去接受你这样的人，我的利用不是你说的找个人代替……我是在利用他来让我喜欢上他。”

“梁先生，希望你以后别再来找我，而于景岚，如果你不认识他的话，你没有资格谈论他分毫。”

水光下车后没走几步，衣袋里的手机响了，她走到大厦门口才拿出来看，章峥岚。

水光接通了，那边笑着跟她说，他到公司了，问她在干吗，水光说：“在忙。”

章峥岚“啧”了声，“行吧，你是大忙人，比我还忙，那么我晚上去接你？”

“嗯。”

“OK！”

Chapter 19谁是谁的秘密

自从章峥岚跟萧水光交往后，完全成了居家型男人，应酬是能推则推，一下班就找女朋友约会，跟前跟后，软磨硬泡，杂七杂八的手段层出不穷，水光有时候被他折腾烦了就说：“你能不能像个男人一点？”水光的意思是正儿八经点，结果章峥岚马上就不正经，“我怎么不像男人了？哎，你别含血喷人啊小同志，要不今天晚上我再强有力地给你印证下？”

水光闭嘴了，觉得自己真是没事找事，但对方哪是她闭嘴就能消停的，“印证一下吧，印证一下呗……”

水光说：“你恶不恶心？”

章峥岚眉开眼笑，“男欢女爱怎么能叫恶心？这是顺应天命，合乎人心，再说了，老憋着，容易出问题哪。”

“……”

章峥岚觉得这段时间跟爱人相处得是和谐到不能再和谐，当然这和谐完全是字面上的意思，他老大也想暗含深意的和谐，可人不让，没办法，爱女友胜过自己的章老大只能修身养性，当然他也不是那种整天想那什么的人，就是尝过甜头后总是有那么点念着，痒痒的勾着心儿。

这天晚餐过后，听命送女友回到她住处，在帮她解开安全带时咕哝了句：“听说你哥最近出差去了？”

“……嗯。”

“哦，我住这成不？”

“不成。”

“没油了车子。”

“昨天不是刚加？”

“今天开多了，上午去了趟……郊区看地皮。”

“你要做房地产了？”

“没，就是随便看看，风景不错，以后等咱们老了可以到那边安家养老，我今晚住这里成不？”

“……”

章老大见爱人沉默，马上说：“那就这么说定了，出尔反尔的是小狗！”随即利落地拔了车钥匙先下了车，水光无语，她压根还没说什么，下来时就看到他从后备箱里拿出了一只小行李袋出来，更无语了，这是早有准备了？

章峥岚过来把那一小袋东西给她，“拿着，我再去买点东西。”

“什么？”水光顺口一问。

章峥岚“啧”了声，好像还有点不好意思，“反正很快就回来，你先上去吧，乖。”然后就雷厉风行地走了。

水光摇了摇头，而刚转身就看到从楼里出来的一人，对方看到她，脸色当即一沉，嘴里好像骂了句什么，但并没有像前几次那样，见到她就凶神恶煞地大声嚷嚷，骂骂咧咧，对方只是摆着脸色从她边上走过，当他看到她身后停着的那辆车时，水光听到他啐了句：“男人还真多！”

章峥岚跑出去要买的不是那什么儿童不宜的，他是巴不得有孩子了来个先上车后补票，他要买的是能增加浪漫情调的、渲染风花雪月之类的，简言之就是要买蜡烛和花，这谈情说爱氛围也很重要的，不过水光这小区是老住宅区了，外面哪有店卖这种东西？蜡烛有，但却是过年用的红蜡烛，章峥岚后悔自己没考虑周全，自己住处倒是准备得很妥当，万事俱备只欠东风，可人东风不愿意往他那停留，自从“那次”之后，水光连去他那坐坐都不怎么愿意了，某人还有理由呢，说什么他那房子太大了，冷飕飕的，冷这不可以开空调吗？章峥岚想到这里就想笑了，萧水光是真有点怕他了，这可怎么办才好？

往回走的时候章峥岚不由琢磨着，等会怎么磨得她答应多去他那“坐坐”，要不他搬来跟她住也成，他很好说话的，就是这边还有一兄长在，这点比较在意，干脆让小罗去住他那房子，他来跟爱人二人同居，当然这都是想法，想法可以有很多，但是否会实现是另一回事了。

他现在就在想这前戏，不，这谈情说爱的氛围该怎么营造才会好一些？章峥岚笑叹着抬手摸了摸额头，“这叫如饥似渴吗？”

章老大没买到要的东西，虽有些不满意，但比起跑远一点去买而浪费这难得的时间是更不乐意的。不过回到水光那时，刚按开门就忍不住跟爱人抱怨了一番，“你这小区周边怎么连家正规点的店都没的？”花店也没。

“嗯。”水光敷衍了声他时不时冒出来的那些不着边际的问题，开了门就往回走，章峥岚关上门，一路跟进厨房，“我说，我今晚住这里了。”

“……随你。”水光说，“罗智那间房空着。”他最近都住公司。

“睡别人的房间多不好。”章峥岚站她旁边，拨着手边的茶叶罐子，结果水光直接说，“那你回去吧。”

章峥岚一愣，“你是不是人啊？”

水光的目光一点一点移到章峥岚脸上，章峥岚一笑，“反正我不走。”换言之就是赖定了，他现在是名正言顺了，赖得也理直气壮了，“我毛巾牙刷什么的都自己拿来了，最多就用你点牙膏而已，别这么小气。”

小气的萧水光自己倒了杯开水就出去了，章峥岚独立自主地泡了杯绿茶笑着跟至客厅，坐到爱人旁边就问：“好不好嘛？”

水光开了电视，捧着杯子窝进了沙发里，目不斜视看新闻，也终于松了口，“随便你。”

章峥岚也扭头去看电视，心情愉悦自是不必说：“最近房价在下调呢。”好像新闻里在放的房价下调才是他老大高兴的源头。

“你能不能坐过去一些？”手臂碰手臂的，让她不自在，又不是没其他位子坐，章峥岚收了笑意，严肃道：“你不是怕冷吗？两人坐近点暖和。”

水光叹了声，却也没再说什么，两人靠着看了一会儿电视，后来水光放下了杯子，弯身轻轻抱住了身边的人，说：“我眯一会儿。”

这等待遇对于章老大来说简直是太意料之外了，不由僵了僵身子，随后嘴角扬起，“你睡吧，我不动。”

时间缓缓流逝着，电视里的新闻渐渐播至尾声，怀里的人一直很安静，楼下偶有车辆经过，声音从窗户传入，这一切让章峥岚觉得是那么安逸，很久后他听到她隐约说着什么。

水光说：“我会慢慢爱上你……忘记对他的挂念，我会记得他，但不会再牵挂他……我会开始只对你好……章峥岚，你愿意等我吗……”

章峥岚没有听清，只以为她在梦呓，水光的脸被头发遮去一些，看起来比平时更为消瘦了，他忍不住伸手触及，她没有抗拒，他便撩开她的头发搁到耳后，俯身亲了亲她的脸颊。

水光睫毛颤了颤，声音清晰了些，“你不是说不动吗？”

章峥岚闷声笑，吹着她耳畔的发丝，“谁让你这么诱人呢，我看到你就想亲近你，萧水光同志你是不是在我身上下了什么符了？”

水光坐直了身子，章峥岚笑，“水光，你要我在你面前做君子，风度翩翩、文质彬彬的我做不来，我想你两年了。”

这话里煽情有之，温柔有之，流氓也有之，他是开诚布公地表明自己在她面前就只能做小人了，他多喜欢她，这辈子就只喜欢她了，再肉麻点就是唯一爱上的人就是她，而在心爱之人面前还要装模作样，云淡风轻，他做不来，也不想做。

而水光对此的回应是，看了他一会儿，然后起身去了卧室，章峥岚看着关上的门，笑出来，“还真容易害羞啊。”

不敢逼得太紧，章老大打算先去洗澡，回头再接再厉。刚抓起行李袋就听见有人敲门，不免奇怪，这个点会有谁来找她？放下袋子过去开了门，看到外面的人，老实说章峥岚那瞬间心里念头是转了好几转的，总结起来就是妈的这人怎么又来这了？

外面的人不是别人，正是梁成飞。

梁成飞见到章峥岚，惊讶之后便是皱眉，尔后平淡问：“萧小姐在吗？”

章总的手搭在门框上，微低头盯着眼前的人，身高的优势让他看起来有那么点居高临下，“她在，不过有什么事，你可以跟我说。”

“我来还她点东西。”梁成飞好像也并不介意跟他说，将手里那张折叠起来的信纸递了过去，章峥岚眯了下眼接过，没有当即打开，而是对跟前人说了句，“还有事吗？”那口气显然是在说没事可以走了，见过这人上次对水光的态度，章峥岚就没法好脸色去对待，他徇私护短得很。

“没了。”梁成飞顿了顿，却又说，“章老板，你交往的人是什么样的人你了解吗？她可能只是看中了你的钱或者名字……”

章峥岚冷笑着打断他，“不管她看中了我什么，你都管不着。”

梁成飞愣了几秒，最后竟然还笑了笑，“章老板，你要不信大可以看看你手上的那张信纸。”

章峥岚没有开口，然而眼神已经很冰冷，梁成飞心里也莫名地有些烦躁，本来只是来还回点不属于他的东西，为什么又临时弄出这一出来？而最后章峥岚的回复是将手中的纸捏成团，扔进了门里边的垃圾桶中，说：“我是不信。”

章峥岚当着人的面甩上了门，他回到沙发边，坐了好一会儿，最终抓起包进了浴室，出来时擦着头发去捡起了垃圾桶里的那团纸。

水光不久后出来洗澡，不由多看了眼站在窗户边喝水的人，说了句：“外面温度在零下，你裸着身子不冷吗？”

章峥岚就穿了一条松垮的棉料长裤，上身赤裸着，半干的刘海搭在额边，倒是十足性感，他回头看到她，便是一笑，“不冷。”然后走过来碰了碰她的脸颊，“水温我调好了，去洗吧。如果要帮忙搓澡，我也很乐意效劳。”

“不用。”水光很明确地拒绝了，进到浴室还听到外面人喊了一句，“萧水光，那我等你出来为你效劳！”

“……”

那天水光洗完澡回房间，果然那人已霸占了她的床，看到她回来就拍了拍身边的位子，“过来。”见她不动，坐起身举了一下手说，“我发誓，文明睡觉，不给组织惹麻烦。”

水光还没说什么，他长腿一跨，一下子下了床，拉她躺到了床上，水光吓了一跳，“你干吗？”

“睡觉啊。”低沉的嗓音埋入她的颈间，“真香。”

“章峥岚……你别闹了。”

“不闹。”章老大拉过被子替两人盖好，“真的只是睡觉，乖，我就抱着你，不做其他……”

而水光的心软又一次印证了某人的无耻是无下限的。

章峥岚这次的无下限倒不是在那不文明的行为上，但那作为也绝对称不上道德，他磨着水光讲她儿时的事情，水光困，说没什么好讲的，可那人实在有韧性，抱着她磨磨蹭蹭的不得休，“说说吧，一点点也可以的……要不我先讲我小时候，然后你再说你小时候？等价交换不吃亏啊你，要知道有多少人想要挖我的生平事迹还挖不到……”

“我又不要听。”

“……给点面子，萧小姐。”

萧小姐有些头疼，“你还要不要睡觉了？”

“睡，你讲点你小时候的事我就睡了。”

“你那么大的人还要听睡前故事？”

章峥岚笑，“是啊。”

水光磨不过他，又着实想睡，最后说：“我小时候……很单调的，除了每天上下学，就是去老师那学武术，后来，要考市里的重点高中，那半年就天天熬夜看书，那年没拿到爸爸要的武术奖，甚至连决赛都没有进去，被爸爸骂了好久……”说着水光轻轻一笑，“最后倒是考进了那所高中……”

“然后呢？”耳畔的低柔嗓音示意停顿的她再说下去。

水光想了想道：“然后就是读高中了，一年，一年，再一年……”

“嗯，高中那三年我用了两年读完的。”

水光顿了顿，“你想说你很聪明吗？”

章峥岚低低一笑，“没，等价交换嘛，免得你吃亏，继续，接下去呢？”

“接下去……接下去我来这里上了大学。”

“嗯，然后你在大学里认识了我，毕业后与我交往，从此以后我们过着幸福而快乐的生活，故事结局都是这样的。”

“那是童话故事。”

“你不觉得我很像王子吗？”某人很厚脸皮，水光竟然也不由自主陪着他瞎扯起来，“你像青蛙。”

章峥岚朗笑出来，“那就是青蛙王子了，来，美丽的小姐，请给一个吻来破解那道诅咒，等我变回人形后我们就回城堡结婚。”

“……”

很久的以后水光才意识到他所讲的每一句话都是别有用心的。

而很久的以后水光也都还记得那一句：“从此以后我们过着幸福而快乐的生活”。

萧水光的世界被章峥岚逐步渗透进来后，就像是被重新洗了牌。那天以后每天清早章老大都会来接她去上班，水光头几次都跟他说明了不用来接，后者“嗯嗯”了两声就问她中午想吃什么，转移话题可谓明显，水光多说无益也就随便他去了。然后一天三通电话是少不了的。周末心血来潮了就拉她去自驾游，有时候还会开着他那辆电瓶车载她在他那小区附近“兜风”。最让萧水光无言以对的是晚上的归宿问题，她不想去他那留宿，他就“退而求其次”说：“我住你那也成，虽然挤了点。”章峥岚针对的是水光的大哥，而水光想到的是她那套租房断不能跟他的别墅比，就诚心诚意说：“那你就别屈就挤过来了。”他就又马上回说：“屈就在你之下我很愿意的，我喜欢让你在上位。”隔了两天水光才反应过来这话里有黄色成分。

日子就这样到了一月中下旬，水光被迫接手的那套片子总算是拍完了，起初还说两天就能搞定，结果却是弄了那么长的时间。那天她从那摄影公司出来不由松了口气，之前那化妆师凑上来问她：“萧小姐，你家章老板这次没来接你啊？”毕竟前两次都是从头陪到尾的，温言细语，周到体贴，让他们公司里的不少女职员艳羡眼红，纷纷发表感慨说自己的男友如果有章老板三分贴心就足矣了。

“他出差去了。”这种自然而然的回复让水光自己也愣了一下。

此时此刻，林佳佳不由伸手到吃饭也发愣的水光面前挥了挥，“水光，发什么呆呢？我说你男友咋还不来？不会真打算只在最后出下场，然后给我们买下单就完了吧？我还奉着其他两位姑娘的命要对你男人深入了解，回头向那俩大忙人报告呢。”

水光无语，正要拿手机看时间，它就响了，正是章峥岚来电，一接通，那边就说：“我马上到了，刚停好车。”

“嗯。”

那边又笑着说：“刚来路上开太快了，差点出意外。”

这回萧水光皱眉了，“怎么那么不小心？”

章总挺无辜，“这不怕你等太久吗？”

林佳佳在对面压着声说：“你男朋友来了？”

水光没答佳佳，只是对着手机说了声“我收线了”。佳佳看到她挂断电话，不由呵呵笑出来，“水光宝宝，你男人刚跟你说啥了？把你紧张得，啧啧，眉头都拧成蝴蝶结了。”

水光认真说：“我怕他不来付钱，我没带多少钱。”

“噗！”林佳佳笑喷。

很快章峥岚出现在了这家港式餐厅，上身一件暗色系的风衣，下面配着一条修身牛仔裤，显得潇洒极了，在人群中一站很是出类拔萃，面朝大门口的佳佳马上就发现了新进来的这帅哥，一看，可不正是水光的男朋友，马上热情招手，“这里！”

章峥岚偏头就看到了某人转过来的脑袋，四目相对，他笑着跨步过去，在她身边的位子落座，朝对面的林佳佳颔首说：“不好意思，今天公司里事情多，来晚了。”

林佳佳忙说：“没事没事，能来就行，呵呵，刚水光还怕你不来付钱呢。”

水光懊悔不已，忘了佳佳的口无遮拦。

章峥岚咳笑一声，转头去看身侧的人，“我带足钱了，想吃什么再点吧。”

“我吃饱了。”

章峥岚说：“是吗？那我还没吃呢。”招来服务员又点了几道菜，等菜的空当落落大方地跟对面的林佳佳交谈，菜一上齐就拿着水光的碗筷吃将起来，水光说：“服务员不是给你添碗筷了？”

章总含着菜“唔”了声，“节省资源。”

佳佳朝水光暧昧眨眼，后来佳佳还常跟水光开玩笑说：“你男人提升了我找男朋友的水准。”

水光是实在看不出某人的水准高在哪里，胡搅蛮缠的水平倒确实挺高的，因为每次都弄得她很没辙，水光现在偶尔会去他那住，这自然归功于某人的胡搅蛮缠水平。

这天跟佳佳吃完饭后水光就是直接被带到了他的住处。

隔天水光早上起来去上班，在书房开了整晚夜工的章峥岚过来抱着她说：“我四十岁之前一定要退休，完了我们一起去周游世界你说好不好？”

水光看着他英俊的脸上冒出来的新胡楂，说：“你去洗澡吧，我去给你煮点粥，吃完就睡觉。”

中午章峥岚去公司开会，众人都看着这步履矫健、神清气爽的男人踏步进入会议室，手上拿着一只最近频繁出镜的保温杯，走到主座位上坐下，然后抬了下手示意会议可以开始。

坐他旁边的小何咂舌，满面春风啊简直是。

GIT开会向来高效率，会议很快到最后一项，老陈去关了灯，“《天下》二月初正式进入宣传阶段，海报成品已经全部出来，大家看看，咳，模特是萧水光小姐。”最后那句往常是不加的，这次之所以会“脱口而出”，实在是因这萧小姐的身份特殊，老板女朋友啊！

众人在看向幻灯片之前，都不由先回头看了眼自家老板，章峥岚面朝着大屏幕，闲适地靠在椅背上，右手的食指一下下敲着桌面，“开始啊。”

“哦好！”老陈翻过了那张标题页，按了自动播放，照片一张张播放下去，室内一片安静，在座的不是没见过美女，只不过……真的惊艳了，不知谁说了一句：“美女在民间。”

最先起来的是首座的人，去开了灯，说了句：“用第一张和第二张，至于其他的，老陈你等会把U盘给我，散会。”

会议室里的众精英面面相觑，何兰捧着资料起身，“知道什么叫占有欲了吧？”

江裕如对章峥岚已交上女朋友这点虽然早已察觉，甚至确定了，但正式被老同学周建明当面告知时，仍然难免有些许失落，她问周建明对方是什么样的人，后者说看起来比峥岚要小几岁，挺文静的，挺高。

江裕如从来不知道章峥岚喜欢小女生，或者说乖乖女。

周建明安慰裕如天涯何处无芳草，她也懂，更何况她也还没喜欢章峥岚喜欢到非他不可的地步，她只是……有点怅然若失。

这天事前跟章峥岚通了电话，对方在电话那头笑着跟她说：“我下午在公司，要过来坐坐吗？我泡上好茶等着你江大小姐光临。”

裕如笑了一声，问他：“章总，晚上一起吃饭吧？”

“可以啊，不过，不介意带家属吧？”

“当然。”裕如挂断电话的时候，吐了口气，见见吧，见见究竟是什么样的人抓住了章峥岚。

水光一下班就被章总接上了车，章峥岚给她拉过安全带系好，侧头亲了下她脸颊说：“吃饭去。”

“你抽烟了？”刚刚靠近时闻到股烟草味，而至于那偷香行径萧水光已经习以为常到麻木了。

章峥岚对她的这类“盘问”很受用，不过被诬陷了得表明清白，“下班前有客户过来，在我办公室里抽烟，被迫沾到的烟味儿，我纯属被坑害。”说得自己纯良得像是从没碰过烟一样。

车子开出后，水光见路不对不免问：“不是回家吃吗？”

“不是，乖乖坐好。今天我要去把你给卖了，完了我好吃顿大餐。”

水光反驳：“我卖你的可能性更大，我的身手比你好。”惹得章老大哈哈大笑。

窗外的景色飞逝而过，不久后到了江裕如指名的餐厅，水光进去时在跟罗智打电话知会行踪，章峥岚揽着她的肩一边听她讲话一边找着人，而江裕如，从那两人相携着进门开始就已经看到了他们，她是故意选了有点隐秘却能一眼望到大门口的位子，那女人漂亮吗？不可否认，是好看的，简单暗沉的装束却也掩盖不了那股子出落的气质，人淡如菊，裕如想到的是这么一个词。

她看到章峥岚俯身在那女孩耳边说了点什么，女孩偏头看了他一眼，又回去跟电话里的人讲着话，章峥岚笑着摸了摸她短发，抬头时终于发现了江裕如，然后朝她扬了下手，江裕如微笑着站了起来，等着那两人走近，她说：“章总，迟到了啊。”

“Sorry，路上有点堵车。”

水光已经挂断电话，章峥岚给两人作了介绍，江裕如伸手过去跟水光握了一下，意外发现这女孩子的手上薄茧很多，而更意外的是……此刻近距离面对面才让江裕如想起自己是见过这人的，上次去相亲，那警察没聊几句就起身去了另一桌，那会江裕如望着那一边的一男一女，还笑过自己竟有幸狗血地插足了别人的感情戏码。

江裕如坐下才回神，恢复笑颜道：“章总，今天我看可得你请客了，女朋友这么漂亮，情场得意，理所当然地应该破点财吧？”

“自然。”章峥岚大方点头，本身他在场是绝不会让女士埋单的，说他随性，其实骨子里大男子主义很明显。服务员过来，章峥岚让两位美女点菜，他上洗手间，去前他弯腰对水光说了句，“你最近两天晚上盗汗，那些寒性食物就别点了。”

章峥岚走后，江裕如对水光开玩笑，“章老板到你这成妻奴了，实在是……如果不是亲眼所见，真是令人难以想象。”停顿了一下，裕如问道，“不知道萧小姐还记得我不？上回我相亲，我那相亲对象，就是那位警察先生中途跑去找你了。”

水光经她一说，记起了那次在餐厅里梁成飞来找她帮忙，她拒绝了他，江裕如则正是坐在那边位子上朝她微笑的年轻女人。

“没想到你是峥岚的女朋友，我还以为你跟那梁警官……”

“我跟梁成飞只是有过几面之缘。”水光说明了一下，不想引起不必要的误会。

裕如笑道：“看来真是我想错了……给我介绍梁成飞的那朋友讲过一些他的事给我听，说他很专一，就痴情过一个女孩子，后来那女的据说出意外成了植物人一直躺在医院里，所以我那次看到他一上来就去找你，还以为是我朋友在忽悠我呢，人家恋人不就在不远桌吃饭呢嘛。”

水光有点讪讪然，却也想起梁成飞那天跟她说的那句话：“她跟死了又有什么差别。”原来是这样，不知怎么脱口问出，“那人……怎么会成植物人的？”

江裕如想了想，才慢慢道：“车祸，他的故事如果是真的，那是挺伤感和悲哀的。”她见水光在听，就继续说下去，“那位梁警官跟我同龄，那女孩子好像是比他小上两岁，两人算是青梅竹马。梁成飞家境一般吧，那女孩子是富养出来的，看不上刚出社会还一无所成的梁成飞。据说那女孩子进大学后就跟一个高干子弟在交往了。那一年她的恋人有事要提前赶回老家，她送了他去机场，回来路上却听到广播里说那架起飞没多久的飞机意外坠毁了，说起来那是2006年6月份，我记得很清楚，因为这场空难算是当年我们市最大的一起新闻了。而那女孩子听了那广播立刻让出租车司机停车跑了下去，就是这样巧，或者说不幸，女孩子被后面冲上来的车撞出了好几米，之后就成了植物人。”

江裕如说完也是长长叹了一声，而水光全身冰凉，2006年6月，空难，这几个字足以让她胆战心颤。

章峥岚回来就注意到了她的状态不对，但有他人在场他也不便去旁敲侧击，坐下后在桌下拉住了她的手，发现有点凉，就摩挲着让它慢慢热起来，然后问裕如刚聊什么了，江裕如并未察觉水光的变化，但她毕竟也是机灵人，不会去讲聊你以外的男人了，就说：“随便聊聊。”

后面吃饭，章峥岚跟江裕如随意谈着话，水光显得很沉默，裕如偶尔问她一句，她也答得漫不经心。

那天从餐厅出来时江裕如对章峥岚说：“那我那两张blue的演唱会门票就麻烦您老给帮忙搞定了。”然后跟他们道了再会。

上车后，章峥岚终于问身旁的人：“怎么了？吃饭时就一直不怎么吭声。”

水光说：“回去吧，有点累。”

“吃饱了就睡，小心长成猪。”章峥岚笑着，“回我那还是你那？”

那天晚上，两人第三次交颈相缠，有点意外，也仿佛水到渠成。当一波波的热浪涌上来，水光渐渐迷失了方向，犹如跌进了海浪里，她抬起手想要抓住点什么，下一秒她的手被人牢牢握住，十指交缠，她听到有人说：“我在这里。”

这一场性爱淋漓尽致，到最后水光几乎失去了知觉，两条汗淋淋的身子黏在一起，章峥岚爱极了这种感觉，宛如身心都融化。

而彼此心中存在着的问题又一次被轻巧地隐藏。

Chapter 20这是我的故乡

时间很快进入二月份，这年二月三号便是春节了，GIT这一年硕果累累，所以章峥岚早早给公司里的那批人放了假，而萧水光的公司也在一月的最后一天放了年假。

水光二月一号这天就要回老家了，章峥岚前一天晚上过来帮她弄行李，问她什么时候回来。

“初十上班，初九回来。”

“那我初九去机场接你。”

水光看他不帮忙理东西，跟前跟后尽碍事，就把他赶出去跟罗智聊。可章峥岚跟其他人哪有多少兴趣瞎聊天，不过他对罗智印象不错，又见女友实在不要他“帮忙”，就去外面跟在看新闻的罗智一起打发时间。

罗智对章老板挺敬佩的，虽然中间夹着“妹夫”这层关系，但罗大哥一贯大大咧咧，所以跟章老板相处一直算自然正常，除了刚开始知道这大老板要追他妹子，并对他做“思想工作”时惊了一下。

后来罗智想，如果景岚有章峥岚一半的果断，或者说直接，可能很多事都会不同，可事实上，景岚已经去世，而水光也应该放下她心里的包袱，她从始至终认定那是她的错。

景岚去世后的几天她断断续续地发高烧，整个人迷迷糊糊的，他陪在她身边，她抓着他的手说：“罗智，罗智……我跟他打电话，在他回来前，我跟他打了电话……我如果……如果再忍忍……”她说着说着安静了下来，高烧让她失去意识，而脸上已全是泪水。

他抽纸巾给这个才十九岁的女孩擦去眼泪，给她盖好被子，“水光，不是你的错。”缘起缘落最终只能总结到一个“命”字里，她命里对他早早倾心，他命里顾虑重重，所有这些都是造成这结果的因，但你能怪她喜欢上他吗？

罗智对章峥岚是感激的，因为他让难受了好几年的水光又愿意去重新开始，他也有些好奇自己妹子跟章老板这样两个完全让人想不到一起去的人，怎么会走到一块？章峥岚跟景岚的性格是那么不同，相貌也是差别很大，一个是高大英俊，一个是文雅温润，唯一相同的……是名字里都有一个“岚”字。

水光理完东西从房间出来，走到章峥岚那边问他什么时候走，章峥岚拉住了她手，不介意有第三人在场，说：“你房间那床不算太小。”

罗智再粗神经也不免尴尬了，起身去厨房找吃的暂避，水光被气红了脸，见罗智身影没入厨房后才说：“我今天要早点睡，明天要早起，你赶紧回去吧。”

章峥岚这次竟然很干脆，站起来说：“好，走了。”

水光倒是意外了，原想他会不会还有什么后续“阴谋”，没想到真的乖乖走人了，水光送他到门口，章老大说：“你进去吧，外面冷，我走了，明早过来送你们去机场。”

水光目送他下楼，才确定这次章老大没耍花招，但在年初五那天，水光早上刷着牙目瞪口呆地看着从大院门口走进来的人时，深深觉得要让这人安分是天方夜谭。

当然，这是后话了，二月一号那天章峥岚送他们去机场。回家，水光的情绪是低落的，虽然四年来在外求学极少回家，理由正大光明，可父母又怎么会不清楚那里面真正的原因？

这次到家的第一天晚上，母亲坐在她床边说了好多话，水光抱着母亲问：“妈妈，我是不是很不孝？”

萧妈妈笑着顺她的头发，“你只是爱钻牛角尖，跟你爸爸一样的脾性，固执，倔强。”

“光儿，听妈妈说，人不能只认定一条路走到死，如果那条路走得你累了，疲了，你要去试着走走别的路，它们会让你看到不一样的风景。”

水光闷着头“嗯”了一声，忽然就想到了章峥岚。

心打开往往在不经意间，就像豁然开朗总是在走出某一步的时候发生一样。而她不知道自己是何时打开了心门，让他走了进来。

年初二那天，罗智跟水光去找了景琴，于家已经搬出大院，三人在约定的餐厅里见面，两个女孩子一年见一次总是有很多话要说，而她们唯一不会说起的便是于景岚，“于景岚”三个字已成了两人，或者说很多人的禁忌，谁也不会轻易去触及。

跟小琴分手后，罗智问她要去哪里，水光说：“我想去看看他。”

午后郊区的墓园并没有森冷可怖的气氛，冬日阳光照着这片安静的墓地，反而显得很祥和，水光走到墓碑前，照片上的人带着浅浅的笑，这张是他刚进高中的时候照的，剪着很短的头发，青春洋溢。

罗智站在萧水光身后，听她慢慢说着这一年里发生的事，罗智知道她这几年一直在做的都是他的梦想，读的专业，做的工作，所以他不止一次对着天空骂过：“于景岚你干脆让她跟你走算了。”

只是这次，罗智听到水光在最后说了一声：“景岚，我去试着喜欢别的人了……”

罗智看着面前人纤细的背影，微微红了眼睛。

后来有一次罗智大着胆问妹子：“你看中了章老板哪里？豪爽性格还是……身材，咳咳，他身材挺好的说真的。”水光的回答是懒得回答。

她看中章峥岚哪里？她说不上来，从被纠缠到尝试到习惯，她都处在被动的位置，可水光心里清楚，如果她真不愿意，没有人能强迫得了她。

当然，这些也是后话了。

当年初五水光在院子里刷牙看到他出现时，差点咳出了嘴里的泡沫，匆匆漱完口跑上前去就问：“你怎么来了？”

章峥岚一笑，“有空就来了。”

章峥岚“有空”跑来了西安，搞得水光手足无措，而大院里的人在见到章峥岚时更是表现出了惊讶，因为据罗智说这人可是不得了的大老板，以及正是水光在相处的男友，萧家妈妈看着章峥岚有些难以置信，好半天才问出一句：“你是我闺女的男朋友？”

风度翩翩的章总点头说：“是。”

简单，干脆，没有一丝一毫的犹豫，水光望着他，渐渐松了暗中拽他的手。

章峥岚在西安这两天住的是酒店，虽然没打招呼就跑来见了她父母，但也没打算一上来就激进地去与她父母套关系，这大可慢慢来，他主要还是“一日不见如隔三秋”想念了某人来见见而已，想，所以过来了，从本质上来说章峥岚是个极度的浪漫主义者。

而萧水光呢，是习惯一步一个脚印来的人，所以两人刚开始相处那会，她会觉得吃力，对他的那些行为模式总是又气恼但又无可奈何，而慢慢地，竟也习惯了这人的任性，好比眼下的不期而至，意外之后也接受了，看着他赖在家里吃了晚饭，看他跟一向严肃的父亲谈天说地，相处融洽，看着他进了自己的房间转了一圈后说：“终于看到了你从小待的地方，真不错。”

后来两天，萧水光没去走亲戚，而是陪着章峥岚逛了西安，章峥岚去了几处名胜后说还不如去你从小到大常去的地方走走，比方你的小学，中学，或者平日里爱逛的那些场所。水光本不想去那些地方，但他一再提，最后不得不带他去了离家不大远的那所小学。

小学里面有教职工宿舍，所以即使是节假日，对外还是开放着的，当然大门口的保安人员见生面孔进去会略作询问，当门卫大伯听水光说她以前是在这里念书的，今天过来看看，便笑着夸了一句：“真有心。”

后来章峥岚牵着水光的手在里面溜达，说：“以后要是有机会，我多来陪你逛逛母校，让人家多夸夸你有心。”

“我没有你那么无所事事。”

“我哪里无所事事了？顶多就是爱人放第一，其他靠边站。”

水光沉默是金了，章峥岚低下头笑了一声，然后转头看着她，却也没有继续再说什么，此时此刻，他觉得一切都很好。

水光念的这小学历史算得上悠久，环境清幽，古树很多，但这时节枝丫上都已经光秃秃了，幸好这几天天气晴朗，在里面走并没有荒凉之感，反倒有种天朗气清的感觉，挺好。

两人踩着冬日的阳光信步走着，而萧水光视线多停留的地方，章峥岚也会多看一眼，当两人走到学校后方的跑道上，迎面过来的一位中年妇女在错身而过时叫住了水光，“你是萧……萧水光是吧？”

水光意外，但还是点了点头。

对方一见她点头，笑容可掬道：“还真是，我就看着觉得有些眼熟。”看眼前的姑娘一脸疑惑，便解释说，“我是以前罗智他们班的班主任啊，赵老师。”

水光“哦”了一声，叫了声“赵老师好”。

旁边章峥岚看着一笑，还真是典型的乖学生作风。

而那赵老师教过那么多学生之所以会记得罗智，主要也是当事人是她带到过的最头疼的学生之一。而会记住萧水光，一是这学生那时候年纪小小就得了不少县、市级，甚至国家级的武术奖项，让学校间接沾了不少光，二就是常见她跟罗智混一起了，后知道他们是住一个大院的青梅竹马，说起来那院里出来的四个孩子都出色……赵老师这一回忆倒是又想到了一个学生，也是她班里的，她看向水光旁边的男人，仪表堂堂，一表人才，跟她脑子里那品学兼优的男孩子倒很能联想到一起去，可一时间没能想起于景岚的名字。往往老师对文静的乖学生比对能闹腾的问题学生反而是要容易忘记，“你是……是叫什么岚？”

这话让水光皱了眉，她下意识看向身边的人，后者好像一点都没受影响，甚至学她之前那样唤了声“赵老师好”。

赵老师打量他们，感叹：“唉，转眼你们都长得那么大了，我们是真老了。”

章峥岚说：“您看上去可一点都不老，最多四十出头点。”赵老师笑着摆手，“五十多了呐。”然后问两人现在都在做什么，章峥岚回答说IT。

“IT好啊，做得好工资是相当不错的吧？两人都是做IT的？”

章峥岚笑道：“对。”

两人交谈了好一会儿，赵老师最后走前说：“以后多来母校走动走动，来看看我们。”

章峥岚颔首说一定，等到赵老师走远，水光开口：“回去吧。”

“怎么了？”章峥岚问。

水光走出几步才回过身望着他，眼中有些难过的情绪，她想跟他说：“章峥岚，你不是他。”

可终究没有说，不知从何说起。

而他也似乎并没察觉异样，上来揽住她，另一只手揉了揉她的头发，“傻瓜，走吧。”

Chapter 21走在边缘的爱

章峥岚来西安来得突然，去得倒是从容，他跟大院里的人一一道了别，彬彬有礼，面面俱到，而在看向朝西的那处紧闭的住宅时，他也只是多看了一眼，然后朝水光说：“我走了。”

章峥岚回去了，而水光是两天后跟罗智一同返回的，章峥岚来接了机，神色自若，看上去精神状态很不错。

他先送了他们去住处放下行李，然后一起出去吃了中饭。饭后罗智就赶去公司了，创业伊始，争先恐后，劳心劳力那都是基本的。等罗智一走，剩下的两人面对面看了一会儿，水光先转开了头。章峥岚眨眨眼，伸出手到她眼前晃了晃，“萧水光小姐，我今天还特意打扮了一番，好歹给点面子多看我几眼吧？”

于是水光又看了他两眼，章峥岚笑乐了。

时间就这么不惊不扰，或者说墨守成规地推到了四月份，期间章峥岚公司的那款游戏上市，成绩显著，而这导致的是大街小巷，尤其是那些网吧门口，都高高挂起了这款大型游戏的海报。

水光有一次去菜场买菜，路过一家网吧，走过去了又倒回来，看半天说了一句，“幸好处理得只有三成像了。”

而这中间还发生了一件不大不小的事情，就是水光遇到了害她丢了第一份工作的那对男女。

那天她跟章峥岚出去吃饭，有人上来跟章老板打招呼，隐隐带着点谄媚阿谀，这同行业里的人对章峥岚巴结，水光见识过了，也不足为奇，突兀的是上来奉承的人正是曾经借公事企图非礼她却反被她教训了的那名骄傲自大的客户，后面跟着的是他的女朋友孙芝萍，那两人也很快认出了她，自然是惊讶不已。

萧水光跟GIT的老板是什么关系？一开始没看出，之后还看不明白就是瞎子了，GIT的老总在跟他们客套时不忘时刻周到地照顾着对面的人，这样的举措不是男女朋友是什么？

孙芝萍看水光时脸上闪过的嫉妒和仇视被章峥岚捕捉到，他刚就在想这女的哪里见到过。稍一回想就记起上次张宇给他看的那照片里这女的也在，水光抓着她的手，明显两人在起争执。

“争执”这概念让章峥岚皱了眉头，清楚女友不会吃亏，可这偏袒情绪起来了，那都是对方不识抬举。

所以后来章老板跟他们说了：“好了，我和我爱人用餐的时候不喜欢他人打扰，工作上的事联系我秘书吧。”态度冷淡不少。

章峥岚向来不是拐弯抹角的人，或者说他是全凭自我意愿做事的人，之前没成见时应付一下无所谓，现在有成见了是一秒也懒得敷衍，所以有人说，要讨好章峥岚是比较难的，太过恣意随性，拿捏不准他的心态。

此时站着的两人脸色就有点儿难看，客套几句就匆匆告了别，其实那男人该庆幸章峥岚不知道他轻薄过他心上人，虽然未遂，可这也足以让他死一百遍了。

而水光看着走开的两人，真心感叹了一句：“畏强欺弱。”

章老板接茬，“你也可以仗势欺人的。”

“……”

两人的相处越来越“融洽”，萧水光可能自己没有察觉，在不知不觉间，她开始有些依赖章峥岚了。她渐渐学会抱着他睡觉，晚上醒来发现他不在身边会下意识找他，跟林佳佳出去逛街看到一些男士用品会想到要不要给他买点。

也慢慢习惯了他的牵手和兴之所至的亲吻，甚至，肌肤相亲，而工作上碰到什么难题，也会很自然地去询问他，因为找他问比自己想省时太多太多。

水光面上不愿承认，但心里倒有那么点崇拜章老大了。

有人说，爱从信仰开始，就像她年少时喜欢上于景岚……

章峥岚最近多出的一项课余项目就是去学烹饪，前几天秘书何兰奉命去给他报的名，何MM那刻真是无限感叹世事无常，一向连吃什么都懒得想的人竟然去学做菜了，只能说爱情的力量无穷大，也不禁佩服那位萧水光小姐能将风流不羁的章老板给驯服住，而且看老板的样子明显是心甘情愿被套牢。

可有时候又会看到老板站在窗边出神，好像心有所想，神情不是全然的放松，甚至有些……忧郁，老实说何兰觉得是自己看错了，跟着章老板那么久，忧郁这种情绪是从未出现在他身上过的，所以，此时正处热恋期的人更加不可能忧郁了。

何兰再次见到萧水光是在四月中旬的一天，那次是公司有人提议去老板家里吃饭，毕竟有大嫂了嘛，老板家应该有点“家”的样子了，至少能供饭了吧？老板也难得明知道他们醉翁之意不在酒，也允许了他们过去。

其实也不能怪他们太八卦，前两次见到萧小姐还不知道她是老板的女朋友，后来知道了，却一次没见到过了，倒是能天天见着海报美女来着，可这更让人想猎奇，美女，侠女，让老板重回人间正道的女友，光环简直堪比偶像！

偶像那天姗姗来迟，当晚吃的是火锅，所以不用谁下厨房，老实说他们也不敢让老大或者大嫂煮饭的，大逆不道不是，所以一起出力，洗菜摆碗，最后开了火一圈人围着大桌也算其乐融融，就是那萧小姐席间话太少，但是神态里倒并没有丝毫排斥或者介怀跟他们一起用餐的意思，甚至他们敬酒过去，她都是喝的，挺爽快的一个人。

他们走时老板到门口送，他揽着萧小姐，眉眼带着笑意，那是何兰第一次真正意义上看到老板脸上出现“幸福”这种表情。

她那时真的以为老板会结婚了。

水光再次见到梁成飞，是她收到了一封电子邮件后，她主动约的他。

那天其实一整天她都在胃疼，身上忽冷忽热，原本想熬到下班就去检查，结果却看到了那封电子邮件，没有字，只是，几张照片。

于景岚的照片。

而每一张照片上，他的身边都还有另外一个人，一个陌生的女人，至少对于她来说是陌生的。

水光慢慢拉下来，她看得很仔细，因为这阶段的他，她知道得太少。

她甚至不知道，原来他笑起来可以那么快乐。

水光很久很久之后看向发件人。

梁成飞来到电话中说的地方，推门进入，服务员刚走上来他便说了句：“找人。”他扫了一圈，找到要找的人，便径直走了过去。

梁成飞坐到她对面，“萧小姐，这次不是我找你了。”

“你认识于景岚？”她似乎只在意这点，可梁成飞知道，不可能，她难受着，如他一样。

梁成飞笑了笑，“我说过我不认识他，但我认识他爱的人。”

服务员过来，他点了一杯咖啡，她不再说话，他便继续说下去：“原本并不打算告诉你，但后来想想，就我知道‘真相’未免太不公平了。

“所以我大方地把收藏了那么多年的照片发给了你，让你也一起欣赏一下。

“萧小姐，发现原来爱的人从没有爱过自己，是不是很痛苦？

“你是不是要哭了？”

水光的额头细细冒着汗，他勾起了嘴角，“现实总是很残忍的，当你一层层剥开表象，那些鲜血淋漓的事实摆到眼前，恍然发现原来自己是那么愚蠢，自己掏心掏肺去爱的人，却爱着别人。”

水光忘了听到最后自己说了什么，她好像说了是吗，又好像是说了我不信，或者，什么都没有说。

那天晚上，水光腹痛如刀绞，半夜起来摔在了地上。章峥岚被声音弄醒，看到倒在地上的人，立马清醒了，跳下床抱起她，看着怀中的人脸色惨白，浑身几乎被汗湿透，自然也吓得不轻，叫了她好几声却毫无反应，当机立断抱着人驱车去了医院。

一查，胃部出血，差点胃穿孔，幸亏送得及时。章峥岚在旁边守了一宿，快到第二天早上才在床沿趴着睡了一会儿。床上的人一动马上就又醒了，章峥岚见她疲惫地张开眼，凑上来小声问：“还疼吗？我去叫医生，你再眯一会儿，现在还早。”

水光渐渐清醒，四处看了看，发现在医院，边上章峥岚正担忧地看着她。

“我怎么在这里？”

“昨天不舒服怎么不跟我说？差点胃穿孔！”他是真的心有余悸。

水光想起昨天，微微垂下了眼睑，说：“我没事。”

章峥岚看了她一会儿，最后“嗯”了一声，起身去叫了医生。

水光在医院住了五天，章峥岚去给她请了假，云腾的老板当然是即刻就答应了，还说要来慰问，章峥岚客气拒绝，挂了电话便系了围裙开始煮粥，水光第一次吃到章峥岚煮的粥时，说了一句：“还好。”

章峥岚笑着说：“才还好啊，看来还得再接再厉。”

好像一切又恢复了过来，五月份的时候章峥岚的公司组织员工去海南旅游。他自然是想带上女友的，但水光本身不怎么喜欢旅游，再加上前段时间刚请过一周假，这连番请假影响不好，所以拒绝了他的好意。而章峥岚是公司老板，这类集体活动他不参加说不过去，去了，却兴致缺缺，心有所系，一到海南就拨来了电话，说热，水光说：“这时节去海南，是热的。”

章峥岚笑道：“公司里的人投票选出来的地儿，我是被逼上梁山，就你不地道，不舍命陪一下君子，让我独自一人在这里备受煎熬。”

“那你早点回来。”有一半真心，一半告诉自己，别再胡思乱想，既然决定走出来了，那么，景岚曾经有没有喜欢过自己都已不重要了不是吗？

而章峥岚听到她说的那句话就笑了，“搞得我现在就想马上飞回来了。”

水光定了心说：“我等你。”

我等你。

话已出口，水光才惊觉这句话，也是景岚对她说的最后一句话。他终究还是不想和她在一起的，说“等”，至多也只是不愿伤她。

她一厢情愿地等着于景岚。而章峥岚，又一厢情愿地等她。

是不是真的该结束了？景岚也许从头至尾都不需要她的等待，而她也累了。有时，她照镜子，看着镜中的自己都快认不出来。旁边的人却说着，我喜欢你的眉，如果在古代，那我会天天早起为你执笔画眉。

也许是真的习惯了他在身旁，他的话，他的举动。她也分不清自己究竟是喜欢多一点还是习惯多一点？可毕竟，是接受了他。

那天晚上，她翻出了枕下那张被她用大小合适的透明尼龙装起的纸，上面的字迹依然新如初写：陌上花开，可缓缓归矣。

“景岚，我等不来你……想要跟那个人好好地过下去了。他跟我当年一样，一样的会装傻，却也一样的真心实意……如果你听见了，那么，请你祝福我吧。”

不知哪儿飞来的一群鸽子，夜晚也没有归巢，在窗外回旋，隐隐有声音传来，水光辨不清那是鸽哨还是风声。

第二天是周末，水光再一次按下了梁成飞的号码。不知是不是因为已经做好了决定，所以在她说“我想见见她”的时候竟是那般的心平如镜。

“为什么？”梁成飞笑了一下，很短促。

“你不是也想让我见见她吗？”

对面沉默了一会儿，最终告诉了她地址和时间。

隔天中午，水光在医院门口等了一会儿，就见到梁成飞过来了。她与他无多余的话可说，于是只淡淡地说了一句：“走吧。”

市人民医院的二十二楼是重症监护室，走道上冷冷清清。梁成飞先一步走出了电梯，水光跟在他后面。当班的护士端着几瓶药剂过来，仿佛熟识一般朝梁成飞微微笑了一下。水光与她目光一接，却抓到了从她脸上闪过的一丝遗憾。

梁成飞在安全门前停下，没有要进去的意思，只冷冰冰地说：“2208。”

水光无心去在意他的态度。她只是来看她的……了却自己心里的结。可真的要过去了，水光又起了怯意。她抬起头，看向身边的男人。她一直想不明白，为什么两张如此相似的脸，却会令人产生天差地别的感觉。

“看什么？”梁成飞察觉到了她的注视，紧了紧眉头。

“你真的很像他。”水光认真地、不带情绪地看着梁成飞，“你们这么像，可我却那么讨厌你。”

“哦？”梁成飞冷漠嘲讽，“于景岚如果没有家世，没有地位，你们会喜欢他？”

话不投机半句多，才觉得今天的梁成飞有些不同，谁知立马就变回了原形。在他眼里，仿佛世上都是龌龊的势利鬼，可时时执念着金钱、地位的，不正是他自己吗？

水光进了安全门，里面的消毒水味要比外面浓得多，耳边是一些机器发出的细微声响，她一间间过去，找到了2208。她站定，没有进去，隔着玻璃往里看，病房里的时间仿佛是静止的，病床上躺着的人沉沉地酣眠着，已经无法让人联想起那些照片上的样子，没有了光彩和欢笑，只剩下羸弱和寂静。

“你是在等景岚吗？”水光伸手抚上冰冷的玻璃，心里有一种说不出的感受，有惆怅，有难受，也有惋惜。

梁成飞依然没有过来，水光回过头，透过安全门的半截玻璃，看到他背身静静地站着，无端地，生出一股莫大的悲凉。她想，他一定是深爱着她的，只是一叶障目，苦了自己，也刺了她。从这一点上来讲，自己和他，何其相像。

水光忽然有点同情他，她曾在网上抄下一段很美的话：求佛能让你长在我每天眺望远方的那扇窗前，静静凝视你每天的来来往往每天的喜怒哀乐，直到老死。在阳光下郑重地开满花儿，将我前世的今生的来世的期待都写在花瓣中叶子里。你可知道，那纷纷扬扬的叶子是我多长、多长的思念；你可知道，那落英缤纷的花瓣是我多久、多久的盼望。

明知道那种盼望没有希望，却还在日夜地等。

水光走出安全门，梁成飞转身对着她，“看完了，有什么感想？”他的声音喑哑，水光看向窗外，看着外面虚空的一点，“要是她醒着，而景岚还活着，他们怕是已经双宿双栖了吧……其实，也挺好的。”

梁成飞讥讽：“你倒是想得开。”

水光淡淡地道：“不然还能怎么样？”

这简简单单的一句话，却把梁成飞噎住了，是啊，不然还能怎么样？可是，他不甘心！

“我不甘心，你甘心吗？那于景岚没爱过你，你甘心吗萧水光？”

水光并没有被他挑起情绪，“我不甘心，是因为不舍，不是没有得到。”

梁成飞冷笑出声，“你可真伟大。萧水光，你告诉我，你是怎么做到的，一边装深情伟大，一边移情别恋？”

水光知道他在讲章峥岚，这人总是在利用完景岚之后再用章峥岚来刺激她。

她虽然痛，却也从来不希望别人来负担她的痛；而他，似乎只有看到别人比他更痛，才能稍稍缓解自己的痛。

“你就这么见不得别人好吗？”

“不是。”梁成飞扯起嘴角，冷意却显而易见地凝在眼底，“我只是见不得你好。”

水光苦笑，“其实，我要谢谢你，让我知道除了我之外还有人那样爱过他，而，他至少也爱过了人……”

梁成飞的表情滞了一下，之后再无话。

与梁成飞分手后，水光一直留着疑惑，她隐约在医院大厅看到了章峥岚。可那熟悉的背影一闪就不见了，总让她有种恍惚的错觉。但又一想他此刻应该在海南，就觉得是自己多心了。

漫无目的地闲逛了一番，心里好像清空了所有的东西，空落落的，却又有一种轻松。

等回到家时，暮色已垂地。掏出钥匙开门进屋，顺手开了灯，水光蓦地一愣，他真的回来了。章峥岚靠坐在沙发里，就那样怔怔地看着天花板，直到光线亮起才回过神，见是她就冲她一笑，“回来了？”

水光点点头，从鞋柜中拿了拖鞋换。

章峥岚沉默了片刻，语气带点幽怨地说：“你不关心我，也不问我为什么提前回来？”

他说话的时候表情却是沉静一片的。

在去海南前，在她胃病出院后的隔天，章峥岚跟梁成飞见过一面。

在一场饭局上，章峥岚跟与他交情不错的王副局聊天时随口问起他们单位是不是有位姓梁的警察，他说也叫出来坐坐。

梁成飞由服务员带进包厢时，还有些不解，这里面的不是达官就是贵人，上面领导无端端找他来干吗？当他看到在跟王副局聊天的人时有点明白了，心里也生出了一丝嘲讽。

王副局介绍梁成飞给章峥岚时后者并没有多说什么，只是习惯性地客套两句，后来在盥洗室里，两人碰面，章峥岚终于开口：“梁警官，我们虽只有过几面之缘，但我对你也算……足够了解了，以后还烦请你别再找我爱人的麻烦。”

梁成飞有些意外，但面上不动声色，“章老板，我不懂你在说什么。”

章峥岚不介意，“不懂没关系，知道怎么做就行。”

如果以前梁成飞只觉得这人只是一个财大气粗的商人，那么现在他算是有点看出来了，这男人精明得很，或者说表里不一。

梁成飞笑起来，“章总，我找她，都是因为公事，妨碍警察办公是要吃官司的，我想章老板你应该很清楚。”

章峥岚认真了些，“因为‘公事’要去联络我爱人，这也无可厚非，但如果是鸡毛蒜皮的公事，我想，以后你跟我说一声就可以了。”

梁成飞突然想起上次火气冲冲跑来投诉萧水光的那个男人，第二天就来撤了诉，此刻听他一说几乎立刻就明白了，处理的方法也根本不言而喻，梁成飞不由心生嫌恶，冷着脸说：“你觉得钱能解决一切？”

章峥岚直言不讳，“至少能解决大部分。”

梁成飞脸上闪过鄙夷和一丝屈辱，他一直厌恶这种高高在上的人，“章老板，要不要跟我打赌—就算你花再多钱，你在她心里也照样一文不值！”

章峥岚不会拿她去跟任何人赌，但这不代表另一方不会。

梁成飞不足为惧，他惧的……从始至终是她的态度。

“萧水光，你怎么也不问我为什么提前回来？”

章峥岚没等到她的回答，索性站起身走到她面前直截了当地说出：“明天，陪我去杭州吧。”水光已经习惯他一时风一时雨的做派，不过此时不由重复了一遍，“杭州？”她想起自己小时候还想过，长大了要跟心爱的人一起，牵手走过断桥，去看林风眠的小楼，去叩拜灵隐的菩萨，去三生石畔约许来世……

“是啊，那边有点事要过去，所以提前回来了。”章峥岚顿了顿，“海南路途远你不高兴请假陪我去就罢了，这次你一定得陪我。事情我很快就能办完，之后我们好好玩一下。”

水光沉吟，章峥岚也没有再继续游说，他在等，等她同意的回答。

水光说好的时候，对章峥岚来讲，不啻万金。

那天晚上，回了章峥岚住处，他看着水光坐在床边整理两人的行装，就像世间任何一对夫妻在做着一件最平常的事情。

他靠躺到床头，抬手覆住了眼睛。

“她跟我在一起，你要不要来见见？”

章峥岚有点疲倦，入了梦，看到她要走，不顾一切地伸手抓她，“别走。”

睁开眼发现在自己房间里，水光正跪在床边替他盖被子，他将人捞起来拥进了怀里，水光说：“我东西还没整理好。”

“明天再整吧。”

水光不知道他今天的情绪波动是因为什么，只当他是累了的缘故，刚刚睡着时就在喃喃梦呓。

Chapter 22但求无怨无悔

五月末的杭城，雨意方歇，艳阳抬头间，平铺着一层溽热。在宾馆下榻后，章峥岚就独自一人出去办事了。走前他叮嘱水光别乱走，等他回来。

宾馆离西湖颇近，散步就可以到达。水光想，他虽说很快就回来，但这洽公的事儿，一时半会儿怕也办不完，这样傻待着实在闷得慌，就留了字条独自一人朝湖边走去。

本来水光对西湖的热闹也有所预料了，果然，到了那边身临其境时，水光就发现湖光山色只一片，人影婆娑却无数。她有些无奈地一笑，想了想随人流往白堤方向涌去。

到了御碑亭边，驻足良久。前面就是断桥了，这座多少次听说过的桥，水光却是第一次真真实实地见到它。不过在梦里，年少时，听外婆讲了她年轻时候跟外公到西湖边游玩的经历，她倒是曾梦到过一回，是跟景岚撑着描花的纸伞缓步桥上。

水光四周看了看，西边的行人似乎稀少些，就决定先去那边看看。沿路的梧桐叶大成荫，湖上的水鸟亲切喜人。走了一段路后在幽静处寻了一张座椅坐下，这一坐竟坐了将近一个多小时。直到手机铃声响起，接起来那边就问：“你在哪儿？纸条上说去了断桥，可我找不到你。”

“你在断桥？”

“嗯，你到底在哪儿呢？”

水光也说不清自己的具体位置，就道：“我在附近，你不要走，我过来吧。”

挂了电话，她就起身往断桥走去，此时太阳已没入了厚重的云层，凉爽很多。不过这难得体恤人的老天马上就变了脸。虽说江南的夏天是娃娃脸，但突然间毫无征兆的泼天大雨，也着实让人张皇失措。水光眼看快要到桥边，身畔都是四处奔走躲雨的人们，高矮肥瘦各种身影晃来晃去，根本无法找到章峥岚。

此刻的御碑亭已经被围得里三层外三层，就连碑前的大梧桐下也站满了人。水光去无可去，正不知怎么办时，却听到有人在高声喊她的名字。

她循声看去，只见慢慢稀疏的人群里，章峥岚正冒雨朝她跑过来，身上的衣服已经半湿。他跑上来就揽住了她，另一只手抬起挡在她头顶。身后的梧桐树下有人跑开了，水光拉着他到那空当里去躲雨。边上有小贩拎着塑料袋过来兜售雨伞，章峥岚二话不说要了一把。水光却看得皱起了眉，拉了拉他手臂，章峥岚问：“怎么？”

“太丑了，还贵。”水光轻声回应，惹得小贩偷眼剜了她一记。

“哈哈哈。”章峥岚大笑起来。他最终还是买了一把，撑开了举过两人头顶。

原来，生活就是如此荒谬。梦里浪漫的把臂同游，到现在，却是一对落汤鸡般的男女，以及一把黄色暗沉的劣质伞。水光看着身边的人，他的头发上还有雨水滴下来，他抬手擦了下，偏头看到她在看他，就是一笑。

今日的果当是来时的因，水光想，最后是她跟他来了这边，来时不管是怎么一笔糊涂账，她只求后面的路他跟她可以明白安然地走下去。

因为淋了雨，两人没再多逛，等雨小了便直接叫了车回酒店。

章峥岚在进房间时靠着她说：“我们不出去了吧。”他说着就亲上来，水光身上湿答答的，就推开他说要洗澡。

“好，那先洗澡。”这天章峥岚有些急切，在浴室就缠着水光，得逞后含着她的耳朵，就着在她体内的姿势将她抱到床上。房间里窗帘拉着，只有浴室里的一束灯光照射过来，昏幽暧昧。

水光咬着唇不发出声音，眼里是迷蒙的雾气。到床上后她的腿就滑下了他的腰身，他的手从她的小腿上一路滑上来，股部，腰身，后背，最后将她扶起，坐实在他腿上。水光终于经不住叫了声，他贪婪地去咬住她的唇舌，深深地吻，水光一点力气都没有了，软得任由他支配。

只是被雨淋了一场，却像是被淹没进了深不见底的水潭里，水光脑海里胡乱地窜出一些画面来，有这场雨，也有那场遥远的梦，梦渐渐淡去，她笑着轻轻叫了声：“景岚。”

水光的嘴唇被咬痛了一下，她睁开眼，痴痴地看着眼前的人，随即又含糊地笑了一声，情怯地去回吻他。

身前的人紧紧拥住她，听到他说着什么，可终究分辨不清。

一番小憩后醒来，水光动了动，腰间四肢都有些酸疼。她拉开台灯，看向身边的人。章峥岚还在睡，双眉紧锁，仿佛有什么解不开的心结。水光伸手，抚上他的眉间，想要抚平那几道纹印。他似是感受到了她的触碰，不舒服地扭头，躲了过去。

章峥岚醒来的时候，水光已经梳洗完毕，正坐在窗前远眺，此时已近黄昏，雨也停了。

他看了她一会儿，去卫生间洗漱完出来后叫她下去二楼吃晚餐。水光不饿，说要不出去走走再看。他胃口也不怎么好，就点头同意了。

两人出了门，雨后的城市多了一分清新宁静，远处的山被一片朦胧的晚霞笼罩着，说不出的诗情画意。

穿过几条大路，拐进了一条小巷里。水光喜欢钻老巷子。小时候背书，那句“斜阳草树，寻常巷陌，人道寄奴曾住”最勾起她无限的遐想。她总觉得，这些道路狭隘、旧居破落的地方，会藏着“宝”。再说，杭州的“巷”更是有名，似乎每一条都藏着故事。

这条小巷不晓得叫什么名字，两边的小店特别多，一家挨着一家，卖各种看似不甚干净的吃食与粗制滥造的用物。最后两人光顾了一家点心店。店里的墙上贴着印了菜单的花纸，馄饨、蒸饺、面条，品种不少。里面的座位不多，两人挑了一处靠窗的空位坐下，点了一笼蒸饺，两碗馄饨。

水光不是多话的人，在章峥岚面前尤其是。而这两天章峥岚也有些不同，不像往常那样说这说那的活跃气氛，甚至有些神思恍惚。水光不知道缘由，心想或许是生意上的烦心事，也不多问，只是在叫的东西上来后帮他把筷子上的纸套拿去，在他前面的小碟子里倒了醋。

饭后两人去游了夜西湖。走到断桥上的时候，水光站了好一会儿，章峥岚站她身后，没有打扰。

夜晚，她在他怀里睡着，他还清醒地看着黑暗里的一点。

“同床异梦吗？”

她的梦里没有他，他永远只能站在她梦以外的地方，看着她，却进不去。

第二天，按计划他们的主要行程是去灵隐寺。

两人都不是佛教徒，但水光自从景岚死后，便对命运以及前世今生之说多了一些说不清道不明的亲近。都说进香拜佛一早去比较好，水光倒不以为意。早点去，只是为了不那么拥挤。

两人吃完早点就坐车去了灵隐。西湖西北面的灵隐山麓，山林掩映间，天光有些昏暗。“咫尺西天”的照壁静立着，不停地有游人站到前面拍照，两人一路走过来，到这边才停下来，水光看着照壁上的字突然有些感伤，咫尺西天，让她无端地想起了景岚。生死之间，可不就是咫尺西天的距离吗？看不破，便只能时时想，日日苦。

章峥岚在旁边说了声：“走了吗？”水光才回过头来，“哦，好。”

去灵隐寺会先路过飞来峰，但他俩并没有先登飞来峰，而是直接朝寺门而去。远远地就能看到寺内氲袅的烟气，以及烟气熏染出来的一种庄严而温暖的感觉。因为收票处设在天王殿的侧面，因此入寺请香之后，进天王殿只能从后门入了。这样一来，香客们第一眼见到的不再是笑脸迎人的弥勒，而是黑口黑脸的韦陀。水光一直不喜欢韦陀，因为那个昙花一现的故事。或者韦陀从来没有爱过昙花吧，一切都是昙花的一厢情愿而已。倒是瘦弱的聿明氏，只因为一次偶然的驻足流连，却让自己永生灵魂漂泊。

水光朝殿外望了望，章峥岚已在殿外等她。背靠一棵大树，茕茕孑立。

之后，是一路的循殿参拜。

这天不知是什么日子，药师殿内燃灯昏黄，一场法会初歇。一个戴着眼镜、体态微胖的大和尚正被一群善男子信女人围着，祥和地说法。章峥岚揽着水光，站在人群的外围，听着大和尚的声音时有时无地传来。

“……执象而求，咫尺千里。你又怎知无缘不是另一种缘法？情执不断，永坠娑婆。何如放手，荣枯凭他……”

大概是有人正困于孽海情网，亟待一苇航之。

水光心念百转，章峥岚也有所动，他又偏头看向身侧的人。此刻大和尚已双手南无，对众人道：“拿得起，也要放得下。留着下次再见的缘分，岂不更好？”众人欣然领悟，回以南无，口称“阿弥陀佛”。

众人散去，大和尚重新走回殿里。章峥岚心下想：如果真能那么轻易说放就放，世上哪来那么多为情所苦的人。

在寺内随便吃了份素斋后，两人便出寺返道去登飞来峰。水光看着指示牌上“一线天”三个字，颇有兴趣，章峥岚就带她去找。寻了好一会儿也没见到，然后听到一群游客在那里议论，说前边地面有块方砖垒砌的四方足印，只需要往足印右前面迈一小步，抬头望向极顶，找好角度，就能发现原本黑暗部分的窟顶微微露出一斑星子样的光点，这就是隐藏在石顶背后的“一线天”。水光照着试了试，还是什么也没看到。章峥岚便指着一旁石壁上的四个字告诉她说：知足常乐。

水光笑了笑，也不再执着。一圈参观下来，日头已慢慢西斜，章峥岚提议去寻一寻三生石。

水光沉吟，“听说不好找。”

章峥岚抬起手，看了看表，“如果半个小时后还找不到，就不找了。”水光见他坚持，便点了头。走上天竺香市，人明显少了很多，转弯处，能听到涧流的淙淙声。一路都是上坡，两边是店面，有些素食小吃，也卖酒和茶叶。两人走得很慢，沿路章峥岚仔细地留意着各种标示。路过法镜寺，按照路旁指示沿小路进去，没走几步却再没有路引了。两人四下寻觅，只见左右都是茶丛。与西湖边其他的地方相比，这里显得乱石丛生，有点荒芜了。

章峥岚正要继续往上，水光却拉住了他，“别上去了吧，那边黑漆漆的，都没什么人。”章峥岚又看了一眼表，“还有五分钟。”说完就拉住她的手，神情有些执拗，水光也不再说什么了，跟着他继续拾级而上。

引起人们无限遐想的三生石，当真正见到的时候，也不过是块毫不起眼的巨石，上书三个碗口大小的红色篆字。石头较光滑的一面，还镌刻了一段铭文。年深日久，铭文已经有点模糊，但这个故事，原本也不需要再看。他的意思，她明白。

巨石的边上，零零落落地挂着一些红布条和小锁，这是情人们约定三生的誓言。章峥岚紧握着水光的手，在心里轻声道：“萧水光，我们不求三世，就求这一世，你说好不好？”

水光那刻在心中也默念了一句：“不求来生，但求这一世不再难走，无怨无悔。”

两人都在同一时去企盼了感情长久，只是谁也没有去点破。

从杭州回来，各自投入了自己的工作。彼此藏匿着心绪，相安无事。可有些东西越是小心谨慎地守着，越是容易破碎。

很快进了六月份，六月，对于水光来说，是一道坎。

章峥岚这边，六月十号是水光的生日，为了这生日，他从月初就开始准备了，他生日的时候两人没能一起烛光晚餐，这回她生日，一定要弄得尽善尽美。在某情调餐厅定好了位子，也亲自去挑选了礼物，他计划好了，等到当天吃完饭，送出礼物，就去听一场小提琴音乐会，她应该会喜欢，之后就直接开车去郊区的一处山庄，他们会在那里度过一晚。

第二天他们可以睡到自然醒，因为隔天是周六。

他设想得太好，以至于最后落得一场空时，会觉得那么失落那么累。

水光生日这天，章峥岚打她电话怎么也打不通，之后打去她公司，说是她今天请了一天假，最后他打给罗智，后者支吾了一下，说：“章老板，今天你别找她了……让她独自待一天吧，过了这天就好了。”

章峥岚隐隐察觉到什么，可他还是无动于衷，至少表面上是，但也没再拨她的电话，他发了一条信息给她，告诉她，下班后会在他家里等她，陪她过生日。

可那天他等到夜幕全黑也没有收到一条消息。

他最后将餐桌上的蛋糕盒打开，取出那一堆五颜六色的蜡烛，将它们一根根插在蛋糕上，又一根根点燃，然后，看着它们一根根泪尽而熄。

出门的时候，随手穿上了昨天褪下的外套。

章峥岚不知道自己是怎么度过这一天的，仿佛三魂七魄已经离了身，只凭一副行尸走肉残喘于世。不知不觉中，走到了音乐厅的门口，看到不少人陆续地进场，他似乎想起了什么。伸手在外衣口袋中一掏，两张簇新的小提琴音乐会门票。他又不死心地摸出手机看了一次，依然没有一条她的回音，他无声笑了一下，随着人流走了进去。

VIP的位置特别靠前，章峥岚觉得脚下的台阶仿佛在不断延伸，没有尽头。直到坐下的那一刻，他才陡然松懈下来，也才发现自己一直紧捏着手里的票。

章峥岚不知道音乐会是何时开的场，只听见那弦音如西湖的烟雨萦绕在耳旁，细致绵长。这使他想起了江南的粉墙黛瓦，以及那旧墙上触目沧桑的屋漏痕。想人间这恩爱纠缠的日子也便如这屋漏痕，历历分明，但总有终点。

在《爱之喜悦》的欢乐浪漫中提早退了场，出了音乐厅，却迷了路，这是一种从未有过的体验，在熟悉的城市里，他却找不到了方向。幽魂般荡了许久，当他再次抬眼时，却发现自己竟绕回了音乐厅的入口。此时，音乐厅门口的灯已全熄，人也散尽。他看着，想，原来，这就是散场了。

之后，他去了酒吧，一进去就扬手说了一句：“我心情好，今晚全场酒水一律我埋单。”五光十色的场所立刻响起欢呼声，纷纷向这位英俊男士表示感谢！

章峥岚坐到吧台上，叫了一杯香槟，调酒师递上酒时笑着说：“香槟是用来庆祝的，章老板今天是要庆祝什么？还请了全场的人陪你一起。”

他扯了扯嘴角，“我女友生日。”

调酒师一愣，随即笑道：“那你怎么不陪她过？”

章峥岚脸上看不出情绪，他说：“她不需要我陪她。”

调酒师跟章峥岚相识已久，但仅限插科打诨阶段，这样的话题可从来没涉及过，对方也不知道该怎么接茬，章峥岚也没想听对方说什么，径直喝起了酒。

他其实喜欢烟，并不爱酒，平时喝酒都是浅尝辄止，极少喝醉，但这一次却是真的喝醉了。

水光回了西安，去给景岚扫墓，以前这一天她从不曾敢来。

今年她来了，是因为已跨出了心里的牢笼，也是来道别……

错开了与于家去祭拜的时间，傍晚的墓园，紫牵牛缠着野藤蔓，仿佛千古情牵。水光独自坐在于景岚墓前的水泥板上，伸出食指，摸着墓碑上的名字，慢慢地描摹了一遍又一遍。食指的指腹上，渐渐地好像有了温度，仿佛是景岚的回应。

水光莫名地想到了苏东坡的《江城子》：“十年生死两茫茫，不思量，自难忘……纵使相逢应不识，尘满面，鬓如霜……”她呢喃着，“景岚，记得那年我19岁，你22岁。现在我24岁了，你还是22岁。”照片上年轻的人用再不会改变的微笑回复着她。

“我是来跟你告别的。”水光轻声述说，“我来跟你道别……哥哥。”

将手上的盒子放在墓前，打开来，抚过里面的东西，那条琉璃挂坠，那张夜夜陪着她入眠的书签，那么多年来写给他的日记……

风吹落了墓前的牵牛花，水光合上盒子，捡起旁边那一朵紫色花，她起身将它放在了墓碑上方。

“我走了。”水光看着那张照片，终于微微地笑了笑，“等到明年再开花的时候，我带他来见你。”

直到上了飞机，水光才恍然想起，自己自早上上飞机前关了手机后，就再也没开过机。她来西安没有知会父母，也没有知会他，因为这一天，她想就这么留给于景岚。

她此刻才想起来，章峥岚如果找不到她，会不会着急？一路上，水光握着手机，在两只手中间不停地翻来覆去。

下飞机时已过十点，第一时间开了机，手机里噼里啪啦收到了十几条未接来电的提醒，几乎全是他的，间或有两条是罗智的。水光有些懊悔，赶紧拨了章峥岚的号码回去，那边手机铃声不停地重播，却没有人接。她又按下了罗智的号码。

罗智在那边说：“他找了你一次，问你在哪里……很着急。”

“我知道了。我再打给他吧。”

罗智顿了顿，问道：“水光，你是不是忘记了？今天是你生日。”

今天是她的生日，她没有忘记，只是，好多年不过生日，不怎么在意了，或者说，这一天她习惯了去逃避，去装鸵鸟，亲人包容了她的任性，但她忽略了，这样的日子那人会看重。

再次拨打章峥岚的号码，这次总算接了，却不是他本人，那人说他在酒吧里，喝醉了。

等她赶到酒吧的时候，章峥岚已经离开。她问了很多人，可没有人说得清楚那请了全场人喝酒的男人去了哪里。最后有人说看到他从后门走的，水光说了“谢谢”就焦急地跑出去，最终在酒吧后面的小巷子中找到了他。最糟糕的不是他喝得烂醉如泥，而是他在跟人打架！水光赶到时就眼尖地看到那陌生人手上还拿着一把钢制小刀，她的心倏地漏跳一拍，慌忙跑上去，那刀已经挥下来，想要拉开酒醉的章峥岚显然已不可能，水光只来得及伸手格住了刀面，但对方的力道太大，没能完全阻止他的动作，刀锋一偏便割进了她的无名指和小指里，血瞬间从手背滑下。

水光来不及去顾及那股锥心的疼痛，用另一只手将章峥岚推开，然后一扫腿将那混混踢开。对方狠狠瞪着她，啐了一口不甘心地再次凶狠冲上来，水光握了握痛得有些离谱的左手，一连串动作正面迎击，下腰，顶肘，侧踢，将人打趴在地，对方这次爬起来后不敢再冲上来，口中骂着脏话，跌跌撞撞跑了。

水光的左手已满是血，伤口有些深，不过应该没有伤到骨头，她跑回章峥岚身边，他正靠着墙歪坐着，水光用干净的手轻轻拍他的脸，“章峥岚，醒醒。”

章峥岚的眼神有些迷茫，他说：“水光……”

水光“嗯”了一声，以为他清醒了，便问：“能起来吗？”

可他好像就只会叫水光，水光，别的再不会说。

水光一个人扶不动他，最后去路口叫了出租车，多出了一百，让司机帮忙把人弄进车里。司机看到她受伤的手，开车前问：“去医院？”

水光说了章峥岚住处的地址，她想先把人送回去，再去医院。

只是没想到这之后发生的事情，让她忘了手上那钻心的疼。

章峥岚下车的时候，有些清醒了，不用司机搀扶，水光一人扶着他进了屋里，将这高大的男人弄到沙发上躺着。水光要起身，却被他拉住了衣服，他口中喃喃说着什么，表情难受，水光最后没离开，她用家里的医药箱简单地处理了下自己手上的伤口，便陪在他旁边照顾了一夜。

只不过第二天天还没全亮，林佳佳打电话给她，说爱德华一早跑出去被一辆轿车撞了，当场死了。佳佳在那边已经哭出声，水光愣愣地听着，许久才明白过来她说的是什么。

她出门时，章峥岚还在睡，她去了林家，看着林父将浑身是血的大狗埋葬了，相比佳佳的伤心欲绝，水光的心里反而一直很平静。

她不是不难受，只是太突然，还来不及要怎么反应……真的，太突然。

水光再次回到章峥岚那里已快中午，精疲力竭，她原本是要去医院的，手真的太疼，却还是先来了这里，想先看看他怎么样了。

水光进门的时候，章峥岚正坐在客厅里安静地看电视，他听到声音抬起头来，看着她，水光换了鞋子，疲倦地闭了闭眼睛，想问他好点了吗，却听到了一句让她浑身凉透的话。

他说，水光，我们算了吧。

“自欺欺人久了也觉得挺累的，我现在有点累了。

“水光，你晚上睡着的时候会叫景岚，景岚……我有时候想，要不去改名字？”他苦笑，“可后来想想，改了你会因此爱上我吗？你爱的还是景岚，不是我。”

“你自己有没有发现……你每次叫我的名字，在到岚字的时候，总是会停顿一会儿……我总是在想，你在叫谁？”

“我说过我爱你就够了，我只要你在我身边时觉得快乐……我原以为这样就够了。”

“我一直想和你好，跟你白头到老，我想跟你一步步走下去……我们会生很多孩子，然后一起看着他们慢慢长大，这些我都想过了，可是唯独忘记了……你可能不需要我设想的这一切……水光，我从没让你真正快乐过，是不是？”

Chapter 23不眠的人夜长

萧水光慢慢睁开眼，她做了噩梦，却醒得异常平静，而醒后就再也睡不着，这半年来都是如此。

她还记得半年前接到母亲的电话，那一刻她刚走出章峥岚的住处。

母亲的声音模模糊糊地传来，她说：“水光……爸爸出事了。”

一向正直严肃的父亲被意外革去职务，并接受调查，母亲担惊受怕。

好像那一年所有的糟糕事情，都在那两天里发生了。

水光坐在候机室里等着播音员播报她的航班，旁边被妈妈抱在怀里的小女孩凑过来轻轻问她：“姐姐你为什么哭啊？”

水光记得自己说了一句：“因为太难过。”

萧水光起来得早，天还只是蒙蒙亮，院子里没有声音，除了几声错落的虫鸣，她洗漱完去房间里换上运动服，然后到外面跑步。一月份西安的温度已降到零下，呼出的气马上结成了白雾，她跑到公园的湖边，碧澄广阔的湖面上偶尔会有几只飞鸟掠水飞起，水光绕着湖跑了两圈，直到气喘吁吁才在一旁的长椅上坐下来。

她看着天边的白日慢慢升起，看到来湖边晨跑的人越来越多，才起身离开。

水光到家里洗了澡换了衣服，煮粥的时候听到父母房间里有声响了，是母亲起来了。萧母出来看到女儿，轻声问：“怎么又这么早就起了？去跑步了？”

“嗯。爸还在睡？”

萧母点了下头，“他昨晚上又是翻来覆去一宿没睡……”

父亲自从那次事件之后，仿佛一下子苍老了好多，多半时间在家中养花种草，但心情总是不好。

水光陪着母亲吃过早饭，帮忙收拾碗筷时手机响起，是景琴的短信，让她今天再帮她照顾一下宝宝，“爸妈这两天刚好报了团去了厦门，我跟我老公都临时接到通知要加班，周六还要加班，这破公司。”景琴是在去年七月结的婚，另一半是她公司里的同事，相处一年结了婚。萧母看女儿在回短信就问是谁找她。

水光说：“景琴让我等会去带思岚。”

萧妈妈听到思岚便在心底又叹息了一声，小琴已结婚生子，自己孩子却是对感情事心灰意冷。没有过问过女儿的心事，不是不挂心她与那曾来过的年轻人发生了什么，孩子半年前回来，她全部心思都扑在丈夫身上，没能留意她的情绪，等到丈夫的事情勉强算过去，她才注意到一直陪在身旁的孩子脸上那种憔悴和消沉。

那天她坐在女儿的床边，看着她脸下半湿的枕巾，听到她说：“妈妈，我没事，我只是……想回家了。”

那么倔强的孩子，就算景岚出事的时候，也没这么软弱过。

水光出门的时候给景琴打了电话，告诉她现在就去她那，挂了电话走到巷口打车。但是近年关，出租车极少，水光站那等着，看着对面的大院门口有人架着梯子在挂过年的红灯笼。

她想到去年过年好像还在眼前，眨眼又是一年，真是快。对面的人认出她，喊过话来：“水光，要出门啊？”

她微笑着点头说是。

跟邻居聊了两句，一刻钟后终于等来一辆车，水光跟对面人道了别，坐车去了景琴那。在一处高层楼下接过宝宝的推车，小琴将手里的大袋子递给她，“尿片和奶粉，奶粉是三个小时喝一次，冲泡的时候水温五十度差不多了……”

水光连连点头，“我知道了，你每回讲一遍我也早就能背了。”

景琴的老公欧邵华站在旁边，文质彬彬，“水光，又要麻烦你了。”

“没事。反正周末我也没事做。”

她回来后，母亲让她去考了一家当时正在招工的事业单位，一百多人里选五人，她进去了，好像从小到大只要她花精力下去的考试总不会太差。这份工作工资不高，但休息日多，一周有两天半的假期，而她从来是没多少娱乐的人。人空着时总是容易想心事，能有点事做来分散注意力也是她所要的。

景琴夫妻俩走后，水光给宝宝盖了下毛毯，孩子刚半岁，却很乖，不吵不闹，只是伸着小手张着嘴笑，小巧圆润的脸蛋很像小琴小时候，也有点像景岚。

水光握住他的手，问他：“思岚想去哪里？”

思岚，思岚，孩子的外婆取的名字，水光看着笑容越来越大的婴孩，轻声道：“思岚，外公外婆有多想念你的舅舅……”

水光之后把他的小手放进毛毯里，推着他走在清净的小道上，打算先去离小区不远的那家报刊亭挑两本文摘杂志再回家。在付钱时过来两个女孩子，其中一人在看到水光时突然惊讶地捂住了嘴巴，然后指着她说：“啊，你，你跟我玩的那款游戏海报上的人好像啊！”

旁边的同伴丢脸地拉住了她，对水光说：“对不起对不起，她玩《天下》玩疯癫了……”

之前那女孩子笑骂：“你才疯癫了呢。”

《天下》？水光恍惚了一下，之后笑笑表示不介意，刚才先开口的那女生看着水光还不停咕哝着，“我真的觉得有点像嘛。”

临走时水光还听到了一句：“那游戏公司貌似快推出《天下Ⅱ》了，真期待！”

水光低头看了眼推着车子的左手，每次想到他，手指上的痛已不在，但却好像牵连出了心口阵阵刺痛。

思岚，思岚，她想起的不是景岚，而是他。

傍晚的时候景琴来接了孩子，萧母留他们小夫妻俩吃了饭。水光没什么胃口，早早吃好了就抱着孩子在院子里散步。萧母望着外面不由摇了摇头，小琴看到，给萧母夹了菜开口说：“阿姨，你就别太为水光操心了。”

“……唉，你是不知道，小琴啊，我这孩子，太死心眼了。”

萧父抿了口酒，淡淡说：“好了，儿孙自有儿孙福。”

欧邵华帮萧父斟满酒，岔开话头。萧母始终是心里有事，没吃两口就放下了筷子，景琴看着暗自叹了一声。

饭后景琴让欧邵华抱去了孩子，她搬了条长凳跟水光坐在院子里她们儿时常坐的那棵树下，“水光，还记得咱们小时候吗？吃饱了饭都要到这边来坐坐。”

“记得。”

“唉，忘了，你的记性最好。”屋内孩子大概不喜欢爸爸抱，扭着身子在咿咿呀呀地叫，景琴看着莞尔不已，“欧邵华抱孩子总能把孩子抱哭，真服了他。”

水光跟着看过去，也微微笑了笑。

两人谈了一会儿，小琴侧头看向身边的人，轻声道：“水光，你跟我说你好像喜欢上了哥以外的人……我当时听到的时候有些意外，但真心为你感到高兴。”

知道她在听，景琴便一路讲了下去，“去年过年的时候，你说他过来了，想带他来见见我，结果我那两天刚好去走亲戚了，没能见到你说的人。”

“后来，你回来，我来见你，你抱着我轻轻地哭。”

“这半年里，我忙着结婚，忙着生孩子，没能跟你好好聊过……”

“水光，你跟那人，没有走下去吗……为什么？”

水光一直看着地上被月光照下来的树影，斑斑驳驳，“大概只是不够爱吧，所以没能走到最后。”她付出得太晚，而他……当所有的誓言最后化成一句“算了吧”的时候，就什么都没有意义了。

“水光，你恨他吗？”

水光的声音很平静，在这冬日的夜晚显得有些空寂，“没有恨，只是，觉得很难受。”

她一直以为，在那年听到于景岚去世，便是她人生中最痛苦的经历了，却原来不是的。

当他莽撞地闯进她灰色的生活里，一次次地搅乱她原以为不会再波动的心湖，当她渐渐走出那年的泥潭，开始在意于景岚以外的人，当她以为可以抓住一点幸福，开始去编织一些梦……却没有想到所谓的幸福会那么短暂，梦会醒得那么快。

有那么一瞬间她想冲上去对他说，章峥岚，求求你。

然而她到底什么都没有做。

景琴听完，嘴唇动了几次，最终叹息一声，“光儿，你知道吗？以前，我最喜欢你说哪句话？你说，我饿了。你总是容易饿，饿了就按着肚子说好饿，想吃什么什么。”

她练武运动量很大，从来是他们中最容易饿的。她听到小琴说：“哥那时候总是会在包里放一些零食……有一次被他们班里的女生翻出彩虹糖，被取笑了好几天，罗智呢总是惹事，我呢，总想要超过哥哥……如果时间能回到过去该有多好。”

是啊，如果能回到过去，该有多好。

她会晚一点说那句“我喜欢你，于景岚”。她不会在那天跟他打电话。

她也不会认识章峥岚……

腊月二十三那天，西安下雪了，水光下班回家的时候地上已经积了薄薄的一层，中途接到罗智的电话，说他明天就回来了。

罗智一直留在那，他的事业越做越好，他最初去她那边发展，说是那里前景好，毕竟是全国数一数二的大城市，但说到底，他是因为担心她才过去的。而后来，她回来了，罗智没有问她多少，只是说，你在家里也好。

水光不知道怎么样才算是好的，但她是真的欣慰罗智能闯出自己的一番事业，哪里像她，来来去去，最后一事无成。

水光跟他说这边下雪了。

罗智笑道：“那我回去咱们刚好可以打雪仗。”然后跟她说，帮他跟他爸妈讲一下他什么时候回，之前他跟两老打电话都没人接，估计都在打麻将。罗爸罗妈最大的业余爱好就是搓麻将。

水光说好，笑着收了线后，看雪越来越大了，她从包里拿出了伞撑起。望着眼前白茫茫的一片，心说不知这场雪会下多久。

半年的时间有多长，对于章峥岚来说，是无可忍耐的长。

有一次周建明看到他，说了一句：“人生有八苦，生、老、病、死、爱别离、怨长久、求不得、放不下。章峥岚你知道你现在什么样吗？除了那死，这八苦里其他的你都占了。”

他是过得没了方向，可这样的难受，是活该了。

临近新年的一天里，章峥岚衣冠楚楚去出席了一场慈善晚会。主办方的负责人在上面讲完了话，他让何兰去捐了支票，他退到后方靠着墙壁看着场内纷纷扰扰的人群。

吵闹的声音好像能将他心里的冷清驱散掉一些。

片刻之后有人过来与他打招呼，一男一女，男的他认识，是本市一家传媒公司的老板，对方伸手过来说：“章总，许久不见了。”

章峥岚回握了一下，“好久不见，俞老板。”那人向他介绍身边的女士，“这是Legend（传奇）杂志中国版的副主编，朱莉，她刚回国不久，却是想采访你很久了。”

朱莉向章峥岚笑着颔首，“早耳闻GIT章总，今日得以一见，我想说，本人比那些照片还要英俊很多。”几句圆滑的场面话倒也说得真诚。

章峥岚笑了下，说了句“谢谢”。

三人交谈了一会儿，俞老板有人过来找，先走开了，朱莉与章峥岚继续聊着，她想做一期国内外IT行业杰出人物的报道，而GIT的章峥岚无疑是国内首屈一指的IT领军人物，朱莉自然希望能采访到他，但对方却似乎对此没有一丝兴趣，到最后她坦白说开，他也明确拒绝了，朱莉不解，“章总曾接受过俞老板旗下杂志的采访，也参与过几次其他杂志的访谈，甚至受邀参加过一期电视节目的录制，为什么如今没有这方面的意向了？”

章峥岚自始至终以一种懒洋洋的姿态靠在那里，他听了之后笑了下，说：“以前是以前，现在是现在，我现在没心情。”

朱莉第一次遇到这样的人，他的举止态度不会让人觉得失礼，甚至算是彬彬有礼的，但他说的话却很……怎么说，非常自我而冷漠。章峥岚有着一米八的身高，完美的身材在精良西服的衬托下更显得英姿挺拔，他的五官端正耐看，站在那里玉树临风的，但隐隐的，身上又透露出一股冷肃来。

朱莉收了收心思，心想名望高的人多少有些难讨好，可她不愿就此放弃，但这人俨然是不会被人轻易左右想法的。

正想着，眼前的男人突然站直了身子，脸色也变得有些难看，他摸了一遍自己的西装裤兜，又抬手摸了下西服的内衬袋，脸色越来越沉，她忍不住问了一声：“怎么了？什么东西不见了吗？”

章峥岚看了朱莉一眼，他的眼睛很黑，之前里面淡然无波，现在，朱莉确定，她看到了一丝惊慌，他沉声说：“我的戒指掉了。”

随后章峥岚便朝一处走去，是他之前停留过的地方。

朱莉看着那高大的男人焦急地在自助餐桌处找了一圈，然后拉住了经过的服务员说了点什么，服务员也连忙帮着寻，朱莉望着章峥岚面上真真实实的焦躁，她心里唯一产生的念头是，戒指另一端维系的人在他心里一定有着至关重要的地位。

朱莉正欲上去帮忙，就看到他接了通电话，然后就往出口走去，神情已经放松，好像珍贵若宝的东西终于寻得，朱莉站在那，心想，是找到了戒指吧。

“戒指我帮你放在餐桌上了。给你送了汤过来，放在冰箱里，回来热一下就能喝，别老是在外面吃些没营养的。”母亲未多说什么，叹了一声便收了线。

原来掉在了门口，他坐上车后，靠着椅背，一种紧绷过后的疲累让他闭上了眼。

她留在他那的东西本来就不多，牙刷毛巾睡衣，她离开后没有来拿回去，大概是觉得不要了也罢，而他留在她那的东西，衣服书籍手提，以及他给她的那枚戒指，她让他兄长一起送还给了他。

当时罗智对着他说了一句：“章总，我相信你不会去伤害她，没有人会舍得去伤害她。但是……”罗智打下那一拳，他承受了。

他是不舍得，他怎么舍得，可事实上，他确实让她难受地离开了。

他伸手摸着自己的颈侧，后来他将两只戒指用链子串在了一起，挂在颈项，日夜戴着，习惯到没了感觉，以至于掉了都没有及时发现。

跟何兰发了条信息，便发动了车子扬长而去，回了家，看到安然摆在餐桌上的两只戒指，他慢慢靠坐在了玄关的地上，微微地红了眼眶。

那一次从海南提早赶回来，就因为前天晚上他在天涯海角那儿，盯着那块大石头出了好一会儿神。当夜突然很想很想她，原本想当天晚上就回来，但已无机票，所以隔天一早买了机票马不停蹄飞回来，下飞机打车的时候却出了点意外。因为匆忙地跑去拦车，被一辆超上来的私家车擦撞了下，人没倒，但手臂擦伤了，没伤到骨头，却破皮流血疼痛难耐。肇事者下车连连道歉，他想骂人，越急越出绊子，最后不得不先去医院包扎伤口，那刻还想着，不知道某人看到他受伤会不会有点心疼？而就在那家医院里，他接到了那男人的电话，“她跟我在一起，你要不要来见见？”

“她来看她爱人的心上人。”

“章老板，你说世界上最可悲的是哪种人？”

“不死心的人……说真的，我都有点同情她了。”

他挂了电话。

这么久以来，他真的什么都不怕，什么都可以不顾，他最怕的，从来就只是她的态度。

原来，她那时就在后一幢住院楼里，跟他隔着百米的距离。

他总以为事情会渐渐顺利，结果，终究是太过自信了。

章峥岚苦笑，他站起来望着后面的那幢楼，那刻心底生出了一种可笑又悲凉的宿命感，明明离她那么近却让他觉得像是隔了千峰和万壑，远不可及。

疲倦万分地回到家，他就坐在客厅里等着她回来，他想问她，如果他死了，她会为他伤心吗？

可这问题实在蠢到家。

带她去杭州，在没有人认识他们的地方，两人的独处，自欺欺人地以为可以将所有心病揭过，却只是让他更清楚地看明白了，他比不过那已死多年的人。两情相悦的奢想终究是奢望。

六月十号，他忙碌地准备她的生日，他想跟她一起好好地过两天，他心里面有太多话想跟她说，可最终却是白忙和空等。

失望到一定地步，又做不到死心，就忍不住要自欺欺人，可自欺欺人的事做久了终究会累。

那天是他的忌日吧？

他突然有些恨她，恨她的念念不忘，恨她对自己的无情。

他在酒吧里一杯杯喝着酒，心里一遍遍地说，萧水光，他死了，你可怜他，无法忘怀？那你怎么不可怜可怜我？

他说算了的那一刻，觉得，这世上真有一种感受叫“生不如死”。

章峥岚按着额头，他走到今天这一步，是自己选的。

可半年了，他以为能熬过去，但发现不能。

Chapter 24三生石上的印记

西安的冬天特别的阴冷漫长，大雪初霁，积素凝华，剩下的就是一地的寒冷。

水光在单位里抱着热水袋值班，她是年假头一天就轮到了值班。

早上过来，空荡荡的单位楼里除了传达室里那老大爷就只剩下她了。

开了电脑看了一上午的新闻，中午出去吃饭时，有人在身后叫了她的名字。

水光回身就看见一张眉开眼笑的脸，那人穿着一身大红呢大衣，长发飘飘，看着眼熟，但水光一下子没想起来是谁，直到那人皱起了眉说：“怎么？不认识我啦老同桌？我可是一眼就认出你来了耶，太不给面子了！”

“……汤茉莉？”

“叫莉莉就行。”对方上下打量她，“五六年不见，萧水光你还真是没怎么变呢，依旧青春靓丽，就是又见瘦了。”

水光笑了笑，“好久不见了莉莉。”

“是啊，久到你都没认出我来。”汤茉莉的嘴巴还是跟以前一样不饶人。

两人就近选了一家餐厅进去叙了旧，汤茉莉说她之前是来这附近的银行办事的，取车时看到了她，几乎一眼就认了出来。茉莉一点也不生分，滔滔不绝地说了一堆高中同学的消息，最后感慨，“萧水光就你毕业后音信全无，同学聚会打你家里电话都是说你不在家，找你比当年那谁找本·拉登还难！”

水光说：“这两年，比较忙点。”

“我说你哪一年不忙啊，你高中的时候就是每天看书看书看书，好吧，高中大家都要高考忙点也算是情有可原。可大学里人家都吃喝嫖赌去了，你怎么也还是不见踪影？我在班级群里都呼叫你好几回了。”

水光只是听着，脸上一直有笑容，只是很淡，她看着玻璃外面被雪铺满的世界，思绪渐渐飘去了别处。

吃好饭两人互存了手机号，分开时汤茉莉揽着她的肩还说了一句：“萧水光啊萧水光，见到你我就像见到了七八点钟的太阳，唯有你见证了我最美好的青春啊。”

那么，又是谁见证了我最美好的青春？

人往往总要等到失去了才会明白有些东西珍贵。

回不去的总是最可贵的。

水光放假在家的时候，景琴带着宝宝来串门，这天父母和罗智一家人都出去置办年货了，而水光则留在家里看家。景琴进门时见她在洗头发，不由说：“早上洗头，容易得偏头疼的。”

水光道：“没事。习惯早上洗了。”

于景琴靠在浴室门抱着孩子一边摇着一边跟水光有一句没一句地聊，等水光吹干了头发，景琴把趴在她身上快要睡着的孩子给水光抱着，去拿了镜子张着嘴看嘴巴，“昨天还好好的……好像真是长口疮了，光儿，你家里有西瓜霜吗？”

水光想了下说没有。景琴无奈，“我去外面药店里买点吧，拖下去要越来越严重了，回头吃东西都要痛死了。”

景琴出去的时候，孩子已经在打盹了，半岁大的孩子最是嗜睡。

水光将他抱到里屋去睡，她坐在旁边轻轻哼着曲子。

于景琴快走出巷口的时候，看到迎面而来的一个男人，在冬日的稀薄阳光里慢慢走过来，穿着一件深色的厚质风衣，身形修长，他一手插在裤袋，微低着头，有种漫不经心的气质。等收回视线，对方已从她身边经过，景琴走出两米，又回头看了一眼，心说，这么显眼的男人，没在这里见到过。

宝宝很快睡着了，水光听到院子里有声音，心想着景琴应该不会那么快回来，她用手腕上的皮筋随意地将已及肩的头发在后面扎了起来，起身走到门口，原以为是早上叫的送水师傅过来了，却没能想到会是他。

想不到，是因为觉得这辈子不会再与他见面。毕竟，是他说了算了，她离开，她不去见，这一生两人便应该见不到了。

水光看着走上来的人，院子里的阳光照不到的地方还有些雪融化的湿印子，冷冰冰地印在那里，他走到离她还剩一米的地方停下，然后说：“我……梦到你……出了事。”

半年的时间，水光竟有种恍如隔世的感觉，她低了低头，电视里总是会播放一对情侣分手后几年再相见的场景，有些会转身走开，有些会矫情地说一声，好久不见。

可这些她都做不来，他说我梦到了你，她觉得有些好笑，可她也笑不出来。最后水光听到自己说了一句：“我很好。”平平实实，却让听的人有一种钻心的疼。

章峥岚站在门槛外，高大的男人身上淡淡地铺着一层阳光，却有种说不出来的孤独味道，他从喉咙里发出干巴巴的声音，“水光，能让我进去坐坐吗？”

萧水光低着头，让人看不清她脸上的表情，她犹豫了片刻，最后还是侧身让他进了屋子。

他们在一起虽不到一年，但牵绊的东西太多，分开后，即使心中生了太多惆怅，可毕竟没有多少的仇恨，她跟小琴说不恨是实话，太难受，也是实话。可难受是自己的。

章峥岚跟着她进到屋里，一直看着那道背影，她说你坐吧，我去给你泡杯茶。

他依言坐在椅子上，他没想过能真的进来，这里去年过年的时候他来过一次，那时候他们还好好的。分手是他提的，半年后跑到她面前，她平静地去给他泡茶。章峥岚闭了闭眼。

水光泡了一杯红茶，放在了他旁边的桌上，里屋传来孩子的哭声，她说不好意思，便转身去了房内，他呆了呆，过了好几秒才站起身，脑中猛然闪现出点什么，可马上又苦涩地摇头。

章峥岚犹豫了两秒，走到她房门口，这间不大的房间他曾详细参观过，那天跟她说三生有幸，终于如愿见到了爱人从小到大睡觉的地方。

水光看到跟进来的人，没说什么，她将孩子抱起来，轻轻拍着他的背安抚，等宝宝又闭眼睡去，她将他小心地放到床上，抽了张婴儿纸巾给他擦干净小脸上的口水。

章峥岚站着看着，心里说不出的味道，如果，如果他们能走下去，是不是……现在也会有孩子了。

水光起来的时候看到他还站着，一动不动，她怕交谈声再度将孩子吵醒，走到门边时才轻声道：“去外面吧。”

章峥岚跟出来，水光右手握住左手，之前倒水时，那根无名指又隐隐作痛，差点将茶杯摔碎。两人坐下后，水光沉默着，她有些走神，想，景琴怎么还不回来？

“水光，陪我说点话吧……”

她松了手，偏头看那人，他们在一起的时候她就话少，现在这样还能说些什么？水光想不出来，“你想说什么？”

是啊，说什么？他只是不喜欢这样的无言以对，她这样的态度已经超过他的期望太多，他还想奢望什么？

章峥岚苦笑，觉得自己是多么不要脸才又出现在她面前，喝着她泡的茶，希冀她再多看自己一眼……他抬手抹了抹脸，说了声：“对不起。”

他起身时，水光也起来了，却悄悄拉开了一点彼此的距离。他察觉到了，静默了半刻，他又忍不住想用手去按有些发疼的额头，“对不起……”

“我走了……你，好好的。”

外面巷子里传来小孩子半读半唱的声音，“二十四，扫房子；二十五，炸豆腐；二十六，煮白肉；二十七，杀公鸡；二十八，把面发；二十九，蒸馒头；三十晚上熬一宿；大年初一，扭一扭”……

水光望着那道身影走出院子，她曾经去找过他，曾试图挽回，既然明白心里已有他，在父亲的事终于告一段落后，她就回了那边。在他住处门口，看到他被江裕如从车上扶下来。她看了一会儿，终于还是上去，她对江裕如说“谢谢”，扶过酒醉的人，她皱眉问他怎么样，难受吗？

他含含糊糊地说水光，水光，他说水光，我不爱你了。

景琴回来时，看到水光趴在桌面上，她上去轻声唤道：“水光，睡着了？”

水光过了会才抬起头，只是笑了笑，“没，怎么那么慢？”

说到这景琴就有点郁闷地道：“大过年的药店都关门了，刚来路上都没注意，白跑了两趟地儿，算了，回家再去涂药吧，家里应该还有存货。宝宝睡了？怎么都没声音了。”

“嗯，睡下了。”

水光想起曾经年少时看的一本书，她说：如果情感和岁月也能轻轻撕碎，扔到海中，那么，我愿意从此就在海底沉默。

她不知道自己是否已沉入海底，只是，再也说不出一句话。

后一天的中午，水光陪着父母去了姥姥家吃午饭，舅妈一见她就上来跟她说对象的事，“之前你妈妈还担心你打算待在外头不回来了，现在好了，回家这边来工作了。那年轻人比你长两岁，工作和长相都不错，去见见吧，人好着，舅妈是不会诓你的。”

水光听舅妈说完，才勉强道：“我还不想找对象。”

水光这舅妈是比较直来直去的人，“什么叫还不想找呢？你现在二十四了，过了年可就二十五了，女孩子一旦过了二十五就不走俏了，现在你还能挑人，再两年你到三十了，那就是别人挑你了。听舅妈话，去见见，啊，如果见了不喜欢也没关系，往后舅妈还可以给你介绍别的。你妈妈是不催你，可心里不知道有多着急呢。”

水光知道母亲一直担心着她的“感情”，以前，现在，这么多年来都在为她这女儿忧心，父亲虽什么话都不说，却也是一样的。

终究是违逆不了家人的挂心。

吃过饭她又重新去路口坐了车回市里。之前跟对方通了信息，约了两点定在一家茶馆里见面。水光看时间还早，自己手机也快没电了，就先回了家，到一点半才慢悠悠地出了门。

章峥岚再次过来的时候刚好看到水光走出巷口，他让司机停车，看着她拦了辆车上去。他是要跟她道别的，原本昨天就该走了，待在这里连自己都觉得站不住脚，可还是在酒店里住了一晚，第二天去机场的路上又给自己找了借口，再来看她一眼，然后他就走。章峥岚望着开远的车子，让司机跟了上去，他告诉自己，不管如何，离开时总要说一声再见。

水光到那家茶座的时候两点还没到，她先进去点了茶，等的时候翻看桌上放着的介绍一些新款茶点的单子。两点半的时候那人来了，两人碰头之后，对方跟她解释说：“抱歉，家里来了朋友，聊过头了。”

水光说：“没事。”

对方似乎对她印象不错，之后的聊天中主动地谈了不少话题，水光配合着他，尽量做到不冷场。

他最后说了一句：“萧小姐，我觉得你很好，但我这人比较传统，如果我们俩真要交往的话，我想先知道一下……你是否还是处女？”

水光先是一愣，下一刻就有些哭笑不得，她说：“不是。”

对面周正的男人皱了皱眉，后面他的话明显少了不少。水光还跟之前一样，客气地回复着，她的手指汲取着茶杯上的温度，让指尖不至于太凉。

两人在门口道了别，对方说：“萧小姐，那我们再联系吧。”

水光只是笑笑，跟他道了再见，以后应该不会再见，水光是不介意的，就是不知道舅妈以及父母那边该如何交代。

他帮她拦了车，水光上去后说：“谢谢了。”车子离去，男人嘴里低叹一声，“现在怎么就没正经点的女孩子了。”刚回身要去取车，就被迎面过来的一拳打得一踉跄差点摔倒在地，男人怒目看向出手的人，“你好端端干吗打人啊？！”

章峥岚站在那里，面色凛然，男人下意识后退一步，章峥岚冷声说：“滚。”

男人心里一团火，但见对方明显是不好惹的，嘴里骂了一句“神经病”就绕道走了。

章峥岚是恨不得宰了这男的，他宝贝到心坎里的人，怎么容许别人欺负半分，可是，他不正是最伤她的人吗……

章峥岚望着水光坐的那辆车开远，终究不敢再跟随。

大年初一清晨，水光随母亲去香积寺烧香。那天山上人很多，两人在庙里拜完佛后，母亲去偏厅听禅学，水光就站在那棵百年老树下等着，看着人来人往。去年过年的时候她曾带他来过这里，他说他不信佛，但是却跪在了佛祖面前合了手膜拜，她跪在他旁边，学他合了手。他拉她起来的时候问她求了什么，她说求了万事如意，他笑道，你倒是一劳永逸，我今年只求了一件事，你猜猜看是什么？水光没猜，但心中有数，而她的万事里也包括了这一件，求一切旧事都随风而去，求他和她能走到最后……

佛说福是求不来的，是修来的。他们修不来他们的福，是因为叩拜得不够诚心还是因为彼此不够相爱？

好比那一次，在灵隐，求的那一句“无怨无悔”……也许从来跟心无关，只是，他跟她不是注定，向前一步是贪，后退一步是怨，仅此而已。

风穿过树枝，沙沙作响，水光听到母亲在唤她，她如梦初醒，过去与母亲会合。

萧母说还要去买一些香回家，水光把钱包拿出来给她，站在后面等着母亲去香火摊处买好香过来。

有人突然从身后拍了下她的腰，“算命算好了美女？”水光侧头就看到一张斯文的脸，对方也是一愣，“对不起，我以为……”

“哥！”旁边跑来的女孩子身高和发型跟水光差不多，气喘吁吁地站定在他们面前，刚要开口就被那斯文男子皱眉批评了，“你不是说要算命吗？跑哪去了？”他说的时候看了眼水光，脸上是明显的歉然。

对于这种失误水光也无从去介意，看母亲买好了，她走开时，听到后面的女孩问：“哥，她是谁啊？”

男人说的话不响，水光也没有去听。

过年的这段时间，水光并不太安逸，亲戚邻里时不时会有人来找她母亲，要介绍对象给她。母亲前几次叫她去，后来也不叫她了，别人来做媒，也都推掉了。她其实并不介意相亲，只是，也从来力不从心。

水光在初五那天，收到了一条梁成飞的短信，他说，她死了。自此以后，再没有他的消息。

谁说过的，这世上没有一样感情不是千疮百孔的。

短的是生命，长的是磨难。

逢年过节时，江裕如其实不怎么喜欢去走亲戚，反倒是朋友间的聚会去得多。

而在那次大学同学的聚会上，很难得遇到了章峥岚。

说难得，是真的有很久没见到他了，有时打他电话都是没人接，偶尔接了没聊两句就说忙。他是真的忙，她年前去他公司找过他一次，外表看不出丝毫破绽，还是衣衫整齐，下巴也剃得很光洁，眉宇间却让人看到了一种说不出的倦累，夜以继日、心神交瘁那种。

裕如上去拍了拍正跟旁人喝酒、玩骰子的章峥岚，“今天真难得，我都快要以为章老板你销声匿迹了。”

章峥岚微抬头，笑了笑，回头摇了下骰子，掀开看点数，二二三五，比对方小，他没说话就喝下了酒杯里的酒。

跟他玩的人哈哈笑，“岚哥，你今儿手气可真心差啊。”

章峥岚不置可否，裕如看了他一眼，坐他边上说：“你喝了多少了？”

“三瓶红酒！”有人替他答了。

江裕如不由皱眉，要去拿他手上的酒杯，被章峥岚避开了，他笑道：“江大才女，别扫兴。”旁边的一圈人也立即起哄。

江裕如鄙夷地“啧”了声，不插手了。后来章峥岚大概是玩腻了，就坐到旁边去玩手机。裕如望过去，不甚明亮的光线下，她就看到了他侧脸上的那颗泪痣，传说有着泪痣的人，是因为前生死的时候，爱人抱着他哭泣时，泪水滴落在脸上从而形成的印记，以作三生之后重逢之用。

三生石上刻下的印记，连转世都抹不掉的痕迹，是吗……

2012年的新年过去了，罗智年初八就去了那边。而水光去上班的头一天，同科室里的人看到她都说她胖了点，说这样好看，之前真的偏瘦了些。跟水光同一批考进来、比她小一岁的那女孩子还半开玩笑说：“水光姐，你是不是过年在家猛吃啊？”

水光说：“大概是吧。”

笑闹过后，那女孩子又过来，手上拿着一本杂志，说：“你看这人帅不帅？像不像那些电影明星？不过他比那些明星还要有味道，看着让人很是心动！水光姐你觉得怎么样？”

水光垂眸看了一眼，笑了下说：“你有没有听说过一句话，心不动则人不妄动，不动就不会伤，如心动则人妄动，便会伤筋动骨。”

对方想了下，随后露出惊讶表情，“这种话听起来好悲伤，感觉好像是那种对什么都死心的人才会说的吧？”

他们办公室的主任开口，“好了，小李，别聊天了，上班了。”

年假上来还未收心的小李意兴索然地“哦”了声，走回自己的办公桌。而这女孩一时兴起拿过来的杂志被遗留在了她的桌上，水光打了一会儿文档，最后将那本杂志拿起来，封面上照片的左边用浓厚的深红笔触写着：GIT掌权人，章峥岚。

水光从单位里出来，抬头看天空灰蒙蒙的，好像要下雨。她去停车场取了车，过完年刚拿到的驾照，车子则是父亲那辆半旧半新的沃尔沃。刚坐上车，有人敲了车窗，按下窗，那人弯着腰朝她说：“嘿。”

水光慢了一拍认出是谁，上次在香积寺错认她的那名男子，意外之余不知道他这举动意欲为何，“有事吗？”

这男人很温和斯文，“没想到你也在这里上班，我是隔壁农行的。”他说话的时候带着恰到好处的浅笑。

他们单位和旁边的农行共用停车场这水光是知道的，她奇怪于他过来找她是什么事情，对方看出她的疑惑，抱歉道：“Sorry，我车子出了点问题……”他指了指后方，“能否麻烦你，送我去一下尚朴路的路口，那边好打车。”他看了下手表补充，“我有点急事。”

这边出去三四百米就是尚朴路，走过去确实需要点时间，而自己本身就是要经过那里的，拒绝的话说不出口。对方见她点了头笑着道了声“谢谢”，然后绕到另一侧上了车。

水光慢慢地倒出车，因为是新手，所以一路过去速度一直没超过60码，而车子没开出多远，天就渐渐黑下来了，随后一道闪电，伴随着雷声的轰鸣，下一刻就有豆大的雨点落下，突如其来的雨惊散了路上的行人，没伞的人都匆匆忙忙地找避雨的场所。副驾驶座上的人也颇头疼的样子，“真是失误，我伞都没带出来。”

车里静了一会儿，水光问：“你是要去哪里？”

对方犹豫着报了地点，“实在是不好意思，如果你有事的话，还是把我放到路口就行了。”

“我路过那里。”水光简单地说了一句。

男人不再客套，毕竟这样的大雨没有伞到路边打车也不现实。他不由又侧头看了眼安静开车的人，最后望向外面的雨幕。

在一家摆满花篮的酒店门口停下车，男人下车前再次跟她说了谢谢，水光微微颔首，等他下了车就发动了车子离开。而与此同时一直站在门口等的人这时迎了上来，“冯副行长，您可总算来了，开张大吉就等您了，来来来，里面请，里面请！”

暖锋过境后，天气就渐渐暖和起来了，三月初的一天，水光接到了一通电话，那边的人笑声传来，“水光，好久没联系了，最近可好？”

因为显示的是座机号码水光一开始不知道是谁，这时听出声音：“阮静？”

阮静说她要结婚了，三月中旬，让她务必参加。离上次两人见面才隔了一年半的时间，水光意外之余衷心祝福她，并没有问跟她结婚的是否是曾经让她伤怀的人，不管是旧人也好新人也罢，听得出现在的阮静是满足的，那就足够了。

阮静再三强调：“钱可以不用包，人一定要来。你可是我最中意的学妹。”

水光笑着应下了。

冯逸跟下属去离银行不远的那家餐厅里用午餐，刚坐下就看到了她跟她的同事坐在隔壁桌，她是侧对着他们的，大概是点的菜还没上来所以两人聊着天。

冯逸让下属点菜，他慢慢喝着茶。

“水光姐你说我们俩是不是有点失败啊？这么大了都还没男朋友。”

“没男朋友不是也蛮好。”

“哪里好哦，回家要自己挤公交，电脑坏了找哥们，哥们还经常见色忘友，周末没人约等等等等！唉，其实都是因为我们的交际面太窄小，不是在单位就是宅在家里，这样哪能找到对象嘛。”

“慢慢来吧，是你的终归是你的。”

“我怕我的他出现时我都已经老了。我现在就在等着人家给我介绍对象了，见得多点机会也大点吧。说起来我有一堂哥还在单身中，挺帅的，工作也不错，我们这电力局的编制人员，要不介绍给你水光姐？”

冯逸看到她摇了摇头，“不用了。”

“为什么？你排斥相亲吗？”

“不是。我只是不想再谈恋爱了。”

“为什么啊？”

“太累了。”她微微垂头，披散到肩的头发些许滑落，她拾取一束，半开玩笑说，“你看，我都有白头发了。”

冯逸望过去，只看到她乌黑的头发里果然隐隐夹着几根白发，很少，如果不是有心去看也不会注意到。少年白发，不是先天性的少白头，那便是太过费心力。

Chapter 25一念天堂,一念地狱

章峥岚从饭局上提前出来，坐上车后，脸上的笑便全然卸下了，他靠在椅背上，掏出了一盒烟，点着了一根，烟雾慢慢朦胧了脸。

一支烟过后他给何兰打了电话，“明天我要出去两天，公司里有什么事情就让大国去处理。”

那边记下后，跟章峥岚报告了些事，因为白天老板手机一直打不通，小何最后说：“章总，还有就是今天中午一位朱莉小姐来找过你。给你拿了一张请帖过来，说是感谢你上次答应让她做了采访。”

章峥岚挂断电话后想，感谢他吗？他只是突然想起这家杂志的知名度很高，想知道，那样的知名度是不是可以让她也看到？

他按住了额头，轻轻揉着。

“萧小姐，你一共谈过多少次恋爱？”

“……一次。”

“这样，我没谈过，不过我也不介意女方谈过，但是，我希望你已经跟前面的男朋友断干净关系了。”

她没有说，那相亲的男人也没再追问，等到那男人去厕所时，他听到她喃喃说了一句：“爱上了，又生生掐掉了，痛得彻底之后死了心……算断干净了吗？”

那刻，他站在他们后方隐秘的位置上，全身僵硬，他低头发现自己的手微微抖着。

她说她已爱上了他，可他却明白得太迟了。

一念天堂，一念地狱。

第二天下午，章峥岚开车到了阮静所在的城市，他到举办婚礼的酒店时已有点晚，在礼堂入口处签名，刚低下头就看到了那眼熟心熟的名字，萧水光，笔画娟秀而端正，他下意识地就看出了神，直到后面有人出声他才收敛了心神签下自己的名字。

原本之前想送出礼金，人不过来的，却听到阮静问，是否还记得她上次带过去劳他一起请吃饭的那女孩子，说她也会来，如果一个人无聊，正好可以和她做个伴。

他过了半晌才回，“我去。”

章峥岚脱下外套走进大厅里，婚礼现场布置得很简单低调，没有过多的礼花和彩带，倒是提供了足够多的美酒。因为还没开席，所以宾客都在随意地走动，聊天。章峥岚走进去的时候一直在寻找，一圈下来却没有找到人。他就近选了一张圆桌坐下，临近坐着一位年轻女子，看到他坐旁边不由含蓄一笑，过了两秒主动跟他寒暄，“你好。”

章峥岚偏头，礼貌地颔首，“你好。”

“你是阿静的朋友，还是她家的亲戚？”

章峥岚心不在此，但还是跟对方聊了一会儿，直到有人在后面拍了下他肩膀，他转头，看到站跟前的两人，正是前年跟阮静一同去参加了婚礼的那对夫妻，他起身与他们打招呼，对面那高瘦的男人笑问他：“你什么时候来的？早知道你也来我们就搭你顺风车了。”

“我也是刚到。”

男人的太太好奇地问：“章总跟阮静也认识的？”

章峥岚说：“校友。”

人陆续多起来，已经有人开始入席就座，男人的太太大概是看到了朋友，跟他们说了声“过去下”就走开了，老婆一走男人就邀请章峥岚到窗边抽烟，没走出两步就低声暧昧问道：“刚坐你旁边的谁啊？女朋友？还不错啊挺漂亮的！”

“不是。”章峥岚淡淡道，他的视线又不经意地扫了一遍宴客厅，还是没有看到她，走到窗口就点了烟吸了一口，这半年来他又重新染上了烟瘾，甚至抽得比以前更厉害。

先前水光刚到宴客厅就接到了阮静的电话，阮静一听她已到了就立马叫她上了楼来。酒店的豪华房间里，化妆师和服装师正在给新娘子上上下下周全精致地装扮，闺蜜们站在周围你一语我一语地点评，最后纷纷感慨国外请来的大师就是不一样。

有人听到敲门声，去开了门，带着人进来，嘴上喊过来，“阿静，还有伴娘啊你？”

阮静歪头看见来人，摆了摆手让两位大师先停停，她朝水光招手，满面笑容，“学妹，来了啊？”

水光走进去时，有姑娘感叹了声，“阿静，你这学妹气质那么好，跟白莲花似的，如果她做伴娘我可没脸上场了。”

阮静道：“别嫉妒人家白，嫌自己黑等会就让化妆师多给你扑两层粉。”

“哈哈，是啊，将黑珍珠生生扑成白珍珠。”

那姑娘捧住脸哇哇大叫，“不许叫我黑珍珠，谁叫我跟谁急，新娘子除外！”

水光也不在意别人的玩笑话，走到阮静跟前，由衷地说：“恭喜。”

阮静笑着欣然接受，“谢谢。”然后对她说，“水光，等一下可能要麻烦你跟着我喝酒，我记得你跟我喝过一次酒，酒量好得不得了。我姐喝酒也厉害，不过她……人呢？又出去了啊？她今天特殊情况，感冒发烧着喝不了太多，至于其他这几位就更加不行了。”最后一句话引得房间里的众美女不服，说：“学妹莫非是千杯不倒？”

阮静招化妆师过来继续上妆，然后对那些美女说：“至少比你们强多了。”

水光确实是从未真正喝醉过……除了那次喝了掺有药物的酒。她坐在床沿看他们忙碌，新娘头上要不要再加朵花？玫瑰花苞？好俗的哪！那多弄几颗珍珠吧这样太简单了啦！我喜欢阿静的唇色！眼影带点金色会不会比较抢眼……

水光微微笑了一笑，有人见她从进来都不怎么说话，就过来坐她旁边陪她聊，“学妹你是哪儿人啊？”

“西安。”

“哦，好地方，世界四大古都之一！”讲到这里一伙人又将话题扯到了什么城市有什么特色什么小吃……

婚礼在晚上六点准时开始，水光记得自己那天喝了很多酒，一桌桌过去，红的，白的，替新娘子挡去了几乎大半的酒，阮静早就有点醉了，但她不忘靠近水光说：“如果不行就别喝了，不勉强。”水光说没事，她是真的觉得喝酒不难，就是胃会有点难受，脸上会有些红。

到后半段新郎新娘都有点不胜酒力，宾客却还不肯善罢甘休，到阮静研究院同学那桌时，一群人更是起哄要新人连喝三杯交杯酒，还不得找人替，除非有姑娘愿意跟他们中的未婚男士喝交杯酒。

章峥岚和那对夫妻也在这一桌，水光也总算看到了坐在那、没有站起来的章峥岚。

她感觉有点头晕，不知道是因为酒精终于起作用了，还是因为面对他？

她隐约听到新郎说还请各位高抬贵手，我跟阿静真的喝不了了。又有声音说，那让那位美女跟我喝吧？水光听到阮静叫她，她转过头来，有男士正笑容璀璨地对着她，“美女，新郎新娘喝不来了，要不你陪我喝？”周围一圈人怪叫吹口哨。

水光接过后面的女孩子递上来的酒，一直沉静看着她的章峥岚这时站起了身，他手上拿着一酒杯，走到那男人旁边，淡淡开口，“让我跟她喝吧。”

章峥岚身材高大，之前坐那吃饭时几乎就是在沉默抽烟，给人的感觉是有点距离和派头的，那男人见是他，愣了下就说：“行啊，兄弟你来，多搞点，把他们喝趴下咯！”

水光看着面前的人，脸上的红晕已经褪下，在酒店的白灯下显得有些苍白。

阮静说：“章师兄，你怎么也学他们一样起哄了？你看我这学妹喝得也有点多了，看在我面子上就手下留情吧。”

章峥岚站得笔挺，身板甚至有些僵硬，他一字一句地说：“我为什么要手下留情？”

水光微微垂下了眼睑，周围嘈杂的声音好像渐渐淡了下去。

这种场景多熟悉又多陌生，他想对你好的时候他可以放低姿态到尘埃里，让你不由得去退让，去想是不是自己退得还不够。他想冷言冷语了，便又是那般咄咄逼人。可到如今，他还要她退到哪里？都说人在荆棘里，不动便不刺。她现在是真的不敢动了，怕疼。

没有交杯，喝下了酒杯里的酒，水光转身对阮静说了声抱歉，阮静的眼里有着明显的关切，也隐约有点看明白，“没事的，水光。”她让拿着房卡的人带她去楼上休息，水光没有拒绝，走开的时候也没有去看他一眼。

出了大厅，水光对身边的人说：“你进去吧，我去外面走走。”对方不放心，水光说：“我没有喝醉，只是有些难受。”

“你其实喝得蛮多了，那好吧，去外面吹吹风应该会好受点。”对方还是递给了她一张房卡，“你先拿着，如果要休息就去上面。”

等到那人走开，水光去了洗手间，她忘了手上还捏着那只空了的酒杯，她把杯子放在大理石台上，洗了脸，不禁苦笑，她想起自己小时候练武术，脚磨得起了血泡，她一步一瘸地走，那时候觉得那种寸步难移的痛已是最无法忍受的，可后来才明白有些痛你没经历，就永远不会知道锥心刺骨究竟是什么感觉。

水光走出酒店的大门，外面已经黑下，路灯和酒店大堂里的灯光照得路面斑驳错落。有人走过来站在她旁边，他手里拽着外套，骨骼分明的手兴许是因为用力青筋淡淡显露着，他最终没有给她披上，低哑的声音说：“你还有一些东西留在我那里。”

水光低头笑了，“那就都扔了吧。”

章峥岚觉得自己就像站在悬崖上，以前他还可以没皮没脸地在她身边纠缠，如今却是毫无资格了。可那人要跟她喝交杯酒，即便是玩笑性质，他也无法接受，所以才会那样杂乱无章地去阻止。

“水光……我们，只能这样了吗？”

水光好像真的累了，“就这样了吧。”

他看她要走开，下意识就伸手抓住了她的手。那根手指抽痛了一下，让水光微微地皱眉，她抬头看他，他的面色难看，“水光……我们真的……不可以了吗？”

水光突然想笑，他说的那句话在她心里重复过太多遍，她轻声复述：“你忘了吗？是你说算了的。”人再傻也不会傻到明知道走到那会跌一跤，跌到痛得当时都不知道该怎么爬起来，还要再往那走一次。

章峥岚抓着她的那只手有点抖，想说话却发现喉咙口也涩得发疼。水光拉下他的手，她摊开被他捏红了的手心，无名指的指腹上有一道显眼不过的伤疤，她慢慢说：“我这根手筋断了，在你跟我说分手的那天……我回来之后，去看医生，他问我，为什么刚受伤的时候不来？我说，那时候，我养了五年的狗死了，我父亲被诬陷革去了职位，我终于……爱上的人说不爱我了……他说这根手筋拖了太久已经死了，接上也是死的，这根手指没有用了……可你抓着我的时候，它却痛得厉害……”

面前的男人久久没有动静，满目的悲戚。

以前总想不通为什么电视里、书里面曾经那么相爱过的两人在分开后可以去伤害对方……原来只要心足够硬，是做得到的。

她不恨他，却也残忍地不想他过得太好。

因为她过得不好。

水光离开了，他还站在那里，一动不动。

阮静婚礼结束后的很长一段时间里，水光都没有再见到章峥岚。

而这期间有一日，阮静打她电话，在短短数语间水光已听出她是在挂心她，水光说：“阮静，你说人总要经历过了才会大彻大悟，如今我算是经历了一些事情……让我明白了，有些人是等不来的，而有些错，尝了一次，就不要再尝试第二次……我现在只想平平淡淡地过。”

四月份，西安路边上的国槐都冒了芽，春意盎然。

水光将车停好，然后进了这家装修古朴的饭店里，找到包厢，她来得迟，里面已经在热闹地聊天。也不清楚是哪位领导请他们经济科的人吃饭，还安排在了晚上七点。水光是下班后先回了家再出来的，本来之前是想推掉的，但他们主任说这算是公事餐，话到这份上水光也不能说其他了。六点从家里出发，原本时间算好的，却没想到路上堵车，再加上她车技不行，于是比预期晚了将近一刻钟才到。

水光进去后也没看清楚是哪些人，点头说了声抱歉，小李给她留了位子，她过去坐下。他们主任就开口说：“好了，人都齐了。冯副行长，那咱们就点菜了？”

水光这才看到圆桌另一头差不多跟她正对着坐着的，正是她曾开车送过一程的那男人。

对方与她相视一笑，然后说：“行吧，点菜吧。”

这次吃饭，水光的科室一共是五人，都来了，加上对方银行三人，一共八人，其中女的只有萧水光和小李。那被称为冯副行长的人让两位女士点菜，小李当仁不让，“冯副行长，我家就是开餐馆的，让我来点保证不会让您失望的。”

对方温和笑说：“那敢情好。”

后来水光轻声问小李那边都是些什么人，小李神秘兮兮靠着她耳朵说：“隔壁银行里的主办，营运经理，还有就是他们副行长……啧啧，我跟你说，他们那副行长才二十九岁，真是年轻有为，据说还没女朋友呢，不知道是不是要求高所以至今单身。”

对这问题水光自然是无可奉告。而这天说是公事餐，但在餐桌上也没谈及多少公事。饭到后半场，桌上的人或多或少都喝了点酒气氛好了不少，莫不得有酒能助兴这一说。去了拘束后大大咧咧的小李左看右看见无人在敬酒，就站起来朝冯逸举了杯子说：“冯副行长，我敬您，我先干为敬您随意，然后完了之后我想问您一问题不知道可不可以？”

冯逸也客气地起身，他笑着说：“除了问三围，都ok。”

小李呵呵笑，一杯酒下去就端正了表情问：“请问冯副行长，您有对象了吗？”

冯逸莞尔，“没有。”

“那您觉得我怎么样？”

“很好。”冯逸说，顿了一下，神情有点惋惜，“不过，抱歉。”

小李反应过来，倒是也没有特别失望，其实她也就是一时心血来潮，见对方如此婉转地拒绝，嘿嘿一笑就转而说：“那冯副行长，如果您手上有好的未嫁男同胞，请多多介绍给我，小女子急于相夫教子。”

这话引得在座的人都笑了出来，而冯逸点头说：“一定。”

后一天在单位里小李问：“那冯副行长怎么这么年轻就能做到行长级别了？”主任回了句，“后台硬，能力有，不就行了。”

有人感慨地说：“这世上功成名就的人不外乎要么是出身好的，要么就是自身才华横溢的，如果两者兼得，自然就更加顺风顺水了。”

小李唉声叹气，“这种人真是难遇更难求。”

可这之后水光倒是经常能碰到冯逸，或者在停车场或者在单位对面的那两家餐厅里。

这天水光刚拆了筷子要吃上来的汤面，对面坐上了人，抬头就看到了冯逸。

他朝她点头打招呼，随后解释：“那几张空位都已经被人预定了，萧小姐，不介意跟你拼一下桌吧？”

午餐时间本就人多，而他又已自行坐了下来，水光想她还能说介意不成，点了下头没说其他。

水光今天穿的是牛仔裤，白色的棉衬衣外面简单地套了一件深灰色的开襟毛衣，毛衣的袖子偏长，盖住了半只手背，她吃东西的时候很慢条斯理，好像时间再急也不会扰了她的步骤，抑或说教养。

冯逸突然很想知道，眼前这个人，她的生活背景，经历都是怎么样的。他记起上一回，也是在这家餐厅里，她说，谈恋爱太累了，我都有白头发了。他看向她散在肩膀上的头发，果然隐约能看到几丝银白头发夹在乌黑的发间。

在冯逸点的餐上来时，她刚吃好，放下手里的筷子，他不知怎么开口问了一句：“萧小姐，你相信刹那就是永恒吗？”

她看了他一眼，“我信世上没有那么多的永恒。”

她拿出钱放在桌子上，她对他说“你慢用”就起来走了。

冯逸望向出去的那道背影，高挑却也有些偏瘦，她出了门，外面在下毛毛细雨，她要穿过马路，站在那里等着车辆过去，她的背很挺，隐隐地透着一种坚韧。

他看着她穿过了马路，进了他们单位的楼里。新闻报道上说，过几年会有连续降雨天气，好几天都将看不见阳光。

水光刚进单位楼，拂去头发上的雨水，衣袋里的手机就响了，景琴的电话，问她去不去香港购物，水光听后摇头，“没什么好买的。”景琴不可思议，“哪有姑娘不喜欢shopping的？”于是水光说：“没有钱。”

小琴显然是不信的，“不说别的，你那些工资呢，大门不出二门不迈，赚的钞票都拿来折纸飞机了吗？”水光淡淡笑说：“看病看光了。”

两天后的周末，水光没活动，小李约了她到市区的一家名店吃煲汤，结果到了才知道另外还有人。冯逸起身朝她们举了下手，小李走过去的时候对水光低语：“是副行长主动约我的，说是要给我介绍对象，我那啥，临时怯场，就叫上了你，对不起啊水光姐，先斩后奏我罪大恶极，回头要杀要剐悉听尊便，但现在就请您老人家帮我撑撑场面做做亲友团吧。”

水光想也只能秋后算账了。

两人过去坐下后，冯逸给她们斟了茶水，说他那朋友还要过会再来，让她们先点煲。倒是一点都不意外萧水光也来了。

小李拿着菜单笑眯眯地问：“冯副行长，你那朋友是干什么的？”

“他是中学老师，教数学的，人很不错。”

在旁边两人聊的时候，水光吃着桌上放着的花生米，她吃得很细致，拿一颗然后剥去那层红衣，再放到嘴边里，刚吃到第五颗，听到温和的男声说：“这层红衣能补血乌发的。”

水光抬起头看过去，冯逸又说：“连皮吃吧，对人体有很多好处，剥掉浪费了。”

虽然对这人的言行有些不解，水光还是回了句：“我习惯这么吃了。”

小李说：“水光姐怪癖多着呢，冯副行长你就别管她了。”

“哦？有些什么怪癖？”冯逸好像挺有兴趣的样子。

水光不喜欢这种话题，更不喜欢自己成为话题人物被拿来谈论，“没什么。你不打电话催催你的朋友吗？”

冯逸看手表，“他差不多应该快到了。”

果然不多时冯逸的朋友就到了，落座在小李对面，冯逸给他们作了介绍，没有说及萧水光，那高大的数学老师若有所思地看了眼冯逸，没说什么，喝着茶跟小李聊了起来。

相亲的两人倒难得地很聊得来，等点的煲汤和几样配菜都上齐了，四人就边吃边说。当然萧水光基本是沉默的，吃得也少，但这种沉静不会让人觉得她孤僻，或者说内向，就是很……寡淡。

当中途水光她们去洗手间时，数学老师才跟冯逸道：“原来你喜欢这种类型的。”

冯逸一笑，他还记得自己之前跟小李说：“你过来的时候，叫上你的同事萧小姐吧，我想跟她多谈谈。”

这种话说含蓄很含蓄，说直白又是直白不过的，而小李似乎也明白了，惊讶过后很机灵地说了声OK，没多余的话茬。

当天小李被冯逸的朋友送走后，冯逸叫住了要去取车的萧水光，“萧小姐，要不要去走走，消化一下？”

水光看了他一会儿，才说：“冯副行长……”结果话没讲完对方就说，“你叫我冯逸就行。”

水光在感情方面虽然传统而保守，但一向不迟钝。这冯逸对她的态度很暧昧，而这种暧昧是水光现在最抗拒的，她苦笑地摇了摇头，径直走开去远处取车。冯逸没多想想要拉住她，却被水光先行避开了碰触，他不禁皱了一下眉宇，复又温文尔雅地说：“我知道，你现在是单身，为什么……”

水光冷淡地听着，不疾不徐接下他的话，“冯先生，我们不可能。”

冯逸有片刻说不出话来，这么决绝的话让他有点束手无策，因为他不曾遇到过。

她走的时候他没有再留，因为没有理由，甚至连借口都说不出口。她拒绝一切她不想要碰的人和事，没有丝毫可以通融的余地。

Chapter 26最后的最初

隔天中午的时候，小李在假装了一上午后，终于凑到水光面前好奇地问：“水光姐，那冯副行长……他中意你啊？昨天晚饭之后你们有没有再去另外地方活动？”

“我跟他没有什么。”水光开口，想到她可能还会没完没了地问，便直接道，“也没有可能。”

小李露出惊讶的表情，“为什么？你不喜欢他吗？水光姐，那个冯副行长那么出色。”

要是换作往常、其他的事情，水光愿意去回答同事频繁的为什么，可是今天，她再无耐心去多解释一句，“他出色我就要去喜欢他，接受他吗？小李，以后，如果是这种事就不要再叫上我了。”

小李愣了愣，她昨天其实是出于好意的，冯逸很出众，如果他真看中了萧水光，那么她搭一下线，假如水光也有意思那便是一桩喜事了，现在却被这么一句冷酷的话顶过来不免就有些委屈，最后扔了句“那算我多管闲事吧”，转身出了办公室。

水光单手撑着额头靠在桌子上，倦怠地闭上了眼睛。

电脑屏幕上幽幽静静地显示着一条新闻：“……乐坛歌星陈敏君前日与一名男子在一家高档夜店幽会，两人亲密无间，一向极注重隐私未曾传出过绯闻的陈敏君此次竟毫不避讳记者的镜头。之后记者得知这名一身名牌装束的男子是一家国内知名计算机信息企业GIT的经理章峥岚。章峥岚于2005年初始创立GIT，这家企业目前市价高达13.5亿元人民币……”文字的最后就是照片，昏暗的光线里，是女人依偎着男人的画面。

佳佳发来地址后惊诧而小心地问她：“水光，这不是你男朋友吗？”

看着上面的一字一句，好像已经没有多少感受了，心里凉到了极点就只剩下麻木。

那天她听到他说，水光，我不爱你了，看着那人扶着他进去，她坐在屋檐下的石阶上。江裕如出来的时候告诉她：“他睡了，你……要不要过两天再来？他这几天心情不太好。”她心想，以后是真的不用来这里了。

她起身时江裕如问她：“你没事吧？”

她无声笑了笑，“都已经这样了，还能更糟糕吗？”

下班的时候，水光走出单位楼里，就有几个人向她冲过来，举着相机按快门。

“请问你是萧水光小姐吗？”

“你跟GIT老总是情侣关系吗？”

“萧小姐你认识陈敏君吗？”

“据说萧小姐你曾经拍过GIT的游戏宣传片？”

水光一时愣怔，等到又有人对着她闪了两下快门，她才用手挡在了额前。她要穿过这些人，可娱记是出了名的难甩掉，水光寸步难行，心里悲凉地想，萧水光，你总以为那已是最糟糕的了，可下一刻现实就会来告诉你，不是的，你看，还有更糟糕的。

拦在她身前的人影和周围嘈杂的声音让她心里的某样东西正一点一滴地消磨殆尽，要到何时才能彻底结束这种闹剧？归根结底她不欠他什么的。

有人拽住了她手腕，她下意识地要甩开，却听那人低声说了句：“是我。”

冯逸不知何时挤进了人群，替她挡在了那一些镜头前面。水光已经没有力气再去挣扎，随他拉着自己的手拨开那些人把她往外带，旁边的路上就停着冯逸的车，他打开门让她坐了进去，关上的车门隔绝了外面的飞短流长。

冯逸坐上驾驶座后发动了车子，开出了百来米才又开口，“没想到你还是名人。”这话里有调和气氛的语气。水光却连一丝敷衍他人的心都没有了，“麻烦你在前面停一下车……谢谢你了。”

冯逸看了看她，“上一次你送我到目的地，这次让我送你吧。再者你现在回去取车，估计那些人还没走。”

水光默然不语。

在到巷口下车的时候，她再次说了声“谢谢”。

而一路也未多说话的冯逸也只是说了一句：“好好休息，一切都会好的。”

一切都会好？

水光想，这是人最不可能实现的奢想。

清早，萧水光从家里出来，天在下毛毛细雨，她撑着伞，走出院子的时候就看见他靠在对面的墙上。章峥岚在这等了很久，头发上衣服上都已经潮湿，他看到她，站直了身子走过来。

他站到她面前，柔声道：“这么早。”

无人经过的弄堂里静悄悄的，外面街道上传来清洁工人扫路面的声音。一切都是那么自然而然，他出现在这里，跟她打招呼，像是天经地义般。

水光垂下眼睑笑了笑，这种情形好像曾经也有过，那时候她觉得有点困扰，现在，是无比的倦。

“我送你吧。”

水光看着他，她说，不用了。她说得很平淡，但那种不需要是千真万确的。章峥岚眼中伪装的平静有些破碎，勉强“嗯”了一声，“水光，我是来跟你道歉的……我不知道那些人会来找你的麻烦，以后不会再发生了。”他的声音低了几许，“我跟她没有什么。”

萧水光听着，神情漠然，她轻声说：“章峥岚，你是我见过的最虚情假意的人……”

面前的男人瞬间就白了脸。

他们之间似乎真的走到了无法挽回的地步。

她对着他说他虚情假意。是，他章峥岚是虚情假意，他的真情都给了她。

可是所有的言语在她面前都已找不到支撑点。

“对不起。”时至今日，除了这一句，他再说不出其他话。

对不起没能守着你到最后，对不起让你独自一人面对那些无助，对不起，对不起……

水光没再开口，她越过他走向巷口，雨大了点，下在伞上噼里啪啦地响。走出弄堂便看到了那辆停在路口的车子，车身上铺满长途跋涉的痕迹，她只看了一眼，就朝不远的公交车站走去。

雨越下越大，雨水飘进了眼里，她也没有伸手去撩，任凭生出刺目的痛。

冯逸打着一把黑伞一边走近她一边说：“早。你昨天没把车开回来，所以我想你今早上班可能会有点麻烦……”终于在看到她脸上的泪水时停住了口。

仿佛心有所感地抬头，望向她的身后，冯逸一眼就看到了站在巷口的章峥岚。

雨幕里，章峥岚望着她的背影，那男人伸手搭上了她的肩膀，然后将她带上了车。

雨大，冯逸的车速并不快。他微转头，看到她正看着车后镜，看着镜中人在雨中淋着，慢慢模糊。

在拐弯之后，冯逸说：“据说今年这段雨季要持续到五六月份。”

半掩的车窗外，凉风丝丝地吹在身上，水光抹了下眼睛才微哑着说：“谢谢你。”好像知道她下一句会说下车，冯逸先行道：“让我再送你一次，算是有始有终吧。”这话里有点表明不会再“追求”她的意思。水光因为不想再与人有感情牵扯，所以做得很干脆。可这人并无恶意，又再三帮了自己，到底是做不来再去冷面相对。

“谢谢。”

“萧小姐，在谢别人的时候你至少应该笑一下吧？”冯逸斯文的脸上带着笑，“短短两天里，你对我说了四声‘谢谢’，可没有一次是带着笑的。”

水光自然没有去笑，也没有搭腔，脸上淡淡的，老天爷倒是应景，几下闷雷，瓢泼的大雨下得越发凶猛了。

冯逸看着窗外模糊不清的景色，半晌后，开口说了句：“人生有时候，总是很讽刺，一转身可能就是一辈子了。”

“……你想说什么？”

冯逸轻笑了声，“其实这话我挺不想说，但是，如果还放不开手，为什么不回头？”

车里安静了片刻，当他以为萧水光不会回答自己的时候，却听到她轻言说道：“因为我不想再去挂念谁，不管他是活着还是死了。”

晚上水光回家的时候，又看到了他，没有多少的惊讶。他从车上下来，冬天的夜黑得早，路上已亮起了路灯，将他的脸衬得有些晦暗不明。他沙哑着喉咙挤出话，“他在追你吗？”

“……是。”

他靠在后面的车门上，仿佛十分疲惫地用手覆住了眼睛，“……你呢？要接受他吗？他对你好吗？”

水光看着潮湿的地面上自己的倒影，模糊冰冷，“他不错，至少，他爱我。”

章峥岚笑了出来，放下了手，眼里是一片通红，“你是说我不爱你吗……萧水光，你说我不爱你？”

水光一直扣着自己的手心，说一句便扣紧一分，“是不是……已经不关我的事了。”

眼前的男人一下子灰败了下来，苦涩地说：“是吗？”那一刻，竟让人觉得他会倒下。

等到车子开远，水光才松了紧握的手，疼痛渐缓。但手上不疼了，心里却越发的痛起来。都说哀莫大于心死，可心已死了为什么它还会痛？

“萧小姐，如果你考虑好了，确定要打掉这孩子就在这里签一下字……”

“喂你好？”

“我找章峥岚……”

“章总不在，你是萧小姐吧？我是何兰，你还记得我吧？呃，老板他出去了，手机落公司了。”

“你能帮我找到他吗？”

“这……要不我打江小姐的电话看看，之前是江小姐来接他的，你等等可以吗？”

“Sorry，峥岚他现在不想接电话。你是哪一位？有什么事情可以跟我说，回头我帮你转达。”

“……不用了，没事了。”

水光从梦中醒来，已经是五月初的天气，她却觉得背后有一丝丝的凉意冒上来，寒冷刺骨。

二十四岁，却已在自己身上背了一条生命，自己的骨肉。

当时痛，是身体，现在夜夜回想起，却是身心都仿佛在被一刀一刀地割着。

这世界上没有什么是放不下的，痛了，你自然就会放下了，包括心里那唯一的一点期盼。

周六的下午，景琴又将孩子交给了水光看管，自己和老公去看电影，说是最近上映了一部美国大片很精彩。水光笑笑，祝他们约会愉快，送走景琴他们，她将思岚抱进屋里。

那时候孩子还好好的，水光还陪着他睡了午觉。晚饭后父母去附近的公园散步，宝宝却开始哭起来，之前泡给他吃的米粉也全吐了出来。

水光马上去拿毛巾给他擦，没想到孩子竟细微抽搐起来，她心急万分，摸他的额头竟发现还有点发烧了，孩子的状况是一下子坏起来的。

他推门进去时，水光正慌忙地将孩子裹在小毛毯里。她抬头看到他，只是愣了愣，就回头将孩子抱起，拿起旁边的湿毛巾，跑到客厅拿了包就往外跑。

章峥岚放下手里的一包东西，这是她的物品，来还给她，是来见她的借口，也是在回去的那几天里终于想明白了，或者说，不得不承认，她不想再跟他有瓜葛了，所以最后一次过来，跟她说一声，以后不再来寻她，让她……放心。

他追出去，弄堂里着急的脚步声回响着，她的背影看起来纤细得有些单薄，他咬了下牙跟了上去。

路口刚好停下来一辆车，水光伸手叫住，抱着孩子坐上车，旁边有人也坐了进来，她看了一眼，并没有阻拦，只对司机说：“去医院，快一点！”

车子里，水光反复地用手测着孩子额上的温度，“师傅，麻烦你再开快一点。”

“姑娘，我这都已经快到130码了。”

“……水光，放心，会没事的。”章峥岚终于开了口，和水光的焦急比起来，他要显得冷静得多，可水光此时已经无心再去注意他分毫。

出租车就这样匆忙而紧张地开了十来分钟，突然一声刺耳的刹车声从车外传来，在夜晚寂静的道路上显得格外惊心。

原来是边上一位电动车人士因为是转弯口，刹车不及，冲到了机动车道上。

安全闪过去后，司机放了刹车踩了油门，望了望后视镜，火气不小地骂了两句脏话。这时章峥岚突然看到了车前方的状况，脸色一变，“小心！”可已来不及，刚刚就在司机加速的时候，迎面开来一辆小型货车，而水光乘坐的这辆出租车因为之前让人而开在了旁边的逆向车道上的。面对着驶来卡车刺眼的强光，司机紧急打了方向盘，只能本能地借位让路，但意外来得实在是太快了，一记猛烈的冲击力下，车子被狠狠撞在了路边的树干上！

水光当时只记得被人扑在了下面，随即便是一片黑暗。

在医院醒来时，水光有种不真切的感觉。她愣了一会儿，下一秒便是仓皇地寻找孩子。护士拉住她，告诉她孩子没事。可她一定要亲眼看到才放心，挣扎着就要起身去拔吊针。此时景琴正提着水壶进来。她冲过来拉着水光说，思岚没事，你躺着。小琴又说，孩子只是身上有些轻微的擦伤，而之前是患了惊风，医生都已经看过了，没大碍了，欧邵华在儿童病房那边顾着。

确定思岚没事后，水光还是觉得心一抽一抽地疼，还有……他呢？

景琴一向会看人，“水光，那人，医生说，他的手受了点伤，其他没什么问题，已经出院了。”

出院了……水光在脑中反复念着这词，最终闭上眼靠到了床头，完全松怠下来后胸口却还有些发闷，才发现之前自己在念及他的时候一直屏息着。

他出院了，却没有来看她。也许看过，在她昏迷的时候。水光想，无论如何，只要没事，就好。

小琴又道了句：“那开车的司机倒是运气好，一点事都没，都撞在副驾驶了，幸好你们都没坐在副驾驶座上。”

水光脑海里隐约想到点什么，可又觉得是自己多想了。

她跟他都是坐在后座的。

于景琴见她又恍神，帮她拉高了点被子，柔声道：“你才醒来，别想太多了。虽然医生说你没什么大伤，但总是经历了一场大险，应该多休息。”

水光默然地点点头，心思不定地躺了下去。她的伤恢复得很快，没多久就在家人的陪同下办了手续出了院。

那之后，一切又回到了原有的水静无波。

好像这一场车祸只是镜花水月，发生得那么突然，结束得又那般模糊，甚至没有在身上留下什么明显的疤痕，不去想起，就仿佛不曾发生过。

水光有时候想，是不是又是自己做了梦，梦到他来了，然后又悄无声息地走了。

之后有一天水光在超市门口遇到了冯逸。其实两人之前也有碰到过，或是在工作场合，或是在单位附近的餐馆里，但因为都跟各自的同事在一起，所以都只是互相点点头，没有说过一句话。

冯逸此刻看到她，走上来问候了她，“好巧，萧小姐。先前听说你出了车祸，后来听你领导说没什么事了，就没去打扰你。”

冯逸似乎天生就是谦谦君子，不管是在什么场合，不管是退还是进，表现得都是恰如其分，不会让人感觉到丝毫的不舒服。

水光说了声：“谢谢。”

冯逸听到这句就不由笑了出来，“你看，你跟我说得最多的就是谢谢。可我压根没帮你什么。”他并没有等水光回复，这种浮于表面的来去，她应该也不知道要怎么来周旋了，于是他便接着说，“你这一大袋东西有点重吧？要不要帮你拿到车上？”

“不用了。”水光原本又想说谢谢，但停住了。

冯逸笑了下，“那好吧。”两人聊了两句就自然地告了别。

冯逸走出两步才又回头去看那背影，他是很审时度势的人，更可以说是很有分寸的人。

明白自己心动的对象心里有了人，且烙骨入心。于是在用情未深前，提前收回了那份心动。

有人说世上有很多事可以求，唯缘分最难求。这话他是信的，在你遇到谁之前，其他人都入不了你的眼，等终于遇到那入了眼的人，可她可能已是别人的缘分。那么她于你来说只是得了缘。有缘无分，又何必耿耿于怀？

确定不可能，也就不强求了。

天气渐渐热起来后水光减少了晨跑的强度，她身体不比几年前。十几岁的时候精力好像怎么也用不完，二十岁过后却是一年不如一年，年纪，心态，都有关系，再后来……拿掉还不到六周的胎儿后生了一场大病，就变得更加差了。她那时候总想，可能是老天在惩罚她，惩罚她那么绝情地扼杀了生命。

跑完步洗了澡，水光出门时接到了那位出租车司机的电话。对方表明身份后，说了打电话来的用意，是关于车祸理赔的事，他需要先处理她这边的问题才能去保险公司拿赔偿。水光是差不多忘记了还有这件事，对面提醒她拿好一些必要的单据，然后约了时间去交警队调解。这起车祸没什么纠纷，因此接下来也就是例行公事而已。

再次与那司机见面，水光把自己和思岚的病历、诊断证明以及医院开具的发票一起递给了对方。

那中年司机大致翻了一下，不解地问：“萧小姐，你和孩子的单据都在了，那你先生的呢？他不是伤得最重的吗？”

水光只觉得脑袋里轰的一声，连对方错误的说辞也没有指正，半晌才回过神来，“什么叫伤得最重？他伤哪儿了？”

对方这回疑惑了，莫非这不是一家的？可眼前这女子又这么紧张，他迟疑着开口，“他整只手臂都被树枝刺穿了。”

水光发现自己声音有些发抖，“我当时昏迷了，不知道发生了什么事……麻烦你说得再详细一点。”

对方一愣，说：“其实我记得也不是很清楚，当时车子撞到那大树上，右侧一下被撞得变了形，我只看到有树枝从副驾驶座上穿透进来，对着是你那位置，他就用身体去挡住了，肩胛被刺穿了，不停地在流血，我都差点以为……”他想说这只手臂要废了，但见面前的人惨白的脸色就渐渐没了声音。

司机看她愣愣地立在那里，有些慌了，他试探地问了一句：“你还好吗？”

好？她好像已经好久好久没有好过了……

她只求……若有来生，不要再爱上谁。

窗外的阳光照进来，万里无云。飞机慢慢起飞，水光的耳朵听不到声音，只能听到自己微弱而紊乱的心跳声，一声一声，伴着轻微的疼。

到那边时是傍晚时分，这座繁荣的大都市灯火通明。

晚高峰，出租车停停开开，司机无聊，就问后边沉默的乘客，“姑娘是来我们这边观光的吗？”

“不是。”水光的双手上下缓缓地交叠着，“我来找人。”

“哦？找亲戚啊？”

车上放着电台音乐，悠悠扬扬，水光没有再答，司机见今天交班前最后拉的这一位乘客实在沉默，也就不再自讨没趣地闲扯了，开大了点音响。

电台里正放着一首情歌，叙述了爱，叙述了离别，叙述了伤痛。

水光没有在他住处找到人，他的房子里一片漆黑，以前他买来挂在前院那颗银杏上的霓虹灯也没亮着。他曾说树上的彩灯只要到了晚上就会让它们亮起来，不管刮风下雨，这样她回来的时候就不会找不到路走丢了。

夜风吹上来，水光微微发抖。

再次下了车，走进曾经的校园，她不确定他会不会在这边，她只是随着心寻到了这里。

这里曾是她追逐景岚的脚步而来的地方，后来，也是她遇到他的地方。

因为是暑假，四周很安静，没有多少声响，月光朦胧得照下来，有种孤冷感。在她以前常常坐的那条长椅上，看到了那人，静静坐着，背对着她。

她一步步走过去，在离他还有两米的地方停下，他回过了头，见到她。没有意外的表情。他的脸瘦了些，棱角分明，他的眼一直是黑不见底。

有风吹落了树梢上的叶子，悠悠缓缓落下，无言地找着归宿。都说一花一世界，一叶一菩提。水光以前不懂，总觉得世界之大，岂是一花一叶能说尽的。如今看来，一直以来是她太过执拗，才误把彼岸作迷津，她已在彼岸，却以为还在渡口，要找船渡过去，一步错步步错。是是非非之后，再相见，有了怨，不想再踏错一步，却不知还是在错路上走，执迷不悟，不得解脱。非要多走了那些路，才知道不管以前如何兜兜转转，跌跌撞撞，最后，你都要走回这里。

他起身，走了那剩下的两米。彼此的呼吸浅浅的，谁都不忍心打破。

他最后低声说：“我们走了太多的路，对的，错的。可好像又只走了一步，我们相遇，然后我跟你说，我叫章峥岚，你说你叫萧水光。”

水光无声流下了眼泪。

章峥岚举起右手，手臂上还缠着纱布，他轻轻道：“我叫章峥岚。”

声声入耳，字字铭心。水光带着泪，学他抬起手，握住了，她的声音随着晚风散去，只有他听到，“我叫萧水光。”

Special Episode 01陌上花开

于景岚睁开眼睛，听到外面有人喊他的名字，不响，但却能轻易将他从梦中叫醒。

起了床，走到窗边，就看到她站在那棵槐树下面朝他招手。她笑得明朗，像最纯净的水晶。他最爱的水晶。

他去浴室洗漱完，换好衣服走到大厅里。她跑上来，就站在门槛外面，手扶着门沿问他：“景岚，罗智说去爬山，你去不？”

“难得的寒假第一天，怎么不多睡会？”昨天夜里开始有点感冒，不然今天也不会睡到这点上，可这女孩，平时去上学总要叫半天，贪睡得很，一到假期反倒不要睡了？

果然她挺郁闷地说：“哪有不想多睡啊，是我爸，一早就叫我起来去跑步，跑一万米。说假期里学习的份少了，锻炼要加量。”

他笑出来，“辛苦你了。”

她没有笑，伸手过来，要探他的额头，他心一跳，微微退后了一步，“怎么了？”

她很认真地看着他，“你感冒了吧于景岚？”

她叫他全名的时候说明有点生气了。他忍不住摸了摸她的短发，说：“不碍事，昨晚吃过药了，等会再吃。”

她“哦”了一声，沉默了会，然后说：“那你不要去爬山了吧，在家好好休息。”

这一年，她高一，他高三。

半年之后，在那棵槐树下，她举杯跟他告白。他习惯了隐忍，克制，考虑周全。感情萌芽得越早，就越容易受挫受折，而他们还有很长的路要走。

固然，他也是自私的，他以为他能忍，她也就可以。

那两年看着她渐渐变得沉静，他在心里很多遍问过自己，是否做对了？

也许，他应该扶着她走，而不是站在远处，伸着手，等着她步履坚定了之后再走过来。而他也不用觉得自己是在熬日子。

额头上一阵冰冷，于景岚缓缓睁开眼，一双手挡着眼前，正在仔细地给他贴退烧贴。

“水光……”他轻声喃喃。

手移开，手的主人皱眉看着他，轻声道：“还在做梦啊？”

于景岚有些头痛地微侧头看了一眼，他现在身处的地方并不是自幼熟悉的老家，而是大学宿舍，身边的人也不是萧水光，而是叶梅，“你怎么会在这里？”

“我听说你今天没去上课，就过来看看。”叶梅简洁地回答。

此刻寝室内只有他们两人，景岚沉默了几秒，最后用手按了按额头，有些无力地叹息，“我跟你之间的谣言怕是跳黄河也洗不清了……”

“能够免去那些麻烦，于你我而言都是天大的好事不是吗？”作为真正意义上的白富美和高富帅，她和于景岚在入学之后就不乏追求者，无奈两人都早已心有所属，其余的，一概不入眼，偏又纠扰不断，让她很是不耐烦。

“你就不怕他听信谣言误会你？”虽然叶梅说的是事实，于景岚还是提醒了她有得必有失的真理。就如他现在一般。

叶梅摇头，有些苦涩，“梁成飞……我也不知道他是怎么想的。”

景岚此刻无心去关心朋友的感情，因为前一刻梦到了她，让他有些……有些不好受。

会梦见高中那年的事，除了自己发烧的缘故之外，应该还有些许的愧疚一直萦绕在心底的缘故。

他一直都记得，那年她在向他告白被拒之后，眼中模糊的雾气。

直到现在，她都还在生气，或者说，尴尬。

她不再站在窗外唤他，不再缠着他，不再直视着他，也不再来单独地跟他说一句话。

他甚至有些怀疑，她会不会不再……喜欢他？

一想到这里，于景岚就有些焦躁。这样患得患失，实在是不像自己，明明知道过早过热烈的恋爱只会让这段感情早夭，但他却是有些后悔了。

是的，他后悔了。

在去年夏天暑假回家偶然遇到来家里找景琴玩的她时，悔意便在心底扎根，而后纠纠葛葛枝枝蔓蔓地缠满了他的心。

那天他刚到家，才放下行李，他就看到她猝不及防地闯了进来。

他知道她是来找景琴的，他也知道自己并没有通知她自己今天会回来，但当他看到她脸上一瞬间的惊慌和不知所措，心刹那间揪得很疼。

他听到她生疏而慌乱地询问他有没有吃饭，仿佛是抗拒着和他的会面般，胡乱说了几句，就匆匆走了。

他静静地看着她离开的背影。那年暑假，她很忙，忙得他见不到她……

暑假最末一天的清早，他站在院子里看着那一扇窗户许久，最后缓缓走到石凳前倾身坐下，拿起她昨天放在那里忘记拿回的书，抽出那一张尚且空白的书签。

他看着墙边的葡萄架，只要等到来年这些蔓藤开满花时……

清晨的露水沾湿了他的睫毛，润湿了他的头发，他也丝毫不觉。

水光，陌上花开，可缓缓归矣。

于景岚努力忍下了咳嗽，虽然叶梅去打饭了，寝室里没了他人，他还是不习惯表露出自己真实的性情。

今天是她和景琴高考结束的日子。

他闭着眼睛稳定了一下呼吸，高烧让他全身无力，费力地起来，走到桌边要拿手机，而在他的手触到手机的刹那，铃声先突兀地响了起来。

显示的名字让于景岚愣了愣，有那么一瞬间他以为自己是发烧过度而产生了幻觉，但那边随即传过来的声音打断了他的疑惑。

“于景岚啊，我考完了。”

“嗯，我知道。”

“我……可不可以报你的学校？”

于景岚闭了闭眼，暗暗地压抑住因为瞬间的放松而冲到喉间的咳嗽，隐忍了许久之后，他才听到自己的声音。

“我等你。”

本来是想告诉她不用着急，慢慢来，好好看着沿途的风景，他会一直等着她，不必担心，不需害怕。

但到最后，他只能说出那三个字。

于景岚放下手机，脸上透出一抹隐隐的笑，些许自嘲，些许喜悦。

叶梅回来时，就看到于景岚半坐半靠在床沿，“这么快就好了？”

“好多了，”景岚也微微笑了一下，“叶梅，我想回家了。”

因为太突然，所以叶梅有些讶异，“什么时候？”

“后天。”六月十号。

“是为了你的心上人吧？”叶梅轻笑，“真羡慕。”

叶梅是真的羡慕。第一次见到于景岚，她只是觉得他跟梁成飞长得像，后来熟悉后发现性格是完全不同的，她好几次想，如果他能有于景岚一半的……一半的自信，他们的路也不会那么难走了。

跟于景岚的关系，是一点同病相怜，是一种君子之交。她出生干部家庭，他的背景跟她有些相似，也就少了一分虚应和攀附，再加上，他像梁成飞，所以第一次见面的时候她便跟他讲了他，“我喜欢的人，我爸妈不喜欢他，不希望我跟他来往。他呢，又自尊心特别强。”但下一刻又忍不住骄傲地说，“他的梦想是当军人当警察，为民除害保家卫国。”

于景岚当时带着笑，轻声说了一句：“我的女孩是要保卫世界和平。”

之后两人常来往，谈的多是心里的另一半。

于景岚回去那天，烧是退了些，但感冒还是没好，于是叶梅坚持送了他去机场。

在上机前，景岚伸手温柔地理了理她的短发，“如果不说出来，又如何能怪人家不知道你的心意呢？”

其实叶梅跟他也挺像的，性格都一样的内敛，目光长远却总是遗忘了眼前，不知道自己的这份沉默带给对方多大的不安。

他说这话，是说给她听，也是说给自己听。这次回去，要还她心安，还她这些年的不弃，也还自己一份安然。

飞机终于起飞了，一直归心似箭的思绪也终于沉淀了下来，于景岚单手支颔看向窗外。

云团散开，朝日初生，昏昏沉沉入了梦。等到梦醒时，应该就可以见到她了吧。

有飞鸟从机窗前掠过，阴影覆住了他的脸。

一阵可怕的轰鸣声和爆炸声，飞机左侧的引擎爆炸了。

于景岚睁开眼睛，一朵朵艳丽至极的金红色火花在视野中跳跃，飘摇，吞噬了所有一切。

陌上，花开……

水光……

陌上花随暮雨飞，江山犹似，昔人非。

Special Episode 02孩子

异地恋，最是相思苦，最是费用高，章峥岚所在的城市离西安，约一千公里，坐飞机一趟两小时，费用……章峥岚不在意。他在意的是两小时，在意的是直线距离也要一千公里。

航班延迟，水光坐在机场里等了半天，有点困了，就靠在椅子上打盹。没多久前面站了人，水光察觉到，睁开眼睛，面前的高大男人淡笑着说：“美女，等人？”

水光站起来，说：“来了。”

男人上前轻拥住了她，水光双手缓缓环到他的腰后。

一对出众的情侣总是会惹人多看一眼。

男的俊朗，女的清秀，没有言语的相拥，却让人觉出一种隽永。

“饿了吗？”章峥岚问，放开她改而牵了她的手。

水光确实饿了，就说：“很饿。”

章峥岚笑着侧头亲了亲她发顶，淡淡道：“下次航班再误点，小爷我要去投诉了。”

因为时间不早了，已经过了饭点，水光给家里去了电话，说要在外面吃完饭了再回。

吃好饭，天已经黑了，不过城市里就算是黑夜也照样灯光璀璨。

两人逛了一会儿，章峥岚转身弯腰，说：“我背你。”

“不要了吧。”水光犹豫。

他很坚持，于是，萧水光上前一步趴在了他身上。他的背结实而温暖，没多久水光靠在上面就有点昏昏欲睡了，“我想睡了。”

“嗯。你睡吧。”

他的步子走得很稳，在不怎么热闹的这条街上慢慢踱步过去。

他们有过一个孩子，他知道，在她到那所学校里找他的那天，而她并不知道他已知道。她不说，要一个人把这秘密烂在心里。他也不问，学她把这秘密慢慢烂在心里……

他转头轻轻吻她的脸颊，她闭着眼说：“累吗？”

“不累。睡不着？”

她笑了笑，“感觉像在船上，摇来摇去。”过了会又问，“峥岚，明天思岚生日，我们要送什么？”

章峥岚想了想，“玩具枪？汽车模型？要不……电脑？”

“他才一周岁而已。”

两人一边走一边聊，没有重点，却安然适从。

思岚生日过后两天章峥岚就搭上午的班机回去了，因为那边公司有点事务，必须他出面去处理。

这一别再相见已到国庆，这年的国庆，连带着中秋，一共八天假期。章峥岚陪家中父母过完中秋，一号那天来了西安，以前他过来住的都是酒店，这次是住在了水光那里。

一号晚上罗家在大院里请客吃饭，都是走得近的那几家人。饭后男人们在客厅里玩牌的时候，在于家客房里陪孩子玩的景琴叫来水光，问她：“你跟他还不打算结婚吗？不是你过去就是他过来的，多麻烦。”

水光笑着摇了摇头，“还早。”

景琴拉她坐床边，“如果你真决定要跟他过了的话，那就早点定下来。免得跟我犯同样的错误，我对我这段婚姻最不满意的就是先上车后补票。”

水光神色滞了滞，沉默了几秒后，缓缓开口道：“小琴，如果……我说，我怕，该怎么办？”

“怕什么？”于景琴迷惑，随即想到什么笑道，“怕结婚？现在都是大批剩女找不到郎。还是你怕生孩子？生孩子可以剖腹产的。”

“不是，我……很怕得到之后再失去，我也不知道我有没有资格去承担一条生命，这比想象中沉重太多……你不知道，我……”

景琴皱眉头，“唉，你操心这么多没有的事做什么呢？”

水光已经没有听到景琴在说什么了，她的脑中只有自己未说出口的那句话。

你不知道，我身上已经背负了一条生命了……

佛说：“放下、看破、自在。”她已经放下了对于景岚的思念，已经勘破了她和章峥岚之间的恩怨，但是，却还是不得自在。

因为，她还有着亏欠……

那时的手术完成后，她便因为麻醉而昏睡了过去，再醒过来时，已经什么都没了。

只是这次，全是她的冤孽，无可推脱。

那天夜里，章峥岚在身后拥着她，“水光，我们结婚……”

水光听着，慢慢地红了眼眶，很久之后，她转过身将额头轻轻靠在了他的肩上。

“我有过孩子。”

“嗯。”

“但是我把孩子打掉了。”

“嗯。”

“我后悔了。”

“嗯。”

“但是孩子回不来了……”

“嗯。”

肩上的湿意越来越重，章峥岚听着水光压抑地啜泣，轻抚着她的肩背，微敛眼睫。

章峥岚抱紧了她，在她耳边轻声道：“还记得我们上次见面时一起去看的那部电影吗？名字是《I do》，你说你记得最清楚的是那句‘有些东西失去以后，可能再也回不来了，但它会永远在心里隐隐作痛。如果时光能倒流，我愿意永远停在那一刻’。而我记得最清楚的是那句‘如果有女人愿意嫁给你，为你怀孕，再把孩子拿了，这说明她得对你有多么失望’。”

他稍稍推开萧水光些许，温柔而悲伤地看着她，“水光，对不起……是我让你失望了。”

泪光模糊了萧水光的视野，她终于失声痛哭。

“对不起，对不起……”她断断续续地念着。

章峥岚没有说话，他知道，她这一声声的“对不起”不是给他的，他们的恩怨早已了结然后重新开始了，她并没有欠他什么。

这句迟来的道歉，是给他们素未谋面的孩子的……

他跟她，其实就像张爱玲笔下的那一句话，他不过是一个自私的男子，她也不过是一个自私的女人。他们相爱，有失去，有得到。

最后，细水长流，碧海无波。

Special Episode 03许你一世安然

一、关于年少

章峥岚从小就很聪明，五六岁的时候就知道怎么利用头脑占小便宜，比如同意小伙伴抄他的作业但是要给他跑腿买冰棒，或者干了缺德事儿之后怎么让别人心甘情愿给他背黑锅之类的。

章峥岚的父母虽然都是知识分子，但八九十年代的时候两人都忙着工作和养家糊口，除了周末能看着儿子练毛笔字妄图让他收点儿心之外，其他时间都没空管教他。这样几乎完全放任式的教育方式让章峥岚犹如脱了缰的野马，越长大越无法无天。从小学到初中，要不是他成绩一直名列前茅，老师都不知道要找他父母来学校报到多少次了。

升高中后章峥岚安分了不少，把大部分精力放在了当时刚在中国兴起的计算机以及踢足球两件事上。他原本就成绩优异，长相也出众，加上足球场上飞扬的身影，让不少女生对他心生爱慕，有胆子大点的直接就给他写了小纸条表白，可章峥岚虽然从不驳女生的面子，却也不为所动，该干吗还是干吗，踢球，周末跟哥们去游戏厅打游戏，然后就是研究计算机。那时候，章峥岚在女生眼里是翩翩少年，在男生眼里是很能玩得来的好兄弟，在老师眼里则是上课睡觉，作业不做，偏偏成绩出奇好的天才学生。

章峥岚在高中里混得如鱼得水的时候，萧水光在西安读初中，小心翼翼地暗恋着于景岚。

章峥岚这年十九岁，拿到了全国创新科技奖，要去北京领奖。他的聪明才智带给了他太多过早的成功，以至于他越来越清高，越来越骄傲。而萧水光那时才十四岁，章峥岚去领奖的那天，她扎了半天马步，练习了半天舞拳，直到筋疲力尽，教练还是不给休息。中途去上厕所的时候水光脱下鞋子一看，脚上磨出了好多水泡，钻心地疼。

章峥岚二十一岁那年，暑期没事做，便约大学同学出去旅游。从北往南走，北京、石家庄、西安、成都、昆明。本来他们决定不去西安的，但章峥岚突然起了兴致说：“去一下吧，应该挺有意思的，毕竟是古都嘛。”那时萧水光十六岁，首次拿到全国级的武术奖，萧父很开心，于是这年的暑假就没怎么逼女儿去练习，水光便有了时间跟于景琴他们玩。

章峥岚跟大学同学来西安的那天，水光跟于景岚、于景琴、罗智一起约好了去博物馆，结果小琴跟罗智一起放了她鸽子，说什么要去安馨园看“足协杯”大赛，于是最后只剩她跟景岚两人去博物馆。那天水光一直都很紧张，因为她很少有机会跟于景岚单独出去活动，而在水光心不在焉地在博物馆里参观的时候，章峥岚跟朋友也正在那里逛。那天他们甚至有一次擦肩而过，水光下意识地说了声“抱歉”，而戴着耳机边走边听音乐的章峥岚只是微微偏了下头，两人都没有看清楚对方，便已背道而驰。

而那之后过了五年多，他们相识、相爱、分开，最终又走在一起。

后来又过了很多年，三十好几岁的成功人士章老大在接受一个采访时被问到了一个有意思的问题：“如果您有一次回到从前的机会，做一件您以前想做但是没有做的事情，请问您想回到几岁？做什么？”

章峥岚想了一下后笑着说：“上次跟我太太聊天，聊到我们还不认识彼此的时候，曾在同一年的同一天去过同一个地方。所以，我挺想回到那年，在那里找到她，跟她说，以后我们会结婚，你愿不愿意现在就跟我在一起？免得晚了，多生波折。”

不可能有什么所谓的回到过去，但我依然庆幸，因为最后我们终归没有错过彼此，也庆幸，我们年少时，曾那么接近过。

—章峥岚

二、关于珍惜

周末跟朋友吃完午饭分道扬镳后章峥岚去取车，没走两步看到一位老人坐在路边要饭，他走了过去，从皮夹里取了几张整钱出来递给她，满面污垢的老太太抬头看他，连声说谢谢，章峥岚说：“回去吧，这么冷的天。”

老人哆哆嗦嗦地说：“好人有好报，好人有好报。”

章峥岚走开的时候说了句：“好报给我太太就行了。”

章峥岚裹紧了衣服快步走向自己的车子，现在正是十二月，冷风吹上来还真有点吃不消。“这日子没法过了，我都要冻死了，章太太到底什么时候过来温暖我？”心动不如行动，章峥岚马上从衣袋里掏出手机拨了过去，那边一接起来他就说：“我跟你说我要冻死了。”

“章大哥，水光在包饺子呢，我把电话拿给她听。”对面是于景琴。

章老大汗颜，忙说：“好的。”

刚才景琴在萧家的客厅里教儿子扶着桌椅走路，水光放在桌上的手机响起，景琴一看上面显示的名字，就朝厨房里喊过去，“水光，章大哥电话。”厨房的玻璃门关着，水光回了句什么景琴没听清楚，她抱起儿子，看铃声一直响就接起了，然后一边听一边朝厨房走去。

厨房里萧妈妈在擀面皮，水光在放馅儿包饺子，手上都是面粉，景琴拿着手机贴到水光耳边，低声笑道：“章大哥说他要冻死了。”

水光无奈地“喂”了一声。

那头的人已经坐上车，听到这声“喂”才哭笑不得地说：“刚才撒娇撒错人了。”

“哦。”

“你什么时候回来？才新婚就抛下我自己去玩，太不厚道了！我求你快点回来拯救你老公我吧，你不在我晚上各种孤枕难眠，导致白天萎靡不振，工作效率极其低下。”

“峥岚，我在包饺子，先挂了，晚点打给你。”

章峥岚郁闷地拍方向盘，“你这女人……行吧，你负责无情无义，我负责无理取闹。晚点你要是不给我打电话，我就连夜飞西安去。挂了。”

水光听着听筒里传来的嘟嘟声，忍不住摇了摇头，景琴在一旁也听了个七七八八，收起了手机就取笑道：“赶紧回去吧，否则章大哥真的要飞来抓你了。”

萧母也说：“是啊，丫头，差不多就回去吧。”

被赶的水光不由感慨，嫁出去的女儿果然如同那泼出去的水啊。

水光抵达章峥岚这边的那天，也就是包饺子隔天，下飞机就发现这里下雪了。她穿上大衣往机场大门口走，然后摸出手机打电话，结果没人接，不免有些奇怪。再打过去的时候倒是接了，章峥岚在那头气恼地说：“堵车了。水光你先别出来，外面冷，在里面等我，最多一刻钟。”

“哦，那你慢慢来吧，不急。”

“我急啊。”章峥岚笑出来，“里面有星巴克，你先买杯热饮喝着，我马上到。”

“好。”挂断电话，水光去找星巴克，转了半天没找到，就进了旁边的书店找书看了。看书时间总是过得快，没一会儿手机响了。水光是觉得“没一会儿”，殊不知离之前那通电话已过去二十多分钟，有人找不到人已经急了，“美女你在哪儿呢？”

“在书店。”

“哪儿？”

“等等。”她退出去看书店名字，然后报了过去，“你在哪里？”

“星巴克啊，行了，你在那儿待着别动，我买两杯咖啡就过去。”

“我不要喝咖啡。”

“还挺挑，那你要喝什么？”那边笑着问。

“随便吧，别是咖啡就行。”

“知道了。”

之后水光继续翻手上的那本游记，直到有人从身后揽住了她的腰，“看这么入迷，我走近的时候你一点反应都没有，要是我是坏人你不就被人占去便宜了？”

水光拿着那本书走向结账台，说：“我知道是你。”

“真的假的？”章峥岚将手上的那杯热巧克力递给她，拿过了她手里的书，付完书钱，搂着她出来的时候还在问，“莫非是心有灵犀一点通？”

“是你走路的声音。”

“我走路怎么了？胡说，我刚可是蹑着脚走的，哪里有声音？肯定是心有灵犀一点通。”

“哈哈。”水光干笑两声，不想说什么了。

两人走到大门口，章峥岚帮她把大衣拉链拉上，“在这儿等下，我去开车过来。”

雪比之前下得更大了，水光看着他跑出去，她手上的热饮还冒着热气，她望着那道背影，心里无比宁静。她真的不求上苍给她多少好，如今她只求他这一份好，然后，回他一世安然。

他说“结婚吧”的那晚，她哭了，为了很多事情。

那么多年来，她的快乐太少，悲伤太多，她就像是一直踩在荆棘上走路，而他，终究将她拉到了平路上。他说，水光，我们都需要幸福。

幸福其实很简单，人活着时，好的比坏的多一点，这样就可以了。她真的不贪心。

三、关于蜜月

两人的蜜月，是章峥岚安排的。元旦过后，欧洲意、瑞、法三国十日游，跟团。

这段蜜月之行，事后用水光的话来说就是“劳心劳力”。

去意大利之前，导游便告诫他们，要小心自己的贵重物品，钱包一定要看好，那些小偷最喜欢对中国人下手，因为国人出去旅游太爱随身带大把的现金了。

不过对于水光来说倒是没有这方面的困扰，她感官敏锐，身手又好，加上本身做事也仔细，不是丢三落四、粗心马虎的人，所以被偷东西这种事不太会发生在她身上。所以，没有意外的……财大气粗、大大咧咧的章老大被偷了钱包。

水光很无语，“之前是谁说‘会被偷的估计是没带脑子出门’……是你吧？”

章峥岚更是极度郁闷，蜜月期间，本该是他在老婆面前好好显摆各种意义上的“能力”的时候，却一上来就被小偷给削了面子。

而导游还在旁边火上浇油，“我都再三提醒大家注意了，怎么还能丢啊？章先生，你是就丢了钱包吗？钱包里有什么？”

章峥岚沉着脸说：“钱，几张银行卡，身份证，还有一张我老婆的照片。”听这越来越咬牙切齿的语气，看来最不爽的应该是老婆的照片被扒走这件事。

导游继续雪上加霜，“赶紧打电话回国去把那几张银行卡给挂失了吧。我跟你们说，这意大利的小偷可牛了，分分钟就能把你们卡的密码给破解了。”

水光一听惊呆了，“这么厉害？”转头马上跟身边的章峥岚说，“那我们快点打电话去挂失吧？”

章老大这时倒是笑了，“要是那些小偷能有这种水准，还干什么小偷小摸的活儿啊？萧水光同学，亏你也是学IT的。”说完很轻视地看了一眼那位不懂装懂、推波助澜的导游。

导游大哥尴尬一笑，“我也是听我的同事们说的。”

“但是丢了东西是不争的事实，无论如何总要去挂失吧？还有你的身份证，回头补起来更麻烦。幸好护照是导游保管着，不然你都回不了国了。”水光皱眉，“赶紧去打电话吧。”

章老大再聪明能干，面对老婆时也是没辙的，“哦”了声便乖乖去打电话了。—对了，面对小偷时他也没辙。

结果章峥岚刚挂失好，同队的一位阿姨便拿着一只皮夹跑过来问水光：“小姑娘，这是不是你啊？”

皮夹里的照片可不是她吗？

这皮夹可不是章峥岚的吗？

原来那小偷把可用的欧元拿出来后，就随手把皮夹塞进了他们同队的一名成员的包里。

导游大哥感叹：“国外的小偷素质还挺高的嘛。”其他人纷纷附和。

水光无语。

章老大想骂人，从小偷，到导游，再到晚发现钱包的同队大姐，只除了他家亲亲老婆，因为老婆说啥都是对的。

意大利之行结束后他们团转而去了瑞士，自由活动的时候，水光要去给于景琴、罗智他们寄明信片。

好不容易找到邮政局，水光却发现，这寄明信片也不简单。首先要取号排队，可取号的机器上都是外文看不懂，水光求助身边的男人，章老大微微一笑道：“放心，老婆，交给我吧。”

水光本以为他下一秒就会很迅捷地取号了，结果，他拉住了旁边经过的一位外国老大爷，指了指那机器说道：“Number（数字）。”而老大爷竟然一下就明白了，很友善地帮他取了号。章老大说：“Thank you very much（非常感谢）！”

然后章峥岚笑着将号递给水光，“我厉害吧？”其实章老大英语还是很牛的，但他是一贯擅长用最简单的方法达到最终效果的人，简言之，懒。

“……”

之后写地址，水光又头疼了，她看着手机上于景琴家的地址和罗智公司的地址，万分惆怅，这些用英文怎么写啊？工科生伤不起。

旁边的章老大又微笑地凑了过来，“我帮你啊。”

水光怀疑地看着他。

章峥岚拿过明信片和笔，只见他写上英文：To China，然后后面的地址，全部是中文。

水光觉得不可思议，更不可思议的是，这样写真的寄到了！

然后，在瑞士的第二天，爬少女峰，章老大高原反应了，于是水光不得不带着他先行下了山。

“对不起，老婆，让你少看了一道风景。”

水光忍不住笑他，“你这体质怎么那么差？回家后好好锻炼身体吧。”

章老大皱眉，体质差？这是含沙射影说他那方面也不怎么强大吗？

之后在法国的那三天，是水光最不想提及的三天。

导游在回程路上还好奇地问他们呢，“在法国那三天你们夫妻俩提出要自由行，都去哪儿逛了呀？我看萧小姐精神不太好，看来这几天逛得挺累的。”

精神大好的章峥岚只是笑，“去了很多美得意想不到的地方。”

水光睁开眼看了身边的人一眼，然后闭眼继续休息。蜜月什么的，真心一回就够了。

章峥岚刚好回头捕捉到水光那一眼，老婆在想什么一目了然，心道，一回怎么够？有生之年他要带她看遍这世间所有的美景。她看风景，他看她。

四、关于工作

水光毕业至今，一共做过三份工作，每一份工作她都尽心尽力，却都做不长，最后那份在别人眼里看起来很不错的事业单位好饭碗也因为结婚远嫁而不得不辞了职。而结婚后章峥岚一直劝说她在家当全职太太。

但水光觉得，她完全不是当全职太太的料。

所以蜜月回来没两天，水光便提出“等明年一开年，我想去找找工作看看”。

刚蜜月回来，龙心大悦的章老大心情不由有了一丝龟裂，但嘴上还是波澜不惊地说：“我可提醒你啊，我们住的地方离市区可有点儿路的，你给人打工，八点得打卡上班了吧？早上你得几点起来？六点？七点？冬天的时候天都还没亮呢。要是摊上那些小公司，搞不好还会死命剥削你，要你加班，还不给你加班费。哦，还会叫你出差，你睡得惯外面的床吗？”

水光反驳，“我又不是没给人打过工。”

章峥岚退而求其次，“OK，如果你一定要上班，可以。我建议你到GIT，其他的地方，我不建议。”

水光无语了，“我们本来就生活在一起，工作要是也在一起的话，抬头不见低头见，很容易生厌的吧？”

“怎么会？”章峥岚笑嘻嘻道，“我爱你还来不及呢。”

水光摇头，“与其去你那儿，我宁愿去罗智那边。”

“什么意思啊你？”章老大龇牙，接着破罐子破摔地说，“别忘了小罗那公司我可也有股份的，呵，你到头来还不是照样落我手里。”

“……”

后来，萧水光同学考进了市地税局，做了一名主要工作之一是跟商人收税的公务员。

商人章老大：“……”

五、关于心愿

又到一年新春时，水光回娘家，萧母一见到女儿就夸了句“气色看起来不错”，章老板接茬：“妈，我跟你说，她这段时间特能吃。”

旁边的于景琴一听这话，忍俊不禁地说：“章大哥，水光有没有跟你讲过，她最多的时候能吃多少？”

“没，说来听听？”

然后于景琴开始滔滔不绝地说起萧同学儿时的丢脸事，水光没有阻止。那段最无忧无虑的年少时光随着景琴的描述在她脑海里呈现，那段时光里有她，有景琴，有罗智，有景岚，他们总是在一起，或是在上下学的路上，或是在街边的小吃店里，或是在操场上。这些伴着欢声笑语的过去，如今都成了遥远的回忆，被珍藏在心底。

晚上，峥岚对水光说：“学生时代逃课去吃东西，哥表示理解，但是你吃饭团？吃仨饭团？你好歹吃点肉吧？啊！不行了，太心疼了！”

水光淡定地说：“零花钱不够。”

“你跟哥拿啊，哎哟，真是越听越疼。”

“那时候我还不认识你。”

“现在终于知道什么叫相见恨晚了吧？”

水光只是笑了笑，对此不予置评。谁能决定在自己的人生旅途中先遇上谁，爱上谁？只有到了当下才知道，最后是他同她看四季轮回。

春暖花开的时候，章峥岚带水光重游了杭州。两人是下午到的，在酒店里休息了一会儿后便去西湖边散步了。

心境不同了，即便看的是同样的风景，水光的感觉也完全不同了。上次看西湖，水光觉得是“湖气冷如冰，月光淡于雪”，现在自然是“水光潋滟晴方好，山色空蒙雨亦奇”。

章峥岚揽着水光的肩，沿湖边一路走过去，人挺多，来来往往的，一些老人在运动，一对对情侣在约会，有孩子嘻嘻哈哈地跑过，后面的父母在叫：“慢点，慢点。”

章峥岚摇头说：“以后咱们的孩子要是这么皮，得罚蹲马步。”

水光微微一愣，随后低头笑了下，“孩子如果像你，那估计得天天扎马步了。”

“嘿。”章峥岚笑出来，“如果像我，那你教嘛，肯定特别听你话。”

夕阳下，两人倒映在石板路上的身影慢慢拉长，在走上一座小桥时，两人驻足。他们的影子在水中慢慢重叠在了一起，难分难舍。

“水光，我们明天去寺里上炷香吧？”

“你不是不信佛？”

“谁说的，我最信佛了，我信善有善报。”

从杭州回来后，水光吃啥都没食欲。这天刚从章峥岚父母那儿吃完晚饭回到家，一进家门就冲进厕所里吐了。章峥岚等她刷完牙，二话不说带她去了医院。

当医生说“恭喜，你太太怀孕了”时，章峥岚愣了很久，之后才道了声谢，拉着水光出来。他一路深呼吸，等走到车边，才侧身抱住了她，“我刚掐了自己好几下，我以为……是在做梦。”

水光靠在他肩膀上，缓缓说：“峥岚，我习惯了事先将最坏的结局设想好，那样，最终不管怎么样，即使依然伤心难过，至少也不会失望到无法接受了。但这一刻，我想让上天允许我贪心一次，让我想一下，最好的将来会是什么样的。”

章峥岚紧紧抱着她，声音有点嘶哑，“我们的将来会很好的，再好不过。”

如果真有轮回这种事，我希望下辈子可以再早点遇到她，就算折自己几年寿，也要让她少受些苦，少受些累。

—章峥岚

后记这一段漫长旅程

写完《我站在桥上看风景》那天，心里长舒了一口气，是如释重负，也是欣喜满足。这个故事，我从2007年便开始构思，触发点是在家中翻看儿时的照片，在我六岁前后，有一度是住在西安的四合院里，当时院里一共住着两户人家，我记得院子里有棵树，但忘记是什么树了，也忘记了它的形状。于是看着照片，我就想，那必定是一棵不太高的老树，伸展开了许多的枝丫，夏天的时候郁郁葱葱。树下坐着年少的他和她，他们依偎着，相视而笑……这便是风景的源头了。

后来写大纲，遇到了很多问题，大多数是情绪问题，好比于景岚，是我所能想到的，最干净温柔的少年，怎么舍得让他死？容易被小说人物带动，这是我写作的硬伤。

再后来写完整的故事，写水光，写西安，写细节，西安虽是我童年时期待过的地方，但也没待得太久，记忆实在太单薄，便跑去问母亲，母亲说了一些，我听着，有做笔录，但母亲也说太久了，记得不多了。我按着母亲的述说，自己的零星记忆，开始了《风景》的旅程。但当时只写了开头，写完于景岚死后我就有点无以为继了，怎么写怎么不对，于是文档就这样存入电脑里尘封了几年。2011年的时候我重新拾起《风景》，因为始终对这故事念念不忘。也是觉得自己可以将这酝酿了太久的故事写出来，并写好它了。当然，期间的困难也是不少的，写得不好各种改，写得不顺于是心情各种不好，停停写写，可以说这部小说是我写作时间跨度最长的一部了。最终写完的时候，只觉得，我需要休息，很长时间的休息。自然，那一刻心里的圆满也是无法言喻的。

关于写作，家人和周围的朋友给了我很多支持，是他们的关心和鼓励让我坚持写作至今。

另外还要感谢几个特别的人。

首先是亦师亦友、与我一见如故的何亚娟。亚娟姐姐是我遇过最负责任也是最懂我的图书策划人，我可以完全安心地将自己的作品交由她打理，写完之后便无后顾之忧。

也感谢我的编辑张昕把书包装得如此精美，封面图也好内文设计也好一直很费心。

还要感谢辛夷坞师姐。总觉得跟辛大很有缘，好几年前有人问过我喜欢的作家都有谁，我就有说过辛大乃其中之一。她的作品触动过我太多次，这次辛大给《风景》写序，感动之余，只觉得再找不到比她更适合给《风景》写序的人了。

当然，更加要感谢的是喜爱《风景》的可爱的姑娘们，或者也有帅气的小伙子吧，笑，谢谢大家喜欢《风景》。你们的爱情，会比这里面写的更美好。

2013年5月16日

对的时间对的人

目录

第一章 被盯上了

第二章 别人的婚礼

第三章 大神求包养

第四章 据说本人很美

第五章 最快速的一场婚礼

第六章 大神的美照

第七章 第一次网聚

第八章 美女救英雄

第九章 我只强迫过若为君故

第十章 我想接吻

第十一章 被忽悠了

第十二章 天意弄人

第十三章 我不想恨你

第十四章 一种相思

第十五章 我不良善，但我绝不负你

第十六章 海阔天空

第十七章 大神努力刷下限

第十八章 以后我归你管

第十九章 别开生面的婚礼

第二十章 幸福很简单

后记彼此有心，终会天长地久

第一章 被盯上了

已是春暖花开时节，姚远看着教室窗外盛开的桃花，心想，这么好的天气不去踏青真是遗憾。

上课铃声已经响过，老师还没来，教室里显得有些嘈杂。这时有一位男生踏步进来，朝教室里扫了一圈，最后走到姚远旁边落座。

因为面生，姚远不由得偏头看了他一眼。

那男生一坐下就靠椅子上闭目养神了，一副没睡好的样子。

坐姚远另一边的女生伸手扯了扯姚远的衣袖，很小声地说：“嘿，这人我知道，是大四的学长。”

那男生穿着一件淡青色的高领毛衣，头发细而软，五官组合在一起，说不出来的养眼耐看。只是现在在打瞌睡，看起来有些没精打采的，或者说气色不怎么好，有点病恹恹的样子。

姚远旁边的女生低声问姚远：“我说，要不要告诉他，他走错教室了？”

姚远沉吟：“算了吧，反正我们不认识他，就当不知道吧。”

下一秒，那人却睁开眼睛，转头看向姚远。那双眼睛黑亮有神，让被看的人有种心慌慌的感觉。

他说：“你怎么那么缺德？”

姚远从梦中醒来，百思不得其解，“怎么会做这么奇怪的梦？”她研究生都读完了，竟然还会梦到自己大一那会儿的一堂课。

“一定是最近看书看太多看傻了。”于是她决定，“等会儿起来得玩游戏缓解下才行！”

姚远从小到大都是好学生的代表，本科念的是名校江泞大学的汉语言文学专业，之后她被保送去加拿大读研，毕业后回母校工作，成了一名选修课老师，教的是《美学概论》，工龄两个月。

她没啥远大的目标，只盼流年无殇。

比如，打游戏的时候一定要保证网速畅通无阻啊！

星期天中午，姚远起床后，早饭中饭一起搞定，就开电脑登录了《盛世传说》。一进入游戏，她就看到自己的号—若为君故站在一处庭院中，高墙曲径，正前方是一方小小的池塘，里面都是睡莲，一朵朵开得艳丽。

这一处杨柳垂丝、水木清华标示着“小柳园”的清净地儿，是她瞎逛时找到的。

因为这边没什么东西好打，所以几乎都没玩家来。

剑客若为君故静静地站在一棵柳树下，剑背在身后，乌黑长发以三枚银色发簪绾在脑后，随意地垂落在身后，淡紫色雪纺里衣，烟罗紫双层外裙，配套的还有银紫色马甲和蔽膝，英姿飒爽。

“如此适合约会的好地方，竟只有我这孤家寡人在，真是浪费了。”

姚远感叹着，殊不知，此刻若为君故身后的高墙上，站着一名刀客，银白长发，衣袂飘扬，正默默地看着她。

而姚远也没能意兴阑珊多久，同帮派里的玩家花开私聊她：“小君，听说你要跟咱们《盛世》里的牛人君临天下私定终身了？！”

姚远：“啊？”

花开：“你不知道吗？你这两天没上来，世界频道上都传疯了，说你被君临天下救了后，打算以身相许了。”

姚远：“啊？！”

要说自己跟那牛人君临天下开始有交集……仔细想想，也只是近一周的事情而已。

回忆第一幕：

一周前的一天，她散步经过某一山脚下时，看到了山清水秀间一对情侣正在浓情蜜意，男号叫爷最帅，女号叫美人依旧。然后，电光火石间，一队人马冲了出来，杀向那对正秀恩爱的情侣……

咳，秀恩爱的被人杀就算了，为什么连路过的她也被攻击了？姚远很郁闷，那队人里的雄鹰一号二话不说冲上来朝她就砍。一对一对噼里啪啦打了十来分钟，最后她提剑一招瞬发，漫天花雨下剑尖划出一道月弧，此瞬发名为“花见月”，俗称“晃花你的眼”。在打断对方攻击的同时，趁着对方3秒晕眩，姚远精准无比地迅速读了两式“血祭”，1.5秒一剑，两剑总算是砍去了对方剩下的血，雄鹰一号挂了。其间那对秀恩爱的也挂了。

之后姚远以为她要被雄鹰一号的同伙围殴的时候，出乎意料，那些人只是站在那里，其中一人复活了雄鹰一号之后，就没见什么人再有动作了。

在姚远暗暗戒备的时候，之前被他们砍杀掉躺在地上的女号美人依旧在世界频道上对天下帮的帮主—《盛世》里的牛人“君临天下”喊话：“君临天下，你就不能放过我们吗？”

当时并不在场的君临天下回话：“不能。”

这多半是游戏里最常见的“感情纠纷”了，姚远看完只能叹自己人品不好，她这完全是在错的时间错的地点碰上了正洒狗血的一批人嘛，实属无妄之灾。

那天她以为没她什么事了，正要走，那队里一名风度翩翩的男性角色温如玉走上来跟她道了歉，说他们的雄鹰一号眼神不好看错了人，然后问她是否介意跟他互相加下好友。

她觉得无语且莫名其妙，在对方发来的加为好友的请求栏里按了“否”，回了句“加好友就算了吧，既然是误会那我走了”，说完就操控着游戏人物走了，走前倒是无意间瞄到了屏幕上的几句对话。

落水：“咱们天下帮的第一财富官被拒绝了？史无前例啊！”

温如玉：“吵什么？你们难道不觉得，咱们帮帮主年纪也不小了，是时候成婚了吗？”

落水：“你真不怕死！”

说明：⒈花见月：又名晃花你的眼，瞬发，打断对方攻击并使对方晕眩3秒。⒉血祭：1.5秒读条时间，扣自己25%的血来实现4倍爆击，4招可自尽。

回忆第二幕：

上述事件发生两天后，堂姐的号水上仙被人围攻，喊姚远去救场。姚远在勉强救下堂姐跑路、被对方的人在世界频道上发通缉追捕时，那叫温如玉的人也上世界刷了几条。他说：“敢杀若为君故者，均是我温如玉之敌。”

有名气的人物讲话就是不一样，世界频道瞬间就热闹了，在有人问他若为君故是谁时，他又发了条：“咱帮主夫人嘛。”于是，世界频道一时间刷得跟走马灯似的。

坐在电脑前的姚远深呼吸了下，然后上去发了条：“温如玉，你乱说什么？”

而同一时间，有人发了条跟她内容一模一样的话，连标点都没差。

那人叫君临天下，《盛世》第一大帮派的帮主。

随后君临天下又扔下一句：“即便是事实，也别到处乱说。”

“……”

这话太值得探究和八卦了。

于是姚远的若为君故那天很是红火了一把。

回忆第三幕：

两天前，她去做任务，在迷踪林里绕晕了，找不到出去的路了，正无语问苍天感叹路痴伤不起的时候，屏幕上出现了一号人物，头顶ID：君临天下。俊美倜傥的刀客，一袭深色长衫，银白的长发束在脑后，有几缕发丝散落在额旁，两只手上分别拿着两把制作精美的极品武器，一把是障刀，一把是横刀，当他一步步朝她走过来时，第一感觉：还真是“君临天下”，《盛世》的美工们真了不起啊！

这还是姚远第一次如此近距离地接触到这位大神。

他说：“我带你出去。”

然后他把她带了出去。

姚远说：“谢谢。”

他回：“不客气。今天我有点事，先下线了。”

姚远：“……哦。”

回忆结束。

所以，哪里来的什么“以身相许”啊？

姚远觉得自己跟君临天下，那是真不熟，连认识都算不上吧，撑死就是有过“一面之缘”。

再说了，不是传说那人很凶残无度、高贵冷艳的嘛，高贵冷艳的人怎么可能会说那种话呢？

所以一定是误传！

姚远跟花开肯定完“妥妥是误传”之后，却看到世界频道上那高贵冷艳的大神发了一条：“若为君故，来一下紫云山。”

被夕阳映照着的紫云山山顶上，君临天下正靠着一棵参天大树，眺望远方。对于君临天下这位大神，传说很多。

一说，他玩《盛世》方才半年时间，花了20万人民币不止，土豪！

二说，他其实是《盛世》的老板，或者老板的儿子，也是土豪！

三说，他是职业玩家，跑来玩网游是消遣，牛人！

总之，君临天下是大神，众所周知。而这人品行“恶劣”，也是众所周知。

据说他经常在游戏里泡女人，但每次泡到后“相处”没两天就拿钱打发人家走人了，真是花心无情至极。本来嘛，游戏里就男多女少，把到了妹子却还这么不珍惜！

“人民币玩家了不起啊！”把不到妹的男玩家心声。

“虽然大神话很少，但是，人真的不错，至少遣散费数额很不错，我想我不会轻易忘记他的，有缘江湖再见。”被遗弃的一部分女玩家心声。

“他连我照片都没看过，怎么就知道我不是他要找的人？再也不相信爱情了！”另一部分被遗弃的女玩家心声。

而一直被外界各种揣摩的君临天下，或者确切地说，在屏幕后面操控着君临天下的那人，对那些流言蜚语并不在意，他在意的只有一件事。

姚远现在很惆怅，深深地体会到了膝盖中箭是什么感受。

至于紫云山？她当然没去。

她压根就不认识他，随传随到什么的，又不是情侣或者召唤兽。

所以她毅然选择了去逛市场。

而那天她刚到交易市场，世界频道上就开始刷出：“君临天下大神在摆摊？”“不是吧？你是不是看错了？这大神刚喊话不是在紫云山上等那谁吗？”“ID没错啊，是君临天下，在摆摊，在卖武器！”“天哪，天下帮的帮主那么富还需要卖武器吗？！”“……”

但是这些姚远没看到。

姚远逛了一阵后，看到一群人围在一处，然后听到路过她身边的两人说着什么：“大神报出的价格高得……他果断在玩大家伙儿吧？”

姚远不明觉厉，于是走过去也想看看究竟在卖什么东西。结果她还没看清卖的是啥呢，那被围在中心的卖家就先说了：“若为君故，御魂剑，价格1金币，要买吗？”

御魂剑，中高档极品，而游戏里的1金币，相当于买一只肉兔的钱，简言之，超便宜。

对于这种好事，姚远想都没多想：“买！”

交易成功，而她也终于看清了卖家的ID：君临天下。

围观党：“大神果然在玩我们啊……”

君临天下收了摊子，对姚远说：“不好意思，刚价格说错了，是1000金币，请再补999金币。”

姚远、围观党：“……”

价格说错那么多是何等不科学啊！大神。

当然占了便宜的姚远也并不耍赖，谁让她是高风亮节的人呢？

姚远：“我没那么多钱，要不我把御魂剑退还给你吧？”

君临天下：“麻烦。陪我去紫云山办点事吧？”

姚远：“什么事？”

君临天下没有回答，起步走了，姚远眼角一抽，只能跟上。

那天在紫云山上，一名名扬《盛世》的刀客和一名默默无名的小剑客在千岩竞秀、红梅映雪的山上足足溜达了一小时，啥都没做，连肉兔都没抓一只。

不过这段时间里姚远所在的“百花堂”的帮派频道里却很热闹。

百花堂是她堂姐水上仙建立的，成员只有十来号人，高手没有，八卦人才很多。

亚细亚：“我好像看到君姐姐了，她在跟传说中的君临天下逛《盛世》十大约会胜地之一的紫云山！”

百花堂里唯一的男性玩家阿弥惊道：“什么？我之前问小君，她说不去的啊，小君骗我！”

亚细亚：“君姐姐真的要以身相许给大神了吗？”

姚远忍不住发了一串省略号上去。

哆啦A梦：“君姐姐！你跟那君临天下大神真的勾搭上了吗？！怎么勾搭上的？求详情！”

怎么勾搭上的？

姚远也只能感叹有些事还真是天时地利人和……的反义词。

姚远：“怎么说呢？我只是欠了他点钱，所以在帮他做任务偿还而已。”

阿弥：“什么任务？”

姚远看着屏幕上器宇轩昂的大神号，心说，陪散步算任务吗？果然牛人的精神世界，凡人难以触及啊。

姚远一边感叹，一边在帮里含糊其辞地说：“反正没你们想的那些事啦。”

阿弥：“哦哦，那就好！否则人家今晚要睡不着觉了！”

这边姚远终于忍不住咨询大神：“君临天下帮主，我们紫云山差不多都走遍了，请问你是在找什么呢？说出来，我也好帮你留心。”

君临天下：“走厌了？”

姚远实话实说：“有点。”

君临天下：“那好吧，今天就到这里。下次换地方。”

姚远惊讶了：“等等，大神！我欠你的999金币，不是陪一次就抵消的吗？”

君临天下：“不是。”

姚远：“……”

君临天下：“加一下好友。”随后又补充，“讨债方便。”

姚远：“我还您武器行吗？”

君临天下：“我说了，麻烦。”

你这样一次次讨债不是更麻烦？！

对方发了好友请求过来，姚远迫于无奈最终还是按了确定。至此，若为君故的好友栏里多了一号金光闪闪的大人物：君临天下。

第二章 别人的婚礼

周末的时间过得尤其快，打打游戏，睡睡觉，就过去了。

周一姚远去上班，中午堂姐姚欣然来她学校找她吃午饭。

两人去食堂的路上，一向大大咧咧的姚欣然笑着说道：“最近你跟某大神的传闻很火啊，我们帮里那伙人都在说如果你真嫁给了君临天下，那咱们帮算是鸡犬升天了。”

姚远“汗”，跟堂姐客观地大致说了下这几天来发生的事。

姚欣然听后，啧啧有声，“要么是看你操作好想拉你进帮派，要么就是那大神太无聊了。尤其那999金币，他完全是在逗你玩儿吧。”

姚远唯有叹息。

吃完饭后，姚欣然就开着她的小宝来走了，走前跟姚远说：“今晚我会上《盛世》玩下，你也上一下吧，有好戏看。”

姚欣然没说有什么好戏。

不过当晚姚远上线后马上就知道了，不管是世界频道，还是自己所在的帮派频道里，都在热火朝天地聊着今天晚上天下帮副帮主傲视苍穹跟《盛世》第一美人水调歌谣要举行的盛大婚礼。

其实这消息一周前就在世界频道上刷了，只不过姚远一向不关注八卦，即便看到也没往心里去。

这时姚欣然发给姚远一段话：“据说，第一美人以前是君临天下的女朋友，但那时候第一美人还没曝照，故而还没有第一美人的称号。据说，第一美人在官方论坛曝照之后，君临天下就甩了她。据说，君临天下不是gay就是妖人（女人玩男号）。据说，君临天下听完这些‘据说’，冷哼了一声，灭了那传话的人。”

姚远：“……”

自然别人也听过那些据说，阿弥就在帮里感慨着：“你们看过论坛里水调歌谣贴出来的照片了吗？那姿色，君临天下竟然舍得甩。”

花开：“那什么第一美人也忒搞笑，姐姐我还没贴出自己玉照来呢，这第一怎么出来的？”

阿弥：“哈哈哈，下次花花去论坛贴照，我一定支持你！”

亚细亚：“话说，上次我们帮主说，她堂妹，也就是君姐姐，那才是真正的美女呢，嘿嘿！”

姚远：“咳，别闹。”

哆啦A梦：“君姐姐上线了？姐姐你跟君临天下帮主……到底是什么关系呀？大帮派里大人物的婚礼都在天禧宫举办，都要请帖才能进，你跟他们帮主熟的话，我们就可以进去看热闹了。我好想去看啊，我一场婚礼都没看过，而且这次又是这么大的婚礼，真的好想去围观。”

姚远看这小姑娘兴致如此高昂，实在不忍扫她的兴，但……“我跟君临天下真不熟呢。”

刚说完这话，她的私聊里进来一条消息。

君临天下：“傲视苍穹跟水调歌谣举行婚礼，你要来参加吗？”

姚远心说，要是这话是发在世界频道上问她的，赤裸裸就是拆她台了。

姚远：“我？我跟他们不熟吧。”

君临天下：“没事。我也在的。”

问题是，大哥我跟你也一点都不熟吧？！

此时此刻的神展开，让姚远失去了言语功能，只能发了个无奈的表情。

君临天下：“乖。”

“……”你强！

君临天下：“再说，你还欠我钱。”

什么意思？要挟？可大神你要挟人做的事怎么就那么不合常规呢？像上回去紫云山上遛弯，完全是不知所谓啊。

姚远看到帮聊里哆啦A梦还在说着想要去参加婚礼。

亚细亚：“我说小A啊，别人结婚有什么好看的？又不是自己结婚。”

花心的阿弥马上叫道：“小亚，你想结吗？我愿意将就！”

亚细亚：“滚！如果君姐姐练男号，我愿意嫁，嘿嘿！”

看到这里，穷玩家姚远笑着回：“娶小亚，那我以后就不用跑商了。”

花开：“小君你这么懒，傍一富爷或富婆确实是不错的选择！”

君临天下：“来吗？”

这大神还真是……好客啊。姚远看自己帮派里的人还在闹腾着，不知怎么想了想，就朝大神说：“婚礼……我能带人过去吗？”

那边停了片刻才发过来：“可以。你过来，我在门口接你们。天禧宫知道吗？”

这么简单就答应了？

“知道的。”不过，你在门口接？那会造成大堵塞吧？

君临天下：“那好，我等你。”

姚远望着那句“我等你”不由微微一愣，随即拍了拍自己的脸，“淡定，他是债主，所以他这句‘我等你’说全了是‘我等你还债’……”话说，债主……有钱……富爷？

姚远：“君临帮主，你很有钱吧？”

君临天下：“……”

君临天下：“嗯。”

姚远反应过来，觉得自己真是脑抽了，她那一刻真的堕落到想傍富爷了吗？

姚远惭愧得无以为继。

而那边停了一会儿又发来：“很有。”

刚拿起手边的茶喝了一口想安安神的姚远愣是呛了出来，随即连连咳嗽。

君临天下：“我刚开玩笑的。你们过来吧，我等你。”

姚远却感觉那并不像是玩笑话。不过他先给台阶下那是再好不过了。姚远心里对君临天下的好感度不自觉多了一分。这人，其实还挺好说话的嘛。

事实上，君临天下幕后的那操作者哟，是出了名的不好说话。

姚远：“对了，我能带多少人？”

君临天下：“随你。”

真是太好说话了，姚远赞叹，已完全忘了一开始这婚礼还是人家“要挟”她去的。

之后姚远去帮里问：“谁要去参加婚礼？”

哆啦A梦：“天下帮副帮主的婚礼吗？要去！当然要去！”

亚细亚：“咦？除了君临天下，君姐姐还认识天下帮里的哪位高层？他们的财富官温如玉吗？”

姚远：“咳，不一定是高层啊，那帮里的新人应该也可以有请帖的吧？”

于是，君临天下帮主一下子沦落成了新人。

姚欣然私下找她：“我先下了，被领导催写报告，郁闷！下班了都不让人安生。回头如果有人来抢亲，记得给我打电话，我要看大戏。”

“……”

本来百花堂人就不多，最后，只有哆啦A梦、阿弥、花开和姚远这四个人去围观那豪华婚礼。

姚远原本想把帮里的朋友送去之后，她就撤了，但后一想又觉得太不“负责”了。

一伙人赶到天禧宫的坐标附近时，那儿已是人潮涌动。

哆啦A梦：“人好多啊！”

哆啦A梦：“等等，我好像看到君临天下大神了，他在门口干吗？！”

姚远看到这句话就马上朝天禧宫的大门口看去，果然，在那扇富丽堂皇的门边上站着……一号更加富丽堂皇的人物！

全身让人眼馋的极品装备加上他本身的势力，以及因传说而产生的气场，让过往行人纷纷瞻仰却又不敢太接近。

阿弥：“我貌似低估了天下帮的这场婚礼，竟然让他们帮主大人当起门神来了？！”

花开：“不得不说，够犀利！话说小君，你认识的人呢？要出示请帖才能进去。”

姚远刚要通过私聊找君临天下，那一直站在大门口受人瞩目的人看到了她，然后朝他们的位置走了过来，锦衣飘动，浮光掠影。

姚远当时竟有点小紧张，当然，比起她的紧张，身边的同伴们显然是更加的不淡定。

阿弥：“我一直是在帮派频道发言的吧？是吧？为什么那大神朝我们这边来了？！”

哆啦A梦：“啊啊啊啊啊啊！”

而现场其他围观群众也频频在附近频道上发出类似“君临天下是要接谁吗？！”“谁这么大牌？”的信息。

而直到君临天下站到姚远面前，她才慢半拍地随大流地“啊”了一声。

那声“啊”有两层含义：刚刚她竟然看呆了，以及被众人极速聚焦到身上所产生的一种刺痛感。

君临天下在附近频道发：“来了。”

姚远刚要回，似乎想到什么，又马上切换到私聊：“嗯。”其实你站大门口跟我发私信就行了，不需要亲自走过来的，实在是气场太强了，有些晃眼。

君临天下依然在附近说着：“若，一共几个人？”

姚远依然在私聊里回着：“四个。”好端端干吗用简称了啊？

君临天下：“除了你，还有阿弥、哆啦A梦、花开是吗？”

阿弥：“被点名了？！”

哆啦A梦：“啊啊，大神叫我名字了！”

花开：“你们就没注意到上面那个‘若’吗？”

姚远不死心地私聊过去：“君临帮主，可不可以换私聊说？”

君临天下：“暂时不想。”这句话让围观党们看得云里雾里，大神果然很深奥啊。

姚远想，这难道是……传说中的傲娇？

君临天下：“我把请帖给若，让她分给你们。”

站在不远处目睹了自家帮主大人前一秒做门神、后一秒发传单而望天泪流满面的天下帮成员走哪是哪联系了温如玉：“帮主今天好恐怖！！”

围观群众：“又是若为君故啊！看来她天下帮帮主夫人的身份是没跑了。”

姚远真是欲哭无泪，欲诉无门。她接了君临天下发来的交易，然后一一关掉队友们纷纷发来询问的私聊，直到最后一条。

君临天下：“好了。”

现在想私聊了？

姚远抿了口茶含在嘴里，关掉。

君临天下：“乖，别生气了。走吧，今天虽然不是我们的大喜之日，但最好也别迟到。”

噗！姚远抽了好几张纸巾抹屏幕，然后颤巍巍地打字：“君临帮主，你是不是弄错人了？我们大喜……我是说我跟你，我们才认识多久？”

君临天下：“嗯，是快了点，那再过几天吧。”

姚远：“……”

因为姚远没有回复小伙伴们，所以百花堂的人开始在帮聊里刷屏。

花开：“小君认识的天下帮的人竟然是他们的老大啊，小君真坏，还说什么新人。”

哆啦A梦：“君姐姐棒呆！”

姚远：“我把请帖交易给你们，你们进去吧。我就先走了。”

阿弥：“上次看世界上说君姐姐跟天下帮的帮主有一腿时，我还当放屁，难道真的有一腿吗？泪奔啊！”

看到这句时，姚远也泪奔了一下。她觉得此地实在不宜久留了，结果，最终还是没走成。在请帖交易完后，天下帮的一些眼熟的上层也纷纷出现在了大门口，然后，一致朝若为君故喊大嫂！

姚远那一刻电脑前的表情真的只能用“囧”来形容了。

之后，一伙人进到了天禧宫里，包括若为君故在内。

若为君故是在内外夹击的情况下进去的，外面的攻击比如—

温如玉：“我之前还奇怪呢，帮主今天竟然亲自出去接客了，原来是在等大嫂啊。”

落水：“如玉你真不怕死！大嫂好！”

等等。

内部的攻击比如—

花开：“大嫂？！”

哆啦A梦：“啊啊啊啊啊啊！”

阿弥：“君姐姐，乃竟然已经成了君临天下的夫人了吗？！苍天啊！”

等等。

姚远正在灵魂出窍之际，电脑屏幕上弹出一则私聊消息。

君临天下：“若，出示一下请帖。”

她下意识地点了请帖。

君临天下：“按‘确定’。”

按“确定”。

就这样在一片混乱中，若为君故被君临天下“控制”着带进了天禧宫。

豪华的宫殿内，虽然比外面人要少一点，但来来去去的人物可以说都是游戏里非常牛的！

哆啦A梦：“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

花开：“小A，你能别吵了吗？吵得我头都疼了！”

阿弥：“君姐姐，不要离我那么远，人家害怕，好多强人啊。”

花开：“啧，那你就主动去小君那里嘛。”

阿弥：“可是，可是小君身边的人是强人中的强人哪！”

花开：“瞧你那出息！”

若为君故身边一直近距离站着的就是本服的传奇神人君临天下，以他为中心的半个屏幕之内，没多少人敢随随便便踏足。咳，说穿了，其实就是这大神平日里做事太无情太犀利，搞得很没亲和力。

除了远处的天下帮的财富官温如玉喊了一句：“帮主，您要不要来宣布下吉时？”

众人看向神人。

神人君临天下在附近频道上慢慢打出：“没兴趣，又不是我结婚。”

对于这种逻辑，众人都无力吐槽大神了。

而姚远听着这话怎么就觉得那么意味深长呢？加上之前被他帮派里的人叫嫂子什么的，这人到底在搞什么花样？

姚远觉得站他边上有种前途未卜的感觉，而她又不擅长揣摩人心，又实在不想被人给坑了，于是直接问道：“大神，你让你的朋友们叫我……那什么……是开玩笑的吧？”

君临天下：“没，我授意的。”

姚远：“……”

姚远突然想到一点：要结婚的天下第一美人据说跟他有过一段？不会是想让她来刺激美人吧？可也不对啊，不是据说是他甩了美人的吗？

姚远：“大神，你跟第一美人到底是怎么回事？”姚远是完全不带一点私心问的。

君临天下这次没有在私聊里回复她，也没有在附近频道上说，直接上世界了：“若为君故，你问我跟水调歌谣是怎么回事，我的回答是，没有关系。自始至终，我的心里只有你。”

那一刻，姚远不止目瞪口呆，简直心跳都漏了两拍，随后还被惊得打起嗝来了。

阿弥：“君姐姐！我真的没有一点机会了吗？！”

花开：“呵呵，小君经常能做出一些惊人之举，比如上次刷副本，人不够，她直接一人抵三人用，帅爆！比如世界上有人喊包养唯美女性角色，她竟然就去报名了！再比如把君临天下给收了！让我不爱都不行啊！”

姚远很无奈地想，大概怎么解释都没用了。

还有天下帮的人也在起哄。

落水：“真恩爱啊，真是令人羡慕。”

温如玉嘲笑落水：“羡慕帮主还是羡慕大嫂？”因为落水是人妖号。

落水：“滚！”

雄鹰一号：“嫂子跟我再PK一次吧？”想到上次他们去杀毁他们帮主清誉的那对男女，那段时间帮主大人不知怎么突然在意起自己的名声来了，但凡说他拈花惹草、不负责任的人，都被他下了格杀令。那次雄鹰一号承认自己一时眼花杀错了人，更无语的是，最后自己竟反而被杀了。作为PK爱好者，他恨啊！丢脸啊！他还没被女玩家PK死过，关键她装备还都不是一流的。他自欺欺人地想：“肯定是人妖号！”当然，现在是完全不敢这么想了。

雄鹰一号：“我突然想到，如果我跟嫂子PK，我赢了，那老大肯定不会放过我，那我还是要死一次，纠结！”

温如玉：“放心，不会的。”

雄鹰一号：“真的？！老大不会秒我？”

温如玉：“我是说你赢不了大嫂的，另外，据我对帮主的了解，他的‘所有物’没有经过他的允许，你连碰一下的机会都没有，也就是说在你PK大嫂前，他就会把你给秒了。”说完，不忘附带上他的招牌微笑表情。

雄鹰一号：“……”

此时穿着一身新郎装的傲视苍穹朝君临天下走了过去，旁边跟着新娘子水调歌谣。

傲视苍穹：“帮主sama，好歹今天是我大婚，拜托你别把风头都抢走，OK？”然后看向若为君故又说，“大嫂，我们帮主手段虽然凶残了点，但人还是很nice的，大嫂你就勉为其难收下他吧，么么哒。”

天下帮的副帮主未免太……那什么了点？凶残跟nice不是很矛盾吗？我跟你们帮主真没什么啊！么么哒。姚远内心吐槽着，却无力回复过去。

温如玉：“好了，老苍，我看人都来得差不多了，婚礼开始吧？”

傲视苍穹：“OK！”

《盛世》里的婚礼模式有五十种之多，玩家可按照自己喜好自行选择。

天下帮副帮主的婚礼正式开始，在主婚台前，出现了一位手持《圣经》的神父，微笑地看着所有的来宾和两位新人。

【服务器】盛世流年，百花齐放，今天我们一起在这里见证一对新人的幸福。

来宾们纷纷送上祝福。

【服务器】傲视苍穹先生，你愿意娶水调歌谣小姐为妻，一生只为她的开心而开心，为她的不幸而一起不幸吗？请选择：A、我愿意。B、我不愿意是不可能的。

众人笑着起哄：“原来这是逼婚啊。”

傲视苍穹不知道选了A还是B，反正结果都一样。

【服务器】水调歌谣小姐，傲视苍穹先生已成为你的夫君，你愿意一生只为他的开心而开心，为他的不幸而一起不幸吗？请选择：A、待定。B、私下解决。

雄鹰一号：“好凶残啊，这谁选的模式？”

温如玉：“出钱的人。”

雄鹰一号：“阿温，你出的钱？难得难得，这么大方！”

温如玉：“不是我，是帮主。”

“……”

落水：“帮主永远是这么杀人于无形啊。”

傲视苍穹：“帮主，你越来越血腥了，累感不爱。”

在所有人笑闹的时候，姚远看到水调歌谣望着君临天下的方向，君临天下则望着傲视苍穹，不由蹦出来一句：“其实帮主喜欢的是副帮主吧？”

众人：“……”

落水：“敢开我们帮主玩笑的人，我终于在有生之年见到了！”

在一圈人崇拜的崇拜、笑趴的笑趴中，姚远默默泪流，各式小说看多了，就是容易想歪啊。

而正当姚远想亡羊补牢时，君临天下转向她，在附近频道上说了句：“要我杀了他来证明我在意的是你吗？”

“……”

那天在场的人都忍不住感叹。当然，感叹的内容莫衷一是。

崇拜君临天下的：“君临帮主跟夫人好萌啊！”

跟君临天下似敌似友的高手们：“君临天下算你丫狠，谈恋爱也这么刷下限！”

百花堂那仨人：“以后大概没人再敢欺负我们百花堂了吧？”

这天姚远打着嗝下线前，君临天下私聊里发来一句，让她瞬间停止了打嗝。

“你曾救过我，所以，我是来报恩的，喵。”

当晚，姚欣然打来电话：“阿弥跟我说，天下帮的人都喊你嫂子了？你跟君临天下到底怎么回事？”

姚远苦笑，“他朝我叫‘喵’了。”

第三章 大神求包养

姚远在那场婚礼之后好几天都没上线，一来本身这段时间学校事多，二来君临天下大神说的那话，确切地说，是那声“喵”，秒得她有点不敢上游戏了。

她曾救过他？

她游戏里救过的人还挺多的，所以实在想不起来自己有救过这么一号大神。或者是他玩小号的时候自己路见不平拔刀相助过？不过说真的，游戏里帮过一把，这真算不得什么事。

然而事实上，君临天下指的“救”并非是发生在游戏里的。

姚远再次上游戏，已经是离那场婚礼过去一周了，她想八卦什么的差不多也该烟消云散了，结果上去后确实没人围上来八卦她，却有很多人围上来攻击她！

最近玩游戏，怎么就那么不顺呢？

攻击她的是跟他们百花堂结怨已久的冰激凌家族。这怨自然又是她快意恩仇的堂姐结下的。姚远已想不起来，堂姐是抢了他们的怪，还是杀了他们帮里的美女了。

姚远虽然操作厉害，但是对方人数众多，外加装备也都不差，要取胜基本不可能。她一边打，一边想要不要叫帮里的人过来帮忙，但一想……还是不麻烦他们了……大不了躺尸。

走哪是哪：“温长老，我看到帮主夫人了，在被人围攻！”

落水：“以多欺少吗？老子最看不惯就是这种，坐标报来，我马上飞去帮大嫂杀敌。”

在姚远打到手指快要抽筋的时候，附近突然多出了一帮很牛的玩家，其中两人冲上来帮她杀敌，很快就扭转了局面。姚远抽空看了下ID：落水、雄鹰一号……天下帮的。

冰激凌家族倒下了一半人，剩下的纷纷收了手退后。姚远他们也就停了下来，没去赶尽杀绝。

玫瑰冰激凌：“天下帮的，你们什么意思？！”

一直在外围观战的温如玉摇着羽扇道：“不好意思，玫瑰帮主，你们欺负我们的帮主夫人，我们当然得杀你们。”

为什么他在说出这种话的时候，还要风骚地在后头加一张笑脸？姚远心想。

玫瑰冰激凌：“温如玉，你们别太仗势欺人了！”

温如玉：“我们势力是大嘛。”

姚远不想自己的事情牵连他人，“玫瑰冰激凌，你们要报仇来找我，我随时奉陪，不要牵扯到别人身上。”

落水：“大嫂好气魄！”

香草冰激凌：“若为君故，你真以为我们不敢把你怎么样？！我以后就见你一次杀一次！”

下一秒，香草冰激凌就被人给秒了！

而将人一击毙命的不是别人，正是以迅雷不及掩耳之势出现的君临天下，“冰激凌家族是吧？可以滚了。”

落水：“帮主来啦。”

冰激凌家族心声：“靠！”

天下帮众心声：“帅！！！”

路过的某两三只玩家：“哇！”

姚远：“呃！”

该说他嚣张、目中无人，还是……姚远远目。

而冰激凌家族的人竟然也真的没再继续纠缠，骂骂咧咧地就离开了，让姚远惊奇不已，偷偷瞄了一眼旁边的君临天下，心说，咱也赶紧撤吧。

姚远正要撤，却被雄鹰一号拦了下来。

雄鹰一号：“嫂子，我们PK一次吧，求您了！”

站在温如玉旁边的女号宝贝乖开口：“雄鹰哥哥，若姐姐可是我们的帮主夫人，才不会跟你这粗人随便打架呢，是吧，若姐姐？”

帮主夫人什么的，开玩笑也要适可而止吧？“我不是你们……帮主的夫人。雄鹰一号，如果要PK的话，我可以奉陪，但今天没空。”何止“没空”，早知道就不上来了。

落水：“帮主被冷落了……然后，雄鹰兄被重视了？”

姚远很汗：“刚才谢谢各位的帮忙，后会有期。”客气地道过谢后，她没有再多留一秒就走了。

一众天下帮成员望天。

落水：“我们老大被夫人彻底无视了？”

只有姚远心里清楚，自己这是落荒而逃啊！但不管怎样，总算是逃出来了。姚远刚要松口气，私聊里进来一条消息：“999金币。”

大神啊，你这样讨债不觉得很有失你大神的面子吗？

姚远：“我一定把钱如数奉上，给我三天时间可以吗？”

君临天下：“现在。”

姚远咬牙，还说报恩呢，我看你是来找我报仇的吧。

姚远想了想，厚着脸皮问：“君临帮主，你上次说要报恩是吧？那就把这999金币的债务免除，就当是报恩了吧，我们以后互不相欠？”

君临天下：“呵。”

呵？什么意思啊？

姚远要哭了：“那啥，君临帮主，我冒昧问一句，可能是我误解了……你是不是打算……赖上我了？”问完，姚远自己红了脸。什么赖上我了？脑子又秀逗了，应该问你是不是在开我玩笑，自从他们接触以来？

君临天下：“没误解。”

姚远看着电脑屏幕好一会儿：“这……什么跟什么嘛。”

当晚，姚远决定，远离游戏一段时间。

隔天，也是周六，姚远去了堂姐姚欣然的住处。姚远独居是因为父母已去世，姚欣然则是被家中老妈催结婚催得实在是不胜其烦才跑出来独住的。

午饭后，姚远本来想拉堂姐去逛街的，却反被押在了电脑前。

姚欣然：“你用笔记本，我用台式，帮我做个任务。”

姚远推拒：“别玩了吧，今天天气这么好，我们出去逛逛吧。”

堂姐看堂妹的表情—凶神恶煞。

堂妹看堂姐的表情—坚贞不屈。

无奈最后正没能胜邪。

姚远再次上了游戏，没两分钟，一条私聊进来。

君临天下：“来了？”

“……”大周末的，大神你就不出去放放风什么的？

事实上，人家刚从一场宴会上放风回来，刚回住处手机就收到了一条短信：“她上线了。”于是大神也上线了。

君临天下：“在哪儿？我过去找你。”

姚远：“啊？不，别，我要陪我朋友去做任务了。”

话到这份儿上，他应该……

君临天下：“什么朋友？我帮你们。嗯，我帮里有人看到你了，这就过来。”

大神，你家帮派到底有多庞大啊？哪哪都遍布人？

而得到坐标的大神很快就传送到了若为君故身旁，然后正在若为君故身边绕来绕去问堂妹怎么不动的姚欣然怔住了，“我是不是眼花了？君临天下？他怎么会在这儿？”

君临天下私聊姚远：“是要做哪个任务？”

姚远没空回他，因为堂姐突然悟了，“你真勾搭上他了？！”

姚远汗，“我没勾搭。”

水上仙：“君临帮主，你有什么事吗？”

过了片刻，消息跳出来，君临天下：“问若。”

姚欣然猛转头，朝旁边的堂妹号道：“还说没勾搭！”

姚远百口莫辩啊。

姚远：“这个任务难度系数并不高的，你……”

君临天下：“我空着。”

三人队伍组成。姚远硬着头皮介绍：“堂姐，这是君临天下。君临帮主，这是水上仙。”

水上仙：“……”

君临天下：“你好。”

姚欣然朝堂妹感叹：“小样，别忘了回头跟我讲前因后果。”

姚远泪，“这‘果’你看到了，这‘因’我也不知道。”

由于本服的顶尖牛人倾情加盟，所以十分钟不到就将姚欣然的任务搞定了。姚欣然赞叹：“这大神还真不是白叫的。”

大神私聊过来：“还有什么要做的？”

姚远：“哦，没了，谢谢。”

姚欣然看着画面上又不动的两人，敲了几行字：“君临帮主，多谢。以后有什么事，可以找我，当然，找若若也行！哈哈，我先撤了！”

姚远转头瞪堂姐。

姚欣然目不斜视，“别瞪了，知足吧，这么一尊大神任你用。啧啧，这君临天下，真是名如其人。要不是此刻他那明显‘闲杂人等可以走了’的气场，我还想再多瞻仰一会儿的。”

姚远无语，她把电脑屏幕一转，说：“喏，瞻仰吧。”

姚欣然笑喷，却还真偏头过来看了。

屏幕上，银发男子傲然站立着，手持与雪剑齐名的双刀，器宇轩昂，傲视天下。

姚远也看着这丰神如玉的人物，突然有些好奇起来，这ID背后的主人，会是怎样的一个人呢？

是啊，在网游里这么牛的人物，现实中到底……“你几岁了？”

君临天下那边过了好一会儿才发过来，不过发来的内容有点多：“二十八岁。自己开公司，平时除了上班，会打打网球，或者游泳。会做饭，会用洗衣机，会一般的家电修理。不抽烟，很少喝酒。下班就回家。”

一直在围观的姚欣然看得瞠目结舌：“大神，这是明晃晃地在自我推销啊？”

姚远也是看得说不出话来了。

最后，她颤巍巍地回了一句：“那个，大神，我先下了啊。”

这次之后，姚远又隔了一周才上游戏。

不出意外，一上去就又被逮到了。

君临天下：“少一人，去刷第一峰。”

第一峰？也就是《盛世》里被传有人刷出过极品武器“雪剑”的地方。姚远一直想刷这副本来着，她练的是剑师，如果能拿到“雪剑”，那简直是如虎添翼。但她一直组不到人去刷这高难度的副本，他们帮派满级的玩家，除了她就只有花开和堂姐的号水上仙了。第一峰虽然是六人副本，但刷这副本的六人不光得满级，技术还要过硬，得是高手里的高手才行，否则只有躺着出来的份儿。

所以，那一刻姚远犹豫了。

姚远：“你们是要去刷什么？”

君临天下：“灵兽。”

姚远悟了，灵兽啊，全《盛世》里只有五头灵兽，就是神话里耳熟能详的青龙、白虎、朱雀、玄武、麒麟，至今白虎和麒麟已刷出，分别是从六人副本的第一峰和二十人副本的仙女峰里刷出的，而白虎的得主是……姚远看向面前的银发黑袍男子，貌似就是眼前这人啊。

姚远之所以知道，是因为以前刚刷出白虎时，他们帮派里鸡血过一阵，不少姑娘纷纷表示要去勾搭白虎主人—君临天下。

君临天下：“走吧。”

姚远确实想去第一峰，不管能不能刷出她想要的剑，去未曾打过的副本里逛一遭也好，可是……

姚远：“君临帮主，我看还是算了，你们帮这么大，你总不可能找不齐人手去刷副本吧？我既不是天下帮的人，贸然参与总是不好，谢谢你的好意了。”

君临天下：“只是打副本而已。”

姚远脸红，觉得自己小心眼了，玩游戏就该有玩游戏的范儿，着实不该如此扭捏，一咬牙：“好。”

下一秒，那传说中的白虎出现在了屏幕上，姚远不由激动了下。她之所以激动，一是因为第一次看到白虎，二是因为白虎那形象漂亮霸气得让她瞬间被萌翻，她想到了古书上描写此灵兽的句子“英英素质，肃肃清音，威慑禽兽，啸动山林”，真真贴切。

然后，君临天下发了同骑技能过来。

姚远汗，不用这么来吧，同骑这概念委实太亲昵了。

君临天下好像知道她在想什么：“我们骑白虎，快一点。”

现实问题，白虎确实……她的坐骑枣红马望尘莫及。

姚远在是否与君临天下共骑上按了确认，转眼她就坐在了灵兽背上，被身后那银发男子半拥在怀里，姚远对此设定很害臊—就不能女抱男？

两人骑着白虎奔跑在唯美的山清水秀间，须臾就到了目的地。

神兽就是神兽，速度就是杠杠的。姚远心中感叹。

啧！君临天下则是嫌速度快。

若为君故从白虎上下来，就发现附近站着一些人，头上都顶着帮派“天下帮”。

雄鹰一号：“帮主带嫂子来了？”

温如玉：“已猜到。”

傲视苍穹：“嫂子么么哒！帮主大人，组一下队吧。”

姚远不得不怀疑，这天下帮副帮主是不是女生啊？

六人队伍很快组成，队长君临天下。

血纱：“好久都没上来玩了，一上来就听到这么重磅的消息！帮主大人，你们现在发展到啥阶段了呀？”

君临天下：“本人求包养求顺毛求投喂阶段。”

“……”

君临天下继续淡定地说：“进副本吧。其他人照以前的打法来就可以了，若是第一次刷第一峰，就先跟在我身边吧。”

所有人都已经被帮主那句“本人求包养求顺毛求投喂阶段”给秒了，包括姚远。

大神，你真的是传说中冷艳高贵的大神吗？

进副本后，姚远很自觉地收了心不再去乱想了，因为第一峰可是《盛世》最不可预测之副本：通往打最终boss的路不止一条，还不断刷新，会遇到什么全凭运气。

不过姚远倒是发现了君临天下的运气非常之好……

由君临天下领头，一路过去没有遇到任何大的沼泽、毒雾、凶兽，碰到的都是些还算能轻松对付的小怪和陷阱。姚远虽然没刷过第一峰，攻略还是看过的，只能说这人的运气强到……姚远估计跟君临天下要点他身上的什么东西做护身符，能保出入平安、驱灾辟邪，指不定桃花运都能旺一点。

这还是人吗？姚远默默黑线，这很不科学啊！

不管君临天下的存在属不属于科学范畴，姚远此刻还有一个问题有待解决。

虽然当初她是抱着凑人数的心态过来的，但是当发现自己真的是来“打酱油”的时候，还是受到了不小打击的。她好歹也算一个高手啊！呃，虽然比不过君临天下和傲视苍穹。

姚远悲摧地发现，她跟在君临天下身边都碰不到小怪一角，甚至她和温如玉一样成了被保护的人—温如玉还能给他们远程刷刷血治疗一下什么的，她一个剑士，不仅不能远攻且但凡冲到她面前的鬼鬼怪怪，君临天下一人独揽，分分钟就清理干净了。

于是很空的姚远开始跟比较空的人发表想法：“温如玉，其实你们再多带名治疗牧师，也比带剑客合理。”

温如玉：“呵呵……老大有他的考量嘛。”

君临天下：“嗯，我是想试一下刀剑合璧这种打法是否可行。”

温如玉：“……”

傲视苍穹：“……”

姚远心说，刀剑合璧？在哪？从进副本到现在，我的剑都还没挥过一次呢。

这时一声咆哮在山林间响起。

雄鹰一号刚追一只怪进林子，结果触发了一间地下石室，一波高等级的怪涌了过来。

傲视苍穹：“该死的雄鹰，你搞什么鬼？”

雄鹰一号一边跑一边喊救命。

所有人马上各司其职，牧师温如玉、弓箭手傲视苍穹、术士血纱边往后跑边远程攻击，剑客若为君故、雄鹰一号和刀客君临天下奋战前线，六人打得是应接不暇。而姚远总算是“得偿所愿”地体会了一把刀剑合璧，不得不承认要不是君临天下时不时地帮她缓下，她估计就挂了。唯一欣慰的是，至少自己还是起了点作用的。而君临天下真的是很强大，在自己应对自如的同时还能帮旁边的人一一减少阻力，很有种顷刻间樯橹灰飞烟灭的气势。姚远看着那银发男子，突然有了一点景仰的情愫。

刷了将近半小时，这一波的鬼怪总算被消灭，然后休整队伍，继续前进。

君临天下：“若，跟我身边。”

姚远：“哦。”

君临天下：“保护好自己，其他不用操心。”

傲视苍穹：“如此温柔体贴的江少还真是少见啊少见。”

血纱：“江？帮主姓江吗？！”

傲视苍穹：“啊，说漏嘴了！”

雄鹰一号：“苍穹，你在现实里也认识老大的吗？！如玉跟老大是大学同学，所以你们都是认识的？就把我排除在外了？”

血纱：“还有我。”

傲视苍穹：“这就是命啊！”说完，发了个摊手卖萌的表情。

正喝水的姚远差点又一口水喷在屏幕上，为那表情……

姚远真的很怀疑啊：“傲视苍穹，其实，你是女人吧？”

血纱：“……”

雄鹰一号：“……”

傲视苍穹：“……”

君临天下：“哈哈哈，哈哈哈！”

姚远第一次看到君临天下这样的回复，有点讶异，不过相对而言，在这群人里姚远对此是最淡定的。

雄鹰一号：“老大被盗号了？！”

血纱：“这种现象我还真是第一次看到。”

傲视苍穹：“哈哈哈，还是大嫂最厉害啊！不过，嫂子，我是男的，纯爷们。”

姚远汗：“咳咳，那我们继续吧，刷完了我还有点事要忙。”

雄鹰一号：“嫂子要忙什么？对了，嫂子是做什么的？不会还是学生吧？嘿，会不会是大美女呢？”

姚远觉得这雄鹰一号话真挺多的，不过也难得没让人觉得讨厌。

姚远：“不是。”

血纱：“不是学生？不是美女？”

君临天下：“行了，刷副本吧。”

之后，基本也都是有惊无险。

终于到了最终boss所在的黑山洞。姚远起初以为要有一番苦战的，毕竟是最后一关，结果比预想中好，怪不得攻略里说不变的最终boss比一路上的千变万化好应付。天下帮的高手们配合默契，不到十分钟，君临天下已指挥着人把boss杀到血量低于10%，暴走了，然后近程职业退开，远程攻击火力铺开狠命攻击，从开杀到boss倒下，全程不到十五分钟，姚远只是在中途弱弱地给君临天下和雄鹰一号帮了一把手，效果可有可无。

所以当他们传送出副本，君临天下交易给了她一样东西时，姚远马上按了“否”。

君临天下交易过来的是一把极品宝剑，虽然不及雪剑，但也能排上剑器排行榜的前五。

姚远：“这太贵重了，君临帮主，这次任务我完全是打了回‘酱油’，实在是无功不受禄。你……你随便给我一样物品就行了，其实不给也没关系。”毕竟也蹭了不少经验。

君临天下：“你拿着，我这边还有两样就留给帮里了。这次灵兽和雪剑都没刷出来，下次再给你刷雪剑。还有，我一贯不是论功行赏。”

那……看心情？咳，大神你这样酷炫狂拽，你家里人知道吗？

下次再给你刷雪剑？难道这次是为了她来刷雪剑的？不对不对，他说灵兽也没刷出，他起初说是来刷灵兽的……但他刚才也确实说“给你刷雪剑”了。

姚远觉得自己脑子都有点混乱了。

雄鹰一号：“帮主在跟嫂子私聊了吧？嗯嗯，一定是在甜言蜜语。”

血纱：“想当年，咱们帮主对女的那叫没耐心没爱心。”以至于有不少人怀疑他们帮主大人其实是人妖来着，直到身为帮主大学同学的温如玉指天发誓说“他要是女的，那我赚的钱都是粪土”才肯定了帮主是男的。

温如玉：“好了好了，我们走吧，别打扰帮主他们二人世界了。万一帮主嫌我们碍眼，唰唰唰，就把我们给砍了。”

姚远：“你们帮主很凶残吗？”

突然的一句话，引来一片怪异的寂静。

姚远其实只是想……如果他很凶残，那他给的东西，是不是就不能拒绝了啊？

没人回复，除了君临天下：“我很温柔。”

接着君临天下第二次发来了交易，姚远果断接了。她现在算是有两把不错的宝剑了，一把是1金币买的，一把是他打赏的。看似走大运，却都有一段辛酸史。

姚远：“君临帮主，下次有什么事需要我出力，我一定帮忙，呃，如果你需要的话。那我先下了，再会。”

君临天下：“以后每次上线了就来找我吧。”

姚远：“嗯？”

君临天下：“我需要。”

姚远抖了一下，然后淡定地下了线……最后看着屏幕上的雪山背景图，拍了拍脸，“淡定，淡定，网恋什么的太不现实了。”

游戏里，温如玉：“嫂子走了？”

雄鹰一号：“是啊，怎么那么匆忙？”

血纱：“估计是真有事吧。”

他们等着帮主说点啥，但是，君临天下的号也暗了下去。

“……”

血纱：“夫妻双双离线了啊。”

傲视苍穹：“呵呵。”

雄鹰一号：“喂，苍穹，你跟老大是怎么认识的？”

血纱：“对，说到这儿，从实招来，阿温跟帮主是大学同学，那么你呢？不会也是大学同学吧？”

傲视苍穹：“我嘛，是给他打工的。”

血纱：“老大……是暴发户吗？”

傲视苍穹：“呵呵，贵族。”

温如玉：“老苍你别胡扯了，贵族这种东西在中国是不存在的好吧？不过，他也的确算不得草根就是了。”

第四章 据说本人很美

草根姚远这天下班，堂姐来找她活动。吃完饭看完电影，两人往之前停车的地方走的时候，姚欣然终于忍不住取笑起身边的堂妹来了，“我说你胆子也太小了，不就是被人家在游戏里霸王硬上弓了吗？用得着这么躲吗？换位思考一下，人家想要占你便宜，你不如来个将计就计，人家好歹是大神中的大神，你也算是捡到宝藏了，多少人羡慕嫉妒恨呢。”

姚远汗，“什么叫‘被霸王硬上弓’啊？”

“我没你那文学水平，表述不准，将就一下，反正意思差不多就成了。”姚欣然拉着堂妹慢慢走，“说真的，这也算是某种意义上的天上掉馅饼了嘛。”

姚远无语，“那么大的馅饼会砸死人的。”

姚欣然大笑，“砸死总比饿死好。”然后问她，“你到底打算什么时候再上线？我的子民们可都在等着你上线聊大神八卦呢，别让我这堂堂百花堂帮主去帮你收拾烂摊子。”

姚远听到这里不由停了停，说：“姐，好像一向都是我在帮你收拾烂摊子吧？”

姚欣然认真道：“若为君故，你要记住，人不能太自私。”

姚远郁闷啊。

两姐妹之前看电影的影院就在江大所在的高教园区里，所以她们现在走的这条街道来来往往最多的就是学生，而就在前一刻，一名男生听到了她们交谈的最后三句话，然后愣愣地看着姚远和姚欣然走远，好久才跳起来直奔宿舍，“天哪！！我看到大嫂了！有谁比我强？！”

姚远纠结了几天后，终于还是上了游戏，因为被堂姐召唤：“妹，赶紧来救场啊！我又被人追杀了，没有你不行啊！”

姚远：“……”

她登入游戏，然后，N多消息涌进来，“君姐姐，据说你是绝色啊绝色！”

“小君，有人说23号那天傍晚在江泞市某高教园区的林荫大道上看到你的美妙身影了！”

“君君，这是真的吗？你是白衣飘飘的美女吗？跟我脑海中的你重合了有没有？！”

姚远愣住了，23号？她穿的那是接近秋装的厚外套了吧，虽然也是白外套，可着实飘不起来啊。

这时一条私聊进来，水上仙：“来啦！快快，打开帮聊。”

姚远原本想问堂姐那些传言是怎么回事，以及还用不用她去救场，结果敲过去两条消息都没回音，只好先开了帮派聊天。

亚细亚：“君姐姐上线了？求曝照！”

花开：“帮主，让你家妹子出来啊。”

水上仙：“我已经叫了，少安毋躁，我先去上个WC！”

姚远：“……”

亚细亚：“啊啊！君姐姐你终于出现了，求曝照！”

在一片叫嚣中，姚远勉强插上了一句话：“我能问一下这事的前因后果吗？”怎么好端端地竟上赶着让她发照片了？

亚细亚：“君姐姐，是这样的，天下帮里有人说两天前看到了你的真身，说你是绝色佳人噢，反正消息是从天下帮里传出来的，然后一传十，十传百，一发不可收拾！不过那人没拍到你的照片，后悔了两天，哈哈！君姐姐，我们都好奇得要死，你给我们自家人看看你的玉照吧？”

姚远内心有很多情绪冒上来：“我能再问一下看到我……真身的是谁吗？”

阿弥：“走哪是哪！是这厮！”

花开：“小君，你不会是打算杀人灭口吧？”

姚远：“不是，我想去告诉他，他看到的其实是我的化身。那天，呃，我化身成人类来人间走了一遭，现在已经回天庭，阿弥陀佛。”

“……”

上完厕所回来的姚欣然看到堂妹那句话也笑傻了，“这家伙！”

此时水上仙的私聊里一条信息跳出来，姚欣然看完，掩面了一阵后，抬头打字，心中默念，一切都是为了爱和正义……和钱。

若为君故这厢刚退出帮聊，身边就出现了……是的，君临天下。

大神，作为《盛世》第一大帮派的帮主，你这样空闲真的合理吗？

君临天下召出了白虎，然后发了“共骑”请求过来：“去云林地域逛逛？”

云林地域，《盛世》十大约会胜地之一。

姚远弱弱地按了“否”：“君临帮主，你……没别的‘重要’的事情做了吗？”特别强调了重要二字。

君临天下：“没有。”

姚远：“……”

君临天下再发“共骑”：“走吧。”

姚远再弱弱地按“否”：“能不能不去啊？”

君临天下：“那你想做什么？”

问题就是跟大哥你我什么都不想做，压力太大。

君临天下：“那要不要陪我带徒弟？”

姚远讶异了下：“你有徒弟？”

君临天下：“嗯，我叫过来。”

姚远刚反应过来，想说不用了。后一秒，身边已多出了一个人。那是个穿着初级装备的20级小剑士，女性角色，头上违和地顶着名字：杰克。让人不得不怀疑是人妖号。

杰克一上来就很热情：“师娘你好！”

姚远嘴角忍不住抽了抽，正欲说“我不是你的师娘”，那杰克小剑士绕着她又说了：“师娘师娘，你要带我练级吗？哥哥……不对，师父平时很懒，都不高兴带我练级！”

杰克：“师娘，你是用了多长时间升到满级的啊？”

姚远：“小半年。”从外面读完书回国后开始玩的。

杰克：“哦，那我应该三个月就可以了吧？如果师父师娘带我的话。”

君临天下：“我组下队伍。”

杰克：“嗯嗯！”

队伍很快组成，姚远是在眼前的小剑士蹦蹦跳跳叽叽喳喳中点击进入队伍的。

杰克：“师娘，听温哥哥说师娘是大美女耶！”

姚远：“……”

君临天下：“小杰。”

杰克：“哦，闭嘴。”

姚远心说，这人淫威……咳咳，还真是强大。

之后与君临天下带那小剑士升级的过程中，姚远渐渐少了拘束，主要是那小孩子太有爱了，他说他才十四岁，应该是真的，讲话天真活泼，很能让人放松。总的来说就是时间在不知不觉中溜走，回首小剑士已经升到了24级，姚远很欣慰。

杰克：“师娘，你以后能多带带我吗？师娘带比师父带升起来要快呢。”

呃，不奇怪，那是因为你师父一路在“打酱油”。

姚远：“我有空的话，可以的。”

杰克：“谢谢师娘！师娘真好！”

姚远：“应该的。”说完，她隐约觉得哪里不对，不过那丝疑虑很快被小剑士的兴高采烈给打消掉了。

而此刻坐在电脑前一身睡衣的男人看着这画面微微笑了笑，然后打了一行字：“今天谢谢你了。”

姚远：“没事。”

她刚打完没事，这边就出事了。

亚细亚：“君姐姐，论坛上刚有人贴了你的照片！是不是真的啊？你快点来看看，虽然很模糊！”

姚远一打开亚细亚发来的地址，就看到标题：君临天下夫人玉照。

姚远来回看了两遍，第一反应是，就这么简单？因为论坛里的标题通常都很耸动，这等简洁利落的还是头一次。

姚远看似淡然从容，实则心里七上八下。滚动鼠标，一楼的照片刷了出来，她瞪大眼看了好久，一个趴桌子上睡觉的侧影，很模糊，只看出了长头发，脸特白，跟僵尸似的，衣服是套红色的运动装。这照片简直就是雾里看花，但是，姚远皱眉头，这人确实是她。不过照片还是大学时期拍的，因为那套红色运动服她只在大三的时候穿了段时间。

姚远一头雾水，一楼的ID叫向钱看齐，这人怎么拍到她照片的？竟然还知道她是游戏里的若为君故！姚远想了半天都想不出来，因为一点线索都没有，她甚至连自己什么时候被偷拍的都不晓得。

姚远又去看帖子下面的评论：“这就是君临天下的夫人？那个若为君故？挺好看的啊，虽然模糊了点，但感觉是美女。”

“液化成这样，是谁都美啦！”

“弱弱地说，如果把我的照片模糊成这样，那我也是美女了，呵呵。”

姚远拉着帖子看了会儿，评论不外乎是惊讶见到了君临天下的夫人，或者评头论足说虽然照片上的人感觉很唯美，但是PS了不真实云云，言而总之，就是羡慕有之嫉妒有之恨有之。

姚远也挺郁闷的，她才是最大的“受害者”好不？无缘无故被人贴了照片出来，尽管很模糊，还被冠上了某某夫人的名号，虽然貌似之前就已经被冠了。

在郁闷地关闭网页前，姚远不经意地看到一个稍稍眼熟的ID—走哪是哪：“液化？液化毛！我们帮主夫人本人更好看，OK？！这模糊的照片连她三成姿色都没展现出来！”

姚远汗颜，这人也太会吹了吧？

姚远在看帖的这三分钟里，私聊里已进来不少消息，她跳着看过去，当看到君临天下的消息时，愣了一下。

君临天下：“因为我的缘故，最近有不少人开始议论起我跟你的关系，对此我很抱歉。”

大神，你忘了你是罪魁祸首了吗？

不过姚远是那种人家对她友善点，她就马上更友善的那种。

姚远：“你也不用太过意不去。”以后注意别再乱说话就好。这后一句姚远还没来得及打出来呢，就见君临天下说：“你的名声我会负责。”

姚远：“呃？”

君临天下：“以后你不用再为那999金币烦恼。”

姚远：“啊？”

君临天下：“也不用担心没钱买装备。”

姚远：“啊？”

君临天下：“更不用担心有人会找你麻烦。”

姚远：“……”

君临天下：“怎么样？”

出于条件反射，姚远：“什么怎么样？”

君临天下：“我们把婚结了吧？”

姚远目瞪口呆地看着屏幕：“君临帮主……为什么我觉得你是在威胁我？”

那边停了好一会儿，君临天下：“不是，我想合法地潜规则你。”

过了一会儿，君临天下又发过来一句：“我有钱有势。”

姚远：“……”

君临天下：“考虑一下。”

这不是威胁是什么啊？

然后若为君故掉线了，是真的掉线。姚远看着自动关机的电脑，傻眼了。

当天姚远住的这幢楼停了一小时电，不过来电之后，姚远也没再登录游戏。她洗完澡就上床睡觉了，一夜到天亮，当然睡眠质量不咋地，其间还做了噩梦，但醒后却是一点都回忆不起来究竟梦到了什么。

第二天一早，姚远精神不济地去学校，忙了一天回到家，简单弄了晚餐，吃完一个人在家，无所事事，又不得不开了电脑。

一登录游戏，就有很多消息闪进来，姚远大致浏览了下，最晃眼的就是某帮主的消息。

君临天下：“139××××××××，我电话，你上线了联系我。”

姚远吓了一跳，怎么一下子上升到现实里了？！在姚远的思想里，游戏、QQ、邮箱这些都是属于虚拟世界的，是隔着距离的，互动一下还可以，可电话就感觉瞬间升华到了现实中的接触，跨越幅度过大，有点接受不了。

所以，她看着那串号码愣住了。显然，她不可能去拨那个号码，思来想去，纠结不已。一半原因是觉得自己挺不好意思的，那天话说一半她就下线了，尽管是客观原因，但后来的一整天却是有意躲避，怎么说人家还是挺友好的，虽然貌似有点友好过头了。另一半原因则是，好端端干吗给电话号码呢？姚远不知怎么就想到了非奸即盗，刹那寒了下。

姚远这边还纠结着呢，私聊里又来消息了，所幸不是现在让她一见就心惊的某位帮主。

阿弥：“君姐姐上线了啊！你能不能过来帮我打个野外boss？”

稀少的野外boss比副本里的boss要珍贵得多，可遇不可求，只要不是人品太差的，爆的东西基本都是极品。

所以姚远马上回复：“就来！坐标报来。”

若为君故赶到阿弥那边，两人在一块大石头后方会合，然后看到了周围……树后面、石头后面稀稀拉拉的人同样在时刻关注着那树林间走动的野外boss。

野外boss很难打成的主要原因就是见者有份，不同于副本里boss所有权明确归属某队人马，野外boss是只要见到人人都可打，这直接导致玩家们为抢boss大打出手，所以打野外boss，应付boss的同时还要应付其他玩家，很是劳心劳力。

而现阶段，《盛世》里的野外boss基本是被那几家大帮派垄断的，他们有专门的人员在各地搜索野外boss，一旦发现就召集人员过来打，小帮派，特别是个人，在这方面竞争力就小太多了。

姚远望着对面也在回望他们的那几个人，他们现在不动手，估计就是在等人过来。

姚远：“阿弥，你还叫了帮里的谁？”

阿弥：“帮主不在，我叫了君姐你，还有花开、亚细亚和小A。”

姚远汗，小亚级别还没到满级呢，更别说还是新人的小A，这么说来只能是靠她、阿弥和花开合力打打看了。

姚远：“我们速战速决，那边要是大帮派的人，他们叫了人过来我们就没戏了。”

阿弥：“嗯嗯，我也是这么想的，最先发现这boss的是我，我就马上叫你了，他们是你来之前刚出现的，我之前瞄过都是侦察兵，级别不高，暂时不足以为患，就怕他们精英部队过来，所以等花开到了我们要马上动手，否则就没指望了！”

跟大帮派抢boss，他们这小小百花堂确实羸弱了点。

阿弥：“话说花开怎么还不来啊？”遇到野外boss的阿弥难免有些心潮澎湃，无法淡定。

结果没等到花开和亚细亚她们，倒是等来了别帮的人，打头阵的叫爷最帅，男剑客，一身红衣，杀气腾腾，旁边跟着一个叫美人依旧的女牧师。姚远望着这两ID心说怎么有点眼熟？两人后面还跟随着两名彪悍的玩家。

阿弥：“君姐，他们是天刹帮的，这帮派虽然只是个三流帮派，但是最近不知从哪儿招来了一批高手，后面那两人就是，据说这批高手都很厉害，所以天刹帮的人现在挺横的。呜呜，要拱手相让boss了吗？”

姚远刚抽空去看了下那只叫貔貅的野外boss的攻略，“如果你真要打的话，我去缠住那些人，花开说她们马上到，她们到了后你跟她们去打boss，我做外援，大不了一死嘛，试试看吧，你看如何？”

阿弥：“君姐，为毛我每次听你说话都觉得你好高大呢？！”

姚远笑笑。花开等三人下一秒就到了，阿弥迅速组队，听了那简单战略，都没意见。花开感叹了句“小君就是这么有气魄”后，带着姑娘们跟阿弥向boss冲去，若为君故则站在了那队人面前。旁边的侦察兵可以缓缓，先要解决的是这队明显就要动手打boss的人马。

爷最帅带头的这队人原本在察看四周的形势，却发现有人先一步动手了，马上要追上去，却被若为君故挡住了去路。

姚远：“不好意思，要过去，先打赢我吧。”

场面静了两秒钟。

爷最帅：“给我杀了她！”

姚远做好了战斗并牺牲的准备，结果，那站出来的两名高手竟然马上友好地跟她认亲了。

北极星：“是君临天下的夫人吗？”

南斗拳王：“若为君故？还真的是，久仰久仰啊！”

爷最帅：“你们搞什么东西？给我灭了她没听到吗？”

北极星：“我说天刹帮主，这人可是君临天下的夫人，杀她？我们可不敢。”

爷最帅：“你们佣兵团不是只要有钱收就办事的吗？！”

南斗拳王：“那也是要看对象的啊。”

姚远：“……”于是，不打了吗？

阿弥：“君姐，你那边咋样？！扛不扛得住？”

姚远：“呃，你们先打着吧，我这边暂时没问题。”

阿弥：“君姐果然厉害！”

姚远心说厉害的不是我，我只是享用了某人的余威而已。

姚远不由想，要不暂时跟这两名高手虚假认下亲？不管他们是不是真对君临天下有所忌惮，真会给她面子，拖延点时间也好，虽然这做法很怂。

姚远：“咳，你们好，我是君临天下的夫人。”

然后，一道熟悉的身影从她刚才没注意到的右手边冒了出来。

当时姚远就一副完全傻掉的表情。

来人可不就是让她一见就心惊的某帮主嘛。

华丽衣摆垂落，君临天下随意地站定在了若为君故的右侧。

我前一秒说了什么？他看到了吗？姚远无语凝噎。

北极星：“哟，君临帮主，好久不见了啊！”

南斗拳王：“老君啊，最近都在忙什么呢？找你PK都不回复。”

君临天下：“每次都输有意思吗？”

南斗拳王：“靠靠靠！”

北极星：“老南淡定！他这次至少没说秒你没劲什么的。”

南斗拳王：“有差别吗？有差别吗？！”

旁边的爷最帅也总算回过神来了，然后，果断带着身边的美女走人了，让姚远看得……对君临天下折服不已。大神你平时做事得多狠，才能让人家这么知情识趣？好吧，从那两位高手的话里能略知一二。不过，那美女走前连番回头望大神又是什么意思？

莫非……她下意识地侧头看身边的君临天下。

君临天下纹丝不动，但是消息却很精准、很BT地闪了进来，“单恋，跟我没关系。”

姚远：“……”

君临天下：“我处理下这两人。你跟你帮会里的人去打boss吧，附近的人苍穹他们会解决。”

姚远完全不知道该说什么了，犹豫了会儿，说了声“谢谢”，转身奔去boss那边帮忙了，不过心里是复杂不已、说不清的感觉啊。

之后，姚远在跟小伙伴们打boss的时候，就发现周围微妙地站了一圈人，他们保持着合适的距离，不会让人觉得突兀，但这观光团，或者确切地说是保护团，到底还是让姚远泪目了下，怎么感觉不是在打野外boss而是在打家养boss了？而圈养这boss的正是某位帮主。想到某帮主，姚远又是一滴汗下来了，冷汗，那是一种犹如被人盯上、如俎上鱼肉的感觉。

阿弥他们也渐渐发现了这一前所未有的情况，周遭围着一圈陌生人，却不见他们出手抢boss，反而是帮着他们阻止了要上来抢boss的人，出手狠决，不带一丝犹豫，杀完又站那儿“守卫”他们……

阿弥：“我是不是穿越了？穿到某个牛逼人物身上了？”

哆啦A梦：“阿弥哥淡定！”

阿弥：“我蛋疼！那些人不会是想螳螂捕蝉，黄雀在后吧？”

亚细亚：“难道是想等我们先灭了boss，然后他们再来灭我们，来个渔翁得利？”

姚远：“……不至于。世上还是好人多的。”

队伍频道里刷出三条省略号。

花开：“小君这时候还懂得开玩笑来活跃气氛，真心淡定。”

纠结的某人能怎么说？说是某位帮主的恶趣味？那产生的冲击力估计更加严重吧。

姚远：“总之先把boss打下来再说吧！”

若为君故、亚细亚和阿弥都是老将，这难度中等的野外boss还是不怎么难杀的，在三人合力另两人辅助的情况下，boss的血已经只剩下五分之一不到。

阿弥也有点激动了，在队伍中激情演说：“姐妹们，胜利就在眼前，我们百花堂的第一个野外boss就要收入囊中了，大家再接再厉，冲啊！”

姚远：“等等！”

在阿弥冲上去的瞬间，boss暴走了，在阿弥白光之后，姚远马上在队伍里说：“都退下来，我来牵住它，你们远程攻击！”

姚远刚说完，却看到有人先一步拉住了boss的仇恨值，上蹿下跳，卖力十足。

走哪是哪：“嫂子我来T（拉怪），你们砍吧！”

姚远：“……”

之前那圈围观党围得比较远，亚细亚他们又忙着打怪，无暇去细看那些个ID，这会儿跳上来的这人头顶上清晰的ID名和帮派名以及那句话，无一不让包括姚远在内的人瞬间凌乱了，当然凌乱的原因不同。

雄鹰一号：“走哪你抢我风头，说好的一有问题我上的！”

走哪是哪：“咦？我没答应吧？嫂子给点面子，尽情地上来砍吧，老大在那儿看着呢。”

雄鹰一号：“大嫂，快点把这boss砍了，我要砍那小子！”

哆啦A梦：“怎么回事？怎么回事？是天下帮的人？！”

亚细亚：“嘻嘻，君姐姐这帮主夫人好给力！”

姚远深深呼吸：“相逢就是有缘，既然两位仁兄如此仗义，那在下和在下的朋友就不客气了。”然后跟同伴说：“我们继续刷boss吧。”

“……”

站在远处望着这边的天下帮其余高层人员在听己方队伍频道里的实况转播，听到这里时不由都笑了。

温如玉：“哈哈哈，我越来越欣赏嫂子了！”

落水：“温哥，难道你之前只是稍微欣赏大嫂吗？”

温如玉：“滚，别陷我于不义，没见帮主大人千年难得也在YY上嘛。”

君临天下：“呵。”这声不咸不淡的低沉笑音，让温如玉心一颤，马上说：“帮主近来心情很不错吧？”

“你废话真多。”君临天下的声音仿佛天生带着点沙哑，说话节奏慢条斯理，所以听起来有种漫不经心的感觉。

走哪是哪：“报告老大，嫂子刷完boss了，她说掉的东西他们拿一半，我们拿一半，怎么整？”

傲视苍穹：“义气啊！”

落水：“问题是帮主不会要这些东西的吧？”

大家都很有默契地沉默了，终于在五秒钟后等来了某道声音。君临天下：“我过去。”

落水：“我也跟着膜拜嫂子去。”

傲视苍穹：“我先让那边的帮众都撤了吧。”

走哪是哪：“说真的，帮主大人这次干吗叫那么多人啊？这任务又不难拿下。”

温如玉：“腹黑的人啊。”雄鹰一号：“什么意思？”

温如玉：“你懂的话，你就可以坐我的位子了。”温如玉：“我接下电话！”

落水：“帮主竟然对阿温的不敬之词不闻不问？”

傲视苍穹：“呃……”

下一刻，温如玉：“泪奔啊！江公子的电话，全程两字—‘闭嘴’！”

傲视苍穹：“哈哈哈哈！果然是他的风格，直接！明了！犀利！”

第五章 最快速的一场婚礼

姚远这边，因为在分赃中遇到了问题，所以就卡那儿了。他们帮的人是习惯公平的，结果人家死活不要，最后走哪是哪说：“嫂子，要不你把东西直接给我们老大吧？”

姚远：“啊？”

她这才回过神来，君临天下已不知何时又回到这儿，他身后还站着一排酱油党。

看着眼前的阵仗，姚远脑海中莫名冒出一个念头：“我怎么感觉我会成为被圈养的家养boss呢？”

君临天下：“打完了？”

“嗯。”这不明摆着嘛，姚远默默地想。

君临天下：“东西你都拿着吧。”

姚远：“那个，君临帮主，我觉得你们还是拿一半吧，毕竟你们帮出了很多力。”应该说是出了主力，没有这帮彪悍的外援，他们根本抢杀不到boss。

君临天下：“你太见外了。”

我们本来就是外人吧？姚远郁闷，这人怎么老这样啊，火大：“你收也得收，你不收也得收！”

君临天下：“这么凶？”

姚远：“……”

两人面对面私聊着，外人虽不知他们在聊什么，但画面看上去很和谐，有人已经在截图拍照了，这其中包括亚细亚、哆啦A梦、落水和傲视苍穹。

落水：“话说我们帮主对大嫂，到底是从什么时候开始有想法的？”

雄鹰一号：“好像是在我们实行肃清那些散布帮主‘人妖’‘花心’‘滥杀无辜’等言论的人那阵子吧，准确地说应该是如玉在世界上说不要欺负我们帮主夫人那之后开始的吧？”

傲视苍穹：“呃……”

落水：“小苍，你有话就说，别老是发出想上厕所又拉不出的声音！”

傲视苍穹：“我想说，他很早以前就对嫂子有想法了。”

“啊？”

傲视苍穹那句“他很早以前就对嫂子有想法了”引得众人瞬间都发出了惊呼声，主要是他们帮主大人一向走的是“绝情花心”路线，一下子从绝情男上升到了深情暗恋男，这也太违和了点吧？

有人意志力不够，祸从口出了。走哪是哪：“原来老大是纯情男吗？”

系统提示：走哪是哪被帮主君临天下移出本帮。

众人刹那消音，除了一下没刹住车的。雄鹰一号：“怎么走哪……”下一秒看清了执行那权力的人是帮主，立马闭了嘴。在天下帮里，帮主、副帮主以及温如玉是有资格加人删人的，但帮主大人从来没操作过踢人功能，这次是首次，可见走哪是哪同学的话是有多么不入耳。

而走哪是哪因为被踢出了帮派，只能在附近频道上声嘶力竭地说：“帮主我错了，你放我回去吧！你不是纯情男，你是伟男！”

“……”

天下帮这边的YY里已经炸开锅了，纷纷表示这孩子没救了，估计今天会被帮主虐。

此时已转成围观党的百花堂几人对走哪是哪的声嘶力竭表示很好奇，大神君临天下对他这名帮派成员做了什么，让他如此悲戚？

姚远自然也是汗了一下，那伟男正在她跟前站着呢。

天真的孩子走哪是哪在附近继续说：“大嫂！您帮我跟帮主说说，让我重回故里吧！我刚因为言辞不敬被老大踢出了帮派！”

“啊？”姚远惊了一下，看向屏幕上那张俊美无比的脸，心一颤，竟没来由想到了“蛇蝎”二字。

姚远：“我的话你们帮主也未必会听的吧？”

“你可以说说看。”这是附近的某帮主接的茬。

围观群众都忍不住猜测其实某帮主踢人只不过是想多制造一条跟夫人可聊的话题吧？于是纷纷看向走哪是哪，眼带怜悯，他连炮灰都不算啊。

但姚远觉得这完全不关她的事吧？不过，见走哪是哪一直在默默地望着她，不由侠义心起，然而该说什么呢？半天想出了句：“君临帮主，万事以和为贵。”

“……”

语音里，落水大笑出来：“我斗胆说一句啊，如果嫂子不是已经是帮主的人了，我也想追追看了。”

温如玉：“以女人的方式还是男人的方式？”

落水：“滚。”

众人等着君临天下的回复，结果半晌都没动静，直到又一次呃了一声的傲视苍穹说：“帮主应该是已经拿下了麦，然后在跟嫂子私聊了吧？”

没错，姚远正在被私聊中，而君临天下的回复是：“以和为贵吗？听起来不错。”

为什么听起来感觉暗含深意呢？姚远草木皆兵地想着，结果对面又说：“你们帮派挺好的。”

找不出陷阱，应该没有陷阱。姚远：“谢谢。”

君临天下：“既然如此，我们两帮和亲吧？我代表我们帮派，而你代表你们帮派，你意下如何？”

和亲？！

君临天下继续道：“刚boss打出来的东西你也不用让我收了，就当一部分的聘礼吧。”

聘礼？

大神你一定要这样子吗？这样很难继续聊下去啊！

姚远：“君临帮主，我目前尚未有嫁娶之心。”

君临天下：“那心可以缓缓，身子先给我。”

若把这句话截图，发到世界频道上绝对会引起很强烈的刷屏吧？

君临天下：“剩余的聘礼……”说着便发来一张截图，华丽丽的聘礼单，差点闪瞎某人的眼。

姚远：“……”

姚远：“好！”

然后姚远看到附近频道上某帮主发出了结婚公告，终于在愣怔了两秒后回神了，她刚刚说好了？说了？她那一瞬间真的贪财了吗？

还有，他们为什么会突然聊到结婚的？居然还聊妥了？刚开始不是……不是在聊他帮派里的某一位被踢出去的玩家吗？

附近频道上，君临天下帮主颁布了明日要与若为君故成亲的消息后，果然引起了轩然大波，惊讶的、鸡血的、撒花的都有。

落水：“原来刚刚两人是在聊结婚吗？！”

温如玉：“帮主果然在哪方面都可以被称之为神人啊，神速！”

哆啦A梦：“啊啊啊啊啊啊！”

花开：“我也想叫一下了！”

走哪是哪：“帮主要结婚了，OMG，我有生之年终于看到了！”

等等，等等。

帮主大喜，大赦天下，被踢的某男重回故里，泪流满面，不忘感谢恩人：“嫂子，谢谢您的大恩大德大仁大义！虽然上次我只来得及在人群中匆匆看了您一眼，但只一眼我就知道您是天仙下凡，您的心灵就像您的外表一样美好得一塌糊涂！”

当世界也刷出天下帮帮主君临天下与百花堂若为君故要缔结连理的消息时，姚远终于明白她被霸王硬上弓了，呃，或者说，被迫上了霸王？

姚远觉得自己邪恶了，然后……脸红了。

网恋什么的太讨厌了！

既然话已说出口，为人一向正直不阿、说话算数的姚远，接受了命运齿轮的突然逆转。

这天直到下线，她眼前都是眼花缭乱的，依稀记得最后收到某帮主的一条私信：“早点休息，明晚八点半前上线行吗？”

姚远有些神思恍惚，于是回复：“可以。”

君临天下：“好的，那事情我安排好，你什么都不用操心，只要人来就行。”

姚远：“哦。”正要下线，又被叫住。

君临天下：“把你手机号码给我，我明天八点左右打你电话。”

姚远：“……我会上线的。”

君临天下：“还是给我吧。”

姚远：“……”

姚远：“138××××××××。”

君临天下：“好，明天见。”

他好像很淡定啊，姚远觉得自己实在是弱爆了，不就是游戏里结婚吗？又不是现实生活里结婚，那么大惊小怪干吗？游戏而已嘛，这么一想，犹如任督二脉被打通了，姚远也淡定了。

她刚要淡定地关电脑，手机响了一下，进来一条短信：“我叫江天，这是我的号码，晚安。”

“……”

现实生活也被渗透了啊。

第二天上班，吃午饭的时候，坐对面的同事问姚远：“姚美女，怎么了，今天一上午都看你心事重重的？”

姚远在外还是很正经的，所以她正经地说：“婚前恐惧症。”

同事惊讶不已，“你要结婚了？！”

后话是下午江大教职工圈子里就都知道了这个从加拿大留学深造回来的、刚任职不到两个月的、进校第一天就吸引了不少未婚男老师的姚大美女要结婚了。

君临天下要是知道他这招无形中就干掉了不少现实中的情敌，应该会更早点要求“结婚”，不带丝毫犹豫。

回到姚远这边，同事还没能细问，她已经破罐子破摔地说：“算了，船到桥头自然直吧，再说，咳咳，婚后要是不爽了，就离婚好了，反正离婚也很容易。”

同事更惊叹了，出过国的就是不一样啊，思想太开放了！

同事正感慨，有人过来跟姚远打招呼，是两名男学生，打头说话的那个头发弄得像刺猬，T恤马甲哈伦裤，帅小伙笑眯眯地朝姚远嘿了一声。姚远同事又不禁连连叹喟，连学生都来表白，不过迟了，人家要结婚了，再说了，姚老师刚进学校那天就被人有意无意地问过能否接受姐弟恋，答案是不能接受，所以小弟弟，歇了吧，学生时代还是以学习为主啊。

结果那男生笑眯眯地叫了声：“大嫂好！”这让同事脑中的剧情卡带了，姚远则是被这声“大嫂”给呛到了，咳了半晌才盯着面前的人问：“你是？”

“我是走哪是哪。”对方笑容灿烂。

呃，姚远心想，怎么又碰上了？上次网上关于她是美女的言论就是这学生传出去的吧？虽然是……力捧她，可捧得太过了也不行哪。

“你是这学校的学生？”

“不是，我是隔壁大学的，原来大嫂你在这所学校里啊！能再碰到大嫂你，我觉得真是太有缘了！我前段时间还老在那条街上逛呢，结果一次都没遇到过你，今天我来这边找同学玩，结果就看到你了，你说有没有缘？”

“呃，挺有缘的。”这大学城不是挺大的吗？

“大嫂我能不能给你拍一张照片啊？”

“不能。”

“不要这样子嘛！”

“……”

“大嫂你是这儿的学生吗？太强了！这学校我们高中班里就考进来两名，其中之一就是我身边这个书呆子。”他揽着旁边男生的肩膀说，“我这兄弟连《盛世》是什么都不知道，太菜了！大嫂你太牛逼了，游戏玩那么好，学习还能那么棒！”

“……谢谢，你吃过饭了吗？”

“没有，大嫂你要请我吃饭吗？”

之后姚远去给两学生刷卡买了饭，然后就跟同事速速走人了，反正也吃得差不多，多留实在不是明智之举。走哪是哪端着饭菜望着姚远的背影，“哎呀，怎么走了呢？我还没激动完呢！”

书呆子拍了拍他的肩膀，说：“走是正常的，顺便说一句，她是我们这儿的老师，不是学生。”

走哪是哪惊了，“啊？！”

那天中午在书呆子的寝室里，走哪是哪激动万分地爬上了游戏，在天下帮的帮派频道里轰炸了一堆：“我今天见到大嫂了！”

“而且我还近距离地跟大嫂聊天了！”

“今天大嫂请我吃饭了！两荤两素！”

“大嫂的声音超级动听的！”

“还有，原来大嫂是大学老师！太年轻了，完全看不出来啊！”

中午在线的人还不算多，但天下帮帮众多啊，三分之一的人在线刷屏也够看了，N多省略号之后就是求更多内幕、求照片。

走哪是哪：“大嫂不让我拍啊。”

雄鹰一号：“尾随啊！笨蛋！”

落水：“呵呵，估计会被灭口吧。”

走哪是哪：“大嫂很温柔的！”

落水：“那你怎么没跟上去？”

走哪是哪：“泪，她给我买完饭之后就马上走了，我都还没反应过来呢……”

血纱：“腹黑啊。”

傲视苍穹：“小走你这已经是两度见大嫂了啊，我们帮主可都还没把大嫂娶进门呢，你胆子很大嘛。”

温如玉：“嗯，这事说大不大，说小绝对不小，你们要时刻谨记啊，帮主是很凶残的。”

雄鹰一号：“老大不在，如玉就敢于傲娇了啊。”

温如玉：“这不叫傲娇，这叫知根知底，信不信随便，反正我是信了，祝你好运啊，走哥。”

走哪是哪：“……”

落水：“小走别听如玉瞎扯，帮主很明事理的。”

事实证明，在爱情面前，其他都是浮云。

系统提示：“走哪是哪被帮主君临天下移出本帮。”

温如玉：“帮主大人您来啦，撒花撒花！”

落水：“……”

傲视苍穹：“咳咳，老大，不用这么凶残吧？”

君临天下：“手误。”

众人：“……”

不一会儿，君临天下又屈尊降贵解释了一下：“等会儿把人拉进来吧，提醒他一下，别人现实生活里的情况在网络上还是不要到处乱说的好。”

温如玉：“好的好的，我来处理！”

君临天下脑残粉心声：“帮主就是这么正直不阿啊！”

傲视苍穹私聊过去：“其实，你也挺想听到更多内幕的吧？”

君临天下：“呵。”

傲视苍穹心说，自己去调查人家的私事面不改色、毫无愧疚，却不允许别人谈论人家一点点，这叫什么来着？反正，不讲究啊。

再回到姚远那边，到下班点，听说她要“结婚”了的姚欣然打来电话笑着开解：“和亲这事儿你也不用想得太严重，网络上玩玩而已嘛。”

可是人家已经把手机号码都要去了，还第一时间就联络过来了，她后知后觉地记起自己那会儿还娇滴滴地回了一句“你也晚安”……这太像谈恋爱了吧！

“再说了，不爽就解除婚姻嘛，没什么大不了的，去NPC那儿走下程序就搞定了。”

这一点姚远也想到了，可是下午她就莫名又收到短信了：“晚上八点半举行婚礼，希望你没有忘记。我对我们的婚姻很认真，希望你也是。”姚远不知道为什么，听君临天下说话，总有种网络跟现实傻傻分不清楚的感觉，所以才会特别有负担。她深深觉得大神是在精神折磨她。

但那天晚上，避免对方真的“很现实”地打电话来催促她去“结婚”，姚远七点钟就爬上了游戏，一点进自家帮派就又迅速退了出来，太热闹了！

而她的私聊频道上也是五花八门，多数是祝贺她跟君临天下百年好合的，还有零星一些是说她抢了君临帮主，恨她云云。

姚远心说，我也恨啊，恨自己一时被财迷了眼。

水上仙：“妹子进帮聊，大伙都准备了结婚礼物要给你！”

姚远：“啊？不用了吧，你之前不是也说……”不是说这场婚礼不用太较真吗？

水上仙：“亲妹……温如玉刚来联系我，说他们的帮规里有一条是‘顺我者昌，逆我者亡’……我理解了半天，得出的解释是，如果你跟他们帮主离婚，就是和亲失败……我们也许会被灭门。”

姚远一愣，拍案而起，“这太无耻了！”

水上仙：“哎呀，你要想顺我者昌啊。”

姚远：“姐……你是不是其实挺想我去跟人家和亲的？”

水上仙：“我是那种人吗？！”

姚远：“网络上那张模糊的照片是不是你传上去的？”

水上仙：“我是那种人吗！”

姚远：“……算了。”

事已至此，多说无益，一贯政策：船到桥头自然直。

于是，八点左右，姚远在收全了自己帮派成员的一堆结婚贺礼后，看到好友名单上君临天下上了线，她不由又心律不齐了两秒，很快对方发来消息：“早。”

姚远：“……”

君临天下：“刚还在想如果你还没上线，我就可以给你打电话了，可惜。”

姚远心想，你这是盼着我出状况啊？“我在了。”

之后两人会合。

今天君临天下换上了一套红衣，艳丽得……像新郎。

然后他交易给了姚远一些东西，姚远一看，是一套顶级红装以及人人梦寐以求的神兽朱雀……这些还都不是上次那张清单里的。

姚远：“为什么？”

君临天下：“刚拿到的。抱歉，一直找不到雪剑。”

姚远：“不……我是说为什么给我这些？”

君临天下：“怕你逃婚。”

姚远突然想到一点：“君临帮主，如果我逃婚，你们会不会真的灭了我们帮派？”

君临天下：“你要逃婚吗？”

姚远：“……不会。”

君临天下：“那就没这可能了。”

也就是说如果她逃婚，他们就真的会……？！

之后大神又发给了姚远上次让她英雄瞬间折了小蛮腰的那堆聘礼，姚远接得是五味杂陈。

大神心情却很好：“走吧，快到吉时了。”

她终于要成为家养boss了吗？这是那刻姚远心中唯一的感受。

家养boss被迫换上了鲜红大衣，被领着进了天禧宫。一进去，里面已经很热闹了，她还记得，就在不久前，自己作为围观群众来过这里围观过别人的婚礼，没想到这么快就轮到她了，真是世事无常啊。

落水：“新郎新娘到场，撒花撒花撒花！”

N多人同撒之后，若为君故身边的角色微微举了下手，场面瞬间安静了。

要不要这么牛逼啊？

一向低调惯了的姚远觉得这场面实在是……让她有点想临阵脱逃，但看着周围里三层外三层的人，中间还高手如云……估计跑的话，会死无全尸吧？自己帮派的人也陆续传送进来了，姚远求助地望过去，然后，看到百花堂帮众几乎一致地发着：“君临帮主大神，吉时将到，赶紧拜堂吧！”

以前怎么就没见过自己帮这么有组织有纪律过？

姚远不知道该怎么说，是的，她有点紧张，不提现实，就算是游戏里结婚，她也是从未有过的，而且，一上来还这么大场面。

君临天下：“怎么了？”

姚远真的很想吐槽一句，然后她也真的说了：“你太铺张浪费了。”

这就是阶级差距吗？姚远是“贫苦”惯了的，也依稀希望他能明白，有句老话怎么说来着：他们是不同世界的人，结婚什么的要慎重啊。

君临天下：“嗯，不过结婚一辈子就一次，我们就铺张一次，以后你管账，我要用钱就到你那儿拿，这样行吗？”

“咳咳咳咳！”电脑前的某人咳红了脸。

君临天下：“对了，他们让你进YY。”

刚平息咳嗽，就看到“进YY”，又是惊了惊，进YY？就是说能听到声音……太“现实”了！

刚要拒绝，水上仙来了条私聊：“进YY，频道是××××××！”

后一刻，姚远无语了，她怎么就那么傻呢？她怎么会以为这是自己帮派的YY呢？

温如玉：“哎呀，帮主夫人总算进来了！大家欢迎！”N多人跟着一起问好，可以听得出都挺激动的。

雄鹰一号：“大嫂吱一声吧，大伙儿都盼着这一刻呢！”

水上仙：“我妹害羞，大家不要把人吓跑了，我好不容易才忽悠进来的。”

姚远：“……”

阿弥：“君姐姐就算在自己帮派YY里也是很少开口讲话的。”

总算有一号不是白眼狼了，姚远甚是欣慰。

阿弥：“所以好期待啊，今天君姐姐大婚，不知道可不可以在YY里献唱一首，以前帮主说君姐姐你唱歌很好听的，真心期待！”

她家堂姐还有什么没说过的吗？再说，她唱歌哪里好听了？堂姐还说她嗓音扯不过伴奏音呢。

傲视苍穹：“真的吗？那真的很期待啊，是不是啊，某人？”

众人都很有默契地清了音频，静默着等了几秒钟，但君临帮主未置一词。

反倒是一道轻柔的女音带着微笑说：“原来你真的不是女的。”

“……”

“……”

N多省略号打上来，默然无语不是因为那句话，而是那声音以及说话的人。

雄鹰一号：“是大嫂吗？刚才？！”

傲视苍穹：“是的，然后万分荣幸嫂子开口的第一句话是对我说的！”

温如玉：“你真不怕死。”

傲视苍穹：“我说的是事实啊，不过，那话……”

花开：“呵呵，小君一如既往的很萌啊。”

走哪是哪：“我就说吧，嫂子的声音很好听吧？”

宝贝乖：“嫂子再多说点吧。”

亚细亚：“估计君姐姐害羞了，嘿嘿。”

姚远确实……挺不好意思，被聚焦，压力总是大的。

而某人也总是出场精准，包括出声。君临天下：“吉时到了，我们去主婚台那边吧。”

很低沉的声音，从容不迫，呃，姚远心说，总体来说……还不错，然后不情不愿地回：“哦。”

傲视苍穹：“呵呵，终于得偿所愿了啊！某人。”

十秒后，温如玉：“小苍，对不住，你口中的某人、我们伟大的帮主让我和谐你的声音。”

“……”

婚礼终于开始了，若为君故跟着君临天下走到主婚台前，一路过去祝福的对话泡看得姚远眼花。

婚礼模式是君临帮主亲自选的，而大神选择模式的要求只有一个：速度。

所以那天在场的人见证了一场《盛世》有史以来最快速礼成的婚礼。

君临天下，你愿意娶若为君故为妻吗？

愿意。

若为君故，你愿意嫁给君临天下吗？

……愿意。

礼成，送入洞房。

半分钟的静默，然后，场子沸腾了。

“怎么？好了？！”

“不是吧，那么快？我还没反应过来啊！”

“不是吧，老大已经礼成了，我刚进来，啊啊啊啊啊！”

“人呢人呢？！老大和大嫂呢，被卡掉线了？！”

温如玉：“白痴，传送到洞房里了！”

这场《盛世》最盛大、最迅速的婚礼，被后人传诵成一段佳话：“当年，有一场婚礼，新郎君临天下是当时《盛世》某服里的NO.1，啧啧，那场婚礼，N多高手齐聚一堂，可谓盛大，可谓隆重！花费一万金币，包下天禧宫整整一周，可整场婚礼全程不到两分钟，新郎就拉着新娘礼成进洞房了，这才是牛人中的牛人啊！”

“是浪费中的浪费。”这是一位旁听的萝莉小号发表的评论。

萝莉小号曾经问过那新郎，干吗要包天禧宫整整一周？

新郎回答：“怕你跑了，但我确信一周之内能将你找出来。”

萝莉：“……”

这是后话，现在萝莉小号还是若为君故，还在洞房里。

姚远已经拿下了耳麦，因为里面已经炸开了锅，耳朵不能承受。

此刻，姚远看着这厢红彤彤的洞房，呃，系统大神还蛮敬业的，喜帐、红烛、檀香桌……

然后，俊美喜庆的新郎走近她，拉住了她的手，姚远下意识地心一跳，最后心想不会真滚床单吧？系统没那么……无耻吧？

系统确实没那么无耻，但跟前的人很无耻：“害怕吗？”

姚远：“……”

君临天下：“凡事都有第一次。”

姚远：“……”

君临天下：“那夫人，我们上床吧？”

不晓得为什么，姚远感觉君临天下背后的真身在笑。

姚远：“你在笑？”

君临天下：“嗯。”

君临天下：“开心。”

然后姚远又不晓得为什么，犹如被夺去了心魂，若为君故像传说中的提线木偶一般被君临天下带到了床边，撩开喜帐，相对而坐，拥抱，屏幕暗下。

姚远最后只觉得，系统其实也挺无耻的。

第六章 大神的美照

婚后姚远问大神的第一个问题是：“如果，我是说如果，如果结婚那天我逃婚，会不会死无全尸？”

君临天下：“不会。”

刚想松一口气，对方马上接了后半句：“会被守尸。”

姚远至此确定这人……绝对不是什么正人君子，有比“守尸”更残忍的手段吗？有吗？岂止死无全尸啊，复活一次就要被杀死一次，简直万劫不复啊！

姚远那时想，幸好结婚了。

单纯的姚美人一点都没有意识到，这就是人家要的结果啊，让她“心甘情愿”地嫁给他。

姚远，不，若为君故嫁给君临天下后，头上多了一个称呼—君临天下的夫人，这称呼让她走在路上总是会引得一些人回头看，然后感叹一句“原来她就是天下帮帮主的老婆啊”之类的。

姚远觉得由于某人的气场太强，导致她的自我存在感越来越弱了，就好比达官贵人家的孩子，总被说成是谁谁谁的儿子一样，没有自我。姚远终于有幸体会到了作为贵人家……家人的感受，有种深深的此消彼长的感觉。

她也算是满级的高手玩家好吧？

虽然比起某人来说，技术差点，装备差很多，钱……算了，跟人攀比什么的是最没意义的事！

姚远闭了闭眼，继续操作着若为君故……做跑商任务赚钱中。因为所得聘礼都捐献给了帮派。

亚细亚：“君姐姐你在跑商吗？不是传说姐夫将所有钱都转给你管了吗？怎么还会缺钱呢？！”

姚远叹息，花别人的钱手软：“这是两回事，我只是帮他管钱而已。”

亚细亚：“君姐，你不是一直想傍大款的吗？怎么傍上了却不花啊？”

姚远再次叹息，这款儿太大了，傍得太有心理负担了，而且主要是，那人绝对不是善茬啊，总觉得如果自己迈错了一步，就是条不归路，由俭入奢易，由奢入俭难啊。

没一会儿，帮里又有人来问她怎么在跑商。姚远也懒得多解说了，就说是跑着玩。

君临天下：“在跑商？”

姚远：“嗯……跑着玩。”

君临天下：“玩腻了，要不要去刷副本？”

姚远：“……好。”

确实腻了，她向来对一成不变的跑商任务兴致缺缺。

结婚后最大的好处就是，夫妻之间的传送技能，无须坐标，无须赶路，只需点击“传送到老公/老婆身边”即可瞬间移动到另一半身边。

若为君故传送到君临天下那儿时，有好些人在了，包括堂姐的号水上仙，还有花开。

还有一件事有必要提一下，就是她跟君临天下结婚后，天下帮又跟他们百花堂结成了同盟。百花堂的人自然都开心疯了，除了姚远。渗透得太彻底了啊！

花开：“小君来啦？嘿，我做梦也没想到可以跟排行榜上的这些大高手一起刷副本，真激动！会不会如传说中一样一路秒杀过去直到将最终boss秒掉？”

姚远：“不会。”

如果那些高级副本里的最终boss都能被玩家分分钟给秒了，那说明这游戏也可以歇菜了。

花开：“YY一下也好嘛！”

姚远：“唔，好吧。”YY是无所不能的。

队伍成立，百花堂三人加上君临天下、傲视苍穹、雄鹰一号、落霞满天。

落霞满天：“这位就是君临的夫人吗？”

傲视苍穹：“嫂子，给你介绍下，落霞是我们一老朋友，云海帮的帮主夫人。”

云海帮姚远听说过，也是一大帮派。

姚远：“你好。”

落霞满天：“你好，我一直以为君临不会结婚的，没想到……总之，挺高兴见到你，听说你现实中也是大美女，哎，美女总是比较吃香啊。”

姚远听到后面下意识地皱了皱眉。

水上仙：“我妹心灵也很美的好不？”

雄鹰一号：“嫂子技术也很OK。”

落霞满天：“你们干吗啊？我又没说小若不好。”

君临天下：“进副本吧。”

领头人发话，其余人都不敢再多聊，进了副本。刚进去姚远就收到了领头人的私聊：“落霞满天是苍穹带来的。”

一句没头没脑的话，像陈述又像解释，跟他没关系，姚远看着突然就笑了。

他很敏感啊！她没乱想什么，就是别人一上来就叫她大美女什么的，她有些排斥，毕竟，人总是不希望别人只关注自己外表的。

内心什么的比较重要嘛。

姚远起初确实没乱想，后来刷副本的时候，还是乱想了，不得不乱想啊，那落霞满天是牧师，负责给大家治疗的，可她一路过去，几乎都只在照顾君临天下了……血最牢靠的那个人。

最先叫出来的自然不是姚远，而是血条告急的姚欣然：“我说大姐，你也帮我加加血啊！”

落霞满天：“Sorry，刚没注意到，马上加。”

后来类似事又发生一次，不过喊的是雄鹰一号。

姚远心想，幸好她技术也真的算OK，没有丢脸喊救命，在进到最后一关PK终极boss前，君临天下喊了停。

君临天下：“落霞满天，你要么认真配合，要么现在就退出去。”

频道上静默了一会儿。

落霞满天：“对不起，君临，后面我会注意的。”

堂姐私聊堂妹：“你有没有觉得这女的喜欢君临天下啊？”

姚远心想是人都感觉出来了吧？不过她不习惯谈人是非，所以没搭腔，姚欣然又发来：“不过这君临天下真心酷啊！要么配合，要么滚！哈哈，开心吧？我看着都觉得爽，我跟花开在说，这落霞满天再这么不识好歹，你让君临天下直接秒了她，死于爱慕之人手下什么的最虐了。”

姚远汗。

下一秒，君临天下的私聊也进来了：“别多想。”

她没怎么多想啊，不就是有人喜欢你，你喜欢……别的人，那别的人总不能……去计较所有喜欢你的人吧？那样太小心眼了。所以姚远大方地回了一句，甚至还带着点安慰的性质：“受欢迎，挺好的。”

没一会儿，傲视苍穹来了：“嫂子，抱歉啊！我以为落霞已经对君临死心了，所以才答应让她来刷这副本的。其实落霞以前是我们帮的，后来，呃，反正帮主大人除了你，没在其他女的身上花过一点心思！”

姚远：“你别这么激动。”

傲视苍穹：“嫂子，我不激动你男人会将我碎尸万段的，后果很严重！”

姚远汗：“好了好了，我相信的。”

君临天下私聊她：“刷完这最后的boss，带你去无暇山上走走？”

无暇山？

大神，你对《盛世》的约会胜地是有多偏爱啊。

虽然《盛世》里的场景是做得美轮美奂，她平时也很喜欢骑着她的枣红马在里面东逛西逛，但是……

姚远：“可不可以不去，我等会儿想看部电影。”

君临天下：“哦，那等会儿一起看电影？”

姚远惊了，对方继而说：“你告诉我你看什么电影，我也去看，一起看。”

姚远：“……”

刚想松口气，下一波更犀利的就又来了。君临天下：“等会儿，要不要视频？”

姚远：“啊？”

君临天下：“开玩笑的。”

还没等姚远在这接二连三的浪潮里回神，傲视苍穹发来对话：“对了嫂子，我有没有跟你说过老大很帅？真的，非常帅！”

最后这一句话，姚远分析不出来是某人授意的，还是傲视苍穹真的是突然想到的。

总而言之，跟高贵冷艳的大神“网恋”，很伤神啊。

她潜意识里认定这是在谈恋爱了（网恋也是恋）。

最后boss倒下后，“金牌摸金手”傲视苍穹上去摸了尸体，这次boss掉的东西不好不坏，三方分了掉落物，也可以说是两方，因为天下帮的所得都送给了帮主夫人所在的百花堂，傲视苍穹将东西传给若为君故时，还补了句：“大嫂，我将我们上次没来得及送给你的结婚礼物也打包在里面了，祝你跟我们帮主新婚愉快哈。”

还有这茬？

姚远：“没关系的，不送也没事的。”

君临天下：“收了吧，礼轻情义重。”

傲视苍穹瞪着的是“礼轻”二字，哪里轻了？！

姚远盯着的是“情义重”三字，某帮主你一定要这么……积极重申、确凿再三吗？

这才是真正的秒杀啊，还是一箭双雕。

队伍系统提示：落霞满天退出了队伍。

呃，一箭三雕？

刷完副本，已经晚上九点了，等看完电影估计要十一点了，姚远跟队伍里的人说要下了，其余人纷纷表示：怎么那么早？夜才刚开始！

姚远：“明天早上有课要早起。”

雄鹰一号：“大嫂真的是大学老师啊？我刚升大二，感觉有点……嘿嘿，还从来没跟老师玩过游戏呢。”

花开：“小君是老师吗？还是大学老师？汗，我也才知道呢！话说，仙仙你不是说你才二七一枝花吗？那你妹几岁啊？”

水上仙：“我妹比我小两岁。”

傲视苍穹：“二十五啊，嗯嗯，那比我们帮主小了三岁。”

水上仙：“耶？君临帮主二十八啊，那正值壮年嘛。”

雄鹰一号：“噗！”

傲视苍穹：“呵呵，是啊，正值那啥。”

姚远：“我准备下了，你们慢聊。”

有点脸热啊，这样的话题实在是……而某帮主刚才竟然都没有出来灭音，不是一向顺吾意则生，逆吾心则死的吗？下一秒傲视苍穹的私聊进来：“嫂子，我被你男人砍杀掉了，求安慰。”

“……”

君临天下：“你明天要早起，那看完电影就睡吧。”

杀完人后转身温柔地对你说早点睡什么的……姚远突然就有点萌了起来，哎，原来她其实也是邪恶之人吗？

姚远：“哦。你也是。”

君临天下：“我下周会去江泞市出差。”

姚远眨了眨眼，再眨了眨眼，没有看错，江泞市，不就是她所在的城市……轻易地就又心跳加快了。

君临天下：“会住一晚。要见面吗？”

忽然就想到了前面的“正值壮年”，姚远果断回：“我是传统的人！”

君临天下：“……”

第一次看到君临天下的省略号，然后，姚远反应过来，羞愧欲死！这时旁边的手机响了，她没细看来电显示就接起了，“你好。”

“你好。”

磁性的男音，有点耳熟，看屏幕，姚远脑子再度宕机。

那头的人带着点笑说：“我之前在想，你第一句话会跟我说什么。‘你好’，挺好的。”

“……”

“接到我的电话很意外吗？”性感的嗓音不紧不慢。

“咳，还好。”

“还好就好。”慢慢腾腾的……像在勾人？

姚远轻声问：“你有什么事吗？”

“没什么事。”他说，“只不过想打你电话，我想这样做挺久了。还有，下周我去江泞市，要不要见我，你做主。”

“……”

“好了，你去看电影吧。”

这样让她还怎么看得进去电影？

他说了再见，她嗯了一声，电话挂断。N久，姚远在电脑前的表情都是呆呆的。

第二天，姚远去上班，坐公交车，顶着黑眼圈，刚坐下，旁边的阿姨看了她一眼，说：“姑娘，你外套穿反了。”

姚远将开衫重新穿好后，后座有人碰了碰她的肩膀，姚远回头，那人就说：“姚远，真的是你啊。”长相斯文的男人笑着说，“我刚还不敢认，你头发剪短了，看上去……变了不少。”

“啊，是。”她从去国外读书开始就一直留着短发了，打理起来方便。

那人问：“你什么时候回国的？现在在哪里上班？”

姚远说了，那人笑道：“回母校了啊，挺好的。”

“嗯，还好。”姚远突然想到昨天某人说的那句“还好就好”，不由摇了摇头，昨晚都想了一晚上了，这会儿还想，要死了。

那人又说：“你一直是坐这路公交车上班的吗？怎么都没碰到过你？”

姚远其实不怎么喜欢在公交车上跟人聊天，但老同学碰到了，置之不理说不过去，便有一句没一句地回着，至于以前怎么没在车上碰到过，那是因为她第一次坐这路车，平日里都是走去学校的，反正走走也就二十来分钟，当是锻炼身体。

姚远先到目的地，下车前那人问她要了手机号码，她出国后换了号码，回国又换了，现在能联系到她的就只有她的亲人和大学时期的那帮室友，以及……君临天下。

姚远下车后，还看到老同学陈冬阳在窗口朝她挥了下手，她走进校门的时候猛然想到，这人貌似曾经跟她传过“绯闻”的！据说，以前她常常坐在篮球场旁边看着场上最耀眼、最活跃的男生运球上篮，那个男生就是陈冬阳。

再次感叹YY无所不能，她只是在盯着那颗篮球看而已，看篮球赛眼珠子不都是跟着篮球走的吗？怎么偏偏传言她而不传另外围观的人呢？

其实细数起来，从小到大姚远被当话题人物传八卦的段子还真不算少，美女总是是非多。

姚远却觉得，她分明是“躺着也中枪”啊。

走在校园里的时候，接到了堂姐的电话，姚远先开口问：“我说我没谈过恋爱是不是都没人信？”

“我信。”敷衍完一直以来不曾愁过没人要的堂妹，姚欣然开始说她的事，“昨天晚上我们帮跟天下帮的人在同盟频道里聊得热火朝天，你昨晚睡得早太可惜了。”

她昨晚几乎一整晚都没睡好不好？

姚欣然接着说：“你在江泞市，天下帮的人都知道了，后来在同盟频道里聊得欢，聊到不少人在我们大江泞，就有人提议下周在这边搞场网友聚会，是不是很激动啊？”

先不说姚远一点都不激动，这“江泞市”“下周”“网友聚会”跟之前某人的“江泞市”“下周”“见面”是不谋而合呢，还是暗箱操作？这太需要深入思考了。

“这聚会谁提议的？”

“网友啊。”

“网友里的谁？”

“走哪是哪，小伙子热情高涨，江泞市一日游的行程表都排好了，先是在万达广场的喷泉处集合，接着去吃饭，然后去逛植物园，再去海边看灯塔，就是我们小时候常去捡贝壳的地方，晚上吃完饭去唱K，最后逛逛夜市。”

“……”

“不过他们帮主，也就是你夫君君临天下貌似不参加。”

“他不去？”

莫非真的是她想多了？姚远有点惭愧了，人家可能真的只是来出差而已。

某帮主是否清白，那只有他知天知了。

所以这天晚上，没上帝视角的姚远怀着补偿之心在上游戏后主动联系了君临天下。

姚远：“在忙吗？”

君临天下：“不忙，在等你。”

姚远：“……要去无暇山吗？”

君临天下：“好。”

然后两人会合，共骑白虎。在赏风景途中，姚远心想，他送她的那只灵兽她都没放出来过，下次放出来吧，与他并肩而骑，恣意天地间。姚远想着也将想法说了出来，得到的回复却是—“不好。”

赏风景？恣意天地间？No，No，No，这位爷要的只不过是“共骑”而已。

姚远看着眼前屏幕上的画面，觉得跟君临天下的关系发展得真的是太速度了，虽然只是在网游里，但还是觉得“感情升温”快得跟坐火箭似的，嗖，就手牵手闯天涯了。

约会完，姚远又被堂姐叫进了同盟频道。

温如玉：“嫂子来了啊。”

宝贝乖：“大嫂大嫂，求照片！”

花开：“对哪，我也没见过小君的照片。”

宝贝乖：“话说，花开姐姐你真的长得好清纯啊，头发好长，好羡慕。”

花开：“清纯这玩意离我已经很遥远了，至于头发，养了好多年了啊。”

雄鹰一号：“今天真爽，看到了不少美女！”

姚欣然让姚远去翻记录，姚远就拉上去看了看，发现花开还有另外两名天下帮的女孩子曝了照片。

水上仙：“做好心理准备吧，他们对你求知若渴！”

姚远：“……”

不过说真的，花开的样子比想象中要淑女得多，姚远一直以为她是很干练的那种女生，毕竟平时讲话都是“你丫找抽啊”这种。

雄鹰一号：“弱弱地再次求嫂子玉照！”

宝贝乖：“求大嫂照片！”

后面一堆人同求，包括自己帮派里的。

水调歌谣：“好热闹啊，在聊什么呢？”

宝贝乖：“水调姐姐来啦？你好久没上线了呢。”

水调歌谣：“是呀，最近比较忙。”

水调歌谣的出现总算让“求大嫂照片”的话题转移了，姚远松一口气，然后看到水调歌谣说“你们在发照片啊”，接着天下第一美人也发了几张自己的照片上来，无一不娇美动人。

姚远跟着围观群众一起欣赏了一番，作为围观党总是幸福而无压力的，在无数的赞美声中，姚远却看到有人逆袭而来，走哪是哪：“其实，我想说，还是大嫂好看……”

姚远差点拍案而起！

花开：“看来第一美人要让位了。”

落水：“强势求嫂子玉照！”

N多人附和，连水调歌谣也说：“呵呵，同求。”

水调歌谣的话里有些微的挑衅，但姚远实在觉得“比美”什么的万分无聊，又不是选环球小姐，赢了还有20万美金。

花开私聊姚远：“她还真有自信，有本事就别拿P过的照片出来，虽然姐姐我如今只是在开花店，但好歹当年也是Information Technology出身，有没有P过随便扫一眼就瞄出来了，还真以为谁都看不出她那些照片处理过啊？搞笑！”

花开：“小君，你照片要不要我帮你稍微P一下？拿出去将丫咔嚓掉，坐上下一任天下第一美人的宝座！”

姚远：“右护法，淡定。”

花开：“……”

姚远看着同盟频道上那些人还在孜孜不倦地求照片，貌似还真敷衍不过去了，怎么办呢？

突然，姚远看到了一句让她灵感一现的话—宝贝乖：“我能不能说弱弱求老大玉照啊？”

姚远：“咳，同求你们老大玉照。”

频道里在惯性地刷了两三秒后，取而代之的是满屏的惊叹号。

宝贝乖：“哇哇哇哇！”

雄鹰一号：“嫂子威武！”

温如玉：“嫂子威武，绝对的！”

花开：“小君又卖萌啊，噗！”

不是卖萌，是卖……夫。

而一直没有开口的君临天下终于开了金口：“要我照片？”

宝贝乖：“是是是是是是！”

君临天下：“我没问你们。”

姚远汗了，之前只是想高效地转移火力，没想后果，现在……她是不是在找死啊？

姚远：“也不强求。”

宝贝乖：“一定要强求啊！嫂子。”

花开：“同强求。”

宝贝乖：“机不可失时不再来啊，嫂子强上吧，求你了！”

雄鹰一号：“求上！”

为什么感觉有点不对了？

君临天下：“要吗？”

你一定要这么配合吗？

众人：“嫂子要的！”

压力太大，君临天下终于手抖地打了：“好。”

这是历史性的一刻啊！

在众人屏息的等待中，君临天下发了照片，照片慢慢地刷出，众人齐齐呆掉。

一张小宝宝的玉照，还是未满半周岁的宝宝，裹在红色的襁褓里，襁褓上绣着精细的图案，像花又像某一种符号，而宝宝睁着眼对着镜头，稍稍咧着嘴在笑，眉目清晰，鼻梁已经依稀可看得出来很正挺，肌肤像雪一样白，唇像血一样红，头发像窗框檀木一般黑……咳，总之这孩子看上去要多漂亮就有多漂亮！

宝贝乖：“这是帮主小时候吗？哇哇哇，好萌啊！我不行了！”

在一片“可爱”“萌”的刷屏中，一群人已经完全忘了他们讨的应该是某帮主长大后的照片，而不是连正太照都算不上的婴儿照。

温如玉真的真的很想提醒他们一句：“你们的原则呢？！”

姚远也在深深感叹好可爱，下一瞬就收到了某人的消息：“我牺牲了我的色相，你要不要补偿我点什么？”

性格一点都不可爱。

求照片的风波就这样过去了，姚远将那张婴儿照存到了电脑里，一度想以后自己生的孩子不知道会不会有那么可爱。

答案是，有过之而无不及。

当然这是后话了。

进入12月，天气转冷不少，但游戏里依然是热情如火。这些天他们一直在说的就是江泞市网聚的事情，对于这次的网聚，起初姚远是决定不参加的，但后来得知某帮主过来的时间跟网聚是同一天，她果断去报了名！不用再想借口去推托他的约，二选一，简单明了。

姚远去报名后，温如玉、雄鹰一号、水调歌谣这些离江泞市天南地北的人也都去报了名，于是又带动了不少不是江泞市的人，最后敲定的网聚人数是33人，规模算得上庞大。

其实这里面好多人姚远压根不熟，都是天下帮的，天下帮里除了那几号元老她接触得多以外，其他人几乎都没怎么说过话，基本是她“被说”得多。

不过不熟也没事，百花堂的人总是熟的，再说，她主要是为了逃避某人才去的，目的达成就行。

要说姚美人为什么那么怕跟江帮主见面？战斗值问题。在姚远心中，她宁愿一挑百也不要单挑他。

可是，姚远同志，你不觉得“同一天那么巧”什么的，很值得深入思考一下、推敲一下吗？真相简直是呼之欲出啊。

跟着姚远报名的温如玉摇头再摇头，“江天，你强！”

姚远再次见到陈冬阳是在学校的教师办公楼下，挺意外的，她上去打了招呼：“好巧，又碰面了。”

陈冬阳一笑，“我是特地来找你的，在这儿都等半天了。”

姚远讶然，“找我？那怎么不给我打电话？”号码不是要去了吗？

对方说：“你给我的号码是错的。”

姚远尴尬啊，说是意外不知有没有可信度？

陈冬阳说：“找地方坐坐吧？想跟你谈点事。”

姚远心想，她跟陈冬阳不怎么熟，谈什么？不过基于同学情谊，对方都邀请了，拒绝也不大好，便点头道：“我现在要去吃饭，你吃了吗？”

“没。”

两人就这样去了学校食堂边上的一家特色小餐馆，点了两份烩饭、两杯饮料后便交谈了起来，不过多是陈冬阳在说，姚远听着。主要也是饿了，饭一上来，姚远就在那儿吃着，偶尔点点头。说起来，姚远其实挺莫名其妙的，这老同学找她究竟所为何事？就是来跟她聊多伦多的天气的吗？

吃完饭，姚远正要叫服务生过来结账，陈冬阳先拿出了钱说他请，姚远看他那么有诚意也就不争了，说了谢谢。

陈冬阳说：“不客气。姚远，你有男朋友了吗？”

“嗯？”

“我想，如果你没男朋友的话……你看我怎么样？”

原来重点都是放最后的？姚远愣愣地说：“我刚结婚了。”

陈冬阳一怔，慢慢皱起眉头，张口欲言了几次，最后笑了笑，“是这样啊。”

而姚远说那话也是嘴巴快过脑子，回过头去心里也是一惊，看来这“结婚”对她造成的阴影果然不小，潜意识里都把自己当成已婚妇女了？

陈冬阳起身说：“不好意思，打扰你了。”然后跟她说了再见，就转身走了。好像有点生气了？姚远看着那背影，原本想解释一下那口误的，但是，这样算不算无巧不成书？或者说顺水推舟，善意的谎言？

这时，手机响了响，是短信，但没有任何字句，只有简洁的一个问号。

号码是陌生的，但是是本地号。姚远想起吃饭前陈冬阳刚要去她“正确”的电话，就先入为主地认定了是他。

她想了想，回复：“真的很抱歉，我有交往的人了，你人很好，篮球也打得好，我相信你一定会找到比我更好的人。”

那边半晌没回，姚远想，即使不信之前“结婚”那套说辞，现在大概也明白了吧？当她走出餐馆时，电话响了，是之前那陌生号码。她接起，对方说：“有人跟你表白？”

声音明显不是陈冬阳的，陈冬阳的声音没那么低沉，倒是有点像……“君临天下？”

“嗯。”

姚远望天。

“有人跟你表白了？”对方云淡风轻地又重复了一次。

姚远挺窘迫的，“也不算是。”

“他做什么的？”

“不清楚。”

“几岁？”

“跟我同龄。”

“长得有我好看吗？”

这位大哥，我没见过你吧？她想象力再怎么丰富，也无法从一张婴儿照上幻想出他如今的风姿啊！“那啥，可能又是我多想了，你……是不是吃醋了？”

那边停了停，然后嗯了一声，清晰干脆，直击姚美人的大脑神经。她就算有疑惑放心里想想就好了，问出来干吗呢？尴尬了吧？脸红了吧？对方问：“你晚上有空吗？”“做什么？”“视频。”

怎么又绕到视频上了？

电话那端性感的声音说：“免得夜长梦多，因为看过我之后你就不会再想多看其他人一眼了。”

该说这帮主目中无人呢？还是目空四海呢？还是目空一切呢？“太自傲了吧。”作为心灵的辛勤园丁，姚远严肃地批评道。“不，我是胆小。”“……”

挂断电话前，姚远想到一点，他怎么换电话号码了？否则也不会出这么一出乌龙。

君临天下说：“为长久打算。”

不就是游戏里结婚吗？又不是现实生活，那么大惊小怪干吗？当初这想法如今想来真是太肤浅了！

姚远觉得自己压力是越来越大了，从游戏到现实，那人过渡得怎么就那么自然、那么顺畅、那么不带犹豫的？

一想到晚上要视频，她就有点心惊肉跳的。

然而那天晚上没有视频成功，姚远收到对方信息说他有一个推不掉的应酬，要弄到很晚，让她别等了。

姚远满面笑容地惋惜道：“没事没事，还有机会的。”

对于她语气里掩都掩不住的如释重负，电话那头的男人只笑了下，“那你早点休息吧。”看得见摸不着的，不看也罢了，他想要的是—既能看得见又能摸得着的。

第七章 第一次网聚

网聚的时间安排在了周六，周末嘛，大家都比较好抽出时间。网聚前一天，也就是周五那天晚上，同盟频道里异常热闹。

落水：“老大不来，大嫂来了，夫人外交吗？”

傲视苍穹：“还真说不定呢，以后嫂子嫁过来的话……”

走哪是哪：“嫂子不是已经嫁了吗？”

傲视苍穹：“你小孩子还不懂。”

走哪是哪：“谁小孩子了？！小爷我二十了，二十了！”

傲视苍穹：“谁家的孩子？二成这样也不来管管啊？”

走哪是哪：“……”

血纱：“老大不是明天也去江泞的吗？干吗不来跟我们一起聚聚呢？”

傲视苍穹：“他忙嘛。”

我是路人：“说真的，小苍哥，你跟帮主大人到底是做什么工作的？我们真的很好奇啊，你们平时也没怎么花时间玩游戏，神龙见首不见尾，可排名却一直没下来过，尤其帮主，一直是榜首啊！太牛了！苍爷你就老实说了吧，其实你跟帮主是游戏公司的领导吧？老大是游戏公司的老板或者小开？”

傲视苍穹：“你不知道在你睡着的时候还有代打这玩意在默默耕耘吗？”

众人：“……”

傲视苍穹：“至于为什么要永葆第一，因为那很显眼嘛，闷骚的男人就是这样子的。”摊手的表情。

血纱：“帮主今天不在吧？”

傲视苍穹：“纱纱你怎么知道？”

温如玉：“你的嘴脸出卖了你的心。”

傲视苍穹：“啧，彼此彼此！”

落水：“看来帮主真的很霸气外露哪，如玉跟苍穹是唯一现实中接触过老大的人，一只只都跟老鼠见到猫似的，搞得我对老大更加好奇了！苍哥，你能不能跟帮主说说，让他无论如何抽出点时间过来跟咱们聚聚啊？”

傲视苍穹：“你都说我见到他是老鼠见到猫了，我可不敢去随便撩拨龙须，你让嫂子问嘛，肯定一问他就去了！”

姚远刚去整理了下若为君故身上的包裹，返回频道时就看到了这么两句话，大惊失色。

姚远：“我也不敢啊。”

温如玉：“呵呵，我们帮主又被冷落了啊。”

这是冷落吗？

水上仙：“各位天下帮的父老乡亲们，要不要进YY来唱歌啊？YY号是××××××！”

姚远松一口气：“谢了，姐。”

水上仙：“啊？什么？”

姚远：“……”

之后在YY里，有天赋没天赋的都上去吼了一嗓子，直到一道划破天的高音响起……

哆啦A梦：“我终于搞定我的期中考回来啦！我也要唱歌！我也要唱歌！”

花开：“小A？！你是男的？！”

人妖、妖人什么的就像一盒巧克力，没剥开那层糖衣之前，你永远无法知道你遇到的是人妖还是妖人，或者是人妖中的妖人、妖人中的人妖，这就是游戏人生哪。

终于到了周六，这天早上，姚远早早地就醒了，然后收到走哪是哪的短信。昨天晚上一伙人互相留了号码。

“大嫂，温哥他们已经上飞机了，大概两小时后到这边的机场，我还在学校，你呢？”

“我在家。”

“哦哦，大嫂你家到广场大概要多长时间？”

姚远想了想，回：“半小时左右吧。”

“哦，那你跟我差不多，我们就九点左右过去吧？我穿了一套红衣服，无敌好认！嫂子你穿什么？不过大嫂你穿什么都很好认的，美女啊！老大不来真是太可惜了！”

“那我九点左右出发，先这样了。”

“不要这样嘛，大姐头，陪我聊聊天嘛，我今天真的很激动啊！”

可我一点都不激动啊！姚远心道。

她总觉得这两天太过平静了，这份诡异的宁静也不知道是黎明前的黑暗还是暴风雨前的黑暗，总觉得有事要发生。

她默默地希望今天一天顺利。

九点不到，姚欣然就开了车来接她，一看见她就叫道：“你就穿这身衣服？”

姚远穿的是牛仔裤和厚毛衣，都不是新衣服，而且还全是黑色系，不过好在她身形高挑，气质好，穿得再普通暗沉，也有股特别韵味在，就像人常说的，美女嘛，披块麻布也好看。可真当披麻布时，还是会被人说的。姚欣然摇头，“我说你就不能稍微打扮打扮，化点妆，穿得鲜艳一点？一定要这么糟蹋自己吗？”

姚远汗，“我平时不都是这么穿的吗？”

姚欣然痛心疾首，“所以说你暴殄天物啊。”

那天她们去得算是比较早的，约定的时间是九点半，她们到的时候才九点一刻，姚欣然去停车的时候，姚远说要去买两杯咖啡。广场上有很多餐厅、咖啡厅，她就挑了最近的一家进去。

她排在一个外国男人后面，给姚欣然发信息，告诉她自己在哪里。

等轮到姚远的时候，姚欣然打来电话，挺兴奋地说，她已经跟花开和天下帮的雄鹰一号会面了。

“哦，他们也好早啊，你问问花开他们要不要饮料？”

对面传来雄鹰一号的豪爽声，“大嫂要请喝饮料？那必须要的啊！”

姚远收线时，后面有人凑上来，“嫂子，也请我吧？”

姚远一惊，侧头就看到一张笑得明朗的脸，“你……”

高瘦的男人，穿着一身深色西服，文质彬彬。

“你好，傲视苍穹。”对方伸出手。

姚远慢一拍地回握了下，对方又笑道：“很高兴见到你，呵呵，嫂子，我叫李翱。”

中国唐代伟大的思想家和文学家啊！“你好，姚远。”她自我介绍道。

“我知道。”

“……”

之后她埋单，在埋单的过程中，李翱接了一通电话：“是，是，是，是。”

挂断后，李翱朝一旁拎着东西在等他的姚远笑道：“我老板要我代他向你问好。”

姚远手一抖，李翱接了她手上的东西，“他今天很忙。”

“哦。”

“他前两天也忙得没怎么休息，今早飞江泞的飞机上他还在看资料，而一到这边就跟客户马不停蹄地开了两小时的会，然后客户又约他午饭后去打网球，虽然boss网球技术一流，不过在缺乏睡眠的情况下就不一定了，会累倒也说不定。哎，做人难，做boss更难啊。”如果是在网聊，估计这傲视苍穹又会打出那个摊手的表情。

走出咖啡厅的时候，姚远终于说了一句：“哦，确实要多注意身体啊。”身体是革命的本钱。

李翱停下步子，说：“嫂子，你介不介意再说一遍刚才那话？”

“啊？”

李翱拿出手机，说：“我录下音，这话很值钱。”

姚远很汗。

李翱笑说：“要是听到你关心他，一贯走冷艳路线的江少会瞬间温暖如春也说不定哈。”

“……”

接着，姚远又听到身边的男人突然像想起了什么般惨叫了一声，“嫂子，我少要了一杯咖啡！”

“嗯？”顺着他的视线看去，距离咖啡馆门口五米之外的地方停着一辆黑色轿车，一尘不染的车身清晰地映照出路过人的身影……姚远突然莫名地心跳加速，她望着车后座处的那扇车窗，看不清里面，却感觉那里坐着人，正看着她的方向，那人……

旁边李翱咳了一声，“嫂子，我刚才那句‘老板很忙’还没说完，本来我们以为跟那大客户要磨一天的，结果提早结束，boss他贵人事多，但凡出门办完事之后的娱乐活动是一概不参加的，所以就勉强有了点时间……”

百忙之中抽出时间来网聚？

这暴风雨来得也太快了吧？

姚远内心掀起千层浪。

她对此做出的第一反应是对身边的人丢了句：“少要了一杯咖啡是吧？我去买。”说着，她转身跑回了咖啡馆。

真的是“跑”回，李翱目瞪口呆，然后回头去看那轿车的后座，最后一咬牙慢慢地走到车边。车窗摇下来，李翱笑说：“老板，嫂子给您去买咖啡了。”

“我看到了。”磁性的嗓音慢慢吐字，让人听不出他是生气还是开心。

而姚远这厢，一跑回咖啡馆，就反应过来自己这举动有多傻帽了。不禁掩面呻吟，没道理啊，她又没跟他现实中接触过，怎么也跟老鼠见到猫似的？

心还狂跳！

只不过是见“网友”而已，就紧张得落荒而逃，这一点都不像她，她可是一贯被人夸“早独立、早懂事、少年老成”的啊。

不应该，太不应该了。

“老成”的姚远深呼吸了两下，然后走到柜台前又要了一杯咖啡，再三告诉自己，不就是见光死吗？早死早超生！

当姚远再次走出咖啡厅时，李翱已经不见踪影，但那辆车还停在那里，而车边靠着一人。姚远愣愣地看着这号“陌生人”，半天后心里啊了一声，这声“啊”依然有两层含义：刚刚竟然又看呆了，以及被那陌生人的犀利视线射到身上所产生的一种刺痛感。

车边的男人一身西装，身材挺拔，加上突出的五官、矜贵的气质，以及那站姿、那眼神昭然若揭的冷艳范儿，让姚远不禁感慨：“跟那张婴儿照一点都不像啊！”

在姚远这么胡思乱想的时候，对方已经走到了她面前，比她高了近20厘米。他微微低头看着面前的人，又偏头看了眼她手里的咖啡，慢腾腾地问：“买给我的？”

“……是。”

“谢谢。”他有礼貌地道了谢，拿过她手里的咖啡，指甲修剪干净的修长手指轻轻滑过她的虎口处。姚远一惊，抬头就对上了他的视线，对方慢慢地扬起了笑，“你要喝？”

“……不是。”

“姚远，我叫江天，也叫江安澜，安好的安，波澜的澜。”

姚远呆呆地伸出手握了握他抬起来的手。

而当姚美人脑子里如电光火石般想起“江安澜”这名字时，彻底呆住了！

“嘿，这人我知道，是大四的学长！姚远，我们要不要告诉他，他走错教室了？”

“算了吧，反正我们不认识他，就当不知道吧。”

“姚远，你不认识他吗？他可是江安澜啊！”

姚远之后再听到这名字是她同寝室的一个姑娘慷慨激昂地说：“我在路上碰到商学院的江安澜江师兄了，我们文学院怎么就没有这样才貌双全的人呢？不是长得难看，就是没深度，还李白再世呢，他们要是李白，那江师兄就是有着隋炀帝的相貌、南唐后主李煜的才情、秦始皇嬴政的魄力的综合体。”

三帝王综合体？姚远那时听后是摇头不已，哪有这么夸张的人？

如今看来，确实还是夸张了的，但是，从某种程度上来说，某人确实艳冠群芳。

而现在这艳冠群芳的江师兄正站在她跟前跟她自我介绍呢，姚远凌乱了。

但姚远又想到，会不会是同名同姓呢？

因为她已经完全不记得当时对她说“你怎么那么缺德”的人长什么样了。

“你……”

“我曾经与你同校。”

江安澜微微歪着头看她，他的头发特别柔软，所以当他歪头的时候，一丝一缕的头发滑落下来，姚远看着，竟然如同被繁花迷眼，被吸引去了所有注意力。

是的，他们曾经同校。她大一的时候，他大四。她大二的时候，他已经毕业走人了。

他最开始知道她，或者说接触到她，是在他大四第二学期选论文课题那段时间。

第一次见面，她救了他；第二次见面，她说：“反正我们不认识他。”压根就没记住他呢。

江安澜看了她一会儿，挑起嘴角似乎又要笑了。他说：“李翱先过去了，我们也去那儿，还是去私会？”

“噗！咳咳咳！！”姚远喷了又咳，然后举手指了一下广场的喷泉处—约定网聚的地方，“去那儿。”

江安澜笑着点头：“也行。”

江安澜让司机将车开走了，大概是去停哪儿待命。在朝五十来米外的喷泉走去前，他又问：“夫人要不将就一下，我们牵下手当共骑？”

君临帮主你对共骑是有多爱啊！“不用，谢谢，我们正常走吧。”

“还是牵一下吧。”

姚远暗暗做了次深呼吸，“君临帮主，不是，江安澜师兄，可能又是我误会了，你是不是……对我一见钟情啊？”一上来就牵手？

江安澜说：“没误会，不过，钟情得比你认知里要早一点。”

“……”

姚远就这样失魂落魄地被牵住了手，朝目的地走去，所以也就没有注意到这一路过去，他们二人回头率有多高，俊男美女总是抓人眼球。

姚欣然等了半天没等到堂妹回来，目前已经到了十号人，天下帮到的人有傲视苍穹、雄鹰一号、血纱、走哪是哪以及路人甲、乙、丙，百花堂到的人除了姚欣然，还有花开和亚细亚。姚欣然正想拨电话催堂妹呢，身边的亚细亚推了推她，让她朝身后看，然后轻声问：“我说帮主，你堂妹有过来的那女的亮眼吗？”然后又推推另一侧从到了之后就一直在打电话的李翱，轻声问：“我说天下帮副帮主，你们帮主有过来的那男的亮眼吗？”

最先叫出来的是走哪是哪：“大嫂？！”

终于结束了通话的李翱跟着众人望去，然后深深折服，“老大永远这么有效率。”

姚远一走到喷泉边，就感觉到气氛的不寻常，她后知后觉地抽出了手，不晓得脸上有没有红。应该没有吧，因为她觉得自己一路都在出冷汗，不管是额头上，还是手心里。

雄鹰一号是个有点微胖的二十岁出头的小伙子，此刻张大着嘴在姚远和江安澜之间看来看去，“老大和大嫂？”

一身干练长风衣、头发在脑后扎成髻、明显OL装扮的血纱笑着说：“早知道帮主那么帅，我就一早拉下老脸去追了。”

花开是花店老板，二十七八岁，长相秀气，性情豪爽，“小君跟我想象中如出一辙哪。”

亚细亚是个眉目清秀的在读研究生，“呜呜，早知道我不来了，这对情侣完全是来打击人的嘛。”

姚远发自肺腑地跟着叹气，“早知道我也不来了。”

花开皱眉，“喂，小君，难道你不想见到我们吗？”

“不是，只不过……”

亚细亚也笑道：“就是啊，我是自惭形秽，君姐姐你干吗呢？还傲娇哪？”

姚远有苦说不出啊！而她身边的某男微微笑了笑，看到李翱在那儿暗示他过去，就偏头跟她说了句：“你跟他们聊吧，没事的，我去那边一会儿。”

“……”大神你这语气怎么那么像是圈养人授意家养boss可以稍微出去放放风的感觉呢？

江安澜走到了李翱那儿，李翱马上给他介绍了一番在场的天下帮成员，然后问：“老大，还有一部分人没到，你要不要先跟到的人讲几句？”

江安澜瞥了他一眼，李翱垂首。然后江安澜说：“去前面的那个酒店订一间包厢，一起过去那边等，这边人来人往的太杂。”声音杂，人也杂，江大爷不喜欢，最主要是今天温度偏低，而她穿得有点少。

李翱笑眯眯地说：“遵命！”

为什么那么多人面对江安澜都那么的“毕恭毕敬，唯命是从”呢？一部分人是起哄，比如温如玉，比如李翱，一部分人是真的崇拜他，玩网游玩到如江安澜那样大气的真算少的，他进《盛世》才半年时间，君临天下是他买的满级号，一买到手就组帮派，然后没两天江湖上就传开了一句话，跟着君临老大有肉吃！所以N多人为了肉，咳，为了江湖正义，加入了天下帮，果然待遇非常好，有那么好的待遇，他们自然愿意为帮派崛起出更多力，所以仅半年时间，天下帮就一跃成了他们服人员不算最多但实力绝对顶尖的帮派。

这次终于见到了帮主大人真身的天下帮成员，又飞速地将那份崇拜转成了膜拜。因为老大一上来就要带他们到高端大气、富丽堂皇的五星级酒店去歇脚。

而去酒店那短短百来米的路上，姚远跟堂姐走一起，江安澜并没有去打扰，他走在离她两米远的后面，带着点微笑看着她。

到了酒店那五十人间的大包厢时，江安澜终于走到了姚远身边，李翱很有眼力见儿地马上去招呼大伙儿就座。摆着五张豪华大圆桌的敞亮大包间里，确切地说，应该是小宴会厅里，十几号人就只坐了两桌，还没坐满。

而姚远被江安澜似有若无地扶着后腰坐在了他右手边，两名服务生递来菜单，李翱说还有人没到，等会儿再点，先上茶。

服务员出去后，李翱道：“还有半数人没到，各位打电话去催一下，顺便告诉他们我们换地儿了。”

不一会儿，走哪是哪挂断电话说：“温哥快到了！还说给咱们带特产了。”

李翱笑说：“这家酒店不可以自带外食的，那就让他蹲外面吧。”

在众人说笑间，姚远却是浑身别扭着，左边那个很有存在感的男人一只手搁在她的椅背上，身子微倾向她，虽然他是看着别人在聊天，但是，她周身全是他的男性气息，细闻有一股淡淡的说不上来的清香，大概是香水吧，非常淡，也很好闻，挺配他这人的……姚远思绪已被搅得毫无重点，只觉得这香味好闻，最后竟还问了声：“你搽的是什么牌子的香水？”

江安澜偏头看她，然后笑了一笑，“我不搽香水。”

姚远不信，江安澜说：“我真的没有搽，你再仔细闻闻？”

姚远下意识地靠过去，然后她听到有人猛咳了一声，她侧头就见那些人都不说话了，都望着他们这边。姚远反应过来，刹那窘得要命！江安澜这时淡淡开口，是对旁观者说的：“非礼勿视不懂吗？”

“……”

“……”

走哪是哪大笑，“这种感觉好像回到了游戏里，老大一句话，众人就都跪了。”

花开道：“小君倒是比在游戏里要更恬静一点呢，是因为有老公在的原因吗？”

姚欣然说：“她没谈过恋爱，你们要体谅她。”

姚远狂汗，就听李翱说：“是吗？我们老大也是第一次。”

血纱一副不可置信的表情，“不是吧？！”

走哪是哪叫道：“哇，那两人初吻都还在咯？！”

如果是在游戏里，走哪是哪大概又要被踢出帮派了。

姚远尴尬不已，“我去下洗手间，你们慢聊。”她走得快，花开从后面追上来，“等等我，我也去。”

两人去洗手间的路上，花开笑道：“君君，第一次见你‘退缩’呢，那君临天下帮主气场不得了啊。”

姚远无言，不过确实有被说中的感觉，面对那人总让她不能全然自在，心里头乱糟糟的。

此时迎面过来一个男的，身材瘦削、高挑，戴着副黑框眼镜，气质文雅，他错身而过后又退回来，伸手拦住了姚远她们，对着姚远笑眯眯地叫了声：“大嫂？”

姚远一愣，下意识地问：“你是？”

他提了提双肩包，伸出一只手，笑容真诚，“游戏ID温如玉，真名温澄，久仰了，大嫂。”

姚远回握之后，他又跟花开握手问了好，花开见他还要跟姚远说话，出声阻止了，“哥们，我们要上洗手间，有话回头再说吧。”

温澄笑，“那行，我先过去，回见。”

到洗手间后，花开就捂住胸口说了声“我操”，“刚那是谁谁谁吧？！”

姚远听得莫名，“谁？”

“就是一访谈节目的主持人，很有名的啊！”

姚远很少看电视，“不清楚。”

“他那节目还挺上档次的……”花开激动完了，笑说，“这次网聚还真是含金量十足，温澄，名人，你老公也一看就知不是省油的灯，不知道接下去还会有什么惊悚的人物冒出来？”

最后证明还真有，哆啦A梦，十八岁小男生，竟是国内知名漫画家。以及最后到场的水调歌谣，虽不是名人，但至少是美女，还是《盛世》第一美人，一头大鬈发，皮肤白皙，身材娇小，说话温柔。

有男同胞就嫉妒副帮主了，“便宜咱们副帮主了，娶到水调美人！”

李翱笑着拱手，“好说好说。”

人到齐之后，所有人做自我介绍，其中最简略、最偷懒的当属天下帮的帮主，只颔首说了名字：“江天。”别人对此有何感慨撇开不说，就姚远来讲，她非常好奇这人在何种情况下是用“江天”这名字，又是在何种情况下用“江安澜”？

虽然当天出现了不少“名人”，但是大家鸡血过后，还是该玩玩，该闹闹，该欺负的就欺负。花开揽着哆啦A梦的脖子说：“好小子，一直玩人妖号忽悠人啊。”

哆啦A梦嗷嗷叫：“我又从来没说过自己是女生。”

花开眯眼，“小小年纪还敢顶嘴？”

哆啦A梦大哭，“不敢啦，大姐头！”

之后，一伙人分坐了三桌吃饭。冷菜上来后，李翱起身举杯说：“今天，咱们有缘千里来相会……”

温澄笑骂：“你官方发言发多了吧，老兄，直接喝酒吃肉吧。”

姚欣然也拍桌子，“兄弟，我们都饿得前胸贴后背了，废话就省了吧！”

李翱，当年的名校大才子，如今江大少公司的官方发言人兼江大少助理，自尊心被狠狠地剐了一下，最后咬牙看向boss。结果后者却巧妙地拉起身边的夫人，向着在场所有人微微举了下酒杯，声音清清淡淡，但所有人都听得一清二楚，“大家都随意吧。”然后饮完自己杯里的酒，引得众人欢呼，还有人号叫：“祝帮主、帮主夫人百年好合！”

温澄内心无限佩服老同学，“从没见过比你江少爷还有手段的，两三下就能把场面搞得跟自己结婚似的。”

而姚远对此的感慨是：认真就输了。所以，她继续装鸵鸟。

饭菜很丰盛，大伙儿都吃得心情舒畅，其间姚欣然发现跟她同桌的走哪是哪和雄鹰一号两人却在一脸严肃地摆弄手机。

姚欣然好奇地问他们：“你们在干吗？”

走哪是哪头也不抬，“今天的午饭，拍照片上传微博@雄鹰。”

雄鹰一号也是拇指如飞，“回走哪的微博。”

“你们俩就坐在彼此旁边吧……我说，宅男都这样？”姚欣然转头问一旁的温澄。

温澄只是笑笑。他不会说，他刚到酒店大门口就拍了张照片发了微博。

午饭结束，饭后的活动也是丰富多彩的，随着走哪是哪的脚步，一伙人逛遍了江泞市所有好玩的点，说是走，其实出了酒店后就有一辆大巴在等着他们了，大巴自然是江安澜让李大才子安排的，然后循着景点一路过去，在临近傍晚时巴士开到了海滩边。

一伙人争先恐后地下车往海滩上冲，即使是那几个早已看惯了这条海岸线的江泞人，也因陪着新朋友来，而又生出了不同的乐趣。

姚远“陪”着江安澜走在最后面，后者走得慢悠悠的，甚至是有些故意的慢，姚美人不由内心黑暗地想，会不会有阴谋呢？虽然之前玩的那些地儿都是风平浪静的，但她隐约觉得在这里会发生点什么。

果然，姚远觉得自己应该改行去做预言家或者算命师。

当两人走到一块大石头旁，这一侧几乎挡住了所有同伴的视线，江安澜开口：“你是不是有点怕我？”

姚远矢口否认，“没啊。”

江安澜笑道：“那你怎么一直不敢看着我说话？”

姚远抬头，然后，郁闷了，真紧张，最后垂头，气馁。

江安澜看着她，眼里都是笑，当他轻轻拥抱住她的时候，她完全呆住了。过了半晌，江安澜淡淡地说了句：“夫人，要不今天我们把初吻解决了吧？”

那天，姚远的初吻没了，在蒙了的情况下。

她只记得他将她拉进了怀里。

然后他勾起她的下巴，说：“乖，你闭上眼睛。否则，我也会紧张。”

再然后真正紧张到已经分不清楚东南西北的她闭上了眼。

一片黑暗中，她感觉有温润的气息靠近自己，然后他的嘴唇贴上了她的。她觉得自己的心脏都要快跳出来了，怦怦怦，怦怦怦。

他揽着她后背的手滑到她的腰上，抱紧了她一些。但嘴上还是很温柔，没有深入，只是轻轻地摩挲了一下，然后又一下，最后轻咬了一下她的下嘴唇，气息才渐渐离去。

在大排档吃完消夜之后，当天的行程彻底结束，不过海滩之后，姚远就属于脑瘫状态了，后来在KTV时，姚欣然就跑过来问她：“怎么有气无力的？”

姚远摇头，“头昏。”

那会儿江帮主被他们帮派的人拉去打扑克了，花开、血纱她们在唱歌，她窝在角落里，一直默默地望着江帮主的背影，导致姚欣然忍不住打趣她，“你这游戏老公真心有型，背影也美得可以，我说，你是不是真动心了？哎，理解理解，说真的，如果你们能发展到现实中，也不错啊！不过，这得慢慢来，现实不比游戏，上来就能结婚什么的……”

姚远心说，今天这速度绝对赶得上游戏里了啊。

网聚活动结束之后，一伙人去了早先预订好的酒店，李翱招呼大家去酒店的时候说：“江泞本市人也都一起去吧，咱们难得聚一次，晚上还能聊聊，明早起来也还能再一块儿活动活动，是吧？”除了姚远，其他确实意犹未尽的人再次叩谢出钱的江帮主！姚远是被意犹未尽的堂姐硬拉着去的。

之后在酒店里，大家分房间，姚远自然和堂姐一间。江安澜站在远一点的地方看着姚远，不过姚远今天累了一天，正靠着堂姐的肩在打盹呢，没有注意到江安澜的注视，直到后来无意间抬头，对上那道视线，他微微一笑，姚远只觉得脑袋里嗡的一声，脸上就又起臊意了。

之后无话，大家各自进了房间。不过姚远这边，在堂姐进浴室洗澡时，有客服送来了两杯温牛奶，她刚要问是不是送错地儿了，对方已微笑地递上一张纸。

漂亮大气的字体：“It is graceful grief and sweet sadness to think of you, but in my heart, there is a kind of soft warmth that can’t be expressed with any choice of words.”

可怜的姚远在国外奋斗过两年，瞬间就懂了，“想你，是一种美丽的忧伤和甜蜜的惆怅，而心里面，却是一种用任何语言也无法表达的温馨。”

后一秒，又有人来按门铃，她脑子里瞬间闪出江安澜的脸，犹豫了一番去开门，外面站着的是温澄，他笑容亲和地说：“大嫂，能否跟你聊两句？”

温澄见她面色不大好，“嫂子，不好意思，这么晚还来打扰你，但是我怕之后没机会跟你说了，我是说面对面。我一直想请你老公上我的节目，但是他老不乐意，所以我想请大嫂帮我跟他说说。”

“我？”

温澄微笑点头，“对，你。”

“我跟他……”

“别说不熟啊，嫂子。”

还没等姚远汗，就发生了件惊天地泣鬼神的事，迅速秒飞了要她“吹耳旁风”这茬，即姚欣然忘记拿自带的洗面奶，中途围着大毛巾从浴室出来，看到门开着，而门外站着一男的，她惊叫一声，手一抖，毛巾从胸口滑下……就是这晚，姚欣然和温澄结上了大仇！

真的是状况频出的一夜啊！姚远觉得自己的心脏都要超负荷了。

好在之后总算再无事端。

第二天早饭后、散场前，心里无负担的人都表示有机会一定要再聚。姚远心说，她下次是铁定不参加了，身心俱疲，甚至最后还“麻烦”江师兄送她回家。姚远很奇怪，怎么一向跟在他左右的李翱这下竟消失无踪了，堂姐也是……所以那时那刻在那辆宽敞的轿车里，除了司机，就只有她跟江安澜了。

江安澜说：“昨晚原本想过去找你。”

姚远问：“那纸条是你写的？”

“嗯。”

“咳，你下次别写了。”

“不喜欢？”

这要她怎么说啊？姚远觉得此人外形虽然走的是冷艳风，但行为处事绝对是犀利派。

江安澜看着她，淡声道：“我不知道怎么去追人，如果你喜欢慢慢来，那我就再放缓点速度。”

姚远张口欲言，几次均以失败告终，大神不会问你愿不愿意，他直接就问你什么样的追求速度你比较喜欢……

江安澜又说：“说起来，我还欠你笔钱没还，姚学妹。”

“啊？”

第八章 美女救英雄

五年前。

高教园区，月明星稀夜，姚远酒足饭饱后，慢悠悠地走回江泞大学。她大一第一学期拿到了特等奖学金，所以这学期一拿到钱就请从去年便吵着要她请吃大餐的室友们吃了晚饭，原本还要去唱K的，但是她实在太累了，昨晚来“大姨妈”了，整宿都没怎么睡，就给寝室的姑娘们赔了罪，拿了钱出来让她们自己去玩，多退少补，她就先回寝室补觉了。

吃饭的小饭馆离江大不远，姚远跟室友们告别后，花了十分钟走到江大后门的那条马路上。这条路历史悠久，路两旁的树木高大阴森，天气好的时候，在这路上散步约会的学生还挺多，但现在是三月份，且还是晚上，温度还是很低的，所以路上几乎没什么人走动。在快走到江大后门时，姚远看到前方路边停着一辆车，而车旁站着的一道身影正抬脚用力踢了车，她不由吓了一跳，这不会是……那种不良社会分子吧？姚远看前后都没人，心想还是别管闲事了，万一被game over就不划算了，正想要绕远一点走，就见那人又狠踹了下车门，她还是忍不住出了声：“喂，你别做坏事了，这里安装了摄像头。”据说以前确实有摄像头，只不过后来拆除了，但不管怎样，先诓诓再说。

那人侧过身来，路灯是隔了好远才立一盏，光线又被树枝树叶遮去大半，所以姚远看不清他的样子，只知道人挺修长，然后听到他冷冷出声：“滚。”

姚远心说，如果言语能用温度来衡量，这声估计得在零度以下。下一刻，姚远就见他一手按着额头，一手扶着车身滑坐到了地上，这意外发生得太突然，姚远没来得及多想就跑了过去，“喂，喂，你没事吧？！”

他好像很痛苦，吃力地喘息，姚远迟疑地蹲下去，伸手过去想要查看他的情况，却被他推开了手，“别碰我，我还死不了。”

姚远头一次碰到这种事情，有点六神无主，而没一会儿，那人却没了动静，靠着车好似昏死了过去。

“喂！喂！”

没有回应。

姚远急了，无论如何，无论他是否是“社会不良分子”，先将人送医院吧？那天也算幸运，姚远刚起身，身后就有出租车经过，她马上招手叫住了。但她自认以一人之力将那人从地上搀进车里不现实，于是就过去叫了司机帮忙。司机倒也好说话，下来帮着将人弄进了车里。其间那人睁了睁眼，也没再多说什么。

一上车，姚远立刻道：“师傅，麻烦去最近的医院，快一点，他快不行了。”

已经恢复了点意识，占了三分之二后座的男人冰冷而吃力地开口：“谁快不行了？”

姚远转头看他，车子开动了，外面时不时有光照进来，忽明忽暗，姚远此刻总算隐约看清了些这人的长相，挺出众的，不过讲话倒是显而易见的“难听”。姚远没答复他，心想，今天就当给自己积善了吧。

男人在跳动的光线里也看了她一会儿，最后闭上了眼。

到了医院，姚远先下了车，绕到另外一侧，刚开了车门要扶那男人下来，就听他缓慢地说：“我走不了，去叫人推轮椅出来，还有—我没钱，钱都放在车上。”

于是，姚远又跑去叫人来推这位脾气不太好的陌生人，之后又给他办了住院手续，身上的奖学金一下子用得只剩不到五百了。等到事情都搞定时，姚远已疲倦万分，自然没有精力再等他出来，在医院的椅子上休息了一会儿，就打车回了学校。

在宿舍躺下的时候，姚远才迷迷糊糊地想到，这会不会是什么新的诈骗形式？然而事已至此，多想也无济于事了，她就干脆抱着热水袋睡了。

江安澜在医院住了一晚，第二天就回了学校，一回宿舍，脱了外套倒床就睡。在研究论文选题的温澄回头看他，“回来了，澜爷，昨晚去哪儿玩了？”另外两个在打游戏的室友也附和问道：“是啊，澜爷，去哪儿逍遥了啊？”

江安澜没回答，闭着眼睛躺了一会儿后，突然坐了起来朝温澄说：“我们学校的校花、系花有哪些？找出来看看。”

其中在打游戏的胖一点的那哥们惊呆了，“哇，安澜你终于也要对我们学校的花花草草出手了吗？”

江安澜高贵冷艳地白了小胖一眼，起身走到温澄身后，“找出来，给我看下照片。”

温澄笑着说：“那么急不可待啊。”说着，便很迅速地打开了江大论坛，校花、院花、系花、班花的美女集合帖想都不用多想，一定妥妥地被顶在首页，所以一下就找到了。温澄点进去。

江安澜看了一眼刷出来的第一张照片，摇头说：“不是她。拉下来。”

然后温澄往下拉，照片一张张地刷出，江安澜一次次地否定：“不是。”

看到最后一张照片的时候，江安澜不由皱眉，“没了？”

“是啊，都在这儿了。”温澄实在好奇，“你到底想找谁啊？”

江安澜道：“找个人。”顿了下，又说，“债务问题。”

温澄在心里吐槽：“我当然知道你是在找‘人’啊，问题就是什么人？”不过听到债务问题，温澄就有点不可思议了，“谁又欠你钱？现在不光男的跟你借钱，莫非还有美女厚着脸皮来跟你借钱了吗？”

江安澜皱眉：“是我欠她钱。”

江安澜再次遇到姚远，是在他搞定论文选题的那天。他计划那天下午飞北京，早上，他从论文导师那儿出来，在回宿舍的路上，就看到了跟人有说有笑地走进旁边一幢教学楼里的姚远。

江安澜只想了两秒就跟了过去，看到她走进底楼的阶梯教室，犹豫了一会儿，也走了进去。

他这段时间身体状况一直不大好，在她旁边坐下后，正闭目想怎么开口还她钱，就听到她说了那句话，因为她那句不认识他，他有些着恼，一气之下钱也没还就出来了。

而事后每次想起这幕，他都不免咬牙切齿。

当晚回到北京，他就把那本来要还的钱扔进了床头柜里，在之后五年多的时间里，都没再去动它一下。

而这五年里，他跟他从国外生活了七八年回来的ABC表弟赵子杰创办了一家经贸公司，业绩不错。除了本身身体差这点，他江安澜可以说是风光无限—出身名门，聪明过人，加上长相着实也出色，身边对他有想法的女性两只手数不过来。他在外面吃饭，都有姑娘大着胆子上来跟他要电话。可他活到二十八岁，却未曾交过一任女友。前两年江家家族里就有人心焦地问过他好几次，他到底喜欢什么样的姑娘，江安澜的回答每次都是：“见过一次，让我念念不忘的就行。”

让他念念不忘？家里的伯母、堂姐们无不头大，他让人家见一面念念不忘倒是简单，反过来，怎么想怎么无望。

只有江安澜自己知道，他这几年一直没忘记过一道身影。

江安澜二十五岁那年，再次遇到姚远，是在北京一家名声在外的餐馆里。他跟李翱吃完午饭后走出餐厅，门口有不少人在排队等叫号，他皱着眉挤过人群，正要出大门时，不由停下了脚步，偏头看向右手边。

你道巧不巧，昨晚上他刚想起过这人，虽然他一年也就想起两三次，因为一想到这人，他就皱眉头。没想到第二天，他出来吃顿饭，就遇上了她，活生生的。且不说两人是在不同的城市，就算是在同一座城市，这种相遇的概率都是少之又少的。

江安澜当时啧了一声，回身对李翱说：“我先出去，你去里边跟经理说一声，先给那边的那两位安排下位子。”

李翱循着老板的视线望过去，看到是两个低头说笑的女生后，讶异了下，随即马上回身去办事了。江安澜背景颇深，人家一听是这位大少的请求，马上就让服务生去安排了。李翱出来报告结果，坐车后座的江安澜听后嗯了声。李翱又忍不住笑着问：“老大，那两美女谁啊？”

江安澜自然没回答李翱的八卦，兀自沉思着。

最终，江安澜下了车，让李翱先行回公司。

此刻，江安澜正看着车里近在咫尺的人。她不知道，那次北京相遇，她后来吃完饭跟堂姐去一处茶馆喝茶听戏，他就坐在她们后面那桌，慢条斯理地剥着瓜子，从容不迫地看着她。那次他咀嚼出来一种感觉，原来，看着她比想起她，要舒服得多。

这会儿，江大少也从容不迫地看着她，然后开口：“说起来，我还欠你笔钱没还，姚学妹。”

“啊？”

“但我不打算还了。”

“……”

“是不是很好奇是怎么一回事？”

姚远连连点头。结果大神说：“我偏不告诉你。不过如果你今晚失眠了，可以打我电话，我陪你解闷。”

“……”

车子终于到了姚远的住处，江安澜很平常地与她道了别，姚远却连说再见都无力了。

而那天下午，江安澜坐飞机走之前又给她发了短信：“睡不着给我打电话。”

你说这人是有多坏啊！

以前没见面前，这大神给她的印象可是从里到外的大方、体贴、无敌。

现在，“大方”和“体贴”的味道变得有点诡异了，至于无敌，自然还是无敌。

传说中江师兄的形象在姚美人心目中已然倒塌，然后重新构建，而第一块砌起来的砖上面就写着：“此boss很腹黑，PK要当心。”

而这次网聚所产生的后续影响也挺大的，同盟频道里没日没夜地刷屏了整整两天：江泞市怎么好玩啦；帮主怎么慷慨英俊无敌啦；副帮主办事怎么面面俱到、啰里啰唆啦；温长老每次笑都让人如沐春风，但又觉得有杀气，关键他是名人啊是名人；美女N多，尤其是大嫂，不过大嫂已经是老大的啦，等等。

不过，那两天姚远因为失眠而没有精力上游戏，所以躲过了这场群侃，不知该说幸还是不幸。直到第三天姚远才被堂姐拉上了线，因为傲视苍穹在组织人刷二十人副本的仙女峰，姚欣然对仙女峰很感兴趣，所以就拉着姚远来报名了。

一进同盟，温如玉就好客地先打了招呼：“大嫂好啊，水帮主好。”

水上仙：“滚。”

温如玉：“呵呵。”

雄鹰一号：“我说水上仙帮主，你跟我们温长老结什么仇了啊？讲话这么冲。”

水上仙：“看不顺眼而已。”

傲视苍穹：“理解，我们都看他不顺眼。”

温如玉：“哈哈，以后我依然会不负众望的。”

傲视苍穹：“好了，人员齐了，今天我们刷仙女峰，这两天老大身体有些抱恙，所以这次就由我来指挥吧。”

大家在指定坐标集合后，傲视苍穹组了队伍，君临天下自然没在其中，因为他都没上线。

进副本前，姚远去QQ上找到了他，QQ是上次要视频的时候加的。姚远想问问他身体怎么样，毕竟……咳，也算是相识一场。她发过去的时候，他的头像正显示着“忙碌”。

后来，姚远告诫自己，人家忙的时候千万不要去打扰啊。

姚远 ：“你身体没事吧？”

JAL：“［自动回复］我爱你。”

JAL：“没大碍。”

姚远：“啥？”

JAL：“［自动回复］我爱你。”

JAL：“我说没事，不用担心。”

姚远：“不，我是说你的自动回复……”

JAL：“［自动回复］我爱你。”

JAL：“哦，特别设置。”

姚远：“……”

JAL：“［自动回复］我爱你。”

这“特别”设置是什么概念啊？

依照江安澜的为人，应该不至于能容忍对此刻所有在QQ上找他的人都自动回复“我爱你”吧？

如果真的只针对她，QQ有这项设置吗？

所以你一定是手动在发吧？

大神你一天不让我好过就不痛快是吧？

想到没上游戏的前两天，两人也有过“交流”：早上八点整，姚远会收到江安澜的一条消息，“早。”中午十二点整，“午餐吃了吗？”晚上六点整，“记得吃晚饭。”

对方这么一大忙人，竟然不忘每天来关心她的三餐，实在是让她受宠若惊，着重点在“惊”字。

而此刻姚远则是脑海里回旋着“我爱你”进入了副本。

你说这大神，我不就是欠了他钱，不对，让他欠了我钱我给忘记了嘛，用得着这样百般折磨我吗？难道真如那老话说的，欠钱的才是大爷吗？可当初我欠他金币的时候，大爷还是他好不好……果然态度什么的是分人的。

而之后刷仙女峰，没到一刻钟就团灭了，原因不是魂不守舍的姚远，她的操作水平还是杠杠的，就算思想不太集中，也不至于拖累到大家团灭。原因是温如玉跟水上仙内斗……

团灭前，水上仙：“温如玉治疗啊！你白痴啊！”

温如玉：“没你白，手残就别冲前面！”

水上仙：“手残？你有资格说我吗？你一牧师你手都没吧！”

温如玉：“你再说我不给你治疗了哦。”

总之，最后团灭了。

众人出了副本后，纷纷跑去同盟频道上吐槽，不外乎是鄙视那两人的。

姚远看了一会儿，然后，看到君临天下上线了：“再刷次仙女峰。”

落水：“老大你来啦！苍穹带我们刷仙女蜂，十五分钟就game over死出来了，好丢脸。”

傲视苍穹：“我刚跟帮主汇报过啦，这次惨败又不是因为我领导无方，OK？是有两人打情骂俏坏了步骤好不好？！”

温如玉：“谁打情骂俏？”

水上仙：“谁打情骂俏？！”

雄鹰一号：“快点再来一次吧，老大，我刚完全没发挥出来实力。”

走哪是哪：“仙女峰一天只能刷两次，我早上跟人刷过一次，今天没机会跟老大再刷了。”

队伍再次组成，人员跟之前相比，只是将走哪是哪替换成了君临天下。

进副本前，江安澜私聊姚远：“我们语音打情骂俏吧。”

姚远趴倒在了键盘上，打出了一行乱码，还按到了回车键。

江安澜：“开心得说不出话来了？”

姚远：“……”

进入副本后，众人听从君临天下的指示一路前行，比前一次不知道顺多少。

落水：“果然跟着帮主刷最痛快！”

宝贝乖：“帮主威武，崇拜帮主！”

傲视苍穹：“咳，据我对我们帮主他老人家的了解，他此刻一定是一边在喝红茶，一边在跟大嫂甜言蜜语，你们信不信？”

姚远哭笑不得，被猜对了。

宝贝乖：“真的吗？好想知道帮主大人在跟嫂子聊什么啊，为什么我老觉得帮主的八卦比副本更吸引人呢？”

落水：“哎，我也是同样的心理，尤其是在网聚之后，知道老大是那么高端大气上档次，以及目睹了大嫂是这等惊艳的美女之后……”

此刻正披头散发、不修边幅地盘腿坐在椅子上的姚远有点不忍直视屏幕，而关于江安澜在跟她聊天这事儿……

姚远：“他刚才就推荐了一部电影过来，其他没说什么。”

傲视苍穹：“电影？老板会看电影？他什么时候有文艺细胞了？”

【系统】傲视苍穹被禁止发言。

众人毫不意外。

傲视苍穹私聊姚远：“大嫂！”

姚远：“……”

傲视苍穹：“嫂子，么么哒。”

姚远：“咳，副帮主有何贵干？”

傲视苍穹：“……”

傲视苍穹：“嫂子你要不要老板的玉照啊？以后我们可以暗度陈仓，我给你你要的，你帮我说好话，如何？”

姚远：“我不用……”

傲视苍穹：“我知道，人你都见过了，人也都是你的了，照片看不上眼我也理解，可现在你们远距离谈恋爱，偶尔看看照片慰藉下也好嘛。”

姚远还是忍不住笑了出来，这人讲话还真贫。可是，她跟他在谈恋爱了吗？她怎么不知道？然后她脱口问出了一句让自己终身受“益”的话：“我们在谈恋爱啊？”

耳麦里传过来一本正经的轻问：“亲都亲了，夫人你以为呢？”

“……”

水调歌谣：“认真打副本吧。”是的，第一美人也在队伍里。

姚远看了，忍不住附和：“是啊，都认真点吧。”这话其实有点针对说话“轻佻”的某大神。

众人：“……”

君临天下：“前面路段有埋伏机关，我跟若先过去破除，其他人待命。”

水调歌谣：“君临，还是我跟你过去吧，要是出状况，我可以帮你刷血。”

落水：“嗯，老大，这边带牧师确实可靠点。”

水调歌谣：“走吧，君临。”

君临天下：“不好意思，我做事对人不对事。”

“……”

宝贝乖：“我不行了，我果然只是为看帮主夫妇的爱情故事来的，副本什么的都是浮云啊！”

傲视苍穹私聊君临天下：“太残忍了，人家水调歌谣虽然现在是我的老婆，但她自始至终爱的都是你啊你啊你啊……”

这晚第二次刷仙女峰，君临天下带领着一帮八卦党竟然还能把副本给打穿了，虽然打了近一小时，成绩不算好，但掉出来的东西却都不差。这种人品，姚远想，系统是看上大神了吗？

温如玉拾取物品后，雄鹰一号说：“如玉，出副本时注意别被人越货。”脸红撒娇的表情。

落水：“人死没事，东西别掉出来就行。”扭捏的表情。

温如玉：“现在我们帮是被副帮主的恶意卖萌传染了吗？”

传出副本的傲视苍穹在附近频道上说：“温长老，什么叫恶意卖萌？嗯？”

温如玉又发了一个他惯用的微笑表情。

君临天下：“好了，今天到这儿吧，都散了，早点休息吧。”他老人家只是来对比下刷副本有他在和没他在的差别的……

众人：“啊？！”

姚远看时间，晚十点，虽然自己确实有点困了，不过对于很多游戏玩家来说，洗洗睡什么的似乎还太早了点。

只见君临天下大人复制了一条游戏宣传语上来：“适度游戏益脑，沉迷游戏伤身。合理安排时间，享受健康人生。”

温如玉私聊副帮主：“你有没有觉得安澜温和很多？”

傲视苍穹：“你私聊人家就是为了谈别的男人吗？”

温如玉：“别发浪，好好说话。”

傲视苍穹：“性格差不多吧，就那样，不过心情好多了，你懂的。”

温如玉：“他身体最近如何？你刚前面说又抱恙了？”

傲视苍穹：“是啊，这段时间忙得咯。”

温如玉：“说起来，不知道大嫂知不知这事儿，会不会介意？”

傲视苍穹：“不晓得，安澜自己心里有数的吧，再说嫂子这人……我觉得她应该不会在意的。”

温如玉：“嗯。”

温澄跟李翱唠嗑了一通，在同盟频道上说：“辛苦各位今天给各自的帮会做出的贡献！有机会让我们帮主sama请你们再吃大餐。”

宝贝乖：“真的？！”

傲视苍穹：“呵呵，要不下次网聚来我们这边吧？老大的地盘上更让你们玩得爽歪歪，来嘛来嘛。”

落水：“副帮主，你让我觉得有点恶心……”

傲视苍穹：“怀上了？”

落水：“去你丫的！”

宝贝乖：“咦？老大真下线了啊？”

君临天下下了线，但YY上还挂着呢。他对姚远说：“你也下游戏吧。然后，再陪我聊一会儿。”

这算“特殊待遇”吗？

姚远看着同盟频道里频频发着“帮主下了，嫂子肯定也要下了”“夫妻又要双双离线什么的最讨厌了”诸如此类的言论，她淡定地下了游戏，然后鼓起勇气在YY里说了句：“明天上午我有课，要早起。我要先下了，晚安。”

那边停了两秒，“嗯，好，晚安。”

姚远关了语音，过了半晌，江安澜这边淡淡地说了句：“气死我了。”

他想起几年前她来北京旅游的那次，他在茶馆里坐了一刻钟，最后忍不住拿了两颗瓜子朝前面丢过去。她回过头来，看了他一眼，转头又去听她的戏。虽然是在意料之中，他却也不由凝眉。

后来听完戏，他跟着她们出来，听到她说争取到了江大的保送名额，明年就要去加拿大读两年书；听到她说，要奋斗，要努力，不能给天上的父母丢脸；听到她关照她姐姐照顾好奶奶；听到她说，还不想谈恋爱，至少学业完成前不想。

有人说过，在对的时间，遇见对的人，是一种幸福；在对的时间，遇见错的人，是一种悲伤；在错的时间，遇见对的人，是一声叹息；在错的时间，遇见错的人，是一种无奈。

他不想要悲伤、叹息、无奈。

同盟频道里还在聊着。

宝贝乖：“我看到有人在《盛世》论坛上说我们帮主大人很难看，还贴出了张照片。”

雄鹰一号：“帮主我都见过了，OK？那种叫难看？明明是高富帅的代表好吧。”

傲视苍穹：“宝贝，地址链接发来我看看。”

宝贝乖：“好的，等等。那人还说他听过帮主大人的声音，说是跟职业玩家大漠的声音是一样的。然后，呃，那张照片好像就是大漠的？他说大漠就是君临天下？好复杂。”

傲视苍穹：“我看到了，嗯，咳咳，事到如今我就跟自家人都说了吧，真相是，其实大型活动，老大都是请职业玩家在打的，一是他很懒嘛，二是别说这些活动大嫂不参加他也没兴趣，就算大嫂在，上百人对上百人的团队赛，人那么多，在那种环境里谈恋爱太挤了，懂不？”

于是，既要让“君临天下”这号站在顶端，本人又懒得亲自操刀刷威名，直接就用钱去解决了？

宝贝乖：“为毛我觉得更萌帮主sama了？”

眼下被大家默默萌着的大神，正高贵冷艳地琢磨着，怎么在夫人面前刷一下存在感。

隔天，江泞大学的校园里，姚远上完课，捧着书往办公楼走去。这天，天气晴朗，虽然是冬季，但这阳光照下来，倒也不觉得冷了，暖洋洋的，还挺适合出来散步的。

一路过去，认识她的同学都跟她打了招呼，姚远都回以一笑。虽然路上学生跟老师打招呼很正常，但姚远总觉得今天跟她打招呼的人似乎多了点。

后面有人拍了下她的肩膀，姚远回头就看到是她对门办公室的同事刘老师，对方笑着说：“姚老师，今天穿得真漂亮。”

啊？姚远马上低头一看，从下到上，小皮靴、牛仔裤、羊毛衫，外面套了件有三年历史的红色牛角大衣，“你说笑的吧？刘姐。”

那女同事跟她并肩走着，“难得看你穿颜色艳的，这件红大衣挺好看的。”

姚远笑说：“旧衣服了。”

正在这时，姚远看到对面走来的人，有点面熟……一身暗色系的装束，却丝毫掩盖不住那份英姿勃发。姚远放慢脚步，同时嘴巴慢慢张大，最后脑子宕机，而宕机前脑中仅存的意识是—“不是吧？！”

那风采卓越的男人走到离她还有一米的地方停了下来，很绅士地一笑，“又见面了。”时隔三天。

姚远身侧的刘老师虽已结婚生子，但见到这么一个帅哥还是不免有些动容，不过见对方是目不转睛地看着姚远说的，就笑着推了推已经呆掉的人，低声道：“姚老师，人家在跟你说话呢。”

姚远后来回忆起那天，觉得自己真是怂死了，在众目睽睽之下像傻瓜一样被带走了。

出了校门后，姚远才反应过来，半晌憋出一句：“你怎么来了？”

对方回道：“昨天想让你陪我聊一会儿，你不乐意，我只好亲自过来了。”然后说，“先吃饭吧？”

“……”

江安澜见她面色多变，淡笑着问：“怎么了？”

姚远终于说出了句：“万般滋味在心头。”

江安澜那张冰山脸上的笑容更加明显了，“那等会儿吃饭时，你可以吃点清淡的中和一下。”

姚远至此可以完全确定，外界流传的关于他冷艳无双的传言，那纯属造谣！她都听到旁边路过的一个大妈在笑了。

还有，虽然她很好说话，可也是很有原则的，你说走就走啊？姚远决定摆出强硬的态度，“我现在还不想吃饭……”才十点而已。

江安澜转过脸来看她，面上表情平和，但眼里却有一种特别的……能荡漾人的神情在里面。姚远再度被击倒，微微偏开头，嘀咕了两声：“色即是空，色即是空。”

江安澜平时确实属于不动如山型的，话也少，很沉默寡言的那种人，也极少跟人交心，唯独对着姚远时，有种冰山化成水的感觉……

两人站得近，江安澜自然听到了那句无意识的自言自语，他温和地说道：“夫人，有花堪折直须折。”

这人，“夫人”叫上瘾了吗？

“江师兄，我能不能说一句，你现在给我的感觉……好颠覆。”

“哦？”

姚远挺认真地回：“不说网游里，现实中我也曾听过几次你的大名，噢，他们可都是说你很正经的。”

“现在我很不正经吗？”

姚远很想说，你这句话就有点不正经了好吧？她抿嘴一笑，说：“不过，这样比较真实，以前听你那些传说的时候感觉很缥缈、虚幻。”什么三皇综合体……

不知道是不是她错觉，面前的人听到她说这话时表情微微滞了滞，随后他说：“可能是因为以前你没见过我的缘故。”

他的语气未变，姚远却听出了一丝异样感来，但来不及细想，他又问：“午饭有特别想吃的吗？”

“大神，你是早饭没吃吗？”

“是。”

于是，这天，姚远早早地就去吃了午饭，吃的是药膳。姚远是第一次吃这种加入了中药的食物，口味清淡，也有点药味，但吃着并不讨厌。

而她吃的菜跟他吃的是分开的，姚远以为是这人有洁癖，要是知道真相是—她那份是滋阴的，他那份是补阳的，不知又要脸红成什么样了。

江安澜看着她，“以后约会时可能要你常陪我吃这种，原本还担心你吃不习惯，现在放心了。”

姚远不禁问：“你常常吃药膳吗？”以至于忽略了“约会”二字。

“差不多。”他点到即止，她也就不再多打探，但她挺好奇一点，“那如果我不想吃呢？”

“那么，我就得强迫你了。”

姚远汗，这人外形挺斯文的，怎么讲话一句比一句劲爆？“咳，我挺喜欢吃的。”节操似乎正在慢慢碎去。

“那就好。”江安澜笑着点头。他是完全称得上帅哥的，但他那种帅是偏于气质上的……高贵冷艳，所以他一笑就特别让人觉得“难能可贵”，姚远却深觉压力大。

“话说，你来江泞真的只是来找我聊天的吗？”

“你说呢？”

我说你就是来惊我、吓我、逗我的吧？当然姚远不敢说出来，她在面对他时，已然成了一株小小墙头草。

吃完饭，姚远说她下午两点前要回学校，江安澜说：“行。”然后拉着她去散步了。他们打车过来吃饭的地方在市中心一带，所以两人没走一会儿就到了前段时间他们网聚时集合的那个广场上了。

大中午的，不少家长带着孩子在晒太阳、玩耍，姚远刚想感叹一声“真是祥和而安乐的午后”时，就有一个还穿着开裆棉裤的小男孩屁颠颠地跑过来，绕着他们跑了两圈，然后站定在姚美人面前，扯开嗓门就喊道：“妈妈出轨了！妈妈出轨了！”

姚远瞬间就被秒了！

广场上N多人望过来，眼神各异，而那小男孩早跑掉了，旁边卓尔不群的江少爷这时悠悠地道：“原来我是小三吗？”

姚远彻底囧了……

之后姚远被万般无奈地带着去了酒店，没错，酒店！

他说：“只是去睡会儿午觉而已。对于你听到‘酒店’脑海里闪现出的不和谐画面，我只说一句，夫人，请自重。”

他说：“其实还想做点别的。”

他说：“比方，打点游戏。”

他说：“你胆子不会那么小吧？”

此时，江泞市临近海边的一家五星级酒店内，胆大的姚远站在一间敞亮的大床房的落地窗边欣赏了一会儿海景，最后缓缓吐出一口气，因为说要玩游戏的那个人在洗澡了……

姚远强装无压力地走到床边，拿起他在进浴室前从他拎包里拿出来的超薄笔记本，到书桌前坐定，开了机，打算坚决贯彻落实“来酒店玩网游”这一点。电脑没设置密码，很快就进去了，桌面上很干净，干净到除了我的电脑、IE以及回收站之外，就是《盛世》的快捷键了，似乎这台机子就是专门用来打游戏的。

姚远感慨了声奢侈后，就登录了游戏，一上线就有人来打招呼了。

傲视苍穹：“Hello，嫂子！”

姚远：“你好。”

傲视苍穹：“老板今天没来公司，不知道干吗去了，估计上不了游戏，要不要我带你玩儿啊，大嫂？”

姚远：“不用了……谢谢你。”

傲视苍穹：“不要这么客气嘛，大家都是自己人。”

姚远笑着想，这人以前肯定是玩女号的吧？这时有人从她身后环住她，然后伸手过去打字：“滚。”

姚远眨眼，侧头就看到江安澜近在咫尺的侧脸，同时，闻到他身上刚洗完澡的淡淡清香……姚远退开一点，咳了两声，“你洗好了啊？”

江安澜略微直了直身子，对上她的视线，他穿着一件柔软厚实的白色浴衣，姚远看着他不由心说，穿浴衣都能穿出一种“皎如玉树临风前”的感觉，这是要闹哪样？

“我外出回来后习惯洗个澡，你要不要去洗一下？”

姚远忙摇头，“不用不用，我没那么讲究。”

江安澜也没再说什么，拉了一张椅子坐在她旁边，看向屏幕，“那玩点游戏吧，我看你玩。”姚远都快有些跟不上这大神的节奏了，慢一拍地转头看向电脑屏幕。

“滚”字下面是傲视苍穹的刷屏。

傲视苍穹：“泪奔！”

傲视苍穹：“大嫂，我是苍穹啊，你不认识我了吗？”

傲视苍穹：“话说，这说话方式怎么有点耳熟？干脆、冷酷、果断什么的……”

傲视苍穹：“我突然有种不祥的预感！”

傲视苍穹：“哦no，不会老板在你那儿吧，大嫂？”

傲视苍穹：“哦fuck，不会刚才发‘滚’的就是boss吧？！”

江安澜面不改色地说：“夫人，要为夫替你玩吗？”

姚远满头黑线地敲了字过去：“咳，恭喜你，你猜对了。”

傲视苍穹：“大哭奔走！”

虽然局面始终挺“纠结”的，但姚远得承认，她心里是挺开心的，不管是突然见到他，还是现在跟他在一起……玩着一款当初只为打发空闲时间的网游。

说不清具体是什么样的感受，但她觉得这样挺好的。

亚细亚：“君姐姐，难得见你大白天就上来了啊。”

姚远：“只是上来逛逛。”

亚细亚又叫她进了帮聊。

阿弥：“君姐，你自从结婚后就不理人家了，人家真的好伤心，没有你在的日子里，我的天空都仿佛失去了光彩有没有！”

亚细亚：“是没有小君陪你做任务，你不能‘打酱油’了吧？”

哆啦A梦：“美丽的姐姐，求抚摸求投喂求包养。”

花开：“小A弟弟，小心这话被天下帮的帮主看到秒了你。”

姚远汗，又见阿弥说：“如果君姐姐愿意改嫁给我，就算被君临天下灭一百次我也愿意的！”

花开：“噗，小君要二婚吗？”

姚远觉得这话题越来越危险了，正想打字转移开，旁边的人说：“夫人要不要打一句‘破坏此婚姻者杀无赦’上去？”

姚远默了，随即又笑了，好像渐渐地也有点习惯与他的这种相处模式。她端正了表情对他说：“别闹。”然后上帮聊说了句，“我要下了，你们玩吧。”顿了顿，打出一句耳熟能详的话，“适度游戏益脑，沉迷游戏伤身。合理安排时间，享受健康人生。”

阿弥：“君姐姐好有爱。”

花开：“小君又卖萌！”

姚远想，同一句话由不同的人说出来，产生的效果还真是大不同啊。

她下线后，刚想让开让他上，江安澜却直接合上了电脑，“其实，我说来打游戏只是借口。”

“……”

“游戏玩得差不多了，我也有点困了。”

“才开始玩吧？”姚远觉得脑子有点不灵光了，“你困的话就去睡觉吧，我自己会打发时间的……”看电影什么的一两个小时应该很快就过去了。

江安澜用带着笑的语调慢慢道：“夫人很紧张？”

“没。”

“那么，陪我睡会儿午觉吧？”

“……”

“我身体不大好，要夫人多多包涵了。”

骗同情什么的，太不厚道了啊！腹诽归腹诽，最终，竟还是陪睡了。

好像对他让步成了自然而然的事，姚远自己都觉得不可思议。父母去世后，她对感情一向很拘谨，然而对他，却是很容易就放下了心里的那层防备。

江安澜躺上床后，靠着她，没一会儿就睡着了，她看了他好久，最后闭上了眼睛。

莫非，她跟这位大神师兄真的是在谈恋爱了？

仔细想想，他们从网游里接触，到“睡”在一起，历时才一个多月。

她是不是太轻易就被搞定了？

对此疑问，后来姚远问堂姐，堂姐表示：“跟去菜场买棵菜的速度没差别了，还是不带任何讨价还价最干脆的那种。”

“……”

午觉过后，江安澜风度翩翩地送了姚远回学校。

心情还相当复杂的姚远依然恍惚着呢，江安澜便在大庭广众之下轻轻松松地吻了下她的额头，然后说：“那我们下次再见。”很有点不舍，但今天他还有事在身，父亲今日从海外回来，他不得不回去。

然后在路人的注视下，帅哥离了场，美人回味过来那个吻，红了脸。

也就是从这天起，学校开始又有传言，之前说要结婚的姚老师，其结婚对象终于出现了，妥妥的长腿大帅哥一枚。

后来姚远问江boss：“年纪轻轻，干吗那么早结婚？咳，你不知道婚姻是爱情的坟墓吗？”这里的早结婚，已不是指网游里了。

江boss答曰：“坟墓里不会有第三者来打扰。”

姚远：“咳，有盗墓的。”

江boss沉默了。

第九章 我只强迫过若为君故

江安澜走后的第一天晚上，姚远还没开始被琼瑶阿姨的角色附体，实行“想他”，江师兄就发来了信息说：“一起打游戏。”

好吧，业余时间没其他娱乐活动的姚美人只能上了游戏。

她上线后，用夫妻技能传送到了他身边。君临天下的号站在那儿，但是好半晌都没动静。

姚远：“人呢？”

她等了一会儿没见回应，胆子就大起来了，主要是等着无所事事，或者说，也想冷他一回。

姚远：“亲爱的夫君，出来吧。”

一分钟后，君临天下：“刚我爸坐在电脑前。”

姚远：“……”

秒杀什么的，向来是大神的绝招啊。

姚远在脑海里循环播放了好几遍“我爸坐在电脑前”，下意识地又问出了这么一句：“你爸也玩网游？”

君临天下：“……”

君临天下：“他到书房来跟我谈点事。”

一再出糗，姚远捂着脸站起来在书房里走了一圈，回来郁闷地打字：“你怎么就不提醒我一下呢？”

“没事。”君临天下回复，“我爸刚说你挺开朗活泼的。”

姚远终于承认自己完败了。

君临天下：“YY聊吧，打字太不给力。”

大神，你够给力的了。

两人刚上YY，世界频道上就跳出一条消息—美人依旧：“不管怎么样，我今天都要把事实说出来，是君临天下信口雌黄、反复无常！君临天下，曾经是你逼迫我做你女朋友不是吗？到头来又装没有发生过！”

天天：“哇！真的吗？！天下帮帮主还逼迫过人做他女朋友？”

做鬼也风流：“感觉不会再爱了。”

美丽人生：“怎么可能？美人依旧，你在世界上胡说八道，你那保镖爷最帅他知道吗？”

花开：“脑残不解释。”

走哪是哪：“火大！我们老大？你在说笑吗？大姐！”

香草冰激凌：“挺美人依旧！”

在一片是是非非里，世界上爆出了据说是《盛世》开放以来最大的……用一些玩家的话来说，就是“最大萌点”。

君临天下：“逼迫人做我女朋友这种事，我只对若为君故做过。”

众人：“……”

姚远：“……”

同盟频道里。

水上仙：“那女的看起来不像没事找事啊？你们帮主不会真那啥过吧？”

傲视苍穹：“怎么可能呢？是帮主买下‘君临天下’这号前，之前使用‘君临天下’的那人遗漏的烂摊子啦。”

温如玉：“不过江少玩这个号之后，也有什么‘眉目如画’‘落霞满天’等对他暗送秋波，其中我最不欣赏的就是现在已经不玩了的那什么‘眉目如画’，骄纵跋扈、死缠烂打，嫂子甩她一百条街都不止。”

落水：“据苍穹说，如玉你讨厌那眉目如画是因为她欠了你一百游戏金币没还是吧？”

温如玉：“我是这么斤斤计较的人吗？”

一群人同时毫不犹豫地发了“是”上来，温长老表示：“谢谢夸奖。”

姚远忍不住喃喃自语：“某帮主其实也应该自我检讨一下吧，为何如此招蜂引蝶……”

姚美人一时忘了她跟某人是开着YY的。

江安澜悠悠地道：“所以你要早点给我名分。”

“咳咳！”姚远止住了咳嗽，说，“不是已经结婚了吗？”

江安澜带着点笑意说：“夫人，现实里的竞争可比网游里还要激烈，所以，你要加油了。”

傲娇成这样的人，真的算少有了吧？

姚远：“呃，你受欢迎，可我也不差啊……”从小到大，她的追求者还是够数一只手的。

江安澜：“是吗？”

同一时间的同盟频道里。

水上仙：“说实在的，温如玉，像你这样擅长钻营投机的人，也会被人家A去金币？你是不是看上人家小姑娘了，以至于一时不慎被人坑了？”

温如玉：“晕，我看上你也不会看上她呀。”

水上仙：“温如玉你无耻！”

温如玉：“我这是夸你呢。”

水上仙：“谁要你夸？！滚滚滚！”

落水：“啧，一天到晚相爱相杀，你们俩感情还真好啊。”

温如玉：“谁跟她有感情了？”

水上仙：“谁跟他有感情了！”

傲视苍穹：“就冲你们俩这份默契，没感情也有奸情了。”

花开：“噗，赞同。”

宝贝乖：“帮主跟大嫂怎么不说话啊？是不是又私下恩爱去了？”

江安澜这边说完“是吗”，去同盟里接了一句话：“今晚做完任务后，让你们大嫂给你们唱歌吧。”

晕倒！

大神你还真是一般不记仇、有仇当场就报了的人啊！

因为帮主大人的一句话，这天大家做任务的积极性那叫一个高啊，没一小时就全部搞定收工，然后兴高采烈地去开了YY房间，姚远自然也被拖了进去。

大家嗷嗷待哺般地要听帮主夫人唱歌，这可是帮主亲自说的！姚远心说，是他承诺的，那就让他唱嘛，然后也真的将这话说了出来。主要是她自认自己唱歌真心不行，上次网聚时在KTV里她也没上去唱。

“听到没？江少，你老婆让你唱呢，要不您老先来献唱一曲？嗯嗯？”说的人是抖M李翱。

温澄笑道：“是啊，好久没听你唱歌了，大学那会儿你不是还常在寝室里哼几句什么‘生生世世在无声无息中梦你’‘路边的野花你不要采’吗？”

YY里沉寂了好几秒，直到姚远笑出来，“对不起，哈哈哈，他唱‘路边的野花不要采’？”

“千真万确，我还录了音呢，嫂子要听不？”

N多人喊要，江安澜淡声道：“胆子倒都挺大。”

YY频道再度消音，包括温长老，不过还是有人大胆开了口。姚欣然说：“君临帮主，你之前说做好任务就让我堂妹唱歌是吧？现在我妹要你唱，那到底是我妹唱呢，还是你来唱啊？情侣组团忽悠人什么的最讨厌了。”

姚远有种后院被人放火的感觉，然后听到江安澜道：“那你问你妹妹，是她唱还是要我代她唱？”

姚远隐隐觉得哪里有点不对，可又一时说不上来。而听众们普遍偏向于最好是帮主和帮主夫人能合唱一曲，他们就圆满了。姚远终于苦着脸说：“我唱歌不行的，就让他唱吧。”然后她看到私聊里跳出来一条：“夫人要我卖艺，那拿什么来奖赏我？”

姚远无可奈何地慢悠悠地敲字：“你要什么？”

“你。”

“我说……你就不能婉转一点吗？”姚远脸红心跳。

“那么，夫人，从此以后，除了我之外，路边的野花你就不要采了。”

你说这人，有什么话就直说好了啊，非得绕那么大一圈儿来告诉你，“就算有人追你，你也别去给我理睬。”

说真的，她活这么大没采过一朵花，结果一上来就采获了一朵高岭之花！

而真正“采”下这朵花儿，是在后来的某一天，她起来，迷迷糊糊地睁开眼，看到身边躺着的人，正带着笑看着她，神思慢慢清晰，然后看到凌乱的床，以及察觉到被单下未着寸缕的身子和眼前光裸着上半身的性感男人……杏眼逐渐撑大。

他说：“你喝醉了。”

她颤抖地问：“然后呢？”

“乱了性。”

“……”

当然啦，这些又都是后话了。

此刻，姚远正听着传说中有才有貌的江师兄在YY里唱着《江湖笑》，低沉微哑的男音，一词一句唱出了那股豪情和忧愁，姚远渐渐地听入了迷。

江湖笑，恩怨了，人过招，笑藏刀。

红尘笑，笑寂寥，心太高，到不了。

明月照，路迢迢，人会老，心不老。

爱不到，放不掉，忘不了，你的好……

一曲完毕，众人还沉浸在帮主的歌声里，好久才有人喊出一句“再来一首”，然后马上就引得很多人附议！姚远正笑着也想附和一声“安可”，电脑旁的手机响了，她拿下耳麦，一看来电显示是陌生号，犹豫了一下才接起：“喂？”

“是师娘吗？”

“……”

“师娘师娘，我是杰克，师娘你可以叫我小杰。”

“哦，你好，小杰。”

“我翻哥的手机翻到你号码的，然后用我手机给你打了电话。”

姚远听那头的声音……果然是男生啊，“你找我有什么事情吗？”

“我就想听听师娘的声音，哦，哥说我可以叫你姐姐的，姐姐你什么时候再带我玩游戏？我每次找哥他都不理我，堂哥他们又很忙，而堂姐她们都不玩游戏的，还有……”姚远听了十来分钟，觉得这江家上上下下里里外外她都“被迫”了解全了，估计去他们家行骗捞钱都不成问题了。

姚远插话问：“小杰啊，你不用上学吗？”

“上的，学校已经放假了。”

什么学校这么早放假？姚远不知道这孩子是在国外读书，人家圣诞节前就放假了。

这时，对面传来一阵窸窣声，“死了死了，哥哥过来了，我要挂电话了。姐姐你如果上游戏就找我啊，我要升级！”

姚远听着手机里的忙音，摇头失笑。

她再次戴上耳麦，YY里正吵吵嚷嚷地说着“嫂子不见了，老大也遁了，太过分了”。她默默地又取下了耳机，起身去客厅加水，在饮水机旁倒水时看到窗外竟然在下雪了，虽然不是很大，但是挺密集的，在莹白的路灯映照下，煞是漂亮。她看了好一会儿，才捧着冒热气的杯子，躲回了开着暖气的小书房里，一坐定，就看到电脑屏幕上有好几条消息在闪动。

水上仙：“妹，帮我轮温如玉吧！请你吃一学期饭！”

水调歌谣：“若为君故，我们谈谈。”

傲视苍穹：“大嫂，你怂恿老板再搞次网聚吧，豪华版的那种，我先前都放话出去了，现在好多人来问我，我问老板他都不理人家！”

正想着该先回谁，又有一条消息进来，东子：“君临天下玩过那么多女人，你不介意吗？”

姚远微微皱眉，这东子是百花堂不久前刚加进来的，她没有回复这人，只是跟堂姐和君临天下各发了消息就下线了。

十一点，差不多可以洗洗睡了。姚远躺上床，关手机前收到江安澜的短信：“晚安。”

一夜无梦，第二天一早起来，外面竟已铺上了一层厚厚的雪，放眼过去，银白一片。这天，姚远走到学校差点迟到，一到办公室就接到了堂姐的电话：“你昨天要我踢了东子，怎么了？他得罪你了？”

“没。”姚远说，“我只是觉得他是坏人。”

姚欣然无语。

姚远这一整天都很忙，直到吃午饭时才得以空下来，正准备跟同事去吃饭呢，有人进了他们办公室。来人一身警服，戴着墨镜，看到姚远后就直直地走了过来，说：“你好，我叫江安呈。”姚远自然不认识。

对方拿下墨镜，无视姚远同事好奇的眼神，直接对姚远又道：“我是江安澜的二堂哥，他让我带样东西给你。”说着，从衣袋里拿出一个小盒子递给姚远。姚远呆呆地接过，又听面前跟江安澜确实有那么三分像的男人开口说：“我这段时间在江泞出差，有事情可以找我。” 说完，拿起旁边桌上的一张白纸写了电话号码给姚远，然后微一颔首，转身走了……

她能有什么事情需要找警察啊？

姚远目瞪口呆，不知这短短三分钟发生了什么。

同事们却已经从诧异中缓过来，有人先出了声：“要不要这么酷？”

见姚远还没反应，旁边的一个女同事忍不住推了推她，“姚老师，盒子里装的是什么？赶紧看看，是不是上次送你来学校的那位帅哥男朋友送的？他堂哥也好酷啊，有对象没？”

“呃，我不清楚。”姚远打开精致的盒子，只见里面放着几张照片，以及一条白金项链……

女同事惊叹：“这项链真精致啊！咦，这些照片就是你那男朋友的吧？好清秀啊，十七八岁的时候吧？我说你这男友也太有意思了！”

是江安澜的玉照没错，项链很漂亮没错，可好端端的，他干吗特地让人送来这些啊？姚远深深地蒙了。

当天下午，姚远就给他发了信息：“你干吗送我东西？”

“见面礼。”

“啊？”

“上次见面时忘了给你。喜欢吗？”

“你说项链还是照片？”

“照片。”

“……嗯。”

“项链呢？”

说到这项链，还带钻石的呢。姚远很无奈，“你钱多吗？如果钱多的话，直接给我现金好了。 ”

“好，我让人打给你，卡号多少？”

“……”

“夫人，劫完财要不要再劫点色？”

“……”

“小远，这学期结束后，你来见我吧。”

听到小远什么的，姚远再度脸红耳热。

第十章 我想接吻

等大雪化去，已是一月中旬，这段时间姚远都没怎么上游戏，只偶尔上一下线带带小杰克。而跟江安澜的联系倒是渐渐转移到了网下，短信、电话每天都有，姚远本来以为跟江安澜这人聊天铁定会如游戏里那样时不时地冷场，好吧，跟他通电话有时的确会无言一下，但那种感觉并不是太糟糕，还挺……暧昧丛生的，当然，有些时候又很让人想哭。总之，跟这大神“谈恋爱”，不是一般的劳神费心。

这不，寒假第一天，清早五点多，姚远放在床头柜上的手机就响了，她迷迷瞪瞪地拿过来看，是短信：“我在你家楼下等你，我们去登记吧。”

扑通一声闷响，连人带被就掉到了床下。

下一条信息又马上进来了，“清醒了吗？”

姚远怒了，起床气和被摔痛的气一起冒上来，“师兄，你知道现在几点吗？”

“抱歉，我这边是下午四点，等会儿坐五点的航班回去，夫人什么时候来见我？”

姚远败下阵来，裹着被子坐在地板上，一咬牙就发了一句：“乖，等着我什么时候有心情了召见你吧。”发出去后才紧张兮兮地想，不知道会不会被“报复”，然而对方久久没回复。姚远松了一口气，不过回床上后却是再也睡不着了，郁闷不已。

中午，姚远跟堂姐吃午饭。姚欣然在事业单位上班，中午有将近三个小时的休息时间，每次空得不知道怎么打发，就约堂妹吃饭。姚远这天因为睡眠不足，精神不大好。

姚欣然看着她，不解道：“你不是放假了吗？怎么还一副没睡饱的样子？”

姚远摇头，懒得多说，跟服务员要了杯温水，姚欣然也就不多问了，翻着菜单，眼珠有些飘忽，“对了，等会儿还有人过来。”

“嗯？”

“一个男的，我舅妈介绍的，我妈非让我来见一下，我再说‘NO’，我妈，也就是你大伯母，估计要把我灭了。”

姚远汗，“你自己有活动，还叫我出来？”

“姐妹要有难同当嘛！”

“……”

没多久，姚欣然的手机响起，她接起说了句：“来了啊，我们在靠窗的位子……”不一会儿，有两个男的走了过来，原来对方也叫了朋友一道。姚欣然招呼他们坐下，四方桌，四人各坐一边，那两男人也不拘束，坐下后就笑着向她们做了自我介绍。跟姚欣然相亲的A男属于高大威猛型，一年前刚从部队回来，现在在交警队里当个小官，A带来的朋友B男是属于端正书生型，是公务员。

点完菜后，姚欣然跟他们聊着天，姚远则安静地喝着水，主要是真没什么话好讲，她跟陌生人一向不大能交谈。不过姚远长得出色，自然不会因为沉默而被人忽视，B男在喝了一口茶后就时不时地问她一些问题，好比在哪儿上班，平时喜欢做点什么。相比姚欣然那边的“部队帅哥很多吧，哈哈”“姚小姐，你跟我一兄弟的性格挺像的，哈哈”……姚远觉得她这边怎么更像相亲？

姚远尽量不失礼貌又有分寸地回复，在B男问及“后天是否有空，有一部不错的新片上映，要不要一起去看看”时，她手边的手机响了，她不禁暗暗吁了口气，可当看到发件人时，气就憋住了。

“在哪儿？”

心思几乎是一下子全集中在了手机上，姚远垂首打字：“在外面吃饭。”

“跟谁？”

“……我堂姐。”

“嗯。”过了会儿，对方又发来一条：“还有呢？”

姚远下意识地抬头四处望了望，确定没看到江安澜。不能怪她多想，在此刻这种情况下被问及，她不免有点心虚，以至于疑神疑鬼了。该怎么回答呢？照实说？虽然不是相亲却胜似相亲了，又不能撒谎，于是她含糊其辞地回：“什么？”

“那两男的是谁？”

姚远直接就从位子上站起来了，引得姚欣然讶然问：“怎么了？”

B男也看着她，关心道：“姚小姐，没事吧？”

姚远勉强笑笑，“我去打通电话。”说着就往外走，边向四周瞄，边拨了号出去，“你在哪儿呢？”

那头带着笑柔和地说：“美国这边下大雪，航班推迟，所以还在酒店里，夫人不用担心……我没有看到什么。”

“咳，那你怎么知道？”

“帮里有人看到了，跟我说的。夫人在相亲？”

姚远此时已站在餐厅外面，望着眼前的冬日残景，缓缓地吐出一口气，深深地感慨他们帮派到底是有多牛啊，这都到现实里了，还能哪哪都能遇上他们的人。

“其实是我堂姐在相亲，我只是单纯来吃饭的。” 姚远虽然觉得无语，还是解释了一下，不得不承认，自己好像真的不想让他误会什么了。

对面嗯了一声，“我真想在你身上设层结界，一劳永逸。”

“……”

相亲最终以姚远胃疼而提早结束，姚欣然开车送她回去时，问：“你是真胃疼还是被你游戏里的老公抓奸了才‘胃疼’？我之前点菜的时候看到一个上回也参加了网聚的天下帮成员了，就坐在我们不远处一桌吃饭。”

姚远靠着窗玻璃，愁闷道：“那你怎么也不提醒我一下？”

“让你杀人灭口吗？”姚欣然大笑，“好了，能让君临天下来查勤是多少姑娘梦寐以求的事，你就别得了便宜还卖乖了。”

姚远真是有苦说不出。

之后姚欣然问堂妹，今天跟她相亲的A男如何？

“你不是一直喜欢健壮型的吗？”

“是啊，明明是我的理想型，可不知道为什么，没感觉，总觉得少了点什么。”

这时，车上的电台正巧播到《名人有话说》，温和的男音做开场白：“大家好，这里是《名人有话说》，我是大家的老朋友温澄。”姚欣然当即“靠”了一声，伸手就换了台，姚远慢一拍反应过来，“这是温如玉的电视节目？”

姚欣然作呕吐状，“广播电台怎么转播起电视节目来了？我要去投诉，严重影响我开车的心情了！”

于是，姚远听了一路姚欣然对温澄的吐槽，而那时在化妆室里的温澄连番打着喷嚏，化妆师都不知该如何下手了，“澄哥，看来今天有人很想你哪。”

温澄耸肩，“也许吧。”

太平洋的另一边，江安澜正站在酒店套房的窗前看着外面漫天飞雪，淡淡地吐了一句：“这天气真是让人不爽。”

他身后站着的赵子杰小心翼翼地开口说：“明早天气会有所好转，飞机应该可以起飞，多在这边留一天没关系的吧，安澜？”

江安澜转头，“如果我说有关系呢？”

赵子杰讨好笑道：“十一点大都会歌剧院有一场午夜场的音乐演出，要不要去打发下时间？我去弄票。”

“没心情。”江安澜说完，往浴室走去，“我去泡澡，这期间别来烦我。”

赵子杰无异议地应了声，等到江安澜走进浴室关上门，方才苦恼地抓了抓头发，要说他堂堂赵大少为什么那么忌惮他表哥呢？因为小时候被虐怕了，不光他，但凡比江安澜年纪小的堂弟表弟，都怕江安澜。不是说被打被骂什么的，而是儿童时代大家都笨，可江安澜就已经特别聪明了。所以跟着他出去玩儿，常常动不动就会被他说“能再蠢点不”“别在我面前犯浑”等，而他们都不知道错在哪儿。长大点才明白，他们就越发觉得江安澜厉害，也越发忌惮他，总觉得一不小心就会被他抓住把柄，然后又会被鄙视得体无完肤。

赵子杰头疼地想，昨天这位高傲难伺候的表哥还好好的，可这会儿很明显是在发飙了，目前理由断定为航班延迟，可是以前也不是没遇到过这种事，也没见表哥他老人家为此而发脾气啊。所以怕表哥又吃饱了没事干的赵子杰最后忍不住跟李翱打国际长途探讨，结果无人接听，他又想到之前李翱给过他的一个电话号码，说是以后但凡老大不爽了，你不知道怎么办了，就请拨打此号码求助，保证帮你轻松解决。

赵子杰半信半疑地翻出那号码拨了过去，好一会儿对面才接起，是一个女声，挺好听的，“你好。”

“你好，我叫赵子杰，我表哥有点闹脾气，该怎么办？”赵子杰说完，觉得自己怎么那么像傻逼？

“你打错电话了吧？”

“等等，你是不是认识李翱？”

“李翱？”

赵子杰说：“是的，还有，我表哥叫江安澜。”

“啊！”

北京首都国际机场，赵子杰跟在表哥后面，苦逼地拖着两只行李箱，走出机场，外面已经有公司的车在等着了。赵子杰上前问他表哥：“安澜，你是先回家休息，还是先去哪里吃中饭呢？”他说着，示意司机把东西放到后备厢，他则跟着江安澜坐了后座，后者坐定才开口：“不吃饭，先把我送回去，回祖宅。这车等会儿你用吧。”

赵子杰听他说话的语气，估摸着表哥大人心情应该还算不错。想起昨天晚上那通电话，他在说出了表哥名字后，对方停了一会儿才说：“江安澜啊……那你让他接电话吧。”他吓了一跳，不由心说姑娘真是有魄力，“我能不能先问下，您是？”

“哦，他的朋友吧，算是，也可以说是他学妹。”

朋友？学妹？Whatever，死马当活马医吧。“是这样的，学妹，我表哥江安澜的脾气不大好，基本上他沉默不说话又拒绝任何人接近的时候是他最不痛快的时候，而现在他就是这状态，我想咨询下，怎么处理这问题？李翱跟我说可以找你……怎么说呢？solve（解决）。”

“他脾气不好？他脾气不是挺好的吗？”

“挺好？不不，学妹，我表哥脾气一向差，可差了。”

这次对方沉默很久，“其实，你们是不是在玩类似真心话大冒险的游戏？”

“游戏？当然不，没有人敢乱开我表哥的玩笑，我们没有在玩游戏。”

“哦……等等，呃，你口中的脾气很不好的表哥打我电话了，要不，我们先这样吧？”

赵子杰这时忍不住又偏头看了眼旁边在闭目养神的表哥，“安澜，你交女朋友了吗？”

江安澜睁开眼，侧头看赵子杰，“怎么？”

赵子杰看他并不介意被问及这话题，笑答：“就是好奇！”

江安澜又坐回了舒服的姿势，闭了眼休息，“那就继续好奇着吧。”

“……”

姚远此刻如果在这儿，估计要感慨下，“果然不管是谁，面对大神时，如鲠在喉的无言都是家常便饭啊。”

姚远如今坐在江泞机场的候机室里等待飞北京的航班也挺无言的，虽然面对大神已是早晚的事，但想起昨晚他那通电话，姚远还是有点哭笑不得。他一上来就说：“来找我吧，或早或晚总要来的，为免夜长梦多，我让人给你订明天的机票吧？”她刚开口说：“啊？这么急……”不是早上刚说过，咳，等她有心情了再见吗？他就温和地打断了她：“是啊，急死我了。”

“……”

到底是谁solve谁？那就只有天知道了。

两小时后，姚远下了飞机，外面阳光普照，但温度比她的城市要低得多，她不由裹紧了大衣和围巾。她上飞机前收到他的短信，说是会派人来接她。姚远其实还是有点迷茫的，来这里，见他……都是挺“玄乎”的，可又有种水到渠成的味道。

旁边有人过来问她去哪里，要不要坐车？姚远刚要回说“不用，谢谢”，身后就有人过来先帮她把人挡下了，帮她的中年男人身穿黑色大衣，一派威风凛凛，他跟她说：“姚小姐是吧，澜少让我们来接你，这边走。”

姚远一下有点抓不住重点，一是这大叔好霸气，二是他怎么知道她是“姚小姐”？

大叔似乎看出她的疑惑，解释道：“澜少说姚小姐身材好，长得好，气质好，很好认。”

其实，事实没那么戏剧化，江安澜是拿了张照片出来，然后才跟司机大叔淡淡地说了那一句。

姚远无言地上了车，当她坐上车看到另一边坐着的人时，直接就惊了，“你怎么……”

江安澜之前回家换了衣服，现在里面穿的是一套铁灰色的英式贴身西装，外面一件长款呢大衣，衣领有一圈黑色的貂毛，平时就挺高贵冷艳的，这会儿更加的……冷艳高贵了，姚远恍然有种看到古代王爷的错觉，直到那少爷说：“夫人不是来见我的吗？怎么，看到我很惊讶吗？”

“没……有段时间没见你了，师兄您又……妖孽了点。”

江安澜笑了，“夫人过奖了。”

那大叔也已上车，并开动了车子，听到这番话，不禁面露讶异。澜少会这样的好言好语，还会与人开玩笑，还真是少见。

姚远没察觉到前面大叔的多番留意，主要是江安澜在的时候，她的神思很容易就被他牵过去，本来嘛，她就不是复杂的人，何况面对的还是江安澜这种从小修炼的boss级妖孽。

车里开足了暖气，江安澜帮她把围巾解了，温柔道：“先跟我去吃点饭，再回祖宅。”

姚远一听祖宅，又有些蒙了，这词现在平民百姓都不会用了吧？而“回祖宅”什么的，代表的是去见家族成员了吧？

“带你去跟爷爷奶奶问声好。”

果然，姚远弱弱地道：“见家长……不用了吧？”

江安澜悠悠地道：“怎么，夫人只是想玩地下情吗？”

姚远举手投降了，“我饿了，先吃饭吧，英雄。”

江安澜看着她，隐约笑了笑。

江安澜带姚远去了一家私房菜馆，一座二层小楼，装修古朴，后来姚远才知这餐馆的老板还是某清朝大官的后代，而这餐馆的位子是出了名的难预订。但他们两人进去时，服务员看到江安澜，没有多问，便毕恭毕敬地领着他们朝里走了。

到一间“梅香”的包厢门口时，有一男一女从走廊另一头走来，见到江安澜，笑着打了招呼：“澜少，真巧，今儿也来这边用餐？”

江安澜微点头，“你们吃好了？”

“对，正要走。”男人说着，终于看向站在江安澜身边的姚远，“这位是？”

江安澜道：“我女友。”

如此直接的回答让其他三人俱是一愣，姚远偷偷地在后面用手指在江安澜的背上戳了戳，那两人之后并没多打扰，寒暄了两句就告辞了，出餐馆后男人对身旁女伴说：“江安澜身边从未带过女人，原来他喜欢这种类型。”

女伴低头笑，“这江少的口味一向挑剔你又不是不知道，那女的眉清目秀、气质干净，倒也算得上出众。就不知道背景如何，进不进得了江家门。”

男人呵了声，“江家对江安澜是什么态度？只要他点头的，他爷爷九成九不会反对，那么自然没人会摇头、敢摇头了。”

女人看他，“怪不得你们追着赶着都要去攀附江安澜。”

男人不介意地一笑，直到走到车边才低头恶狠狠地吻了女人。

包厢里，从来都是被人伺候的江安澜，正给女友斟着茶，“先喝点普洱，暖暖胃。”

“谢谢。”姚远接过抿了一口，确实挺香的，“刚才那两人是你朋友？”

江安澜微微笑了一下，“我朋友不多。”言下之意就是这两人还不算。

“哦。”姚远也不知道这种话该怎么接，“我朋友蛮多的。”

“那以后我要跟着夫人混了。”

姚远又被他惹笑了，“师兄，你能不能别叫我‘夫人’了，感觉怪……”

“害羞？”

江帮主，你赢了。

饭后按照“行程”是要去江家祖宅的，但中途江安澜接到一通电话，改道去了别处，即江安澜的公司。那是一家颇具规模的公司，在市区的一幢高层大厦里占了三层楼面，姚远进去的时候，就联想到了那些职场电视剧里的场景。说起来姚姑娘还真没来过这种地方，她甚至就没踏入过社会，一直在学校那圈子里……用江帮主的话来说，就是混。在姚远四处打量的时候，哪里知道自己才是被围观的重点。

老板带美女来了？这太稀有了！不，应该说绝无仅有！

李翱从茶水间出来，看到姚远时也是愣了愣，随即喊了声“大嫂”，惹得姚远心脏一抽。

江安澜带着姚远进了自己办公室，外面人才开始肆无忌惮地讨论起“大嫂”来。没多久，李翱去找老板，“boss，你带着嫂子过来怎么也不事先说一声？你看，我这一激动没控制住情绪就给表露了，估计现在你有老婆的消息已传遍我们16、17、18楼，并且有向上、下楼层蔓延的趋势。”

姚远无语了。

江安澜面不改色，正按着内线电话让外面的秘书给姚远泡茶，交代完要普洱茶、别太浓之后，才抬头问李翱：“美国那边还有什么问题？不都过去解决了吗？”

“子杰在会议室跟他们视频聊，但他们说要再跟你谈谈。”

江安澜默了下，想说什么忍住了。他让姚远坐在他的办公椅上，笑着说：“那我去忙下，你自己玩电脑。”

“好。”

李翱朝姚远眨眨眼跟了出去，然后门一关上就听老大淡然地说：“没用的东西。”

李翱表示，能享受到老大温柔微笑的这星球上大概也就只有嫂子sama了。

姚远开了江安澜桌上的台式电脑，她空暇时间玩电脑基本就是老三样，新闻、电影和游戏。这台电脑上倒是没装《盛世》，她扫了会儿新闻，有点无聊就上了QQ。不一会儿，堂姐就发消息进来了：“一早上都在忙，到现在才空下来！看到你短信了，你怎么又去北京啊？几年前咱们不是已经去玩过了吗？”

姚远也实在不知道该怎么解释，正想着该如何说恰当点，对面已发来新消息：“我记得君临天下就是在那里的，你不会是去见他吧？你们真在一起啦？！”

呃，这要怎么说呢？

“姐，我好像真的……有点喜欢他。”

那边顿了两秒，发过来：“那便宜他了！”

姚远愣了一下后，笑了出来，心里暖暖的，又跟堂姐聊了两句，电脑下方先前一开机就自动登录的QQ上有消息框弹出，这号自然是江安澜的，而发来消息的人还是姚远认识的。

温澄：“据说您把大嫂勾引到您那儿了？”

姚远嘴角一抽。

一分钟后，温澄：“又不在？不会在你侬我侬着吧？”

姚远忍不住打了一串省略号过去。

温澄：“在啊，接触到几垒了？”

温澄：“要不要老同学我帮你策划策划？对了，刚让我助理John往你邮箱里发了好东西，知道您老就算是第一次也会做得……不是太差，但是，学习一下总是有利无害的，哈哈。”

姚远手抖着又发了一串更长的省略号上去。

温澄：“别告诉我你想她……多久来着，还没想过这种事啊！嫂子长那么标致。”

“我是姚远。”

姚姑娘用江安澜的号发完，就涨红着脸回到自己的QQ上给堂姐发了一条：“我帮你轮温如玉，免费。”

一小时后，江安澜回来，就见姚远在看一部外国喜剧片，一脸严谨。他走到她旁边，靠坐在椅子扶手上，想去摸她的脸，但忍住了，笑着问她：“我忙完了，回家吧？”

姚远不吭声，盯着屏幕一副聚精会神的样子。江安澜就陪着她看了五分钟电影，之后他将手轻轻地搭在了她肩膀上，姚远这时转过头来，认真地说：“师兄，不要耍流氓。”

总算是轮到江帮主无言以对了，不止无言以对，还微微眯了眯眼，若有所思，随后又马上恢复从容柔情，可手没有收回，甚至直接伸向了她的脖颈，姚远被冷得一瑟缩，轻叫了一声，江安澜这才缓缓道：“那就性骚扰。”

姚姑娘啼笑皆非地抓住了他的手，两人贴得很近，手还缠着，姚远不得不退而求其次地起身，“你刚说要回家了是吧？那我们走吧。”

江安澜跟着站起来，“行吧，都听你的。”

姚远觉得自己躺得够低了，结果又中了一枪，怎么说得像是她非要去他家似的？

赵子杰整理完资料从会议室出来时，就看到他表哥带着个美女走出公司，当下张大了嘴，拉住一边的李翱问：“安澜旁边的那女的是谁啊？”

李翱淡定道：“他女朋友啊，我不是给过你她电话吗？老板情绪不好时，你可以找她，保你生命无忧、身体健康、长命百岁。”

“Oh fuck！”赵子杰当下激动地骂了出来。

李翱还幽幽地道：“fuck谁啊？”

半个小时后，姚远坐的车子开到了江家祖宅，姚远下车后第一件事是回身去看刚才车开进来的那大门口，果然有两人在站岗，心里更加没底了，这师兄的家族到底是什么来头啊？

另一侧下车的江安澜看到她表情复杂，走过来，不动声色地揽住了她的腰身，“进去吧。”

两层别墅的正门玄关处已经有人在等着了，一个三十几岁端庄亲切的女人帮他们拿了拖鞋，笑着对江安澜说：“小五，来了。爷爷在后面小院子里跟你大伯下棋呢，刚还问起你怎么还没来呢。”

江安澜颔首说：“我知道了。大堂嫂，她叫姚远。”

被江安澜叫大堂嫂的女人微笑地看着姚远，“好，我就叫你小远吧。”

姚远忙回道：“好的。”

江安澜又问：“奶奶呢？”

“奶奶刚睡下，就先别去打扰了，等晚点她醒了，你再带着小远去问好吧。”

“好。”江安澜应了声，拉着姚远往后院走去。姚远见大堂嫂没跟着来，便轻声问身边的人：“江师兄，我这样冒昧来打扰会不会很不合适？”她承认，她喜欢他，但他们目前最多也就是男女朋友的初级阶段吧？怎么一上来就被他整成见家长了呢？她还真的就来了。

江安澜一本正经地答：“不是说过了吗？早晚要来的，你早点来就可以早点跟我名正言顺地双宿双飞了。”

姚远没有从他的语气里听出一丝开玩笑的成分，不由默默伸出了大拇指，“你牛。”

到了后面的小院，江安澜跟正在下棋的两位长辈打了招呼：“爷爷，大伯。”

“哦，安澜，把人接来了啊？”先开口的是大伯。

江家老爷子看着他们，平缓开口道：“这就是你之前跟我说的要带来给我看的女朋友？”

“是。”江安澜说，“爷爷，她叫姚远。”姚远都有点跟不上他们的节奏了，但起码的礼貌她还是懂的，马上颔首说了声：“您好。”

江老爷子点点头，“小远是吧，好的，晚上就留下来吃饭吧。”

这以光速发展的剧情让姚远很有些不知所措，这爷爷接受起来还真快，“哦，好。”

江安澜又让她跟大伯问了好，然后说：“奶奶在睡觉，就先不带她上去了。我带她去周围逛逛，晚饭前回来。”

老爷子笑着说：“去吧，注意安全。”

在出院子前，姚远听到江家老爷子对大伯说了句：“挺好的。”

回到客厅里的姚远也由衷地对江安澜说：“你爷爷挺慈祥的啊。”

江安澜扭头看她，然后笑了，伸手摸了摸她的头发，姚远当下被这宠溺的动作弄得一僵，然后听到他说：“要不我们趁热打铁，今天就去把证领了吧？”

晕倒！

两人去跟厨房里的大堂嫂说了声后就出了别墅，刚出来，姚远突然想起什么，低头从包里翻出了一样东西递给他。江安澜看清是什么，并没有接，而是微微扬起嘴角说：“你要把我送你的定情之物还给我？你不觉得这样做有一点残忍吗，夫人？”

如果她没失忆的话，这应该只是见面礼吧？究竟谁更残忍啊？老是被刺激得哑口无言的姚远对身边的英雄说：“对我好点。”

她抬手将东西往他袋里一塞，转身就走。而转身前那似嗔似怪的一眼让江安澜心情颇好地笑着跟了上去。他想，心上人害臊，那就暂时由他替她保管着吧。

之后，江安澜带着姚远去观赏了北国风光。姚远几年前来北京时正值夏天，自然跟现在大冬天的风景大相径庭了，也不知道最后他带她到的是哪里，正值夕照，满山笼罩着却一种朦胧的金色。两人站定，欣赏了会儿风景，江安澜说：“我想接吻。”

姚远刚开始没听明白，一整明白惊得脸都白了，慌忙左右看了看，“这里人挺多……你别玩了。”

江安澜悠悠地道：“我不管。”

姚远终于相信，他性格是真不好！不，是很无耻！

纯洁的初恋不带这样的啊！

“上次我没吻得很深，好几次回味总觉得不太够。”

姚远傻呆呆地望着他。

江安澜趁她出神的时候拉她到了一处幽僻的位置，周围都有树木挡着，他背着光靠近她，低声说了句：“入骨相思啊……”

江安澜吻上来的时候，姚远的背贴在了后面的那棵树上，他一手抓住了她的一只手，一手轻捧住她的脸，嘴唇相碰的时候，她终于张皇失措地闭上了眼。江安澜慢慢地撬开她的唇，舌头探入她的唇内，姚远发出轻微的呜声，他投入地吻她，舌头在她嘴里勾住她的舌尖缱绻交缠。姚远的脑子早已空白一片，耳边只听得到自己慌乱的心跳声，身子也轻飘飘的，她不由得回吻了一下，换来对方更加迫切的索取，炽烈缠绵的吻渐渐转为浅尝辄止，最后他沉笑着说：“这样才勉强差不多。”

姚美人的脸已跟夕阳一般红了。

“要不再来一次？”

姚远气喘吁吁地看着他，“你这些……是从哪儿学来的？”

江安澜微愣，笑了，“自学成才。”

姚远靠着树，火红的光线照在她娇艳欲滴的唇上，她满脸通红地说：“那你挺有天分的。”

江安澜笑出了声，抱住她，亲了亲她的发顶，“那就谢谢夫人的赏识了。”

两人随后又逛了会儿，走下山的时候，姚远忍不住问：“你到底喜欢我什么？”

江安澜懒懒地敷衍道：“外形。”

姚远咬牙，“真肤浅。”

“那夫人喜欢我什么？”

姚远也学他答：“外形。”然而她没有等到失望的语气，江安澜道：“那我就放心了，你身边应该找不出比我更养眼的人了。”

老大你能再傲娇点吗？

“我们现在真是男女朋友了？”姚远继续弱弱地问。

“你说呢？”

姚远窘迫，“江师兄，你会不会觉得我们发展得太快了点呢？”

江大神淡定地说：“不是连三垒都还没到吗？”

“……”姚远深呼吸了下，说，“对了，你到底什么时候才肯跟我说‘我救了你’的那件事？我真不记得我有救过你啊。”

江安澜终于呵了声，“看你表现。”

大神，你这样欠扁你家里人都知道吗？

江家晚宴，姚远又多见到了几位江安澜的家人，江安澜的奶奶，还有他的大堂哥江安宏，以及他的弟弟江安杰—活泼懂事的男孩子一得知她就是游戏里多番带他的“师娘”就马上一点都不生疏地上来腻着她了。后来姚远才知道江安杰是江安澜同父异母的弟弟，而江安澜的生母在他出生没多久就去世了，至于江安澜的父亲，姚远那天倒是没见到，不过总体来说这顿饭吃得还是挺融洽的。

饭后，江奶奶还拉着姚远去她房里聊了家常，虽没聊多少，聊的也是些无关紧要的事，甚至没有问到她的家庭情况和工作这类大凡“见家长”都会被提及的话题，只问了些她几岁了，平时爱做些什么，喜欢吃什么，姚远也就很轻松地一一回答了。

姚远从楼上下来，客厅里不见江安澜，倒是看到江安宏和江老先生正坐在沙发上看《新闻联播》。江安宏先看到她，起身说：“过来一起坐吧，安澜带小杰去书房里督促他做作业去了，应该很快就下来。”

老先生也朝她招了手，姚远过去的时候心想，单独面对男友家人什么的，真心有点慌。姚远坐下后，江老先生把茶几上那盘切好的水果推到她面前，说：“小远，吃点水果。”

姚远乖乖地点头，吃水果。

江安澜下楼的时候，被大堂嫂告知人都在健身室内打乒乓球呢，他嗯了声，走往健身室，一进去就看到爷爷笑容满面地在说：“身手不错，很难得。”

姚远挺尴尬地笑答:“我中学时是学校乒乓球队的。”

大堂哥江安宏也在那儿开起了玩笑：“能跟爷爷打得不相上下，那应该是乒乓球队里的尖子选手了？”

江老先生心情不错地放下球拍，抬头看到江安澜，“安澜，你要来跟小姑娘打一局吗？”

“不了。”

江老先生点头说：“今晚跟小姑娘住这里吧？”

第一天来就住人家家里了？姚远求助地看向江安澜，他朝她微微笑了下，然后说：“她还不敢住这边，怕我一下将她定下来了，今天就先到我那儿住。”

姚远瞪眼。

老先生笑道：“那随你们。”

江安澜带姚远跟爷爷奶奶道别后离开了江家祖宅，车子刚开出江家大门，姚远就对身旁人说：“我要回家。”

同样坐在后座的江安澜伸手抚了抚她的背，“乖。”

姚远终于泪奔了。

要说江安澜为什么出门总是得由司机开车呢，不是装高端装有钱，而是因为他大学时晕在自己车边的那次经历，想起来就火大，就再也不自己开车了。

于是，司机大叔载着“恩爱”的小两口回了江安澜的私人地盘。

江安澜的公寓不算大，但整洁大方，色调是简单的蓝白灰，姚远看了一圈后，在客厅那张奶白色的沙发上坐下，还是不放弃地问：“要不我还是去住宾馆吧？”

江安澜倒了杯温水给她，“北京酒店很贵。”

大哥你还差这点钱？再说也没让你出呀，一想到白天温澄发的那些话，她就觉得两人独处什么的很让人纠结。江安澜没去理她的“多愁善感”，将茶几上的笔记本电脑打开了，“要玩游戏吗？”

哦，对，上去警告一下温如玉，有些话不能乱说的。“好的。”姚远还是不死心，“那玩好游戏，你带我去宾馆吧？”

“不去。”江少头也不回地说。

“……”

江安澜直接登录了他的号，然后把电脑给了姚远，“轮人的话，我这号更好用。我去洗澡。”

姚远惊呆了，“你怎么知道的？！”

“我手机上QQ一直挂着。”江少爷解释完就去了浴室，“我理解你的心情。”

姚远抓狂了，苍天哪！所以说，她跟温澄那些话他全部看到了？

走哪是哪：“哎呀，老大上来了！”

傲视苍穹：“他今天竟然还有空上游戏来，奇了怪了。”

走哪是哪：“为毛老大今天不能上游戏？”

傲视苍穹：“不告诉你，啦啦啦……”

落水：“小苍你越来越扭曲了。”

温如玉：“大嫂晚上好。”

宝贝乖：“咦咦？大嫂？大嫂在哪里？”

落水：“难道……”

走哪是哪：“莫非……”

傲视苍穹：“别说了，真让人害羞。”

落水：“副帮主你敢正常一点吗？敢吗？”

姚远也看得啼笑皆非，她给温如玉发消息：“让我杀你一次吧。”

温如玉：“咳，嫂子，看到你用这号来跟我说话，真心有点扛不住。大嫂您就不能饶我一次嘛？我保证再也不会出馊主意了！”

这人也被李翱传染了吗？姚远屏住笑，端正态度：“不行。”

温如玉：“……”

温如玉：“好吧，那我们去决斗场吧，我脱光了让嫂子砍。”

姚远想了想，回道：“我突然又没兴趣了，让我姐来砍吧，砍到她满意为止。”

温如玉：“……”

温如玉：“嫂子，麻烦转告澜少，为了他，我牺牲了什么！”

姚远：“行，记得脱光。”

姚远笑着去跟姚欣然说了这事，姚欣然一听，立马兴致勃勃地操刀跑去决斗场了。

事情解决后，姚远刚想退出江安澜的号登自己的号，就有私聊进来。

傲视苍穹：“嫂子是你吧？那啥，老大他绝对是第一次，所以，您温柔点哈！”

他身边都是些什么人嘛？

她也是第一次好不好？

呃，不对，她今天还没打算要贡献出她的第一次呢！

江安澜出来的时候，姚远啪的一声合上了电脑。

江安澜问：“怎么了？”

“我想睡了。”

江安澜微微扬眉，带她到了另一个房间，“你今晚睡这间。”

虽然万千惆怅，但她还是感慨了一句：“你家客房真大。”

“这是主卧。”

“……”

江安澜在姚远震惊时，手搭上了她的肩膀，然后慢慢地移到她颈项上摩挲了一会儿，吃够了豆腐才说：“等会儿我睡客房。”

姚远无语完说：“还是我睡客房吧。”

“要么一起睡主卧，要么委屈夫人一下，独自睡主卧。”

姚远义正词严地说：“我睡主卧，谢谢。”

姚远简单洗漱完，躺在主卧那张有他气息的大床上的时候，不由仔细琢磨起江大神这个人来。她刚认识君临天下的时候，觉着这人挺冷酷的，惜字如金什么的，毕竟是一帮之主嘛。后来两人在游戏里结了婚，他就常常语出惊人，让她深刻体会到了“腹黑”一词。然后，从别人口中，又常听说他“脾气很不好”，以及，如今他在她面前动不动就使点坏什么的。姚远想了一圈下来，忍不住想要给江少跪了，这完全就是寡言、腹黑、脾气糟糕、有点小坏的多重性格男嘛。

而自己究竟是何时惹到，哦不，救到这么一尊大佛的呢？以至于他来“报恩”，最后，让她对他上了心。

姚远蒙蒙眬眬睡着前，记忆中有些东西隐约冒了出来。

第二天醒来后，姚远盯着天花板好半天才反应过来自己身在何处，拿手机看时间已将近十点，随后想起自己昨晚想到的事情，马上爬起来穿好衣服。搞定后走到房门口，她听到外面有些声响，以为是大神开了电视机，但当她打开房门的时候，却看到客厅里坐着不少人，当下就傻了眼！

“大嫂，哈哈，我们又来聚会了！”

姚远呆呆地站着门口，及肩的头发乱糟糟地披着，趿着拖鞋，俨然一副刚起的模样。姚远心道，一定是自己还没睡醒所以出现幻觉了，但下一秒就有人走过来打破了她的自我催眠，“先去餐厅吃点早餐，给你买了粥和豆浆，还热着。”说这话的人自然是江安澜。

姚远看了他一眼，他穿着一套舒适的家居服，精神奕奕，再转头去看客厅里的人，有眼熟的，有眼生的，虽然只有五六号人，但也足够让她无语凝咽了。

她朝那些人匆匆点了下头，就往厨房走去，想去喝点水镇定一下，就听到有女生轻声说：“老大跟大嫂已经同居了咩？”男声：“昨天晚上上老大号的果真是嫂子哪，我就说嘛，虽然只上了一会儿，难道说后来……所以才那么晚起来……”

后来什么都没有发生，我们是分房睡的，之所以那么晚起来是因为想太多睡得晚的缘故！这种解释连自己听着都觉得苍白无力。姚远忍不住回头去看另一名被八卦的当事人，江安澜正用他一贯平静无波的声音对客厅里的那伙人说：“等人齐了，让李翱带你们去玩。”然后转头对上她的视线，他微微一笑，朝她走来。

姚远心一下就跳快了，扭头走进了厨房，听到外面李翱说：“来来来，首都豪华两日游，想怎么玩跟翱爷说！”

江安澜进来后，接过她手里的杯子帮她从水壶里倒了杯热水给她，“凉凉再喝。昨晚睡得好吗？”

姚远接过水，很严肃地看着他，“师兄，我们谈谈吧。”

江安澜从容不迫地靠到后面的大理石台上，“你说，我听着。”

“外面那些人……”

“我也是他们到了这儿才知道的，都是北京周边的人，估计是想来看看我们怎么恩爱吧。”他说得轻声细语，含着脉脉温情。姚远又败了，“落差还真大，你第一次跟我说话那声音冷得跟结冰似的。”

江安澜眯眸，“夫人是想起什么了吗？”

姚远叹了一声，“原来我给你垫过医药费啊！还有，师兄你脾气真心不怎么好呢。”

江安澜看了她好一会儿，最后伸手过去顺了顺她的头发，轻声说了一句：“不管我是怎么样的人，你都得要了。”

英雄，这算是强买强卖吗？

“不好意思老板，打扰您跟大嫂浓情蜜意了，就是有人问，‘刚才英俊无敌阔绰大方的老大说让副帮主带我们去吃喝玩乐，那如果购物呢？老大报销不？当然，我们不会让老大给我们在京城买房子的，哈哈哈哈’，关于这点boss您怎么说？”

江帮主的回答是冰冷的眼神回视过去，“滚出去。”

副帮主滚了之后，姚远窘迫地对江安澜说：“好了，我们也出去吧。”她喝了两口水，放下杯子，就要往外走，却被江安澜拉住了手臂，“姚远。”

姚远回头。

江安澜郑重其事地说：“除你之外，我之前没有喜欢过别的人。”

姚远低下头，低不可闻地嗯嗯了两声，“我知道，我、我也是。”

呃，他们这是在干吗？

互诉心意？

江安澜笑了，心满意足，“好了，我们出去吧。”

两人从厨房出来，客厅里的人就纷纷说：“老大，大嫂，你们跟不跟我们出去活动啦？”“是啊，是啊，灵魂人物不去那多没劲啊！”

温澄不知何时也来了，张嘴就起哄：“一起去吧，我主要是来看老大和大嫂的，多养养眼，有益身心健康。”

李翱大笑，“你不是说这两天在天津干吗来着，忙得要死，分身乏术吗？我看你是昨晚上被水上仙折磨得身心俱疲才突然跑来这儿散心的吧？”

温澄微笑，“怎么会呢？我只是……”他深呼吸之后站起了身，走到姚远面前拉住了她的手，真情流露道，“嫂子，你姐的战斗力、耐心都太TM强了，她砍了我大半夜都不嫌累的，她还让我以后每天凌晨起来给她砍，这太不人道了啊！求您法外开恩让她饶了我吧。”

这话引得听众们哈哈大笑，“百花堂帮主好给力！”“温长老，大半夜起来脱光了被虐什么的习惯了就好啦！”“相爱相杀最虐心，哈哈哈哈！”……

“你妹！”温长老终于爆了粗口。

第十一章 被忽悠了

之后的帝都游，姚远表示也参加，理由自然不言而喻。江安澜啧了声，只能也跟着去了。这次来的人不多，李翱安排了三辆轿车，刚好坐满。姚远所乘这辆，副驾驶座上坐着温澄，她身边自然就是江安澜了。

车没开多远，温澄就开口问：“大嫂，听说你本科念完后就去加拿大读书了？”

“嗯。”

“那边还挺好玩的吧。”

“还可以。”

“去年秋天我还想去那边旅游，后来因为工作原因没去成。下回我要去的时候，要不嫂子你给我当向导吧？熟门熟路一点。”

“其实我对加拿大也不熟的。”最熟的不过是学校和周边那一带。

“总比我熟吧，哈哈。”

江安澜打断道：“能聊点别的吗？”

温澄举了举手，道歉：“不好意思，不好意思，看我，一见到嫂子就忍不住多话了，老大您说。”

江安澜哼了声，没开腔，姚远尴尬了，而隐隐也觉得他知道她已清楚他本性后，也就不再多加隐藏了。

“师兄，你穿这么点不冷吗？”姚远一来是想转移话题，二来他昨天还穿带貂毛的呢，今天套了件线衣就完事了，完全是室内的装束嘛。

江安澜舒展了眉头，“还好。”

“等会儿的室外活动估计他一律都不会参加吧。”

江安澜看了眼说话的温澄，后者微微一笑，“OK，龙套我闭嘴。”

后来，事实也证明了江大少确实是一路“宅”过去的。但凡别人在外面折腾，他会就近进休闲会所或咖啡厅喝东西，自然是拉着姚远一道的。可怜姚远跟着大家出来是为了好好放松下的，结果还是被某人掌控在手。至于温澄，昨晚没睡好也没什么玩乐的心情，就跟着帮主和帮主夫人闲坐过去，不过后来被男主角一句“识相点”给赶走了。

气苦的温澄找到李翱说：“你老板真心是越来越惹不得了。你说，如果嫂子不要他了，他会不会变成地方一恶？我看极有可能。”

李翱好笑道：“谁让你这么没眼力见儿去当电灯泡的？”

温澄打趣道：“我总觉得咱们帮他追嫂子，很有种助纣为虐的味道。”

李翱摇头，“老板有时是凶残了点，但对大嫂那真的是……怎么说呢？就如一首歌里唱的‘最爱你的是我，否则我怎么可能赴汤蹈火，你说什么都做……’”

两人就这样你一言、我一语地调侃着江大少，而那厢的江大少正给最爱的夫人倒茶，“这碧螺春你喝喝看，可能有点过香。”

姚远喝了一口，说：“还行，还行。”然后看外面碧波荡漾的湖面上小伙伴们在愉快地划船，“我能不能出去玩一会儿？”

江安澜抿了一口茶，“陪我不好吗？”

“压力太大。”

江少拍了拍身边的位置，“你坐过来就不大了。”

姚远笑出来，“师兄，有没有人说过你讲话挺让人招架不住的？”可能连她自己都没有察觉到，跟他之间的相处、交谈渐渐变得随意而轻松了。

“没有人说过。”江安澜很实事求是地说，“没人敢。”

姚远再度举起大拇指。

当天晚饭后，有人提议去京城的酒吧玩玩，见见世面，于是一伙人又去了酒吧。

在五光十色的酒吧里，一个坐在吧台处有点喝高了的男人碰了碰旁边在随音乐晃动脑袋的哥们，“看，那边儿，那女的，正点不？”

那哥们随他看过去，在闪烁的光线下看到坐在一处宽敞卡座里，正对着他们这方向的女的，“挺有气质，怎么，你要去追？”

站吧台后面的调酒师靠过来提醒，“江少的客人。”说完又补了句：“江天。”

两男人均是一愣，再回头去看，果然那女的左手边坐着的正是江安澜，他靠着沙发背，之前有人站他跟前在跟他说话，挡住了，所以他们没看到，这会儿那人走开了，可不就是江家的老五嘛。两人面面相觑，对于刚才的话题缄口不提了。

李翱拿了一打啤酒过来，见大家都光坐着不去玩，就说：“来都来了，都干坐着干吗呀？赶紧去舞池里扭一把啊。”在副帮主的怂恿下，三三两两的人推搡着上去了，姚远右边的位子空了出来，李翱跨过去就在那儿坐下了，“大嫂要不要去？”

姚远狂汗，“我不行，你们玩吧。”

有帮众听到了，热情地作势要拉她，“去吧，大嫂，我教您！”

“我真不行。”姚远求助地朝江安澜看去，他却只是附送一抹淡淡的笑，看来只能自救了，“有谁要跟我玩划拳的？”

也不会跳舞的人附和，“我！我！”

如此这般，姚远跟人划上了拳，喝上了酒，没办法，文艺表演方面她一概很弱。而在她几杯酒下肚脸蛋发热时，江安澜伸手过来摸了摸她的耳朵，漫不经心地说：“少喝点。”

姚远回头，口齿已不甚清晰，“师兄，晚点你可记得把我带回去……”

这句话是姚远记得那天自己说过的最后一句话。

第二天，阳光从窗帘的缝隙里照进房间，姚远醒过来，然后，被华丽丽地告知，她酒后乱了性。她深深地震惊了，以至于裹着被子坐在床上N久都没缓过神来，边上的人又缓缓地说：“你昨晚喝多了，一到家就死命扒我衣服，我不让，你就咬人，我只好让你脱了，可脱了你还不安生，还要咬……”

姚远把脸埋进了被子里，脖子都红了，“不要说了。”

“还痛吗？”

姚远全身都红了。

后悔不？好像并没有，就是觉得有点发展得太快了，一点心理准备都没有，不禁长叹息以掩涕兮，隔了一天，最终还是一起睡了主卧……

出房门时，穿得衣冠楚楚、气色不错的江安澜上来给她围上他的一条羊绒格子围巾，说：“我们去外面吃午餐，想吃什么？”

“这都已经中午了？！”

江少抬手给她看表，清清楚楚地显示着十二点，姚远泪奔了，竟然睡到了大中午，“其他人呢？”

江安澜漠不关心道：“他们不归我管。”

于是，唯一归大神他老人家管的姚远就又被载着出去喂食了。

姚远原定计划是这天要回去的，现在看来……她扭头看旁边的人，平复了下情绪小心说出想法，被答复：“俗话说，始乱终弃最要不得，夫人你觉得呢？”

姚远有种自己上赶着作死的感觉。

饭后，江安澜说家中没水果和饮料了，于是姚远又陪着他去了附近的超市。她推车，他在前面选购。看着那背影，姚远又红脸汗颜了，昨晚上真的跟他滚床单了？为什么她一点印象都没了，虽然腰直到现在都还有点酸，头也有点痛……说到腰，好像在客厅里站着就如火如荼地吻上了……我去！姚远汗真是要滴下来了。

前方人回头看她，含着笑问：“在想什么？”

“没，没什么。”

结完账后，又发生了件让姚远羞愧到想撞墙的事情。收银员说购物满300元以上可以到服务台抽奖，所以一向节俭的姚远就拉着江安澜去了服务台，反正出去也是要经过那儿的，不抽白不抽，于是姚远抽到了可获取价值在50元到80元之间的物品。站在柜台后的大姐指着身后其中一层物品架说：“你可以在这里任意选择一样。”

姚远望过去，洗衣剂、铁锅什么的，貌似这些他也不用，就指着最边上一盒小东西说：“就那个吧。”

风里来雨里去的大姐淡然问：“要什么香味的？”

姚远心说，这什么啊？还分味道？旁边有人笑出来了。姚远莫名，大姐帮她解了惑：“安全套，有三种香型，苹果、草莓和巧克力，你要哪一种？”

背后那熟悉的男音响起，“我们要苹果的，谢谢。”

姚远的心声—有没有地洞让她钻一下？

最终在傍晚时分，姚远还是坐上了回家的航班，江安澜亲自送她上的飞机。走前，他帮她理了理衣服领子，顺了顺围巾，那修长白净的手指在她眼前晃了好半天，然后清俊迷人、万般美好的男人才开口：“远距离恋爱向来比较麻烦，结婚前总是聚少离多，不是我过去，就是得让你过来，我们争取在明年解决这问题吧？”

这话总结下来是明年结婚的意思？！

“我说……”

“你的航班开始安检了，过去吧。”

“不是……”

“怎么？舍不得我？”

“我走了……”

姚远带着极其沉重的包袱上了飞机，等到飞机起飞后才缓过气来，掐指一算，距离明年也就十来天了，这关系要不要发展得那么神速啊？她对于“酒后乱性”这事儿都还没消化掉呢！

赵子杰开车到机场，找到站在大玻璃窗前的表哥，跑上去刚想开口，被江安澜抬起手制止了，于是子杰兄住了嘴，立在那儿等着，半晌后，江安澜才转过身来，说了声“走吧”。赵子杰接了他手上的黑色拎包，亦步亦趋地跟在后头，“安澜，你那女友走了？”

江安澜说：“走了。”

“怎么不多留几天？”

江安澜含糊地嗯了声。

“对了，我听李翱说，她是江泞人，那跟我同乡啊。话说，她是江泞哪个区的？”

江安澜不耐烦地道：“问那么多做什么？”

被叫来当司机的赵子杰默默闭上了嘴。

上车后，江安澜直接闭目睡觉，赵子杰看了眼后视镜，安分开车。到了江安澜住的小区，赵子杰见他表哥还闭着眼睛，也不敢去叫他，就坐车里等着，因为不能听电台广播来打发时间，想去旁边的储物格里找点东西看看，就不小心碰掉了之前放在副驾驶座上的那只拎包，一本灰色封面的笔记本从包里露了出来，赵子杰弯腰捡起了包和本子。他就顺手翻了一下那本子，结果就呆住了。

上面写着满满的“计划”，是的，计划，或者说“计谋”，他翻到的那页上就写着什么“先把她骗过来（最好能让她自愿过来）”“见家长，手法自然一点”“第一晚先别太激进”“制造点假象……”，是安澜的笔迹没有错，然后这些都是用来追他昨日在公司里惊鸿一瞥的那女的？好奇得不得了的赵子杰正想翻回首页一页一页地看过来，就听到身后一道冰冷刺骨的声音说：“想死是不是？”

赵子杰一抖，小心地回身将手中的本子递给后座的人，赔笑道：“哥，醒了？”

江安澜拿过笔记本，笑了一下，然后问：“看了多少？”

赵子杰背后的冷汗都要下来了，“就一页。”

江安澜下车前说：“走吧，明天让人来接我。”

赵子杰看着表哥进了单元大门，才长长地吁了口气，“还以为又会被骂，还好还好，看来表哥睡了一觉心情好了不少嘛。”

姚远到家时刚好是吃晚饭的时间，就给堂姐打了个电话，堂姐说在游戏里，让她也上游戏。

姚远无奈，“先吃饭吧。”

姚欣然挣扎了好半晌，“好吧。”两人定了地点。相见时，姚欣然就说：“刚终于让我逮到温如玉上线，丫当了两天缩头乌龟了，结果你一通电话我只能先放了他，你等会儿帮我去抓他，那家伙太狡猾了，狡兔三窟，而他完全就是狡兔中的佼佼者。”

姚远无语，“你还没杀够吗？差不多就可以了吧？”

姚欣然摆手，“不知道为什么，一天不杀他就不痛快。”

姚远心中对温澄表示了下同情，然后在等菜的时候吞吞吐吐地问：“姐，如果，我是说如果，如果一男一女发生了关系，会不会第二天起来毫无感觉？女的，哦，还喝醉了酒。”

姚欣然一拳打在了桌上，“你喝醉了酒跟江安澜发生了关系？！”

“……”

姚远在跟堂姐进行了一番头皮发麻的交流后，堂姐确定他们是“两相情愿”的，才对那问题做出了明确回复：“不可能没感觉，除非你早已不是处女。可据我所知你活到现在没交过男朋友，所以这江安澜绝对是在忽悠你啊！”

姚远揉着额头，姚欣然伸手过去拍了拍她的肩：“晚上上游戏去杀人发泄下吧，好比杀温如玉什么的。”

“你怎么不说去杀君临天下？”

“我们杀得了他吗？”

现实总是很残酷的。

当晚，一上《盛世》，姚远就看到不少人在热情洋溢地讨论第二次网聚，什么出入坐的是豪车，吃的是五星级酒店，玩到激情四射……老大和大嫂又多次秒杀了众人什么的……

姚远心说，我才是被最凶残秒杀的好吧。

水上仙：“温如玉，别躲躲藏藏、扭扭捏捏的，赶紧出来受死，早死早超生，OK？”

雄鹰一号：“如玉如玉，有人召唤你！”

温如玉：“什么叫躲呢？我在帮我们家帮主做正经事呢。”

水上仙：“正经事？跟你家帮主谈恋爱吗？行了，速度滚过来。”

众人：“……”

温如玉：“水上仙，你赢了。”

雄鹰一号：“我还是头一次看到阿温笑脸以外的表情。”

傲视苍穹：“呵呵，水帮主，我们确实在忙点事儿，不是游戏里的。”

水上仙：“哦，还有你们副帮主啊？这三角恋够可以的啊。”

阿弥：“仙仙，你再说下去，我们会被追杀围杀秒杀，指不定还要被守尸呢！”

落水：“我能不能膜拜你一下啊？水上仙帮主，你一次性涮了我们这边三位大神还能如此淡定，女王陛下啊。”

水上仙：“这有什么，他们要是敢怎么样，我让我妹杀回去不就完了？”

姚远无语，姐，你不是说，单单君临天下我们就杀不了吗？幸好此时他不在线上，上面那些言论，她看着都有点惨不忍睹。想要去提醒一下堂姐别闹了，却先收到了一条消息，灭世神威：“给你5万金币，把你这账号卖给我。”

姚远：“我不卖账号。”

灭世神威：“10万！”

10万金币相当于一万块人民币了。

姚远：“我能问下你为什么要买我账号吗？”

灭世神威：“报仇，君临天下抢了我女人。”

于是你就用这种方式来抢他的女人？呃，不对，来报仇？

姚远：“能讲讲来龙去脉吗？”

灭世神威：“你要听这干吗？到底卖不卖？！”

这么凶！姚远：“不卖。”

灭世神威：“20万！”

姚远：“哎，除非你给我20万……人民币。”

灭世神威：“……”

灭世神威：“你给我记着！”

咦？干吗要记着她啊？不卖账号不是很正常的事情吗？你仇人是君临天下别搞错，可千万别来找我麻烦啊！

姚远没想到的是，后来她跟这人还在现实里结交了一下，不过很快就被江安澜给“搅黄”了。而对于这类“破坏”，那本灰色笔记本里是有一句话高高在上统领着的，那就是：“窥觑我爱之人不可留，切记手脚要做得隐蔽点。”

“心较比干多一窍，病如西子胜三分。”这完全可以用来形容江安澜江少爷啊。

江安澜是典型的含着金钥匙长大的人，从小养尊处优，穿的、用的，无一不精致，不是好的料子绝对不上身。垃圾食品？那是什么东西？江少爷从小到大就没碰过。按理说经由这种成长模式过来的人应该会长成“娇生惯养”型，偏偏江安澜没半点娇气，反倒很是阴险。

阴险的江少爷预估那酒后乱性的戏码她差不多也应该识破了，于是那晚他没上游戏，而是算准了时间在QQ上给她发了消息过去：“我有点不舒服，今天不上游戏了，你早点睡，别玩太晚。”

距离北京一千多公里的另一座城市里，原本终于做好了心理准备想要去问他为什么骗她的姚远看着那句“我有点不舒服”硬是忘了质问这茬。

“不舒服？没大碍吧？那你早点休息吧，晚安。”

“没什么大碍，不用担心。”

姚远松了口气，随后隐隐觉得好像忘了什么事。

江少爷一觉睡到自然醒，坐在床上出了一会儿神，才起来披上外套走到客厅。他慢慢地走了一圈，最后走到沙发边又躺了下来，双脚搁到扶手上，一只手覆住了眼睛，喃喃地说了句：“妈的，想结婚。”

另一边，姚远一早就和提早休年假的堂姐出发去乡下看奶奶，也就是回姚欣然的父母家。

现在农村建设得很不错，车子到郊区后一路过去基本都是小洋房，环境也好。手一直伸在窗外的姚远对正在开车的姚欣然道：“姐，你说我要工作几年才能赚足养老的钱回老家来生活呢？”

姚欣然看都不看她一眼，“你让那江安澜娶你咯，分分钟就能达成所有愿望，包括三十岁不到就养老。”

“你就不能不说他吗？”

姚欣然故意问：“怎么？一提到他你就脸红心跳了？”

“没。”姚远说，“是心惊肉跳。”

姚欣然笑喷。

那天在老家吃过午饭，两姐妹陪着奶奶聊了会儿天，两人隔段时间就会回来一次，而老太太每次都会无一例外地问及两个孙女两件事情：一是工作怎么样了；二是对象呢，找得怎么样。

姚欣然嘴巴甜，“奶奶，我跟小远工作都是在事业单位，好着呢。对象嘛，这种事要看缘分的，缘分快的时候说不定我明年就能让您抱曾外孙了。”

姚欣然的母亲从外面进来，听到那后一句，马上嘲笑起活到二十七岁还没找到男朋友的女儿，“曾外孙？你嘴里能有一句实在话吗？”

姚欣然挺不乐意，这完全是在质疑她人格了，马上起身搂住她妈说：“就算我做不到，但小妹绝对可以。”

姚远龇牙，就见她大伯母朝她看过来了，“远远交男朋友了？”

“可不是嘛。”答话的是姚欣然，说完还拿出手机要翻照片给她妈看，第一次网聚她拍了不少张。姚远真心头大，但也总不能当着长辈的面去制止堂姐那种牺牲她来换取自身安危的可耻行为，而奶奶还拉着她的手欣慰地在说着：“交了好，交了好。”

不一会儿，大伯母已经拿着手机过来给姚远看，指着5.3英寸屏幕上的人道：“远远，这年轻人长得好。”照片就是那天吃中饭时，他坐在她边上，侧头跟她说着什么时照的，姚远下意识地就回了句：“本人还要好看。”

大伯母对着自家侄女，语重心长地教导，“女孩子家要有点儿矜持啊。”

姚远终于愧不能当了。

晚上姚远从乡下回来后就感冒了，还有点发热，人一下像被抽去了所有力气，真的是病来如山倒。不过她一向不喜欢去医院，就在家里吃药养着，饿了爬起来煮点粥吃，这么浑浑噩噩地过了一天半，直到第二天傍晚被电话铃声吵醒。姚远伸手到床头柜上摸了手机，接通了贴到耳边，电话那头的人不急不缓地说：“怎么这两天发你短信都不回，昨晚上打你电话也不接？夫人这是想过河拆桥了吗？”

姚远听出声音，当下清醒了大半，吃力地翻了身，头昏脑涨地望着天花板，不知怎么就说了句：“师兄，我感冒了，好难受。”

江安澜顿了两秒，说：“我过来。”姚远还没反应过来呢，那头就已经收了线。“我刚是不是说了不得了的话？”她本来只是想抱怨下，没想到效果惊人。确实惊人，姚远看着自己这乱七八糟的窝以及自身的病态，深深怂了。

江安澜到的时候，姚远刚把家给收拾干净。而她去开门时不停地咳嗽，刚忙得呛到了。等门一开，站外面早听到她声音的江安澜已然眉头紧皱，“这么严重？去过医院了吗？药吃了吗？医生怎么说的？”

姚远侧身让他进来，平息了咳劲儿才说：“医院没去过，但我在吃药，没事的。你怎么还真来了？”

江安澜吐了一口气，说：“我们还是早点结婚吧。”

大哥你这话题转移得是不是有点突兀啊？

转移话题很快的江安澜又说道：“先带你去医院看看。”让姚远差点下意识就接了句：“那到底是先结婚还是先去医院？”幸好理智及时出现，没有祸从口出。

江安澜探手到她额头上，姚远的皮肤白皙，五官漂亮，一双眼睛尤其出众，双瞳似剪水，让人不由会多看两眼。江安澜就多看了好几眼才说：“有点温度，还是去趟医院保险。”

“我刚是忙热的。”她说完又是一阵咳嗽。江安澜马上二话不说去给她拿了沙发上的一件棉外套穿好，拉着她就出了门。

姚远被拉着下楼的时候还是忍不住说：“师兄，我真觉得不需要去医院。”

“听话。”到了楼下，江安澜便揽住了她的腰，“冷吗？”

“……有点热。”

江安澜侧头看她，总算露出了点笑容，“又没裸裎相见，热什么？”

现在是不是要给这位多重性格男再加上一个“流氓”的标签？

两人走到小区外面，江安澜伸手叫车，但好半天都没有一辆车停下来，一些是因为坐着人，一些是交接班时间就算空着也不乐意停了。姚远忍不住对着他取笑了一句：“师兄，您的美貌不起作用了呀。”

江安澜瞥了她一眼，这香艳的一眼让姚远后悔玩笑开大了，心中警铃大作，刚好一辆空车过来，她赶紧叫住，这次的司机很给面子，停了下来，姚远匆忙上了车，江安澜收了笑，从另一面坐了上去。就算是出租车，这大少爷也跟坐高档轿车似的，背靠椅背，腿一架，等他有条不紊地将Versace的深蓝色呢大衣两只袖口轻轻扯挺，才靠过来轻声对她说了句：“比起对我出口调戏，我宁愿你采取实际行动。”

姚远差点一口血就喷出来了，故作淡定地跟司机师傅说了地点。

路上，姚远接到一通电话，是堂姐打来的，问她感冒怎么样了，要来看她。姚远说：“正要去医院。”

“去医院？严重了？我正往你那儿开呢，那我直接去医院，哪家医院？”

姚远并不想堂姐跑来跑去地忙活，正想着怎么开口说明才好，手机被旁边的人接了过去，然后听到江安澜道：“小远的堂姐是吧？你不用过来了，我会陪着她。”隐约听到堂姐问：“你是？”

“江安澜。”

接着堂姐说的话姚远没能听清，最后江安澜嗯了声，结束了通话。

姚远好奇地问：“我姐说什么了？”

江安澜把手机递还给她，“她让我好好照顾你。”话音刚落，江少爷的手机也响了起来，但他看了眼就直接按掉了，姚远还听到他咕哝了句：“真他妈烦人。”

姚远摇了摇头，对这位大神偶尔不斯文的言行已经有点见怪不怪了。

到目的地下了车后，江安澜看到那医院大门不由眯了眯眼，不过那表情一闪而过，所以姚远并没有注意到，“师兄，走吧。”

进到医院里，江安澜去办了手续，人不多，所以没多久姚远就躺在躺椅上挂点滴了。不过那小护士插针时七分心思被帅哥吸引过去，这可让姚远遭了罪了，眼看两次失误后手背上都有两滴血了，姚远心说要不要提醒姑娘一句，等忙好我这边您再慢慢欣赏他如何？但还没等姚远说，江安澜已经冷声道：“护校没毕业吗？医院怎么招人的？不会就换人过来。”

第三回总算是弄对了，护士姑娘走的时候委屈得都红了眼，姚远心说，这师兄的脾气还真不是一般的差啊。

低头在帮姚远用医用棉擦去手背上的血的江安澜这时说：“我永远不会对你发脾气的。”

大神，您是读心神探吗？

点滴挂到一半时，江安澜出去了下，大概是去打电话，因为之前他手机响了好几回了。而他回来时，旁边跟了几个人，都是穿着白大褂的。姚远着实愣了下，江安澜开口跟她解释：“遇到了认识的人。”

刚过来的这群白大褂队伍里，站在最前面的中年医生朝姚远笑道：“你是安澜的女朋友吧？你好，我是这家医院呼吸内科的主治医师，姓夏，叫我夏医生就行。刚在外面走廊上看到安澜，还以为看错了，没想到真的是。小姑娘就是感冒是吧？体温高吗？”

“呃，还好，刚才量是38.1度。”

夏医生点头，“嗯，中度发热。等会儿挂好盐水，稍微配点退热药、消炎药就行了，药不用多吃，回去多喝水，多注意休息。”

姚远从小就挺怕医生的，赶忙应道：“哦好，谢谢您。”

夏医生跟姚远说完，又转而跟江安澜说：“安澜，这两年你身体还好吧？我们周副院长一直很挂念你的病情。”

“就这样。”江安澜对此不想多说，对方也很懂得察言观色，就说：“那行，有什么事情，你让护士找我。”说完就带着人走了，走前还特别交代旁边的护士多多关照姚远。

他们一走，姚远便问：“你以前在这里看过病吗？”

“小时候了。”

“到底是什么病？”这家医院在治疗呼吸道疾病方面貌似很有名。江安澜看着她，姚远后知后觉地想到这问题是不是不应该问？毕竟太私人了。结果江少爷伸手摸了把她的小脸，笑着说：“夫人放心好了，不影响我们今后的房事以及生儿育女。”

姚远呆了，而附近同样在挂水的病人们也都听得笑了出来。

后来很长很长的一段时间里，姚远都没再问过他这问题，管他什么毛病呢！

花了两个小时总算挂完了水，其间，江安澜出去买了两份山药粥回来，两人当晚饭吃了。而出医院的时候那名夏医生还来送行了，姚远不由看向身边的江安澜，心中暗叹：“师兄，你家水很深啊。”

夏医生做完外交活动走后，姚远刚要叫出租车，江安澜拉回了她的手，“我叫了人来开车。”说着指了指路对面刚停下来的一辆车，“我二堂哥，你见过的。”

上次给她又送照片又送项链的警察先生？虽然是来去匆匆，但必须说留给人的印象还是很深刻的。

走到那辆车边后，江安澜拉开后座门让姚远先坐了进去，然后自己坐进了副驾驶座。

姚远还没想好要怎么跟前面的警察大哥打招呼，江安呈倒是先回头慰问道：“生病了？这几天气温又降了好几度，注意保暖。”

“哦，好。”姚远挺不好意思的，说到底还是因为自己感冒，才会麻烦到人家。

江安澜从后视镜里看了她一眼，“不用不好意思，以后都是一家人了。”

“……”

江安呈道：“咳！”他这堂弟就是这么“能说会道”。

车子在市区里绕，车子多，红绿灯多，几乎一路停过去，在一处红灯处停下，一辆小轿车经由逆向车道超过了他们的车子，扣准了绿灯亮起的时间冲出斑马线。

江安呈在那儿轻骂了声，坐副驾驶座的江安澜不以为然地笑了笑，“还是公家车。”

江安呈面色一沉，“车牌你记得吗？”江安澜报了一串出来，江安呈捞起手机就打电话，“查一下这车牌号……”

挂断电话后，江安呈一句“有哥在的地盘还敢违法乱纪，找死”让姚远断定他跟江安澜果然是亲兄弟。

江安呈按江安澜的意思，直接送他们到了姚远住处，下车前江安呈问了一句：“确定不用给你订酒店？”

“不用。”

果断得让姚远红脸，而后江安呈又对她说：“有事找警察。”

“……”

姚远一到家，就对江安澜说:“我打会儿游戏，你自便。”

江安澜看她精神还好，也就没有限制她活动，反而还大方作陪，“有笔记本吗？我也玩一会儿。”

“有，不过有点老了，上《盛世》可能会有些卡。”

“没事。”

于是，两人移驾到小书房里，姚远在她的老位子上，江少爷坐后面的沙发上，双双开机上了线。

雄鹰一号：“咦？大嫂上线了！”

阿弥：“君姐姐，抱！”

雄鹰一号：“咦？！老大也上线了？”

落水：“鉴定两人已同居。”

姚远：“……”

惯例地被八卦一番后，姚远才开腔：“我有一只戒指，伤害+50，幸运+3，内力+20，气势+20，谁要？”这只叫“符鳞”的戒指是前段时间带小杰克的时候人品爆发打出来的，在装饰物件里绝对堪称极品。

于是瞬间屏幕上爆满了“我！”。

雄鹰一号：“给我，我跟嫂子关系好！”

阿弥：“去你的，我跟君姐姐相识相知的时候你都还不知道在哪儿呢。”

走哪是哪：“我在现实里见过嫂子三次了，关系妥妥地比你们都亲密！嫂子还请我吃过饭呢！”

于是，一群人争相比谁跟若为君故关系好。

君临天下：“呵。”

雄鹰一号：“……”

落水：“……”

姚远啼笑皆非地回头说：“你跟他们凑什么热闹啊？”

江安澜没抬头，“比这点，忍不住。”

姚远无言一番后回归网游，跟同盟里的人说要不掷骰子得了。于是最后那只戒指给了掷出最大点的走哪是哪。

走哪是哪：“哈哈哈，我真是太走运了！谢谢嫂子！”

落水：“小走，别太忘乎所以，小心又被帮主踢出帮派哟！帮主大人，去刷副本不？”

君临天下：“没兴趣。”

落水：“那嫂子，跟我们去刷副本吧？”

姚远：“好，在哪儿集合？我过来。”

君临天下：“坐标。”

宝贝乖：“这难道就是传说中红果果血淋淋的双重标准？”

傲视苍穹：“我来了！老板你怎么不接人家电话啊？人家心都快碎了。 ”

落水：“我说老苍，你是刚打精神病院出来吧？”

游戏里正闹的时候，江安澜开口：“打完副本就休息吧。”

姚远回头，正色道：“你要睡就先去睡吧。我房间给你睡，我睡我父母的房间。”

江安澜一笑，说：“那么见外？”

说到这见外不见外，姚远不由想到一件事，“你上次干吗骗我说，我们已经那啥过啊？”

“啥？”

姚远有点怒了，“你别给我装无辜！”

江安澜作势想了想，神色自若地说：“那晚，你抱着我强吻是事实，你脱我衣服是事实，之后你拉着我陪你睡觉也是事实，除了最后一步，你什么都对我做了。你是不是觉得，没有做那最后一步，就可以不用负责了？”

这男人，耍起小心机来那真是轻车熟路，得心应手。

姚远心惊肉跳地听完，痛定思痛之后，发誓：“我以后再也不喝酒了！”

江安澜这时又浅笑劝道：“人说话、做事最忌讳不留余地，这酒偶尔喝一次，可以促进血液循环，延年益寿。”

“……”她这完全是减寿的节奏啊。

哑巴吃黄连，有苦说不出的姚远索性不再理他，转头玩游戏。

江安澜看着那道挺直的背影，眼中的笑意渐渐淡去。

第十二章 天意弄人

当晚游戏完了之后，两人分别简单洗漱完，姚远去了她父母房里睡觉。父母的房间她经常打扫，一直保持得很整洁干净，所以只需铺了床褥就能睡。

江安澜则去了姚远的闺房休息。房间不大，放了床和书桌，靠近窗户的地方摆着一张浅黄色的小沙发，旁边是书架。江安澜站起身走过去，拂过那些她曾翻阅过的书籍，《世说新语》《野草》《遵生八笺》《百年孤独》《初夏荷花时期的爱情》……江安澜拿起书架最上面摆着的相框，里面嵌着一张已有些年代的照片，三口之家，父亲抱着七八岁大的女儿，母亲站在旁边亲着女儿的脸颊，一派幸福安乐。

他本来以为自己第一次跟她遇到是大四那年，他倒在车边那次，却原来并不是。

在她离京回江泞的那天晚上，江安呈给他打一通电话，“我发了点东西到你邮箱里。爷爷让我查的，但我想有必要让你先看看。”

爷爷查晚辈的交往对象他并不意外，真正让他意外的却是他看到的那封邮件。

资料最开始讲述的是一对已在十七年前出车祸去世的夫妻，男的叫姚国华，女的叫蔡芬。他不认识什么姚国华，也不认识蔡芬。但当他看到这对夫妻是十几年前因他小叔江文瀚而造成的那场意外事故去世的那对夫妻时，当他看到姚国华女儿的照片和资料时，冷汗沁湿了手心。

那年，他十一岁，在江泞治病，那段时间他爷爷奶奶也多数是留在江泞市陪他，其他的长辈也偶尔会来探望。而小叔那段时间刚好在江泞任职，还是新官上任，他们家在地方上就属江泞市人脉广，所以大凡子弟下放历练，多数是选这边。结果小叔上任没多久就出事了，爷爷一贯固执，好面子，饿死事小，失节事大。

后来小叔坐了牢，而出狱之后便出了国。

江安澜不敢相信地又重新回头仔细地去翻看了一遍手上的文件。

但这世上就是有这样凑巧的事，让你不得不感叹天意弄人，世事难料。

他隐约记得出事那天，他父亲也到了江泞市。他起初并不知道小叔撞了人，而被撞的那对夫妻也被送到了他所在的医院来抢救，是之后无意间听护士提及才得知的。因为好奇，他偷偷跑出去看，看到那间病房外，他大伯和父亲都在，有不少人在哭，而其中被人拉着不让去抱尸体的那个小女孩，他只来得及匆匆看了一眼就被后面找来的护士带走了。他听到走廊上有人说：“真可怜啊，都死了。”

电话那端的江安呈又道：“快过年了，估计小叔这两天也会回国。”

“我知道了。”江安澜挂掉了电话，他想，这情况真是糟糕透了。

上天真爱开人玩笑，他小叔害了她父母，他却被她救过。他爱上了她，如今也渐渐得到了她的心，却在这紧要关头横生事端。

此刻，江安澜看着手上的照片，轻叹了一声，“如果你知道了，会怎样对我？”

第二天一早，姚远刚起来就听到门铃响了，她不由讶异，谁那么早就来串门了？

她披了外套去应门，外面站着的人更是让她吃惊不已，“陈冬阳？”

陈冬阳微笑着说：“我刚好在附近，想起来你家好像就在这小区里，就问了人找过来了。”

“呃，是吗？”姚远这话是顺口那么一接，结果让对方不尴不尬地咳了一声，“不请我进去坐坐？”

其实姚远一直觉得自己跟陈冬阳只是点头之交，不过这样杵在门口也不是回事儿，“请进，咳咳！”她倒是真咳嗽。

“你感冒了？”

姚远嗯了声。

陈冬阳跟着她走进屋，四周看了一圈，很温馨的装修和布置，视线最后又回到姚远身上，看到她要去厨房给他倒水，忙说：“我不用喝什么，你别忙了。姚远，我只是来看看你而已。”

这话说得有点直接了，至少比上面的开场白要直白得多。当然，比不过这位老同学上次的那句“如果你没男朋友的话，你看我怎么样”，姚远对感情是比较被动的，性格使然，别看她对谁都挺友善的，但是深交的并不多，所以她对陈冬阳的态度也一直是点到为止，不失礼貌，却也绝不会让人家想歪。姚远不由想到自己唯一特殊对待的江安澜，那也是因为某人太过“主动”的缘故，雷厉风行地跟她相遇，网游里结婚，见面，谈恋爱……在她还没理清思路前，心就已经先不争气地动了。

为什么偏偏是他呢？关于这问题，姚远想了很久，依然找不出原因，就是觉得从跟他接触以来，自己一直挺开心的。

至于陈冬阳，其实姚远也挺不解的，大学的时候两人并没有太多交流，两年后再遇到，怎么就突然对她很有兴趣了呢？还没等她开口，陈冬阳又说：“姚远，你上次跟我说你结婚了，但是你大学的朋友李筱月说并没有接到过你结婚的消息，是不是因为我那次提起想跟你试试，让你觉得很突然，所以才找了借口说……”

这时，姚远的房间门被人打开了，走出来的男人打着哈欠，意兴阑珊地问：“小远，谁那么早就来扰人清梦了？”

姚远：“……”

陈炮灰：“……”

陈冬阳终于面色尴尬，面如死灰地走了。

看着面前只穿着长裤，裸着上身，头发有些乱，眼神却很清明的人，姚远问：“你不冷吗？”

长腿帅哥江安澜抿了抿嘴，转身回了房间。

姚远无语，大神刚才这一出绝对是故意作的秀吧？

回了房，关上门的江安澜靠在门上微微吐了口气，随后咕哝了句：“妈的，真是内忧外患。”

昨晚江安澜几乎一夜无眠，他考虑了一晚上，他是要跟她结婚的，现实中结婚，那么这件陈年旧事他就必须得跟她坦白，因为不可能隐瞒一辈子。可目前，他实在没有信心将其说出口，他甚至是非常害怕的，害怕一说出口连两人在一起的可能都没有了。所以他最终决定还是从长计议，先回京，好好想想这事儿该怎么弄，才能保证他不被抛弃。

但江安澜怎么也想不到，事情会败露得那么快。

就在他在房里边精打细算、深思熟虑，边穿衣服的时候，姚远接到了堂姐的电话，姚欣然的语气有点沉重和犹豫，“妹，江安澜是不是在你那儿？”

“嗯。”

姚欣然那边踌躇了好一会儿，才又说：“昨天晚上你跟他下了游戏后，傲视苍穹，也就是李翱，无意间说起他老板的家庭，说到他爷爷是京城有头有脸的大人物江元。江元你可能不记得了，但江文瀚你一定没有忘记吧？他父亲也叫江元，也是在北京当官的。我开始也怀疑，也觉得不可置信，想着可能只是同名，所以托派出所的朋友去帮忙查了下，刚刚他发短信给我……小远，江安澜的爷爷，就是江文瀚的父亲。江文瀚应该是江安澜的叔叔。小远，你在听吗？”

江文瀚，江文瀚……撞死她父母的人。

这名字一直埋藏在她最黑暗的那段记忆里，一旦触及，回忆回潮，伴随而来的就是无尽的绝望和伤心。

“姚国华、蔡芬的家属，抱歉，我们尽力了。”

“我可怜的儿子、儿媳妇，老天爷你怎么不带走我这快进棺材的老太婆？我的孙女才八岁啊……”

姚远的脑子嗡嗡作响，后面的话她没再听，事实上是再也听不进去，像是耳鸣了一样。

江元，江文瀚，江安澜……

姚远看到自己的房门打开了，那人走了出来，他看到她呆呆地站着，问：“怎么了？”

她看了他很久，她的手因为捏手机捏得太紧而些微生疼。

“师兄，你认识江文瀚吗？”

江安澜的脸色瞬间一变，他要朝她走来，却被姚远后退一步的举动弄得不敢再试图接近。他闭了闭眼，才说：“我去煮点粥，等你吃了早饭，我们再谈，好吗？”

姚远做不出什么表情，只是摇了摇头，“你走吧。”

江安澜皱眉望着她，“小远……”

姚远疲惫地打断了他，可她实在说不来狠心的话，“师兄，关于我们之间的关系，我们都各自再理理吧，现在，你走吧。”

江安澜最后点了头，“好。”但又淡淡地接了一句，“我等你。”他这句“我等你”有点一厢情愿不允许就此结束的意思。

江安澜走了。

姚远进了卫生间洗了脸，看着镜子中的自己，眼睛通红。

父母去世的那一天，是她人生中最痛苦的一天。

那天她看着满身是血的父母躺在病床上被抢救，她隐约知道，父母可能救不回来了。她趴在玻璃门外一步都不敢离开，一刻不停地求着上天的菩萨，求他们不要带走她的爸爸妈妈。可最终，妈妈走了，没一小时，爸爸也跟着走了。

江文瀚害死了自己的双亲。

江安澜是什么时候知道这件事的？

他为何要隐瞒她？

他接近自己又是为了什么？难道是知道她因为他的家人而成了孤儿同情她？

但他那样的人，如果真的只是同情她，不会那么花费精力。

可是，不管他是出于什么目的，现在都已经不重要了。她做不到声嘶力竭地去质问他、排斥他，却也无法再心平气和地与他相处了。所以，暂时就这样了吧。

可为什么自己会那么难过？

想想前一小时明明还在笑，现在却想哭。

这人生可真逗。

姚欣然来的时候，姚远在厨房里，正准备烧水，人却拿着水壶站在水池前一动不动。

姚欣然走上前去接手了水壶，不由叹息，当年叔叔婶婶过世时，八岁的小女孩也是这样，孤零零地站着，一声不吭。姚欣然开了水龙头，灌满水放到水壶底座上烧，之后拉着堂妹往外走，“我们到客厅里坐坐吧。”

“姐，你说他为什么要跟我开始呢？明明是那样的关系。”姚远的声音干涩，满脸悲伤。

看堂妹这样，姚欣然有些无言以对，她没打算拆散堂妹跟江安澜，只不过她既然知道了真相，必定不会瞒着自己堂妹。

姚欣然牵强地开口：“其实，肇事的是他叔叔，江安澜又不是从犯，咱何必要搞‘连坐’呢？而且，说不定这事他之前也是不知情的呢。”

“他知道的，他多机敏。他既然知道我爸妈是他叔叔撞死的，他怎么还能……还带我去他家里，见他的家人，去问好，去笑脸相迎呢……”

姚欣然听到这里，也终于沉默了。

之后她去给堂妹倒了杯开水，又煮了稀饭。姚远没吃两口，姚欣然看她精神实在不好，也没勉强她多吃，只是最后劝说她回房里休息。

姚远一进自己的房间，看着床上叠得整齐的被子，又出了好一会儿神。

外面的姚欣然没事干，但又不放心走，就去书房里开了电脑。

随便刷了会儿微博，想到眼下的局面，她又是一阵烦躁。

虽然这事儿是她去挖掘到的，但她依然觉得荒唐，江安澜竟然是江文瀚的家人。

她妹上辈子是造了什么孽，才会这么倒霉啊？

越想越火大。

这种事要是搁在电视剧里，非演变成复仇片不可。

姚欣然见桌面上《盛世》的游戏标志，点了进去。他们百花堂跟天下帮的同盟频道里聊得正high。

宝贝乖：“阿弥哥，如果我嫁给你的话，乃能否保证我们的婚礼跟帮主和大嫂他们那样奢华呢？当然啦，时间不能像帮主跟大嫂那么神速！”

阿弥：“全部可以有！”

走哪是哪：“宝贝儿别嫁给他，哥才有钱，嫁给哥吧！”

雄鹰一号：“走哪，你之前不是说穷得都快当裤子了吗？还有钱呢？你就吹吧。”

血纱：“要嫁给像帮主这样的，老实说，大概到这游戏停运都不会有了吧？”

宝贝乖：“泪奔，好羡慕大嫂！”

花开：“噗，同羡慕。”

走哪是哪：“昨晚老大和大嫂又双双退出游戏什么的……”

姚欣然看不下去了：“行了，别人的事情你们都那么起劲干吗？”

走哪是哪：“哎哟，水帮主来啦！”

宝贝乖：“水姐姐，你是大嫂的亲姐，老大和大嫂什么时候真结婚啊？我们要喜糖！”

姚欣然：“我说，还是请大家将网络和现实分开点吧。”

姚欣然说完，就退出了游戏。

她想了一番，最后又上线跟温如玉发了消息：“麻烦你跟你帮里的人说一声，以后少说些八卦吧。其实说也没事，反正她估计也不会再上游戏了。”

温澄那边看出不对劲：“发生什么事了？”

“没啥事，以后我妹大概不会玩《盛世》这游戏了。”

“跟江少有关？”温澄很有警觉性。

“你说呢？”姚欣然懒得再多说什么。

江安澜踏出机场，家里的司机已经停好车在外面等，他一坐上车就闭目养神，脸色很难看，嘴唇发白。

他刚下飞机打开手机时接到了大堂哥江安宏的电话，说小叔今天回家，如果他今天没其他重要的事，尽可能抽时间回家吃晚饭。

江安澜忍不住笑了，如今他最重要的事都已经差不多搞砸了，其他还有什么所谓的？

江安澜按着太阳穴，司机在红灯处停下。他望着窗外车水马龙，那么多人，那么多的可能，他们相遇了，却偏偏有这种前缘。有前缘就有前缘吧，可凭什么是要由他来为那段过错付出代价？

为了这份念念不忘，为了不悲伤、不叹息、不无奈，他等了多少年？

她回国，为了不一上来就吓着她，他花了多少精力在游戏里。通过网络跟她接触，按捺着性子一步一步地靠近她。

正苦大仇深的江大少爷又收到了温澄的一条短信：“你跟大嫂怎么了？大嫂的堂姐说嫂子以后可能不玩《盛世》了。”他当即脸色一沉，除了姚远，他极少会有耐心给人发信息，但这次他打完发了过去：“我们没事。”

他们没事。

是的，即便现在出了点问题，以后也会没事的。

都已经走到这一步，就算让他离经叛道、背信弃义，他也不允许有事。

这大神一旦钻牛角尖，那真是暗黑得都有点“三观不正”了。

这天傍晚，江文瀚也由司机从机场接回。他带的东西不多，只有一只中型行李箱，箱子由司机在后面帮忙拎着，他先行走至客厅，客厅里江老爷子和老太太，还有江文国、江安宏等不少江家人都在。

江文瀚已四十五了，倒也不怎么显老，穿着一件风衣，挺有一股温文尔雅的气质。

他先向坐沙发正中间的父母请了安，老太太的眼睛有点红。江文瀚看着江文国叫了声“大哥”。如今已五十多岁的江文国，面目很得江老先生的遗传，包括能力手腕也是。现已处于高位的江文国沉稳地应了声，随后说：“你二哥海外生意太忙，今年过年都回不来了。你这次就替你二哥在家多住几天吧。”

江文瀚点了下头，心里不由苦笑了声，他们兄弟三人，唯有他最没有作为，甚至还给家族抹上了污点。

而每当他看到那群后辈时，都不禁让他叹老嗟卑。

大哥江文国是他们三兄弟里子女最多的，两儿两女，长子江安宏三十而立，成家立业，媳妇亦是名门之后。次子江安呈，进了公安系统，只需再磨炼几年便可高升。两个女儿则是当年由江老爷子做主让江文国领养的烈士遗孤，如今也都成了社会的栋梁。而二哥江文华也有两个儿子，大儿子江安澜，从小便聪明，老父亲最宠的孙子便是他。次子江杰，他未曾见过。江文瀚一一看过来，视线回到老父亲身上时，老父亲开了口，语气严厉，“是不是看着这些比你小的晚辈们如今都成人成才、事业有成，你这当长辈的自愧不如？”

老太太皱眉，“你就少说两句吧，难得回来一趟。”

“你也知道是难得，我看他真当我们江家是他的旅馆了。”江老先生的脸色依然不好看，江文国也忙宽慰了几句。但江文瀚似乎对父亲的冷嘲热讽已然习惯了，听着这种话面色都不变一下。

江安澜看着这场面，先站了起来，平淡地说：“吃饭吧，饿了。”然后率先朝餐厅走去。江安呈也跟着起来，“爷爷奶奶，吃饭了，饭菜凉了不好吃。”

江老先生看着已让煮饭的阿姨去上菜的江安澜，终于是摇了摇头，说了声“吃饭”。

餐桌上气氛缓和了点，但江老爷子并不跟小儿子说话，江文瀚也很有自知之明地只跟母亲、大哥和几位晚辈聊。

“安澜，近来身体可好？”

江安澜是晚辈里话最少的，但人却极聪颖，江文瀚还记得十几年前教家里的小辈功课，只有小五是不需要他花过多时间的，因为无论什么，只要说一遍他就懂了，就算刚开始没理解，给他几分钟，他也绝对能想明白了。

江安澜今天胃不太舒服，吃得不怎么舒心，但对长辈他一贯不会失礼，哪怕这位长辈害他如今陷入了感情危机，“还好。”

“那就好。”江文瀚说，“我今年在美国认识了一个医生，他是气管疾病这领域的专家，你什么时候去美国，可以让他……”

老爷子斥道：“中国没好的医生了？要跑到外面去看病！”

江文国也道：“安澜的病主要是靠调养，西医不适合。”

江安澜吃了半碗饭，实在没胃口了，就放下了碗筷，说：“爷爷，我今晚回自己那边，就先走了。”他起身走到老太太身边，弯腰说，“奶奶，我走了。”

老太太拉住孙子的手，“小五，你吃饱了吗？奶奶见你没吃几口饭。”

“饱了。”

老爷子关照道：“那让司机送你回去。”

江安澜直起身子，点了点头，“好。”他对小叔并没有特别的看法，早走只不过因为自己情绪不高。

江安澜要上车的时候，江安呈也走了出来，江安澜皱眉道：“还有事？”

“去喝一杯吧？”

江安澜坐了江安呈的车，堂兄弟俩去了一家酒吧，刚坐下没多久，就有女性来打招呼。江安呈一概回复说：“在等人。”其中一位女士倒是大胆，说：“那在你们女伴来之前，先跟我喝一杯？”

江安澜心烦着，直接说了句：“我结婚了。”

“那在你太太来之前我们喝一杯？”

江安呈见堂弟脸色一下难看起来，不得不拿出证件给那位年轻女士看，“抱歉，我们在执行任务。”

对方一看是警察，也不敢再放肆了，施施然走开了。

江安呈看回堂弟，“你什么时候结的婚？”

江安澜闷头喝了口酒，不答反问：“你什么时候回去？”

“回哪儿？”

江安澜皱眉哼了声，江安呈道：“哎，你这脾气还真是一如既往的没耐心。后天回吧，你要跟我一起过去吗？”

“我明天就过去。”

“那件事你女友知道了？两人闹开了？”

江安澜不再出声，但看得出心情很不好。

江安呈说：“如果有需要帮忙的地方，尽管开口，兄弟一场，一定鼎力相助。”

“不用。”江安澜又喝了口酒，“这是我的事，我跟她的事。”

姚远一觉睡到晚上八点才起来，精神恢复不少。姚欣然一直在书房里看电视剧，听到外面有声音才关了视频走出来。姚远一见到面带担忧和关切的堂姐，勉强笑了笑，说：“肚子好饿。”

姚欣然立刻道：“那咱到外面吃饭去。”

由姚欣然开车，去了一家小馆子，点了两菜一汤，等菜的时候两人聊着天。姚欣然这人心思也够缜密的，聊天中一丝一毫都不涉及游戏和游戏里的玩家。但就算如此，姚远也不见得心情就好一点，一直用手支着额头，心不在焉的样子。她会说肚子饿是为了不让姚欣然再多问些什么，其实睡了一觉之后什么都没改变，又哪来的心思聊天？

菜陆续上来的时候，姚远放在桌上的手机响了一声，是短信，她翻看，发件人正是江安澜，她脑子一下有点恍惚。他说：“你要理到什么时候才能理好？我等得难受。”

姚远看着那条短信，半晌无言。她之所以说“关于我们之间的关系，我们都各自再理理吧”，只不过是因为她说不出太翻脸无情的话。可那意思，已经很明显了，还有什么可多说的呢？

而如果他有十分难受，她便是万分难过。

她总算是体会到了什么叫被命运撞了一下腰。那一下撞得她疼得都直不起身来了。姚远想到这儿，不由讪笑，这种时候她竟然还不忘自我戏谑。

姚欣然看她关机，有些讶异，“怎么了？为什么突然关机了？”

姚远摇头，“没什么。”

姚欣然沉默，然后给姚远夹了一筷子菜，“吃饭。”

吃了一会儿，姚欣然找话题说：“话说前两天，有朋友给我介绍了一个对象，那男的我看着还算顺眼，就交流了两天，最后还是算了。而那两天吃饭都是由我埋单的。”

姚远安慰道：“这种男的不要也罢。”

姚欣然皱眉，“是我抢着埋单的。”

姚远魂不守舍道：“哦，那这种女的不要也罢。”

姚欣然：“……”

那时，江安澜刚踏进自己的公寓，看着空荡荡的房子，心里十分不好受，就忍不住给她发了条短信。

他去厨房烧了点水，吃了两颗胃药后，她都没有发回来只字片语。江安澜就那样一直面无表情地站在厨房里，直到过了将近一刻钟，他才出来，去浴室洗了澡，然后进卧室倒床就睡。

短期内，她是真不想理他了。

李翱一早来敲江安澜的门，敲了半天，里面的人才开了门。

一晚没睡好的江少爷满脸不痛快，“什么事？”

李翱笑道：“我给您送早餐来了。”说着举起手上的豆浆、油条。

江安澜的反应是直接甩上了门，李翱摸着鼻子再敲门，“boss我错了，想起来你不吃油腻的了！老板，开下门吧，我有事要跟你说，因为打你电话关机，所以我才不得不来敲门的，是关于大嫂的事……”话没说完，门再度被拉开，江安澜一手拽住李翱将人拉了进来，“她怎么了？”

李翱拉下老板的手，“咳咳，是这样的，昨天晚上八九点的时候，大嫂那边不是开始下大雪了吗？然后我们帮的走哪是哪也是那儿的，他就抽了风跟我们所有人打电话报喜说天降瑞雪了，打到大嫂那儿的时候……”

江安澜没耐心地阻止他，“直接讲她怎么了！”

李翱道：“据说大嫂出了点小车祸，我也是今天一早才知道的，不过您放心，只是她堂姐的车稍微撞坏了点，人没出啥问题。”

江安澜直接回身去拿了外套和钱包就往外赶，呼吸有些乱，他承认，自己从来没有这么仓皇慌张过。

李翱跟在他后面，“老板直接去机场是吧？我车就在楼下，我送你过去。”还真是头一次见boss方寸大乱，大嫂果然影响力不凡。李翱这样想的时候，他不知道，他那句无心的插科打诨却正是他老板和大嫂眼下这种不良局面的导火索。

江安澜一上李翱的车就马上给手机充电，一开机就给姚远拨去了电话，结果对方关机中。

旁边开车的李翱还笑着说：“给嫂子打电话吗？这点儿嫂子可能还在休息吧。”江安澜瞟了他一眼，李翱很有眼力见儿，见老板面色不善，闭上了嘴不再说话，径直开车，只在中途给航空公司打去电话给老板订了机票。到机场后，李翱也非常积极地去帮忙办理了登机手续。

但江安澜登机前还是对李翱说了句：“回头收拾你。”昨晚温澄又给他打过一次电话，说如今游戏里的人都知道他是高干子弟、江元的孙子。两三句说下来，江安澜就知道是怎么一回事了。

虽然知道问题根源不在于李翱，他不过是一时多嘴，但江安澜对此多少是有些不爽的。他本来打算稳扎稳打的，不说有多大的胜算，但至少不至于像现在这样没有把握。

李翱泪流满面地目送走了boss，不知自己哪里又深深触犯了龙颜，人家都那样能干乖巧了。

第十三章 我不想恨你

接连三天坐了三趟飞机，对于江安澜来说，已有点吃不消了。下飞机后，他在机场里找了张僻静点的座位，坐着休息了十来分钟才站起来。

姚远醒来的时候，觉得额头有点疼，这才想起来昨天吃完饭回家，堂姐的车跟边上一辆突然打滑了的车擦撞了一下，失控撞上了道路中间的隔离带，她的头撞在车门上磕破了，而堂姐的左腿青了一大块。还好，总算是有惊无险，就是折腾得很疲惫。昨晚等交警和保险公司过来处理完事故都已经快十点了，之后又赶到医院去处理了伤口，弄完都十一点多了。回到姚远的住处，两人简单洗漱完就休息了。

姚远那会儿躺在床上，回想起那辆车撞上来的那一刻，她想到了爸妈，也想到了他。很多情绪夹杂在一起时，咀嚼出来最多的是苦涩。

她按了按包着额头的纱布，不由叹了一声，“最近还真是多灾多难。”

睡在另一侧的姚欣然也醒了，“我看，咱们该去庙里上炷香了。”

姚远问道：“现在几点了？”

姚欣然看手机，“才七点一刻，还早着……咦？走哪是哪？他昨晚都十二点了还跟我们发信息问我们怎么样了？这小伙子还挺有义气的嘛。”姚欣然当下拨了电话过去，那边一接通，她就笑道：“早啊，小走弟弟……我们？我们当然没事情……哦，她手机摔坏了……真的？那是好事，可以啊，与有荣焉嘛。”姚欣然又随便扯了两句后，挂了电话。

姚远已经下床，在穿衣服，姚欣然坐起来对她说：“走哪是哪说，花开的花店今天开分店，让我们去给她捧场，顺便大家一起吃顿饭。”

姚远沉吟：“我不去了，你去吧。”

“干吗不去？去，就当散下心也好嘛。”

姚远无奈道：“那我先去把手机修好吧。”

“你这手机还修什么修？屏幕都多了一条裂痕了，回头直接去买一新的得了。”

姚远觉得现在没手机一段时间，也无不可，便没再说什么了。

收到走哪是哪发来的地址后，两人就出门了。姚欣然是有意要让堂妹多接触接触人群。她们到的时候，花店里还很冷清，花开一见姚欣然和姚远到场，马上放下了手中的活走上来，“两位美女来得早了点啊。君君，你这额头怎么了？”

“破了点皮，没事。”

花开一脸心疼，“这么漂亮的脸蛋破了相，也太不小心了吧？回头姐介绍你一款药膏，淡斑生肌很管用。”

姚欣然左顾右盼，“花开，不是说到你这儿来集合吗？人呢？”

“集合时间是十点整，我这店开张吉时定在十点三十八分，现在才九点，帮主。”

“晕，走哪是哪那家伙说话就不能说清楚点？”姚欣然鄙视。

姚远说：“既然来了，那先帮忙做点事吧。”

花开大姐大地伸出一只手揽住了姚远的肩，“我老说什么来着，小君永远这么讨喜。”

姚远笑了笑，不想让别人看出其实她是有点心不在焉的。

在帮忙的时间里，陆续有人过来了，一些是花开现实里的亲朋好友，一些是游戏里的，如雄鹰一号、亚细亚，都是本市人。到十点的时候，走哪是哪也总算来了。

走哪是哪看到姚远她们就跑过来问：“大嫂，水帮主，你们还好吧？”

姚欣然一巴掌拍在这小子的后脑勺上，“不是再三说了没事了吗？你是不是特别希望看到我们打石膏、戴护脖器啊？”

走哪是哪慌忙喊冤，“没啊，哪能啊，我只是关心你们嘛。我昨晚是真被吓到了，一早还跟我们副帮主发了微信说大嫂出车祸了，帮主肯定要急死了……”走哪是哪看着姚欣然越来越恐怖的脸色，小声道，“我说错什么了吗？”

姚欣然拎住他后颈的衣领就往外拉，“走，陪姐姐去弄外面的横幅去！”

他知道了？

姚远皱着眉想，他应该会担心吧？她实在不想让他在这种情况下还要来挂心自己。

一旁的亚细亚突然拍了拍她的手臂，“君姐姐，从马路对面走过来的那人，是不是你家君临天下啊？是吧？没错吧？这种人被人认错的机会很少吧？”

雄鹰一号疑惑说：“帮主过来不会是因为我错发的那条消息吧？”

姚远望向他，雄鹰一号干笑道：“帮主刚在游戏里认识大嫂您的时候就给我们布置任务了，看到您在哪儿就给他消息，我一时把游戏跟现实错乱了。”

姚远心里五味杂陈。

江安澜走进花店的时候，几乎所有人都向他行注目礼，连完全不认识他的那几个花开的亲朋好友也不禁多看了几眼这酷哥，只有姚远一人站在最边上的位置，神情安宁。

还是雄鹰一号先走近江安澜说：“老大好神速，你人本来就在咱们市吗？”

江安澜点了下头，就直直地走到姚远面前，看向她额头上的纱布，“就额头受了点伤吗？”

姚远低低地嗯了声。

确定她没事，江安澜暗暗吐了口气，随后柔声道：“可以跟我出去单独谈谈吗？”

姚远沉默不语，因为真的不知道该怎么面对他。

其实算起来他们也才一天一夜没见，却有种隔世之感。

周围有嘀嘀咕咕的声音冒出来，姚远觉得不自在，然后就听到江安澜对着那些人说了句：“要不你们出去？”他的语气很平常，不至于霸道但也是……真心不客气。姚远脸皮从来就不厚，轻声丢了句：“我们去外面。”就先行走出了花店。

江安澜跟出来，外面冷，他拉住她的手说：“我们去前面的咖啡馆坐着说？”

姚远轻轻地挣脱开他的手，“这边说吧。”

江安澜的脸色不是很好，甚至有些苍白，他说：“你是不是连我也恨了？”

姚远不说话。

江安澜继续问：“是不是怪我对你隐瞒？那就怪吧，毕竟在这点上我确实有错，没有在知道后的第一时间就跟你开诚布公地说明。但是，姚远，我对你的感情不掺杂任何的假意。”

“……”

“其实你想报复江家，你跟我在一起是最快最有效的方法。你只要跟我在一起，然后对我坏一点……当然，前提是你得跟我在一起。”

姚远不可置信地看着他，开口，语气是无奈的，“你别胡说八道了。”

江安澜见她终于开口，暗暗松了口气，慢慢地、仔细地说：“姚远，我是真的接受不了分手。你就当……就当怜悯一下我，别一点余地都不留给我，可以吗？”他抬手将她额前的头发拨开一些，“痛吗？”

她看着眼前的江安澜，情绪瞬间低落，姚远不知道为什么自己突然之间那么难过。

她没有回答他。

因为她也不知道该怎么办。

花开点着了鞭炮，当噼里啪啦的声音响起时，她站在人群里，他站在她身边，她听到旁边有花开的亲朋好友在说：“这对小情侣真登对。”

鞭炮放完，江安澜抬手要帮她将她头发上的一小块红纸碎屑弄下来。姚远偏开了头。当姚欣然走过来的时候，姚远抓住了堂姐的手，“跟花开说一声，我们先走吧？”

但她们没能走成，花开已在招呼大家去预订的火锅店吃大餐了，她吩咐两小妹看店，过来就拉住了姚远，“小君，等会儿要不要喝点小米酒？那家店的店主自己酿的，味道特好、特正！”

“我能不能喝黄酒？喝米酒太娘了。老大，我们等会儿喝点黄酒吧？”雄鹰一号嬉皮笑脸地去问自家帮主。江安澜望着那道被人带出去的背影，说：“可以，我现在正想喝点酒。”他有点气闷，不是怪她，他只怪自己太急躁。

江安澜走在队伍后方，雄鹰一号跟着他走着，“老大，昨天我们刷第一峰了，辛辛苦苦刷完结果爆出来的都是些垃圾，果然没您在不行啊，人品都各种低了！”

不远处的走哪是哪回头笑道：“帮主，你是在这边出差吗？你们公司要招人吗？我毕业后能不能收了我啊？”

江安澜随意嗯了一声，他没怎么听进他们的话，心情不好，一直不敢碰的一段感情终于被他开启，慢慢升温，渐渐地朝他预想的方向发展，却被突然冒出来的陈年旧事给弄得分崩离析了。

他实在不甘心。

江安澜走上去的时候听到她在跟身边的人说话，表情为难，“我真的不能喝酒，等会儿还有事情要做。”

花开道：“你学校不是放假了吗？还有什么要忙的？”

江安澜走到姚远身边，对花开说了句：“她感冒还没好，昨晚又受了点惊，不能喝酒。”花开一见是江安澜，便挺知进退地对姚远笑笑，就退到后面一点跟别人去聊了。

他们要去的是过一条街的火锅店。走过去大概十分钟，这十来分钟里，江安澜走在姚远旁边，他没有说话，偶尔看她一眼。姚远呢，也不知道该跟他怎么处才是合情合理的，于是就这么一声不吭地沉默着。

周遭的人看着这毫无交流的两人，都有些心理活动。

姚欣然就特别纠结，“这算是什么事儿啊？”说真的，她堂妹跟江安澜分手，她也觉得可惜，毕竟是第一次见堂妹对人敞开心扉。客观地讲，以江安澜的条件作为结婚对象算是不能更好了。但是，现在摆在两人面前的显然已经不是“是否是两情相悦”那么简单的问题了。

进到火锅店，花开上前说了下，服务员就领着他们去了二楼的大包间。

姚远进去后想把包交给堂姐保管，她去上厕所，江安澜先伸手接了过去。姚远心想，总不能把包抢过来吧？只得无可奈何地说了声“谢谢”。而出来的时候，她在走廊里竟碰到了以前的大学同学，一男一女，他们看到姚远，也挺意外，双方打了招呼，之后那男同学说：“我听老钱讲，你回学校工作了？”老钱是他们大学时的辅导员。

“嗯，你们呢？”

那女同学说：“我跟他都在外企，还是你好，学校工作轻松，环境也好，真羡慕你。”

姚远听出女同学口气里有些微的不和善，她跟这个女生并不是很熟，跟那男同学反倒熟点，因为他俩当时都是班里的干部，常常要一起讨论事情。姚远也习惯了被女生当成假想敌，倒也不介意，只是实话实说：“学校压力也大的。隔三岔五地写总结、写论文什么的。”

那男同学莞尔，“你嘛，找一高富帅嫁了得了，还要自己那么辛苦干吗？”旁边的女同学打了他一下，“我们班的班花还用你来操心啊？”

姚远无奈地笑了笑，刚要跟他们道别，江安澜刚好从包厢出来，看了那两人一眼，对姚远说：“朋友？”

姚远下意识地问：“你怎么出来了？”

江安澜嗯了声，“上洗手间。你包给你姐了。”他说着把手机递给她，姚远没办法只能接了。江安澜一走开，姚远回头就看到眼前的两位老同学正微讶地看着她，男同学先指了指那男厕所的大门，然后问：“他是江安澜吧？以前也是我们学校的，大我们三届的？”

那女同学则有点不可思议，“你跟江安澜在交往？”

姚远心说，他们差不多已经“劳燕分飞”了，可不管她跟江安澜如何，都无须对别人多说什么，“那我先过去了。再见。”姚远没走出两步，江安澜的手机响了起来，她看了眼，是江安呈，她没接，但这位警官很有恒心，响了好久都没收线的意思，姚远怕是急事，就接了，“……他现在不在。”

那一端的人明显有点意外，“哦，姚远是吧？”

“嗯。”

江安呈道：“那麻烦你帮我问一下他，他之前在这边看的那套房子是不是确定要买下来？是的话，我就让人把号码给先定下来。”说着，他停了会儿，又说了一句，“姚远，安澜很在乎你。”

江安澜一推开包厢门进去就看到姚远在跟身边的姚欣然说话。走哪是哪跟他招手说：“帮主，这里这里！”

江安澜没搭理，走到姚远身旁，她另一侧的位子空着，他理所当然地坐了下来。走哪是哪还在不死心地叫他：“帮主帮主，有点事想跟您商量下，您过来一下。”依然被江安澜无视了。

姚远将他的手机还给他，“有人找过你。问你买房的事情……你要不自己再打回去问下？”

江安澜接过，应了一声就将手机随便放在了桌上。这会儿走哪是哪蹭过来了，弯腰问江安澜：“帮主，说真的，我能不能过完年就去你的公司实习啊？我真的很想跟那部电视剧《北京爱情故事》里的主角们那样，到京城奋斗看看。但那边我完全人生地不熟，我唯一认识的大人物就是帮主大人您了，嘿嘿。”

“你跟李翱联系。”

“副帮主吗？好好！”走哪是哪是挤在江安澜跟姚远之间的，说完又扭头对姚远说，“嫂子以后就是我老板娘了！”花开在点菜，问他们都要吃什么，报上来，走哪是哪喊着羊肉、牛百叶，心满意足地走了，留下姚远为那声“老板娘”而微微囧了。

江安澜倒是在想，这走哪是哪可以重点培养下。

旁边花开的亲朋好友一直挺好奇为什么他们管这位型男叫帮主，莫非他演过什么电视剧？有一位阿姨就开口问了：“那年轻人是不是演员啊？”

雄鹰一号大笑道：“不是，他是我们游戏里的帮主。”

“哦，游戏。”阿姨兴趣不大了，不过对江安澜还是称赞说“长得真帅，跟电影明星似的”。

走哪是哪敲着筷子说：“哈哈哈，是的是的，我觉得我们帮主比我偶像Nick Carter还要帅点！”

姚远心说，东方人跟西方人比，完全没可比性吧。

接下来的火锅大家吃得都很满足，尤其再加上点酒，气氛更是好得不得了。姚远因为感冒还没好全，所以没喝。江安澜则喝了将近大半瓶黄酒。姚远知道他身体不好，后来看不下去就让他别喝了，江安澜隐隐一笑也就真的不喝了。

从火锅店出来，不少人还都情绪高昂地说要去唱歌。花开笑骂：“行了，大白天的唱什么歌，我还得回店里去忙呢，都散了散了！那谁谁谁，说好下午还要帮忙的啊。”

姚欣然笑道：“知道了，不会白吃你的。”

雄鹰一号为难，“那我们是不是也不能当白吃的？”这么一来不少人都表示要去给请吃了大餐的花开帮忙。

花开又乐了，“我衷心感谢大家的好意了，人太多，我那小店面也挤不下。行了，帮主还有我们家……”刚要点姚远，花开看到站她旁边的江安澜，当下咽下了话头。而江安澜这时客气地走过来，从皮夹里抽出了两张一百的递给她，说：“这是我跟姚远的吃饭钱，我带她先走了。”

众人都呆了。

姚远也呆了，然后就被江安澜顺势牵着手带走了，等大伙反应过来时，帅哥美女已经走出十来米远了。

雄鹰一号叹服，“老大要不要这么霸气？”

走哪是哪说：“噗，为毛我觉得是萌。”

雄鹰一号接腔道：“你被宝贝乖带坏了。”

两人走了一段路后，姚远才再次挣开他的手，她终于还是说了那句话：“师兄，我们算了吧。”

江安澜脸上的笑凝住了。他站在那里，居高临下地看着她，他背对着日光，脸上的表情有些看不清楚，“真的无法原谅吗？”之前完全是走一步算一步，此刻却真正有了走投无路的惶恐。

姚远垂头看着自己的手，这一天一夜漫长得真的像是在度日如年。今天见到他，心里就一直像被什么东西扯着，生生地抽疼。她缓缓地说道：“原谅？我不会报复你们家，我也没那能力，也不会牵连怪罪到你身上。但是，我真的不知道该怎么跟你在一起。如果我和你在一起了，我该叫江文瀚什么？叔叔吗？”一向什么都看得很淡的姚远此刻脸上是清晰可辨的沉重忧伤，“师兄，以后，我们别再见面了吧。”

江安澜深呼吸了一下，随后上来拥住了她，“姚远，为什么你不能单想想我呢？我们的感情是我们两人的事，跟别人，哪怕他们是我们的亲人，又有什么关系？我知道这话很自私，自私透了，可我不管。除非你说你不喜欢我，那好，我没话讲。可是，你对我不是没感觉的，不是吗？姚远，我想与你走完余下的人生，不想因为旁人而跟你分手。我花了那么长时间才跟你见面，跟你走到这一步，若真的做不到也就算了。我说了，你就当怜悯一下我，好吗？当我求你。”

姚远听完他这长长的一段话，这种告白，这种坚定的表态，不是不动容的。

但是，他能说出那样的话，是因为那场车祸不是他的心魔，他可以轻易地抛开。但她不行……父母被车撞的那天，是她的生日，早上爸爸妈妈还开开心心地送她去了学校，说好了晚上去接她，然后一家人一起去买蛋糕。那天她满心希望时间走快点，盼着放学后爸妈来接她去过生日。然而那天却成了她生命里最漫长的一天。她在课堂上被大伯带了出去，去了医院，看到了血肉模糊的父母。她不会去讨伐谁，但是，也真的无法跨过心里的那道坎。

“师兄，我不想恨你。”

说出这句话的时候，姚远却觉得她有点恨自己了。

那天过后，姚远没再跟江安澜有任何联系了。

有人说，我们无法选择命运，我们能选择的，只有命运来临时该如何面对。

而她既然选择了那样面对，无论对错，只能继续走下去。

过年期间，姚远一直在乡下陪奶奶。

过完年，进入新学期后，姚远开始变得很忙碌，朋友、同事的聚餐活动她都会参加，下班后会去运动，也准备着考博，一刻闲暇都不给自己留。

她头发也剪了，剪得很短，只盖住耳朵，理发师说这发型配她特别合适，很清爽。姚远却并不在意好看不好看，她甚至考虑着要不要再去剪短点，洗头更简单，却被堂姐阻止了，堂姐的理由是看不下去她这么糟蹋自己。姚远对此很是无语，她不过是事情太多没精力去打理自己罢了。

姚远将文档保存好，刚关电脑，手机响了，不出意外是堂姐姚欣然，她如今总是时不时地找姚远出去一起活动，像是怕她一个人会出什么事似的。

“小远，明天礼拜天，你过来我这里，我们一起看电影吧，今天刚入手了一套正版《魔戒》，决定回味一下我家精灵王子的美貌，你没看过对吧？一起来看，我已经准备好零食了。”

“姐，我还有一篇报告没写完，下礼拜一要交的。”

“不行，明儿你无论如何都得给我过来，你再这么离群寡居下去，就直接可以出家了！”

“好了，我明天会去的，你别说得这么离谱行不？”姚远无奈道，连出家都说出来了。

第二天，姚欣然给姚远开门后，就拉着她直接冲到客厅的电视机前，一把将她按坐在沙发上，“水果、零食、茶水我都备妥了，你先吃着，我马上去放碟片。”

姚远摇头道：“现在还会去买电影碟片的人不多了吧？网上看不是也一样吗？”

姚欣然说：“格调懂不？收藏懂不？高清懂不？”

姚远被逗笑了，“如果你的电脑里能少些爱情动作片，恐怕我会更相信你的格调论。”

姚欣然自己也笑了出来，放好碟片，回来坐在姚远身边，“给你姐点面子行吗？”

“好吧。”

电影已经开场了，姚远便不再说话，脱了拖鞋缩进了沙发里，静静地看着电视机，电影播放着，一旁的姚欣然随着剧情发展激动不已，她却平静到几乎漠然。

姚欣然眼角瞥到姚远的表情，心底不由叹了一声，她知道自家堂妹这段时间心情一直不好，虽然面上没有表现出一丝一毫，但是她们在一起二十几年了，她怎么会看不出来？

当天色暗下、华灯初上的时候，《魔戒》三部曲也终于到了最后皆大欢喜的大结局，只是当主角Frodo Baggins回到已经空无一人的袋底洞，独自对着已经写到结局的书，起身漫无目的地踱步的时候，他的喃喃自语却让一切变得悲伤不已。

你该如何重拾过去的生活？

你该怎么继续下去……

当你在内心深处早就知道你已无法回头。

有些事情无法弥补，

有些伤痛太过深沉，

你将永远无法复原……

姚远怔怔地看着电视机，直到眼前的一切逐渐变得模糊不清。

直至现在她才终于清醒地意识到，那人在她心底烙下的痕迹，不管她再怎么努力，都无法抹去了。

最磨人的思念是似有若无地想起，有时候你自己都不知道你在想。

仔细算算，他们分开有四十天了吧？对于江安澜来说，这四十天完全像是回到了自己住院的那几年的状态，没有盼头，压抑，看谁都不顺眼。

这天，他跟大堂哥江安宏打完网球，走去俱乐部浴室的路上，江安宏开口问他：“你这两天公司要是没什么事，抽点空出来，跟你三姐一起去外面玩玩吧？”

江安澜扳正网球拍上的网说：“没有空。”这样的态度表明他不想谈这话题，江安宏也就不多说了，他这五弟已足够有本事，不需要他多点拨，很多事情他都能掌控好，审时度势，聪明得很。爷爷曾说过，如果小五的身体允许、脾气好点，去走仕途的话，那么他的作为可能比他们江家的任何人都要大，只可惜天不由人。而最近听江安呈说起，小五在谈的那段感情可能已结束，所以就提了提让他出去散散心的想法。不过现在看小五的反应，想来对于这段感情该如何取舍，他心里也有数了。

之后，两人各自去洗澡，出来后找地方吃了午饭，中途江安宏被一通电话叫走。

江安澜吃完后，回自己的住处。他坐在车后座，摇下车窗，外面的国槐、洋槐都已在冒芽了，一片生机盎然，两旁人行道上有不少人在散步踏青。今天是周末，所以人多，三三两两的，有情侣，有带孩子玩乐的老人，他却看得胸口发闷，凭什么别人都可以过得这么舒心，他就不行？奇了怪了，他又没做什么伤天害理的事，就算有，那也都是兵不厌诈、各安天命的事情，凭什么他就得过这么苦逼？江安澜刚步入二十九岁的“高龄”，心理却是越来越扭曲了。他甚至觉得自己就像是命悬一线的绝症患者。不，他就是绝症患者，肺性脑病，在他的这二十九年里，因为得这病，从十二岁到十五岁，他的大部分时间是在医院里度过。大学刚毕业那年，因为并发症，他躺在医院里，吃不进东西，吃进去的大部分也都吐了出来，一度瘦得不成人形，情绪焦躁悲观。如今他不知道自己什么时候会加重病情，会昏迷，甚至会精神异常。江安澜闭上眼睛，那次她带他去医院，帮他叫医生，给他付钱，他觉得这人真傻……

“傻瓜，如果你不救我，不就什么事都没了？”

他掏心掏肺地想念起来，这种挂念在许多年前就已开始。

第十四章 一种相思

这两天，姚远通过QQ联系了老同学赵瑜，赵瑜是和她一起由江大公派留学加拿大的。如今赵瑜还在加拿大读博，姚远想跟他讨教些关于读博的问题。赵瑜说：“你持外国的硕士文凭，再读国内的博士不划算，要不再申请下公派来这边读博？以你的条件，我想问题不大。”

姚远却否决了，“我奶奶年纪大了，身体也一直不怎么好，我不敢再走远。”

“那你是想在江大读博？”

“嗯，我记得你跟孙云孙教授很熟？”

“哈哈，美女你这不是明知故问嘛？你想做我外婆的学生？她虽然名声在外，但非常严格，对学生的要求也很高，做我外婆的门生有你苦头吃，你看，我都千辛万苦要跑外面来了。”

“我两年前有幸听过孙教授的一次演讲，对她在中国明清文学领域的研究很佩服，也很敬佩她为我们中国的文化事业所做出的杰出贡献。”

“我说小远，我们才半年多没见吧？你可真是越来越会说话了啊。行，我会帮你在我外婆那儿通通气的。不过我还是那句话，以你的条件，不管是做江大孙教授的学生，还是公派留学，都不成问题。我好奇的是，你本来都回去好好上班了，怎么又打算自我深造了？”

姚远打字的手停顿了下来，过了会儿才又重新敲字：“想过得充实点。”

姚远终于还是跟孙教授联系了，现在很多高校的博士生导师、副导师，很大一部分人都是有名无实的，姚远想要拿到的是真材实料的学位。她爱文学，童年时期最常待的地方就是母亲工作的市图书馆。后来的一路求学，学校的图书馆便是她最常去的地方。她一步步走过来，也总算是没有走上“做一行，恨一行”的路，主要是中国文学博大精深，仅仅拉出五千年里的百年就够人研究的。确定了导师，当然，现阶段只是她单方面的确定，还要等考试后孙教授的反向选择。

这段时期，姚远将所有精力都花在了考博上，以至于那天上课差点累倒在课堂上，她闭了闭眼，才又放着PPT讲下去。她的课是选修课，去年还好，课程都安排在白天，今年有两天的课安排在了晚间。她的作息被弄得很混乱，每次上完课回到家，自己还要学习、看资料，每每弄到深夜。她承认有点拼命了，可她停不下来。因为人一空下来，就容易胡思乱想。

这天下课后，她走出教室，后门有人叫她：“老师，等等。”姚远回头，竟然见到了走哪是哪。对方跑到她跟前，“大嫂，嘿嘿，我来旁听你的课了。”

姚远听到那声“大嫂”，微微皱了皱眉，但也没说什么，只是说：“你不是这学校的学生，怎么……”

“晚上无聊嘛，我求了我那同学，让他帮忙打探大嫂你的上课时间的。大嫂你课讲得真仔细啊！说起来，刚我后面有男生说你头发剪短了，超像小男生，哈哈哈哈。”他左一句大嫂右一句大嫂，姚远听得心里难受，也避免被来去的学生听到，就跟他说：“我们边走边说吧？”

“好好。大嫂你最近很长时间都没上游戏了，老大也是，你们不在，我们都没玩的乐趣了。温长老也是的，隔好几天才来一次，郁闷。”走哪是哪讲了一通最近《盛世》里的情况。姚远听得心不在焉，走到学校后门口的时候，看到卖奶茶的小店还开着，就问走哪是哪：“你要喝点什么吗？”

“老让大嫂你请客，那怎么好意思呢？这次我请你吧，大嫂你要喝什么？”说着，他就先跑过去了。姚远走过去，说：“我要一杯热柠檬汁。我来付好了。”她可不习惯让“学生”埋单，虽然自己也就比走哪是哪大三四岁。

姚远付完钱，走哪是哪连说谢谢，她忍不住笑了，“好了，你也差不多该回自己学校了吧？”

“大嫂要回去了？”

“嗯。”

走哪是哪不情不愿地跟姚远道了别，走前问姚远什么时候能上游戏。

“再说吧，我最近比较忙。”

走哪是哪走后，姚远在后门的马路边打车。她晚上一个人不敢走夜路，而到家的那路公交过了晚八点就没了，幸好路程近，打车也不是很贵，每周来去两次还能承受。

等她坐上的士，车子驶在这条路灯光线昏暗的马路上，当看向某一处时，她不禁又出了神。她曾好多次去回想发生在这里的那一幕，都记不起第一次见到他时他的样子，只记得他那糟糕的语气。之前每次回忆都觉得，这人明明脾气很差，却在她面前装得很绅士，她有些好笑，也有点感动。而如今只要想起他来，她心里就像被一根小小尖尖的刺扎着，一下一下地，不是很痛，却也忽略不了。

其实连她自己都不知道，自己自始至终到底喜欢他什么。好像在她还没有完全弄明白的时候就陷入了他的包围圈，然后一切都很自然地发生了，欣赏他，相信他，依赖他。

可怎么也想不到，最后却是这样的结果。

感情是把双刃剑，它好的时候能让人如同坠入蜜罐里，可一旦破碎了，不合心了，便戳人心、刺人骨。

姚远也清楚，她不能再由着自己沉溺在那些消极情绪里了，她要从自怜自艾里走出来，这半年就当是做了一场梦，梦醒来，就回归到原来的轨道。

所以，她一遍遍地默念自己的座右铭，要奋斗，要努力，不能给天上的父母丢脸。

在姚远为进军博士而奋斗的时候，江安澜飞去了美国。他去美国，一方面是为了送同父异母的弟弟江杰去父亲那儿，因为那边学校要开学了；另一方面是，他有些话想要跟他父亲江文华说明。

江文华跟第二任太太住在华盛顿，年过五十的江文华身形高大，五官棱角分明，在外貌方面，显然江安澜遗传自他母亲更多。但是性情和为人方面，江安澜却跟他父亲很相似，都是不喜多言、干脆利索。所以两人一见面就直接说事了，也不多扯家常。再说，江安澜跟他父亲的关系也不是特别的亲厚，主要是因为江安澜从小是跟两位老人生活，而江文华也不是擅长表达父爱的人。

江文华听完儿子说的，皱了眉头，“你想换你母亲的姓氏？”

“是。”

“是因为你之前在交往的那女孩子？”

江安澜一点都不讶异父亲会知道这事儿，“算是。”

江文华缓缓吁出一口气，“我不同意。第一，你这样做，不说我，爷爷奶奶那边你怎么交代？第二，那女孩子因为我们江家人失去了双亲，就算你改了江姓，本质上文瀚还是你的小叔。”

江安澜平静地说：“我知道，但我没别的办法了。”

“胡闹。”江文华难得会对自己的大儿子动气，他站起身，他的太太听到声音从书房走出来，他摆了摆手，“没事，你进去。”江杰的母亲轻声道：“有什么事情你好好跟安澜说。”说完才又转身进了书房。

江安澜也站了起来，“爸，我并不是来征询你的意见的，我只是来告诉你这件事情。至于改姓这点，我已经跟爷爷提过。江家安字辈里人那么多，并不差我，但母亲那边却只有我。”

“什么叫江家不差你？我江文华以后的一切都是你的，你去改姓，成何体统！”

“你的产业可以给江杰。”

“小杰那份，我自然会给他，但你才是我江文华的继承人。好了，这话题就到此为止。我不反对你跟那女孩子在一起，但是改姓，我不允许，至少在我死前你别想！”

江安澜的情绪也不大好，但面上还是很冷静，“对于改姓，我坚持。”

“你什么时候变得这么没大脑了？要改姓才能追到人家女孩子？”江文华气得都有些脸红脖子粗了，一向寡言严肃的男人，就算在商场上被人摆一道，也不至于让他这么气恼。江文华虽然近十几年多数时间生活在美国，但仍是根深蒂固的中国传统思想观念，自己的儿子要改姓，那是绝对不能容忍的。如果是一开始就跟母姓，那另当别论，中途改姓，他江文华还没那么开明！

江安澜确实有点没料到父亲的反应会那么大，他知道有困难，但也应该会有通融的余地。现在父亲摆明了表示这事没商量。他是可以自作主张去实行，但是，他也并不想跟家人闹得不愉快，因为这对他想要做的事没有帮助，说不定反而会弄巧成拙。他现在一步都不敢走错，他怕，怕错了真的再难弥补。

江安澜在美国逗留了一段时间，因为自己公司的海外业务问题。等他回国时，已是四月底，这段时间他的心情已经有所平复。因为他明确了自己的目标，只要最后结果是他所设想的，那么，他不介意中间有点曲折，就算这些曲折让他太阳穴一抽一抽地疼。

江安澜撑着额头，按着太阳穴。这次是李翱来接的机，因为他也有所察觉近来老板心事重重，所以一向话多的他接到人后都没怎么开口，直到看到后座的人从包里掏出药瓶来，他才从前面的搁板上拿了一瓶没开封的纯净水递到后面，“不舒服的话，要不先回家休息下，别回公司了？”

江安澜接过水，吃了药，“我还死不了。”

通常江安澜说这话的时候，说明他已经非常没耐性了，前段时间刚被加重工作任务的李翱不敢再开腔了。

到公司后，赵子杰过来听表哥“反馈”美国那边的业务情况，听完后就马上说：“那我去把东西整理整理，弄好后发E-mail跟他们确认？”赵子杰刚要出去，又想起什么，捣鼓了下手上的ipad，递给江安澜，“你年前说要买辆小车是吧？你看这两辆怎么样？雷克萨斯is250c，样式配备我觉得都挺OK的，就是油耗厉害了点，还有就是那辆宝马1系M，反正都是你说的不是特别突出，但性能方面都算OK的。”

江安澜听赵子杰说了，才想起来是有过这么一回事。那天陪姚远在医院里挂点滴，赵子杰打了几通电话来，他回过去说完公事后提过一句帮他看看有没有适合女士开的小轿车。江安澜这会儿又按了按额头，“你先出去吧，我看看再说。”

赵子杰退了出去。

江安澜看着ipad上的车子，最后有些懊恼地关了屏幕。

江安澜那晚做梦，梦到了姚远十八九岁的模样，她就坐在江大湖边的椅子上，笑得很开心。日有所思，夜有所梦，这话半点不假。江安澜醒后，再也睡不着，拿着手机看时间，深夜两点，外面一点声音都没，而脑子里突然冒出来的一个念头让他的心跳渐渐加快。他握着手机，想如果这时候给她打去电话，不，只发条短信，就当是在午夜梦回、意识不清醒的情况下做的，呵，他现在不就是午夜梦回……

江安澜苦笑，终究没发。

隔了两天，温澄来京，约江安澜被拒，只好退而求其次约李翱一起吃饭。席间说及江安澜，温澄说：“他跟大嫂之间可能出了点问题，所以，你最近还是少接触江少吧。”

至于出问题的原因，温澄也是不清楚的。

“啊？出什么问题了？我最近忙得要死，都没时间上游戏……怪不得，怪不得，这段时间boss那么恐怖。”一无所知的李翱还在那儿惊讶着，“嫂子应该不是那种见异思迁的人啊，而老板就更不会了啊。”

温澄笑了笑，“确实，像安澜这样的人，心里虽然孤傲清高得要死，但就是这样的人，如果他认定了谁，就是死心塌地了。”

很快到了清明节，姚远如同往年一样，跟堂姐一家人以及奶奶去扫墓。姚远在父母墓前烧了纸钱，磕了头。

扫完墓当天，姚远跟姚欣然吃完晚饭便回了市里，因为姚欣然扛不住她妈连清明的假期都不放过，要给她安排相亲。在姚欣然发动车子时，她妈嘴上还在说着：“你这孩子怎么老这样？我叫你去相亲，那都是为你好，你看你都多大了，还每天疯疯癫癫的不着调，不要找对象，成什么样子？还是远远乖，找好对象了。远远，什么时候让那小伙子来家里吃饭？你奶奶都问起过好几次了……”姚欣然慌忙打断母亲的话，“行了行了，妈，我们走了，跟奶奶还有爸说一声，下次放假我们再来。”在母亲的不满声里，姚欣然风驰电掣般地将车开了出去。

路上，姚欣然感慨不已，“年纪稍微大点，不结婚就成罪过了？现在都什么年代了？真是的。”见身边的人一直很安静，不由问：“在想什么呢？嘿，美女，问你话呢。”

姚远被叫回了神，“哦，没什么……”

她在想他，是不是……很罪不可恕？

一周后，姚远考博第一轮初试，之后两天是复试和体检。江大初试复试的时间连在一起，并没有给人喘息调整状态的时间。不过这样也好，快刀斩乱麻，一次性解决。姚远算是临时抱佛脚，因为此前她并没有想过要读博，将近两个月的冲刺也不知道能不能过关。她唯一庆幸的是自己经年累月积累下来的基础还行。

录取结果要到五月中下旬才公示，这说明四月中旬到五月中旬的时间又都空了出来。之前姚远一直神经紧绷地在忙碌，突然松懈下来，她有点迷茫。复试完，隔天就是周末，姚远在家中不知该做些什么，她是真的无意识地又点开了电脑桌面上《盛世》的图标。

若为君故的号一登录，姚远都觉得有点陌生了，然后好多私聊的消息涌进来，嘀嘀嘀的声音响了好久。姚远一条都没看，全部关了，刚要退出游戏，马上又有一条消息进来。

傲视苍穹：“大嫂？！你终于又上线了啊！！”

然后，接二连三有人发消息过来。

亚细亚：“君姐姐？！真的是你啊？！我以为我眼花了！”

阿弥：“君姐姐！泪奔啊！我以为你不玩这游戏了！”

花开：“小君，来了。”

哆啦A梦：“帮聊里说君姐你终于又现身了！果然，呜呜！”

姚远看着这些消息，微微红了眼睛，这些人虽没怎么在现实里有过接触，却总让她感觉到温馨，就像家人一般。她在帮聊里发了消息：“谢谢。”下面一堆消息刷出来。

阿弥：“小君，抱！”

姚远像以前那样打了个“回抱”上去。

花开：“小君，有空来我花店找我玩嘛，你这没良心的，我分店开张后你就没来看过我。要不是这段时间一直走不开，过完年后就连着元宵节、情人节、妇女节、植树节、清明节，我早就去你学校逮你了。”

阿弥：“君姐姐，你以后别再无缘无故玩失踪了，人家的小心脏承受不起这种打击啊！反正，不管怎么样，我们都站在你这边！”

姚远有点不解：“什么？”

亚细亚：“我们跟天下帮解除同盟了。”

哆啦A梦：“咱们帮主干的，牛吧？”

姚远明白了，心里波动了一下：“哦。”过了一会儿，她又发：“我先下了，有空再上来。”

亚细亚：“啊？这么快？”

阿弥：“嗯，去吧去吧，不过记得要回来啊。”

姚远再度要关游戏的时候，这天最后接到的一条私信弹出来。

君临天下：“来了？”

姚远望着前方发了一会儿呆，最后退出了游戏。

那刻，姚远的表情简直是快要哭出来了。

网游里不少人知道姚远在江泞大学上班，但除了走哪是哪和君临天下之外，倒也没人来找过她。然而这天，姚远却又遇到了一个游戏里的玩家，那人大中午的站在学校大门口，来往的师生都纷纷朝他看去。

那人高大俊朗，下巴微扬，全身上下透着一股张扬劲儿，然而他最吸引人的是身上那件白T恤上用红色的颜料笔写着的：我找若为君故。

那字还挺帅。

无数女学生嬉笑着故意从他眼前走过，边悄声议论着边不忘偷偷打量着这个帅哥。

姚远看到这白T恤男的时候，顿时就有点傻眼了，旁边的同事则是不由乐了，“这谁啊？若为君故又是什么？现在的人还真是不畏外人眼光，什么都做得出来啊。”

不管他是谁，姚远自觉是绝对丢不起那脸的，正想跟着同事悄无声息地离开，那T恤男突然看向了她，然后眯了眯眼，最后以一股惊人的气势向她跑了过来，快接近她时，啪的一声，男人直挺挺地跪在了她面前。

所有人，包括姚远在内，都目瞪口呆了，下一秒姚远就听到白T恤男骂骂咧咧地低咒了一声：“这地面怎么那么滑啊？！”

姚远无语。昨晚下了场雨，校门口两侧的路面又有点缓坡，像他刚才那样火急火燎地跑过来，摔倒也不足为奇。呃，重点是，先生你能爬起来再说吗？这局面太容易让人误会了。

果然，姚远听到周围有人在议论了。

“那是我们学校的老师？”

“有人在跟她求婚吗？”

“那男的脸色好难看。”

“老师不答应啊？”

眼看着再这么下去围观群众都要解读出薄情女和痴心男的戏码来了，姚远迫不得已，一把拉起还跪在她跟前起不来的人。

而此刻学校对面的马路边上，刚停下不久的一辆车里，江安澜看着这一幕，脸上的表情淹没在不明朗的光线里面，显得深沉难辨。

这厢，姚远刚拉起人就想走，那龇牙咧嘴地揉着膝盖的男人却反手拉住了她，“你是若为君故吗？”

姚远一怔，果断摇头，“不是。”

“那你玩网游吗？”

姚远淡定地继续摇头，“听说过一些，很少玩。”至少最近一段时间她都没玩过了。

“你少骗我了，我知道就是你！”

姚远身边的同事疑惑地看着她，她只能干笑道：“我朋友，嗯，跟我开玩笑。”然后，她让同事们先去吃饭，等他们走了，她看向T恤男，“请问你是？”

那人揉了半天膝盖，总算缓了过来，站直身子，报出了大名，“灭世神威。”

灭世神威？就是上次要跟她买若为君故的账号，最后被她拒绝了的那人？

这人该不会真为了买卖账号不成而来找她麻烦了吧？应该没这么无聊的人吧？

但姚远还是谨慎地看着他。

对方倒是看了她一会儿后，呵呵一笑，说：“别紧张，美女，我请你吃饭吧。”

姚远刚要一口拒绝，对方又说：“你如果不跟我走，我就当场说我是来跟你求婚的，反正跪也跪了。”

好渣……

姚远见还有不少人在围观，只得硬着头皮点了头，“走吧。”她只想快点离开这里。

姚远带着灭世神威选了学校附近偏高档但也相对冷清的一家餐馆。对方也不介意由她做主，跟着她进到餐厅，一坐下就说：“君临天下那阴险的家伙现在在哪儿？”

姚远愣了一下，才反应过来面前这人也许找她只是为了刺探那人的情报，“我不知道君临天下在哪儿，我已经很久没跟他联系过了。”

“哦？我看他挺黏你的啊，难不成也分手了？”说着，灭世神威又挺高兴地道，“不过，如果你跟他真分手了，我得恭喜你，这样你就不会再被他荼毒了！你是不知道那家伙的本性啊，他这人阴险得不得了，明明抢了我女朋友，还说他没抢，我找他单挑，他都是让他手下来对付我，还以多欺少！亏他还是什么大神呢，真心太不要脸了。”

姚远抿了口服务员端上来的茶，“你跟他有过节，应该去找他。”不管是在游戏里还是现实中。

灭世神威一听这话就愤愤不平，“老子查不到他啊！你知道我查你花了多少钱？还跨省飞过来！唉，结果你跟那家伙也散伙了，本来还想利用一下你，来一招引蛇出洞的。”

姚远听完，嘴角抽了抽，又听到他问：“你有他电话吗？你看，你现在也被他甩了，心里一定很鄙视他吧？你告诉我他电话，如果知道他家在哪儿那就更好了。你给我提供线索，我去找他算账，放心，我会把你的仇也一起报的。”

虽然两人已经“分手”，但庇护他却已经像是她的本能了，“我不清楚。”

灭世神威一听，气馁道：“也是。不怪你，他游戏里接触过的那些女的，也都不知道他是做啥的，更别说电话了。我就想折腾他一次出口气，怎么就这么难？”

姚远想起前不久看到的一则新闻，4名90后玩LOL被坑，不远千里跨省揍队友。果然玩游戏走火入魔的人很多。

其实某种意义上来说，她也算是走火入魔了吧？

这顿饭，姚远只喝了杯茶，就走了。

灭世神威见她实在不乐意跟自己吃饭，也不勉强她了。但姚远走之前，他硬要了她的电话号码，然后塞给了姚远他的名片，“我看你这人挺不错的，以后游戏里谁欺负你，给我打电话。”

庄小威，山西××煤业的总经理。姚远走出餐馆的时候看了眼被迫接收的名片，不由笑着摇了摇头。

她刚打算回学校食堂吃饭，身后店里的一名服务员追着她出来，“这是你朋友打包让你带走的。”

庄小威？

但下一秒姚远就看到了袋中最上面那一盒切好的水果，里面都是她喜欢的那几样，隐约想到了什么，微微皱起了眉。

随后，她双手捧着袋子，慢慢地往江大走去。

姚远还是见到了江安澜。那天晚上，她起来去客厅倒水喝，走过窗边的时候，看到了楼下站着的人，他穿着一件单薄的毛线衣，看着前方，手上夹着一根烟。她还是第一次看到他抽烟，烟火忽明忽暗，在这初春的夜晚里显得有些萧瑟。

姚远看了一会儿，就回了房，也忘了之前要喝水。最后，她翻出了他的号码，给他发了信息：“你回去吧。”

过了好久，他回复：“好。”

姚远没去看他走没走。

她躲在被子里，默默数绵羊。

第二天，姚远接到了一通陌生来电，不过通话的人并不陌生，是那个跟她有过一面之缘的灭世神威庄小威。电话一通，他就不客气地骂开了，“君临天下太黑了，耍阴招！我网上约了他出来单挑，本来不抱希望的，结果他答应了。他说他就在江泞市，好，真是太好了！说了地点，说了时间，结果丫迟到让我等了半天不说，到头来还让他堂哥来招呼我，自己坐车里面看，把我跟游戏里一样耍啊！没见过比他更没品、更没下限的人！他堂哥是警察啊，我如果出手，那不成袭警了？老子活这么大从来没这么窝囊过，那君临天下真不是人啊！”

“……”

“你还在不在？喂喂？”

“在……”

“我就骂了君临天下两句，就差点被带去警察局……”一堆脏话之后，总结语就是，“我就没见过比君临天下更无耻的人！”

“……”

第十五章 我不良善，但我绝不负你

五一假期期间，姚远陪奶奶去医院看病，老人家这两天有些胸闷，好在检查结果显示并无大碍。从医院回来的路上，老太太中途让出租车司机靠边停了下来，“孩子，陪奶奶在这边走走。”

“好。”前面的路口，是她父母出车祸的地方。

姚远扶着奶奶慢慢地走过去，在快到那个路口的时候，有男人擦肩而过。

本来低着头的姚远下意识地抬起头，那一瞬间，她几乎有点不敢相信，因为她认得这人的长相，尽管很模糊，但她认得。而要过去的男人也止住了脚步，他看着她们也有点惊讶，或者说猝不及防，但很快，他的表情又恢复了过来，然后他朝她点了点头就走开了。

姚远瞪着他，什么话也说不出，直到奶奶慈祥地问她：“怎么了？”

“没，没事。”

江文瀚，他怎么会来这里？是巧合，还是……

江安呈接到小叔后，问：“直接送您去酒店，还是您还有其他地方要去？”

“酒店吧，要去的地方已去过了。”江文瀚笑了笑，问，“安澜呢？”

“在他姨父那边。”

“是吗？回头我也过去跟赵老师打声招呼。现在他的书法是一字千金也难求了吧？”

“是。”

“书香门第，他儿子赵子杰倒没有受到多少熏陶，反而安澜更多点那世代书香的味道。”江文瀚缓声道，“我今天看到那女孩了。听说安澜中意她？”

江安呈愣了一下，随即应了声。

“倒是巧了。”江文瀚抬手捏了捏眉心，之后没再说话。

到了酒店，江安呈去给小叔办入住手续，后者坐在大厅的沙发上，那般儒雅的男人，当他不笑不言时，总隐隐透着股忧郁颓丧的气息，让他看起来倍感沧桑。“想不到我那件事，竟然到现在还能害到人。”江文瀚撑着额头喃喃自语着，想到之前见到的女孩子，那时她才八九岁吧，竟然还能认出他来，反而当年在法庭上诅咒他会遭报应、会被天打雷劈的老太太却不记得他了。

江安澜后来听江安呈说起小叔也到了这边，他只是嗯了声，表示知道了。江安呈过去坐在他旁边的沙发上，“你要找他谈谈吗？你俩住的酒店离得不远。”他原本是想给小叔也订这家酒店，但想想还是算了。说到底他还是偏向于兄弟这边，对于小叔，不说辈分问题，这么多年几乎一年只见一次面，感情毕竟是淡了。

江安澜翻着手上的室内设计图，“谈什么？他终究是我的亲人。而我既然认定了她，我就一定会让这段感情走到最后。”

江安呈听完，无语了会儿，这堂弟认真做起事来，总是让他有种大刀阔斧般的感觉。

“二哥，回头这边的房子你帮忙看着点，我想争取在今年十二月之前装好它。”

“这么赶？”

江安澜将看完的设计图理好，神色平静地说：“早点弄好，好早点结婚生子。”

姚远这边，傍晚大伯忙完事，开车到她的住处，把老太太接回了乡下。家里又只剩她一个人，她看了一会儿电视，最后去书房开了电脑。

上QQ看留言，其中一条是小杰克发来的，时间是半小时前，“师娘，你什么时候上游戏？我被人家追杀，好可怜。”

她原本不想回，但还是忍不住发过去问：“谁杀你？”

小杰克回复很快，“师娘你来啦？我也不知道他们是什么人，都杀我好几次了，说是因为我是哥哥和师娘的徒弟，所以……”

“你哥哥呢？”她问这话完全是出于条件反射。

不过，她这句话却让电脑前正上着弟弟号的男人手指微微滞了滞，“在忙。”

“哦。我上游戏。”

“等等，我现在不想上游戏，师娘你陪我聊聊天吧，我好无聊。”

“好吧……”

“你在做什么呢？”

“我在跟你聊天啊。”

江安澜抿嘴，微微扬起了点笑意，“能跟你视频吗？”

“呃……”

“不可以吗？”

“也不是。”

江安澜将屏幕上方的外置摄像头扯了下来，放进了抽屉，“但是我没摄像头。”

于是便成了单方面的视频，江安澜看着屏幕上的视频框，看了许久。她的头发剪短了，上次他坐在车里看她的时候就发现这点了，至于脸，好像又瘦了点。“师娘在减肥吗？”

“没有啊。”

姚远听到手机响了，“小杰，我接下电话，你等等。”

江安澜看着她走到后方去接电话，背对着屏幕，身形看上去是真的瘦了，他调大了音量，隐约能听到她低低的声音。

他是真的太想念她了。

电话是姚欣然打来的，约姚远明天跟她出去旅游，后者摇头，“不去了，节假日到处都是人。”

“我们单位组织的，我想带上你这个家属。九寨沟五日游，真不心动啊？”

姚远实在没心情出去，但又不想让堂姐多牵挂，就开玩笑说：“如果是国外我就去了，人应该会少点。”

“要求还挺高。”姚欣然笑骂，随之又问，“给你介绍个帅哥吧，我们单位的同事。旅游回来就安排让他跟你见一面如何？”

姚远汗，“不用了。”

“真挺帅的，浓眉大眼，身材也很OK……”

姚远打断了堂姐的话，“姐，我不想认识什么帅哥。”

姚欣然在心里叹息，只怪起点太高了吗？那江安澜……

姚远结束电话，回到电脑前，问小杰克：“还在吗？”

“在。”江安澜打字，“你不要哥哥了吗？”

姚远当下说不出话了，这孩子……“呃，大人的事小孩子别管。”

“我不小了。”

“至少你还是未成年吧？”

江安澜低头微微笑了一下，心说，我如果是在未成年的时候就认识你，然后在意你，你现在必定在我触手可及的地方。

爱情本来是最无迹可寻的，可一旦沾到了，又是最令人无法割舍的。

两人又聊了会儿，姚远最后说她要去海边走走，就互相道了再见。等她关了视频，江安澜起身走到房间的落地窗边，望出去就是海。这家酒店的这一间房她也曾来过，还陪他在这里睡了一个午觉。

你说，这世上是不是真有些神奇的东西在？刚看着视频里的她，他脑子里一直重复地想着，他想见她，不是网络上那种无法触碰的相见，然而下一刻她就要过来这边了。

他可不可以提早见她？

他真的是耐性不太好的。

姚远在晚霞满天的时候出门，坐公交车去了这座城市的海边。她从开春后就想过来走走的。

海滩上有不少人在走动，多数是游客，初春的海风吹来，带着点微微的凉意，很舒服。姚远由北向南走，她走得很慢，想着心事，走了大概二十分钟，天渐渐地黑了，人也少了，再过去就是江泞市最高档的海景酒店。姚远突然就停住了脚步，正要掉头往回走，身后侧有人走过来拉住了她的手臂。她当下惊了一惊，扭头要挣开手，下一秒就因看清眼前的人而忘了动作。

他柔声说：“小远。”

对于姚远来说，比起被人突然抓住，此时此地见到江安澜，更是让她心乱如麻。前者是惊吓，后者，也不知是什么情绪。

“你……”

“我说是巧合，你信吗？”从小到大从不屑于撒谎的他，今天却是满口胡言，江安澜心中黯然自嘲。

姚远自然是不信的，而江安澜并不给她多少思考的时间，伸手抱住了侧着身的她。姚远挣扎着想要挣脱开他，他身材修长，手长脚长，又用了点力气揽着她，她无奈，自己竟逃脱不得，“我们不是说好了吗？”分手了，不要见面了。

一向冷情的男人没多想便将怀中的人转过身正对着他，俯身便吻住了那红润的嘴唇。他们有过两次接吻，初次云里雾里，第二次缱绻缠绵，而这一次，姚远只觉得似水般柔情。她是真的喜欢他。她闭上眼睛的时候，很难过地想着。

天空连最后的那几丝光亮也暗下去了，只剩下附近的人间烟火零星点缀着这一处。江安澜拨开她额边的短发，一路从眼角吻到颈侧，“我爱你，姚远。”

姚远一直没有睁开眼睛，任由他抱着。

最后是他帮她拦了出租车，给了司机一百块钱，说了她的住址，帮她关上了车门。车开了，她由后视镜里看着他的身影一直站在黑夜中没有动。

之后的两天，姚远去乡下陪奶奶。这天中午，大伯和大伯母刚出门，就有人踏进了他们家前院。江文瀚走到客厅门口，此时姚远正跟奶奶在客厅里，她坐在八仙桌前批阅学生的作业，而奶奶则躺在旁边的藤椅上捻着一串佛珠念念有词。姚远听到脚步声望向门口，下一秒，便猛然站起了身，声响使得闭目的老太太也睁开了眼，转头看到门外的人，又回头看向孙女，“是远远的朋友吗？”

姚远瞪着那人，他对老太太微微鞠躬，说了声“您好”，然后对姚远说：“我想，你更愿意出来跟我谈谈。”

她是不愿让这人踏进家门的，所以对奶奶说了句：“奶奶，我出去下，外面凉，您别出来。”

江文瀚跟着姚远走到前院里一棵已开花的梨树下站定，“姚小姐，我来这里，只是想告诉你，不管你再怎么恨我，我都没有什么可以赔给你的了。”

姚远愣了愣，之后狠狠地瞪着江文瀚，“我也已经没有什么可以让你毁掉了，请你马上离开。”

江文瀚愣了一下，然后低低地苦笑了一声，“不，我的意思是，我也是什么都没有了，所以没什么能补偿你们的了……”看着姚远厌恶恼怒的眼神，江文瀚扯了扯嘴角，“你以为我在撒谎？我也希望这是谎言、是噩梦……休言万事转头空，未转头时皆是梦……可惜，这噩梦我做了十六年，可能以后也会一直做下去，这一辈子都无法醒过来了。”

姚远不吭声。

江文瀚说：“我不是来祈求你原谅的。我这一辈子，早已经毁在那一场车祸里了，原谅与否，已改变不了什么了。小姑娘，我今年已经四十五了，二十九岁那年坐了牢，我的爱人等了我三年，她说等我出来我们便结婚，可最后那一年她却走了。我出来后，想方设法地去找她，所有能找的地方都找了，后来才知道，她不是走了，而是死了。她是记者，死在旧金山。如今，我一无所有，一无所求。我来这里，只是想跟你说完这些话。我不想再看到有人因为我的过错而受到影响，受到不必要的伤害。”而有时候，人活着其实未必比死了好。江文瀚在心里淡淡地想着，可这样的话，是不能说出来的。

一阵风吹来，一片片的梨花落下，温文尔雅的男人抬头看了眼，很轻微地笑了一声，“小姑娘，我的话说完了。”

江文瀚离开了，他走的时候，姚远看着他的身影渐渐地融进黑暗里，有种说不出的伶仃寂寥。

等姚远回身时，却撞上了一双老迈的眼睛，“奶奶，您怎么在门口站着？”

“天黑了，外面蚊虫多，本来想让客人进屋里去说话的……”老太太慢慢地踱步到那棵梨树前。

姚远赶紧扶住奶奶，“嗯，他已经走了，我们回屋去吧。”

老太太笑着拍了拍孙女的手，之后看向那棵梨树，说：“这树啊，是你出生那年你爸爸种下的，如今已经这么高了，你也长大了。奶奶还记得你三四岁的时候，这梨树第一次开花，你跑到树下，话还说不利落呢，就念起古诗来了，‘忽如一夜春风来，千树万树梨花开’。”

姚远鼻子有点酸，伸手轻挽住奶奶的胳膊，低声道：“奶奶。”

老太太又说：“远远是好孩子，不该受那么多苦的。奶奶早晚念佛经，就只求菩萨一件事，就是希望你和欣然快快乐乐、健健康康。”

姚远强压下了眼底的酸涩，低着头，轻声回了一声：“嗯。”

晚上大伯送姚远回了市区。大伯的车刚走，她正要进楼里，就有人朝她跑了过来，“师娘！”竟是江杰。

姚远讶异得不得了，“你怎么会在这里？”

“我来玩，妈妈也来了。”他回头看向身后，离他们不远处的女士笑着走过来，对姚远说：“姚小姐，能否跟你谈谈？”她的声音温柔，让人听了有种润物细无声的感受。

姚远不禁想，她这两天见的江家人可真多。

他们就近去了小区外面的茶餐厅。江杰一直抓着姚远的手，左一句姐姐，右一句姐姐，他的母亲也没有说什么，只是包容地看着孩子，跟姚远叹道：“我这儿子调皮，你别介意。”

“不会。”姚远是挺喜欢孩子的，何况江杰又长得如此讨喜。

茶水上来后，江杰的母亲才正经开口说道：“其实这次是安澜的爸爸让我来的。姚小姐，你可听说过安澜要改姓的事？”

姚远皱眉，摇了摇头。

江杰的母亲叹了一声，“安澜因为你的事情跟家里人说要改掉江姓，随他生母的姓氏。他爸爸自然是不允许的，但安澜这孩子从小就独立自主惯了，就算他爸爸不答应，他照样还是会去做的。他爷爷呢，从小疼他，但凡可以通融的事都随他，可在这件事上，老人家不知怎么，竟然也应了他。他爸爸这几天都寝食不安，想了好久才决定让我来跟你谈谈，兴许能有转机。安澜他爸是爱面子的人，也为了让自己打拼了一辈子的企业后继有人，所以无论如何也接受不了安澜要改母姓这件事，才出此下策，让我来找你说说。孩子，我知道我们提出这种要求很自私，安澜爱你，他为你做任何事都是有理由的，可有些事即便再有理由也是不好做的。”

姚远听得愣怔，一时不知道该如何开口。

对方又道：“你能跟他谈谈吗？只要他不改姓氏，别的都好说。”

姚远终于勉强笑了笑，说：“您大概也知道我是谁吧？我是说，知道我父母是谁。如果我跟他在一起，你们难道不会担心我是存了不好的心思的？”

温柔娴静的女人脸上有着明显的怜惜，“对于你父母的事，我们很抱歉。而我知道，你是好女孩。安澜钟情于你，小杰喜欢你，安呈也在电话里跟我提过，你再适合安澜不过，因为你比很多女孩子都要坚强、独立和懂事。”

“我没你说得那么好。”姚远是真觉得自己没那么好，至少没好到值得他付出这么多。

“我会跟他谈的。”姚远说出这句话的时候，面前心事重重的女人终于展颜了，她拉过姚远的手轻轻拍了拍，“谢谢你，孩子，谢谢。”

对方在走前还说了句：“如果我有幸生女儿，再悉心教养，恐怕也未必可以教得像你这般好。”

姚远只是淡淡地笑了笑，她想到儿时母亲说过的一句话：“做人很难，也很简单，但只要随了自己的心，无论做什么，酸甜苦辣，都是值得的。”

他做这些，是随心而为吧？

可是，值得吗？

姚远到家后，在沙发上坐了好久，最后终于拿出手机给他打了电话，“你在江泞市吗？”

“不在，我过来？”

“也不用今天就……”

“没事，我过来。”他的声音带着低柔的磁性，是情人间的那种语气。

时隔两天，他们还是又见了面。

他出现在她家门口的时候，明显是一副匆匆赶来的样子。姚远看着有点不忍，但还是忍住了没有说什么，侧身让他进了屋。江安澜脱了西装外套，背后的白衬衫有些汗湿的痕迹，他表情倒还是一如既往的从容冷静。

“要喝什么？”

“水吧。”他说着，终于笑了一下，“怎么突然想要见我？”

姚远给他倒了一杯水，“小杰的妈妈来找过我。”她没有说江文瀚也来找过她，不是故意隐瞒，只是觉得没必要说。

“嗯。”江安澜应了，但反应平淡，“他们说什么，你不必在意。”

姚远并没有留意他说的是“他们”，只是道：“你不需要那样做的。”两人的座位原本相隔了一定距离，江安澜在看了她一会儿后，起身坐到了她旁边。姚远一直没有看他，她怕自己看着他会很泄气。

气氛多少是有点尴尬的，至少对姚远来说如此。她从来没有这么不坚定过，拖泥带水，给人不便，又让自己困扰。如果早知道有那样的前尘往事牵扯着，两人从一开始就不该走到一起，至少她不会去接近他，以至于弄得现在这样进退两难。

江安澜是何等精明通透的人，“我改姓不是为了你，是为了我自己。姚远，我是很自私的人，我想让你没有心理负担地跟我在一起，好让我的人生圆满。”

好一阵两人都没再说话，直到江安澜又带着点笑说道：“要不我们私奔吧？”

“……”

“小远，其实你帮过我两次，这后一次你记起来了吗？”如非必要，这第二次，他不太想说出来。

“啊？”

“我从江大毕业后没多久就住院了，起初是在北京，后又转来了江泞的医院。我在医院里待了大半年，烦……”本来想说“烦得要命”的江安澜，中途改了口，“觉得无趣，吃得也不称心，你知道，医院里的东西都不太好吃。有天，我就自己去外面的餐馆吃。旁边桌的人很吵，我那几天……心情不是很好，就让他们闭嘴……”

姚远是大二第一学期就去外面打工了，第一份活就是在一家高档餐厅里当服务员，工资很不错，要求外形好、英语好，因为在那儿消费的以外国人居多。结果她刚到那儿打工还没到一个礼拜呢，就碰到了有人滋事，一桌三四个外国人欺负隔壁桌一个斯文中国人。那天经理刚好出去了，周围的同事嘀嘀咕咕着不知该怎么办，她就没多想上去帮了同胞，用英语对那几名外国人说：“他不是故意的，不好意思，你们这桌的单我来埋吧。”刚说完，姚远就特后悔，她自己还缺钱呢，充什么英雄，不，是冤大头。但话既然说出去了，收回已来不及，好在最后总算没发生暴力事件。

“你给我付了两次钱，虽然后一次，我觉得完全没必要。”他看起来就那么弱吗？

至于姚远，自然也不是到处做好事的人，她从小到大自己就过得挺艰苦的了。当然，看到人需要帮忙她会去帮一把，但逮人就散财的毕竟是极少的。结果两次掏大钱都是为了他，姚远也不知道该说什么了。

“你是不是为了报恩……”

江安澜颇有些无奈地打断她，“我以为我们的关系更像罗密欧与朱丽叶。”再者，他向来不是什么善男信女，还报恩？只是因为她是她，所以他才另眼相待，才会故意将那份恩情无限放大。

“姚远，我们重新开始吧。”

如果她的心能再冷硬一点，她会跟他说不，可她终归是不够决绝的人。

世上总有这样的人，让你感到身不由己、无能为力，而中途的那些波折也只是为了让你将那种无可奈何看得更清罢了。

姚远叹了口气，终于看向了一度不敢面对的人，“我最近常常在想你的事。”

“嗯。”

“我本不愿想的，但还是会不由自主地想起，然后就睡不着了。”

江安澜一直目不转睛地看着她，他的呼吸有些浅，怕一不小心会打断她接下去要说的话。

“我可能无法做到跟你的亲人毫无芥蒂地相处。”

“我知道。”

“我只是喜欢你……”她说这句话的时候还是有些伤心。

“我知道。”江安澜伸手将她拥住，深深地闭了闭眼。那份如释重负是那么明显。一向懂得扬长避短、不动声色的男人此刻懒得再去藏匿心事，他本来就已经将自己的那份情愫清清楚楚地袒露给她看了，所以他一点都不介意承认自己之前的惶然和不安，“如果你一直无法接受我，我真不知道该怎么办了，幸好……幸好。”

他们和好了，是吧？这段时间两人都过得不好，此刻靠在一起，说不出的平静。屋子里有种淡淡的幽香，姚远想，大概是今天大伯母让她从乡下带回的用以安神的薰衣草干花的香味。

“在想什么？”江安澜低头亲了亲她的额头。

“在想餐厅里的那束薰衣草。”

他们就这样坐在客厅的沙发里，有一句没一句地聊着。

姚远睡着的时候，江安澜的手机亮了亮，是一条短信：“怎么样了？”

如江安澜这种满腹心眼的人，谁又玩得过他呢？

家里那些人会来找她，都是他不动声色地促成的。就连改姓这样的大事，他最后也做成了，这种事就算在一些普通小家庭都难以操作，更何况是江家这种名门世家。而其实照他的预计，即使她不给他打这通电话，他最多再准备一天，就可以来找她了。

“上次清明，我去我母亲坟前时，跟她说过段时间会带你去见她。

“我母亲去世的时候，我还没多少认知。关于她的事情，我都是后来听旁人说起，以及读她留下来的一些笔记才知道的。我的名字也是她取的，‘我的孩子，愿你能一世平安、无波无澜，就叫安澜。’虽然我这半生算不上一世平安、无波无澜，可总算是没有早死……

“我父母是在他们大学的时候认识的，自由恋爱。母亲为父亲牺牲了很多，放弃了自己的理想，从江泞嫁到了北京。母亲身体不好，北方的吃食、环境她都不能适应，可是为了父亲，她都甘之如饴。这一点我大概比较像她，可能我更甚。我会比她更花手段、更不计代价，不达目的誓不罢休，只为了得到自己想要的。

“小远……我不良善，但我绝不会负你。”

第十六章 海阔天空

同榻而眠，虽不是第一次，但这一次是真的有了一种尘埃落定的踏实感。

姚远的房间是朝东的，所以当清晨来临，太阳升起，第一缕阳光便透过窗户照了进来。江安澜睁开眼的时候，就看到了那束光照在他们的脚边。她的脚露在花色的毛毯外面，在阳光下几近透明。

真好。

江安澜这样想着，然后安逸地看着那束阳光在床尾慢慢移动。

姚远醒来的时候，房间里没其他人，身上的衣物是昨晚穿的家居服，然后听到洗手间里有声音，看到旁边床头柜上的男士手表和黑色iphone，总算是确定了，原来昨晚上那场“和好”真的不是梦。

她脑子里一时还是有点空荡荡的，却也不由自主地笑了一下。

还是走到了一起。

过了好半晌，姚远下床，走到窗边拉开了窗帘，外面阳光灿烂。

江安澜从浴室里出来，只是简单地洗漱了一番，却让人感觉一身清爽。他走到她身边，很自然地说：“早安。”

姚远是在后来两人吃早饭的时候，才看到他给她夹菜的右手小手臂上有两条浅浅的伤痕，不由皱眉问道：“你手怎么了？”

江安澜也看了眼自己的手臂，并不在意地说了句：“没什么，被我爸用钢笔打到的。”

姚远又想到他改姓那事，想起江杰母亲的说辞，“你真的以后不姓江了吗？”

“嗯，身份证上会改用我母亲的姓氏，我们的孩子以后可以姓秦，也可以姓姚，不用姓江。”

姚远终于无话可说了。

而江安澜在看着她低头吃东西的时候，想起来这里之前的三堂会审，父亲的毅然反对、大伯的不赞同、奶奶的为难，最后爷爷放了话：“小五，你爸不同意，你同样不肯让步，那还是我来定吧。对外，你就一直叫江天，身份证上的‘江安澜’，你要改，便去改吧。”事情发展到这一步，已是最好的解决办法了。

姚欣然一早去堂妹的住处，她有备用钥匙，所以是直接开门进去的，结果一进门就看到了在收拾餐桌的江安澜，一下就蒙了。而江安澜听到声音回头看到人，随意地点了点头，拿着碗筷便进了厨房。

早饭是两人一起做的，做饭他是会点，但洗碗，老实说真没洗过，但江安澜想着今时不同往日，所以也就卷起袖子，开了水龙头，摸索着洗了起来。

姚远刚回房间接了通电话，是奶奶打来的，出来时就看到傻站在门口的堂姐，以及厨房间里那道背着光的身影似乎正在洗碗，也一下有点不知所措了。

“姐。”姚远叫了一声。姚欣然下一秒就走了过来，抓住了她的手，压着声音说：“他怎么在这里？你们俩……”

姚远心想，既然决定要跟他在一起了，也没必要遮掩什么了，就点了点头。姚欣然当场伸出食指戳她额头，“搞什么？不是说……他不是那家的人了吗？他是不是威胁你了？”

里面哐啷一声响，打断了两姐妹的谈话，姚远马上回头去看，地上摔碎了一只碗，江安澜正要俯身去捡，她跑进厨房拉住他，“我拿扫帚扫。”

江安澜笑了笑，“不好意思，回头赔你一整套吧。”

姚远无语，她去厨房的角落里拿扫帚簸箕清扫碎片的时候，江安澜洗了手走到了客厅里，姚欣然还站在那儿，他轻声说了句：“我跟小远的事，你还是别管吧。”

一向大大咧咧、能言善辩也从不惧怕恶势力的姚欣然，竟然被这一句轻飘飘的话给堵得一下不知如何回嘴了，只觉得眼前这人，本性的的确确是唯我独尊的，以前见他的时候，他都还算客气，那是因为没触犯他什么。

“她是我妹妹，我们从小一起长大，你知道她是怎么一步步走到现在的吗？”

江安澜看着自己的手指，刚洗碗时水温没掌控好，被烫得有些红肿，“我不知道，但我能保证以后让她过得好。”

姚欣然知道，这话他不是说给她听的，甚至，他也不会说给姚远听。

姚远出来时，就见堂姐走到沙发上一屁股坐下，然后打开了电视机。江安澜转头冲她一笑，“收拾好了？”

其实对于眼下这局面，姚远是有点束手无策的，“要不，你们俩看会儿电视？我去把衣服洗了。”

姚欣然当即从沙发上跳了起来，“行了行了，我走了，你有空再联系我吧。”

“姐。”

姚欣然看着江安澜，说：“请记住你说过的话。”然后对姚远摆了下手，“走了。”

姚欣然可谓来去匆匆。

门一合上，房间里安静了一会儿，直到江安澜说：“接下来我们做什么？”

中午，江安呈给他堂弟送来了两套衣物，在姚远楼下递给堂弟的时候，他问：“看看，还差什么不？”

“没了，谢了。”

江安呈扯开嘴角，“兄弟之间客气什么？”

江安澜点了下头，“我上去了，有事打我电话。”

“行，我也有事情要去办。”

兄弟俩很干脆地道了别。江安呈一上车就接到母亲的电话，问他小五是不是在他那儿。江安呈看着后视镜，拨了下自己打着啫喱的头发，“妈，二叔家的事儿，您就别搅和了。”

“他在江泞市房子都买好了？”

“这事您也知道了？”江安呈改用了蓝牙接听，发动了车子，“其实这事儿吧，本来就没打算瞒你们。妈，安澜想结婚了，对象是谁重要吗？”

那边的江家大太太叹了口气，“总要讲究点门当户对吧？”

江安呈笑道：“安澜不谋权，他也不差钱，自己开的那家公司养一家子人是绰绰有余的，赵子杰不是房都买了两套，车也换了好几轮了吗？”

江大太太笑骂，“他们那小公司能跟你二叔的企业比吗？”

江安呈陪母亲聊了会儿，收线后开大了音响，手指跟着音乐节奏敲着方向盘，往目的地驶去。

江家安字辈里，唯独他想要谋权，“我倒真是喜欢大权在握的感觉。”

要说江安呈年少轻狂那会儿，那可真是混世魔王，而他虽然混，心思却也活络，那纨绔子弟赵子杰搁在他面前就是小巫见大巫。当然，如今的江安呈已是韬光养晦只剩圆滑了。乍一眼看过去，他对谁都很给面子，一副成熟稳妥的风范，可真要细细揣摩，他能放在眼里的没多少人。到底是名门望族的子弟，他骨子里的清高是怎么也抹不去的。

这厢，江家最清高的江安澜走进楼道的时候，楼上跑下来的一个年轻女孩子差点撞进他怀里，小姑娘一看清人，红着脸说了句：“对不起。”

他今天真的是心情比较放松，微笑答了声“没关系”，刚要抬脚，姑娘又说：“我是二楼的住户，你是新搬进来的吗？”

江安澜本来不想再浪费时间，但还是又说了句：“我女友住这儿。”

一句话秒杀。

后来江安澜对姚远说：“我长得这么出色，很容易让人家上来搭讪，你对此有什么看法？”

姚远正在赶要刊登在学术期刊上的小论文，摆摆手说：“你先写开题报告发我邮箱吧，我回头看，看了再回复你。”

江安澜眯着眼，过了好半天才说：“夫人，咱们还是早点洗洗睡吧？当然，不管你愿不愿意，都得放下手里的‘作业’了。”脾气差的一面暴露出来，博士小论文什么的滚一边去吧。

而眼下，江安澜一步一步地抬脚上楼，心里想的是：什么时候才可以把自己献祭出去？

当然，这才刚和好，他还不敢这么迫不及待地急于求成。

所以，两人雨过天晴的第一天，靠在一起看了半天的电视。台都没换，还是姚欣然之前按开的那个台，放什么他们就看什么。他们彼此依偎着，没怎么交谈，却很安适自在。他们能走到这一步，已经是相当不易了。好比姚远，心结不可能说没就没，但终究是遵从自己的心走到了这一步。再好比江安澜，他的某种作为在很多人看来可谓大逆不道，但他却觉得求仁得仁，无可厚非。

在这一段感情上，一人做了努力，一人让了步。其实，很多时候，穷途末路与海阔天空，也许就只是差那两步。

第二天中午，两人换了衣服去外面吃饭，因为冰箱里没有菜可以煮了。姚远记得上次采购还是一周前跟堂姐去的。两人下楼的时候，姚远说：“吃完饭，我们去趟超市吧？”

“好。”一切以夫人的意思为准的口气。

江安澜走在姚远前面，之前他冲了澡，换了身衣服，白色的T恤衫和棕色全棉的薄裤子，头发吹了七成干，姚远忍不住伸手去拨了拨他的头发，江安澜抬手抓住了她的手，“如果满分是十分，你给我打几分？”

姚远有点莫名其妙，“什么？”

“各方面，我这个人。”

姚远忍不住笑了出来，“德智体美劳吗？分开打，还是一起打打总分？”当老师的就是专业。

“一起好了。”

“六分。”

两人刚走到楼下，江安澜就一把将她拉到了身旁，本来牵着她的手也改成了揽住她脖子，他身上是她的沐浴露的香味，“才及格？”

“你不是性格很差吗？”

“哪里差？”

“即使别人说的不算，你自己也承认过你脾气差呀。”

这一对帅哥美女打打闹闹的，小区里路过的人都不由多看两眼。姚远穿着一条浅蓝色的连衣裙，被江安澜轻揽着摇摇晃晃地走，裙摆荡漾，犹如水上涟漪。

“安澜，你先放手，有人在看啊。”

“那就让他们看吧。”阳光下，男人的嘴边有着一丝明显的笑容。

在打车去饭馆的路上，姚远手机又响了，江安澜倒是绝，出门连手机都没带出来。姚远接起电话，那边是花开，说今天花店很空，想约她一起吃午饭。

姚远偏头看了眼正看向车窗外的江安澜，“我约了人吃饭了。”

“谁啊？小君你的朋友肯定都是很不错的人，要不一起吧？姐姐我一并请了。”

姚远拿开点手机，轻声问旁边的人，“我们帮会里的花开，她说要跟我们一起吃饭。”

江安澜回头，“你说我也在。”

姚远没多想，回了电话那端的人：“君临天下也在……”话没说完，那边花开哎哟了一声，“君临天下啊？那算了算了，我们改天再约吧，哈哈哈，你们吃得开心，玩得开心，我就不打扰了，拜拜小君！”一气呵成地说完就收了线。

姚远呆呆地看了一会儿手机，然后看向江安澜，“他们好像很惊讶我们又在一起了？”

江安澜很平淡地说：“大惊小怪。”

“还有，他们听到你的名字，怎么都有点闻风丧胆的感觉？”

“呵。”江安澜还挺给面子地笑了一声，腹诽心谤，“是人就应该识趣点，古人都说‘宁拆一座庙，不毁一桩婚’，约会也不能拆。”有时候，大神的心思，真跟小孩儿似的。

可是，很多时候，偏偏就是烦什么来什么。这不，两人一进姚远常跟堂姐来吃饭的馆子，就遇见了熟人，还是一大群。

江安澜曾经大学里的同班同学，他们正巧在这儿聚会呢，十来号人，好不热闹。一个面朝大门坐着的哥们认出了进来的江安澜，实在是江大少的长相太有识别度，那人一眼就确定了是他，起身朝他喊了声：“嘿，江安澜！哥们！”

江家教育晚辈，算是那圈子里比较务实的，子弟上大学，就跟普通人一样住寝室，该怎么来怎么来。出国读书是不被允许的，江老先生不允许，江杰是例外，那是因为在江老先生眼里，次子第二任太太生的孩子，他并不太看重。

而最被看中的江安澜，因为天生体质差，上大学挑的就是离他从小就诊的那家医院最近的，也说要给他在校外买一间公寓住，并请人给他打扫卫生、做饭，但江安澜都说不必了。他其实挺烦被人当弱者对待的。上大学的时候，江安澜身体状况也确实还行，总体来说，那四年过得还算称心，跟同学也算相处得不错。

“我说，江少，真是太巧了，在这儿遇上了，我们有六七年没见了吧？这位美女是谁？女朋友吗？”

江安澜看着这位挺能说会道的同学，只是点了下头，然后跟经过的服务生说了句：“给我间小包间。”换作平时，遇上曾经的同学，聊一会儿也无妨，但今天他的确不想多说什么，只想二人世界。

有在场的女同学也忍不住开腔：“江安澜，今天是我们江泞同城的老同学聚会，没想到你也在这边，要不跟我们一起吃吧？”

江安澜淡淡地道：“不了，你们吃吧，回头账单算我的。”

大伙纷纷说那怎么好意思呢。姚远在旁边看着，也觉得这人还真是一上来就主导了局面，所以说经济命脉就是咽喉要道嘛。

等到江安澜和姚远由服务员带着去了包间，这一桌人都不由自主地聊起了江安澜。

“我毕业后就没见过他了。”

“我也是。他后来不是去北大还是清华念硕士了吗？”

“没有，据说是看病去了。”

“不是说他开了家公司吗？在北京？”

“他爸是江文华，华业控股的老板，他还要自己开公司？我估摸着就是玩玩的。我上次在新闻里看到华业的一个奠基活动，他就在场，真牛逼。我们这群屌丝就只能在电视机旁观看一下，唉，真羡慕能生在那种家庭里的啊。”

“这话偏颇了，江安澜自身能力也不错啊，不是连一向自命不凡的温澄都对他很佩服吗？”

“江安澜为人还是可以的，就是不太爱理会人。别看他冷冰冰的性格，大学里喜欢他的女生还是不少的。刚看到江安澜女朋友了吧？算是大美女了吧？”

之前邀请江安澜共餐的女生翻了一个白眼，“世上美女还少吗？电视里那些女明星不都是大美女吗？真是少见多怪。行了，别说别人了，吃饭吧。”

这边方才说罢，另一边小包厢里，江安澜已经点完餐，刚拿起桌上的茶要喝，姚远突然说：“我看刚才那群人里就有两个姑娘中意你。”

“咳！”江大少爷呛了一声，“什么？”

“女人的直觉很准的。”

江安澜淡然道：“你想多了。再说，我的眼光很高，比如说长相得跟你差不多，性格也得跟你差不多。但凡多一分我嫌多，少一分我又嫌不足。”

姚远被说得挺不好意思的，拿了手边的纸巾揉成团朝他扔过去，江安澜笑着接住了，“我说真的，夫人不信就算了。”

久违的称呼让姚远红了脸，“你这叫饱汉不知饿汉饥。”

“夫人是饿汉？”

“我没说我啊。”姚远辩驳。

一贯冷艳的江安澜撩拨她，“你都有我了，还饥渴？也未免太不知足了。”

姚远觉得自己这是秀才遇上兵了，这兵以前还挺彬彬有礼的，现在则完全是软硬兼施了。

刚和好，不是应该要对她更好一点的吗？怎么这人却反其道而行之了呢？

与此同时，由于花开一时嘴快说了“我们家小君跟君临天下疑似复合”的言论，游戏里的人于是又都不淡定了。

阿弥：“真的假的啊？”

花开：“在一起吃饭了，你说真的假的？”

亚细亚：“其实小君一直也没跟君临天下解除婚约嘛。”

阿弥：“嗯，之前帮主去跟天下帮的人解除同盟的时候，君临天下不是说‘随你，但请别私自动她的号’吗？那话是不是就是在警告我们老大别擅自解除他跟君姐姐的婚约啊？”

亚细亚：“我突然觉得，可能小君跟君临天下压根就没‘不好’过，不管是在游戏里，还是现实中。其实是我们帮主不待见天下帮的温如玉才去那啥的，他们两人不是从第一次网聚后就一直在相爱相杀吗？”

花开：“噗，小亚真相了！不过，无论如何，小君她没事就好了。”

亚细亚：“有事的是帮主，我还想多沾一点天下帮的光呢，结果就这么拆伙了。”

水上仙：“我想骂人！”

亚细亚：“哈哈哈，帮主大人你来了。”

水上仙：“我都懒得说你们了，行了，来一组人跟我刷副本去。”

阿弥：“我就想知道，我跟君姐姐还有没有机会了。泪。”

哆啦A梦：“要不阿弥哥，我牺牲下，我们在一起吧？嘿嘿。”

亚细亚：“二货攻配二货受吗？”

花开：“哎哟，莫名戳中萌点，这种重口味的还真没见过。于是，我们帮也终于出了一对可供腐女排忧解闷的男男CP了吗？”

姚欣然看着屏幕抖着脚说：“一群不知人间疾苦的孩子啊。”在等人来集合的时候，温如玉发消息过来了，一贯的笑容表情打前锋，“听说我们老大跟你妹复合了？”

“你行啊，在我帮里安插卧底。”

“呵呵，彼此彼此。”

“懒得理你。”

“我说，以前跟你合作时不是挺好沟通的吗？出价跟你收你妹妹的照片你也很痛快地给了，怎么现在每时每刻都跟吃了火药似的？同学，心平气和才能长命百岁啊。”

“那是以前，现在老娘不待见你，起开，别碍我眼。”

“不就是那次意外嘛，我看都看到了，你总不能让我自插双目吧？”

“求你自插。”

江安澜跟姚远饭后就去逛超市了。买完东西出来，两人就直接打车回了姚远的住处。一进家门就听到手机响，江安澜拿着两袋东西去餐桌边看他放在桌上的手机，不过他也就看了一眼，没接，转身将东西拿进了厨房。姚远跟在他后面，看着他的举动有些无语，“你不接电话吗？”

“不急。”

既然当事人不急，她也就不多说什么了。不过他手机刚停歇，她手机就响了，号码陌生，姚远一接起，那边就说：“Hello表嫂，我是子杰。”

亏得姚远记性好，还记得曾经给她打过电话的赵子杰，不过那声称呼着实让她沉默了两秒，“你好，你找你表哥吧？”

“是啊，我打他电话他不接，所以打你的了。”赵子杰俨然一副熟人的样子说着，“你们都在江泞市吧？我刚从LA飞回来，在家呢，表嫂你家地址哪儿呢？我给你带了点礼物，给你送过去吧。正巧我也有点事要找表哥谈下，business。”

这时江安澜从厨房出来，问是谁。

“你表弟。”

大少爷眼睛眯了一眯，“不介意我来听？”姚远笑着把手机递给了他，只听他说：“赵子杰，你很空吗？”

“安澜，我过去找你们吧，我在我爸妈这边。”

江安澜面无表情地说：“你在家就多陪陪你爸妈。”

“我给表嫂带了瓶香水，迪奥的，今年刚出的，限量版。”

“她不用香水。谢谢你好意了。”

赵子杰被这声谢谢弄得目瞪口呆了下，随即反应过来是“别多管闲事，哪凉快哪待着去”的意思，估计还是碍于表嫂在，所以他才说得那么含蓄，否则早就劈头盖脸地骂过来了，罪名是越俎代庖。赵子杰虽然中文没学精通，但脑子还是灵活的，“哦，知道了，那我把香水送别人了。”

“挂了。”

“等等，安澜，那我出差的事要跟你报告下。”

“回头再说吧。”

赵子杰知道没戏了，“OK，那你代我向表嫂问声好。”刚说完，江安澜就收了线。赵子杰嘀咕：“怎么这样？”

赵子杰的母亲秦玥出来给盆栽浇水，听到了儿子一个人在阳台上念念有词，不由问：“咕哝什么呢？”

“妈，我觉得安澜结婚后，肯定会更加冷酷无情，你信不信？”

“胡说什么？”

“他那女朋友您听说过了吧？他为了她改掉了‘江’姓，用老妈您的姓了。”

秦玥听了，皱眉叹息一声，她唯一的姐姐去得太早，安澜当时还那么小，秦玥想到这里，又忍不住红了眼眶。赵子杰看到母亲又多愁善感了，马上安慰道：“妈，您的小心脏也太脆弱了吧。”

秦玥伸手打了下儿子的头，“你姨母是我最亲的人。当年你外公死在了战场上，外婆郁郁而终。你姨母那时才十五岁，我才十二岁，两人就这样成了孤儿。我们在亲戚里来来去去过继了好几轮，暗地里受了多少白眼、多少冷落。那时候但凡有什么好用的、好吃的，你姨母都是留着给我。后来国家表彰抗战烈士，你外公被定为了一等功，好多国家大人物来给我们送礼、慰问，你姨母说‘为国效力是父亲一生的夙愿，只是他忘了他的家人如果没了他该怎么办’，你姨母虽然娇小体弱，但性格却是强硬独立的，那是她第一次当着那么多人的面掉眼泪。后来你姨母考上了大学，认识了安澜的爸爸。她结婚的时候跟我说，她是长女，而秦家总要后继有人的。生下安澜后，你姨母想等以后生了第二胎，就让孩子姓秦，没想到……”秦玥说着，忍不住拿衣袖去擦拭眼角，“唉，都是命。”

赵子杰揽住秦玥的肩膀，“你每次一说起姨母就要哭，好了好了，说真的，这家族故事我从小听到大，都能背出来了。”

秦玥看着儿子，恨铁不成钢，随后又感叹：“安澜改‘秦’姓，也算是完成你姨母的心愿了。说起来，安澜的女朋友，你见过吗？”

“见过，长得漂亮，身材也好，据我公司里的同事说性格也很不错。您也知道表哥这人有多挑剔，吃、用都是百里挑一的，更何况是人呢？”

“那姑娘是我们江泞人？”

“是的。”赵子杰突然灵机一动，说，“妈，晚上你叫安澜来吃饭吧？他在我们市，让他带上未来表嫂。”

于是江安澜没多久就接到了秦玥的电话，挂断电话后，他看向姚远，她盘腿坐在茶几旁的棕藤坐垫上，拿着茶道六君子在泡茶。他过去坐在她后面的沙发扶手上，低头看着她润茶、冲水，在等茶泡开的时候才说：“我小姨叫我们晚上去他们家吃饭，去吗？”

“小姨？”

“嗯，我妈的妹妹。”

“哦。”姚远将茶依次慢慢地倒入两只紫砂杯里，随后拿了一杯给他，“去吧，反正在家也没事。”

江安澜微笑，“好。”喝了一口刚泡出的铁观音，茶香在唇齿间萦绕，“这茶挺好喝的。”

姚远莞尔，“学校同事送的，她说不贵，估计比不过你平时喝的那些高档的。”

“我主要看是谁泡的。”

“咳，好吧。”

这男人啊，可真是越来越会说话了。

第十七章 大神努力刷下限

晚上去见江安澜小姨的时候，姚远还是纠结了下穿什么。江安澜坐在床边，开着电脑看东西，这人已经完全不把自己当外人了。而姚远选了半天，还是决定穿裤子，不穿裙子。江安澜头也没抬，就说：“其实你穿什么都好看。”

姚远一笑，“谢谢你这么看得起我。”她拿了短袖的格子衬衫和牛仔裤要进洗手间换，江安澜抬了抬头，说：“你在这儿换吧，我不看。”

“我有点不信你。”

江安澜看着屏幕一笑，没说什么。

姚远从洗手间换好出来，他已经合上了电脑，看着她说：“为夫与有荣焉。”

姚远忍不住堵他，“其实，比好看，你还是更胜一筹的……”

江安澜朝她招手，“你过来。”

“干吗？”

“我又不会将你吃了。”

到底脸皮还是不够厚，姚远讪讪然道：“有旁人在的时候你可别这么乱说话。”她的心脏可没他强悍。

“这点夫人大可放心。”山不来就我，我就山。江安澜已经自行下床走到她面前，“我的表演费很高，只有你买得起账。”

要说江安澜这人寡情吧，确实是，他不近人情、不给面子那都是司空见惯的，但另一方面他又是深情的，他把他不多的感情全部投注在了一个人身上，完完整整。

晚上，在赵子杰家中，姚远见到了她高中的英语老师，没错，就是赵子杰的妈妈秦玥秦老师。当年姚远还是英语课代表呢。

人活得久了，还真是什么事都能遇上。姚远心里唏嘘不已。

秦玥也挺意外的，在玄关处就上下打量起了姚远，“你是姚远吧？”

“是，秦老师您好。”秦玥还没到五十，天生皮肤好，穿着又大方，姚远高中的时候就觉得她有种母仪天下的感觉。

秦玥带着笑给他们拿了拖鞋换，“真是有缘了。安澜，姚远这孩子可是我教过的学生里最中意的了，你倒好，把她追来当女朋友了。”

江安澜意外之后，只轻描淡写地说了句：“我眼光高，挑来挑去就只有她能入眼。”

秦玥哈哈大笑，站在母亲身后的赵子杰更是好奇地盯着姚远看，第一次这么近距离地看到表哥的心上人，当她视线朝他望过来时，他举手“嘿”了声，然后朝表哥竖了下大拇指。

江安澜看了他一眼，赵子杰笑了下，就放下了手。一伙人到了客厅入座，姚远本来就是温和大方、神经大条，偶尔还会卖萌的人。虽然眼下情况有点复杂，但也没有特别尴尬，就是她细细想来，觉得跟他之间的联系，还真是千丝万缕，剪不断，理还乱。

桌上有茶水、瓜子，秦玥招呼他们：“都是自家人，自便好了，姚远，别拘束。”

“好的……秦老师。”

江安澜看了她一眼，眼中有笑意，但他没说什么。不过秦玥倒是扑哧一下笑了出来，“我就说你这孩子我最中意吧。好了，小远，以后你就跟安澜一样，叫我小姨就行了。”

这发展得未免太快了点吧？无奈，姚远一贯尊师重道，只能答应说：“是。”

后来秦玥听说姚远如今在大学里教书，又是连连夸赞了一番，也不由说起了以前。“小远在学校里一直很优秀，聪明又认真。还有，在我印象中，你的字写得很漂亮，不管是中文还是英文。我头一次看你作业的时候，就想了，这孩子的字怎么写那么好呢？”

“谢谢。”那声“小姨”，姚远到底还是没能叫出来。

赵子杰问：“妈，她那会儿是不是就有很多人追了？”

“哦，这我就不知道了。”

赵子杰还要再问，江安澜放下茶杯，淡淡道：“你是想我摔咧子吗？”子杰缩了缩脖子。姚远不懂，“什么是摔咧子？”

秦玥哑然失笑，“这两个孩子，摔咧子是老北京的方言，发脾气的意思。”

“哦。”姚远汗了一下，又听江安澜问：“小姨，晚饭后要打麻将吗？”

“哎哟，好啊，刚巧凑一桌。你姨父这段时间被请去上海做演讲了，正好也没人在旁指手画脚。”看得出秦玥挺喜欢这项中国国粹的，“那你们等着，我去做饭，完了打两圈消化消化。”秦玥一走，赵子杰就跟表哥说：“安澜，你打算在这边留几天？”

江安澜的目光似有若无地扫了眼身边的姑娘，神情很温柔，“看情况。”姚远注意到了，但选择了沉默，很淡定地就当没听懂他话里的意味深长。

在赵子杰的心里，他表哥的形象一直是冷冷冰冰的，端着也好，鄙视人也好，然而现在却完全是一副柔情似水的模样。看到这一幕的赵子杰表示，李翱那话还是说浅了的。那句特通俗的话怎么说来着？哦，他那是有多喜欢这姑娘啊？都有点不像他自己了。

“还没看够吗？”江安澜说。

赵子杰忙尴尬地说：“够了够了，我去给老妈帮忙。”

客厅里又只剩下两人，姚远终于忍俊不禁地说了一句：“大神，您这感觉就像在清怪啊。”还是一路清过来的。

“有吗？何时？”江安澜淡定地问。

“之前去外面吃中饭的时候，以及刚刚。”

“哦。”

然后呢？姚远瞪着他，他终于笑了一下，“我们分开了那么长一段时间，现在我多争取点两人的独处时光也算人之常情吧？说来，这应该算是夫妻任务。”

这话是在抱怨她没“清怪”吗？

除了干笑，姚远不知道还有什么能表达出心中的无奈和……感动？

“你打麻将厉害吗？”大神又问。

“还行吧。”以前跟堂姐一家人打，她水平算不错的。

“那就行，等会儿好好表现。”

姚远刚想说“好”，而后一想，该表现得厉害点还是谦让点呢？然后她问了，江安澜答：“我以前输的，夫人争取给我赢回来。”

这句话里信息量有点大哪，估计大神对麻将比较不在行，输得一直很耿耿于怀，于是拉了她来给他长面子？不过对于江安澜来说，他的不在行也不会差到哪里去吧？

饭后姚远帮着秦玥洗了碗筷，收拾了厨房间，四人就上了麻将桌。姚远这才知道江安澜对麻将确实不拿手，或者应该说他摸牌的手气真心差。

因为赵子杰说小赌怡情，所以还是赌了点钱。江安澜输最多，其次赵子杰，而秦玥和姚远都是赢的，两人赢得还有点不相上下，秦玥是技术好，姚远则是手气好。对此，秦玥有感而发地说：“安澜找了小远当女朋友，那以后都赢不了他的钱了。”

江安澜漫不经心地说：“小姨，风水总要轮流转的。”

在打麻将的过程中，姚远跟赵家母子聊着天，赵子杰挺能说的，普通话里夹杂着英文，头头是道地说着他在国外的那些所见所闻所感。姚远与他们聊得也挺自在。江安澜坐在她左手边，很少插话，只在他们谈到他时他才会接那么一两句，还特言简意赅。赵子杰见表哥今天心情不错，就大着胆子问：“安澜，你们打算什么时候结婚啊？”

这话题江安澜挺中意，笑容真切，“等她点了头，就结。”

姚远则是低头叹了一声。

晚上从赵子杰家回去后，江安澜在姚远家没留多久，就去了机场飞往北京。这些天电话一直不断，让他不得不先回京处理一些事。他走前对姚远道：“你要是想我了，就给我打电话，我手机不关机。不想的话，也最好一天给我打两到三通电话，因为我在想你。”

姚远问：“为什么不能是你打给我？”

江大少高贵冷艳地说：“没有为什么，我就是要你打给我。”

好吧，傲娇的大神你赢了。

再度两地分隔的两人开始通过电话联络感情。

第一天，姚远是中午打过去的，江安澜问：“你早上怎么没打来？”

姚远说：“睡过头了。”暑假嘛，最大的好处不就是可以睡到自然醒吗？

“那你给我发张照片吧。”

“为什么？”

“弥补我上午所受到的心理伤害。”

“师兄，你这心灵有多脆弱啊。”姚远差点笑喷出来。

那天午饭，姚远约了堂姐一起吃，两人去涮火锅。在等菜上来的时候，姚远问：“姐，你还生气吗？”姚欣然答：“从来没生过，以后他要对你不好，我才会火。”

姚远动容地说：“我就知道，从小到大除了奶奶，你最疼我。”

“那不废话嘛。”姚欣然笑骂，“总之，你跟他在一起觉得开心最重要，其他都是次要的。”

姚远淡淡笑了一下，“嗯，我知道。”

隔天中午，江安澜相约姚远上了游戏，他们的同时出现不出意外地引发了一场小轰动。

温如玉当即给公会里所有在线成员每人一百金币，让他们到世界频道去刷屏庆祝。

【世界】温如玉：恭喜君临帮主携夫人重返《盛世》，本帮因此大赦天下，以前得罪过天下帮的，今天路上遇到可免你们一死。

【世界】傲视苍穹：啦啦啦，所有在外打怪的、抢boss的、踢馆的天下帮帮众统统都回来帮会大堂庆祝！

世界频道被刷得目不暇接，男主角表示淡定，女主角觉得无压力。姚远看自己帮会频道里也是一派激情澎湃的景象，看着这些一直在背后支持着她的朋友们，心里从来都是庆幸和感激的。她上去说：“谢谢你们，让大家担心了。”

阿弥大哭脸：“我能不能问最后一句……”

姚远：“爱过。”

百花堂里的人都笑疯了，“小君卖萌可耻。”

这厢，江安澜已带着她来到了天下帮的地盘上，当姚远看到前方齐刷刷的一排人朝她鞠躬喊“大嫂好”的时候，不由得黑线千行，她这是进了黑社会吗？

百感交集之下，她打出一句话：“同志们，辛苦了。”

而她接下来在面对这帮“辛苦的同志们”时，感到有些无法应付了。因为他们在附近频道刷屏刷得让人很想直接黑屏算了。

温如玉：“帮主大人现在是不是如鱼得水、飘然若仙啊？”

傲视苍穹：“嫂子皇恩浩荡，救我们于水火，让我们百家安康！”

落水：“之前那段时间，帮主偶尔上来一次，就是……呜呜，总之就是好暴力。现在帮主好有爱，一切都是因为爱啊。”

雄鹰一号：“落水，帮主从来不介意杀女号的。”

落水：“大嫂在，我才不怕呢，大嫂求罩！”

傲视苍穹：“若为君故只能罩（包括抱、维护等一切亲密行为）君临天下。老温，把这条写进帮规。”

温如玉：“为毛？”

傲视苍穹：“帮主在我旁边这么吩咐的。”

宝贝乖：“我一赶到就被萌到了！帮主好！嫂子好！嫂子好久没来了，我们都好想你，你有没有想我们啊？”

傲视苍穹：“咳咳，若为君故只能想君临天下，这条同样写进帮规。”

宝贝乖：“老大刷下限都那么萌，不行了！大嫂是不是每天都被帮主这样‘占有’呢？不行，鼻血！”

姚远：“……”

她不知道，这种程度的刷下限只是某大神的冰山一角，以后的日子，她将被调戏得体无完肤。

庄小威之后又来找过姚远一次，是江安澜不在江泞的第三天。他先是一通电话打过来，开门见山地说：“听说你跟君临天下又在一起了？”

这种私事姚远实在不想与外人道。庄小威也不等她回答，又径直说道：“我刚下飞机，他爷爷的，航班晚点了两个小时！你说地方，我们出来见一面。”

姚远一惊，“不用了吧？”

“干吗？我就找你喝茶不行吗？又不会把你怎么样。”

姚远还是推拒说：“那也不必了。”

“放心吧，我觉得你这人还不错，既然决定跟你做朋友了，就算我自始至终看不惯君临天下，也不会拿你开刀的。”

“你怎么又来这边了？”为游戏里那点恩怨，这样来来去去的，就不觉得太小题大做了吗？还有“朋友”这说法，是不是太过草率了点呀？他们才见过一次面吧。

结果对方很“哥俩好”地说：“我来出差啊，我老爸要搞房地产了，我现在在帮他全国各地考察，就选择先来你这边了，够义气吧？”

姚远抽了两下嘴角，“你既然是来出差的，应该有很多事情要忙，我们就别见面了吧？”

“你怎么那么啰唆？再叽叽歪歪，我就去你家找你。你家地址我去你学校找人问，总会问到的。”

迫于那样的威胁，姚远不得不出门去见这位奇特的“朋友”。

结果也真倒霉，她刚坐上出租车，江安澜的短信就来了：“我打你家里座机，怎么没人接？”

姚远只能含糊其辞地回：“你不是说不给我打电话吗？”

“请不要转移话题。”

最终姚远承认了她要去跟庄小威见面的事，到底是不想对他有所隐瞒。交代的信息发出去后，对方久久没回，姚远有些小担心，毕竟他跟庄小威算是敌对关系，不过她想江安澜应该还不至于那么斤斤计较，何况她都说明白了。

结果对方的回复是：“你出去了就别回来了。”

姚远僵化，接着对方又发来：“刚开玩笑的，去吧，玩得开心点。”

这两句话里哪句是玩笑话，太明显了……

不过姚远还是去了，毕竟她答应了人家。但最终没跟庄小威见上面，因为他中途又打来电话，先是骂了一连串的脏话，然后说：“我老子让我滚回去！算了，我下次来再见你吧。”

就这样，一出没头没尾的闹剧谢了幕，姚远哭笑不得地让出租车司机掉头回去。那晚，姚远跟江安澜视频的时候，她忍不住问：“你认识那庄小威的爸爸？”

江安澜说：“不认识。”

“哦。”果然是她想多了，就是嘛，他应该还不至于交际面那么广泛，广到山西去。这点姚远其实没想错，但她高估了江安澜的为人。

当时江安澜看着手机很有些不爽，他不爽的时候通常别人也别想好过。所以他叫李翱去查了庄小威他爸的电话，然后对李翱说：“你扮他情人，给他爸打电话。”

李翱惊呆了，“什么？情人？”

江安澜温和地说：“让他滚回家，这方法见效最快。”

李翱打完电话后，内心一直无法平静，“都说越漂亮的越毒，这话真不假，不管是植物，比如曼陀罗，还是动物，比如夺命仙子，以及人类，比如我的boss！”

深更半夜有人敲门，姚远睡眼惺忪地爬起来去看是谁这么没有时间观念。当从猫眼里望出去看到来者时，她瞬间清醒了，打开门就问：“你怎么没跟我说一声就过来了？”姚远说着，回头看墙上的挂钟，指针指向一点，“还是这个点。”

江安澜进了屋后，才云淡风轻地说：“我看看能不能捉奸。”

“你……”姚远算是服了他了，但听他说话的嗓音有些沙哑，不由问道，“你没事吧？”

江安澜坐到沙发上后，伸出一只手，说：“没事，有点累而已。来，陪为夫坐一会儿。”

姚远担心，“那你赶紧去洗手间洗漱下就睡吧。”

江安澜微笑地看着她，姚远不苟言笑道：“文明睡觉。”

一大清早又被一阵恼人的敲门声吵醒的姚远无语问苍天，正要挣扎着起来，身后有人抱住了她，“别去。”熟悉的气息吹拂着她的颈项，“扰人清梦，不管谁，都别理。”

姚远竟然差点忘了昨晚自己的床又分了一半给某人睡，“我说，昨晚是谁半夜敲门的？”

江安澜喃喃道：“只许州官放火，不许百姓点灯，这话夫人没听过吗？”

姚远失笑，“听过，但是很少遇到。”

江安澜的指尖在她手臂上轻轻滑过，眼睛完全睁开了，“少见多怪吗？以后你慢慢会习惯的。”

姚远觉得自己这是遇上土匪了，“我还是去看看是谁吧。”

江安澜嗯了一声，“我去吧。”说完就下了床，简单套上了衬衫和长裤，迈开长腿出去了。

姚远心想，为了安全起见，自己还是跟出去看看吧。

来人不是别人，正是李翱。

尽管此时此刻，姚远穿着一身浅蓝色睡衣，披着米色外套，头发乱蓬蓬的，不过李翱看到她时，还是发自内心地再次赞叹，美女就是美女，不修边幅也完全不影响美感度，跟江安澜还真心是强强联合。“大嫂早，不好意思，一大早来就打扰你们了。”

“呃，你好。”姚远没想到是他的朋友，多少有点窘迫，她本以为是她堂姐。江安澜过来，将她外套上的纽扣一一扣起，然后说：“先去洗漱下吧。”

“哦。”

等姚远进了洗手间，李翱返身去门外拖了两只行李箱进来，“老大，你的两箱衣物我给你带过来了。还有，我在你家祖宅里碰到老太太了，她说如果大嫂乐意的话，可以多过去找她喝喝茶。”

江安澜点了下头，表示知道了。

李翱左顾右盼，大嫂的地盘他没来过，不由好奇地多打量了几眼，“嫂子这儿装修得很别致嘛，哟，阳台上还养了不少盆栽，绿意盎然的，养得真好……”

江安澜已经走向厨房，李翱将行李拖到客厅沙发边，他望见他家老板拿了水壶烧水，然后听到洗手间里传来的水流声，而不知房间哪里挂着风铃，叮叮当当的声音似有若无地传过来。

李翱抬手挠了挠眉毛，“还真是有种旁人无从插足的感觉啊。”

姚远再次出来时，就没见到李翱了，“你朋友呢？”

江安澜将泡好的蜂蜜水拿给她后，才说：“有事先走了。”

“哦？”

“怎么？”

“没，没怎么。”

李翱还真不是被江安澜那旁若无人的态度给弄走的，他是自动自发地识相闪人的。不过他倒是在楼下很巧地碰到了姚欣然，两人见过面，又都是记性好的机灵人，在认出了对方后相视一笑，姚欣然先开口：“你家主子在我妹那儿呢？”

“可不是，你怎么也一大清早的……”

“跟你一样，劳碌命。”生物钟固定了，周末也是一早就醒，她本来是来约堂妹喝早茶的，不过听到江安澜在，就兴致索然了，朝李翱扬了扬下巴，“有空不？喝早茶去？”

“行啊。”于是两精明人一起去吃早饭了。

席间，姚欣然忍不住吐槽：“原来他玩游戏是为了……你说你老板也真是的，谈感情跟打仗似的，还玩运筹帷幄，搞计划，战线还拉那么长，他不累吗？哎，要不是我妹喜欢他，我真觉得被你老板这种人看中算不上什么好事。”

“此言差矣，我老板除了不是很和善、不太好相处之外，其他方面还是挺OK的吧？”

“温如玉那厮也这样，你也这样，真不知道你们干吗对他那么马首是瞻？他不就是有钱吗？有钱了不起啊？”

“哈哈，确实了不起！我也是亏得他们江家出钱供我这山里的娃出来读书，才有今天的。”

“哎哟，山里出来的啊，还真看不出来。”

“那是，都出社会混了多少年了？”说到这儿的时候，李翱的手机响了，他一看号码有些眼熟，跟旁边的姚欣然说了声“不好意思”，就接了起来。

对方一上来就嗓门大开：“你他娘的谁啊？”

“大哥，电话是你打过来的，你问我是谁？”

对面冷哼，“扮我情人？嗯？很好玩吗？北京号是吧？等老子查出来倒要看看是谁这么不怕死，等着，看我怎么整死你。”说着就收了线。

李翱慢慢呼出一口气，然后对姚欣然说：“我收回上面说的我老板‘其他方面OK’这话。”

第十八章 以后我归你管

美好的时光总是过得很快，姚远在新学期开始前的这段时间跟江安澜聚多离少地过了一段暖心的小日子。

而开学的头一天，时隔多年重新拿起驾照的江安澜开车送她去学校。校园里人来人往，江安澜开着赵子杰的跑车，为避免擦到行人，车子开得很慢，虽是黑色的普通款，但两门的到底抢眼，姚远坐里面就挺不自在的，要是被自己的学生看到多不好意思啊，她下意识地就将身子往下滑一些，再低一些。

旁边戴着墨镜的帅哥偏头看她，“跟我在一起很丢脸吗？”

姚姑娘坦白：“不敢。”

“那就坐正了。”

“师兄，你把墨镜借我戴吧。”姚远头发又长到了肩上，她在后面扎了一束马尾，露出耐看的五官。她说话的时候带着笑，一言一语很能打动人，但江安澜不为所动地抓住了她伸过来要摘他墨镜的手，“男士的，你戴不合适。”

能遮脸就行了呀，“真小气。”

江安澜似笑非笑地说：“你第一天认识我吗？我本来就很小气。”

对于自己的缺点如此供认不讳的人，姚远也实在无计可施了。好在到办公楼下时，附近没有多少人。她下了车，江安澜也跟着下来，转过来望向疑惑的她，解惑道：“陪你上去吧？”

“不用那么客气吧？”

“这么见外？”

“哪能啊？”

“那就走吧。”

那天，姚远的同事们都见到了传说中姚老师那位很帅很酷的未婚夫，惊艳之后，大伙儿纷纷表示了祝贺。江安澜微笑道谢。

姚远送江安澜走出办公室后，忍不住对他感叹道：“你今天态度真好。”

“我一向尊师重道。”

“你？”

男人脸色平静，“姚老师，你再笑，别怪我欺师。”欺师即“欺负姚老师”的缩写。姚远懂了，闭嘴了。

江安澜挺可惜地抿了下嘴巴，说：“再陪我去见一位老师吧？”

江安澜带她去见的老师是经济学系的学科带头人。虽然是同所学校里的教师，但姚远跟他们级别差很大，所以也不熟悉，估计对方都不认识她这号小小选修课老师。

果然老教授在见到江安澜时，高兴地唤了声“小五”，看到姚远的时候，说终于带女朋友过来了，很漂亮啊，哈哈哈。

江安澜说：“再过一年，带孩子来。”

老教授满意地点头，姚远欲哭无泪。从老教授的办公间里出来，姚远就问：“贺老师不会是你家亲戚吧？”叫小五什么的……

“不是。”江安澜说，“他跟子杰的父亲是老友，曾经想要介绍他女儿给我，我婉拒了，我说我心里有人了。”

一句信息量很大的话，让姚远听得是心虚不已，小声说：“谢谢您的抬爱。”

江安澜道：“不客气。”

这人，嘴上还真是一点亏都不肯吃。

但是，他行为上却是处处迁就着她。因为她，他把大部分工作都带到了江泞来做，也在这儿买了房子，装修亲力亲为。他不会多说这些，但姚远清楚，并且感动着他的付出。

姚远望着江安澜的侧脸，本来冷峻的脸被阳光照着，显得十分柔和，她伸出手牵住了他的手，江安澜目不斜视，浅浅地笑了。

时光在相缠的指缝间流逝，没有比一段两情相悦的感情更能温柔彼此的岁月。而爱情发展下去就是婚姻，都说婚姻是爱情的坟墓，这话对于江安澜来说，就是狗屁，谁不想结婚谁就一辈子孤独。

他可一点都不想孤独。

再次两地分隔，在北京的江安澜看着公司外面入冬的景致，深深地皱了眉头。

“妈的。”

刚推门进来的赵子杰听到这骂声又默默地退了出去，逮到经过的同事甲说：“你把这份文件拿进去，thanks。”

同事甲苦着脸说：“副总，这两天boss的心情都不是很晴朗，你就别害我了，我上有老下有小，家里还有个吃货老婆，要是丢了工作……”

赵子杰骂了声“shit”，抓回文件啼笑皆非地说：“你可真成啊，走吧走吧。”

同事甲迅速闪了人。赵子杰只得硬着头皮再次进入低气压中心，脸上倒还算淡定，“安澜，这份东西你过目下……我放你办公桌上了。”

江安澜回头看了眼，“李翱呢？”

“财务部有个员工开刀住院，他代表公司去探望了。”

江安澜嗯了声，走回办公桌前，翻看赵子杰拿进来的文件，才看了两秒就扔回了桌上，直直地看向前面的赵子杰，“你是洋墨水喝多了，脑子不灵光了吧？这种事情自己都拿不定主意了？”

赵子杰心里叫苦不迭，果然又撞枪口了。

“表哥这种危险狠毒的终极boss应该跟表嫂终身绑定才行，单独放出来太恐怖了，动不动就屠杀无辜。”近来也开始跟着李翱玩《盛世》的赵子杰苦中作乐地想。

姚远洗完澡后，开了电脑，天气一冷，她就又习惯性地裹了被子盘腿坐着。江安澜在的时候会说她这样坐着对腿部血液循环不好，她多次说明“我脚麻了会放下来的”都被无情地驳回，只能乖乖地端正坐姿。而此时管家不在，她又故态复萌。

她一上QQ就看到江安澜在线，确切地说是显示“Q我吧”的状态。

姚远忍俊不禁地发过去：“师兄，你不会在等我吧？”

君临天下：“［自动回复]是。”

不是只有离开、忙碌、请勿打扰时才有自动回复吗？这位英雄莫非又开挂了吗？“大神，你在逗我玩吧？”

君临天下：“［自动回复]是。”

姚远沉思片刻，破釜沉舟地发过去：“你是猪。”

君临天下：“呵，中伤、诽谤，罪名成立，到我这边来服役吧。”

姚远笑出来：“你上次是不是也是这么玩的？”手动“自动回复”什么的。

君临天下：“不是。上次我把其他人都拉黑了。”

姚远：“……”

君临天下：“今天是什么日子知道吗？”

姚远苦苦思索一番，她上次无意看到他身份证，他生日是5月15号来着，而今天也不是什么法定节假日。

姚远：“什么？”

君临天下：“算了，上游戏吧。”

然后两人双双上了游戏。

这天一上去，他们就被天下帮和百花堂的人重重围住了，纷纷要求他们爆料私生活，君临老大平时喜欢做什么？若姐姐什么时候生孩子？

“生孩子？”姚远震惊了，不就是有段时间没上来嘛，怎么她都有点跟不上这剧情的发展了？

然后姚远被天下帮的宝贝乖告知了：“嫂子，今天是您跟帮主大人结婚一周年纪念日啊。”

原来他们在游戏里已经结婚满一周年了。

而刚巧今天游戏里更新了一项功能，即已婚角色可“生成”孩子，说是孩子，其实就是宠物，不过是人形的。

上游戏后，她跟江安澜换成了语音聊天，他在那边抿了口茶，问：“要生孩子吗？”

“是生成。”

“一样。”

哪里一样了？很明显的一种现实跟游戏的落差，姚远沉吟：“别生成了吧，你又不喜欢小孩。”每次跟他出去，逛街也好，吃饭也好，但凡有小孩子在旁边吵吵嚷嚷，他就皱眉头。

“跟你生的我会喜欢。”

“是生成。”

“一样。”

好吧，进入了死胡同，姚远决定沉默是金了。

然后下一秒看到他一向空白的QQ签名上多出了一句话：我们结婚生孩子吧。

不是都结婚一周年了吗？

至于“生成”孩子，最终江安澜说“算了，没劲”，于是就没弄。不过江安澜那句QQ签名却一直没改掉，姚远就不懂了，直到进入这年隆冬，新年的钟声敲响，姚远才明白了那句QQ签名的真正含义。

除夕那晚，江安澜在北京吃完年夜饭后，飞到了江泞市。当时这边在下小雪，他穿着一件高领深棕色毛衣，外面披着一款Gianfranco Ferre的深蓝色呢大衣，撑着一把黑伞站在她家楼下，然后打电话叫她下来。

姚远也刚从乡下吃完年夜饭回来，凌晨时分接到他电话就跑下了楼，刚站到他面前，就听他说了那句：“我们结婚吧，然后生孩子，不是生成。”

姚远张口结舌地看着他，可对方面上没有任何开玩笑成分。

“今天不是愚人节吧？”

“不是，除夕夜，辞旧迎新的好日子。”

“哈哈，师兄，您可真会说笑。”

江安澜眯了眯眼，“说笑？”然后他从裤袋里拿出了一只红色丝绒盒子，打开盒子，递到了她面前，“需要我下跪吗？”

“我……你……”

然后，某大少爷真的就单膝跪了下去。姚远惊呆了，回过神来，赶紧拉了他起来，这地上还是湿的呢，“别玩了，师兄。”

江安澜站起来后，面不改色地说：“那你把戒指戴上。”

这口气怎么那么像要挟呢？他今天穿着蓝色的外套，皮肤白净，头发剪短了，更添了几分矜贵的气质，明明是一副翩翩佳公子的形象，偏偏做出来的事情、说出来的话就跟土匪似的。

显然，两人这半年来已算是同居了，虽然有些时候是分居两地，但多少有点举案齐眉的味道了。可一到谈婚论嫁，姚远下意识地就想逃避。

“那什么，上次我们在《盛世》里结婚的时候，你不是说，一辈子结一次就可以了吗？”

江安澜见招拆招，脸不红气不喘地无中生有道：“对，只一次。夫人果然跟我心意相通，游戏里的婚礼是演练，现实才是实战。我会将网游里的那场虚拟婚礼如法炮制地在现实中办一场的，绝不会让夫人失望。”

“不，我不是……”

“你不用多说了，我都明白的。”

在姚远还一点都没明白的时候，江安澜已经将戒指戴在了她的左手无名指上，戒指不算大，但精致漂亮，也刚好符合她手指的尺码。

那一刻，有雪花轻轻落在他乌黑柔软的头发上，他眼眸中的笑意缱绻而温存，“以后我归你管。”

姚远一瞬间心如擂鼓。

江安澜求完婚后，隔天就让她带着他去见了她的家人。

姚远奶奶见到江安澜的第一反应是：“这孩子长得真俊，跟我们家远远倒真是有几分夫妻相。”

姚欣然父母经由女儿那儿已经知道江安澜的身份，但表现得也很和善，他说他叫秦安澜，他们也就从善如流地唤他秦安澜。

大伯母私底下问了姚远一句：“不管怎么样，对你好才是最重要的，钱财、名利都是其次。小远，他对你好吗？”

姚远的眼眶有点红，因为亲人的无限谅解和宽容，“他对我很好，大伯母。”

“那就好。你奶奶让我跟你说，能走开的，都不是最爱。走不开的，才是命定。人活在这世上，很多事情都是早已注定好的。小远，你爸妈如果活着，看到你终于找到归宿，只会为你感到高兴。”

姚远哽咽着点头，她知道，她对这份感情最大的犹豫就是亲人的态度，而其实根本无须多担忧，她的亲人永远都会站在她那一边。

不过很快，姚远就否定了“他对我很好”这话。

这年头惹天惹地也千万不要惹江安澜。

因为他永远能让你悔不当初。

好比，对婚礼的“要求”。

李翱听说老板要将婚礼办成类似当初游戏里的婚礼时，他跟他的小伙伴们都惊呆了！“游戏里我们是包了天禧宫举行婚礼的，而天禧宫，是以明清时期的宫殿为原型设计的……”换句话说，boss的这场婚礼举办的场地，得是故宫级别的。

“那就到故宫办吧。”江安澜这样说道。

“……”换别人，李翱绝对会回一句，你是无知呢无知呢还是无知呢？

但对着江安澜，他不敢说，只得硬着头皮提出其他可行性建议：“老板，要不，去横店影视城吧？《还珠格格》什么的都是在那边拍的，虽然是仿故宫建的，但还原度还是很高的……”声音渐渐在老板冰冷的目光里消音。

对于江安澜的婚礼“要求”，连江老爷子听到后，都不由皱了眉头，对面前来跟他说这事的江安呈道：“我老了，有点跟不上你们年轻人的思维了。这种事也亏得小五想得出来，那小姑娘怎么说？”

江安呈笑道：“这事吧，归根结底，其实是安澜急着想结婚，而他心上人大概是不想这么快结婚吧，所以小五才会出此下策。”

“这事出总有因吧？好端端的，怎么会想到要跑故宫去结婚？”就算是见惯了大风大浪的老人也还是惊讶得不行。

总不好说是玩游戏的后遗症吧？江安呈心道。

最后，大半辈子都在为国为民的老人想了一番说：“虽然我们家没什么可供人诟病的，但毕竟也不是一般的家庭，太过高调会引起外面人的议论。更何况，这故宫岂是想用就能用的？”

爷孙俩正头疼，恰好江文国回来，见老爷子一脸阴云密布，自然出于关心问了情况。等听江安呈说了事情始末，他笑着说：“还别说，故宫旁边有一个风水好的地方，要借宝地旁边用一下，还真不是不可行的。”

真找了这样的地方办婚礼？姚远欲哭无泪，那简直就是不可思议、不可一世、不可理喻了！

她想逃婚。总觉得婚礼结束后，她极有可能被人“另眼相看”了。

于是姚远只能去求江安澜，“大神你赢了，我们就普普通通地结婚好不好？”

江安澜安抚地拍了拍姚远的手背，“不好。夫人的愿望，我都会想办法实现的。”

“……”

就这样，在这年三月份的第一天，江安澜与姚远“订婚”了，而正式的婚礼定在六月，地点是—某宫殿。

当这事传到游戏里的时候，大堆人马都疯掉了。

落水：“如果我是女人，我也要嫁给帮主！这根本跟去天上摘星星一样牛啊。”

宝贝乖：“帮主大人要害我嫁不掉了！”

子杰兄：“这说明你们还不了解我表哥，我跟你们说，这都是正常水平线以内的。说真的，要是搁古代，如果表嫂不乐意跟他，他完全不介意组织人去强抢民女的。”

温如玉：“子杰兄，你这是作死的节奏啊。”

子杰兄：“呵呵，随便扯下淡又没关系，再说，我表哥他现在在飞往江泞的飞机上呢，看不到的。”

姚远：“我在的。”

子杰兄：“表嫂，么么哒，订婚那天你真是美呆了！期待你跟表哥的婚礼。”

“……”这赵子杰被李翱带着玩游戏，怎么被带得连说话腔调都一样了？

老实说，订婚后的两人，基本跟订婚前一样，最大的差别是：以前同床共枕他是抱着她睡觉的，现在却是背对着她睡了。有一次姚远鼓起勇气问为什么，江安澜看了她一眼，答：“我们目前的关系处在非法和合法的灰色地带，有一件事我想等正式合法之后再做，但有时候想想，现在做了，也不算违法，所以比较为难，只能眼不见为净了。”

至此，姚远再也不敢随便问为什么，有什么问题直接打落牙往肚子里吞了。

而江安澜近来都会抽出点时间带着姚远去挑家私，他在江泞市买的坐北朝南的房子已经装修好，也慢慢地添置进去了不少东西，实木大床、布艺沙发、纯黑色的大理石餐桌等，墙上也挂上了油画。姚远是不懂画的，不过选的时候江安澜还是会问她意见，他说：“你就看好看不好看吧，因为我主要看的不是画，是看着画时想着选画的人。”

姚远欲哭无泪，“大神，求你了，不要再说这种话了，让我有种‘如果我不马上嫁给你就是十恶不赦的罪人’的强烈感受。”

房子虽已弄得差不多了，但刚装修好的，毕竟还是不能立刻住进去，所以江安澜现阶段在江泞市依然是住在姚远家里。这晚姚远再度求他：“关于婚礼的举办地点，我们再商量商量吧？”

江安澜好整以暇地听着。

“到那种地方去办婚礼，你就不觉得太逆天了吗？”就如同看到敌人队伍里派出一个普通装备玩家就轻轻松松碾压了他们五十人精英部队的那种再也不相信爱了的感觉。

江安澜微笑道：“放心，我会尽量弄得低调点的。”

到那宫殿里办婚礼就已经跟低调沾不上边了吧？

姚远再接再厉，苦口婆心劝道：“这种行径应该会狠狠地拉仇恨值吧？我不想成为众矢之的。”

江安澜说：“没有对外宣传，没有外人观礼，就部分亲朋好友及爷爷的一些战友来过过场。我们只是用了人家一处空置的地盘，我也承诺之后会出钱修缮那里。而这钱是我自己赚来的，干干净净，洁白无瑕，就如同我跟你，以及我们的婚礼。”

干干净净，洁白无瑕，就如同我跟你，这一句他说得缓慢，说得含沙射影，说得姚远一时语塞。

姚远最后自暴自弃地说：“师兄，到底怎么样你才肯手下留情？”

江安澜听到这句，眼睛里有东西一闪而逝，他靠近她耳畔轻声说了些话。而这些话让姚远听得耳垂如滴血般通红。

此刻两人又是睡在同一张床上的，虽然相拥而眠已经很多次，但都只是单纯地眠而已。姚远有些狼狈地想爬起来，一只手却先一步拉住了她的手臂，将她带进了怀里。江安澜在她耳边轻声笑道：“我现在又不会动你。不过，你知道等婚礼结束后，我们的第一次，我想要什么，那么害怕吗？”

“实在是……你太流氓了。”

江安澜的额头亲昵地贴着她的，“因为我想你对我投怀送抱，跟我求欢，想太久了。”

因为两人距离太过接近，彼此呼吸交错融合，骤然升高的温度烧得姚远天旋地转……

“考虑好了吗？到底要不要我手下留情？”

活了二十多年的姚姑娘，第一次深刻体会到了什么叫包藏祸心。

婚礼到故宫办什么的，根本就是给她下的套吧？为的就是……

这世上怎么就有这么……这么过分的人呢？

但最后姚远还是不得不跟恶势力低头。对着他一人丢脸，总好过当众丢脸。

第二天清晨，江安澜拥着刚睡醒的姚远说：“你昨晚半梦半醒时说我诡计多端、用心险恶、绵里藏针？”

“你别一大早就来冤枉我，绵里藏针什么的，一定是你自己在梦中自我反思得出的结论吧。”刚醒来的姚远还没彻底清醒，对于犯上作乱什么的毫无压力。江安澜哭笑不得地叹息了句：“对别人，我哪用得着藏？”

姚远爬起来去洗手间洗漱的时候，她的手机响了，江安澜顺手拿过来看，是山西太原的号码，他想了一秒就接了，对方的声音有点小激动：“我是庄小威，我说，你真要跟君临天下结婚了？你真考虑清楚了？作为朋友，我忠告你一句啊，他对婚姻怎么看都忠诚不了几年，你看他游戏里就一波波换人。我是为你好，我跟你说啊，游戏里玩玩可以，现实中就别那么没心眼了，你玩不过他的！喂？怎么没声音啊？喂？”

“我是君临天下，我们的婚礼我不邀请你，但我允许你来参加我们的金婚纪念日。”说完就挂了电话，然后直接拉黑。

后来但凡妄图想要破坏“澜远恋”的人，都被江安澜或游戏中或现实里给出了红牌警告。据说被恐吓的最严重的那两位都去看心理医生了，当然，是真是假就不得而知了。不过按照江安澜的脾气，确实做得出那些常人做不出来的事情。

好比，婚礼。

婚礼最后因为姚远的自我牺牲、慷慨就义，终于跟故宫说了拜拜，而正式确定的地点是在京城某王府—明文规定可借用的地方。

大神真是铁了心要选古色古香的地方结婚了。

姚远觉得，虽然去某王府举办婚礼人身安全有保障了，但依然太过于高调吧？

婚礼前这一段时间，姚远真心是“心力交瘁”，不光精神，还有身体。婚礼前两周她就开始被带去量体裁衣，据说给她做礼服的人是曾经给大人物谁谁谁做过服装的某大师的女儿，年过四十的高级服装设计师，继承了其母亲的衣钵，接单不看背景和金钱，只凭她看人家顺眼不顺眼。而她看到姚远的第一眼就说了：“年轻，漂亮，有生命力，美得不抢眼却有深度，就像那香山上的松柏，傲立，长青。”

姚远抹着汗表示感谢。

站一旁的江安澜未置一词，不过从北京城曲径通幽的胡同里出来时，他说了句：“她要是男的，我都要以为她看上你了。”

“您太看得起我了。”

“不是。”江安澜淡淡否定，“我是看得起我的眼光。”

大神，你一天不冷艳会死吗？

“您说得在理。”

“嗯。”

姚远笑着摇头。

他们定制好礼服后，就要忙着挑选婚礼上要用到的各种东西。按照江安澜的计划，婚礼第一天是在北京举办，邀请男方的亲戚以及江家往来的一些世交友人，第二天则是去江泞市办，邀请女方的亲戚邻里以及一些网友前来参加。

一切都有条不紊地准备着，唯独姚远，不知怎么的，越近婚期，越发茫然起来。有一次她跟姚欣然打电话说了这种感觉，后者答：“说得学术点，你这叫婚前恐惧症。”

在姚欣然边上旁听的大伯母接过电话：“小远，没什么好担心的，大伯母在这边给你打气。别怕，婚礼就是一道门，推门进去就好了。”

姚远笑出来，“谢谢大伯母。奶奶最近好吗？”

“好，身体硬朗着呢，你就放心吧，老太太如今就宽心地等着喝我们家小远的喜酒了。”

姚远轻轻应答：“嗯。”

第十九章 别开生面的婚礼

婚礼倒计时第三天，要当伴娘的姚欣然飞了过来。

这天试礼服，姚远站在矮凳上，设计师围着她做最后的调整。

南天朱色苏绣的广袖上衣，袖口镶着金线，丝丝蔓蔓地缠成攒枝千叶海棠纹，下身配以同色的软烟罗裙，后拖一袭曳地大氅，大氅上以暗金线绣着一只栩栩如生的凤凰。设计师还很符合当今潮流地将大红盖头改成了石榴红蝉翼面纱，以精美的头冠固定在头发上，华丽优雅。时光仿佛回到千年前的繁华盛唐。

江安澜在一旁试穿他的那套中式礼服，礼服的式样倒不复杂，黑红色暗龙纹直襟长袍，衣服垂感极好，腰间束着四指宽的纯黑色玉带，还很风雅地挂上了块玉佩，犹如一身贵气的皇家子弟。

前来围观的姚欣然表示，真是要闪瞎她的钛合金眼了，“我就说嘛，中国人就应该穿中式服饰，这韵味，啧啧，真是刻画入微、入木三分。”

但毕竟一套礼服是不够的，所以江安澜另外还订了新娘的婚纱、晚礼服和他的两套西装，都已在前天送达了设计师的店里，他们今天都要试穿下，如果不合适，还可以让设计师修改。姚远在换婚纱的时候忍不住感慨，“结婚好麻烦，一天要换那么多套衣服，为什么不能只穿一套呢？”

靠在帷幕旁等待的贵公子说：“三套礼服中的三是吉利数，三星在天，可以嫁娶矣。”

“我怎么觉得你是在忽悠我呢？”姚远有点不信。

设计师微笑道：“两套，三套，四套都有人穿的，五少大概喜欢‘三’这数字吧？新娘子就配合下吧。”

“嗯。”江安澜目光波动，“三生有幸，能遇佳人。”

姚欣然哀号，“刺激没对象的人是吧？！”

帷幕后面的姚远也干咳了两声。

姚远换好婚纱出来，这一套西式婚纱比之前的中式那套要简洁得多，白色镂空兰花曳地婚纱、白色面纱、蕾丝手套，大方素雅。

姚欣然道：“好吧，果然天生丽质难自弃，穿什么都抢眼。”

设计师点头道：“新娘子出挑，新郎选衣服的眼光也不差，王薇薇的婚纱还是不错的。”

之后的紫色晚礼服，姚远一上身就被设计师夸道：“典雅。”

新郎淡淡地说：“我选的人，当然。”

“……”

姚欣然忽然想到什么，“话说，你们婚纱照还没拍吧？什么时候拍？”

江安澜看着新娘，“蜜月时，我拍。”

“咳咳！”新娘子又被自己的口水呛到了。

最后姚远要将衣服换下来的时候，设计师带姚欣然去外面品茶了，江安澜走进帷幕后方，让两名助手出去，他来就行。两小姑娘娇羞地走了，姚远回身看到他，微微愣了下，江安澜走到她身后，“累吗？”

“呃，还行。”

他双手搭放在她腰上，低头吻了吻她露出的白皙颈背，“小远。”

“嗯？”

“谢谢你愿意嫁给我。”

突然这样煽情，姚远有点hold不住，“怎么了？”

“我很高兴。”

“既然这样……那你就别咬我的……脖子了……吧？”

江安澜略带同情地看着姚远，随后低低地呻吟了一声，“真想吃了你。”

姚远一抖，闷声道：“禽兽。”

不管姚远如何恐惧抗拒，婚礼这天还是如约而来了。

6月24号，宜嫁娶，宜行房。后来姚远回想起24号、25号这两天，都有种惊魂未定之感。

24号那天，某王府的正殿里，所有宾客分列两旁，微笑地看着新人进场。外面的阳光照进大殿，细小的微尘在空气里飞舞着，给这年代久远的殿堂增添了几分朦朦胧胧的温情。有一束光洒落在新娘的中式礼服上，那凤凰如血似火般闪耀，几欲展翅而飞。他们站在大殿的最前列，在一位德高望重的老人的宣读声中，拜了天地，拜了高堂，最后夫妻对拜。

礼成后，所有人都鼓掌，有几位老人还说，这一场婚礼，很好，让他们想起了半个世纪之前的岁月。这些人，都是江老爷子的战友，战场上走过来的人，妻离子散的不少，20世纪四五十年代，那会儿他们结婚的时候，虽然没有这样的排场，但那红桌红烛却是相似的。

近两个小时的仪式完了之后，所有人坐车转去了最近的五星级酒店。

姚远记得后来就是敬酒、敬酒、敬酒，以及新郎好帅。那件中式礼服贴身的设计配合他略消瘦的高挑身材，在那金碧辉煌的酒店宴客厅里，衬得他越发丰神俊朗。

姚远终于醍醐灌顶般地意识到自己真的嫁给了江安澜，哦，不，应该是秦安澜。

不管什么安澜，反正，她确实是嫁给了他。

三帝王综合体，噗。

“笑什么？”新郎问。

“没，没。”姚远举起酒杯对他说，“师兄，小女子三生有幸能与你共结连理。”

新郎握拳放嘴边，也咳了一声。

伴郎江安呈拎了一瓶白酒和一瓶红酒过来，刚好看到这场面，不由笑道：“新娘子估计有点醉了。”他将两位新人空了的酒杯重新斟满，姚远抿了一口，“白糖水？”

“顺便补充体力。”江安呈说着，将那瓶葡萄酒递给一旁的伴娘姚欣然。

“可乐？”姚欣然问。

“可乐对身体不好，所以这瓶还是葡萄酒。”江安呈答。

“晕倒，那我宁愿身体不好，也不要喝醉啊。”

四人继续一桌桌敬过去，等到最后江家人那一桌时，姚欣然已经醉了，江安呈不得不将她扶到旁边的空位上去休息。

江安澜拿起桌上的一瓶红酒，满满地倒了一杯，姚远也倒了一杯，两人一起向老爷子举杯，一饮而尽。

江老先生也喝了手上的酒，欣慰地看着面前的小两口，自己最担心的孙子结婚了，还是跟他们江家有点渊源的女孩子，这大概就是所谓的因果轮回，冥冥中自有天注定，也好，也好。

“爷爷老了，从来不奢想你们这些小辈干出多少事业，混出多大名声，只要你们好好的。以后多回家来，多看看我们。最好来年能让我跟你们奶奶抱上曾孙，我们就心满意足了。”

江安澜笑笑，“嗯。”

姚远有些醉意地附和着点头，“我一直想生一男一女，好事成双，‘造’吗？”

“哈哈哈，好，好事成双，好！”江老爷子开心地大笑。

江安澜搂着靠在他肩膀上醉得要打盹了的新娘子，对这桌上所有的家人敬了一杯酒，包括自己的父亲。他敬完后，对爷爷说：“我带她去上面休息半小时再下来。”

“好好。”江老爷子连连点头。

江安澜带着姚远走开时，江文华看着儿子的背影在心里叹了一声，秦钰，我们的孩子，可比我们都要厉害啊。

一沾到酒店套房里的大床，姚远就睡着了。

不多时有人来敲门，江安澜刚将夫人的睡姿调整好，一边解领带一边去应门，开门看到外面站着的江文瀚时，不由停下了手里的动作，“小叔。”

江文瀚含笑温和地说：“恭喜你，小五。”

“谢谢。”

“我刚飞回来，没赶上你们婚礼的吉时，这份礼物还是要给你们的，祝你们白头偕老。”江文瀚将手上的盒子递过去，江安澜接过。他知道前段时间小叔离京是特意为之，今天“迟到”想必也是。

“其他没事了，我下去跟你爷爷聊聊。”

“好。”关门前，江安澜说了一句，“小叔，以后姚家的事你不用再挂心。我们江家欠她的，我会还，但这跟我喜欢她、我娶她，没有关系。”

已经转过身去的江文瀚停下脚步，过了一会儿，他说：“好。”

江安澜关上门回到床边，看着床上醉酒而眠的人。多年前他就知道，这一天迟早会来，从他认知到自己感情去向的那刻起，他就确定了，如果她能接受自己，他一定娶她。坦白说，初遇她那天，她送他去医院，他甚至莫名其妙且恶毒地想，如果自己今天会玩完，那他就拉这多管闲事的人陪葬。那时候他斜斜地歪坐在车后座里，就那么看着她，心里想着有她陪葬，心情竟然好了不少。而现在，他还是那样想，百年后要与她死同穴。

他江安澜心里有太多阴暗的地方了。

就像小叔去找她前，他曾跟小叔说了一句话：“因为那件事，不管是谁过得更差一些，但起码，你欠她一句当面的道歉。”

就像他跟他父亲说的：“我改姓，并不管您是不是不能接受，我只管我母亲是否希望，以及我能否跟她在一起。”

这心偏得都不成样子了。

“师兄……”床上的人这时翻了身，脸埋在了被子里，手抓住了身边人的衣角，“你帮我杀一下怪吧……我药水喝光了……喘不过气……”

江安澜将她翻过来，揶揄一笑，“你是想闷死自己吗？”然后低下头靠近她，轻声问，“姚远，我好不好？”

还闭着眼意识不大清醒的姑娘咕哝道：“好……好一朵高岭之花。”

江安澜无言沉默两秒，“婚礼结束后，你记得采我这朵高岭之花就行。”

北京的晚宴过后，一行人便又飞去了江泞市。当晚，除新娘和伴娘外，都被安排住在酒店里。

第二天的婚礼相对于北京这场简洁得多。排场不张扬，但却照样很讲究。

江安澜这天是一身正统的黑色西装，姚远则是白色婚纱，姚奶奶在送孙女上迎亲的车时抹了抹眼泪，姚远也哭了。一旁的江安澜牵着姚远的手很恭敬地对老太太说：“奶奶，您放心，我一定待她像您对她那样好。”

姚奶奶终于笑着点头，“好，奶奶祝你们永结同心、儿孙满堂。”

这天，在江泞市酒店的婚宴上，最闹腾的就是游戏里的那群人。

花开：“小君真是美翻了！我要拍照，发到《盛世》的论坛上，天下第一美人什么的妥妥拿下啊！让那天天在网上曝液化照的水调歌谣一边凉快去吧！”

温澄：“我说，敬两杯酒太便宜娶到嫂子的某人了，你们说要不要让帮主大人跳支舞什么的啊？”

众人齐齐喊要！

新娘子偷偷瞄身边的人，只见金贵的大少爷淡淡地问：“要我跳舞？”

众人齐齐喊不敢！

温澄怒其不争，“今天这种日子你们都不敢，以后就别指望能看到你们的帮主大人出洋相了。”

姚欣然道：“笨死了！让小君提要求嘛，唱歌也好，跳舞也好，今天这种日子，我看你们帮主敢不敢不从……”姚欣然的话还没说完，某帮主就说了：“如果是夫人提的，当然。”

宝贝乖：“大嫂，你让帮主跳舞吧！求你了！”

姚远望着某人，笑眯眯地道：“听到了？”

众人翘首以盼，江安澜脱了西装外套，对旁边的江安呈说：“麻烦帮我找四台笔记本来。”

于是，那天，宾客们欣赏了一场精彩绝伦的一对三游戏PK赛，江安澜的电脑连接了宴会厅的大屏幕，清晰地播放了比赛的全过程。只见君临天下一身红装，没错，他游戏里结婚时穿的那套，气势凌人地在屏幕上翻腾，飞跃，每一次出手都彰显出了他惊人的手速，绚烂的技能无时差地爆出，夺人眼球，如同一场浮光掠影般的舞蹈，最终PK掉了温澄的温如玉、李翱的傲视苍穹、姚欣然的水上仙。

江安澜合上电脑，站起来时睨视众人，淡淡一笑，“不是要看本帮主跳舞吗？”

“大神就是大神，就算刷下限也是大神级别的。”有人内心弱弱地道出事实。

终于，持续两天的婚礼在25号的午夜拉下了帷幕。

姚远洗完澡躺在江安澜在江泞市的新居时，深深吐纳，“总算，总算结束了！总算可以好好睡一觉了。”

江安澜从洗手间出来，穿着浴衣，躺到了她旁边，戴着结婚戒指的左手缠入她的发间，“夜才刚开始，夫人。”

“咳，你不累吗？要不我们……改天吧？”

“不好。你肇的事，你要对我负责。”

“我什么时候肇事了？”

“几年前。”

姚远扑的一声笑出来，“那你的忍耐力够好的啊。”

江安澜也微笑，“我会让夫人切身体会一下什么叫‘忍耐力好’，以及‘战斗力久’。”姚远还没来得及说他一秒高贵变下流，江安澜已俯身吻向她的嘴唇。亲吻之前，他又说：“记得你之前答应过，我想怎么来，夫人都要‘积极配合’。”

他的吻不再像之前那样循序渐进、留有余地，而是一上来便攻城略地，撬开她的牙齿，舌尖直捣入她口中与她的舌交缠在一起。

以前姚远从不觉得江安澜气势逼人，而现在，她却感觉到了。

当晚礼服被他褪下时，姚远红着脸艰难地说：“你，你能不能稍微慢点？”

正亲吻着她圆润如玉的肩膀的男人抬起头，然后摇了摇头。接着他将她翻过身，解开了她的内衣扣子。姚远脸红心跳地想抓旁边的被子盖，却因被他从后背一路煽情地吻到腰下而弄得没了一丝力气，只能闭着眼睛难耐地呼吸着。

“安澜……”

满脸情欲的男人将她抱起来面对面地坐在他腰上，他一边吻她，一边慢慢地分开她的双腿……

姚远紧张得微微发抖，他进入她身体的那一瞬间，亲吻着她的额角深情呢喃：“我爱你，小远。你呢？”

姚远全身火热，声音微弱，“我……我也是。”

江安澜沉笑着说：“那我就不客气了。”

“……”

姚远婚前信条：淡泊明志，宁静致远。

姚远婚后信条：不要轻易惹家中大神。

姚欣然问：“惹了会怎么样？”

姚远答：“……会被要求‘谈谈’。”

好比婚后某天，姚远从学校下班回家，刚进家门，看到餐桌边在喝水的人便惊喜道：“你出差回来了？”

然后，因为昨天大神告诉过她“我明天上午的班机，大概傍晚的时候到家”，而明显某人给忘了，一副见到他很意外的表情，大神不高兴了，眯着眼说：“到房里来谈谈。”

姚远无语。

虽然有的时候姚远会感叹怎么就这么仓促地嫁了人，因为嫁人后“人身自由”不能保障了，但有时候又非常庆幸自己嫁了人，因为有人撑腰的感觉真爽！

比如有一回她跟同事下班后去吃饭，外加唱歌。

姚远生平一大恨事就是唱歌不行，所以但凡跟朋友同事去KTV，她基本就是坐那儿当听众，很有自知之明地不上去丢人现眼。

这天有同事一定要拉她唱，“唱《情深深雨濛濛》，这歌调子可平了，朗朗上口，绝对不会走调。”

姚远拗不过对方，勉为其难地点了头，结果开唱第一句就走调了。

同事发狠，“我给你点国歌。”

姚远丢脸死了，刚好江安澜打电话来，她跑到外面走廊上接听，忍不住跟他说了这事，结果他听了后说：“好，我知道了。”然后问了她在哪里，没说两句就挂了电话，也不知道他打来干吗。

半个小时后，大神出现在了包厢里，上去唱了一首《Because I Love You》，碾压了在场所有那些自称歌王歌后的人之后，带着爱人潇洒离场。

回去的路上，姚远发自肺腑地夸了一番大神，后者问：“有赏吗？”

“啊？”

“那我提吧，下周我们蜜月，你乖点。”

所谓“乖点”，只可意会不可言传也。

姚欣然觉得自己是脑子进水了，才会陪着温澄来刚度蜜月回来的堂妹的新居里当电灯泡。

她吃早饭的时候心情还挺好，直到姓温的打来电话：“大姐，我在你们市出差，中午我们跟安澜和他老婆，也就是你堂妹，一起吃顿饭吧？”

“神经，你要去自己去，我干吗要跟你一起去？”

“真不去？”

“滚。”

“姚欣然，作为单身人士，你真的很失败。”

“滚。”

“看人家这么恩爱美满，你就不想去破坏一下？”

“你心理变态啊。”

“哈哈哈。”温澄在那边笑得很欢乐，“我也想见见你啊。”

“你恶心不恶心啊？”

“反正恶心的不是我。”

总之，最后姚欣然不知怎么就被恶心得答应了这趟“吃饱了撑着”之行。

两人约了时间在江安澜的小区门口碰头。姚欣然先到，这小区她是第二次来，上次是堂妹结婚那天，来去匆匆没仔细看，这会儿一看，还真是高档，一眼望进去就是小桥流水、绿树成荫。而小区周边百米之内有地铁站，有广场，后面还有江泞市最大的生态公园。所以姚欣然忍不住拍了几张照片发了微博：“跟某姓温的去堂妹夫家，没错，这是你们大神家小区大门，搞得跟罗马的万神庙似的。”而发的时候没注意到系统自动获取了位置数据，这导致之后另外两名同城的游戏玩家也出现在了大神家门口。

江安澜在开门看到温澄和姚欣然的时候已经有点不爽了，再看到走哪是哪和花开，更是一瞬间面寒如冰。温澄拍着帮主的肩安慰道：“老同学，来者是客嘛。不过，既然人那么多了，中饭就叫外卖吧？”

江安澜冷哼，“我本来就没打算做。”

走哪是哪一脸期盼，“我其实想吃大嫂做的。”

“老实说，我做的没他做的好吃。”她是一般水平，大神以前也是一般水平，自从她无意间说了句“我怎么觉得婚后我反倒瘦了”的话后，大神做饭的水平就与日俱增、突飞猛进了。

这天，自然是叫的外卖，必胜客和日式料理。

温澄拿着一盒寿司走到阳台上，对正在眺望远方山脉的姚欣然说：“你堂妹夫也真做得出来，叫的都是‘快’餐。说起来，八月份我们公司组织去澳洲十二日游，可携带小伙伴，你这无聊人士要不要跟我一起？”

“我八月份跟朋友去厦门游，你要不要一起啊，帮我拎包撑伞？”

“大姐啊，这道选择题太好选了吧，明显的大龙虾和紫菜的差别。”

“不好意思，老娘对海鲜过敏。”

不小心听了墙角的走哪是哪惊疑不定，“你们在谈恋爱吗？”

温澄和姚欣然同时回头，异口同声道：“跟他/她？我宁愿单身一辈子！”

俗话说，话不能说太满啊。

就像莫非定律，你越不想发生的事情它越会发生，所以将来你可能就是“如果不是跟他/她，宁愿单身一辈子”了。

下午江安澜送客人们走的时候，说：“我不知道你们今天是来干吗的，下次别来了。”

花开忍着笑偷偷对姚远吐槽：“你老公有点反社会啊。”

“……”

晚上姚老师问江安澜同学：“你有点反社会？”

江安澜淡淡地答：“有吗？我不‘反社会’，我‘反人类’，除你之外。”

第二十章 幸福很简单

国庆节过后，江安澜将公司乔迁到了江泞市。北京的三层办公楼转租掉了两层，只留了一层作为在京的子公司。赵子杰对此非常赞同，他以后再也不用家里北京两边跑了，更加不必头疼三天两头找不到领导了。

乔迁完后，一伙人吃饭，李翱点完菜就问老板：“大嫂还不来吗？”

在用手机浏览新闻的江安澜只是嗯了声。

旁边一名新进的海归女职员跟赵子杰说：“副总，我为了投奔你，从上海跑到北京，现在又转到了江泞，以后在这儿的吃住，您可都包的吧？”

“当然。”赵子杰很大方，顺便夸了几句这位跟他在海外做过几年同学的旧交，最主要是让表哥知道他招人没有徇私。

女职员语笑嫣然地对众人说：“以后我哪里做得不好，大家可要给我指出来，知错而改才能进步。”然后又转向老板说，“听说老板结婚了？老板娘做什么的？”

江安澜这时抬头了，冷淡道：“进我公司第一点要记住的，少说话，多做事。”

姚远到的时候，餐桌上的冷盘刚上，她推开门就微笑着赔礼道歉：“不好意思，学校开会开到现在，迟到了。”姚远这天穿着一件白色雪纺的上衣，配着红色的高腰裙，头发简单地在后面编了麻花，显得特别秀美端庄。

江安澜朝她招了下手，姚远乖乖地过去坐到了他旁边的空位上，低头小声说：“人这么多啊？”刚刚粗略一看，起码有十三四号人，之前两人短信聊时，他还说没多少人。

“嗯，饿了吗？”江安澜先给她倒了杯温茶。

姚远一口饮尽，继续轻声道：“又渴又饿，今天开批评大会了，系主任在上面说，下面都没人敢说话，我茶喝光了，都不敢去倒。”说着，她偷偷吐了下舌头。

江安澜瞟了她一眼，“没出息。”

姚远轻笑，“你以为谁都像你那样狂妄啊。”

两人没能“恩爱”多久，有人跟姚远打招呼：“老板娘好。”

姚远汗，“你们好。别叫我老板娘了吧，怪不适应的。”

之前那位女职员客气道：“老板夫人长得真漂亮。”

姚远笑着点头，“漂亮可以有！”

大概是没想到她那么“直接”，不光女职员，其他人都不禁静默了一秒。

这不能怪姚远，中国人的传统美德她是最遵守的。但每次逛街买衣服，都被夸长得好、身材好、穿什么都好看，她谦虚得筋疲力尽。姚欣然有一回终于看不过去，说：“以后谁夸你，你就直接点头接受。”

所以……

姚远摸了下耳朵，结果旁边江安澜还补充道：“众所周知的事实，用得着多说吗？”

众员工纷纷表示，终于见识到老板“人性”的一面了，多么的疼老婆啊。

只有姚远知道，这人啊，是挺烦人家夸她外表的，用他的话来说就是“肤浅”。但姚远就不明白了，她以前问他到底喜欢自己什么，他不是也说外表的吗？这问题在多年后被他们家两岁的俊俏小帅哥口齿不清地提及：“爸爸，妈妈说你娶她是因为她美美的。”

江安澜教育儿子：“你妈笨，你不能跟着她一块儿笨，你爹我是透过本质看的现象，懂吗？”

小笨儿子不懂，坐边上的妈妈却懂了，郁闷了，“两位高人……我们现在是在外面吃饭，请给我留点面子，谢谢。”

这又是后话啦。

而关于“美色”的问题，两人之间的典故一直很多。

比如那天晚饭后两人回家，姚远随口对开车的人说：“安澜，你公司里美女帅哥挺多的嘛。”

“有我秀色可餐吗？”

“……”

而到家后，他就让她“饱餐”了一顿。在他面前，果然言多必失……身啊。

再有，某天晚上滚完床单，姚远觉得渴，但又不想起来，翻来覆去，旁边的人道：“再动吃了你。”

姚远立刻不动了，“话说，不是吃过了吗？”

“味道很美，想加餐不行吗？”

姚远这下是连呼吸都小心翼翼了，主要是刚才被吃得实在透彻，真没力气再来一次了。

旁边的人倒是下了床，没一会儿，一杯白开水递到了她面前，姚远感动不已，“你真好。”

“嗯，就算买卖不成，仁义还是在的。”

“……”

亲，用得着这样字字诛心吗？

眼下，秋去冬来，成为现实意义上的已婚妇女已半年多，姚远最大的感觉是：原来爱对了人，爱情就成了世上最简单的课题，幸福也成了世上最轻易的事。

然后，她想到自己的博士课题，头就大了，太难了！

孙云孙教授永远会让你认识到自身的知识面有多么不广。

“《关于明清小说木刻插图的研究》这要怎么写呢？明清小说本身我就看得不多，更别说对里面插画的研究了。”

姚远跟江安澜正逛超市买年货，后者说：“我就看过《金瓶梅》。”

“你好重口。”

“这叫重口吗？这顶多算大众口味吧？”

“大神……你的三观到底是怎么样的？”

过年的时候，姚远有二十天年假，十天在北京，十天在江泞。

年假结束的前一天晚上，姚远跟江安澜窝在家中打游戏。

江安澜先上，姚远整理完明天去学校要带的东西后，才姗姗来迟进入游戏。

她一上线就听说君临天下在跟人打架，跟她八卦的人是她堂姐。

姚远：“为什么打架？”

水上仙：“哦，有人挑衅你男人，不过开场就被秒了。”

姚远：“因为什么挑衅？”

水上仙：“那人脑残吧，朝君临天下说，别以为有钱就……就被秒了。话说我以前也吐槽过他别以为有钱……好吧，我没傻到对着你老公当面吐槽。对了，你被评选为本年度的天下第一美人了！”

姚远：“啊？！”

下一秒，姚欣然发了游戏论坛上某个帖子的链接给她。

姚远点进去就看到了她跟某人结婚的现场照，下面有几万条评论。

“这就是传说中的君临天下？”

“还有她老婆？就是游戏里的若为君故？！”

“他们现实中也结婚了？”

“啊啊，我以前跟若为君故抢过怪的，早知道让给她了，不，早知道帮她打怪了，那样的话说不定就……扼腕啊！这么漂亮的妞，因为一只怪而错失了！”

“楼上的，醒醒吧，你觉得你PK得过君临天下吗？各方面。”

“君临帮主好帅啊！我要加入天下帮！”

“听说若为君故操作也很强。”

“若为君故，要不要这么才貌双全啊？”

“其实我跟若为君故组过野队，人挺好的，说话也客气。不过，那君临大神我就不敢恭维了，至少我感觉他挺傲慢的。”姚远很想排一下这句。

这时旁边的人转头看到她的屏幕，说了一句：“这帖，我也回复了。”

“啊？”

君临天下：在对的时间，遇见对的人，是一种幸福。

有句话怎么说？当有一天他（她）走进你的生命，你才明白，为什么你跟别人没有结果，甚至连开始都没有，因为他（她）们都不是你在等的人。

你在等谁，你其实一直都知道。

后记彼此有心，终会天长地久

《对的时间对的人》（以下简称《时间》）这篇文，是我尝试创作的第一部涉及网游题材的小说。但其实书里面网游内容并没写多少，主要还是以大神刷下限、美人吐槽、大神与美人谈情说爱引众人眼红吐槽为主的一篇轻松小白文。

老生常谈地说一下写《时间》这本书的初衷吧。

某天，我看到我的弟弟，也就是顾小弟，在玩游戏，我站在他后面看了一会儿后，问他：“你在这游戏里算厉害吗？”

他说：“姐，游戏你不懂啦，你去看电视吧。”

我说：“看不起你姐吗？我如果用心去玩，肯定比你厉害。”

小弟不屑，“怎么可能？姐，你在游戏里绝对只能当小白，大神、高玩什么的，你永远不可能的啦。”

然后，我就去玩了游戏，被虐得很惨。

于是，我决定否极泰来、发愤图强……去写一篇大神虐众人的小说，找一下平衡感。

但可悲的是，我平衡感没有找到，因为江安澜大神，比所有我在游戏中遇到的高手都更犀利地将我狠虐了一番。主要是安澜这人吧，用文里的话来说就是“寡言腹黑、脾气糟糕、有点小坏的多重性格男”，有点折腾人，所以这难弄的大神导致我多次卡文。

好在，最后总算是完成了《时间》，虽然历时将近两年半，惭愧。

总的来说，这是一部跟《最美遇见你》一样，没有多少曲折的、欢快而积极的小说啦。可能年纪越大，现实生活中看到的不愉快越多，越想写简单、纯粹的感情。安澜跟姚远的故事，虽有点波折，但那也只是为了证明，总有一些相爱的人是不管面前摆着何等的难题，只要彼此真有心，总能顺利走下去的，最终天长地久。

我曾经在微博上说过一句话，每完成一本书，就像结束一段感情。

我对《时间》的感情，在此告一段落。但安澜跟小远的感情、温澄跟姚欣然的感情（maybe），会在他们的世界里继续。

最后，感谢我亦师亦友的图书策划人何亚娟，她从不给我太大的写作压力，反而给了我很多时间，让我可以好好地研究怎么将一本书写到最好。感谢她一路的鼓励和帮助。

感谢编辑燕兮对《时间》的悉心修正。

更感谢一直陪着我的读者们，你们永远是我能一直写下来的最强大的动力。

2014年4月30日

何所冬暖，何所夏凉

目录

【何所冬暖】

第一章 重回故地

第二章 风吹散的不只是记忆

第三章 我变成什么样都与你无关

第四章 我们本来就无话可说

第五章 你什么时候变得如此天真了

第六章 对你，我从不反悔

第七章 我有一辈子的时间可以等你

第八章 这样你会不会有一点心疼

第九章 十二年，够吗

第十章 唯独感情不能将就

第十一章 我真恨你的心软

第十二章 我们在一起

第十三章 我不会离开你

第十四章 回家吧，席先生

【何所夏凉】

第一章 求婚

第二章 好巧

第三章 只要你喜欢

第四章 甜美的愿望

第五章 风光旖旎

第六章 慢慢积攒你的笑容

第七章 温柔的禁锢

第八章 绯闻

第九章 做客

第十章 小孩

第十一章 待在家里也不坏

第十二章 高中同学

第十三章 细水长流

第十四章 我爱你已久

第十五章 谢谢你让我爱你

第十六章 聪明的孩子有糖吃

第十七章 生日快乐

第十八章 碧海年年

第十九章 此去经年

第二十章 岁月静好

第二十一章 天长地久

番外一 席先生的回忆录

番外二 一个好梦

席先生&安桀的私话一百问

后记 一次微笑

最美遇见小西

【何所冬暖】

你微微笑着，

不同我说什么话，

而我觉得，

为了这个，

我已等待得很久了。

第一章 重回故地

飞机在跑道上缓慢地滑行，远方的埃菲尔铁塔一如既往地灯火璀璨。我靠回椅背上，看着机票上的名字，在国外这几年，我几乎都快忘了这个中文名——简安桀。这是我父母原本为儿子准备的名字，只是没想到最后出生的却是女儿。

飞机终于起飞，我闭上眼睛，慢慢呼吸，总是要忍受一些事情，比如飞机起飞，比如回国。

良久之后，我隐约听到有人在叫我。

“咦？” 沈晴渝推门进来，“安桀，你在家啊？”

“嗯。”

“你一直待在书房吗？中饭有没有吃？”

“吃过一点。”我随口应了声，犹豫着要不要先回房间，或者再等等，她可能马上就走。

沈晴渝从书柜的抽屉里拿了一份文件，“阿姨现在还要出去，晚上跟你爸爸可能也不回家吃饭。”她看了我一眼，“那你看书吧，晚饭记得吃。”

我点头，她就开门走了。

“郗辰，你怎么也在家……你不是说今天要去……”

书房外面的走廊上传来声音，远远近近，我无心细听，而一时也看不进去书，索性闭目养神。

不知道叶蔺这时候在干什么？他说要去跟朋友打球，每次周末他总是忙得见不着面。

由蒙眬中转醒，我看见沈晴渝站在面前。

“抱歉，把你吵醒了。阿姨想问你，你有没有动过一份文件？跟这份差不多，都是黄封面的，放在那里。”她指了下之前取文件的那个抽屉。

“没有。”

“那就奇怪了，我昨天明明放在那里的，怎么就找不着了呢？”

我俯身捡起滑落在地板上的书，打算回房。

“安桀，你再仔细想想，是不是你动了，然后放哪儿却给忘了？”

我摇头，“我没有动过。”

“没道理的，今天就你一个人在书房啊。”

我开门出去时却被她拉住，“等等，你这孩子怎么——哎，阿姨真的急用，你没看到过，也应该帮忙找找是不是？”

我被她扯得有些痛，“你不要拉着我。”

“我说你——我好好跟你说话，你怎么老是这种态度？”

“你先放手……”

“你是不是故意把文件藏起来为难阿姨？”

因为不喜欢与人有太过亲近的肢体接触，尤其是跟自己不喜欢的人，所以我顾不得是不是失礼，用了点力抽回手。

“等等，你别走！”

我不知道她为什么总是要来找我的麻烦，明明是她让我爸爸抛弃我妈妈，破坏了我的家庭。

“你给我站住！”

她追上来抓住我，用了很大的力气。我从小就怕这种突然的大动作，所以下意识地用力推开她。事情发生得措手不及，沈晴渝向后跌去，后面是楼梯。我一惊，“小心！”我想抓住她的手，可是根本来不及！

我看着她跌下去，我的脚步定在地上无法动弹，我只感觉到自己全身都在发抖。

我听到有人跑过来。

我看着眼前模糊的人影，我看不清楚他是谁，可是，不管是谁，可不可以拉我一把？我不是故意的，我没有想要伤害她……

“啪！”

“小姐，小姐。”耳边有人轻声唤我，我有些吃力地睁开眼睛。

空服人员俯下身，“小姐，你是不是哪里不舒服？你的脸色很不好。”

“我没事。”

这是第几次做这个梦了？第十次，第十五次，还是更多？

我抬起手看自己的掌心，冒着冷汗，还有点颤抖。

害人害己，说的是不是我这种人？

我让她的孩子胎死腹中，我害死了跟我有一半血缘关系的妹妹抑或是弟弟。而我也受到了惩罚，她那出色能干的外甥打了我一巴掌。这是我第一次被人打巴掌，只觉得很疼很疼。最后，我父亲给了我一张卡，我去了法国六年。

六年后，我还是回来了。

我深呼吸，望着出租车窗外冰冷的冬日瑟景，这里是我的故乡。

我以为自己永远不会再踏足这里，可是母亲的一通请求还是让我回来了。

她希望我回一趟简家。

我在一幢老别墅前下了车。我看着眼前的房子出了会儿神，当初父亲买下的时候，就是图这里风景好、水好、空气好，一派柳丝细、岁月长的意象。所以外观的灰泥墙只是略略修缮了一下，完全保留了那种古朴庄重的历史感，红瓦也是按照旧制去寻访而来，一一铺排整齐，使整幢房子看起来就像一位不辨年岁的女人，明明不那么年轻却依旧不失华美。而花园里在春暖花开时关不住的春意更是惹人遐思。曾经我很爱这里，如今却是如此陌生。

我推开铁门走了进去。走到屋檐下，我按了门铃，因为我没有钥匙。

开门的是一个有点年纪的老太太，她看着我，上下打量了一番，“请问你找谁？”

“我找……简先生。”

“先生不在。”老太太顺势要关门。

“林妈，是谁？”一道低沉的声音从里屋传来。

我发现自己的手竟然有点发抖，然而却不由自主地笑了起来。

修长的身影踏至门口，他的表情有些意外，但不至于太惊讶。

我拎着行李径直走了进去。

“席先生？”用人带着疑惑的声音。

“她是简叔的女儿。”

女儿……我眯了眯眼睛，心中不免有些自嘲。

感觉手上一轻，席郗辰走过来接了我的行李。我低下头看着那只对于男人来说略显白净的手，“你的手很漂亮。”我说。

席郗辰若有所思地望着我，我转开头，抬步上楼。

打开二楼我曾经的房间，看到里面熟悉的摆设中间夹杂了许多不该有的东西，玩具车、积木……地板上、床上、桌面上都是。

“玉嶙好像很喜欢你的房间。”

我回身看向身后的人，“玉嶙？”

“你的弟弟。”

胸口忽然闷得有点透不过气来，我想其实我可以去找小姨一起过圣诞节的。

“你要不要睡客房？”他声音冷清地问。

“客房？”我笑了笑，从他手上拿过行李，向楼下走去。

席郗辰从身后拉住我的手，这举动让我浑身一颤，“放开！”

“要去哪，回法国吗？”他的话问得有些急迫。

我拉下他的手，“放心，我会回法国的，虽然不是现在，但是很快就回。”

他看着我，目光冷沉。

我别开头，“明天我会来见他。”

“你爸爸应该马上就会回来。”他的声音波澜不惊，“你可以等一下。”

“不用。”这样的对话让我意识到，即使我曾在这个家里生活了十七年，但是现在也只不过是一名过客，“更何况这么晚了，我也得去找地方住不是吗？”

他停了三秒，说：“如果你的意思是你只想住自己的卧室，那么我会叫人收拾。”

“怎么？我上面的话让你产生这种想法？” 我轻哼，“收起你的自以为是。”

忽然，他向我挪近一步，我下意识地向后退开一大步！

“你……怕我。”这是一句肯定句。

我扫了他一眼，“你可真幽默，席先生。”说完我毅然地走向玄关。

“对了，席郗辰，”走到门口时，我又回头笑道，“你一定要摆出这么高的姿态吗？”

走出门，外面竟然在下小雪。

我走到以前上高中时等公交车的站牌那里，等了一会儿，我上了第一辆来的车，不管它到哪里。车上没有多少乘客，公车前行，发出特有的声响。近黄昏，街道两旁的路灯都已经亮起，一道道光在车窗上折过，忽明忽暗。雪花从窗外吹进来，落到我的脸颊上，有些冰凉。

我有了一个弟弟，但是从来没有人告诉过我，是觉得没必要，还是已经避我如蛇蝎了？

“小姐，终点站到了。”司机的声音将我从漫天冰雪般的思绪中拉回。

我下了车，抬眼望去一片荒野，没想到这座城市竟然还有这么荒凉的地方。最后我拨了朴铮的电话。电话那头响了一下就接起，声音里带着火气道：“打你电话为什么不接？”

“我迷路了，朴铮。”

浸泡在热水中的身体总算有了些许暖意，紧绷了一天的神经也开始慢慢放松下来，变得有些恍恍惚惚。

听到敲门声我才发现自己竟然睡着了。等我穿好睡衣出去，等在浴室门口的朴铮取笑我道：“我还以为你在浴室里玩自杀呢。”

“你想多了。”我笑笑，然后说，“我要睡了，累。”

“知道累还跑去那种鬼地方？”

我不知道朴铮说的鬼地方是简家还是那个人迹罕见的终点站。我这样想着，又听到朴铮叹道：“客房里的床单跟被套我都给你换过了。洁癖真的没有药医吗？”

我无奈地说：“你就当我比较爱干净吧。”走了两步我又回头问，“你没有其他的话要跟我说吗？”

朴铮作势想了想，“check out时别忘记付住宿费、伙食费……”

我的回应是直接转身走人。

隔天清早，房门外传来的声音让我转醒。声音不响，断断续续的，但是对于我来说即便是小得像翻书的声响都会严重影响到我的睡眠。

当我打开卧室门看到客厅里的人时，僵立在了原地。

英俊的面孔，高瘦的身形，配上一身设计简洁的米色休闲装，真的是一副翩翩佳公子的模样。

这时那人也发现了我。

叶蔺的手一抖，资料撒了一地。

我跟叶蔺从初一就认识，然后相知、相熟、相恋六年。

曾经，他能轻易影响我的情绪。而现在，我希望他不再有那个能力。

叶蔺回过神，“什么时候回国的？”玩世不恭的笑容恢复，他开始捡掉在地上的纸张。

“昨天。”

“真是不够朋友，回来也不跟我说一声。”

“本来就不是朋友了。”

“是吗？”他的语气慵懒，夹带着讽刺。

朴铮朝我走来，“怎么不多睡一会儿？”

我叹了一声。

因为朴铮的无意提示，叶蔺看了眼朴铮又看向我，“没想到你跟朴铮的关系已经好到这种程度，看来是我孤陋寡闻了。”

“这似乎与你无关。”我平淡道，我与朴铮的关系知道的人的确不多，不是刻意隐瞒，只是不刻意地去说明罢了。

朴铮抓了下头发，“叶蔺啊……”

“朴铮，我饿了，有东西吃吗？”

朴铮看了我一眼，“有，等会儿。”不再试图解释，他转身向厨房走去。他总是能明白我的意思。

“你怎么会在这里？”叶蔺看着朴铮的背影问。

“没地方住。”我走到餐桌前倒了杯水喝。

“别告诉我你们简家大到没空房间让你住。”

我手指一颤，险些将手中的杯子摔落。

“不渴就不要喝太多水了。”他皱眉，随即又笑道，“在法国待了六年总算知道回来了。”

我只是喝着水没作答。

“我还以为你会一直待在那里。怎么，简家大小姐终于出国深造完毕，回来报效祖国了？”见我不搭理，他的口气开始不满。

“我还没毕业。”不回答他，他就会一直缠下去，所以我挑了一个最可有可无的话题敷衍一下。

“你还要回去？”

“嗯。”

他忽然将手上的资料扔在茶几上，“跟朴铮说一声，我有事先走了。”

“好。”我不去在意他的反复无常，也没有打算相送。

“好？呵，对了，有空出来吃个饭，亚俐挺想你的。”他说完开门就走。

而我手中的玻璃杯终究滑落，溅开一地的碎片。

“我跟他也是偶尔联系，这段时间他要买房子，看中了我们房产公司下面的楼盘，所以最近来往得比较频繁。”站在厨房门口的朴铮看了眼地面，走过来，放下早餐后，去拿扫帚与簸箕收拾了地上的碎玻璃，“原本我以为你会睡到下午，抱歉了妹子。”

我有些发愣，过了一会儿才说：“我去洗漱下再来吃。”

“其实，叶蔺并非他所表现的那般玩世不恭。”朴铮算是实话实说，“他人挺好的。”

我笑笑，没说什么。他怎么样，现在跟我已经完全没有关系了，六年的时间可以淡化一切，包括本以为会天长地久的感情。

那年九月，母亲送我到中学报到，那个时候的夏天还远没有现在这么炎热，滑过树尖的风也是微凉的。在我的记忆里，那时的母亲很美丽，也很温柔。

教务处外面长长的走道上，我站在窗前等着母亲出来。

我的成绩有点差，因为身体不好的缘故，从小上课总是比别人上得少，考试偶尔也会缺考，之所以能进入这所数一数二的重点中学，也只是金钱万能下的一个例子。对这种用钱来买进好学校的事，一开始我会感到羞惭，但父母并不在意，渐渐地我也麻木了。

“原来女生也有买进来的。”一句夹带着明显讽刺的话语传到我的耳朵里。

我侧头看过去，是一个相当抢眼的男孩子，软软的头发、白净的皮肤、好看的脸蛋以及一双黑得发亮的眼睛。

“我在跟你说话你没听到吗？说话呀！”

“你是聋子吗？”见我不理，不耐烦的话一再抛来。

事实上我只是在想着怎么回答他，可他的耐性似乎特别少。

“你笑什么？”

“你很吵。”我说，他的声音虽然好听，但当拔高了音调叫出来时却异常古怪。

“你说什么？”

这时母亲从教务处出来，朝我招手，“走了。”

我对他说了声“再见”就向母亲走去。

这是我第一次见到叶蔺，性子急，又张狂。

往后的六年，这个叫叶蔺的男孩子横行霸道地闯入我的生活，占据了我大部分的时间以及心神。

我在卫生间的镜子前面看着自己有些苍白的脸。如果时光可以倒流，那么我还会不会要那样的六年？答案是否定的。

甜蜜后的孤独比硫酸还能腐蚀五脏六腑，所以如果能早知结局，一开始我就不会走进这局里，因为我太怕思念的折磨。

好在，如今已不会再想念。

“安桀，你的电话一直在响，要不要给你递进来？”朴铮的声音从门外传进来。

“不用，我马上就出去。”

收起恍如隔世的回忆，我开门出去，接过朴铮递来的手机，七个未接来电，同一个号码，没有显示姓名。正要回拨过去，手机又响了，还是这个号码，我按下接听键。

“简安桀。”

果然是他，叶蔺。

“刚才为什么不接电话？”虽然没有质问意味，但是口气却听得出来不太高兴。

“找我有事？”我不想浪费时间，既然心里早已决定不再为他介怀，彼此相安无事最好，那么如今以及往后任何的牵扯都显得多余。

“没事就不能找你？”

还是那么喜欢装腔作势啊……

“不方便说话吗？朴铮在你旁边？”语气柔了一些，也有几分试探的味道。

他问这种无关紧要的问题其实没必要，“没事的话，我就挂了。”

“你敢挂试试看！简安桀，如果你敢挂，我现在马上立刻出现在你面前砸了你那手机！”他不再调笑，过大的怒火令我有些错愕，虽然从一开始我就明白那阴柔的语气下是压抑的不满，却没有想到会是这般的歇斯底里。

“那你想说什么？”我不再妄图能将这通电话轻率带过。

电话那头似乎也意识到了自己不适当的失控，“抱歉。”语调又恢复到先前的漫不经心，“我还在朴铮家楼下，你能下来一下吗？我想跟你单独谈谈。”

“不行。”不想再牵扯不清，而我也不擅长找理由与借口，所以干脆拒绝。

“好，很好，简安桀你总是有法子让我觉得自己在犯贱！”没再等我回答，电话被挂断。

紧握手机的手有点痛，我想起两人分手那天他说的那些话，比冰雪更刺骨的冷言冷语。在法国的第一年，我只要想起他，就好像被人用尖刀刺入心脏。

他说：“法国，美国，随你去哪里，越远越好，眼不见为净最好！”

我希望这句话他能自始至终地说到做到。

第二章 风吹散的不只是记忆

中午的时候老同学莫家珍来电话，她是我这几年难得还在联系的朋友，她抱歉道：“我挣扎了半天，还是决定来负荆请罪。我是真的真的死命在抵抗，本不想把你的电话号码给他的，但是你知道的，叶蔺那人一贯阴险狠毒，他竟然笑得很‘甜美’地跟我说，如果我不把你的号码给他，以后我的婚礼他必来砸场……总之，安桀，对不起。”

“没关系，反正回法国后这号码也不会用了。”

“就知道你最深明大义了！还有，之前给你发的短信你看到了吧，晚上七点，一起吃饭，林小迪请客。”

林小迪是我高中时期的同桌，后来嫁到了台湾，她的婚礼我因为在国外没有参加，对此我始终有点愧疚，毕竟林小迪一直真心将我当成她的挚友，而这样的人在我的生命里是寥寥可数的。

我跟林小迪最近的一次见面是在两年前，林小迪和莫家珍来欧洲旅游，我充当导游带她们逛了几天。

“她怎么来这边了？”

“我今天一跟小迪说你回来了，她就立马决定买机票飞过来，大概下午五点会到。”家珍笑道，“要不是知道那女人已经结婚了，我可真要以为她是同性恋看上了你呢。”

“乱说什么。”我想了一想，最后说，“晚上我跟朴铮一起过去吧，我好像有点感冒了，让他陪我过去。”

“朴铮？我知道他，朴学长嘛，他那时候不是偶尔会来找你出去说点什么，难道你们现在……”

我无可奈何道：“他是我小姨第二任老公的儿子。虽然没血缘关系，却是我尊重的大哥，以后别乱想了。”

“你小姨？就是我们去芬兰玩的时候，招待我们的那位？”

“嗯。”朴铮的父亲过世后，小姨太过伤心，去了国外。时隔一年，我到了法国，那时候幸亏隔三岔五还能去找一下小姨，否则那种孤立无援的日子真的无法熬下去。

晚上当我跟朴铮来到某饭店的VIP包厢时，莫家珍和林小迪她们已经在了，家珍正在吆喝着服务生倒开水，林小迪一看到我就异常激动地跑过来抱住了我，气势汹汹地表达了一番长久以来对我的思念之情以及怨恨之心，所谓怨恨就是为什么我回来告诉了家珍而没告诉她。

我说你在台湾，跟你说了也没用。

“怎么没用？”林小迪点了下站在我眼前的她，做完那动作她自己先笑了，“好了好了，不闹了，安桀，给你介绍下我老公。”她转身招来坐在沙发上的男子，“这是瞿魏，我老公。瞿魏，这是简安桀，我最好的朋友。”

我跟小迪夫妻俩也介绍了下朴铮，“我哥，朴铮。”

林小迪笑道：“听家珍说过了，朴学长你好你好。你们先聊着，我去帮莫家珍点菜，那家伙肯定又点了一大堆海鲜，我最恨的就是海鲜！”她说完虎虎生威地朝莫家珍走去。

瞿魏无奈地摇头。

“小迪永远都是那么精力充沛。”我由衷地说。

“是啊。”瞿魏笑道，“久闻大名了，简小姐，小迪可经常提起你。听说你日前在法国留学？”

我笑笑点头。

“独自在外面求学一定很辛苦吧？”

“还好。”其实没怎么求学，说穿了只是求生而已。

这时，有人推门进来，竟是叶蔺，他的身后跟着杨亚俐。

男的俊美爽朗，女的美丽大方。

叶蔺看到我们，面露诧异，“不好意思，走错门了。不过，也真够巧了——林小迪，好久不见了。”

“叶蔺。”小迪的惊讶是真实的。

叶蔺挑眉看了一圈包厢里的人，“今天这是老同学聚会吗？那怎么不算上我跟亚俐？”

小迪完全不客气，“你们现在都是大人物了，我这小桌子小碗儿上不了台面的饭局，请你们来吃，我怕降低了你们的身份。”

叶蔺带着点笑说：“我不介意偶尔降一下身份。”

“你！”小迪气恼。

叶蔺还要说，被身后的杨亚俐拉住，“好了好了，你就别跟小迪斗嘴了。”她转身对林小迪说，“你也就别挤对我们了。大家好几年没见了，既然碰到了，就一起吃吧。我做东。”

小迪沉吟了一会儿，最后说：“行啊。服务员，加菜，把你们饭店最贵的那些菜都给我补上。”然后看向杨亚俐，“杨大小姐，你是富二代，不介意我点几道贵的菜吧？”

杨亚俐大方道：“随意。”说完她的眼神有意无意地往我这边看过来。

其实她真的没必要那么在意我的，毕竟她所在意的人现在确确实实地只待在她身边而已。

我神态自若地向杨亚俐颔首算是打了招呼，却在转开之际碰触到那双清冷轻佻却又充斥着满满讥诮的眼眸。

我承认因为这个眼神自己有一瞬间微微的心痛。我走到桌前坐下，承认，却不允许有下一次。

我一坐下，手机就响了下，是短信，“你不想见我，不还是见到了？”

我抬头看向叶蔺，他正低头把玩着手机。

我打字：“你跟踪我？然后叫上女友一起过来？叶蔺，你真的很无聊。”发出去后，我就把手机放进了衣袋里，不再去看它。

“嗨！”瞿魏走过来，将一杯温水递给我，“刚听你说话，声音有点哑，是感冒了吧？喝点温水吧。”

“谢谢。”我接过水杯，这个男人体贴入微，小迪嫁给他，虽然背井离乡，但她应该过得很好。

“如果严重还是去医院配点药吃，这样好起来比较快。”

“好，谢谢。”对于他人的关心我还是有点不适应。

“虽是初次见，但大家都是朋友，你不用这么客气的。”他笑说。

我无奈地叹息，心想：不是客气，而是你坐得太近，让我觉得有些不自在，但是无法自欺的是，此时最让我不自在的还是那道不曾离去的视线。

之后众人上座，我的左右分别是家珍和朴铮，家珍过去是小迪、瞿魏，朴铮过去是杨亚俐和叶蔺，这样的无意落座刚好让我正对着叶蔺，所以我尽量低头吃饭。我不是怕事与逃避，只因不想再生是非，而大概是感冒的缘故，我总觉得困乏无力，昏沉欲睡。

席间刀光剑影、觥筹交错，家珍和林小迪隔着大半个桌子互相斗着酒，互相批评着对方点的菜有多么差。

“好了，咱们别说菜了。”家珍笑着拿筷子指了指小迪，“林小迪，你说你这长相，说难看嘛，好像过了点，但也绝对称不上好看呀，怎么就被你追到了这么好的老公呢？来，请教请教。”

“用脚追咯。”小迪一本正经地说完，又笑道，“其实追男人的把戏你应该向杨亚俐请教的，她可比我拿手多了，想当年她追叶蔺那会儿可是轰动整个学校的！”小迪这话说得不带半分玩笑，百分百的认真。

家珍点头，“那倒是，得向杨小姐请教。”

她们俩一唱一和，是为给我撑面子，有朋友如此维护自己，我心里很感动。但我并不想再去提及往事。

杨亚俐的脸色有点难看，“其实也没有什么可以讲的，两情相悦就在一起了。”

“两情相悦？呵，这可有趣了，我记得当年你围着叶蔺这小蜜蜂转的时候，他还只属于我家安桀这朵花呢。你说你这是哪跑出来的两情相悦啊？该不会是老早就在那里暗度陈仓了吧？”

家珍的这番话毫无意外地将现场弄成了一片死寂。

我望着眼前的景象，疲惫感更甚。

“其实，”沉默中首先开口的竟然是杨亚俐，她的语气有些高深，“虽然当时叶蔺的确是有女朋友，但是，其他人也有追求的权利不是吗？”

“亚俐。”叶蔺出声叫道。

“更何况当时……”

“够了！亚俐。”

我心一跳，看向正对面的人，显而易见，他生气了。

杨亚俐已经白了脸。她看着叶蔺，半晌后喃喃说了句：“别生气，我不说了还不行吗？”

这样的场景，没有控诉，没有甩门而出，只有一句软软的近乎讨饶的道歉求好，我想杨亚俐是真的爱叶蔺，才会这般小心翼翼、丝丝谨慎。

而我，如今倒更像是一个局外人。

“今天不是为简安桀接风吗？怎么主角都不说话的？”

我一愣，看向开口说话的人。叶蔺懒散地靠坐在椅背上，半眯着眼，一只手向后轻搭着椅背，神态悠闲，前一刻的气焰已经不再，剩下的是一如既往的散漫与轻浮。

“没什么好说的。”我低声道。

“怎么会？”叶蔺的声音是假装的诧异，“在国外待了这么多年，第一次回来，就没什么话要跟……我们这些老朋友说的吗？”太过温柔的嗓音带着淡淡的嘲讽，不过这里大概也就我能听得出来。

我为难，瞿魏打圆场道：“简小姐，你可以说说，呃，你在法国遇到的一些好玩的事？”

我想了一下，实话实说道：“其实真的没有什么好玩的事。”不好玩的事倒是很多，不过那些就没必要说了。

小迪这时笑道：“怎么会没有呢？法国帅哥那么多，我们安桀这么漂亮，肯定被很多人追吧？”

我莞尔，“法国长得好看的男孩子的确是挺多的。”

“那你在那边应该谈了不少恋爱吧？”问话的是杨亚俐，神态自然，落落大方。

我拿起面前的水杯握在手心磨磨转转，没有接茬。

“感冒就别喝酒了。”是朴铮的声音，挺威严的。

因为刚才心神一直有点不集中，林小迪往我杯子里倒了什么也没注意，渴了就想拿起来喝，现在一看才发现竟是红酒。

我笑着放下杯子，说实在的我还真的是喝不了酒的人，因为对酒精过敏的关系，如果不小心碰了，身体会发痒，喉咙也会发疼，严重一点甚至连呼吸都会觉得困难，只是关于这点很少人知道就是了，这里知道的大概也就两个。

“简安桀，你什么时候变得这么听话了？”叶蔺道，他正似笑非笑地看着我。

我叹气，“六年的时间，什么都会变的。”

他的眸光忽然冷了一下，不过下一刻又立马恢复轻佻，“是啊，六年，2190天，52560小时，3153600分钟，的确是什么事情都会在这些数字里改变的。”

我的手僵了一下，不再说话，毕竟这样的话题说下去没多大意义。

谁知叶蔺却不想就这么结束，他起身走近我，“既然今天是为简安桀接风，那我们大家就一起来敬她一杯，庆祝她六年来的第一次‘光荣归国’！”说完一饮而尽。

高大的身形、过近的距离压迫我所有的感观神经。

“不赏脸吗？”

我深呼吸，胸口还是犹如梗着一样东西，让我难受。

“叶蔺！”朴铮站起来挡在了我身前，语气里夹带着明显的火气。

大家都有点乱，家珍和小迪连忙起来周旋，杨亚俐也站起来，走到叶蔺身边拉他的手，“怎么啦？你今天这是？好了好了，别耍小孩子脾气了。”

她说叶蔺是小孩子？这个我见过的最有心眼的男人竟然被人说成是小孩子。

我拿起杯子，红色的酒水顺着喉咙缓缓流下，拼命吞咽了，却还是将最后一口呛了出来。我痛苦地捂着嘴唇频频咳嗽，胃中的火热转嫁到全身，仿佛让我浑身都痛了起来。

“简安桀，看来以后我一定要严严实实看着你才行，竟然喝酒也会过敏……有没有很感动？我叶蔺可从来没对谁这么好过。”风吹散的已不只是往昔的记忆。

醒来的时候是深夜，空气里充斥着难闻的药水味，四周静悄悄的。

“醒了？”

幽暗的灯光下，朴铮坐在一旁的椅子上，满脸严肃。

我勉强牵了牵嘴角，“回国以来第一次睡得这么舒服。”

他良久良久的沉默之后，是一声无奈的叹息，“真不知道该说你什么好了。”

其实连我自己也不知道该说什么好了，原本以为那红酒充其量只是让我出点红斑，结果却是晕了过去，搞得进了医院，真是有点夸张。

“抱歉，让你担心了。”我道。

“是该抱歉了。” 朴铮说。

说到这里，气氛也没那么严肃了。

忽然想到什么，朴铮嗤笑，“那个林小迪啊，呵，竟然被你吓得都哭了。”

“嗯，小迪比较感性。”

“是啊，感性得要死，我劝说了大半天才把她给弄走。”朴铮顿了一下又说，“知道你嫌烦，就让他们先回去了。”

“嗯，谢谢。”我睡眠质量常年都差，若旁边有杂音，肯定是睡不好的。

其实，也不太能接受在医院里睡觉。

我看了眼输液管，对朴铮扯出一个讨好的笑容，“我们回去吧？我不想待在医院里。”

“再等等，至少得把这瓶点滴打完，你有点发烧。”声音不强硬，但能听得出里面的坚持。

我抬手看了下手表，凌晨一点十五分，妥协道：“那很晚了，你回去休息吧。”

“你一个人在这边我不放心。”

“能有什么好不放心的，更何况有人在我反而会睡不好。”

朴铮想了想，最后点头，“好吧，明天一早我再过来，顺便回去给你弄点吃的，这边的东西你肯定吃不惯。”

“我要吃绿豆蜜糖粥。”

“知道了。”朴铮拿起床尾的西装外套起身出去，走到门口时又回身说，“安心休息，都会好的。”

我笑笑，没有答话。

我重新闭上眼，想起叶蔺，这么多年过去，那些往事再沉重，也该随风散了。

睡梦中好像有人走进来，我先前吃了感冒药，困得睁不开眼，感觉一双微凉的手将我的手握住，我不喜欢这种碰触，想要挣脱却被抓得更紧。

再睁开眼，四周空荡荡的，没有人，我看了眼自己的手，手背上的输液针已经拔去，贴着医用胶布。我下床去厕所，拧开水龙头任由冰凉的水冲刷着手。

第二天醒过来没有看见朴铮以及朴铮的粥，倒是非常意外地看到了杨亚俐。

“叶蔺在哪儿？”她的语气依然很和气，但也并不客气。

因为不太能接受躺着跟一些人说话，我坐起身，看向窗外，十二月底的这场雪已经停止，剩下的是一望无际的银白以及钻心刺骨的寒冷。

“我只问一句，叶蔺在哪儿？”她再次问道。

“为什么来问我？”毕竟这样的身份位置，不应该是由她来问我这句话。

“我知道他一定来过这里。”她说。

我想了一下，说：“他有没有来过这里我不清楚。但是，杨小姐，我可以肯定地告诉你，我没有看到过他，至少从他敬我那杯酒开始，没有。”

杨亚俐看着我，评估着话里的可信度，良久之后她开口道：“我不会把叶蔺让给任何人，包括你，简安桀，希望你记住这一点。”走前她还说了一句，“祝你早日出院。”

我听着觉得好笑，这时手机响起，我拿起来看，号码依然是陌生的。

“喂？”

“你在哪里？”声音有点熟悉。

“你是？”

对方静默了一会儿才道：“席郗辰。”

那一瞬间，我清晰地感觉到自己的手指颤动了一下，继而又恢复平静。

“有事？”我没有想到会是他，毕竟他应该是能不跟我接触就不会接触的人。

“简小姐，您可真是贵人多忘事。”他的声音冷淡道。

我忘了昨天要回简庄，可是那又怎么样？为何他的口气像审判？我回不回，又何时回，他无权过问。

“我知道了，谢谢你的提醒。”

“不客气。”沉稳内敛的语调夹杂着一丝不快。

真是讨厌的人，我心中轻哼，正要挂掉电话，那头的声音又一次传来，“既然简小姐已经知道了，那么容我再问一句，简小姐何时回简家？”

我停顿了一秒笑道：“席郗辰，你不觉得自己有点多管闲事了？”

“给我一个具体的时间。”他没有搭理我的嘲讽，清冷的嗓音听不出半丝起伏。

“敢问席先生，你现在在用什么身份跟我说这句话？”各种层面上我都没有必要向他交代这些事情，“我想我不用跟一个‘外人’交代自己‘回家’的时间吧？”我讽刺他，亦似在讽刺着自己。

“简先生，也就是你的父亲，他需要知道你过来的具体时间，以免不必要地空等着。”他的声音有点严肃，好像一直在等的人是他。

我猜测，这个人只是存心想跟我过不去，“过两天吧。”言语上的冷嘲热讽已经对他没有多大作用，那么耗费精神的话说下去也没意思，我干脆敷衍。

“简小姐，你大概没有听清楚我的话，我的意思是‘具体’时间。”

我咬了咬牙，“明天。”

“好，明天。”停了一下，他说，“如果需要，我可以派人去接你。”

“我还认得回去的路。”

“希望如此。”

之后朴铮过来，陪了我一上午，傍晚的时候帮我办了出院手续。期间林小迪和莫家珍也都过来了一趟，确定我没事后，小迪才依依不舍地回了台湾。

开车回去的路上，朴铮从西装口袋里掏出一叠纸张递给我，“你早上打我电话让我订的，明天下午去上海的飞机票，还有，后天早上上海飞法国的飞机票。一定要这么赶吗？才刚回来。”

“哥……我好像以前都没这么叫过你，谢谢你，谢谢你这些年对我的照顾。我在国内读书的时候，我们都不好意思互称兄妹，这么些年过去，我们年纪也长了，更加叫不出哥哥妹妹。但我想说，一直以来，在我的心里，你都是我最亲的兄长。这座城市，除去你，已经再没有让我留恋的人。既然这里对我已毫无意义，就没有多停留的必要了。”

朴铮听完，点了点头，“明天早上送你去简家，完了送你去机场。”

我笑了笑，“好。”

抵达朴铮的公寓时我先下了车，朴铮去地下车库停车。因为外面太冷，我刚想先行朝公寓大门走去，却突然被身后的一双手臂拉住，过大的力道使得我不得不转身。

不太明亮的光线下，一张过于漂亮的脸庞映入眼帘——叶蔺！

此时的他，有些憔悴，有些落魄，那双桃花眼里布满血丝。

在惊吓过后我试图挣脱被他拉着的手腕，因为被抓得很疼，“叶蔺——”

话没说完，灼热的气息扑面而来，下一秒我的唇被他的嘴唇堵住，我的脑子一片空白。等我回过神，他已将头靠在我的肩膀上，呓出一声呢喃：“你不要我了吗？”声音有点凄凉。

像是受到了蛊惑，我抬起手情不自禁地抚上那头柔软的黑发，带着些许眷恋。

叶蔺的身子一僵，抬眸看着我，眼中有东西闪过，亮丽激悦，慢慢地他低下头再一次接近我的唇，我身体一颤，猛然惊醒！意识到自己的失防，我用力将他推开——叶蔺有些措手不及，狼狈地退后一大步，身子直挺挺地站立，盯着我，“简安桀，你还要不要我？”他温柔的嗓音试图瓦解我所有的防御。

这个狡猾的男人啊！

“叶蔺，别玩了，你想说什么就直接说出来吧。”我不想再去费心揣测他的心思。

他的表情有点受伤，看着我的眼神深邃莫名，“简安桀，我爱你。”

我的心猛地一跳——这样的话，现在真的不应该说了。

“我爱你——听到没有！我爱你！”我表面上的平静让他开始急躁起来。

“我们六年前已经分手了，叶蔺。”我听见自己的声音竟然很平静。

“我爱你！”他执拗地说着他想说的话，提高的嗓音是令我怀念的。

我直视他，“叶蔺，我们已经分手了。”我清晰地告诉他这个事实，也告诉自己。

“我不要跟你分手！”他抓住我的双手，“我后悔了，我不要跟你分手，我说我后悔了！我不要跟你分手了！”

“叶蔺，是你说的，你要跟我分手。”这样的争吵，像回到了六年前，让我不由自主地微微发抖。

“是你逼我说的！你不在意我，你一点都不在意我，你说你要去法国，我害怕，我生气，我说要分手，我想让你紧张，我想让你留下来！可是，可是……”说到最后他的声音里竟然有点悲戚，“可是你还是去了！” 他抬头看着我，“你永远都可以做得那么决绝，那么干脆，干脆到让我觉得你从来就没有爱过我！”

不在意，不爱，就不可能允许一个人在自己身边待六年。

原来一直以来他是这么认为的。这样的不被了解，即使在分开的六年后听到，还是有点痛彻心扉。

“叶蔺……”我说得很慢、很轻，但是每一个字都很清晰。

“我爱你，曾经。你说要跟我分手的时候，我很伤心，真的很伤心。我是被赶出家的。我去找你，我说我要去法国，被迫去那个自己连语言都无法沟通的地方。我只想找你。你说‘我们分手，简安桀’。”

——简安桀，你要去法国你就去啊，跟我说什么，我是你的谁啊，说穿了什么也不是！

“但是，就算你说了分手，我还是想你，刚到法国就想找你，我真的很想……很想你能给我一点希望，哪怕只是一句好话。我终于鼓起勇气给你打电话，接的不是你，她说，你不想接我电话。当时我站在街道上，怎么也想不起回去的路，即使那条路我走过不下十遍，我想问人，却不知道怎么说他们的话。

“叶蔺，我们在一起六年，不是六十天。刚开始几个月，我几乎天天做梦都梦到你。有很长一段时间，我甚至都不想醒过来，因为在梦里面，你在我身边。

“第二次，也是最后一次，我给你打电话，其实不应该打的。但是当时我很害怕，一早起来，我发现跟我同宿舍的女孩子，在那里唯一跟我算得上朋友的人……死在浴室里。警察来了，把我带去取证盘问，问了一天一夜。我被放出来的时候，身体、精神都快要崩溃……我只想找你。那一次之后让我真的决定不再找你。”

“叶蔺，是我。”

“有事？”长久的沉默之后传来的是冷漠无情的声音。

“我……想你，叶蔺。”人是唯一一种有精神感情的动物，尤其在脆弱的时候，会特别想去依赖某个人，一个对自己来说极其重要的人。

“是吗，你想我？如果你打电话过来只是想跟我说这些，那么，恕我不奉陪了。”

“叶蔺，我想见你，我……我想办法回去一次，我们——”抛开自尊与骄傲，我谦卑地恳求着他。

“可我不想见你，一点都不想。如果可以，真想忘掉与你之间的一切！”

我抬头看向他，他震惊地望着我，最后抓着我的手慢慢地松开了，有些踉跄地退后几步，随即笑了起来，“简安桀，你好狠。说这种话，是想让我彻底没脸再出现在你面前？如果我说我一直在等你回来，你是不是听着都觉得反胃？呵呵呵……看来落得这可悲又可笑的地步，都是我活该。”他边说边退，步子凌乱。

我看着他最终转身离开，一向傲然的背影显得有些萧瑟，心里不可自欺地有点刺痛。

我狠吗？一旦否定之后就绝不会再去接受，被一次次伤害之后就不想再抱任何希望，如果这叫作狠，那么我是狠的吧。

都说幸福是相同的，不幸有千万种，我尝过太多苦痛，如今已经胆小如鼠。

这时，朴铮的电话打了过来。

“我朋友打我电话，我有点事还得出去一趟。你到家了吗？”

“嗯，你去忙吧。”我说着，回过身，竟看到席郗辰站在不远处的路灯下！

第三章 我变成什么样都与你无关

高挑的身形站在那里，他的表情在昏黄的光线下显得深沉难辨。

“简小姐。”声音是一贯的冷沉。

我不知道他在这里站了多久，也不知道他究竟听到了多少，我没有吭声。

只是今天真的已经足够了，太疲惫的心态无力再应付更多，我想无视他直接走人——但显然这是我的奢想。

他走向我，“如果可以，请简小姐你跟我回简家。”低沉的嗓音停顿了一秒，他又加了句，“现在。”

现在？我皱眉，压下心中的烦躁，“席先生，你好像忘了我们约的是明天。”

他直直逼视着我，“现在，我想你应该有空。”

“席郗辰，我不得不说，你真的很自以为是。”

他似若未闻，径直说道：“请吧。”

我有点生气了，这种情况任谁都会生气，我不知道他为什么要来招惹我，这根本是没有必要的！

“明天上午我会过去。”我不再多作停留地转身朝公寓大门走去。

“你父亲明天去新加坡。”

我霎时停住了脚步！

他是什么意思？告诉我，被简家赶出来的简安桀已经没有随时随地回简家的资格了，还是想要告诉我，即使是见亲生父亲，也要看那位父亲有没有空见我？

时至今日，对于席郗辰，我不得不承认，怕他并且——恨他。是的，恨，六年前，他打我的时候，那一瞬间的刺痛，带给我的是挥之不去的羞辱以及一锤定音的罪名。

我回身看向他，脸上很平静，六年的历练毕竟让我练就了一些世俗和虚伪，不再如从前般软弱无能。

“如果是这样，那么麻烦你转告我父亲，今晚这点时间也不必浪费在我身上了。他明天要忙，我明天下午也会离开这里，不管这次是因为什么事情要见我，想来也不会重要到哪里去，就当我白来一趟。我想席先生你应该会很乐意帮我转达这种话吧？”

我刚说完，席郗辰就三两步跨到了我面前，我没料到男人的行动可以这般快速，一下子有点反应不及，而等我意识到该有的害怕想要退开时，手臂已经被他抓住。

“你什么意思？”他的眼神有些慑人。

如果说叶蔺的接近是让我慌张的，那么面对席郗辰的接近就是惊吓与害怕了。

我试图用手臂隔开他，却发现他抓得不紧，但是很牢。

“你放手！”

“放手？难道他碰你就可以？”他的眼中有着隐忍的愤怒，如果不是这般近距离的直视我绝不可能发现。虽然，我并不知道他的愤怒是所为何来，甚至觉得莫名其妙，毕竟这种局面下该生气的人是我才对！

“我想你没有资格管我的事情！”

他看着我，眼眸黑亮逼人。

再一次开口他的声音已经恢复冷静：“如果我没有理解错误，那么简小姐你的意思是，你明天就会回法国？”

“差不多。”我明天下午去上海看母亲，后天一早飞法国，不过，我想我没必要跟他解释那么多。

“差不多？”他的语调回到傲慢，“那么简小姐，你今晚一定得回简家。”

“可笑！你拿什么身份来跟我说这个‘一定’？”

“法律上，我算是你的兄长。”席郗辰说这话的时候声音有些森冷了。

这太新鲜了！我忍住想要大笑的冲动，“别拿这种无聊的关系来压我！听着就让人恶心！”

“很好！我也是……”突来的手机铃声打断了他接下去要说的话，席郗辰从衣袋里拿出手机，看了我一眼，皱眉接起，“……对……好。”

下一刻他将手机递过来，“你父亲。”

我看着他，又看向那只全黑色的手机，良久才接过。

“安桀，是我拜托郗辰去接你的。你现在能过来吗？”父亲说话的语气生疏客套不似亲人。

事实上如果没有这通电话，前一刻我是真的决计不再回去了，失望多了人就会死心。可我到底不想白白回来一趟，既然来了，有些事还是解决掉好，为了以后的日子可以好过点。

收了线，我将手机递还给面前的人。我走到小区门口去拦出租车。

他跟上来，“你一定要这样吗？”

我侧过头看他，然后笑了，“你不是说过我怕你吗？我承认，我怕你。”

席郗辰想要说什么，但终究没再开口。

一辆车子停到我面前，我没有犹豫地坐了进去。

在车上我给朴铮打电话报备了下，便闭目养神起来，毕竟接下来要应付的事会让我筋疲力尽。

简家，我还是来了。

用人开了门，这次倒没有将我拒之门外，而是客气地让我进去，说简先生在书房里。

我走到二楼书房门口，站了好久才敲门进去。明亮的灯光，一丝不苟的摆设，满柜子的书籍，都昭示着一位成功商人的严谨与威仪——站在窗边望着我的中年男人——我的父亲简震林。

“来了。”他的声音中透着不自然，“安桀，爸爸好几年都没见到你了……你长大了不少。这些年，我让你回家，你都不愿回来，这次找你母亲去说，你才总算肯回来见我一面。这几年，你过得很辛苦吧？”他走向我，慈祥地开口。

“还好。”

“你要喝点什么？茶还是果汁，我让林妈给你……”

“不用，谢谢。”在这里待的时间应该不会超过一盏茶的时间。

他被我的冷漠弄得无以为继，尴尬无言，直到用人来敲门，“简叔。”低沉的嗓音伴随着开门声而来。

“哦，郗辰，回来了啊。”简震林并没有问起我与他为何是前脚后脚回来的，他走到红木桌后方坐下，也招呼我们过去坐。

我站在原地没有动，席郗辰与我擦身而过，走至桌前坐下。

简震林看着我，眼中一再示意我前去坐下，但我没有，我依旧站着，而且，站得很直。

半晌，他叹了一口气，眼中有着无奈，“安桀……”嘴唇动了动，似是在思虑，最终开口道，“安桀，我对不起你。”

我有些愣怔，没想到他竟然会这么直接地道歉。

“你今天愿意回来，我真的感到很欣慰。这么多年来，我一直很自责，都没有尽一点父亲应尽的义务，让你在外吃苦受累。”

这些话听着应该是感人肺腑的，但此时此刻，我能感到的却只有麻木。

“其实，您不必如此。”这些虚应、这些客套、这些感化人的言辞是真的不必用在我身上了，“您没有对不起我，至少，您给我钱花了。”

简震林的脸色有些难堪，试着开了几次口都没有发声，最后他说：“安桀，你是我唯一的女儿。”

这句话让我的胸口隐隐作痛，我终于忍不住讽刺道：“父亲，我知道，我是你的女儿，可是，你还有一个儿子不是吗？”

毫不意外地看到简震林错愕而窘迫的表情，突然觉得有些可笑，我没有想要来当恶人，只是一再地被伤害让我觉得很憋屈。

“你不该这么说话。”一道声音响起。

我笑了一笑，“我该说些什么不该说些什么，难道还要取得你的同意不成？席郗辰，你未免管得太多。”

他皱着眉站起身，有些不认同地看着我，“六年的时间的确让你改变了不少。”

我咬了下唇，转向父亲，“找我究竟有什么事？”我不想再在这里浪费时间。

“安桀，其实郗辰……”

“我千里迢迢来这里不是为了来谈论他的。”我冷冷地打断父亲接下去可能有关于席郗辰的言论。

简震林叹息，朝席郗辰点了下头，而后者正以一种让我难以理解的深沉目光看着我。

之后，他拿起桌面上的一份文件向我走来。我强迫自己站在原地等着他的接近。

席郗辰将文件递给我，我没有伸手接，只淡淡看了一眼，是一份房产转让协议书。

“我不需要。”我力持镇定。

“安桀，你不喜欢我们……”他似乎察觉到“我们”有些不妥，顿了下再开口，语气谨慎了些，“你不喜欢我和你沈姨他们住在这儿，我……他们可以马上搬去别处。”最后那句话说得断断续续。

他为什么要做到这地步？我没发表任何意见，只是面无表情地望着他。

“安桀，这些年我一直很后悔，你去国外后，从没有主动跟我联系过……你是我唯一的女儿。”简震林说着，有点语无伦次。

这真的是我在商界叱咤风云的父亲？六年的时间让他苍老许多。

我终究还是留了下来，可憎的心软瓦解了那份决然。

当清晨的第一缕阳光透过窗帘的缝隙照射进来时，我睁开了眼。昨晚睡得不好，但也睡着了。我看着眼前熟悉的景物：浅黄色的墙壁，床尾的墙上挂着我画的山水画，让我有种错觉像是回到了从前。直到手上传来暖意，我转头去看时，不由心下一惊，马上坐起身。

我眯起眼看着蜷缩在我旁边熟睡的小男孩。

这是什么情况？

我克制住心里的诧异和反感下了床，拿起手机走到窗边，深呼吸了两次，给朴铮打了电话。

那边一接通我就说：“机票要麻烦你帮我退了。”

“你打算在那里留几天？”

“我想不会超过一周的。我妈那边我会跟她说。”

“好吧，但他们要有一点对你不好，你就走，你别勉强自己。”

“不好？呵，事实上，刚好相反。”说这话的时候，连我自己都觉得有点过分平静，“你放心吧，再糟糕的事情我都经历过，现在已经没有什么事能打击到我。”

结束跟朴铮的电话，我回身，那孩子已经醒了，正抱着枕头坐在床尾，一双黑亮的大眼睛看着我。

我揉了揉太阳穴，有点头痛，不知什么时候落下的病根，神经紧绷的时候就发作。

“姐姐。”小男孩小声地叫了一声。

“昨天你是怎么进来的？”我确定睡前把门锁了，而更让我觉得匪夷所思的是他进来我竟然毫无所觉！

那孩子不回答，反而笑了起来，“太好了，姐姐跟玉嶙说话了！”他说着就要下床，却不慎一滑，直接摔了下来。我看着他爬起来，表情可怜地揉着被撞到的额头。我没有想要上前安抚的意思，径直进了卫生间。我想我没必要去适应这种横空出世的亲情。至于他为什么会出现在这个房间里——只要不是鬼魂就好。

从卫生间出来时，我原以为那个小孩已经离开，却发现不仅小孩没走，甚至还多了个大人。

敢情这房间现在成公共场所了。

席郗辰抱着简玉嶙坐在床沿，给他揉着额头，脸上表情柔和。

“如果你们想要上演亲情天伦，建议换个地方。”

席郗辰看到我时眼神闪了一闪，随即又隐下去，他放下简玉嶙，朝我轻描淡写地说了句：“下楼去吃早餐吧。”

我没想到他会说这个，在迟了一秒后习惯性地拒绝：“不用。”

“用这种方式来表达不满，并不明智。”他说。

我刚想再开口，他转向简玉嶙说：“先去洗脸刷牙，然后下楼吃早饭，好吗？”语气轻柔，他似乎只有在跟这小男孩说话的时候方才回归到人性的一面。

“你也一起来。”他抬头对我说。

我想他这句话是对我说的没有错，但是那份附带过来的温柔又是怎么回事？想来是一时忘了我是简安桀而非简玉嶙。

不过，我自然是不会跟他们一起的，对着自己避之唯恐不及的人吃饭，我怕消化不良。

眼角看到简玉嶙正一步一步朝我靠近。

我下意识地挺直了身子，并不介意自己再多几条恶行恶状。

“姐姐……”他走到我身前，试图伸手牵我的手时，我厌烦地避开了。

席郗辰皱眉，“你应该看得出来，玉嶙很喜欢你。”

他的话让我一僵，眼神随之黯下去，“喜欢？那么我是不是应该来叩谢一下你们的这种廉价恩赐？”

席郗辰回视着我，深色的眼瞳浮起一抹抑郁。

突然响起的手机铃声打破一室静默，是朴铮的号码，我想了想，向阳台走去，也刻意地不去在意房间里的那两个人。

“怎么了？”

“是我。”

我一愣，倒也没太大惊讶。

“我知道你不会接我的电话，所以……”

“有事？”

那边顿了三秒，声音拔高了两度，“不要每次都只会跟我说这句话！”

我叹道：“那要我跟你说什么呢？”

“我想见你，现在，不要说不行！我不介意在朴铮这边等到你出现。”

“……九点，朴铮住处附近的那家咖啡店。”他一向没什么耐性，却出奇地有韧性。我想了一下，还是应承了下来。而我也希望有始有终地跟他道一次别，因为我今后可能再不会回到这里。

“我说了是现在！”急的时候他习惯用命令口气。

“叶蔺，你知道，我可以不去的。”

那边想了片刻，最后妥协道：“好，九点，我等你。”

我挂断电话，望向远处的景色，雪已经化得差不多了，早没有了那种白茫茫一片大地真干净的纯粹。我以前病恹恹的又内向，不开心的时候就躲在这里看日出日落，后来去了陌生的地方，被迫地去接受、去面对，然后在一次又一次的挫败中终于有能力撕掉那层脆弱的外衣，慢慢地变得自私、恶毒、无情……

我抚上右手的上臂，低头看花园的围墙，那些残留在墙角倔强而不愿妥协的残雪看上去有些灰头土脸。我盯着它们，眼睛一眨也不眨，已经回不到从前了，即使现在想再做回懦弱的简安桀也是奢望了。

我转身回到房间里，席郗辰已经不在，意料之中。只是简玉嶙还在，甚至在床上笨拙地折着被子。

“不用弄了。”回头直接让用人来换过一套。

他把双手背到了背后，“对、对不起，姐姐。”

“你很紧张？”我下意识地问。

“我、我……”

看来真的很紧张，“好了，没什么事的话，你先出去吧。”我实在不想应付这些人，小孩也是。

我走到床边放下手机，转身向更衣间走去。

“姐姐！”背后传来的童音有点急迫。

我回头，简玉嶙滑下床向我跑近几步，忽然意识到什么，又匆匆地退了好几步，然后站定看着我。

“有事？”

他摇了摇头，顿了一下又连忙点头。

“到底是有还是没有？”

“姐姐要出去？”

“嗯。”

“姐姐要去哪里？什么时候回来？”他说着又向我挪近几步，不过我想这举动他自己并没有意识到。

“小少爷，我想，我没必要向你报告我的行踪吧。”

“不是的，我、我……”

我觉得我的头又疼了，“你到底想要说什么？”

“我……啊，对了，哥哥说如果姐姐要出去的话可以让司机大伯送，这样就不怕、不怕姐姐会迷路了。”

我皱眉，什么乱七八糟的，“好了，我知道了，没有其他事了吧？”如果还有，我想自己也没那耐性再去理会，断然会直接转身离开。

“没有了。”简玉嶙笑着跑回床尾，套上拖鞋，“那我去刷牙了！”他咧着嘴，跑了出去。

我低头看自己的手，有些颤，我在心里默默念了一句：简安桀，你无须怕，他是活的。

我换好衣服出门，对面楼道上席郗辰也刚好从他的卧室出来，开门的动作在见到我时停顿了一下。

他一套正统讲究的黑色西装，衬托着高挑修长的身形。我一直知道他长相出众，打量了他两秒，最后笑了笑率先下楼，他跟着下楼，两人之间隔了十步的阶梯。

面对他，我隐隐会有种喘不过气的感觉，害怕、厌恶、逃避，众多的情绪夹杂在一起最后却只是微笑，我都觉得自己有点不正常了。

“要出去？”低沉的声音从身后传来，他走得很慢，刻意的慢，自觉地与我保持着那十步的距离，不走近也不拉远。

见我不答，他又说道：“我送你，顺路。”语气很平淡。

“不敢劳烦。”

走到一楼看到用人已经将早点准备好，这里的一切我都很陌生，包括早餐，包括餐桌，包括人。

“席先生。”

“林妈，麻烦你带玉嶙下来吃早餐。”

我走出大门，走到小区的那条林荫大道上，这是一段下坡路，两旁都种满了藤本植物，一到夏天，艳丽多姿。

出了小区就有公车站牌，已经有人在等车，大都是学生，穿着校服。

我走过去，挑了个人最少的位置等车。

十分钟后，一辆白色车子从我面前开过，在第一个十字路口熟练左转，消失不见。

我微微一笑，闭上眼眸。

不知过了多久，我有些感应般地睁开眼，便撞进了一双深黑眼眸中。

席郗辰的身上没有危险的讯息，可是，他在生气？他的表情没有太大的波动，但隐约有着恼意。

“走吧。”他说。

我收起一切情绪，摆出最自然的姿态，“你不觉得自己的行为很可笑？”我侧头看向三米开外的白色车子，去而复返，这可不像是他会做的事情。

“并不。”他竟然回答得一本正经。

“你可真有空闲。”

“我送你，公车不适合你。”

这观点可有趣了，“呵，席郗辰你高贵。”既优雅又高贵，而就是这份高傲让我觉得难以忍受。

他的眉头拢起，“你知道我什么意思。”

我笑道：“我可不觉得我们熟悉到已经了解彼此想法的程度。”就算知道我有点洁癖，可又关他什么事？

他眼中有不赞同，“逞一时口舌能让你觉得快乐？”

我一愣，哼道：“你不说，我还不知道自己原来有这种喜好。”这话中讽刺的成分显而易见。

不过细想下来，这种逞能似的言辞并不是我会说的，但每每在面对眼前这人时频频恶言相向。

“简安桀，六年的时间，我该庆幸你变得能说会道，还是惋惜你竟然变得如此尖酸刻薄？”

我胸口一闷，“我变成什么样似乎都与你无关。”

他看着我，冷静自持的表情不变，下一刻，他上前一步拉住我，拖着我往路旁边的车子走去，他的手抓得很牢，我一时挣脱不开！

我有些恼了，“你到底想怎么样？”

“我不认为你会自愿上车。”

“哈！很高兴我们意见一致！”

“你的固执可以不必用在这种地方。”

“席郗辰！”我甩不开他紧固的手。

“不要闹了，好不好？”他忽然停步，倾身过来附在我耳边低语，这样的距离简直是暧昧了，而他的声音也像是在跟简玉嶙说话般，温和轻柔，甚至，还有一丝异样的情绪存在。

对于他的又一次搞错对象我感到无所适从，也有点恼羞成怒，“席郗辰，你简直莫名其妙！”

“莫名其妙吗？”他看着我，像是在自言自语又像在对我说，说完淡淡一笑，那笑容看起来竟然有点惨然。

第四章 我们本来就无话可说

手腕被抓得越来越紧，甚至有些发疼，“席郗辰！”

面前的男人看着我，不再言语，没有动作，却也没有松手。

“席郗辰，你到底想怎么样？”我发誓自己这辈子没这么大声过。

“厌恶吗？”他伸出空着的手抚上我的脸颊。

感觉到一股冰凉激颤全身，但这一刻我却奇异地做不出丝毫反应，比如说避开，比如说狠狠打掉那只让我深恶痛绝的手，而是傻傻呆愣在原地，“你……”

“既然都已经这么厌恶了，那么，再多一点也无所谓。”他忽然像想通了什么，声音平静，“走吧，你不是有要见的人？”

我对他的自以为是咬牙切齿，“席郗辰，你听不懂人话是吗？你不该来惹我，你，你也不应该会来惹我！”

他垂眸，只是说：“走吧，你要迟到了。”

“你简直不可理喻！”我气极。

“那么，不理也没关系。”

如果杀人可以不用坐牢，那我现在一定会杀了眼前这个人。我恨恨地瞪着他，“席郗辰，我不想跟你有任何交集，以前不想，现在不想，以后更不想！我不知道你为什么要来惹我？但是，我拜托你别再做这种无聊的事了！”正想再一次挣脱掉那只手，突来的昏眩感涌上来，下一刻我便陷入了一片无边无际的黑暗之中。

感觉有人把我抱起，隐约闻到一股淡淡的薄荷香味。

醒来时是在医院，又是在医院，我苦笑。

“以前应该是发生过交通事故，而显然那场事故对她的身体机能造成了莫大的伤害，而且她本身的体质也相当差，基本上生病昏眩是常有的事，以后尽量不要让她……”

“醒了？”席郗辰三两步走到我床前。

穿着白大褂的年轻医师也跟着走过来问我：“感觉怎么样？还头晕吗？”

我问：“几点了？”

医生愣了一下，“下午两三点吧。”

席郗辰看了医生一眼，“你可以出去了。”

年轻医师走到门口，关门前又回头笑说了一句：“老同学，看你紧张成那样我还是头一次，真的。”

席郗辰拧眉，最后转向我，语调是我熟悉的冷淡，“住一天院吧，其他方面也检查一下。你身体……太差。”

“不用。”我下床穿好鞋子外套，不多停留一秒，开门出去。

他没有上来拦。

我去了跟叶蔺约好的地方，他人已经不在，我打他电话也是关机状态。

之后我去朴铮家里睡了一觉。我不知道自己睡了多久，感觉一直在昏睡与清醒间游离，浮浮沉沉，这期间不停地做着一些梦，但梦到了什么，自己却怎么也看不真切。

凌晨时分惊醒过来后便再也无法入睡，睁着眼睛等天亮。

早上我听到外面有动静，走到客厅，看到朴铮在厨房里做早饭，他见到我就说：“昨天我下班回来，进客房看到你躺在那儿，吓了我一大跳。妹子，咱以后能不这么玩吗？心脏病都被你搞出来了。”

“对不起。”我道歉，走到他身边。

“什么时候回法国？”

“再等等。”

朴铮不赞同，“你到底在等什么？你看你，才在那边待了一晚，精神状态就差成这样。”

“我有我的想法。”

“通常你的想法都让人很难苟同。”

“朴铮，你知道我心里一直有疙瘩，我必须得解决它，否则我一辈子都寝食难安。”

朴铮皱眉，“那孩子又不是你害死的，你干吗寝食难安？听哥的话，今天收拾一下，就回法国去。”

我摇头。

朴铮又气又无可奈何，“没见过比你更傻的人了！”

“我不傻，我只是不想再做噩梦。”

简家，用人开了门，我进去后便直接上二楼，进了自己的房间。房间竟然已被人打扫过，床上用品也一律更换成新的。正纳闷着，窗外传来一阵笑闹声，我走过去看，楼下草坪上简玉嶙正和一只大型萨摩犬嬉笑玩闹，而一旁的席郗辰坐在藤椅上翻看书籍。难得的冬日阳光这两人倒挺会享受。

“咦？姐姐，姐姐……”简玉嶙眼尖看到了我，仰着头向我跑近几步，结果没跑出两步就被身后的萨摩犬扑倒在地。

“芮德。”一声低沉的轻唤，萨摩犬乖乖趴回旁边的草地上，不再玩闹缠人。

席郗辰放下手中的书，走过去将简玉嶙扶起，拍去他身上的草屑。然后他抬头，对上我的视线。

我别开头，我是真的看不懂席郗辰。

我记得第一次听说他，是沈晴渝说她外甥在广庆大学读书，事出有因过来暂住简家。据说他双亲早些年因意外事故去世了，他父母分别有公司，他母亲那边的暂时由沈晴渝在帮忙打理，等他到大学毕业便转交给他。我第一感觉是这人应该很难亲近。果然，那天我下楼，他从玄关进来，手上拎着行李袋，一身深色便装，袖口挽着，举手投足间有些漫不经心，很年轻，相貌出色，神态淡漠。当时他只跟我父亲打了一声招呼便去了客房休息，我站在楼梯口，他与我擦肩而过。

之后一段时间里虽然我们同住一个屋檐下，却极少接触。我在书房看书，他进来，点下头拿了东西便出去。就算同桌吃饭也很少交流，偶尔几次我下楼吃早点，看到他坐在餐桌前拿着掌上电脑浏览东西，他看到我，道声“早”便起身走开。他的语气行为都是恰到好处的有礼客气，但我感觉得出来他不愿跟我多接近……我一直在想，这样的人是不是总是觉得自己是高人一等的？

但我想我这辈子都不可能会明白他的想法，对于席郗辰我敬而远之……我无法否认每次在他面前自己总是下意识地去注意他的手，我害怕他可能还会对我做出什么，六年前的那一幕我无能为力将它从脑海中删除，我对他只有排斥。

而我现在只盼他能一如既往地跟我保持距离。

“简小姐，外面有位姓叶的先生找您。”用人敲门进来。

叶蔺？

等我走到大门口，看到叶蔺站在那里，我慢慢走过去。

“昨天，抱歉。”

“不要跟我说话。”他阴沉着脸看着我，“至少现在，我不想听到你说话。”

我不再试图开口，站在一旁，等着他。

片刻之后叶蔺开口，语气苦涩：“简安桀，你还要我吗？”

虽是对他喜怒无常阴晴不定的性子早已熟知，但是这种问题还是让我有些措手不及。

他伸手将我拉进怀里，“你还要不要我？”

我没有挣扎，“叶蔺……”

“我想去找你的，但是我没有办法……我想你总会回来的，我等着就行了。”

我不知道他所谓的没有办法去找我是什么意思，我只能轻声道：“我回来了，但我们回不去了。”

他抱紧了我一些，“我不想要这样的结果！”

“叶蔺，那你要我怎么做？”

他抬起头看着我，目光充满明显的恳求。

我伸出手抚上那张漂亮的脸颊，“你希望我回到你身边是吗？但是，六年的时间是那么长。”

他的眉头慢慢皱起，“你什么意思？”

“你以前爱看我画画对吗？但我现在再也不能画了。我以前想念你，后来也不想了。你觉得你放不下我，可能是错觉……你看，这六年我不在，你还是照样过得很好，至少，不是太差。叶蔺，我们曾经相爱过，只是后来走散了。如今走得太远，回去的路都已经忘了。所以，放开我吧。”这是我走之前想跟他说的话，我闭了下眼睛，说，“杨小姐来找你了。”视线望着马路对面的杨亚俐，“她爱你，至少，比我爱你。”

我转头对上叶蔺的视线，那双眼里，有着痛苦以及……恨意？

他松开了我。

“简安桀，你根本不知道我过得怎么样！你这些话练习过几遍，说得这么熟练？我也真贱，一次一次来讨难看！”叶蔺退后一步，口气冰冷彻骨，“说得这么冠冕堂皇，不就是想让我死心吗？好，我会如你所愿。”

我看着他开了车离开，看着杨亚俐发动车子跟着他离去。

一场感情里，最伤心的人，不是求而不得，是不得不忍痛割舍。而他永远也不明白，他那些冲动的冷落言语有多让人绝望，以至于我不敢再去期盼什么。

我在大门口的花坛边坐下，揉了揉有些发胀的眼，自己想想都觉得挺没用的。

“外面很冷，进屋里去吧。”

突如其来的冷沉嗓音让我浑身一凛。

这算什么？来取笑我？

“早饭你吃过了吗？我让林妈给你热着粥。”他平淡地说着，“你的身体不好，饮食需要规律。”

饮食规律？他是在说哪一国的笑话吗？

我回头看向站在我身后一米外的席郗辰，他也在看着我，眼神深邃，带着某种忧伤。

“进去吧。”

“不要来烦我。”我现在只想静一静，不想任何人打扰，尤其是他。

席郗辰的表情依然平静，静默片刻他说：“随你。”说完就走了。

我不懂席郗辰，自然更不会特意花精力去思考他，毕竟这样的人我本来就不想多接触。大概离开这里后，这一辈子也不会再见到他。

昨晚一宿没睡，下午太困，免得又晕倒丢人现眼，自己补了一觉，主要也是因为时差一直没调整过来。

满天红霞时醒来，屋子里多了一股食物的香味，一份简单清淡的晚餐摆在床头柜上。

简玉嶙揉着眼睛，像是刚被人叫醒，“粥是哥哥拿进来的。”

“然后？”我笑。

“哥哥说姐姐起来了，喝粥。”声音渐渐微弱，最后消失在被褥里。我不知道这次简玉嶙又是什么时候睡在我旁边的。这几天可能真的太累，导致人迟钝了很多。

还有，这房间的门钥匙是人手一把吗？

接下来两天，我没再出去，很奇怪地倒也没有再和那位空闲异常的席先生碰面，也不知是他有意避之还是真的那般巧，但我为此庆幸。后来从用人口中得知，席郗辰其实已经不住这里好些年，这次据说是我父亲拜托他过来照顾我几天，我听了心里冷笑，怎么可能是照顾我？照顾简玉嶙才对。

想到这简玉嶙，连日来的纠缠让我颇为烦扰，小孩子的认知能力让他完全不懂什么叫作拒绝，我心里更是忍不住想，他们也真放心让他跟我在一起。

而我在等的沈晴渝一直没有出现。

这日下午，杨亚俐很意外地出现在了简家，“我是来跟你谈他的。”

我将咖啡杯放下，自然清楚她接下来要谈论的是谁。

杨亚俐看着我，显然对我的态度不大能接受，“简安桀，我真是搞不懂你心里到底是怎么想的。”

我笑道：“有时候甚至连我自己都搞不清楚自己，更何况是杨小姐你了。”

“你也不必这么冷嘲热讽，我知道自己没有资格说你，但是……”她说到这里停了会儿，“叶蔺他……”

“杨小姐。”我打断她，“你确定我们要谈他？”她的眼里有着明显的排斥，虽然隐藏得极好，但还是能感觉得到，讨厌我却不得不心平气和地与我对坐着交谈最不想与我交谈的话题。

“叶蔺他现在很不好。”

既然她想说，那么我配合，“你不会是想要告诉我，这都是因为我的缘故吧？”

“你心里比谁都清楚不是吗？”她按捺不住，冷冷发作。

“是吗？”我朝咖啡里加入两勺糖，并不介意她的失态。

“叶蔺是模特儿，也算是艺人，他这两年发展得势头很好。你也知道他的脾气本来就狂妄，而现在更是……如果被媒体抓到他不好的把柄报道出来，对他的影响很大。他可以不以为意，但是我不行。”

我皱眉，“你到底想要说什么，杨小姐？”

“我承认，你对他的影响很大，不管是以前，还是现在。”说到这里杨亚俐突然停了下来，看着我频频往咖啡中加糖，皱眉道，“但是，叶蔺的身边只能有我，我今天来找你，就是希望你以后不要再出现在他面前，我知道这种要求很过分，但你帮不了他，反而只会拖累他。所以我拜托你，别再回来。”

我笑着端起咖啡喝了几口，没有接话。

“席先生。”用人的声音从玄关传来。

我一愣，杨亚俐也是，不知是不是我多想，杨亚俐在听到席先生这称呼时有些坐立不安。

席郗辰走进客厅，看到我，转头看了眼坐在我对面的人，向她微点头致意后便直接走向楼梯口，手刚刚抚上楼梯的扶手又停下，他转身看向杨亚俐，“如果杨小姐不急着回去，可以留下来用晚餐。”

杨亚俐自然没有留下来吃饭。杨亚俐走后，我看着席郗辰，他居然认识杨亚俐？！明明是完全不相干的人，“你认识她？”我还是问了出来。

他看了我一眼，淡淡地说：“机缘巧合。”

机缘巧合？这理由倒是简洁明了，我不再自讨没趣。

“你想知道什么？”席郗辰走过来站在沙发边，有点突兀地继续刚才的话题。

“我不认为你会说。”我放下咖啡杯，说，“其实你也不必说，因为那都与我无关。”他跟杨亚俐怎么认识的？为什么会认识？对我来说都无关紧要， 而我之所以会问，只因觉得这也许会跟叶蔺扯上点关系。

“是吗？”席郗辰的目光带着审视味道，却没有再开口。之后他侧身将跑下楼冲进他怀里的简玉嶙扶住，“下次不许跑这么急了。”口气略有责备之意。

“婆婆说吃晚饭了。”小孩子笑看着我，满脸的期待，“姐姐我们一起吃，好不好？”

我看着他，最终没有拒绝。

“乖，去洗手。”席郗辰温和道。

之后在餐桌上，简玉嶙突然指着我的左手惊叫出声：“姐姐用的是左手呢！”

我忘了这是我回国以来第一次跟他们同桌吃饭。

很久后我才听见自己平静的声音道：“出了车祸，右手废了，自然只能用左手。怎么，有什么问题？”

席郗辰看着我的眼神有些复杂，最后低声道：“他还小。”

我好笑，“你那么怕我伤害他，就别让他出现在我面前，这才是最安全的。”

“你——还真的是个不讨喜的女孩。”

没有料到他会这么说，胸口像被人揍了一拳，暗暗压下涌上来的不快，我冷哼道：“席郗辰，对于我，你了解多少？妄下评断岂不可笑？”

“你会在意我的看法？”他看着我，问得冷然。

我“哈”了声，“多谢你的提醒，的确不需要在意！”

“你的倔强不会给你带来多少好处。”过了一会儿他又说了这么一句。

“我怎么样不劳你费心。”我不客气地嘲讽回去，“还是我应该更软弱一些好让你可以盛气凌人得更彻底？”

他看了我一眼，说：“现在故意曲解别人的意思倒也像是你的强项了。”我不知道他这话里有没有讽刺的成分在。

我笑道：“不要说得好像你很了解我似的。什么强项弱项？席先生，我跟你只是比陌生人多了那么一层可笑的关系罢了。”

瞬间那张英俊的脸上隐隐浮上来一层凉意，我顿了一秒，不明白此时他眼底的那抹涩然是因何而来。实在是看不透他，有时候，不，事实上，我根本不想看透他。

“如果没有那层关系，会怎么样？”

我皱眉，“不要说一些让人听不懂的话。”

他用一种极其复杂的眼光看着我，“简安桀，你怎么可能会不懂——”

我迅速打断他道：“我想我们大可不必在这种莫名其妙的问题上浪费时间。”

他的表情阴暗不明。谁也不再说话，话题就此打住。我暗暗握了握桌下的右手，恢复平静与漠然。

侧目看到简玉嶙正盯着我看。对于这个小孩我也不是没感觉，但是难以明白的是为什么他会无缘无故喜欢我，毕竟自己与他以前未曾见过面不说，就算现在见的那几面我也都是对他不假辞色的。

“简小少爷，看着我吃东西你会比较容易下咽吗？”

简玉嶙立刻低下了头，“对不起，姐姐……”

“他是你弟弟。”

“是我不好。”小孩再次开口。

“那又怎样？”我调回视线，对上那双深沉的黑眸。

两人都没有说话，一旁的简玉嶙也意识到气氛的不寻常不敢再插话，头垂得更低。

我决定起身，因为这顿饭已经难以下咽。

“你到底在害怕什么？”席郗辰跟着站起来。

“害怕？”我立定，“恕我愚昧，不知道你在说什么！”

他绕过餐桌走向我，我内心一颤，语气生硬地道：“对了，我怕你不是吗？”

“你怕玉嶙。”他步步紧逼。

我深深闭了闭眼睛，“呵，很不错的观点。”

“简安桀。”

我的语调沉下来，“席郗辰，我究竟哪里得罪过你？你要这样一再针对我？”

“你觉得我是一直在针对你？”

“难道不是？难道席先生还对我恩惠有加不成？”我一脸嘲讽，他的眼神有点莫名的忧伤，我突然笑了，“无话可说？哦对，席郗辰，我跟你本来就无话可说！”说完毅然离开了餐厅。

胸口有点闷，我与他好像注定了一样，每次见面都是剑拔弩张、不欢而散。

我回到房间，忍不住回想刚才的对话。

席郗辰这人虽然性情冷淡，但又有股形于外的霸气，在外人看来他是天之骄子，足够优秀足够完美。这样的人完全不需要从我身上得到什么，但我不是傻瓜，他多次的接近如果只是为了让我难堪已经说不过去，可如果真如自己所猜测的那样，他试图想要改变与我之间的关系，出于某种原因，而这种原因是我拒绝去猜测的，那么，局面又该如何把握呢？可事实上，简安桀与席郗辰永远都不可能和平相处，我从心底里不喜欢他，那种不喜欢是带着厌恶与仇视的。其实结论早就摆在那里了不是吗？别的路根本不必多走，我所要做的只是墨守成规而已。

“姐姐。”熟悉的讨好声打断了我混乱的思路，简玉嶙站在我门口。

“如果我说我不欢迎你，你会出去吗？”

预料之中的摇头，我不再浪费口舌，随便他去。出了房间，我下楼时看到用人在打扫卫生，随口问道：“席郗辰呢？”

“席先生回房了。”

我进厨房拿了矿泉水，回到二楼时我不由停步看向那扇紧闭的房门，心想：不知道让他帮忙把简玉嶙拎出房间是否可行，毕竟前一刻还在饭桌上冷言相向，更何况……想了一下我还是走过去，敲了门，过了一会儿门才被拉开。我一愣，因为很显然，他刚从浴室出来，只穿了一条黑色长裤，半裸着上半身，头发凌乱而潮湿，与平日的严谨形象相比多了三分不羁三分性感，老实说，非常，非常让我不习惯，我想我来得真的不是时候。

他看到我也有些惊讶，转身走回床沿拿白色衬衫套上，“有事？”他问。

“简玉嶙在我房间。”意思再明白不过，而我相信他也明白了。

“可以谈一下吗？”

我的脚步略有停顿，“我不认为我们之间有什么好谈的。”

“叶先生是魅尚旗下艺人，我想你应该听说过。”

我停下脚步。

“近期内，”席郗辰的口气像是在斟酌着如何表达，又像是在压制着某种突如其来的涩意，“他可能会有些麻烦。”

“我不知道原来席先生也爱管娱乐圈的事情。”

“席氏是魅尚的上家。”

我瞠目，看来我真的是孤陋寡闻了，“干吗跟我说这些？”我指叶蔺。

“你会想知道。”

“那么，多谢你的自以为是了。”

“简安桀，如果给彼此机会，我们可以和睦相处。”

和睦相处？

我不想再搭理他不知所云的话，简玉嶙他爱管不管！结果还未等我走出两步，席郗辰已经来到我面前，挡住了我的去路。他的表情复杂，带着某种浓到化不开的忧郁，“期限，给我定的罪，期限是多少？”

我深吸一口气，因为他这突如其来的不寻常的注视，我的心脏不由收缩着，一时觉得气闷难当，“谁有那么大的能耐给席先生你定罪？”

“有，简安桀，你知道，你一直都有！”他的双眸幽暗不明，闪烁着某种危险，下一秒，他的嘴唇印上来，我的呼吸被夺去。过多的惊吓让我一时忘记反抗，当他的舌极具侵略性地侵入口中时，我慌了，想挣脱开他，他的右手滑入我的发中压制住我的挣扎，吻逐渐加深，我的身体已经全部贴上他滚烫的胸膛。

“简、简小姐，席先生，你们……”

窒息感撤去，我感觉到他把我拥在怀里，我神思恍惚地望着前方一点。

“林妈，你去简小姐的房间把玉嶙带去他房间。”蒙眬中听到的低沉嗓音已经恢复一贯的冷静，只是隐约多了一丝喑哑。

感觉他侧头亲吻我额边的头发，我才意识到自己一直任由他抱着，我猛地推开他向楼下跑去。

我的行为足以被称作落荒而逃，我焦躁不安地在花园里来回走动，外面零下的温度，我只套着一件薄毛衣，却一点都不觉得冷。年少时我跟叶蔺都很少接吻，就算偶尔亲近，都只是轻轻碰触，这席郗辰简直是……我一直以为他足够克制和理智，却原来不是，不免溢出一抹苦笑。显然，我们之间泾渭分明的界限已经被他弄得模糊。

想起今天用人跟我说过，我父亲今晚就会回来，如果父亲回来而沈晴渝还是没有出现，那么我不会再等下去，毕竟那句道歉可以不说的，即便会一直心怀愧疚。因为我更怕再待下去会得不偿失。

席郗辰喜欢我？这可真是我遇到过的最滑稽的事情了。

正在这时，有车灯闪过，黑色轿车开进了旁边的车库，我站在光线昏暗的花丛边，看着父亲下了车，然后是沈晴渝。看来，我很快就可以离开这里。

我在外面又留了一刻钟，当我走进客厅时，父亲在打电话，一旁成熟干练的女人抱着简玉嶙在说话，岁月似乎未在她脸上留下多少痕迹。

父亲看到我，结束通话，“安桀。”他踟蹰着走到我面前，找着可以说的话题，“我刚还问林妈，你人去哪了，这么冷的天，怎么跑外面去？”

我不动声色，静等下文。

他看了眼沈晴渝，“前段时间你沈阿姨正好也在新加坡，所以这次就一道回来了。”

我“嗯”了一声。

父亲看我表情如此冷淡，有些不知该如何继续，叹了一声才又道：“你跟你阿姨也是六年没见，难免生疏了，以后多多相处就好。”

我不由笑了，我跟她，从未熟悉过。

“安桀。”沈晴渝终于出声，笑着走过来，“之前就听你爸爸说你回来了，我本来想赶回来的，可抽不出时间，哎，结果拖到了现在。倒也巧，跟你爸爸同一天回。安桀，欢迎你回家。明天我在家，我们可以好好说说话。”

“好。没其他事我先上去了。”我走向楼梯处，绕过站在那里的男子上了楼。

关上房门，我卸去一身的防备和疲乏。

第二天，我下楼，客厅里没人在，电视倒是开着，而那刻电视节目里播放着的人竟然是席郗辰，我也不知自己是出于什么原因，总之我停了下来。

“我们这期《Celebrity》非常荣幸地请到了席氏CEO席郗辰席先生。”女主持人专业地开始，惯例地获得一片掌声。

席郗辰坐在单人沙发上，穿着剪裁合宜的黑色西服，修长的双腿交叠着，客观地评价他，真的是优雅又华贵，再加上他本身有种淡郁的气息让他又多添了几分神秘感。

“我们节目组也曾邀请过不少成功企业家，但我敢说，席先生，您是我们节目有史以来请来的最年轻也是最英俊的一位企业家，据我所知，您还未到三十岁？”

“是。”席郗辰很简洁地答了一声。

“您这么年轻就有了这么大的成就，真的很让人钦佩。”

“我父亲，也就是席氏控股的创始人，他是一位非常敬业的企业家，我只是在他给我的平台上发挥而已。”

“席先生真是太谦虚了。据我们所知席氏控股有限公司这五年来发展得如日中天，席先生对于管理企业一定具有独到而又正确的见解。”接着主持人连续问了一些关于企业经营管理理念的问题，而他也作了该有的回答。

我看了一会儿，就去厨房找了两块面包就着水吃了。出来的时候，女主持人正面朝台下观众说：“接下来我们响应一下观众的需求，基本上是女性观众的需求，请教席先生一些私人问题。”立即获得一片掌声。

席郗辰颔首，风度颇佳。

“席先生一直很低调，我们都好奇席先生结婚了没有？”

“还没有。”

“果然还是单身贵族中的一员！”女主持接着又半开玩笑道，“但不要告诉我，席先生您打算永远当单身贵族？”

“我会结婚。”他说。

女主持接话道：“席先生的意思是不是表示目前已经有适合的结婚人选了？如果是的话，我想现场和电视机前的不少未婚女观众要对那位小姐表示羡慕和嫉妒了。不知能否请席先生稍微透露一下这位未来的席太太是何许人呢？”

“我很乐意，但是我想她不喜欢我谈论到她。”

“前两天他去录的，从没参加过这种节目，倒也游刃有余。”不知什么时候沈晴渝竟站在了我的身后侧，然后她走到我旁边，笑着跟我说，“这是阿姨在负责的电视台节目，我跟他说了好几回，总算是给了我一次面子。”说到后面变成了自言自语，“不过，郗辰什么时候有了看中的女孩子了？”

我开口道：“看来你们都过得很不错。”

沈晴渝的表情有些不自然，“安桀。”

我深呼吸了一口气，才缓缓说道：“那年的事故，我父亲和你的外甥都认为是我故意的，你应该最清楚我是不是？”

她的脸色难看起来，“以前的事情，我们都别再放在心上了，后面的日子我们大家好好过。”

我轻笑了一声，“你别担心，我只是想跟你说，我一直深感内疚，我没有抓住你，让你的孩子死了。但那场意外并不是我的错，你很明白，所以，请你让你死了的那孩子别再来找我。”

“你……”沈晴渝惊讶地看着我。

我没有再等她说什么，上楼去收拾行李。一进房间我的胃就抽搐起来，痉挛恶心得让我不住干呕，我跑去卫生间，吐出了一些清水。

我在法国曾看过心理医生，因为晚上不敢睡。

我洗了把脸，走回房里，刚将行李收拾好，用人就敲门进来告诉我，中午我父亲会回来，说要跟我一起吃饭。

我沉吟，最终还是没用地点了头。当面道别，自此再不牵挂这里的一切。

但我怎么也想不到，我只希望能得到一点公平的善待，却连这样的要求都是奢想。

吃饭前，用人来跟我说我父亲让我去书房。

我走到书房门口，敲门前我望了眼走廊尽头的窗外，天空灰蒙蒙的很压抑，想来会有一场冬雨要来。

“进来。”

我推门进去便发现气氛的不寻常，父亲、沈晴渝，甚至连席郗辰都在，父亲与沈晴渝站在桌前交谈着什么，坐在一旁的席郗辰低着头，刘海挡住了光线，阴影在眼睑处形成，显得深沉莫名。

“安桀。”沈晴渝和善地叫了我一声。

“有事吗？”这样的气氛让我没来由地觉得不安。

“有事，而且还是好事。”沈晴渝笑着说。

“安桀，爸爸跟你说件事情。”简震林的声音过于严肃谨慎，这更让我觉得事情不会太简单。

简震林走过来，递给我一张照片，照片上是一名长相端正的男子，“这位是陈淇钧先生。”

我愣了一下，随即不敢相信地盯着他，简震林的眼中有着心虚。我不由退后了一步，排山倒海的窒息感席卷而来！手上的照片滑落，双手垂在两侧慢慢握成了拳。

“安桀，我只是想为你做点什么，我想补偿你。”简震林的声音干巴巴的，“我希望有人可以照顾你、爱护你，陈淇钧先生为人耿直、地位崇高、事业有成，对你，是再好不过的人选。”

“安桀，你不用担心也不要胡思乱想，陈先生他很看重你，虽然你们年差七岁，但是老夫少妻感情更能长久。”

“你如果答应，我明日便跟陈先生提。安桀，你要相信爸爸，爸爸是不会害你的，爸爸之所以会这么做都是为了你好，为了你的将来。”

“够了！”我终于无法再克制地大叫出声，我没有想过要报复他们——报复父亲对我的遗弃，报复沈晴渝的诬陷，但并不代表他们会放弃一次次对我的伤害、践踏！

“安桀？”

我看着眼前字字句句说要“补偿”我的父亲，“你真伟大，父亲，竟然为了自己的生意不惜召回六年前被赶出家门的女儿，陈淇钧先生是吧？”我弯腰捡起脚边的照片，“他看上我，看上我什么？我的这张脸，还是我这副破败的身体？你有没有跟他说过你女儿心理有疾病的，你有没有跟他说你女儿甚至还是右手残废的？”

“什、什么？”

他惊诧的表情让我想笑，“你连我之前过的是什么日子都不闻不问，你凭什么管我的将来？为了我好？多么伪善的借口，你何不直接说你想要利用我来帮你获得更大的利益，这样岂不真诚？至少这样，我就不会觉得这么倒胃口！也许这样，我可能会大发慈悲地帮助你也说不定！”

“安、安桀，你说你什么？残废……”沈晴渝过来想要拉住我的手。

我甩开她的碰触，“沈晴渝，你明明心里很不喜欢我，却偏要装出一副关切的模样，给谁看？不累吗？”

沈晴渝有点着急了，“安桀，我没有不喜欢你，我只是、只是不知道怎么跟你相处……”

我冷笑，一一扫过眼前的人，震惊的父亲、紧张的沈晴渝以及一直坐在那里垂着头的席郗辰，“我本来还想，这次突然找我回来是为什么？是不是想要为这么多年的遗弃说声对不起？原来是想要把我当作筹码来联姻。你们给陈先生看的是我哪张照片？出国前的？十七八岁那时候的？陈先生喜欢未成年？还有这幢之前说要给我的房子，是给我作嫁妆用的？你们可真大方。”

“安桀，你不要这样。”

“不要怎样？你们现在是想要联合起来把我送人啊，这样我也不声不响？我已经不是从前的简安桀，我不会再软弱无能到任由你们丢弃，更不可能被你们利用和作践！”

“安桀，为什么你要这么偏激呢？”简震林的身体颤抖得犹如寒风中的枯叶，“还有，你的身体到底是怎么回事？为什么右手会残废？”

我强制自己不让眼泪流下来，“如今再说这种廉价的关心的话，只会让我更憎恨你。”

简震林狼狈地看着我，错愕不堪。

我拿出那张一直放在口袋里的信用卡，扔在简震林面前，“这是还你的，里面一分都不少，以后，我与简先生您不再有任何关联。”

我说完最后一句话就转身离开，背挺得很直，带着我所有的骄傲，证明着这一次简安桀并不是被赶出简家的！我走出玄关，穿过花园，任由冰冷的雨点打在身上。当我跨出那扇铁门时，我想，这次是真的彻底结束了。

记得有首诗里有一句话，她说：“美丽的不是那幢小楼，是小楼里的那个故事。”换在我身上便成了，“小楼依旧是那幢美丽的小楼，我在这楼里经历的，却从来跟美好无关。”

泪水顺着雨水滑落脸颊，滴落到脚下冰冷的路面上。

“哥，带我离开这里吧。”我倒进撑着伞朝我跑来的朴铮怀里。

第五章 你什么时候变得如此天真了

四月，巴黎的天气温和宜人。回来小半年，心情已沉淀，仿佛有种寂灭后的泥洹之感。母亲那边最后也没有去成，因为离开时的自己太糟糕，而且，她可能也并不想见到我，因为我从小到如今的不争气。所以我只简单地打了一通电话告诉她我不去上海直接飞法国了，母亲的回复没有令我意外，她说路上注意安全。

以前我总是努力着想要得到别人的认可，现在我不求闻达，不求多少人喜欢我，不求多少人维护我，我只求自己心安。

周六的清晨，我背着绘画工具去一处景色优美的近郊写生，那里有一座教堂，是早期哥特式风格的，周末的时候会有不少人来祷告。教堂附近有一所年代久远颇具名声的小学，学校的老师时不时会带学生出来做课外活动，有一次有孩子跑过来看我在画什么，看了一眼就失望地说：“你画得不好看。”我笑了笑，我又重新开始画画，用左手画，从零起步。

今天天气很不错，现在还太早，中午的时候应该会有不少人来这边的草地上野餐和享受阳光。

我找好景后，架好画板，拿出画笔和颜料，开始慢慢描绘起这金红朝阳下的波光丽景。

我起初来法国，学了一年语言后就开始进修绘画，因为我从六岁开始画画，有基础，自己也喜欢，但大二那年右手不能用后，不得不转去传媒专业，学影视广告。于是我在法国的一年半绘画学业作废，从头念起，因为影视广告跟绘画同属艺术系，跨度不是很大，所以这次转专业除去对不能再画画有遗憾，并没有给我带来多大困难。其实起初那几年，最大的难题是我自身的状态。

下午回宿舍，远远看到马丹太太朝我招手，干枯的头发在风中飞扬，蜡黄的脸在阳光下闪闪发亮。

马丹太太等我走过去，就笑眯眯地跟我说：“Anastasia，亲爱的，有人来找你，是跟你一样的东方人，长得很漂亮，他等了你一上午，现在还在，就在宿舍后方，你快去找他吧。”

在这里我并没有相熟的东方人，就算有也都只是点头之交，没有熟到会上来找的。

“谢谢您，马丹太太。”我朝宿舍后方走去，心中猜测着究竟会是谁。

当我看到站在草坪上、背靠着一棵法国梧桐树在玩手机的叶蔺时，有些惊讶，他一身白色干净的便装，略长的头发已削短，看上去精神许多。

我朝他走过去的时候他也抬起了头。

“什么时候来法国的？”我走近他率先开口，连自己都没想到竟然可以做到如此平静，也许是真的什么都放下了的缘故。

“昨天。”

“哦，来玩吗？”我本来想他来法国可能是来参加什么时装活动，但想起来巴黎时装周3月份就已经结束。

叶蔺看了我好一会儿才又淡淡地开口：“有空吗？陪我吃顿饭？”

“好。”我说，“不过我得先把东西放下。”我指了指身后背着的东西。

“我等你。”

我笑着点了点头。

回到宿舍，我的室友正抱着吉他在调音，她是新加坡华人，中文名叫梁艾文，我们基本都用中文交流。

“Anastasia，早上有人找过你，他等了你一上午。”

“嗯。”

我放下东西，去卫生间洗手，出来后又听到她问：“你见到他了？”

“嗯。”

“我以为他走了呢，说实在的，他长得可真帅，是你亲人吗？”

“不是。”

“男朋友？”

我对这种试探并不是很喜欢，但还是可有可无地答了：“不是。”

“Anastasia，把他的电话号码给我！”梁艾文放下吉他跑到我面前，样子很兴奋，“既然不是你的男朋友，那么我去追求也OK吧？”

我不禁好笑，倒也挺实际地提醒她：“他可能马上就会回中国。”

“距离不是问题。”梁艾文摆摆手，一副无关紧要的模样。

我没想到她会这么说，不像开玩笑，不过——“我不知道他的号码。”

梁艾文看了我一眼，有点不高兴了，走开时喃喃自语道：“哎，穿着黑色西装的王子啊……”

黑色西装？

我不解，叶蔺穿的是白色的，哪来的黑色西装？我摇了摇头，否定内心的某种猜想。

跟叶蔺的晚餐，我带他去了离大学不远的一家意大利餐厅。

“这家的菜还不错。”我说。

“你常来？”

我笑了，“怎么可能，这里消费挺高的。我是以前在这儿打过工。”

叶蔺望着我，表情一直有点深沉。

“这段时间比较忙，否则我会带你去逛一下巴黎的。”我实话实说，我在重新学绘画，加之马上要毕业，我的毕业作品还需要修改，我还想在毕业前出去旅游一次，地点已经选好了，是一座古老的城镇。

“我要结婚了。”

我微愣，“嗯。那恭喜你。”

“简安桀，我最不想要的就是你的这句恭喜。”叶蔺冷声说着，眼里有一股倔强。

“但是，叶蔺，我能给的就只有这句恭喜了。”

他忽然一手按住了额头，笑了起来，“你是真的不在意我了。”他看着我道，“你不用怕我还会疯疯癫癫地缠着你，我愿赌服输！我就是想来看看你。以前我想来找你，但是来不了，现在我有能力来了，却已经没用了。你说这人生是不是特幽默？我父母，酒鬼赌鬼，我妹妹，以前我跟你说过几次吧，比我小七岁，很乖，很懂事，但从小到大都在看病，那年你来跟我说你要出国了，我就想，出国要多少钱？五十万？一百万？而那时我身上连五十块都没有，还欠着人家好几万。”

“我不知道……”

“你当然不知道，我还没无能到跟女朋友哭穷。”他拉住经过的服务员，“给我一瓶酒，我今天很开心，我要庆祝，因为这是我跟我爱的人首次一起坐在你们法国吃饭。”他说的是中文，我不得不帮他跟服务员说对不起。

叶蔺不松手，“给我一瓶酒听不懂吗？”

我起身走到他身边，“行了，你别闹了。”

“我没闹啊，我就想要喝酒庆祝，这都不行吗？”

我迫不得已只好跟服务员要了酒，最后看着他一杯杯地喝，等他喝去半瓶红酒后我制止他道：“可以了。”

叶蔺靠在桌面上，“我很难受，安桀，我很难受……我现在有种感觉，你长大了，我却依然停留在十几岁，你走之前的那时候……”他说着说着声音低了下去，之后许久没有动静，像睡着了一样。我忍不住伸手去抚摸他的额角。

我们就这样从中午坐到了晚上，他偶尔说几句话，都好像只是在说给曾经年少的我听。

他说：“安桀，我们去操场上走走吧。”

他说：“安桀，老师来了你叫醒我。”

……

我最纯粹的那几年是与他度过的，我没有后悔过。只是他跟我都明白，我们终究是在时间的长河里错失了彼此，即便当初我们都背负着不得已的苦衷。

我在服务员的帮助下将他弄进了出租车里，好在他身上有酒店的房卡，我把人弄到了目的地，离开叶蔺那边已经快凌晨。

回到学校宿舍，在一楼的大厅里，我看到有人站在那里。

法国现在这么受欢迎吗？谁都跑来了！还是深更半夜。不过转念一想如果是他的话，我也不奇怪。

“回来了？”他说，语气沉稳。

我直接走过大厅往楼梯口走去，完全地漠视他。

我不想见到他，我甚至连想都不愿去想他。他是我那些不堪记忆的一部分，我每一次的狼狈离开他都见证了。

“你到底要任性到什么时候？”身后传来的声音是平静的。

什么叫作任性，不想再理睬叫作任性，那么他跑来这里的行为又叫作什么？看笑话还是落井下石？

“为什么你每次都只会落荒而逃？”

即使自己再怎么不想去在意，他的这句话还是成功触痛了我，他很了解怎么样让我难受。

我转过身望着他，“席郗辰，你到底想要干什么？”

我一向不在意他，却常常被他的态度搅得必须要去正视他，“人要懂得适可而止，我已经不再打扰你们，所以麻烦你也别再来打搅我！”

等我合上宿舍的门，我长长呼出一口气。

我简单洗漱了下就上了床，黑暗中听到梁艾文开口道：“聊聊？”她没等我回答就开了灯，翻身坐起，弄出很大的动静，“下午我又看到他了。”

这时我才真正确定，她口中的他是指谁。

“我跟他说了会儿话，哎，他真冷淡。但看他的举手投足，还有穿衣，应该地位不差，他好像还擦了点香水，但我分辨不清是什么牌子的。”她的口气越说越兴奋，“上午我在楼下遇到他，住在这幢宿舍里的华人就我们俩，我就知道这人可能是找你的，因为，你知道，你长得还算可以。我就上去问他，是不是找Anastasia简，还真的是。我就跟他说你一早就出去了，他说没关系，之后就坐在楼下的椅子上等，本来我以为这人一定很爱慕你呢。但傍晚的时候，我再见到他，马丹太太在跟他说，你跟别的男孩子走了，他也没说什么，所以我想你们之间应该没什么。哦，他在法国这边是不是有公司？我听到他打电话说中午开会提到的事宜要如何之类的。Anastasia，你有在听吗？我跟你讲了那么多，你是不是也应该跟我说一点你知道的？”

“我对他不了解。”

“叫什么，事业如何，总知道吧？”

“不清楚。”

“Anastasia，你真没意思！”她说完关了灯，倒头就睡。

我在黑暗中努力清空自己的脑子想要快点入睡，可过了大概半小时依然毫无睡意。我打开床头的台灯打算看点书。我拿过抽屉上放着的法语词典，书已经翻烂了，想起刚来这边的那两年，走在路上、去食堂吃饭都是在恍恍惚惚背单词。

“喂，你开灯我怎么睡觉？”

我看了她一眼，她一直在玩手机，“等你睡的时候我会关的。”

“好，那我现在就要睡了。”她把手机丢开，看着我。

我没跟她计较，关了灯，经过几年的离家生活，对于人情的凉淡早已司空见惯，也学会了不在意。

连亲人都尚且如此，何况是非亲非故的人。

第二天起来，我带上我的笔记本电脑，电脑里有我的毕业作品，还有我的绘画工具以及几件换洗衣物，就出发去了我之前准备要去的小镇。

昨晚梦里一直有道声音折磨着我，我不知道他在说什么，只是那种咄咄逼人的熟悉感让我不安。这不安促使我将毕业前的这趟旅行提早。

在去小镇的火车上，我翻到行李袋里一件陌生的男性外套——先前从衣柜里拿衣服时，错将它当成了自己那件黑色风衣。这件深色西装没有任何花纹，但是牌子极好，应该挺贵。

我零星回忆起来，是我在法国第一次给叶蔺打完电话那天，我茫然、伤心、无助，天又下起了大雨，我就站在一家小商店门口一直站到天黑，直到后来体力不支晕倒，我隐约记得有人把我抱起，然后去了医院。这件衣服应该就是那人留下的，盖在我身上却忘了拿回去。

我正想将衣服塞回袋子里，却又发现衣服的右边口袋似乎放着什么。出于好奇我翻了出来，是一些欧元以及两张信用卡。那人会不会太粗心了点？还有一张被折叠整齐的画纸，我将它打开——午后的广场、喷泉、鸽子、行人……

画纸的最下方留着几行潇洒俊逸的字——

5月18日，阴天。

她在那里坐了很久。

我希望她不认识我，那么我便可以走过去坐在她的旁边，至少不是我，她应该不会马上走开。

最后的签名是大写的E。

我一直相信世上没有那么多的巧合，有的只是一些人的处心积虑。

中午时我终于到了那座历史悠久的小镇，我在镇上找了一家小旅馆入住，随后带了点钱就出了门。

这座小镇坐落在法国边界邻近瑞士，环境原始天然，我没有目的地走着，脚下的街道像一条细长的丝带，柔和地铺在那里。两边的屋子外观都很老旧了，多数是石头垒砌的，但因为是春天，那石头堆砌的墙缝里有花儿开着，小小的，五彩缤纷。街道上少有行人，很安静。

我就这样逛了一下午，最后饥肠辘辘地进了一家外墙壁上爬满了藤本植物的小餐馆。

“中国人？日本人？”为我服务的大胡子大叔用法语问我。法国人很骄傲，就算他们懂英文，他们也不会用英文跟人交流。

我用法语回答他：“中国人。”

大胡子听我会说法语，脸上带上了点笑，“想要点什么，小姐？需要一杯酒吗？我朋友的酒庄自己酿的。”

我不能喝酒，所以摇头，“给我一份沙拉、一份鱼、一杯水，谢谢。”

“好吧！”大胡子摇摇摆摆地走了。

我看了眼四周，有两人坐在古旧的吧台前喝着酒，偶尔聊两句，我前方的座位上坐着一位满头白发的老太太，她正低头翻着一本书。这里的人似乎都过得不紧不慢的。

在我用餐的时候我听到我身后的位置有人坐下，大胡子去招呼，那人用英文说：“咖啡，谢谢。”

我怔住。我不明白他这么不厌其烦地跟着我是为了什么。

我回到了巴黎，甚至避到了小镇，他还要步步紧逼到这地步？

就算古时的傀儡鲁定公，被逼急了也会骂掌权的季平子欺人太甚！我还不是傀儡呢！我终于忍不住回头，用中文一字一句地跟那人说：“席郗辰，做人要有底线！”

他跟我隔着一张小圆桌。他外形偏文雅，但蹙眉的时候总给人一种阴郁感，他轻声说：“因为你听我说不到两句话就走。”

我感觉到有人已经看向我们，于是放了钱在桌子上就起身出去，站在石子路上等。没一会儿他出来了，我冷声道：“好，你要说什么？你说，说完了你就滚。”

他背着光站在我眼前，“他也伤害过你，你可以对他心平气和，为什么对我不行？”

我不可抑制地干笑两声，我真是要佩服他了，“他？叶蔺？你跟他比？席郗辰，你什么时候变得如此天真了？”我毫不掩饰地讥讽。

但这次他一点都不生气，反而笑了一声，但我看不清他的表情，“你是连想都不愿想我喜欢你这种可能。”

我跟他从认识到现在少有交集，有的也都是些不愉快的经历，他的喜欢是不是来得荒唐？

我没有耐心再陪他纠缠于这种没有意义的话题，“席郗辰，我真的不想离了国还一而再，再而三地见到你，别再跟着我！”

之后我回到小旅馆没再出去，窗外的天色渐渐暗沉，不知何时不大不小的雨淅淅沥沥地下了起来，打在屋外的大树上沙沙作响，冷风从开着的窗户吹进来，我坐在床上等着时间过去，直到房间里变成漆黑一片。

隔天清早，雨停了，我起来简单洗漱完，拿了画具就准备去写生。旅馆的主人，一位法国妇人给我准备了一份早饭，她说是算在房费里的。我不由感叹，这小地方的物价还真的挺便宜，房钱是一晚20欧元。她放下餐盘就又去厨房了。我想：既然是免费，而我今时可以算是身无分文的人，所以不浪费地坐下来将早饭吃了。

出了小旅馆，我走了与昨天相反的方向。一路羊肠小道、树荫层层，走了约莫二十分钟，远远望到前方残垣断壁，隐约能看出以前这里应该是一座小面积的城堡，法国城堡太多，不说那些已登记受保护的，更有不少古城堡遗迹残存在全国各地。

我绕着残破的外墙走了一圈，法国人有巴黎，这种地方早已经被他们遗忘了吧？游客更是不会来这里游玩。

但我却很喜欢这份古老的美丽，我不急于将它描摹，事实上我如今能力也有限，画不出这种沧桑与静谧。我将画具放下，穿过一扇破败的拱门，里面的地面已经被侵蚀得看不出本来的面貌。我走到更深处，草木丛生、坑洼不平，中途甚至被绊了两次。当我感觉到有些晃眼时，身后有道声音叫我：“安桀！”而就在我回头的那一瞬间，我感觉到四周景物剧烈震动，然后脚下蓦然一空，下一秒人直直地往下坠。

塌方？！恐惧传遍全身，我连尖叫都来不及。

天空消失在眼前，我感到有人抱住了我，然后是沉沉地落地，之后我便昏了过去。

等我醒来，一股青苔的腐朽气味扑鼻而来，耳边有水滴的声音。四周一片昏暗，只能隐约看清点东西。

竟然有这种事？！突然起了滑稽的念头，也许上帝给我准备的是活埋的结局，让“简安桀”以这种方式消失在人世间，倒也干净利落，连葬礼都省了。

身上一开始的麻木感过去，疼痛渐渐袭来，一时倒分不清到底伤在哪，只是奇怪痛楚并没想象中厉害。我后知后觉地感觉到身下不是冷硬的碎石，反而有几分温暖。

我想到什么，忙挣扎着想起来，但腰却被他一只手死死揽着，前一刻的经历又让我手脚发虚。我动弹不得，“你还活着吗？”我力持冷静，不愿去深想他“见义勇为”背后的意义。

耳边响起一声轻微的闷哼，我等腰部的束缚松开，连忙翻身坐到一边，黑暗中一地的碎石硌得我难受。

“你……没事吧？”他的嗓音有点沙哑。

“我还死不了。”

我听到他低沉地笑了一下，随即连咳了两声，“那就好。”

“席郗辰，你是跟踪狂吗？”我猜他一定是一路跟着我来的。这人真变态！

“我有几天假期。”他说，声音在这地底下听起来有些苍凉，“每一年的这时候，我都给自己放几天假，做一些自己想做的事。”

我管他放假要做什么，跟踪我就让我觉得反感，但我没力气再跟他争论。我的眼睛已经慢慢适应这里的光线，可以勉强看清这是一条狭长的甬道，前面一堆碎石堵死了去路，碎石上方应该就是我们掉下来的地方，而后面是一片幽暗。

现在该怎么办？难道跟他一起死在这里？

我隐约看到旁边的人站了起来，在墙壁上摸索了一阵，接着听到轻轻的连续的啪啪的脆响，像在敲击什么东西，闪现出点点火星，之后是突如其来的光明，他不知用什么点着了一把几乎破烂不堪的火把。

密道更清晰地呈现在眼前，被青苔与渗下的水侵蚀得凹凸不平的地面，墙上承载火把的那些金属锈迹斑驳。

我起身，这才看到他拿着火把的那只右手上有些血迹，而左手握着一块怀表，金属链子绕过他的指尖静静垂着，表盖上一颗璀璨的蓝宝石极为醒目。

“昌乐蓝宝石，在被地质勘探人员发现前，是被山村里的老人拴在烟荷包上用来打火点烟的。没想到今天它还能恢复原本的作用。”他跟我低声解释。

“没有打火机？”微微的讶异过后我又懊恼自己多余的好奇。

轻微摇曳的火光在他脸上跳动，“我不抽烟。”

不知为何这平白无奇的话里竟让我产生了另有隐情的错觉。

“以前法国的贵族有修建密道以备不时之需的习惯。或者是为暗度陈仓，或者是为逃离迫害。”席郗辰望了眼前面堵死了通道的那堆碎石，“既然是密道，这边走不通，另一头肯定有出口。这座城堡不大，地道也不会修太长。我们应该很快就能出去。”

眼前的男人，擅长隐忍，既冷漠又工于心计，话总是说一半咽一半，让人摸不清他真实的意图，如此直白的阐述倒是头一次。我促狭道：“席先生还真是无所不知无所不能。”

席郗辰看了我一眼，淡淡道：“走吧。”说完举着火把走到我前面向黑暗中走去。

第六章 对你，我从不反悔

我跟在他身后一米左右走着，他右手的血好像一直未止住，我告诉自己别去多管闲事—既然他自己都不在乎。我又想到我的手机放在外面的包里，那么他的呢？

“你手机有带在身上吗？”

“没带。”

他这种大忙人竟然出门不带手机？！

“今天我不想被别人打扰。”

我冷笑，心想：我也是。然后又听到他说：“这地道如果有岔路，我们会浪费一点时间。”又是一句解释，有种安抚的味道。

我现在确实又渴又后怕，筋疲力尽。

“不用担心。”

“如果最终发现所有出口都被堵住了呢，也有这种倒霉的可能的，不是吗？”毕竟连“塌方”这种事都能遇上。

那道修长的背影停下，转身与我对视，火光在他的眼中闪烁不定，“我会让你出去。”

“你有几成把握？”

“我会让你出去。”他重复道，平淡的语气里多了几分淡郁。

我笑道：“的确，我必须出去。我想席先生你应该知道为什么。”我不怕死，但是现在我不想死，不想同他死在这里。

席郗辰的脸色变得有点不好看，“走吧。”

火光随着他的行走晃动着，我停了一下跟上去，大概又走了十来米，水滴声大了些，苔藓类植物也明显增多。

“地面很滑，小心一点。”

还以为他会一直沉默下去。我没有搭腔，因为感觉到自己的体力已经不行，我开始不动声色地扶着墙走，希望能节省一些力气，在找到出口前不至于在他面前倒下。

“还好吗？”近在咫尺的声音让我心惊地抬头，然后反射性地挥开要扶我的手。

“不要碰我，席郗辰！”我的情绪已经压抑到极限，因为这种环境，因为眼前这人！

刹那间周围一切归于死寂，他看着我，神情冷峻，慢慢地眼中浮上来一层沉痛，然后他猛地将我拉进怀里，那力道有种不顾一切的放纵。我惊觉后要挣扎，却换来他更紧窒的相拥，我感觉到他灼热的气息吹在我的耳垂，这让我难以忍受！我听到他喑哑地说：“你信不信，就现在，在这里，我不管对你做什么，出去后，没人可以把我怎么样？”

“你这疯子，你放开我！”这样的席郗辰我未曾见过，让人心惊！

“就算是疯子，我也是为你疯，简安桀，安桀……”他的声音逐渐柔了起来，“我要怎么做，你才能原谅我？才能不再恨我，不再排斥我？”

他松开了我，但眼睛依然紧锁着我。这样的话、这样谦卑的语调、这样坦诚的眼光，我心口某一处好像被人抽动了一下，刺心之悸。我压下心底所有的慌乱直视他，原以为自己早已百毒不侵，结果却仍被他挑起心绪！

“告诉我，我到底应该怎么办？”他抬手伸向我的脸，带着平和的恳求。

脸上的冰冷触感让我惊醒，我打开他的手，“我说过不要碰我！”

“为什么我会允许自己来找你？你一向对我赶尽杀绝。”他看着我，眼中充满哀伤，“安桀，你对我不公平，你一开始就将我彻底否决，我做什么都像在做无用功。可明知道得不到丝毫回应，我还是无法放手，真是像足了傻子。”

我压下满腔气闷，“我不知道你在说什么！”

“你知道的，你怎么可能会不知道？你那么聪明……”他苦笑出来，“你知道怎么把我弄得痛不欲生，怎么把我推向深渊。”

“你胡说什么？”这样的反驳连自己听着都觉得无力。

“即使是死罪也应该有期限的是不是？那么，我可不可以选择提早服刑？”

“你到底在胡说些什么？”对于这种完全不能把握的状况我开始有点手足无措，冥冥中感觉有什么事情要发生。

“我不是胡说，我只是……”火把掉在了地上，火光暗了暗，随后我被他抵在了后方的石壁上。因为他一只手放在我腰后，我的后背并没有感到很疼，但也逃脱不了，而他眼中的悍然不顾更是让我的心不由一凛。我想起那天的强吻，以为他又要……“席郗辰，不要逼我恨你！”

“你已经恨了不是吗？”他在笑，但又带着一种悲情的决绝，然后我感觉到自己的手里被塞入了一样冰冷钢制的东西，在我意识到是什么时，他已抓住我的手猛然刺向他的胸口！

瞬间，鲜血染红了他那件白色衬衣，晕出一朵诡异的艳红色牡丹。

我目瞪口呆地看着他，他是疯了吗？手上湿热的感觉让我不得不承认这一切并不是幻觉！

我死命地推开他，席郗辰踉跄地退后了两步，颓然地靠在了后面的墙上，即使相隔一段距离我依然能清晰地闻到那股血腥味。

“你真是疯子！你真是疯子！”

沾血的军刀滑落，我转身向密道深处跑去。他凭什么这么做？荒谬至极，荒谬至极！

地道里是伸手不见五指的黑，我拖着沉重的双腿拼命地向前奔跑，耳边的风强劲得就好比此刻自己彻底慌乱的心。直到被一块石头绊倒在地，膝盖重重地磕在石道上我才停止。火辣麻楚的感觉传来，竟让我觉得好受——席郗辰，你为什么要来这里？为什么会出现在这里？为什么要……乱了，全都乱了！

也不知过了多长时间，我爬起来一瘸一拐地往回走。当我看到他靠着墙坐在地上，眼睛闭着，心下一惊，跑过去抓住他的肩膀，“席郗辰！”我发现自己的声音有些颤抖，“不是说要带我出去吗？现在是什么意思？反悔了？”

他缓缓地睁开眼，开口是未曾有过的温柔，“我会带你出去。”他伸出未沾血的手抚上我的脸，“安桀……”掉在地上的火把只剩下奄奄的一息，那一缕火光摇曳了下终于熄灭，“对你，我从不反悔。”

这样的亲近在没有丝毫光亮的黑暗中更加让我不知所措。

“如果早知道这样能换得你停下来听我说会儿话，我会早点这么做。”他气息微弱。

“你真的是……疯子。”

“对不起，吓到你了。”他的声音带着歉然，“我只是不知道该怎么办了。”

我淡嘲道：“你席郗辰那么能干，怎会有事能难倒你？”

“对你我一直都是束手无策的。”温和的声音有些许不自然，然后他将头抵在了我肩上，“我们确实要快点出去才行，否则我可能真的会死在这里。”他的声音越来越弱。

我咬牙切齿道：“我来这种破旧的地方逛是傻，你自残更蠢。”说着我扶着他吃力地站起来，“现在怎么办？火把都灭了，怎么走？”

“那把也烧得差不多了，这附近的墙上应该还有，我找找。”

“你的伤……”我有点无措地制止他，“我来找，你站着别动。”

我听到黑暗中他轻笑了一下，“我不动。”

我反身去摸墙壁，果然很快就找到了一把，但黑暗中我又不知道席郗辰在哪儿了，可又实在叫不出口，只好伸着手像盲人走路一样摸过去。没一会儿我的手被一只温暖的手抓住，五指交缠，他问：“找到了？”

“嗯。”我抽出手，把火把交给他，他用蓝宝石在墙上摩擦再次点着了火。

再度亮起的空间里，我看到他脸色苍白，“你……”

“我没事。”他掩嘴咳了一阵，费力道，“这密道现在看来应该没有岔路，我们走到头就行了，再坚持一下，应该马上就能到出口了……安桀？”

我们被困应该还不久，我却好像挨了三天三夜无食无水的日子。我咬了咬下唇，一阵阵昏眩席卷而来，终究体力不支地陷入黑暗。

鼻息间闻到一种清香，那是一种淡淡的薄荷味道。

我感到有暖和与干爽的东西包围着我，醒来入眼的是雪白的天花板，窗外是蓝天白云。

我睁开眼呻吟着坐起来，覆盖在我身上的西装外套随着我的起身而掉落，膝盖上之前摔伤处包着一块格子方巾。没有天空，没有天花板，映入眼帘的还是那斑驳的甬道和不明不暗的火光。

刚才的温暖原来是梦。

席郗辰跪坐在旁边，眼中满是焦虑，见我清醒，他松了一口气的同时也有些许尴尬。

唇齿间的那股清淡香味还未彻底散去，我下意识地摸了下唇。我看着他，他的右手垂在身侧，没了西装的遮掩，洁白的衬衫上那朵绛红的牡丹更清晰地呈现在我眼前。不可否认他有张好看的皮相，棱角分明的脸，高挺的鼻梁，英俊不凡。发现我目不转睛地盯着他，他侧过脸轻咳了一声。

我睡了一下，头脑清明了一些。

他胸口衬衣上近乎黑色的嫣红似乎没有染开去。

我又望了眼他的右手，为什么血比一开始看到的时候要滴得多了？

手又受伤了吗？

什么时候？

脑中有什么闪过，刹那间如醍醐灌顶，浑身冰凉！我竟然又一次被这些虚假的表象给欺骗了！怎么忘了呢？这席郗辰多有城府，他怎么会做那种损己的事？

先前的无措还有因他而起的担忧还迷乱地残留在悸动的尾音，现在却成了嗤笑我的笑话。

席郗辰站起身，却仿佛昏眩般停滞了下，右手扶向石壁稳住身体，一缕血丝沿着石壁崎岖的纹路滑下。

“可以起来吗？”他低头问我，扯起的笑容是一片温柔，放下的右手状似不经意地擦过墙面，把那血抹去。

“我在你……睡的时候，去前面看过，再走十来米，就有阶梯可以上到地面，但打开地面石板的开关损坏了。”声音渐渐弱下去。

我站起身，不动声色地听着，眼睑垂下遮去一切情绪。

“除非……”他欲言又止。但我不想再听他多说，只想尽快离开这里。我向前走去，席郗辰跟在我后面，断断续续有闷咳声传到我耳朵里。我冷冷一笑，其实你何必如此？再也没了想去关照的心情，因为明白了其中的虚假。

当我看到前方有天然的光线时我加快了脚步，在光洒下来的地方我停住，而且，前面也已经没有路了。这里的墙壁保存得相对完整，上面还刻着一些浮雕，但略显粗鄙，破败的石梯就在角落里。我刚要去找他说的“开关”，就被他拉住了手。他的脸异样绛红，站不稳似的向我这边靠过来。

“席郗辰！”我下意识地低喝。

他站住了身体，摇了摇头，好像是想要让自己清醒点，但我看着却都像装模作样，事实上，他就是在装模作样！

心中的隐忍已经到了极限，滋生出另一种报复的念头。

“席郗辰，你喜欢我什么？”我没有推开他，甚至更靠近了他一点，慢慢问，“我的身体，还是可笑的灵魂？”

席郗辰像是呆了，任由我的手藤蔓般攀上他的身体。

注意到那件白色衬衫已经湿透，那朵红牡丹被汗水染淡了颜色。

“我是不是应该感动，有席先生你为我如此费尽心思？”我一颗颗解开那排整齐扣着的衣扣，露出他光洁的胸膛。

手指轻轻划过那道短短的创口，停留在他起伏的心口上。

“你应该刺进这里的。”我说，感觉到手下的身体明显紧绷起来，连指尖下的起伏都似停止，“这么浅的伤，你应该是无关痛痒才对。衣服上的那些血，是在你刺向你自己时，握着我的手又向前抓住刀刃流下来的吧？你右手开始就受了伤，是为了之后这场可笑的戏事先做的准备？我不知道原来席先生演戏都这么敬业。”

没有回应。身上的重量渐渐压了下来，浓重的呼吸吹过我耳边让我心下一跳，用力将他推开。

席郗辰趔趄地摔在岩壁上，右手重重地撞上斑驳的墙面，许久没有声音。

他倚着墙，凌乱的黑发下神色阴晦不定，血从握紧的右掌指缝间流下，一滴滴坠落，“对，苦肉计，虽然老套，但是对你会有效。”席郗辰看着我，然后笑了，“因为简安桀足够冷淡却也足够心软。”

“……”

“你不想和我一起死在这里不是吗？所以那一刀没有刺实，你该庆幸的。”

他是什么意思？是在讽刺我的无能吗？对！这鬼地方，如果没有他在，我是无能为力去应对的。

席郗辰的身体缓缓向左侧移动，最后靠坐下来。

“阶梯就在这里，你上去吧。”突然隆隆声响起，石阶顶部的石板随着他这句话奇迹般地打开，亮光逐渐扩大，我抬手挡去刺目的白光，当适应过来后回头看向他，“你不走？”虽然此刻自己完全不想去搭理他。

他靠坐在地上，“石梯年久失修，不该你先走一下试试？而且我死了也跟你毫无关系不是吗？”

“的确是没有关系！”我的回答是反射性的，但是，心中的犹豫无法忽略。

“还是你在眷恋？呵，‘生未同衾死同穴’倒也浪漫。”他见我不动，又不紧不慢地吐出无耻且伤人的话语。

我极力控制自己的情绪，不再去管他是否会跟上来，反正最后总会上来的！拖着虚弱的身体，踩上斑驳的石阶，当我踏过最后一级阶梯，脚下是久违的地面，这种死后重生的感觉让我有种不真实感。

虽然我很不想去理，但还是忍不住往下望了一眼。

他看着我，嘴角还带着笑，但眼神有些涣散仿佛没有聚焦，“安桀，如果你不想再看到我，这是最好的机会，你只要出去后，不要跟任何人说我在这里，不用一天，我就会死在这里，从此以后，你不用担心我会再去找你……”他的身体慢慢地向侧边滑落，随后隆隆声再度响起，正当我莫名其妙时，脚边的石板又重新闭上，砸起一片烟尘，那古老机器的轰鸣声也随之止息，而眼前密合的地面就像刚才那洞口从来没有存在过一样。

“我死了也跟你无关。”愣怔中耳边只回响着这句话。

这场景荒谬得像生离死别。

第七章 我有一辈子的时间可以等你

病房里，白色的墙壁，白色的床单，空气里有消毒水的味道，这一切都让我熟悉，只是这一次，躺在病床上的不是我。

我站在床边，昏睡中的人显得憔悴而无害，面部线条柔和，平日里的孤傲已不见，有的只是一脸苍白。

我低头看向他被纱布厚厚缠着的右手。

“打开地面石板的开关损坏了，除非一直有人按着，否则就会关上。”在后来的救援中，我才知道他后面没有说的话。

“病人胸腔内有少量出血，右手尾指肌腱断裂，手背严重损伤，手掌伤口更深，需要缝合手术。”

从医生那了解到的消息又让我沉默很久，我们掉下去的时候他护着我，自己摔得很重，却一直没有说。

真真假假，一环接一环，小心翼翼地打着手中的牌，利用、欺骗、动之以情，最后连自己的生命都算计在内。如果我真的不管不顾任由他去，他是不是也不后悔自己就这样葬送在那里？

这么精明的人，处理起感情来却是生涩到几乎笨拙。

他的眼睛缓缓睁开，看到我时脸上有些意外，“安桀……”开口的嗓音沙哑艰涩，他说完伸手过来握住了我的手腕。

“我去叫医生。”我尽量让自己冷静以对。

“等等，”他略显艰难地坐起，如深潭般的眼眸未移开分毫，“我没事，你别走。”

我被他看得不自在，偏了偏头，“席郗辰，我不会为了感激你而去接受一份爱情。”

“我知道。”他说，“只是，我以为你不会回来。”

“你的苦肉计演得很成功。”我微微嘲讽，之前经历的一切现在想来都还有点心惊，如果没有想通他的伤痛不是作假，如果我没有他所说的足够“心软”……当警察、医护人员过来的时候，我发现自己握着手机的手一直在颤抖。

“是因为……内疚？”

我面无表情地看着他，“不要试探我。”

他苦笑一声，“安桀，我真的做什么都没有用了吗？”兴许是受伤的关系，让他看起来有点脆弱。

“席郗辰，你回国吧，不要再来了。”不见就不会去想太多，包括爱也好恨也罢，就像我对叶蔺，一寸相思一寸灰，当相思耗光，爱也就只剩下灰烬。

“我做不到。”他若有所思地看着我，随后将我的手拉到嘴边印了一吻，那种轻柔的触感不由让我一阵心慌，“你已经宽恕我了对不对？”

“我不是神，宽恕不了任何人。”

他把额头靠在我的手上，喃喃道：“你是……”后面的话我没有听清，“现在这样已经足够了。”

我不知道席郗辰竟然也这么容易满足，这样的他，对我来说很陌生。

“你休息吧。”挣脱开他的手，我拿起地上的背包，向门口走去。

“安桀，”他叫住我，“我希望你知道，我不会做任何让你难过的事。还有……对不起。”

我没有答，开门走了出去，最后那句对不起晚了六年，现在听起来却已经云淡风轻。

我回了学校，梁艾文对于我衣服上沾了不少泥土回到寝室没有提出丝毫疑问，我们向来少有牵扯。除了之前在“西装王子”这件事情上。

我洗了澡，躺在床上后又不由想起席郗辰。地道里犹如脱离现实世界的一次经历，我想这一生都很难轻易忘记了。

但我想，也只是不忘而已。

之前收到小姨的信息，问我毕业后要不要去芬兰她那边工作定居。我跟我母亲并不亲近，尤其在她离婚后，而我跟我小姨反而比较亲，可能是因为我跟她有很多的相似点，就像我们都喜欢绘画，有相同的人生观，只求得一人心，不离不弃相守百年。只可惜小姨一生爱的两人都英年早逝，她的第一任丈夫在建筑工地出意外去世，第二任，也就是朴铮的父亲，因为肺癌而离开人世。小姨没有子嗣，朴铮是她的继子，我是唯一跟她有血缘关系的后辈，所以她对我极为照顾，甚至连我的学费，除去来法国第一年我用了简震林的钱，后面都是靠自己申请的助学金以及小姨的资助过来的，生活上更不必说。

以前我跟小姨说我不喜欢国外的生活，现在我已明白，人不管在哪里生活，海边抑或沙漠，陪在身边的人是谁才是最重要的，所以我会去芬兰，只因那里有我最亲的亲人在。

次日一早我去图书馆修改毕业作品，我没打算再去医院探望席郗辰，其实事情发展到眼下这样已经出乎我所料。

但中午我回宿舍打算将冬装和部分书籍先整理寄去芬兰的时候，又翻到了那件西装，现在我已经能确定，这衣服是席郗辰的，他护照上的英文名叫Elvis。

更甚者，他的护照上每年都有出入法国的记录，或一次，或两次。

明明决定不去医院了，但我却还是来了。既然是他的，当年他也帮了我，理该还给他。我心想：如果能将东西归还，又不用见到人，那最好不过。我不知道为什么，现在竟有点不敢面对他。

晚上的医院比白天冷清很多，我到住院部的服务台找值班护士，说明了事情，对方一听名字，没在电脑上查，便说：“Elvis席已经出院，傍晚办理的出院手续。”

我惊讶，“出院了？”

“对。不过他留了地址。”护士简洁地说了一下后就递给我一张纸条。

我接过纸条。他料到我会来？

我多少有一点强迫症，或者说执拗，就像回国时一定要完成的一些事，再怎么抵触也会去做。

纸条上的地址是塞纳河旁的一家酒店，我打车去了那边，在酒店前台将东西以及20欧元小费交给接待人员，“麻烦交给Elvis席先生，他住在你们酒店。”

对方接了钱和袋子，向袋子里看了一眼，“一件相当不错的衣服。等等，这是信用卡？”

我忘了我将信用卡和钱都放在衣服口袋里面了，而外国人在金钱方面都很敏感。果然他又将袋子递了回来，“对不起，小姐，还是你自己交给他吧。”随即帮我查了房号，“他住1507，你可以坐电梯上去。”

我想，我损失了20欧元。

坐电梯上去的时候我不禁想，今天是不是要过五关斩六将才能见到那位高高在上的席先生？

在1507门外，我踟蹰了一下终是按了门铃，只是没有想到来开门的会是一名陌生女子。

“请问你找谁？”她讲的是英文。

我想她应该是中国人，所以我直接用中文说：“我找……席郗辰。”

她笑了笑，也马上改用了中文，但不是很熟练，“你有什么事吗？他在与人通电话。”

“麻烦你把这袋东西交给他。”我刚想把东西递出去，就有人从正对着门的阳台上走入房间。与他对视上的那一瞬间，我便后悔自己来这里了。

这时，我的手机响了起来，我看了眼号码，对面前的女人轻点了一下头，退到旁边接了电话。

电话那头静了大约五秒钟才低声开口：“安桀，是我。”

“嗯。”估计他打电话给朴铮了，这次回法国，我换了手机号，除去小姨、朴铮和我以前的主治医生，小迪他们我尚未来得及告之。

“我现在在机场，八点的飞机回国。”

“嗯。”

“呵……”他的声音哑了哑，“我只是想跟你说声再见……想再听听你的声音。”

“……嗯，一路平安。”

那边静了片刻，“平安？呵，我倒希望能出点什么事才好。对不起，也许我不该打来的。”然后主动收了线。

我被他莫名的态度弄得有些无语。

“你找我？”温和的声音由身后传来。

我回过身，迎视那双有着一分难得愉悦的眼睛，他站在门口，穿着睡衣，眉宇间还有几分病态。

“你去医院找我了？”

“你……提早出院没有关系？”本不该多此一问的，但嘴上就这么问了出来。

他笑了，“我不想把时间浪费在医院里。”似乎话中有话，但我不想多探究，走过去将袋子递给他，“我想这是你的东西。”

他看了一眼，随后又笑道：“为什么说是我的东西？”

我看他没有要接的意思便放在了门边的地上，他一直看着我，似乎还在等我说什么。

“其实你没必要做这么多，真的。”我不想承一些还不了的情，“再见。”

“安桀。”席郗辰叫住我，拿起那袋子，“既然你说这是我的东西，我想核对一下有没有缺失什么。”

“……”如果意志稍微薄弱一些，如果自己脾气稍微差一点，我想我一定会发火。

“郗辰，要不我先走？”之前为我开门的女人拿了公事包走到门口。

席郗辰转过身，对着那女士恢复一贯的从容，“好，再联络。帮我向你父亲问好。”

“一定！注意身体，过两天我还想约你一起吃晚饭。”女人说完朝我笑着挥了下手，我习惯性地礼貌颔首。

等那女人一走，席郗辰便一把拉住我的手，将我带进房间并关上了门。我被他的眼神看得无措，直接走到旁边的沙发上落座。房内灯光明亮，墙上的液晶电视开着，在播放法国地方电视台的娱乐节目。

“咖啡还是纯净水？”

“如果你已经核对完了……”

他倒了一杯水过来，“没有。毕竟这么多年了，我需要想一想究竟当时衣袋里留了哪些东西。”

我暗暗握紧了手，“席郗辰，不要以为你帮过我一两次就觉得自己可以任意羞辱我。”

席郗辰选了我对面的沙发坐下，“我没有要羞辱你的意思。”

我顿了一下，“好，那么我可以走了吗？”

“你从医院里走出去的时候，我就想，你肯定不会再来看我了，但我还是忍不住妄想那万分之一的可能，所以我留了字条。你来找我，我很开心，甚至，可以说是欣喜若狂。”他轻声说。

我咬了下嘴唇，“我来还东西。”

他轻轻笑了一笑，“刚才那人是我法国分公司的负责人，有点公事要谈，我身体不好，就让她直接过来这边说了，她父亲跟我父亲——”

“你不需要跟我解释什么。”

他明显愣了一下，下一刻嘴角轻扬，声音却有些苦涩，“对，我忘了，你是简安桀，我看我是太不知好歹了。”

我无奈地站起身，第三遍问：“你已经核对完了吗？我可以走了吗？”

“我拦你了吗？”他的口气变得有点差。

跟这种性情变幻莫测的人理论简直是自讨苦吃。我弯腰拿起沙发上的包包，却被他抓住手，我的心不由得一颤，有种不寒而栗的感觉。

“安桀，你可以让我快乐得稍微久一点吗？”他坐在沙发上，仰着头看我，“我前一刻还在天堂里，下一秒你的态度又清楚地告诉我，你从来没打算主动接近我，你来只是为了还某样东西，然后还完就走，你甚至并不在意我房间里是不是有其他的女人。而你跟他通电话，我就需要很大的毅力让自己不去多想。”

“你在指控我吗？”我看着他平静地问。

他沉沉地笑了笑，“是，我在指控你，但是显然没有资格。”他道了歉，然后放了手。

我在原地站了两秒，没有说再见，走到门口刚打开门，他忽然从我身后伸手将开了一半的门又按上了。我要再开门，他已经把我抱住。他身上有药水的味道以及他特有的清淡薄荷味。背后的人压低着声音说：“你自己要来找我的。”

我本以为自己对他已有所了解，但偶尔他的行为又会让我觉得很陌生，继而仓皇失措，“席郗辰。”

他的声音带着无奈，“你知道，我不会伤害你。但你一定不知道，我有多爱你。”

我以前怕他，也恨他，回国那几天，我总不情愿面对他，可就算现在不再恨，但那种畏怯也还是存在。

“我打你的那一次，是我活到现在做的最后悔的一件事情。”他悲伤地说着，“你当时在发抖，神思都不在了，呆呆地看着我，我得去救楼下的晴姨，但又怕你恍恍惚惚出点什么事，就打了你，想让你清醒一些……结果却让你怕了我那么多年。我跟你说过，对你，我一向束手无策，那一次就是最好的印证。”

我讶然，可平静下来又只剩下怅惘，即便知道了他当初没有恶意，但，有句话怎么说的呢？事已至此、局面已定，就像蝴蝶效应，蝴蝶轻轻扇动翅膀，给遥远的国家带去一场飓风，就算知道蝴蝶无心，但事实上灾难所产生的后果还是存在在那里了。

“我要走了。”我说，但不可否认心跳得有些快，不知为何。

身后的人没有动，我感到后颈处有点温热，我握着门把的手不由颤抖了下，他吻了一下就松开了，然后我听到他冷静的声音说：“我不急，我有一辈子的时间可以等你。”

他说爱？

爱真的可以这么轻易就有？

在宿舍里，我翻着那本法语词典想让自己心静下来，可却是徒劳无功。

他说一辈子？

我有些自嘲地想：我度日如年惯了，一辈子有多长，我都无法想象。

可别人的想法我无法控制，就像我改变不了自己一样。所以，就这样吧。

隔天早上，一位中国同胞跑来宿舍找我，其实我跟她认识已有四年，偶尔在中国留学生的聚会交流活动里碰面，交谈过几次，彼此还算能聊，主要是这人特别能说会道。她这次过来是想让我明天去帮忙拍一场展览的照片，她的理由很充分，我们都是中国人，而她需要帮忙。

“你认识的中国人不止我一个。”她长袖善舞，交际面极广。

“但是只有你上过艺术摄影课程，我记得没错的话你还得过我们学校的Croire摄影奖是吧？你真的很有艺术天赋！就当我Tina姐求你，帮我一次。”她双手合十做祈求状，“这次活动我可是好不容易才拿到的入场资格。我们社团的摄影师这周有事回国去了，我真的找不到其他人了。”

“其实你们社团只是要一些开幕式照片，等那边展览结束后上网搜查一下就有许多。”

“我们不要千篇一律，我们需要的是独一无二。”她自说自话，“就这么决定了，我明天来叫你。”说完拿了包便跑了。

事实证明我对同胞真的是比较能容忍。

隔天跟着Tina去了展览的地方，坐了将近二十分钟的巴士，连我在内一共去了四个人，其中我只认识Tina。

开幕式是上午十点，我们来得算早，但门口已有人在入场。Tina给了我们入场牌后，说要去给我们买咖啡。我说我先进去看看。

进入展览场地，里面布置颇宏大，大厅搭着简约大气的舞台，后面就是展厅，目前还未开放。我逛了一会儿，很意外地碰到了一个认识的人，其实也称不上认识。

“嘿，我们还真有缘呢。”眼前的人正是先前我在席郗辰住的酒店里遇到的人，“上次没有自我介绍，我叫方华，你好。”

我没打算说自己的名字，“你好。”

“你来看展览？”她看到我手里拿着介绍册，“20世纪80年代到现在的所有经典广告，我想你一定会不虚此行。”

我正翻到由两只猎犬当主角的跑车广告上，“嗯，有一些很有趣。”

她也注意到了，“这两位明星呀，印象深刻。”

这时我看到Tina在不远处频频对我使眼色，我正打算告辞过去。

“你跟郗辰，”方华迟疑着开口，“Sorry，我可能不应该过问，你们看起来关系匪浅，我的意思是他待你很友善，我认识他多年，未见过他对女孩子这么在意过。”

我应该是听明白了她的意思，于是客观地说道：“我跟他并不熟。”

“我想至少应该算是朋友吧。”她笑了笑，明显有些不相信，但是对方显然很懂得拿捏分寸，不再多探问，“如果有机会，下次我带你去参加影展，那比这有意思得多。”

有工作人员过来找她询问事情，我正好抽身，Tina已经跑过来，“简同学，原来你认识展览的主办人员之一，我们走运了！”

“我不认识。”

“刚才跟你说话那人就是！”她一脸愉悦，“竟然能搭上这么厉害的人……”

“我只负责拍照。”我申明，实在怕麻烦。

“放心，你只要帮忙引见一下刚才那位女士，接下来我会处理，oh yeah，我们第五大学的学生石破天惊！”

我无语，“哪有这么夸张的。”

“有，同学——”她语重心长地拍了拍我的肩膀，“你真的是真人不露相啊。”

半小时后，开幕式开始前五分钟，我在外围处等Tina，我不知道她又去干吗了。眼睛正四处留意，下一秒却被前方一道出众的身影吸引过去。身材修挺，一身淡咖色正装衬得他无比风雅，其实看到方华在这里我就应该想到他也有可能会在。我想他是先看到我的，而此刻他望着我的眼神让我竟然不能够太坦然。

“喂，那两人呢？”Tina终于出现。

我转回头，指了指某处，再次回过头去时已不见他。

开幕式准时开始，主办方致辞，然后是剪彩，最后是参观。

“我一直认为外国人的五官比较英俊，现在我想说刚才剪彩的那一排名流里，只有那名中国男子才是最英俊的。”Tina说着，转头问我，“简同学，照片拍得如何啊？”

“你回头自己去看吧。”

“OK，我信你，等会你再拍几张作品就行了。现在我们去攻采访，你先帮我介绍那位女士认识，然后我再看看能不能让她帮忙介绍一些别的‘名流’。”

我无可奈何，“我尽量吧。”

其实走到那边的时候我是有些犹豫的，毕竟我跟方华一点交情都没有，算起来还是前一刻才认识的，而眼前那几名被众人围着的“名流”中自然也有他，出色的外形、从容的姿态总是很显眼，他侧头也看见了我。

方华见到我，笑着走了过来，“不去里面看展览？”

Tina在一旁屡屡暗示，我只能硬着头皮开口：“方小姐，我朋友想认识你。”

我将Tina介绍给方华后便走开了。周围吵闹的人群让我觉得闷，打算去外面透透气，有人却拉住了我的手臂。

“席总，你怎么过来了？”方华的声音，她在大庭广众之下没有直呼其名。

Tina反应很快，跑到我身边恭敬道：“席先生您好，我们是第五大学的学生，我姓冼。不知道您有没有时间，我们想请您做一期简单的采访。”

“采访？”他看了Tina一眼又看向我。

“虽然我们是校刊，名气比不上大型媒体，但是请您务必考虑一下我的提议，这对我们来说很重要，很关键。”

“你什么时候开始做采访了？”他问的是我。

真是头疼，“今天。”

一名男子过来跟席郗辰低声说了几句。他点头示意对方先过去，然后俯下身子在我耳边轻声说了句：“你等我一下，等我十分钟，我想跟你谈一谈。”

我有点讶异于他在这种场合跟我亲近，且态度暧昧，而那样子似乎不等我答应便不会走开。

我怕他某方面的执着，便随口应允了。

他拉着我的手稍稍用了一下力暗示某种约定的成立方才松开，他让身旁的方华将他的名片给Tina，“你们想采访的时候可以联络我。”

“亲爱的同学。”Tina等他们一离开便凑近我，“你介不介意我八卦一下？”

“我说介意你应该还是会说吧。”

“你明明看上去是很简单的人，我认识你这么多年，你不交男朋友、不参加学生party、不乱玩，每天不是在图书馆看书就是去校外打工赚钱，甚至我大前年还听说你没钱交学费差一点就被退学了——”

我哭笑不得，不是退学，而是转系，但这些年我一直缺钱倒是真的，“你想说什么？”

我走到展厅拍照，Tina跟在我身后，“他不会是你男朋友吧？”

什么逻辑，“不是。”

“还好还好，我心理平衡一点。”她拿着手上的名片道，“CEO啊，还是搞传媒的，这种人的确跟我们八竿子打不着。”说着她又习惯性地拍拍我，“其实，我觉得你这孩子还挺乖的，既然你跟他是相识的，有这种难得的机会还是可以把握一下的，虽然追求起来难度系数肯定是很大的，不过可以试试嘛。”

“既然你都说难度大，我又何必浪费时间。”

“话不是这么说的同学，总要试试吧。你试想一下，如果有这样一号男朋友，哇，那简直……至少不用再担心没钱交学费被退学。”

我笑出来，这时候手机响起，是短信：“你忙好坐电梯下来，我在地下车库等你。”我已经懒得去猜他怎么弄到我的号码的。

“Tina，我先走了。”我把相机还给她。

“喂，”她叫住我，“你去哪？”

“随便走走。”随后我用手机发了一条信息，“抱歉，我有其他的事，不必等我。”

巴黎有多小，才能在这样的情况下都能遇到。但不管怎么样，也只能是萍水相逢而已。正如Tina说的，我跟他是那么不同，就算只是站在一起，在外人看来也都是不搭调的。

我本以为今天不会再有出其不意的事跳出来挑战我的神经，直到接到曾经治疗我的主治医生的电话。我出车祸那次多亏她，后来她从巴黎调职去了里昂市，我们每年都会联系几次，她的子女跟我差不多大，但都在美国，我圣诞节不去芬兰就会去陪她过节。而这次她跟我说了一些事，让我缄默很久。

第八章 这样你会不会有一点心疼

听到走廊前方的脚步声，我抬头，对上那双明显有些诧异的眼。

任谁深夜看到别人坐在自己酒店房间门口都会觉得有些怪异的，更何况这人之前还爽过他的约。

“这么晚来打扰你……”我站起身。

他深深地看了我一眼，“你从来都不会打扰到我。”

我苦笑，我不去在意他的言外之意。

他转身开了门，然后侧身让我进去，“等了很久？”

“还好。”

我一沾到柔软的沙发疲惫感就席卷而来，他倒了杯纯净水递给我。

“很累？”他坐到我旁边。

“有一点。”

我闭着眼，很久之后听到他放柔了的声音：“到床上去睡，你这样睡会难受。这么晚，别回校了。我睡沙发，或者，再去开一间房。”

“席郗辰。”我睁开眼看向他，他的眼神很温柔，带着一些小心翼翼。

“今天Mary——以前治疗过我的医生，我想你也认识，她跟我打电话说了些话。”

我看到他的眉头皱了皱。

我叹息道：“我这辈子欠你的是不是都还不清了？”

有些地方不需要再拐弯抹角的时候他也不会再去装糊涂，这点他跟我很像。

“是。你反感了吗？”

我摇了摇头，“不，我不至于得了便宜还卖乖。”我有些认真地说，“我感谢你为我所做的——你让她帮助我，我的双腿没有残废，我的左手还能用，这一切，说得坦白一些，都是你给我保留的，我很感谢你，但是，除了感激——”

“你不要说得太绝对。”他突然站起身打断我，“别说得太绝对。”

我站起来，他竟然小退了一步，“安桀，我不需要你感激我，我只希望你看到我时不要再闪躲，认真看看我。”

我不知道该怎么办。我自认那些年不欠谁什么，却没想到一直在受他庇佑。我口口声声说着恨，却又受着他的恩。

我重新坐下来，用双手撑住了额头。席郗辰跪在我前面的地毯上，平视着我，“安桀，你不开心不是因为我吗？发生了什么事？”

“Mary得了血癌，已经是晚期。”我说这话的时候眼睛红了，我跟Mary虽不常来往，却似亲人。她跟我坦白了当年对我照顾有加是因为有人的“拜托”，她跟我说“孩子，对不起”。

“她可能活不到今年的圣诞节。”

席郗辰将我抱住，轻声安慰：“你去看她……你要是乐意，我陪你去。”

“她不让我去。”我今天太累了，不想再去想我跟他之间的事，也不管他将我抱得有多紧。

最后敌不过疲惫和困乏，我蒙眬睡去。凌晨三点多突然转醒，我发现自己竟然安然地睡在卧室的床上，四周一片安静，没有人的气息。我起身去洗了一下脸，看到镜子里的自己第一次感觉到不确定。

不确定自己对他是不是有了点松懈以及动容。

那天早上我离开得很早，没有见到席郗辰。

事实上接下来的一段时间我都没再见到他，而我最终还是去见了Mary。Mary老了很多，她的孩子也都已经从美国赶了过来。她一见到我便跟我说她最爱的莎士比亚，“爱的力量是和平，从不顾理性、成规和荣辱，它能使一切恐惧、震惊和痛苦在身受时化作甜蜜。孩子，你需要这种力量，你需要快乐起来，你太不快乐了。那天，那位先生来找我，求我一定要治好你，他的眼睛里满是慌张和忧愁。他跟我说，因为某种原因他不能当面照顾你。我亲爱的孩子，如果他现在依然这样牵挂着你，为你伤神，你该回头找找他。你别为我哭，我只是去了别处，那里也有花儿有鸟儿，或许还能找到我的丈夫，我不会寂寞。”

Mary对死看得很淡，也许是因为她做医生看惯了死亡。

离开时我们郑重地道了别，因为明白此生可能不会再见到。

回去的火车上，我一直看着窗外，春末晴朗的天看起来特别高远，即使到了傍晚，夕阳西下的时候，那漫天的红霞也不是那么沉沉的像要压下来。这时的远山是红色的，让人有种绚丽至极的感觉，但当夕阳全部落下，一切又归于平静。

回到学校后，因为临近毕业，越来越忙，我偶尔会想到他，这其实不稀奇，因为以前我也会想起他，但那时候想到他情绪是很压抑的，就好比人闷在水中，现在想起他，有种澹然感。

而当有一天，我手忙脚乱地收拾好书和笔记本从图书馆出来，看到他站在图书馆正门口的大型圆柱旁，穿着一件修身的深色风衣，撑着一把黑伞，我心里竟微微有点波动。

我不知外面何时下起了雨，才傍晚，天色却已经有些暗。他走过来给我撑伞。“前段时间我回国处理了一些事情。我没有跟你说，是因为我不知道你想不想听。”他淡声解释。

“你怎么知道我在这里？”

“你的朋友，之前采访完后，我留了她的电话号码。我打了她的电话问她你在哪，她说你这些天天黑前基本都在图书馆。”

那期校刊我前两天看到了，Tina真的挺厉害，采访到了好几位“名人”，他排在版面的首位，但内容最为简洁，也没有附带照片。

之后两人默默地走着，想起以前我们在一起总是会冷冰冰地争论，这样的安静让我生出一丝尴尬来。

但跟后面要发生的事比起来，这点不自然又完全不算什么了。

“Anastasia，我喜欢你！我爱你！”眼前在雨里张着双臂拦住我们去路的法国男生，从去年开始便追求我，即使我明确告诉过他我没有兴趣交男友，但他还是时不时地对我做出一些惊人的事。虽然自由、独立、不受羁绊是法国人的特性，但他们没有考虑过这会不会予人不便。

“Anastasia，他是谁？”

“没有谁。”我说的是法语，身边的人应该是听不懂的，“Jean，我说过你不能再这样让我为难。”

“可是我爱你。”

“不，你不爱我，你只是不能接受我拒绝你。Jean，在下雨，你该回去了。”

“在雨中淋雨，你不觉得很舒服？你要不要一起来？”他说着要拉我，但被席郗辰先一步拦住了手。席郗辰比Jean高一点。

“好吧好吧。”他耸肩，“Anastasia，那我下次再来找你，告诉你我爱你。”

在法国那么久，我依然很难理解法国人的一些思想。

“没有谁吗？”

我愣了一下，“你懂法语？”

“只会一点。”他低声道，“看到那人可以这样无所顾忌地跟你表白，我竟有点羡慕他。”

我抿了抿嘴，没有说话。

这时雨下得更大了，滴在伞上噼啪作响，一只肩膀上滴到了雨，我瑟缩了一下，感觉到他的手伸向我的腰，我下意识地退开一步，于是，我整个人都站在了雨里。

他眼中暗了暗，但马上将伞塞给了我。他的头发很快便湿了，“那人说淋雨很舒服，确实。”

“席郗辰。”

他抹了下脸，“你到宿舍后好好休息吧。”

我要走近他，他摇头，“你跟我走在一起，身体一直是僵的。我会在法国待一周，还是那家酒店那间房间。安桀，你如果愿意见我……你找得到我。”

我看着他离开的背影，他一直是高傲的，但有时又忧郁非常。我不知道自己竟有这么大的能耐，能让这样坚毅如磐石般的人轻易受挫。

回到宿舍，梁艾文一见我就说：“听说Jean又去找你麻烦了？他的朋友在推特上说的。他到底喜欢你什么？你明明无聊得要死。”

我没有理会她，直接趴在了床上。

本来我以为如果我不找他，他可能有一段时间不会来找我。结果隔天一早我就接到了他的电话。

“安桀，你现在有空吗？”

“有事？”我正要去导师那边。

那边迟疑了一下，“我现在在医院，你能不能过来？”

“医院？”我有些惊讶，心里闪过一丝担心。

随后听到他连呛了两声，“如果你没空就算了。”

“等等。”我听他要挂电话了，“哪家医院？”

半小时后，我打车赶到医院。我一找到他，就看到他脸色有种不健康的灰白，“你……怎么回事？”

他苦笑，“昨晚回去有点感冒发烧，以为睡一下就会好，没想到到早上……我怕是肺炎，就过来医院看看，还好，只是咽喉感染和高烧。”

国外不提倡打点滴，除非严重到要做手术，所以医生只给他在手臂上注射了一针，然后开了些药。

我把药取回来时，他竟睡着了。我坐到旁边的椅子上，他微敛着眉，满脸倦容，我看着他，第一次安安静静地想他，也想自己。

我不得不承认他与我或多或少有了牵扯，其实这种牵扯已经持续了很长的时间，只是，我一直不愿去深究。

我看向他手掌心的伤痕，这伤口是上次在地道里留下来的，确切地说是他自己划上去的，想起那段经历，依然让人心慌。我不由伸手拂过已结成疤的伤口……感觉他的手指慢慢合拢，将我的手握在手心。

“我以为你不情愿来的。”他依旧合着眼。

“不要总是你以为。”我轻声嘲讽，“你不是一向很能自我保护吗？”在法国，却频繁进医院。也许他不应该来这儿。

“是，但当我在想一些事情，而那些事情让我觉得情绪很低落的时候，我已经无暇顾及自己身体上有多难受。”

我心口不由一紧。

“这样你会不会有一点心疼？”他睁开了眼看我。

“席郗辰……”

“你是不是觉得我很无耻？只是一点感冒，都借题发挥叫你出来。”

对待感情他真的像孩子，小心翼翼又异常敏感，每每的试探，情不自禁地碰触，当我冷情拒绝后，又自觉地退到最合适的距离，然后，等待着下一步的行动。

而我又能比他好上几分？现在细想起来，也许以前恨他只是因为迁怒，对父亲懦弱的宽容，自己的委屈与愤恨无处宣泄时便自私地全部转嫁到他身上。

“我是有一点心疼。”我的坦白换来他惊讶的注视，我叹息，“也有点无耻。”

我知道自己对他除了“感激”还有些别的什么。

昨夜，我想了很多，想起小姨、朴铮、叶蔺、席郗辰、母亲、父亲、沈晴渝、林小迪、莫家珍……

我把所有经历过相处过的人都想了一遍，我不知道自己为什么独独与席郗辰这样牵扯不清，也许是命运的安排，只是可悲的是两人的冷淡冷情让彼此都不轻易表达出情绪，然后相处就变成了一种艰辛，直到最近……在上一次的塌陷事故之后，席郗辰变得异常柔和，似是放开了一些东西，或者说更坚持了一些东西。只是不及格的情商让他不知道该如何处理这份感情。

我现在已经很清楚地回忆起了自己在国外第一次晕倒，有人抱起我，那张雨中的脸跟眼前的一模一样。

我听到他叫我的名字，一遍一遍，很轻很柔。

我害怕在陌生的环境里生活，那些不认识的人，那些骄纵肆意的外国同学，那种自私自利的生活。

我学语言时的第一位室友，对我帮助很多，有一次她酒后无意中说出：“Anastasia，他说，带你去吃饭，带你熟悉这里的一草一木，带你走过街道，不要让你迷路。我的爱人要是像他那么好，我就不用再伤心了。”

我每年会收到一份生日礼物，没有留名，但都是当时我最需要的。

车祸住院那段时间，我精神不振，几乎每一天都睡不着觉。直到真的困倦到不行，才会浅睡一会儿，我感觉有人握住我的手，很温暖，很小心。我不知道他是谁，但却奇异地让我安心。我醒来时，房间内空无一人，心中若有所失。

“安桀？”淡淡的声音响起，含着温柔。

我突然觉得有些无奈，也有点放松，我说：“席郗辰，我来，是因为我想来。”

他当时的神情，我想是喜悦至极的。

但是我们都清楚，两人的关系不会这样就促成。我们之间还有很多的问题，我只是觉得我应该对他好一点。

我跟席郗辰离开了医院，我因为有事还要去见导师，所以两人在医院门口就分了手，走前他温声说：“你明天可以来酒店看我吗？”

我最终点了头。

第二次敲1507那扇门，开门的依然不是他，而是一位西装革履的中年男士。

席郗辰坐在沙发上，正在翻文件，白色的棉布衬衣配着一副银边眼镜，有种说不出的温和与儒雅。我第一次见到这样的他。

“席总，有人找。”

席郗辰抬起头，看到我就放下了手里的文件，朝我走过来，脸上带着淡淡的笑容。

他先跟那位男士说：“这企划案没问题，可以实施，你回去跟他们开会说吧。”

那男人点了点头，拿了茶几上的文件就走了。

我把买来的那束百合插入房间的花瓶里，我想：我毕竟是来看望病人的。

“生病工作似乎不好。”

席郗辰一愣，眼中的笑意更浓，“你的这句话我可否认为是关心？”

“……”

席郗辰轻叹一声：“我知道你现在只是在试着接受我，是我太过急切……”他看着我，眼神直接，“但是，安桀，我的心一直都很贪的。”他苦笑一声，“如今怕是连我自己也控制不住了。”

“你要我怎么做？”我叹道，我忘了之前说过他有时候像小孩，而小孩最擅长得寸进尺与耍赖。我是从来不知道高高在上的席郗辰竟然也有这样一面，事实上这样的他我以前是不敢想象的。

席郗辰的笑容弥漫开，撩起我垂在腰侧的长发，“不，你知道，你什么都不必做，我不会勉强你，也不会试图颠覆你的生活、你的观念，事实上现在这样的你，已经是对我的恩赐，只是，人的贪念都是无止境的，尤其是这样东西他想了太久太久……”他抬起头，那种凝望大胆到放肆，我突然有点紧张起来，不自觉挺直了身子回视他，“我只是希望在我付出的时候，你别推开，不要让我觉得自己是在演独角戏。”

他低头看到我的手，“手受伤了？为什么？”他拉起我的左手，微微皱起了眉，注视着我手背外侧稍显深的伤口，想要碰触但没有碰上去。

我试图挣脱未果，也只能随他去，“买花的时候不小心划到的。”以前叶蔺总喜欢送我花，但凡节日他都不会错过，后来我到了法国，自己竟也养成了买花的习惯。而手上的伤口就是今天去相熟的花店时被玻璃瓶划的，当时并没有注意到那只花瓶上有缺口。

席郗辰望了眼窗前桌上的那束新鲜百合，若有所想。

之后他带我去酒店餐厅吃饭。他偶尔掩嘴咳嗽一声，在敞亮的餐厅刚坐下，我便让服务生倒一杯温水。实在看不惯他这么咳。

“感冒药你有吃吗？”

“昨晚吃了，今天还没。”他回答。

我们点完菜后，服务生走开时说了一句：“你们这一对情人可真漂亮。”法国人浪漫，说话更是无所忌惮。我希望他没听懂，但显然我总是低估他。

席郗辰看着我，嘴角扬起一抹淡笑。

我现在有点怀疑他所说的“只会一点法语”的真实度。

他好像能看穿我一般，“我真的只会一点法语，我能听懂一些，但说和写基本不行。”他说着目光更柔和了，“他说我们是情人，你没有反对。”

我只是觉得跟陌生人不需要多解释什么，误会也好事实也罢，反正不过只是一面之缘。但他却像抓住了什么关键，“安桀，我很高兴。”

我在桌下无意识地折叠着餐巾，“嗯。”

“我们现在在一起，是吗？”

他所说的在一起是字面意思的话，我不反驳。但我知道他不是……“席郗辰，你什么时候也开始变得这么患得患失了？”

“因为是你，所以我才会患得患失。”他拉住我放在桌上的手，眼睛黑亮，“安桀，我们已经开始了是不是？至少，我认为你已经允许我开始了。”

我有点心慌，手抽动了一下，但没抽出，“你不觉得……太快了一点吗？”

“不觉得。”

“我可以说你是在强人所难吗？”我不由叹笑。

他抓着我的手放到唇边，闭上了眼睛轻言叹喟：“我真的……很想你，很想你。”

我像是受了什么牵引，一动不动地任由他轻吻我的手，不知过了多久，到最后连自己是如何回答他的也记不大清楚了。我只记得隐约听到他说：“以后别买花了。虽然你的所有东西我都想要珍惜，但是花，请让我来送给你。”

午饭后我要回校，他要送我回去，我反对，他还有点烧，说话的声音也都是虚的。而他好像真的很了解我，没有坚持送。

我刚进宿舍就见梁艾文跟另外一女生 Audrey坐在床上聊天，Audrey在讲一个德国男人的无趣，“他都不跟我做爱。”

“一个德国男人严谨，但放在一起就成一群疯子了，两次世界大战还不是他们发动的？”梁艾文说。

“我宁愿他是个疯子！”

我从她们旁边经过，进了洗手间洗手。

“男人没一个忠诚的，Carll还不是同时跟三个女人交往，Ken也是！”梁艾文不满。

“Ken？想当初他还找过我。”Audrey笑得得意。

“Anastasia简看不上的男人你还抢着要。”

她们并不介意我的存在，没有忌惮地说着。

“我上次看到的那东方男人才叫出色！可惜……”梁艾文的声音，语气里万分惋惜。

我刚擦干手，袋里手机响了，我拿出来看，果然是他。

“到了？”温和的声音。

“嗯。”

“没有打扰到你吧？”听得出他自己也不大自然，算起来这应该是我们第一次心平气和地通电话。

“嗯。”

“安桀。”他柔柔地低语，“明天能早点过来吗？如果你要忙毕业作品，可以到我这边来做。”

“有事吗？”

“没事，就是想你过来，或者我过去陪你？”他轻笑，似乎自己都觉得有点不好意思。

我望着盥洗台上的那盆兰花的叶子，低声道：“再说吧。”

那边似乎叹息了一声：“好。先别挂……你难道不想对我说点什么？”

“什么？”想到前一刻两人刚分开，我有点窘迫，对这种如情人般的对话还是不大习惯。

“不，没什么。”顿了顿他又开口，语气依然温和，“那么，明天再联系。”

“好。”

挂断电话，我握着手机出了会儿神，一转身，发现Audrey正靠在洗手间门口看着我，“男人？”

我但笑不语，绕开她走向自己的书桌。

“我就说你也不是什么安分的料，他们还真当你是玛利亚转世。”Audrey说。

我没回话，坐下翻看书本。

隔天一早起来，我一拿起手机就看到小姨已经抵达法国的短信以及她的三通未接来电。我来不及惊讶，匆匆忙忙换好衣服就赶去机场。

小姨的航班是八点到，而现在已经八点半了。

机场门口那道火红色的成熟丽影让我会心一笑，看到她比什么都好，真的。

小姨也看到了我，快步上来将我抱住，“安桀！”

“你怎么突然来了？”

“惊喜吗？吓了一跳吧。”小姨上上下下看我，“我收到你寄的包裹了，看着你那些衣服，我就特别想你，正好公司有几天假期，我就来了。”

熟悉的嗓音让我觉得安定，“累吗？先去找家酒店休息一下？”

“不用，我在飞机上已经睡了一觉了，差点没落枕。找一家咖啡店坐坐吧，陪小姨好好聊聊。”

巴黎最美的咖啡店之一坐落在塞纳河畔，坐在这里就可以看塞纳河的日出日落。

小姨看着我道：“安桀，你好像变得开心了一点。本来我还担心这次你回去又发生了那样的事会很难受。看到你这样，不管是什么原因，小姨安心很多。”

“我是见到你才开心的。”这是真话。

小姨笑了，“你见到我是会开心，但是，不同。”

我不明白不同在哪里。

放在咖啡圆桌上的手机亮了下，我察看，是席郗辰的短信：“你过来吗？”

我回过去：“不来了。有事。”

小姨等我放下手机就问：“谁啊？朴铮吗？”

我想了想说：“小姨，席郗辰你还记得吗？”

“沈晴渝的外甥。”

“是。最近，我一直在想一件事情，你当年收到的那笔钱有没有可能是他寄来的？”过去那些绝处逢生的经历到头来如果都是由他一手转变，那么，我最终该拿什么回报他？

小姨问：“他现在在法国？”

“嗯。”

“你刚才是在跟他发短信？”

“是。”

小姨轻叹了一口气，“安桀，我相信你，相信你清楚地知道自己在做的每一件事。”

我斟酌了一下措辞说：“不光那些钱。我因为室友自杀被扣留审查，小姨你当时在德国一时无法赶来，但那时确实有律师出面保释了我，他说是政府派来的法律援助，我以前不知道，后来多少明白法国政府不可能这么慷慨周到。还有，我被撞伤的那一次。”

小姨眉头开始锁起，神色中夹杂着一份凝重，“这席郗辰……六年前我只见过他几次，说实在的并不是好接近的人，事实上，如果要打比方的话，安桀你呢，只是表面上不喜欢他人接近，而他，却是冷漠到骨子里的。”

“小姨想说什么？”我低叹。

“安桀，你跟我唯一说过他的，是他让你有很长一段时间走不出阴影，每一次梦里惊醒过来都带着深深的负罪感。你以前恨他的不是吗？”

我望了眼咖啡杯里漂浮着的冰块。

“而你现在却想把一份恨变成一份爱了？”

我抬头对上小姨探究并且忧心的眼睛，“小姨……”

“虽然这席郗辰的为人我到现在都还不是很清楚，但是，安桀，我可以明确地告诉你，他并不适合你，他太复杂，是的，太复杂。如果你所说的一切，或者更多，真的是由他一手掌控的，那么，我只能说，他真的很厉害。”

席郗辰站在窗前，翻着那本我一直放在床头的法语词典。他穿着一套浅咖色休闲装，优雅的侧面被晚霞映照出了一层红晕，柔软的黑发覆在额际，遮去了眸光。

我陪小姨去酒店入住后回学校，想回来拿点换洗衣物和笔记本电脑再过去，结果一开宿舍门就看到了他。

我愣了好一会儿，直到他回头。

“我……室友呢？”

他把书放回我的床头，“她出去了。”他只简单地说了这么一句。

“陪我出去走走好吗？”他过来拉起我的手，语调很温和却也不容拒绝，有的时候我觉得其实席郗辰比叶蔺更为霸道。

傍晚的校园一派宁静，天还没有全黑，那种越来越深的蓝色像极了天鹅绒的质感。周遭的罗马式建筑安静地伫立着，道路两边的路灯依次亮起，是那种暖暖的光，映照着与它们比肩而立、枯叶落尽的一排排椴树。

“毕业后，我会去芬兰。”我想这件事我需要告诉他。

拉着我的手紧了紧。

我自顾自地说着：“你什么时候回中国？”

“你小姨也来法国了是吗？”席郗辰站定，伸出手将几丝落在我眼前的头发勾到耳后。

他与我之间的对话总是有些词不达意，闪烁其词，过了片刻我才说：“上午来的。”并没有问他为何会知道这件事，很多事情，似乎已经成了定律，他不说，我也不会去问。

“如果是简安桀的小姨，那么，我是不是应该去拜见一下？”

“……”

席郗辰轻笑，“跟我说话，每次都需要考虑了才能说吗？”指尖滑过我的左脸。

我被那指上的冰凉激得一颤，脸撇开了。

就在这一瞬，我感觉到眼前的那只手停滞了下。再听他开口说竟是以往熟悉的语调：“我知道了。”

我的胸口忽然有些闷，想挣脱开他的手，他又不让，“你来找我有什么事？” 此刻我只想说点什么来打破这种沉闷，我不喜欢未知。

“我来找你从来都不是为了什么事。”他语带苦楚，“我只是想见你而已。”

我看着他，不接话，事实上我也不知道这话该如何接了。

“你去芬兰，我回国，是不是要跟我两不相见了？”

他这话不知为何让我有点生气，我说那话只是为了告诉他我将来是怎么安排的。

我用力抽出手，刚转身，他就由身后将我用力抱住，“安桀，我们吵架了是吗？”

我一怔，为他的动作，更为他的话。

吵架，而不是冷嘲热讽。

揽在腰侧的手改而抓住了我的肩，他将我转身面对他，修长的手指捧起我的脸，吻轻轻印下，很温柔，像清风拂过水面，浅浅的碰触。对于接吻我向来是不喜欢的，事实上以前叶蔺的吻也只是让我不至于排斥而已，可是，每次席郗辰的吻却总是让我感到胸口异常的鼓噪，即使是这样的柔情似水。

我感觉到有风吹过脸颊，风里带着不知名的花香。

第九章 十二年，够吗

昨天的“吵架”最终应该算是和好了吧。我想。

“怎么了，心不在焉的？”

我缓过神来，笑道：“不，没什么。”

我跟小姨要去大宫看一场画展，因为时间还早，就坐在香榭丽舍大道街边的露天椅子上聊天，旁边是一位老先生，戴着一顶黑帽子，正低头看报纸。

“可你的表情告诉我不是没什么。”

我对小姨的“盘问”一向没办法，只能转移话题道：“看完画展，你还想去哪里？”

“怎么？不想陪小姨了？有约会？”

我哭笑不得，“没有。没有约会。”

小姨叹了口气，拍了拍我放在膝盖上的手，“我昨晚上也想了很多，那人做了那么多，你不会无动于衷。”

我看着前方路面上的两只鸽子，“是。毕竟我也只是个平凡人。”

“他可不见得是个平凡人。”

我侧头看小姨，“小姨，你真的不喜欢他。”这是一句肯定句。

“没有人会喜欢处处算计的人，就算他的出发点是好的，但这种人，如果哪天他对你没爱了，你该怎么办？”小姨最后还是严肃道，“安桀，你们是不是已经在一起了？小姨并不愿左右你的人生，但我还是要说，我并不赞成你跟他在一起。”

老实说，我自己也不知道跟他到底会走到哪一步。

小姨说的在一起，其实我们还只是在学着怎么在一起。可事情发展到今天这局面，是始料未及的。但是分开，好像也已经很难。

不是我已有多离不开他，而是对他残忍我已经做不出来。

但我并不想让小姨劳心费神，至少眼下我不想破坏她的兴致。最后我跟小姨说：“今天一整天我都陪您游巴黎。”

看完画展后去了巴黎几处具有代表性的景点，爱丽舍宫、协和广场、巴黎圣母院……小姨以前来巴黎都是来去匆匆，这次也算尽兴。

入夜回到酒店，小姨累得直接躺在床上了，感慨不得不服老。

因为睡觉还太早，我不想将时光辗转反侧地浪费在床上，于是跟小姨打了招呼就去楼下逛。

小姨住的酒店就在香榭丽舍大街附近，我慢慢地往凯旋门的方向走去，望到远处的埃菲尔铁塔，这座巴黎的标志建筑，刚造起来的时候法国人觉得它很难看，甚至还提议拆除它，后来却成了法国人无上的光荣。果然人、物的好与坏有时候是分背景、分时间段的。

我又想起席郗辰，他到底是好还是坏我无法下定论，但他对我的好我已否认不了。

我想着他，他就来了电话，这也真是神奇。

“你在哪里？”

“快要走到凯旋门。”

“我去找你？”

“好。”

十分钟后，我站在凯旋门下，入夜后游客少了很多，我仰头欣赏着顶上的浮雕，不管来过几遍，这件经历了二百年风吹雨打依然精美绝伦的艺术品我还是看入了迷。我就这样兜兜转转看了几圈，直到我感到有人正目不转睛地盯着我这边看，我才回头看去，是一名外国男子。

他笑着朝我走过来，友好而直接地跟我搭讪：“你好。”他说的是英语。

我回了法语的“你好”。

“你的声音很动听。”他的嘴角扬起，这次说的是法语。

“谢谢。”

“愿意跟我一起在这附近走走吗？”

正待我开口，肩膀上有一只手臂轻轻环上，有人从我身后将我搂住，然后是流利的英文：“抱歉，她只能由我陪。”

我侧头就看到那张英俊出色的脸，直觉说道：“这么快？”

席郗辰随后拉住我的手，五指滑入紧紧相握，“失陪。”他这话是对对面的外国人说的，很有礼。

他说完便拉着我往前走去。

“怎么了？”他的步子有点急躁，从容不再，看起来更像是在闹别扭。我有些摸不透。

“我现在看到别的人对你有跟我一样的想法我都受不了。”

“……”

席郗辰突然停步，静静地看着我，过了片刻他叹了一声说：“安桀，我爱你。”

我顿了下，这是他第二次说“爱”。上次我没有任何表示，这次我应了声。

席郗辰眼中有笑意，随后将我拉进怀中。我任由他搂抱着，巴黎是浪漫之都，随处可见拥抱拥吻的情侣，路人不会多看。

情侣吗？

我闻着他身上的味道，有种很久没有过的安心感，“席郗辰，要去见见我小姨吗？”

大概有五秒钟的时间，他的身体一动未动。

这是一种承诺，我会跟他试着走下去的承诺。

“小姨一定会生气……”愧疚的话被窒息的热吻吞没，也不知过了多久，他退开，将额头抵着我的，两人的气息都有些混乱。

我平息心中的波动，“以后在公众场合你能不要吻我吗？”即使这里这种行为司空见惯，我还是觉得不自在。但我得承认，最让我不自在的还是因为他的亲近。

我听到他低喃：“情难自禁。”

回到小姨的酒店已经快晚上八点。

“知道回来了。”坐在床尾看电视的小姨回眸一笑，但当她看到我身边的人时，表情凝固了。

“小姨，他是席郗辰。”

小姨站起来，“我没忘，不用介绍。”

我为难，走过去抓住她的手，有种道歉的意思。

小姨看着席郗辰，眼神中有着显而易见的不赞同，“年轻人，我给你机会，你现在离开，我不会多说什么。”

席郗辰只是淡然点头致意，便跨步进来。

“说起来，我也算是你的长辈。”小姨板起脸。

“是。”他微微一笑，“您是安桀的小姨，自然是我的长辈。”

我还是第一次听他用“您”。

“你应该知道，我不喜欢你。”

“您喜不喜欢，并不重要。”

小姨一愣，“有没有人跟你说过你很冷漠狂妄？”

“不在少数。”

“为什么找上安桀？”

席郗辰转头看向我，眼中是只有我才看得懂的温柔，而这样的温柔竟让我有点坐立不安起来，“我去烧水泡茶。”

“胆小可不像你了，安桀。”小姨不让我走开。

我一滞，笑道：“小姨说笑。”

“林女士。”平淡的语调听不出丝毫情绪，“我不希望她为难，更不希望您让她为难。”

“怎么？开始教训起我来了？”

席郗辰面无表情，“安桀爱戴的长辈，我势必尊重。”

“如果我不是安桀爱戴的长辈，你会怎么对我？既然话都说到这份儿上了，我也不隐瞒了，这两天我让国内的朋友找人查过你，这事安桀并不知道。我想说，年轻人，你的事迹可丰富了，我活到这把年纪，还是第一次看到这么‘年轻有为’的人。”

席郗辰看了我一眼，“林女士，有什么问题您可以直接问我，不必如此费心。”

“怎么，紧张了？放心，你应该知道以你的才干外界能查到的也就这么一点。”

“你想知道什么？”

“跟聪明人讲话就是轻松。我不管你怎么走到今天这一步，我也不管你有多富有，多有水平有能力，我只想知道你接近安桀的目的是什么，别跟我说是爱。”

“那么，”冷沉的嗓音多了几分轻柔，“迷恋呢，这理由可以接受吗？”

小姨顿了顿，回头看向我，我只笑笑，但紧张感已从心底泛起。

“十二年，够吗？”

不知，竟是这么久，十二年吗……

小姨冷冷一笑，“沉默寡言？外界对你的评论似乎有所出入，你觉得我会相信这些浮夸的言辞？”

“你的相信与否对我来说无关紧要。”

小姨冷哼道：“听你这话你还是相中了我家安桀十年八载了，为什么现在才说？”小姨的话有点严厉了，“尤其安桀在外受苦的这几年里，你怎么没来找她？明着来。”

“拓展事业。”席郗辰的眼眸波澜不惊，看向我，“她出国时，我刚接手父母的企业，底下一团乱，而简震林还未失势。我要确保自己有足够的能力保护她，才敢站在她面前。”

点到即止的几句话，却让小姨震惊得一时无法言语。我亦然。

“你还真是伟大，还帮安桀报复简家？”

席郗辰温柔的眼神依然紧锁着我，“她不会想报复别人，所以我并没有多做什么。简震林一直太过贪心，贪得无厌，失势只是时间的问题。我只不过是静观其变。”

并没有多做什么而不是并没做什么。我忍不住苦笑，听他讲话是真的需要花心思听。

但不管他做了些什么，我竟觉得自己都不会再去质疑他了。

“小姨怕是要生气好久了。”我送席郗辰到酒店楼下，按了电梯，又忍不住回头望了眼关上的房门。

席郗辰牵起我的手，十指交缠，有些小动作他惯做，“生气了？”

“我没有生气。”我摇头，不知是不是我的错觉，席郗辰每次都很担心我会生气，即使只是在一些小事上，“倒是不知道你的口才这么好。”

“安桀，我不懂什么花言巧语。”走进电梯里席郗辰就把我抱进怀中，“我从没说过迷恋这种话……”他轻吻我的脸颊、眼睑。

“有监控。”

“那就让他们看吧，我不介意。”

我介意……

“安桀，虽然那六年你对我的恨让我很受煎熬，但我又矛盾地欣喜着因为那份恨而让你记住我六年，你知道，以你的性子，六年的时间，你一定早就把只有几面之缘的人忘得干净彻底。”

我被他印在后颈的吻弄得有点痒，“席郗辰……”

他叹息：“你要体谅我，我想了你十二年。今晚去我住的地方？”

“你……”脸上不由升起一抹燥热。

他沉沉笑道：“你在乱想吗，安桀？”前一刻引得我乱想的人如是说。

他抱着我的力道变重了些，“安桀，以前你很牙尖嘴利的。”

这人是在挑衅吗？

“跟我说话，安桀。”他的手指触碰我的耳朵，我感到他指尖传来的热量，在此之前，我印象中的席郗辰一直都是冰冷的，“否则，我恐怕要乱想了。”

“这算不算……斯文败类？”我呢喃。是否该庆幸酒店的工作人员懂中文的可能性很低？

我如今终于真正明白那一句：事在人为，莫道万般皆是命；境由心生，退后一步海阔天空。

风轻花落定，当天气步入深秋，我毕业到芬兰也已半年，适应良好，虽然芬兰的主要语言是芬兰语和瑞典语，但好在他们教育普及程度高，英语也是他们的主要流通语，所以基本的交流可以，生活的问题也就不大了。

而工作，我应聘进了一家广告公司，华侨开办的，华人跟当地人各占一半。

今天周末不用上班，我吃过早饭跟小姨说了声就骑着自行车出门了。小姨的公寓靠近一所大学，环境优美不输巴黎我的那所母校，所以我有空都会去走走，散步或骑车，当锻炼身体。

我一路骑进学校，昨晚下了一场雨，但现在已雨过天晴。绿树滴翠，不知名的果子被雨打下，在路上砸出了一地的红洼儿。

在我逛了一圈要骑出学校的时候，一道声音从我背后喊道：“嘿，嘿，小姐，请你等一下！”

我停下车回头，一个棕发男生气喘吁吁地跑过来，他有一张朝气蓬勃的纯西方面孔。

“有事？”我跟对方用英文交流。

“我是美术系的学生，我上周也看到你了，我觉得东方人都很美，你更加像画中的人，我可不可以请你当我的模特儿？”

“模特？”我注意到他身后背着的画板。

“对，不会耽误你太多时间的，只是简单的人物素描。”眼神非常诚恳。

我想了想，正待开口手机就响起。我看了下号码，对面前的人点头道了声歉就推着车子走出几步，一接起，那边低沉的嗓音传来：“一早就想打过来，但担心你还在睡。”

“嗯。”

“现在在忙什么？”柔柔的，有几分诱哄的味道。

我跟他这段时间都是在远距离交流，毕业半年总共只碰过四次面。

“不忙，在骑车。”

“大学里？”

“嗯。”

那边应了声，沉默两秒后传来一句低喃：“安桀，我想你了。”

虽然不是第一次听到他类似于甜言蜜语的话，但我还是有些不大自然，岔开话题：“你那里现在……”我看了下表换算了下，“凌晨四点多吧？”

我清晰地听到一声叹息，“嗯，大概吧……”

大概？

我没多想他含糊的言辞，看了眼身后依然站着的男生，笑道：“有人找我当素描的人物模特。”对于一切牵扯到美术绘画的，我都会有几分偏心。

“认识的朋友？”语气平常。

“不认识，学校里遇到的学生。”

“学生？年纪应该不大。”

“是，挺年轻的。”我没什么特别含义地说着。

“男生学绘画，挺难得的。”

“嗯。”的确是蛮难得的，绘画需要细心与耐心。“郗辰，你等等。”

我走回那男生旁边，让他这么等着总不好意思，我说：“我现在没有空，下午或者明天行吗？”

对方一听立刻说OK，“谢谢！我叫Oliver。”说着他在空白的素描纸上写下了名字和电话撕给了我，再次开朗地道谢：“谢谢，你有时间打我电话吧！再见！”

我被他的笑容感染，也放松了点心情，笑着道了声“再见”。

波澜不惊的嗓音响起，“他给你留电话号码了？”隐约还带着笑。

我将手机贴近耳边，“嗯。”

“安桀，我想我现在就想要见到你了，应该也快了……”平平的语调，然后是电话被挂断的声音。

这简短而略显冷淡的回答以及被挂断的电话让我一时不解。

我正要骑车走，却在抬头时停住了动作。

前面马路上从出租车上下来的男人，一身白色棉质衬衫，浅咖色亚麻裤，衬得他身形修长又文雅，他下了车后走向我。

我收起前一刻不小的惊讶，等着他站到我面前。

“你的表情看起来并不想见到我。”他说着就俯下腰，有些凉的唇覆上我的。

吻很浅，我想是他克制了。

“不是说你要下周才能过来吗？”

“提早了。”席郗辰牵住我的手，“非常想念你。”

聚少离多，但相处却变得越来越自然。

“走吧。”

我问：“去哪？”

“陪我。”他说得理所当然，“我想接下来两天，你会很忙。”

我们坐在出租车上，一路朝海边而去，当车子停在一幢纯欧式的小别墅前方，我惊诧不已，我本来以为只是来看海景，“你在芬兰……买房子了？”

席郗辰付钱后拉着我下车，“这房子我是在网上看到的，让朋友帮忙处理，今天我也是第一次看到实物。”

房子建在平缓而郁郁葱葱的山坡上，一条宽广干净的沥青路延伸至远处，连接蔚蓝的海面。

“我知道你喜欢带院子的，还满意吗？”席郗辰问。

“很漂亮。”我拉开白色的小门走进去，一条石子路通向屋檐下，两边是草坪和花卉。左右瞧了瞧，附近的住户都关着门，只听到风铃的声音。

我回身，“我们以后要住在这里吗？”

“如果你愿意。”

我忍不住轻笑了一下，“席先生，我现在是不是正应了那句‘贵人照应 ，一生衣禄十足’的话？”

席郗辰看着我，幽深的眼眸熠熠生辉，然后他忽然把我抱起转了一圈，“安桀，我在热恋。”

我被他转得有点晕，脚落地才说：“嗯，目前的状况好像是的，当然，如果你……”

接下去的话被他的吻狠狠吞下。老实说，这一招他真的很惯用。

一分钟后，他在我耳边说：“陪我补眠。”

“……”

他笑，“如果你想那样‘睡’，我很乐意配合。”

为什么以前我会认为他再正经不过呢？

席郗辰用十分钟的时间冲完澡，之后一沾枕就闭上了眼。

“你多久没睡了？”我不知道他竟会这么累。

他的两只手臂环在我腰际，睡意浓重的慵懒语调散漫溢出：“四十八小时了吧，我想……”

我站在主卧的阳台上，海风吹来带着晚秋的凉意。天已经有些暗，远处海上灯塔上的灯已经亮起，四周很安静，除了海浪特有的声响。之前跟小姨打了电话，她现在对我跟席郗辰的事已经采取听之任之的态度。

上次席郗辰来，小姨跟我说：“你要真的决定接受他，我也不会做棒打鸳鸯的事，我的出发点永远只是希望你过得好，我说他不适合你，是小姨自认长你一辈，见过的人、事比你多，比你有经验，但我毕竟还是预测不到未来。”

手机铃声响起，我被小小地吓了一跳，马上走进室内拿起他的手机，正要按断以免吵到睡着的他。

但当看到上面显示的“晴姨”时，我迟疑了，最终按了接听键。

“郗辰，到那边了？”沈晴渝问，“找到她了吗？”

找到谁？

“哎，那孩子，上次那样失控地跑出去，实在让人放心不下。”

“安排她跟陈先生相亲的确是我们考虑不周，不知道她会那么排斥。”

“郗辰，我知道你向来不喜欢管简家的事。”

“但是，你简叔现在忙得焦头烂额，他不知道我找你，可除你之外我不知道还能找谁。我出面她肯定更加反感，所以只能麻烦你了。”

“安桀再怎么说也是他的女儿。”

“断绝关系这种事……总不好看。”

“她现在学业也结束了，你看看有什么办法能把她再劝回来吧。”

“……”还有什么是我不知道的？

我按掉了电话，真是讽刺，我前一刻还在想自己跟他的未来会是怎么样。

突然一道过大的力道将我往后一拉，我回身撞进一副温热的胸膛里。我一愣，要挣扎，但横在腰间的手臂却如铁壁牢笼。

“安桀……”

“放开我。”

“不，我知道你在乱想！”他的呼吸很急，带着一种恐惧。

我痛苦地闭上眼睛。

“你在乱想什么，安桀……”席郗辰的声音颤抖着，“你相信我……”

我该相信什么？

我努力想让自己冷静一下，我想甩开他，我想夺门而出……

“安桀……”

“放开我。”

“不。”我感觉到他微颤的手指滑入我衣领，扣住了我的后颈，“不管谁怎么说，其他的人又是怎么认为，我只要你相信。”

我对上他的视线，那片深黑中似是暗涌着什么，“我该相信你吗，席郗辰？”终于，我缓缓问出，也不再挣扎。

他的身体明显一震，下一秒他抱得我更紧，那样的力道几乎能把我揉碎。

“不，”压抑的声音不再那么紧窒，而是有点低哑，“已经不够了，安桀，现在，我要你爱我。”

席郗辰拉开我，在那坦诚露骨近乎贪婪的注视下，我竟有些害怕地别开头。

“我爱你，安桀……”他低头吻我的额头、鼻梁，然后嘴唇，我轻微战栗着，想要推开他，这太快了，而且我的脑子现在还很乱。我懊恼自己似是被他的痴狂感染了，继而迷惑了。

“我爱你……”他一遍一遍地说着，吻落在肩上、颈项。

“等等。”我想阻拦他，开口却发现带着喘息的声音已不似自己的。

“安桀，我等了十二年，而你必须知道，男人是很卑鄙无耻的，你不会相信我在梦里梦外亵渎过你几次，连我自己都觉得……但是，安桀，我不会伤害你，如果你不愿意，我不会再继续下去……只要你别离开我。”

过了良久，我最终缓缓抬起手臂环上他的肩膀。

感觉到他的身体瞬间僵住！下一刻，他带着情欲气息的声音沉吟而出：“你知道这意味着什么吗？”

意味着我想相信他，想跟他试着走下去，想未来可以有人执手而行，而不是孤独一人。

我想起儿时念的一些古诗，想起他，想起那句“人生只有情难死”；而想到这一刻的自己，大概便是那句“换我心，为你心，始知相忆深”。

第十章 唯独感情不能将就

我好像在梦里又好像醒着，感觉到一只不安分的手缓慢地抚过我的眉心，沿着眼角、脸颊下划，在嘴唇处停下，摩挲，动作轻柔又带着点恶作剧的意味，这样的触碰让我不由得呼吸急促起来。我微微张开了嘴，下一秒听到耳边传来一声低笑，然后，嘴唇被人覆住……

我从睡梦中醒来，室内一片昏暗，让我一时不知身在何处，直到看清身边看着我的人，昨晚的记忆复苏，脸上不禁一热。

他把我连人带被抱进怀里，拉起我的一只手亲吻，我手一颤。

“真敏感。”

“……很痒。”

“哪里很痒？”他说着顺势将我的一根手指含入口中，轻轻吮吸起来。

我一惊，想起昨晚，心慌意乱地抽回手。

席郗辰一叹，表情很是可惜，“对了，安桀，有人找你。”他淡笑着将床头柜上又在震动的手机递过来，并“体贴”地帮我按了通话键。

我接得措手不及。

“安桀，是我。”朴铮的声音，“起来了吧？”

抬眸看着眼前正含笑注视着我的人，我轻声回道：“嗯。”

“我打阿姨电话怎么关机啊？我有点事要请教她，她在你身边吗？让她听下电话吧。”

“小姨啊……”说不紧张是假的，只能含糊其辞道，“我在外面，马上就会回去，等会儿让她打给你行吗？”

腰上的手臂紧了紧，然后他的一只手伸进了被子里，我恳切地朝他摇头，但席郗辰却笑着用唇语说了句“不要”，游离在背后的手让我不知所措。

“一大早的就在外面？你干吗呢？运动？”

这话让我的脸一下红了。

我感觉到他的手往下探去。

“别……”我突然有点气虚。

“安桀，你在听吗？”

“我在，我等会儿让小姨打给你吧。先这样，再见。”我匆匆挂了电话，抓住那只滚烫的手。

“郗辰……不要闹了。”

席郗辰低低一笑，执起我的手，贴向他胸口，我一惊想要收回，却被他抢先一步牢牢按住，“安桀，我爱你。”清晰地感觉到他的脉搏快节奏地跳动着。

之后我无可避免地又被他带入了一场性爱中，浮浮沉沉，带着一份悸动，向那源源不断的热源接近，妄图借此填充那份情欲中的空虚，犹如一滴坠落雪中的血滴，任由湿热的红晕慢慢染开。

当天下午回到小姨住处，竟意外见到了两年未见过面的母亲。

“回来了。”我的母亲林玉娟放下手中的茶杯站起身，得体大方。

“您怎么来了？”我在门口站了一会儿才走进去。

母亲看着我，没有太多的热情也没有明显的疏离，她开口道：“安桀，我想你跟我回国。”

“为什么？”这次我想问清楚一点再作决定。

母亲上来顺了顺我的头发，“妈希望你能陪我回去住段时间。妈有一两年没见你了吧？好像又变漂亮了点。”

“……我知道了。”我低头沉默一会儿，“您什么时候走，我跟您回去。”

“姐，你今晚住这里吗？”小姨不知何时已站在厨房门口。

“不，我回酒店，明天我再过来。” 母亲说完又转向我，“安桀，你准备一下，如果明天太赶，我们可以推迟一天。”

“不会。”我说。

“好孩子。”母亲笑着说道。

母亲离开后，小姨过来跟我说：“安桀，不要让别人左右你的思想，即使是一些你想要珍视的人。你老是这样勉强自己，小姨看着实在不好受。”

我轻抱住小姨，“怎么办？我好想叫你一声妈妈。”

“傻孩子。”

“不，我是好孩子。”我苦笑，“既然要回去，那肯定要折过去见见朴铮的，这大概是唯一的安慰了吧。”

之后跟小姨吃中饭时，席郗辰打电话过来，“到了有一会儿了吧？在做什么？”

“吃饭。”

他停顿了一下，“我要回去一趟，下午的飞机。”

这么巧，他也要回国了？

小姨朝我看来，“怎么？才半天没见，就来查勤了。”

“嗯。”我回的是席郗辰。

“不问我什么时候回来？”那边没有听到期盼的回复，叹了一声，“安桀，我不在的时候无论你会不会想我，我注定是将想你到不能入眠。”

到这里，不可否认再差的心情也开始明朗了，“甜言蜜语吗？”

“不，再真实不过的事实。”

我笑道：“几点的飞机？你现在去吃点东西吧，飞机上的食物不好吃。”

他莞尔道：“一点。我没那么挑，其他方面我多少都能将就，唯独感情不行。”

“狐狸一样的男人。”我挂断电话时便听见小姨嘀咕了这么一句，“他知道你要回去吗？”

我摇头，“我想应该不知道吧。”

“不告诉他？”

“暂时不了。”反正回去后一定会碰到的，怎么想母亲都不会只是来接我回去跟她住几天，所以碰见他只是时间的问题。

隔天我跟母亲由赫尔辛基坐飞机飞回上海。

我在上海第一天的下午，母亲便跟我说了实话：“你去你爸那一趟吧，他拉下老脸来又跟我打了几通电话，让我把你接回来。安桀，上次你们意见不合闹得不愉快，这次好好再说说。”

父亲一直在支付母亲的赡养费，她需要生活，我也不能说什么，只是，失望和难过是一定的。

一天之内坐了两次飞机，在广庆市的机场里我疲惫地坐在椅子上给朴铮打电话，我想先见见他。

“阿姨说你到上海了？”

“我在广庆了，一起吃顿饭吧？我饭还没吃。”我揉着眼睛说。

“出什么事了？怎么来这边了？不是跟你妈回上海了吗？”

“哥，我没事，你别这么大惊小怪。我等会儿打车去市里，一起吃饭？”

“没事就行。我今天手头工作有点多，你先到的话先进去点菜。”

我打车到了约好的餐厅，今天天气不错，阳光明媚。我一眼望到广场中间的露天舞台周围闹哄哄地围着一群人，竟是有模特儿在拍照，围观的以女生居多，都举着手机。

他们的生活多半是清闲而快乐的吧。我笑了笑，正要走进餐厅，看到舞台上有人跳了下来，然后，朝我跑来。

我看着眼前的人，一双如碧海般的深蓝眼眸，化过妆的轮廓在阳光下显得立体而生动，身上制作精美的服饰让他看上去就像是私自逃出宫殿的王子，嚣张跋扈、贵气非凡。

“你怎么在这里？”叶蔺眯眼，低哑地开口。

我从错愕中回神，“你在工作？”

叶蔺皱了皱眉，“嗯。”说完这句似乎一时之间也不想再说什么，而他会过来就好像他只是想这么站着。

“你……”但我想找点话题来说，毕竟这样站着总显尴尬。

“一起吃饭吧，我们快结束了。”叶蔺打断我，“等我一下。”说完他又跑向露天舞台。

而我此刻也终于意识到自己似乎成了许多人的焦点。

看着重新回到舞台上的叶蔺，即使被人团团包围，却依然出类拔萃、显而易见，而自己前一刻竟然没有发现他的存在。

还有，他似乎说要一起用餐？但我确定自己并没有答应。

我正要进餐厅，又有人跑过来阻止我，“抱歉，小姐，叶师兄让你过去。”

“麻烦你跟他说一声，我还有事。”

但眼前那清秀的男孩子却很坚持，“叶师兄说不把你叫过去他会给我好看，你过去一下吧，不会很久的，我们再有十分钟就收工了。”

“怎么站在门口啊？”

我侧身看向两米外正朝我大踏步走过来的朴铮，“来了。”

“不会是被服务员挡在外面了吧？”朴铮走近我就哈哈地笑着搂住了我的肩。

“所以正等着你这位屠龙骑士来护驾啊。”我跟朴铮开了句玩笑，转头对一旁的男孩说，“我会给他电话。”

男孩有些发愣，“你，叶师兄……”

“不用紧张，我会给他电话，他不会为难你的。”

“不，不是的。”他摇了摇头。

这莫名其妙的态度让我皱了下眉。

“怎么？认识的人？”朴铮问。

“算不上认识，是叶蔺的师弟。”我随意说着。

“叶蔺？”朴铮看了我一眼。

我指了指对面的露天舞台。

半晌，朴铮突然说：“要不要过去看看？”

“嗯？”

“走吧。”朴铮拉着我向露天舞台走去，我一时反应不过来硬是被他拖着走了。

“喂，小师弟，快跟上。”朴铮向后喊。

我抬头看朴铮，一时猜不透他的想法。

来到人群外围，舞台上在摆造型让摄影师拍照的叶蔺眼睛转向人群中的我，近乎一种专注的注视，然后便不再移开。他的动作很自然，这样的注视不会引起别人对我的留意，因为他是摄像机下天生的演员，但我不是，我被看得有些不自在，转开了头看别处。

“为什么拉我过来？”

“你不想见他？”朴铮反问。

“我……”我的话被跑过来的女子打断。

“我是叶蔺的助理，请跟我到后台。”

既然已经到了这里，再推托就显得矫揉造作了，“那麻烦了。”

我不知道朴铮是怎么想的，他想……撮合我与叶蔺？应该不是，毕竟朴铮也应该听说过叶蔺要与杨亚俐结婚了，而且，他更应该清楚我的态度才是，那么现在，他做这些是出于什么理由？难道真的只是因为认识所以过来看看？

进到后台，后台是临时搭建的工作棚，里面人不算多，或坐或站，但都穿着时尚。刚才的女助理给我与朴铮各递了一杯咖啡，我刚接过纸杯就敏锐地感觉到身后有一道目光，回头不意外地看到朝我走来的叶蔺。

“还以为你会走呢。”叶蔺走到我面前，说话的时候更靠近了几分，语气有点故意的暧昧，说完看向我身边的人，“朴铮，好久不见。”

朴铮笑笑，“最近工作挺忙的？”

“还行。”叶蔺回得意兴阑珊。

“工作忙点挺好的。”

叶蔺的表情有些玩味，“没想到你也关心起我来了。”

朴铮不以为意，“我怎么说也算是你的同校师兄。更何况，你跟安桀交往时我就已经把你当成弟弟看了。”

我下意识地皱起了眉，朴铮应该是最知道我心事的人，可为什么现在……

“想起来我还有点事要做。”朴铮转向我，“我先走了，等一下让叶蔺跟你吃吧，我们晚点再联系。”说完轻轻拍了拍我的手臂。

看着朴铮走出去，我忽然有些烦躁，问叶蔺：“你还要拍吗？”

叶蔺看着我，眼中闪过一抹异样神色，“我去换下衣服。”

“听艾姐说叶师兄的女朋友来了，哪里哪里？”叶蔺刚离开，陆续有模特儿进来。

有一名男模对上我的视线，吹了声口哨。

“庄旗，你找死啊。”叶蔺特有的阴柔声音从更衣室门口传来，他大步跨到我身边。

“叶师兄，带你女朋友跟我们一起吃饭吧？我们也好了解了解让你神魂颠倒的到底是何方妖孽，哦，不对不对，是何方仙女。”

叶蔺笑着，看起来并不太想搭理他们，却也似乎很乐见其成，并不打算去解释什么。

我不知道局面为什么会变得这样混乱。

“叶少，怎么说啊？”

“原本想单独跟你吃饭的，看来不行了，跟我的同事们一起，没关系吧？”叶蔺问我。

我不动声色地看着他。

叶蔺拉起我的手，“走吧，饿死老子了，吃饭去。”

他将我的手拉得很牢，想要抽回似乎不大可能。我皱眉低头，随即心猛地抽紧，他的手腕处环着丝巾的地方，不小心露出来的，是伤疤吗？天哪，那样的伤口……

空着的手抚向颤抖的嘴唇，我抬起头瞪着前面那道高挑偏瘦的身影。

自杀吗？为什么？

叶蔺，这次你又在玩什么把戏了？

第十一章 我真恨你的心软

最终我还是坐在了某高档餐厅里，对着一大帮算是娱乐圈的人，兀自想着心事。

“这里面有酒精。”叶蔺把我手上的饮料取走，塞过来一杯纯净水。

“哇，叶师兄您竟然也会体贴人啊！”

“滚你的。”叶蔺对女生也不客气，那位取笑他的年轻女模吐了吐舌，笑着不再接话。

“简小姐，你跟师兄是怎么认识的？”又有人问。

“我对她一见钟情，你们不要再烦她了，OK？”叶蔺不耐烦了。

在座唯一的那名外国男子给我递了名片。我低头看了一眼，原来是摄影师。

“约翰，不要打她的主意。”叶蔺开口。

约翰说：“我只是跟美女正式地打声招呼而已，这是礼貌。”他说的中文很标准。

有人开叶蔺玩笑：“叶少今天真是处处为敌、风声鹤唳啊。”

因为身边人多稍显闷热，我的手心沁出了汗水，那种粘腻感让我不舒服。我想去洗手间洗手，刚站起便听到餐厅门口服务员的声音传来：“席先生，您这边请。”

席？心口一颤。

我下意识地看过去，竟真的是席郗辰！还真有那般巧的事啊……我站在那里，一时竟做不出什么举动了，的确是有点惊讶了。

今天的他，一件淡色休闲西服，深色系的长裤，黑发有些松散，戴着眼镜，三分温和，三分俊雅，只是平静的表情依然给人一种不易让人亲近的距离感。

我确定，只一瞬间，他就看到了我，但是很快的，他的视线便移开了，脸上的表情没有丝毫变化，沉静如前。

席郗辰身后跟着几名男子，在服务员的带领下，朝我这边走来。当距我还有十米的时候，约翰突然站了起来，“啊，席先生！你好！”

席郗辰因为这一声，在走到我身边时停了下来，眼神是看着约翰的。

“真巧，席先生，能在这里遇到你！”

席郗辰似在回想，然后也真的有想起来，“John Field？”

“是，席先生竟然还记得我，是我的荣幸。”

席郗辰像是不经意地扫视了一眼这桌上的人，然后对着约翰轻点了下头，“失陪。”平平的声音客气疏离。

看着那道修长身影消失在楼道口，我又坐了下来。不知是不是有意的，刚才他擦身而过时，微凉的手指滑过我的手背，留下一抹冰凉……

“约翰……”

“Elvis席，是我们上司的上司。”约翰说着坐下。

“这你不说我们也知道，好歹是大老板嘛。”

“我看过他的一篇报道。”

“约翰，你怎么会认识他的？我的意思是他怎么也知道你？毕竟，那样的人物……”

约翰哈哈一笑，“我去总公司的时候，在大门口第一次见到他，以为他是模特儿，你们也看到了，他身高很高，外形冷峻，于是我走过去跟他做了自我介绍……”

众人哄然。

约翰继续说：“他很冷淡，说没有兴趣。然后我看到有司机给他开了门，就知道自己可能判断错了。”停了一下，他幽默道，“后来知道他是谁后，老实说，我还有点担心自己会不会因此丢了工作。”

除了我跟叶蔺，其他人都笑了出来。

“琳琳，别看了，早就没影了，你不会真看上他了吧？”

被叫琳琳的女孩笑着转回头，“怎么可能？纯欣赏而已，太过出色的男人不安全。”

“你觉得他没有安全感？”

“事实上，我觉得自己配不上他。”

“咱们最自信的女孩不自信了？”

“这与信心无关，这样的人太高高在上，很难把握，而我喜欢绝对的掌控。”说完她俏皮地眨了眨眼。

有人附和，有人笑，有人顶嘴。

我不知道原来不管是明星还是什么人，只要八卦起来，真的是一概都很精彩。

我以前没来过这家餐厅，现在看着餐厅里用餐的都是衣冠楚楚、非富即贵的人，我显得有些格格不入。

“发什么呆？”叶蔺突然推了推我。

“我在想，你以前为什么那么讨厌有钱人。”现在却已经融入其中，游刃有余。

“你在想我？” 他的声音带了点喜悦，然后说，“我是一直讨厌有钱人，而不只是以前。怎么，你现在要跟我同仇敌忾了？”

“那倒没有。”我站起身，却被他抓住了手。

“你去哪里？”

“洗手间。”

“别乱跑。”

“我能跑哪里去？”

他轻哼一声：“谁知道呢。”

我对他的言行没辙，“那你要不要跟我一起过去？”

他扯唇一笑，放开手，“半年不见，我差点都要忘了你的伶牙俐齿了。”

我尽量不去计较他的坏脾气，但是周围的人显然已经注意这里有一会儿了，有人笑得别有深意，“师兄，我陪她去，放心，绝对不会将人弄丢。”琳琳起身三两步跨到我面前，很郑重地挽住了我的手臂，我有些啼笑皆非。

从洗手间出来，我斟酌了一下还是问道：“叶蔺没有结婚？”

“啊？”琳琳的表情可以说是相当吃惊，“当然没有！这种问题你为什么会来问我？你不是师兄的女朋友？”

我停下脚步，“我以为他跟杨小姐已经结婚了。”

“你说亚俐姐啊。”琳琳笃定地说，“他们是交往过，但老早就分手了，有四五年了吧。现在应该算是朋友……咦，你怎么不走了？”

我摇摇头，跟上去，“有些意外。”

“不意外，你别看师兄表面上很放任，其实他挺专一的，我觉得他对你就挺真心的。”

我没有再说下去，经过走廊的时候忽然听到有人异常兴奋地唤了一声我的名字。

“安桀？！”

我侧头看去，竟然是林小迪的那一张飞扬笑脸。

她跑到我身边，“哎呀呀，姑娘，你怎么又回国了？不是说定居芬兰了吗？”

我看到她也很惊喜，“你呢，怎么也在这里？”

“我带我们公司的艺人来大陆谈合作。”

“你现在在当经纪人？”我微讶。

“哎，别提了，说好听点是经纪人，实际上跟保姆没什么两样，那女人比我妈还难伺候，明明不是大牌还偏把自己当大牌耍。” 她拉住我的手有叙旧的意思，“你这次回来是……”

我打断她道：“小迪，我有朋友在，回头再找你聊好吗？”

“林小迪。”浑厚的男中音，一名男子从我们身后的包厢内走出来。

下意识地，我有些感应，回头朝那扇开着的门望去。当视线遇上那双熟悉的眼眸时，我发现自己竟然很平和，感觉像是在意料之中，但是，他的眼神有点淡漠有点凌厉，在半明半暗的灯光下有种研判的味道，然后难得地他避开了我的目光。

“您好，您是星象的张总监吧？”琳琳主动上前向刚才出来的男人打招呼。

“你是？”

“我是魅尚的模特儿，我叫周琳琳。”

他点了下头，扭过头看到我，问：“你也是魅尚的模特儿？”

我觉得有趣，我的身高虽然不算矮，但是被说成模特显然是太抬举了。

“不是，她是我朋友，很出色吧。”小迪的口气骄傲，随即压低声音问，“前辈，里面谈得怎么样？”

“老板在跟他们老总谈项目，今天席氏当家在场，我们的广告看来是不会谈了，我正是要跟你说这事——”

“老张，你在外面跟小姑娘们嘀嘀咕咕什么呢？既然是认识的人，就带进来说吧。”

装修豪华的包厢里流淌着舒缓神经的音乐，我是被琳琳莫名其妙拉进来的，此时真是进退不得。

“原来是魅尚的模特儿。席总，您公司果然人杰地灵哪。”

席郗辰笑了一笑，抿了一口酒，没说什么。

小迪坐在我身边低声问：“她是你的什么朋友？怎么回事？把你拉到这种场合里来。”

我配合她压低声音道：“是叶蔺的同事。”

小迪低咒一声：“一丘之貉。”

我笑道：“人不错的。”

“得了，你看谁都不错。”

我没想到自己在她眼里竟还是这样纯良的形象。

“你做模特几年了？”坐在我左前方的一名男士向我提问。

小迪在一旁说明：“老板，她不是艺人，她是我高中同学。”

“我说郁老板，你的经纪人打的是什么主意？这种场合带朋友过来。”有人半开玩笑，“不过的确是难得的机会，这里在座的，只要有一人赏识你，基本就可以成名了。”他看着我评估道，“气质很不错，身高也足够高。席总，你确定不是你公司的人？”

“不是。怎么，荣经理有兴趣要拉她到自己公司？”

“即使我有意向，那也要看对方愿不愿意了。”荣姓男子转过头来，还真的认认真真问了我一句，“怎么样？有没有兴趣当明星？”

“不是太有兴趣。”我婉转道，不想说得太直接让人觉得不识抬举。我的梦想真要说是当画家，不过这已经不太可能了。

大概是难得听到这种话，荣姓男士爽朗地笑出声，“席总，看来我这座小庙人家还真看不上呢。”

“你的庙够大了。”有人笑说。

老实说我能有这样的耐性坐在这里已经出乎我的意料，又想到叶蔺在外面等得估计要发火了，真是有点头痛。

“对不住，我家里那位怕烟味。”

我微微一愣，抬头时便看到席郗辰推开了那位郁老板递过去的香烟，称得上是最正常的社交语气，我听进去却是激得心中一片不宁静。

“席总，你还怕老婆呢。”

席郗辰状似无奈，“是，有些怕。”

荣姓男士深有同感，“哎，这年代，早知道我就不那么早结婚咯！”

接下来我没再听，陷入某种情绪中。

小迪又凑过头来，“安桀，那位席总你应该认识吧？”

我吓了一跳，“什么？”

“很吃惊吗？我以为我们附中出来的都应该知道的，我们中学不是广大的附属中学吗？他大学就是在广大读的呀，我还记得他跟你哥朴铮是同届的呢。他那时候就蛮有名声了，当然现在更不用说。我真后悔念书的时候没有借机去认识一下这么一号人物——估计现在上去叫‘学长’人家肯定不会理我了。”说着小迪用手肘轻撞我手臂，“喂，安桀，我是不是说得很大声啊？”

“没有。”

“那么，‘学长’为什么在看我们啊？”

我没有抬眼，事实上是不敢。我摸出衣袋里从小迪开始说席郗辰就一直在振动的手机，我的预感准确，是叶蔺。

“小迪，晚一点我再联络你。”说完我便站起身，推门走了出去，不再去在意包厢里的那些人是什么反应，当然，我也得承认某人让我有些心神不宁。

等周琳琳出来后，叶蔺就冷着脸叫来服务员买单，但对方却说：“你们的账单，刚才席先生已经买了。”

出了餐厅，叶蔺抓着我边走边冷嘲热讽：“你家这位亲戚还真是大方。”

我在心里叹了一声，看了眼向我们挥着手反方向离开的人群，“你不跟他们一起？”

“我现在想跟你一起！”他突然站定，表情阴霾。

我今天一路在周转，实在没有更多精力去应付他多变的脾气，只问自己想知道的，“你没有跟她结婚，为什么？”

“没有为什么。突然不想结婚了，就这样。”他张口就说谎。

我拉起他的左手，在他反应过来前拨开了他缠在手腕上的黑色丝巾，那里有一道明显的割伤。

“我想知道这伤口又是怎么回事？”

他的嘴唇微微抖动着，原本平静的眼波好似突然被一道锋芒割破，“你会关心吗？你会在意吗？”

“我依然在乎你，你应该很清楚这一点。”

“是啊，你还会在乎我的死活，因为你是简安桀，你有同情心。但你已不在乎我过得快乐还是痛苦，因为你已经不爱我。”他说着痛苦地用双手狠狠搓了下脸，“那次我在法国，我跟你打电话说要回国时，我就在他住的酒店里，我跟着你一路从学校到医院再到酒店，当我从酒店人员口中得知你找的是谁时，我明白了，他不是你什么亲戚……简安桀，你跟他在一起是不是？”

是，但那时候还没有……

我不知道该怎么跟他说明，但事实上，现在我确实跟他在一起，我不想再徒劳地解释，于是选择沉默。

“简小姐。”有人叫我。

我转头看向五米外，不知何时停着一辆黑色车子以及站在车门旁的司机。

“我也真是蠢，你回国，是跟那位席总一起回的吧？我看到你回来，还以为……”他嘴角带着明显的自嘲。

“简小姐，席先生让我接你回去。”那位司机又毕恭毕敬地说了一句。

叶蔺的笑意味不明，“你信不信他就坐在车里看着我跟你？”他说完突然上前一步将我抱住，他的鼻息在我耳边掠过，说着我才听得到的话，“我现在吻你，你说他会不会也像我这般痛苦？”

我要推开他，但女人的力道始终是敌不过男人，我以为他要吻下来的时候，他霍地拉开我后颈的衣领，“这些吻痕是他留的？”他阴沉地笑了，“你们已经发展到这地步了？”

“叶蔺，你先放开我。”

“我说不呢？我不介意你已经——”他说着在我肩膀上咬了一口，我痛得“嘶”了一声。他咬完就放开了我，目不转睛地看着我，嘴唇勾着笑，但眼底却是一片黯淡。

这时车上的人走了下来。

我闭了闭眼，这地方好像永远跟我犯冲，我一回来就身心俱疲。

叶蔺依旧看着我，“我要重新追求你。”

席郗辰已经走过来，拉起我的手就走。

叶蔺在我身后说：“简安桀，我不是为了你才自杀，我只是觉得这日子过得太没劲了，我是看不顺眼我自己。”

我知道他又在说些弄虚作假的话，我忍不住要回头，但席郗辰用了点力把我揽到他胸前，然后把我塞进了车里，他之后也坐了进来。司机上车后他直接吩咐：“开车。”

我突然有点恼他这种独裁，“我要下车。”我说，语气却很冷静。

席郗辰握在车门把上的手指青筋暴露，他依然对司机说：“开一百米后停车，把钥匙给我，你下车。”

司机应了声是，我听着不由咬了咬牙。

等司机下去后，我说：“叶蔺他什么荒唐事都做得出来，我——”

他把我猛地拉向他，我因惊讶微张的口瞬间被封住，过于急躁的进攻掠夺，好似要证实什么。

我只是想确定叶蔺不会再做蠢事，如果这些蠢事是因我而起，我难辞其咎。我想好好跟席郗辰说，他却好像害怕提及。等吻结束，他看着我，眼神慢慢柔和，“我真恨你的心软。”

我轻声道：“我不是心软，我只是不想再在自己身上背负什么债。还有，郗辰，我现在很清楚自己情感的归属，你不该对我这么没有信心。”

他抱住我，深深叹了一声：“事不关己，关己则乱。”

那天当我最后折返回去，叶蔺却已经不在。

第十二章 我们在一起

阳光由窗纱中穿透射入，我坐起身环顾四周，黑、白、蓝为主的简约装修，我想起昨天席郗辰带我来的是一幢位于市中心的高层公寓，之后我在他给我放水洗澡的时候就在沙发上睡着了。

我下床走进浴室，看到里面准备齐全的洗漱用品和女生衣物，不由笑了。这次我没把行李从上海带过来，想速战速决的，然而事情却总是比我想得要多。

等我穿戴整齐向房门口走去，手刚放上把手，隐约听到客厅里传来交谈声。

“今天，那孩子应该会回简家……”

“你简叔找了林玉娟出马，她妈妈的话她到底还是听的。”

“郗辰，你要不要也回去一趟？”

片刻的静默后，是席郗辰的声音，“我会过去。”

我转身回到床上，没过多久又想睡了。昏昏沉沉间我感觉一旁的床陷下去一些，身后的人将我拥入怀中，“起来吃早餐。”

“不饿。”

“吃一点，胃会舒服。”

我还是闭着眼，淡声问：“她知道我睡在这里吗？睡在你的床上？”

感觉他身体僵了下，我回身伸手环上他的颈项，席郗辰微愕，低头吻住我。

临近中午时我离开了席郗辰的住处，我不要他送，自己坐出租车走，他也没有问我要去哪里。

我到了简家，时节入秋，院子里的花草都已经枯黄，没有生气地耷拉着。

这里我本来发誓再也不踏足，从拉开铁门走到屋檐下的每一步我都默念一句“以后再不为难自己”。

我按了门铃，用人来开门，看到我没有一点惊讶，领我进去。

客厅里，有简震林、沈晴渝以及一些不认识的人。

简震林看到我，由沈晴渝搀扶着手臂站起来，一向严肃的脸上满是笑容，“回来了就好，回来了就好……”

我暗暗握了握拳，阻止自己在人前示弱，只是，不争气的胃从踏入那扇铁门开始就一直抽搐着，早上喝下的白粥现在看来也抵不了多少作用了。

沈晴渝朝我招手，“安桀，别站在那里，过来啊，今天算是巧，你的几位世伯都过来看你爸爸。”

“小姑娘都长成亭亭少女了，我是宁伯伯，还记得吗？”

我沉默不语，沈晴渝笑说：“我们家安桀这几年一直在国外读书，怕是早不记得您老了。”

“这一代的年轻人都喜欢往外面跑，一样，我家那兔崽子在美国待了三年，一年回一次，回来连叫声爸都生疏了。”

“宁公子那可是有为青年哪。”沈晴渝夸奖。

“有为什么，现在毕业了，整天无所事事，二十八岁了还一点都不着调。要我说你们郗辰才真得我心，我那不肖子要有郗辰一半能干，叫我少活几年我都甘愿。”

另一位长者也连连点头，“郗辰是我见过最有远见和魄力的年轻人。”

这时又有门铃声，我心里清楚是谁。

席郗辰走到我身边，朝里面的人微微颔首。

沈晴渝笑说：“郗辰来了，两位伯伯刚才还在夸你呢。”

简震林看着我，眼中有歉疚，“安桀，过来给伯伯们打声招呼吧。”

“简先生。”终于，我开口，“重复的把戏一再玩难道你不觉得腻味吗？”

“安桀！”沈晴渝没料到我会这么说，惊叫出声，不过下一刻又马上缓下口气来，“怎么可以这么跟你爸爸说话？”

“晴渝。”简震林拍了拍沈晴渝的肩，“是我们对不起她，我们对不起她……”

“震林，小沈，你看你们，连跟孩子都要这么较真。安桀，宁伯伯给你当靠山，别怕啊。”

“如果没有其他事情，那么麻烦简先生告诉我母亲我已经来过。”

我正要转身，沈晴渝气恼的声音传来，“你这孩子怎么回事啊？”

“她好不容易才回来，晴渝，你就忍忍。”简震林说。

忍？对我是忍那又何必叫我回来。忍？呵，我对你们又何尝不是？

“小沈，我可是很喜欢这孩子的，你别为难她。”

“宁老！唉，罢了罢了，反正我这后妈在她眼里注定是坏人。林妈，开饭吧！”

开饭？我想，我应该没必要再留下来了。只是还没等我转身，身边的人就抓住了我的手，十指交缠。

“你们……”沈晴渝最先反应过来。

“我们在一起。”席郗辰的声音是一贯的波澜不惊，听不出什么，只是紧拉着的手宣示着一份明显的占有，“她要来这里，我不会阻止。但她要走时，我会带她离开。”

沈晴渝的脸色有些尴尬，“郗辰……你、你在乱说什么？她是你妹妹！”

“血缘上并没有关系。”

简震林也错愕不已，“郗辰，你跟安桀……”

“如果她愿意，我会娶她。”席郗辰说得很平淡。

“你们，你们怎么会……简直是乱来！”简震林险些站不稳。

“简叔，你明知道她自闭、内向、怕生，还坚持把她送出国，这叫乱来。你如今为了自己的事业，又想利用她，这叫乱来。”

“什么？”

“以后她归我管，别再伤害她。” 席郗辰的语气有了几分绝情。

席郗辰转向我，伸手摸了下我的额头，“脸色有点苍白，胃不舒服了？”

“……有点。”

“那我们早点回去？”

“……嗯。”

我不知道在这群目瞪口呆的长辈面前，他怎么还可以如此坦然？

“够了！安桀你过来！郗辰，我一直器重你，你可真对得起我！”

“因为你是安桀的父亲，所以我尊称您一声简叔。”他的话说得彬彬有礼。

简震林脸色铁青，“简叔？我怕我现在承受不起你这声简叔！”

“非法集资，偷税漏税，简叔，还请你好自为之。”

在出门口时，席郗辰又回头，“对了，简叔，你一直想要分一杯羹的我名下的那些产业，很早以前我就找律师写了一份合同，只要简安桀愿意在上面签字，我的财产都将属于她。”

傍晚的微风带着点凉意，但不至于冷，我侧身躺在阳台的躺椅上，看着护栏外的天空。至此，终于尘埃落定了是吗？

身后的人拉高了一点我身上的毛毯，“睡着了？”

“没有。”我轻声道。

“安桀，你会不会怪我？”他绕到我面前坐下。

我仰起头看着他，眼前的人内敛深情，我到现在都想不通，他样样好，为何会喜欢这么不好的我？

“怪你什么？”

“怪我自作主张公开了我们的关系，还是在那种情况下。”他问得小心。

我情不自禁地抬起手抚向他垂在额前的几缕黑发，然后手下滑，覆住那双深邃的黑眸。

“席郗辰。”我呢喃，如果承认，可以让他安心，那么，“我爱你。”

大概有十秒钟的时间，他的身体没有任何反应，而后他激动地拉下我的手，俯下身，吻窒息而来，吸吮纠缠。

我知道，从这一刻起，有些东西改变了，也许早已改变，从那个地道开始，从那句“安桀，我爱你”开始，从“十二年够不够”开始。

最终毫无疑问地演变成一场狂乱性爱，夜幕降临，只能沦陷。

翌日清晨，我迷迷糊糊听到手机铃声，很熟悉的音乐，伸手摸到那只扰人安眠的手机附到耳边接听。

一道陌生的男音响起：“Elvis，您应该没忘记今天九点有会议吧？但现在已经八点五十分了，我还没在公司见到您的人。”

“你是——”事实上我的脑子还处于半昏睡状态。

对方明显愣了一下，“对不起，请问……席郗辰先生……”

这话差不多让我清醒了大半，竟然接错了电话！

这时身后传来低沉的笑声，我回头就看见席郗辰一只手撑着下颌，有些潮润的发丝贴在鬓角，凌乱的被单盖着下身，淡笑地看着我，也不知醒了多久。

我将手机递过去，他接得相当散漫，讲电话的声音更是带着股漫不经心：“我是席郗辰。”

那边似乎说了什么，他轻扬嘴角，看着我，“我床上有女人很奇怪吗？”

接下来没谈几句，手机就被席郗辰挂断，之后他将我揽抱过去，“醒了？”

他绝对是故意的。

他的手抚摸着我的腰身，深邃的眸光渐渐炽热起来，我有些心慌，“你不去公司吗？”

“去，等一会儿。”嘴上这么说着，温热的手掌却伸向我的大腿外侧轻轻摩挲着，点点轻吻落在我身上，我无法克制地逸出一声叹息似的呻吟。口中被热源强烈进攻，头脑开始昏沉，所有抵挡宣告无效。

情欲宣泄而出，我疲惫地闭上眼睛，余韵久久震荡不去。

“安桀……”

我睁开眼，身边的人俊雅的脸上有着不可多见的绯红。而我想我没比他好多少。

我身上酸楚麻痹，最终只能任由他将我抱着进入浴室洗澡。

这天之后我被席郗辰带去他的公司，本来我打算去找朴铮，但他却说晚点陪我一起去，我想，让朴铮知道我目前的情况也好，免得他总担心我孤苦伶仃的。

从大楼地下车库的电梯直接到了他的办公室。席郗辰从书柜上抽了几本画册给我。我翻了一下竟都是我喜欢的几位画家，我之前还担心，在他工作的地方时间该怎么打发，他倒都帮我想好了。

我坐到沙发上刚要翻看，就有女士敲门进来，“席总，年经理来了。”

“让他进来。”席郗辰刚把外套脱去，一身深色系衬衫衬得他精瘦挺拔，俊逸的面部轮廓，梳理笔挺的黑发，贵胄气质显露无遗。

“结论是什么？很完美？”他侧过身来正对着我，笑容漾开。

我眯了眯眼，低头翻了一页画册，脸上浮上些许燥意——这男人，从某种意义上讲，是有点双重性格的。

“听说总裁办公室来了一位‘贵客’？”一名男子笑着走进来，“哀鸿遍野啊，Elvis，爱慕你的女员工都在哭了。”

“别乱说。”席郗辰走到办公椅后坐下，“会开好了？”

“您不在，只能由我主持大局了。”男人转头看到我，马上走过来朝我伸出手，“很荣幸见到你。年屹。”

我只是点了下头，没有伸手相握，对方也不介意，还跟我开起了玩笑来，“我一直以为Elvis不是同性恋就是有隐疾，小姐，感谢你让我消除了对上司诸如此类的不友善想法。”

“原来我是你的上司。”席郗辰拿起钢笔，修长的手指夹着黑金色的笔，敲了一下桌面。

“实话实说是我唯一的缺点。”年屹低叹，忽然想到什么又问我，“对了，你以前是不是……住法国的？”

“呃？”我一时反应不过来，慢一拍地点了下头。

“果然没错。”

“我倒不知道，原来你有当记者的潜力。”席郗辰靠向椅背。

“潜力是要靠机缘来发掘的。”

席郗辰一笑，淡淡说道：“海外事务方华一人管有些吃力，你要不过去帮她忙？”

年屹举手投降。

这时，之前那位女士又进来给我们每人奉上了一杯绿茶。我道了声谢，她跟我笑笑说：“还有什么需要随时吩咐我。”

席郗辰明明没有跟他们说明我的“身份”，他们却好像已经认定了我是他的谁。

之后我听席郗辰跟年屹说了会儿公事，直到后者说：“今天好像没什么大事，咦？叶蔺？”

我心一跳，但马上又平静了下来。抬头看去，年屹正拿着一份报纸在看，“这人我见过两次，人挺张狂的，他今年拍了一支香水广告后知名度蹿升不少，快成魅尚的首席模特了吧？什么新闻放这么大版面？原来是自曝恋情。”

席郗辰皱了下眉头，“你什么时候也对八卦感兴趣了？”

“席总，这怎么说也是我们的报纸，还有自家的艺人。”年屹又说，“这么大胆的示爱……简安桀？简安桀，who？圈内人士吗？”

忽然想起叶蔺上次说的那句话，这种事他是会做出来的，我只能叹息。

等年屹一走，席郗辰就过来抽走我手里的画册，抱起我坐在他身上。

我有些不自在，他却一派自然，“你刚在想他？”

“嗯。”我不想对他撒谎。

“想他什么？”

“我在想，他后面还会做什么。我不希望他失望、难受，可我已经无法再回应他。”

他沉默，我说：“你在意我的这段过往？”

“我说不在意你信吗？”席郗辰轻轻吁出了一口气，“他拥有了你六年。”

“这算是怨言吗？”

“我不想否认。”他在我脖子后方吻着，“你要怎么补偿我？”

“……”

最后是被他带去吃了烛光宴。

布置浪漫、情调十足的西餐馆，人不多，席郗辰跟我坐的是双人桌。

他脸上带着微笑，眸光柔和，“我们还没在国内正式约会过，这是第一次。”

“要庆祝吗？加一杯香槟？”我展颜询问。

“不，你忘了，你不能喝酒。”

我叹了一声，“席郗辰，你让我觉得，自己仿佛陷入了一个再也爬不出去的陷阱中。”

“那么，简小姐，我必须告诉你，我也在这个陷阱里面，并且，不想出去。”此刻，他的眼神显得深情款款。

我低头，回避开了那道视线。

席郗辰一笑，叫来服务生点菜。听他报出的菜名，我又有些不可思议，“你到底对我有多了解？”

“简小姐，我暗恋你十二年了。”他从菜单中抬头，语调淡淡，却直接也诚恳。

女服务员微红着脸离开。我又是无言以对，转开头时却望到了一道熟悉的人影，而对方也看到了我。

“简安桀？！”莫家珍跑过来，“小迪说你回国了，我还当她忽悠我呢。”

前天碰到林小迪，今天碰到莫家珍，我不由得看对面的人，他颇无奈地拿手揉了下额头。

此时家珍也注意到了坐在我对面的人，立刻满脸“惊艳”道：“这位是？”

“席郗辰，我——男朋友。”我迟疑了一秒后回道。

莫家珍虽诧异，但也不忘礼貌地朝他点头致意，“呃，你好。”倒是从没见家珍对别人这么矜持过。

席郗辰微颔首。

家珍挤对我道：“安桀，你的保密功夫做得可真好。之前我们还以为你会跟叶……”意识到一旁的席郗辰，忙改口，“你们这次是回国来探亲吗？”

我一时不知该怎么说，席郗辰帮我开了口：“她回来看我，过两天就走。”

莫家珍好奇道：“你们是远距离恋爱啊？”

席郗辰淡淡地说：“暂时。”

席郗辰天生给人一种疏远感。我看家珍都有些不好意思再开口，便道：“家珍，你来这边是？”

“哦，我给我们老板拿文件过来，他在这边跟人谈事情。”家珍说，“你不说我都给忘了，老板赶着要呢，那我先过去了。安桀，我们回头电话联系，如果你在国内待的时间久，一起吃顿饭哈。”

“好。”

结果没多久，家珍就发了短信给我：“你男朋友太帅了！说真的，比叶蔺还有型。他干什么的？看起来超有范儿超有架子。”

我笑着摇头，对面的人问：“什么事让你这么开心？”

“没什么。”

下一刻席郗辰突然起身拉住我的手往过道上走去。

“怎么了？”

须臾被他带到一处有屏风作掩护的幽闭位置，正想抬头询问，火热的唇重重贴上，温柔中带着股强势力道。

等吻结束，我喘息着问：“我能问为什么吗？”

“没有为什么，一直在这么想就做了，你也可以当它是饭前的甜点。”他轻声诉说。

想到家珍的话，我只能叹息，眼前这人在外人跟我面前，还真是天差地别。

第十三章 我不会离开你

我以为这一次离开这里前不会再发生什么，结果在当天晚上去朴铮那的路上，我就接到了一通电话，是杨亚俐用叶蔺的手机打给我的。

她说叶蔺的妹妹刚才进了抢救室，叶蔺在赶去医院的途中出了事故。

我握着手机的手渐渐冰凉，“他怎么样？他妹妹呢？”

杨亚俐的声音不太客气道：“还活着，他妹妹也抢救过来了，我打你电话是因为他昏迷不醒还在叫你的名字。市第一医院，你爱来不来。”

挂断电话，我久久说不出话，身边的人已将车停到旁边的停车道上。

“郗辰，我得去趟医院。”

他没有说什么，重新发动了车子。

在医院找到杨亚俐，因为是晚上，周围没有多少人，她坐在椅子上低垂着头。我走过去，她抬头，泛着血丝的眼睛看着我，“简安桀，没想到你还挺有情有义。”她说着站起来，冷笑了两声，“我以前让你走，别再出现在他面前，我以为一直等着，他总会回头来看看我，但我发现我错了，在他心里，你给他的爱才是刻骨铭心的，我的等待从来就是一文不值！可悲的是，他为了你自杀，你却在国外逍遥自在，简安桀，你根本不懂什么叫爱！”

这种说辞让我不由深深敛眉。

“杨小姐，请谨言慎行。”这时冷淡的嗓音响起。

杨亚俐终于看到我身后的人，表情明显一滞，“席郗辰？”下一秒像突然明白了什么，“原来是这样，原来如此！”

“这里是医院，还请杨小姐注意场合。”波澜不惊的语调，席郗辰揽住我的腰要带我往前走去。

“席先生，怎么，你是怕我说什么吗？”杨亚俐的口气突然决绝起来，“你的目标一直都是她，我竟然没想到，席先生，要论居心叵测，真是谁都比不过你。”

这句意味深长的话让我抬头看向身旁的人，他的脸色冷凝。

“简安桀，你知道，叶蔺一直很缺钱，但他没有用过我一分钱……五年前他妹妹病情恶化住了院，有人突然来找我，我妈是在电视台上班的，那人是电视台领导带来的，说让我帮忙出面让叶蔺签一份合同，签他当艺人，只要签了合同他就能拿到一百万，以后收入也跟公司平分，合同期八年，而合约里还有一条规定，前五年不能出国。叶蔺信得过我，他签了……是，我也有私心，我不想他出去。但我以前以为席总会为一份合同不惜自己亲自出面找上我是因为事关亲人，不想叶蔺拖累简家大小姐，却没想到比我更有心！席总，你真是厉害，真有先见之明，知道五年后你妹妹已经被你追到手？”杨亚俐看着我，满眼嘲讽。

我发现自己有点颤抖，我已经理不清楚那到底是什么感觉！

席郗辰的手覆上我的手背，有点凉。

“杨亚俐，你说的是不是真的？”我颤声问。

“你何不直接问他？”杨亚俐冷笑。

我转身看向席郗辰，他脸色阴郁，眼中是全然的无波，无法解读丝毫。

“席……”

“你——问我，是吗？”他的神情也肃穆起来。

“我想知道。”我说得异常平静。

席郗辰放开我的手，当冰冷撤去时竟让我的心口隐隐一痛。

他的眼中黑不见底，黯然一笑，“是。”

这里是医院，我不想在外面跟他讨论更深的话题，我低声道：“我去看他，你先回去。”我想之后再跟他谈。他却在看了我好一会儿后，突然转身就走。

我张了下嘴，终是什么都没说。

“叶蔺如果出什么事，我这辈子都不会原谅你。”这是杨亚俐离开医院前说的最后一句话。呵，她不原谅我，她又算什么呢？我虚笑着走到病床前，看着面容惨白的叶蔺，他躺在那里，满身是伤，呼吸微弱，好像只一瞬间就会消失一般。

我去看了叶蔺的妹妹，我印象中她一直是叶蔺当年跟我描述的样子，胖胖的，很可爱，笑起来的时候还有酒窝。但眼前的女孩，瘦骨嶙峋，毫无生气。

护士告诉我，她患的是一种慢性自身免疫性疾病，因神经、肌肉接头间传递功能障碍所引起的，以前还能出院回家住，这一次恶化后恐怕要一直住院了。

之后的一天，家珍和还在大陆的小迪一起过来，我无力多说什么，朴铮来时，他轻轻搂住我，眼里尽是心疼，他之后又回去给我带了些我留在他那边的换洗衣物过来。

接下去的日子，我一直陪着叶蔺，等着他恢复意识，等着他醒来。期间他父母来了一次，之后再没有来过。

我待在医院这几天，我知道有人在暗中帮我，医院的事，警察局来了解情况，一切的一切，我知道有人在帮我处理，不是他，但，却是他派来的。

五天过去了，叶蔺依然没醒，我一晚没有睡，因为白天时医生跟我说他再不醒来可能会有危险。天还没全亮，我走过走廊，走到外面门口的台阶上坐下，抬头望着依然有星星的天空，深深吸了一口气。

突然听到一阵慌乱的脚步声，看见医生和护士向东边的加护病房跑去，心口一窒，我略显不稳地站起来，跟着跑过去——那是叶蔺的病房。

我被护士拦在外面，只能站在玻璃窗外看，只看到一群穿白衣的医护人员围着病床检查着、忙乱着——

慌神间，我似看到了一双犹如星辰的明亮黑眸……

叶蔺醒来两天，恢复状况良好。

“医生说，你现在只能吃流食。”

“我嘴里都淡出鸟来了。”叶蔺哑着声不满道。

“等会儿推你去医院的小花园里逛逛？”

“那还差不多！”

行人来往的花园小道上，我们一路过来，不知是不是我敏感，总觉得有不少目光聚焦在坐在轮椅上的人身上，最后竟然有人跑上来一脸兴奋地要求他签名。

我惊讶不已。

叶蔺笑得骄傲，“我是明星嘛。”

“你不只是模特？”

“错，是名模！”

叶蔺妹妹的病情这几天很稳定，他醒来第一天就去看了，他跟我说了很多他妹妹的事，说她怎么坚强、怎么勇敢。我静静地听着，看着他，看着躺着的叶淼，忍不住红了眼睛。

这天傍晚朴铮又过来一次，看到我就上来抱了抱我。

“他这两年压力可能真的很大，所以之前才会……”朴铮顿了顿，语重心长地说，“明明两人是相互喜欢的，怎么老是要闹别扭呢？多迁就迁就他，叶蔺这人虽然表面上看上去挺不正经的，但心思是细腻的，对你，他真的挺……安桀，不管怎么样，哥只希望你过得幸福。”

“我会的，哥。”我吸了吸朴铮身上的阳光味，只能这样说。

送走朴铮，我推开病房的门进去，看到叶蔺坐在那，垂下头，看着自己的指尖。

“怎么了？无精打采的。”我走过去问。

“你还是要回到他的身边是吗？”灯光在他的睫毛下留下一片阴影。

“叶蔺。”我坐到床沿，轻轻拥住他，喃喃道，“我永远在乎你。”

他伸手将我抱住，很紧，很紧。

我洗了把脸，从洗手间出来，还没走到叶蔺病房门口就看到几名西装革履的男士站在东边的走廊上。似乎是一种本能，心里隐隐有点不宁静，脚下没有停，我快步走过去。

“……好好休息。”低沉的声音从里面传出。

脚步硬生生滞住，下一秒砰的一声，与迎面走出来却频频回头看的护士擦撞到，托盘上的药物针剂掉了一地，几乎同时病房里所有的人都往这边看过来，我终于知道什么叫“众矢之的”。

看了眼护士涨红的脸，我俯身下去捡地上的物品，她一怔也忙蹲下来帮忙，“对、对不起。”

我牵强一笑，“是我突然停下来。”将托盘递给她。

“简安桀，你过来。”叶蔺朝我伸手，满面笑容。

我起身走过去，与那道身影擦身而过。

“简安桀，渴了，给倒杯水。”

我走到桌边倒了杯水，递过去的动作稍显踌躇。

“放心，我不会让你喂的。”叶蔺扯唇一笑，拿过水杯喝了一口。

“啊，忘了介绍，我公司的几位上司。”空着的手指了指房中的那几个人。

“原来你就是那位‘简安桀’。”这是年屹含笑的浑厚嗓音。

我无奈地转过身，“年先生。”

“你直接叫我年大哥我也不介意。”年屹说着，看了眼他旁边的人。

我感觉到那人的视线从我身上淡淡划过，然后转向别处。

“有一位出手阔绰的老板就是好，不做模特了也能照样拿工资。”叶蔺的声音从身后传来，爽朗中带着三分桀骜。

“是啊，小伙子，你的确应该好好感谢一下你的老板。”年屹八面玲珑地道。

“年总经理，我这不是刚才都感激得诚惶诚恐了嘛。”叶蔺谈笑自若，说完拉住我的手，把我一把拉坐在了床铺上，“你挡住我的视线了，看不到前面。”

“力气恢复了不少。”我说。

“主要是某人照顾得好。”他无所顾忌地说着自己想说的话。

我不再接话，眸光看到不远处那只骨节分明的手，手掌慢慢握紧。

“走吧。”他依旧是淡然从容的姿态，但开口的声音却是冷如冰霜。

年屹点头，“是，老板。”

孤傲的身影率先走出病房，没有任何的拖沓和迟疑。

等病房里只剩下我跟叶蔺，他开口道：“你生气了？”

我不知道为什么老是有人问我是不是生气了，“没有。”

“就算你生气现在也不会跟我说了吧？”

“休息吧。”我走过去，给他取出几粒药。

“你明知道我现在根本就睡不着！”

“那么，你想听我说什么？”我侧过身看着他，“是，我是不大高兴。”

叶蔺的表情很受伤，眼睛里有着几分凄凉，“你要去找他了？”

我低下头，看着指骨间滑动的药片，“是。”

“如果我不问，什么时候？”

“傍晚就会走。”

叶蔺颓然靠到床头，前一刻的气势这一刻已经完全泯灭，“你走吧。”

“先吃药。”

“我又死不了！”

“吃药吧。”我坚持道。

叶蔺突然笑起来，“反正要走的，那么干脆现在就走好了，免得我看着就心烦！”

我叹息，“叶蔺。”我看着他，眼神很认真，语气也很认真，“我说过的，很久很久以前，我就跟你说过——”我抚上那头柔软的黑发，“当我爱上一个人的时候，我就会全心全意地爱他……我永远不会先背叛爱我的人……叶蔺，我现在爱的是他。”

当我带着满身倦怠走出病房时，手机响了，上面显示的名字让我没有多想便按下接听键。

“简小姐，”电话那端传来的声音却不是他的，“我是年屹。可以谈一谈吗？”

“你说。”我压下失望，淡淡开口。

“简小姐，我比Elvis年长几岁，认识他多年，他在工作上几乎无往不利，但对感情的事却很不擅长，他可能把爱情当事业在做。”之后他有些郑重地说，“他以前几乎滴酒不沾，现在每天晚上酒不离手，这样下去人迟早会垮掉的，不管你们之间……”

“年先生。”我平稳自己的呼吸，“你多虑了。”

刚挂断，手机便从我手里滑落，摔在了地上。

我听到自己焦急的脚步声在走廊里响起。

当我拉开他房间的门走进去，房间里有酒味，但不浓。厚重的三层窗帘遮去了外面所有的亮光，只有床头一盏助眠的壁灯开着，光线微弱，照着坐在床尾的人，背对着光的面容模糊得像蒙着一层神秘阴暗。

我向那道人影走去，在他面前蹲下，他紧闭着双眼，嘴唇严抿。

“郗辰。”

他身体僵了僵，睁开眼，我无法确定这双眼睛在看到我的刹那涌现出了多少情绪，痛苦、错愕、狂喜……

我伸手，手指轻轻滑过他的脸颊，伸至后颈等他睁开眼，慢慢地将他搂进自己的双臂间。

“安桀，安桀，你怎么可以这么对我……”

“我是不喜欢你的一些行事风格。”我想跟他说明白这一点，我不喜欢，我也希望他以后别再这样，但我不会离开他。

但席郗辰却抬起手臂将我用力拉开，重重的吻缠吮上来，带着痛苦以及深深的挫败，贪渴地侵入，吞噬我的舌与其缱绻翻腾。

他嘴里的酒味让我难受，下意识的挣扎使得横在腰间的手臂收得更紧。

他在我的身上点燃灼热，他清楚地知道怎样让我无从反抗。唇密集地落在我的颈肩与胸前，他开始胡乱地拉扯我身上的衣物。

“等一下，席郗辰！”意识到再这么下去可能真的无法停止了，而外面那位年先生在我进来房间时还在！

但是席郗辰完全没有停下的迹象。手掌毫不留情地攻城略地，伴随着迷乱的热吻，电流扩散至全身，再无心反抗。

混乱的气息、敞开的衣衫、倾巢而出的欲望，我知道此时再也没有什么能够阻止这场激情的蔓延，也不能阻止。很快，在这片昏暗的天地间，只剩下耳鬓厮磨、辗转承欢。

夜间转醒，口有点干，我想爬起来喝水，才一动，环在腰上的手臂立刻收紧，我开了床头灯，抬眼看身边的人，他深皱着眉，睡得很不安稳。我的胸口忽然有些揪痛，伸出手揽向他的后背，一下一下安抚着。

睡梦中的人渐渐放松了僵硬的身体，犹如释然的轻声叹喟逸出：“安桀。”

我隔天醒来，刚想起身，束在腰身上的双臂紧了紧，“别动。”他靠在我耳边满足地叹息，“再陪我一下。”

我没动，又听到他说：“你说，你不喜欢我的作风，而不是不喜欢我？”

“嗯。”

他低下头亲我的额角，“好，我会改。”

在确定我的态度后，他开始跟我坦白一些事，好比他对叶蔺做的，出于私心，也出于帮助，但私心大过于帮助。而我不能责怪他什么，因为他所有的私心都出自于我。我很多时候都会想，自己何德何能才能让他护我这么多年。这次我明明白白地问他，他说他又何德何能换我点头回应。

也许感情就是这么回事，不问出处不问缘由，若有情，天涯也咫尺；若无情，咫尺也天涯。

只是没想到我们“互诉衷情”后，没多久就又“吵架”了。

叶蔺的医院里留了我的号码，所以次日当我接到医院打给我的电话说叶蔺不见了时，我又不安了。

我不知道怎么跟席郗辰开口，他却已经说：“我带你过去。反正你这辈子是跑不掉的。”

我去医院了解情况，护士跟我说叶蔺这状况还需要留院观察一段时间，这样贸然失踪可能会有危险。而他的手机和钱包都留在医院里。

我坐在医院的椅子上想了很久他可能会去哪里，回过神看到席郗辰蹲在我面前，我的腿上盖着他的外套。我猛然想到什么，刚起身，但是腿一麻又重重地跌坐回去。

“小心一点，怎么样，痛不痛？”他扶住我。

我下意识地推了推，“没事。我去找他，我知道他可能在哪里了。”

感觉身边的人一下子没了动作，“你能不能在意一下我？”身侧传来的声音含着苦笑，他的手仍未松开。我看向席郗辰。“郗辰，我必须去找他，确保他没有事情。”

席郗辰竟然笑了笑，他松开手，“你很清楚如果你要走，我根本阻止不了你。”

“你怎么了？”

“你说呢？”他稍扯嘴角。

“你话中有话，你在想什么，你究竟想说什么？”我有些生气。我们已经那么开诚布公过。

他凝视我，带着一分不平和，“你让我不安，安桀，你念旧，你们有感情基础，这一切都让我不安——”

我打断他道：“我以为我们之间不应该再有什么误会了。”

他坦白道：“是，我们之间没有误会。可是，你身边的一点风吹草动都会让我不由自主地草木皆兵。安桀，就算他真去寻死又怎么样呢？跟我们有什么关系？”他的手指轻触我的脸，“你从接到那通电话起脸上就写满了他，他在哪里？他有没有伤害自己？他有没有可能自杀？”

我忍不住叹气道：“郗辰，你不能要求我跟你一样，我学不来你的彻底无情。”

“原来在你眼里我是彻底的无情。”

我有些倦，“我不想跟你争论这些东西。我也不想一再强调我们需要信任。”我有些许不被信任的不悦，明明才刚和好……

“你的话让我觉得自己像是在无理取闹。”他涩然道。

我顿了一下，终是笑出来，“你知道就好。”我知道他不喜欢看到这样的我，但是，就像他说的，我跟叶蔺有感情基础，我不可能因为没有了爱情就不顾他的生死。

我不知道情侣吵架了该怎么应对，“也许我们需要给彼此点空间？我去找朋友帮忙找，你去忙自己的事吧。”

席郗辰看着我，未置一词。

林小迪还在这边，所以我给她打了电话，刚好是周末，她空着，二话不说就出来了。之后两天，我陆续把想到的地方都找了，却一无所获。

第二天下午我跟小迪在一家咖啡馆休息，小迪说：“叶蔺这人嘴巴贱行为欠，这种人绝对比任何人都要活得久的，我猜那小子估计就是看中你重情这一点，在那没事找麻烦欺负你。”忽然小迪看着我身后方叫出来，“那不是‘学长’吗？”

我往后看去，正是席郗辰，他好像没有看到我们，正要结账出去。但我知道，他一定是跟着我来这儿的。

本以为这件事上他会对我完全置之不理了。这两天我住在朴铮那里，跟他只是短信交流，他问我吃饭没，睡了没，我就据实以答，但没有见面，我不知道这算不算是正常的冷战程序。

“成熟稳重、英俊潇洒，简直是我二十五岁以前的梦中情人。”

我无奈摇头，心想：他闹起情绪来可完全就没有什么成熟稳重可言了。

“可惜名草已经有主，你说这种金贵男人干吗这么早就把自己定下来？”小迪满脸惋惜，“上一次在包厢里你走之后，他坐了会儿也走了，我原本想上去叫声学长套套近乎，结果人家赶着回家。”

我忍不住转移话题道：“你的工作怎么样了？什么时候回台湾？”

“事情其实都忙得差不多了，就这几天吧，在等领导发话。你呢？何时飞芬兰？”

“不知道。如果要走我想走之前至少要见到叶蔺一面。”

“我看你为他的事情累得黑眼圈都出来了。”小迪凑上脸来，“真心疼。”

我喝了口咖啡，只有我自己知道这两天不仅仅是叶蔺的事让我睡不好，我道：“等会去朴铮那里吃晚饭吧？”

“OK！”小迪嘿嘿笑，“老实说我真羡慕你有这么好的哥。”

回到朴铮的住处，小迪奉着吃人东西手要勤的原则下厨房帮忙，我打了声招呼就去客房休息，直到小迪来敲门喊吃饭，我才发现自己竟然就这么趴在床沿睡着了。

朴铮端着菜从厨房出来，“简安桀，回头你洗碗啊。”

“好，不会白吃你的。”我笑，这时候门铃响起，我返身去开门。

打开大门，眼前站着的人让我有些意外，但又不是很意外。

他看着我，最后叹了一口气，伸手将我揽进怀里。

“我来投降的。以后你想做什么，我都支持，你想找谁、担心谁，我都没意见。”

他的拥抱让我一下散去了所有闷气，“你来投降？我的战利品是什么？”

“我。够不够？”

“才一名俘虏吗？”我竟然有心情跟他开点玩笑。

“别太得寸进尺。”他将我一把拉到门外，推到墙边就结结实实地吻上来，我的双手没处放只能环住他的腰。

“啊！”小迪的声音，我和席郗辰同时回过神来。

“Sorry，对不起！我——”小迪慌手慌脚，“我只是想出来看看是谁，对不起！”说完她马上缩回了屋子里。

兴许是在国外他常常在人来人往的马路上就吻我一下，所以被小迪撞见我也只是有一点不自在，没有特别不适应。

我回过头来问身旁的人：“要不要在这边吃饭？”

“如果你希望的话。”他淡淡一笑，有些可恶。

我的回答是自行进门，他从后面拉住我的手。我们两人进来时，小迪有心理准备表情算是镇定，朴铮可以说是相当震惊的，对于他我想我要找机会好好解释一下，但是显然不是现在。

我进厨房帮忙拿碗筷，小迪立刻跟进来，在我身边嘴巴张合了半天最后说：“太刺激了！”

“不用这么夸张。”

“哎，不是，怎么说——他是席郗辰啊！”

“那又怎么了？”我笑着从橱柜里拿出四副碗筷，转身要往外走。

小迪上来拉住我，“等等，我们再谈谈！”

我有些无奈，“小迪，我饿了，如果你要谈我们可以去外面边吃边谈。”

“那种场合下怎么可能——”

有人敲了敲厨房的玻璃门，席郗辰站在门口，淡笑道：“要帮忙吗？”

“把这些拿出去。”我抬了抬手上的东西。

他走过来接手，转身出去。

“哦……”小迪抱住我，“安桀，你太令我惊讶了！”

当天晚上我在席郗辰的住处接到一通电话，心中一直绷着的那根弦终于舒缓下来。

“简安桀，在你心里，叶蔺是什么样的人？”

“叶蔺……他骄傲，因为他有骄傲的资本，但是这种傲不同于高傲，而是有着少年人的不驯。他容不下别人对他不起，所以他会先一步抛弃对方来掩饰自己害怕被抛弃的恐慌，就这点来说他自尊自我而脆弱。他很直接，不会拐弯抹角，他从不吝啬表达自己的感情，不管是喜欢还是愤怒。他勇于去拿自己想要的，些微的希望都不会松手，也许他从来不信自己得不到，但是因为他太过骄傲拉不下脸，所以当他得不到的时候会用恶毒的话来掩盖自己那些嫉妒、伤心等等的负面情绪。但是他不会算计感情，他顶多利用别人对他的喜欢、愧疚做点小要挟。”

“呵……简安桀，你都答错了，所以，我对你又没兴趣了，我不想追你了，这一次，是我不要你的……别再找我。”

第十四章 回家吧，席先生

去芬兰的前一天，我在书房看书，听到客厅有声音，出去竟然看到席郗辰身边站着许久未见的简玉嶙，我微微皱了皱眉，又转身回了书房。

须臾，席郗辰推门进来，放了一杯蜂蜜水在我旁边，“再看半小时，然后睡午觉。”他接着转身对着门口的人说：“进来吧，但不许太吵姐姐。”

我揉了揉眉心，“你可以带他出去。”

“我要回公司一趟。”他淡笑着俯身轻吻了一下我的额头。

“喂！”

“我马上就回来。”他说着就走了出去。

对着面前的小孩我诚恳地提出意见：“我建议你到外面玩。”

“姐姐……”

“不然，现在就让司机来接你回去。”

最终是我看我的，他玩他的，倒也不太难受。

“姐姐。”简玉嶙从外面气喘吁吁地跑进来，“我给姐姐看照片好不好？以前偷偷发现的，嘿嘿……”他献宝似的拿出一本相册。

“哥哥放在很高的地方，我搬了凳子才拿到的。”他踮起脚，伸手比了比高度。

我看他捧着册子吃力，不得不接过。

我随手翻开，一张张照片让我跌入了回忆中。

人不多的广场上，路边简易的咖啡座，我穿着一件灰色的毛衣坐在那里，目光忧伤地望着大道上的人来人往。

“姐姐，照片后面写着字，但是玉嶙看不懂……”

我将照片翻过，上面的确留着几排潇洒俊逸的钢笔字。

“三月十七日，晴，她在协和广场坐了一下午，我不知道怎么样去提醒她应该吃药了，她的感冒一直没有好。她的头痛片医生不再开给她，她现在自作主张地在服用安眠药……她身上的每一件事都让我担心不已。我无数次地幻想，我走到她面前，对她说，我叫席郗辰。然后她认识我。我照顾她。”

我放下第一张看第二张照片，我抱着膝盖蹲在尼斯美术馆门口的檐廊下，穿着一件黑色的简单连衣裙，长长的下摆垂到地面上已经被雨水浸湿，我一点都不在意，眼睛一直望着下着雨的天空。

“五月十八日，雨，我开始讨厌起这边的天气，她没有带伞，她从来不懂得如何照顾自己。昨天她的右手被美工刀划伤，从手腕延伸到拇指，伤口很深，这一段时间里她的行为很偏激……我担心，却无能为力，我希望那些伤口是在自己身上，至少这样……我会少痛一点。”

第三张，蛋糕店门口我拿着一把雨伞和一盒蛋糕，伸着手挽留屋檐上落下来的雨水，眼里是明显的寂寞。

“九月二十四日，雨，她的生日。走到她的面前帮她撑伞，送她回宿舍，然后，对她说：生日快乐。这种场景我无数次地幻想，却终究只能透过厚厚的雨幕对她说：‘生日快乐，简安桀。’”

第四张，颜料洒了一地，我的眼泪从眼角流下，那一幅只画了开头的油画被撕碎扔在地上，懊恼、委屈、悲伤在我这张脸上显露无遗，那么绝望那么痛恨。

“一月三日，阴。”

后面没有字，只有一条钢笔狠狠滑过的痕迹。

……

“怎么了，玉嶙走后就一直在发呆？”席郗辰沐浴出来，擦干头发，躺上床将我抱起，我伸手环住他的脖子，头主动靠过去，很近很近。

他做的事真的是很多，的确也不应该这么吃惊了，只是——

“郗辰……”

“嗯？”

“谢谢你，谢谢你一直在我身边。”

我主动吻上他的唇，“那些照片送我可以吗？”

他顿了一下，明白过来，笑容里有些赧然，伸手把我搂进怀里，“它们是我最珍贵的日记。”

“你是要跟我谈条件？”

他笑了，“既然你这么说，你想用什么来换？我看看够不够分量。”

“我。够不够？”

他的手臂紧了一紧，“这可是你说的，如果——”

我吻了吻他，“没有如果。”

我想他的神情是有些感动的。

“对了，”我突然想到，于是笑道，“我还看过你那期采访，电视台的采访。”

“……”

我评价道：“衣冠楚楚，谈笑得体——假得可以。”

他俊眉一拧，冷静沉着灰飞烟灭，伸手覆住了额头，千载难逢的竟然还有些脸红， “你竟然有看……真够丢脸的。”

我大笑地倒在他身上，我曾经在一本杂志上读到过一段话：“当男人被打动时，他身上会发生一件有趣的变化，他的焦虑系统让他有些神经过敏，不要忽视表示他喜欢你的微妙细节，比如咬嘴唇，或用手按额头。”

后来，我将这段话抄下来放在他的书桌上，不知道他看了之后是什么想法？

走前跟亲朋好友吃了顿饭，朴铮、家珍、家珍新交的男友以及我。席郗辰那天中午有饭局没去。林小迪也已回台湾。饭中大家随意聊了一些话题，也算尽兴，那天朴铮只跟我私下说了一句话。

出来时，朴铮有事先走，莫家珍小两口要送我。

“不用了，真的。”我笑笑婉拒了他们的好意，向马路对面走去，不忘向身后的人挥摆了下手，“那么，再见了。”

他站在路边，背靠着车门，自然而优雅，那双漆黑迷人的眼眸里有种显而易见的笑意，望着我，等着我走近，然后伸出手……

我将手放进他的手心，温暖的感觉踏实而安定，有种简单的幸福。

“如果你觉得这样幸福，那么哥也就真心地祝福你。”朴铮之前说的那句话就在耳边，而我回他的是：我很好，没有比现在更好过。

我先去芬兰，因为席郗辰国内还有事要忙，一时脱不开身。

这年感恩节，我去街上买画笔，不明不白收了一堆别人塞来的糖果。回来的路上，我随意而快乐地将糖果分给有缘在这一刻相遇的小孩。热闹的人群，欢快的节日，慌乱中有人塞给我一束花，我笑着，摇头拒绝。

手机铃声响起，我低头看了下号码，淡笑着接起。

“节日快乐。” 低沉好听的嗓音异常温柔。

“嗯。也祝你节日快乐。”

“你在哪里？”

“街道上。”

“那么，请在那里等我。”

我回头，在距离我二十米的地方，是那道我熟悉的从容挺拔的身形，他英俊的脸色带着笑，穿过人群，向我一步一步走来。

然后，一束白色百合晃入我的眼帘，我微愣，随即将其抱入怀中。

他拉起我的右手，十指缠入，“去哪儿？我的小姐。”

“回家吧，席先生。”我说。

【何所夏凉】

每个人的生命中

总会遇到那么一个人，

一同经历风雨，

然后看见彩虹，

天长地久。

第一章 求婚

周末，安桀坐在客厅的地毯上玩着拼图，拼图是上午她去逛市场买窗帘的时候在一家店里看到的，觉得有意思就买了回来。不过，现在她觉得不怎么有意思了，因为图是森林，一片绿色，根本就分不清哪块是哪块。

这时候席郗辰从外面进来，她起身跑过去，“过来帮忙。”

席郗辰脱下西装外套，任由她拉着到了客厅。

“风景图，真难拼。”安桀坐下来，指了指面前的那堆碎片。

“上午医生来过吗？”席郗辰屈尊单膝跪下来。

“嗯。”她应得漫不经心，“树干应该是灰色的。”

“怎么说？”

“你拼树干。”安桀塞过去一把待归位的碎片。

席郗辰无奈地道：“感冒还有精力玩这些？”不过说归说，他还是解开袖口，卷起一点，然后斟酌着帮起了他家小姐的忙。

但很快，安桀发现她找错了人。

“郗辰，这边应该是树叶。”

“树干，靠近地面了。”淡淡的语调。

“郗辰，这光线不对呀。”

“哪不对？从上而下，很有透视力。”他严谨地下定论。

“席郗辰，这里不是这么摆的！”

“嗯嗯。”他继续自顾自摆弄着。

安桀终于失去耐性，“你看看原图再拼吧。”

“我看过了。”他长臂一伸将要起身的安桀拉下，抱进怀里，“你别吵。”

席郗辰继续低头摸索研究……

最后，那张拼图被扔进了储藏室，永不见天日。

晚上安桀在泡澡，席郗辰进来，坐在浴缸旁边的藤椅上。他伸手测了下水温，“会不会觉得冷？”

“还好。”

他看了她一会儿。

“结论是什么？很美？”

席郗辰一愣，随即勾起一抹淡笑，“是很美。”

这时浴室里的小型电话响了，他站起来去接，“你好……我近期会回中国……可以……”

安桀转身趴到浴缸的另一边，伸手要去开旁边的小窗。

正在讲电话的人过来抓住她的手，话筒被他按到肩胛处，“会冷。”

“不会，我觉得有点闷。”

“不行。”席郗辰说着把她拖到靠他那边的浴缸边并将她搂在腰侧。

“……可以……这事我会处理……”挂断电话，席郗辰低头吻住了她，一番纠缠之后他站起身说，“水有点凉了，起来吧。”

安桀下意识地摇头。

他的眼眯了一下，然后笑道：“既然如此，那就暂时别起来了。”

“嗯？”

“一起洗。反正我的衣服也被你弄湿了。”理由充分，席郗辰说完就开始解扣子，动作撩人。

第二天是星期天，天气不错，阳光明媚，林女士打电话来叫安桀陪她去打网球。

室外的网球场上，安桀打了十五分钟后就投降了。

“真是没用。”席郗辰等安桀走到他边上坐下就说，“十个球你没有接住一个不说，去掉走上场走下场的时间，真正在打的只有七八分钟而已。”

“在旁边看的人没资格说话。”

席郗辰不再跟她浪费口舌，拿过她手里的球拍，他今天穿着一套纯白色运动服，他喜欢舒适的衣料，钟爱大师的设计，对衣服的要求颇高，也因他外形出众，基本上什么衣服穿在他身上都抢眼。

既然他的小姐想要看他表演，那他也就不在意是不是欺负女性了，就算对手是未来的小姨。席郗辰伸手揉了下安桀的头发就上场了。

不到二十分钟，林女士跑下来，跟安桀抱怨Elvis连打球都那么冷血！

之后旁边场上的人来邀请席郗辰打球，他又打了一场。一小时后，他酣畅淋漓地走到场外拿饮料喝。

安桀因为昨晚没睡好，早已压低棒球帽在闭目养神了。

“要不要一同用餐？”有女人走到席郗辰身边问。

席先生客气疏离地道：“我想不行，我的太太在那边。”

“你已结婚了？好吧，有机会一起打球，你身手不凡。”

席郗辰云淡风轻地笑了笑，没说什么。他走到安桀面前蹲下，等她感觉到有人时便睁开眼，他就说：“你刚打球出汗了，回去洗了澡再睡午觉。”然后起身并拉起她，又跟林女士说，“我先带她回去。”

林女士点了点头，“我再找人去打一场。”

席郗辰揽着安桀去停车场时，后者还打着哈欠，但不忘揶揄道：“你已经结婚了？”他们还未结婚。

席郗辰搂紧了她一点，“很快。”

安桀忍不住笑了。他就知道她一定会点头？

这次席先生在芬兰待了一周后，安桀跟他一起回了国，因为次日就是朴铮的婚礼，这种日子她是务必去参加的。而林女士比他们早两天就回去了。

飞机上，安桀向空姐要了一杯颜色看起来很纯正的红色饮料，但席郗辰率先接了过去，他说：“我喝一口，看有没有酒精。”

安桀接过席先生确认过的饮料时不由心想：你问一声空姐岂不是更方便吗？

“我习惯亲力亲为。”席郗辰看着她笑答。

安桀真怀疑他会读心术，“说起来，这是我们第一次坐在同一班飞机上。”

“嗯。”席郗辰意味深长地叹了一声，“去参加别人的婚礼。”

朴铮的婚礼现场，喜庆热闹。两位新人是相亲认识的，两人志同道合一拍即合，从认识到结婚才短短半年时间。

安桀坐在那儿，看着远处朴铮满面红光地招呼着来给他道喜的人，真心替他高兴。

因为仪式还没开始，所以好多人还在走动、聊天。席郗辰靠在离安桀两三米外的墙边，在跟年屹聊，年屹是新娘子的堂哥，这种缘分也挺意外的。

安桀隐约听到年屹说：“你什么时候结婚？”

因为室内人多嘈杂，席先生说了什么她没听清。

之后年屹又说：“行，结婚的时候可别忘了给我发请帖就行。对了，那人跟我们解除了合约，到我们的对家去做幕后了，混得挺不错的，呵，我就佩服你这点。”

安桀回头看去，正好对上席郗辰懒懒地看着她的目光，他朝她微微一笑。

朴铮的婚礼结束后，席先生让安桀陪他在国内住几天。他的事业在国内，却经常为了她跑国外，安桀想想总是他迁就她确实不公平，所以她跟公司又申请改了长假，留在这边。

隔天席先生去上班，安桀去书房找书看，却在他的书桌上发现了一张纸，上面写着一些字，但都被涂得面目全非了。

安桀好奇，灵机一动抽出下面那张A4纸，用铅笔轻轻来回涂，隐约看到了字：烛光晚餐？海边沙滩？游艇？节目直播？成卡车的鲜花？

求婚吗？

他为这事很头疼？

她莞尔，罢了，她认输。

所以那天晚上席先生在书房忙公事时，安桀泡了杯普洱进去，犹豫了一下问：“郗辰，我们到底什么时候结婚？”

他侧头目不转睛地看着她。

安桀被他看得不好意思，“你不乐意就算了。”

他笑着起身，“怎么会。”

就这样，两人的终身大事敲定了。安桀本以为这次是她主导了局面，但后来有一次她去他书房找铅笔，没有找到笔，又想到，他的书房以前也从没有铅笔。

她啼笑皆非，这位席先生果真是“腹黑”的典范。

第二章 好巧

自从结婚后，安桀变得无所事事，因为经常国内国外两边住的缘故，她最终丢了芬兰的工作，变成了无业人士。

清晨七点，闹钟准时响起，修长的手臂伸出，精准按下。

两分钟后，“郗辰，别闹了，让我起床。”

刚睡醒，席先生的声音慵懒而磁性，“还早。”长手一伸将要起身的人拉进怀里。

光裸的身子被圈着，安桀实在不自在，“我做早餐好不好？”谈条件。

“今天星期几？”

安桀想了想，“星期五。”

“哦，那本来就是要你做的。”

谈判破裂。

再十分钟后，“我觉得有些热。”安桀很诚恳。

席先生的回答也很真诚：“我也是。”

通常安桀起床都要比预计晚上半小时，当然，这是保守预计，如果发生其他激烈行为，基本会晚上一两小时。

“郗辰，粥里要放什么吗？还是纯粹白粥？”安桀站在厨房通向花园的门口问。

席先生有钱，这点毋庸置疑，所以婚后，国内的住处也换成了带小花园的两层别墅。

席郗辰拿着报纸走进厨房，他一身米色休闲装，头发没打理，有些微乱，看起来非常性感。

“水果，好不好？”

“好。”安桀回身打开冰箱挑水果。

席郗辰将报纸扔在了大理石台上，“我来削。”

“好。”

“今天要出去吗？”

“嗯，面试。”

席郗辰拿起一个苹果开始削，“什么时候回来？”

“不知道，看情况。”

席郗辰削水果皮极少断，惯例问道：“要不要许愿？”

安桀回头看了一眼快要削好的苹果，“呃，希望我今天面试成功。”

“啪！”苹果皮应声断掉！

安桀瞪眼，“你故意的。”

“手滑。”席先生的理由。

“……”

席郗辰削下一小片苹果喂给安桀，他习惯用手喂而不是插在刀子上，一是怕刀子会割到嘴唇，即使这种概率小之又小，二是他喜欢用手喂。

“我开车送你过去。”

“不要了，我坐公车就行。”

“不适合你。”

“还好，可以接受。”

席郗辰没再多说，一边削水果一边走过去翻了一页报纸，“……本市101路公车发生一起持刀抢劫事件……”

“……”

“安桀，要加一个梨子吗？”

“谢谢，不用！”

安桀上午跑了两场面试，结果均为等通知。她不禁恨恨想着，肯定是因为那个苹果！从第二家公司出来，安桀看时间，快十二点了。

早晨席先生送她过来的时候，她伸手要了一张一百块，现在刚好可以用来吃中饭。

正想着手机铃声响了，安桀看了一眼接通。

“我在大和屋，你过来。”后面又加了句，“好吗？”

通常席先生都会在祈使句的最后非常绅士地加一句询问句，当然，对象只针对自家老婆，但是不知道为什么，没有这句话安桀没觉得怎么样，加了之后就有种说不上来的感觉。

“我不想吃日本菜。”那边有交谈声，应该不止他一人在。

“哦，这样。”席先生的声音听上去很温柔很大度，“自己坐车回家吗？”

“我想先逛一逛。”

那头停了一下，“那也行。”

电话是席先生先挂断的。

安桀抿嘴一笑，然后开始逛。

然而，安桀的逛一逛只持续了半个小时，在她刚啃完一块小蛋糕的时候，席郗辰的车子就很偶然地经过路边，过去了十几米又倒回来。

车窗摇下，“好巧。顺路，我回家，要不要一起回去？”

这种偶遇在过去的一年多里发生过很多次，曾经安桀一度以为席先生在她身上装了跟踪器，但是，再三研究之后貌似真的只是偶遇。安桀非常无奈地想。

“还不想回家吗？”

“回。”

席郗辰轻轻一笑，“其实你想再逛一下也是可以的。”

“郗辰，你中饭吃了没有？”

席郗辰笑了笑，“吃了一点，怎么？”

“回家煮饭给我吃。”安桀说完这句，拉开后车门坐进去。

席郗辰状似小小斟酌一番，“也不是不可以，虽然今天是星期五。”

安桀俯身上前搂住席先生，“我明天要把你绑在床上，让你下不来，出不了门！”

车子发动，平稳前进。

“这样啊。”温柔的语调不变，缓缓道出，“也可以。”

第三章 只要你喜欢

周末，装修人员过来换墙纸。上周安桀心血来潮把客厅的窗帘换成了暖色系——紫红色，金色花边，相当炫目。席先生从外面进来，看到时稍稍愣了下，然后挺真诚地说了句：“很好，就是……难看了点。”

安桀微微一笑，“谢谢。”坚决不把窗帘换下，反而隔天又去挑了墙纸——橘红色。

席先生淡笑地看着老婆忙进忙出，他自然不在意窗帘、墙纸是什么颜色，他只是喜欢看她为他们的家忙碌，哪怕只是一只茶杯的选择。

“师傅，不对，这颜色太暗了，跟我去你们店里挑时看到的感觉不一样。”难道是灯光有差别的缘故？

老大叔打着赤膊，晃动手上的墙纸，“小姐，这是咱店里最艳的颜色了。”

安桀沉吟道：“不是我要的橙色。”

旁边的装修师傅凑过来，“这是橙色呀，小姐，是橙子色的。”

“不对，我要的是那种艳得有些发亮的橙色。”

坐在沙发上翻报纸的席先生听到这句不由轻轻一笑。

老大叔疑惑，“小姐，你真奇怪，哪有人家里的墙纸是要发亮的。”

“我家就是呀。”

老大叔笑起来，想了想，问道：“那这个你还要不要贴？”

“不知道，”安桀茫然，“真的没有再艳一点的了？”

旁边的师傅摇头，“小姐，这颜色也就你敢定，太艳，别人家都没敢贴的。”

“是这样吗？”安桀转头求助，“郗辰，怎么办？”

席郗辰懒洋洋地侧头，看了一眼笑道：“再艳一点比较好。”

安桀狐疑，“真的？”

老大叔目瞪口呆，“先生，你也觉得这个不够艳？”这一家人真是喜好特别呀。

“是不够艳。”席先生说。

两位装修师傅互看一眼。

席郗辰放下报纸，“钱不用退了，墙纸也不必换了。”

拿钱却不用做事，老师傅踟蹰道：“先生，要不你们去店里再选选看？可能有你们满意的。”

席郗辰笑了笑，起身走过来，“不用了，我太太不满意，那么就不必了。”

“……”

等师傅们走后，席先生拉着安桀坐到沙发上，“你画。画你喜欢的。”他把她垂在脸侧的长发勾到耳后，“好不好？”

好不好？当然不好！

“颜料吗？我让人送过来。”

“不是颜料的问题。”安桀拿起遥控器看电视，没目的地换着台，“我不想画。”

“为什么？”

“就是不想画。”

席郗辰低头靠到安桀的肩膀上，咬一口，再咬一口。

某姑娘眉头慢慢皱起，有些生气，“你不能强迫我的。”

席郗辰的笑容满是包容，“我没有强迫你，也永远不会。”

“反正，我现在不想画。”安桀说着要起身，“我去拿水喝。”

“安桀。”席郗辰抱紧她，拉起她的双手，牵到唇边轻轻吻着，“对不起。”

安桀呆了一会儿，良久，有些艰难地开口：“我右手画得残破不堪，左手也只是小学生水平。”

席郗辰的声音很轻，“没关系的，因为只有我能看到。”

他的意思是，没关系的，即使真的很难看。

安桀拧眉，原本郁闷的心情因为这句话忽然变得有些莫名其妙起来，不知怎的，她突发奇想道：“席郗辰，我想画你。”

席郗辰一愣，眼底微微诧异，“为什么想画我？”

“不可以吗？”

席郗辰沉默片刻，“也不是不可以。”

安桀眯眼，“那我想画裸体的。”学他得寸进尺。

“不可以吗？”安桀又问。

“哎。”席郗辰抬手按了按额头，“也不是不可以。”

也不是不可以……

安桀后来发现，她的提议非常非常糟糕。

第四章 甜美的愿望

“有我的信吗？”安桀问。

席郗辰拿着一叠信件进来，“没有。”

“怎么可能？虽然是‘等通知’，但是应该不至于真的全都否决我吧？”

席郗辰微笑着搂住她，缓步走向客厅，“需要我介绍工作吗？”

“不用，谢谢。”

席郗辰挑眉，“很有骨气嘛。”

安桀没理席先生的“讽刺”，她叹气，“我的大学好歹也是所名校，虽然工作经验我是没多少……”

席先生说：“也有可能是他们觉得你条件太好，自觉请不起你。”

“我没提要多少薪水。”安桀伸手，“把报纸给我。”

席郗辰递给她报纸，依然热心地问道：“真的不需要我介绍？”

“我有学识、有美貌，不需要靠走后门。”

席郗辰认真点头，“倒也是。”

“郗辰，帮我拿支笔，红笔。”

“嗯。”

找笔，找了一圈，没找着，席先生就绕到小吧台后面很悠闲地煮起了咖啡。

××公司，广告文案一名，要求具有两年以上相关经验……××公司，秘书一名，要求具有两年以上相关经验……相关经验相关经验……

“为什么都需要几年经验？那刚出校门的不就都没有工作资格了？而且，经历不都是需要从零开始积累的吗？”安桀感到很气人。

席郗辰品了一口咖啡说：“基本上，每家公司选用职员都会挑选工作经验足的，培训人员的成本在某种程度上属于不可回收成本。”

“无商不奸。”

席郗辰笑了笑，“要来一杯咖啡吗？”

“不用。”

席先生走到翻看报纸的人身边，将咖啡杯凑到她唇边，“喝一口，很香。”

安桀小小抿了一口，“有些苦。”

席郗辰微笑，将杯子拿回到自己嘴边，就着那个淡淡的唇印喝着，“很甜。”

“怎么办？为什么现在找份工作那么困难呢？”

“待在家里不好吗？”

“不是不好，我只是想，如果什么都不做，不是很没用？像是……一个残疾人。”

“喝一口，很甜。”

安桀偏开头，“喝过了，是苦的。”

“这次我保证是甜的。”

安桀微仰起头，看着上头那张俊逸的笑脸，“骗小孩子吧。”

席先生柔笑道：“如果你觉得不甜，那么，我欠你一个愿望，如何？”

安桀觉得这个赌不错，又小小喝了一口。

“如何？”

“……有些甜。”

“安桀，下个星期，我们去雪山，喜马拉雅，两周。”

“……”

“因为你说甜，所以，你欠我一个愿望。”

“席郗辰，你耍赖！我没说我说甜就欠你一个愿望的！还有，为什么是甜的了？”

“愿赌服输，老婆。”席郗辰低头在夫人额头上轻轻一吻，风度翩翩地朝着小吧台走去。

“你——”无赖，绝对是计划好的！

计划？呵，当然是计划好的，计划了两天，而最终自然是成果斐然。

于是，他们去了加德满都。

早晨，阳光从床头薄薄的窗帘外照射而进，暖洋洋的非常宜人。

安桀翻了个身将脸埋进枕头里。

身旁传来低笑声。

安桀咕哝一声，霍然坐起身，双目炯炯地瞪着已经穿戴整齐、正悠闲倚躺在床上看着她的席先生。

“起来了？”

“你每次的疑问句都那么让人讨厌。”

安桀从席先生身上翻过，下床穿拖鞋。

讨厌？多么可爱的词语，席郗辰欣然接受。他站起身去拉开窗帘，阳光一下子全照了进来，小房间刹那变得更温暖而明亮。

“欢迎来到喜马拉雅，我的小姐。”

安桀披上外套走到窗边，外面阳光照耀下的山峰一片雪白，“很美丽。谢谢，席先生。”她踮起脚尖轻吻那性感微勾的嘴唇。

“不客气。”

第五章 风光旖旎

春末，雪山附近的小城镇，虽然温度才十度左右，但是阳光灿烂，倒也不觉得冷。

干净的街道，人来人往，都是异乡异客，安桀走在前面看路两旁摊位上的工艺品。服饰、香料、首饰以及大部分不知作何用途的小物品。

“郗辰，快点。”

“嗯。”席先生的外套挎在臂弯里，不疾不徐地走着。

安桀退后几步问席郗辰：“尼泊尔也有茶文化吗？我刚看到不少摊子上在卖陶瓷茶杯。我以为只有我们中国或者英国有这种人文风情。”

“尼泊尔生产茶叶，会制作茶具并不奇怪。”

“哦。”安桀点头，她松开手，继续往前走，看到好玩又不明所以的就回头问聪明的席先生。

没一会儿她跑回来跟席先生伸手要钱，“给钱。”

席郗辰拿出外币。

须臾，安桀回来，手上拿了一块像是玻璃材质的五彩小挂坠。

“猜猜这是什么？”

席郗辰笑道：“通常情况下你要别人猜测这是什么，前提是你知道这是什么。”

“好吧，请问席先生，这是什么？”

席郗辰答：“佛教的纪念品吧，护身符之类的，这里的人大部分信佛。”

花了两小时走完两条街道，安桀有些倦了，头耷拉进席先生怀里。

“要回去了吗？”席郗辰伸手顺了顺被风吹乱的长发。

安桀摇头，“还想看看。”

结果是十五分钟后，安桀就趴在席先生的背上睡得异常香甜了。

席郗辰背着她往酒店走去，嘴里轻声念着：“你微微地笑着，不同我说什么话。而我觉得，为了这个，我已等待很久了。”

安桀睡了一通安逸的午觉，等醒来已是黄昏时分。她环顾四周，空荡荡的，“席郗辰。”

隐约听到浴室里传来水流声，她下床走过去，一拉开门就看到席郗辰躺在浴缸里，水没过胸口，手臂搁在两旁，头仰着靠在边缘。

席郗辰听到开门声，缓缓睁开眼睛看过去。

“过来。”平缓的语调含着淡淡的笑意。

安桀走过去，屈腿坐在浴缸旁边的地板上，她笑着伸手掬起一捧水慢慢淋到席郗辰脸上，水沿着他的脸庞滑下，黄昏的晚霞穿过小窗户，映照在他俊毅的脸上，让他看起来非常诱人。

席郗辰的胸膛微微起伏，看着她。

“郗辰。”

“嗯？”他的声音沙哑。

安桀右手轻触上那张俊脸，慢慢下滑，好看的下巴、完美的锁骨、结实的胸膛……

“安桀。”席郗辰伸手按住，双眼懒懒眯起。

安桀嫣然一笑，跨进浴缸。身上的白色睡衣裙摆被水浸湿。

席郗辰微微勾起嘴角，“你想做什么？”

“打赌。”俯瞰的姿态非常有优越感。

“哎。”席郗辰微笑，抬手按住额头，“赌什么呢？”

“如果，我在一分钟之内让你说出‘好’，那么——”

“好。”

“……”

席郗辰放下覆住眼睑的手，抬起头，那双黑色眼眸柔情似水……

安桀一怔，按照她的经验，这样的眼神很危险。她小心地退后一步，她不是来挑逗他的。

“郗辰，你答应得会不会太快了点？赌注很高的……”她尽量转移话题。

“你觉得——太快？”席郗辰伸手抓住了水下纤细的脚踝。

“……”

修长湿润的手指从脚踝处上移，引得安桀一阵战栗。

“好不好？”

“什、什么好不好？”当然不好，她怎么知道他要干什么，此时真是进退维艰。

吻在大腿上落下，安桀差点脱力摔进浴缸。

席郗辰慢慢起身。

这种完全的裸露虽早已司空见惯，但每次见到还是会脸红心跳、手足无措，安桀直觉想逃。然而席先生哪里容得她逃跑，他一把揽住席太太的腰。

席郗辰俯下头吻上她的唇，手掌顺着优美的脊背慢慢攀升。

蒸发在空气里的香精的香味让人意乱情迷，两人的气息逐渐交融，身体紧紧相拥。

安桀不自觉地伸出手，指尖缠进湿润的黑发里。

片刻之后，席郗辰稍微拉开一点距离，眼里充满情欲，他喘息着，几缕黑发覆在额头，性感得不得了。

安桀一半意识已经飘浮在空中，感觉到他抱起自己抵在后面的石砖上，然后托起她的腿环上他的腰，下一秒她闷哼出声，微闭的眼睛张大，瞪住面前的人！

“好不好？安桀。”低低的声音真是温柔到了极点，如同最有风度的绅士。

安桀恼羞不已！明明已经——

安桀将头深深埋入他的颈项处，抑制住呻吟。

“……好。”咬住他的肩膀，真的是咬牙切齿啊！

恍恍惚惚耳边传来一阵低柔笑声。

汗水一滴一滴滑落进波光粼粼的浴缸里……

第六章 慢慢积攒你的笑容

在出发去爬雪山之前，安桀一直在问席先生需不需要带登山绳、创可贴、防寒衣等等。

席郗辰走过来给老婆围上围巾，“不需要，席太太，我们只是去山脚下走走，不登山的。”

“为什么？”安桀疑惑。

席先生浅笑，“因为登山很累。”你会累。

清晨，旭日染红了雪峰，融化的雪水顺着河道流下，银光闪闪。

因雪山阻挡了北边来的寒流，喜马拉雅南边的山麓基本常年林木碧绿，花开遍野。

“那里有湖泊！”安桀开心地脱下手套塞给席先生，“我去看看，你帮我拿着。”

“小心些。”

“知道。”

湖水清澈见底，安桀在湖边转悠了一番，最后忍不住蹲下去玩起了水。

“冷吗？”身后的人微笑着问道。

“还好。”安桀回头，“要试试吗？”

席郗辰摇头。

安桀忽然想到一事，“郗辰，我们老了到这里定居好不好？在雪山脚下造一幢小房子，木屋也可以，然后日出而作，日落而息。”

席郗辰想了想，“你怕冷，这边不适合。而且，这里虽然自然风景的确不错，但是政治不稳定，又比较落后。旅游可以，生活，不好。”

安桀叹息，“就随便想想，你干吗那么实际？”

席郗辰从衣袋里拿出手帕递过去，“好了，别玩了，起来吧，把手擦干。”

安桀起身接过手帕擦手，又望到远处湖面上竟然有鸭子在戏水。

席郗辰循着她看的方向望去，“应该是附近居民饲养的。”

安桀眨了眨眼，“抓一只烤来吃，如何？”

席郗辰思索一番，问：“你抓还是我抓？”

“自然是你抓。”

席郗辰点头，“那烤呢？”

“自然也是你。”

席郗辰笑了，“那你做什么？”

“自然是吃了。”安桀忍不住自己也笑起来，“你说我们会不会因此被驱逐出境？”

“烤鸭子吗？应该不会。”席郗辰挺认真地回答，“最多你被驱逐。我没有吃。”

“……”

两人随意走过去，中途碰到一些游客。其中一对西班牙老夫妇最为有趣，叫住安桀帮他们拍照。这倒没什么，席郗辰拍完之后，两位老人对着他们叽里呱啦说了一通。安桀觉得应该是感谢之类的，用英语对他们说了句“不客气”，刚想走，却又被他们拉住，又是叽里呱啦一通。

安桀用英语说：“我听不懂，我不知道。”

西班牙夫妇说：“叽里呱啦，呱啦叽里。”

安桀绝望，“怎么办？完全不能沟通。”

席郗辰笑道：“其实，我会一点点西班牙文。”

“……”

“他们说‘孩子，你们俩可真漂亮’，你说‘不客气’，他们说‘可不可以让我们拍张照留念’，你说‘我不知道’，其实就内容而言，你回答得还是蛮合理的。”

“……”

西班牙夫妇拍完照后拥抱了一下他们，叽里呱啦两句后愉快离开。

“翻译。”

席先生低头轻轻抵住安桀的额头，“他们说，我们一定是一对非常相爱的夫妻，非常、非常相爱……”

安桀一愣，脸忍不住有些泛红，“差不多吧。”

席郗辰浅然一笑，捧起她的脸，在难得红润的唇上轻轻一吻，“回去了好吗？”

“好。”安桀张开手臂，“背我。”

雪山两周，看日出，看日落，游街道，吃美食，逛庙宇，买东西……

安桀回家的时候发现自己竟然胖了四斤，怪哉，没理由旅游会发胖的。

第七章 温柔的禁锢

某天下午，安桀打扫卫生，打扫到席先生的书房，然后很巧地在掸灰尘的时候不小心碰下一本时尚杂志，接着又非常巧地在时尚杂志里掉出来一封信。

“××公司入职通知书。”

这天晚上，席先生睡客房。

当然，席先生有自己的官方说法，他原本是想给太太惊喜的，结果被当事人事先发现。

如果换成是别人，席先生认真的说辞加上那种天生沉稳的气质，基本无人怀疑，但是，安桀完全不信！

隔天一早，安桀拿着通知信去那家公司报到，结果那边的人事人员说：“因为你迟迟没有回复，而打你电话则是一位男士接的，他说我们打错了，所以我们聘请了别人，抱歉。”

安桀深呼吸，心里恨恨地想：席郗辰，你就继续睡客房吧！

此时，正拿着杯果汁走到客厅的席先生不由打了个喷嚏。

“有人在骂你。”

“也许有人在想我。”席郗辰将果汁递给坐在沙发上的人。

“哈，了不起，会开玩笑了。”年屹接过，看着手上的果汁，表情有趣，“你们家都这么——健康？”

席郗辰不置可否，“今天怎么有空过来？”

年屹打量房子里的摆设，“换了地方也不跟人说一声，隐士似的，所以我只好自己厚着脸皮寻来坐坐了。”

席郗辰坐入单人沙发里，随手拿起旁边的食谱翻看。

“装修得还真有艺术味儿，按你家那位的喜好弄的吧？跟你之前住的那套房子比还真是天差地别。”

席先生漫不经心地“嗯”了声，心想晚饭吃西餐还是中餐？上次那桌菜没得到某人好评。

“话说回来，”年屹问，“怎么不见你老婆？不会是把她藏在楼上，连见个客人都不让吧？”说完还真往楼上望了望。

“出去工作了。”席郗辰说。

“工作？”年屹不可置信地笑了，“新鲜了，你竟然会让她出去工作。”

“她想要工作，我自然是支持她的。”挺真诚的语气。

“呵。”年屹摇头，“我倒更相信你把她藏在楼上。”

席郗辰笑笑，放下食谱，“最近公司怎么样？”

“目前一切OK。”说到这里，年屹头疼道，“你这婚假到底要休到什么时候？哪有CEO这么搞的？那些股东都要起疑心了。”

“没有异心就行。”席郗辰冷淡道。

“你们有趣哈，你休假，你老婆倒出去工作了。”

席郗辰微笑，站起身说：“要不要来一杯咖啡？”

“我以为你们家只有果汁呢，原来是有咖啡的。郗辰，老实说，你疼老婆真是疼得有些过火啊。”

席郗辰挑眉，“何以见得？”

“何以见得？这个问题我喜欢。”年屹跟着席先生走到吧台处，“你们家是不是连吸烟都不允许的？”

“吸烟对身体不好。”

“我看是你老婆对烟味过敏吧。”年屹的表情相当玩味，“瞧瞧这房子，完全是为惯用左手的人设计的，书籍，茶杯，连这些小东西的摆放位置都精细到一律摆在左手边，啧啧，真是不得了。”

席郗辰抬头，“你不做记者真的可惜了。”

年屹哈哈大笑。

在煮咖啡的空当，年屹扫过席郗辰身后的红色柜子，里面有排列整齐的各类咖啡豆，还有咖啡杯。

“你虽然烟酒不碰倒是非常好咖啡啊。”

“还好。”

门铃声响起，席郗辰一笑，将手中煮好的咖啡倒了一杯递给年屹，走去开门。

“今天热闹，又有客人。”年屹道。

客人？呵，当然，是现在一定气得恨不能咬死他的“客人”。

席郗辰走到玄关，刚开门，外面的人拳头就愤愤地打在了他的肩上，“席郗辰！”

席先生笑着抓住那只还要打下来的右手，“乖，手会疼。”

“都怪你。”

“好好好，都是我的错。”他说着吻了下她的额头。

“我去洗手。”她将外套塞到席先生怀里，“我们需要谈一谈。”

席郗辰温柔一笑，“可以。”

“安桀，回来了。”

安桀刚换上拖鞋，抬头就看到屋里站着的年屹。她回头瞪了一眼席先生，有人在怎么不早说？

席先生从容地道：“他来看看我们。”

安桀朝年屹点了下头，“你好。”

年屹笑道：“好久不见了，最近倒是老跟你哥出去吃饭。”

“朴铮吗？”安桀一听也扬起笑，“他好吗？”

“好，我堂妹怀了孕，你哥现在是人逢喜事精神爽啊。”

“真的？”安桀回头对席郗辰道，“我要让宝宝叫我姐姐。”

席先生问：“然后叫我叔叔？”

安桀点头，“好主意。”

安桀早上刷牙，发现牙膏用完了，于是用了席先生的牙膏。

“薄荷味。”安桀拧眉，“真凉。”

席郗辰走出淋浴间，拿起摆放在一旁的浴巾围在腰上，擦拭了下头发后，他走过来双手按在洗手台上，将她圈在自己和洗手台之间，“怎么不多睡一会儿？”

“睡不着，一到七点就睡不着。”

“不好的习惯。”席郗辰侧头亲了一下她的耳朵。

“痒。”安桀笑着躲了躲。漱完口，她掬水洗脸。

“安桀。”

“嗯？”安桀抬起头，两人的视线在镜子里相遇。

席郗辰微微笑着，“今天我们不出门了好不好？”

安桀一跳，“不，不行，我没有力气了。”

席郗辰一顿，低沉的笑声逸出，止也止不住。

“席郗辰！”

结果是安桀坚决今天要出门，于是两人驾车去了市区的超市。

“纸巾、香皂、牙膏、毛巾……”

席先生推着推车，安桀走在前面，手上拿着一张便条纸，上面写满了要买的东西。

“郗辰，哪一种牌子的纸巾好？”

“最贵的吧。”

安桀想：这方面似乎不该问他。她按照自己的眼光选好了纸巾，“接下来是——”

“香皂在那边。”

安桀回过头，“哪里？”

席先生指了指前一刻某人要走的反方向。

“哦，我知道。”她转身就走。

席先生笑了笑，跟过去。他的小姐还在生气呢。

“安桀。”

“嗯？”

“我爱你。”

前面的人顿住脚步，事实上是周围有不少人都停住了脚步，笑着看着他们。

“哇，帅哥追美女耶。”也不知是哪位看官发出的一声赞叹。

安桀一愣，回身拉住席郗辰，快速走出日用品区。

“安桀。”

没有回应。

席郗辰无奈地笑道：“安桀，我——”

“我知道了！” 安桀终于回头，瞪着席郗辰，这人真是完全不怕丢脸的。

席郗辰俯身靠到她耳边，笑容明显，“安桀，我只是想说，如果你还生气，回去我让你绑在床上，好不好？”

“……”

两人逛完超市出来。在麦当劳门口，安桀停步，她突然想吃甜筒了。

“今天几号？”席郗辰问。

“23或者24。”安桀也想起自己的经期是月底，“没关系的，还有好几天。”

“不行。”席郗辰提供其他选择，“提拉米苏好不好？”

“不行。”

两人僵持三秒，席先生轻轻一叹：“好吧。”然后又补充说，“不过，我没有带现金，你要不要刷卡？”

买一支甜筒刷卡？刷两元五角？麦当劳可以刷卡吗？安桀无力道：“走吧，回家吧，我忽然觉得有些累。”精神折磨。

席郗辰微笑，“真的不要？”

绝对是精神折磨。

“安桀。”

“在那里，心是无畏的，头也抬得高昂；在那里，话是从真理的深处说出；在那里，理智的清泉没有沉没在积习的荒漠之中……”（泰戈尔诗选）

走在后面的席先生闷咳一声：“安桀，我只是想说，你走错方向了，我们的车停在那边。”

安桀发誓以后绝对不跟席先生一道出来逛超市。而且，要发奋图强慢慢掌握家里的经济大权，至少可以在某种时刻非常利落地掏出两元五角。

同一时间，席先生想的是什么材质的绳子解起来比较容易一些。

第八章 绯闻

《××娱乐》席氏CEO艾维斯·席，于今年4月份“隐退”，席氏作为后起之秀，在传媒界、娱乐界等领域已经占有一席之地，艾维斯这一“隐退”举动无疑引起各家媒体纷纷猜测。

但有席氏高层员工透露，艾维斯离开只是去休假，据称，会于今年7月份回归。

有两家媒体甚至说，艾维斯·席休假为结婚。到目前，艾维斯本人和席氏均未出面对这一说辞表态。

就在今年5月中旬，一向低调行事的艾维斯·席，在出席某公益活动中接受记者采访时声称“已结婚’，此消息引起各方关注，但媒体至今没有关于艾维斯·席夫人的任何报道，据相关人士指出，艾维斯可能动用手段将消息封锁。

昨天本报记者拍摄到艾维斯·席与魅尚女艺人林敏相携进入凯悦酒店，相谈甚欢。

……

“安桀。”席郗辰的声音从楼下传来。

安桀应了一声，换了个坐姿继续浏览网页上的新闻。

“下来一下。”

“哦。”很敷衍的应答。

“安桀。”

“就下来。”安桀磨磨蹭蹭地站起身，嘀咕了句，“红粉知己呀。”笑了笑，合上电脑，走出书房。

安桀一下楼就看到客厅里摆着一辆橘红色自行车，“咦，这么快就送来了。”

站在车边的席郗辰道：“我还以为快递公司送错了。”

看着自己昨天在网上下单买的车子，实体跟想的相差不远，很是满意，“我去外面兜一圈。”

席郗辰拉住她手，“晚上我们去外面吃饭？我预订了一家餐厅，据说不错。”

“这次是什么理由？”

“因为你每次都非议我煮的东西。”席郗辰低叹，随后吻住了要笑的某人。

安桀喘息着将他推开一些，“郗辰，明天要去朴铮那儿，你礼物买好了吗？”朴铮的孩子出生了，是个胖儿子。

“智力开发画册。”

“小孩子笨一点可爱。”

“聪明的孩子有糖吃。”

安桀踮起脚尖轻咬了一下他的下巴，笑眯眯道：“有糖吃。”

席郗辰的眼睛微微眯了下。

安桀转身推车，席郗辰叫住她，关照道：“小心一些，别骑太远。”

“知道。”忽然想到什么，安桀回头说，“我今天不想去外面吃饭，所以记得煮饭啊，席先生。”

安桀在住宅区里转悠了半小时，当她从小道骑上大路预备回去时，忽然附近一家人家的花园里一只大狼狗很响亮地朝她叫起来，吓得她差点摔倒。那狗站起来比她还高，样子非常凶神恶煞，幸好被链子拴着，否则估计自行车跑不过它。定了定心神，安桀加快速度骑开，余光见到狗的主人匆匆从房子里赶出来，身后还跟着两条狼狗，他呵斥了那只在叫的狗，然后朝她喊了声：“对不起呀小姐！”

安桀哪敢应声，迅速骑着车走了。

后来回家她跟席先生提及此事。席郗辰回忆了一下，说那人以前是专业驯兽师，退休后住在这里，因为喜欢狗，所以家里养了不少，但他的狗从未伤过人。

“你怎么会知道这些的？”

席郗辰正要做冷菜，“因为搬到这里之前稍微做过调查。”

安桀无语，不过想了想这种事也确实是席先生会做的。

“要帮忙吗？”

“我能应付。”席先生正在切西红柿，站姿闲适，他做菜的时候习惯戴眼镜，看上去更加斯文。

安桀走到中间的大理石台边，翻看摊在上面的食谱书，“今天做什么？炸牛排外加土豆丝？”

“牛排，但是没有土豆丝，也许你可以尝试一下西红柿。”

“不必。”安桀对西红柿敬谢不敏。

席郗辰转身对她勾了勾手指，安桀狐疑了一下走过去，席先生单臂搂住她的脖子，然后，用力吻了下去。

“味道如何？”

安桀舔舔嘴角，平静道：“不错。”

席郗辰展露出最迷人的笑脸，拿起旁边喝了一半的饮料饮了一口，“番茄汁，我想你会慢慢喜欢它的味道。”

“……”

第九章 做客

安桀从朴铮的房间看完宝宝出来。宝宝白白嫩嫩，异常可爱，但刚出生的孩子特别贪睡，没醒一会儿就趴回妈妈怀里酣睡了，安桀不好打扰，速速退出。

席郗辰在客厅跟年屹下西洋棋。朴铮去买酒了，回国来看孙子的林女士在厨房做晚饭。安桀左看看右瞧瞧，最后走到席郗辰旁边观看他们下棋。

国际象棋与中国象棋的玩法有同有异，安桀小时候跟学校的同学玩过五子棋、飞行棋，象棋倒是完全没有涉及过，不过看着看着懂了一些，颇觉有趣。

“郗辰，象走前面去，吃掉那个马。”

席郗辰侧头看了她一眼，说：“象不可直走。”

安桀抿嘴，过了两秒，“车——”

席郗辰这次没有回头，淡笑道：“车不可斜走。”

安桀很受打击，讪讪然地正想走开，垂在桌子下的手轻轻拉住了她的手。

“安桀喜欢玩象棋吗？”坐在对面的年屹开口。

安桀想了想，应该还称不上喜欢吧，她只是觉得新鲜。

“你可以让你老公教你，郗辰以前跟他爷爷住在美国时，可是得过美国的杰出棋手成就奖。”

“真的？”

年屹兴冲冲道：“当然，那时候席总才几岁？十二岁还是十三岁？”

席郗辰完全懒得回应这类话题，他低着头观摩棋局，桌子下的手轻轻揉捏着手中的纤手。

年屹边下边八卦，“安桀，我们公司有一位你老公的大学朋友，据他说你老公读大学的时候，可是最受女生欢迎的男人，也就是大家常说的校草。”

“校草啊……”安桀偏头看席郗辰的侧脸，想要笑时桌下的手很适时地稍稍加重了点力道揉她的手。

年屹热心地补充内幕：“听说很多女孩子倒追他，那时候最厉害的要属外语系的系花某某某，足足追了他两年，席总愣是没给人家一丁点机会。王诚一直说可惜，说那某某某长得忒漂亮，郗辰，那系花是不是挺漂亮的？”

席郗辰认真下棋，淡然说：“没仔细看。”

年屹“啧”了一声，“后来还有国贸系一才女，也对席公子偏爱有加，但是，传言说席公子心里早有人了，才女再三理智权衡，选择知难而退。说起来我一直好奇，Elvis，那个传言到底是不是真的？”

席郗辰拿起King，“将军，你输了。”然后他站起身，“原来你跟王诚在公司都那么空闲，我想我的假期再放长一点应该也没问题。”

年屹看回棋盘，悔之晚矣。

席郗辰笑了笑，搂住安桀向门口走去。

年屹回过神，“去哪呢你们？”

“我跟安桀下去散一下步。”停了停，席郗辰回头笑道，“对了，安桀高中念的是我大学的附属中学。”

傍晚时分，夕阳染红半边天，路上行人不多，安桀走在前面，席先生走在后面离她一步距离的地方，安桀回头说，席先生或答或微笑。他可以走近，很近，但，永远不会再比一步远。

第十章 小孩

夜幕拉下，朴家灯火明亮，一桌子人围坐在一起吃晚餐，谈天说地，其乐融融。

林女士对年屹赞赏有加，问东问西，打探家里情况盘问兴趣爱好，说到最后就是要给他介绍对象。

年屹连连推却，说这种事急不来。

“你看，这里的男士中你年龄最大，但目前没结婚的也就你，机遇人为，来来，说说喜欢什么样的姑娘，阿姨国内不少小姐妹家的闺女都很不错，给你牵下线？”

年屹苦笑，“真的，阿姨，我真不急。”

“妈，堂哥从小眼界就高，估计您挑的他看不上。”朴铮的太太笑着插话。

林女士无奈，“现在的年轻人，东挑西拣，差不多就行了。好吧，咱也不多管闲事了，年轻人啊赶紧找，别周围朋友的小孩都上学了，自己还单身。”

年屹一听，立即起身作揖，“谢老佛爷开恩。”引得全桌子人笑起来。

“郗辰，上次江泞市那边那块地还没跟你说谢谢——”朴铮说。

席郗辰微抬头，“我没帮什么忙。”看到安桀夹虾吃，他拿起湿巾擦拭一下手，自然地接过帮她剥虾皮。

朴铮哈哈一笑，“总之谢谢了。”豪迈地举起啤酒向席郗辰敬了敬。

一顿饭吃得笑声迭起，席郗辰倒是很少参与话题，他在外人面前一向低调淡然。

“安桀，什么时候生宝宝呀？”饭后聊天的时候，朴铮的太太问。

正抱着宝宝在逗他笑的安桀不由停了停，笑道：“郗辰好像不想要小孩。”

从厨房拿着水果盘出来的林女士惊讶，“咦，安桀，郗辰不想要孩子吗？”

安桀点头，“是啊。”她伸手跟宝宝握手，逗得宝宝一阵笑。

坐在不远处的席郗辰瞟过来一眼，笑了笑，转回头看新闻，一旁的年屹凑近他，“男人以事业为重，正常。”

林女士显然有些意见，放下水果盘，坐到安桀身边接过宝宝，“你们也不小了，别只顾着二人世界，是时候收收心了。”

“嗯。”安桀乖巧点头。

席郗辰轻叹，伸手抚了抚额头，他的老婆似乎越来越精明了。

回家的路上，安桀靠着窗沿看车外的夜景。

红灯处车子停下，席郗辰转头望着安桀的侧脸，片刻后轻唤她：“安桀。”

“嗯？”安桀回头，“什么？”

郗辰伸手抚了下她的脸颊，“真的那么想要小孩吗？”

安桀微愣，没回话。

郗辰温柔地看着她，“再过两年好吗？等你身体好一些，我们再生小孩？”

安桀叹息，“我的身体已经很好——”

“不行，现在不行。”席郗辰将她搂进怀里，轻声道，“安桀，我很胆小……真的不敢冒任何险。”

隔天早晨安桀接到一通电话，大致意思是让她下周一去他们广告公司就职，面试都不用，直接工作，她一直以为自己发出去的那些简历都已经石沉大海，没想到竟然还会有这么好的消息。

安桀有点恍惚，围裙都没解下就匆忙跑上二楼，将正在书房看书的席郗辰抱个满怀。

席先生笑出来，“怎么了？这么开心。”

“我有工作了。”

席郗辰将她抱到腿上坐好，顺了顺她有些乱的长发，“是吗？这么好？面试过了？”

“不用面试。”安桀挺开心，她想要一份工作，差一点没关系，她不想自己一无所成。

“哦？这么好，哪家公司？”

安桀正要说，忽然心生警惕，“你想干吗？”

席先生笑容不变，“我只是想，我可以送你去上班，每天。”

安桀狐疑，“真的？”

“这么不信任我？”

“嗯。”安桀认真道，“其实你这人最坏了。”

席郗辰嘴角微微扬起，深刻的脸部轮廓充满男性魅力，“哦？我哪里坏？”

“问题就是哪里都坏。”

席郗辰叹气，捧住安桀的脸轻咬她的嘴唇。

安桀低笑，“干吗？”

“使坏。”插入发中的手加重力道不让她逃开，慢慢加深吮吻。

安桀低喘，白皙的皮肤渐渐沁出一层薄薄的细汗，“小孩……”

席郗辰一顿，随后闷笑出声，“安桀，你在报复吗？”说完抱着她起身直接往房间走。

安桀终于意识到危险，“喂……”

“不用担心，不会有小孩。”

“不是……现在是白天。”白天思淫欲，这位先生真的要往沉湎酒色上发展了吗？

第十一章 待在家里也不坏

席先生是一名不折不扣的成功人士，而对这类人外界总是趋附者众。比如席先生毕业离开大学后，每年都会收到不少信件邀请他返校主持讲座或者出席一些简单的校庆活动。早年他是因工作繁忙又心有所系，甚少参与这种活动，这次收到关于金融危机的演讲邀约，老实说，他还是兴致缺缺。他是恋家的人，如非必要他不会出门浪费一天光景去参加什么活动，他宁可待在家中陪妻子。于是手上的请帖转了一圈就随意扔在了经过的大理石台上。

安桀从二楼下来，她今天要去上班，所以穿得比往常正式，是一套深色的休闲西装，平时偏瘦的身形此时因合身的小西装更显纤秀，席郗辰走进客厅时不免多看了她几眼。

“早。”

“我做了巧克力慕斯，配上热可可好吗？”席先生问。

“好。”安桀走到餐桌前坐下，“郗辰，你说我把头发扎起来会不会更好一点？”

“嗯，扎起来比较好。”

“真的？”

“真的。”席郗辰走到吧台处冲了两杯热可可端过来，“等一下送你过去？”

“不好。”这方面安桀并不领情，接过可可喝了一口，甜而不腻口感极好。

席郗辰语气淡淡地说：“你的拒绝越来越干脆了，安桀。”

“我记得我以前拒绝得更加干脆。”

“那倒是。”席郗辰扬眉承认，之后他说了另一个话题，“早上起来有看过短信吗？昨晚你睡着的时候，有人给你发消息。是叶蔺，内容是……他想见你一面。”

安桀看过去。

“很意外吗？”席郗辰微笑，“我倒不觉得意外。”

安桀去报到的公司是在一幢写字楼的第九层，坐电梯上去第一眼就看到了金灿灿的“××广告公司”六个大字。从包中拿出简历推门进去，里面颇宽敞，员工们都在忙碌，最靠外面的两个人，一个坐着一个站着，正对着电脑在讨论。安桀犹豫，这个时候上去打扰会不会不太好，正想着，站着的男子看到了她，笑着走上来，“是简小姐吗？”

“是。”

“我是罗韶，我们通过电话的，上星期。”

安桀点头，“你好。”

“你好你好。”罗韶转身带路，“去我办公室聊。”

走进那间“总经理”办公室，安桀将简历递给对方。

“不用，你的电子简历我已经看过，老实说，简小姐来我们公司有些大材小用。”罗韶指了指对面的椅子，“坐。”

“谢谢。”安桀自然知道“大材小用”只是客套，“你能录用我，我很感激，毕竟我没有多少工作经验。”

“经验可以积累。”罗韶把办公桌上一份明显早就准备好的资料给她，“这是我们公司历年来做的设计以及在进行中的case，你先看看，了解下我们公司。”

安桀问：“我以为对于新员工来说这些应该算是机密的。”

罗韶没料到她那么干脆，半开玩笑说：“你值得信任。以后工作中如果有什么问题，也可以随时来问我。”

“好。”老实说，她现在唯一觉得有问题的是这位负责人未免对她太过客气。

“罗总。”有女孩子端着咖啡进来，“外面有位李林李先生找你。”

“让他等等。”罗韶摆手，随后指了指安桀，“这位是简小姐，你带她出去熟悉一下我们公司的环境，还有认识一下我们公司的人。”

“好。”

安桀刚出办公室，罗韶办公桌上的电话就响了。看了眼号码，他笑着接起，“她过来了——哈哈，您说的我一定办妥，行，行——有空一起吃顿饭，行，一言为定啊。”

安桀的工作，说真的，非常之轻松，她本以为新人会被要求跑跑腿之类的，但大家对她都挺友好，也不让她帮啥忙。因为无聊，中途她给席郗辰发了一条信息，结果人家理也不理她，最后她只能对着电脑继续发呆，然后心想，其实待在家里也不坏。

第十二章 高中同学

“简安桀？”

安桀闻声回头，一名拎着一只购物篮、穿着大方的女子正满脸不确定地看着她。安桀疑惑地说：“是，你是……”

“真的是你！”赵瑜激动地捂住了嘴，“我刚还不敢认，你变了好多，我是赵瑜，我们是高中同学，你不会不记得了吧？”

安桀的确没多少印象了，但她还是礼貌地点了下头，“你好。”

“你的性格倒是没怎么变，还是一样冷酷。”

安桀不知该如何接这话，只说：“有什么事吗？”

赵瑜备受打击，“你这女人怎么还是那么讨厌呢？”之后她又指了指安桀推着的购物车，“你买这么多的东西啊，叶蔺呢？他陪你过来的吗？好小子，我也有好些年没见过他了。”

“不是。你有什么事吗？”

一句话问两次通常表示她已经不想应付，但赵瑜显然是粗神经的人，“说起来，你们结婚了没有？”

安桀叹息，“赵小姐——”

刚要说，一名男子走过来打断了她们的谈话：“阿瑜，你要的牛肉干。”

男子身穿夹克衫，长相端正，身高不算高，他看了眼安桀后问赵瑜：“你朋友吗？”

“高中同学，简安桀。”赵瑜介绍，“简安桀，这位是我老公，施远。”

然后……安桀不明白为什么他们非要跟着她一块儿逛超市。

“叶蔺没跟你一起来吗？”

不想多解释，安桀淡淡应着声。逛到水果区，安桀挑了几盒草莓，结果却被一一放回了原位，“你钱多啊，包装好的水果很贵的，去那买散装，便宜多了。”

“没关系。”安桀低叹，手伸到一半又被赵瑜拉回。

“走走，我给你去挑，保准新鲜又便宜。”

“真的没有关系。”

“阿远，你帮她推车。”赵瑜当机立断，说完又忍不住上下打量安桀，“你身材怎么保持的？我结婚后就胖了好多，前段时间还在吃减肥药，但一点效果都没有，还白白浪费了我好几百块钱。”

安桀眼睁睁地看着自己的推车被施远拖走……

“你现在在哪里工作？”

施远听着挺尴尬的，赵瑜的性子没多少人能受得了，亏得这高中同学好说话，没有直接走人。

安桀认命，“刚到一家广告公司上班。”

“哦，听起来不错，工资大概一年多少？”

“不怎么清楚。”停在芒果摊前想着要不要挑一些，不过郗辰不是很喜欢芒果的味道。

赵瑜做晕倒状，“工资怎么会不清楚？”

施远转移话题问：“简小姐，你买那么多东西，回头你一个人拎得动吗？”

“对啊，你有车吗？没车的话，等会儿我们送你回去吧。”赵瑜很客气地说，之后她又犹豫不决地问出心中一直纳闷的问题，“安桀，你跟叶蔺——结婚了没有？”她知道他们附中这对最让人艳羡的情侣分手过，但去年她又听说叶蔺要结婚了，对象在国外，那么除了简安桀还会是谁？

安桀含糊应了声，她其实没听清赵瑜在说什么，她在细心挑橙子。

“我就说嘛，莫家珍那女人就会乱说！你跟叶蔺多般配啊，叶蔺长得帅又会赚钱，你都不知道，他以前不是拍过广告吗？我们电信局就有女同事迷他，我说他是我同学，现在想想都觉得不可思议，自己的高中同学竟然是明星。”

安桀这次听到了，但没说什么。

“你不是要买苹果吗？”施远提醒老婆。

赵瑜叫了一声折回身后的苹果摊位。

“抱歉，她有些八卦。”

安桀摇头，很自然地答道：“人很好。”

不管是不是客套，这位简小姐似乎并没有如她表现得那般冷漠，“实在不好意思，耽误你的时间了。”

“没事，谢谢。”安桀接过购物车，礼貌地道了别。

她绕过水果区，走到调料区时看到熟悉的身影正在挑选沙拉。

安桀走过去，车子推到旁边，头无力地抵在了修挺的背上，“我讨厌吃番茄酱。”

“买好水果了？”席郗辰拿起一罐玉米沙拉放进购物车里，轻笑着转身，“怎么了？”

“碰到一个同学。”

席先生将手上的棒球帽给她戴好，“然后？”

安桀忍不住笑了出来，“郗辰，我突然觉得我的高中过得还是挺不错的。”

“哦？哪一方面？”

“很多方面，比如友情，比如——我的初恋。”

某人很高贵地轻哼一声。

安桀想起一事，“席郗辰，你一年赚多少？”

“什么？”

“工资，我想做一下参考。”基本上，这个参照物是取得偏高了些。

在结账的时候再度碰到了赵瑜他们，安桀正靠在席郗辰背上等着他付款。

“简小姐。”施远拎着购物篮排到他们身后。

赵瑜收拾起惊讶打招呼：“嘿，安桀。”

安桀站直了身子，笑了笑，“你们买好东西了？”

“嗯。都是些零食，最近减肥减得有点想要自暴自弃。”

安桀思索片刻，“我不懂这方面，你可以问家珍，她比较有经验。”

赵瑜一听，马上摇头，“问莫家珍还不如我自己摸索呢，你都不知道，她最近吃得比我还胖。”赵瑜似乎很惯用“你都不知道”这句话。

“Sorry，帮不上什么忙。”

席郗辰接过服务员递过来的单据签了字，附在她耳边轻问：“需要给你时间吗？”

“不用。”其实做到这种程度已经很不错，一下子让她对谁都热络还是有些困难，她转头向施远夫妇道别，“那再见了。”

赵瑜机械地摆了摆手，看着离开的那两道背影有些出神，简安桀身边的护花使者不是叶蔺而是另一名男子，什么状况？赵瑜长长叹出一口气，她刚才真的很想寻根问底，好奇心都到嗓子眼儿了，但是，更离谱的是，安桀身边的男人，不知为何让人连八卦的心思都不敢兴起。

“走啦，还看。”施远轻拍了下爱人的脑袋。

赵瑜喃喃道：“喂，你有没有觉得他有些眼熟？”

施远也不问“他”指谁，“不觉得。”

“跟你说真的呢。”

“说真的就是，你能不能偶尔一天不八卦？”

“不能，”赵瑜手摸下巴，语重心长道，“一看就是低调至极的成功人士……我隐约有种感觉，这男人比叶蔺更难搞。”

施远直接选择沉默，反正他老婆一个人也能胡思乱想得很起劲。

然后，五秒后，赵瑜惊叫：“啊，席……那什么，财经杂志上看到过！”

第十三章 细水长流

人们都说结婚以后便不再谈情说爱了，改之为谈柴米油盐，然而席先生与简小姐的相处模式一直很浪漫，虽然两人有时也会为晚餐吃什么而争论一下，但恋爱的热度不减分毫，真要说什么变了的话，那就是婚姻让两人的感情由刻骨铭心转化成了细水长流的温馨。

大凡周末，席先生会拉着老婆睡懒觉，直到接近中午方才放人，回头早餐中餐一起吃。如果天气好，下午安桀会出门散散步或者骑着单车在附近转一圈，席郗辰通常有自己的事情。如果碰上下雨天，安桀便只能选择在书房看书，看书她是喜欢的，可又有些小脾气——如果席先生过来敲两次门以上，基本上她就没有耐性再看下去了——原因无从考证。当然，如果两人都来兴致，会驾车去电影院看一场电影，散场的时候顺道将晚餐解决了，也省得回来讨论一天中最会起分歧的话题。

“你去买爆米花好不好？”因为不喜欢挤，所以散场他们是最慢出来的。

席郗辰奇怪，“你刚才不是已经吃过了？”

“问题是我没吃多少就没有了。”

席先生皱眉，“我不爱吃甜食。”

“好吧，可能是因为你今天买的是小份。”安桀问，“那你去还是你给我钱我自己去买？”

最后自然是席先生妥协，“你在这里等我，别乱走。”

后来安桀总结出一个经验，要让席郗辰做某件事情其实很简单，就是把请求句换成选择疑问句，其中一个选项由她做主语。

对于婚后的生活，可以说他们是过得越来越融洽了，除了安桀有时觉得席先生莫测高深，但有时又觉得他直白到让人害臊外，其他都很好。

高深方面，比如安桀问：“郗辰，你喜欢什么颜色？”

“你喜欢什么我就喜欢什么。”所以基本上问不出什么，可是通过观察，她喜欢橙色席先生也真的比较偏爱橙色，如此一来，那句“你喜欢什么我就喜欢什么”就显得不只是说说那么简单。

直白方面，安桀问：“你的童年是怎么过的？”

“念书，打球，夏天的时候会去游泳。”

“游泳？在那种——河里面吗？”

“我想，我一直是叫它游泳池的。”郗辰笑着看了看她，“你呢？”

“差不多吧，念书，画画。”安桀说，“寒暑假会跟母亲去上海住一段时间，那个时候外婆身体不好，一直待在医院里。”

“你高中的时候我看到过你画画。有一段时间我天天去附中的美术楼。”他轻轻地顺着她背部的发丝。

“真的吗？不可思议，我天天在那里的。”安桀抬头看着席先生，“你去看我吗？”

“后来不去了。”

“为什么？”

“就是不想去了。”

“哦。”

片刻后席先生轻笑着叹息，“我不想看到你对他那么在意，却——从不看我一眼。”

安桀坐起来，亲了一下席先生的嘴唇，安抚在某些方面有些自虐的他，“对不起。”

“我原谅你。”他说得理直气壮。

安桀好笑，“其实换一个角度来看，你知道我的时候，我却对你一无所知，不是也很不公平？”

“你是在安慰我吗？”

“显然是的。”安桀说着翻身下床，“好了，一天让我心疼一次就足够了，我要去画画，来吧，当我的模特，我会在这个期间内只看你。”

“需要我脱衣服吗？”席先生笑得好有深意。

“不用。”

“真的？”

“如果你不介意我拿相机拍下来的话。”应该可以卖点钱？

“想都别想。”席先生起身揽住她朝书房走去，“我的肉体只属于你一个人。”

安桀有些受不了，“我猜别人一定连想都不敢想清高的席郗辰会讲出这种话。”

席先生显然不在意别人怎么想，他循循善诱道：“下周末有空吗？”

“我想想——如果不出意外，应该是有空的。你想约我？”

席郗辰的声音轻柔了几分，“跟我去看下玉嶙好吗？”

“我想起来了，我有事。”她的口气非常遗憾。

席郗辰好笑地捏了下她的脸，“你说有空的，不许出尔反尔。”

“我刚才说的是‘如果不出意外’，而我现在想起来周六市区有场我感兴趣的画展。”

“好吧，不过——”他在她耳边轻喃，性感的声音无比煽情，“你还有一周的时间考虑，我等着你改变主意。”

第十四章 我爱你已久

安桀这两天脑子里一直回响着一首法国民谣：“回忆又再次盛开在玫瑰的浮桥上。我爱你已久，永不能忘。”

她轻轻哼着歌曲走过客厅，走到后院门口，看见席郗辰在花园里拿着水管给花草浇水，他穿着白色的衬衫，下身是黑色休闲裤，裤管卷得老高，赤着脚踩在草坪上，难得看到他这种样子，“应该拿相机拍下来。”

“什么？”

“Nothing。”安桀坐到石阶上，伸手指了指停在篱笆外的灰色吉普车，“你什么时候买的新车？”

席郗辰侧头看去，“前天。”关了水龙头，他笑着走过来，“今天不用上班？”

“大闲人，今天是周六。”说着她想到什么，表情带了丝讨好，“席先生，我想开车。”

“不行。”席郗辰弯腰翻下裤管，抬头与她平视，眼中有笑意，“你该清楚广庆市的交通状况，我不放心。”

“其实你是想说我的身体状况不行吧。”安桀皱眉，“我只是右手没有力气，这并不代表不可以开车。”

“为什么突然想开车了？以前不是都不会——”席先生坐在她身侧，问得温柔，顺手将她脸颊边的长发勾到耳后。

“不会什么？”她的语气带着点戏谑，“你都说是以前了，况且，在法国时我也是自己开车的。”

“是，那是在你出车祸之前。”

“噢，你又要说这一点。”安桀呻吟，“那场车祸又不是我自愿的，你每次都要骂。”

“我不是骂你。”

“难道是夸奖？”

“你确定我们要再谈论下去吗？”基本上意见不一致的话题说到最后他们总是“不欢而散”。

“OK，Over。”安桀识相，抬手挡住有些刺眼的阳光，“好热，才六月份而已。”

“要吃冰淇淋吗？”

“你去拿。”

席郗辰站起身，伸手拉她，“起来，一起去。”

“不要。”安桀推他，“赶紧去。”

席先生望了她一眼，笑着转身回屋，依稀听到轻轻的声音唱着：“开始在你来之前，结束在你走后，我爱你已久，永不能忘……”

周一那天安桀下班，依照惯例是要到马路对面坐公交车回家。

“简小姐，要不要我送你？”一起走出办公大楼的金姓男子跟上来问她，他是他们公司的律师顾问，跟客户拟合同时他都会过来。

“不用，谢谢。”安桀摇头婉拒，对于别人的热情还是不大能接受。

“没关系，反正我顺路。我车子停在那边，走吧。”

“不必麻烦，真的。”

“怎么？莫非是怕我醉翁之意不在酒？”金烨微笑着表态，“我已经结婚，儿子在上幼儿园，绝对安全。”

“不是。”安桀毕竟脸皮薄，这样的玩笑话听着不禁有些赧然，“我也结婚了。”

金烨有些惊讶，“看不出来啊，你看上去——完全不像是已经结婚的。”

“为什么？”安桀奇怪，结婚与没结婚难道还能从脸上看出来不成？

金烨被她的表情逗乐，“我的意思是你看上去很文静，还有些不好接近——呃，我这么说你不介意吧？”

“不。”她并不怎么在意地轻轻一笑，“事实上就是如此。”

“你老公是老师？”

“不是。”她非常吃惊，为什么会是老师？

“难道是公务员？”

“不是。”想了想，安桀道，“他算是——商人吧。”答得有些保守，她不太喜欢跟别人谈论太私人的事。

“商人？我还以为会是比较温和的男人，生意人倒是有些出乎意料。”

两人走到人行道前等绿灯亮，安桀并没有继续交谈下去的打算，对方却似乎要送她过马路，委实有些客气。

“他是做什么的？”金烨问完笑着解释，“律师都比较喜欢盘根问底。”

“可是我不是犯罪嫌疑人。”安桀无奈道。这时，手机铃声响起来，她说了声抱歉就走到旁边接听。

“一起吃晚饭好吗？”温柔的男性嗓音透着股纵容，“如果你还要忙的话，我可以再等一下。”

安桀微愣，朝四周看去，马路对面不远处的停车道上正停着一辆眼熟的白色车子，她笑道：“你来很久了吗？”

“不久，从你出大楼到现在——七八分钟吧。”

真是小气！拿开手机，安桀回头冲金烨笑了一下，“金律师，再见。”

金烨心领神会，“再见，路上注意安全。”

“呃，谢谢。”安桀习惯性道了声谢，绿灯已经亮了有一会儿了，来往行人不多，她快步走着，不小心倒是跟对面走来的一名女子擦撞了下肩膀。

“席太太，拜托你小心一些。”依然通着的手机，轻柔的声音来得很及时。

安桀郁闷，“是你催促我的，你一说话我就会变得乱七八糟的。”收起手机，她三两步穿过马路，跑到车子旁，拉开车门坐进去。

“为什么我一说话你就会变得乱七八糟的？”坐在驾驶座上的男子边问边帮她系好安全带。

“这归属于心理学领域。就好比教导一个孩子，适当的夸奖永远比责骂有用。”

“责骂？这话最近可真常听见。”席郗辰低笑，“想好要去哪里吃饭了吗？”席先生今天穿着西服，头发也梳理得很整齐，显然是出席过什么正规活动。

“你约我的，我以为这个问题不需要我回答。吃中餐吧，我喜欢中国菜，色香味俱全，无可比拟。”她说着还真有点饿了，今天中午没怎么吃，公司订的日式盒饭难以下咽。

“应该说你的挑食无可比拟。”车子驶过两个街区，朝他们常去的一家中餐馆开去。

“比你好，席先生。”两人做菜的水平均一般，却偏偏都挑食得厉害，想来这方面都有待磨炼。

第十五章 谢谢你让我爱你

安桀觉得自己真傻，又信了某位先生的话，这个周末他说要带她去隔壁市的古镇玩，等她上了车，他又说要先去一下城北，安桀很郁闷，但既已上“贼船”，也就懒得跟他多计较了。

他们现在住的地方在城南，在他们市的植物园附近，开车到城北，节假日堵车起码要两个小时。

所以安桀直接闭眼睡觉了，等听到身边的人叫她她才醒。

席郗辰笑着给她解开安全带。他先下车，然后绕到安桀那边给她开门，拉她下来，“真不知道你什么体质，一上车就能睡得不省人事。”

“你还说，昨天晚上是谁不让我睡觉的？”

此时路上经过的人都不由自主地看过来，笑得很是隐晦。

安桀意识到什么，脸一下全红了，马上转过身背对道路。她看着眼前的祸因，恼羞不已，压低声音恨恨地说道：“不许笑！”

对方很君子地忍下笑容，“好，不笑。”

安桀深深觉得席先生实在恶劣。

“郗辰。”不远处的小区门口，身穿深色套装的女人是沈晴渝。

安桀一愣，侧头看了眼身边的人。

席郗辰微拧眉，“晴姨？”

沈晴渝笑着走过来，看向安桀问：“今天路上很堵吧？”

“……还好。”

“那就好。”她的语气似乎有些紧张，随后她对郗辰解释，“玉嶙跟我说的，你们要过来。”

席郗辰笑了笑，牵着安桀的手没有松过，“晴姨，厦门的事情忙好了？”

“嗯，是啊，提早弄好就回来了，不过明天还要去公司忙。”

“我去买瓶水。”安桀点了点头，没有等回复已经朝一家小超市走去。

沈晴渝有点尴尬，“她……”

“她只是别扭，你别多想。”

沈晴渝他们已经搬出之前住的别墅，据说简震林把房子卖了。安桀心想，不管他们怎么样，都跟她没有关系了。她当然也明白他是因为想根治她的心病才带她来这儿的，但是……

安桀拿了瓶水去结账，排在她前面买了一包饼干的小男孩掉了钱，她帮他捡了起来。

“谢谢姐姐！”

“不客气。”

男孩跟安桀笑着挥手道别。

席郗辰已经走到安桀面前，帮她付了钱，然后拿过她手上的水瓶帮她拧开，并笑着递回去，“你为什么对别的孩子可以那么友善？”

“你想说什么？”

“玉嶙他很想见你。”

安桀叹息，“席郗辰，你可真喜欢勉强人。”她最终还是妥协了，但又补充道，“我见他可以，但是我有条件。”

席先生想了想，“我爱你，这个条件够吗？”

安桀无力地按住额头，轻声说了一句：“无赖。”

古朴秀美的古镇，黄昏时分，席先生带着一大一小去散步。初夏时节，青石板路两旁是开得正艳的花卉，偶尔有蝴蝶从中翩然而过。玉嶙走在前面，东瞧瞧西看看，并不打扰大人谈话。

“我一直想知道为什么他会无缘无故喜欢我？”安桀玩着手上的小草帽，她挺喜欢戴帽子，遮阳又能给人一种安全感。

“怎么突然问起这个？”

“好奇。”

郗辰停下脚步侧头看她，“因为我喜欢你。”

安桀微笑，“然后？”

“然后，我拿了一张照片给他看。我跟他说：照片里的人是你的姐姐，也是哥哥最爱的人。你要待她很好很好，不能让她哭，不能让她难受，不能让她觉得有丝毫委屈。”

安桀叹了一口气，低下头抵进席郗辰怀里，良久后轻声说了一句：“谢谢你。”

席郗辰轻吻了一下她的额角，不，应该是——谢谢你让我爱你。

楚乔看着坐在茶馆最里面的那个男人，他的外形和气质都称得上是她心目中完美男人的代表。他正在喝茶，修长的手指拿着紫砂杯。

她知道他，艾维斯·席，在一期财经报道上看到过，是一名典型的成功人士。

“嗨，你好。”楚乔斟酌良久终于鼓足勇气过去打了招呼。

席郗辰侧过头，礼貌地朝她微颔首，“你好。”

原本压下的紧张因为他的开口猛蹿上来，一时不知该说什么，“我叫楚乔，你好。”

席郗辰点了下头，并没有自报姓名，对待外界公众的姿态他永远做得得体但绝对疏离。

楚乔不免失落，正想再开口说些什么，有人走上来，是一个非常漂亮的小男孩，“姐姐要买花灯，但是没有钱，让我来拿。”

席郗辰笑了笑，起身拉住小男孩的手，“我跟你一起去。”

楚乔回到自己的座位上，她的位子邻近门口，望出去就是被灯火映照得缤纷璀璨的小河。

她看到席郗辰走到一名长发女子身边，她戴着帽子，帽檐压得很低，席郗辰给她买了一只花灯，然后跟她一起坐在临河的廊檐下。而那小男孩拿了钱跑去旁边买糖人了。

楚乔看到那女子用食指将帽檐抬高了一些，因为古镇的外走廊上挂的都是灯笼，没有电灯，所以光线有点暗，但还是能看清——她很清秀，娴雅如兰，她玩了一会儿花灯，转过头来朝身旁的人轻浅一笑，然后，席郗辰低头吻住了她的唇，之后他附到她耳边说了些什么，她一愣将帽檐拉低，但是脸上刹那浮现的那一抹嫣红却怎么也遮掩不住。

这一幕楚乔很多年后依然记得，有的时候在电视上看到关于艾维斯·席的报道，每次看到他在公众面前沉稳冷静、一丝不苟的言谈举止，心里总是会不由得想有一个女人可以让他柔情似水。

第十六章 聪明的孩子有糖吃

席郗辰7月中正式回公司上班。

“席总婚后看起来更帅了，哎，他为什么要这么早结婚呢？”

年屹笑着点头，“英俊又有那么多身家，三十一岁结婚，确实是早了点。”

“年经理，你见过席总太太吗？如何？漂亮不？你觉得他们这辈子会有离婚的可能吗？”

“基本不可能。”

“基本？那还是有可能的？”

年屹遗憾地跟今年年初刚入职的这位女副经理说：“林总，如果真要说这段婚姻最后谁会变心，我可以肯定的是，会变心的绝对不是男方。”

这时有人敲门进来，看到来人年屹惊讶不已，“你怎么过来了？”

“他不在办公室。甄秘书说你空着，我可以进来，Sorry，是不是打扰——”对方不好意思地说。

“没，没，不打扰。”年屹走过来，示意她坐在沙发上，“他现在在开会。”年屹抬手看表，“应该还要一些时间，要不要我进去叫他一声？”

“不用，我不急。”

年屹点头，“今天下午不上班？”

“公司组织活动，去郊区钓鱼和烧烤，我不参加。”

年屹打趣道：“宁愿来看你老公是吧？”

说到这里对方有些赧然，“不是，我的钥匙掉了。”

“进不去家里了？”年屹笑了笑，“要不要喝点什么？咖啡——还是果汁吧，我去茶水间给你拿，你等会儿。”

年屹一走，年轻的女副经理走过来友好地搭讪：“你跟年经理是？”

对方想了想，应该算是——“亲戚。”

“说起来他跟我们席总也算是亲戚。”

“嗯，算是。”

女副经理看着面前的女人，姣好的相貌，气质娴静，不由好奇地问道：“你来找你老公，你老公是我们公司哪位同事？”

正说着有人走了进来，因为门开着，所以来人并没有敲门，一身正统的深色西服，英挺出众，俊逸的脸上因为长达两小时的冗长会议而浮着些许倦意，当他看到沙发上坐着的人时微微一愣，随即笑着走过来，“来找我吗？”

安桀点了点头，“我把家里的钥匙弄丢了。”坦白从宽。

席郗辰叹息，“想听你说一句好听的话还真难。”他对旁边的职员点了下头，拉起安桀，“等下班后，请我吃晚餐吧。”

“为什么要我请？”安桀奇怪地问。

“因为我想让你请。”

两人边说边往外走，“我没钱。”

“我可以借你。”

后来他们说了什么，走远了，听不清晰。

等年屹回来时，就只看到林副经理坐在沙发上发呆。

“人被带走了？”

“嗯……她是席总的老婆？”

“是的。”年屹把果汁递给她，“来，压压惊。”

林副经理啼笑皆非，最后说：“很般配。”

夏日的某天，淅淅沥沥下了一天的雨，直到傍晚天空才放晴。

男子从出租车上下来，眼前的住宅区幽静华丽。他会来这里，只因自己还存着一份思念，思念一个不可能再挽回的人。

大门口保安室的保安走出来询问他是来找哪家的。

“姓席。”

“我们这里姓席的有两家，你找哪一家？”

“他的太太——姓简。”

他的神情有些漠然。

保安想了想道：“你找的应该是北边那一家。”

男子点了点头，起步时保安又叫住他，善意地指了一下路，“你一直走，走到头左拐，第一幢就是，很好认的，那一家花园里种了很多小叶栀子。”

“谢谢。”

在一幢蓝白相间的房子前，男子停步，花园里种着茶花和水仙以及一些不知名的花种，靠近篱笆的一圈种着栀子花，雨后的空气里带着一股甜甜的清香味道。

已近黄昏，放着两张白色藤椅的走廊上开着盏幽幽的橙色壁灯。

男子站了一会儿，推开花园的木门走进去，因为刚下过雨，所以脚下的石子路还有些湿。他走到门前按了门铃。

过了良久门被人拉开，一个俊雅的男人出来，他穿着睡袍，手上端着一杯咖啡。

两人都有些意外。

“进来坐吧。”最后还是席郗辰先开了口。

男子想了想，跟了进去。

客厅南面是落地窗，紫红色的窗帘遮住了黄昏的霞光，水晶吊灯开着，光线明亮，东面的墙上挂着一些用淡紫色布遮起来的框架，隐约看得出应该是画。一套简单的米色沙发，沙发上放着许多橙色靠枕，沙发后面是一面书墙，地上的藤编篮里零散地放着一些杂志和画册，底下是白色的地毯。

席郗辰已经走到吧台处给他冲了一杯咖啡，“加糖吗？”

“少许，谢谢。”他走到沙发边坐下，“她呢？”

席郗辰走过来把咖啡递给他，“在睡觉。”

“呵。”

席郗辰坐入对面的沙发，轻抿了一口手中的咖啡，“她这两天一直在等你过来。晚上留下来吃晚饭？”

男子微扯嘴角，“不了，我只是想来……看看她。”

席先生笑了笑，“她很好。”

“我知道。”

安桀下楼的时候就看到席郗辰站在落地窗前，窗帘拉开，外面一片漆黑，不知在看些什么。她走过去就着他的手喝了一口咖啡，“冷掉了。”

席郗辰侧过头，将咖啡杯放在窗边的高脚圆桌上，转身捧住她的脸，“来，说一句我爱你。”

安桀听着这话怎么有点别扭，感觉像是“来，叫一声，给你骨头啃”，于是她试探道：“来，说一声我爱你。”

“我爱你。”席郗辰看着她，笑得好不温柔。

“……”莫非自己想错了？

而席郗辰心里想的则是，他在某些事情上确实是小气，他承认，但是，有句俗话说得好，聪明的孩子方才有糖吃，为了有糖吃，他不介意自己成了整天兢兢业业守着属于他的“财富”的葛朗台。

第十七章 生日快乐

安桀渐渐发现，席郗辰的很多“坚强”都是伪装出来的。好比，席先生厌恶蟑螂，他看到这种东西总是会起鸡皮疙瘩，但是，他的反应却是高雅地转身，风平浪静地对她一笑，“安桀，有蟑螂。”然后以最平常的速度走开。等她拿杀虫剂灭掉蟑螂之后，总忍不住要取笑一下在门外搓手臂的人。幸好家里弄得干净，这种事情一年也不会发生一两次，否则他估计会抓狂，而她也总算知道为什么席先生如此积极地请钟点工打扫卫生了。

再好比席郗辰畏高，但是他的畏高又跟别人的不同，通常畏高的人是站在高处害怕往下看，他则是站在高处往上看会头晕。

又好比，席郗辰闻到麻油的味道会脸色灰败，五秒之内一定会离开饭桌……

说真的，安桀已把收集某人的弱点当成了一种乐趣。

这日席先生走进书房来拿东西，然后走到桌后看了眼开着的电脑屏幕，“又是恐怖片？”

坐在椅子上正聚精会神看着的安桀“嘘”了一声，“关键时刻，他马上就要错过十二点，然后——”

席郗辰不由偏开头，“你不是说今天要去市中心买东西？”

“嗯，看完再去。”

“我顺路，载你过去？”

“好啊。”她难得没有拒绝。

席郗辰走开前又忍不住说了一句：“你就不能少看一些这种东西？”

“嗯？为什么？”

席先生不答反提议道：“你可以看文艺片。”

安桀用鼠标点了暂停，狐疑地望着席先生，“你——”

席郗辰淡淡一笑，“我只是单纯建议，你可以不接受的。”

安桀摇头，“不对，席郗辰，你是不是——”

席先生淡定地走人了，“我在下面等你，你看完了下来。”

安桀若有所思地望着门口，然后转身从后面的书架上抽出一本笔记，拿笔写下：Elvis害怕恐怖片？有待考证。

席郗辰周一一进公司大门就有人上来跟他说生日快乐，等走进办公室不意外地看到桌子上放着不少礼品，他不免再次感叹，他这老板当得还算挺得民心的。

年屹推门进来，手上拿着一大盒巧克力，“别多想，上来的时候有位女职员让我代她给你的。”看到桌上的礼品连叹了两声，“没见过结了婚的男人还这么受欢迎的。”

席郗辰已经按下内线电话让秘书进来处理干净。

“晚上如果你没其他事情，去我家吃顿饭？”

“当然，恭敬不如从命！话说回来，你以前连生日都不过的，现在竟然还会请人去家里吃饭。”

席郗辰笑着坐下来翻看文件，“人总是会变的。”

年屹坐到他对面，说完了工作上的事后，又忍不住聊起了八卦：“你前段时间跟魅尚的林敏是怎么一回事？跟人单独出去吃饭，还被人拍到照片，这可不是你的作风。”

“我跟她算是旧识。”

“不知道你老婆有没有看到这则八卦消息。”

“她很少看新闻，即便看到，也只会一笑了之。”

“你们倒是彼此信任。”

席郗辰意味深长地笑了笑，这是他们夫妻之间的相处模式，他的爱情——阴险而甜蜜。

这时有人敲门进来，竟然是花店送花来，一大束白玫瑰，花店员工踟蹰着上来让男主角签收，席郗辰皱眉，按内线电话询问秘书怎么回事，竟随便让人进来。

“Sorry席总，那是——”

后面的话席郗辰没有听了，因为他看到了那张夹在玫瑰花中的白色纸片。

“生日快乐。”再熟悉不过的娟秀字体。右下角写着她的英文名。

席郗辰挂断电话，接过那束花，签了名。

送花的姑娘出去时脸有些红，成熟的男人笑起来都这么性感吗？

“谁送的？这么大胆，连玫瑰都敢送？”年屹看他将纸片夹进记事本中，有些了然。

这天下午席先生开会开到中场休息时收到一条短信。

“中午一起吃中饭？”

席郗辰笑着靠到椅背上，“我很忙的。”

对方马上回过来：“那算了，我这几天也挺忙的。”

席先生摇头，最后他起身跟在座的人交代了几句就离开了会议室。下楼时他想到什么又返回办公室，拿了样东西，然后不紧不慢地走下楼。

他们两人究竟谁更为阴险一点？想来只有身在其中的人最清楚，而臣服的那个人心甘情愿。

中午两人简单地吃了饭，傍晚席先生去接老婆下班，在她公司楼下就吻了她，虽然当时周围人不多，但安桀还是觉得某人太大胆了。

之后两人去超市买东西，回家后安桀掌厨做饭，席先生进来问：“成果如何？需不需要帮忙？”

“不用。”

席郗辰站在一旁，看某人忙碌着，看了没一会儿就忍不住上去抱住她吻了起来。等结束亲吻，席郗辰将额头抵着她的，“我今天一整天都在想你。”

安桀窘迫，装作若无其事道：“我知道了，我还要做饭，你先出去好吗？”

席郗辰一听低笑出来，“不好。”他温存地拥着她说，“你前几天是不是联络过我公司的人？”

安桀“嗯”了一声，“我们公司给你们做设计。”

“以后有事你可以直接找我，我给你行方便。”温热的气息吹拂过她的耳朵，引得安桀一阵酥麻。

“不用，公事公办比较好。”

“有这么好用的老公竟然不用。”席先生很可惜地一语双关道。双手已经从她的衣服下摆伸入，在她的腰侧流连。

“好吧，我下次会记得直接找你的。”安桀含糊应承，随后笑着推开他，“门铃响了，应该是朴铮他们来了，你去开门。”

席郗辰长长一叹，“我现在整个人都可以是你的，你不要吗？”

安桀抚额，对这个在她面前完全没有矜持可言的男人有一种深深的无力感。而她的回答是直接将人推了出去。

吃完饭，朴铮一家人和年屹就宣布告辞，没有多留。安桀送人出去，走回来时，看到席郗辰倚在屋檐下的墙上笑望着她。她从他面前经过时，席先生拉住了她，然后小心翼翼地将她揽进了怀里。

“你知道这种场景我幻想过多少次吗？”

安桀轻笑着，伸手拥住他，“生日快乐，席先生，祝你年年有今日岁岁有今朝。”

席郗辰紧紧地抱住她，“谢谢。”

安桀慢吞吞地走进办公大楼，反正已经迟到，那么迟到十分钟跟二十分钟差别不大，索性也不急了。她没有跟身后车子里的人挥手道别，一想到这人昨晚的不知分寸就咬牙切齿。

“简小姐。”有人匆匆跑入电梯。

是他们广告公司对门杂志社的员工，安桀朝她点了下头，“你好。”

“你刚才有看到一辆黑色莲花停在我们楼下面吗？”邱璇感慨道，“车窗开着，那车主真心帅，原来真的有人可以把白衬衫穿得这么有型的。”

安桀不知道该说什么。

邱璇叹了一声说：“可惜我马上要结婚了。”

正喝着下车前席郗辰给的果汁的人不由呛出声。

“你没事吧？”

安桀咳了两声，“没事。恭喜你。”

“恭喜什么，门当户对将就着过日子呗。”

须臾，电梯到了，安桀走出去，“再见，邱小姐。”

邱璇跟着走出电梯，“听说你结婚了，你结婚前有没有很紧张？我这几天都睡不好，我这算不算婚前恐惧症？”

安桀摇头，“我还好。”

“话说你这么漂亮，你老公一定很出色吧？”

“……还可以。”

旁边电梯的门打开，邱璇看到从电梯里走出来的人不由吃惊地张大了嘴巴。

男人走到背朝他的安桀身侧，将手里的纸袋递给她，“中午要吃的水果跟牛奶，下次别故意落下了。”

看见来人安桀也有些惊讶，不过对于这种突如其来的事件她已经完全能够泰然应对，“我今年都胖了五斤了。”说着不是很情愿地接过。

席先生微笑，他抬手看了下表，“怎么不进去？不是已经迟到了吗？”

安桀心说这都怪谁呢？她原本想介绍一下他跟身边的邱璇认识，这是礼貌问题，可惜席郗辰赶着走，“下班后早点回家。”说完就走进了电梯里。

“简小姐，你说的‘还好’可真是相当的含蓄啊。”电梯门刚关上，邱璇就忍不住感慨了。

安桀有些尴尬，“下次介绍你们认识。”

邱璇连连摇头，“不敢不敢。”说着她笑道，“你老公有一种‘神圣不可侵犯’的味道。”

神圣不可侵犯？安桀又想起昨晚，那人哪有什么“神圣不可侵犯”可言啊？

第十八章 碧海年年

安桀这段时间总觉得身体有些不适。前些日子在朴铮家里，才跟小宝宝玩了一会儿就犯头晕了，之后她特地去医院检查，结果医生只说是贫血。但隔天在公司上班，又时不时一阵头昏眼花，根本做不了事，不得不请假回家休息。

席郗辰从厨房倒了杯温水，递给坐在沙发上的她，“你这样多久了？为什么身体不舒服不跟我说？”

安桀拿起茶几上的那瓶药，倒了两粒出来，用水送服了，然后拉他坐在旁边，“你公司有事情就不用在这里陪我了。”之前因为很难受，所以她打电话让他到公司接她。

席郗辰沉吟道：“还是再去医院看看好不好？”

“没什么大碍，我只是有些没力气，提不起劲，休息一下就好了。”安桀安抚他道。

席郗辰还是不放心地道：“明天周六，我上午还要去公司忙点事，你在家如果不舒服一定要给我打电话知道吗？”

安桀小声说：“我答应了同事明天陪她逛街。”

席先生眉头皱起来了，“推掉吧。”

“说话不算数不好。”

席先生都要咬牙切齿了，“那别逛太久。”

安桀笑着答应。

隔天安桀陪同事购物，其实她自己是极少出门买衣服的，以前是对逛街没兴趣，现在更加不进商城，因为席郗辰会帮她打点好，包括内衣、睡衣、拖鞋、凉鞋……

女同事许晨很喜欢简安桀，觉得她长相好又是海外留学回来的，但她一点都不自恋、骄傲，待人很客气。买好东西后，许晨坚持要请安桀吃饭，犒劳她的作陪。

在吃饭的时候，许晨突然拉了拉安桀的袖子，压低声音，一脸神秘道：“你后面坐着的那人，林敏，是有名的模特。”

安桀回头，可不是跟某位先生传过“绯闻”的那位模特吗？她正跟一名有点年纪的男士吃饭，言笑晏晏，举手投足透着一股风采。

“上次看到过一条新闻，说她攀上了某家公司的CEO，那篇报道上的照片虽然模糊，但那位CEO明显比现在坐在她对面的男士帅了不知多少。”许晨歪着头，面露疑惑，“脚踏两条船吗？”

安桀喝了口水，只说：“娱乐新闻多数都是捕风捉影。”

“倒也是，还是我们平凡人好，名人跟人谈恋爱、起纷争什么的都得小心被狗仔拍到。对了，你已婚这事让我们公司好多男同事都好失望，哈哈！你打算什么时候生孩子？”

安桀笑了笑，“我先生不想要孩子。”

许晨“咦”了声，最后摆摆手，“男人都一样。”

吃完饭出来，两人道别，安桀正要拦出租车，忽然觉得眼前有些模糊。

“怎么了？”许晨眼疾手快地扶住她。

安桀摇了摇头，视力恢复一些，“没事，只是有点头晕。”

“头晕？要不我陪你回家吧？”

安桀正要说什么，结果头痛突如其来，已经很久没有这种感觉了……她拼命地想抓住点什么，不想再在大庭广众之下倒下，却依然无能为力。

窗外天色昏沉，一片烟雨蒙蒙，渲染得整座巴黎市朦胧阴冷，凉风吹进来，窗纱高高扬起。

她是被冻醒的，下床去关窗户，从前天开始一直在发低烧，右手腕不知为何也疼得厉害，吃了很多药一点用都没有。她将窗台上被雨淋得有些冰凉的鹅卵石拿进来，关窗时看到外面的树上竟然站着几只小鸟。

“下雨怎么不回家？”她说完才觉这话幼稚，却无来由地出了神。

她不悲伤，真的，她不哭不闹，她谨慎地生活，饿了会吃东西，痛了会去看医生，她从不惹是生非……为什么这么听话的孩子他们可以这样轻易地说不要就不要……

她看着窗外看了好久，直到看见远远的地方，有一道身影，灰蒙蒙的细雨中她不确定是不是看错了，模糊的轮廓是陌生的，又有些记忆，然后她看着那道身影慢慢走出自己的视线。

应该是看错了吧？

之后她吃了些止痛药就又上床睡了，睡着后痛楚会弱一点。

安桀转醒的时候，入眼的是白茫茫的天花板以及有些刺目的日光灯，一时不知身在何处。

“安桀？”许晨马上从椅子上站起来，“你终于醒了！谢天谢地，谢天谢地。”

安桀看着面前的人，“我怎么了？”

“你晕倒了。”许晨停了两秒，“我叫了救护车把你送来医院，你知不知道自己怀孕了？”

安桀微怔，“怀孕？”

说到这里，许晨的眉头拧了起来，有些困难地开口：“是宫外孕。”

“……什么意思？”

许晨看着床上面色惨白的女人，有些不忍，“没事的，安桀，真的，这种情况算是挺常见的，真没事的。”

安桀咬了下唇，痛的，那么就不是梦了。

“许晨，我想出院。”

“不行，你现在需要留院观察，如果内出血会很危险的……”说到这里她想起一事，“安桀，你老公应该马上就过来了。”

安桀愣了愣。

许晨解释道：“刚才你手机响，我接了。”

席郗辰走进病房的时候，安桀正在喝水，看到来人不由低下了头。

而坐在旁边的许晨看到席郗辰不禁呆了一下，然后她看到这个神情内敛平静的男人走到床边坐下，俯下身轻轻地吻了下安桀的额头。

安桀感觉到碰触到她手臂的手指冰冰凉凉的，还有些颤抖。

她轻声说：“郗辰，我好像梦到你了。”

对方没有说话，只是一只手伸进了被单下，安桀被冷得微微一跳。

“冷吗？”他问，声音很轻柔。

“……嗯。”她一直没敢看他的眼睛。

许晨识相地退出了病房。

房里只剩两人，席郗辰伸手覆盖住安桀的眼睛，颤抖地吻她的唇，“梦到我什么？嗯？”他说一句，轻吻一下。

“梦到你在法国……”

“然后呢？”

“然后，你走开了。”

“是吗？”

安桀艰涩地开口：“郗辰，我是不是一定要开刀拿掉这个不可能活的孩子？”

她感觉到有水滴在脸上，她微愣，伸手想要触摸上面的人，席郗辰却抓住她的手，嗓音低哑含笑，“做什么？”

“你……”

“安桀。”他温柔地唤了她一声，“我只是……”

这句话他没有说完，只是侧头埋进了她的颈项，没一会儿，安桀感觉到脖子上有点湿。

她想起朴铮曾经打趣地跟她说过一句话：“你的老公比女人还计较着你的死亡。”

因为这件事，席郗辰二话不说地帮她辞了工作。

出院后安桀在家休养，这天她醒过来，房间里只开着窗边的落地灯，显得有些昏暗，她想拿床头柜上的手机看时间，腰间的手臂收紧了一些。席郗辰靠在床头打着盹，他的姿态像是在闭目养神，但她知道，他睡着了，鼻息很轻浅，却有些不安稳。安桀看着他，她的感情一直很淡，从不强求不属于她的……可是为什么她现在会这么难受？她如此地想要跟他有一份今生今世都不会割断的牵连。

安桀心中浮上一种说不清的窒闷情绪。她凑近近在咫尺的英俊男人，嘴唇印上他的时有种孤注一掷的执拗。

席郗辰睁开了眼，当安桀双手紧紧环上他的颈项时，不由微微眯起了眼睛。

安桀大胆地尝试深吻，对方很配合地张开嘴，任由她探入。不顾一切地，安桀摸索着去解席郗辰的衣扣，但手指打战，怎么也解不开，最后索性胡乱地一番撕扯。

“安桀——”

安桀不敢抬头看他，昏头昏脑地吻他的下巴、锁骨……慢慢地移到性感的胸口。她手指微颤地由下摆伸进他衬衣里，抚向他的下腹，结果在下一秒被他用手按住。

当席郗辰将她抱起来时，安桀不得不对上那双几乎可以吞噬她的眼睛。起伏明显的胸口泄露了他的情绪，而她心如擂鼓。席郗辰轻轻将她揽进怀中，口中溢出一声叹息般的呻吟，“安桀，我拒绝你的求欢。”

隔天一早，朴铮又来看安桀，带了他太太熬的养生粥给她。安桀坐在床上喝粥，听着朴铮的关照，眼睛却总是忍不住往席郗辰的方向看过去。他靠在窗户边削苹果，一如既往的坦然自若，但是，她很尴尬呀，想起昨天晚上，她第一次主动，很主动……哎，真的好丢脸，更丢脸的是对方还拒绝了。

半小时后，朴铮离开去上班了，席郗辰过来拿开她手上的粥碗，把切成片的水果喂给她吃。

安桀犹豫一下，还是凑过去吃进嘴里。刚咀嚼完，席郗辰倾身过来舔她的嘴角，安桀不由向后退了退，却立刻被对方扣住后脑勺深吻了起来。安桀当时红着脸想着，那块苹果都被他吃下去了……

年屹在魅尚碰到林敏，叫住了要出大楼的她：“林小姐。”

林敏停下，摘下墨镜问：“年经理，有事？”

年屹抬手让身边的两名下属先进去，等只剩他们两人后，他一点都不浪费时间，直接问道：“我好奇你跟席总是怎么认识的？”

林敏微扬眉，“年经理，我跟席总的关系您最好直接问他。”

年屹笑了下，“席总说你是他的‘旧识’。”

林敏半晌说不上话来，最后有些意味深长地说：“席总太抬举我了。”她不过是被大老板利用来引开媒体对他太太的追查和骚扰而已。

第十九章 此去经年

席郗辰有些意外林玉娟的出现，他在门口站了两秒后，迎岳母进客厅。

“喝点什么？”席郗辰将手中的文件放到餐桌上。

“安桀呢？”

席郗辰看对方径直走到沙发边坐下，没有要喝东西的打算，不过基于礼貌他还是给她倒了一杯纯净水。

“她在楼上。”

林玉娟要起身，席郗辰道：“她刚睡着，我想您应该不介意等等再上去。”

林玉娟看了他一眼，“她身体恢复得怎么样了？”

“您不必担心。”

“她孩子都没了，我能不担心吗？我想知道，你是怎么照顾她的？”

席郗辰此时已经走到吧台后面煮咖啡，听到这他只是笑了一笑，并未作答。

林玉娟从来就不喜欢这个晚辈，且不说他是沈晴渝的外甥，光他目中无人的态度，就足以让她排斥这个女婿。偏偏自己的女儿喜欢他。

“医生怎么说的？还能生孩子吗？”

席郗辰正不疾不徐地将咖啡粉倒入热水中，动作有些漫不经心。

林玉娟皱起眉头，“我知道你年纪轻轻功成名就，心高气傲无可厚非，但我是你的长辈，你好歹应该尊重一下。”

席郗辰微笑道：“你是安桀的母亲，我自然尊重你。”

林玉娟听不出他口气是真心还是敷衍，“前段时间你让她出去工作？”

席郗辰点头。

“你明知道她身体不好，怎么还让她出门工作？”

“是我顾虑不周。”

“我希望你既然娶了我女儿，就应该——”

席郗辰突然打断她的话，淡笑着问：“你想要多少钱？”

“什么意思？”林玉娟面无表情，声音里却有种被人一语点破的无措。

“没有什么意思，你是我长辈，我孝敬你是应该的。”浅笑未离开过他的嘴角，“最主要是我不是很喜欢别人谈论我太太。”

别人？林玉娟强迫自己压下愠意，“安桀是我女儿——”

“我知道，所以，我在这里招待您。”

林玉娟真是没有见过这么不可一世的人，恼怒地起身，“你这个晚辈我还真是喜欢不了！”

“是吗？我无所谓。”他淡然道。

“郗辰？”

席郗辰侧过身，此时安桀正从二楼走下来，轻皱着眉。席先生微愣，下意识地回头看了一眼火气未下的林玉娟，心中暗恼不已！

“安桀——”席先生的语气温和，只有他自己清楚心里其实有些紧张。

安桀走到客厅，林玉娟已经上前，“身体好点了吧？”

“嗯。”

“怎么这么不小心？以后可要多加注意了。”

安桀微微颔首，然后她认真地说道：“母亲，我希望您尊重我爱的人。”

林玉娟走后，席郗辰拉着安桀到旁边的植物园散步。

“虽然我并不在意你母亲对我是什么评价，但是，看到你维护我又是另一回事了。”说到这里席先生叹了一口气，“安桀，你要收买一个叫席郗辰的人真的是易如反掌。”

安桀无奈地摇了摇头，“乱说什么？”

席郗辰拉起她的手亲了下，“我还以为，你会生气。”

“你干吗这么没有自信？你可是席郗辰。”

席先生低叹，“你可是简安桀。”

安桀没了工作之后，又变回了整日游手好闲的状态，奇怪的是席郗辰也是异常悠闲，此人上午十点才去上班，有的时候甚至同她吃了中饭才出门，而下午五点以前绝对回家，安桀就想不通了，作为一家企业的领头人，他怎么能有空成这样？

这天傍晚两人去外面吃饭，看了一场电影，从电影院出来安桀又看到了那家麦当劳，以前席郗辰就不怎么允许她碰冷饮，出了那事后就更加管得滴水不漏了。

“郗辰——”

“嗯？”

“没事，我随便叫叫。”

“嗯。”

“郗辰，你觉不觉得有些热啊？”

“不觉得。”

“哎，我也不觉得。”

对爱人了如指掌的席先生忍不住咳了一声，“要吃甜筒吗？”

“好呀！”下一秒，安桀怀疑地看着他，“逗我的吧？”

“不，我怎么舍得逗你。我那么爱你。”席先生说得一本正经。

安桀无语，微微一笑，情不自禁地抱住了他。席郗辰一愣，心神荡漾。

四年前的夏天，安桀曾回国过一次，虽然只短短逗留了三天，但是要见的人都见了。她去了以前的学校，在经常跟叶蔺坐着聊天的地方坐了一天。

隔天朴铮载着她在简家外面停了一小时，傍晚时见到简震林的车开进车库，见到他下车进了家门。安桀关上车窗时，旁边的人忍不住问：“真的不进去？”

安桀摇头，她本来就只是来看看而已。

在他们车子开出小区时，一辆白色宝马迎面开来，朴铮打着方向盘与它错身而过，随后朴铮笑着问她，“有没有看到车里的人？”

“什么？”

“席郗辰，我想你应该也不记得了。”

安桀皱了下眉头，“是不记得了。”

随朴铮回到他的住处，那一天她吃过晚饭就睡下了，迷迷糊糊听到手机振动，摸过来接通后她“喂”了一声，却没有回音，之后忘了挂断就这么放在耳旁又睡着了，早上起来时发现电话竟还通着。她按掉后，又回过头看了眼号码，确定是不认识的。

下午两点的飞机，朴铮带她去了早上预定好的餐馆用午餐。刚坐下，朴铮就往某处看去，“咦？”

“怎么？有认识的人？”

“席郗辰。”

安桀手上的筷子停了，顺着朴铮的目光望过去，那一桌坐着两男两女，而侧对着这边的那道身影，在她看来是有点熟悉的，而这份熟悉感让她有些不舒服。

“还好吗？”朴铮见她的脸色突然不好起来。

安桀摇了一下头，没有说什么，但情绪确实不好了，即使不是面对面，那种没来由的排斥感还是隐隐冒了上来，“朴铮，我们换个地方吧。”她起身就要走，由于太急切，跟路过的人相撞了一下。安桀身体一失衡，手臂磕到了桌角，立刻传来一阵刺痛。

“安桀！”朴铮立即过来扶住她，撩高她袖子一看，果然擦破了皮。

而另一位当事人似乎也赶时间，朝安桀点了下头就要走，朴铮一把拉住了他，“至少说句对不起吧，先生！”

“朴铮，我没事，走吧。”撞的刚好是右手，真是倒霉，安桀咬了咬唇，因为痛得实在有些厉害了。

“她都说没事了，你可以放手了吗？”

“李彦，怎么回事？撞了人都不知道要道歉了？”一名西装革履的中年男士走过来，口气颇严厉。

而刚才还气势汹汹的男人立即恭敬道：“梁总，对不起，我迟到了！”

有不少人已经看向这边，而安桀发现那中年男人正是先前跟席郗辰坐一桌的人。她下意识拧紧了眉，正要拉朴铮，结果身后侧有人轻扶住了她的手臂，一块手帕按在了她沁着血的右手肘上。

“你需要去医院。”

安桀瞬间变了脸色，而四周也莫名地安静了下来。等她缓过神来，她缓缓推开那人的手，“别碰我。”沾了血的白色手帕掉在了地上，“不要碰我。”她轻轻地又说了一次。

“郗辰？”

“……嗯？”

“你在想什么？这么出神，我叫了你好几声你都没应。”安桀抬头看他。

席郗辰只是又收紧了一些手臂，没有吭声。

安桀推推他，“这里人很多。”

“安桀——”他叫了她一声，却久久没有说话，现在简安桀就在他怀里，属于他，“安桀，说一声我爱你。”

被钳制得动弹不得的人只能好脾气地答：“我爱你。”

“……谢谢。”

第二十章 岁月静好

一天，安桀在做饭，一位老太太过来敲了敲她厨房的窗户说：“你花园里的橄榄要浇水。”

这位老人家每天傍晚都会在小区里散步，安桀有点印象。她伸出头看了看左边屋檐下那两株刚种下一周的小橄榄，“它们没死啊。”

“不浇水就死了。”老人家说完背着手就走了。

安桀跑到楼上去问刚下班回来在换家居服的席郗辰，橄榄需要浇水吗？席先生说应该不用。结果两天后，也就是眼下，她家的橄榄都死了。

安桀看着席先生，摇头道：“原来你也有不懂的事。”

席先生微笑着说：“我懂怎么爱你就行了。”

爱？

安桀忍不住想起前不久他教她游泳的那段经历。也不知道是什么原因，她在水里怎么都浮不起来，而教的某位先生也绝情，说什么要想学会游泳只能置之死地而后生。最终在她吞了好多水，吓得半死后，她发誓再不学游泳了，至少绝不跟他学！

现时，席先生招手让她过去，安桀摇头，他笑了，“干什么一副小绵羊见到狼的样子？”

安桀干笑了两声，转移话题说：“我想去学园艺。”

席先生没意见，“可以，可别又是一时兴起。”

“什么意思？”安桀不服气。

郗辰笑望着她，“游泳。”淡淡抛下两个字，某位英俊的先生潇洒地上楼了。

安桀朝他喊过去：“席先生，我以后要很忙了，所以晚饭都由你来做。”

席郗辰侧过身靠在扶手上看着她，然后勾了勾手指，“你上来，我们好好讨论一下。”

“鬼才信你，你只会耍无赖。”

席郗辰一愣，仰起头哈哈大笑起来。

简安桀再次叹息，以前不了解他的时候总觉得他很冷酷，非常冷酷，话都不太多讲，甚至有种目中无人的清高，如今，真的是要频频摇头了。

挂在窗口的风铃被夏末的凉风吹得叮咚作响，安桀走到落地窗边的藤椅上坐下，拿过旁边小桌上放着的书。翻了一会儿，她忽然笑了，看到的那页上，他写着一句话：“简安桀，席郗辰，2000年。”十年前写的。

“如果没有遇到他，自己的命运会如何？”这个问题她想过不止一次，可事实上终究是遇上了，这么纠纠缠缠地一路走过来，而她知道，未来他们也会一直相携着走下去。

正如他曾在神父前跟她说过的，生命很短，他只想与她一起走完。

2014年春天。

林萱坐在餐厅里等又迟到的男友。她百无聊赖地看着室内的布景、来去的人，这时她看到门口进来一对父子，不由得视线跟着他们移动，那男人相当英俊，而趴在他身上的小男孩白净漂亮得像混血儿。

林萱一直看着他们走到点餐的柜台前，其实不只她，周遭还有不少人在看这对父子。

十分钟之后男人拿了打包的东西走了。而林萱当时也不知道自己怎么了，竟然起身跟了出去。她跟着他们穿过一条街，小男孩中途醒了醒，叫了声“爸爸”，她听到那男人低沉温柔的声音道：“到家再睡，好吗？”

“我想妈妈了。”那小孩的嗓音甜甜软软的，让人一听就打心底里喜欢。

那男人笑了，“乖，回到家就能看到她了。”

林萱看着他们上了停在停车道上的黑色车子，看着它扬长而去。她站了许久，最后忍不住感慨：小孩的妈妈长什么样的啊，把孩子生得那么漂亮。

安桀听到外面有引擎声，知道他们回来了，她捧着陶瓷杯走到门口，看着一大一小下车。宝宝眼尖，马上就看见了她，开心地叫了声“妈妈”，朝她飞奔过来。

安桀蹲下身，把人接住，柔声说：“别跑太急。”

后面的人走上来，接过她手里的杯子。

安桀站起身，牵着小男孩的手问：“晨晨，今天玩了一整天，累不累？”

“有一点点累。妈妈我想你了。”小男孩刚满三周岁，平时乖巧听话，是真正的小绅士，但对着妈妈总还是爱撒娇。

小家伙今天在朴铮家跟朴铮的儿子玩了一天，席先生接他回家的路上他就一直在打盹。原本以为孩子一回到家就会睡，结果见到安桀又精神饱满了。温馨的房子里，孩童用稚嫩的声音讲述着一天的趣事。

之后的晚餐，一家三口吃的是安桀熬了一下午的粥以及席先生从外面打包回来的一份汤。吃完饭，席郗辰收拾餐桌和厨房，安桀带着儿子去洗澡。小家伙今天是真的累了，洗完澡很快就睡着了。

席郗辰靠在儿童房门口看了母子俩好一会儿，才轻轻敲了敲门。安桀下床，走到门口挽住席先生的手臂，笑道：“他说要让我给他讲故事，结果没半分钟就睡了。”

“嗯。”席郗辰关上儿子的房门。

两人回到主卧，安桀坐在床尾的沙发上，仰着头看他，“今天我白天睡了一整天，现在是一点睡意都没有。”

“那，要不做点什么？”

安桀笑道：“不要。”然后伸手轻轻抱住了他的腰，他身上的味道很好闻，让她觉得很安心。三年前她生了宝宝，她怀孕那一年他除去必须要去公司忙的时间，几乎片刻不离她，直到生产那天母子平安他才如释重负，掩面压惊。这个男人的脆弱在她面前体现得淋漓尽致，让她觉得心疼不已。

“明天跟朴铮他们出游，宝宝估计又得玩疯了。”

席郗辰抚了抚她的脸，笑道：“他这性子也不知道比较像谁一点？”

“像你，也像我。”

安桀觉得这一刻她很幸福。她的丈夫爱她，她的儿子健康快乐。人的一生还有什么比这些更珍贵的呢？

第二天周末的自驾游，朴铮夫妇九点钟准时来到安桀家门口，宝宝一听到外面汽车的声音就兴致勃勃了，“妈妈，哥哥他们来了。”

安桀笑着说：“别急，总得把衣服穿好吧。”她给儿子扣上黑色牛仔外套的纽扣，小家伙虽然心急，但依然很乖地站着配合妈妈。安桀让他抬起脚，帮他穿着小马靴，唇红齿白的小男孩立刻就成了英气勃勃的小牛仔。

安桀捏捏他红扑扑的脸说：“好了，去吧。”

小家伙开心地点头，亲了下他最爱的妈妈，跑了出去。

安桀将昨天准备妥当的食物和医药箱拎出去时，刚巧席郗辰开车回来，他早上去接简玉嶙了。

简玉嶙如今十一周岁，已经长成俊秀的小少年，也更加体贴人和懂事了，晨晨一见他就亲热地叫了声“哥哥”，原本应该叫小舅舅的，但是，席郗辰的意思是年龄相差不大，叫哥哥就行了。

简玉嶙对晨晨更是关爱呵护得不得了，平时就是成熟的小大人模样，看到弟弟就成了小保姆。他问晨晨：“冷不冷？早餐吃了吗？”

晨晨高兴地摇头又点头。

朴铮的儿子叫嘉翼，今年四岁半，虚岁六岁，刚上幼儿园，皮得要命，这时候也不免凑上来，“晨晨，玉嶙哥，我们等会儿去抓野兔子吧？”

朴铮拍了下儿子的脑门，笑骂道：“有出息啊。”

“好了，走吧。”席郗辰招呼了一声，一伙人出发了。

席郗辰开的是越野车，朴铮的车子跟在后面。席郗辰的这辆车性能极佳，野外的恶劣环境几乎都能应付，所以小孩都坐在这辆车的后座，系着安全带。安桀坐在前面的副驾驶座上，她回头说：“如果饿了，旁边的盒子里有牛奶和饼干，可以先吃点。”

玉嶙腼腆地笑道：“好。”然后问晨晨和嘉翼，“哥哥给你们拿吃的好吗？”

“好！”

席郗辰注意着路况，他们不赶路，所以开得十分从容。

经过一小时的车程，美丽的景色迎面扑来。晨晨趴在车窗的玻璃上开心地问：“妈妈，那是水牛吗？”

“嗯。”安桀笑着点头，小孩子没见过真的水牛，以前都是让他看彩图认的。

她对郗辰道：“我们在这边停一下吧，下去走走。我跟朴铮打电话说下。”

“好。”

很快，两辆车在路旁停下，朴铮一下车就说：“这里风景真不错！”

四周都是绿野青山，远处一条清澈的河流，河对面是村庄，白墙黑瓦的房屋隐隐约约点缀在山坡绿荫之间。

席郗辰见儿子一溜烟要去田里，忙伸手抱住了他。

小家伙向妈妈求助：“妈妈，妈妈，我要去那边。”

朴铮的太太笑道：“上次我们一起去芬兰时，晨晨好像没这么贪玩，他似乎更喜欢国内的田园风景呢。”

朴铮说：“我们家晨晨爱国嘛。”

小孩们征得了大人的同意，跑向最宽平的那条田埂。朴铮的太太说：“我去跟着他们吧，免得小翼一激动连牛都要逮了。”朴铮一听逮牛亦来了兴趣，也跟着老婆过去了。

车子边只剩下席先生和席太太，后者靠在车门上，看了眼碧蓝的天空，忍不住深呼吸，“真舒服。”

席郗辰伸手牵住她，“陪我去走走？”

安桀笑着点头。

两人朝溪流走去，远方山峰迭起，郁郁葱葱，安桀不禁想到以前跟他去的尼泊尔，“其实，国内的自然风景真不比国外差。”

席郗辰听了，微微一笑，两人没一会儿就走到了河滩边，安桀见溪水干净可见底，忍不住蹲下去掬了一把水，“竟然有些暖。”

席郗辰温柔地说：“暖也别玩太久。”

这时，不远处有人叫他们：“爸爸，妈妈！”

两人相视而笑，朝某处望去，小男孩正朝他们跑来，手上拿着一束要给妈妈的花，笑得很开心，漂亮得像小天使。

之后一伙人意见一致地决定在这里停留一晚，他们去“山里人家”办了住宿手续，然后到半山的一家民俗餐馆解决午饭，吃的是山中的野菜、菌类，还有山间溪流里的水产，味道极鲜美，所有人胃口都不错，晨晨不用喂就自己吃了不少。

餐馆的老板看这一桌的顾客都是出类拔萃的人，连小孩子都俊秀漂亮，忍不住开玩笑说：“你们看起来真像明星啊。来我们山里度假吗？”

朴铮的太太笑着摇头，“老板真幽默。我们就是路过，被你们这儿的景致吸引了，就留在这边玩儿了。”

老板听她这么说，高兴道：“我们这里虽然算不上国家级的旅游景点，但自然风光可不比那些名胜地差。”

“是的。”随后朴铮的太太兴致颇浓地跟老板评论起了什么乌镇、黄山，都是宣传过度，开发过甚，反倒少了几分原始天然的风味。

后来那老板问朴铮的太太：“你们那对朋友是夫妻吧，我还真的只在电视上看到过长得这么好的人。”

朴太太已经吃完，走到屋外站着消食，听到这句话不由笑道：“对，夫妻，很恩爱。”

老实说，席郗辰她是不怎么熟悉的，虽然逢年过节都见面吃饭，但这位席先生除他太太外，对其他女性都保持着一定距离，要不是亲戚估计她这辈子都接触不到这类站在云端上的人。

朴太太看到屋里帮儿子擦手的安桀，席郗辰坐在她身边，虽然没有看着她，但这样的场景却让人有一种地老天荒的感觉。朴太太心想：岁月静好，大概就是如此。

下午一伙人去爬山，等到夕阳西下，才意犹未尽地下来。吃了晚饭后，他们才回旅馆。

晨晨今天一天都很开心，最后还兴致勃勃地想跟哥哥们一起睡。安桀无奈，朴太太说：“那房间有两张床，我跟晨晨睡，让玉嶙跟小翼睡。”

安桀没办法，叮嘱了小家伙几句，才跟席郗辰去了别的房间。

她今天逛得也挺开心，洗完澡之后，坐在床边看电视。席郗辰洗完从浴室出来，兑了一杯温水递给她。

电视里正在播放一部英国爱情电影。

安桀沉浸在故事里，直到电影结束，她关了电视机，惋惜道：“结局有些悲伤。”

席郗辰没说话，将她喝去一半水的水杯拿过来放在柜子上，轻轻揽过她，吻上她的嘴唇。

安桀一愣，双手慢慢地圈住他的颈项。他把她抱到床上，爱惜地看了她片刻，俯身再度吻上她的唇。他的动作很轻柔，探进舌尖去与她缱绻。每一次做爱他都万分谨慎，怕伤害她，但每一次到后面时他都有点狼狈地控制不住自己。

当一切风平浪静，相拥的两人能听到彼此有力的心跳。

两人再次洗完澡，回到床上，已是十一点多。安桀觉得有些累，也很舒服，抱着席郗辰很快就睡着了。

第二天，安桀睁开眼睛时天已经大亮。

她穿戴整齐出门，在走廊上就望到了楼下的露天场地上，席郗辰抱着三岁的小男孩喂着粥，神情细腻柔和。

安桀看着，突然有些着迷。

这世界上会让他如此温柔以待的只有两个人：一个是她，一个是他们的孩子。

而她，多么爱他。

第二十一章 天长地久

周末，席家宝宝跟着朴铮他们去了动物园。席先生想，难得的两人假日，得做点什么。于是他拉了席太太出门看电影了。

去市区的路上，安桀笑着说：“那我要看恐怖片。”

席先生很淡然，“可以。”

最终看的自然不是恐怖片，原因一，席先生看了眼正上映的那部恐怖片，淡淡道：“这部片子是我们公司投资拍的，没什么好看的。”（Boss说自家的片子不好看，那必定是不好看了，管你信不信，反正我是信了！）原因二，爱情片竟然比恐怖片便宜一半，这是安桀纠结的地方，所以节约惯了的简小姐同意了席先生的意见——看爱情片。

然而进去之后安桀发现，这俨然是无厘头杂耍片。

他们旁边坐着的也是一对情侣。刚开始安桀并没有注意，直到电影开场一会儿后，那女孩子说了些话让她留了心，因为她说得很有趣。

那女孩子其实说得很轻，并不会打扰到别人，她只是在跟她的男朋友轻声说，而安桀坐在她另一边，所以也能听到一些。

“在西周时，周天子代表的是华夏族，和荆楚集团是毫无疑问的敌对关系。为什么他们两方人马可以如此和睦地相处呢？还有，这荆楚的势力范围也不对啊……”

直到一道低沉的嗓音阻止她：“你别管那么多，乖乖看电影。”

那女孩子嘀咕：“我干脆把它当成搞笑片看算了。”

她男朋友好像笑了笑，“这本来就是喜剧片。”

“可问题是它一点都不搞笑啊，除了那些错误很有趣之外……”

“那你就看男女主角的爱情。”

“莫庭，你不觉得男女主角本身就是错误的存在吗？那时候怎么可能有西方世界来的人呢？我觉得他们还不如把这部片子定义成神话剧，男女主角是从西方极乐世界来的还说得过去一点。徐老大，徐莫庭，我们别看了吧，去吃东西吧，广庆市的小吃还是挺有名的。”

安桀觉得这女孩子说话很认真，但说出来的话却忍不住让人发笑。

席先生轻声问她：“怎么了？”

“没。我发现年轻人谈恋爱真是有意思。”

席先生沉默了一会儿，说：“我才三十……出头点。”

“……”快四十了吧？安桀腹诽。

“就算你到四五十了，你在我眼里依然是最有魅力的男士。”

席先生“嗯”了一声，满意了。

男人啊，其实都是小孩子。

隔天，席先生上班，安桀带儿子去了恐龙博物馆。午饭的时候，母子俩进了肯德基。安桀极少带儿子吃快餐食品，可小孩子好像特别喜欢吃这种东西。

安桀让儿子坐在窗边的位子上，她去排队买。因为是吃饭时间，所以人比较多。

这时有道颇响亮的声音说：“给我四个派！香芋的，我都要香芋的啊！然后是——”

服务人员很客气地说：“小姐，我们这里没有香芋派。”

“没有？哦，麦当劳才有是吧。哎，你们肯德基跟麦当劳奸情那么深，店面总是开得抬头不见低头见的，就不能互通下有无？”

人群里不少人笑出来，纷纷看向那说话的短发女孩。

“行了晓旭，买点别的吧，反正你什么都能吃。”旁边的男人一身米白色线衣，脸上带着笑，声音温和。

女孩子不乐意，“什么叫我什么都能吃啊？我又不是猪。好了小姐，给我一份北京鸡肉卷、一个汉堡、一对烤翅、两份上校鸡块、一包大份的薯条，饮料就雪碧吧，我暂时就这样，你呢？苏洵。”

“……”

安桀排队买到了东西，回到宝宝那边时，看到之前的短发女孩正坐在隔壁桌，在跟宝宝说话。

“小朋友你好可爱，是混血儿吗？叫什么名字？几岁了？来来，告诉姐姐，姐姐给你糖吃。”

晨晨看到妈妈回来，马上叫了一声，声音里有些小紧张。

那女孩子看向安桀，嘿嘿笑道：“原来妈妈那么漂亮，怪不得了。刚我只是被你家宝贝儿惊艳到了，克制不住想跟他说说话，没有恶意的。”

安桀笑了笑，表示知道。她坐下来后，那女孩子又说：“你家宝贝儿是混血儿吗？太漂亮了！我以前也老想生混血儿来着，现在是没指望了，哎。” 叹息声里倒是没有多少遗憾。

安桀莞尔，“不是混血儿。”

“哇，那他爸你老公也一定很帅咯！”

安桀笑道：“你男朋友也很帅。”

“嘿嘿，是吗？我用了十八般武艺拐骗到的！”

女孩对面的那名儒雅男子禁不住咳了一声。他朝安桀抱歉地笑笑，然后把那女孩子的身子摆正过去，慢条斯理地教育道：“吃饭的时候别东张西望，也请少说话，还有，别意淫我。”

那女孩子噗的一声喷出了嘴里的饮料，举起拇指，咳嗽着说：“你强！”

安桀的手机响了一下，是席先生的电话，问他们在哪里？

“跟宝宝在肯德基里，你要过来吗？”

“嗯，中午出来一下，少吃点那些，我过去接你们去吃饭。”

“好。”

安桀放下手机的时候，那女孩子又问她：“美丽的姐姐，你们广庆市有哪些地方好玩的？我跟我家苏老师是临时决定过来玩的，都没做攻略。我问我闺蜜，哎，我闺蜜昨天刚离开这，她给我推荐什么历史文化馆，太郁闷了！”

安桀想了下，跟他们说了几处可玩的地方。女孩子笑着跟她道了谢，他们走时向她跟宝宝又道了再见，安桀也点头说了声“再见”。

“再见”这词，安桀挺喜欢的，它表示道别之后还意味着“有缘再相见”的意思。而“缘”是这世界上最微妙的东西。它注定着你与谁相遇，又最终与谁相伴。初秋的一天，安桀从书店出来，走到马路旁正要伸手打车，就看到了对面站着的人。一身简单的装束，却依然引人注目。

那人站在那边看着她，好一会儿他才慢慢过来。安桀没有动，心里很宁静，却不知怎么有点想落泪。

那男人终于站在了她的面前，他笑了一下，说：“刚才经过的时候，看到你进去……好像是你，又不大敢确定。我就想等等看，看来没有白等。”

“叶蔺……”

“嗯。”他轻声应道，好像等这一声已等了很久。

安桀的声音有些哽咽，“好久不见。”

他笑了，伸出手将她拥进怀里，轻声说：“简安桀，好久不见。”

他们去了附近的一家咖啡店。安桀点了一杯热可可，捧在手心，对面的人喝的是纯净水。

他说：“我的胃现在不太好，受不了刺激性的东西了。”

安桀没有接话，缓缓地转着手里的杯子。

他低了低头，笑着说：“听说你孩子三岁了。有照片吗？能让我看看吗？”

安桀从衣袋里拿出手机，翻出晨晨的照片。她递过去，他接过，看得很仔细。

“眼睛和嘴巴很像你。很漂亮。”

“谢谢。”

两人沉默了一会儿，安桀问：“你这几年好吗？”

“你问工作还是生活？”他说，“工作的话，就那样；生活，也就那样。”

安桀的手机响了下，他看了一眼，递还回去。

安桀接过翻看，是席郗辰的短信，问她到家没有。她回过去：“还没有，遇到了叶蔺，要晚点回去。”

对方好久才回过来：“好。”

安桀放下手机时，对面的人笑了笑，却没又说什么。安桀问他：“你妹妹怎么样了？”

“送她去国外治疗了两年，好转了一些。”

“哦，那就好。”这时她的手机又响了响，还是席先生的短信，他问：“你在哪里？等会儿我过去接你吧。我也快下班了。”

安桀莞尔，“才四点不到，你就下班了？”

他回道：“我是老板。”

“……”安桀打了地址过去，然后她抬头问叶蔺：“晚上一起吃饭好吗？”

他顿了顿，“去你家？我想你老公可能不会欢迎。”

“那我欢迎你可以吗？”

叶蔺笑了，他伸手过来拉住她的手，拉到自己面前，“不了。我不想看你们在一起的样子。”他把额头轻轻靠在她的手上，“简安桀，安桀，你有没有想起过我，这几年……”

安桀的手颤了一下，想收回，但他没让。她只能任由他拉着。而他也并不是真的想要她的回答，或者说他对答案早已心知肚明。他只是想通过这种方式来诉说一种心绪，已经再无法对她说出的心绪。

他们分别时，他简单不过地道了再见，没有回头地走了。

席郗辰的车已经停在路边，安桀走过去上了车。

席先生发动了车子，开了一会儿，他突然问：“你在想他吗？”

安桀偏头看向他。席郗辰说：“这样的场景，还真是有点似曾相识。竟然——连心情都差不多。”

安桀反应过来就忍不住笑了，“什么心情？”

席先生很从容地答：“不爽。”

安桀伸手过去揉他头发，“席先生，你在吃醋吗？”这样的举动，这样的话，这世上大概也只有简安桀敢做敢问。

席郗辰拉下她的手，紧紧地握在手心，嘴角倒是微微地扬起了，“是，所以你要安慰我。”

……这男人还真是越老越难伺候。

9月中，席先生带儿子去幼儿园小班报到。席郗辰下车后，宝宝也已经乖乖地自己下了车，他跑过来拉住父亲的手，第一天上学，他有点拘谨，也很开心。席郗辰摸了摸他的头问：“席晨曜，紧张吗？”

小家伙想了想，摇头说：“不紧张。妈妈说我已经长大了，就算爸爸妈妈不在身边，也要‘独当一面’。”

席郗辰听到后面那一句就笑了。

“你妈妈教你要‘独当一面’？”

小家伙说到妈妈就很开心，“妈妈讲的成语故事，我记住了。”

席郗辰称赞儿子道：“乖。”

席郗辰把儿子送进去安排妥当后，他回到车上，并没有立刻开车，而是靠到椅背上，拿出手机打电话。

“宝宝进去了，很英勇。”

对方问：“骄傲吗？”

席郗辰笑出来，“骄傲，心满意足。”

傍晚席先生来接宝宝，他是先绕去家里接了席太太再过来的，所以晨晨一出教室看到安桀，就满脸惊喜地冲了过来，“妈妈！”

安桀把人接住说：“怎么出那么多汗？”

小家伙很开心，“刚刚我们做游戏了。”

席郗辰抱起儿子，安桀则接了他手上的小背包。一家三口往车子走去，小家伙一路跟妈妈说着新鲜事：“妈妈我们今天画画了，老师说我画得最漂亮……”

安桀见他说得眉飞色舞，忍不住轻捏了下他红通通的小脸。

上车后，孩子就说肚子饿了。席先生从后视镜里望着后座的人，“两位大人，想去哪里吃饭？”

晨晨问妈妈：“我们去吃饺子好不好？”

安桀笑着点头。

经常去的那家饺子店此时人不多，他们进去点完餐后，晨晨看着前方的电视机，他看了一会儿后突然拉了拉妈妈的袖子，轻声说：“妈妈，电视里的是爸爸呢。”

安桀看向电视机，果然是某人的报道。拍摄的地点就是他的办公室，他穿着西装，英气逼人，他说的话并不多，但有理有据。

席郗辰也回头去看了一眼，回过头来说：“养家糊口。”

安桀无语了一下。

服务生上来时，看了一眼席先生又看向电视机，“先生，您跟电视上的那位大老板好像啊。”

安桀笑了，她对那服务生说：“对，好多人都这么说。”

那服务生离开后，席先生微微扬眉，“那我好看还是他好看？”

“……”这有对比性吗？

这时有人过来跟席先生打招呼：“席总。”那人身材挺拔，戴着一副无框眼镜。

“周先生。”席郗辰点了下头。

周锦程笑着看向安桀跟晨晨，“这两位想必就是席太太和小公子吧，你们好。”

安桀礼貌道：“你好。”

晨晨也笑眯眯地回了声：“叔叔好。”

周锦程笑着说：“孩子真乖啊。席总，那我不打扰你们吃饭了。我爱人也在那边，我过去了。下次有机会让我请您喝一杯。”

席先生点头，“好。”

等周锦程一走开，安桀笑说：“你怎么哪里都能遇见熟人？”

“不熟。”席先生帮安桀倒上热茶，“在饭桌上碰到过两次，他以前是外交官，后来到了江泞市当官，现在在广庆发展，挺厉害的一个人。”

安桀下意识地侧过头去看了眼，那男人走到了一个坐在轮椅上的女孩身边，那女孩子要拿桌上的杯子，他先一步拿起那只瓷杯，放进她的手里。

安桀看到他的眼神，他对这个女孩爱恋至深。

安桀想，每个人的生命中总会遇到那么一个人，一同经历风雨，然后看见彩虹，天长地久。

番外一 席先生的回忆录

我从小到大的记忆里，父母都是在忙事业，我十岁至十九岁，近十年时间我跟爷爷在美国生活和学习。我爷爷是一位老书法家，观念陈旧固执，我有些方面很像他。

我第一次见到她，是期间有一次回来参加晴姨的婚礼。她穿着纯白色的小礼服，安静地坐在礼堂的角落里，沉静得像幅画，我看着她，心中莫名地划过一丝异样情绪。从晴姨口中我得知了她叫简安桀。

一年后我父母因事故去世，我回到国内读大学，并学习如何管理企业，不管是父亲的公司，还是母亲创办的周刊，四年后我得确保有能力接手。所以刚回国的头一年，我几乎忙得没有喘息的时间。直到后来偶然有一天，我在学校里看到她。

她捧着一束百合站在一棵银杏树下，初夏的微风吹来，一片白色的花瓣被风吹落，她伸手去接了一下，没有接住，她却轻轻地笑了。那一晚，我梦到了她，她站在一片花海里朝我微笑。

后来，我为了她的微笑，等了十二年。

我开始去了解她，知道她正就读于我所在大学的附属中学。

她经常去美术楼画画。

她不善交际。

她身体也不太好。

渐渐地，看她，好像成了那段时间唯一能让我感到放松的事情，甚至，就像上了瘾一样。

即使我知道她身边已有人陪伴。

那男生长相出色、性格张扬，原来……她喜欢这种类型的。

“郗辰，你是不是谈恋爱了？”

“什么？”朋友突如其来的问话让我皱了下眉。

“你最近的表现很异常，我一直好奇像你这种超龄稳重自律又极度聪明的人谈起恋爱来会是什么样子。现在看来，魂不守舍，茶饭不思，又有点让人毛骨悚然，虽然跟常人有些出入，但也相去不远了，不过，我更好奇的是——究竟是哪位美女竟然有这么大的能耐让我们的冰山帅哥席郗辰倾心？！”

原来在外人眼中我竟已表现得这般明显，我觉得有些茫然和烦躁。

一见钟情，我以前想都不曾想过会发生在自己身上，可在我明白自己已动心的时候，她却还不知道我的存在。

有时我不禁庆幸我有太多的事情要忙，不至于整日心神不属。

大三那年我把父母的房子卖了，因为我独自一人不会再去住那里。我买了新房子让人装修，那天我跟室内设计师聊完回校的路上，看到了她站在路边一家冷饮店的门口，那天天很热，太阳很大，她没有带伞，就举着素描本挡阳光。

我放缓了车速，把车停在她前方十米的停车道上，由后视镜里望着她。十分钟后，她等的人出现，对方给她撑伞，并拿过了她手上的本子帮她扇风，两人说着话走了。

我没再停留一秒开车离开。

这年，我跟晴姨说我想跟着她学半年，于是我住进了简家，只有我自己清楚，我来这里真正的目的有多不正当。我看到她在午后的花园里读一本泰戈尔的诗集，看到她在书房里踮着脚苦恼地想要将最上面的书拿下，看到她站在阳台上眺望远方……我真觉得自己不正常了，这样的行为其实跟偷窥狂没有差别。我想跟她说话，可几次的擦身而过，她都表现得形同陌路，而我亦不擅长打破隔膜。

我从不知道，我席郗辰竟也是这么懦弱以及龌龊。

她好像将我最差的那些面都引发了出来，而我无能为力去控制。

就像那天，那天真是糟糕透了！我听见晴姨的尖叫声冲出房门时，只看到她站在楼梯口无助地发抖，而晴姨已经跌下楼，身下有一摊触目惊心的血水！我本该立刻去帮助晴姨，可我不放心她，她像完全失去了心神，情急之下我打了她。

我看到那双无神的眼睛看着我，泪水从她的眼眶滑下，我感到一股前所未有的恐慌，我可以抱她，可以跟她说话，可我偏偏用了最坏的方式！

最终她被她父亲送去了法国。

她去法国的第一年，我接管了席氏，并将我母亲的周刊合并到了席氏名下。这一年，我每天只有三个小时的睡眠时间，唯一的一次休假就是五月份时，我去了法国三天。

她变得比以前更沉默了。

我远远望着她，一顿饭，她一直只是低着头在吃，她吃得很慢，一勺一勺地往嘴里塞，她让我觉得，她吃东西仅仅只是为了不饿死。

她吃完饭，就拿起桌上的词典翻看，一直看到了夜幕降临。这一年她在学语言。

她瘦了很多。

第二天，她甚至在外面晕倒了，那天还下着大雨，我把她抱去了医院。看着她躺在病床上，脸上毫无血色，我第一次握住了她的手，将额头轻轻靠在她手背上，第一次叫了她的名字：“安桀。”

之后的几年，每年我都会去法国一到两次，每一次待三到五天。

“哥哥，早上好。”

看到玉嶙揉着眼睛从房里出来，我放下了手中的报纸，将一杯牛奶推到右手边的位置，“乖，先吃早餐。”

她去法国的第二天，我就搬离了简家。

玉嶙爬上椅子，皱起眉头问我：“可不可以不喝牛奶？”

“嗯，可以。”我淡淡地应了声，“换晚上喝。”

他噘起嘴巴嘀咕：“又是这样！”

我莞尔，“不喝牛奶那么把粥喝了。”

“哦好！”他马上坐端正身体，乖巧地拿起旁边的白粥吃起来。

我看着玉嶙，忍不住在心底想，她如果也能这样乖乖地对自己，该有多好。

“哥哥，你又要去有大铁塔的国家了吗？”

我点了下头，拿起旁边的另一份报纸翻阅。

“哥哥，这次你能不能带玉嶙一起过去？”

“想去？”我看向他。

他拉住我的手，期盼地说：“想去想去！”

他的眼睛，真的有点像她……

我心不在焉地“嗯”了一声。

“哥哥你答应了吗？真的可以带玉嶙一起去吗？太好了！”

我回过神来，轻摸了下他的头，“不可以。”

法国的夏天不是特别热。

傍晚时分的巴黎无疑是美丽的，处处散发着艺术气息。

开完会我到塞纳河畔走了一会儿，这座海外城市我已来过不下二十次，六年的时间，二十次，算多吗？我不由得苦笑。

下午两点我回到下榻的酒店，洗了澡，换了身衣服，我打了年屹的电话，“晚上你跟这边公司的人吃饭，我不过去了。”交代完我挂了电话，走到窗边，“不知道此刻，她在做什么？”

这份牵绊，我单方面地越沉越深，却又甘之如饴。

我看着她头发长了又剪短，然后又养长；我看着她这些年又长高了一些；我看着她脸上的青涩一点点地褪去……

夕阳西下，她穿着一件暗色系的连衣裙，戴着一顶凉帽，纤秀的身影被晚霞照着，显得有点单薄。她走到一张长椅上坐下，拿下帽子，露出了她白净的脸。

“先生，需要画一张吗？”旁边一位红头发的街头画师笑着问我。

“可以画风景吗？”我用英语问道。

“可以，先生。”

我指了下不远处的那座桥以及桥边长椅上坐着的那一道身影，“风景……包括人。”

我很想很想她，却不敢跟她说一句话。

番外二 一个好梦

我背着画画的工具去写生，走在队伍的最后面，远远听到老师在说：“同学们，等会儿到了公园，你们自己找想要画的，景、人，或者鸟儿、花儿，都可以画。今天不规定内容，大家自由发挥，好吗？”

大家齐声喊道：“好。”

到了公园，我找了一个靠近湖边的位置，正打算画坐在草坪上的一对夫妻时，身后突然有人问我：“你要画我爸爸妈妈吗？”

我回头，便看到一张年轻好看的脸。

他比我高半个头，说话时眼里带着淡淡的笑。

他又道：“你画，我想看看。”

我说：“我不喜欢别人看着我画。”

他说：“那你就当我不存在吧。”

我笑了，哪有这样的？

他退到旁边一点。

我回过身，用铅笔打形。有一片树叶落在了我头发上，我正想要抬手，他却先我一步帮我拿掉了。然后他把那片树叶捏在手里，看着我的画纸问：“你画一幅画要多久？”

“看画什么。”

“如果是画我呢？”

“半天吧。”

他微微笑了，“挺快的。那以后我找你给我画一张可以吗？”

我没点头。他也没再问了。

天空突然暗了下来，一滴雨水滴到已经可以看出两道相依偎的人形的画纸上。

他突然拉住我的手，“要下雨了，我们先找地方躲躲。”

我回头看看老师和同学，他们都已经收拾东西往四处散去。

他拿起我的画具，牵着我跑向不远处无人的亭子时，身后有人叫他：“郗辰，你去哪儿？”

他回头朝对方喊道：“我带她去躲下雨。爸，妈，你们先去车上吧。”

我感觉到有雨水打在我的脸上，有些凉。

我侧头看身边的人，他边跑边笑了起来。我好奇地问道：“你笑什么？”

他转头看我，“跟你一起这样跑，我开心，你呢？”

我觉得这人挺傻的，我们才刚认识。

大雨倾盆而下，跑到亭子下时，我们已经被淋得半湿。他从衣袋里掏出一块手帕递给我。

“谢谢。”我接过，擦去从额头上滑落下来的雨水。

“夏天的阵雨说来就来，以后你出门的时候可以随身带一把伞。”

“你知道，你怎么不带呢？”

他轻声道：“我无所谓，我是男的。女孩子被淋了雨，多狼狈。”他说着又微微笑了起来，“假如我知道今天会遇到你，我会带伞。”

我低下头，看着亭子外面地上的水坑，倒映着灰蒙蒙的天。

“你冷吗？”他又问我。

我摇头。

他却站到了我前方，“我给你挡住风吧。你叫什么名字？”

“简安桀。”

“你名字真拗口。”

我郁闷，“你呢？叫什么？”

“席郗辰。”

“你的还不是一样拗口吗？不对，你的比我的还拗口。”

他哈哈地笑了两声，“是吗？好吧。”

之后雨停了，天空亮了起来，远方的山上出现一道淡淡的彩虹。

“你等下画我好吗？”

他背着光，我却能很清楚地看清他的面庞、他的表情，脉脉含情。我点了下头。

“安桀，你喜欢我吗？”

他的声音是那么耳熟，那么让人心安，“嗯。”

他又柔声说：“那你以后嫁给我好吗？”

我想了想，“嗯。”

“那我们说定了。”

我醒过来时，身边的人正安静地睡着，一只手放在我的腰上。

刚才的梦境历历在目，我忍不住笑了，真是一个好梦。梦里，我们初相识，便相爱，真好。

席先生&安桀的私话一百问

1．请问您的名字？

席：席郗辰。

安：简安桀。

2．年龄？

席：三十岁出头一点。

安：……

3．性别？

席：男。

安：女。

4．请问您的性格是怎样的？

席：冷静。

安：有时有点情绪化。

5．对方的性格？

席：文静，偶尔会钻牛角尖。

安：表面上很难亲近，其实挺好说话的。

（采访者：那是只对你那样吧，席太太！）

6．两个人是什么时候相遇的？在哪里？

席：我一位长辈的婚礼上。

安：在学校里。

7．对对方的第一印象？

席：不好接近。

安：……没什么特别印象。

（采访者：可怜的席先生……）

8．喜欢对方哪一点呢？

席：都很好。

安：挺理智的，也很聪明。

9．讨厌对方哪一点？

席：没有。

安：……心思太深。

10．您觉得自己与对方相配性好吗？

席：再好不过。

安：挺好的。

(采访者：看来两人都很满意彼此呀，尤其席先生。）

11．您怎么称呼对方？

席：安桀。

安：郗辰，有时候会连名带姓叫。

（采访者：生气的时候吗？)

12．您希望怎样被对方称呼？

席：无所谓，她喜欢就行。

安：安桀。

13．如果以动物来作比喻，您觉得对方是？

席：猫。

安：狼，或者狐狸，呃，再坏一点的有没有？

（采访者：……席先生您在笑吗？）

14．如果要送礼物给对方，您会送？

席：花。

安：手表吧，他喜欢手表。

（采访者：明显席太太比较破费。）

15．那么您自己想要什么礼物呢？

席：没有特别想要的。

安：如果可以，能够允许我开车。

(采访者：席先生皱眉了吗？）

16．对对方有哪里不满吗？一般是什么事情？

席：没有不满。

安：他骂我的时候。

（采访者：骂？难以想象！）

17．您的毛病是？

席：不怎么擅长做饭。

（采访者：席先生您已经够完美了，不要让我这辈子都嫁不出去好不？）

安：有点偏执。

18．对方的毛病是？

席：在某些方面有些固执，不过完全可以接受。

（采访者：明白明白！）

安：他是处女座。

（采访者：……有什么深意吗？PS·处女座的同学不要介意，是夸是夸。）

19．对方做什么样的事情会让您不快？

席：身体不舒服不说。

安：哪有？

（采访者：席先生笑着看了席太太一眼，席太太低下了头……这样秀恩爱真的好吗？）

20．您做的什么事情会让对方不快？

席：晚上有点不自制的时候。

（采访者：……）

安：身体有点不舒服，拒绝去医院检查的时候。

21．你们的关系到达何种程度了？

席：她是我太太。

（采访者：……完美的诠释啊！）

安：很好。

22．两个人初次约会是在哪里？

席：医院。

安（笑着看向席先生）：你算早了吧？

（采访者：……）

23．那时候俩人的气氛怎样？

席：很好。

安：……有些尴尬。

24．那时进展到何种程度？

席：她不排斥我。

安：没什么进展吧……

25．经常去的约会地点？

席：家里。

（采访者：席先生是恋家的人or恋家里的人？）

安：偶尔会去公园走走，他跟我都不怎么喜欢去咖啡厅。

26．您会为对方的生日做什么样的准备？

席：提前问她要什么。

（采访者：浪漫浪漫！这样太直接了，你可是完美男人啊！）

安：送花，送礼物，然后，基本上会一起去吃顿饭，可能再看一场电影。

27．是由哪一方先告白的？

席：我。

安：……他。

28．您有多喜欢对方？

席：……

安：……

（采访者：好吧，疑似问了个蠢问题。）

29．那么，您爱对方吗？

席郗辰朝导演招了下手，后者喊了声“咔”后立马弯腰跑过来，听席先生说了两句，然后转身对采访者说：“问点有建设性的。”

安：……

(采访者：问题设定就是这样子的呀，果然被大老板席Boss鄙视了！）

30．对方说什么会让你觉得没辙？

席：讨好的时候。

安：很多时候。

（采访者：果然被吃定了吗？）

31．如果觉得对方有变心的嫌疑，你会怎么做？

席：不会有这种事。

（采访者：应该是您不会允许有这种事吧？）

安：他应该不会变心。

（采访者：我相信！）

32．可以原谅对方变心吗？

席先生看了下手表，某主持人立刻自动换下一个问题！

33．如果约会时对方迟到一小时以上怎么办？

席：我会去接她。

安：他很少迟到，如果临时有事，会提早打我电话。

（采访者：这就是绅士吗？）

34．您最喜欢对方身体的哪一部分？

席：都很好。

（采访者：嗯嗯！）

安：手，很漂亮。

35．对方性感的表情？

席：动情的时候。

安：大多时候都挺性感的。

36．两个人在一起的时候，最让你觉得心跳加速的时候？

席：主动接近我。

安：呃，一些小动作。

（采访者：好比？好比？）

37．您会向对方说谎吗？您善于说谎吗？

席：不会，没必要。

安：没必要说谎。

38．做什么事情的时候觉得最幸福？

席：现在，都很好。

安：一起吃饭，虽然总是有分歧。

（采访者：真的吗？难以想象。）

39．曾经吵架吗？

席：以前会，也不算吵架。

安：嗯。

40．都是为什么吵架呢？

席：她爱钻牛角尖。

安：他总是跟我过不去。

（采访者：两位你们说这种话的表情为什么都是带着微笑的呢？）

41．之后如何和好？

席：我大度。

（采访者：……）

安：（微笑）。

42．转世后还希望做恋人吗？

席：轮回吗？我不信这些。

（采访者：唯物主义者啊，还原以为席先生会说“我会能生生世世跟她在一起”呢。）

安：珍惜现在就好了。

43．什么时候会觉得自己被爱着？

某主持人自动换下一题！

44．您的爱情表现方式是？

席：她好就好。

安：相信对方。

45．什么时候会让您觉得“已经不爱我了”？

席：没有。

安：暂时没有。

46．您觉得与对方相匹配的花是？

席：很多都跟她很配，她个人喜欢白玫瑰。

安：郁金香。

47．俩人之间有互相隐瞒的事情吗？

席：现在，没有。

（采访者：那就是说以前有啰？）

安：没有。

48．您的自卑感来自？

席：没什么好自卑的。

（采访者：这人吃什么长大的啊！）

安：现在不大会自卑了。

49．俩人的关系是公开还是秘密的？

席：我们已经结婚了。

（采访者：好吧好吧，席总我知道您已经是有家室的人了。）

50．您觉得与对方的爱是否能维持永久？

席：是的。

安：嗯。

51与52自动屏蔽。

53．您对现在的状况满意吗？

席：满意。

安：嗯。

54．初次H的地点？

席先生抚额：芬兰。

安：……他说了。

55．当时的感觉？

席：很好。

（采访者：话说您是第一次吧？是吧？）

安：很复杂，不……排斥。

56．当时对方的样子？

席：很好。（采访者：席先生，您除了“很好”可不可以再说点别的呢？虽然我知道您太太是真的很好啦！）

安：……投入。

57．初夜后的早晨您的第一句话是？

席：太久了，不记得了。

（采访者：其实是不想说吧？）

安：忘记了。

58．每星期H的次数？

席先生微笑：看情况吧。

（采访者：什么情况？？）

安：大多时候他很克制，偶尔会，呃，比较多。

（采访者：……）

59．觉得最理想的情况下，每周几次？

席先生看了下表：我们赶时间，麻烦进度快一点。

（采访者：……）

60．那么，是怎样的H呢？

席：这种事也要问？

灵敏的导演已经朝主持人打手势，下一个！

（采访者：呜，难得能采访大老板，竟然什么都不能问吗？）

61．自己最敏感的地方？

席：这档节目是谁在负责？

（采访者：……）

安桀笑着附耳对席先生说了两句，席先生眯了下眼睛，然后脸上有点……不好意思啊？是看错了吧？一定是看错了！

席：腰下。

安：耳朵。

（采访者：席太太，您真是我的女神啊！）

62．对方最敏感的地方？

席：都还好。

（采访者：席先生，你依然是在官方发言呀！）

安：颈部。

（采访者：多么温柔好说话，席太太，我已成为你粉丝。）

63．用一句话形容H时的对方？

席：再好不过。

（采访者：这句是实话还是官方发言呢？）

安：……专注。

64．坦白说，您喜欢H吗？

席：为什么要讨厌？

（采访者：……好绕人啊！）

安：还好。

65．一般情况下H的场所？

席先生：家里。

安：床。

66．您想尝试的H地点？

席：床上就可以。

安：为什么要到别的地方？

（采访者：看来两位都是比较“传统”的人啊。）

67．冲澡是在H前还是H后？

席：她有洁癖。

安：洗澡后，有的时候会有些意外。

（采访者：席先生临时起意的时候吗？）

68．H时有什么约定吗？

席：需要约定什么吗？

（采访者：像谁在上面啊之类的……好吧，胆子再大也不敢问。）

安：没有什么特别的约定。

69．您与恋人以外的人发生过性关系吗？

席：没有。

安：没有。

(台下有不少少女少妇忍不住尖叫出声。）

70．对于“如果得不到心，至少也要得到肉体”这种想法，您是持赞同态度，还是反对呢？

席：幼稚。

安：反对的。

71因为问出来可能会小命不保，所以果断跳过了。

72．您会在H前觉得不好意思吗？或是之后？

席：只会觉得更亲密。

（采访者：其实是会不好意思的……吧？）

安：偶尔会。

（采访者：席太太最诚实了！）

73．如果好朋友对您说“我很寂寞，所以只有今天晚上，请……”并要求H，您会？

席：这种事情需要考虑吗？

（采访者：果然被鄙视了。）

安：好朋友应该不会这么说吧？

（采访者：宝贝，是你接触的人太少了。）

74．您觉得自己很擅长H吗？

席：嗯。

安：哎。

（采访者：……）

75．那么对方呢？

席：很好。

安：嗯。

（采访者：两人回答得越说越顺畅了，真不错！）

76．在H时您希望对方说的话是？

席：我爱你。

安：都可以。

77．您比较喜欢H时对方哪种表情？

席：沉迷。

安：呃，认真坦白。

78．您觉得与恋人以外的人H也可以吗？

席：不可以。

安也摇头。

79．您对SM有兴趣吗？

席：没兴趣。

安：什么是SM？

（采访者：……果然席太太比较纯洁啊。）

80．如果对方忽然不再索求您的身体了，您会？

席：不会有这种事情。

（采访者：超有自信的！）

安：呃，爱情不只是由情欲组成的。

（采访者：美人儿您的意思不会是不H也没关系吧？席先生在看你了噢！）

81．您对强奸怎么看？

席：判无期。

安：嗯。

82．H中比较痛苦的事情是？

席：中途被打断。

安：嗯。

（采访者：席太太，虽然你的表情很认真，但是……你是不是在敷衍我啊？？）

83．在迄今为止的H中，最令您觉得兴奋．焦虑的场所是？

席：办公室。

（采访者：啊啊啊啊！）

安：嗯。

84．曾有过女方主动诱惑的事情吗？

席先生笑了：她做错事情的时候会讨好我。

安：哪有？

85．那时男方的表情？

安：温柔。

86．男方有过强暴的行为吗？我自动换题！

87．当时女方的反应是？我还是继续自动切换吧！

88．对您来说，“作为H对象”的理想对象是？

席：我太太。

安：他。

89．现在的对方符合您的理想吗？

席：完全。

安：嗯。

90．在H中有使用过小道具吗？

席：没有。

安：没有。

91．您的第一次发生在什么时候？

席：芬兰，已经回答过了。

92．那时的对象是现在的恋人吗？

席：当然。

安：嗯。

93．您最喜欢被吻到哪里呢？

席：都可以。

安：嘴唇。

94．您最喜欢亲吻对方哪里呢？

席：都喜欢。

（采访者：我脸是不是红了？）

安：额头。

95．H时最能取悦对方的事是？

席：拥抱。

安：主动的时候。

96．H时您会想些什么呢？

席：她是我的。

安：不会特别想什么。

97．一晚H的次数是？

席：视情况而定。

安：我可不可以不回答？

（采访者：席太太你也欺负我了……）

98．H的时候，衣服是您自己脱，还是对方帮忙脱呢？

席：这种事需要别人帮忙吗？

（采访者：我知道席先生你很主动，但是，情趣，情趣知道不？）

安：都有。

99．对您而言H是？

席：不可或缺。

安：嗯。

（采访者：席太太……）

100．请对恋人说一句话。

席先生看表，然后站起身：好了是吗？

（采访者：席总，我们这档节目您是做得有多不乐意啊。）

安：我爱你。

（采访者、众人：……）

隔天，一家娱乐报的头版上如是报道：“席氏执行官席郗辰在其旗下公司的一档采访节目中当众拥吻他太太，致使此节目一度爆棚！”

后记 一次微笑

《何所冬暖，何所夏凉》是我提笔写的第一部小说，所以我对席先生跟安桀有着很深的感情，但我很少提及他们，这大概就是所谓的“越在乎，面对时就越忐忑而小心翼翼”吧，如同席先生对安桀的感情。

生平的第一部作品，它多少是带着一些生涩、一些不切实际的，但它无疑是美好的，是不是？席先生的等待和守候，我想，我们都希望能遇到。

因为《何所冬暖，何所夏凉》的特别，所以这次的后记里，我也想跟你们说点有趣的事。

好比，席先生是有原型的，当然，虽说是原型，唯一的相同点可能就只是那一份“深情不渝”。

七年前，我从在海外生活的一位表亲口中听说了一则故事，虽然简短，但挺有感触。表亲圈里有一位朋友，在当地一所大学念博士，他的导师是一位有爵位的老太太，这位老教授是出了名的严格和脾气差，却很器重他，因为他很聪明，也颇绅士，用表亲的话来说就是“他很给我们国人长面子”。这男子可以说样样出色，唯独感情不圆满——他守了一个女孩子很多年，从国内到国外，陪她学语言，陪她吃苦，陪她成长。

可惜的是这份感情最终并不圆满。女方去了美国教书，他留在了当地就业。我的表亲感慨说：“如果有人肯那么陪着我，我一定会对他很好，哪会说走就走？”

别人的人生其实我们并无资格去多评价，只是，我听完后不无遗憾。

后来我写席郗辰这人物，我最坚持的一点就是他的长情。但我知道，席先生并不是那位博士生，我的那位表亲看完《何所冬暖，何所夏凉》也说，席郗辰不只是深情不渝，他简直就是至死不渝……咳，好吧。

而简安桀，事实上我喜欢她超过席先生，虽然她性格别扭，但她身上有海外留学生的很多好的品质，比如坚韧、自强、不浮华，所以我一直觉得，她很努力，甚至已经尽她所能做到最好。我家那位先生就没有安桀勤勉（笑）。

不管怎样，席先生跟席太太最后得到了幸福。这也印证了，无论我年纪多大，我还是喜欢童话故事——遗憾让人伤怀，美好的故事让人想起就会忍不住微笑。

不论多少年过去，希望席先生跟席太太都能给你带去一份温暖、一份憧憬、一次微笑。

2014 年秋

最美遇见小西

认识顾西爵，缘于一部叫作《最美遇见你》的小说。

记得那时我正处于事业瓶颈期，心情比较低落。某天跟朋友聊天说到最近文荒，找不到好作者、好作品时，她跟我说：“顾西爵的《最美遇见你》写得不错，你可以看看。”对于“顾西爵”这个名字我之前略有耳闻，但对她的文我却不太了解。

我曾立志要做出版界最好的伯乐，一旦遇到好作品、好作者，我会如饥似渴。当天我就从当当网把《最美遇见你》买回家，孰料刚翻开第一页就放不下了。女主李安宁堪称冷场女王，她的冷幽默会时不时让我会心一笑。她的同学毛毛、蔷薇、朝阳……每个人都各具特色，令我不由自主地想起我的大学时光，想起我和室友们之间有趣的故事，想起自己的青春年华。

《最美遇见你》不仅人物刻画得好，爱情更是描写得让人怦然心动。

暗恋是世界上最美好的爱情，比暗恋更美好的是——你暗恋的那个人刚好也在暗恋着你。徐莫庭是男神级别的男生，长相英俊，职业体面，出身外交世家，各方面都很优秀，最关键的是他对感情很专一，从高中暗恋李安宁开始，为她守候多年。也难怪有人说“每个女生心中都住着一个渴望遇到徐莫庭的李安宁”，连我这个经过无数言情小说洗礼的人都为徐莫庭所倾倒。

从《最美遇见你》开始，我便爱上了顾西爵的文，一发不可收拾。她擅长描写人世间最美好的感情，包括爱情、友情、亲情。她是生活的观察家，一些被我们在生活中忽略的小细节在她的笔下变得异常生动。她的每篇作品都温暖动人，每个男主对女主都那么深情。可是她每部作品描写的主题又不尽相同，如果说《最美遇见你》是关于暗恋，《何所冬暖，何所夏凉》则是关于执着，席先生对安桀十二年的守护让人感动；《我站在桥上看风景》是关于守望，你守望着一段逝去的感情，可是你身边却有人守望着你；《满满都是我对你的爱》是关于成长，关于一个女孩成长过程中经历的甜蜜美好片段，通过这些温暖幽默的生活小片段，徐少的痴情、小弟的呆萌、室友们的搞笑形象都那么深入人心。

通常来说，每个作家都有一部经典的代表作，而一般代表作的受欢迎程度最高，在代表作的光环下，作家的其他作品会黯然失色。然而，这个常用规律在顾西爵身上并没有体现，因为我觉得她每本书都很好看，每本书都可以为自己代言。

既然为她的作品痴狂，想要认识她就显得顺理成章了。我通过微博联系她，互加了关注。我起初叫她西爵，她说叫她小西就好。

或许同是天蝎座的缘故，我和小西特别投缘。未曾谋面，却相见恨晚。

第一次见到小西的照片，我仿佛看到了《那些年，我们一起追的女孩》里面的沈佳宜，清新淡雅，不是玫瑰那样张扬的美丽，却如同百合一样绽放着自己的独特芬芳。我盯着她的照片看了良久，因为她的长相会让我想起她笔下的那些美好的女主，有种人如其文的感觉。我开始怂恿她在《我站在桥上看风景》这本书上放她的照片，我说她的气质跟书很搭，而且读者也希望有跟作者交流的机会，看过作者照片，读者会觉得更亲切……我说了很多，总之，曾跟我说不曝照的小西被我说服了。私以为，不是我的口才有多好，而是我的诚意打动了她，不是作为策划人的诚意，而是作为读者的诚意。毕竟我是先被她的书吸引，才被她的人吸引。

2013年国庆节期间，在回京之前，我特意带着先生、女儿从江苏老家启程去杭州，只为跟小西见上一面。虽然是初次见面，却完全没有陌生疏离感，连一向认生的女儿欣宝都仿佛见到了亲阿姨，“小西阿姨、小西阿姨”地叫个不停。

初秋的杭州城刚被雨水洗刷过，空气清新宜人，鼻端尽是桂花的甜蜜气息。我和小西在西湖边上的咖啡厅闲聊，聊创作，聊人生，聊生活，聊梦想，颇觉时光静好。

很多读者说小西的半自传体小说《满满都是我对你的爱》里男主徐微雨、女主顾清溪的名字是她笔下最般配的一对人物姓名。小西说这两个名字出自苏东坡的《人生赏心十六件乐事》前面两句：“清溪浅水行舟，微雨竹窗夜话。”颇有意境的两句话，很贴合《满满》里的人物性格。而我觉得这首诗最后一句话“抚琴听者知音”很适合用来形容我和小西之间的关系。我们虽然刚见面，认识的时间也不长，却是彼此的知己。

后来陪小西签售的次数多了，更是对这句话深有体会。小西说每次签售只要我在身边，就会安心。小西是文静内敛的女孩，喜欢宅在家里，不太愿意出来签售，第一次说服她出来签售，我花了很大一番功夫。后来每次公司发行总监提出签售计划时，我虽然也需要温言相劝，但没第一次那么艰难了。在湖南大学做活动时有读者问小西：“小西，编辑是怎么说动你出来签售的？”小西说：“我确实不爱出门，从小到大我都挺怕生，但首次签售时，有读者从很远的地方赶来，后来更得知有姑娘在签售完回家时错过了火车，在车站等了一晚，让我难受很久。后来我想，宁愿我出去，去你们在的城市，这样你们就不用赶很远的路了。”我清楚地记得，小西说的时候声音都有些哽咽了，全场为之动容，我和主持人以及台下的读者都被小西深深打动了。

小西对读者的好，熟悉的“西米露”（小西读者的昵称）都是知道的。北京签售时，她千里迢迢从老家带来特产送给读者；上海书城签售时，因为人多拥挤，保安不让读者停留，一签完就用凶巴巴的语气赶读者走，小西忍不住说“别对我的读者那么凶嘛”；武汉文华书城签售时，小西签到一本《满满都是我对你的爱》时发现环衬偏色，我一看封面，发现是盗版，读者有点不好意思，立即走了，小西让我追回读者，她自己出钱买一本正版《满满》换回盗版。她后来跟我说，读者应该是想买正版，结果不小心从网上或其他渠道买到盗版，读者也是受害者。她不仅作品写得好，人也很好，每次都能站在读者的角度想问题，对读者温柔体贴，也难怪她的读者会对她那么好，一直对她不离不弃。

有一种女孩，能让你在相处的时候很舒心，没有压力，不需要掩藏真我，炎夏的时候她就是沁人心脾的凉风，寒冬的时候她就是温暖柔软的棉被。在我看来，小西就是这样的女孩。《何所冬暖，何所夏凉》这本书的书名，用来形容小西的性格再合适不过。

她对每部作品都很用心，她不会追名逐利，她更看重的是作品写得够不够好，作品有没有她想传达的情怀。

她喜欢住在乡下，种种菜，养养花，远离喧嚣的人群，这样能让内心平静，写出来的作品也更纯净。

她仿佛这个浮华时代的一缕清风，过着与世无争的生活，享受着自己的小幸福，并把这种细碎的美好写出来与大家分享。

最近看到一本书，上面写道：“你身边是否有这么几个人？不是路人，不是亲人，也不是恋人、情人、爱人。是友人，却不仅仅是友人，更像是家人——这一世自己为自己选择的家人。”

我看后备受触动，因为我就很幸运地身边有这么几个人，不是路人，不是亲人，不是爱人，是友人，却不仅仅是友人，更像是家人。而小西绝对是其中一个，是我这一世为自己选择的家人。

何亚娟

（北京白马时光文化发展有限公司内容总监、知名图书出版策划人）

2014年10月24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