沙丘

内容简介:这部规模宏大，情节曲折的宇宙史诗的序曲中，亚崔迪家族陷入了绝境，少年保罗的父亲莱托·亚崔迪公爵被银河皇帝转封到了宇宙中唯一出产香料的星球——“沙丘”星。世人皆知，这是亚崔迪家族的死敌哈肯尼男爵的诡计，他要在这将亚崔迪家族赶尽杀绝。

弗兰克·赫伯特和他的《沙丘世界》

赫伯特的《沙丘》（Dune）系列，以荒漠的亚拉基斯星为背景，这就是沙丘世界。这几本厚厚巨册的作品，不只使赫伯特成为大师级的科幻小说家，同时由于他的生花妙笔，把这沙丘世界写得诩栩如生，这几个小说可以说是世界科幻小说中出类拔萃之作。

不安全和压力，是由于我们生存的世界充满了战争、怀疑和憎恨的结果。这种观念是《沙丘》最重要的主题。

《沙丘》系列小说规模十分庞大．是一套科幻小说的史诗。

《沙丘》的背景是遥远的未来，那时候人类已经越出了地球，建立了恒星帝国。由三种势力控制整个社会，一是垄断整个恒星间运输的宇宙协会，一是恒星帝国政府，一是掌握行星领土的土皇帝（大公），这三种势力联合统治着整个恒星帝国。

在众多的土皇帝中，有一个阿特雷德公爵。阿特雷德家族一直在帝国占很大的势力，居很高的地位。也许由于他的努力太大，皇帝感到会威胁到自己的统治，于是找了个借口，特阿特雷得的封地加以移封，贬到一个荒芜的星球亚拉基斯星去。

阿特雷得公爵被贬到亚拉基斯星，远离了统治中心，按理是可以使国王安心的，因为亚拉斯基绝大部分是荒凉的沙漠。不过亚拉基斯星却出产茉兰基（melange）．那是一种类似香料的东西，是医治老人病的一种特效药物，拥有这种物质，就等于拥有最大的财富。

这引起了阿特雷德的仇敌哈肯尼公爵（Baron Harkonnen） 眼红，他千方百计要从阿特雷德手中中将这个星球夺取过来。他说服皇帝借给他所向无故的萨督卡军团，对亚拉基斯星发动猛烈的进攻。虽然阿特雷德和他的军队竭尽全力抵抗，但根本没有胜利的希望，阿特雷德最后自杀身亡。阿拉基斯里被军团攻占后，就变成了哈肯尼公爵的领土了。

阿特雷德的儿子保罗和他的母亲谢西卡在混战中，逃了出来。保罗还只是个十来岁的少年．但他心中充满了复仇的意志、他们逃进沙漠中去，遇见了沙漠中生存的自由民佛里曼人，于是向佛里曼人请求。

佛里曼人这些自由民，可以说是帝国中的法外之民，他们的战斗力很强，而且是一个很有团结精神的民族、他们长期在沙漠中生活，在沙漠的腹地建筑了很多洞穴，在地下生活。

少年保罗为了使佛里曼人接受他成为他们当中的一员，作了很多努力。谢西卡和儿子决定接受佛里曼人的生活方式，举行一种吃药的考验。这考验结果很奇妙，触发了保罗的智力，带来了很大的变化，使他得到一种能够比较准确预测未来的预知能力。这种特异功能使保罗成为一个基成沙兹·哈秋拉克，也就是说成为一个联系时间与空间的未来救世主，谢西卡也被尊为教母，佛里曼人将保罗机为他们的领导者。

保罗在成长，他掌握了驾驭沙漠中的大沙虫的本领，这些大沙虫在生产茉兰基的过程中占有重要的地位。保罗和一个佛里曼人姑娘彩妮相爱，结成配偶，终于成为佛里曼人的一员，并将他们阿特雷得家庭传统的武艺传授给佛里曼人，使佛里曼人的战斗力迅速增强。

保罗·阿特列特成为佛里曼人的首领之后，改称为保罗·马特提夫，他开始计划改造亚拉基斯里的气候，希望使沙漠获得水。有了水整个经济及生态将会改造一新，这给佛里曼人带来了希望。

保罗·马特提夫的存生，渐为人知，他的势力一天天发展壮大，使帝国感到威胁。哈肯尼首先感到这死敌的生存，已威胁到他对亚拉基斯里的统治，于是又和国王策划一次新阴谋，要求再次派遣萨督卡军团去征剿佛里曼人。

这一次，国王亲自出征，他率领萨督卡军团，开始对亚拉基斯星进行残酷血腥的征剿。激战的结果，萨督卡军团惨败，全军覆没，哈肯尼这阴谋家也被消灭掉，整个帝国因而改变了形势。在萨督卡军团溃灭后，保罗成为最强大的佛里曼部队的领导人，他掌握控制了茉兰基这种强大武器，也就掌握了帝国的经济，掌握了帝国的命脉，在这种形势下，佛里曼军团为了进行圣战，开始向宇宙进军了。

沙丘的第二部《沙丘救世主》仍以保罗为主人公，他率领的佛里曼军团所向无敌。在圣战中，成为整个宇宙的领袖，人类世界最终完全统一在马特提夫的宗教统治下。但这个过程中层出不穷的流血战斗，使保罗十分苦恼，他以最大的努力使极端混乱的宇宙恢复正常的秩序。

但是权力一旦掌握，随之而来的必然是腐败。不到十二年，帝国内部产生的腐败又和旧势力的野心结合，使保罗陷从重重危机之中、在这场生死战斗中，保罗夫去了视力，也失去了预知能力，他已完成了自己的历史使命．必须独自一个人踏上走向沙漠的旅程。他的使命将由下一个马特提夫担起，他的作用也以这最后的行动宣告结束。保罗是走向自己的死亡了，但人类的进程并不因他的死亡就告结束，相反，人类又走向理想的未来。

这本小说要阐明的，是人生存在的意义。那么，《沙丘》提出了一系列的答案，来回答诸如下列的问题：人到底是什么？怎样才算是人类？人怎样才能真正配称为人？如道像哈肯尼这样邪恶的人物也可以称为真正的人类？

在第三部《沙丘》小说《沙丘的孩子》中，也仍在提出这些问题，保罗的孙子列托二世在变形为有人面的大沙虫时，也算是人类？人到底是什么？赫伯特一直在寻找答案，他在小说中又不断以人性来回答。

可是，这是个水恒的问题，永远都要人类自己去探索，以追求人性的至善至美至全。

如果说第一部小说《沙丘》是以保罗为主人公，描写这个十五岁的少年英雄如何挣扎，最后成为亚拉基斯星的救世主，那么第二部小说《沙丘救世主》就有点儿像电视剧一样，以情节取胜，圣战如何一步步战胜帝国。而保罗成为领袖后，他最后抛弃成为神，而以人来结束自己的一生。到了《沙丘的孩子》则是人神的合一，撒胡鲁这个茉兰基生命的创造者，也被称为永恒的老爸爸和保罗的孙子列托合二为一，“人变成神，神又变成人，人神互变”，这种变化是使入窘惑的。

到了第四本小说《沙丘的神帝》显示出人无论是多么有能耐，也无法预见所有变化的结果。佛里曼人将水和湿气引进亚拉基斯星后，却毁坏了茉兰基的生态。当然亚拉基斯星只是宇宙的一个小行星，扩而大之，就整个宇宙而言，失去平衡，人类又如何生存？赫伯特的主张就是：不要去干涉人类吧！

如果你一定要搞出一个救世主来，说不定正是走向灭亡的错误呢！结果害人害己，使一切走向失败。

赫伯特是一个出色的作家，他的《沙丘》是科幻小说中一个杰出的成就．至今仍未有人能像他那样创造出这么富有传奇色彩的真实的小说世界，所以《沙丘》囊获了雨果奖和星云奖，就并不奇怪了。可惜的是，一九八六年二月十一日他突然去世，这是世界科幻界极大的损失。赫伯特为这世界贡献了他毕生的力作，因这伟大的科幻小说，读者是永远不会忘记他的。

根据杜渐《世界科幻文坛大观》编写

说明：“沙丘系列”由两个三部曲，共六部小说组成，这部名为《沙丘》的是第一个三部曲的第一部，整个系列的开端，也是一般认为写得最好的一部，分三章——“沙丘”，“摩亚迪”和“先知”。

这个中译本是文楚安翻译的，约48万字（据说是国内唯一的中译本），文中对一些名词的译法与网上常见的不同，阅读时请注意。

不仅仅是科幻

——读弗兰克·赫伯特的《沙丘》

严锋

这世上能让我们惊叹的东西是越来越少了，能让我们惊叹的书则更少。当真的有这么一本书放在我的面前，那种久违了的感觉实在是难以言表。如果我再告诉你这部令我震撼惊叹的书是一部通俗畅销作品，一部科幻小说，你能相信吗？

这本书名叫《沙丘》，是弗兰克·赫伯特的“沙丘系列”的第一部。“沙丘系列”的故事发生在极为遥远的未来，那时人类已经进化到把电脑都废弃了，跨星系的旅行可以通过心灵感应在瞬间完成，人类的足迹遍布整个宇宙。人类的文明由帝国、星际运输行会、杰斯特姐妹会和各大星球家族共同支撑。帝国元首沙丹四世把亚崔迪家族的领主李托公爵派遣到宇宙边际一个非常孤寂荒凉的行星——阿拉吉斯，又名沙丘。这个小小的星球几乎滴水不存，表面遍布岩石黄沙，气候极为恶劣，人要在上面生存非常困难，但它却是整个宇宙中最为令人瞩目的一个地方，因为它出产一种神秘的香料，人服用这种香料可以开启心智，延长生命，甚至具有预见未来的能力。因此沙丘成为宇宙间各大权力集团的角逐之地，谁控制了香料，谁就控制了宇宙。李托公爵被派往沙丘其实是个阴谋，亚崔迪家族的世仇哈肯能家族勾结沙丹四世发起袭击，杀害了李托公爵。公爵的儿子保罗和他母亲杰西卡逃往沙漠深处，得到了沙丘的土著弗瑞曼人的保护。弗瑞曼人长期被哈肯能人剥削和压迫，他们认为保罗就是沙丘的弥赛亚——弗瑞曼人传说中的救世主。于是保罗开始领导弗瑞曼人同星际各大势力展开了激烈的斗争。

荒诞吗？《沙丘》里面所有的人和事比我的简述还要荒诞得多。但是你如果把全书好好读一遍，就一定不会发出那样的抱怨，因为那里面所有的细节都真实到了令人目瞪口呆的地步。比如说，小说里会漫不经心地提到奇异的未来世界里的一些奇异物品，像沙虫、啸刃刀、个人防护屏、扑翼机等等，这些物品都极其自然地镶嵌在这个世界中。每一个人物都有自己的历史，每一个物品都有自己的来历，所有人和事的要素都相互交织、相互指涉，构成一个完美的整体。在小说原著的最后有许多附录，其中一篇是对沙丘的整个生态环境的系统研究，涉及到阿拉吉斯的地理、动植物、气象、矿产等等，光是这篇“论文”的“学术性”就够令我大吃一惊了。另一个附录就像一部词典，收录了几百个词条，对整个沙丘世界中的物品和人物进行描述和说明。还有一个附录也令我非常着迷，那是一篇整个人类历史的大事年表，从人类的起源、基督的诞生这样一路记下去，一直记到几万年以后。时间横跨几万年的小说，不多见吧。要把几万年里面的事情说得有鼻子有眼睛，这种能力同上帝创造世界的能力应该可以比一比了。

从前我把金庸看成是我们这个世界通俗小说的第一高手，并且很为西方出不了金庸而心中窃喜。读了《沙丘》以后，我才开始领会金庸小说中的一个重要精神，那就是千万别说谁谁是什么什么的第一高手，武林中山外有山，天外有天，小说界料也不例外。《沙丘》背景宏大壮阔，情节极为细致复杂，往往是一个大阴谋套着无数小阴谋，而小阴谋又指向大阴谋，悬念与突转层出不穷。在故事的生动复杂方面，《沙丘》同金庸的小说有得一比。《沙丘》又不仅仅是一部科幻小说，这里面有政治，经济，军事，宗教，生态学，未来学等等，更把人性、人的本质、人的目的放在一个宇宙的尺度上进行终极思考，这个规模恐怕又是金庸所不及的了。

如此大作，国内学术界和文学界却一直罕有人知，恐怕也是囿于某种偏见吧。但是非常有趣的是，这部作品在广大青少年朋友中，却是知名度极高，因为《沙丘》被改编成红遍全球的即时战略游戏的鼻祖《沙丘魔堡2代》，由此衍生出的《红色警戒》、《命令与征服》几乎成为每台电脑上的必装品。不过，对于《沙丘》的原著，玩游戏的朋友也大都只闻其名而已。今年这部杰作终于有了中译本。这是我这几年看到的外国科幻小说中翻译得最好的一部。我这里“翻译得最好”的意思是说，文字还比较通顺，可以看得懂。我看过一些近年科幻小说的译本，恕我直言，大都胡乱翻译，令人不知所云，非常难受。有一部非常有名的描写网络的科幻小说，翻译过来以后，几乎没有一句可以让人看懂。现在这部《沙丘》翻译成这样，已经让我喜出望外了，惟一的遗憾是删掉了书尾的一些附录。原作的文字非常艰深，更有大量作者自创的名词。我在亚马逊买过8卷“沙丘系列”，以我对《沙丘》系列如此的热爱和敬服，读到现在，也才硬着头皮啃到第3卷《沙丘的儿女》,《沙丘》我倒是读过好几遍，也希望第一遍读了不感兴趣的朋友能反复阅读，直到喜欢为止。

第一卷 沙丘

第一章

每个比·吉斯特（注①）姐妹都知道，正确平衡的开始正是最需小心把握的时刻。您要研究摩亚迪的生活，就应首先注意他生命轨迹的起点：他诞生于帕迪沙国王萨达姆五世第57年。

您还要特别注意摩亚迪活跃的战场是：阿拉吉斯行星。他确实出生在卡拉丹，并在那度过了15年，但千万不要受这个事实的蒙蔽。阿拉吉斯，这个被人称为沙丘的星球才是他真正成长的地方。

－－摘自伊丽兰公主的《摩亚迪手记》

这是他们出发去阿拉吉斯的前一周，出发前的紧张气氛已凝重得令人难以承受。这时出现了一位神秘的老太婆，她是专程来探访小男孩保罗的母亲的。

这是一个温暖的夜晚，卡拉丹城堡这座已居住过26代阿特雷兹家族成员的古老建筑，那一排排的巨石透着凉爽而又沉闷的气息，预示着气候将发生变化。

神秘的老妪被让进了旁门，经过一个圆顶的走廊时，她被允许在保罗房间的门外停留片刻，瞧瞧还躺在床上的小男孩。

半明半暗的吊灯挂在屋顶，被叫醒的男孩可以看到他屋子门口站着一个块头不小的女人，妈妈在她身后一步远的地方。老太婆的身影像巫师……一头蜘蛛网般的头发，脸庞黑而圆，一双眼睛像宝石般闪闪发光。

“他看起来比他的年龄要小吧，杰西卡？”老妪问。她说话时带着呼哧呼哧的喘息声，就像一把没调好音的九弦巴嘎斯（注②）。

保罗的母亲柔声地回答说：“阿特雷兹人发育较晚，尊敬的阁下。”

“我听说过，听说过，”老妪说，“他已经满了十五岁。”

“是的，阁下。”

“他在听我们说话，”老妪说，“狡猾的小家伙。”她低声地笑了。

“但皇族成员需要狡猾。如果他是真正的卡瓦兹·赫德那奇（注③）　　……嗯啊……“

保罗躺在床上，灯光照不到他，他的眼睛睁开了一条缝，一对眼珠像小鸟般明亮。这时老妪的眼神似乎在扩展，融进了保罗的眼里。

“好好睡，狡猾的小东西，”老太婆说，“明天，你得集中精力面对我的毒针……高姆佳巴。”

她走了，把他母亲也推出了门，砰的一声关上了门。

保罗躺在那儿，心想：什么是高姆佳巴？

在这个头绪纷繁、变化多端的时候，老妇人是保罗见过的最奇怪的人。

阁下。

她把母亲叫杰西卡，就像使唤一个用人，没有将母亲看成是公爵的爱妃，爵位继承人的母亲，一位比·吉斯特贵妇人。

他想：高姆佳巴是否是阿拉吉斯的什么东西？我去那儿之前一定得看见才行。

他嘴里念叨着这几个陌生的词：高姆佳巴……科维扎基·哈得那奇。

要学的东西太多，阿拉吉斯是一个与卡拉丹截然不同的地方。

保罗的脑子里塞满了那些新东西。阿拉吉斯……沙丘……荒凉之星。

萨菲。哈瓦特是父亲的搏杀队队长，他向保罗解释说：他们的宿敌哈可宁家族占领了阿拉吉斯8年，以半采邑的方式统治这个星球。他们与乔姆公司签了合同，开采阿拉吉斯的衰微香料，一种混合物。现在，哈可宁正在离开阿拉吉斯，阿特雷兹家族将取而代之，对那个星球实行全采邑统治。这是雷多公爵的胜利。然而哈瓦特却告诉他，这种表面上的胜利隐含着致命的危险，因为雷多公爵在兰兹拉德各大家族中颇负盛名。

“出名的人会招来权贵们的妒忌。”哈瓦特说。

阿拉吉斯……沙丘……荒凉之星。

保罗睡着了，做了一个梦，梦中有一座阿拉吉斯洞穴，他周围全是沉静的人们，穿着暗暗发光的衣袍移动着。那地方一派庄严肃穆，他像在一座天主教堂里，听着一种微弱的声响……滴答滴答像水声。即使是还在梦中，保罗也知道自己醒后会记着这梦。他总能记住那些预示未来的梦。

梦渐渐消失。

保罗醒来发现自己还在温暖的床上，思考着。在这座卡拉丹城堡的世界里，没有与他年龄相仿的玩伴，离开这也许不值得难过。

越博士是他的老师，曾暗示：在阿拉吉斯，对优越阶级体制的卫护并下那么死板。那个星球上的人们居住在沙漠边缘，权贵们不能对他们发号施令。沙漠中的人们被称作弗雷曼人，在皇家的名册上是不入流的。

阿拉吉斯……沙丘……荒凉之星。

保罗意识到自己的紧张感，决定练一种意心功，这是母亲教他的。三次快速呼吸引发了反应：他进人了一种浮动的意识状态，集中意念……动脉扩张……避免不集中的意念机制……按选择发送意念……血液得到充实，迅速流向负荷过重的区域……本能自身并不能使人获得食物……安全……自由……动物意识的延伸并不能超越时限，也不能使其懂得成为它猎物的东西会灭绝……动物毁灭，不再生产……动物快感始终与感觉接近，避免知觉……人类要求有一个背景网，通过该网可以看到自己的宇宙……按选择集中意念，这就会构成你的网……身体的凝聚按照细胞需求的最深意识随神经血液而流动……一切／细胞／存在都非永恒……在有限范围内向着永恒挣扎……意念在保罗浮动的意识中滚动着，像波涛般连绵不断。

当黄色的晨光透过窗棂，保罗早已意识到它的到来。他睁开双眼，听到了城堡里人们忙忙碌碌的声音，看见自己卧室屋顶那熟悉的条纹图案。

厅门打开，保罗的妈妈伸头向里张望，头发泛着金光，头冠旁扎着黑色的发带。她椭圆的脸上不带任何表情，绿色的眼睛闪烁着庄严的光芒。

“你醒了，”她说，“睡得好吗？”

“好。”

她从衣柜的架子上为保罗选衣服。保罗从她肩上注意到了母亲的紧张，其他人很难注意到这种细微表现，而保罗却从母亲那得到了比·吉斯特式的训练……观察微细变化。妈妈转过身，手里拿着一件半正式的夹克，夹克胸兜上方印着阿特雷兹鹰饰。

“快点穿衣服，”她说，“圣母在等你。”

“我曾梦见过她一次，”保罗说，“她是谁？”

“她是我在比·吉斯特学校的老师。现在是皇上的真言师。嗯，保罗……，”她犹豫地说，“你必须把你的梦告诉她。”

“我会的。是她让我们得到阿拉吉斯的吗？”

“我们没有得到阿拉吉斯。”杰西卡掸去一条裤子上的灰，把它和一件夹克一起挂在床旁边的衣架上，“别让圣母等太久。”

保罗坐起来，抱着双膝：“什么是高姆佳巴？”

母亲对他的训练又一次使保罗察觉到她内心的犹豫紧张，他感到这是一种担忧。

杰西卡走到窗户旁，一甩手把窗帘打开，眼光跨过田园，看着西屋比山。“你等会就……知道什么是高姆佳巴。”她说。

他听出了母亲的声音带着恐惧，心里很好奇。

杰西卡背对着保罗说：“圣母在我的早祷室里等着，请快点。”

圣母凯斯·海伦·莫希阿姆坐在一个花毯装饰的椅子上，看着保罗母子走近她。圣母两边的窗户正对着弯弯的河流和属于阿特雷兹家族的绿色田园，但圣母无心欣赏风景。今晨，她感到了自己已年迈，这真让人心烦。她把这归咎于太空旅行，吉尔德太空船队和他们那神秘的行事方式。但这有一项使命，需要一位高明的比·吉斯特亲自过问。当神圣责任召唤时，即使是帕迪沙皇上的真言者也不能回避。

这个杰西卡真混蛋！圣母心里骂道。她要是照命令行事，生个女孩就没这些麻烦。

杰西卡在离坐椅三步远处停住，左手牵着裙边，行了一个礼。

保罗按舞蹈老师教的躬腰致意，表示对对方有所怀疑。

保罗行礼时所表现出的怀疑没有逃过圣母的眼睛。她说：“他是个谨慎的小家伙，杰西卡。”

杰西卡把手放到保罗的肩上，暗暗用劲，手心里传出了害怕的感觉。接着，杰西卡控制住自己的情绪，说：“他接受的就是这样的训练，阁下。”

保罗想，她害怕什么？

老妇人以敏锐的眼光打量了保罗：椭圆的脸像杰西卡，但那强壮的骨骼……头发是公爵那深黑色的，而那眉线却是那不知名的外公的。鼻子细小，令人讨厌。绿色的眼睛像祖父，那已去世的老公爵。

圣母暗想：现在终于有人欣赏这种勇气的力量，哪怕他已死了。

“教育是一回事，”她说，“基本构成又是另一回事，我们会有结果的。”老妇的眼里向杰西卡射出一道严厉的光芒。“你出去吧。

我命令你平静心绪，思考静思。“杰西卡把手从保罗肩上放下来。“圣母，我……”

“杰西卡。你知道这是必须做的。”

保罗看着他母亲，不知道他们在说什么。

杰西卡直了直身子说：“是的……当然。”

保罗回头望着圣母。对这位老妇的礼貌和他母亲明显的畏惧感都告诉保罗要小心。他感觉到了他母亲身上所表现出的恐惧，这使他心生愠怒。

“保罗……”杰西卡深深地吸了一口气，“……你要接受的这次……测试对我很重要。”

“测试？”保罗看着母亲。

“记住你是公爵的儿子，”杰西卡说。她迅速转过身，大踏步朝门外走去，裙子发出了沙沙的声音。门在她身后关上了。

保罗面对着老妇人，控制住自己的愤怒。“有人竟可以把杰西卡女土像用人一样打发走吗？”

老妇人嘴角的皱纹挤出了一丝微笑。“小家伙，杰西卡女士在学校的十四年里曾是我的用人，”她点点头说，“相当不错的用人。

现在，你过来。“

这命令来得这样突然和迅疾，保罗还没来得及反应，已身不由己地照命令做了。她在对我使用音力。保罗暗想。他随着圣母的手势停下来，站在她的旁边。

“看见这东西啦？”她从长衫里取出一个绿色金属方块，大约有15厘米见方。她旋转了一下那东西，保罗看见上面有一个开口……黑幽幽的，令人感到无名的恐惧。那黑色的开口深邃而无光。

“把你的右手放进盒子里。”她说。

恐惧透过保罗全身。他开始向后退，但老妇人说：“你就这样服从你的母亲？”

他抬头看着那鹰眼般明亮的眼睛。

保罗感到无可奈何，难以抗拒，慢慢地把手伸进了盒子里。当他的手被黑暗吞没，他先感到发冷，接着似乎有金属物擦他的手指，手指有点麻木，像失去了知觉。

老妇人的脸上充满了掠夺者的表情。她把右手从盒子上抬起，搁在保罗脖子旁。保罗看见了闪光的金属，开始转头去看个究竟。

“别动！”她厉声说。

她的命令是无法抗拒的。保罗把注意力集中到她脸上。

“我用高姆佳巴指着你的脖子，”她说，“高姆佳巴，高手克星，是一支针，针尖上有毒液。啊哈！别想溜，否则就会中毒。”

保罗嗓子发干，他无法将自己的注意力从那于巴巴的老脸上移开，那眼睛闪着光，银色的牙齿包裹在苍白的牙龈里，她一说话，就会反射出光来。

“公爵的儿子一定了解毒物，”她说，“这是时髦的玩艺儿，对吧？麝香毒放在你的饮料里，奥玛斯放在食物里。有快的、慢性的和不快不慢的。我用的是一种你从没见过的，它只会杀死动物。”

傲慢克服了保罗的恐惧。“你敢说公爵的儿子是动物？”他质问道。

“让我这么说吧，我假定你是人类。”她说，“别动！我警告你别想溜走。我是个老太婆，但我的手却能在你逃脱前将毒针扎进你的脖子。”

“你是谁？保罗轻声问，”你是怎么欺骗我母亲使她让我单独留在这里？你从哈可宁人那来吗？““哈可宁人？上帝保佑，不！现在你闭上嘴。”一个干枯的手指触了一下保罗的脖子，他用力控制住自己想要跳开的本能。

“好，”她说，“你过了第一关。现在，还剩点别的，如果你把手从盒子里抽出来就没命了。这是唯一的规则。把手放在盒子里，就保住了你的命。抽出来，准没命。”

保罗深深地吸了一口气，平息了颤抖。“如果我叫喊，仆人马上就会出现，你必死无疑。”

“你母亲守在门口，仆人们进不来。别指望了。你母亲通过了这个测试。现在轮到你，这是荣誉。我们很少对小男子汉做这种测试。”

好奇使保罗控制住自己的恐惧。他听出来这老妇人说的是真话，无可辩驳。如果她母亲在那把着门……如果这真是一次测试……不管这是什么，保罗知道已无法摆脱。脖子上的那只手，那高姆佳巴已完全控制住他。他记起了母亲从比·吉斯特典礼中教他的反恐惧心法要领。

“我不能害怕。害怕是思维的杀手。恐惧是小小的死亡之灵，将使人彻底迷茫。我将正视恐惧，让它通过我的躯体消失。当恐惧逝去，我的心眼将目睹它的消亡。恐惧踏过的地方将万物不存，惟我将完好无损。”

保罗感到自己恢复了镇静，说：“老太太，动手吧。”

“老太太！”她忿忿地说，“你有勇气，这不可否认。好吧，我们会清楚的，先生。”她弯身凑近保罗，喃喃地说，“你在盒子里的那只手会感到疼痛，非常痛！可是，如果你抽出手，我的高姆佳巴就刺进你的脖子……死亡会如此迅疾，就像刽子手的斧子落下。抽出手，高姆佳巴就要你的命，懂了吗？”

“盒子里有什么？”

“疼痛。”

保罗感到手指的刺痛在加剧，他咬紧了双唇。这怎么能是测试？

他想。刺痛变成了发痒。

老妇人说：“你听说过动物为逃脱陷讲而咬断自己的一条腿吗？动物式的花招是存在的，一个人会呆在陷阱里，忍受痛苦，假装死亡，寻找机会杀死设陷阱的人，以解除对其同类的威胁。”

发痒变成了一种细微的灼痛。“你问什么要这么做？”保罗问道。

“看你是不是人类。安静！”

右手的灼痛感在不断加剧，保罗的左手握成了拳头，痛感在缓慢地增加：热，剧热，灼痛……他感到自己左手的指甲陷进了掌心。

他试着弯曲右手的手指，可是却动也不能动一下。

“很烫。”保罗轻声说。

“别说话！”

疼痛传到他的手臂，额头渗出了汗珠。每一根神经在呼唤：把手拿出那个火坑……可是……高姆佳巴。保罗没有转头，试着用眼睛去看看脖子上的毒针。他感到自己的呼吸加剧，想要减缓呼吸，却做不到。

痛啊！

他的世界变成一片空白，只有那疼痛的手变得巨大无比，那张盯着他的老脸渐渐远去。

他的双唇干燥异常，难以分开。

烫！剧烈的灼痛！

他想自己能感到那手的皮肤被烧黑，蜷曲，肉变焦，一块一块掉下去，直到露出骨头。

终止了！

疼痛止住了，就好像关掉了一个开关。

保罗感到自己的右臂在颤抖，全身被汗水湿透了。

“够了，”老妇人自言自语道，“真了不起。没有一个女孩能坚持到这个程度。我以为你一定会失败。”她直起身，拿走了高姆佳巴。

“把你的手拿出来，年轻人，看看它。”

保罗强压住因疼痛而产生的颤抖，盯着那折磨过自己手的黑洞，记忆里全是刚才的疼痛。理智告诉他拿出来的将是一截烧焦的木头。

保罗一下抽出了手，惊奇地看着它，一点痕迹都没有，没有烫伤的肉。他举起手，转动，弯曲手指，完好无损。

“刺激神经诱发的疼痛，”她说，“不可能损伤人类。很多人都想要知道盒子的秘密。”她把盒子放进了长衫里。

“可那痛……”保罗说。

保罗感到了左手的疼痛，松开握紧的手指，看到掌心上已有四个血印。他放下手，看着老妇人说：“你曾经也对我母亲这样做过吗？”

“曾经用筛网滤过沙吗？”她问。

这个问题震动了保罗，使他意识到更深的意义：筛网滤沙。他点点头。

“我们比·吉斯特对人群进行过滤，区分人类。”

保罗举起右手，刚才的疼痛还记忆犹新。“这就是方法……疼痛？”他问。

“小家伙，我在你感受疼痛时仔细观察你。痛只是这一测试的中心。你母亲告诉过你我们的观察方法。我已看到她的教育在你身上的效果。我们的测试是危机和观察。”

保罗从她的声音里听出这是明确无误的，说：“这没错！”

她直视着保罗，他能感觉真理！他会是那个人吗？他真的是吗？

她压抑了自己的激动，提醒自己：“希望会蒙蔽观察力。”

“你知道人们在什么时候相信自己的话？”她说。

“我知道。”

反复的考验证明那种能力存在于保罗的声音里，她听出来了，说：“也许是科维扎基·哈得那奇。坐下，小兄弟，坐在我脚边。”

“我更愿站着。”

“你母亲曾坐在我的脚边。”

“我不是我母亲。”

“你有点恨我们，嗯？”她目光转向门，叫道，“杰西卡！”

门猛地开了，杰西卡站在门口，双眼严峻地盯着屋里。当她看到保罗，眼光变得柔和了，勉强地笑了笑。

“杰西卡，你就没有停止过恨我吗？”老妇人说。

“我对你又恨又爱，”杰西卡答道，“恨……来自我永远难忘的痛。而爱……是……”

“只要基本的事实就够了，”老妇人说，但声音却很柔和，“你现在可以进来，但别说话。把门关上，注意别让人打扰我们。”

杰西卡走进屋里，关好门，背靠着门站着。我儿子活着，她想，他没死，是……人类。我知道他是……但……他活着。现在，我可以继续活下去。她背后的门坚实牢固。屋里的一切都显得突兀，压迫着她的感觉。

我的儿子活着。

保罗看着母亲。她说的话是真理。他想单独离开，仔细思考这次经历，但他知道必须得到允许才能离开。这老妇人对他产生了某种力量。他们说真话。他母亲经历过这样的测试，这包含着某种可怕的目的……那痛苦和恐惧真让人害怕。他知道其中一定有可怕的企图。他们押了大赌注，他们就是他们自身存在的必要性。保罗感到了自己身上已被赋予了可怕的目的，但具体是什么，他却不清楚。

“某一天，小家伙，”老妇人说，“你也会像那样站在门外。这需要预谋和筹划。”

保罗低头看看自己那只经历了疼痛的手，然后抬头看着圣母。

她说话的声音里带着某种异乎寻常的东西，他以前从未感受到这一点：说出的词汇带着光彩，里面暗藏玄机。他感到自己向她提任何问题所得到的答案都会使他超越现实的肉体世界，进人一个更伟大的领域。

“你为什么要做测试以确定人类的真伪？”保罗问。

“为了使你解放。”

“解放？”

“以前人们将思维赋予机器，希望解放他们自己。但这只会使其他拥有机器的人将他们变为奴隶。”

“汝将造出像人一样思维的机器。”保罗引述道。

“这是巴提伦。济哈得和奥伦基教《圣经》的原话，”她说，“但《O.C.圣经》里却是这样说的：”汝不得造出机器，假冒人的思维。‘你研究过门泰特（注④）人？““我与萨菲。哈瓦特在一起学习研究。”

“大暴动去掉了一个支柱，”她说，“它迫使人类思维发展，建立学校以训练人的才能。”

“比·吉斯特学校？”

她点点头：“那种古老的学校还有两所幸存下来……比·吉斯特和太空吉尔德。我们认为吉尔德几乎完全强调纯数学，比·吉斯特则发挥着另外的作用。”

“政治。”保罗说。

“真令人吃惊。”老妇人说。她严厉地扫了杰西卡一眼。

“我没告诉过他，阁下。”杰西卡说。

圣母又把注意力转向保罗。“你利用很少的线索做出了这样的判断。”她说，“政治，没错。最初的比·吉斯特学校由那些认为应该使人类事务得到延续的人们掌管。他们注意到如果不将人类群体和动物群体区分开来，这种延续就得不到保障……尤其是出于血缘的考虑。”

老妇人的话对保罗突然失去了那种特别的尖锐性。他感到这违背了被他母亲称之为正义本能的东西。这并不是说圣母在向他说谎。

她显然相信自己说的是真理。这其中有更深的内涵，某种与她那可怕目的相联系的东西。

他说：“可我母亲告诉我学校里许多比·吉斯特都不知道他们的祖先。”

“遗传谱系总存在我们的档案里，”她说，“你母亲也知道她要么是比·吉斯特人的后代，要么她本身的血统是可接受的。”

“那么她为什么不能知道自己的父母是谁？”

“有的知道……许多又不知道。比如，我们也许希望她与某个望族相交配以培养某种遗传优势。我们有许多理由。”

保罗再一次感到对正义的冒犯。他说：“你们自己也冒着风险。”

圣母直视着保罗，心想：他声音里流露出了批评吗？“我们肩负着重任。”她说。

保罗感觉到自己逐渐摆脱了对测试的恐惧。他把眼光正对着圣母，说：“你说我也许是科维扎基·哈得那奇……那是什么？一个人类高姆佳巴？”

“保罗，”杰西卡说，“别用那种语气对……”

“我来应付，杰西卡，”老妇人说，“现在，小家伙，你知道真言者之药吗？”

“你们用它提高辨别真伪的能力，”保罗答道，“母亲告诉过我。”

“你曾见过真理灵态吗？”

他摇摇头说：“没有。”

“这种药很危险，”她说，“但它却能显露本质。一旦真言者受到这种药的激发，她可以在自己的记忆里……她肉体的记忆，看见许多地方。我们透视通往过去的许多途径……那只是女性的途径。”

她的声音蒙上了一层女性的伤感。“然而，有一个地方真言者却看不到。我们受其排斥，感到恐惧。据说某天会有一个男人临世，在药物中发现自己的内心之眼，他将透视我们看不到的地方……男性和女性的过去。”

“你们的科维扎基·哈得那奇？”

“对，他可以同时存在于许多地方：科维扎基·哈得那奇。许多男人试过这种药，但都失败了，太多的失败。”

“他们都试过，失败了，全部失败？”

“哦，不，”她摇摇头，“他们试了，死啦。”

【注①：比·吉斯特：一所古老的学校，主要对女孩进行心智和体能训练，使她们为基因控制、人种筛选服务。经过训练的妇女被称为比·吉斯特人，具有洞察未来、控制别人行为等特殊能力。】【注②：九弦巴喱斯：一种特制的弹奏乐器。】【注③：卡瓦兹。赫德那奇：又称科维扎基·哈得那奇，是比·吉斯特经过数代人努力，通过严格基因筛选而将创造出的伟人。他将具有超自然的力量，会率领沙漠中的弗雷曼人战胜哈可宁人和皇帝的军队，并最终成为统治帝国的领袖。】【注④：门泰特：受过专门训练、具有特殊技能的人。特别擅长逻辑分析、组织计划和博杀格斗。】

第二章

要想了解摩亚迪而不了解他致命的敌人哈可宁人，就像要看到真理而不懂得谬误一样。这也像在不懂得黑暗的前提下去寻求光明，这是不可能的事。

……摘自伊丽兰公主的《摩亚迪手记》

这是一个栩栩如生的星球仪，一只戴着戒指的胖手转动着它。

十个自由旋转支架托着星球仪，挂在一面没有窗户的墙上。这屋子里的其他墙上都涂着多彩卷纹图案，四处摆满了电影集、磁带和胶片。活动悬挂板上挂着金色的球形灯。屋子中央放着一张紫玉色桌面的椭圆形办公桌，周围安了一圈异形悬吊椅，其中的两把椅子上坐着人。一个人只有十六七岁，一头黑发，圆脸，眼光阴沉；另一个又瘦又矮，长着一张女人般娇小的脸。两人都盯着星球仪，半隐在阴影处的那人转动着星球仪。

星球仪旁传出一阵笑声，笑声中伴着一个男低音：“就这，彼得，人类历史上一个最大的陷阱。公爵正在步人虎口。这难道不是我伏拉迪米尔·哈可宁男爵的杰作吗？”

“当然是，男爵。”那男的答道，声音里有一种男高音的甜美。

那胖手放到了星球仪上，止住了转动。现在屋子里的眼睛都可以集中在那不动的表面，都能看出这是皇上等星球统治者们和富有的收藏家们所渴望的那种星球。那上面有皇室手工印迹。上面的经纬线都用头发丝般的铂线标注出来，两极处嵌着云影钻石。

那胖手在那表面上缓慢地移动着，抚摸着每一个细节。“我要你们观察，”那男低音说，“仔细地观察，彼得，还有你，菲得·罗斯，我亲爱的。从南纬70°到北纬60°……这些精致的波纹，它们的色彩，难道不使你们想起甜美的蔗糖吗？在哪儿你们都不可能见到这样蓝色的湖、蓝色的河流、蓝色的海洋。还有这些可爱的极地……这么小。谁能不注意这个地方？阿拉吉斯！真的与众不同。是一个取得非凡胜利的独特地方。“彼得的嘴角露出一丝笑意：“想想，男爵，帕迪沙皇上相信他将你的衰微香料星球给了公爵，这是多么刻薄，伤害感情。”

“那是一个不合理的说法，”男爵低沉地说，“你这么说会使年轻的菲得·罗斯迷惑不解，没有必要使我的侄子有这种感觉。”

阴沉着脸的年轻人在椅子上动了一下，抚平了黑色紧身衣上的一个皱褶。他坐直身子，这时他身后传来了敲门声。

彼得站起来，走到门边，开了一条缝，取进来一个圆柱形信息筒。他关好门，展开圆筒扫了一眼，低声笑了。

“怎么？”男爵问道。

“那蠢货给我们回音了，男爵。”

“阿特雷兹人什么时候会拒绝一个表态的机会？”男爵问，“那么，他怎么说？”

“他真是冥顽不化，男爵，竟然把您称为‘哈可宁’……而不是‘先生或亲爱的男爵’，没有头衔，什么尊称也没有。”

“那名字不错，”男爵低声说，他的声音表明不耐烦，“亲爱的雷多说什么？”

“他说：”拒绝您关于会面的建议。我有时间对付你的阴谋诡计，这是众所周知的。‘“　　“还有呢？”男爵问。

“他说：‘王国中仍有不少人崇尚家族复仇方式。’他的签名：‘阿拉吉斯雷多公爵’。“彼得开始大笑起来，“阿拉吉斯公爵！哦，上帝！这也太夸夸其谈了。”

“闭嘴，彼得！”男爵说。笑声戛然而止，就像断了开关。“复仇，是吧？”男爵问道，“家族血仇，啊？他用了一个漂亮的古老词汇，内涵丰富，知道我一定深明其义。”

“你做出了和平的姿态，”彼得说，“过场已经走了。”

“作为一名门泰特，你说得太多，彼得。”男爵说。他想：“我必须尽快除掉他。他快没什么用了。”男爵的眼光越过房间，盯着他的门泰特杀手，注意到了大部分人第一眼就会看到的特征：眼睛，阴暗的眼缝中蓝色透着蓝色，里面没有一丝白色。

彼得咧嘴一笑，就像两只黑洞洞的眼睛外套着一张鬼脸面具。

“但是，我的男爵，从来没有过如此美妙的复仇。这是一个大衣无缝的阴谋计划，让雷多用卡拉丹换取沙丘……这别无选择，因为皇上命令如此。你真幽默！”

男爵冷冷地应道：“你的嘴太松，彼得！”

“可我很高兴，我的男爵。而你……你却有点妒忌。”

“彼得！”

“啊哈，男爵！你没有亲自设计这个妙计，是不是有点后悔？”

“有一大我会让人勒死你，彼得。”

“没问题，男爵，最终会这样！但善意的行为却不会失去，对吗？”

“你嚼过塞式迷药和维莱测谎药吗，彼得？”

“无惧的真理使男爵感到惊异，”彼得说，他的脸皱到了一起，像卡通面具。“啊哈！可男爵您瞧，作为门泰特，我知道你什么时候派出处决者。只要我有用，你就会留着我。过早行动是一种浪费，我的用处还不小。我知道你从那个可爱的沙丘星球上学到的东西……绝不浪费，对吗，男爵？”

男爵继续瞪着彼得。

菲得·罗斯如坐针毡。这些好斗的蠢货！他想，我的叔叔总要与他的门泰特争论。他们以为我除了听他们争论外，就没事可做了吗？

“菲得，”男爵说，“我告诉过你，让你来就是要听，要学。你在学吗？”

“是的，叔叔。”他的声音小心谨慎，带着奉承。

“有时我对彼得很好奇，”男爵说，“出于需要，我让他痛苦，可他……我发誓他喜欢这样。就我本人来讲，我可怜不幸的雷多公爵。越博士很快就会背叛他，这会使阿特雷兹彻底毁灭。当然雷多会知道是谁的手牵着那听话医生的鼻子……当然也就会知道那会是多么可怕的结果。”

“那您为什么不让那医生将肯杰剑悄悄地送人公爵的肋骨里，一下就结果了他？”彼得问，“你说到怜悯，可……”

“在我为他准备后事时，公爵应该知道，”男爵说，“而其他各大家族也会得到消息。这会使他们犹豫，住手。我将赢得时间，进行下一步策划。必要性是显而易见的，但我并不一定非得喜欢它。”

“赢得时间进行策划，”彼得轻蔑地说，“皇上已在关注你，男爵。你做得太大胆。有一天，皇上会把他的萨多卡（注①）军团派一两个到这儿，吉第。普莱门，那时伏拉迪米尔·哈可宁男爵也会彻底完蛋的。”

“你希望看到这样的结果，是吗，彼得？”男爵问，“你会很高兴地看到萨多卡军团在我的城市里烧杀抢掠，把这座城堡洗劫一空，你真会为此感到心满意足？”

“男爵还需要问吗？”彼得轻声说。

“你应该去做这个部队的巴夏统领，”男爵说，“你对血腥和痛苦太感兴趣。也许我对阿拉吉斯战利品的许诺太早了点。”

彼得迈着奇怪的碎步向屋中央走了五步，就在菲得·罗斯的身后停下来。屋子里的空气突然一阵紧张，年轻人抬头看着彼得，双眉焦虑地皱到了一起。

“别跟彼得玩游戏，男爵，”彼得说，“你答应给我杰西卡女士，你已答应了。”

“为什么，彼得？”男爵问，“为痛苦？”

彼得瞪着他，一言不发。

菲得·罗斯把自己坐的椅子推到一边，说：“叔叔，我非得呆在这吗？你说过你要……”

“我亲爱的罗斯有点不耐烦了，”男爵说，他在阴影里走到星球仪旁。“耐心，菲得。”他又把注意力转回到那位门泰特，“那位小公爵，保罗怎么样了，我亲爱的彼得？”

“陷阱会让他落到您的手里，男爵。”彼得说道。

“那不是我的问题，”男爵说，“你会想起来，你曾预言那个比。

吉斯特巫婆多半会生出一个女儿。就是皇上的女儿也只生女孩。““叔叔，”菲得·罗斯说，“你说过这儿有重要事务让我……”

“听听我的侄子，”公爵打断道，“他渴望统治我的领地，可他却控制不住自己。”男爵在星球仪旁动了一下，现出阴影中的阴影。

那么好吧，菲得·罗斯。哈可宁，我召你来此是想教你一点智慧。

你观察了我们这位好汉门泰特吗？你应该从这些交谈中学到了不少东西。“　　“可是，叔叔……”

“彼得，一个效率颇高的门泰特，你说呢，菲得？”

“是的但……”

“啊！确实，他消耗大多的衰微香料，就像吃糖。看着他的眼睛！

他或许是直接来自阿拉吉斯劳工营的。高效率，彼得，但他仍然充满情感，容易爆发狂怒。高效率的彼得，但他也会出错。“彼得以阴沉的声音说：“男爵，你让我来这就是为了批评我的效率，损害我的自尊吗？”

“批评你的效率？你更了解我，彼得。我只希望我的侄子懂得一个门泰特的局限。”

“你已在训练接替我的人了吗？”彼得问道。

“替换你？为什么，彼得？我去哪儿找一个像你这样狡诈阴毒的门泰特？”

“在你发现我的同一个地方，男爵。”

“也许我该这么做，”男爵沉思道，“你最近确实显得有点不稳定。还有你吃的香料厂‘”我的享乐太昂贵，男爵？你不赞成？““我亲爱的彼得，你的享乐把你跟我连在一起，我怎么能反对呢？我只希望我的侄子能观察到你身上的这一点。”

“那么，我是在被展出，”彼得说，“我还应跳舞吗？应该向这位杰出的菲得·罗斯表演我的各种功能吗？”

“正是，”男爵说，“你在被展出。现在，闭上嘴。”他斜了一眼菲得·罗斯，注意到他侄子的嘴唇，丰满突出，这是哈可宁人的遗传标志，现在轻轻地抿在一起，表现出高兴的样子。“这是一个门泰特，菲得。它接受了特殊的培养和训练，专门履行某些职责。它被嵌进人体内，这个事实不容忽视，这是一个严重的缺陷。有时我想古人用可以思考的机器也许是正确的。”

“跟我比，那些只是玩具而已，”彼得愤怒地说，“你本人，男爵，也能胜过那些机器。”

“也许，”男爵说，“啊，好了……”他深深地吸了一口气，打了个嗝。“现在，彼得，你简要地给我侄子介绍一下我们反阿特雷兹家族战役计划的主要特点，展示你的门泰特功能，别让我们失望。”

“男爵，我警告过你别把这么重要的信息讲给这样年轻的人听。我的观察……”

“这由我来决定，”男爵说，“我给你一项命令，门泰特：展示你的各项功能。”

“好吧，”彼得说。他站直身体，摆出一副奇怪的尊严姿态……好像戴上了另外一副面具，但这次却把全身都罩了进去。“几天后的标准时间，雷多公爵全家将乘太空吉尔德飞船前往阿拉吉斯。吉尔德的运输船将让他们在阿拉凯恩城登陆，而不会去我们的卡塞格城。公爵的门泰特，萨菲。哈瓦特，将得出正确的判断，阿拉凯恩更易防守”

“菲得，仔细听，”男爵说，“注意计划中的计划中套着计划。”

菲得·罗斯点点头，想：这才像真格的。老魔头终于让我了解绝密事务。他肯定真想让我做他的继承人。

“还存在几种难料的可能性，”彼得说，“我指出阿特雷兹家族将去阿拉吉斯，但我们却不能忽略这样一种可能性，公爵已与吉尔德达成协议，送他本人去系统以外的其他安全地方。有类似情况的其他家族曾造了反，带着家族的核武器和防卫场逃之夭夭，远离王国。”

“公爵这人太骄傲，不可能这么做。”男爵接着说。

“那是一种可能性，”彼得说，“最终的结果对我们总之都一样。”

“不，那或许不一样！”公爵咆哮道，“我必须要他死，他的延续必须完全终结。”

“那完全能行，”彼得说，“一个家族要造反，肯定会有做准备的迹象。公爵似乎没在这方面做什么。”

“所以，”男爵叹息道，“在这方面下功夫，彼得。”

“在阿拉凯恩，”彼得说，“公爵和他全家将暂居威热敦宫，以后会住在芬伦伯爵和夫人家中。”

“海盗的使臣。”男爵低声笑着说。

“谁的使臣？”菲得·罗斯问。

“你叔叔开了个玩笑，”彼得说，“他把芬伦伯爵称作为海盗使臣，是指国王对在阿拉吉斯的海盗行动很感兴趣。”

菲得·罗斯转身，迷惑不解地看着叔叔：“为什么？”

“别不开窍，菲得，”男爵厉声说，“只要太空吉尔德仍然不受皇室控制，别的情形就不可能出现，间谍、杀手就没有别的方法四处活动。”

菲得·罗斯的嘴里传出一阵无声的回答：“噢……”

“我们在威热敦宫里安排了小队人马，”彼得说，“那将会有一次行动，要取阿特雷兹继承人的命……一次可能成功的行动。”

“彼得，”男爵低沉地说，“你是说……”

“我是说可能发生故障，”彼得说，“这次行动必须看起来有效、”

“啊，可那小家伙长得那么可爱的身体，”男爵说，“当然，他将比他父亲更危险……有那个巫婆式的母亲训练他。该诅咒的女人！

啊，行啦，请继续，彼得。““哈瓦特将推测出我们会安排间谍，”彼得说，“明显的怀疑对象是越博士，他确实是我们的间谍。但哈瓦特已做过调查，发现我们的医生是一位苏克学校的毕业生，由皇室培训编程……即所谓的完全安全，可以为皇上服务。据认为最高目的的编程在载体没被杀死前是不能消除的。然而，正如有人曾得出结论，有合适的杠杆，你就可以移动星球。我们找到了控制医生的杠杆。”

“怎么可能？”菲得·罗斯问。他发觉这是一个令人心动的题目。人人都知道不可能改变皇室固定编程！

“下一次吧，”男爵说，“彼得，往下说。”

“有一个人会替越受怀疑，”彼得说，“这是哈瓦特追踪的一个有趣障碍。这个可疑的人会非常明显、真实，她会引起哈瓦特的注意。”

“她？”菲得·罗斯问道。

“杰西卡女士本人。”男爵说。

“这难道不是非常卓越吗？”彼得问，“哈瓦特的脑子里将满是这种可能性，这就会妨碍他作为一个门泰特的功能。他甚至会试图除掉她。”彼得皱了一下眉头，接着说：“但我想他不可能成功。”

“你不希望他成功，对吧？”男爵问道。

“别分散我的注意力，”彼得说，“当哈瓦特一心一意地对付杰西卡女士，我们将在几个要塞小镇策划几次暴动，进一步分散他的注意力。这些暴动将被平息。公爵必须相信他取得了某种程度的安全。然后，时机成熟，我们给越发出信号，将我们的主力……　　啊……“

“别停，把一切都告诉他。”男爵说。

“我们的行动将得到两个萨多卡兵团的支援，他们将伪装成哈可宁军人。”

“萨多卡！”菲得·罗斯抽了一口冷气。他的注意力集中到恐怖的皇家军队上，这是一群无情杀手，帕迪沙皇上的狂热士兵。

“你瞧我是多么信任你，菲得，”男爵说，“这消息绝不能有一丝一毫让另外一个大家族知道，否则，兰兹拉德会联合起来反对皇室，这就会引起混乱。”

“关键在于，”彼得说，“由于哈可宁家族被利用进行皇家的阴谋勾当，我们也就从中赢得了优势。当然，加果小心利用，这会给哈可宁家族带来比别的皇室家族大得多的利益。”

“你不知道这会创造出多么巨大的财富，菲得，”男爵说，“你无无论如何也难以想象。首先，我们将在乔姆公司取得一个无法动摇的董事席位。”

菲得·罗斯点点头。财富是关键。乔姆是取得财富的途径。每个家族都以占有董事权利的名义从公司中尽量分享财富。乔姆董董事会席位是王国中政治权威的真实代表，通过在兰兹拉德内部投票进行分割，这样就使它能与皇上及其支持者分庭抗礼。

“雷多公爵，”彼得说，“可能试图逃往住在沙漠边缘的弗雷曼人避难区，或者他会将家人送往那个想象中的安全地方。可那条通路却由皇上属下把守着……那位星球生态学家。你们可能还记得……凯因斯。”

“菲得记得他，”男爵说，“继续讲。”

“你还不够高兴，男爵。”彼得说。

“继续，我命令你！”男爵咆哮道。

彼得耸耸肩。“如果一切按计划进展，”他说，“哈可宁家族将在一年里在阿拉吉斯拥有一个子封地。你叔叔将对该封地行使管理权。他将派出代理人对阿拉吉斯进行具体管理。”

“更多的利润。”菲得·罗斯说。

“确实如此。”男爵说。他暗想：这只是开头。是我们驯服了阿拉吉斯……除了少数躲藏在沙漠边缘的弗雷曼人……有些听话的海盗已离不开这个星球，就跟土著弗雷曼人一样。

“而且各大家族将会知道男爵已消灭了阿特雷兹，”彼得说，“他们将会知道。”

“他们会知道的。”男爵低沉地说。

“最漂亮的是，”彼得说，“公爵本人也会知道。他现在就知道。

他已能感觉到陷阱的存在。““公爵确实知道，”男爵说，声音里带着伤感，“他知道也没办法……更可怜”

男爵离开阿拉吉斯星球仪，走出来。他离开了阴影，身体显出了形状……块头巨大，身体肥胖。他穿着黑色外套，从衣服的皱褶可以看出他身上带着便携式支撑器，托着脂肪。他可能重达200公斤，而他那双腿却只能承受其中的四分之一。

“我饿了，”男爵低声说，用戴着戒指的手擦着那突出的嘴唇，用那脂肪盖着的眼睛瞪着非得。罗斯，“叫人送饭来，亲爱的。我们吃了再出去。”

【注①：萨多卡：皇帝的私人军团，具有超凡的作战和博斗能力。皇帝在一个秘密星球上专门训练这种军人。】

第三章

圣·阿里说：“圣母必须将妓女般诱人的魅力与圣洁神女高不可攀的威严结合起来，只要青春不老，就会一刻不懈地运用这些武器。因为当青春美貌逝去，她将发现这些优势将成为狡诈阴谋的源泉。”

……摘自伊丽兰公主的《摩亚迪家事记评》

这是在卡拉丹城堡，保罗受到考验的那天。这时太阳已开始西沉，两个女人在杰西卡的房里，保罗在隔壁的隔音冥想室。

杰西卡面对着南边的窗户，逐渐降临的夜色开始笼罩河水和草地，对这一切她似看非看，对圣母提出的问题也似听非听。

许多年以前，曾经也有过一次考验。一个瘦弱的女孩，长着一头青铜色的头发，身体正在经历着发育的煎熬。她走进了圣母凯斯。海伦。莫希阿姆的书房。圣母当时是比·吉斯特学校的高级学监。杰西卡低头看着自己的手，伸了伸手指，那时的疼痛、恐惧和愤怒还历历在目。

“可怜的保罗。”她轻声地说。

“我问了你一个问题，杰西卡！”圣母厉声喝道。

“什么？哦……”杰西卡从过去的回忆中醒过来，面对圣母，“您想要我说什么？”

“我想要你说什么？我想要你说什么？”老妇人学着杰西卡的语调说，声音流露出残酷和不满。

“我就是生了一个儿子！”杰西卡不高兴地说，她知道自己在故意生气。

“你得到的指令是只能给阿特雷兹生女儿。”

“生儿子对他太重要。”杰西卡恳求道。

“而你却自以为是，以为能造就出科维扎基·哈得那奇！”

杰西卡扬起下颏说：“我意识到有这种可能性。”

“你考虑的只是你的公爵想要一个儿子，”老妇人严厉地说，“可他的愿望与我们的计划毫不相干。一个阿特雷兹的女儿本可以嫁给一位哈可宁的继承人，计划就可天衣无缝地完成。可你却使事情变得复杂，难以挽回。我们可能失去两家的血缘关系。”

“你并不是一贯正确。”杰西卡说，大胆地正视圣母严厉的眼光。

老妇人突然改变了语气说：“事情已经发生了。”

“我发誓决不反悔自己的决定。”杰西卡说。

“多么高尚。”圣母嘲讽地说，“决不反悔。当你成为被悬赏捉拿的逃犯，当所有人都转而要取你和你儿子的性命时，我倒要看你是否还这么嘴硬。”

杰西卡脸色苍白，问：“没有别的选择吗？”

“选择？一个比·吉斯特人也会提出这样的请求吗？”

“我并没有请求，我只想知道以你的超常能力预知将来会发生什么。”

“我所看见的将要发生的事我在过去就已经看见了。杰西卡，你很了解我们做事的程序。种族知道自己的寿命，不会让遗传停滞，它凝聚在血液中，不需任何计划就会抓紧时间进行基因联结。

帝国，乔姆公司，所有的大家族等等一切都只是洪流中的小碎片而已。““乔姆公司，”杰西卡轻声说，“我猜怎么瓜分阿拉吉斯的战利品已经安排好了。”

“乔姆只不过是我们进程表上的风向标，”老妇人说，“皇上和他的朋友现在掌握了乔姆公司59.65％的董事会投票权。他们嗅到了丰厚的利润，别人也嗅到了，皇上加强了他在董事会的力量。

这就是历史的规律，小姐。““这些正是我现在需要了解的，”杰西卡说，“回顾历史。”

“别开玩笑，小姐。你跟我一样清楚我们面临的形势。我们这儿有三层关系，皇室与兰兹拉德联邦大家族势均力敌，互相对峙，在他们之间是垄断了星际运输的吉尔德。在政治上，三足鼎立最不稳定，而家族性贸易文化更使事情复杂化。”

杰西卡尖刻地说：“洪流中的碎片，这还有一个碎片……雷多公爵和他的儿子，还有……”

“哦，闭嘴，小姐！你完全知道这微妙复杂的局势，你自己卷了进去。”

“我是一个比·吉斯特，为服务而存在。”杰西卡说。

“正确，”老妇人说，“我们现在所能希望的就是阻止全面战争的爆发，尽最大努力挽救关键血缘体系。”

杰西卡闭上双眼，感到眼泪在眼眶内滚动。她强制住内心的颤抖、身体的颤抖、不匀的呼吸、愤怒的冲动和掌心的湿润，顽强地说：“我将为我自己的错误付出代价。”

“你儿子会跟你一块付出代价。”

“我将尽力庇护他。‘：”庇护！“圣母厉声说，”你知道这样做的缺陷！过分庇护他，你知道，就会妨碍他成长，从而不能完成使命。“杰西卡转过身，看着窗户外面，夜色正在降临。“这个阿拉吉斯星球，真有那么可怖吗？”

“相当可怕，但也不是完全没有希望。我们的护使团已去过那儿，使它变得温和了一些，”圣母吸了一口气，站起来，用手将衣袍上的一个褶痕弄平，“把小男孩叫进来，我必须尽快离开。”

“马上要走？”

老妇人的声音变得柔和起来：“杰西卡，我真希望能站在你的立场，为你承担痛苦。但我们必须各行其路。”

“我明白。”

“我爱你胜似我的亲生女儿，但这不能干扰职责。”

“我知道……这是必要的。”

“杰西卡，你做什么，为什么做……你我都清楚。善良迫使我告诉你：你儿子成为比·吉斯特至尊的可能性很小。不要让自己期望过高。”

杰西卡抹掉眼角的泪水，这是愤怒的表示。“你又使我感到像一个小女孩……背诵着自己的功课。”她一字一顿地说，“人类决不向野兽屈服。”杰西卡开始抽泣，低声说：“我感到好孤独。”

“这也是考验之一，”老妇人说，“人类总是孤独的。现在去叫那男孩。这一天对他太长，太可怕。但他已有时间思考和记忆，而我必须了解他的那些梦。”

杰西卡点点头，走到冥想室，打开门：“保罗，请跟我来。”

保罗缓慢而倔强地走过去，像看陌生人般瞪着他的母亲。当看到圣母时，眼光中流露出了警惕，但这次他朝圣母点了点头，就像对待一个与他地位相同的人。他听到母亲在身后关上了门。

“年轻人，”老妇人说，“让我们来关照一下你的梦。”

“你想要什么？”

“你每晚都做梦吗？”

“不是所有的梦都值得记住。我可以记住每一个梦，但有些值得记，有些不值得记。”

“你怎么知道这种差异？”

“我就知道。”

老妇人的眼光瞟了一下杰西卡，又回到保罗身上：“昨晚做了什么梦？值得记吗？”

“是的，”保罗闭上双眼，“我梦见一个洞穴……水……和一个女孩……她很瘦，长着一双大眼睛，眼睛里一片蓝色，没有一点白的痕迹。我跟她交谈，告诉她有关你的事，告诉她我在卡拉丹看见了圣母。”保罗睁开眼睛。

“你告诉了那陌生女孩你看见我，这些事今天发生过吗？”

保罗想了想：“对。我告诉她你来了，而且给我一个陌生的印象。”

“陌生的印象，”老妇人吸了一口气，又看了一眼杰西卡，接着问保罗，“现在告诉我实情，你在梦里看到的事是否经常会真的发生？”

“是的。我以前也在梦里见过那女孩。”

“哦？你认识她？”

“我会认识她。”

“给我讲讲她。”

保罗又闭上眼睛：“我们是在岩石中的一个很小的隐蔽处。夜幕已降临，但还很热。我能看见岩石空旷处一片片的沙地。我们在……在等待……好像是与一些人汇合。她害怕了，但竭力向我掩饰。我很激动。她说：”给我讲讲你家乡的水，友索。‘保罗睁开眼’，这不奇怪吗？我的家乡在卡拉丹，我从没听说有一个叫友索的星球。”

“这梦里还有别的事吗？”杰西卡急不可耐地问。

“有。可能她把我叫友索，”保罗说，“我刚想到。”他又闭上双眼。“她让我给她讲水的故事。我握着她的手，说要告诉她一首诗，我背诵了这首诗，但我必须解释诗中的一些词……像海滩、拍岸浪花、海藻和海鸥。”

“什么诗？”圣母问。

保罗睁开眼：“那只是哥尼。哈莱克伤感时哼的小诗。”

在保罗身后的杰西卡开始背诵：我记得海滩熬盐的轻烟松林静谧的树阴……坚实，纯洁……根深叶繁……海鸥栖息在临海的岩石上绿涛中泛着白烟……松林中吹过一阵风摇曳着树阴，海鸥展开双翅天空中惊恐散漫。

我听见了风声拍岸的浪花声，我看见了熬盐的火堆将海藻烤干。

“就是这首诗。”保罗说。

老妇人一动不动地盯着保罗：“年轻人，作为比·吉斯特的高级学监，我正在寻找科维扎基·哈得那奇，一个能够真正成为我们之一的男性。你母亲从你身上看到了这种可能性，但她是用母亲的眼光做出的判断。我也看到了可能性。没有别的。”

她沉默了，保罗知道她想让自己开口，但保罗还是让她先开口。

她突然说：“就当你会成功。你有潜藏的奇力，我不反对。”

“我可以走了吗？”保罗问。

“你不想听听圣母给你讲讲科维扎基·哈得那奇吗？”杰西卡问。

“她说过那些试过的人都丢了命。”

“但我可以帮你得到他们为什么会失败的提示。”圣母说。

她在说提示，保罗想，她并不真正知道多少东西。保罗说：“提示吧。”

“然后是滚我的蛋！”她笑得很勉强，苍老的脸上露出了十字皱纹，“好吧，‘那种服从规则的游戏’”。

保罗感到吃惊：她所说的是最基础的，紧张蕴涵于意义中。难道她以为母亲什么也没教他吗？

“那是一个提示？”他问。

“我们不是猜字谜，也不是搞诡辩，”老妇人说，“柳枝顺从风意，方能枝繁叶茂，最终才能形成可以抗拒风力的柳堤，这才是柳枝的目的。”

保罗盯着她。她在说目的，保罗感到这个词震动了他，使自己再次感到了那可怕的目的。他突然感到对圣母的愤怒：可恶的老妇人，满嘴陈词滥调。

“你以为我可以成为这个什么科维扎基·哈得那奇，”他说，“你说的是我，可我们怎样才能帮助我父亲，你却只字未提。我听到了你同母亲的谈话。你们说话的语气好像我父亲已经死了。可他还没有。”

“如果我们能为他做什么，我们早就做了，”老妇人咆哮着说，“我们也许可以拯救你，有难度，但也有可能。至于你的父亲，我们却无能为力。当你学会面对这一现实，你才真正懂得了一个比·吉斯特的道理。”

保罗注意到这些话对她母亲的震动有多么大。他愤怒地瞪着这老妇人，她怎么能这么说他的父亲？什么使她这么自信？他心里充满了怨恨和不满。

圣母看着杰西卡：“你已经在这方面对他进行了训练……我看出了迹象。我要是你也会这么干。”

杰西卡点点头。

“现在，我提醒你，”老妇人说，“忽略常规训练的程序。他自己的安全需要那种呼唤。在这方面他已经有了良好开端。但我们都清楚他需要的东西太多太多，非常需要。”她走近保罗，俯视着他，“再见了，年轻人。我希望你成功。但如果你失败……嗯，我们还是会成功。”

杰西卡在圣母转身的瞬间看见了她的脸，在那干枯的脸上有泪痕。那眼泪比今天他们之间所说过的任何话做过的任何事都更令人沮丧。

你已经知道摩亚迪在卡拉丹没有同龄的玩伴，这有着巨大的危险。但摩亚迪确实拥有优秀的伙伴和老师，如诗人勇士哥尼。哈莱克，你将在此书中读到一些他的诗；老门泰特，搏杀队长萨菲·哈瓦特，他曾使帕迪沙国王胆寒心惊；来自吉奈斯的剑术高手邓肯·伊达荷；威灵顿。

第四章

越博士，闪烁着智慧的光芒，充满了阴谋诡计；杰西卡女士，以比·吉斯特的方式引导着保罗。当然还有雷多公爵本人，他作为父亲拥有的优秀品质一直未引起人们的注意。

……摘自伊丽兰公主的《摩亚迪童年简史》

萨菲·哈瓦特溜进了卡拉丹城堡的训练室，轻轻地关上门。他站了一会，感到苍老、疲惫，饱经风霜。他左腿疼痛，那是效力老公爵时被人砍了留下的伤。

现在算来已经整整三代了。他想。

他看着这间大房子，中午的阳光使它明亮无比，那男孩背朝门坐着，全神贯注于长桌上的文件和图表。

我还要告诉他多少次坐着时一定不能背向门？哈瓦特清清嗓子。

保罗仍然专心致志于学习。

天空中飘过一团乌云。哈瓦特又清清嗓子。

保罗直起身，没转头就说：“我知道，我背向门坐着。”

哈瓦特控制住自己，没笑出声，大步走过去。

保罗抬头看着老人站在桌子旁边，一双眼睛深邃，充满警惕，就像两汪深泉嵌在那黝黑的、长着深深皱纹的脸上。

“我听到你走过门厅，”保罗说，“也听见你开门。”

“我可以模拟开门声。”

“我会辨别差异。”

哈瓦特想：他也许有这能力，他那有巫术的母亲正在对他进行深层训练。我真想知道她那宝贝学校对此都有些什么诀窍？也许这就是为什么他们要请那老学监来这儿……促使亲爱的杰西卡阁下抓紧时间，走上正轨。

哈瓦特抓过一把椅子在保罗正面坐下，脸正对着门。他故意这么做。身体靠在椅子上，打量着这屋子。他突然觉得这地方有点奇怪，屋里的大部分硬件都被运往阿拉吉斯，只剩下一张训练台、闪着透明光彩的击剑镜，旁边站着人形靶，就像一个古代斗士，饱受了战争的折磨和摧残。

哈瓦特想：我也站在那儿。

“萨菲，你想什么呢？”保罗问。

哈瓦特看着男孩：“我在想我们马上就要离开这儿，也许再也见不到这地方。”

“这使你伤心？”

“伤心？胡说！与朋友别离令人伤心，而地方只不过是一个地方，”他看了一眼桌上的图表，“阿拉吉斯只不过是另外一个地方。”

“我父亲派你来考我吗？”

哈瓦特皱起眉头……这小家伙对他观察人微。他点头说：“你在想他本人来更好，但你必须明白他非常忙，过一阵他会来的。”

“我在研究阿拉吉斯的风暴。”

“风暴，我知道了。”

“它们可不得了。”

“不得了，用词很谨慎。那些风暴形成于方圆六七千公里的平地上，吸收任何可以推风助势的力量……沙暴、其他狂风，任何有能量的因素。它们可以达到每小时七百公里，裹走任何松动的东西……沙、土等等一切。它们可以将肉从骨头上剥下来，又将骨头化成灰。”

“他们为什么不能控制气候？”

“阿拉吉斯有着独特的问题，成本更高，还得有维护等麻烦。吉尔德人对星球控制要价特别高，而你父亲的家族并非富有的大家族，你是知道的。”

“你曾见过弗雷曼人吗？”

哈瓦特想：这小子今天想得太多。

“我没见过他们，”他说，“很难说他们长什么样。他们都穿着漂浮的长袍，在任何封闭的空间发出巨大的味道，这是因为他们都贴身穿着一种被称为滤析服的回收装置，回收利用自身的水分。”

保罗吸了一口气，突然感到嘴里的湿润，记起了梦中的干渴。

那儿的人非常需要水，必须回收自己身体的水分，这使保罗感到了那地方的荒凉。“在那儿水很珍贵。”保罗说。

哈瓦特点头想：也许我正在完成这个使命，将那个充满敌意的星球的重要性传达给他。我们心中不铭记这一点就贸然去那个星球简直是发疯。

保罗抬头看着天空，发觉已经开始下雨。看着灰色的变色玻璃上湿润渐渐扩展，他说：“水。”

“你将会了解到一种对水的特别关注，”哈瓦特说，“作为公爵的儿子，你很难体会到它的特别性， 但你会看到周围因干渴而产生紧迫和压力。”

保罗用舌头润了一下嘴唇，想起了一周前的那天，圣母给他的考验。她也说起过水荒的事。

“你将会知道那坟墓般的荒原，”她说，“那空旷的野地，除了衰微香料和沙蜥就是寸草不生的荒凉之地。为了减少强光照射，你的眼睛会变色，你只能靠自己的双腿行走，没有飞行器、陆地车。”

她说话时的语调比她说话的内容更让保罗触动，那是一种唱歌似的颤抖的音调。

“当你生活在阿拉吉斯，”她当时说，“大地空旷。月亮是你的朋友，太阳是你的敌人。”

保罗感觉到母亲从门边走到了他身旁。她看着圣母问：“您没看见希望吗，尊敬的阁下？”

“他父亲没有，”老妇人挥手让杰西卡安静，低头看着保罗，“年轻人，把这铭记在你脑海中：一个世界由四种东西支撑着……”她伸出了四个于枯的手指。“……学会睿智，伟人的公正，正义的祈祷和勇者的果敢。但这一切都毫无用处……”她握紧手指，变成一个拳头，“……如果没有一个知道统治艺术的领袖人物的话。把这当做你传统的科学。”

圣母已经离开一周多了。她说的话才开始在保罗心中产生作用，引起注意、现在与萨菲。哈瓦特坐在训练室里，保罗感到一阵恐惧。他抬眼看见那门泰特迷惑不解地皱着眉。

“你刚才走神想什么去了？”哈瓦特问。

“你见过圣母吗？”

“从皇室来的那个真言巫师？”哈瓦特颇有兴趣地眨着眼，“我见过她。”

“她……”保罗犹豫起来，发觉自己不能告诉哈瓦特受考验的事，这种想法一下子强烈起来。

“怎么？她做了什么？”

保罗深深地吸了两口气。“她说了一件事，”保罗闭上了眼睛，回忆起当时说的话，他开口说话时声音里不由自主地带上了老妇人的音凋，“‘你，保罗·阿特雷兹，国王的后代，公爵的儿子，必须学会统治，这与你祖先所学的完全不同。’”保罗睁开眼说，“那使我愤怒，我说我父亲统治着一个星球。可她说，‘他正在失去它’。我说我父亲正要得到一个更富庶的星球。她告诉我，‘他也会失去那个星球’。我想跑去警告父亲，但她说有人已警告过他……你，我的母亲，还有许多其他的人。”

“这没错。”哈瓦特轻声说。

“那么我们为什么还要去？”保罗问。

“因为国王已下了命令，因为那还存在着希望，不管那巫师怎么说。那古老的智慧泉还会涌出什么呢？”

保罗低头看着自己的右手在桌子下握成拳头。慢慢地，他让肌肉放松。她在我身上留下了某种控制力，她怎么做的？保罗想。

“她让我告诉她什么是统治，”保罗说，“我说那就是发号施令。

她告诉我还需要学习。“

她切中要害了。哈瓦特想，一边点头示意保罗继续。

“她说作为统治者应该学会说服而不是强迫，他必须拿出最好的咖啡吸引最优秀的人才。”

“你父亲得到了像哥尼和邓肯这样的人才，她怎么说？”哈瓦特问。

保罗耸耸肩：“她又接着说，一个优秀的统治者必须学会他那个世界的语言，每个世界的语言都不同。我想她的意思是说他们不说凯拉奇语，在阿拉吉斯。可她说并非如此。她告诉我她的意思是指岩石的语言、生物的语言，一种不仅仅是用耳听的语言。我说那就是越博士所说的……生命的神秘。”

哈瓦特笑出声来：“对此她怎么说？”

“我想她发怒了。她说生命的秘密并不是要解决的问题，而是要经历的现实。于是我给她引用了门泰特第一法则：”一个过程，中止了它，就不可能了解它。了解的程度必须与过程的发展一致，融入其中，与其一道发展。‘这似乎使她满意。“哈瓦特想：他似乎已克服了它，但那老巫婆惊吓了他，她为什么要这么做？

“萨菲，”保罗说，“阿拉吉斯会像她说的那么糟吗？”

“根本没有那么糟的事，”哈瓦特强做笑脸说，“比如那些弗雷曼人，沙漠的叛逆者。按第一手资料推测，我可以说他们的数量远远超过皇室怀疑的数字。这些人世代居住在那儿，许多人，而且……”哈瓦特把一个手指放到眼睛旁。“……他们与哈可宁人有血海深仇，对他们怀有刻骨仇恨。这话可不能随便乱说，我是作为你父亲的助手才让你了解一些。”

“我父亲给我讲过萨鲁斯。塞康达斯那地方，”保罗说，“你知道吗，萨菲，那地方与阿拉吉斯有很多相似之处……也许没那么糟糕，但很相似。”

“我们现在并不真正知道萨鲁斯。塞康达斯的情况，”哈瓦特说，“知道的大部分都是很久以前的情况。但就知道的事来看……　　你是对的。“

“弗雷曼人会帮我们吗？”

“这只是一种可能性，”哈瓦特站起来，“我今天就出发去阿拉吉斯。为我这喜欢你的老头子，你要照顾好自己，行吗？当个好小伙子，绕到我这来，面对着门坐，并不是我认为城堡里有危险，而是想让你养成习惯。”

保罗站起来，绕过桌子，问道：“你今天就走吗？”

“就是今天，你明天会跟着来。下次我们见面就在一个新世界的土地上了，”他握住保罗的右手臂，“让用刀的手空着，嗯？给你的屏蔽充满能量。”他松开手，拍拍保罗的肩，转身，大步朝门走去。

“萨菲！”保罗叫道。

哈瓦特转过身，站在开着的门口。

“任何情况下都别背向门坐。”保罗说。

那长着皱纹的老脸上绽开了笑容：“我不会的，小伙子，相信我。”他走出去，轻轻地关上门。

保罗坐在哈瓦特的位置上，把桌上的文件摆平。还在这呆一天。他想。他打量着这间屋子，我们要走啦。要离去的想法突然变得比以前更现实。他想起了圣母给他谈过的另一件事：一个世界是许多东西的集合……人民、土壤、生物、月亮、潮汐、星球……不知道的集合被称为自然，这是一个没有现在概念的模糊集合。他想：什么是现在？

保罗面对的门砰的一声打开，走进来一个丑大个，抱着一大堆各式各样的武器。

“啊，哥尼·哈莱克，”保罗叫起来，“你是新武器大师吗？”

哈莱克一抬脚后跟关上门，说：“你宁愿我来跟你做游戏，我知道。”他打量了一下屋子，察觉到哈瓦特的人已经来过，进行了检查安排，排除危险，确保公爵的继承人安全。到处都留有他们细微的痕迹。

保罗看着丑大个艰难地向前移动，想要把那一大堆武器放到桌子上。他肩上挂着九弦巴喱斯，乐器上扎着漂亮的饰物。

哈莱克终于将武器放在训练桌上，有轻剑、锥针、双刃短剑、缓弹发射枪和屏蔽带。哈莱克的下颌有一道藤状墨色伤疤。他转过身，露出了笑容。

“嘿，你连一声早安也不对我说，小鬼头，”哈莱克说，“你把什么刺弄进了哈瓦特身上？他从我身旁跑过去，就像是去敌人的墓地。”

保罗咧嘴一笑。在他父亲的手下中，他最喜欢哥尼·哈莱克。

他知道他的脾性、喜怒、幽默，更多地把他当朋友，而不是雇用的剑客。

哈莱克从肩上取下九弦巴喱斯，手一拨动琴弦，唱道：“如果你不想开口，你就不会说什么。”

保罗站起来，走向前，大声说：“哥尼，大战前还有心思听音乐吗？”

“今天是长辈们快活的日子。”哈莱克点点头说，继续拨着琴弦。

“邓肯·伊达荷在哪儿？”保罗问，“他不是该来教我兵器学的吗？”

“邓肯要去带领登上阿拉吉斯的第二纵队，”哈莱克说，“陪你的只有可怜的哥尼，刚刚打完仗，正沉浸在音乐里。”他又拨动一根弦，听听，笑了：“议会决定，由于你是一个糟糕的战士，所以让你学点音乐，使你不虚度此生。”

“也许你最好给我唱首歌，”保罗说，“我想知道于吗不去这么做。”

“哈哈……‘阿尼大笑起来，接着开始唱道，”凯拉奇的姑娘们……“和弦伴着歌声，听起来很美。

“听起来不错。”保罗说，“但如果我母亲听到你唱这种歌，她会把你的耳朵挂在城堡外。”

哥尼拉拉自己的左耳：“一个丑陋的装饰品，因为它听了一个小家伙在九弦巴喱斯上弹出的奇音怪调。”

“所以你忘了在床上发现沙子的情景，”保罗说，他从桌上取下一个屏蔽带，扣在腰上，“那么，让我们搏斗！”

哈莱克双眼鼓鼓地带着嘲笑般地吃惊说：“哦，原来这事是你那罪恶的小手干的！今天守好你自己，年轻的小主人……做好防卫。”他抓过一把轻剑，在空中划了几下：“我是来报复的地狱之友。”

保罗也举起一把轻剑，在手上弯了弯，站好位，前虚后实。他装出一副一本正经的样子，模仿越博士的姿势，显得很滑稽。

“我父亲派来的是一个笨蛋兵器教练，”保罗说着，“你这傻乎乎的哥尼。哈莱克已忘了搏斗的第一课。”保罗打开了腰上屏蔽能量开关，感到自己从头至脚的皮肤外产生了一个防护场。

“在屏蔽搏斗中，应防守迅速，攻击缓慢，”保罗说，“进攻的惟一目的是诱使对手混乱步伐、出现空当，以便一击中的。屏蔽会瓦解快速的攻击，但却挡不住双刃短剑的慢速插入！”

保罗握着轻剑，在空中一划，形成一道弧线，然后缓缓地向前一刺，速度正好可以突破屏蔽的防护。

哈莱克看着保罗的动作，在最后一刻才一斜身让过剑锋。“速度掌握得恰到好处，”他说，“但你却门户大开，下路容易受到点击。”

保罗急忙后悔地向后一跃。

“你这么大意，我该攻击你的后路，”哈莱克说着从桌上拿起一把双刃短剑，举在手里，“这东西在敌人手里，就会让你的生命流血！你是一个聪明的学生，但仅此而已。我曾经警告过你，即便是在训练中，也不能让对手有机可乘，把自己的性命交给别人。”

“我想我今天是心情不好。”保罗说。

“心情？”哈莱克的语气中透着愤怒，即使戴着屏蔽也能听出来，“心情跟这有什么关系？不管你什么心情，只要需要，你就得搏斗！心情这玩艺只适合做爱、牛群或九弦巴喱斯，跟搏斗毫不相干。”

“对不起，哥尼！”

“道歉没有用！”

哈莱克打开了自己身上的屏蔽，躬腰举手，左手拿着双刃短剑，右手举着一把轻剑。“我说，现在你要为自己的性命认真防守。”

他高高跃向一边，向前，突然出手，猛地向保罗攻去。

保罗向后一退，一挡，两人的屏蔽相触，互相排斥，发出吱吱的声响，他感觉到电流沿着自己的皮肤振荡。哥尼要干吗？保罗想，这似乎不像在训练！保罗伸出左手，一抖，腕鞘里的锥针落到掌心中。

“你也觉得有必要加一件武器了，嗯？”哈莱克低声说。

这是背叛吗？保罗暗暗想，哥尼肯定不会！

他俩绕着屋子搏斗……冲刺，格挡，佯攻，反佯攻。由于双方争斗激烈，屏蔽内的空气都来不及补充，每次屏蔽相撞后，臭氧的味道越来越浓。

保罗继续往后退，但他现在后退的方向是训练台。如果我能把他引到桌子边，保罗想，我就可以智取他。哥尼，再迈一步。

哈莱克向前迈了一步。

保罗向下一挡，一转，哈莱克的轻剑被桌沿挡住。保罗身体向旁边一闪，右手的轻剑向上一送，锥针直指哈莱克的领口。保罗在锋刃离哈莱克颈静脉一寸远的地方住了手。

“这就是你想见到的？”保罗轻声问。

“看看下边，小子。”哥尼喘着气说。

保罗服输了，哈莱克的双刃短剑从桌沿下刺出，刀尖差不多已挨到了保罗的大腿内侧。

“我们该算是同归于尽，”哈莱克说，“但我得承认，逼你一下，你的搏斗更出色。你似乎有了情绪。”哈莱克咧嘴一笑，脸上的伤疤向下颌扯动，像恶狼般凶狠。

保罗说：“你刚才向我扑来的样子真凶，真会要我的命吗？”

哈莱克收回短剑，直起身说：“如果你有一点没尽力，我会好好教训你一下，给你留下一块疤，让你永远记住。我决不会让我最喜爱的学生一开始就栽进哈可宁人的陷阱里。”

保罗关闭屏蔽，靠在桌子上喘口气。“那是我该得的，哥尼。但如果你让我受伤，我父亲会发火。我决不会让你因我自己不争气而受罚。”

“至于这，”哈莱克说，“我也应有责任。你也不必因训练受伤而担心。你很少受伤，真幸运。你父亲嘛，公爵只会因我没能将你培养成一流斗士而惩罚我。如果我没能及时让你看清情绪这类危险的东西，那才会铸成大错。”

保罗直起身子，将锥针收进腕鞘里。

“我们在这儿做的并不全是演练。”哈莱克说。

保罗点点头。对哈莱克这种不动声色的严肃方式，保罗感到好奇，那是一种清醒的紧张。他看着哈莱克脸上那道伤疤，想起了它的来历。那是在吉第。普莱门的哈可宁奴隶坑里被野兽拉宾砍的。

保罗突然感到一阵羞愧，因为自己竟然会有怀疑哈莱克的想法。保罗想那伤疤当初一定很痛，就像圣母给他的考验那样，一种铭心刻骨的痛。他摆脱了这种想法。

“我想我今天是希望玩玩，”保罗说，“最近周围的事变得很严峻。”

哈莱克转向一边以掩盖自己的感情。他感到眼里一阵灼痛，那是内心的担忧，这几天太紧张，时间迫人。

这孩子还要多久才能长大成人？哈莱克想，还需要多长时间他才能明白事理，从内心深处懂得那种残忍小心的合约，并由必要的线索得出必然的结论：请记录必要的程序。

哈莱克背对着保罗说：“我知道你还恋着玩儿，小伙子，我也很希望能陪陪你。但现在已不是玩的时候。明天我们就出发去阿拉吉斯。阿拉吉斯是实实在在的，哈可宁人可不是闹着玩儿的。”

保罗用剑刃触了触前额。

哈莱克转过身，见到这个致意，点头默认。他指了指人形靶说：“现在，我们来训练你的节奏。让我看看你怎么征服那东西。我从这控制它，可以看到动作的全过程。如果我用新的反击方法，我会通知你。但真正的对搏时，是不会有提醒的。”

保罗抬抬腿，放松肌肉。生活中突然充满了变化使他有一种庄严感。他走向人形靶，用剑尖打开胸前的防护场开关，感到轻剑被一股力量弹开。

“防守！”哈莱克叫道，人形靶扑向保罗。

保罗格挡、还击。

哈莱克一边操纵一边观察。他的意识似乎分成了两半：一半注意训练搏斗的必要，一半操纵着机器。

他想：我是训练良好的果树，挂满了训练良好的情感和能力，硕果累累，只等有人来收获。

不知为什么，他想起了自己的妹妹，那小精灵般的脸清晰地印在他的脑海里。但她已不在世了，死在哈可宁军队的娱乐室里。她喜欢花，是雏菊吧？他记不起来了，这使他感到非常不安。

保罗还击了人形靶的一次慢攻，挪出左手，准备偷袭。

这狡猾的小鬼头！哈莱克想着，全神注意保罗手的移动。他曾经认真研究训练过自己的手。这不是邓肯的风格，也不是我教这小子的。

这些想法只使他更加伤感。我也被情绪传染了。他暗想。他开始想到保罗，不知道这小子晚上是否听到枕头发出的可怕声音。

“如果愿望是鱼儿，我们大家都会撒网。”他喃喃地说。

这是他母亲说的话，他常在阴天或阴暗危险时用它，但对一个从不知道海洋和鱼的星球说这话，真是有点莫名其妙。

第五章

威灵顿。越：编号1008210191，苏克学校的医学博士。雷多。阿特雷兹公爵的背叛者。（参考《皇家定制与策反》，索引，附录7）

……摘自伊丽兰公主的《摩亚达词典》

虽然保罗听到越博土走进训练室，步伐生硬，他仍然脸朝下躺在训练桌上。按摩师刚离开。与哥尼。哈莱克训练完后，保罗感到特别舒心放松。

“感觉挺舒服。”越博土说话冷静，音调较高。

保罗抬起头，看见那木棍般的身材站在离他几步远的地方。他穿着黑衣，衣服已有褶儿。头方唇红，脸上的胡须向下长，前额有皇家定制的钻石图腾，左肩的苏克学校银环标志被长长的黑发盖住。

“我们没时间按正规时间上课了，你听到这消息一定很高兴，”

越说，“你父亲过会儿就来。”

保罗坐起身。

“但我为你的阿拉吉斯之行准备了几本盒装电影和几堂课程。”

“哦。”

保罗抓起衣服往身上套，听说父亲要来，感到非常兴奋。自从皇上命令接管阿拉吉斯以来，他们父子俩很少呆在一起。

越走到长桌边，心想，这小东西是怎么度过这几个月的，真是浪费！哦，可悲的浪费。他提醒自己，一定不能动摇。我所做的是为了保证我的瓦娜不受到哈可宁禽兽的伤害。

保罗走到他身旁，边扣着夹克服边说：“我在旅途上学点什么？”

“啊……关于阿拉吉斯人的地下生活方式。该星球似乎适合某种地下生活方式，但具体情况还不太清楚。到那后，我必须找到那儿的星球生态学家……一个叫凯因斯博士的人……在该项研究中我也要出力。”

越想：我在说什么？对我自己也虚伪起来了。

“有关于弗雷曼人的东西吗？”保罗问。

“弗雷曼人？”越的手指敲着桌面，发现保罗注意到这个紧张的动作，缩回了手。

“也许你已对阿拉吉斯人有一个概括的了解。”保罗说。

“当然，”越说，“那儿的人大致分为两类……弗雷曼人是一类，另一类是地堑人，生活在深坑或矿井里。据说，他们彼此通婚。生活在地堑村庄的女人喜欢弗雷曼人做丈夫，那儿的男人也愿意要弗雷曼人做妻子。他们有一句谚语：”城市给人风度，沙漠造就智慧。‘“　　“你有他们的照片吗？”

“我会注意给你弄几张。最有趣的当然应是他们的眼睛……全是蓝色，没有一点眼白。”

“变异？”

“不，这与血液混色渗透有关。”

“弗雷曼人能在沙漠边缘生活，他们一定非常勇敢。”

“非常勇敢，”越说，“他们在刀刃上做诗，他们的女人跟男人一样凶猛，就是小孩也非常凶悍危险。我打赌，绝不会让你跟他们搅在一起。”

保罗盯着越，发觉这些对弗雷曼人的简单了解已深深引起了他的好奇心。要是能跟这些人结盟，那真不得了！

“还有沙蜥呢？”保罗问。

“什么？”

“我想更多地了解沙蜥。”

“哦……当然。我准备的盒装电影集里有一个小标本，只有110米长，直径22米。照片是在北纬地带拍的。据可靠的资料，有长达400米的沙蜥。有理由相信比这更大的也存在。”

保罗看了一眼铺在桌子上的阿拉吉斯北纬地区圆锥形投影图，问道：“标着非居住区的沙漠地带和南极，是沙蜥出没的地方吗？”

“还有暴风。”

“但任何地方都可以变得适合居住。”

“如果经济上可行的话，”越说，“阿拉吉斯的危险在经济上会造成高昂的代价。”他顺了顺自己的胡须。“你父亲马上就到。我离开前先给你一个礼物，这是我整理行李时发现的。”越把一个东西放在桌子上……黑色，椭圆形，大小跟保罗的大拇指尖差不多。

保罗看着那东西。越注意到这男孩并没有去拿它，心想：他真是小心谨慎。

“这是一种非常古老的橘式天主教《圣经》，供太空旅行者使用，不是电影书，它真正印在丝纸上。它自配有放大器和静电充电系统，”他拿起《圣经》，做给保罗看，“静电使书保持关闭状态，与弹簧锁封面相连。这样按它的边缘，你所选的页码互相排斥，书就打开了。”

“这么小！”

“但它有1800页，这样揿书的边缘，就这样，电力就会在你读书时逐页翻书。不要用手触书的页面，丝织纤维太脆。”他关上书，递给保罗，“试试。”

越看着保罗翻书页，想，我拯救了我的良心。在出卖他之前，我将宗教境界给了他。于是我可以说他已经去了我不能去的地方。

“这玩艺儿一定在电影书之前就有了。”保罗说。

“年代很久很久啦。这是咱俩的秘密，嗯？你父母也许会觉得你太年轻，不该拥有这么昂贵的东西。”

越想：他母亲肯定会怀疑我的动机。

“嗯……”保罗关上书，手里拿着它，“如果这东西太值钱……”

“别使一个老朋友扫兴，”越说，“我很年轻时就得到了它。”他想：我必须抓住他的思想和贪婪。“翻到467页……卡利玛，那里说，‘所有的生命都起源于水’。书的边缘有个小回槽标注着这句话的位置。”

保罗摸摸封皮，发觉两个凹槽，一个要浅一点。书在手掌里打开，放大器移到合适的位置。

“大声读出来。”越说。

保罗用舌润润嘴唇，读道：“你想想聋人听不见的事实，那么，什么样的耳聋我们或许都不拥有？我们究竟缺少什么而看不见听不着就在我们周围的另一个世界？是我们周围的什么使我们不能……”

“住口！”越大叫道。

保罗突然打住，看着越。

越闭着双眼，竭力恢复镇静，是什么力量使书刚好翻到我的瓦娜最喜爱的那一页？越睁开眼睛，看到保罗正注视着自己。

“有什么不对的吗？”保罗问。

“对不起，”越说，“那是我……我的……亡妻最喜欢的一页。我并不想让你读那一页，那会引起我痛苦的回忆。”

“书上有两个凹槽。”保罗说。

当然，越想，瓦娜标注了她喜欢的那一页。那只是个意外，仅此而已。

“你会发觉这书很有意思，”越说，“里边包括不少历史事件和良好的道德哲学。”

保罗低头看着掌心里的这本小书……真小。然而，它却藏着秘密……他读它时，发生了一些事。他已感觉到有种可怕的目的在胸中涌动。

“你父亲随时都会到这儿，”越说，“把书收起来，没事闲着的时候读读。”

保罗按照越的方法触了一下书的边缘，书自动关上。保罗将它放进紧身衣兜里。有一阵当越对他大吼时，保罗还担心越会把书要回去。

“谢谢你的礼物，越博士，”保罗一本正经地说，“这是我们俩的秘密。如果你想要我的什么东西做礼物，请别犹豫，告诉我。”

“我……不需要什么。”越说。

他想：我为什么还站在这儿折磨自己？折磨这可怜的小伙子……尽管他什么都不知道。哦！那些该死的哈可宁禽兽！为什么要选中我做他们的内应？

我们怎么接近摩亚迪的父亲，他的书房？雷多·阿特雷兹公爵具有超常的热情和惊人的冷静。但许多事实却为接近他开了方便之门：他对自己那比·吉斯特女人难舍的爱恋，对儿子的魂牵梦系，手下人对他的忠心耿耿。

第六章

你看着他在那里……一个将被命运陷阱吞没的人，一个孤独的人，他儿子的辉煌将使他黯然失色。但人们仍然要问：如果儿子不是父亲的延续，那又是什么呢？

……摘自伊丽兰公主的《摩亚边家事记评》

保罗看着父亲走进训练室，卫兵们各就各位，其中一人关上门。跟平时一样，保罗有一种被接见的感觉，有人驾临此地。

公爵身材高大，皮肤呈橄榄色，瘦削的脸上轮廓分明，显得严厉，一双深灰色的眼睛使他显得温和一些。公爵穿着黑色的工作服，胸前挂着红色鹰饰；腰上系着银色屏蔽带，由于时间长久，屏蔽带闪闪发光。

公爵说：“正在加紧训练吗，儿子？”

他走到长桌前，看了一眼桌上的文件，扫视一遍屋子，又回到保罗身上。他感到疲倦，又因不能露出倦容而格外劳累，心想：在去阿拉吉斯旅途上，我必须抓紧一切机会休息，到了那儿就没时间休息了。

“不算太紧张，”保罗说，“一切都还……”他耸耸肩。

“好吧，我们明天出发，能在我们的新家安定下来，那很不错，把烦恼抛在脑后。”

保罗点点头，突然想起圣母的话，心里一阵不安：“……至于你父亲，已无可挽回。”

“爸，”保罗说，“阿拉吉斯会像大家说的那么危险吗？”

公爵勉强做出无所谓的样子，微笑着在桌边坐下，脑子里有了谈话的模式……那种在战前消除紧张的方式。但他还没开口，那方式就受到了挑战：这可是我的儿子。

“那是很危险。”他承认。

“哈瓦特告诉我一个争取弗雷曼人的计划。”保罗说。他暗暗自问：为什么不告诉他那老太婆说的话？她是怎么封住了我的嘴？

公爵注意到儿子的不安，说：“跟平常一样，总是哈瓦特先看到主要机会，但仅此而已。我注意到了乔姆公司，皇上给我阿拉吉斯，他就不得不让我获得乔姆公司的董事会权力……一个微妙的胜利。”

“乔姆公司控制着衰微香料。”保罗说。

“阿拉吉斯储有大量衰微香料，是我们进人乔姆公司的通行证，”公爵说，“进人乔姆公司不仅仅是要跟它融为一体。”

“圣母警告过你吗？”保罗茫然地问。他握紧拳头，感到掌心由于沁出了汗而变得滑腻。他费了九牛二虎之力才问出这个问题。

“哈瓦特告诉我，她对阿拉吉斯那可怕的警告吓坏了你，”公爵说，“别让一个女人的害怕蒙蔽了心智。没有一个女人想看着心爱的人去遭遇危险。这些警告的背后实际上是你母亲的担忧，把这看做是她向我们表达的爱。”

“她知道弗雷曼人的事吗？”

“知道，而且不少。”

“什么？”

而公爵却在想：事实可能比他想象的还要糟，但如果你受到训练，去应付危险，危险的现实也会很有价值。有一个地方的任何东西都不会放过我儿子，那就是应付危险处境。必须把这减少到最小程度，因为他还年轻。

“没什么产品能逃过乔姆公司的控制；”公爵说，“木材，驴，马，奶牛，圆木，鲨鱼，鲸皮……从最普通到最不可思议的东西……甚至包括我们卡拉丹可怜的大米。同样，吉尔德人什么都运，从埃卡斯的艺术品到雷切斯和伊克斯的机械设备，但这一切相对于进入乔姆公司都微不足道。一捧衰微香料就可以买到杜普里特避难星球上的一席之地。这种香料不能制造加工，必须从阿拉吉斯开采。

它是独一无二的，确实具有抗衰老功能。“　　“我们现在控制了它？”

“在某种程度上是。但重要的是要考虑依赖乔姆利润的各大家族，考虑到这庞大利润的来源都依赖于一种产品……衰微香料。想想，要是什么原因减少了衰微香料的产量，那将会出现什么后果！”

“谁囤积了香料合成产品谁就有生杀大权，”保罗说，“其他人将不得不挨饿受冻。”

公爵满意地笑了，看着儿子想：训练颇有成效，他有敏锐的预见力和深刻的洞察力。公爵点点头：“哈可宁人已囤积了二十多年。”

“他们想要香料生产中断，将责任归咎于您。”

“他们想让阿特雷兹家族蒙受耻辱，”公爵说，“看看兰兹拉德大家族联合会，他们希望我有一些领导权……成为他们非官方的发言人。想一想，要是他们的收人有所减少，而我应对此负责，他们将做出什么样的反应。无论怎样，自身利益总是高于一切。去他妈的大联合委员会！你不能让别人使你变穷！”公爵的脸上露出一丝凶狠的笑，“不管他们怎么对我，他们都得换个方式看世界。”

“甚至我们受到核攻击也在所不惜？”

“没那么严重，大联合委员会不会公开采取敌对行为，但可能采取其他卑鄙动作……也许暗箭伤人、放毒什么的。”

“那么，我们为什么还要陷进去呢？”

“保罗！”公爵严厉地看着儿子，“知道陷阱在什么地方……这是避开它的第一步。这就是徒手格斗，儿子，只有在更大规模上，格挡中的格挡带着格挡……没有穷尽。关键任务是要澄清它。知道哈可宁人囤积了合成香料，我们便要问另一个问题：谁还在囤积？

这些人就是我们的敌人。“

“谁？”

“有几个家族我们知道不友好，另外一些我们认为还不错。现在，我们还不需要注意它们，因为还有一个更重要的目标：我们敬爱的帕迪沙国王。”

保罗感到嗓子发干，他干咽了一下，说：“你不能照会兰兹拉德，揭露……”

“让对手知道我们已清楚他那只手举着刀吗？哦，保罗……我现在已看见了刀，谁知道接下来它会移到哪儿去？如果我们通知兰兹拉德，只会造成巨大的混乱。国王会否定，谁能跟他争辩？我们所能得到的只是一点时间，却要冒造成混乱局面的风险。下一次袭击又会来自何方？”

“也许所有的家族都会开始囤积香料。”

“我们的敌人有一个目标，它已经开始扑过来……很难转向了。”

“皇上，”保罗说，“就意味着萨多卡军团。”

“装扮成哈可宁人，肯定如此，”公爵说，“可士兵毕竟是狂热盲目之徒。”

“弗雷曼人怎么帮助我们对付萨多卡？”

“哈瓦特给你讲付萨鲁斯。塞康达斯吗？”

“是国王的监狱星球吗？没有。”

“那不仅仅是座监狱呢！保罗，有一个关于皇家萨多卡军团的问题你从没问过，他们从什么地方来的？”

“来自监狱星球？”

“他们一定来自什么地方。”

“但资助费用是由国王从……”

“就是这使我们认为：国王是用征收的费用训练出这批年轻超能的军人。你偶尔听到过国王的培训干部，但我们文明的平衡并未改变：一边是兰兹拉德大联合委员会的军队，另一方是萨多卡军团及其外援兵。萨多卡仍然是萨多卡，保罗。”

“但所有的报告都说萨鲁斯·塞康达斯是个地狱。”

“那是毫无疑问的。但如果你要造就强壮、凶狠而坚忍不拔的士兵，你会为他们选择一个什么环境呢？”

“你怎么去赢得这些人的忠诚？”

“已经有了不少有效的方法：让他们享有一定程度的优越感；担负秘密使命的神秘性；同舟共济的集体精神。这可以做到，在各个地方，许多时刻都得到了实现。“保罗点点头，将注意力集中到父亲脸上，感到马上就要涉及重大问题。

“看看阿拉吉斯，”公爵说，“当你走出城镇和要塞，其环境的恶劣程度与萨鲁斯。塞康达斯决不相上下。”

保罗的眼睛睁大了：“弗雷曼人！”

“我们在那儿有着潜在的兵团，与萨多卡军团一样勇猛，不可战胜。这需要耐心，秘密地探索和聚集，用财富在适当的时候把他们装备起来。那儿有弗雷曼人……也有衰微香料，巨大的财富。现在你清楚我们为什么要去阿拉吉斯，明知山有虎，偏向虎山行。”

“难道哈可宁人不了解弗雷曼人吗？”

“哈可宁人鄙视弗雷曼人，把他们当做猎物追杀取乐，从没有把他们放在眼里。我们清楚哈可宁人对待异星人的政策……尽量缩减开支，让他们还有气就行。”

“你明白了吗？”公爵胸前鹰徽上的金属饰物随着他身体的移动闪闪发光。

“我们此时正在同弗雷曼人谈判。”保罗说。

“我派遣了一个使团，邓肯·伊达荷领队。”公爵说，“邓肯是个骄傲、残酷的人，但崇尚真理。我想弗雷曼人会尊敬他。如果运气好，他们将通过邓肯了解我们，邓肯是我们的化身。”

“邓肯，道德的化身，”保罗说，“哥尼，勇敢的化身。”

“说得不错。”公爵答道。

保罗想：哥尼是属于圣母说的那种人，世界的顶梁柱……　　“……勇敢者中的精华。”

“哥尼告诉我你今天使用武器表现不错。”公爵说。

“他可不是跟我这么说的。”

公爵大笑起来：“我想哥尼是吝啬他的表扬。他说你感觉敏锐，懂得刀尖与刀刃的差别。”

“哥尼说用刀尖杀人缺乏艺术性，应该用刀刃来做。”

“哥尼很浪漫，”公爵嘟哝地说。跟自己的儿子讨论杀人，突然令他颇觉不安。“我倒宁愿你永远不要杀人……但如果有必要，刀尖或刀刃都无所谓。”他抬头望望天空，雨下得更大了。

保罗注意到父亲的眼光，想到外边正是雨水满天，到了阿拉吉斯无论如何也不会有这种景象，由此想到遥远的太空。“吉尔德人的宇宙飞船确实很大吗？”保罗问。

公爵看着他。“这将是你的第一次星际旅行，”他说，“是的，很大。我们将乘大型H级宇航船，因为这次航程很久。H级宇航船非常大，它的一个角落就可以容纳我们所有的护航舰和运输船……我们在宇航船上只是很小的一部分。““我们将不能扔下我们的护卫飞船吗？”

“这是为得到吉尔德的安全保障而付出的代价的一部分。可能还有哈可宁人的飞船跟我们一起航行，但我们也没什么可担心的。

哈可宁人很清楚不能危及他们的宇航优先权。““我要去搜索一下屏幕显示器，争取见到一个吉尔德人。”

“别这么做。吉尔德人的雇员也见不到他们。吉尔德人对自己的隐私就像对他们的垄断权一样特别看重。千万别做会影响我们宇航优先权的事，保罗。”

“你觉得他们躲起来是因为变异而长得不像……人类吗？”

“谁知道？”公爵耸耸肩，“这秘密我们解释不了。我们有更急迫的问题在他们中间……你。”

“我？”

“你母亲希望由我来告诉你，儿子。你瞧，你可能具有门泰特的天赋。”

保罗瞪着父亲，一时说不出话来。“一个门泰特？我？可我……”

“哈瓦特也同意。儿子，这是真的。”

“可我想门泰特的训练得从婴儿开始，而题目又不能说出来，因为这会影响早期……”他打住了，所有过去的场景都集中到一起。“我明白了。”他说。

“有一天，”公爵说，“一个潜在的门泰特必须了解正在做的事，也许这些事不再与他相关。一个门泰特必须能够分享这样一个选择：是继续还是放弃训练。有的可以继续，有的不能，只有潜在的门泰特才能做出正确的选择。”

保罗摸着下颌，脑海里闪过哈瓦特和母亲给予他的特别训练：记忆术，意识力集中法，控制肌肉，增强感觉灵敏度，语言学习，声音细微差别的区分。所有这些使他有了全新的理解和认识。

“儿子，有一天你会成为公爵，”他父亲说，“一个门泰特公爵将是难以想象、令人生畏的。你现在能决定吗？还是需要多一些时间？”

保罗的回答没有丝毫犹豫：“我将继续训练。”

“确实不同寻常。”公爵轻声说。保罗看到父亲脸上露出了骄傲的微笑，这笑使保罗感到吃惊：公爵狭窄的脸庞像骷髅。保罗闭上眼睛，感到内心那可怕的目的又在复活。他想：也许做一个门泰特就是一个可怕的目的。

但即便他把注意力集中于心，他新产生的意识却在否定这一切。

第七章

为了杰西卡女士和阿拉吉斯，比·吉斯特体系通过使命护卫团播下了神奇传说的种子，正在发芽成熟。长期以来，为了保护比·吉斯特人的安全，在已知的世界中散播预言，这种远见卓识深为人所叹服，而在阿拉吉斯又完成得如此完美，真是前所未有。预言般的传说甚至有了明确的标识（包括圣母、长篇文诗记载、回应韵律以及大部分预言化身特征符号）。而且人们都认为杰西卡女士的潜在能力被大大低估了。

……摘自伊丽兰公主的《分析篇：阿拉凯恩危机》

在阿拉凯恩大会堂外露天的一个角落，堆放着一大堆打好包的生活用品，杰西卡身处其中……盒子、木箱、板条箱、纸箱……有的还没有完全包装好。杰西卡听着从吉尔德来的货物运输工具将另一批货物送到入口处。

杰西卡站在大厅中央，缓缓地移动着，上下左右打量着阴影中的雕刻、裂纹、深凹的窗户。这间屋子的巨大时代误差使她想起了比·吉斯特学校的姐妹厅。但姐妹厅给人以温暖的感觉，这儿的一切却是黑色石块。

杰西卡想，某个建筑学家曾为这些墙裙和黑色的悬挂物深入探索过久远的历史。她头顶上的穹形屋顶有两层楼高，横着巨大的梁柱，杰西卡想这些梁柱一定是耗巨资从外太空运到阿拉吉斯的。

这类星球的环境不可能种出可以做梁柱的木材……除非它们是仿木材料。

杰西卡认为这些梁柱不是仿木的。

这地方是旧王朝时代的政府所在地，在当时，耗资多少不像现在这样举足轻重。它的存在早于哈可宁人和他们新建的超大城市……卡塞格，一个廉价无耻的地方，在残地东北二百公里处。雷多选择此地作为办公地点很明智。阿拉凯恩这名字叫起来悦耳，具有浓郁的地方传统。这城市较小，容易净化和防卫。

这时又传来一声箱子在入口卸下的声音，杰西卡叹了口气。

杰西卡右边的箱子上有一幅公爵父亲的画像，包装的线像装饰物般从上边垂挂下来，杰西卡的左手还缠着线。画像的旁边放着一个嵌在装饰板上的牛头，黑色的牛头像海中的一座黑色岛屿。装饰板平放在地上，牛那凸起的口鼻指向天花板，就像喘着粗气，随时准备冲进那有回音的屋子。

杰西卡感到奇怪，不知是什么原因促使她首先把这两样东西拆开……牛头和画像。她明白这其中有着某种象征意义。自从公爵派的人从比·吉斯特学校把她买来以后，杰西卡第一次感到那么恐惧而缺乏信心。

牛头与画像。

这更使她茫然无措。杰西卡瞟了一眼头顶上狭窄的窗口，打了一个寒战。中午刚过，在这个纬度，天显得黑而冷……比温暖的卡拉丹黑得多。杰西卡心中涌出一阵思乡的愁绪。

遥远的故乡，卡拉丹。

“我们到啦！”

这是公爵的声音。

她马上转身，看见公爵从圆顶走廊大步走向餐厅，他那佩着红色鹰饰的黑色制服看起来又脏又皱。

“我以为你在这可怕的地方迷了路。”他说。

“这房子阴冷。”她说。公爵高高的身材，黝黑的皮肤，使她想起了蓝色水流边的橄榄林和金色的太阳；他那灰色的眼里像流动着云烟，而脸却似掠夺成性：瘦削，棱角分明。

杰西卡胸中一紧，突然觉得有点害怕公爵。自从决定服从国王的命令，他就变成了一个凶狠的、步步紧逼的人。

“整个城市感觉都冷。”她说。

“这是一个肮脏、遍地灰尘的要塞小城，”公爵表示同意，“我们要改变这一切。”他看看四周，“这是政府举行活动的公共场所，我刚看了南翼的家庭居住区，那边要舒服得多。”他走到杰西卡身旁，伸手抚摸她的手臂，欣赏着她的华贵。

公爵对她那未知家族的好奇心又生出来了……是变节者家族？也许，或者是遭到秘密迫害的皇族？她看起来比国王本人的血统更正统纯洁。

他的直视使杰西卡轻轻地转了一下身，侧面对着公爵。他意识到杰西卡身上没有一个确切的地方能集中表现她的美。青铜色的头发闪着光，一张鹅蛋形的脸上，两眼分得较开，就像卡拉丹清晨的阳光透亮清明；鼻子小巧，嘴宽而阔；身材极好，略显瘦削，高挑而曲线流畅分明。

他记得学校里的女孩说她瘦若木棍，买者也是这么告诉他的。

但那描述太过简单。她将皇家的美丽高雅带回到阿特雷兹家族。保罗喜欢她，这使公爵很欣慰。

“保罗在哪儿？”他问。

“跟越在屋子的某个地方做功课。”

“也许在南翼，”他说，“我好像听见了越的声音，可我没时间去看。”他低头看着杰西卡，犹豫地说：“我到这儿来只是要把卡拉丹城堡的钥匙挂在餐厅里。”

她屏住呼吸，止住自己想要伸手拉他的冲动。挂钥匙，这行为有着某种完结性。但此时此地并不适合进行安慰。“我进来时看见屋顶上挂着我们的旗帜。”杰西卡说。

他看了一眼父亲的画像，问：“你准备把它挂在哪儿？”

“在这儿的什么地方都行。”

“不。”公爵语气平淡却不容置疑，暗示她可以用计谋说服他，但不能公开争辩人使公爵是用手势提醒她，她自己也不会对公爵使用计谋，但她仍要试试。

“阁下，”她说，“假如您只……”

“我的回答始终是不。大部分事我都让你做主，这件事却不行。

我刚从餐厅来，那有……“

“阁下，请您听我说……”

“这个选择事关你的食欲和我祖先的尊严，亲爱的，”公爵说，“把他们挂在餐厅。”

她叹口气：“是，阁下。”

“只要可能，你可以恢复在你住房里用餐的惯例。我只希望你在正式场合出席到场。”

“谢谢，阁下。”

“别对我彬彬有礼，拘束冷淡！你得感激我，亲爱的，因为我没让你嫁给我，不然的话，陪我就餐就是你的职责。”

她竭力稳住自己的情绪，点点头。

“哈瓦特已在餐桌上装好了我们自己的防毒探测器，”他说，“你房里也有一个便携式的。”

“你预计到了这种……不和……”她说。

“亲爱的，我也考虑到了你的方便，我已雇了用人，都是本地人，但哈瓦特对他们讲行了清理……他们都是弗雷曼人，将干到我们自己的人忙完其他事务为止。”

“这里的人都确实安全吗？”

任何仇恨哈可宁的人都安全。你甚至可能愿意留用大管家夏道特·梅帕丝。““夏道特，”杰西卡说，“一个弗雷曼称呼？”

“别人说它的意思是好勺子。这个意思在这儿很特别。尽管哈瓦特根据邓肯的报告对她评价很高，但作为用人，你可能不以为然。据信，她想要专门为你服务。”

“为我？”

“弗雷曼人知道你是比·吉斯特，”他说，“这儿有关于比·吉斯特的神奇传说。”

杰西卡想：护使团，他们无处不在。

“这意味着邓肯成功了吗？”她问，“弗雷曼人会成为我们的盟友吗？”

“还不能确定，”他说，“他们希望对我们观察一段时间，邓肯是这么说的，不过，他们已经答应在谈判期间不再骚扰我的外围村庄，这是一个不错的进展，比预想的要好。哈瓦特告诉我，弗雷曼人曾是哈可宁人的肉中刺，其破坏程度和袭击范围都严格保密，让皇上了解哈可宁军队的无能是无济于事的。”

“一个弗雷曼管家，”杰西卡说，又把话题扯回到夏道特·梅帕丝，“她将有一双全蓝的眼睛。”

“别被这些人的外表所蒙骗，”公爵说，“他们内心有着深沉的力量和健康的生命，我想他们可以成为我们所需要的一切。”

“这是危险的赌博。”

“让我们别谈这个话题了。”他说。

她强做笑脸：“毫无疑问，我们负有天职，”她做了两次深呼吸，这是迅速冷静的方法，一种仪式般的思想。“我要分配房间，需要为您留出什么特别的地方吗？”

“以后你得教我知道你是怎么做这事的，”他说，“把烦恼搁在一边，一心操作现实的事务，这一定是比·吉斯特才能。”

“这是女人的事。”她说。

公爵笑起来。“好吧，分配房间。保证在我的卧室区旁有一个大的办公区，在这儿我要处理比卡拉丹多得多的文件。当然，得有一个警卫室，得隐蔽。别为这幢房子的安全操心，哈瓦特的人已对它进行了彻底的检查和布置。”

“我相信他们已这么做了。”

公爵抬手看看表：“注意把我们的所有记时器都调到阿拉凯恩时间，我已经派了一个技师去做这事，他马上就到这儿。”他用手把杰西卡前额的一缕头发拨到后边。“我现在必须去降落场，装着我们后备成员的第二艘宇航船随时都可能到达。”

“不能让哈瓦特去接吗，阁下？你看起来太疲倦。”

“可怜的萨菲比我还忙。你知道这个星球遍布哈可宁的阴谋诡计。此外，我必须努力劝说一些有经验的衰微香料开采工别离开。

你知道，领主变了，他们有权选择。而皇上和兰兹拉德所安置的星球学家是买不到的，他是此地的应变法官，同意人们进行选择。大约有800名熟练工想要乘运香料的宇航船离开，而且吉尔德的货船也在那儿。““阁下……”她没有说下去，犹豫起来。

“什么？”

让他在这个星球上别为我们的安全操心是不可能的，杰西卡想，而我又不能在他身上用计谋。

“您希望在什么时间用餐？”她问。

他想：这不是她想说的，哦，我的杰西卡，真希望我们俩在这个星球以外的别的什么地方，就我们俩，无忧无虑。

“我将与军官们一块儿在外边吃，”他说，“我很晚才回来，别等我。还有……嗯，我会派一辆警卫车来接保罗，我想让他出席战略会议。”

他清清嗓子，似乎想说点别的，然后，突然转身，一言不发地走了，走向大门，那儿正在卸箱子。他的声音从那边传来，盛气凌人，居高临下。他跟仆人说话的语气总是这样，尤其是有急事时。“杰西卡女士在大厅里，马上去她那儿。”

外边的门砰的一声关上了。

杰西卡转过身，看着雷多父亲的画像。这是著名画家阿尔布的作品，当时老公爵正值中年。他穿着斗牛士的外套，一件洋红色披风从左肩披下，脸显得更年轻，不比现在的雷多老，两人都像鹰一般敏锐，灰色的眼睛。她握紧拳头，瞪着画像。

“讨厌你，讨厌你，去你的！”她轻声说。

“您有什么吩咐，尊敬的阁下？”

这是一个妇女的声音，尖细，谦卑。

杰西卡转过身，看见一个头发灰白、关节很大、穿着一件肥大男仆外罩衫的女人。这个女人跟早晨在路上看到的那些女人一样，满脸皱纹，缺乏水分。杰西卡想：在这个星球上看到的每一个土著人都显得干枯而营养不良。然而，雷多却说他们强壮、活跃。还有那些眼睛，碧蓝碧蓝的，深邃无比，没有一点眼白，显得神秘莫测。

杰西卡强迫自己别盯着他们看。

那妇女生硬地点点头说：“我叫夏道特·梅帕丝，阁下。您有什么吩咐？”

“你可以称我‘女士’，”杰西卡说，“我不是贵族出身。我是雷多公爵的爱妃。”

又是那奇怪的点头之后，她悄悄地抬眼偷看了一眼杰西卡，狡猾地问：“那么，还有一位妻子？”

“没有，从来就没有过。我是公爵惟一的……伴侣，他继承人的母亲。”

就在她说这番话时，杰西卡在内心自豪地笑着。圣。奥古斯丁是怎么说的？她暗问自己。“意识控制身体，它惟命是从。意识驾驭它自身，遇到了反抗。”是的……我最近面临着更多的反抗。我可以悄然退避。

屋子外面的路上传来一阵奇怪的吼叫声，不断重复：“簌……簌……簌卡！“然后是：”伊库特……哎！伊库特……哎！“接着又是：”簌……簌……簌卡！““那是什么？”杰西卡问，“今早我们开车经过大街时，我已听到过好几次。”

“这是卖水商人的声音，女士。可您没必要在乎他们叫什么。这儿的水箱蓄有五万立升水，而且总是满的。”她低头看看自己的衣服。“哦，您知道吗，我在这儿都不用穿滤析服，”她咯咯地笑着说，“我甚至不会死！”

杰西卡有点犹豫，想问问这女人，获得一点有用的信息。但恢复城堡的秩序似乎更急迫。不过她仍发觉自己还没适应这样一种思维方式：水在这儿是财富的主要象征。

“我丈夫给我讲过你的称呼，夏道特，”杰西卡说，“我认出了这个词，它非常古老。”

“那么您知道那些古老的语言了？”梅帕丝说，眼里流露出一种紧张的期待。

“语言是比·吉斯特的基础课，”杰西卡答道，“我懂得荷坦尼。吉布语、契科布萨语和所有的狩猎语言。”

梅帕丝点头说：“正好与传说相符。”

杰西卡心想：我为什么要玩这骗人的花招？可比·吉斯特的方式就是狡猾，防不胜防。

“我懂得伟大教母的阴暗交易和手段。”杰西卡说。她注意到梅帕丝的动作和表情显得惊讶和恐惧。“米塞斯奇斯，普累基亚，”杰西卡用契科布萨语说，“安得拉尔，帕哈！德尔哈得希克，布斯卡雷，米塞斯奇斯，普哈克累……”

梅帕丝后退了一步，准备逃之夭夭。

“我知道许多东西，”杰西卡说，“我知道你生过孩子，失去了心爱的人，曾经担惊受怕地躲藏，曾经使用过暴力，而且准备用得更多，我知道许多事。”

梅帕丝低声说：“我无意伤害别人，女士。”

“你说到了传说，想要寻找答案，”杰西卡说，“小心，你可能找到了答案。我知道你有备而来，身上藏着武器，准备诉诸暴力。”

“女士，我……”

“未来的可能是你也许会让我的生命之血流淌，”杰西卡说，“而你这么做所会带来的灾难和毁灭，你自己根本无法想象。有的后果比死亡更惨，你明白，尤其是对一个民族。”

“女士！”梅帕丝哀求地说，她似乎要跪倒在地，“这武器是在证明您的身份后送给您的礼物。”

“如果证明有误就结束我的性命。”杰西卡说。她等待着，似乎很放松，这是受过比·吉斯特训练的人在对峙中能威慑对手的手段。

她想：现在我已看清楚她已做出什么样的决定。

梅帕丝慢慢地把手从领口伸进衣服里，取出一把黑色刀鞘，黑色的刀柄上有深深的指槽。她一手拿鞘，一手握住刀柄，拔出一把有奶白色刀锋的刀，举起来。那刀雪亮，刀身闪闪发光，像双刃短剑一样两面开刃，刀锋大约有20厘米长。

“您知道这东西吗，女士？”梅帕丝问。

这只可能是一样东西，杰西卡很清楚，传说中的阿拉吉斯啸刃刀，在别的星球上从未见过，只在荒诞的谣传中听说过。

“这是啸刃刀。”她说。

“别说得那么无足轻重，”梅帕丝说，“您知道它的含义吗？”

杰西卡想，这问题暗藏着杀机，这就是这个弗雷曼女人要做我的用人的原因……问这个问题。我的回答可能导致暴力。她被契科布萨语称做夏道特。刀，即“死亡制造者”，契科布萨语就是这么称呼刀的。她有点烦躁了，我现在必须回答，犹豫跟错一样危险。

杰西卡说：“那是一个制造者……”

“哎伊！……”梅帕丝喊道，那声音既痛苦又兴奋。她浑身颤抖，刀刃的光在屋子里乱舞。

杰西卡镇静自若，停顿了片刻，她本来要说那刀是“死亡制造者”，再加上那古老的词，可现在感觉在警告她，她所有的肌肉都在戒备，受过的深刻训练预示着一种新的意义。

关键词就是……制造者。

制造者？制造者。

梅帕丝还举着刀，似乎要随时使用。

杰西卡说：“你以为我，一个知道伟大教母秘密的人，会不清楚制造者？”

梅帕丝放下刀。“女士，当与预言相伴太久，一旦它兑现时，就会产生令人难以置信的震惊。”

杰西卡想着那预言……许多世纪以前，比·吉斯特护使团在这儿播下的传说的种子……那播种的人们早死啦，毫无疑问，但目的却最终达到了。为了比·吉斯特未来的某种需要而在这些人群中散播了护使团的传说。

现在，这一天到了。

梅帕丝把刀放回鞘中，说：“这是一把不确定的刀刃，收在您身旁吧。一周之后不见血腥，它将分解。它是您的啦……沙蜥之牙，将终身伴您。”

杰西卡伸出手，决定冒险一赌：“梅帕丝，你收起的刀刃未见血。”

梅帕丝吸了一口凉气，一松手，刀落到了杰西卡手里。她扯开衣服，哭着对杰西卡说：“取走我的生命之水吧！”

杰西卡抽出刀，多么亮啊！她把刀尖指向梅帕丝，看到这女人流露出的恐惧远远超过对死亡的惧怕。刀尖上有毒？杰西卡想。她挑起刀尖，在梅帕丝的左胸轻轻地划了一下，马上渗出了血迹，但立即血又止住了。超速凝结，杰西卡想，一种水分保持法的变异？

她把刀放回刀鞘，说：“扣上衣服，梅帕丝。”

梅帕丝服从命令，但仍在发抖。那双没有一点白色的眼睛看着杰西卡。“您是我们的人，”她哺哺地说，“您就是那个人。”

入口处传来一声卸货的声音，梅帕丝迅速抓起刀鞘，把它藏到杰西卡身上。“谁看见那刀都得被清除或杀掉！”她惊慌地说，“您知道的，女士！”

我现在知道了。杰西卡想。

送货人没有进大厅就离开了。

梅帕丝说：“见过刀的邪恶之人不能活着离开阿拉吉斯。别忘了，女士。这把啸刃刀就托付给您了。”她深吸了一口气：“现在，一切恢复正常，不能太着急。”

她瞟了一眼周围成堆的箱子和货物：“这儿的活又堆在一起了。”

杰西卡犹豫起来，“一切恢复正常”，这是护使团咒语中的提示语……圣母驾临，拯救你。

可我不是一个圣母，杰西卡想，那么我该是伟大的教母！这是他们传播的传说中的人物！这一定是个可怕的地方。

梅帕丝一本正经地说：“您希望我首先做什么？”

本能警告杰西卡要注意这种随便的语气，她说：“老公爵的这幅画像必须挂到餐厅里，牛头必须挂在画像对面的墙上。”

梅帕丝走到牛头边。“这头牛不知有多大，”她说，弯下腰，“我得先把这东西弄走，对吗？”

“不”

“可它的角上有灰尘。”

“那不是灰尘，梅帕丝，那是老公爵的血。角上喷有一层透明的固型剂。这头牛要了老公爵的命。”

梅帕丝站起来。“哦，真的！”她说。

“那只是血而已，”杰西卡说，“陈旧的血。去叫几个人把这些东西挂起来，那牛头很沉。”

“你以为血迹使我不安啦？”梅帕丝问，“我从沙漠来，看到过许多血。”

“我……知道你确实见过许多。”杰西卡说。

“甚至有我自己的，”梅帕丝说，“比您刚才划的那个小口还多。”

“你希望我划得更深？”

“哦，不！身体之水太缺乏，不能任其在空气中浪费，您做得恰到好处。”

杰西卡注意到那口气和姿态，明白了其中的寓义，“身体之水”，她再一次深深感受到水在阿拉吉斯的无比重要性。

“餐厅的那面墙上挂上这些玩艺？”梅帕丝问。

这个梅帕丝真是一个现实的人。杰西卡想。她说：“你自己决定吧，梅帕丝。这实际上无关紧要。”

“悉听尊便。”梅帕丝弯腰，开始把牛头上的包装扯掉。“杀了老公爵，对吧？”她对着牛头哼着说。

“需要我叫个运输工帮你吗？”杰西卡问。

“我能行。”

是的，她可以对付，杰西卡想，这个弗雷曼人天生如此，愿意自己对付。

杰西卡感到衣服下面的那把刀发出阵阵凉意，想起比·吉斯特计划的长链也造就了这么一环。因为那个计划，她得以在这次致命的危险中化险为夷。“不能着急”，梅帕丝说过。然而，千头万绪都按各自的节奏涌来这个地方，使杰西卡感到紧迫、危难迎面压来。护使团的完美准备和哈瓦特的严密清理布防都不能排遣她的这种感觉。

“那些东西挂好后，就开始拆包装，”杰西卡说，“门口的搬运工有钥匙，知道什么东西该放哪儿。去他那儿取钥匙和货单。如果有什么不明白的地方，我在南翼。”

“明白了。”梅帕丝说。

杰西卡转身离开，心中暗想：哈瓦特可能已把这地方划为安全区，但这地方仍不对劲，我能感觉到。

她突然觉得急于要见到儿子。她开始沿着穹形走廊穿过餐厅走向家住区。快点，再快点！她几乎跑了起来。

在杰西卡身后，梅帕丝正在清理牛头上的包装，看着杰西卡渐渐远去的身影说：“就是她，没问题，可怜的东西。”

第八章

“越！越！越！”歌词里这么说，“罪该万死的越！”

……摘自伊丽兰公主的《摩亚迪童年简史》

门开着，杰西卡走了进去，那里是黄色的墙。她左边是一把矮黑皮沙发椅和两个空书架，凸起的边上挂着一只装水的长颈瓶，上面沾着灰。她右边还有一道门，有更多的空书架，一张卡拉丹桌子和三把椅子。在她正前方的窗户旁站着越博士，背对着她，正全神贯注于外面的世界。

杰西卡又悄悄地向屋里走了一步。

她看见越的外套起了褶子，左肘处有一块白斑，就像在白粉墙上靠过。从后边看，他像一尊无肉的塑像，套着一件太大的黑色外套，像一个随时准备做机械运动的木偶。只有那方形的头似乎是活的，头上的长发盖住了他肩上苏克学校的银制环，随着头的移动，时隐时现。

杰西卡又扫视了一遍屋子，没有发现有儿子的迹象，但右边有一扇关着的门，那后边是一间小卧室，保罗曾说过他喜欢那儿。

“午安，越博士，”她说，“保罗在哪儿？”

他像是对着窗外的什么东西点点头，没转身便用心不在焉的口气说：“你的儿子累了，杰西卡，我让他去隔壁的房间休息。”

他突然一怔，旋即转过身，胡须飘了起来：“原谅我，女士！我的心在想着遥远的事，我……我……不是故意要这么随便的。”

她笑了，伸出右手，担心他会跪下去：“威灵顿，别这样。”

“这么称呼您，我……”

“我们认识已六年啦，”她说，“我们之间早就不该有那么多礼节，至少在非正式场合该如此。”

越试着微笑了一下，心想：我觉得已开始起作用。现在，她会以为我的任何失态是由于尴尬造成的，当她知道原因时就不会去深究为什么。

“我觉得自己爱胡思乱想，”他说，“每当我……为你感到特别难过，我担心我会把你……嗯，杰西卡。”

“为我难过？为什么？”

越耸耸肩。很久以前，他就注意到杰西卡在运用真言方面不如他的瓦娜有天赋。但只要有可能，他依然尽量在她面前说真话，这是最安全的。

“你已经看过这地方，我的……杰西卡，”他说她名字时有些结巴，急忙往下说，“从卡拉丹来，这地方真荒凉。我们在路上看到的那些当地妇女看着我们的样子，就像在呻吟，戴着面纱，很难预测。”

她两臂交叉于胸前，感觉到了里边的啸刃刀。刀刃取自沙蜥的牙。“这是因为我们是陌生人……不同的人，不同的习惯。他们只知道哈可宁人。”她的目光越过他看着窗外，“刚才你盯着外边看什么？”

他转身对着窗：“那些人。”

杰西卡走到他身边，看着房子左边越注意的地方。那儿长着一排棕榈树，有二十多棵树下的地面扫得很干净，显得光秃，一道网栏把树与道路隔开。在道路上来往的人都穿着长袍。杰西卡注意到在她与这些人之间的空中有一道微光，这是住房屏蔽。她继续注视着人群，心想越究竟被什么所吸引。

迹象开始显露出来，她把手放到下颌。来往的人看那棕榈树的神态！她看到了嫉妒，有的甚至是仇恨……甚至还有一些希望。每个人都带着一种固定的表情探索般地看那些树。

“但有些人看树时满怀希望。”

“他们只是想看到上面掉下海枣来，而季节又不对头。”

“我们对这地方太挑剔，”她说，“这儿既有希望也有危险。香料可以使我们富有。有了巨大的财富，我们可以随心所欲地重塑这个星球。”

她轻轻地笑了：我想说服谁呢？她笑出了声，觉得自己毫无幽默感。“可你却买不到安全。”她说。

越转身挡住脸，要是真能仇恨这些人而不是爱他们也许还好点！杰西卡的姿态和许多动作都像他的瓦娜，这想法却使他变得严酷，而且进一步加强了决心。哈可宁人的残酷不容置疑。瓦娜也许没有死，但必须弄清楚。

“别为我们担心，威灵顿，”杰西卡说，“麻烦是我们的，不是你的。”

她以为我为她担忧！越控制住眼泪，我当然担忧。但我必须对付阴险的公爵，先助他达到目的，然后趁机袭击他的致命弱点……　　在他得意忘形时消灭他！

他叹了一口气。

“我进去看看保罗不会打扰他吧？”她问。

“当然不会。我给他吃了镇静药。”

“他调整得还好吗？”杰西卡问。

“只是有点太疲倦。他很兴奋。不付 15岁的男孩在此时还能怎么样呢？”他走过去，打开门，“他就在里面。”

杰西卡跟着过去，朝阴暗的屋子里看了看。

保罗睡在一张窄小的帆布床上，一只手放在很薄的床单下，另一只手放在头上。床旁关好的百叶窗露出的光映在床单和他的脸上。

杰西卡注视着儿子，那椭圆的脸很像她自己，但头发却像公爵……炭黑色，乱成一团。长长的睫毛挡住了灰白色的眼睛。杰西卡笑了。她突然注意到儿子脸上的基因遗传特征……脸形、眼眶很像她，而神态、轮廓却跟他父亲的一样，这些特征在他很小的时候就有了。

她想儿子的长相是偶然模式的精巧定型，是没有穷尽的连续体的瞬间结晶。她想要走到床边，跪下，把儿子搂在怀里，但因为越在场，她不能这么做。她退出来，关上门。

越已回到窗户旁，他受不了杰西卡看儿子的那种神态。为什么瓦娜就没有给我生几个孩子？他暗暗自问，难道有某种比·吉斯特的原因？也许她受命完成别的使命？那是什么？她爱我，那是自然的。

越第一次感到自己也许只不过是一场大阴谋中的一个小卒，不可能了解和弄清计划的目的和内容。

杰西卡走到他身边说：“小孩睡觉时无忧无虑的样子真让人陶醉。”

他机械地应道：“大人要能这么放松该多好！”

“不错。”

“我们在哪里丢失了它？”越喃喃地问。

她看了他一眼，注意到那奇怪的语气，但心里仍挂着保罗，想着他在这儿训练的艰苦，生活的差异……与他们原来给他设计的生活大相径庭。

“我们确实丢失了什么。”她说。

她看到窗外的一个斜坡，两旁的灰绿色灌木在风中挣扎……叶上沾满灰尘，树枝干枯。上方一堆深黑色的云挂在那儿，阿拉凯恩奶白色的太阳发出银色的光芒……就像她身上的那把啸刃刀。

“天空好暗。”她说。

“这也是由于缺乏水分的原因。”越答道。

“为什么水会这么少？这儿有火山岩，有好多能量源，我都能数出不少。有极冰。他们说不能在沙漠打井，因为有沙暴和沙潮，设备还没装好就被它们破坏了，不然就会是沙蜥搞破坏。他们没能找到水的踪迹，真正神秘的是他们在盆地和坑洼处打出的井，你看过那方面的资料吗？”

“先有水渗出，然后全部消失。”他答道。

“可那就是神秘的地方。水找到了，却又枯竭，再也不出现水。

然而在那附近的井也是同样结果：渗出水，再枯竭。难道没人对此感到奇怪吗？““这确实奇怪，”他说，“你怀疑有某种生命体？那应该显现出某种迹象？”

“什么迹象呢？异形植物……或动物？谁能辨认呢？”她转身对着那斜坡，“水枯竭了，有东西断了它的来源，这就是我的怀疑。”

“也许原因已清楚，”他说，“哈可宁人封锁了大量有关阿拉吉斯的资料信息。也许有理由把这也封锁起来。”

“为什么？”杰西卡问，“空气及大气层中有水分，当然很少，可却是存在的。那是当地水分的主要来源，靠风滤器和沉淀装置收集，那些水分从哪儿来的？”

“极地？”

“冷空气带出部分水分，在这儿，哈可宁人隐藏着许多秘密，需要调查，并非一切都与衰微香料有关。”

“我们眼前肯定有一层哈可宁面纱，‘他说，”也许，我们……“他突然停下来，注意到杰西卡非常认真地注视着他。“有什么不对吗？”

“你说‘哈可宁’时的语气，”她答道，“就是公爵在说到这个令人痛恨的词时，语气也没你那么恶毒，我不知道你这个人有什么原因要这么恨他们，威灵顿？”

天！越想，我已引起了她的怀疑！现在我必须应用瓦娜教我的所有花招行事。只有一个办法能解除她的怀疑：尽我所能讲真话！

他说：“您不知道我妻子，我的瓦娜……”他抬抬肩，嗓子里一硬，说不下去，过了一会接着说：“他们……”越说不出那句话。他感到万分痛苦，紧紧地闭上眼睛，默默地承受胸中的阵阵剧痛。有一只手轻轻地触了一下他的手臂。

“原谅我，”杰西卡说，“我不是故意要揭旧伤疤。”她想：那些畜牲！他的妻子是比·吉斯特……他身上的一切都说明了这一点。很显然哈可宁人杀了她。这又是一个可怜的牺牲品，因仇恨而与阿特雷兹结盟。

“对不起，”他说，“我不能够谈这事。”他睁开眼，让自己完全沉浸在内心的悲痛中。这至少是真心的。

杰西卡仔细观察着他，注意到他上扬的双颊，一双杏眼露出了黑斑，诚实的肤色，像线一样的胡须挂在紫红色的嘴唇周围，下颌狭窄，两颊和前额的皱纹既是年龄更是痛苦的印迹。杰西卞内心深处产生了深深的同情。

“威灵顿，我们把你带到这个危险的地方，真对不起！”她说。

“是我自己愿意来的。”他答道，这话也是事实。

“可这整个星球就是一个哈可宁的陷阱，你必须清楚这点。”

“要对付雷多公爵，一个陷阱是不够的。”他说。这也是真话。

“也许我该对他有更多的信心，”她说，“他是一个出色的战略家。”

“我们远离故土，”他说，“这是我们感到不安的原因。”

“要除掉无根的植物是多么轻而易举，”她说，“尤其是当你把它放在一片充满敌意的土壤中。”

“我们确信这片土壤充满敌意吗？”

“当消息传出，公爵带来的人大大增加了该星球的人口量，发生了一些水乱，”她说，“水乱平息下来只是因为他们知道我们在安装新的风滤器和沉淀装置，以保持蓄水量不变。”

“在这儿，维持人们生命的水只有那么多，”他说，“大家都知道，在水量有限的情况下，人口的增加，意味着水价上涨，穷人活不下去。但公爵已解决了这个问题。因此骚乱并不一定意味着对我们长时间的敌视。”

“还有卫兵，”她说，“到处都是卫兵。再加上屏蔽，到处都有它们时隐时现的存在。在卡拉丹，我们可不这样生活。”

“给这个星球留一些机会。”他说。

但杰西卡仍然目光凶狠地盯着窗外。“我能从这儿嗅出死亡，”

她说，“哈瓦特派了整营整营的高级特工来这儿。外边的警卫都是他的人。货物装卸工也是他的人。国库库存莫名其妙地减少，这种减少只说明一件事：高层贿赂。”她摇摇头，“哪儿有萨菲。哈瓦特，哪儿就有死亡和欺诈。”

“你中伤他。”

“中伤？我是赞扬他。死亡和欺诈是我们现在惟一的希望。我只不过还没有用他的方法来蒙骗自己。”

“你应该……使自己忙碌起来，”他说，“别让自己注意这些丑恶的……”

“忙起来！我大部分时间都在干吗，威灵顿？我是公爵的秘书……忙得昏天黑地，每天都有令人担忧的新消息……甚至那些他本人都没怀疑过的事我都知道，”她紧闭双唇，轻声说，“有时我自己都不明白他为什么选我？我的比·吉斯特功夫有什么作用？”

“你是什么意思？”他发觉自己的语气有点玩世不恭，他还从未见过她表现得这么刻薄和痛苦。

她问：“威灵顿，难道你不认为一个秘书以爱相许会非常安全吗？”

“这想法没什么价值，杰西卡。”

这种责怪脱口而出。公爵对自己爱妃的关注是无可挑剔的，只需注意一下公爵看她的眼神就会明白。

她叹口气说：“你是对的，没什么意义。”

她又双手抱在胸前，里边的啸刃刀紧挨着皮肤，想着它那未完的事。

“不久就会有更多的流血，”她说，“哈可宁人不灭亡或公爵还存在，他们就决不会罢休。男爵不会忘记公爵是皇室的血系表亲……无论多么远，总是血浓于水。而哈可宁的封号来自乔姆公司的账本。但他内心深处有着恶毒的怨恨，因为他知道在科林战役后，一个哈可宁人因胆怯而遭到阿特雷兹的驱逐。”

“古老的家族世仇，”越喃喃地说，心中涌起一阵尖刻的仇恨。

他陷进了家族世仇的蛛网里，爱妻瓦娜被杀……也许更糟……在哈可宁人手中受折磨，一直到她丈夫履行了诺言。可笑的是这致命狠毒的计划将在阿拉吉斯开花结果，这里是合成香料的惟一原料产地，那是生命的延续物，生命的恩赐，健康的保障。

“你在想什么？”杰西卡问。

“我在想公共市场上每10克衰微香料已经卖到62万宇宙索，这可是一笔不小的财富，可以买到许多东西。”

“威灵顿，难道你也逃不过贪婪的诱惑？”

“不是贪婪。”

“那是什么呢？”

他耸耸肩。“无奈而已，”他看了一眼杰西卡，“你还记得最初吃的香料的味道吗？”

“尝起来像肉桂。”

“但每次的味道都不一样，”他说，“它就像生活本身，你每次拥有它时，它的面貌都不一样。有人认为香料会产生一种获得性味道反应。身体获知一种东西对它有好处，它会将那种味道表现为快乐……轻微的享乐。跟生活一样，决不会有真正完美的体味。”

“我想我们干脆反叛或许更明智，逃到王国势力以外的地方。”

她说。

他发觉杰西卡并没有听他说话，听到她所说的，心想：对呀，她为什么不让他这么做呢？她可以让他做任何事。

他加快了说话的速度，因这里有真实，也有话题的改变：“杰西卡，我如果冒昧问一个私人问题，你不会觉得……我太莽撞吧？”

她紧靠在窗户旁，显得有点莫名其妙地不安和难受。“当然不会，你是我……的朋友。”

“为什么不让公爵正式娶您？”

她突然转过身，昂首怒目地说：“让他娶我？可……”

“我不该问这个问题。”他说。

“不，”她耸耸肩说，“这儿有一个微妙的政治因素……只要我的公爵保持单身，某些大家族就会希望能联姻结盟，而且……”她叹道，“……激励人们，迫使他们遵从你的意愿，使他们对人类有一种玩世不恭的态度，这会使一切变得可耻。如果我让他这么做，那就不是他的意愿。”

“我的瓦娜也会这么说。”他哺哺道。这也是真话。他把手放到嘴边，咽了一日气，他从没像这样，差一点就坦白承认了自己的目的和所起的作用。

杰西卡又开始说话，阻止了他的欲望。“此外，威灵顿，公爵实际上是两个人：一个我热爱至深，有魁力，机智而体贴……温柔……女人梦想的一切；而另一个却……冷漠，无情，挑剔而自私……跟冬天的寒风一样残酷严厉，这一半是他父亲造就的，”她的脸拧在了一块儿，“要是我的公爵出生时那老头就不在了多好！”

两人沉默了，通风机吹出的阵阵微风拨弄着窗帘，发出细小的声音。

她突然深吸一口气，说：“雷多是对的，这儿的房间比别的地方要舒服得多。”她转过身，仔细打量了一遍屋子，说：“请原谅，威灵顿，我想再把这儿的房间查看一遍，然后进行分配。”

他点点头，说：“当然。”心想：我要能不做那件事该多好！

杰西卡放下手臂，走到厅门边，站了一会，犹豫一下，走了出去。每次我们出行，他总要隐藏什么，把什么东西留起来，杰西卡想。毫无疑问是为了拯救我的感情，他是个好人。她又有点犹豫不决，几乎要转过身，面对越，让他说出那隐藏的事。可那只会让他感到羞辱。知道自己那么容易被人看透心思，会吓着他。我应该对朋友有信任感，更多的信任感。

第九章

许多人都注意到摩亚迪的学习速度惊人，他迅速地获得阿拉吉斯的一切必要手段。比·吉斯特当然清楚这种速度的基础。对于别人，我们可以说摩亚迪进步神速，因为他得到的最初训练就是如何学习，而基础的基础又是对学习能力的基本信心。令人吃惊的是许多人都不相信自己可以学习，更多的人则认为学习很艰难。摩亚迪清楚：每一种经验都有其可学之处。

……摘自伊丽兰公主的《摩亚迪之人性》

保罗躺在床上，假装睡着了。把越博士的安眠药藏起来很容易，假装一个吞药的动作。保罗忍住笑。连他妈妈都相信他睡着了。

他本想跳下床，请求母亲同意他去四处探险，但又意识到她是不会同意的。这儿的一切还太乱，不行。就这样吧！

如果我不征得同意就溜出去，也不能算犯规。我将呆在屋子里安全的地方。

他听见母亲和越博士在另一间房子说话，但听不清楚说了些什么……似乎有关衰微香料……还有哈可宁。谈话声时高时低。

保罗注意到床上雕花的床头板装在墙上，它实际上是假的，隐藏着控制这间屋子功能的机关。板上雕着一只腾空的鱼，下边是波浪。保罗知道如果他按一下鱼眼就会打开屋顶的吊灯；其中的一朵浪花，拧一下，就能调控通风设备；另外一个可以调控温度。

保罗轻轻地坐起，左边靠墙有一个高高的书架，书架可以推开，会露出带抽屉的壁橱。通向客厅的门上的把手做得像扑翼飞机上的推杆。

这屋子的设计似乎是为了诱惑保罗。

这间屋子和这个星球都是如此。

他想到了越给他看过的那本电影书……《阿拉吉斯：皇上的沙漠植物研究试验站》。那是一本发现衰微香料之前的老电影书，书上的各种名词在保罗脑海里闪过，每一个名词都配有图片：海枣树，沙地马鞭草，晚樱花，沙鹰，袋鼠，坑狐……名字，照片；名字，照片。都是过去人类生活环境的写照……许多东西在别的星球上已不存在，只有阿拉吉斯有。

这么多新东西要学……还有衰微香料。

还有沙蜥。

另外一间屋子的门关上了，保罗听到母亲走出的脚步声。他知道越博士会找本什么书来读，仍然会呆在那屋子里。

现在是出去探险的好时候。

保罗溜下床，朝通向壁橱的书架走去。身后咔的一声，保罗停下来，转过身，床头的雕花折叠板落到他刚才睡觉的地方。保罗一动不动，这救了他的命。

从雕花板后伸出一个微型猎杀镖，不到5厘米长。保罗一眼就认出来……种普通的暗杀武器，每个皇室后代很小的时候就学会使用。这是一种银制武器，由人近距离操作，可以打人移动的肉体，沿神经破坏关键器官。

那镖抬起头，左右扫视，寻找目标。

保罗的意识中闪过相关的知识，猎杀镖的弱点：它的压缩悬挂式瞄准器使其传感的成像变形，只能靠屋里的暗光反射目标，操纵者只能根据运动的东西进行判断。屏蔽可以使操镖者反应迟钝，提供毁掉猎杀镖的时间。但保罗把屏蔽放在了床上。激光枪可以消灭它，但激光枪太昂贵，易出毛病，很难维修。如果激光光束与高热屏蔽发生横切碰撞，就会发生巨大的烟火爆炸。阿特雷兹能靠身体的屏蔽和智慧战胜它。

现在，保罗异常紧张，身体静止不动，知道只有靠智慧才能应付目前的危机。

猎杀镖又抬高了半米，借助窗帘透出的光一点一点地搜索着房子。

我必须抓住它，保罗想，悬挂物将使它下方润滑，我必须牢牢抓住它。

那镖向下低了一些，向左搜索，向后划了一个圈，对准床。能听到它发出的嗡嗡声。

是谁在操纵它？保罗想，那人一定在附近。我可以叫越，可他一开门就会被击中。

保罗身后的厅门吱呀响了一声，接着传来一声敲门声。门开了。

猎杀镖越过保罗的头顶，对准发出动静的地方。

保罗右手猛地一抓，向下一按，死死地控制住了那东西，那镖在他手里扭动，发出嗡嗡声，但保罗已牢牢地把它扣住，拼死不松手。他突然猛力一翻，向前一送，啪的一声，镖管被狠狠撞在门把手上，瞄准眼嚓的一声碎了，猎杀镖瘫痪在他手里。

保罗仍然抓着它……以防万一。

他抬头，看到夏道特·梅帕丝那双睁大的蓝眼睛。

“您父亲派我来叫您，”她说，“厅里有人保卫您。”

保罗点头，眼睛和注意力集中在这个奇怪的女人身上。她穿着棕黄色麻制雇工服。她正盯着保罗手上坏掉的武器。

“我听说过这东西，”她说，“它可能要了我的命，对吧？”

保罗咽了一口气说：“我……是它的目标。”

“但它却瞄准了我。”她说。

“因为你在动。”保罗心想：这家伙是谁？

“那么您救了我的命？”

“我救了我们俩的命。”

“好像您可以让那东西取我的命，而您可以趁机逃走。”她说。

“你是谁？”他问。

“夏道特·梅帕丝，管家。”

“你怎么知道我在这儿？”

“您母亲告诉我的。我在通往预言室的阶梯旁碰见她的，”她向右一指，“您父亲的手下在等您。”

那些是哈瓦特的人。他想：我们必须把这东西的操纵者找出来。

“去告诉我父亲的人，”保罗说，“说我在房子里抓获一只猎杀镖，让他们分散搜索，找到操纵的人。告诉他们封锁房子和周围地区，立即执行。他们会知道该怎么做。操纵者一定是个陌生人。”

保罗想：会不会是她？可他知道不可能。她进来时，猎杀镖还在动。

“小主人，执行您的吩咐前，我必须明确地告诉您，”梅帕丝说，“您让我欠了一笔水债，我还不知道该怎么偿还。但我们弗雷曼人是有债必还……不管是黑债还是白债。我们都清楚你们的人中有叛徒，是谁，我们却不知道。但我们肯定他存在。也许那就是操纵那刺肉器的黑手。”

保罗默默地听着：一个叛徒。他还未开口，那奇怪的女人骤然转身，跑出了门。

他想要叫她回来，可她走路的姿态告诉保罗她会不高兴的。她已说了自己知道的一切，现在正去执行他的命令。一分钟内，房子里到处都会有哈瓦特的人。

保罗的思想开始注意另一个奇怪的说法：预言室。他朝梅帕丝刚才指的方向看去。我们弗雷曼人。那她就是弗雷曼人。保罗眨眨眼，运用记忆术把她的形态储存起来：夏道特·梅帕丝，起褶的黑外套，没有一丝白色的蓝眼睛。

保罗拿着猎杀镖，回到自己的房里，用左手拿起屏蔽带，扣在自己腰上，然后转身跑出房门，向大厅左边冲去。

她说过母亲就在那儿的什么地方……楼梯……预言室。

第十章

杰西卡女士在面对严峻考验时靠什么使自己立于不败之地？仔细想想这旬比·吉斯特谚语，也许会有所理解。“通向完美终点的路是没有结局的路。登山向上爬一点是为了证明它是一座山。站在山顶，难以见山。”

……摘自伊丽兰公主的《摩亚迪家事记评》

在南翼的尽头，杰西卡看到一个金属螺旋楼梯，通向一道椭圆形门。她回头向下望望大厅，接着走向那道门。

椭圆形？她觉得奇怪。房子里的门采用这种形状真是少见。

透过螺旋梯下面的窗户，杰西卡可以看到外边阿拉吉斯的太阳，白色的光芒渐渐西移，夜晚正在来临，长长的影子映在大厅里。

倾斜的光线照在楼梯上，上面有不少泥块。

杰西卡伸手抓住护栏，开始向上爬。栏杆冰凉。她在门前停下来，发现上边没有门把，却有一个隐约的压痕，那应该是装门把的地方。

当然不会是掌锁，杰西卡自语道：“掌锁应该做成某个人一只手的形状，应带有掌纹。但这看起来像掌锁。”有方法打开任何掌锁……她在学校时学过。

杰西卡向后望了一眼，确信没人注意她，便把手掌放在压痕上，轻轻一压，使掌线变形……手腕一转，再转，掌心沿表面横向滑动旋转。

她听到咔的一声。

可这时下边传来一阵匆忙的脚步声。杰西卡把手从门上拿下来，转身，看见梅帕丝向梯子下边走来。

“大厅里有人说，公爵派他们来接少主人保罗，”梅帕丝说，“他们有公爵的印鉴，保卫已验证过。”她瞟了一眼门，再看着杰西卡。

杰西卡想：这个梅帕丝是个谨慎的人，这是不错的象征。

“从这数过去，保罗在第五间房里，一间小卧室，”杰西卡说，“如果你不好叫醒他，请叫隔壁的越博土。保罗也许需要警醒器。”

梅帕丝又敏锐地看了一眼椭圆形门，杰西卡想这种表情是不满。杰西卡还没来得及问关于这门和门里有什么东西，梅帕丝已转身匆匆走了。

杰西卡想：哈瓦特已查过这地方，不可能有什么太令人担心害怕的东西。

她推门，门打开，露出一间小屋，对面又有一个椭圆形门，这个门上有轮式把手。

一个空气锁！杰西卡想。她眼光向下扫，地上有一个螺旋器，上面有哈瓦特的印迹。这门已被打开。有人不小心把螺旋器给碰掉在地上，没有意识到外面的门会被掌锁关上。

她走进小屋。

为什么屋内还装空气锁？她问自己。突然想到异形生物被密封在特殊气候环境中。

特殊气候环境！

在阿拉吉斯这事是顺理成章的，最耐旱的植物在这儿也得浇灌。

她身后的门开始合拢。杰西卡拿起哈瓦特留下的木棍把门顶着，她面对里屋装有轮式锁的内门，发现金属门把上方有一行蚀刻的字：“哦，人类！这是上帝创造的美；那么，请伫立于此处，学会爱你神圣朋友的完美。”

杰西卡全力压在轮上，向左转，内门开了，一阵微风拂过她的脸颊，扬起她的头发。她感到空气在发生变化，气息更加浓厚。她推开门，看到里面一片片的绿，黄色的阳光照射在上面。

黄色的阳光？她问自己，那么这儿就装有过滤玻璃！

她跨过门栏，门自动关上。

杰西卡吸了一口气：“一个湿润的星球温室。”

到处是生气勃勃的植物和树木。她认出了含羞草、开花的榅桲树、一株玉兰、开着紫花的芙蓉、红白相间的桃花树，还有……玫瑰。

这真是玫瑰！

杰西卡低头深深地吸了一口气，一朵特大的粉红色玫瑰花发出了沁人心脾的香味。她直起身，继续打量周围的环境。

她听到一种有节奏的声响。

她拨开一株枝叶茂盛的灌木树枝，观察房子的中间部分。那儿有一处低矮的喷泉，有一个笛形水道，那有节奏的声响就是一弯细小的水流在空中画出一道弧线后落在一个金属碟中的声音。

杰西卡调动自己的意识感官，对整个环境进行了全面仔细的探察：这地方大约有10个平方米，建在大厅尾部的上方，与其他地方的建筑风格有所不同。由此判断，这地方是在主体工程完工后很久才增加上去的。

她在屋子的南墙边停下，面对宽大的过滤玻璃，仔细打量着周围的一切。这里的每一处可用空间都栽满了奇特的湿地植物。绿色中传来一阵沙沙声，杰西卡警觉地抬眼一看，原来是一个装有导管和喷嘴的自动定时伺服系统。一个支臂抬起，喷嘴里洒出一片水雾，支臂自动收缩。她注意一看，这是给一株橛树浇水。

这房子里到处都有水……而这个星球却惜水如命，这种浪费深深地震撼着杰西卡。

她抬头望着滤镜外的黄色太阳，在犬牙交错般的地平线远处渐渐下沉，在那个有巨大岩石的地方就被人们称为屏蔽墙。

杰西卡想：滤镜将白炽的太阳光变得柔和亲切。是谁修了这样一个地方？雷多？也许想用这样一个礼物给我一个惊喜，就像他的风格。可他不可能有时间。而且他一直忙于应付更重要的事。

她记起了读过的有关报告：许多阿拉凯恩的门窗都用空气锁密封以回收室内的水分。雷多曾经说过，这所房子没有采取这样的措施是为了显示权力和财富，这所房子只装备了基本的防尘设备。

但这间小屋本身所具有的意义和象征远远超过了这所房子的缺乏密封装置所能代表的。杰西卡估计这里的水足够一千个生活在阿拉吉斯的人使用，也许更多。

杰西卡沿着窗户走着，继续观察屋里的一切，突然发现喷泉附近半人高的地方有闪闪发光的金属物。那是一个记事簿和一支笔，被扇形树叶遮着。她走过去，来到一张桌子旁，上面有哈瓦特留下的印迹。杰西卡注意到记事簿上的一段留言：亲爱的杰西卡女士：这个地方曾给我带来无限快乐，愿它也使您愉快幸福。我们曾受教于同一个老师，愿这间屋子能向您传递同一个信息：欲望使人陷入沉溺，希望之路危机四伏。

我最衷心的祝福马卡蒂。芬伦女士杰西卡点点头，记起雷多曾说过芬伦伯爵曾是皇上在阿拉吉斯的代表。但这条信息暗含着要杰西卡立即注意某事，告诉她留言者也是一个比·吉斯特，伯爵已正式娶她的爱妃为妻，这使杰西卡感到难受。她同时开始寻找隐藏的信息，一定就在附近。每一个比·吉斯特在形势需要时都有义务向其他比·吉斯特传达信息。

“希望之路危机四伏”是一个暗语，说明附近还留有别的情报。

杰西卡仔细地摸着留言条的正面和背面，寻找密码信息，可是没有，留言簿的边缘也没有。她将留言记事簿放回原处，心中涌出一阵紧迫感。

有什么东西在记事簿附近？杰西卡想着。

可哈瓦特来过这屋子，一定动过这本子。她抬头注意到树叶，对，树叶！她用手指触摸叶子的背面、叶脊和叶脉，找到了！她的手指感觉到了点状密码，迅速读了一遍：“你的儿子和公爵马上会遭遇危险。有一间卧室是专门设计以吸引你的儿子的。哈族设置了死亡陷阱，一个在明处，一个很难发现。”杰西卡强压住自己要去看保罗的冲动，情报必须读完。她的手指继续摸着点状密码。“我不知道威胁的准确性质，但它与床有关。

对公爵的威胁主要来源于一个亲信或将官的变节。哈族准备把你作为礼物送给一个宠臣，就我所知，这个地方是安全的。请原谅我不能提供更多的信息，由于伯爵不是哈族付钱的对象，因而我的消息来源有限。MF于匆忙中。“杰西卡抛开树叶，急忙转身去找保罗，就在此时，空气门猛地开了，保罗跳了进来，右手举着一件东西，用力将门关上。他看见了母亲，分开树叶冲到她面前。保罗看了一眼喷泉，将手和手上的东西放进了水里。

“保罗！”她抓住他的手，盯着手上的东西问，“那是什么？”

“猎杀镖，”保罗说得随便，但她却从说话的口气里听出了异样，“在我房间里发现的，我弄烂了它的发射管，但我想确认一下，水应该能区分出来。”

“把它浸下去！”杰西卡命令道。

保罗照做。

她马上又说：“把手拿出来，让那东西搁在水里。”

保罗缩回手，甩落上面的水，眼睛盯着那金属物静静地躺在水里。杰西卡折了一根树枝戳了戳那致命的武器。

没什么反应。

她将树枝扔进水里，看着保罗，发觉他正用警惕的眼光搜寻着屋子，这是BG（比·吉斯特）习惯。

“这地方可以藏任何东西。”保罗说。

“我有理由相信这地方很安全。”杰西卡说。

“我的房间也说是安全的，哈瓦特说……”

“这是猎杀镖，”杰西卡提醒儿子，“那就意味着操纵它的人就在屋子里，这东西的操纵器有效半径很小，可能是在哈瓦特搜索以后才装上的。”

但她想到了树叶所传递的情报，“……一个亲信或将官的变节”，不会是哈瓦特，肯定不会，决不会是他。

“哈瓦特的人现在正在搜索整幢房子，”保罗说，“猎杀镖差点击中那个来叫我的老女人。”

“是夏道特·梅帕丝。”杰西卡说，想起了楼梯旁的相遇，“是你父亲叫你去……”

“那可以等等，”他说，“你凭什么认为这间房里没有危险？”

她指着留言簿，向他说明了一番。

保罗稍稍松了一口气。

但杰西卡内心仍然非常紧张，她想：是猎杀镖，我的天！她使尽浑身解数方才使自己没有发抖。

保罗一本正经地说：“这是哈可宁人干的，没问题，我们必须消灭他们。”

门外传来了敲门声……是暗号式敲门，哈瓦特的人要进来。

“进来。”保罗答道。

门推开，进来了一个身材高大、穿着阿特雷兹军服的人，帽子上有哈瓦特部队的徽章。“您在这儿，阁下，”他说，“管家说您在这儿。”他看了一下这房间，接着说：“我们在地下室里发现了一个石头堆，里边藏着一个人，手里拿着猎杀镖的控制装置。”

“我希望参加对他的审讯。”杰西卡说。

“对不起，女士，我们抓他时太性急，他已经死了。”

“没有可以证明他身份的东西？”杰西卡问。

“我们还没有找到。”

“他是一个阿拉凯恩土著人吗？”保罗问。

这问题很巧妙，杰西卡点点头。

“他长得像当地人，”他说，“一个月前就放进了石堆，一直呆在那儿直到我们到达。地下室我们昨天检查过，原封未动，我以名誉担保。”

“没人怀疑你们搜查的彻底性。”杰西卡说。

“我怀疑过，女士。我们应该在那儿使用声纳装置的。”

“我猜你们现在的搜查使用了这东西。”保罗说。

“是的，阁下。”

“通知我父亲，我们有事得晚点。”

“马上执行，阁下，”他扫了一眼杰西卡，“哈瓦特命令：鉴于目前的形势，小主人应在安全的地方受到保护。”他又扫了一眼房间，说：“这是什么地方？”

“我认为这地方安全，”杰西卡说，“哈瓦特和我都检查过这地方。”

“那么，我在外边增加警戒，直到我们重新检查过整幢房子以后。”他弯腰，举手给保罗敬了礼，退出去，关好门。

保罗突然说：“我们是否最好亲自查验一下整幢房屋？您可能发现别人没注意到的东西。”

“这部分是惟一我没亲自检查的地方，我没这么做是因为……”

“因为哈瓦特亲自检查过。”他说。

她敏锐地看了他一眼，问。“你不相信哈瓦特？”

“不是，他已经老了……太疲倦。我们能帮他分担一些工作。”

“那会使他感到羞辱，妨碍他的效率，”杰西卡说，“他知道这件事后，决不会再让一只苍蝇飞进这地方。他会感到羞辱，如果……”

“我们必须有自己的措施。”他说。

“哈瓦特为整整三代阿特雷兹家族的人出了力，忠心耿耿，”她说，“他值得我们完全地信任和深深地尊敬。”

保罗说：“当父亲遇到麻烦，你用他说的‘比·吉斯特’主意，说话像利剑。”

“要是我给你父亲添麻烦呢？”

“当你跟他争辩的时候。”

“你不是你父亲，保罗。”杰西卡说。

而保罗想：那会使她担心，可我必须告诉她，那个叫梅帕丝的女人说我们中有叛徒。

“你为什么不说话了？”杰西卡问，“这可不是你的性格，保罗！”

他耸耸肩，重新考虑梅帕丝说的话。

而杰西卡却想着树叶的情报。她突然做出决定，将树叶交给保罗，告诉他上面的意义。

“我父亲应该立即知道这个信息，”保罗说，“我用密码发报给他。”

“不行，”她说，“你最好等到你们俩单独相处时再告诉他。知道的人越少越好。”

“你是说我们谁也不能信任？”

还有另一种可能性，“她说，”这信息是故意送给我们的，传递信息的人相信其真实性，但情况可能是将信息传给我们就是目的。“保罗静静地思考着。“在我们中制造不和，达到削弱我们的目的。”他说。

“你必须悄悄地告诉你父亲，提醒他注意这方面的阴谋。”杰西卡告诉儿子。

“我懂了。”

杰西卡转身对着高处的滤光玻璃，注视着西南方，阿拉吉斯的太阳正在下沉……山崖上一轮黄色的光球。

保罗也转过身，对母亲说：“我认为不是哈瓦特。会是越吗？”

“他既不是将官，也不是亲信随从，”她答道，“我可以保证他跟我们大家一样仇恨哈可宁人。”

保罗注意到远处的山崖，心想：也不可能是哥尼……或邓肯。

会不会是更下层的人呢？不可能，他们都是从世代忠于我们的家族中选出来的，人人清白，有独到之处。

杰西卡擦擦前额，感到了疲倦。这简直是危机四伏！她看着滤光玻璃外那带黄色的风景，仔细欣赏着。在公爵领地的远处是一排围着高栏的仓储地……那里有许多地下储藏室，里面存着衰微香料，地面上是一座座高耸的瞭望塔。她至少可以看见20个仓储地，一直延伸到屏蔽墙外的山崖下，连绵不断。

太阳缓慢地消失在地平线下，星星跳了出来。她看见一颗特别明亮的星星，就在地平线边缘，有节奏地一闪一闪地发光……那是一种颤抖的光：战战兢兢。

站在旁边的保罗不安地动了一下。

杰西卡仍然注意着那颗明亮的星，发现它太低，一定来自屏蔽墙处的山崖。

有人发信号！

她想要弄懂信号的意义，但那密码她从未学过。

其他光亮也陆续出现在山崖后的平原上，蓝黑色的背景上，黄光点点。突然左边有一点光变得特别明亮，一闪一闪地退向山崖……速度很快，突然消失。

山崖那边的假星星马上闪了出来。

信号……杰西卡的心里充满了预感。

她暗问：为什么要用光发信号？为什么不用通信网络呢？

答案很明显：公爵的人现在能监控通信网络的信息。光信号只说明一件事：是敌人在联络……哈可宁的谍报人员。

身后传来一声敲门声，哈瓦特的一个部下说：“全部清查完毕……阁下，女土。现在该送小主人去他父亲那儿。”

第十一章

人们说雷多公爵没有注意到阿拉吉斯的危险，贸然走进了一个陷阱。也许这么说更确切：他长期身临危险，而对此次危机的不同判断有失误。或者说他故意牺牲自己，以便让儿子能找到更美好的生活？一切都显示出公爵并不是一个容易上当受骗的人。

……摘自伊丽兰公主的《摩亚迪家事记评》

雷多。阿特雷兹公爵正靠在阿拉凯恩城外机场起落控制塔的护栏上，初夜的圆月，像一枚银币，高高地挂在南边的地平线上方。

下边是屏蔽墙下的山崖。像一座座冰山，反射着冷光。在灰尘中显得朦朦胧胧。他左边是阿拉凯恩的灯光……黄……白……蓝，交相辉映。

他想，整个星球上的各个主要场所都张贴着有他签名的通知：“我们圣明的帕迪沙国王已正式授权我接管这个星球，终止全部争端。”

通知上那一本正经的格式和语气使他有一种孤独感。谁会受这愚蠢条文的蒙蔽？当然不会是弗雷曼人，也不是控制着阿拉吉斯内贸的家族们……哈可宁人居然要算计人。

他们企图杀害我的儿子！

他内心的愤怒难以抑制。

他看见一辆亮着灯的车，从阿拉凯恩朝降落场开来。他希望是接保罗的卫兵。时间的推延使他心急如焚，尽管他知道哈瓦特的人正采取紧密措施，严加防范。

他们企图杀害我的儿子！

他摇摇头，想摆脱愤怒，回头看见自己的五架快速艇一字排开。

谨慎的拖延总比……

那中尉是好样的，忠诚，可靠，反应灵敏。

“我们圣明的帕迪沙国王……”

如果这城里的居民看见国王写给他们可敬公爵的私人便条，那后果真难想象……全是对戴着面纱的男女的极端鄙视：“……可我们对野蛮人还能期待什么呢？他们惟一的梦想就是生活在没有秩序、安全和家族统治的环境中。”

这时，公爵感到他自己的惟一梦想就是结束阶级差别，不再想到致命的秩序。他抬头望去，穿过尘烟，看见天空中明星闪烁，心想：在那些小小的星光中，有一点是我的卡拉丹……可我再也不能见到我的家乡。对卡拉丹的思念使他胸中突然发痛，这痛不是来自他的内心，而是从卡拉丹传来，直入他心灵深处。他自己很难把阿拉吉斯这片荒凉之地称为家乡，他感到自己也许永远都做不到。

他想：我必须将感情深藏，为了儿子。如果他要有自己的家，只能是在这个星球上。我可以把阿拉吉斯当做地狱，我已濒临死亡的深渊，但他必须在这地方得到激励和鼓舞，这里一定是可用之地。

他胸中涌起一阵惆怅，先是自悲自怜，紧接着又是鄙视不安。

不知为什么，他竟然想起哥尼。哈莱克常哼的两句诗：我胸中品尝着时间的空气吹动纷纷扬扬的落沙……对，哥尼在这儿会看见许多落沙。在月光笼罩的山崖以外是荒漠……寸草不生的岩石、沙丘，纷纷扬扬的沙尘，荒无人烟的干燥野地，也许有一些弗雷曼人。如果有什么东西能给阿特雷兹家族带来一线希望，也许只有这些弗雷曼人。

条件是哈可宁人恶毒的计划还没能渗进弗雷曼人之中。

他们企图杀害我的儿子！

突然一阵金属轰鸣声震动了高塔，使公爵靠着的围栏颤抖起来。面前掉下一道幕帘，挡住了他的视线。

飞船来了，是该做事的时间了。他转身走向身后的梯子，走向大会议室，尽力使自己冷静下来，整理好表情，准备迎接来人。

他们企图杀害我的儿子！

公爵走进圆顶屋子时，许多人已经坐在里面。他们带着自己的太空旅行包，吵着，笑着，就像放假归来的学生。

“嗨，下边那东西有感觉吗？那就是重力！”

“这地方的重力有多大？掂起来很轻哪！”

“一本书有原来的十分之九重。”

屋子里一片嘈杂热烈的声浪。

“你下来时仔细看过这个洞吗？这里有些什么战利品？”

“哈可宁人都带走了！”

“我只想冲个热水澡，还有一张舒服柔软的床！”

“你还不知道，笨家伙？这地方没水。用沙洗你的屁股吧！”

“喂，公爵来了！”

人们看到公爵，马上安静下来。

哥尼。哈莱克大步走过人群边缘。他一边肩上挂着包，另一边挂着九弦巴喱斯。他的手指特长，拇指大，可以灵活地运动，在弦上拨出美妙的音乐。

公爵观察着哈莱克，欣赏着他那丑陋巨大的身躯。那双玻璃片一样的眼睛透着凶狠、机敏。这人曾经生活得狂放不羁，只按自己的原则行事。保罗曾叫他什么来着？“哥尼，凶猛者。”

哥尼头上一束束亚麻色的头发盖着脑袋上的光秃处；一张大嘴咧着，显露出愉快和嘲讽，那一道伤疤似乎是他生命的一部分，配合着他的一举一动。整个人显得随便，毫不拘谨。他走到公爵面前，弯腰行礼。

“哥尼。”公爵说。

“阁下，”他用巴喱斯指着屋里的人说，“这是最后一批。我本来打算跟第一批人来的，可是……”

“还有一些哈可宁人要你对付，”公爵说，“哥尼，跟我来，咱们找个地方谈谈。”

“谨听尊命，阁下。”

他们走到一架供水机旁，大屋里的人们又吵闹喧哗起来。哈莱克放下包，但仍然拿着他的九弦巴喱斯。

“你能交给哈瓦特多少人？”公爵问。

“萨菲那儿有麻烦吗，先生？”

“他只损失了两名主力，而他的先锋在对付哈可宁人的防线上取得了可喜的进展。如果我们能更迅速地行动，就能获得更大的安全保障，取得我们的生存空间。你能提供多少人，他都需要，那种在肉搏战中不会退缩的男子汉。”

“我可以给他三百名最棒的勇士，”哈莱克说，“我该把他们派到什么地方？”

“去大门，哈瓦特有一名手下在那儿接应。”

“我马上去安排吗？”

“等一会儿，还有一件事。野战队员将控制这儿的宇航船到天明。送我们到这儿的吉尔德H级宇航船将有新的生意，宇航船将与一艘装有衰微香料的货船取得联系。”

“是我们的香料吗，阁下？”

“对。但宇航船还将运走一些香料开采工，他们是旧王朝的人。

由于统治者变换，他们准备离开，而且已得到应变法官的批准。他们是宝贵的开采工，哥尼。大约有八百人。宇航船离开前，你必须想办法说服部分工人留下，跟我们干。“　　“什么是最有力的理由？”

“我想要他们心甘情愿地合作，哥尼。我们需要那些人的技术和经验。他们要离开说明他们不属于哈可宁阵营。在宇航船离开前，你必须说服一部分人留下为我们工作。哈瓦特认为他们有人可能是潜伏的敌人，而且到处都有暗杀的阴影。”

“哈瓦特已经发现了不少危险的阴影，阁下。”

“但也有他没有发现的东西。我想哈可宁人真是充满想象，居然在这些从事野外工作的人中埋伏暗探。”

“很有可能。这些人在什么地方？”

“就在下面的接待室里。我建议你下去为他们弹一两首曲子，让他们安神静心，然后再施加压力。你可以向那些有能力的人许诺权力和高薪，他们可以得到比哈可宁时期高20％的工资。”

“就这些吗？我知道哈可宁人是记件付酬的。这些人口袋里装着完成合同后的大把钞票，心里想着愉快的旅途……20％许诺对他们恐怕不会是太大的诱惑。”

雷多有点不耐烦地说：“那么发挥你的想象，在特殊情况下运用灵活性。但必须记住财富不是无底洞。只要可能，别超过20％。

我们特别需要开采工、气象员、沙象员……任何对沙漠变化有经验的人。““懂了，先生。‘他们将迎着狂暴而来，面色像东风般沉静，聚集神力，征服风沙。’”

“很有感染力，”公爵说，“把你的工作交给一名中尉，让他简短地说明一下用水纪律，然后安排这些人睡觉。起落场的人将会照顾他们。别忘了给哈瓦特增派人手。”

“三百名最棒的勇士，”他拿起旅行包，问，“我完成任务后在哪儿向您报到？”

“在这上面，我有一间会议室。在那儿将有一个作战会议。我想安排一次新的星球清查行动，先动用装甲部队。”

哈莱克正准备转身离开，发觉雷多的眼神奇特，便问：“您预计会发生哪种麻烦？我想应变法官还在这儿。”

“公开和秘密的战斗都会发生，”公爵答道，“我们站稳脚跟前将会有大量的流血牺牲。”

“您从河中取出的水将变成干枯土地上的血流。”哈莱克说。

公爵叹了一口气：“快去快回，哥尼。”

“是，阁下，”他笑起来，刀疤抽动了一下，“看，我是沙漠中的野驴，义无反顾地向前。”哥尼转身大步走到屋中央，发布命令，然后穿过人群离去。

雷多看着哥尼远去的背影，摇摇头。哈莱克常使人吃惊、振奋……满脑子的歌、引言和鲜花般的词句……而当面对哈可宁人时，又是一名无情的杀手。

在阿拉凯恩起降场的入口处，粗糙地刻着几个字：摩亚迪。似乎是用很简单的工具刻画上去的，反复出现在好几个地方。他在阿拉吉斯的第一晚就看见了这几个字。现在，他被送到公爵的指挥部，参加父亲召开的第一次全体军事会议。那些刻字是对离开阿拉吉斯的人的控诉。但对于这个刚刚逃脱死亡的男孩却有着深不可测的含义。

第十二章

他们说：“哦，知道我们苦难的您，别忘了为我们祈祷。”

－－摘自伊丽兰公主的《摩亚迪手记》

“所有的战争理论归结起来就是危险，”公爵说，“而当它危及你们自己的家庭时，战争的因素将关联到许多其他的方面。”

他知道自己没能控制好自己的愤怒。他转身，沿着长桌走了几步，又返回。

会议室里只有公爵和保罗。这是一间显得空荡的隔音室，有一张长桌，周围是老式的三脚椅，另外一边放着一个地图板和一台投影仪。保罗坐在桌边，紧靠地图板。他把猎杀镖的事告诉了父亲，并报告说有一个叛徒正对他们构成威胁。

公爵在保罗对面停下来，拍着桌子说：“哈瓦特告诉我那房子安全。”

保罗略显犹豫地说：“我开始也很气愤，也怪罪哈瓦特。但威胁来自房子外边，简单、直接而聪明。要是没有您和包括哈瓦特在内的其他许多人对我的严格训练，我可能已经成了牺牲品。”

“你是在替他辩护吗？”公爵问。

“是的。”

“他年龄大了，没错。他应该……”

“他有丰富的经验，富于智慧，”保罗说，“您想想他犯过的错误有多少？”

“为他说话的应该是我，而不是你。”公爵说。

保罗笑起来。

雷多在桌子的前端坐下，把手放在儿子的手上：“儿子，最近，你……成熟了很多。”他抬起手：“我很高兴。”他也笑了。“哈瓦特会自责的。他对自己的愤怒会比我们俩加起来的还要大。”

保罗抬眼看着窗外漆黑的夜晚。阳台上的栏杆反射着屋里的灯光。保罗注意到外边有东西在移动，那是穿着制服的阿特雷兹警卫。保罗回头望见父亲身后的白墙，再低头看着闪亮的桌面，注意到自己的手已捏成了拳头。

公爵对面的门砰的一声打开，哈瓦特大步走进来，脸色显得比平时更苍老疲倦。他绕过桌子，走到公爵面前，立正站着，说：“阁下，我刚知道发生了意外，是我的错误，辜负了您对我的信任，责不容恕。我请求辞……”

“哦，坐下，别说蠢话，”公爵说，指指保罗对面的椅子。“如果说你犯了一个错误，那就是你过高地估计了哈可宁人。他们简单的头脑设计了一个简单的阴谋。我们对简单的把戏没有注意。而我的儿子已向我说明，没有你对他的良好训练，他就在劫难逃，在这方面，你没有使我失望！”他拍拍椅背，“坐下吧，听我的！”

哈瓦特坐下来：“可……”

“不谈这事了，”公爵说，“过去的事就让它过去。我们还有更紧迫的事。其他人在哪儿？”

“我让他们在外边等着，我……”

“叫他们进来。”

哈瓦特看着公爵的眼睛说：“阁下，我……”

“我知道谁是真正的朋友，萨菲，”公爵说，“让他们进来。”

哈瓦特把要说的话吞了回去。“是，阁下，”他从椅子上跳起来对开着的门叫道，“哥尼，大家都进来。”

哈莱克领着一队人走进屋，每个军官都表情严肃，身后跟着各自的助手和专家。随着一阵有节奏的声响，大家纷纷落座。

“这儿备有咖啡。”公爵说。

公爵的眼光扫过自己的部下，心想：他们是优秀的军人，在这种战争中的表现，没人能比他们更好。咖啡从旁屋送到每个人面前，公爵等着，发现不少人脸上露出了倦容。

公爵站起来，脸色沉静，显得富有效率。他用指关节敲敲桌子，集中大家的注意力。

“嗯，先生们，”他说，“我们的文明似乎根深蒂固于侵略的习惯，以至于没有古老的方法，我们连简单的圣命也无所适从。”

有人笑起来。保罗发觉父亲用正确的语调、恰如其分的措词，活跃了大家的情绪。甚至声音里对疲倦的揭示也恰到好处。

公爵接着说：“我想首先让大家听听萨菲对弗雷曼人情况的补充。萨菲？”

哈瓦特抬头扫了一眼大家，说：“我首先作一个概括的介绍，然后讨论几个经济问题。可以说弗雷曼人越来越像我们所需要的同盟。他们正在观察我们是否可靠，而他们行事的方式似乎是公开的。他们送来了一些礼物……有他们自己制作的滤析服……某些留有哈可宁人堡垒的沙漠地区的地图……”他看了一眼桌子，接着说：“他们的情报已证明完全可靠，为我们与应变法官打交道帮了大忙。他们还不时送点别的东西来……给杰西卡女士的珠宝，香料酒，糖果，药品。我的人正在处理送来的东西，似乎没什么阴谋。”

“你喜欢他们吗，萨菲？”一个人问道。

哈瓦特转身面对问话人：“邓肯·伊达荷说他们值得尊敬。”

保罗瞟了一眼父亲，看着哈瓦特，问：“对弗雷曼人的数量有什么新的情报吗？”

哈瓦特看着保罗答道：“根据他们的食物加工和别的证据推论，伊达荷说他去的那个洞穴群里可能有一万人。他们的领袖说他统领的这个部落有两千个家庭。我们有理由相信存在着许多这样的部落群体。他们似乎都效忠于一个叫做列特的人。”

“这是新情报。”雷多说。

“阁下，也许我的情报有误。有情况表明这个列特可能是当地信奉的神。”

另外一个人清清嗓子，问：“他们确实与走私者来往吗？”

“伊达荷在那个部落时，就有一个走私商队带着大量香料离开。他们使用运货牲口，说明他们将有两周多的旅程。”

公爵说：“看来走私犯利用这段不安定时期增加了行动。这值得我们注意。对非法的星际走私贩运我们不必担心……这一直都存在。但对他们的行动完全置之不理……这也不行。”

“您已经有了计划，阁下？”哈瓦特问。

公爵看着哈莱克说：“哥尼，我想让你带领一个代表团，或者是外交使团，如果你愿意的话，去跟这些浪漫的商人接触、谈判，告诉他们交纳一定的公爵税，只要他们愿意，我就对他们的走私不闻不问。哈瓦特估计过，他们用于行贿买通关节和雇用保镖的钱是这个数的四倍。”

“要是皇上听到风声怎么办？”哈莱克问，“他对乔姆公司的利润可是非常眼红的。”

雷多轻轻一笑：“我们将公开将这笔收入以夏达姆四世的名义存进银行，然后从中扣除我们用于征税的合法费用。让哈可宁人为此去跳脚吧！我们将弄垮几个在哈可宁时期发了财的人。不再行贿！”

哈莱克脸上露出了笑容：“啊，阁下，真是一记漂亮的下冲拳。

要是我能看见男爵听到这消息时的脸色该多好！“公爵转身对哈瓦特说：“萨菲，你说你能买到的那些账本弄到手了吗？”

“弄到了，阁下。现在正对它们进行仔细查看。我自己已浏览了一遍，可以大致谈一下。”

“说吧！”

“哈可宁人每隔330个标准日便从这个星球运出100亿宇宙索。”

在座的人都惊讶地叫了一声，甚至那些已经露出倦容的年轻副手们也坐直身子，相互交换了一个吃惊的眼神。哈莱克轻声说：“他们真打算将沙漠中的财富资源吸干刮净。”

公爵说：“先生们，你们瞧，还有人会那么天真地相信，哈可宁人会因国王的命令而悄然卷起铺盖卷，一声不响地离开这个星球吗？”

所有的人都在摇头，表示同意公爵的观点。

“我们必须武装到牙齿，”公爵边说边转身对着哈瓦特，“现在该说说装备的情况了。他们留下了多少沙犁、收获机、衰微香料厂和附属设备？”

“不少，”哈瓦特边说边让助手递给他一个文件夹，放在桌上打开，“他们没有告诉我们不到一半的沙犁可以运转，只有三分之一的运载器可以飞行，将设备运到香料开采地。哈可宁人留下的全部设备随时都可能出故障，变成废物。能让这些设备运转就是我们的福气，能让其中的四分之一工作六个月真是万幸了。”

“比我们预料的要好哇，”雷多说，“基础设备的实际情况怎样？”

哈瓦特瞟了一眼文件夹说：“在几天内可以让大约930来个开采工厂去现场开工。用于勘探、侦察和气象观测的巡侦机有6250架……运载器接近1000架。”

哈莱克说：“要是与吉尔德人谈判，让他们同意将宇航船作为气象卫星向我们开放，这是否会更便宜？”

公爵看着哈瓦特：“这方面没有新消息吗，萨菲？”

“我们现在必须寻找别的出路，”哈瓦特说，“吉尔德人并没有真正与我们谈判。他们只是要让我们明白，我们支付不起他们的要价，无论我们怎么努力，这不可改变。我们的任务是在重新接触前找出原因。”

哈莱克的一个副手在椅子上转了一下，忿忿地说：“这不公平！”

“公平？”公爵看着说话的人，“谁要寻求公平？我们要靠自己建立公理，就在这……阿拉吉斯，无论生与死，我们都要努力实现它。

你跟我到这儿来，后悔了吗？“那人盯着公爵，说：“不，阁下。您没有退路，我除了跟着您，别无选择。原谅我的一时冲动，可是……”他耸耸肩。“……有时我们大家都会感到难受。”他再耸耸肩。“……是的，大家都有感到愤愤不平的时候。”

“我理解，”公爵说，“既然咱们有武器，而且可以使用它们，我们也就不必为什么公平烦恼。谁心中还憋着怨气？如果有，就发泄出来吧！这是一个友好的会议，谁都可以畅所欲言。”

哈莱克动了动，说：“阁下，引起抱怨的原因是我们没有来自其他大家族的自愿者。他们把您称做‘公正的雷多’，向您许诺永远友好，但这只是在不损害他们自己利益情况下的许诺。”

“他们还不知道谁会取胜，”公爵说，“大部分家族都通过避免风险而发了大财，对此无人能够责怪他们，人们只能鄙视他们。”他看着哈瓦特说：“我们在讨论装备，可以放几张幻灯片吗？让咱们熟悉一下这些机器。”

哈瓦特点点头，对幻灯机旁的副手做了一个手势。

桌子表面出现了一个三维立体投影，在桌子远处的一些人站起来，以便看得清楚一些。

保罗倾身向前，盯着那机器。

跟桌子周围的人影比起来，那机器显然是个庞然大物，大约有120米长、40米宽，基本上是个像蟑螂般的长长的机器，带有可行轨道。

“这是一座采收工厂，”哈瓦特说，“我们挑选了一座修复状况较好的供大家观看。我们还发现一整套电铲设备，是来这儿的第一批皇家生态学家使用过的。可它却仍在使用，我们……不知道是怎么回事……为什么。”

“要是这套设备是人们所说的‘老玛丽’，它应该属于博物馆，”

一个助手说，“我认为哈可宁人是用它来进行惩罚的，这是悬在工人们头上的警钟，谁要是不听话就会被分到‘老玛丽’上面去干活。”

大家哄笑起来。

保罗没有笑，他全神贯注地看着投影到桌上的机器，脑子里充满了疑问。他指着桌上的投影说：“萨菲，有大到可以将这整个机器吞下去的沙蜥吗？”

大家立即安静下来。公爵暗暗地骂了一句，然后想：不……他们必须面对这里的现实。

“在沙漠深处，有沙蜥可以一口就吞没这套机器，”哈瓦特说，“但我们大部分衰微香料开采工作都是在靠近屏蔽墙附近的沙漠进行的，这些地方有许多沙蜥可以将这座工厂毁掉，然后再轻而易举地吞没它。”

“我们为什么不可以给它们装上屏蔽？”保罗问。

“根据伊达荷的报告，”哈瓦特答道，“在沙漠上装屏蔽很危险。

一个身体大小的屏蔽会招来方圆数百米内的沙蜥，它们会变得异常凶猛疯狂。我们得到了弗雷曼人的警告，没有理由怀疑这个警告。伊达荷在弗雷曼人部落里也没有发现任何存在屏蔽设备的迹象。

“一点都没有？”保罗问。

“要在数千人的场所隐瞒这种设备相当困难，”哈瓦特说，“伊达荷可以到弗雷曼人部落的各个地方走动。他没有发现屏蔽，也没有看到任何使用它的迹象。”

“这是一个谜。”公爵说。

“哈可宁人肯定在这里使用了大量的屏蔽设施，”哈瓦特说，“他们在每个要塞村都设有维修仓库，他们的账目也显示更换屏蔽及零配件的巨额耗费。”

“弗雷曼人会不会有使屏蔽系统失灵的方法？”保罗问。

“似乎没有，”哈瓦特回答说，“理论上讲是有这种可能性……一个相当大的静电反相装置据说就可能做到，但还没人在这方面有过成功的试验。”

“我们以前也听说过，”哈莱克说，“走私者们与弗雷曼人有着紧密的关系，如果这种设备存在，他们首先会弄到手，而且会在其他星球上贩卖。”

“这么重要的问题，我不喜欢让它悬而不决，”雷多说，“萨菲，我希望你把它列为头等大事，尽快找到答案。”

“阁下，我们已经在着手解这个谜，”哈瓦特清清嗓子说，“嗯……伊达荷确实说过一件事，他说弗雷曼人对屏蔽的态度显而易见，他说他们觉得屏蔽很有意思。”

公爵皱着眉说：“我们讨论的问题是衰微香料设备。”

哈瓦特对投影机旁的助手做了个手势。

投影机里映出了一个带机翼的装置，很庞大，使四周的人看起来像小矮人。

“这是一架运载器，”哈瓦特说，“实际上是一架大型飞行巡航机，其惟一的作用就是将收采工厂送到蕴藏有丰富衰微香料的沙漠地带，以及在沙蜥出现时援救收采工厂。沙蜥无处不在。收采香料就是尽量多地走出走进的过程。”

“这很适合哈可宁人的道德观念。”公爵说。

大家轰的一声大笑起来。

投影机又投下一架飞行器的图像。

“这是些传统的飞行巡航机，”哈瓦特说，“主要的改进是增大了航程，同时增加了防沙尘的密封装置。只有大约三分之一的飞行器装有屏蔽，也许扔掉屏蔽发动机是为了减轻重量，以增大航程。”

“我觉得不重视屏蔽，并不是好事。”公爵喃喃地说，心想：难道这是哈可宁人的秘密吗？这是否意味着当一切对我们不利时，我们带着屏蔽飞行器就没有逃脱的可能性？他猛地摇摇头，想甩掉这种想法。接着说：“让我们评估一下我们的工作进展。我们会得到多大的利润？”

哈瓦特翻了两页笔记本，说：“在估算了维修和可运行设备的费用以后，我们已算出了初步的操作成本。计算的方法自然是以贬值数据为基础，留有明确的安全值。”哈瓦特闭上眼睛，使自己进入门泰特的半入定状态，接着说：“在哈可宁统治时，维护费用与利润之比为14％。如果我们一开始就能将这个比例提高到30％，就算交了好运。考虑到再投资和其他可能出现的因素，包括乔姆公司的份额和军事支出，我们的利润率将会很低，可能会低到6％至7％，除非我们能更新陈旧的设备，这样利润才能回升到12％至15％。”

他睁开眼睛：“还有一条路，那就是阁下愿意使用哈可宁人的方法。”

“我们必须为长期在这个星球呆下去打下坚实的基础，”公爵说，“我们必须努力使这儿的大部分人稳定满意……尤其是弗雷曼人。”

“对，最主要的是弗雷曼人。”哈瓦特附和着说。

公爵接着说：“我们在卡拉丹的绝对优势来自海洋和空气动力。在这儿，我们也要选择某种东西，发展我们的优势和威力，就叫做沙漠威力吧。这可以包括空气动力，没有它不行。我希望你们注意飞行器屏蔽的缺乏。”他摇摇头，接着说：“哈可宁人通过从别的星球获得某些重要人员达到提高产量和利润的目的。我们不敢这么做。每一批新人员里都会有不少奸细。”

“那咱们在相当一段时间内只能获得非常低的利润和产量，”

哈瓦特说，“最用两季的产量可能比哈可宁的要低三分之一。”

“这也没什么，”公爵说，“刚好在我们的预料之中。我们要加快与弗雷曼人的谈判。在乔姆公司第一次审计工作开始前，我希望得到整整五个弗雷曼军团。”

“这个期限太紧，阁下。”哈瓦特说。

“你很清楚，我们时间很有限。只要有机会，装扮成哈对宁人的萨多卡军团就会出现在这个星球上。萨菲，你估计他们会有多少？”

“最多四五个军团，不会更多，因为吉尔德人收的运输费太高。”

“那么五个弗雷曼人军团加上我们自己的力量就足够应付了。

我们要让几个萨多卡俘虏在兰兹拉德议会上亮相，那么形势就能改变……有利润无利润都行。““我们将尽最大努力，阁下。”

保罗看看父亲，又回头看着哈瓦特，突然注意到门泰特年龄大了，意识到老人已为阿特雷兹家族服务了三代，老啦，那阴冷的棕色眼睛，长满皱纹的脸颊，饱经风霜，这一切都显示出他老啦。

这老人肩上的担子太重。保罗想。

“我们正在经历一场屠杀的战争，”公爵说，“但现在战争还未到达高潮。萨菲，哈可宁人留下的机器情况怎么样？”

“我们已铲除了259名哈可宁人留下的间谍，剩下的哈可宁堡垒还有3个，大约有100多人。”

“你们铲除的这些哈可宁人都是有产阶级吗？”公爵问。

“大部分人生活富裕，属于管理阶层。”

“我要你给他们发效忠证书，每个人必须签字，”公爵说，“整理好文本，送给应变法官。我们要采取法律行动，证明他们的效忠是假的，没收他们的财产，剥夺他们的一切权利，让他们一无所有。注意让皇上获得10％的好处。必须让全部行动合法化。”

萨菲笑了，嘴唇下露出了带红斑的牙，说道：“阁下，只有您能有这么奇妙的主意。很惭愧我没能先想到。”

哈莱克皱着眉，使保罗暗暗吃惊，沉下了脸。其他人都在点头，笑着。

这不对头，保罗想，父亲让人这么做只会将敌人逼上绝路。他们投降没什么好处，就会跟我们拼命。这样做太危险，可以给我们带来胜利，也可以毁了我们。

“‘我曾是陌生地域的陌生人。’”哈莱克引述道。

保罗盯着他，知道这句话引自《O.C.圣经》，心想：哥尼也希望结束阴谋诡计吗？

公爵看一眼黑沉沉的窗外，回头看着哈莱克，说：“哥尼，你说服了多少沙地工人留下来？”

“总共286人。我认为应该接收他们，这是我们的运气。他们都是有用的人。”

“就这么多？”公爵噘了噘嘴说，“好吧，传达我的命令……”

桌子周围的一阵骚动打断了公爵的话。邓肯·伊达荷穿过卫兵，疾步走到桌旁公爵身边，俯身对着公爵耳语。

公爵挥手让他站起身，说：“大声说，邓肯。你瞧，这是战略会议。”

保罗注视着伊达荷，注意到他那像猫一般狡诈的表情和灵活凶猛的身手，作为一个武器教官，很难有人能与他匹敌。伊达荷黝黑的圆脸转向保罗，那深邃的眼光没有任何表示，但保罗已察觉那沉静的眼光中流露着兴奋。

伊达荷看着长长的桌子说：“我们制服了一队装扮成弗雷曼人的哈可宁雇佣军。弗雷曼派了一个信使，给我们送来情报。在攻击中，我们发现哈可宁人已伏击了信使，他受了重伤。我们把这个弗雷曼人带到这儿来救治，但他死了。我发现信使受伤太重，没办法救活。他死前想要扔掉一件东西，被我发现了。”伊达荷看了一眼雷多。“是一把刀，阁下。一把您从未见过的刀。”

“啸刃刀？”有人问。

“没错，”伊达荷回答，“乳白色，闪着特殊的寒光。”他把手伸进怀里，拿出一把刀鞘，露在外面的刀柄上有黑色纹脊。

“别拔出刀！”

这声音从屋子尽头的门口传来，震撼人心。大家都站了起来。

一个身材高大、穿着袍衣的人站在门口，被警卫交叉的剑拦住。那淡黑色的袍衣把他从头到脚裹住，只在头罩上留有空隙，黑色的面纱后面露出一双蓝蓝的眼睛，没有一点白色。

“让他进来。”伊达荷轻声说。

“别拦他！”公爵命令。

警卫犹豫一下，放下了剑。

那人走进来，站在公爵对面。

“这是斯第尔格，是我去的那个部落的首领，是给我们传递情报那些人的领袖。”伊达荷介绍说。

“欢迎，先生，”雷多说，“我们为什么不能拔出那刀？”

斯第尔格瞟了一眼伊达荷，说：“你已经知道我有豪爽利落、尊重名誉的习惯，我同意你看这刀刃，因为它的主人已成为你的朋友。”他的眼光扫过屋内的其他人，说：“可我不认识其他人，他们会亵渎这把高贵的刀吗？”

“我是雷多公爵，”公爵说，“你同意我看这把刀吗？”

“我同意给予您拔出这刀的权利。”斯第尔格说。这时桌子周围传来一阵不满的嘈杂声。他举起露出青筋的手，说：“我提醒你们，这把剑的主人是你们的朋友。”

大家安静下来，保罗仔细注意着这个人，感到他身上散发着权威的气息。他是一个领袖，一个弗雷曼领袖。

在靠桌子中部，与保罗对面坐着的一个人轻声说：“他以为自己是什么人？可以告诉我们在阿拉吉斯有什么权利？”

“众所周知，阿特雷兹的雷多公爵靠顺应良心统治天下，”那个弗雷曼人说，“因此，我必须把我们的生活原则告诉你们：见过啸刃刀的人必须承担一种责任。”他意味深长地看了一眼伊达荷：“它们属于我们。没有我们的同意决不能带出阿拉吉斯。”

哈莱克和另外几个人开始站起身，脸上露出愤怒的表情。哈莱克说：“雷多公爵才有权决定是否……”

“请等等。”雷多说，语气中的温和控制住了他们。他想：不能让局面失控。他对那弗雷曼人说：“先生，对维护我尊严的人，我也会尊重他。维护他的尊严。我确实欠了你的情。我也一定会投桃报李。

如果按你们的习惯，这刀在此地不能出鞘，我就命令谁也不能将刀拔出。如果还需要用其他方式祭奠我们这位死去的朋友，你只需说出来就行。“那弗雷曼人盯着公爵，然后慢慢拉开面纱，露出一张长满黑胡须的脸，窄鼻，嘴唇丰满。他特意弯腰，将一口唾沫吐在明亮的桌子上。

桌子周围的人全都要站起来，伊达荷吼了一声：“别动！”

大家惊呆了，伊达荷接着说：“我们感谢您，斯第尔格，感谢您用生命之水赠送的礼物，我们接受它，视它像生命一般珍贵。”伊达荷也将一口唾沫吐在公爵前面的桌子上。

他对旁边的公爵说：“注意水在这儿非常珍贵，先生。那是尊敬的表示。”

雷多放心地坐回椅子里，注意到保罗的眼神和脸上露出的懊悔笑意，意识到随着理解的增加，紧张的气氛已渐渐缓和。

那弗雷曼人看着伊达荷说：“邓肯，你在我的部落里干得不错，你是否与公爵有契约，必须效忠他？”

“阁下，他请我加入他们。”伊达荷说。

“他接受双重效忠吗？”雷多问。

“您想让我跟他去干吗，先生？”

“这事我希望你自己做决定。”公爵说，可他却没能掩饰住语气里的急迫之意。

伊达荷注视着那弗雷曼人，问：“斯第尔格，我的这种身份条件你能接受吗？我还得经常为我的公爵效力。”

“你是出色的战斗者，也为我们的朋友尽了最大的努力，”斯第尔格说，他看着公爵，“就这么决定了，男人伊达荷拥有这把啸刃刀，作为效忠我们的象征。他必须接受净化，参加仪式，我们会为他做的。他将是弗雷曼人，同时也是阿特雷兹的战士。这也有先例，列特就效忠两个主人。”

“邓肯？”雷多问。

“我明白，先生。‘伊达荷回答。

“好吧，就这样。”雷多说。

“你的水就是我们的，邓肯·伊达荷，”斯第尔格说，“我们朋友的遗体就交给公爵，他的水就是阿特雷兹的水。这就是我们的契约。”

雷多叹了 口气，瞟一眼哈瓦特，注意着老门泰特的眼睛。哈瓦特点点头，显得很满意。

“我在下面等着，”斯第尔格说，“伊汰荷，你跟朋友们道道别。

杜罗克就是死去的那位朋友的名字。你们都是杜罗克的朋友。“　　斯第尔格转身向外走。

“你不愿再呆会儿吗？”雷多问。

那弗雷曼人转回身，抬手蒙好面纱，用手随意地把面纱后面的什么东西接好。保罗瞟了一眼，注意到好像是一根细管。

“要我留下来，有什么事吗？”他问。

“我们希望向你表达敬意。”公爵回答。

“名誉要求我去别的地方。”他说完，看了一眼伊达荷，迅速转身，大步走出了门。

“如果别的弗雷曼人也能像他一样，那我们就能相得益彰。”雷多说。

伊达荷似有苦衷地说：“他比较特别。”

“邓肯，你知道你此行的目的吗？”

“我是您派到弗雷曼人那儿的外交官。”

“全靠你啦，邓肯。在萨多卡军团来犯之前，我们至少要有五个弗雷曼军团。”

“先生，这还需要做一些工作。弗雷曼人喜欢各自为阵，”伊达荷显得犹豫，“而且，先生，另外还有一件事，我们除掉的那个雇佣兵想要从死去的那个弗雷曼朋友身上夺走啸刃刀，那雇佣兵说，哈可宁人为一把啸刃刀悬赏一百万宇宙索。”

雷多的下颌动了动，显然非常吃惊：“他们为什么如此急于得到一把啸刃刀？”

“这刀是用沙蜥的牙打磨而成的，它是弗雷曼人的标志和象征。有了它，一个蓝眼睛的人可以进人任何一个弗雷曼人部落。如果我是陌生人，他们就会进行询问，因为我长得不像弗雷曼人。可……”

“彼得。伏来。”公爵说。

“一个魔鬼般狡诈的人。”哈瓦特说。

伊达荷把刀藏进衣服里。

“保护好那把刀。”公爵说。

“我知道，阁下，”他拍拍挂在皮带上的对讲机说，“我会尽快向您报告。萨菲有我的呼叫密码，使用战时语码。”他敬了礼，转身，急忙去与那弗雷曼人会合。

他们听着脚步声在走廊里回荡。

雷多和哈瓦特心领神会地互相看了一眼，笑了。

“我们还有许多事要做，先生。”哈莱克说。

“我耽误了你们的工作。”雷多说。

“我要汇报一下前进基地的情况，”哈瓦特说，“是否下次再说，先生？”

“需要花很长时间吗？”

“概括讲讲，不会很久。据说在沙漠植物试验站时期，曾修建了二百多个这样的前进站，这是弗雷曼人流传的故事。据说全部前进站都被废弃，但有报告说在废弃它们前已封存了这些前进站。”

“包括里面的设备？”公爵问。

“根据报告是这样的。”

“它们都分布在什么地方？”哈莱克问。

哈瓦特回答：“对这个问题的回答无一例外的都是：‘列特知道。’”

“上帝知道。”雷多小声说。

“也许不完全是，先生，”哈瓦特说，“您听见了斯第尔格刚才说过这名字，他的语气好像真有这个人存在。”

“列特有两个主人，”哈莱克说，“听起来像宗教引言。”

“而你应该知道的。”公爵说。

哈莱克笑了。

“这位应变法官，”雷多说，“皇家生态学家……凯因斯……他会不会知道这些基地的位置？”

“先生，”哈瓦特小心地说，“这个凯因斯是皇家雇员。”

“可天高皇帝远，”雷多说，“我需要那些基地。那里会有大量的物资，可以用于救援和修复设备。”

“阁下！”哈瓦特说，“那些基地从法律上讲仍属于皇上。”

“这儿的气候太恶劣，可以毁掉任何东西。恶劣的气候就是原因、借口。找到这凯因斯，至少探听出是否有这些基地。”

“强行征用它们会有危险，”哈瓦特说，“邓肯把一件事说得很明白：这些基地或关于基地的传说对弗雷曼人有着某种特殊的意义。如果夺取这些基地，就会与弗雷曼人产生隔阂。”

保罗观察着周围人们脸上的表情，注意到大家都紧张地听着每一个字。他们似乎对父亲的态度深感不安。

“爸，听他说吧，”保罗低声说，“他讲的有道理。”

“先生，”哈瓦特接着说，“那些基地里的材料物资可以让我们修好所有的设备。但由于战略上的原因，我们无法得到。要是不进行更进一步的侦察了解就贸然采取行动，就显得轻率。这个凯因斯有皇上赋予的特权，我们应该记住这一点，而弗雷曼人又对他敬若神灵。”

“那么，就用软的办法，”公爵说，“我只想知道那些基地是否真的存在。”

“遵命，先生。”哈瓦特坐下，眼光向下。

“好吧，”公爵说，“我们清楚了要做什么，努力工作，我们平时的训练就是为了这一天。我们已是身经百战，明白有什么好处，也清楚失败的后果。你们会有各自的任务。”他看着哈莱克说：“哥尼，先照应照应海盗的事。”

“‘我将深入反叛者的营地。’”哈莱克背了一句引言。

“有一天，我会抓住那不说引语的人，给他一个一丝不挂的感觉。”公爵说。

桌子周围传来一阵窃笑。但保罗听出了其中的勉强。

公爵对哈瓦特说：“在这层楼上再设置一个情报通信指挥站，萨菲。你完成后，来见我。”

哈瓦特站起来，扫了一眼屋子四周，好像在找帮手。他转身，把大家领出了屋。其他人都显得很匆忙，有人把椅子绊倒在地，弄得有点乱哄哄的。

保罗看着走在最后的几个人的背影，心想：会议结束得有点混乱。以前，会议总是在清楚明白、情绪高涨中结束，但这次会议似乎有点异常，结果不明确，争论没结果。

保罗第一次让自己考虑失败的真正可能性……并不是因为害怕而想到它，而是由于像圣母那些人所给的警告。由于自己对形势有了独立的看法，而常要面对这一点。

他想：我父亲发疯了。事情对我们大家都不利。

保罗想起了哈瓦特，这个老门泰特在会议期间的行为显得犹豫不安。

哈瓦特一定遇到了非常棘手的事。

“儿子，后半夜你最好在这儿过，”公爵说，“天马上就亮了。我会通知你妈妈。”他站起来，缓慢而僵硬。“你可以把这些椅子拼起来，睡一会儿。”

“我不是特别累，爸。”

“随你的便。”

公爵把手背在身后，开始沿着长桌来回踱步。

保罗想：像一只困兽。

“您准备与哈瓦特谈谈内奸的事吗？”他问。

公爵在儿子对面站住，对着黑洞洞的窗说：“这种可能性，我们已讨论过好几次。”

“那老太太似乎很自信，有把握，”保罗说，“而且，妈妈的情报……”

“已经采取了预防措施。”公爵说。他扫了一眼屋子四周。保罗注意到父亲那困兽般绝望的表情。

“你呆在这儿。我想去跟萨菲谈谈建指挥站的事。”他转身大步走了出去，轻轻向门卫点了一下头。

保罗看着父亲刚才站过的地方，公爵离开前那地方就空了。保罗想起了老妇人的话：“……父亲，没有希望了。”

第十三章

摩亚迪第一天与家人穿过阿拉凯恩的街道，沿途有人想起了那传说和预言，便试着欢呼：“摩亚迪！”但他们的呼叫似乎更多地带着疑问，因为他们此时只是希望他是预言中所说的天外之声。他们也注意到了他的母亲，因为他们已听说她是一个比·吉斯特。很明显，对他们来说，她就像另外一个天外之声。

……摘自伊丽兰公主的《摩亚迪手记》

公爵发现萨菲。哈瓦特独自一个在边房，一个卫兵把他领到那儿。隔壁房间传来人们忙碌的声音，他们正在装通信设备。但边房里却是一片安静。公爵扫了一眼屋子，这时哈瓦特从一张铺满纸的桌子旁站起来。这屋子的墙是绿色的，除了那张桌子，还有三把绷带椅，椅子上代表哈可宁人的“H”字母刚刚抹掉，留下了一块白斑。

“这椅子很安全，”哈瓦特说，“保罗在哪儿，先生？”

“我把他留在会议室了。我不想打扰他，希望他能睡一会儿。”

哈瓦特点点头，走到通向隔壁房间的门旁，把门关上，静电和电火花的声音一下子消失了。

“萨菲，”雷多说，“皇室和哈可宁人囤积的衰微香料引起了我的注意。”

“阁下？”

公爵努努嘴说：“库房容易摧毁。”哈瓦特正准备插话，公爵抬抬手，继续说：“别太在乎皇上的财宝。如果哈可宁人遭到打击，他也会暗暗高兴的。如果男爵自己都不愿公开承认的东西遭到毁灭，他还能抗议吗？”

哈瓦特摇摇头说：“我们人手不够，先生。”

“调用部分伊达荷的人，也许还有一些弗雷曼人愿意作星际旅行。偷袭吉第。普莱门，这能赢得战术优势，萨菲。”

“服从命令，阁下。”哈瓦特转身离去，公爵注意到这老家伙有点紧张，心想：也许他怀疑我不信任他。他一定知道有人向我报告有内奸。嗯，最好立即消除他的疑虑。

“萨菲，”他说，“由于你是我能完全信赖的几个人之一，还有件事想跟你谈谈。我们俩都清楚，为了防止敌人的渗透，必须保持高度警惕……最近我得到两个新情报。”

哈瓦特转身，看着公爵。

雷多把保罗说的话告诉了他。

这消息没有引起哈瓦特的重视，而是增加了他的焦虑。

雷多仔细观察着老人，接着说，“老朋友，你心里有事。在开战略会议时，我就应该注意到了，因为你显得有点紧张。是什么事那么严重，不能在会上讲出来？”

哈瓦特紧咬着嘴唇，脸上露出了深深的皱纹，他说：“阁下，我还不知道该怎么处理这事。”

“我们曾是同生共死的朋友，萨菲，”公爵说，“你知道，什么事你都可以踉我说。”

哈瓦特继续看着他，心想：这是我最喜欢他的地方。他光明磊落，完全值得我对他效忠。我为什么要伤害他呢？

“能告诉我吗？”雷多问。

哈瓦特耸耸肩说：“有一张纸条。我从一个哈可宁信使身上得到的。这纸条是送给一个叫帕迪的人的。我们有理由相信帕迪是哈可宁人潜伏在这儿的高级间谍。纸条上讲的事可能造成严重后果，也可能会无足轻重，其意义可以有多种解释。”

“这信函的敏感内容是什么？”

“潦草的几句话，很不完整。内容印在缩微胶片上，胶片附有自毁药片。我们没能及时阻止酸腐蚀，只留下了只言片语。可留下的那几句话很令人深思。”

“是吗？”

哈瓦特擦擦嘴唇，继续说：“那几句话是：‘……多永远不会怀疑，当他的心爱之人出手打击他时，打击来源的本身就足以毁掉他。’这信函上有男爵本人的私人印鉴，我已查证过，印鉴是真的。”

“你怀疑的对象很清楚。”公爵说，声音突然变得冰冷。

“我宁愿断掉自己的一条胳膊也不愿伤害您，”哈瓦特说，“阁下，如果……”

“杰西卡女士，”雷多说，心里涌出一股愤怒，“你能从这个帕迪身上逼出实情吗？”

“不幸的是，我们截获信使时，帕迪已不存在了。而我相信信使本人并不知道自己传递的东西内容是什么。”

“我知道了。”

雷多摇摇头，想：这事真是棘手。这东西没什么真正的意义。我了解自己的女人。

“阁下，假如……”

“不！”公爵吼道，“这有个错误，就是……”

“我们不能熟视无睹。”

“她跟随我已整整十六年！这期间的机会成千上万……你自己还亲自对那所学校、这个妇人进行了调查。”

哈瓦特不高兴地说：“当时有些事瞒过了我。”

“那不可能！我告诉你，不可能！哈可宁人想要掐断阿特雷家族的根……对象是保罗。他们已经干过一次。一个女人能对自己的儿子下手吗？

也许她并不是要对付她的儿子。昨天的事也许只是个掩护。“　　“那不可能是烟幕弹。”

“先生，按说，她不应知道自己的父母。但如果她知道呢？如果她是一名孤儿，比如说阿特雷兹收养的孤儿，那又会出现什么结果？”

“她早就应该采取行动了，在我的杯子里下毒……夜晚使用匕首。谁能有更好的机会？”

“哈可宁人的目的是要彻底摧毁您，阁下，而不只是暗杀。这与普通的仇杀报复显然不一样。如果成功，可能成为家族世仇战争的杰作。”

公爵的双肩一沉，他闭上眼睛，显得苍老疲倦。他想：这不可能，那女人已把心交给了我。

“让我怀疑自己真爱的女人，不就是毁掉我的最好方法吗？”公爵问。

“这个解释我也想过，”哈瓦特答道，“可……”

公爵睁开眼睛，盯着哈瓦特，想：让他怀疑吧。怀疑是他的职责，跟我无关。也许如果我装做相信，就会让另一个人放松警惕。

“你有什么打算？”公爵轻声问。

“现在，随时监视她。要让这事不露痕迹。伊达荷是最好的人选。我训练了一个年轻人，他选自伊达荷的部队，是派往弗雷曼人代替伊达荷的理想人选。他有外交天才。”

“千万别损害我们与弗雷曼人的关系。”

“当然不会，先生。”

“保罗怎么办？”

“也许我们该提醒越博士。”

雷多转身，背对着哈瓦特说：“这事就交给你啦。”

“我会谨慎从事，阁下。”

至少对此我可以放心。雷多想。他说：“我要走走。不会走出防御带。有事找我，可以叫卫兵……”

“阁下，您离开前，我想让您先看一下胶片，这是对弗雷曼人宗教信仰的初步分析。您记得曾让我向您报告这事。”

公爵停下来，没有转身，说：“不能等等吗？”

“当然可以。您问我他们欢呼的什么。那是‘摩亚迪’！他们是在对小主人叫……”

“指保罗？”

“是的，阁下。这儿有一个传说，一个预言：一个领袖将降临，他是一个比·吉斯特的儿子，这领袖将领导他们获得真正的自由。这传说与人们熟悉的宗教模式一致。”

“他们认为保罗就是这个……这个什么……”

“他们只是希望，阁下。”

“现在，我需要时间……思考。”

“是，阁下！”

公爵深深地叹了口气，大步走出了门。他向右转，沿大厅向前走，双手背在背后，没注意自己走到了什么地方，一路上有走廊、楼梯、阳台和大厅……大家都向他敬礼，退到边上，为他让路。

不久，他又回到了会议室，里边没灯。保罗睡在桌子上，身上盖着卫兵的外套，头上枕着一个小盒。公爵轻手轻脚地穿过屋子，走到阳台上，观看外面的情况。一个卫兵站在阳台的一角，从外边反射的光认出了公爵，双脚咔的一声并拢。

“稍息。”公爵轻声说。他靠在阳台上冰凉的金属栏杆上。

早晨的气息已开始弥漫在沙漠盆地。他抬头向上望，看着天空，星星已蒙上了一层青白色的面纱。在南方的地平线上，月色透过沙漠的朦胧，与他对望着，似乎露出了吃惊的表情。

当公爵望着月光，月亮突然沉了下去，掉到了屏蔽墙的后面，把那片山崖凝固了。周围突然一片漆黑，公爵感到一阵寒意，打了个冷战。

愤怒充满了他的全身。

他想：哈可宁人一直在对我进行围追堵截，这大概是最后一次猎杀。他们简直是山野里的蠢猪。我已在这站稳了脚跟！他心里涌出一缕悲哀，我必须用锐眼和利爪进行统治……就像鸟类中的雄鹰。他的手下意识地摸了摸胸前的鹰徽。

在东方，夜色变成了微微闪光的灰白色，星星沾上了乳白色。

晨光缓缓地撕裂远方的地平线，把光亮渐渐向四周扩散。

那景致美不可言，使公爵沉迷陶醉。

没有比这更美的时刻了。他想。

他从未料到这会有这么奇妙的景象：红色震碎了天边的黑幕，把山岩染成了紫红。在降落场的远处，夜色中微弱的露珠点缀着阿拉吉斯匆忙的生命。天边的太阳冉冉升起，变幻着大地的色彩，就像巨大的脚步，驱散黑暗，带来光明。

“多么美丽的早晨，阁下。”卫兵说。

“是的，多美啊！”

公爵点点头，想：也许这个星球能变得美丽宜人，能成为我儿子美好的家园。

这时，他看见人们走进花地，用一种像镰刀一样的东西扫来扫去……露水收集器。这儿的水太珍贵，露水也必须收集。

公爵想，这也可能是个令人憎恶的地方。

第十四章

也许没有什么事比发现自己的父亲也是血肉之躯的普通人更让你震惊清醒，明白世事。

……摘自伊丽兰公主的《摩亚迪语录》

公爵说：“保罗，我正在做一件招人痛恨的事，可我必须做。”他站在便携式毒物探测仪旁。这仪器搬到会议室里来是供他们早餐时使用的。仪器的探测臂懒懒地支在桌子上方，使保罗想起了某些刚死的奇怪虫子。

公爵的注意力集中在窗户外边的起降场和外边的风沙。保罗面前放着一个阅读器，里边是关于弗雷曼人宗教信仰的胶片。文字是哈瓦特的一个专家整理的，内容与他有关，使保罗感到不安。

“摩亚迪！”

“天外之声！”

他只要闭上眼就能回忆起人群欢呼的情景。哦，这就是他们盼望的。保罗想。他想起圣母说过的话：科维扎基·哈得那奇。回忆使保罗感到了那可怕目的的阴影，渐渐笼罩着这个陌生的世界。这一切对于保罗似乎早已熟知，他不知道这是怎么回事。

“真是可恨！”公爵说。

“您的意思是？”

雷多转过身，看着儿子说：“因为哈可宁人搞阴谋，妄图让我怀疑你母亲。他们不知道我宁愿怀疑我自己也不会那么想。”

“我不明白。”

雷多看着窗外，白色的太阳已升起。乳白色的光穿过一层沙幕，照在屏蔽墙上。公爵抑制住愤怒，用低缓的声音向保罗解释了那个神秘的信函。

“你也可以不信任我。”保罗说。

“要让他们觉得自己成功了，”公爵说，“他们一定会以为我很蠢。必须让这看起来像真的一样，甚至连你母亲也可能不会知道这只是一个烟幕。”

“可为什么要这样？”

“你母亲的反应一定不会是致命的行动，因为她有超常能力……但她对此过于依赖。我希望能借此引出内奸。一定要让人觉得我被完全蒙蔽了。这样会伤害你母亲的心，但她却不会遇到大的危险。”

“你为什么要告诉我，爸爸？也许我会说出去。”

“他们不会因这事而监视你，”公爵说，“你一定要严守秘密，一定。”他走到窗户旁，背对着保罗说：“这样一来，如果我出了事，你可以告诉她真实情况……我从未怀疑过她，一丝一毫都没有。我想让她知道这一点。”

保罗从父亲的话里听出了死亡的气息，马上接嘴说：“你不会有事的，先生，那……”

“住嘴，儿子！”

保罗盯着父亲的背，他肩上的轮廓，颈项上的线条，每个部分都透着疲倦，显得迟钝。

“你太累了，爸爸。”

“我是累了，”公爵同意道，“我的心累了。各大家族令人伤心的堕落终于使我心沉如山。我们曾经非常强大。”

保罗立即愤怒地说：“我们家族还没有堕落！”

“还没有吗？”

公爵转身，面对儿子，他那冷酷的眼睛周围有一圈黑色，嘴唇拧着，说：“我应该娶你母亲，让她做公爵夫人。可是……我的未婚能让一些家族存一线希望……可以利用他们待嫁的女儿与我结盟。”他耸耸肩，接着说：“所以，我……”

“母亲已对我解释过。”

“作为一个领袖，没有什么比英勇威武的气概更能为他赢得更多的忠诚，”公爵说，“所以，我很注意培养自己的这种气质。”

“你领导得挺好，”保罗说，“统治有方。人们心甘情愿地追随您，爱戴您。”

“我的宣传机器是最好的。”公爵说。他又转身，看着窗外说：“我们在这个阿拉吉斯的机会比皇上预料的要多得多。但有时我也想，如果我们努力去争取机会，除掉内奸，也许更好。有时我真希望我们能隐姓埋名于百姓中，不再为人所……”

“爸爸！”

“是的，我累了，”公爵说，“你知道吗？我们正在使用香料残渣作为原料，制造胶片基膜，已经建起了我们自己的工厂。”

“真的？”

“我们不能没有胶片基膜，”公爵说，“此外，我们怎样才能把自己的宣传和信息铺天盖地输往乡村、城市？人民必须知道我的英明统治和决策。如果我们不宣传，他们怎么能知道呢？”

“你应该休息。”保罗说。

公爵转身，再次面对儿子说：“阿拉吉斯还有一个优势，我差点忘了说。香料无处不在。你呼吸的空气里，吃的食物里，几乎都有它。而我发现它能形成一种天然免疫力，使暗杀教科书里的一些最常见的毒药失去作用。由于必须注意每一滴水的去向，从而使食物加工的每一道工序都受到严格监控，包括发酵、水培养和化学繁殖等。我们不可能通过食物进行大面积暗杀，所以别人也不能以此来对付我们。阿拉吉斯使我们道德高尚，心灵净化。”

保罗刚要要开口说话，公爵便打断他说：“我必须对某个人讲讲这些事，儿子。”他叹口气，看了一眼窗外干枯的土地，连花也消失了……被露水收集人践踏，在烈日下枯萎了。

“在卡拉丹，我们用海洋和空气的动力统治一切，”公爵说，“在这儿，我们必须积聚沙漠之力。这是你的遗产，保罗。如果我发生意外，你会怎么样？你不会成为反叛者，而会成为游击战士……逃跑，遭到追杀。”

保罗想说话，可又不知道说什么。他从未见过父亲表现得这么沮丧。

“要统治阿拉吉斯，”公爵说，“必须正视损害自尊的决定。”他抬手指着窗外远处懒懒飘动的绿黑旗说：“那光荣的旗帜可能最终成为许多邪恶的象征。”

保罗咽了一口唾液，他父亲说的话没有多少实际意义，一种致命的感觉使这男孩感到内心空空如也。

公爵从口袋里掏出一片抗疲倦药，把它干咽了。“权力和恐惧，”他继续说，“是统治国家的工具。我必须安排对你进行重点游击战训练。那个胶片资料提到的事……他们叫你‘摩亚迪’……‘天外之声’……是最后的手段，你可以利用它。”

保罗看着父亲，注意到药片开始起作用，公爵的肩直起来。但保罗仍然想着那些令他害怕和怀疑的话。

“那生态学家怎么还不到？”公爵喃喃地说，“我告诉萨菲早点带他来见我。”

第十五章

我的父亲，帕迪沙国王，有一天拉着我的手，根据我母亲教我的方法，我感到他一定为什么事感到不安。他把我领到画像厅里阿特雷兹。雷多公爵的画像前。我注意到他们俩惊人地相像……我父亲和这个画中人……两人都长着高贵、瘦削的脸，一双冷酷的眼睛嵌在轮廓分明的脸上。“公主，我的女儿，”我父亲说，“当这个男人选妻之时，我真希望你能大一点。”我父亲七十一岁，看起来不比画像上的那个人老。而我只有十四岁。但我仍然记得，当时我就推断出，父亲暗暗希望公爵是他的儿子，对他们由于政治原因而成为敌人感到厌恶。

……摘自伊丽兰公主的《我父亲的家事》

凯因斯博士得到命令要出卖这些人，可第一次见到这些人就深深地震动了他。他因为自己是一名科学家而自豪。对他来说，传说只是有趣的线索，凭此可以寻求文化根源。但这个男孩与古老的预言如此惊人地吻合一致，那“明察秋毫的眼神”，“含而不露的公正”，那举止风度，让他有点不知所措。

当然，传说也留有余地，没有说明是神母将梅萨……天外救星，带来此地，还是在此地降生的。不过，传说与现实的吻合确实有许多令人费解的神秘之处。

他们是上午在阿拉凯恩城外起降场的行政指挥楼里相见的。

一架没有标志的巡侦机就停在附近，仍在发出嗡嗡的声响，就像昏昏欲睡的昆虫。一名阿特雷兹卫兵手握明晃晃的剑守在旁边，他身上开着的屏蔽使周围空气发出微微的震动。

凯因斯对屏蔽防卫嗤之以鼻，心想：阿拉吉斯会使他们大吃一惊的。

星球生态学家举起一只手，示意他的弗雷曼警卫退后。他大步走向大楼的入口……一个镀塑岩石的黑洞。这是一座石砌建筑，他想：这还赶不上一个洞穴。

大楼里的动静引起了他的注意。他停下来，整理一下外套和左肩上的滤析服。

门突然大开，接着出现了一批全副武装的阿特雷兹士兵，从他们身后走出一位黑皮肤、鹰脸的高大男人。他穿着佳巴披风，胸前戴着阿特雷兹鹰徽。但看得出他对身上的服饰并不熟悉，披风紧贴着左腿边的滤析装置，使他走路转身都显得很不自如。他身旁跟着一位年轻人，长着跟他一样的黑发，但脸却显得更圆更阔。凯因斯知道这年轻人只有十五岁，但他的外表显得更小。这年轻人身上带有一种天然的自信心和威仪感，就好像他对周围的一切都成竹在胸，了若指掌，而别人却浑然不知。他穿的披风式样跟他父亲的一样，但穿在他身上却显得自然合身，就好像他生来就穿着这样的服饰。

预言说：“摩亚迪洞悉别人难以察觉的一切。”

凯因斯摇摇头，告诉自己，他们只不过是人。

除了这两个打扮得像沙漠里的人以外，另外一个人却被凯因斯认了出来，他是哥尼。哈莱克。凯因斯深吸一口气，平息了自己内心对哈莱克的不满，因为他曾经告诉凯因斯应怎样与公爵及其继承人见面，以及见面时要注意的礼节。

“你可以称呼公爵‘阁下’或‘先生’，‘老爷’也不错，但这个称呼在正式场合用得更多。可以称呼公爵儿子为则主人‘或’阁下‘。

公爵为人和善，但却不愿与人过分亲近。“凯因斯看着这群人渐渐走近，心想：他们马上就会知道谁是阿拉吉斯的主人。竟然让我去接受那个门泰特半个夜晚的询问！想让我帮助他们监督香料开采？他们以为自己是什么人？

哈瓦特询问的真正意图没能瞒过凯因斯的判断。他们想得到皇家基地。很显然是伊达荷给他们透露的消息。

“我要让斯第尔格把伊达荷的脑袋还给公爵。”凯因斯自语道。

公爵离他只有几步远，靴子踩在沙上，发出了刺耳的响声。

凯因斯弯弯腰说：“公爵阁下。”

当公爵走近这独自站立在巡侦机旁的人时，他仔细地打量起凯因斯：高个，清瘦，一身沙漠打扮，宽松的外袍，穿着滤析服和短统靴；帽子被扔在身后，面纱挂起，露出了长长的沙黄色头发，稀疏的胡须，在浓浓的睫毛下是一双深邃无底的、蓝蓝的眼睛，眼眶中透着黑斑。

“你就是生态学家。”公爵说。

“阁下，我们更喜欢老式称呼：行星学家。”凯因斯说。

“悉听尊便，”公爵说着瞟了一眼保罗，“儿子，这就是应变法官，争端的仲裁人，受命监督这儿的一切，看是否服从我们的有效统治。”他又看了一眼凯因斯说：“这是我的儿子。”

“阁下。”凯因斯说。

“你是弗雷曼人吗？”保罗问。

凯因斯笑了，说：“这儿的部落和村庄都把我当成他们自己的人。但我却是皇上的臣僚，是皇家行星学家。”

保罗点点头，暗暗佩服他的强者风度。还在楼上时，哈莱克就从窗户把凯因斯指给了保罗，说：“就是那个站在那儿、身边有弗雷曼卫兵的人，他现在正朝巡侦机走过去。”

保罗用望远镜大致观察了凯因斯，注意到他那棱角分明的嘴和高高的前额。哈莱克曾在保罗耳边嘀咕道：“一个奇怪的家伙，说话简洁明了，直截了当，没什么花架子。”

站在他们身后的公爵说：“是科学家类型的人物。”

现在，保罗就在这个人几步之遥的地方，感到凯因斯身上有一种力量，一种人格影响力，就好像他有皇家血统，天生是领袖人物。

“我明白我们得感谢你，谢谢你送给我们的滤析服和披风。”公爵说。

“希望它们能合身，阁下，”凯因斯说，“它们是弗雷曼人制作的，而且是尽量按照这位哈莱克提供的尺寸加工的。”

“你说我们不穿这些服装，你就不能带我们去沙漠，这引起了我的重视，”公爵说，“我们可以携带大量的水。我们没打算去很久，而且还会有空中掩护……就是现在在我们头上飞的卫队。要使我们迫降似乎不太可能。”

凯因斯盯着公爵，注意到他水分充足的身体，冷冷地说：“在阿拉吉斯从来不说什么可能性，我们只注意会发生的事。”

哈莱克态度生硬地说：“称呼公爵应用‘阁下’或‘先生’。”

公爵给他做了一个手势暗号，说：“哥尼，我们的习惯别人不知道，应该允许例外。”

“遵命，先生”

“凯因斯博士，我们欠你的情，”雷多说，“你送的服装和你对我们的关心将会留在我们的记忆中。”

突然，保罗脑子军闪过一句《O.C.圣经》中的话，他脱口而出：“‘礼物是河流的保佑和赐福。’”

这句话在这静静的空气中高声地回荡，凯因斯带来的弗雷曼卫队正在大楼的阴影里休息，听到这句话后，全都兴奋地站了起来，情绪激昂，有一个高声叫道：“李桑·阿－－盖布（天外之声）！”

凯因斯猛地转过身，做了一个简短的向下劈的手势，让弗雷曼人散开。他们退了回去，一边还在小声地嘀咕着。

“真有意思。”雷多说。

凯因斯严肃地看了一眼公爵和保罗，说：“这儿的大部分沙漠土著人都迷信。别介意，他们没有恶意。”但他却在想传说中的预言：“他们将用圣语问候你们，你们的礼物将会是赐福。”

雷多对凯因斯的印象部分依据于哈瓦特的口头报告（充满怀疑，非常保守），现在他突然得出结论：这人是弗雷曼人。凯因斯带着弗雷曼卫队来，目的只是要试探弗雷曼人进入城区的自由度有多大……但这个卫队似乎只是礼仪性的。从他的举止上看，凯因斯是个傲慢的人，习惯于自由，他的谈吐和举止只受自己怀疑的支配。保罗提的问题真可谓一针见血。

凯因斯已经是土著人的一员了。

“我们可以出发了吗，先生？”哈莱克问。

公爵点点头说：“我乘自己的飞行器，凯因斯可以跟我坐在一块儿，给我指方向。你和保罗坐第二架。”

“请等等，”凯因斯说，“如果您不反对，我想检查一下您的滤析服是否安全。”

公爵想要说什么，凯因斯继续逼着说：“阁下，我像关心自己的生命一样关注您的身体……我很清楚，如果你俩受我的照顾而又发生意外，掉脑袋的是谁那是不言而喻的。”

公爵皱着眉，心想：这可真是为难人的绝妙一招！如果我拒绝，就可能得罪他，而这个人的价值对于我来说可能不可估量。但……让他进入我的屏蔽，在我对他知之甚少的情况下让他贴近我，安全吗？

这些念头迅速闪过他的脑际，公爵心一横，做出决定。“我们听从你的安排。”公爵说。他向前跨一步，打开自己的外袍，同时注意到哈莱克走到自己身边，蓄势待发，准备出击，但仍然表现得很镇静。公爵说：“如果你不介意，我想听听滤析服的功能和作用。你来告诉我们再合适不过，因为这种装备与你的生活紧密相关。”

“当然。”凯因斯说，他的手向上摸到外袍下的肩上，寻找密封阀。他一边检查一边向公爵解释：“这基本上是一个沙漠给养装置……一种高效过滤热交换系统。”他调整了肩上的密封阀，继续说：“与皮肤接触的层面由多孔易渗透材料制成，透汗而凉爽躯体……就像普通的蒸发过程。还有两层是热交换丝状材料和盐沉淀装置。”他紧了紧胸带。

公爵抬抬手说：“很有意思。”

“深呼吸。”凯因斯告诉他。

公爵深呼吸。

凯因斯又检查了腋下密封阀，调整了一下，说：“身体的运动，尤其是呼吸和渗透行为为装置提供动力。”他松了松胸带：“回收的水分流入积存袋，一根管子从积存袋通到你肩上的固定夹，你可以通过这根管子吸水。”

公爵转动下颌向下去寻找那管子，一边说：“很方便有效，工艺设计很好。”

凯因斯跪下来，检查腿部密封装置，说：“尿和大便在大腿上的装置中得到处理。”他站起来，摸摸颈部的装置，提起一个活动盖说：“在沙漠里，你把过滤罩戴在面部。用这些固定夹将管子固定在鼻子上。通过口腔的过滤器吸气，鼻腔的管子供出气用。穿一套运行良好的弗雷曼滤析服，你每天损失的水分极少，甚至当你需要消耗许多体能时也如此。”

“每天损失极少的水分。”公爵说。

凯因斯用手指压一压前额垫说：“这东西可能会产生摩擦。如果感到不舒服，请告诉我，我可以把它弄紧固一些。”

“谢谢。”公爵说，他动了动肩，凯因斯退到一边。公爵感到确实舒服了许多……更贴身，更自如。

凯因斯转身对保罗说：“小伙子，现在让我检查一下你的服装。”

公爵暗想：这人不错，但应该让他学会正确地称呼我们。

凯因斯检查服装时，保罗一动不动地站着。他穿上这套奇怪的衣服时，便有了一种异样的感觉。他的潜意识明明白白地告诉他这种衣服以前从未穿过，然而当哥尼笨拙地帮他穿上这套衣服时，他自己感到有一种天然的本能，知道怎么穿，怎么调节，一切都自然熟悉。当自己收腹深呼吸以便提供充分的动力时，保罗便清楚了自己该怎么做、为什么这么做的原因。在他戴上颈部和前额垫时，保罗便知道应该弄紧一些以防擦伤。

凯因斯直起身体，带着迷惑不解的神情退回去。他问：“你以前穿过滤析服吗？”

“这是第一次。”

“那么有人帮你吗？”

“没有。”

“你穿的沙地靴在踝骨处留有滑口，谁告诉你这么做的。”

“这……好像应该如此。”

“你做得完全正确。”

凯因斯擦着自己的脸颊，想到了传说中的话：“他将知道你们的方法，就像生而知之。”

“我们别再耽误时间了。”公爵说着指指等在旁边的巡侦机，自己先走过去。卫兵立正敬礼，公爵点头。他爬进机舱，系紧安全带，检查控制器和仪表。飞行器发出了微微的声响，别的人也上了飞机。

凯因斯自己系好安全带，注意到飞行器上的坐椅很舒服，豪华柔软的坐垫，闪闪发光的仪表。舱门、关上，机舱里便弥漫着经过过滤的清新空气，通风扇也开始转动。

这么柔和！他想。

“一切正常，先生。”哈莱克说。

雷多向机翼输送动力，感到微微的一震，他们已升到十米高的空中。机翼上下摆动，后位发动机一加力，随着一声呼啸，他们陡直地升上了高空。

凯因斯说：“向东南越过屏蔽墙，我让你的开采工在那里集中设备。”

“好！”

公爵斜着飞向空中掩护的范围，其他飞行器呈扇形紧随向东南方飞去。

“这些滤析服的设计和制造有着极高的精度和工艺水平。”公爵说。

凯因斯应道：“什么时候我可以带你去参观一个部落工厂。”

“那一定很有趣，”公爵说，“我发现某些要塞也在生产这种服装。”

“低劣的仿制品，”凯因斯说，“任何爱护自己皮肤的沙丘行人都穿弗雷曼人生产的滤析服。”

“它真的可以把身体的水分损失减少到最小？”公爵问。

“如果穿戴正确，惟一的水分损失就是手掌心，”凯因斯答道，“如果无需用手做什么重要操作，你还可以戴上滤析手套。但大部分来往于沙漠的弗雷曼人都用一种木榴麿木叶汁涂抹在掌心上，可以防止出汗。”

公爵从左窗向下看，屏蔽墙周围一片残缺破烂的景象，有打碎的岩石块，一片片黄褐色的污斑，就像有人从大空降落此地，留下了一片废墟。

他们掠过一片低矮盆地，里面是灰色的沙子，周围是一圈岩石。南边有一个缺口，沙地从那缺口伸入盆地中心，形成一个三角洲，与周围黑色的岩石相映。

凯因斯靠在坐椅上，想着刚才自己触到的水分充足的皮肤。他们都带着屏蔽，腰间别着缓弹枪，颈部有钱币大小的应急发射装置。公爵和他的儿子腰间都有带鞘的刀。这些人给凯因斯的印象是温和但又武装到牙齿。他们的作风与哈可宁人完全不同。

“当你向皇上汇报这儿的权力交接时，你会说我们是按法规程序做的吗？”雷多瞟了一眼凯因斯问。

“哈可宁人离开，你们来了。”凯因斯说。

“是否一切都是按部就班？”公爵又问。

凯因斯双腭一张，气氛显得有点紧张，停了一会，他答道：“作为行星学家和应变法官，我直接受皇室管辖……阁下。”

公爵阴沉地一笑：“我们都明白现实是什么。”

“我提醒您，我的工作受到了皇上的支持。”

“是吗？什么是你的工作？”

在短暂的沉默中，保罗想：公爵对凯因斯逼得太紧。他看了一眼哈莱克，这位行吟诗人勇士正看着窗外荒凉的景色。

凯因斯生硬地答道：“你当然是指我作为行星学家的职责。”

“对！”

“主要是干枯旱地生物学和植物学……加上一些地质工作……钻探、采样和测试。人们对一个完整的星球总有探索不完的资源和疑问。”

“你也调查衰微香料的情况吗？”

凯因斯转过身，保罗注意到他脸上严厉的表情。“阁下，这问题有点莫名其妙。”

“凯因斯，请记住，这地方现在是我的封地。我的方式与哈可宁人的完全不同。你怎么研究香料，我都不会介意，但必须让我分享你的发现。”他看了一眼这位行星学家，继续说，“哈可宁人反对并禁止对香料所做的任何研究，对吗？”

凯因斯瞪着公爵，一言不发。

公爵说：“你可以直言不讳，不用担心你的皮肤。”

“皇家法院确实远在天边。”凯因斯低声说。他想：这个水分充足的入侵者究竟想要什么？难道他会愚蠢到认为我会跟他们合作？

公爵笑出声来，他一边注意着航向，一边说：“先生，我注意到你说话的语气不太友好。我们到这个星球，带来了一群温和杀手，嗯？我还马上就希望你注意到我们与哈可宁人的不同。”

“我已看到你们铺天盖地的宣传品，”凯因斯说，“‘爱戴善良的公爵！’你的部队……”

“够了！”哈莱克大叫一声，倾身向前。

保罗把一只手放到哈莱克的手臂上。

“哥尼！”公爵回头望了一眼说，“这个人长期生活在哈可宁人的统治下。”

哈莱克坐回椅子上，“哦”地应了一声。

“你的手下哈瓦特更温和一些，”凯因斯说，“但他的目的却很明确。”

“你会帮我们打开那些基地吗？”公爵问。

凯因斯坚决地回答：“它们是皇上的财产。”

“但却被闲置不用。”

“它们迟早会得到使用。”

“皇上同意吗？”

凯因斯严厉地瞪了一眼公爵说：“如果阿拉吉斯的统治者们不贪婪地掠夺香料，这地方会变成天堂般的伊甸园。”

公爵想：他没有回答我的问题。“一个星球没有钱怎么变成美丽的伊甸园？”公爵问。

“如果买不到你所需要的服务，钱有何用？”凯因斯反问道。

哦，就现在！公爵想。他接着说：“咱们下次再讨论这个问题。

现在，我想我们已到了屏蔽墙的边缘，仍然保持航向吗？““保持航向。”凯因斯答道。

保罗望着窗户外，下边，断断续续地，大地开始消失，取而代之的是一片岩石和一座峭壁；峭壁以外便是连绵不断的沙丘，一直延伸到远处的地平线；沙丘深处不时出现一些深黑色的乏味的斑块，不是沙，也许是岩石，或是什么植物。保罗不知道。

他问：“这下边有什么植物吗？”

“有一些。”凯因斯答道，“这个纬度上的生命地带常被我们称作微水分积存带……有一些湿润，能吸收到露珠。沙漠的某些地方也会有生命存在，它们都学会了在严酷环境下生存的本领。如果人掉下去，就得模仿它们的生存方式，否则只有死路一条。”

“你是说互相偷取水滴？”保罗问。这想法使他愤慨，他的语气暴露了他的情绪。

凯因斯答道：“这种事也发生。但那并非我的意思。你瞧，这里的气候决定了人们对水特别珍惜。在任何时候你都会面临水的问题。你决不会浪费任何含水分的东西。”

而公爵却在想：……这儿的气候！

“阁下，再向南偏2°，”凯因斯说，“西边有一股风暴。”

公爵点头，他已看到那边沙雾弥漫。他让飞行器在空中划一道弧，看见身后的护航机群也跟着倾斜以保持队形。在阳光照射下，空中泛起一片乳白色的光。

凯因斯说：“这应该避过了风暴。”

“如果不幸飞进沙雾中，那一定很危险，”保罗说，“坚硬的金属真会被打烂吗？”

凯因斯答道：“在这样的高度，不会是沙，而是尘，主要的危险是看不见东西以及旋风和堵塞。”

“我们今天能亲眼目睹香料开采吗？”保罗问。

“很有可能。”凯因斯回答。

保罗靠在坐椅靠背上，他刚才通过发问和自己的超感意识完成了他母亲所说的“记录”，即把凯因斯的个人特征全部“记录”下来……声音、脸部和动作的每一个细节特点。他的外套左袖不自然地挽起说明有袖剑；腰部奇怪地鼓了出来，据说行走于沙漠中的人都在腰带上扎一个袋，里面装着一些必需品，也许他的腰间也有这么一件东西，当然不会是屏蔽；在外套的颈部有一个兔形铜别针，另外一只在背上。

坐在保罗旁边的哈莱克转身从背后取出他的九弦巴喱斯，凯因斯回过头来看了一眼。

“你想听什么，小主人？”哈莱克问。

“随你便，哥尼。”保罗回答。

哈莱克低头听听音箱，拨动琴弦，唱了起来：我们的父辈吃了沙漠的马纳，在那灼热的地方，狂风乍起，上帝，把我们救出这水深火热之地！

拯救我们吧……哦……欧，救救我们吧，救救这片干燥饥渴的地方。

凯因斯瞟了一眼公爵说：“阁下，您旅行还带着这么轻松愉快的卫兵。您的人是否都这么多才多艺？”

“你说哥尼？”公爵笑着说，“他是那种人。我喜欢他的观察力，很少有什么东西能逃过他的眼睛。”

这位行星学家皱起了眉头。

哈莱克接着刚才的节奏和调子唱道：因为我是一只沙漠之鹰，哦！

阿亚！我像沙漠中的雄鹰！

公爵从下边的工具箱里取出一只麦克风，打开开关，对着它说道：“这是吉玛卫队的领袖。九点钟在B区出现飞行物，请确认。”

“那只不过是一只鸟，”凯因斯说，“你的眼睛很敏锐。”

麦克风里传来一阵嘈杂声，然后说：“这是吉玛卫队，已对飞行物进行了放大辨认，是一只大鸟。”

保罗朝指出的方向看去，远处有一个黑点，一个断断续续运动的点。他意识到父亲的警惕性是多么高，一定是全身戒备。

“我不知道沙漠深处还有这么大的鸟。”公爵说。

“那看起来像只鹰，”凯因斯应道，“有许多生物适应了这个星球的环境。”

巡侦机掠过一片光秃秃的岩石。保罗从两千米的高空向下看，看见地上映出了飞行队的阴影。下面的地势似乎平坦，但不规则的阴影说明并非如此。

“有人曾经步行穿过沙漠吗？”公爵问。

哈莱克停止弹奏，倾身去听答复。

“没人去过沙漠深处，”凯因斯答道，“人们曾越过第二区好几次。他们取道沙蜥很少出现的岩石区，所以成功了。”

“啊，沙蜥，”公爵说，“什么时候我一定要见识一下。”

“你今天就可以见到，”凯因斯说，“哪儿有香料，哪儿就有沙蜥。”

“永远如此？”哈莱克问。

“总是这样。”

“沙蜥和香料有什么联系吗？”公爵问。

凯因斯转动身体，保罗看见他说话时突起嘴唇：“它们保护有香料的沙地。每一头沙蜥都有自己的……一块领地。至于说香料……谁知道呢？我们对沙蜥的取样分析使我们怀疑它们之间要进行某种化学交流。我们在沙蜥的管腺中发现了氢氯酸的痕迹，其他地方还有更复杂的酸物质。我会给你几篇我写的专题论文。”

“据说屏蔽没什么防卫作用？”公爵问。

“屏蔽！”凯因斯讥讽地说，“在沙蜥活动的区域启动屏蔽等于自取灭亡。沙蜥会丧失领地概念，从四面八方冲过来袭击屏蔽。任何使用屏蔽的人都难逃这么疯狂的攻击。”

“怎么才能制服沙蜥？”

“对沙蜥的每一环区分别进行高压电击是目前惟一可以杀死并完整保留沙蜥的方法，”凯因斯答道，“炸弹可以将它们震昏、击碎，但沙蜥的每一环区都有独立的生命。除了原子弹，据我所知目前还没有什么炸弹有足够威力可以完全消灭一头巨大的沙蜥。它们特别顽强。”

“为什么没人试试将它们全部消灭？”保罗问。

“费用太昂贵，”凯因斯回答，“所涉及的区域太多，范围太大。”

保罗仰身靠在椅背上，他的辨伪感觉注意到凯因斯音调的细微变化，知道这人在撒谎，说的只是半真半假。他想：如果沙蜥和香料之间有着什么关联，那么杀死沙蜥就意味着毁掉衰微香料。

公爵说：“人们将不用走出沙漠，只要开启装在我们颈部的这种微型发射器，营救人员马上就会行动。不久，所有的工人都会配备这种装置。我们正在建立一套专门的营救系统。”

“这真是不错的善举。”凯因斯说。

“听起来你似乎并不赞成这种做法。”

“赞成？当然我拥护，但这用处不大。沙蜥身上发出的静电会干扰许多信号，因而发射器不会有多大作用。你知道，以前也有人用过。阿拉吉斯对设备很挑剔。而且当沙蜥开始袭击目标，能用的时间很短，一般只有十到十五分钟。”

公爵问：“那么，你有什么好建议？”

“你想听建议？”

“当然，你是行星学家嘛。”

“你会采纳我的建议吗？”

“如果是合理的。”

“好吧，阁下。千万别单独旅行。”

公爵转过头问：“”就这些？““就这个建议，别独自外出。”

“如果发生风暴，你被分开，被迫降落，这时该怎么办？”哈莱克问，“应该采取什么特别措施吗？”

“任何东西都有一个范围。”凯因斯说。

保罗问：“你会怎么做？”

凯因斯回头严厉地瞪了一眼保罗，然后对公爵说：“我首先要注意保护我的滤析服。如果我在岩石区或远离沙蜥，我就不离开飞船。如果在暴露的沙漠中，就应尽快远离飞船，大约一千米就足够了，然后藏在自己的外袍下。沙蜥会发现飞船，但却可能注意不到人。”

“然后怎么办？”哈莱克问。

凯因斯耸耸肩说：“等着沙蜥离开。”

“就这些？”保罗问。

“当沙蜥离开后，人可以试着走出来，”凯因斯说，“你必须轻轻地走，避开鼓沙和潮沙低地……向最近的岩石区走。这种区域很多，一般都能成功。”

“鼓沙？”哈莱克问。

凯因斯答道：“这是沙子密度变紧出现的情况。哪怕是最轻微的踩踏也会产生鼓点般的声响。沙蜥总是闻声而来。”。

“那么潮沙低地呢？”公爵接着问。

“沙漠中数百年来形成的凹陷坑，里面充满沙子。有的非常阔大，会出现沙浪和沙潮。任何东西不小心闯进去都会被淹没。”

哈莱克坐回椅子里，继续弹琴。突然，他唱道：那里确有沙漠猛兽在狩猎，等着无辜的猎物经过。

哦……哦……沙地精灵不要诱惑，除非你是在寻找孤独的墓穴。

他突然停下来，倾身向前，说：“先生，前面有沙尘。”

“我看见了，哥尼。”

“那就是我们要找的。”凯因斯说。

保罗在座位上坐直身子朝前看，看到在前方大约三十公里处的沙漠上方有一阵黄云滚滚而来。

“那儿有一台你们的采矿机车，”凯因斯说，“它在沙地表面，说明它正在开采香料。沙雾是它采到香料后进行离心分离时吹起来的，跟别的沙雾不一样。”

“飞过去。”公爵说。

“我看两个……三个……四个观察哨，”凯因斯说，“他们在注意沙蜥的动静。”

“沙蜥动静？”公爵问。

“朝采矿方向移动的沙波。他们在沙漠表面还设有震动探测仪。有时，沙蜥潜得太深，就看不见沙波。”凯因斯朝四周的天空仔细搜寻，“应该有运载器在附近。我怎么没看见？”

“沙蜥每次都会来，对吗？”哈莱克问。

“每次都来。”

保罗倾身向前，触了一下凯因斯的肩，问：“每一头沙蜥的活动范围有多大？”

凯因斯皱着眉，这小孩怎么老问大人的问题。

“这要看沙蜥有多大。”

“大小差异的程度是多少？”公爵问。

“大沙蜥占有的领地一般有三到四百平方公里，小的……”公爵突然踩了制动器，凯因斯的话被打断。飞船震了一下，突然在半空中停下来。公爵将机身微微倾斜，让机翼轻轻扇动。他用左手指着东边采矿机车远处的地方说：“那是沙蜥的动静吗？”

凯因斯倾身向前朝公爵指的方向看去。

保罗和哈莱克也挤到一块，朝同一方向看着。保罗注意到护航机组发现公爵突然停在空中，有点措手不及，一下冲到前面去了现在正转着弯飞回来。采矿机车就在前边大约三公里处。

在公爵所指的地方，平缓光滑的沙丘表面涌起了层层波纹，就像大鱼游过水底。

“沙蜥，”凯因斯说，“很大。”他身体向后移动，抓起仪表盘上的麦克风，按了一个新频率，看了一眼头部上方的方位图，对着麦克风说：“呼叫三角区采矿机车，有沙蜥，采矿机车注意，有沙蜥。请回答。”他等着。

表盘上的传声器响起一阵静电声，然后传来一个声音：“谁在呼叫三角区采矿机车，完毕。”

凯因斯对着麦克风说：“未登记飞行……在你们东北方向三公里。有沙蜥正在朝你处移动，估计时间有二十五分钟。”

另外一个声音从麦克风里传出：“我是观察控制台。沙蜥已确认，请准备接受联络。”停了一会，又传出声音：“二十六分钟，时间很紧。谁在做未登记飞行？完毕！”

哈莱克解开安全带，站到公爵和凯因斯中间，问：“凯因斯，这是普通的工作频率吗？”

“对，怎么啦？”

“谁能听见？”

“这个区域的工作人员，消除了干扰。”

话筒又响起来：“这是采矿机车，谁应获得警报传送奖金？完毕。”

哈莱克看了一眼公爵。

凯因斯说：“谁最先发出沙蜥警报，谁就可以从采到的香料中分成，得到一笔奖金。他们想知道……”

“告诉他们谁先发现的沙蜥。”哈莱克说。

公爵点点头。

凯因斯犹豫了一下，拿起麦克风说：“警报传送奖金应给雷多。阿特雷兹公爵，是雷多。阿特雷兹公爵，完毕。”

麦克风里传出的声音有些干瘪。“知道了，谢谢。”

“现在，告诉他们公爵要他们分享这笔奖金，这是公爵的意思。”哈莱克告诉凯因斯。

凯因斯深深地吸了一口气，然后说：“公爵要你们自己分享这笔奖金，听见了吗？完毕！”

“明白，谢谢。”

公爵说：“我忘了告诉你，哥尼还是一位天才的公共关系专家。”

凯因斯皱着眉，半信半疑地看了一眼哥尼。

“这么做是让这些人知道公爵关心他们的安全，”哈莱克说，“这事会在工人中传开，而且对讲机用的是这个区域的工作频率……哈可宁人的间谍不太可能听到。”他看了一眼外边的空中掩护机组说：“我们力量也很强，冒这个危险值得。”

公爵斜着飞向采矿机车：“现在怎么办？”

“在这附近应该有一架运载器，”凯因斯说，“它会来将机车运走。”

“如果运载器出了意外怎么办？”哈莱克问。

“就会损失一些设备，”凯因斯回答，“阁下，靠近采矿机车。你会发觉很有意思。”

公爵皱着眉，忙着操纵飞行器，来到采矿区上空。

保罗伸头向下观看，看到下边那大怪物仍在喷着沙，就像一个巨大的棕蓝色甲壳虫，许多长长的手臂伸向周围，前边有一个漏斗形大喷嘴。

“看颜色是一个丰富的香料矿床，”凯因斯说，“他们会继续开采，直到最后一刻。”

公爵给机翼加足动力，陡然下冲，停在低空，在采矿机车头上盘旋。他的卫队机群仍保持高度，在上方盘旋。

保罗低头仔细看着采矿机车的风道中喷出的黄色沙雾，再抬头注意远处沙漠中不断接近的沙蜥。

“我们是否应该听得见他们呼叫运载器？”哈莱克问。

“他们常常使用另一个频率。”凯因斯回答。

公爵问：“每台采矿机车附近是否应该有两架运载器？下边机器上的工人应该有26个，再加上设备。”

凯因斯回答：“你没有足够的……”

麦克风里传来愤怒的吼声，打断了他的话。“你们有人看见运载器吗？他没有回答我们。”

麦克风里传出一阵嘈杂声，接着突然安静下来，然后一个人开始说话：“请依次报告，完毕！”

“这是观察台，我最后看见它时，它飞得相当高，然后转向北方飞走。现在看不见。完毕。”

“一号观察点：没有，完毕。”

“二号观察点：没有，完毕。”

“三号观察点：没有，完毕。”

安静无声。

公爵看着下边，他的飞船的影子刚刚掠过采矿机车。他问：“只有四架观察机，对吗？”

“对。”凯因斯说。

“我们有五架飞行器，公爵说：”我们的飞行器较大，可以再加三个人。他们自己的观察机应该可以救两个人。“保罗暗暗地计算了一下说：“那还剩下三个人。”

“他们为什么不为每个采矿机车配备两架运载器？”公爵怒气冲冲地吼道。

“你们没有足够的设备。‘凯因斯说。

“这就更应该保护我们目前现有的资源！”

“运载器会飞到什么地方去呢？”哈莱克问。

公爵抓过麦克风，手指在开关上犹豫起来：“他们怎么会让一架运载器消失呢？”

“他们的注意力都在地面，在搜寻沙蜥的踪迹。”凯因斯解释道。

公爵拨动了麦克风上的开关，对着麦克风说：“我是你们的公爵。我们下来营救三角区采矿机的员工。全部观察机听从命令。观察机在东边着陆，我们在西边降落，完毕。”他伸手向下，打开自己的指挥频率，对自己的掩护机组重复了刚才的命令，然后把麦克风递给凯因斯。

凯因斯拨回正常工作频率，麦克风里传来了爆炸似的说话声：“……差不多一整块香料！我们采到了一整块香料。不能让混账沙蜥把它给毁了，完毕。”

“去他妈的香料！”公爵怒吼道，一把抓住麦克风说，“我们总能找到更多的香料！我们的飞船能把你们救走，但有三个人装不下。

你们自己抽签或用别的方式决定谁走谁留下。但你们必须离开，这是命令。“他将麦克风使劲扔给凯因斯，嘟哝着说：”对不起。“凯因斯摇摇受伤的手指。

“还有多少时间？”保罗问。

“九分钟。”凯因斯回答。

公爵说：“这艘飞船的动力更大。如果我们在喷气状态下以四分之三翼起飞，还可以多装一个人。”

“沙地是软的。”凯因斯说。

“多载四个人进行喷气起飞，可能折断机翼，先生。”哈莱克说。

“这架飞船不会。”公爵说。当飞行器滑进采矿机车附近时，他向后拉动操纵杆，机翼翘起，飞船在离机车二十米处停下来。

采矿机车已停机，管道没有再喷沙雾，只有嗡嗡的振动声。公爵打开了舱门。

一股浓烈的芳香味立即扑鼻而来。

保罗看着这巨大的采矿工厂，飞船在它旁边显得很微小……　　就像战车旁的蚊子。

“哥尼，你和保罗把后座打开，”公爵说。他用手操纵，把机翼调到四分之三位，对好角度，检查喷气螺旋控制器。“他们怎么还不走出那鬼机器？”

“他们希望运载器会出现，”凯因斯解释说，“他们还有几分钟时间。”他说完看了一眼东边。

大家扭头朝同一方向看去，没有沙蜥的踪迹，但空气中弥漫着一种紧张压抑、让人透不过气的沉闷气氛。

公爵抓起麦克风，接到指挥频率，说：“两架飞船扔掉屏蔽发动机，按编号顺序做。这样你们就可以分别多载一个人。我们不会给那魔鬼留下一个人。”他又调回工作频率，大声吼道：“够啦！在采矿机车里的人马上出来！这是公爵的命令！如不立即服从，我就用激光炮轰掉那机车。”

工厂前部的两条门闩被拉开，人们跌跌撞撞地跑了出来，在沙地上连滚带爬往前冲。一个穿着方格工作袍的高个最后出来，他跳到一条铁轨上，然后再跳进沙里。

公爵把麦克风挂在仪表盘上，站到机翼弦梯上，大叫道：“两人一组上你们的观察机！”

穿方格袍的人把工人分成两人一组，让他们朝另一边的飞行器跑去。

“四个人到这儿来！”公爵吼道，“四个人上后边的飞船！”他用手指着后边的飞行器，卫兵正在将屏蔽发动机往外推。“四个人上那边的飞船！”他指着另外一架已扔掉发动机的飞行器。“其余的三人一组上其他巡侦机！快跑，你们这些沙狗！”

高个将全部工人分配好，带着另外三个人跌跌撞撞地跑过来。

“我听见了沙蜥，但却看不见它。”凯因斯说。

其他人也听见了……一种沙沙的滑动声，由远及近，越来越大声。

“真他妈拖拉，快！”公爵骂道。

周围的飞船开始起飞，吹起一片沙尘，这使公爵想起在家乡丛林中所做的紧急降落，空地周围惊起一群鸟雀，只留下动物的尸体。

香料开采工人艰难地爬上飞船，哈莱克也伸手使劲拽他们，把他们推进后座。

“伙计们，快进去！”公爵厉声叫道，“快跑！”

保罗被这些汗流浃背的人挤到了角落里，闻到一股恐惧的汗味，注意到其中两人滤析服的颈部装置已乱了套。他把这一情况录入记忆库里，以备将来使用。父亲将发布命令，严格滤析服的使用纪律。人们在危急时就变得顾此失彼，不做出强硬规定，他们就会无所谓。

最后一个人喘着粗气进了后座，喊道：“沙蜥！已经到了！快起飞！”

公爵坐进椅于，皱着眉说：“按开始的估计，我们差不多还有三分钟，对吗，凯因斯？”他关上门，同时检查一下装备。

“阁下，很精确。”凯因斯边说边想：这公爵很冷静！

“全部安全进机，先生。”哈莱克说。

公爵点头，看着最后一架护航机起飞。他调整引擎，看了一眼机翼和仪表，按动喷气起飞程序。

起飞使公爵和凯因斯深深地陷进坐椅里，后座的人也向后仰。

凯因斯观察着公爵操纵飞船……信心十足，轻柔准确。巡侦机已完全升到空中。公爵注视着仪表，一边还观察左右两翼的情况。

“飞船很沉，先生。”哈莱克说。

“这飞船还可以承受，”公爵说，“你不会真以为我会拿这架飞行器冒险吧，哥尼？”

哈莱克咧嘴笑了，说：“一点也没有，先生。”

公爵倾斜飞行器绕了一个弯……掠过采矿机车。

被挤在角落里的保罗望着窗外沙地上寂静的机器。沙蜥的踪迹在离机器约四百米处消失了，而采矿工厂周围的沙地现在却好像开始旋转震荡。

“沙蜥现在已到了采矿机车下面，”凯因斯说，“你们将目睹一个百年难遇的景象。”

一片片尘烟盖住了机车周围的沙地，那庞大的机器开始向右倾斜。机器的右边形成了一个巨大的旋涡，越转越快。方圆几百米的空中充满了沙尘。

接着，他们看见了一切！

沙里出现了一个巨大的洞，在阳光下，洞中闪烁着一道道白光。这洞的直径至少是采矿机车的两倍。保罗看见机器随着一排沙浪轰的一声斜着掉进了洞里。那洞缩了回去。

“老天，这怪物真可怕！”坐在保罗身边的人轻声说。

“把我们的香料吞得干干净净！”另一个气愤地说。

“有人将为此付出代价，”公爵说，“我向你们保证。”

保罗感到父亲那平淡的语气里隐藏着巨大的愤怒，他发觉自己也一样。这是罪恶的浪费！

在一阵沉默以后，凯因斯说：“托上帝和他的水之福，愿他的来去保佑我们，愿他的经过能纯洁世界，祈求他为他的子民保护这个世界。”

“你说的什么？”公爵问。

凯因斯沉默不语。

保罗看了一眼紧紧挤在他周围的人，他们都极其敬畏地看着凯因斯的后背。其中一个悄声说：“列特！”

凯因斯转过头，眉头紧皱。那人吓得向后一仰。

被救出的另一个人开始咳嗽……干燥沙哑。他喘着粗气说：“诅咒那个地狱般的洞！”

最后一个走出机床的高个说：“科斯，别说了。那只会使你咳得更凶。”他移动一下身体，使自己能看见公爵的头，说道：“您就是雷多公爵，我们的性命都是你们给的。要不是你们来得及时，我们已准备就地了结。”

“安静。让公爵驾驶飞船，别打扰他。”哈莱克低声说。

保罗看了一眼哈莱克。他也注意到父亲面颊紧绷。公爵发怒时，走路都得小心。

公爵开始校正飞行器，慢慢停止倾斜飞行，他踩了制动器，因为发现沙地上有新的动静。沙蜥已退到沙地深处。在刚才停机处附近，有两个人影正在离开刚才发生沙陷的地方。他们似乎在沙上轻轻地滑行，没有留下一点痕迹。

“谁在下边？”公爵大声问。

“两个想搭机的家伙，先生。”高个说。

“为什么没告诉我们有这两个人？”

“他们自己愿意冒险，先生。”

凯因斯说：“阁下，这些人知道在沙蜥出没的地方被困住，不会有多少办法逃脱。”

公爵厉声说：“我们将从基地派一艘飞船接应他们。”

阁下，您可以这么做，但是当飞船来到时，他们可能已不知去向了。“凯因斯说。

“我们还是派一架飞船来。”公爵坚持说。

“他们就在沙蜥出现的地方不远，”保罗说，“他们怎么逃脱的？”

“洞穴边向里，给人一个距离上的错觉。”凯因斯解释道。

“先生，您在浪费燃料。”哈莱克壮着胆告诉公爵。

“嗯，哥尼。”

公爵把飞船掉过头，朝屏蔽墙飞去。他的护航机组也各就各位。

保罗思考着刚才凯因斯和沙丘崽所说的话。他觉得其中另有隐情，肯定撤了谎。沙漠上的那两个人行走如飞，充满自信。行进的方式老到熟练，决不会引起藏在沙漠深处的沙蜥的注意。

弗雷曼人！保罗想：谁还能在沙地上走得那么轻松自如？谁还敢放心大胆地在沙漠上行走？因为他们根本就不会遇到危险。他们知道在那种地方该如何生存！他们能够战胜沙蜥！

“弗雷曼人在采矿机车上干什么？”保罗问。

凯因斯忽地转过身。

那个高个沙丘崽也转身目瞪口呆地看着保罗……一双蓝蓝的眼睛。

“这小伙子是什么人？”他问。

哈莱克插到保罗和高个中间，答道：“保罗。阿特雷兹，爵位继承人。”

“他为什么说我们的机器上有弗雷曼人？”高个问。

“他们与我听说的特征相符。”保罗说。

凯因斯哼了一声说：“光凭外貌并不能认出弗雷曼人！”他看着高个问：“你，告诉我那些人是谁！”

“是别人的朋友，”高个说，“只是从附近村子里来的朋友，想看看香料沙地。”

凯因斯转回身：“弗雷曼人！”

但他记起了传说中的话：“李桑。阿－盖布能洞悉真伪，看清本质。”

“他们初在多半已经完了，小主人，”沙丘崽说，“我们不应该说他们的坏话。”

但保罗听出他们在说谎，感到一种威胁，这种感觉也传给了哈莱克，使他全神戒备。

保罗冷冰冰地说：“死在一个多么可怕的地方。”

凯因斯未转身，说道：“当上帝决定让某个境在一个地方结束，他会引导那个人的愿望，让他到达那个地方。”

雷多扭头瞪了一眼凯因斯。

凯因斯也看着公爵，由于自己今天目睹了发生的一切，内心感到深深的不安。他想：这公爵关心人胜过关心香料。他冒着自己和儿子的生命危险救了这些人，他并不在意香料开采设备的损失。人的生命受到威胁，这使他怒发冲冠。这样的领袖一定会赢得疯狂的爱戴和忠诚。要战胜他一定异常困难。

与自己的愿望和以前的判断相反，凯因斯暗暗承认：我喜欢这位公爵。

第十六章

伟大只是一种暂时的经验，决不会恒定不变。它部分依赖于人类创造神秘的想像力。经历伟大感觉的人一定能意识到自己身临其中的那种神秘。他必须对投射到自己身上的那种神秘高贵有所应答，言谈举止有所表现；对冷嘲热讽有强烈的意识。这就使他远离装腔作势。冷嘲热讽是使他能我行我素的全部支柱。没有这种品质，哪怕是短暂的伟大也会毁掉一个人。

……摘自伊丽兰公主的《摩亚迪语录》

在阿拉凯恩大家族的宴会厅里，吊灯在黄昏中闪着明亮的光彩，黄色的光线映着墙上那只角上沾着血的黑牛头和老公爵那幅闪着油光的画像。

在那群邪物的下面，洁白的台布辉映着阿特雷兹家族的银制餐具，一丝不苟地摆在长桌上。穿戴整齐的侍从随时准备提供服务。中央那古老的烛台并未点亮，吊着它的金属链掩隐着一个升降装置。

公爵站在门口，观察一切是否安排妥当。他在考虑试毒匙及其在社会上的意义。

公爵想：都是一种模式。你可以通过我们的语言了解我们……那种准确流畅的表达也许暗藏杀机。今晚有人会在饮料里下毒吗？

或者会在食物里下毒？

他摇摇头。

长桌上的每个盘子旁都放着一壶水。公爵暗暗估算，长桌上的水足够阿拉凯恩一个普通家庭用一年。

公爵站在门厅里，两边放着黄绿相间的陶瓷宽口盛水器，供洗手洗脸用，陶瓷盆边挂着毛巾。管家解释说：“客人进来时，恭敬地以手沾水，然后洒几杯水到地上，用毛巾擦手，再把毛巾扔进门外的坑里。这是当地的风俗习惯，宴会结束后，乞丐聚在门外，讨得毛巾里拧出的水。

公爵想：真是典型的哈可宁作风，真是穷奢极侈。他深深吸了一口气，感到胸中一阵愤懑。

“这习惯到此为止！”他愤愤地说。

他看见一个女仆正从厨房出来经过门厅，这是女管家推荐的一个老妇人。公爵向她做了一个手势。她从阴影里走出来，绕过桌子走近公爵。公爵注意到她那粗糙的皮肤和蓝色的眼睛。

“阁下有何吩咐？”她低着头问，眼光向下。

一他做了一个手势说：“把这些盆儿和毛巾撤了。”

“可……尊敬的老爷……”她抬起头，不知所措。

“我知道这习俗！”公爵叫道，“把盆儿端到大门外。我们吃饭结束前，每个来访的乞丐都可以得到一杯水，明白了吗？”

她那苍老的脸拧到了一起：失望，愤怒……公爵猛然心领神会，意识到她一定是打算用毛巾拧出的水卖钱，也许这也是习惯。

公爵脸色一沉，不满地说：“我会派一个卫兵监督执行我的命令。”

他转身大步穿过一个过道，来到大厅，脑海里翻腾起滚滚如潮的记忆，就像一个个没牙的老太婆在唠唠叨叨地述说。他想起了宽阔的水域，起伏的波浪，碧绿的青草，而不是现在日复一日的黄沙。

一切都过去了。

他想：我也老啦！已经能感到末日冰凉的手，凶狠贪婪。

在大厅里，人们站在壁炉前，杰西卡女士成了注意的中心。

灯将斑斑点点的橘黄色光照在珠宝、花边图案和昂贵的纺织品上。

公爵从人群中认出一位来自卡塞格的滤析服制造商、一个电子产品进口商、一位在极地有消夏别墅的贩水商、一位吉尔德银行的代表、一位香料开采设备零配件交易商，还有一位表情坚强的瘦长的妇女，她以为外星旅行者提供保卫服务而闻名，常常掩护各种走私、间谍和讹诈行动。

大厅里的大部分妇女都好像是从一个模子里刻出来的……打扮入时，装饰华丽，举止奇怪而敏感。

即使杰西卡不是女主人，她在人群中也会鹤立鸡群，公爵心想。她没戴珠宝，身穿暖色调衣服，长长的礼服差不多跟灯光的颜色一致，棕色的头发上系着一条土黄色发带。＿公爵意识到她在暗暗表达不满，最近他有点疏远她。杰西卡很清楚公爵喜欢她穿这种色调的服饰。

邓肯·伊达荷穿着明亮的礼服站在附近，他看起来更像一位警卫，而不是宾客中的一员。他脸上毫无表情，头发梳得整整齐齐哈瓦特专门把他从弗雷曼人那儿召回来，给他的任务是：以保护杰西卡女士的安全为由，对她实施监视。

公爵扫了一眼整个大厅。

保罗被一群阿拉凯恩富家子弟围在一个角落里，显得很突出。

其中还有三个家族卫队军官。公爵特别注意到一个女孩，似乎很适合他的爵位继承人，但保罗显得很有分寸，庄重、高贵而且不偏不倚。

公爵的头衔对他很合适，公爵想，他一定能担此重任。公爵突然意识到这种想法很不吉利，不禁打了一个寒战。

保罗看到父亲站在门厅处，便避过他的眼光，看着大厅里那珠光宝气、穿戴整齐、谈笑风生的客人。保罗突然对那些人产生了一种厌恶感。他们就像禁锢在腐朽思想中的廉价面具，满嘴胡言乱语。

我的情绪太糟，他想，不知哥尼会怎么说。

他知道自己为什么情绪不好。他根本就不想参加这个宴会，但他父亲坚决不让步。“你有一个位置，应履行职责。你已经够年龄，快要成人了。”

保罗看见父亲出现在门厅，审视着屋子，然后走向围着杰西卡的那群人。

当公爵朝那边走时，运水商正在问：“公爵要安装气候控制系统，这是真的吗？”

公爵站在那人身后回答说：“先生，我们还没有考虑过这事。”

那人转过身，是一张乏味的圆脸，被太阳晒得黝黑。他说：“啊，公爵，我们正等您呢。”

雷多瞟了一眼杰西卡，说：“刚才有点事要做。”然后转向运水商， 说了刚才处理门厅里那些水的事。“对我来说，那些陋习到此为止了。”

“阁下，这算是一项公爵令吗？”他问。

公爵说：“我让你们自己凭良心判断。”他转过身，注意到凯因斯向这边走来。

有一位女客人说：“我以为这是个慷慨的举动……把水分给……”有人制止了她。

公爵看着凯因斯，发现这位行星学家身着一套老式黑棕色制服， 佩着皇室文职人员的肩章，衣领上坠着金质官衔标志。

运水商以愤愤不平的语气问：“公爵是在对我们的习俗进行批评吗？”

“这习俗已经改变。”雷多一边向凯因斯点头，一边回答运水商，注意到杰西卡的眉头皱了起来，心想：她皱一下眉头关系不大，但这可能会引发我们俩关系不融洽的谣言。

“如果公爵不反对，”运水商继续说，“我想问几个有关习惯的问题。”

公爵听出这声调有点圆滑，注意到周围的人都安静下来，大厅里的人都开始把注意力转向这边。

“是不是该就餐了？”杰西卡问。

“可咱们的客人还有问题。”雷多看着运水商说。这张圆脸上有一对大眼睛，厚嘴唇，使公爵想起了哈瓦特的备忘录。“……这个运水商值得注意……林加。布特，记住这名字。哈可宁人利用过他，但却没能完全控制住他。”

“水风俗很有意思，”布特说，脸上挂着微笑，“我想知道您怎么处理这所房子的温室，打算继续向人们夸耀吗，阁下？”

雷多压抑住愤怒，瞪着这个人，脑子里思绪万千。在自己的城堡里要向这么一个人挑战还真需要勇气，尤其是这个人已与我们签了合作协议。采取行动的人一定了解自己的威力。在此地水就是力量。比如说，如果给供水设施装上地雷，发个信号就能将其摧毁……这个人看来是做这种事的人。摧毁供水设施就等于摧毁了阿拉吉斯。这完全可能就是这个布特举在哈可宁人头上的大棒。

“公爵阁下，温室的事我已有一个计划。”杰西卡笑着对雷多说，“我们打算保留它，这是毫无疑问的，但只把它作为对阿拉吉斯人民信任的象征。我们的理想是将来阿拉吉斯的气候会变得美好，任何地方都能种上、看到这些植物。”

雷多想：多亏了她！让我们的运水商去想想这番话吧！

“很明显，你对水和气候很感兴趣，”公爵说，“我建议你经营点别的东西。将来有一天，在阿拉吉斯，水将不再是昂贵的商品。”

而公爵在想：哈瓦特应该加倍努力，渗透到这位布特的机构中去。我们必须马上着手建立备用供水设施，决不能让人把大棒举到我的头上！

布特点着头，脸上仍挂着笑，说：“一个可敬可贺的梦想，阁下。”他退了一步。

凯因斯脸上的表情引起了雷多的注意。这人盯着杰西卡，他好像着了魔……就像一个陷入爱河的男人……或者是被宗教的力量所震撼的人。

凯因斯的思想终于被预言中的话所征服。“他们与你们共有那个最珍贵的梦想。”他直接问杰西卡：“你们有方法缩短实现它的时间吗？”

“啊，凯因斯博士，”运水商说，“您常在弗雷曼人的护卫下四处行走，今天也来到这个地方，真不容易。难得！”

凯因斯朝布特扫了一眼，目光神秘。他说：“据说，在沙漠中拥有大量的水可能使人产生致命的疏忽大意和漫不经心。”

“他们在沙漠里有许多奇怪说法。”布特说，但语气中表现出极大的不安。

杰西卡走到雷多身边，把手伸进他的臂弯，借这个时候使自己镇静下来。凯因斯刚才说过：“……缩短实现它的时间。”这句话在古语中的意思就是“科维扎基·哈得那奇”。别的人似乎都没有注意到行星学家所提问题的奇怪之处。现在他正倾身听着一位夫人的轻声细语，卖弄风情。

杰西卡想：科维扎基·哈得那奇，难道我们的护使团这儿也留下了那个传说？这想法唤起了她对保罗的希望，希望保罗就是科维扎基·哈得那奇，他很可能就是。

吉尔德银行代表与运水商聊了起来。布特提高声音，大家都听到他说：“许多人都想要改变阿拉吉斯。”

公爵注意到这些话对凯因斯刺激不小，他直起身，离开了那位献媚的夫人。

整个大厅突然安静下来，一位家兵在雷多身后轻轻咳了一声，说：“阁下，宴席准备好了。”

公爵向杰西卡投去一个询问的目光。

“这儿的习惯是男女主人在客人后入席，”她笑着说，“阁下，这个习惯咱们也改了它？”

他冷冷地答道：“这个习惯挺好，现在还不用改。”

他想：我必须保持怀疑她是内奸的假象。他看着从身边走过的客人。暗问：你们中间谁相信这个谎言？

杰西卡感觉到他的疏远，像过去一周来一样。她心里很纳闷：他好像在跟自己斗争。是因为我安排这个宴会太早了？可他知道让我们的官兵与当地社会各阶层人士认识熟悉非常重要。我们是他们的父母官，没有什么能比组织社交活动更能充分地表达这个意义。

雷多看着从身边走过的人群，想起了萨菲。哈瓦特对这个宴会的态度：“先生，必须制止！”

一丝难以察觉的微笑出现在公爵的嘴角，多么壮观的景象！当他坚持要出席这个宴会时，哈瓦特摇着头说：“阁下，我觉得这么做很糟糕。阿拉吉斯的一切进展太快。这不像哈可宁人的作风，一点都不像。”

保罗伴着一个比他高半个头的年轻妇女从公爵身边走过。他不满地看了父亲一眼，那女的说了句话，他点点头。

“她的父亲制造滤析服，”杰西卡介绍道，“我听说穿了他的服装，只有笨蛋才会被困在沙漠。”

“走在保罗前边、脸上有伤疤的人是谁？”公爵问，“我没认出来。”

“客人名单上最后加上去的一个，”杰西卡低声说，“哥尼安排的，是走私者。”

“哥尼安排的？”

“我让他做的。哈瓦特也知道，我想他对此大概有点不愿意。海盗名叫吐克，埃斯马。吐克。他在走私者中力量不小。这儿的人都知道他。他出席过许多大家族的宴会。”

“为什么邀请他？”

“到这儿的人都会问这个问题，”她回答，“吐克的出现会引起猜疑。他可以向人们表明你准备强化反贿赂的法令，甚至不惜得到走私者的合作。这一点哈瓦特也很喜欢。”

“我不敢肯定是否喜欢这个安排。”他朝从身边走过的一对点点头，看到剩下的客人已不多。“你为什么没邀请一些弗雷曼人？”

“凯因斯不就是吗？”她说。

“对，凯因斯来了，”他说，“你还给我安排了别的小意外吗？”他挽着杰西卡走进了进餐的队列。

“其他安排都是按惯例进行的。”她说。

杰西卡心里在想：亲爱的，你难道不明白这个走私者手里有快速远航飞船吗？可以买通他。我们必须留有后路。当形势坏到难以挽回时，我们还有一扇离开阿拉吉斯的门。

他们走进餐厅后，杰西卡拿出雷多挽着的手，让雷多领她入座。雷多大步走到桌子的前端，一个男仆给他扶着椅子。随着一阵衣饰、椅子的响声，其他人全部就坐，但公爵仍站着。他举举手，围着桌子、穿着仆人衣服的家兵退到后边，全神贯注地站着。

屋子里不安的宁静弥漫开来。

杰西卡看着长桌的另一端，发现雷多的嘴角在微微颤动，脸上有愠怒的表情。她暗想：是什么激怒了他？肯定不是因为我邀请了走私者。

“有人对我改变用水的习俗提出了质询，”公爵说，“这是我的方式，告诉大家许多事都会改变。”

餐桌上一片尴尬的安静。

杰西卡想：别人会以为他醉了。

雷多举起水杯，吊灯的光线从杯子上反射向四周。他说：“我以皇家贵族的身份向大家敬水。”

大家都拿起水杯，看着公爵，在短暂的宁静中，从厨房过道吹来一阵微风，摇动吊灯，阴影在公爵鹰一般的面颊上舞动。

“我到了这儿，将在此地住下去！”他大声吼道。

大家把杯子举向嘴边，但公爵却一动不动，其他人也停住。公爵继续说：“我的祝福代表着我们对那些崇高原则的衷心敬仰，‘商贸促进进步！财富通达四方’！”

他啜了一口水。

其他人也跟着喝了，互相交换着疑问的眼神。

“哥尼！”公爵叫道。

从公爵身后的小屋里传来哈莱克的声音：“到，阁下。”

“给咱们唱支哥，哥尼！”

小屋里传出了九弦巴喱斯的琴声。公爵做了一个手势，仆人开始上菜……烧烤沙兔，什锦色拉，烩炒山珍，油闷大虾，咖啡，红酒，香料拌菜……　　公爵仍然站着。

客人们等着，面前香喷喷的佳肴和站着的公爵使他们有点不知所措。雷多说：“在古代，主人的职责是用他的才智款待客人。”他紧紧捏着水杯，指头发白：“我不会吟唱，但我可以告诉你们哥尼唱的歌词。请再饮一杯……这一杯祭奠我们的英烈，他们让我们平安到站。”

餐桌上一片不安的骚动。

杰西卡低眼看着她周围的人……有圆脸的供水商和他的夫人；表情严肃、皮肤白皙的吉尔德银行代表（他盯着雷多的样子就像一个稻草人）；模样凶狠、脸上有伤疤的吐克，他那纯蓝的眼睛深陷在眼窝里。

公爵吟诵到最后一句，让自己的声音拖长，渐渐结束。他举杯喝了一大口水，啪的一声用力把杯子放到桌子上，水从杯子边溅了出来。

其他人一言不发，尴尬地跟着饮了一口公爵又举起杯，将里边剩下的水全部倒在地上，他知道，别人也都必须这么做。

杰西卡第一个重复了公爵的动作。

大家发了一会呆，跟着也将杯里的水泼在地上。杰西卡看见坐在他父亲身边的保罗正在观察每个人的反应。她自己也被客人们不同的表现所吸引……尤其是女人们。这是纯净的、可以带走的水，跟扔掉的毛巾上的水不一样。拿水杯的手在颤抖、犹豫，神经质的笑声……都说明他们很不情愿，但又必须这么做。一位夫人把水杯掉到地上，她的男伴给她捡水杯时，这位夫人的眼光故意看着别处。

然而，特别引起她注意的是凯因斯，他非常犹豫，最后把水倒进了衣服下的一个容器里。他发现杰西卡在注意自己，便对着她微笑，向她举举空杯，表示祝酒。一点也看不出他有任何尴尬的表情。

哈莱克的音乐仍在房子里萦绕，但现在已不那么柔和，而是变得轻松跳跃，好像他要活跃餐桌上的气氛。

“宴会开始。”公爵宣布，坐回椅子里。

杰西卡想：他易怒，情绪变化无常。损失那台采矿机车对他打击比想象的要大。一定不仅仅是损失一座工厂。他就像被置之绝境，必须不顾一切似的。她举起叉子，希望掩饰自己的怨恨。为什么不？他简直是发了疯。

渐渐地，餐桌上恢复了活力，晚宴开始活跃起来。滤析服制造商赞扬了杰西卡的厨师和美酒。

“这两样都是我们从卡拉丹带来的。”她说。

“真妙！”他尝了一样菜，赞扬说，“真是太可口了！没有一点混合香料的踪影。什么东西都离不开香料，真让人厌烦了。”

吉尔德银行代表看着对面的凯因斯，说：“凯因斯博士，我理解，又有一台香料开采车被沙蜥吞掉了。”

“消息传得真快啊！”公爵说。

“那么，这消息是真的？”银行家转头问雷多公爵。

“当然，确有其事！”公爵不高兴地回答，“该死的运载器消失了。这么大的东西，是不可能消失得无影无踪的。”

“当沙蜥出现时，没有运载器去转移采矿机车。”凯因斯说。

“这不可能。”公爵继续说。

“没人看见它离开？”银行家问。

凯因斯说：“观察机站的人一般只注意沙漠上的情况。他们主要监视沙蜥踪迹。运载器上一般配备有四个工作人员……两个飞行员，两个助手。如果一个……甚至两个机组人员被公爵的敌人买通……那么……”

“哦，我明白了，”银行家说，“你，作为应变法官，对这其中的奥妙有什么看法吗？”

“我将从我的角度认真考虑此事，”凯因斯说，“当然这事不便在此讨论。”凯因斯暗想；这个白痴骷髅！他知道我受命对此事不能插手。

银行家笑了，继续吃东西。

杰西卡想起了在比·吉斯特学校学到的知识，课程有间谍与反间谍，授课老师是一位胖乎乎、满脸乐观的圣母。她那愉快的嗓音与课程内容形成了奇特的反差。

任何间谍与反间谍学校的毕业生都具有相似的反应模式，这一点值得注意。任何封闭的纪律和约束都会在学生身上打上烙印，形成一种固定的模式。只要认真分析研究，这种模式和烙印是容易发现的。

“现在，差不多所有间谍人员身上的动机模式几乎相似。也就是说：不同学校、不同目的的间谍人员，其动机方式中，有些非常近似。你们将学习怎么将这些因素通过分析找出来……首先通过询问找出被问者的内在倾向，其次是对被研究人员的语言思维倾向进行详细研究。你们将发现，要确定被测者的基本语言形式并不困难，当然，要通过语态词尾变化和言语模式来确认。”

现在，杰西卡与儿子、公爵和其他客人坐在餐桌上，听着这个吉尔德银行代表说话，她突然打了一个寒战，意识到：这人是哈可宁间谍。他用的是吉第。普莱门言语模式……被巧妙地掩饰起来，但逃不过杰西卡那受过专门训练的分析观察力。他就像是在对她说着自己的身份。

杰西卡问自己：这是否意味着吉尔德本身已站到了公爵的对立面？这个想法使她震惊。她又叫人添菜，以掩饰自己的情绪，同时仔细听着那人的每句话，希望能知道他此行的目的。他会改变话题，说一些不关痛痒的事，但却会暗藏机锋。杰西卡对自己说：这就是他的模式。

银行家把吃的东西咽下去，啜了一口水，他旁边的女人说了句什么，他笑起来。他似乎在听公爵身旁的一个人解释说，阿拉凯恩土生土长的植物没有刺。

“我喜欢观看阿拉吉斯天空中鸟儿的飞翔，”银行家说，他的注意力对着杰西卡，“当然，所有的鸟都吃腐肉，许多不用水就能生存，因为它们都是吸血动物。”

在桌子另一端，坐在保罗和她父亲之间的滤析服制造商的女儿，皱着眉说：“噢，苏……苏，你说的真让人恶心。”

银行家笑着说：“他们叫我苏……苏，因为我是水零售协会的财务顾问。”杰西卡仍然一言不发地看着他。他又接着说：“因为水贩们吆喝：”苏……苏……籁卡！‘“他学得惟妙惟肖，大家都笑起来。

杰西卡听出他的话里透着夸耀，也注意到那年轻女孩用暗示的方式交谈。她给银行家铺了一个台阶。她扫了一眼林加。布特，他正全神贯注地吃着东西。杰西卡似乎听到银行家在说：“我也控制着阿拉吉斯至高无上的权力之源……水！”

保罗注意到身旁这女人说话声中的伪装成分，看到他母亲用比·吉斯特的高度注意力听着人们的谈话。他突然心血来潮，决定也说几句话，揭开谜底。他对银行家说：“先生，你是说这些鸟是自相残杀的动物吗？”

“小主人，这问题问得有点怪，”银行家说，“我只说这些鸟要吸血，这并不一定是说它们要吸同类的血，对吗？”

“这问题并不奇怪。”保罗说。杰西卡注意到他声音里有受过专门训练的尖锐的刺探语气。“大部分受过教育的人都知道，任何新生的有机体所面临的最残酷的竞争都来自同类，”他故意从邻座的盘子里叉了一块肉，放进自己嘴里，“他们在同一只锅里吃饭，有着同样的基本需求。”

银行家身体一震，对公爵皱了一下眉。

“别错把我的儿子当小孩。”公爵笑着说。

杰西卡扫了一眼桌子周围的人，发现布特很兴奋，凯因斯和走私者吐克正咧着嘴笑。

“这是一个生态法则，”凯因斯说，“小主人对此似乎有深刻理解。生命因子之间的斗争是争夺系统中自由能量的斗争。血是一种变效能源。”

银行家把叉子往盘子里一搁，愤怒地说：“听说弗雷曼贱人就喝死人血。”

凯因斯摇摇头，用教训的语气说：“不是血，先生。但一个人身上的血完全属于他的人民……他的部落。如果你生活在沙漠深处的大平原，这是必然的，水在那儿非常珍贵。而人身体中的70％是水分。死人当然不需要这些水。”

银行家把双手放在盘子的两边，杰西卡以为他会拂袖而去。

凯因斯看着杰西卡说：“对不起，阁下。在餐桌上不应该谈论这么恶心的话题，但有人散布谬误，理应得到澄清。”

“你跟弗雷曼人交往太久，已丧失理性。”银行家粗鲁地说。

凯因斯冷静地看着他，他面色苍白，抖动着。

“你是在向我挑战吗，先生？”

银行家一惊，咽了一口气，生硬地说：“当然不。我不愿伤害主人。”

杰西卡从这人的声音、表情和呼吸中感觉到了恐惧，他前额青筋暴露。这个人害怕凯因斯。

“我们的主人自己能够判断是否受到了侮辱，”凯因斯说，“他们是勇敢的人，知道捍卫自己的尊严。他们现在在这个地方……阿拉吉斯，准备在这儿住下去，这就显示出他们具有令我们佩服的勇气。”

杰西卡注意到雷多非常欣赏这几句话。其他人却不以为然。坐在桌子边的人都准备逃跑，手已经放到桌子下面。有两个人明显地例外，一个是布特，看着银行家的窘态，乐不可支；另一个是走私者吐克，他似乎在等着凯因斯的暗示。杰西卡还看见保罗正敬佩不已地看着凯因斯。

“怎么样？”凯因斯说。

“我没有恶意，”银行家喃喃地说，“如果有不礼貌的地方，请接受我的道歉。”

“冤家宜解不宜结。”凯因斯边说边对着杰西卡笑了一下，继续吃东西，好像什么也没发生。

杰西卡看到走私者也松了一口气。她注意到：这人是随时准备一跃而起，全力帮助凯因斯的。他和凯因斯之间存在着某种默契。

雷多把玩着一把叉子，欣赏地看着凯因斯。行星学家的行为表明他对阿特雷兹家族的看法已有所改变。当他们在沙漠上飞行时，凯因斯的态度似乎很冷淡。

杰西卡挥了一下手，又上来一道菜和饮料，仆人们呈上了红酒和浇汁发酵蘑菇。

渐渐地，人们又开始谈论起来，但杰西卡听出有一种焦虑和担心。银行家阴着脸，大口地吃着东西。她想：凯因斯会毫不犹豫地杀掉他。她也意识到凯因斯对杀人似乎毫不在乎，他是一个漫不经心的杀手。她想这大概是弗雷曼人的风格吧。

杰西卡对左边的滤析服制造商说：“水在阿拉吉斯如此重要，常常使我惊奇。”

“非常重要，”他同意道，“这是什么菜？真好吃！”

“用特殊调料制作的兔舌，”她说，“一个古老的配方。”

“我必须把这个配方抄下来。”他说。

她点点头：“我会让人给你送去。”

凯因斯看着杰西卡说：“新来阿拉吉斯的人常常低估水的重要性。你瞧，咱们现在涉及的是最低量法则。”

她听出凯因斯的试探语气，说：“由于需求的最低量现实，限制了增长，因此增长率也被限制在最低程度，达不到满意的最低效果。”

“大家族成员中很少有人意识到行星生态问题，”凯因斯说，“水是阿拉吉斯生命最不利的因素。请注意生长本身如果不严加控制也会产生不利条件。”

杰西卡察觉凯因斯的话里有话，但又不清楚那深层的含意。她说：“生长，你的意思是说阿拉吉斯可以有一种更规范的水循环机制在更有利的条件下维持人类的生命？”

“这不可能！”那位贩水大王说。

杰西卡转身对着布特说：“不可能吗？”

“在阿拉吉斯不可能，”他说，“别信这个梦想家的，所有的实验证据都跟他说的相反。”

凯因斯看着布特，杰西卡发现别人全都停止了交谈。转过头，注视着他们这边的讨论。

“实验室证据常常蒙蔽我们，使我们忽略最简单的事实，”凯因斯说，“事实是这样的，我们在这儿讨论的问题源于野外正常生存着的植物和动物。”

“正常！”布特讥讽道，“在阿拉吉斯不存在什么正常的东西。”

“恰恰相反，”凯因斯说，“沿着自养带可以建立起某种平衡和和谐。你只需懂得这个星球的局限和上边的压力。”

“这永远都不可能发生。”布特说。

公爵突然明白凯因斯的态度为什么会转变，那是因为杰西卡说要为阿拉吉斯而保留那些温室植物。

“凯因斯博士，怎样才能建立起这种自养系统？”

“如果我们能在阿拉吉斯得到百分之三的绿色植物，从而能形成碳水化合物合成食品，这样循环系统就起步了。”凯因斯说。

“水是惟一的问题吗？”公爵问。他察觉到凯因斯很兴奋，自己也深受感染。

“水也使其他问题变得复杂，”凯因斯说，“这个星球上有大量不含相伴成分的氧……广泛分布的植物生命和由于像火山这样的自然现象造成了巨大的自由二氧化碳源。在这个星球广阔的表面发生着不同寻常的化学交流过程。”

“你有试验计划吗？”公爵问。

“我们长期以来一直在建立并实施一个塔斯里效应的项目……在业余实验的基础上进行一系列小单位试验，从中我的科学可以得到工作依据和事实。”凯因斯说。

“没有足够的水，”布特说，“就是水不够。”

“布特先生是水方面的专家。”凯因斯说，笑着开始进餐。

公爵右手猛向下一挥，叫道：“不！我想要得到答案！有足够的水吗，凯因斯博士？”

凯因斯盯着自己的盘子。

杰西卡注视着他脸上的表情变化，心想：他很会掩饰自己。但她现在已对凯因斯进行了记录，知道他正后悔刚才说的话。

“有足够的水吗？”公爵继续问。

“也许……有吧。”凯因斯不情愿地回答。

他在假装没有把握！杰西卡想。

保罗的测谎意识也告诉他凯因斯另有隐情，他必须应用全部受训时获得的知识才能判断出凯因斯暗藏的动机，识破他的伪装一定有足够的水！但凯因斯不愿让人知道。

“我们的行星生态学家有许多吸引人的梦想，”布特说，“他与弗雷曼人一起幻想……沉缅于预言和传说中。”

桌子周围传来几声奇怪的笑声，杰西卡注意到笑出声的人，他们是走私者吐克、滤析服制造商的女儿、邓肯·伊达荷和那个带着神秘保镖的女人。

杰西卡想：今晚很奇怪，紧张的气氛一直存在。太多的事逃过了我的注意。我必须发展新的情报来源。

公爵的眼光从凯因斯转向布特，再移向杰西卡。他感到莫名其妙地窝火，似乎有什么重大的事瞒着他。“也许吧。”他自言自语。

凯因斯速度很快地说：“阁下，也许我们应该另选时间讨论这个问题。有许多……”

这时，一个身着军服的阿特雷兹军人匆匆忙忙地走了进来，打断了行星学家的话。他走到公爵身边，低声对着公爵耳语。

杰西卡从帽饰上认出他是哈瓦特的部下，她压住内心的不安，转身对滤析服制造商的女伴说话，这女人身材小巧，一头黑发，长着一张洋娃娃脸。

“你的饭菜都没怎么动啊，亲爱的，”杰西卡说，“我可以为你叫点别的什么吗？”

这女人先看了一眼服装制造商，然后回答：“我不饿。”

突然，公爵站了起来，沙哑着嗓子说：“大家坐着别动。请原谅我，有一件事非得我亲自去处理。”他退到旁边。“保罗，请代我尽尽地主之谊。”

保罗站起来，想问父亲为什么要离开，但他知道自己必须振作精神，担此重任。他走到父亲的座位前坐下。

公爵转身对哥尼说：“哥尼，请坐到保罗的位置上去，宴席上不能有单数。我也许会让你把保罗送到C.P.区来。等我的呼叫。”

哈莱克从小房里走出来，穿着制服。他巨大的身躯和丑陋的长相，看起来与珠光宝气的环境很不相符。他把九弦巴喱斯靠在墙上，坐到保罗的位置上。

“没有必要发警报，”公爵说，“但我必须强调，卫兵没通知大家一切安全之前，谁也别离开。你们呆在这里是绝对安全的。我们一定会迅速清除这点小麻烦。”

保罗从他父亲的话里辨别出密码……卫兵，安全，迅速解决。

麻烦是来自安全保卫领域，而不是暴力。他看见母亲也辨别出了密码，两人都松了一口气。

公爵迅速点点头，猛地转身，大步朝门外走去，身后跟着他的士兵。

保罗说：“请大家继续用餐。我想凯因斯博士正在说有关水的事。”

“咱们可以下次讨论这事吗？”凯因斯问。

“当然可以。”保罗说。

杰西卡看着儿子镇定自若、成熟老练，感到很自豪。

银行家拿起水杯，对布特举起来。“咱们这儿没人能在用词华丽方面超过林加。布特先生。有人差不多认为他就要取得大家族的地位。来吧，布特先生，领我们干一杯。你一定为这位小大人准备了不少甜言蜜语。”

杰西卡的手在桌子下捏成了拳头，她注意到哈莱克传了一个手势给伊达荷，房子里靠墙站着的卫兵全都各就各位。

布特狠狠地瞪了一眼银行家。

保罗看了一眼哈莱克，看到卫兵已各就各位。保罗注视着银行家直到他放下水杯。保罗说：“有一次，在卡拉丹，我看见一具打捞起来的渔人尸体，他……”

“淹死的？”滤析服制造商的女儿说。

保罗犹豫了一下，接着说：“是的，被沉到水里直到淹死。”

“这种死法真有意思。”她轻声说。

保罗的微笑变得难看，凝成了冷冰冰的表情，他转头对着银行家继续说：“有意思的是这人肩上有伤……是其他渔民的爪靴造成的。这个渔民是沉船上的船员之一。另一个获救的船员说他已不止一次在失事船员身上看到这种瓜靴伤痕，这意味着另外一个被淹渔民为了逃到水面而踩在这个可怜家伙的身上，以便获得呼吸。”

“这为什么有趣？”银行家问。

“是因为我父亲由此而得出了一个结论。他说为了救自己而爬上你肩头的被淹者是可以理解的……但在客厅里发生这种事就要例外了。”保罗犹豫了一会儿，让银行家有时间明白意思，然后接着说，“而我要说，除非你在餐桌上碰到这种事。”

屋子里突然一下沉静下来。

杰西卡想：这太鲁莽，银行家可能有足够高的身份向我儿子挑战。她注意到伊达荷已高度戒备，准备行动。家族卫兵也做好了准备。哥尼。哈莱克不动声色地盯着对面的那个人。

“哈……哈……哈……”这是走私者吐克，笑得前仰后合，毫无顾忌。

桌子周围的人脸上都露出了神经质的笑容。

布特咧嘴笑着。

银行家已把椅子向后推，愤怒地盯着保罗。

凯因斯说：“谁要跟阿特雷兹人玩花样，都是自讨没趣。”

“羞辱客人是阿特雷兹人的习惯吗？”银行家问道。

保罗还没来得及回答，杰西卡倾身向前说：“先生！”她一边心里想：我们必须弄清这个哈可宁畜牲到底要玩什么把戏。他是到这儿来对付保罗的吗？他还有帮手吗？

“我儿子展示了一件普通外衣，你想对号入座吗？”杰西卡问，“真是出色的表演。”她把手滑到绑在腿部的啸刃刀刀柄上。

银行家转身怒气冲冲地瞪着杰西卡。她看着银行家离开了桌子，准备动手。保罗全神贯注于那密码词：外衣……准备应付暴力。

凯因斯向杰西卡投去一个探询的目光，给吐克做了一个不显眼的手势。

走私者一下站起身，举起水杯说：“我要敬你一杯，为年轻的保罗。阿特雷兹，一个貌似年轻，却有男子汉作风的人。”

他们为什么要插进来？杰西卡问自己。

银行家现在看着凯因斯，杰西卡注意到他脸上又露出了胆怯。

杰西卡想：凯因斯到哪儿，人们便跟到哪儿。他在告诉我们他站在保罗一边。他那神秘的力量源于何处？不可能是因为他那应变法官的身份，那只是临时的。当然也不会因为他是皇家文职官员。

她放开自己握着刀柄的手，向凯因斯举起水杯，凯因斯也举了举自己的水杯。

只有保罗和银行家空着手。（苏……苏！真是个愚蠢透顶的绰号。杰西卡想。）保罗想：我做得对，可他们为什么要介入？他暗暗看了一眼坐得离自己最近的男性客人。准备应付暴力？从哪来的暴力？当然不会是位什么银行家。

哈莱克动了动，好像不是要跟某个特定的人说话，注意力对着人们头顶以外的地方。他说：“在我们的社会里，人们不应该大敏感，这常常意味着自杀。”他看着滤析服制造商的女儿问：“您以为如何，小姐？”

“哦，是的，不错，确实如此，”她答道，“太多暴力，我感到恶心。

许多时侯并不存在什么恶意，可却有人丧命。这毫无道理。““确实没有道理。”哈莱克说。

杰西卡注意到这女孩毫无漏洞的应答，意识到：这个不动脑筋的女人并不是一个头脑空虚的小女人，她注意到威胁出现的方式，知道哈莱克也发现了这个事实。他们计划用女色引诱保罗。杰西卡松了一口气。她的儿子也许是第一次目睹它……他的训练却没有忽略这种明显的阴谋。

凯因斯对银行家说：“是否再道一次歉？”

银行家对杰西卡勉强地笑了一下，说：“女士，恐怕我喝的酒太多了一点。您提供的酒后劲太大，我有点不习惯。”

杰西卡听出他语气里饱含恶意，便甜甜地说：“陌生人相聚，应该充分容忍风俗习惯的差异。”

“谢谢您，阁下。”他说。

滤析服制造商那长着一头黑发的女伴欠身问杰西卡：“公爵说在这儿很安全，我真希望别打仗，不会有更多的冲突吧？”

杰西卡想：她受命这样抛出话题。

杰西卡说：“也许根本就没什么大麻烦。但最近有好多事都需要公爵亲自过问。只要阿特雷兹和哈可宁之间存在敌意，我们就必须万事小心。当然，公爵也曾发誓，坚决消灭阿拉吉斯的全部哈可宁间谍。”她瞟了一眼吉尔德银行代表，接着说：“宪法自然也支持他这么做。”她转身对着凯因斯说：“是这样吗，凯因斯博士？”

“确实如此。”凯因斯答道。

滤析服制造商轻轻地拉了一下女伴。她看着他说：“我想我现在确实要吃点东西。我想要你们刚才上的那种鸟肉。”

杰西卡给一个仆人做了一个手势，然后对银行家说：“先生，你刚才说到鸟和它们的习性。我发现阿拉吉斯有许多有趣的事。告诉我，什么地方能找到衰微香料？香料开采者要进入沙漠深处吗？”

“哦，不，女士，”他说，“我对沙漠深处所知极少，对南部地区也几乎一无所知。”

“有一个传说，认为在南方有巨大的香料田矿源，”凯因斯说，“但我怀疑这纯粹是一种想象，只是为了一首歌。有些胆大的香料勘探者确实经常深入到中心带的边缘，但那尤其危险……导航设备不稳定，经常出现大风暴。离屏蔽墙越远，伤亡率越高。也许如果我们有了气象卫星……”

布特抬起头，满嘴食物，他说：“据说弗雷曼人可以去那儿，他们什么地方都能去，还在南纬区找到了泛水区和吸井区。”

“泛水区和吸井区？”杰西卡问。

凯因斯迅速说：“不着边际的谣传，阁下。其他星球上可能会有，但阿拉吉斯绝不会有。一个泛水区是指水渗到地面或可以根据某些特征掘出水来的地方，吸井区也是泛水区的一种，在那儿人们可以用麦管吸水……这就是传说。”

杰西卡想：他话里有假。

保罗也奇怪：他为什么撒谎？

“多么有趣的传说，”杰西卡边想边说，“据说……”这儿的人有着非常奇特的言语方式。他们还不知道这已暴露出他们对迷信的依赖。

“我听人讲你们有一个说法，”保罗说，“即：城市滋生华丽，沙漠造就智慧。”

凯因斯说：“沙漠上有许多谚语。”

杰西卡正准备问另外一个问题，一个仆人递给她一张纸条。她打开纸条，是公爵的字迹，用密码写的，杰西卡扫了一眼。

她告诉大家：“有一个好消息，公爵说麻烦已全部解决。丢失的运载器找到了。飞行员中有一个哈可宁间谍将飞船劫持到了一个走私基地，希望卖掉它。现在人和机器都回到了我们手里。”她朝吐克点点头。

走私者也点头回应。

杰西卡卷起纸条，塞进了衣袖。

“我很高兴这没有引起战争，”银行家说，“人民满怀希望，希望阿特雷兹能带来和平和繁荣。”

“尤其是繁荣。”布特说。

“咱们现在上甜点吧。”杰西卡说，“我让厨师准备了一卡拉丹甜食，甜酱糯米糕。”

“听起来非常吸引人，”滤析服制造商说，“可以得到配方吗？”

“你想要的配方我都给。”杰西卡说，一边把这人记录在脑子里，以后再告诉哈瓦特。他是一个可怕的野心家，可以收买。

大家又开始叽叽喳喳地聊起来：“这布料质地不错……”“他的衣着与戴的珠宝很相配……”“下一季我们要努力增加产量……”

杰西卡低头看着自己的盘子，心里想着雷多字条上的密码：哈可宁人试图运进一批激光炮。我们抓住了他们。但这意味着他们已运进了几批激光武器。这说明他们并没有过多指望屏蔽，请采取相应措施。

杰西卡想着激光炮，觉得很纳闷。那种白热高温光束可以切开任何物质，但屏蔽除外。事实是屏蔽的反馈聚变会使激光武器和屏蔽一起毁灭，似乎哈可宁人对此并不担心，为什么？激光……屏蔽爆炸能引起异常危险的聚变反应，其威力比原子弹还要巨大，会杀死开炮人和穿屏蔽的人。

找不出答案使她感到极度不安。

保罗说：“我从不怀疑我们会找到运载器。只要我父亲着手解决问题，麻烦就会迎刃而解。哈可宁人也开始知道这是事实。”

杰西卡想：他在说大话，他不应该说大话。任何人都无权夸夸其谈，如果他晚上要睡在地下深处以防备激光炮的话。

第十七章

无人能够逃脱……我们要为祖先的暴力付出代价。

……摘自伊丽兰公主的《摩亚迪语录》

杰西卡听到大厅里的混乱声，把床边的灯打开，钟还没有按当地时间调好，她必须先减去二十一分钟，这样才确定现在已是早晨两点钟。

混乱的声音断断续续，越来越大。

她想：是哈可宁人打来了吗？

她溜下床，打开监视器，看看家人都在什么地方。屏幕上显出：保罗正在临时准备的地下室里睡觉。很明显吵闹声还没有传到他睡觉的地方。公爵的房间里没人，床上整整齐齐。难道他还在C.p.

区吗？

屏幕还不能显示房子前边的情况。

杰西卡站在屋子中央，屏息听着。

有一个人在叫着，声音听不清楚。她听到有人在叫越博士。杰西卡披了一件外袍，穿上拖鞋，把啸刃刀系到腿上。

有人又在叫越博士。

杰西卡把外袍穿好，走到大厅里，突然想到：要是雷多受了伤怎么办？

杰西卡跑着，大厅似乎在无边无尽地延伸。她在尽头穿过一个拱形屋，冲出餐厅，跑下一个过道来到大客厅，发现这里灯火通明，墙上壁灯的亮度开到了极限。

在她右边靠近前出口处，她看见两个家兵搀着邓肯·伊达荷他的头垂在胸前。厅里突然安静下来，只听得见喘息声。

一名家兵带着责备的口气对伊达荷说：“你瞧你干的好事。吵醒了杰西卡女士。”

巨大的门帘在这些人身后呼呼作响，说明前门还开着。没有公爵和越的影子。梅帕丝站在一边，冷冷地盯着伊达荷。她穿着一件棕色长袍，边上有蛇形图案，脚上穿着不绣花边的沙地靴。

“我吵醒了杰西卡女士。”伊达荷嘟嘟哝哝地说。他抬眼望着天花板，叫道：“我的剑上首先沾着格鲁曼的血！”

天哪！他喝醉了！杰西卡想。

伊达荷黝黑的圆脸拧成了一团，他的头发像毛皮衣上竖着的毛，沾着脏物，参加宴会时穿的衬衣也弄得又皱又乱。

杰西卡走到他面前。

一个卫兵朝她点点头，手仍扶着伊达荷说：“女士，我们不知道拿他怎么办。他在前门乱吼乱闹，拒绝进来。我们担心当地人会跑来看热闹，这是绝对不允许的，会败坏我们的名声。”

“他去什么地方了？”杰西卡问。

“晚宴完了以后，他送一位年轻女士回家，阁下，是哈瓦特的命令。”

“哪个年轻女士？”

“就是那些陪酒女郎。你知道的，阁下，对吧？”他瞟了一眼梅帕丝，低声说，“她们总是来请伊达荷做特殊的护花使者。”

杰西卡想：他们会这么做，可为什么伊达荷会醉成这个样子？

她皱着双眉，转身对梅帕丝说：“梅帕丝，拿点醒酒的东西来，最好是咖啡因，也许还剩有一些香料咖啡。”

梅帕丝耸耸肩，朝厨房走去，她那没系鞋带的沙地靴走在石头地板上发出了“扑啪扑啪”的声音。

伊达荷使劲扬起头，斜眼看着杰西卡，说：“为公爵杀了三个……敌人，你……想知道……我……为什么会……在这？在这地下受……不了，在……地面上也……受不了。这是什么鬼……鬼地方，嗯？”

侧厅门那边传来响声，引起了杰西卡的注意。她转身，看见越走过来，左手提着医药箱。他穿戴整齐，脸色苍白，显得很疲倦，额头上的钻石图腾非常显眼。

“哦，好医生！”伊达荷叫道，“你去了什么地方？给人发药片？”

他转身迷迷糊糊地看着杰西卡：“我真他妈出丑了，啊？”

杰西卡皱着眉，一言不发，心想：伊达荷为什么会醉成这样？被人下了药？

“太多的香料啤酒。”伊达荷说着，想要直起身。

梅帕丝拿着一杯热气腾腾的东西走来，犹豫地站在杰西卡身后，她看着杰西卡，杰西卡摇摇手，她走到越身后。

越把药箱放到地上，朝杰西卡点点头，说：“香料啤酒，是吗？”

“真该诅咒的好玩艺，”伊达荷说，他努力让自己集中注意力，“我的剑上最先沾上格鲁曼的血！杀了一个哈……哈……可宁人，为公爵杀掉他们。”

越转过头，看着梅帕丝手里的杯子，问：“是什么？”

“咖啡因。”杰西卡回答。

越拿起杯子，举到伊达荷面前说：“喝吧，小伙子。”

“不想喝了。”

“我告诉你，喝下去。”

伊达荷晃着头，朝越踉跄了一步，把扶着他的卫兵也拉着向前一步。“医生，讨好皇家宇宙法官让我烦透了。这一次我们照我的办法做。”

“喝了再说，”越坚持道，“这只不过是咖啡因。”

“这地方真他妈倒霉！整大灰蒙蒙的，不见阳光。什么都不对劲，不对劲……”

“哦，现在是晚上，”越理智地说，“当个好小伙子，把这喝下去，你会感到好受些。”

“去他妈的好受些。”

“我们不能整晚跟他争辩。”杰西卡说，心想：这需要电击治疗。

“阁下，你没必要呆在这里，”越说，“可以让我来处理这事。”

杰西卡摇摇头，走上前，狠狠地扇了伊达荷一个耳光。

他向后踉跄了几步，愤怒地瞪着她。

“在公爵的家里不允许发生这种事，”她说着从越手中抓过杯子，猛地递到伊达荷面前，“喝了它，这是命令！”

伊达荷向上一撑，皱着眉瞪着她，缓慢、清晰、一字一顿地说：“我不服从该死的哈可宁间谍的命令。”

越一震，转身面对杰西卡。

她的脸色苍白，但她点着头。她明白了一切……这几天周围发生的一切：只言片语，奇怪表情。现在都变得清楚了。她发觉自己怒不可遏，几乎难以抑制。她以比·吉斯特的最高自制力才平稳了自己的脉搏和呼吸，即便这样她仍能感到自己怒气冲天。

他们总让伊达荷充任护花使者，监视女人！

她瞟了一眼越，医生低下了头。

“你知道这事？”她问。

“我……听到一些谣传，阁下。可我不想增加您的负担。”

“哈瓦特！”她厉声说，“我要萨菲。哈瓦特立即来见我！”

“可，阁下……”

“马上去办！”

她想：这一定是哈瓦特。只有哈瓦特，别人这么想早就被清除得干干净净。

伊达荷摇着头，嘟哝着说：“这一切真是糟透了。”

杰西卡低头看着手里的杯子，突然一扬手，把杯子里的东西泼到伊达荷脸上。“把他关到东翼的客房里，”她命令，“让他在那儿睡清醒。”

两个卫兵不高兴地看着她，一个大着胆说：“也许我们应该把他弄到别的地方去，阁下。我们可以……”

“他必须呆在这里！”杰西卡严厉地说，“他在这儿有任务。”她声音里流露出怨恨：“对监视女士，他太在行了。”

卫兵忍气吞声。

“知道公爵在什么地方吗？”她问。

“他在指挥部，阁下。”

“哈瓦特跟他在一起吗？”

“哈瓦特在城里，阁下。”

“你们马上去把哈瓦特叫来见我，”杰西卡说，“告诉他，我在起居室里等他。”

“可，阁下……”

“如果有必要，我会通知公爵，”她说，“我希望我不必这么做。

我不想让这事打扰他。“

“是，阁下。”

杰西卡把空杯塞给梅帕丝，看到那蓝色的眼睛露出了疑问。

“你可以回去睡觉，梅帕丝。”

“你肯定不会需要我？”

杰西卡阴沉地一笑：“肯定不会。”

“也许可以明天再处理这事，”越说，“我可以给你一些镇静剂和……”

“你回自己的房间，让我自己处理这事。”杰西卡拍拍他的手臂，让他别太介意自己的语气，“这是惟一的途径。”

杰西卡猛一扬头，转身大步穿过大厅，走向自己的屋子。冷冰冰的墙……过道……一道熟悉的门。她打开门，走进去，砰的一声关上门。杰西卡站在那儿，愤怒地瞪着窗外：哈瓦特！他会是哈可宁人买通的间谍吗？我们拭目以待。

杰西卡走到雕木嵌花的老式沙发椅前，把它调到正对门的位置。她突然清楚地意识到那把啸刃刀的存在。她把刀鞘解下来，放在手里，掂掂分量。她又打量了一遍房子里的摆设，把每一个细节都印在脑海里，以便应付紧急情况。墙角里有一架两轮车，靠墙有一排木椅，两张矮桌子，通向卧室的门边放着一台齐特拉琴。

吊灯发出白色耀眼的光，她把灯光调暗，坐进沙发椅里，拍拍扶手，很欣赏这把椅子的凝重感，正好合适这种场合。

她想：现在就让他来吧。我们将弄清事实真相。她以比·吉斯特的方式准备自己，聚集力量，增强耐心，等待来客。

门外传来的敲门声比她想象的要早。哈瓦特得到同意后走进屋里。

她一动不动地坐在椅子里，看着哈瓦特，注意到他的动作里有药物能量的作用，表面很精神，骨子里却掩盖不了疲倦。他那昏花的老眼闪着光，苍老的皮肤在灯光下泛黄，右手衣袖上有一大块污渍。

杰西卡嗅到了血腥味。

她指指一把直背靠椅，对哈瓦特说：“把那把椅子拿过来，坐在我对面。”

哈瓦特弯弯腰，服从了。他想：这个喝醉的笨蛋伊达荷！他观察着杰西卡的脸，心里盘算着怎样挽救局势。

“我们之间的误会早就该说清楚。”杰西卡说。

“有什么误会，阁下？”哈瓦特坐下来，双手放在膝盖上。

“别跟我兜圈子！”她厉声说，“如果越没有告诉你我为什么召见你，你安插在我家里的一个探子一定已经告诉过你。咱们在这一点上都不能坦诚相见吗？”

“悉听尊便，阁下。”

“你先回答我一个问题，”她说，“你现在是一名哈可宁间谍吗？”

哈瓦特差一点就从椅子上跳了起来，脸色一沉，愤怒无比地问道：“你竟敢这样羞辱我？”

“坐下，”她说，“你就这样侮辱了我。”

他慢慢地坐进了椅子。

而杰西卡却一动不动地注意着他的每一个表情和动作，最后深深地松了一口气：不是哈瓦特。

“现在我知道你仍忠于我的公爵，”她说，“所以，我准备原谅你对我的不恭。”

“有需要原谅的事吗？”

杰西卡眉头一皱，心想：我应该打我的王牌吗？需要告诉他我已怀有公爵的女儿了吗？不……雷多自己都不知道，这只会使他的生活复杂化，在他需要全神贯注地解决我们的生存问题时分散他的精力。现在还不是打这张牌的时候。

一位真言师可以解决这个问题，“她说，”但我们目前却没有合格的真言师。““像您所说，我们没有真言师。”

“咱们中间有一个内奸吗？”她问，“我对我们的人进行了认真仔细的调查。那人是谁？不是哥尼，当然也不是邓肯。他们手下的军官还不足以构成战略威胁。不是你萨菲，不可能是保罗。我知道不是我自己。那么是越博士？我可以叫他到这儿来，对他进行考察，有这个必要吗？”

“你知道这么做没用，”哈瓦特说，“他是由高等学院培养控制的。我对这点肯定无疑。”

“不用提他的妻子是比·吉斯特，已被哈可宁人杀害，你也知道的。”杰西卡说。

“这是他的不幸。”哈瓦特说。

“他提到哈可宁个名字时，恨得咬牙切齿，难道你没听出来？”

“你知道我对此耳朵不灵。”

“是什么使我遭到卑鄙的怀疑？”她问。

哈瓦特皱着眉说：“阁下使卑职很为难。我首先必须忠于公爵。”

“正因为这种忠诚，我准备宽宏大量。”她说。

“我还要坚持问：有什么需要原谅的事吗？”

“僵持对抗吗？”她问。

他耸耸肩。

“那么。咱们谈谈别的事，”她说，“邓肯·伊达荷，一个可敬的斗士，有着超凡的防卫侦察能力。今晚，他喝了一种叫香料啤酒的东西，醉了。有报告说我们还有许多其他人沉润于这种混合饮料，醉生梦死。这是真的吗？”

“您有您的情报，阁下。”

“我当然有。你看不出这种醉酒是一个信号、一种症状吗，萨菲？”

“阁下说得太玄。”

“应用你的门泰特技能分析一下，”她严厉地说，“邓肯和其他人到底出了什么毛病？我可以用五个字告诉你：他们没有家。”

他踏了一下地板说：“阿拉吉斯就是他们的家。”

“阿拉吉斯是个未知的世界！卡拉丹才曾是他们的家，但我们断了他们的根。他们没有家。他们害怕公爵会发生万一。”

他直直身体：“别人要是说这种话就会……”

“噢，别来这套！失败主义或阴谋诡计的帽子能让一个医生正确诊断疾病吗？我惟一的愿望就是治好这种疾病。”

“公爵让我负责这些事务。”

“但你知道我对这种势态的发展有着某种本能的关心，”她说，“也许你也同意我在这方面有一些特殊才能。”

她想：我应该猛地震他一下吗？他需要当头棒喝……能使他跳出常规思维的猛击狠敲。

“您的关心可能有各种动机。”哈瓦特耸耸肩说。

“那么你已经认定我有罪啰？”

“当然不，阁下。但我不敢冒任何风险，形势太紧，不得不如此。”

“就在这座房子里，你居然没有查出对我儿子性命的威胁，”她说，“谁在冒这个险？”

他的脸色一黑：“我已向公爵递交过辞呈。”

“你向我……或向保罗递过辞呈吗？”

现在，他怒形于色，呼吸变得沉重，两眼冒火般地瞪着她。她看见他太阳穴处青筋暴露。

“我是公爵的人。”他说得咬牙切齿。

“没有内奸，”她说，“威胁来自别的地方，也许与激光炮有关。

他们可能冒险藏匿一些激光武器，装上定时装置，瞄准住房屏蔽。

他们还可能……“

“爆炸之后谁还能知道是否像原子弹？”他问，“不能，阁下。他们不会冒险做任何非法的事，辐射会长时间扩散，证据很难消除。

不，他们大部分时候都不会违犯常规，这一定有内奸。““你是公爵的人，”她讥讽道，“你会为了救他而毁了他吗？”

他深深地吸了一口气，然后说：“如果你是无辜的，我会向你负荆请罪。”

“萨菲，你瞧瞧你自己，”她说，“人们只有在各尽其责时才能完美地生活，他们必须清楚自己在一种环境下的身份、地位和作用。

毁掉这种秩序就意味着毁掉人类。萨菲，你和我以及那些爱戴公爵的人都处在理想的位置，想要毁掉另一个人并不难。难道我就不能吹枕边风，说你的坏话，萨菲，什么时候最容易让公爵怀疑别人，还需要我向你说得更明白吗？““你在威胁我？”他怒气冲冲地说。

“当然没有。我只是向你指出有人企图利用我们生活的基本构成和秩序向我们进行攻击。这很聪明，也非常狠毒。我建议咱们搞好内部团结，同仇敌忾，决不让这种企图成功。”

“你在指责我散布毫无根据的怀疑？”

“对，毫无根据。”

“你会以牙还牙，对吗？”

“你的生活跟谣言纠缠不清，我的却没有，萨菲。”

“那么你是怀疑我的能力？”

她叹了一口气说：“萨菲，我希望你自己反省一下在这件事情上的感情因素。自然的人是没有逻辑的动物。你将逻辑投射到一切事务中是不自然的，因为其有用性而不择场合持续不断地使用它。你是逻辑的化身……一位门泰特。然而，你对矛盾的解决毫无疑问只是你投射到你自己以外的概念，要进行多角度反复不断的研究考察。”

“你是在教我怎样去做我的工作吗？”他用毫不掩饰的轻蔑语气问。

“对于身外的一切你能看清楚并应用你的逻辑，”她说，“但是当我们遇到自身的问题时，我们最难于使用逻辑进行考察分析的问题就是那些与我们自身关系最密切的问题，这是人类的自然倾向。我们常常纠缠不清，竭力挣扎，对一切都看不惯，都责怪，但就是难于进行自我反省，面对真正深刻的内心矛盾。”

“你是有意在低毁我作为门泰特的能力，”他不满地说，“要是我发现其他人企图通过这种方式进行颠覆，我会毫不犹豫进行反击，并消灭他。”

她说：“优秀的门泰特会正视计算分析中出现的错误。”

“我并没有反对这一点。”

“那么，你自己反省一下我们都清楚的这些症状：人们的酗酒、吵架……他们谈论和散布有关阿拉吉斯的谣言，他们忽略最简单……”

“闲得无聊，仅此而已。”他说，“别想通过把简单问题复杂化来转移我的注意力。”

她瞪着他，心想：公爵的人在战壕中互诉痛苦直到你能嗅到火药味，就像绝缘胶被烧焦，那时他们已变得像前吉尔德时期传说中的人物，就像失去星球救援的人们。安波里罗斯……厌恶他们的武器……无休止地搜寻、准备，而又总是没有准备好。

“在为公爵效力时，你为什么从未充分发挥自己的能力？”她问，“你是担心有人威胁到你的地位吗？”

他怒视着杰西卡，眼中冒着火。“你知道一些你们比·吉斯特所受过的特殊训练……”他停住，皱着眉。

“接着说呀，”她说，“比·吉斯特巫婆。”

“我确实知道他们教你的一些特殊技能，”他说，“我在保罗身上看出来了。你们学校的口号是：你的存在就是服务于人。这并不能蒙住我。”

杰西卡想：应该给他一个巨大的震撼，他差不多已准备好了。

“你听过我在委员会上的陈述，曾表示佩服，”她说，“可你很少注重我提的建议，为什么？”

“我不信任你们比·吉斯特的动机，”他说，“你也许以为能洞察一个人的内心，也许以为能让人对你言听计从……”

“你这个可怜的笨蛋，萨菲！”她怒吼道。

他眉头一皱，在椅子上向后一仰。

“不管你听过有关我们学校的什么谣言，”她继续说，“那都离事实相差极远。如果我想要毁了公爵……或者是你或者任何接近我的人，你都无法阻止我。”

她心中暗想：为什么我会受傲慢驱使，说出这番话来。这是我受的训练所不允许的。我不应该这样打击他。

哈瓦特把手滑到外衣下边，在那儿有一个微型毒镖发射器。他想：她没穿屏蔽。这只是她在说大话？我现在就可以杀了她……可，要是，搞错了，后果不堪设想。

杰西卡看见了他把手伸向口袋的动作，说：“让咱们互相信任，别使用武力。”

“这建议有价值。”哈瓦特表示同意。

“同时，咱们之间的分歧有所加剧，”她说，“我必须再问你一遍：哈可宁人在我们之间制造了不和，使我们互相为敌，这么想是否更理智？”

“我们似乎又回到了刚才僵持不下的话题？”哈瓦特说。

她叹了一口气，心想：时机快到了。

“公爵和我是人民心中认可的慈父义母，”她说，“这个地位……”

“公爵还没有娶你为妻。”＿＿她强迫自己镇静，心想：这是一个有力的回击。

“但他不会娶任何其他的人，”她说，“至少在我有生之年不会。

我刚说过，我们已得到认可。打破这种自然现状，干扰、破坏或扰乱目前的状态，所造成的后果只有哈可宁人喜欢，对吗？“他感觉到她的话另有所指，皱着眉低下了头。

“公爵？”她说，“确实是一个诱人的目标，但可能除保罗外，没人受到更好的警卫保护。而我呢？当然他们也清楚比·吉斯特可不是那么容易对付的目标。因而有一个目标更好对付，他的职责本身就造成了一个盲点，他的一生都是建立在含沙射影的神秘行动之上。”她突然伸出右手，指着他说：“就是你！”

哈瓦特准备从椅子上跳起来。

“我没让你动，萨菲！”她怒视着哈瓦特。

这位老门泰特顿时就规规矩矩地坐在椅子上，自己的大脑和肌肉根本来不及反应。

她毫无恶意地笑了。

“现在你见识了她们教了些什么东西。”她说。

哈瓦特嗓子发干，想要咽口唾沫。她的命令至高无上、断然专横……发命令时的语气方式使他根本无法抗拒。他还没来得及思考，身体已经服从。没有什么可以阻止他的反应……逻辑、真正的愤怒等等都不行，一切都毫不起作用。而她刚才所做的击中了一个人最薄弱敏感的部分，似乎她对你的一切都了若指掌，发出的命令不可抗拒，这种对人的深刻把握和控制是哈瓦特做梦都没想到的。

“我已经说过咱们应该互相理解，”她说，“我是说你应该理解我。我已经充分理解你。现在我告诉你，你对公爵的忠诚是你在我面前惟一的安全保障。”

他瞪着杰西卡，用舌头润润嘴唇。

“我如果想做个木偶，公爵一定会娶我为妻，”她说，“他甚至会以为我是自己心甘情愿那么做的。”

哈瓦特低下头，透过稀疏的睫毛向上看。他用了全部自制力才控制住自己，没叫警卫。控制……和怀疑，女人可能都绝不允许存在。她刚才完全控制了他，他的皮肤还在颤抖，那情景使他难以忘记。在那片刻的犹豫间，她完全可以拿出武器，杀掉他。

哈瓦特想：每个人都有这样一处盲点吗？我们难道来不及反抗就得听人摆布？这想法使他瞠目结舌。有这种力量的人，谁还能阻止她？

“你见识了比·吉斯特的一件武器，”杰西卡说，“没几个人能活下来。而我所做的对咱们来说相对比较容易。你还不知道我的全部手段和武器。想想吧！”

“你为什么不去摧毁公爵的敌人？”他问。

“你要让我摧毁什么？”她问，“你想让我把公爵变成一个弱者，让他永远依靠我？”

“可是，有如此的威力……”

“威力是柄双刃剑，萨菲。”她说，“你以为：”她轻而易举地造就了人类的一件厉害工具，可以直捣敌人的要害。‘确实不错，萨菲。

甚至可以击中你的要害。然而，我这么做有何意义呢？如果有很多的比·吉斯特都这么干，那不是让所有的比·吉斯特都成了众矢之的了吗？我们不想有这样的结果，萨菲。我们不希望自己毁灭自己。“她点点头，”我们的存在确实只是服务于他人。““我不能答复你，”他说，“你知道我回答不了。”

“这儿发生的一切不能向任何人提起，”她说，“我了解你，萨菲。”

“阁下……”老人又努力咽了一口唾沫。

他想，她有超凡的威力，不错。难道这些不会使她成为哈可宁人更加可怕的工具吗？

她说：“公爵的朋友可以像他的敌人一样迅速毁掉公爵。我相信你会对这次怀疑深入调查，找出根源，消除它。”

“如果这被证明是毫无道理的。”他说。

“如果？”她嘲讽地说。

“如果。”他说。

“你很顽强。”她说。

“谨慎，”他说，“注意错误因素。”

“那么，我要问你另外一个问题：当你毫无反击之力地站在一个人面前时，这个人拿着刀，指着你的咽喉，可他却没有杀你，让你恢复正常，而且还把刀给你，这一切意味着什么呢？”

她从椅子上站起来，背对着他，说：“你现在可以走了，萨菲。”

这位老门泰特犹豫地站起来，手伸向那致命的武器。他想起了斗牛场和公爵的父亲（不管他出了什么错，他曾经非常勇敢），还有很久以前的那场斗牛赛：那头凶猛的黑公牛头朝下，角问前，突然迷惑起来，一动不动地茫然地站在那里。公爵转身，背问牛角，大红披风在手臂上翻飞，而看台上响起了雷鸣般的欢呼声。

哈瓦特想：我是那黑牛，她是斗牛士。他把自己的手从武器上松开，瞟了一眼汗津津的手掌心。

而他已明白，无论最后事实证明是怎么回事，他将永远不会忘掉这一时刻，也不会丧失他对杰西卡女士的崇高敬意。

他静静地转身，离开了屋子。

杰西卡低下了一直看着玻璃窗上反射景象的眼睛，转过身，看着已关好的门。

“现在我们要采取一些必要的措施。”她喃喃地说。

第十八章

你与梦幻角力吗？

你与影子竞争吗？

你在睡眠中行动吗？

时间已逝去，生命不再来，你与琐事较劲，自己的愚蠢断送了你的命运。

……摘自伊丽兰公主的《摩亚迪之歌》

雷多站在门厅处，借着一盏吊灯的光线读着一张字条。还有几个小时才到早晨，他觉得自己很疲倦。公爵刚从指挥站回来，一个弗雷曼信使便把这字条送到了外边卫兵的手里。

字条上说：“白天一股浓烟，晚上一柱烽火。”

他想：这是什么意思？

信使没等答复便走了，根本没来得及问他问题。他就像烟影在夜幕中消失得无影无踪。

雷多把字条塞进外衣口袋里，准备以后给哈瓦特看。他把前额的一小绺头发理开，轻轻地叹了一日气。抗疲劳药片的作用已渐渐耗尽，晚宴后他已两天没睡觉，上一次睡觉还是在那天之前。

除了军事方面的事务外，哈瓦特也发生了一件让人颇感不安的事，据报告杰西卡召见过他。

他想：我应该叫醒杰西卡吗？没有必要再跟她玩什么秘密调查的游戏了。有必要吗？

那个邓肯·伊达荷真该死！

他摇摇头，不，不是邓肯。从一开始我就该对杰西卡开诚布公，现在就必须跟她谈，以防造成更大的损失。

这决定使他感觉好受些。他急忙离开门厅，穿过大客厅和过道，朝家住区走去。

在过道分隔处，他停下来。在通往仆人住房的过道里传来了轻微的呻吟声。雷多扣上屏蔽带，右手拿着双刃短剑。剑握在手，他稍感放心。那奇怪的声音使他打了个寒噤。

公爵轻轻地穿过那走廊，暗骂那昏暗的灯光。在这里，每隔八米才有一盏最小的吊灯，吊灯的光线被调到最暗。黑色的石墙吞没了灯光。

地上有一团黏糊糊的东西。雷多犹豫了，差一点就打开屏蔽，但他没有，因为那会妨碍行动和听觉……还有，他一直对缴获的那一批激光武器充满怀疑。

他静悄悄地走向那一团东西，看出那是一个人，头朝下。雷多举着剑用脚把他翻过来，在昏暗的灯光下凑近去看，是走私者吐克，胸口上有刀痕，死不瞑目的眼睛盯着黑暗深处。雷多摸摸伤口……还是热的。

这个人为什么会死在这里？雷多问自己，谁杀了他？

呻吟的声音更大了，那声音从过道那边的中心机房传过来，那房子里安装着负责整幢房屋屏蔽罩的发动机。

公爵一手放在屏蔽带开关上，一手握剑，绕过尸体，穿过走廊，在拐角处悄悄向屏蔽机房望去。

在几步远的地方又有一团黏糊糊的东西，声音就是从这发出的。那团东西缓慢而艰难地朝公爵站的地方移动，呼呼地喘着气，嘴里还在说着什么。

公爵压制住自己的担心和害怕，穿过走廊，来到那爬动的身影旁。是梅帕丝，弗雷曼人管家。她头发散乱地披在脸上，衣服乱糟糟的，背上有一大团血迹，他触触她的肩，她双肘撑起来，勉强抬起头看着他，眼神空荡迷糊。

“您，”她喘着气说，“杀……卫兵……派……找到……吐克……逃……女主人……你……你……这儿……不……”她扑倒在地，头啪的一声碰到地上。

雷多摸摸她的脉搏，没有了。他看着她背上的血迹：有人从背后刺了她一刀，谁？他脑子里飞快地转动，她的意思是说有人杀了卫兵？而吐克……是杰西卡派人去找他？为什么？

他开始站起来，他的第六感发出警报，急忙伸手去按屏蔽开关……太迟了。沉重的一击把他的手震住了，一支镖穿过衣袖，他感到一阵疼痛，接着麻木从手臂向全身弥漫。他艰难地抬起头，朝走廊尽头看去。

越站在中心机房的门口，门上一盏明亮的吊灯照在他脸上，反射出黄光。他身后一片宁静，没有发动机的声音。

越，雷多想，他破坏了房屋屏蔽发动机！我们门户洞开！

越朝公爵走过来，把镖枪放进口袋里。

雷多发觉自己仍然能够说话，喘着气问：“越，怎么啦？”麻木到达他的腿部，他滑倒在地，背靠着墙。

越弯腰摸摸公爵的前额，脸上带着忧伤。公爵能感觉到他的触摸，他显得迟钝、遥远……“镖上涂的药是特别精选的，”越说，“你可以说话，但我建议你不要这么做。”他朝大厅方向看看，转身从公爵身上拔下毒镖，扔到一边。镖掉在地上发出的声音在公爵听起来非常遥远而微弱。

雷多想：不可能是越，他已经预置程序化。

“怎么回事？”雷多轻声问。

“对不起，亲爱的公爵。我这么做是因为有更重要的事，”他摸摸前额的钻石图腾，“我自己都觉得奇怪，我居然战胜了我那预置发热的良心……但我想要杀一个人。是的，我非常渴望做成这件事，任何事都不能阻止我。”

他低头看看公爵：“哦，不是杀你，亲爱的公爵，而是哈可宁男爵。我希望杀死男爵。”

“男……哈可……”

“请安静，我可怜的公爵。你没有多少时间了。我以前给你装的那颗牙必须换掉。过一会儿，我会让你失去知觉，然后换掉你那颗牙。”他张开手，看着上面的什么东西，继续说，“这是你那颗牙的复制品，它的心子跟神经一模一样，能逃过普通扫描探测仪的检查，甚至快速扫描的检查。但如果你使劲，咬破表面，然后当你使劲呼气，你周围的空气里就会充满毒气……最致命的毒。”

雷多抬头看着越，这个人眼里充满了疯狂，脸上沁出了汗珠。

“可怜的公爵，你反正是死。”越说，“但你死之前将有机会靠近男爵。他一定相信你已中毒很深，不可能对他进行袭击。你将被捆起来，注射毒药。但攻击的形式可以无奇不有。你一定要记住那颗牙，雷多。阿特雷兹公爵，记住那颗牙，一定要记住。”

医生越靠越近，他的脸和脸上松弛的皮肤挡住了雷多的视线。

“哪颗牙。”越嘟哝着说。

“为什么？”公爵问。

越单膝跪在公爵身边。“我跟男爵有一笔魔鬼交易。我必须确保他也履行了他那一半职责，我见到他就会明白。但我决不会空手去见他。你就是我的赎金，可怜的公爵。我见到他就会知道一切。

我可怜的瓦娜教了我许多东西，其中之一就是在紧张对峙中确定真假。我不能每次都做得很好，但当我见到男爵时……到那时，我就知道结果了。“雷多努力低头去看越手上的那颗牙，他感到这一切简直是个噩梦……难以想象。

越翘起自己那紫红色的嘴唇，做了一个鬼脸。“我不能靠近男爵，不然我会自己去做。不，他们会让我与男爵保持距离。而你……啊，现在！你，我可爱的武器！他一定会让你靠近他……嘲笑你，说点大话。“一雷多感到自己右脸颊的一块肌肉开始被麻醉，越说话时脸上的肌肉也拧在一起。

越靠近公爵说：“你，我的好公爵，珍贵的公爵，你必须记住这颗牙。”他把那牙拿在拇指和食指之间。“这是你最后拥有的一切。”

公爵动了动嘴，然后说：“不行。”

“啊，别拒绝。因为我会为此帮你一个小忙。我会救出你的儿子和女人，别人都办不到。我可以让他们去一个哈可宁人找不到的地方”

“怎么……救……他们？”公爵问。

“让别人以为他们都死了，让他们隐藏于与哈可宁人有深仇大恨的人群中，这些人一听到哈可宁这个名字就会拔刀相向，他们甚至会烧掉哈可宁人坐过的椅子，把盐撒在哈可宁人走过的路上。”

他摸摸公爵的下颌，“能感到里面有什么东西吗？”

公爵发觉自己不能回答。他感到遥远的拉扯，看见越的手伸过来拿爵位图章戒指。

“给保罗，”越说，“你马上就会失去知觉。再见，可怜的公爵，下次咱们再见面，就没机会谈话了。”

一种凉爽、悠远的感觉漫过公爵的下颌，然后渐渐向上。昏暗的大厅缩成了一个小点。

“记住这颗牙！”越说，“这颗牙！”

第十九章

应该有一门学科，专门研究不满情绪。人民需要艰苦时代和压迫，以发展精神力量和强健体魄。

……摘自伊丽兰公主的《摩亚迪语录》

杰西卡醒来时，周围一片黑暗，周围的沉静使她有一种预感。

她不明白自己的意识和身体为什么会感到沉重迟钝，皮肤下的每一根神经都涌动着担忧和害怕。她想要坐起来开灯，但不知什么阻止了她。她嘴里有一股……奇怪的味道。

啪……啪……啪……啪！

传来了一阵钝响，在黑暗中显得没有方向。就在什么地方。

等待似乎凝固了时间。

她开始摸自己的身体，发觉手腕和脚踝都被绑着，嘴里也塞着东西。她侧身躺着，手被绑在背后。她动了动绑着自己的绳，发觉是特殊纤维，越挣扎，绑得就越紧。

现在，她想起来了。

在她黑暗的卧室里曾有过行动，一块潮湿刺鼻的东西捂到了她的脸上，塞进了嘴里，有手在抓她。她吸了一口气……嗅到了麻醉药的味道。意识消失了，她投入恐怖的黑暗中。

她想：终于来了。要制服一个比·吉斯特太容易，只需要阴谋暗算。哈瓦特是对的。

她强迫自己不要挣扎。

这不是我的卧室，她想，他们给我换了地方。

慢慢地，她让自己内心沉静下来。

她嗅到自己的汗味里混合着恐惧的化学因子。

她问自己：保罗在哪儿？我的儿子……他们把他怎么样了？

冷静。

她应用了古老的方法，强迫自己冷静。

但恐惧仍在身旁。

雷多？你在哪儿，雷多？

她感到黑暗慢慢减退，发现了一些影子，层次渐渐分明，刺激着她的感官。白色。门下有一道线。

我在地上。

她从地板上感觉到有人走动。

杰西卡把恐惧的记忆压缩。我必须保持镇静、警觉，做好准备，我也许只有一次机会。她再次让内心镇静。

四个人。

她注意到他们脚步声的区别。

我必须装着还没苏醒。她又倒在冰冷的地板上，将身体准备好。听到门开了，有了更强的光线。

脚步声走近：有人站在她面前。

“你已经醒了，”是一个低沉的男低音，“别装了。”

她睁开眼。

站在面前的是伏拉迪米尔·哈可宁男爵。她认出这房子是保罗睡过的那间，靠边摆着保罗的帆布床，空的。卫兵拿了几盏挂灯进来，放在靠门的地方。门厅里几盏灯的亮光刺着她的眼睛。

她抬头看着男爵，他戴一顶黄色的帽子，黑蜘蛛般的眼睛下面是两堆肥胖的肉。

“用药是计时的，”他低声说，“我们知道你会在哪一分钟醒过来。”

这怎么可能？她想，他们必须知道我的准确体重，新陈代谢，我的……越！

“真遗憾，必须塞住你的嘴，”男爵说，“我们本来可以好好地聊聊。”

她想：只有越能办到，怎么会呢？

男爵看了一眼身后的门说：“进来，彼得。”

进来的人站在男爵身旁，杰西卡以前从未见过他，但那张脸却很熟悉……这个人是彼得。伏来，一个门泰特杀手。她仔细观察他：鹰一般的面目，那墨蓝色的眼睛说明他是阿拉吉斯土著人，可他的动作和姿态告诉她这人不是当地人。他的皮肤水色太好。个子高，但很瘦，身上有股女人味。

“亲爱的杰西卡女士，很遗憾咱们不能谈谈，”男爵说，“然而，我知道你的能力。”他瞟了一眼彼得问：“这是真的吗，彼得？”

“是的，男爵。”他答道。

声音是男高音，使杰西卡感到背脊骨一阵发凉。她还从未听到过这么令人心寒的声音。对于一个比·吉斯特来说，这声音无异于杀人者之声！

“我要给彼得一个意外，”男爵说，“他以为来这儿是领战利品的……就是你，杰西卡女士。但我想证实一件事，即他并不真的想要你。”

“你在开玩笑吗，男爵？”彼得问，脸上露出了微笑。

看到这个微笑，杰西卡很奇怪为什么男爵没有跳起来反击彼得。她随后反应过来，男爵没受过这方面的训练，不知道这微笑的意义。

“彼得在许多方面都相当天真，”男爵说，“他不愿意对自己承认你是一个致命的东西，杰西卡女士。我会向他证实，但这是一个愚蠢的冒险。”男爵对彼得笑笑，彼得脸上露出了不耐烦的表情。

我知道彼得想要什么：彼得想要权力。““你答应过我可以得到她。”彼得说，那男高音中已失去了一些冷漠的自控。

杰西卡听出他话里的暗示，心中一颤，想道：男爵是怎么把一个门泰特培养成了这样一个畜牲？

“我让你做一次选择，彼得。”男爵说。

“什么样的选择？”

男爵胖胖的手打了一个响指：“带上这个女人，远离这个王国去流亡，或者拥有阿拉吉斯星球上阿特雷兹的公爵领地，以我的名义进行统治。”

杰西卡看到男爵用蜘蛛眼观察着彼得。

“除了称呼以外，你可以以任何名义做公爵。”男爵说。

杰西卡问自己：难道我的雷多死了吗？她感到自己内心深处在默默地哭泣。

男爵仍注视着门泰特：“彼得，自己想想清楚。你之所以想得到她，就因为她是公爵的女人，权力的象征……漂亮、实用，受过特殊训练。但一个完整的公爵领地，彼得！这可比一个象征要好得多。

这就是现实。有了它，就意味着很多女人……很多。““你没有跟彼得开玩笑吧？”

男爵像跳舞一样轻盈地一转身：“玩笑？我？记住……我放弃了那个男孩，你也听了奸细关于那小子所受训练的报告。他们都一样，这位母亲和儿子……都危险得要命。”男爵笑起来：“我现在得走了，我会专门派卫兵来，他是一个十足的聋子。他受命把你送上流亡的旅程。如果他发现这女人控制了你，他会出手制服这女人。

他不会允许你拔出她的塞口物，直到你们完全离开阿拉吉斯。如果你选择留下来……他就要完成别的命令。““你不用走，”彼得说，“我已经选择了。”

“啊……哈！”男爵大笑起来，“这么快的选择只有一种可能。”

“我要公爵领地。”彼得说。

而杰西卡却在想：难道彼得不知道男爵在撒谎吗？可他怎么会知道呢？他是一个畸形的门泰特。

男爵低头看了一眼杰西卡：“我对彼得这么了解，这不很有意思吗？我与我的军事长官打赌，彼得一定会做这个选择。这是一种需要。这样再好不过，啊……哈，太好了！你明白吗，杰西卡女士？

我对你没有成见。这样最好。我也没有命令把你干掉。当别人问我你出了什么事，我会不屑一顾，推得干干净净。““那么，你把这事交给我了？”彼得问。

“我派来的工兵会听从你的命令，”男爵说，“一切都交给你了。”他盯着彼得：“是的，我的手在这里不能沾血。由你决定。对，我什么都不知道。你必须等我离开以后再干你想干的一切。是的，啊……对，对，这样好。”

杰西卡想：他害怕真言者的质询。谁？哦……哦，是圣母凯斯。

海伦，当然！如果他知道自己必须面对圣母的质询，那么皇上也一定与此事有染。啊，我可怜的雷多！

男爵最后看了一眼杰西卡，转身走出了门。她用眼光跟着他，心想：正像圣母所警告的那样……对手太强大。

两个哈可宁士兵走进来，身后跟着一个戴面具、脸上有伤疤、手里握着激光枪的人，他站在门口。

看着那张有伤疤的脸，杰西卡想，就是那个聋子，男爵知道我能用声音左右其他人。

疤脸看着彼得问：“那男孩放在外边的垫子上。您有什么吩咐？”

彼得对杰西卡说：“我本来想用一根绳子把你和你儿子拴在一起，但我觉得那并不是一个好主意。我让感情蒙蔽了理智，对一个门泰特来说很糟糕。”他看了一眼先进来的两个士兵，转过身，说道（聋子可以从他的嘴唇读懂他的话）：“奸细建议把那男孩弄到沙漠里去，把他们俩都扔到那儿去。他的计划不错，沙蜥会消除所有证据。绝不能让人发现他们的尸体。”

“你不想亲自动手吗？”疤脸问。他根据嘴唇的运动理解意义，杰西卡想。

“我学男爵，”彼得说，“把他们扔到内奸说的那个地方。”

杰西卡听出彼得的声音里有门泰特的沙哑，意识到：他也害怕真言师。

彼得耸耸肩，转身走出门，在门边他犹豫了一下，杰西卡以为他会转身最后看她一眼，但他没有。

“我，今晚做了这事，我也不愿面对真言师。”疤脸说。

“你不大可能面对那老巫婆，”另外一个士兵说，走近杰西卡，弯腰，“站在这儿瞎聊也完不成任务，抬起她的腿，然后……”

“为什么不在这儿杀掉他们？”疤脸问。

“太麻烦，”第一个士兵说，“弄得污七八糟的，除非你想把他们勒死。我？喜欢干净利落，把他们扔到沙漠上，砍几刀，把沙蜥引过来，那就不用打扫现场了。”

“好吧……就这样，我想，你说得不错。”疤脸说。

杰西卡仔细听着，认真观察、记录。但她口中塞着东西，而且还要注意那个聋子。

疤脸挂好激光枪，抓起她的脚。他们像抬米口袋一样抬着她，走出门，把她扔到一个带升降机的垫子上。他们把她转了一下，放好。杰西卡看到另外一个人的脸……保罗！他也被捆着，嘴里塞着东西。他的脸离她不到十厘米，闭着眼，呼吸均匀。

他服了药？杰西卡想。

士兵抬起垫子，保罗的眼睛露出一道缝，看着杰西卡。

他千万不要使用声音控制术！杰西卡祈求着。有一个聋子士兵！

保罗又闭上了眼。

他在进行意识呼吸，镇静自己，倾听敌人。那聋子是个麻烦，但保罗压住自己的绝望。母亲教他的比·吉斯特意识镇静摄生法帮他做好准备，寻找破绽，随时都能迅速出击。

保罗又悄悄看了一眼母亲，她似乎没有受到伤害，但嘴里也塞着东西。

他不明白是谁抓住了她。他自己被抓的原因很简单……睡觉前吃了越给的药，醒来时发现已被捆在这个垫子上。也许她也是同样的遭遇。逻辑告诉他叛徒是越，但他仍没有最后下结论，有一点他不清楚……苏克医生怎么会叛变？

垫子稍稍地在倾斜，哈可宁士兵正从门廊走出去，来到星光闪闪的屋外，升降架碰到石梯，发出嚓嚓的声音。然后便是沙地。头上出现一架巡侦机的机翼。垫子被放在地上。

保罗调整视力，以适应黑夜暗淡的光线。他看见聋子士兵开了机舱门，伸头进去瞧了瞧，问：“是让我们用这艘飞船吗？”他转身看着同伴的嘴唇。

“这就是那奸细准备的巡侦机。”另外一个士兵回答。

疤脸点点头：“可这玩艺太小，咱们只有两个人能进去。”

“两个就足够了，”抬垫子的一个士兵说，把嘴唇对着聋子，“咱们现在开始就得小心谨慎，克奈特。”

“男爵告诉我一定要亲眼看到他们消失。”疤脸说。

“你担心什么呢？”另外一个士兵问。

“她是比·吉斯特巫婆，”聋子说，“他们有超能。”

“啊……哈……哈……”那士兵在他耳边抢了抡拳头，“他们中有一个，嗯？知道你什么意思。”

站在他后边的士兵说：“她一会儿就变成了沙蜥的美味。想不到一个比·吉斯特巫婆也有这样的下场。她的超能会控制住一头大沙蜥吗？”

“行啦，”另一个士兵说，他走到杰西卡身边，抓住她的肩，“来，克奈特。你可以跟着一块儿去，如果你想证实一切。”

“你真好，切科。”疤脸说。

杰西卡感到自己被抬起来。机翼在星光下闪闪发光。她被塞进后座，保罗被放在她身边。她发现捆保罗的绳子是一个单扣。

疤脸，就是那个被叫做克奈特的聋子坐到了前面，叫切科的士兵坐到他旁边。

克奈特关上门，打开控制开关，巡侦机起飞离开了地面，向南越过屏蔽墙。切科敲敲同伴的肩，说：“你为什么不去监视他们？”

“你知道往哪儿飞吗？”克奈特问。

“我跟你一样，听到了那个奸细说的地点。”

克奈特转过椅子。利用星光，杰西卡看到了他手上的激光枪。

巡侦机里边的装饰材料似乎可以聚光，杰西卡调整自己的视力，能把舱里的动静看清楚，但她却看不清疤脸。杰西卡试了试安全带，松的，有点割手。她知道有人在安全带上做了手脚，只要用力蹭，就会蹭断。

杰西卡暗想：难道有人来过这巡侦机里，为我们逃脱做了准备？谁呢？慢慢地，她把腿从与保罗连着的绳子里松出来。

“这么漂亮的女人被浪费掉，真是可惜，”疤脸说，“你有没有染指过贵夫人？”他转头去看飞行员。

“比·吉斯特并不都是出身高贵。”他说。

“可她们看起来都很高贵。”

杰西卡想：他可以清楚地看见我。她把捆着的腿移到座位上，把身体蜷成一团，盯着疤脸。

“她真的很漂亮，”克奈特说着用舌头舔舔嘴唇，“真是可惜。”

他看着切科。

“你以为我也在想你想的事吗？”切科问。

“谁知道呢？”疤脸说，“干完后……”他耸耸肩：“我从没有干过上流社会的女人。也许以后不会再有这样的机会了。”

“你敢动我妈一个指头……”保罗咬牙切齿，愤怒地瞪着疤脸。

“嗨！”飞行员说，“小狗在叫啦，可却咬不到人。”

杰西卡想：保罗音调太高，但这也许会有用。

他们静静地向前飞行。

杰西卡想：这些可怜的蠢货。她观察着这些士兵，回忆着男爵的话。他们一报告说任务完成，就会被杀掉。男爵不想留下证人。

巡侦机斜着向屏蔽墙的南端飞去，杰西卡看到月光照在沙地上的巡侦机的影子上。

“这里够远的了，”驾驶员说，“奸细说把他们扔在屏蔽墙附近的任何沙地上都可以。”他握了一下操纵杆，飞船向沙丘滑去，最后盘旋在沙地上。

杰西卡看到保罗开始有节奏地进行呼吸，镇定自己。他闭上眼，又睁开。杰西卡看着，无能为力，帮不了他。她想：他还没有完全掌握声音控制技巧，如果他失败……巡侦机软软地在沙地上着陆。杰西卡向后边的屏蔽墙看去，看到有一个机翼的影子。

她意识到：有人跟踪我们！是谁？是男爵派来监视这两人的？

那么监视者身后还有监视者。

切科关掉机翼发动机，周围一片宁静。

杰西卡转过头，看见窗外月亮正在升起，沙漠远处突起一排冷峻的峭壁，沙风吹打过的山脊上遍布沟壑。

保罗清了清嗓子。

飞行员说：“克奈特，现在干？”

“我不知道，切科。”

切科转身，说：“啊，瞧我的。”他伸手去撩杰西卡的裙子。

“拿掉她的口塞。”保罗命令。

杰西卡感到这句话在空气中滚动，那语气、节奏掌握得很好……威严、严厉，音调再稍低点更好，但这还是可能在这人的频谱范围内。

切科把手伸到封住杰西卡嘴的胶带上，拉掉了口塞上的结。

“别那么做！”克奈特命令道。

“哦，住嘴，”切科说，“她的手被绑着。”他把盖住杰西卡嘴上的东西取下来，看到杰西卡眼睛里放出了光彩。

克奈特把手放到了飞行员的手臂上说：“喂，切科，没必要……”

杰西卡一甩脖子，喷出了口塞。她以低沉而亲热的语气说：“先生们！没必要为我打架。”同时，她向着克奈特扭动身体。

她看见他们紧张起来，知道此时他们认为应该为她而争斗，这种不和不需要别的理由，在他们的意识里，他们曾经为她而争斗过。

她把脸举到仪表射出的灯光下，让克奈特能读到她的嘴唇，说：“你不能表示异议。”两人把距离拉开，警惕地注视着对方。“有什么女人值得你们决斗吗？”她问。

她自己就在他们面前，说出这番话就使他们觉得完全有必要为她而决斗。

保罗紧闭双唇，强迫自己一言不发。他有一次利用声音控制术的机会，他成功地利用了它。现在……一切都靠他母亲了，她的经验远远超过自己。

“对，”疤脸说，“为个女人没……”

他突然出手击向飞行员的颈部，被飞行员拿的一个金属物挡开，接着被当胸狠刺一刀。

疤脸呻吟一声，软软地倒在门边。

“以为我不知道你那点小把戏？”切科说。他缩回手，露出一把刀，在月光下闪闪发光。

“现在把这小家伙也干掉。”他边说边向保罗扑过来。

“这没必要。”杰西卡轻声说。

切科犹豫了。

“你愿意让我跟你合作吗？”杰西卡问，“给这个小孩一个机会，一个小小的机会，他会到外面的沙漠上去。把那东西给他，你……”她笑起来，“你会得到不错的报偿。”

切科左右看了看，对杰西卡说：“我听说过人到了这片沙漠上会有什么后果，也许这把刀会对他有点好处。”

“是不是我的要求有点过分？”杰西卡说道。

“你想骗我。”切科嘟哝地说。

“我不想让我儿子死去，”杰西卡说，“这是欺骗吗？”

切科退回去，打开门栓，抓住保罗，把他从椅子上拖过去，推到门边，手里举着刀说：“小鬼，你会怎么做？如果我砍断你身上的绳子。”

“他会马上离开这里，向那些山岩跑去。”杰西卡说。

“这就是你要做的一切吗，小子？”切科问。

保罗用肯定的语气说：“是的。”

那刀向下一挥，砍断了他脚上的绳子，保罗感到背后的手把他往沙地上推，他突然一侧身靠在门把上，好像要站稳，接着蹬出了右腿。

他多年接受的训练似乎都是为了此刻，几乎全身的肌肉都协调合作，足尖准确无误地击中切科肋骨下的软腹处，力量巨大凶猛，直捣肝脏，透过胸膈，震碎了心脏。

那士兵“咯”的一声尖叫，向后倒在座椅上。保罗的手还捆着，他一个滚翻到沙地上，站起来，重新钻讲机舱，找到那柄刀，用牙齿咬开他母亲身上的绳子。她拿起刀，把他手上的绳子解开。

“我完全可以应付的。”杰西卡说，“我会让他替我切断绳子。你刚才太蠢，不该冒险。”

“我发现了破绽，便利用了它。”他说。

她听出他在极力地控制自己的声音，便说：“机舱顶上有越的家族标志。”

他抬头，看见了那弯曲的标志。

“出去，咱们检查一下这架飞船，”她说，“飞行员的座位下有一个包裹，我们进来时我就摸到了。”

“炸弹？”

“不像。里边的东西很特别。”

保罗跳到沙地上，杰西卡也跟着跳下去，她转身伸手去拿座椅下的包，看见切科的脚就在眼前。包裹上湿乎乎的，那是飞行员流的血。

她想：浪费水分。这是弗雷曼人的思维。

保罗观察着周围，沙漠中矗立的山岩就像海边的沙滩，周边远处是高低起伏的峭壁。他转过身，母亲正从机舱里拿出包。他注意到她朝屏蔽墙方向的沙丘看去。他也转头去看是什么引起了母亲的注意，发现一架巡侦机正朝他们飞过来，知道没时间把尸体清出机舱了。

“快跑，保罗！”杰西卡大叫，“是哈可宁人！”

第二十章

阿拉吉斯这样教人对刀的态度……砍掉不完整的，然后说：“现在，一切都完整无缺，因为这就是最后的结局。”

……摘自伊丽兰公主的《摩亚迪语录》

一个穿着哈可宁军服的人在大厅尽头突然停住，瞪着靠里边站着的越，同时瞟了一眼梅帕丝的尸体和躺在地上的公爵。他身上有一种无所不惧的粗野，那种动作和敏锐使越感到周身一颤。

越知道，是萨多卡，从面部看是一名巴夏。也许是皇上亲自选派的人，来监督这儿的一切。不管他们穿什么军服，一眼就能认出来。

“你是越。”那人看着博士头发上的苏克学校环带说。他又看了一眼那钻石图腾和越的眼睛。

“我是越。”医生说。

“你可以放松些，越，”那人说，“当你关掉房屋屏蔽系统时，我们就进来了。已经控制了这里的局面。这是公爵吗？”

“是公爵。”

“死啦？”

“只是失去了知觉，我建议你把他捆起来。”

“这另外的人也是你杀的吗？”他回头望了一眼梅帕丝的尸体。

“真是不幸。”越低声说。

“不幸！”萨多卡军人轻蔑地说。他走上前，低头查看雷多：“这就是伟大的红衣公爵。”

越想：如果刚才我对这个人的身份还有疑问，现在就一清二楚了。只有皇上称呼阿特雷兹为红衣公爵。

这个萨多卡伸手向下从雷多的制服上割下鹰徽。“一个小纪念品，”他说，“爵位印章戒指在哪儿？”

“他没有带在身上。”越回答。

“我知道！”这个萨多卡不高兴地说。

越一惊，心想：如果他们对我施加压力，弄一个真言师来，他们就会发现戒指的去处，我准备的巡侦机……一切都得完蛋。

“有时公爵会让信使带上戒指，保证传达的命令直接来自公爵。”越说。

“这个受信任的信使真该死。”那个萨多卡低声说。

“你不把他捆起来吗？”越大着胆又问。

“他还有多久能恢复知觉？”

“大约两小时。给他下的剂量不像给那个女人和小男孩的那么精确。”

萨多卡用脚推了推公爵：“他就是醒过来也不足以畏惧。那女人和小孩什么时候醒过来？”

“大约十分钟。”

“这么快？”

“我知道男爵在他的人之后马上就到。”

“他一会就到。你在外边等着，越，”他严厉地看了一眼越，说，“现在就去！”

越瞟了一眼雷多说：“怎么……”

“他就像盘子上的一道菜，准备好了就送给男爵。”他又看了一眼越前额的那颗钻石图腾，说，“我们的人都认识你，在厅里就会很安全。我们没时间瞎聊，奸细。我听到其他人来了。”

奸细，越想。他低下头，从那萨多卡身边挤过去。他知道这是个预兆，他将名载史册：越是奸细。

他往前门走时，看到了更多的尸体。他仔细辨认着，害怕其中会有保罗或杰西卡。全都是家兵或穿哈可宁制服的人。

当他从前门走到火光通明的夜空下时，哈可宁人立即戒备起来。道路两旁的棕榈树燃烧着，黑烟从橘黄色的火焰中升腾而上，弥漫空中。

“是奸细。”有人说。

“男爵一会儿想见你。”另一个人说。

越想：我必须接近那架巡侦机，将爵位印章戒指放到保罗能找到的地方。但他又感到害怕和担心：如果伊达荷怀疑我，变得不耐烦……如果他没有去我告诉他的地方等待……杰西卡和保罗就难逃劫难，那么我为我的行为所做的补偿就难以实现，我的良心就会永受责难。

那哈可宁卫兵朝他挥挥手，说：“你别挡道，在那边等着吧。”

突然，越感到自己就像是一个被遗弃的人，没人同情他，难逃厄运。伊达荷绝不能出错。

另外一个卫兵撞到他身上，怒吼道：“你滚到一边去！”

越想：他们从我这儿得到了好处，可仍然鄙视我。他被推到一边，直了直腰，以保持一些尊严。

“等着男爵！”一个军官凶狠地说。

越点点头，装着若无其事的样子在前门外走着，转过一个角，走进阴影中。他马上加快脚步，心中的焦急暴露无遗。越向后院的温室走去，那边有一架巡侦机等着……是专门放在那儿运走保罗和杰西卡的。

开着的后门口站着一个卫兵，他的注意力集中在亮着灯的大厅里和里边挨门搜查的人群中。

他们真自信！

越借着阴影，绕着接近了巡侦机，轻轻地打开了一扇舱门，伸手去椅子下摸他早就藏在那儿的一个包，打开一个盖，把印章戒指放了进去，裹在一张他留的字条里。他伸出手，关好门，然后又悄悄地溜回角落里，绕过去，回到火光通明的前门外。

现在，一切都做完了，他想。

他把披风拉起来，裹住自己，盯着那熊熊燃烧的火焰。过会儿我就会知道结果。马上就会见到男爵，到时候就会明白。男爵……他将会知道一个小牙齿的威力。

第二十一章

有一个传说：雷多·阿特雷兹h爵去世的时候，天空中有一颗流星从他祖先在卡拉丹的宫殿上划过。

……摘自伊丽兰公主的《摩亚迪童年简史》

伏拉迪米尔·哈可宁男爵站在他的临时指挥所里，外面是火光通明的阿拉凯恩。他的注意力集中在远处的屏蔽墙上，在那儿，他的秘密武器正在发挥作用。

爆炸性火炮。

公爵的战斗人员退却到防御洞穴里，进行最后的抵抗。这种火炮破坏洞穴的出入口，缓慢地喷出适量的橘黄色火焰，炸飞洞口的石块和泥土……公爵的人便被密封在洞穴里，就像被堵死在窝里的动物，最终被饿死、渴死。

男爵能感觉到远处鼓点般的爆炸声，嘭……嘣，嘭……嘣！

男爵心中暗暗得意：谁会想到在屏蔽时代的今天重新启用火炮呢？但公爵的人会利用那些洞穴，这是早就预料到的。皇上一定会欣赏我的聪明，保存了我们双方共同的力量。

他调整了身上的一个小支撑架，这些支架支撑着他那肥胖的躯体，防止重力的影响。他的嘴角露出一丝微笑，扯动了下颌的赘肉。

他想：公爵这些勇猛的战斗人员全给浪费了，真可惜。他笑得更开心，自己笑出了声。遗憾应该是残酷！他点点头，失败应该定义为代价高昂。宇宙不变，对于每个能做出正确决策的人张臂欢迎。犹豫不决的兔子会暴露在光天化日之下，被迫逃往地洞。要不然你怎么能控制喂养它们？他把自己的战斗人员看成是蜜蜂，追逐驱赶兔子。他想：当你有许多蜜蜂嗡嗡为你工作时，这样的日子才真正地甜蜜。

他身后的一扇门打开了，男爵转身前先观察了一下反射的影子。

彼得。伏来走进来，身后跟着男爵的警卫队长乌曼·库图，门外还有几个人在走动。他的卫兵在他面前都小心地做出一副羔羊似的表情。

男爵转过身。

彼得用手指触了一下额发，算是敬礼。“好消息，阁下，萨多卡兵把公爵带来了。”

“当然，他们带来了。”男爵嘟哝着说。

他仔细看着彼得那张女人脸上清晰的邪恶的表情，还有那眼睛：那阴暗的眼眶下有一双深蓝深蓝的眼睛。

男爵想：我应该尽快除掉他。他差不多没什么用了，快对我个人的地位构成严重的威胁了。首先，他必须使阿拉吉斯人民恨他。

然后，他们就会欢迎我亲爱的菲得·罗斯来当他们的救星。

男爵将注意力转向他的卫队长……乌曼·库图，下颌两条剪刀线，下巴像靴子……一个值得信赖的人，因为他的恶习众所周知。

“首先，把公爵出卖给我们的奸细在哪儿？”男爵问，“我必须给他奖赏。”

彼得足尖一点，转身对门外的卫兵做了一个手势。

门边一个黑影一晃，越走了进来。他步履生硬、艰难。胡须垂在紫红色的嘴唇两旁。只有那双老眼还有活力。越走了三步，彼得给他做了一个手势，越便停下来，站在那儿，看着另一边的男爵。

“啊……哈……哈，越博士。”

“哈可宁阁下。”

“你已经把公爵交给我们了，我听说了。”

“我已经履行了我的诺言，阁下。”

男爵看着彼得。

彼得点点头。

男爵看着越说：“是咱们信上谈的那笔交易，嗯？”

“你记得很清楚，男爵阁下。”

越现在让自己沉思，意识里的时钟敲出了深深的寂静。男爵态度的微妙变化使他感到自己受了骗。瓦娜确实已经死了……他已无能为力。不然，虚弱的医生内心应该能感到一线希望。但男爵态度已表明希望一丝不存，一切都完了。

“是吗？”男爵问。

“你答应过要解除瓦娜的苦难。”

男爵点着头，说：“哦，对。现在我想起来了。我确实答应过，那是我的诺言，也是我们超越皇家预置控制系统的方法。看见你的比·吉斯特巫婆在彼得的疼痛放大器里哀苦求饶，你受不了。好吧，伏拉迪米尔·哈可宁男爵总是信守诺言的。我告诉你我会把她从痛苦中解脱，并同意你跟她团聚，那么，就这样吧。”他朝彼得挥挥手。

彼得的蓝眼睛一亮，像猫一般敏捷流畅，突然闪到越的背后，手中的刀像鹰爪般一闪刺进他的后背。

老人僵住了，始终注视着男爵。

“跟她团聚吧！”男爵鄙夷地说。

越站着，摇晃。他的嘴唇小心准确地动着，声音的抑扬顿挫控制得特别好：“你……以为……打……打败了……我，你……以为……我……我不知道……我为……我……的……瓦娜换得了……　　什么。“

他轰的一声倒下去，没有弯腰。直挺挺地倒在地上，就像一棵被锯断的树。

“去跟她团聚吧。”男爵又说了一遍，就像是一个微弱的回声。

越给了他一个有某种预兆的感觉。他摇摇头，注意着彼得，看着他用一块布擦掉刀刃上的血，那奶油般光滑的脸上和那蓝眼睛里露出了满足。

男爵想：他就是这么亲自动手杀人，能了解也好。

“他确实交出了公爵？”男爵问。

“没错，阁下。”彼得回答。

“那么，把他带进来！”

彼得看着卫队长，后者转身去执行命令。

男爵低头看着越，从他倒下去的方式看，似乎身体里长的不是骨头，而是橡树。

“我从不相信一个奸细，”男爵说，“哪怕是我自己造就的。”

他看着窗外，那一片黑黝黝的宁静属于他男爵，他知道。封闭屏蔽墙洞穴的炸弹声已停止，所有的兔于洞都被堵上了。突然，男爵的意识里感到那空洞的黑暗真是美妙绝伦。当然，黑色中的白色，那镶嵌的白色、瓷器般的白色也不相上下。

但他仍抹不掉那一丝怀疑。

那蠢医生是什么意思？当然，他很有可能知道最终自己的结果。但有一句话却使他心里惶然：“你以为打败了我。”

他想说什么？

雷多。阿特雷兹公爵走进门。他的手臂被铁链拴着，脸上沾着泥，制服被扯烂，有人割掉了他制服上的徽饰；腰上挂着布条，有人没解开他的制服，直接扯掉了他身上的屏蔽带。公爵的眼睛里露出迷糊的愤怒。

“啊……”男爵犹豫地说，深深地吸了一口气。他知道自己声音太大。早就梦想的这一刻有点出人意料。

那个倒霉的医生差点让我乱了方寸！

“我想公爵服过药，”彼得说，“越是用这种方式抓住他的。”彼得转身问公爵：“你被下了药，对吗，亲爱的公爵？”

那声音很遥远。雷多能感觉到那铁链，酸痛的手臂，干裂的嘴唇，火辣辣的两颊，嗓子渴得冒烟。传来的声音像被棉花裹着，眼前的东西都隔着一层布。

“彼得，那女人和小男孩怎么样？”男爵问，“有什么消息吗？”

彼得看了一眼卫队长，再看着男爵，用舌头舔舔嘴唇。

“你已得到一些消息！”男爵严厉地说，“是什么？”

“派去执行任务的两个人，阁下……他们……嗯……已经……　　找到了。“

“那么，一切顺利？”

“他们死啦，阁下。”

男爵的脸一下活跃起来：“那女人和小男孩呢？”

“没有踪迹，阁下。可那附近来了一只沙蜥。我们在调查现场时，它出现了。也许跟我们预料的差不多……一次事故，也许……”

“咱们不谈可能，彼得。还有那架丢失的巡侦机呢？对我的门泰特，这是否意味着什么？”

“阁下，很明显，是公爵的人驾机逃跑了。杀了我们的飞行员，逃跑了。”

“是公爵的什么人？”

“阁下，杀人劫机于得干净利落。可能是哈瓦特，或者是哈莱克，也可能是伊达荷，或是别的高级军官。”

“可能。”男爵低声说。他看了一眼摇摇晃晃的公爵。

“阁下，局面已在掌握之中。”彼得说。

“没有！那愚蠢的行星学家在哪儿？这个叫凯因斯的人在什么地方？”

“阁下，我们已知道去哪里找他，已派人去了。”

“皇上的人这样帮助我们，我不喜欢。”男爵低声说。

声音好像透过棉被传来，但有几句话触动了公爵：女人和男孩……没有踪迹。保罗和杰西卡已经逃脱。还有哈瓦特、哈莱克和伊达荷都不知去向。还有希望。

“爵位印章戒指在哪儿？”男爵问，“他的手指上没有。”

“那个萨多卡说，得到公爵时就没看见戒指，阁下。”卫队长说。

“那医生你杀得太早，”男爵说，“那是一个失误。你应该先让我知道，彼得。你动作太快，对咱们的事业不利。”他皱着眉说：“可能。”

那想法像正弦波一样悬在公爵的意识里：保罗和杰西卡已经逃走了！他记忆里还有别的事：一笔交易。他快要想起来了。

牙齿！

他记起了一部分：一枚做成牙齿形状的毒气药丸。

有人告诉他要记住那颗牙齿。那牙在嘴里，用舌可以感到它的形状。他要做的一切就是猛然把它咬破。

现在还不行！

有人告诉他等男爵靠近时再做。谁告诉他的？他记不起来。

“他的药性还要多长时间才过？”男爵问。

“也许还有一个小时，阁下。”

“也许，”男爵不满地说，他又转身对着窗外，“我饿了。”

雷多想：那就是男爵，那个模模糊糊的灰色的身影。那影子在他眼前跳来跳去，好像整个房子都在晃动。房间在不停地放大缩小，变暗又变亮，慢慢地卷成一个黑点，消失了。

对公爵，时间变成了一连串的层次，他在其中飘浮。我必须等待。

有一张桌子，雷多看得很清楚，还有一个大块头的胖子在桌子的另一端，面前放着吃剩的食物。雷多感到自己坐在那胖子的对面，意识到时间在流逝，但他却没有力量的感觉。

“阁下，我想他正在恢复知觉。”

这是一个柔滑的声音，那是彼得。

“我也发现了，彼得。”

那是低沉的男低音，是男爵。

雷多对周围环境的定义越来越清楚，他坐着的椅子变得实在，自己被捆着。

现在他能清楚地看到男爵。雷多注视着他的手的动作：一只手拿着盘子边，另一只手拿着勺把，手指挨到了下巴的赘肉。

雷多看着那手，心中很兴奋。

“雷多公爵，你能听见我说话，”男爵说，“我知道你听得见。我们希望你能告诉我们在哪儿能找到你的爱妃和儿子。”

雷多抓住了每一个细节，而男爵的话令他浑身一爽，镇静下来：这是真的，他们没抓住保罗和杰西卡。

“咱们不是做小孩游戏，”男爵不满地叫道，“你一定知道的。”

他倾身对着雷多，仔细观察他的脸。他们不能私下交锋，就他们俩，这使男爵感到不痛快。让别人看见王室成员这么对抗，不是好兆头。

雷多感到力量在渐渐恢复，现在关于假牙的记忆清晰地出现在脑海里，就像平原上突兀的山峰。那颗做得真假难辨的牙齿……毒气……他想起来是谁把这致命的东西放进了他的口腔。

越！

记忆里出现了一具尸体，被人从这屋里拖了出去，他知道那一定是越。

“你听到那嚷嚷声了吗，雷多公爵？”男爵问。

雷多注意到有一个嘶哑的声音，有人在极度痛苦中呻吟。

“你的一个手下装成弗雷曼人，被我们抓住了，”男爵说，“我们很容易就揭穿了伪装：眼睛，你知道的。他坚持说是被派去当间谍的。亲爱的表弟，我在这个星球上住过。没人去那些贫穷的沙漠贱人里去当间谍。告诉我，你收买了他们帮你的忙吗？你是否把儿子和女人送到他们那儿去了？”

雷多的担心使胸中一紧，心想：“如果越是将他们送到了沙漠人的地盘……哈可宁人不找到他们决不会罢手。

“得啦，说吧，”男爵说，“我们时间不多，痛苦很快会来临。别强迫我这么做，我亲爱的公爵。”男爵抬头看了一眼站在公爵旁边的彼得：“彼得的工具没有全部带来，但我相信他可以创造。”

“创造和改进的东西是最好的，男爵。”那个柔滑而充满暗示的声音就在公爵的耳旁回响。

“你有一个应急计划，”男爵说，“你的女人和儿子被送到什么地方去了？”他看着公爵的手：“你的戒指不见了，是在你儿子那儿吗？”

男爵抬头，瞪着雷多的眼睛。

“你不回答，”他说，“你要强迫我做我自己不愿做的事吗？彼得会用简单直接的方法。我同意那有时是最好的办法，可让你遭受如此的待遇并不好。”

“滚烫的牛脂放到背上，或者眼睑上，”彼得说，“也许是身体的其他地方。当受审人不知道牛脂会落到自己身上的什么地方时，就特有效。这是一个好办法，赤裸的身体烫出一个个燎泡，脓一般发白。有一种美感，对吧，男爵？”

“妙极了！”男爵说，声音里带着不满。

那些动人的手指！雷多看着那胖手，闪光的珠宝套在那婴儿般粉胖的手上，不自觉地颤动着。

公爵身后的门外传来一阵阵痛苦的叫声啮噬着他的心。他们抓住的是谁？会是伊达荷吗？

“相信我，亲爱的表弟，”男爵说，“我不想那事发生。”

“你在想你的心腹信使会招来援兵，这是永远不可能的，”彼得说，“你知道，这是一种艺术。”

“你是一名出色的艺术家，”男爵不满地说，“现在，请你闭上嘴。”

雷多突然想起哥尼。哈莱克曾经说过的一件事，他当时一边看着男爵的照片，一边说。“‘我站在沙海中，看见一只野兽从海中升起……在它的头上刻着亵渎的名字。’”

“我们在浪费时间，男爵。”彼得说。

“也许。”

男爵点着头说：“你知道，我亲爱的公爵，你最终会告诉我们他们去了什么地方。你将受到一些痛苦。”

雷多想：他说的差不多正确，只是我确实不知道他们在哪儿，我还有一颗牙，要不是这些……男爵抓起一块肉，塞进了嘴里，慢慢地嚼着，吞了下去。我必须试试别的手段，他想。

“看看这个了不起的人，他拒绝收买，”男爵说，“仔细看着他，彼得。”

而男爵心中在想：是的！看他那个样子，他以为自己不可能被出卖。瞧他现在的样子，他的生活曾经每秒都值数千万！如果现在你把他抓起来，摇摇，你会听到空响声！空了！一钱不值！现在，他怎么死还有什么意义呢？

背后的嘶哑声停止了。

男爵看见卫队长乌曼·库图出现在门外，摇了摇头。俘虏没有供出什么有价值的东西。又失败了。不能再跟这个蠢公爵绕圈子了。这个愚蠢软弱的东西，还不知道魔鬼之灾正向他步步逼近……　　只有头发丝那么远了。

这个想法使男爵镇定下来，放弃了不愿让王室成员受苦刑的初衷。他突然觉得自己像一个熟练的外科医生，随心所欲地挥舞各种手术器械，任意切割分解这些蠢东西，向他们展示地狱的可怕。

兔子，全都是兔子！

当他们面对食肉动物时，变得那么惊慌可怜。

雷多盯着对面的桌子，奇怪为什么自己还在等。那颗牙会立即结束一切。这种生活仍然有不错的地方。他发觉自己在回忆一个带天线的遥控风筝，在碧蓝的卡拉丹上空飞舞，保罗看着风筝，兴奋地笑着。他又想起这阿拉吉斯的日出……彩色的屏蔽墙，柔和的沙雾。

“太遗憾，”男爵嘟哝地说，他退离桌子，站起来，犹豫了一下，注意到公爵脸上有所变化，他看见公爵深深地吸了一口气，双颊肌肉一紧，双唇紧闭。

男爵想：他多么畏惧我！

担心男爵会逃脱，雷多猛然用力一咬，感到假牙破了。他张开口，用力吹出毒气，他的舌尖已尝到味道。男爵在变小，就像狭窄隧道里的影子。雷多听到耳旁的喘气声……是彼得。

他也逃不了！

“彼得！怎么啦？”

那声音似乎很远。

雷多感到记忆在意识里滚动……那个满口无牙的老女巫。房屋、桌子、男爵、那双恐惧的蓝眼睛……一切都变成了毁灭的象征。

长着削尖下巴的人倒在地上，鼻子摔歪了。雷多听到周围一片混乱……叫声、骂声，乱哄哄的，开始像雷鸣，渐渐越来越遥远……　　宁静，死一般的宁静。

男爵站在桌旁，背靠一个秘室，这是他的一个紧急藏身处。他钻了进去，死死地关上那扇门。隔壁屋里死了好多人。他的感觉使他异常警觉，脑子里嗡嗡乱响。我吸了那东西吗？他问自己，不管那是什么，我也吸了吗？

他听到外边的声音，渐渐恢复了理智。他听见有人在发命令……防毒面具……把门关好……让鼓风机转起来。

他想：其他人立即就倒在了地上。可我还站着，我仍在呼吸。仁慈的上帝！真危险。

他现在可以分析了：他的屏蔽是打开的，尽管很低，但足以减缓场障碍间的分子交换。而且他离开了那桌子……彼得突然喘不过气来，卫队长冲了过来，成了自己的替死鬼。

机会和那要死的人的喘气救了他。

男爵并不感激彼得，那蠢货差点让自己丧了命，还有那愚蠢的卫队长！他说过：对每个要见男爵的人他都检查过！公爵怎么可能……没有警告！连桌子上方的探毒仪也逃过了，怎么可能？

男爵想：不管怎么回事，下一任卫队长的首要任务就是找出答案。

他意识到外边更加忙碌。男爵离开那扇门，看着他四周的仆人。他们一言不发，目瞪口呆地站在那儿，等着男爵的反应。

男爵会发火吗？

而男爵发觉自己能从那屋里死里逃生仅仅只有几秒钟。

有的卫兵把武器对准那门，有的卫兵疯狂地向大厅跑去。

一个人绕过角落，大步走过来，头上的防毒面罩左右摆动，眼光注视看头上的一行探毒仪。他头发呈黄色，平脸上一对绿眼睛，厚厚的嘴唇上有一条条简洁的线条。他看起来像某种水生动物，被错放到了陆地上。

男爵盯着这个渐渐走近的人，想起了他的名字：勒夫特，亚肯。勒夫特，警卫班长。他是一个塞缪塔瘾君子。塞缪塔是一种音乐药品混合物，作用于人的深层感觉。这是一个有用的情报。

那人在男爵面前站住，敬礼道：“阁下，走廊已清理干净。我在外边查看了，那一定是毒气。您房间里的通风设备正在往里灌空气。”他看了一眼男爵头上的探毒仪：“里边的人无一幸免。我们现在正在清理房子。您有什么命令？”

男爵听出了这个人的声音……就是刚才发命令的那个声音，这个下士效率很高。

“里面的人都死了？”男爵问。

“是，阁下。”

男爵想，我们必须重新调整。

“首先，”他说，“让我祝贺你，勒夫特。你是我的新任警卫队长。

我希望你记住这次教训，别步你前任的后尘。“男爵看到自己的新任卫队长脸上露出了重任在肩、不负厚望的表情。勒夫特知道自己再也不会缺少塞缪塔。

勒夫特点头：“阁下放心，我一定会竭心尽力，保证您的安全。”

“好吧，咱们谈谈正事。我怀疑公爵在嘴里装了什么东西。你要查出那东西是什么，怎么使用，谁帮他装进去的。你一定要谨慎从事，采取一切必要措施……”

他停住，思绪被身后走廊上的骚动打断……那儿的卫兵正在阻止一个高个上校，不让他进来。

男爵看不清那上校的脸，只觉得他威武雄壮，凶悍勇猛。

“把手从我身上拿开，你们这群萝卜兵！”那上校咆哮道，把卫兵推到一边。

啊，是一个萨多卡，男爵想。

那上校大步走向男爵，眼里露出凶光。这些萨多卡军官总使男爵感到不舒服。他们个个长得都像公爵的亲戚……已故公爵。还有他们对男爵的不恭。

那上校在离男爵半步远的地方站住，手放在屁股上。一个卫兵跟在他后边，不知所措。

男爵注意到上校没有敬礼，这个萨多卡的不敬使他的不安加剧了。他们在这儿只有一个兵团……十个营……增援哈可宁兵团，但男爵心中很明白，这一个兵团就完全足以战胜哈可宁军事力量。

“男爵，告诉你的人别企图阻止我来见你，”这萨多卡抱怨说，“我的人没向我报告就把公爵交给了你。怎么处置公爵，咱们现在商量一下。”

男爵想；我不能在我的人面前丢脸。

“是吗？”他冷冷地说，声调控制得很合适，男爵很自豪。

“皇上命令我要保证他的皇室表弟死得痛痛快快，不能受苦。”

萨多卡上校说。

“这也是我得到的御令，”男爵撒谎说，“你以为我会违抗命令？”

萨多卡上校说：“我要亲自监督，以便向皇上复命。”

“公爵已经死啦。”男爵不高兴地说，挥挥手，让他离开。

萨多卡上校站在他面前一动不动，根本没理会男爵让他走的手势。

“怎么死的？”他不满地问。

“自己了断的，”男爵说，“他吃了毒药。”

“我现在就要见到尸体。”萨多卡上校说。

男爵故作夸张地抬起眼光，心中却在想：混账！那屋子还没来得及整理，这个精明的萨多卡将看到发生的一切！

“就现在！”这萨多卡说，“我要亲眼见到。”

男爵意识到，已没办法阻止他。这个萨多卡将看到一切。他会知道公爵杀死了哈可宁人……男爵本人也差点难逃厄运。桌上还有没吃完的食物。公爵就躺在那儿，周围是一片狼藉。

根本无法阻止他。

“我不能等待！”萨多卡上校有点不耐烦地吼道。

“不会让你等待，”男爵说，他盯着这萨多卡黑黝黝的眼睛，“我不会对皇上隐瞒任何事。”他对勒夫特点点头，说：“立即让上校去看发生的一切。从你身旁的门领他进去，勒夫特。”

这个萨多卡目空一切地慢慢绕过公爵，从卫兵中挤过去。

男爵想，真是难以容忍。现在皇上会知道我是多么疏忽大意。

他将把这看成是软弱的表现。

皇上和他的萨多卡兵都同样鄙视软弱，这真令人难受。男爵咬着下唇，安慰自己地想道：皇上至少还不知道阿特雷兹掠夺了吉第。普莱门，毁掉了哈可宁在那儿贮存的香料。

那个狡猾的公爵真该死！

男爵看着那远去的背影……那个傲慢的萨多卡和壮实的、富于效率的勒夫特。

男爵想：我们必须进行调整。我只好再让拉宾来统治这个该死的星球。我必须用我哈可宁的血统在阿拉吉斯准备合适的条件，以便菲得·罗斯将来能顺利进行统治。那个该死的彼得！他还没干完我要他干的事就让自己丢了命。

男爵叹了一口气。

我必须马上再找一个门泰特，他们一定为我准备了一个。

他身旁的一个卫兵咳了一声。

男爵转身对卫兵说：“我饿了。”

“是，阁下。”

“我想休息一下。你把这房子整理一下，认真调查原因。”男爵用低沉的声音说。

卫兵低下眼光，问：“阁下想怎样休息？”

“我在卧室里，”男爵说，“把我们在开蒙买的那个年轻人送来，那个眼睛很漂亮的。把药给他喂够。我不想摔跤。”

“是，阁下。”

男爵转身向卧室走去，心想：对，就是那个长着漂亮眼睛的家伙，样子非常像年轻的保罗·阿特雷兹。

第二十二章

哦，卡拉丹的海洋，哦，雷多公爵的人民雷多的城堡已经倒塌，永远倒塌了

…………摘自伊丽兰公主的《摩亚迪之歌》

保罗感到他的全部过去和今晚以前的每一个经验都变成了沙漠中的沙粒。他坐在母亲身旁，双手抱膝。他们在一个用布和塑料织成的小帐篷里。这帐篷和他们身上穿的弗雷曼衣服都是从巡侦机上的那包里取来的。

保罗已清楚地知道谁留的那个包，谁给押送他们的巡侦机指的方向。

是越。

那个奸细医生直接把他们送进了邓肯·伊达荷的手里。

保罗透过帐篷的透明处看着外边月光照亮的山崖，伊达荷让他们藏在一个阴暗的地方。

保罗想：我现在成了公爵，像小孩一样躲藏。这想法使他痛苦，但却不能否认这么做是明智的。

今晚，他的意识里发生了一些变化……他对自己周围的环境和发生的一切有了极具敏锐和清楚的判断。他感到无法阻挡信息数据的涌入接收，精确、客观，每一个项目都增加了他的知识。他的运算量度都集中在意识里，这是门泰特能力，但更胜过门泰特能力。

保罗回忆起那惊恐慌乱的时刻：一架陌生的巡侦机在夜色下向他们直扑过来，就像沙漠上的巨大猛鹰，翅膀裹着疾风。保罗想象过的事发生了，那巡侦机向前疾飞，掠过一个山脊，直扑向正在狂跑的人影……是他母亲和他自己。保罗仍然记得那巡侦机掠过沙地时发出的焦味，就像硫酸。

他知道母亲转过身，本来以为会受到哈可宁雇佣军激光枪的射击，但却认出了正从巡侦机里向他们挥手的伊达荷。他打开舱门，大声叫道：“快跑！你们南边有沙蜥！”

但保罗在转身时就知道谁在驾驶那飞船。他从巡侦机飞行俯冲的方式就能准确地判断出谁坐在里面，这类细节连他母亲都没有注意到。

在保罗对面的杰西卡动了动，说：“那只有一种可能的解释，哈可宁人关押着越的妻子。他恨哈可宁人！这一点我决不会看错。你读过他留下的字条。可他为什么要把我们从死亡中救出来？”

越是这样写的：“别试图原谅我。我并不想得到原谅，我的负担已相当沉重。我要做的已经做了，并没有恶意，也不希望别人理解，这是我自己的苦难，是对我最大的考验。我把阿特雷兹公爵爵位印章交给你们，作为证明我在此写下的内容全是真实的。你们看到这个留言时，公爵已经去世。你们不用太难过，我向你们保证他不会独自死去，我们大家共同憎恨的敌人将给他陪葬。”

没有抬头也没有签名，但从那熟悉的字迹能看出，是越写的。

想起那封信，保罗心中又感到那种剧烈而陌生的痛苦，那痛苦似乎发生在他新的意识感觉和戒备心理以外。他看到父亲已死的话，心中清楚这一切都是真的，但却感到这是他需要记入大脑的一个数据信息，跟别的需要记入的信息没什么差别。

保罗想：我爱过我父亲，这毫无疑问。我应该哀悼他，应该有某种情感表达。

但他却没有这种感觉，只有一点：这是一个重要信息。

这个消息跟别的事实一样。

同时，他的大脑还在增加意识印象，推断和计算。

保罗又想起哈莱克说的话：“情绪只属于兽类或做爱时才需要。不管你情绪如何，只要有必要，你就得战斗。”

保罗想：也许这就是根源。我在有时间的时候再哀悼我父亲。

在自己准确而冷冰冰的存在中，保罗感觉不到放松。他意识到自己的这种高度警觉仅仅是开始，它将会越来越强烈。他在接受圣母凯斯。海伦。莫希阿姆的考验时就第一次体验了那可怕的目的，如今这种感觉正渗入他的全身。他的右手……那感到灼痛的手……震颤跳动着。

这就是他们所说的科维扎基·哈得那奇吗？保罗问自己。

“也许哈瓦特又犯了一个错误，”杰西卡说，“我想越也许不是一个苏克医生。”

“他知道我们所知道的一切……而且还要多。”保罗说。他心里在想：她了解事实为什么这样迟钝？他接着说：“如果伊达荷不能找到凯因斯，我们将……”

“他并不是我们惟一的希望。”她说。

“我不是这个意思。”他说。

她听出他话里的生硬冷酷，一种居高临下的语气。杰西卡在黑暗中盯着他，在月光辉映的山崖背景下，保罗是一个轮廓分明的剪影。

“你父亲手下的其他人一定也有逃脱的，”杰西卡说，“我们必须把他们聚集起来，找……”

“我们得依靠自己，”他说，“我们首先要解决的是找到我们家族的原子武器在哈可宁人找到之前，我们一定要弄到手。”

“他们不太可能发现，”她说，“武器藏得……”

“不能有半点侥幸心理。”

而杰西卡却在想：他脑子里想的是，家族原子武器会被用于讹诈，从而威胁整个星球和香料的安全。但他现在所能希望的就是隐姓埋名，逃脱追捕。

他母亲的话又使保罗想到了其他的事……一种如同今晚失去的人民的公爵式关心。保罗想：人民才是一个大家族真正的力量。

他想起了哈瓦特说的话：“与人民分离是一种悲哀；一个地方仅仅是一个地方而已。”

“他们使用了萨多卡，”杰西卡说，“我们必须等到萨多卡撤走。”

“他们认为我们陷入了沙漠和萨多卡的围困之中，”保罗说，“他们计划不留下一个阿特雷兹人……彻底地灭绝。别期望我们的人会逃脱。”

“他们不可能无休止地冒险，暴露也是罪魁祸首之一。”

“不能吗？”

“一定有我们的人逃脱。”

“会有吗？”

杰西卡转过身，保罗语气里的仇恨力量令她惊恐，他对可能性有着精确的算度。她意识到保罗的思维已超过了她，判断事实比她更全面。她帮助培养了这种智力，现在的结果自然而然。但她却发现自己害怕它。她思绪连翩，想着已失去的公爵和他们共同拥有的那片乐土，不禁热泪盈眶。

杰西卡告诉自己：这是不可逆转的了，雷多。“甜蜜的爱，痛苦的结局。”她把手放到腹部，感觉到胎儿的存在。我有了这个阿特雷兹女儿，这是我受命怀上的，可圣母错了：一个女儿也救不了我的雷多。这个小孩只是死亡中向未来延伸的一条生命。我是出于本能而非服从怀上了她。

“再试试通讯联络系统。”保罗说。

她想：无论我们怎么隐瞒，思维总在不停地发展。

杰西卡找出伊达荷留给他们的收音机，打开开关，仪器表面亮起绿光，传来了一阵阵尖细的声音。她调低音量，搜寻频道，帐篷里响起了阿特雷兹战斗语言通话：“撤退，在山岭那边会合。菲多报告：卡塞格已没有幸存者，吉尔德银行已遭洗劫。”

杰西卡想：卡塞格！那是一个哈可宁温床。

“他们是萨多卡，”那声音说，“注意穿着阿特雷兹军服的萨多卡。他们……”

麦克风里传来一阵怒吼声，接着一片安静。

“试试别的频率。”保罗说。

杰西卡问：“知道那意味着什么吗？”

“我已经预料到了。他们想让吉尔德把银行被摧毁的责任怪罪到我们头上，我们被困在阿拉吉斯。再试试别的频率。”

杰西卡掂量着他说的话：我预料到了。他发生了什么变化？杰西卡慢慢回到仪器上。她转动着旋钮，麦克风里不时传来断断续续地绝望叫声：“……撤退……尽量集结，组织抵抗……被困在洞穴里啦……”

而哈可宁人欢呼胜利的吼声也不时传来，还有严厉的命令、战况报告。材料不够，杰西卡还不能进行记录破译，但里边传出的语气却是明白清楚的。

哈可宁大胜利。

保罗摇摇身边的罐，里边的水叮当作响。他深深吸了一口气，透过帐篷的透明处，看着外边的山崖在星光里显出峻峭的轮廓。他左手摸着帐篷进出口的自动括张密封帘。“马上就是黎明。”他说，“我们再等一个白天，看伊达荷能不能回来。但晚上不能再等。在沙漠上，晚间必须赶路，白天在隐蔽处度过。”

杰西卡脑子里想起了一个传说的经验：没有滤析服，一个坐在沙漠隐蔽处的人每天需要五升水以保持体重。她的皮肤感觉到了自己身上穿的滤析服，心想：它对咱们的生命是多么重要！

“如果我们离开这里，伊达荷就找不到我们。”她说。

“已经有手段可以让任何人招供，”他说，“如果伊达荷黎明时还不回来，我们必须考虑到他可能被俘。你以为他可以坚持多久？”

这问题不需要回答。杰西卡沉默无语地坐着。

保罗把包打开，从里边取出一本带照明的微型手册和放大镜，从书页上显出绿色和橘红色字母：“水袋、滤析服、能量帽、望远镜、小手枪、地图、指南针、沙地钩、沙地通气管、应急灯……”

许多在沙漠上生存所需的东西。

突然，他把手册扔到地上。

“我们能去什么地方呢？”杰西卡问。

“我父亲说到过沙漠力量，”保罗说，“没有这种力量，哈可宁人不可能统治这个星球。他们从未真正统治过这个星球，将来也不会，就是有一万个萨多卡军团，他们仍然办不到。”

“保罗，你不是要说……”

“我们手中已拥有全部证据，”他说，“就在这儿，这个帐篷本身，这个包裹和它里面装的东西，这些滤析服。我们知道吉尔德人给气象卫星开了一个天文价格，我们还知道……”

“气象卫星跟这有什么关系？”她问，“他们不可能……”杰西卡停住了。

保罗发觉自己的超警觉意识正在检测她的反应，对每一个微小细节进行分析度量。“你现在明白了，”保罗说，“气象卫星观测地面情况。沙漠深处存在着某些东西，经不住这样的经常观测。”

“你是说吉尔德人自己控制着这个星球？”

她反应太慢。

“不！”保罗说，“是弗雷曼人！他们为了保住秘密而买通了吉尔德人。他们的金钱就是任何拥有沙漠力量的人能轻而易举得到的衰微香料。这比依据二手资料进行的判断要准确得多，是直接分析度量的结果。相信它吧！”

“保罗，”杰西卡说，“你还不是一个门泰特，你不可能肯定地知道怎么……”

“我永远也不会成为门泰特，”他说，“我是另外的东西……一个异想天开的人。”

“保罗！你怎能说这样的……”

“让我安静会儿吧！”

他转开身，看着外边的黑夜。他问自己：“我为什么不能哀伤？”

他感到自己身上的每一个组织都想要这么做，但他就是做不出来。

永远都不可能。

杰西卡从未从她儿子嘴里听出过这样的痛苦。她想向他伸出手，拥抱他，安慰他，帮助他……但她却清楚自己无能为力。他必须靠自己闯过难关。

她注意到地上那闪着光的手册，捡起来，看了一眼扉页，读道：“《友好沙漠》手册，一个充满生命力的地方，这里将向您展示生命的起点和顽强的美丽。相信吧，沙漠之神不会将您烤焦。”

她想：这读起来像阿扎之书，她当年所研读过的那些巨大秘密。难道宗教力量已降临阿拉吉斯？

保罗拿起万用指南针，放进包里，说：“看看这些弗雷曼专用的器械，多么精巧，真是无与伦比！咱们得承认，创造出这些东西和文化一定有着无可辩驳的深厚渊源。”

他语气里的严厉沙哑仍使杰西卡担心，她犹豫了一下，继续看书，看到一幅阿拉吉斯天空的星座图：“摩亚迪……老鼠。”她注意到那尾巴指向北方。

保罗借着手册上的亮光，看着他母亲的脸，心想：现在，我该实现我父亲当初的愿望了。在她还有时间哀痛时，我必须把父亲当初让我转达的话告诉她。以后的哀痛会使我们行动不便。他为自己的这种精确逻辑感到吃惊。

“妈妈。”他说。

“嗯？”

她听出儿子的语气有所变化，那声音使她的内心为之一寒。她还从未听出过这么严酷的自控。

“我父亲死了。”他说。

她在自己内心寻找相应的事实……比·吉斯特度量信息的方法……她找到了：一种巨大损失的感觉。

杰西卡点点头，说不出话来。

“我父亲曾委托我，”保罗说，“向你转达一句话。如果他出了事，他担心你可能会以为他不信任你。”

她想：那是无用的怀疑。

“他想让你知道他从未怀疑过你，”保罗说，并解释了父亲当初的意图，“他想让你知道他始终绝对信任你、爱你、尊重你。他说他宁愿怀疑自己也不会怀疑你。他只有一个遗憾……他没有让你成为他的公爵夫人。”

杰西卡泪如泉涌，用手抹了一把泪，心想：这是对身体之水多么愚蠢的浪费！但她知道自己内心的真正感受……企图把忧伤悲痛化为愤怒。雷多，我的雷多啊！对自己所爱的人我们做了多么可怕的事！她用一个剧烈的动作把微型手册上的照明灯关掉。

她抽泣着，浑身颤抖。

保罗听着母亲悲痛欲绝的哭声，感到心里空荡荡的。我没有悲哀，为什么？为什么？他感到自己不能悲哀是一大缺陷。

杰西卡脑子里忽然想起了《O.C.圣经》里的话：“有得必有失；有留必有去；有爱必有恨；有和平，也会有战争。”

保罗的头脑已在开始进行冷冰冰的精确算度。在这个充满敌意的星球上，他看清了他们的前进之路。保罗不用开启梦幻之门也能将自己的意识集中于未来，以准确的算度展现未来的各种可能性。同时以一种神秘的敏锐，保罗的意识似乎切入了某种非时间的层面，品尝着未来之风。

突然，保罗好像找到了一把必需的钥匙，他的意识又跃入另外一个境界，他紧紧依附着它，牢牢地抓住，担心它会滑走。他向四周看着，就好像身临一个新的宇宙，条条大路伸向远方……但这种感觉仍然是一个初步印象。

他记得自己曾看见一方薄纱手巾在风中飞舞，而现在他感到自己的将来也像那在风中飘荡的方巾，缥缈不定，难以捉摸。

他看见有人。

他感觉到那捉摸不定的可能发生的冷热。

他知道姓名、地方，感受莫名的情感，研究回顾无数未知之地的数据信息；有时间探测感受，却没时间总结分析归类。

这是一个从遥远的过去到久远将来的可能性层面……从最可能到最不可能。他看到自己的生命以各种方式完结。他看见了新的行星，崭新的文明。

人民。

他们成群结队，成千上万，无法计算，但在保罗的意识里却秩序井然。

甚至还有那些吉尔德人。

他想：吉尔德人……也将是我们的一条路，我的陌生被超值密切交往所接受，总能保证提供必需的香料。

但他的生活将永远被不断探索未来可能性的意识所困扰，就像在太空中瞎撞的飞船，想到这些，他心中一阵怅然。然而这也是一条路。在遭遇可能的未来中，看到吉尔德人，保罗自己也不得不承认这很奇怪。

我还有另外一种洞察力，看见了另一种地域：有许多通道。

这种意识给他带来信心，也使他惊慌……在那个新的地域中，无数的地方出现在他眼前，不断地变幻。

这种幻觉来得迅速，消失得也快，令人恐惧地在眼前一闪而过。保罗瞪着双眼，看看周围。

隐蔽在山崖中的帐篷仍然被夜色笼罩，他听到母亲仍在悲泣。

可他仍然不能感觉到自己的悲哀……那个空旷的地方似乎已跟他的意识分离。意识仍在忠实地进行着客观独立的工作……评价，分析，算度，收集处理数据信息，给出答案，就像一个门泰特。

现在保罗发现他所拥有和能够收集处理的信息量，很少有人能与之相比，但这并不能使他容忍自己心中的那块空白之地。他觉得必须将什么东西打碎，这就像在他心中装了一个定时炸弹，定时器正在滴答滴答地响着。不管他自己怎么做，一切都照常进行，它记录下他身边一切变化的细微差别……湿度、温度、昆虫、黎明的临近以及星空的渐渐发白。

那片空旷之处令人难以容忍，了解时钟的设置和转动并没有多大用处。他可以回顾自己的过去，看到一切的开始……他受的训练，才能的加强，严格的自律，甚至在关键时刻看到的《O.C.圣经》……最后，大量食入香料；他可以放眼未来……最可怕的方向……他知道一切的最终目标。

他想：我是一个魔鬼！一个异想天开的怪人！

“不，”他说，“不！不！不！”

他发觉自己在捶打着地面，而他那忠实不变的意识却把这作为一个有趣的信息记录下来，进行分析。

“保罗！”

他母亲坐在身旁，抓着他的手，脸色慌乱地盯着他。“保罗，你怎么啦？”

“你！”他说。

“我在这儿，保罗，”她说，“没事了。”

“你对我做了什么？”保罗问。

她突然反应过来，感到保罗的问话里有着某种深刻的根源。她回答：“我生了你。”

她的回答源于本能和她那细微的理解力，恰到好处，使保罗冷静下来。他感觉着母亲的手，眼睛注视着母亲脸上模糊的轮廓。

（他那滚动的意识以新的方式注意到母亲面部结构的某些基因痕迹，最终归纳出了答案。）“放开我。”他说。她听出保罗的语气生硬，便服从了。“保罗，你愿意告诉我出了什么事了吗？”

“你知道你在训练我时都做了些什么吗？”保罗问。

杰西卡想：他的语气里没有孩于的痕迹了。她说：“我所希望的跟其他所有的父母一样……希望你有……超能，跟别人不一样。”

“不一样？”

她听出了他的不满，说：“保罗，我……”

“你不想要一个儿子！”他说，“你要的是一个科维扎基·哈得那奇！是一个男性比·吉斯特！”

保罗的怨恨使她畏缩：“可保罗……”

“这事你征求过父亲的意见吗？”

她在哀痛中轻声对保罗说：“保罗，不管你是什么，你身体内既流着你父亲的血，也流着我的血。”

“可不应是那些训练，”他说，“不应该是那些……唤醒了……　　沉睡者的东西。“

“沉睡者？”

“它在这儿，”保罗用手指指头和心，“在我身体里。它不断地发展、发展，没有止境。”

“保罗！”

她听出保罗的话里含着歇斯底里。

“听我说，”保罗说，“你想要圣母知道我的梦，现在你帮她听听吧，我刚才做了一个白日梦，你知道为什么吗？”

“你必须镇静，”她说，“如果有……”

“香料，”保罗告诉她，“蕴藏在这儿的每一样东西里……空气中，土壤里，食物中，等等。就像真言者麻醉药，是毒药！”

杰西卡惊呆了！

他压低声音，重复道：“一种毒药……精致，巧妙，不知不觉……不可逆转。如果你不停止使用，甚至不会有生命之忧。我们再也不可能离开阿拉吉斯，除非我们带着这个星球的一部分。”

他的语气威严恐怖，令人难以辩驳。

“你和香料，”他说，“任何人吸取足量的香料以后都会发生变化，我得感谢你，我可以有意识地经历这种变化。我不会让它在不知不觉中悄悄地发生作用，因为我能看见它。”

“保罗，你……”

“我看得见它。”保罗重复说。

保罗的话里透着疯狂，杰西卡不知道怎么办。

“我们困在这里了。”保罗接着说，声音里又恢复了铁一般的自控。

“我们被困住了。”杰西卡也同意。

她没有怀疑保罗话中的真实性。任何战术策略、阴谋诡计，甚至比·吉斯特压力或超能都不能使他们完全摆脱阿拉吉斯：香料使人上瘾。她的身体在意识察觉之前早就表现出来了。

杰西卡想：我们将在这里度过此生，这个地狱般的星球。这是为我们准备的地方，只要我们能躲过哈可宁的追杀就没事。她未来的生活目的也很明确：为比·吉斯特计划保存重要的血缘种系。

“我必须告诉你我的白日梦，”保罗说（他语气中充满愤怒），“为了让你相信我所说的，我首先要告诉你：你将在这里……阿拉吉斯……生下一个女儿，我的妹妹。”

杰西卡抓住帐篷壁，压住自己的恐惧感。她知道自己的怀孕目前还没显出任何迹象，别人不可能知道。只是她自己的比·吉斯特能力使她能分辨出自己身体的细微变化，或者说那只有几个星期的胚胎。

“只是服务。”杰西卡喃喃地说，牢牢记住自己的比·吉斯特箴言。

“我们将在弗雷曼人的地方找到一个家。”保罗说，“你们的护使团已在那里为我们买到了一个避难处。”

杰西卡告诉自己：他们已在沙漠里为我们准备了一条生路。可他怎么会知道护使团？她发觉自己很难控制内心的恐惧，尤其是面对保罗那不可抗拒的陌生和威严。

保罗打量着黑暗中的母亲，她的害怕和每一个反应在保罗新的洞察力下都显露得清清楚楚，就好像她站在一盏炫目的灯光下。

保罗的心中涌出一丝同情。

“这里可能会发生的事，我还不能告诉你，”保罗对母亲说，“尽管我已看见它们，但我也还不能对我自己讲。这种对未来的感觉似乎不受我的控制。这是刚刚发生的。在最近的未来，比如说一年中，我能看见那儿的一些……一条路，像我们的卡拉丹中央大道一样宽。有的地方我看不见……在阴暗中……就好像在山背后（他又想到了那个飘舞着方巾的层面）……还有许多岔路……”

他一言不发，记忆里充满了看见的那些东西。他的生活中没有任何经验和具有预见性的梦幻能使他完全承受住这突如其来的一切，时间的面纱被突然扯掉，露出了赤裸裸的面孔。

回想起那种经历，保罗意识到自己那可怕的目的……他生命的重负就像不断膨胀的泡影，不断向外扩张……时间在它面前退缩……杰西卡摸到了帐篷的照明开关，打开。

昏暗的绿光驱散了阴影，减轻了杰西卡的恐惧。她看着保罗的脸，他的眼睛……内心的探视，知道了自己以前曾在什么地方见过这种眼光：灾难记录中的图片里……在那些经历过饥饿和巨大伤害的儿童的脸上：眼睛像两个坑，嘴成直线，面颊下陷。

她想：这是具有可怕洞察力的表情，就像一个人被迫知道自己的死期。

他确实不再是孩子啦！

杰西卡开始思考保罗话中暗含的深意，把其他事都搁在脑后。

保罗可以看到未来，他们逃跑的道路。

“有一个方法可以躲过哈可宁人的追杀。”她说。

“哈可宁人！”保罗轻蔑地说，“不用考虑这些扭曲的东西。”他看着母亲，借着光线注意母亲脸上的纹脉，知道了母亲的心思。

她说：“你不应该把作为人类的人们……”

“别太肯定你能明辨是非，”他说，“过去那些东西与我们形影相随。而且，我的母亲，有一件事你还不知道，但你应该知道……我们是哈可宁人。”

她的意识陷人恐怖慌乱之中，一片空白，完全失去了感觉。但保罗依然毫不放松，继续冷冰冰地告诉她那可怕的事实：“下次你有一面镜子时，仔细看看你那张脸……现在先看看我的。如果你不自欺欺人的话，你会看出迹象来的。看看我的手，我的骨骼，如果这一切都还不能让你相信，我还读过一个档案，见过一个地方，我有所有必需的资料：我们是哈可宁！”

“是家族中的叛逃者，”她说，“是吗？是哈可宁的某一房表亲……”

“你是男爵的亲生女儿，”他说，看见她用手捂住了自己的嘴，“男爵年轻时有过许多艳事，有一次他让自己给一个女人引诱了，但那一次却是一位比·吉斯特，为了基因遗传而做的。”

保罗说话的语气就像给了她一个耳光，但这却使她恢复了理智，发觉自己无法驳斥他的话。有关自己过去的许多盲点逐渐清楚地连接到一起：需要一个比·吉斯特女儿，这不是为了结束阿特雷兹与哈可宁之间的世仇，而是为了创造延续他们血系中的某些遗传基因。

保罗像是看出了她的心事一样，说：“他们以为是我，但我却不是他们想要的，我提前来到人世。可他们并不知道。”

杰西卡双手捂住嘴。

天哪！他是科维扎基·哈得那奇！

在他面前，杰西卡感到自己无遮无盖，一切都暴露无遗。他的双眼能看出任何隐秘，没有什么能逃过。而这，杰西卡很清楚，就是她恐惧的原因。

“你想我是科维扎基·哈得那奇，”他说，“忘掉这个想法。我是别的出人意料的东西！”

杰西卡想：我必须向我们的学校送个消息，亲缘配子目录可能显示出所发生的一切。

保罗说：“他们知道我时，一切已经太晚。”

杰西卡努力转移他的注意力，放下手，说：“我们将在弗雷曼人中找到一个安身之地？”

“弗雷曼人相信一种说法：信任祖先的永恒。”保罗说，“他们说：”准备接受并喜爱你所遭遇的一切。‘“而保罗心里却在想：是的，尊敬的母亲大人，我们将融入弗雷曼人里。你也会有一双蓝色的眼睛，也会因滤析服的过滤管而在漂亮的鼻子旁留一个痂……你将生下我的妹妹圣。阿丽亚。

“如果你不是科维扎基·哈得那奇，”杰西卡说，“那么……”

“你不可能知道。”他说，“你不亲眼目睹，不会相信。”

他心想：我是一颗种子。

他突然发觉自己身处的这片土地是多么肥沃，想到这，那可怕的目的不禁充满心中，弥漫全身，差点用悲哀把他窒息。

在向前的道路上，他看到两条岔道……在一条岔道上，他面对邪恶的老男爵，说：“喂，我的外公。”想到这条路上所要发生的一切，保罗感到恶心。

在另一条岔道上是灰色的陌生的长块状物质。没有暴力的高潮。他看见了一种武士宗教，烈火在蔓延，阿特雷兹绿黑战旗在一群疯狂士兵的头上飘扬，这些军团的士兵个个都被香料烈酒灌得酩酊大醉。其中有哥尼。哈莱克等很少几个父亲的老部下。所有人都戴着鹰饰。

“我不能走那条路，”他喃喃地说，“那正是你们学校那些老巫婆们所期待的。”

“我听不懂你说什么，保罗。”他母亲说。

他一言不发，想着自己像种子，想着自己觉醒的种族意识对那可怕目的的初次经验。他发觉自己不再仇恨比·吉斯特或皇上或哈可宁人。他们的存在都是因为种族需要更新分散的遗传因子，在新的基因群体中配对，融合和改进血缘家系，从而产生更强大的种群。而种族只知道一种方法可靠……那种经过千锤百炼的古老方法……圣战。

他想：当然，我不能选择那种方式。

但在他的眼中，他再次看到装着父亲头颅的神龛和那绿黑战旗飘舞下的暴力。

杰西卡咳了一声，对他的安静深感不安。“那么……弗雷曼人将给我们提供一个安身之地？”

保罗抬起头，看着她脸上的贵族近交系痕迹，说：“对，这是方式之一。”他点点头：“他们将把我称为……摩亚迪……‘指路的领头人。’是的……他们就这样称呼我。”

保罗闭上双眼，想着：父亲，现在我可以哀悼您了。他感到泪水流下了双颊。

第二卷 摩亚迪

第一章

我的父亲，帕迪沙皇帝，听说雷多公爵之死以及死亡的方式时，大发雷霆，这是我们以前从未见过的。他责怪我母亲和强迫他把一个比·吉斯特推上王位的合约，他斥责吉尔德家族和可恶的老哈可宁家族，他责骂所有他见到的人，对我也不例外。因为他说我是一个与其他人一样的女巫。我试图安慰他，说这是按照古老的自我保护原则来做的，即使是最古老的统治者也要遵守这条原则。他却讥笑我，问我是否认为他是一个孱弱的人。那时我就知道他产生这种激情并不是因为关心公爵的死，而是对整个皇室来说，公爵之死所含的意义。回想到这件事，我认为父亲也许有先见之明，因为父亲家族与摩亚迪家族有共同的祖先。

——摘自伊丽兰公主的《我父亲的家事》

“现在，哈可宁人要杀哈可宁人了。”保罗低声说。

他在夜幕降临前不久就醒了，他在密闭黑暗的滤析帐篷里坐了起来。他边说边听见他母亲发出模糊的移动声。她已靠在对面的帐篷壁上睡着了。

保罗看着地面上的近程探测器，打量着在黑暗中由荧光管照明的指针。

“不久天就要黑了，”他母亲说，“你为什么不升起帐篷罩子？”

保罗这时才注意到，一段时间以来，她的呼吸变得不一样了。

她静静地躺在黑暗中，直到确信他醒了。

“升起帐篷罩没有多大用处，”他说，“外面一直在刮着狂风，帐篷被沙埋住，等一会儿我会把沙挖开，才能出去。”

“还没有邓肯的消息？”

“没有。”

保罗茫然地摩挲着戴在拇指上的公爵印章戒指，突然对星球上的这个东西感到愤怒。正是这个戒指导致了他父亲被杀。一想起这件事，他就浑身战栗。

“我听见风暴开始了。”杰西卡说。

她不带询问的口气和毫无意义的话使他恢复了冷静。通过蒸馏帐篷透明的一端，看到风暴刮起，他的思绪便集中在风暴上。风暴把寒冷的沙刮过盆地，刮过沟壑，然后拖着长长的尾巴卷上天空。他抬头看着一块岩石的尖顶，看着它在狂风的吹拂下改变形状，变成了低矮的、带有干酪色的楔形。流进他们所在盆地的沙就像暗晦色的咖喱粉一样遮着天空。当帐篷被完全埋住时，所有的光线都被挡住了。

由于沙的沉重压力，支撑帐篷的柱子被压弯并发出咯咯的响声。只有喷沙通气管的风箱把帐篷外的空气抽进来而发出的呼哧呼哧的微弱的声音，打破了这一片沉寂。

“再试一试空气接受器。”杰西卡说。

“没有用。”他说。

他找到位于颈边夹子夹着的滤析服上的水管，吸了一口暖和的水。他想，他这才真正开始了阿拉凯恩人的生活——靠从自己的呼吸和身体中回收水分生存。水淡而无味，但它湿润了他的喉咙。

杰西卡听到保罗喝水，感到她自己那滑溜溜的滤折服粘在身上，但是她抵抗着干渴。要接受干渴总是需要充分认识到阿拉吉斯的极大需要，在那里他们必须保护零星微量的水。帐篷贮水袋中只存有少量的水，因此必须珍惜在露天里呼吸所需的水。

她不由自主地又倒下去睡着了。

但是，这一天她一直在做梦，一想到所做的梦就浑身发抖。梦中，她将手伸到流沙下面，那里写着一个名字：雷多。阿特雷兹公爵。这名字模糊不清，她移过去把字迹弄清楚，但是，最后一个字母开始出现之前，第一个字母又被流沙填满。

沙总在不停地流动。

她的梦变成哭泣，哭声越来越大。那种怪异可笑的哭声——她大脑的某个部分意识到那哭声是她自己还是小孩子时的声音，比一个婴儿的声音还小。梦中那个不十分清晰的女人，渐渐地消失了。

杰西卡想：我那不为人知的母亲，那个比·吉斯特老女人，把我生下来就交给妹妹抚养。因为那是要求她所应做的，她是否高兴使自己脱离哈可宁？

“在衰微香料之地向他们发起攻击。”保罗说。

他怎能在这样的时候想到攻击呢？她自言自语地问。

“整个星球上到处都是衰微香料，”她说，“你怎能在那里进攻他们呢？”

她听见他在动，背包在地上拖动发出响声。

“在卡拉丹有海军和空军，”他说，“在这里要有沙漠军，而弗雷曼人是关键。”

他的声音来自帐篷扩约门附近。她受到的比·吉斯特训练使她感到了他语气中对她不够坚决的不满。

保罗一直受到训练去仇恨哈可宁人，杰西卡想。现在他发现自己是一个哈可宁人……由于我的缘故。他对我了解得太少了！我是公爵惟一的女人，我接受了他的生活与价值，甚至不顾我带有比·吉斯特使命。

帐篷的照明灯在保罗手下亮了起来，绿色的闪光照亮一个圆形区域。保罗蹲在扩约门旁，调整好滤析服的头罩，准备进入露天沙漠——前额覆盖着，嘴上戴着过滤器，鼻孔里塞上鼻塞，只有黑色的眼睛露在外面。他那窄窄的脸朝向她，然后转身离去。

“整理好你的装备，我们准备出去。”他说。在过滤器后面，他的话含混不清。

杰西卡把过滤器戴好，看着保罗打开帐篷的密封门，调整好面罩。

在他打开扩约门时，沙发出刺耳的声音。他还来不及用压实工具把沙固定，沙已带着刺耳的嘶嘶声涌进帐篷。压实工具重新排沙时，沙墙上出现了一个洞。他钻了出去，她的耳朵则随着他到了外面的沙上。

我们会在那里发现什么呢？她问自己。哈可宁人的军队和萨多卡人，那些能预料到的危险人物。如果不是，那又是什么我们不知道的危险呢？

她想到背包里的压实工具以及其他奇奇怪怪的工具。每一种工具，突然作为一件件神秘而危险的标记，出现在她脑海中。

她感到一股来自沙面的、灼热的微风，吹到她那过滤器上面裸露的脸颊上。

“把背包递上来。”那是保罗的声音，低沉而谨慎。

她顺从地移动着，把背包从地面上推过去，听见贮水器中的水发出汩汩的声音。她望着上面，看见保罗被夜空中的星星嵌上了一副镜框。

“这儿。”他说，手伸下来，把背包拉上地面。

此时她看见一团星星，它们像武器的尖端一样闪闪发光，朝下瞄准着她。一阵陨石雨掠过她看得见的那片夜空，陨石就像一个警告，像老虎的花斑皮，像凝结她血液的沉重石块，使她感到上面衰微香料的寒气。

“快点。”保罗说，“我要把帐篷叠起来。”

来自上面的一阵沙雨打在她手上。手能握住多少沙？她问自己。

“要我帮你吗？”保罗问。

“不。”

她干燥的喉咙咽了一下。滑进洞里，她感到固定住的沙在她手下面嘎吱嘎吱地响。保罗向下伸出手，抓住她的手臂。她站到了他旁边的一片光滑的、星光照耀的沙地上。她看着周围，沙几乎填满了他们所在的盆地，只剩下四周朦朦胧胧的岩石的顶端。她用受过训练的感觉探索着黑暗中更远的地方。

小动物发出的噪声。

鸟鸣。

移动的沙落了下来，沙中发出微弱的声音。

保罗叠起帐篷，重新把它搭在洞口上。

星光不能取代黑夜，每一处阴暗里都充满着危险。她盯着一片片的黑暗。

黑色是一种盲目的梦，她想，你注意倾听各种声音，倾听着过去追逐你祖先的那些人的喊叫声。过去是如此遥远，只有你最原始的细胞才能记得，耳朵可以看，鼻孔也可以看。

一会儿保罗站到她身旁，说：“邓肯告诉过我，如果他被抓住，他能坚持不屈……这样长的时间了，我们必须离开这里。”他肩扛着背包，走到了盆地浅的一边，爬到俯视广阔沙漠的岩面突出部。

杰西卡机械地跟着，意识到她现在应怎样在她儿子的生活轨道上生活。

因为我的悲痛比这沙海中的沙还沉重，她想，这个世界已夺走了我的一切，只留下了最古老的目的——明天的生活，我必须为我那年轻的公爵和还未出世的女儿活着。

她爬到保罗身边，感到沙向后拖拉着她的双脚。

他望着北方，越过一排岩石，打量着远处的陡坡。

远处岩石的侧面像一艘停泊海上的战舰，在星光的映照下显出轮廓，发出长长的飕飕声，消失在看不见的波浪上。分节的曲形飞镖式天线，向后弯成弧形，形成一个向上插入船尾的P形。

在战舰轮廓的上方有一束橘黄色强光，被一束极其明亮的紫光向下切开。

又一束紫光！

又一束向上穿刺的橘色光！

就像一场古代的海战，那使人难以忘怀的炮火，他们凝视着这奇特的景象。

“火柱。”保罗小声说。

一团红色的火光在远处岩石的上方升起，紫光编织着天空。

“喷气火焰和激光枪。”杰西卡说。

发红的灰尘遮蔽着他们左边地平线上升起的阿拉吉斯第一轮月亮，在那里他们看到风暴开始的迹象——呈带状地掠过沙漠。

“一定是哈可宁人的飞机在寻找我们，”保罗说，“他们把沙漠分割成小片……好像他们确信可以摧毁那里的任何东西……就像摧毁昆虫的巢穴一样。”

“或者阿特雷兹的巢穴。”杰西卡说。

“我们必须找一个隐蔽的地方，”保罗说，“我们朝南走，不离开岩石。如果他们在开阔地发现我们……”他转身背起背包：“他们将杀死任何移动着的东西。”

他沿着岩石边走了一步，就在那一时刻，听见了飞机滑行的低沉的嘶嘶声，看见了他们头顶上的扑翼飞机。

第二章

父亲曾经告诉我，尊重真理是接近所有道德准则的基础。“真理不会产生于无根据的事。”他说。如果你了解“真理”是多么地不稳定，就值得你进行长时间的思考。

——摘自伊丽兰公主的《与摩亚迪的谈话》

“我总是以事物真实表现的方式来看待事物而感到自豪，”萨菲。哈瓦特说，“成为一个门泰特人是一件痛苦的事情，你不能停止分析资料。”

他讲话时，皮革似的老脸在黎明前的昏暗中显得神情泰然，因常饮用高能量汁液而染成深红色的嘴唇拉成一条直线，脸上的皱纹呈辐射状向上散开。

一位穿长袍的人蹲在哈瓦特对面的沙地上，明显地不为他的话所动。

两个人蹲伏在一块俯视着宽而不深的沟壑的悬崖上，黎明的曙光洒在盆地四周的岩石轮廓上，使一切都染上淡淡的红色。悬崖下面还很冷，是黑夜留下的干燥、刺骨的寒冷。天亮前一直刮着暖和的风，但此时还冷。哈瓦特能听到身后他所率领的部队中剩下来的很少的士兵，因寒冷而牙齿打颤的声音。

蹲在哈瓦特对面的那个人是一个弗雷曼人，他在曙光初现时就来到沟这边。他轻轻滑过沙面，和沙丘混在一起，仅能辨认出他移动的身影。

那弗雷曼人伸出一个手指，在他们之间的沙地里画了一个图形，看起来像一个碗，一支箭从碗里穿过。“哈可宁有许多巡逻队。”

他说。他举起手指，向上指着对面的岩石，哈瓦特和他的士兵就是从那岩石上下来的。

哈瓦特点头赞同。

是的，是有许多巡逻队。

但是，他仍然不知道这个弗雷曼人想要干什么，这使他痛心。

门泰特人的训练应该给予他能看出别人动机的能力。

这个夜晚是哈瓦特一生中最糟的一个夜晚。他一直在齐木坡，一个部队驻扎的村庄，前首府卡塞格的一个前哨阵地。那时受到攻击的报告才刚刚送达。开始时他认为那是哈可宁人试探性的一次攻击。

但是报告一个接着一个——来得越来越快。

两个军团在卡塞格着陆。

五个军团——五十个旅——向公爵在阿拉凯恩的主要基地发起攻击。

一个军团进攻阿桑特。

两个战斗集团军进攻裂岩。

后来的报告更加详细——在进攻者中有帝国的萨多卡军队——可能有两个军团。十分明显，进攻者准确地知道把重要的军队派往哪里。十分准确！极其重要的情报。

哈瓦特十分震怒，这已威胁到他那门泰特能力顺利地起作用。

进攻的规模使他肉体上受到沉重的打击，同样也使他精神上受到打击。

现在，他躲藏在一块小小的沙漠岩石下面，自顾自地点点头，把破烂的、开了缝的紧身衣拉紧裹住身子，好像要挡住阴暗中的寒冷。

进攻的规模。

他曾一直预料敌人会从吉尔德人那里临时租用一架大型运输机来进行攻击。在家族与家族之间的交战中，这是十分普遍的事。

这类飞机定期在阿拉吉斯降落、起飞，为阿特雷兹家族运送衰微香料。

哈瓦特采取过措施，防止通过运输衰微香料的飞机搞突然袭击。他们预计，全面的进攻不会超过十个旅。

但是最后的统计，在阿拉吉斯降落的飞机有两千多架——不仅有运输机，也有护航机、侦察机、攻击机、运兵机和垃圾箱。

一百多个旅——十个军团。

阿拉吉斯五十年的衰微香料的收入也许可以刚够这样一次冒险的花费。

也许。

我对哈可宁家族进攻我们所花的费用估计过低，哈瓦特想，我使公爵遭受到失败。

还有叛徒的问题。

我要活着看到她被绞死！他想，在我有机会的时候，我就该杀死那个比·吉斯特女巫。毫无疑问，在他心目中是谁出卖了他们——杰西卡女士。她的所作所为与所有能得到的事实相符。

“你的人，哥尼·哈莱克和他的部分军队，与我们的走私者朋友在一起，他们很安全。”那个弗雷曼人说。

“很好。”

哥尼会离开这个地狱般的星球，我们不会全部死去。

哈瓦特回头看了一下痛苦地挤在一起的士兵。在这个夜晚开始时他有三百名最优秀的士兵，他们中仅有二十人幸存下来，而且半数人受了伤。现在，一些人站着，或靠在岩石上，或倒卧在岩石下面的沙里睡着了。他们用作地面运输车来运送伤员的扑翼飞机，在天亮前不久就被抛弃。他们用激光枪把它割成块，并把碎块藏了起来，然后自己找路来到这个盆地边缘的藏身之地。

哈瓦特仅约略想了一下他们所处的位置——大约在阿拉凯恩东南二百公里的地方，弗雷曼人集合地——屏蔽墙之间的大道在他们南面的某个地方。

在哈瓦特对面的那个弗雷曼人，把面罩和滤析服的帽子移向脑后，露出了沙色的头发和胡须。他的头发从又高又薄的前额直接向后梳着。他有着看不透的、因嗜好衰微香料而变成蓝色的眼睛，一边嘴角的胡须染上了蓝色，由于鼻塞上倾斜的贮水管的压力，头发乱蓬蓬的。

那人取掉鼻塞，重新塞好，摩擦着鼻梁旁边的一块伤疤。

“如果你们夜里从这里过沟，”那个弗雷曼人说，“你们不该穿屏蔽。岩壁上有一个裂缝……”他转过身去，指着南方。“……那里，往下到尔格是广阔的沙漠，屏蔽会引来……”他犹豫了一下，“……沙漠巨蜥。它们不常到这里来，但是屏蔽每时每刻都会引来沙蜥。“他说沙蜥，哈瓦特想，他还打算说其他东西，那又是什么呢？他找我们要什么呢？

哈瓦特叹了口气。

他想不起以前是否这样疲惫过，能量药片也止不住肌肉的疲劳。

那些可恨的萨多卡人！

因自责而感到痛苦，他想到士兵的盲从，他们所表现出来的对帝国的背叛。他用门泰特方式对资料的分析告诉他，他在兰兹拉德最高大联合委员会控告这种背叛行为的机会是多么小啊！最高大联合委员会也许会对此行为进行公正的审判。

“你想去找走私者吗？”弗雷曼人问。

“有可能吗？”

“要走很长的一段路。”

“弗雷曼人不喜欢说不。”伊达荷曾经告诉过他。

哈瓦特说：“你还没有告诉我，你的人是否能帮助我的伤员。”

“他们受了伤。”

每次都是同样令人讨厌的回答！

“我们知道他们受了伤！”哈瓦特怒喝道，“那不是……”

“安静，朋友！”弗雷曼人告诫说，“你的伤员们怎么说呢？他们有人能了解你的部落对水的需要吗？”

“我们没有谈水的问题，”哈瓦特说，“我们……”

“我能理解你不愿谈水的问题，”弗雷曼人说，“他们是你的朋友，你们部落里的人。你有水吗？”

“不多。”

弗雷曼人用手指着哈瓦特的紧身服，在它下面露出皮肤。“没有你们这身衣服，你们在营地就被袭击了。你必须做出有关水的决定，朋友。”

“我们可以请你们帮忙吗？”

弗雷曼人耸耸肩。“你没有水。”他看了看哈瓦特身后的那群人，“你要让你的伤员死去多少？”

哈瓦特沉默不语，盯着那个人。作为一个门泰特人他知道他们的谈话不协调，在这里以通常的方式谈话，词和音联系不起来。

“我叫萨菲。哈瓦特，”他说，“我可以代表我的公爵讲话，我愿意做出有条件的承诺，请求你们帮助。我希望得到一种有限的帮助，在足够长的一段时间内保留我的部队，只是为了杀死叛徒，她自己认为不会受到报复。”

“你希望我们介入血仇？”

“我自己会处理报仇之事，我希望让我解除我对伤员所负的责任，以便我可以亲自去报仇。”

弗雷曼人面露不悦之色：“你怎么会对伤员负责呢？他们自己为自己负责。水是要讨论的问题，萨菲。哈瓦特，你愿意让我得到你有关水的决定吗？”

那人把手伸到长袍里面的武器上。

哈瓦特紧张起来，想知道这里是否也会出现背叛。

“你害怕什么呢？”弗雷曼人问道。

这些人直截了当，不与人配合！哈瓦特谨慎地说：“我愿意出高价。”

“哈，哈，”那个弗雷曼人的手放开武器，“你认为我们具有拜占庭的那种腐败。你不了解我们，哈可宁人没有足够的水，连我们最小的孩子也买不走。”

但是他们给了吉尔德人所要的价钱，让两千多架飞机飞过，哈瓦特想。那价钱之大使他不寒而栗。

“我们都与哈可宁人作战，”哈瓦特说，“难道我们不该有共同的、处理战争后果的问题和方法？”

“我们在共同与哈可宁人作战，”弗雷曼人说，“我看到过你们与哈可宁人打仗，你们是好样的。有好几次我应该感谢你的帮助。”

“我可以在哪方面帮助你？”哈瓦特说。

“谁知道？”弗雷曼人说，“到处都有哈可宁的军队。但你仍然未做出水的决定，要不让你的伤员来决定吧。”

我必须小心谨慎，哈瓦特告诫自己，有一件事还不明白。

他说：“你是否愿意给我指示一下你们的营地，阿拉凯恩营地？”

“奇怪的想法。”弗雷曼人说，他的语气中含有讥笑。他指着对面西北方的悬崖顶。“昨晚我们看见你们走过沙漠，”他放下手臂，“你和你的队伍在沙丘滑面上走，那不行。你们没有滤析服，没有水，你们维持不了多久。”

“阿拉吉斯的路不容易走。”哈瓦特说。

“确实如此，但是我们杀哈可宁人。”

“你们怎样处理自己的伤员？”哈瓦特问。

“难道一个人不知道他什么时候值得救？”弗雷曼人问，“你们伤员知道没有水。”他歪着头，从侧面看着哈瓦特：“很明显这次该做出水的决定，受伤的人和未受伤的人都必须意识到部落的未来。”

部落的未来，哈瓦特想，是指阿特雷兹，很有道理。他迫使自己去思考他一直在回避的问题。

“你有公爵或他儿子的消息吗？”

看不透的蓝眼睛朝上盯着哈瓦特的眼睛：“消息？”

“他们的命运！”哈瓦特吼叫道。

“每一个人的命运都一样，”弗雷曼人说，“据说你们的公爵，他的运数已尽。至于他的儿子，李桑·阿·盖布（天外之声），是列特在照管，列特没有说过。”

不问我也知道答案，哈瓦特想。

他回头看了一眼他的士兵，他们都醒了，都听见了他们的谈话。他们凝视着对面的沙漠，从表情来看，他们意识到，他们不可能回到卡拉丹，现在连阿拉吉斯也丢了。

哈瓦特转回身，面对着弗雷曼人：“你听说过邓肯·伊达荷吗？”

“在屏蔽间倒塌时，他在大房子里，”弗雷曼人说，“这一点我听说过……没有更多的了。”

她弄倒了屏蔽闸，放进了哈可宁人，他想，我就是那个背朝门坐的人。她怎能那样做？那样做意味着反对她自己的儿子。但是……谁知道一个比·吉斯特女巫是怎样想的……如果那也叫做思想的话。

哈瓦特在干燥的喉咙里吞咽了一下：“你什么时候会打听到那个男孩的消息？”

“我们对阿拉凯恩发生的事知道很少，”弗雷曼人耸耸肩说，“谁知道？”

“你有办法打听出来？”

“也许，”弗雷曼人摩拿着鼻子旁边的伤疤，“萨菲。哈瓦特，告诉我，你知道哈可宁人使用的那些重武器吗？”

大炮，哈瓦特痛苦地思索着，在使用装甲武器的时代，谁能猜到他们会使用大炮？

“你说的是大炮。他们用它来诱捕我们那些躲在山洞里的人，”

他说，“从理论上讲，我了解这些爆炸力极大的武器。”

“任何退到只有一个出口的山洞的人都该死。”弗雷曼人说。

“你为什么要提这种武器？”

“列特想得到这种武器。”

那就是他想从我们这里得到的东西？哈瓦特问自己。他说：“你们来这里搜寻有关大炮的信息？”

“是的，”弗雷曼人说，“我们缴获了一门，把它藏在了一个列特可以对它进行研究的地方，以便列特想看它时，能亲自看看它。但我怀疑他是否会去看它：那武器不是很好，对阿拉吉斯来说设计太差了。”

“你们……缴获了一门大炮？”哈瓦特问。

“那是一场精彩的战斗，”弗雷曼人说，“我们仅损失了两个人，并使他们的百多门大炮流出了水。”

每门大炮都有萨多卡人守卫，哈瓦特想，这个沙漠狂人就这样漫不经心地说，与萨多卡人的战斗中仅损失了两个人。

“除了其他与哈可宁作战的人外，我们本来不会损失那两个人，”弗雷曼人说，“那些人当中，一些是优秀的战士。”

哈瓦特的副官一跛一瘸地走来，看着蹲在地上的弗雷曼人说：“你谈的是萨多卡人？”

“他谈的是萨多卡人。”哈瓦特说。

“萨多卡人！”弗雷曼人说，他的声音显示出他很高兴，“哈……原来他们就是那个样子！这的确是一个好消息。萨多卡，哪个军团？

你知道吗？“

“我们……不知道。”哈瓦特说。

“萨多卡，”弗雷曼人说，“但是他们穿着哈可宁军服，难道不奇怪吗？”

“皇上不希望让人知道他在与一个大家族作战。”哈瓦特说。

“但你知道他们是萨多卡人。”

“我是谁？”哈瓦特痛苦地说。

“你是萨菲。哈瓦特，”弗雷曼人老实地说，“嗯，我们应当及时了解到这一点。我们已把俘虏的三个人送去由列特审问。”

哈瓦特的副官带着不相信的口吻，慢慢地说：“你们……俘虏了萨多卡人？”

“只是他们中的三个人，”弗雷曼人说，“他们仗打得漂亮。”

要是我们有时间与弗雷曼人联系上就好了，哈瓦特想，心中感到惋惜。要是我们训练他们，武装他们就好了。伟大的圣母，我们就会有一个战斗力多么强的军队啊！

“或许因为担心李桑·阿·盖布，你们把时间耽误了，”弗雷曼人说，“如果他真的是李桑·阿·盖布，他就不会受到伤害。不要过多地花精力去考虑一件还没有证实的事。”

“我为……李桑·阿·盖布服务，”哈瓦特说，“我关心他的安全，我向你保证。”

“你誓死保卫他的水？”

哈瓦特匆匆瞥了一眼那个还在盯着弗雷曼人的副官，注意力转到对面蹲着的人身上：“是的，誓死捍卫他的水。”

“你希望回到阿拉凯恩，誓死捍卫他的水源？”

“是的，誓死捍卫他的水源。”

“那你为什么开始时不说是水的问题呢？”弗雷曼人站起来，塞紧鼻塞。

哈瓦特把头一偏，示意副官回到其他人中间去。副官疲乏地耸耸肩，服从地回到其他人中间。哈瓦特听见那些人在嘀咕着。

弗雷曼人说：“总有办法找到水。”

哈瓦特身后有人咒骂着。他的副官喊道：“萨菲，阿基刚刚死了。”

弗雷曼人用一只拳头塞住耳朵。“供水合约！这是一个征兆！”

他瞪视着哈瓦特，“附近我们有一个地方可以接受水，我叫我的人来好吗？”

副官走到哈瓦特身旁，说：“萨菲，有几个人的妻子留在阿拉凯恩，他们……好吧，你知道在这样的时刻该是怎么一回事。”

弗雷曼人仍然用拳头塞住耳朵。“萨菲。哈瓦特，不就是签一个水的合约吗？”他问道。

哈瓦特的大脑迅速地转着，他觉察出弗雷曼人话中的意图。但是，他害怕在突岩下疲惫不堪的人知道了会反对。

“签定水的合约。”哈瓦特说。

“让我们的部落联合起来。”弗雷曼人说，他放下拳头。

好像那是个信号，从他们上面的岩石上立即滑下来四个人，飞快地跑到突岩下面，把死人松松地裹在袍子里，抬起它沿着右边的岩壁跑去，一团团灰尘在他们跑动的脚下升起。

哈瓦特的人还没有明白是怎么一回事，这一切就结束了。抬着包在袍子里、像沙袋一样悬吊着尸体的人在悬崖上转了个弯儿，一下就不见了。

哈瓦特的一个人叫了起来：“他们把阿基抬到哪里去了？他……”

“他们把他抬去……埋葬。”哈瓦特说。

“弗雷曼人不埋葬死人！”那人吼叫道，“你在玩什么鬼把戏，萨菲？我们知道他们要于什么，阿基是……”

“对一个为李桑·阿·盖布效忠的人来说，天堂是最可靠的地方，”弗雷曼人说，“如果你们是为李桑·阿·盖布效忠的人，正如你们所说的那样，为什么要发出哀悼似的哭叫呢？对一个以这种方式死去的人的记忆将会长久，只要人的记忆能容忍。”

但是哈瓦特的人向前推进，脸上露出愤怒的表情，有一人已抓住激光枪，准备扣动扳机。

“停在原地！”哈瓦特大声喝斥道，竭力控制住肌肉的疲劳，“这些人尊敬我们的死者，习惯不同，但意义一样。”

“他们将煎熬阿基，从他的体内取水。”手拿激光枪的人咆哮道。

“是不是你的人想参加葬礼？”弗雷曼人问。

他还不明白这个问题，哈瓦特想，弗雷曼人的这种天真质朴真是吓人。

“他们关心一个受到尊敬的同志。”哈瓦特说。

“我们尊敬你们的同志，就像我们尊敬我们的同志一样，”弗雷曼人说，“这是水的合约。我们知道那些仪式。一个人的肉体是他自己的，但他的水是属于部落的。”

手拿激光枪的人又向前迈了一步，哈瓦特急忙说：“你现在愿意帮助我们的伤员吗？”

“没有人怀疑合约，”弗雷曼人说，“我们愿意做一个部落为自己做的事。首先，我们必须使你们的人都满意，并负责为你们弄到必需品。”

手拿激光枪的人犹豫不定。

哈瓦特的副官说：“我们用阿基……的水买帮助吗？”

“不是买，”哈瓦特说，“我们加入这些人。”

“风俗习惯不同。”一个人喃喃地说。

哈瓦特开始放心。

“他们愿意帮助我们到达阿拉凯恩？”

“我们会杀哈可宁人，”弗雷曼人说，他露齿一笑，“还有萨多卡人。”他往后退了一步，手呈杯状放在耳朵上，头往后倾，听着。过了一会儿，他放下手，说：“来了一架飞机。藏到突岩下面，不要动。”

哈瓦特打了个手势，他的人都隐蔽起来。

弗雷曼人抓住哈瓦特的手臂，把他向后推，和其他人挤在一起。

“在战斗时我们愿意参加战斗。”那人说。他把手伸到袍子里面，拿出一个小笼子，从笼子里取出一个小生物。

哈瓦特认出是一只小蝙蝠。它的头转动着，哈瓦特看到了它蓝中带蓝的眼睛。

弗雷曼人抚摸着蝙蝠，安慰着它，轻声唱着歌。他弯着身子，对着那动物的头，让一滴唾液从他的舌头上滴进蝙蝠向上张开的口里。蝙蝠张开翅膀，但仍停在弗雷曼人伸开的手掌里。他拿出一支小管子，放在蝙蝠头旁边，对着管子喋喋不休地讲了一阵，然后高高举起蝙蝠，把它抛入天空。

蝙蝠在悬崖边猝然下降，从视线中消失。

弗雷曼人折叠起笼子，放进袍子里面。他又一次埋头，仔细听着。“他们占据着高地，”他说，“不知道他们在那里找谁。”

“人人都知道我们从这个方向撤退。”哈瓦特说。

“不应该只想到猎人只有一个目标，”弗雷曼人说，“看看盆地的那一边，你会看到有东西在动。”

时间一分一秒地过去了。

哈瓦特的人有些不安起来，小声说着话。

“保持安静，要像吓坏的动物那样。”弗雷曼人嘘声说。

哈瓦特辨明声响来自对面的悬崖附近——轻快运动发出的模模糊糊的嗒嗒的声音。

“我的小朋友传来了它的信息，”弗雷曼人说，“它是一位优秀的信息员——无论白天还是黑夜。失去那样的一位朋友，我会感到不高兴。”

在沟对面，动静逐渐消失，在四五公里宽的沙地上什么也没留下，只有白天热浪逐渐增强而形成的模模糊糊看不清的上升的柱子。

“现在要保持绝对安静。”弗雷曼人小声说。

一行人迈着沉重缓慢的步子从对面悬崖的裂缝中走出来，直接向沟这边走来。哈瓦特注意到，他们好像是弗雷曼人，但外表却希奇古怪，可笑而又不合时宜。他数了数，有六个人，在沙丘上脚步沉重、缓慢地走着。

在哈瓦特这群人身后右边，高高的天空上，扑翼飞机的机翼发出“索克、索克”的响声。飞机飞到他们头上的悬崖顶上——一架阿特雷兹扑翼飞机，机身涂着哈可宁的战斗色，向沟里的那些人俯冲下去。

那里的一队人停在一座沙丘上，挥着手。

扑翼飞机在他们头顶上面做了一个急转弯，盘旋了一圈，转回来，卷起一团灰尘，降落在那些弗雷曼人前面。从扑翼飞机上拥下来五个人。哈瓦特看见防蔽灰尘的、闪闪发光的屏蔽，从他们的动作来看，是厉害的萨多卡人。

“啊，他们使用愚蠢的屏蔽。”哈瓦特旁边的弗雷曼人小声说，他向沟里裸露的南壁看了一眼。

“他们是萨多卡人。”哈瓦特小声说。

“对！”

“萨多卡人呈半圆形向等在那里的弗雷曼人包抄过去。太阳照在刀刃上，闪闪发光。弗雷曼人站在严密的包围圈内，显得十分冷漠。

突然，在两队人四周的沙里冒出许多弗雷曼人，他们冲到扑翼飞机前，强行爬上飞机。

在沙丘顶上两队人相遇，激烈的战斗部分地被飞扬的尘土挡住。

一会儿之后，烟尘平息下来，只有弗雷曼人还站在那里。

“他们在扑翼飞机上只留下三个人，”哈瓦特旁边的弗雷曼人说，“真幸运。我想在缴获了这架飞机之后，我们不得不把它破坏掉。”

哈瓦特身后的一个人说：“原来那些是萨多卡人！”

“你注意到没有，他们干得多漂亮啊！”弗雷曼人说。

哈瓦特深吸一口气，他闻到了周围燃烧后的灰尘的气味，感到燥热。他用那种与干燥相匹配的声音说：“是的，他们的确于得漂亮。”

缴获的扑翼飞机带着一对倾斜悬垂的机翼起飞了，在一个悬崖处向上朝南改变了角度，收缩起机翼，往上爬升。

在远处的沙丘上，一个弗雷曼人挥动着一块绿色方巾：一次……两次……“来了更多的飞机！”哈瓦特旁边的弗雷曼人说，“准备好，我本来希望在方便的时候就离开。”

不方便！哈瓦特想。

他看见又有两架扑翼飞机从西边的天空中降落下来，降落到一片沙地上。刚才看见的那些弗雷曼人不见了，只有八团蓝色——穿着哈可宁人制服的萨多卡人的尸体——留在了刚刚还在激战的战场上。

另一架扑翼飞机在哈瓦特他们躲藏的那个悬崖上面的空中滑翔。他看见它时，迅速吸了口气——一架大型运兵机，因满载而沉重缓慢地飞行——就像一只归巢的巨鸟。

远处，一架俯冲的扑翼飞机发射出激光枪的紫色光束，穿过沙地，激起了一条明晰的灰尘带。

“胆小鬼！”哈瓦特旁边的弗雷曼人吼道。

运兵飞机朝那些蓝色尸体降落下去，它双翼完全伸出，开始做迅速停机的杯形运动。

哈瓦特注意到一片太阳光照在南边的金属体上，一架扑翼飞机在一次全力俯冲时，垂直落下，折叠着的机翼平平地贴在飞机两侧，喷出金色的火焰，衬托着暗银灰色的天空。它像一支箭朝运兵飞机冲去，四周激光枪狂射。这架飞机没有屏蔽，它俯冲下去，直接撞在运兵机上。

突然，爆炸的巨大的怒吼声震撼着整个盆地。悬崖上的岩石四处飞溅，橘红色的喷泉由沙地射向天空，运兵飞机和扑翼飞机，以及那里的一切都吞没在大火之中。

那是弗雷曼人驾驶的那架缴获的扑翼飞机，哈瓦特想，它有意牺牲自己来毁掉那架运兵飞机。伟大的圣母！弗雷曼人是怎样的人呢？

“合理的交换，”哈瓦特旁边的弗雷曼人说，“那架运兵飞机一定载有三百人，现在我们应该得到他们的水，并制定计划再缴获一架扑翼飞机。”他开始走出岩石遮蔽的隐藏处。

一队穿蓝色军服的人从悬崖上落到他面前。一瞬间，哈瓦特辨认出他们是萨多卡人，他们坚毅的脸上显出战斗的激情，都没有穿屏蔽，每人一手拿刀，一手拿着发射枪。

一刀砍来，砍入哈瓦特的弗雷曼同伴的咽喉，并顺手将其抛到后边，他脸扭曲着倒了下去。在发射枪子弹击倒他之前，他只来得及拔出自己的刀来。

第三章

摩亚迪的确能看到未来。但是你必须了解，这种能力是有限的。想一想视力吧！你有眼睛，可是没有光，你就看不见东西。如果你在山谷底，你就看不见山谷那一边的东西。正因为这样，摩亚迪并不总能看到这神秘地方的那一边。他告诉我们，一个含糊不清的预言，或许是从一个词到另一个词的选择，都可以改变未来的全貌。他也告诉我们：“时间的界限是宽广的，但是在你通过它时，时问就变成一个窄窄的小门。”他总是与选择一个清楚、安全的路途的诱惑作斗争，并警告说：“那条路会导致停滞不前。”

——摘自伊丽兰公主的《阿拉吉斯的觉醒》

夜色中，扑翼飞机在他们上空滑行。保罗抓住他母亲的手臂，厉声说：“不要动！”

他看见月色中那架铝制的飞机，它的机翼呈杯形，以便减速着陆；驾驶员的双手在驾驶盘上胡乱操纵。

“是伊达荷。”他悄悄地说。

那架飞机和它的同伴降落在盆地里，就像一群归巢的鸟。伊达荷下了飞机，灰尘还未消散，就朝他们跑了过来。两个穿着弗雷曼长袍的人跟在他后面，保罗认出了那个身材高大、长着沙色胡须的人——凯因斯。

“走这边。”凯因斯喊道，转向左边。

凯因斯身后，其他的弗雷曼人把纤维网罩在他们的扑翼飞机上，飞机变成了一排低矮的沙丘。

伊达荷滑过去，停在保罗前面，向他致敬：“阁下，弗雷曼人在这附近有一个临时避护所，我在那里……”

“那里怎么啦？”

保罗指着远处悬崖上空激烈的场面——喷气火焰，激光枪的紫色光束在沙漠上空穿来穿去。

伊达荷圆圆的、平静的脸上露出一丝少有的笑容：“阁下……陛下，我给他们留下一点……“乳白色的光洒满沙漠——像太阳一样亮，吞噬掉他们投在突出岩面上的阴影。一个快速的动作，伊达荷一只手抓住保罗的手臂，另一只手抓住杰西卡的肩膀，把他们从突岩上抛到下面的盆地里。爆炸声在他们上空雷鸣般地轰响，他们一起爬到沙面上。爆炸的震动波把他们刚离开的那块突岩上的碎石震落下来。

伊达荷坐起来，拂掉自己身上的沙。

“不是家族用的原子武器！”杰西卡说，“我原来以为……”

“你在这里设置了屏蔽。”保罗说。

“巨大的屏蔽依赖于整个军事力量，”伊达荷说，“一束激光射到它上面……”他耸了耸肩。

“亚原子裂变，”杰西卡说，“那是一件危险的武器。”

“不是武器，夫人。是防御工事。那个饭桶再一次使用激光枪时，就要三思了。”

从扑翼飞机上下来的弗雷曼人停在他们上面，一个人低声喊道：“朋友，我们应该躲起来。”

伊达荷扶着杰西卡站起来，保罗自己站了起来。

“那爆炸将会受到人们适当的注意，陛下。”伊达荷说。

陛下，保罗想。

这个词用来称呼他时，具有奇特的效果，陛下过去一直是对他父亲的称呼。

他感到自己短时间内受到预见能力的影响，看到自己受到野蛮的种族意识的感染，这种意识正使人类世界走向巨大的深渊，幻象使他感到战栗。他让伊达荷领着，站在盆地边缘的一个突岩上。

在那里，弗雷曼人正在用压实工具打开一条通向沙面下的路。

“陛下，我可以帮你背背包吗？”伊达荷问。

“它不重，邓肯。”保罗说。

“你没有屏蔽，”伊达荷说，“你穿我的好吗？”他看了一眼远处的悬崖：“周围不可能再有激光枪的射击。”

“邓肯，穿上你的屏蔽，你的右臂足可以保护我。”

杰西卡看到赞扬所起的作用，伊达荷更靠近保罗。她想：我儿子与他的人有可靠的关系。

弗雷曼人搬掉一个石头塞子，露出一条通向沙漠人的地下综合建筑通道，一个伪装的盖子盖住了通道的入口。

“走这边。”一个弗雷曼人说，带领他们走下石阶，进入黑暗。

他们后面，盖子挡住了月光。在他们前面，一点朦胧的绿光照亮了石梯和岩壁，一个向左转的弯。穿长袍的人围着他们，向下走着。转过一个弯，他们发现另一条向下倾斜的通道，通向一个粗糙的洞室。

凯因斯站在他们面前，头罩抛在脑后，滤析服在绿光中闪闪发亮。他的长发和胡须乱七八糟，没有眼白的蓝眼睛在浓浓的眉毛下一片漆黑。

相遇时，凯因斯对自己感到惊讶：我为什么要帮助这些人？这是我所干的最危险的事情，它可能使我和他们一起遭受厄运。

他从正面打量着保罗，这个男孩已具有成年男人的外貌，掩藏着悲哀，压制着一切，除了必须承继的地位——公爵爵位外。凯因斯那时想到公爵还在，仅仅是因为这个年轻人还在——这不是一件可以掉以轻心的事。

杰西卡四下打量了一下这个房间，用比·吉斯特的方式把它牢牢记住——一个实验室，一个平民居住的地方，充满了古老的角和方形物。

“这是帝国生态试验站之一，我父亲想把它们用来作为高级研究基地。”保罗说。

他父亲曾想要这样做，凯因斯想。

凯因斯再一次对自己感到惊讶：帮助这些难民，我愚蠢吗？我为什么要这样做？我现在捉住他们，用他们来换取哈可宁人的信任是很容易的事。

保罗学他母亲的样子，打量着房间。房间的一边摆着工作凳，没有特色的岩石墙壁，工具排列在凳子两边——刻度盘闪着光，有线的衰微香料精炼盘，开槽的玻璃棒从盘里伸出来。一个弥漫着臭氧气味的地方。

一些弗雷曼人继续朝前走，绕过房间里的一个隐蔽的角落，那里发出新的声音——机器嘶哑的响声，皮带转动和多缸发动机发出的呜呜声。

保罗往房间的另一头望去，看见墙上挂着装着小动物的笼子。

“你正确地认出了这个地方，”凯因斯说，“保罗。阿特雷兹，你为什么要使用这个地方？”

“为了使这个星球成为一个适合人类居住的地方。”保罗说。

也许那就是我要帮他们的原因，凯因斯想。

机器声突然低下来，变得寂静了。寂静中传来动物微弱的叫声，这声音戛然而止，仿佛局促不安。

保罗又注意到笼子，他看出那些动物是褐色翅膀的蝙蝠，一个自动饲料机从墙边伸到笼子里。

一个弗雷曼人从房间的暗室里出来，对凯因斯说：“列特，野外发动机停止工作了，我不能使我们避开近地探测器。”

“你能修复吗？”凯因斯问。

“需要很长时间，零部件……”那人耸耸肩。

“嗯，”凯因斯说，“那么，我们不要机器也行，找一个手泵把空气抽到地面上去。”

“遵命。”那人急忙离开。

凯因斯又转向保罗：“你回答得很好。”

杰西卡注意到那人轻松低沉的声音，那是一个忠诚的声音，习惯于听从命令的声音。她认为他与列特有关系。列特是弗雷曼人的化身，驯服是星球生态学家的另一张面孔。

“我们十分感激你的帮助，凯因斯博士。”她说。

“嗯……我们知道。”凯因斯说，他对他的一个手下点点头，“夏米尔，在我的房间里准备好香料咖啡！”

“遵命，列特。”那人说。

凯因斯指着房间一边墙壁上的一个拱形门说：“请！”

杰西卡在接受邀请之前，高雅地点了点头。她看见保罗给伊达荷做了一个手势，让他在这里安置卫兵。

走了两步，经过一道厚重的门，通道通往一个正方形的办公室，室内由金色的球形灯照明。杰西卡进入办公室时，用手在门上摸了一下，惊奇地发现门是由塑料钢板制成的。

保罗进了房间，走了三步，把背包放在地板上，他听见门在他身后关上了。他打量着这个房间——每边大约八米长，墙壁是天然岩石，咖喱色，他们右边是一排金属橱柜，使房间显得支离破碎。

一张满是黄色泡沫的奶色玻璃桌面的矮书桌摆在房间中央，四把悬椅围绕着书桌。

凯因斯绕过保罗，抓住一把椅子让杰西卡坐。她坐下，注视着她儿子审视房间的样子。

保罗站着等了一会儿。室内空气流动，这一异常情况告诉他，他们右边的橱柜后面有一个秘密出口。

“保罗。阿特雷兹，请坐下？”凯因斯问。

他尽量小心避免用我的称号，保罗想。但是他接受了。凯因斯坐下时，他仍然保持着沉默。

“你认为阿拉吉斯会成为天堂，”凯因斯说，“但是，如你所看到的那样，帝国派到这里来的是受过训练的刽子手和搜寻香料的人。”

保罗举起戴着公爵印章戒指的拇指：“你看见了这个指环吗？”

“是的。”

“你知道它的意义吗？”

杰西卡急忙转过身来，盯着她的儿子。

“你父亲躺在阿拉凯恩的废墟里，死了，”凯因斯说，“从技术上讲，你是公爵。”

“我是帝国的士兵，”保罗说，“从技术上讲，是一名刽子手。”

凯因斯的脸阴沉下来：“甚至与皇上的萨多卡一起，站在你父亲的尸体上？”

“萨多卡是一回事，我合法权力的来源又是一回事。”保罗说。

“阿拉吉斯有自己的方式决定谁穿权威的袍服。”凯因斯说。

杰西卡转身看着他，想：这个人有钢铁般的坚强意志，没有人能使他生气……我们需要有钢铁意志的人。保罗在干一件危险的事情。

保罗说：“阿拉吉斯的萨多卡人，是我们尊敬的皇上在多大程度上害怕我父亲的量尺。现在我愿意解释帕迪沙皇上害怕……的理由。”

“小子，”凯因斯说，“有些事情你不……”

“你应该称呼我陛下，或者阁下。”保罗说。

温和起来了，杰西卡想。

凯因斯瞪眼看着保罗。杰西卡注意到，这位星球生态学家脸上露出了赞赏的光辉，带有一点幽默感。

“陛下。”凯因斯说。

“对皇上来说，我是一个不安定因素，”保罗说，“对所有那些瓜分阿拉吉斯的人来说，我也是一个不安定因素。只要我还活着，我将继续是这样一个不安定因素。我塞住他们的咽喉，让他们噎死。”

“上帝的儿子。”凯因斯说。

保罗凝视着他，过了一会儿，他说：“你编造了一个李桑·阿·盖布的故事，来自外星的声音，一个将领着弗雷曼人去天堂的人。

你的那些人……“

“迷信！”凯因斯说。

“也许，”保罗表示赞同，“然而也许不是迷信。有时迷信有着奇怪的根源，更奇怪的分支。”

“你有计划，”凯因斯说，“这十分明显……陛下。”

“你的弗雷曼人能向我提供有力证据，证明这里有穿着哈可宁军服的萨多卡人吗？”

“完全可以。”

“皇上将派一个哈可宁人回到这里来掌握政权，”保罗说，“也许是野兽拉宾。就让他来吧！一旦他使自己卷入，就难以逃避罪责，就让皇上去面对向兰兹拉德最高大联合委员会提交议案的可能性吧。让他回答……”

“保罗！”杰西卡说。

“兰兹拉德大联合委员会接受你的指控提案是理所当然的，”

凯因斯说，“可能只有一个结果，帝国和各大家族之间的战争。”

“一片混战。”杰西卡说。

“但是我会先向皇上呈交我的议案，”保罗说，“并且给他一个是否面对一片混战的选择余地。”

杰西卡用一种干涩的声调说：“讹诈！”

“政客的工具之一，正如你自己所说的那样。”保罗说。杰西卡从他的话中听出有点愤懑。“各个星球分崩离析，到处一片混乱——他不愿意冒那样的危险。”

“你的议案是一场绝望的赌博。”凯因斯说。

“兰兹拉德的大家族们最关心的是什么？”保罗问，“他们最担心的，是在阿拉吉斯发生的事情——萨多卡正把他们一个一个地除掉，那就是兰兹拉德大联合委员会存在的原因。这是黏合剂。只有联合起来，他们才可以与皇上的军事力量抗衡。”

“但是他们……”

“这是他们害怕的，”保罗说，“阿拉吉斯会重振旗鼓。他们每一个人都会从我父亲身上看到自己——脱离群众并被杀掉。”

“他的计划会起作用吗？”凯因斯对杰西卡说。

“我不是门泰特。”杰西卡说。

“但是你是比·吉斯特。”

她用探询的眼光盯了他一眼，说：“他的计划有优点，也存在缺点……正如这一阶段的任何计划一样，这个计划的成功，取决于它的执行，同样也取决于它的构思。”

“‘法律是极端的科学’，”保罗引述道，“这句话应写在皇上的门上，我要向他显示法律。”

“我不能确定我是否能信任构思这个计划的人，”凯因斯说，“阿拉吉斯有它自己的计划，我们……”

“有了王位，”保罗说，“我一挥手就可以创造阿拉吉斯的天堂。

这是我给予你支持我的代价。“凯因斯态度激烈地说：“陛下，我的忠诚是不出售的。”

保罗隔着书桌望过去，注视着他，与那蓝中带蓝、满含怒气的冷冰冰的目光相撞，打量着那张神情威严、满是胡须的脸。保罗露出严肃的笑容，说道：“你说你不出售你的忠诚，但是我相信，我有你会接受的价钱。对你的忠诚，我向你奉献我的忠诚……全部奉献。”

她看到保罗的话使凯因斯激动。

“这是胡闹，”凯因斯说，“你只是一个孩子，并且……”

“我是公爵，”保罗说，“我是一个阿特雷兹人，阿特雷兹人从不违背这样的合约。”

凯因斯忍住了。

“我说全部，”保罗说，“我的意思是说毫无保留，我会为你而献出我的生命。”

“陛下！”凯因斯说。这个同他冲口而出，但是杰西卡明白，他现在不是在对一个十五岁的男孩讲话，而是对一个成年男子，一个地位较高的人讲话。凯因斯的意思就是这个词所表达的意思。

在这样的时刻，他会为保罗牺牲他的生命，她想。阿特雷兹怎样如此迅速、如此容易地完成这种事呢？

“我知道你的意思，”凯因斯说，“但是哈可宁……”

保罗身后的门砰的一声被打开了，他转身看到令人心惊胆战的暴烈场面——通道里的叫喊声，钢铁的撞击声，蜡像般的面孔显出苦相。

他母亲站到了他旁边，他向门口跃去，看见伊达荷堵住通道。

通过屏蔽上的污渍，可以看到他那杀红了的眼睛，似爪的手越过他的躯体，弧形钢刀砍在屏蔽上，喷射枪喷出的橘色火焰被屏蔽挡开。刀刃穿透了伊达荷的屏蔽，刀尖轻轻颤动，鲜红的血从上面滴下来。

凯因斯跑到保罗身旁，他们全身重量都压在门上。

保罗最后瞥了一眼面对一群身穿哈可宁军服的人站着的伊达荷——他急速移动着，那黑色山羊毛一样的头发上，像盛开着一朵红色的死亡之花。门被关上了，凯因斯拴上门栓时，发出一阵碰撞声。

“我好像已经决定了。”凯因斯说。

“你关掉机器前，有人探查到了它。”保罗说。他把母亲从门边拉开，看到她眼中露出绝望的表情。

“在咖啡没有送来的时候，我本该想到会有麻烦。”凯因斯说。

“这里外面有一个门栓孔，”保罗说，“我们用它好吗？”

凯因斯深深吸了口气，说：“除了使用激光枪，这道门至少可以抵挡二十分钟。”

“他们不会使用激光枪，因为害怕我们这里边也有屏蔽。”杰西卡小声说。

他们能听到有节奏的撞击门的声音。

凯因斯指着靠在右边墙上的橱柜说：“到这边来。”他走到第一个橱柜前，打开抽屉，熟练地操纵着里面的一个把手，橱柜的整个墙壁移开，露出黑黢黢的地道口。“这门也是可塑钢制成的。”凯因斯说。

“你做了准备。”杰西卡说。

“我们住在哈可宁人底下已有八十年了。”凯因斯说。他领着他们走进了黑暗之中，把门关上。

在突然的黑暗中，杰西卡看见她面前的地面上有一个发光的箭头。

凯因斯的声音从身后传来：“我们在这里分手。这堵墙很坚实，它至少可以抵挡一小时。沿着地上的箭头往前走，你们走过后它们会自动熄灭。经过迷宫可以到另一个出口，在那里我藏了一架扑翼飞机。今晚有一场大风暴横扫沙漠，你们惟一的希望是顺着风暴飞，潜入风暴顶端。在偷扑翼飞机时，我的人已这样干过。如果你们在风暴中飞得高，你们就会活下去。”

“你怎么办？”保罗问。

“我将从另一条道逃走，如果我被抓住……好了，我还是帝国星球生态学家，我可以说我是你们的俘虏。”

像懦夫一样地逃跑，保罗想，但除此之外，我怎样才能活下去为父亲报仇呢？他转身对着门。

杰西卡听见他的动作，说：“邓肯死了，保罗。你看见他的伤口，你为了他，现在什么事也不能干。”

“总有一天，我要叫他们全部用血来偿还。”保罗说。

“除非你现在赶快离开。”凯因斯说。

保罗感到那人把手放到他肩上。

“凯因斯，我们将在哪里见面？”保罗问。

“我会派弗雷曼人去找你们，大家都知道风暴经过的路线。现在快走，伟大的圣母会给予你们速度和好运。”

他们听到他走了，在黑暗中攀缘爬行而去。

杰西卡摸到保罗的手，轻轻拉着他，说：“我们不应该分开。”

“是的。”

他跟着她走到第一个箭头，看见在他们接触它时变暗，另一箭头亮起来，在前面召唤他们。

他们跑了起来。

计划中的计划中的计划中的计划，杰西卡想，我们现在是否成了某个人的计划中的一部分？

箭头指引着他们转过一个个弯道，经过在微弱的光线中朦胧可见的一个个洞口。路面向下倾斜，然后向上，一直向上倾斜，最后来到阶梯下面，转过一个弯，突然被一堵发光的墙挡住，墙中间有一个可以看得见的黑色把手。

保罗按了一下把手，墙转动起来，在他们面前分开。光线射了进来，照见一个由岩石开凿而成的山洞，一架扑翼飞机停在洞中央。一堵平坦的灰墙隐隐约约出现在飞机那一边，墙上有一道门的印子。

“凯因斯到哪里去了？”杰西卡问。

“他做了任何优秀的游击队领导人该做的事情，”保罗说，“他把我们分做两组，并作好了安排，如果他被俘，他不可能说出我们在哪里，他不会真正知道。”

保罗把她拉进室内，注意到脚下扬起的灰尘。

“很长时间没人来过这里。”他说。

“他似乎相信弗雷曼人能够找到我们。”她说。

保罗放开她的手，走到扑翼飞机左边的门口，打开门，把背包放在后座上。“飞机附近被伪装起来了，”他说，“控制盘上有门的遥控开关和光线控制。在哈可宁人脚下的八十年，教会他们行事一点也不马虎。”

杰西卡靠在飞机的另一边，缓了口气。她说：“哈可宁人会在这一带上空布置监视力量，他们并不愚蠢。”她想起她的方位感觉，指着右边：“我们看见的风暴是从那个方向来的。”

保罗点头赞同她的看法，竭力克制着心中那股突然产生的不想动的感觉。他知道是什么原因，但是也知道那是没有好处的。今晚在某个地方，他把决定了的关系变成了深不可测的未知数。他知道他所处的时区，然而此时此刻则作为一个神秘的地方而存在。他仿佛看到自己从远处的一个地方消失在一个山谷中，走过山谷中的无数道路，一些道路也许可以把保罗。阿特雷兹带出山谷，许多道路则不能。

“我们等的时间越久，他们准备得也越充分。”杰西卡说。

“进去，弄好安全带。”他说他和她爬进飞机，这时他还在费力地思考着，这是任何预知梦中看不见的盲目的缘由。他突然感到震惊，并意识到他越来越依赖预知记忆。这使他在处理这一特殊紧急事件时变得脆弱。

“如果你只依靠你的眼睛，你的其他感觉会变弱。”这是一个比·吉斯特的公理。他此时把它用在自己身上，发誓永远不再陷入那样的陷阱……如果经过这次危险，他还活着的话。

保罗系上了安全带，看到了他母亲也系好了安全带，检查了一下飞机。机翼完全张开，纤细的金属叶片伸开。按照哥尼·哈莱克教过他的方法，他拉了一下收缩杆，机翼收起，以便喷气助动起飞。

他轻轻地移动启动开关，当喷气舵一供气，控制盘上的刻度盘的指针就动了起来，涡轮机开始发出低沉的嘶嘶声。

“准备好了吗？”他问。

“准备好了。”

他摸到光线遥控开关，手在微微发光的刻度盘的映照下，形成了一片阴影。栅栏在他们面前嘎嘎响，一条沙暴发出的瑟瑟声打破沉寂，一股带着灰尘的微风吹打在保罗脸上。他关上他那一边的机舱门，一下感到了突然产生的压力。

在倾斜的黑暗中，一大片被灰尘遮蔽、显得朦胧的星空，像被镶上镜框一样，出现在原来是门墙的地方。星光照在门墙那一边的沙丘上，一层层沙的波浪。

保罗按了一下控制盘上发亮的行动顺序开关，机翼向后下方折叠，扑翼飞机被拖出了山洞。当机翼锁住爬升体位时，喷气舱产生出动力。

杰西卡的手轻轻压在双人操纵盘上，感到她儿于的动作十分有把握。她吓坏了，然而又感到高兴。现在保罗受过的训练是我们惟一的希望，她想。他年轻、敏捷。

保罗给喷气舵输入更多的动力，飞机像一堵黑色的墙，对着前面的星空升起。飞机开始倾斜，把他重重抛入座位里。他伸出更多机翼，输入更多动力，升力机翼振动着，他们升起来，飞到岩石的上空。银霜般的角形岩石在星光中显露出来，被发红的灰尘遮盖着的月亮，从他们右边的地平线上缓缓升起，显示出风暴带状的踪迹。

保罗的手在控制盘上跳动着，机翼发出裂响声。飞机从极度的倾斜中恢复正常，地心引力撕扯着他们的肌肉。

“我们后面有喷气火焰！”杰西卡说。

“我看见了。”

他把动力杆向前轻推。扑翼飞机像吓坏的动物上下跳跃，朝南飞向风暴和弧形的沙漠。保罗看见近处四下里的阴影周里是岩石的尽头，地下建筑物沉入下面的沙丘里。月亮照亮延绵不断的指甲般的阴影那一边——沙丘一个一个地消失在阴影里。快速推进的大风暴像戳向星星的墙一样升上地平线。

有东西使飞机震动起来。

“穿甲弹！”杰西卡吃惊地说，“他们使用了发射武器。”

她看到保罗脸上露出野兽般的狞笑。“他们尽量避免使用激光枪。”他说。

“但是我们没有屏蔽！”

“他们知道吗？”

扑翼飞机又抖动起来。

保罗转过头去，瞥了一眼，说：“似乎只有一架飞机可以跟上我们。”

他重新把注意力集中在航向上，注视着他们前面升高的风暴墙，它像一块可以摸到的固体东西，隐隐约约地出现。

“发射器、火箭，所有古老的武器都是我们要给予弗雷曼人的东西。”保罗小声说。

“注意风暴，”杰西卡说，“你最好不要回头。”

“我们后面的飞机怎样了？”

“它赶上来了。”

“哟！”

保罗转动了一下机翼，飞机猛然向右倾斜，飞进了那恐怖的、缓慢而汹涌的风暴墙。保罗感到脸颊在受地心引力的撕扯。

他们好像溜进了一团缓慢移动的灰尘云中。它变得越来越浓，直到完全遮住了沙漠和月亮。飞机的响声变成了长长的、位于地平线上的、仅仅由控制盘上绿色光芒照耀的黑暗中的低吟声。

所有有关风暴的警告闪过杰西卡的大脑——它像切割奶油那样把金属切开，把肉从骨头上啮掉，把骨头嚼碎。她感到沙毯一样的风在肆虐，在保罗竭力控制操纵杆时，它使他们纠缠在一起。她见他关掉动力，感到飞机急速下降，他们四周的金属发出嘶嘶声，在颤抖。

“沙真多啊！”杰西卡大声说。

她借着控制盘上的光线看见他否定地摇摇头说：“在这样的高度沙并不多。”

但是她能感觉到他们在沉入大旋涡之中。

保罗使机翼充分伸开，听见它们因张力而发出吱吱嘎嘎的响声。他双眼一动不动地盯着仪表，凭直觉滑行，尽力使飞机爬升到一定的高度。

他们飞机的响声消失了。

扑翼飞机开始向左翻滚，保罗的注意力集中在方位曲线内的那个发光的球上，努力使飞机恢复水平飞行。

杰西卡有了一种神秘而可怖的感觉：他们一动不动地站着，一切运动都在飞机外面进行。一条模糊的切线飞到机窗上，一阵隆隆的声音使她想起了四周的动力。

风速大约为每小时七百或八百公里，她想。肾上腺素的躁动折磨着她。我不应该害怕，她对自己说，口里诵着比·吉斯特的祈祷文：恐惧是思想的杀手。

慢慢地她长期所受的训练占了上风，又使她恢复了平静。

“我们后面有老虎，”保罗小声说，“我们不能下降，不能着陆……我想我不能从这样的恶劣形势中把我们解救出去，我们只好经受一切。”

平静从她身上渐渐丧失，杰西卡感到她的牙齿在打颤，她紧咬牙关。就在那时，她听见保罗在背诵祈祷文。他的声音低沉而有节　　制。

“恐惧是思想的杀手，恐惧会带来彻底毁灭的慢慢的死亡。我将面对恐惧，让恐惧穿过我身，离我而去。当恐惧穿过我身、离我而去之时，我将转身去寻找恐惧走过的路。恐惧消失，就不会再有什么，只有我仍然存在。”

第四章

你鄙视什么？凭这一点你才真正为人们所知。

——摘自伊丽兰公主的《摩亚迪手记》

“男爵，他们都死了。”卫队队长亚肯。勒夫特说，“那个女人和那个男孩肯定都死了。”

哈可宁男爵从他私人住宅内的吊床上坐了起来。他的那些在阿拉吉斯着陆的快速飞机延伸到住宅的另一边，像一个多壳的鸡蛋围着他的座机。然而他的座机里，那些粗糙而令人不快的金属部分，被用篷布、织造物和珍稀的艺术品遮盖着。

“这是一个确切的事实，”卫队长说，“他们死了。”

男爵在吊床上移动了一下过于肥胖的身体，注意力集中在房间对面壁龛里的一个跳跃着的男孩的乌木雕像上。他的睡意消失了，把肥胖的脖子下的折皱抚平，从卧室里惟一的一盏球形灯卜望过去，盯着门廊。勒夫特队长站在那里，被五道屏蔽墙隔着。

“男爵，他们肯定死了。”那人重复说道。

男爵注意到勒夫特眼中那致幻剂所产生的晦暗的痕迹。显然他在接到报告时，一直在吸食那种药物，并处于药物的兴奋之中，仅仅是为了跑到这里来，才服用了解毒药。

“我得到全面的报告。”卫队长说。

让他冒一点汗，男爵想。一个政治家总是要使他的工具锐利，随手可得。权力和恐惧——锐利和随手可得。

“你见到他们的尸体了？”男爵用低沉的声音说。

卫队长犹豫不定。

“怎么？”

“阁下……有人看见他们飞入风暴之中……风速超过八百公里，我们的一架飞机在追击时毁于风暴。”

男爵盯着勒夫特，注意到那人上下颌呈剪刀形的肌肉紧张地抽动着，在他吞咽时，下颌颤动着。

“你看到尸体了吗？”男爵问。

“阁下……”

“你到这里来，把你的屏蔽弄得咔哒咔哒地响，有什么目的？”

男爵咆哮道，“来告诉我一件难以肯定的、并不确切的事吗？难道你认为我会称赞你，再给你升一次职吗？”

勒夫特的脸变得惨白。

看看这些鸡，男爵想，我被这些无用的傻瓜所包围。如果我把沙粒撒在这些生物面前，告诉它们这是谷粒，它们也会啄食它。

“是伊达荷带领我们找到他们的？”男爵问。

“是的，阁下！”

瞧，他是怎样随口回答的，男爵想。“他们正企图逃往弗雷曼人那里？”男爵问。

“是的，阁下！”

“对这件事，还有更多的……要报告吗？”

“帝国的星球生态学家，凯因斯，卷了进去，阁下。伊达荷在秘密之中加入了凯因斯一伙……我甚至可以说，这是值得怀疑的情况。”

“是这样吗？”

“他们……啊，一起逃进了沙漠的一个地方。显然，那个男孩和他的母亲正躲藏在那里。在令人振奋的追击中，我们的几个小队遭遇到一次激光枪——屏蔽爆炸的袭击。”

“我们损失了多少人？”

“我……还不清楚，阁下。”

他在撒谎，男爵想，损失一定相当严重。

“那个帝国的仆人，这个凯因斯，”男爵说，“他在耍两面派，是吗？”

“我以我的名誉担保，是这样的，阁下。”

他的名誉！

“叫人杀掉他。”男爵说。

“阁下，凯因斯是帝国星球生态学家，陛下自己的仆人。”

“那么，使它看起来像一次意外事故。”

“阁下，在攻克这个弗雷曼人的巢穴的战斗中，萨多卡人和我们武装部队一起战斗。”

“让他离开他们，就说我要审问他。”

“如果他们反对呢？”

“如果你处理得当，他们会同意的。”

勒夫特咽了一口唾沫，说：“是的，阁下！”

“那个人必须死，”男爵声音低沉地说，“他试图帮助我的敌人。”

卫队长把身体重心从一只脚移到另一只脚上。

“怎么？”

“阁下，萨多卡……监禁着两个人，他们或许使你感兴趣。他们捉住了公爵刺杀团团长。”

“哈瓦特？萨菲。哈瓦特？”

“我亲眼看到了俘虏，阁下。是哈瓦特。”

“我过去并不认为这是可能的事。”

“他们说他是被发射武器击倒的，阁下。在沙漠里他不能使用屏蔽。事实上，他并未受伤。如果我们插上一手，他会提供一些重要的信息。”

“你谈的是一个门泰特，”男爵咆哮道，“你不要在一个门泰特身上浪费时间。他讲了吗？关于他的失败，他讲了些什么呢？他能知道……但是，不。”

“他讲了足够多的话，阁下。他相信杰西卡夫人是他们的叛徒。”

“哈……”

男爵坐回到吊床上，思索着，然后说：“你能肯定吗？是杰西卡夫人激起了他的愤怒？”

“他当着我的面说的，阁下。”

“那么，我认为她还活着。”

“但是，阁下……”

“住口！我希望对待哈瓦特好一些，一定不要告诉他已故的越博士的任何事情。越才是真正的叛徒。要说越博士是为保护公爵而死的。这也许有点像真的。我们要煽起他对杰西卡夫人的怀疑。”

“阁下，我不……”

“勒夫特，控制并引导门泰特的方法，是向他提供他需要的信息，假的信息——假的结果。”

“是的，阁下。但是……”

“哈瓦特饿了吗？渴了吗？”

“是的。真的，是的。”

“但是，萨多卡人会像我一样急于想从哈瓦特那里得到信息。

我已经注意到一件有关我们联盟的事，勒夫特。他们并没有怎么误入歧途……从政治上来说。我确实认为那是一件需要慎重考虑的事情，皇上想要它那样。是的，我也确实认为是那样。你要提醒萨多卡的司令，我从不情愿从提供消息的臣民那里获得消息。“勒夫特显得不高兴：“是的，阁下。”

“你要告诉萨多卡司令，我想同时审问哈瓦特和凯因斯，让一个人反对另一个人。我想他能理解。”

“是的，阁下。”

“一旦我们控制了他们两个人……”男爵点点头。

“阁下，萨多卡人要在任何审问期间，派一名观察员参加审问。”

“勒夫特，我相信我们能制造出一个紧急事件，把任何观察员支开。”

“阁下，我明白了。那就是凯因斯发生意外事故的时候。”

“凯因斯和哈瓦特都要发生意外事故，勒夫特。但是，只有凯因斯发生真正的意外事故。我要的是哈瓦特。是的，哈，是的。”

勒夫特眨了眨眼睛，又咽了一口唾沫。他好像要问一个问题，但仍然保持着沉默。

“给哈瓦特食物和饮料，”男爵说，“要友好、同情地对待他。在他的水中，放上由已故的彼得研究留下的毒药。你会看到，从那时起，解毒药会成为哈瓦特部分定期的食物。”

“解毒药，是的，”勒夫特摇摇头，“但是……”

“不要那么笨，勒夫特，公爵用含有毒药胶囊的牙齿差点害死我，他当着我的面施放毒气，夺走了我最有价值的门泰特人彼得。

我要他们偿还。“

“哈瓦特？”

“哈瓦特。”

“但是……”

“你是要说，哈瓦特完全忠于阿特雷兹，真的。但是阿特雷兹死了，我们会说服他。他要相信，他不该为公爵的死受到谴责，那完全是那该死的比·吉斯特女巫所干的事情。他的主人品质低劣，是那种因感情而变得理智不清的人。门泰特欣赏不带任何感情考虑问题的能力。勒夫特，我们会说服那令人畏惧的萨菲。哈瓦特。”

“是的，阁下。会说服他的。”

“不幸的是，哈瓦特有了这样的一个主人。他资质贫乏，不能把一个门泰特人提高到推理的最高峰，这种推理是门泰特人所特有的能力。在这方面，哈瓦特将看到真理的某些要素，公爵花不起钱收买最有效率的间谍，来向他的门泰特人提供他们进行分析所需的重要信息。”男爵盯着勒夫特，“让我们永远不要欺骗我们自己，勒夫特。真理是强有力的武器。我们知道我们是怎样战胜阿特雷兹的，哈瓦特也知道。我们是用财富战胜他们的。”

“是的，阁下！我们用财富战胜了阿特雷兹。”

“我们将说服哈瓦特，”男爵说，“我们要把他藏起来，不让萨多卡人和他接触。我们要把消息控制住，不让它泄露出去——撤消使用解毒药。勒夫特，永远不要让哈瓦特怀疑，解毒药不会向中毒的管闲事的人出卖它自己。哈瓦特愿意，也可以检查他的食物，然而他不会查出毒药的痕迹。”

勒夫特睁大双眼，表示懂了。

“还缺少一样东西，”男爵说，“这东西跟毒药一样，可以置人于死地。缺少空气会怎么样呢？缺少水会怎么样呢？当缺少了我们已上瘾的东西时，又会发生什么呢？”男爵点头示意道：“勒夫特，你明白我的意思吗？”

勒夫特紧张地喉头咽了一下：“是的，阁下。”

“那么赶快去找萨多卡的司令，把此事解决。”

“遵命，阁下。”勒夫特鞠了一躬，转身急急忙忙离开。

哈瓦特站在我们一边，男爵想，萨多卡人会把他交给我，如果他们真的怀疑的话，那就是我希望的那样，杀掉门泰特。我可以允许这样的怀疑！他妈的傻瓜！在整个历史上，他是一个最可怕的门泰特。门泰特人受到训练去杀人。他们会把他扔给我，就像扔一个破烂的笨玩具。我将向他们证明，这样的玩具有什么用途。

男爵把手伸到吊床旁边的一块篷布下面，按了一个按钮，把他的大侄儿拉宾召来。他坐着，往后靠，面露笑容。

阿特雷兹的人全死了！

当然，蠢笨的卫队长是对的。当然，没有什么可以在阿拉吉斯强大的沙风暴中幸存。一架扑翼飞机不能幸存……或者它的驾驶者。那个女人和那个男孩已经死了。适当的贿赂，庞大的、不可想象的为把强大的军队降落到这个星球上的开销，所有这些秘密报告纯粹是为皇上一人编造的，所有精心策划的阴谋终于取得了圆满结果。

权力和恐惧——恐惧和权力！

男爵能看到他前面的路，有一天，一个哈可宁人会成为皇帝。

但不是他本人，也不是他的儿子，而是一个哈可宁人。当然也不是这个他召来的拉宾，而是拉宾的弟弟，年轻的菲得·罗斯。那孩子有一种男爵喜欢的残酷——凶猛。

一个可爱的孩子，男爵想。比如说，一两年后，他17岁，我肯定会知道他是否是哈可宁家族需要用来夺取王位的工具。

“男爵阁下！”

站在男爵卧室屏蔽门辐射场外的那人，身材矮小，身体壮实，长有跟他父亲一样的窄而小的眼睛和凸起的肩膀。然而，那肥胖中含有坚实。他的眼光中明显流露出：他那肥壮的身子总有一天会躺在这可移动的吊床上。

肌肉发达头脑简单，男爵想。决不会是门泰特，我的侄儿……也不是彼得。但是，更准确地说，是为了眼前的任务而设计出来的某个东西。如果他有权去做一件事，他会把挡道的一切碾得粉粹。

啊，在阿拉吉斯他会受到多大的仇恨！

“我亲爱的拉宾。”男爵说。他收起屏蔽门辐射场。显然他的护身屏蔽能充分发挥效力，他知道屏蔽在床前荧光灯的照耀下能被看见。

“你召唤我。”拉宾说。他步入房间，迅速地看了一眼屏蔽引起的空气振动波。他寻视着吊椅，但没有找到。

“走近一点，站在我能清楚地看到你的地方。”男爵说。

拉宾又向前走了一步，发觉可恶的老家伙很谨慎，把全部椅子都搬走，迫使拜访者站着。

“阿特雷兹人都死了，”男爵说，“他们中的最后两人也不例外，那就是我召你到这里——阿拉吉斯来的原因。这个星球又要属于你了。”

拉宾眨着眼睛：“但是，我以为你准备推举彼得当……”

“彼得也死了。”

“彼得？”

“彼得。”

男爵重新使屏蔽门辐射场激活，以防能量穿透。

“你终于对他厌倦了，啊？”拉宾问。

他的声音在隔绝能量的房间里显得平淡而无生气。

“这次，我和你谈一件事，”男爵声音低沉地说，“你暗示我除掉彼得，就像忘掉一件小事一样。”他弹着粗壮多肉的手指：“是那样吗？我并不笨，我的侄儿。如果你再用言语或行动暗指我愚笨的话，我就要对你不客气了。”

拉宾斜视的眼中露出恐惧，他知道男爵在对付家族成员的某些方面会很过分。如果不是绝对有利可图，如果不是家族中的成员引起公众的反感或者受到挑衅，很少有人会被处死的。但是，家族中的惩罚是极其痛苦的。

“男爵阁下，请原谅我。”拉宾说。他低下头，显出谦恭卑下的奴性，以此来掩盖自己的愤怒。

“你不要愚弄我，拉宾。”男爵说。

拉宾仍然低着头，紧张地吞咽了一下。

“我要你特别注意，”男爵说，“不经过思考，决不要轻易除去任何人。这也许是整个封地通过某个正当的法律程序来进行此事的方式。你总是为了某个目的，不顾一切——我要知道你的目的！”

拉宾心中很愤怒，暗暗地说：“但是你除掉了那个叛徒——越！

昨天晚上我进来时，看到他的尸体被抬了出去。“拉宾盯着他的叔叔，突然因说话的声音而感到恐惧。

但是，男爵却笑着说：“我对危险的武器一向非常小心。越博士是个叛徒，他把公爵出卖给我。”男爵的声音逐渐变得有力：“是我收买了他，苏克学院的博士！英纳学院！孩子，你听见了吗？但那是一种播下谎言之后就不管了的野蛮的武器。我并不是无意除掉他的。”

“皇上不知道你收买了一位苏克博士吗？”

这是一个有见识的问题，男爵想，难道我错看了这个侄儿？

“皇上还不知道此事，”男爵说，“但是，他的萨多卡一定向他报告过此事。然而那事发生之前，我会通过宇宙联合开发有限公司，将我的报告送到皇上手中。我将解释说，我幸运地发现了一位博士，他企图阻挠我们的行动。一位假博土，你明白吗？由于人人都知道，你不能对苏克学院的阻挠进行反击，这样解释会被接受的。”

“啊——我明白了。”拉宾喃喃地说。

男爵想：我确实希望你真的明白，使此事保持秘密是多么重要。男爵对自己的行为感到惊讶：我为什么要那样做呢？我为什么要向这个傻侄儿夸口呢？这个我必须利用，然后抛弃的侄儿。男爵对自己感到愤慨，感到自己被自己出卖了。

“这件事必须保密，”拉宾说，“我明白了。”

男爵叹息了一声，说：“这次，我要给你一些有关阿拉吉斯事务的不同的指示，我的侄儿。你上次统治这个地方时，我严格控制着你。但是这次，我只有一个要求。”

“阁下？”

“定期收入。”

“定期收入？”

“拉宾，你知道不知道，用这样庞大的军队进攻阿特雷兹，我们花了多少钱？你对吉尔德人为这次军事行动的运输所要的价钱是否略有所闻呢？”

“价钱昂贵吗？”

“十分昂贵。”男爵向拉宾伸出肥壮的手臂，“如果你在六十年内从阿拉吉斯挤出每一分钱来付我们的债务的话，那也将仅够偿付我们所支出的费用。”

拉宾张开的嘴又闭上了，没有说话。

“太昂贵了，”男爵轻蔑地说，“可恶的吉尔德人独占空间。会毁灭我们，如果很久以前，我没有为这一代价作出计划的话。你应该知道，拉宾，我们对这首当其冲的问题感到烦死了，我们甚至为运送萨多卡人而付钱。”

拉宾不是第一次想知道，是否有一天会打败吉尔德人。他们是隐患——敲诈出足够的钱，使万军之主不能反对，直到他们用拳头打败你。那样，他们就可以迫使你付了钱又付钱、再付钱给他们。

过高的要求总是以军事上的冒险为赌注。“冒险也值得。”油腔滑调的吉尔德代表解释说。你想方设法在吉尔德银行机构中安插一个间谍，他们就在你的银行系统中安插两个。

真是气死人！

“那么，定期收入——”拉宾说。

男爵放下手臂，握成一个拳头：“你必须榨取每一分钱。”

“只要我榨取每一分钱，我就可以做我想做的事吗？”

“是的，你可以做任何事。”

“你带来的大炮，”拉宾说，“我可以……”

“我要带走它们。”

“但是你……”

“你将不再需要这些工具，它们是特制的，现在它们成了无用的东西。拉宾，我们需要金属，它们不能抵抗屏蔽，它们只不过是想不到的东西。可能预料，公爵的人会撤到这个令人讨厌的星球的岩洞里，我们的大炮只能把他们封闭在里面。”

“弗雷曼人并不使用屏蔽。”

“你如果想要，可以保留一些激光枪。”

“是的，阁下。我凭自己的手来干。”

“只要你榨取每一分钱。”

拉宾满意地笑了：“阁下，我完全明白。”

“你并不完全明白，”男爵吼道，“在开始的时候，就该让我们把那点弄清楚。你要明白的，是如何执行我的命令。你是否想到，我的侄儿，在这个星球上至少有五百万人？”

“阁下是否忘了我以前是这里的摄政官？如果阁下原谅的话，我说您的估计也许是低的。要数清散居在沟地和盆地中的人数是困难的。当你考虑弗雷曼人……”

“弗雷曼人不值得考虑。”

“请原谅，阁下。萨多卡并不那样认为。”

男爵犹豫不定，盯着他的侄儿：“你知道什么吗？”

“我昨晚到达时，阁下已经休息了。我……嗯，冒昧地与我的一些军官进行了接触……以前，他们一直在充当萨多卡人的向导。他们报告说，一个弗雷曼人小队在这里东南方的某个地方，伏击了一支萨多卡部队，并把他们消灭了。”

“消灭了一支萨多卡部队？”

“是的，阁下。”

“不可能！”

拉宾耸了耸肩。

“弗雷曼人打败了萨多卡人。”男爵冷笑着说。

“我重复一遍，这仅仅是我得到的报告，”拉宾说，“据说这支弗雷曼人部队抓住了公爵的令人可畏的萨菲。哈瓦特。”

“哈……”男爵点点头，笑了起来。

“我相信这个报告，”拉宾说，“你不知道，弗雷曼人是多么让人感到头痛。”

“但是，这些人也许不是你的军官们看到的弗雷曼人，他们一定是哈瓦特训练的，伪装成弗雷曼人的阿特雷兹人。这是惟一可能的答案。”

拉宾再次耸了耸肩：“那么，萨多卡人认为他们是弗雷曼人，萨多卡已采取了行动，来消灭弗雷曼人。”

“好！”

“但是……”

“让萨多卡人去采取行动。这样，我们不久就会得到哈瓦特。我知道这件事！我也预感得到！嗳，这一直就是一场竞争。萨多卡人去追剿几支无用的沙漠军队，而我们却得到真正有价值的东西。”

“阁下……”拉宾踌躇着，皱着眉头，“我总感到我们低估了弗雷曼人，在数量上和……”

“不要理睬他们，孩子！他们是一群乌合之众，我们所关心的是人口众多的城镇，那里有许多人啊！”

“有许多人，阁下。”

“他们使我不安，拉宾。”

“使你不安？”

“哦……他们中的百分之九十不值得担心，但是总有那么几个小家族……一些人也许要干危险的事，还有野心。如果他们之中有人带着有关这里发生的、令人不愉快的消息离开阿拉吉斯的话，我会很不高兴的。你知道我会有多么不高兴吗？”

拉宾紧张地吸了一口气。

“你必须立即采取行动，从每个小家族中抓一个人质，”男爵说，“每个离开阿拉吉斯的人必须知道，这是一场家族之间的战争。

萨多卡人对这件事没有责任，你明白吗？我们软禁公爵，向他提供了通常的住处。但是，在他接受软禁之前，一次不幸的事故使他丧生。情况就是如此。任何这里有关萨多卡的谣言一定会受到嘲笑。““正如皇上所希望的那样。”拉宾说。

“正如皇上所希望的那样。”

“走私者怎么办？”

“没有人相信走私者，拉宾。人们容忍他们，但是不会相信他们。无论如何，你要在那个地区大量地贿赂……采取其他我相信你能想出来的办法。”

“是，阁下。”

“你在阿拉吉斯要做两件事，拉宾，横征暴敛和无情镇压，这里不应该有怜悯。这些傻瓜就是这个样子——妒忌他们的主人、总在等待机会反叛主人的奴隶，决不能向他们显示一丝一毫的同情和怜悯。”

“能够灭绝整个星球吗？”拉宾问。

“灭绝？”男爵迅速转过头来，惊讶地说，“谁说灭绝？”

“唔，我原以为我准备移入新的家族，并且……”

“我说的是榨取，而不是灭绝，侄儿。不要毁灭掉这里的人，而是迫使他们归顺。你一定属于食肉动物，我的孩子。”他笑起来，那张露出酒窝的胖脸就像婴儿一样。“一个食肉动物不会停止吃人。

不要怜悯，不要停止压榨。怜悯是妖怪，它可以被饥饿的肚子、干渴的喉咙打败。你随时要感到饥饿和干渴。“男爵摸着吊带下面突出的肚子，“像我一样。”

拉宾左右看了一下。

“一切都明白了吗，侄儿？”

“除了一件事，叔叔。那个星球生态学家，凯因斯。”

“啊，是的，凯因斯。”

“他是皇上的人，阁下。他可以随意地来去，他与弗雷曼人的关系十分密切……与一个弗雷曼人结了婚。”

“到明天夜幕降临时，凯因斯就要死了。”

“那是件危险的事，叔叔——杀死皇上的仆人。”

“你怎么认为我这样快就做得这样过分呢？”男爵说，他声音低沉，充满了一些说不出口的形容词，“此外，你永远不必担心凯因斯会离开阿拉吉斯，你忘了他有衰微香料瘾。”

“当然！”

“知道的那些人，不会做出任何会威胁到他们的供应物品的事，”男爵说，“凯因斯当然也应该知道。”

“我忘了。”拉宾说。

他们静静地对望着。

过了一会儿，男爵说：“顺便说一下，你要把对我自己的供给当做头等重要的事。虽然我有大量的私人积蓄，但是公爵的人那自杀般的袭击，使我们把大部分积蓄都花掉了。”

拉宾点头表示赞同：“是的，阁下。”

男爵高兴起来。“那么，明天早上，你把留在这里的人集合起来，对他们说：”我们尊敬的帕迪沙皇上，已派我来管理这个星球，结束所有的争端。‘“　　“知道了，阁下。”

“我相信你这次会干得不错，明天我们再详细地讨论这个问题。现在，让我睡觉。”

男爵收起屏蔽辐射场，望着他的侄儿，直到看不见他。

头脑简单，男爵想，肌肉发达，头脑简单。当他对他们感到厌烦时，他会把他们碾成血浆。然后，我把菲得·罗斯派来替他们解除重压，他们会为他们的拯救者欢呼。敬爱的菲得·罗斯，仁慈的菲得·罗斯，是他把他们从野兽拉宾的蹂躏下解救出来。菲得·罗斯才是他们愿意跟随、愿意为之去死的人。这个孩子到那时就会知道如何无所顾忌地去压榨他们。我相信他才是我们需要的人，他会懂得这一点的。他会成为这样一个可爱的孩子，真正可爱的孩子。

第五章

在十五岁的时候，他已经学会了沉默。

——摘自伊丽兰公主的《摩亚迪童年简史》

保罗竭力控制住扑翼飞机，越来越感到他们正在冲出交织在一起的风暴的力量。他那不只是门泰特的意识根据片断的细节运转着。他感到尘土扑面而来，如滚滚的巨浪，和涡流混在一起，形成一个个巨大的旋涡。

机舱内成了一个充满仪表盘的绿光照明的发怒的盒子，舱外黄褐色的尘土流毫无特色。他开始透过薄薄的屏蔽往外看。

我必须找到正确的旋涡，他想。

有一段时间，他感到风暴减弱，但是仍然使他们摇晃不定，他等待着冲出另一个旋涡。

旋涡起初像一个突来的巨浪，摇动着飞机。保罗不顾害怕，把飞机向左倾斜。

杰西卡看着飞行姿态控制球的运动。

“保罗！”她尖叫起来。

旋涡使他们打转、扭曲、翻转。它把飞机向上抛起，就像喷泉上的一块薄木片，把他们从旋涡上面吐了出去——像在一团被月亮照亮的、盘旋上升的灰尘中的一颗有翅膀的微粒。

保罗看着下面，看见了那个极不情愿抛弃他们的充满尘土的热风柱。暴风逐渐变小，像一条干枯的河流流入沙漠，慢慢消失——他们乘着上升气流飞行时，银灰色的风柱变得越来越小。

“我们飞出了旋涡。”杰西卡小声说。

保罗扫视着夜空，调转飞机，避开猝然下落的尘土。

“我们已经逃离了他们。”他说。

杰西卡的心脏在怦怦地跳，她强使自己镇静下来，看着正在消失的风暴。她的时间感觉告诉她，他们在那各种自然力量的相互配合下，已经被肆虐了差不多四个小时。但是她思想中的一部分，把这次经历的时间看成是一生，她又获得了新生。

就像一次祈祷，她想，我们面对着它，但却不能抵制它。暴风从我们身边经过，包围着我们，它消失了，我们仍然存在。

“我不喜欢机翼发出的响声，”保罗说，“那里受了一些损害。”

通过手上的控制，他感到飞机发出嘎嘎的声音。他们飞出了风暴，但是还没有进入他梦中预见的地方，然而他们逃出来了。保罗感到在发抖。

他发抖了。

这种感觉像磁石一样，并令人感到害怕。他发现自己遇到一个问题，什么东西使他发抖。他觉得部分是因为阿拉吉斯充满衰微香料食物，也可能是因为祈祷，好像言语具有它自己的力量一样。

“我将不会感到害怕……”

原因和结果；尽管有邪恶，但是他仍然活着。他感到没有祈祷的魔力，就不可能有那一点自我意识，并使自己不倒下去。

古代欧洲基督教《圣经》上的话在他的记忆中回响着：“我们缺乏什么样的感觉，而使我们看不见、听不见我们周围的另一个世界呢？”

“周围还有岩石。”杰西卡说。

保罗的精力集中在扑翼飞机的启动器上，摇摇头，把那种感觉排除掉。他看着他母亲指的地方，看见前面右边的沙漠上，一片黑暗，形状各异的岩石向上升起。他感到风绕着脚踝子转，在机舱里捣起一片灰尘。某个地方有一个洞，可能是风暴的杰作。

“最好让我们降落在沙面上，”杰西卡说，“机翼或许不需要完全刹住。”

他看着前面的一个地方，点点头。那里，喷沙的脊梁隆起，伸入沙丘上方的月光中。在沙漠中我们能活很长的时间。弗雷曼人住在这里，他们能做，我们也能做。

“我们一停下来，就朝那些岩石跑，”保罗说，“我来拿背包。”

“跑……”她沉默了，点点头，“沙蜥！”

“我们的朋友，沙蜥，”他纠正她，“它们会吃掉这架扑翼飞机，就没有了证明我们在哪里着陆的证据。”

他考虑得真周到，她想。

他滑行得越来越低，在着陆的过程中，使人有一种快速运动的感觉——模模糊糊的沙丘的阴影，升起的岩石像岛屿一样。扑翼飞机东倒西歪地撞在一个沙丘的顶部，跳过沙谷，撞在了另一个沙丘上。

他用沙来降低速度，杰西卡想，我应该赞誉他的才能。

“系好安全带。”他警告说。

他向后拉着扑翼飞机的刹车装置，先轻轻地，然后越来越用力。他感到空气打旋，展翼越来越快地往下降。风尖叫着穿过重叠的屏蔽和一层层的翼叶。

突然，飞机微微地倾斜，飞机左翼由于暴风的吹打而变得脆弱，向上向内卷曲，砰的一声，掉到飞机的侧面，断裂了。飞机滑过一个个沙丘，向右扭转，翻了一个筋斗，底面朝天，机头埋在一道沙暴中的第一个沙丘里。他们倒在了机翼的那一边，右翼上翘，指向星空。

保罗解开安全带，向上跃起，越过他母亲，把门拧开。他们四周的沙蜂拥流入机舱，发出燧石燃烧一样的干燥的气味。他从后座把背包拖了出来，看见他母亲自己解开安全带，站起来，走到左边座位边上，钻了出来，爬到飞机的金属表层上。保罗跟着，抓住背包带，拖着它。

“快跑！”他命令道。

他指着沙丘的那一边，他们可以看到一座风沙雕刻成的石塔。

杰西卡跳出飞机，跑起来，快速攀上沙丘。她听见保罗喘息着跟在后面。他们爬上一条弯弯曲曲向岩石延伸的沙脊。

“顺着这条沙脊跑，”保罗说，“这样快些。”

他们拼命朝岩石跑去，沙绊着他们的脚。

一种新的声音开始使他们明白：一种无言的低语声，一种在地上滑动、摩擦而发出的嘶嘶的声音。

“沙蜥！”保罗说。

声音越来越大。

“快一点！”保罗气喘吁吁地说。

第一块岩石像一片倾向沙地的海滩，位于他们前面不到十米的地方。这时，他们听到身后金属嘎吱嘎吱被咬碎的声音。

保罗把背包移到右手臂，抓住背包带。他一边跑，背包一边拍打着他身体的侧面。他们快速地爬上突出的岩石，经过一条弯弯曲曲的、风沙雕刻成的沟壑，爬上到处是砾石的岩面。呼吸变得干燥，喉咙里发出喘气的声音。

“我跑不动了。”杰西卡喘着粗气。

保罗停下来，把她推入一个岩石的凹缝里，转过身来，看着下面的沙漠。一个运动着的沙堆向前移动，与他们所停留的岩石小岛平行——月亮照着，沙浪起着涟漪，浪头般的沙堆大约一公里远，与保罗的眼睛几乎一样平。它走过的道路上，扫平的沙丘弯弯曲曲——一条短短的曲线越过他们放弃了的、被咬碎了的飞机的那片沙漠上。

沙蜥所在的地方，没有了飞机的痕迹。

土堆般的沙包又移向沙漠，从它自己走过的路上迅速地退回去。

“它比吉尔德的飞船还要大，”保罗小声说，“有人告诉我，沙蜥在沙漠深处长大。但我没有想到……好大啊！”

“我也没有想到。”杰西卡喘着气说。

那东西再向外，远离岩石，带着一条弯曲的轨迹，快速朝地平线跑去。他们听着，直到它远去的声音消失在他们周围轻微的沙动声中。

保罗深深地吸了口气，抬头望着映着霜白月色的陡坡，引用了《凯塔布·阿·伊巴》中的一句话说：“‘在夜间旅行，白天在黑暗的阴影中休息。’”他看着他母亲：“我们还有几个小时的黑夜，你能继续走吗？”

“休息一会儿。”

保罗走上岩面，肩背着背包，系好背包带。他站了一会儿，手里拿着定位罗盘。

“你准备好了就说一声。”他说。

她从岩石上站起来，感到力量恢复了。“走哪条路？”

“这条沙脊通向的地方。”他指着说。

“走入沙漠深处。”她说。

“弗雷曼人的沙漠。”保罗小声说。

他停下来，由于还记得卡拉丹的预知梦境中的幻象而战栗着。

他见过这个沙漠，但是和梦中见过的沙漠的形状多少有点不同，像一个消失在记忆中没有记住的视觉幻象。现在这一视觉幻象投射进真正的环境时，又像没有完全记住。这个视觉幻象似乎在移动，从不同的角度走近他，然而他仍然一动不动。

在梦中，伊达荷和我们在一起，他记起来了，但是，现在伊达荷死了。

“你找到要走的路了吗？”杰西卡问，误认为他拿不定主意。

“没有，”他说，“但是，我们无论如何也要走。”

他把背包紧紧地背在背上，坚定地沿着岩石上风沙凿成的“运河”向上爬，这“运河”开凿在月光照着的岩面上，阶梯形的山脊向南延伸。

保罗沿第一条山脊爬上去，杰西卡紧跟在他后面。

一会儿，她就注意到他们经过的道路成了一个需要立即解决的特殊问题——岩石间的沙坑使他们行动迟缓，风沙雕刻成的山脊锋锐割手，障碍物迫使他们做出选择：从上面越过去，还是绕过去？岩石群有着自己的格调。仅仅在需要的时候，他们才讲话，并且要用嘶哑的声音费力地说。

“这儿要小心些——这条山脊多沙而滑。”

“注意，不要在这块岩石上碰着头。”

“呆在这山脊下面，月亮在我们背后，月光会把我们的行动暴露给那边的任何人。”

保罗停在一处岩石的亮处，背包靠在一条窄小的山脊上。

杰西卡靠在他身旁，庆幸有一会儿的休息机会。她听见保罗在拉滤析服的水管，吸了一点自己回收的水，这水有点咸味。她记得卡拉丹的水——高大的喷泉围绕着天空的弯穹。如此丰富的水，一直没有为自己所重视……她站在它旁边时，只注意到它的形状，它反射的光，或者它发出的声音。

停一下，她想休息……真正的休息。

她想到怜悯能使他们停下来，哪怕只停一会儿。没有停止就没有怜悯。

保罗从岩石脊背上撑起来，转身爬过一个斜坡。杰西卡叹了口气，跟着走下去。

他们滑下斜坡，落到广阔的沙洲上，沙洲通向凹凸不平的土地那一边的陡峭的岩石。他们陷入了不连贯的运动节奏中。

杰西卡感到这一夜他们受到了手脚下面的物质的支配——圆石、豆大的砾石、石块，豆大的沙、沙本身、粗沙、细沙或粉末一样的沙。

粉末钻进鼻腔过滤器，不得不把它们吹出来；豆子一样的沙和砾石在坚硬的岩面上滚动，很可能因不小心而发生事故；石块的尖角很容易使人被划伤。

到处存在的一片片沙浪拖住他们向前迈进的脚。

保罗突然在一块岩石上停下来，他母亲跌倒在他怀里，他把她扶住，使她站稳。

他指着左边，她顺着他的手臂看过去，看清他们站在一个悬崖上，悬崖下面二百米处是一片沙漠，绵延伸展，像静止的海洋。它躺在那里，起伏着月白色的波浪——角形的阴影消失在曲线形的沙浪之中。远处，尘雾升起，笼罩着灰色朦胧的陡坡。

“广阔的沙漠。”她说。

“要走过这样宽阔的沙漠。”保罗说，他的声音因过滤器盖着脸而被压低。

杰西卡左右看了看——下面只有沙。

保罗直视前面，看着裸露的沙漠的远处，注视着月亮经过时阴影的移动。“大约有三四公里宽。”他说。

“沙蜥。”她说。

“肯定是。”

她只注意到自己疲惫，而浑身肌肉的疼痛使她的知觉变得迟钝：“我们可以休息一下，吃点东西吗？”

保罗放下背包，坐下来，靠在背包上。杰西卡把一只手放在他肩上，支撑着自己，倒在他旁边的岩石。她坐下时，感到保罗转过身去，听见他在背包里面找东西。

“拿着。”他说。

他把两粒能量胶囊塞进她手里时，她感觉到他的手有些干燥。

她从滤析服水管中吸了一口水，把两粒能量胶囊吞进肚里。

“把你的水喝完，”保罗说，“常言道，保存水的最好的地方是你的身体，它使你保持能量，你会更强壮。信任你的滤析服吧！”

她服从了，把贮水袋中的水喝光，觉得恢复了一些体力。然后她想到，疲惫时，觉得这儿是多么安静啊！她回想起曾经听到诗人骑士哥尼·哈莱克说过：“一口干燥的食物和安静胜过充满牺牲和战斗的房舍。”

杰西卡把这些话说给保罗听。

“那是哥尼说的。”他说。

她听出他说话的声调和方式，就像是对着某个死人在说话。她想：可怜的哥尼也许死了。阿特雷兹的军队不是死就是被俘，或者像他们一样迷失在这无水的沙漠中。

“哥尼随时都有引语，”保罗说，“我现在听见他说话的声音：‘我将让河流于枯，把国土出卖给邪恶；我将让家园荒芜，把一切给予陌生人。’”

杰西卡闭上眼睛，发现自己国儿子热情洋溢的话而感动得流泪。

过了一会儿，保罗说：“你……感觉如何？”

她明白他是问她怀孕的情况，于是说：“你的妹妹在数月内还不会生下来，我仍然感到……还有足够的体力。”

她想：我与我儿子讲话多么正式啊！因为对这样微妙的问题的回答是比·吉斯特的方式，所以她寻找并发现她拘泥于形式回答的原因：我害怕我儿子，对他的奇怪的表现感到害怕。我害怕他在我面前看到的，也害怕他对我说的话。

保罗把头罩拉下来，盖住眼睛，听着黑暗中昆虫的杂乱叫声，他心中充满沉默。他感到鼻孔发痒，他搔着痒，取下过滤器，闻到了浓浓的肉桂的气味。

“这附近有混合香料。”他说。

一股柔风吹拂着保罗的脸颊，使他的外衣打着皱褶。但是这风没有暴风的威胁，他感到了它们之间的差异。

“不久，天就亮了。”他说。

杰西卡点点头。

“有一种方法可以安全通过那片沙漠，”保罗说，“弗雷曼人经过沙漠的方法。”

“沙蜥呢？”

“如果我们在这里的岩石后面，用弗雷曼人使用的小鼓槌制造出金属的撞击声，”保罗说，“会让沙蜥忙上一阵子。”

她瞥了一眼他们与另一个陡坡之间、月亮照亮的那片沙漠：“要花走四公里路的时间。”

“也许。如果我们走过沙漠时，仅仅发出自然的声音，那种声音不会引来沙蜥。”

保罗打量着广阔的沙漠，在他的预知梦境中搜寻着那神秘的启示：金属的敲击声，人工操纵的弗雷曼人小鼓槌的诡计。这个小鼓槌就装在他们逃亡用的背包里。他发现，奇怪的是一想到沙蜥，他所感觉到的完全是可怕的事情。他知道，它好像处于意识的边缘，沙蜥应该受到尊敬，不应该害怕它……如果……如果……　　他摇摇头。

“必须发出没有节奏的声音。”杰西卡说。

“什么？啊，是的。如果我们打乱我们的脚步……沙本身也要不时地移动，沙蜥不可能去调查每种小小的声音。然而在我们试验之前，我们应该休息好。”

他望过去，看着那一堵岩壁，注意着那垂直的月影经过的时间。“再过一小时，天就要亮了。”

“我们在哪里度过白天？”她问。

保罗指着左边说：“那儿，北边悬崖拐弯的后面，你顺便可以看到被风吹凿成的顶风面，那里有一些深深的缝隙。”

“我们最好现在就开始行动？”她问。

他站起来，帮助她站起来。“你休息够了吗？可以往下爬吗？我想在我们宿营之前，尽可能到离沙漠近一点的地方。”

“完全可以。”她点头示意让他带路。

他犹豫了一会儿，拿起背包，背在肩上，转身沿着悬崖走下去。

要是我们有吊带式减重器就好了，杰西卡想。往下跳到那里是很容易的事，可是吊带式减重器是另一个在广阔沙漠中避免使用的东西，也许它们与屏蔽一样会引来沙蜥。

他们来到一个个向下悬垂的岩架边，看到他们后面的一条裂缝，月影勾画出它突出部分的轮廓，一直照到它的入口。

保罗领路而下，小心翼翼地向前移动，但是走得很快，因为月光持续不了多久的时间。他们盘旋向下，走入越来越黑的暗影中，向上的岩石隐隐约约与群星混合在一起。在一个朦朦胧胧的暗灰色沙面斜坡的边缘，裂缝变窄，大约十来米宽，沙面斜坡向下倾斜伸入黑暗之中。

“我们可以从这里下去吗？”杰西卡小声问。

“我想可以。”

他用一只脚试了试斜坡表面。

“我们可以滑下去，”他说，“等你听到我停下来为止。”

“小心。”她说。

他登上斜坡，向下滑去，沿着那柔软的表面滑到一个几乎填满沙的平地上，它位于岩壁中间的深处。

他后面传来沙的滑动声，在黑暗中，他费力地望着斜坡上面，差点被沙暴击倒，然后一切又渐渐沉寂下来。

“母亲？”他叫道。

没有回答。

“母亲？”

他丢下背包，往斜坡上面爬，爬着，挖着，抛着沙，像一个发了狂的人。“母亲！”他喘着气，“母亲，你在哪里？”

又一道沙暴倾泻下来，落在他身上，把他埋了起来。沙堆到腰部，他挣扎着爬了出来。

她遇到了滑沙，被埋起来了，他想。我必须保持冷静，仔细解决这个问题。她不会立即窒息而死，她会使自己全身僵硬，减少对氧气的需要，她知道我会把她挖出来。

使用她教的比·吉斯特方式，他那疯狂的心跳平息下来，脑子变得一片空白，过去的事没有留下多少记忆。在他的记忆中，每一次动作，每次滑行，都重新出现在脑中，随着内心的平静而移动。这种平静与那为全面回忆的实际需要的瞬间形成鲜明的对照。

一会儿，保罗斜着往斜坡上爬，谨慎地探索着，直到找到裂缝壁，那里有一块向外弯曲的岩石。他开始挖，极其小心地把沙搬走，以免再引起滑沙。一块纺织物在他手下面露出来，他循着纺织物，找到一只手臂，沿着手臂，挖出了她的脸。

“听见我说话吗？”他小声问。

没有回答。

他挖得更快了，挖出了她的肩膀。她是柔软的，他探到她缓缓的心脏的跳动。

全身僵硬的自救法，他自言自语。

他清理掉她腰部的沙，把她的双臂搭在他的肩上，沿着斜坡往下拉。开始慢慢地，然后尽可能快地拉，感到上面的沙快要塌了下来。他越来越快地拉，喘着气，尽力保持着平衡。他把她拉了出来，拉到满是硬物的岩缝地面上。他把她扛在肩上，摇摇摆摆地猛跑起来，这时，整个沙斜面塌下来，巨大的咝咝声在岩壁之间回响，并逐渐增大。

他停在裂缝的一头，裂缝面临着下面大约三十米处、与沙丘相配的沙漠。他轻轻地把她放在沙里，说着话，让她从僵硬状态中恢复过来。

她慢慢醒来，深而长地呼吸着。

“我知道你会找到我。”她小声说。

他回头看着裂缝：“如果我没有找到你，也许会更好些。”

“保罗！”

“我把背包丢了，”他说，“它被埋在一百吨的沙下面……至少……”

“所有的东西都丢了？”

“多余的水、滤析帐篷——所有重要的东西都丢了。”他摸了一下口袋，“定位指南针还在。”他摸了摸腰带：“小刀、双筒望远镜还在。我们可以好好看一下我们要死的这个地方。”

在那一瞬间，裂缝左边，太阳正从地平线上升起，各种色彩在广阔的沙漠上闪烁，鸟儿躲藏在岩石中放声歌唱。

但是，杰西卡在保罗脸上看到的只是绝望的表情，她蔑视地对他说：“这就是你受到的教育？”

“难道你还不明白？”他说，“要在这地方活下去所需的一切都在那沙的下面。”

“你找到了我。”她说。现在她的声音变得柔和，有理性。

保罗蹲了下来。

不久，他仰视着裂缝，看着新的斜坡，打量着它，记住了那松软的地方。

“如果我们能固定住那斜坡的一小块地方和沙里挖的洞的表层，我们也许能把棍子插到背包处。水可以做到，但是我们没有足够的水……”他突然住口，然后说：“泡沫。”

杰西卡一动不动，以免打断他的思考。

保罗看着裸露的沙丘，用鼻子和眼睛搜索着，然后注意力集中在他们下面一片发黑的沙土上。

“衰微香料，”他说，“它的香气——含碱量很高。我有定位罗盘，它的动能包是酸性的。”

杰西卡直挺挺地靠在岩石上。

保罗不理睬她，跳了起来，沿着风面，从裂缝尽头的倾斜面跑到沙漠里。

杰西卡瞧着他走路的方式，时时中断前进的脚步——一步，停，两步，滑行，停……前进的步伐没有节奏，这是告诉掠夺成性的沙漠巨蜥，某个属于沙漠的东西在运动。

保罗到了衰微香料处，铲起一堆衰微香料，用袍子包着，回到裂缝边。他把衰微香料放在杰西卡面前，蹲下来，用刀尖拆开定位罗盘，罗盘表面被拆了下来。他取下腰带，把罗盘的零件倒在上面，取出动能包，取下表面盘的机械装置，剩下空的罗盘底盘。

“你需要水。”杰西卡说。

保罗从脖子上取下贮水管，吸了一大口，把水吐在底盘里。

如果失败了，就把水浪费了，杰西卡想，然而不管怎样，那也没关系。

保罗用小刀划开能量包，把它的晶体倒进水里，它们起了少许泡沫。

杰西卡看见他们上方有东西在动，她抬起头，看见一群鹰沿着裂缝边缘栖息着，盯着下面没有盖的水。

伟大的圣母！她想，在那样远的地方它们就嗅到了水。

保罗把盖子盖到罗盘上，去掉盖子按钮留下一个小洞，可以让液体流出。他一手拿着罗盘，一手抓起一把衰微香料，回到裂缝边，打量着斜坡的地势。他的袍子由于没有腰带拴着，在轻轻地飘动。

他费力地走到斜坡中间，踢掉小沙带，搅起一团团灰尘。

不多久，他停下来，把一撮衰微香料塞进罗盘，摇动着。

绿色泡沫从原来是盖子按钮的小孔中流出来。保罗把它对准斜坡，在那里筑成、条低矮的堤坝。他开始踢掉它下面的沙，用更多的泡沫来固定挖开的洞的表面。

杰西卡走到他下面，叫道：“要我帮忙吗？”

“上来挖，”他说，“我们还要挖大约三米，快接近那东西了。”他说话时，罗盘盒里不再有泡沫流出来。

“快点，”保罗说，“不知泡沫能使沙固定多长的时间。”

杰西卡爬到保罗身边，他又把一撮衰微香料塞入罗盘盒，摇动着，泡沫又流出来。

保罗筑着泡沫堤，杰西卡用手挖沙，把挖出来的沙抛到斜坡下面。“有多深？”她气喘吁吁地问。

“大约三米，”他说，“我能说出大概位置，我们不得不把洞扩大。”他往旁边移了一步，在疏松的沙里滑了一跤。“斜着往后挖，不要直接往下挖。”

杰西卡照他说的做。

洞慢慢地往下延伸，到了与盆地表面平行的地方，但还是看不到背包。

“我可能算错了？”保罗自问，“我开始有些恐慌，造成了错误。”

他看着罗盘里剩下的不到两盎司的酸液。

杰西卡在洞里伸直身子，用被泡沫污染的手在脸颊上擦了擦，她的目光碰到保罗的目光。

“上层面，”保罗说，“轻一点，好。”他又往罗盘盒里塞进一撮衰微香料，让泡沫冒出来，滴落在杰西卡手上。她开始在洞的上面一层的斜面上切成一个垂直面，手第二次切过垂直面时碰到了硬物。

她慢慢地沿着上面有塑料扣子的背带挖着。

“不要动它。”保罗小声说。

“我们的泡沫用完了。”

杰西卡一手抓住背带，抬头看着他。

保罗把定位罗盘扔到盆地里，说：“把你的另一只手给我，仔细听我说。我把你拉到边上，并向上拉，但你抓住带子不要松手。我们顶上不会有更多的沙倾泻下来，这个斜坡已经被固定住了。我要做的是让你的头偏离开沙。一旦那个洞被沙填满，我可以把你挖出来，把背包拉上来。”

“我知道了。”她说。

“准备好了？”

“准备好了。”她的手指握紧了背带。

一下猛拉，保罗把她一半身子拉出了洞，泡沫堤塌下来，沙倾泻而下，但是她的头却露在外面。沙泻停止时，杰西卡站在齐腰深的沙里，她的左臂和肩仍埋在沙里，下颌受到保罗袍子上皱褶的保护，而她的肩因张力而感到疼痛。

“我仍然抓着背带。”她说。

保罗慢慢把手伸进她旁边的沙里，摸到背带。“我们一起来，”

他说，“慢慢使力，不要把背带拉断了。”

他们把背包带拉上来时，更多的沙倾泻而下。当背带露出沙面时，保罗停止拉动。他把他母亲从沙里救出来，然后一起沿斜坡向上拉，把它拖出沙坑。

在几分钟内，他们已站在裂缝里，背包抱在他们之间。

保罗看着他母亲，泡沫染污了她的脸和长袍，沙在泡沫干了的地方结成块，看起来好像她是潮湿的、绿色沙球状的靶子。

“你看起来一团糟。”他说。

“你自己也不那么好看。”她说。

他们开始大笑起来，接着哭了。

“那件事本来不应该发生，”保罗说，“怪我粗心大意。”

她耸耸肩，感到成块的沙从她袍子上落下去。

“我把帐篷搭起来，”他说，“你最好脱下袍子，把沙抖掉。”他拿起背包，转身走开。

杰西卡点头表示赞同，但是突然感到太累，不愿意回答。

“岩石上有一个洞，”保罗说，“以前有人在这里搭过帐篷。”

为什么不呢？她一边刷打着袍子一边想。这是一个恰到好处的地方——在岩壁深处，面对大约四公里远的另一个悬崖——高高在上，足以避免沙蜥的袭击，但又近得可以很容易到达要越过的沙漠。

她转过身，看到保罗把帐篷搭起来，它那弯梁圆顶的半圆球面与裂缝的岩壁连在一起。保罗从她身旁走过去，举起双筒望远镜，迅速扭动，把焦点聚集在那边的悬崖上。悬崖在晨光下，在广阔沙漠的那一边，升起金色的雾。

杰西卡注视着保罗，他正打量着天赋的景色，他的眼睛探察着这片沙漠。

“那边有一些生长着的东西。”他说。

杰西卡从帐篷边的背包里摸出另一副望远镜，走到保罗身边。

“那边。”他一手拿望远镜，一手指着说。

她看着他指的地方。“鼠尾草，”她说，“骨瘦如柴的东西。”

“附近可能有人。”保罗说。

“那可能是一个植物试验站的遗迹。”她警告说。

“这在沙漠南边相当远的地方。”他说。他抚摸着鼻腔过滤器隔板下面的地方，感到双唇十分于燥和粗糙，口里有一种干渴的灰尘味。

“有一种弗雷曼人存在的感觉。”他说。

“弗雷曼人会对我们友好吗？”她问。

“凯因斯答应要他们帮助我们。”

可是，沙漠中的这些人简直不要命，她想。我今天尝到了它的味道。不要命的人也许会为了我们的水而杀死我们。

她闭上眼睛，和这块荒芜的沙漠相比，她想起了卡拉丹的美景。有一次在卡拉丹的假日旅行——她和雷多公爵，在保罗出生之前，乘飞机飞过南方丛林，飞在野草丛生的草地和稻谷累累的三角洲的上空。在碧绿的树丛中，他们看到蚂蚁防线——一群群人用悬浮扁担挑着重担。海里的奇草异石上开着白色的花朵。

一切都消失了。

杰西卡睁开眼睛，望着寂静的沙漠，白天的温度渐渐升高，令人不安的热魔开始使空气在裸露的沙上蒸腾，他们对面的岩石就像是透过廉价玻璃看见的东西。

一道沙泻铺开它临时的帘子，横过裂缝的开口，发出嘶嘶声，倾斜而下。沙暴消失后，她仍然能听见它的嘶嘶声，这声音越来越大，一旦被听见，就永远不会忘却。

“沙蜥。”保罗小声说。

沙蜥带着不可一世的威严，从他们右边跑过来。一个扭曲的大沙堆，穿过他们视野范围内的沙丘。沙在前面升起来，扬起沙尘，就像水中的弓形波浪，然后急奔向左边，走了。

声音消失了，又是一片寂静。

“我看到过比这小一些的空中巡航飞机。”保罗小声说。

她点点头，继续盯着沙漠那一边。沙蜥经过的地方都留下令人难忘的深沟，在他们面前无止境地流动，流向那接近天空的远方。

“休息的时候，”杰西卡说，“我们应该继续你的学业。”

他压下突然产生的愤怒，说：“母亲，难道你认为我们不能做没有……”

“今天你有些恐慌，”她说，“你对你的大脑和神经或许比我更了解，但是，你对你身体肌肉的能力还有许多需要了解。身体本身有时要干什么，保罗，这一点我能教你。你必须学会控制每一条肌肉，控制身体的每一根筋脉。你需要练习手，要能灵敏地使用手指的肌肉、手掌的腱和指尖。”她转过身：“现在我们进帐篷去。”

他弯曲着左手手指，看着她爬过活动扩约门，知道他不能使她改变这个决心……他必须同意。

无论我受到怎样的对待，我已成了她的一部分，他想。

练习手！

他看着手，在对沙蜥那样的生物进行判断时，它显得多么不足啊！

第六章

我们来自卡拉丹——对我们的生活方式来说，它是一个乐园。在卡拉丹没有必要建立一个物质或精神的乐园——我们能够看到我们周围的现实。我们付出的代价，是人们为取得天堂般的生活已经付出的代价——我们变得温柔，我们丢弃了利剑。

——摘自伊丽兰公主的《摩亚迪谈话录》

“原来你就是那个伟大的哥尼·哈莱克。”那人说。

哈莱克站着，看着圆形办公室对面一张金属办公桌后面的走私者。那人穿着弗雷曼人的长袍，有一双浅蓝色的眼睛，表明他常吃外星球的食物。办公室里安装有与空中巡侦机一样的主控中心装置——沿着三十度弧面的墙壁，安装有通讯设备、电视屏、遥控轰炸和射击联控装置，还有办公桌，组成一道保护墙——剩余弧面的一部分。

“我是斯泰本。吐克，埃斯马。吐克的儿子。”走私者说。

“那么，你就是那个我应该为我们得到帮助而感谢的人。”哈莱克说。

“哈……谢谢，”走私者说，“请坐下。”

一把船形的椅子从屏幕旁边的墙里伸出来，哈莱克叹了口气，坐在上面，感到十分疲倦。从走私者旁边的一个黑色平面里，他可以看到自己的投影，他正怒视着自己那凹凸不平的脸上疲劳的面容，以及那道划过上下颌的紫葡萄色的伤疤。

哈莱克的目光离开他的投影，盯着吐克。他在走私者身上看到家族类似的面貌——父亲笨重的身子，吊眉，岩板一样的脸和鼻子。

“你的人告诉我，你的父亲死了，是被哈可宁人杀死的。”哈莱克说。

“他不是被哈可宁人，就是被你的人中的叛徒杀死的。”吐克说。

愤怒战胜了哈莱克的部分疲劳，他直起身子说：“你能说出叛徒的名字吗？”

“我们还不能肯定。”

“萨菲。哈瓦特怀疑是杰西卡夫人。”

“啊……那个比·吉斯特女巫……也许。但是，哈瓦特现在是哈可宁的俘虏。”

“我听说了，”哈莱克深深吸了一口气，“好像在我们面前还有更多的杀戮。”

“我们将做那些不会引起对我们注意的事情。”吐克说。

哈莱克变得强硬起来：“但是……”

“你和我们救的那些人，欢迎你们到我们中间来避难，”吐克说，“你说到感激，很好。把你欠的债还给我们，我们总会善用好人的。但是，如果你做出稍稍公开反对哈可宁的行动，我们将除掉你。”

“他们杀死了你的父亲，伙计！”

“也许是。如果是这样，我将告诉你，我父亲对那些不进行思考而采取行动的行动的人的回答是：”石头是重的，沙是沉的，但是，一个傻瓜的愤怒比两者更沉。‘““你的意思是不采取任何行动。”哈莱克讥笑说。

“你并没有听到我那样说过，我只是说我将维护我们与吉尔德的联合。吉尔德要求我们谨慎行事，摧毁一个仇敌还可用其他方法。”

“啊……”

“嗳！真的，如果你想办法找出那个女巫，就自己去找吧。但是我要警告你，你也许太迟了……无论如何，我们怀疑她是你要找的人。”

“哈瓦特很少犯错误。”

“我让他落入了哈可宁人之手。”

“你认为他是叛徒？”

吐克耸耸肩：“这是一个技术问题。我们认为那个女巫死了，至少哈可宁人相信。”

“你似乎知道哈可宁人的许多事情。”

“暗示和建议……谣言和预感。”

“我们有七十四人，”哈莱克说，“如果你真的希望我们加入你们，你必须相信我们的公爵死了。”

“他的尸体已被人看见。”

“那个男孩也……保罗少爷？”哈莱克强忍住心中的难过，觉得喉咙被什么东西哽住。

“根据我们得到的最新消息，他与他的母亲在一次沙漠风暴中失踪了，甚至连他们的骨头也找不到。”

“那么，那个女巫也死了……都死了。”

吐克点点头：“因此他们说，野兽拉宾将再次在沙丘上登上权力的宝座。”

“兰吉维尔的拉宾伯爵？”

“是的。”

哈莱克花了一些时间，压下那急速上冲、几乎不能克制的愤怒。他喘着气粗声说：“我与拉宾有仇，他欠下我一家人的命债……”他摸着脸上的伤疤：“……这个债……”

“时机未成熟的时候，不该冒险去解决血仇。”吐克说。他皱着眉头，看着哈莱克脸上肌肉的运动，看到他眼帘覆盖的眼睛突然睁大了。

“我知道……我知道……”哈莱克深深吸了一口气。

“通过与我们合作，你和你的人可以找到离开阿拉吉斯的时机，有许多地方……”

“我解除我的人与我的任何合约，他们可以自己进行选择，我将留在这里与拉宾……”

“从你的态度看，我相信我们不会让你留下来。”

哈莱克瞪着走私者：“你怀疑我的话？”

“不 不……”

“你从哈可宁人手里把我救出，我忠实于雷多公爵就再没有理由。我将继续留在阿拉吉斯……和你……或者和弗雷曼人一起。”

“无论一种想法是否讲出来，都是真实的事情，都具有力量，”

吐克说，“你或许会在弗雷曼人之中发现，生命线太短了。”

哈莱克闭上眼睛，感到疲倦袭击着他。“领我们穿过沙漠和地沟的老爷在什么地方？”他喃喃地问。

“慢慢来，你复仇的一天总会到来，”吐克说，“速度是撒旦的工具，让你的悲哀冷却下来……我们有治疗它的妙药。有三样东西可医治心病——水、绿草和漂亮的女人。”

哈莱克睁开眼睛。“我宁愿要拉宾。哈可宁的血在我脚下流淌，”他盯着吐克，“你认为那一天会到来？”

“我与你能否见到明天没有关系，哥尼·哈莱克，我仅能帮助你见到今天。”

“那么，我将接受你的帮助。待到你告诉我为你父亲和所有其他人复仇的那一天……”

“听我说，勇敢的斗士。”吐克说。他向前靠在办公桌上。他的肩与耳朵齐平，眼睛大睁着，他的脸突然变得像一块饱经风霜的岩石。“我父亲的水，我会亲自买回来，用我自己的刀。”

哈莱克看着吐克。在那一时刻，走私者使他想起了雷多公爵：一位领袖人物，有勇气，他的地位和他的行动安全可靠。他像公爵……在来阿拉吉斯之前。

“你希望我的剑与你的剑为伴吗？”哈莱克问。

吐克往后靠坐着，松弛下来，静静地打量着哈莱克。

“你把我当做一个斗士吗？”哈莱克问。

“你是公爵手下惟一逃脱的军官，”吐克说，“你的敌人十分强大，可是，你却与他周旋……你打败他，就像我们打败阿拉吉斯一样。”

“嗯？”

“由于宽容，我们才生活在这里，哥尼·哈莱克，”吐克说，“阿拉吉斯是我们的敌人。”

“一个时期一个敌人，是吗？”

“就是如此。”

“那是弗雷曼人看待事物的方式？”

“也许是。”

“你说，我也许会发现与弗雷曼人一道生活太难，他们住在沙漠里，住在露天里，那就是原因吗？”

“谁知道他们住在哪里？对我们来说，中部高地是没有人烟的地区。但是，我更希望谈一谈……”

“有人告诉我，吉尔德人很少派遣衰微香料运输机飞越沙漠上空，”哈莱克说，“但是有谣言说，你能在那里或这里看到一点一点的绿色树林，如果你知道往哪里看的话。”

“谣言！”吐克嘲笑说，“现在你要在我和弗雷曼人之间做出选择吗？我们有安全措施，有从岩石里面挖出来的营地，我们自己藏身的盆地。我们过着文明人的生活，而弗雷曼人则是几个被我们用作衰微香料的采集者，穿着破烂的、松散的群体。”

“但是，他们可以杀死哈可宁人。”

“你希望知道结果吗？即使现在，他们也像动物一样地被追杀——用激光枪，因为他们没有屏蔽。他们正在被消灭。为什么？因为他们杀死了哈可宁人。”

“他们杀死的是哈可宁人？”哈莱克问。

“你是什么意思？”

“难道你没有听说过，萨多卡人与哈可宁人在一起？”

“越来越多的谣言。”

“但是，一次有组织的屠杀——那不像是哈可宁人所为。屠杀是一种浪费。”

“我相信我亲眼见到的事实，”吐克说，“做出你的选择，斗士。我还是弗雷曼人，我将答应让你避难，给你一次机会，吸出我们两人都需要的血。请相信这一点，弗雷曼人给你的将只是被追杀的生活。”

哈莱克犹豫不决，觉察出吐克话中的聪明和同情，然而，绞尽脑汁也找不出他可以做出解释的理由。

“相信你自己的能力，”吐克说，“谁的决定可以使你的部队在战斗中转危为安？你的决定。决定吧。”

“一定是这样，”哈莱克说，“公爵和他的儿子都死了？”

“哈可宁人相信。关于这件事，我倾向于相信哈可宁人。”吐克嘴边露出一丝狞笑，“这是我惟一的一次相信他们。”

“那么，一定是这样。”哈莱克又说了一遍。他伸出右手，以一种传统的姿势，手掌向上，大拇指叠在上面：“愿替阁下效劳。”

“我接受。”

“你希望我去说服我的那些人吗？”

“你让他们自己做出决定？”

“他们跟我走了这么远，但是他们大多数人是在卡拉丹出生的，阿拉吉斯不是他们原来想象的那样。在这里，他们失去了一切，除了他们的生命。我宁愿让他们现在就做出决定。”

“现在没有时间听你结结巴巴地说话，”吐克说，“他们跟你走了这么远。”

“你需要他们，是这样吗？”

“我们总是需要有经验的斗士……在这样的时刻，比以前更需要。”

“你已接受了我为你效劳，你希望我去说服他们吗？”

“我认为他们还会跟你的，哥尼·哈莱克。”

“你希望如此。”

“确实希望如此。”

“那么，在这一点上，我自己可以决定。”

“你自己决定。”

哈莱克从椅子上撑起来，感到即使那小小的努力，也需要他花去不少他所保存的能量。“因为现在，我要保证他们得到住处和安宁。”他说。

“与我的军需官商量，”吐克说，“他的名字叫德里斯。告诉他，我希望你受到殷勤的款待。一会儿之后，我亲自来看你们，我先要去料理一下衰微香料卸货的事。”

“祝你好运长在！”哈莱克说。

“好运长在！”吐克说，“动荡不安的时期是我们做生意的大好时光。”

哈莱克点点头，听到微弱的窸窣声，感觉到空气在流动。在他身后的一个气塞闸门被打开，他转过身，从那个闸门钻出去，到了办公室的外面。

他发现自己到了一个大厅，他和他的人由吐克的副官带领着。

这是一个长长的、相当狭窄的地方，是从岩石中开凿而成的。那光滑的表面表明，在开凿时使用过燃烧切割器。天花板向远处延伸，高得足以保持对岩石的切面以天然的支撑。里面空气流畅，武器架和武器柜沿墙壁排列着。

哈莱克有一点骄傲的神气，注意到他的那些人，能够站的还站着，没有疲倦和战败的感觉。走私者的医生在他们中间走动，医治伤员。散乱的箱子被收集起来，放在右边的一个地方，每一个伤员都有一个阿特雷兹人照护。

哈莱克注意到，阿特雷兹人所受的训练——“我们关心自己人！”——就像天然岩石的核心一样使他们团结一致。

他的一位军官向前迈了一步，从箱子里拿出了哈莱克的九弦琴。那人向他敬了一个礼，说：“阁下，这里的医生说，马泰没有希望了。他们这儿没有骨头和器官储备，只有前哨阵地所备的药物。他们说马泰维持不了多久，他对你有一个请求。”

“什么请求？”

那军官把琴往前一送。“马泰想听一首歌，然后让他安心地走，阁下。他说，你知道是哪首歌，他经常要求你唱那首歌。”那军官哽咽着说，“就是那首名叫《我的女人》的歌。”

“我知道了。”哈莱克接过琴，从手指板的卡于上弹出一个多用途工具。他从乐器上拉起一根弦，发觉有人已经把它调好了。他的眼中闪出燃烧的火焰，但他从胸中驱走愤怒，慢步向前，漫不经心地弹起来，强装出笑容。

他的几个士兵和走私者的医生弯腰伏在杂物箱上，哈莱克走近时，有人开始轻柔地唱起来，带着长期以来熟悉的那种轻松的感觉，跟上不合拍的打击声。

我的女人站在窗边，玻璃映照着她身体的曲线，手臂上举……弯腰……交叉抱在胸前，在落日的映照下，通红金黄。

到我身边来……

到我身边来，伸出爱人那温暖的手臂，为了我……为了我，伸出爱人那温暖的手臂。

唱歌的人停止唱歌，伸出扎着绷带的手，把躺在杂物箱上的人的眼睑合上。

哈莱克拉了一下琴上最后一根柔弦，想道：现在我们剩七十三个人了。

第七章

克里奇皇室的家庭生活难以为许多人所理解，但是我将尽力给你简略地叙述一下。我认为我父亲只有一个真正的朋友，那就是哈马斯。费林格伯爵，一个天生的阉人，帝国最凶残的斗士之一。伯爵是一个短小精悍的丑陋的小人。一天，他给我父亲带来一个小妾，我母亲派我去窥探他们的行动。我们大家都对父亲暗中监视，作为自我保护的手段。当然在比·吉斯特协议的约束下，我父亲只被允许有一个奴隶小妾，但不可以生下皇室继承人。私通是持续不断的，但同样也受到限制。我们，我母亲、我的姐妹们和我，都善于避免被处死的危险。这也许看起来是一件可怕的事，我也绝不相信我的父亲对我们所做的事毫不知晓。皇室家庭不像其他家庭。那时，有一个新的奴隶小妾，长着像我的父亲一样的红色头发，苗条而文雅。她有舞蹈家的肌肉，她受到的训练明显地包括精神诱惑。当她在他面前赤身裸体，做着各种姿势时，我父亲长时间地看着她。最后他说：“太美了，我们将作为礼物而把她留下来。”你不知道，在克里奇的皇室中，这种限制引起过多少恐慌。毕竟，精明和自我控制对我们来说是致命的威胁。

——摘自伊丽兰公主的《我父亲的家事》

在下午较晚的时候，保罗站在帐篷外，他们宿营的裂缝笼罩在浓阴中。他望出去，越过空旷的沙漠，凝视着远处的悬崖，不知是否该唤醒他母亲，她躺在帐篷里睡着了。

层层叠叠的沙丘向远处延伸，离开下落的太阳，沙丘露出虚构的阴影，很黑，就像在黑夜中一样。

单调而无变化。

他的大脑在这单调的景色中搜寻着某个高度，但是从那令人发昏的热气中和地平线之间，找不出令人信服的高度——没有鲜花，也没有轻轻摆动的东西来表明微风吹过……在那银蓝色的天空之下，只有沙丘和远处的悬崖。

如果那边没有遗弃的试验站，怎么办呢？他问自己。如果没有弗雷曼人，我们看到的植物只不过是意外，那又怎么办呢？

在帐篷里，杰西卡醒来，翻过身来躺着，斜眼从帐篷透明的那头望出去，偷偷地看着保罗。他背朝着她站着，他的姿势使她想起了他的父亲。她感到悲伤的泉水在她体内涌起，赶忙把视线移开。

一会儿，她整理好滤析服，用帐篷贮水袋中的水使自己恢复精神，钻出帐篷，站了起来，伸开双臂，驱走肌肉的睡意。

保罗没有转身，说：“我发现自己喜欢这里的宁静。”

大脑多么能使自己适应它的环境！她想。她记起了比·吉斯特的一句格言：“大脑在紧张状态下可以朝任何方向——正或负、上或下运动。”把它看成波谱，在负的一端，它的极限是非意识，而在正的一端，它的极限则是超意识。在紧张的压力下，大脑学习的方法在很大程度上受到训练的影响。

“它可能是这里的一种美好的生活。”保罗说。

她努力通过她的眼睛来了解沙漠，企图占领这个星球，接受所有暴行，她对保罗看见的可能的未来感到惊奇。一个人可以单独站在外面，她想，不怕有人在你身后，也不怕追杀者。

她走到保罗身边，举起双筒望远镜，调好焦距，打量着对面的斜坡。小沟里的鼠尾草和其他刺状生物……一片低矮的草，在阴影中呈黄绿色。

“我去收起帐篷。”保罗说。

杰西卡点头表示同意，走到裂缝出口，从那里她可以环视沙漠。她把望远镜往左一摆，看见一块闪着白光的盐岩，它的边缘有一片肮脏发黑的混合物——那里外表一片白。白是死亡的象征。但是盐岩说明另一个问题——水。在某个时候，水曾流过那发白的地方。她放下望远镜，整理了一下外衣，听了一会儿保罗发出的声音。

太阳越来越低，阴影爬上了那块盐岩，紊乱的色彩盖过了日落的地平线。色彩流入黑暗之中，审视着沙漠。煤黑色的阴影铺天盖地，浓浓的黑夜完全笼罩着沙漠。

星星！

她抬头望着它们，感到保罗在移动，他往上爬到她身旁。沙漠的黑夜越聚越浓，有一种星星在上升的感觉。白天的压力逐渐减小，一阵短促、骤急的风刮过她的脸面。

“月亮不久就会升起来，”保罗说，“背包收拾好了，我已安好了鼓槌。”

我们不会永远迷失在这该诅咒的地方，她想，没人知道。

夜风吹动着沙流，擦着她的面部呼啸而过，带来了肉桂的气味，黑暗中一股香气。

“闻一闻那气味。”保罗说。

“甚至透过过滤器我也能闻到，”她说，“很浓。但是，它要买水吗？”她指着盆地那边：“那里没有人造光线。”

“弗雷曼人就隐藏在那些岩石里的营地中。”他说。

他们右边的一圈银环升出地平线：月亮。它升入视线内，月面是手形平面。杰西卡打量着银色月光下的沙漠。

“我把鼓槌安放在裂缝的最深处，”保罗说，“我一点燃蜡烛，它就可以敲打三十分钟。”

“三十分钟？”

“在沙蜥开始到来之前……”

“啊，我准备走了。”

他从她身边离开，她听见他向上走向裂缝。

黑夜就是一个隧洞，她想，一个通向明天的洞……如果我们有明天的话。她摇摇头：我为什么如此沮丧，我受过比那更好的训练！

保罗回来了，背起背包，领路来到下面的第一座沙丘。在那里停下来，听了听，他母亲跟在他后面走了过来。他听见她轻轻的前行和寒冷中一颗沙粒滴落的声音——沙漠自己的密码，说明它安全的程度。

“我们必须没有节奏地走，”保罗说，想起人在沙里走路的情形……既有预知的记忆，又有真实的记忆。

“看着我怎样走，”他说，“这是弗雷曼人在沙漠上走路的方式。”

他走到沙丘顶风面上，沿着它的曲面，用摇摇摆摆的步伐移动着。

杰西卡仔细看着他走了十步，跟着模仿他。她明白了它的意义：他们必须发出沙自然移动的声音……像风吹着沙一样的声音。

但是肌肉却对这种不自然的、破碎的模式表示抗议。向前走一步——拖着脚步走——拖着脚步走——向前走一步——停一下——拖着脚步走——向前走一步。

时间在延长，前面的岩石似乎并没有接近，后面的悬崖仍然高耸。

“咚木！咚木！咚木！咚木！”这是岩石后面鼓槌敲击的声音。

“鼓槌声。”保罗小声说。

鼓槌敲击声继续着，他们发现，他们大步往前走时，难以避开它的节奏。

“咚木……咚木……咚木……咚木……”

他们在月光下，在被那空洞的敲击声刺穿的大盆地里，向前移动，上上下下，经过流沙的沙丘，向前走一步——拖着脚步走——　　停——向前走一步……

他们的耳朵一直在搜索着那特别的嘶嘶声。

那声音传来时，开始是如此低，以至于被他们拖曳脚步的声音掩盖着。但是它变得……越来越大……从西方传过来。

“咚木……咚木……咚木……咚木……”鼓槌敲击着。

在黑夜中嘶嘶声越来越近，在他们身后传开。他们边走边回头，看到飞快前行的沙蜥拱起的小山。

“继续前行，”保罗小声说，“不要回头看。”

从他们离开的那块岩石的阴影里，爆发出一阵愤怒的嘎嘎声，像连枷打击岩石崩塌的声音。

“继续前行。”保罗小声说。

他们到了一个没有标记的地方，两块岩石之间——前面一块和后面一块，显得同等距离远。他们后面，那狂乱地鞭打和撕咬岩石的声音仍然充满黑夜的空气中。

他们继续往前移动……肌肉到了机械疼痛的阶段，并似乎在无限制地延长。但保罗看到，他们前面的岩坡升得更高，在向他们招手。

杰西卡向前移动着，精神不集中。她明白仅仅是自身的压力在使她前行。她口里干得发疼，但是后面那可怕的声音驱走了停下来和喝一口滤析服贮水袋中的水的欲望。

“咚木……咚木……”

重新开始的连枷打击岩石的声音，从后面远处的悬崖爆发出来，淹没了鼓槌敲击的声音。

静！

“快点。”保罗小声说。

她点点头，知道他没有看到她示意的动作，但是需要行动来告诉她自己，有必要要求已达到极限的肌肉做更多的非自然的运动……他们前面，安全的岩面升上了星空，保罗看见它脚下展开的一片平坦的沙地。他登上沙地，疲惫得歪倒，不情愿地伸出一只脚，平衡着自己的身子。

“咚咚”的声音震动着他们周围的沙地。

保罗向旁边斜走两步。

“咚！咚！”

“敲击沙地的声音。”杰西卡低声说。

保罗恢复了平衡，迅速地扫视了一眼四周的沙漠，岩石陡坡离他们也许有两百米远。

他们后面的嘶嘶声，像风吹，像没有水的涨潮。

“跑！”杰西卡尖叫道，“保罗，跑！”

“咚咚”的敲击沙地的声音在他们脚下面响着，他们跑出了沙地，跑到砾石地上。过了一些时候，跑使疼痛的肌肉得到了放松，但是沙和砾石拖曳着他们的脚。沙蜥游动的嘶嘶声逐渐增大，最后发出就像暴风的怒吼声。

杰西卡踉跄着，跪下去，她所想的是疲劳、声音和恐惧。

保罗拉起她。他们手拉着手，继续向前跑。

一根细细的杆子从他们前面的沙里伸出来，他们从它旁边跑过，看到了另一根杆子。

在他们跑过杆子之前，杰西卡没有留意到它们。

又一根杆子——从表面风蚀的岩石裂缝中伸了出来。

又是一根。

岩石！她的脚感到了它，毫无抵抗的岩石的震动，她从更坚实的脚下获得了力量。

一条深深的裂缝，它垂直的阴影向上延伸到他们面前的悬崖他们扑过去，挤进又窄又小的洞里。

他们后面，沙蜥经过的声音停止了。

杰西卡和保罗转过身，向外面的沙漠上窥视。

一片岩滩脚下，在岩石开始出现的地方，大约50米远，一条银灰色的弧带横在沙漠里，沙和灰尘像瀑布一样落在四周。它升得更高了，变成了一个巨大的、四处寻找食物的大口——一个又黑又圆的大洞，它的边缘在月光中发亮。

大口朝着保罗和杰西卡栖身的小裂缝蛇行伸来，鼻孔里发出肉桂的气味，晶体般的牙齿反射着月光。

大口前后伸缩着。

保罗屏住呼吸；杰西卡蹲伏着，眼睛一动不动地盯着。

她需要比·吉斯特高度集中的注意力来压制住与生俱来的恐惧，以及大脑中充满的对种族威胁的恐惧。

保罗感到洋洋得意。在最近的一段时间内，他已经跨越了时间屏障，进入了不被人知的领域。他能感到前面的黑洞，但什么东西也不会从他内心的眼中显露出来，就好像他被某个他所采取的步骤投入井里，或者抛入波谷，看不见未来。

时间黑洞的感觉迫使他的另一种感知超速发展，而不是使他感到害怕。他发现自己记住了那个从沙里升起，寻找他的那个东西的本质，它的口的直径大约有80米……形状弯曲，冷冰冰的刀子般的牙齿边缘闪闪发光……愤怒的呼吸声带着淡淡的乙醛——肉桂的气味……带酸的……沙蜥刷打着他们上面的岩石，遮挡住月光，石头和沙阵雨般地落进他们狭窄的隐藏地。

保罗把他母亲向内挤压。

肉桂！它的气味潮水般地从他面上飘过。

沙蜥与衰微香料有什么关系？他问自己。他记得列特。凯因斯透露过沙蜥和衰微香料之间的某种联系。

“咯嗒……”

就像他们右边远处传来的干雷撞击堡塔的声音。

又是一声“咯嗒……”

沙蜥退回到沙漠里，躲在那里。它那亮晶晶的牙齿编织着月亮的反光。

“咚木……咚木……咚木……咚木……”

又一阵鼓槌声！保罗想。

它在他们右边再一次响起来。

沙蜥颤抖了一下，退入沙漠中更远的地方。只有隆起的上腹部还在，像半个钟口，竖起在沙丘上面弯曲的隧道。

沙嘎嚓嘎嚓地响。

那生物继续往下沉，后退着，翻滚着，它变成了一个鼓起的小沙山，经过沙丘的鞍部弯弯曲曲地爬走了。，保罗走出裂缝，看着沙浪滚过沙漠，向新的鼓槌声响起的地方窜过去。

杰西卡跟着走出裂缝，听着“咚木……咚木……咚木……咚木……”的敲击声。

过了一会儿，鼓槌声停了。

保罗摸到滤析服上的管子，啜了一口回收的水。

杰西卡注视着他的行动，由于疲劳和余悸，脑子一片空白。“它肯定走了？”她小声地问。

“有人在呼唤它。”保罗说，“弗雷曼人。”

她感到自己已恢复了气力。“它真大啊！”

“没有吃掉我们扑翼飞机的那个大。”

“你肯定那是弗雷曼人？”

“他们使用这种鼓槌。”

“他们为什么要帮助我们？”

“也许他们并不在帮助我们，也许他们碰巧在呼唤沙蜥。”

“为什么？”

答案悬在他意识的边缘，但没有讲出来。他头脑中存在一个幻象，它与背包里嵌有倒刺的棍于有些联系——“制造者的钩子”。

“他们为什么呼唤沙蜥？”杰西卡问。

一丝恐惧触动他的心，他强迫自己转身离开他的母亲，抬头看着悬崖。“我们最好在天亮前找到上山的路，”他说，“我们经过的那些杆子在这里还有许多。”

她沿着他手指的方向看过去，看到一些杆子——风标杆，辨认出一个狭小的突出岩石的阴影，弯弯曲曲延伸到他们上方高处的一条裂缝。

“他们标出了一条上崖的路。”保罗说。他把背包背在肩上，走到突岩脚下，开始向上爬。

杰西卡等了一会儿，休息了一下，等她的体力恢复，然后跟着往上爬。

他们沿着杆子指引的路往上爬，直到突岩变小，在黑幽幽的裂缝口形成一条窄小的凸缘。

保罗歪着头，窥视着阴影的地方。他能感到踏在脚下的狭窄的突岩靠不住，但是，他强使自己不要过于小心。他只看到裂缝里一片黑暗，它向上伸，与顶上的星空连成一片。他的耳朵搜索着，只听见他预料到的声音——小小沙滴流动的声音，昆虫的唧唧声，小动物跑动的啪嗒声。他用一只脚在裂缝的黑暗中探测着，探测着发出咝咝声的岩石表面。慢慢地，他一点一点地绕过一个岩角，发出信号，要他母亲跟上。他紧紧抓住她的长袍的边缘，帮她转过岩角。

他们望上去，看着两块岩石顶端之间的星光。保罗看到他母亲在他身边，就像一团灰色的云在移动。“要是我们能冒险点一盏灯就好了！”他小声说。

“我们还有除眼睛外的其他感觉。”她说。

保罗向前滑了一尺，把重量移到一只脚上，用另一口脚去探索，碰到一个障碍物。他提起脚，找到一个台阶，站上去。他向后伸出手，摸着他母亲的手臂，拉着她的长袍，要她跟上。

又是一个台阶。

“我想，它一直通到崖顶。”他小声说。

低矮而平整的台阶，杰西卡想。毫无疑问这是人工凿成的。

她跟着保罗前行的影子走，试探着台阶。岩石壁间的空隙越来越窄，直到她的肩几乎挨擦着它们。台阶在一个淤泥充塞长约二十米的狭道里结束，狭道地面平整，通向一个低洼的月亮照亮的盆地。

保罗走出狭道，走到盆地中，小声说：“多美的地方！”

杰西卡仅用沉默表示赞同，她站在他后面一步远的地方。

尽管感到疲乏，人体功能管、鼻塞和滤析服的阻塞需要清洗，尽管还存在着恐惧，极其渴望休息，但是这盆地的美景使她感到满足，迫使她停下来欣赏它的美。

“像仙境一样。”保罗小声说。

杰西卡点头表示赞同。

沙漠生物——灌木丛、仙人掌、小丛叶展现在她的面前，到处都是，在月光下抖动着。她左边的环形岩壁是黑色的，右边的岩壁是月白色的。

“这一定是弗雷曼人的一个营地。”保罗说。

“这里应该有人，才能使这许多植物活下去。”她同意保罗的看法。她打开滤析服贮水袋的管子，吸了一口水。温暖、微带辣味的水沿着喉咙滑下去。保罗想，它使她重新恢复了气力。她把盖子重新盖上，管子的盖子擦着飞沙嚓嚓地响。

他们下面盆地里的动静引起了保罗的注意。他往下看，穿过冒烟的灌木丛和草，看到洒满月光的平坦的楔形沙面，有一些砰砰乱跳的小动物。

“老鼠！”他低声说。

砰砰砰！它们跳入阴影，又跳了出来。

不知什么东西掠过他们的眼睛，坠入老鼠群中。一声细声尖叫，翅膀扑打着，一只幽灵般的灰鸟飞起来，抓着一个小小的黑色的东西，飞过盆地，飞走了。

我们需要那些剩下来的东西，杰西卡想。

保罗继续看着盆地的那一边，他吸着气，嗅到鼠尾草微微刺鼻的气味充满着夜空。食肉鸟——他把它看成是这沙漠存在的方式，它给盆地带来了静谧。没有声息，蓝色的月光扫过哨兵似的鼠尾草和尖尖的、涂上颜色的灌木丛。月光在低声吟唱，比他那个世界的任何音乐更和谐。

“我们最好找一个地方把帐篷搭起来，”他说，“明天我们可以尽力去找弗雷曼人，他们……”

“大多数来这里的外来者都后悔找到弗雷曼人！”

这是一个沉重有力的声音，打断了他的话，打破了宁静。这声音来自他们的右上方。

“不要跑，入侵者，”当保罗准备退回到狭道时，那声音说，“如果你们跑的话，那只不过是浪费体内的水。”

他们想要我们身体内的水，杰西卡想。她全部的肌肉战胜了疲劳，注入了最大的处于准备状态的力量，但并没有表露出来。她准确地判定出声音发出的地方，想：这样的偷袭！我竟然没有听见他。

她意识到，发出声音的人只允许自己发出细小的声音，沙漠中自然的声音。

他们左边盆地边缘又传来一个声音：“做快些，斯第尔格。取到他们的水，我们好继续上路。离天亮没有多少时间了。”

保罗对紧急事件的反应不及他母亲快，为此他感到懊恼。他变得僵硬，连连后退，他的能力因一时的恐慌而发挥不出。这时，他只好听从她的指挥：放松，而不只是表面上的松弛，使肌肉处于受控的突发状态，那样可以向任何方向施力。

他一动也不动，感到内心的恐惧，也知道它的来源。在这吉凶未卜的时刻，不存在他看到的未来……他们被夹在疯狂的弗雷曼人之间，他们惟一感兴趣的是这两个没有屏蔽护体的肉体里的水。

第八章

弗雷曼人的宗教适应性，是我们现在当做“宇宙栋梁”来看待的东西的来源，他们的牧师带着启示、证言和预言来到我们之中。他们给我们带来了阿拉凯恩神秘的联合。这种联合的长期美景，被以古老的形式为基础的激动人心的音乐表现出来，但是也贴上了新的觉醒的标签。

谁没有听到过《老人的赞美歌》？谁又没有被它深深地感动过？

我驱动双脚穿越沙漠，我的幻影像主人一样飘动。

为光荣而贪婪，为危险而贪婪，我徘徊在阿尔－库拉布的地平线上。

看着时间与山一样高，寻找着我，渴求着我。

我看见麻雀迅速地飞去，勇敢胜利冲锋的豺狼，它们散布在我年轻的树上。

我听见群鸟用它们的嘴和爪，牢牢抓住我的树枝！

——摘自伊丽兰公主的《阿拉吉斯的觉醒》

那人爬过沙丘顶，他是中午强烈阳光抓住的尘埃。他浑身只剩下被撕烂的斗篷的残片，裸露的皮肤暴露在灼热的阳光中。他把头罩从斗篷上扯掉，用一条撕烂的布缠在头上，像一顶头巾帽；露出一缕缕沙色头发，与他稀疏的胡须和浓浓的眉毛相配。在那蓝中带蓝的眼睛下面，残留下来的污渍向下伸向他的脸颊，口须和髭须上无光的凹陷表明那里曾是从鼻子到滤析服的贮水袋的管子压过的痕迹。

他停在横跨沙丘顶部的半途，手臂沿滑面向下伸出，背上、手臂和腿上的血凝成块，伤口上粘满了一片片的黄沙。他慢慢地将手伸到身子下面，撑着站了起来。他东倒西歪地站立着，然而甚至在他那几乎漫无目的的行动中，仍然显示出他曾经行动规范、严谨。

“我是列特。凯因斯。”他对着空旷的沙漠，对着自己说。他的声音粗哑，具有讽刺性的幽默。“我是皇帝陛下的星球生态学家，”

他小声说，“阿拉吉斯的星球生态学家，我是这片土地的管家。”

他蹒跚地走着，跌在顶风面带有硬壳的表面上，双手插进沙里。

我是这片土地的管家，他想。

他意识到自己神志不清，以至于要把自己的手插进沙里，找一个相对凉爽的地下层，把自己埋起来。但是他仍然能闻到这块土地下面，某个衰微香料菌生长地的脂类发出的难闻的气味。他比任何其他的弗雷曼人更清楚地了解这个事实所含的危险。如果他能闻到衰微香料菌发出的气味，那就意味着沙下面的深处，气体已达到接近爆炸的压力，他必须离开这里。

他的手沿着沙丘滑面，做着攀爬的动作。

他的头脑突然闪过一个念头——清楚、明晰：一个星球的真正财富是它的风景，我们如何加入那文明的基本源泉——农业。

他想：真奇怪，长期固定于一条单一轨道的思想，不能脱离那条轨道。哈可宁的军人把他留在这里，没有水，没有滤析服，认为沙漠没有吃掉他，沙蜥也会吃掉他。他们认为一定有趣，让他活着留在那里，用他星球上非人的力量一点一点去杀死他。

哈可宁人发现要杀死弗雷曼人总是困难的，他想。我们不容易死去，现在我该死了……我不久会死去……但是我不能不是一个生态学家。

“生态学的最大功能是理解后果。”

这声音使他震惊，因为他熟悉这声音，知道拥有这声音的人已经死了。那就是他的父亲。在他之前，他父亲就是这个星球上的生态学家。他父亲死了很长的时间了，是在普拉斯特盆地的洞穴里被杀死的。

“你使自己陷入了一个左右为难的境地，儿子，”他的父亲说，“你本来应该知道，企图帮助公爵的那个小男孩的后果。”

我神志不清，凯因斯想。

声音好像来自他的右边。凯因斯在沙里擦着脸，转过去朝那个方向看，只看见一个弯曲延伸的沙丘，在太阳下面与热魔一起跳舞。

“一个系统中有更多的生命，就有更多的生活方式。”他父亲说。声音来自他的左后方。

他为什么要在周围移动？凯因斯问自己，难道他不想见我？

“生活改善维持生命环境的能力，”他父亲说，“生活创造出更容易得到的所需营养物，它通过从有机体到有机体的大量的化学作用，把更多的能量输入这个系统。”

他为什么要反复谈论同样的题目呢？凯因斯问自己。我10岁以前，就知道那个题目。

沙漠鹰，与大多数野生动物一样是食腐肉的动物，开始在他上空盘旋。凯因斯看见一团阴影在接近他手的地方掠过，迫使他转来转去往上看。鸟在蓝白色的天空显得模模糊糊，像远处烟垢一样的斑点飘浮在上空。

“我们是多面手，”他父亲说，“围绕着星球范围的问题，你能理出清晰的线条。星球生态学是一门分割与配合的科学。”

他打算告诉我什么呢？凯因斯问自己，是不是我没有看到的结果？

他的脸颊又回到灼热的沙里，他闻到衰微香料菌气体下面燃烧的岩石的气味。他大脑中的某个逻辑角落，产生了一种想法：我上面的那些是食腐肉的鸟，也许我的一些弗雷曼人会看见它们，因而前来调查。

“对星球生态学家来说，最重要的工具是人，”他父亲说，“你必须在人们中间传播生态学知识，那就是我创造了这一完全崭新的生态学标记的原因。”

他在重复我小时候他对我讲过的话，凯因斯想。

他开始感到凉，但是大脑的逻辑告诉他：太阳当头，你没有滤析服，你感到热；火热的太阳正烤出你身体的水分。

他的手指无力地在沙上抓着。

他们甚至没有给我留下一件滤析服。

“空气中存在的水分，有助于阻止活人体内水分的迅速蒸发。”

他父亲说。

他为什么重复那些显而易见的道理呢？凯因斯问自己。

他努力想空气中的水分，沙丘被草覆盖着，在他身体下面某个地方未被覆盖着的水，沿着无遮无拦的沙漠运河流动，不像书本上讲的那样。露天的水，灌溉的水……他记得，在每一个生长季节，灌溉一公顷土地需要五千立方米水。

“我们在阿拉吉斯的第一个目标，”他父亲说，“是培养草地。我们从这些发生了变异的劣质草开始。当我们有了草地所缺乏的水，我们将向前推进，着手培养高地森林，然后是几个露天水域，开始很小，位于主风道沿线，捕风凝水器按一定的间隔排列，重新把风偷走的东西收回来。我们必须创造一个真正的热风——一股含有潮气的风——我们永远不会离开对捕风机的需要。”

他总是在给我讲课，凯因斯想，他为什么不闭上嘴？难道他看不见我要死了吗？

“你也会死的，”他父亲说，“如果你不从此刻在你身体下面正在形成的泡沫上下来的话。它就在那里，你知道它，你可以闻到衰微香料菌的气味。你知道，那些小小的制造者失去水分而变成菌。”

他下面有水的想法使他发起狂来。他现在想象着它——被坚韧的半植物、半动物的小制造者封闭在多孔的岩石层里。想到轻微的破裂就会使一股凉爽、清洁、纯净、多汁、暖和的水注入……　　衰微香料菌！

他吸了口气，闻到浓郁的香气，这气味比原来的还要浓。

凯因斯撑着跪起来，听见鸟的尖叫声和翅膀急速的扑打声。

这是生长衰微香料菌的沙漠，他想。即使在白天的烈日下，周围也一定有弗雷曼人，他们肯定会看到鸟儿，也一定会来调查。

“动物需要穿越大地的运动，”他父亲说，“游牧民族遵循着同样的规律。运动要满足身体对水、食物、矿物的需要。我们现在要控制这种运动，使它为我们的目的服务。”

“闭嘴，老家伙。”凯因斯喃喃地说。

“运动路线给我们提供了沙蜥和衰微香料之间关系的第一线索。”他父亲说。

沙蜥，凯因斯急切地希望着。当泡沫破裂时，制造者一定会来。

但是我没有钩子，没有钩子我怎么能骑上巨大的制造者？

他感到挫折正使他剩下的那点气力慢慢衰竭。水这样近——仅仅在他身子下面一百多米的地方。沙蜥肯定会来，但是在沙漠里没有办法抓到它，也没法利用它。

凯因斯向前跌倒在沙上，回到阴暗的洼地，他的运动受到了限制。他感到左脸颊挨着的沙火热发烫，但是意识却模模糊糊。

“阿拉凯恩的环境构成了当地生活的模式，”他父亲说，“真奇怪！长期以来很少有人从衰微香料中来寻找，以至于对这里大面积没有植物覆盖的地区，却有接近理想的氮——氧——二氧化碳的平衡，感到惊讶。这个星球的能量圈是看得见并能被理解的——一个无情的化学加工过程，但是它仍然是一个过程。其中是否有间隙？某个事物占据着这个间隙。科学是由许多事物组成的，它们被解释之后变得明显。我知道衰微香料的小小制造者在那里，在沙漠的深处，很久以前我就发现了它。““请停止给我讲课，父亲。”凯因斯小声说。

一只鹰在他伸出的手的附近，凯因斯看见它收敛着翅膀，偏着头，一动不动地看着他。他聚集全身力量，用凄惨的声音对它说话，鹰跳开两步，仍然盯着他。

“人与他的杰作在这之前，一直是星球表面上的灾害，”他父亲说，“自然界要向灾害索取赔偿，除去或把它们封存起来，按照她自己的方式掺和进系统中。”

凯因斯发现自己再也没有力气对鹰哇哇叫。

“历史上相互间强取豪夺的系统在阿拉凯恩终止了，”他父亲说，“你永远不可能继续夺取你需要的东西，而不顾他人的追求。一个星球的物质特性，载入了它的经济和政治系统。我们面前就有这样的记录，我们的方向是明显的。”

他从不停止讲授，凯因斯想，讲授，讲授，总是讲授。

鹰跳了一步，与凯因斯伸出的手更近了，转着头，打量着他裸露的肌肉。

“阿拉吉斯是一个只有一种庄稼的星球，”他父亲说，“这种庄稼维持着一个统治阶级的生活，就像所有统治阶级那样的生活。而他们底下是依靠剩余物质为生的、属于半人类半奴隶的大众。正是这些大众和剩余物质引起了我们的注意，这些远比以前固有的观点更有价值。”

“我不听你讲，父亲，”凯因斯小声说，“走开！”

他想，附近一定有我的弗雷曼人，他们不会看不到我头上的鸟儿。如果看见了，他们会来查看是否能找到水。

“阿拉吉斯的大众将了解到，我们的工作是使这块土地得到水的灌溉，”他父亲说，“当然，他们大多数人不会完全理解我们为何要这样做。许多人不理解非常高深的始末质量比的问题。甚至也许认为，我会从其他水源丰富的星球上带来水。只要他们相信我们，就让他们去想象他们希望得到的任何东西。”

一会儿我就会爬起来，告诉他，我认为他是什么东西，凯因斯想，他本该帮助我的时候，却站在那里给我讲课。

鹰又向前跳了一步，更靠近凯因斯伸出的手。又有两只鹰飞下来，停在它后面的沙上。

“在我们的大众之中，宗教和法律是一回事，”他父亲说，“不顺从的行为一定是邪恶，要受到宗教的惩罚，这将具有产生更大程度的服从和勇敢的双重利益。你知道，我们不应该像依赖大众的勇敢那样依靠个人的勇敢。”

在我最需要的时候，我的民众在哪里？凯因斯想，他集中所有的力气，把一根手指伸向最近的那只鹰。它向后跳入它同伴之中，它们都站起来，做好飞的姿势。

“我们的时间表将达到一种自然现象的境界。”他父亲说，“一个星球的生活是浩瀚的，是紧密交织在一起的网。动植物的变化首先由我们操纵的原物质力量所决定，然而当它们得到确认时，我们的变化靠我们自己的条件，将成为具有控制能力的影响力，我们也不得不对付它们。然而要记住，我们只需要控制百分之三的表面能量——仅仅百分之三——就能使整个结构转化成为我们自己维持生存的系统。”

你为什么不帮助我？凯因斯问自己。我需要你帮助的时候，你总是使我失望。他转动着头，朝他父亲声音的方向盯着，盯得那个老家伙不敢看他。但肌肉拒绝了他的要求。

凯因斯看见鹰动了一下，走近他的手，一次谨慎地走一步，而它的同伴冷漠地等着。那鹰停在离他的手只有一步远的地方。

凯因斯的头脑十分清醒，突然看到，他父亲从来没有看到过的阿拉吉斯的潜在力，各种可能水一般地涌现在他的头脑中。

“可怕的灾难不会降落在你的人民大众身上，同样他们也不会受某个英雄人物的支配。”他父亲说。

看透我的心思！凯因斯想，那么……就让他讲吧！

信已经送到了营地，他想，没有什么能阻挡他们。如果公爵的儿子活着，他们会找到他，并像我命令的那样保护他。他们也许会除掉那个女人，他的母亲。但是，他们会救那个男孩。

那只鹰跳前一步，使它处于他的手能发出攻击的距离。它偏着头，打量着他那俯卧的肉体。它突然伸直身子，伸头向上，尖叫一声，蹿入空中，斜着飞走，它的同伴紧跟着它。

他们来了，我的弗雷曼人，凯因斯想。

然后，他听到沙嚓嚓地响。

每一个弗雷曼人都清楚地知道这种声音，能够立即把它与沙蜥和沙漠中其他生物的声音区别开来。他身子下面的某个地方，衰微香料菌已经从衰微香料的生成物中，集聚起足够的水和有机物，达到了疯狂生长的关键时期。一个巨大的二氧化碳泡沫正在沙漠深处形成，以极大的冲击力向上冲。中心形成一个灰尘的旋涡，它将把沙漠深处已形成的东西与沙漠表面的任何东西交换位置。

鹰在上空盘旋，尖叫着，为它们的失败而感到惋惜。它们知道发生了什么事，任何沙漠生物都知道。

我是一个沙漠生物，凯因斯想，你看见我了吗，父亲？我是一个沙漠生物。

他感到被泡沫举起，感到泡沫破裂，灰尘旋涡包围着他，把他拖进冰冷的黑暗中。一会儿，冰冷和潮湿使他感到安慰。后来，当他的星球杀死他的时候，他突然明白他父亲和所有其他的科学家都错了。宇宙中最持久的原则是意外，也是误差。

甚至鹰也能看到这些事实。

第九章

预言和预知——在面对没有回答的问题时，怎样才能检测它们？想一想：多少成分是属于对“波的形式”的实际预测？（正如摩亚迪把它看成幻象一样。）又有多少成分是属于预言家使未来具体化，并使它与预言相符？在进行预言时，应有的和谐又是什么呢？预言家能看到未来吗？

他能看到弱点、过失或者分裂吗？他可以用言语或决定来使它们破碎，就像用一把划玻璃的刀，一击就把宝石击得粉碎一样？

——摘自伊丽兰公主的《摩亚迪的个人像》

“取他们的水。”在黑夜中喊叫的那个人说。保罗压制住恐惧，看了他母亲一眼，他那受过训练的眼睛看到，她已准备好战斗，她的肌肉等待着出击。

“遗憾的是，我们不得不毁掉你们。”他们头上的那个声音说。

那是第一个与我们讲话的人，杰西卡想，他们至少有两个人——一个在我们右边，一个在我们左边。

“Cignoro hrobosa sukares hin mange la pchagavas doi me kamavas na beslas lele pal hrobas！”

这是他们右边的那人，在盆地的那一边大声说。

对保罗来说，这些话莫名其妙。但是，由于杰西卡经过比·吉斯特训练，她听出了话的意思。这是契科布萨语，古老的狩猎语言之一。他们头上的那人在说：也许这两个是我们在寻找的陌生人。

在喊声之后，突然寂静下来。圆圈形的月亮——微微带点象牙兰——从盆地那一边滚动着升到岩石上面，明亮，时隐时现。

从岩石那边传来攀爬的声音——上面和两边——许多黑色的影子在阴暗中跑动。

整整一队人！保罗想。他突然感到一阵剧痛。

一个穿着斑驳色外衣、身材高大的人，走到杰西卡面前。他嘴上的遮蔽物被推向一边，以便能清楚地讲话；在月光下露出浓浓的胡须，但是脸和眼睛藏在倒悬的头罩里。

“这里有什么——神仙还是人？”他问。

杰西卡从他的声音中，听出真正的嘲弄，她给予自己一线希望。这是一种威严的声音，在黑夜中发出，使他们感到震惊。

“我敢保证，是人。”那人说。

与其说是杰西卡看出，倒不如说是她听出那人长袍的褶缝里藏着刀。她感到万分遗憾，保罗和她都没有屏蔽。

“你也会讲话？”那人问。

杰西卡把她所掌握的皇族的傲慢和自大，全都融入她说话的态度和声音。回答是急迫的，但是她还没有听到这个人讲出足够多的话，以便她能肯定地了解他的文化和弱点。

“谁在黑夜里像罪犯一样地跟着我们？”她问道。

那个穿外衣戴头罩的人突然抽动，显得紧张，然后慢慢地放松下来。那暴露出他的许多情况，他有极强的控制力。

保罗从他母亲身边移开，把他们分成两个进攻的目标，好给他们每人一个更开阔的活动场地。

带头罩的人转头看着保罗的动作，脸上的狭长部分露在月亮中。杰西卡看到尖鼻子、一只发亮的眼睛——黑色，没有一点眼白，以及深褐色、向上翘的髭须。

“一个令人喜爱的小伙子，”那人说，“如果你们是来自哈可宁人那里的避难者，也许会受到欢迎。是那样吗，孩子？”

保罗脑中闪过各种可能性：阴谋？事实？都需要立即做出决定。

“你们为什么要欢迎避难者？”保罗问道。

“一个像大人一样思考和讲话的孩子，”那个高个子说，“好，现在我来回答你的问题，年轻人。我是一个不向哈可宁纳税的人，那就是我欢迎避难者的原因。”

他知道我们是谁，保罗想。在他的声音中有一些暗示。

“我叫斯第尔格，弗雷曼人，”高个子说，“那会让你讲真话吗，孩子？”

还是同一个声音，保罗想。保罗记得，那次与这个人一起参加了为寻找被哈可宁人杀死的一位朋友而举行的会议。

“我认识你，斯第尔格，”保罗说，“你那次来为你的朋友找水的时候，我参加了我父亲的会议。你带走了我父亲的一个人，邓肯。

伊达荷——作为朋友的交换。““伊达荷抛弃了我们，他回到他公爵那里去了。”斯第尔格说。

杰西卡听出他的声音是伪装的，便做好发出攻击的准备。

他们头上岩石中的声音叫道：“我们在这里浪费时间。斯第尔格。”

“这是公爵的儿子，”斯第尔格吼道，“他肯定是列特要我们找的那个人。”

“但是……是一个孩子，斯第尔格。”

“公爵是一个成年人，而这个小伙于使用了鼓槌，”斯第尔格说，“那是他在沙漠的路上做出的勇敢的跨越。”

杰西卡听出他在心里把她排除在外，他已经做出了这个决定吗？

“我们没有时间来检验。”他们上面那个声音抗议道。

“可是，他可能是李桑·阿·盖布。”斯第尔格说。

他在寻找一种预兆！杰西卡想。

“但是那个女人……”他们上面的声音说。

杰西卡再次使自己做好准备，那声音中暗示着死亡。

“是的，这个女人，”斯第尔格说，“还有她的水。”

“你懂规则的，”来自岩石的声音说，“不能与沙漠一起生活的人……”

“住口，”斯第尔格说，“时代变了。”

“列特这样命令过吗？”来自岩石的声音问。

“你听到过羽翼信使的声音吗，詹米斯？”斯第尔格说，“你为什么要逼迫我？”

杰西卡想：羽翼信使！这个词有广泛的理解。这是神学和宗教法律的语言，羽翼信使指的是蝙蝠，一种小飞行动物。羽翼信使的声音：他们已经收到了神经印痕装置信息，来寻找保罗和她自己。

“我不得不提醒你，你的职责，朋友，斯第尔格。”他们上面的声音说。

“我的职责是增强部落的力量，”斯第尔格说，“那是我惟一的职责，不需要有人来提醒我。这个小大人使我感兴趣，他完全长成了大人，他靠许多水生活。他远离父亲的太阳而生活，他没有伊巴德的眼睛，可是他讲起话来和行动起来不像阿拉吉斯洼地的那些软蛋包，他父亲也不。这怎么可能呢？”

“我们不可能整夜呆在这里争论下去，”来自岩石的声音说，“如果一只麻雀……”

“我不会再跟你讲，詹米斯。安静！”斯第尔格说。

他们上面的那人沉默着，但是，杰西卡听见他在移动，一下跳过窄道，越到了下面的盆地，来到了他们的右边。

“羽翼信使的声音表明，救你们两个人对我们有益，”斯第尔格说，“从这个强壮的小男人身上可以看出来。他年轻，可以学。但是，你自己怎么样，夫人？”他盯着杰西卡。

我记住了他的声音和模式，杰西卡想，我可以用一句话控制住他。但是，他是一个强壮的人，不笨，有完全的行动自由，对我们有更多的价值。我将看一看。

“我是这孩子的母亲，”杰西卡说，“你所欣赏的是他的力量，而部分是由我训练的。”

“一个女人的力量可以是无限的，”斯第尔格说，“在一个令人敬畏的人身上，肯定是这样的。你是一个令人敬畏的母亲吗？”

杰西卡把这个问题所暗示的含义抛在一边，真诚地回答说：“不。”

“你是按照沙漠的方式来训练的吗？”

“不。但是许多人认为，我的训练方式有价值。”

“关于价值，我们自己会判断。”斯第尔格说。

“每个男人都有权做出自己的判断。”她说。

“那很好，你明白道理，”斯第尔格说，“我们不能呆在这里考察你，夫人。你明白吗？我们不想要你的影子来烦我们，我将把这小大人，你的儿子带走。在我的部落中，他将得到我的支持和庇护。但是你，夫人——你知道，这不是个人的事，这是规则，一般的公众福利的规则。足够了吗？”

保罗向前走了半步。“你在说些什么？”

斯第尔格瞟了一眼保罗，仍把注意力放在杰西卡身上。“你可能会给整个部落带来毁灭，除非你自小就生活在这里，受到严格的训练。这是规则，我们不能违背，除非……”

杰西卡假装做了一个向下跌倒、昏倒在地的动作，明显的外来者会做的动作。这种明显的动作使对方的行动缓了一下。在一件未知的事情被透露时，要解释一件已知的事情只需要一刹那的时间。当她看到他的右肩下垂，去抽长袍皱褶中的武器，指向她新的位置时，她移动了一下，一个转身，手臂一挥，绞在一起的长袍一旋，她靠在了岩石上，那个人无能为力地靠在她面前。

在母亲采取行动时，保罗退后两步，向黑暗中冲过去。一个有胡须的人挡在他前进的路上，半蹲着，一只手里拿着武器向前跃去。保罗抓住那人的胸骨下面，一个直手冲拳，往旁边一闪，砍在了他脖子根上。在他倒下时，保罗夺过了他的武器。

然后，保罗跑进黑暗之中，往岩石上爬，武器塞在腰带里。尽管对它的形状不熟悉，他还是认出这是一件发射武器。这说明有关这个地方的许多传闻中，有另一个线索，即这里不使用屏蔽。

他们将集中精力对付我母亲和那个叫斯第尔格的家伙，她能够对付他们。我必须到达一个安全有利的地方，在那里我能威胁他们，好让她有时间逃跑。

从盆地传来一阵刺耳的弹簧的咔哒声，子弹打在他四周的岩石上发出呜呜声，他们中有一人轻轻弹了一下长袍。他挤着绕过岩石的一角，发现自己爬入了一个狭窄的垂直缝隙中，开始一点一点地往上爬——他的背靠在一边的岩壁上，他的脚踩在另一边——慢慢地往上爬，尽可能地不弄出声音来。

他听见斯第尔格的吼声在盆地中回荡：“退回去，你们这些沙蜥脑袋的混蛋！她会折断我的脖子，如果你们走近的话。”

盆地里传来另一个声音：“那个男孩跑掉了，斯第尔格。我们……”

“他当然跑掉了，你这沙蜥脑袋的……喔……放松点，夫人！”

“要他们不要追我的儿子。”杰西卡说。

“他们已停止追了，夫人。他跑掉了，正如你希望的那样。我的上帝！你为什么不说你是一个可怕的女人和斗士？”

“要你的人退后，”杰西卡说，“要他们都到盆地里来，以便我能看见他们……你最好相信，我知道他们有多少人。”

她想：这是难得的机会，如果这个人像我认为的那样思想敏捷的话，我们还有一次机会。

保罗一寸一寸地往上爬，发现了一块狭窄的突岩。在那块突岩上，他可以休息，看到下面的盆地。他听见下面斯第尔格的声音。

“如果我拒绝呢？你怎样……喔……就那样吧，夫人！我们没有伤害你的意思。我的天，如果你能这样打败我们中最强的人，你的价值就十倍于你的水。”

现在，考验到了，杰西卡想。她说：“你向李桑·阿·盖布问候。”

“你可能是传说中的人物，”他说，“但是，当他接受考验时，我会相信的。我知道你和那个愚蠢的公爵一起来到这里……唉哟！夫人！我并不在意你是否杀死我！他是受人尊敬的，勇敢的，但是把自己置于哈可宁的拳头上是愚蠢的！”

沉默！

不一会儿，杰西卡说：“他没有选择，但是我们不会为此而争辩。现在，告诉你的那个藏在灌木丛后面的人，不要想拿出武器来对着我，否则我将要你的命，下一个就该他了。”

“你，”斯第尔格吼道，“按她说的办！”

“但是，斯第尔格……”

“照她说的办，你这沙蜥脸的、爬行的、沙脑袋的、四脚蛇的屎！

照她说的办，否则我将帮她把你肢解。你难道还看不出这女人的价值吗？“灌木丛边的那人从半隐藏的地方直起身来，放低武器。

“他已经照你说的办了。”斯第尔格说。

“现在，”杰西卡说，“向你的人解释清楚，你想从我身上得到什么，我不想要年轻发热的脑袋犯愚蠢的错误。”

“当我们溜进村庄和城市时，我们必须掩盖自己的身份，与低洼地和沟地的人混在一起，”斯第尔格说，“我们不带武器，因为沙蜥牙刀是神圣的。但是夫人，你具有神奇的作战能力。我们只是听说过，有许多怀疑。但是一个人不能怀疑亲眼见到的事实。你控制了一个武装的弗雷曼人，这是一件找不到的武器。”

斯第尔格声音一落，盆地中起了一阵骚动。

“如果我答应教你……那神奇的方法？”

“我会像支持你儿子一样地支持你。”

“我怎样才能相信你的承诺？”

斯第尔格的声音不再带有狡猾、诡辩的口气，变得严肃认真。

“外出到达这里，夫人，我们没有纸来写合约。我们不会做出晚上允诺、天亮便食言的事。当一个男人答应一件事时，那就是契约。作为我的人的领袖，我已使他们受到我的话的约束。教我们这种神奇的战斗方式，只要你愿意，你就会受到我们的庇护。你的水将和我们的水融在一起。”

“你能代表弗雷曼人讲话吗？”杰西卡问。

“在一段时间内，也许是。但是只有我哥哥列特，才能代表所有的弗雷曼人。在这里，我保证的仅是一件机密，我的人不会对其他任何营地的人讲到你的事。哈可宁的大队人马已回到沙丘，你的公爵已经死了。据传你们两人在一次巨大的风暴中丧生。猎人不会追踪死去的猎物。”

那样才安全，杰西卡想，但是这些人有良好的通讯设施，能够送出任何消息。

“我认为我们应该得到报酬。”她说。

斯第尔格仍然沉默着。她几乎能看到他的思绪在转动，并感到他的肌肉在手下面移动。

一会儿之后，他说：“我再说一遍，我已经发话对我的部落有了约束，我的人现在知道了你的价值。哈可宁人能给我们什么呢？我们的自由？哈，不。你有很大的价值，用你自己来收买我们，胜过了哈可宁人宝库中所有的衰微香料。”

“那我会教你战斗方式。”杰西卡说。她感到自己的话中带有强烈的无意识的正式语气。

“现在，你愿意放开我？”

“就那么办。”杰西卡说。她放开他，往旁边问了一步，充分注视着盆地的斜岸。这是难得的尝试，她想，但是保岁必须了解他们，即使我为他学得知识而死。

在等待的沉默中，保罗慢慢向前运动，以便能更好地观察他母亲所站的地方。在他移动时，他听见沉重的呼吸声，接着突然静止。

他上面垂直的岩缝里，他感觉到星光映照出那里的一个模糊的影子。

斯第尔格的声音从盆地里传来：“你，就在那里！不要迫近那个男孩，他不久就会下来。”

保罗上面的黑暗中，一个年轻的男孩或女孩的声音，说道：“但是，他可能离得不远……”

“我说，让他呆在那里，契尼！你，四脚蛇的爪子！”

保罗头上传来小声诅咒的声音，一个低沉的声音说：“叫我四脚蛇的爪子！”但是黑影退回，不见了。

保罗的注意力回到盆地，辨认出他母亲旁边移动的斯第尔格的灰影。

“你们都过来。”斯第尔格叫道。他转向杰西卡。“我问你，你将如何完成你与我们的那一半交易？你是一个与文件和空洞的合约一道生活的人，好像……”

“我们比·吉斯特人跟你们一样不会食言。”杰西卡说。

又是长时间的沉默，然后是一片嘘嘘声：“比·吉斯特女巫！”

保罗抽出缴获的武器，对着斯第尔格的影子练习。但是，那人和他的同伴仍然一动不动地盯着杰西卡。

“这简直是神话故事！”有人说。

“据说，夏道特·梅帕丝报告了有关你的情况，”斯第尔格说，“但是，对如此重要的事应该调查。如果你是传说中的比·吉斯特，她的儿子将率领我们去天堂……”

她说：“给你们带来传说的预言家，她讲的是受奇迹和永恒的预言约束的传说，这我知道。你希望看到预兆吗？”

他的鼻孔在月光下忽闪忽闪的，小声说：“我们不能等待典礼仪式。”

杰西卡想起安排紧急逃跑路线时她看到的一张图，这仿佛过了很长的时间。图上有一个叫“泰布营地”的地方，它的旁边有一个注释：“斯第尔格”。

“也许在我们到达泰布营地时。”她说。

这个意外使他震动。杰西卡想：要是他知道我们使用的策略就好了！她一定干得不错，那种比·吉斯特对原始世界所具有的感召力的武器。这些弗雷曼人已完全准备相信我们了。

斯第尔格不安地移动着。“我们现在应该走了。”

她点点头，让他知道，是她允许他们走的。

他抬头看着保罗，他一直蹲伏在悬岩上面的突岩上。“小伙子，你现在可以下来了。”他又把注意力转向杰西卡，用一种道歉的口气说：“你儿子往上爬时弄出了极大的声音，他还要学习许多东西，以防止他使我们大家都有危险。不过，他还年轻。”

“毫无疑问，我们还有许多东西要相互学习，”杰西卡说，“同时，你最好照顾好你那边的同伴，我那毛手毛脚的儿子在解除他的武装时他有点粗野。”

斯第尔格转过身子。“在哪里？”

“在那些灌木丛后面。”她指着说。

斯第尔格对他的两个人说：“去看看。”他用眼一个一个地扫视着他的同伴。“詹米斯不见了。”他转向杰西卡，“甚至你的小伙子也知道使用那神奇的斗法。”

“你将注意到你发布命令时，我的儿子还蹲在上面不动。”

斯第尔格派去的两个人回来了，他们扶着一个人。那人在他们之间踉跄地走着，喘着气。斯第尔格扫了那人一眼，又注视着杰西卡。“你的儿子只听从你的命令？好，他知道纪律。”

“保罗，你可以下来了。”杰西卡说。

保罗站起来，从他隐藏的裂缝里走到月光中，把缴获的弗雷曼人的武器放进腰带里。他转身时，从岩石中又出现一个人，面对着他。

在月光和灰色石头的反光中，保罗看见一个穿弗雷曼长袍的瘦小的人，阴影罩着的脸从头罩下面窥视着他，一只发射枪的枪口从长袍的褶缝里瞄准他。

“我叫契尼，列特的女儿。”

声音逐渐升高，带着一丝嘲笑。

“我不会允许你伤害我的同伴。”她说。

保罗紧张地吸了一口气，面前的人闪入月光照着的一条路。他看见一张淘气的脸，黑眸子的眼睛。一张熟悉的脸，他最早的预知梦中那些无数幻象的特征。保罗十分惊讶，呆在那里一动不动。他记得这令人生气的浮躁，他曾经以这种方式来描写过这张梦中的脸，讲给圣母凯斯·海伦·莫希阿姆听。“我一定会见到她。”

这就是那张脸，但是没有想到过会在这里见到它。

“你弄出来的声音就像沙漠愤怒时发出的声音那么大，”她说，“你选择了最难的路爬到这里。跟我来，我将领你走一条容易下去的路。”

他爬出裂缝，跟着她飘动的长袍，越过波浪形的地段。她跑动起来像一只羚羊在岩石上面跳着舞。保罗感到脸上热血上涌，他感激这黑暗。

那个女孩！她像命运的火炬，在波浪上飘动，和那使他精神振奋的动作融合在一起。

不一会儿，他们就和盆地中的弗雷曼人站在了一起。

杰西卡对着保罗苦笑，但是对斯第尔格说：“这将是一次不错的交易。我希望你和你的人不会对我们的暴力行为生气。似乎……有必要的。你正要……犯错误。““从错误中挽救一个人是进入天堂的礼物。”斯第尔格说。他左手摸着唇须，右手从保罗腰间抽出武器，扔给他的一个问伴。“你将有你自己的发射枪，小伙子，在你得到它的时候。”

保罗想开始讲话，却又犹豫不决。他记起了他母亲的教导：“开始是需要谨慎的。”

“我的儿子有他所需要的武器。”杰西卡说。她盯着斯第尔格，让他想想保罗是怎样得到发射枪的。

斯第尔格瞟了一眼那个被保罗征服了的人——詹米斯。那人站在一边，低着头，呼吸沉重。“你是一个难对付的女人。”斯第尔格说。他朝一个同伴伸出左手，弹了一下手指：“Kushti bakka te.”

又是契科布萨语，杰西卡想。

那个同伴把两块方形的薄纱放到斯第尔格手中。斯第尔格让它们从指间穿过，把一块薄纱系在杰西卡头罩下面的脖子上，又以同样的方式把另一块薄纱系在保罗的脖子上。

“现在你系上了巴卡的手巾，”他说，“如果我们分开，你会被认出是属于斯第尔格营地的人。我们将在今后某个时候再来谈武器的事。”

他走过去，穿过他那一队人，审视着他们，把保罗那个弗雷曼背包交给其中一人背上。

巴卡，杰西卡想。她想起这是一个宗教术语：巴卡——哭泣的人。她知道这块手巾象征着这帮人团结一致。为什么哭泣会把他们联合在一起？她问自己。

契尼碰了一下保罗的手臂。“跟我来，小男人。”

保罗在他说话的声音中隐藏起愤怒，说：“我的名字叫保罗，你最好……”

“我们将给你取一个名字，男子汉，”斯第尔格说，“在进入成年人测试，智能测试的时候。”

智能测试，杰西卡翻译着。保罗迫切需要的权力，超过了其他一切需要考虑的问题。她大声说道：“我的儿子已经经过了高姆佳巴测试。”

在接下来的沉寂中，她知道她使他感到震惊。

“还有许多东西我们互相还不了解，”斯第尔格说，“但是，我们耽搁的时间太长了，白天的太阳不应该发现我们还在露天地里。”

他走到保罗击败的那人身边，说：“詹米斯，你还能走吗？”

詹米斯小声回答：“他使我惊讶，这是一次意外，我能走。”

“没有意外，”斯第尔格说，“我让你和契尼负责那个小伙子的安全，詹米斯。这些人需要我的庇护。”

杰西卡盯着那个叫詹米斯的人，他就是在岩石中间与斯第尔格发生争执的人，他的话音中带着死亡。斯第尔格抓住时机，对这个詹米斯强调了他的命令。

斯第尔格用审视的目光扫视了一下他的队伍，用手势让两个人走过来。“拉鲁斯、法鲁克，你们把我们的足迹掩盖起来，负责做到不留下任何痕迹。要额外小心——我们还有两个未经过训练的人。”他转过身，举起手，指着盆地那一边，“以班为单位成侧护卫队队形——出发。我们在天亮前到达里吉斯山洞。”

杰西卡走在斯第尔格旁边，数了数，有40个弗雷曼人，加上他们两个，共有42人。她想：他们就像一个行军中的军事连队——甚至包括那小女孩，契尼。

保罗走入队列，走在契尼后面。他已经压制住那个女孩引起的阴郁不乐的感觉。此刻，他头脑中留下的记忆只是他母亲怒吼的话：“我儿子已经经过了高姆佳巴测试。”他发现他的手有一种记忆中的痛苦的刺痛感。

“留心你走的路，”契尼低声说，“不要碰着灌木丛，以免留下痕迹，表明我们走过这条路。”

保罗咽了一下，点点头。

杰西卡听着队伍前讲的声音，听见她自己和保罗的脚步声，按照弗雷曼人走路的方式前行。他们40个人走过盆地，发出与这个地方相配的自然的声音——像幽灵一样的小帆船，他们的长袍掠过，留下一串阴影。他们的目的地是泰布营地——斯第尔格的营地。

她在头脑中反复掂量着这个词——营地。这是契科布萨语，无数世纪以来毫无变化的古老的狩猎语言。营地——危险时刻集合的地方。这个词和它长期的含义，在他们相遇的紧张状态过去之后，就开始被她记住了。

“我们走得很快，”斯第尔格说，“要是夏修露德（沙蜥）允许的话，我们天亮前就可以到达里吉斯山洞。”

杰西卡点点头，保存着她的力气。她感觉到她通过意志的力量来控制的疲劳……她承认疲劳，但是努力装出精神奕奕的样子。她集中思考着这支队伍的价值，看出这里所显露出的弗雷曼文化。

他们所有的人，她想，整个民族都接受服从命令的训练，这对流离失所的公爵来说是多么有价值！

第十章

弗雷曼人具有那极其优异的、被古人称为“斯潘龙波根”的品质——在期望得到某个东西和采取行动去获取那个东西之间，强加于自身的迟滞。

————摘自伊丽兰公主的《摩亚迪的智慧》

他们穿过盆地山壁上的一条裂缝，在天亮时到了里吉斯山洞。

这条裂缝很窄，他们不得不侧身而行。在薄暮曙光中，杰西卡看见斯第尔格给卫兵布置任务，一会儿，就看见他们开始向悬崖上爬去。

保罗边走边抬头往上看，看到挂毯一样的被切成横断面的岩壁，窄窄的裂缝口指向灰蓝的天空。

契尼拉着保罗的衣袍，催他快走，说：“快走，天就要亮了。”

“爬到上面的那些人要去哪里？”保罗小声问。

“第一道警戒线，”她说，“快！”

外面留下一个哨兵，保罗想，真聪明。如果我们以分散的小队走到这个地方，也许更聪明，丧失整个队伍的可能性更小。他沉思着，意识到这是游击思想。他记得他父亲担心的事：阿特雷兹也可能变成一个游击家族。

“快，快！”契尼小声地催促他。

保罗加快了脚步，听见身后衣袍的飕飕声。他想起了越那微小的奥伦基督教《圣经》上祖先的话：“天堂在我右边，地狱在我左边，死亡的天使在我身后。”

他在心里反复吟诵着这一引言。

他们转过一个弯道，通道变宽了。斯第尔格站在一边，指挥他们进入一个垂直开成的、低矮的山洞。

“快！”他低声说，“如果巡逻队在这时发现我们的话，我们就只能像笼子里的兔子了。”

保罗弯腰钻进洞口，契尼跟在他后面也钻了进去。山洞里由头顶上某个地方发出的微弱的灰色光线照明。

“你可以站起身来。”她说。

他站直身子，打量着这个地方：一个又深又宽的山洞，圆形的洞顶向高处弯曲，刚刚超过人手能达到的高度。队伍在黑暗中散开，保罗看见他母亲走到一边，打量着他们的同伴。此时，他注意到尽管她的装束与弗雷曼人一样，但却未能与他们混在一起，她行动的方式——给人一种权威和优雅的感觉。

“找一个地方休息，不要停在过道上，小男人，”契尼说，“这儿有食物。”她把两小团用叶子包着的食物放在他手里，它们发出衰微香料的气味。

斯第尔格走到杰西卡身后，向左边的那一队人发出命令：“把密封门关上，一定不要使水分外溢。”他转向另一个弗雷曼人。“雷米尔，把发光灯打开。”他抓住杰西卡的手臂，“我想让你看一些东西，神秘的女人。”他领着她转过一块弯曲的岩石，向发光的地方走去。

杰西卡发现自己到了另一个洞口，这个洞口开在高高的悬崖壁上。她站在洞口宽阔的边缘上，向外望去。她望见另一个盆地，大约10至12公里宽，盆地四周是高高的崖壁，几丛稀稀疏疏的植物散布在四处。

她望着灰白色的盆地，看见太阳在远处的斜坡上升起来，照亮了淡褐色的岩石和沙地。她感到阿拉吉斯的太阳好像是从地平线上跳出来的一样。

那是因为我们想阻止它升起来，她想，夜晚比白天安全。那时，她心里突然产生了一种渴望在这从未下过雨的地方见到彩虹的念头。我必须止住这些念头，它们是虚弱的，我再也不能有虚弱的表现。

斯第尔格抓住她的手臂，指着盆地那一边。“那里，你会看到真正的德鲁土族人。”

她看着他指的地方，看见盆地中的运动：在白天的光线下，盆地底部的人散布在对面岩壁的阴影里。尽管距离遥远，他们的行动在清澈的空气中仍十分明显。她从衣袍里拿出双筒望远镜，把焦距对准远处的人身上。手巾飘动，像一个个多彩的蝴蝶。

“这就是家，”斯第尔格说，“今天晚上我们将到达那里。”他望着盆地，捋着他的唇须。“我的人民在外面工作到很晚，那就意味着这周围没有巡逻队。等一会儿，我们就向他们发出信号，他们会为我们做好准备。”

“你的人民表现出良好的组织纪律性。”杰西卡说。她放下望远镜，发现斯第尔格正看着她。

“他们遵守部落保留下来的纪律，”他说，“那就是我们在我们的人之中挑选领袖的方式。领袖应是最强壮的人，他能给大家带来水和安全。”他注视着她的脸。

她也看着他，注意到他那没有一点眼白的眼睛，被染污的眼窝、挂满灰尘的胡须和唇须，他那贮水袋的管子从他的鼻孔向下弯曲到他的滤析服里。

“我打败你，对你的领导地位有损害吗，斯第尔格？”她问。

“你并没有向我挑战。”他说。

“一个领袖保持他的队伍对他的尊敬是重要的。”她说。

“那些沙虱没有一个我不能对付，”斯第尔格说，“你打败了我，也就打败了我们大家。现在他们希望向你学……那神奇的打斗方法……有些人感到好奇，希望看到你是否要向我挑战。”

她掂量着这句话暗示的意义。“在正式的决斗中打败你？”

他点点头。“我劝你不要这样做，因为他们不会跟你走。你不属于沙漠，他们在我们昨天晚上通过沙漠时，就看到了这一点。”

“讲究实际的人。”她说。

“完全是事实，”他看了一下盆地，“我们知道我们的需要，但是，没有多少人现在在离家这样近的地方深思这个问题。我们在外已经很长时间了，准备把我们分担的那部分衰微香料送到自由生意人那里，卖给该死的吉尔德人……愿他们的脸永远是黑的。”

杰西卡转身离开他，中途又停下来，回头望着他的脸。“吉尔德人？吉尔德人与你们的衰微香料又有什么关系呢？”

“那是列特的命令，”斯第尔格说，“我们知道原因，但是它的味道使我们感到厌恶。我们用大量的衰微香料去贿赂吉尔德人，目的是保护我们的天空不受卫星的侵入，这样就没有人窥探到我们在阿拉吉斯地面上所干的事。”

她掂量着自己问话的分量，想起保罗曾经说过，这一定是阿拉吉斯天空没有卫星的原因。“你们在阿拉吉斯地面上干什么而又不想让人们看见呢？”

“我们在改变它……缓慢地但肯定地……使它适合人类居住。

我们这一代人不会看到它，我们的孩子，我们的孩子的孩子，或者他们的孩子的孩子也可能不会看到它……但是，它总有一天会来到。“他那被遮住的眼睛凝视着洞外面的盆地，”裸露的水，高大的绿色植物，人们不用穿滤析服而自由自在地走来走去。“原来那就是列特。凯因斯的梦，杰西卡想。“贿赂是危险的，它们会越来越大。”

“它们是会很大的，”他说，“但是，缓慢的方法总是最安全的。”

杰西卡转过身去，望着外面的盆地，尽力用斯第尔格在想象中看它的方式看着它。她看到的仅仅是远处灰色芥末污渍般的岩石，以及岩石上空移动的尘雾。

“啊！”斯第尔格说。

她起初以为那是巡逻队的车辆。后来，她意识到那是海市蜃楼——沙漠上空悬浮的景色：远处摇摆不定的绿叶，近处沙面上蠕动的长长的沙蜥，沙蜥背上飘动的弗雷曼人长袍。

海市蜃楼慢慢地消失了。

“骑在沙蜥背上是很舒畅的，”斯第尔格说，“但是，我们不允许产菌的制造者进入这个盆地。因此，我们今晚必须走。”

制造者——他们对沙蜥的称呼，她想。

她判断出他话中的含义，即他所说的不能让制造者进入这个盆地的含义。她也知道她在海市蜃楼中看到的，弗雷曼人骑在一条巨蜥背上的景象的含义。她使用了极大的控制力，才没有表露出她对那暗示感到的震惊。

“我们该回到其他人那里去，”斯第尔格说，“那些人也许怀疑我与你在调情。有人已产生妒忌，妒忌我昨晚在吐奥罗盆地与你斗时，我的手尝到了你的美丽。”

“那样就够了。”杰西卡骂了一声。

“我没有恶意，”斯第尔格温和地说，“在我们这里，对妇女是不能做出违背她们意愿的事的……对你……”他耸耸肩，“……不需要那样的约束。”

“你要记住，我曾是一位公爵夫人。”她说。但是她的声音更加冷静。

“如你所愿。”他说，“现在是封闭这个洞口的时候，松一松滤析服。我的人今天需要舒舒服服地休息一下。明天，他们的家人不会让他们安心休息的。”

他们两人都陷入沉默之中。

杰西卡看着外面的阳光，从斯第尔格的话中听出他未说出来的主动帮助的愿望，而不仅仅是支持。他需要一个妻子？她知道，她可能和他走到那一步，那或许是一种可以结束部落间为争夺领袖地位而发生冲突的方法。合适的男人与合适的女人的结合。

保罗怎么办？谁能讲清父亲关系的那些规则在这里是否适用？

几个星期来她怀的这个还未出世的女儿又怎么办？她让自己去充分面对她肚子里成长的另一个孩子的意义，去了解自己怀孕的动机。她知道为什么——她屈服于要面临死亡的所有生物的长期的趋势——通过怀孕来寻求延续后代的趋势。物种的繁殖的趋势战胜了他们。

杰西卡瞟了一眼斯第尔格，看见他看着自己，等待着。一个女人生出的女儿与他那样的男人结婚——这个女儿的命运将会如何？她问自己。他是否会限制一个比·吉斯特必须遵从的必要的规则？

斯第尔格清了清嗓子，表明他理解她想的一些问题。“对一个领袖来说，重要的是使他成为领袖的东西，那就是他的人民的需要。如果你教我你那神奇的打斗方法，如果我们中一个人向另一个人挑战的日子到来的话，我会提出某种选择。”

“有几种选择？”她问。

“塞亚迪娜，”他说，“我们的圣母老了。”

他们的圣母！

她还来不及弄清这件事，他又说：“我没有必要主动提出当丈夫，这不是个人的事情。因为你很漂亮，是值得男人追求的女人。但是，假如你成了我的一个女人，那也许会导致一些年轻人认为我太贪图肉体的欢乐，而不太关心部落的需要。甚至现在，他们也在听我们谈话，观察着我们的行为。”

一个估量自己决定的轻重，考虑后果的男人，她想。

“我的年轻男人中有那样一些人，他们到了血气方刚的年龄，”

他说，“必须让他们安然度过这一时期，我不可以给他们留下一些能向我挑战的理由。因为我将不得不使他们残废，杀死他们。对一个领袖来说，这不是正当的方式，如果它能避免的话。你知道，领袖是那些把一群暴徒和民众区别开来的人物之一，他保持着个人的水平，尽可能不让个人和一个民族变成暴徒。”

他的话，他的意识深处，他向她谈的，以及她秘密听他谈的一些事实，使她对他进行重新估价。

他有气质，她想。他从哪里学到这样的内心平衡？

“要求我们挑选领袖的法则是正义、公正的法则，”斯第尔格说，“但是，它并不是说正义总是一个民族所需要的东西。我们现在真正需要的是成长和繁荣的时间，以及把我们的人力分布到更广阔的土地上的时间。”

他的祖先是什么？她想知道。这样的繁衍是怎样来的？她说：“斯第尔格，我理解你。”

“这是我的怀疑。”他说。

“我们每个人都明显地低估了对方。”她说。

“我想要结束这种关系，”他说，“我希望和你建立起友谊……信任。我想要那种相互间的尊重，真心的，而不是草率的性的要求。“　　“我理解。”她说。

“相信我吗？”

“我听到了你的真心话。”

“我们中间，”他说，“塞亚迪娜，虽然她们不是正式的领导人，却拥有特殊的荣誉。她们进行教育，她们在这里维持着神的力量。”

他触摸着胸膛。

现在，我必须探索这个不可思议的圣母，她想。“你谈到你们的圣母……我听到过传说和预言中的一些话。”

“据说一位比·吉斯特和她的子孙拥有打开我们未来的钥匙。”他说。

“你要相信，我就是那个比·吉斯特。”

她观察着他的脸，想：新生的芦苇容易死去，开始时总要冒巨大的危险。

“我们不知道。”他说。

她点点头，想：他是一个可敬的人，他想从我身上得到某个预兆而不会告诉我这个预兆以使命运相反。

杰西卡的头转动着，凝视着下面盆地中金色的影子，深红色的影子。洞边含有灰尘的空气在流动。她突然变得像猫一样警惕。她知道具有比·吉斯特魔力的隐语，也知道如何使用圣徒传说中的技巧，使用恐惧和希望去迎合她此刻的需要。然而她感到了这里急剧的变化……在这些弗雷曼人中间，有人一直在从事并利用比。

吉斯特牧师的魔力。

斯第尔格清了清喉咙。

她感到他不耐烦了，知道白日在向前推进，人们等待着要封闭这个洞口。这时，她开始大胆地行动起来。她意识到她所需要的：达。阿。赫克曼——某个宗教学派的解释——会给予她……　　“亚达布。”她小声说。

她迅速展开记忆，她的脉搏加快，比·吉斯特的训练从不载有这种感觉的信号，这可能是亚达布——自发地出现在她心中的强烈记忆。她强使自己专心于这种记忆，让话自然地讲出来。

“圣语是这样说的，”她说，“在远远的尘土尽头……”她从衣袍里伸出一只手臂，看见斯第尔格睁大眼睛，听见身后一阵衣袍飒飒的响声。“我看见一个——拿着儆戒书的弗雷曼人，”她抑扬顿挫地说，“他对着阿·拉特——他所挑战并征服了的太阳——读道，他对沙都斯读道：‘我的敌人像被吃掉的绿叶，／站在那暴风雨的路上。／难道你没有看到主所做的？／他把瘟疫送到他们中，／设计下阴谋来反对我们。／他们像被猎人驱散的鸟，／他们的阴谋像喷出的毒丸。’”

她浑身颤抖，手臂落下来。

她身后洞穴里面的黑暗中传来许多低低的应答声：“他们的工事已被推翻。”

“上帝的怒火涌上了胸膛。”她说。她想：现在走上了正轨。

“上帝的火已燃烧起来。”人们回答道。

她点点头。“你的敌人一定会灭亡。”她说。

“比·拉·凯法。”他们回答道。

突然一片静寂，斯第尔格向她躬身行礼。“塞亚迪娜，”他说，“如果夏修露德允许的话，你仍然可以被接纳，成为一个圣母。”

被接纳，她想，奇特的解释方式，但是其余的足以与隐言相符。

她觉得对她所做的一切是一个极大的讽刺。我们比·吉斯特牧师的魔力很少失灵过，在这荒芜的沙漠里也有为我们准备的地方。沙拉特的祷词已经道出了我们的藏身地。现在……我必须扮演奥丽亚，上帝的朋友……对流浪民族来说，塞亚迪娜已经把我们比·吉斯特的预言深深印在他们心中，他们甚至把他们的女牧师称为圣母。

保罗站在洞里的黑暗之中，契尼在他旁边。他仍然能感到她给他的食物的味道——鸟肉和谷物混合着衰微香料精，包在叶子里。

品尝这种食物时，他意识到，他从来没有吃过这样一种浓缩的衰微香料，因而还存在着一些害怕。他知道香精会对他产生什么样的作用——衰微香料的转化把他的记忆推入到预知梦中。

“比－拉。凯法。”契尼小声说。

他看着她，看着弗雷曼人似乎用敬畏的心情接受他母亲的话。

只有那个叫詹米斯的人似乎没有加入这种仪式，他把自己排除在外，双臂交叉放在胸前。

“吐衣——亚克哈——辛——曼格，”契尼低声吟道，“吐衣——旁拉——辛——曼格。我有两只眼，我有两只脚。”

她惊奇地盯着保罗。

保罗深深地吸了一口气，努力使内心的烦乱平静下来。他母亲的话已控制住了衰微香料所起的作用，他感到他母亲的声音在他心里，像燃烧的火焰上下跳动。最后，他感到她的那种讥笑的好处——他很了解她！但是，无论什么也不能阻挡因一点点衰微香料食物而开始发生的事。

令人感到可怕的目的！

他感觉到了那不能逃避的种族意识。他清楚地知道那是梦中的事实，极其准确。他倒在地上，背靠岩石坐下，完全沉浸于梦中。

梦流入那没有时间的地下层，在那里他可以感觉到时间，感觉到可能找到的路，未来的路……过去的痕迹：一只眼睛看过去，一只眼睛看现在，一只眼睛看未来——所有一切都结合成一个三只眼睛的幻象，他看到时间变成了空间。

他觉得存在着超越自我的危险，他必须紧紧抓住现在。他感觉到变得模糊的偏转的经历、流动的时间，不断地把现在凝固成永久的过去。

抓住现在，他第一次感到周围极其稳定不变的时间的运动，由于潮流、波、波浪和逆波的运动而复杂化，就像海边击在岩岸上的碎浪。他对先知有了新的理解，明白了无时间的原因，也知道了错误所在，并立即感到了恐惧。

他意识到，先知是把它揭示出来的现象和各种限制结合在一起，立即变成准确而有意义的错误的源泉。海森堡的受干扰的模糊理论即显示出他所看到的，并改变他所看到的东西的能量消耗。

他所看到的是这个山洞里时间的关联，各种可能性交织在一起。在那里，最细微的动作——眼睛的一眨，随随便便的一句话，错放的一粒沙——都可能移动横越这未知世界的巨大的杠杆。他看到暴力行为的结果容易受到如此多的变量的影响，以至于他细微的动作就会使这种模式发生巨大的变化。

他想把这个梦中幻象固定住，可是，这也是要产生后果的行为。

无数的后果线从洞里向外呈扇形散开；沿着大多数后果线，他看到他的尸体，血从一个大的刀伤伤口中流了出来。

第十一章

我的父亲，帕迪沙皇帝，在完成了围攻并杀死雷多公爵后，把阿拉吉斯归还给哈可宁。那一年，他已72岁，然而看起来还不到35岁。他很少穿萨多卡军服，而常戴着顶载有象征皇室的金狮饰物的黑色贝斯格帽，出现在公众面前。军服容易使人想起他权力所达到的地方，然而他并不总是那样喧嚣。他想那样做时，他可以发挥他的魅力，表现出真挚。但是，近来这些天，我常常想知道有关他的一切是否就是看起来的那样。现在，我认为他是一个不断拼命想从一个看不见的笼子的栏栅里逃出来的人。你一定记得，他是一个皇帝，一个朝代的天父。这个朝代使人回想起那最暗淡的历史。但是我们并不承认他是一个合法的儿子。难道这不是一个统治者所遭受到的最可怕的失败？我的母亲服从姊妹会的计划，杰西卡夫人则不服从。她们中哪一个最强大？历史已经回答了吗？

——摘自伊丽兰公主的《我父亲的家事》

杰西卡在黑暗的洞中醒来，感觉到她周围弗雷曼人的骚动，闻到了滤析服的苦辣味。她内部的时间知觉告诉她，外面不久将是黑夜，但是洞内现在仍处在黑暗之中，因为它被用来保持身体湿度的塑料罩与沙漠隔开。

她意识到，由于极度疲惫，她完全放松地睡了一觉。这表明她对在斯第尔格的部队中的人身安全做出了某种非意识的估计。她在用长袍做成的吊床上翻了翻身，双脚滑落到岩石地面上，伸进沙漠用的靴子里。

我必须系好呈袋形的靴子，以便不妨碍滤析服抽水打气，她想，有许多事需要记住。

她仍然可以感觉到早晨所吃食物的味道——少量的鸟肉和谷物混合着衰微香料，用叶子包着。她突然想到时间的使用在这时倒转：夜晚是白天的活动，白天是休息的时间。

夜隐蔽着一切，夜里最安全。

她从岩壁吊床的钉子上解下长袍，在黑暗中摸索着，直到找到长袍领子，迅速地把它穿在身上。

如何把信息送出去，送给比·吉斯特人？她问自己。必须告诉他们，有两个在阿拉凯恩避难的迷路的人。

球形发光灯照着洞的深处，她看到人们在那里运动着，保罗在他们中间。他已穿好了衣服，他的头罩抛在后面，露出鹰一样的阿特雷兹人的侧面像。

他们休息之前，他的表现十分奇特，她想。孤独，就像一个刚从死亡中回来的人，还没有完全清醒地意识到他的归来。他的眼睛半闭着，像玻璃一样，省视着自己。这使她想起他的警告：饱和的衰微香料食物容易使人上瘾。

有没有副作用？她问自己。他说它与他的预知能力有关，但是奇怪的是他对他看见的保持沉默。

斯第尔格从她右边的黑暗里走来，走过发光灯下的那群人。她注意到他用手指捋胡须的方式，他那警惕的、猫一样偷偷走来的表情。

突然的恐惧袭击着杰西卡，她察觉到保罗周围的人明显地很紧张——僵硬的动作，仪式般的姿势。

“他们受到我的庇护。”斯第尔格用闷雷般的声音大声说。

杰西卡认出了斯第尔格对面的那个人——詹米斯！她看到詹米斯的愤怒——他那紧缩的双肩。

詹米斯，保罗打败的那个人！她想。

“你知道族规，斯第尔格。”詹米斯说。

“谁又知道得更清楚呢？”斯第尔格问。她听出他话音中的和解口气。

“我选择决斗。”詹米斯叫道。

杰西卡快速跨过去，抓住斯第尔格的手臂。“这是什么？”她问。

“是艾姆泰尔规则——一种破坏性的测试，”斯第尔格说，“詹米斯要检测你在圣传中起的作用。”

“她必须找人代替，”詹米斯说，“如果代替她的人赢了，一切就都是真的。但是，据说……”他一眼瞟过拥过来的人们：“……她不需要在弗雷曼人中挑选代替者，那意味着她只能在她带来的人中挑选。”

那就是说，他要与保罗单打独斗！杰西卡想。

她松掉斯第尔格的手臂，向前跨了半步。“我一直是由我自己参加决斗，”她说，“这个意思够简单……”

“你不要给我讲我们的决斗方式！”詹米斯喝道，打断了她的话，“没有比我看见的更多的证据，就不要讲。斯第尔格昨天早上可能告诉了你该说些什么。他也许对你过于宠爱，你也许在花言巧语地愚弄我们，希望在我们之中制造假象。”

我能够战胜他，杰西卡想，那也许会与他们解释的圣传的决斗方式相冲突。她再一次对比·吉斯特牧师的魔力在这个星球上被歪曲而感到惊讶。

斯第尔格看着杰西卡，用低沉但有意让人们听见的声音说：“詹米斯是一个记仇的人，塞亚迪娜。你的儿子打败了他，并且……”

“那是一次意外，”詹米斯咆哮道，“在吐奥罗盆地有女巫的魔力，我现在将证明这一点！”

“……我自己也打败过他，”斯第尔格继续说，“通过这次泰哈迪式的挑战，他也想向我进行报复。他曾经想成为一个好领袖，但是在他身上有过多的暴力——过多的加弗拉，精神错乱。他嘴上说的是规则，心里想的却是萨法：背离上帝的行为。不，他决不可能成为一个好领袖。我保留他这样长的时间，是因为他在战斗中还有用。但是，他发狂的时候，他对他自己的社会却是危险的。”

“斯第尔格……”詹米斯怒吼道。

杰西卡明白斯第尔格的意图，想使詹米斯发怒，而不向保罗挑战。

斯第尔格面对着詹米斯，杰西卡再一次听出他吼声中缓解的语气。“詹米斯，他只不过是一个孩子，他是……”

“你称他为大人，”詹米斯说，“他母亲说他已通过了高姆佳巴测试，他已经长大成人。还有过多的水。那些背他们背包的人说，里面有好几公升的水！而我们一吮吸我们贮水袋中的水，出现的却是露珠。”

斯第尔格看了一眼杰西卡。“是真的吗？你们背包里有水？”

“是的。”

“好几公升水？”

“两公升。”

“打算用这样的财富做什么？”

财富？她想。她摇摇头，感到他问话中的冷冰冰的语气。

“在我出生的地方，水从天上落下来，流过大地，流进大河，”她说，“还有十分宽阔的水的海洋，以至于你看不见海的对岸。我并没有受过训练要遵守你们有关水的纪律，我也从来没有这样想过。”

他们周围的人群中发出一片叹息：“水从天上落下来……流过大地。”

“你知不知道，我们有些人正好丢失了贮水袋，今天晚上到达泰布之前，将会有巨大的困难？”

“我怎么会知道？”杰西卡摇摇头，“如果他们需要，把我们贮水袋中的水给他们。”

“那就是你打算用这财富要做的吗？”

“我的意图是拯救生命。”她说。

“那么我们接受你的恩赐，塞亚迪娜。”

“你用水收买不了我们，”詹米斯咆哮道，“你也不会使我发怒而向你挑战，斯第尔格。我知道，在我证明了我的话之前，你一直在怂恿我向你挑战。”

斯第尔格面向詹米斯。“你决心要逼迫这个孩子与你决斗，詹米斯？”他的声音低沉而充满恶意。

“她必须有人代斗。”

“即使她在我的庇护下？”

“我在使用艾姆泰尔规则，”詹米斯说，“这是我的权利。”

斯第尔格点点头。“那么，如果这个孩子没有把你打倒，在那之后，你将应战我的刀。这次我不会像以前那样收回我的刀。”

“你不能这样做，”杰西卡说，“保罗只不过是……”

“你不应该干预了，塞亚迪娜，”斯第尔格说，“哦，我知道你能战胜我，因此，也能战胜我们之中的任何人。如果我们联合起来，你就不能战胜我们，一定是这样。这就是艾姆泰尔规则。”

杰西卡沉默了，在绿色的发光灯的灯光下盯着他，看见他面部表情恶魔般地冷酷。她把注意力转向詹米斯，看见他皱着眉，表情忧郁。我早就该看到：他忧心忡忡。他是那种沉默的人，一个有心计的人。我早该做好准备。

“如果你伤了我的儿子，”她说，“我要和你斗一斗。现在我向你挑战，我将把你剁……”

“母亲，”保罗向前迈了一步，碰了碰她的衣袖，“也许让我向詹米斯解释一下……”

“解释！”詹米斯狞笑着说。

保罗沉默了，瞪着那个人。保罗不怕他。詹米斯似乎显得行动笨拙，他们那晚在沙漠里相遇时，他轻易地就被打败。但是保罗感到洞中的紧张形势，仍然记得预知梦中的自己死在刀下。在那梦中，他似乎无路可逃……斯第尔格说：“塞亚迪娜，你必须退回到……”

“不要叫她塞亚迪娜！”詹米斯说，“那还没有得到证明。她知道祷文，那又怎么样呢？我们中的每一个孩子都知道祷文。”

他讲得够多了，她想，我有控制他的办法，我可以说一句话让他不动。她踌躇着：我不能阻止他们所有的人。

詹米斯盯着她，脸上露出恐慌。

“我将要你死得痛苦，”她用同样的声调说，“在你决斗时，一定要记住它。你会感到死的痛苦，正如通过比较，你会认为高姆佳巴测试是一种幸福的回忆一样。你会扭曲你的整个……”

“她在对我使用咒语！”詹米斯吓得喘不过气来，他用握紧的拳头塞住耳朵，“我要对她保持沉默。”

“原来如此。”斯第尔格说，向杰西卡投去警告的眼光，“如果你再讲，塞亚迪娜，我们将知道你在施用巫术，你就会受到惩罚。”他点头示意她退回去。

杰西卡感到有几只手拉着她，把她拉回到原地。但她觉得他们并不是不友好。她看见保罗与人群分开，她朝詹米斯点了点头。一脸淘气的契尼在保罗的耳边小声说着话。

队伍形成一个圆圈，有人拿来了更多的发光灯，它们组成了黄色的环形光。

詹米斯走进圆圈，脱下长袍，卷成一团投到人群中。他穿着漂亮的缝着横褶的银灰色滤析服，站在那里，弯着腰，从一根贮水袋的管子里喝着水；然后伸直身子，脱去滤析服，小心地把它递给人群中的人。他围着腰布，穿着某种紧身的盖住脚面的织物，左手拿着一把啸刃刀，等待着。

杰西卡看到那个女孩契尼在帮助保罗，她把一把啸刃刀塞进保罗手里，他掂量了一下，试试它的重量和平衡。杰西卡想起，保罗在普拉纳和宾都，其神经和素质方面都受过训练。他是在一所极其严厉的学校里学习格斗的，他的老师，像邓肯·伊达荷和哥尼·哈莱克等，他们自己的一生都充满了传奇。这个孩子熟悉比·吉斯特的迂回格斗技法，他看起来柔顺而又自信。

可是，他只有15岁，她想，他没有屏蔽。我必须阻止这场搏斗。

无论如何，总是有办法的……她抬头看见斯第尔格在看着她。

“你不能阻止搏斗，”他说，“你也不能讲话。”

她一只手捂住嘴，想：我已经把恐惧植入詹米斯的大脑，这也许会使他行动缓慢一些……要是我能念咒——真正地念咒就好了。

保罗独自站在刚好处于圈内的地方，穿着他作为战斗服的滤析服，右手举着啸刃刀，赤脚站在发出嗞嗞响声的沙岩上。伊达荷一次又一次地告诫过他：“当你感到不适的时候，赤脚是最好的。”

契尼指点的话语仍然留在他意识里：“詹米斯在一次格挡之后，会转到右边，这是我们都知道的习惯。他会利用你眨眼的时候砍你一刀。他可以使用任何一只手，注意他刀换手的时刻。”

保罗身上最强的一点是他受到的训练，他的整个身体都感受到了它。还有他本能的机械反应，这是他日复一日，一个小时又一个小时在训练场上反复练习获得的。

哥尼·哈莱克的话也必须记住：“优秀的用刀斗士要同时想到刀尖、刀刃和刀剪。刀尖也可以砍，刀刃也可以刺，刀剪可以锁住对方的刀刃。”

保罗瞟了一眼啸刃刀，没有刀剪，只有细细的圆环把手，上面有突出的宽边护手。即使这样，他也清楚他并不知道这刀刃断裂的程度，甚至不知道它是否会断。

詹米斯开始沿着保罗对面的圈边缘向右移动。

保罗蹲下。他没有屏蔽，但是，他受过训练，懂得如何在难以捉摸的战场上战斗；如何在适当的时候发起攻击，并将进攻的速度控制在必要的缓慢程度，来刺穿敌人的屏蔽；如何以最大的速度来进行护卫。尽管训练他的人一再地警告他，不要依赖对屏蔽的迟缓的进攻速度，但是他知道，屏蔽意识已成了他的一部分。

詹米斯有礼貌地叫道：“愿你刀断人亡！”

这把刀会断，保罗想。

他告诫自己，詹米斯也没有穿屏蔽，他也没有受过如何使用屏蔽的训练，因而没有穿屏蔽的斗士的那种压抑感。

保罗望着圆圈那一边，凝视着詹米斯。那人的身体看起来像干枯的骷髅上打结的鞭绳，他的啸刃刀在发光灯的绿光中发出米黄色的光。

恐惧震慑着保罗，他突然感到孤独，就像赤裸裸地站在人群之中的朦胧的黄色闪光之中。预知使他有了无数次的经历，暗示了未来最强大的潮流，以及一系列指导它们的决策。然而，这是真正的战斗，是悬于数不清的灾难之中的生死之斗。

他意识到，这里发生的一切可能使未来颠倒。在观看的人群中有人发出咳嗽声，发光灯的光线变化着，一片虚构的阴影。

我害怕，保罗告诉自己。

他在詹米斯对面小心地绕着圈子，静静地、自言自语地重复着比·吉斯特的祷文，以此来抵抗心里的恐惧，“恐惧是思想的杀手……”这话像一场凉爽的冷水浴，淋遍全身，他感到肌肉自动松弛下来，变得平静，并处于随时进攻的状态。

“我要用你的血来洗我的刀！”詹米斯嚎叫着。在发出最后一个词时，他猛扑过来。

杰西卡看见了这一动作，但忍住了喊叫。

在攻击所到之处，只有空气。保罗站到了詹米斯身后，无遮拦地直刺詹米斯露出的后背。

“刺，保罗，刺！”杰西卡在心里尖叫道。

保罗乘隙发动攻击，但动作缓慢，以至于詹米斯及时闪开，后退，移到了右边。

保罗退回原地，蹲下去。“首先，你必须找到我的血。”他说。

杰西卡意识到，她儿子身上体现了屏蔽斗士的动作的协调一致。她突然感觉到那是一件有两种收益的事。那男孩的反应是年轻人和受过训练的人的反应，达到了这些人从未见过的顶峰。攻击的动作也是受过训练的，并受到必须刺穿屏蔽障碍的训练。屏蔽弹回速度太快的攻击，只有缓慢不实的攻击才能刺人，这需要控制和计谋才能穿透屏蔽。

保罗看到那一点了吗？她问自己。他应该看到。

保罗再一次进攻，乌黑的眼睛闪着光。他的身子在发光灯的灯光下，变成了朦朦胧胧的黄色影子。

保罗又一次滑开，缓慢地反攻。

又一次。

每次进攻，保罗的反击都慢了一步。

杰西卡看见了她希望詹米斯没有看见的事，保罗的护卫动作是盲目地快。但是它们每次都按照他所取的极其准确的角度移动，如果屏蔽有助于使詹米斯的攻击偏斜的话。

“你的儿子在戏耍那个可怜的笨蛋？”斯第尔格问。她还来不及回答，他就挥手让她安静。“对不起，你必须保持沉默。”

此刻，地上的两人在相互绕着圈子。詹米斯拿刀的手向前伸出，微微倾斜；保罗蹲着，刀低低地带着。

詹米斯再一次向保罗扑过去。这次他绕到右边，保罗一直躲在那里。

保罗没有后退，也没有闪开，而是用刀尖去迎接那人拿刀的手，然后闪开，弯到左边。他感激契尼给他的指点。

詹米斯退入圆圈中央，抚摸着拿刀的手，血从伤口上摘下来。

过了一会儿，血不流了。他睁大双眼，定定地盯着——两个蓝黑的洞——在发光灯朦胧的光线中，用审慎的眼光打量着保罗。

“哦！那一个受了伤。”斯第尔格喃喃地说。

保罗蹲下，准备着，像他在训练中第一次见血后要求所做的那样，高声叫道：“你服不服？”

“哈！……”詹米斯喊叫道。

一阵愤怒的喃喃声在人群中响起来。

“等一等！”斯第尔格高声说，“这小伙子不懂我们的规则。”然后对保罗说：“在泰哈迪式挑战的决斗中没有投降，死亡才是它的结果。”

杰西卡看到保罗紧张而又艰难地咽了一下。她想：他从未像这样杀过人……在这热血的初战中。他能这样做吗？

保罗被詹米斯逼着，向右慢慢地绕着圈子。预知梦中，这个山洞里时间迅速缩短的变化又折磨着他。他对此新的理解告诉他，在这次决斗中，有太多的决定需要迅速做出，为前进扫清道路。

变化重变化，这就是这个山洞与他前进的道路有着弄不清的联系的原因。它就像洪水中的一块巨石，在它周围的急流中产生出无数的旋涡。

“结束战斗，小伙子，”斯第尔格低声说，“不要耍弄他了。”

保罗依赖他自己速度上的优势，突然向前冲入圈内。

詹米斯往后退，意识到，这决不是在泰哈迪挑战决斗中容易对付的人，也不是弗雷曼的啸刃刀容易捕捉的对象。

杰西卡看到詹米斯脸上绝望的阴影。现在是他最危险的时候，她想。他在拼命，很可能什么事情都做得出来。他看到的不是像他自己人一样的小孩，而是生下来从小就受到训练的战争机器。我种植在他心灵上的恐惧已在起作用了。

她发觉自己对詹米斯有些同情——对他即将对她的儿子采取的冒险行动而产生出的感情。

詹米斯可能会做出任何事——不可能预料的事，她告诉自己。

她想知道，保罗是否已经看到了这个即将发生的事，是否他在重复这个经历。但是，她看到了她儿子运动的方式，一串串汗珠出现在他的脸上和肩上，小心谨慎的动作。她第一次觉察到保罗天赋才能方面的不确定因素，然而却不能理解这个缺陷。

保罗加快了步伐，绕着圈子，但不进攻。他已经看到对方的害怕。在保罗的意识中，回忆起邓肯·伊达荷的声音：“当你的对手对你感到害怕的时候，那你就让害怕自由发展下去，让害怕去影响他，让害怕变成恐惧。感到恐惧的人会与自己作战。最终他将拼命地进攻，这是最危险的时刻。但是要相信，感到恐惧的人通常会犯致命的错误。你受这方面训练的目的，是发现这些错误，并利用这些错误。”

山洞里的人开始嘀咕起来。

他们认为保罗在戏耍詹米斯，杰西卡想，他们认为，保罗没有必要表现得如此残忍。

但是她也感到人们潜在的兴奋，他们欣赏这一壮观的决斗场面。她能看到聚集在詹米斯身上的压力，这种压力已聚集到詹米斯不能容忍的程度。她、詹米斯或者保罗都十分清楚。

詹米斯高高跳起来，用他的右手向下砸。但是，这只手是空的，啸刃刀已经换到了左手上。

杰西卡紧张地喘了一口气。

契尼已经告诫过保罗：“詹米斯可以用双手使刀。”他所受的训练使他顺便吸收了那一诀窍。“注意他的刀，而不要去注意他拿刀的手。”哥尼·哈莱克曾经一次又一次地告诉过他，“刀比拿刀的手更危险，刀可以用任何一只手去拿。”

保罗已看出詹米斯的弱点，脚下功夫差，因而他心跳的时间要长一些，必须花费更长的时间才能使心跳恢复正常。詹米斯跳的意图是转移保罗的视线，把刀从右手换到左手。

除了发光灯昏暗的黄光和围观的人的乌黑眼睛，其他一切就像在练习场上学习一样。在身体自身的运动可以用来抵抗的地方，屏蔽并不重要。保罗用了一个使人感到模糊的动作，挥动着自已的刀，滑向一边，刀突然伸向詹米斯的胸膛，然后闪开，看着詹米斯倒下去。

詹米斯像一个软绵绵的口袋落到地上，脸朝下，喘了一口气，脸转向保罗，然后一动不动地躺在地上。他的眼睛看着外面，就像黑色的玻璃珠。

“用刀尖杀人缺乏艺术，”伊达荷曾经给保罗讲过，“但是出现了好机会，就不要让它束缚了你的手脚。”

人们向前冲，站满了圆圈内。他们把保罗挤到一边，在一阵纷乱中，把詹米斯的尸体包了起来。不久，一群人抬着用长袍裹着的包裹，匆匆跑进洞的深处。

在岩石地上没有人了。

杰西卡挤过去，走向她的儿子。她感到好像是在一片长袍和发出恶臭的海洋中游泳，周围的人奇怪地沉默着。

现在是可怕的时刻，她想，他杀死了一个思想和体力优秀的人，他不该享受这样的胜利。

她挤过最后的一堆人，来到一个小小的开阔地。那里有两个长胡须的弗雷曼人在帮助保罗穿上滤析服。

杰西卡凝视着她的儿子，保罗的眼睛发亮，呼吸沉重。他让他们帮他穿衣，而不帮他们。

“他与詹米斯搏斗，可是他身上一点伤也没有。”一个人喃喃地说。

契尼站在一旁，眼光集中在保罗身上。杰西卡看见这个女孩很高兴，淘气的脸上露出新奇的表情。

现在该是迅速采取行动的时候，她想。

她用十分蔑视的口吻说：“现在，你成了一个杀人者，你有什么样的感觉？”

保罗浑身僵硬，好像受到了打击。他与他母亲那冷冰冰的目光相遇，他的脸因充血而变得暗淡无光，极不情愿地看了一眼詹米斯躺过的地方。

斯第尔格挤到杰西卡身旁，他刚从詹米斯尸体抬去的山洞深处回来。他用严厉、压抑的声音对保罗说：“当你向我挑战，并试图夺取我的担子时，不要认为你可以像戏耍詹米斯那样来戏耍我。”

杰西卡觉察出她自己和斯第尔格的话是怎样深刻地印在保罗的记忆里，是怎样在这个男孩身上起了作用。这些人所犯的错误就是：为一个目的服务。她扫视着周围人的脸，就像保罗做的那样，看见他们所看到的——尊敬和恐惧，她对他们感到厌恶。她看着斯第尔格，看出他有宿命论的观点，知道这次决斗对他来说是多么的可怕。

保罗看着他母亲。“你知道这是怎么一回事。”他说。

她从他的声音中听出他神志清醒，有点后悔。杰西卡扫了大家一眼，说：“保罗以前从来没有用刀杀过人。”

斯第尔格看着她，脸上露出不相信的神情。

“我没有戏耍他。”保罗说。他走到他母亲面前，弄直长袍，看了一下洞内詹米斯的血渍染黑的地方，“我并不想杀死他。”

杰西卡看出斯第尔格脸上慢慢地出现了相信的神色，他用厚纱包着的手捋胡须时，表现出了安慰。她同时也听到人群中逐渐响起表示理解的说话声。

“那就是你要他投降的原因，”斯第尔格说，“我明白了。我们的方式不同，但你明白它们的意义。我原来以为，我们让一个黑心肠的人参加到我们的队伍中来了。”他踌躇了一会儿：“我将不再叫你小孩。”

人群中有人喊道：“需要一个名字，斯第尔格。”

斯第尔格点头同意，用手捋着胡须。“我看到了你的力量……像柱子下面的基石的力量。“他停了一会，说，”你在我们之中会以友索而出名。友索——柱子的基石。这是你的秘密名字，你在队伍里的名字，在泰布营地内我们使用的名字，但是，其他的人不可以用‘友索’这个名字。“低沉的话语传遍整个队伍。“选得好，那样……强壮……给我们带来好运。”杰西卡认为他被接受了，她与她的代替人一起包括在内。她成了真正的塞亚迪娜。

“现在，你挑选一个什么样的成年人名字，我们可以公开称呼你？”斯第尔格问。

保罗看了她母亲一眼，又回过头来看着斯第尔格。这一时刻的一点一滴都出现在他那预知的记忆中。但是他感到有所不同，虽然它们是有形的。他感到一种压力，迫使他通过现在这道窄小的门。

“你们如何称呼小耗子，跳跃的耗子？”保罗问，记起了在吐奥罗盆地砰砰跳跃的动物。

一阵嘻嘻的笑声在队伍中响起。

“我们把那叫做摩亚迪。”斯第尔格说。

杰西卡喘着气，那是保罗告诉过她的名字，说弗雷曼人会接受他们，并叫他那个名字。她突然有一种怕儿子也为他感到害怕的感觉。

保罗吞咽了一下，他觉得他扮演了在他头脑中无数次扮演过的角色……然而……却有一些不一样。他能看见自己栖息在令人头昏眼花的山峰上，有过许多经历，有了大量的渊博知识，可是他周围却是无底深渊。

他又一次记起了有关阿特雷兹墨绿旗后面狂热的军团战士的梦境，他们以他们的预言家摩亚迪的名义进行烧杀，掠夺整个宇宙。

那样的事一定不会发生，他告诉自己。

“那就是你想要的名字，摩亚迪？”斯第尔格问。

“我是一个阿特雷兹人，”保罗小声说，然后声音大起来，“我完全放弃我父亲给我起的名字是不对的，你们可以叫我保罗·摩亚迪吗？”

“你是保罗·摩亚迪。”斯第尔格说。

保罗想：那不在我的梦中，我做了一件不同的事情。

但是他觉得周围的深渊还在。

队伍中又响起来喃喃的回应声，人们相互说道：“聪明又有力量……不可以问更多的事……这肯定是神话……李桑·阿·盖布……天外之声。”

“我将告诉你有关你新名字的事，”斯第尔格说，“这个名字的选择使我们满意，摩亚迪，用沙漠的话来说是聪明。摩亚迪创造出他自己的水；摩亚迪躲避太阳，而在凉爽的夜间活动；摩亚迪在整个星球上多产和繁殖。我们把摩亚选称为男孩的老师，他是我们的友索，我们欢迎你。”

斯第尔格用一只手掌摸着保罗的前额，缩回另一只手拥抱着保罗，喃喃地说道：“友索！”

斯第尔格松开保罗，另一名成员拥抱保罗，重复着他的新名字。全队人一个接一个地拥抱保罗，只听见一个个的声音，渐次减弱。“友索……友索……友索……”他已经可以叫出他什中一些人的名字。契尼把她的脸颊靠在保罗的脸颊上，呼喊着他的名字。

不久，保罗再次站到斯第尔格面前。斯第尔格说：“现在，你属于伊齐旺·比德温，我们的兄弟。”他脸色刚毅，带着命令的口气说：“现在，保罗·摩亚迪，拴紧滤析服。”他看了一眼契尼：“契尼！我看见保罗·摩亚迪的鼻塞有点不妥当，我命令你侍候他！”

“我没有材料，斯第尔格，”她说，“当然，有詹米斯的滤析服，但是……”

“那足够了！”

“那么，我穿我原来的那件，”她说，“只要有件滤析服，我就可以应付，直到……”

“不行，”斯第尔格说，“我知道，我们还有一些多余的滤析服。

多余的滤析服在哪里？我们是一个集体还是一群恶棍？“数只手从队伍中伸出来，主动拿出坚硬的纤维制织物。斯第尔格选了四件，交给契尼。“把这些给友索和塞亚迪娜。”

队伍后面传来一个声音。“那些水怎么办，斯第尔格？他们背包里的那几公升水。”

“我知道你需要水，法罗克。”斯第尔格说，他看了看杰西卡，她点了点头。

“打开一升给那些需要水的人。”斯第尔格说，“司水员……司水员到哪里去了？啊，希莫姆，注意所需的水量，必要的水量，不要多了。这水是塞亚迪娜珍贵的遗产，在营地要以不少于背包价值的地产税来偿还。”

“用地产税来偿还，是多少？”杰西卡问。

“十比一。”斯第尔格说。

“但是……”

“这是一个公平的规定，你终会明白的。”斯第尔格说。

一阵窸窸窣窣的衣裙摆动的声音，显出队伍后面人们的骚动，他们去取水。

斯第尔格伸出一只手，人们安静下来。“至于詹米斯，”他说，“我要安排举行一个隆重的仪式。詹米斯过去是我们的同伴和伊齐旺·比德温，我们不能离开而不向死者表示敬意。他通过泰哈迪式的挑战来证明了我们的好运气。我请求举行一次隆重的葬礼仪式……在太阳落山时，黑暗会把他埋葬。”

保罗听了这些话之后，感到他将再一次跌入深渊……盲目的时间。他的头脑中没有了占据未来的过去……除了……除了……保罗听了这些话之后，感到他将再一次跌他仍然能感觉到墨绿色的阿特雷兹军旗在飘扬……前面的某个地方……仍然看得见机器人带血的刀剑和狂热的军团战士。

不会是那样，他告诫自己，我不能让它那样。

第十二章

为了培养忠诚的人，上帝缔造了阿拉吉斯。

——摘自伊丽兰公主的《摩亚迪的智慧》

在山洞里的沉寂中，杰西卡听见人们在岩石的沙上走动发出的嚓嚓声和远处的鸟叫声。斯第尔格说过，那是他安排的警戒卫兵发出的信号。

巨大的塑料封闭罩已从洞口移开，她能看到越过洞口的夜幕在向前移动，以及夜幕后面广阔的盆地。她知道白天的光线离他们而去，不仅在黑暗中，而且在干热中也能感觉到。她知道，她那经过训练的知觉，甚至在空气的湿度中也能感觉到最微小的变化。

洞口打开时，他们匆忙地拴紧滤析服。

洞内深处，有人开始唱起圣歌：“伊玛——特拉华——奥科洛！

伊——科雷加——奥科洛！“杰西卡默默在翻译着：“这些是尘埃！这些是根！”

为詹米斯举行的葬礼开始了。

她从山洞望出去，看着阿拉凯恩的落日，望着天空中层次分明的色彩。夜开始把黑暗慢慢地推向远处的岩石和沙丘。

热还在继续。

热使她想到水，想到目睹到的情况：所有这些人可能经过训练，仅能在规定的时间内忍受干渴。

渴！

她还记得，卡拉丹的月光洒在岩石上白色的罩袍上……风带着浓厚的水汽。此刻吹拂着她长袍的微风，使她脸颊和前额上裸露的皮肤感到灼痛。新的鼻塞使她鼻子生疼。她发现自己完全能感觉到往下经过脸部伸到滤析服的管子，使她重新呼吸到潮湿的空气。

滤析服本身就是一个汗水箱。

“把身体内的水含量降低一些，滤析服会使你感到更舒服一些。”斯第尔格说过。

她知道他是对的，但是她的经验使她这个时候感到不舒服。她下意识地想到水。不，她纠正自己，是下意识地想到湿气。

那是一个更敏感、更需要充分注意的问题。

她听到走近的脚步声，转过身，看见保罗从山洞深处走出来，后面跟着一脸淘气的契尼。

还有一件事，杰西卡想。保罗应该警惕他们的女人。沙漠中的这些女人，不会像妻子那样对待一位公爵。她们只能做小妾，而不能做妻子。

后来她对自己感到惊讶，想到：我是否已受到他计划的影响？

她知道她已经受到多么大的制约。我只想到皇室婚姻的需要，而没有想一想我那小妾的身份。然而……我不仅仅是小妾。

“母亲。”

保罗停在她面前，契尼挨着他站着。

“母亲，你知道他们回到那里去干什么？”

杰西卡看着他那双从头罩里面凝视着外面的眼珠。“我也在想。”

“契尼告诉我……因为我应该了解，要重视水。”

杰西卡看着契尼。

“他们在弄出詹米斯的水，”契尼说，她细弱的声音通过鼻塞传出来，“这是一条规则：肉体属于个人，而他的水是属于部落的……除了在战斗中死去的肉体。““他们说这水是我的。”保罗说。

不知为什么这使杰西卡突然警惕起来。

“决斗中所获得的水属于胜者，”契尼说，“那是因为你必须不穿滤析服在露天里进行决斗。胜者应该吸收他的水，来补充在决斗中失去的水。”

“我不想要他的水。”保罗喃喃地说。他感到自己是以这种方式，阻止自己那心中之眼的破碎，移动许多图像的一部分，他不能肯定自己要做什么。但是有一件事他是积极的：他不想把詹米斯肉体中的水提取出来。

“那是……水。”契尼说。

杰西卡对她所说的“水”的方式感到惊奇。这个简单的词包含着如此多的意义。一个比·吉斯特的公理出现在她脑中：“生活就是在陌生的水中游泳的能力。”杰西卡想：保罗和我，我们必须在这些神奇的“水”中间找出激流和模式……如果我们要生活下去的话。

“你会愿意接受他的水。”杰西卡说。

保罗听出了她说话的语调。她曾用那种语调跟雷多公爵讲过话，告诉她那死去的公爵，他会冒巨大的危险，去接受为支持他而为他提供的大笔钱——因为钱维持着强大的阿特雷兹。

在阿拉吉斯，水就是钱。她清楚地了解那一点。

保罗仍然保持着沉默，然而他明白他要按她的命令去做。不是因为她命令要得到它，而是因为她说话的语气迫使他重新估量它的价值。拒绝接受水，将可能与被接收的弗雷曼习惯相违背。

不久，保罗回忆起越的奥伦基督教《圣经》中的话，他说：“一切生命都是从水开始。”

杰西卡盯着他，他从哪里知道的那个引言？她问自己。他还没有学过秘笈。

“是那样说的，”契尼说，“神圣的真理。它写在夏－纳马这本书上：”水是一切事物中第一个被创造出来的。‘“为了她不能解释的缘故，杰西卡感到更加不安，她突然战栗起来。她转身走开，以便隐藏起她的慌乱。就在这时，她刚好看到日落。在太阳落到地平线下时，一片极其不吉祥的颜色溢满天空。

“是时候了。”

声音来自洞内的斯第尔格。“詹米斯的武器已经被毁掉，他已经受到‘他’，夏修露德——沙漠之父的召唤。‘他’制定了月亮的变象，逐日变小——最后——变成弯曲、凋残的细线。”斯第尔格的声音降低，“至此‘他’与詹米斯同在。”

沉寂，就像在洞内盖上了一层毯子。

杰西卡看见斯第尔格像一个幽灵，在黑暗中向洞内延伸的范围内移动着。她看了一眼盆地，感到有点凉。

“詹米斯的朋友们将要到来。”斯第尔格说。

人们跟着杰西卡走到一道帘子遮住的洞口，一只球形发光灯在洞内顶上亮着，它那黄色的光线照见流动的人影。杰西卡听见衣袍刷刷地响。

契尼走开一步，好像被光线拉着走一样。

杰西卡弯腰靠近保罗的耳朵，用家族密语说：“效法他们，他们怎么做，你就怎么做。这是一次简单的仪式，为了抚慰詹米斯的灵魂。”

这不只是那样，保罗想。他感到，在他的意识中有一种扭曲的感觉，好像他在努力抓住某个运动着的东西，并使它固定不动。

契尼滑回到杰西卡身边，抓住她的手。“这边来，塞亚迪娜，我们必须分开坐。”

保罗看着她们离开，走入黑暗之中，留下他一个人，他有一种被人抛弃的感觉。

那些把帘子放下来的人，来到他身边。

“这里来，友索。”

他让人领着，被推入一个在斯第尔格周围围成的圈。斯第尔格站在发光灯下面，旁边的岩石上放着一个弯曲成角形的包裹，上面盖着一件长袍。

斯第尔格打了个手势，全队人都蹲下，他们的衣袍因蹲下的动作而嘶嘶作响。保罗与他们一起蹲下，看着斯第尔格，注视着头上的发光灯如何使他的眼睛变成凹窝，使他脖子上的绿色纱巾发亮。

保罗把注意力转向斯第尔格脚边用长袍盖着的包裹上，认出了从织物中突出来的九弦琴琴把。

“月亮升起时，灵魂就要离开躯体的水，”斯第尔格说，“人们那样说。今晚，当我们看见月亮升起时，谁将被召唤？”

“詹米斯。”全队人齐声回答。

斯第尔格用一只脚站立，转了一个圈，他的目光扫过每一个人的脸。“我是詹米斯的朋友，”他说，“当豪克的飞机在岩洞边向我们俯冲时，是詹米斯把我拉到安全的地方。”

他朝身边那堆东西弯下腰去，揭起长袍。“作为詹米斯的朋友，我拿走这件长袍——领袖的力量。”他把长袍搭在肩上，直起身来。

此时，保罗才看见露出来的那堆东西：一件发出银白色光芒的滤析服，一个砸扁了的盛水器，一条纱巾，纱巾中间放着一本书，一个没有刀身的啸刃刀的刀把，一个折叠起来的背包，一个定位罗盘，一个传送信息的装置，一只鼓槌，一堆拳头大小的金属钩子，一个包在一块布里的、看起来像岩石一样、有各种颜色的东西，一束捆起来的羽毛，九弦琴放在叠起来的背包旁边。

原来詹米斯也弹九弦琴，保罗想。这个乐器使他想起哥尼·哈莱克，所有的那些都失去了。保罗使用他过去——将来的记忆，知道有可能再见到哈莱克。但是再见的机会很小，前景暗淡，它们使他感到迷茫。不肯定的因素给他创造过奇迹，那是否意味着某件我将做……也许会做的事。它能毁掉哥尼……或者使他重生，或者……　　保罗吞咽了一下，摇摇头。

斯第尔格再次俯身到那堆东西上。

“这些给詹米斯的女人和侍卫。”他说，把那块小岩石和那本书放进他长袍的褶子里。

“领袖做得对。”众人齐声说。

“詹米斯的咖啡器具，”斯第尔格说，他拿起那个扁平的绿色金属圆盘，“我们回到营地，在举行适当的仪式时，再把它给友索。”

“领袖做得对。”众人齐声说。

最后，他拿起啸刃刀的刀把，站起来。“用作陪葬品。”

“用作陪葬品。”众人齐声说。

保罗对面的圆圈中的杰西卡点点头，看出了这种仪式古老的来源。她想：它是无知和知识、野蛮和文明的结合。在端庄肃穆中开始，我们以此来对待我们的死者。她看着保罗，问自己：他是否明白它的意义？他知不知道该怎么办？

“我们是詹米斯的朋友，”斯第尔格说，“我们不会像一群哭灵的人那样，为我们的死者哭泣。”

保罗左边一个长着灰色胡须的人站起来。“我曾是詹米斯的朋友。”他走过去，走到那一堆遗物旁边，拿起传送信息的装置。“当我们的水在双鸟营地一点一点地下落时，詹米斯与我们共享。”那人回到他在圆圈中的位置上。

我应不应该说我是詹米斯的朋友？保罗问自己，他们期望我从那堆东西中拿走某样东西？他看到人们的脸转向他，又转开，他们确实希望他那样做。

保罗对面的另一个人站起来，走到背包旁，拿起定位罗盘。“我曾是詹米斯的朋友，”他说，“当巡逻队在光明岩追上我们时，我受了伤，詹米斯把他们引开，受伤的人才获救。”他回到圈子里他的位置上。

人们的脸又一次转向保罗，他看到他们期待的表情。他低下头。一只胳膊肘轻轻地碰了他一下，一个声音轻轻地说：“你愿意给我们带来毁灭吗？”

我怎么能说我曾是他的朋友？保罗问自己。

又有一个人从保罗对面的圆圈中站起来，头罩盖着她的脸，保罗立即认出，她是他的母亲。她从那堆东西里拿起一块手巾，说：“我曾是他的朋友，当他身上的幽灵看到需要真理时，它退走了，救了我儿子的命。”她回到她的位置上。

保罗回想起他母亲在决斗后，走到他面前时，声音中带着讥笑对他说过的话：“成为一个杀人者的感觉如何？”

他又一次看到人们的脸朝着他，感到人们的愤怒和恐惧。一件过去的事从保罗的头脑中闪过，在一次祭奠死者的仪式上，他母亲曾经给他输入过金属液能量。他知道他不得不那样做。

保罗慢慢地站起来。当他走向圆圈中央时，他感到自身在缩小，就像他失去了自己的一部分，要在这里寻找。他弯腰到遗物堆上，拿起九弦琴。当他碰到遗物堆上的某个物件时，一根弦发出了轻柔的声音。

“我曾经是詹米斯的朋友。”保罗小声说。

他感到眼泪在眼中转动，努力提高声音。“詹米斯教导我……当你杀人……你会因此而受罚。我希望我更了解詹米斯。“他茫然地摸索着回到他在圆圈中的位置上，坐在岩石地面上。

有人轻声说：“他流泪了。”

圆圈周围的人都听到了这个声音：“友索为死者流眼泪了！”

他感到手指触到他湿润的脸颊，听到敬畏的低语声。

听见这些声音，杰西卡感到了经验的深度，意识到一定要有多么大的控制力才能不流眼泪。她集中心思于那些话上：“他为死者流泪了。”眼泪是给予黑暗世界的礼物。毫无疑问，眼泪是神圣的。

在这个星球上，只有巨大价值的水，才强有力地撞击着他的心，而不是出售水的人，不是当地人干燥的皮肤，也不是滤析服，或水的戒律。在这里有一种比其他一切更贵重的东西——生活本身，以及与象征和仪式交织在一起的一切。

水。

“我摸到他的脸颊，”有人小声说，“我摸到了礼物。”

起初，触摸他脸颊的手指使保罗害怕，他紧紧抓住冷冰冰的九弦琴的琴把手，感到琴弦啮咬着他的手掌。后来，他看见抚摸的手后面的脸——眼睛大睁，面露惊喜。

不久，那些手收回，葬礼重新开始。但是此时，在保罗的周围，出现了令人难以捉摸的空间，他有点犹豫不定，因为全队人都用一种表示敬畏的隔离来尊崇他。

葬礼仪式在低声的颂歌中结束。

满月在召唤——

你会看到夏修露德；

红色的夜，灰色的天空，你狠心地离去。

我们祈求圆圆的月亮——

赐与我们更多的运气。

在那坚硬的土地上，我们将会找到追求的东西。

斯第尔格的脚边，只留下一个鼓胀的袋子。他俯下身子，把手掌放在上面。有人走到他身旁，蹲在他肘边。保罗认出头罩隐藏着的契尼的脸。

“詹米斯携带着三十三公升多属于部落的水，”契尼说，“我当着一位亚迪娜的面，奉献出它。埃支里－阿凯里，这就是那水，属于保罗·摩亚迪的水！克维。阿·凯维，不再有多的。纳凯拉斯！纳凯拉斯！可以量，可以数。友凯·恩！我们朋友的心——詹米斯。”

一阵猝然而极度的沉默后，契尼转过身来，凝视着保罗。过了一会儿，她说：“我燃烧的地方，你是那里的煤；我成为露水的地方，你就是那里的水。”

“比－拉。凯法。”人们齐声说。

“这部分水属于保罗·摩亚迪，”契尼说，“愿他为部落保护它，保存它，不要粗心大意而失去它。愿他在需要的时候，慷慨地使用它。愿他在为部落的利益时，奉献它。”

“比－拉。凯法。”

我应该接受那水，保罗想。他慢慢地站起来，走到契尼旁边。斯第尔格退后一步，给他让出地方，从他手中接过九弦琴。

“跪下。”契尼说。

保罗跪下。

她指导着保罗把双手伸向水袋，把它们放在富有弹性的水袋上。“部落把这水委托你保管，”她说，“詹米斯离开了它，安心地把它拿去。”她拉着保罗一起站起来。

斯第尔格把九弦琴还给他，一只手掌里放着一小堆金属环。保罗看着它们，它们大小不同，在发光灯的照射下，反射出光芒。

契尼拿起最大的一个金属环，戴在一根手指上。“三十公升。”

她说。她一个接着一个地拿起金属环，把每一个都给保罗看，数着它们，“两公升，一公升，七个水计数器。”

她把它们戴在手指上，举起来让保罗看。

“你接受它们吗？”斯第尔格问。

保罗紧张地咽了一下，点头道：“是的。”

“以后，”契尼说，“我会教你如何将它们拴在一条手巾上，这样在你需要安静时，它们不会咔哒咔哒响而使你暴露。”她伸出她的手。

“你愿意为我保存它们吗？”保罗问。

契尼转过头去，吃惊地看着斯第尔格。

他笑了笑，说：“保罗·摩亚迪，友索，还不了解我们的习惯，契尼。保存他的水计数器不算违法，直到教会他如何携带它们。”

她点了点头，从长袍里拉出一条布带，把环串在上面，在布条的上下方各打一个结，犹豫了一会儿，然后将它们塞进长袍里面的袋子里。

我在哪里漏掉了某件事，保罗想。他感觉到他周围出现的幽默，某件玩笑的事。他脑子与预知梦联系起来，水计数器交给一个女人——一种求爱的方式。

“水计量袋。”斯第尔格说。

随着队伍中一阵嘶嘶的衣袍响声，两个人走了出来，举起水袋，斯第尔格取下发光灯，领头往山洞深处走去。

保罗紧紧跟在契尼后面，注视着岩壁上飘动的灯光，黑暗的阴影跳动着。他感到众人在沉默期待的气氛中，情绪高涨。

杰西卡被热情的手拉入队伍后面，被拥挤的人体包围着，压下了一时的恐慌。她已经清楚了这种仪式的片段，辨别出谈话中零星的契科布萨语和荷坦尼－吉布语。她知道从这些看起来简单的事件中，可能会爆发出疯狂的行动来。

呷——呷——呷，她想，走——走——走。

就像一次失去大人控制的儿童游戏。

斯第尔格在一堵黄色岩壁前停下来，他按了一下一块突出的岩石，岩壁静悄悄地从他前面滑开，露出一条不规则的裂缝。他领头穿过裂缝，从一个蜂窝状的格子栅栏旁走过。在保罗经过格子栅栏时，他感到一股凉风扑面而来。

保罗带着疑问的表情看着契尼，拉了拉她的手臂。“那空气湿润。”

“嘘……”她小声说。

但是他们后面的一个人说：“今晚，这里有许多水汽，詹米斯在告诉我们，他感到满意。”

杰西卡经过密门，听见它在身后关上了。她看到在经过格子栅栏时，弗雷曼人走得很慢。当她走到它对面时，感觉到了潮湿的空气。

捕风机，她想。在地层表面的某个地方，他们安置了一台隐蔽的捕风机，把空气送到下面这比较凉爽的地方，凝聚起空气中的水分。

他们通过另一道岩石门，它上面有一道格子工事。门在他们后面关上，吹在他们背上的那股空气，带着杰西卡和保罗都能明显感觉到的水分。

在队伍的前头，斯第尔格手上的发光灯落到保罗前面的人头之下。不久，他感觉到他脚下的阶梯，向下，左转弯。光线通过头罩顶部反射回来，盘旋移动的人群螺旋形地走下阶梯。

杰西卡周围的人的紧张情绪加剧，使她的神经产生一种默默的压力。

走完阶梯，队伍通过另一道矮门，发光灯灯光被淹没在一个上面有高高向上拱起的弯曲岩顶的宽大的空间里。

保罗感到契尼把手放在他的手臂上，听见微弱的滴水声。这水的圣地的绝对安静支配着这些弗雷曼人。

我在梦中见过这个地方，他想。

这想法既肯定又虚渺。这条路上，他前面的某个地方，狂热的游牧民族以他的名字，开凿了他们越过这个世界的光辉之路。墨绿色的阿特雷兹旗将会成为恐惧的象征，疯狂的军团战士冲进战场，高声发出战争的呼叫：“摩亚迪！”

一定不会那样，他想，我不能让它发生。

但是他只能感觉到他那强烈的种族意识，他自己那可怕的目的。他还意识到，任何小事都不能除去那灭亡的思想。这种思想正在聚集力量和动能。如果他这时死了，他母亲和未出生的妹妹也会将这继续下去。只有此时此刻集中在这里的所有人，包括他自己和他母亲死去，才能阻止这事发生。

保罗看着周围，看见队伍成一条线向外延伸。他们推着他向前，使他靠在一个就着岩石雕凿成的矮障碍物上。在斯第尔格手中灯的照射下，在障碍物那边，保罗看见一片平静的水面。它向远处伸展到黑暗之中——又黑又深——远处的岩壁隐约可见，或许有一百米远。

杰西卡感到脸颊和前额上那干燥紧绷的皮肤，在潮湿的空气中松弛下来。水池很深，她能感到它的深度，抵制着想把手伸入水中的愿望。

她的左边响起一声水溅起的声音，她沿着阴暗中的弗雷曼队列看过去，看到斯第尔格站在保罗旁边，把水计量袋中他们负载的水倒入水池，用水计量器量着。那仪器装在水池边上的一个灰色的圆孔里。她看到水流经过它时，发光的指针移动着。指针在三十三公升多的地方停下。

水量的测定极其精确，杰西卡想。她注意到，在水流过之后，水计量器的水槽壁上没有任何水的痕迹留下来。水流过这些槽壁没有任何粘性张力。从这个简单的事实，她了解到弗雷曼人高超的技术，他们是完美主义者。

杰西卡自己绕到障碍物边，走到斯第尔格身旁。人们极礼貌地给她让开路。她注意到，保罗流露出让她退后的眼色，但是这神秘巨大的水池支配着她的思绪。

斯第尔格看着她。“我们中曾有些人需要水，”他说，“可是他们来到这里，却不触及这里的水，你知道吗？”

“我相信有这样的事。”她说。

他望着水池。“我们有三亿八千多万公升水，”他说，“我们筑墙把它与小制造者（半植物半动物的、沙漠深处带衰微香料菌的沙蜥）隔开，并把它隐藏和保护起来。”

“宝藏。”她说。

斯第尔格举起发光灯，打量着她的眼睛。“它比宝藏还贵重。我们有数以千计这样的贮水池，只有很少的人才全部知道。”他头偏向一边，发光灯的黄褐色光线投射到他的脸上和胡须上，“听见了吗？”

他们听着。

捕风机凝聚的水滴落的声音充满了整个空间。杰西卡看到全队人都沉浸在这音乐的欢乐中，只有保罗似乎站在离它很远很远的地方。

“经过精确地计算，”斯第尔格小声说，“我们知道我们还需要多少水才能达到一千万亿公升。当我们有了一千万亿公升水的时候，我们将改变阿拉吉斯的面貌。”

一阵无言的低语：“比－拉。凯法！”

“我们将用草本植物覆盖沙丘，”斯第尔格说。他的声音大了起来，“我们将用树和地上生长物把水和土固定。”

“比－拉。凯法！”

“让极冰每天都后退。”斯第尔格说。

“比－拉。凯法！”

“我们将把阿拉吉斯造成一个乐园——在两极安装溶水透镜，在温暖地带造湖，只有沙漠深处才让制造者和它的衰微香料生存。”

“比－拉。凯法！”

“没有人再缺水，水将从井里、池塘里或河里取出，水也将流经灌溉渠，养活我们的植物，任何人在任何地方都可取到水。”

“比－拉。凯法！”

杰西卡感到了话中的宗教色彩，注意到她自己本能上恐惧的原因。他们与未来联盟，她想。他们有山可爬，这是科学家的梦……这些头脑简单的人，这些庶民，他们头脑中充满了这个梦。

她想到列特。凯因斯，皇上的星球生态学家，他已经成了一个土著人，她对他感到惊奇。这是一个俘获人们灵魂的梦，她能感到梦中这个生态学家的控制力，这也是一个人们愿意为之去牺牲的梦。这又是一个她觉得她儿子需要的重要因素：有目标的人。这样的人容易受热情和盲从的影响，他们会像剑一样受支配，帮助保罗赢回他的地位。

“我们现在离开这里，”斯第尔格说，“等到月亮升起来，在詹米斯安全上路时，我们将回家去。”

尽管他们小声说不愿意离开，队伍还是跟着他，回头沿着隔水屏障，向阶梯上面走去。

保罗走在契尼后面，觉得一个重要的时刻已经过去，他错过了做出必要决定的时机，现在他被自己的神话缠住。他觉得以前见过这地方，在遥远的卡拉丹的一次预知梦的片断中经历过这样的事。

但是，既然他没有见过这个地方，现在他已把这个地方的细节记入脑中。他有了一种新的感觉，并对他的才能的局限感到惊讶。他仿佛乘坐在时间的波浪上，有时处于浪间凹谷，有时又在浪峰上。他周围其他所有的波浪时起时伏，升起而后又隐藏起它们在表面上所载的东西。

整个时间，疯狂的护教复仇运动仍然不时地浮现在他眼前，暴力和屠杀，就像浪涛上的海岬。

队伍鱼贯通过最后一道门进入主洞。门封闭了，灯光熄灭了，罩子从洞口取掉，露出沙漠上空的夜空和星星。

杰西卡走到洞口干燥的边缘，抬头看着星星，它们清晰并显得很近。她感到队伍中的骚动，听见她身后某个地方九弦琴的调弦的琴声，保罗哼起了小调。他的声调中有一种她不喜欢的忧郁。

契尼的声音从洞里的黑暗中飘进来：“给我讲一讲你出生地方的水，保罗·摩亚迪。”

保罗说：“下次给你讲，契尼，我保证。”

如此悲哀。

“这是一把很好的九弦琴。”契尼说。

“非常好，”保罗说，“你认为詹米斯会介意我使用他的琴吗？”

他在这种紧张形势下谈起了死人，杰西卡想。这种暗示使她不安。

一个男人的声音插进来：“他马上喜欢起音乐来，詹米斯也喜欢音乐。”

“那么给我唱一首你们的歌。”契尼请求道。

那个女孩的声音中含有女性的魅力，杰西卡想，我必须让保罗警惕他们的女人。

“这是我一位朋友的歌，”保罗说，“我想他现在已经死了，他就是哥尼。他把这支歌称为他的平等歌。”

队伍静了下来，听着保罗用一个童声的男高音，伴随着九弦琴的琴声唱起来：　　在这看见余烬的时间里——

金色明亮的太阳消失在薄暮中。

意识狂乱，拼命想得到的珍宝，那是对爱人的思念。

杰西卡感到音乐声撞击着她的心房——异教徒。音乐使她突然了解了自己的声音，并感到自己的身体对它的需要。她紧张安静地听着。

夜是珍珠香炉的安魂曲——

为我们而歌唱！

述说着多少欢乐，使你的眼睛放出光芒——用鲜花装饰的恋情，牵动着我们的心；用鲜花装饰的恋情，充满我们的希望。

我儿子为什么要给那个女孩唱一首爱情歌？她问自己。她感到一阵突发的恐惧，感到周围生活的流动，她没有控制住它。他为什么要选择这首歌？她不明白。本能的冲动有时是真的，他为什么要这样做？

保罗静静地坐在黑暗中，一种单一的僵化思想支配着他的意识：我的母亲是我的敌人。她并不知道，但她是。她正在发动护教复仇运动。她生了我，训练了我，但是她是我的敌人。

第十三章

进步的概念起着一种保护机构的作用，使我们不害怕未来。

——摘自伊丽兰公主的《摩亚迪语录》

在17岁生日那天，菲得·罗斯。哈可宁在家族角斗场上杀死了第一百个奴隶角斗士。来自帝国宫廷的访问观察员——芬伦伯爵和夫人——正在吉第·普莱门，哈可宁人的本土出席生日宴会。

那天下午，他们应邀和哈可宁直系家族成员一起，在三角形的竞技场上的金色包厢里座谈。

为庆贺未来男爵的寿辰，全体哈可宁人得到提醒，菲得·罗斯是指定的继承人。这是吉第·普莱门的节日。老男爵已经宣布从这一天的正午到次日正午为休息日。在家族的城市里，哈可宁花了许多精力来创造欢乐的气氛，建筑物上旗帜飘扬，沿宫廷路上的墙壁都被粉刷一新。

但是，离开主街道，芬伦伯爵和夫人注意到垃圾堆、街上的污水坑、凹凸不平的墙壁，还有贼头贼脑匆匆行走的人。

男爵蓝色墙壁的城堡装饰得十分漂亮，伯爵和他的夫人到处看到高价雇来的卫兵。那些闪着特殊光彩的武器，告诉受过训练的人，它们是定期使用的。一个区域到另一个区域常用的通道，都设有岗哨，甚至在城堡里也是如此。仆人们走路的方式和眼睛观看的方式，都显示出他们受过特殊的军事训练。

“压力在继续增加，”伯爵对他的夫人用他们的密语说，“男爵刚刚开始明白，他除掉雷多公爵实际上所付出的代价。”

“有时我必须给你细说不死鸟的传说。”她说。

他们在城堡的接待大厅里，等待着去参加家族角斗会。这是一个不大的厅——也许有四十米长，二十来米宽——但是，每边的柱子都呈陡峭的圆锥形。天花板上有一个精致的半圆形拱顶。这一切都给人以一种空间极大的错觉。

“啊……男爵来了。”伯爵说。

男爵沿着大厅长的一边走来，迈着因控制支撑物的重量而具有的特殊的摇摇摆摆的步伐。他的颈部上下抖动；吊带减重器轻轻地摆动，在他那橘红色的长袍里面移动。他手上的戒指闪闪发亮，长袍上织缀的乳白色哈格尔宝石闪着光。

菲得·罗斯走在男爵旁边，他黑色头发上戴着头环，在阴郁的眼睛上方显出一种不协调的华美。他穿着一件紧身齐膝长袍和整洁的裤子，裤脚系有小铃铛，柔软的拖鞋掩盖着他的小脚。

芬伦夫人注意到这个年轻人走路的姿势和齐膝长袍里面坚实的肌肉，想道：这是一个不会让自己长胖的人。

男爵在他们面前站定，一把抓住菲得·罗斯的手臂。“我的侄儿，纳·菲得·罗斯·哈可宁，”然后把他那婴儿般肥胖的脸朝向菲得·罗斯，“这是我讲过的芬伦伯爵和夫人。”

菲得·罗斯按照需要的礼节低一低头。他注视着芬伦夫人：柔软的金发，完美的身材。她穿着一件淡褐色的曳地长裙，没有装饰品，朴素，合身。那双灰绿色的眼睛也看着他。她具有比·吉斯特的平静沉着，使年轻人感到难以名状的不安。

“嗯……”伯爵说。他打量着菲得·罗斯。“嗯……不错的年轻人。啊，我的……嗯……亲爱的，”伯爵看了一眼男爵，“我亲爱的男爵，你说你已向这位不错的年轻人讲到过我们？你说了些什么呢？”

“我给我侄儿讲过，我们皇上对你十分器重，芬伦伯爵。”男爵说。然而他却在想：好好记住他，我的侄儿！兔子般的杀人者——　　这是最危险的一类人。

“当然。”伯爵说，朝他的夫人笑了笑。

菲得·罗斯发现，这个人的行为和话语带有几分侮辱性。他们停下来，仅仅是因为缺乏某个明显的东西需要引起注意。这个年轻人的注意力集中在伯爵身上：一个个子矮小的人，面貌不太好看。

他的脸富有欺骗性，有一双过大的黑眼睛，鬓角灰白。他的行动——他以一种方式移动手或转动头，然后用另一种方式讲话，令人难以捉摸。

“嗯……啊……嗯……你碰到这样……嗯……如此少有的正确。”伯爵对着男爵的肩头说，“我……啊……对你的继承人……嗯……的完美……啊……向你祝贺。考虑到嗯……年轻，人们也许会说。““你真好！”男爵鞠躬道。但是菲得·罗斯注意到，他叔叔的眼中并没有礼貌的表示。

“当你嗯……嗯……说反话时，那……啊……表明你……嗯……在进行深思。“伯爵说。

他又在那样说话，菲得·罗斯想，听起来好像他没有礼貌，但是，你又说不出有什么东西令人不满意。

菲得·罗斯认为这人讲的尽是诸如“……嗯……”的废话，菲得·罗斯的注意力又落到芬伦夫人身上。

“我们……啊……占了这位年轻人太多的时间，”她说，“我知道他今天应该在竞技场上露面。”

与那些皇室女眷中的妖艳美人相比，她确实是一个可人儿！菲得·罗斯想。他说：“今天我将为你杀一个人，夫人。我将在竞技场上献身，要是你同意的话。”

她平静地看了他一眼，但是她话中带刺地说：“你并不需要我的同意。”

“菲得！”男爵说。这个小鬼！他想向这个凶残的伯爵挑战吗？

但是伯爵只是笑了笑，说：“啊……”

“你真的应该做好准备，到竞技场去，菲得，”男爵说，“你应该休息一下，不应该冒任何愚蠢的危险。”

菲得·罗斯鞠了一躬，他的脸因气愤而变黑。“我相信一切都会像你希望的那样，叔叔。”他向芬伦伯爵点了点头，“阁下。”又朝伯爵夫人点点头，“夫人。”他转过身去，大步走出大厅，仅仅看了一眼在双层门旁边的各小家族的人。

“他太年轻了！”男爵叹息道。

“嗯……的确，嗯……”伯爵说。

芬伦夫人想：那可能就是圣母说的那位年轻人？那是否就是我们必须保留的血缘关系？

“在去竞技场之前，我们还有一个多小时的时间。”男爵说，“也许现在，我们可以简单地谈一谈，芬伦伯爵。”他把肥大的头偏向右边：“有相当多的项目要进行讨论。”

男爵想：让我们看一看，皇上的信使如何把他带来的信息讲清楚，而不是那样粗率，以至于不能把信息正确地讲出来。

伯爵对他的夫人说：“嗯……啊……嗯，你嗯……嗯……可以原谅我们吗，亲爱的？”

“每天，有时每个小时都会发生变化，”她说，“嗯……”她甜蜜地向男爵笑一笑，走开了。她的长裙发出飕飕的响声，她挺胸直背，迈着庄严的大步，朝大厅另一头的双层门走去。

男爵注意到她走近时，各小家族间的谈话都停止了，那些人的眼睛都追随着她。比·吉斯特！男爵想，把她们全都除掉，整个世界会更好些！

“我们左边的两根柱子之间，有一个隔音的圆锥体，”男爵说，“我们可以在那里谈话而不怕被偷听。”他领着路，摇摇摆摆地走入那隔音的地方，城堡里的各种噪音顿时变得模糊而遥远。

伯爵走到男爵身旁，他们转身面对墙壁，因此，他们相互看不见嘴唇的动作。

“我们对你命令萨多卡人离开阿拉吉斯的方式不满意。”伯爵说。

直截了当，男爵想。

“萨多卡人不能呆在那里更长的时间，不然有被人发现皇上是如何帮助我的危险。”男爵说。

“但是，你的侄儿拉宾似乎并不十分急迫想要解决弗雷曼人的问题。”

“皇上希望怎么办？”男爵问，“可能只有少量的弗雷曼人留在阿拉吉斯。南部沙漠是不可能有人居住的，而北部沙漠地区，我们的巡逻队在定期进行搜索。”

“谁说南部沙漠不可能有人居住？”

“你们自己的星球生态学家，亲爱的伯爵。”

“但是，凯因斯博士已经死了。”

“啊，是的。很不幸。”

“我们从一次飞越南部沙漠的飞行中得到消息，”伯爵说，“有证据说明，那里有植物生长。”

“那么，吉尔德人同意从空中进行监视？”

“你知道得更清楚，男爵。皇上不可能合法地布置对阿拉吉斯进行监视。”

“我也不能那样，”男爵说，“是谁进行了这次空中飞行？”

“一个……走私者。”

“有人对你撒了谎，伯爵，”男爵说，“走私者不可能飞越南部沙漠地区，不可能比拉宾的人做得更好。风暴，沙暴，天电，所有的一切，你是知道的。飞行的人会比他们驻扎在那里更快地被摧毁。”

“我们将在其他的时间来讨论各种形式的天电。”伯爵说。

“那么，你在我的报告中发现了错误吗？”男爵问道。

“当你想象到错误时，就不可能采取自卫行动。”伯爵说。

他千方百计想使我生气，男爵想。他做了两次深呼吸，使自己冷静下来。他可能闻到了自己的汗味，他长袍里面使用的吊带减重器使他突然感到发痒，感到恼怒。

“皇上对公爵的小妾和那个男孩的死不会不感到高兴，”男爵说，“他们飞入了沙漠风暴之中。”

“是的，有过这么多便宜的意外事故。”伯爵表示同意地说。

“我不喜欢你说话的语调，伯爵。”男爵说。

“愤怒是一回事，暴力是另一回事，”伯爵说，“我警告你：如果在这里，一次不幸的意外事故发生在我身上的话，所有大家族会了解到你在阿拉吉斯所干的一切。他们很久以来就怀疑你所干的事情。”

“我能回忆起最近的惟一的一件事，”男爵说，“就是运送几个军团的萨多卡人到阿拉吉斯。”

“你认为那件事会让皇上搁在心上？”

“我不愿考虑那件事。”

伯爵笑了笑。“萨多卡司令们如果被发现，他们会承认是没有皇上的命令而采取的行动，因为他们想要与你的弗雷曼渣滓进行战斗。”

“许多人也许会怀疑这样的认罪。”男爵说。但是，这样的威胁使他不安。萨多卡人真的那样守纪律？他问自己。

“皇上并不希望审查你的账本。”伯爵说。

“任何时候都如此。”

“你……啊，哈……不反对吧？宇宙联合开发公司的董事会最近对你的账本有点疑问。”

“不反对。”他想，让他拿出假账，对我提出起诉，并让它暴露出来。我将站在那里，像普罗米修斯那样装出痛苦的样子，说：“相信我，我是冤枉的。”然后让他对我提出任何其他的指控，甚至是真实的指控，大家族不会相信一个曾被证明是错误的起诉人的第二次指控。

“毫无疑问，你的账本有可疑的地方。”伯爵喃喃地说。

“皇上为何对消灭弗雷曼人如此感兴趣？”男爵问。

“你希望改变话题，啊？”伯爵耸耸肩，“是萨多卡人希望如此，而不是皇上。他们需要练习杀戮……他们极不喜欢一件任务没有完成。”

他认为通过提醒我，他是受到嗜血成性的杀人者的支持，而使我感到害怕？男爵问自己。

“一定量的杀戮总是一桩大买卖，”男爵说，“但是应该有一个限度，总得有人留下来生产衰微香料。”

伯爵发出一声短暂的、嚎叫似的大笑。“你认为，你可以利用弗雷曼人？”

“不会有足够多的弗雷曼人去从事那工作，”男爵说，“但是，杀戮已经使我的人感到不安。现在是我考虑用另一种方式来解决阿拉吉斯问题的时候了，我亲爱的伯爵。我必须承认，皇上为此付出的汗水应该得到回报。”

“啊？”

“你知道，伯爵。我有皇上的监狱星球萨鲁斯－塞康达斯支持我。”

伯爵十分紧张地瞪着他。“在阿拉吉斯和萨鲁斯－塞康达斯之间有什么可能的联系？”

男爵觉察到芬伦眼中那种警觉，说：“还没有什么联系。”

“还没有？”

“你必须承认，它是在以阿拉吉斯发展物质生产力一样的方式，被用作星球监狱的。”

“你预料犯人会增加？”

“还存在着不安的因素，”男爵承认说，“我不得不相当严厉地榨取，芬伦。你知道，我为他妈的运送我的军队去阿拉吉斯，向吉尔德人付出了巨大的代价。钱总是要有地方来。”

“我建议，没有皇上的允许，你不要把阿拉吉斯用作星球监狱。”

“当然不会。”男爵说，他对芬伦突然冷冰冰的声音感到惊讶。

“另一件事，”伯爵说，“我们听说，雷多公爵的门泰特人萨菲。

哈瓦特没有死，而是为你所雇用。““我不能失去他。”男爵说。

“你向我们的萨多卡司令撒了谎，说哈瓦特死了。”

“仅仅是一个白色的谎言，我亲爱的伯爵。我没有心思与那个人长期争吵。”

“哈瓦特是真正的叛徒吗？”

“啊，天啦！不！是那个假博士，”男爵擦掉他脖子上的汗水，“你应该明白，芬伦。我与门泰特人不一样，你知道那一点。但是，我并不是一直与门泰特人不一样，这个问题不好解决。”

“你如何使哈瓦特归顺的？”

“他的公爵死了。”男爵强装出笑容，“对哈瓦特，没有什么可怕的，我亲爱的伯爵。这个门泰特人的肉体已被潜伏的毒药浸透，我们在他的食物里渗入一种解毒药，没有解毒药，毒性一发作，他几天内就会死。”

“取消解毒药。”伯爵说。

“但是，他还有用。”

“他知道太多活人不该知道的事。”

“你说过，皇上并不怕事情暴露。”

“不要和我做游戏，男爵！”

“我看到命令上的皇印时，我会服从命令，”他说，“但是，我不会服从你一时的念头。”

“你认为它是一时的念头？”

“还会是什么呢？皇上也应该感谢我，芬伦。我为他除去了令人讨厌的公爵。”

“在几个萨多卡人的帮助下。”

“在其他哪个地方，皇上可以找到一个家族，能向他提供伪装的军装，并把他插手这件事的情况隐瞒起来？”

“他问过自己这个同样的问题，但是，强调的重点稍有不同。”

男爵打量着芬伦，注意到他在小心翼翼地控制着下颌上坚硬的肌肉。“啊，现在，”他说，“我希望皇上不会相信，他能够在这件秘事上反对我。”

“我希望它不会变得必要。”

“皇上可能不相信我在威胁他！”男爵让他的愤怒和悲哀在说话的声音中表露出来。他想：让他在那件事上冤枉我！我不能登上了王位还仍然在拍着胸膛说，我是多么冤枉啊！

伯爵的声音变得枯燥而遥远，他说：“皇上相信他的感觉告诉他的一切。”

“皇上敢于面对整个兰兹拉德大联合委员会，控告我不忠吗？”

男爵说。他屏住呼吸，抱着希望。

“皇上没有必要做任何事情。”

男爵穿着他的吊带减重器迅速转身，把他的表情隐藏起来。这件事在我的一生中可能发生！他想，皇上，让他冤枉我吧！那么，各大家族的联盟就会形成：他们会像农民急匆匆地去寻找躲藏地一样，聚集在我的旗帜下。他们所害怕的是皇上的不受约束的萨多卡人一次攻击一个家族。

“皇上真诚希望，他永远不会控告你的不忠。”伯爵说。

男爵发现难以保持话中的讽刺，但是他竭力不表露出受到的伤害。“我一直是最忠实的臣民，这些话使我受到极大的伤害。”

“嗯……啊……嗯……”伯爵说。

男爵背朝伯爵，点点头，说：“现在是到竞技场去的时候了。”

“确实该去了。”伯爵说。

他们走出了隔音圆锥体，肩并肩地朝大厅另一头各小家族的人群走去。城堡的某个地方响起了沉闷的钟声——二十分钟连续敲钟，通知人们到竞技场集合。

“各小家族的人等你领他们去竞技场。”伯爵一边说，一边朝那些人点着头。

双关语……双关语，男爵想。

他抬头望着大厅出口侧面的一排新的护符——巨大的公牛头和上了面漆的已故的雷多公爵的父亲阿特雷兹老公爵的画像。它们使男爵心中充满一种奇怪的凶兆。他想知道，这些护符对雷多公爵灌输了什么样的思想，它们曾挂在卡拉丹的大厅里，后来又挂在阿拉吉斯。神勇的父亲和杀死了他的公牛头。

“人类只有啊……惟一的嗯……科学，”伯爵一边说，他们一边拿起为参加游行准备的花，从大厅进入客厅——一个狭窄的房间，高高的窗户，白色和紫色相间的瓦式地板。

“那是什么科学？”男爵问。

“它是嗯……啊不满意嗯……的科学。”伯爵说。

跟在他们后面的各小家族的人，做着媚脸，像应声虫一样，用适度的赞赏的声调笑着。但笑声中有一种不协调，就像与突然发动的摩托声混在一起。当侍者打开外边门时，他们看到外面排列着一排汽车，细条纹三角旗在微风中飘着。

男爵提高声音，超过那突然发动的摩托声，说：“我希望你不会不满意我侄儿今天的表演，芬伦伯爵。”

“我啊……心中啊……充满了嗯……一种期待的感觉，是的，”

伯爵说，“在供认状中，人们嗯……啊，必须考虑啊……官职的来历。”

男爵在走下第一个台阶时，打了一个趔趄，掩盖住那突然感到的惊恐。供状！那是有关反对皇权罪行的报告！

但是伯爵嬉笑着，把它当成笑话，拍了拍他的手臂。

在去竞技场的整个途中，男爵往后靠坐在他那装配有装甲武器的汽车座椅上。他暗地里偷偷看了一眼他旁边的伯爵，想知道，皇上的信使为什么认为，有必要在各小家族的人面前，开那个特别的玩笑。很明显，芬伦很少做他认为不必要的事情，或者在用一个词就行了的地方用两个词。

他们坐在三角形竞技场的金色包厢里。号角齐鸣。上面和周围一层层的看台上都挤满了人和飘动的三角旗。就在这个时候，男爵得到了回答。

“我亲爱的男爵，”伯爵靠近他的耳朵说，“你难道还不知道，皇上还没有正式批准你对继承人的选择？”

男爵感到，自己突然进入了一个由于他的震惊而产生的隔音圆锥体。他盯着芬伦，几乎没有看见伯爵夫人穿过那边的卫队，进入金色包厢。

“这就是我今天来这里的真正原因，”伯爵说，“皇上希望我，就你是否挑选了一个合适的继承人向他报告。没有什么能像在竞技场上摘掉面罩，露出真实面貌的人那样尴尬，是吗？”

“皇上答应过让我自己挑选继承人！”男爵愤怒地说。

“我们将看一看。”芬伦说着离开去招呼他的夫人。她坐下来，对着男爵笑了笑，然后看着下面的沙地。那里，菲得·罗斯穿着紧身衣裤正走出来——右手戴着黑手套，拿着一把长剑；左手戴着白手套，拿着一把短剑。

“白色代表毒药，黑色代表纯洁。”芬伦夫人说，“奇怪的装束，是不是，亲爱的？”

“啊……”伯爵说。

欢呼声从家族成员占据的看台上响起。菲得·罗斯停下来，接受他们的欢呼和问候。他抬起头，扫视着那些面孔——他的表兄姊妹、同父异母兄弟、妻妾们和亲戚们。他们像众多的粉红色的喇叭口，在一片彩色服装和旗帜的海洋中大喊大叫。

菲得·罗斯突然想到，那一张张戴着面罩的脸，渴望看到那奴隶斗士的血，同样也渴望看到他的血。当然，在这次角斗中，无疑只有一种结果，只有形式上的危险，没有实际上的危险。可是……菲得·罗斯举起双剑，对着太阳，以传统的方式向竞技场的三个角致敬，戴白手套（白色，毒药的象征）的手中的短剑先括入鞘；戴黑手套的手中的长剑——纯洁的剑现在并不纯洁，今天，他把它变成一个纯粹是个人胜利的秘密武器：在黑色的刀刃上涂上了毒药。

系好身上的屏蔽只花了很短的时间。他停下来，感到前额的皮肤紧绷，确信他已受到适当的保护。

这一时刻带着它自己的悬念，菲得·罗斯用一个出尽风头的人的坚实的手，把它拖了出来。他向管家和护卫点点头，用审视的目光检查着他们的装备。带着尖刺的、闪闪发光的脚镣手铐已放在应放的地方，倒钩和铁刺挥动，发出蓝色的流光。

菲得·罗斯向乐队发出信号。

乐队奏起节奏缓慢的进行曲，因盛大的仪式而声音宏亮。菲得·罗斯率领他的队伍进入竞技场，来到他叔叔的金色包厢下面，躬身敬礼。当仪式的钥匙扔下来时，他抓住了它。

音乐停了。

在突然的静寂中，他退后两步，举起钥匙，高呼道：“这把真理的钥匙献给……”他停下来，知道他叔叔会想，这个年轻的傻瓜将要把钥匙献给芬伦伯爵夫人而引起一场事端。

“我的叔叔和保护人，维拉德米尔。哈可宁男爵！”菲得·罗斯高声叫道。

他高兴地看到他叔叔叹了口气。

音乐以快节奏重新开始，菲得·罗斯率领着他的队伍，跑步回到竞技场另一边防守森严的大门口，这道门只让那些戴着证明身份饰带的人进出。罗斯本人骄傲自大，从不使用防卫森严的门，很少需要护卫。但是今天，这些是用得着的——特殊安排有时会有特殊的危险。

寂静再一次笼罩着竞技场。

菲得·罗斯转过身去，面对着他对面的大红门，陪斗的角斗士将从那道门里出来。

特别的角斗士。

萨菲。哈瓦特设计的计划十分简单和直截了当，菲得·罗斯想。奴隶角斗土不会服用麻醉药——给奴隶角斗士服用麻醉药是危险的。相反一个关键的词被强行灌输给那人，在关键时刻，他不知道固定他的肌肉，而使其没有力量。菲得·罗斯反复背诵着这个关键词，无声地说道：“饭桶！”对观众来说，好像是一个没有服用麻醉药的奴隶角斗士溜进竞技场，企图杀死未来的男爵。所有的精心安排都是针对奴隶管理人的。

红色大门那里，辅助电动机发出低沉的嗡嗡声，它们是用来打开那道门的。

菲得·罗斯全神贯注地注视着那道门，开始的时刻是关键。当奴隶角斗士一出现，他的外貌会告诉经过训练的眼睛它需要知道的一切。所有的角斗士都应该皮下注射麻醉药，以便他们一出现，就准备好在战斗的位置上被杀死。但是你必须看着他们如何举刀，用什么方式进行防卫，是否认识看台上的观众。奴隶摇晃脑袋的样子可能提供进攻和反击的最重要的线索。

红色门砰的一声打开了。

一个高大、强壮、光头、黑眼睛深凹的人冲了出来。他的皮肤呈胡萝卜色，正如服用麻醉药之后的皮肤颜色。但是，菲得·罗斯知道，这种颜色是染成的。这个奴隶穿着绿色长裤，拴一条半屏蔽腰带——带子上的箭头指向左边，表明他的左边是用屏蔽护卫着。他举着剑式的刀，以一个受过训练的武士的姿势，刀稍稍向外翘起。

慢慢地，他向前走入竞技场，把他有屏蔽的那一边身体，朝着菲得·罗斯和防守森严的门边的那群人。

“我不喜欢这个人，”一个为菲得·罗斯拿倒钩的人说，“你确信他注射了麻醉药，阁下？”

“他有那种颜色。”菲得·罗斯说。

“可是他像武士一样地站着。”另一个护卫说。

菲得·罗斯向前走了两步，走到沙地里，打量着这个奴隶。

“他的手臂怎么了？”一个护卫说。

菲得·罗斯注意到，奴隶的左前臂上有一块血糊糊的抓伤，顺着手臂向下延伸到手，伤口指向绿色裤子的屁股上的一个用血画成的图案——一只鹰的轮廓。

鹰！

菲得·罗斯抬起头来，看着那深凹的黑色眼睛，看见它们非常警惕地瞪着他。

这是一个我们在阿拉吉斯俘获的、雷多公爵的武士！菲得·罗斯想，这不是一般的武士！他浑身打了一个冷战，想知道，哈瓦特是否还另有安排——进攻，进攻，再进攻。只有奴隶管理人受罚。

菲得·罗斯的总管对着他耳朵说：“我不喜欢那个人的样子，阁下。先用一两个钩刺在他拿刀的手臂上试一试。”

“我将自己用钩刺试一试他，”菲得·罗斯从管家手中接过一对长长的、带倒钩的长矛，举起来，试试平衡。这些倒钩也该涂上药，但不是这一次。如果那样，总管也许要被处死。但是，那是计划的全部。

“这次角斗之后，你会成为英雄，”哈瓦特说，“一个个地杀死你的武士，尽管使用了诡计。奴隶管理人会被处死，你的人会代替他。”

菲得·罗斯向前又走了五步，进入竞技场内，站了一会儿，打量着那个奴隶。他知道，看台上的那些专家都明白有点不对劲。对一个注射过药物的人来说，那个武士有正常颜色的皮肤，他站得很稳，一点也不发抖。看台上的人相互之间会小声说：“看，他站得多稳，他应该激动——进攻或退却。看，他在等待着，保存他的力量，他不应该等待。”

菲得·罗斯感到自己的激情在燃烧，让哈瓦特头脑中的诡计见鬼去吧，他想，我能对付这个奴隶。这次是我的长剑，而不是短剑涂上了毒药，甚至哈瓦特也不知道。

“嗨，哈可宁！”那个奴隶大声喊道，“你准备好了去死吧？”

死的沉寂笼罩着竞技场。奴隶并不主动挑战。

现在，菲得·罗斯看清了那个奴隶冰冷的眼光和眼中的凶残。

他打量着那人站的姿势，松弛的肌肉为胜利做好准备。通过葡萄园的奴隶，这个奴隶从哈瓦特那里得到信息：“你将获得一次杀死小男爵的真正机会。”那些都是他们计划好的。

菲得·罗斯的嘴角露出紧张的微笑，他举起倒钩，像武士一样站着，相信他的计划会成功。

“嗨！嗨！”那个奴隶向他挑战，向前跨了两步。

现在看上去没有人能弄错，罗斯想。

由于对麻醉药减少的恐惧，这个奴隶本应该部分地丧失战斗力，他的每一个动作都不应该让人知道，他没有希望——他不可能打胜。他完全应该知道，小男爵那只戴白色手套的手上的剑涂上了毒药。小男爵从不很快地杀死对手，他高兴证明稀有毒药的药效，并能站在竞技场上，指出扭曲、打滚的受害者身上有趣的副作用。

在这奴隶身上有一种害怕的感觉——但不是恐惧。

菲得·罗斯高高地举起钩刺，几乎近似欢迎地点点头。

那个奴隶猛扑过来。

他的攻击和保护性的反攻跟菲得·罗斯看到过的一样好。一次很好的侧击，由于身体的裸露部分，失去了切断小男爵腿上筋脉的机会。

菲得·罗斯跳开，在那奴隶的右前臂上，留下了带有倒钩的长矛，倒钩完全刺入肌肉，那样不能把它拔出来而不伤到筋骨。

看台上的人都喘着粗气。

这声音使菲得·罗斯洋洋得意。

他知道他叔叔现在正经历的事——与芬伦，来自宫廷的观察员，坐在一起，不可能对这次的角斗进行干预。在许多人面前，这种情况一定会被看见。老男爵会在竞技场用惟一的方式要他解释，来对他进行威胁。

那奴隶后退，用牙齿咬着刀，猛摇着带三角旗的、插在手臂上的带倒钩的长矛。“我没有摸到你的刺！”他大声说，再一次向前冲，握好刀，左边身子递上去，身体后弯，最大程度地用半个屏蔽保护着身体。

那个动作也没有逃过观众的眼睛，尖叫声来自家族成员所占据的包厢。菲得·罗斯的管家们被叫去问他，是否需要他们。

他挥手让他们退回到守卫森严的门口。

我将让他们看看他们以前没有看到过的精彩场面，菲得·罗斯想。他们能坐下来欣赏这场角斗，没有训练有素的杀戮，这将使他们感到大吃一惊。当我有一天成为男爵的时候，他们会记住这一天。因为有了这一天，他们中的任何一个人将不会成为不害怕我的人。

那奴隶像螃蟹一样地向前推进，菲得·罗斯慢慢地腾出地方来。竞技场上的沙在脚下嘎嘎地响，他听见那奴隶急速地喘着气，闻到了他的汗臭味，以及空气中弥漫的微弱的血腥味。

小男爵稳固地向后退，闪到右边，准备好第二根钩刺。那奴隶跃到一边，菲得·罗斯好像踉跄着，只听见看台上一片惊慌的尖叫声。

那奴隶再一次扑过来。

上帝啊！多么勇猛的斗士！菲得·罗斯一边跳开一边想。只是年轻人的敏捷救了他。但是，他又把第二根带钩刺的长矛插在了那奴隶右臂的肌肉里。

观众台上爆发出兴奋的欢叫声。

他们现在为我而欢呼，菲得·罗斯想。他听见热烈的欢呼声正如哈瓦特说过，他会听到的。他们以前从来没有为一个家族武士这样欢呼过。他极不愉快地想起哈瓦特告诉过他的一句话：“被你所尊敬的敌人所吓倒是很容易的事情。”

菲得·罗斯迅速退到竞技场中心，在那里，所有的人都能看得很清楚，他抽出长剑，蹲下，等待着向前冲过来的奴隶。

那奴隶仅花了一会儿工夫，猛摇紧紧插在手臂上的第二根长矛，然后加快进攻的速度。

让整个家族看看我是怎样做的，菲得·罗斯想，我是他们的敌人；让他们想到我，就像他们现在看到我一样。

他抽出短剑。

“我并不怕你，哈可宁猪。”那个奴隶说，“你的折磨并不能伤害一个死人，一个管家把手指放在我身上时，我可以死在我自己的刀下。我将让你死在我的刀下。”

菲得·罗斯狞笑着，抽出涂有毒药的长剑。“试试这个。”他说，并用另一只手上的短剑发起攻击。

那奴隶把刀换到另一只手中，发起攻击，去抓小男爵的短剑——戴有白手套的、传说应该涂有毒药的那把剑。

“你将死，哈可宁！”那奴隶斗士大声说。

菲得·罗斯站到沙地的另一边，他的屏蔽和奴隶的半个屏蔽碰撞在一起，闪出一道蓝色的光，他们周围的空气中充满了来自地面上的臭氧。

“死于你自己的毒药吧！”那奴隶吼道。

他开始用力把菲得·罗斯戴白手套的手压向内弯，倒转他认为涂有毒药的那把短剑，朝菲得·罗斯身上刺下去。

让他们看看这个！菲得·罗斯想。他落下长剑，感到叮当一声，碰在那奴隶手臂上插着的长矛上，毫无用处。

菲得·罗斯感到一阵绝望，他没有想到带钩刺的长矛会对奴隶有利，长矛成了另一个屏蔽。这个奴隶的力气真大！短剑无情地被逼向内弯。菲得·罗斯注意到这样一个事实，一个人也可能死于一把没有涂毒药的剑上。

“饭桶！”菲得·罗斯大声说。

听到这个关键词，那奴隶的肌肉松弛了一下，这对菲得·罗斯来说已足够了。他推开那奴隶，闪开一个空间，足以让他把长剑刺进去。它那涂有毒药的剑尖轻轻地刺出，沿着奴隶的胸膛向下划了一条红色的口子。毒药立即产生出死的痛苦，那奴隶立即放手闪开，摇摇晃晃地后退。

现在，让我亲爱的家族成员看一看，菲得·罗斯想，让他们想到这个奴隶，他企图把他认为涂有毒药的剑倒转过来刺我。让他们去想一想，一个奴隶武士怎么能进入竞技场，企图杀死我。还让他们明白他们不能肯定地知道我的哪只手里拿着毒剑。

菲得·罗斯默默地站着，看着那个奴隶缓慢地晃动着，他犹豫不定，脸上出现一种每一位观众都能辨认出的、呈直角的东西，死亡就写在那里。那奴隶知道发生在自己身上的情况，也知道是如何发生的，错就错在不该涂有毒药的剑上涂上了毒药。

“你！”那奴隶呻吟着。

菲得·罗斯退后，给死亡让出空间。毒药中的瘫痪药成分充分发挥效应，但是那奴隶还在缓慢地前移。

奴隶摇摇摆摆地向前迈进，好像被一根绳子拉着似的——一次向前踉跄一步，每一步都是他生命中惟一的一步。他手里仍然擎着刀，刀尖颤动着。

总有一天，我们中……的一个……人……会……杀死……　　“你。”他喘着气说。

随着一声悲惨的嚎叫，他嘴唇歪曲，然后坐下，蜷缩，变得僵硬，从菲得·罗斯面前滚开，脸朝下倒在地上。

菲得·罗斯往前走入静静的竞技场，把脚趾伸进那人的身下，把他翻过来面朝上，以便看清他的脸。这时毒药开始使肌肉扭曲，那奴隶用自己的刀刺进他自己的胸膛，只露出刀把。

尽管受到过挫折，对菲得·罗斯来说，仍然对那奴隶努力克服毒药的瘫痪效应，自己杀死自己的行为表示钦佩。同时，他也意识到，这里有一个使人真正感到害怕的东西。

使一个人成为超人的东西令人感到害怕。

在菲得·罗斯集中精力想这个问题的时候，他听到周围看台上爆发出来的喧嚣声，人们放肆地吼叫着。

菲得·罗斯抬头看着他们。

除了老男爵、伯爵和他的夫人，所有的人都在吹呼。老男爵用手支着下颌坐着，深思着。伯爵和他的夫人看着下面的他，脸上堆着笑容。

芬伦伯爵转身对他的夫人说：“啊……嗯……一个有潜力嗯……的年轻人。哦，嗯……啊，天啊！”

老男爵看看她，又看看伯爵，重新把注意力集中到竞技场上。

他想：要是有人能那样靠近我的人就好了！愤怒逐渐代替了害怕。

今晚，我将让那个奴隶管理人慢慢地在火上烤死……如果这个伯爵和他的夫人插手的话……对菲得·罗斯来说，老男爵包厢里的谈话太遥远，他们的谈话声淹没在来自四面八方踏脚的共鸣声中。

“头！头！头！”

老男爵皱着眉头，看见菲得·罗斯转身向着他。他努力控制住愤怒，不情愿地向站在竞技场上、躺着的奴隶的尸体旁的年轻人挥了挥手。给那个孩子一个人头，他揭露了奴隶管理人而赢得了它。

菲得·罗斯看到赞同的信号，想：他们认为他们给了我荣誉，要让他们明白我在想什么！

他看见他的管家拿着一把锯刀走过来，准备砍下奴隶的头，便挥手让他们退回去。在他们犹豫不决时，再次挥手要他们退回去。

他们认为，他们仅仅用一个人头来给我荣誉！他想。他弯下腰，掰开奴隶握着插在胸膛上刀把的手，然后拔出刀，把刀放在奴隶那柔弱无力的手中。

一会儿就做完了这些事，他站起身来，打手势召来他的管家。

“把这个完整的奴隶和他手中的刀一起埋葬，”他说，“这个人值得如此。”

在金色包厢里，芬伦伯爵凑近老男爵，说：“崇高的行为，那个……真正勇敢的壮举。你的侄儿既有勇气又有风度。”

“他拒绝接受那颗人头，他侮辱了我们大家。”老男爵说。

“决不是。”芬伦夫人说。她转过身，抬头看着四周的层层看台。

老男爵注意到她颈部的线条——一条条真正可爱的平滑肌肉——像一个小男孩。

“他们喜欢你侄儿所做的事。”她说。

当坐在最远的位置上的人都明白了菲得·罗斯的举动时，当人们看到管家把完整的奴隶的尸体抬走时，老男爵看着他们，并意识到她对这个举动的看法是正确的。人们发了狂，相互击打着，尖叫着，踏着脚。

老男爵疲乏地说：“我将不得不命令举行一次贺宴。你不能这样让人们回家去，他们的精力还没有用完，他们应该看到我与他们一样高兴。”他向卫兵打了个手势，一个卫兵跑到包厢上面，把橘红色的哈可宁三角旗举起，放下——一次，两次，三次——发出举行宴会的信号。

菲得·罗斯跨过竞技场，站在金色包厢下面。他的剑插在剑鞘里，手臂悬垂在两侧，用比逐渐减弱的狂吼声大的声音说：“举行一次贺宴，叔叔？”

人们看见他们在讲话，狂吼声停止了，他们等待着。

“为你庆功，菲得！”老男爵对着下面大声说。他再一次命令用三角旗发出信号。

竞技场对面，严密守卫的人撤了下去，一些年轻人跳入竞技场，向菲得·罗斯跑去。

“你命令守卫撤除，男爵？”伯爵问。

“没有人会伤害这小伙子，他是英雄。”老男爵说。

第一批年轻人冲到菲得·罗斯面前，把他举到肩上，开始绕着竞技场游行。

“今晚他可以不带武器，不穿屏蔽，走过哈可宁最糟糕的地区，”老男爵说，“他们会给他自己的最后一点食物，与他一起喝酒。”

老男爵自己从椅子上撑起来，把他的重量安顿在吊带减重器里。“请原谅，有些事我要立即去处理，卫兵会把你们送到城堡。”

伯爵站起来，鞠了一躬。“当然，男爵。我们盼望着庆功宴会。

我还从来没有嗯……参加过哈可宁人的宴会。““是的，”老男爵说，“庆功宴会。”他转身从包厢里他的私人出口走出去，立即被他的卫兵包围。

一个卫队长向伯爵鞠躬道：“您有什么吩咐，阁下？”

“我们将啊……等待最拥挤嗯……的时候过去。”伯爵说。

“是的，阁下。”那人弯着腰往后退了三步。

芬伦伯爵面对着他的夫人，用他们自己的密语说：“当然，你也看见了？”

用同样的密语，她说：“那小子知道，那个奴隶武士没被注射麻醉药。有一刻的害怕，是的，但是并不使他感到惊奇。”

“那是计划安排好了的，”他说，“这整个的表演。”

“毫无疑问是这样。”

“这与哈瓦特有关。”

“确实如此。”她说。

“我早些时候就要求老男爵除掉哈瓦特。”

“那是一个错误，亲爱的。”

“我现在知道了。”

“不久哈可宁人也许有一个新的男爵。”

“如果那是哈瓦特的计划的话。”

“那将经过检验，真的。”她说。

“那个年轻人将会更容易控制。”

“为我们……今晚之后。”她说。

“你没有预料到引诱他的困难，我孩子的母亲？”

“不，亲爱的。你看见了他是怎样看我的。”

“是的，我现在能看到。我必须要看到有那种血缘关系的原因。”

“的确，很明显我们必须控制住他。我将在他内心深处，深深地灌输送控制肌肉——神经的箴言，使他屈服。”

“我们将尽快离开这里——一旦你肯定。”他说。

她战栗着：“尽一切努力。我可不想在这个可怕的地方生孩子。”

“我们是为整个人类而做这事的。”他说。

“你所做的是最容易的事。”她说。

“有一些传统的偏见我要去克服，”他说，“它们相当原始，你知道。”

“我可怜的人，”她说，拍了拍他的脸颊，“你知道，这是惟一的一定会拯救那种血缘关系的办法。”

他用一种干瘪的声音说：“我相当理解我们所做的事。”

“我们不会失败。”她说。

“罪恶开始于一种失败的感觉。”他提醒说。

“将不会是犯罪，”她说，“那个菲得·罗斯的灵魂和我子宫中的孩子，在催眠状态中结合——然后我们就离开。”

“那个叔叔，”他说，“你曾看到过如此的变形吗？”

“他十分凶狠，”她说，“但是这个侄儿可能会变得更凶狠。”

“感谢那个叔叔。你知道，你认为用其他方式来抚养——比如说，用阿特雷兹的道德规范去引导他——这小子可能会是什么样子？”

“这很可悲。”她说。

“但愿我们能拯救那个阿特雷兹年轻人和这个年轻人。从我听说的、关于那个年轻人保罗的情况来看，保罗是一个可敬的小伙子，是抚养和训练优良的结合，”他摇摇头，“但是，我们不应该对贵族的不幸过多地悲伤。”

“比·吉斯特有一句名言。”她说。

“对每一件事你总有名言。”他抗议道。

“你会喜欢这一句名言的，”她说，“‘在你见到尸体之前，不要认为一个人死了。’甚至那时你也可能犯错误。”

第十四章

摩亚迪在“反思”中告诉我们，他第一次接触到阿拉凯恩的需要时，是他开始接受教育的时候。那时，他学会了如何把杆子立在沙里测量沙漠的天气，学会了风刺扎皮肤的语言，也学会了因沙痒如何用鼻子说话，还学会了如何收集周围珍贵的水，并保护它，保存它。当他的眼睛变成伊巴德的蓝色时，他学会了契科布萨的生活方式。

——摘自伊丽兰公主的《斯第尔格为＜摩亚迪，真正的人＞写的前言》

斯第尔格的队伍在沙漠里两次迷路之后回到了营地。他们在惨白的月光下走出了盆地，穿长袍的人影急速前行，闻到了家的气味。他身后黎明的灰色光线在山凹处最为明亮，以他们的地平日历来计算，现在已是仲秋，帽岩月。

风刮落的枯叶堆集在悬崖脚下，那一定是营地的孩子们把它们收集起来，并堆到那里的。除了保罗和他母亲不时无意中弄出的声音外，整个队伍在行进过程中所发出的声音，与黑暗中自然界的声音融在一起。

保罗从前额把汗浸的沙抹掉，感到手臂被人拉了一下，听到契尼低声说：“按我告诉你的去做：把你头罩的檐子放下来盖住前额！

只留你的眼睛在外。你丧失了水分。“他们身后传来小声的命令，要求保持安静。“沙漠听见你们说话！”

一只鸟在他们上面高高的岩石上鸣叫。

队伍停了下来，保罗突然感到了紧张。

岩石中响起一阵轻微的敲击声，一种不比耗子跳到沙里大的声音。

鸟儿又叫了起来。

一阵骚动声传过队列。耗子跳动的声音一点一点地移到沙漠的那一边。

鸟儿又一次叫起来。

队伍又开始向上爬，爬进岩石中的一条裂缝。但是，仍听不到弗雷曼人的一点呼吸声。那使保罗更加小心。他偷偷地朝后看了契尼几眼，她似乎在往后退，紧紧地拉着他自己。

现在脚下有了岩石，灰色的衣袍才开始发出轻微的飕飕声。保罗觉得纪律变得有点松弛，但是契尼和其他人却仍然保持着安静。

他跟着一个阴影走上阶梯，转过一个弯，走过更多的阶梯，进入一条隧道，穿过两道密封水汽的门，最后走进一个球形发光灯照亮的走廊，岩壁呈黄色，头上是岩顶。

保罗看见四周的弗雷曼人把头罩拨往脑后，去掉鼻塞，深深地吸着气。有人叹息了一声。保罗寻找契尼，发现她已离开。他被穿着长袍的身体挤压着，有人撞着他，说：“对不起，友索。真拥挤！总是这样。”

保罗左边，一个叫法罗克的人的满是胡须的窄窄的脸对着他。

他染污了的眼窝里，蓝色的黑眼珠在黄色灯光下显得更黑。“摘掉你的头罩，友索，”法罗克说，“你已回到家了。”他帮助保罗解开头罩的带子，用臂肘挤出一块地方。

保罗取掉鼻塞，把口罩扯到一边。这个地方的气味向他袭来：没洗过的身子的汗臭，回收废弃蒸馏物的酸味，到处都是人体散发出来的酸臭味。一股浓烈的衰微香料和衰微香料似的混合味盖过了所有那些味道。

“我们为什么要等，法罗克？”保罗问。

“我想，我们在等圣母来。你听到过的消息——可怜的契尼。”

可怜的契尼？保罗问自己。他看了看四周，想知道她在哪里。

在这拥挤的地方，他母亲到哪儿去了？

法罗克深深地吸了口气。“家的气味。”他说。

保罗看着那个人在享受着这里的空气，他的话音中并不带有讥讽的意思。他听见他母亲的咳嗽声，她的声音穿过拥挤的队伍传到他耳朵里：“你们营地的气味真浓，斯第尔格。我知道你们用衰微香料做许多东西……造纸……造塑料……那不会产生化学爆炸吗？”

“从你所闻到的，你就可以知道这一点。”这是另一个人的声音。

保罗听出她是代表他在说话，她要他很快接受这种对鼻孔的袭击。

队伍前面传来叽叽喳喳的声音，一声拉长的吸气声，好像要穿过弗雷曼人的身体。保罗听见嘘嘘的声音沿着队伍传过来：“那么，这是真的，列特死了！”

列特，保罗想，契尼，列特的女儿。这断断续续的消息集中在他脑海里。列特，星球生态学家，弗雷曼的名字。

保罗看着法罗克，问：“是不是那个叫凯因斯的列特？”

“只有一个列特。”法罗克说。

保罗转过身去，凝视着他前面的一个弗雷曼人的背影。那么，列特。凯因斯死了，他想。

“是哈可宁人背信弃义，”有人小声说，“他们使它看起来像一次意外事故……消失在沙漠里……一架扑翼飞机坠毁。”

保罗感到十分气愤，那个把他们当朋友对待的人，帮他们逃脱哈可宁人追击的人，那个派出他的弗雷曼军队，在沙漠中寻找两个迷失的人的人……哈可宁人的又一个罪恶。

“友索渴望报仇吗？”法罗克问。

保罗还来不及回答，传来一声低沉的召唤，整个队伍迅速前行，带着保罗，一起进入了一个更宽大的房间。他发现自己站在一块空地上，面对斯第尔格和一个奇怪的女人。她穿着一件色彩明亮的、橘色和绿色相间的、流苏围绕的服装。她的皮肤呈浅橄榄色，黑色头发从前额向后高高梳起，突出的尖尖的颧骨和浓黑的双眼之间有一个鹰钩鼻。

她转身面对着他，保罗看到用水色佛珠串起来的金色耳环悬挂在她的耳朵上。

“这就是打败我的詹米斯的人？”她问。

“请安静，哈拉，”斯第尔格说，“是詹米斯要这样做的——他提出了泰哈迪·阿·勃哈。”

“他只不过是一个孩子！”她说。她快速地摇着头，水色佛珠晃来晃去。“我的孩子被另一个孩子弄得没有了父亲！肯定地说，是一次意外。”

“友索，你多大了？”斯第尔格问。

“整整十五岁。”保罗说。

斯第尔格眼睛扫过整个队伍。“你们中有人敢向我挑战吗？”

沉默。

斯第尔格看着那个女人。“在我学会他那神奇的打斗法之前，我不愿向他挑战。”

她望着他。“但是……”

“你看见那个与契尼一起去见圣母的陌生女人了吗？”斯第尔格问，“她是一个外星的塞亚迪娜，这个孩子的母亲。母亲和孩子都会神奇的打斗法。”

“李桑·阿·盖布。”那女人小声说。她的眼睛看着保罗，显出畏惧。

又一个传说，保罗想。

“也许，”斯第尔格说，“然而，那已试过。”他注视着保罗，说：“友索，这是我们的规矩，你现在要为这个女人和她的两个儿子承担起责任来。他的牙里——住宅，是你的，他的咖啡器具是你的……以及这个，这个女人也是你的。”

保罗打量着这个女人，自问道：她为什么不为自己的男人哀悼？她为什么不恨我？突然他看到弗雷曼人盯着他，等待着。

斯第尔格说：“你接受哈拉作为女人，还是作为仆人？”

哈拉举起双臂，缓慢地用一只脚跟着地旋转着。“我还年轻，友索。人们说，我看起来仍然和我跟乔弗在一起时一样年轻……在詹米斯打败他之前。”

詹米斯打败另一个人而得到她，保罗想。

保罗说：“如果我接受她作为我的仆人，以后我可以改变主意吗？”

“你有一年的时间。在一年的时间内，你可以改变你的决定，”

斯第尔格说，“在那之后，她就是一个自由的女人，可以做出自己的选择。但是你要为她承担起责任。无论如何，一年的时间……你一直要为詹米斯的儿子负一些责任。”

“我接受她当我的仆人。”保罗说。

哈拉跺着脚，气愤地摇着肩。“我还年轻！”

斯第尔格看着保罗说：“谨慎在一个领袖身上是一个有价值的特点。”

“但是我还年轻！”

“安静！”斯第尔格命令道，“如果一个东西有价值，它就该有价值。带友索去他的住宅，并负责做到他有新衣服穿，有地方休息。”

“哦……”她说。

保罗已经记住了她足够多的情况，有了初步的印象。他感到队伍中的不耐烦，知道在这里耽误了许多事。他想知道他母亲和契尼到哪里去了，但从斯第尔格紧张的样子看，这样做是一个错误。

他面对哈拉，提高声音，声音抑扬顿挫并加上颤音，使她更加害怕和恐惧。他说：“带我去我的住宅，哈拉！我们将另找时间来谈你年轻时候的事。”

她后退两步，害怕地看着斯第尔格。“他有可怕神秘的声音。”

“斯第尔格，”保罗说，“契尼的父亲将沉重的担子放在我的肩上，如果有任何事的话……”

“这将在会议上做出决定，”斯第尔格说，“那时候你可以讲。”

他点点头退开，转身走了，队伍中其余的人跟在他后面。

保罗拉着哈拉的手臂，感觉到她的肉体多么凉，她在发抖。“我不会伤害你，哈拉，带我去我们的住宅。”他温和地说。

“这一年结束的时候，你不会把我赶走吧？”她说，“我知道我没有过去那样年轻。”

“只要我活着，你就将和我在一起，”他说，放开她的手臂，“现在走吧。我们的住宅在哪里？”

她转身带着保罗沿走廊走去，向右转了一个弯，进入一个宽阔的隧道，由一盏盏黄色发光灯照明。隧道的石头地面光滑平整，打扫得很干净，没有一点沙。

保罗走在她的旁边，他边走，边打量着她那鹰似的侧面。“你不恨我，哈拉？”

“我为什么该恨你？”

她对一群在一条支道的突岩上看着他们的孩子点点头。保罗看到孩子们后面，隐藏在纤维挂帘里的成年人的身影。

“我……打败了詹米斯。”

“斯第尔格说举行过葬礼，并且你还是他的一个朋友。”她从旁边看了他一眼，“斯第尔格说，你给了死人水，是真的吗？”

“是的。”

“那比我……我能做的还要多。”

“难道你不为他哀悼吗？”

“在哀悼的时候，我会为他哀悼的。”

他们从一个拱形洞口经过，从这个洞口保罗看见许多男男女女，在一间又大又亮的房间里的机器旁忙碌地工作着。对他们来说，似乎格外紧急。

“他们在那里干什么？”保罗问。

她回头望了一下说：“在我们逃离之前，他们要赶紧完成我们塑料车间的定额，我们需要许多露水收集器来种植植物。”

“逃离？”

“直到屠夫们停止追击我们，或者从我们的土地上被赶走。”

保罗打了个趔趄，感到被抓住的一刹那，记起了一个片断，预知梦中可见的影子，但是它被置换了，像一个运动着的剪辑画面。

他那预知梦的情景不像他所记得的那样。

“萨多卡人追击我们。”

“除了一两个空营地外，他们什么也得不到，”她说，“他们将在沙漠里找到死亡。”

“他们将找到这个地方？”

“可能。”

“然而我们却花时间去……”他朝那远在他们后面的拱形洞口点了点头，“……制造露水收集器？”

“种植要继续进行。”

“什么是露水收集器？”他问。

她充满惊奇地看了他一眼。“难道他们没有教你任何事情？

……你到底是从哪里来的？““他们没有告诉我有关露水收集器的事。”

“噢！”她说。整个谈话就在一个词表示的意义中。

“那么，它们是什么呢？”

“你在沙海里看到的每一丛灌木，每一棵草，”她说，“你认为我们离开时，它是怎样生活的？每一样都是最小心地被种在它自己的小坑里，坑内装满了光滑的椭圆形的五彩塑料，光使它们变成白色。如果你从高处往下看，你能看到，它们在黎明的曙光中发亮，白色的反射光。但是当太阳离去时，五彩塑料在黑暗中变得透明，它极迅速地冷却，它的表面从空气中浓缩出水汽，水汽滴下去，维持着我们的植物生长。”

“露水收集器。”他喃喃自语，被这个计划的朴实美所打动。

“我将在适当的时候为詹米斯哀悼。”她说，好像她的思路还没有离开那个问题，“詹米斯是一个好人，但是容易发怒。他是一个优秀的供应者，与孩子们在一起是个了不起的人，他公平对待乔弗的儿子，我生的第一个孩子，和他自己的儿子，他们在他眼中是平等的。”她用疑问的眼光看着保罗：“孩子们与你在一起，也会是那样吗，友索？”

“我们没有那样的问题。”

“但是，如果……”

“哈拉！”

听到他声音中那粗哑的调子，她吓了一跳。

他们经过另一个在他们左边的拱形洞口，看见里面灯光明亮。

“这里在造什么？”他问。

“他们在修理织布机，”她说，“但是，必须在今晚把它们搬走。”

她用手指着一个左边的支道，“走这里过去，是食品加工和滤析服维修车间。”她看着保罗，“你的滤析服看起来是新的，如果它需要修理的话，我善于修理滤析服，我常在厂里工作。”

现在，他们开始不断地碰到人，看到隧道两边越来越密的支洞口。一队男女从他们旁边走过，扛着发出沉重的咯吱咯吱响声的包裹，散发出浓烈的衰微香料味。

“他们得不到我们的水，”哈拉说，“或衰微香料。你可以相信这一点。”

保罗看着隧道墙壁上的洞口，看见突出的部分都盖着厚厚的毯子，房间里的墙壁上挂着色彩鲜艳的织物，摆着一排排沙发。洞口处的人在他们走近时，沉默下来，用不驯服的眼光瞪着保罗。

“人们感到奇怪的是你打败了詹米斯，”哈拉说，“可能我们在新的营地安顿下来时，有些事将要你证明一下。”

“我不喜欢杀人。”

“斯第尔格那样讲过。”她说，但是她的声音表明她不相信。

他们前面，哀怨的歌声越来越大。他们来到另一个支道口，比保罗看到的其他洞口宽一些。他放慢脚步，看着房间里面。房间里挤满了孩子，他们双腿交叉坐在褐红色的地毯上。

一块靠在对面墙上的白粉板旁边，站着一个穿黄色罩衫的女人，一只手里拿着投影笔。白粉板上画满了图——圆圈，楔形，弧形，曲线和方形，被平行线分割的流线形。那女人指着一个又一个的图，尽可能快地移动着投影笔。随着她手的移动，孩子们有节奏地读着。

保罗听着，与哈拉越往里面走，听到的声音也就越来越不清楚。

“树，”孩子们齐声读，“树，草，沙丘，风，山，小山，火，闪电，岩石，石块，灰尘，沙，热，庇护所，热量，充分，冬天，冷，空的，侵蚀，夏天，洞，白天，紧张，月亮，夜晚，岩帽，沙潮，斜坡，种植……”

“你们就这样上课？”保罗问。

她的脸变得阴沉，悲痛使她的声音尖起来：“列特教导我们，在那方面我们一刻也不能停止。死去的列特不应该被忘记，这是契科布萨的方式。”

她走到隧道左边，登上一块隆起来的平台，分开罗纱似的橘红色门帘，往旁边一站。“你的住宅已为你准备好，友索。”

保罗登上她站的那个平台前，犹豫了一下，突然感到不愿和这个女人单独呆在一起。同时也想到，他被一种生活方式包围着，这种生活方式，只能通过对生态学的思想和价值的要求才能理解。他感到这个弗雷曼世界在探查他，企图以它的方式来拴住他。他知道那个套子中有些什么——疯狂的机器人，他感到他应该不惜任何代价来避免这场复仇的战争。

“这是你的住宅，”哈拉说，“你为什么要犹豫呢？”

保罗点点头，和她一起站在平台上。他提起她对面的帘子，摸着织物中的金属纤维，跟着她走进一截短的入口道，然后进入一个较大的房间。房间正方形，每边大约有6米长，地板上铺着厚厚的蓝色地毯，蓝绿色的织物遮盖着岩石墙壁，黄色的球形发光灯吊在黄色织物遮盖着的屋顶上，在头上摆动。

像一座古代的帐篷。

哈拉站在他面前，左手放在臀部上。他打量着她的脸。“孩子们与一个朋友在一起，”她说，“他们以后会自己出现在你的面前。”

保罗很快地扫了一眼这个房间，以掩盖他的不安。他的左边，薄薄的帘子部分地掩盖着另一个更大的房间，沿墙摆着沙发。他看到从空气管里吹来一股柔和的微风，看见了在他前面隐藏在一副帘子后面的出口。

“你要我帮你脱去你的滤析服吗？”哈拉问。

“不，谢谢。”

“你要我拿食物来吗？”

“是的。”

“那个房间外面有一个回收室，”她指着说，“当你脱掉滤析服时，在那里你会感到舒服、方便。”

“你说过我们必须离开这个营地，”保罗说，“难道我们不该打好包裹什么的？”

“我们会及时收拾好，”她说，“屠夫们还必须通过我们邻近的地区。”

她仍然踌躇着，看着他。

“你还没有伊巴德的眼睛，”她说，“奇怪的是，并不是完全地不吸引人。”

“去拿食物来，”他说，“我饿了。”

她对他笑了笑。他发现女人的微笑使人感到不安。“我是你的仆人。”她说。她轻快地旋转着身子跑出去，低头钻入一道沉重的壁帘。在壁帘落回原地之前，保罗看见另一条通道。

由于生自己的气，保罗穿过右边薄薄的帘子，进入那个大一些的房间，他在那里站了一会儿，心神不定。他想知道契尼在哪里……契尼刚刚失去了她的父亲。

在那点上我们相似，他想。

外面走廊里一声啼叫，它的声音因帘子隔着，变得微弱。又一声啼叫，这次有点远。又是一声。保罗意识到有人在报时。他注意到这个事实：他没有看到钟。

轻微的燃烧含杂酚油灌木丛的气味进入他的鼻孔，盖过了无所不在的营地的臭气。保罗知道他已习惯了营地的那种气味。

他再次想知道他母亲的情况，未来的移动画面总是把她和她生的女儿混在一起。

多变的时间意识缠绕着他，他急速地摇着头，集中注意力于那些证据。这些证据说明了已经吞噬掉他们的这个弗雷曼文化的深度和广度。

它的神奇。

他在梦中看见过这些洞和这个房间，但是，他所看见的远远不同于他遇到的。

这里没有探毒器的痕迹，在这个洞内的任何地方，也没有迹象表明使用过它们。然而他能闻到这个营地的臭气中有毒的气味——毒性强的和毒性弱的。

他听到一阵帘子的刷刷响声，想到是哈拉带着食物回来了，转过身去看她。可是，从一个不同式样的帘子下面，他看见两个小男孩——一个大约九岁，一个十岁——用贪婪的眼光看着他。每个男孩腰间挂着一把坎迪迦式的啸刃刀，手按在刀柄上。

保罗回想起弗雷曼人的故事——他们的孩子战斗起来跟大人一样凶狠。

第十五章

手在动，嘴在动——

言语中表达出他的思想。

他的眼睛凝视着。

他是自我世界中的孤岛。

——摘自伊丽兰公主的《摩亚迪教科书》

杰西卡看见洞上面远处的荧光灯，把朦胧的光线投射到拥挤的房间里，表明这个岩石围成的空间很大——甚至比比·吉斯特学校的大厅还要大。她估计有两千多人聚集在斯第尔格和她所站的平台下面。

更多的人陆续到来。

空气中充满了人们叽叽喳喳的细语。

“你的儿子应从他的住宅到这里来，塞亚迪娜，”斯第尔格说，“你希望他分享你的决定吗？”

“他可以改变我的决定吗？”

“当然，你讲话的空气来自你自己的肺部，但是……”

“决定不能更改。”她说。

但是她感到忧心忡忡，想知道她是否应该利用保罗作借口，退出这危险的航道。也要考虑到未出生的女儿。危及到母亲的肉体，同时也会危及到女儿的肉体。

有人扛着卷起的地毯走过来，在地毯的重压下发出哼哟哼哟的声音。地毯放在平台上，搅起团团的灰尘。

斯第尔格抓住她的手臂，把她扶到平台后边的一个角形传声器里，它构成了平台后面的边界。他指着角形传声器里面的一个石凳。“圣母将坐在这上面。但是，在她来之前，你可以坐在上面休息一下。”

“我喜欢站着。”杰西卡说。

她看着人们打开地毯，把它铺在平台上。她望出去，看着人群。

现在平台下面的岩地上至少有一万人。

人们还在陆续到来。

她知道，外面的沙漠上，红色的夜幕已经降临。但是这里，在洞厅里却是永久的黄昏。人们挤满一片灰色的沙漠，观看她用自己的生命冒险。

她右边的人群让开一条路，她看见保罗走了过来，后面跟着两个小男孩。孩子们露出一种自重的傲然的样子，他们手一直握着刀，怒视着两边的人墙。

“詹米斯的儿子，现在是友索的儿子，”斯第尔格说，“他们认真地担起护卫的职责。”他大胆地笑着，看着杰西卡。

杰西卡认可了这种试图缓和她紧张情绪的努力，并感激这种努力。但它却不能使她的思想脱离她要面对的危险。

我没有选择，只能这样做，她想，如果我们要在这些弗雷曼人中间保持我们的地位，我们必须迅速采取行动。

保罗登上平台，把孩子们留在了台下。他在他母亲面前停下来，看了一眼斯第尔格，回过头来对杰西卡说：“发生了什么事？我以为是召我来开会呢。”

斯第尔格举起一只手，指着左边，示意大家安静。拥护的人群再一次让开一条路，契尼沿着人墙巷道走了过来。她那娃娃式的脸上露出悲伤。她已脱掉滤析服，换上了一件优雅的蓝色罩衫，裸露出她那细瘦的手臂。她左臂上靠近肩膀处，系着一条绿手巾。

绿色是哀悼的颜色，保罗想。

这是一种习俗，詹米斯的两个儿子转弯抹角地向他解释过。他们告诉他，他们不穿绿色，因为他们接受他为教父。

“你是李桑·阿·盖布？”他们问他。保罗从他们的问话中，意识到了那种护教复仇战争的思想。他耸了耸肩，提出了自己的问题。

从而他了解到，这两个孩子中，年长的一个叫凯利弗，十岁，是乔弗的亲生儿子；年幼的一个叫奥罗普，八岁，是詹米斯的亲生儿子。

这是一个奇特的日子。有两个孩子在他身边保护着他，因为是他要求他们这样做的。他想避开人们的好奇心而不被打搅，好让自己有时间来进行思考和回忆预知梦境，以便能想出一个可以防止这护教复仇战争的办法。

现在，保罗站在洞内平台上他母亲的身旁，看着平台下面的人群。他想知道，是否有什么办法可以阻止狂热的护教复仇战争的爆发。

契尼走近平台，四个女人远远地跟在她后面，用担架抬着另一个女人。

杰西卡并不理睬走过来的契尼。她全神贯注地注视着担架上的那个女人——一个老太婆。她穿着黑色长裙，脸上布满皱纹，骨瘦如柴。她的头罩抛在脑后，露出一缕整洁的灰发和筋脉突出的颈脖。

抬担架的女人把担架轻轻地放在平台上，契尼帮助那老太婆站了起来。

啊，这就是他们的圣母，杰西卡想。

那老太婆沉重地靠在契尼肩上，蹒跚着朝杰西卡走来，看起来就像是包在黑色袍子里面的一根棍子。她停在了杰西卡面前，抬头向上窥视了很长的时间，然后才用粗哑的嗓子说道：“原来你就是那个女人，”那细长瘦小的脖子上的头危险地点了一下，“夏道特·梅帕丝同情你是对的。”

杰西卡带着轻蔑的口气很快地说：“我不需要任何人同情。”

“那留待以后再说。”老太婆粗哑着嗓子说。她用令人惊讶的速度转过身去，面对着人群：“讲给他们听听，斯第尔格。”

“我必须要讲给他们听吗？”他问。

“我们是米斯人，”老太婆喘着气说，“自从我们的桑尼祖先从尼罗蒂克。阿－奥罗巴逃离以来，我们就了解了战争和死亡。年轻的一代要继续下去，我们的民族才不会灭亡。”

斯第尔格深深地吸了口气，向前跨了两步。

杰西卡感到沉默笼罩着挤满了人的山洞——大约有两万多人。人们默默地站着，没有一点声音。这使她突然感到渺小，心中充满惶恐。

“今晚我们必须离开这个庇护过我们这样长时间的营地，向南进入南方的沙漠。”斯第尔格说。他的声音洪亮而浑厚，通过平台后面的角形传声器，越过仰视的面孔向外传出去，并发出强力的回声。

人们仍然沉默着。

“圣母告诉我，她活不过下次的远涉旅行，”斯第尔格说，“以前没有圣母，我们也照样生活。但是这对人们在这样的困境中，寻找新的家园，是没有益处的。”

人群开始骚动起来，发出叽叽喳喳的低语声，显示出他们的不安。

“这种事也许不会发生，”斯第尔格继续说，“我们新的塞亚迪娜，具有神秘力量的杰西卡已同意在这个时候举行仪式。她打算在我们还没有失去我们圣母的魔力期间，通过这个仪式。”

具有神秘力量的杰西卡，杰西卡想。她看到保罗在盯着她，他的眼中充满疑问。但是，由于周围奇怪的现象，他仍然闭着嘴。

如果我死于这次尝试，他会怎么样呢？杰西卡问自己。她再一次感到忧虑不安。

“如果具有神秘力量的杰西卡失败了，我们也不会失去一切，”

斯第尔格说，“契尼，列特的女儿，会在这个时候被奉为塞亚迪娜。”

他朝旁边跨了一步。

契尼扶着老圣母走到角形传声器前面的石凳旁，然后退回到斯第尔格身旁。

从角形传声器里，传出了那老太婆的声音，扩大了的低语声，粗哑、尖锐刺耳。“契尼刚从远涉旅途归来——契尼已经看见了水。”

人群中发出一声不肯定的回应：“她已经看见了水。”

“我推举列特的女儿为塞亚迪娜。”老太婆粗声说。

“接受。”人们回答道。

保罗仅仅听见仪式，他的注意力仍然集中在所谈到的有关他母亲的事情上。

如果她失败了？

他转过头去，看着被他们称为圣母的那个干瘪的老太婆，打量着她。没有眼白的蓝眼睛，看起来好像一股微风都会将她吹倒。然而在她身上，却有那种也许在狂风中也会稳立不动的力量。她具有圣母凯斯·海伦·莫希阿姆所具有的同样的魔力。他记得圣母凯斯·海伦·莫希阿姆曾用高姆佳巴的方式，以死的痛苦来检测过他。

“我，圣母拉马罗，她讲的话代表着大众，对你们讲，”老太婆说，“契尼成为塞亚迪娜是符合天意的。”

“赞同。”众人回答道。

老圣母点点头，小声说道：“我给予她银色的天空、金色的沙漠和它那闪闪发光的岩石，以及将会变成绿色的原野。我把这些给予塞亚迪娜契尼，为的是让她不要忘记，她是我们大家的仆人。在这种族的典礼仪式上，让这些卑下的任务降落到她的身上，就像夏修露德将要承担它一样。”她抬起一只褐色的棍子一样的手臂，又让它落下来。

杰西卡感到，典礼仪式上四周的气氛带有一种使她不能退缩的趋势。她看了一眼保罗那充满疑惑的脸，然后准备着去忍受那严峻的考验。

“叫管水员到前面来。”契尼说，她那女童般的声音微微颤抖着。

此刻，杰西卡感到自己处于危险的焦点。在大众的注视下，在沉默之中，存在着这样的危险。

一小队男人穿过人们让开的弯弯曲曲的小道，成对地从人群后面走到前面来，每两人都抬着一个小小的皮袋子，大约有一个人头的两倍那么大，袋子沉重并上下扑打着。

两个领头的人把袋子放在契尼脚下的平台上，然后走回到自己的位置上去。

杰西卡看了看水袋，然后看着那些人。他们把头罩抛在脑后，露出项下卷成一团的长发，深深的黑眼睛定定地望着她。

一股芬芳的肉桂香气从袋子里飘出来，从杰西卡面前飘过。衰微香料？她问自己。

“水吗？”契尼问。

她左边的管水员，一个鼻梁上横着一道紫色伤疤的男人，点点头，说：“是水，塞亚迪娜。但是，我们不能喝。”

“种子吗？”契尼问。

“是种子。”那人回答说。

契尼跪了下去，把手放在扑打着的水袋上面。“愿上帝赐福于水和种子。”

杰西卡熟悉这种仪式，她回过头去看着老圣母拉马罗。老圣母坐在那里，弯着腰，闭着双眼，好像睡着了。

“塞亚迪娜杰西卡。”契尼说。

杰西卡掉头看见那女孩盯着她。

“你尝过圣水吗？”契尼问。

杰西卡还来不及回答，契尼接着说：“你不可能尝过圣水。你是一个外来者，你没有权利。”

人群中发出一声叹息，衣袍的振动声使她毛骨悚然。

“庄稼成熟，制造者被消灭。”契尼说。她开始打开固定在水袋顶上的喷水管。

此时，杰西卡感到危险加剧。她看了看保罗，看见他沉湎于这一仪式的神秘之中，不眨眼地盯着契尼。

他能及时看到这一时刻的危险吗？杰西卡想要知道。她把一只手放到肚腹上，想到未出生的女儿。她问自己，我有权拿我们两人的生命来冒这个险吗？

契尼朝杰西卡举起喷水管，说：“这是生命之水，是比普通的水更伟大的水——康，解救灵魂的水。如果你是一位圣母，它会为你打开宇宙之门。现在，让夏修露德来判断吧！”

杰西卡感到自己在对未出生的女儿负责和对保罗承担的责任之间撕扯着。她清楚地知道，要对保罗负责，她应接过喷水管，喝下袋中的液体。但是，当她对着送上来的管子弯下身去的时候，她的知觉告诉她，那是危险的。

袋中的东西有一种苦味，十分像她所知道的许多毒药，但又不像。

“你现在必须喝下去。”契尼说。

不能退缩，杰西卡提醒着自己。可是在她所有的比·吉斯特的训练中，她想不出有什么东西能帮助她渡过难关。

它是什么呢？水？毒药？杰西卡问自己。

她弯下身去，凑近喷水管，闻到了肉桂香味。她记起了那时邓肯·伊达荷的醉态。衰微香料浓缩液？她问自己。她把喷管放进嘴里，轻轻地吸了一口袋中的液体。它尝起来有一股衰微香料的味道。她顿时感到舌头上一阵微微的辛辣的刺痛。

契尼向下用力压在皮袋上，一大股袋中之物喷进杰西卡的口中。在她自己喝之前，就吞下了它。她尽力保持着冷静和自己的尊严。

“接受一点死亡比死亡本身有更大的痛苦。”契尼说。她望着杰西卡，等待着。

杰西卡也看着契尼，口中仍然含着喷水管，用鼻孔品尝着袋中之物。口里、脸颊上、眼睛里，冒出一股刺鼻的香气。

真爽快！

契尼再次把液体喷入杰西卡口中。

味道真美！

杰西卡打量着契尼的脸——淘气的脸。从契尼的脸上，她看到了列特。凯因斯的痕迹，然而因时间关系，还没有固定下来。

他们给我吃的是一种麻醉药，杰西卡对自己说。

但是，它又不像她吃过的任何其他的麻醉药。比·吉斯特的训练包括尝试许多各种各样的麻醉药。

契尼的特征如此明显，好像光中的轮廓。

麻醉药。

杰西卡觉得头晕目眩，四周一片死寂。她身体的每一根筋脉都接受了这个事实：某个具有深远意义的事发生了。她感到自己是一个有意识的尘埃，比任何一个亚原子粒子还要小，然而能够运动，能够感觉到她周围的世界。像被突然揭开一样——幕布突然被拉开——她意识到她已经弄清楚了她自己心里运动的范围。她是尘埃，但又决不是尘埃。

圣母！

在比·吉斯特学校里，谣传一些人没有活下来，不是因为圣母的严格考验，而是因为麻醉药使她们死亡。

杰西卡专心注意着圣母拉马罗。她现在知道，这一切发生在一段凝固了的时间内——对她本人来说，是一段暂时停止了的时间。

时间为什么会停止？她问自己。她凝视着她周围那些凝固着的表情，看见一粒小小的尘埃停在契尼的头顶上。

等待。

这问题的答案突然出现在她的意识中：她个人的时间停止了，是为了拯救她的生命。

她专注于自己心里运动的范围，内视着。她立即看到一个细胞核，一个黑点。她从那个黑点中退了出来。

那就是我们看不到的地方，她想，一个圣母不愿提起，而只有科维扎基。哈得那奇才可以看到的地方。

这种意识使她恢复了一点点自信。她再一次冒险集中精力使心理运动扩展，让自己变成一粒尘埃，在体内寻找存在的危险。

她在吞下的药物中找到了它。

那物质是她体内跳动着的粒子，它运动十分迅速，甚至连凝结着的时间也不能使它停止。跳动着的粒子。她开始辨认出那些熟悉的结构，原子链：含有一个碳原子，螺旋形摆动……葡萄糖分子。

整个分子链展现在她面前。她辨认出了其中的蛋白质……一个含甲基蛋白质的结构。

啊——

当她了解了毒药的本质时，它在她体内发出无声的叹息。

随着对心理运动的探索，她进入了它里面，变成了一个氧气粒子，让另一个碳粒子与之结合，重新向另一个氧粒子链发起攻击……还有氢粒子。

这种变化扩展开来……当催化反应打开它接触的表面时，便扩展得越来越快。

凝固了的时间逐渐放松了对她的控制，她感觉到了运动。袋子上的喷水管被紧紧压在她嘴上——慢慢地收集到一点水分。

契尼从她体内取出催化剂来，使袋子里的毒药发生变化。杰西卡想：这是为什么？

有人把她扶起来，让她坐着。她看见了已被带到她身旁、坐在铺着地毯的平台上的老圣母，一只干瘪的手抚摸着她的脖子。

在她的意识中，还存在着另一个参加心理运动的粒子。杰西卡想尽力排斥它，但是这个粒子却越来越靠近她。

它们接触在一起。

似乎是最后的结局，靠在一起的两个粒子立即变成了两个人——她和老圣母。然而这并不是心理感应术，而是相互的意识。

可是，杰西卡看到的圣母并不认为自己年老，展现在她们共同的心灵眼睛前的图像是一个具有活泼精神和温和性格的圣母，相当年轻。

在相互的意识中，年轻的女孩说：“是的，那就是我。”

杰西卡仅能接受这些话，但不能回答。

“你不久就会全部拥有它，杰西卡。”那个内部图像说。

这是幻觉，杰西卡告诫自己。

“你更了解那一点，”内部图像说，“现在，不要与我斗，我们的时间不多了，我们……”它停顿了很长的时间，然后又接着说：“你本来应该告诉我们你已经怀孕了。”

杰西卡找到了那个在相互意识中讲话的声音，问道：“为什么？”

“你们两个都将得到改变！神圣的母亲，我们干了些什么呢？”

杰西卡感到一种在相互的意识中被迫发生的变化。她内心的眼睛看到了另一个微粒的存在。这个微粒在疯狂地运动着，跑过来跑过去，转着圈子，明显地表露出十分恐惧。

“你会变得强壮起来，”老圣母的图像说，“谢天谢地，你幸好怀的是一个女儿。否则，这样的仪式会将一个男性婴儿杀死。现在……你要小心，轻轻地摸摸你的女儿。愿你的女儿与你同在。不要害怕……放松一些……鼓足你的勇气和力量……轻轻地，好，轻轻地……”

那个旋转着的微粒朝她跑来，越来越近。杰西卡迫使自己去接近它。

恐惧威胁着要战胜她。

她用她所知道的惟一的方法与恐惧斗争：“我不会害怕，害怕是思想的杀手。”

祈祷文使她冷静沉着，那另一个微粒慢慢地靠在了她的身上，静止不动。

词语不会起作用，杰西卡对自己说。

她放松自己，表现出一些感情上的基本反应，发出表示爱和安慰的温柔的抗议。

恐惧感消失了。

老圣母再次出现。这时存在着三重的相互意识——两个积极主动，一个静静地躺在那里吸收着。

“时间不允许我多说，”意识中的老圣母说，“我有许多东西要给你，可是我不知道你的女儿在神智清醒时能否吸收所有这一切。

但是我们必须这样，部落的需要是首要的。“　　“什么——”

“保持安静，只需接受！”

老圣母的经历开始展现在杰西卡的眼前，就像在比·吉斯特学校里潜在意识训练设计者上的一堂课。但是更快，令人目眩的快。

是的……这是本能。

她了解到老圣母的每一次经历，就像它正在发生一样：有一个爱人，年富力强，长有胡须和弗雷曼人的眼睛。通过老圣母的回忆，杰西卡看到他的力量和温柔，他的一切瞬间就过去了。

现在已没有时间去考虑这与女婴有什么关系，只有接收和记忆。这些经历不断地向杰西卡涌来——生，活，死——重要的和不重要的，不断呈单一图像出现。

为什么悬崖顶上落下的沙暴要时时留在记忆中？她向自己。

太晚了，杰西卡看见了正在发生的事情：老圣母要死了。就在她要死的时候，她把她自己的经历全部注入了杰西卡的意识中，就像把水倾倒入杯子里一样。杰西卡看着它时，那另一个微粒却逐渐消失，重新回到出生前的意识中。老圣母在死的时候，把她一生的经历留在了杰西卡的记忆中。她最后叹息了一声，话音变得模糊不清。

“我一直在等你，已经等了很长的时间，”她说，“这就是我一生经历过的事情。”

这就是生活，它包括了一切。

甚至死亡。

我现在是一个圣母，杰西卡意识到。

就她所知，她实际上成了一个比·吉斯特圣母所指的圣母了。

有毒的麻醉药改变了她。

她知道，这决不是在比·吉斯特学校里她们把一个人变成圣母的方式。没有人告诉过她这个秘密，但是她是知道的。最后的结果是相同的。

杰西卡仍然能感觉到女儿微粒在触摸她的内心意识，她探查着它，但是它没有反应。

杰西卡意识到发生的事情，并产生了一种令人感到可怕的孤独。她把自己的生活看成是一种缓慢的模式，而她周围的生活却加快了速度，这种模式因活跃的相互作用而变得更加清晰。

粒子意识的感觉稍稍减弱，她的身体便摆脱了毒药的威胁。但是她仍然能感觉到那另一个粒子，并带着一种她允许发生在她身上的任何事情的犯罪感，抚慰着它。

我允许这样的事情发生了，我那可怜的、还未成熟的、亲爱的小女儿。我把你带进了这个世界，我把你脆弱的意识毫无遮拦地暴露给它所经历的变化。

过分流露出的一点点爱和安慰，就像她倾注于它的那些东西的缩影，来自于另一个微粒。

在杰西卡能够回答问题之前，她感到自己有了强烈的记忆。有些事必须去做。她思索着，同时也感到发生了变化的药物渗透她全身而产生的痴呆正妨碍着她。

我能改变那种情况，她想。我能克服药物反应，并使它无害于我。但是，她也意识到那样做是错误的。我是处于加入弗雷曼人而举行的仪式中。

她知道她应该怎样做。

杰西卡睁开眼睛，朝契尼举在她头上的水袋看了看。

“它已受到赐福，”杰西卡说，“把这水混合，让变化降临到所有人的头上。那样，人民就可以结合在一起，共同享受天惠。”

让催化剂自身去发挥作用，她想，让人们喝下它，使他们相互间的意识暂时得到增强。这药现在没有了危险……既然一位圣母已经使它发生了变化。

强烈的记忆仍然存在，并冲击着她。她必须去做某件事，但是药物使她精力难以集中。

啊——老圣母。

“我见到了圣母拉马罗，”杰西卡说，“她去了，但她的影响仍然存在。在这个典礼仪式上，让她的记忆受到人们尊重。”

我在哪里听到过这些话？杰西卡问自己。

她意识到它们来自另一个记忆，来自那已被传给她并成为她自己的一部分的生活经历。然而，那个礼物的某些方面还不完整。

“让他们去狂喝乱饮，”她内部的另一个记忆说，“在生活之外，他们只有这点点的欢乐。是的，在我离去时，你和我需要这点时间来相互了解，并通过你自己的记忆把一切尽情地表达出来。啊，你的脑子充满了许多有趣的东西。如此多的、我从夹没有想象过的有趣的东西。”

处于她大脑内部的记忆本身为杰西卡敞开大门，让她自己的思路沿着一条宽阔的记忆通道，进入其他圣母的大脑，似乎无穷无尽。

杰西卡退缩了，害怕自己会消失在一个独一无二的记忆海洋之中。通道仍然存在，它向杰西卡显示出的弗雷曼文化远比她所想象的还要古老。

她看到在波里特林的弗雷曼人：一个在安乐窝似的星球上温柔成长的民族，以及在比拉·特乔斯和萨鲁斯·塞康达斯星球上为帝国侵略者辛勤劳作、收获和开垦殖民地的民族。

哦，痛哭流涕的杰西卡感觉到了那种生离死别。

通道深处，一个虚幻的声音尖叫道：“他们不承认我们的哈吉——神圣的旅行。”

杰西卡沿着通道前行。在比拉·特乔斯，她看见了奴隶的小木屋，看到因优胜劣汰而把人类发配到罗萨克和哈蒙塞普。其残忍的景象就像一朵朵令人感到害怕的毒花呈现在她眼前。她经历了一个又一个塞亚迪娜所传颂的过去的历史——起初由口头传说，隐藏在沙漠的歌声中；后来，随着这种毒药在罗萨克被发现，就由历代圣母精化成现在的形式——在生命之水被发现之后，就发展成了这种阿拉吉斯的神奇力量。

在记忆通道的更深处，另一个声音在尖叫着：“永远不要忘记！

永远不要原谅！“

可是，杰西卡的注意力集中在天启的生命之水的发现上，她看到它的源泉：一条干枯、即将死去的沙蜥（制造者）流出来的液体。

当她在新的记忆中看到它被杀死时，她屏住了呼吸。

这个生物被淹死了！

“母亲，你一切都好吗？”

保罗的声音打断了她的回忆，她从内心意识中挣脱出来，抬头望着他。她意识到她对他所承担的义务，但却怨恨他的存在。

我是一个四肢麻木的人，从意识开始的时刻起就没有了感觉——直到有一天感觉的能力被强加在它们上面。

她脑海中存在着这种想法，一种封闭的意识。

我说：“瞧，我没有手！”但是我周围的人却说：“手是什么东西？”

“母亲，你一切都好吗？”保罗又问。

“我一切都好。”

“我可以喝这个东西吗？”他指着契尼手中的水袋说，“他们要我喝它。”

她听出他话中所隐含的意思，同时也意识到他已经探查出原来的、没有发生变化的物质中的毒药，以及他对她的关心。杰西卡突然想到，她对保罗预知能力的极限感到惊奇。他提的问题向她揭示出许多东西。

“你可以喝，”她说，“它已经发生了变化。”她从保罗肩上望过去，看见斯第尔格睁着黑黑的眼睛，向下看着，认真地打量着她。

“我们现在知道你不是假的。”斯第尔格说。

她感觉到他话中的含义，但是，麻醉药强大的药力使她的感觉变得麻木。多么温和，多么舒服啊！她受到与这些弗雷曼人之间的伙伴关系的控制，并使她受益匪浅。

保罗看到他的母亲受到药力的控制。

他在记忆中搜索——固定的过去，流动的可能发生的未来。就像时间的流逝受阻而停止的那一时刻一样，它们使内心眼睛的透视镜失常。当这些片断从记忆流中被抓住时，它们变得难以理解。

药——他能集合起有关它的知识，了解它在他母亲身上所起的作用。但是，这些知识缺乏自然的联系，缺乏有系统的相互作用。

他突然意识到，它是一个能看见占据现在的过去的东西，但是真正的预知测试是在未来看到过去。

事情并不继续是它们看起来的那样。

“喝下去！”契尼命令道。她把水袋的角形喷管送到他鼻子下面。保罗直起身子，看着契尼，感到空气中弥漫着狂热的兴奋。他知道，如果他喝下袋中之物，会使他发生变化。他也知道含有衰微香料精髓的药会在他身体内发生什么样的情况。他会回到单纯的时间梦幻中，时间变成空间；它会把他抛到头晕目眩的顶峰，激励他去理解。

斯第尔格在契尼的身后说：“喝下去吧，小伙子。你让仪式的时间拖得太长了。”

保罗听见人群中发出的喊声，他们狂呼：“李桑·阿·盖布，摩亚迪！”他低下头看着他的母亲，她似乎平静地睡着了。她的呼吸均匀、深沉。他的脑海中闪现出来自他孤独过去的未来的一句话：“她睡在生命之水中。”

契尼扯了一下他的衣袖。

保罗把角形喷水管含入口中，听见人们高声呼叫。契尼挤压了一下水袋，一股液体喷入他的喉咙，他立刻感到天旋地转。契尼拿开喷水管，把水袋放入从平台下面伸来的手上。他的眼睛盯着她手臂上表示哀悼的绿色带子。

契尼直起身来，注意到他在盯着她，说：“即使在这幸福的水的典礼仪式上，我也能向他表示哀悼，因为这是他给我们的。”她拉着他的手，沿着平台走过去。“我们在某方面有些相似，友索。我们每人都有一个被哈可宁杀害的父亲。”

保罗跟着她，感到手和身体已经分开，重新建立起奇怪的联系。他感到他的腿很遥远，像橡皮一样。

他们走进一条支道，坑道的墙壁被灯光照得模模糊糊。保罗感到药已开始对他产生奇特的效应，像花朵开放一样把时间打开。当他们经过另一条黑暗的坑道时，他觉得需要靠在契尼的身上稳定一下自己。在他与她衣裙下面曲线优美、柔软的身体相接触时，感到热血上涌。这种感觉与药产生的效力混在一起，把未来和过去糅进了现在，给他留下三棱透镜的焦点上最细的边缘。

“我认识你，契尼，”他小声说，“我们一直坐在沙面的一个平台上，我安慰你，使你不再感到害怕。我们在黑暗的营地里爱抚，我们……”他突然发现自己失去了那个焦点，努力摇着头，摇摇晃晃地走着。

契尼扶着他，带领他穿过厚厚的帘子，进入一间极其暖和的私宅。里面摆着矮桌子、沙发和睡觉的垫子，垫子上铺着橘红色的床单。

保罗变得清醒了。他们停下来，契尼面对着他，眼中露出一丝安静的恐惧。

“你必须告诉我一切。”她小声说。

“你叫塞哈亚，”他说，“沙漠的泉水。”

“当部落享受水的时候，”她说，“我们在一起——我们大家。我们……共同享有。我能……感到与其他人在一起。但是，与你在一起，我感到害怕。”

“为什么？”

他努力想把注意力集中到她身上，但是，过去和将来都和现在混在一起，使她的图像模糊不清。他看见她无数的方面、无数的位置和无数的姿势。

“你身上存在着某种使人害怕的东西，”她说，“我带你离开其他的人……我这样做，是因为我能感觉到其他人也想要感觉到的东西。你……压迫着人们。你……使我们看见了那个东西。”

他强使自己清清楚楚地说：“你看见了什么呢？”

她埋头看着自己的双手。“我看见了一个孩子……在我的怀里。它是我们的孩子，你和我的孩子。”她把一只手放到嘴上，“我怎样才能了解你的每一个特征？”

他们有一点点天才，他的大脑告诉他，他们压制住它，因为它使人感到害怕。

清楚了那一点的时刻，他看到契尼在发抖。

“你想要说什么呢？”他问。

“友索。”她小声说，仍在发抖。

“你不能回到未来去。”他说。

一种对她从心底发出的热情袭遍他全身，他把她拉过来靠在他身上，抚摸着她的头说：“契尼，契尼，不要怕。”

“友索，帮帮我。”她哭着说。

此刻，他感到药的作用在他体内消失，像拉开帘子，让人看到他未来遥远的灰色的不安。

“你多么平静！”契尼说。

他继续在意识中徘徊，看着时间以它那神奇的变化在延伸，巧妙地既保持着平衡，又不断地旋转着；既在缩小，又像一个聚集着无穷的世界和力量的网一样扩展着；既是一根他必须在上面行走的细钢丝，又是一块他要在上面保持平衡的跷跷板。

此外，他还看到了帝国，一个名叫菲得·罗斯的哈可宁人，像一把置人死地的利剑朝他扑过来；大喊大叫的萨多卡人冲出他们自己的星球，把杀戮散布到阿拉吉斯的土地上；吉尔德人与他们一起共同策划着阴谋；比·吉斯特使用她们选择性的养育计划。这一切像响雷一样，大量地涌出他的地平线，仅仅受到弗雷曼人和他们的摩亚迪的阻挡，他们是疯狂横扫宇宙的十字军，沉睡的巨人——弗雷曼力量。

保罗觉得自己处于这一切的中心，整个结构都围绕这个中心旋转。他幸福快乐地走在这和平的细钢丝上，契尼与他在一起。他能看到它在向前延伸，以及在一个隐蔽营地中相对平静的一段时间，即两次暴力冲突之间相对和平的时期。

“为了和平没有其他的办法。”他说。

“友索，你哭了，”契尼喃喃地说，“友索，我的力量。你会把水给予死人吗？给哪个死人呢？”

“给那些还没有死的人。”他说。

“然后，让他们有自己生活的时间。”她说。

透过药性的迷雾，他感觉得到她是多么正确！他用力把她拉到自己身上。“塞哈亚！”他喊道。

她伸出一只手，把它放在他的脸颊上。“我不再感到害怕了，友索。看着我，就这样抱着我，我看见了你所看见的东西。”

“你看见了什么？”他问道。

“我看见了风暴之间的平静，我们互相给予的爱。那就是我们准备要做的事。”

药力又在袭击着他。他想：你已经给了我这么多的安慰和忘却。由于极其鲜明的时间，他感到了大彻大悟，感到他的未来变成了记忆——对肉欲的蔑视，自我的分离和结合，温柔和凶暴。

“你是一个坚强的女人，契尼，”他喃喃地说，“和我在一起吧！”

“永远。”她说，吻着他的脸颊。

第三卷 先知

第一章

没有一个女人、男人或孩子曾与我的父亲有过十分亲密的关系。曾经与帕迪沙皇帝临时有过亲密关系的人，是哈希米尔。芬伦伯爵。他是我父亲儿童时期的伴侣。衡量我父亲与芬伦伯爵之间的友谊，首先可以从一件无可怀疑的事上看出来。伯爵在阿拉吉斯事件后，消除了兰兹拉德的怀疑。在这件事上，花了一亿多索拉衰微香料的贿赂费，我的母亲是这样说的。还有其他的礼物，如女奴隶、皇室的荣誉和名誉军衔。第二个有关与伯爵的友谊的主要证据是否定的，他拒绝杀人。尽管这是在他的能力之内，而且是我父亲命令他那样做的。关于这件事我将在不久以后再讲。

——摘自伊丽兰公主的《芬伦伯爵小传》

伏拉迪米尔·哈可宁男爵冲出他的私人住宅，气冲冲地穿过走廊。半个下午的阳光从高高的窗户照进来，投射到他的身上。他那肥胖的身子在吊带减重器内猛烈地扭摆着。

他狂风般地大步走过私人厨房、图书室、小客厅，走进仆人居住的前厅。在那里，晚上的休息和娱乐活动已经开始。

卫队长勒夫特蹲在大厅里的一张长沙发上，他那平板似的脸上一副昏昏欲睡的样子。他的周围飘荡着怪诞的、令人消魂的靡靡之音。他自己的随从坐在他旁边的办公桌边办自己的公事。

“勒夫特！”老男爵怒吼道。

人们赶忙聚拢过来。

勒夫特站了起来，说明他感到害怕。靡靡之音停了下来。

“男爵阁下。”勒夫特说，麻醉药仅仅使他保持着声音不发抖。

老男爵扫视了一下周围人的脸，看见他们脸上极其平静。他转过身看着勒夫特，温和地说：“你当我的卫队长多长时间了？”

勒夫特紧张地吞咽了一下说：“自从阿拉吉斯事件以来，阁下。

快两年了。“

“你想到过我个人会遇到危险吗？”

“那是我一直在关注的事情，阁下。”

“那么，菲得·罗斯在什么地方？”老男爵怒气冲冲地问道。

勒夫特往后退缩。“阁下？”

“你并不认为菲得·罗斯是我个人的危险？”他的声音再一次变得温和起来。

勒夫特用舌头舔湿他的嘴唇，他眼中昏迷迷的呆滞消失了一些。“菲得·罗斯在奴隶房，阁下。”

“又与女人在一起鬼混，嗯？”老男爵气得发抖，但尽力压制住自己的愤怒。

“阁下，可能他——”

“住口！”

老男爵向前走了一步，进入前厅，看着人们是怎样地往后退，在勒夫特四周让出一块空地，把自己与挨骂的人分开。

“难道我没有命令过你，要你时刻弄清楚小男爵所在的准确地方吗？”老男爵怒吼道，他又朝前走了一步：“难道我没有给你讲过，要你随时了解小男爵讲了些什么话，对谁讲的吗？”他再次向前走了一步：“难道我没有吩咐过你，小男爵无论什么时候进入女奴隶的房间，你都必须向我报告吗？”

勒夫特紧张地咽着口水，汗水从他前额上冒了出来。

老男爵保持着平淡的声音，带着几乎没有重音的语调说：“难道我没有给你讲过这些吗？”

勒夫特点点头。

“你没有察觉到你今晚送到我房里的那个男孩大腿上的疤痕？”老男爵说，“可能……”

“叔叔。”

老男爵转过身，盯着站在门口的菲得·罗斯。他侄儿突然出现在这里，现在——那个年轻人还不能完全掩盖住他那急匆匆的样子——一切都表露出来。菲得·罗斯有他自己的监视系统，监视着老男爵的行踪。

“我的房间里有一具尸体，我希望把它搬走。”老男爵说。他一直把手放在衣袍里面的发射武器上，幸好他的屏蔽是最好的。

菲得·罗斯看了一眼靠右边墙壁站着的两个护卫，摆了一下头。那两个快步走出门去，沿着走廊朝老男爵的房间走去。

那两个人，嗯？老男爵想，啊，这个年轻的魔鬼，还有许多阴谋需要去了解。

“我想，在奴隶房里，你一定让事情得到了平静的解决，菲得。”

老男爵说。

“我一直在与奴隶管理人下金字塔棋。”菲得·罗斯说。他想，有什么不对？我们送到叔叔房间里的那个男孩很明显被杀了。但是他干那种事很熟稔，甚至哈瓦特也不能做出更好的选择。那个男孩是完美的。

“下金字塔棋，”老男爵说，“很好。你赢了吗？”

“我……啊，是的，叔叔。”菲得·罗斯竭力掩盖他的不安。

老男爵弹了一下手指。“勒夫特，你希望重新获得我对你的好感吗？”

“阁下，我干了些什么呢？”他战战兢兢地说。

“现在，那并不重要，”老男爵说，“菲得·罗斯在棋上打败了奴隶管理人，你听见了吗？”

“是的，阁下。”

“我要你带上三个人去找奴隶管理人，”老男爵说，“把他处以绞刑。在你干完此事之后，把他的尸体给我带来，我要看看你干得是否利索。在我们雇用的人之中，不可以有这样蹩脚的棋手。”

菲得·罗斯脸色发白，向前跨了一步。“但是，叔叔，我……”

“以后再说，菲得，”老男爵说，挥了一下手，“以后再说。”

那两个去老男爵房间抬奴隶男孩尸体的护卫，摇摇晃晃地从前厅门口经过。尸体向下松垂，手臂在地上拖曳着。老男爵看着他们，直到看不见了。

“好了，”老男爵说，“在你干完了这件事后，再在你的名单上加上刚才过去的那两个。我不喜欢他们抬尸体的样子。一个人干这样的事应该干得干净利落。我也希望看到他们的尸体。”

勒夫特说：“阁下，有没有我已……”

“按照你的主人命令你的去办。”菲得·罗斯说。他想，我现在希望的是救我自己。

很好！老男爵想。他也还知道如何减少他自己的损失。老男爵在内心里对自己笑了笑，想道：这小伙子还知道，什么会使我感到高兴，什么最容易让我迁怒于他。他知道我还要保留他。除了他还有谁可以在某一天接过我留下的权力呢？我没有其他可依靠的人。但是，他还必须学习。同时，在他学习期间，我必须要保护自己。

勒夫特给帮助他的人打了个手势，带着他们走了。

“你愿意陪着我回到我的房间吗？菲得？”老男爵问道。

“我愿听从你的吩咐。”菲得·罗斯说。他向老男爵鞠了一躬，想：我被抓住了。

“你走前面。”老男爵说，用手指着门。

菲得·罗斯显然有些踌躇不定，表明他害怕。我彻底失败了吗？他问自己，他会不会用一把毒剑刺入我的后背？……慢慢地，穿过我的屏蔽。他有了可供选择的继承人？

让他经历一下这一时刻的恐惧，老男爵一边跟在他侄儿后面走一边想。他将作为我的继承人，但那是在我进行挑选之后。我不愿他毁掉我建立起来的基业。

菲得·罗斯尽量走得不太快，他感到后背凉飕飕的，起着鸡皮疙瘩，好像他身体本身知道那一击什么时候会到来。他的肌肉交替着收紧和放松。

“你听到来自阿拉吉斯的最新消息吗？”老男爵问。

“没有，叔叔。”

菲得·罗斯强使自己不往回看，拐入仆人居住的边房外的大厅。

“弗雷曼人有了一个新的预言师，或者说某种宗教领袖，”老男爵说，“他们称呼他摩亚迪。十分有趣，真的。它的意思是‘耗子’。

我已告诉过拉宾，让他们去信奉他的宗教，那将会使他们忙碌着。““那的确有趣，叔叔。”菲得·罗斯说。他走到了他叔叔房间外的专用走廊，想道：他为什么谈起了宗教？他是不是在对我进行某种微妙的暗示？

“是的，不是吗？”老男爵说。

他们来到男爵的房间，经过客厅进入卧室。迎面挂着的精美的战斗符图欢迎他们的到来。卧室里有一盏吊灯，地板上摆着一张床式沙发，床架上横放着一个无遮盖的卷筒式按摩器。

“这是一个聪明的计划。”老男爵说。他继续把身体屏蔽的防御能力凋到最大程度，停下来，面对他的侄儿。“但并不十分聪明。告诉我，菲得·罗斯，你为什么不自己把我杀掉？你有足够多的机会。”

菲得·罗斯找到一把吊椅，没受到邀请便坐在上面，暂时结束了心中的不快。

我现在要坚强点，他想。

“你教导过我，我自己的手必须保持干净。”他说。

“啊，是的，”老男爵说，“当你面对皇上时，你可以诚挚地说，你没有杀过人。但是，皇上身边的女巫师会听见你说的话，并且还会知道它们是真的还是假的。是的，我就那件事警告过你。”

“你为什么不肯买一个比·吉斯特，叔叔？”菲得·罗斯问，“有一个真言师在你身边……”

“你知道我的爱好！”老男爵喝斥道。

菲得·罗斯打量着他的叔叔，说：“可是，有一个总会有益……”

“我不信任她们！”老男爵怒喝道，“不要想改变话题。”

菲得·罗斯温和地说：“遵命，叔叔。”

“我记得，几年前，有一次在竞技场上，”老男爵说，“好像那天有个奴隶被安排来杀死你，那实际上是怎么一回事？”

“那是很久以前的事了，叔叔。毕竟我……”

“不要回避此事。”男爵说。他的声音急促，显然在控制着愤怒。

菲得·罗斯看着他叔叔，想：他知道那事，否则他不会问。

“那是一件令人感到可耻的事情，叔叔。我那样安排是想要你对奴隶管理人失去信任。”

“很聪明，”男爵说，“真好。那个奴隶武士差点要了你的命，是不是？”

“是的。”

“如果你使用的手段和伎俩与那样的勇气相匹配的话，那你就真正地令人感到可怕。”男爵摇着头，就像自从在阿拉吉斯那令人可怕的一天以来，他曾多次做的那样。他发现自己对失去彼得而感到后悔。那个门泰特人，曾经是一个具有献身精神和异常娴熟技艺的人。但是那还是救不了他的命。男爵再次摇着头。命运有时简直不可思议。

菲得·罗斯环视了一下房间，打量着那些战斗符图，想要知道他叔叔是怎样打败奴隶的。他们做了如此精密的计划。

“我是怎样打败他的？”男爵问道，“啊——现在，菲得——让我保留一些武器，在我年老的时候能用来保护我自己。我们最好现在就来订一个协议。”

菲得·罗斯看着他，订一个协议？他肯定是指继续让我做他的继承人。否则，为什么要订协议呢？一次平等的，或近似平等的协议。

“什么样的协议，叔叔？”菲得·罗斯感到骄傲，因为他的声音仍然是平静的、适度的，并没有显露出洋洋自得。

男爵注意到他对感情的控制，点点头说：“你是块好料，菲得，我不会让好材料被浪费的。然而你坚持拒绝了解我对你所具有的真正价值。你并不清楚我为什么要作为某个对你有价值的人而受到保护。这……”他用手指了指卧室里的战斗符图：“这是愚蠢的，我不会改变这种愚蠢。”

说到点子上了，你这个老傻瓜！菲得·罗斯想。

“你会以为我是一个老傻瓜。”男爵说。他想：我必须让他相信这一点。

“你谈到协议。”

“啊，没有耐心的年轻人，”男爵说，“好啦，大意是这样的：你停止这些愚蠢的威胁我生命的企图，在你把一切都准备好了的时候，我会在你的同意下，让位于你。我将退休当你的顾问，你来执政。”

“退休，叔叔？”

“你仍然认为我是一个傻瓜，”男爵说，“仅这一点就可以证明，嗯？你以为我在乞求你！走路时要小心些，菲得。我这个老傻瓜在那个奴隶男孩的大腿上，看到了你埋进去的隐蔽的针，恰好在我手搁的地方，嗯？只要一点点压力——一道小小的划伤，带毒的针就会刺入这个老傻瓜的手心。啊，菲得……”

男爵摇着头，想：要是没有哈瓦特的警告，这个阴谋就成功了。

好吧，就让这个小家伙认为是我自己发现的。从某种意义上来讲，确实是我自己发现的，是我从阿拉吉斯的废墟上救了哈瓦特。再说这个小家伙也需要对我的勇敢行为表示更大的尊敬。

菲得·罗斯仍然沉默不语，内心在激烈争斗着。可以相信他吗？他真的要退休吗？为什么不？如果我行事谨慎，我相信总有一天我会继承他的事业。他不可能永远活下去。也许试图加速这个过程是愚蠢的。

“你提到协议，”菲得·罗斯说，“我们有什么保证来缔结这个协议？”

“我们如何才能相互信任呢？”男爵问，“那么至于你，菲得，我将安排萨菲·哈瓦特监视你。在这方面，我相信哈瓦特的门泰特能力。你听懂了我的话吗？至于我，你必须相信我。我不能永远活着，是不是，菲得？也许你开始怀疑，有些事我知道，你也应该知道。”

“我向你保证。那么，你能给我什么保证呢？”菲得·罗斯问。

“我让你继续活下去。”男爵说。

菲得·罗斯再次打量着他的叔叔。他派哈瓦特来监视我，如果我告诉他，就是哈瓦特与那个奴隶武士一起制定的计划，使他失去了他的奴隶管理人，他又会怎么说呢？他可能会说我在撒谎，企图想使哈瓦特失去信任。不，那个好人萨菲是一个门泰特，并且早就预料到会有这一天。

“好啦，你想说什么呢？”男爵问。

“我又能说些什么呢？当然我只能接受。”

菲得·罗斯想：哈瓦特！他耍两面派……是那样吗？他站到我叔叔一边，因为我没有就那个奴隶男孩的计划与他商量？

“对我让哈瓦特监视你的安排，你还没有发表意见呢。”男爵说。

菲得·罗斯翕动着鼻孔，表露出他的气愤。多年来，在哈可宁家族中，哈瓦特的名字一直是一个危险的信号……现在它有了新的意义：更危险。

“哈瓦特是一个危险的玩具。”菲得·罗斯说。

“玩具！不要那么傻，我知道我已经掌握了哈瓦特，也知道如何去控制他。哈瓦特是一个很有感情的人，菲得。没有感情的人使人感到害怕，但是感情深……啊，现在，那些人可以被你利用，来满足你的需要。”

“叔叔，我不懂你的话。”

“是的，那够明白的了。”

菲得·罗斯的眼睑轻轻向上一扬，表露出他十分愤怒。

“你不了解哈瓦特。”男爵说。

你也不了解他！菲得·罗斯想。

“谁应该为哈瓦特的现状负责？”男爵问，“我？当然是我。但是，他是阿特雷兹的工具。多年来都是他打败我，直到帝国插手。那是他看到的。他对我的仇恨是暂时的，他相信他任何时候都能够打败我。你要相信，他被我打败了。因为我指到哪里，他就会打到哪里——反对帝国。”

新的理解使菲得·罗斯感到紧张，额上出现了紧绷绷的皱纹，口张得大大的。“反对皇上？”

让我亲爱的侄儿尝尝那种味道，男爵想，让他自己对自己说：“皇上菲得·罗斯。哈可宁！”让他去问他自己，那得值多少？肯定要值一位年老叔叔的生命，这个叔叔可以使那个梦成为现实！

菲得·罗斯慢慢地用舌尖舔了舔嘴唇。那个老傻瓜说的是真的吗？实际上的情况比看起来的还要好些。

“哈瓦特与这有什么关系？”菲得·罗斯问。

“他认为他在利用我们向皇上复仇。”

“此事什么时候才能完成？”

“他只想复仇。哈瓦特是一个为别人服务的人，他甚至还不知道这件与他自己有关的事情。”

“我从哈瓦特那里学到许多东西，”菲得·罗斯赞同道，并感到他说的是真话，“但是，我学到的越多，我越觉得我们应该尽早地除掉他。”

“你不喜欢让他来监视你？”

“哈瓦特监视每一个人。”

“他也许会把你推上王位。哈瓦特是精明能于的，同时也是危险的。他是一个迷途的人。但是，我还不会停止给他解毒药。剑是危险的，可是我们有这把剑的剑鞘，即他身上中的毒药。我们停止供给他解毒药，死亡就是他的剑鞘。”

“无论如何，就像在竞技场上一样，”菲得·罗斯说，“你牵制我，我牵制你，相互牵制。你看见了那个奴隶武士朝哪个方向倒下去？他看着哪个方向？他如何举着刀？”

他点着头，表示赞同自己的看法，并觉得他的这些话使他叔叔感到高兴。他想：是的，就像在竞技场上，思想就是锋利的刀刃。

“现在你明白你是多么需要我，”男爵说，“我还有用，菲得。”

剑必须使用，直到太钝不能使用的时候，菲得·罗斯想。

“是，叔叔。”他说。

“现在，”男爵说，“我们到奴隶房去，我们两个。我将看着你用你自己的手，把安乐房中所有的女人杀掉。”

“叔叔！”

“将会有其他的女人，菲得。我说过，与我在一起，你才不会犯粗心大意的错误。”

菲得·罗斯脸色阴沉下来。“叔叔，你……”

“你将受到惩罚，并会从中学到一些东西。”男爵说。

菲得·罗斯看到他叔叔幸灾乐祸的眼光。我一定要记住今晚发生的事，他想，记住它，我也一定要记住其他晚上发生的事。

“你不能拒绝。”男爵说。

如果我拒绝，你又能怎样，老家伙？菲得·罗斯问自己。他知道也许还有其他的惩罚，更阴险，更残酷，以使他屈服。

“我了解你，菲得，”男爵说，“你不会拒绝。”

对，我不会拒绝，菲得·罗斯想，我现在还需要你，我明白那一点。但是，买卖做成了，我并不总是需要你……总有那么一天。

第二章

在人类非意识的深处，完全需要符合逻辑的有意义的宇宙。但是，真正的宇宙总是落后逻辑一步。

——摘自伊丽兰公主的《摩亚迪语录》

我与许多大家族的统治者打过交道，但从来没有见过比这更下流、更危险的猪猡，萨菲·哈瓦特对自己说。

“你可以坦白地对我说，哈瓦特。”男爵说。他往后靠在吊椅椅背上，起皱的肥眼像锥子一样盯着哈瓦特。

老门泰特眼睛向下，看着他与伏拉迪米尔·哈可宁男爵之间的桌子。桌子上摆着丰盛的食物，这也是需要考虑用来安慰男爵的因素之一。这个专用会议室有着红色的墙壁，空气中弥漫着微弱的草药香气，掩盖着一股更浓的麝香气味。

“你没有让我因一时兴起向拉宾发出警告。”男爵说。

哈瓦特皮革似的老脸上没有一点表情，也没有显露出一点点他所感到的厌恶。“许多事值得我怀疑，阁下。”

“是的。我希望知道，为什么阿拉吉斯在你对萨鲁斯·塞康达斯的怀疑中占首要地位。你对我讲过，皇上正处在阿拉吉斯与他的神秘的监狱星球之间的某种联合的动乱之中。这一点还不够清楚。

我之所以迅速向拉宾发出警告，仅仅是因为送信人必须乘坐那架空间运输机。你说过，这件事不能拖延。现在我要求你做出解释。“他唠叨得太多了，哈瓦特想。他不像雷多。雷多告诉我一件事，只需眉毛一扬或手一挥就行了。他也不像老公爵，能用简单的一个词来表达整个句子的意思。这是一个大老粗！除掉他将对人类有益。

“你不可以离开这里，除非我得到了充分完整的解释。”男爵说。

“你谈起萨鲁斯·塞康达斯来太过谨慎。”哈瓦特说。

“那是一个流放地，”男爵说，“星系中最坏的地痞流氓被遣送到那里。我们还需要知道其他的事吗？”

“那个监狱星球上的条件比任何其他地方更令人压抑，”哈瓦特说，“在那里，犯人中在道德方面的判罚率高达60％，皇上在那里实施了各种形式的高压手段，你听说过这一切而不提出疑问吗？”

“皇上不允许各大家族探查他的监狱，”男爵嘟嘟哝哝地说，“但是，他也没有视察过我的地牢呀。”

“对萨鲁斯·塞康达斯感到好奇……嗯……”哈瓦特把一根皮包骨的手指放到唇上，“……令人沮丧。”

“因此，他并不为他在那里所做的事而感到自豪！”

哈瓦特发黑的双唇勉强露出一丝笑容，他的眼睛在灯光下闪闪发亮。他注视着男爵。“你从来不想知道皇上从哪里弄到萨多卡人？”

男爵绷起肥厚的双唇，这使他看起来像一个生气的婴儿。他恼怒地说：“他们为什么招兵……那就是说，他们征集兵员……　　从……“

“哈！”哈瓦特说，“你听说过利用萨多卡人的传言，它们并不是谣言，是吗？这些第一手资料来自曾与萨多卡人作过战的极少数幸存者。”

“萨多卡人是一流的战士，这一点毋庸置疑，”男爵说，“但是，我认为我自己的军团……”

“与萨多卡人比起来，不过是一群度假的旅游者，”哈瓦特讽刺道，“你认为我不知道皇上为什么要对付阿特雷兹家族？”

“这不是要你来思考的问题。”男爵警告说。

甚至，他也不可能知道。在这个问题上，皇上的动机是什么？哈瓦特自问。

“任何方面我都可以思考，如果它与你让我做的事有关的话，”

哈瓦特说，“我是一个门泰特，你不可能将任何信息或任何计划的过程都瞒过一个门泰特。”

男爵盯着他看了很长的时间，然后说：“你要说些什么，门泰特？”

“帕迪沙皇帝反对阿特雷兹家族，是因为公爵的军事统帅哥尼·哈莱克和邓肯。伊达荷训练了一支战斗部队——一支小小的战斗部队——与萨多卡军队相比，一点也不逊色。他们中的一些人甚至更出色。公爵打算扩充这支部队，使它与皇上的军队一样强大。”

男爵掂量着这个结论，然后说：“阿拉吉斯与这又有什么关系？”

“阿拉吉斯为这样的一支志愿兵部队在艰苦的环境中进行生存训练，提供了必需的条件。”

男爵摇摇头。“你可能不是指弗雷曼人吧？”

“我指的就是弗雷曼人。”

“啊！那么，你为什么要我向拉宾发出警告？在萨多卡的屠杀和拉宾的高压下，不可能有超过一小撮的弗雷曼人残留下来。”

哈瓦特默默地看着他。

“不到一小撮！”男爵重复说道，“仅去年一年拉宾就杀掉六千弗雷曼人。”

哈瓦特继续默默地看着他。

“前年，被杀掉的人数是九千，”男爵继续说道，“萨多卡人离开前，杀了至少两万人。”

“拉宾的军队过去损失了多少人？”哈瓦特问。

男爵摸着下颌，说：“他一直在大量补充新兵。他的事务官曾经十分夸张地告诉我……”

“我们可以估计，超过了三万人？”哈瓦特问。

“那似乎有点过高。”男爵说。

“恰恰相反，”哈瓦特说，“我跟你一样，也可以从拉宾报告的字里行间了解到这些情况。你肯定已经从我们的事务官那里得到的报告中了解到这些。”

“阿拉吉斯是一个可怕的星球，”男爵说，“暴风的损失可能……”

“我们都知道暴风的特点。”哈瓦特说。

“假如我们损失了三万人，那又怎么样？”男爵问道，血液上冲使他的睑更加阴沉。

“按照你的计算，”哈瓦特说，“拉宾在两年内杀掉一万五千人，而他损失的人数是那个数的两倍。你说萨多卡人杀了另外两万人，可能还要多些。我看到过他们从阿拉吉斯运回的棺材，如果他们杀掉两万人，那么他们损失的人数则是这个数的五倍。你为什么不正视这些数字呢？男爵，你知道这些数字意味着什么。”

男爵冷漠而谨慎地说：“这是你的工作，门泰特。它们意味着什么呢？”

“我向你提供过邓肯。伊达荷对他访问过的营地的计算数目，”哈瓦特说，“完全相符。如果他们有二百五十个那样的营地的话，他们的人口大约有五百万。我估计他们至少有两倍那样多的营地，而你却把你的那点人撒在了这样的一个星球上。”

“一千万？”男爵的下颌因惊讶而颤动着。

“至少有一千万。”

男爵口大张着，珠子般的眼睛定定地盯着哈瓦特。门泰特的计算是真的吗？他问自己，这怎么可能？为什么没有人怀疑？

“我们甚至没有把他们的出生数计算在内，”哈瓦特说，“我们仅仅除掉了他们中的一些不良种子，而把强壮的种子留了下来，让他们变得更强壮，就像萨鲁斯·塞康达斯那样。”

“萨鲁斯·塞康达斯！”男爵叫道，“这与皇上的监狱星球又有什么关系？”

“一个在萨鲁斯·塞康达斯苦役中活下来的人会比其他大多数人更粗野，”哈瓦特说，“你给他们进行非常好的军事训练……”

“胡说！照你看来，我侄儿对弗雷曼人进行残酷镇压之后，我还能从他们之中招募新兵。”

哈瓦特和缓地说：“难道你没有镇压过你的军队？”

“那么……我……但是……”

“镇压是一件相对的事，”哈瓦特说，“你的军人比他们周围的那些人境况更好，生活更富裕，因而他们并不把选择当你的土兵看成是不愉快的事。”

男爵默默无言，眼光游移不定。可能——拉宾把哈可宁家族的命运交付于他那极端的武器是不明智的？

过了一会儿，他说：“你怎样才能确信这样招募的兵是忠诚的？”

“我们把他们分成小队，不比一个排大，”哈瓦特说，“消除他们受压的环境，把他们和那些了解他们背景的训练人员分隔开来，雇用一些在他们之前就脱离了与他们相同的受压环境的人，来训练他们，并使他们的脑子充满这样的神话：他们的星球真正成了一个秘密的训练基地，能训练出像他们自己一样的优秀战士。同时我们向他们展示出，这样优秀的战士应该得到什么：丰裕的生活、漂亮的女人、精美的住宅……所有他们想要得到的东西。”

男爵开始点头表示赞同。“萨多卡人在家里的生活方式。”

“他们也会逐渐地相信，像萨鲁斯·塞康达斯这样的地方是正常现象，因为它培养了他们——人类的精华。甚至最普通的萨多卡军人，也过着一种在许多方面与任何大家族成员一样优裕的生活。”

“真是好主意！”男爵小声说。

“你开始分担我的疑惑了。”哈瓦特说。

“这件事从哪里入手？”男爵问。

“嗯……是的。可是诺家族发源于哪里？皇上把第一批犯人送到萨鲁斯·塞康达斯以前，那里有没有人？甚至连雷多公爵也肯定不知道。这些问题不会使人感兴趣。”

男爵沉思着，眼睛变得呆滞。“是的，一个十分小心隐藏的秘密，他们采用了各种方式……”

“那么，他们隐藏的是什么呢？”哈瓦特问，“帕迪沙皇帝有一个监狱星球？这是人人都知道的。他有……”

“芬伦伯爵。”男爵嘟嘟哝哝地说。

哈瓦特停止说下去，用迷茫的眼光看着男爵。“芬伦伯爵？”

“几年前，在我侄儿的生日宴会期间，”男爵说，“这位皇上的差官，芬伦伯爵，作为宫廷的观礼员来到这里……啊，了结了皇上和我之间一场生意上的纠纷。”

“是这样的吗？”

“我……在我们的一次交谈中，我相信我们谈过有关把阿拉吉斯建成一个监狱星球的事。芬伦他……”

“准确地说，你讲了些什么？”

“准确？那是很久以前的事，并且……”

“男爵阁下，如果你希望我能更好地为你效劳的话，你必须向我提供足够多的信息。这谈话没有记录下来吗？”

男爵的脸色因气愤而更加阴沉。“你跟彼得一样坏！我不喜欢这些——”

“彼得不能再为你效力了，阁下，”哈瓦特说，“至于那个彼得，究竟发生了什么事？”

“他对我太随便，要求太过分。”男爵说。

“我担保，你不会除掉一个对你有用的人，”哈瓦特说，“你不会用威胁的话和双关语想除掉我吧？我们现在是在讨论你对芬伦伯爵讲的话。”

男爵慢慢地镇静下来。到时再说，他想，我将记住他对待我的态度。是的，我将永远记住。

“等一会儿。”男爵说。他想起了在他的大厅里的那次会见的情形，这有助于使他们站在隔音圆锥体内谈话的情形具体化。“我说过这样的话：皇上知道，一定量的屠杀总是伴随着一次军火生意，我是指我们军队的损失。然后我又说，要考虑一个解决阿拉凯恩问题的办法。我还说，皇上的监狱星球计划鼓励我去仿效。”

“魔鬼！”哈瓦特咒骂道，“芬伦伯爵讲了些什么呢？”

“那时，他就开始问我有关你的情况。”

哈瓦特坐回到座位上，闭上眼睛思索着。“原来那就是他们探查阿拉吉斯的原因，”他说，“好了，这件事完了。”他睁开眼睛：“到现在为止已经两年了，在整个阿拉吉斯他们一定有他们自己的谍报人员。”

“但是，我那无知的建议当然……”

“在皇上的眼中，没有什么是无知的。你给拉宾的指示是什么？”

“仅仅叫他教会阿拉吉斯害怕我们。”

哈瓦特摇摇头。“你现在可以有两种选择，男爵。一是把土著人杀光，把他们完全消灭，或者是……”

“失去整个劳动力？”

“难道你希望让皇上和跟随他的那些大家族一齐到这里来，像把一个葫芦掏空一样，把吉第。普莱门搜刮空？”

男爵打量着门泰特，然后说：“他不敢！”

“他不敢吗？”

男爵抖动着双唇。“你的选择是什么？”

“除掉你的侄儿拉宾。”

“除掉……”男爵说不下去，盯着哈瓦特。

“不再给他派军队，不给予他任何资助，也不给他回信，只说你已经听说了他在阿拉吉斯处理事情的可怕方式。一有可能，你便采取适当的措施。我会安排使你的一些情报让皇上的间谍截获。”

“但是，衰微香料怎么办？收入怎么办？”

“要求得到你男爵的俸禄。但是，要谨慎地提出你的要求，要求拉宾供给你固定数目的钱。我们能……”

男爵把手一摊，说：“但是，我怎样才能肯定我那凶残的侄儿不……”

“我们继续把我们的间谍派往阿拉吉斯，并告诉拉宾，要么他必须满足你分派给他必须分担的衰微香料份额，要么他将被取代。”

“我了解我的侄儿，”男爵说，“这只会使他更加变本加厉地去压榨那里的人民。”

“他肯定会那样做！”哈瓦特狡黠地说，“你不想去阻止它吧！你只想要你自己的手保持干净，让拉宾去给你建立你的萨鲁斯·塞康达斯。甚至没有必要给他送去任何犯人，他有所需要的人。如果拉宾驱使他的人民来满足你的衰微香料份额，皇上就不会怀疑你有其他的动机。那也就是把这个星球推上毁灭之路的足够的原因。

你，男爵，在任何讲话或行动中，都不要表现出有其他动机。“男爵露出毫不掩饰的赞赏，说：“啊，哈瓦特，你真正是一个误入歧途的人！现在谈谈，我们该如何进入阿拉吉斯，如何利用拉宾准备好的东西。”

“那是最简单不过的事情，男爵。如果你把每年应得的份额都比上一年定得高些，事情便会很快达到高潮，生产会下降，你就可以借此除掉拉宾，自己取而代之……来纠正混乱局面。”

“正合我意，”男爵说，“可是，我觉得我已经厌倦了这一切，我准备让另外一个人为我接管阿拉吉斯。”

哈瓦特从对面打量着他那肥胖的圆脸，这个老兵加间谍开始慢慢地点着头。“菲得·罗斯，”他说，“原来那就是现在实行高压政策的原因。你自己也是误入歧途的人，男爵。也许我们能够实行这两个计划。是的，你的菲得·罗斯可以到阿拉吉斯去当他们的救星，他可以赢得民心。”

男爵笑了。在笑的后面，他问自己：我这个计划怎么和哈瓦特个人的想法完全一致呢？

知道了让他走，哈瓦特站了起来，走出了红色墙壁的房间。他一边走，一边压制着内心的不安，感到自己对突然出现的有关阿拉吉斯的计划一点也不知晓。这个新的宗教领导人，隐藏在走私者中的哥尼·哈莱克所暗示过的人，摩亚迪。

也许我不该告诉男爵，而让这个宗教在它将存在的地方，在洼地和沟地间的民族中繁荣昌盛起来，他对自己说。众所周知，残酷的镇压会使宗教繁荣起来。

他想到哈莱克有关弗雷曼人战斗策略的报告，这种策略有点像哈莱克本人……伊达荷……甚至哈瓦特自己的策略。

伊达荷还活着？他问自己。

这是一个令人费解的问题。然而他没有问自己，保罗是否还活着。他知道，男爵相信所有的阿特雷兹人都死了。男爵还承认那个比·吉斯特女巫成了他的武器，那只能意味着一切都结束了——　　包括那个女巫和她的儿子。

第三章

所有的事物中，都有一种倾向成为宇宙某部分的模式。这种模式具有调和、精美和优雅的性质——这些性质只有在真正的艺术家所捕捉到的模式中才可以找到。在季节的交替中，在沙沿着沙脊的流动中。在含有杂酚油的灌木丛树枝的年轮中，以及在树叶的花纹中，才可以找到这种模式。在社会生活中，我们尽力模仿这种模式，追求节奏、舞蹈和安抚的形式。然而，在寻找最终完美的过程中，可能会遇到危险。很明显，最终完美包含着其本身的固定。在这样的完美中，一切事物都走向死亡。

——摘自伊丽兰公主的《摩亚迪真言录》

保罗·摩亚迪记得衰微香料发出的浓郁的香气，他保持着这个记忆、因为那是一个停泊地，而且他也能把自己和这有利的地位分别开来。因此他那时的经历一定是一场梦。

我是各种活动的舞台，他对自己说，我是不完美的梦的猎物，也是种族意识和它的目的的猎物。

可是，他在某种程度上却逃脱不了自己已经战胜了的恐惧，在时间中失去了他的位置。因此，过去、未来和现在模模糊糊地混在一起，这是一种视觉上的疲劳。他知道，它来自不断需要保存的预知的未来，一件本身就是过去的真实事件。

契尼为我准备的早餐，他告诉自己。

可是契尼在遥远的南方——那地方寒冷，然而太阳却很热——躲藏在一个秘密的新营地的堡垒中，很安全。与他们的儿子，雷多二世，在一起。

或者，那是一件也许要发生的事。

不，他迫使自己相信。因为阿丽娅，他的妹妹——一个怪人，已经与他母亲和契尼一起到那里去了——乘坐安放在一条疯狂的制造者背上的圣母轿，经过长途跋涉到了遥远的南方。

他努力驱走头脑中骑上一条巨蜥的想法，自己问自己：阿丽娅该出世了吧！

我在进行远征，保罗想，我们发起攻击，把我们在阿拉凯恩的死者的水收回来。我在火葬我父亲的地方找到了他的遗骸。并把它重新葬在一个俯瞰哈格山口的弗雷曼岩石包里。

那也是一件真实的事？

我的伤是真的，保罗告诉自己，我的伤疤是真的，安葬我父亲的灵地也是真的。

他仍然处于梦幻状态。保罗记得有一次，哈拉——詹米斯的妻子把他叫醒，对他说，营地过道里发生了战斗。在妇女和孩子们被送往南方之前，那里一直是临时营地。哈拉站在内室入口处，她那一缕缕黑发用链子串成的水色圈子拴在脑后，把卧室门上的帘子举在一边，告诉他契尼刚刚把某某杀了。

事情发生了，保罗告诉自己，这是真的。不是时间所证明的，而是受到变化支配的。

保罗记得，他急忙跑了出去，看见契尼站在过道黄色的灯光下面，身上穿着颜色鲜艳的蓝色罩袍，头罩抛在脑后。她那娃娃式的脸因用力拼斗而发红。她正把啸刃刀插入刀鞘，一群人抬着沉重的包裹沿着过道匆匆跑去。

保罗记得对自己说：你总是知道他们什么时候抬走一具尸体。

契尼在营地时戴在脖子上的用绳子拴在一起的水色金属圈，在她转身面向他时，晃动着，发出叮叮当当的响声。

“契尼，这是怎么一回事？”他问。

“我把一个来向你挑战的家伙打发了，友索。”

“你把他杀了？”

“是的。也许我该把他留给哈拉。”

保罗回想起，周围人的脸上，露出对这些话语的赞扬，哈拉也大笑起来。

“可是，他是来向我挑战的！”

“你亲自用神奇的法子训练了我，友索。”

“当然！但是，你不该……”

“我生在沙漠，友索。我知道如何使用啸刃刀。”

他控制住愤怒，尽力用平和的语气说：“这也许是事实，契尼。

但……“

“我不再是一个在营地手提灯笼捕捉蝎子的孩子，友索。我不是在做游戏。”

保罗瞪着她，注意到她随随便便的态度中带有一种奇特的凶残。

“他不值得与你斗，友索，”契尼说，“我不会让他这一类人来打搅你的沉思。”

她走到他身旁，用眼角看着他，把声音降低到只有他才能听到，说：“亲爱的，当了解到挑战者必须面对我，并在摩亚迪的女人手下可耻地死去，想来挑战的人就会更少。”

是的，保罗对自己说，那件事肯定发生过，那是真实的过去。自那以后，想要试一试摩亚迪新刀的挑战者骤减。

某个地方，在不属于梦的世界上，存在着暗示的运动，一只夜鸟的鸣叫声。

我做梦了，保罗再次让自己定下心来。那是衰微香料食物。

他仍然有一种被抛弃的感觉。他想知道，他的弗雷曼信仰，在某种程度上，是否有可能已悄悄进入弗雷曼人相信他存在的那个世界——阿拉姆。拉－米萨：一个类似的世界，一个一切体力限制消失的超自然的世界。一想到这一点，他就知道什么是恐惧。因为一切限制的消失，就意味着所有可供参考的目标的消失。在神话般的梦境中，他把握不住自己的方向，就说：“我是我，因为我在这里。”

他母亲曾经讲过：“一些人，按照他们对你的看法，可以分成若干类型。”

我必须从梦中醒来，保罗对自己说。因为事情已经发生——这是他母亲说的。杰西卡夫人现在是弗雷曼的圣母，她的话已经经过真理的检验。

保罗知道，杰西卡害怕她自己与弗雷曼人之间的那种宗教关系。她并不喜欢那个事实：营地和沟地中的人把摩亚迪当成上帝。

她到各部落中去了解，派出她自己塞亚迪娜的情报人员收集他们对此事的反应，并对它们进行思索。

她曾经给他引用一个比·吉斯特谚语：“当宗教和政治同乘一辆马车时，坐车的人相信，无论什么也阻挡不了他们。他们会急速向前奔驰，越来越快，把一切思想障碍抛到一边。忘记了在盲目的奔跑中，危险不会自动地向人们显露出来。在人们发现危险时，已为时过晚。”

保罗回想起在他母亲的房间里，坐在上面布满弗雷曼神话图案的黑色门帘遮盖的内室里，听她讲话，注意到她总是在观察着。

即使在她眼睛向下看时，也是如此。她椭圆形的脸上、嘴角边上都出现了皱纹，然而隐藏在衰微香料染成的蓝色阴影后面的绿眼睛仍然是大大的。

“弗雷曼人有一种简单朴实的宗教。”他说。

“没有什么简单的宗教。”她警告说。

看到仍然悬在他们头上的云雾笼罩的未来，保罗发现自己因气愤而左右摇摆。他只能说：“宗教把我们队伍统一起来，这是我们的秘诀。”

“你有意培养这种气氛，这种勇壮的气势，”她责备道，“你从来没有停止教训人。”

“那是你自己教我的。”他说。

那天，她完全处于争执和辩论之中，那是为小雷多举行割礼的一天。保罗理解她不安的某些原因。她从来没有接受他与契尼的私通——年轻人的婚姻。但是契尼已生下了一个阿特雷兹儿子，杰西卡发现自己不能排斥这个有母亲的孩子。

杰西卡在他的注视下不安起来，说：“你认为我是一个不通人情的母亲。”

“当然不。”

“我和你妹妹在一起时，我看到你看着我的那个样子。对你妹妹，你并不了解。”

“我知道为什么阿丽娅与众不同，”他说，“她没有出世前，是你的一部分。在你改变生命之水时，她……”

“你一点也不了解她！”

保罗突然觉得不能用从时间得到的知识来表达，只好说：“我并不认为你不通人情。”

她看出他的不安，说：“有件事，儿子。”

“什么事？”

“我的确喜欢契尼，我愿意接受她。”

这是真的，保罗对自己说，这并不是因时间本身产生的扭曲能改变的不完善的幻象。

重新得到的保证使他对他的世界有了新的理解。一点一点的具体真实的事实，开始通过梦幻状态进入他的意识。他突然想起，在沙漠中弗雷曼人的临时营地里，为了使他舒服，契尼在沙面上搭起了他们的滤析篷。那说明契尼就在附近——契尼，他的灵魂；契尼，他的泉水，像沙漠泉水一样甘甜。契尼是来自南方的最优秀的姑娘。

现在，他记起了睡觉时她给他唱的一首沙漠中的歌：哦，我的魂，今夜我不喜欢天堂。

我对着夏修露德发誓，你将去那里，服从我的爱。

她唱起了沙漠上相爱的人儿共享的行走歌，它的节奏就像沙拉扯着行人的脚一样。

告诉我你的眼睛我将告诉你我的心。

告诉我你的脚我将告诉你我的手。

告诉我你的梦我将告诉你我的行。

告诉我你的愿望我将告诉你我的需要。

他听见了另一个帐篷内有人弹奏九弦琴，使他想到了哥尼。

哈莱克。那熟悉的琴声使他想起，在一群走私者的队伍中，他看到哥尼那张熟悉的脸。但是，哥尼没有看见他。也许哥尼没有看见他，也许看见了他，但为了避免引起哈可宁人对他们死去公爵的儿子的注意，哥尼没有看他。

夜色中弹奏者的演奏风格，手指弹在九弦琴上发出的清晰的弦音，使那位真正的音乐家回到了保罗的记忆中。那是卡特。李亚普。弗雷曼敢死队队长和摩亚迪的护卫队长。

保罗记起来了，我们现在在沙漠里，处在哈可宁巡逻队巡逻范围之外的沙海中心地带。我来到这里，是为了在沙里行走，引诱制造者，用我自己的计谋骑到它背上。那样做了，我就会成为一个完全的弗雷曼人。

他摸了摸腰带上挂着的摩拉手枪和啸刃刀，感到四周十分安静。

这是清晨之前最宁静的时候，这时夜鸟归巢，白天活动的生物还没有发出有敌人的信号——它们的敌人就是太阳。

“你必须在白天破沙前进，夏修露德会看见你，并知道你勇敢，”斯第尔格说过，“因此我们把时间倒过来，今天我们晚上休息。”

保罗悄悄坐起来，感到穿在身上的滤析服松松的，对面的滤析帐篷黑蒙蒙的一片。他轻轻地移动着，可是契尼听见了他移动的声音。

她在幽暗的帐篷那一边说：“天还没有亮，亲爱的。”

“塞哈亚。”他说，声音带有半嘲讽的语气。

“你叫我沙漠的泉水，”她说，“但是，今天我是你的刺棒，是监督规则是否被遵守的塞亚迪娜。”

他开始系紧他的滤析服。“你曾给我讲过凯塔布。阿－伊芭的话，”他说，“你对我讲：”女人是你的田野，到你的田野里去，辛勤耕耘吧。‘““我是你第一个孩子的母亲。”她赞同他的话。

朦胧的灰色中，他看见她配合着他的行动，也穿好了滤析服，做好准备，走出帐篷到露天沙漠中去。“你应该得到你能得到的其他的孩子。”她说。

他感到了她所表达的爱，斥责她道：“塞亚迪娜的监督并不是对所选的人的告诫或警告。”

她滑行到他身旁，用手掌抚摸着他的脸颊。“今天，我既是监督者，也是一个女人。”

“你应该把这个职责留到下一次。”他说。

“等待令人不快，”她说，“我最好能呆在你的身边。”

他吻了吻她的手心，整理好滤析服的面罩，转身打开帐篷的密封门。一股含有凉意并不十分于燥的空气迎面扑来，其中凝结着黎明时微量的露水。随着它一起，还飘来衰微香料菌的气味。在北方这里，他们已探测出衰微香料菌的生长地，那意味着制造者就在他们附近。

保罗从活动扩约门钻了出去，站在沙面上，活动着身体，以此驱除肌肉的睡意。一个微带绿色的珍珠般的发光体，慢慢地升到地平线上面。四周他的队伍所居住的帐篷，在朦胧中好像一个个的沙丘。他看到他的左边有人在移动——那是卫兵。他知道他们也看见了他。

他们清楚地知道他今天要面对的危险，每一个弗雷曼人都已面对过这个危险。为了让他做好充分准备，他们把这最后时刻的安静留给他。

今天必须完成它，他对自己说。

他想到面对屠杀他所发挥的力量。想到那些把儿子送到他这里来，接受神奇战斗技法训练的老人们，那些在会议上听他演讲，并按照他的计划行动的人们，以及那些赋予他弗雷曼人最高荣誉的人们。“你的计划生效了，摩亚迪！”

然而，最卑下、年龄最小的弗雷曼武士也能做他从来没有做过的事。保罗知道，他的领袖地位受到普遍的承认，但却不够完美，这是因为他没有亲自骑过制造者——沙蜥。

与其他人一起，他曾进行过沙漠旅行和袭击进攻的训练，但没有单独航行过。在他这样做了之后，他的世界才能与其他人的连在一起，真正的弗雷曼人才会承认他的能力。只有他亲自这样做了，南部广阔的土地——离这沙海大约二十响的地方——才不会拒绝他，否则他必须定做一顶轿子，像圣母或其他病人或受伤的人一样，坐在轿子里航行。

整个晚上他都在思索，与自己的内部意识斗争着。他看到了奇怪的较量——如果他驾驭了制造者，他的统治就更加巩固；如果他驾驭了心灵上的眼睛，他就能控制它。但是，在这两者之外，还存在着阴云密布的地方，巨大的不安。整个宇宙似乎混杂其中。

他对宇宙间差异的理解，使他感到苦恼，既准确又不准确。他看到了它的这种情况，可是，在它诞生时，在它变成了现实的压力时，宇宙就有了它自己的生命力，并产生出它自己难以捉摸的差异。可怕的目的仍然存在，种族意识也仍然存在。所有这一切，都朦朦胧胧地出现在这腥风血雨的疯狂的护教复仇战争中。

契尼钻出帐篷，和他站在一起，抱着她的臂肘。她抬起头，用她打量他心情时用的方式，用眼角看着他。

“再给我讲一讲你出生地的水，友索。”

他明白她在尽力分散他的注意力，在这生死考验之前，使他放松心里的紧张情绪。天越来越亮，她看见一些弗雷曼敢死队员在收起帐篷。

“我宁愿要你给我讲讲营地的情况和我们的儿子，”他说，“我们的雷多是否能用他的小手拥抱我的母亲？”

“他还拥抱阿丽娅，”她说，“他长得很快，他会长成一个真正的男子汉。”

“南方像什么样子？”他问。

“你骑上制造者就会自己看到它。”她说。

“可是，我希望先通过你的眼睛看到它。”

他轻轻抚摸着她的前额，结婚生下第一个孩子时所戴的头巾从她滤析服帽子里露了出来。“你为什么不谈营地的事？”

“我已经谈过，没有男人，在营地里我们感到十分寂寞，那里仅仅是一个工作的地方。我们在工厂或陶器作坊里劳动：制造武器；栽下预测天气的杆子；收集进行贿赂的衰微香料；堆集沙丘，并让它们长大固定；制造纺织品，织毯子；给燃料室充电；还要训练孩子们，以便部落的力量永不衰竭。““那样说来，营地里没有令人高兴的事？”

“孩子们感到高兴。我们有足够的食物。按照惯例，有时我们中的一个人可以到北方来，和她的男人呆在一起，生命必须延续下去。”

“我的妹妹，阿丽娅，是否被人们接受？”

契尼在逐渐变明的曙光中转身向着他，她的眼光使他不安。

“这件事我们另外找时间再谈，亲爱的。”

“我们现在就谈。”

“你应该保存精力去应付今天的考验。”她说。

他看出他已接触到某个敏感的问题，听出她有退缩之意。“不知道的事会给人带来烦恼。”他说。

过了一会儿，她点点头说：“有一些误解，那是因为阿丽娜行为古怪。女人们感到害怕，因为一个比婴儿还小的孩子谈的事情只有成年人才知道。她们不知道那个……在子宫里的变化使阿丽娅……不同于其他孩子。”

“有麻烦吗？”他问。他想：我已经看到阿丽娅遇到麻烦的幻象。

契尼看着前面太阳升起的地平线。“一些女人集合起来去乞求圣母，要求她驱除她女儿身上的恶魔。她们引用了《圣经》中的话：‘不能容忍一个女巫活在我们中间。’”

“我母亲对她们怎么说？”

“她背诵了法律，让她们羞愧地离开。她说：”如果阿丽娅引起了麻烦，那是大家的过错，没有预见和防止产生的麻烦。‘她尽力向大家解释，子宫里的变化如何对阿丽娅产生影响。但是女人们生气了，因为她们感到不安。结果，她们小声抱怨着走开了。“阿丽娅将会遇到麻烦，他想。

一股带沙的风吹打在他裸露的脸上，带来衰微香料菌的香气。

“埃尔。塞亚带来了早晨的沙雨。”他说。

他望着远方，看着对面灰色光线照射的沙景。可怜的沙漠吞吃着自己的沙，干燥的闪电在南面的一个角落里飞驰，一场大风暴的静电正在那里聚集。过了很长的时间，才传来隆隆的滚雷声。

“雷声使沙漠变得更美。”契尼说。

更多的人从帐篷里出来，护卫们从那边的帐篷朝他们走来，周围的一切都在平静中顺利运动着，按照一种不需命令的惯例进行着。

“尽可能少发命令，”他父亲曾对他讲……很久以前，“一旦你对某件事发过命令，你总是要对那样的事发布命令。”

弗雷曼人本能地知道那种惯例。

军队中的司水员开始了早晨的颂歌，歌声和要求驾驭沙蜥的人开始的仪式混在一起。

“世界是一具尸体，”那人唱道，他的声音带着哭泣，越过沙丘，“谁能逃避死亡的天使？夏修露德的判决必须执行。”

保罗听着，知道那是弗雷曼敢死队死亡颂歌开始时的歌词，也是敢死队队员参加战斗时朗诵的誓词。

这儿有没有岩石灵墓来埋葬另一个死人？保罗问自己，将来弗雷曼人会不会在这里停下，人人都在这坟墓上加一块石头，并想到死在这里的摩亚迪？

他知道，这在今天的选择之中。它是一条通向未来的轨迹，从时间——空间的这个位置向四周扩展的事实。不完整的幻象折磨着他，他越抵制那可怕的目的，越反对那即将到来的护教复仇战争，和他的预知交织在一起的折磨就越大。他的整个未来正变得像一条河流与裂缝——极端的联系。超过这个联系，一切都是云和雾。

“斯第尔格过来了，”契尼说，“我现在必须离开，亲爱的。我是塞亚迪娜，必须遵从惯例，把这次事件记入编年史。”她抬起头看着他，显得有点沮丧。后来，她控制住自己。“等这件事过去，我将亲自给你准备早餐。”她说着，转身离开。

斯第尔格越过面粉似的沙地，向他走来，脚下蹈出一个个小沙坑。他那深深眼窝里的黑眼睛仍然带着桀骜不驯的眼光，定定地看着保罗。滤析服罩上面闪光的黑胡须，凹凸不平的脸上的皱纹，就像做各种运动的天然岩石风化而成。

他扛着保罗的蓝绿色旗帜——它是这块土地的象征。看他那自豪的样子，保罗想，如果我完不成这件最简单的事，它也就成不了沙漠神话。他们会想，我将怎样和契尼分手，怎样向斯第尔格表示祝贺。今天我的每一个行动，无论生或死，都会成为传说。我不死，那它就仅仅是一种传说，无论怎样都阻止不了那宗教复仇战争。

斯第尔格把旗杆插在保罗旁边的沙里，双手垂在两侧，蓝中带蓝的眼睛仍然平视，专心致志。保罗想起了他自己的眼睛是怎样因食用衰微香料食物而染上了这种颜色的。

“他们不承认我们神圣的旅行。”斯第尔格庄严地说。

保罗用契尼教过他的话回答：“谁能否认一个弗雷曼人决心要去哪里就去哪里的权利。”

“我是一个勒布，”斯第尔格说，“发誓决不活着被敌人俘获；我是死亡三角架的一只脚，将把仇敌消灭掉。”

他们沉默不语。

保罗看了一眼散布在斯第尔格身后沙地上的其他弗雷曼人，他们站着一动不动，等待着进行祈祷的那一时刻。他想到弗雷曼是怎样成为一个民族的，杀戮构成了它生活的一部分。整个民族终日生活在愤怒和悲痛之中，从来不考虑可以用来代替它们的东西——除了一个梦，列特。凯因斯生前给他们灌输的那个梦。

“我们的领袖，他领导着我们穿过沙漠和洼地，在哪里？”斯第尔格问。

“他永远和我们在一起。”弗雷曼人齐声回答。

斯第尔格挺起胸，走近保罗，低声说：“记住我告诉你的话，做起来要简单，直截了当，并没有什么特别复杂的。我们的人十二岁就会骑制造者，你已超过十八岁，可是你不生于这个生活环境，你也没有必要用勇气来使人们信服，他们知道你很勇敢。你所要做的只是召来制造者，骑到它上面去。”

“我会记住。”保罗说。

斯第尔格从衣袍里拿出一根长约一米的塑料棒，这根棒一头尖，另一头挂着一个有弹簧的铃铛。“这个鼓槌是我亲自为你准备的，这是一个很好的敲打器，把它带上。”

保罗接过鼓槌，感到塑料棒又暖和又光滑。

“西萨克利拿着你的钩子，”斯第尔格说，“你走到那边那个沙丘时，他会交给你。”他指着右边：“召来一条大制造者让我们看看，友索。”

保罗注意到斯第尔格说话的语气，一半是正式的，一半含有担心，对朋友的关心。

此时，太阳似乎跳到了地平线之上，灰蓝的天空表明，今天是阿拉吉斯极其干燥、炎热的一天。

“现在正是天气炎热的时候，”斯第尔格说，他的声音完全是正式的，“去吧，友索。骑到制造者上面去，在沙漠上奔驰，就像一位领袖一样。”

保罗向他的旗帜致敬。黎明时，风停了，蓝绿色旗帜软软地垂下。他转身朝着斯第尔格所指的沙丘走去——一个褐色的污渍斑斑的斜坡，上面有一个S形沙脊。队伍的大部分正向相反的方向撤出，向另一个隐藏着他们营地的沙丘上爬去。

在保罗前面的路上，留下一个穿长袍的人：西萨克利，弗雷曼敢死队小队长，只看得见他滤析服帽子和面罩斜面镜后的眼睛。

保罗走到他身旁时，西萨克利把两根细长鞭子一样的杆子递上来。杆子大约一米半长，一头是发亮的不锈钢钩子，另一头打磨粗糙，以便手可以牢牢握住。

保罗按照规则要求，用左手接过杆子。

“它们是我自己用的钩子，”西萨克利声音粗哑地说，“它们从来没有让人失望过。”

保罗点了点头，继续保持着必要的沉默，走上沙丘斜坡。在沙脊上，他回头望了一下，队伍像一群昆虫散开，衣袍飘动着。他单独站在沙脊上，望着前面平坦的、没有一点运动的沙面。这是斯第尔格选择的最好沙丘，比其他沙丘高，便于观察。

保罗蹲下去，把鼓槌深深埋入顶风面的沙里。这里的沙细密结实，会让鼓槌发出最大的敲击声。然后，他踌躇着，温习着各种动作——面对生与死所必须的动作。

他取掉插鞘，鼓槌便会发出召唤的打击声。在沙漠的那一边，巨大的沙蜥——制造者——会听到打击声，并朝它奔过来。保罗知道，使用鞭子似的带钩的杆子，他可以骑到制造者高高拱起的背上。只要用钩子钩开沙蜥圆弧形躯体前端，让容易引起擦伤的沙进入沙蜥那容易受伤的内部软组织，这个生物就不会钻入沙里。事实上，它会卷起巨大的躯干，使被钩开的部分尽可能远离沙漠表面。

我是一个沙蜥骑者，保罗对自己说。

他看了一眼左手的钩子，想：我只需沿着制造者巨大身躯的弯曲部位划动着钩子，使它蟋曲起身子，向前翻滚，我就可以指挥它到我想要去的地方。他看见别人这样做过。训练中，在别人帮助下，他曾爬上过沙蜥背，骑了短短的一会儿。等到被捉住的沙蜥被骑得筋疲力尽，躺在沙上一动不动时，又可以召唤新的沙蜥。

保罗知道，他一旦通过了这次考验，就有能力走完二十响的旅程到南方去——休息并使自己得到恢复——到女人和家人为躲避屠杀而隐藏的地方，到最优秀的人住的地方去。

他抬头望着南方，提醒着自己，这次被召唤的来自沙海中心的狂野的制造者不知有多少，同时，召唤的人对这次考验也并不熟悉。

“你必须仔细估量制造者离你的距离，”斯第尔格曾解释说，“你必须站在足以靠近它的地方。在它经过时，才能骑上去。不要靠得太近，那样它会把你卷倒。”

保罗迅速地做出决定，他抽掉鼓槌的插鞘，弹簧带动铃裆旋转，从沙里传出打击的声音：“咚木……咚木……咚木……”

他直起身来，扫视着沙面，想起斯第尔格说过的话：“仔细判断沙蜥奔来的距离。记住，沙蜥很少接近鼓槌而不被发现的。同时也要仔细听着，常常在你看见它之前就听见它了。”

他的脑海中充满了晚上契尼小声对他说的话：“当你在沙蜥经过的路上站好的时候，你必须保持绝对安静，要想到你是一片沙地，隐藏在你的外套下面，变成一个事实上的小沙丘。”

他慢慢地扫视着沙面，观察着，听着，搜寻着那些人们教给他的沙蜥出现的迹象。

从东南方遥远的地方，传来一种嘶嘶的声音，那种沙漠的低语声。不久，他看见了远处黎明曙光映照下沙蜥移动的轮廓。他意识到他从来没有看见过、也从来没有听说过这样大的制造者。它好像有一哩半长，它那突起的头鼓起的沙浪就像往前移动的山。

这是我在梦中和实际中都没有看见过的东西，保罗告诫自己。

他急忙越过那东西要经过的道路，站好位置，并完全被此时冲动的需要控制着。

第四章

“控制造币厂和法庭——让贱民去拥有其余的一切。”帕迪沙皇帝这样劝告他人。他说：“如果你想获得巨额利润，你就得掌握统治权。”这话中包含些许真理，但是，我问自己：“谁是贱民，谁又是统治者？”

——摘自伊丽兰公主的《摩亚迪给兰兹拉德的密信——“阿拉吉斯的觉醒”》

杰西卡不由自主地想到：现在，保罗每时每刻都将在经历骑沙蜥的考验。他们尽力向她隐瞒这个事实，但是，这是明摆着的事。

契尼已经走了，去干一件神秘的差事。

杰西卡坐在她的休息室里，利用练夜功的时间来静一静。这是一个舒适的房间，但没有逃避屠杀前她在泰布营地住的那个房间大。这个房间的地上铺有厚厚的地毯，有柔软的沙发。附近有一个矮咖啡桌，墙上挂着绚丽多彩的壁毯，屋顶上吊着发出柔和黄色光线的球形灯。房间里充满着弗雷曼营地的那种辛辣的水锈味。在这个营地里，她感到有一种安全感。

后来，她知道她永远也不会克服掉那种属于外来人的感觉。地毯和壁挂企图掩盖的就是那种不协调。

一阵微弱的丁零丁零的敲击声传进了休息室，杰西卡知道这是为一个婴儿出生的庆贺，可能是苏比娅的孩子出世了，她的产期最近。杰西卡知道她会尽快看到这个孩子——一个蓝眼睛的小天使被带到圣母这里来，让圣母为他赐福。她也知道，她的女儿阿丽娅准会出现在庆典仪式上，并过后就这事向她报告。

还不到夜间祈祷的时候，但接近为在波里特林、比拉·特乔斯、罗萨克和哈蒙塞普被俘被杀的奴隶进行哀悼的时间，他们也许还没有参加过为出生的婴儿所举行的庆典仪式。

杰西卡叹了口气，努力不去想她的儿子和他面对的危险——带毒刺的陷阱，哈可宁的入侵（由于弗雷曼人劫夺了他们的大部分飞机，并使用保罗给予他们的新式武器进行反击，这样的入侵越来越少），以及沙漠本身潜在的危险——沙蜥、干渴和沙暴。

她想要咖啡，这种想法伴随着因弗雷曼生活方式而出现的似是而非的意识：与地沟中的人比起来，他们在营地山洞里的生活好多了。但是，他们在露天沙漠中旅行所遭受的苦难，却比哈可宁的奴隶遭受的苦难多得多。

一只黑手从她旁边的挂毯后面伸了出来，把一个杯子放在咖啡桌上，然后缩了回去。杯子里冒出衰微香料熬制的咖啡芬芳的香气。

杰西卡想：这就是诞生庆典的礼物。

她端起杯子，抿了一口，笑了笑。她问自己，宇宙中哪个社会，像我这种身份的人能接受这种无名饮料，而毫无恐惧地大口喝下它？我现在能在任何毒药伤害我之前就改变它，或让它随血液流动而不伤害我自己。但是那个煮咖啡的人永远不会知道这一点。

她喝干杯中的咖啡，感到它的能量散发到全身，浑身火热。好鲜美的咖啡！

她问自己，其他哪个社会会对她的私事和个人生活有这样的尊重，以至送礼人仅把礼物放下，而不进来打搅她。尊敬和爱送来礼物——只不过其中稍微使人感到一点畏惧。

另一方面，她也意识到：她想到咖啡，咖啡就出现。这决不是心灵感应术，而是道，即营地社区的统一，他们共同享用的衰微香料食物——奇妙的毒药所产生的一种补偿。广大的民众永远不可能希望得到衰微香料给她带来的那种启迪。他们没有受过训练，也没有为此所做的准备，他们的思想抵制那些他们不能理解或拥有的东西。他们仍然使人感到像单一的有机体，并常常那样行动。

他们从没想到过同时发生和存在的事物。

保罗是否通过了在沙漠中受到的考验？杰西卡问自己。他有这个能力，但老马也有失蹄的时候，最强壮的人也能被意外事故击倒。

杰西卡等待着。

等待是累人的事，她想，在如此长的时间里，你只能等待，然而等待会使你精疲力竭。

在人生中，有许许多多的等待。

我们来到这里已经两年多，我们希望尽早将哈可宁统治者——姆德。纳亚，野兽拉宾从阿拉吉斯赶走。那至少还需要两倍那样长的时间。

“圣母？”

从她房间的门帘外，传来哈拉——保罗家的另一个女人的声音。

“哈拉，进来吧。”

门帘分开，哈拉好像滑了进来，她穿着在营地里穿的拖鞋，一件红黄色的罩衫，肩头以下的手臂几乎赤裸；黑色头发从中间分开，向后梳着，像昆虫的翅膀，平滑油亮。她噘着她那喜食肉的嘴，显出一副愁容。

跟在哈拉后面进来的是两岁的阿丽娅。

看见女儿，杰西卡的注意力被吸引住，就像常常被阿丽娅与她那个年龄时的保罗的相似之处吸引住一样——一本正经到处扫视的大眼睛，黑色头发，坚毅的嘴。但也有区别，大部分成年人认为阿丽娅不安分。那孩子比一个刚学会走路的小孩大不了多少，但却有超过她年龄的那种沉着坚毅和知识。成年人惊奇地发现，她会讲有关两性间隐晦的笑话。他们听她用发音不全、模模糊糊的声音讲话，就像一个发育不全的柔软声带发出的声音。她的话中带有狡诈的评论，而这些评论是以一个两岁的孩子还不曾经历过的经历为基础的。

哈拉长长地叹了口气，重重地坐在沙发上，皱着眉看着阿丽娅。

“阿丽娅。”杰西卡示意她女儿。

阿丽娅走到她母亲旁边，坐在沙发上，拍着她母亲的手。肉体间的接触恢复了阿丽娅出生以来她们共有的意识。但这并不是共同的思想（虽然杰西卡是在一次转换衰微香料毒药时与阿丽娅接触，二人也会产生共同思想），而是某个更伟大的东西，一种会立即感觉到另一个生命火花存在的内在意识，一个精明活泼的、在感情上使她们的神经统一，达到共鸣的东西。

按照她儿子家庭中的方式，杰西卡用弗雷曼语问候道：“你今晚好吗，哈拉？”

哈拉以同样传统的正式方式回答道：“很好。你好吗？”这些话几乎失去了平常的亲切感，哈拉又叹了口气。

“哥哥的加尼马（战利品）生我的气。”阿丽娅用她那发音不全的声音说。

杰西卡注意到阿丽娅高兴，也注意到用来指哈拉的专用术语——加尼马。弗雷曼语言中这个词的意思是“战场上的战利品”，附带指某个不再用做最初目的的东西，一件装饰品，如一个用做窗饰坠物的长矛头。

哈拉朝阿丽娅吼道：“不要侮辱我，孩子。我知道我的地位。”

杰西卡问：“你这次干了些什么呢，阿丽娅？”

哈拉回答说：“她今天不仅拒绝和其他孩子玩，而且还硬挤进那个地方……”

“我藏在挂帘后面，观看苏比娅生孩子。”阿丽娅说，“是一个男孩。他哭啊哭啊，嗓门真大！当他哭够了的时候……”

“她从挂帘后面走出来，抚摸他，”哈拉接着说，“他就停止哭了。大家都知道，一个弗雷曼孩子出生时必须哭个够。如果那时是在营地里，情形就不同了，因为他决不能再哭，以免他在沙漠旅途中出卖我们。”

“他已经哭够了，”阿丽娅说，“我只是要摸他的火花，他的生命。他感觉到我时，他就不想再哭了。”

“那在人们中引起了不少的闲话。”哈拉说。

“苏比娅的孩子健康吗？”杰西卡问。她看到某个东西使哈拉极为烦恼，因此而感到惊讶。

“他像任何母亲希望的那样健康，”哈拉说，“她们知道阿丽娅并没有伤害他，也不介意她抚摸他。他立即安定下来，很高兴的样子。只是……”哈拉耸了耸肩。

“我女儿有些奇怪，是吗？”杰西卡问，“她谈到了未来的事，以及她这个年龄的孩子不可能知道的事——过去的事。”

“她怎么会知道比拉·特乔斯的孩子像什么样子？”哈拉问。

“但他们确实是那个样子！”阿丽娅说，“苏比娅的那个男孩看起来真像出发前朱莎生的儿子。”

“阿丽娅，”杰西卡斥责道，“我警告你。”

“但是，母亲，我看见过他，并且真的……”

杰西卡摇摇头，看见哈拉脸上不安的神色。我生下个什么东西，杰西卡问自己，她一生下来就知道我所知道的一切，甚至还要多些。因为我体内的圣母通过过去的通道把一切事情都给她显示出来。

“不仅她说的话，”哈拉说，“还有她的习惯，她的坐姿和凝视岩石的方式。她只移动鼻子旁边的肌肉，或背上的肌肉，或……”

“那是比·吉斯特的训练方式，”杰西卡说，“你知道，哈拉。你不会否认我女儿有我的遗传基因吧？”

“圣母，你知道，这些对我来说无关紧要，”哈拉回答道，“但对其他人来说可不一样，她们对此谈论不休。我觉得存在着危险。她们说你女儿是魔鬼，其他孩子也拒绝与你女儿一起玩耍，以免她……”

“她的确与其他孩子很少有相同之处，”杰西卡说，“但她决不是魔鬼，只是……”

“当然，她不是魔鬼！”

杰西卡对哈拉激烈的言辞感到惊讶，向下瞟了一眼阿丽娅，她似乎陷入沉思，表现出一种……等待的感觉。杰西卡又把注意力移到哈拉身上。

“我尊重这个事实，你是我儿子家庭中的一员，”杰西卡说，“你可以公开地给我讲使你感到苦恼的事情。”

“不久，我就不再是你儿子家庭中的成员了，”哈拉说，“我为了我的儿子，为了他们能作为友索的儿子而受到特殊训练，等了这样长的时间。这是我能给予他们的足够长的时间，因为人人都知道，我并未与你儿子同过床。”

阿丽娅在她身旁动了动，半醒半睡的样子，显得十分惬意。

“可是，你已成了我儿子的好伴侣。”杰西卡说。她心里一直这样想：伴侣而不是妻子。杰西卡直接想到问题的实质，想到营地里人们普遍认为，她儿子与契尼的关系已成为一种永久的伴侣关系——结婚而产生的痛苦。

我爱契尼，杰西卡想。但是她提醒自己：为了皇室的需要，爱必须被抛到一边。皇室的婚姻除了爱以外，还有其他的东西。

“你以为我不知道你为你儿子所做的安排？”哈拉问。

“你这是什么意思？”杰西卡反问道。

“你打算让部落团结在他周围。”哈拉回答道。

“这有什么不对吗？”

“我看到了他的危险……阿丽娅就是危险的一部分。”

这时，阿丽娅更挨近了杰西卡，睁开眼睛，打量着哈拉。

“我一直在观察你们两人，”哈拉说，“你们接触的方式。阿丽娅就像是我的亲骨肉，像我兄弟的那个人的妹妹。从她还是一个婴儿时起，从我们开始远征逃到这里的那时起，我就在照看她，保护她我在她身上看到了许多东西。”

杰西卡点点头，感觉到了她身边的阿丽娅开始变得不安起来。

“你了解我的意思，”哈拉说，“一开始，她就知道我们在谈论她。什么时候还有过这样的婴儿，如此小就知道水的原理？那个婴儿对她的护理人说的第一句话就是：”哈拉，我爱你！‘“哈拉看着阿丽娅。“你认为我为什么会忍受她的侮辱？我知道这些话并没有恶意。”

阿丽娅抬头看着她的母亲。

“是的，我有推理能力，圣母，”哈拉说，“我可能成为塞亚迪娜，我看得见我已经看见过的东西。”

“哈拉……”杰西卡耸耸肩说，“我不知道该说什么好。”她对自己的态度感到惊奇，因为哈拉说的实际上是真的。

阿丽娅直起身来，挺了挺胸。杰西卡觉得这一切该结束了，同时产生了一种决心和伤悲相结合的情感。

“我们犯了一个错误，”阿丽娅说，“我们不应该责难哈拉，我们现在需要她。”

“那是在种族的庆典仪式上，”哈拉说，“在你改变生命之水的时候，圣母，在阿丽娅还没有出生的时候，你需要我。”

我们需要哈拉？杰西卡问自己。

“除了哈拉，还有谁能在人们中为我们说话，还有谁能去让她们了解我？”阿丽娅说。

“你要她做些什么呢？”杰西卡问。

“她知道应该做些什么。”阿丽娅说。

“我将告诉她们事实真相。”哈拉说。她的脸突然显得苍老和伤感，橄榄色皮肤因愁眉不展而缩成几道皱纹，狡黠的脸上露出迷人的神态。“我将告诉她们，阿丽娅仅仅是装成一个小女孩，而她从来就不是一个小女孩。”

阿丽娅摇着头，眼泪顺着脸颊往下流。杰西卡感觉到女儿的悲伤，就像自己在悲伤。

“我知道我是一个反常的人。”阿丽娅小声说。来自孩子口中的成年人的话语就像是痛苦的认罪。

“你不是一个反常的人，”哈拉斥责道，“谁敢说你是一个反常的人？”

杰西卡再次对哈拉那种出于保护的严厉语气感到吃惊。杰西卡看出阿丽娅是对的——她们需要哈拉。部落的人会理解哈拉——她的话和她的情感——因为她爱阿丽娅，如同爱她自己的孩子一样。

“谁说你是反常的人？”哈拉再次问道。

“没有人这样说。”

阿丽娅拉起她母亲的袍角，擦掉脸上的泪水，然后将弄湿揉皱的袍服抹平。

“那么，你没有说过？”哈拉语气强硬地问道。

“是的，哈拉。”

“现在，”哈拉说，“你可以告诉我，这是怎么回事，我可以告诉其他的人。告诉我，你发生了什么事情。”

阿丽娅吞咽了一下，抬头看着她母亲。

杰西卡点点头。

“有一天，我醒来，”阿丽娅说，“就像从睡梦中醒来，只是不能记得是否睡过觉，发现我在一个温暖、黑暗的地方，我吓坏了。”

听着女儿用发育不全的童声讲述着，杰西卡回想起在那个大山洞里的那天。

“我吓坏了，”阿丽娅说，“挣扎着，试图逃跑，但无路可逃。过后我看见一点火花……但又像没有看见。那火花和我在一起，我感觉到它……它抚摸着我，安慰我。它告诉我，一切都会正常。那火花就是我母亲。”

哈拉擦着眼睛，平静地对着阿丽娅笑。可是，在那个弗雷曼女人的眼中，现出一种发疯的神色，十分紧张，好像它们也在听阿丽娅的叙述。

杰西卡想：我们真的知道这个女人是怎么想的……是因为她那奇特的经历、训练和祖先吗？

“就在我感到安全，定下心来时，”阿丽娅继续说，“又有一个火花与我们汇在一起……一切就在那一刻发生了。那另一个火花就是老圣母。她……用生命与我母亲做生意……一切……我与她们在一起，我看见了一切……一切都结束了，我就是她们，所有其他的人和我自己……我花了很长的时间才又找到我自己，还有许多其他的人。”

“真是一件残酷的事情，”杰西卡说，“没有人应该这样醒来而进入意识。它所创造的奇迹，是你能接受的发生在你身上的一切。”

“我其他什么事情也不能做，”阿丽娅说，“我不知道如何去抵制或掩藏我的意识……或者让它停止活动……一切都发生了……　　一切……“

“我们不知道，”哈拉喃喃地说，“我们让你母亲改变生命之水时，并不知道她正怀着你。”

“不要为这事难过，哈拉，”阿丽娅说，“我并不为自己感到遗憾。毕竟这一切的发生是有理由的：我是一个圣母，部落有两个圣母……”

她中断讲话，偏着头听着。

哈拉摇晃着往后靠在座榻上，盯着阿丽娅，凝视着杰西卡的脸。

“你不怀疑？”杰西卡问。

“嘘……”阿丽娅说。

远处有节奏的圣歌声，穿过把她们与营地过道隔开的门帘，传到房间里面。歌声越来越大，十分清晰。“呀！呀！哟姆！呀！呀！

哟姆！姆赛因，瓦拉！呀！呀！哟姆！姆赛因，瓦拉！……“唱歌的人从外屋门口经过，她们的歌声传入内室，然后慢慢消失。

当歌声完全消失时，杰西卡开始举行仪式，她的声音中含着悲戚：“那是斋戒月，比拉·特乔斯上的四月。”

“我的家人坐在院子里的水池旁边，”哈拉说，“在喷泉喷出的水珠洗浴的露天院子里，有一棵挂满金色果实的橘子树，黄灿灿的橘子又大又香，伸手可摘。旁边的篮子里装着樱桃、蜜糖浆和一杯杯衰微香料汁，还有其他各种各样好吃的东西。在我们的菜园里，在我们的畜群中，有的只是和平……整个大地到处洋溢着和平的气氛。”

“生活充满着幸福，直到侵略者来到。”阿丽娅说。

“在亲人们的哭叫声中，热血变冷。”杰西卡说。她感到过去的事在记忆中不断涌出。

“啊，女人在哭泣。”哈拉说。

“侵略者穿过庭院，手里拿着滴淌着我们男人的血的屠刀，向我们扑来。”杰西卡说。

沉默笼罩着她们。像营地所有的房间一样，她们沉默着，回忆着，过去的悲痛记忆犹新。

一会儿之后，哈拉用一种杰西卡以前从没有听到过的刺耳的声音，宣布典礼仪式结束。

“我们永远不会原谅，我们永远不会忘记。”哈拉说。

她说完之后，陷入沉静的思索。她们听到人们喃喃的细语，袍裙摆动的刷刷响声，杰西卡感觉到有人站在房间的门帘外。

“圣母？”

传来一个女人的声音，杰西卡听出是萨萨，斯第尔格的女人之一。

“什么事，萨萨？”

“有点麻烦，圣母。”

杰西卡心一紧，突然担心起保罗来。“保罗他……”她喘息着说。

萨萨掀起门帘，进入房间。在帘子落下之前，杰西卡看见房间外面站着许多人。她抬头看着萨萨——一个又黑又矮的女人。她穿着黑袍，受过训练的蓝眼睛一眨不眨地看着杰西卡，小小鼻子的鼻孔张开，露出鼻塞造成的伤疤。

“什么事？”杰西卡问。

“从沙漠传来消息，”萨萨说，“友索为了考验与制造者相遇……就在今天。年轻人说，他不会失败，到夜幕降临时他会成为一个沙蜥骑士。这里的年轻人正集合起来，准备进行远征，到北方去与友索会合。他们说他们会为他欢呼，并迫使他向斯第尔格挑战，进而要他掌握部落的统治权。”

收集水，在沙丘上种植植物，缓慢而稳定地改变他们的世界。

这些还不够，杰西卡想。小型攻击，对某些地方的进攻。既然我和保罗训练了他们，这些也还不够。他们感到了他们的力量，他们想去参加战斗。

萨萨把身体的重量从一只脚移到另一只脚上，清了清喉咙。

我们知道，需要耐心等待，杰西卡想，但仍然存在着我们受挫的问题。我们知道，等待过久可能有害。如果等待得太久，我们会失去我们的目标。

“年轻人都说，如果友索不向斯第尔格挑战，那他一定是感到害怕。”萨萨说。

她低下头，不让人看见她的眼睛。

“原来如此。”杰西卡喃喃地说。她想：我看到了这事终会来临，斯第尔格也看到了。

萨萨再次清了清喉咙。“甚至我弟弟，夏布，也这样说，”她说，“他们不会让友索有选择的余地。”

这一时刻终于来临，杰西卡想，保罗将不得不自己来应付它，圣母不能卷入领袖继承的纷争。

阿丽娅从她母亲怀里挣脱出来，说：“我将同萨萨一起，去听听这些年轻人说些什么，或许有挽救的办法。”

杰西卡的目光碰上萨萨的目光，对阿丽娅说：“那么，去吧！要尽快向我报告。”

“我们并不希望这事发生，圣母。”萨萨说。

“我们不希望这事发生，”杰西卡赞同道，“部落需要保存它的力量。”她看了哈拉一眼：“你愿意与她们一道去吗？”

哈拉回答了问题没有说出的部分：“萨萨不会伤害阿丽娅，她知道我们不久将会是同一个人的妻子，她和我。我们已经谈过，她和我。”哈拉抬头看着萨萨，然后回头对杰西卡说：“我们会相互理解的。”

萨萨伸出一只手来拉阿丽娅，说：“我们必须赶快，年轻人马上就要出发了。”

她们急匆匆地走出房间，似乎是那个孩子拉着小女人的手，在前面带路。

“如果保罗·摩亚迪杀了斯第尔格，会对部落不利，”哈拉说，“以前总是这样，这是决定继位的老办法，但是时代变了。”

“对你来说，时代也变了。”杰西卡说。

“你不能认为我会怀疑友索的能力，”哈拉说，“友索会胜。”

“我过去是那样认为的。”杰西卡说。

“你认为我的判断带有我个人的感情。”哈拉说。她摇着头，水色项圈在她脖子上丁零丁零地响。“你错了。或许你认为我后悔没有被友索选中，我在妒忌契尼？”

“你可以做出选择。”杰西卡说。

“我可怜契尼。”哈拉说。

杰西卡浑身一震。“你是什么意思？”

“我知道你怎样看待契尼，”哈拉说，“你认为她不是你儿子的妻子。”

杰西卡跌坐回座位上，放松下来。她耸了耸肩，说：“也许。”

“你可能是对的，”哈拉说，“如果你是对的，你可以找到一个使人惊奇的联盟——契尼本人，她也想把她最好的东西给他。”

杰西卡在喉咙里咽了一下，说：“契尼对我很亲切，她可能不会……”

“你的地毯有些脏了。”哈拉说。她扫视着周围的地下，避开杰西卡的目光。“一直有许多人在这儿踩，你真该让人经常打扫。”

第五章

正统教派不可避免要受政治的影响。政治上的权力斗争必然要渗透到正统社会的各个领域，如训练、教育和纪律等。正是由于这种压力，这个社会的领袖必然最终要面对其内部问题：或以维护惯例为理由而屈服于机会主义；或因正统的伦理道德的缘故，牺牲自己的生命。

——摘自伊丽兰公主的《摩亚迪的宗教问题》

保罗站在巨大的制造者前行道路边的沙地上等着。他提醒自己：我一定不要像走私者那样不耐烦而又不安定，我必须使自己成为沙漠的一部分。

那生物现在离保罗只有几分钟路程那么远，它爬行时所发出的嘶嘶声响彻清晨的沙漠。它那山洞似的大口张开，露出散开的巨牙，像绽开的巨大花朵。它口中发出的衰微香料的气味充斥着沙漠上空清冽的空气。

保罗的滤析服轻松地挎在身上，他仅隐隐约约地感到他的鼻塞、呼吸罩的压力。斯第尔格的教导，沙漠中痛苦难熬的时刻，所有其他的一切都笼罩在黑暗之中。

“在沙漠中，你应该站在离制造者躯干多远的地方？”斯第尔格问过他。

他回答得十分正确：“制造者躯干的直径为一米，离开它躯干站立的距离为半米。其躯于的直径每增加一米，离其躯干站立的距离增加半米。”

“为什么？”

“为了避开它快速前行时所产生的旋风，同时也便于有足够的时间跑过去，骑到它上面。”

“你已经骑过为种族和生命之水而驯养的小制造者，”斯第尔格说，“但是，这次考验所召唤来的是一条凶狂的野生制造者——沙漠中的古生物。对这样的一条制造者，你必须十分尊敬。“现在，鼓槌的打击声和制造者前行的嘶嘶声混在一起。保罗深深地吸着气，即便通过过滤器，他也能嗅到沙漠矿物的辛辣气味。

那野生制造者——沙漠古生物，几乎逼近他。它巨大身躯的分节部位向上拱起，掀起的沙浪盖过他的膝盖。

来吧，你这可爱的魔王！他想。来吧，我在召唤你。来吧，来吧！

沙浪把他举起来，尘土从沙面上刮过去，他极力稳住身子。那沙云般弯弯曲曲的墙壁，悬崖一样的分节躯干，界限分明的环形节线，这是他所能看到的一切。

保罗举起钩子，顺着钩端看过去。在制造者冲过他身边时，立即靠了上去，伸出钩子向制造者躯干钩去。他感觉到钩子钩住了它，它向前冲，并拖着他向前。他向上跳起，双脚蹬在制造者墙一样的躯干上，双手紧紧抓住钩子，身子向外倾斜。这是真正的考验：如果他把钩子准确地钩住制造者躯干上环形节的鳞甲边缘，撕开那一片鳞甲，它就不会侧滚而压扁他，否则……制造者慢下来，它从敲打着的鼓槌上爬过去，使鼓槌沉默下来。它的躯体向上卷起，再向上——带着那些令人讨厌的倒钩尽量向上抬起，让它那环形鳞甲下面柔软的肌肉尽量远离威胁着它的沙。

保罗发现自己已高高骑在了沙蜥上面，感到极大的欢喜，像一个国王视察他的国土。他抑制住突然想使沙蜥跃起、转身，显示自己对这古生物控制的迫切心情。

他突然明白了斯第尔格为什么要警告他：粗率的年轻人与这些魔王一起跳舞、玩耍，在它们背上倒立，取掉双钩，并在沙蜥要把他们摔下去之前，又重新把双钩插入它们身上是危险的举动。

保罗把一个钩子钩在原处，取下另一个钩子，并将它刺入沙蜥躯干侧边下方。在这个钩子钩牢之后，便取下第一个钩子，再刺入它侧边的另一个地方。沙蜥翻滚着，调过头来，来到了那片细沙地，其他的人正等在那里。

保罗看见他们走过来，用钩子钩住沙蜥的躯干往上爬，但尽量避免碰及它那些敏感的环节边缘，直到他们全部爬到它的顶面，最后呈之字形骑在他后面，用钩子稳住沙蜥的身子。

斯第尔格从队列中间走到前面，检查保罗钩子钩的位置，抬头瞥见了保罗脸上的笑容。

“你成功了，啊？”斯第尔格问，他提高声音，超过了他们前行的嘶嘶声，“那是你所想的，你成功了？”他挺直腰：“现在我告诉你，那是草率的行动。我们中一些十二岁的人比那做得更好。你站的地方左边是埋鼓槌的沙地，如果沙蜥转到那边，你不可能退到那沙地里去。”

笑容从保罗脸上消失了。“我看见了那埋鼓槌的沙地。”

“那么你为什么不发信号，让我们中的某个人占据有利位置来帮助你？就是在考验中，这也是可以的。”

保罗紧张地吞咽了一下，对着迎面吹来的风。

“你认为我很坏，现在才给你讲这些，”斯第尔格说，“这是我的职责，我考虑到你对整个队伍的价值。如果你摇摇摆摆退入那埋鼓槌的沙地，制造者会朝你奔过去。”

尽管感到气愤，保罗知道，斯第尔格说的是事实。过了很长的时间，他才用从他母亲那里学来的克制力，重新恢复了冷静。“我很抱歉，”他说，“这种事今后不会再发生。”

“在危险的时候，总要找个帮手。万一你失手了，会有人抓住那条制造者，”斯第尔格说，“记住，我们合作，我们才有信心。我们合作，啊？”

他拍了拍保罗的肩。

“我们合作。”保罗同意。

“现在，”斯第尔格说，他的声音尖利，“让我看看你是否知道如何驾驭制造者。我们在哪一边？”

保罗看了一眼他们脚下沙蜥那长有鳞甲的环节，注意到鳞甲的特点和大小，大一些的鳞甲在他右边，小的鳞甲在他的左边。他知道沙蜥移动的特点是一边经常在上面，当它长大时，那一边在上的特征就几乎不变。底部的鳞甲又大，又厚，又光滑。一条大沙蜥身上顶面的鳞甲，从它的大小就可以判断出来。

保罗移动双钩，走到左边。他指挥那侧的人用钩钩开沙蜥左侧环节上的鳞甲，使沙蜥沿直线方向滚动。在它转过身子后，他又让两个舵手从队伍中走到前面的位置上。

“向左转，阿齐嗨……哟！”他喊起了传统的号子。这时，左边的舵手钩开那面一个环节处的鳞甲。

沙蜥威风凛凛地转了一圈，为了保护它那被钩开的环节，转动着身子。然后，它全部转过身来，向南方奔去。这时保罗高呼：“盖拉特（前进）！”

掌舵人松开钩子，沙蜥便笔直向前急驰。

斯第尔格说：“真棒，保罗·摩亚迪！经过多次实践之后，你可以成为一个沙蜥骑士。”

保罗皱着眉，想：难道我不是自己爬上来的吗？

他身后突然爆发出笑声，整个队伍开始齐声高呼他的名字，呼声在空中飘荡。

“摩亚迪！摩亚迪！摩亚迪！摩亚迪！”

从远远的沙蜥的尾部，传来刺棒敲击尾环节的声音，沙蜥开始加快速度。保罗的长袍在风中飘扬，沙蜥狂奔时与沙面摩擦而发出的嚓嚓声也逐渐增大。

保罗回头望着他身后的队伍，在人们中间发现了契尼。他一边看着她，一边对斯第尔格说：“我现在是沙蜥骑士了，斯第尔格？”

“哈，哟姆！今天你是沙蜥骑土了。”

“那么，我可以选择我们的目的地？”

“你喜欢到哪里就可以到哪里。”

“我是今天在这里——哈巴亚沙海中诞生的弗雷曼人。今天以前我没有‘生命’，我只是一个孩子。”

“不完全是一个孩子。”斯第尔格说，他把被风吹打着的头罩拴紧。

“但是，我过去的世界被某个东西封住，现在那东西已被去掉了。”

“现在，没有什么东西可以阻挡你。”

“我要到离这二十响远的南方去，斯第尔格，我要亲眼看看被我们改造过的土地。过去，我只听别人说过。”

我将看到我的儿子和家人，他想。我需要时间来考虑我头脑中是过去的未来。麻烦开始了，如果我不能恰当地解决，它将变得难以收拾。

斯第尔格用一种稳重的眼光打量着他。保罗的注意力仍被契尼所吸引，他看见她脸上呈现出对他的关心，也注意到他的话在人们中引起的激动。

“大伙儿渴望与你一起去攻击哈可宁的巢穴，”斯第尔格说，“那巢穴只有一响远。”

“弗雷曼敢死队员们和我一起攻打过他们的巢穴，”保罗说，“他们将再次和我一起这么做，直到把所有哈可宁人消灭干净为止。”

斯第尔格边驾驭着制造者边打量着保罗。保罗意识到，这个人在回忆他是怎样在列特。凯因斯死后成为泰布营地的司令官和营地领导委员会的一名成员的。

保罗想：他已得到有关年轻的弗雷曼人骚乱的报告。

“你希望召集一次领导人会议吗？”斯第尔格问。

队伍中的年轻人的眼中放出灼人的光芒，他们边驾驭着制造者边躁动着，观看着事态的发展。保罗看到契尼不安的眼神，她一会儿看着她的叔叔，斯第尔格，一会儿看着她的男人，保罗。

“你不会知道我想要的是什么。”保罗说。

他想：我不能退缩，我必须控制住这些人。

“今天，你是统帅，”斯第尔格说，他说话的语气冷峻严肃，“你将如何使用这个权力？”

我们需要时间松弛一下，冷静地思考一下这件事，保罗想。

“我们去南方。”

“即使我说就今天结束。我们回北方？”

“我们去南方。”保罗坚持说。

斯第尔格用长袍紧紧裹住自己，显出不可忽视的尊严。“召集一次会议，”他说，“我将发出通知。”

保罗想：他认为我将向他挑战，他也知道他无法与我对抗。

保罗面对南方，感到风吹打在他裸露的脸上，想着导致他做出决定的必要条件。

他们不知道是怎么回事！

保罗知道他不能让任何顾忌影响他自己，他也不能离开他在未来看到的时间风暴中心线。也许此事会得到解决，可要是他能亲自把它的主要疑难问题解决就好了。

如果能得到帮助来完成我的使命，我就不会向他挑战，保罗想，要是还有其他办法来阻止大规模复仇战争的话……“我们将在哈巴亚山脊下的鸟穴宿营，做晚饭和祈祷。”斯第尔格说。他用钩子使自己在制造者的摆动中保持平衡，指着前面突出在沙漠上的一道矮矮的岩石屏障。

保罗打量着悬崖，层层叠叠的岩石像波浪一样漫过悬崖向远处延伸，没有半点绿色，也没有花朵使坚硬的平地显得柔和。在悬崖的那一边，是伸向南方沙漠的路。他们驱赶着制造者朝那悬崖奔去。

二十响。

这条路通向哈可宁巡逻队巡逻范围以外很远很远的地方，他知道那里是什么样子。梦已给他指明，一天，在他们离开时，那遥远的地平线上的颜色有一点轻微变化——变化如此轻微，以至于他感到是从希望中看到它——那里会有新的营地。

“我的决定适合摩亚迪的需要吗？”斯第尔格问道，他的话声中含有稍许讥讽。但是，对每一声鸟叫声、每一只塞拉哥尖锐声音发出的信息十分敏感的弗雷曼人，都听出了话中所含的讥讽。大家都看着保罗，看他对这种讥讽会做出什么反应。

“在我们组织敢死队时，我曾发誓要忠于它，”保罗说，“我的敢死队队员知道我是真诚的，难道斯第尔格对我的忠诚有怀疑吗？”

保罗的话中流露出真正的痛心。听了这些话，斯第尔格低下了他的眼睑。

“友索，我的伙伴，我决不会怀疑他，”斯第尔格说，“但是你是保罗·摩亚迪，阿特雷兹公爵，也是李桑·阿·盖布——天外之声，我甚至不认识这些人。”

保罗转身走开去，抬头望着耸立在沙漠上的哈巴亚山脊。他们脚下的制造者仍然强健、温驯，还能载着他们走两倍于他们所走的距离。他了解它，除了讲给孩子们听的故事之外，没有什么能与这沙漠老人相匹配。保罗意识到，它是新的神话中的东西。

一只手抓住了他的肩膀。

保罗顺着手臂看到它那一端的脸——在过滤器罩子和滤析服头罩之间露出的斯第尔格的双眼。

“在我之前，领导泰布营地的那个人，”斯第尔格说，“是我的朋友。我们共过患难，他多次救过我，我也多次救过他。”

“我是你的朋友，斯第尔格。”保罗说。

“没有人怀疑，”斯第尔格说。他拿开手，耸了耸肩，“但这是惯例。”

保罗知道，斯第尔格太注重弗雷曼的习惯，而不考虑任何其他的可能。在这里，一个领袖不是杀死他的前任，就是在前任领袖死于沙漠之后，杀死部落中最强壮的人，来夺取部落的统治权。斯第尔格就是那样培养起来的一个宁死不屈的人。

“我们应该让制造者回到沙漠深处去。”保罗说。

“是的，”斯第尔格表示赞同地说，“我们可以从这里走到那个山洞。”

“我们骑得够远了，它会自己钻进沙里，生一整天的气不出来。”保罗说。

“你是驾驭沙蜥的统帅，”斯第尔格说，“说，我们什么时候……”他突然打住话，凝视着东方的天空。

保罗转过身，衰微香料染成的蓝眼睛使天空看起来一片黑。远处有规律的闪光，在充分过滤过的蔚蓝色天空中，显得十分清晰。

扑翼飞机。

“一架小型飞机。”斯第尔格说。

“可能是一架侦察机，”保罗说，“你认为它发现了我们吗？”

“在这样远的距离，我们只不过是一只沙漠中的巨蜥。”斯第尔格说。他用左手打了个手势：“下去，在沙地上散开。”

弗雷曼人开始从沙蜥侧面跳下去，躲在他们的外套下面，与沙漠融合在一起。保罗看清契尼跳下去的地方，并把它记住。最后，只有他和斯第尔格还留在沙蜥上面。

“第一个上来，最后一个下去。”保罗说。

斯第尔格点点头，利用钩子从侧面跳了下去，跳进沙里。

保罗等到沙蜥完全离开他的人散布的地区，才取下钩子。由于沙蜥还没有精疲力竭，这时是最危险的。

从驱赶棒和刺钩中解脱出来，那条巨大的沙蜥开始钻入沙里。

保罗轻快地沿着它那宽阔的背往后跑，仔细计算着他下跳的时间。

他跳了下去，跑着着地，向沙丘滑面的对面跑去，顶着衣袍躲藏在沙暴下面。

等待……

保罗翻过身来，轻轻地，从衣袍的缝隙望出去，看到一线天空。

在看见飞机之前，他先听到了机翼扑打的声音，轻微的喷气发动机的嗡嗡声。飞机掠过他头顶上空，飞了一个很大的弧圈，朝山顶飞去。

保罗注意到，它是一架没有标识的飞机。

飞机在哈巴亚山脊后面消失了。

从沙漠上面传来一声鸟叫，又一声鸟叫。

保罗抖掉身上的沙，爬到沙丘顶上，其他人都站了起来，排成一行，顺着沙脊排过去。从他们中间他认出了契尼和斯第尔格。

斯第尔格对着沙脊发出信号。

队伍集合起来，开始以不会引来沙蜥的节奏破碎的步伐，在沙面上向前滑行。他们走在沙丘上因风的吹压而变得坚实的突出部位，斯第尔格和保罗并排走在一起。

“那是走私者的飞机。”斯第尔格说。

“好像是，”保罗说，“但是，对走私者来说，他们进入了沙漠纵深的地方。”

“他们也存在着遇到巡逻队的麻烦。”斯第尔格说。

“如果他们能深入到沙漠这样远的地方，那么，他们也可以深入到沙漠更远的地方。”保罗说。

“确实如此。”

“如果他们冒险深入到南部沙漠地区，他们就会看到他们不该看到的东西。那样就不好了。”

“你不认为他们是在寻找衰微香料？”

“一定会有一支空中部队和一些运输机在某个地方等着那架飞机。”保罗说。

“我们有衰微香料，让我们设下一个诱饵，抓住走私者。他们应该受到教训，让他们知道这是我们的土地。而且我们的人也需要练习一下使用新式武器。”

“那么，友索是说，”斯第尔格说，“友索为弗雷曼着想。”

但是，友索必须放弃与可怕的目的相一致的决定，保罗想。

风暴正在聚集起它的力量。

第六章

当法律和职责被宗教统一起来时，你永远不会清醒，也永远不会了解自己，同时也不会是一个单一的人。

——摘自伊丽兰公主的《摩亚迪：宇宙中九十九个奇迹》

走私者的香料制造厂——发出嗡嗡声的扑翼飞机围绕着的母机——悬浮在沙丘上面，像一群昆虫围着的皇后。在这飞机群的前面，一条低矮的岩石山脊从沙漠中升起，像一堵人造的屏蔽墙，干燥的山脊两边被最近的暴风刮得干干净净。

在聚合泡沫建造成的工作舱里，哥尼·哈莱克身子前倾，调整着双筒望远镜的焦距，遥望着沙漠的景色。在山脊的那一边，他只能看见一片黑色，那可能是衰微香料花。他向空中盘旋的飞机发出信号，派它去进行侦察。

飞机抖动着翅膀，表示收到了信号。它飞出机群，迅速向那黑色沙面飞去。它开动着探测器，盘旋在那黑色沙面的上空，悬浮着接近沙面。

突然，它突出的机翼在迅速下落之后又急速抬起，然后在空中盘旋着，表示它找到了衰微香料。

哥尼收起望远镜。他喜欢这里，山脊会给工厂提供良好的隐蔽和保护。虽然这是沙漠深处，不可能遇到埋伏，哥尼还是派了一组飞机飞到山脊上空，侦察一番，同时命令护卫机群以战斗队形占据有利位置——不能太高，因为那样会被哈可宁的探测器发现。

但是，哥尼不相信哈可宁人会深入到这遥远的南方沙漠，这儿仍是弗雷曼人的地盘。

哥尼检查了一下他的武器，屏蔽是不能用的，因为它的磁场会引来沙蜥。他摸着下颌上的伤疤，打量着沙漠，判断通过山脊到衰微香料生长地是否安全，而步行探查是最好的方法。在弗雷曼人和哈可宁人正互相残杀之时，人人都得小心谨慎。

弗雷曼人使他不安。他们并不介意你花钱买他们所有的衰微香料，但是你若涉足他们禁止你去的地方，他们就会变成嗜好战争的恶魔。近来，他们的战术较以往高明得多了。

这些土著人在战斗中很狡猾，而且熟悉地形。他们是哥尼曾经遇到过的最老练的战士。而哥尼本人是宇宙中受过最好训练，并在极其残酷的战争中幸存下来的最优秀的战士。

哥尼再次扫视了一下沙漠，想知道是什么使他感到不安。也许是他们看见的沙蜥……但那是在山脊的那一边。

忽然，一个脑袋从聚合泡沫工作舱里冒了出来——那是制造厂的司令，一个独眼强盗。他满脸胡须，因长期食用衰微香料食品而呈蓝色的眼睛，奶白色的牙齿。

“看起来像一片盛产香料的地方，”制造厂司令说，“我派人到那里去看看好吗？”

“从山脊的那边下去，”哥尼命令说，“我让我的人着陆，你们可以跟着从那里到达香料地。我们现在来看看那些岩石。”

“是。”

“万一有危险，”哥尼说，“先救工厂，我们可以坐飞机离开。”

工厂司令向他敬了一个礼。“是。”他立刻退回到舱里。

哥尼又一次扫视着这片沙漠，他不得不考虑到这里有弗雷曼人的可能性，而他正在侵犯他们的领土。弗雷曼人既粗野又难以捉摸。这宗买卖的许多方面使他不安，但丰厚的酬金又令人难以拒绝。他感到不安，也因为不能让飞机到高空侦察。此外，无线电的停止使用也更增加了他的不安。

工厂母机调过头来，开始下降。它轻轻地向山脊脚下的沙滩滑下去，放下起落架，停在了沙面上。

工厂母机一停稳，哥尼便解开安全带，打开前舱口的泡沫圆顶，走了出去。他一走出工作舱，泡沫顶盖便砰的一声在他身后关上了。他爬到支架上，跳到紧急网外的沙地上。他的五个卫兵和他一起走出机舱，其他人从工厂母机的机翼下走出来。工厂母机离开地面，上升至低空作圆弧飞行。

巨大的工厂母机立刻倾斜，离开山脊，摇摇摆摆地朝沙漠中的那片黑色香料地飞去。

一架扑翼飞机俯冲下来，突然停下，然后一架接着一架，它们吐出了哥尼的一排人，再升到空中，盘旋着。

哥尼在滤析服里试了试他的肌肉，伸展四肢。他把过滤器罩子从脸上取下来，为了更大的需要而必须失去一些水分——如果他要发布命令的话，这可以使他的声音更有力。他开始爬上岩石堆，察看着地形——脚下的岩石和沙堆，以及飘来的衰微香料的气味。

这里是作为紧急基地的好地方，他想，在这里埋下一些供给物质也许是正确的。

他回头望了一下，看到他的人在他身后散开。优秀的战士！甚至那些还没有经过考验的新兵都是优秀的，每次都没有必要告诉他们应该怎么行动。他们身上都看不出屏蔽的闪光，也没有人是胆小鬼。如果使用了屏蔽，会使沙蜥感觉到它的磁场，而来这儿掠夺他们所发现的衰微香料。

从岩石丛中稍高一点的地方，哥尼可以看到大约半公里远的那片衰微香料生长地。他抬头看了看低空飞行的飞机，注意到它们的高度——不太高。他点了点头，转身继续向山脊爬去。

就在这时，山脊中突然喷出火焰！

十二条怒吼的火龙喷向盘旋的扑翼飞机和工厂母机的机翼。

工厂母机发出金属爆炸声，哥尼四周的岩石上站满了戴着头罩的战士。

哥尼仅有时间想到：伟大的圣母！火箭！他们竟敢使用火箭！

他面前站着一个头戴面罩的人，那人半蹲着，手持啸刀刀，准备进攻。两边的岩石上，站着另外两个人，在等着。哥尼只看见他面前的战士的头罩和眼睛。那人蹲着的姿势和攻击的准备状态告诉他，这是一个训练有素的战士。那双蓝中带蓝的眼睛属于沙漠中的弗雷曼人。

哥尼一边拔刀，一边定定地盯着那把啸刃刀。既然他们敢使用火箭，他们就可能有其他武器。这个时候尤其需要谨慎。仅通过声音，他也能判断出至少有一部分飞机被击落。还有他身后几个人正在搏斗所发出的哼哼声。

哥尼面前那个战士的眼睛随着哥尼的手移动着，看着刀，然后目光收回来又看着哥尼的眼睛。

“让刀留在刀鞘里，哥尼·哈莱克。”那人说。

哥尼犹豫着，即便有过滤器的阻挡，那声音听起来也很耳熟。

“你知道我的名字？”他说。

“你没有必要对我用刀。”那人说。他直起身，将啸刃刀插入袍子下面的刀鞘：“告诉你的人，停止无用的抵抗。”

那人把头罩抛到脑后，把过滤器拉到一边。

他看到了那人的脸，一下惊呆了。开始他以为他见到了雷多。

阿特雷兹的鬼魂，慢慢地，他才清醒过来。

“保罗，”他小声说，“你真的是保罗吗？”

“难道你不相信你自己的眼睛？”保罗问。

“他们说你已经死了。”哥尼喘着粗气，向前迈了半步。

“告诉你的人，投降吧！”保罗命令道，他朝山脊下面的沙地挥了挥手。

哥尼转过身，眼睛不情愿地离开保罗。他仅看到几堆战斗的人，似乎到处都是戴头罩的沙漠人。工厂母机静静地躺在地上，它顶上站满了弗雷曼人，天上也没有了飞机。

“停止战斗！”哥尼大声吼道。他深深吸了口气，合拢双手当做扩音器：“我是哥尼·哈莱克！听我命令，停止战斗！”

慢慢地，打斗着的人分开来，疑惑地看着他。

“这些人是朋友。”哥尼高声说道。

“朋友？”有人高喊道，“我们中有一半人被杀。”

“这是一个误会，”哥尼说，“不要再增加伤亡。”

他转过身，盯着身旁这个年轻人蓝色的弗雷曼人眼睛。

保罗嘴角边露出笑容，哥尼回想起老公爵——保罗祖父的话中带有的一种强硬口气。哥尼看到保罗强健有力，是他以前在阿特雷兹人身上没有看到过的——皮肤像皮革一样，眼睛一瞟，似乎就可以测出一个东西的重量。

“他们说你已经死了。”哥尼重复了一遍他刚才说过的话。

“让他们这样想是最好的保护措施。”保罗说。

哥尼意识到，在他抛弃了的所有希望中，最令人感到遗憾的是相信他的年轻公爵……他的朋友已经死了。他想知道，他所了解的、以一个斗士的训练方式训练出来的那个男孩身上，这时有没有什么东西留下来。

保罗向前走了一步，离哥尼更近了，发现了他眼中的悲伤。“哥尼……”

出于内心的激动，他们拥抱在一起，相互拍着背，抚摸着对方令人感到可靠的坚实的背脊。

“你这个年轻的小伙子！你这个年轻的小伙子！”哥尼不住口地说。

保罗说：“哥尼，男子汉！哥尼，男子汉！”

过了一会儿，他们分开，相互打量着。哥尼吸了口气，说：“原来，你就是那个使弗雷曼人在战术上变得如此聪明的人，我早就应该知道。他们不断使用我设计的战术。如果我知道的话……”他摇摇头：“要是你给我捎个信就好了，小伙子。无论什么也阻挡不了我，我会跟随你，并且……”

保罗的表情使他停了下来，严厉、有力地盯着他。

哥尼叹了口气。“当然，有人想知道哥尼·哈莱克为什么要追随你，还有人问为什么，他们一直在寻找答案。”

保罗点点头，瞧着他们周围的弗雷曼人——弗雷曼敢死队员脸上新奇的表情。他把目光移回到哥尼身上，发现这个以前的剑术名家得意洋洋。他把这看成是一个好兆头，他未来的道路会一帆风顺。

有哥尼在我的身边……

保罗越过弗雷曼敢死队员，顺着山脊看了一眼，打量着与哈莱克一道来的走私者。

“你的人站在哪一边，哥尼？”他问。

“他们都是走私者，”哥尼说，“哪边有利可图，他们就站在哪一边。”

“在我们的事业中，没有多少利可图。”保罗说。他注意到哥尼的右手发出细微的手指信号——他们熟悉的过去的手势，表明走私者中有可怕的、不能相信的人。

保罗努努嘴，表示他已知道了。抬头望着站在他们上面岩石上担任警卫的人，他看到那里的斯第尔格。一想到他与斯第尔格未了的事情，便感到得意不起来了。

“斯第尔格，”他说“这是哥尼·哈莱克，我经常向你谈起的那个人。他曾是我父亲的军事统帅，一位剑术名家，我的一位老朋友。

在任何时候，都可以信赖他。““我听说过他，”斯第尔格说，“你是他的公爵。”

保罗盯着他那黝黑的面孔，对斯第尔格的话感到惊愕：他的公爵。斯第尔格的话总有一种奇怪的调子，好像他宁愿说其他也不愿说这句似的。那不像是斯第尔格——弗雷曼的领袖，一个心直口快的人。

我的公爵！哥尼想。他再次望着保罗。是的，雷多公爵死后，公爵的头衔就落到保罗头上。

在哥尼的脑海中，阿拉吉斯的弗雷曼人的战斗模式出现了新的形式。我的公爵！他心里死去的东西开始复苏过来。他只有部分意识集中在保罗的命令上：走私者被解除武装，直到他们受审的时候。

哥尼的思绪又回到命令上，他听见他的人在抗议。他摇摇头，转过身，吼道：“你们都聋了吗？他就是阿拉吉斯的合法公爵，照他的命令执行。”

走私者抱怨着，投降缴了械。

保罗走到哥尼身边，低声说：“我没有想到你落到这个地步，哥尼。”

“我应该受到责备，”哥尼说，“我敢打赌，那片香料地没有一粒沙子，是引诱我们的诱饵。”

“那个赌你赢了。”保罗说。他看着下面那些被解除武装的人，“在你的队伍中，有没有我父亲的人？”

“没有。我们都分开了，在自由贸易者中有几个，大部分人花光了他们的钱，离开了这个地方。”

“但是，你留下来了。”

“我留下来了。”

“因为拉宾在这里。”保罗说。

“我认为我只有复仇。”哥尼说。

从山脊上传来一声破锣似的叫声，哥尼抬头看见一个弗雷曼人挥动着手巾。

“沙蜥要来了。”保罗说。他走到一块岩石的尖顶上，哥尼跟在他身后。他们向西南方望去，看见一条沙蜥拱起的一堆堆沙包，灰尘滚滚，一路势如破竹，穿过沙丘向山脊奔来。

“它真大呀！”保罗说。

下面的母机发出噼啪的机器声，它在支架上转动着，如同一只巨大的昆虫，隆隆地朝岩石移过去。

“真糟糕，我们不可能保留下运输机。”保罗说。哥尼瞟了他一眼，回头看着被弗雷曼人用火箭打下来的大型运输机和扑翼飞机，以及沙漠上一处处冒烟和散落钢铁碎片的地方。他为那里损失的人员——他的人，感到痛心，说：“你父亲对那些救不了的人更关心。”

保罗瞪了他一眼，低下头。过了一会儿，他说：“他们是你的朋友，哥尼，我理解。可是对我们来说，他们是侵略者。你必须明白，他们看见了他们不该看的东西。”

“我完全清楚那一点，”哥尼说，“现在，我后悔看到了我不该看的东西。”

保罗抬起头，看到哈莱克脸上那种过去的狡狯的笑容，他下颌上那波浪形紫色伤疤十分显眼。

哥尼朝他们下面的人点点头。弗雷曼人似乎正在那里做他们该做的事情，使他感到惊讶的是，他们似乎并不在乎沙蜥的到来。

一阵打击声从那片作为诱饵的香料地的沙丘传来。沉闷的鼓槌声仿佛是通过脚听到的。哥尼看见，沙漠上，弗雷曼人分散站在沙蜥要经过的道路上。

沙蜥，像某种巨大的鲨鱼，奔了过来。它那巨大的躯体隆起。环节弯曲着，推起的沙像一座小山。一会儿，从他所站立的岩石顶上，哥尼看到了沙蜥被捉的一幕——一个手拿倒钩的人，勇敢地一跳，爬到沙蜥背上。那生物扭动着。接着，整整一队人都跃到这有鳞甲的生物上面。沙蜥的一侧发出弧形的闪光。

“这又是一件你不该看到的事。”保罗说。

“这一直是谣传，”哥尼说，“要不是亲眼所见，真令人难以相信。”他摇着头：“这是所有阿拉吉斯人都害怕的生物，你们却把它当做坐骑来使用。”

“你曾经听到我父亲讲过沙漠的力量，任何风暴、任何生物，以及任何东西都不能阻挡我们。”

我们。哥尼想，他指的是弗雷曼人，他已经把自己看成是弗雷曼人！哥尼又一次看着保罗那衰微香料染成的蓝色的眼睛。他知道自己的眼睛也有那种颜色。但是走私者还可以得到其他食物，因而眼睛的颜色表示着他们微妙的身份。他们所说的“衰微香料刷过的痕迹”，是指太土著化，暗示着不信任。

“有一次在白天，在这些高地上，我们没有骑沙蜥，”保罗说，“可是拉宾没有足够的飞机留下来，让他能够在沙漠上寻找我们的痕迹而不会再次丧失它们，”他看着哥尼，“你的飞机使我们感到震惊。”

我们……我们……

哥尼摇着头驱走那样的想法。“我们并没有使你们感到震惊，而是你们使我们感到震惊。”他说。

“洼地和村庄里的人关于拉宾讲了些什么？”保罗问。

“他们说，他们在地沟的村庄里构建了防御工事，你们伤害不了他们。他们说，他们只需要坐在防御工事里，你们会在无能为力的进攻中耗掉自己。”

“一句话，”保罗说，“他们龟缩不动。”

“而你们则可以到任何你们想去的地方。”哥尼说。

“这是你教我的战术，”保罗说，“他们失去了主动，那就意味着他们失去了战争。”

哥尼笑了，有意识地缓和气氛的笑。

“我们的敌人确实呆在我想要他们呆的地方。”保罗说。他看了看哥尼：“好了，哥尼。你会支持我打完这一仗吗？”

“支持？”哥尼看着他，“阁下，我从来都没有放弃为你效力。你是惟一的一个让我……想到你死了，我一直漂泊，做了我能做出的忏悔，等待着为值得的事业献出我生命的那一时刻——拉宾的死。”

保罗感到窘迫，沉默着。

一个女人爬上岩石朝他们走来，滤析服头罩和面罩之间的眼睛在保罗和他的同伴之间扫来扫去。她停在了保罗面前。哥尼注意到她泰然自若的样子，她站在离保罗很近的地方。

“契尼，”保罗说，“这是哥尼·哈莱克，你听到过我谈起过他。”

她看看哈莱克，又回头看看保罗。“我听说过。”

“那些人乘沙蜥到哪里去了？”保罗问。

“他们只是把它赶开，以便我们有时间把那些设备救走。”

“那么……”保罗打住话，用鼻子嗅了嗅空气。

“风来了。”契尼说。

他们头顶的山脊上，有人高声叫道：“啊，暴风——来了！”

哥尼看见弗雷曼人急速地运动着——迅速地跑来跑去，给人以匆忙的感觉。沙蜥没有引起的事由于对暴风的恐惧而发生了。巨大的工厂母机被移动到他们下面干燥的沙地上，并沿着一条出现在岩石中的路被推入岩石……岩石在它后面又被关上。如此巧妙，以至于他看不见通道。

“你们有许多这样的隐藏地吗？”哥尼问。

“我们有许许多多这样的地方。”保罗说。他看着契尼，“去找柯巴，告诉他哥尼对我讲，这些走私者中间有一些不能信任的人。”

她又看了一眼哥尼，回头望着保罗，点点头，然后转身离开，跳下岩石，就像一只羚羊。

“她是你的女人。”哥尼说。

“我第一个孩子的母亲，”保罗说，“在阿特雷兹中又有一个雷多。”

哥尼睁大双眼，只得接受这个事实。

保罗用挑剔的眼光观看着周围的运动。此时，南方的天空一片咖喱色，方向不定的阵风鞭打着他们头上的灰尘。

“封闭好你的滤析服。”保罗一边说，一边系好自己的面罩和头罩。

哥尼服从他的命令，并且感谢他给了他过滤器。

保罗说：“你不信任你队伍中的那些人，哥尼？”他的声音因隔着过滤器而含糊不清。

“有一些新招募的人员，”哥尼说，“是从外星球招来的……”他犹豫了一会儿，突然对自己的话感到惊讶，外星球的，他轻易地就说出了这个词。

“是吗？”保罗说。

“他们不像我们以前招募的一般的来寻找财富的家伙，”哥尼说，“他们很粗野强悍。”

“哈可宁的间谍？”保罗问。

“我想，阁下，他们并不向哈可宁人报告。我怀疑他们是在为帝国服务，他们表露出来自萨鲁斯·塞康达斯的迹象。”

保罗狠狠地盯了他一眼。“萨多卡？”

哥尼耸耸肩，回答道：“可能是。但是他们伪装得很好。”

保罗点点头，想：哥尼多么容易就回复到阿特雷兹家臣的样子……但是稍微有点保留……与原来不一样，阿拉吉斯也改变了他。

两个戴头罩的弗雷曼人从他们下面的乱石中走了出来，开始往上爬。他们中的一个人，肩上扛着一个大的黑色包裹。

“我手下的那些人现在在哪里？”哥尼问。

“他们被关在下面的岩石里，”保罗说，“我们在这里有一个山洞——鸟洞。暴风过后，我们将决定如何处置他们。”

山脊上面有人喊他：“摩亚迪！”

保罗朝喊他的人转过身去，看见一个弗雷曼卫兵在招呼他们，要他们进入下面的山洞里去。保罗发出信号，表示他已听见了。

哥尼用一种新的眼光打量着保罗。“你是摩亚迪？”他问，“你是沙漠的意志？”

“那是我的弗雷曼名字。”保罗说。

哥尼感到压抑，有一种不祥的预兆，转身走了开去。他的人一半躺在沙漠里死了，其余的人被俘。他并不关心那些新招募来的人，他们值得怀疑，但是其他的人中也有好人、朋友，他对他们负有责任。“我们将在暴风后决定如何处置他们。”那是保罗说的，摩亚迪说的。哥尼想起了有关摩亚迪，李桑·阿·盖布的传说：他如何剥下一位哈可宁军官的皮做鼓面，他如何率领他的敢死队——那些敢死队员唱着死亡的圣歌冲向战场。

他！就是他！

两个爬上岩顶的弗雷曼人轻快地跃到保罗面前的一个石架上，黑脸的那人说：“所有的俘虏都关押好了，摩亚迪。我们最好到山洞里去。”

“好！”

哥尼听出那人话中的语调——一半命令，一半请求。这就是那个叫斯第尔格的人，弗雷曼军团中的又一个人物。

保罗看着另一个人扛着的包裹，说：“柯巴，包裹里面是什么东西？”

斯第尔格回答说：“这是在工厂母机上找到的东西，上面有这位朋友的名字的大写字母。里面是一把九弦琴，我多次听你讲过哥尼·哈莱克弹琴的故事。”

哥尼打量着说话的人，看见从滤析服面罩里露出的黑色胡须、鹰眼钩鼻。

“你有了一个可以看成你的同伴的人，”哥尼说，“斯第尔格，谢谢你。”

斯第尔格示意他的同伴把包裹递给哥尼，说：“谢谢你的公爵阁下，他将让你加人我们的队伍。”

哥尼接过包裹，对这种讲话的语调迷惑不解，斯第尔格的话中明显地带有挑战的口气。哥尼想知道，那是否是弗雷曼人妒忌他。

哥尼·哈莱克甚至在阿拉吉斯之前就认识保罗，并且与保罗有亲密关系，这是斯第尔格永远也比不上的。

“你们两人都是我的好朋友。”保罗说。

“斯第尔格是个有声望的名字，”哥尼说，“任何一个杀哈可宁人的人都是我的朋友。”

“你愿意和我们的朋友哥尼·哈莱克认识吗？”保罗问。

斯第尔格慢慢地伸出手来，握住哥尼厚实、结满老茧的使惯剑的手。“任何了解周围世界的人都知道哥尼·哈莱克这个名字。”他说。他放开哥尼的手，转身对保罗说：“暴风来势异常凶猛。”

“马上离开地面进入山洞。”保罗说。

斯第尔格转身走下岩顶，他们跟着他穿过岩石堆，通过一条曲折的小路走到一块隐蔽的突岩下面，那里有一个小小的矮洞口。他们走进山洞，后面的人急忙把洞口的密封门关上。球形灯照亮了一间宽大的圆形洞室。洞室的一边有一块突出的岩石，一条通道从那里向里洞延伸。

哥尼走在保罗右边，保罗跳上突出的岩石，带头进入通道，其他人则向洞口对面的另一条通道走去。保罗领着哥尼经过一个前厅，进入内室。内室的墙上挂着紫葡萄色的壁毯。

“我们可以在这里躲避一下暴风，”保罗说，“其他的人会尊敬我的……”

外面警报声迭起，紧接着传来高声喊叫和武器碰撞的声音。保罗立即转身向外面跑去，他穿过前厅，跑回到外面大厅上面的中庭门口。哥尼紧跟在后面，手里拿着武器。

他们下面的洞底，一群人挤在一堆拼杀。保罗站着看了一会儿，把身穿弗雷曼长袍和斗篷的人与那些身着不同服装的人分辨开。他母亲曾训练过他，因此他能从杂乱的搏斗场面中发现出细微的线索——那是弗雷曼人在与那些身着走私者服装的人拼斗。走私者三人一组缩在一起，呈三角形在苦苦支撑着。

一位敢死队员看见摩亚迪，便提高声音呼叫：“摩亚迪！摩亚迪！”声音在洞内回响着。

另一个人也看见了保罗。一把乌黑的刀飞向保罗，保罗一侧身，啪的一声，那刀砍在了他身后的岩石上。哥尼随手拾起那把刀。

三角形队形被挤压得越来越小。

哥尼举起刀，把它送到保罗眼前，指着头发丝一样细的标志皇族的黄色纹线，是金色狮子头，刀头上有多面的眼睛。

毫无疑问是萨多卡人。

保罗走到突岩边上，看见洞室的地上躺着一些弗雷曼人和萨多卡人的血肉模糊的尸体。萨多卡人只剩下三个还活着。

“等一等，”保罗喊道，“保罗1阿特雷兹公爵命令你们停止战斗！”

格斗的人犹豫不决。

“你们萨多卡人！”保罗朝剩下来的那几个人大声吼道，“谁叫你们来威胁一位有统治权的公爵？”他的人迅速从四周压向那几个萨多卡人。

“我说，等一等！”三角形队伍中的一个高声说道，“谁说我们是萨多卡人？”

保罗从哥尼手上拿过那把刀，举过头顶说：“这把刀说你们是萨多卡人。”

“那么，又是谁说你是一位有统治权的公爵？”那人又问。

保罗向他周围的敢死队员一指，说：“这些人说我是一位有统治权的公爵。你们的皇上把阿拉吉斯赐与阿特雷兹家族，我就是阿特雷兹家的长子。”

萨多卡人默默地站着，踌躇不安。

保罗打量着那人——高大的身材，平板似的脸上毫无表情，左边脸颊上横着一道苍白的伤疤。此时，他露出一脸的愤怒和迷惑不解，但始终显露出一股傲气。没有那股傲气，他就是一个没穿衣服的萨多卡人——有了这股傲气，即使赤身裸体，他也可能看起来像穿着衣服。

保罗瞟了一眼一位中尉敢死队员，说：“柯巴，他们如何弄到武器的？”

“他们把武器藏在他们滤析服的秘密口袋里。”中尉说。

保罗扫了一眼地上的死者和伤者，再次注视着那个中尉。中尉低着头，保罗想：没有必要责骂他。

保罗突然想起一件事，问道：“契尼在哪里？”他屏住呼吸，等待着回答。

“斯第尔格要她去了那边，”中尉朝另外一条通道望了望，看了一眼死者和伤者，“我应该为这个过错负责，摩亚迪。”

“这些萨多卡人有多少，哥尼？”保罗问。

“十个。”

保罗敏捷地跳下突岩，大步走到那个萨多卡人附近，站在他容易发出攻击的范围内。

气氛骤然紧张起来，弗雷曼人不希望保罗冒险。

保罗头也不回地问那个中尉：“我们的伤亡情况怎样？”

“四人受伤，两人死亡，摩亚迪。”

保罗看到了萨多卡人后面的动静，斯第尔格和契尼站在那另外一条通道里。他又注视着萨多卡人，盯着说话的那个人的眼睛，问：“你叫什么名字？”

那人僵直地站着，左顾右盼。

“不要打什么鬼主意，”保罗说，“我知道，你们受命来追杀摩亚迪。我敢打赌，你们并不是到这沙漠深处来寻找衰微香料的人。”

他身后的哥尼叹息了一声，这使保罗露出了一丝微笑。

血液涌上了萨多卡人的脸。

“在你们面前，你们看到的不仅仅是摩亚迪，”保罗说，“你们死了七人，而我们只死了两人，三比一。这与萨多卡人比较起来太好了，不是吗？”

那个萨多卡人站了起来，敢死队员们马上压上前，他又立即蹲下去。

“我在问你的名字，”他命令说，声音中含有一种威严，“告诉我你的名字。”

“阿拉姆·夏姆上尉，皇上的萨多卡。”那个萨多卡人情不自禁地回答道。他喘着气，头耷拉着，迷惑地看着保罗。他那把这洞穴看做野蛮地方的态度不见了。““好！阿拉姆·夏姆上尉，哈可宁人将付出沉重的代价才会了解到你现在所知道的事情。皇上——不管他是否是背信弃义，在他了解到一个阿特雷兹人还活着时，会怎样想呢？”

上尉左右看了看留在他身边的两人，保罗差不多看得出那人在想什么。萨多卡人不会投降，但皇上不会看不到这种威胁。

保罗仍然用同样威严的声音说：“投降吧，上尉！”

上尉左边的那人突然向保罗扑来，可是，上尉一刀刺入他的胸膛，攻击者软软地倒在了地上，手里仍然紧握着刀。

上尉面对着他那惟一剩下来的同伴说：“我知道对皇上最好的服务是什么，你明白吗？”

剩下的那一个萨多卡人双肩松弛下来。

上尉转身对保罗说：“我已经为你杀了一个朋友，让我们永远记住它。”

“你是我的俘虏，你必须向我投降，你的生死对我来说并不重要。”保罗示意卫兵把这两个萨多卡人带走，并发出信号让那个中尉仔细搜查俘虏的身体。

卫兵把俘虏带走。

保罗向那个中尉俯身过去。

“我使你失望，摩亚迪。”

“这是我的过错，柯巴，”保罗说，“我应该提醒你搜查什么地方。以后在搜查萨多卡人身体时，要记住这一点：每一个萨多卡人都有一两个假脚指甲，与他们身上隐藏的某个其他武器相连，可以进行有效地发射，致人死命。他们有不止一颗的假牙，他们的头发里也可能暗藏着绞杀圈——隐藏得十分巧妙，你几乎不会发现它。

但是它却有足够的威力，可勒死一个人并把他的头割下来。对付他们必须仔细，既要通过光的反射，也要使用硬光线——剃掉他们身上的每一根毛，确信没有什么危险的东西留下来。“他抬头看着哥尼。哥尼离他更近了，听着他讲话。

“那样说来，我们最好杀掉他们。”中尉说。

保罗摇摇头，仍然看着哥尼，说：“不。我打算让他们逃跑。”

哥尼眼瞪得大大的，望着他。“阁下……”他呼吸急促地说。

“什么？”

“中尉说得对，立即杀死这些俘虏，销毁所有的证据。你已使帝国的萨多卡人受辱，皇上知道了会感到不安，直到在温火上把你烤干。”

“皇上不可能有那样大的力量战胜我。”保罗说。他说得缓慢，语气冷漠。在他面对萨多卡人时，他内心已发生了变化。在他的意识中已产生出一系列的决策。“哥尼，拉宾周围有许多吉尔德人吗？”

哥尼挺直身子，眼睛眯成一条缝。“你的问题并没有……”

“有没有？”保罗怒吼道。

“阿尔吉斯到处都有吉尔德的代理人，他们购买衰微香料，好像它是宇宙中最珍贵的东西。你认为我们还有什么理由要冒险深入到……”

“衰微香料是宇宙中最珍贵的东西，”保罗说，“那仅是对他们而言。”

他看见斯第尔格和契尼正向他走来。“我们已经控制了它，哥尼。”

“哈可宁人控制着它。”哥尼反驳说。

“能摧毁某个东西的人，才真正控制了它。”保罗说。他挥了挥手，不让哥尼再说下去。他朝斯第尔格点点头，让斯第尔格在他身前停下，契尼站在他身旁。

保罗左手拿着萨多卡人的那把刀，然后把它交给斯第尔格。他说：“你为部落的利益而活着，你能用这把刀把我生命的血液放掉吗？”

“为了部落的利益！”斯第尔格坚定地说。

“那么就用那把刀吧，”保罗说，“如果我向你挑战，我将站在这里，不带任何武器，让你将我杀死。”

“你在向我挑战？”斯第尔格倒吸了一口气。

契尼说：“友索。”她看了哥尼一眼，然后看着保罗。

斯第尔格还在掂量着保罗的话，保罗继续说：“斯第尔格，你是一个斗士。但是萨多卡人在这里行凶时，你却不在战斗的前面，你首先想到的是保护契尼。”

“她是我的侄女。如果我对你的敢死队员对付这些猪猡的能力有怀疑的话……”

“为什么你首先想到的是契尼？”保罗问。

“不是！”

“啊？”

“我首先想到的是你。”斯第尔格承认说。

“你认为你能举起手来与我决斗？”保罗问。斯第尔格开始发抖，他小声说：“这是惯例。”

“杀死在沙漠中发现的外来者，夺走他们来自夏修露德作为礼物的水，这才是惯例。可是在一天晚上你却允许这样的人活着，那就是我母亲和我。”

斯第尔格仍然沉默着，浑身颤抖，凝视着保罗。保罗接着说：“惯例已被改变，斯第尔格，是你自己改变了它。”

斯第尔格低着头，看着他手里拿着的刀和刀上发出黄色光芒的徽记。

“我是阿拉凯恩的公爵，契尼和我在一起，难道你认为我还有时间去关心我对泰布营地的统治吗？”保罗问，“难道你会关心每一个家庭的内部问题吗？”

斯第尔格继续看着手里的刀。

“你认为我会砍掉我的右臂吗？”保罗问。

斯第尔格慢慢地抬起头来，望着保罗。

“你！你以为我愿意使我或整个部落失去你的聪明才智和力量吗？”保罗继续说。

斯第尔格低声说：“我部落中的那个年轻人，我熟知他的名字，在决斗场上我能杀死这个年轻人，这是夏修露德的意愿。李桑。

阿－盖布，我却不能伤害他。在你把刀交给我的时候，你就明白这一点。““我知道。”保罗表示赞同。

斯第尔格摊开手，刀砰的一声掉到石头地上。“惯例改变了。”

他说。

“契尼，”保罗说，“到我母亲那里去，叫她到这里来，她的法律顾问可以在……找到。”

“可是，你说过要去南方。”她抗议说。

“我错了。哈可宁人不在那里，战争也不在那里。”

她深深地吸了一口气，接受了这一命令，就像一个沙漠女人在有关生死的生活中接受所有的命令一样。

“你给我母亲捎个口信，只让她一人知道。告诉她斯第尔格已承认我是阿拉吉斯的公爵，但是必须找到一种能让年轻人接受而又不会发生流血的办法。”

契尼看着斯第尔格。

“照他说的去做，”斯第尔格吼道，“我们两人都知道他可以战胜我……我不能与他决斗……为了部落的利益。”

“我将与你母亲一道来这里。”

“让她一个人来，”保罗说，“斯第尔格的本质是好的，你安全，我就会更强大。你要留在营地。”

她准备抗议，但把要说的话咽了下去。

“塞哈亚。”保罗说，使用了对她极亲密的称呼。他向右转身，碰到哥尼发光的眼睛。

保罗和那个年长的弗雷曼人的交易结束了。自保罗提到他母亲以来，哥尼就好像一直处于云雾之中。

“你的母亲。”哥尼说。

“在受到攻击的那天晚上，伊达荷救了我们，”保罗说。因与契尼告别，话被岔开了：“现在我们……”

“邓肯。伊达荷怎么样了，阁下？”哥尼问。

“他死了，给我们赢得了逃跑的时间。”

那个女巫还活着！哥尼想。那个我发誓要向她复仇的女巫！很明显，保罗公爵还不知道生他的那个女人是个什么样的东西。她是把他父亲出卖给哈可宁人的恶魔。

保罗从他面前挤过去，跳上突岩。他回头看了看，那些伤者和死尸都被搬走了。他努力思索着：在保罗·摩亚迪的传说中，这里发生的事又增添了新的一章。我甚至连刀都没有拔过，但是人们会说，这一天我亲手杀死了二十个萨多卡人。

哥尼跟在斯第尔格后面，走在使他没有感觉的地上，球形灯的黄色灯光照着洞穴，这一切都因愤怒而被他忘却。那个女巫还活着，而那些被她出卖的人却成了孤寂坟墓中的白骨。我一定设法在杀死她之前让保罗了解她的真实面目。

第七章

发怒的人常常因发怒而拒绝承认他内心告诉他的事情。

——摘自伊丽兰公主的《摩亚迪语录》

洞内大厅中聚集的人群，散发着保罗杀死詹米斯的那天晚上杰西卡所体会到的情绪，人们小声的议论中隐藏着紧张和不安。属于各小帮派的人挤在一起，就像衣袍上的皱褶。

杰西卡把一个信卷塞到衣袍里面，从保罗的私室里出来，走到突岩上。从南到北的长途跋涉之后的休息，使她感到精神上得到了恢复。但她仍然不满保罗不允许他们使用缴获的扑翼飞机。

“我们还没有完全控制沙漠，”保罗曾经说过，“我们不应该依赖外界的油料，燃油和飞机必须集中起来，节省使用，为了最后有把握发动攻击的那一天做好准备。”

保罗和一群年轻人一起，站在突岩附近。惨白的灯光使这情景显得扑朔迷离，就像一幅画。但是这儿有鸟的气息，人们的低语声和拖沓的脚步声，表明这里是活生生的生命之地。

她打量着儿子，想要知道他为什么还不告诉她那惊人的消息——哥尼·哈莱克。一想到哥尼，就使她不安，使她想起过去——对保罗父亲的爱，与他一起的那些美好日子。

斯第尔格和他的那一小群人站在突岩的另一边。他站在那儿，沉默着，露出一种逼人的威严。

我们不应该失去那个人，杰西卡想，保罗的计划一定会实现。

无论发生什么事，都将是极大的不幸。

她大步走下突岩，从斯第尔格面前走过去，没有看他一眼，走到突岩下的人群中，朝保罗走去。人们给她让开一条路，默默地看着她。

她知道这种沉默意味着什么——人们没有提问，是因为对圣母的敬畏。

当她走近保罗时，年轻人从保罗四周向后退去。她突然发现自己对他们表现出的新的敬畏感到惊愕。“一切在你之下的人都垂涎你的地位。”比·吉斯特的这句格言出现在她脑中。但是，在这些人的脸上，她并没有发现任何贪婪。他们是围绕着保罗的领导地位而对宗教领袖保持着一定的距离。她又记起了另一句比·吉斯特的名言：“预言家具有因暴力而死去的原因。”

保罗看着她。

“是时候了。”她说，把信卷递给他。

保罗这一伙人中，一位最顽固分子看着那一边的斯第尔格，对保罗说：“你准备与他决斗吗，摩亚迪？现在应该是时候了。他们会认为你是一个胆小鬼，如果你……”

“谁敢称我为胆小鬼？”保罗怒喝道，他迅速抓住他腰间啸刃刀的刀把。

人们渐渐沉寂下来。

“有一些事要做。”在那人向后退的同时，保罗说。他转身离开他那一伙人，挤到突岩下，轻轻跳到上面，面对众人。

“干吧！”下面有人尖叫着说。

尖叫声后，人群中发出了喃喃的低语声。

保罗等待着，散乱的脚步声和咳嗽声逐渐消失，人们慢慢地平静下来。在洞内安静之后，保罗抬起下颌，开始讲话。他的声音传到了洞里最远的角落。

“你们已经等待得不耐烦了。”保罗说。

他又等了一会儿，让回答的吼声平静下来，逐渐消失。

真的，他们已经等待得不耐烦了，保罗想。他举起信卷，想：里面写了些什么呢？他母亲把它交给了他，说明它是从一个哈可宁的信使身上缴获的。

信中的内容并不隐讳：拉宾只有依赖于他在阿拉吉斯的给养！

他不可能得到帮助，也不可能从老男爵那里得到补给！

保罗提高声音说：“你们认为现在是我向斯第尔格挑战，改变军队领袖的时候！”人们还来不及回答，保罗又接着气愤地说：“你们认为李桑·阿·盖布那么愚蠢吗？”

山洞里一片死寂。

他在接受宗教的衣钵，杰西卡想。但是她记起了信卷，以及它包含的意义。她看出了保罗的意图：直接打动他们那不稳定的内心世界，直截了当地解决那个问题，并使所有的人心悦诚服。

“没有人会承认没有经过决斗的领袖，是吗？”保罗问。

“那是惯例。”有人大声说。

“我们的目标是什么？”保罗问，“是推翻拉宾，这个可恶的哈可宁野兽，重建我们的星球，把它建成一个水源丰富、能在幸福中抚育我们家人的地方——这难道不是我们的目的吗？”

“艰苦的任务需要艰苦的努力去完成。”有人大声说。

“难道你们愿意在战斗之前就毁掉你们的刀剑？”保罗问，“我说的是一个事实，决不是说我在夸口或是在挑战：这里没有一个人，包括斯第尔格在内，能在单打独斗中击败我。斯第尔格本人也承认这一点。他知道，你们大家也知道。”

下面人群中再次响起愤怒的喃喃低语声。

“在训练场上，你们大多数人一直和我在一起，”保罗说，“你们知道这不是我夸口，我这样说，因为这是人人都知道的事实。我不会蠢到自己都看不到这一点。我在比你们更早的时候就开始用这些方法来训练，我的老师们也比你们所见过的人更野蛮。你们想想，我在你们的男孩还在从事模拟打斗的年纪，怎样就能打败詹米斯的呢？”

他使用语言恰如其分，杰西卡想，但是，对这些人来说，这还不够。他们对声控有良好的抵制功能，还须运用逻辑推理来说服他们。

“现在，”保罗说，“我们来谈谈这个东西。”他举起信卷，去掉封皮：“这是从一个哈可宁信使身上搜到的，它的可靠性毋庸置疑。这是写给拉宾的，它告知拉宾，他请求增派新的部队的要求遭到拒绝，他的衰微香料收入远远达不到对他所摊派的份额的要求，他必须从阿拉吉斯榨取更多的衰微香料。”

斯第尔格向前走到保罗身边。

“你们中有多少人明白这是什么意思？”保罗问道。斯第尔格立即明白了。

“他们的供给被切断了。”有人大声回答。

保罗把信卷放进腰带，从脖子上取下一个编织成鞭子的藤索，从藤索上取下一个戒指，并把它高高举起。

“这是我父亲的公爵印章戒指，”他说，“我曾发誓永不戴它，直到我准备好率领我的军队横扫整个阿拉吉斯，并宣布它是我的合法领地时。”他把戒指戴在手指上，紧握着拳头。

山洞被沉寂笼罩着。

“谁是这里的统治者？”保罗问，“我！我统治着阿拉吉斯的每一寸土地！它是本公爵的封地，无论皇上说‘不’还是‘是’！皇上把它封给我父亲，我父亲又传给我。”

保罗抬起脚跟，又落下去。他打量着人们，注意到他们感到愤慨。

他们几乎要发怒了，他想。

“这里有些人，在我要求得到本该属于我的那些皇族的权利时，他们在阿拉吉斯拥有重要的地位，”保罗说，“斯第尔格就是这些人中的一个。这并不是我想收买他，也不是因为要感激他，尽管我是他救过命的许多人中的一个。而是因为他的聪明才智和强壮的力量，也是因为他用他自己的智慧而不仅仅是通过纪律来统率着这支军队。你们认为我会那样愚蠢，砍断我的右臂并让它血染这山洞的土地，而让你们像看马戏一样看着我们吗？”

保罗犀利的目光扫过人群。“谁，这里谁说我不是合法的阿拉吉斯的统治者？谁说我必须通过使这沙海中的每一个弗雷曼部落失去它的领袖的方法，来证明这一点？”

保罗身边的斯第尔格开始不安起来，他看着保罗，脸上显出疑惑。

“我愿意在我们需要的时候削弱我们自己的力量吗？”保罗问，“我是你们的统治者。我要对你们说，现在我们必须停止残杀我们自己最好的战士，而要团结起来，去杀那些我们真正的敌人——哈可宁人！”

斯第尔格突然抽出他的啸刃刀，向上举起，高呼道：“保罗·摩亚迪公爵万岁！”

震耳欲聋的吼声响彻山谷，回声此起彼伏，久久地在山洞中回响着。人们欢呼着，高声唱着：“呀，嗨呀，乔哈达！摩亚迪！摩亚迪！

摩亚迪！呀，嗨呀，乔哈达！“杰西卡自己翻译着：“摩亚迪的战士万岁！”她、保罗和斯第尔格，他们相互之间编织出来的故事已在群众中产生了效果，就像他们计划的那样。

人们激奋的情绪慢慢平静下来。

当完全恢复了平静时，保罗对斯第尔格说：“跪下！”

斯第尔格双膝跪在突岩上。

“把你的刀给我。”保罗说。

斯第尔格顺从地把刀递给保罗。

这不是我们计划中的，杰西卡想。

“跟着我说，斯第尔格。”保罗说。他念出援爵位仪式上的那些话，就像他父亲授予别人爵位一样。“我，斯第尔格，从我的公爵手中接过这把刀。”

“我，斯第尔格，从我的公爵手中接过这把刀。”斯第尔格重复道，从保罗手中接过那把乳白色的刀。

“我的公爵指向哪里，我的刀便砍向哪里。”保罗说。

斯第尔格缓慢而庄严地重复着保罗的话。

想起这仪式的来源，杰西卡的眼眶湿润了，摇了摇头。我知道这样做的理由，她想，我不应该让它使我不安。

“我把这把刀献给我的公爵的事业，让他的敌人灭亡，只要我们的血还在流动。”

斯第尔格再重复他的话。

“吻一吻这把刀。”保罗命令说。

斯第尔格吻了吻刀，然后以弗雷曼人的方式吻了保罗的手臂。

保罗点点头，斯第尔格把刀插入刀鞘，站了起来。

人群中发出一声敬畏的叹息，杰西卡听见：“预言——一个比·吉斯特将指出道路，一位圣母将看到这条道路。”声音越来越低，“她通过她的儿子向我们指出了它。”

“斯第尔格率领这个部落，”保罗说，“决不容许对此产生怀疑。

他代替我发布命令，他要你们做的，就如同我要你们做的一样。“聪明，杰西卡想，部落的司令不应该在那些服从他命令的人面前丢脸。

保罗降低声音说：“斯第尔格，我想在今晚派出沙行人，并放出塞拉哥，发出信息，我要召开一次各部落领袖会议。把他们派出去后，你便带着卡特、柯巴、奥塞姆和由你挑选的两名军官，到我的房间里来。我们一起制定一个作战计划，我们要在各部落领袖到达之前打一胜仗，好让他们瞧瞧。”

保罗点头示意他母亲和他一起，率先离开突岩，穿过人群，走入中心通道。那里有为他们准备好的起居室。当保罗走过人群时，无数只手伸过来与他握手，人们为他欢呼。

“斯第尔格指向哪里，我的刀就砍向哪里，保罗·摩亚迪！快让我们打一仗，摩亚迪！让我们用哈可宁人的血来浇灌我们的土地！”

杰西卡看到了人们的激情，意识到这些人正处于战斗的兴奋之中。他们不能再等待了。我们正使他们的战斗激情达到顶峰，她想。

在内室里，保罗要他母亲坐下来，说：“在这里等着。”然后他穿过挂帘进入另一条支道。

保罗走后，内室显得很静。在挂帘里面如此之静，以至于营地鼓风机微弱的飒飒声也能听得到。

他要把哥尼·哈莱克带到这里来，她想。她心中对他充满奇怪交错的感情，这使她感到惊讶。在来阿拉吉斯之前，哥尼和他的音乐一直是卡拉丹许多愉快时刻的一部分。她觉得卡拉丹发生的事好像是降临在某个其他人身上。自那以来的近三年中，她也变成了另外一个人。她不得不面对哥尼，被迫对这些变化做出重新估价。

保罗从詹米斯那里继承过来的银锇合金咖啡用具放在她右边的矮桌上。她看着它，想到许多只手抚摸过那金属物品。一个月内，契尼就是用它来服侍保罗的。

除了侍候他喝咖啡外，这个沙漠女人还为一个公爵做了些什么呢？她问自己，她不会给他带来权力和家庭。保罗只有一种选择——把自己与某个大家族联系在一起，也许与皇族联在一起。毕竟有许多公主可以与保罗结婚，她们中的任何一个都受过比·吉斯特的训练。

杰西卡想象着自己离开阿拉吉斯严酷的环境，为了她作为一个皇室成员的母亲所能知道的生存权利和安全。她看着覆盖洞室岩石的厚厚挂帘，想起她是怎样到达这里的——乘坐在放在一条驯养的沙蜥背上的轿子里，高高的行李架上，堆满了未来战斗的必需品。

只要契尼活着，保罗将看不到他的职责，杰西卡想，她已经给他生了一个儿子，那就足够了。

她突然想见她的孙儿，他在许多方面太像他的祖父——雷多。

杰西卡用手捧着双颊，开始有规律地呼吸来稳定她的情绪，清醒头脑。然后向前弯腰做祈祷式练习，让身体为适应大脑的需要而做准备。

保罗选择这个鸟巢作为他的指挥部是无可指责的。这是一个理想的地方，位于它北边的温德关口面对着岩壁围绕的洼地和护卫森严的村庄。那是一个重要的地方，是技工和机械师的家，也是整个哈可宁人防御区的维修中心。

挂帘外传出一声咳嗽的声音，杰西卡直起身体，深深吸了口气，慢慢地平静下来。

“进来。”她说。

帷幔分开，哥尼·哈莱克冲进室内。她仅有时间瞥了一眼他那带着苦相的脸，他就跑到她身后，用他那强壮的手臂扼住她的脖子，把她提了起来。

“哥尼，你这个傻瓜，你要干什么？”她问道。

她感觉到刀尖抵在背上，一阵寒冷的感觉传到她身上。霎时间，她明白了哥尼想杀死她。为什么？她想不出理由，因为他不是那种会变成叛徒的人，但是她确信他的意图。明白了这一点，她大脑内猛烈翻腾着。这决不是一个能轻易打败的人，而是一个对声控有警惕性的杀手，很有战斗策略的杀手，也是一个她亲自用深奥的暗示法帮助训练过的工具。

“你以为你已经逃脱了罪责，是不是？你这个女巫婆！”哥尼嚎叫道。

她还来不及思考这个问题，也来不及回答，保罗掀起门帘，走了进来。

“他来了，母……”保罗突然打住话，被这紧张的场面惊呆了。

“站在原地不要动，阁下。”哥尼说。

“什么……”保罗摇着头。

杰西卡想说什么，但感到那只强壮的手臂紧紧压住她的喉咙。

“只有在我允许的情况下，你才可以讲话，女巫婆，”哥尼说。

“我只想要你说一件事让你儿子听听。只要你有一丝反抗的迹象，我就把这刀刺入你的心脏。你的声音要保持单声，不许收缩或移动你的肌肉。你必须极其小心你的行动，才能为你自己挣得几秒钟生存的时间。我向你保证，这就是你现在能得到的所有的东西。”

保罗向前迈了一步。“哥尼，这是……”

“停在原地！”哥尼喝道，“再向前走一步，她就是一个死人。”

保罗的手滑向他的刀柄，十分平静地说：“你最好亲自解释一下，哥尼。”

“我曾发过誓，要亲自杀死出卖你父亲的叛徒，”哥尼说，“你以为我能忘记那个把我从哈可宁奴隶地狱中救出来，给我自由、生命和荣誉的人？……他也给了我友谊，我把他看成超过其他的一切的人。我刀下就是那个叛徒，没有人能阻止我……”

“你不能再犯错误，哥尼！”保罗说。

杰西卡想：原来是这么一回事，真可笑！

“我错了？”哥尼问，“那么，让我们听一听这个女巫怎么说。要她记住，我是采用贿赂、打探和欺骗的手段才证实了这个指控的。

我甚至还对一个哈可宁的卫队长使用了致幻剂，才弄清一部分真相的。“杰西卡感到扼住她喉头的手臂微微松了一点。在她开口前，保罗说：“叛徒是越。我曾经告诉过你，哥尼。证据很充分，不可辩驳，我并不关心你的怀疑是怎样来的——因为它没有根据。但是，如果你伤害了我的母亲……”保罗举起啸刃刀，放在胸前：“……我将要你的血。”

“越是一个受控的人，他适合担任皇族家庭医生，”哥尼怒喝道，“他不可能当叛徒。”

“我知道有一种方法可以解除那种控制。”保罗说。

“证据！”哥尼坚持说。

“证据不在这里，”保罗说，“证据在泰布营地，远在南方。但是如果……”

“这是阴谋。”哥尼吼道，他的手臂在杰西卡的脖子上紧了紧。

“不是阴谋，哥尼。”保罗说。他的声音十分悲痛，那声音撕扯着杰西卡的心。

“我看了从哈可宁间谍身上搜出的信件，”哥尼说，“那封信直接针对……”

“我也看过那封信，”保罗说，“我父亲那天晚上让我看了那封信，并向我解释了它为什么是哈可宁人的阴谋。它的目的在于让他去怀疑他所爱的女人。”

“啊，”哥尼说，“你没有……”

“住嘴！”保罗说。他的话单调沉着，比杰西卡曾经听到过的任何声音更具命令性。

他的控制能力越来越强，她想。

哥尼扼住她脖子的手臂在发抖，抵住她背脊的刀尖也不断抖动着。

“你还没有做的，”保罗说，“是听我母亲那天晚上为她失去的公爵哭泣的声音，你也没有看见她说到要杀死哈可宁人时，眼睛中喷出的火焰。”

原来他也听见了，她想，她的双眼被泪水遮住了。

“你没有做到的，”保罗继续说，“是记住你在哈可宁奴隶地狱中所得到的教训。你说你为我父亲的友谊而感到骄傲！难道你不了解哈可宁人和阿特雷兹人之间的区别，并使你能通过哈可宁人留下的臭气而嗅出他们的阴谋？难道你不了解阿特雷兹人的忠诚是通过爱而获得，而哈可宁人的金钱买来的却是恨？难道你看不清这种背叛的实质？”

“但是越？”哥尼喃喃地说。

“我们所拥有的证据是越亲自写给我们的信。他在信中承认了他的不忠，”保罗说，“我用我对你的爱发誓，就是我让你死在这块土地上之后，我仍将保持着我对你的爱。”

听见她儿子的话，杰西卡为他的意志，以及洞察一切的聪明才智感到惊讶。

“我父亲生性喜欢交朋友，”保罗说，“但是他很少错误地把他的爱给予人。他的错误在于他错误地理解了恨，他认为任何一个仇恨哈可宁的人都不会背叛他。”他看了他母亲一眼，“她清楚地知道这一点，我已经给她看了我父亲的信，他从来不怀疑她。”

杰西卡感到快要失去控制，紧咬着下唇。她看到保罗的执拗，意识到这些话使他付出的代价。她想朝他跑过去，把他的头抱在胸前，她以前从来没有这样做过。但是扼住她喉头的手臂已停止了颤抖，刀尖也一动不动地紧紧抵在她背上。

“一个孩子一生中最可怕的时刻，”保罗说，“是发现他父亲和母亲共同享受他从未尝过的爱的时候。这是一种损失，也是对这样的事实的觉醒，即世界本身就是这里和那里，我们则单独存在于这个世界之中。时间本身就是真理，你不可能回避它。我听到了我父亲谈论我母亲的话，她决不是叛徒，哥尼。”

杰西卡这时才发出了自己的声音，说：“哥尼，放开我。”话中没有一点命令的口气，也没有对他的弱点玩弄的意思，然而哥尼的手臂松开了。她跑过去，站在保罗面前，但没有拥抱他。

“保罗，”她说，“宇宙中也有其他的醒悟。我突然明白我是在利用你，指使你，操纵你，将你置于我选择的位置上——我不得不选择这样的道路——如果那是一种借口，那也是由于我所受到的训练。”她喉咙哽住了，歇了一会儿，抬头看着她儿子的眼睛。“保罗，我要你为我做一件事：选择幸福的道路。你那位沙漠女人，你如果愿意，就和她结婚。选择你自己要走的路，我……”

她停下来，听见身后传来喃喃的低语声。

哥尼！

她看见保罗盯着她的身后，便转过身去。

哥尼站在原地，刀已插人刀鞘之中。他撕开胸前的衣袍，露出里面次等的灰色滤析服，走私者在管制区买来的那种。

“将你的刀刺入我的胸膛，”哥尼说，“我说，杀了我吧，我愿受惩罚。我已经玷污了我的名声，我对不起我的公爵。最好……”

“住口！”保罗命令道。

哥尼看着他。

“扣上你的衣袍，不要表现得像个傻瓜，”保罗说，“这一天来，我已经够傻的了。”

“我说，杀了我吧！”哥尼愤愤地说。

“你应该了解我，”保罗说，“你认为我是一个白痴吗？会用这种方法对待我所需要的人吗？”

哥尼看着杰西卡，用可怜、乞求，完全不像他的语气说：“那么你，夫人，请……杀了我。”

杰西卡走到他的面前，把手放在他的肩上。“哥尼，为什么坚持要阿特雷兹人杀死那些他们喜爱的人呢？”她轻轻地拉拢他敞开的衣袍，把它扣好。

哥尼结结巴巴地说：“但是……我……”

“你认为你是在为雷多复仇，”她说，“因为这样，我尊敬你。”

“夫人！”哥尼说。他低下头，让它垂到胸前，紧闭着双眼，强忍住不让泪水流出来。

“让我们把这看做是朋友之间的误会。”她说。保罗听出她话中流露出的安慰。“一切都过去了，我们会感到高兴，我们之间不会再有那样的误解。”

哥尼睁开满含泪水的明亮的眼睛看着她。

“我认识的那个哥尼·哈莱克是一个精通剑术和九弦琴的人，”杰西卡说，“他是我最尊敬的琴师。难道那个哥尼·哈莱克不记得他为我演奏时，我是多么快乐吗？你还带着九弦琴吗，哥尼？”

“我换了把新的，”哥尼说，“是从丘苏克带来的，一件音色美妙的乐器。它演奏起来就像是真的维罗塔乐器，尽管上面没有他的签名。我自己认为它是维罗塔的学生制造的。他的这个学生……”他突然停下来：“我能对你说什么呢，夫人？我们在这里瞎聊……”

“不是瞎聊。哥尼。”保罗说。他走了过去，站在他母亲身旁，面对着哥尼。“这不是空谈，而是一件给朋友之间带来欢乐的事情。如果你现在为她演奏的话，我会十分感激你。战斗计划可以等一会儿再谈，明天以前我们不打算进行战斗。”

“我……我去把九弦琴拿来，”哥尼说，“它放在过道里。”他从他们身边绕过去，穿过门帘走出内室。

保罗把手放在他母亲的臂上，发现她在发抖。

“一切都过去了，母亲。”他说。

她没有调头，仅用眼角的余光向上看着他。“一切都过去了？”

“当然，哥尼……”

“哥尼？哦……是的。”她低下目光。

门帘沙沙地响，哥尼带着九弦琴回来了。他开始调音，回避着他们的目光。墙上的挂毯使回音减少，乐器发出细小而柔和悦耳的声音。

保罗把她扶到一个卧榻旁，让她坐在那里，背靠在墙上厚厚的挂毯上。他突然感到震惊，他看到她的脸上开始出现沙漠中的那种干燥的皱纹，覆盖眼睛的蓝色在眼角周围展开。对他来说，她显得多么苍老啊！

她累了，他想，我必须找到一个减轻她疲劳的方法。

哥尼拨了一下琴弦。

保罗看着他，对他说：“我……有一些需要我去处理的事情。你在这里等着我。”

哥尼点点头，此时，他的思想似乎处于遥远的地方，好像这一时刻的他是停留在卡拉丹那广阔的天空之下，出现在地平线上翻滚的乌云，预示着大风雨的来临。

保罗勉强转身离开房间，穿过遮盖着另一条支道的厚重挂毯，进入那条支道。隔着厚厚的挂毯，他听见哥尼演奏的琴声。他在室外站了一会儿，听着那无声的音乐。

果树园，葡萄园，丰满妖艳的美女，我享受着这无尽的快乐。

为什么要谈论战争？

为什么我感到那样悲哀？

高山变成了灰尘。

天空继续敞开，散播着它的财富，我的双手只需收集起它的财富。

我为什么要想到出击？

我为什么感到我的岁月，逐渐消失在欢乐的痛苦之中？

我的手臂，带着坦诚的喜悦，召唤着伊甸园中狂喜的希望。

我为什么要记住这些伤痕？

我为什么与恐惧同眠，梦想到过去的罪恶……一位身穿长袍的敢死队员从前面通道的拐角处走出来，朝保罗走来。他的头罩抛在脑后，滤析服松松地挂在身上，说明他刚从外面的沙漠中归来。

保罗示意他停在那里，自己便离开门帘处，沿着通道走到那个敢死队员身边。

那人双手抱在胸前，以弗雷曼人在典礼仪式上向圣母或塞亚迪娜行礼的方式，向保罗弯腰敬礼。他说：“摩亚迪，各部落领袖正动身前来这里。”

“这么快？”

“是斯第尔格早些时候派人去送的信，他认为……”他耸了耸肩。

“我知道了，”保罗回头望了一下微弱的九弦琴声发出的地方，回想着那首他母亲喜爱的旧歌——快乐曲调和悲哀歌词奇怪地结合在一起。“斯第尔格不久便会与其他领袖们一起到来，然后你带他们到我母亲等他们的地方去。”

“我会在这里等他们，摩亚迪。”那个敢死队员说。

“可以，你就在这里等吧。”

保罗从那人面前走过，走向洞穴深处，朝每个洞穴都有的储水洼地走去。那里有一条小沙蜥，只有九米长，还没有发育成熟，它由四周的水沟包围着。制造者在变成小小的带菌者后，因其有毒，所以不能让它接触到水。淹死制造者是弗雷曼人的秘密，因为这样可以产生出把他们联合在一起的物质——生命之水，而水中所含的毒素只能由圣母来改变。

保罗在面对他母亲所处的危险的紧急关头，就已做出了决定。

他看到过的未来的线索中没有来自哥尼·哈莱克的危险。未来——灰云密雾般的未来，让人感到整个宇宙就像一个幻影世界，围绕着他那沸腾的联系波不断向前流动。

我必须见到它，他想。

他的身体已慢慢地具有了对衰微香料的耐药力，预知幻象也变得越来越少……越来越朦胧。对他来说，解决的办法似乎也变得十分明显。

我一定要淹死那条制造者。人们将会知道我是否是科维扎基·哈得那奇。我也能够经受住圣母所经受的考验。

第八章

在沙漠战争的第三个年头，保罗·摩亚迪单独躺在巢穴的一间内室中，那画有弗雷曼神话图案的壁挂下面。他躺在那里就像一个死人，被生命之水的启示所迷住。给予生命的毒物改变了他，使他不再受到时间的限制。因此，李桑·阿·盖布既可以死也可以生的预言被证明是真的。

——摘自伊丽兰公主的《阿拉吉斯寓言集》

契尼在黎明前的黑暗中走出了哈巴亚洼地，听见把她从南方带到这里来的那架扑翼飞机发出呼呼的声音飞走了，飞往沙漠中的一个隐蔽地。她四周的护卫队员与她保持着一定的距离，呈扇形在山脊的岩石中散开，搜索着前进，警惕着可能出现的危险。同时，他们这样做也是为了给予摩亚迪的女人——他第一个孩子的母亲，她所要求的一刻时间的宁静。

他为什么召我来？她问自己，他曾经告诉我，要我与小雷多和阿丽娅一起留在南方。

她撩起长袍，轻快地跃起，越过一道岩石屏障，走上上山的小道。这些小道只有经过沙漠训练的人才能在黑暗中认出来。脚下的卵石滑动，她轻快地走在上面，一点也没有考虑那种需要的快捷。

上山令人感到兴奋，缓解了由于护卫队远远散布在她周围而纷扰着她的恐惧。事实上，她是被一架扑翼飞机接到这里来的。随着与保罗·摩亚迪——她的友索重聚的时刻的临近，她的心剧烈地跳动着。他的名字也许是整个星球上战斗的呼声：“摩亚迪！摩亚迪！摩亚迪！”但是，她认识的是一个具有不同名字的不同的人，她儿子的父亲，她温柔的爱人。

一个高大的人影朦朦胧胧地出现在她上面的岩石中，示意要她加快速度。她立即加快步伐，快速前奔。黎明鸟鸣叫着飞上天空，朦胧的曙光出现在东方的地平线上。

上面的那个人不是她自己的护卫队员奥塞姆吗？她问自己，打量着那熟悉的身影和动作方式。她走到他的面前，在朦胧的光线中辨认出敢死队中尉那宽阔、雄壮的身影。他的头罩打开着，嘴上的过滤器松松地拴着，就像一个人有时想冒险尝试沙漠的感觉那样。

“快一些，”他轻声说，带着她沿着秘密裂缝进入隐蔽着的山洞，“天不久就要亮了，”他一边为她打开密封门一边小声说，“哈可宁人一直在这一带巡逻，我们现在还不敢冒被他们发现的危险。”

他们经过狭窄的通道入口，进入巢穴，球形灯亮了起来。奥塞姆从她面前挤过去，说：“现在跟我走，快。”

他们快速沿着通道走着，经过另一条通道，穿过挂帘，走进曾经是塞亚迪娜白天休息之地的凹形房间。现在，房间的地上铺着厚厚的地毯，岩壁上挂着绣着鹰的红色图案的毛织挂毯；一边的矮桌上堆满了文件，散发出衰微香料芬芳的香味。

圣母独自一人面对着门坐着，她抬着头沉思，外行人一看了就会发抖。

奥塞姆双手合十，说：“圣母，我已把契尼带到。”他弯着腰退了出去。

杰西卡想：“我怎样给契尼讲呢？”

“我的孙儿怎么样？”杰西卡问。

啊，符合礼仪的问候，契尼想。她又感到了害怕。摩亚迪在哪里？他为什么不在这里欢迎我呢？

“他健康幸福，我的母亲，”契尼说，“我把他和阿丽娅留给哈拉照看。”

我的母亲，杰西卡想，是的，在正式的问候中，她有权那样称呼我。她给我生了个孙子。

“我听说，柯鲁亚营地送了块毛料作为礼物。”杰西卡说。

“一块漂亮的毛料。”契尼说。

“阿丽娅有信让你带来吗？”

“没有。但是，由于人们已开始接受她那奇迹般的情况，营地里的一切都在顺利地进行。”

她为什么要花这样长的时间来问这些事呢？契尼问自己，一定有紧急事情，否则，他们不会派飞机来接我。现在，我们的问候仪式该结束了吧。

“我要让人用新料子给小雷多剪裁一些衣服。”杰西卡说。

“你想怎样做就怎样做，母亲。”契尼说。她低下头，问：“有战斗的消息吗？”她尽力保持着脸上不带有任何表情，那样杰西卡就不会看出任何痕迹——这是一个有关保罗的问题。

“新的胜利，”杰西卡说，“拉宾已慎重提出了休战。他的信使已回去了，并失去了他的水。拉宾还减轻了一些洼地里的人民的负担，但是他做得太迟了。人们知道，他是出于对我们的害怕才那样做的。”

“事情就像保罗说过的那样发展。”契尼说。她盯着杰西卡，竭力想使自己不再对自己感到害怕。我已经提到了他的名字，但她仍不回答我。在她那石头一样光滑的脸上，很难看出任何感情的流露……她太僵硬，她为什么要如此沉默？我的友索出了什么事？

“我希望我们此刻是在南方，”杰西卡说，“那些绿洲在我们离开时是多么美丽啊！难道你不希望有一天整个家园也一样开满鲜花吗？”

“家园确实很美，”契尼说，“但也有悲伤。”

“悲伤是胜利的代价。”

她是否是让我要为悲伤做好思想准备？契尼想。她说：“有许许多多的女人失去了男人。人们知道了我被召来此地时，都很羡慕。”

“是我召你来的。”杰西卡说。

契尼感到心突突地跳着。她想用手捂住耳朵，害怕听到的一切，但仍然保持着平静，说：“信上的答名是摩亚迪。”

“我在他的军官们都在场的情况下签的，这是种必要的手段。”

杰西卡想：保罗的女人是个勇敢的人，在恐惧几乎压在她身上时，还仍然能够保持镇静。是的，她也许就是我们现在需要的那种人。

契尼说，声音中带着听天由命的语气：“您现在可以告诉我事实真相了。”

“我们需要你到这里来帮助我使保罗活过来。”杰西卡说。她想：好了，我说得十分清楚，活过来！我那样说，她就会知道保罗仍然活着，但存在着危险。一个词表达得多完美！

契尼愣了一会儿，很快使自己冷静下来，说：“我应该做些什么呢？”她突然想扑向杰西卡，抓住她，尖叫着：带我去见他。但是，她克制住自己，静静地等待着回答。

杰西卡说：“我怀疑哈可宁人派来的奸细混入我们的人之中，他们想毒死保罗。这似乎是惟一合理的解释。这是一种十分奇怪的毒药，我已经十分仔细地检查过他的血液，但什么也没有查出来。”

契尼向前冲了几步跪了下去。“毒药？他痛苦吗？我能……”

“他人事不省，”杰西卡说，“他生命的过程十分缓慢，只有用最先进的仪器才能探测到。我要不是发现他还活着，一想到会发生的事就会不寒而栗。对那些未经训练的人来说，他是一个死人。”

“出于好意，您有理由召我来，我理解您的意思，圣母。您认为我能做些什么您不能做的呢？”

她勇敢、可爱，十分机灵，杰西卡想，她本可以成为一个优秀的比·吉斯特。

“契尼，”杰西卡说，“你也许会认为这难以相信，但我并不确切知道召你来会有什么用处。这是本能……一种基本的直觉，因而自然地想到叫你来。”

契尼第一次看到杰西卡悲伤的样子。

“我已经做了我能做的一切，所有的一切努力……远远超过了人们说的一切，可是都没有用。”

“那个家伙，哈莱克，”契尼问，“会不会是叛徒？”

“不会是哥尼。”

这简单的几个字表达了整句话的意思。契尼看到了搜寻，试验……过去失败的记忆明显地一一被否定。

契尼身体后仰靠在双脚上，然后站了起来，抖掉沾在长袍上的沙尘，说：“带我去见他。”

杰西卡站起身来，转身穿过左边的一道挂帘。

契尼跟着，进入一个过去用做贮藏室的房间。岩壁上挂着厚厚的壁毯，保罗躺在房间那头靠墙壁地上铺的垫褥上。他的上方吊着一盏球形灯，灯光照在他的脸上。一件黑色长袍齐胸盖在他的身上，双臂露在外面，搁在身体两侧。他好像没穿衣服，露出的皮肤看起来像蜡一样，全身僵硬，一动不动地躺在那里。

契尼控制住想冲上去扑到保罗身上去的念头。相反，她想起了她的儿子——雷多。

这时，她意识到杰西卡也曾经面对过这一时刻——她男人受到死亡的威胁，迫使她自己去考虑要做些什么，才能拯救她年轻儿子的生命。这一意识与那老女人突然联系在一起。契尼伸出手去，紧紧握住杰西卡的手。在这紧紧的一握中，显示出无比的痛苦和理解。

“他活着，我担保他还活着。但是，他生命的脉搏十分微弱，很难检测到。领袖中有一部人在小声议论，说是母亲而不是圣母说他还活着；他们还说，我的儿子真的死了，而我却不愿把他的水贡献给部落。”

“他像这样有多长时间了？”契尼问。她从杰西卡手中抽回手，向房间里面走去。

“三个星期。为了让他清醒过来，我已花了差不多一个星期的时间。领袖们一直在开会，争论着……还进行调查，后来我派人把你叫来了。敢死队还是服从我的命令，否则，我也不能拖这样长的时间……”杰西卡用舌头舔湿了双唇，看着契尼向保罗走过去。契尼俯身站在他身体旁边，往下注视着满脸胡须的年轻人。看着他那浓浓的眉毛，坚挺的鼻梁，紧闭着的深陷的眼睛——在肃穆的恬静中，脸上一片平静。

“他如何摄取食物？”

“他机体需要很少，不需要食物。”杰西卡说。

“有多少人知道这件事？”

“只有他最亲近的顾问、几位部落领导人、弗雷曼敢死队员，当然还有下毒的人。”

“没有下毒的人的线索吗？”

“还需要进一步调查。”杰西卡说。

“弗雷曼敢死队员们，他们怎么说？”

“他们确信保罗处于昏睡状态，在最后的战斗之前凝聚他的神力。这是我散布的教化思想。”

契尼跪在垫褥边上，弯腰凑近保罗的脸，立即察觉到他脸周围的空气有着一股奇异的味道……这只能是衰微香料的气味，无处不在的衰微香料的气味。在弗雷曼人的生活中，这种气味渗透一切，然而……“您与我们不一样，我们生来就熟悉衰微香料，”契尼说，“您探测过没有，可能是他身体对饮食中过多的衰微香料产生的抵抗？”

“过敏反应全是阴性。”杰西卡说。

她闭上眼睛，好像感到疲惫，要把这情景淡忘掉。我有多长的时间没有睡过觉？她问自己，时间太长了。

“您在改变生命之水的时候，”契尼说，“您是通过内部意识在体内进行的。您使用过这内部意识来检测过他的血液吗？”

契尼跪坐在脚后跟上。她一边打量着保罗的脸，一边努力排除思想中的恐惧。这是她在观察圣母时所学到的方法。时间可以用来为思想服务，一个人应集中全部注意力来进行思考。

过了一会儿，契尼问：“这里有制造者吗？”

“有几条，”杰西卡疲乏地说，“这些天来，我们从未离开过它们。每一次胜利都需要它的祝福，进攻前的每一次仪式……”

“可是，只有摩亚迪一个人没有参加过这些仪式。”契尼说。

“你是怎样知道的？”杰西卡问。

“人们传说的。”

“传说太多了。”杰西卡严肃地说。

“把制造者的原水给我拿来。”契尼说。

契尼话中带着命令的口气，这使杰西卡一愣。她看到这年轻女人在高度集中地思考着，然后说：“立即办到。”她穿过那道挂帘走出去，派人去叫司水员来。

契尼跪在那里，盯着保罗。如果他设法这样做了，她想，这是一件他竭力想试一试的事情……杰西卡跪到契尼旁边，捧着一个扁平的军用水壶，饱含毒药的气味刺激着契尼的鼻孔。她用手指在液体中蘸了一下，然后把手指伸近保罗的鼻子。

他鼻梁上的皮肤轻微地收缩了一下，鼻孔慢慢地翕动着。

杰西卡喘着气。

契尼用毒液沾湿了的手指触了一下保罗的上嘴唇。

他长长地、哽咽一声，吸了口气。

“这是什么？”杰西卡问道。

“请安静，”契尼说，“你必须马上改造一点圣水，要快一些。”

没有再提问题，因为她清楚地听出了契尼话中的意思。杰西卡端出水壶，吸了一小口水。

保罗睁开眼睛，看着契尼。

“没有必要让她改变那水。”他说，声音微弱，但平稳有力。

杰西卡口里含着液体，感到体力在恢复，几乎自动地在改变水中的毒药。她感到来自保罗的生命火花——在她意识中所存在的火花。

在那一时刻，她明白了一切。

“你喝了圣水！”她突然说。

“我只喝了一滴，”保罗说，“很少的一点点……就那么一滴。”

“你怎么能干这种蠢事？”她问道。

“他是你的儿子。”契尼说。

杰西卡睁眼瞪着她。

保罗露出甜蜜的微笑，温柔而充满理解。“听我敬爱的人说说，”他说，“听听她的话，母亲。她知道我想做什么。”

“其他人能做的事，他必须去做。”契尼说。

“当我把一滴水喝进口中时，当我感觉到它，闻到它的气味时，当我知道了它对我起的作用时，我就知道我能做你做过的事情，”

他说，“你的比·吉斯特学监讲到科维扎基·哈得那奇，但是她们不能猜测出我到过的许多地方，经过的许多事情。在那几分钟内，我……”他停顿了一下，迷惑地皱着眉头，看着契尼：“契尼，你怎么到了这里？你应该在……你为什么到这里来？”

他试图想用臂肘撑起来，被契尼轻轻地推回到垫褥上。

“躺下，我的友索。”她说。

“我感到十分虚弱，”他说，他扫视着房间，“我躺在这里好长时间了？”

“你处于昏迷状态已经三个星期了，生命火花似乎也已消失。”

杰西卡说。

“但是……我仅在一会儿前才喝了那滴水，并且……”

“对你来说是一会儿，对我来说却是担惊受怕的三个星期。”杰西卡说。

“不过是一滴水，然后我改变了它，”保罗说，“我使生命之水发生了变化。”契尼和杰西卡还来不及阻止他，他已把手放入了她们放在他旁边地上的水壶中。他把滴着毒液的手放进口里，吞噬着手掌中的液体。

“保罗！”杰西卡尖叫道。

他抓住她的手，带着死亡的狞笑面对着她。他的意识发出，汹涌地传到她身上。

他和她之间的联系，不像在山洞里她与阿丽娅，也不像她和老圣母的联系那样温和，共同分享，相互容纳……但是它是一种联系：意识上共享全部生命。他与她的这种联系使她震动，使她变得虚弱，她心中感到胆怯，她害怕他。

他大声说：“你说有一个地方你不能进入，这个圣母也不能进入的地方在哪里？指给我看。”

她摇摇头，一想到这个地方就感到害怕。

“指给我看！”他命令道。

“不！”

但她逃避不开他。由于受到他那可怕力量的威胁，她只好闭上眼睛，内视着——朝那黑暗的方向看过去。

保罗的意识穿过并绕着她运动，奔入那黑暗的地方。在她思想中的恐惧消失之前，她模模糊糊地看到了那个地方。不知什么原因，她所看到的东西使她浑身发抖——一个风吹火花闪烁的地方，那里，一圈光环在扩大缩小，一条肿大的白色条状物在光环的上下左右流动。突然吹来一阵风，一切便被黑暗驱散。

不久，她睁开眼睛，看到保罗向上盯着她。他仍然抓住她的手，但是那令人感到害怕的联系消失了。她让自己安定下来，浑身不再发抖。保罗放开她的手，好像抽掉了某个支撑物，她摇摇摆摆地站了起来，向后倒退着。要不是契尼跳过来扶住她，她就会倒在地上。

“圣母！”契尼说，“有什么不对吗？”

“疲倦，”杰西卡小声说，“太累了。”

“到这里来，”契尼说，“坐在这里。”她扶着杰西卡走到靠墙的一张沙发旁，让她坐下。

年轻强壮的手臂使杰西卡感到舒服，她紧紧抱住契尼。

“他真的看见了生命之水？”契尼问。她从杰西卡的拥抱中脱身出来。

“他看见了。”杰西卡小声说。她的思绪仍在不停地转动，不断从那种接触中涌出来，就像在海上飘流数周之后，踏上坚实的陆地。她感觉到她体内的老圣母……以及所有其他的人都醒过来，并问道：“那是什么？发生了什么事？那个地方在哪里？”

这样，所有的一切都构成一个事实：她的儿子是科维扎基·哈得那奇，一个可以同时存在于许多地方的人。他成了比·吉斯特梦中的人物，这个事实使她感到不安。

“发生了什么事？”契尼问道。

杰西卡摇了摇头。

保罗说：“在我们每一个人身上，都具有一种夺取和给予的古老力量。一个男人不难看到他自身内部的那个地方，即夺取力量居住的地方。它也不会变成除人以外的某个东西。但是，他几乎不可能看到给予力量。可是对一个女人来说，情况就恰恰相反。”

杰西卡抬起头，发现契尼听保罗讲话的同时，眼睛盯着她。

“你明白我讲话的意思吗，母亲？”保罗问。

她只能点点头。

“我们体内的这些东西十分古老，”保罗说，“它们是构成我们身体细胞的基础，这些力量使我们得到发展。你可以对自己说：”是的，我知道这样的事是怎么一回事。‘但是当你往内心世界看，面对着你自己毫无遮挡的生命的原始力时，你就会清楚地知道你自己所处的危险，也会知道这危险会战胜你。给予的最大危险就是夺取，而夺取的最大危险就是给予。你容易被给予战胜，同样也容易被夺取战胜。““你，我的儿子，”杰西卡问，“你是给予者呢，还是夺取者？”

“我处于这个杠杆的支点上，”他说，“没有夺取我不会给予，同样没有给予我也不会夺取……”他突然停住不说了，朝他右边的墙壁看过去。

契尼感到有一股气流吹到脸颊上，转头看见挂帘已关上了。

“是奥塞姆，”保罗说，“他一直在偷听。”

听了这些话，契尼被一些使保罗烦恼的预知冲击着。她知道一件事，一件好像发生过的事。奥塞姆会把他看到听到的事讲出去，其他人会把这件事传扬出去，直到在整个大地上沸沸扬扬。人们会说，保罗·摩亚迪与他人不同。毫无疑问他是一个人，可是他以圣母的方式看到生命之水，他是真正的李桑·阿·盖布。

“你看到了未来，保罗，”杰西卡说，“你说说，你看到了什么？”

“我看到的不是未来，”他说，“而是现在。”他挣扎着坐了起来。

契尼走过来帮助他，但他挥手拒绝了她的帮助。“阿拉吉斯天空充满了吉尔德的飞机。”

杰西卡听出他话中肯定的语气，因此有些发抖。

“帕迪沙皇上本人也来到阿拉吉斯，”保罗说，他看着房间的岩石天花板，“和他宠爱的真言师以及五个军团的萨多卡人在一起。

老伏拉迪米尔·哈可宁男爵也在那里，萨菲·哈瓦特在他身边，七架飞机满载着他招募来的新兵。每个大家族都往我们上空派出了入侵者……他们在那里等待着。“契尼摇着头，不能把目光从保罗身上挪开。他奇怪的表现、单调的声音、看透她的方式，都使她充满了畏惧。

保罗看着她，继续说：“等待着吉尔德人允许他们着陆。未经过允许，吉尔德人会使任何擅自在阿拉吉斯着陆的队伍束手无策。”

“吉尔德人在保护我们吗？”杰西卡问。

“保护我们？吉尔德人自己散布我们在这里所从事的事业，并通过减少军队运输费用，以致那些最穷的家族也要到这里来等着向我们发起攻击，因而引起了这场战争。”

杰西卡留意到他话中没有严厉的口气，因而对此感到惊讶。她不怀疑他所说的——他们具有那种相同的激烈性格。在他把他们带到弗雷曼人之中来，并揭示出他们未来之路的那个晚上，她就在他身上看到了这种性格。

保罗深深吸了口气，说：“母亲，你必须为我们改变大量含毒药的水，我们需要用它来做催化剂。契尼，要他们派出一支侦察部队……找到衰微香料菌生长的土地。要是我们在衰微香料菌生长的土地上倒上大量的生命之水，你知道会发生什么事情吗？”

杰西卡掂量着他的话，突然明白了他的意思。她喘息着说：“保罗！”

“死亡之水，”他说，“这将是连锁反应。”他指着地下：“在小制造者中布下死亡，杀死生命环中带真菌的东西，其中包括衰微香料的制造者。阿拉吉斯会成为一个真正的荒漠——没有衰微香料，也没有了制造者。”

契尼一只手放到嘴上，完全被保罗口中吐出的亵渎的言辞惊呆了。

“谁能摧毁一件东西，谁就能真正控制它，”保罗说，“我们能毁掉衰微香料。”

“那么，吉尔德人会得到什么呢？”杰西卡小声问。

“他们在寻找我，”保罗说，“想一想吧！最好的吉尔德航行家，那些在时间前面为最快的高空飞机寻找最安全航线的人，他们所有的人都在寻找我……然而却都找不到我。他们是多么害怕啊！他们知道我掌握了他们在这里的秘密。”保罗伸出他握成杯状的手，“没有衰微香料，他们都会成为瞎子。”

契尼找到了她自己的声音：“你说你看到了现在？”

保罗躺回到垫褥上，搜寻着眼前展开的现在，它的限度扩展到未来，又向过去扩展。在衰微香料的光开始衰竭时，他困难地维持着他的意识。

“按照我的命令去办，”他说，“未来，对吉尔德人来说，就跟对我来说一样，变得一塌糊涂。幻影的线条越来越窄，衰微香料在哪里，一切就集中在哪里……那里他们不敢进行干涉，因为干涉就意味着要丧失他们没有的东西。但是，现在他们不顾一切了，所有的路都通向黑暗。

第九章

阿拉吉斯位于宇宙的中心，在平衡的轮子上旋转的天空出现了曙光。

——摘自伊丽兰公主的《阿拉吉斯的觉醒》

“看那个东西！”斯第尔格小声说。

保罗趴在他的身旁，隐蔽在屏蔽墙边缘的一条岩缝里，眼睛放在弗雷曼望远镜的聚光镜上。望远镜镜头对着他们下面的洼地，黎明的光线照在星形飞船上。飞船很高大，它那朝着东方的一面，在太阳的平射下闪闪发光；背着太阳的那面，仍然露出夜间球形灯黄色光线照耀的舷窗。在飞船的那一边，躺着阴森森的阿拉凯恩城，在从北方来的太阳光线照射下，发着微微的白光。

保罗知道，并不是飞船，而是飞船处于中心位置的布局，使斯第尔格感到畏惧。一个临时的金属军营，有好几层楼高。以飞船为中心，四周向外延伸，形成一个直径一千米的圆——一个由连在一起的金属叶片组成的兵营——此时驻扎着五个军团的萨多卡士兵和皇帝陛下，帕迪沙皇上，萨达姆四世。

哥尼·哈莱克蹲在保罗左边，说：“我数了数有九层，一定住了不少的萨多卡士兵。”

“有五个军团。”保罗说。

“天要亮了，”斯第尔格小声说，“我们不喜欢这样，你会暴露你自己，摩亚迪。让我们回到下面的岩石中去。”

“我在这里十分安全。”保罗说。

“飞船上安装有发射武器。”哥尼说。

“他们会认为我们有屏蔽保护，”保罗说，“即使他们看见了我们，也不会浪费炮弹来袭击我们这三个身份不明的人。”

保罗把望远镜对着远处洼地的岩壁，看见悬崖上坑坑洼洼，那里埋葬着许多他父亲的士兵。他突然觉得这些人也在俯视着他。位于屏蔽墙之外的哈可宁人的要塞和城镇，都在弗雷曼人的控制下，或者像植物的茎被砍断而枯萎一样，被切断了物质供应，只有这个洼地和它的城市还在敌人手中。

“如果他们看见了我们，也许会派扑翼飞机来袭击我们。”斯第尔格说。

“让他们来吧！”保罗说，“我们今天要让他们的飞机被毁掉……我们知道要起风暴了。”

他把望远镜对着阿拉凯恩那一边的着陆场，哈可宁人的飞机排成一排，宇宙联合开发公司的旗帜在飞机前面的旗杆上飘扬。他想：这种不顾一切的做法迫使吉尔德人不得不允许这两群人着陆，而其他的人则停留在空中，随时准备着着陆。吉尔德人就像一个在搭起帐篷前，用脚趾当测试器测试沙的温度的人。

“你看到那里新的情况了吗？”哥尼问，“我们应该进入掩体，风暴就要来了。”

保罗再次把注意力集中到巨大的临时兵营上。“他们连女人也带来了，”他说，“还有仆人。啊……亲爱的皇上，你是多么自信啊！”

“有人从密道中上来，”斯第尔格说，“可能是奥塞姆。柯巴回来了。”

“好，斯第尔格，”保罗说，“我们回去吧！”

但是，他又用望远镜最后扫视了一下四周，打量着停放高大飞船的平地，发光的金属兵营，安静的城市，哈可宁雇佣兵的巡航飞机。然后沿着后面的岩坡滑下去。他在望远镜边的位置，由一个敢死队员接替。

保罗进入屏蔽墙上面的一块凹地，这是一个直径约三十米，深约三米的天然石坑。弗雷曼人隐藏在半透明的伪装盖子下面。凹地右边的岩壁上有一个洞，洞附近安置着通讯设备。敢死队员们聚集在这凹地里，等待着摩亚迪发出攻击的命令。

两个人从周围安装有通讯设备的洞内钻出来，与那里的敢死队员讲着话。

保罗看了斯第尔格一眼，朝那两个人站的地方摆了摆头。“去把他们的报告取来，斯第尔格。”

斯第尔格服从他的命令，走了过去。

保罗背向岩石朝后面弯过去，伸展着他的肌肉，然后直起身来，看见斯第尔格又让那两人钻回到那黑黝黝的岩洞里面去。他们要在那又窄又小的黑暗的隧道里，爬行很长的时间，才能到达下面的洼地。

斯第尔格走过来，走到保罗面前停下。

“有什么重要的情况？他们不能派遣羽翼信使把情报送来？”保罗问。

“他们省下鸟来是为了在战斗紧急情况下使用。”斯第尔格说。

他看了一眼通讯设备，又看着保罗。“即使使用密集光束，开通这些通讯设备也是错误的，摩亚迪。他们可以通过通讯发射接受器来找到你。”

“他们不久就会忙碌起来，以致没有时间来寻找我，”保罗说，“那两人有什么情况要报告？”

“我们的敌人萨多卡已经放弃了旧裂缝附近的边缘阵地，正在向他们的主阵地撤退。火箭发射架和其他发射武器已各就各位。人们都按照你的命令埋伏好了，这是惯例。”

保罗扫了一眼这小小的凹地，借着掩蔽罩过滤的光线打量着他的人。他觉得时间过得很慢，就像一只昆虫在缓慢地爬过一块光秃秃的岩石。

“在萨多卡人能够发出信号召来运送兵员的运输机之前，走路要花去他们一点时间。”保罗说，“有人监视他们吗？”

“他们正受到监视。”斯第尔格说。

保罗旁边的哥尼·哈莱克清了清嗓子，说：“我们最好到一个安全的地方去。”

“没有这样的地方，”保罗说，“天气预报是否仍然对我们有利？”

“一场特大的风暴就要来临，”斯第尔格说，“难道你没有感觉到，摩亚迪？”

“空气确实让人感到了危险，”保罗说，“但是，预测天气的准确性，我仍喜欢用杆子。”

“一小时之内风暴就会到达这里。”斯第尔格说。他望出去，看见皇上的金属兵营和哈可宁人的巡航飞机，并朝那里扬扬头，说：“他们也知道风暴就要来临，天空中见不到一架飞机。一切东西都被拉进掩体并被拴住。他们也从他们空中朋友那里得到了天气预报。”

“探测到更多的出城进行袭击的行动吗？”

“自从他们昨晚着陆以来，还没有任何动静，”斯第尔格说，“他们知道我们在这里。我认为他们在等待时机。”

“是我们在挑选时机。”保罗说。

哥尼朝天上看了一眼，大声说道：“如果他们让我们挑选的话。”

“那个飞行部队只有呆在宇宙间。”保罗说。

哥尼摇着头。

“他们没有选择，”保罗说，“我们能够毁掉衰微香料，吉尔德人不敢冒那个危险。”

“拼命的人是最危险的。”哥尼说。

“难道我们不也是在拼命吗？”斯第尔格说。

哥尼怒视着斯第尔格。

“你还没有接受弗雷曼人的梦，”保罗小心地说，“斯第尔格想的是我们花在贿赂上的水，以及在阿拉吉斯繁荣之前，我们已经等待的那些年的时间。他不是……”

“嗬嗬……”哥尼怒目而视。

“他为什么如此阴沉着脸？”斯第尔格问。

“在每次战斗之前，他总是阴沉着脸，”保罗说，“那仅仅是哥尼允许自己表现出的幽默。”

哥尼脸上缓慢地闪过一丝狼一般的狞笑。他那滤析服薄薄的杯形金属片上方露出白森森的牙齿。“一想到我们将无情地处决所有的哈可宁猪猡，就使我的脸显得更加阴沉。”他说。

斯第尔格咯咯地笑了起来。“他讲起话来就像一个弗雷曼敢死队员。”

“哥尼生来就是一个死亡突击队员。”保罗说。他想：是的，让他们在与平地里的那些部队作战中来考验我们自己之前，用一点点时间进行交谈来冲淡一下战前的紧张思想。他朝岩石上的裂缝看了看，然后看着哥尼，发现那个抒情诗人又恢复了他那阴沉的怒视。

“忧愁会使人丧失斗志，”保罗小声说，“你曾这样告诉过我，哥尼。”

“我的公爵，”哥尼说，“我主要担心的是原子弹。如果他们用原子弹把我们的屏蔽墙炸一个洞的话……”

“那里的那些人不会用原子弹来对付我们，”保罗说，“他们不敢……因为同样的理由：他们害怕我们毁掉衰微香料的源泉。”

“但是禁令规定……”

“禁令！”保罗吼道，“那是恐惧，而不是禁令。那是要让大家族之间避免使用原子弹来互相攻击。大联合委员会的文件上写得很清楚：”使用原子弹反对人类，将会使星球毁灭。‘我们准备炸毁的是屏蔽墙，而不是人类。““这个看法太精辟了！”哥尼说。

“那些爱讲小道理的人会欢迎任何观点，”保罗说，“我们不要再谈论这件事。”

他转身走开，实际上他希望他们有那样的信心。不一会儿，他问道：“城里的人情况怎么样？他们被安顿好了吗？”

“都安顿好了。”斯第尔格喃喃说道。

保罗看着他。“你怎么啦？”

“我从来不知道城市人可以完全信赖。”斯第尔格说。

“我自己曾经就是一个城市人。”保罗说。

斯第尔格僵住了，他的脸因充血而变得灰暗。“摩亚迪知道，我并不是说……”

“我明白你的意思，斯第尔格。但是，对一个人的评价，不是看他要做什么，而是看他实际上做了些什么。这些城市人有弗雷曼血统，只是他们还没有学会摆脱他们的桎梏。我们将教会他们。”

斯第尔格点点头，忧伤地说：“一个人一生的习惯，摩亚迪。在殡葬平原，我们学会了蔑视社团的人。”

保罗看了哥尼一眼，他在打量着斯第尔格。保罗说：“哥尼，给我们讲一讲，下面洼地的城市人为什么被萨多卡人从他们自己的家园里赶走？”

“老花样，公爵。他们认为可以用这些难民来加重我们的负担。”

“自认为强大的人早已忘记了如何有效地与他们作战的游击队，自那以来，已经很长的时间了。”保罗说，“萨多卡人一直被玩弄于我们的股掌之上，他们以抢劫城市妇女为乐，用那些反对他们的人的头颅来装饰他们胜利的战旗。因此，他们一开始就在那些人中制造仇恨……造成改换主人的可能性。萨多卡人是在为我们招募新兵，斯第尔格。”

“城市人确实显得很高兴。”斯第尔格说。

“很明显，他们的仇恨是新的，”保罗说，“那也是我们招募他们，使他们成为令人感到震惊的军队的原因。”

“他们之间的杀戮将会令人感到害怕。”哥尼说。

斯第尔格点头赞同他的看法。

“他们已被告知力量对比的差距，”保罗说，“他们知道，杀死一个萨多卡人，我们就少了一个敌人。你们知道，先生们，他们是为了某个目的而死。他们也已经发现他们也是人，他们正在觉醒。”

从望远镜那里传来了观察员的小声惊叹声。保罗急忙跑到岩石裂缝处，问：“外面发生了什么事？”

“那里出现了大骚乱，摩亚迪，”观察员说，“在那个魔鬼金属兵营旁边，从韦斯特边缘墙那边开过来一辆地面车，它就像一只老鹰飞入岩鸡的巢穴。”

“我们释放的那几个萨多卡俘虏已经到了。”保罗说。

“他们现在在整个着陆场周围建起了屏蔽，”观察员说，“我看见了空气的震荡，甚至还看到了他们储藏衰微香料的院子。”

“现在，他们知道了他们是在与谁作战，”哥尼说，“让哈可宁野兽去发抖吧！让他们去为一个活着的阿特雷兹人烦恼吧！”

保罗对那个望远镜旁边的弗雷曼敢死队员说：“注意观察皇上飞船顶上的旗杆，如果我的旗帜在那上面升起……”

“它不会升起来。”哥尼说。

保罗看到斯第尔格迷惑地皱着眉，便说：“如果皇上答应了我的要求，他会通过重新在阿拉吉斯上空升起阿特雷兹的旗帜来发出信号。然后我们将执行第二套方案，只向哈可宁人发起攻击。萨多卡人会站在一边，让我们来解决我们自己和哈可宁之间的问题。”

“对于处理这些外星球的事情，我没有经验，”斯第尔格说，“我听说过这些事，但是，它们似乎不可能……”

“你不需要经验也会知道他们将要干什么。”哥尼说。

“他们在高高的飞船上方升起了一面新的旗帜，”观察员说，“那是一面黄色的旗帜……中央有一个黑红相间的环。”

“一件微妙的事情，”保罗说，“它是宇宙联合开发公司的旗帜。”

“它与其他飞船上的旗帜一样。”弗雷曼敢死队员说。

“我不明白。”斯第尔格说。

“真的是一件微妙的事情。”哥尼说，“要是升起的是阿特雷兹的旗帜，皇上说的话就必须算数，因为他周围有不少的观察者。他可能用哈可宁的旗帜发出了信号，召集起他的人——那是一个明白无误的宣告。但是他没有，他升起的却是宇宙联合开发公司的破旗。他是在告诉那里的人……”哥尼用手指着天空：“……利益所在的地方。他是说：他并不关心这里是否有阿特雷兹人。”

“在暴风袭击屏蔽墙之前还有多长时间？”保罗问道。

斯第尔格转身向洼地中的一个弗雷曼敢死队员走过去，向他询问。一会儿之后，他回来说：“暴风不久就会到达这里，摩亚迪。比我们预料的还要快。这次暴风非常大……也许比你希望的还要大。”

“这是我的风暴。”保罗说。看见并听见他讲话的弗雷曼敢死队员们的脸上露出了沉默的敬畏表情。“虽然它将震动整个世界，但是它不会超过我的希望。它会不会冲击整个屏蔽墙？”

“差不多没有什么影响。”斯第尔格说。

一名侦察兵从通往下面洼地的岩洞里爬过来，说：“萨多卡和哈可宁巡逻队正在往回撤，摩亚迪。”

“他们期望暴风把大量的沙注入洼地，这样可以妨碍能见度，”

斯第尔格说，“他们认为我们也会处于同样的困境。”

“告诉我们的炮手，在能见度降低前把目标瞄准好，”保罗说，“他们必须在暴风摧毁屏蔽时，把那些飞船的机头全部敲掉。”他走到裂缝的岩壁边缘，将掩蔽罩向后拉开一点，抬头看着天空。他把掩蔽罩重新拉上，说：“开始把我们的人派下去，斯第尔格。”

“你不与我们一起下去？”斯第尔格问。

“我将与敢死队在这里呆一会儿。”保罗说。

斯第尔格看着哥尼，表示理解地耸了耸肩，钻进岩壁上的洞，瞬间便消失在黑暗中。

“我把炸毁屏蔽墙的起爆器交给你，哥尼，”保罗说，“你愿意来炸掉它吗？”

“我愿意干。”

保罗向一位敢死队军官示意，说：“奥塞姆，开始让侦察人员撤离这一地区，他们必须在暴风袭击之前全部撤出。”

那人鞠了一躬，沿着斯第尔格走的路走了。

哥尼靠在岩缝边上，对在望远镜旁观察的那人说：“注意南边的屏蔽墙，在被炸倒之前，它完全没有防护能力。”

“放出羽翼信使做时间信号。”保罗命令道。

“一些陆地战车在向南边的屏蔽墙运动，”望远镜旁的人说，“一些还使用了发射武器，是在探路。我们的人按照你的命令使用了身体护屏。陆地战车停了下来。”

一切突然沉静下来。在这突然的安静中，保罗听见风魔在头上飞舞——风暴的前奏。沙开始从掩蔽罩的缝隙向下流入凹坑。一阵狂风吹来，刮走了他们头上的掩蔽罩。

保罗示意他的弗雷曼敢死队员躲进隧洞。他走到隧道口边，停在安放通讯设备的地方，哥尼呆在他的身边。保罗蹲在通讯员上面的地方。

有人说：“这是风暴的老祖母的老祖母，摩亚迪。”

保罗抬头看了一眼变得黑暗的天空，说：“哥尼，让南边屏蔽墙的观察员马上撤离。”由于风暴的怒吼声，他不得不重复他的命令。

叫喊的声音越来越大，超过了暴风的呼啸声。

哥尼转身去执行他的命令。

保罗把面部过滤器和滤析服头罩系牢。

哥尼回来了。

保罗拍了一下哥尼的肩头，指着通讯员那一边安在隧道口的起爆器。哥尼走进隧道，停在那里，一只手压在起爆器上。他看着保罗。

“我们收不到信号，”保罗身边的通讯员说，“静电干扰太大。”

保罗点点头，眼睛继续盯着通讯员面前的时间刻度盘。过了一会儿，保罗看了一下哥尼，举起一只手。再次注视着时间刻度盘。时间记数器的指针慢慢地转着最后一圈。

“起爆！”保罗大喊一声，猛力挥下手臂。

哥尼用力按下了起爆器。

似乎过了整整一秒钟，他们才感到脚下大地的震动、风暴的怒号加上爆炸的轰隆声。

那个用望远镜进行观察的弗雷曼敢死队员出现在保罗面前，望远镜夹在腋下。他大声说：“屏蔽墙被炸塌了，摩亚迪。暴风袭击了它们，我们的大炮开火了。”

保罗想到横扫洼地的暴风，以及摧毁敌人营地所有屏蔽障碍的、暴风卷起的沙所形成的巨大沙墙所带的静电电荷。

“暴风来了！”有人高声喊道，“我们必须躲到掩体下面去，摩亚迪！”

保罗恢复了知觉，感到沙像针一样刺着他裸露的脸颊。我们犯下了罪恶，他想。他一只手臂抱着通讯员的肩，说：“把这些设备留下！隧道里还有许多设备。”他感到自己被人拉开。弗雷曼敢死队员簇拥着他挤进隧道口，他立即感到洞里相对的安静。他转过一个弯角，进入一个小小的洞室，洞室顶上吊着一盏球形灯，洞室的对面又有一个隧道口。

另一个通讯员坐在洞室里的通讯设备旁边。他对保罗说：“静电干扰太大。”

暴风卷起的沙充满了他们周围的空间。

“封闭这个隧道！”保罗大声命令道。安静突然产生的压力表明，他的命令已被执行。“通向下面洼地的通道仍然是通的吗？”

一位敢死队员马上跑去查看，回来说：“爆炸使一小块岩石掉下来，但是工程师们说，道路仍然是通的。他们正在用激光光束清理现场。”

“告诉他们用手干，”保罗吼道，“下面还有一些活跃的屏蔽还需激光来对付。”

“他们行动很小心，摩亚迪。”那人说。但他还是转身去执行他的命令。

这时，从外面进来的那些通讯员从他身边经过，仍然带着那些设备。

“我告诉过你们把这些设备留下！”保罗说。

“弗雷曼人不喜欢抛弃他们的东西，摩亚迪。”一位敢死队员说。

“现在人比东西更重要，”保罗说，“不久我们就会有比我们能够使用的更多的设备，或者我们根本就不需要设备。”

哥尼·哈莱克走到他身边，说：“我听他们说，下去的路通了。

我们这里离地面很近，阁下。哈可宁人是否会采取某种行动来报复我们呢？““他们不可能进行报复，”保罗说，“他们只是发现他们没有了屏蔽，不能离开阿拉吉斯。”

“新的指挥所已经准备好了，阁下。”哥尼说。

“在新指挥所里，他们暂时还不需要我，”保罗说，“没有我，计划也会照样进行。我们必须等待……”

“我收到了信号，摩亚迪。”那个在通讯设备旁工作的通讯员说。接着他又摇摇头，把耳机紧紧地压在耳朵上。“静电干扰太大！”

他开始在他面前的一个本子上画着，又摇摇头，等着，又在本子上写着，又等着……保罗走到那个通讯员身旁，其他的弗雷曼敢死队员后退一步，给他让出地方来。他看着那人在本子上写下来的东西，读着：“偷袭，……在泰布营地……俘获……阿丽娅（空白）家（空白）死……他们（空白）摩亚迪的儿子……“　　通讯员再次摇头。

保罗看见哥尼在看着他。

“电报上说的只是只言片语，”哥尼说，“由于静电的缘故，你不知道……”

“我儿子死了。”保罗说。他说此话时，他知道这是真的。“我儿子死了……阿丽娅被俘了……作人质。”他感到空虚，成了一个没有感情的空壳。他所接触到的一切都带来了死亡和悲哀，就像可以传遍宇宙的瘟疫。

他感到那位老人的聪明，他从无数可能存在的生命的经历中，积累起了丰富的经验。好像有某个东西在他内部揉搓着他，发出嘻嘻的笑声。

第十章

摩亚迪站在他们面前，说：“虽然我们相信俘虏会死，但是她还活着。因为产生她的种子也是产生我的种子，她的声音也是我的声音。她能看到最遥远的希望，是的，因为我的缘故，她也能看到不可知的境界。”

——摘自伊丽兰公主的《阿拉吉斯的觉醒》

伏拉迪米尔·哈可宁男爵的眼睛看着地板，站在御用接见室里。这是帕迪沙皇帝的金属兵营中的一间椭圆形大厅。

男爵偷偷地打量过这个金属墙壁的房间和它的居住者——皇上的私人卫队的军官、侍从、卫兵，以及绕墙站立的萨多卡军人。他们站在破烂而血迹斑斑的军旗下面。那是一件战利品，也是这个大厅的惟一的装饰品。

“皇上驾到！”这声音来自接见室的右边，在又高又深的走廊里发出震耳的回声。

帕迪沙皇帝，萨达姆四世，从走廊里走了出来，进入接见大厅，后面跟着他的随从。他站立着，等待着人们把他的皇帝宝座抬进来。他没有看一眼男爵，似乎也没有看接见大厅里的任何人。

男爵发现他不能不理皇上。他打量着皇上，寻找这次皇上召见他的目的的线索，猜测着皇上的意图。皇上泰然自若地站在那里，等着他的宝座抬出来。他身材修长、雅致，身上穿的镶有金边的灰色萨多卡军服合身得体。他那张瘦脸和冷峻的眼睛使男爵想起了很久以前死去的雷多公爵，他与那个食肉动物有相似的外貌。但是皇上的头发是红色，而不是黑色的。他的大部分头发隐藏在萨多卡将军头盔下，头盔上是皇帝的金色顶饰。

侍从们抬来了皇帝的宝座。它是用一整块哈加尔石英石雕刻而成的大椅子——半透明的蓝绿色夹杂着黄色火焰的条纹。他们把它放在接见大厅的高台上。皇上登上高台，坐在椅子上。

一个穿着黑色弗雷曼女式宽松长袍的老女人，头罩向下拉盖住前额，离开皇上的侍从队伍，走到皇上宝座后站定。她的一只爪子似的手搭在石英石御椅背上，眼睛从面罩里窥视着台下，就像一幅巫婆的讽刺画——深陷的眼睛，突出的双颊，过长的鼻子，长满斑点的皮肤，突出的筋脉。

男爵一看见她，就不停地颤抖，圣母凯斯·海伦·莫希阿姆。

皇上真言师的出现，说明这次会见的重要。男爵的视线从她身上移开，扫视着皇上的侍从，想从他们身上找出一些线索。还有两个吉尔德人的代表：一个又高又瘦，另一个又矮又胖，两人都有一双平淡的灰眼睛。在侍从中间，站着皇上的一个女儿——伊丽兰公主。

他们说她正在受到最严格的比·吉斯特训练，是一个注定要当圣母的女人。她个子高大，皮肤白皙，漂亮的脸蛋，一双能看透他人的绿色眼睛。

“我亲爱的男爵。”

皇上注意到他，用受到竭力控制的男中音屈尊向他打招呼，同时也表露出对他的冷漠态度。

男爵低低地弯下腰去，向前走到他被要求站的位置，离皇上坐的高台十步远。“我应召来见您，陛下。”

“应召！”那老巫婆咯咯地笑着说。

“好了，圣母。”皇上责备道，但是，他对男爵的狼狈相感到好笑。他说：“首先，你要告诉我，你把你的下属萨菲·哈瓦特藏到哪里去了。”

男爵左右看了看，后悔自己没有带上自己的护卫到这里来。他想：带护卫来不是因为他们对抗击萨多卡人有多大的作用，而是……　　“嗯？”皇上说。

“他失踪已经五天了，陛下，”男爵迅速瞥了一眼吉尔德的代表，然后收回目光看着皇上，“他本来应该在走私者的基地着陆，并试图混进疯狂的弗雷曼人的营地。这个摩亚迪……”

“不可能！”

那个女巫爪子似的手拍了拍皇上的肩，身体向前靠，附在皇帝耳边小声说了几句。

皇帝点着头，说：“五天。男爵，告诉我，你为什么不为他的失踪感到焦急？”

“我有些着急，陛下！”

皇帝继续盯着他看，等待着他的回答。这时圣母咯咯地笑了起来。

“我的意思是，陛下，”男爵说，“无论如何哈瓦特也活不过几个小时。”他向皇上解释了哈瓦特服用的毒药潜伏体内，以及需要解毒药的情况。

“你真聪明，男爵，”皇上说，“你的侄儿拉宾和小菲得·罗斯又到哪里去了？”

“暴风要来了，陛下。我派他们去检查我们的环形防御工事，以免弗雷曼人在风沙的掩护下发起进攻。”

“检查环形防御工事。”皇上说，好像他是在噘起嘴唇说话，“在这个洼地里，风暴不会很大。我在这里有五个军团的萨多卡士兵，弗雷曼兔崽子不敢向我发起攻击。”

“肯定不会，陛下，”男爵说，“但是，小心谨慎所犯的错误是不可以指责的。”

“啊——”皇上说，“指责。那么，难道我不该说阿拉吉斯的这件荒唐事花了我多少时间？我也不该说宇宙联合开发公司的钱被倾倒在这个老鼠洞里？难道我也不该讲由于这件倒楣的事情，我不得不耽误，甚至取消宫廷的活动和国家事务？”

男爵低下头，被皇上的震怒吓坏了。

男爵在这里所处的微妙地位，孤独，只有依赖于大联合委员会和各大家族的宣言，使他感到恐慌。他要杀我？男爵问自己。他不能杀我！不能当着其他大家族的人的面杀我！更不能为阿拉吉斯这种令人不安的动荡局势寻找借口而杀我！

“你把人质带来了吗？”皇上问。

“没有用，陛下，”男爵说，“这些弗雷曼疯子为每一个被俘的人举行葬礼，好像这些人已经死了。”

“是这样的吗？”

男爵等待着，左顾右盼，看着这御用接见大厅的金属墙壁。想到他周围这个危险的扇形金属帐篷代表着无限的财富和无上的权力，甚至连男爵本人也对它感到敬畏。他带着侍从，男爵想。还有一些无用的宫廷侍者，他的女人和她们的陪伴——理发师、服装设计师……一切皇宫里面依靠宫廷生活的寄生虫。这里所有的人，他们阿谀奉承，偷偷摸摸地搞阴谋诡计，和皇帝一起过着“简陋而不舒适的生活”……他们在这里看着皇上了结这件事，做一些有关战斗的讽刺短诗，崇拜着伤者。

“也许你从来就没有抓到过恰当的人质。”皇上说。

他知道某件事，男爵想。恐惧像一块石头被他吞进肚子里，直到他几乎忍不住想到要吃东西。那种感觉就像饥饿一样，他几次在他的吊带减重器里平衡着身子，意欲命令他人给他拿来食物。但是，这里没有人听从他的命令。

“你知道这个摩亚迪是谁吗？”皇上问。

“肯定是一个疯子，”男爵说，“一个弗雷曼狂人，宗教冒险家。

他们定期地出现在文明社会的边缘，陛下是知道的。“皇上转过头去看了一眼他的真言师，又回过头来盯着男爵吼道：“你还知道这个摩亚迪的其他情况吗？”

“一个疯子，”男爵说，“所有的弗雷曼人都发了疯。”

“发疯？”

“他的人一边高呼他的名字，一边投入战斗。女人们把她们的婴儿投向我们，自己扑到我们的刀上，以便她们的男人向我们进攻。他们没有……没有……规矩。”

“那样地坏。”皇上喃喃地说。可是他戏谑的语调并没有逃过男爵的眼睛。“告诉我，我亲爱的男爵，你对阿拉吉斯南方极地进行过调查吗？”

男爵抬起头，睁大眼睛看着皇上，因皇上突然地改变话题而感到震惊。“但是……嗯，您知道的，陛下，那整个地区是无人居住的，那是风和沙蜥的天下。在那些高地上，甚至连衰微香料也没有。”

“你没有从香料运输机上得过报告，那里出现有成片的绿色？”

“总有一些这样的报告。有些报告是经过了调查的——那是很久以前的事。看到过几棵植物，但却损失了不少的扑翼飞机。代价太昂贵了，陛下。那是一个人类不能长期生活的地方。”

“原来如此。”皇上说。他弹了一下手指，他宝座左后边的一道门被打开，从门洞里走出来两个萨多卡人，拖着个小女孩。她看起来有四岁左右，穿着一件弗雷曼女式长袍，头罩挂在脑后，露出喉咙边吊着的滤析服连接装置。她显得一点也不害怕。她看人的样子，不知什么原因使男爵感到有点不安。

甚至连那个老比·吉斯特真言师在小女孩经过她身边时，也连连后退，并对她做了一个躲避的姿势。那老巫婆明显地对那小女孩的出现感到大大地吃惊。

皇上咳嗽了一声，准备讲话，但是那小女孩却先开了口。她细声细语，但却口齿清楚。“原来他在这里，”她说，向前走到高台边，“他似乎不太像，是吗？一个吓坏了的又老又胖的家伙，身体太虚弱，如果没有减重器，他不能支撑起自己的身体。”

从一个孩子口中说出来的、令人完全想不到的话，让男爵目瞪口呆。尽管他十分愤怒，但却无言以对。她难道是一个诛儒？他问自己。

“我亲爱的男爵，”皇上说，“认识一下摩亚迪的妹妹。”

“摩亚迪的妹……”男爵把注意力转移到皇上身上，“我不明白。”

“我，有的时候也会犯小心谨慎的错误，”皇上说，“已有人向我报告，你说的那个无人居住的极地地区，显示出人类活动的证据。”

“但是，那是不可能的事！”男爵抗辩道，“沙蜥……那儿只有沙，明显地……”

“这些人好像能够避开沙蜥。”皇上说。

那小女孩在御座旁边的高台上坐下来，双脚吊在台边上，踢着腿，显然对她四周的环境表示赞赏。

男爵盯着那踢动的双脚，脚的运动带动黑色的长袍和纤维织物下面拖鞋上的皱褶。

“不幸的是，”皇上说，“我只派了五架军用运输机运送少量的部队去抓俘虏回来审问。我们只有一架飞机返回，带回来三个俘虏。我要你记住，男爵，我的萨多卡人几乎全部被由妇女、儿童和老人组成的战斗部队所消灭。这里的这个孩子指挥着一个战斗小队。”

“你应该知道，陛下，”男爵说，“他们是怎样的一些人！”

“我是自己让你们抓住的，”那小女孩说，“我不想见我的哥哥，因为我不得不告诉他他的儿子被杀死了。”

“我们只有很少的人逃脱，”皇上说，“逃脱！你听见了吗？”

“要不是那些火焰，我们也把他们杀了。”

“我的萨多卡人在他们的运输机上使用了太乙喷气器作为火焰喷射器，”皇上说，“绝望的一着和惟一能做的事，是让他们带着三个俘虏离开。你要记住，我亲爱的男爵：萨多卡人是在混战中强行从妇女、儿童和老人中撤走的。”

“我们应该派大部队进剿，”男爵气愤地说，“我们必须消灭那些最后残存的……”

“住口！”皇上怒喝道，他在宝座上向前移动了一下，“不要再贬低我的能力。你站在这里，装出一副无知的样子……”

“陛下。”老真言师说。

他挥手要她安静。“你说你不知道我们发现的那些人类活动，也不知道这些优秀人物的战斗能力！”皇上从御座上抬起半个身子，“你把我当成什么，男爵？”

男爵向后退了两步，想：是拉宾。他给我来了这一手，拉宾已……“还有这个捏造的与雷多公爵的争端，”皇上愉快满意地说，坐回到御座上，“你把这件事处理得更漂亮！”

“陛下，”男爵恳求道，“您……”

“住口！”

老比·吉斯特一只手放到皇上的肩上，凑近他的耳朵小声说着话。

那个小女孩坐在高台上，停止了踢腿，说：“再让他感到害怕，萨达姆。我不应该喜欢这样，但是，我发现我压抑不住我的高兴。”

“安静，孩子。”皇上说。他身子前倾，一只手放在孩子的头上，眼睛盯着男爵。“可能吗，男爵？你可能像我的真言师讲的那样头脑简单吗？难道你没有认出这个小女孩是你的同盟者，雷多公爵的女儿？”

“我父亲从来就不是他的同盟者，”小女孩说，“我父亲死了。这个老哈可宁野兽以前从来没有见过我。”

男爵麻木地盯着小女孩，粗哑着嗓子说：“你是谁？”

“我叫阿丽娅，是雷多公爵和杰西卡夫人的女儿，保罗·摩亚迪公爵的妹妹。”小女孩说着，从高台上跳下来，落到御用接见大厅的地板上。“我哥哥发誓要将你的人头挂在他的战旗上。我认为他一定会做到。”

“别说了，孩子。”皇上说。他坐回到御座上，手支着下颌，看着男爵。

“我并不会听从皇上的命令，”阿丽娅说，转身看着高台上的老圣母，“她知道为什么。”

皇上抬起头，看着他的真言师。“她说的是什么意思？”

“那个孩子是一个令人讨厌的东西！”老女人说，“她的母亲应该受到比历史上任何惩罚都还要重的惩罚，死！对那个孩子，或者对生育她的那个女人来说，不可能来得太快！”老女人一根手指指着阿丽娅：“从我的脑袋里滚出去！”

“心灵感应术？”皇上小声说。他的注意力移回到阿丽娅身上。

“伟大的圣母！”

“你不理解，陛下，”那个老女人说，“这不是心灵感应术。她存在于我的脑子里，就像我以前的那些人，即那些给了我她们的记忆的人。她存在于我脑子里！她不可能在那里，但她确实在那里！”

“你说什么？”皇上问道，“这荒唐事是怎么一回事？”

老女人站直身子，放下指着女孩的手。“我说得太多了，但事实仍然是，不是孩子的这个孩子必须除掉。很久以前，我们就受到警告：要警惕这样的事情发生，要防止这样的生育。但是，我们自己中的一个背叛了我们。”

“你在胡言乱语，老太婆，”阿丽娅说，“你并不知道这是怎么一回事，然而你却喋喋不休，就像是一个呆头呆脑的傻子。”阿丽娅闭上眼睛，长长地吸了一口气，屏住呼吸。

老圣母呻吟着，身子摇摆着。

阿丽娅睁开眼睛说：“那就是这么一回事。宇宙中的意外事故……而且你在里面起了作用。”

老圣母伸出双手，在空中推向阿丽娅。

“到底发生了什么事？”皇上问，“孩子，你真能把你的思想灌输到另一个人的大脑中去？”

“根本不是那么一回事，”阿丽娅说，“我不能像你那样思考，除非我生来就是你。”

“杀了她，”老圣母喃喃地说，紧紧抓住御座的椅背，支撑着自己，“杀了她！”她那下陷的老眼死死盯着阿丽娅。

“安静！”皇上说，打量着阿丽娅，“孩子，你能与你哥哥通话吗？”

“我哥哥知道我在这里。”阿丽娅说。

“你能告诉他，要他投降来换取你的生命吗？”

阿丽娅天真无邪地对他笑，说：“我不愿意那样做。”

男爵蹒跚着向前走了几步，站到了阿丽娅身旁。“陛下，”他乞求道，“我不知道……”

“你又来打断我的话，男爵，”皇上说，“你会丧失你插话的能力的……永远。”他的注意力仍然集中在阿丽娅身上，眯着眼睛看着她。“你不愿意，啊？你能看出我想怎么做吗？如果你不服从我的命令的话。”

“我说过，我不能阅读思想，”她说，“但是人们并不需要心灵感应术来了解你的意图。”

皇上怒斥道：“孩子，你不可救药。我只好集合起我的军队，使这个星球变成……”

“不那么简单。”阿丽娅说。她看着那两个吉尔德人：“问问他们。”

“要违反我的意愿并不是聪明的表现，”皇上说，“你不应该拒绝我这小小的要求。”

“我哥哥来了，”阿丽娅说，“在摩亚迪面前，甚至皇帝也可能会发抖。因为他具有正义的力量，上大也会对他微笑。”

皇上急忙站起来。“这游戏玩得太过分了，我将抓住你的哥哥，把他和这个星球碾成……”

这个房间猛然抖动起来，一道沙的瀑布从御座后面倾泻而下，使那里的金属兵营和皇上的飞船连在了一起。突然加剧的对皮肤的压力告诉人们，大面积的屏蔽被击破了。

“我告诉过你我哥哥来了。”阿丽娅说。

皇上站在御座前，右手紧紧压在耳朵上，听着服侍接受器报告出的当时形势。男爵移动两步到了阿丽娅的身后，萨多卡人立即跃到各出口做好战斗的准备。

“我们退回空间去，重新组织力量，”皇上说，“男爵，请接受我的道歉。这些疯子在风暴的掩护下发动了攻击。我将向他们显示一个皇帝的愤怒。”他指着阿丽娅说：“把她的尸体抛到暴风中去。”

在他说这话时，阿丽娅感到十分恐惧，后退着想逃跑。“让暴风卷走它能卷走的一切！”她尖叫着，往后退入男爵的怀抱。

“我抓住她了，陛下！”男爵高声叫道，“要我把她杀死……啊……啊……“他把她丢到地上，她抓住他的手臂。

“对不起，外公，”阿丽娅说，“你已经中了阿特雷兹的高姆佳巴。”她站起来，从她手里掉下来一支黑色的针。

男爵倒在了地上，他的眼睛向外凸了出来，瞪着眼睛看着左掌心的一块红斑。“你……你……”他在他的减重器中翻滚着，松弛的肌肉支持着他一寸一寸地离开地板，他的头垂下，嘴大张着。

“这些人发疯了，”皇上嚎叫着，“快！进入飞船，我们将从这个星球上清除掉每一个……”

他的左边有东西在闪着火花，一团球形闪电撞击在那边的墙上。当它接触到金属板壁时，发出破裂的响声。御用接见厅里顿时弥漫着绝缘材料燃烧的焦臭味。

“屏蔽！”一位萨多卡军官叫了起来，“外面的屏蔽倒塌了！他们……”

他的话被淹没在皇上身后的飞船舱壁剧烈抖动的怒吼声中。

“他们炸毁了我们飞船的机头！”有人叫道。

灰尘在房间里腾起。阿丽娅趁机跳了起来，朝门外面跑去。

皇上打着转，示意他的人进人御座后面飞船边上被打开的安全门。他给一位萨多卡军官打了个手势，并穿过尘雾，命令说：“我们就在这里进行抵抗。”

又一声猛烈的爆裂声震动着金属兵营，接见大厅另一边的双重门砰的一声被打开了，风卷着沙吹了进来，只听见人们狂呼乱叫。在暗淡的光线下，可以看到一个小小的、穿着黑色长袍的身影——阿丽娅。她冲出了大厅，找到一把刀，按照她所受到的弗雷曼训练应该做的那样，杀死那些哈可宁和萨多卡伤员。萨多卡军人冲过变成绿色的尘雾，冲向被炸开的裂口，手拿武器，迅速组成一道弧形护卫圈，保护着皇上撤退。

“快撤，陛下！”一位萨多卡军官大声喊道，“快撤进飞船。”

皇上仍单独站在高台上，指着门口。四十米长的一段临时兵营已经被炸毁，御用接见厅的口朝流沙开着，外面低悬着远处吹过来的灰尘云。通过尘雾，可以看到灰尘云碰撞所产生的静电闪电和由于风暴的电荷使屏蔽短路所产生的火花。平地上到处是战斗着的人——萨多卡人和仿佛从暴风中降落下来的跳跃着的穿长袍的人。

所有这一切构成了皇上的手指着的画面。

从沙雾中钻出来的许多整齐发光的幽灵，突然间变成了沙蜥的血盆大口。沙蜥组成了巨大的高墙，每条沙蜥都满载着进攻的弗雷曼人。沙蜥发出嘶嘶声，呈楔形队列冲了过来。弗雷曼人的长袍在风中飞舞着。他们向平地上混战的人群中横冲直撞。

他们朝皇上的临时兵营冲来，而萨多卡人则不知所措地傻站着。在他们的历史上第一次被他们思想上难于接受的袭击吓蒙了。

从沙蜥背上跳下来的是人，而那不吉祥的闪着黄色光芒的刀锋，是萨多卡人一直受训要面对的东西。这些人投入了战斗。这是一场阿拉凯恩平原上人对人的激战。这时，一位经过挑选出来的贴身护卫把皇上推入了飞船，然后将门关上，企图以那道门作为部分屏蔽进行殊死抵抗。

飞船内相对安静。皇上仍处于震惊之中，他盯着他的那些随从大睁着眼的脸。他看见他的女儿，面颊红晕；老真言师也站在那里，像一个黑色的幽灵，她的头罩向下拉着，遮盖着脸；最后，他发现了他在寻找的面孔——那两个吉尔德人。他们穿着他们吉尔德人没有装饰的灰色服装。尽管他们周围的气氛极度紧张，他们却保持着适合他们服饰的那种冷静。

两个人中的高个子用一只手蒙着左眼。在皇上望着他的时候，有人撞了一下他的手臂。他拿开手，露出了那只眼睛，原来他丢失了他的隐形眼镜。那只眼向外看着，完全呈蓝色，但暗得几乎成了黑色。

那个矮个子吉尔德人向前挤了一步，离皇上更近了。他说：“我们不可能知道事态将如何发展。”那个高个子吉尔德人又用手蒙着眼睛，冷冷地加了一句：“这个摩亚迪也不知道。”

听了这些话，皇上从迷茫中醒过来。他通过可见的努力来检查他们话中所带的轻蔑口气。因为要集中思路来考虑在这个平原上能否看到未来，并不需要吉尔德航行员简单的头脑。这两个人是否太依赖于他们的设备，以至于不能使用他们的眼睛和他们的推理能力？皇上问自己。

“圣母，”他说，“我们需要制定出一项计划。”

圣母从脸上拉起头罩，眼睛一眨不眨地看着皇上。他们相互间传递着能达到完全理解的目光。他们只有一种武器，两人都知道的武器：收买和背叛。

“把芬伦伯爵从他的住所召来。”圣母说。

帕迪沙皇帝点点头，挥手示意他的一位随从去执行此项命令。

第十一章

他既是一位武士又是一个神秘主义者；既是一个吃人的魔王又是一位圣人；既是一只狡猾的狐狸又是一个天真无邪的人；他既勇武又残忍；他不是神，然而却不仅仅是人。用一般人的标准不可能测量摩亚迪的动机，然而他却接受了背叛行为。能说他这样做是出于正义感？那么，又是谁的正义？我们现在讲的摩亚迪，他敲响了用敌人的皮做成的战鼓，他一挥手便破坏了老公爵过去的传统，他仅仅说：“我是科维扎基·哈得那奇，这点就够了。”

——摘自伊丽兰公主的《阿拉吉斯的觉醒》

在胜利的那天晚上，在他的随从人员的陪同下，保罗·摩亚迪来到阿拉凯恩的总督官邸，阿特雷兹家族在沙丘第一次占据的官邸。那座建筑物在拉宾重建之前，就耸立在那里。虽然它一直都遭到城市人的洗劫，但实际上，并没有受到战争的毁坏，只是大厅里的一些设施被损坏了。

保罗大步走进正门，哥尼·哈莱克和斯第尔格紧跟在他后面。

他们陪同他进入大厅，把这个地方整理了一下，为摩亚迪清扫出一块立足的地方。一个小队的人开始搜查这座建筑物，确信没有被设下狡猾的陷阱。

“我记得与你父亲第一次来到这里的那一天，”哥尼说。他看着四周的屋梁和高高倾斜的窗户，“那时，我不喜欢这个地方，现在我更不喜欢它。相反，我们的山洞会更安全些。”

“讲起话来真像一个弗雷曼人。”斯第尔格说。可是他注意到他的话使摩亚迪露出冷笑。“你会重新考虑吗，摩亚迪？”

“这地方是一个象征，”保罗说，“拉宾过去住在这里。我们住在这里，我要使人人都相信我的胜利。不要动这里的任何东西，等到完全确信没有哈可宁人或其他任何玩具留下来时为止。”

“遵命。”斯第尔格说，显出极不情愿的样子，转身去传达他的命令。

通讯员们带着设备匆匆走进大厅，开始在巨大的壁炉旁安装通讯设备。大厅周围都布上岗哨，它们由经过对幸存的敢死队补充扩编过后的弗雷曼卫队担任。哨兵们小声交谈着，投射出怀疑的目光。这个地方长期以来一直是敌人的堡垒，他们难以接受随随便便就住了进来。

“哥尼，派护卫队去把我母亲和契尼接来，”保罗说，“不知契尼是否知道我们儿子的事。”

“已经送出了这个消息，阁下。”

“制造者被带出了洼地吗？”

“是的，阁下。风暴差不多已经过去。”

“风暴造成的损失有多大？”保罗问。

“在暴风直接经过的路上，着陆场和平地上的衰微香料储藏库被毁掉了，损失巨大，”哥尼说，“战斗造成的损失和风暴造成的损失一样大。”

“我想没有钱修复不了这些东西。”保罗说。

“除了生命，阁下。”哥尼说，明显地带着责备的口气，好像说：“当人民还处在生死存亡的关头的时候，阿特雷兹人什么时候首先对此关心过？”

可是，保罗仅仅把注意力集中在内心眼睛中，以及仍然位于他前进道路的时间墙上他能看到的裂缝上。宗教复仇战争沿着未来的通道猛烈地涌过每一道裂缝。

他叹息了一声，走过大厅，看见靠墙的一把椅子。这把椅子曾经放在饭厅里，也许是他父亲坐过的。可是，它此时仅仅是他用来消除疲劳、掩盖他劳累的物体。他坐在它上面，松开脖子上的滤析服，拉开包着他双腿的长袍。

“皇上仍然被困在飞船的残骸里。”哥尼说。

“让他现在呆在那里，”保罗说，“他们找到哈可宁人了吗？”

“他们还在尸体中查找。”

“从飞船那里有什么回信？”他抬起头，望着天花板。

“还没有回信，阁下。”

保罗又叹息了一声，靠在了椅背上。隔了一会，他说：“给我带一个萨多卡俘虏来，我们必须给皇上捎个口信。现在是谈判的时候了。”

“是，阁下。”

哥尼转身离开时，对保罗身旁的弗雷曼敢死队贴身护卫打了一个手势。

“哥尼，”保罗小声说，“自从我们重聚以来，我还没有听到过你对于这件事说出恰当的引语。”他转过身，看见哥尼吞了一下口水，并看到他的下颌突然变得令人感到可怕地僵硬。

“遵命，阁下。”哥尼说。他清了一下嗓子，粗声粗气地说：“对所有人来说，那天的胜利变成了哀悼。因为在那天，人们听说国王为他儿子的死是多么地悲伤。”

保罗闭上眼睛，强忍住悲伤，就像为哀悼他父亲而强忍过的悲伤那样。他现在集中思想考虑这一天的发现——他意识中混在一起的未来和隐藏起来的阿丽娅的存在。

最奇怪的是，在所有使用的时间幻象中，阿丽娅说：“为了把我的话放在只有你才能听到的地方，我毅然对抗未来。甚至连你也不能那样做，我的哥哥。我发现这是。种有趣的游戏……啊，是的——我杀死了我们的外公，那个疯狂的老男爵，他并没有什么痛苦。”

静。他的时间知觉看到她隐去。

“摩亚迪。”

保罗睁开眼睛，看见斯第尔格那满是黑色胡须的面孔，蓝色的眼睛闪现出战斗的光芒。

“你找到了老男爵的尸体。”保罗说。

他的沉着使斯第尔格平静下来，他小声说：“你怎么知道的？我们刚刚在皇上的那堆破烂金属中找到它的。”

保罗不理睬他的问题。这时他看见哥尼转回来，两个弗雷曼敢死队员架着一个萨多卡俘虏。

“给你带了一个来，阁下。”哥尼说。他示意卫兵让俘虏站在离保罗五步远的地方。

保罗注意到萨多卡俘虏眼中有一种呆滞惊恐的表情，一道蓝色的伤痕顺着鼻梁延伸到他的嘴角。他皮肤白净，脸部轮廓清晰，似乎与他在萨多卡人中的地位相符。可是，除了军服上皇室纹饰的金纽扣和裤子上破烂的镶边外，没有任何识别的符号。

“我认为这人是一位军官，阁下。”哥尼说。

保罗点点头赞同他的看法，说：“我是保罗1阿特雷兹公爵，你明白吗，汉子？”

那个萨多卡人瞪着他，一动不动。

“讲！”保罗说，“否则你们的皇上就会被处死。”

汉子眨了眨眼睛，吞了一下口水。

“我是谁？”保罗厉声问道。

“你是保罗1阿特雷兹公爵。”汉子沙哑着声音回答道。

他似乎对保罗十分顺从，但是这个萨多卡人对像今天发生的事情从没有做过准备。保罗意识到，除了胜利本身可能就是一个弱点外，他们决不会知道任何事情。他把这个想法抛到一边，让他自己在以后的训练项目中再来加以考虑。

“我要你给皇上捎个口信。”保罗说。他用古老的传统格式来口述他要说的话：“我，一位大家族的公爵，皇室的亲戚，向大联合委员会保证：如果皇上和他的人放下武器，到我这里来，我会以我的生命保护他们。”保罗举起戴有公爵印章戒指的左手给那个萨多卡人看：“我以这个戒指发誓。”

那人用舌尖舔湿嘴唇，看着哥尼。

“是的，”保罗说，“除了阿特雷兹人，谁能拥有哥尼·哈莱克的忠诚？”

“我会把口信带到。”那个萨多卡人说。

“带他到我们的前沿指挥所，送他过去。”保罗说。

“是，阁下。”哥尼示意护卫去执行，带领他们出了大厅。

“契尼和你的母亲到了，”斯第尔格说，“契尼因悲伤要求让她自己单独呆一会儿。圣母也要在那古怪的房间里呆一阵子，我不知道为什么。”

“我母亲对渴望来到一个她也许从未见到过的星球而感到懊丧，”保罗说，“人们不能在天上降水和植物茂盛的地方之间行走。”

“水从天上落下来！”斯第尔格小声说。

在那一瞬间，保罗看到斯第尔格是如何从一个弗雷曼的死硬分子变成一个李桑·阿·盖布的具有怜爱思想的人，一个有畏惧感的、驯服的人。那是这个人人性的缓和。可是保罗还是感到了其中宗教复仇战争的阴风。

我看见一个朋友变成了一个信徒，保罗想。

保罗感到孤独，他环视了一下大厅，注意到他的护卫们在他面前变得多么规矩，多么拘谨。他也感到他们之间那种细微、得意的竞争——人人都希望受到摩亚迪的宠信。

所有人都想得到摩亚迪的祝福，他想，这是我一生中最痛苦的。他们认为我应该登上王位，但是他们不可能知道，我这样做是为了阻止宗教复仇战争。

斯第尔格咳了一声，说：“拉宾也死了。”

保罗点了点头。

他右边的护卫突然闪到一边，立正并给杰西卡让出一条道来。

她穿着黑色弗雷曼女式长袍，走起路来多少有点像大步在沙上走的样子。保罗注意到这座房子多少有些使她回想起她曾经住在这里时的某个东西——一位公爵的爱妾，她的出现带有一些旧时的自信。

杰西卡在保罗面前停了下来，眼睛向下看着他。她看到了疲劳和他如何掩藏他的疲劳。但是她并不同情他，好像她变得对儿子已没有感情。

杰西卡已走进大厅，但不知道为什么这个地方总不能使它与她记忆中的地方相符。对她来说它仍然是一个陌生的地方，好像她从来没有到过这个地方，从来就没有和她的雷多一起到这里来过，也从来没有在这里面对过醉醺醺的邓肯。伊达荷——从来没有，从来没有……直接与强烈记忆相对抗的应该是言语的压力，她想，否认自身的记忆应该没有言语的存在。

“阿丽娅在哪里？”她问。

“在外面干任何一个弗雷曼孩子在此时应该干的事情，”保罗说，“她在杀死敌人的伤员，为回收水的小队在尸体上做记号。”

“保罗！”

“你应该知道，她这样做是出于好心，”他说，“我们错误地理解了善心和残忍的结合，这难道不奇怪吗？”

杰西卡盯着她的儿子，对他身上发生的意义深远的变化感到震惊。是他儿子的死使他发生了变化？她问自己。她说：“人们讲了你的一些奇怪的事，保罗。他们说你具有传说中的神力，任何事都瞒不过你，因为你能看见他人看不见的东西。”

“一位比·吉斯特应该询问传说中的人物吗？”保罗问。

“无论你干什么，我都插手，”她承认说，“但是，你不应该期望我……”

“你想怎样过亿万次生活？”保罗问，“有为他们编的传奇故事！

想一想所有的那些经历，它们给人带来聪明，聪明锤炼了爱，难道不是这样吗？它给仇恨以新的形式。如果你对残忍和善意理解不深，又怎能分辨什么是不残忍呢？你应该害怕我，母亲。我是科维扎基·哈得那奇。“杰西卡尽力用干燥的嗓子咳了一下。不一会，她说：“你曾经向我否认过你是科维扎基·哈得那奇。”

保罗摇了摇头，说：“我不再否认任何事情。”他抬起头来，看着她的眼睛。“皇上和他的人要来了。我任何时候都可以向他们宣布我是科维扎基·哈得那奇。站到我旁边来，我希望能清清楚楚地看看他们。我未来的新娘也可能在他们之中。”

“保罗！”杰西卡责备说，“不要再犯你父亲犯过的错误。”

“她是一位公主，”保罗说，“她是我通向王位的关键，那也是她未来的一切。错误？因为我是你造就的，你就认为我不能感觉到复仇的需要吗？”

“甚至依靠那个天真无邪的人？”她问。她想：他不应该犯我犯过的错误。

“不会再有天真无邪的人。”保罗说。

“你把那事告诉契尼吧！”杰西卡说，同时向通往官邸后面的过道打着手势。

契尼从通道出来，进入大厅，由两个弗雷曼人搀扶着。她好像不知道他们的存在，她的头罩和滤析服的帽子挂在脑后，面罩系在一边。她迈着虚弱不稳的步子走过大厅，来到了杰西卡的身边。

保罗看见了她脸上的泪痕——她把水献给了死人。他感到一阵悲痛，好像他只有在契尼面前才想到此事。

“他死了，亲爱的，”契尼说，“我们的儿子死了。”

保罗努力控制住自己的悲伤，站了起来。他伸手抚摸着契尼的脸，感觉到了她那潮湿的眼泪。“他不可能被人代替，”保罗说，“但我们将会有其他的儿子，友索答应做到。”他把她轻轻拉到一边，向斯第尔格打着手势。

“摩亚迪。”斯第尔格说。

“皇上和他的人从飞船那边走过来了，”保罗说，“我就站在这里，让俘虏们集中在大厅中央。此外，没有我的命令，就让他们与我保持十米的距离。”

“遵命，摩亚迪。”

斯第尔格转身去执行他的命令。这时，保罗听见弗雷曼卫兵们敬畏地喃喃私语：“你知道吗？他知道。没有人告诉他，但是他知道！”

此时，可以听见皇上和他的随从人员的脚步声，越来越近。他的萨多卡军队哼着进行曲，为了保持他们的精神。大厅入口处发出喃喃的说话声。哥尼·哈莱克穿过护卫队，走过去和斯第尔格商量了一下，然后走到保罗身边，眼中露出奇怪的表情。

我也要失去哥尼？保罗问自己。像失去斯第尔格一样，失去一位朋友，而得到的却是一个有怜爱思想的人。

“他们没有放下武器，”哥尼说，“我确信这一点。”他看了一下大厅四周，发现保罗已做好了准备。“菲得·罗斯在他们中间，要不要我去把他揪出来？”

“让他留在那里。”

“还有一些吉尔德人，他们要求受到特别保护，并威胁要封锁阿拉吉斯。我答应他们，我会把他们的话转达给你。”

“让他们去进行威胁吧！”

“保罗！”杰西卡在他身后低声说，“他说的是吉尔德人。”

“用不了多久，我就会拔掉他们的毒牙。”保罗说。

他想到吉尔德人——长时间以来的一支专业化队伍，以致它成了一个寄生虫，不能存在于它过去的生活之中。他们决不敢拿起刀剑……现在更不敢拿起它们，尤其是当他们意识到他们的宇航员必须依赖于衰微香料生产出意识光谱麻醉药时。他们也许曾占领过阿拉吉斯，他们可能这样干过，为了过光荣的日子而死。相反，他们世代生存下去，希望在他们游泳的海洋中，旧主人死去时会产生出新的主人。

具有有限预知能力的吉尔德宇航员已经做出了不幸的决定：他们总是选择畅通无阻而导致停滞不前的安全航道。

让他们好好看看他们的新主人，保罗想。

“还有一位比·吉斯特圣母，她说她是你母亲的一位老朋友。”

哥尼说。

“我母亲没有比·吉斯特朋友。”

哥尼再一次看了看大厅四周，然后弯腰靠近保罗的耳朵。“萨菲·哈瓦特也在他们中间，阁下。我找不到与他单独见面的机会，但是，他使用我们过去的手语告诉我：他一直在为哈可宁人工作，也认为你已经死了。他还说他应该留在他们中间。”

“你把萨菲留在那些人……”

“他自己想留下……我认为这样最好。如果……有什么事不对，他处在我们能控制他的地方。如果没有什么事发生，我们在那边也有一个耳目。”

保罗想起，他在预知梦中看见过这一时刻可能发生的事：时间线上萨菲拿着一根毒针，皇上给他并命令他用来刺杀“这个自命不凡的公爵”的毒针。

入口处的护卫们闪往两旁，组成一道手端长矛的夹道。衣裙窸窣响着，脚踏在被风刮进官邸庭院的沙上，响起粗重刺耳的声音。

帕迪沙皇帝，萨达姆四世，率领着他的随从进入了大厅。他的将军头盔不见了，头上的红发乱蓬蓬的，军服左边的袖子沿着内缝被撕开。他没有系腰带，也没有带武器。但是，随着他的移动，就像有一道力量强大的屏蔽泡沫，在他近身处形成一层空间。

弗雷曼人的长矛挡住他，让他停在保罗指定的地方。其他人站在他的身后，就像一幅颜色杂乱而过于鲜艳的面部画像。

保罗扫视着这群人，其中有掩盖着泪痕的妇女，还有在萨多卡的胜利中享受观礼台待遇的随从，他们此刻都静静地站着，因失败而垂头丧气。保罗在人群中看见了圣母凯斯·海伦·莫希阿姆，她那明亮的鸟一般的眼睛在头罩后面闪着光。他也看见了站在她旁边的菲得·罗斯。哈可宁那长条形的脸。

总有与我见面的时候，保罗想。

他往菲得·罗斯后面看，注意到有人动了一下。这时，他看见了一张他从未看见过的、奸猾的、长条形的脸。他觉得他应该认识这张面孔，这种感觉使他有点害怕。

我为什么要害怕那个人？他问自己。

他斜身凑近他母亲，小声问道：“圣母左边的那个人，有一张凶恶面孔的那人，是谁？”

杰西卡顺着他指的方向望过去，根据她的公爵档案材料，立即辨认出了那张脸。“芬伦伯爵，”她说，“他是在我们之前刚到这里来的人，太监总管……一个杀人不眨眼的刽子手。”

皇上的差官，保罗想。这个想法震荡着他的意识，因为他看到了各种可能性和与未来有无数联系的皇帝，但是在那些预知梦境中，从没有出现过芬伦伯爵。

保罗突然记起，沿着时间网络的无限展开，他看到了自己的尸体，可是从没有看清自己死的时间。

我没有看见过这个人，是不是因为他是杀死我的人？保罗问自己。

这是一种预兆。他迫使自己把注意力从芬伦身上移开，看着剩下来的那些萨多卡军官和士兵，他们的眼中流露出痛苦和绝望。保罗花了很短的时间看了看他们：萨多卡军官打量着大厅里的保卫布置，计划着如何才能将失败转变成胜利。

保罗最后注意到一位高大白皙的女人，绿色的眼睛，十分漂亮的脸蛋，傲慢中表现出一种古典美。没有流过泪，完全没有被打败的神情。没人告诉他，保罗也知道她是皇室的公主，受过比·吉斯特训练。时间幻象多次向他显示过她的面孔。她就是伊丽兰公主。

那就是关键所在，他想。

然后，他在散乱的人群中看见了晃动着的萨非。哈瓦特的面孔，满脸皱纹，双唇污黑，隆起的双肩，一副苍老的面容。

“那是萨菲·哈瓦特，”保罗说，“让他随便站在哪里。”

“阁下。”哥尼说。

“让他随便站在哪里。”保罗重复了一遍。

哥尼点点头，表示服从他的命令。

哈瓦特蹒跚着走到前面，弗雷曼人举起长矛让他过去，然后又放下长矛。他那阴冷的眼睛窥视着保罗，打量着他。

保罗紧张地跨前一步，警惕着皇帝和他的人的反扑。

哈瓦特看着保罗身后的杰西卡说：“杰西卡夫人，今天我才知道，我是如何冤枉了你的，你也没有必要原谅我。”

保罗等待着，可是他母亲仍然保持着沉默。

“萨菲，老朋友，”保罗开口说，“正如你看到的那样，我的后背并没有对着门。”

“宇宙到处都有门。”哈瓦特说。

“我是我父亲的儿子？”保罗问。

“你更像你祖父的儿子，”哈瓦特粗声粗气地说，“在你的眼睛里，你有他看人的方式和表情。”

“我是我父亲的儿子，”保罗说，“我说，萨菲，为了报答你多年来对我的家族的服务，你现在可以从我这里得到你希望得到的一切。你需要我的命吗，萨菲？我的命现在属于你。”保罗又向前跨了一步，手垂在身体两侧，看见哈瓦特眼中显示出清醒的意识。

他意识到我知道背叛计划，保罗想。

保罗把声音降低到只有哈瓦特才能听到的程度，半耳语般地说：“我的意思是：如果你要攻击我，现在就干。”

“我只想再一次站在你的面前，我的公爵。”哈瓦特说。保罗这才开始明白这个老人在尽最大的努力不倒下去，他赶紧伸出手去，抓住他的双肩，扶着他，感到手下面的肌肉在不住地颤抖。

“痛吗，老朋友？”保罗关心地问。

“痛，我的公爵，”哈瓦特说，“但是，我更感到高兴。”他在保罗怀里转过半个身子，伸开左手，手掌向上，露出扣在他手上的小针，对皇上叫道：“看，陛下，看见了叛徒的针吗？你认为，我，一个一生都在为阿特雷兹家族服务的人，现在会不为他们尽忠吗？”

那位老人瘫倒在他的怀里，十分软弱无力。保罗摇晃着，立即感到死亡的降临。他轻轻地把哈瓦特放到地上，站起身来，叫卫兵把尸体抬走。

他的命令被执行时，大厅里一片沉寂。

皇上脸上出现了等待死亡的表情，从来没有感到过恐惧的眼睛这时也出现了恐惧。

“陛下。”保罗说，同时也注意到那个高个子皇室公主身上表现出的令人惊讶的吸引力。这些话他是用比·吉斯特受控无调音发出来的，在音调中他使用了他能使用的轻蔑口气。

她是经过比·吉斯特训练的，保罗想。

皇上清了清嗓子，说：“我尊敬的亲戚也许认为，他完全可以按照自己的方式去拥有一切。任何事情都不可能偏离事实太远，你背离了大联合委员会，使用了原子弹来反对……”

“我使用原子弹与沙漠的自然特征作斗争，”保罗说，“它妨碍了我，我想尽快地到达你这里。陛下，我要求你解释一下你的那些奇怪的行动。”

“此刻，在阿拉吉斯上空有大批各大家族的飞机，”皇上说，“我只要说句话，他们就会……”

“啊，是的，”保罗说，“我几乎把他们忘了。”他在皇上的随从人员中寻找着，直到他看到那两个吉尔德人的脸。他对哥尼说：“那两个是吉尔德代表，哥尼？那边两个穿灰色衣服的胖子。”

“是的，阁下。”

“你们两个，”保罗指着那两个吉尔德人说，“立即从那里滚出去发信号，要那群飞机飞回去。之后，你们可以要求我允许……”

“吉尔德人不会听从你的命令！”两人中的高个子叫道，和他的同伴一起冲到了长矛屏障前。在保罗点头表示同意后，长矛举了起来，他们走了出来，高个子举起一只手臂，指着保罗说：“你会受到严密的封锁，为你的……”

“如果我再听到你们任何人胡言乱语，我将下令摧毁阿拉吉斯所有的衰微香料生产地……永远。”保罗说。

“你发疯了？”高个子吉尔德人问道，情不自禁地往后退了半步。

“那么，你承认我有这样做的能力？”保罗反问道。

那个吉尔德人好像看着天空，等了一会儿，说：“是的，你能这样做。但是你不应该。”

“啊，”保罗点了点头，说，“你们两人都是吉尔德的宇航员，嗯？”

“是的！”

两人中的矮个子说：“你昏了头，竟诅咒我们所有的人都慢慢地死去。你知不知道，一旦你上了瘾，被夺走衰微香料液体将意味着什么吗？”

“看着前面安全航线的眼睛将永远闭上，”保罗说，“吉尔德人便丧失了活动能力，人类在他们孤零零的星球上，就会变得不那么孤独了。你们知道，我这样做也许纯粹是出于怨恨，也许是出于无聊。”

“让我们私下就这个问题谈一谈，”高个吉尔德人说，“我相信我们会找到妥协的解决办法，那就是……”

“向阿拉吉斯上空发出信号，”保罗说，“我开始对这样的争论感到厌倦了。如果我们上面的那群飞船不尽快离开，我们之间就没有必要谈下去。”他向大厅一侧的通讯员那里一指：“你们可以使用我们的通讯设备。”

“我们必须首先讨论这个问题，”高个子吉尔德人说，“我们不能仅仅……”

“照我说的去做！”保罗怒吼道，“能摧毁某个东西就绝对能控制这个东西。你们赞成我有这个能力。我们在这里不是来讨论，也不是谈判的，更不是妥协。你们只有服从我的命令，否则你们将自食其果。”

“他说话是算数的。”矮个子吉尔德人说。保罗看到恐惧控制着他们。

两个吉尔德人慢慢地走到通讯设备旁边。

“他们会听从吗？”哥尼问。

“他们的时间很短，”保罗说，“他们只能看见前面一道空白墙，上面标着不服从命令的后果。我们上面每架飞船上的吉尔德宇航员都能看到那堵墙。他们会服从命令的。”

保罗回过身来看着皇上，说：“在他们让你登上你父亲的宝座时，仅仅是相信你会保持衰微香料的流动。你使他们失望，你知道是什么原因吗？”

“没有人允许我……”

“不要把自己装扮成傻子，”保罗大声吼道，“吉尔德就像河边的村庄，他们需要水。但是仅仅蘸取一点他们需要的水是不够的。

他们不能在河上筑坝来控制水，因为他们的注意力放在需要上，因而导致了最终的灭亡。衰微香料流动，那是他们的河流，而我在上游构筑了堤坝。我的堤坝是这样的堤坝，不毁掉河流，就毁掉不了堤坝。“皇上用手梳理了一下他的红发，眼睛盯着那两个吉尔德人的后背。

“甚至连你的比·吉斯特真言师也在发抖，”保罗说，“还有其他的圣母用于阴谋诡计的毒药，一旦使用了衰微香料液，它们也不会再有效。”

那个老女人拉紧她那无形的黑色长袍裹着身子，挤出人群走到前面，站在长矛组成的屏障前。

“凯斯·海伦·莫希阿姆圣母，自从卡拉丹见面以来，已经过了很长的时间，是不是？”保罗说。

她望着他身后他的母亲，说：“杰西卡，我知道你的儿子的确是个人物。因为这一点，你可以被原谅，甚至你女儿那令人讨厌的行为也可以原谅。”

保罗十分愤怒，冷冰冰地说：“你从来就没有权力和理由来原谅我母亲所做的任何事！”

老太婆的眼睛定定地看着保罗。

“想在我身上试用你的幻术，老妖婆？”保罗说，“你的高姆佳巴到哪里去了？试一试看看你不敢看的地方！你会发现那里的我在盯着你。”

老太婆收回目光。

“你还有什么话说？”保罗问。

“我祝贺你已达到了人类最高境界，”她喃喃地说，“希望不要糟蹋了你的名誉。”

保罗提高声音说：“看看她，同志们！这是一位比·吉斯特圣母，为了忍耐的缘故而有耐心。她可以和她的姊妹会一起耐心等待。她们等待了九十代人，为了适当的基因结合和产生出一个她们计划所需要的人的适当环境。看看她！她现在知道了九十代人之后产生出的那个人，就是我。我就站在这里，但是我永远不会按照她吩咐的去做。”

“杰西卡！”那老太婆尖声叫道，“让他安静！”

“你自己去让他安静吧！”杰西卡说。

保罗轻蔑地瞪着那个老太婆。“因你在此事中所起的作用，我可以高兴地将你处死。”他说。“你阻挡不了它！”老太婆大怒起来。

保罗怒喝道：“但是，我认为最好是让你受到惩罚：让你活够，可是你触及不到我，也不能使我向你屈服，去做你妄图想要我做的任何一件小事。”

“杰西卡，你干了些什么呀？”老太婆问。

“我只给你看了一样东西，”保罗说，“你看到了这个民族所需要的一部分。但是你看到的是多么少啊！你想控制人类生育，按照你的杰作来把少数几个经过挑选的人混合在一起。你懂得太少了，对……”

“你不该讲到这事！”老太婆低声说。

“住口！”保罗怒喝道。这个词似乎抓住了问题的实质，好像它是在保罗的控制下，在他们之间的空气中扭曲在一起一样。

老太婆吓得倒退着，倒入她后面那些人的怀里。她脸色苍白，因保罗用来抓住她灵魂的力量而感到震惊。“杰西卡，”她小声呻吟着，“杰西卡。”

“我还记得你的高姆佳巴，”保罗说，“你也记得我的高姆佳巴。我可以用一句话杀死你。”

大厅周围的弗雷曼人有意识地相互看了看，传说中说：他的话将给那些反对正义的人带来永恒的死亡。

保罗的注意力移到站在她父皇身边的高大的皇室公主身上，打量着她，说：“陛下，我们两人都知道解决我们困境的方法。”

皇上瞟了一眼他的女儿，收回视线看着保罗。“你敢？你！一个没有家的冒险家，无名小人……”

“你已经承认了我是谁，”保罗说，“皇室亲戚，这是你说的。让我们终止这毫无意义的话题。”

“我是你的统治者。”皇上说。

保罗看着站在通讯设备旁，面对着他的吉尔德人，他们中的一人对他点点头。

“我可以迫使它成功。”保罗说。

“你不敢！”皇上怒斥道。

保罗只是瞪着他。

皇室公主一只手放到她父亲手臂上，一边说：“父亲。”她的声音丝绸一般柔和，让人感到轻松愉快。

“不要对我玩任何花招，”皇上说，他看着她，“你没有必要这样做，女儿。我们有其他对付他的办法……”

“可是这里只有一个人适合当你的儿子。”她说。

老圣母这时已恢复了平静，挤到了皇帝身边，凑近他的耳朵小声说着。

“她在为你进行辩护。”杰西卡说。

保罗一直看着金色头发的公主，他走到他母亲身边说：“那是伊丽兰，皇上的大女儿，是吗？”

“是的。”

契尼走到保罗的另一边，说：“你希望我走开，摩亚迪？”

他看着她：“走开？你永远不要离开我。”

“我们之间并没有什么联系。”契尼说。

保罗静静地看了她一会儿，说：“给我讲真话，我的塞哈亚。”她刚要开始讲话，他伸出一根手指放到她嘴上，不让她讲。“连接我们的纽带永远不会松，”他说，“现在，密切注视这里发生的事情，我希望以后可以用你的聪明才智来管理这座房子。”

皇上和他的真言师在进行热烈的、低声的争论。

保罗对他母亲说：“她提醒他把一位比·吉斯特推上皇帝宝座是他们协议的一部分，伊丽兰便是他们推荐的皇位继承人。”

“那是他们的计划？”杰西卡问。

“那还不明显吗？”保罗问。

“我看到了预兆！”杰西卡急促地说，“我的问题是要提醒你，不应用我教你的东西来教我。”

保罗看着她，注意到她唇上的冷笑。

哥尼·哈莱克插话说：“我要提醒你，阁下，那群人中间还有一个哈可宁人。”他朝被挤在左边长矛屏障边的黑头发菲得·罗斯努努嘴：“那里左边那个斜眼睛的人，有一张我曾说过的邪恶的脸。你答应过我……”

“谢谢你，哥尼。”保罗说。

“那是……既然那个老男爵死了，他就是男爵，”哥尼说，“他将是我……”

“你能打败他，哥尼？”

“阁下是在开玩笑！”

“皇上和他的巫师争论的时间够长的了，你不认为是这样的吗，母亲？”

她点头同意他的看法。“确实够长的了。”

保罗高声喊道：“陛下，你们之中是否有一个哈可宁人？”

从皇上转身看着保罗的姿势上可以看出皇室的傲慢来。“我相信我的全体随员已经置于你公爵诺言的保护之下。”他说。

“我仅仅是想得到一些消息，”保罗说，“我希望知道，哈可宁人是否是你的正式随员，是否有一名哈可宁人因胆怯而躲藏在你们之中。”

皇上微笑着说：“任何被纳入皇帝陪同的人，都是我的随从人员。”

“你可以享有一位公爵的诺言，”保罗说，“但是，摩亚迪则是另外一回事。他也许不承认你对随从人员的组成所下的定义。我的朋友哥尼·哈莱克想要杀死一名哈可宁人。如果他……”

“仇杀！”菲得·罗斯高声叫道。他挤压在长矛屏障上。“你父亲称这为仇杀，阿特雷兹。你称我为胆小鬼，而你却躲在女人中间，让你的仆人来与我决斗。”

老真言师小声说了一些激烈的话，这些激烈言辞钻入了皇帝的耳朵，但他把她推到一边，说：“仇杀，是吗？仇杀必须要遵守严格的规则。”

“保罗，结束这件事。”杰西卡说。

“阁下，你答应过我，让我有机会与哈可宁人决斗。”

“你已经有了那个机会。”保罗说。他感到一种滑稽的放纵说服了他的情感。他脱下长袍，取下头罩，把它和他的腰带，以及他的啸刃刀一起交给他母亲，开始脱下他的滤析服。他顿时感到宇宙的焦点集中到这一时刻。

“你没有必要这样做，”杰西卡说，“还有更容易的解决办法，保罗。”

保罗脱下滤析服，从他母亲手中的刀鞘里抽出啸刃刀，说道：“我知道，下毒、暗杀，以及所有的家族古老的方式。”

“你答应过我，让我亲手杀死哈可宁人。”哥尼低声说道。保罗从那人脸上看出了愤怒，紫色伤疤隆起，变成了黑色。“你欠我的，阁下！”

“你在他们那里受到的苦难比我多吗？”保罗问。

“我的妹妹，”哥尼厉声说，“以及我在奴隶监狱中所度过的那些年代……”

“我的父亲，”保罗说，“我的好朋友和同伴萨菲·哈瓦特、邓肯。伊达荷，以及我度过的没有地位、没有援助的逃难生涯的那些年……还有一件事：这是仇杀。你和我一样清楚那些必须遵守的规则。”

哥尼。哈克莱双肩下沉。“阁下，如果那个猪……他不过是你的踏脚，给你垫鞋的野兽，因为它已受到污染。叫一个刽子手来，如果你一定要这样做的话，或者让我来干。你不必亲自……”

“摩亚迪没有必要亲自去干。”契尼说。

他瞧着她，看见她眼中流露出为他而感到的害怕，他说：“可是，保罗公爵必须这样做。”

“这是一个哈可宁畜牲！”哥尼粗声说。

保罗在是否要表露出自己的哈可宁血统上犹豫不决。他看了看他母亲，看到她脸上严厉的表情，说道：“但是，这个生物具有人的形状，哥尼。因此值得人们提出疑问。”

哥尼说：“如果他……”

“请站到一边去。”保罗说。他举起啸刃刀，把哥尼往旁边一推。

“哥尼，”杰西卡说，她碰了一下哥尼的手臂，“在这点上他像他的祖父。不要分散他的精力。伟大的圣母！多么大的讽刺啊！”

皇上看着菲得·罗斯，他膀粗腰圆，肌肉成块。他又转身看着保罗——一个多筋细长的年轻人，但又不像阿拉凯恩土著人那样干瘦，肋骨清晰可见，腹部内陷，因此可以清楚地看到皮肤下面肌肉的运动。

杰西卡走近保罗，用只有他才能听见的声音说：“儿子，还有一件事。有时对比·吉斯特训练中出现的某个危险人物，可以使用高兴——痛苦的方法，将某个字植入他心灵的最深处。最常用的字音是‘友罗西诺’。如果此人是用这个方法训练出来的话，如我猜想的那样，你在他耳边发出那个字音，他就会肌肉松弛，并且……”

“我不需要特殊照顾，”保罗说，“退回原处，不要挡我的路。”

哥尼问她：“他为什么要这样做？他认为自杀会被杀死，去当殉难者吗？这个弗雷曼宗教的废话，就是使他理智不清的东西。”

杰西卡双手蒙住脸，她并不完全清楚保罗为什么要这样做。她能感觉到厅中的死亡气氛，并且也知道，发生了变化的保罗有能力处理哥尼·哈莱克提出来的问题。她内部的每一点智能都集中在保护儿子的需要上，然而此时她却什么也不能做。

“是这个宗教废话吗？”哥尼再三追问。

“别说话，”杰西卡小声说，“祈祷吧！”

皇上脸上突然露出了笑容。“如果菲得·罗斯。哈可宁……我随从中的……有如此希望，”他说，“我将解除对他的所有限制，给他自由，让他选择自己的道路。”皇上朝保罗的弗雷曼敢死队护卫挥了挥手：“你们这些兔崽子中的哪一个来替我拿着皮带和刀。如果菲得·罗斯愿意的话，他可以用我的刀与你决斗。”

“我愿意。”菲得·罗斯说。保罗看到他露出洋洋得意的样子。

他过于自信，保罗想，有一点我可以接受的好处。

“拿着皇上的刀。”保罗说。在卫兵执行他的命令时，他静静地观察着。“把它放在地上。”他用脚指出一个地方，“让皇上的那些兔崽子靠墙站着，让那个哈可宁站到中间的空地上。”

卫兵们立即执行保罗的命令：一阵袍服抖动和脚擦着地板的声音，以及低低的命令和抗议的声音。那两个吉尔德人仍然站在通讯设备附近，他们皱着眉头，显然还未做出决定。

他们习惯于看见未来，保罗想，在这个地方和这个时候他们是瞎子……甚至我也是这样。他品尝着时间风，感觉到了混乱与现在集合在这时间地点上的风暴的关系。即使细微的裂缝现在也关闭了。他知道，这里存在着未出世的宗教复仇战争，也存在着他曾经当做他自己可怕目的的种族意识。同时也有足够的理由产生出一位科维扎基·哈得那奇，或一位李桑·阿·盖布，或比·吉斯特计划的终止者。人类的种姓感到了它自己的潜伏期，意识到它本身已变得陈旧，现在它只需要经历混乱。在这混乱中，基因会进行杂交，产生出新的强壮的混合体，这样它才能生存下去。作为一个此时无意识的单一有机体，所有的人都活着，并正在经历某种能够越过任何障碍的狂热。

保罗看到他为改变这种现象最小的一个方面所进行的努力是多么地无用。他想到要反对自身的宗教复仇战争，但宗教复仇战争仍将存在。他的军团，即使没有他，也会愤怒地冲出阿拉吉斯。他们需要的仅仅是让他变成神话传说。他已经向他们指出了方向，给予他们控制必须依赖衰微香料才能生存的吉尔德人的方法。

失败的感觉占据着他的心灵。他看见菲得·罗斯已经脱去了破烂的军服，仅系着一条上面有一个信件盘的战斗用腰带。

这是高潮，保罗想，从这里开始，未来将会展开，乌云遮盖着荣誉。如果我战死，他们会说我为了我的精神可以领导他们而牺牲自己；如果我活着，他们会说，摩亚迪是战无不胜的。

“阿特雷兹准备好了吗？”菲得·罗斯叫道，使用的是古老仇杀决斗规则用语。

保罗决定用弗雷曼人的决斗方式来回答他：“但愿你的刀断成碎片！”他指着地板上皇上的刀，暗示菲得·罗斯可以上前拿起它。

菲得·罗斯一边看着保罗，一边拾起刀，在手中掂量了一会儿，以便习惯它。他心中感到兴奋。这是他梦寐以求的战斗，一场没有屏蔽干扰、人对人、技巧对技巧的战斗。他能看见出现在他面前的权力之路，皇上肯定会奖励任何一个杀死这制造麻烦的公爵的人。奖赏可能就是那漂亮女人和对皇位的分享。这个土包子公爵，一个落后世界的冒险者，不可能是受过各种设备和各种计谋训练出来的，经过上千次战斗，富于战斗经验的哈可宁人的对手。这个土包子也无法知道，他面对的不仅仅是一把刀。

让我们看看你是否能抵抗毒药！菲得·罗斯想。他用皇上的刀向保罗致敬，说：“让你去死，傻子。”

“我们可以开始吗，表兄？”保罗问。他猫着腰前行，眼睛盯着菲得·罗斯手中的刀。他下蹲着，乳白色光芒耀眼的啸刃刀指着前面，好像伸长的手臂。

他们赤脚在地板上滑行，相互绕着圈子，对视着，寻找着对方的空隙。

“你舞跳得真美！”菲得·罗斯说。

他是一个爱说话的人，保罗想，又一个弱点，他在平静中变得有点不安了。

“你发抖了？”菲得·罗斯说。

保罗仍然静静地围着他绕圈子。

老圣母从皇上随从的缝隙中观看着两人的决斗，感觉到自己在发抖。那个阿特雷兹青年把这个哈可宁人叫做表兄，说明他知道了他们有着共同的祖先。容易理解，因为他是科维扎基·哈得那奇。保罗的话迫使她集中思想来考虑与她有关的惟一一件事。

这对比·吉斯特生育计划来说，可能是一次大灾难。

她在这里看到了保罗看到的东西，菲得·罗斯也许杀人，但不会是胜利者。然而另一种想法几乎使她完全崩溃。这个长期而花费巨大的计划的两个最后产物，在这次决斗中都相互面临着他自己的死亡。如果两人都在决斗中死亡，那就只留下菲得·罗斯的私生女，她还是一个婴儿，一个未知的、不可预测的因素；另一个就是阿丽娅，一个令人讨厌的人。

“也许你只懂得异教徒的习惯，”菲得·罗斯说，“你是否要皇上的真言师为你的灵魂上路准备祈祷？”

保罗笑着，往右边绕着圈，警惕着。这时需要压制住他黑色的思想。

菲得·罗斯跳跃着，右手用力砍下去。但是在这个假动作中，刀换到了他的左手。

保罗轻快地避开了菲得·罗斯的一击，看出他在把刀往前一送时，因受到屏蔽控制而动作迟缓。可是他并不像保罗看到过的其他受屏蔽控制的人那样。他意识到菲得·罗斯以前一直在与未穿屏蔽的仇敌交战。

“难道阿特雷兹人只是跑来跑去，而不停下来与人交战？”

保罗再次默默地绕着菲得·罗斯转。伊达荷的话突然在他耳边响起。很久以前，在卡拉丹的训练场上，伊达荷说：“开始时，用一段时间来试探，你也许会失去许多迅速取得胜利的机会。但是，研究对方的时间是你赢得胜利的保证。不慌不忙，确信你能取胜。”

“你也许认为这种舞蹈会延长你的生命几分钟，”菲得·罗斯说，“那么，好吧。”他停了下来，身体站直。

第一回合，保罗已看够了。菲得·罗斯这时转到左边，露出右臀部，好像是用他的战斗腰带来保护整个侧面。这是一个受到对付屏蔽训练的人双手拿刀的动作。

或者——保罗暗想——腰带不只是它看起来的那个样子。

这个哈可宁人似乎对打败这个领导战胜萨多卡军团的人十分有信心。

保罗愣了一下。菲得·罗斯注意到了，说：“为什么要延长不可避免的事情？你只不过是个肮脏的家伙，你妨碍了我施行我应有的权力。”

如果是一次急刺，保罗想，那一定是一次很狡猾的攻击。腰带并没有显出反弹的迹象。

“你为什么不说话？”菲得·罗斯问。

保罗又绕起试探性的圈子，对菲得·罗斯表露出的不安报以冷笑。沉默对他产生的压力明显地在逐渐增加。

“你终于笑了，嗯？”菲得·罗斯说。还没有说完他便跳了起来。

期待着的那一愣终于出现，菲得·罗斯猛地举刀下劈。保罗差点就没有躲过那一刀，感觉到刀尖划破了他的左臂。他忍住突然的疼痛，同时也意识到，早些时候使他产生犹豫的是一个假动作。他想到这是一个超过他预料的对手，诡计中一定还有诡计。

“你的萨菲·哈瓦特在技艺上给了我一些指点，”菲得·罗斯说，“他给了我第一滴血。很不幸的是，那个老傻瓜没有活到看见它的时候。”

保罗想起伊达荷曾经说过：“期待仅仅在战斗中发生的事，你不会永远感到惊讶。”

两人又绕起圈子来，下蹲着，都异常谨慎。

保罗看见对方又洋洋得意起来，因而感到惊讶。难道一道划伤就那么重要？除非刀刃上涂有毒！怎么可能呢？他自己的人拿过这把刀，并在把它交给对方之前已检查过。他们受到过极好的训练，像那样明显的东西是逃不过他们眼睛的。

“那边那个你与她谈过话的女人，”菲得·罗斯说，“小的那人。她对你来说是一个特别的人吗？也许是一个你宠爱的女人。她要不要得到我特别关注？”

保罗仍然保持着沉默，使用内部意识探测着，检查着伤口流出来的血，发现来自皇上的刀上有安眠药的痕迹。他立即改变自己的新陈代谢功能，来对抗这种安眠药，改变它的分子结构。他疑惑不解，他们在刀上涂了药，仅仅是一种安眠药，而药物检查人却没有发现。这药的效力足够强，可以减小接触到它的肌肉的运动。他的敌人有他们自己计划中的计划，而且他们的计划都十分阴险狡猾。

菲得·罗斯再次跳起来，刺刀过来。

保罗脸上露出冷笑，假装动作迟缓，好像安眠药在他身上发生了效力。但是在最后的刹那间，他闪身避开，用啸刀刀尖去迎那劈下来的手臂。

菲得·罗斯往旁边一跃，跳出圈子。他跑到一边，把刀递到左手，检查着伤口。他双颊微微有点发白，保罗刺伤他的地方有一些酸性疼痛。

让他产生疑惑，让他怀疑中毒了，保罗想。

“阴险！”菲得·罗斯大声喊道，“你给我下了毒！我确实感觉到我手臂中了毒！”

保罗终于打破沉默，说：“仅仅一点点酸性麻药，只不过是对皇上刀上催眠药的回敬。”

菲得·罗斯针对保罗发出的冷笑，举起左手的刀，做了一个讽刺的敬礼姿式，他的双眼在刀的后面闪出愤怒的火焰。

保罗也把刀换到左手，与他的对手相对称。他们又绕起圈子，相互试探着。

菲得·罗斯开始使他们之间的空间缩小。他侧着身子往圈内移动，刀高高举起，眼睛眨着，牙关紧咬，表明他已愤怒到极点。他向左向下佯攻两下，凑近保罗的身子。他们扭在了一起，各自拿刀的手被对方抓住，相互用力撕扯着。

保罗提防着菲得·罗斯右边的臀部，他怀疑那里是毒刺发射的地方。他强行转到右边，几乎没有看见腰带下面伸出来的毒针。

要不是菲得·罗斯换位一送的动作提醒他，那颗小小的毒针就刺入了他的肌肤。

毒针在左边臀部上！

阴险中的阴险中的阴险，保罗提醒自己。他那受过比·吉斯特训练的肌肉向一边倾斜，受到菲得·罗斯的反击。为了避免被对方屁股上的小针刺着，保罗失去了平衡，重重地摔倒在地上，菲得。

罗斯压在了他的身上。

“你看到了我屁股上的毒针，”菲得·罗斯小声说，“你的死期到了，傻瓜！”他开始扭动着屁股，迫使毒针离保罗身体越来越近。

“它会使你肌肉停止运动，然后我将用刀杀死你，决不会有任何痕迹留下来，查也查不到！”

保罗用力抵抗着，他的大脑中无声地尖叫着。他那同属种类细胞的祖先要求他使用密语，使菲得·罗斯动作缓慢，拯救自己。

“我决不说密语！”保罗喘着气说。

菲得·罗斯目瞪口呆地看着他，显出一丝的迟缓。这足以使保罗有时间发现对方腿上肌肉某处平衡的弱点。保罗稍一用力，他们的位置便颠倒过来，菲得·罗斯部分身体躺到了地上，被压在下面。他右边臀部高高抬起，不能转动，小小的毒针就插在他身体下面的地板上。

保罗借助手臂上血液的润滑作用，挣扎着抽出左手，重重地一下击在了菲得·罗斯的下颌上，毒针刚好刺入他的胸袋。菲得·罗斯抽动了一下，软软地倒在了地板上。由于地板上的毒针，他的身子仍然侧躺着。

保罗深深地呼吸着，逐渐恢复了镇静。他撑着站了起来，站在尸体旁边，手里拿着刀。

他极其缓慢地抬起头来，望着房间对面的皇上。

“陛下，”保罗说，“你又少了一份力量。我们现在该脱去伪装，来讨论一下该怎么办，好吗？你的女儿和我举行婚礼，以此为一位阿特雷兹人登上皇位开辟道路。”

皇上转过身去，看着芬伦伯爵。伯爵迎着他凝视的目光——灰眼睛对视着绿眼睛。他们都很清楚对方的想法，因为他们合作了很长的时间，相互一瞥就能知道对方的意思。

为我杀死这个令人不安的家伙，皇上在说，这个阿特雷兹人年轻有力，但是长时间的苦斗他也累了。无论如何他也不是你的对手。现在向他挑战……你知道挑战的方式。杀死他。

芬伦慢慢地移动着他的头，过了很长时间才转过头来，面对着保罗。

“去挑战他！”皇上低声说。

伯爵用他的玛哥特夫人按照比·吉斯特训练方式训练出来的眼睛看着保罗，感觉到这个阿特雷兹青年的神秘和隐藏在内心的崇高精神。

我能杀死他，芬伦想。他知道这是事实。

但是，他自己秘密的内心深处有某个东西遏制着他。他随随便便地瞥了一眼保罗，他比保罗具有优势——能以某种方式把某事瞒过年轻人。他是一个鬼鬼祟祟的人，没有人能看透他的心思。

根据时间滚动联系的方式，保罗了解到一些有关他的情况，终于明白了在预知网络中他从未见过芬伦的原因。芬伦是一个潜在的危险人物，他差一点就成为科维扎基·哈得那奇。他由于基因模式的一点瑕疵而失去了活力，成为一个阉人。他的才能在于做事鬼鬼祟祟和内心的娴静。保罗对伯爵怀着深深的同情，有着他从来没有过的兄弟般的感情。

芬伦阅读着保罗的情感，说：“陛下，我必须拒绝你的命令。”

萨达姆四世勃然大怒，疾走两步冲过人群，重重一拳打在芬伦的脸上。

芬伦脸上立即乌肿起来，他直视着皇上，慢条斯理地说：“我们一直是朋友，陛下。你现在做的事不够朋友，我将忘记你打了我。”

保罗清了一下嗓子，说：“我们在谈论皇位的问题，陛下。”

皇上急转身，瞪着保罗。“我现在是皇上。”

“你将到萨鲁斯·塞康达斯去当皇帝！”保罗吼道。

“我放下武器到这里来，是因为你说话的约束力，”皇上高声叫道，“你胆敢威胁……”

“你的人在我面前是安全的，”保罗说，“一位阿特雷兹人保证过。但是摩亚迪判处你流刑，把你流放到你的监狱星球。不要害怕，陛下，我将按我的意思，尽全力来改善那里的艰苦环境，使它变成一个乐园，充满温和良善。”

当皇上听懂了保罗话中隐含的意思时，他瞪大眼睛看着保罗。

“现在，我明白了你的真实意图。”他冷笑着说。

“是这样。”保罗说。

“那么，阿拉吉斯又怎么样呢？”皇上问，“另一个充满祥和良善的乐园？”

“弗雷曼人得到摩亚迪的承诺，”保罗说，“在阿拉吉斯的土地上，将会有流动的水和物产丰富的绿洲。也要有衰微香料，因此在阿拉吉斯总会有沙漠存在……还有狂风，以及使人变得强健的灾难。我们弗雷曼人有句名言：‘为了训练忠诚，上帝创造了阿拉吉斯。’一个人不能违背上帝的旨意。”

老真言师，圣母凯斯·海伦·莫希阿姆对保罗话中隐含的意思有她自己的看法。她看到了宗教复仇战争，急忙说：“你不能将这些人释放到宇宙中去。”

“你应该想到过去萨多卡人的温和和善良。”保罗喝道。

“你不能。”她小声说道。

“你是一位真言师，”保罗说，“你应该对你说的话进行反思。”

他瞟眼看看皇室公主，回过头来对皇上说：“你最好尽快办完此事，陛下。”

皇上转过身去，严厉地看着他的女儿。她拉着他的手臂，温驯地说：“我受过这方面的训练，父亲。”

他深深地吸了一口气。

“你不能阻止这件事。”老真言师喃喃地说。

皇上挺直腰，直挺挺地站着，露出一副还为人们记得的尊严，问：“谁将代你来进行谈判，我的亲戚？”

保罗转身，看见他母亲眼睛紧闭，与契尼一起站在一小队弗雷曼敢死队卫兵中间。他走到他们面前，眼睛看着契尼。

“我知道你这样做的理由，”契尼小声说，“如果我必须……友索。”

保罗看到她说话时在暗暗流泪，便抚摸着她的脸颊。“我的塞哈亚不需要怕任何东西，永远不需害怕。”他小声说，放下手臂，面对着他母亲。“你将代表我去进行谈判，母亲。带上契尼，她聪明，眼光锐利。人们常说，没有人比弗雷曼人更会讨价还价。她会用爱我的眼睛去观察，去考虑她未来的儿子们，考虑他们的需要。听她的建议。”

杰西卡觉得她儿子的要求苛刻，打了一个冷战。她问：“你有什么指示？”

“皇上整个宇宙联合开发公司的财产作为嫁妆。”他说。

“全部？”她感到震惊，几乎说不出话来。

“他应该接受掠夺。我想为哥尼·哈莱克争到伯爵爵位和宇宙联合开发公司董事的职位。还要给他在卡拉丹的封地。每一个幸存的阿特雷兹人都将得到封赏，地位最低的士兵也不例外。

“弗雷曼人怎么办？”杰西卡问。

“弗雷曼是我的，”保罗说，“他们接受什么将由摩亚迪来分配。那将是以斯第尔格担任阿拉吉斯总督开始，但是，这可以等一等。”

“那么，我呢？”杰西卡问。

“你希望得到什么？”

“也许是卡拉丹，”她说，看着哥尼，“我还不能肯定。我已经变得更像一个弗雷曼人……我还是一个圣母。我需要有一段安静的时间来考虑。”

“你将会得到它，”保罗说，“哥尼和我都愿意给予你任何东西。”

杰西卡点点头，突然感到苍老和疲倦。她看着契尼：“还有皇室的爱妾？”

“我不要封号，”契尼小声说，“我什么都不要。我乞求你。”

保罗低下头看着她的眼睛，突然想起她怀抱小雷多站着的样子。他们的孩子在这次暴力行动中丧生。

“我现在向你发誓，”他小声说，“你将不需要封号。那边的那个女人将是我的妻子，你只是一个小妾，因为这是政治上的需要，我们必须和平解决这次事件，得到兰兹拉德各大家族的支持。我们必须遵守这些形式。然而那个公主除了我的名字外，不会再拥有我的其他一切，不会有我的孩子，不会得到我的抚摸，也不会拥有我温柔的目光，更不会有我一刻的需求。”

“你现在是这样说。”契尼说。她望着大厅那一边那个高个子公主。

“你对我儿子了解得太少了，”杰西卡小声说，“看一看站在那里的那位公主，多么傲慢，多么自信。他们说她有自命不凡的文学气质。我们希望她从这些东西中去找到安慰，她将不会得到其他更多的东西。”杰西卡发出痛苦的笑声：“想一想吧，契尼：那个公主有名声，可是她将过着不如小妾的生活，永远也得不到她属于的男人的一丝温柔。而我们，契尼，具有小妾名分的我们，历史会把我们称为妻子。”

【第一部完】

沙丘救世主

内容简介:《沙丘》的第二部《沙丘救世主》仍以保罗为主人公，他率领的基尼军团所向无敌。在圣战中，成为整个宇宙的领袖，人类世界最终完全统一在马特提夫的宗教统治下。但这个过程中层出不穷的流血战斗，使保罗十分苦恼，他以最大的努力使极端混乱的宇宙恢复正常的秩序。但是权力一旦掌握，随之而来的必然是腐败。不到十二年，帝国内部产生的腐败又和旧势力的野心结合，使保罗陷於重重危机之中。在这场生死战斗中，保罗失去了视力，也失去了预知能力，他已完成了自己的历史使命，必须独自一个人踏上走向沙漠的旅程。他的使命将由下一个马特提夫担起，他的作用也以这最后的行动宣告结束。保罗是走向自己的死亡了，但人类的进程并不因他的死亡就告结束，相反，人类又走向理想的未来。

第一章

我的父亲，帕迪沙皇帝，听说雷多公爵之死以及死亡的方式时，大发雷霆，这是我们以前从未见过的。他责怪我母亲和强迫他把一个比。吉斯特推上王位的合约，他斥责吉尔德家族和可恶的老哈可宁家族，他责骂所有他见到的人，对我也不例外。因为他说我是一个与其他人一样的女巫。我试图安慰他，说这是按照古老的自我保护原则来做的，即使是最古老的统治者也要遵守这条原则。他却讥笑我，问我是否认为他是一个孱弱的人。那时我就知道他产生这种激情并不是因为关心公爵的死，而是对整个皇室来说，公爵之死所含的意义。回想到这件事，我认为父亲也许有先见之明，因为父亲家族与摩亚迪家族有共同的祖先。

——摘自伊丽兰公主的《我父亲的家事》“现在，哈可宁人要杀哈可宁人了。”保罗低声说。

他在夜幕降临前不久就醒了，他在密闭黑暗的滤析帐篷里坐了起来。他边说边听见他母亲发出模糊的移动声。她已靠在对面的帐篷壁上睡着了。

保罗看着地面上的近程探测器，打量着在黑暗中由荧光管照明的指针。

“不久天就要黑了，”他母亲说，“你为什么不升起帐篷罩子？”

保罗这时才注意到，一段时间以来，她的呼吸变得不一样了。

她静静地躺在黑暗中，直到确信他醒了。

“升起帐篷罩没有多大用处，”他说，“外面一直在刮着狂风，帐篷被沙埋住，等一会儿我会把沙挖开，才能出去。”

“还没有邓肯的消息？”

“没有。”

保罗茫然地摩挲着戴在拇指上的公爵印章戒指，突然对星球上的这个东西感到愤怒。正是这个戒指导致了他父亲被杀。一想起这件事，他就浑身战栗。

“我听见风暴开始了。”杰西卡说。

她不带询问的口气和毫无意义的话使他恢复了冷静。通过蒸馏帐篷透明的一端，看到风暴刮起，他的思绪便集中在风暴上。风暴把寒冷的沙刮过盆地，刮过沟壑，然后拖着长长的尾巴卷上天空。他抬头看着一块岩石的尖顶，看着它在狂风的吹拂下改变形状，变成了低矮的、带有干酪色的楔形。流进他们所在盆地的沙就像暗晦色的咖喱粉一样遮着天空。当帐篷被完全埋住时，所有的光线都被挡住了。

由于沙的沉重压力，支撑帐篷的柱子被压弯并发出咯咯的响声。只有喷沙通气管的风箱把帐篷外的空气抽进来而发出的呼哧呼哧的微弱的声音，打破了这一片沉寂。

“再试一试空气接受器。”杰西卡说。

“没有用。”他说。

他找到位于颈边夹子夹着的滤析服上的水管，吸了一口暖和的水。他想，他这才真正开始了阿拉凯恩人的生活——靠从自己的呼吸和身体中回收水分生存。水淡而无味，但它湿润了他的喉咙。

杰西卡听到保罗喝水，感到她自己那滑溜溜的滤折服粘在身上，但是她抵抗着干渴。要接受干渴总是需要充分认识到阿拉吉斯的极大需要，在那里他们必须保护零星微量的水。帐篷贮水袋中只存有少量的水，因此必须珍惜在露天里呼吸所需的水。

她不由自主地又倒下去睡着了。

但是，这一天她一直在做梦，一想到所做的梦就浑身发抖。梦中，她将手伸到流沙下面，那里写着一个名字：雷多。阿特雷兹公爵。这名字模糊不清，她移过去把字迹弄清楚，但是，最后一个字母开始出现之前，第一个字母又被流沙填满。

沙总在不停地流动。

她的梦变成哭泣，哭声越来越大。那种怪异可笑的哭声——她大脑的某个部分意识到那哭声是她自己还是小孩子时的声音，比一个婴儿的声音还小。梦中那个不十分清晰的女人，渐渐地消失了。

杰西卡想：我那不为人知的母亲，那个比。吉斯特老女人，把我生下来就交给妹妹抚养。因为那是要求她所应做的，她是否高兴使自己脱离哈可宁？

“在衰微香料之地向他们发起攻击。”保罗说。

他怎能在这样的时候想到攻击呢？她自言自语地问。

“整个星球上到处都是衰微香料，”她说，“你怎能在那里进攻他们呢？”

她听见他在动，背包在地上拖动发出响声。

“在卡拉丹有海军和空军，”他说，“在这里要有沙漠军，而弗雷曼人是关键。”

他的声音来自帐篷扩约门附近。她受到的比。吉斯特训练使她感到了他语气中对她不够坚决的不满。

保罗一直受到训练去仇恨哈可宁人，杰西卡想。现在他发现自己是一个哈可宁人……由于我的缘故。他对我了解得太少了！我是公爵惟一的女人，我接受了他的生活与价值，甚至不顾我带有比。吉斯特使命。

帐篷的照明灯在保罗手下亮了起来，绿色的闪光照亮一个圆形区域。保罗蹲在扩约门旁，调整好滤析服的头罩，准备进入露天沙漠——前额覆盖着，嘴上戴着过滤器，鼻孔里塞上鼻塞，只有黑色的眼睛露在外面。他那窄窄的脸朝向她，然后转身离去。

“整理好你的装备，我们准备出去。”他说。在过滤器后面，他的话含混不清。

杰西卡把过滤器戴好，看着保罗打开帐篷的密封门，调整好面罩。

在他打开扩约门时，沙发出刺耳的声音。他还来不及用压实工具把沙固定，沙已带着刺耳的嘶嘶声涌进帐篷。压实工具重新排沙时，沙墙上出现了一个洞。他钻了出去，她的耳朵则随着他到了外面的沙上。

我们会在那里发现什么呢？她问自己。哈可宁人的军队和萨多卡人，那些能预料到的危险人物。如果不是，那又是什么我们不知道的危险呢？

她想到背包里的压实工具以及其他奇奇怪怪的工具。每一种工具，突然作为一件件神秘而危险的标记，出现在她脑海中。

她感到一股来自沙面的、灼热的微风，吹到她那过滤器上面裸露的脸颊上。

“把背包递上来。”那是保罗的声音，低沉而谨慎。

她顺从地移动着，把背包从地面上推过去，听见贮水器中的水发出汩汩的声音。她望着上面，看见保罗被夜空中的星星嵌上了一副镜框。

“这儿。”他说，手伸下来，把背包拉上地面。

此时她看见一团星星，它们像武器的尖端一样闪闪发光，朝下瞄准着她。一阵陨石雨掠过她看得见的那片夜空，陨石就像一个警告，像老虎的花斑皮，像凝结她血液的沉重石块，使她感到上面衰微香料的寒气。

“快点。”保罗说，“我要把帐篷叠起来。”

来自上面的一阵沙雨打在她手上。手能握住多少沙？她问自己。

“要我帮你吗？”保罗问。

“不。”

她干燥的喉咙咽了一下。滑进洞里，她感到固定住的沙在她手下面嘎吱嘎吱地响。保罗向下伸出手，抓住她的手臂。她站到了他旁边的一片光滑的、星光照耀的沙地上。她看着周围，沙几乎填满了他们所在的盆地，只剩下四周朦朦胧胧的岩石的顶端。她用受过训练的感觉探索着黑暗中更远的地方。

小动物发出的噪声。

鸟鸣。

移动的沙落了下来，沙中发出微弱的声音。

保罗叠起帐篷，重新把它搭在洞口上。

星光不能取代黑夜，每一处阴暗里都充满着危险。她盯着一片片的黑暗。

黑色是一种盲目的梦，她想，你注意倾听各种声音，倾听着过去追逐你祖先的那些人的喊叫声。过去是如此遥远，只有你最原始的细胞才能记得，耳朵可以看，鼻孔也可以看。

一会儿保罗站到她身旁，说：“邓肯告诉过我，如果他被抓住，他能坚持不屈……这样长的时间了，我们必须离开这里。”他肩扛着背包，走到了盆地浅的一边，爬到俯视广阔沙漠的岩面突出部。

杰西卡机械地跟着，意识到她现在应怎样在她儿子的生活轨道上生活。

因为我的悲痛比这沙海中的沙还沉重，她想，这个世界已夺走了我的一切，只留下了最古老的目的——明天的生活，我必须为我那年轻的公爵和还未出世的女儿活着。

她爬到保罗身边，感到沙向后拖拉着她的双脚。

他望着北方，越过一排岩石，打量着远处的陡坡。

远处岩石的侧面像一艘停泊海上的战舰，在星光的映照下显出轮廓，发出长长的飕飕声，消失在看不见的波浪上。分节的曲形飞镖式天线，向后弯成弧形，形成一个向上插入船尾的P形。

在战舰轮廓的上方有一束橘黄色强光，被一束极其明亮的紫光向下切开。

又一束紫光！

又一束向上穿刺的橘色光！

就像一场古代的海战，那使人难以忘怀的炮火，他们凝视着这奇特的景象。

“火柱。”保罗小声说。

一团红色的火光在远处岩石的上方升起，紫光编织着天空。

“喷气火焰和激光枪。”杰西卡说。

发红的灰尘遮蔽着他们左边地平线上升起的阿拉吉斯第一轮月亮，在那里他们看到风暴开始的迹象——呈带状地掠过沙漠。

“一定是哈可宁人的飞机在寻找我们，”保罗说，“他们把沙漠分割成小片……好像他们确信可以摧毁那里的任何东西……就像摧毁昆虫的巢穴一样。”

“或者阿特雷兹的巢穴。”杰西卡说。

“我们必须找一个隐蔽的地方，”保罗说，“我们朝南走，不离开岩石。如果他们在开阔地发现我们……”他转身背起背包：“他们将杀死任何移动着的东西。”

他沿着岩石边走了一步，就在那一时刻，听见了飞机滑行的低沉的嘶嘶声，看见了他们头顶上的扑翼飞机。

第二章

父亲曾经告诉我，尊重真理是接近所有道德准则的基础。“真理不会产生于无根据的事。”他说。如果你了解“真理”是多么地不稳定，就值得你进行长时间的思考。

——摘自伊丽兰公主的《与摩亚迪的谈话》“我总是以事物真实表现的方式来看待事物而感到自豪，”萨菲。哈瓦特说，“成为一个门泰特人是一件痛苦的事情，你不能停止分析资料。”

他讲话时，皮革似的老脸在黎明前的昏暗中显得神情泰然，因常饮用高能量汁液而染成深红色的嘴唇拉成一条直线，脸上的皱纹呈辐射状向上散开。

一位穿长袍的人蹲在哈瓦特对面的沙地上，明显地不为他的话所动。

两个人蹲伏在一块俯视着宽而不深的沟壑的悬崖上，黎明的曙光洒在盆地四周的岩石轮廓上，使一切都染上淡淡的红色。悬崖下面还很冷，是黑夜留下的干燥、刺骨的寒冷。天亮前一直刮着暖和的风，但此时还冷。哈瓦特能听到身后他所率领的部队中剩下来的很少的士兵，因寒冷而牙齿打颤的声音。

蹲在哈瓦特对面的那个人是一个弗雷曼人，他在曙光初现时就来到沟这边。他轻轻滑过沙面，和沙丘混在一起，仅能辨认出他移动的身影。

那弗雷曼人伸出一个手指，在他们之间的沙地里画了一个图形，看起来像一个碗，一支箭从碗里穿过。“哈可宁有许多巡逻队。”

他说。他举起手指，向上指着对面的岩石，哈瓦特和他的士兵就是从那岩石上下来的。

哈瓦特点头赞同。

是的，是有许多巡逻队。

但是，他仍然不知道这个弗雷曼人想要干什么，这使他痛心。

门泰特人的训练应该给予他能看出别人动机的能力。

这个夜晚是哈瓦特一生中最糟的一个夜晚。他一直在齐木坡，一个部队驻扎的村庄，前首府卡塞格的一个前哨阵地。那时受到攻击的报告才刚刚送达。开始时他认为那是哈可宁人试探性的一次攻击。

但是报告一个接着一个——来得越来越快。

两个军团在卡塞格着陆。

五个军团——五十个旅——向公爵在阿拉凯恩的主要基地发起攻击。

一个军团进攻阿桑特。

两个战斗集团军进攻裂岩。

后来的报告更加详细——在进攻者中有帝国的萨多卡军队——可能有两个军团。十分明显，进攻者准确地知道把重要的军队派往哪里。十分准确！极其重要的情报。

哈瓦特十分震怒，这已威胁到他那门泰特能力顺利地起作用。

进攻的规模使他肉体上受到沉重的打击，同样也使他精神上受到打击。

现在，他躲藏在一块小小的沙漠岩石下面，自顾自地点点头，把破烂的、开了缝的紧身衣拉紧裹住身子，好像要挡住阴暗中的寒冷。

进攻的规模。

他曾一直预料敌人会从吉尔德人那里临时租用一架大型运输机来进行攻击。在家族与家族之间的交战中，这是十分普遍的事。

这类飞机定期在阿拉吉斯降落、起飞，为阿特雷兹家族运送衰微香料。

哈瓦特采取过措施，防止通过运输衰微香料的飞机搞突然袭击。他们预计，全面的进攻不会超过十个旅。

但是最后的统计，在阿拉吉斯降落的飞机有两千多架——不仅有运输机，也有护航机、侦察机、攻击机、运兵机和垃圾箱。

一百多个旅——十个军团。

阿拉吉斯五十年的衰微香料的收入也许可以刚够这样一次冒险的花费。

也许。

我对哈可宁家族进攻我们所花的费用估计过低，哈瓦特想，我使公爵遭受到失败。

还有叛徒的问题。

我要活着看到她被绞死！他想，在我有机会的时候，我就该杀死那个比。吉斯特女巫。毫无疑问，在他心目中是谁出卖了他们——杰西卡女士。她的所作所为与所有能得到的事实相符。

“你的人，哥尼。哈莱克和他的部分军队，与我们的走私者朋友在一起，他们很安全。”那个弗雷曼人说。

“很好。”

哥尼会离开这个地狱般的星球，我们不会全部死去。

哈瓦特回头看了一下痛苦地挤在一起的士兵。在这个夜晚开始时他有三百名最优秀的士兵，他们中仅有二十人幸存下来，而且半数人受了伤。现在，一些人站着，或靠在岩石上，或倒卧在岩石下面的沙里睡着了。他们用作地面运输车来运送伤员的扑翼飞机，在天亮前不久就被抛弃。他们用激光枪把它割成块，并把碎块藏了起来，然后自己找路来到这个盆地边缘的藏身之地。

哈瓦特仅约略想了一下他们所处的位置——大约在阿拉凯恩东南二百公里的地方，弗雷曼人集合地——屏蔽墙之间的大道在他们南面的某个地方。

在哈瓦特对面的那个弗雷曼人，把面罩和滤析服的帽子移向脑后，露出了沙色的头发和胡须。他的头发从又高又薄的前额直接向后梳着。他有着看不透的、因嗜好衰微香料而变成蓝色的眼睛，一边嘴角的胡须染上了蓝色，由于鼻塞上倾斜的贮水管的压力，头发乱蓬蓬的。

那人取掉鼻塞，重新塞好，摩擦着鼻梁旁边的一块伤疤。

“如果你们夜里从这里过沟，”那个弗雷曼人说，“你们不该穿屏蔽。岩壁上有一个裂缝……”他转过身去，指着南方。“……那里，往下到尔格是广阔的沙漠，屏蔽会引来……”他犹豫了一下，“……沙漠巨蜥。它们不常到这里来，但是屏蔽每时每刻都会引来沙蜥。“他说沙蜥，哈瓦特想，他还打算说其他东西，那又是什么呢？他找我们要什么呢？

哈瓦特叹了口气。

他想不起以前是否这样疲惫过，能量药片也止不住肌肉的疲劳。

那些可恨的萨多卡人！

因自责而感到痛苦，他想到士兵的盲从，他们所表现出来的对帝国的背叛。他用门泰特方式对资料的分析告诉他，他在兰兹拉德最高大联合委员会控告这种背叛行为的机会是多么小啊！最高大联合委员会也许会对此行为进行公正的审判。

“你想去找走私者吗？”弗雷曼人问。

“有可能吗？”

“要走很长的一段路。”

“弗雷曼人不喜欢说不。”伊达荷曾经告诉过他。

哈瓦特说：“你还没有告诉我，你的人是否能帮助我的伤员。”

“他们受了伤。”

每次都是同样令人讨厌的回答！

“我们知道他们受了伤！”哈瓦特怒喝道，“那不是……”

“安静，朋友！”弗雷曼人告诫说，“你的伤员们怎么说呢？他们有人能了解你的部落对水的需要吗？”

“我们没有谈水的问题，”哈瓦特说，“我们……”

“我能理解你不愿谈水的问题，”弗雷曼人说，“他们是你的朋友，你们部落里的人。你有水吗？”

“不多。”

弗雷曼人用手指着哈瓦特的紧身服，在它下面露出皮肤。“没有你们这身衣服，你们在营地就被袭击了。你必须做出有关水的决定，朋友。”

“我们可以请你们帮忙吗？”

弗雷曼人耸耸肩。“你没有水。”他看了看哈瓦特身后的那群人，“你要让你的伤员死去多少？”

哈瓦特沉默不语，盯着那个人。作为一个门泰特人他知道他们的谈话不协调，在这里以通常的方式谈话，词和音联系不起来。

“我叫萨菲。哈瓦特，”他说，“我可以代表我的公爵讲话，我愿意做出有条件的承诺，请求你们帮助。我希望得到一种有限的帮助，在足够长的一段时间内保留我的部队，只是为了杀死叛徒，她自己认为不会受到报复。”

“你希望我们介入血仇？”

“我自己会处理报仇之事，我希望让我解除我对伤员所负的责任，以便我可以亲自去报仇。”

弗雷曼人面露不悦之色：“你怎么会对伤员负责呢？他们自己为自己负责。水是要讨论的问题，萨菲。哈瓦特，你愿意让我得到你有关水的决定吗？”

那人把手伸到长袍里面的武器上。

哈瓦特紧张起来，想知道这里是否也会出现背叛。

“你害怕什么呢？”弗雷曼人问道。

这些人直截了当，不与人配合！哈瓦特谨慎地说：“我愿意出高价。”

“哈，哈，”那个弗雷曼人的手放开武器，“你认为我们具有拜占庭的那种腐败。你不了解我们，哈可宁人没有足够的水，连我们最小的孩子也买不走。”

但是他们给了吉尔德人所要的价钱，让两千多架飞机飞过，哈瓦特想。那价钱之大使他不寒而栗。

“我们都与哈可宁人作战，”哈瓦特说，“难道我们不该有共同的、处理战争后果的问题和方法？”

“我们在共同与哈可宁人作战，”弗雷曼人说，“我看到过你们与哈可宁人打仗，你们是好样的。有好几次我应该感谢你的帮助。”

“我可以在哪方面帮助你？”哈瓦特说。

“谁知道？”弗雷曼人说，“到处都有哈可宁的军队。但你仍然未做出水的决定，要不让你的伤员来决定吧。”

我必须小心谨慎，哈瓦特告诫自己，有一件事还不明白。

他说：“你是否愿意给我指示一下你们的营地，阿拉凯恩营地？”

“奇怪的想法。”弗雷曼人说，他的语气中含有讥笑。他指着对面西北方的悬崖顶。“昨晚我们看见你们走过沙漠，”他放下手臂，“你和你的队伍在沙丘滑面上走，那不行。你们没有滤析服，没有水，你们维持不了多久。”

“阿拉吉斯的路不容易走。”哈瓦特说。

“确实如此，但是我们杀哈可宁人。”

“你们怎样处理自己的伤员？”哈瓦特问。

“难道一个人不知道他什么时候值得救？”弗雷曼人问，“你们伤员知道没有水。”他歪着头，从侧面看着哈瓦特：“很明显这次该做出水的决定，受伤的人和未受伤的人都必须意识到部落的未来。”

部落的未来，哈瓦特想，是指阿特雷兹，很有道理。他迫使自己去思考他一直在回避的问题。

“你有公爵或他儿子的消息吗？”

看不透的蓝眼睛朝上盯着哈瓦特的眼睛：“消息？”

“他们的命运！”哈瓦特吼叫道。

“每一个人的命运都一样，”弗雷曼人说，“据说你们的公爵，他的运数已尽。至于他的儿子，李桑。阿－盖布（天外之声），是列特在照管，列特没有说过。”

不问我也知道答案，哈瓦特想。

他回头看了一眼他的士兵，他们都醒了，都听见了他们的谈话。他们凝视着对面的沙漠，从表情来看，他们意识到，他们不可能回到卡拉丹，现在连阿拉吉斯也丢了。

哈瓦特转回身，面对着弗雷曼人：“你听说过邓肯。伊达荷吗？”

“在屏蔽间倒塌时，他在大房子里，”弗雷曼人说，“这一点我听说过……没有更多的了。”

她弄倒了屏蔽闸，放进了哈可宁人，他想，我就是那个背朝门坐的人。她怎能那样做？那样做意味着反对她自己的儿子。但是……谁知道一个比。吉斯特女巫是怎样想的……如果那也叫做思想的话。

哈瓦特在干燥的喉咙里吞咽了一下：“你什么时候会打听到那个男孩的消息？”

“我们对阿拉凯恩发生的事知道很少，”弗雷曼人耸耸肩说，“谁知道？”

“你有办法打听出来？”

“也许，”弗雷曼人摩拿着鼻子旁边的伤疤，“萨菲。哈瓦特，告诉我，你知道哈可宁人使用的那些重武器吗？”

大炮，哈瓦特痛苦地思索着，在使用装甲武器的时代，谁能猜到他们会使用大炮？

“你说的是大炮。他们用它来诱捕我们那些躲在山洞里的人，”

他说，“从理论上讲，我了解这些爆炸力极大的武器。”

“任何退到只有一个出口的山洞的人都该死。”弗雷曼人说。

“你为什么要提这种武器？”

“列特想得到这种武器。”

那就是他想从我们这里得到的东西？哈瓦特问自己。他说：“你们来这里搜寻有关大炮的信息？”

“是的，”弗雷曼人说，“我们缴获了一门，把它藏在了一个列特可以对它进行研究的地方，以便列特想看它时，能亲自看看它。但我怀疑他是否会去看它：那武器不是很好，对阿拉吉斯来说设计太差了。”

“你们……缴获了一门大炮？”哈瓦特问。

“那是一场精彩的战斗，”弗雷曼人说，“我们仅损失了两个人，并使他们的百多门大炮流出了水。”

每门大炮都有萨多卡人守卫，哈瓦特想，这个沙漠狂人就这样漫不经心地说，与萨多卡人的战斗中仅损失了两个人。

“除了其他与哈可宁作战的人外，我们本来不会损失那两个人，”弗雷曼人说，“那些人当中，一些是优秀的战士。”

哈瓦特的副官一跛一瘸地走来，看着蹲在地上的弗雷曼人说：“你谈的是萨多卡人？”

“他谈的是萨多卡人。”哈瓦特说。

“萨多卡人！”弗雷曼人说，他的声音显示出他很高兴，“哈……原来他们就是那个样子！这的确是一个好消息。萨多卡，哪个军团？

你知道吗？“

“我们……不知道。”哈瓦特说。

“萨多卡，”弗雷曼人说，“但是他们穿着哈可宁军服，难道不奇怪吗？”

“皇上不希望让人知道他在与一个大家族作战。”哈瓦特说。

“但你知道他们是萨多卡人。”

“我是谁？”哈瓦特痛苦地说。

“你是萨菲。哈瓦特，”弗雷曼人老实地说，“嗯，我们应当及时了解到这一点。我们已把俘虏的三个人送去由列特审问。”

哈瓦特的副官带着不相信的口吻，慢慢地说：“你们……俘虏了萨多卡人？”

“只是他们中的三个人，”弗雷曼人说，“他们仗打得漂亮。”

要是我们有时间与弗雷曼人联系上就好了，哈瓦特想，心中感到惋惜。要是我们训练他们，武装他们就好了。伟大的圣母，我们就会有一个战斗力多么强的军队啊！

“或许因为担心李桑。阿－盖布，你们把时间耽误了，”弗雷曼人说，“如果他真的是李桑。阿－盖布，他就不会受到伤害。不要过多地花精力去考虑一件还没有证实的事。”

“我为……李桑。阿－盖布服务，”哈瓦特说，“我关心他的安全，我向你保证。”

“你誓死保卫他的水？”

哈瓦特匆匆瞥了一眼那个还在盯着弗雷曼人的副官，注意力转到对面蹲着的人身上：“是的，誓死捍卫他的水。”

“你希望回到阿拉凯恩，誓死捍卫他的水源？”

“是的，誓死捍卫他的水源。”

“那你为什么开始时不说是水的问题呢？”弗雷曼人站起来，塞紧鼻塞。

哈瓦特把头一偏，示意副官回到其他人中间去。副官疲乏地耸耸肩，服从地回到其他人中间。哈瓦特听见那些人在嘀咕着。

弗雷曼人说：“总有办法找到水。”

哈瓦特身后有人咒骂着。他的副官喊道：“萨菲，阿基刚刚死了。”

弗雷曼人用一只拳头塞住耳朵。“供水合约！这是一个征兆！”

他瞪视着哈瓦特，“附近我们有一个地方可以接受水，我叫我的人来好吗？”

副官走到哈瓦特身旁，说：“萨菲，有几个人的妻子留在阿拉凯恩，他们……好吧，你知道在这样的时刻该是怎么一回事。”

弗雷曼人仍然用拳头塞住耳朵。“萨菲。哈瓦特，不就是签一个水的合约吗？”他问道。

哈瓦特的大脑迅速地转着，他觉察出弗雷曼人话中的意图。但是，他害怕在突岩下疲惫不堪的人知道了会反对。

“签定水的合约。”哈瓦特说。

“让我们的部落联合起来。”弗雷曼人说，他放下拳头。

好像那是个信号，从他们上面的岩石上立即滑下来四个人，飞快地跑到突岩下面，把死人松松地裹在袍子里，抬起它沿着右边的岩壁跑去，一团团灰尘在他们跑动的脚下升起。

哈瓦特的人还没有明白是怎么一回事，这一切就结束了。抬着包在袍子里、像沙袋一样悬吊着尸体的人在悬崖上转了个弯儿，一下就不见了。

哈瓦特的一个人叫了起来：“他们把阿基抬到哪里去了？他……”

“他们把他抬去……埋葬。”哈瓦特说。

“弗雷曼人不埋葬死人！”那人吼叫道，“你在玩什么鬼把戏，萨菲？我们知道他们要于什么，阿基是……”

“对一个为李桑。阿－盖布效忠的人来说，天堂是最可靠的地方，”弗雷曼人说，“如果你们是为李桑。阿－盖布效忠的人，正如你们所说的那样，为什么要发出哀悼似的哭叫呢？对一个以这种方式死去的人的记忆将会长久，只要人的记忆能容忍。”

但是哈瓦特的人向前推进，脸上露出愤怒的表情，有一人已抓住激光枪，准备扣动扳机。

“停在原地！”哈瓦特大声喝斥道，竭力控制住肌肉的疲劳，“这些人尊敬我们的死者，习惯不同，但意义一样。”

“他们将煎熬阿基，从他的体内取水。”手拿激光枪的人咆哮道。

“是不是你的人想参加葬礼？”弗雷曼人问。

他还不明白这个问题，哈瓦特想，弗雷曼人的这种天真质朴真是吓人。

“他们关心一个受到尊敬的同志。”哈瓦特说。

“我们尊敬你们的同志，就像我们尊敬我们的同志一样，”弗雷曼人说，“这是水的合约。我们知道那些仪式。一个人的肉体是他自己的，但他的水是属于部落的。”

手拿激光枪的人又向前迈了一步，哈瓦特急忙说：“你现在愿意帮助我们的伤员吗？”

“没有人怀疑合约，”弗雷曼人说，“我们愿意做一个部落为自己做的事。首先，我们必须使你们的人都满意，并负责为你们弄到必需品。”

手拿激光枪的人犹豫不定。

哈瓦特的副官说：“我们用阿基……的水买帮助吗？”

“不是买，”哈瓦特说，“我们加入这些人。”

“风俗习惯不同。”一个人喃喃地说。

哈瓦特开始放心。

“他们愿意帮助我们到达阿拉凯恩？”

“我们会杀哈可宁人，”弗雷曼人说，他露齿一笑，“还有萨多卡人。”他往后退了一步，手呈杯状放在耳朵上，头往后倾，听着。过了一会儿，他放下手，说：“来了一架飞机。藏到突岩下面，不要动。”

哈瓦特打了个手势，他的人都隐蔽起来。

弗雷曼人抓住哈瓦特的手臂，把他向后推，和其他人挤在一起。

“在战斗时我们愿意参加战斗。”那人说。他把手伸到袍子里面，拿出一个小笼子，从笼子里取出一个小生物。

哈瓦特认出是一只小蝙蝠。它的头转动着，哈瓦特看到了它蓝中带蓝的眼睛。

弗雷曼人抚摸着蝙蝠，安慰着它，轻声唱着歌。他弯着身子，对着那动物的头，让一滴唾液从他的舌头上滴进蝙蝠向上张开的口里。蝙蝠张开翅膀，但仍停在弗雷曼人伸开的手掌里。他拿出一支小管子，放在蝙蝠头旁边，对着管子喋喋不休地讲了一阵，然后高高举起蝙蝠，把它抛入天空。

蝙蝠在悬崖边猝然下降，从视线中消失。

弗雷曼人折叠起笼子，放进袍子里面。他又一次埋头，仔细听着。“他们占据着高地，”他说，“不知道他们在那里找谁。”

“人人都知道我们从这个方向撤退。”哈瓦特说。

“不应该只想到猎人只有一个目标，”弗雷曼人说，“看看盆地的那一边，你会看到有东西在动。”

时间一分一秒地过去了。

哈瓦特的人有些不安起来，小声说着话。

“保持安静，要像吓坏的动物那样。”弗雷曼人嘘声说。

哈瓦特辨明声响来自对面的悬崖附近——轻快运动发出的模模糊糊的嗒嗒的声音。

“我的小朋友传来了它的信息，”弗雷曼人说，“它是一位优秀的信息员——无论白天还是黑夜。失去那样的一位朋友，我会感到不高兴。”

在沟对面，动静逐渐消失，在四五公里宽的沙地上什么也没留下，只有白天热浪逐渐增强而形成的模模糊糊看不清的上升的柱子。

“现在要保持绝对安静。”弗雷曼人小声说。

一行人迈着沉重缓慢的步子从对面悬崖的裂缝中走出来，直接向沟这边走来。哈瓦特注意到，他们好像是弗雷曼人，但外表却希奇古怪，可笑而又不合时宜。他数了数，有六个人，在沙丘上脚步沉重、缓慢地走着。

在哈瓦特这群人身后右边，高高的天空上，扑翼飞机的机翼发出“索克、索克”的响声。飞机飞到他们头上的悬崖顶上——一架阿特雷兹扑翼飞机，机身涂着哈可宁的战斗色，向沟里的那些人俯冲下去。

那里的一队人停在一座沙丘上，挥着手。

扑翼飞机在他们头顶上面做了一个急转弯，盘旋了一圈，转回来，卷起一团灰尘，降落在那些弗雷曼人前面。从扑翼飞机上拥下来五个人。哈瓦特看见防蔽灰尘的、闪闪发光的屏蔽，从他们的动作来看，是厉害的萨多卡人。

“啊，他们使用愚蠢的屏蔽。”哈瓦特旁边的弗雷曼人小声说，他向沟里裸露的南壁看了一眼。

“他们是萨多卡人。”哈瓦特小声说。

“对！”

“萨多卡人呈半圆形向等在那里的弗雷曼人包抄过去。太阳照在刀刃上，闪闪发光。弗雷曼人站在严密的包围圈内，显得十分冷漠。

突然，在两队人四周的沙里冒出许多弗雷曼人，他们冲到扑翼飞机前，强行爬上飞机。

在沙丘顶上两队人相遇，激烈的战斗部分地被飞扬的尘土挡住。

一会儿之后，烟尘平息下来，只有弗雷曼人还站在那里。

“他们在扑翼飞机上只留下三个人，”哈瓦特旁边的弗雷曼人说，“真幸运。我想在缴获了这架飞机之后，我们不得不把它破坏掉。”

哈瓦特身后的一个人说：“原来那些是萨多卡人！”

“你注意到没有，他们干得多漂亮啊！”弗雷曼人说。

哈瓦特深吸一口气，他闻到了周围燃烧后的灰尘的气味，感到燥热。他用那种与干燥相匹配的声音说：“是的，他们的确于得漂亮。”

缴获的扑翼飞机带着一对倾斜悬垂的机翼起飞了，在一个悬崖处向上朝南改变了角度，收缩起机翼，往上爬升。

在远处的沙丘上，一个弗雷曼人挥动着一块绿色方巾：一次……两次……“来了更多的飞机！”哈瓦特旁边的弗雷曼人说，“准备好，我本来希望在方便的时候就离开。”

不方便！哈瓦特想。

他看见又有两架扑翼飞机从西边的天空中降落下来，降落到一片沙地上。刚才看见的那些弗雷曼人不见了，只有八团蓝色——穿着哈可宁人制服的萨多卡人的尸体——留在了刚刚还在激战的战场上。

另一架扑翼飞机在哈瓦特他们躲藏的那个悬崖上面的空中滑翔。他看见它时，迅速吸了口气——一架大型运兵机，因满载而沉重缓慢地飞行——就像一只归巢的巨鸟。

远处，一架俯冲的扑翼飞机发射出激光枪的紫色光束，穿过沙地，激起了一条明晰的灰尘带。

“胆小鬼！”哈瓦特旁边的弗雷曼人吼道。

运兵飞机朝那些蓝色尸体降落下去，它双翼完全伸出，开始做迅速停机的杯形运动。

哈瓦特注意到一片太阳光照在南边的金属体上，一架扑翼飞机在一次全力俯冲时，垂直落下，折叠着的机翼平平地贴在飞机两侧，喷出金色的火焰，衬托着暗银灰色的天空。它像一支箭朝运兵飞机冲去，四周激光枪狂射。这架飞机没有屏蔽，它俯冲下去，直接撞在运兵机上。

突然，爆炸的巨大的怒吼声震撼着整个盆地。悬崖上的岩石四处飞溅，橘红色的喷泉由沙地射向天空，运兵飞机和扑翼飞机，以及那里的一切都吞没在大火之中。

那是弗雷曼人驾驶的那架缴获的扑翼飞机，哈瓦特想，它有意牺牲自己来毁掉那架运兵飞机。伟大的圣母！弗雷曼人是怎样的人呢？

“合理的交换，”哈瓦特旁边的弗雷曼人说，“那架运兵飞机一定载有三百人，现在我们应该得到他们的水，并制定计划再缴获一架扑翼飞机。”他开始走出岩石遮蔽的隐藏处。

一队穿蓝色军服的人从悬崖上落到他面前。一瞬间，哈瓦特辨认出他们是萨多卡人，他们坚毅的脸上显出战斗的激情，都没有穿屏蔽，每人一手拿刀，一手拿着发射枪。

一刀砍来，砍入哈瓦特的弗雷曼同伴的咽喉，并顺手将其抛到后边，他脸扭曲着倒了下去。在发射枪子弹击倒他之前，他只来得及拔出自己的刀来。

第三章

摩亚迪的确能看到未来。但是你必须了解，这种能力是有限的。想一想视力吧！你有眼睛，可是没有光，你就看不见东西。如果你在山谷底，你就看不见山谷那一边的东西。正因为这样，摩亚迪并不总能看到这神秘地方的那一边。他告诉我们，一个含糊不清的预言，或许是从一个词到另一个词的选择，都可以改变未来的全貌。他也告诉我们：“时间的界限是宽广的，但是在你通过它时，时问就变成一个窄窄的小门。”他总是与选择一个清楚、安全的路途的诱惑作斗争，并警告说：“那条路会导致停滞不前。”

——摘自伊丽兰公主的《阿拉吉斯的觉醒》夜色中，扑翼飞机在他们上空滑行。保罗抓住他母亲的手臂，厉声说：“不要动！”

他看见月色中那架铝制的飞机，它的机翼呈杯形，以便减速着陆；驾驶员的双手在驾驶盘上胡乱操纵。

“是伊达荷。”他悄悄地说。

那架飞机和它的同伴降落在盆地里，就像一群归巢的鸟。伊达荷下了飞机，灰尘还未消散，就朝他们跑了过来。两个穿着弗雷曼长袍的人跟在他后面，保罗认出了那个身材高大、长着沙色胡须的人——凯因斯。

“走这边。”凯因斯喊道，转向左边。

凯因斯身后，其他的弗雷曼人把纤维网罩在他们的扑翼飞机上，飞机变成了一排低矮的沙丘。

伊达荷滑过去，停在保罗前面，向他致敬：“阁下，弗雷曼人在这附近有一个临时避护所，我在那里……”

“那里怎么啦？”

保罗指着远处悬崖上空激烈的场面——喷气火焰，激光枪的紫色光束在沙漠上空穿来穿去。

伊达荷圆圆的、平静的脸上露出一丝少有的笑容：“阁下……陛下，我给他们留下一点……“乳白色的光洒满沙漠——像太阳一样亮，吞噬掉他们投在突出岩面上的阴影。一个快速的动作，伊达荷一只手抓住保罗的手臂，另一只手抓住杰西卡的肩膀，把他们从突岩上抛到下面的盆地里。爆炸声在他们上空雷鸣般地轰响，他们一起爬到沙面上。爆炸的震动波把他们刚离开的那块突岩上的碎石震落下来。

伊达荷坐起来，拂掉自己身上的沙。

“不是家族用的原子武器！”杰西卡说，“我原来以为……”

“你在这里设置了屏蔽。”保罗说。

“巨大的屏蔽依赖于整个军事力量，”伊达荷说，“一束激光射到它上面……”他耸了耸肩。

“亚原子裂变，”杰西卡说，“那是一件危险的武器。”

“不是武器，夫人。是防御工事。那个饭桶再一次使用激光枪时，就要三思了。”

从扑翼飞机上下来的弗雷曼人停在他们上面，一个人低声喊道：“朋友，我们应该躲起来。”

伊达荷扶着杰西卡站起来，保罗自己站了起来。

“那爆炸将会受到人们适当的注意，陛下。”伊达荷说。

陛下，保罗想。

这个词用来称呼他时，具有奇特的效果，陛下过去一直是对他父亲的称呼。

他感到自己短时间内受到预见能力的影响，看到自己受到野蛮的种族意识的感染，这种意识正使人类世界走向巨大的深渊，幻象使他感到战栗。他让伊达荷领着，站在盆地边缘的一个突岩上。

在那里，弗雷曼人正在用压实工具打开一条通向沙面下的路。

“陛下，我可以帮你背背包吗？”伊达荷问。

“它不重，邓肯。”保罗说。

“你没有屏蔽，”伊达荷说，“你穿我的好吗？”他看了一眼远处的悬崖：“周围不可能再有激光枪的射击。”

“邓肯，穿上你的屏蔽，你的右臂足可以保护我。”

杰西卡看到赞扬所起的作用，伊达荷更靠近保罗。她想：我儿子与他的人有可靠的关系。

弗雷曼人搬掉一个石头塞子，露出一条通向沙漠人的地下综合建筑通道，一个伪装的盖子盖住了通道的入口。

“走这边。”一个弗雷曼人说，带领他们走下石阶，进入黑暗。

他们后面，盖子挡住了月光。在他们前面，一点朦胧的绿光照亮了石梯和岩壁，一个向左转的弯。穿长袍的人围着他们，向下走着。转过一个弯，他们发现另一条向下倾斜的通道，通向一个粗糙的洞室。

凯因斯站在他们面前，头罩抛在脑后，滤析服在绿光中闪闪发亮。他的长发和胡须乱七八糟，没有眼白的蓝眼睛在浓浓的眉毛下一片漆黑。

相遇时，凯因斯对自己感到惊讶：我为什么要帮助这些人？这是我所干的最危险的事情，它可能使我和他们一起遭受厄运。

他从正面打量着保罗，这个男孩已具有成年男人的外貌，掩藏着悲哀，压制着一切，除了必须承继的地位——公爵爵位外。凯因斯那时想到公爵还在，仅仅是因为这个年轻人还在——这不是一件可以掉以轻心的事。

杰西卡四下打量了一下这个房间，用比。吉斯特的方式把它牢牢记住——一个实验室，一个平民居住的地方，充满了古老的角和方形物。

“这是帝国生态试验站之一，我父亲想把它们用来作为高级研究基地。”保罗说。

他父亲曾想要这样做，凯因斯想。

凯因斯再一次对自己感到惊讶：帮助这些难民，我愚蠢吗？我为什么要这样做？我现在捉住他们，用他们来换取哈可宁人的信任是很容易的事。

保罗学他母亲的样子，打量着房间。房间的一边摆着工作凳，没有特色的岩石墙壁，工具排列在凳子两边——刻度盘闪着光，有线的衰微香料精炼盘，开槽的玻璃棒从盘里伸出来。一个弥漫着臭氧气味的地方。

一些弗雷曼人继续朝前走，绕过房间里的一个隐蔽的角落，那里发出新的声音——机器嘶哑的响声，皮带转动和多缸发动机发出的呜呜声。

保罗往房间的另一头望去，看见墙上挂着装着小动物的笼子。

“你正确地认出了这个地方，”凯因斯说，“保罗。阿特雷兹，你为什么要使用这个地方？”

“为了使这个星球成为一个适合人类居住的地方。”保罗说。

也许那就是我要帮他们的原因，凯因斯想。

机器声突然低下来，变得寂静了。寂静中传来动物微弱的叫声，这声音戛然而止，仿佛局促不安。

保罗又注意到笼子，他看出那些动物是褐色翅膀的蝙蝠，一个自动饲料机从墙边伸到笼子里。

一个弗雷曼人从房间的暗室里出来，对凯因斯说：“列特，野外发动机停止工作了，我不能使我们避开近地探测器。”

“你能修复吗？”凯因斯问。

“需要很长时间，零部件……”那人耸耸肩。

“嗯，”凯因斯说，“那么，我们不要机器也行，找一个手泵把空气抽到地面上去。”

“遵命。”那人急忙离开。

凯因斯又转向保罗：“你回答得很好。”

杰西卡注意到那人轻松低沉的声音，那是一个忠诚的声音，习惯于听从命令的声音。她认为他与列特有关系。列特是弗雷曼人的化身，驯服是星球生态学家的另一张面孔。

“我们十分感激你的帮助，凯因斯博士。”她说。

“嗯……我们知道。”凯因斯说，他对他的一个手下点点头，“夏米尔，在我的房间里准备好香料咖啡！”

“遵命，列特。”那人说。

凯因斯指着房间一边墙壁上的一个拱形门说：“请！”

杰西卡在接受邀请之前，高雅地点了点头。她看见保罗给伊达荷做了一个手势，让他在这里安置卫兵。

走了两步，经过一道厚重的门，通道通往一个正方形的办公室，室内由金色的球形灯照明。杰西卡进入办公室时，用手在门上摸了一下，惊奇地发现门是由塑料钢板制成的。

保罗进了房间，走了三步，把背包放在地板上，他听见门在他身后关上了。他打量着这个房间——每边大约八米长，墙壁是天然岩石，咖喱色，他们右边是一排金属橱柜，使房间显得支离破碎。

一张满是黄色泡沫的奶色玻璃桌面的矮书桌摆在房间中央，四把悬椅围绕着书桌。

凯因斯绕过保罗，抓住一把椅子让杰西卡坐。她坐下，注视着她儿子审视房间的样子。

保罗站着等了一会儿。室内空气流动，这一异常情况告诉他，他们右边的橱柜后面有一个秘密出口。

“保罗。阿特雷兹，请坐下？”凯因斯问。

他尽量小心避免用我的称号，保罗想。但是他接受了。凯因斯坐下时，他仍然保持着沉默。

“你认为阿拉吉斯会成为天堂，”凯因斯说，“但是，如你所看到的那样，帝国派到这里来的是受过训练的刽子手和搜寻香料的人。”

保罗举起戴着公爵印章戒指的拇指：“你看见了这个指环吗？”

“是的。”

“你知道它的意义吗？”

杰西卡急忙转过身来，盯着她的儿子。

“你父亲躺在阿拉凯恩的废墟里，死了，”凯因斯说，“从技术上讲，你是公爵。”

“我是帝国的士兵，”保罗说，“从技术上讲，是一名刽子手。”

凯因斯的脸阴沉下来：“甚至与皇上的萨多卡一起，站在你父亲的尸体上？”

“萨多卡是一回事，我合法权力的来源又是一回事。”保罗说。

“阿拉吉斯有自己的方式决定谁穿权威的袍服。”凯因斯说。

杰西卡转身看着他，想：这个人有钢铁般的坚强意志，没有人能使他生气……我们需要有钢铁意志的人。保罗在干一件危险的事情。

保罗说：“阿拉吉斯的萨多卡人，是我们尊敬的皇上在多大程度上害怕我父亲的量尺。现在我愿意解释帕迪沙皇上害怕……的理由。”

“小子，”凯因斯说，“有些事情你不……”

“你应该称呼我陛下，或者阁下。”保罗说。

温和起来了，杰西卡想。

凯因斯瞪眼看着保罗。杰西卡注意到，这位星球生态学家脸上露出了赞赏的光辉，带有一点幽默感。

“陛下。”凯因斯说。

“对皇上来说，我是一个不安定因素，”保罗说，“对所有那些瓜分阿拉吉斯的人来说，我也是一个不安定因素。只要我还活着，我将继续是这样一个不安定因素。我塞住他们的咽喉，让他们噎死。”

“上帝的儿子。”凯因斯说。

保罗凝视着他，过了一会儿，他说：“你编造了一个李桑。阿－盖布的故事，来自外星的声音，一个将领着弗雷曼人去天堂的人。

你的那些人……“

“迷信！”凯因斯说。

“也许，”保罗表示赞同，“然而也许不是迷信。有时迷信有着奇怪的根源，更奇怪的分支。”

“你有计划，”凯因斯说，“这十分明显……陛下。”

“你的弗雷曼人能向我提供有力证据，证明这里有穿着哈可宁军服的萨多卡人吗？”

“完全可以。”

“皇上将派一个哈可宁人回到这里来掌握政权，”保罗说，“也许是野兽拉宾。就让他来吧！一旦他使自己卷入，就难以逃避罪责，就让皇上去面对向兰兹拉德最高大联合委员会提交议案的可能性吧。让他回答……”

“保罗！”杰西卡说。

“兰兹拉德大联合委员会接受你的指控提案是理所当然的，”

凯因斯说，“可能只有一个结果，帝国和各大家族之间的战争。”

“一片混战。”杰西卡说。

“但是我会先向皇上呈交我的议案，”保罗说，“并且给他一个是否面对一片混战的选择余地。”

杰西卡用一种干涩的声调说：“讹诈！”

“政客的工具之一，正如你自己所说的那样。”保罗说。杰西卡从他的话中听出有点愤懑。“各个星球分崩离析，到处一片混乱——他不愿意冒那样的危险。”

“你的议案是一场绝望的赌博。”凯因斯说。

“兰兹拉德的大家族们最关心的是什么？”保罗问，“他们最担心的，是在阿拉吉斯发生的事情——萨多卡正把他们一个一个地除掉，那就是兰兹拉德大联合委员会存在的原因。这是黏合剂。只有联合起来，他们才可以与皇上的军事力量抗衡。”

“但是他们……”

“这是他们害怕的，”保罗说，“阿拉吉斯会重振旗鼓。他们每一个人都会从我父亲身上看到自己——脱离群众并被杀掉。”

“他的计划会起作用吗？”凯因斯对杰西卡说。

“我不是门泰特。”杰西卡说。

“但是你是比。吉斯特。”

她用探询的眼光盯了他一眼，说：“他的计划有优点，也存在缺点……正如这一阶段的任何计划一样，这个计划的成功，取决于它的执行，同样也取决于它的构思。”

“‘法律是极端的科学’，”保罗引述道，“这句话应写在皇上的门上，我要向他显示法律。”

“我不能确定我是否能信任构思这个计划的人，”凯因斯说，“阿拉吉斯有它自己的计划，我们……”

“有了王位，”保罗说，“我一挥手就可以创造阿拉吉斯的天堂。

这是我给予你支持我的代价。“凯因斯态度激烈地说：“陛下，我的忠诚是不出售的。”

保罗隔着书桌望过去，注视着他，与那蓝中带蓝、满含怒气的冷冰冰的目光相撞，打量着那张神情威严、满是胡须的脸。保罗露出严肃的笑容，说道：“你说你不出售你的忠诚，但是我相信，我有你会接受的价钱。对你的忠诚，我向你奉献我的忠诚……全部奉献。”

她看到保罗的话使凯因斯激动。

“这是胡闹，”凯因斯说，“你只是一个孩子，并且……”

“我是公爵，”保罗说，“我是一个阿特雷兹人，阿特雷兹人从不违背这样的合约。”

凯因斯忍住了。

“我说全部，”保罗说，“我的意思是说毫无保留，我会为你而献出我的生命。”

“陛下！”凯因斯说。这个同他冲口而出，但是杰西卡明白，他现在不是在对一个十五岁的男孩讲话，而是对一个成年男子，一个地位较高的人讲话。凯因斯的意思就是这个词所表达的意思。

在这样的时刻，他会为保罗牺牲他的生命，她想。阿特雷兹怎样如此迅速、如此容易地完成这种事呢？

“我知道你的意思，”凯因斯说，“但是哈可宁……”

保罗身后的门砰的一声被打开了，他转身看到令人心惊胆战的暴烈场面——通道里的叫喊声，钢铁的撞击声，蜡像般的面孔显出苦相。

他母亲站到了他旁边，他向门口跃去，看见伊达荷堵住通道。

通过屏蔽上的污渍，可以看到他那杀红了的眼睛，似爪的手越过他的躯体，弧形钢刀砍在屏蔽上，喷射枪喷出的橘色火焰被屏蔽挡开。刀刃穿透了伊达荷的屏蔽，刀尖轻轻颤动，鲜红的血从上面滴下来。

凯因斯跑到保罗身旁，他们全身重量都压在门上。

保罗最后瞥了一眼面对一群身穿哈可宁军服的人站着的伊达荷——他急速移动着，那黑色山羊毛一样的头发上，像盛开着一朵红色的死亡之花。门被关上了，凯因斯拴上门栓时，发出一阵碰撞声。

“我好像已经决定了。”凯因斯说。

“你关掉机器前，有人探查到了它。”保罗说。他把母亲从门边拉开，看到她眼中露出绝望的表情。

“在咖啡没有送来的时候，我本该想到会有麻烦。”凯因斯说。

“这里外面有一个门栓孔，”保罗说，“我们用它好吗？”

凯因斯深深吸了口气，说：“除了使用激光枪，这道门至少可以抵挡二十分钟。”

“他们不会使用激光枪，因为害怕我们这里边也有屏蔽。”杰西卡小声说。

他们能听到有节奏的撞击门的声音。

凯因斯指着靠在右边墙上的橱柜说：“到这边来。”他走到第一个橱柜前，打开抽屉，熟练地操纵着里面的一个把手，橱柜的整个墙壁移开，露出黑黢黢的地道口。“这门也是可塑钢制成的。”凯因斯说。

“你做了准备。”杰西卡说。

“我们住在哈可宁人底下已有八十年了。”凯因斯说。他领着他们走进了黑暗之中，把门关上。

在突然的黑暗中，杰西卡看见她面前的地面上有一个发光的箭头。

凯因斯的声音从身后传来：“我们在这里分手。这堵墙很坚实，它至少可以抵挡一小时。沿着地上的箭头往前走，你们走过后它们会自动熄灭。经过迷宫可以到另一个出口，在那里我藏了一架扑翼飞机。今晚有一场大风暴横扫沙漠，你们惟一的希望是顺着风暴飞，潜入风暴顶端。在偷扑翼飞机时，我的人已这样干过。如果你们在风暴中飞得高，你们就会活下去。”

“你怎么办？”保罗问。

“我将从另一条道逃走，如果我被抓住……好了，我还是帝国星球生态学家，我可以说我是你们的俘虏。”

像懦夫一样地逃跑，保罗想，但除此之外，我怎样才能活下去为父亲报仇呢？他转身对着门。

杰西卡听见他的动作，说：“邓肯死了，保罗。你看见他的伤口，你为了他，现在什么事也不能干。”

“总有一天，我要叫他们全部用血来偿还。”保罗说。

“除非你现在赶快离开。”凯因斯说。

保罗感到那人把手放到他肩上。

“凯因斯，我们将在哪里见面？”保罗问。

“我会派弗雷曼人去找你们，大家都知道风暴经过的路线。现在快走，伟大的圣母会给予你们速度和好运。”

他们听到他走了，在黑暗中攀缘爬行而去。

杰西卡摸到保罗的手，轻轻拉着他，说：“我们不应该分开。”

“是的。”

他跟着她走到第一个箭头，看见在他们接触它时变暗，另一箭头亮起来，在前面召唤他们。

他们跑了起来。

计划中的计划中的计划中的计划，杰西卡想，我们现在是否成了某个人的计划中的一部分？

箭头指引着他们转过一个个弯道，经过在微弱的光线中朦胧可见的一个个洞口。路面向下倾斜，然后向上，一直向上倾斜，最后来到阶梯下面，转过一个弯，突然被一堵发光的墙挡住，墙中间有一个可以看得见的黑色把手。

保罗按了一下把手，墙转动起来，在他们面前分开。光线射了进来，照见一个由岩石开凿而成的山洞，一架扑翼飞机停在洞中央。一堵平坦的灰墙隐隐约约出现在飞机那一边，墙上有一道门的印子。

“凯因斯到哪里去了？”杰西卡问。

“他做了任何优秀的游击队领导人该做的事情，”保罗说，“他把我们分做两组，并作好了安排，如果他被俘，他不可能说出我们在哪里，他不会真正知道。”

保罗把她拉进室内，注意到脚下扬起的灰尘。

“很长时间没人来过这里。”他说。

“他似乎相信弗雷曼人能够找到我们。”她说。

保罗放开她的手，走到扑翼飞机左边的门口，打开门，把背包放在后座上。“飞机附近被伪装起来了，”他说，“控制盘上有门的遥控开关和光线控制。在哈可宁人脚下的八十年，教会他们行事一点也不马虎。”

杰西卡靠在飞机的另一边，缓了口气。她说：“哈可宁人会在这一带上空布置监视力量，他们并不愚蠢。”她想起她的方位感觉，指着右边：“我们看见的风暴是从那个方向来的。”

保罗点头赞同她的看法，竭力克制着心中那股突然产生的不想动的感觉。他知道是什么原因，但是也知道那是没有好处的。今晚在某个地方，他把决定了的关系变成了深不可测的未知数。他知道他所处的时区，然而此时此刻则作为一个神秘的地方而存在。他仿佛看到自己从远处的一个地方消失在一个山谷中，走过山谷中的无数道路，一些道路也许可以把保罗。阿特雷兹带出山谷，许多道路则不能。

“我们等的时间越久，他们准备得也越充分。”杰西卡说。

“进去，弄好安全带。”他说他和她爬进飞机，这时他还在费力地思考着，这是任何预知梦中看不见的盲目的缘由。他突然感到震惊，并意识到他越来越依赖预知记忆。这使他在处理这一特殊紧急事件时变得脆弱。

“如果你只依靠你的眼睛，你的其他感觉会变弱。”这是一个比。吉斯特的公理。他此时把它用在自己身上，发誓永远不再陷入那样的陷阱……如果经过这次危险，他还活着的话。

保罗系上了安全带，看到了他母亲也系好了安全带，检查了一下飞机。机翼完全张开，纤细的金属叶片伸开。按照哥尼。哈莱克教过他的方法，他拉了一下收缩杆，机翼收起，以便喷气助动起飞。

他轻轻地移动启动开关，当喷气舵一供气，控制盘上的刻度盘的指针就动了起来，涡轮机开始发出低沉的嘶嘶声。

“准备好了吗？”他问。

“准备好了。”

他摸到光线遥控开关，手在微微发光的刻度盘的映照下，形成了一片阴影。栅栏在他们面前嘎嘎响，一条沙暴发出的瑟瑟声打破沉寂，一股带着灰尘的微风吹打在保罗脸上。他关上他那一边的机舱门，一下感到了突然产生的压力。

在倾斜的黑暗中，一大片被灰尘遮蔽、显得朦胧的星空，像被镶上镜框一样，出现在原来是门墙的地方。星光照在门墙那一边的沙丘上，一层层沙的波浪。

保罗按了一下控制盘上发亮的行动顺序开关，机翼向后下方折叠，扑翼飞机被拖出了山洞。当机翼锁住爬升体位时，喷气舱产生出动力。

杰西卡的手轻轻压在双人操纵盘上，感到她儿于的动作十分有把握。她吓坏了，然而又感到高兴。现在保罗受过的训练是我们惟一的希望，她想。他年轻、敏捷。

保罗给喷气舵输入更多的动力，飞机像一堵黑色的墙，对着前面的星空升起。飞机开始倾斜，把他重重抛入座位里。他伸出更多机翼，输入更多动力，升力机翼振动着，他们升起来，飞到岩石的上空。银霜般的角形岩石在星光中显露出来，被发红的灰尘遮盖着的月亮，从他们右边的地平线上缓缓升起，显示出风暴带状的踪迹。

保罗的手在控制盘上跳动着，机翼发出裂响声。飞机从极度的倾斜中恢复正常，地心引力撕扯着他们的肌肉。

“我们后面有喷气火焰！”杰西卡说。

“我看见了。”

他把动力杆向前轻推。扑翼飞机像吓坏的动物上下跳跃，朝南飞向风暴和弧形的沙漠。保罗看见近处四下里的阴影周里是岩石的尽头，地下建筑物沉入下面的沙丘里。月亮照亮延绵不断的指甲般的阴影那一边——沙丘一个一个地消失在阴影里。快速推进的大风暴像戳向星星的墙一样升上地平线。

有东西使飞机震动起来。

“穿甲弹！”杰西卡吃惊地说，“他们使用了发射武器。”

她看到保罗脸上露出野兽般的狞笑。“他们尽量避免使用激光枪。”他说。

“但是我们没有屏蔽！”

“他们知道吗？”

扑翼飞机又抖动起来。

保罗转过头去，瞥了一眼，说：“似乎只有一架飞机可以跟上我们。”

他重新把注意力集中在航向上，注视着他们前面升高的风暴墙，它像一块可以摸到的固体东西，隐隐约约地出现。

“发射器、火箭，所有古老的武器都是我们要给予弗雷曼人的东西。”保罗小声说。

“注意风暴，”杰西卡说，“你最好不要回头。”

“我们后面的飞机怎样了？”

“它赶上来了。”

“哟！”

保罗转动了一下机翼，飞机猛然向右倾斜，飞进了那恐怖的、缓慢而汹涌的风暴墙。保罗感到脸颊在受地心引力的撕扯。

他们好像溜进了一团缓慢移动的灰尘云中。它变得越来越浓，直到完全遮住了沙漠和月亮。飞机的响声变成了长长的、位于地平线上的、仅仅由控制盘上绿色光芒照耀的黑暗中的低吟声。

所有有关风暴的警告闪过杰西卡的大脑——它像切割奶油那样把金属切开，把肉从骨头上啮掉，把骨头嚼碎。她感到沙毯一样的风在肆虐，在保罗竭力控制操纵杆时，它使他们纠缠在一起。她见他关掉动力，感到飞机急速下降，他们四周的金属发出嘶嘶声，在颤抖。

“沙真多啊！”杰西卡大声说。

她借着控制盘上的光线看见他否定地摇摇头说：“在这样的高度沙并不多。”

但是她能感觉到他们在沉入大旋涡之中。

保罗使机翼充分伸开，听见它们因张力而发出吱吱嘎嘎的响声。他双眼一动不动地盯着仪表，凭直觉滑行，尽力使飞机爬升到一定的高度。

他们飞机的响声消失了。

扑翼飞机开始向左翻滚，保罗的注意力集中在方位曲线内的那个发光的球上，努力使飞机恢复水平飞行。

杰西卡有了一种神秘而可怖的感觉：他们一动不动地站着，一切运动都在飞机外面进行。一条模糊的切线飞到机窗上，一阵隆隆的声音使她想起了四周的动力。

风速大约为每小时七百或八百公里，她想。肾上腺素的躁动折磨着她。我不应该害怕，她对自己说，口里诵着比。吉斯特的祈祷文：恐惧是思想的杀手。

慢慢地她长期所受的训练占了上风，又使她恢复了平静。

“我们后面有老虎，”保罗小声说，“我们不能下降，不能着陆……我想我不能从这样的恶劣形势中把我们解救出去，我们只好经受一切。”

平静从她身上渐渐丧失，杰西卡感到她的牙齿在打颤，她紧咬牙关。就在那时，她听见保罗在背诵祈祷文。他的声音低沉而有节　　制。

“恐惧是思想的杀手，恐惧会带来彻底毁灭的慢慢的死亡。我将面对恐惧，让恐惧穿过我身，离我而去。当恐惧穿过我身、离我而去之时，我将转身去寻找恐惧走过的路。恐惧消失，就不会再有什么，只有我仍然存在。”

第四章

你鄙视什么？凭这一点你才真正为人们所知。

——摘自伊丽兰公主的《摩亚迪手记》“男爵，他们都死了。”卫队队长亚肯。勒夫特说，“那个女人和那个男孩肯定都死了。”

哈可宁男爵从他私人住宅内的吊床上坐了起来。他的那些在阿拉吉斯着陆的快速飞机延伸到住宅的另一边，像一个多壳的鸡蛋围着他的座机。然而他的座机里，那些粗糙而令人不快的金属部分，被用篷布、织造物和珍稀的艺术品遮盖着。

“这是一个确切的事实，”卫队长说，“他们死了。”

男爵在吊床上移动了一下过于肥胖的身体，注意力集中在房间对面壁龛里的一个跳跃着的男孩的乌木雕像上。他的睡意消失了，把肥胖的脖子下的折皱抚平，从卧室里惟一的一盏球形灯卜望过去，盯着门廊。勒夫特队长站在那里，被五道屏蔽墙隔着。

“男爵，他们肯定死了。”那人重复说道。

男爵注意到勒夫特眼中那致幻剂所产生的晦暗的痕迹。显然他在接到报告时，一直在吸食那种药物，并处于药物的兴奋之中，仅仅是为了跑到这里来，才服用了解毒药。

“我得到全面的报告。”卫队长说。

让他冒一点汗，男爵想。一个政治家总是要使他的工具锐利，随手可得。权力和恐惧——锐利和随手可得。

“你见到他们的尸体了？”男爵用低沉的声音说。

卫队长犹豫不定。

“怎么？”

“阁下……有人看见他们飞入风暴之中……风速超过八百公里，我们的一架飞机在追击时毁于风暴。”

男爵盯着勒夫特，注意到那人上下颌呈剪刀形的肌肉紧张地抽动着，在他吞咽时，下颌颤动着。

“你看到尸体了吗？”男爵问。

“阁下……”

“你到这里来，把你的屏蔽弄得咔哒咔哒地响，有什么目的？”

男爵咆哮道，“来告诉我一件难以肯定的、并不确切的事吗？难道你认为我会称赞你，再给你升一次职吗？”

勒夫特的脸变得惨白。

看看这些鸡，男爵想，我被这些无用的傻瓜所包围。如果我把沙粒撒在这些生物面前，告诉它们这是谷粒，它们也会啄食它。

“是伊达荷带领我们找到他们的？”男爵问。

“是的，阁下！”

瞧，他是怎样随口回答的，男爵想。“他们正企图逃往弗雷曼人那里？”男爵问。

“是的，阁下！”

“对这件事，还有更多的……要报告吗？”

“帝国的星球生态学家，凯因斯，卷了进去，阁下。伊达荷在秘密之中加入了凯因斯一伙……我甚至可以说，这是值得怀疑的情况。”

“是这样吗？”

“他们……啊，一起逃进了沙漠的一个地方。显然，那个男孩和他的母亲正躲藏在那里。在令人振奋的追击中，我们的几个小队遭遇到一次激光枪——屏蔽爆炸的袭击。”

“我们损失了多少人？”

“我……还不清楚，阁下。”

他在撒谎，男爵想，损失一定相当严重。

“那个帝国的仆人，这个凯因斯，”男爵说，“他在耍两面派，是吗？”

“我以我的名誉担保，是这样的，阁下。”

他的名誉！

“叫人杀掉他。”男爵说。

“阁下，凯因斯是帝国星球生态学家，陛下自己的仆人。”

“那么，使它看起来像一次意外事故。”

“阁下，在攻克这个弗雷曼人的巢穴的战斗中，萨多卡人和我们武装部队一起战斗。”

“让他离开他们，就说我要审问他。”

“如果他们反对呢？”

“如果你处理得当，他们会同意的。”

勒夫特咽了一口唾沫，说：“是的，阁下！”

“那个人必须死，”男爵声音低沉地说，“他试图帮助我的敌人。”

卫队长把身体重心从一只脚移到另一只脚上。

“怎么？”

“阁下，萨多卡……监禁着两个人，他们或许使你感兴趣。他们捉住了公爵刺杀团团长。”

“哈瓦特？萨菲。哈瓦特？”

“我亲眼看到了俘虏，阁下。是哈瓦特。”

“我过去并不认为这是可能的事。”

“他们说他是被发射武器击倒的，阁下。在沙漠里他不能使用屏蔽。事实上，他并未受伤。如果我们插上一手，他会提供一些重要的信息。”

“你谈的是一个门泰特，”男爵咆哮道，“你不要在一个门泰特身上浪费时间。他讲了吗？关于他的失败，他讲了些什么呢？他能知道……但是，不。”

“他讲了足够多的话，阁下。他相信杰西卡夫人是他们的叛徒。”

“哈……”

男爵坐回到吊床上，思索着，然后说：“你能肯定吗？是杰西卡夫人激起了他的愤怒？”

“他当着我的面说的，阁下。”

“那么，我认为她还活着。”

“但是，阁下……”

“住口！我希望对待哈瓦特好一些，一定不要告诉他已故的越博士的任何事情。越才是真正的叛徒。要说越博士是为保护公爵而死的。这也许有点像真的。我们要煽起他对杰西卡夫人的怀疑。”

“阁下，我不……”

“勒夫特，控制并引导门泰特的方法，是向他提供他需要的信息，假的信息——假的结果。”

“是的，阁下。但是……”

“哈瓦特饿了吗？渴了吗？”

“是的。真的，是的。”

“但是，萨多卡人会像我一样急于想从哈瓦特那里得到信息。

我已经注意到一件有关我们联盟的事，勒夫特。他们并没有怎么误入歧途……从政治上来说。我确实认为那是一件需要慎重考虑的事情，皇上想要它那样。是的，我也确实认为是那样。你要提醒萨多卡的司令，我从不情愿从提供消息的臣民那里获得消息。“勒夫特显得不高兴：“是的，阁下。”

“你要告诉萨多卡司令，我想同时审问哈瓦特和凯因斯，让一个人反对另一个人。我想他能理解。”

“是的，阁下。”

“一旦我们控制了他们两个人……”男爵点点头。

“阁下，萨多卡人要在任何审问期间，派一名观察员参加审问。”

“勒夫特，我相信我们能制造出一个紧急事件，把任何观察员支开。”

“阁下，我明白了。那就是凯因斯发生意外事故的时候。”

“凯因斯和哈瓦特都要发生意外事故，勒夫特。但是，只有凯因斯发生真正的意外事故。我要的是哈瓦特。是的，哈，是的。”

勒夫特眨了眨眼睛，又咽了一口唾沫。他好像要问一个问题，但仍然保持着沉默。

“给哈瓦特食物和饮料，”男爵说，“要友好、同情地对待他。在他的水中，放上由已故的彼得研究留下的毒药。你会看到，从那时起，解毒药会成为哈瓦特部分定期的食物。”

“解毒药，是的，”勒夫特摇摇头，“但是……”

“不要那么笨，勒夫特，公爵用含有毒药胶囊的牙齿差点害死我，他当着我的面施放毒气，夺走了我最有价值的门泰特人彼得。

我要他们偿还。“

“哈瓦特？”

“哈瓦特。”

“但是……”

“你是要说，哈瓦特完全忠于阿特雷兹，真的。但是阿特雷兹死了，我们会说服他。他要相信，他不该为公爵的死受到谴责，那完全是那该死的比。吉斯特女巫所干的事情。他的主人品质低劣，是那种因感情而变得理智不清的人。门泰特欣赏不带任何感情考虑问题的能力。勒夫特，我们会说服那令人畏惧的萨菲。哈瓦特。”

“是的，阁下。会说服他的。”

“不幸的是，哈瓦特有了这样的一个主人。他资质贫乏，不能把一个门泰特人提高到推理的最高峰，这种推理是门泰特人所特有的能力。在这方面，哈瓦特将看到真理的某些要素，公爵花不起钱收买最有效率的间谍，来向他的门泰特人提供他们进行分析所需的重要信息。”男爵盯着勒夫特，“让我们永远不要欺骗我们自己，勒夫特。真理是强有力的武器。我们知道我们是怎样战胜阿特雷兹的，哈瓦特也知道。我们是用财富战胜他们的。”

“是的，阁下！我们用财富战胜了阿特雷兹。”

“我们将说服哈瓦特，”男爵说，“我们要把他藏起来，不让萨多卡人和他接触。我们要把消息控制住，不让它泄露出去——撤消使用解毒药。勒夫特，永远不要让哈瓦特怀疑，解毒药不会向中毒的管闲事的人出卖它自己。哈瓦特愿意，也可以检查他的食物，然而他不会查出毒药的痕迹。”

勒夫特睁大双眼，表示懂了。

“还缺少一样东西，”男爵说，“这东西跟毒药一样，可以置人于死地。缺少空气会怎么样呢？缺少水会怎么样呢？当缺少了我们已上瘾的东西时，又会发生什么呢？”男爵点头示意道：“勒夫特，你明白我的意思吗？”

勒夫特紧张地喉头咽了一下：“是的，阁下。”

“那么赶快去找萨多卡的司令，把此事解决。”

“遵命，阁下。”勒夫特鞠了一躬，转身急急忙忙离开。

哈瓦特站在我们一边，男爵想，萨多卡人会把他交给我，如果他们真的怀疑的话，那就是我希望的那样，杀掉门泰特。我可以允许这样的怀疑！他妈的傻瓜！在整个历史上，他是一个最可怕的门泰特。门泰特人受到训练去杀人。他们会把他扔给我，就像扔一个破烂的笨玩具。我将向他们证明，这样的玩具有什么用途。

男爵把手伸到吊床旁边的一块篷布下面，按了一个按钮，把他的大侄儿拉宾召来。他坐着，往后靠，面露笑容。

阿特雷兹的人全死了！

当然，蠢笨的卫队长是对的。当然，没有什么可以在阿拉吉斯强大的沙风暴中幸存。一架扑翼飞机不能幸存……或者它的驾驶者。那个女人和那个男孩已经死了。适当的贿赂，庞大的、不可想象的为把强大的军队降落到这个星球上的开销，所有这些秘密报告纯粹是为皇上一人编造的，所有精心策划的阴谋终于取得了圆满结果。

权力和恐惧——恐惧和权力！

男爵能看到他前面的路，有一天，一个哈可宁人会成为皇帝。

但不是他本人，也不是他的儿子，而是一个哈可宁人。当然也不是这个他召来的拉宾，而是拉宾的弟弟，年轻的菲得。罗斯。那孩子有一种男爵喜欢的残酷——凶猛。

一个可爱的孩子，男爵想。比如说，一两年后，他17岁，我肯定会知道他是否是哈可宁家族需要用来夺取王位的工具。

“男爵阁下！”

站在男爵卧室屏蔽门辐射场外的那人，身材矮小，身体壮实，长有跟他父亲一样的窄而小的眼睛和凸起的肩膀。然而，那肥胖中含有坚实。他的眼光中明显流露出：他那肥壮的身子总有一天会躺在这可移动的吊床上。

肌肉发达头脑简单，男爵想。决不会是门泰特，我的侄儿……也不是彼得。但是，更准确地说，是为了眼前的任务而设计出来的某个东西。如果他有权去做一件事，他会把挡道的一切碾得粉粹。

啊，在阿拉吉斯他会受到多大的仇恨！

“我亲爱的拉宾。”男爵说。他收起屏蔽门辐射场。显然他的护身屏蔽能充分发挥效力，他知道屏蔽在床前荧光灯的照耀下能被看见。

“你召唤我。”拉宾说。他步入房间，迅速地看了一眼屏蔽引起的空气振动波。他寻视着吊椅，但没有找到。

“走近一点，站在我能清楚地看到你的地方。”男爵说。

拉宾又向前走了一步，发觉可恶的老家伙很谨慎，把全部椅子都搬走，迫使拜访者站着。

“阿特雷兹人都死了，”男爵说，“他们中的最后两人也不例外，那就是我召你到这里——阿拉吉斯来的原因。这个星球又要属于你了。”

拉宾眨着眼睛：“但是，我以为你准备推举彼得当……”

“彼得也死了。”

“彼得？”

“彼得。”

男爵重新使屏蔽门辐射场激活，以防能量穿透。

“你终于对他厌倦了，啊？”拉宾问。

他的声音在隔绝能量的房间里显得平淡而无生气。

“这次，我和你谈一件事，”男爵声音低沉地说，“你暗示我除掉彼得，就像忘掉一件小事一样。”他弹着粗壮多肉的手指：“是那样吗？我并不笨，我的侄儿。如果你再用言语或行动暗指我愚笨的话，我就要对你不客气了。”

拉宾斜视的眼中露出恐惧，他知道男爵在对付家族成员的某些方面会很过分。如果不是绝对有利可图，如果不是家族中的成员引起公众的反感或者受到挑衅，很少有人会被处死的。但是，家族中的惩罚是极其痛苦的。

“男爵阁下，请原谅我。”拉宾说。他低下头，显出谦恭卑下的奴性，以此来掩盖自己的愤怒。

“你不要愚弄我，拉宾。”男爵说。

拉宾仍然低着头，紧张地吞咽了一下。

“我要你特别注意，”男爵说，“不经过思考，决不要轻易除去任何人。这也许是整个封地通过某个正当的法律程序来进行此事的方式。你总是为了某个目的，不顾一切——我要知道你的目的！”

拉宾心中很愤怒，暗暗地说：“但是你除掉了那个叛徒——越！

昨天晚上我进来时，看到他的尸体被抬了出去。“拉宾盯着他的叔叔，突然因说话的声音而感到恐惧。

但是，男爵却笑着说：“我对危险的武器一向非常小心。越博士是个叛徒，他把公爵出卖给我。”男爵的声音逐渐变得有力：“是我收买了他，苏克学院的博士！英纳学院！孩子，你听见了吗？但那是一种播下谎言之后就不管了的野蛮的武器。我并不是无意除掉他的。”

“皇上不知道你收买了一位苏克博士吗？”

这是一个有见识的问题，男爵想，难道我错看了这个侄儿？

“皇上还不知道此事，”男爵说，“但是，他的萨多卡一定向他报告过此事。然而那事发生之前，我会通过宇宙联合开发有限公司，将我的报告送到皇上手中。我将解释说，我幸运地发现了一位博士，他企图阻挠我们的行动。一位假博土，你明白吗？由于人人都知道，你不能对苏克学院的阻挠进行反击，这样解释会被接受的。”

“啊——我明白了。”拉宾喃喃地说。

男爵想：我确实希望你真的明白，使此事保持秘密是多么重要。男爵对自己的行为感到惊讶：我为什么要那样做呢？我为什么要向这个傻侄儿夸口呢？这个我必须利用，然后抛弃的侄儿。男爵对自己感到愤慨，感到自己被自己出卖了。

“这件事必须保密，”拉宾说，“我明白了。”

男爵叹息了一声，说：“这次，我要给你一些有关阿拉吉斯事务的不同的指示，我的侄儿。你上次统治这个地方时，我严格控制着你。但是这次，我只有一个要求。”

“阁下？”

“定期收入。”

“定期收入？”

“拉宾，你知道不知道，用这样庞大的军队进攻阿特雷兹，我们花了多少钱？你对吉尔德人为这次军事行动的运输所要的价钱是否略有所闻呢？”

“价钱昂贵吗？”

“十分昂贵。”男爵向拉宾伸出肥壮的手臂，“如果你在六十年内从阿拉吉斯挤出每一分钱来付我们的债务的话，那也将仅够偿付我们所支出的费用。”

拉宾张开的嘴又闭上了，没有说话。

“太昂贵了，”男爵轻蔑地说，“可恶的吉尔德人独占空间。会毁灭我们，如果很久以前，我没有为这一代价作出计划的话。你应该知道，拉宾，我们对这首当其冲的问题感到烦死了，我们甚至为运送萨多卡人而付钱。”

拉宾不是第一次想知道，是否有一天会打败吉尔德人。他们是隐患——敲诈出足够的钱，使万军之主不能反对，直到他们用拳头打败你。那样，他们就可以迫使你付了钱又付钱、再付钱给他们。

过高的要求总是以军事上的冒险为赌注。“冒险也值得。”油腔滑调的吉尔德代表解释说。你想方设法在吉尔德银行机构中安插一个间谍，他们就在你的银行系统中安插两个。

真是气死人！

“那么，定期收入——”拉宾说。

男爵放下手臂，握成一个拳头：“你必须榨取每一分钱。”

“只要我榨取每一分钱，我就可以做我想做的事吗？”

“是的，你可以做任何事。”

“你带来的大炮，”拉宾说，“我可以……”

“我要带走它们。”

“但是你……”

“你将不再需要这些工具，它们是特制的，现在它们成了无用的东西。拉宾，我们需要金属，它们不能抵抗屏蔽，它们只不过是想不到的东西。可能预料，公爵的人会撤到这个令人讨厌的星球的岩洞里，我们的大炮只能把他们封闭在里面。”

“弗雷曼人并不使用屏蔽。”

“你如果想要，可以保留一些激光枪。”

“是的，阁下。我凭自己的手来干。”

“只要你榨取每一分钱。”

拉宾满意地笑了：“阁下，我完全明白。”

“你并不完全明白，”男爵吼道，“在开始的时候，就该让我们把那点弄清楚。你要明白的，是如何执行我的命令。你是否想到，我的侄儿，在这个星球上至少有五百万人？”

“阁下是否忘了我以前是这里的摄政官？如果阁下原谅的话，我说您的估计也许是低的。要数清散居在沟地和盆地中的人数是困难的。当你考虑弗雷曼人……”

“弗雷曼人不值得考虑。”

“请原谅，阁下。萨多卡并不那样认为。”

男爵犹豫不定，盯着他的侄儿：“你知道什么吗？”

“我昨晚到达时，阁下已经休息了。我……嗯，冒昧地与我的一些军官进行了接触……以前，他们一直在充当萨多卡人的向导。他们报告说，一个弗雷曼人小队在这里东南方的某个地方，伏击了一支萨多卡部队，并把他们消灭了。”

“消灭了一支萨多卡部队？”

“是的，阁下。”

“不可能！”

拉宾耸了耸肩。

“弗雷曼人打败了萨多卡人。”男爵冷笑着说。

“我重复一遍，这仅仅是我得到的报告，”拉宾说，“据说这支弗雷曼人部队抓住了公爵的令人可畏的萨菲。哈瓦特。”

“哈……”男爵点点头，笑了起来。

“我相信这个报告，”拉宾说，“你不知道，弗雷曼人是多么让人感到头痛。”

“但是，这些人也许不是你的军官们看到的弗雷曼人，他们一定是哈瓦特训练的，伪装成弗雷曼人的阿特雷兹人。这是惟一可能的答案。”

拉宾再次耸了耸肩：“那么，萨多卡人认为他们是弗雷曼人，萨多卡已采取了行动，来消灭弗雷曼人。”

“好！”

“但是……”

“让萨多卡人去采取行动。这样，我们不久就会得到哈瓦特。我知道这件事！我也预感得到！嗳，这一直就是一场竞争。萨多卡人去追剿几支无用的沙漠军队，而我们却得到真正有价值的东西。”

“阁下……”拉宾踌躇着，皱着眉头，“我总感到我们低估了弗雷曼人，在数量上和……”

“不要理睬他们，孩子！他们是一群乌合之众，我们所关心的是人口众多的城镇，那里有许多人啊！”

“有许多人，阁下。”

“他们使我不安，拉宾。”

“使你不安？”

“哦……他们中的百分之九十不值得担心，但是总有那么几个小家族……一些人也许要干危险的事，还有野心。如果他们之中有人带着有关这里发生的、令人不愉快的消息离开阿拉吉斯的话，我会很不高兴的。你知道我会有多么不高兴吗？”

拉宾紧张地吸了一口气。

“你必须立即采取行动，从每个小家族中抓一个人质，”男爵说，“每个离开阿拉吉斯的人必须知道，这是一场家族之间的战争。

萨多卡人对这件事没有责任，你明白吗？我们软禁公爵，向他提供了通常的住处。但是，在他接受软禁之前，一次不幸的事故使他丧生。情况就是如此。任何这里有关萨多卡的谣言一定会受到嘲笑。““正如皇上所希望的那样。”拉宾说。

“正如皇上所希望的那样。”

“走私者怎么办？”

“没有人相信走私者，拉宾。人们容忍他们，但是不会相信他们。无论如何，你要在那个地区大量地贿赂……采取其他我相信你能想出来的办法。”

“是，阁下。”

“你在阿拉吉斯要做两件事，拉宾，横征暴敛和无情镇压，这里不应该有怜悯。这些傻瓜就是这个样子——妒忌他们的主人、总在等待机会反叛主人的奴隶，决不能向他们显示一丝一毫的同情和怜悯。”

“能够灭绝整个星球吗？”拉宾问。

“灭绝？”男爵迅速转过头来，惊讶地说，“谁说灭绝？”

“唔，我原以为我准备移入新的家族，并且……”

“我说的是榨取，而不是灭绝，侄儿。不要毁灭掉这里的人，而是迫使他们归顺。你一定属于食肉动物，我的孩子。”他笑起来，那张露出酒窝的胖脸就像婴儿一样。“一个食肉动物不会停止吃人。

不要怜悯，不要停止压榨。怜悯是妖怪，它可以被饥饿的肚子、干渴的喉咙打败。你随时要感到饥饿和干渴。“男爵摸着吊带下面突出的肚子，”像我一样。“　　拉宾左右看了一下。

“一切都明白了吗，侄儿？”

“除了一件事，叔叔。那个星球生态学家，凯因斯。”

“啊，是的，凯因斯。”

“他是皇上的人，阁下。他可以随意地来去，他与弗雷曼人的关系十分密切……与一个弗雷曼人结了婚。”

“到明天夜幕降临时，凯因斯就要死了。”

“那是件危险的事，叔叔——杀死皇上的仆人。”

“你怎么认为我这样快就做得这样过分呢？”男爵说，他声音低沉，充满了一些说不出口的形容词，“此外，你永远不必担心凯因斯会离开阿拉吉斯，你忘了他有衰微香料瘾。”

“当然！”

“知道的那些人，不会做出任何会威胁到他们的供应物品的事，”男爵说，“凯因斯当然也应该知道。”

“我忘了。”拉宾说。

他们静静地对望着。

过了一会儿，男爵说：“顺便说一下，你要把对我自己的供给当做头等重要的事。虽然我有大量的私人积蓄，但是公爵的人那自杀般的袭击，使我们把大部分积蓄都花掉了。”

拉宾点头表示赞同：“是的，阁下。”

男爵高兴起来。“那么，明天早上，你把留在这里的人集合起来，对他们说：”我们尊敬的帕迪沙皇上，已派我来管理这个星球，结束所有的争端。‘“　　“知道了，阁下。”

“我相信你这次会干得不错，明天我们再详细地讨论这个问题。现在，让我睡觉。”

男爵收起屏蔽辐射场，望着他的侄儿，直到看不见他。

头脑简单，男爵想，肌肉发达，头脑简单。当他对他们感到厌烦时，他会把他们碾成血浆。然后，我把菲得。罗斯派来替他们解除重压，他们会为他们的拯救者欢呼。敬爱的菲得。罗斯，仁慈的菲得。罗斯，是他把他们从野兽拉宾的蹂躏下解救出来。菲得。罗斯才是他们愿意跟随、愿意为之去死的人。这个孩子到那时就会知道如何无所顾忌地去压榨他们。我相信他才是我们需要的人，他会懂得这一点的。他会成为这样一个可爱的孩子，真正可爱的孩子。

第五章

在十五岁的时候，他已经学会了沉默。

——摘自伊丽兰公主的《摩亚迪童年简史》保罗竭力控制住扑翼飞机，越来越感到他们正在冲出交织在一起的风暴的力量。他那不只是门泰特的意识根据片断的细节运转着。他感到尘土扑面而来，如滚滚的巨浪，和涡流混在一起，形成一个个巨大的旋涡。

机舱内成了一个充满仪表盘的绿光照明的发怒的盒子，舱外黄褐色的尘土流毫无特色。他开始透过薄薄的屏蔽往外看。

我必须找到正确的旋涡，他想。

有一段时间，他感到风暴减弱，但是仍然使他们摇晃不定，他等待着冲出另一个旋涡。

旋涡起初像一个突来的巨浪，摇动着飞机。保罗不顾害怕，把飞机向左倾斜。

杰西卡看着飞行姿态控制球的运动。

“保罗！”她尖叫起来。

旋涡使他们打转、扭曲、翻转。它把飞机向上抛起，就像喷泉上的一块薄木片，把他们从旋涡上面吐了出去——像在一团被月亮照亮的、盘旋上升的灰尘中的一颗有翅膀的微粒。

保罗看着下面，看见了那个极不情愿抛弃他们的充满尘土的热风柱。暴风逐渐变小，像一条干枯的河流流入沙漠，慢慢消失——他们乘着上升气流飞行时，银灰色的风柱变得越来越小。

“我们飞出了旋涡。”杰西卡小声说。

保罗扫视着夜空，调转飞机，避开猝然下落的尘土。

“我们已经逃离了他们。”他说。

杰西卡的心脏在怦怦地跳，她强使自己镇静下来，看着正在消失的风暴。她的时间感觉告诉她，他们在那各种自然力量的相互配合下，已经被肆虐了差不多四个小时。但是她思想中的一部分，把这次经历的时间看成是一生，她又获得了新生。

就像一次祈祷，她想，我们面对着它，但却不能抵制它。暴风从我们身边经过，包围着我们，它消失了，我们仍然存在。

“我不喜欢机翼发出的响声，”保罗说，“那里受了一些损害。”

通过手上的控制，他感到飞机发出嘎嘎的声音。他们飞出了风暴，但是还没有进入他梦中预见的地方，然而他们逃出来了。保罗感到在发抖。

他发抖了。

这种感觉像磁石一样，并令人感到害怕。他发现自己遇到一个问题，什么东西使他发抖。他觉得部分是因为阿拉吉斯充满衰微香料食物，也可能是因为祈祷，好像言语具有它自己的力量一样。

“我将不会感到害怕……”

原因和结果；尽管有邪恶，但是他仍然活着。他感到没有祈祷的魔力，就不可能有那一点自我意识，并使自己不倒下去。

古代欧洲基督教《圣经》上的话在他的记忆中回响着：“我们缺乏什么样的感觉，而使我们看不见、听不见我们周围的另一个世界呢？”

“周围还有岩石。”杰西卡说。

保罗的精力集中在扑翼飞机的启动器上，摇摇头，把那种感觉排除掉。他看着他母亲指的地方，看见前面右边的沙漠上，一片黑暗，形状各异的岩石向上升起。他感到风绕着脚踝子转，在机舱里捣起一片灰尘。某个地方有一个洞，可能是风暴的杰作。

“最好让我们降落在沙面上，”杰西卡说，“机翼或许不需要完全刹住。”

他看着前面的一个地方，点点头。那里，喷沙的脊梁隆起，伸入沙丘上方的月光中。在沙漠中我们能活很长的时间。弗雷曼人住在这里，他们能做，我们也能做。

“我们一停下来，就朝那些岩石跑，”保罗说，“我来拿背包。”

“跑……”她沉默了，点点头，“沙蜥！”

“我们的朋友，沙蜥，”他纠正她，“它们会吃掉这架扑翼飞机，就没有了证明我们在哪里着陆的证据。”

他考虑得真周到，她想。

他滑行得越来越低，在着陆的过程中，使人有一种快速运动的感觉——模模糊糊的沙丘的阴影，升起的岩石像岛屿一样。扑翼飞机东倒西歪地撞在一个沙丘的顶部，跳过沙谷，撞在了另一个沙丘上。

他用沙来降低速度，杰西卡想，我应该赞誉他的才能。

“系好安全带。”他警告说。

他向后拉着扑翼飞机的刹车装置，先轻轻地，然后越来越用力。他感到空气打旋，展翼越来越快地往下降。风尖叫着穿过重叠的屏蔽和一层层的翼叶。

突然，飞机微微地倾斜，飞机左翼由于暴风的吹打而变得脆弱，向上向内卷曲，砰的一声，掉到飞机的侧面，断裂了。飞机滑过一个个沙丘，向右扭转，翻了一个筋斗，底面朝天，机头埋在一道沙暴中的第一个沙丘里。他们倒在了机翼的那一边，右翼上翘，指向星空。

保罗解开安全带，向上跃起，越过他母亲，把门拧开。他们四周的沙蜂拥流入机舱，发出燧石燃烧一样的干燥的气味。他从后座把背包拖了出来，看见他母亲自己解开安全带，站起来，走到左边座位边上，钻了出来，爬到飞机的金属表层上。保罗跟着，抓住背包带，拖着它。

“快跑！”他命令道。

他指着沙丘的那一边，他们可以看到一座风沙雕刻成的石塔。

杰西卡跳出飞机，跑起来，快速攀上沙丘。她听见保罗喘息着跟在后面。他们爬上一条弯弯曲曲向岩石延伸的沙脊。

“顺着这条沙脊跑，”保罗说，“这样快些。”

他们拼命朝岩石跑去，沙绊着他们的脚。

一种新的声音开始使他们明白：一种无言的低语声，一种在地上滑动、摩擦而发出的嘶嘶的声音。

“沙蜥！”保罗说。

声音越来越大。

“快一点！”保罗气喘吁吁地说。

第一块岩石像一片倾向沙地的海滩，位于他们前面不到十米的地方。这时，他们听到身后金属嘎吱嘎吱被咬碎的声音。

保罗把背包移到右手臂，抓住背包带。他一边跑，背包一边拍打着他身体的侧面。他们快速地爬上突出的岩石，经过一条弯弯曲曲的、风沙雕刻成的沟壑，爬上到处是砾石的岩面。呼吸变得干燥，喉咙里发出喘气的声音。

“我跑不动了。”杰西卡喘着粗气。

保罗停下来，把她推入一个岩石的凹缝里，转过身来，看着下面的沙漠。一个运动着的沙堆向前移动，与他们所停留的岩石小岛平行——月亮照着，沙浪起着涟漪，浪头般的沙堆大约一公里远，与保罗的眼睛几乎一样平。它走过的道路上，扫平的沙丘弯弯曲曲——一条短短的曲线越过他们放弃了的、被咬碎了的飞机的那片沙漠上。

沙蜥所在的地方，没有了飞机的痕迹。

土堆般的沙包又移向沙漠，从它自己走过的路上迅速地退回去。

“它比吉尔德的飞船还要大，”保罗小声说，“有人告诉我，沙蜥在沙漠深处长大。但我没有想到……好大啊！”

“我也没有想到。”杰西卡喘着气说。

那东西再向外，远离岩石，带着一条弯曲的轨迹，快速朝地平线跑去。他们听着，直到它远去的声音消失在他们周围轻微的沙动声中。

保罗深深地吸了口气，抬头望着映着霜白月色的陡坡，引用了《凯塔布。阿－伊巴》中的一句话说：“‘在夜间旅行，白天在黑暗的阴影中休息。’”他看着他母亲：“我们还有几个小时的黑夜，你能继续走吗？”

“休息一会儿。”

保罗走上岩面，肩背着背包，系好背包带。他站了一会儿，手里拿着定位罗盘。

“你准备好了就说一声。”他说。

她从岩石上站起来，感到力量恢复了。“走哪条路？”

“这条沙脊通向的地方。”他指着说。

“走入沙漠深处。”她说。

“弗雷曼人的沙漠。”保罗小声说。

他停下来，由于还记得卡拉丹的预知梦境中的幻象而战栗着。

他见过这个沙漠，但是和梦中见过的沙漠的形状多少有点不同，像一个消失在记忆中没有记住的视觉幻象。现在这一视觉幻象投射进真正的环境时，又像没有完全记住。这个视觉幻象似乎在移动，从不同的角度走近他，然而他仍然一动不动。

在梦中，伊达荷和我们在一起，他记起来了，但是，现在伊达荷死了。

“你找到要走的路了吗？”杰西卡问，误认为他拿不定主意。

“没有，”他说，“但是，我们无论如何也要走。”

他把背包紧紧地背在背上，坚定地沿着岩石上风沙凿成的“运河”向上爬，这“运河”开凿在月光照着的岩面上，阶梯形的山脊向南延伸。

保罗沿第一条山脊爬上去，杰西卡紧跟在他后面。

一会儿，她就注意到他们经过的道路成了一个需要立即解决的特殊问题——岩石间的沙坑使他们行动迟缓，风沙雕刻成的山脊锋锐割手，障碍物迫使他们做出选择：从上面越过去，还是绕过去？岩石群有着自己的格调。仅仅在需要的时候，他们才讲话，并且要用嘶哑的声音费力地说。

“这儿要小心些——这条山脊多沙而滑。”

“注意，不要在这块岩石上碰着头。”

“呆在这山脊下面，月亮在我们背后，月光会把我们的行动暴露给那边的任何人。”

保罗停在一处岩石的亮处，背包靠在一条窄小的山脊上。

杰西卡靠在他身旁，庆幸有一会儿的休息机会。她听见保罗在拉滤析服的水管，吸了一点自己回收的水，这水有点咸味。她记得卡拉丹的水——高大的喷泉围绕着天空的弯穹。如此丰富的水，一直没有为自己所重视……她站在它旁边时，只注意到它的形状，它反射的光，或者它发出的声音。

停一下，她想休息……真正的休息。

她想到怜悯能使他们停下来，哪怕只停一会儿。没有停止就没有怜悯。

保罗从岩石脊背上撑起来，转身爬过一个斜坡。杰西卡叹了口气，跟着走下去。

他们滑下斜坡，落到广阔的沙洲上，沙洲通向凹凸不平的土地那一边的陡峭的岩石。他们陷入了不连贯的运动节奏中。

杰西卡感到这一夜他们受到了手脚下面的物质的支配——圆石、豆大的砾石、石块，豆大的沙、沙本身、粗沙、细沙或粉末一样的沙。

粉末钻进鼻腔过滤器，不得不把它们吹出来；豆子一样的沙和砾石在坚硬的岩面上滚动，很可能因不小心而发生事故；石块的尖角很容易使人被划伤。

到处存在的一片片沙浪拖住他们向前迈进的脚。

保罗突然在一块岩石上停下来，他母亲跌倒在他怀里，他把她扶住，使她站稳。

他指着左边，她顺着他的手臂看过去，看清他们站在一个悬崖上，悬崖下面二百米处是一片沙漠，绵延伸展，像静止的海洋。它躺在那里，起伏着月白色的波浪——角形的阴影消失在曲线形的沙浪之中。远处，尘雾升起，笼罩着灰色朦胧的陡坡。

“广阔的沙漠。”她说。

“要走过这样宽阔的沙漠。”保罗说，他的声音因过滤器盖着脸而被压低。

杰西卡左右看了看——下面只有沙。

保罗直视前面，看着裸露的沙漠的远处，注视着月亮经过时阴影的移动。“大约有三四公里宽。”他说。

“沙蜥。”她说。

“肯定是。”

她只注意到自己疲惫，而浑身肌肉的疼痛使她的知觉变得迟钝：“我们可以休息一下，吃点东西吗？”

保罗放下背包，坐下来，靠在背包上。杰西卡把一只手放在他肩上，支撑着自己，倒在他旁边的岩石。她坐下时，感到保罗转过身去，听见他在背包里面找东西。

“拿着。”他说。

他把两粒能量胶囊塞进她手里时，她感觉到他的手有些干燥。

她从滤析服水管中吸了一口水，把两粒能量胶囊吞进肚里。

“把你的水喝完，”保罗说，“常言道，保存水的最好的地方是你的身体，它使你保持能量，你会更强壮。信任你的滤析服吧！”

她服从了，把贮水袋中的水喝光，觉得恢复了一些体力。然后她想到，疲惫时，觉得这儿是多么安静啊！她回想起曾经听到诗人骑士哥尼。哈莱克说过：“一口干燥的食物和安静胜过充满牺牲和战斗的房舍。”

杰西卡把这些话说给保罗听。

“那是哥尼说的。”他说。

她听出他说话的声调和方式，就像是对着某个死人在说话。她想：可怜的哥尼也许死了。阿特雷兹的军队不是死就是被俘，或者像他们一样迷失在这无水的沙漠中。

“哥尼随时都有引语，”保罗说，“我现在听见他说话的声音：”我将让河流于枯，把国土出卖给邪恶；我将让家园荒芜，把一切给予陌生人。‘“杰西卡闭上眼睛，发现自己国儿子热情洋溢的话而感动得流泪。

过了一会儿，保罗说：“你……感觉如何？”

她明白他是问她怀孕的情况，于是说：“你的妹妹在数月内还不会生下来，我仍然感到……还有足够的体力。”

她想：我与我儿子讲话多么正式啊！因为对这样微妙的问题的回答是比。吉斯特的方式，所以她寻找并发现她拘泥于形式回答的原因：我害怕我儿子，对他的奇怪的表现感到害怕。我害怕他在我面前看到的，也害怕他对我说的话。

保罗把头罩拉下来，盖住眼睛，听着黑暗中昆虫的杂乱叫声，他心中充满沉默。他感到鼻孔发痒，他搔着痒，取下过滤器，闻到了浓浓的肉桂的气味。

“这附近有混合香料。”他说。

一股柔风吹拂着保罗的脸颊，使他的外衣打着皱褶。但是这风没有暴风的威胁，他感到了它们之间的差异。

“不久，天就亮了。”他说。

杰西卡点点头。

“有一种方法可以安全通过那片沙漠，”保罗说，“弗雷曼人经过沙漠的方法。，‘”沙蜥呢？““如果我们在这里的岩石后面，用弗雷曼人使用的小鼓槌制造出金属的撞击声，”保罗说，“会让沙蜥忙上一阵子。”

她瞥了一眼他们与另一个陡坡之间、月亮照亮的那片沙漠：“要花走四公里路的时间。”

“也许。如果我们走过沙漠时，仅仅发出自然的声音，那种声音不会引来沙蜥。”

保罗打量着广阔的沙漠，在他的预知梦境中搜寻着那神秘的启示：金属的敲击声，人工操纵的弗雷曼人小鼓槌的诡计。这个小鼓槌就装在他们逃亡用的背包里。他发现，奇怪的是一想到沙蜥，他所感觉到的完全是可怕的事情。他知道，它好像处于意识的边缘，沙蜥应该受到尊敬，不应该害怕它……如果……如果……　　他摇摇头。

“必须发出没有节奏的声音。”杰西卡说。

“什么？啊，是的。如果我们打乱我们的脚步……沙本身也要不时地移动，沙蜥不可能去调查每种小小的声音。然而在我们试验之前，我们应该休息好。”

他望过去，看着那一堵岩壁，注意着那垂直的月影经过的时间。“再过一小时，天就要亮了。”

“我们在哪里度过白天？”她问。

保罗指着左边说：“那儿，北边悬崖拐弯的后面，你顺便可以看到被风吹凿成的顶风面，那里有一些深深的缝隙。”

“我们最好现在就开始行动？”她问。

他站起来，帮助她站起来。“你休息够了吗？可以往下爬吗？我想在我们宿营之前，尽可能到离沙漠近一点的地方。”

“完全可以。”她点头示意让他带路。

他犹豫了一会儿，拿起背包，背在肩上，转身沿着悬崖走下去。

要是我们有吊带式减重器就好了，杰西卡想。往下跳到那里是很容易的事，可是吊带式减重器是另一个在广阔沙漠中避免使用的东西，也许它们与屏蔽一样会引来沙蜥。

他们来到一个个向下悬垂的岩架边，看到他们后面的一条裂缝，月影勾画出它突出部分的轮廓，一直照到它的入口。

保罗领路而下，小心翼翼地向前移动，但是走得很快，因为月光持续不了多久的时间。他们盘旋向下，走入越来越黑的暗影中，向上的岩石隐隐约约与群星混合在一起。在一个朦朦胧胧的暗灰色沙面斜坡的边缘，裂缝变窄，大约十来米宽，沙面斜坡向下倾斜伸入黑暗之中。

“我们可以从这里下去吗？”杰西卡小声问。

“我想可以。”

他用一只脚试了试斜坡表面。

“我们可以滑下去，”他说，“等你听到我停下来为止。”

“小心。”她说。

他登上斜坡，向下滑去，沿着那柔软的表面滑到一个几乎填满沙的平地上，它位于岩壁中间的深处。

他后面传来沙的滑动声，在黑暗中，他费力地望着斜坡上面，差点被沙暴击倒，然后一切又渐渐沉寂下来。

“母亲？”他叫道。

没有回答。

“母亲？”

他丢下背包，往斜坡上面爬，爬着，挖着，抛着沙，像一个发了狂的人。“母亲！”他喘着气，“母亲，你在哪里？”

又一道沙暴倾泻下来，落在他身上，把他埋了起来。沙堆到腰部，他挣扎着爬了出来。

她遇到了滑沙，被埋起来了，他想。我必须保持冷静，仔细解决这个问题。她不会立即窒息而死，她会使自己全身僵硬，减少对氧气的需要，她知道我会把她挖出来。

使用她教的比。吉斯特方式，他那疯狂的心跳平息下来，脑子变得一片空白，过去的事没有留下多少记忆。在他的记忆中，每一次动作，每次滑行，都重新出现在脑中，随着内心的平静而移动。这种平静与那为全面回忆的实际需要的瞬间形成鲜明的对照。

一会儿，保罗斜着往斜坡上爬，谨慎地探索着，直到找到裂缝壁，那里有一块向外弯曲的岩石。他开始挖，极其小心地把沙搬走，以免再引起滑沙。一块纺织物在他手下面露出来，他循着纺织物，找到一只手臂，沿着手臂，挖出了她的脸。

“听见我说话吗？”他小声问。

没有回答。

他挖得更快了，挖出了她的肩膀。她是柔软的，他探到她缓缓的心脏的跳动。

全身僵硬的自救法，他自言自语。

他清理掉她腰部的沙，把她的双臂搭在他的肩上，沿着斜坡往下拉。开始慢慢地，然后尽可能快地拉，感到上面的沙快要塌了下来。他越来越快地拉，喘着气，尽力保持着平衡。他把她拉了出来，拉到满是硬物的岩缝地面上。他把她扛在肩上，摇摇摆摆地猛跑起来，这时，整个沙斜面塌下来，巨大的咝咝声在岩壁之间回响，并逐渐增大。

他停在裂缝的一头，裂缝面临着下面大约三十米处、与沙丘相配的沙漠。他轻轻地把她放在沙里，说着话，让她从僵硬状态中恢复过来。

她慢慢醒来，深而长地呼吸着。

“我知道你会找到我。”她小声说。

他回头看着裂缝：“如果我没有找到你，也许会更好些。”

“保罗！”

“我把背包丢了，”他说，“它被埋在一百吨的沙下面……至少……”

“所有的东西都丢了？”

“多余的水、滤析帐篷——所有重要的东西都丢了。”他摸了一下口袋，“定位指南针还在。”他摸了摸腰带：“小刀、双筒望远镜还在。我们可以好好看一下我们要死的这个地方。”

在那一瞬间，裂缝左边，太阳正从地平线上升起，各种色彩在广阔的沙漠上闪烁，鸟儿躲藏在岩石中放声歌唱。

但是，杰西卡在保罗脸上看到的只是绝望的表情，她蔑视地对他说：“这就是你受到的教育？”

“难道你还不明白？”他说，“要在这地方活下去所需的一切都在那沙的下面。”

“你找到了我。”她说。现在她的声音变得柔和，有理性。

保罗蹲了下来。

不久，他仰视着裂缝，看着新的斜坡，打量着它，记住了那松软的地方。

“如果我们能固定住那斜坡的一小块地方和沙里挖的洞的表层，我们也许能把棍子插到背包处。水可以做到，但是我们没有足够的水……”他突然住口，然后说：“泡沫。”

杰西卡一动不动，以免打断他的思考。

保罗看着裸露的沙丘，用鼻子和眼睛搜索着，然后注意力集中在他们下面一片发黑的沙土上。

“衰微香料，”他说，“它的香气——含碱量很高。我有定位罗盘，它的动能包是酸性的。”

杰西卡直挺挺地靠在岩石上。

保罗不理睬她，跳了起来，沿着风面，从裂缝尽头的倾斜面跑到沙漠里。

杰西卡瞧着他走路的方式，时时中断前进的脚步——一步，停，两步，滑行，停……前进的步伐没有节奏，这是告诉掠夺成性的沙漠巨蜥，某个属于沙漠的东西在运动。

保罗到了衰微香料处，铲起一堆衰微香料，用袍子包着，回到裂缝边。他把衰微香料放在杰西卡面前，蹲下来，用刀尖拆开定位罗盘，罗盘表面被拆了下来。他取下腰带，把罗盘的零件倒在上面，取出动能包，取下表面盘的机械装置，剩下空的罗盘底盘。

“你需要水。”杰西卡说。

保罗从脖子上取下贮水管，吸了一大口，把水吐在底盘里。

如果失败了，就把水浪费了，杰西卡想，然而不管怎样，那也没关系。

保罗用小刀划开能量包，把它的晶体倒进水里，它们起了少许泡沫。

杰西卡看见他们上方有东西在动，她抬起头，看见一群鹰沿着裂缝边缘栖息着，盯着下面没有盖的水。

伟大的圣母！她想，在那样远的地方它们就嗅到了水。

保罗把盖子盖到罗盘上，去掉盖子按钮留下一个小洞，可以让液体流出。他一手拿着罗盘，一手抓起一把衰微香料，回到裂缝边，打量着斜坡的地势。他的袍子由于没有腰带拴着，在轻轻地飘动。

他费力地走到斜坡中间，踢掉小沙带，搅起一团团灰尘。

不多久，他停下来，把一撮衰微香料塞进罗盘，摇动着。

绿色泡沫从原来是盖子按钮的小孔中流出来。保罗把它对准斜坡，在那里筑成、条低矮的堤坝。他开始踢掉它下面的沙，用更多的泡沫来固定挖开的洞的表面。

杰西卡走到他下面，叫道：“要我帮忙吗？”

“上来挖，”他说，“我们还要挖大约三米，快接近那东西了。”他说话时，罗盘盒里不再有泡沫流出来。

“快点，”保罗说，“不知泡沫能使沙固定多长的时间。”

杰西卡爬到保罗身边，他又把一撮衰微香料塞入罗盘盒，摇动着，泡沫又流出来。

保罗筑着泡沫堤，杰西卡用手挖沙，把挖出来的沙抛到斜坡下面。“有多深？”她气喘吁吁地问。

“大约三米，”他说，“我能说出大概位置，我们不得不把洞扩大。”他往旁边移了一步，在疏松的沙里滑了一跤。“斜着往后挖，不要直接往下挖。”

杰西卡照他说的做。

洞慢慢地往下延伸，到了与盆地表面平行的地方，但还是看不到背包。

“我可能算错了？”保罗自问，“我开始有些恐慌，造成了错误。”

他看着罗盘里剩下的不到两盎司的酸液。

杰西卡在洞里伸直身子，用被泡沫污染的手在脸颊上擦了擦，她的目光碰到保罗的目光。

“上层面，”保罗说，“轻一点，好。”他又往罗盘盒里塞进一撮衰微香料，让泡沫冒出来，滴落在杰西卡手上。她开始在洞的上面一层的斜面上切成一个垂直面，手第二次切过垂直面时碰到了硬物。

她慢慢地沿着上面有塑料扣子的背带挖着。

“不要动它。”保罗小声说。

“我们的泡沫用完了。”

杰西卡一手抓住背带，抬头看着他。

保罗把定位罗盘扔到盆地里，说：“把你的另一只手给我，仔细听我说。我把你拉到边上，并向上拉，但你抓住带子不要松手。我们顶上不会有更多的沙倾泻下来，这个斜坡已经被固定住了。我要做的是让你的头偏离开沙。一旦那个洞被沙填满，我可以把你挖出来，把背包拉上来。”

“我知道了。”她说。

“准备好了？”

“准备好了。”她的手指握紧了背带。

一下猛拉，保罗把她一半身子拉出了洞，泡沫堤塌下来，沙倾泻而下，但是她的头却露在外面。沙泻停止时，杰西卡站在齐腰深的沙里，她的左臂和肩仍埋在沙里，下颌受到保罗袍子上皱褶的保护，而她的肩因张力而感到疼痛。

“我仍然抓着背带。”她说。

保罗慢慢把手伸进她旁边的沙里，摸到背带。“我们一起来，”

他说，“慢慢使力，不要把背带拉断了。”

他们把背包带拉上来时，更多的沙倾泻而下。当背带露出沙面时，保罗停止拉动。他把他母亲从沙里救出来，然后一起沿斜坡向上拉，把它拖出沙坑。

在几分钟内，他们已站在裂缝里，背包抱在他们之间。

保罗看着他母亲，泡沫染污了她的脸和长袍，沙在泡沫干了的地方结成块，看起来好像她是潮湿的、绿色沙球状的靶子。

“你看起来一团糟。”他说。

“你自己也不那么好看。”她说。

他们开始大笑起来，接着哭了。

“那件事本来不应该发生，”保罗说，“怪我粗心大意。”

她耸耸肩，感到成块的沙从她袍子上落下去。

“我把帐篷搭起来，”他说，“你最好脱下袍子，把沙抖掉。”他拿起背包，转身走开。

杰西卡点头表示赞同，但是突然感到太累，不愿意回答。

“岩石上有一个洞，”保罗说，“以前有人在这里搭过帐篷。”

为什么不呢？她一边刷打着袍子一边想。这是一个恰到好处的地方——在岩壁深处，面对大约四公里远的另一个悬崖——高高在上，足以避免沙蜥的袭击，但又近得可以很容易到达要越过的沙漠。

她转过身，看到保罗把帐篷搭起来，它那弯梁圆顶的半圆球面与裂缝的岩壁连在一起。保罗从她身旁走过去，举起双筒望远镜，迅速扭动，把焦点聚集在那边的悬崖上。悬崖在晨光下，在广阔沙漠的那一边，升起金色的雾。

杰西卡注视着保罗，他正打量着天赋的景色，他的眼睛探察着这片沙漠。

“那边有一些生长着的东西。”他说。

杰西卡从帐篷边的背包里摸出另一副望远镜，走到保罗身边。

“那边。”他一手拿望远镜，一手指着说。

她看着他指的地方。“鼠尾草，”她说，“骨瘦如柴的东西。”

“附近可能有人。”保罗说。

“那可能是一个植物试验站的遗迹。”她警告说。

“这在沙漠南边相当远的地方。”他说。他抚摸着鼻腔过滤器隔板下面的地方，感到双唇十分于燥和粗糙，口里有一种干渴的灰尘味。

“有一种弗雷曼人存在的感觉。”他说。

“弗雷曼人会对我们友好吗？”她问。

“凯因斯答应要他们帮助我们。”

可是，沙漠中的这些人简直不要命，她想。我今天尝到了它的味道。不要命的人也许会为了我们的水而杀死我们。

她闭上眼睛，和这块荒芜的沙漠相比，她想起了卡拉丹的美景。有一次在卡拉丹的假日旅行——她和雷多公爵，在保罗出生之前，乘飞机飞过南方丛林，飞在野草丛生的草地和稻谷累累的三角洲的上空。在碧绿的树丛中，他们看到蚂蚁防线——一群群人用悬浮扁担挑着重担。海里的奇草异石上开着白色的花朵。

一切都消失了。

杰西卡睁开眼睛，望着寂静的沙漠，白天的温度渐渐升高，令人不安的热魔开始使空气在裸露的沙上蒸腾，他们对面的岩石就像是透过廉价玻璃看见的东西。

一道沙泻铺开它临时的帘子，横过裂缝的开口，发出嘶嘶声，倾斜而下。沙暴消失后，她仍然能听见它的嘶嘶声，这声音越来越大，一旦被听见，就永远不会忘却。

“沙蜥。”保罗小声说。

沙蜥带着不可一世的威严，从他们右边跑过来。一个扭曲的大沙堆，穿过他们视野范围内的沙丘。沙在前面升起来，扬起沙尘，就像水中的弓形波浪，然后急奔向左边，走了。

声音消失了，又是一片寂静。

“我看到过比这小一些的空中巡航飞机。”保罗小声说。

她点点头，继续盯着沙漠那一边。沙蜥经过的地方都留下令人难忘的深沟，在他们面前无止境地流动，流向那接近天空的远方。

“休息的时候，”杰西卡说，“我们应该继续你的学业。”

他压下突然产生的愤怒，说：“母亲，难道你认为我们不能做没有……”

“今天你有些恐慌，”她说，“你对你的大脑和神经或许比我更了解，但是，你对你身体肌肉的能力还有许多需要了解。身体本身有时要干什么，保罗，这一点我能教你。你必须学会控制每一条肌肉，控制身体的每一根筋脉。你需要练习手，要能灵敏地使用手指的肌肉、手掌的腱和指尖。”她转过身：“现在我们进帐篷去。”

他弯曲着左手手指，看着她爬过活动扩约门，知道他不能使她改变这个决心……他必须同意。

无论我受到怎样的对待，我已成了她的一部分，他想。

练习手！

他看着手，在对沙蜥那样的生物进行判断时，它显得多么不足啊！

第六章

我们来自卡拉丹——对我们的生活方式来说，它是一个乐园。在卡拉丹没有必要建立一个物质或精神的乐园——我们能够看到我们周围的现实。我们付出的代价，是人们为取得天堂般的生活已经付出的代价——我们变得温柔，我们丢弃了利剑。

——摘自伊丽兰公主的《摩亚迪谈话录》

“原来你就是那个伟大的哥尼。哈莱克。”那人说。

哈莱克站着，看着圆形办公室对面一张金属办公桌后面的走私者。那人穿着弗雷曼人的长袍，有一双浅蓝色的眼睛，表明他常吃外星球的食物。办公室里安装有与空中巡侦机一样的主控中心装置——沿着三十度弧面的墙壁，安装有通讯设备、电视屏、遥控轰炸和射击联控装置，还有办公桌，组成一道保护墙——剩余弧面的一部分。

“我是斯泰本。吐克，埃斯马。吐克的儿子。”走私者说。

“那么，你就是那个我应该为我们得到帮助而感谢的人。”哈莱克说。

“哈……谢谢，”走私者说，“请坐下。”

一把船形的椅子从屏幕旁边的墙里伸出来，哈莱克叹了口气，坐在上面，感到十分疲倦。从走私者旁边的一个黑色平面里，他可以看到自己的投影，他正怒视着自己那凹凸不平的脸上疲劳的面容，以及那道划过上下颌的紫葡萄色的伤疤。

哈莱克的目光离开他的投影，盯着吐克。他在走私者身上看到家族类似的面貌——父亲笨重的身子，吊眉，岩板一样的脸和鼻子。

“你的人告诉我，你的父亲死了，是被哈可宁人杀死的。”哈莱克说。

“他不是被哈可宁人，就是被你的人中的叛徒杀死的。”吐克说。

愤怒战胜了哈莱克的部分疲劳，他直起身子说：“你能说出叛徒的名字吗？”

“我们还不能肯定。”

“萨菲。哈瓦特怀疑是杰西卡夫人。”

“啊……那个比。吉斯特女巫……也许。但是，哈瓦特现在是哈可宁的俘虏。”

“我听说了，”哈莱克深深吸了一口气，“好像在我们面前还有更多的杀戮。”

“我们将做那些不会引起对我们注意的事情。”吐克说。

哈莱克变得强硬起来：“但是……”

“你和我们救的那些人，欢迎你们到我们中间来避难，”吐克说，“你说到感激，很好。把你欠的债还给我们，我们总会善用好人的。但是，如果你做出稍稍公开反对哈可宁的行动，我们将除掉你。”

“他们杀死了你的父亲，伙计！”

“也许是。如果是这样，我将告诉你，我父亲对那些不进行思考而采取行动的行动的人的回答是：”石头是重的，沙是沉的，但是，一个傻瓜的愤怒比两者更沉。‘““你的意思是不采取任何行动。”哈莱克讥笑说。

“你并没有听到我那样说过，我只是说我将维护我们与吉尔德的联合。吉尔德要求我们谨慎行事，摧毁一个仇敌还可用其他方法。”

“啊……”

“嗳！真的，如果你想办法找出那个女巫，就自己去找吧。但是我要警告你，你也许太迟了……无论如何，我们怀疑她是你要找的人。”

“哈瓦特很少犯错误。”

“我让他落入了哈可宁人之手。”

“你认为他是叛徒？”

吐克耸耸肩：“这是一个技术问题。我们认为那个女巫死了，至少哈可宁人相信。”

“你似乎知道哈可宁人的许多事情。”

“暗示和建议……谣言和预感。”

“我们有七十四人，”哈莱克说，“如果你真的希望我们加入你们，你必须相信我们的公爵死了。”

“他的尸体已被人看见。”

“那个男孩也……保罗少爷？”哈莱克强忍住心中的难过，觉得喉咙被什么东西哽住。

“根据我们得到的最新消息，他与他的母亲在一次沙漠风暴中失踪了，甚至连他们的骨头也找不到。”

“那么，那个女巫也死了……都死了。”

吐克点点头：“因此他们说，野兽拉宾将再次在沙丘上登上权力的宝座。”

“兰吉维尔的拉宾伯爵？”

“是的。”

哈莱克花了一些时间，压下那急速上冲、几乎不能克制的愤怒。他喘着气粗声说：“我与拉宾有仇，他欠下我一家人的命债……”他摸着脸上的伤疤：“……这个债……”

“时机未成熟的时候，不该冒险去解决血仇。”吐克说。他皱着眉头，看着哈莱克脸上肌肉的运动，看到他眼帘覆盖的眼睛突然睁大了。

“我知道……我知道……”哈莱克深深吸了一口气。

“通过与我们合作，你和你的人可以找到离开阿拉吉斯的时机，有许多地方……”

“我解除我的人与我的任何合约，他们可以自己进行选择，我将留在这里与拉宾……”

“从你的态度看，我相信我们不会让你留下来。”

哈莱克瞪着走私者：“你怀疑我的话？”

“不 不……”

“你从哈可宁人手里把我救出，我忠实于雷多公爵就再没有理由。我将继续留在阿拉吉斯……和你……或者和弗雷曼人一起。”

“无论一种想法是否讲出来，都是真实的事情，都具有力量，”

吐克说，“你或许会在弗雷曼人之中发现，生命线太短了。”

哈莱克闭上眼睛，感到疲倦袭击着他。“领我们穿过沙漠和地沟的老爷在什么地方？”他喃喃地问。

“慢慢来，你复仇的一天总会到来，”吐克说，“速度是撒旦的工具，让你的悲哀冷却下来……我们有治疗它的妙药。有三样东西可医治心病——水、绿草和漂亮的女人。”

哈莱克睁开眼睛。“我宁愿要拉宾。哈可宁的血在我脚下流淌，”他盯着吐克，“你认为那一天会到来？”

“我与你能否见到明天没有关系，哥尼。哈莱克，我仅能帮助你见到今天。”

“那么，我将接受你的帮助。待到你告诉我为你父亲和所有其他人复仇的那一天……”

“听我说，勇敢的斗士。”吐克说。他向前靠在办公桌上。他的肩与耳朵齐平，眼睛大睁着，他的脸突然变得像一块饱经风霜的岩石。“我父亲的水，我会亲自买回来，用我自己的刀。”

哈莱克看着吐克。在那一时刻，走私者使他想起了雷多公爵：一位领袖人物，有勇气，他的地位和他的行动安全可靠。他像公爵……在来阿拉吉斯之前。

“你希望我的剑与你的剑为伴吗？”哈莱克问。

吐克往后靠坐着，松弛下来，静静地打量着哈莱克。

“你把我当做一个斗士吗？”哈莱克问。

“你是公爵手下惟一逃脱的军官，”吐克说，“你的敌人十分强大，可是，你却与他周旋……你打败他，就像我们打败阿拉吉斯一样。”

“嗯？”

“由于宽容，我们才生活在这里，哥尼。哈莱克，”吐克说，“阿拉吉斯是我们的敌人。”

“一个时期一个敌人，是吗？”

“就是如此。”

“那是弗雷曼人看待事物的方式？”

“也许是。”

“你说，我也许会发现与弗雷曼人一道生活太难，他们住在沙漠里，住在露天里，那就是原因吗？”

“谁知道他们住在哪里？对我们来说，中部高地是没有人烟的地区。但是，我更希望谈一谈……”

“有人告诉我，吉尔德人很少派遣衰微香料运输机飞越沙漠上空，”哈莱克说，“但是有谣言说，你能在那里或这里看到一点一点的绿色树林，如果你知道往哪里看的话。”

“谣言！”吐克嘲笑说，“现在你要在我和弗雷曼人之间做出选择吗？我们有安全措施，有从岩石里面挖出来的营地，我们自己藏身的盆地。我们过着文明人的生活，而弗雷曼人则是几个被我们用作衰微香料的采集者，穿着破烂的、松散的群体。”

“但是，他们可以杀死哈可宁人。”

“你希望知道结果吗？即使现在，他们也像动物一样地被追杀——用激光枪，因为他们没有屏蔽。他们正在被消灭。为什么？因为他们杀死了哈可宁人。”

“他们杀死的是哈可宁人？”哈莱克问。

“你是什么意思？”

“难道你没有听说过，萨多卡人与哈可宁人在一起？”

“越来越多的谣言。”

“但是，一次有组织的屠杀——那不像是哈可宁人所为。屠杀是一种浪费。”

“我相信我亲眼见到的事实，”吐克说，“做出你的选择，斗士。

我还是弗雷曼人，我将答应让你避难，给你一次机会，吸出我们两人都需要的血。请相信这一点，弗雷曼人给你的将只是被追杀的生活。“哈莱克犹豫不决，觉察出吐克话中的聪明和同情，然而，绞尽脑汁也找不出他可以做出解释的理由。

“相信你自己的能力，”吐克说，“谁的决定可以使你的部队在战斗中转危为安？你的决定。决定吧。”

“一定是这样，”哈莱克说，“公爵和他的儿子都死了？”

“哈可宁人相信。关于这件事，我倾向于相信哈可宁人。”吐克嘴边露出一丝狞笑，“这是我惟一的一次相信他们。”

“那么，一定是这样。”哈莱克又说了一遍。他伸出右手，以一种传统的姿势，手掌向上，大拇指叠在上面：“愿替阁下效劳。”

“我接受。”

“你希望我去说服我的那些人吗？”

“你让他们自己做出决定？”

“他们跟我走了这么远，但是他们大多数人是在卡拉丹出生的，阿拉吉斯不是他们原来想象的那样。在这里，他们失去了一切，除了他们的生命。我宁愿让他们现在就做出决定。”

“现在没有时间听你结结巴巴地说话，”吐克说，“他们跟你走了这么远。”

“你需要他们，是这样吗？”

“我们总是需要有经验的斗士……在这样的时刻，比以前更需要。”

“你已接受了我为你效劳，你希望我去说服他们吗？”

“我认为他们还会跟你的，哥尼。哈莱克。”

“你希望如此。”

“确实希望如此。”

“那么，在这一点上，我自己可以决定。”

“你自己决定。”

哈莱克从椅子上撑起来，感到即使那小小的努力，也需要他花去不少他所保存的能量。“因为现在，我要保证他们得到住处和安宁。”他说。

“与我的军需官商量，”吐克说，“他的名字叫德里斯。告诉他，我希望你受到殷勤的款待。一会儿之后，我亲自来看你们，我先要去料理一下衰微香料卸货的事。”

“祝你好运长在！”哈莱克说。

“好运长在！”吐克说，“动荡不安的时期是我们做生意的大好时光。”

哈莱克点点头，听到微弱的窸窣声，感觉到空气在流动。在他身后的一个气塞闸门被打开，他转过身，从那个闸门钻出去，到了办公室的外面。

他发现自己到了一个大厅，他和他的人由吐克的副官带领着。

这是一个长长的、相当狭窄的地方，是从岩石中开凿而成的。那光滑的表面表明，在开凿时使用过燃烧切割器。天花板向远处延伸，高得足以保持对岩石的切面以天然的支撑。里面空气流畅，武器架和武器柜沿墙壁排列着。

哈莱克有一点骄傲的神气，注意到他的那些人，能够站的还站着，没有疲倦和战败的感觉。走私者的医生在他们中间走动，医治伤员。散乱的箱子被收集起来，放在右边的一个地方，每一个伤员都有一个阿特雷兹人照护。

哈莱克注意到，阿特雷兹人所受的训练——“我们关心自己人！”——就像天然岩石的核心一样使他们团结一致。

他的一位军官向前迈了一步，从箱子里拿出了哈莱克的九弦琴。那人向他敬了一个礼，说：“阁下，这里的医生说，马泰没有希望了。他们这儿没有骨头和器官储备，只有前哨阵地所备的药物。他们说马泰维持不了多久，他对你有一个请求。”

“什么请求？”

那军官把琴往前一送。“马泰想听一首歌，然后让他安心地走，阁下。他说，你知道是哪首歌，他经常要求你唱那首歌。”那军官哽咽着说，“就是那首名叫《我的女人》的歌。”

“我知道了。”哈莱克接过琴，从手指板的卡于上弹出一个多用途工具。他从乐器上拉起一根弦，发觉有人已经把它调好了。他的眼中闪出燃烧的火焰，但他从胸中驱走愤怒，慢步向前，漫不经心地弹起来，强装出笑容。

他的几个士兵和走私者的医生弯腰伏在杂物箱上，哈莱克走近时，有人开始轻柔地唱起来，带着长期以来熟悉的那种轻松的感觉，跟上不合拍的打击声。

我的女人站在窗边，玻璃映照着她身体的曲线，手臂上举……弯腰……交叉抱在胸前，在落日的映照下，通红金黄。

到我身边来……

到我身边来，伸出爱人那温暖的手臂，为了我……为了我，伸出爱人那温暖的手臂。

唱歌的人停止唱歌，伸出扎着绷带的手，把躺在杂物箱上的人的眼睑合上。

哈莱克拉了一下琴上最后一根柔弦，想道：现在我们剩七十三个人了。

第七章

克里奇皇室的家庭生活难以为许多人所理解，但是我将尽力给你简略地叙述一下。我认为我父亲只有一个真正的朋友，那就是哈马斯。费林格伯爵，一个天生的阉人，帝国最凶残的斗士之一。伯爵是一个短小精悍的丑陋的小人。一天，他给我父亲带来一个小妾，我母亲派我去窥探他们的行动。我们大家都对父亲暗中监视，作为自我保护的手段。当然在比。吉斯特协议的约束下，我父亲只被允许有一个奴隶小妾，但不可以生下皇室继承人。私通是持续不断的，但同样也受到限制。我们，我母亲、我的姐妹们和我，都善于避免被处死的危险。这也许看起来是一件可怕的事，我也绝不相信我的父亲对我们所做的事毫不知晓。皇室家庭不像其他家庭。那时，有一个新的奴隶小妾，长着像我的父亲一样的红色头发，苗条而文雅。她有舞蹈家的肌肉，她受到的训练明显地包括精神诱惑。当她在他面前赤身裸体，做着各种姿势时，我父亲长时间地看着她。最后他说：“太美了，我们将作为礼物而把她留下来。”你不知道，在克里奇的皇室中，这种限制引起过多少恐慌。毕竟，精明和自我控制对我们来说是致命的威胁。

——摘自伊丽兰公主的《我父亲的家事》

在下午较晚的时候，保罗站在帐篷外，他们宿营的裂缝笼罩在浓阴中。他望出去，越过空旷的沙漠，凝视着远处的悬崖，不知是否该唤醒他母亲，她躺在帐篷里睡着了。

层层叠叠的沙丘向远处延伸，离开下落的太阳，沙丘露出虚构的阴影，很黑，就像在黑夜中一样。

单调而无变化。

他的大脑在这单调的景色中搜寻着某个高度，但是从那令人发昏的热气中和地平线之间，找不出令人信服的高度——没有鲜花，也没有轻轻摆动的东西来表明微风吹过……在那银蓝色的天空之下，只有沙丘和远处的悬崖。

如果那边没有遗弃的试验站，怎么办呢？他问自己。如果没有弗雷曼人，我们看到的植物只不过是意外，那又怎么办呢？

在帐篷里，杰西卡醒来，翻过身来躺着，斜眼从帐篷透明的那头望出去，偷偷地看着保罗。他背朝着她站着，他的姿势使她想起了他的父亲。她感到悲伤的泉水在她体内涌起，赶忙把视线移开。

一会儿，她整理好滤析服，用帐篷贮水袋中的水使自己恢复精神，钻出帐篷，站了起来，伸开双臂，驱走肌肉的睡意。

保罗没有转身，说：“我发现自己喜欢这里的宁静。”

大脑多么能使自己适应它的环境！她想。她记起了比。吉斯特的一句格言：“大脑在紧张状态下可以朝任何方向——正或负、上或下运动。”把它看成波谱，在负的一端，它的极限是非意识，而在正的一端，它的极限则是超意识。在紧张的压力下，大脑学习的方法在很大程度上受到训练的影响。

“它可能是这里的一种美好的生活。”保罗说。

她努力通过她的眼睛来了解沙漠，企图占领这个星球，接受所有暴行，她对保罗看见的可能的未来感到惊奇。一个人可以单独站在外面，她想，不怕有人在你身后，也不怕追杀者。

她走到保罗身边，举起双筒望远镜，调好焦距，打量着对面的斜坡。小沟里的鼠尾草和其他刺状生物……一片低矮的草，在阴影中呈黄绿色。

“我去收起帐篷。”保罗说。

杰西卡点头表示同意，走到裂缝出口，从那里她可以环视沙漠。她把望远镜往左一摆，看见一块闪着白光的盐岩，它的边缘有一片肮脏发黑的混合物——那里外表一片白。白是死亡的象征。但是盐岩说明另一个问题——水。在某个时候，水曾流过那发白的地方。她放下望远镜，整理了一下外衣，听了一会儿保罗发出的声音。

太阳越来越低，阴影爬上了那块盐岩，紊乱的色彩盖过了日落的地平线。色彩流入黑暗之中，审视着沙漠。煤黑色的阴影铺天盖地，浓浓的黑夜完全笼罩着沙漠。

星星！

她抬头望着它们，感到保罗在移动，他往上爬到她身旁。沙漠的黑夜越聚越浓，有一种星星在上升的感觉。白天的压力逐渐减小，一阵短促、骤急的风刮过她的脸面。

“月亮不久就会升起来，”保罗说，“背包收拾好了，我已安好了鼓槌。”

我们不会永远迷失在这该诅咒的地方，她想，没人知道。

夜风吹动着沙流，擦着她的面部呼啸而过，带来了肉桂的气味，黑暗中一股香气。

“闻一闻那气味。”保罗说。

“甚至透过过滤器我也能闻到，”她说，“很浓。但是，它要买水吗？”她指着盆地那边：“那里没有人造光线。”

“弗雷曼人就隐藏在那些岩石里的营地中。”他说。

他们右边的一圈银环升出地平线：月亮。它升入视线内，月面是手形平面。杰西卡打量着银色月光下的沙漠。

“我把鼓槌安放在裂缝的最深处，”保罗说，“我一点燃蜡烛，它就可以敲打三十分钟。”

“三十分钟？”

“在沙蜥开始到来之前……”

“啊，我准备走了。”

他从她身边离开，她听见他向上走向裂缝。

黑夜就是一个隧洞，她想，一个通向明天的洞……如果我们有明天的话。她摇摇头：我为什么如此沮丧，我受过比那更好的训练！

保罗回来了，背起背包，领路来到下面的第一座沙丘。在那里停下来，听了听，他母亲跟在他后面走了过来。他听见她轻轻的前行和寒冷中一颗沙粒滴落的声音——沙漠自己的密码，说明它安全的程度。

“我们必须没有节奏地走，”保罗说，想起人在沙里走路的情形……既有预知的记忆，又有真实的记忆。

“看着我怎样走，”他说，“这是弗雷曼人在沙漠上走路的方式。”

他走到沙丘顶风面上，沿着它的曲面，用摇摇摆摆的步伐移动着。

杰西卡仔细看着他走了十步，跟着模仿他。她明白了它的意义：他们必须发出沙自然移动的声音……像风吹着沙一样的声音。

但是肌肉却对这种不自然的、破碎的模式表示抗议。向前走一步——拖着脚步走——拖着脚步走——向前走一步——停一下——拖着脚步走——向前走一步。

时间在延长，前面的岩石似乎并没有接近，后面的悬崖仍然高耸。

“咚木！咚木！咚木！咚木！”这是岩石后面鼓槌敲击的声音。

“鼓槌声。”保罗小声说。

鼓槌敲击声继续着，他们发现，他们大步往前走时，难以避开它的节奏。

“咚木……咚木……咚木……咚木……”

他们在月光下，在被那空洞的敲击声刺穿的大盆地里，向前移动，上上下下，经过流沙的沙丘，向前走一步——拖着脚步走——　　停——向前走一步……

他们的耳朵一直在搜索着那特别的嘶嘶声。

那声音传来时，开始是如此低，以至于被他们拖曳脚步的声音掩盖着。但是它变得……越来越大……从西方传过来。

“咚木……咚木……咚木……咚木……”鼓槌敲击着。

在黑夜中嘶嘶声越来越近，在他们身后传开。他们边走边回头，看到飞快前行的沙蜥拱起的小山。

“继续前行，”保罗小声说，“不要回头看。”

从他们离开的那块岩石的阴影里，爆发出一阵愤怒的嘎嘎声，像连枷打击岩石崩塌的声音。

“继续前行。”保罗小声说。

他们到了一个没有标记的地方，两块岩石之间——前面一块和后面一块，显得同等距离远。他们后面，那狂乱地鞭打和撕咬岩石的声音仍然充满黑夜的空气中。

他们继续往前移动……肌肉到了机械疼痛的阶段，并似乎在无限制地延长。但保罗看到，他们前面的岩坡升得更高，在向他们招手。

杰西卡向前移动着，精神不集中。她明白仅仅是自身的压力在使她前行。她口里干得发疼，但是后面那可怕的声音驱走了停下来和喝一口滤析服贮水袋中的水的欲望。

“咚木……咚木……”

重新开始的连枷打击岩石的声音，从后面远处的悬崖爆发出来，淹没了鼓槌敲击的声音。

静！

“快点。”保罗小声说。

她点点头，知道他没有看到她示意的动作，但是需要行动来告诉她自己，有必要要求已达到极限的肌肉做更多的非自然的运动……他们前面，安全的岩面升上了星空，保罗看见它脚下展开的一片平坦的沙地。他登上沙地，疲惫得歪倒，不情愿地伸出一只脚，平衡着自己的身子。

“咚咚”的声音震动着他们周围的沙地。

保罗向旁边斜走两步。

“咚！咚！”

“敲击沙地的声音。”杰西卡低声说。

保罗恢复了平衡，迅速地扫视了一眼四周的沙漠，岩石陡坡离他们也许有两百米远。

他们后面的嘶嘶声，像风吹，像没有水的涨潮。

“跑！”杰西卡尖叫道，“保罗，跑！”

“咚咚”的敲击沙地的声音在他们脚下面响着，他们跑出了沙地，跑到砾石地上。过了一些时候，跑使疼痛的肌肉得到了放松，但是沙和砾石拖曳着他们的脚。沙蜥游动的嘶嘶声逐渐增大，最后发出就像暴风的怒吼声。

杰西卡踉跄着，跪下去，她所想的是疲劳、声音和恐惧。

保罗拉起她。他们手拉着手，继续向前跑。

一根细细的杆子从他们前面的沙里伸出来，他们从它旁边跑过，看到了另一根杆子。

在他们跑过杆子之前，杰西卡没有留意到它们。

又一根杆子——从表面风蚀的岩石裂缝中伸了出来。

又是一根。

岩石！她的脚感到了它，毫无抵抗的岩石的震动，她从更坚实的脚下获得了力量。

一条深深的裂缝，它垂直的阴影向上延伸到他们面前的悬崖他们扑过去，挤进又窄又小的洞里。

他们后面，沙蜥经过的声音停止了。

杰西卡和保罗转过身，向外面的沙漠上窥视。

一片岩滩脚下，在岩石开始出现的地方，大约50米远，一条银灰色的弧带横在沙漠里，沙和灰尘像瀑布一样落在四周。它升得更高了，变成了一个巨大的、四处寻找食物的大口——一个又黑又圆的大洞，它的边缘在月光中发亮。

大口朝着保罗和杰西卡栖身的小裂缝蛇行伸来，鼻孔里发出肉桂的气味，晶体般的牙齿反射着月光。

大口前后伸缩着。

保罗屏住呼吸；杰西卡蹲伏着，眼睛一动不动地盯着。

她需要比。吉斯特高度集中的注意力来压制住与生俱来的恐惧，以及大脑中充满的对种族威胁的恐惧。

保罗感到洋洋得意。在最近的一段时间内，他已经跨越了时间屏障，进入了不被人知的领域。他能感到前面的黑洞，但什么东西也不会从他内心的眼中显露出来，就好像他被某个他所采取的步骤投入井里，或者抛入波谷，看不见未来。

时间黑洞的感觉迫使他的另一种感知超速发展，而不是使他感到害怕。他发现自己记住了那个从沙里升起，寻找他的那个东西的本质，它的口的直径大约有80米……形状弯曲，冷冰冰的刀子般的牙齿边缘闪闪发光……愤怒的呼吸声带着淡淡的乙醛——肉桂的气味……带酸的……沙蜥刷打着他们上面的岩石，遮挡住月光，石头和沙阵雨般地落进他们狭窄的隐藏地。

保罗把他母亲向内挤压。

肉桂！它的气味潮水般地从他面上飘过。

沙蜥与衰微香料有什么关系？他问自己。他记得列特。凯因斯透露过沙蜥和衰微香料之间的某种联系。

“咯嗒……”

就像他们右边远处传来的干雷撞击堡塔的声音。

又是一声“咯嗒……”

沙蜥退回到沙漠里，躲在那里。它那亮晶晶的牙齿编织着月亮的反光。

“咚木……咚木……咚木……咚木……”

又一阵鼓槌声！保罗想。

它在他们右边再一次响起来。

沙蜥颤抖了一下，退入沙漠中更远的地方。只有隆起的上腹部还在，像半个钟口，竖起在沙丘上面弯曲的隧道。

沙嘎嚓嘎嚓地响。

那生物继续往下沉，后退着，翻滚着，它变成了一个鼓起的小沙山，经过沙丘的鞍部弯弯曲曲地爬走了。，保罗走出裂缝，看着沙浪滚过沙漠，向新的鼓槌声响起的地方窜过去。

杰西卡跟着走出裂缝，听着“咚木……咚木……咚木……咚木……”的敲击声。

过了一会儿，鼓槌声停了。

保罗摸到滤析服上的管子，啜了一口回收的水。

杰西卡注视着他的行动，由于疲劳和余悸，脑子一片空白。“它肯定走了？”她小声地问。

“有人在呼唤它。”保罗说，“弗雷曼人。”

她感到自己已恢复了气力。“它真大啊！”

“没有吃掉我们扑翼飞机的那个大。”

“你肯定那是弗雷曼人？”

“他们使用这种鼓槌。”

“他们为什么要帮助我们？”

“也许他们并不在帮助我们，也许他们碰巧在呼唤沙蜥。”

“为什么？”

答案悬在他意识的边缘，但没有讲出来。他头脑中存在一个幻象，它与背包里嵌有倒刺的棍于有些联系——“制造者的钩子”。

“他们为什么呼唤沙蜥？”杰西卡问。

一丝恐惧触动他的心，他强迫自己转身离开他的母亲，抬头看着悬崖。“我们最好在天亮前找到上山的路，”他说，“我们经过的那些杆子在这里还有许多。”

她沿着他手指的方向看过去，看到一些杆子——风标杆，辨认出一个狭小的突出岩石的阴影，弯弯曲曲延伸到他们上方高处的一条裂缝。

“他们标出了一条上崖的路。”保罗说。他把背包背在肩上，走到突岩脚下，开始向上爬。

杰西卡等了一会儿，休息了一下，等她的体力恢复，然后跟着往上爬。

他们沿着杆子指引的路往上爬，直到突岩变小，在黑幽幽的裂缝口形成一条窄小的凸缘。

保罗歪着头，窥视着阴影的地方。他能感到踏在脚下的狭窄的突岩靠不住，但是，他强使自己不要过于小心。他只看到裂缝里一片黑暗，它向上伸，与顶上的星空连成一片。他的耳朵搜索着，只听见他预料到的声音——小小沙滴流动的声音，昆虫的唧唧声，小动物跑动的啪嗒声。他用一只脚在裂缝的黑暗中探测着，探测着发出咝咝声的岩石表面。慢慢地，他一点一点地绕过一个岩角，发出信号，要他母亲跟上。他紧紧抓住她的长袍的边缘，帮她转过岩角。

他们望上去，看着两块岩石顶端之间的星光。保罗看到他母亲在他身边，就像一团灰色的云在移动。“要是我们能冒险点一盏灯就好了！”他小声说。

“我们还有除眼睛外的其他感觉。”她说。

保罗向前滑了一尺，把重量移到一只脚上，用另一口脚去探索，碰到一个障碍物。他提起脚，找到一个台阶，站上去。他向后伸出手，摸着他母亲的手臂，拉着她的长袍，要她跟上。

又是一个台阶。

“我想，它一直通到崖顶。”他小声说。

低矮而平整的台阶，杰西卡想。毫无疑问这是人工凿成的。

她跟着保罗前行的影子走，试探着台阶。岩石壁间的空隙越来越窄，直到她的肩几乎挨擦着它们。台阶在一个淤泥充塞长约二十米的狭道里结束，狭道地面平整，通向一个低洼的月亮照亮的盆地。

保罗走出狭道，走到盆地中，小声说：“多美的地方！”

杰西卡仅用沉默表示赞同，她站在他后面一步远的地方。

尽管感到疲乏，人体功能管、鼻塞和滤析服的阻塞需要清洗，尽管还存在着恐惧，极其渴望休息，但是这盆地的美景使她感到满足，迫使她停下来欣赏它的美。

“像仙境一样。”保罗小声说。

杰西卡点头表示赞同。

沙漠生物——灌木丛、仙人掌、小丛叶展现在她的面前，到处都是，在月光下抖动着。她左边的环形岩壁是黑色的，右边的岩壁是月白色的。

“这一定是弗雷曼人的一个营地。”保罗说。

“这里应该有人，才能使这许多植物活下去。”她同意保罗的看法。她打开滤析服贮水袋的管子，吸了一口水。温暖、微带辣味的水沿着喉咙滑下去。保罗想，它使她重新恢复了气力。她把盖子重新盖上，管子的盖子擦着飞沙嚓嚓地响。

他们下面盆地里的动静引起了保罗的注意。他往下看，穿过冒烟的灌木丛和草，看到洒满月光的平坦的楔形沙面，有一些砰砰乱跳的小动物。

“老鼠！”他低声说。

砰砰砰！它们跳入阴影，又跳了出来。

不知什么东西掠过他们的眼睛，坠入老鼠群中。一声细声尖叫，翅膀扑打着，一只幽灵般的灰鸟飞起来，抓着一个小小的黑色的东西，飞过盆地，飞走了。

我们需要那些剩下来的东西，杰西卡想。

保罗继续看着盆地的那一边，他吸着气，嗅到鼠尾草微微刺鼻的气味充满着夜空。食肉鸟——他把它看成是这沙漠存在的方式，它给盆地带来了静谧。没有声息，蓝色的月光扫过哨兵似的鼠尾草和尖尖的、涂上颜色的灌木丛。月光在低声吟唱，比他那个世界的任何音乐更和谐。

“我们最好找一个地方把帐篷搭起来，”他说，“明天我们可以尽力去找弗雷曼人，他们……”

“大多数来这里的外来者都后悔找到弗雷曼人！”

这是一个沉重有力的声音，打断了他的话，打破了宁静。这声音来自他们的右上方。

“不要跑，入侵者，”当保罗准备退回到狭道时，那声音说，“如果你们跑的话，那只不过是浪费体内的水。”

他们想要我们身体内的水，杰西卡想。她全部的肌肉战胜了疲劳，注入了最大的处于准备状态的力量，但并没有表露出来。她准确地判定出声音发出的地方，想：这样的偷袭！我竟然没有听见他。

她意识到，发出声音的人只允许自己发出细小的声音，沙漠中自然的声音。

他们左边盆地边缘又传来一个声音：“做快些，斯第尔格。取到他们的水，我们好继续上路。离天亮没有多少时间了。”

保罗对紧急事件的反应不及他母亲快，为此他感到懊恼。他变得僵硬，连连后退，他的能力因一时的恐慌而发挥不出。这时，他只好听从她的指挥：放松，而不只是表面上的松弛，使肌肉处于受控的突发状态，那样可以向任何方向施力。

他一动也不动，感到内心的恐惧，也知道它的来源。在这吉凶未卜的时刻，不存在他看到的未来……他们被夹在疯狂的弗雷曼人之间，他们惟一感兴趣的是这两个没有屏蔽护体的肉体里的水。

第八章

弗雷曼人的宗教适应性，是我们现在当做“宇宙栋梁”来看待的东西的来源，他们的牧师带着启示、证言和预言来到我们之中。他们给我们带来了阿拉凯恩神秘的联合。这种联合的长期美景，被以古老的形式为基础的激动人心的音乐表现出来，但是也贴上了新的觉醒的标签。

谁没有听到过《老人的赞美歌》？谁又没有被它深深地感动过？

我驱动双脚穿越沙漠，我的幻影像主人一样飘动。

为光荣而贪婪，为危险而贪婪，我徘徊在阿尔－库拉布的地平线上。

看着时间与山一样高，寻找着我，渴求着我。

我看见麻雀迅速地飞去，勇敢胜利冲锋的豺狼，它们散布在我年轻的树上。

我听见群鸟用它们的嘴和爪，牢牢抓住我的树枝！

——摘自伊丽兰公主的《阿拉吉斯的觉醒》

那人爬过沙丘顶，他是中午强烈阳光抓住的尘埃。他浑身只剩下被撕烂的斗篷的残片，裸露的皮肤暴露在灼热的阳光中。他把头罩从斗篷上扯掉，用一条撕烂的布缠在头上，像一顶头巾帽；露出一缕缕沙色头发，与他稀疏的胡须和浓浓的眉毛相配。在那蓝中带蓝的眼睛下面，残留下来的污渍向下伸向他的脸颊，口须和髭须上无光的凹陷表明那里曾是从鼻子到滤析服的贮水袋的管子压过的痕迹。

他停在横跨沙丘顶部的半途，手臂沿滑面向下伸出，背上、手臂和腿上的血凝成块，伤口上粘满了一片片的黄沙。他慢慢地将手伸到身子下面，撑着站了起来。他东倒西歪地站立着，然而甚至在他那几乎漫无目的的行动中，仍然显示出他曾经行动规范、严谨。

“我是列特。凯因斯。”他对着空旷的沙漠，对着自己说。他的声音粗哑，具有讽刺性的幽默。“我是皇帝陛下的星球生态学家，”

他小声说，“阿拉吉斯的星球生态学家，我是这片土地的管家。”

他蹒跚地走着，跌在顶风面带有硬壳的表面上，双手插进沙里。

我是这片土地的管家，他想。

他意识到自己神志不清，以至于要把自己的手插进沙里，找一个相对凉爽的地下层，把自己埋起来。但是他仍然能闻到这块土地下面，某个衰微香料菌生长地的脂类发出的难闻的气味。他比任何其他的弗雷曼人更清楚地了解这个事实所含的危险。如果他能闻到衰微香料菌发出的气味，那就意味着沙下面的深处，气体已达到接近爆炸的压力，他必须离开这里。

他的手沿着沙丘滑面，做着攀爬的动作。

他的头脑突然闪过一个念头——清楚、明晰：一个星球的真正财富是它的风景，我们如何加入那文明的基本源泉——农业。

他想：真奇怪，长期固定于一条单一轨道的思想，不能脱离那条轨道。哈可宁的军人把他留在这里，没有水，没有滤析服，认为沙漠没有吃掉他，沙蜥也会吃掉他。他们认为一定有趣，让他活着留在那里，用他星球上非人的力量一点一点去杀死他。

哈可宁人发现要杀死弗雷曼人总是困难的，他想。我们不容易死去，现在我该死了……我不久会死去……但是我不能不是一个生态学家。

“生态学的最大功能是理解后果。”

这声音使他震惊，因为他熟悉这声音，知道拥有这声音的人已经死了。那就是他的父亲。在他之前，他父亲就是这个星球上的生态学家。他父亲死了很长的时间了，是在普拉斯特盆地的洞穴里被杀死的。

“你使自己陷入了一个左右为难的境地，儿子，”他的父亲说，“你本来应该知道，企图帮助公爵的那个小男孩的后果。”

我神志不清，凯因斯想。

声音好像来自他的右边。凯因斯在沙里擦着脸，转过去朝那个方向看，只看见一个弯曲延伸的沙丘，在太阳下面与热魔一起跳舞。

“一个系统中有更多的生命，就有更多的生活方式。”他父亲说。声音来自他的左后方。

他为什么要在周围移动？凯因斯问自己，难道他不想见我？

“生活改善维持生命环境的能力，”他父亲说，“生活创造出更容易得到的所需营养物，它通过从有机体到有机体的大量的化学作用，把更多的能量输入这个系统。”

他为什么要反复谈论同样的题目呢？凯因斯问自己。我10岁以前，就知道那个题目。

沙漠鹰，与大多数野生动物一样是食腐肉的动物，开始在他上空盘旋。凯因斯看见一团阴影在接近他手的地方掠过，迫使他转来转去往上看。鸟在蓝白色的天空显得模模糊糊，像远处烟垢一样的斑点飘浮在上空。

“我们是多面手，”他父亲说，“围绕着星球范围的问题，你能理出清晰的线条。星球生态学是一门分割与配合的科学。”

他打算告诉我什么呢？凯因斯问自己，是不是我没有看到的结果？

他的脸颊又回到灼热的沙里，他闻到衰微香料菌气体下面燃烧的岩石的气味。他大脑中的某个逻辑角落，产生了一种想法：我上面的那些是食腐肉的鸟，也许我的一些弗雷曼人会看见它们，因而前来调查。

“对星球生态学家来说，最重要的工具是人，”他父亲说，“你必须在人们中间传播生态学知识，那就是我创造了这一完全崭新的生态学标记的原因。”

他在重复我小时候他对我讲过的话，凯因斯想。

他开始感到凉，但是大脑的逻辑告诉他：太阳当头，你没有滤析服，你感到热；火热的太阳正烤出你身体的水分。

他的手指无力地在沙上抓着。

他们甚至没有给我留下一件滤析服。

“空气中存在的水分，有助于阻止活人体内水分的迅速蒸发。”

他父亲说。

他为什么重复那些显而易见的道理呢？凯因斯问自己。

他努力想空气中的水分，沙丘被草覆盖着，在他身体下面某个地方未被覆盖着的水，沿着无遮无拦的沙漠运河流动，不像书本上讲的那样。露天的水，灌溉的水……他记得，在每一个生长季节，灌溉一公顷土地需要五千立方米水。

“我们在阿拉吉斯的第一个目标，”他父亲说，“是培养草地。我们从这些发生了变异的劣质草开始。当我们有了草地所缺乏的水，我们将向前推进，着手培养高地森林，然后是几个露天水域，开始很小，位于主风道沿线，捕风凝水器按一定的间隔排列，重新把风偷走的东西收回来。我们必须创造一个真正的热风——一股含有潮气的风——我们永远不会离开对捕风机的需要。”

他总是在给我讲课，凯因斯想，他为什么不闭上嘴？难道他看不见我要死了吗？

“你也会死的，”他父亲说，“如果你不从此刻在你身体下面正在形成的泡沫上下来的话。它就在那里，你知道它，你可以闻到衰微香料菌的气味。你知道，那些小小的制造者失去水分而变成菌。”

他下面有水的想法使他发起狂来。他现在想象着它——被坚韧的半植物、半动物的小制造者封闭在多孔的岩石层里。想到轻微的破裂就会使一股凉爽、清洁、纯净、多汁、暖和的水注入……　　衰微香料菌！

他吸了口气，闻到浓郁的香气，这气味比原来的还要浓。

凯因斯撑着跪起来，听见鸟的尖叫声和翅膀急速的扑打声。

这是生长衰微香料菌的沙漠，他想。即使在白天的烈日下，周围也一定有弗雷曼人，他们肯定会看到鸟儿，也一定会来调查。

“动物需要穿越大地的运动，”他父亲说，“游牧民族遵循着同样的规律。运动要满足身体对水、食物、矿物的需要。我们现在要控制这种运动，使它为我们的目的服务。”

“闭嘴，老家伙。”凯因斯喃喃地说。

“运动路线给我们提供了沙蜥和衰微香料之间关系的第一线索。”他父亲说。

沙蜥，凯因斯急切地希望着。当泡沫破裂时，制造者一定会来。

但是我没有钩子，没有钩子我怎么能骑上巨大的制造者？

他感到挫折正使他剩下的那点气力慢慢衰竭。水这样近——仅仅在他身子下面一百多米的地方。沙蜥肯定会来，但是在沙漠里没有办法抓到它，也没法利用它。

凯因斯向前跌倒在沙上，回到阴暗的洼地，他的运动受到了限制。他感到左脸颊挨着的沙火热发烫，但是意识却模模糊糊。

“阿拉凯恩的环境构成了当地生活的模式，”他父亲说，“真奇怪！长期以来很少有人从衰微香料中来寻找，以至于对这里大面积没有植物覆盖的地区，却有接近理想的氮——氧——二氧化碳的平衡，感到惊讶。这个星球的能量圈是看得见并能被理解的——一个无情的化学加工过程，但是它仍然是一个过程。其中是否有间隙？某个事物占据着这个间隙。科学是由许多事物组成的，它们被解释之后变得明显。我知道衰微香料的小小制造者在那里，在沙漠的深处，很久以前我就发现了它。““请停止给我讲课，父亲。”凯因斯小声说。

一只鹰在他伸出的手的附近，凯因斯看见它收敛着翅膀，偏着头，一动不动地看着他。他聚集全身力量，用凄惨的声音对它说话，鹰跳开两步，仍然盯着他。

“人与他的杰作在这之前，一直是星球表面上的灾害，”他父亲说，“自然界要向灾害索取赔偿，除去或把它们封存起来，按照她自己的方式掺和进系统中。”

凯因斯发现自己再也没有力气对鹰哇哇叫。

“历史上相互间强取豪夺的系统在阿拉凯恩终止了，”他父亲说，“你永远不可能继续夺取你需要的东西，而不顾他人的追求。一个星球的物质特性，载入了它的经济和政治系统。我们面前就有这样的记录，我们的方向是明显的。”

他从不停止讲授，凯因斯想，讲授，讲授，总是讲授。

鹰跳了一步，与凯因斯伸出的手更近了，转着头，打量着他裸露的肌肉。

“阿拉吉斯是一个只有一种庄稼的星球，”他父亲说，“这种庄稼维持着一个统治阶级的生活，就像所有统治阶级那样的生活。而他们底下是依靠剩余物质为生的、属于半人类半奴隶的大众。正是这些大众和剩余物质引起了我们的注意，这些远比以前固有的观点更有价值。”

“我不听你讲，父亲，”凯因斯小声说，“走开！”

他想，附近一定有我的弗雷曼人，他们不会看不到我头上的鸟儿。如果看见了，他们会来查看是否能找到水。

“阿拉吉斯的大众将了解到，我们的工作是使这块土地得到水的灌溉，”他父亲说，“当然，他们大多数人不会完全理解我们为何要这样做。许多人不理解非常高深的始末质量比的问题。甚至也许认为，我会从其他水源丰富的星球上带来水。只要他们相信我们，就让他们去想象他们希望得到的任何东西。”

一会儿我就会爬起来，告诉他，我认为他是什么东西，凯因斯想，他本该帮助我的时候，却站在那里给我讲课。

鹰又向前跳了一步，更靠近凯因斯伸出的手。又有两只鹰飞下来，停在它后面的沙上。

“在我们的大众之中，宗教和法律是一回事，”他父亲说，“不顺从的行为一定是邪恶，要受到宗教的惩罚，这将具有产生更大程度的服从和勇敢的双重利益。你知道，我们不应该像依赖大众的勇敢那样依靠个人的勇敢。”

在我最需要的时候，我的民众在哪里？凯因斯想，他集中所有的力气，把一根手指伸向最近的那只鹰。它向后跳入它同伴之中，它们都站起来，做好飞的姿势。

“我们的时间表将达到一种自然现象的境界。”他父亲说，“一个星球的生活是浩瀚的，是紧密交织在一起的网。动植物的变化首先由我们操纵的原物质力量所决定，然而当它们得到确认时，我们的变化靠我们自己的条件，将成为具有控制能力的影响力，我们也不得不对付它们。然而要记住，我们只需要控制百分之三的表面能量——仅仅百分之三——就能使整个结构转化成为我们自己维持生存的系统。”

你为什么不帮助我？凯因斯问自己。我需要你帮助的时候，你总是使我失望。他转动着头，朝他父亲声音的方向盯着，盯得那个老家伙不敢看他。但肌肉拒绝了他的要求。

凯因斯看见鹰动了一下，走近他的手，一次谨慎地走一步，而它的同伴冷漠地等着。那鹰停在离他的手只有一步远的地方。

凯因斯的头脑十分清醒，突然看到，他父亲从来没有看到过的阿拉吉斯的潜在力，各种可能水一般地涌现在他的头脑中。

“可怕的灾难不会降落在你的人民大众身上，同样他们也不会受某个英雄人物的支配。”他父亲说。

看透我的心思！凯因斯想，那么……就让他讲吧！

信已经送到了营地，他想，没有什么能阻挡他们。如果公爵的儿子活着，他们会找到他，并像我命令的那样保护他。他们也许会除掉那个女人，他的母亲。但是，他们会救那个男孩。

那只鹰跳前一步，使它处于他的手能发出攻击的距离。它偏着头，打量着他那俯卧的肉体。它突然伸直身子，伸头向上，尖叫一声，蹿入空中，斜着飞走，它的同伴紧跟着它。

他们来了，我的弗雷曼人，凯因斯想。

然后，他听到沙嚓嚓地响。

每一个弗雷曼人都清楚地知道这种声音，能够立即把它与沙蜥和沙漠中其他生物的声音区别开来。他身子下面的某个地方，衰微香料菌已经从衰微香料的生成物中，集聚起足够的水和有机物，达到了疯狂生长的关键时期。一个巨大的二氧化碳泡沫正在沙漠深处形成，以极大的冲击力向上冲。中心形成一个灰尘的旋涡，它将把沙漠深处已形成的东西与沙漠表面的任何东西交换位置。

鹰在上空盘旋，尖叫着，为它们的失败而感到惋惜。它们知道发生了什么事，任何沙漠生物都知道。

我是一个沙漠生物，凯因斯想，你看见我了吗，父亲？我是一个沙漠生物。

他感到被泡沫举起，感到泡沫破裂，灰尘旋涡包围着他，把他拖进冰冷的黑暗中。一会儿，冰冷和潮湿使他感到安慰。后来，当他的星球杀死他的时候，他突然明白他父亲和所有其他的科学家都错了。宇宙中最持久的原则是意外，也是误差。

甚至鹰也能看到这些事实。

第九章

预言和预知——在面对没有回答的问题时，怎样才能检测它们？想一想：多少成分是属于对“波的形式”的实际预测？（正如摩亚迪把它看成幻象一样。）又有多少成分是属于预言家使未来具体化，并使它与预言相符？在进行预言时，应有的和谐又是什么呢？预言家能看到未来吗？

他能看到弱点、过失或者分裂吗？他可以用言语或决定来使它们破碎，就像用一把划玻璃的刀，一击就把宝石击得粉碎一样？

——摘自伊丽兰公主的《摩亚迪的个人像》

“取他们的水。”在黑夜中喊叫的那个人说。保罗压制住恐惧，看了他母亲一眼，他那受过训练的眼睛看到，她已准备好战斗，她的肌肉等待着出击。

“遗憾的是，我们不得不毁掉你们。”他们头上的那个声音说。

那是第一个与我们讲话的人，杰西卡想，他们至少有两个人——一个在我们右边，一个在我们左边。

“Cignoro hrobosa sukares hin mange la pchagavas doi me kamavas na beslas lele pal hrobas！”

这是他们右边的那人，在盆地的那一边大声说。

对保罗来说，这些话莫名其妙。但是，由于杰西卡经过比。吉斯特训练，她听出了话的意思。这是契科布萨语，古老的狩猎语言之一。他们头上的那人在说：也许这两个是我们在寻找的陌生人。

在喊声之后，突然寂静下来。圆圈形的月亮——微微带点象牙兰——从盆地那一边滚动着升到岩石上面，明亮，时隐时现。

从岩石那边传来攀爬的声音——上面和两边——许多黑色的影子在阴暗中跑动。

整整一队人！保罗想。他突然感到一阵剧痛。

一个穿着斑驳色外衣、身材高大的人，走到杰西卡面前。他嘴上的遮蔽物被推向一边，以便能清楚地讲话；在月光下露出浓浓的胡须，但是脸和眼睛藏在倒悬的头罩里。

“这里有什么——神仙还是人？”他问。

杰西卡从他的声音中，听出真正的嘲弄，她给予自己一线希望。这是一种威严的声音，在黑夜中发出，使他们感到震惊。

“我敢保证，是人。”那人说。

与其说是杰西卡看出，倒不如说是她听出那人长袍的褶缝里藏着刀。她感到万分遗憾，保罗和她都没有屏蔽。

“你也会讲话？”那人问。

杰西卡把她所掌握的皇族的傲慢和自大，全都融入她说话的态度和声音。回答是急迫的，但是她还没有听到这个人讲出足够多的话，以便她能肯定地了解他的文化和弱点。

“谁在黑夜里像罪犯一样地跟着我们？”她问道。

那个穿外衣戴头罩的人突然抽动，显得紧张，然后慢慢地放松下来。那暴露出他的许多情况，他有极强的控制力。

保罗从他母亲身边移开，把他们分成两个进攻的目标，好给他们每人一个更开阔的活动场地。

带头罩的人转头看着保罗的动作，脸上的狭长部分露在月亮中。杰西卡看到尖鼻子、一只发亮的眼睛——黑色，没有一点眼白，以及深褐色、向上翘的髭须。

“一个令人喜爱的小伙子，”那人说，“如果你们是来自哈可宁人那里的避难者，也许会受到欢迎。是那样吗，孩子？”

保罗脑中闪过各种可能性：阴谋？事实？都需要立即做出决定。

“你们为什么要欢迎避难者？”保罗问道。

“一个像大人一样思考和讲话的孩子，”那个高个子说，“好，现在我来回答你的问题，年轻人。我是一个不向哈可宁纳税的人，那就是我欢迎避难者的原因。”

他知道我们是谁，保罗想。在他的声音中有一些暗示。

“我叫斯第尔格，弗雷曼人，”高个子说，“那会让你讲真话吗，孩子？”

还是同一个声音，保罗想。保罗记得，那次与这个人一起参加了为寻找被哈可宁人杀死的一位朋友而举行的会议。

“我认识你，斯第尔格，”保罗说，“你那次来为你的朋友找水的时候，我参加了我父亲的会议。你带走了我父亲的一个人，邓肯。

伊达荷——作为朋友的交换。““伊达荷抛弃了我们，他回到他公爵那里去了。”斯第尔格说。

杰西卡听出他的声音是伪装的，便做好发出攻击的准备。

他们头上岩石中的声音叫道：“我们在这里浪费时间。斯第尔格。”

“这是公爵的儿子，”斯第尔格吼道，“他肯定是列特要我们找的那个人。”

“但是……是一个孩子，斯第尔格。”

“公爵是一个成年人，而这个小伙于使用了鼓槌，”斯第尔格说，“那是他在沙漠的路上做出的勇敢的跨越。”

杰西卡听出他在心里把她排除在外，他已经做出了这个决定吗？

“我们没有时间来检验。”他们上面那个声音抗议道。

“可是，他可能是李桑。阿－盖布。”斯第尔格说。

他在寻找一种预兆！杰西卡想。

“但是那个女人……”他们上面的声音说。

杰西卡再次使自己做好准备，那声音中暗示着死亡。

“是的，这个女人，”斯第尔格说，“还有她的水。”

“你懂规则的，”来自岩石的声音说，“不能与沙漠一起生活的人……”

“住口，”斯第尔格说，“时代变了。”

“列特这样命令过吗？”来自岩石的声音问。

“你听到过羽翼信使的声音吗，詹米斯？”斯第尔格说，“你为什么要逼迫我？”

杰西卡想：羽翼信使！这个词有广泛的理解。这是神学和宗教法律的语言，羽翼信使指的是蝙蝠，一种小飞行动物。羽翼信使的声音：他们已经收到了神经印痕装置信息，来寻找保罗和她自己。

“我不得不提醒你，你的职责，朋友，斯第尔格。”他们上面的声音说。

“我的职责是增强部落的力量，”斯第尔格说，“那是我惟一的职责，不需要有人来提醒我。这个小大人使我感兴趣，他完全长成了大人，他靠许多水生活。他远离父亲的太阳而生活，他没有伊巴德的眼睛，可是他讲起话来和行动起来不像阿拉吉斯洼地的那些软蛋包，他父亲也不。这怎么可能呢？”

“我们不可能整夜呆在这里争论下去，”来自岩石的声音说，“如果一只麻雀……”

“我不会再跟你讲，詹米斯。安静！”斯第尔格说。

他们上面的那人沉默着，但是，杰西卡听见他在移动，一下跳过窄道，越到了下面的盆地，来到了他们的右边。

“羽翼信使的声音表明，救你们两个人对我们有益，”斯第尔格说，“从这个强壮的小男人身上可以看出来。他年轻，可以学。但是，你自己怎么样，夫人？”他盯着杰西卡。

我记住了他的声音和模式，杰西卡想，我可以用一句话控制住他。但是，他是一个强壮的人，不笨，有完全的行动自由，对我们有更多的价值。我将看一看。

“我是这孩子的母亲，”杰西卡说，“你所欣赏的是他的力量，而部分是由我训练的。”

“一个女人的力量可以是无限的，”斯第尔格说，“在一个令人敬畏的人身上，肯定是这样的。你是一个令人敬畏的母亲吗？”

杰西卡把这个问题所暗示的含义抛在一边，真诚地回答说：“不。”

“你是按照沙漠的方式来训练的吗？”

“不。但是许多人认为，我的训练方式有价值。”

“关于价值，我们自己会判断。”斯第尔格说。

“每个男人都有权做出自己的判断。”她说。

“那很好，你明白道理，”斯第尔格说，“我们不能呆在这里考察你，夫人。你明白吗？我们不想要你的影子来烦我们，我将把这小大人，你的儿子带走。在我的部落中，他将得到我的支持和庇护。但是你，夫人——你知道，这不是个人的事，这是规则，一般的公众福利的规则。足够了吗？”

保罗向前走了半步。“你在说些什么？”

斯第尔格瞟了一眼保罗，仍把注意力放在杰西卡身上。“你可能会给整个部落带来毁灭，除非你自小就生活在这里，受到严格的训练。这是规则，我们不能违背，除非……”

杰西卡假装做了一个向下跌倒、昏倒在地的动作，明显的外来者会做的动作。这种明显的动作使对方的行动缓了一下。在一件未知的事情被透露时，要解释一件已知的事情只需要一刹那的时间。当她看到他的右肩下垂，去抽长袍皱褶中的武器，指向她新的位置时，她移动了一下，一个转身，手臂一挥，绞在一起的长袍一旋，她靠在了岩石上，那个人无能为力地靠在她面前。

在母亲采取行动时，保罗退后两步，向黑暗中冲过去。一个有胡须的人挡在他前进的路上，半蹲着，一只手里拿着武器向前跃去。保罗抓住那人的胸骨下面，一个直手冲拳，往旁边一闪，砍在了他脖子根上。在他倒下时，保罗夺过了他的武器。

然后，保罗跑进黑暗之中，往岩石上爬，武器塞在腰带里。尽管对它的形状不熟悉，他还是认出这是一件发射武器。这说明有关这个地方的许多传闻中，有另一个线索，即这里不使用屏蔽。

他们将集中精力对付我母亲和那个叫斯第尔格的家伙，她能够对付他们。我必须到达一个安全有利的地方，在那里我能威胁他们，好让她有时间逃跑。

从盆地传来一阵刺耳的弹簧的咔哒声，子弹打在他四周的岩石上发出呜呜声，他们中有一人轻轻弹了一下长袍。他挤着绕过岩石的一角，发现自己爬入了一个狭窄的垂直缝隙中，开始一点一点地往上爬——他的背靠在一边的岩壁上，他的脚踩在另一边——慢慢地往上爬，尽可能地不弄出声音来。

他听见斯第尔格的吼声在盆地中回荡：“退回去，你们这些沙蜥脑袋的混蛋！她会折断我的脖子，如果你们走近的话。”

盆地里传来另一个声音：“那个男孩跑掉了，斯第尔格。我们……”

“他当然跑掉了，你这沙蜥脑袋的……喔……放松点，夫人！”

“要他们不要追我的儿子。”杰西卡说。

“他们已停止追了，夫人。他跑掉了，正如你希望的那样。我的上帝！你为什么不说你是一个可怕的女人和斗士？”

“要你的人退后，”杰西卡说，“要他们都到盆地里来，以便我能看见他们……你最好相信，我知道他们有多少人。”

她想：这是难得的机会，如果这个人像我认为的那样思想敏捷的话，我们还有一次机会。

保罗一寸一寸地往上爬，发现了一块狭窄的突岩。在那块突岩上，他可以休息，看到下面的盆地。他听见下面斯第尔格的声音。

“如果我拒绝呢？你怎样……喔……就那样吧，夫人！我们没有伤害你的意思。我的天，如果你能这样打败我们中最强的人，你的价值就十倍于你的水。”

现在，考验到了，杰西卡想。她说：“你向李桑。阿－盖布问候。”

“你可能是传说中的人物，”他说，“但是，当他接受考验时，我会相信的。我知道你和那个愚蠢的公爵一起来到这里……唉哟！夫人！我并不在意你是否杀死我！他是受人尊敬的，勇敢的，但是把自己置于哈可宁的拳头上是愚蠢的！”

沉默！

不一会儿，杰西卡说：“他没有选择，但是我们不会为此而争辩。现在，告诉你的那个藏在灌木丛后面的人，不要想拿出武器来对着我，否则我将要你的命，下一个就该他了。”

“你，”斯第尔格吼道，“按她说的办！”

“但是，斯第尔格……”

“照她说的办，你这沙蜥脸的、爬行的、沙脑袋的、四脚蛇的屎！

照她说的办，否则我将帮她把你肢解。你难道还看不出这女人的价值吗？“灌木丛边的那人从半隐藏的地方直起身来，放低武器。

“他已经照你说的办了。”斯第尔格说。

“现在，”杰西卡说，“向你的人解释清楚，你想从我身上得到什么，我不想要年轻发热的脑袋犯愚蠢的错误。”

“当我们溜进村庄和城市时，我们必须掩盖自己的身份，与低洼地和沟地的人混在一起，”斯第尔格说，“我们不带武器，因为沙蜥牙刀是神圣的。但是夫人，你具有神奇的作战能力。我们只是听说过，有许多怀疑。但是一个人不能怀疑亲眼见到的事实。你控制了一个武装的弗雷曼人，这是一件找不到的武器。”

斯第尔格声音一落，盆地中起了一阵骚动。

“如果我答应教你……那神奇的方法？”

“我会像支持你儿子一样地支持你。”

“我怎样才能相信你的承诺？”

斯第尔格的声音不再带有狡猾、诡辩的口气，变得严肃认真。

“外出到达这里，夫人，我们没有纸来写合约。我们不会做出晚上允诺、天亮便食言的事。当一个男人答应一件事时，那就是契约。作为我的人的领袖，我已使他们受到我的话的约束。教我们这种神奇的战斗方式，只要你愿意，你就会受到我们的庇护。你的水将和我们的水融在一起。”

“你能代表弗雷曼人讲话吗？”杰西卡问。

“在一段时间内，也许是。但是只有我哥哥列特，才能代表所有的弗雷曼人。在这里，我保证的仅是一件机密，我的人不会对其他任何营地的人讲到你的事。哈可宁的大队人马已回到沙丘，你的公爵已经死了。据传你们两人在一次巨大的风暴中丧生。猎人不会追踪死去的猎物。”

那样才安全，杰西卡想，但是这些人有良好的通讯设施，能够送出任何消息。

“我认为我们应该得到报酬。”她说。

斯第尔格仍然沉默着。她几乎能看到他的思绪在转动，并感到他的肌肉在手下面移动。

一会儿之后，他说：“我再说一遍，我已经发话对我的部落有了约束，我的人现在知道了你的价值。哈可宁人能给我们什么呢？我们的自由？哈，不。你有很大的价值，用你自己来收买我们，胜过了哈可宁人宝库中所有的衰微香料。”

“那我会教你战斗方式。”杰西卡说。她感到自己的话中带有强烈的无意识的正式语气。

“现在，你愿意放开我？”

“就那么办。”杰西卡说。她放开他，往旁边问了一步，充分注视着盆地的斜岸。这是难得的尝试，她想，但是保岁必须了解他们，即使我为他学得知识而死。

在等待的沉默中，保罗慢慢向前运动，以便能更好地观察他母亲所站的地方。在他移动时，他听见沉重的呼吸声，接着突然静止。

他上面垂直的岩缝里，他感觉到星光映照出那里的一个模糊的影子。

斯第尔格的声音从盆地里传来：“你，就在那里！不要迫近那个男孩，他不久就会下来。”

保罗上面的黑暗中，一个年轻的男孩或女孩的声音，说道：“但是，他可能离得不远……”

“我说，让他呆在那里，契尼！你，四脚蛇的爪子！”

保罗头上传来小声诅咒的声音，一个低沉的声音说：“叫我四脚蛇的爪子！”但是黑影退回，不见了。

保罗的注意力回到盆地，辨认出他母亲旁边移动的斯第尔格的灰影。

“你们都过来。”斯第尔格叫道。他转向杰西卡。“我问你，你将如何完成你与我们的那一半交易？你是一个与文件和空洞的合约一道生活的人，好像……”

“我们比。吉斯特人跟你们一样不会食言。”杰西卡说。

又是长时间的沉默，然后是一片嘘嘘声：“比。吉斯特女巫！”

保罗抽出缴获的武器，对着斯第尔格的影子练习。但是，那人和他的同伴仍然一动不动地盯着杰西卡。

“这简直是神话故事！”有人说。

“据说，夏道特。梅帕丝报告了有关你的情况，”斯第尔格说，“但是，对如此重要的事应该调查。如果你是传说中的比。吉斯特，她的儿子将率领我们去天堂……”

她说：“给你们带来传说的预言家，她讲的是受奇迹和永恒的预言约束的传说，这我知道。你希望看到预兆吗？”

他的鼻孔在月光下忽闪忽闪的，小声说：“我们不能等待典礼仪式。”

杰西卡想起安排紧急逃跑路线时她看到的一张图，这仿佛过了很长的时间。图上有一个叫“泰布营地”的地方，它的旁边有一个注释：“斯第尔格”。

“也许在我们到达泰布营地时。”她说。

这个意外使他震动。杰西卡想：要是他知道我们使用的策略就好了！她一定干得不错，那种比。吉斯特对原始世界所具有的感召力的武器。这些弗雷曼人已完全准备相信我们了。

斯第尔格不安地移动着。“我们现在应该走了。”

她点点头，让他知道，是她允许他们走的。

他抬头看着保罗，他一直蹲伏在悬岩上面的突岩上。“小伙子，你现在可以下来了。”他又把注意力转向杰西卡，用一种道歉的口气说：“你儿子往上爬时弄出了极大的声音，他还要学习许多东西，以防止他使我们大家都有危险。不过，他还年轻。”

“毫无疑问，我们还有许多东西要相互学习，”杰西卡说，“同时，你最好照顾好你那边的同伴，我那毛手毛脚的儿子在解除他的武装时他有点粗野。”

斯第尔格转过身子。“在哪里？”

“在那些灌木丛后面。”她指着说。

斯第尔格对他的两个人说：“去看看。”他用眼一个一个地扫视着他的同伴。“詹米斯不见了。”他转向杰西卡，“甚至你的小伙子也知道使用那神奇的斗法。”

“你将注意到你发布命令时，我的儿子还蹲在上面不动。”

斯第尔格派去的两个人回来了，他们扶着一个人。那人在他们之间踉跄地走着，喘着气。斯第尔格扫了那人一眼，又注视着杰西卡。“你的儿子只听从你的命令？好，他知道纪律。”

“保罗，你可以下来了。”杰西卡说。

保罗站起来，从他隐藏的裂缝里走到月光中，把缴获的弗雷曼人的武器放进腰带里。他转身时，从岩石中又出现一个人，面对着他。

在月光和灰色石头的反光中，保罗看见一个穿弗雷曼长袍的瘦小的人，阴影罩着的脸从头罩下面窥视着他，一只发射枪的枪口从长袍的褶缝里瞄准他。

“我叫契尼，列特的女儿。”

声音逐渐升高，带着一丝嘲笑。

“我不会允许你伤害我的同伴。”她说。

保罗紧张地吸了一口气，面前的人闪入月光照着的一条路。他看见一张淘气的脸，黑眸子的眼睛。一张熟悉的脸，他最早的预知梦中那些无数幻象的特征。保罗十分惊讶，呆在那里一动不动。他记得这令人生气的浮躁，他曾经以这种方式来描写过这张梦中的脸，讲给圣母凯斯。海伦。莫希阿姆听。“我一定会见到她。”

这就是那张脸，但是没有想到过会在这里见到它。

“你弄出来的声音就像沙漠愤怒时发出的声音那么大，”她说，“你选择了最难的路爬到这里。跟我来，我将领你走一条容易下去的路。”

他爬出裂缝，跟着她飘动的长袍，越过波浪形的地段。她跑动起来像一只羚羊在岩石上面跳着舞。保罗感到脸上热血上涌，他感激这黑暗。

那个女孩！她像命运的火炬，在波浪上飘动，和那使他精神振奋的动作融合在一起。

不一会儿，他们就和盆地中的弗雷曼人站在了一起。

杰西卡对着保罗苦笑，但是对斯第尔格说：“这将是一次不错的交易。我希望你和你的人不会对我们的暴力行为生气。似乎……有必要的。你正要……犯错误。““从错误中挽救一个人是进入天堂的礼物。”斯第尔格说。他左手摸着唇须，右手从保罗腰间抽出武器，扔给他的一个问伴。“你将有你自己的发射枪，小伙子，在你得到它的时候。”

保罗想开始讲话，却又犹豫不决。他记起了他母亲的教导：“开始是需要谨慎的。”

“我的儿子有他所需要的武器。”杰西卡说。她盯着斯第尔格，让他想想保罗是怎样得到发射枪的。

斯第尔格瞟了一眼那个被保罗征服了的人——詹米斯。那人站在一边，低着头，呼吸沉重。“你是一个难对付的女人。”斯第尔格说。他朝一个同伴伸出左手，弹了一下手指：“Kushti bakka te.”

又是契科布萨语，杰西卡想。

那个同伴把两块方形的薄纱放到斯第尔格手中。斯第尔格让它们从指间穿过，把一块薄纱系在杰西卡头罩下面的脖子上，又以同样的方式把另一块薄纱系在保罗的脖子上。

“现在你系上了巴卡的手巾，”他说，“如果我们分开，你会被认出是属于斯第尔格营地的人。我们将在今后某个时候再来谈武器的事。”

他走过去，穿过他那一队人，审视着他们，把保罗那个弗雷曼背包交给其中一人背上。

巴卡，杰西卡想。她想起这是一个宗教术语：巴卡——哭泣的人。她知道这块手巾象征着这帮人团结一致。为什么哭泣会把他们联合在一起？她问自己。

契尼碰了一下保罗的手臂。“跟我来，小男人。”

保罗在他说话的声音中隐藏起愤怒，说：“我的名字叫保罗，你最好……”

“我们将给你取一个名字，男子汉，”斯第尔格说，“在进入成年人测试，智能测试的时候。”

智能测试，杰西卡翻译着。保罗迫切需要的权力，超过了其他一切需要考虑的问题。她大声说道：“我的儿子已经经过了高姆佳巴测试。”

在接下来的沉寂中，她知道她使他感到震惊。

“还有许多东西我们互相还不了解，”斯第尔格说，“但是，我们耽搁的时间太长了，白天的太阳不应该发现我们还在露天地里。”

他走到保罗击败的那人身边，说：“詹米斯，你还能走吗？”

詹米斯小声回答：“他使我惊讶，这是一次意外，我能走。”

“没有意外，”斯第尔格说，“我让你和契尼负责那个小伙子的安全，詹米斯。这些人需要我的庇护。”

杰西卡盯着那个叫詹米斯的人，他就是在岩石中间与斯第尔格发生争执的人，他的话音中带着死亡。斯第尔格抓住时机，对这个詹米斯强调了他的命令。

斯第尔格用审视的目光扫视了一下他的队伍，用手势让两个人走过来。“拉鲁斯、法鲁克，你们把我们的足迹掩盖起来，负责做到不留下任何痕迹。要额外小心——我们还有两个未经过训练的人。”他转过身，举起手，指着盆地那一边，“以班为单位成侧护卫队队形——出发。我们在天亮前到达里吉斯山洞。”

杰西卡走在斯第尔格旁边，数了数，有40个弗雷曼人，加上他们两个，共有42人。她想：他们就像一个行军中的军事连队——甚至包括那小女孩，契尼。

保罗走入队列，走在契尼后面。他已经压制住那个女孩引起的阴郁不乐的感觉。此刻，他头脑中留下的记忆只是他母亲怒吼的话：“我儿子已经经过了高姆佳巴测试。”他发现他的手有一种记忆中的痛苦的刺痛感。

“留心你走的路，”契尼低声说，“不要碰着灌木丛，以免留下痕迹，表明我们走过这条路。”

保罗咽了一下，点点头。

杰西卡听着队伍前讲的声音，听见她自己和保罗的脚步声，按照弗雷曼人走路的方式前行。他们40个人走过盆地，发出与这个地方相配的自然的声音——像幽灵一样的小帆船，他们的长袍掠过，留下一串阴影。他们的目的地是泰布营地——斯第尔格的营地。

她在头脑中反复掂量着这个词——营地。这是契科布萨语，无数世纪以来毫无变化的古老的狩猎语言。营地——危险时刻集合的地方。这个词和它长期的含义，在他们相遇的紧张状态过去之后，就开始被她记住了。

“我们走得很快，”斯第尔格说，“要是夏修露德（沙蜥）允许的话，我们天亮前就可以到达里吉斯山洞。”

杰西卡点点头，保存着她的力气。她感觉到她通过意志的力量来控制的疲劳……她承认疲劳，但是努力装出精神奕奕的样子。她集中思考着这支队伍的价值，看出这里所显露出的弗雷曼文化。

他们所有的人，她想，整个民族都接受服从命令的训练，这对流离失所的公爵来说是多么有价值！

第十章

弗雷曼人具有那极其优异的、被古人称为“斯潘龙波根”的品质——在期望得到某个东西和采取行动去获取那个东西之间，强加于自身的迟滞。

-一摘自伊丽兰公主的《摩亚迪的智慧》

他们穿过盆地山壁上的一条裂缝，在天亮时到了里吉斯山洞。

这条裂缝很窄，他们不得不侧身而行。在薄暮曙光中，杰西卡看见斯第尔格给卫兵布置任务，一会儿，就看见他们开始向悬崖上爬去。

保罗边走边抬头往上看，看到挂毯一样的被切成横断面的岩壁，窄窄的裂缝口指向灰蓝的天空。

契尼拉着保罗的衣袍，催他快走，说：“快走，天就要亮了。”

“爬到上面的那些人要去哪里？”保罗小声问。

“第一道警戒线，”她说，“快！”

外面留下一个哨兵，保罗想，真聪明。如果我们以分散的小队走到这个地方，也许更聪明，丧失整个队伍的可能性更小。他沉思着，意识到这是游击思想。他记得他父亲担心的事：阿特雷兹也可能变成一个游击家族。

“快，快！”契尼小声地催促他。

保罗加快了脚步，听见身后衣袍的飕飕声。他想起了越那微小的奥伦基督教《圣经》上祖先的话：“天堂在我右边，地狱在我左边，死亡的天使在我身后。”

他在心里反复吟诵着这一引言。

他们转过一个弯道，通道变宽了。斯第尔格站在一边，指挥他们进入一个垂直开成的、低矮的山洞。

“快！”他低声说，“如果巡逻队在这时发现我们的话，我们就只能像笼子里的兔子了。”

保罗弯腰钻进洞口，契尼跟在他后面也钻了进去。山洞里由头顶上某个地方发出的微弱的灰色光线照明。

“你可以站起身来。”她说。

他站直身子，打量着这个地方：一个又深又宽的山洞，圆形的洞顶向高处弯曲，刚刚超过人手能达到的高度。队伍在黑暗中散开，保罗看见他母亲走到一边，打量着他们的同伴。此时，他注意到尽管她的装束与弗雷曼人一样，但却未能与他们混在一起，她行动的方式——给人一种权威和优雅的感觉。

“找一个地方休息，不要停在过道上，小男人，”契尼说，“这儿有食物。”她把两小团用叶子包着的食物放在他手里，它们发出衰微香料的气味。

斯第尔格走到杰西卡身后，向左边的那一队人发出命令：“把密封门关上，一定不要使水分外溢。”他转向另一个弗雷曼人。“雷米尔，把发光灯打开。”他抓住杰西卡的手臂，“我想让你看一些东西，神秘的女人。”他领着她转过一块弯曲的岩石，向发光的地方走去。

杰西卡发现自己到了另一个洞口，这个洞口开在高高的悬崖壁上。她站在洞口宽阔的边缘上，向外望去。她望见另一个盆地，大约10至12公里宽，盆地四周是高高的崖壁，几丛稀稀疏疏的植物散布在四处。

她望着灰白色的盆地，看见太阳在远处的斜坡上升起来，照亮了淡褐色的岩石和沙地。她感到阿拉吉斯的太阳好像是从地平线上跳出来的一样。

那是因为我们想阻止它升起来，她想，夜晚比白天安全。那时，她心里突然产生了一种渴望在这从未下过雨的地方见到彩虹的念头。我必须止住这些念头，它们是虚弱的，我再也不能有虚弱的表现。

斯第尔格抓住她的手臂，指着盆地那一边。“那里，你会看到真正的德鲁土族人。”

她看着他指的地方，看见盆地中的运动：在白天的光线下，盆地底部的人散布在对面岩壁的阴影里。尽管距离遥远，他们的行动在清澈的空气中仍十分明显。她从衣袍里拿出双筒望远镜，把焦距对准远处的人身上。手巾飘动，像一个个多彩的蝴蝶。

“这就是家，”斯第尔格说，“今天晚上我们将到达那里。”他望着盆地，捋着他的唇须。“我的人民在外面工作到很晚，那就意味着这周围没有巡逻队。等一会儿，我们就向他们发出信号，他们会为我们做好准备。”

“你的人民表现出良好的组织纪律性。”杰西卡说。她放下望远镜，发现斯第尔格正看着她。

“他们遵守部落保留下来的纪律，”他说，“那就是我们在我们的人之中挑选领袖的方式。领袖应是最强壮的人，他能给大家带来水和安全。”他注视着她的脸。

她也看着他，注意到他那没有一点眼白的眼睛，被染污的眼窝、挂满灰尘的胡须和唇须，他那贮水袋的管子从他的鼻孔向下弯曲到他的滤析服里。

“我打败你，对你的领导地位有损害吗，斯第尔格？”她问。

“你并没有向我挑战。”他说。

“一个领袖保持他的队伍对他的尊敬是重要的。”她说。

“那些沙虱没有一个我不能对付，”斯第尔格说，“你打败了我，也就打败了我们大家。现在他们希望向你学……那神奇的打斗方法……有些人感到好奇，希望看到你是否要向我挑战。”

她掂量着这句话暗示的意义。“在正式的决斗中打败你？”

他点点头。“我劝你不要这样做，因为他们不会跟你走。你不属于沙漠，他们在我们昨天晚上通过沙漠时，就看到了这一点。”

“讲究实际的人。”她说。

“完全是事实，”他看了一下盆地，“我们知道我们的需要，但是，没有多少人现在在离家这样近的地方深思这个问题。我们在外已经很长时间了，准备把我们分担的那部分衰微香料送到自由生意人那里，卖给该死的吉尔德人……愿他们的脸永远是黑的。”

杰西卡转身离开他，中途又停下来，回头望着他的脸。“吉尔德人？吉尔德人与你们的衰微香料又有什么关系呢？”

“那是列特的命令，”斯第尔格说，“我们知道原因，但是它的味道使我们感到厌恶。我们用大量的衰微香料去贿赂吉尔德人，目的是保护我们的天空不受卫星的侵入，这样就没有人窥探到我们在阿拉吉斯地面上所干的事。”

她掂量着自己问话的分量，想起保罗曾经说过，这一定是阿拉吉斯天空没有卫星的原因。“你们在阿拉吉斯地面上干什么而又不想让人们看见呢？”

“我们在改变它……缓慢地但肯定地……使它适合人类居住。

我们这一代人不会看到它，我们的孩子，我们的孩子的孩子，或者他们的孩子的孩子也可能不会看到它……但是，它总有一天会来到。“他那被遮住的眼睛凝视着洞外面的盆地，”裸露的水，高大的绿色植物，人们不用穿滤析服而自由自在地走来走去。“原来那就是列特。凯因斯的梦，杰西卡想。“贿赂是危险的，它们会越来越大。”

“它们是会很大的，”他说，“但是，缓慢的方法总是最安全的。”

杰西卡转过身去，望着外面的盆地，尽力用斯第尔格在想象中看它的方式看着它。她看到的仅仅是远处灰色芥末污渍般的岩石，以及岩石上空移动的尘雾。

“啊！”斯第尔格说。

她起初以为那是巡逻队的车辆。后来，她意识到那是海市蜃楼——沙漠上空悬浮的景色：远处摇摆不定的绿叶，近处沙面上蠕动的长长的沙蜥，沙蜥背上飘动的弗雷曼人长袍。

海市蜃楼慢慢地消失了。

“骑在沙蜥背上是很舒畅的，”斯第尔格说，“但是，我们不允许产菌的制造者进入这个盆地。因此，我们今晚必须走。”

制造者——他们对沙蜥的称呼，她想。

她判断出他话中的含义，即他所说的不能让制造者进入这个盆地的含义。她也知道她在海市蜃楼中看到的，弗雷曼人骑在一条巨蜥背上的景象的含义。她使用了极大的控制力，才没有表露出她对那暗示感到的震惊。

“我们该回到其他人那里去，”斯第尔格说，“那些人也许怀疑我与你在调情。有人已产生妒忌，妒忌我昨晚在吐奥罗盆地与你斗时，我的手尝到了你的美丽。”

“那样就够了。”杰西卡骂了一声。

“我没有恶意，”斯第尔格温和地说，“在我们这里，对妇女是不能做出违背她们意愿的事的……对你……”他耸耸肩，“……不需要那样的约束。”

“你要记住，我曾是一位公爵夫人。”她说。但是她的声音更加冷静。

“如你所愿。”他说，“现在是封闭这个洞口的时候，松一松滤析服。我的人今天需要舒舒服服地休息一下。明天，他们的家人不会让他们安心休息的。”

他们两人都陷入沉默之中。

杰西卡看着外面的阳光，从斯第尔格的话中听出他未说出来的主动帮助的愿望，而不仅仅是支持。他需要一个妻子？她知道，她可能和他走到那一步，那或许是一种可以结束部落间为争夺领袖地位而发生冲突的方法。合适的男人与合适的女人的结合。

保罗怎么办？谁能讲清父亲关系的那些规则在这里是否适用？

几个星期来她怀的这个还未出世的女儿又怎么办？她让自己去充分面对她肚子里成长的另一个孩子的意义，去了解自己怀孕的动机。她知道为什么——她屈服于要面临死亡的所有生物的长期的趋势——通过怀孕来寻求延续后代的趋势。物种的繁殖的趋势战胜了他们。

杰西卡瞟了一眼斯第尔格，看见他看着自己，等待着。一个女人生出的女儿与他那样的男人结婚——这个女儿的命运将会如何？她问自己。他是否会限制一个比。吉斯特必须遵从的必要的规则？

斯第尔格清了清嗓子，表明他理解她想的一些问题。“对一个领袖来说，重要的是使他成为领袖的东西，那就是他的人民的需要。如果你教我你那神奇的打斗方法，如果我们中一个人向另一个人挑战的日子到来的话，我会提出某种选择。”

“有几种选择？”她问。

“塞亚迪娜，”他说，“我们的圣母老了。”

他们的圣母！

她还来不及弄清这件事，他又说：“我没有必要主动提出当丈夫，这不是个人的事情。因为你很漂亮，是值得男人追求的女人。但是，假如你成了我的一个女人，那也许会导致一些年轻人认为我太贪图肉体的欢乐，而不太关心部落的需要。甚至现在，他们也在听我们谈话，观察着我们的行为。”

一个估量自己决定的轻重，考虑后果的男人，她想。

“我的年轻男人中有那样一些人，他们到了血气方刚的年龄，”

他说，“必须让他们安然度过这一时期，我不可以给他们留下一些能向我挑战的理由。因为我将不得不使他们残废，杀死他们。对一个领袖来说，这不是正当的方式，如果它能避免的话。你知道，领袖是那些把一群暴徒和民众区别开来的人物之一，他保持着个人的水平，尽可能不让个人和一个民族变成暴徒。”

他的话，他的意识深处，他向她谈的，以及她秘密听他谈的一些事实，使她对他进行重新估价。

他有气质，她想。他从哪里学到这样的内心平衡？

“要求我们挑选领袖的法则是正义、公正的法则，”斯第尔格说，“但是，它并不是说正义总是一个民族所需要的东西。我们现在真正需要的是成长和繁荣的时间，以及把我们的人力分布到更广阔的土地上的时间。”

他的祖先是什么？她想知道。这样的繁衍是怎样来的？她说：“斯第尔格，我理解你。”

“这是我的怀疑。”他说。

“我们每个人都明显地低估了对方。”她说。

“我想要结束这种关系，”他说，“我希望和你建立起友谊……信任。我想要那种相互间的尊重，真心的，而不是草率的性的要求。“　　“我理解。”她说。

“相信我吗？”

“我听到了你的真心话。”

“我们中间，”他说，“塞亚迪娜，虽然她们不是正式的领导人，却拥有特殊的荣誉。她们进行教育，她们在这里维持着神的力量。”

他触摸着胸膛。

现在，我必须探索这个不可思议的圣母，她想。“你谈到你们的圣母……我听到过传说和预言中的一些话。”

“据说一位比。吉斯特和她的子孙拥有打开我们未来的钥匙。”他说。

“你要相信，我就是那个比。吉斯特。”

她观察着他的脸，想：新生的芦苇容易死去，开始时总要冒巨大的危险。

“我们不知道。”他说。

她点点头，想：他是一个可敬的人，他想从我身上得到某个预兆而不会告诉我这个预兆以使命运相反。

杰西卡的头转动着，凝视着下面盆地中金色的影子，深红色的影子。洞边含有灰尘的空气在流动。她突然变得像猫一样警惕。她知道具有比。吉斯特魔力的隐语，也知道如何使用圣徒传说中的技巧，使用恐惧和希望去迎合她此刻的需要。然而她感到了这里急剧的变化……在这些弗雷曼人中间，有人一直在从事并利用比。

吉斯特牧师的魔力。

斯第尔格清了清喉咙。

她感到他不耐烦了，知道白日在向前推进，人们等待着要封闭这个洞口。这时，她开始大胆地行动起来。她意识到她所需要的：达。阿。赫克曼——某个宗教学派的解释——会给予她……　　“亚达布。”她小声说。

她迅速展开记忆，她的脉搏加快，比。吉斯特的训练从不载有这种感觉的信号，这可能是亚达布——自发地出现在她心中的强烈记忆。她强使自己专心于这种记忆，让话自然地讲出来。

“圣语是这样说的，”她说，“在远远的尘土尽头……”她从衣袍里伸出一只手臂，看见斯第尔格睁大眼睛，听见身后一阵衣袍飒飒的响声。“我看见一个——拿着儆戒书的弗雷曼人，”她抑扬顿挫地说，“他对着阿－拉特——他所挑战并征服了的太阳——读道，他对沙都斯读道：”我的敌人像被吃掉的绿叶，／站在那暴风雨的路上。／难道你没有看到主所做的？／他把瘟疫送到他们中，／设计下阴谋来反对我们。／他们像被猎人驱散的鸟，／他们的阴谋像喷出的毒丸。‘“　　她浑身颤抖，手臂落下来。

她身后洞穴里面的黑暗中传来许多低低的应答声：“他们的工事已被推翻。”

“上帝的怒火涌上了胸膛。”她说。她想：现在走上了正轨。

“上帝的火已燃烧起来。”人们回答道。

她点点头。“你的敌人一定会灭亡。”她说。

“比－拉。凯法。”他们回答道。

突然一片静寂，斯第尔格向她躬身行礼。“塞亚迪娜，”他说，“如果夏修露德允许的话，你仍然可以被接纳，成为一个圣母。”

被接纳，她想，奇特的解释方式，但是其余的足以与隐言相符。

她觉得对她所做的一切是一个极大的讽刺。我们比。吉斯特牧师的魔力很少失灵过，在这荒芜的沙漠里也有为我们准备的地方。沙拉特的祷词已经道出了我们的藏身地。现在……我必须扮演奥丽亚，上帝的朋友……对流浪民族来说，塞亚迪娜已经把我们比。吉斯特的预言深深印在他们心中，他们甚至把他们的女牧师称为圣母。

保罗站在洞里的黑暗之中，契尼在他旁边。他仍然能感到她给他的食物的味道——鸟肉和谷物混合着衰微香料精，包在叶子里。

品尝这种食物时，他意识到，他从来没有吃过这样一种浓缩的衰微香料，因而还存在着一些害怕。他知道香精会对他产生什么样的作用——衰微香料的转化把他的记忆推入到预知梦中。

“比－拉。凯法。”契尼小声说。

他看着她，看着弗雷曼人似乎用敬畏的心情接受他母亲的话。

只有那个叫詹米斯的人似乎没有加入这种仪式，他把自己排除在外，双臂交叉放在胸前。

“吐衣——亚克哈——辛——曼格，”契尼低声吟道，“吐衣——旁拉——辛——曼格。我有两只眼，我有两只脚。”

她惊奇地盯着保罗。

保罗深深地吸了一口气，努力使内心的烦乱平静下来。他母亲的话已控制住了衰微香料所起的作用，他感到他母亲的声音在他心里，像燃烧的火焰上下跳动。最后，他感到她的那种讥笑的好处——他很了解她！但是，无论什么也不能阻挡因一点点衰微香料食物而开始发生的事。

令人感到可怕的目的！

他感觉到了那不能逃避的种族意识。他清楚地知道那是梦中的事实，极其准确。他倒在地上，背靠岩石坐下，完全沉浸于梦中。

梦流入那没有时间的地下层，在那里他可以感觉到时间，感觉到可能找到的路，未来的路……过去的痕迹：一只眼睛看过去，一只眼睛看现在，一只眼睛看未来——所有一切都结合成一个三只眼睛的幻象，他看到时间变成了空间。

他觉得存在着超越自我的危险，他必须紧紧抓住现在。他感觉到变得模糊的偏转的经历、流动的时间，不断地把现在凝固成永久的过去。

抓住现在，他第一次感到周围极其稳定不变的时间的运动，由于潮流、波、波浪和逆波的运动而复杂化，就像海边击在岩岸上的碎浪。他对先知有了新的理解，明白了无时间的原因，也知道了错误所在，并立即感到了恐惧。

他意识到，先知是把它揭示出来的现象和各种限制结合在一起，立即变成准确而有意义的错误的源泉。海森堡的受干扰的模糊理论即显示出他所看到的，并改变他所看到的东西的能量消耗。

他所看到的是这个山洞里时间的关联，各种可能性交织在一起。在那里，最细微的动作——眼睛的一眨，随随便便的一句话，错放的一粒沙——都可能移动横越这未知世界的巨大的杠杆。他看到暴力行为的结果容易受到如此多的变量的影响，以至于他细微的动作就会使这种模式发生巨大的变化。

他想把这个梦中幻象固定住，可是，这也是要产生后果的行为。

无数的后果线从洞里向外呈扇形散开；沿着大多数后果线，他看到他的尸体，血从一个大的刀伤伤口中流了出来。

第十一章

我的父亲，帕迪沙皇帝，在完成了围攻并杀死雷多公爵后，把阿拉吉斯归还给哈可宁。那一年，他已72岁，然而看起来还不到35岁。他很少穿萨多卡军服，而常戴着顶载有象征皇室的金狮饰物的黑色贝斯格帽，出现在公众面前。军服容易使人想起他权力所达到的地方，然而他并不总是那样喧嚣。他想那样做时，他可以发挥他的魅力，表现出真挚。但是，近来这些天，我常常想知道有关他的一切是否就是看起来的那样。现在，我认为他是一个不断拼命想从一个看不见的笼子的栏栅里逃出来的人。你一定记得，他是一个皇帝，一个朝代的天父。这个朝代使人回想起那最暗淡的历史。但是我们并不承认他是一个合法的儿子。难道这不是一个统治者所遭受到的最可怕的失败？我的母亲服从姊妹会的计划，杰西卡夫人则不服从。她们中哪一个最强大？历史已经回答了吗？

——摘自伊丽兰公主的《我父亲的家事》

杰西卡在黑暗的洞中醒来，感觉到她周围弗雷曼人的骚动，闻到了滤析服的苦辣味。她内部的时间知觉告诉她，外面不久将是黑夜，但是洞内现在仍处在黑暗之中，因为它被用来保持身体湿度的塑料罩与沙漠隔开。

她意识到，由于极度疲惫，她完全放松地睡了一觉。这表明她对在斯第尔格的部队中的人身安全做出了某种非意识的估计。她在用长袍做成的吊床上翻了翻身，双脚滑落到岩石地面上，伸进沙漠用的靴子里。

我必须系好呈袋形的靴子，以便不妨碍滤析服抽水打气，她想，有许多事需要记住。

她仍然可以感觉到早晨所吃食物的味道——少量的鸟肉和谷物混合着衰微香料，用叶子包着。她突然想到时间的使用在这时倒转：夜晚是白天的活动，白天是休息的时间。

夜隐蔽着一切，夜里最安全。

她从岩壁吊床的钉子上解下长袍，在黑暗中摸索着，直到找到长袍领子，迅速地把它穿在身上。

如何把信息送出去，送给比。吉斯特人？她问自己。必须告诉他们，有两个在阿拉凯恩避难的迷路的人。

球形发光灯照着洞的深处，她看到人们在那里运动着，保罗在他们中间。他已穿好了衣服，他的头罩抛在后面，露出鹰一样的阿特雷兹人的侧面像。

他们休息之前，他的表现十分奇特，她想。孤独，就像一个刚从死亡中回来的人，还没有完全清醒地意识到他的归来。他的眼睛半闭着，像玻璃一样，省视着自己。这使她想起他的警告：饱和的衰微香料食物容易使人上瘾。

有没有副作用？她问自己。他说它与他的预知能力有关，但是奇怪的是他对他看见的保持沉默。

斯第尔格从她右边的黑暗里走来，走过发光灯下的那群人。她注意到他用手指捋胡须的方式，他那警惕的、猫一样偷偷走来的表情。

突然的恐惧袭击着杰西卡，她察觉到保罗周围的人明显地很紧张——僵硬的动作，仪式般的姿势。

“他们受到我的庇护。”斯第尔格用闷雷般的声音大声说。

杰西卡认出了斯第尔格对面的那个人——詹米斯！她看到詹米斯的愤怒——他那紧缩的双肩。

詹米斯，保罗打败的那个人！她想。

“你知道族规，斯第尔格。”詹米斯说。

“谁又知道得更清楚呢？”斯第尔格问。她听出他话音中的和解口气。

“我选择决斗。”詹米斯叫道。

杰西卡快速跨过去，抓住斯第尔格的手臂。“这是什么？”她问。

“是艾姆泰尔规则——一种破坏性的测试，”斯第尔格说，“詹米斯要检测你在圣传中起的作用。”

“她必须找人代替，”詹米斯说，“如果代替她的人赢了，一切就都是真的。但是，据说……”他一眼瞟过拥过来的人们：“……她不需要在弗雷曼人中挑选代替者，那意味着她只能在她带来的人中挑选。”

那就是说，他要与保罗单打独斗！杰西卡想。

她松掉斯第尔格的手臂，向前跨了半步。“我一直是由我自己参加决斗，”她说，“这个意思够简单……”

“你不要给我讲我们的决斗方式！”詹米斯喝道，打断了她的话，“没有比我看见的更多的证据，就不要讲。斯第尔格昨天早上可能告诉了你该说些什么。他也许对你过于宠爱，你也许在花言巧语地愚弄我们，希望在我们之中制造假象。”

我能够战胜他，杰西卡想，那也许会与他们解释的圣传的决斗方式相冲突。她再一次对比。吉斯特牧师的魔力在这个星球上被歪曲而感到惊讶。

斯第尔格看着杰西卡，用低沉但有意让人们听见的声音说：“詹米斯是一个记仇的人，塞亚迪娜。你的儿子打败了他，并且……”

“那是一次意外，”詹米斯咆哮道，“在吐奥罗盆地有女巫的魔力，我现在将证明这一点！”

“……我自己也打败过他，”斯第尔格继续说，“通过这次泰哈迪式的挑战，他也想向我进行报复。他曾经想成为一个好领袖，但是在他身上有过多的暴力——过多的加弗拉，精神错乱。他嘴上说的是规则，心里想的却是萨法：背离上帝的行为。不，他决不可能成为一个好领袖。我保留他这样长的时间，是因为他在战斗中还有用。但是，他发狂的时候，他对他自己的社会却是危险的。”

“斯第尔格……”詹米斯怒吼道。

杰西卡明白斯第尔格的意图，想使詹米斯发怒，而不向保罗挑战。

斯第尔格面对着詹米斯，杰西卡再一次听出他吼声中缓解的语气。“詹米斯，他只不过是一个孩子，他是……”

“你称他为大人，”詹米斯说，“他母亲说他已通过了高姆佳巴测试，他已经长大成人。还有过多的水。那些背他们背包的人说，里面有好几公升的水！而我们一吮吸我们贮水袋中的水，出现的却是露珠。”

斯第尔格看了一眼杰西卡。“是真的吗？你们背包里有水？”

“是的。”

“好几公升水？”

“两公升。”

“打算用这样的财富做什么？”

财富？她想。她摇摇头，感到他问话中的冷冰冰的语气。

“在我出生的地方，水从天上落下来，流过大地，流进大河，”她说，“还有十分宽阔的水的海洋，以至于你看不见海的对岸。我并没有受过训练要遵守你们有关水的纪律，我也从来没有这样想过。”

他们周围的人群中发出一片叹息：“水从天上落下来……流过大地。”

“你知不知道，我们有些人正好丢失了贮水袋，今天晚上到达泰布之前，将会有巨大的困难？”

“我怎么会知道？”杰西卡摇摇头，“如果他们需要，把我们贮水袋中的水给他们。”

“那就是你打算用这财富要做的吗？”

“我的意图是拯救生命。”她说。

“那么我们接受你的恩赐，塞亚迪娜。”

“你用水收买不了我们，”詹米斯咆哮道，“你也不会使我发怒而向你挑战，斯第尔格。我知道，在我证明了我的话之前，你一直在怂恿我向你挑战。”

斯第尔格面向詹米斯。“你决心要逼迫这个孩子与你决斗，詹米斯？”他的声音低沉而充满恶意。

“她必须有人代斗。”

“即使她在我的庇护下？”

“我在使用艾姆泰尔规则，”詹米斯说，“这是我的权利。”

斯第尔格点点头。“那么，如果这个孩子没有把你打倒，在那之后，你将应战我的刀。这次我不会像以前那样收回我的刀。”

“你不能这样做，”杰西卡说，“保罗只不过是……”

“你不应该干预了，塞亚迪娜，”斯第尔格说，“哦，我知道你能战胜我，因此，也能战胜我们之中的任何人。如果我们联合起来，你就不能战胜我们，一定是这样。这就是艾姆泰尔规则。”

杰西卡沉默了，在绿色的发光灯的灯光下盯着他，看见他面部表情恶魔般地冷酷。她把注意力转向詹米斯，看见他皱着眉，表情忧郁。我早就该看到：他忧心忡忡。他是那种沉默的人，一个有心计的人。我早该做好准备。

“如果你伤了我的儿子，”她说，“我要和你斗一斗。现在我向你挑战，我将把你剁……”

“母亲，”保罗向前迈了一步，碰了碰她的衣袖，“也许让我向詹米斯解释一下……”

“解释！”詹米斯狞笑着说。

保罗沉默了，瞪着那个人。保罗不怕他。詹米斯似乎显得行动笨拙，他们那晚在沙漠里相遇时，他轻易地就被打败。但是保罗感到洞中的紧张形势，仍然记得预知梦中的自己死在刀下。在那梦中，他似乎无路可逃……斯第尔格说：“塞亚迪娜，你必须退回到……”

“不要叫她塞亚迪娜！”詹米斯说，“那还没有得到证明。她知道祷文，那又怎么样呢？我们中的每一个孩子都知道祷文。”

他讲得够多了，她想，我有控制他的办法，我可以说一句话让他不动。她踌躇着：我不能阻止他们所有的人。

詹米斯盯着她，脸上露出恐慌。

“我将要你死得痛苦，”她用同样的声调说，“在你决斗时，一定要记住它。你会感到死的痛苦，正如通过比较，你会认为高姆佳巴测试是一种幸福的回忆一样。你会扭曲你的整个……”

“她在对我使用咒语！”詹米斯吓得喘不过气来，他用握紧的拳头塞住耳朵，“我要对她保持沉默。”

“原来如此。”斯第尔格说，向杰西卡投去警告的眼光，“如果你再讲，塞亚迪娜，我们将知道你在施用巫术，你就会受到惩罚。”他点头示意她退回去。

杰西卡感到有几只手拉着她，把她拉回到原地。但她觉得他们并不是不友好。她看见保罗与人群分开，她朝詹米斯点了点头。一脸淘气的契尼在保罗的耳边小声说着话。

队伍形成一个圆圈，有人拿来了更多的发光灯，它们组成了黄色的环形光。

詹米斯走进圆圈，脱下长袍，卷成一团投到人群中。他穿着漂亮的缝着横褶的银灰色滤析服，站在那里，弯着腰，从一根贮水袋的管子里喝着水；然后伸直身子，脱去滤析服，小心地把它递给人群中的人。他围着腰布，穿着某种紧身的盖住脚面的织物，左手拿着一把啸刃刀，等待着。

杰西卡看到那个女孩契尼在帮助保罗，她把一把啸刃刀塞进保罗手里，他掂量了一下，试试它的重量和平衡。杰西卡想起，保罗在普拉纳和宾都，其神经和素质方面都受过训练。他是在一所极其严厉的学校里学习格斗的，他的老师，像邓肯。伊达荷和哥尼。哈莱克等，他们自己的一生都充满了传奇。这个孩子熟悉比。吉斯特的迂回格斗技法，他看起来柔顺而又自信。

可是，他只有15岁，她想，他没有屏蔽。我必须阻止这场搏斗。

无论如何，总是有办法的……她抬头看见斯第尔格在看着她。

“你不能阻止搏斗，”他说，“你也不能讲话。”

她一只手捂住嘴，想：我已经把恐惧植入詹米斯的大脑，这也许会使他行动缓慢一些……要是我能念咒——真正地念咒就好了。

保罗独自站在刚好处于圈内的地方，穿着他作为战斗服的滤析服，右手举着啸刃刀，赤脚站在发出嗞嗞响声的沙岩上。伊达荷一次又一次地告诫过他：“当你感到不适的时候，赤脚是最好的。”

契尼指点的话语仍然留在他意识里：“詹米斯在一次格挡之后，会转到右边，这是我们都知道的习惯。他会利用你眨眼的时候砍你一刀。他可以使用任何一只手，注意他刀换手的时刻。”

保罗身上最强的一点是他受到的训练，他的整个身体都感受到了它。还有他本能的机械反应，这是他日复一日，一个小时又一个小时在训练场上反复练习获得的。

哥尼。哈莱克的话也必须记住：“优秀的用刀斗士要同时想到刀尖、刀刃和刀剪。刀尖也可以砍，刀刃也可以刺，刀剪可以锁住对方的刀刃。”

保罗瞟了一眼啸刃刀，没有刀剪，只有细细的圆环把手，上面有突出的宽边护手。即使这样，他也清楚他并不知道这刀刃断裂的程度，甚至不知道它是否会断。

詹米斯开始沿着保罗对面的圈边缘向右移动。

保罗蹲下。他没有屏蔽，但是，他受过训练，懂得如何在难以捉摸的战场上战斗；如何在适当的时候发起攻击，并将进攻的速度控制在必要的缓慢程度，来刺穿敌人的屏蔽；如何以最大的速度来进行护卫。尽管训练他的人一再地警告他，不要依赖对屏蔽的迟缓的进攻速度，但是他知道，屏蔽意识已成了他的一部分。

詹米斯有礼貌地叫道：“愿你刀断人亡！”

这把刀会断，保罗想。

他告诫自己，詹米斯也没有穿屏蔽，他也没有受过如何使用屏蔽的训练，因而没有穿屏蔽的斗士的那种压抑感。

保罗望着圆圈那一边，凝视着詹米斯。那人的身体看起来像干枯的骷髅上打结的鞭绳，他的啸刃刀在发光灯的绿光中发出米黄色的光。

恐惧震慑着保罗，他突然感到孤独，就像赤裸裸地站在人群之中的朦胧的黄色闪光之中。预知使他有了无数次的经历，暗示了未来最强大的潮流，以及一系列指导它们的决策。然而，这是真正的战斗，是悬于数不清的灾难之中的生死之斗。

他意识到，这里发生的一切可能使未来颠倒。在观看的人群中有人发出咳嗽声，发光灯的光线变化着，一片虚构的阴影。

我害怕，保罗告诉自己。

他在詹米斯对面小心地绕着圈子，静静地、自言自语地重复着比。吉斯特的祷文，以此来抵抗心里的恐惧，“恐惧是思想的杀手……”这话像一场凉爽的冷水浴，淋遍全身，他感到肌肉自动松弛下来，变得平静，并处于随时进攻的状态。

“我要用你的血来洗我的刀！”詹米斯嚎叫着。在发出最后一个词时，他猛扑过来。

杰西卡看见了这一动作，但忍住了喊叫。

在攻击所到之处，只有空气。保罗站到了詹米斯身后，无遮拦地直刺詹米斯露出的后背。

“刺，保罗，刺！”杰西卡在心里尖叫道。

保罗乘隙发动攻击，但动作缓慢，以至于詹米斯及时闪开，后退，移到了右边。

保罗退回原地，蹲下去。“首先，你必须找到我的血。”他说。

杰西卡意识到，她儿子身上体现了屏蔽斗士的动作的协调一致。她突然感觉到那是一件有两种收益的事。那男孩的反应是年轻人和受过训练的人的反应，达到了这些人从未见过的顶峰。攻击的动作也是受过训练的，并受到必须刺穿屏蔽障碍的训练。屏蔽弹回速度太快的攻击，只有缓慢不实的攻击才能刺人，这需要控制和计谋才能穿透屏蔽。

保罗看到那一点了吗？她问自己。他应该看到。

保罗再一次进攻，乌黑的眼睛闪着光。他的身子在发光灯的灯光下，变成了朦朦胧胧的黄色影子。

保罗又一次滑开，缓慢地反攻。

又一次。

每次进攻，保罗的反击都慢了一步。

杰西卡看见了她希望詹米斯没有看见的事，保罗的护卫动作是盲目地快。但是它们每次都按照他所取的极其准确的角度移动，如果屏蔽有助于使詹米斯的攻击偏斜的话。

“你的儿子在戏耍那个可怜的笨蛋？”斯第尔格问。她还来不及回答，他就挥手让她安静。“对不起，你必须保持沉默。”

此刻，地上的两人在相互绕着圈子。詹米斯拿刀的手向前伸出，微微倾斜；保罗蹲着，刀低低地带着。

詹米斯再一次向保罗扑过去。这次他绕到右边，保罗一直躲在那里。

保罗没有后退，也没有闪开，而是用刀尖去迎接那人拿刀的手，然后闪开，弯到左边。他感激契尼给他的指点。

詹米斯退入圆圈中央，抚摸着拿刀的手，血从伤口上摘下来。

过了一会儿，血不流了。他睁大双眼，定定地盯着——两个蓝黑的洞——在发光灯朦胧的光线中，用审慎的眼光打量着保罗。

“哦！那一个受了伤。”斯第尔格喃喃地说。

保罗蹲下，准备着，像他在训练中第一次见血后要求所做的那样，高声叫道：“你服不服？”

“哈！……”詹米斯喊叫道。

一阵愤怒的喃喃声在人群中响起来。

“等一等！”斯第尔格高声说，“这小伙子不懂我们的规则。”然后对保罗说：“在泰哈迪式挑战的决斗中没有投降，死亡才是它的结果。”

杰西卡看到保罗紧张而又艰难地咽了一下。她想：他从未像这样杀过人……在这热血的初战中。他能这样做吗？

保罗被詹米斯逼着，向右慢慢地绕着圈子。预知梦中，这个山洞里时间迅速缩短的变化又折磨着他。他对此新的理解告诉他，在这次决斗中，有太多的决定需要迅速做出，为前进扫清道路。

变化重变化，这就是这个山洞与他前进的道路有着弄不清的联系的原因。它就像洪水中的一块巨石，在它周围的急流中产生出无数的旋涡。

“结束战斗，小伙子，”斯第尔格低声说，“不要耍弄他了。”

保罗依赖他自己速度上的优势，突然向前冲入圈内。

詹米斯往后退，意识到，这决不是在泰哈迪挑战决斗中容易对付的人，也不是弗雷曼的啸刃刀容易捕捉的对象。

杰西卡看到詹米斯脸上绝望的阴影。现在是他最危险的时候，她想。他在拼命，很可能什么事情都做得出来。他看到的不是像他自己人一样的小孩，而是生下来从小就受到训练的战争机器。我种植在他心灵上的恐惧已在起作用了。

她发觉自己对詹米斯有些同情——对他即将对她的儿子采取的冒险行动而产生出的感情。

詹米斯可能会做出任何事——不可能预料的事，她告诉自己。

她想知道，保罗是否已经看到了这个即将发生的事，是否他在重复这个经历。但是，她看到了她儿子运动的方式，一串串汗珠出现在他的脸上和肩上，小心谨慎的动作。她第一次觉察到保罗天赋才能方面的不确定因素，然而却不能理解这个缺陷。

保罗加快了步伐，绕着圈子，但不进攻。他已经看到对方的害怕。在保罗的意识中，回忆起邓肯。伊达荷的声音：“当你的对手对你感到害怕的时候，那你就让害怕自由发展下去，让害怕去影响他，让害怕变成恐惧。感到恐惧的人会与自己作战。最终他将拼命地进攻，这是最危险的时刻。但是要相信，感到恐惧的人通常会犯致命的错误。你受这方面训练的目的，是发现这些错误，并利用这些错误。”

山洞里的人开始嘀咕起来。

他们认为保罗在戏耍詹米斯，杰西卡想，他们认为，保罗没有必要表现得如此残忍。

但是她也感到人们潜在的兴奋，他们欣赏这一壮观的决斗场面。她能看到聚集在詹米斯身上的压力，这种压力已聚集到詹米斯不能容忍的程度。她、詹米斯或者保罗都十分清楚。

詹米斯高高跳起来，用他的右手向下砸。但是，这只手是空的，啸刃刀已经换到了左手上。

杰西卡紧张地喘了一口气。

契尼已经告诫过保罗：“詹米斯可以用双手使刀。”他所受的训练使他顺便吸收了那一诀窍。“注意他的刀，而不要去注意他拿刀的手。”哥尼。哈莱克曾经一次又一次地告诉过他，“刀比拿刀的手更危险，刀可以用任何一只手去拿。”

保罗已看出詹米斯的弱点，脚下功夫差，因而他心跳的时间要长一些，必须花费更长的时间才能使心跳恢复正常。詹米斯跳的意图是转移保罗的视线，把刀从右手换到左手。

除了发光灯昏暗的黄光和围观的人的乌黑眼睛，其他一切就像在练习场上学习一样。在身体自身的运动可以用来抵抗的地方，屏蔽并不重要。保罗用了一个使人感到模糊的动作，挥动着自已的刀，滑向一边，刀突然伸向詹米斯的胸膛，然后闪开，看着詹米斯倒下去。

詹米斯像一个软绵绵的口袋落到地上，脸朝下，喘了一口气，脸转向保罗，然后一动不动地躺在地上。他的眼睛看着外面，就像黑色的玻璃珠。

“用刀尖杀人缺乏艺术，”伊达荷曾经给保罗讲过，“但是出现了好机会，就不要让它束缚了你的手脚。”

人们向前冲，站满了圆圈内。他们把保罗挤到一边，在一阵纷乱中，把詹米斯的尸体包了起来。不久，一群人抬着用长袍裹着的包裹，匆匆跑进洞的深处。

在岩石地上没有人了。

杰西卡挤过去，走向她的儿子。她感到好像是在一片长袍和发出恶臭的海洋中游泳，周围的人奇怪地沉默着。

现在是可怕的时刻，她想，他杀死了一个思想和体力优秀的人，他不该享受这样的胜利。

她挤过最后的一堆人，来到一个小小的开阔地。那里有两个长胡须的弗雷曼人在帮助保罗穿上滤析服。

杰西卡凝视着她的儿子，保罗的眼睛发亮，呼吸沉重。他让他们帮他穿衣，而不帮他们。

“他与詹米斯搏斗，可是他身上一点伤也没有。”一个人喃喃地说。

契尼站在一旁，眼光集中在保罗身上。杰西卡看见这个女孩很高兴，淘气的脸上露出新奇的表情。

现在该是迅速采取行动的时候，她想。

她用十分蔑视的口吻说：“现在，你成了一个杀人者，你有什么样的感觉？”

保罗浑身僵硬，好像受到了打击。他与他母亲那冷冰冰的目光相遇，他的脸因充血而变得暗淡无光，极不情愿地看了一眼詹米斯躺过的地方。

斯第尔格挤到杰西卡身旁，他刚从詹米斯尸体抬去的山洞深处回来。他用严厉、压抑的声音对保罗说：“当你向我挑战，并试图夺取我的担子时，不要认为你可以像戏耍詹米斯那样来戏耍我。”

杰西卡觉察出她自己和斯第尔格的话是怎样深刻地印在保罗的记忆里，是怎样在这个男孩身上起了作用。这些人所犯的错误就是：为一个目的服务。她扫视着周围人的脸，就像保罗做的那样，看见他们所看到的——尊敬和恐惧，她对他们感到厌恶。她看着斯第尔格，看出他有宿命论的观点，知道这次决斗对他来说是多么的可怕。

保罗看着他母亲。“你知道这是怎么一回事。”他说。

她从他的声音中听出他神志清醒，有点后悔。杰西卡扫了大家一眼，说：“保罗以前从来没有用刀杀过人。”

斯第尔格看着她，脸上露出不相信的神情。

“我没有戏耍他。”保罗说。他走到他母亲面前，弄直长袍，看了一下洞内詹米斯的血渍染黑的地方，“我并不想杀死他。”

杰西卡看出斯第尔格脸上慢慢地出现了相信的神色，他用厚纱包着的手捋胡须时，表现出了安慰。她同时也听到人群中逐渐响起表示理解的说话声。

“那就是你要他投降的原因，”斯第尔格说，“我明白了。我们的方式不同，但你明白它们的意义。我原来以为，我们让一个黑心肠的人参加到我们的队伍中来了。”他踌躇了一会儿：“我将不再叫你小孩。”

人群中有人喊道：“需要一个名字，斯第尔格。”

斯第尔格点头同意，用手捋着胡须。“我看到了你的力量……像柱子下面的基石的力量。“他停了一会，说，”你在我们之中会以友索而出名。友索——柱子的基石。这是你的秘密名字，你在队伍里的名字，在泰布营地内我们使用的名字，但是，其他的人不可以用‘友索’这个名字。“低沉的话语传遍整个队伍。“选得好，那样……强壮……给我们带来好运。”杰西卡认为他被接受了，她与她的代替人一起包括在内。她成了真正的塞亚迪娜。

“现在，你挑选一个什么样的成年人名字，我们可以公开称呼你？”斯第尔格问。

保罗看了她母亲一眼，又回过头来看着斯第尔格。这一时刻的一点一滴都出现在他那预知的记忆中。但是他感到有所不同，虽然它们是有形的。他感到一种压力，迫使他通过现在这道窄小的门。

“你们如何称呼小耗子，跳跃的耗子？”保罗问，记起了在吐奥罗盆地砰砰跳跃的动物。

一阵嘻嘻的笑声在队伍中响起。

“我们把那叫做摩亚迪。”斯第尔格说。

杰西卡喘着气，那是保罗告诉过她的名字，说弗雷曼人会接受他们，并叫他那个名字。她突然有一种怕儿子也为他感到害怕的感觉。

保罗吞咽了一下，他觉得他扮演了在他头脑中无数次扮演过的角色……然而……却有一些不一样。他能看见自己栖息在令人头昏眼花的山峰上，有过许多经历，有了大量的渊博知识，可是他周围却是无底深渊。

他又一次记起了有关阿特雷兹墨绿旗后面狂热的军团战士的梦境，他们以他们的预言家摩亚迪的名义进行烧杀，掠夺整个宇宙。

那样的事一定不会发生，他告诉自己。

“那就是你想要的名字，摩亚迪？”斯第尔格问。

“我是一个阿特雷兹人，”保罗小声说，然后声音大起来，“我完全放弃我父亲给我起的名字是不对的，你们可以叫我保罗－摩亚迪吗？”

“你是保罗－摩亚迪。”斯第尔格说。

保罗想：那不在我的梦中，我做了一件不同的事情。

但是他觉得周围的深渊还在。

队伍中又响起来喃喃的回应声，人们相互说道：“聪明又有力量……不可以问更多的事……这肯定是神话……李桑。阿－盖布……天外之声。”

“我将告诉你有关你新名字的事，”斯第尔格说，“这个名字的选择使我们满意，摩亚迪，用沙漠的话来说是聪明。摩亚迪创造出他自己的水；摩亚迪躲避太阳，而在凉爽的夜间活动；摩亚迪在整个星球上多产和繁殖。我们把摩亚选称为男孩的老师，他是我们的友索，我们欢迎你。”

斯第尔格用一只手掌摸着保罗的前额，缩回另一只手拥抱着保罗，喃喃地说道：“友索！”

斯第尔格松开保罗，另一名成员拥抱保罗，重复着他的新名字。全队人一个接一个地拥抱保罗，只听见一个个的声音，渐次减弱。“友索……友索……友索……”他已经可以叫出他什中一些人的名字。契尼把她的脸颊靠在保罗的脸颊上，呼喊着他的名字。

不久，保罗再次站到斯第尔格面前。斯第尔格说：“现在，你属于伊齐旺。比德温，我们的兄弟。”他脸色刚毅，带着命令的口气说：“现在，保罗－摩亚迪，拴紧滤析服。”他看了一眼契尼：“契尼！我看见保罗－摩亚迪的鼻塞有点不妥当，我命令你侍候他！”

“我没有材料，斯第尔格，”她说，“当然，有詹米斯的滤析服，但是……”

“那足够了！”

“那么，我穿我原来的那件，”她说，“只要有件滤析服，我就可以应付，直到……”

“不行，”斯第尔格说，“我知道，我们还有一些多余的滤析服。

多余的滤析服在哪里？我们是一个集体还是一群恶棍？“数只手从队伍中伸出来，主动拿出坚硬的纤维制织物。斯第尔格选了四件，交给契尼。“把这些给友索和塞亚迪娜。”

队伍后面传来一个声音。“那些水怎么办，斯第尔格？他们背包里的那几公升水。”

“我知道你需要水，法罗克。”斯第尔格说，他看了看杰西卡，她点了点头。

“打开一升给那些需要水的人。”斯第尔格说，“司水员……司水员到哪里去了？啊，希莫姆，注意所需的水量，必要的水量，不要多了。这水是塞亚迪娜珍贵的遗产，在营地要以不少于背包价值的地产税来偿还。”

“用地产税来偿还，是多少？”杰西卡问。

“十比一。”斯第尔格说。

“但是……”

“这是一个公平的规定，你终会明白的。”斯第尔格说。

一阵窸窸窣窣的衣裙摆动的声音，显出队伍后面人们的骚动，他们去取水。

斯第尔格伸出一只手，人们安静下来。“至于詹米斯，”他说，“我要安排举行一个隆重的仪式。詹米斯过去是我们的同伴和伊齐旺。比德温，我们不能离开而不向死者表示敬意。他通过泰哈迪式的挑战来证明了我们的好运气。我请求举行一次隆重的葬礼仪式……在太阳落山时，黑暗会把他埋葬。”

保罗听了这些话之后，感到他将再一次跌入深渊……盲目的时间。他的头脑中没有了占据未来的过去……除了……除了……保罗听了这些话之后，感到他将再一次跌他仍然能感觉到墨绿色的阿特雷兹军旗在飘扬……前面的某个地方……仍然看得见机器人带血的刀剑和狂热的军团战士。

不会是那样，他告诫自己，我不能让它那样。

第十二章

为了培养忠诚的人，上帝缔造了阿拉吉斯。

——摘自伊丽兰公主的《摩亚迪的智慧》

在山洞里的沉寂中，杰西卡听见人们在岩石的沙上走动发出的嚓嚓声和远处的鸟叫声。斯第尔格说过，那是他安排的警戒卫兵发出的信号。

巨大的塑料封闭罩已从洞口移开，她能看到越过洞口的夜幕在向前移动，以及夜幕后面广阔的盆地。她知道白天的光线离他们而去，不仅在黑暗中，而且在干热中也能感觉到。她知道，她那经过训练的知觉，甚至在空气的湿度中也能感觉到最微小的变化。

洞口打开时，他们匆忙地拴紧滤析服。

洞内深处，有人开始唱起圣歌：“伊玛——特拉华——奥科洛！

伊——科雷加——奥科洛！“杰西卡默默在翻译着：“这些是尘埃！这些是根！”

为詹米斯举行的葬礼开始了。

她从山洞望出去，看着阿拉凯恩的落日，望着天空中层次分明的色彩。夜开始把黑暗慢慢地推向远处的岩石和沙丘。

热还在继续。

热使她想到水，想到目睹到的情况：所有这些人可能经过训练，仅能在规定的时间内忍受干渴。

渴！

她还记得，卡拉丹的月光洒在岩石上白色的罩袍上……风带着浓厚的水汽。此刻吹拂着她长袍的微风，使她脸颊和前额上裸露的皮肤感到灼痛。新的鼻塞使她鼻子生疼。她发现自己完全能感觉到往下经过脸部伸到滤析服的管子，使她重新呼吸到潮湿的空气。

滤析服本身就是一个汗水箱。

“把身体内的水含量降低一些，滤析服会使你感到更舒服一些。”斯第尔格说过。

她知道他是对的，但是她的经验使她这个时候感到不舒服。她下意识地想到水。不，她纠正自己，是下意识地想到湿气。

那是一个更敏感、更需要充分注意的问题。

她听到走近的脚步声，转过身，看见保罗从山洞深处走出来，后面跟着一脸淘气的契尼。

还有一件事，杰西卡想。保罗应该警惕他们的女人。沙漠中的这些女人，不会像妻子那样对待一位公爵。她们只能做小妾，而不能做妻子。

后来她对自己感到惊讶，想到：我是否已受到他计划的影响？

她知道她已经受到多么大的制约。我只想到皇室婚姻的需要，而没有想一想我那小妾的身份。然而……我不仅仅是小妾。

“母亲。”

保罗停在她面前，契尼挨着他站着。

“母亲，你知道他们回到那里去干什么？”

杰西卡看着他那双从头罩里面凝视着外面的眼珠。“我也在想。”

“契尼告诉我……因为我应该了解，要重视水。”

杰西卡看着契尼。

“他们在弄出詹米斯的水，”契尼说，她细弱的声音通过鼻塞传出来，“这是一条规则：肉体属于个人，而他的水是属于部落的……除了在战斗中死去的肉体。““他们说这水是我的。”保罗说。

不知为什么这使杰西卡突然警惕起来。

“决斗中所获得的水属于胜者，”契尼说，“那是因为你必须不穿滤析服在露天里进行决斗。胜者应该吸收他的水，来补充在决斗中失去的水。”

“我不想要他的水。”保罗喃喃地说。他感到自己是以这种方式，阻止自己那心中之眼的破碎，移动许多图像的一部分，他不能肯定自己要做什么。但是有一件事他是积极的：他不想把詹米斯肉体中的水提取出来。

“那是……水。”契尼说。

杰西卡对她所说的“水”的方式感到惊奇。这个简单的词包含着如此多的意义。一个比。吉斯特的公理出现在她脑中：“生活就是在陌生的水中游泳的能力。”杰西卡想：保罗和我，我们必须在这些神奇的“水”中间找出激流和模式……如果我们要生活下去的话。

“你会愿意接受他的水。”杰西卡说。

保罗听出了她说话的语调。她曾用那种语调跟雷多公爵讲过话，告诉她那死去的公爵，他会冒巨大的危险，去接受为支持他而为他提供的大笔钱——因为钱维持着强大的阿特雷兹。

在阿拉吉斯，水就是钱。她清楚地了解那一点。

保罗仍然保持着沉默，然而他明白他要按她的命令去做。不是因为她命令要得到它，而是因为她说话的语气迫使他重新估量它的价值。拒绝接受水，将可能与被接收的弗雷曼习惯相违背。

不久，保罗回忆起越的奥伦基督教《圣经》中的话，他说：“一切生命都是从水开始。”

杰西卡盯着他，他从哪里知道的那个引言？她问自己。他还没有学过秘笈。

“是那样说的，”契尼说，“神圣的真理。它写在夏－纳马这本书上：”水是一切事物中第一个被创造出来的。‘“为了她不能解释的缘故，杰西卡感到更加不安，她突然战栗起来。她转身走开，以便隐藏起她的慌乱。就在这时，她刚好看到日落。在太阳落到地平线下时，一片极其不吉祥的颜色溢满天空。

“是时候了。”

声音来自洞内的斯第尔格。“詹米斯的武器已经被毁掉，他已经受到‘他’，夏修露德——沙漠之父的召唤。‘他’制定了月亮的变象，逐日变小——最后——变成弯曲、凋残的细线。”斯第尔格的声音降低，“至此‘他’与詹米斯同在。”

沉寂，就像在洞内盖上了一层毯子。

杰西卡看见斯第尔格像一个幽灵，在黑暗中向洞内延伸的范围内移动着。她看了一眼盆地，感到有点凉。

“詹米斯的朋友们将要到来。”斯第尔格说。

人们跟着杰西卡走到一道帘子遮住的洞口，一只球形发光灯在洞内顶上亮着，它那黄色的光线照见流动的人影。杰西卡听见衣袍刷刷地响。

契尼走开一步，好像被光线拉着走一样。

杰西卡弯腰靠近保罗的耳朵，用家族密语说：“效法他们，他们怎么做，你就怎么做。这是一次简单的仪式，为了抚慰詹米斯的灵魂。”

这不只是那样，保罗想。他感到，在他的意识中有一种扭曲的感觉，好像他在努力抓住某个运动着的东西，并使它固定不动。

契尼滑回到杰西卡身边，抓住她的手。“这边来，塞亚迪娜，我们必须分开坐。”

保罗看着她们离开，走入黑暗之中，留下他一个人，他有一种被人抛弃的感觉。

那些把帘子放下来的人，来到他身边。

“这里来，友索。”

他让人领着，被推入一个在斯第尔格周围围成的圈。斯第尔格站在发光灯下面，旁边的岩石上放着一个弯曲成角形的包裹，上面盖着一件长袍。

斯第尔格打了个手势，全队人都蹲下，他们的衣袍因蹲下的动作而嘶嘶作响。保罗与他们一起蹲下，看着斯第尔格，注视着头上的发光灯如何使他的眼睛变成凹窝，使他脖子上的绿色纱巾发亮。

保罗把注意力转向斯第尔格脚边用长袍盖着的包裹上，认出了从织物中突出来的九弦琴琴把。

“月亮升起时，灵魂就要离开躯体的水，”斯第尔格说，“人们那样说。今晚，当我们看见月亮升起时，谁将被召唤？”

“詹米斯。”全队人齐声回答。

斯第尔格用一只脚站立，转了一个圈，他的目光扫过每一个人的脸。“我是詹米斯的朋友，”他说，“当豪克的飞机在岩洞边向我们俯冲时，是詹米斯把我拉到安全的地方。”

他朝身边那堆东西弯下腰去，揭起长袍。“作为詹米斯的朋友，我拿走这件长袍——领袖的力量。”他把长袍搭在肩上，直起身来。

此时，保罗才看见露出来的那堆东西：一件发出银白色光芒的滤析服，一个砸扁了的盛水器，一条纱巾，纱巾中间放着一本书，一个没有刀身的啸刃刀的刀把，一个折叠起来的背包，一个定位罗盘，一个传送信息的装置，一只鼓槌，一堆拳头大小的金属钩子，一个包在一块布里的、看起来像岩石一样、有各种颜色的东西，一束捆起来的羽毛，九弦琴放在叠起来的背包旁边。

原来詹米斯也弹九弦琴，保罗想。这个乐器使他想起哥尼。哈莱克，所有的那些都失去了。保罗使用他过去——将来的记忆，知道有可能再见到哈莱克。但是再见的机会很小，前景暗淡，它们使他感到迷茫。不肯定的因素给他创造过奇迹，那是否意味着某件我将做……也许会做的事。它能毁掉哥尼……或者使他重生，或者……　　保罗吞咽了一下，摇摇头。

斯第尔格再次俯身到那堆东西上。

“这些给詹米斯的女人和侍卫。”他说，把那块小岩石和那本书放进他长袍的褶子里。

“领袖做得对。”众人齐声说。

“詹米斯的咖啡器具，”斯第尔格说，他拿起那个扁平的绿色金属圆盘，“我们回到营地，在举行适当的仪式时，再把它给友索。”

“领袖做得对。”众人齐声说。

最后，他拿起啸刃刀的刀把，站起来。“用作陪葬品。”

“用作陪葬品。”众人齐声说。

保罗对面的圆圈中的杰西卡点点头，看出了这种仪式古老的来源。她想：它是无知和知识、野蛮和文明的结合。在端庄肃穆中开始，我们以此来对待我们的死者。她看着保罗，问自己：他是否明白它的意义？他知不知道该怎么办？

“我们是詹米斯的朋友，”斯第尔格说，“我们不会像一群哭灵的人那样，为我们的死者哭泣。”

保罗左边一个长着灰色胡须的人站起来。“我曾是詹米斯的朋友。”他走过去，走到那一堆遗物旁边，拿起传送信息的装置。“当我们的水在双鸟营地一点一点地下落时，詹米斯与我们共享。”那人回到他在圆圈中的位置上。

我应不应该说我是詹米斯的朋友？保罗问自己，他们期望我从那堆东西中拿走某样东西？他看到人们的脸转向他，又转开，他们确实希望他那样做。

保罗对面的另一个人站起来，走到背包旁，拿起定位罗盘。“我曾是詹米斯的朋友，”他说，“当巡逻队在光明岩追上我们时，我受了伤，詹米斯把他们引开，受伤的人才获救。”他回到圈子里他的位置上。

人们的脸又一次转向保罗，他看到他们期待的表情。他低下头。一只胳膊肘轻轻地碰了他一下，一个声音轻轻地说：“你愿意给我们带来毁灭吗？”

我怎么能说我曾是他的朋友？保罗问自己。

又有一个人从保罗对面的圆圈中站起来，头罩盖着她的脸，保罗立即认出，她是他的母亲。她从那堆东西里拿起一块手巾，说：“我曾是他的朋友，当他身上的幽灵看到需要真理时，它退走了，救了我儿子的命。”她回到她的位置上。

保罗回想起他母亲在决斗后，走到他面前时，声音中带着讥笑对他说过的话：“成为一个杀人者的感觉如何？”

他又一次看到人们的脸朝着他，感到人们的愤怒和恐惧。一件过去的事从保罗的头脑中闪过，在一次祭奠死者的仪式上，他母亲曾经给他输入过金属液能量。他知道他不得不那样做。

保罗慢慢地站起来。当他走向圆圈中央时，他感到自身在缩小，就像他失去了自己的一部分，要在这里寻找。他弯腰到遗物堆上，拿起九弦琴。当他碰到遗物堆上的某个物件时，一根弦发出了轻柔的声音。

“我曾经是詹米斯的朋友。”保罗小声说。

他感到眼泪在眼中转动，努力提高声音。“詹米斯教导我……当你杀人……你会因此而受罚。我希望我更了解詹米斯。“他茫然地摸索着回到他在圆圈中的位置上，坐在岩石地面上。

有人轻声说：“他流泪了。”

圆圈周围的人都听到了这个声音：“友索为死者流眼泪了！”

他感到手指触到他湿润的脸颊，听到敬畏的低语声。

听见这些声音，杰西卡感到了经验的深度，意识到一定要有多么大的控制力才能不流眼泪。她集中心思于那些话上：“他为死者流泪了。”眼泪是给予黑暗世界的礼物。毫无疑问，眼泪是神圣的。

在这个星球上，只有巨大价值的水，才强有力地撞击着他的心，而不是出售水的人，不是当地人干燥的皮肤，也不是滤析服，或水的戒律。在这里有一种比其他一切更贵重的东西——生活本身，以及与象征和仪式交织在一起的一切。

水。

“我摸到他的脸颊，”有人小声说，“我摸到了礼物。”

起初，触摸他脸颊的手指使保罗害怕，他紧紧抓住冷冰冰的九弦琴的琴把手，感到琴弦啮咬着他的手掌。后来，他看见抚摸的手后面的脸——眼睛大睁，面露惊喜。

不久，那些手收回，葬礼重新开始。但是此时，在保罗的周围，出现了令人难以捉摸的空间，他有点犹豫不定，因为全队人都用一种表示敬畏的隔离来尊崇他。

葬礼仪式在低声的颂歌中结束。

满月在召唤——

你会看到夏修露德；

红色的夜，灰色的天空，你狠心地离去。

我们祈求圆圆的月亮——

赐与我们更多的运气。

在那坚硬的土地上，我们将会找到追求的东西。

斯第尔格的脚边，只留下一个鼓胀的袋子。他俯下身子，把手掌放在上面。有人走到他身旁，蹲在他肘边。保罗认出头罩隐藏着的契尼的脸。

“詹米斯携带着三十三公升多属于部落的水，”契尼说，“我当着一位亚迪娜的面，奉献出它。埃支里－阿凯里，这就是那水，属于保罗－摩亚迪的水！克维。阿－凯维，不再有多的。纳凯拉斯！纳凯拉斯！可以量，可以数。友凯－恩！我们朋友的心——詹米斯。”

一阵猝然而极度的沉默后，契尼转过身来，凝视着保罗。过了一会儿，她说：“我燃烧的地方，你是那里的煤；我成为露水的地方，你就是那里的水。”

“比－拉。凯法。”人们齐声说。

“这部分水属于保罗－摩亚迪，”契尼说，“愿他为部落保护它，保存它，不要粗心大意而失去它。愿他在需要的时候，慷慨地使用它。愿他在为部落的利益时，奉献它。”

“比－拉。凯法。”

我应该接受那水，保罗想。他慢慢地站起来，走到契尼旁边。斯第尔格退后一步，给他让出地方，从他手中接过九弦琴。

“跪下。”契尼说。

保罗跪下。

她指导着保罗把双手伸向水袋，把它们放在富有弹性的水袋上。“部落把这水委托你保管，”她说，“詹米斯离开了它，安心地把它拿去。”她拉着保罗一起站起来。

斯第尔格把九弦琴还给他，一只手掌里放着一小堆金属环。保罗看着它们，它们大小不同，在发光灯的照射下，反射出光芒。

契尼拿起最大的一个金属环，戴在一根手指上。“三十公升。”

她说。她一个接着一个地拿起金属环，把每一个都给保罗看，数着它们，“两公升，一公升，七个水计数器。”

她把它们戴在手指上，举起来让保罗看。

“你接受它们吗？”斯第尔格问。

保罗紧张地咽了一下，点头道：“是的。”

“以后，”契尼说，“我会教你如何将它们拴在一条手巾上，这样在你需要安静时，它们不会咔哒咔哒响而使你暴露。”她伸出她的手。

“你愿意为我保存它们吗？”保罗问。

契尼转过头去，吃惊地看着斯第尔格。

他笑了笑，说：“保罗－摩亚迪，友索，还不了解我们的习惯，契尼。保存他的水计数器不算违法，直到教会他如何携带它们。”

她点了点头，从长袍里拉出一条布带，把环串在上面，在布条的上下方各打一个结，犹豫了一会儿，然后将它们塞进长袍里面的袋子里。

我在哪里漏掉了某件事，保罗想。他感觉到他周围出现的幽默，某件玩笑的事。他脑子与预知梦联系起来，水计数器交给一个女人——一种求爱的方式。

“水计量袋。”斯第尔格说。

随着队伍中一阵嘶嘶的衣袍响声，两个人走了出来，举起水袋，斯第尔格取下发光灯，领头往山洞深处走去。

保罗紧紧跟在契尼后面，注视着岩壁上飘动的灯光，黑暗的阴影跳动着。他感到众人在沉默期待的气氛中，情绪高涨。

杰西卡被热情的手拉入队伍后面，被拥挤的人体包围着，压下了一时的恐慌。她已经清楚了这种仪式的片段，辨别出谈话中零星的契科布萨语和荷坦尼－吉布语。她知道从这些看起来简单的事件中，可能会爆发出疯狂的行动来。

呷——呷——呷，她想，走——走——走。

就像一次失去大人控制的儿童游戏。

斯第尔格在一堵黄色岩壁前停下来，他按了一下一块突出的岩石，岩壁静悄悄地从他前面滑开，露出一条不规则的裂缝。他领头穿过裂缝，从一个蜂窝状的格子栅栏旁走过。在保罗经过格子栅栏时，他感到一股凉风扑面而来。

保罗带着疑问的表情看着契尼，拉了拉她的手臂。“那空气湿润。”

“嘘……”她小声说。

但是他们后面的一个人说：“今晚，这里有许多水汽，詹米斯在告诉我们，他感到满意。”

杰西卡经过密门，听见它在身后关上了。她看到在经过格子栅栏时，弗雷曼人走得很慢。当她走到它对面时，感觉到了潮湿的空气。

捕风机，她想。在地层表面的某个地方，他们安置了一台隐蔽的捕风机，把空气送到下面这比较凉爽的地方，凝聚起空气中的水分。

他们通过另一道岩石门，它上面有一道格子工事。门在他们后面关上，吹在他们背上的那股空气，带着杰西卡和保罗都能明显感觉到的水分。

在队伍的前头，斯第尔格手上的发光灯落到保罗前面的人头之下。不久，他感觉到他脚下的阶梯，向下，左转弯。光线通过头罩顶部反射回来，盘旋移动的人群螺旋形地走下阶梯。

杰西卡周围的人的紧张情绪加剧，使她的神经产生一种默默的压力。

走完阶梯，队伍通过另一道矮门，发光灯灯光被淹没在一个上面有高高向上拱起的弯曲岩顶的宽大的空间里。

保罗感到契尼把手放在他的手臂上，听见微弱的滴水声。这水的圣地的绝对安静支配着这些弗雷曼人。

我在梦中见过这个地方，他想。

这想法既肯定又虚渺。这条路上，他前面的某个地方，狂热的游牧民族以他的名字，开凿了他们越过这个世界的光辉之路。墨绿色的阿特雷兹旗将会成为恐惧的象征，疯狂的军团战士冲进战场，高声发出战争的呼叫：“摩亚迪！”

一定不会那样，他想，我不能让它发生。

但是他只能感觉到他那强烈的种族意识，他自己那可怕的目的。他还意识到，任何小事都不能除去那灭亡的思想。这种思想正在聚集力量和动能。如果他这时死了，他母亲和未出生的妹妹也会将这继续下去。只有此时此刻集中在这里的所有人，包括他自己和他母亲死去，才能阻止这事发生。

保罗看着周围，看见队伍成一条线向外延伸。他们推着他向前，使他靠在一个就着岩石雕凿成的矮障碍物上。在斯第尔格手中灯的照射下，在障碍物那边，保罗看见一片平静的水面。它向远处伸展到黑暗之中——又黑又深——远处的岩壁隐约可见，或许有一百米远。

杰西卡感到脸颊和前额上那干燥紧绷的皮肤，在潮湿的空气中松弛下来。水池很深，她能感到它的深度，抵制着想把手伸入水中的愿望。

她的左边响起一声水溅起的声音，她沿着阴暗中的弗雷曼队列看过去，看到斯第尔格站在保罗旁边，把水计量袋中他们负载的水倒入水池，用水计量器量着。那仪器装在水池边上的一个灰色的圆孔里。她看到水流经过它时，发光的指针移动着。指针在三十三公升多的地方停下。

水量的测定极其精确，杰西卡想。她注意到，在水流过之后，水计量器的水槽壁上没有任何水的痕迹留下来。水流过这些槽壁没有任何粘性张力。从这个简单的事实，她了解到弗雷曼人高超的技术，他们是完美主义者。

杰西卡自己绕到障碍物边，走到斯第尔格身旁。人们极礼貌地给她让开路。她注意到，保罗流露出让她退后的眼色，但是这神秘巨大的水池支配着她的思绪。

斯第尔格看着她。“我们中曾有些人需要水，”他说，“可是他们来到这里，却不触及这里的水，你知道吗？”

“我相信有这样的事。”她说。

他望着水池。“我们有三亿八千多万公升水，”他说，“我们筑墙把它与小制造者（半植物半动物的、沙漠深处带衰微香料菌的沙蜥）隔开，并把它隐藏和保护起来。”

“宝藏。”她说。

斯第尔格举起发光灯，打量着她的眼睛。“它比宝藏还贵重。我们有数以千计这样的贮水池，只有很少的人才全部知道。”他头偏向一边，发光灯的黄褐色光线投射到他的脸上和胡须上，“听见了吗？”

他们听着。

捕风机凝聚的水滴落的声音充满了整个空间。杰西卡看到全队人都沉浸在这音乐的欢乐中，只有保罗似乎站在离它很远很远的地方。

“经过精确地计算，”斯第尔格小声说，“我们知道我们还需要多少水才能达到一千万亿公升。当我们有了一千万亿公升水的时候，我们将改变阿拉吉斯的面貌。”

一阵无言的低语：“比－拉。凯法！”

“我们将用草本植物覆盖沙丘，”斯第尔格说。他的声音大了起来，“我们将用树和地上生长物把水和土固定。”

“比－拉。凯法！”

“让极冰每天都后退。”斯第尔格说。

“比－拉。凯法！”

“我们将把阿拉吉斯造成一个乐园——在两极安装溶水透镜，在温暖地带造湖，只有沙漠深处才让制造者和它的衰微香料生存。”

“比－拉。凯法！”

“没有人再缺水，水将从井里、池塘里或河里取出，水也将流经灌溉渠，养活我们的植物，任何人在任何地方都可取到水。”

“比－拉。凯法！”

杰西卡感到了话中的宗教色彩，注意到她自己本能上恐惧的原因。他们与未来联盟，她想。他们有山可爬，这是科学家的梦……这些头脑简单的人，这些庶民，他们头脑中充满了这个梦。

她想到列特。凯因斯，皇上的星球生态学家，他已经成了一个土著人，她对他感到惊奇。这是一个俘获人们灵魂的梦，她能感到梦中这个生态学家的控制力，这也是一个人们愿意为之去牺牲的梦。这又是一个她觉得她儿子需要的重要因素：有目标的人。这样的人容易受热情和盲从的影响，他们会像剑一样受支配，帮助保罗赢回他的地位。

“我们现在离开这里，”斯第尔格说，“等到月亮升起来，在詹米斯安全上路时，我们将回家去。”

尽管他们小声说不愿意离开，队伍还是跟着他，回头沿着隔水屏障，向阶梯上面走去。

保罗走在契尼后面，觉得一个重要的时刻已经过去，他错过了做出必要决定的时机，现在他被自己的神话缠住。他觉得以前见过这地方，在遥远的卡拉丹的一次预知梦的片断中经历过这样的事。

但是，既然他没有见过这个地方，现在他已把这个地方的细节记入脑中。他有了一种新的感觉，并对他的才能的局限感到惊讶。他仿佛乘坐在时间的波浪上，有时处于浪间凹谷，有时又在浪峰上。他周围其他所有的波浪时起时伏，升起而后又隐藏起它们在表面上所载的东西。

整个时间，疯狂的护教复仇运动仍然不时地浮现在他眼前，暴力和屠杀，就像浪涛上的海岬。

队伍鱼贯通过最后一道门进入主洞。门封闭了，灯光熄灭了，罩子从洞口取掉，露出沙漠上空的夜空和星星。

杰西卡走到洞口干燥的边缘，抬头看着星星，它们清晰并显得很近。她感到队伍中的骚动，听见她身后某个地方九弦琴的调弦的琴声，保罗哼起了小调。他的声调中有一种她不喜欢的忧郁。

契尼的声音从洞里的黑暗中飘进来：“给我讲一讲你出生地方的水，保罗－摩亚迪。”

保罗说：“下次给你讲，契尼，我保证。”

如此悲哀。

“这是一把很好的九弦琴。”契尼说。

“非常好，”保罗说，“你认为詹米斯会介意我使用他的琴吗？”

他在这种紧张形势下谈起了死人，杰西卡想。这种暗示使她不安。

一个男人的声音插进来：“他马上喜欢起音乐来，詹米斯也喜欢音乐。”

“那么给我唱一首你们的歌。”契尼请求道。

那个女孩的声音中含有女性的魅力，杰西卡想，我必须让保罗警惕他们的女人。

“这是我一位朋友的歌，”保罗说，“我想他现在已经死了，他就是哥尼。他把这支歌称为他的平等歌。”

队伍静了下来，听着保罗用一个童声的男高音，伴随着九弦琴的琴声唱起来：　　在这看见余烬的时间里——

金色明亮的太阳消失在薄暮中。

意识狂乱，拼命想得到的珍宝，那是对爱人的思念。

杰西卡感到音乐声撞击着她的心房——异教徒。音乐使她突然了解了自己的声音，并感到自己的身体对它的需要。她紧张安静地听着。

夜是珍珠香炉的安魂曲——

为我们而歌唱！

述说着多少欢乐，使你的眼睛放出光芒——用鲜花装饰的恋情，牵动着我们的心；用鲜花装饰的恋情，充满我们的希望。

我儿子为什么要给那个女孩唱一首爱情歌？她问自己。她感到一阵突发的恐惧，感到周围生活的流动，她没有控制住它。他为什么要选择这首歌？她不明白。本能的冲动有时是真的，他为什么要这样做？

保罗静静地坐在黑暗中，一种单一的僵化思想支配着他的意识：我的母亲是我的敌人。她并不知道，但她是。她正在发动护教复仇运动。她生了我，训练了我，但是她是我的敌人。

第十三章

进步的概念起着一种保护机构的作用，使我们不害怕未来。

——摘自伊丽兰公主的《摩亚迪语录》

在17岁生日那天，菲得。罗斯。哈可宁在家族角斗场上杀死了第一百个奴隶角斗士。来自帝国宫廷的访问观察员——芬伦伯爵和夫人——正在吉第。普莱门，哈可宁人的本土出席生日宴会。

那天下午，他们应邀和哈可宁直系家族成员一起，在三角形的竞技场上的金色包厢里座谈。

为庆贺未来男爵的寿辰，全体哈可宁人得到提醒，菲得。罗斯是指定的继承人。这是吉第。普莱门的节日。老男爵已经宣布从这一天的正午到次日正午为休息日。在家族的城市里，哈可宁花了许多精力来创造欢乐的气氛，建筑物上旗帜飘扬，沿宫廷路上的墙壁都被粉刷一新。

但是，离开主街道，芬伦伯爵和夫人注意到垃圾堆、街上的污水坑、凹凸不平的墙壁，还有贼头贼脑匆匆行走的人。

男爵蓝色墙壁的城堡装饰得十分漂亮，伯爵和他的夫人到处看到高价雇来的卫兵。那些闪着特殊光彩的武器，告诉受过训练的人，它们是定期使用的。一个区域到另一个区域常用的通道，都设有岗哨，甚至在城堡里也是如此。仆人们走路的方式和眼睛观看的方式，都显示出他们受过特殊的军事训练。

“压力在继续增加，”伯爵对他的夫人用他们的密语说，“男爵刚刚开始明白，他除掉雷多公爵实际上所付出的代价。”

“有时我必须给你细说不死鸟的传说。”她说。

他们在城堡的接待大厅里，等待着去参加家族角斗会。这是一个不大的厅——也许有四十米长，二十来米宽——但是，每边的柱子都呈陡峭的圆锥形。天花板上有一个精致的半圆形拱顶。这一切都给人以一种空间极大的错觉。

“啊……男爵来了。”伯爵说。

男爵沿着大厅长的一边走来，迈着因控制支撑物的重量而具有的特殊的摇摇摆摆的步伐。他的颈部上下抖动；吊带减重器轻轻地摆动，在他那橘红色的长袍里面移动。他手上的戒指闪闪发亮，长袍上织缀的乳白色哈格尔宝石闪着光。

菲得。罗斯走在男爵旁边，他黑色头发上戴着头环，在阴郁的眼睛上方显出一种不协调的华美。他穿着一件紧身齐膝长袍和整洁的裤子，裤脚系有小铃铛，柔软的拖鞋掩盖着他的小脚。

芬伦夫人注意到这个年轻人走路的姿势和齐膝长袍里面坚实的肌肉，想道：这是一个不会让自己长胖的人。

男爵在他们面前站定，一把抓住菲得。罗斯的手臂。“我的侄儿，纳－菲得。罗斯。哈可宁，”然后把他那婴儿般肥胖的脸朝向菲得。罗斯，“这是我讲过的芬伦伯爵和夫人。”

菲得。罗斯按照需要的礼节低一低头。他注视着芬伦夫人：柔软的金发，完美的身材。她穿着一件淡褐色的曳地长裙，没有装饰品，朴素，合身。那双灰绿色的眼睛也看着他。她具有比。吉斯特的平静沉着，使年轻人感到难以名状的不安。

“嗯……”伯爵说。他打量着菲得。罗斯。“嗯……不错的年轻人。啊，我的……嗯……亲爱的，”伯爵看了一眼男爵，“我亲爱的男爵，你说你已向这位不错的年轻人讲到过我们？你说了些什么呢？”

“我给我侄儿讲过，我们皇上对你十分器重，芬伦伯爵。”男爵说。然而他却在想：好好记住他，我的侄儿！兔子般的杀人者——　　这是最危险的一类人。

“当然。”伯爵说，朝他的夫人笑了笑。

菲得。罗斯发现，这个人的行为和话语带有几分侮辱性。他们停下来，仅仅是因为缺乏某个明显的东西需要引起注意。这个年轻人的注意力集中在伯爵身上：一个个子矮小的人，面貌不太好看。

他的脸富有欺骗性，有一双过大的黑眼睛，鬓角灰白。他的行动——他以一种方式移动手或转动头，然后用另一种方式讲话，令人难以捉摸。

“嗯……啊……嗯……你碰到这样……嗯……如此少有的正确。”伯爵对着男爵的肩头说，“我……啊……对你的继承人……嗯……的完美……啊……向你祝贺。考虑到嗯……年轻，人们也许会说。““你真好！”男爵鞠躬道。但是菲得。罗斯注意到，他叔叔的眼中并没有礼貌的表示。

“当你嗯……嗯……说反话时，那……啊……表明你……嗯……在进行深思。“伯爵说。

他又在那样说话，菲得。罗斯想，听起来好像他没有礼貌，但是，你又说不出有什么东西令人不满意。

菲得。罗斯认为这人讲的尽是诸如“……嗯……”的废话，菲得。罗斯的注意力又落到芬伦夫人身上。

“我们……啊……占了这位年轻人太多的时间，”她说，“我知道他今天应该在竞技场上露面。”

与那些皇室女眷中的妖艳美人相比，她确实是一个可人儿！菲得。罗斯想。他说：“今天我将为你杀一个人，夫人。我将在竞技场上献身，要是你同意的话。”

她平静地看了他一眼，但是她话中带刺地说：“你并不需要我的同意。”

“菲得！”男爵说。这个小鬼！他想向这个凶残的伯爵挑战吗？

但是伯爵只是笑了笑，说：“啊……”

“你真的应该做好准备，到竞技场去，菲得，”男爵说，“你应该休息一下，不应该冒任何愚蠢的危险。”

菲得。罗斯鞠了一躬，他的脸因气愤而变黑。“我相信一切都会像你希望的那样，叔叔。”他向芬伦伯爵点了点头，“阁下。”又朝伯爵夫人点点头，“夫人。”他转过身去，大步走出大厅，仅仅看了一眼在双层门旁边的各小家族的人。

“他太年轻了！”男爵叹息道。

“嗯……的确，嗯……”伯爵说。

芬伦夫人想：那可能就是圣母说的那位年轻人？那是否就是我们必须保留的血缘关系？

“在去竞技场之前，我们还有一个多小时的时间。”男爵说，“也许现在，我们可以简单地谈一谈，芬伦伯爵。”他把肥大的头偏向右边：“有相当多的项目要进行讨论。”

男爵想：让我们看一看，皇上的信使如何把他带来的信息讲清楚，而不是那样粗率，以至于不能把信息正确地讲出来。

伯爵对他的夫人说：“嗯……啊……嗯，你嗯……嗯……可以原谅我们吗，亲爱的？”

“每天，有时每个小时都会发生变化，”她说，“嗯……”她甜蜜地向男爵笑一笑，走开了。她的长裙发出飕飕的响声，她挺胸直背，迈着庄严的大步，朝大厅另一头的双层门走去。

男爵注意到她走近时，各小家族间的谈话都停止了，那些人的眼睛都追随着她。比。吉斯特！男爵想，把她们全都除掉，整个世界会更好些！

“我们左边的两根柱子之间，有一个隔音的圆锥体，”男爵说，“我们可以在那里谈话而不怕被偷听。”他领着路，摇摇摆摆地走入那隔音的地方，城堡里的各种噪音顿时变得模糊而遥远。

伯爵走到男爵身旁，他们转身面对墙壁，因此，他们相互看不见嘴唇的动作。

“我们对你命令萨多卡人离开阿拉吉斯的方式不满意。”伯爵说。

直截了当，男爵想。

“萨多卡人不能呆在那里更长的时间，不然有被人发现皇上是如何帮助我的危险。”男爵说。

“但是，你的侄儿拉宾似乎并不十分急迫想要解决弗雷曼人的问题。”

“皇上希望怎么办？”男爵问，“可能只有少量的弗雷曼人留在阿拉吉斯。南部沙漠是不可能有人居住的，而北部沙漠地区，我们的巡逻队在定期进行搜索。”

“谁说南部沙漠不可能有人居住？”

“你们自己的星球生态学家，亲爱的伯爵。”

“但是，凯因斯博士已经死了。”

“啊，是的。很不幸。”

“我们从一次飞越南部沙漠的飞行中得到消息，”伯爵说，“有证据说明，那里有植物生长。”

“那么，吉尔德人同意从空中进行监视？”

“你知道得更清楚，男爵。皇上不可能合法地布置对阿拉吉斯进行监视。”

“我也不能那样，”男爵说，“是谁进行了这次空中飞行？”

“一个……走私者。”

“有人对你撒了谎，伯爵，”男爵说，“走私者不可能飞越南部沙漠地区，不可能比拉宾的人做得更好。风暴，沙暴，天电，所有的一切，你是知道的。飞行的人会比他们驻扎在那里更快地被摧毁。”

“我们将在其他的时间来讨论各种形式的天电。”伯爵说。

“那么，你在我的报告中发现了错误吗？”男爵问道。

“当你想象到错误时，就不可能采取自卫行动。”伯爵说。

他千方百计想使我生气，男爵想。他做了两次深呼吸，使自己冷静下来。他可能闻到了自己的汗味，他长袍里面使用的吊带减重器使他突然感到发痒，感到恼怒。

“皇上对公爵的小妾和那个男孩的死不会不感到高兴，”男爵说，“他们飞入了沙漠风暴之中。”

“是的，有过这么多便宜的意外事故。”伯爵表示同意地说。

“我不喜欢你说话的语调，伯爵。”男爵说。

“愤怒是一回事，暴力是另一回事，”伯爵说，“我警告你：如果在这里，一次不幸的意外事故发生在我身上的话，所有大家族会了解到你在阿拉吉斯所干的一切。他们很久以来就怀疑你所干的事情。”

“我能回忆起最近的惟一的一件事，”男爵说，“就是运送几个军团的萨多卡人到阿拉吉斯。”

“你认为那件事会让皇上搁在心上？”

“我不愿考虑那件事。”

伯爵笑了笑。“萨多卡司令们如果被发现，他们会承认是没有皇上的命令而采取的行动，因为他们想要与你的弗雷曼渣滓进行战斗。”

“许多人也许会怀疑这样的认罪。”男爵说。但是，这样的威胁使他不安。萨多卡人真的那样守纪律？他问自己。

“皇上并不希望审查你的账本。”伯爵说。

“任何时候都如此。”

“你……啊，哈……不反对吧？宇宙联合开发公司的董事会最近对你的账本有点疑问。”

“不反对。”他想，让他拿出假账，对我提出起诉，并让它暴露出来。我将站在那里，像普罗米修斯那样装出痛苦的样子，说：“相信我，我是冤枉的。”然后让他对我提出任何其他的指控，甚至是真实的指控，大家族不会相信一个曾被证明是错误的起诉人的第二次指控。

“毫无疑问，你的账本有可疑的地方。”伯爵喃喃地说。

“皇上为何对消灭弗雷曼人如此感兴趣？”男爵问。

“你希望改变话题，啊？”伯爵耸耸肩，“是萨多卡人希望如此，而不是皇上。他们需要练习杀戮……他们极不喜欢一件任务没有完成。”

他认为通过提醒我，他是受到嗜血成性的杀人者的支持，而使我感到害怕？男爵问自己。

“一定量的杀戮总是一桩大买卖，”男爵说，“但是应该有一个限度，总得有人留下来生产衰微香料。”

伯爵发出一声短暂的、嚎叫似的大笑。“你认为，你可以利用弗雷曼人？”

“不会有足够多的弗雷曼人去从事那工作，”男爵说，“但是，杀戮已经使我的人感到不安。现在是我考虑用另一种方式来解决阿拉吉斯问题的时候了，我亲爱的伯爵。我必须承认，皇上为此付出的汗水应该得到回报。”

“啊？”

“你知道，伯爵。我有皇上的监狱星球萨鲁斯－塞康达斯支持我。”

伯爵十分紧张地瞪着他。“在阿拉吉斯和萨鲁斯－塞康达斯之间有什么可能的联系？”

男爵觉察到芬伦眼中那种警觉，说：“还没有什么联系。”

“还没有？”

“你必须承认，它是在以阿拉吉斯发展物质生产力一样的方式，被用作星球监狱的。”

“你预料犯人会增加？”

“还存在着不安的因素，”男爵承认说，“我不得不相当严厉地榨取，芬伦。你知道，我为他妈的运送我的军队去阿拉吉斯，向吉尔德人付出了巨大的代价。钱总是要有地方来。”

“我建议，没有皇上的允许，你不要把阿拉吉斯用作星球监狱。”

“当然不会。”男爵说，他对芬伦突然冷冰冰的声音感到惊讶。

“另一件事，”伯爵说，“我们听说，雷多公爵的门泰特人萨菲。

哈瓦特没有死，而是为你所雇用。““我不能失去他。”男爵说。

“你向我们的萨多卡司令撒了谎，说哈瓦特死了。”

“仅仅是一个白色的谎言，我亲爱的伯爵。我没有心思与那个人长期争吵。”

“哈瓦特是真正的叛徒吗？”

“啊，天啦！不！是那个假博士，”男爵擦掉他脖子上的汗水，“你应该明白，芬伦。我与门泰特人不一样，你知道那一点。但是，我并不是一直与门泰特人不一样，这个问题不好解决。”

“你如何使哈瓦特归顺的？”

“他的公爵死了。”男爵强装出笑容，“对哈瓦特，没有什么可怕的，我亲爱的伯爵。这个门泰特人的肉体已被潜伏的毒药浸透，我们在他的食物里渗入一种解毒药，没有解毒药，毒性一发作，他几天内就会死。”

“取消解毒药。”伯爵说。

“但是，他还有用。”

“他知道太多活人不该知道的事。”

“你说过，皇上并不怕事情暴露。”

“不要和我做游戏，男爵！”

“我看到命令上的皇印时，我会服从命令，”他说，“但是，我不会服从你一时的念头。”

“你认为它是一时的念头？”

“还会是什么呢？皇上也应该感谢我，芬伦。我为他除去了令人讨厌的公爵。”

“在几个萨多卡人的帮助下。”

“在其他哪个地方，皇上可以找到一个家族，能向他提供伪装的军装，并把他插手这件事的情况隐瞒起来？”

“他问过自己这个同样的问题，但是，强调的重点稍有不同。”

男爵打量着芬伦，注意到他在小心翼翼地控制着下颌上坚硬的肌肉。“啊，现在，”他说，“我希望皇上不会相信，他能够在这件秘事上反对我。”

“我希望它不会变得必要。”

“皇上可能不相信我在威胁他！”男爵让他的愤怒和悲哀在说话的声音中表露出来。他想：让他在那件事上冤枉我！我不能登上了王位还仍然在拍着胸膛说，我是多么冤枉啊！

伯爵的声音变得枯燥而遥远，他说：“皇上相信他的感觉告诉他的一切。”

“皇上敢于面对整个兰兹拉德大联合委员会，控告我不忠吗？”

男爵说。他屏住呼吸，抱着希望。

“皇上没有必要做任何事情。”

男爵穿着他的吊带减重器迅速转身，把他的表情隐藏起来。这件事在我的一生中可能发生！他想，皇上，让他冤枉我吧！那么，各大家族的联盟就会形成：他们会像农民急匆匆地去寻找躲藏地一样，聚集在我的旗帜下。他们所害怕的是皇上的不受约束的萨多卡人一次攻击一个家族。

“皇上真诚希望，他永远不会控告你的不忠。”伯爵说。

男爵发现难以保持话中的讽刺，但是他竭力不表露出受到的伤害。“我一直是最忠实的臣民，这些话使我受到极大的伤害。”

“嗯……啊……嗯……”伯爵说。

男爵背朝伯爵，点点头，说：“现在是到竞技场去的时候了。”

“确实该去了。”伯爵说。

他们走出了隔音圆锥体，肩并肩地朝大厅另一头各小家族的人群走去。城堡的某个地方响起了沉闷的钟声——二十分钟连续敲钟，通知人们到竞技场集合。

“各小家族的人等你领他们去竞技场。”伯爵一边说，一边朝那些人点着头。

双关语……双关语，男爵想。

他抬头望着大厅出口侧面的一排新的护符——巨大的公牛头和上了面漆的已故的雷多公爵的父亲阿特雷兹老公爵的画像。它们使男爵心中充满一种奇怪的凶兆。他想知道，这些护符对雷多公爵灌输了什么样的思想，它们曾挂在卡拉丹的大厅里，后来又挂在阿拉吉斯。神勇的父亲和杀死了他的公牛头。

“人类只有啊……惟一的嗯……科学，”伯爵一边说，他们一边拿起为参加游行准备的花，从大厅进入客厅——一个狭窄的房间，高高的窗户，白色和紫色相间的瓦式地板。

“那是什么科学？”男爵问。

“它是嗯……啊不满意嗯……的科学。”伯爵说。

跟在他们后面的各小家族的人，做着媚脸，像应声虫一样，用适度的赞赏的声调笑着。但笑声中有一种不协调，就像与突然发动的摩托声混在一起。当侍者打开外边门时，他们看到外面排列着一排汽车，细条纹三角旗在微风中飘着。

男爵提高声音，超过那突然发动的摩托声，说：“我希望你不会不满意我侄儿今天的表演，芬伦伯爵。”

“我啊……心中啊……充满了嗯……一种期待的感觉，是的，”

伯爵说，“在供认状中，人们嗯……啊，必须考虑啊……官职的来历。”

男爵在走下第一个台阶时，打了一个趔趄，掩盖住那突然感到的惊恐。供状！那是有关反对皇权罪行的报告！

但是伯爵嬉笑着，把它当成笑话，拍了拍他的手臂。

在去竞技场的整个途中，男爵往后靠坐在他那装配有装甲武器的汽车座椅上。他暗地里偷偷看了一眼他旁边的伯爵，想知道，皇上的信使为什么认为，有必要在各小家族的人面前，开那个特别的玩笑。很明显，芬伦很少做他认为不必要的事情，或者在用一个词就行了的地方用两个词。

他们坐在三角形竞技场的金色包厢里。号角齐鸣。上面和周围一层层的看台上都挤满了人和飘动的三角旗。就在这个时候，男爵得到了回答。

“我亲爱的男爵，”伯爵靠近他的耳朵说，“你难道还不知道，皇上还没有正式批准你对继承人的选择？”

男爵感到，自己突然进入了一个由于他的震惊而产生的隔音圆锥体。他盯着芬伦，几乎没有看见伯爵夫人穿过那边的卫队，进入金色包厢。

“这就是我今天来这里的真正原因，”伯爵说，“皇上希望我，就你是否挑选了一个合适的继承人向他报告。没有什么能像在竞技场上摘掉面罩，露出真实面貌的人那样尴尬，是吗？”

“皇上答应过让我自己挑选继承人！”男爵愤怒地说。

“我们将看一看。”芬伦说着离开去招呼他的夫人。她坐下来，对着男爵笑了笑，然后看着下面的沙地。那里，菲得。罗斯穿着紧身衣裤正走出来——右手戴着黑手套，拿着一把长剑；左手戴着白手套，拿着一把短剑。

“白色代表毒药，黑色代表纯洁。”芬伦夫人说，“奇怪的装束，是不是，亲爱的？”

“啊……”伯爵说。

欢呼声从家族成员占据的看台上响起。菲得。罗斯停下来，接受他们的欢呼和问候。他抬起头，扫视着那些面孔——他的表兄姊妹、同父异母兄弟、妻妾们和亲戚们。他们像众多的粉红色的喇叭口，在一片彩色服装和旗帜的海洋中大喊大叫。

菲得。罗斯突然想到，那一张张戴着面罩的脸，渴望看到那奴隶斗士的血，同样也渴望看到他的血。当然，在这次角斗中，无疑只有一种结果，只有形式上的危险，没有实际上的危险。可是……菲得。罗斯举起双剑，对着太阳，以传统的方式向竞技场的三个角致敬，戴白手套（白色，毒药的象征）的手中的短剑先括入鞘；戴黑手套的手中的长剑——纯洁的剑现在并不纯洁，今天，他把它变成一个纯粹是个人胜利的秘密武器：在黑色的刀刃上涂上了毒药。

系好身上的屏蔽只花了很短的时间。他停下来，感到前额的皮肤紧绷，确信他已受到适当的保护。

这一时刻带着它自己的悬念，菲得。罗斯用一个出尽风头的人的坚实的手，把它拖了出来。他向管家和护卫点点头，用审视的目光检查着他们的装备。带着尖刺的、闪闪发光的脚镣手铐已放在应放的地方，倒钩和铁刺挥动，发出蓝色的流光。

菲得。罗斯向乐队发出信号。

乐队奏起节奏缓慢的进行曲，因盛大的仪式而声音宏亮。菲得。罗斯率领他的队伍进入竞技场，来到他叔叔的金色包厢下面，躬身敬礼。当仪式的钥匙扔下来时，他抓住了它。

音乐停了。

在突然的静寂中，他退后两步，举起钥匙，高呼道：“这把真理的钥匙献给……”他停下来，知道他叔叔会想，这个年轻的傻瓜将要把钥匙献给芬伦伯爵夫人而引起一场事端。

“我的叔叔和保护人，维拉德米尔。哈可宁男爵！”菲得。罗斯高声叫道。

他高兴地看到他叔叔叹了口气。

音乐以快节奏重新开始，菲得。罗斯率领着他的队伍，跑步回到竞技场另一边防守森严的大门口，这道门只让那些戴着证明身份饰带的人进出。罗斯本人骄傲自大，从不使用防卫森严的门，很少需要护卫。但是今天，这些是用得着的——特殊安排有时会有特殊的危险。

寂静再一次笼罩着竞技场。

菲得。罗斯转过身去，面对着他对面的大红门，陪斗的角斗士将从那道门里出来。

特别的角斗士。

萨菲。哈瓦特设计的计划十分简单和直截了当，菲得。罗斯想。奴隶角斗土不会服用麻醉药——给奴隶角斗士服用麻醉药是危险的。相反一个关键的词被强行灌输给那人，在关键时刻，他不知道固定他的肌肉，而使其没有力量。菲得。罗斯反复背诵着这个关键词，无声地说道：“饭桶！”对观众来说，好像是一个没有服用麻醉药的奴隶角斗士溜进竞技场，企图杀死未来的男爵。所有的精心安排都是针对奴隶管理人的。

红色大门那里，辅助电动机发出低沉的嗡嗡声，它们是用来打开那道门的。

菲得。罗斯全神贯注地注视着那道门，开始的时刻是关键。当奴隶角斗士一出现，他的外貌会告诉经过训练的眼睛它需要知道的一切。所有的角斗士都应该皮下注射麻醉药，以便他们一出现，就准备好在战斗的位置上被杀死。但是你必须看着他们如何举刀，用什么方式进行防卫，是否认识看台上的观众。奴隶摇晃脑袋的样子可能提供进攻和反击的最重要的线索。

红色门砰的一声打开了。

一个高大、强壮、光头、黑眼睛深凹的人冲了出来。他的皮肤呈胡萝卜色，正如服用麻醉药之后的皮肤颜色。但是，菲得。罗斯知道，这种颜色是染成的。这个奴隶穿着绿色长裤，拴一条半屏蔽腰带——带子上的箭头指向左边，表明他的左边是用屏蔽护卫着。他举着剑式的刀，以一个受过训练的武士的姿势，刀稍稍向外翘起。

慢慢地，他向前走入竞技场，把他有屏蔽的那一边身体，朝着菲得。罗斯和防守森严的门边的那群人。

“我不喜欢这个人，”一个为菲得。罗斯拿倒钩的人说，“你确信他注射了麻醉药，阁下？”

“他有那种颜色。”菲得。罗斯说。

“可是他像武士一样地站着。”另一个护卫说。

菲得。罗斯向前走了两步，走到沙地里，打量着这个奴隶。

“他的手臂怎么了？”一个护卫说。

菲得。罗斯注意到，奴隶的左前臂上有一块血糊糊的抓伤，顺着手臂向下延伸到手，伤口指向绿色裤子的屁股上的一个用血画成的图案——一只鹰的轮廓。

鹰！

菲得。罗斯抬起头来，看着那深凹的黑色眼睛，看见它们非常警惕地瞪着他。

这是一个我们在阿拉吉斯俘获的、雷多公爵的武士！菲得。罗斯想，这不是一般的武士！他浑身打了一个冷战，想知道，哈瓦特是否还另有安排——进攻，进攻，再进攻。只有奴隶管理人受罚。

菲得。罗斯的总管对着他耳朵说：“我不喜欢那个人的样子，阁下。先用一两个钩刺在他拿刀的手臂上试一试。”

“我将自己用钩刺试一试他，”菲得。罗斯从管家手中接过一对长长的、带倒钩的长矛，举起来，试试平衡。这些倒钩也该涂上药，但不是这一次。如果那样，总管也许要被处死。但是，那是计划的全部。

“这次角斗之后，你会成为英雄，”哈瓦特说，“一个个地杀死你的武士，尽管使用了诡计。奴隶管理人会被处死，你的人会代替他。”

菲得。罗斯向前又走了五步，进入竞技场内，站了一会儿，打量着那个奴隶。他知道，看台上的那些专家都明白有点不对劲。对一个注射过药物的人来说，那个武士有正常颜色的皮肤，他站得很稳，一点也不发抖。看台上的人相互之间会小声说：“看，他站得多稳，他应该激动——进攻或退却。看，他在等待着，保存他的力量，他不应该等待。”

菲得。罗斯感到自己的激情在燃烧，让哈瓦特头脑中的诡计见鬼去吧，他想，我能对付这个奴隶。这次是我的长剑，而不是短剑涂上了毒药，甚至哈瓦特也不知道。

“嗨，哈可宁！”那个奴隶大声喊道，“你准备好了去死吧？”

死的沉寂笼罩着竞技场。奴隶并不主动挑战。

现在，菲得。罗斯看清了那个奴隶冰冷的眼光和眼中的凶残。

他打量着那人站的姿势，松弛的肌肉为胜利做好准备。通过葡萄园的奴隶，这个奴隶从哈瓦特那里得到信息：“你将获得一次杀死小男爵的真正机会。”那些都是他们计划好的。

菲得。罗斯的嘴角露出紧张的微笑，他举起倒钩，像武士一样站着，相信他的计划会成功。

“嗨！嗨！”那个奴隶向他挑战，向前跨了两步。

现在看上去没有人能弄错，罗斯想。

由于对麻醉药减少的恐惧，这个奴隶本应该部分地丧失战斗力，他的每一个动作都不应该让人知道，他没有希望——他不可能打胜。他完全应该知道，小男爵那只戴白色手套的手上的剑涂上了毒药。小男爵从不很快地杀死对手，他高兴证明稀有毒药的药效，并能站在竞技场上，指出扭曲、打滚的受害者身上有趣的副作用。

在这奴隶身上有一种害怕的感觉——但不是恐惧。

菲得。罗斯高高地举起钩刺，几乎近似欢迎地点点头。

那个奴隶猛扑过来。

他的攻击和保护性的反攻跟菲得。罗斯看到过的一样好。一次很好的侧击，由于身体的裸露部分，失去了切断小男爵腿上筋脉的机会。

菲得。罗斯跳开，在那奴隶的右前臂上，留下了带有倒钩的长矛，倒钩完全刺入肌肉，那样不能把它拔出来而不伤到筋骨。

看台上的人都喘着粗气。

这声音使菲得。罗斯洋洋得意。

他知道他叔叔现在正经历的事——与芬伦，来自宫廷的观察员，坐在一起，不可能对这次的角斗进行干预。在许多人面前，这种情况一定会被看见。老男爵会在竞技场用惟一的方式要他解释，来对他进行威胁。

那奴隶后退，用牙齿咬着刀，猛摇着带三角旗的、插在手臂上的带倒钩的长矛。“我没有摸到你的刺！”他大声说，再一次向前冲，握好刀，左边身子递上去，身体后弯，最大程度地用半个屏蔽保护着身体。

那个动作也没有逃过观众的眼睛，尖叫声来自家族成员所占据的包厢。菲得。罗斯的管家们被叫去问他，是否需要他们。

他挥手让他们退回到守卫森严的门口。

我将让他们看看他们以前没有看到过的精彩场面，菲得。罗斯想。他们能坐下来欣赏这场角斗，没有训练有素的杀戮，这将使他们感到大吃一惊。当我有一天成为男爵的时候，他们会记住这一天。因为有了这一天，他们中的任何一个人将不会成为不害怕我的人。

那奴隶像螃蟹一样地向前推进，菲得。罗斯慢慢地腾出地方来。竞技场上的沙在脚下嘎嘎地响，他听见那奴隶急速地喘着气，闻到了他的汗臭味，以及空气中弥漫的微弱的血腥味。

小男爵稳固地向后退，闪到右边，准备好第二根钩刺。那奴隶跃到一边，菲得。罗斯好像踉跄着，只听见看台上一片惊慌的尖叫声。

那奴隶再一次扑过来。

上帝啊！多么勇猛的斗士！菲得。罗斯一边跳开一边想。只是年轻人的敏捷救了他。但是，他又把第二根带钩刺的长矛插在了那奴隶右臂的肌肉里。

观众台上爆发出兴奋的欢叫声。

他们现在为我而欢呼，菲得。罗斯想。他听见热烈的欢呼声正如哈瓦特说过，他会听到的。他们以前从来没有为一个家族武士这样欢呼过。他极不愉快地想起哈瓦特告诉过他的一句话：“被你所尊敬的敌人所吓倒是很容易的事情。”

菲得。罗斯迅速退到竞技场中心，在那里，所有的人都能看得很清楚，他抽出长剑，蹲下，等待着向前冲过来的奴隶。

那奴隶仅花了一会儿工夫，猛摇紧紧插在手臂上的第二根长矛，然后加快进攻的速度。

让整个家族看看我是怎样做的，菲得。罗斯想，我是他们的敌人；让他们想到我，就像他们现在看到我一样。

他抽出短剑。

“我并不怕你，哈可宁猪。”那个奴隶说，“你的折磨并不能伤害一个死人，一个管家把手指放在我身上时，我可以死在我自己的刀下。我将让你死在我的刀下。”

菲得。罗斯狞笑着，抽出涂有毒药的长剑。“试试这个。”他说，并用另一只手上的短剑发起攻击。

那奴隶把刀换到另一只手中，发起攻击，去抓小男爵的短剑——戴有白手套的、传说应该涂有毒药的那把剑。

“你将死，哈可宁！”那奴隶斗士大声说。

菲得。罗斯站到沙地的另一边，他的屏蔽和奴隶的半个屏蔽碰撞在一起，闪出一道蓝色的光，他们周围的空气中充满了来自地面上的臭氧。

“死于你自己的毒药吧！”那奴隶吼道。

他开始用力把菲得。罗斯戴白手套的手压向内弯，倒转他认为涂有毒药的那把短剑，朝菲得。罗斯身上刺下去。

让他们看看这个！菲得。罗斯想。他落下长剑，感到叮当一声，碰在那奴隶手臂上插着的长矛上，毫无用处。

菲得。罗斯感到一阵绝望，他没有想到带钩刺的长矛会对奴隶有利，长矛成了另一个屏蔽。这个奴隶的力气真大！短剑无情地被逼向内弯。菲得。罗斯注意到这样一个事实，一个人也可能死于一把没有涂毒药的剑上。

“饭桶！”菲得。罗斯大声说。

听到这个关键词，那奴隶的肌肉松弛了一下，这对菲得。罗斯来说已足够了。他推开那奴隶，闪开一个空间，足以让他把长剑刺进去。它那涂有毒药的剑尖轻轻地刺出，沿着奴隶的胸膛向下划了一条红色的口子。毒药立即产生出死的痛苦，那奴隶立即放手闪开，摇摇晃晃地后退。

现在，让我亲爱的家族成员看一看，菲得。罗斯想，让他们想到这个奴隶，他企图把他认为涂有毒药的剑倒转过来刺我。让他们去想一想，一个奴隶武士怎么能进入竞技场，企图杀死我。还让他们明白他们不能肯定地知道我的哪只手里拿着毒剑。

菲得。罗斯默默地站着，看着那个奴隶缓慢地晃动着，他犹豫不定，脸上出现一种每一位观众都能辨认出的、呈直角的东西，死亡就写在那里。那奴隶知道发生在自己身上的情况，也知道是如何发生的，错就错在不该涂有毒药的剑上涂上了毒药。

“你！”那奴隶呻吟着。

菲得。罗斯退后，给死亡让出空间。毒药中的瘫痪药成分充分发挥效应，但是那奴隶还在缓慢地前移。

奴隶摇摇摆摆地向前迈进，好像被一根绳子拉着似的——一次向前踉跄一步，每一步都是他生命中惟一的一步。他手里仍然擎着刀，刀尖颤动着。

总有一天，我们中……的一个……人……会……杀死……　　你。“他喘着气说。

随着一声悲惨的嚎叫，他嘴唇歪曲，然后坐下，蜷缩，变得僵硬，从菲得。罗斯面前滚开，脸朝下倒在地上。

菲得。罗斯往前走入静静的竞技场，把脚趾伸进那人的身下，把他翻过来面朝上，以便看清他的脸。这时毒药开始使肌肉扭曲，那奴隶用自己的刀刺进他自己的胸膛，只露出刀把。

尽管受到过挫折，对菲得。罗斯来说，仍然对那奴隶努力克服毒药的瘫痪效应，自己杀死自己的行为表示钦佩。同时，他也意识到，这里有一个使人真正感到害怕的东西。

使一个人成为超人的东西令人感到害怕。

在菲得。罗斯集中精力想这个问题的时候，他听到周围看台上爆发出来的喧嚣声，人们放肆地吼叫着。

菲得。罗斯抬头看着他们。

除了老男爵、伯爵和他的夫人，所有的人都在吹呼。老男爵用手支着下颌坐着，深思着。伯爵和他的夫人看着下面的他，脸上堆着笑容。

芬伦伯爵转身对他的夫人说：“啊……嗯……一个有潜力嗯……的年轻人。哦，嗯……啊，天啊！”

老男爵看看她，又看看伯爵，重新把注意力集中到竞技场上。

他想：要是有人能那样靠近我的人就好了！愤怒逐渐代替了害怕。

今晚，我将让那个奴隶管理人慢慢地在火上烤死……如果这个伯爵和他的夫人插手的话……对菲得。罗斯来说，老男爵包厢里的谈话太遥远，他们的谈话声淹没在来自四面八方踏脚的共鸣声中。

“头！头！头！”

老男爵皱着眉头，看见菲得。罗斯转身向着他。他努力控制住愤怒，不情愿地向站在竞技场上、躺着的奴隶的尸体旁的年轻人挥了挥手。给那个孩子一个人头，他揭露了奴隶管理人而赢得了它。

菲得。罗斯看到赞同的信号，想：他们认为他们给了我荣誉，要让他们明白我在想什么！

他看见他的管家拿着一把锯刀走过来，准备砍下奴隶的头，便挥手让他们退回去。在他们犹豫不决时，再次挥手要他们退回去。

他们认为，他们仅仅用一个人头来给我荣誉！他想。他弯下腰，掰开奴隶握着插在胸膛上刀把的手，然后拔出刀，把刀放在奴隶那柔弱无力的手中。

一会儿就做完了这些事，他站起身来，打手势召来他的管家。

“把这个完整的奴隶和他手中的刀一起埋葬，”他说，“这个人值得如此。”

在金色包厢里，芬伦伯爵凑近老男爵，说：“崇高的行为，那个……真正勇敢的壮举。你的侄儿既有勇气又有风度。”

“他拒绝接受那颗人头，他侮辱了我们大家。”老男爵说。

“决不是。”芬伦夫人说。她转过身，抬头看着四周的层层看台。

老男爵注意到她颈部的线条——一条条真正可爱的平滑肌肉——像一个小男孩。

“他们喜欢你侄儿所做的事。”她说。

当坐在最远的位置上的人都明白了菲得。罗斯的举动时，当人们看到管家把完整的奴隶的尸体抬走时，老男爵看着他们，并意识到她对这个举动的看法是正确的。人们发了狂，相互击打着，尖叫着，踏着脚。

老男爵疲乏地说：“我将不得不命令举行一次贺宴。你不能这样让人们回家去，他们的精力还没有用完，他们应该看到我与他们一样高兴。”他向卫兵打了个手势，一个卫兵跑到包厢上面，把橘红色的哈可宁三角旗举起，放下——一次，两次，三次——发出举行宴会的信号。

菲得。罗斯跨过竞技场，站在金色包厢下面。他的剑插在剑鞘里，手臂悬垂在两侧，用比逐渐减弱的狂吼声大的声音说：“举行一次贺宴，叔叔？”

人们看见他们在讲话，狂吼声停止了，他们等待着。

“为你庆功，菲得！”老男爵对着下面大声说。他再一次命令用三角旗发出信号。

竞技场对面，严密守卫的人撤了下去，一些年轻人跳入竞技场，向菲得。罗斯跑去。

“你命令守卫撤除，男爵？”伯爵问。

“没有人会伤害这小伙子，他是英雄。”老男爵说。

第一批年轻人冲到菲得。罗斯面前，把他举到肩上，开始绕着竞技场游行。

“今晚他可以不带武器，不穿屏蔽，走过哈可宁最糟糕的地区，”老男爵说，“他们会给他自己的最后一点食物，与他一起喝酒。”

老男爵自己从椅子上撑起来，把他的重量安顿在吊带减重器里。“请原谅，有些事我要立即去处理，卫兵会把你们送到城堡。”

伯爵站起来，鞠了一躬。“当然，男爵。我们盼望着庆功宴会。

我还从来没有嗯……参加过哈可宁人的宴会。““是的，”老男爵说，“庆功宴会。”他转身从包厢里他的私人出口走出去，立即被他的卫兵包围。

一个卫队长向伯爵鞠躬道：“您有什么吩咐，阁下？”

“我们将啊……等待最拥挤嗯……的时候过去。”伯爵说。

“是的，阁下。”那人弯着腰往后退了三步。

芬伦伯爵面对着他的夫人，用他们自己的密语说：“当然，你也看见了？”

用同样的密语，她说：“那小子知道，那个奴隶武士没被注射麻醉药。有一刻的害怕，是的，但是并不使他感到惊奇。”

“那是计划安排好了的，”他说，“这整个的表演。”

“毫无疑问是这样。”

“这与哈瓦特有关。”

“确实如此。”她说。

“我早些时候就要求老男爵除掉哈瓦特。”

“那是一个错误，亲爱的。”

“我现在知道了。”

“不久哈可宁人也许有一个新的男爵。”

“如果那是哈瓦特的计划的话。”

“那将经过检验，真的。”她说。

“那个年轻人将会更容易控制。”

“为我们……今晚之后。”她说。

“你没有预料到引诱他的困难，我孩子的母亲？”

“不，亲爱的。你看见了他是怎样看我的。”

“是的，我现在能看到。我必须要看到有那种血缘关系的原因。”

“的确，很明显我们必须控制住他。我将在他内心深处，深深地灌输送控制肌肉——神经的箴言，使他屈服。”

“我们将尽快离开这里——一旦你肯定。”他说。

她战栗着：“尽一切努力。我可不想在这个可怕的地方生孩子。”

“我们是为整个人类而做这事的。”他说。

“你所做的是最容易的事。”她说。

“有一些传统的偏见我要去克服，”他说，“它们相当原始，你知道。”

“我可怜的人，”她说，拍了拍他的脸颊，“你知道，这是惟一的一定会拯救那种血缘关系的办法。”

他用一种干瘪的声音说：“我相当理解我们所做的事。”

“我们不会失败。”她说。

“罪恶开始于一种失败的感觉。”他提醒说。

“将不会是犯罪，”她说，“那个菲得。罗斯的灵魂和我子宫中的孩子，在催眠状态中结合——然后我们就离开。”

“那个叔叔，”他说，“你曾看到过如此的变形吗？”

“他十分凶狠，”她说，“但是这个侄儿可能会变得更凶狠。”

“感谢那个叔叔。你知道，你认为用其他方式来抚养——比如说，用阿特雷兹的道德规范去引导他——这小子可能会是什么样子？”

“这很可悲。”她说。

“但愿我们能拯救那个阿特雷兹年轻人和这个年轻人。从我听说的、关于那个年轻人保罗的情况来看，保罗是一个可敬的小伙子，是抚养和训练优良的结合，”他摇摇头，“但是，我们不应该对贵族的不幸过多地悲伤。”

“比。吉斯特有一句名言。”她说。

“对每一件事你总有名言。”他抗议道。

“你会喜欢这一句名言的，”她说，“‘在你见到尸体之前，不要认为一个人死了。’甚至那时你也可能犯错误。”

第十四章

摩亚迪在“反思”中告诉我们，他第一次接触到阿拉凯恩的需要时，是他开始接受教育的时候。那时，他学会了如何把杆子立在沙里测量沙漠的天气，学会了风刺扎皮肤的语言，也学会了因沙痒如何用鼻子说话，还学会了如何收集周围珍贵的水，并保护它，保存它。当他的眼睛变成伊巴德的蓝色时，他学会了契科布萨的生活方式。

——摘自伊丽兰公主的《斯第尔格为＜摩亚迪，真正的人＞写的前言》

斯第尔格的队伍在沙漠里两次迷路之后回到了营地。他们在惨白的月光下走出了盆地，穿长袍的人影急速前行，闻到了家的气味。他身后黎明的灰色光线在山凹处最为明亮，以他们的地平日历来计算，现在已是仲秋，帽岩月。

风刮落的枯叶堆集在悬崖脚下，那一定是营地的孩子们把它们收集起来，并堆到那里的。除了保罗和他母亲不时无意中弄出的声音外，整个队伍在行进过程中所发出的声音，与黑暗中自然界的声音融在一起。

保罗从前额把汗浸的沙抹掉，感到手臂被人拉了一下，听到契尼低声说：“按我告诉你的去做：把你头罩的檐子放下来盖住前额！

只留你的眼睛在外。你丧失了水分。“他们身后传来小声的命令，要求保持安静。“沙漠听见你们说话！”

一只鸟在他们上面高高的岩石上鸣叫。

队伍停了下来，保罗突然感到了紧张。

岩石中响起一阵轻微的敲击声，一种不比耗子跳到沙里大的声音。

鸟儿又叫了起来。

一阵骚动声传过队列。耗子跳动的声音一点一点地移到沙漠的那一边。

鸟儿又一次叫起来。

队伍又开始向上爬，爬进岩石中的一条裂缝。但是，仍听不到弗雷曼人的一点呼吸声。那使保罗更加小心。他偷偷地朝后看了契尼几眼，她似乎在往后退，紧紧地拉着他自己。

现在脚下有了岩石，灰色的衣袍才开始发出轻微的飕飕声。保罗觉得纪律变得有点松弛，但是契尼和其他人却仍然保持着安静。

他跟着一个阴影走上阶梯，转过一个弯，走过更多的阶梯，进入一条隧道，穿过两道密封水汽的门，最后走进一个球形发光灯照亮的走廊，岩壁呈黄色，头上是岩顶。

保罗看见四周的弗雷曼人把头罩拨往脑后，去掉鼻塞，深深地吸着气。有人叹息了一声。保罗寻找契尼，发现她已离开。他被穿着长袍的身体挤压着，有人撞着他，说：“对不起，友索。真拥挤！总是这样。”

保罗左边，一个叫法罗克的人的满是胡须的窄窄的脸对着他。

他染污了的眼窝里，蓝色的黑眼珠在黄色灯光下显得更黑。“摘掉你的头罩，友索，”法罗克说，“你已回到家了。”他帮助保罗解开头罩的带子，用臂肘挤出一块地方。

保罗取掉鼻塞，把口罩扯到一边。这个地方的气味向他袭来：没洗过的身子的汗臭，回收废弃蒸馏物的酸味，到处都是人体散发出来的酸臭味。一股浓烈的衰微香料和衰微香料似的混合味盖过了所有那些味道。

“我们为什么要等，法罗克？”保罗问。

“我想，我们在等圣母来。你听到过的消息——可怜的契尼。”

可怜的契尼？保罗问自己。他看了看四周，想知道她在哪里。

在这拥挤的地方，他母亲到哪儿去了？

法罗克深深地吸了口气。“家的气味。”他说。

保罗看着那个人在享受着这里的空气，他的话音中并不带有讥讽的意思。他听见他母亲的咳嗽声，她的声音穿过拥挤的队伍传到他耳朵里：“你们营地的气味真浓，斯第尔格。我知道你们用衰微香料做许多东西……造纸……造塑料……那不会产生化学爆炸吗？”

“从你所闻到的，你就可以知道这一点。”这是另一个人的声音。

保罗听出她是代表他在说话，她要他很快接受这种对鼻孔的袭击。

队伍前面传来叽叽喳喳的声音，一声拉长的吸气声，好像要穿过弗雷曼人的身体。保罗听见嘘嘘的声音沿着队伍传过来：“那么，这是真的，列特死了！”

列特，保罗想，契尼，列特的女儿。这断断续续的消息集中在他脑海里。列特，星球生态学家，弗雷曼的名字。

保罗看着法罗克，问：“是不是那个叫凯因斯的列特？”

“只有一个列特。”法罗克说。

保罗转过身去，凝视着他前面的一个弗雷曼人的背影。那么，列特。凯因斯死了，他想。

“是哈可宁人背信弃义，”有人小声说，“他们使它看起来像一次意外事故……消失在沙漠里……一架扑翼飞机坠毁。”

保罗感到十分气愤，那个把他们当朋友对待的人，帮他们逃脱哈可宁人追击的人，那个派出他的弗雷曼军队，在沙漠中寻找两个迷失的人的人……哈可宁人的又一个罪恶。

“友索渴望报仇吗？”法罗克问。

保罗还来不及回答，传来一声低沉的召唤，整个队伍迅速前行，带着保罗，一起进入了一个更宽大的房间。他发现自己站在一块空地上，面对斯第尔格和一个奇怪的女人。她穿着一件色彩明亮的、橘色和绿色相间的、流苏围绕的服装。她的皮肤呈浅橄榄色，黑色头发从前额向后高高梳起，突出的尖尖的颧骨和浓黑的双眼之间有一个鹰钩鼻。

她转身面对着他，保罗看到用水色佛珠串起来的金色耳环悬挂在她的耳朵上。

“这就是打败我的詹米斯的人？”她问。

“请安静，哈拉，”斯第尔格说，“是詹米斯要这样做的——他提出了泰哈迪。阿－勃哈。”

“他只不过是一个孩子！”她说。她快速地摇着头，水色佛珠晃来晃去。“我的孩子被另一个孩子弄得没有了父亲！肯定地说，是一次意外。”

“友索，你多大了？”斯第尔格问。

“整整十五岁。”保罗说。

斯第尔格眼睛扫过整个队伍。“你们中有人敢向我挑战吗？”

沉默。

斯第尔格看着那个女人。“在我学会他那神奇的打斗法之前，我不愿向他挑战。”

她望着他。“但是……”

“你看见那个与契尼一起去见圣母的陌生女人了吗？”斯第尔格问，“她是一个外星的塞亚迪娜，这个孩子的母亲。母亲和孩子都会神奇的打斗法。”

“李桑。阿－盖布。”那女人小声说。她的眼睛看着保罗，显出畏惧。

又一个传说，保罗想。

“也许，”斯第尔格说，“然而，那已试过。”他注视着保罗，说：“友索，这是我们的规矩，你现在要为这个女人和她的两个儿子承担起责任来。他的牙里——住宅，是你的，他的咖啡器具是你的……以及这个，这个女人也是你的。”

保罗打量着这个女人，自问道：她为什么不为自己的男人哀悼？她为什么不恨我？突然他看到弗雷曼人盯着他，等待着。

斯第尔格说：“你接受哈拉作为女人，还是作为仆人？”

哈拉举起双臂，缓慢地用一只脚跟着地旋转着。“我还年轻，友索。人们说，我看起来仍然和我跟乔弗在一起时一样年轻……在詹米斯打败他之前。”

詹米斯打败另一个人而得到她，保罗想。

保罗说：“如果我接受她作为我的仆人，以后我可以改变主意吗？”

“你有一年的时间。在一年的时间内，你可以改变你的决定，”

斯第尔格说，“在那之后，她就是一个自由的女人，可以做出自己的选择。但是你要为她承担起责任。无论如何，一年的时间……你一直要为詹米斯的儿子负一些责任。”

“我接受她当我的仆人。”保罗说。

哈拉跺着脚，气愤地摇着肩。“我还年轻！”

斯第尔格看着保罗说：“谨慎在一个领袖身上是一个有价值的特点。”

“但是我还年轻！”

“安静！”斯第尔格命令道，“如果一个东西有价值，它就该有价值。带友索去他的住宅，并负责做到他有新衣服穿，有地方休息。”

“哦……”她说。

保罗已经记住了她足够多的情况，有了初步的印象。他感到队伍中的不耐烦，知道在这里耽误了许多事。他想知道他母亲和契尼到哪里去了，但从斯第尔格紧张的样子看，这样做是一个错误。

他面对哈拉，提高声音，声音抑扬顿挫并加上颤音，使她更加害怕和恐惧。他说：“带我去我的住宅，哈拉！我们将另找时间来谈你年轻时候的事。”

她后退两步，害怕地看着斯第尔格。“他有可怕神秘的声音。”

“斯第尔格，”保罗说，“契尼的父亲将沉重的担子放在我的肩上，如果有任何事的话……”

“这将在会议上做出决定，”斯第尔格说，“那时候你可以讲。”

他点点头退开，转身走了，队伍中其余的人跟在他后面。

保罗拉着哈拉的手臂，感觉到她的肉体多么凉，她在发抖。“我不会伤害你，哈拉，带我去我们的住宅。”他温和地说。

“这一年结束的时候，你不会把我赶走吧？”她说，“我知道我没有过去那样年轻。”

“只要我活着，你就将和我在一起，”他说，放开她的手臂，“现在走吧。我们的住宅在哪里？”

她转身带着保罗沿走廊走去，向右转了一个弯，进入一个宽阔的隧道，由一盏盏黄色发光灯照明。隧道的石头地面光滑平整，打扫得很干净，没有一点沙。

保罗走在她的旁边，他边走，边打量着她那鹰似的侧面。“你不恨我，哈拉？”

“我为什么该恨你？”

她对一群在一条支道的突岩上看着他们的孩子点点头。保罗看到孩子们后面，隐藏在纤维挂帘里的成年人的身影。

“我……打败了詹米斯。”

“斯第尔格说举行过葬礼，并且你还是他的一个朋友。”她从旁边看了他一眼，“斯第尔格说，你给了死人水，是真的吗？”

“是的。”

“那比我……我能做的还要多。”

“难道你不为他哀悼吗？”

“在哀悼的时候，我会为他哀悼的。”

他们从一个拱形洞口经过，从这个洞口保罗看见许多男男女女，在一间又大又亮的房间里的机器旁忙碌地工作着。对他们来说，似乎格外紧急。

“他们在那里干什么？”保罗问。

她回头望了一下说：“在我们逃离之前，他们要赶紧完成我们塑料车间的定额，我们需要许多露水收集器来种植植物。”

“逃离？”

“直到屠夫们停止追击我们，或者从我们的土地上被赶走。”

保罗打了个趔趄，感到被抓住的一刹那，记起了一个片断，预知梦中可见的影子，但是它被置换了，像一个运动着的剪辑画面。

他那预知梦的情景不像他所记得的那样。

“萨多卡人追击我们。”

“除了一两个空营地外，他们什么也得不到，”她说，“他们将在沙漠里找到死亡。”

“他们将找到这个地方？”

“可能。”

“然而我们却花时间去……”他朝那远在他们后面的拱形洞口点了点头，“……制造露水收集器？”

“种植要继续进行。”

“什么是露水收集器？”他问。

她充满惊奇地看了他一眼。“难道他们没有教你任何事情？

……你到底是从哪里来的？““他们没有告诉我有关露水收集器的事。”

“噢！”她说。整个谈话就在一个词表示的意义中。

“那么，它们是什么呢？”

“你在沙海里看到的每一丛灌木，每一棵草，”她说，“你认为我们离开时，它是怎样生活的？每一样都是最小心地被种在它自己的小坑里，坑内装满了光滑的椭圆形的五彩塑料，光使它们变成白色。如果你从高处往下看，你能看到，它们在黎明的曙光中发亮，白色的反射光。但是当太阳离去时，五彩塑料在黑暗中变得透明，它极迅速地冷却，它的表面从空气中浓缩出水汽，水汽滴下去，维持着我们的植物生长。”

“露水收集器。”他喃喃自语，被这个计划的朴实美所打动。

“我将在适当的时候为詹米斯哀悼。”她说，好像她的思路还没有离开那个问题，“詹米斯是一个好人，但是容易发怒。他是一个优秀的供应者，与孩子们在一起是个了不起的人，他公平对待乔弗的儿子，我生的第一个孩子，和他自己的儿子，他们在他眼中是平等的。”她用疑问的眼光看着保罗：“孩子们与你在一起，也会是那样吗，友索？”

“我们没有那样的问题。”

“但是，如果……”

“哈拉！”

听到他声音中那粗哑的调子，她吓了一跳。

他们经过另一个在他们左边的拱形洞口，看见里面灯光明亮。

“这里在造什么？”他问。

“他们在修理织布机，”她说，“但是，必须在今晚把它们搬走。”

她用手指着一个左边的支道，“走这里过去，是食品加工和滤析服维修车间。”她看着保罗，“你的滤析服看起来是新的，如果它需要修理的话，我善于修理滤析服，我常在厂里工作。”

现在，他们开始不断地碰到人，看到隧道两边越来越密的支洞口。一队男女从他们旁边走过，扛着发出沉重的咯吱咯吱响声的包裹，散发出浓烈的衰微香料味。

“他们得不到我们的水，”哈拉说，“或衰微香料。你可以相信这一点。”

保罗看着隧道墙壁上的洞口，看见突出的部分都盖着厚厚的毯子，房间里的墙壁上挂着色彩鲜艳的织物，摆着一排排沙发。洞口处的人在他们走近时，沉默下来，用不驯服的眼光瞪着保罗。

“人们感到奇怪的是你打败了詹米斯，”哈拉说，“可能我们在新的营地安顿下来时，有些事将要你证明一下。”

“我不喜欢杀人。”

“斯第尔格那样讲过。”她说，但是她的声音表明她不相信。

他们前面，哀怨的歌声越来越大。他们来到另一个支道口，比保罗看到的其他洞口宽一些。他放慢脚步，看着房间里面。房间里挤满了孩子，他们双腿交叉坐在褐红色的地毯上。

一块靠在对面墙上的白粉板旁边，站着一个穿黄色罩衫的女人，一只手里拿着投影笔。白粉板上画满了图——圆圈，楔形，弧形，曲线和方形，被平行线分割的流线形。那女人指着一个又一个的图，尽可能快地移动着投影笔。随着她手的移动，孩子们有节奏地读着。

保罗听着，与哈拉越往里面走，听到的声音也就越来越不清楚。

“树，”孩子们齐声读，“树，草，沙丘，风，山，小山，火，闪电，岩石，石块，灰尘，沙，热，庇护所，热量，充分，冬天，冷，空的，侵蚀，夏天，洞，白天，紧张，月亮，夜晚，岩帽，沙潮，斜坡，种植……”

“你们就这样上课？”保罗问。

她的脸变得阴沉，悲痛使她的声音尖起来：“列特教导我们，在那方面我们一刻也不能停止。死去的列特不应该被忘记，这是契科布萨的方式。”

她走到隧道左边，登上一块隆起来的平台，分开罗纱似的橘红色门帘，往旁边一站。“你的住宅已为你准备好，友索。”

保罗登上她站的那个平台前，犹豫了一下，突然感到不愿和这个女人单独呆在一起。同时也想到，他被一种生活方式包围着，这种生活方式，只能通过对生态学的思想和价值的要求才能理解。他感到这个弗雷曼世界在探查他，企图以它的方式来拴住他。他知道那个套子中有些什么——疯狂的机器人，他感到他应该不惜任何代价来避免这场复仇的战争。

“这是你的住宅，”哈拉说，“你为什么要犹豫呢？”

保罗点点头，和她一起站在平台上。他提起她对面的帘子，摸着织物中的金属纤维，跟着她走进一截短的入口道，然后进入一个较大的房间。房间正方形，每边大约有6米长，地板上铺着厚厚的蓝色地毯，蓝绿色的织物遮盖着岩石墙壁，黄色的球形发光灯吊在黄色织物遮盖着的屋顶上，在头上摆动。

像一座古代的帐篷。

哈拉站在他面前，左手放在臀部上。他打量着她的脸。“孩子们与一个朋友在一起，”她说，“他们以后会自己出现在你的面前。”

保罗很快地扫了一眼这个房间，以掩盖他的不安。他的左边，薄薄的帘子部分地掩盖着另一个更大的房间，沿墙摆着沙发。他看到从空气管里吹来一股柔和的微风，看见了在他前面隐藏在一副帘子后面的出口。

“你要我帮你脱去你的滤析服吗？”哈拉问。

“不，谢谢。”

“你要我拿食物来吗？”

“是的。”

“那个房间外面有一个回收室，”她指着说，“当你脱掉滤析服时，在那里你会感到舒服、方便。”

“你说过我们必须离开这个营地，”保罗说，“难道我们不该打好包裹什么的？”

“我们会及时收拾好，”她说，“屠夫们还必须通过我们邻近的地区。”

她仍然踌躇着，看着他。

“你还没有伊巴德的眼睛，”她说，“奇怪的是，并不是完全地不吸引人。”

“去拿食物来，”他说，“我饿了。”

她对他笑了笑。他发现女人的微笑使人感到不安。“我是你的仆人。”她说。她轻快地旋转着身子跑出去，低头钻入一道沉重的壁帘。在壁帘落回原地之前，保罗看见另一条通道。

由于生自己的气，保罗穿过右边薄薄的帘子，进入那个大一些的房间，他在那里站了一会儿，心神不定。他想知道契尼在哪里……契尼刚刚失去了她的父亲。

在那点上我们相似，他想。

外面走廊里一声啼叫，它的声音因帘子隔着，变得微弱。又一声啼叫，这次有点远。又是一声。保罗意识到有人在报时。他注意到这个事实：他没有看到钟。

轻微的燃烧含杂酚油灌木丛的气味进入他的鼻孔，盖过了无所不在的营地的臭气。保罗知道他已习惯了营地的那种气味。

他再次想知道他母亲的情况，未来的移动画面总是把她和她生的女儿混在一起。

多变的时间意识缠绕着他，他急速地摇着头，集中注意力于那些证据。这些证据说明了已经吞噬掉他们的这个弗雷曼文化的深度和广度。

它的神奇。

他在梦中看见过这些洞和这个房间，但是，他所看见的远远不同于他遇到的。

这里没有探毒器的痕迹，在这个洞内的任何地方，也没有迹象表明使用过它们。然而他能闻到这个营地的臭气中有毒的气味——毒性强的和毒性弱的。

他听到一阵帘子的刷刷响声，想到是哈拉带着食物回来了，转过身去看她。可是，从一个不同式样的帘子下面，他看见两个小男孩——一个大约九岁，一个十岁——用贪婪的眼光看着他。每个男孩腰间挂着一把坎迪迦式的啸刃刀，手按在刀柄上。

保罗回想起弗雷曼人的故事——他们的孩子战斗起来跟大人一样凶狠。

第十五章

手在动，嘴在动——

言语中表达出他的思想。

他的眼睛凝视着。

他是自我世界中的孤岛。

——摘自伊丽兰公主的《摩亚迪教科书》

杰西卡看见洞上面远处的荧光灯，把朦胧的光线投射到拥挤的房间里，表明这个岩石围成的空间很大——甚至比比。吉斯特学校的大厅还要大。她估计有两千多人聚集在斯第尔格和她所站的平台下面。

更多的人陆续到来。

空气中充满了人们叽叽喳喳的细语。

“你的儿子应从他的住宅到这里来，塞亚迪娜，”斯第尔格说，“你希望他分享你的决定吗？”

“他可以改变我的决定吗？”

“当然，你讲话的空气来自你自己的肺部，但是……”

“决定不能更改。”她说。

但是她感到忧心忡忡，想知道她是否应该利用保罗作借口，退出这危险的航道。也要考虑到未出生的女儿。危及到母亲的肉体，同时也会危及到女儿的肉体。

有人扛着卷起的地毯走过来，在地毯的重压下发出哼哟哼哟的声音。地毯放在平台上，搅起团团的灰尘。

斯第尔格抓住她的手臂，把她扶到平台后边的一个角形传声器里，它构成了平台后面的边界。他指着角形传声器里面的一个石凳。“圣母将坐在这上面。但是，在她来之前，你可以坐在上面休息一下。”

“我喜欢站着。”杰西卡说。

她看着人们打开地毯，把它铺在平台上。她望出去，看着人群。

现在平台下面的岩地上至少有一万人。

人们还在陆续到来。

她知道，外面的沙漠上，红色的夜幕已经降临。但是这里，在洞厅里却是永久的黄昏。人们挤满一片灰色的沙漠，观看她用自己的生命冒险。

她右边的人群让开一条路，她看见保罗走了过来，后面跟着两个小男孩。孩子们露出一种自重的傲然的样子，他们手一直握着刀，怒视着两边的人墙。

“詹米斯的儿子，现在是友索的儿子，”斯第尔格说，“他们认真地担起护卫的职责。”他大胆地笑着，看着杰西卡。

杰西卡认可了这种试图缓和她紧张情绪的努力，并感激这种努力。但它却不能使她的思想脱离她要面对的危险。

我没有选择，只能这样做，她想，如果我们要在这些弗雷曼人中间保持我们的地位，我们必须迅速采取行动。

保罗登上平台，把孩子们留在了台下。他在他母亲面前停下来，看了一眼斯第尔格，回过头来对杰西卡说：“发生了什么事？我以为是召我来开会呢。”

斯第尔格举起一只手，指着左边，示意大家安静。拥护的人群再一次让开一条路，契尼沿着人墙巷道走了过来。她那娃娃式的脸上露出悲伤。她已脱掉滤析服，换上了一件优雅的蓝色罩衫，裸露出她那细瘦的手臂。她左臂上靠近肩膀处，系着一条绿手巾。

绿色是哀悼的颜色，保罗想。

这是一种习俗，詹米斯的两个儿子转弯抹角地向他解释过。他们告诉他，他们不穿绿色，因为他们接受他为教父。

“你是李桑。阿－盖布？”他们问他。保罗从他们的问话中，意识到了那种护教复仇战争的思想。他耸了耸肩，提出了自己的问题。

从而他了解到，这两个孩子中，年长的一个叫凯利弗，十岁，是乔弗的亲生儿子；年幼的一个叫奥罗普，八岁，是詹米斯的亲生儿子。

这是一个奇特的日子。有两个孩子在他身边保护着他，因为是他要求他们这样做的。他想避开人们的好奇心而不被打搅，好让自己有时间来进行思考和回忆预知梦境，以便能想出一个可以防止这护教复仇战争的办法。

现在，保罗站在洞内平台上他母亲的身旁，看着平台下面的人群。他想知道，是否有什么办法可以阻止狂热的护教复仇战争的爆发。

契尼走近平台，四个女人远远地跟在她后面，用担架抬着另一个女人。

杰西卡并不理睬走过来的契尼。她全神贯注地注视着担架上的那个女人——一个老太婆。她穿着黑色长裙，脸上布满皱纹，骨瘦如柴。她的头罩抛在脑后，露出一缕整洁的灰发和筋脉突出的颈脖。

抬担架的女人把担架轻轻地放在平台上，契尼帮助那老太婆站了起来。

啊，这就是他们的圣母，杰西卡想。

那老太婆沉重地靠在契尼肩上，蹒跚着朝杰西卡走来，看起来就像是包在黑色袍子里面的一根棍子。她停在了杰西卡面前，抬头向上窥视了很长的时间，然后才用粗哑的嗓子说道：“原来你就是那个女人，”那细长瘦小的脖子上的头危险地点了一下，“夏道特。梅帕丝同情你是对的。”

杰西卡带着轻蔑的口气很快地说：“我不需要任何人同情。”

“那留待以后再说。”老太婆粗哑着嗓子说。她用令人惊讶的速度转过身去，面对着人群：“讲给他们听听，斯第尔格。”

“我必须要讲给他们听吗？”他问。

“我们是米斯人，”老太婆喘着气说，“自从我们的桑尼祖先从尼罗蒂克。阿－奥罗巴逃离以来，我们就了解了战争和死亡。年轻的一代要继续下去，我们的民族才不会灭亡。”

斯第尔格深深地吸了口气，向前跨了两步。

杰西卡感到沉默笼罩着挤满了人的山洞——大约有两万多人。人们默默地站着，没有一点声音。这使她突然感到渺小，心中充满惶恐。

“今晚我们必须离开这个庇护过我们这样长时间的营地，向南进入南方的沙漠。”斯第尔格说。他的声音洪亮而浑厚，通过平台后面的角形传声器，越过仰视的面孔向外传出去，并发出强力的回声。

人们仍然沉默着。

“圣母告诉我，她活不过下次的远涉旅行，”斯第尔格说，“以前没有圣母，我们也照样生活。但是这对人们在这样的困境中，寻找新的家园，是没有益处的。”

人群开始骚动起来，发出叽叽喳喳的低语声，显示出他们的不安。

“这种事也许不会发生，”斯第尔格继续说，“我们新的塞亚迪娜，具有神秘力量的杰西卡已同意在这个时候举行仪式。她打算在我们还没有失去我们圣母的魔力期间，通过这个仪式。”

具有神秘力量的杰西卡，杰西卡想。她看到保罗在盯着她，他的眼中充满疑问。但是，由于周围奇怪的现象，他仍然闭着嘴。

如果我死于这次尝试，他会怎么样呢？杰西卡问自己。她再一次感到忧虑不安。

“如果具有神秘力量的杰西卡失败了，我们也不会失去一切，”

斯第尔格说，“契尼，列特的女儿，会在这个时候被奉为塞亚迪娜。”

他朝旁边跨了一步。

契尼扶着老圣母走到角形传声器前面的石凳旁，然后退回到斯第尔格身旁。

从角形传声器里，传出了那老太婆的声音，扩大了的低语声，粗哑、尖锐刺耳。“契尼刚从远涉旅途归来——契尼已经看见了水。”

人群中发出一声不肯定的回应：“她已经看见了水。”

“我推举列特的女儿为塞亚迪娜。”老太婆粗声说。

“接受。”人们回答道。

保罗仅仅听见仪式，他的注意力仍然集中在所谈到的有关他母亲的事情上。

如果她失败了？

他转过头去，看着被他们称为圣母的那个干瘪的老太婆，打量着她。没有眼白的蓝眼睛，看起来好像一股微风都会将她吹倒。然而在她身上，却有那种也许在狂风中也会稳立不动的力量。她具有圣母凯斯。海伦。莫希阿姆所具有的同样的魔力。他记得圣母凯斯。海伦。莫希阿姆曾用高姆佳巴的方式，以死的痛苦来检测过他。

“我，圣母拉马罗，她讲的话代表着大众，对你们讲，”老太婆说，“契尼成为塞亚迪娜是符合天意的。”

“赞同。”众人回答道。

老圣母点点头，小声说道：“我给予她银色的天空、金色的沙漠和它那闪闪发光的岩石，以及将会变成绿色的原野。我把这些给予塞亚迪娜契尼，为的是让她不要忘记，她是我们大家的仆人。在这种族的典礼仪式上，让这些卑下的任务降落到她的身上，就像夏修露德将要承担它一样。”她抬起一只褐色的棍子一样的手臂，又让它落下来。

杰西卡感到，典礼仪式上四周的气氛带有一种使她不能退缩的趋势。她看了一眼保罗那充满疑惑的脸，然后准备着去忍受那严峻的考验。

“叫管水员到前面来。”契尼说，她那女童般的声音微微颤抖着。

此刻，杰西卡感到自己处于危险的焦点。在大众的注视下，在沉默之中，存在着这样的危险。

一小队男人穿过人们让开的弯弯曲曲的小道，成对地从人群后面走到前面来，每两人都抬着一个小小的皮袋子，大约有一个人头的两倍那么大，袋子沉重并上下扑打着。

两个领头的人把袋子放在契尼脚下的平台上，然后走回到自己的位置上去。

杰西卡看了看水袋，然后看着那些人。他们把头罩抛在脑后，露出项下卷成一团的长发，深深的黑眼睛定定地望着她。

一股芬芳的肉桂香气从袋子里飘出来，从杰西卡面前飘过。衰微香料？她问自己。

“水吗？”契尼问。

她左边的管水员，一个鼻梁上横着一道紫色伤疤的男人，点点头，说：“是水，塞亚迪娜。但是，我们不能喝。”

“种子吗？”契尼问。

“是种子。”那人回答说。

契尼跪了下去，把手放在扑打着的水袋上面。“愿上帝赐福于水和种子。”

杰西卡熟悉这种仪式，她回过头去看着老圣母拉马罗。老圣母坐在那里，弯着腰，闭着双眼，好像睡着了。

“塞亚迪娜杰西卡。”契尼说。

杰西卡掉头看见那女孩盯着她。

“你尝过圣水吗？”契尼问。

杰西卡还来不及回答，契尼接着说：“你不可能尝过圣水。你是一个外来者，你没有权利。”

人群中发出一声叹息，衣袍的振动声使她毛骨悚然。

“庄稼成熟，制造者被消灭。”契尼说。她开始打开固定在水袋顶上的喷水管。

此时，杰西卡感到危险加剧。她看了看保罗，看见他沉湎于这一仪式的神秘之中，不眨眼地盯着契尼。

他能及时看到这一时刻的危险吗？杰西卡想要知道。她把一只手放到肚腹上，想到未出生的女儿。她问自己，我有权拿我们两人的生命来冒这个险吗？

契尼朝杰西卡举起喷水管，说：“这是生命之水，是比普通的水更伟大的水——康，解救灵魂的水。如果你是一位圣母，它会为你打开宇宙之门。现在，让夏修露德来判断吧！”

杰西卡感到自己在对未出生的女儿负责和对保罗承担的责任之间撕扯着。她清楚地知道，要对保罗负责，她应接过喷水管，喝下袋中的液体。但是，当她对着送上来的管子弯下身去的时候，她的知觉告诉她，那是危险的。

袋中的东西有一种苦味，十分像她所知道的许多毒药，但又不像。

“你现在必须喝下去。”契尼说。

不能退缩，杰西卡提醒着自己。可是在她所有的比。吉斯特的训练中，她想不出有什么东西能帮助她渡过难关。

它是什么呢？水？毒药？杰西卡问自己。

她弯下身去，凑近喷水管，闻到了肉桂香味。她记起了那时邓肯。伊达荷的醉态。衰微香料浓缩液？她问自己。她把喷管放进嘴里，轻轻地吸了一口袋中的液体。它尝起来有一股衰微香料的味道。她顿时感到舌头上一阵微微的辛辣的刺痛。

契尼向下用力压在皮袋上，一大股袋中之物喷进杰西卡的口中。在她自己喝之前，就吞下了它。她尽力保持着冷静和自己的尊严。

“接受一点死亡比死亡本身有更大的痛苦。”契尼说。她望着杰西卡，等待着。

杰西卡也看着契尼，口中仍然含着喷水管，用鼻孔品尝着袋中之物。口里、脸颊上、眼睛里，冒出一股刺鼻的香气。

真爽快！

契尼再次把液体喷入杰西卡口中。

味道真美！

杰西卡打量着契尼的脸——淘气的脸。从契尼的脸上，她看到了列特。凯因斯的痕迹，然而因时间关系，还没有固定下来。

他们给我吃的是一种麻醉药，杰西卡对自己说。

但是，它又不像她吃过的任何其他的麻醉药。比。吉斯特的训练包括尝试许多各种各样的麻醉药。

契尼的特征如此明显，好像光中的轮廓。

麻醉药。

杰西卡觉得头晕目眩，四周一片死寂。她身体的每一根筋脉都接受了这个事实：某个具有深远意义的事发生了。她感到自己是一个有意识的尘埃，比任何一个亚原子粒子还要小，然而能够运动，能够感觉到她周围的世界。像被突然揭开一样——幕布突然被拉开——她意识到她已经弄清楚了她自己心里运动的范围。她是尘埃，但又决不是尘埃。

圣母！

在比。吉斯特学校里，谣传一些人没有活下来，不是因为圣母的严格考验，而是因为麻醉药使她们死亡。

杰西卡专心注意着圣母拉马罗。她现在知道，这一切发生在一段凝固了的时间内——对她本人来说，是一段暂时停止了的时间。

时间为什么会停止？她问自己。她凝视着她周围那些凝固着的表情，看见一粒小小的尘埃停在契尼的头顶上。

等待。

这问题的答案突然出现在她的意识中：她个人的时间停止了，是为了拯救她的生命。

她专注于自己心里运动的范围，内视着。她立即看到一个细胞核，一个黑点。她从那个黑点中退了出来。

那就是我们看不到的地方，她想，一个圣母不愿提起，而只有科维扎基。哈得那奇才可以看到的地方。

这种意识使她恢复了一点点自信。她再一次冒险集中精力使心理运动扩展，让自己变成一粒尘埃，在体内寻找存在的危险。

她在吞下的药物中找到了它。

那物质是她体内跳动着的粒子，它运动十分迅速，甚至连凝结着的时间也不能使它停止。跳动着的粒子。她开始辨认出那些熟悉的结构，原子链：含有一个碳原子，螺旋形摆动……葡萄糖分子。

整个分子链展现在她面前。她辨认出了其中的蛋白质……一个含甲基蛋白质的结构。

啊——

当她了解了毒药的本质时，它在她体内发出无声的叹息。

随着对心理运动的探索，她进入了它里面，变成了一个氧气粒子，让另一个碳粒子与之结合，重新向另一个氧粒子链发起攻击……还有氢粒子。

这种变化扩展开来……当催化反应打开它接触的表面时，便扩展得越来越快。

凝固了的时间逐渐放松了对她的控制，她感觉到了运动。袋子上的喷水管被紧紧压在她嘴上——慢慢地收集到一点水分。

契尼从她体内取出催化剂来，使袋子里的毒药发生变化。杰西卡想：这是为什么？

有人把她扶起来，让她坐着。她看见了已被带到她身旁、坐在铺着地毯的平台上的老圣母，一只干瘪的手抚摸着她的脖子。

在她的意识中，还存在着另一个参加心理运动的粒子。杰西卡想尽力排斥它，但是这个粒子却越来越靠近她。

它们接触在一起。

似乎是最后的结局，靠在一起的两个粒子立即变成了两个人——她和老圣母。然而这并不是心理感应术，而是相互的意识。

可是，杰西卡看到的圣母并不认为自己年老，展现在她们共同的心灵眼睛前的图像是一个具有活泼精神和温和性格的圣母，相当年轻。

在相互的意识中，年轻的女孩说：“是的，那就是我。”

杰西卡仅能接受这些话，但不能回答。

“你不久就会全部拥有它，杰西卡。”那个内部图像说。

这是幻觉，杰西卡告诫自己。

“你更了解那一点，”内部图像说，“现在，不要与我斗，我们的时间不多了，我们……”它停顿了很长的时间，然后又接着说：“你本来应该告诉我们你已经怀孕了。”

杰西卡找到了那个在相互意识中讲话的声音，问道：“为什么？”

“你们两个都将得到改变！神圣的母亲，我们干了些什么呢？”

杰西卡感到一种在相互的意识中被迫发生的变化。她内心的眼睛看到了另一个微粒的存在。这个微粒在疯狂地运动着，跑过来跑过去，转着圈子，明显地表露出十分恐惧。

“你会变得强壮起来，”老圣母的图像说，“谢天谢地，你幸好怀的是一个女儿。否则，这样的仪式会将一个男性婴儿杀死。现在……你要小心，轻轻地摸摸你的女儿。愿你的女儿与你同在。不要害怕……放松一些……鼓足你的勇气和力量……轻轻地，好，轻轻地……”

那个旋转着的微粒朝她跑来，越来越近。杰西卡迫使自己去接近它。

恐惧威胁着要战胜她。

她用她所知道的惟一的方法与恐惧斗争：“我不会害怕，害怕是思想的杀手。”

祈祷文使她冷静沉着，那另一个微粒慢慢地靠在了她的身上，静止不动。

词语不会起作用，杰西卡对自己说。

她放松自己，表现出一些感情上的基本反应，发出表示爱和安慰的温柔的抗议。

恐惧感消失了。

老圣母再次出现。这时存在着三重的相互意识——两个积极主动，一个静静地躺在那里吸收着。

“时间不允许我多说，”意识中的老圣母说，“我有许多东西要给你，可是我不知道你的女儿在神智清醒时能否吸收所有这一切。

但是我们必须这样，部落的需要是首要的。“　　“什么——”

“保持安静，只需接受！”

老圣母的经历开始展现在杰西卡的眼前，就像在比。吉斯特学校里潜在意识训练设计者上的一堂课。但是更快，令人目眩的快。

是的……这是本能。

她了解到老圣母的每一次经历，就像它正在发生一样：有一个爱人，年富力强，长有胡须和弗雷曼人的眼睛。通过老圣母的回忆，杰西卡看到他的力量和温柔，他的一切瞬间就过去了。

现在已没有时间去考虑这与女婴有什么关系，只有接收和记忆。这些经历不断地向杰西卡涌来——生，活，死——重要的和不重要的，不断呈单一图像出现。

为什么悬崖顶上落下的沙暴要时时留在记忆中？她向自己。

太晚了，杰西卡看见了正在发生的事情：老圣母要死了。就在她要死的时候，她把她自己的经历全部注入了杰西卡的意识中，就像把水倾倒入杯子里一样。杰西卡看着它时，那另一个微粒却逐渐消失，重新回到出生前的意识中。老圣母在死的时候，把她一生的经历留在了杰西卡的记忆中。她最后叹息了一声，话音变得模糊不清。

“我一直在等你，已经等了很长的时间，”她说，“这就是我一生经历过的事情。”

这就是生活，它包括了一切。

甚至死亡。

我现在是一个圣母，杰西卡意识到。

就她所知，她实际上成了一个比。吉斯特圣母所指的圣母了。

有毒的麻醉药改变了她。

她知道，这决不是在比。吉斯特学校里她们把一个人变成圣母的方式。没有人告诉过她这个秘密，但是她是知道的。最后的结果是相同的。

杰西卡仍然能感觉到女儿微粒在触摸她的内心意识，她探查着它，但是它没有反应。

杰西卡意识到发生的事情，并产生了一种令人感到可怕的孤独。她把自己的生活看成是一种缓慢的模式，而她周围的生活却加快了速度，这种模式因活跃的相互作用而变得更加清晰。

粒子意识的感觉稍稍减弱，她的身体便摆脱了毒药的威胁。但是她仍然能感觉到那另一个粒子，并带着一种她允许发生在她身上的任何事情的犯罪感，抚慰着它。

我允许这样的事情发生了，我那可怜的、还未成熟的、亲爱的小女儿。我把你带进了这个世界，我把你脆弱的意识毫无遮拦地暴露给它所经历的变化。

过分流露出的一点点爱和安慰，就像她倾注于它的那些东西的缩影，来自于另一个微粒。

在杰西卡能够回答问题之前，她感到自己有了强烈的记忆。有些事必须去做。她思索着，同时也感到发生了变化的药物渗透她全身而产生的痴呆正妨碍着她。

我能改变那种情况，她想。我能克服药物反应，并使它无害于我。但是，她也意识到那样做是错误的。我是处于加入弗雷曼人而举行的仪式中。

她知道她应该怎样做。

杰西卡睁开眼睛，朝契尼举在她头上的水袋看了看。

“它已受到赐福，”杰西卡说，“把这水混合，让变化降临到所有人的头上。那样，人民就可以结合在一起，共同享受天惠。”

让催化剂自身去发挥作用，她想，让人们喝下它，使他们相互间的意识暂时得到增强。这药现在没有了危险……既然一位圣母已经使它发生了变化。

强烈的记忆仍然存在，并冲击着她。她必须去做某件事，但是药物使她精力难以集中。

啊——老圣母。

“我见到了圣母拉马罗，”杰西卡说，“她去了，但她的影响仍然存在。在这个典礼仪式上，让她的记忆受到人们尊重。”

我在哪里听到过这些话？杰西卡问自己。

她意识到它们来自另一个记忆，来自那已被传给她并成为她自己的一部分的生活经历。然而，那个礼物的某些方面还不完整。

“让他们去狂喝乱饮，”她内部的另一个记忆说，“在生活之外，他们只有这点点的欢乐。是的，在我离去时，你和我需要这点时间来相互了解，并通过你自己的记忆把一切尽情地表达出来。啊，你的脑子充满了许多有趣的东西。如此多的、我从夹没有想象过的有趣的东西。”

处于她大脑内部的记忆本身为杰西卡敞开大门，让她自己的思路沿着一条宽阔的记忆通道，进入其他圣母的大脑，似乎无穷无尽。

杰西卡退缩了，害怕自己会消失在一个独一无二的记忆海洋之中。通道仍然存在，它向杰西卡显示出的弗雷曼文化远比她所想象的还要古老。

她看到在波里特林的弗雷曼人：一个在安乐窝似的星球上温柔成长的民族，以及在比拉。特乔斯和萨鲁斯－塞康达斯星球上为帝国侵略者辛勤劳作、收获和开垦殖民地的民族。

哦，痛哭流涕的杰西卡感觉到了那种生离死别。

通道深处，一个虚幻的声音尖叫道：“他们不承认我们的哈吉——神圣的旅行。”

杰西卡沿着通道前行。在比拉。特乔斯，她看见了奴隶的小木屋，看到因优胜劣汰而把人类发配到罗萨克和哈蒙塞普。其残忍的景象就像一朵朵令人感到害怕的毒花呈现在她眼前。她经历了一个又一个塞亚迪娜所传颂的过去的历史——起初由口头传说，隐藏在沙漠的歌声中；后来，随着这种毒药在罗萨克被发现，就由历代圣母精化成现在的形式——在生命之水被发现之后，就发展成了这种阿拉吉斯的神奇力量。

在记忆通道的更深处，另一个声音在尖叫着：“永远不要忘记！

永远不要原谅！“

可是，杰西卡的注意力集中在天启的生命之水的发现上，她看到它的源泉：一条干枯、即将死去的沙蜥（制造者）流出来的液体。

当她在新的记忆中看到它被杀死时，她屏住了呼吸。

这个生物被淹死了！

“母亲，你一切都好吗？”

保罗的声音打断了她的回忆，她从内心意识中挣脱出来，抬头望着他。她意识到她对他所承担的义务，但却怨恨他的存在。

我是一个四肢麻木的人，从意识开始的时刻起就没有了感觉——直到有一天感觉的能力被强加在它们上面。

她脑海中存在着这种想法，一种封闭的意识。

我说：“瞧，我没有手！”但是我周围的人却说：“手是什么东西？”

“母亲，你一切都好吗？”保罗又问。

“我一切都好。”

“我可以喝这个东西吗？”他指着契尼手中的水袋说，“他们要我喝它。”

她听出他话中所隐含的意思，同时也意识到他已经探查出原来的、没有发生变化的物质中的毒药，以及他对她的关心。杰西卡突然想到，她对保罗预知能力的极限感到惊奇。他提的问题向她揭示出许多东西。

“你可以喝，”她说，“它已经发生了变化。”她从保罗肩上望过去，看见斯第尔格睁着黑黑的眼睛，向下看着，认真地打量着她。

“我们现在知道你不是假的。”斯第尔格说。

她感觉到他话中的含义，但是，麻醉药强大的药力使她的感觉变得麻木。多么温和，多么舒服啊！她受到与这些弗雷曼人之间的伙伴关系的控制，并使她受益匪浅。

保罗看到他的母亲受到药力的控制。

他在记忆中搜索——固定的过去，流动的可能发生的未来。就像时间的流逝受阻而停止的那一时刻一样，它们使内心眼睛的透视镜失常。当这些片断从记忆流中被抓住时，它们变得难以理解。

药——他能集合起有关它的知识，了解它在他母亲身上所起的作用。但是，这些知识缺乏自然的联系，缺乏有系统的相互作用。

他突然意识到，它是一个能看见占据现在的过去的东西，但是真正的预知测试是在未来看到过去。

事情并不继续是它们看起来的那样。

“喝下去！”契尼命令道。她把水袋的角形喷管送到他鼻子下面。保罗直起身子，看着契尼，感到空气中弥漫着狂热的兴奋。他知道，如果他喝下袋中之物，会使他发生变化。他也知道含有衰微香料精髓的药会在他身体内发生什么样的情况。他会回到单纯的时间梦幻中，时间变成空间；它会把他抛到头晕目眩的顶峰，激励他去理解。

斯第尔格在契尼的身后说：“喝下去吧，小伙子。你让仪式的时间拖得太长了。”

保罗听见人群中发出的喊声，他们狂呼：“李桑。阿－盖布，摩亚迪！”他低下头看着他的母亲，她似乎平静地睡着了。她的呼吸均匀、深沉。他的脑海中闪现出来自他孤独过去的未来的一句话：“她睡在生命之水中。”

契尼扯了一下他的衣袖。

保罗把角形喷水管含入口中，听见人们高声呼叫。契尼挤压了一下水袋，一股液体喷入他的喉咙，他立刻感到天旋地转。契尼拿开喷水管，把水袋放入从平台下面伸来的手上。他的眼睛盯着她手臂上表示哀悼的绿色带子。

契尼直起身来，注意到他在盯着她，说：“即使在这幸福的水的典礼仪式上，我也能向他表示哀悼，因为这是他给我们的。”她拉着他的手，沿着平台走过去。“我们在某方面有些相似，友索。我们每人都有一个被哈可宁杀害的父亲。”

保罗跟着她，感到手和身体已经分开，重新建立起奇怪的联系。他感到他的腿很遥远，像橡皮一样。

他们走进一条支道，坑道的墙壁被灯光照得模模糊糊。保罗感到药已开始对他产生奇特的效应，像花朵开放一样把时间打开。当他们经过另一条黑暗的坑道时，他觉得需要靠在契尼的身上稳定一下自己。在他与她衣裙下面曲线优美、柔软的身体相接触时，感到热血上涌。这种感觉与药产生的效力混在一起，把未来和过去糅进了现在，给他留下三棱透镜的焦点上最细的边缘。

“我认识你，契尼，”他小声说，“我们一直坐在沙面的一个平台上，我安慰你，使你不再感到害怕。我们在黑暗的营地里爱抚，我们……”他突然发现自己失去了那个焦点，努力摇着头，摇摇晃晃地走着。

契尼扶着他，带领他穿过厚厚的帘子，进入一间极其暖和的私宅。里面摆着矮桌子、沙发和睡觉的垫子，垫子上铺着橘红色的床单。

保罗变得清醒了。他们停下来，契尼面对着他，眼中露出一丝安静的恐惧。

“你必须告诉我一切。”她小声说。

“你叫塞哈亚，”他说，“沙漠的泉水。”

“当部落享受水的时候，”她说，“我们在一起——我们大家。我们……共同享有。我能……感到与其他人在一起。但是，与你在一起，我感到害怕。”

“为什么？”

他努力想把注意力集中到她身上，但是，过去和将来都和现在混在一起，使她的图像模糊不清。他看见她无数的方面、无数的位置和无数的姿势。

“你身上存在着某种使人害怕的东西，”她说，“我带你离开其他的人……我这样做，是因为我能感觉到其他人也想要感觉到的东西。你……压迫着人们。你……使我们看见了那个东西。”

他强使自己清清楚楚地说：“你看见了什么呢？”

她埋头看着自己的双手。“我看见了一个孩子……在我的怀里。它是我们的孩子，你和我的孩子。”她把一只手放到嘴上，“我怎样才能了解你的每一个特征？”

他们有一点点天才，他的大脑告诉他，他们压制住它，因为它使人感到害怕。

清楚了那一点的时刻，他看到契尼在发抖。

“你想要说什么呢？”他问。

“友索。”她小声说，仍在发抖。

“你不能回到未来去。”他说。

一种对她从心底发出的热情袭遍他全身，他把她拉过来靠在他身上，抚摸着她的头说：“契尼，契尼，不要怕。”

“友索，帮帮我。”她哭着说。

此刻，他感到药的作用在他体内消失，像拉开帘子，让人看到他未来遥远的灰色的不安。

“你多么平静！”契尼说。

他继续在意识中徘徊，看着时间以它那神奇的变化在延伸，巧妙地既保持着平衡，又不断地旋转着；既在缩小，又像一个聚集着无穷的世界和力量的网一样扩展着；既是一根他必须在上面行走的细钢丝，又是一块他要在上面保持平衡的跷跷板。

此外，他还看到了帝国，一个名叫菲得。罗斯的哈可宁人，像一把置人死地的利剑朝他扑过来；大喊大叫的萨多卡人冲出他们自己的星球，把杀戮散布到阿拉吉斯的土地上；吉尔德人与他们一起共同策划着阴谋；比。吉斯特使用她们选择性的养育计划。这一切像响雷一样，大量地涌出他的地平线，仅仅受到弗雷曼人和他们的摩亚迪的阻挡，他们是疯狂横扫宇宙的十字军，沉睡的巨人——　　弗雷曼力量。

保罗觉得自己处于这一切的中心，整个结构都围绕这个中心旋转。他幸福快乐地走在这和平的细钢丝上，契尼与他在一起。他能看到它在向前延伸，以及在一个隐蔽营地中相对平静的一段时间，即两次暴力冲突之间相对和平的时期。

“为了和平没有其他的办法。”他说。

“友索，你哭了，”契尼喃喃地说，“友索，我的力量。你会把水给予死人吗？给哪个死人呢？”

“给那些还没有死的人。”他说。

“然后，让他们有自己生活的时间。”她说。

透过药性的迷雾，他感觉得到她是多么正确！他用力把她拉到自己身上。“塞哈亚！”他喊道。

她伸出一只手，把它放在他的脸颊上。“我不再感到害怕了，友索。看着我，就这样抱着我，我看见了你所看见的东西。”

“你看见了什么？”他问道。

“我看见了风暴之间的平静，我们互相给予的爱。那就是我们准备要做的事。”

药力又在袭击着他。他想：你已经给了我这么多的安慰和忘却。由于极其鲜明的时间，他感到了大彻大悟，感到他的未来变成了记忆——对肉欲的蔑视，自我的分离和结合，温柔和凶暴。

“你是一个坚强的女人，契尼，”他喃喃地说，“和我在一起吧！”

“永远。”她说，吻着他的脸颊。

沙丘之子

内容简介:皇帝保罗·莫迪的神秘隐退，引燃了帝国内部各派政治力量的野心。杰西卡夫人代表姐妹会重返阿拉斯基星，前朝皇族策划反攻夺权，摄政女皇阿丽亚正在逐渐被内心的黑暗控制...保罗的双胞胎继承人莱托二世及其妹妹甘尼玛，已经处在可怕漩涡的中心，危险步步逼近...身处绝境、孤立无援的莱托二世在妹妹的帮助下进入沙漠禁地深处，见到了那位隐退的父亲。莱托二世在沙漠深处爆发了惊人的潜能，甚至超越了他的父亲。连曾谱写沙丘传奇的保罗也不得不承认，莱托二世通过与沙虫合体，具有了沙虫的皮肤，他比父亲保罗的能力更强大……莱托能赢得弗里曼人的拥戴，而重新登上皇位吗？

第一章

没有一个女人、男人或孩子曾与我的父亲有过十分亲密的关系。曾经与帕迪沙皇帝临时有过亲密关系的人，是哈希米尔。芬伦伯爵。他是我父亲儿童时期的伴侣。衡量我父亲与芬伦伯爵之间的友谊，首先可以从一件无可怀疑的事上看出来。伯爵在阿拉吉斯事件后，消除了兰兹拉德的怀疑。在这件事上，花了一亿多索拉衰微香料的贿赂费，我的母亲是这样说的。还有其他的礼物，如女奴隶、皇室的荣誉和名誉军衔。第二个有关与伯爵的友谊的主要证据是否定的，他拒绝杀人。尽管这是在他的能力之内，而且是我父亲命令他那样做的。关于这件事我将在不久以后再讲。

——摘自伊丽兰公主的《芬伦伯爵小传》

伏拉迪米尔。哈可宁男爵冲出他的私人住宅，气冲冲地穿过走廊。半个下午的阳光从高高的窗户照进来，投射到他的身上。他那肥胖的身子在吊带减重器内猛烈地扭摆着。

他狂风般地大步走过私人厨房、图书室、小客厅，走进仆人居住的前厅。在那里，晚上的休息和娱乐活动已经开始。

卫队长勒夫特蹲在大厅里的一张长沙发上，他那平板似的脸上一副昏昏欲睡的样子。他的周围飘荡着怪诞的、令人消魂的靡靡之音。他自己的随从坐在他旁边的办公桌边办自己的公事。

“勒夫特！”老男爵怒吼道。

人们赶忙聚拢过来。

勒夫特站了起来，说明他感到害怕。靡靡之音停了下来。

“男爵阁下。”勒夫特说，麻醉药仅仅使他保持着声音不发抖。

老男爵扫视了一下周围人的脸，看见他们脸上极其平静。他转过身看着勒夫特，温和地说：“你当我的卫队长多长时间了？”

勒夫特紧张地吞咽了一下说：“自从阿拉吉斯事件以来，阁下。

快两年了。“

“你想到过我个人会遇到危险吗？”

“那是我一直在关注的事情，阁下。”

“那么，菲得。罗斯在什么地方？”老男爵怒气冲冲地问道。

勒夫特往后退缩。“阁下？”

“你并不认为菲得。罗斯是我个人的危险？”他的声音再一次变得温和起来。

勒夫特用舌头舔湿他的嘴唇，他眼中昏迷迷的呆滞消失了一些。“菲得。罗斯在奴隶房，阁下。”

“又与女人在一起鬼混，嗯？”老男爵气得发抖，但尽力压制住自己的愤怒。

“阁下，可能他——”

“住口！”

老男爵向前走了一步，进入前厅，看着人们是怎样地往后退，在勒夫特四周让出一块空地，把自己与挨骂的人分开。

“难道我没有命令过你，要你时刻弄清楚小男爵所在的准确地方吗？”老男爵怒吼道，他又朝前走了一步：“难道我没有给你讲过，要你随时了解小男爵讲了些什么话，对谁讲的吗？”他再次向前走了一步：“难道我没有吩咐过你，小男爵无论什么时候进入女奴隶的房间，你都必须向我报告吗？”

勒夫特紧张地咽着口水，汗水从他前额上冒了出来。

老男爵保持着平淡的声音，带着几乎没有重音的语调说：“难道我没有给你讲过这些吗？”

勒夫特点点头。

“你没有察觉到你今晚送到我房里的那个男孩大腿上的疤痕？”老男爵说，“可能……”

“叔叔。”

老男爵转过身，盯着站在门口的菲得。罗斯。他侄儿突然出现在这里，现在——那个年轻人还不能完全掩盖住他那急匆匆的样子——一切都表露出来。菲得。罗斯有他自己的监视系统，监视着老男爵的行踪。

“我的房间里有一具尸体，我希望把它搬走。”老男爵说。他一直把手放在衣袍里面的发射武器上，幸好他的屏蔽是最好的。

菲得。罗斯看了一眼靠右边墙壁站着的两个护卫，摆了一下头。那两个快步走出门去，沿着走廊朝老男爵的房间走去。

那两个人，嗯？老男爵想，啊，这个年轻的魔鬼，还有许多阴谋需要去了解。

“我想，在奴隶房里，你一定让事情得到了平静的解决，菲得。”

老男爵说。

“我一直在与奴隶管理人下金字塔棋。”菲得。罗斯说。他想，有什么不对？我们送到叔叔房间里的那个男孩很明显被杀了。但是他干那种事很熟稔，甚至哈瓦特也不能做出更好的选择。那个男孩是完美的。

“下金字塔棋，”老男爵说，“很好。你赢了吗？”

“我……啊，是的，叔叔。”菲得。罗斯竭力掩盖他的不安。

老男爵弹了一下手指。“勒夫特，你希望重新获得我对你的好感吗？”

“阁下，我干了些什么呢？”他战战兢兢地说。

“现在，那并不重要，”老男爵说，“菲得。罗斯在棋上打败了奴隶管理人，你听见了吗？”

“是的，阁下。”

“我要你带上三个人去找奴隶管理人，”老男爵说，“把他处以绞刑。在你干完此事之后，把他的尸体给我带来，我要看看你干得是否利索。在我们雇用的人之中，不可以有这样蹩脚的棋手。”

菲得。罗斯脸色发白，向前跨了一步。“但是，叔叔，我……”

“以后再说，菲得，”老男爵说，挥了一下手，“以后再说。”

那两个去老男爵房间抬奴隶男孩尸体的护卫，摇摇晃晃地从前厅门口经过。尸体向下松垂，手臂在地上拖曳着。老男爵看着他们，直到看不见了。

“好了，”老男爵说，“在你干完了这件事后，再在你的名单上加上刚才过去的那两个。我不喜欢他们抬尸体的样子。一个人干这样的事应该干得干净利落。我也希望看到他们的尸体。”

勒夫特说：“阁下，有没有我已……”

“按照你的主人命令你的去办。”菲得。罗斯说。他想，我现在希望的是救我自己。

很好！老男爵想。他也还知道如何减少他自己的损失。老男爵在内心里对自己笑了笑，想道：这小伙子还知道，什么会使我感到高兴，什么最容易让我迁怒于他。他知道我还要保留他。除了他还有谁可以在某一天接过我留下的权力呢？我没有其他可依靠的人。但是，他还必须学习。同时，在他学习期间，我必须要保护自己。

勒夫特给帮助他的人打了个手势，带着他们走了。

“你愿意陪着我回到我的房间吗？菲得？”老男爵问道。

“我愿听从你的吩咐。”菲得。罗斯说。他向老男爵鞠了一躬，想：我被抓住了。

“你走前面。”老男爵说，用手指着门。

菲得。罗斯显然有些踌躇不定，表明他害怕。我彻底失败了吗？他问自己，他会不会用一把毒剑刺入我的后背？……慢慢地，穿过我的屏蔽。他有了可供选择的继承人？

让他经历一下这一时刻的恐惧，老男爵一边跟在他侄儿后面走一边想。他将作为我的继承人，但那是在我进行挑选之后。我不愿他毁掉我建立起来的基业。

菲得。罗斯尽量走得不太快，他感到后背凉飕飕的，起着鸡皮疙瘩，好像他身体本身知道那一击什么时候会到来。他的肌肉交替着收紧和放松。

“你听到来自阿拉吉斯的最新消息吗？”老男爵问。

“没有，叔叔。”

菲得。罗斯强使自己不往回看，拐入仆人居住的边房外的大厅。

“弗雷曼人有了一个新的预言师，或者说某种宗教领袖，”老男爵说，“他们称呼他摩亚迪。十分有趣，真的。它的意思是‘耗子’。

我已告诉过拉宾，让他们去信奉他的宗教，那将会使他们忙碌着。““那的确有趣，叔叔。”菲得。罗斯说。他走到了他叔叔房间外的专用走廊，想道：他为什么谈起了宗教？他是不是在对我进行某种微妙的暗示？

“是的，不是吗？”老男爵说。

他们来到男爵的房间，经过客厅进入卧室。迎面挂着的精美的战斗符图欢迎他们的到来。卧室里有一盏吊灯，地板上摆着一张床式沙发，床架上横放着一个无遮盖的卷筒式按摩器。

“这是一个聪明的计划。”老男爵说。他继续把身体屏蔽的防御能力凋到最大程度，停下来，面对他的侄儿。“但并不十分聪明。告诉我，菲得。罗斯，你为什么不自己把我杀掉？你有足够多的机会。”

菲得。罗斯找到一把吊椅，没受到邀请便坐在上面，暂时结束了心中的不快。

我现在要坚强点，他想。

“你教导过我，我自己的手必须保持干净。”他说。

“啊，是的，”老男爵说，“当你面对皇上时，你可以诚挚地说，你没有杀过人。但是，皇上身边的女巫师会听见你说的话，并且还会知道它们是真的还是假的。是的，我就那件事警告过你。”

“你为什么不肯买一个比。吉斯特，叔叔？”菲得。罗斯问，“有一个真言师在你身边……”

“你知道我的爱好！”老男爵喝斥道。

菲得。罗斯打量着他的叔叔，说：“可是，有一个总会有益……”

“我不信任她们！”老男爵怒喝道，“不要想改变话题。”

菲得。罗斯温和地说：“遵命，叔叔。”

“我记得，几年前，有一次在竞技场上，”老男爵说，“好像那天有个奴隶被安排来杀死你，那实际上是怎么一回事？”

“那是很久以前的事了，叔叔。毕竟我……”

“不要回避此事。”男爵说。他的声音急促，显然在控制着愤怒。

菲得。罗斯看着他叔叔，想：他知道那事，否则他不会问。

“那是一件令人感到可耻的事情，叔叔。我那样安排是想要你对奴隶管理人失去信任。”

“很聪明，”男爵说，“真好。那个奴隶武士差点要了你的命，是不是？”

“是的。”

“如果你使用的手段和伎俩与那样的勇气相匹配的话，那你就真正地令人感到可怕。”男爵摇着头，就像自从在阿拉吉斯那令人可怕的一天以来，他曾多次做的那样。他发现自己对失去彼得而感到后悔。那个门泰特人，曾经是一个具有献身精神和异常娴熟技艺的人。但是那还是救不了他的命。男爵再次摇着头。命运有时简直不可思议。

菲得。罗斯环视了一下房间，打量着那些战斗符图，想要知道他叔叔是怎样打败奴隶的。他们做了如此精密的计划。

“我是怎样打败他的？”男爵问道，“啊——现在，菲得——让我保留一些武器，在我年老的时候能用来保护我自己。我们最好现在就来订一个协议。”

菲得。罗斯看着他，订一个协议？他肯定是指继续让我做他的继承人。否则，为什么要订协议呢？一次平等的，或近似平等的协议。

“什么样的协议，叔叔？”菲得。罗斯感到骄傲，因为他的声音仍然是平静的、适度的，并没有显露出洋洋自得。

男爵注意到他对感情的控制，点点头说：“你是块好料，菲得，我不会让好材料被浪费的。然而你坚持拒绝了解我对你所具有的真正价值。你并不清楚我为什么要作为某个对你有价值的人而受到保护。这……”他用手指了指卧室里的战斗符图：“这是愚蠢的，我不会改变这种愚蠢。”

说到点子上了，你这个老傻瓜！菲得。罗斯想。

“你会以为我是一个老傻瓜。”男爵说。他想：我必须让他相信这一点。

“你谈到协议。”

“啊，没有耐心的年轻人，”男爵说，“好啦，大意是这样的：你停止这些愚蠢的威胁我生命的企图，在你把一切都准备好了的时候，我会在你的同意下，让位于你。我将退休当你的顾问，你来执政。”

“退休，叔叔？”

“你仍然认为我是一个傻瓜，”男爵说，“仅这一点就可以证明，嗯？你以为我在乞求你！走路时要小心些，菲得。我这个老傻瓜在那个奴隶男孩的大腿上，看到了你埋进去的隐蔽的针，恰好在我手搁的地方，嗯？只要一点点压力——一道小小的划伤，带毒的针就会刺入这个老傻瓜的手心。啊，菲得……”

男爵摇着头，想：要是没有哈瓦特的警告，这个阴谋就成功了。

好吧，就让这个小家伙认为是我自己发现的。从某种意义上来讲，确实是我自己发现的，是我从阿拉吉斯的废墟上救了哈瓦特。再说这个小家伙也需要对我的勇敢行为表示更大的尊敬。

菲得。罗斯仍然沉默不语，内心在激烈争斗着。可以相信他吗？他真的要退休吗？为什么不？如果我行事谨慎，我相信总有一天我会继承他的事业。他不可能永远活下去。也许试图加速这个过程是愚蠢的。

“你提到协议，”菲得。罗斯说，“我们有什么保证来缔结这个协议？”

“我们如何才能相互信任呢？”男爵问，“那么至于你，菲得，我将安排萨菲。哈瓦特监视你。在这方面，我相信哈瓦特的门泰特能力。你听懂了我的话吗？至于我，你必须相信我。我不能永远活着，是不是，菲得？也许你开始怀疑，有些事我知道，你也应该知道。”

“我向你保证。那么，你能给我什么保证呢？”菲得。罗斯问。

“我让你继续活下去。”男爵说。

菲得。罗斯再次打量着他的叔叔。他派哈瓦特来监视我，如果我告诉他，就是哈瓦特与那个奴隶武士一起制定的计划，使他失去了他的奴隶管理人，他又会怎么说呢？他可能会说我在撒谎，企图想使哈瓦特失去信任。不，那个好人萨菲是一个门泰特，并且早就预料到会有这一天。

“好啦，你想说什么呢？”男爵问。

“我又能说些什么呢？当然我只能接受。”

菲得。罗斯想：哈瓦特！他耍两面派……是那样吗？他站到我叔叔一边，因为我没有就那个奴隶男孩的计划与他商量？

“对我让哈瓦特监视你的安排，你还没有发表意见呢。”男爵说。

菲得。罗斯翕动着鼻孔，表露出他的气愤。多年来，在哈可宁家族中，哈瓦特的名字一直是一个危险的信号……现在它有了新的意义：更危险。

“哈瓦特是一个危险的玩具。”菲得。罗斯说。

“玩具！不要那么傻，我知道我已经掌握了哈瓦特，也知道如何去控制他。哈瓦特是一个很有感情的人，菲得。没有感情的人使人感到害怕，但是感情深……啊，现在，那些人可以被你利用，来满足你的需要。”

“叔叔，我不懂你的话。”

“是的，那够明白的了。”

菲得。罗斯的眼睑轻轻向上一扬，表露出他十分愤怒。

“你不了解哈瓦特。”男爵说。

你也不了解他！菲得。罗斯想。

“谁应该为哈瓦特的现状负责？”男爵问，“我？当然是我。但是，他是阿特雷兹的工具。多年来都是他打败我，直到帝国插手。那是他看到的。他对我的仇恨是暂时的，他相信他任何时候都能够打败我。你要相信，他被我打败了。因为我指到哪里，他就会打到哪里——反对帝国。”

新的理解使菲得。罗斯感到紧张，额上出现了紧绷绷的皱纹，口张得大大的。“反对皇上？”

让我亲爱的侄儿尝尝那种味道，男爵想，让他自己对自己说：“皇上菲得。罗斯。哈可宁！”让他去问他自己，那得值多少？肯定要值一位年老叔叔的生命，这个叔叔可以使那个梦成为现实！

菲得。罗斯慢慢地用舌尖舔了舔嘴唇。那个老傻瓜说的是真的吗？实际上的情况比看起来的还要好些。

“哈瓦特与这有什么关系？”菲得。罗斯问。

“他认为他在利用我们向皇上复仇。”

“此事什么时候才能完成？”

“他只想复仇。哈瓦特是一个为别人服务的人，他甚至还不知道这件与他自己有关的事情。”

“我从哈瓦特那里学到许多东西，”菲得。罗斯赞同道，并感到他说的是真话，“但是，我学到的越多，我越觉得我们应该尽早地除掉他。”

“你不喜欢让他来监视你？”

“哈瓦特监视每一个人。”

“他也许会把你推上王位。哈瓦特是精明能于的，同时也是危险的。他是一个迷途的人。但是，我还不会停止给他解毒药。剑是危险的，可是我们有这把剑的剑鞘，即他身上中的毒药。我们停止供给他解毒药，死亡就是他的剑鞘。”

“无论如何，就像在竞技场上一样，”菲得。罗斯说，“你牵制我，我牵制你，相互牵制。你看见了那个奴隶武士朝哪个方向倒下去？他看着哪个方向？他如何举着刀？”

他点着头，表示赞同自己的看法，并觉得他的这些话使他叔叔感到高兴。他想：是的，就像在竞技场上，思想就是锋利的刀刃。

“现在你明白你是多么需要我，”男爵说，“我还有用，菲得。”

剑必须使用，直到太钝不能使用的时候，菲得。罗斯想。

“是，叔叔。”他说。

“现在，”男爵说，“我们到奴隶房去，我们两个。我将看着你用你自己的手，把安乐房中所有的女人杀掉。”

“叔叔！”

“将会有其他的女人，菲得。我说过，与我在一起，你才不会犯粗心大意的错误。”

菲得。罗斯脸色阴沉下来。“叔叔，你……”

“你将受到惩罚，并会从中学到一些东西。”男爵说。

菲得。罗斯看到他叔叔幸灾乐祸的眼光。我一定要记住今晚发生的事，他想，记住它，我也一定要记住其他晚上发生的事。

“你不能拒绝。”男爵说。

如果我拒绝，你又能怎样，老家伙？菲得。罗斯问自己。他知道也许还有其他的惩罚，更阴险，更残酷，以使他屈服。

“我了解你，菲得，”男爵说，“你不会拒绝。”

对，我不会拒绝，菲得。罗斯想，我现在还需要你，我明白那一点。但是，买卖做成了，我并不总是需要你……总有那么一天。

第二章

在人类非意识的深处，完全需要符合逻辑的有意义的宇宙。但是，真正的宇宙总是落后逻辑一步。

——摘自伊丽兰公主的《摩亚迪语录》

我与许多大家族的统治者打过交道，但从来没有见过比这更下流、更危险的猪猡，萨菲。哈瓦特对自己说。

“你可以坦白地对我说，哈瓦特。”男爵说。他往后靠在吊椅椅背上，起皱的肥眼像锥子一样盯着哈瓦特。

老门泰特眼睛向下，看着他与伏拉迪米尔。哈可宁男爵之间的桌子。桌子上摆着丰盛的食物，这也是需要考虑用来安慰男爵的因素之一。这个专用会议室有着红色的墙壁，空气中弥漫着微弱的草药香气，掩盖着一股更浓的麝香气味。

“你没有让我因一时兴起向拉宾发出警告。”男爵说。

哈瓦特皮革似的老脸上没有一点表情，也没有显露出一点点他所感到的厌恶。“许多事值得我怀疑，阁下。”

“是的。我希望知道，为什么阿拉吉斯在你对萨鲁斯－塞康达斯的怀疑中占首要地位。你对我讲过，皇上正处在阿拉吉斯与他的神秘的监狱星球之间的某种联合的动乱之中。这一点还不够清楚。

我之所以迅速向拉宾发出警告，仅仅是因为送信人必须乘坐那架空间运输机。你说过，这件事不能拖延。现在我要求你做出解释。“他唠叨得太多了，哈瓦特想。他不像雷多。雷多告诉我一件事，只需眉毛一扬或手一挥就行了。他也不像老公爵，能用简单的一个词来表达整个句子的意思。这是一个大老粗！除掉他将对人类有益。

“你不可以离开这里，除非我得到了充分完整的解释。”男爵说。

“你谈起萨鲁斯－塞康达斯来太过谨慎。”哈瓦特说。

“那是一个流放地，”男爵说，“星系中最坏的地痞流氓被遣送到那里。我们还需要知道其他的事吗？”

“那个监狱星球上的条件比任何其他地方更令人压抑，”哈瓦特说，“在那里，犯人中在道德方面的判罚率高达60％，皇上在那里实施了各种形式的高压手段，你听说过这一切而不提出疑问吗？”

“皇上不允许各大家族探查他的监狱，”男爵嘟嘟哝哝地说，“但是，他也没有视察过我的地牢呀。”

“对萨鲁斯－塞康达斯感到好奇……嗯……”哈瓦特把一根皮包骨的手指放到唇上，“……令人沮丧。”

“因此，他并不为他在那里所做的事而感到自豪！”

哈瓦特发黑的双唇勉强露出一丝笑容，他的眼睛在灯光下闪闪发亮。他注视着男爵。“你从来不想知道皇上从哪里弄到萨多卡人？”

男爵绷起肥厚的双唇，这使他看起来像一个生气的婴儿。他恼怒地说：“他们为什么招兵……那就是说，他们征集兵员……　　从……“

“哈！”哈瓦特说，“你听说过利用萨多卡人的传言，它们并不是谣言，是吗？这些第一手资料来自曾与萨多卡人作过战的极少数幸存者。”

“萨多卡人是一流的战士，这一点毋庸置疑，”男爵说，“但是，我认为我自己的军团……”

“与萨多卡人比起来，不过是一群度假的旅游者，”哈瓦特讽刺道，“你认为我不知道皇上为什么要对付阿特雷兹家族？”

“这不是要你来思考的问题。”男爵警告说。

甚至，他也不可能知道。在这个问题上，皇上的动机是什么？哈瓦特自问。

“任何方面我都可以思考，如果它与你让我做的事有关的话，”

哈瓦特说，“我是一个门泰特，你不可能将任何信息或任何计划的过程都瞒过一个门泰特。”

男爵盯着他看了很长的时间，然后说：“你要说些什么，门泰特？”

“帕迪沙皇帝反对阿特雷兹家族，是因为公爵的军事统帅哥尼。哈莱克和邓肯。伊达荷训练了一支战斗部队——一支小小的战斗部队——与萨多卡军队相比，一点也不逊色。他们中的一些人甚至更出色。公爵打算扩充这支部队，使它与皇上的军队一样强大。”

男爵掂量着这个结论，然后说：“阿拉吉斯与这又有什么关系？”

“阿拉吉斯为这样的一支志愿兵部队在艰苦的环境中进行生存训练，提供了必需的条件。”

男爵摇摇头。“你可能不是指弗雷曼人吧？”

“我指的就是弗雷曼人。”

“啊！那么，你为什么要我向拉宾发出警告？在萨多卡的屠杀和拉宾的高压下，不可能有超过一小撮的弗雷曼人残留下来。”

哈瓦特默默地看着他。

“不到一小撮！”男爵重复说道，“仅去年一年拉宾就杀掉六千弗雷曼人。”

哈瓦特继续默默地看着他。

“前年，被杀掉的人数是九千，”男爵继续说道，“萨多卡人离开前，杀了至少两万人。”

“拉宾的军队过去损失了多少人？”哈瓦特问。

男爵摸着下颌，说：“他一直在大量补充新兵。他的事务官曾经十分夸张地告诉我……”

“我们可以估计，超过了三万人？”哈瓦特问。

“那似乎有点过高。”男爵说。

“恰恰相反，”哈瓦特说，“我跟你一样，也可以从拉宾报告的字里行间了解到这些情况。你肯定已经从我们的事务官那里得到的报告中了解到这些。”

“阿拉吉斯是一个可怕的星球，”男爵说，“暴风的损失可能……”

“我们都知道暴风的特点。”哈瓦特说。

“假如我们损失了三万人，那又怎么样？”男爵问道，血液上冲使他的睑更加阴沉。

“按照你的计算，”哈瓦特说，“拉宾在两年内杀掉一万五千人，而他损失的人数是那个数的两倍。你说萨多卡人杀了另外两万人，可能还要多些。我看到过他们从阿拉吉斯运回的棺材，如果他们杀掉两万人，那么他们损失的人数则是这个数的五倍。你为什么不正视这些数字呢？男爵，你知道这些数字意味着什么。”

男爵冷漠而谨慎地说：“这是你的工作，门泰特。它们意味着什么呢？”

“我向你提供过邓肯。伊达荷对他访问过的营地的计算数目，”哈瓦特说，“完全相符。如果他们有二百五十个那样的营地的话，他们的人口大约有五百万。我估计他们至少有两倍那样多的营地，而你却把你的那点人撒在了这样的一个星球上。”

“一千万？”男爵的下颌因惊讶而颤动着。

“至少有一千万。”

男爵口大张着，珠子般的眼睛定定地盯着哈瓦特。门泰特的计算是真的吗？他问自己，这怎么可能？为什么没有人怀疑？

“我们甚至没有把他们的出生数计算在内，”哈瓦特说，“我们仅仅除掉了他们中的一些不良种子，而把强壮的种子留了下来，让他们变得更强壮，就像萨鲁斯－塞康达斯那样。”

“萨鲁斯－塞康达斯！”男爵叫道，“这与皇上的监狱星球又有什么关系？”

“一个在萨鲁斯－塞康达斯苦役中活下来的人会比其他大多数人更粗野，”哈瓦特说，“你给他们进行非常好的军事训练……”

“胡说！照你看来，我侄儿对弗雷曼人进行残酷镇压之后，我还能从他们之中招募新兵。”

哈瓦特和缓地说：“难道你没有镇压过你的军队？”

“那么……我……但是……”

“镇压是一件相对的事，”哈瓦特说，“你的军人比他们周围的那些人境况更好，生活更富裕，因而他们并不把选择当你的土兵看成是不愉快的事。”

男爵默默无言，眼光游移不定。可能——拉宾把哈可宁家族的命运交付于他那极端的武器是不明智的？

过了一会儿，他说：“你怎样才能确信这样招募的兵是忠诚的？”

“我们把他们分成小队，不比一个排大，”哈瓦特说，“消除他们受压的环境，把他们和那些了解他们背景的训练人员分隔开来，雇用一些在他们之前就脱离了与他们相同的受压环境的人，来训练他们，并使他们的脑子充满这样的神话：他们的星球真正成了一个秘密的训练基地，能训练出像他们自己一样的优秀战士。同时我们向他们展示出，这样优秀的战士应该得到什么：丰裕的生活、漂亮的女人、精美的住宅……所有他们想要得到的东西。”

男爵开始点头表示赞同。“萨多卡人在家里的生活方式。”

“他们也会逐渐地相信，像萨鲁斯－塞康达斯这样的地方是正常现象，因为它培养了他们——人类的精华。甚至最普通的萨多卡军人，也过着一种在许多方面与任何大家族成员一样优裕的生活。”

“真是好主意！”男爵小声说。

“你开始分担我的疑惑了。”哈瓦特说。

“这件事从哪里入手？”男爵问。

“嗯……是的。可是诺家族发源于哪里？皇上把第一批犯人送到萨鲁斯－塞康达斯以前，那里有没有人？甚至连雷多公爵也肯定不知道。这些问题不会使人感兴趣。”

男爵沉思着，眼睛变得呆滞。“是的，一个十分小心隐藏的秘密，他们采用了各种方式……”

“那么，他们隐藏的是什么呢？”哈瓦特问，“帕迪沙皇帝有一个监狱星球？这是人人都知道的。他有……”

“芬伦伯爵。”男爵嘟嘟哝哝地说。

哈瓦特停止说下去，用迷茫的眼光看着男爵。“芬伦伯爵？”

“几年前，在我侄儿的生日宴会期间，”男爵说，“这位皇上的差官，芬伦伯爵，作为宫廷的观礼员来到这里……啊，了结了皇上和我之间一场生意上的纠纷。”

“是这样的吗？”

“我……在我们的一次交谈中，我相信我们谈过有关把阿拉吉斯建成一个监狱星球的事。芬伦他……”

“准确地说，你讲了些什么？”

“准确？那是很久以前的事，并且……”

“男爵阁下，如果你希望我能更好地为你效劳的话，你必须向我提供足够多的信息。这谈话没有记录下来吗？”

男爵的脸色因气愤而更加阴沉。“你跟彼得一样坏！我不喜欢这些——”

“彼得不能再为你效力了，阁下，”哈瓦特说，“至于那个彼得，究竟发生了什么事？”

“他对我太随便，要求太过分。”男爵说。

“我担保，你不会除掉一个对你有用的人，”哈瓦特说，“你不会用威胁的话和双关语想除掉我吧？我们现在是在讨论你对芬伦伯爵讲的话。”

男爵慢慢地镇静下来。到时再说，他想，我将记住他对待我的态度。是的，我将永远记住。

“等一会儿。”男爵说。他想起了在他的大厅里的那次会见的情形，这有助于使他们站在隔音圆锥体内谈话的情形具体化。“我说过这样的话：皇上知道，一定量的屠杀总是伴随着一次军火生意，我是指我们军队的损失。然后我又说，要考虑一个解决阿拉凯恩问题的办法。我还说，皇上的监狱星球计划鼓励我去仿效。”

“魔鬼！”哈瓦特咒骂道，“芬伦伯爵讲了些什么呢？”

“那时，他就开始问我有关你的情况。”

哈瓦特坐回到座位上，闭上眼睛思索着。“原来那就是他们探查阿拉吉斯的原因，”他说，“好了，这件事完了。”他睁开眼睛：“到现在为止已经两年了，在整个阿拉吉斯他们一定有他们自己的谍报人员。”

“但是，我那无知的建议当然……”

“在皇上的眼中，没有什么是无知的。你给拉宾的指示是什么？”

“仅仅叫他教会阿拉吉斯害怕我们。”

哈瓦特摇摇头。“你现在可以有两种选择，男爵。一是把土著人杀光，把他们完全消灭，或者是……”

“失去整个劳动力？”

“难道你希望让皇上和跟随他的那些大家族一齐到这里来，像把一个葫芦掏空一样，把吉第。普莱门搜刮空？”

男爵打量着门泰特，然后说：“他不敢！”

“他不敢吗？”

男爵抖动着双唇。“你的选择是什么？”

“除掉你的侄儿拉宾。”

“除掉……”男爵说不下去，盯着哈瓦特。

“不再给他派军队，不给予他任何资助，也不给他回信，只说你已经听说了他在阿拉吉斯处理事情的可怕方式。一有可能，你便采取适当的措施。我会安排使你的一些情报让皇上的间谍截获。”

“但是，衰微香料怎么办？收入怎么办？”

“要求得到你男爵的俸禄。但是，要谨慎地提出你的要求，要求拉宾供给你固定数目的钱。我们能……”

男爵把手一摊，说：“但是，我怎样才能肯定我那凶残的侄儿不……”

“我们继续把我们的间谍派往阿拉吉斯，并告诉拉宾，要么他必须满足你分派给他必须分担的衰微香料份额，要么他将被取代。”

“我了解我的侄儿，”男爵说，“这只会使他更加变本加厉地去压榨那里的人民。”

“他肯定会那样做！”哈瓦特狡黠地说，“你不想去阻止它吧！你只想要你自己的手保持干净，让拉宾去给你建立你的萨鲁斯－塞康达斯。甚至没有必要给他送去任何犯人，他有所需要的人。如果拉宾驱使他的人民来满足你的衰微香料份额，皇上就不会怀疑你有其他的动机。那也就是把这个星球推上毁灭之路的足够的原因。

你，男爵，在任何讲话或行动中，都不要表现出有其他动机。“男爵露出毫不掩饰的赞赏，说：“啊，哈瓦特，你真正是一个误入歧途的人！现在谈谈，我们该如何进入阿拉吉斯，如何利用拉宾准备好的东西。”

“那是最简单不过的事情，男爵。如果你把每年应得的份额都比上一年定得高些，事情便会很快达到高潮，生产会下降，你就可以借此除掉拉宾，自己取而代之……来纠正混乱局面。”

“正合我意，”男爵说，“可是，我觉得我已经厌倦了这一切，我准备让另外一个人为我接管阿拉吉斯。”

哈瓦特从对面打量着他那肥胖的圆脸，这个老兵加间谍开始慢慢地点着头。“菲得。罗斯，”他说，“原来那就是现在实行高压政策的原因。你自己也是误入歧途的人，男爵。也许我们能够实行这两个计划。是的，你的菲得。罗斯可以到阿拉吉斯去当他们的救星，他可以赢得民心。”

男爵笑了。在笑的后面，他问自己：我这个计划怎么和哈瓦特个人的想法完全一致呢？

知道了让他走，哈瓦特站了起来，走出了红色墙壁的房间。他一边走，一边压制着内心的不安，感到自己对突然出现的有关阿拉吉斯的计划一点也不知晓。这个新的宗教领导人，隐藏在走私者中的哥尼。哈莱克所暗示过的人，摩亚迪。

也许我不该告诉男爵，而让这个宗教在它将存在的地方，在洼地和沟地间的民族中繁荣昌盛起来，他对自己说。众所周知，残酷的镇压会使宗教繁荣起来。

他想到哈莱克有关弗雷曼人战斗策略的报告，这种策略有点像哈莱克本人……伊达荷……甚至哈瓦特自己的策略。

伊达荷还活着？他问自己。

这是一个令人费解的问题。然而他没有问自己，保罗是否还活着。他知道，男爵相信所有的阿特雷兹人都死了。男爵还承认那个比。吉斯特女巫成了他的武器，那只能意味着一切都结束了——　　包括那个女巫和她的儿子。

第三章

所有的事物中，都有一种倾向成为宇宙某部分的模式。这种模式具有调和、精美和优雅的性质——这些性质只有在真正的艺术家所捕捉到的模式中才可以找到。在季节的交替中，在沙沿着沙脊的流动中。在含有杂酚油的灌木丛树枝的年轮中，以及在树叶的花纹中，才可以找到这种模式。在社会生活中，我们尽力模仿这种模式，追求节奏、舞蹈和安抚的形式。然而，在寻找最终完美的过程中，可能会遇到危险。很明显，最终完美包含着其本身的固定。在这样的完美中，一切事物都走向死亡。

——摘自伊丽兰公主的《摩亚迪真言录》

保罗－摩亚迪记得衰微香料发出的浓郁的香气，他保持着这个记忆、因为那是一个停泊地，而且他也能把自己和这有利的地位分别开来。因此他那时的经历一定是一场梦。

我是各种活动的舞台，他对自己说，我是不完美的梦的猎物，也是种族意识和它的目的的猎物。

可是，他在某种程度上却逃脱不了自己已经战胜了的恐惧，在时间中失去了他的位置。因此，过去、未来和现在模模糊糊地混在一起，这是一种视觉上的疲劳。他知道，它来自不断需要保存的预知的未来，一件本身就是过去的真实事件。

契尼为我准备的早餐，他告诉自己。

可是契尼在遥远的南方——那地方寒冷，然而太阳却很热——躲藏在一个秘密的新营地的堡垒中，很安全。与他们的儿子，雷多二世，在一起。

或者，那是一件也许要发生的事。

不，他迫使自己相信。因为阿丽娅，他的妹妹——一个怪人，已经与他母亲和契尼一起到那里去了——乘坐安放在一条疯狂的制造者背上的圣母轿，经过长途跋涉到了遥远的南方。

他努力驱走头脑中骑上一条巨蜥的想法，自己问自己：阿丽娅该出世了吧！

我在进行远征，保罗想，我们发起攻击，把我们在阿拉凯恩的死者的水收回来。我在火葬我父亲的地方找到了他的遗骸。并把它重新葬在一个俯瞰哈格山口的弗雷曼岩石包里。

那也是一件真实的事？

我的伤是真的，保罗告诉自己，我的伤疤是真的，安葬我父亲的灵地也是真的。

他仍然处于梦幻状态。保罗记得有一次，哈拉——詹米斯的妻子把他叫醒，对他说，营地过道里发生了战斗。在妇女和孩子们被送往南方之前，那里一直是临时营地。哈拉站在内室入口处，她那一缕缕黑发用链子串成的水色圈子拴在脑后，把卧室门上的帘子举在一边，告诉他契尼刚刚把某某杀了。

事情发生了，保罗告诉自己，这是真的。不是时间所证明的，而是受到变化支配的。

保罗记得，他急忙跑了出去，看见契尼站在过道黄色的灯光下面，身上穿着颜色鲜艳的蓝色罩袍，头罩抛在脑后。她那娃娃式的脸因用力拼斗而发红。她正把啸刃刀插入刀鞘，一群人抬着沉重的包裹沿着过道匆匆跑去。

保罗记得对自己说：你总是知道他们什么时候抬走一具尸体。

契尼在营地时戴在脖子上的用绳子拴在一起的水色金属圈，在她转身面向他时，晃动着，发出叮叮当当的响声。

“契尼，这是怎么一回事？”他问。

“我把一个来向你挑战的家伙打发了，友索。”

“你把他杀了？”

“是的。也许我该把他留给哈拉。”

保罗回想起，周围人的脸上，露出对这些话语的赞扬，哈拉也大笑起来。

“可是，他是来向我挑战的！”

“你亲自用神奇的法子训练了我，友索。”

“当然！但是，你不该……”

“我生在沙漠，友索。我知道如何使用啸刃刀。”

他控制住愤怒，尽力用平和的语气说：“这也许是事实，契尼。

但……“

“我不再是一个在营地手提灯笼捕捉蝎子的孩子，友索。我不是在做游戏。”

保罗瞪着她，注意到她随随便便的态度中带有一种奇特的凶残。

“他不值得与你斗，友索，”契尼说，“我不会让他这一类人来打搅你的沉思。”

她走到他身旁，用眼角看着他，把声音降低到只有他才能听到，说：“亲爱的，当了解到挑战者必须面对我，并在摩亚迪的女人手下可耻地死去，想来挑战的人就会更少。”

是的，保罗对自己说，那件事肯定发生过，那是真实的过去。自那以后，想要试一试摩亚迪新刀的挑战者骤减。

某个地方，在不属于梦的世界上，存在着暗示的运动，一只夜鸟的鸣叫声。

我做梦了，保罗再次让自己定下心来。那是衰微香料食物。

他仍然有一种被抛弃的感觉。他想知道，他的弗雷曼信仰，在某种程度上，是否有可能已悄悄进入弗雷曼人相信他存在的那个世界——阿拉姆。拉－米萨：一个类似的世界，一个一切体力限制消失的超自然的世界。一想到这一点，他就知道什么是恐惧。因为一切限制的消失，就意味着所有可供参考的目标的消失。在神话般的梦境中，他把握不住自己的方向，就说：“我是我，因为我在这里。”

他母亲曾经讲过：“一些人，按照他们对你的看法，可以分成若干类型。”

我必须从梦中醒来，保罗对自己说。因为事情已经发生——这是他母亲说的。杰西卡夫人现在是弗雷曼的圣母，她的话已经经过真理的检验。

保罗知道，杰西卡害怕她自己与弗雷曼人之间的那种宗教关系。她并不喜欢那个事实：营地和沟地中的人把摩亚迪当成上帝。

她到各部落中去了解，派出她自己塞亚迪娜的情报人员收集他们对此事的反应，并对它们进行思索。

她曾经给他引用一个比。吉斯特谚语：“当宗教和政治同乘一辆马车时，坐车的人相信，无论什么也阻挡不了他们。他们会急速向前奔驰，越来越快，把一切思想障碍抛到一边。忘记了在盲目的奔跑中，危险不会自动地向人们显露出来。在人们发现危险时，已为时过晚。”

保罗回想起在他母亲的房间里，坐在上面布满弗雷曼神话图案的黑色门帘遮盖的内室里，听她讲话，注意到她总是在观察着。

即使在她眼睛向下看时，也是如此。她椭圆形的脸上、嘴角边上都出现了皱纹，然而隐藏在衰微香料染成的蓝色阴影后面的绿眼睛仍然是大大的。

“弗雷曼人有一种简单朴实的宗教。”他说。

“没有什么简单的宗教。”她警告说。

看到仍然悬在他们头上的云雾笼罩的未来，保罗发现自己因气愤而左右摇摆。他只能说：“宗教把我们队伍统一起来，这是我们的秘诀。”

“你有意培养这种气氛，这种勇壮的气势，”她责备道，“你从来没有停止教训人。”

“那是你自己教我的。”他说。

那天，她完全处于争执和辩论之中，那是为小雷多举行割礼的一天。保罗理解她不安的某些原因。她从来没有接受他与契尼的私通——年轻人的婚姻。但是契尼已生下了一个阿特雷兹儿子，杰西卡发现自己不能排斥这个有母亲的孩子。

杰西卡在他的注视下不安起来，说：“你认为我是一个不通人情的母亲。”

“当然不。”

“我和你妹妹在一起时，我看到你看着我的那个样子。对你妹妹，你并不了解。”

“我知道为什么阿丽娅与众不同，”他说，“她没有出世前，是你的一部分。在你改变生命之水时，她……”

“你一点也不了解她！”

保罗突然觉得不能用从时间得到的知识来表达，只好说：“我并不认为你不通人情。”

她看出他的不安，说：“有件事，儿子。”

“什么事？”

“我的确喜欢契尼，我愿意接受她。”

这是真的，保罗对自己说，这并不是因时间本身产生的扭曲能改变的不完善的幻象。

重新得到的保证使他对他的世界有了新的理解。一点一点的具体真实的事实，开始通过梦幻状态进入他的意识。他突然想起，在沙漠中弗雷曼人的临时营地里，为了使他舒服，契尼在沙面上搭起了他们的滤析篷。那说明契尼就在附近——契尼，他的灵魂；契尼，他的泉水，像沙漠泉水一样甘甜。契尼是来自南方的最优秀的姑娘。

现在，他记起了睡觉时她给他唱的一首沙漠中的歌：哦，我的魂，今夜我不喜欢天堂。

我对着夏修露德发誓，你将去那里，服从我的爱。

她唱起了沙漠上相爱的人儿共享的行走歌，它的节奏就像沙拉扯着行人的脚一样。

告诉我你的眼睛我将告诉你我的心。

告诉我你的脚我将告诉你我的手。

告诉我你的梦我将告诉你我的行。

告诉我你的愿望我将告诉你我的需要。

他听见了另一个帐篷内有人弹奏九弦琴，使他想到了哥尼。

哈莱克。那熟悉的琴声使他想起，在一群走私者的队伍中，他看到哥尼那张熟悉的脸。但是，哥尼没有看见他。也许哥尼没有看见他，也许看见了他，但为了避免引起哈可宁人对他们死去公爵的儿子的注意，哥尼没有看他。

夜色中弹奏者的演奏风格，手指弹在九弦琴上发出的清晰的弦音，使那位真正的音乐家回到了保罗的记忆中。那是卡特。李亚普。弗雷曼敢死队队长和摩亚迪的护卫队长。

保罗记起来了，我们现在在沙漠里，处在哈可宁巡逻队巡逻范围之外的沙海中心地带。我来到这里，是为了在沙里行走，引诱制造者，用我自己的计谋骑到它背上。那样做了，我就会成为一个完全的弗雷曼人。

他摸了摸腰带上挂着的摩拉手枪和啸刃刀，感到四周十分安静。

这是清晨之前最宁静的时候，这时夜鸟归巢，白天活动的生物还没有发出有敌人的信号——它们的敌人就是太阳。

“你必须在白天破沙前进，夏修露德会看见你，并知道你勇敢，”斯第尔格说过，“因此我们把时间倒过来，今天我们晚上休息。”

保罗悄悄坐起来，感到穿在身上的滤析服松松的，对面的滤析帐篷黑蒙蒙的一片。他轻轻地移动着，可是契尼听见了他移动的声音。

她在幽暗的帐篷那一边说：“天还没有亮，亲爱的。”

“塞哈亚。”他说，声音带有半嘲讽的语气。

“你叫我沙漠的泉水，”她说，“但是，今天我是你的刺棒，是监督规则是否被遵守的塞亚迪娜。”

他开始系紧他的滤析服。“你曾给我讲过凯塔布。阿－伊芭的话，”他说，“你对我讲：”女人是你的田野，到你的田野里去，辛勤耕耘吧。‘““我是你第一个孩子的母亲。”她赞同他的话。

朦胧的灰色中，他看见她配合着他的行动，也穿好了滤析服，做好准备，走出帐篷到露天沙漠中去。“你应该得到你能得到的其他的孩子。”她说。

他感到了她所表达的爱，斥责她道：“塞亚迪娜的监督并不是对所选的人的告诫或警告。”

她滑行到他身旁，用手掌抚摸着他的脸颊。“今天，我既是监督者，也是一个女人。”

“你应该把这个职责留到下一次。”他说。

“等待令人不快，”她说，“我最好能呆在你的身边。”

他吻了吻她的手心，整理好滤析服的面罩，转身打开帐篷的密封门。一股含有凉意并不十分于燥的空气迎面扑来，其中凝结着黎明时微量的露水。随着它一起，还飘来衰微香料菌的气味。在北方这里，他们已探测出衰微香料菌的生长地，那意味着制造者就在他们附近。

保罗从活动扩约门钻了出去，站在沙面上，活动着身体，以此驱除肌肉的睡意。一个微带绿色的珍珠般的发光体，慢慢地升到地平线上面。四周他的队伍所居住的帐篷，在朦胧中好像一个个的沙丘。他看到他的左边有人在移动——那是卫兵。他知道他们也看见了他。

他们清楚地知道他今天要面对的危险，每一个弗雷曼人都已面对过这个危险。为了让他做好充分准备，他们把这最后时刻的安静留给他。

今天必须完成它，他对自己说。

他想到面对屠杀他所发挥的力量。想到那些把儿子送到他这里来，接受神奇战斗技法训练的老人们，那些在会议上听他演讲，并按照他的计划行动的人们，以及那些赋予他弗雷曼人最高荣誉的人们。“你的计划生效了，摩亚迪！”

然而，最卑下、年龄最小的弗雷曼武士也能做他从来没有做过的事。保罗知道，他的领袖地位受到普遍的承认，但却不够完美，这是因为他没有亲自骑过制造者——沙蜥。

与其他人一起，他曾进行过沙漠旅行和袭击进攻的训练，但没有单独航行过。在他这样做了之后，他的世界才能与其他人的连在一起，真正的弗雷曼人才会承认他的能力。只有他亲自这样做了，南部广阔的土地——离这沙海大约二十响的地方——才不会拒绝他，否则他必须定做一顶轿子，像圣母或其他病人或受伤的人一样，坐在轿子里航行。

整个晚上他都在思索，与自己的内部意识斗争着。他看到了奇怪的较量——如果他驾驭了制造者，他的统治就更加巩固；如果他驾驭了心灵上的眼睛，他就能控制它。但是，在这两者之外，还存在着阴云密布的地方，巨大的不安。整个宇宙似乎混杂其中。

他对宇宙间差异的理解，使他感到苦恼，既准确又不准确。他看到了它的这种情况，可是，在它诞生时，在它变成了现实的压力时，宇宙就有了它自己的生命力，并产生出它自己难以捉摸的差异。可怕的目的仍然存在，种族意识也仍然存在。所有这一切，都朦朦胧胧地出现在这腥风血雨的疯狂的护教复仇战争中。

契尼钻出帐篷，和他站在一起，抱着她的臂肘。她抬起头，用她打量他心情时用的方式，用眼角看着他。

“再给我讲一讲你出生地的水，友索。”

他明白她在尽力分散他的注意力，在这生死考验之前，使他放松心里的紧张情绪。天越来越亮，她看见一些弗雷曼敢死队员在收起帐篷。

“我宁愿要你给我讲讲营地的情况和我们的儿子，”他说，“我们的雷多是否能用他的小手拥抱我的母亲？”

“他还拥抱阿丽娅，”她说，“他长得很快，他会长成一个真正的男子汉。”

“南方像什么样子？”他问。

“你骑上制造者就会自己看到它。”她说。

“可是，我希望先通过你的眼睛看到它。”

他轻轻抚摸着她的前额，结婚生下第一个孩子时所戴的头巾从她滤析服帽子里露了出来。“你为什么不谈营地的事？”

“我已经谈过，没有男人，在营地里我们感到十分寂寞，那里仅仅是一个工作的地方。我们在工厂或陶器作坊里劳动：制造武器；栽下预测天气的杆子；收集进行贿赂的衰微香料；堆集沙丘，并让它们长大固定；制造纺织品，织毯子；给燃料室充电；还要训练孩子们，以便部落的力量永不衰竭。““那样说来，营地里没有令人高兴的事？”

“孩子们感到高兴。我们有足够的食物。按照惯例，有时我们中的一个人可以到北方来，和她的男人呆在一起，生命必须延续下去。”

“我的妹妹，阿丽娅，是否被人们接受？”

契尼在逐渐变明的曙光中转身向着他，她的眼光使他不安。

“这件事我们另外找时间再谈，亲爱的。”

“我们现在就谈。”

“你应该保存精力去应付今天的考验。”她说。

他看出他已接触到某个敏感的问题，听出她有退缩之意。“不知道的事会给人带来烦恼。”他说。

过了一会儿，她点点头说：“有一些误解，那是因为阿丽娜行为古怪。女人们感到害怕，因为一个比婴儿还小的孩子谈的事情只有成年人才知道。她们不知道那个……在子宫里的变化使阿丽娅……不同于其他孩子。”

“有麻烦吗？”他问。他想：我已经看到阿丽娅遇到麻烦的幻象。

契尼看着前面太阳升起的地平线。“一些女人集合起来去乞求圣母，要求她驱除她女儿身上的恶魔。她们引用了《圣经》中的话：”不能容忍一个女巫活在我们中间。‘“　　“我母亲对她们怎么说？”

“她背诵了法律，让她们羞愧地离开。她说：”如果阿丽娅引起了麻烦，那是大家的过错，没有预见和防止产生的麻烦。‘她尽力向大家解释，子宫里的变化如何对阿丽娅产生影响。但是女人们生气了，因为她们感到不安。结果，她们小声抱怨着走开了。“阿丽娅将会遇到麻烦，他想。

一股带沙的风吹打在他裸露的脸上，带来衰微香料菌的香气。

“埃尔。塞亚带来了早晨的沙雨。”他说。

他望着远方，看着对面灰色光线照射的沙景。可怜的沙漠吞吃着自己的沙，干燥的闪电在南面的一个角落里飞驰，一场大风暴的静电正在那里聚集。过了很长的时间，才传来隆隆的滚雷声。

“雷声使沙漠变得更美。”契尼说。

更多的人从帐篷里出来，护卫们从那边的帐篷朝他们走来，周围的一切都在平静中顺利运动着，按照一种不需命令的惯例进行着。

“尽可能少发命令，”他父亲曾对他讲……很久以前，“一旦你对某件事发过命令，你总是要对那样的事发布命令。”

弗雷曼人本能地知道那种惯例。

军队中的司水员开始了早晨的颂歌，歌声和要求驾驭沙蜥的人开始的仪式混在一起。

“世界是一具尸体，”那人唱道，他的声音带着哭泣，越过沙丘，“谁能逃避死亡的天使？夏修露德的判决必须执行。”

保罗听着，知道那是弗雷曼敢死队死亡颂歌开始时的歌词，也是敢死队队员参加战斗时朗诵的誓词。

这儿有没有岩石灵墓来埋葬另一个死人？保罗问自己，将来弗雷曼人会不会在这里停下，人人都在这坟墓上加一块石头，并想到死在这里的摩亚迪？

他知道，这在今天的选择之中。它是一条通向未来的轨迹，从时间——空间的这个位置向四周扩展的事实。不完整的幻象折磨着他，他越抵制那可怕的目的，越反对那即将到来的护教复仇战争，和他的预知交织在一起的折磨就越大。他的整个未来正变得像一条河流与裂缝——极端的联系。超过这个联系，一切都是云和雾。

“斯第尔格过来了，”契尼说，“我现在必须离开，亲爱的。我是塞亚迪娜，必须遵从惯例，把这次事件记入编年史。”她抬起头看着他，显得有点沮丧。后来，她控制住自己。“等这件事过去，我将亲自给你准备早餐。”她说着，转身离开。

斯第尔格越过面粉似的沙地，向他走来，脚下蹈出一个个小沙坑。他那深深眼窝里的黑眼睛仍然带着桀骜不驯的眼光，定定地看着保罗。滤析服罩上面闪光的黑胡须，凹凸不平的脸上的皱纹，就像做各种运动的天然岩石风化而成。

他扛着保罗的蓝绿色旗帜——它是这块土地的象征。看他那自豪的样子，保罗想，如果我完不成这件最简单的事，它也就成不了沙漠神话。他们会想，我将怎样和契尼分手，怎样向斯第尔格表示祝贺。今天我的每一个行动，无论生或死，都会成为传说。我不死，那它就仅仅是一种传说，无论怎样都阻止不了那宗教复仇战争。

斯第尔格把旗杆插在保罗旁边的沙里，双手垂在两侧，蓝中带蓝的眼睛仍然平视，专心致志。保罗想起了他自己的眼睛是怎样因食用衰微香料食物而染上了这种颜色的。

“他们不承认我们神圣的旅行。”斯第尔格庄严地说。

保罗用契尼教过他的话回答：“谁能否认一个弗雷曼人决心要去哪里就去哪里的权利。”

“我是一个勒布，”斯第尔格说，“发誓决不活着被敌人俘获；我是死亡三角架的一只脚，将把仇敌消灭掉。”

他们沉默不语。

保罗看了一眼散布在斯第尔格身后沙地上的其他弗雷曼人，他们站着一动不动，等待着进行祈祷的那一时刻。他想到弗雷曼是怎样成为一个民族的，杀戮构成了它生活的一部分。整个民族终日生活在愤怒和悲痛之中，从来不考虑可以用来代替它们的东西——除了一个梦，列特。凯因斯生前给他们灌输的那个梦。

“我们的领袖，他领导着我们穿过沙漠和洼地，在哪里？”斯第尔格问。

“他永远和我们在一起。”弗雷曼人齐声回答。

斯第尔格挺起胸，走近保罗，低声说：“记住我告诉你的话，做起来要简单，直截了当，并没有什么特别复杂的。我们的人十二岁就会骑制造者，你已超过十八岁，可是你不生于这个生活环境，你也没有必要用勇气来使人们信服，他们知道你很勇敢。你所要做的只是召来制造者，骑到它上面去。”

“我会记住。”保罗说。

斯第尔格从衣袍里拿出一根长约一米的塑料棒，这根棒一头尖，另一头挂着一个有弹簧的铃铛。“这个鼓槌是我亲自为你准备的，这是一个很好的敲打器，把它带上。”

保罗接过鼓槌，感到塑料棒又暖和又光滑。

“西萨克利拿着你的钩子，”斯第尔格说，“你走到那边那个沙丘时，他会交给你。”他指着右边：“召来一条大制造者让我们看看，友索。”

保罗注意到斯第尔格说话的语气，一半是正式的，一半含有担心，对朋友的关心。

此时，太阳似乎跳到了地平线之上，灰蓝的天空表明，今天是阿拉吉斯极其干燥、炎热的一天。

“现在正是天气炎热的时候，”斯第尔格说，他的声音完全是正式的，“去吧，友索。骑到制造者上面去，在沙漠上奔驰，就像一位领袖一样。”

保罗向他的旗帜致敬。黎明时，风停了，蓝绿色旗帜软软地垂下。他转身朝着斯第尔格所指的沙丘走去——一个褐色的污渍斑斑的斜坡，上面有一个S形沙脊。队伍的大部分正向相反的方向撤出，向另一个隐藏着他们营地的沙丘上爬去。

在保罗前面的路上，留下一个穿长袍的人：西萨克利，弗雷曼敢死队小队长，只看得见他滤析服帽子和面罩斜面镜后的眼睛。

保罗走到他身旁时，西萨克利把两根细长鞭子一样的杆子递上来。杆子大约一米半长，一头是发亮的不锈钢钩子，另一头打磨粗糙，以便手可以牢牢握住。

保罗按照规则要求，用左手接过杆子。

“它们是我自己用的钩子，”西萨克利声音粗哑地说，“它们从来没有让人失望过。”

保罗点了点头，继续保持着必要的沉默，走上沙丘斜坡。在沙脊上，他回头望了一下，队伍像一群昆虫散开，衣袍飘动着。他单独站在沙脊上，望着前面平坦的、没有一点运动的沙面。这是斯第尔格选择的最好沙丘，比其他沙丘高，便于观察。

保罗蹲下去，把鼓槌深深埋入顶风面的沙里。这里的沙细密结实，会让鼓槌发出最大的敲击声。然后，他踌躇着，温习着各种动作——面对生与死所必须的动作。

他取掉插鞘，鼓槌便会发出召唤的打击声。在沙漠的那一边，巨大的沙蜥——制造者——会听到打击声，并朝它奔过来。保罗知道，使用鞭子似的带钩的杆子，他可以骑到制造者高高拱起的背上。只要用钩子钩开沙蜥圆弧形躯体前端，让容易引起擦伤的沙进入沙蜥那容易受伤的内部软组织，这个生物就不会钻入沙里。事实上，它会卷起巨大的躯干，使被钩开的部分尽可能远离沙漠表面。

我是一个沙蜥骑者，保罗对自己说。

他看了一眼左手的钩子，想：我只需沿着制造者巨大身躯的弯曲部位划动着钩子，使它蟋曲起身子，向前翻滚，我就可以指挥它到我想要去的地方。他看见别人这样做过。训练中，在别人帮助下，他曾爬上过沙蜥背，骑了短短的一会儿。等到被捉住的沙蜥被骑得筋疲力尽，躺在沙上一动不动时，又可以召唤新的沙蜥。

保罗知道，他一旦通过了这次考验，就有能力走完二十响的旅程到南方去——休息并使自己得到恢复——到女人和家人为躲避屠杀而隐藏的地方，到最优秀的人住的地方去。

他抬头望着南方，提醒着自己，这次被召唤的来自沙海中心的狂野的制造者不知有多少，同时，召唤的人对这次考验也并不熟悉。

“你必须仔细估量制造者离你的距离，”斯第尔格曾解释说，“你必须站在足以靠近它的地方。在它经过时，才能骑上去。不要靠得太近，那样它会把你卷倒。”

保罗迅速地做出决定，他抽掉鼓槌的插鞘，弹簧带动铃裆旋转，从沙里传出打击的声音：“咚木……咚木……咚木……”

他直起身来，扫视着沙面，想起斯第尔格说过的话：“仔细判断沙蜥奔来的距离。记住，沙蜥很少接近鼓槌而不被发现的。同时也要仔细听着，常常在你看见它之前就听见它了。”

他的脑海中充满了晚上契尼小声对他说的话：“当你在沙蜥经过的路上站好的时候，你必须保持绝对安静，要想到你是一片沙地，隐藏在你的外套下面，变成一个事实上的小沙丘。”

他慢慢地扫视着沙面，观察着，听着，搜寻着那些人们教给他的沙蜥出现的迹象。

从东南方遥远的地方，传来一种嘶嘶的声音，那种沙漠的低语声。不久，他看见了远处黎明曙光映照下沙蜥移动的轮廓。他意识到他从来没有看见过、也从来没有听说过这样大的制造者。它好像有一哩半长，它那突起的头鼓起的沙浪就像往前移动的山。

这是我在梦中和实际中都没有看见过的东西，保罗告诫自己。

他急忙越过那东西要经过的道路，站好位置，并完全被此时冲动的需要控制着。

第四章

“控制造币厂和法庭——让贱民去拥有其余的一切。”帕迪沙皇帝这样劝告他人。他说：“如果你想获得巨额利润，你就得掌握统治权。”这话中包含些许真理，但是，我问自己：“谁是贱民，谁又是统治者？”

——摘自伊丽兰公主的《摩亚迪给兰兹拉德的密信——“阿拉吉斯的觉醒”》

杰西卡不由自主地想到：现在，保罗每时每刻都将在经历骑沙蜥的考验。他们尽力向她隐瞒这个事实，但是，这是明摆着的事。

契尼已经走了，去干一件神秘的差事。

杰西卡坐在她的休息室里，利用练夜功的时间来静一静。这是一个舒适的房间，但没有逃避屠杀前她在泰布营地住的那个房间大。这个房间的地上铺有厚厚的地毯，有柔软的沙发。附近有一个矮咖啡桌，墙上挂着绚丽多彩的壁毯，屋顶上吊着发出柔和黄色光线的球形灯。房间里充满着弗雷曼营地的那种辛辣的水锈味。在这个营地里，她感到有一种安全感。

后来，她知道她永远也不会克服掉那种属于外来人的感觉。地毯和壁挂企图掩盖的就是那种不协调。

一阵微弱的丁零丁零的敲击声传进了休息室，杰西卡知道这是为一个婴儿出生的庆贺，可能是苏比娅的孩子出世了，她的产期最近。杰西卡知道她会尽快看到这个孩子——一个蓝眼睛的小天使被带到圣母这里来，让圣母为他赐福。她也知道，她的女儿阿丽娅准会出现在庆典仪式上，并过后就这事向她报告。

还不到夜间祈祷的时候，但接近为在波里特林、比拉。特乔斯、罗萨克和哈蒙塞普被俘被杀的奴隶进行哀悼的时间，他们也许还没有参加过为出生的婴儿所举行的庆典仪式。

杰西卡叹了口气，努力不去想她的儿子和他面对的危险——带毒刺的陷阱，哈可宁的入侵（由于弗雷曼人劫夺了他们的大部分飞机，并使用保罗给予他们的新式武器进行反击，这样的入侵越来越少），以及沙漠本身潜在的危险——沙蜥、干渴和沙暴。

她想要咖啡，这种想法伴随着因弗雷曼生活方式而出现的似是而非的意识：与地沟中的人比起来，他们在营地山洞里的生活好多了。但是，他们在露天沙漠中旅行所遭受的苦难，却比哈可宁的奴隶遭受的苦难多得多。

一只黑手从她旁边的挂毯后面伸了出来，把一个杯子放在咖啡桌上，然后缩了回去。杯子里冒出衰微香料熬制的咖啡芬芳的香气。

杰西卡想：这就是诞生庆典的礼物。

她端起杯子，抿了一口，笑了笑。她问自己，宇宙中哪个社会，像我这种身份的人能接受这种无名饮料，而毫无恐惧地大口喝下它？我现在能在任何毒药伤害我之前就改变它，或让它随血液流动而不伤害我自己。但是那个煮咖啡的人永远不会知道这一点。

她喝干杯中的咖啡，感到它的能量散发到全身，浑身火热。好鲜美的咖啡！

她问自己，其他哪个社会会对她的私事和个人生活有这样的尊重，以至送礼人仅把礼物放下，而不进来打搅她。尊敬和爱送来礼物——只不过其中稍微使人感到一点畏惧。

另一方面，她也意识到：她想到咖啡，咖啡就出现。这决不是心灵感应术，而是道，即营地社区的统一，他们共同享用的衰微香料食物——奇妙的毒药所产生的一种补偿。广大的民众永远不可能希望得到衰微香料给她带来的那种启迪。他们没有受过训练，也没有为此所做的准备，他们的思想抵制那些他们不能理解或拥有的东西。他们仍然使人感到像单一的有机体，并常常那样行动。

他们从没想到过同时发生和存在的事物。

保罗是否通过了在沙漠中受到的考验？杰西卡问自己。他有这个能力，但老马也有失蹄的时候，最强壮的人也能被意外事故击倒。

杰西卡等待着。

等待是累人的事，她想，在如此长的时间里，你只能等待，然而等待会使你精疲力竭。

在人生中，有许许多多的等待。

我们来到这里已经两年多，我们希望尽早将哈可宁统治者——姆德。纳亚，野兽拉宾从阿拉吉斯赶走。那至少还需要两倍那样长的时间。

“圣母？”

从她房间的门帘外，传来哈拉——保罗家的另一个女人的声音。

“哈拉，进来吧。”

门帘分开，哈拉好像滑了进来，她穿着在营地里穿的拖鞋，一件红黄色的罩衫，肩头以下的手臂几乎赤裸；黑色头发从中间分开，向后梳着，像昆虫的翅膀，平滑油亮。她噘着她那喜食肉的嘴，显出一副愁容。

跟在哈拉后面进来的是两岁的阿丽娅。

看见女儿，杰西卡的注意力被吸引住，就像常常被阿丽娅与她那个年龄时的保罗的相似之处吸引住一样——一本正经到处扫视的大眼睛，黑色头发，坚毅的嘴。但也有区别，大部分成年人认为阿丽娅不安分。那孩子比一个刚学会走路的小孩大不了多少，但却有超过她年龄的那种沉着坚毅和知识。成年人惊奇地发现，她会讲有关两性间隐晦的笑话。他们听她用发音不全、模模糊糊的声音讲话，就像一个发育不全的柔软声带发出的声音。她的话中带有狡诈的评论，而这些评论是以一个两岁的孩子还不曾经历过的经历为基础的。

哈拉长长地叹了口气，重重地坐在沙发上，皱着眉看着阿丽娅。

“阿丽娅。”杰西卡示意她女儿。

阿丽娅走到她母亲旁边，坐在沙发上，拍着她母亲的手。肉体间的接触恢复了阿丽娅出生以来她们共有的意识。但这并不是共同的思想（虽然杰西卡是在一次转换衰微香料毒药时与阿丽娅接触，二人也会产生共同思想），而是某个更伟大的东西，一种会立即感觉到另一个生命火花存在的内在意识，一个精明活泼的、在感情上使她们的神经统一，达到共鸣的东西。

按照她儿子家庭中的方式，杰西卡用弗雷曼语问候道：“你今晚好吗，哈拉？”

哈拉以同样传统的正式方式回答道：“很好。你好吗？”这些话几乎失去了平常的亲切感，哈拉又叹了口气。

“哥哥的加尼马（战利品）生我的气。”阿丽娅用她那发音不全的声音说。

杰西卡注意到阿丽娅高兴，也注意到用来指哈拉的专用术语——加尼马。弗雷曼语言中这个词的意思是“战场上的战利品”，附带指某个不再用做最初目的的东西，一件装饰品，如一个用做窗饰坠物的长矛头。

哈拉朝阿丽娅吼道：“不要侮辱我，孩子。我知道我的地位。”

杰西卡问：“你这次干了些什么呢，阿丽娅？”

哈拉回答说：“她今天不仅拒绝和其他孩子玩，而且还硬挤进那个地方……”

“我藏在挂帘后面，观看苏比娅生孩子。”阿丽娅说，“是一个男孩。他哭啊哭啊，嗓门真大！当他哭够了的时候……”

“她从挂帘后面走出来，抚摸他，”哈拉接着说，“他就停止哭了。大家都知道，一个弗雷曼孩子出生时必须哭个够。如果那时是在营地里，情形就不同了，因为他决不能再哭，以免他在沙漠旅途中出卖我们。”

“他已经哭够了，”阿丽娅说，“我只是要摸他的火花，他的生命。他感觉到我时，他就不想再哭了。”

“那在人们中引起了不少的闲话。”哈拉说。

“苏比娅的孩子健康吗？”杰西卡问。她看到某个东西使哈拉极为烦恼，因此而感到惊讶。

“他像任何母亲希望的那样健康，”哈拉说，“她们知道阿丽娅并没有伤害他，也不介意她抚摸他。他立即安定下来，很高兴的样子。只是……”哈拉耸了耸肩。

“我女儿有些奇怪，是吗？”杰西卡问，“她谈到了未来的事，以及她这个年龄的孩子不可能知道的事——过去的事。”

“她怎么会知道比拉。特乔斯的孩子像什么样子？”哈拉问。

“但他们确实是那个样子！”阿丽娅说，“苏比娅的那个男孩看起来真像出发前朱莎生的儿子。”

“阿丽娅，”杰西卡斥责道，“我警告你。”

“但是，母亲，我看见过他，并且真的……”

杰西卡摇摇头，看见哈拉脸上不安的神色。我生下个什么东西，杰西卡问自己，她一生下来就知道我所知道的一切，甚至还要多些。因为我体内的圣母通过过去的通道把一切事情都给她显示出来。

“不仅她说的话，”哈拉说，“还有她的习惯，她的坐姿和凝视岩石的方式。她只移动鼻子旁边的肌肉，或背上的肌肉，或……”

“那是比。吉斯特的训练方式，”杰西卡说，“你知道，哈拉。你不会否认我女儿有我的遗传基因吧？”

“圣母，你知道，这些对我来说无关紧要，”哈拉回答道，“但对其他人来说可不一样，她们对此谈论不休。我觉得存在着危险。她们说你女儿是魔鬼，其他孩子也拒绝与你女儿一起玩耍，以免她……”

“她的确与其他孩子很少有相同之处，”杰西卡说，“但她决不是魔鬼，只是……”

“当然，她不是魔鬼！”

杰西卡对哈拉激烈的言辞感到惊讶，向下瞟了一眼阿丽娅，她似乎陷入沉思，表现出一种……等待的感觉。杰西卡又把注意力移到哈拉身上。

“我尊重这个事实，你是我儿子家庭中的一员，”杰西卡说，“你可以公开地给我讲使你感到苦恼的事情。”

“不久，我就不再是你儿子家庭中的成员了，”哈拉说，“我为了我的儿子，为了他们能作为友索的儿子而受到特殊训练，等了这样长的时间。这是我能给予他们的足够长的时间，因为人人都知道，我并未与你儿子同过床。”

阿丽娅在她身旁动了动，半醒半睡的样子，显得十分惬意。

“可是，你已成了我儿子的好伴侣。”杰西卡说。她心里一直这样想：伴侣而不是妻子。杰西卡直接想到问题的实质，想到营地里人们普遍认为，她儿子与契尼的关系已成为一种永久的伴侣关系——结婚而产生的痛苦。

我爱契尼，杰西卡想。但是她提醒自己：为了皇室的需要，爱必须被抛到一边。皇室的婚姻除了爱以外，还有其他的东西。

“你以为我不知道你为你儿子所做的安排？”哈拉问。

“你这是什么意思？”杰西卡反问道。

“你打算让部落团结在他周围。”哈拉回答道。

“这有什么不对吗？”

“我看到了他的危险……阿丽娅就是危险的一部分。”

这时，阿丽娅更挨近了杰西卡，睁开眼睛，打量着哈拉。

“我一直在观察你们两人，”哈拉说，“你们接触的方式。阿丽娅就像是我的亲骨肉，像我兄弟的那个人的妹妹。从她还是一个婴儿时起，从我们开始远征逃到这里的那时起，我就在照看她，保护她我在她身上看到了许多东西。”

杰西卡点点头，感觉到了她身边的阿丽娅开始变得不安起来。

“你了解我的意思，”哈拉说，“一开始，她就知道我们在谈论她。什么时候还有过这样的婴儿，如此小就知道水的原理？那个婴儿对她的护理人说的第一句话就是：”哈拉，我爱你！‘“哈拉看着阿丽娅。“你认为我为什么会忍受她的侮辱？我知道这些话并没有恶意。”

阿丽娅抬头看着她的母亲。

“是的，我有推理能力，圣母，”哈拉说，“我可能成为塞亚迪娜，我看得见我已经看见过的东西。”

“哈拉……”杰西卡耸耸肩说，“我不知道该说什么好。”她对自己的态度感到惊奇，因为哈拉说的实际上是真的。

阿丽娅直起身来，挺了挺胸。杰西卡觉得这一切该结束了，同时产生了一种决心和伤悲相结合的情感。

“我们犯了一个错误，”阿丽娅说，“我们不应该责难哈拉，我们现在需要她。”

“那是在种族的庆典仪式上，”哈拉说，“在你改变生命之水的时候，圣母，在阿丽娅还没有出生的时候，你需要我。”

我们需要哈拉？杰西卡问自己。

“除了哈拉，还有谁能在人们中为我们说话，还有谁能去让她们了解我？”阿丽娅说。

“你要她做些什么呢？”杰西卡问。

“她知道应该做些什么。”阿丽娅说。

“我将告诉她们事实真相。”哈拉说。她的脸突然显得苍老和伤感，橄榄色皮肤因愁眉不展而缩成几道皱纹，狡黠的脸上露出迷人的神态。“我将告诉她们，阿丽娅仅仅是装成一个小女孩，而她从来就不是一个小女孩。”

阿丽娅摇着头，眼泪顺着脸颊往下流。杰西卡感觉到女儿的悲伤，就像自己在悲伤。

“我知道我是一个反常的人。”阿丽娅小声说。来自孩子口中的成年人的话语就像是痛苦的认罪。

“你不是一个反常的人，”哈拉斥责道，“谁敢说你是一个反常的人？”

杰西卡再次对哈拉那种出于保护的严厉语气感到吃惊。杰西卡看出阿丽娅是对的——她们需要哈拉。部落的人会理解哈拉——她的话和她的情感——因为她爱阿丽娅，如同爱她自己的孩子一样。

“谁说你是反常的人？”哈拉再次问道。

“没有人这样说。”

阿丽娅拉起她母亲的袍角，擦掉脸上的泪水，然后将弄湿揉皱的袍服抹平。

“那么，你没有说过？”哈拉语气强硬地问道。

“是的，哈拉。”

“现在，”哈拉说，“你可以告诉我，这是怎么回事，我可以告诉其他的人。告诉我，你发生了什么事情。”

阿丽娅吞咽了一下，抬头看着她母亲。

杰西卡点点头。

“有一天，我醒来，”阿丽娅说，“就像从睡梦中醒来，只是不能记得是否睡过觉，发现我在一个温暖、黑暗的地方，我吓坏了。”

听着女儿用发育不全的童声讲述着，杰西卡回想起在那个大山洞里的那天。

“我吓坏了，”阿丽娅说，“挣扎着，试图逃跑，但无路可逃。过后我看见一点火花……但又像没有看见。那火花和我在一起，我感觉到它……它抚摸着我，安慰我。它告诉我，一切都会正常。那火花就是我母亲。”

哈拉擦着眼睛，平静地对着阿丽娅笑。可是，在那个弗雷曼女人的眼中，现出一种发疯的神色，十分紧张，好像它们也在听阿丽娅的叙述。

杰西卡想：我们真的知道这个女人是怎么想的……是因为她那奇特的经历、训练和祖先吗？

“就在我感到安全，定下心来时，”阿丽娅继续说，“又有一个火花与我们汇在一起……一切就在那一刻发生了。那另一个火花就是老圣母。她……用生命与我母亲做生意……一切……我与她们在一起，我看见了一切……一切都结束了，我就是她们，所有其他的人和我自己……我花了很长的时间才又找到我自己，还有许多其他的人。”

“真是一件残酷的事情，”杰西卡说，“没有人应该这样醒来而进入意识。它所创造的奇迹，是你能接受的发生在你身上的一切。”

“我其他什么事情也不能做，”阿丽娅说，“我不知道如何去抵制或掩藏我的意识……或者让它停止活动……一切都发生了……　　一切……“

“我们不知道，”哈拉喃喃地说，“我们让你母亲改变生命之水时，并不知道她正怀着你。”

“不要为这事难过，哈拉，”阿丽娅说，“我并不为自己感到遗憾。毕竟这一切的发生是有理由的：我是一个圣母，部落有两个圣母……”

她中断讲话，偏着头听着。

哈拉摇晃着往后靠在座榻上，盯着阿丽娅，凝视着杰西卡的脸。

“你不怀疑？”杰西卡问。

“嘘……”阿丽娅说。

远处有节奏的圣歌声，穿过把她们与营地过道隔开的门帘，传到房间里面。歌声越来越大，十分清晰。“呀！呀！哟姆！呀！呀！

哟姆！姆赛因，瓦拉！呀！呀！哟姆！姆赛因，瓦拉！……“唱歌的人从外屋门口经过，她们的歌声传入内室，然后慢慢消失。

当歌声完全消失时，杰西卡开始举行仪式，她的声音中含着悲戚：“那是斋戒月，比拉。特乔斯上的四月。”

“我的家人坐在院子里的水池旁边，”哈拉说，“在喷泉喷出的水珠洗浴的露天院子里，有一棵挂满金色果实的橘子树，黄灿灿的橘子又大又香，伸手可摘。旁边的篮子里装着樱桃、蜜糖浆和一杯杯衰微香料汁，还有其他各种各样好吃的东西。在我们的菜园里，在我们的畜群中，有的只是和平……整个大地到处洋溢着和平的气氛。”

“生活充满着幸福，直到侵略者来到。”阿丽娅说。

“在亲人们的哭叫声中，热血变冷。”杰西卡说。她感到过去的事在记忆中不断涌出。

“啊，女人在哭泣。”哈拉说。

“侵略者穿过庭院，手里拿着滴淌着我们男人的血的屠刀，向我们扑来。”杰西卡说。

沉默笼罩着她们。像营地所有的房间一样，她们沉默着，回忆着，过去的悲痛记忆犹新。

一会儿之后，哈拉用一种杰西卡以前从没有听到过的刺耳的声音，宣布典礼仪式结束。

“我们永远不会原谅，我们永远不会忘记。”哈拉说。

她说完之后，陷入沉静的思索。她们听到人们喃喃的细语，袍裙摆动的刷刷响声，杰西卡感觉到有人站在房间的门帘外。

“圣母？”

传来一个女人的声音，杰西卡听出是萨萨，斯第尔格的女人之一。

“什么事，萨萨？”

“有点麻烦，圣母。”

杰西卡心一紧，突然担心起保罗来。“保罗他……”她喘息着说。

萨萨掀起门帘，进入房间。在帘子落下之前，杰西卡看见房间外面站着许多人。她抬头看着萨萨——一个又黑又矮的女人。她穿着黑袍，受过训练的蓝眼睛一眨不眨地看着杰西卡，小小鼻子的鼻孔张开，露出鼻塞造成的伤疤。

“什么事？”杰西卡问。

“从沙漠传来消息，”萨萨说，“友索为了考验与制造者相遇……就在今天。年轻人说，他不会失败，到夜幕降临时他会成为一个沙蜥骑士。这里的年轻人正集合起来，准备进行远征，到北方去与友索会合。他们说他们会为他欢呼，并迫使他向斯第尔格挑战，进而要他掌握部落的统治权。”

收集水，在沙丘上种植植物，缓慢而稳定地改变他们的世界。

这些还不够，杰西卡想。小型攻击，对某些地方的进攻。既然我和保罗训练了他们，这些也还不够。他们感到了他们的力量，他们想去参加战斗。

萨萨把身体的重量从一只脚移到另一只脚上，清了清喉咙。

我们知道，需要耐心等待，杰西卡想，但仍然存在着我们受挫的问题。我们知道，等待过久可能有害。如果等待得太久，我们会失去我们的目标。

“年轻人都说，如果友索不向斯第尔格挑战，那他一定是感到害怕。”萨萨说。

她低下头，不让人看见她的眼睛。

“原来如此。”杰西卡喃喃地说。她想：我看到了这事终会来临，斯第尔格也看到了。

萨萨再次清了清喉咙。“甚至我弟弟，夏布，也这样说，”她说，“他们不会让友索有选择的余地。”

这一时刻终于来临，杰西卡想，保罗将不得不自己来应付它，圣母不能卷入领袖继承的纷争。

阿丽娅从她母亲怀里挣脱出来，说：“我将同萨萨一起，去听听这些年轻人说些什么，或许有挽救的办法。”

杰西卡的目光碰上萨萨的目光，对阿丽娅说：“那么，去吧！要尽快向我报告。”

“我们并不希望这事发生，圣母。”萨萨说。

“我们不希望这事发生，”杰西卡赞同道，“部落需要保存它的力量。”她看了哈拉一眼：“你愿意与她们一道去吗？”

哈拉回答了问题没有说出的部分：“萨萨不会伤害阿丽娅，她知道我们不久将会是同一个人的妻子，她和我。我们已经谈过，她和我。”哈拉抬头看着萨萨，然后回头对杰西卡说：“我们会相互理解的。”

萨萨伸出一只手来拉阿丽娅，说：“我们必须赶快，年轻人马上就要出发了。”

她们急匆匆地走出房间，似乎是那个孩子拉着小女人的手，在前面带路。

“如果保罗－摩亚迪杀了斯第尔格，会对部落不利，”哈拉说，“以前总是这样，这是决定继位的老办法，但是时代变了。”

“对你来说，时代也变了。”杰西卡说。

“你不能认为我会怀疑友索的能力，”哈拉说，“友索会胜。”

“我过去是那样认为的。”杰西卡说。

“你认为我的判断带有我个人的感情。”哈拉说。她摇着头，水色项圈在她脖子上丁零丁零地响。“你错了。或许你认为我后悔没有被友索选中，我在妒忌契尼？”

“你可以做出选择。”杰西卡说。

“我可怜契尼。”哈拉说。

杰西卡浑身一震。“你是什么意思？”

“我知道你怎样看待契尼，”哈拉说，“你认为她不是你儿子的妻子。”

杰西卡跌坐回座位上，放松下来。她耸了耸肩，说：“也许。”

“你可能是对的，”哈拉说，“如果你是对的，你可以找到一个使人惊奇的联盟——契尼本人，她也想把她最好的东西给他。”

杰西卡在喉咙里咽了一下，说：“契尼对我很亲切，她可能不会……”

“你的地毯有些脏了。”哈拉说。她扫视着周围的地下，避开杰西卡的目光。“一直有许多人在这儿踩，你真该让人经常打扫。”

第五章

正统教派不可避免要受政治的影响。政治上的权力斗争必然要渗透到正统社会的各个领域，如训练、教育和纪律等。正是由于这种压力，这个社会的领袖必然最终要面对其内部问题：或以维护惯例为理由而屈服于机会主义；或因正统的伦理道德的缘故，牺牲自己的生命。

——摘自伊丽兰公主的《摩亚迪的宗教问题》

保罗站在巨大的制造者前行道路边的沙地上等着。他提醒自己：我一定不要像走私者那样不耐烦而又不安定，我必须使自己成为沙漠的一部分。

那生物现在离保罗只有几分钟路程那么远，它爬行时所发出的嘶嘶声响彻清晨的沙漠。它那山洞似的大口张开，露出散开的巨牙，像绽开的巨大花朵。它口中发出的衰微香料的气味充斥着沙漠上空清冽的空气。

保罗的滤析服轻松地挎在身上，他仅隐隐约约地感到他的鼻塞、呼吸罩的压力。斯第尔格的教导，沙漠中痛苦难熬的时刻，所有其他的一切都笼罩在黑暗之中。

“在沙漠中，你应该站在离制造者躯干多远的地方？”斯第尔格问过他。

他回答得十分正确：“制造者躯干的直径为一米，离开它躯干站立的距离为半米。其躯于的直径每增加一米，离其躯干站立的距离增加半米。”

“为什么？”

“为了避开它快速前行时所产生的旋风，同时也便于有足够的时间跑过去，骑到它上面。”

“你已经骑过为种族和生命之水而驯养的小制造者，”斯第尔格说，“但是，这次考验所召唤来的是一条凶狂的野生制造者——沙漠中的古生物。对这样的一条制造者，你必须十分尊敬。“现在，鼓槌的打击声和制造者前行的嘶嘶声混在一起。保罗深深地吸着气，即便通过过滤器，他也能嗅到沙漠矿物的辛辣气味。

那野生制造者——沙漠古生物，几乎逼近他。它巨大身躯的分节部位向上拱起，掀起的沙浪盖过他的膝盖。

来吧，你这可爱的魔王！他想。来吧，我在召唤你。来吧，来吧！

沙浪把他举起来，尘土从沙面上刮过去，他极力稳住身子。那沙云般弯弯曲曲的墙壁，悬崖一样的分节躯干，界限分明的环形节线，这是他所能看到的一切。

保罗举起钩子，顺着钩端看过去。在制造者冲过他身边时，立即靠了上去，伸出钩子向制造者躯干钩去。他感觉到钩子钩住了它，它向前冲，并拖着他向前。他向上跳起，双脚蹬在制造者墙一样的躯干上，双手紧紧抓住钩子，身子向外倾斜。这是真正的考验：如果他把钩子准确地钩住制造者躯干上环形节的鳞甲边缘，撕开那一片鳞甲，它就不会侧滚而压扁他，否则……制造者慢下来，它从敲打着的鼓槌上爬过去，使鼓槌沉默下来。它的躯体向上卷起，再向上——带着那些令人讨厌的倒钩尽量向上抬起，让它那环形鳞甲下面柔软的肌肉尽量远离威胁着它的沙。

保罗发现自己已高高骑在了沙蜥上面，感到极大的欢喜，像一个国王视察他的国土。他抑制住突然想使沙蜥跃起、转身，显示自己对这古生物控制的迫切心情。

他突然明白了斯第尔格为什么要警告他：粗率的年轻人与这些魔王一起跳舞、玩耍，在它们背上倒立，取掉双钩，并在沙蜥要把他们摔下去之前，又重新把双钩插入它们身上是危险的举动。

保罗把一个钩子钩在原处，取下另一个钩子，并将它刺入沙蜥躯干侧边下方。在这个钩子钩牢之后，便取下第一个钩子，再刺入它侧边的另一个地方。沙蜥翻滚着，调过头来，来到了那片细沙地，其他的人正等在那里。

保罗看见他们走过来，用钩子钩住沙蜥的躯干往上爬，但尽量避免碰及它那些敏感的环节边缘，直到他们全部爬到它的顶面，最后呈之字形骑在他后面，用钩子稳住沙蜥的身子。

斯第尔格从队列中间走到前面，检查保罗钩子钩的位置，抬头瞥见了保罗脸上的笑容。

“你成功了，啊？”斯第尔格问，他提高声音，超过了他们前行的嘶嘶声，“那是你所想的，你成功了？”他挺直腰：“现在我告诉你，那是草率的行动。我们中一些十二岁的人比那做得更好。你站的地方左边是埋鼓槌的沙地，如果沙蜥转到那边，你不可能退到那沙地里去。”

笑容从保罗脸上消失了。“我看见了那埋鼓槌的沙地。”

“那么你为什么不发信号，让我们中的某个人占据有利位置来帮助你？就是在考验中，这也是可以的。”

保罗紧张地吞咽了一下，对着迎面吹来的风。

“你认为我很坏，现在才给你讲这些，”斯第尔格说，“这是我的职责，我考虑到你对整个队伍的价值。如果你摇摇摆摆退入那埋鼓槌的沙地，制造者会朝你奔过去。”

尽管感到气愤，保罗知道，斯第尔格说的是事实。过了很长的时间，他才用从他母亲那里学来的克制力，重新恢复了冷静。“我很抱歉，”他说，“这种事今后不会再发生。”

“在危险的时候，总要找个帮手。万一你失手了，会有人抓住那条制造者，”斯第尔格说，“记住，我们合作，我们才有信心。我们合作，啊？”

他拍了拍保罗的肩。

“我们合作。”保罗同意。

“现在，”斯第尔格说，他的声音尖利，“让我看看你是否知道如何驾驭制造者。我们在哪一边？”

保罗看了一眼他们脚下沙蜥那长有鳞甲的环节，注意到鳞甲的特点和大小，大一些的鳞甲在他右边，小的鳞甲在他的左边。他知道沙蜥移动的特点是一边经常在上面，当它长大时，那一边在上的特征就几乎不变。底部的鳞甲又大，又厚，又光滑。一条大沙蜥身上顶面的鳞甲，从它的大小就可以判断出来。

保罗移动双钩，走到左边。他指挥那侧的人用钩钩开沙蜥左侧环节上的鳞甲，使沙蜥沿直线方向滚动。在它转过身子后，他又让两个舵手从队伍中走到前面的位置上。

“向左转，阿齐嗨……哟！”他喊起了传统的号子。这时，左边的舵手钩开那面一个环节处的鳞甲。

沙蜥威风凛凛地转了一圈，为了保护它那被钩开的环节，转动着身子。然后，它全部转过身来，向南方奔去。这时保罗高呼：“盖拉特（前进）！”

掌舵人松开钩子，沙蜥便笔直向前急驰。

斯第尔格说：“真棒，保罗－摩亚迪！经过多次实践之后，你可以成为一个沙蜥骑士。”

保罗皱着眉，想：难道我不是自己爬上来的吗？

他身后突然爆发出笑声，整个队伍开始齐声高呼他的名字，呼声在空中飘荡。

“摩亚迪！摩亚迪！摩亚迪！摩亚迪！”

从远远的沙蜥的尾部，传来刺棒敲击尾环节的声音，沙蜥开始加快速度。保罗的长袍在风中飘扬，沙蜥狂奔时与沙面摩擦而发出的嚓嚓声也逐渐增大。

保罗回头望着他身后的队伍，在人们中间发现了契尼。他一边看着她，一边对斯第尔格说：“我现在是沙蜥骑士了，斯第尔格？”

“哈，哟姆！今天你是沙蜥骑土了。”

“那么，我可以选择我们的目的地？”

“你喜欢到哪里就可以到哪里。”

“我是今天在这里——哈巴亚沙海中诞生的弗雷曼人。今天以前我没有‘生命’，我只是一个孩子。”

“不完全是一个孩子。”斯第尔格说，他把被风吹打着的头罩拴紧。

“但是，我过去的世界被某个东西封住，现在那东西已被去掉了。”

“现在，没有什么东西可以阻挡你。”

“我要到离这二十响远的南方去，斯第尔格，我要亲眼看看被我们改造过的土地。过去，我只听别人说过。”

我将看到我的儿子和家人，他想。我需要时间来考虑我头脑中是过去的未来。麻烦开始了，如果我不能恰当地解决，它将变得难以收拾。

斯第尔格用一种稳重的眼光打量着他。保罗的注意力仍被契尼所吸引，他看见她脸上呈现出对他的关心，也注意到他的话在人们中引起的激动。

“大伙儿渴望与你一起去攻击哈可宁的巢穴，”斯第尔格说，“那巢穴只有一响远。”

“弗雷曼敢死队员们和我一起攻打过他们的巢穴，”保罗说，“他们将再次和我一起这么做，直到把所有哈可宁人消灭干净为止。”

斯第尔格边驾驭着制造者边打量着保罗。保罗意识到，这个人在回忆他是怎样在列特。凯因斯死后成为泰布营地的司令官和营地领导委员会的一名成员的。

保罗想：他已得到有关年轻的弗雷曼人骚乱的报告。

“你希望召集一次领导人会议吗？”斯第尔格问。

队伍中的年轻人的眼中放出灼人的光芒，他们边驾驭着制造者边躁动着，观看着事态的发展。保罗看到契尼不安的眼神，她一会儿看着她的叔叔，斯第尔格，一会儿看着她的男人，保罗。

“你不会知道我想要的是什么。”保罗说。

他想：我不能退缩，我必须控制住这些人。

“今天，你是统帅，”斯第尔格说，他说话的语气冷峻严肃，“你将如何使用这个权力？”

我们需要时间松弛一下，冷静地思考一下这件事，保罗想。

“我们去南方。”

“即使我说就今天结束。我们回北方？”

“我们去南方。”保罗坚持说。

斯第尔格用长袍紧紧裹住自己，显出不可忽视的尊严。“召集一次会议，”他说，“我将发出通知。”

保罗想：他认为我将向他挑战，他也知道他无法与我对抗。

保罗面对南方，感到风吹打在他裸露的脸上，想着导致他做出决定的必要条件。

他们不知道是怎么回事！

保罗知道他不能让任何顾忌影响他自己，他也不能离开他在未来看到的时间风暴中心线。也许此事会得到解决，可要是他能亲自把它的主要疑难问题解决就好了。

如果能得到帮助来完成我的使命，我就不会向他挑战，保罗想，要是还有其他办法来阻止大规模复仇战争的话……“我们将在哈巴亚山脊下的鸟穴宿营，做晚饭和祈祷。”斯第尔格说。他用钩子使自己在制造者的摆动中保持平衡，指着前面突出在沙漠上的一道矮矮的岩石屏障。

保罗打量着悬崖，层层叠叠的岩石像波浪一样漫过悬崖向远处延伸，没有半点绿色，也没有花朵使坚硬的平地显得柔和。在悬崖的那一边，是伸向南方沙漠的路。他们驱赶着制造者朝那悬崖奔去。

二十响。

这条路通向哈可宁巡逻队巡逻范围以外很远很远的地方，他知道那里是什么样子。梦已给他指明，一天，在他们离开时，那遥远的地平线上的颜色有一点轻微变化——变化如此轻微，以至于他感到是从希望中看到它——那里会有新的营地。

“我的决定适合摩亚迪的需要吗？”斯第尔格问道，他的话声中含有稍许讥讽。但是，对每一声鸟叫声、每一只塞拉哥尖锐声音发出的信息十分敏感的弗雷曼人，都听出了话中所含的讥讽。大家都看着保罗，看他对这种讥讽会做出什么反应。

“在我们组织敢死队时，我曾发誓要忠于它，”保罗说，“我的敢死队队员知道我是真诚的，难道斯第尔格对我的忠诚有怀疑吗？”

保罗的话中流露出真正的痛心。听了这些话，斯第尔格低下了他的眼睑。

“友索，我的伙伴，我决不会怀疑他，”斯第尔格说，“但是你是保罗－摩亚迪，阿特雷兹公爵，也是李桑。阿－盖布——天外之声，我甚至不认识这些人。”

保罗转身走开去，抬头望着耸立在沙漠上的哈巴亚山脊。他们脚下的制造者仍然强健、温驯，还能载着他们走两倍于他们所走的距离。他了解它，除了讲给孩子们听的故事之外，没有什么能与这沙漠老人相匹配。保罗意识到，它是新的神话中的东西。

一只手抓住了他的肩膀。

保罗顺着手臂看到它那一端的脸——在过滤器罩子和滤析服头罩之间露出的斯第尔格的双眼。

“在我之前，领导泰布营地的那个人，”斯第尔格说，“是我的朋友。我们共过患难，他多次救过我，我也多次救过他。”

“我是你的朋友，斯第尔格。”保罗说。

“没有人怀疑，”斯第尔格说。他拿开手，耸了耸肩，“但这是惯例。”

保罗知道，斯第尔格太注重弗雷曼的习惯，而不考虑任何其他的可能。在这里，一个领袖不是杀死他的前任，就是在前任领袖死于沙漠之后，杀死部落中最强壮的人，来夺取部落的统治权。斯第尔格就是那样培养起来的一个宁死不屈的人。

“我们应该让制造者回到沙漠深处去。”保罗说。

“是的，”斯第尔格表示赞同地说，“我们可以从这里走到那个山洞。”

“我们骑得够远了，它会自己钻进沙里，生一整天的气不出来。”保罗说。

“你是驾驭沙蜥的统帅，”斯第尔格说，“说，我们什么时候……”他突然打住话，凝视着东方的天空。

保罗转过身，衰微香料染成的蓝眼睛使天空看起来一片黑。远处有规律的闪光，在充分过滤过的蔚蓝色天空中，显得十分清晰。

扑翼飞机。

“一架小型飞机。”斯第尔格说。

“可能是一架侦察机，”保罗说，“你认为它发现了我们吗？”

“在这样远的距离，我们只不过是一只沙漠中的巨蜥。”斯第尔格说。他用左手打了个手势：“下去，在沙地上散开。”

弗雷曼人开始从沙蜥侧面跳下去，躲在他们的外套下面，与沙漠融合在一起。保罗看清契尼跳下去的地方，并把它记住。最后，只有他和斯第尔格还留在沙蜥上面。

“第一个上来，最后一个下去。”保罗说。

斯第尔格点点头，利用钩子从侧面跳了下去，跳进沙里。

保罗等到沙蜥完全离开他的人散布的地区，才取下钩子。由于沙蜥还没有精疲力竭，这时是最危险的。

从驱赶棒和刺钩中解脱出来，那条巨大的沙蜥开始钻入沙里。

保罗轻快地沿着它那宽阔的背往后跑，仔细计算着他下跳的时间。

他跳了下去，跑着着地，向沙丘滑面的对面跑去，顶着衣袍躲藏在沙暴下面。

等待……

保罗翻过身来，轻轻地，从衣袍的缝隙望出去，看到一线天空。

在看见飞机之前，他先听到了机翼扑打的声音，轻微的喷气发动机的嗡嗡声。飞机掠过他头顶上空，飞了一个很大的弧圈，朝山顶飞去。

保罗注意到，它是一架没有标识的飞机。

飞机在哈巴亚山脊后面消失了。

从沙漠上面传来一声鸟叫，又一声鸟叫。

保罗抖掉身上的沙，爬到沙丘顶上，其他人都站了起来，排成一行，顺着沙脊排过去。从他们中间他认出了契尼和斯第尔格。

斯第尔格对着沙脊发出信号。

队伍集合起来，开始以不会引来沙蜥的节奏破碎的步伐，在沙面上向前滑行。他们走在沙丘上因风的吹压而变得坚实的突出部位，斯第尔格和保罗并排走在一起。

“那是走私者的飞机。”斯第尔格说。

“好像是，”保罗说，“但是，对走私者来说，他们进入了沙漠纵深的地方。”

“他们也存在着遇到巡逻队的麻烦。”斯第尔格说。

“如果他们能深入到沙漠这样远的地方，那么，他们也可以深入到沙漠更远的地方。”保罗说。

“确实如此。”

“如果他们冒险深入到南部沙漠地区，他们就会看到他们不该看到的东西。那样就不好了。”

“你不认为他们是在寻找衰微香料？”

“一定会有一支空中部队和一些运输机在某个地方等着那架飞机。”保罗说。

“我们有衰微香料，让我们设下一个诱饵，抓住走私者。他们应该受到教训，让他们知道这是我们的土地。而且我们的人也需要练习一下使用新式武器。”

“那么，友索是说，”斯第尔格说，“友索为弗雷曼着想。”

但是，友索必须放弃与可怕的目的相一致的决定，保罗想。

风暴正在聚集起它的力量。

第六章

当法律和职责被宗教统一起来时，你永远不会清醒，也永远不会了解自己，同时也不会是一个单一的人。

——摘自伊丽兰公主的《摩亚迪：宇宙中九十九个奇迹》走私者的香料制造厂——发出嗡嗡声的扑翼飞机围绕着的母机——悬浮在沙丘上面，像一群昆虫围着的皇后。在这飞机群的前面，一条低矮的岩石山脊从沙漠中升起，像一堵人造的屏蔽墙，干燥的山脊两边被最近的暴风刮得干干净净。

在聚合泡沫建造成的工作舱里，哥尼。哈莱克身子前倾，调整着双筒望远镜的焦距，遥望着沙漠的景色。在山脊的那一边，他只能看见一片黑色，那可能是衰微香料花。他向空中盘旋的飞机发出信号，派它去进行侦察。

飞机抖动着翅膀，表示收到了信号。它飞出机群，迅速向那黑色沙面飞去。它开动着探测器，盘旋在那黑色沙面的上空，悬浮着接近沙面。

突然，它突出的机翼在迅速下落之后又急速抬起，然后在空中盘旋着，表示它找到了衰微香料。

哥尼收起望远镜。他喜欢这里，山脊会给工厂提供良好的隐蔽和保护。虽然这是沙漠深处，不可能遇到埋伏，哥尼还是派了一组飞机飞到山脊上空，侦察一番，同时命令护卫机群以战斗队形占据有利位置——不能太高，因为那样会被哈可宁的探测器发现。

但是，哥尼不相信哈可宁人会深入到这遥远的南方沙漠，这儿仍是弗雷曼人的地盘。

哥尼检查了一下他的武器，屏蔽是不能用的，因为它的磁场会引来沙蜥。他摸着下颌上的伤疤，打量着沙漠，判断通过山脊到衰微香料生长地是否安全，而步行探查是最好的方法。在弗雷曼人和哈可宁人正互相残杀之时，人人都得小心谨慎。

弗雷曼人使他不安。他们并不介意你花钱买他们所有的衰微香料，但是你若涉足他们禁止你去的地方，他们就会变成嗜好战争的恶魔。近来，他们的战术较以往高明得多了。

这些土著人在战斗中很狡猾，而且熟悉地形。他们是哥尼曾经遇到过的最老练的战士。而哥尼本人是宇宙中受过最好训练，并在极其残酷的战争中幸存下来的最优秀的战士。

哥尼再次扫视了一下沙漠，想知道是什么使他感到不安。也许是他们看见的沙蜥……但那是在山脊的那一边。

忽然，一个脑袋从聚合泡沫工作舱里冒了出来——那是制造厂的司令，一个独眼强盗。他满脸胡须，因长期食用衰微香料食品而呈蓝色的眼睛，奶白色的牙齿。

“看起来像一片盛产香料的地方，”制造厂司令说，“我派人到那里去看看好吗？”

“从山脊的那边下去，”哥尼命令说，“我让我的人着陆，你们可以跟着从那里到达香料地。我们现在来看看那些岩石。”

“是。”

“万一有危险，”哥尼说，“先救工厂，我们可以坐飞机离开。”

工厂司令向他敬了一个礼。“是。”他立刻退回到舱里。

哥尼又一次扫视着这片沙漠，他不得不考虑到这里有弗雷曼人的可能性，而他正在侵犯他们的领土。弗雷曼人既粗野又难以捉摸。这宗买卖的许多方面使他不安，但丰厚的酬金又令人难以拒绝。他感到不安，也因为不能让飞机到高空侦察。此外，无线电的停止使用也更增加了他的不安。

工厂母机调过头来，开始下降。它轻轻地向山脊脚下的沙滩滑下去，放下起落架，停在了沙面上。

工厂母机一停稳，哥尼便解开安全带，打开前舱口的泡沫圆顶，走了出去。他一走出工作舱，泡沫顶盖便砰的一声在他身后关上了。他爬到支架上，跳到紧急网外的沙地上。他的五个卫兵和他一起走出机舱，其他人从工厂母机的机翼下走出来。工厂母机离开地面，上升至低空作圆弧飞行。

巨大的工厂母机立刻倾斜，离开山脊，摇摇摆摆地朝沙漠中的那片黑色香料地飞去。

一架扑翼飞机俯冲下来，突然停下，然后一架接着一架，它们吐出了哥尼的一排人，再升到空中，盘旋着。

哥尼在滤析服里试了试他的肌肉，伸展四肢。他把过滤器罩子从脸上取下来，为了更大的需要而必须失去一些水分——如果他要发布命令的话，这可以使他的声音更有力。他开始爬上岩石堆，察看着地形——脚下的岩石和沙堆，以及飘来的衰微香料的气味。

这里是作为紧急基地的好地方，他想，在这里埋下一些供给物质也许是正确的。

他回头望了一下，看到他的人在他身后散开。优秀的战士！甚至那些还没有经过考验的新兵都是优秀的，每次都没有必要告诉他们应该怎么行动。他们身上都看不出屏蔽的闪光，也没有人是胆小鬼。如果使用了屏蔽，会使沙蜥感觉到它的磁场，而来这儿掠夺他们所发现的衰微香料。

从岩石丛中稍高一点的地方，哥尼可以看到大约半公里远的那片衰微香料生长地。他抬头看了看低空飞行的飞机，注意到它们的高度——不太高。他点了点头，转身继续向山脊爬去。

就在这时，山脊中突然喷出火焰！

十二条怒吼的火龙喷向盘旋的扑翼飞机和工厂母机的机翼。

工厂母机发出金属爆炸声，哥尼四周的岩石上站满了戴着头罩的战士。

哥尼仅有时间想到：伟大的圣母！火箭！他们竟敢使用火箭！

他面前站着一个头戴面罩的人，那人半蹲着，手持啸刀刀，准备进攻。两边的岩石上，站着另外两个人，在等着。哥尼只看见他面前的战士的头罩和眼睛。那人蹲着的姿势和攻击的准备状态告诉他，这是一个训练有素的战士。那双蓝中带蓝的眼睛属于沙漠中的弗雷曼人。

哥尼一边拔刀，一边定定地盯着那把啸刃刀。既然他们敢使用火箭，他们就可能有其他武器。这个时候尤其需要谨慎。仅通过声音，他也能判断出至少有一部分飞机被击落。还有他身后几个人正在搏斗所发出的哼哼声。

哥尼面前那个战士的眼睛随着哥尼的手移动着，看着刀，然后目光收回来又看着哥尼的眼睛。

“让刀留在刀鞘里，哥尼。哈莱克。”那人说。

哥尼犹豫着，即便有过滤器的阻挡，那声音听起来也很耳熟。

“你知道我的名字？”他说。

“你没有必要对我用刀。”那人说。他直起身，将啸刃刀插入袍子下面的刀鞘：“告诉你的人，停止无用的抵抗。”

那人把头罩抛到脑后，把过滤器拉到一边。

他看到了那人的脸，一下惊呆了。开始他以为他见到了雷多。

阿特雷兹的鬼魂，慢慢地，他才清醒过来。

“保罗，”他小声说，“你真的是保罗吗？”

“难道你不相信你自己的眼睛？”保罗问。

“他们说你已经死了。”哥尼喘着粗气，向前迈了半步。

“告诉你的人，投降吧！”保罗命令道，他朝山脊下面的沙地挥了挥手。

哥尼转过身，眼睛不情愿地离开保罗。他仅看到几堆战斗的人，似乎到处都是戴头罩的沙漠人。工厂母机静静地躺在地上，它顶上站满了弗雷曼人，天上也没有了飞机。

“停止战斗！”哥尼大声吼道。他深深吸了口气，合拢双手当做扩音器：“我是哥尼。哈莱克！听我命令，停止战斗！”

慢慢地，打斗着的人分开来，疑惑地看着他。

“这些人是朋友。”哥尼高声说道。

“朋友？”有人高喊道，“我们中有一半人被杀。”

“这是一个误会，”哥尼说，“不要再增加伤亡。”

他转过身，盯着身旁这个年轻人蓝色的弗雷曼人眼睛。

保罗嘴角边露出笑容，哥尼回想起老公爵——保罗祖父的话中带有的一种强硬口气。哥尼看到保罗强健有力，是他以前在阿特雷兹人身上没有看到过的——皮肤像皮革一样，眼睛一瞟，似乎就可以测出一个东西的重量。

“他们说你已经死了。”哥尼重复了一遍他刚才说过的话。

“让他们这样想是最好的保护措施。”保罗说。

哥尼意识到，在他抛弃了的所有希望中，最令人感到遗憾的是相信他的年轻公爵……他的朋友已经死了。他想知道，他所了解的、以一个斗士的训练方式训练出来的那个男孩身上，这时有没有什么东西留下来。

保罗向前走了一步，离哥尼更近了，发现了他眼中的悲伤。“哥尼……”

出于内心的激动，他们拥抱在一起，相互拍着背，抚摸着对方令人感到可靠的坚实的背脊。

“你这个年轻的小伙子！你这个年轻的小伙子！”哥尼不住口地说。

保罗说：“哥尼，男子汉！哥尼，男子汉！”

过了一会儿，他们分开，相互打量着。哥尼吸了口气，说：“原来，你就是那个使弗雷曼人在战术上变得如此聪明的人，我早就应该知道。他们不断使用我设计的战术。如果我知道的话……”他摇摇头：“要是你给我捎个信就好了，小伙子。无论什么也阻挡不了我，我会跟随你，并且……”

保罗的表情使他停了下来，严厉、有力地盯着他。

哥尼叹了口气。“当然，有人想知道哥尼。哈莱克为什么要追随你，还有人问为什么，他们一直在寻找答案。”

保罗点点头，瞧着他们周围的弗雷曼人——弗雷曼敢死队员脸上新奇的表情。他把目光移回到哥尼身上，发现这个以前的剑术名家得意洋洋。他把这看成是一个好兆头，他未来的道路会一帆风顺。

有哥尼在我的身边……

保罗越过弗雷曼敢死队员，顺着山脊看了一眼，打量着与哈莱克一道来的走私者。

“你的人站在哪一边，哥尼？”他问。

“他们都是走私者，”哥尼说，“哪边有利可图，他们就站在哪一边。”

“在我们的事业中，没有多少利可图。”保罗说。他注意到哥尼的右手发出细微的手指信号——他们熟悉的过去的手势，表明走私者中有可怕的、不能相信的人。

保罗努努嘴，表示他已知道了。抬头望着站在他们上面岩石上担任警卫的人，他看到那里的斯第尔格。一想到他与斯第尔格未了的事情，便感到得意不起来了。

“斯第尔格，”他说“这是哥尼。哈莱克，我经常向你谈起的那个人。他曾是我父亲的军事统帅，一位剑术名家，我的一位老朋友。

在任何时候，都可以信赖他。““我听说过他，”斯第尔格说，“你是他的公爵。”

保罗盯着他那黝黑的面孔，对斯第尔格的话感到惊愕：他的公爵。斯第尔格的话总有一种奇怪的调子，好像他宁愿说其他也不愿说这句似的。那不像是斯第尔格——弗雷曼的领袖，一个心直口快的人。

我的公爵！哥尼想。他再次望着保罗。是的，雷多公爵死后，公爵的头衔就落到保罗头上。

在哥尼的脑海中，阿拉吉斯的弗雷曼人的战斗模式出现了新的形式。我的公爵！他心里死去的东西开始复苏过来。他只有部分意识集中在保罗的命令上：走私者被解除武装，直到他们受审的时候。

哥尼的思绪又回到命令上，他听见他的人在抗议。他摇摇头，转过身，吼道：“你们都聋了吗？他就是阿拉吉斯的合法公爵，照他的命令执行。”

走私者抱怨着，投降缴了械。

保罗走到哥尼身边，低声说：“我没有想到你落到这个地步，哥尼。”

“我应该受到责备，”哥尼说，“我敢打赌，那片香料地没有一粒沙子，是引诱我们的诱饵。”

“那个赌你赢了。”保罗说。他看着下面那些被解除武装的人，“在你的队伍中，有没有我父亲的人？”

“没有。我们都分开了，在自由贸易者中有几个，大部分人花光了他们的钱，离开了这个地方。”

“但是，你留下来了。”

“我留下来了。”

“因为拉宾在这里。”保罗说。

“我认为我只有复仇。”哥尼说。

从山脊上传来一声破锣似的叫声，哥尼抬头看见一个弗雷曼人挥动着手巾。

“沙蜥要来了。”保罗说。他走到一块岩石的尖顶上，哥尼跟在他身后。他们向西南方望去，看见一条沙蜥拱起的一堆堆沙包，灰尘滚滚，一路势如破竹，穿过沙丘向山脊奔来。

“它真大呀！”保罗说。

下面的母机发出噼啪的机器声，它在支架上转动着，如同一只巨大的昆虫，隆隆地朝岩石移过去。

“真糟糕，我们不可能保留下运输机。”保罗说。哥尼瞟了他一眼，回头看着被弗雷曼人用火箭打下来的大型运输机和扑翼飞机，以及沙漠上一处处冒烟和散落钢铁碎片的地方。他为那里损失的人员——他的人，感到痛心，说：“你父亲对那些救不了的人更关心。”

保罗瞪了他一眼，低下头。过了一会儿，他说：“他们是你的朋友，哥尼，我理解。可是对我们来说，他们是侵略者。你必须明白，他们看见了他们不该看的东西。”

“我完全清楚那一点，”哥尼说，“现在，我后悔看到了我不该看的东西。”

保罗抬起头，看到哈莱克脸上那种过去的狡狯的笑容，他下颌上那波浪形紫色伤疤十分显眼。

哥尼朝他们下面的人点点头。弗雷曼人似乎正在那里做他们该做的事情，使他感到惊讶的是，他们似乎并不在乎沙蜥的到来。

一阵打击声从那片作为诱饵的香料地的沙丘传来。沉闷的鼓槌声仿佛是通过脚听到的。哥尼看见，沙漠上，弗雷曼人分散站在沙蜥要经过的道路上。

沙蜥，像某种巨大的鲨鱼，奔了过来。它那巨大的躯体隆起。环节弯曲着，推起的沙像一座小山。一会儿，从他所站立的岩石顶上，哥尼看到了沙蜥被捉的一幕——一个手拿倒钩的人，勇敢地一跳，爬到沙蜥背上。那生物扭动着。接着，整整一队人都跃到这有鳞甲的生物上面。沙蜥的一侧发出弧形的闪光。

“这又是一件你不该看到的事。”保罗说。

“这一直是谣传，”哥尼说，“要不是亲眼所见，真令人难以相信。”他摇着头：“这是所有阿拉吉斯人都害怕的生物，你们却把它当做坐骑来使用。”

“你曾经听到我父亲讲过沙漠的力量，任何风暴、任何生物，以及任何东西都不能阻挡我们。”

我们。哥尼想，他指的是弗雷曼人，他已经把自己看成是弗雷曼人！哥尼又一次看着保罗那衰微香料染成的蓝色的眼睛。他知道自己的眼睛也有那种颜色。但是走私者还可以得到其他食物，因而眼睛的颜色表示着他们微妙的身份。他们所说的“衰微香料刷过的痕迹”，是指太土著化，暗示着不信任。

“有一次在白天，在这些高地上，我们没有骑沙蜥，”保罗说，“可是拉宾没有足够的飞机留下来，让他能够在沙漠上寻找我们的痕迹而不会再次丧失它们，”他看着哥尼，“你的飞机使我们感到震惊。”

我们……我们……

哥尼摇着头驱走那样的想法。“我们并没有使你们感到震惊，而是你们使我们感到震惊。”他说。

“洼地和村庄里的人关于拉宾讲了些什么？”保罗问。

“他们说，他们在地沟的村庄里构建了防御工事，你们伤害不了他们。他们说，他们只需要坐在防御工事里，你们会在无能为力的进攻中耗掉自己。”

“一句话，”保罗说，“他们龟缩不动。”

“而你们则可以到任何你们想去的地方。”哥尼说。

“这是你教我的战术，”保罗说，“他们失去了主动，那就意味着他们失去了战争。”

哥尼笑了，有意识地缓和气氛的笑。

“我们的敌人确实呆在我想要他们呆的地方。”保罗说。他看了看哥尼：“好了，哥尼。你会支持我打完这一仗吗？”

“支持？”哥尼看着他，“阁下，我从来都没有放弃为你效力。你是惟一的一个让我……想到你死了，我一直漂泊，做了我能做出的忏悔，等待着为值得的事业献出我生命的那一时刻——拉宾的死。”

保罗感到窘迫，沉默着。

一个女人爬上岩石朝他们走来，滤析服头罩和面罩之间的眼睛在保罗和他的同伴之间扫来扫去。她停在了保罗面前。哥尼注意到她泰然自若的样子，她站在离保罗很近的地方。

“契尼，”保罗说，“这是哥尼。哈莱克，你听到过我谈起过他。”

她看看哈莱克，又回头看看保罗。“我听说过。”

“那些人乘沙蜥到哪里去了？”保罗问。

“他们只是把它赶开，以便我们有时间把那些设备救走。”

“那么……”保罗打住话，用鼻子嗅了嗅空气。

“风来了。”契尼说。

他们头顶的山脊上，有人高声叫道：“啊，暴风——来了！”

哥尼看见弗雷曼人急速地运动着——迅速地跑来跑去，给人以匆忙的感觉。沙蜥没有引起的事由于对暴风的恐惧而发生了。巨大的工厂母机被移动到他们下面干燥的沙地上，并沿着一条出现在岩石中的路被推入岩石……岩石在它后面又被关上。如此巧妙，以至于他看不见通道。

“你们有许多这样的隐藏地吗？”哥尼问。

“我们有许许多多这样的地方。”保罗说。他看着契尼，“去找柯巴，告诉他哥尼对我讲，这些走私者中间有一些不能信任的人。”

她又看了一眼哥尼，回头望着保罗，点点头，然后转身离开，跳下岩石，就像一只羚羊。

“她是你的女人。”哥尼说。

“我第一个孩子的母亲，”保罗说，“在阿特雷兹中又有一个雷多。”

哥尼睁大双眼，只得接受这个事实。

保罗用挑剔的眼光观看着周围的运动。此时，南方的天空一片咖喱色，方向不定的阵风鞭打着他们头上的灰尘。

“封闭好你的滤析服。”保罗一边说，一边系好自己的面罩和头罩。

哥尼服从他的命令，并且感谢他给了他过滤器。

保罗说：“你不信任你队伍中的那些人，哥尼？”他的声音因隔着过滤器而含糊不清。

“有一些新招募的人员，”哥尼说，“是从外星球招来的……”他犹豫了一会儿，突然对自己的话感到惊讶，外星球的，他轻易地就说出了这个词。

“是吗？”保罗说。

“他们不像我们以前招募的一般的来寻找财富的家伙，”哥尼说，“他们很粗野强悍。”

“哈可宁的间谍？”保罗问。

“我想，阁下，他们并不向哈可宁人报告。我怀疑他们是在为帝国服务，他们表露出来自萨鲁斯－塞康达斯的迹象。”

保罗狠狠地盯了他一眼。“萨多卡？”

哥尼耸耸肩，回答道：“可能是。但是他们伪装得很好。”

保罗点点头，想：哥尼多么容易就回复到阿特雷兹家臣的样子……但是稍微有点保留……与原来不一样，阿拉吉斯也改变了他。

两个戴头罩的弗雷曼人从他们下面的乱石中走了出来，开始往上爬。他们中的一个人，肩上扛着一个大的黑色包裹。

“我手下的那些人现在在哪里？”哥尼问。

“他们被关在下面的岩石里，”保罗说，“我们在这里有一个山洞——鸟洞。暴风过后，我们将决定如何处置他们。”

山脊上面有人喊他：“摩亚迪！”

保罗朝喊他的人转过身去，看见一个弗雷曼卫兵在招呼他们，要他们进入下面的山洞里去。保罗发出信号，表示他已听见了。

哥尼用一种新的眼光打量着保罗。“你是摩亚迪？”他问，“你是沙漠的意志？”

“那是我的弗雷曼名字。”保罗说。

哥尼感到压抑，有一种不祥的预兆，转身走了开去。他的人一半躺在沙漠里死了，其余的人被俘。他并不关心那些新招募来的人，他们值得怀疑，但是其他的人中也有好人、朋友，他对他们负有责任。“我们将在暴风后决定如何处置他们。”那是保罗说的，摩亚迪说的。哥尼想起了有关摩亚迪，李桑。阿－盖布的传说：他如何剥下一位哈可宁军官的皮做鼓面，他如何率领他的敢死队——那些敢死队员唱着死亡的圣歌冲向战场。

他！就是他！

两个爬上岩顶的弗雷曼人轻快地跃到保罗面前的一个石架上，黑脸的那人说：“所有的俘虏都关押好了，摩亚迪。我们最好到山洞里去。”

“好！”

哥尼听出那人话中的语调——一半命令，一半请求。这就是那个叫斯第尔格的人，弗雷曼军团中的又一个人物。

保罗看着另一个人扛着的包裹，说：“柯巴，包裹里面是什么东西？”

斯第尔格回答说：“这是在工厂母机上找到的东西，上面有这位朋友的名字的大写字母。里面是一把九弦琴，我多次听你讲过哥尼。哈莱克弹琴的故事。”

哥尼打量着说话的人，看见从滤析服面罩里露出的黑色胡须、鹰眼钩鼻。

“你有了一个可以看成你的同伴的人，”哥尼说，“斯第尔格，谢谢你。”

斯第尔格示意他的同伴把包裹递给哥尼，说：“谢谢你的公爵阁下，他将让你加人我们的队伍。”

哥尼接过包裹，对这种讲话的语调迷惑不解，斯第尔格的话中明显地带有挑战的口气。哥尼想知道，那是否是弗雷曼人妒忌他。

哥尼。哈莱克甚至在阿拉吉斯之前就认识保罗，并且与保罗有亲密关系，这是斯第尔格永远也比不上的。

“你们两人都是我的好朋友。”保罗说。

“斯第尔格是个有声望的名字，”哥尼说，“任何一个杀哈可宁人的人都是我的朋友。”

“你愿意和我们的朋友哥尼。哈莱克认识吗？”保罗问。

斯第尔格慢慢地伸出手来，握住哥尼厚实、结满老茧的使惯剑的手。“任何了解周围世界的人都知道哥尼。哈莱克这个名字。”他说。他放开哥尼的手，转身对保罗说：“暴风来势异常凶猛。”

“马上离开地面进入山洞。”保罗说。

斯第尔格转身走下岩顶，他们跟着他穿过岩石堆，通过一条曲折的小路走到一块隐蔽的突岩下面，那里有一个小小的矮洞口。他们走进山洞，后面的人急忙把洞口的密封门关上。球形灯照亮了一间宽大的圆形洞室。洞室的一边有一块突出的岩石，一条通道从那里向里洞延伸。

哥尼走在保罗右边，保罗跳上突出的岩石，带头进入通道，其他人则向洞口对面的另一条通道走去。保罗领着哥尼经过一个前厅，进入内室。内室的墙上挂着紫葡萄色的壁毯。

“我们可以在这里躲避一下暴风，”保罗说，“其他的人会尊敬我的……”

外面警报声迭起，紧接着传来高声喊叫和武器碰撞的声音。保罗立即转身向外面跑去，他穿过前厅，跑回到外面大厅上面的中庭门口。哥尼紧跟在后面，手里拿着武器。

他们下面的洞底，一群人挤在一堆拼杀。保罗站着看了一会儿，把身穿弗雷曼长袍和斗篷的人与那些身着不同服装的人分辨开。他母亲曾训练过他，因此他能从杂乱的搏斗场面中发现出细微的线索——那是弗雷曼人在与那些身着走私者服装的人拼斗。走私者三人一组缩在一起，呈三角形在苦苦支撑着。

一位敢死队员看见摩亚迪，便提高声音呼叫：“摩亚迪！摩亚迪！”声音在洞内回响着。

另一个人也看见了保罗。一把乌黑的刀飞向保罗，保罗一侧身，啪的一声，那刀砍在了他身后的岩石上。哥尼随手拾起那把刀。

三角形队形被挤压得越来越小。

哥尼举起刀，把它送到保罗眼前，指着头发丝一样细的标志皇族的黄色纹线，是金色狮子头，刀头上有多面的眼睛。

毫无疑问是萨多卡人。

保罗走到突岩边上，看见洞室的地上躺着一些弗雷曼人和萨多卡人的血肉模糊的尸体。萨多卡人只剩下三个还活着。

“等一等，”保罗喊道，“保罗。阿特雷兹公爵命令你们停止战斗！”

格斗的人犹豫不决。

“你们萨多卡人！”保罗朝剩下来的那几个人大声吼道，“谁叫你们来威胁一位有统治权的公爵？”他的人迅速从四周压向那几个萨多卡人。

“我说，等一等！”三角形队伍中的一个高声说道，“谁说我们是萨多卡人？”

保罗从哥尼手上拿过那把刀，举过头顶说：“这把刀说你们是萨多卡人。”

“那么，又是谁说你是一位有统治权的公爵？”那人又问。

保罗向他周围的敢死队员一指，说：“这些人说我是一位有统治权的公爵。你们的皇上把阿拉吉斯赐与阿特雷兹家族，我就是阿特雷兹家的长子。”

萨多卡人默默地站着，踌躇不安。

保罗打量着那人——高大的身材，平板似的脸上毫无表情，左边脸颊上横着一道苍白的伤疤。此时，他露出一脸的愤怒和迷惑不解，但始终显露出一股傲气。没有那股傲气，他就是一个没穿衣服的萨多卡人——有了这股傲气，即使赤身裸体，他也可能看起来像穿着衣服。

保罗瞟了一眼一位中尉敢死队员，说：“柯巴，他们如何弄到武器的？”

“他们把武器藏在他们滤析服的秘密口袋里。”中尉说。

保罗扫了一眼地上的死者和伤者，再次注视着那个中尉。中尉低着头，保罗想：没有必要责骂他。

保罗突然想起一件事，问道：“契尼在哪里？”他屏住呼吸，等待着回答。

“斯第尔格要她去了那边，”中尉朝另外一条通道望了望，看了一眼死者和伤者，“我应该为这个过错负责，摩亚迪。”

“这些萨多卡人有多少，哥尼？”保罗问。

“十个。”

保罗敏捷地跳下突岩，大步走到那个萨多卡人附近，站在他容易发出攻击的范围内。

气氛骤然紧张起来，弗雷曼人不希望保罗冒险。

保罗头也不回地问那个中尉：“我们的伤亡情况怎样？”

“四人受伤，两人死亡，摩亚迪。”

保罗看到了萨多卡人后面的动静，斯第尔格和契尼站在那另外一条通道里。他又注视着萨多卡人，盯着说话的那个人的眼睛，问：“你叫什么名字？”

那人僵直地站着，左顾右盼。

“不要打什么鬼主意，”保罗说，“我知道，你们受命来追杀摩亚迪。我敢打赌，你们并不是到这沙漠深处来寻找衰微香料的人。”

他身后的哥尼叹息了一声，这使保罗露出了一丝微笑。

血液涌上了萨多卡人的脸。

“在你们面前，你们看到的不仅仅是摩亚迪，”保罗说，“你们死了七人，而我们只死了两人，三比一。这与萨多卡人比较起来太好了，不是吗？”

那个萨多卡人站了起来，敢死队员们马上压上前，他又立即蹲下去。

“我在问你的名字，”他命令说，声音中含有一种威严，“告诉我你的名字。”

“阿拉姆。夏姆上尉，皇上的萨多卡。”那个萨多卡人情不自禁地回答道。他喘着气，头耷拉着，迷惑地看着保罗。他那把这洞穴看做野蛮地方的态度不见了。““好！阿拉姆。夏姆上尉，哈可宁人将付出沉重的代价才会了解到你现在所知道的事情。皇上——不管他是否是背信弃义，在他了解到一个阿特雷兹人还活着时，会怎样想呢？”

上尉左右看了看留在他身边的两人，保罗差不多看得出那人在想什么。萨多卡人不会投降，但皇上不会看不到这种威胁。

保罗仍然用同样威严的声音说：“投降吧，上尉！”

上尉左边的那人突然向保罗扑来，可是，上尉一刀刺入他的胸膛，攻击者软软地倒在了地上，手里仍然紧握着刀。

上尉面对着他那惟一剩下来的同伴说：“我知道对皇上最好的服务是什么，你明白吗？”

剩下的那一个萨多卡人双肩松弛下来。

上尉转身对保罗说：“我已经为你杀了一个朋友，让我们永远记住它。”

“你是我的俘虏，你必须向我投降，你的生死对我来说并不重要。”保罗示意卫兵把这两个萨多卡人带走，并发出信号让那个中尉仔细搜查俘虏的身体。

卫兵把俘虏带走。

保罗向那个中尉俯身过去。

“我使你失望，摩亚迪。”

“这是我的过错，柯巴，”保罗说，“我应该提醒你搜查什么地方。以后在搜查萨多卡人身体时，要记住这一点：每一个萨多卡人都有一两个假脚指甲，与他们身上隐藏的某个其他武器相连，可以进行有效地发射，致人死命。他们有不止一颗的假牙，他们的头发里也可能暗藏着绞杀圈——隐藏得十分巧妙，你几乎不会发现它。

但是它却有足够的威力，可勒死一个人并把他的头割下来。对付他们必须仔细，既要通过光的反射，也要使用硬光线——剃掉他们身上的每一根毛，确信没有什么危险的东西留下来。“他抬头看着哥尼。哥尼离他更近了，听着他讲话。

“那样说来，我们最好杀掉他们。”中尉说。

保罗摇摇头，仍然看着哥尼，说：“不。我打算让他们逃跑。”

哥尼眼瞪得大大的，望着他。“阁下……”他呼吸急促地说。

“什么？”

“中尉说得对，立即杀死这些俘虏，销毁所有的证据。你已使帝国的萨多卡人受辱，皇上知道了会感到不安，直到在温火上把你烤干。”

“皇上不可能有那样大的力量战胜我。”保罗说。他说得缓慢，语气冷漠。在他面对萨多卡人时，他内心已发生了变化。在他的意识中已产生出一系列的决策。“哥尼，拉宾周围有许多吉尔德人吗？”

哥尼挺直身子，眼睛眯成一条缝。“你的问题并没有……”

“有没有？”保罗怒吼道。

“阿尔吉斯到处都有吉尔德的代理人，他们购买衰微香料，好像它是宇宙中最珍贵的东西。你认为我们还有什么理由要冒险深入到……”

“衰微香料是宇宙中最珍贵的东西，”保罗说，“那仅是对他们而言。”

他看见斯第尔格和契尼正向他走来。“我们已经控制了它，哥尼。”

“哈可宁人控制着它。”哥尼反驳说。

“能摧毁某个东西的人，才真正控制了它。”保罗说。他挥了挥手，不让哥尼再说下去。他朝斯第尔格点点头，让斯第尔格在他身前停下，契尼站在他身旁。

保罗左手拿着萨多卡人的那把刀，然后把它交给斯第尔格。他说：“你为部落的利益而活着，你能用这把刀把我生命的血液放掉吗？”

“为了部落的利益！”斯第尔格坚定地说。

“那么就用那把刀吧，”保罗说，“如果我向你挑战，我将站在这里，不带任何武器，让你将我杀死。”

“你在向我挑战？”斯第尔格倒吸了一口气。

契尼说：“友索。”她看了哥尼一眼，然后看着保罗。

斯第尔格还在掂量着保罗的话，保罗继续说：“斯第尔格，你是一个斗士。但是萨多卡人在这里行凶时，你却不在战斗的前面，你首先想到的是保护契尼。”

“她是我的侄女。如果我对你的敢死队员对付这些猪猡的能力有怀疑的话……”

“为什么你首先想到的是契尼？”保罗问。

“不是！”

“啊？”

“我首先想到的是你。”斯第尔格承认说。

“你认为你能举起手来与我决斗？”保罗问。斯第尔格开始发抖，他小声说：“这是惯例。”

“杀死在沙漠中发现的外来者，夺走他们来自夏修露德作为礼物的水，这才是惯例。可是在一天晚上你却允许这样的人活着，那就是我母亲和我。”

斯第尔格仍然沉默着，浑身颤抖，凝视着保罗。保罗接着说：“惯例已被改变，斯第尔格，是你自己改变了它。”

斯第尔格低着头，看着他手里拿着的刀和刀上发出黄色光芒的徽记。

“我是阿拉凯恩的公爵，契尼和我在一起，难道你认为我还有时间去关心我对泰布营地的统治吗？”保罗问，“难道你会关心每一个家庭的内部问题吗？”

斯第尔格继续看着手里的刀。

“你认为我会砍掉我的右臂吗？”保罗问。

斯第尔格慢慢地抬起头来，望着保罗。

“你！你以为我愿意使我或整个部落失去你的聪明才智和力量吗？”保罗继续说。

斯第尔格低声说：“我部落中的那个年轻人，我熟知他的名字，在决斗场上我能杀死这个年轻人，这是夏修露德的意愿。李桑。

阿－盖布，我却不能伤害他。在你把刀交给我的时候，你就明白这一点。““我知道。”保罗表示赞同。

斯第尔格摊开手，刀砰的一声掉到石头地上。“惯例改变了。”

他说。

“契尼，”保罗说，“到我母亲那里去，叫她到这里来，她的法律顾问可以在……找到。”

“可是，你说过要去南方。”她抗议说。

“我错了。哈可宁人不在那里，战争也不在那里。”

她深深地吸了一口气，接受了这一命令，就像一个沙漠女人在有关生死的生活中接受所有的命令一样。

“你给我母亲捎个口信，只让她一人知道。告诉她斯第尔格已承认我是阿拉吉斯的公爵，但是必须找到一种能让年轻人接受而又不会发生流血的办法。”

契尼看着斯第尔格。

“照他说的去做，”斯第尔格吼道，“我们两人都知道他可以战胜我……我不能与他决斗……为了部落的利益。”

“我将与你母亲一道来这里。”

“让她一个人来，”保罗说，“斯第尔格的本质是好的，你安全，我就会更强大。你要留在营地。”

她准备抗议，但把要说的话咽了下去。

“塞哈亚。”保罗说，使用了对她极亲密的称呼。他向右转身，碰到哥尼发光的眼睛。

保罗和那个年长的弗雷曼人的交易结束了。自保罗提到他母亲以来，哥尼就好像一直处于云雾之中。

“你的母亲。”哥尼说。

“在受到攻击的那天晚上，伊达荷救了我们，”保罗说。因与契尼告别，话被岔开了：“现在我们……”

“邓肯。伊达荷怎么样了，阁下？”哥尼问。

“他死了，给我们赢得了逃跑的时间。”

那个女巫还活着！哥尼想。那个我发誓要向她复仇的女巫！很明显，保罗公爵还不知道生他的那个女人是个什么样的东西。她是把他父亲出卖给哈可宁人的恶魔。

保罗从他面前挤过去，跳上突岩。他回头看了看，那些伤者和死尸都被搬走了。他努力思索着：在保罗－摩亚迪的传说中，这里发生的事又增添了新的一章。我甚至连刀都没有拔过，但是人们会说，这一天我亲手杀死了二十个萨多卡人。

哥尼跟在斯第尔格后面，走在使他没有感觉的地上，球形灯的黄色灯光照着洞穴，这一切都因愤怒而被他忘却。那个女巫还活着，而那些被她出卖的人却成了孤寂坟墓中的白骨。我一定设法在杀死她之前让保罗了解她的真实面目。

第七章

发怒的人常常因发怒而拒绝承认他内心告诉他的事情。

——摘自伊丽兰公主的《摩亚迪语录》

洞内大厅中聚集的人群，散发着保罗杀死詹米斯的那天晚上杰西卡所体会到的情绪，人们小声的议论中隐藏着紧张和不安。属于各小帮派的人挤在一起，就像衣袍上的皱褶。

杰西卡把一个信卷塞到衣袍里面，从保罗的私室里出来，走到突岩上。从南到北的长途跋涉之后的休息，使她感到精神上得到了恢复。但她仍然不满保罗不允许他们使用缴获的扑翼飞机。

“我们还没有完全控制沙漠，”保罗曾经说过，“我们不应该依赖外界的油料，燃油和飞机必须集中起来，节省使用，为了最后有把握发动攻击的那一天做好准备。”

保罗和一群年轻人一起，站在突岩附近。惨白的灯光使这情景显得扑朔迷离，就像一幅画。但是这儿有鸟的气息，人们的低语声和拖沓的脚步声，表明这里是活生生的生命之地。

她打量着儿子，想要知道他为什么还不告诉她那惊人的消息——哥尼。哈莱克。一想到哥尼，就使她不安，使她想起过去——对保罗父亲的爱，与他一起的那些美好日子。

斯第尔格和他的那一小群人站在突岩的另一边。他站在那儿，沉默着，露出一种逼人的威严。

我们不应该失去那个人，杰西卡想，保罗的计划一定会实现。

无论发生什么事，都将是极大的不幸。

她大步走下突岩，从斯第尔格面前走过去，没有看他一眼，走到突岩下的人群中，朝保罗走去。人们给她让开一条路，默默地看着她。

她知道这种沉默意味着什么——人们没有提问，是因为对圣母的敬畏。

当她走近保罗时，年轻人从保罗四周向后退去。她突然发现自己对他们表现出的新的敬畏感到惊愕。“一切在你之下的人都垂涎你的地位。”比。吉斯特的这句格言出现在她脑中。但是，在这些人的脸上，她并没有发现任何贪婪。他们是围绕着保罗的领导地位而对宗教领袖保持着一定的距离。她又记起了另一句比。吉斯特的名言：“预言家具有因暴力而死去的原因。”

保罗看着她。

“是时候了。”她说，把信卷递给他。

保罗这一伙人中，一位最顽固分子看着那一边的斯第尔格，对保罗说：“你准备与他决斗吗，摩亚迪？现在应该是时候了。他们会认为你是一个胆小鬼，如果你……”

“谁敢称我为胆小鬼？”保罗怒喝道，他迅速抓住他腰间啸刃刀的刀把。

人们渐渐沉寂下来。

“有一些事要做。”在那人向后退的同时，保罗说。他转身离开他那一伙人，挤到突岩下，轻轻跳到上面，面对众人。

“干吧！”下面有人尖叫着说。

尖叫声后，人群中发出了喃喃的低语声。

保罗等待着，散乱的脚步声和咳嗽声逐渐消失，人们慢慢地平静下来。在洞内安静之后，保罗抬起下颌，开始讲话。他的声音传到了洞里最远的角落。

“你们已经等待得不耐烦了。”保罗说。

他又等了一会儿，让回答的吼声平静下来，逐渐消失。

真的，他们已经等待得不耐烦了，保罗想。他举起信卷，想：里面写了些什么呢？他母亲把它交给了他，说明它是从一个哈可宁的信使身上缴获的。

信中的内容并不隐讳：拉宾只有依赖于他在阿拉吉斯的给养！

他不可能得到帮助，也不可能从老男爵那里得到补给！

保罗提高声音说：“你们认为现在是我向斯第尔格挑战，改变军队领袖的时候！”人们还来不及回答，保罗又接着气愤地说：“你们认为李桑。阿－盖布那么愚蠢吗？”

山洞里一片死寂。

他在接受宗教的衣钵，杰西卡想。但是她记起了信卷，以及它包含的意义。她看出了保罗的意图：直接打动他们那不稳定的内心世界，直截了当地解决那个问题，并使所有的人心悦诚服。

“没有人会承认没有经过决斗的领袖，是吗？”保罗问。

“那是惯例。”有人大声说。

“我们的目标是什么？”保罗问，“是推翻拉宾，这个可恶的哈可宁野兽，重建我们的星球，把它建成一个水源丰富、能在幸福中抚育我们家人的地方——这难道不是我们的目的吗？”

“艰苦的任务需要艰苦的努力去完成。”有人大声说。

“难道你们愿意在战斗之前就毁掉你们的刀剑？”保罗问，“我说的是一个事实，决不是说我在夸口或是在挑战：这里没有一个人，包括斯第尔格在内，能在单打独斗中击败我。斯第尔格本人也承认这一点。他知道，你们大家也知道。”

下面人群中再次响起愤怒的喃喃低语声。

“在训练场上，你们大多数人一直和我在一起，”保罗说，“你们知道这不是我夸口，我这样说，因为这是人人都知道的事实。我不会蠢到自己都看不到这一点。我在比你们更早的时候就开始用这些方法来训练，我的老师们也比你们所见过的人更野蛮。你们想想，我在你们的男孩还在从事模拟打斗的年纪，怎样就能打败詹米斯的呢？”

他使用语言恰如其分，杰西卡想，但是，对这些人来说，这还不够。他们对声控有良好的抵制功能，还须运用逻辑推理来说服他们。

“现在，”保罗说，“我们来谈谈这个东西。”他举起信卷，去掉封皮：“这是从一个哈可宁信使身上搜到的，它的可靠性毋庸置疑。这是写给拉宾的，它告知拉宾，他请求增派新的部队的要求遭到拒绝，他的衰微香料收入远远达不到对他所摊派的份额的要求，他必须从阿拉吉斯榨取更多的衰微香料。”

斯第尔格向前走到保罗身边。

“你们中有多少人明白这是什么意思？”保罗问道。斯第尔格立即明白了。

“他们的供给被切断了。”有人大声回答。

保罗把信卷放进腰带，从脖子上取下一个编织成鞭子的藤索，从藤索上取下一个戒指，并把它高高举起。

“这是我父亲的公爵印章戒指，”他说，“我曾发誓永不戴它，直到我准备好率领我的军队横扫整个阿拉吉斯，并宣布它是我的合法领地时。”他把戒指戴在手指上，紧握着拳头。

山洞被沉寂笼罩着。

“谁是这里的统治者？”保罗问，“我！我统治着阿拉吉斯的每一寸土地！它是本公爵的封地，无论皇上说‘不’还是‘是’！皇上把它封给我父亲，我父亲又传给我。”

保罗抬起脚跟，又落下去。他打量着人们，注意到他们感到愤慨。

他们几乎要发怒了，他想。

“这里有些人，在我要求得到本该属于我的那些皇族的权利时，他们在阿拉吉斯拥有重要的地位，”保罗说，“斯第尔格就是这些人中的一个。这并不是我想收买他，也不是因为要感激他，尽管我是他救过命的许多人中的一个。而是因为他的聪明才智和强壮的力量，也是因为他用他自己的智慧而不仅仅是通过纪律来统率着这支军队。你们认为我会那样愚蠢，砍断我的右臂并让它血染这山洞的土地，而让你们像看马戏一样看着我们吗？”

保罗犀利的目光扫过人群。“谁，这里谁说我不是合法的阿拉吉斯的统治者？谁说我必须通过使这沙海中的每一个弗雷曼部落失去它的领袖的方法，来证明这一点？”

保罗身边的斯第尔格开始不安起来，他看着保罗，脸上显出疑惑。

“我愿意在我们需要的时候削弱我们自己的力量吗？”保罗问，“我是你们的统治者。我要对你们说，现在我们必须停止残杀我们自己最好的战士，而要团结起来，去杀那些我们真正的敌人——哈可宁人！”

斯第尔格突然抽出他的啸刃刀，向上举起，高呼道：“保罗－摩亚迪公爵万岁！”

震耳欲聋的吼声响彻山谷，回声此起彼伏，久久地在山洞中回响着。人们欢呼着，高声唱着：“呀，嗨呀，乔哈达！摩亚迪！摩亚迪！

摩亚迪！呀，嗨呀，乔哈达！“杰西卡自己翻译着：“摩亚迪的战士万岁！”她、保罗和斯第尔格，他们相互之间编织出来的故事已在群众中产生了效果，就像他们计划的那样。

人们激奋的情绪慢慢平静下来。

当完全恢复了平静时，保罗对斯第尔格说：“跪下！”

斯第尔格双膝跪在突岩上。

“把你的刀给我。”保罗说。

斯第尔格顺从地把刀递给保罗。

这不是我们计划中的，杰西卡想。

“跟着我说，斯第尔格。”保罗说。他念出援爵位仪式上的那些话，就像他父亲授予别人爵位一样。“我，斯第尔格，从我的公爵手中接过这把刀。”

“我，斯第尔格，从我的公爵手中接过这把刀。”斯第尔格重复道，从保罗手中接过那把乳白色的刀。

“我的公爵指向哪里，我的刀便砍向哪里。”保罗说。

斯第尔格缓慢而庄严地重复着保罗的话。

想起这仪式的来源，杰西卡的眼眶湿润了，摇了摇头。我知道这样做的理由，她想，我不应该让它使我不安。

“我把这把刀献给我的公爵的事业，让他的敌人灭亡，只要我们的血还在流动。”

斯第尔格再重复他的话。

“吻一吻这把刀。”保罗命令说。

斯第尔格吻了吻刀，然后以弗雷曼人的方式吻了保罗的手臂。

保罗点点头，斯第尔格把刀插入刀鞘，站了起来。

人群中发出一声敬畏的叹息，杰西卡听见：“预言——一个比。吉斯特将指出道路，一位圣母将看到这条道路。”声音越来越低，“她通过她的儿子向我们指出了它。”

“斯第尔格率领这个部落，”保罗说，“决不容许对此产生怀疑。

他代替我发布命令，他要你们做的，就如同我要你们做的一样。“聪明，杰西卡想，部落的司令不应该在那些服从他命令的人面前丢脸。

保罗降低声音说：“斯第尔格，我想在今晚派出沙行人，并放出塞拉哥，发出信息，我要召开一次各部落领袖会议。把他们派出去后，你便带着卡特、柯巴、奥塞姆和由你挑选的两名军官，到我的房间里来。我们一起制定一个作战计划，我们要在各部落领袖到达之前打一胜仗，好让他们瞧瞧。”

保罗点头示意他母亲和他一起，率先离开突岩，穿过人群，走入中心通道。那里有为他们准备好的起居室。当保罗走过人群时，无数只手伸过来与他握手，人们为他欢呼。

“斯第尔格指向哪里，我的刀就砍向哪里，保罗－摩亚迪！快让我们打一仗，摩亚迪！让我们用哈可宁人的血来浇灌我们的土地！”

杰西卡看到了人们的激情，意识到这些人正处于战斗的兴奋之中。他们不能再等待了。我们正使他们的战斗激情达到顶峰，她想。

在内室里，保罗要他母亲坐下来，说：“在这里等着。”然后他穿过挂帘进入另一条支道。

保罗走后，内室显得很静。在挂帘里面如此之静，以至于营地鼓风机微弱的飒飒声也能听得到。

他要把哥尼。哈莱克带到这里来，她想。她心中对他充满奇怪交错的感情，这使她感到惊讶。在来阿拉吉斯之前，哥尼和他的音乐一直是卡拉丹许多愉快时刻的一部分。她觉得卡拉丹发生的事好像是降临在某个其他人身上。自那以来的近三年中，她也变成了另外一个人。她不得不面对哥尼，被迫对这些变化做出重新估价。

保罗从詹米斯那里继承过来的银锇合金咖啡用具放在她右边的矮桌上。她看着它，想到许多只手抚摸过那金属物品。一个月内，契尼就是用它来服侍保罗的。

除了侍候他喝咖啡外，这个沙漠女人还为一个公爵做了些什么呢？她问自己，她不会给他带来权力和家庭。保罗只有一种选择——把自己与某个大家族联系在一起，也许与皇族联在一起。毕竟有许多公主可以与保罗结婚，她们中的任何一个都受过比。吉斯特的训练。

杰西卡想象着自己离开阿拉吉斯严酷的环境，为了她作为一个皇室成员的母亲所能知道的生存权利和安全。她看着覆盖洞室岩石的厚厚挂帘，想起她是怎样到达这里的——乘坐在放在一条驯养的沙蜥背上的轿子里，高高的行李架上，堆满了未来战斗的必需品。

只要契尼活着，保罗将看不到他的职责，杰西卡想，她已经给他生了一个儿子，那就足够了。

她突然想见她的孙儿，他在许多方面太像他的祖父——雷多。

杰西卡用手捧着双颊，开始有规律地呼吸来稳定她的情绪，清醒头脑。然后向前弯腰做祈祷式练习，让身体为适应大脑的需要而做准备。

保罗选择这个鸟巢作为他的指挥部是无可指责的。这是一个理想的地方，位于它北边的温德关口面对着岩壁围绕的洼地和护卫森严的村庄。那是一个重要的地方，是技工和机械师的家，也是整个哈可宁人防御区的维修中心。

挂帘外传出一声咳嗽的声音，杰西卡直起身体，深深吸了口气，慢慢地平静下来。

“进来。”她说。

帷幔分开，哥尼。哈莱克冲进室内。她仅有时间瞥了一眼他那带着苦相的脸，他就跑到她身后，用他那强壮的手臂扼住她的脖子，把她提了起来。

“哥尼，你这个傻瓜，你要干什么？”她问道。

她感觉到刀尖抵在背上，一阵寒冷的感觉传到她身上。霎时间，她明白了哥尼想杀死她。为什么？她想不出理由，因为他不是那种会变成叛徒的人，但是她确信他的意图。明白了这一点，她大脑内猛烈翻腾着。这决不是一个能轻易打败的人，而是一个对声控有警惕性的杀手，很有战斗策略的杀手，也是一个她亲自用深奥的暗示法帮助训练过的工具。

“你以为你已经逃脱了罪责，是不是？你这个女巫婆！”哥尼嚎叫道。

她还来不及思考这个问题，也来不及回答，保罗掀起门帘，走了进来。

“他来了，母……”保罗突然打住话，被这紧张的场面惊呆了。

“站在原地不要动，阁下。”哥尼说。

“什么……”保罗摇着头。

杰西卡想说什么，但感到那只强壮的手臂紧紧压住她的喉咙。

“只有在我允许的情况下，你才可以讲话，女巫婆，”哥尼说。

“我只想要你说一件事让你儿子听听。只要你有一丝反抗的迹象，我就把这刀刺入你的心脏。你的声音要保持单声，不许收缩或移动你的肌肉。你必须极其小心你的行动，才能为你自己挣得几秒钟生存的时间。我向你保证，这就是你现在能得到的所有的东西。”

保罗向前迈了一步。“哥尼，这是……”

“停在原地！”哥尼喝道，“再向前走一步，她就是一个死人。”

保罗的手滑向他的刀柄，十分平静地说：“你最好亲自解释一下，哥尼。”

“我曾发过誓，要亲自杀死出卖你父亲的叛徒，”哥尼说，“你以为我能忘记那个把我从哈可宁奴隶地狱中救出来，给我自由、生命和荣誉的人？……他也给了我友谊，我把他看成超过其他的一切的人。我刀下就是那个叛徒，没有人能阻止我……”

“你不能再犯错误，哥尼！”保罗说。

杰西卡想：原来是这么一回事，真可笑！

“我错了？”哥尼问，“那么，让我们听一听这个女巫怎么说。要她记住，我是采用贿赂、打探和欺骗的手段才证实了这个指控的。

我甚至还对一个哈可宁的卫队长使用了致幻剂，才弄清一部分真相的。“杰西卡感到扼住她喉头的手臂微微松了一点。在她开口前，保罗说：“叛徒是越。我曾经告诉过你，哥尼。证据很充分，不可辩驳，我并不关心你的怀疑是怎样来的——因为它没有根据。但是，如果你伤害了我的母亲……”保罗举起啸刃刀，放在胸前：“……我将要你的血。”

“越是一个受控的人，他适合担任皇族家庭医生，”哥尼怒喝道，“他不可能当叛徒。”

“我知道有一种方法可以解除那种控制。”保罗说。

“证据！”哥尼坚持说。

“证据不在这里，”保罗说，“证据在泰布营地，远在南方。但是如果……”

“这是阴谋。”哥尼吼道，他的手臂在杰西卡的脖子上紧了紧。

“不是阴谋，哥尼。”保罗说。他的声音十分悲痛，那声音撕扯着杰西卡的心。

“我看了从哈可宁间谍身上搜出的信件，”哥尼说，“那封信直接针对……”

“我也看过那封信，”保罗说，“我父亲那天晚上让我看了那封信，并向我解释了它为什么是哈可宁人的阴谋。它的目的在于让他去怀疑他所爱的女人。”

“啊，”哥尼说，“你没有……”

“住嘴！”保罗说。他的话单调沉着，比杰西卡曾经听到过的任何声音更具命令性。

他的控制能力越来越强，她想。

哥尼扼住她脖子的手臂在发抖，抵住她背脊的刀尖也不断抖动着。

“你还没有做的，”保罗说，“是听我母亲那天晚上为她失去的公爵哭泣的声音，你也没有看见她说到要杀死哈可宁人时，眼睛中喷出的火焰。”

原来他也听见了，她想，她的双眼被泪水遮住了。

“你没有做到的，”保罗继续说，“是记住你在哈可宁奴隶地狱中所得到的教训。你说你为我父亲的友谊而感到骄傲！难道你不了解哈可宁人和阿特雷兹人之间的区别，并使你能通过哈可宁人留下的臭气而嗅出他们的阴谋？难道你不了解阿特雷兹人的忠诚是通过爱而获得，而哈可宁人的金钱买来的却是恨？难道你看不清这种背叛的实质？”

“但是越？”哥尼喃喃地说。

“我们所拥有的证据是越亲自写给我们的信。他在信中承认了他的不忠，”保罗说，“我用我对你的爱发誓，就是我让你死在这块土地上之后，我仍将保持着我对你的爱。”

听见她儿子的话，杰西卡为他的意志，以及洞察一切的聪明才智感到惊讶。

“我父亲生性喜欢交朋友，”保罗说，“但是他很少错误地把他的爱给予人。他的错误在于他错误地理解了恨，他认为任何一个仇恨哈可宁的人都不会背叛他。”他看了他母亲一眼，“她清楚地知道这一点，我已经给她看了我父亲的信，他从来不怀疑她。”

杰西卡感到快要失去控制，紧咬着下唇。她看到保罗的执拗，意识到这些话使他付出的代价。她想朝他跑过去，把他的头抱在胸前，她以前从来没有这样做过。但是扼住她喉头的手臂已停止了颤抖，刀尖也一动不动地紧紧抵在她背上。

“一个孩子一生中最可怕的时刻，”保罗说，“是发现他父亲和母亲共同享受他从未尝过的爱的时候。这是一种损失，也是对这样的事实的觉醒，即世界本身就是这里和那里，我们则单独存在于这个世界之中。时间本身就是真理，你不可能回避它。我听到了我父亲谈论我母亲的话，她决不是叛徒，哥尼。”

杰西卡这时才发出了自己的声音，说：“哥尼，放开我。”话中没有一点命令的口气，也没有对他的弱点玩弄的意思，然而哥尼的手臂松开了。她跑过去，站在保罗面前，但没有拥抱他。

“保罗，”她说，“宇宙中也有其他的醒悟。我突然明白我是在利用你，指使你，操纵你，将你置于我选择的位置上——我不得不选择这样的道路——如果那是一种借口，那也是由于我所受到的训练。”她喉咙哽住了，歇了一会儿，抬头看着她儿子的眼睛。“保罗，我要你为我做一件事：选择幸福的道路。你那位沙漠女人，你如果愿意，就和她结婚。选择你自己要走的路，我……”

她停下来，听见身后传来喃喃的低语声。

哥尼！

她看见保罗盯着她的身后，便转过身去。

哥尼站在原地，刀已插人刀鞘之中。他撕开胸前的衣袍，露出里面次等的灰色滤析服，走私者在管制区买来的那种。

“将你的刀刺入我的胸膛，”哥尼说，“我说，杀了我吧，我愿受惩罚。我已经玷污了我的名声，我对不起我的公爵。最好……”

“住口！”保罗命令道。

哥尼看着他。

“扣上你的衣袍，不要表现得像个傻瓜，”保罗说，“这一天来，我已经够傻的了。”

“我说，杀了我吧！”哥尼愤愤地说。

“你应该了解我，”保罗说，“你认为我是一个白痴吗？会用这种方法对待我所需要的人吗？”

哥尼看着杰西卡，用可怜、乞求，完全不像他的语气说：“那么你，夫人，请……杀了我。”

杰西卡走到他的面前，把手放在他的肩上。“哥尼，为什么坚持要阿特雷兹人杀死那些他们喜爱的人呢？”她轻轻地拉拢他敞开的衣袍，把它扣好。

哥尼结结巴巴地说：“但是……我……”

“你认为你是在为雷多复仇，”她说，“因为这样，我尊敬你。”

“夫人！”哥尼说。他低下头，让它垂到胸前，紧闭着双眼，强忍住不让泪水流出来。

“让我们把这看做是朋友之间的误会。”她说。保罗听出她话中流露出的安慰。“一切都过去了，我们会感到高兴，我们之间不会再有那样的误解。”

哥尼睁开满含泪水的明亮的眼睛看着她。

“我认识的那个哥尼。哈莱克是一个精通剑术和九弦琴的人，”杰西卡说，“他是我最尊敬的琴师。难道那个哥尼。哈莱克不记得他为我演奏时，我是多么快乐吗？你还带着九弦琴吗，哥尼？”

“我换了把新的，”哥尼说，“是从丘苏克带来的，一件音色美妙的乐器。它演奏起来就像是真的维罗塔乐器，尽管上面没有他的签名。我自己认为它是维罗塔的学生制造的。他的这个学生……”他突然停下来：“我能对你说什么呢，夫人？我们在这里瞎聊……”

“不是瞎聊。哥尼。”保罗说。他走了过去，站在他母亲身旁，面对着哥尼。“这不是空谈，而是一件给朋友之间带来欢乐的事情。如果你现在为她演奏的话，我会十分感激你。战斗计划可以等一会儿再谈，明天以前我们不打算进行战斗。”

“我……我去把九弦琴拿来，”哥尼说，“它放在过道里。”他从他们身边绕过去，穿过门帘走出内室。

保罗把手放在他母亲的臂上，发现她在发抖。

“一切都过去了，母亲。”他说。

她没有调头，仅用眼角的余光向上看着他。“一切都过去了？”

“当然，哥尼……”

“哥尼？哦……是的。”她低下目光。

门帘沙沙地响，哥尼带着九弦琴回来了。他开始调音，回避着他们的目光。墙上的挂毯使回音减少，乐器发出细小而柔和悦耳的声音。

保罗把她扶到一个卧榻旁，让她坐在那里，背靠在墙上厚厚的挂毯上。他突然感到震惊，他看到她的脸上开始出现沙漠中的那种干燥的皱纹，覆盖眼睛的蓝色在眼角周围展开。对他来说，她显得多么苍老啊！

她累了，他想，我必须找到一个减轻她疲劳的方法。

哥尼拨了一下琴弦。

保罗看着他，对他说：“我……有一些需要我去处理的事情。你在这里等着我。”

哥尼点点头，此时，他的思想似乎处于遥远的地方，好像这一时刻的他是停留在卡拉丹那广阔的天空之下，出现在地平线上翻滚的乌云，预示着大风雨的来临。

保罗勉强转身离开房间，穿过遮盖着另一条支道的厚重挂毯，进入那条支道。隔着厚厚的挂毯，他听见哥尼演奏的琴声。他在室外站了一会儿，听着那无声的音乐。

果树园，葡萄园，丰满妖艳的美女，我享受着这无尽的快乐。

为什么要谈论战争？

为什么我感到那样悲哀？

高山变成了灰尘。

天空继续敞开，散播着它的财富，我的双手只需收集起它的财富。

我为什么要想到出击？

我为什么感到我的岁月，逐渐消失在欢乐的痛苦之中？

我的手臂，带着坦诚的喜悦，召唤着伊甸园中狂喜的希望。

我为什么要记住这些伤痕？

我为什么与恐惧同眠，梦想到过去的罪恶……一位身穿长袍的敢死队员从前面通道的拐角处走出来，朝保罗走来。他的头罩抛在脑后，滤析服松松地挂在身上，说明他刚从外面的沙漠中归来。

保罗示意他停在那里，自己便离开门帘处，沿着通道走到那个敢死队员身边。

那人双手抱在胸前，以弗雷曼人在典礼仪式上向圣母或塞亚迪娜行礼的方式，向保罗弯腰敬礼。他说：“摩亚迪，各部落领袖正动身前来这里。”

“这么快？”

“是斯第尔格早些时候派人去送的信，他认为……”他耸了耸肩。

“我知道了，”保罗回头望了一下微弱的九弦琴声发出的地方，回想着那首他母亲喜爱的旧歌——快乐曲调和悲哀歌词奇怪地结合在一起。“斯第尔格不久便会与其他领袖们一起到来，然后你带他们到我母亲等他们的地方去。”

“我会在这里等他们，摩亚迪。”那个敢死队员说。

“可以，你就在这里等吧。”

保罗从那人面前走过，走向洞穴深处，朝每个洞穴都有的储水洼地走去。那里有一条小沙蜥，只有九米长，还没有发育成熟，它由四周的水沟包围着。制造者在变成小小的带菌者后，因其有毒，所以不能让它接触到水。淹死制造者是弗雷曼人的秘密，因为这样可以产生出把他们联合在一起的物质——生命之水，而水中所含的毒素只能由圣母来改变。

保罗在面对他母亲所处的危险的紧急关头，就已做出了决定。

他看到过的未来的线索中没有来自哥尼。哈莱克的危险。未来——灰云密雾般的未来，让人感到整个宇宙就像一个幻影世界，围绕着他那沸腾的联系波不断向前流动。

我必须见到它，他想。

他的身体已慢慢地具有了对衰微香料的耐药力，预知幻象也变得越来越少……越来越朦胧。对他来说，解决的办法似乎也变得十分明显。

我一定要淹死那条制造者。人们将会知道我是否是科维扎基。哈得那奇。我也能够经受住圣母所经受的考验。

第八章

在沙漠战争的第三个年头，保罗－摩亚迪单独躺在巢穴的一间内室中，那画有弗雷曼神话图案的壁挂下面。他躺在那里就像一个死人，被生命之水的启示所迷住。给予生命的毒物改变了他，使他不再受到时间的限制。因此，李桑。阿－盖布既可以死也可以生的预言被证明是真的。

——摘自伊丽兰公主的《阿拉吉斯寓言集》

契尼在黎明前的黑暗中走出了哈巴亚洼地，听见把她从南方带到这里来的那架扑翼飞机发出呼呼的声音飞走了，飞往沙漠中的一个隐蔽地。她四周的护卫队员与她保持着一定的距离，呈扇形在山脊的岩石中散开，搜索着前进，警惕着可能出现的危险。同时，他们这样做也是为了给予摩亚迪的女人——他第一个孩子的母亲，她所要求的一刻时间的宁静。

他为什么召我来？她问自己，他曾经告诉我，要我与小雷多和阿丽娅一起留在南方。

她撩起长袍，轻快地跃起，越过一道岩石屏障，走上上山的小道。这些小道只有经过沙漠训练的人才能在黑暗中认出来。脚下的卵石滑动，她轻快地走在上面，一点也没有考虑那种需要的快捷。

上山令人感到兴奋，缓解了由于护卫队远远散布在她周围而纷扰着她的恐惧。事实上，她是被一架扑翼飞机接到这里来的。随着与保罗－摩亚迪——她的友索重聚的时刻的临近，她的心剧烈地跳动着。他的名字也许是整个星球上战斗的呼声：“摩亚迪！摩亚迪！摩亚迪！”但是，她认识的是一个具有不同名字的不同的人，她儿子的父亲，她温柔的爱人。

一个高大的人影朦朦胧胧地出现在她上面的岩石中，示意要她加快速度。她立即加快步伐，快速前奔。黎明鸟鸣叫着飞上天空，朦胧的曙光出现在东方的地平线上。

上面的那个人不是她自己的护卫队员奥塞姆吗？她问自己，打量着那熟悉的身影和动作方式。她走到他的面前，在朦胧的光线中辨认出敢死队中尉那宽阔、雄壮的身影。他的头罩打开着，嘴上的过滤器松松地拴着，就像一个人有时想冒险尝试沙漠的感觉那样。

“快一些，”他轻声说，带着她沿着秘密裂缝进入隐蔽着的山洞，“天不久就要亮了，”他一边为她打开密封门一边小声说，“哈可宁人一直在这一带巡逻，我们现在还不敢冒被他们发现的危险。”

他们经过狭窄的通道入口，进入巢穴，球形灯亮了起来。奥塞姆从她面前挤过去，说：“现在跟我走，快。”

他们快速沿着通道走着，经过另一条通道，穿过挂帘，走进曾经是塞亚迪娜白天休息之地的凹形房间。现在，房间的地上铺着厚厚的地毯，岩壁上挂着绣着鹰的红色图案的毛织挂毯；一边的矮桌上堆满了文件，散发出衰微香料芬芳的香味。

圣母独自一人面对着门坐着，她抬着头沉思，外行人一看了就会发抖。

奥塞姆双手合十，说：“圣母，我已把契尼带到。”他弯着腰退了出去。

杰西卡想：“我怎样给契尼讲呢？”

“我的孙儿怎么样？”杰西卡问。

啊，符合礼仪的问候，契尼想。她又感到了害怕。摩亚迪在哪里？他为什么不在这里欢迎我呢？

“他健康幸福，我的母亲，”契尼说，“我把他和阿丽娅留给哈拉照看。”

我的母亲，杰西卡想，是的，在正式的问候中，她有权那样称呼我。她给我生了个孙子。

“我听说，柯鲁亚营地送了块毛料作为礼物。”杰西卡说。

“一块漂亮的毛料。”契尼说。

“阿丽娅有信让你带来吗？”

“没有。但是，由于人们已开始接受她那奇迹般的情况，营地里的一切都在顺利地进行。”

她为什么要花这样长的时间来问这些事呢？契尼问自己，一定有紧急事情，否则，他们不会派飞机来接我。现在，我们的问候仪式该结束了吧。

“我要让人用新料子给小雷多剪裁一些衣服。”杰西卡说。

“你想怎样做就怎样做，母亲。”契尼说。她低下头，问：“有战斗的消息吗？”她尽力保持着脸上不带有任何表情，那样杰西卡就不会看出任何痕迹——这是一个有关保罗的问题。

“新的胜利，”杰西卡说，“拉宾已慎重提出了休战。他的信使已回去了，并失去了他的水。拉宾还减轻了一些洼地里的人民的负担，但是他做得太迟了。人们知道，他是出于对我们的害怕才那样做的。”

“事情就像保罗说过的那样发展。”契尼说。她盯着杰西卡，竭力想使自己不再对自己感到害怕。我已经提到了他的名字，但她仍不回答我。在她那石头一样光滑的脸上，很难看出任何感情的流露……她太僵硬，她为什么要如此沉默？我的友索出了什么事？

“我希望我们此刻是在南方，”杰西卡说，“那些绿洲在我们离开时是多么美丽啊！难道你不希望有一天整个家园也一样开满鲜花吗？”

“家园确实很美，”契尼说，“但也有悲伤。”

“悲伤是胜利的代价。”

她是否是让我要为悲伤做好思想准备？契尼想。她说：“有许许多多的女人失去了男人。人们知道了我被召来此地时，都很羡慕。”

“是我召你来的。”杰西卡说。

契尼感到心突突地跳着。她想用手捂住耳朵，害怕听到的一切，但仍然保持着平静，说：“信上的答名是摩亚迪。”

“我在他的军官们都在场的情况下签的，这是种必要的手段。”

杰西卡想：保罗的女人是个勇敢的人，在恐惧几乎压在她身上时，还仍然能够保持镇静。是的，她也许就是我们现在需要的那种人。

契尼说，声音中带着听天由命的语气：“您现在可以告诉我事实真相了。”

“我们需要你到这里来帮助我使保罗活过来。”杰西卡说。她想：好了，我说得十分清楚，活过来！我那样说，她就会知道保罗仍然活着，但存在着危险。一个词表达得多完美！

契尼愣了一会儿，很快使自己冷静下来，说：“我应该做些什么呢？”她突然想扑向杰西卡，抓住她，尖叫着：带我去见他。但是，她克制住自己，静静地等待着回答。

杰西卡说：“我怀疑哈可宁人派来的奸细混入我们的人之中，他们想毒死保罗。这似乎是惟一合理的解释。这是一种十分奇怪的毒药，我已经十分仔细地检查过他的血液，但什么也没有查出来。”

契尼向前冲了几步跪了下去。“毒药？他痛苦吗？我能……”

“他人事不省，”杰西卡说，“他生命的过程十分缓慢，只有用最先进的仪器才能探测到。我要不是发现他还活着，一想到会发生的事就会不寒而栗。对那些未经训练的人来说，他是一个死人。”

“出于好意，您有理由召我来，我理解您的意思，圣母。您认为我能做些什么您不能做的呢？”

她勇敢、可爱，十分机灵，杰西卡想，她本可以成为一个优秀的比。吉斯特。

“契尼，”杰西卡说，“你也许会认为这难以相信，但我并不确切知道召你来会有什么用处。这是本能……一种基本的直觉，因而自然地想到叫你来。”

契尼第一次看到杰西卡悲伤的样子。

“我已经做了我能做的一切，所有的一切努力……远远超过了人们说的一切，可是都没有用。”

“那个家伙，哈莱克，”契尼问，“会不会是叛徒？”

“不会是哥尼。”

这简单的几个字表达了整句话的意思。契尼看到了搜寻，试验……过去失败的记忆明显地一一被否定。

契尼身体后仰靠在双脚上，然后站了起来，抖掉沾在长袍上的沙尘，说：“带我去见他。”

杰西卡站起身来，转身穿过左边的一道挂帘。

契尼跟着，进入一个过去用做贮藏室的房间。岩壁上挂着厚厚的壁毯，保罗躺在房间那头靠墙壁地上铺的垫褥上。他的上方吊着一盏球形灯，灯光照在他的脸上。一件黑色长袍齐胸盖在他的身上，双臂露在外面，搁在身体两侧。他好像没穿衣服，露出的皮肤看起来像蜡一样，全身僵硬，一动不动地躺在那里。

契尼控制住想冲上去扑到保罗身上去的念头。相反，她想起了她的儿子——雷多。

这时，她意识到杰西卡也曾经面对过这一时刻——她男人受到死亡的威胁，迫使她自己去考虑要做些什么，才能拯救她年轻儿子的生命。这一意识与那老女人突然联系在一起。契尼伸出手去，紧紧握住杰西卡的手。在这紧紧的一握中，显示出无比的痛苦和理解。

“他活着，我担保他还活着。但是，他生命的脉搏十分微弱，很难检测到。领袖中有一部人在小声议论，说是母亲而不是圣母说他还活着；他们还说，我的儿子真的死了，而我却不愿把他的水贡献给部落。”

“他像这样有多长时间了？”契尼问。她从杰西卡手中抽回手，向房间里面走去。

“三个星期。为了让他清醒过来，我已花了差不多一个星期的时间。领袖们一直在开会，争论着……还进行调查，后来我派人把你叫来了。敢死队还是服从我的命令，否则，我也不能拖这样长的时间……”杰西卡用舌头舔湿了双唇，看着契尼向保罗走过去。契尼俯身站在他身体旁边，往下注视着满脸胡须的年轻人。看着他那浓浓的眉毛，坚挺的鼻梁，紧闭着的深陷的眼睛——在肃穆的恬静中，脸上一片平静。

“他如何摄取食物？”

“他机体需要很少，不需要食物。”杰西卡说。

“有多少人知道这件事？”

“只有他最亲近的顾问、几位部落领导人、弗雷曼敢死队员，当然还有下毒的人。”

“没有下毒的人的线索吗？”

“还需要进一步调查。”杰西卡说。

“弗雷曼敢死队员们，他们怎么说？”

“他们确信保罗处于昏睡状态，在最后的战斗之前凝聚他的神力。这是我散布的教化思想。”

契尼跪在垫褥边上，弯腰凑近保罗的脸，立即察觉到他脸周围的空气有着一股奇异的味道……这只能是衰微香料的气味，无处不在的衰微香料的气味。在弗雷曼人的生活中，这种气味渗透一切，然而……“您与我们不一样，我们生来就熟悉衰微香料，”契尼说，“您探测过没有，可能是他身体对饮食中过多的衰微香料产生的抵抗？”

“过敏反应全是阴性。”杰西卡说。

她闭上眼睛，好像感到疲惫，要把这情景淡忘掉。我有多长的时间没有睡过觉？她问自己，时间太长了。

“您在改变生命之水的时候，”契尼说，“您是通过内部意识在体内进行的。您使用过这内部意识来检测过他的血液吗？”

契尼跪坐在脚后跟上。她一边打量着保罗的脸，一边努力排除思想中的恐惧。这是她在观察圣母时所学到的方法。时间可以用来为思想服务，一个人应集中全部注意力来进行思考。

过了一会儿，契尼问：“这里有制造者吗？”

“有几条，”杰西卡疲乏地说，“这些天来，我们从未离开过它们。每一次胜利都需要它的祝福，进攻前的每一次仪式……”

“可是，只有摩亚迪一个人没有参加过这些仪式。”契尼说。

“你是怎样知道的？”杰西卡问。

“人们传说的。”

“传说太多了。”杰西卡严肃地说。

“把制造者的原水给我拿来。”契尼说。

契尼话中带着命令的口气，这使杰西卡一愣。她看到这年轻女人在高度集中地思考着，然后说：“立即办到。”她穿过那道挂帘走出去，派人去叫司水员来。

契尼跪在那里，盯着保罗。如果他设法这样做了，她想，这是一件他竭力想试一试的事情……杰西卡跪到契尼旁边，捧着一个扁平的军用水壶，饱含毒药的气味刺激着契尼的鼻孔。她用手指在液体中蘸了一下，然后把手指伸近保罗的鼻子。

他鼻梁上的皮肤轻微地收缩了一下，鼻孔慢慢地翕动着。

杰西卡喘着气。

契尼用毒液沾湿了的手指触了一下保罗的上嘴唇。

他长长地、哽咽一声，吸了口气。

“这是什么？”杰西卡问道。

“请安静，”契尼说，“你必须马上改造一点圣水，要快一些。”

没有再提问题，因为她清楚地听出了契尼话中的意思。杰西卡端出水壶，吸了一小口水。

保罗睁开眼睛，看着契尼。

“没有必要让她改变那水。”他说，声音微弱，但平稳有力。

杰西卡口里含着液体，感到体力在恢复，几乎自动地在改变水中的毒药。她感到来自保罗的生命火花——在她意识中所存在的火花。

在那一时刻，她明白了一切。

“你喝了圣水！”她突然说。

“我只喝了一滴，”保罗说，“很少的一点点……就那么一滴。”

“你怎么能干这种蠢事？”她问道。

“他是你的儿子。”契尼说。

杰西卡睁眼瞪着她。

保罗露出甜蜜的微笑，温柔而充满理解。“听我敬爱的人说说，”他说，“听听她的话，母亲。她知道我想做什么。”

“其他人能做的事，他必须去做。”契尼说。

“当我把一滴水喝进口中时，当我感觉到它，闻到它的气味时，当我知道了它对我起的作用时，我就知道我能做你做过的事情，”

他说，“你的比。吉斯特学监讲到科维扎基。哈得那奇，但是她们不能猜测出我到过的许多地方，经过的许多事情。在那几分钟内，我……”他停顿了一下，迷惑地皱着眉头，看着契尼：“契尼，你怎么到了这里？你应该在……你为什么到这里来？”

他试图想用臂肘撑起来，被契尼轻轻地推回到垫褥上。

“躺下，我的友索。”她说。

“我感到十分虚弱，”他说，他扫视着房间，“我躺在这里好长时间了？”

“你处于昏迷状态已经三个星期了，生命火花似乎也已消失。”

杰西卡说。

“但是……我仅在一会儿前才喝了那滴水，并且……”

“对你来说是一会儿，对我来说却是担惊受怕的三个星期。”杰西卡说。

“不过是一滴水，然后我改变了它，”保罗说，“我使生命之水发生了变化。”契尼和杰西卡还来不及阻止他，他已把手放入了她们放在他旁边地上的水壶中。他把滴着毒液的手放进口里，吞噬着手掌中的液体。

“保罗！”杰西卡尖叫道。

他抓住她的手，带着死亡的狞笑面对着她。他的意识发出，汹涌地传到她身上。

他和她之间的联系，不像在山洞里她与阿丽娅，也不像她和老圣母的联系那样温和，共同分享，相互容纳……但是它是一种联系：意识上共享全部生命。他与她的这种联系使她震动，使她变得虚弱，她心中感到胆怯，她害怕他。

他大声说：“你说有一个地方你不能进入，这个圣母也不能进入的地方在哪里？指给我看。”

她摇摇头，一想到这个地方就感到害怕。

“指给我看！”他命令道。

“不！”

但她逃避不开他。由于受到他那可怕力量的威胁，她只好闭上眼睛，内视着——朝那黑暗的方向看过去。

保罗的意识穿过并绕着她运动，奔入那黑暗的地方。在她思想中的恐惧消失之前，她模模糊糊地看到了那个地方。不知什么原因，她所看到的东西使她浑身发抖——一个风吹火花闪烁的地方，那里，一圈光环在扩大缩小，一条肿大的白色条状物在光环的上下左右流动。突然吹来一阵风，一切便被黑暗驱散。

不久，她睁开眼睛，看到保罗向上盯着她。他仍然抓住她的手，但是那令人感到害怕的联系消失了。她让自己安定下来，浑身不再发抖。保罗放开她的手，好像抽掉了某个支撑物，她摇摇摆摆地站了起来，向后倒退着。要不是契尼跳过来扶住她，她就会倒在地上。

“圣母！”契尼说，“有什么不对吗？”

“疲倦，”杰西卡小声说，“太累了。”

“到这里来，”契尼说，“坐在这里。”她扶着杰西卡走到靠墙的一张沙发旁，让她坐下。

年轻强壮的手臂使杰西卡感到舒服，她紧紧抱住契尼。

“他真的看见了生命之水？”契尼问。她从杰西卡的拥抱中脱身出来。

“他看见了。”杰西卡小声说。她的思绪仍在不停地转动，不断从那种接触中涌出来，就像在海上飘流数周之后，踏上坚实的陆地。她感觉到她体内的老圣母……以及所有其他的人都醒过来，并问道：“那是什么？发生了什么事？那个地方在哪里？”

这样，所有的一切都构成一个事实：她的儿子是科维扎基。哈得那奇，一个可以同时存在于许多地方的人。他成了比。吉斯特梦中的人物，这个事实使她感到不安。

“发生了什么事？”契尼问道。

杰西卡摇了摇头。

保罗说：“在我们每一个人身上，都具有一种夺取和给予的古老力量。一个男人不难看到他自身内部的那个地方，即夺取力量居住的地方。它也不会变成除人以外的某个东西。但是，他几乎不可能看到给予力量。可是对一个女人来说，情况就恰恰相反。”

杰西卡抬起头，发现契尼听保罗讲话的同时，眼睛盯着她。

“你明白我讲话的意思吗，母亲？”保罗问。

她只能点点头。

“我们体内的这些东西十分古老，”保罗说，“它们是构成我们身体细胞的基础，这些力量使我们得到发展。你可以对自己说：”是的，我知道这样的事是怎么一回事。‘但是当你往内心世界看，面对着你自己毫无遮挡的生命的原始力时，你就会清楚地知道你自己所处的危险，也会知道这危险会战胜你。给予的最大危险就是夺取，而夺取的最大危险就是给予。你容易被给予战胜，同样也容易被夺取战胜。““你，我的儿子，”杰西卡问，“你是给予者呢，还是夺取者？”

“我处于这个杠杆的支点上，”他说，“没有夺取我不会给予，同样没有给予我也不会夺取……”他突然停住不说了，朝他右边的墙壁看过去。

契尼感到有一股气流吹到脸颊上，转头看见挂帘已关上了。

“是奥塞姆，”保罗说，“他一直在偷听。”

听了这些话，契尼被一些使保罗烦恼的预知冲击着。她知道一件事，一件好像发生过的事。奥塞姆会把他看到听到的事讲出去，其他人会把这件事传扬出去，直到在整个大地上沸沸扬扬。人们会说，保罗－摩亚迪与他人不同。毫无疑问他是一个人，可是他以圣母的方式看到生命之水，他是真正的李桑。阿－盖布。

“你看到了未来，保罗，”杰西卡说，“你说说，你看到了什么？”

“我看到的不是未来，”他说，“而是现在。”他挣扎着坐了起来。

契尼走过来帮助他，但他挥手拒绝了她的帮助。“阿拉吉斯天空充满了吉尔德的飞机。”

杰西卡听出他话中肯定的语气，因此有些发抖。

“帕迪沙皇上本人也来到阿拉吉斯，”保罗说，他看着房间的岩石天花板，“和他宠爱的真言师以及五个军团的萨多卡人在一起。

老伏拉迪米尔。哈可宁男爵也在那里，萨菲。哈瓦特在他身边，七架飞机满载着他招募来的新兵。每个大家族都往我们上空派出了入侵者……他们在那里等待着。“契尼摇着头，不能把目光从保罗身上挪开。他奇怪的表现、单调的声音、看透她的方式，都使她充满了畏惧。

保罗看着她，继续说：“等待着吉尔德人允许他们着陆。未经过允许，吉尔德人会使任何擅自在阿拉吉斯着陆的队伍束手无策。”

“吉尔德人在保护我们吗？”杰西卡问。

“保护我们？吉尔德人自己散布我们在这里所从事的事业，并通过减少军队运输费用，以致那些最穷的家族也要到这里来等着向我们发起攻击，因而引起了这场战争。”

杰西卡留意到他话中没有严厉的口气，因而对此感到惊讶。她不怀疑他所说的——他们具有那种相同的激烈性格。在他把他们带到弗雷曼人之中来，并揭示出他们未来之路的那个晚上，她就在他身上看到了这种性格。

保罗深深吸了口气，说：“母亲，你必须为我们改变大量含毒药的水，我们需要用它来做催化剂。契尼，要他们派出一支侦察部队……找到衰微香料菌生长的土地。要是我们在衰微香料菌生长的土地上倒上大量的生命之水，你知道会发生什么事情吗？”

杰西卡掂量着他的话，突然明白了他的意思。她喘息着说：“保罗！”

“死亡之水，”他说，“这将是连锁反应。”他指着地下：“在小制造者中布下死亡，杀死生命环中带真菌的东西，其中包括衰微香料的制造者。阿拉吉斯会成为一个真正的荒漠——没有衰微香料，也没有了制造者。”

契尼一只手放到嘴上，完全被保罗口中吐出的亵渎的言辞惊呆了。

“谁能摧毁一件东西，谁就能真正控制它，”保罗说，“我们能毁掉衰微香料。”

“那么，吉尔德人会得到什么呢？”杰西卡小声问。

“他们在寻找我，”保罗说，“想一想吧！最好的吉尔德航行家，那些在时间前面为最快的高空飞机寻找最安全航线的人，他们所有的人都在寻找我……然而却都找不到我。他们是多么害怕啊！他们知道我掌握了他们在这里的秘密。”保罗伸出他握成杯状的手，“没有衰微香料，他们都会成为瞎子。”

契尼找到了她自己的声音：“你说你看到了现在？”

保罗躺回到垫褥上，搜寻着眼前展开的现在，它的限度扩展到未来，又向过去扩展。在衰微香料的光开始衰竭时，他困难地维持着他的意识。

“按照我的命令去办，”他说，“未来，对吉尔德人来说，就跟对我来说一样，变得一塌糊涂。幻影的线条越来越窄，衰微香料在哪里，一切就集中在哪里……那里他们不敢进行干涉，因为干涉就意味着要丧失他们没有的东西。但是，现在他们不顾一切了，所有的路都通向黑暗。

第九章

阿拉吉斯位于宇宙的中心，在平衡的轮子上旋转的天空出现了曙光。

——摘自伊丽兰公主的《阿拉吉斯的觉醒》

“看那个东西！”斯第尔格小声说。

保罗趴在他的身旁，隐蔽在屏蔽墙边缘的一条岩缝里，眼睛放在弗雷曼望远镜的聚光镜上。望远镜镜头对着他们下面的洼地，黎明的光线照在星形飞船上。飞船很高大，它那朝着东方的一面，在太阳的平射下闪闪发光；背着太阳的那面，仍然露出夜间球形灯黄色光线照耀的舷窗。在飞船的那一边，躺着阴森森的阿拉凯恩城，在从北方来的太阳光线照射下，发着微微的白光。

保罗知道，并不是飞船，而是飞船处于中心位置的布局，使斯第尔格感到畏惧。一个临时的金属军营，有好几层楼高。以飞船为中心，四周向外延伸，形成一个直径一千米的圆——一个由连在一起的金属叶片组成的兵营——此时驻扎着五个军团的萨多卡士兵和皇帝陛下，帕迪沙皇上，萨达姆四世。

哥尼。哈莱克蹲在保罗左边，说：“我数了数有九层，一定住了不少的萨多卡士兵。”

“有五个军团。”保罗说。

“天要亮了，”斯第尔格小声说，“我们不喜欢这样，你会暴露你自己，摩亚迪。让我们回到下面的岩石中去。”

“我在这里十分安全。”保罗说。

“飞船上安装有发射武器。”哥尼说。

“他们会认为我们有屏蔽保护，”保罗说，“即使他们看见了我们，也不会浪费炮弹来袭击我们这三个身份不明的人。”

保罗把望远镜对着远处洼地的岩壁，看见悬崖上坑坑洼洼，那里埋葬着许多他父亲的士兵。他突然觉得这些人也在俯视着他。位于屏蔽墙之外的哈可宁人的要塞和城镇，都在弗雷曼人的控制下，或者像植物的茎被砍断而枯萎一样，被切断了物质供应，只有这个洼地和它的城市还在敌人手中。

“如果他们看见了我们，也许会派扑翼飞机来袭击我们。”斯第尔格说。

“让他们来吧！”保罗说，“我们今天要让他们的飞机被毁掉……我们知道要起风暴了。”

他把望远镜对着阿拉凯恩那一边的着陆场，哈可宁人的飞机排成一排，宇宙联合开发公司的旗帜在飞机前面的旗杆上飘扬。他想：这种不顾一切的做法迫使吉尔德人不得不允许这两群人着陆，而其他的人则停留在空中，随时准备着着陆。吉尔德人就像一个在搭起帐篷前，用脚趾当测试器测试沙的温度的人。

“你看到那里新的情况了吗？”哥尼问，“我们应该进入掩体，风暴就要来了。”

保罗再次把注意力集中到巨大的临时兵营上。“他们连女人也带来了，”他说，“还有仆人。啊……亲爱的皇上，你是多么自信啊！”

“有人从密道中上来，”斯第尔格说，“可能是奥塞姆。柯巴回来了。”

“好，斯第尔格，”保罗说，“我们回去吧！”

但是，他又用望远镜最后扫视了一下四周，打量着停放高大飞船的平地，发光的金属兵营，安静的城市，哈可宁雇佣兵的巡航飞机。然后沿着后面的岩坡滑下去。他在望远镜边的位置，由一个敢死队员接替。

保罗进入屏蔽墙上面的一块凹地，这是一个直径约三十米，深约三米的天然石坑。弗雷曼人隐藏在半透明的伪装盖子下面。凹地右边的岩壁上有一个洞，洞附近安置着通讯设备。敢死队员们聚集在这凹地里，等待着摩亚迪发出攻击的命令。

两个人从周围安装有通讯设备的洞内钻出来，与那里的敢死队员讲着话。

保罗看了斯第尔格一眼，朝那两个人站的地方摆了摆头。“去把他们的报告取来，斯第尔格。”

斯第尔格服从他的命令，走了过去。

保罗背向岩石朝后面弯过去，伸展着他的肌肉，然后直起身来，看见斯第尔格又让那两人钻回到那黑黝黝的岩洞里面去。他们要在那又窄又小的黑暗的隧道里，爬行很长的时间，才能到达下面的洼地。

斯第尔格走过来，走到保罗面前停下。

“有什么重要的情况？他们不能派遣羽翼信使把情报送来？”保罗问。

“他们省下鸟来是为了在战斗紧急情况下使用。”斯第尔格说。

他看了一眼通讯设备，又看着保罗。“即使使用密集光束，开通这些通讯设备也是错误的，摩亚迪。他们可以通过通讯发射接受器来找到你。”

“他们不久就会忙碌起来，以致没有时间来寻找我，”保罗说，“那两人有什么情况要报告？”

“我们的敌人萨多卡已经放弃了旧裂缝附近的边缘阵地，正在向他们的主阵地撤退。火箭发射架和其他发射武器已各就各位。人们都按照你的命令埋伏好了，这是惯例。”

保罗扫了一眼这小小的凹地，借着掩蔽罩过滤的光线打量着他的人。他觉得时间过得很慢，就像一只昆虫在缓慢地爬过一块光秃秃的岩石。

“在萨多卡人能够发出信号召来运送兵员的运输机之前，走路要花去他们一点时间。”保罗说，“有人监视他们吗？”

“他们正受到监视。”斯第尔格说。

保罗旁边的哥尼。哈莱克清了清嗓子，说：“我们最好到一个安全的地方去。”

“没有这样的地方，”保罗说，“天气预报是否仍然对我们有利？”

“一场特大的风暴就要来临，”斯第尔格说，“难道你没有感觉到，摩亚迪？”

“空气确实让人感到了危险，”保罗说，“但是，预测天气的准确性，我仍喜欢用杆子。”

“一小时之内风暴就会到达这里。”斯第尔格说。他望出去，看见皇上的金属兵营和哈可宁人的巡航飞机，并朝那里扬扬头，说：“他们也知道风暴就要来临，天空中见不到一架飞机。一切东西都被拉进掩体并被拴住。他们也从他们空中朋友那里得到了天气预报。”

“探测到更多的出城进行袭击的行动吗？”

“自从他们昨晚着陆以来，还没有任何动静，”斯第尔格说，“他们知道我们在这里。我认为他们在等待时机。”

“是我们在挑选时机。”保罗说。

哥尼朝天上看了一眼，大声说道：“如果他们让我们挑选的话。”

“那个飞行部队只有呆在宇宙间。”保罗说。

哥尼摇着头。

“他们没有选择，”保罗说，“我们能够毁掉衰微香料，吉尔德人不敢冒那个危险。”

“拼命的人是最危险的。”哥尼说。

“难道我们不也是在拼命吗？”斯第尔格说。

哥尼怒视着斯第尔格。

“你还没有接受弗雷曼人的梦，”保罗小心地说，“斯第尔格想的是我们花在贿赂上的水，以及在阿拉吉斯繁荣之前，我们已经等待的那些年的时间。他不是……”

“嗬嗬……”哥尼怒目而视。

“他为什么如此阴沉着脸？”斯第尔格问。

“在每次战斗之前，他总是阴沉着脸，”保罗说，“那仅仅是哥尼允许自己表现出的幽默。”

哥尼脸上缓慢地闪过一丝狼一般的狞笑。他那滤析服薄薄的杯形金属片上方露出白森森的牙齿。“一想到我们将无情地处决所有的哈可宁猪猡，就使我的脸显得更加阴沉。”他说。

斯第尔格咯咯地笑了起来。“他讲起话来就像一个弗雷曼敢死队员。”

“哥尼生来就是一个死亡突击队员。”保罗说。他想：是的，让他们在与平地里的那些部队作战中来考验我们自己之前，用一点点时间进行交谈来冲淡一下战前的紧张思想。他朝岩石上的裂缝看了看，然后看着哥尼，发现那个抒情诗人又恢复了他那阴沉的怒视。

“忧愁会使人丧失斗志，”保罗小声说，“你曾这样告诉过我，哥尼。”

“我的公爵，”哥尼说，“我主要担心的是原子弹。如果他们用原子弹把我们的屏蔽墙炸一个洞的话……”

“那里的那些人不会用原子弹来对付我们，”保罗说，“他们不敢……因为同样的理由：他们害怕我们毁掉衰微香料的源泉。”

“但是禁令规定……”

“禁令！”保罗吼道，“那是恐惧，而不是禁令。那是要让大家族之间避免使用原子弹来互相攻击。大联合委员会的文件上写得很清楚：”使用原子弹反对人类，将会使星球毁灭。‘我们准备炸毁的是屏蔽墙，而不是人类。““这个看法太精辟了！”哥尼说。

“那些爱讲小道理的人会欢迎任何观点，”保罗说，“我们不要再谈论这件事。”

他转身走开，实际上他希望他们有那样的信心。不一会儿，他问道：“城里的人情况怎么样？他们被安顿好了吗？”

“都安顿好了。”斯第尔格喃喃说道。

保罗看着他。“你怎么啦？”

“我从来不知道城市人可以完全信赖。”斯第尔格说。

“我自己曾经就是一个城市人。”保罗说。

斯第尔格僵住了，他的脸因充血而变得灰暗。“摩亚迪知道，我并不是说……”

“我明白你的意思，斯第尔格。但是，对一个人的评价，不是看他要做什么，而是看他实际上做了些什么。这些城市人有弗雷曼血统，只是他们还没有学会摆脱他们的桎梏。我们将教会他们。”

斯第尔格点点头，忧伤地说：“一个人一生的习惯，摩亚迪。在殡葬平原，我们学会了蔑视社团的人。”

保罗看了哥尼一眼，他在打量着斯第尔格。保罗说：“哥尼，给我们讲一讲，下面洼地的城市人为什么被萨多卡人从他们自己的家园里赶走？”

“老花样，公爵。他们认为可以用这些难民来加重我们的负担。”

“自认为强大的人早已忘记了如何有效地与他们作战的游击队，自那以来，已经很长的时间了。”保罗说，“萨多卡人一直被玩弄于我们的股掌之上，他们以抢劫城市妇女为乐，用那些反对他们的人的头颅来装饰他们胜利的战旗。因此，他们一开始就在那些人中制造仇恨……造成改换主人的可能性。萨多卡人是在为我们招募新兵，斯第尔格。”

“城市人确实显得很高兴。”斯第尔格说。

“很明显，他们的仇恨是新的，”保罗说，“那也是我们招募他们，使他们成为令人感到震惊的军队的原因。”

“他们之间的杀戮将会令人感到害怕。”哥尼说。

斯第尔格点头赞同他的看法。

“他们已被告知力量对比的差距，”保罗说，“他们知道，杀死一个萨多卡人，我们就少了一个敌人。你们知道，先生们，他们是为了某个目的而死。他们也已经发现他们也是人，他们正在觉醒。”

从望远镜那里传来了观察员的小声惊叹声。保罗急忙跑到岩石裂缝处，问：“外面发生了什么事？”

“那里出现了大骚乱，摩亚迪，”观察员说，“在那个魔鬼金属兵营旁边，从韦斯特边缘墙那边开过来一辆地面车，它就像一只老鹰飞入岩鸡的巢穴。”

“我们释放的那几个萨多卡俘虏已经到了。”保罗说。

“他们现在在整个着陆场周围建起了屏蔽，”观察员说，“我看见了空气的震荡，甚至还看到了他们储藏衰微香料的院子。”

“现在，他们知道了他们是在与谁作战，”哥尼说，“让哈可宁野兽去发抖吧！让他们去为一个活着的阿特雷兹人烦恼吧！”

保罗对那个望远镜旁边的弗雷曼敢死队员说：“注意观察皇上飞船顶上的旗杆，如果我的旗帜在那上面升起……”

“它不会升起来。”哥尼说。

保罗看到斯第尔格迷惑地皱着眉，便说：“如果皇上答应了我的要求，他会通过重新在阿拉吉斯上空升起阿特雷兹的旗帜来发出信号。然后我们将执行第二套方案，只向哈可宁人发起攻击。萨多卡人会站在一边，让我们来解决我们自己和哈可宁之间的问题。”

“对于处理这些外星球的事情，我没有经验，”斯第尔格说，“我听说过这些事，但是，它们似乎不可能……”

“你不需要经验也会知道他们将要干什么。”哥尼说。

“他们在高高的飞船上方升起了一面新的旗帜，”观察员说，“那是一面黄色的旗帜……中央有一个黑红相间的环。”

“一件微妙的事情，”保罗说，“它是宇宙联合开发公司的旗帜。”

“它与其他飞船上的旗帜一样。”弗雷曼敢死队员说。

“我不明白。”斯第尔格说。

“真的是一件微妙的事情。”哥尼说，“要是升起的是阿特雷兹的旗帜，皇上说的话就必须算数，因为他周围有不少的观察者。他可能用哈可宁的旗帜发出了信号，召集起他的人——那是一个明白无误的宣告。但是他没有，他升起的却是宇宙联合开发公司的破旗。他是在告诉那里的人……”哥尼用手指着天空：“……利益所在的地方。他是说：他并不关心这里是否有阿特雷兹人。”

“在暴风袭击屏蔽墙之前还有多长时间？”保罗问道。

斯第尔格转身向洼地中的一个弗雷曼敢死队员走过去，向他询问。一会儿之后，他回来说：“暴风不久就会到达这里，摩亚迪。比我们预料的还要快。这次暴风非常大……也许比你希望的还要大。”

“这是我的风暴。”保罗说。看见并听见他讲话的弗雷曼敢死队员们的脸上露出了沉默的敬畏表情。“虽然它将震动整个世界，但是它不会超过我的希望。它会不会冲击整个屏蔽墙？”

“差不多没有什么影响。”斯第尔格说。

一名侦察兵从通往下面洼地的岩洞里爬过来，说：“萨多卡和哈可宁巡逻队正在往回撤，摩亚迪。”

“他们期望暴风把大量的沙注入洼地，这样可以妨碍能见度，”

斯第尔格说，“他们认为我们也会处于同样的困境。”

“告诉我们的炮手，在能见度降低前把目标瞄准好，”保罗说，“他们必须在暴风摧毁屏蔽时，把那些飞船的机头全部敲掉。”他走到裂缝的岩壁边缘，将掩蔽罩向后拉开一点，抬头看着天空。他把掩蔽罩重新拉上，说：“开始把我们的人派下去，斯第尔格。”

“你不与我们一起下去？”斯第尔格问。

“我将与敢死队在这里呆一会儿。”保罗说。

斯第尔格看着哥尼，表示理解地耸了耸肩，钻进岩壁上的洞，瞬间便消失在黑暗中。

“我把炸毁屏蔽墙的起爆器交给你，哥尼，”保罗说，“你愿意来炸掉它吗？”

“我愿意干。”

保罗向一位敢死队军官示意，说：“奥塞姆，开始让侦察人员撤离这一地区，他们必须在暴风袭击之前全部撤出。”

那人鞠了一躬，沿着斯第尔格走的路走了。

哥尼靠在岩缝边上，对在望远镜旁观察的那人说：“注意南边的屏蔽墙，在被炸倒之前，它完全没有防护能力。”

“放出羽翼信使做时间信号。”保罗命令道。

“一些陆地战车在向南边的屏蔽墙运动，”望远镜旁的人说，“一些还使用了发射武器，是在探路。我们的人按照你的命令使用了身体护屏。陆地战车停了下来。”

一切突然沉静下来。在这突然的安静中，保罗听见风魔在头上飞舞——风暴的前奏。沙开始从掩蔽罩的缝隙向下流入凹坑。一阵狂风吹来，刮走了他们头上的掩蔽罩。

保罗示意他的弗雷曼敢死队员躲进隧洞。他走到隧道口边，停在安放通讯设备的地方，哥尼呆在他的身边。保罗蹲在通讯员上面的地方。

有人说：“这是风暴的老祖母的老祖母，摩亚迪。”

保罗抬头看了一眼变得黑暗的天空，说：“哥尼，让南边屏蔽墙的观察员马上撤离。”由于风暴的怒吼声，他不得不重复他的命令。

叫喊的声音越来越大，超过了暴风的呼啸声。

哥尼转身去执行他的命令。

保罗把面部过滤器和滤析服头罩系牢。

哥尼回来了。

保罗拍了一下哥尼的肩头，指着通讯员那一边安在隧道口的起爆器。哥尼走进隧道，停在那里，一只手压在起爆器上。他看着保罗。

“我们收不到信号，”保罗身边的通讯员说，“静电干扰太大。”

保罗点点头，眼睛继续盯着通讯员面前的时间刻度盘。过了一会儿，保罗看了一下哥尼，举起一只手。再次注视着时间刻度盘。时间记数器的指针慢慢地转着最后一圈。

“起爆！”保罗大喊一声，猛力挥下手臂。

哥尼用力按下了起爆器。

似乎过了整整一秒钟，他们才感到脚下大地的震动、风暴的怒号加上爆炸的轰隆声。

那个用望远镜进行观察的弗雷曼敢死队员出现在保罗面前，望远镜夹在腋下。他大声说：“屏蔽墙被炸塌了，摩亚迪。暴风袭击了它们，我们的大炮开火了。”

保罗想到横扫洼地的暴风，以及摧毁敌人营地所有屏蔽障碍的、暴风卷起的沙所形成的巨大沙墙所带的静电电荷。

“暴风来了！”有人高声喊道，“我们必须躲到掩体下面去，摩亚迪！”

保罗恢复了知觉，感到沙像针一样刺着他裸露的脸颊。我们犯下了罪恶，他想。他一只手臂抱着通讯员的肩，说：“把这些设备留下！隧道里还有许多设备。”他感到自己被人拉开。弗雷曼敢死队员簇拥着他挤进隧道口，他立即感到洞里相对的安静。他转过一个弯角，进入一个小小的洞室，洞室顶上吊着一盏球形灯，洞室的对面又有一个隧道口。

另一个通讯员坐在洞室里的通讯设备旁边。他对保罗说：“静电干扰太大。”

暴风卷起的沙充满了他们周围的空间。

“封闭这个隧道！”保罗大声命令道。安静突然产生的压力表明，他的命令已被执行。“通向下面洼地的通道仍然是通的吗？”

一位敢死队员马上跑去查看，回来说：“爆炸使一小块岩石掉下来，但是工程师们说，道路仍然是通的。他们正在用激光光束清理现场。”

“告诉他们用手干，”保罗吼道，“下面还有一些活跃的屏蔽还需激光来对付。”

“他们行动很小心，摩亚迪。”那人说。但他还是转身去执行他的命令。

这时，从外面进来的那些通讯员从他身边经过，仍然带着那些设备。

“我告诉过你们把这些设备留下！”保罗说。

“弗雷曼人不喜欢抛弃他们的东西，摩亚迪。”一位敢死队员说。

“现在人比东西更重要，”保罗说，“不久我们就会有比我们能够使用的更多的设备，或者我们根本就不需要设备。”

哥尼。哈莱克走到他身边，说：“我听他们说，下去的路通了。

我们这里离地面很近，阁下。哈可宁人是否会采取某种行动来报复我们呢？““他们不可能进行报复，”保罗说，“他们只是发现他们没有了屏蔽，不能离开阿拉吉斯。”

“新的指挥所已经准备好了，阁下。”哥尼说。

“在新指挥所里，他们暂时还不需要我，”保罗说，“没有我，计划也会照样进行。我们必须等待……”

“我收到了信号，摩亚迪。”那个在通讯设备旁工作的通讯员说。接着他又摇摇头，把耳机紧紧地压在耳朵上。“静电干扰太大！”

他开始在他面前的一个本子上画着，又摇摇头，等着，又在本子上写着，又等着……保罗走到那个通讯员身旁，其他的弗雷曼敢死队员后退一步，给他让出地方来。他看着那人在本子上写下来的东西，读着：“偷袭，……在泰布营地……俘获……阿丽娅（空白）家（空白）死……他们（空白）摩亚迪的儿子……“　　通讯员再次摇头。

保罗看见哥尼在看着他。

“电报上说的只是只言片语，”哥尼说，“由于静电的缘故，你不知道……”

“我儿子死了。”保罗说。他说此话时，他知道这是真的。“我儿子死了……阿丽娅被俘了……作人质。”他感到空虚，成了一个没有感情的空壳。他所接触到的一切都带来了死亡和悲哀，就像可以传遍宇宙的瘟疫。

他感到那位老人的聪明，他从无数可能存在的生命的经历中，积累起了丰富的经验。好像有某个东西在他内部揉搓着他，发出嘻嘻的笑声。

第十章

摩亚迪站在他们面前，说：“虽然我们相信俘虏会死，但是她还活着。因为产生她的种子也是产生我的种子，她的声音也是我的声音。她能看到最遥远的希望，是的，因为我的缘故，她也能看到不可知的境界。”

——摘自伊丽兰公主的《阿拉吉斯的觉醒》

伏拉迪米尔。哈可宁男爵的眼睛看着地板，站在御用接见室里。这是帕迪沙皇帝的金属兵营中的一间椭圆形大厅。

男爵偷偷地打量过这个金属墙壁的房间和它的居住者——皇上的私人卫队的军官、侍从、卫兵，以及绕墙站立的萨多卡军人。他们站在破烂而血迹斑斑的军旗下面。那是一件战利品，也是这个大厅的惟一的装饰品。

“皇上驾到！”这声音来自接见室的右边，在又高又深的走廊里发出震耳的回声。

帕迪沙皇帝，萨达姆四世，从走廊里走了出来，进入接见大厅，后面跟着他的随从。他站立着，等待着人们把他的皇帝宝座抬进来。他没有看一眼男爵，似乎也没有看接见大厅里的任何人。

男爵发现他不能不理皇上。他打量着皇上，寻找这次皇上召见他的目的的线索，猜测着皇上的意图。皇上泰然自若地站在那里，等着他的宝座抬出来。他身材修长、雅致，身上穿的镶有金边的灰色萨多卡军服合身得体。他那张瘦脸和冷峻的眼睛使男爵想起了很久以前死去的雷多公爵，他与那个食肉动物有相似的外貌。但是皇上的头发是红色，而不是黑色的。他的大部分头发隐藏在萨多卡将军头盔下，头盔上是皇帝的金色顶饰。

侍从们抬来了皇帝的宝座。它是用一整块哈加尔石英石雕刻而成的大椅子——半透明的蓝绿色夹杂着黄色火焰的条纹。他们把它放在接见大厅的高台上。皇上登上高台，坐在椅子上。

一个穿着黑色弗雷曼女式宽松长袍的老女人，头罩向下拉盖住前额，离开皇上的侍从队伍，走到皇上宝座后站定。她的一只爪子似的手搭在石英石御椅背上，眼睛从面罩里窥视着台下，就像一幅巫婆的讽刺画——深陷的眼睛，突出的双颊，过长的鼻子，长满斑点的皮肤，突出的筋脉。

男爵一看见她，就不停地颤抖，圣母凯斯。海伦。莫希阿姆。

皇上真言师的出现，说明这次会见的重要。男爵的视线从她身上移开，扫视着皇上的侍从，想从他们身上找出一些线索。还有两个吉尔德人的代表：一个又高又瘦，另一个又矮又胖，两人都有一双平淡的灰眼睛。在侍从中间，站着皇上的一个女儿——伊丽兰公主。

他们说她正在受到最严格的比。吉斯特训练，是一个注定要当圣母的女人。她个子高大，皮肤白皙，漂亮的脸蛋，一双能看透他人的绿色眼睛。

“我亲爱的男爵。”

皇上注意到他，用受到竭力控制的男中音屈尊向他打招呼，同时也表露出对他的冷漠态度。

男爵低低地弯下腰去，向前走到他被要求站的位置，离皇上坐的高台十步远。“我应召来见您，陛下。”

“应召！”那老巫婆咯咯地笑着说。

“好了，圣母。”皇上责备道，但是，他对男爵的狼狈相感到好笑。他说：“首先，你要告诉我，你把你的下属萨菲。哈瓦特藏到哪里去了。”

男爵左右看了看，后悔自己没有带上自己的护卫到这里来。他想：带护卫来不是因为他们对抗击萨多卡人有多大的作用，而是……　　“嗯？”皇上说。

“他失踪已经五天了，陛下，”男爵迅速瞥了一眼吉尔德的代表，然后收回目光看着皇上，“他本来应该在走私者的基地着陆，并试图混进疯狂的弗雷曼人的营地。这个摩亚迪……”

“不可能！”

那个女巫爪子似的手拍了拍皇上的肩，身体向前靠，附在皇帝耳边小声说了几句。

皇帝点着头，说：“五天。男爵，告诉我，你为什么不为他的失踪感到焦急？”

“我有些着急，陛下！”

皇帝继续盯着他看，等待着他的回答。这时圣母咯咯地笑了起来。

“我的意思是，陛下，”男爵说，“无论如何哈瓦特也活不过几个小时。”他向皇上解释了哈瓦特服用的毒药潜伏体内，以及需要解毒药的情况。

“你真聪明，男爵，”皇上说，“你的侄儿拉宾和小菲得。罗斯又到哪里去了？”

“暴风要来了，陛下。我派他们去检查我们的环形防御工事，以免弗雷曼人在风沙的掩护下发起进攻。”

“检查环形防御工事。”皇上说，好像他是在噘起嘴唇说话，“在这个洼地里，风暴不会很大。我在这里有五个军团的萨多卡士兵，弗雷曼兔崽子不敢向我发起攻击。”

“肯定不会，陛下，”男爵说，“但是，小心谨慎所犯的错误是不可以指责的。”

“啊——”皇上说，“指责。那么，难道我不该说阿拉吉斯的这件荒唐事花了我多少时间？我也不该说宇宙联合开发公司的钱被倾倒在这个老鼠洞里？难道我也不该讲由于这件倒楣的事情，我不得不耽误，甚至取消宫廷的活动和国家事务？”

男爵低下头，被皇上的震怒吓坏了。

男爵在这里所处的微妙地位，孤独，只有依赖于大联合委员会和各大家族的宣言，使他感到恐慌。他要杀我？男爵问自己。他不能杀我！不能当着其他大家族的人的面杀我！更不能为阿拉吉斯这种令人不安的动荡局势寻找借口而杀我！

“你把人质带来了吗？”皇上问。

“没有用，陛下，”男爵说，“这些弗雷曼疯子为每一个被俘的人举行葬礼，好像这些人已经死了。”

“是这样的吗？”

男爵等待着，左顾右盼，看着这御用接见大厅的金属墙壁。想到他周围这个危险的扇形金属帐篷代表着无限的财富和无上的权力，甚至连男爵本人也对它感到敬畏。他带着侍从，男爵想。还有一些无用的宫廷侍者，他的女人和她们的陪伴——理发师、服装设计师……一切皇宫里面依靠宫廷生活的寄生虫。这里所有的人，他们阿谀奉承，偷偷摸摸地搞阴谋诡计，和皇帝一起过着“简陋而不舒适的生活”……他们在这里看着皇上了结这件事，做一些有关战斗的讽刺短诗，崇拜着伤者。

“也许你从来就没有抓到过恰当的人质。”皇上说。

他知道某件事，男爵想。恐惧像一块石头被他吞进肚子里，直到他几乎忍不住想到要吃东西。那种感觉就像饥饿一样，他几次在他的吊带减重器里平衡着身子，意欲命令他人给他拿来食物。但是，这里没有人听从他的命令。

“你知道这个摩亚迪是谁吗？”皇上问。

“肯定是一个疯子，”男爵说，“一个弗雷曼狂人，宗教冒险家。

他们定期地出现在文明社会的边缘，陛下是知道的。“皇上转过头去看了一眼他的真言师，又回过头来盯着男爵吼道：“你还知道这个摩亚迪的其他情况吗？”

“一个疯子，”男爵说，“所有的弗雷曼人都发了疯。”

“发疯？”

“他的人一边高呼他的名字，一边投入战斗。女人们把她们的婴儿投向我们，自己扑到我们的刀上，以便她们的男人向我们进攻。他们没有……没有……规矩。”

“那样地坏。”皇上喃喃地说。可是他戏谑的语调并没有逃过男爵的眼睛。“告诉我，我亲爱的男爵，你对阿拉吉斯南方极地进行过调查吗？”

男爵抬起头，睁大眼睛看着皇上，因皇上突然地改变话题而感到震惊。“但是……嗯，您知道的，陛下，那整个地区是无人居住的，那是风和沙蜥的天下。在那些高地上，甚至连衰微香料也没有。”

“你没有从香料运输机上得过报告，那里出现有成片的绿色？”

“总有一些这样的报告。有些报告是经过了调查的——那是很久以前的事。看到过几棵植物，但却损失了不少的扑翼飞机。代价太昂贵了，陛下。那是一个人类不能长期生活的地方。”

“原来如此。”皇上说。他弹了一下手指，他宝座左后边的一道门被打开，从门洞里走出来两个萨多卡人，拖着个小女孩。她看起来有四岁左右，穿着一件弗雷曼女式长袍，头罩挂在脑后，露出喉咙边吊着的滤析服连接装置。她显得一点也不害怕。她看人的样子，不知什么原因使男爵感到有点不安。

甚至连那个老比。吉斯特真言师在小女孩经过她身边时，也连连后退，并对她做了一个躲避的姿势。那老巫婆明显地对那小女孩的出现感到大大地吃惊。

皇上咳嗽了一声，准备讲话，但是那小女孩却先开了口。她细声细语，但却口齿清楚。“原来他在这里，”她说，向前走到高台边，“他似乎不太像，是吗？一个吓坏了的又老又胖的家伙，身体太虚弱，如果没有减重器，他不能支撑起自己的身体。”

从一个孩子口中说出来的、令人完全想不到的话，让男爵目瞪口呆。尽管他十分愤怒，但却无言以对。她难道是一个诛儒？他问自己。

“我亲爱的男爵，”皇上说，“认识一下摩亚迪的妹妹。”

“摩亚迪的妹……”男爵把注意力转移到皇上身上，“我不明白。”

“我，有的时候也会犯小心谨慎的错误，”皇上说，“已有人向我报告，你说的那个无人居住的极地地区，显示出人类活动的证据。”

“但是，那是不可能的事！”男爵抗辩道，“沙蜥……那儿只有沙，明显地……”

“这些人好像能够避开沙蜥。”皇上说。

那小女孩在御座旁边的高台上坐下来，双脚吊在台边上，踢着腿，显然对她四周的环境表示赞赏。

男爵盯着那踢动的双脚，脚的运动带动黑色的长袍和纤维织物下面拖鞋上的皱褶。

“不幸的是，”皇上说，“我只派了五架军用运输机运送少量的部队去抓俘虏回来审问。我们只有一架飞机返回，带回来三个俘虏。我要你记住，男爵，我的萨多卡人几乎全部被由妇女、儿童和老人组成的战斗部队所消灭。这里的这个孩子指挥着一个战斗小队。”

“你应该知道，陛下，”男爵说，“他们是怎样的一些人！”

“我是自己让你们抓住的，”那小女孩说，“我不想见我的哥哥，因为我不得不告诉他他的儿子被杀死了。”

“我们只有很少的人逃脱，”皇上说，“逃脱！你听见了吗？”

“要不是那些火焰，我们也把他们杀了。”

“我的萨多卡人在他们的运输机上使用了太乙喷气器作为火焰喷射器，”皇上说，“绝望的一着和惟一能做的事，是让他们带着三个俘虏离开。你要记住，我亲爱的男爵：萨多卡人是在混战中强行从妇女、儿童和老人中撤走的。”

“我们应该派大部队进剿，”男爵气愤地说，“我们必须消灭那些最后残存的……”

“住口！”皇上怒喝道，他在宝座上向前移动了一下，“不要再贬低我的能力。你站在这里，装出一副无知的样子……”

“陛下。”老真言师说。

他挥手要她安静。“你说你不知道我们发现的那些人类活动，也不知道这些优秀人物的战斗能力！”皇上从御座上抬起半个身子，“你把我当成什么，男爵？”

男爵向后退了两步，想：是拉宾。他给我来了这一手，拉宾已……“还有这个捏造的与雷多公爵的争端，”皇上愉快满意地说，坐回到御座上，“你把这件事处理得更漂亮！”

“陛下，”男爵恳求道，“您……”

“住口！”

老比。吉斯特一只手放到皇上的肩上，凑近他的耳朵小声说着话。

那个小女孩坐在高台上，停止了踢腿，说：“再让他感到害怕，萨达姆。我不应该喜欢这样，但是，我发现我压抑不住我的高兴。”

“安静，孩子。”皇上说。他身子前倾，一只手放在孩子的头上，眼睛盯着男爵。“可能吗，男爵？你可能像我的真言师讲的那样头脑简单吗？难道你没有认出这个小女孩是你的同盟者，雷多公爵的女儿？”

“我父亲从来就不是他的同盟者，”小女孩说，“我父亲死了。这个老哈可宁野兽以前从来没有见过我。”

男爵麻木地盯着小女孩，粗哑着嗓子说：“你是谁？”

“我叫阿丽娅，是雷多公爵和杰西卡夫人的女儿，保罗－摩亚迪公爵的妹妹。”小女孩说着，从高台上跳下来，落到御用接见大厅的地板上。“我哥哥发誓要将你的人头挂在他的战旗上。我认为他一定会做到。”

“别说了，孩子。”皇上说。他坐回到御座上，手支着下颌，看着男爵。

“我并不会听从皇上的命令，”阿丽娅说，转身看着高台上的老圣母，“她知道为什么。”

皇上抬起头，看着他的真言师。“她说的是什么意思？”

“那个孩子是一个令人讨厌的东西！”老女人说，“她的母亲应该受到比历史上任何惩罚都还要重的惩罚，死！对那个孩子，或者对生育她的那个女人来说，不可能来得太快！”老女人一根手指指着阿丽娅：“从我的脑袋里滚出去！”

“心灵感应术？”皇上小声说。他的注意力移回到阿丽娅身上。

“伟大的圣母！”

“你不理解，陛下，”那个老女人说，“这不是心灵感应术。她存在于我的脑子里，就像我以前的那些人，即那些给了我她们的记忆的人。她存在于我脑子里！她不可能在那里，但她确实在那里！”

“你说什么？”皇上问道，“这荒唐事是怎么一回事？”

老女人站直身子，放下指着女孩的手。“我说得太多了，但事实仍然是，不是孩子的这个孩子必须除掉。很久以前，我们就受到警告：要警惕这样的事情发生，要防止这样的生育。但是，我们自己中的一个背叛了我们。”

“你在胡言乱语，老太婆，”阿丽娅说，“你并不知道这是怎么一回事，然而你却喋喋不休，就像是一个呆头呆脑的傻子。”阿丽娅闭上眼睛，长长地吸了一口气，屏住呼吸。

老圣母呻吟着，身子摇摆着。

阿丽娅睁开眼睛说：“那就是这么一回事。宇宙中的意外事故……而且你在里面起了作用。”

老圣母伸出双手，在空中推向阿丽娅。

“到底发生了什么事？”皇上问，“孩子，你真能把你的思想灌输到另一个人的大脑中去？”

“根本不是那么一回事，”阿丽娅说，“我不能像你那样思考，除非我生来就是你。”

“杀了她，”老圣母喃喃地说，紧紧抓住御座的椅背，支撑着自己，“杀了她！”她那下陷的老眼死死盯着阿丽娅。

“安静！”皇上说，打量着阿丽娅，“孩子，你能与你哥哥通话吗？”

“我哥哥知道我在这里。”阿丽娅说。

“你能告诉他，要他投降来换取你的生命吗？”

阿丽娅天真无邪地对他笑，说：“我不愿意那样做。”

男爵蹒跚着向前走了几步，站到了阿丽娅身旁。“陛下，”他乞求道，“我不知道……”

“你又来打断我的话，男爵，”皇上说，“你会丧失你插话的能力的……永远。”他的注意力仍然集中在阿丽娅身上，眯着眼睛看着她。“你不愿意，啊？你能看出我想怎么做吗？如果你不服从我的命令的话。”

“我说过，我不能阅读思想，”她说，“但是人们并不需要心灵感应术来了解你的意图。”

皇上怒斥道：“孩子，你不可救药。我只好集合起我的军队，使这个星球变成……”

“不那么简单。”阿丽娅说。她看着那两个吉尔德人：“问问他们。”

“要违反我的意愿并不是聪明的表现，”皇上说，“你不应该拒绝我这小小的要求。”

“我哥哥来了，”阿丽娅说，“在摩亚迪面前，甚至皇帝也可能会发抖。因为他具有正义的力量，上大也会对他微笑。”

皇上急忙站起来。“这游戏玩得太过分了，我将抓住你的哥哥，把他和这个星球碾成……”

这个房间猛然抖动起来，一道沙的瀑布从御座后面倾泻而下，使那里的金属兵营和皇上的飞船连在了一起。突然加剧的对皮肤的压力告诉人们，大面积的屏蔽被击破了。

“我告诉过你我哥哥来了。”阿丽娅说。

皇上站在御座前，右手紧紧压在耳朵上，听着服侍接受器报告出的当时形势。男爵移动两步到了阿丽娅的身后，萨多卡人立即跃到各出口做好战斗的准备。

“我们退回空间去，重新组织力量，”皇上说，“男爵，请接受我的道歉。这些疯子在风暴的掩护下发动了攻击。我将向他们显示一个皇帝的愤怒。”他指着阿丽娅说：“把她的尸体抛到暴风中去。”

在他说这话时，阿丽娅感到十分恐惧，后退着想逃跑。“让暴风卷走它能卷走的一切！”她尖叫着，往后退入男爵的怀抱。

“我抓住她了，陛下！”男爵高声叫道，“要我把她杀死……啊……啊……“他把她丢到地上，她抓住他的手臂。

“对不起，外公，”阿丽娅说，“你已经中了阿特雷兹的高姆佳巴。”她站起来，从她手里掉下来一支黑色的针。

男爵倒在了地上，他的眼睛向外凸了出来，瞪着眼睛看着左掌心的一块红斑。“你……你……”他在他的减重器中翻滚着，松弛的肌肉支持着他一寸一寸地离开地板，他的头垂下，嘴大张着。

“这些人发疯了，”皇上嚎叫着，“快！进入飞船，我们将从这个星球上清除掉每一个……”

他的左边有东西在闪着火花，一团球形闪电撞击在那边的墙上。当它接触到金属板壁时，发出破裂的响声。御用接见厅里顿时弥漫着绝缘材料燃烧的焦臭味。

“屏蔽！”一位萨多卡军官叫了起来，“外面的屏蔽倒塌了！他们……”

他的话被淹没在皇上身后的飞船舱壁剧烈抖动的怒吼声中。

“他们炸毁了我们飞船的机头！”有人叫道。

灰尘在房间里腾起。阿丽娅趁机跳了起来，朝门外面跑去。

皇上打着转，示意他的人进人御座后面飞船边上被打开的安全门。他给一位萨多卡军官打了个手势，并穿过尘雾，命令说：“我们就在这里进行抵抗。”

又一声猛烈的爆裂声震动着金属兵营，接见大厅另一边的双重门砰的一声被打开了，风卷着沙吹了进来，只听见人们狂呼乱叫。在暗淡的光线下，可以看到一个小小的、穿着黑色长袍的身影——阿丽娅。她冲出了大厅，找到一把刀，按照她所受到的弗雷曼训练应该做的那样，杀死那些哈可宁和萨多卡伤员。萨多卡军人冲过变成绿色的尘雾，冲向被炸开的裂口，手拿武器，迅速组成一道弧形护卫圈，保护着皇上撤退。

“快撤，陛下！”一位萨多卡军官大声喊道，“快撤进飞船。”

皇上仍单独站在高台上，指着门口。四十米长的一段临时兵营已经被炸毁，御用接见厅的口朝流沙开着，外面低悬着远处吹过来的灰尘云。通过尘雾，可以看到灰尘云碰撞所产生的静电闪电和由于风暴的电荷使屏蔽短路所产生的火花。平地上到处是战斗着的人——萨多卡人和仿佛从暴风中降落下来的跳跃着的穿长袍的人。

所有这一切构成了皇上的手指着的画面。

从沙雾中钻出来的许多整齐发光的幽灵，突然间变成了沙蜥的血盆大口。沙蜥组成了巨大的高墙，每条沙蜥都满载着进攻的弗雷曼人。沙蜥发出嘶嘶声，呈楔形队列冲了过来。弗雷曼人的长袍在风中飞舞着。他们向平地上混战的人群中横冲直撞。

他们朝皇上的临时兵营冲来，而萨多卡人则不知所措地傻站着。在他们的历史上第一次被他们思想上难于接受的袭击吓蒙了。

从沙蜥背上跳下来的是人，而那不吉祥的闪着黄色光芒的刀锋，是萨多卡人一直受训要面对的东西。这些人投入了战斗。这是一场阿拉凯恩平原上人对人的激战。这时，一位经过挑选出来的贴身护卫把皇上推入了飞船，然后将门关上，企图以那道门作为部分屏蔽进行殊死抵抗。

飞船内相对安静。皇上仍处于震惊之中，他盯着他的那些随从大睁着眼的脸。他看见他的女儿，面颊红晕；老真言师也站在那里，像一个黑色的幽灵，她的头罩向下拉着，遮盖着脸；最后，他发现了他在寻找的面孔——那两个吉尔德人。他们穿着他们吉尔德人没有装饰的灰色服装。尽管他们周围的气氛极度紧张，他们却保持着适合他们服饰的那种冷静。

两个人中的高个子用一只手蒙着左眼。在皇上望着他的时候，有人撞了一下他的手臂。他拿开手，露出了那只眼睛，原来他丢失了他的隐形眼镜。那只眼向外看着，完全呈蓝色，但暗得几乎成了黑色。

那个矮个子吉尔德人向前挤了一步，离皇上更近了。他说：“我们不可能知道事态将如何发展。”那个高个子吉尔德人又用手蒙着眼睛，冷冷地加了一句：“这个摩亚迪也不知道。”

听了这些话，皇上从迷茫中醒过来。他通过可见的努力来检查他们话中所带的轻蔑口气。因为要集中思路来考虑在这个平原上能否看到未来，并不需要吉尔德航行员简单的头脑。这两个人是否太依赖于他们的设备，以至于不能使用他们的眼睛和他们的推理能力？皇上问自己。

“圣母，”他说，“我们需要制定出一项计划。”

圣母从脸上拉起头罩，眼睛一眨不眨地看着皇上。他们相互间传递着能达到完全理解的目光。他们只有一种武器，两人都知道的武器：收买和背叛。

“把芬伦伯爵从他的住所召来。”圣母说。

帕迪沙皇帝点点头，挥手示意他的一位随从去执行此项命令。

第十二章

他既是一位武士又是一个神秘主义者；既是一个吃人的魔王又是一位圣人；既是一只狡猾的狐狸又是一个天真无邪的人；他既勇武又残忍；他不是神，然而却不仅仅是人。用一般人的标准不可能测量摩亚迪的动机，然而他却接受了背叛行为。能说他这样做是出于正义感？那么，又是谁的正义？我们现在讲的摩亚迪，他敲响了用敌人的皮做成的战鼓，他一挥手便破坏了老公爵过去的传统，他仅仅说：“我是科维扎基。哈得那奇，这点就够了。”

——摘自伊丽兰公主的《阿拉吉斯的觉醒》

在胜利的那天晚上，在他的随从人员的陪同下，保罗－摩亚迪来到阿拉凯恩的总督官邸，阿特雷兹家族在沙丘第一次占据的官邸。那座建筑物在拉宾重建之前，就耸立在那里。虽然它一直都遭到城市人的洗劫，但实际上，并没有受到战争的毁坏，只是大厅里的一些设施被损坏了。

保罗大步走进正门，哥尼。哈莱克和斯第尔格紧跟在他后面。

他们陪同他进入大厅，把这个地方整理了一下，为摩亚迪清扫出一块立足的地方。一个小队的人开始搜查这座建筑物，确信没有被设下狡猾的陷阱。

“我记得与你父亲第一次来到这里的那一天，”哥尼说。他看着四周的屋梁和高高倾斜的窗户，“那时，我不喜欢这个地方，现在我更不喜欢它。相反，我们的山洞会更安全些。”

“讲起话来真像一个弗雷曼人。”斯第尔格说。可是他注意到他的话使摩亚迪露出冷笑。“你会重新考虑吗，摩亚迪？”

“这地方是一个象征，”保罗说，“拉宾过去住在这里。我们住在这里，我要使人人都相信我的胜利。不要动这里的任何东西，等到完全确信没有哈可宁人或其他任何玩具留下来时为止。”

“遵命。”斯第尔格说，显出极不情愿的样子，转身去传达他的命令。

通讯员们带着设备匆匆走进大厅，开始在巨大的壁炉旁安装通讯设备。大厅周围都布上岗哨，它们由经过对幸存的敢死队补充扩编过后的弗雷曼卫队担任。哨兵们小声交谈着，投射出怀疑的目光。这个地方长期以来一直是敌人的堡垒，他们难以接受随随便便就住了进来。

“哥尼，派护卫队去把我母亲和契尼接来，”保罗说，“不知契尼是否知道我们儿子的事。”

“已经送出了这个消息，阁下。”

“制造者被带出了洼地吗？”

“是的，阁下。风暴差不多已经过去。”

“风暴造成的损失有多大？”保罗问。

“在暴风直接经过的路上，着陆场和平地上的衰微香料储藏库被毁掉了，损失巨大，”哥尼说，“战斗造成的损失和风暴造成的损失一样大。”

“我想没有钱修复不了这些东西。”保罗说。

“除了生命，阁下。”哥尼说，明显地带着责备的口气，好像说：“当人民还处在生死存亡的关头的时候，阿特雷兹人什么时候首先对此关心过？”

可是，保罗仅仅把注意力集中在内心眼睛中，以及仍然位于他前进道路的时间墙上他能看到的裂缝上。宗教复仇战争沿着未来的通道猛烈地涌过每一道裂缝。

他叹息了一声，走过大厅，看见靠墙的一把椅子。这把椅子曾经放在饭厅里，也许是他父亲坐过的。可是，它此时仅仅是他用来消除疲劳、掩盖他劳累的物体。他坐在它上面，松开脖子上的滤析服，拉开包着他双腿的长袍。

“皇上仍然被困在飞船的残骸里。”哥尼说。

“让他现在呆在那里，”保罗说，“他们找到哈可宁人了吗？”

“他们还在尸体中查找。”

“从飞船那里有什么回信？”他抬起头，望着天花板。

“还没有回信，阁下。”

保罗又叹息了一声，靠在了椅背上。隔了一会，他说：“给我带一个萨多卡俘虏来，我们必须给皇上捎个口信。现在是谈判的时候了。”

“是，阁下。”

哥尼转身离开时，对保罗身旁的弗雷曼敢死队贴身护卫打了一个手势。

“哥尼，”保罗小声说，“自从我们重聚以来，我还没有听到过你对于这件事说出恰当的引语。”他转过身，看见哥尼吞了一下口水，并看到他的下颌突然变得令人感到可怕地僵硬。

“遵命，阁下。”哥尼说。他清了一下嗓子，粗声粗气地说：“对所有人来说，那天的胜利变成了哀悼。因为在那天，人们听说国王为他儿子的死是多么地悲伤。”

保罗闭上眼睛，强忍住悲伤，就像为哀悼他父亲而强忍过的悲伤那样。他现在集中思想考虑这一天的发现——他意识中混在一起的未来和隐藏起来的阿丽娅的存在。

最奇怪的是，在所有使用的时间幻象中，阿丽娅说：“为了把我的话放在只有你才能听到的地方，我毅然对抗未来。甚至连你也不能那样做，我的哥哥。我发现这是。种有趣的游戏……啊，是的——我杀死了我们的外公，那个疯狂的老男爵，他并没有什么痛苦。”

静。他的时间知觉看到她隐去。

“摩亚迪。”

保罗睁开眼睛，看见斯第尔格那满是黑色胡须的面孔，蓝色的眼睛闪现出战斗的光芒。

“你找到了老男爵的尸体。”保罗说。

他的沉着使斯第尔格平静下来，他小声说：“你怎么知道的？我们刚刚在皇上的那堆破烂金属中找到它的。”

保罗不理睬他的问题。这时他看见哥尼转回来，两个弗雷曼敢死队员架着一个萨多卡俘虏。

“给你带了一个来，阁下。”哥尼说。他示意卫兵让俘虏站在离保罗五步远的地方。

保罗注意到萨多卡俘虏眼中有一种呆滞惊恐的表情，一道蓝色的伤痕顺着鼻梁延伸到他的嘴角。他皮肤白净，脸部轮廓清晰，似乎与他在萨多卡人中的地位相符。可是，除了军服上皇室纹饰的金纽扣和裤子上破烂的镶边外，没有任何识别的符号。

“我认为这人是一位军官，阁下。”哥尼说。

保罗点点头赞同他的看法，说：“我是保罗。阿特雷兹公爵，你明白吗，汉子？”

那个萨多卡人瞪着他，一动不动。

“讲！”保罗说，“否则你们的皇上就会被处死。”

汉子眨了眨眼睛，吞了一下口水。

“我是谁？”保罗厉声问道。

“你是保罗。阿特雷兹公爵。”汉子沙哑着声音回答道。

他似乎对保罗十分顺从，但是这个萨多卡人对像今天发生的事情从没有做过准备。保罗意识到，除了胜利本身可能就是一个弱点外，他们决不会知道任何事情。他把这个想法抛到一边，让他自己在以后的训练项目中再来加以考虑。

“我要你给皇上捎个口信。”保罗说。他用古老的传统格式来口述他要说的话：“我，一位大家族的公爵，皇室的亲戚，向大联合委员会保证：如果皇上和他的人放下武器，到我这里来，我会以我的生命保护他们。”保罗举起戴有公爵印章戒指的左手给那个萨多卡人看：“我以这个戒指发誓。”

那人用舌尖舔湿嘴唇，看着哥尼。

“是的，”保罗说，“除了阿特雷兹人，谁能拥有哥尼。哈莱克的忠诚？”

“我会把口信带到。”那个萨多卡人说。

“带他到我们的前沿指挥所，送他过去。”保罗说。

“是，阁下。”哥尼示意护卫去执行，带领他们出了大厅。

“契尼和你的母亲到了，”斯第尔格说，“契尼因悲伤要求让她自己单独呆一会儿。圣母也要在那古怪的房间里呆一阵子，我不知道为什么。”

“我母亲对渴望来到一个她也许从未见到过的星球而感到懊丧，”保罗说，“人们不能在天上降水和植物茂盛的地方之间行走。”

“水从天上落下来！”斯第尔格小声说。

在那一瞬间，保罗看到斯第尔格是如何从一个弗雷曼的死硬分子变成一个李桑。阿－盖布的具有怜爱思想的人，一个有畏惧感的、驯服的人。那是这个人人性的缓和。可是保罗还是感到了其中宗教复仇战争的阴风。

我看见一个朋友变成了一个信徒，保罗想。

保罗感到孤独，他环视了一下大厅，注意到他的护卫们在他面前变得多么规矩，多么拘谨。他也感到他们之间那种细微、得意的竞争——人人都希望受到摩亚迪的宠信。

所有人都想得到摩亚迪的祝福，他想，这是我一生中最痛苦的。他们认为我应该登上王位，但是他们不可能知道，我这样做是为了阻止宗教复仇战争。

斯第尔格咳了一声，说：“拉宾也死了。”

保罗点了点头。

他右边的护卫突然闪到一边，立正并给杰西卡让出一条道来。

她穿着黑色弗雷曼女式长袍，走起路来多少有点像大步在沙上走的样子。保罗注意到这座房子多少有些使她回想起她曾经住在这里时的某个东西——一位公爵的爱妾，她的出现带有一些旧时的自信。

杰西卡在保罗面前停了下来，眼睛向下看着他。她看到了疲劳和他如何掩藏他的疲劳。但是她并不同情他，好像她变得对儿子已没有感情。

杰西卡已走进大厅，但不知道为什么这个地方总不能使它与她记忆中的地方相符。对她来说它仍然是一个陌生的地方，好像她从来没有到过这个地方，从来就没有和她的雷多一起到这里来过，也从来没有在这里面对过醉醺醺的邓肯。伊达荷——从来没有，从来没有……直接与强烈记忆相对抗的应该是言语的压力，她想，否认自身的记忆应该没有言语的存在。

“阿丽娅在哪里？”她问。

“在外面干任何一个弗雷曼孩子在此时应该干的事情，”保罗说，“她在杀死敌人的伤员，为回收水的小队在尸体上做记号。”

“保罗！”

“你应该知道，她这样做是出于好心，”他说，“我们错误地理解了善心和残忍的结合，这难道不奇怪吗？”

杰西卡盯着她的儿子，对他身上发生的意义深远的变化感到震惊。是他儿子的死使他发生了变化？她问自己。她说：“人们讲了你的一些奇怪的事，保罗。他们说你具有传说中的神力，任何事都瞒不过你，因为你能看见他人看不见的东西。”

“一位比。吉斯特应该询问传说中的人物吗？”保罗问。

“无论你干什么，我都插手，”她承认说，“但是，你不应该期望我……”

“你想怎样过亿万次生活？”保罗问，“有为他们编的传奇故事！

想一想所有的那些经历，它们给人带来聪明，聪明锤炼了爱，难道不是这样吗？它给仇恨以新的形式。如果你对残忍和善意理解不深，又怎能分辨什么是不残忍呢？你应该害怕我，母亲。我是科维扎基。哈得那奇。“杰西卡尽力用干燥的嗓子咳了一下。不一会，她说：“你曾经向我否认过你是科维扎基。哈得那奇。”

保罗摇了摇头，说：“我不再否认任何事情。”他抬起头来，看着她的眼睛。“皇上和他的人要来了。我任何时候都可以向他们宣布我是科维扎基。哈得那奇。站到我旁边来，我希望能清清楚楚地看看他们。我未来的新娘也可能在他们之中。”

“保罗！”杰西卡责备说，“不要再犯你父亲犯过的错误。”

“她是一位公主，”保罗说，“她是我通向王位的关键，那也是她未来的一切。错误？因为我是你造就的，你就认为我不能感觉到复仇的需要吗？”

“甚至依靠那个天真无邪的人？”她问。她想：他不应该犯我犯过的错误。

“不会再有天真无邪的人。”保罗说。

“你把那事告诉契尼吧！”杰西卡说，同时向通往官邸后面的过道打着手势。

契尼从通道出来，进入大厅，由两个弗雷曼人搀扶着。她好像不知道他们的存在，她的头罩和滤析服的帽子挂在脑后，面罩系在一边。她迈着虚弱不稳的步子走过大厅，来到了杰西卡的身边。

保罗看见了她脸上的泪痕——她把水献给了死人。他感到一阵悲痛，好像他只有在契尼面前才想到此事。

“他死了，亲爱的，”契尼说，“我们的儿子死了。”

保罗努力控制住自己的悲伤，站了起来。他伸手抚摸着契尼的脸，感觉到了她那潮湿的眼泪。“他不可能被人代替，”保罗说，“但我们将会有其他的儿子，友索答应做到。”他把她轻轻拉到一边，向斯第尔格打着手势。

“摩亚迪。”斯第尔格说。

“皇上和他的人从飞船那边走过来了，”保罗说，“我就站在这里，让俘虏们集中在大厅中央。此外，没有我的命令，就让他们与我保持十米的距离。”

“遵命，摩亚迪。”

斯第尔格转身去执行他的命令。这时，保罗听见弗雷曼卫兵们敬畏地喃喃私语：“你知道吗？他知道。没有人告诉他，但是他知道！”

此时，可以听见皇上和他的随从人员的脚步声，越来越近。他的萨多卡军队哼着进行曲，为了保持他们的精神。大厅入口处发出喃喃的说话声。哥尼。哈莱克穿过护卫队，走过去和斯第尔格商量了一下，然后走到保罗身边，眼中露出奇怪的表情。

我也要失去哥尼？保罗问自己。像失去斯第尔格一样，失去一位朋友，而得到的却是一个有怜爱思想的人。

“他们没有放下武器，”哥尼说，“我确信这一点。”他看了一下大厅四周，发现保罗已做好了准备。“菲得。罗斯在他们中间，要不要我去把他揪出来？”

“让他留在那里。”

“还有一些吉尔德人，他们要求受到特别保护，并威胁要封锁阿拉吉斯。我答应他们，我会把他们的话转达给你。”

“让他们去进行威胁吧！”

“保罗！”杰西卡在他身后低声说，“他说的是吉尔德人。”

“用不了多久，我就会拔掉他们的毒牙。”保罗说。

他想到吉尔德人——长时间以来的一支专业化队伍，以致它成了一个寄生虫，不能存在于它过去的生活之中。他们决不敢拿起刀剑……现在更不敢拿起它们，尤其是当他们意识到他们的宇航员必须依赖于衰微香料生产出意识光谱麻醉药时。他们也许曾占领过阿拉吉斯，他们可能这样干过，为了过光荣的日子而死。相反，他们世代生存下去，希望在他们游泳的海洋中，旧主人死去时会产生出新的主人。

具有有限预知能力的吉尔德宇航员已经做出了不幸的决定：他们总是选择畅通无阻而导致停滞不前的安全航道。

让他们好好看看他们的新主人，保罗想。

“还有一位比。吉斯特圣母，她说她是你母亲的一位老朋友。”

哥尼说。

“我母亲没有比。吉斯特朋友。”

哥尼再一次看了看大厅四周，然后弯腰靠近保罗的耳朵。“萨菲。哈瓦特也在他们中间，阁下。我找不到与他单独见面的机会，但是，他使用我们过去的手语告诉我：他一直在为哈可宁人工作，也认为你已经死了。他还说他应该留在他们中间。”

“你把萨菲留在那些人……”

“他自己想留下……我认为这样最好。如果……有什么事不对，他处在我们能控制他的地方。如果没有什么事发生，我们在那边也有一个耳目。”

保罗想起，他在预知梦中看见过这一时刻可能发生的事：时间线上萨菲拿着一根毒针，皇上给他并命令他用来刺杀“这个自命不凡的公爵”的毒针。

入口处的护卫们闪往两旁，组成一道手端长矛的夹道。衣裙窸窣响着，脚踏在被风刮进官邸庭院的沙上，响起粗重刺耳的声音。

帕迪沙皇帝，萨达姆四世，率领着他的随从进入了大厅。他的将军头盔不见了，头上的红发乱蓬蓬的，军服左边的袖子沿着内缝被撕开。他没有系腰带，也没有带武器。但是，随着他的移动，就像有一道力量强大的屏蔽泡沫，在他近身处形成一层空间。

弗雷曼人的长矛挡住他，让他停在保罗指定的地方。其他人站在他的身后，就像一幅颜色杂乱而过于鲜艳的面部画像。

保罗扫视着这群人，其中有掩盖着泪痕的妇女，还有在萨多卡的胜利中享受观礼台待遇的随从，他们此刻都静静地站着，因失败而垂头丧气。保罗在人群中看见了圣母凯斯。海伦。莫希阿姆，她那明亮的鸟一般的眼睛在头罩后面闪着光。他也看见了站在她旁边的菲得。罗斯。哈可宁那长条形的脸。

总有与我见面的时候，保罗想。

他往菲得。罗斯后面看，注意到有人动了一下。这时，他看见了一张他从未看见过的、奸猾的、长条形的脸。他觉得他应该认识这张面孔，这种感觉使他有点害怕。

我为什么要害怕那个人？他问自己。

他斜身凑近他母亲，小声问道：“圣母左边的那个人，有一张凶恶面孔的那人，是谁？”

杰西卡顺着他指的方向望过去，根据她的公爵档案材料，立即辨认出了那张脸。“芬伦伯爵，”她说，“他是在我们之前刚到这里来的人，太监总管……一个杀人不眨眼的刽子手。”

皇上的差官，保罗想。这个想法震荡着他的意识，因为他看到了各种可能性和与未来有无数联系的皇帝，但是在那些预知梦境中，从没有出现过芬伦伯爵。

保罗突然记起，沿着时间网络的无限展开，他看到了自己的尸体，可是从没有看清自己死的时间。

我没有看见过这个人，是不是因为他是杀死我的人？保罗问自己。

这是一种预兆。他迫使自己把注意力从芬伦身上移开，看着剩下来的那些萨多卡军官和士兵，他们的眼中流露出痛苦和绝望。保罗花了很短的时间看了看他们：萨多卡军官打量着大厅里的保卫布置，计划着如何才能将失败转变成胜利。

保罗最后注意到一位高大白皙的女人，绿色的眼睛，十分漂亮的脸蛋，傲慢中表现出一种古典美。没有流过泪，完全没有被打败的神情。没人告诉他，保罗也知道她是皇室的公主，受过比。吉斯特训练。时间幻象多次向他显示过她的面孔。她就是伊丽兰公主。

那就是关键所在，他想。

然后，他在散乱的人群中看见了晃动着的萨非。哈瓦特的面孔，满脸皱纹，双唇污黑，隆起的双肩，一副苍老的面容。

“那是萨菲。哈瓦特，”保罗说，“让他随便站在哪里。”

“阁下。”哥尼说。

“让他随便站在哪里。”保罗重复了一遍。

哥尼点点头，表示服从他的命令。

哈瓦特蹒跚着走到前面，弗雷曼人举起长矛让他过去，然后又放下长矛。他那阴冷的眼睛窥视着保罗，打量着他。

保罗紧张地跨前一步，警惕着皇帝和他的人的反扑。

哈瓦特看着保罗身后的杰西卡说：“杰西卡夫人，今天我才知道，我是如何冤枉了你的，你也没有必要原谅我。”

保罗等待着，可是他母亲仍然保持着沉默。

“萨菲，老朋友，”保罗开口说，“正如你看到的那样，我的后背并没有对着门。”

“宇宙到处都有门。”哈瓦特说。

“我是我父亲的儿子？”保罗问。

“你更像你祖父的儿子，”哈瓦特粗声粗气地说，“在你的眼睛里，你有他看人的方式和表情。”

“我是我父亲的儿子，”保罗说，“我说，萨菲，为了报答你多年来对我的家族的服务，你现在可以从我这里得到你希望得到的一切。你需要我的命吗，萨菲？我的命现在属于你。”保罗又向前跨了一步，手垂在身体两侧，看见哈瓦特眼中显示出清醒的意识。

他意识到我知道背叛计划，保罗想。

保罗把声音降低到只有哈瓦特才能听到的程度，半耳语般地说：“我的意思是：如果你要攻击我，现在就干。”

“我只想再一次站在你的面前，我的公爵。”哈瓦特说。保罗这才开始明白这个老人在尽最大的努力不倒下去，他赶紧伸出手去，抓住他的双肩，扶着他，感到手下面的肌肉在不住地颤抖。

“痛吗，老朋友？”保罗关心地问。

“痛，我的公爵，”哈瓦特说，“但是，我更感到高兴。”他在保罗怀里转过半个身子，伸开左手，手掌向上，露出扣在他手上的小针，对皇上叫道：“看，陛下，看见了叛徒的针吗？你认为，我，一个一生都在为阿特雷兹家族服务的人，现在会不为他们尽忠吗？”

那位老人瘫倒在他的怀里，十分软弱无力。保罗摇晃着，立即感到死亡的降临。他轻轻地把哈瓦特放到地上，站起身来，叫卫兵把尸体抬走。

他的命令被执行时，大厅里一片沉寂。

皇上脸上出现了等待死亡的表情，从来没有感到过恐惧的眼睛这时也出现了恐惧。

“陛下。”保罗说，同时也注意到那个高个子皇室公主身上表现出的令人惊讶的吸引力。这些话他是用比。吉斯特受控无调音发出来的，在音调中他使用了他能使用的轻蔑口气。

她是经过比。吉斯特训练的，保罗想。

皇上清了清嗓子，说：“我尊敬的亲戚也许认为，他完全可以按照自己的方式去拥有一切。任何事情都不可能偏离事实太远，你背离了大联合委员会，使用了原子弹来反对……”

“我使用原子弹与沙漠的自然特征作斗争，”保罗说，“它妨碍了我，我想尽快地到达你这里。陛下，我要求你解释一下你的那些奇怪的行动。”

“此刻，在阿拉吉斯上空有大批各大家族的飞机，”皇上说，“我只要说句话，他们就会……”

“啊，是的，”保罗说，“我几乎把他们忘了。”他在皇上的随从人员中寻找着，直到他看到那两个吉尔德人的脸。他对哥尼说：“那两个是吉尔德代表，哥尼？那边两个穿灰色衣服的胖子。”

“是的，阁下。”

“你们两个，”保罗指着那两个吉尔德人说，“立即从那里滚出去发信号，要那群飞机飞回去。之后，你们可以要求我允许……”

“吉尔德人不会听从你的命令！”两人中的高个子叫道，和他的同伴一起冲到了长矛屏障前。在保罗点头表示同意后，长矛举了起来，他们走了出来，高个子举起一只手臂，指着保罗说：“你会受到严密的封锁，为你的……”

“如果我再听到你们任何人胡言乱语，我将下令摧毁阿拉吉斯所有的衰微香料生产地……永远。”保罗说。

“你发疯了？”高个子吉尔德人问道，情不自禁地往后退了半步。

“那么，你承认我有这样做的能力？”保罗反问道。

那个吉尔德人好像看着天空，等了一会儿，说：“是的，你能这样做。但是你不应该。”

“啊，”保罗点了点头，说，“你们两人都是吉尔德的宇航员，嗯？”

“是的！”

两人中的矮个子说：“你昏了头，竟诅咒我们所有的人都慢慢地死去。你知不知道，一旦你上了瘾，被夺走衰微香料液体将意味着什么吗？”

“看着前面安全航线的眼睛将永远闭上，”保罗说，“吉尔德人便丧失了活动能力，人类在他们孤零零的星球上，就会变得不那么孤独了。你们知道，我这样做也许纯粹是出于怨恨，也许是出于无聊。”

“让我们私下就这个问题谈一谈，”高个吉尔德人说，“我相信我们会找到妥协的解决办法，那就是……”

“向阿拉吉斯上空发出信号，”保罗说，“我开始对这样的争论感到厌倦了。如果我们上面的那群飞船不尽快离开，我们之间就没有必要谈下去。”他向大厅一侧的通讯员那里一指：“你们可以使用我们的通讯设备。”

“我们必须首先讨论这个问题，”高个子吉尔德人说，“我们不能仅仅……”

“照我说的去做！”保罗怒吼道，“能摧毁某个东西就绝对能控制这个东西。你们赞成我有这个能力。我们在这里不是来讨论，也不是谈判的，更不是妥协。你们只有服从我的命令，否则你们将自食其果。”

“他说话是算数的。”矮个子吉尔德人说。保罗看到恐惧控制着他们。

两个吉尔德人慢慢地走到通讯设备旁边。

“他们会听从吗？”哥尼问。

“他们的时间很短，”保罗说，“他们只能看见前面一道空白墙，上面标着不服从命令的后果。我们上面每架飞船上的吉尔德宇航员都能看到那堵墙。他们会服从命令的。”

保罗回过身来看着皇上，说：“在他们让你登上你父亲的宝座时，仅仅是相信你会保持衰微香料的流动。你使他们失望，你知道是什么原因吗？”

“没有人允许我……”

“不要把自己装扮成傻子，”保罗大声吼道，“吉尔德就像河边的村庄，他们需要水。但是仅仅蘸取一点他们需要的水是不够的。

他们不能在河上筑坝来控制水，因为他们的注意力放在需要上，因而导致了最终的灭亡。衰微香料流动，那是他们的河流，而我在上游构筑了堤坝。我的堤坝是这样的堤坝，不毁掉河流，就毁掉不了堤坝。“皇上用手梳理了一下他的红发，眼睛盯着那两个吉尔德人的后背。

“甚至连你的比。吉斯特真言师也在发抖，”保罗说，“还有其他的圣母用于阴谋诡计的毒药，一旦使用了衰微香料液，它们也不会再有效。”

那个老女人拉紧她那无形的黑色长袍裹着身子，挤出人群走到前面，站在长矛组成的屏障前。

“凯斯。海伦。莫希阿姆圣母，自从卡拉丹见面以来，已经过了很长的时间，是不是？”保罗说。

她望着他身后他的母亲，说：“杰西卡，我知道你的儿子的确是个人物。因为这一点，你可以被原谅，甚至你女儿那令人讨厌的行为也可以原谅。”

保罗十分愤怒，冷冰冰地说：“你从来就没有权力和理由来原谅我母亲所做的任何事！”

老太婆的眼睛定定地看着保罗。

“想在我身上试用你的幻术，老妖婆？”保罗说，“你的高姆佳巴到哪里去了？试一试看看你不敢看的地方！你会发现那里的我在盯着你。”

老太婆收回目光。

“你还有什么话说？”保罗问。

“我祝贺你已达到了人类最高境界，”她喃喃地说，“希望不要糟蹋了你的名誉。”

保罗提高声音说：“看看她，同志们！这是一位比。吉斯特圣母，为了忍耐的缘故而有耐心。她可以和她的姊妹会一起耐心等待。她们等待了九十代人，为了适当的基因结合和产生出一个她们计划所需要的人的适当环境。看看她！她现在知道了九十代人之后产生出的那个人，就是我。我就站在这里，但是我永远不会按照她吩咐的去做。”

“杰西卡！”那老太婆尖声叫道，“让他安静！”

“你自己去让他安静吧！”杰西卡说。

保罗轻蔑地瞪着那个老太婆。“因你在此事中所起的作用，我可以高兴地将你处死。”他说。“你阻挡不了它！”老太婆大怒起来。

保罗怒喝道：“但是，我认为最好是让你受到惩罚：让你活够，可是你触及不到我，也不能使我向你屈服，去做你妄图想要我做的任何一件小事。”

“杰西卡，你干了些什么呀？”老太婆问。

“我只给你看了一样东西，”保罗说，“你看到了这个民族所需要的一部分。但是你看到的是多么少啊！你想控制人类生育，按照你的杰作来把少数几个经过挑选的人混合在一起。你懂得太少了，对……”

“你不该讲到这事！”老太婆低声说。

“住口！”保罗怒喝道。这个词似乎抓住了问题的实质，好像它是在保罗的控制下，在他们之间的空气中扭曲在一起一样。

老太婆吓得倒退着，倒入她后面那些人的怀里。她脸色苍白，因保罗用来抓住她灵魂的力量而感到震惊。“杰西卡，”她小声呻吟着，“杰西卡。”

“我还记得你的高姆佳巴，”保罗说，“你也记得我的高姆佳巴。

我可以用一句话杀死你。“

大厅周围的弗雷曼人有意识地相互看了看，传说中说：他的话将给那些反对正义的人带来永恒的死亡。

保罗的注意力移到站在她父皇身边的高大的皇室公主身上，打量着她，说：“陛下，我们两人都知道解决我们困境的方法。”

皇上瞟了一眼他的女儿，收回视线看着保罗。“你敢？你！一个没有家的冒险家，无名小人……”

“你已经承认了我是谁，”保罗说，“皇室亲戚，这是你说的。让我们终止这毫无意义的话题。”

“我是你的统治者。”皇上说。

保罗看着站在通讯设备旁，面对着他的吉尔德人，他们中的一人对他点点头。

“我可以迫使它成功。”保罗说。

“你不敢！”皇上怒斥道。

保罗只是瞪着他。

皇室公主一只手放到她父亲手臂上，一边说：“父亲。”她的声音丝绸一般柔和，让人感到轻松愉快。

“不要对我玩任何花招，”皇上说，他看着她，“你没有必要这样做，女儿。我们有其他对付他的办法……”

“可是这里只有一个人适合当你的儿子。”她说。

老圣母这时已恢复了平静，挤到了皇帝身边，凑近他的耳朵小声说着。

“她在为你进行辩护。”杰西卡说。

保罗一直看着金色头发的公主，他走到他母亲身边说：“那是伊丽兰，皇上的大女儿，是吗？”

“是的。”

契尼走到保罗的另一边，说：“你希望我走开，摩亚迪？”

他看着她：“走开？你永远不要离开我。”

“我们之间并没有什么联系。”契尼说。

保罗静静地看了她一会儿，说：“给我讲真话，我的塞哈亚。”她刚要开始讲话，他伸出一根手指放到她嘴上，不让她讲。“连接我们的纽带永远不会松，”他说，“现在，密切注视这里发生的事情，我希望以后可以用你的聪明才智来管理这座房子。”

皇上和他的真言师在进行热烈的、低声的争论。

保罗对他母亲说：“她提醒他把一位比。吉斯特推上皇帝宝座是他们协议的一部分，伊丽兰便是他们推荐的皇位继承人。”

“那是他们的计划？”杰西卡问。

“那还不明显吗？”保罗问。

“我看到了预兆！”杰西卡急促地说，“我的问题是要提醒你，不应用我教你的东西来教我。”

保罗看着她，注意到她唇上的冷笑。

哥尼。哈莱克插话说：“我要提醒你，阁下，那群人中间还有一个哈可宁人。”他朝被挤在左边长矛屏障边的黑头发菲得。罗斯努努嘴：“那里左边那个斜眼睛的人，有一张我曾说过的邪恶的脸。你答应过我……”

“谢谢你，哥尼。”保罗说。

“那是……既然那个老男爵死了，他就是男爵，”哥尼说，“他将是我……”

“你能打败他，哥尼？”

“阁下是在开玩笑！”

“皇上和他的巫师争论的时间够长的了，你不认为是这样的吗，母亲？”

她点头同意他的看法。“确实够长的了。”

保罗高声喊道：“陛下，你们之中是否有一个哈可宁人？”

从皇上转身看着保罗的姿势上可以看出皇室的傲慢来。“我相信我的全体随员已经置于你公爵诺言的保护之下。”他说。

“我仅仅是想得到一些消息，”保罗说，“我希望知道，哈可宁人是否是你的正式随员，是否有一名哈可宁人因胆怯而躲藏在你们之中。”

皇上微笑着说：“任何被纳入皇帝陪同的人，都是我的随从人员。”

“你可以享有一位公爵的诺言，”保罗说，“但是，摩亚迪则是另外一回事。他也许不承认你对随从人员的组成所下的定义。我的朋友哥尼。哈莱克想要杀死一名哈可宁人。如果他……”

“仇杀！”菲得。罗斯高声叫道。他挤压在长矛屏障上。“你父亲称这为仇杀，阿特雷兹。你称我为胆小鬼，而你却躲在女人中间，让你的仆人来与我决斗。”

老真言师小声说了一些激烈的话，这些激烈言辞钻入了皇帝的耳朵，但他把她推到一边，说：“仇杀，是吗？仇杀必须要遵守严格的规则。”

“保罗，结束这件事。”杰西卡说。

“阁下，你答应过我，让我有机会与哈可宁人决斗。”

“你已经有了那个机会。”保罗说。他感到一种滑稽的放纵说服了他的情感。他脱下长袍，取下头罩，把它和他的腰带，以及他的啸刃刀一起交给他母亲，开始脱下他的滤析服。他顿时感到宇宙的焦点集中到这一时刻。

“你没有必要这样做，”杰西卡说，“还有更容易的解决办法，保罗。”

保罗脱下滤析服，从他母亲手中的刀鞘里抽出啸刃刀，说道：“我知道，下毒、暗杀，以及所有的家族古老的方式。”

“你答应过我，让我亲手杀死哈可宁人。”哥尼低声说道。保罗从那人脸上看出了愤怒，紫色伤疤隆起，变成了黑色。“你欠我的，阁下！”

“你在他们那里受到的苦难比我多吗？”保罗问。

“我的妹妹，”哥尼厉声说，“以及我在奴隶监狱中所度过的那些年代……”

“我的父亲，”保罗说，“我的好朋友和同伴萨菲。哈瓦特、邓肯。伊达荷，以及我度过的没有地位、没有援助的逃难生涯的那些年……还有一件事：这是仇杀。你和我一样清楚那些必须遵守的规则。”

哥尼。哈克莱双肩下沉。“阁下，如果那个猪……他不过是你的踏脚，给你垫鞋的野兽，因为它已受到污染。叫一个刽子手来，如果你一定要这样做的话，或者让我来干。你不必亲自……”

“摩亚迪没有必要亲自去干。”契尼说。

他瞧着她，看见她眼中流露出为他而感到的害怕，他说：“可是，保罗公爵必须这样做。”

“这是一个哈可宁畜牲！”哥尼粗声说。

保罗在是否要表露出自己的哈可宁血统上犹豫不决。他看了看他母亲，看到她脸上严厉的表情，说道：“但是，这个生物具有人的形状，哥尼。因此值得人们提出疑问。”

哥尼说：“如果他……”

“请站到一边去。”保罗说。他举起啸刃刀，把哥尼往旁边一推。

“哥尼，”杰西卡说，她碰了一下哥尼的手臂，“在这点上他像他的祖父。不要分散他的精力。伟大的圣母！多么大的讽刺啊！”

皇上看着菲得。罗斯，他膀粗腰圆，肌肉成块。他又转身看着保罗——一个多筋细长的年轻人，但又不像阿拉凯恩土著人那样干瘦，肋骨清晰可见，腹部内陷，因此可以清楚地看到皮肤下面肌肉的运动。

杰西卡走近保罗，用只有他才能听见的声音说：“儿子，还有一件事。有时对比。吉斯特训练中出现的某个危险人物，可以使用高兴——痛苦的方法，将某个字植入他心灵的最深处。最常用的字音是‘友罗西诺’。如果此人是用这个方法训练出来的话，如我猜想的那样，你在他耳边发出那个字音，他就会肌肉松弛，并且……”

“我不需要特殊照顾，”保罗说，“退回原处，不要挡我的路。”

哥尼问她：“他为什么要这样做？他认为自杀会被杀死，去当殉难者吗？这个弗雷曼宗教的废话，就是使他理智不清的东西。”

杰西卡双手蒙住脸，她并不完全清楚保罗为什么要这样做。她能感觉到厅中的死亡气氛，并且也知道，发生了变化的保罗有能力处理哥尼。哈莱克提出来的问题。她内部的每一点智能都集中在保护儿子的需要上，然而此时她却什么也不能做。

“是这个宗教废话吗？”哥尼再三追问。

“别说话，”杰西卡小声说，“祈祷吧！”

皇上脸上突然露出了笑容。“如果菲得。罗斯。哈可宁……我随从中的……有如此希望，”他说，“我将解除对他的所有限制，给他自由，让他选择自己的道路。”皇上朝保罗的弗雷曼敢死队护卫挥了挥手：“你们这些兔崽子中的哪一个来替我拿着皮带和刀。如果菲得。罗斯愿意的话，他可以用我的刀与你决斗。”

“我愿意。”菲得。罗斯说。保罗看到他露出洋洋得意的样子。

他过于自信，保罗想，有一点我可以接受的好处。

“拿着皇上的刀。”保罗说。在卫兵执行他的命令时，他静静地观察着。“把它放在地上。”他用脚指出一个地方，“让皇上的那些兔崽子靠墙站着，让那个哈可宁站到中间的空地上。”

卫兵们立即执行保罗的命令：一阵袍服抖动和脚擦着地板的声音，以及低低的命令和抗议的声音。那两个吉尔德人仍然站在通讯设备附近，他们皱着眉头，显然还未做出决定。

他们习惯于看见未来，保罗想，在这个地方和这个时候他们是瞎子……甚至我也是这样。他品尝着时间风，感觉到了混乱与现在集合在这时间地点上的风暴的关系。即使细微的裂缝现在也关闭了。他知道，这里存在着未出世的宗教复仇战争，也存在着他曾经当做他自己可怕目的的种族意识。同时也有足够的理由产生出一位科维扎基。哈得那奇，或一位李桑。阿－盖布，或比。吉斯特计划的终止者。人类的种姓感到了它自己的潜伏期，意识到它本身已变得陈旧，现在它只需要经历混乱。在这混乱中，基因会进行杂交，产生出新的强壮的混合体，这样它才能生存下去。作为一个此时无意识的单一有机体，所有的人都活着，并正在经历某种能够越过任何障碍的狂热。

保罗看到他为改变这种现象最小的一个方面所进行的努力是多么地无用。他想到要反对自身的宗教复仇战争，但宗教复仇战争仍将存在。他的军团，即使没有他，也会愤怒地冲出阿拉吉斯。他们需要的仅仅是让他变成神话传说。他已经向他们指出了方向，给予他们控制必须依赖衰微香料才能生存的吉尔德人的方法。

失败的感觉占据着他的心灵。他看见菲得。罗斯已经脱去了破烂的军服，仅系着一条上面有一个信件盘的战斗用腰带。

这是高潮，保罗想，从这里开始，未来将会展开，乌云遮盖着荣誉。如果我战死，他们会说我为了我的精神可以领导他们而牺牲自己；如果我活着，他们会说，摩亚迪是战无不胜的。

“阿特雷兹准备好了吗？”菲得。罗斯叫道，使用的是古老仇杀决斗规则用语。

保罗决定用弗雷曼人的决斗方式来回答他：“但愿你的刀断成碎片！”他指着地板上皇上的刀，暗示菲得。罗斯可以上前拿起它。

菲得。罗斯一边看着保罗，一边拾起刀，在手中掂量了一会儿，以便习惯它。他心中感到兴奋。这是他梦寐以求的战斗，一场没有屏蔽干扰、人对人、技巧对技巧的战斗。他能看见出现在他面前的权力之路，皇上肯定会奖励任何一个杀死这制造麻烦的公爵的人。奖赏可能就是那漂亮女人和对皇位的分享。这个土包子公爵，一个落后世界的冒险者，不可能是受过各种设备和各种计谋训练出来的，经过上千次战斗，富于战斗经验的哈可宁人的对手。这个土包子也无法知道，他面对的不仅仅是一把刀。

让我们看看你是否能抵抗毒药！菲得。罗斯想。他用皇上的刀向保罗致敬，说：“让你去死，傻子。”

“我们可以开始吗，表兄？”保罗问。他猫着腰前行，眼睛盯着菲得。罗斯手中的刀。他下蹲着，乳白色光芒耀眼的啸刃刀指着前面，好像伸长的手臂。

他们赤脚在地板上滑行，相互绕着圈子，对视着，寻找着对方的空隙。

“你舞跳得真美！”菲得。罗斯说。

他是一个爱说话的人，保罗想，又一个弱点，他在平静中变得有点不安了。

“你发抖了？”菲得。罗斯说。

保罗仍然静静地围着他绕圈子。

老圣母从皇上随从的缝隙中观看着两人的决斗，感觉到自己在发抖。那个阿特雷兹青年把这个哈可宁人叫做表兄，说明他知道了他们有着共同的祖先。容易理解，因为他是科维扎基。哈得那奇。保罗的话迫使她集中思想来考虑与她有关的惟一一件事。

这对比。吉斯特生育计划来说，可能是一次大灾难。

她在这里看到了保罗看到的东西，菲得。罗斯也许杀人，但不会是胜利者。然而另一种想法几乎使她完全崩溃。这个长期而花费巨大的计划的两个最后产物，在这次决斗中都相互面临着他自己的死亡。如果两人都在决斗中死亡，那就只留下菲得。罗斯的私生女，她还是一个婴儿，一个未知的、不可预测的因素；另一个就是阿丽娅，一个令人讨厌的人。

“也许你只懂得异教徒的习惯，”菲得。罗斯说，“你是否要皇上的真言师为你的灵魂上路准备祈祷？”

保罗笑着，往右边绕着圈，警惕着。这时需要压制住他黑色的思想。

菲得。罗斯跳跃着，右手用力砍下去。但是在这个假动作中，刀换到了他的左手。

保罗轻快地避开了菲得。罗斯的一击，看出他在把刀往前一送时，因受到屏蔽控制而动作迟缓。可是他并不像保罗看到过的其他受屏蔽控制的人那样。他意识到菲得。罗斯以前一直在与未穿屏蔽的仇敌交战。

“难道阿特雷兹人只是跑来跑去，而不停下来与人交战？”

保罗再次默默地绕着菲得。罗斯转。伊达荷的话突然在他耳边响起。很久以前，在卡拉丹的训练场上，伊达荷说：“开始时，用一段时间来试探，你也许会失去许多迅速取得胜利的机会。但是，研究对方的时间是你赢得胜利的保证。不慌不忙，确信你能取胜。”

“你也许认为这种舞蹈会延长你的生命几分钟，”菲得。罗斯说，“那么，好吧。”他停了下来，身体站直。

第一回合，保罗已看够了。菲得。罗斯这时转到左边，露出右臀部，好像是用他的战斗腰带来保护整个侧面。这是一个受到对付屏蔽训练的人双手拿刀的动作。

或者——保罗暗想——腰带不只是它看起来的那个样子。

这个哈可宁人似乎对打败这个领导战胜萨多卡军团的人十分有信心。

保罗愣了一下。菲得。罗斯注意到了，说：“为什么要延长不可避免的事情？你只不过是个肮脏的家伙，你妨碍了我施行我应有的权力。”

如果是一次急刺，保罗想，那一定是一次很狡猾的攻击。腰带并没有显出反弹的迹象。

“你为什么不说话？”菲得。罗斯问。

保罗又绕起试探性的圈子，对菲得。罗斯表露出的不安报以冷笑。沉默对他产生的压力明显地在逐渐增加。

“你终于笑了，嗯？”菲得。罗斯说。还没有说完他便跳了起来。

期待着的那一愣终于出现，菲得。罗斯猛地举刀下劈。保罗差点就没有躲过那一刀，感觉到刀尖划破了他的左臂。他忍住突然的疼痛，同时也意识到，早些时候使他产生犹豫的是一个假动作。他想到这是一个超过他预料的对手，诡计中一定还有诡计。

“你的萨菲。哈瓦特在技艺上给了我一些指点，”菲得。罗斯说，“他给了我第一滴血。很不幸的是，那个老傻瓜没有活到看见它的时候。”

保罗想起伊达荷曾经说过：“期待仅仅在战斗中发生的事，你不会永远感到惊讶。”

两人又绕起圈子来，下蹲着，都异常谨慎。

保罗看见对方又洋洋得意起来，因而感到惊讶。难道一道划伤就那么重要？除非刀刃上涂有毒！怎么可能呢？他自己的人拿过这把刀，并在把它交给对方之前已检查过。他们受到过极好的训练，像那样明显的东西是逃不过他们眼睛的。

“那边那个你与她谈过话的女人，”菲得。罗斯说，“小的那人。

她对你来说是一个特别的人吗？也许是一个你宠爱的女人。她要不要得到我特别关注？“保罗仍然保持着沉默，使用内部意识探测着，检查着伤口流出来的血，发现来自皇上的刀上有安眠药的痕迹。他立即改变自己的新陈代谢功能，来对抗这种安眠药，改变它的分子结构。他疑惑不解，他们在刀上涂了药，仅仅是一种安眠药，而药物检查人却没有发现。这药的效力足够强，可以减小接触到它的肌肉的运动。他的敌人有他们自己计划中的计划，而且他们的计划都十分阴险狡猾。

菲得。罗斯再次跳起来，刺刀过来。

保罗脸上露出冷笑，假装动作迟缓，好像安眠药在他身上发生了效力。但是在最后的刹那间，他闪身避开，用啸刀刀尖去迎那劈下来的手臂。

菲得。罗斯往旁边一跃，跳出圈子。他跑到一边，把刀递到左手，检查着伤口。他双颊微微有点发白，保罗刺伤他的地方有一些酸性疼痛。

让他产生疑惑，让他怀疑中毒了，保罗想。

“阴险！”菲得。罗斯大声喊道，“你给我下了毒！我确实感觉到我手臂中了毒！”

保罗终于打破沉默，说：“仅仅一点点酸性麻药，只不过是对皇上刀上催眠药的回敬。”

菲得。罗斯针对保罗发出的冷笑，举起左手的刀，做了一个讽刺的敬礼姿式，他的双眼在刀的后面闪出愤怒的火焰。

保罗也把刀换到左手，与他的对手相对称。他们又绕起圈子，相互试探着。

菲得。罗斯开始使他们之间的空间缩小。他侧着身子往圈内移动，刀高高举起，眼睛眨着，牙关紧咬，表明他已愤怒到极点。他向左向下佯攻两下，凑近保罗的身子。他们扭在了一起，各自拿刀的手被对方抓住，相互用力撕扯着。

保罗提防着菲得。罗斯右边的臀部，他怀疑那里是毒刺发射的地方。他强行转到右边，几乎没有看见腰带下面伸出来的毒针。

要不是菲得。罗斯换位一送的动作提醒他，那颗小小的毒针就刺入了他的肌肤。

毒针在左边臀部上！

阴险中的阴险中的阴险，保罗提醒自己。他那受过比。吉斯特训练的肌肉向一边倾斜，受到菲得。罗斯的反击。为了避免被对方屁股上的小针刺着，保罗失去了平衡，重重地摔倒在地上，菲得。

罗斯压在了他的身上。

“你看到了我屁股上的毒针，”菲得。罗斯小声说，“你的死期到了，傻瓜！”他开始扭动着屁股，迫使毒针离保罗身体越来越近。

“它会使你肌肉停止运动，然后我将用刀杀死你，决不会有任何痕迹留下来，查也查不到！”

保罗用力抵抗着，他的大脑中无声地尖叫着。他那同属种类细胞的祖先要求他使用密语，使菲得。罗斯动作缓慢，拯救自己。

“我决不说密语！”保罗喘着气说。

菲得。罗斯目瞪口呆地看着他，显出一丝的迟缓。这足以使保罗有时间发现对方腿上肌肉某处平衡的弱点。保罗稍一用力，他们的位置便颠倒过来，菲得。罗斯部分身体躺到了地上，被压在下面。他右边臀部高高抬起，不能转动，小小的毒针就插在他身体下面的地板上。

保罗借助手臂上血液的润滑作用，挣扎着抽出左手，重重地一下击在了菲得。罗斯的下颌上，毒针刚好刺入他的胸袋。菲得。罗斯抽动了一下，软软地倒在了地板上。由于地板上的毒针，他的身子仍然侧躺着。

保罗深深地呼吸着，逐渐恢复了镇静。他撑着站了起来，站在尸体旁边，手里拿着刀。

他极其缓慢地抬起头来，望着房间对面的皇上。

“陛下，”保罗说，“你又少了一份力量。我们现在该脱去伪装，来讨论一下该怎么办，好吗？你的女儿和我举行婚礼，以此为一位阿特雷兹人登上皇位开辟道路。”

皇上转过身去，看着芬伦伯爵。伯爵迎着他凝视的目光——灰眼睛对视着绿眼睛。他们都很清楚对方的想法，因为他们合作了很长的时间，相互一瞥就能知道对方的意思。

为我杀死这个令人不安的家伙，皇上在说，这个阿特雷兹人年轻有力，但是长时间的苦斗他也累了。无论如何他也不是你的对手。现在向他挑战……你知道挑战的方式。杀死他。

芬伦慢慢地移动着他的头，过了很长时间才转过头来，面对着保罗。

“去挑战他！”皇上低声说。

伯爵用他的玛哥特夫人按照比。吉斯特训练方式训练出来的眼睛看着保罗，感觉到这个阿特雷兹青年的神秘和隐藏在内心的崇高精神。

我能杀死他，芬伦想。他知道这是事实。

但是，他自己秘密的内心深处有某个东西遏制着他。他随随便便地瞥了一眼保罗，他比保罗具有优势——能以某种方式把某事瞒过年轻人。他是一个鬼鬼祟祟的人，没有人能看透他的心思。

根据时间滚动联系的方式，保罗了解到一些有关他的情况，终于明白了在预知网络中他从未见过芬伦的原因。芬伦是一个潜在的危险人物，他差一点就成为科维扎基。哈得那奇。他由于基因模式的一点瑕疵而失去了活力，成为一个阉人。他的才能在于做事鬼鬼祟祟和内心的娴静。保罗对伯爵怀着深深的同情，有着他从来没有过的兄弟般的感情。

芬伦阅读着保罗的情感，说：“陛下，我必须拒绝你的命令。”

萨达姆四世勃然大怒，疾走两步冲过人群，重重一拳打在芬伦的脸上。

芬伦脸上立即乌肿起来，他直视着皇上，慢条斯理地说：“我们一直是朋友，陛下。你现在做的事不够朋友，我将忘记你打了我。”

保罗清了一下嗓子，说：“我们在谈论皇位的问题，陛下。”

皇上急转身，瞪着保罗。“我现在是皇上。”

“你将到萨鲁斯－塞康达斯去当皇帝！”保罗吼道。

“我放下武器到这里来，是因为你说话的约束力，”皇上高声叫道，“你胆敢威胁……”

“你的人在我面前是安全的，”保罗说，“一位阿特雷兹人保证过。但是摩亚迪判处你流刑，把你流放到你的监狱星球。不要害怕，陛下，我将按我的意思，尽全力来改善那里的艰苦环境，使它变成一个乐园，充满温和良善。”

当皇上听懂了保罗话中隐含的意思时，他瞪大眼睛看着保罗。

“现在，我明白了你的真实意图。”他冷笑着说。

“是这样。”保罗说。

“那么，阿拉吉斯又怎么样呢？”皇上问，“另一个充满祥和良善的乐园？”

“弗雷曼人得到摩亚迪的承诺，”保罗说，“在阿拉吉斯的土地上，将会有流动的水和物产丰富的绿洲。也要有衰微香料，因此在阿拉吉斯总会有沙漠存在……还有狂风，以及使人变得强健的灾难。我们弗雷曼人有句名言：”为了训练忠诚，上帝创造了阿拉吉斯。‘一个人不能违背上帝的旨意。“老真言师，圣母凯斯。海伦。莫希阿姆对保罗话中隐含的意思有她自己的看法。她看到了宗教复仇战争，急忙说：“你不能将这些人释放到宇宙中去。”

“你应该想到过去萨多卡人的温和和善良。”保罗喝道。

“你不能。”她小声说道。

“你是一位真言师，”保罗说，“你应该对你说的话进行反思。”

他瞟眼看看皇室公主，回过头来对皇上说：“你最好尽快办完此事，陛下。”

皇上转过身去，严厉地看着他的女儿。她拉着他的手臂，温驯地说：“我受过这方面的训练，父亲。”

他深深地吸了一口气。

“你不能阻止这件事。”老真言师喃喃地说。

皇上挺直腰，直挺挺地站着，露出一副还为人们记得的尊严，问：“谁将代你来进行谈判，我的亲戚？”

保罗转身，看见他母亲眼睛紧闭，与契尼一起站在一小队弗雷曼敢死队卫兵中间。他走到他们面前，眼睛看着契尼。

“我知道你这样做的理由，”契尼小声说，“如果我必须……友索。”

保罗看到她说话时在暗暗流泪，便抚摸着她的脸颊。“我的塞哈亚不需要怕任何东西，永远不需害怕。”他小声说，放下手臂，面对着他母亲。“你将代表我去进行谈判，母亲。带上契尼，她聪明，眼光锐利。人们常说，没有人比弗雷曼人更会讨价还价。她会用爱我的眼睛去观察，去考虑她未来的儿子们，考虑他们的需要。听她的建议。”

杰西卡觉得她儿子的要求苛刻，打了一个冷战。她问：“你有什么指示？”

“皇上整个宇宙联合开发公司的财产作为嫁妆。”他说。

“全部？”她感到震惊，几乎说不出话来。

“他应该接受掠夺。我想为哥尼。哈莱克争到伯爵爵位和宇宙联合开发公司董事的职位。还要给他在卡拉丹的封地。每一个幸存的阿特雷兹人都将得到封赏，地位最低的士兵也不例外。

“弗雷曼人怎么办？”杰西卡问。

“弗雷曼是我的，”保罗说，“他们接受什么将由摩亚迪来分配。

那将是以斯第尔格担任阿拉吉斯总督开始，但是，这可以等一等。““那么，我呢？”杰西卡问。

“你希望得到什么？”

“也许是卡拉丹，”她说，看着哥尼，“我还不能肯定。我已经变得更像一个弗雷曼人……我还是一个圣母。我需要有一段安静的时间来考虑。”

“你将会得到它，”保罗说，“哥尼和我都愿意给予你任何东西。”

杰西卡点点头，突然感到苍老和疲倦。她看着契尼：“还有皇室的爱妾？”

“我不要封号，”契尼小声说，“我什么都不要。我乞求你。”

保罗低下头看着她的眼睛，突然想起她怀抱小雷多站着的样子。他们的孩子在这次暴力行动中丧生。“我现在向你发誓，”他小声说，“你将不需要封号。那边的那个女人将是我的妻子，你只是一个小妾，因为这是政治上的需要，我们必须和平解决这次事件，得到兰兹拉德各大家族的支持。我们必须遵守这些形式。然而那个公主除了我的名字外，不会再拥有我的其他一切，不会有我的孩子，不会得到我的抚摸，也不会拥有我温柔的目光，更不会有我一刻的需求。”

“你现在是这样说。”契尼说。她望着大厅那一边那个高个子公主。

“你对我儿子了解得太少了，”杰西卡小声说，“看一看站在那里的那位公主，多么傲慢，多么自信。他们说她有自命不凡的文学气质。我们希望她从这些东西中去找到安慰，她将不会得到其他更多的东西。”杰西卡发出痛苦的笑声：“想一想吧，契尼：那个公主有名声，可是她将过着不如小妾的生活，永远也得不到她属于的男人的一丝温柔。而我们，契尼，具有小妾名分的我们，历史会把我们称为妻子。”

Table of Contents

沙丘三部曲

弗兰克·赫伯特

沙丘

弗兰克·赫伯特和他的《沙丘世界》

第一卷 沙丘

第一章

第二章

第三章

第四章

第五章

第六章

第七章

第八章

第九章

第十章

第十一章

第十二章

第十三章

第十四章

第十五章

第十六章

第十七章

第十八章

第十九章

第二十章

第二十一章

第二十二章

第二卷 摩亚迪

第一章

第二章

第三章

第四章

第五章

第六章

第七章

第八章

第九章

第十章

第十一章

第十二章

第十三章

第十四章

第十五章

第三卷 先知

第一章

第二章

第三章

第四章

第五章

第六章

第七章

第八章

第九章

第十章

第十一章

沙丘救世主

第一章

第二章

第三章

第四章

第五章

第六章

第七章

第八章

第九章

第十章

第十一章

第十二章

第十三章

第十四章

第十五章

沙丘之子

第一章

第二章

第三章

第四章

第五章

第六章

第七章

第八章

第九章

第十章

第十二章

图书在版编目（CIP）数据

沙丘. 4, 沙丘神帝 / (美) 弗兰克赫伯特

(Frank Herbert) 著 ; 刘未央译. -- 南京 : 江苏凤凰

文艺出版社, 2018.3

书名原文：God Emperor of Dune

ISBN 978-7-5594-1573-8

I. ①沙... II. ①弗... ②刘... III. ①长篇小说－美

国－现代 IV. ①I712.45

中国版本图书馆CIP数据核字（2018）第018779号

-----------------------------------------------------------------

GOD EMPEROR OF DUNE by Frank Herbert

Copyright © 1981 by Frank Herbert

Simplified Chinese edition copyright © 2018

by Shanghai Dook Publishing Co.,Ltd.

Published in agreement with Trident Media Group, LLC, through The Grayhawk Agency

ALL RIGHTS RESERVED

中文版权 © 2018上海读客图书有限公司

经授权，上海读客图书有限公司拥有本书的中文（简体）版权

图字：10-2016-201号

书  名 沙丘. 4, 沙丘神帝

著  者 （美）弗兰克·赫伯特

译  者 刘未央

责任编辑 丁小卉 姚 丽

特邀编辑 刘 雨 叶启秀

责任监制 刘 巍 江伟明

策  划 读客图书

版  权 读客图书

封面设计 读客图书    021-33608311

出版发行 江苏凤凰文艺出版社

出版社地址 南京市中央路165号，邮编：210009

出版社网址 http://www.jswenyi.com

印  刷 北京中科印刷有限公司

开  本 890mm x 1270mm  1/32

印  张 16.75

字  数 393千

版  次 2018年3月第1版 2018年3月第1次印刷

标准书号 ISBN 978-7-5594-1573-8

定  价 69.90元

如有印刷、装订质量问题，请致电010-85866447（免费更换，邮寄到付）

版权所有，侵权必究

下文摘自哈迪·贝诺托在拉科斯星达累斯巴拉特考古发掘成果发布会上的讲话：

今天上午，我很荣幸地向诸位宣布，我们发现了一处意义重大的仓库遗址，在其库藏中，有一批价值无可估量、刻印于利读联晶纸上的文献原稿。下面，我将不无自豪地向诸位展示相关原真性依据，以佐证我们的判断：这批文献正是雷托二世，即神帝的原始日记。

首先，让我们回顾一下那件冠名为“失窃的日记”的历史珍品。多个世纪以来，这几卷众所周知的古文献为我们了解祖先提供了极有价值的参考。正如诸位所知，《失窃的日记》是由宇航公会破译的，而当初所用的密钥同样能解译新出土的文献。公会密钥的古老性已不存在争议，现在唯有该密钥才能解译这批文献。

其次，新出土的文献由真正古代制造的伊克斯思录机所印制。《失窃的日记》已经确凿地证明了雷托二世正是采用该设备记录其历史言论的。

再次，我们认为与出土珍品同样堪称奇迹的是仓库本身。这批日记的贮藏室无疑是由伊克斯人所建，技术原始，却巧夺天工，必定会为我们进一步了解所谓“离散时代”的那段历史提供新线索。不出所料，这座仓库是隐形的，其埋藏之深远甚于神话和《口述史》留下的暗示。它释放辐射，同时也吸收辐射，以模拟其周遭环境的自然特征。这种机械拟态本身不足为奇，但令我们工程师感到惊讶的是，它采用的竟然是最基础、纯原始的机械技术。

能看出来，有几位来宾跟我们当时一样兴奋。我们相信这是史上第一个伊克斯球体，这种虚无空间后来催生出一系列类似的设备。即便不是第一个，我们认为也必定是首批之一，其原理等同于第一个。

为满足诸位的好奇心，过一会儿我们将带大家去仓库遗址做一次简短的参观。只有一个要求，请大家在现场保持安静，因为我们的工程师及其他专业人员还没有完成发掘工作。

下面我要说的第四点，很可能是这批出土文物中最重要的部分。我怀着难以表达的激动心情向诸位公布遗址中的另一项发现——据信是雷托二世以其父保罗·穆阿迪布的嗓音留下的一段真实口述录音。鉴于贝尼·杰瑟里特档案馆存有经过鉴定的神帝录音材料，我们已向姐妹会送交了一份载于古代微泡系统的该录音样本，并正式提出比对测试申请。我们对录音的真实性有极大把握。

现在，请诸位注意一下入场时领取的文献节译本。我想借此机会对其过重的分量表示歉意。我已经听到有人为此开起了玩笑。我们用的是普通纸，自然是为了节约成本。原始文献是以非常微小的字符刻印的，要放大很多倍才能看清。事实上，重印一卷利读联晶纸的原稿内容，要消耗四十多卷大家手里的这种普通纸。

投影准备——好。我们把原稿一小部分内容投在了诸位左边的一块屏幕上，摘自第一卷第一页。译文投在右边的几块屏幕上。请大家关注译文中支持我们前述观点的内在依据，还有浮夸的诗化辞藻及其文义。透过这种文风，我们能辨认出背后那个始终如一的人格。我们认为其作者只能是这样一个人：他直接拥有祖先的记忆，并致力于将先人的非凡经验留存于世，让常人也能读懂。

现在请看实际含义部分。文中提到的情况与此人的史实完全相符，我们相信也唯有此人才能留下这样的记录。

接下来还要带给诸位一个惊喜。我今天冒昧邀请到著名诗人里贝斯·弗里布，他将上台为大家朗诵第一页的几小段译文。我们认为，这些文字，即使经过转译，在大声朗读时依然会呈现别样的气质。我们希望将这批文献中已发现的非凡之处分享给大家。

女士们先生们，有请里贝斯·弗里布！

里贝斯·弗里布的朗诵：

我向你郑重宣告，我就是命运之书。

问题是我的敌人，是引爆的导火索！无数答案会像受惊的鸟群般腾空而起，遮蔽住永远笼罩着我的记忆之天幕。然而切中要害的一个也没有。

一踏进我的过去构成的恐怖疆域，即见闪闪棱镜，何其耀目。我成了封在盒子里的一片碎燧石。盒子旋转，震动。神秘的风暴将我抛来抛去。而只要盒子一开，我就会回到当前，仿佛一个闯入荒野的人。

慢慢地（我是说，慢慢地），我想起了我的名字。

但并非认清了我自己！

这个拥有我名字的人，亦即第二个以“雷托”为名的人，发现心里还存在着其他声音、其他名字和其他地方。哦，我向你许诺（就像我得到过的许诺），我只答应唯一一个名字。假如你叫一声“雷托”，我会答应。是我的忍耐让这一切成为现实，此外还有一个原因，那就是：

万线尽由我掌握！

它们悉数归我所有。我来举个例子——比如……那些命丧剑下的人——那淋淋鲜血、声声哀吟，那一幕幕犹在眼前的惨景、一张张痛苦扭曲的面孔，全都是我的一部分。

身为人母的喜悦，我想，还有分娩的床榻，也属于我。幼儿咯咯的笑声、甜甜的细语，小儿蹒跚学步，少年初尝胜果，种种经历纷至沓来，前仆后继，最终，除了千篇一律的重复，我眼中几无他物。

“让一切保持原样。”我警告自己。

谁能否认这些经历的价值，否认以学习的眼光去观察每一个新瞬间的价值？

啊，但那些都是过去。

你不明白吗？

仅仅是过去！

01

今晨，我在一个已消亡的星球，在一片牧马平原边上的圆顶帐篷里呱呱坠地。明天我将诞生在另一个地方，成为另一个人。我还没有想好。这个早晨，不过——啊，该说这个人生！当我的双眼学会聚焦，我看到阳光洒在被踩乱的青草上，我看到精力旺盛的牧民正忙着甜蜜的活计。哪儿……哦，哪儿去了，那些彪悍之风？

——《失窃的日记》

禁林里，有三人呈一纵列穿过片片月影向北疾奔，首尾相距近半公里。殿后的那个只领先紧追的狄狼不足一百米，耳边传来一声声饥渴的嗥叫和喘息，这些畜生一见猎物就凶相毕露。

一号月亮快要升上中天了，照得林子亮堂堂。这里是厄拉科斯星的高纬区，但白日的暑热尚未散尽，依然暖洋洋的。从“最后之漠”沙厉尔刮来的夜风带着松香味，卷起脚下腐叶层的潮气。由沙厉尔另一头的凯恩斯海时而吹来一阵微风，携着丝丝咸腥味拂过这条逃亡之路。

殿后者名叫乌洛特，似乎遭到了命运的捉弄，“乌洛特”在弗雷曼语中恰好意为“亲爱的掉队者”。他身材矮小，属于易胖体质；在针对这次冒险行动的预备训练中，他比别人多了一项节食的任务。一次次玩命奔跑已经让他瘦下来不少，可脸蛋还是圆圆的，一对大大的褐色眼睛仍旧流露出因长期肥胖而产生的自卑感。

乌洛特显然跑不太远了。他呼哧呼哧地上气不接下气，还不时打个趔趄。但他没有向同伴呼救。他知道他们帮不上忙。每个人都立过相同的誓约，心里明白能借以自卫的唯有传统道德和弗雷曼式忠诚，尽管弗雷曼人曾有的一切现在都成了文化遗产——沦为保留地弗雷曼人死记硬背的教条。

正是弗雷曼式忠诚让乌洛特明知厄运难逃却仍然一声不吭。这是古老品质的完美展示，令人惋惜的是，这些奔逃者只能从书本和《口述史》的传说中模仿传统道德。

狄狼逼近乌洛特，庞大的灰影几乎达到成人的肩高。它们在饥渴的驱策下一路飞奔一路哀嚎，脑袋高扬，眼睛直勾勾盯着暴露在月光下的猎物。

乌洛特左脚在树根上绊了一下，险些摔倒。这让他抖擞起了一点精神。他发起一波冲刺，同紧追的畜生多拉开了约一个狼身的距离。他奋力摆动两臂，张大嘴直喘粗气。

狄狼没有加速。它们银灰色的身影在林子里浓郁的草木气味中轻快地穿行。它们知道赢定了。这是一种熟悉的感觉。

乌洛特又绊了一下，还好扶住一棵树才没摔倒。他继续气喘吁吁地逃命，但两条腿已经不听使唤地发起抖来，再也没有冲刺的气力了。

一条大个儿母狼偏到乌洛特左侧，再一个内切想截住他。尖利的巨齿撕破了乌洛特的肩膀，他晃了一下，没有摔倒。树林的气味又多了一股刺鼻的血腥味。一条稍小的公狼扣住了乌洛特的右臀，这一下他惨叫着跌倒在地。群狼猛扑上去，尖叫声戛然而止。

狄狼并未停下来大快朵颐，而是继续追捕。它们用鼻子嗅探地面，嗅探空气中飘移的涡流，搜寻着前面两个逃跑者的热踪迹。

下一个奔逃者叫库泰格，这是厄拉科斯星上代表荣耀的一个古老姓氏，可上溯至沙丘时代。他有一个祖先在泰布穴地主司亡者蒸馏器，但那段历史已经被湮没了三千多年，许多人不再相信它曾存在过。库泰格迈着大步奔跑，他身形高瘦，似乎很适合这种步伐，长长的黑发披散在一张鹰脸之后。他和同伴一样身穿黑色密织棉跑步服，凸显出臀部与健硕大腿的肌肉律动以及节奏稳定的深呼吸。唯有他的步速明显不在正常水平，方才滑下人造悬崖时弄伤了右膝，那道高墙围护着耸立于沙厉尔的神帝之堡。

库泰格听到乌洛特的尖叫声，之后突然的沉寂令他一阵揪心，接着又响起狄狼追猎时发出的嚎叫。他竭力不去想象又一个战友遭雷托护卫兽残杀的画面，但惨象还是不由自主地映现在脑海里。库泰格心中诅咒暴君，不过为了节省气息，并没有骂出声来。他还有救，只要跑到艾达荷河就安全了。库泰格知道自己在战友们眼里一直是个保守派——连赛欧娜也这么认为。他从小就吝惜体力，动用体能时总像个守财奴似的精打细算。

库泰格强忍膝伤，加快了速度。他知道那条河不远了。那处伤口已经从剧痛变成了一团烈火，持续不断地烧灼着整条腿甚至半边身子。他清楚自己忍耐的极限。他还估摸着赛欧娜快到河边了。赛欧娜是他们中跑得最快的一个，那只密封包就背在她身上，包里装着他们从沙厉尔堡垒偷出来的东西。库泰格跑的时候一心只想着那个包。

保护好它，赛欧娜！用这个摧毁他！

狄狼的饥嚎打断了库泰格的思路。它们追得太紧。他知道逃不掉了。

但赛欧娜必须逃走！

他壮起胆子往后瞟了一眼，只见其中一条正从侧面包抄过来。这种攻击策略立刻引起了他的警觉。就在此狼飞扑过来之际，库泰格也一个前跳，躲到一棵树后，既把自己与狼群隔开，又闪到了高高跃起的那条狼的腹下，并趁机用双手抓住它一条后腿，顺势将狼身如连枷般挥舞起来，打散了狼群的队形。他发现狄狼并没有想象中那么重，对形势的陡转几乎满意起来。他像托钵僧跳旋转舞那样抡着那件活武器，击碎了两条狼的脑壳。但他的防守无法滴水不漏，一条瘦公狼从背后扑住了他，把他撞到一棵树上，武器脱手了。

“跑！”他高喊一声。

狼群慢慢逼近，库泰格用牙叼住瘦公狼的喉咙，拼尽全力一口猛咬下去。狼血喷溅在脸上，糊住了眼睛。他不辨方向就地一滚，随手又抓起一条狼。一部分狄狼嚎叫着团团乱转，散开了，有的甚至攻击起了受伤的同类，但大多数狄狼依然紧紧盯着猎物。最终，森森利齿从左右两边扯开了库泰格的咽喉。

赛欧娜也听到了乌洛特的惨叫，经过片刻明显的沉寂之后，狄狼追猎的嗥叫声再度响起。她怒火中烧，觉得快要气炸了。乌洛特擅长分析，往往能从局部洞见整体，所以才被招入此次冒险行动。正是乌洛特从工具包里掏出一枚总不离身的放大镜，细细察看与帝堡平面图一起发现的那两卷古怪文件。

“我觉得这是密文。”乌洛特说。

拉迪（可怜的拉迪是小队中最先牺牲的）说：“再多我们就背不动了。扔掉吧。”

乌洛特反对道：“无关紧要的东西不会这么保密。”

库泰格支持拉迪。“我们是来拿帝堡平面图的，现在已经到手了。那些东西太沉了。”

但赛欧娜赞同乌洛特。“我来背。”

就此结束了争论。

可怜的乌洛特。

他们都知道他是队里最不能跑的一个。乌洛特干什么都慢吞吞，可谁也不否认他脑子灵。

乌洛特很可靠。

这个可靠的家伙已经不在了。

赛欧娜压下怒火，振作起精神来，加快步伐。月光下一棵棵树木疾速掠过。她仿佛跑进了时间凝滞的虚空之中，除了自己的动作，除了为这动作而受过训练的身体，世上别无一物。

男人都觉得她跑起来很美。赛欧娜心里有数。她把深色的长发紧紧扎起，免得在风里张牙舞爪。她骂库泰格笨蛋，因为他不肯扎头发。

库泰格在哪儿？

她的头发跟库泰格不一样，是深棕色，绝非他那种乌黑色，虽然有时不太容易区分。

基因遗传偶尔会发生返祖现象，她的相貌就肖似某位远逝的先人：线条柔和的鹅蛋脸、丰满的嘴唇、机警的眼睛、小巧的鼻子。身材因长年跑步而偏瘦，但还是对周围男子散发着强大的性吸引力。

库泰格在哪儿？

狼群安静了，这让她高度警觉起来。它们逮到拉迪之前也是这样的。西塔斯遇害前同样如此。

她告诉自己这种安静也可能意味着其他状况。库泰格，也是个安静的人……而且壮实。那处伤口似乎对他并无大碍。

赛欧娜开始感到胸痛，凭借长期跑步训练的经验，她知道快要喘不上来气了。在薄薄的黑色跑步服里面，汗水沿着身体直往下淌。那批珍贵资料高高地驮在背上，背包是密封的，待会儿渡河时不怕渗水。她想到了包里折叠好的帝堡平面图。

雷托会把香料库藏在哪儿呢？

一定是在帝堡里的某个地方。一定是。图纸上会有线索。要是能找到贝尼·杰瑟里特、宇航公会以及其他所有人梦寐以求的美琅脂香料，这次冒险也就值了。

还有那两卷加密文件。库泰格有一点说得对，利读联晶纸很重。但她的兴奋之情不亚于乌洛特。一行行密文中间肯定隐藏着重要信息。

狼群追奔的饥嗥声再一次在后面的林子里响起。

快跑，库泰格！快跑！

现在，透过前方树丛已能看见一片宽宽的长条形空地横在艾达荷河畔。再往前，她还瞥见了水面上泛起的月光。

快跑，库泰格！

她盼着听到库泰格的声音，任何声音。开跑时是十一个人，眼下只剩他俩了。九个人为这次冒险付出了生命：拉迪、艾琳、乌洛特、西塔斯、伊尼内格、欧内茂、休蒂、梅马尔和欧拉。

赛欧娜心里念着他们的名字，每念一个都要向往昔的众神，而不是暴君雷托，默默祈祷，特别是向夏胡鲁祈祷。

我向沙漠之神夏胡鲁祈祷。

转眼来到森林尽头，她踏上了沿河那片已伐刈干净的空地，脚下月辉遍洒。隔着一溜狭长的卵石滩，就是她迫不及待要见的那条河。河滩银亮似练，水面平缓如镜。

身后树丛中传来一声怒吼，惊得她差点一个踉跄。她听出来那是库泰格的喊声，盖过了野狼的嚎叫。库泰格没有叫她的名字，只喊出一个字，却包含了无数信息——攸关生死的信息。

“跑！”

狼群一阵狂嚎，像是陷入了大骚乱，然而库泰格再也没发出声音。她能想象库泰格把毕生最后一点力气用在什么地方了。

拖住这些畜生好让我逃走。

她遵从库泰格的遗言，冲到河边，一个猛子扎下水。跑得热烘烘的身体突遇冰冷的河水，她瞬间动弹不得。她挣扎着浮起，奋力划水、换气。那只珍贵的背包漂在河面，磕在她后脑勺上。

这一段艾达荷河不宽，至多五十米。河流没有按雷托的工程师设计的那样走直线，而是自行弯成一道平滑的大弧线，沿河排列着一个个沙凹，盛长的芦苇和青草将根茎分布在滩边，形成一溜溜斜岸。赛欧娜眼下稍感宽心，她知道狄狼受过训练，会在岸边止步。它们的势力范围是预先划定好的，这一头以艾达荷河为界，另一头不超过沙漠围墙。不过她还是潜游了最后几米，在一道陡岸的阴影里浮出水面，这才转头回望。

群狼在对岸排成一列，只有一条下到河边。它身体前倾，前足几乎踩进了水流中。赛欧娜听到了它的哀嚎。

赛欧娜知道这条狼看见了她。毫无疑问。狄狼以目力敏锐而出名。为强化这些森林守卫的视力基因，雷托在它们身上混入了锐目猎犬的血统。她担心这一次狄狼会不会打破规矩。它们是依赖视觉的捕食者。一旦河边那条狼真的下水，余者可能会跟从。赛欧娜屏住呼吸。她感到筋疲力尽。他们已经跑了近三十公里，后半程更是遭到狄狼的步步紧逼。

河边的那条狼又吼了一声，向后一跃归了队。似乎接到了某个无声的信号，它们转身迈开大步，悠悠地返回了森林。

赛欧娜很清楚它们会去哪里。人人都知道狄狼有权享用在禁林里捕获的任何猎物。这就是狄狼——沙厉尔护卫兽在禁林中巡逻的目的。

“血债血偿，雷托。”她小声说，嗓音低沉，宛如河水拂过身后的芦苇发出的瑟瑟声，“乌洛特、库泰格，还有其他人的命，这些都是要还的。血债血偿。”

她轻轻浮起，顺水漂流，直到双脚触到狭滩的斜坡。体力已消耗殆尽，她慢慢爬上岸，停下来检查包里的东西，是干的，密封口没破。她就着月光盯视了片刻，又抬起头望向对岸的林墙。

这就是我们的代价。十位挚友。

她眼里泪光闪烁，不过她有着古弗雷曼人的身体特征，泪腺不发达。此番渡河奔袭，直穿狄狼巡守的北界即禁林，越过“最后之漠”沙厉尔，翻过帝堡高墙——整个行动就像一场梦……即便最终如她所料狼口脱险，还是感觉不太真实，想想那些护卫兽绝对会静候着截住偷袭者的去路……这一切恍若梦境。都过去了。

我逃出来了。

她把东西装回密封包，重又系紧在背上。

我突破了你的防线，雷托。

赛欧娜想起那两卷加密文件。那些密文的字里行间隐藏着能帮她复仇的信息，对此她很有把握。

我要摧毁你，雷托！

她没说“我们要摧毁你！”，那不是赛欧娜的风格。她要单枪匹马地干。

她转身大步跨过沿河除净草木的一长条空地，向果园走去。一面走一面反复起誓，末了还按弗雷曼人的老规矩喊出了自己的全名：“诅咒你的是赛欧娜·伊本·福阿德·塞耶法·厄崔迪，雷托。每一滴血都要你偿还！”

下文摘自达累斯巴拉特所发掘的古文献（哈迪·贝诺托译）：

我生为雷托·厄崔迪二世，至录印这些文字为止已历经三千多个标准年。我父亲是保罗·穆阿迪布。母亲是他的弗雷曼配偶契尼。外祖母是法罗拉，著名的弗雷曼草药医生。祖母是杰西卡，贝尼·杰瑟里特育种计划的产物，该计划旨在寻觅拥有姐妹会圣母之能力的男性。外祖父是列特-凯恩斯，领导厄拉科斯生态改造的行星生态学家。祖父就是那位厄崔迪人，阿特柔斯【1】家族的后裔，族谱能一路上溯至其希腊远祖。

够了，这些家谱！

像许许多多希腊英雄那样，我祖父在试图刺杀死敌弗拉基米尔·哈克南老男爵时丢掉了性命。如今这两位在我的祖先记忆里相处得很尴尬。就算我父亲也不太好过。我做了他不敢做的事，现在他的幽魂不得不与我一同承担后果。

金色通道需要我的行动。什么是金色通道？你会问。那是人类的生存之路，左右不可有丝毫偏离。身为预知者我们责无旁贷，因为我们能洞悉人类未来的陷阱。

为了生存。

你对此怎么看——你那些小喜小悲，抑或是大喜大悲——我们都很少放在眼里。我父亲拥有这种能力，而我使它变得更强。我们能够一次又一次地洞穿时间之幕。

作为我统治跨星系帝国的大本营，厄拉科斯星已同旧时的沙丘星不可同日而语。当年沙漠遍布整个星球，而今只剩下我那片小小的沙厉尔了。再也没有巨型沙虫自由出没，制造美琅脂香料了。香料！沙丘星就是以出产美琅脂而闻名的，是唯一的香料产地。多么神奇的物质！从来没有一个实验室能够合成得出。它是人类发现的最珍贵的旷世稀物。

没有美琅脂来激发宇航公会领航员的线性预知能力，秒差距【2】级的空间旅行就只能蜗行龟爬；没有美琅脂，贝尼·杰瑟里特将无法培养真言师和圣母；没有美琅脂的抗衰老功效，人的寿命也将退回到古老的量度——顶多一百来年。如今，宇航公会和贝尼·杰瑟里特分别存有一批香料，各大家族的残脉也有少许存货。除此之外，就是我手里人人垂涎的巨量库藏了。他们是多想把我洗劫一番啊！可他们没那个胆子。他们知道，我宁可把香料统统销毁，也不会乖乖交出来的。

相反，他们一个个卑躬屈膝地过来求赐美琅脂。该赏的，我细水长流；该罚的，我切断供应。他们对此恨之入骨。

这是我的权力，我正告他们。或予或夺，全在我一人。

倚仗香料，我缔造了“和平”。他们已经享受了三千多年的“雷托和平”。这是一种强制性稳定，在我即位之前，人类对此仅有极其短暂的认识。为免世人遗忘，“雷托和平”已详载于这些卷册即我的日记之中，以供研读。

这些记录始于我登基那一年，其时我初尝变形之痛，但尚可称作人类，甚至未脱人形。我接受（也是我父亲拒绝）的这层沙鲑皮肤既令我力量倍增，事实上，又让我具备了抗常规攻击和抗衰老的双重能力——这层皮肤包裹着一具仍可辨认的人形躯壳：双腿、双臂、一张镶嵌在翻卷层叠的沙鲑里的人脸。

啊，那张脸！至今依然归我所有——是我展示给全宇宙的仅剩的人皮。而我其余部分的肉体一直披覆着那些相互纠缠的微细深沙菌体，有朝一日它们都能变成巨型沙虫。

它们会变的……终有那么一天。

我常常思索我的最终变形，那近似死亡的一瞬。我知道它的降临方式，但不清楚具体何时、涉及何人。这是一件我无法预知的事情。我只知道金色通道是在继续延伸还是已然终结。在我录印这些文字时，金色通道仍在延伸，至少对于这一点我还满意。

沙鲑的纤毛钻入我的肉身，将身体水分锁封在其孢囊壁内，对此我已不再有感觉。我们现在几乎融为一体，它们是我的皮肤，而我是这个整体的动力源……大部分时候如此。

至于此处提及的整体，你可以在脑海中勾勒出一个庞然大物。我处于所谓准沙虫阶段。体长七米左右，直径两米多点，一道道横棱几乎布满全身；一头顶着我那张厄崔迪脸，与常人身高相当，稍往下就是双臂和双手（仍颇具人类的形状）。腿和脚呢？哎，萎缩殆尽，变成鳍足了，没错，沿身体后摆的鳍足。我的总体重接近五个旧制吨。之所以列出这些数据，是因为我知道它们将来自有历史意义。

我是如何扛着这身重负四处活动的？主要依靠御辇，由伊克斯人所制。吃惊吗？对伊克斯人大家向来又恨又怕，跟他们一比，连我、连魔鬼都算是好的。有谁知道伊克斯人会制造或发明出什么东西来呢？谁知道？

我是不知道。并不都知道。

可我对伊克斯人不无同情。他们对自己的技术、科学和机器是那么有信心。还有一个原因，我和伊克斯人都相信双方是能彼此理解的（不论哪一方面）。他们为我制造了大量设备，并认为我心存感激。你们读的这些文字正是由一台名为思录机的伊克斯设备印制的。当我以特定模式思考时，思录机随即启动。我只需保持这种思考模式，文字便能自动印在仅一个分子厚的利读联晶纸上。有时我会用耐久性稍次的载体复制一些内容。赛欧娜从我这儿偷走的就是其中两卷副本。

难道她不迷人吗，我的赛欧娜？当你逐渐了解她对我的重要意义时，你甚至可能怀疑我是否真的会听任她命丧那片森林。这一点毋庸置疑。死亡纯属私事，我很少干涉。对于像赛欧娜这样必须经历考验的人，更是从不干涉。无论她什么时候死我都会袖手旁观。毕竟，我还能重新培养一名候选人，以我的时间概念来衡量，无非是一眨眼的工夫。

然而，我还是给她迷住了。我观察着穿行在森林里的她。我透过伊克斯设备注视她，奇怪自己为何没能预见到这次冒险行动。赛欧娜不愧是……赛欧娜。这就是我没有下令阻止狼群的原因。要不然就犯错误了。狄狼只是我实现意志的工具，而我的意志就是成为有史以来最强大的捕食者。

——《雷托二世日记》

以下简短对话据信摘自一份名为“维尔贝克残篇”的手稿。普遍认为其作者系赛欧娜·厄崔迪。对话双方为赛欧娜本人与其父莫尼奥，后者是（如所有史籍记载）雷托二世的总管兼侍卫长。所附日期表明当时赛欧娜还是青少年，对话发生在莫尼奥前往鱼言士学校宿舍探望女儿期间。该校位于奥恩节庆城，是所在星球（现名拉科斯）的一个主要人口中心。据手稿鉴定文件分析，莫尼奥秘密探女意在告诫其勿玩火自焚。

赛欧娜：你是怎么在他手底下活了这么久的，父亲？他爱杀身边人。没人不知道。

莫尼奥：不！你错了。他一个人也没杀过。

赛欧娜：你没必要替他撒谎。

莫尼奥：我说的是实话。他不杀人。

赛欧娜：你怎么解释那些全天下都知道的死亡事件？

莫尼奥：杀人的是虫子。虫子是神。雷托活在神体之内，但他不杀人。

赛欧娜：那你是怎么活下来的？

莫尼奥：我能认出虫子。我能从他脸上、从他的动作上看出来。我知道夏胡鲁什么时候快要现形了。

赛欧娜：他不是夏胡鲁！

莫尼奥：好啦，弗雷曼时代人们就是这么叫虫子的。

赛欧娜：我读过这方面资料。他并不是沙漠之神。

莫尼奥：闭嘴，傻丫头！这些事你知道什么。

赛欧娜：我知道你是一个懦夫。

莫尼奥：你知道得太少了。你从来没有站在我的位置，从他的眼睛、从他手上的动作看见过虫子。

赛欧娜：虫子快现形的时候你怎么办？

莫尼奥：我走开。

赛欧娜：真够当心的。我们可以肯定，他已经杀了九个邓肯·艾达荷。

莫尼奥：我跟你说了他一个人也没杀过！

赛欧娜：有区别吗？雷托也好虫子也好，他们现在是一体。

莫尼奥：可他们是两个独立的存在——一个是雷托皇帝，另一个是沙虫神。

赛欧娜：你疯了！

莫尼奥：也许吧。但我的确在侍奉神。

02

我是史上最孜孜不倦的人类观察者。我的观察源自内外部感知的结合。过去与现在会无规律地叠映在我心中。而且，随着肉体变形的持续，我的感知能力变得越发神奇，仿佛世间万物无不能明察秋毫。我拥有无比犀利的听觉与视觉，兼有异常敏锐的嗅觉，能察觉并分辨浓度仅为百万分之三的信息素。我心中有数，也验证过。在我的感知范围内你几乎无可隐藏。我想，你要是知道我单凭嗅觉就能发现什么，一定会瞠目结舌的。你的信息素会告诉我你正在干什么或打算干什么。还有你的手势和姿态也在泄密！我曾在厄拉奇恩花了半天凝视长凳上坐着的一个老头。他是斯第尔格耐布的第五代后裔，这道关系连他自己都不知情。我仔细研究他颈项的角度、下巴底下松垂的皮肉、干裂的嘴唇、鼻孔周围的湿度、耳后的毛孔，还有从古式蒸馏服兜帽下钻出的灰发绺。他丝毫没发觉有人在窥视。哈！换了斯第尔格只要一两秒就会警觉。而这个老头只是一直在等人，临了也没等来，最终站起身蹒跚离去。久坐之后，步履十分僵硬。我知道我再也见不着这具血肉之躯了。他濒临死亡，体内的水分无疑将被浪费。当然，这已不再重要。

——《失窃的日记》

雷托认为这里是全宇宙最有趣的地方，他在此等候现任邓肯·艾达荷。以大部分人类标准来衡量，这都是一个庞大的空间，其上方是帝堡，四周环绕着精心构建的地下墓窖群。这座大殿犹如轮毂，一间间高三十米、宽二十米的侧厅像轮辐般扩散开去。雷托的御辇占据着大殿中心。大殿是一间直径四百米的穹顶圆厅，最高点离地面一百米，就在他头顶正上方。

他觉得这些殿堂的大小能让自己心安。

正午刚过，大殿里仅有的亮光来自随机飘动的几盏浮空球形灯，光线调为暗橙色。微弱的光头照不进侧厅深处，但雷托凭记忆知道那儿每一件物什的准确位置——水、遗骸和骨灰，有祖先的，也有沙丘时代以来厄崔迪先人的，一个不漏都供在那里。另外还存放着若干箱美琅脂，是预备在情势万分危急之时打掩护用的，好让人误以为这就是他的全部库藏。

雷托清楚邓肯求见的原因。艾达荷听说特莱拉人正在制造另一个邓肯，也就是说又在按神帝的规格要求制造死灵。这个邓肯担心自己在服役近六十年后被替换下去。这种事总让邓肯们心生反意。早先有一名宇航公会使节谒见雷托，警告说伊克斯人私下交给邓肯一把激光枪。

雷托暗自发笑。但凡遇上可能威胁到自己那一丁点儿香料配给的事情，宇航公会都会大惊小怪。一想到世上只剩下雷托一人与曾经制造美琅脂的沙虫有联系，他们就吓得瑟瑟发抖。

万一我死在没有水的地方，就不会有香料了——永远不会再有。

宇航公会怕的就是这个。他们的历史学家兼会计师断定雷托坐拥全宇宙最大一份美琅脂库存。因此，宇航公会可靠得几近盟友。

雷托一边等，一边按贝尼·杰瑟里特的传统训练方法做着手、指运动。这双手是他的骄傲。手上披覆着灰色的沙鲑皮膜，大拇指可与修长的四指对握，灵活性基本与常人无异。而由腿脚退化而成的鳍足却没什么用，其不便之处更甚于所带来的羞耻。他能以闪电般的速度爬行、翻滚和腾身，可一旦不小心压到鳍足，就会疼痛。

邓肯让什么给耽搁了？

雷托想象他正透过窗口遥望沙厉尔平缓起伏的天际线，内心还在挣扎。今天是一个热气蒸腾的日子。下地宫前，雷托在西南方向看到了一幅蜃景。热空气在远处沙漠上方闪现一幅颠倒的镜像——一队保留地弗雷曼人正费力地走过一处供游客开眼界的穴地景点。

地宫里很凉爽，一直如此，灯光也总是昏昏暗暗的。辐射状侧厅其实是一条条黑暗的隧道，为方便御辇行驶，高高低低处都铺成了缓坡。有的隧道穿过假墙还要向外延伸许多公里，这是雷托利用伊克斯装备为自己挖掘的补给通道和暗道。

雷托思忖着即将开始的接见，心中不由生出一丝紧张。他觉得很有意思，众所周知，他爱把玩这种情绪。雷托觉得自己对现任邓肯的好感一直在自然而然地增强。对于此人能活着结束会见，雷托抱有很大期望。有时候他们是能做到的。这个邓肯几乎不可能发起致命攻击，只存在理论上的机会。雷托曾试图向某个前任邓肯解释清楚……就在这间大殿里。

“你也许会奇怪，凭我拥有的能力，竟然还提运气和机会。”雷托当时说。

那个邓肯怒气冲冲。“你绝不会留下任何机会的！我了解你！”

“太天真了！机会是宇宙的本质。”

“那不是机会！是恶作剧。你专搞恶作剧！”

“对极了，邓肯！恶作剧会带来最由衷的快乐。我们的创造力正是在对付恶作剧时激发起来的。”

“你连人都不再是了！”哎，那个邓肯已经怒不可遏。

这句痛斥让雷托受了刺激，就像眼里进了一粒沙。就算最接近这种刺激的情绪是生气，他也不会放过，他总是不可抑制地紧紧抓住残存的一点人性自我。

“你的人生已经过气了。”雷托回击道。

就在此时，那个邓肯从官袍的暗褶里掏出一枚小炸弹来。多么意外！

雷托酷爱意外，即便是凶险的意外。

这件事我没有预见到！他也是这么对邓肯说的，而本应毅然决然的邓肯，反而尴尬地站在那儿犹豫起来。

“这个能要你的命。”邓肯说。

“抱歉，邓肯。会让我受点轻伤，仅此而已。”

“可你说你没有预见到！”邓肯尖声叫道。

“邓肯啊邓肯，对我来说百分之百的预见才相当于死亡，一种充满难以形容的无聊的死亡。”

最后一刻，邓肯想把炸弹扔到一边去，但火药不稳定，炸早了。那个邓肯就这么死了。啊，好吧——反正特莱拉人的再生箱里总还备着一个。

飘在雷托头顶上的一个球形灯开始闪烁。他兴奋起来。莫尼奥发信号了！尽忠职守的莫尼奥提醒神帝邓肯下地宫了。

大殿西北面两个侧厅之间的载人电梯开门了。现任邓肯迈步向前，从这个距离看，他只是一个小小的人形，但雷托连再小的细节也能分辨得一清二楚——制服肘部的一道皱褶表明他刚才手托下巴靠在什么地方。没错，下巴上还残留着手的印记。邓肯的气味来得更快：他的肾上腺素已经飙升。

邓肯越走越近，雷托一言未发，只是细细观察着。虽然服役这么多年，他迈步时依然散发着年轻的朝气，这是摄入最低剂量美琅脂所起到的功效。他身穿老式厄崔迪黑制服，左胸佩有金色鹰徽。这是一个有趣的声明：“本人为老厄崔迪家族的荣耀而效力！”他颧骨高耸，五官如岩石般棱角分明，那头黑发依旧像卡腊库耳大尾绵羊的长毛。

特莱拉人真会造死灵，雷托想。

这个邓肯带着一只扁扁的深棕色纤维制公文包。这只包他已用了许多年，通常装着为报告提供依据的材料，今天却显得鼓鼓囊囊，分量也比平时重。

伊克斯激光枪。

艾达荷行走中一直盯着雷托的脸庞。令他不安的是，这张瘦削的脸依然是厄崔迪式的，一对全蓝眼睛会让敏感者觉得受到冒犯。这张脸深埋在风帽似的灰色沙鲑皮肤内，艾达荷清楚，在本能的作用下，这顶“皮风帽”能瞬间前翻护住面部——快如眨眼的“眨脸”。嵌在灰色轮廓里的是粉红色的面孔。这张脸很难让人不感到猥亵，在旁人眼里，那是为异类所捕获的一点点迷失的人性。

艾达荷在距御辇仅六步远处停下，他不想隐瞒自己在愤怒中所作的决定，连雷托是否已获知激光枪一事都不去考虑。这个帝国偏离厄崔迪人的传统道德观太远了，已经变成了毫无人性的毁灭性力量，多少无辜者在其前进的道路上惨遭碾压。这一切必须结束。

“我想跟您谈谈赛欧娜还有其他事。”艾达荷说。他把公文包放在方便抽出激光枪的地方。

“很好。”雷托的话音里充满厌倦。

“只有赛欧娜一个人逃走了，不过她还有一帮叛党同伙。”

“你以为我不知道！”

“我知道您在不顾危险地姑息叛党！但我不知道她偷了包什么东西。”

“哦，那个。她偷了帝堡的全套平面图。”

片刻间，皇家卫队司令身份在艾达荷心中占了上风，这一泄密事件令他震惊异常。

“您就让她带着这个跑了？”

“不，是你。”

这一指责逼得艾达荷往后退了一点。渐渐地，新近作出的刺杀决定又抬头了。

“她拿到的就这些吗？”艾达荷问。

“我还有两卷日记副本和平面图放在一起，也给偷走了。”

艾达荷观察着雷托不动声色的面孔。“日记里写了什么？有时您说是日志，有时又说是历史。”

“两者都没错。你还可以管它叫教科书。”

“日记丢了您担心吗？”

雷托摆出一个微笑，艾达荷当作否定的回答。艾达荷把手伸进那只扁包，一丝紧张瞬间袭过雷托全身。武器还是报告？雷托清楚，虽然自己的要害部位都具备强大的耐热能力，但仍有一部分肉体会受到激光枪的伤害，尤其是脸部。

艾达荷从包里抽出一份报告，他还没开始念，雷托就已看出了端倪。艾达荷正在寻求答案，而不是提供情报。他想为自己选择的行动找到正当的理由。

“我们发现杰第主星存在崇拜厄莉娅的异教。”艾达荷说。

艾达荷汇报详情的过程中雷托一直保持沉默。真无聊。雷托任由思绪飘荡。这些年来，雷托把祭拜他早已作古的姑妈的那批人仅仅当作偶尔的消遣。而邓肯们总认为其中暗藏威胁。

艾达荷念完了。不可否认，他手下的特工行事周密。周密得令人厌烦。

“无非是伊希斯【3】崇拜死灰复燃而已。”雷托说，“我的男女祭司会开展一些活动来压制这种异教和它的信徒。”

艾达荷摇摇头，似乎在回答内心的一个声音。

“贝尼·杰瑟里特了解这个异教。”他说。

说到这儿，雷托才开始有了兴趣。

“我接管了姐妹会的育种计划，她们从来没有原谅我。”他说。

“这跟育种没关系。”

雷托忍住了笑意。邓肯们一向对育种这个话题过敏，尽管他们自己有时也会充当种男。

“我知道。”雷托说，“嗯，贝尼·杰瑟里特都是疯疯癫癫的，但疯狂造成的混乱是酝酿意外的温床，而意外可能很有价值。”

“我看不出有什么价值。”

“你认为姐妹会是异教的幕后操纵者吗？”雷托问。

“我认为是。”

“说来听听。”

“她们曾经搞过个圣殿，叫‘晶牙匕圣殿’。”

“现在呢？”

“她们的祭司长被称作‘杰西卡之光守护者’。这还不说明问题吗？”

“很妙！”雷托不打算掩饰自己的兴致了。

“妙在哪儿？”

“她们把我的祖母和姑妈合并成一个女神了。”

艾达荷慢慢摇着头，表示不明白。

雷托让自己的内心顿了一顿，比一眨眼的工夫还要短。他心里的祖母不是很赞成杰第主星的异教。他不得不屏蔽掉她的记忆和分身。

“你觉得这个异教有什么企图？”雷托问。

“很明显。这是在宗教上另立山头，妄图损害您的权威。”

“想得太简单了。你管贝尼·杰瑟里特叫什么都行，可就是不能叫傻瓜。”

艾达荷等着听解释。

“她们想要更多香料！”雷托说，“更多圣母。”

“所以她们骚扰您，想问您要好处。”

“我对你很失望，邓肯。”

艾达荷抬头盯着雷托没吭声。雷托做了个叹气的动作，对于他现在的身体，叹气已不属于自然行为，而是一个复杂的动作。通常邓肯们都要更聪明些，雷托认为这一位是因为心怀鬼胎才丢了那股机灵劲儿。

“她们选择杰第主星作为母星，”雷托问，“这说明什么？”

“那里曾经是哈克南人的大本营，不过都是老皇历了。”

“你妹妹死在那儿，死在哈克南人手里。把哈克南人同杰第主星联系起来就对路了。以前你为什么没有提到这一点？”

“我觉得这不重要。”

雷托抿紧嘴唇。提到妹妹让这个邓肯心烦意乱。他理智上清楚，自己只不过是一长串再生肉体的最末一具，是在特莱拉再生箱里由原型细胞培育出来的产物。这个邓肯无法摆脱复苏的记忆。他知道是厄崔迪家族把自己从哈克南人的奴役下解救出来的。

不管我变成什么，雷托想，总还是厄崔迪人。

“您想说什么？”艾达荷问。

雷托认为此时有必要提高嗓门。他大声喝道：“哈克南人曾经囤积过香料！”

艾达荷退后了一步。

雷托放低声音，继续说：“杰第主星上藏着一批美琅脂。姐妹会想打着宗教活动的幌子来挖这批存货。”

艾达荷面色发窘。答案一经说出，便觉显而易见。

而我失算了，他想。

雷托那一喝又把他唤回了皇家卫队司令的身份。艾达荷了解帝国极度简化的经济规则：不允许放贷图利，只可现金交易。唯一一种硬币以雷托神帝的“风帽脸”为肖像。硬币发行完全以香料为本位，而香料尽管价格高昂，却仍在不断升值。一手提包的香料抵得上一座星球的价值。

“控制货币和法庭，其余的留给贱民。”雷托想。老雅各布·布鲁姆【4】说的，雷托能听见这个老头在他心里咯咯直笑。“这个世界变化不大，雅各布。”

艾达荷深吸一口气。“应该立即通知信仰局。”

雷托没有作声。

艾达荷认为这是示意自己继续，便接着念报告，但雷托仅投入了一小部分注意力，就像启用了一套录制艾达荷言行的监控电路，只有偶尔的心理活动才会增强信号：

他马上要谈到特莱拉人了。

这个话题对你很危险，邓肯。

不过这也使得雷托浮想联翩。

狡猾的特莱拉人一直在利用原型细胞为我制造邓肯。他们所干的事触犯宗教禁令，这一点我们双方都清楚。我不允许人工干预人类遗传。但特莱拉人知道我在卫队司令这一职位上是多么器重邓肯。我认为他们猜不到这件事还具有娱乐价值。在原先是一座山的地方，现在流着一条以艾达荷命名的河，一想到这个我也觉得好笑。那座山已经不复存在了。我们开山采石，建起了围住沙厉尔的高墙。

当然，特莱拉人也清楚，有时我会把邓肯们用于自己的育种计划。邓肯们会带来杂交优势……而且远不止于此。每一团炉火都必须有一扇风门。

我原本想安排这一位跟赛欧娜配育，现在看来要泡汤了。

哈！他说希望我“镇压”特莱拉人。为什么他不直接问出来呢？“您正打算替掉我吗？”

我都忍不住要告诉他了。

艾达荷再一次把手伸进那只扁包。思路活跃的雷托一刻也没有放松监视。

是激光枪还是其他报告？是其他报告。

这个邓肯一直处于警觉状态。他不但要确认我对他的图谋一无所知，还要搜集更多不值得效忠于我的“证据”。他举棋不定很久了。他就这脾性。我向他挑明过太多次，我不会运用预知力去预测自己何时脱离这具古老躯壳。可他将信将疑。他一向是个怀疑论者。

布满隧洞的大殿吸吮着他的声音。要不是我嗅觉敏锐，他因恐惧而散发的化学物质就要被这里的潮气掩盖住了。我对他的声音听而不闻。这个邓肯变得多么烦人。他在复述历史，赛欧娜的反叛史，无疑将针对她最近的出格行为向我发出警告。

“这次谋反不寻常。”他说。

这句话把我拉了回来！傻瓜。所有谋反都是寻常的，也都无聊至极。它们都是一个模子里刻出来的。造反的动力无外乎肾上腺素成瘾再加上个人权力欲的膨胀。所有反叛者都是隐蔽的贵族。正因如此，我才能轻而易举地让他们改旗易帜。

为什么邓肯们从来不肯听我一言？眼前这个邓肯也和我争论过。这是我们最初的冲突之一，就发生在这座地宫里。

“对激进分子永远不要放弃主动权，这是执政之术。”他当时这样说。

陈词滥调。每一代都会冒出激进分子，但你不能采取预防手段，在他眼里这就成了“放弃主动权”。他希望对激进分子采取粉碎、镇压、控制和预防措施。警察思维与军人思维几无分别，他就是一个活生生的例子。

我告诉他：“只有当你试图镇压激进分子时，他们才会变得可怕。你必须摆出姿态来，表明你会充分利用他们提供的东西。”

“他们太危险。他们太危险！”他觉得话多说几遍就能成真理。

我以自己的方式一步一步慢慢引导着他，而他甚至还做出了倾听的样子。

“这是他们的弱点，邓肯。激进分子看问题总爱两极分化——非白即黑，非善即恶，非我即他。他们用这种方法解决复杂问题，势必走上一条混乱之路。执政之术，用你的词，应该是对乱局的掌控。”

“没有人对付得了所有的意外。”

“意外？谁跟你说意外了？混乱不是意外。它有可预测性。首先，它会消灭秩序而增强极端的力量。”

“这不正是激进分子要达到的目的吗？他们不就是想浑水摸鱼取得控制权吗？”

“他们自以为这样。事实上，他们在培养新的极端分子、新的激进分子，他们不过是在走老路。”

“要是有激进分子也看透了这种复杂性，然后反过来对付您，怎么办？”

“这就不叫激进分子了，而是争夺领导权的对手。”

“可您该怎么办？”

“招安或者消灭。从根本上说，领导权斗争就起源于此。”

“好吧，那么弥赛亚呢？”

“就像我父亲？”

邓肯不喜欢这个问题。他知道在某种非常特殊的情况下我就是我父亲。他知道我能以我父亲的嗓音和人格说话，那些记忆都是准确无误的，未经篡改，也无法逃避。

他不情愿地答道：“嗯……如果您这么想的话。”

“邓肯，我就是他们中的每一个人，我很清楚。从来没有一个真正无私的反叛者，都是伪君子而已——他们有的意识到自己是伪君子，有的没有意识到，本质都一样。”

这句话在我的祖先记忆里捅了一个小小的马蜂窝。其中有些人从未放弃过一个信念，即他们，而且只有他们，掌握着解决所有人类问题的钥匙。好吧，在这一点上他们同我是相像的。纵使我对他们直言这是自取其败，我还是会同情他们。

然而我不得不把他们都屏蔽掉。一点点感知也不用在他们身上。他们现在只是一些尖酸的谏客……就像站在我面前的这位邓肯，手里拿着激光枪……

伟大的冥神啊！我开小差被他抓了个正着。他手持激光枪，直指我的脸。

“你，邓肯？你也背叛我了吗？”

你也有份吗，布鲁图斯？【5】

雷托的每一根神经都绷得紧紧的。他能感觉到身体在抽搐。沙虫的肉体有自己的意志。

艾达荷挖苦道：“告诉我，雷托：我得偿还多少笔忠诚债？”

雷托听出了弦外之音：“我被复制过多少次了？”邓肯们总是想知道答案。每个邓肯都要提这个问题，但任何回答他们都不满意。他们不相信。

雷托用他最伤感的穆阿迪布嗓音问道：“能得到我的赏识你不感到自豪吗，邓肯？难道你从没想过，我这么多世纪以来一直离不开你，到底看重你什么？”

“你把我当成超级傻瓜了！”

“邓肯！”

穆阿迪布光火的声音总能镇住艾达荷。尽管艾达荷知道雷托运用起音言来比史上任何一个贝尼·杰瑟里特都厉害，但不出所料，他依然会听命于这个声音。激光枪在他手中颤抖起来。

这就够了。雷托一个飞滚从御辇上腾身而起。艾达荷从未见过他以这个动作离开御辇，连想都没想过。对于雷托而言，只需满足两个条件：一是虫体察觉到存在重大威胁，二是释放虫体。接下来就会出现这种不由自主的动作，其速度之快往往令雷托自己都大吃一惊。

他最担心的是激光枪。激光枪会造成严重擦伤，不过很少有人了解准沙虫躯体的抗热能力。

雷托翻滚着撞倒了艾达荷，激光枪开火，但打偏了。由腿脚退化成的某只无用的鳍足骤然向意识射来一串恐怖的感知信号。有那么一瞬间尽是疼痛。但虫体仍能自由活动，本能驱使它狂乱地一阵扑腾。雷托听到骨骼碎裂的声音。艾达荷的手抽搐了一下，把激光枪远远甩在地板上。

雷托从艾达荷身上滚下来，准备再发起一轮攻击，然而已经没有必要了。受伤的鳍足还在传递疼痛信号，他感觉到鳍尖给烧掉了。沙鲑皮肤封住了伤口。痛感也已缓解为不舒服的抽跳感。

艾达荷还在微微动弹。几乎没有生还的可能。他的胸膛明显被压瘪了，连呼吸都要忍受莫大的痛苦，可他还是睁开眼睛朝上瞪着雷托。

恋世得很哪！雷托想。

“赛欧娜。”艾达荷喘着气说。

雷托眼见这条生命离他而去。

有意思，雷托想，有没有可能邓肯跟赛欧娜……不！这个邓肯一向对赛欧娜的愚蠢嗤之以鼻。

雷托爬回御辇。好险哪。可以肯定，这个邓肯瞄准的是脑子。雷托一直清楚自己的手足容易受伤，但他没让任何人知道，那曾被称作脑子的东西已经不再和他的脸连在一起了，甚至其大小形态也都不同于人类，而是变成了分布于整个躯体的网状节点。他一个人也没告诉，仅仅诉诸日记。

03

哦，我见过的那些地貌！那些人！弗雷曼人的辗转迁徙，还有其他的一切。甚至能经由神话回溯到特拉女神【6】。哦，一条条得自观星与密谋的经验教训，一次次迁移与溃逃，一个个跑得腿疼肺疼的夜晚，在宇宙微尘上，我们只是守护着自己转瞬即逝的占有物。我告诉你，我们是一个奇迹，有我的记忆为证。

——《失窃的日记》

在小墙桌上工作的那名女子体形太庞大，她身下的那把椅子又过于窄小。上午过半，在奥恩城地下深处的这间没有窗户的屋子里，只有一盏球形灯高悬在角落。灯光已调成暖黄色，但未能驱散这间小屋的灰色调子。四壁和天花板铺设着一块块规格统一的暗灰色矩形金属嵌板。

屋子里别的家具只有一件——一张窄小的简易床，薄薄的床板上盖着一条不起眼的灰毛毯。显然，这里的家具都不是为此人而设计的。

她穿着一件深蓝色连体睡袍，上身弓在桌板上，宽阔的肩膀紧撑着睡袍。球形灯照着她的金色短发和右脸，凸显出方方的下巴。她用粗大的手指仔细敲着桌板上一张薄键盘，嘴里默念着什么，下巴颏跟着上下移动。出于敬畏，她操作起机器来一脸恭顺。慢慢地，敬畏与极度的兴奋交织在了一起。她早就对机器驾轻就熟了，但这两种情绪并未稍减。

墙面上一个矩形空洞是桌板翻平后留下的，内藏一面显示屏。随着按键的敲击，屏幕上显示出相应的文字。

“赛欧娜继续从事以暴力袭击您的圣体为目标的活动。”她写道，“赛欧娜还是死抱着其公然宣称的企图不放。她今天告诉我，要将窃得的书册副本交给对您无忠诚可言的若干组织，包括贝尼·杰瑟里特、宇航公会和伊克斯人。她说该书册载有您的密文，得之侥幸，正在求助他方解译您的圣言。

“主人，我不知道这些书册隐藏着什么大秘密；然而，倘使其中含有任何威胁到您圣体的内容，恳请您解除我对赛欧娜所发之效忠誓言。我不明白您为何令我立下此誓，但我不敢稍有违抗。

“您永远的忠仆，内拉。”

内拉往后一靠回顾已写下的词句，椅子吱吱嘎嘎一阵乱响。厚实的隔音材料让屋子几乎陷入一片死寂。只有内拉轻微的呼吸声和远处的机械振动声，后一种声音与其说是通过空气，不如说是通过地板传播过来的。

内拉盯着屏幕上的文字。这份密报将只由神帝过目，不仅要求毫无保留的真实，还必须奉上发自肺腑的坦诚，这让她精疲力竭。现在，她点点头，敲了一个按键将文字加密，准备传输。她低头默默祈祷，随后收桌入墙。她知道如此操作之后密报就发送出去了。神帝亲自在她头部植入了一件物理设备，令她发誓保密，并警告说将来某一天可能会通过这件颅内设备跟她说话。他还没这样做过。她怀疑设备是伊克斯人制造的。看样子有点像。但这件事是神帝亲自做的，她可以不去理会那究竟是不是计算机、是不是触犯大联合协定的禁令。

“不得创造像人一样思维的机器！”

内拉哆嗦了一下。她站起来，把椅子搬到通常所在的床边位置。薄薄的蓝袍子紧紧撑在她那沉重而强壮的身躯上。从她从容不迫的动作可以看出，这是一个长期训练以保持体魄强健的人。她在床边转身，仔细察看桌板收起的地方。那块矩形灰色嵌板与其他嵌板毫无二致。墙缝里没有一丝线头或毛发，不存在任何可能泄密的蛛丝马迹。

内拉深吸一口气提提精神，走出这间屋子唯一一扇门，进入了一条灰色走廊。间距很大的白色球形灯洒下昏暗的光线。机械振动声更响了。她向左拐，几分钟后在一间稍大的屋子里和赛欧娜碰头了。屋子中央是一张桌子，上面整齐地摆放着从帝堡盗来的东西。在两盏银色球形灯下，赛欧娜坐在桌前，身旁站着一个名叫托普利的助手。

内拉勉强酝酿着对赛欧娜的敬意；至于托普利，这个一无是处的男人只配得到毫不掩饰的嫌弃。他是个神经质的胖子，鼓凸的绿眼睛，狮子鼻，薄嘴唇，下巴上有个凹坑，说起话来高八度。

“看这儿，内拉！瞧瞧赛欧娜发现了什么，就夹在这两本册子的书页里。”

内拉关闭这间屋子仅有的一扇门，并上了锁。

“你话太多，托普利。”内拉说，“真是个碎嘴子。你怎么知道走廊里就我一个人？”

托普利脸色变白，面露愠色。

“恐怕她说得在理，”赛欧娜说，“你怎么知道我想把这个发现告诉内拉？”

“你什么事都信得过她！”

赛欧娜转向内拉。“知道我为什么信任你吗，内拉？”她语气平直，不带感情色彩。

一阵恐惧袭上心头，内拉强自镇定下来。是赛欧娜发现她的秘密了吗？

我辜负主人了吗？

“你不回答我的问题吗？”赛欧娜问。

“你有不信任我的理由吗？”内拉反问。

“这个理由不充分。”赛欧娜说，“世上没有尽善尽美的东西——不论是人还是机器。”

“可你的确信任我，为什么呢？”

“因为你向来言行一致。这是个了不起的品质。比方说，你不喜欢托普利，就从不掩饰。”

内拉瞥了瞥托普利，托普利干咳了一声。

“我不信任他。”内拉说。

这句话是冲口而出的，说完她才意识到自己不喜欢托普利的真正原因：他会为了一己私利背叛任何人。

他发现我了吗？

托普利依然板着脸，说：“我不想待在这儿任由你侮辱。”他正欲离开，赛欧娜抬手一拦，他又迟疑了。

“我们说弗雷曼人的老话，而且立誓忠于彼此，但把我们拴在一起的并不是这些。”赛欧娜说，“凡事取决于行动。我只看重这个。明白吗，你们俩？”

托普利不假思索地点头，内拉却直摇头。

赛欧娜冲她笑了笑。“你不是次次都同意我的决定，对吗，内拉？”

“是的。”她硬挤出这个回答。

“你从来不掩饰自己的反对意见，却又一味服从我，为什么？”

“我就是这么起的誓。”

“但我说过这不够。”

内拉知道自己在出汗，也知道出汗会暴露自己，但她没办法。我该怎么办？我对神帝发誓要服从赛欧娜，但我不能这么说。

“你必须回答我的问题。”赛欧娜说，“这是命令。”

内拉屏住呼吸。这是她最怕碰上的难题。毫无回旋余地。她心中默祷，接着低声说道：“我对神起誓要服从你。”

赛欧娜拍手大笑。

“我知道！”

托普利窃笑。

“闭嘴，托普利。”赛欧娜说，“我在给你上课。你什么都不信，连自己都不信。”

“可我……”

“别出声，我说！内拉有信仰。我有信仰。就是这个把我们拴在一起的。信仰。”

托普利大吃一惊。“信仰？你信仰……”

“不是信神帝，你个傻瓜！我们相信会有一个更强大的力量来跟虫子暴君算总账的。我们就是这股更强大的力量。”

内拉颤抖着吸了一口气。

“没关系的，内拉。”赛欧娜说，“我不管支撑你的是什么，只要你有信仰就行。”

内拉扮了一个笑脸，继而由衷地露齿而笑。主人的智慧从来没让她受过这么大的震动。我可以说真话，只要是关于神的真话，就会得到保佑！

“现在给你看看我在册子里发现了什么。”赛欧娜说。她指了指摆在桌面上的一些普通纸张。“夹在书页里的。”

内拉绕着桌子走过去，低下头看。

“先是这个。”赛欧娜捻起一样内拉没留意的东西。那是一缕细细的……还有一样貌似是……

“一朵花？”内拉问。

“就夹在两页纸之间。纸上写了这些。”

赛欧娜俯下身去念道：“一缕甘尼玛的发丝和她带给我的一枚星形花。”

赛欧娜抬头望着内拉说道：“看来咱们神帝还挺多愁善感的。这个弱点我倒是没想到。”

“甘尼玛？”内拉问。

“他妹妹！别忘了《口述史》。”

“哦……哦，对，‘甘尼玛祷文’。”

“好，听这个。”赛欧娜拿起另一张纸，读出声来。

沙滩苍白如亡者的面颊，

碧浪倒映着云之涟漪。

我站在黑暗潮湿的边缘。

冰冷的水沫洗净足尖。

我闻到浮木的烟味。

赛欧娜又抬眼看内拉。“这些文字归在‘闻及甘尼【7】死讯而作’的标题下。你怎么看？”

“他……他爱他的妹妹。”

“是的！他能爱。哦，没错！可让我们逮着了。”

04

有时我会沉迷于探险，那种唯我独享的探险。我沿着记忆之轴向内跋涉。如学童记述假日旅行，我也会确定一个叙述主体。就定为……知识女性吧！我回游到祖先的海洋中。我是深海里一条有翼巨鱼，张开意识的大口肆意捕捞！有时……有时我会捕获某个载入史册的人物。在让此人重生的同时，我还要讥笑其传记中一定少不了的学院式浮夸之辞，何其乐哉！

——《失窃的日记》

莫尼奥带着沉重而又无奈的心情下到地宫。眼前的责任无法逃避。神帝需要一小段时间来哀悼又一个邓肯……可生活还得继续……继续……继续……

电梯悄无声息地向下滑去，带着伊克斯设备特有的高可靠性。一次，只有那么一次，神帝冲着他的总管大声喊道：“莫尼奥！有时候我觉得你是伊克斯人造出来的！”

莫尼奥感觉电梯已停。梯门打开，他的目光穿过地宫，看到御辇上那个朦朦胧胧的巨大身形。看不出雷托已经注意到他来了。莫尼奥叹了口气，向这个回音阵阵的阴暗空间走去，开始了这段漫长的步行。御辇近旁躺着一具尸体。这种感觉不能说似曾相识。只是一个熟悉的场景而已。

莫尼奥刚上任那会儿，雷托曾说：“你不喜欢这个地方，莫尼奥。我看得出来。”

“是的，陛下。”

莫尼奥略略翻搅一下记忆，听见了自己在不成熟的岁月里发出的声音。接着是神帝的声音：

“陵墓让你不自在，莫尼奥。而我认为这里是无穷的力量之源。”

莫尼奥想起自己当时急着要跳过这个话题。“是的，陛下。”

雷托却不想就此结束：“我只有几个先辈供奉在这儿。穆阿迪布的水在这里。甘尼和哈克·艾尔-艾达当然也在这里，不过他们不是我的祖先。不，如果说我的祖先真有陵墓，那就是我。这里主要安置邓肯们和我的育种计划的产物。有朝一日也是你的归宿。”

莫尼奥发现回忆让自己放慢了脚步。他叹口气，稍稍加快速度。雷托有时会很暴躁，但现在仍然没有动静。莫尼奥并未想当然地以为雷托还不知道他在走近。

雷托合眼躺着，用其他感官测量着莫尼奥在地宫的行走距离。雷托满脑子想的都是赛欧娜。

赛欧娜一心跟我作对，他想。这一点用不着内拉的密报来证实。赛欧娜是个敢于行动的女人。她发散的旺盛生命力让我深深体会到幻想的乐趣。只要一想到这些蓬勃的生命力，我就心醉神迷。这是我活下去的动力，也让我的一切作为有了正当理由……甚至可以解释为什么这个蠢邓肯横尸在我面前。

雷托凭听觉判断，莫尼奥离御辇还有一大半路要走。他的脚步越来越慢，随后又加快了步伐。

莫尼奥把女儿献给我，这份礼物是多么珍贵啊，雷托想。赛欧娜朝气四溢，不可多得。她是新生一代，而我却集陈旧腐朽之大成，是十恶不赦之徒、流离失所之辈的收容所。我截留一切已湮灭的过往，成了历史碎片的收集者。从未有人想象过，乌合之众能聚凑成如此庞大的规模。

雷托招摇地走过藏在心中的陈年旧岁，让这帮人好好看看地宫里发生的事。

这些细枝末节全都归我所有。

赛欧娜，可是……赛欧娜就像一块白板，也许能往上书写伟大的历史。

我无微不至地守护着这块白板。我还在完善它，需要时时擦洗。

邓肯喊她的名字是什么意思？

莫尼奥离御辇越来越近，有点犹豫，但无比清醒。雷托当然没睡着。

莫尼奥在尸体不远处止住脚步，雷托睁开眼朝下望去。这时，雷托发现总管是个很有趣的观察对象。莫尼奥穿着一件厄崔迪白制服，不戴徽记，这是一个暗示：他的脸几乎和雷托的一样有名，那就是他需要的徽记。莫尼奥耐心等待着。他五官扁平，面无表情。浓密的沙色头发仔细梳成中分。从那对灰眼睛深处流露出一股率直的神情，显示其人对自己力量之强大心中有数。这副眼神只在面见神帝时会有所变化，有时甚至连神帝也不能使其收敛——他瞥了瞥地板上那具死尸，用的就是这种眼神。

雷托依然默不作声，莫尼奥清了清嗓子，说：“我很难过，陛下。”

真得体！雷托想。他知道我对邓肯们的死真心感到惋惜。莫尼奥看过他们的档案，也见证过太多次他们的死亡。他知道只有十九个邓肯属于通常意义上的自然死亡。

“他带了一把伊克斯激光枪。”雷托说。

莫尼奥的目光直接转向其左侧地板上的那把枪，说明他刚才已经看见了。他把视线转回雷托，从头至尾打量这具庞大的躯体。

“您受伤了吗，陛下？”

“不碍事。”

“可他伤着您了。”

“那些鳍足对我没用。两百年内就会完全消失。”

“我会亲自处理邓肯的尸体，陛下。”莫尼奥说，“有没有……”

“我身上有一小块被他烧成了灰。我们不能留下痕迹。这个地方最适合处理灰烬。”

“遵命，陛下。”

“处理尸体前，先解除激光枪的功能，好好收着，我要让伊克斯大使看看。至于那个警告我们的宇航公会代表，私下赏他十克香料。哦——还要提醒我们驻杰第主星的女祭司，那里藏有一批美琅脂库存，可能是以前哈克南人非法囤积的。”

“如果找到这批货，您打算怎么处理，陛下？”

“拨出一点给特莱拉人作为新死灵的酬金。其余收入地宫库房。”

“陛下。”莫尼奥点头领命，这个动作的幅度小于鞠躬。他的目光与雷托形成对视。

雷托微微一笑。他想：我们俩都知道，不开诚布公谈谈我们最关心的那件事，莫尼奥是不会离开的。

“我看过关于赛欧娜的报告了。”莫尼奥说。

雷托的笑意更浓了。这种时候莫尼奥真是令人愉快。他的话意味深长，包含许多无须言明的内容。他言行一致，以彼此心照不宣的方式传达这样的信息：毫无疑问一切尽在他的监视之下。现在，他自然要关心一下女儿，但他希望澄清他对神帝的关切始终摆在第一位。莫尼奥自己的成长之路有过相似的经历，因此他很清楚赛欧娜目前实为命悬一线。

“她不是我创造出来的吗，莫尼奥？”雷托问道，“她的血统和养育条件不是由我控制的吗？”

“她是我的独女，唯一的孩子，陛下。”

“在某些方面她让我想起哈克·艾尔-艾达。”雷托说，“她身上好像没多少甘尼的影子，这一点说不通。也许她返祖返到姐妹会的育种计划里去了。”

“您为什么说这个，陛下？”

雷托陷入了沉思。有必要让莫尼奥知道他女儿的特殊情况吗？赛欧娜有时会从预知幻象中消失。金色通道还在，但赛欧娜不见了。然而……她并没有预知能力。她是个独一无二的现象……倘若她能幸存下来……雷托决定不拿多余的信息去影响莫尼奥的办事效率。

“别忘了你自己的过去。”雷托说。

“的确如此，陛下！她潜力很大，比我那时要大得多。可这也使她成了个危险分子。”

“她不会听你的。”雷托说。

“是的，但我在叛党中间安插了一个卧底。”

就是托普利，雷托想。

无须动用预知力就能知道莫尼奥一定会安插卧底。自从赛欧娜的母亲去世，雷托对莫尼奥的行事方式摸得越来越准了。内拉已对托普利有所怀疑。现在，莫尼奥坦承了自己的忧虑及所采取的行动，以期换取女儿的平安。

多遗憾哪，他和那个女人只生了这么一个孩子。

“想一想在类似的情况下我是怎么对待你的。”雷托说，“你和我一样清楚金色通道需要什么。”

“可我那时候既年轻又愚蠢，陛下。”

“年轻而鲁莽，但绝不愚蠢。”

听到这句评价，莫尼奥干巴巴地笑了一下，他越来越相信自己已经猜到雷托的真实意图了。可是，危机重重！

雷托的话进一步坚定他的想法：“你知道我是多么喜欢意外。”

没错，雷托想，莫尼奥是知道的。赛欧娜在带给我意外的同时，也在提醒我什么是最可怕的——可能会毁掉金色通道的重复与无聊。看看吧，无聊是如何让我险些为邓肯所害的！通过赛欧娜这个参照物，我看到了自己心底的恐惧。莫尼奥对我的担心不无道理。

“我的卧底会继续监视她新加入的同伙，陛下。”莫尼奥说，“我不喜欢这帮人。”

“她的同伙？很久以前我自己也有这样的同伙。”

“叛党，陛下？您？”莫尼奥真心感到意外了。

“看不出我曾经是叛党的盟友吗？”

“可是陛下……”

“过去我们走错路的次数也许超出你的想象！”

“是，陛下。”莫尼奥发窘之余还是感到好奇。他知道邓肯死后神帝有时会变得唠叨。“您一定目睹过很多叛乱，陛下。”

这些话让雷托不知不觉陷入了回忆。

“啊，莫尼奥，”他咕哝着说，“我在祖先的迷宫里转来转去，脑子里有数不清的地方、数不清的事情我再也不想见到第二次。”

“我能想象您的内心之旅，陛下。”

“不，你想象不了。我见过的人和星球实在太多，即使在想象中也失去了意义。哦，我走过的那些地形。想想那些异星的道路，从太空望去像花体字一样印在了我心里。还有那些饱受侵蚀的峡谷、峭壁、星系，都让我深刻地认识到自己不过是一粒微尘。”

“不，陛下。您绝对不是。”

“比微尘还不如！那些人，他们那些毫无用处的社会，一遍又一遍地在我眼前闪过，他们那些胡说八道让我厌烦透顶，你听见了吗？”

“我不想惹陛下生气。”莫尼奥温顺地说。

“你没惹我生气。有时你会刺激我，顶多就这样。你无法想象我都看到了什么——哈里发、马吉德【8】、拉卡【9】、王公、霸撒、国王、皇帝、首脑【10】、总统——我都见过。那些封建领主，有一个算一个，全都是小法老。”

“请原谅，我想当然了，陛下。”

“该死的罗马人！”雷托喊道。

他在跟心里的祖先说话：“该死的罗马人！”

他们的笑声把他撵出了内心的角斗场。

“我不明白，陛下。”莫尼奥大胆问道。

“是的，你不明白。罗马人传播法老病，就像种地的农民播撒下一季粮食的种子——恺撒【11】、神圣罗马皇帝、沙皇、英白拉多【12】、卡斯里……帕拉多……该死的法老们！”

“对这些称号我所知有限，陛下。”

“我也许是这一大串的最末一个，莫尼奥。为此祈祷吧。”

“谨遵圣命。”

雷托向下注视着这个人。“我们是神话终结者，你和我，莫尼奥。这是我们共同的梦想。我站在奥林匹斯神的高度向你断言，政府是一个大众神话。如果神话死了，政府也就死了。”

“您教导过我，陛下。”

“是人肉机器，也就是军队，制造了我们现在这个梦，我的朋友。”

莫尼奥干咳了一声。

雷托从这个小动作看出总管不耐烦了。

莫尼奥了解军队。他明白把军队当作主要统治工具无异于相信痴人说梦。

雷托一直没开口。莫尼奥走了几步，把激光枪从地宫冰冷的地板上捡起来，开始动手解除其功能。

雷托望着他，心想，这个小小的场景不正蕴含着军队神话的精华吗？军队催生技术，因为在短视者眼里机器的力量太强大了。

那把激光枪不过是一件机器。一切机器终将过时或遭到淘汰。然而军队依然把这类东西奉若神明——既出于痴迷也源于恐惧。看看大家有多怕伊克斯人吧！军队深知自己是“巫师之徒【13】”。它释放技术，却再也不能把魔法塞回瓶子里。

我教给他们另一种魔法。

雷托对心里的一干人众说道：

“看见没有？莫尼奥解除了那件致命器械的功能。这儿切断连接，那儿压碎个小囊。”

雷托吸了吸鼻子。他闻到防锈油里酯类成分的气味，比莫尼奥的汗味更浓烈。

雷托继续对心里说：“但魔鬼并没有死。技术导致无政府状态。这类工具将被随意散布，从而诱发暴力。那些有能力培养和驱使野蛮破坏力量的集团，其人数不可避免地会越来越少，最终完全集中于一人之手。”

莫尼奥回到雷托下方，右手轻松地握着那把已失灵的激光枪。“帕雷拉星和丹恩的行星正在议论针对这些东西再打一场圣战。”

莫尼奥举起激光枪微微一笑，表明他知道这类空洞梦想所隐含的悖论。

雷托闭上眼睛。心里的一干人众本想争论一番，但全被他屏蔽了。他想：圣战制造军队。芭特勒圣战的目标是取缔宇宙中模仿人类思维的机器。芭特勒信徒在其所到之处留下军队，而伊克斯人仍在制造可疑的设备……为此我要感谢他们。什么叫清理教门？动机就是破坏，任何工具都可以用。

“这事发生过。”他咕哝道。

“陛下？”

雷托睁开眼。“我要去塔楼，”他说，“得花点时间哀悼我的邓肯。”

“新邓肯已经上路了。”莫尼奥说。

05

这是我记载的至少有四千年跨度的编年史，在此提请第一位接触者注意。你虽然是我伊克斯仓库所藏之启示录的首位读者，但勿以此为荣。你将发现其中饱含痛苦。我从来不愿去窥探那四千年之后的事，仅有的几次瞥视实属必要，只是为了确认金色通道是否在继续延伸。因此，我不确定这些日记所载之事件对你所处的时代有何意义。我只知道这些日记已遭湮没，无疑，其所载事件长期被歪曲的历史所掩盖。我可以明确告诉你，预见未来的能力会让人变得无聊。即使如我这般被人奉若神明，也会变得极度无聊。我不止一次想过，与神圣并存的无聊是足以滋生自由意志的绝佳理由。

——达累斯巴拉特仓库铭文

我是邓肯·艾达荷。

他想搞清楚的事几乎只有这一件。他不喜欢特莱拉人的解释，他们的说辞。另外，特莱拉人总是让人害怕。既信不过，又害怕。

他们是用一艘宇航公会小型班机将他载到这颗星球的。日冕发出的绿色微光沿地平线划出一条晨昏线，班机降落时进入阴影区。这座太空船着陆场跟他记忆中的那些一点也不像。这一座更大，四周环绕着古怪的建筑。

“你们确定这是沙丘星？”他问。

“厄拉科斯星。”陪同他的特莱拉人纠正道。

他们驾着密封地行车火速将他送到了一栋建筑物。他们管这座城市叫“奥恩”，“恩”字听上去带着奇怪的鼻音升调。他们把他留在一间长宽高均约三米的屋子里，看不见球形灯，但充满暖融融的黄光。

我是死灵，他对自己说。

这件事让他震惊，可又不得不信。明知道自己已经死了，却发现还活着，这就是铁证。特莱拉人从他的尸体提取细胞，在某个再生箱里培养出胚芽。在胚芽成长为躯体的初期阶段，他感觉身体里存在一个“异己”。

他低头看看，自己穿着一身刺激皮肤的深棕色粗布衣裤，脚蹬一双凉鞋。除了一具身体，这些就是他们给予的一切了，特莱拉人之吝啬可见一斑。

屋里没有家具。他们让他从唯一一扇门进来，门内侧没装把手。他抬头望望天花板，又转头看看墙壁和门。尽管这个地方空无一物，但他还是觉得自己正受着监视。

“帝国卫队的女兵会接待你的。”说完他们彼此间诡异一笑，离开了。

帝国卫队的女兵？

陪同他来的特莱拉人变态般地爱展示自己的易容能力。他永远不知道下一分钟他们那极富可塑性的肉体会变出什么新花样来。

可恶的变脸者！

他们了解关于他的一切，当然知道他有多么反感易容者。

他能相信变脸者什么？基本没有。他们说过值得一信的话吗？

我的名字。我知道我的名字。

他有自己的记忆。他们把身份意识回灌给了他。死灵本身应该是没有能力恢复原始身份意识的。特莱拉人帮他完成了这一步，他只能接受，因为他了解这套运作流程。

他知道，最初得到的是一具完全成形的成人死灵，只有肉体而没有姓名和记忆——一张擦净原有内容的羊皮纸，特莱拉人几乎想往上写什么就能写什么。

“你是死灵。”他们说。很长一段时间这是他唯一的名字。他们把他当成可任意调教的婴孩，在训练中要他去杀某个人，此人酷似他侍奉并爱戴的保罗·穆阿迪布，艾达荷现在怀疑那也是一具死灵。倘若果真如此，他们是怎么得到原型细胞的呢？

艾达荷细胞里的某些东西对杀死一个厄崔迪人非常抗拒。他发现自己一手握刀站着，面前被绑住的假保罗正瞪着他，眼神里交织着愤怒与恐惧。

当时记忆一下子涌入了他的意识。现在他还记得死灵这回事，也记得邓肯·艾达荷。

我是邓肯·艾达荷，厄崔迪家族的剑术大师。

他站在这间充溢着黄光的屋子里，紧紧抓住这个记忆。

在沙丘星沙漠下面的穴地里，我为了保护保罗和他母亲而死。我已经回到了这颗星球，但沙丘星已不复存在。而今只有厄拉科斯星。

他读过特莱拉人提供的简史，但不相信。三千五百多年？谁会相信经过这么长时间他的肉体还能存在？除非……有特莱拉人插手。他又不得不相信自己的感觉。

“以前有过很多个你。”他的教官曾说。

“有过多少？”

“雷托皇帝会提供这方面信息的。”

雷托皇帝？

特莱拉人的历史书上说这位雷托皇帝是雷托二世，亦即艾达荷忠心耿耿侍奉过的那位雷托的孙子。然而这位二世（如史书所言）已经变成了某样东西……这种变形过于离奇，艾达荷不指望自己能够理解。

一个人怎么会慢慢变成一条沙虫？任何有思维的生物又怎么可能活上三千多年？即便把香料的抗衰老功效放大到极限，也不可能维持这么长的寿命。

雷托二世，神帝？

特莱拉人的历史不可信！

艾达荷想起有一个奇怪的孩子——应该是双胞胎：雷托和甘尼玛，保罗的孩子，契尼的孩子，这对子女让她难产而死。据特莱拉人的历史记载，甘尼玛的寿命相对正常，而雷托神帝却一直活着活着活着……

“他是个暴君。”艾达荷的教官是这么说的，“他命令我们用再生箱把你造出来，为他效命。我们不知道你的前任发生了什么。”

所以我就来了。

艾达荷再次环视了一下空空荡荡的四壁和天花板。

有微弱的说话声侵入了他的意识。他朝门口望去。声音停下了，至少有一个人听上去是女的。

帝国卫队的女兵？

房门朝里打开，合页没发出一丝声音。进来了两名女子。他最先注意到其中一人戴着面罩，那是一个无形无状的锡巴斯头兜，因吸光而呈纯黑色。他知道，这个女人能透过头兜清晰地看见自己，但她的相貌绝不会暴露一丁点儿，即使借助最精密的透视仪器也无济于事。这个头兜说明伊克斯人或他们的后继者还在帝国活动。两名女子都穿着一件深蓝色的连身军服，左胸佩戴缀有红流苏的厄崔迪鹰徽。

两人关上门，面朝艾达荷。艾达荷观察着她俩。

蒙面女的身材敦实而强壮，举手投足间带有狂热尚武之人表面上那副小心谨慎的模样。另一名女子优雅而苗条，一对杏眼，脸部线条分明、骨架凸出。艾达荷觉得在哪儿见过她，却又想不起来。两人胯部别着刀鞘，鞘内插有针型刀。应该都是擅使这种兵器的高手，这是艾达荷从她俩的动作上得到的印象。

苗条的那个先开口了。

“我叫露莉。请允许我第一个称呼您司令。我的战友不能透露名字，这是雷托皇帝的命令。您可以叫她‘朋友’。”

“司令？”他问。

“这是圣上的旨意，由您领导皇家卫队。”露莉说。

“就这样？让我们去跟他谈谈。”

“哦，不！”露莉明显吓了一跳，“在适当的时候圣上会召见您的。眼下，圣上希望您在我们的安排下能感到舒适和愉快。”

“我必须服从吗？”

露莉没答话，光是不解地摇了摇头。

“我是奴隶吗？”

露莉松了口气，露出笑容。“绝对不是。只是圣上目前要务缠身，要挤出时间来才能接见您。圣上派我们来是因为他关心他的邓肯·艾达荷。您在肮脏的特莱拉人手里已经有很长时间了。”

肮脏的特莱拉人，艾达荷思索了一下。

至少这一点没有变。

他受到圣上的关心，不过露莉的解释提到了一个不寻常的指称。

“他的邓肯·艾达荷？”

“难道您不是一位厄崔迪勇士吗？”露莉反问。

她击中了他的要害。艾达荷点点头，随后偏了偏脸瞧向那个神秘的蒙面女。

“你为什么蒙面？”

“我必须秘密侍奉雷托皇帝。”她说。是悦耳的女低音，但艾达荷怀疑这副嗓音也经过了锡巴斯头兜的处理。

“那你来这儿干吗？”

“圣上派我来查看肮脏的特莱拉人是否对您动过手脚。”

艾达荷突然觉得嗓子发干，费劲地咽了咽唾沫。在宇航公会班机上他几次冒出这个疑虑：假如特莱拉人能训练死灵去谋杀一位挚友，那他们还会在这具再生肉体的脑子里植入其他什么东西呢？

“看得出您也想到过这一点。”蒙面女说。

“你是门泰特吗？”艾达荷问。

“哦，不！”露莉插进来，“圣上不允许训练门泰特。”

艾达荷瞟了瞟露莉，又转向蒙面女。不允许有门泰特。特莱拉人的历史没提到这个有趣的事实。雷托为什么取缔门泰特？将人脑训练成超级计算机显然是有用武之地的。特莱拉人向他断言大联合协定依然有效，计算机仍是违禁品。当然，她俩应该知道厄崔迪家族自己也曾雇用过门泰特。

“您怎么认为？”蒙面女问道，“肮脏的特莱拉人对您的脑子动过手脚吗？”

“我想……没有。”

“但您也不太肯定？”

“是的。”

“别担心，艾达荷司令。”她说，“我们有办法核实，万一有问题，也有办法解决。肮脏的特莱拉人只试过一次，他们也为那次犯错付出了高昂的代价。”

“那我就放心了。雷托皇帝对我可有指示？”

露莉朗声说道：“圣上让我们明确转告您，他一如既往地敬爱您，正如厄崔迪人一直敬爱您那样。”显然，这句话让她自己充满了敬畏。

艾达荷稍感放松。作为一名厄崔迪家族培养的优秀老兵，他在此番会面中很快掌握了若干情况。这两人都受过严格调教，已经达到盲从的程度。如果锡巴斯头兜足以掩盖蒙面女的个人特征，那说明体格与其相仿的人比比皆是。这一切暗示着雷托身边危机四伏，依然缺不了密探这一见不得光的老行当以及挖空心思设计出来的武器装备。

露莉瞧瞧她的战友。“你看呢，‘朋友’？”

“可以把他带到帝堡去。”蒙面女说，“这儿不好，一直有特莱拉人。”

“最好洗个热水澡，再换身衣服。”艾达荷说。

露莉还盯着“朋友”。“你确定？”

“圣上的英明不容置疑。”蒙面女答道。

艾达荷不喜欢“朋友”的话音里透出来的狂热，不过她也流露出厄崔迪人特有的刚直，这又让艾达荷感到心安。对外人和敌人他们或许会显得愤世而残酷，但对自己人他们既公正又忠诚。最重要的是，厄崔迪人忠于自己。

而我是他们中的一员，艾达荷想。可是前任的那个我发生了什么？他可以肯定面前两位不会回答这个问题。

但雷托会。

“我们可以走了吗？”他问，“肮脏的特莱拉人留在我身上的臭味得赶紧洗掉。”

露莉朝他露齿一笑。

“来，我会亲自服侍您洗浴。”

06

敌人让你强大。

盟友使你衰弱。

我这样说是为了帮助你理解：为何明知帝国内正纠集起一股唯以摧毁我为目标的强大力量，而我却一味姑息。读了这些文字你也许能充分了解这段历史，但我怀疑你是否理解其真谛。

——《失窃的日记》

赛欧娜觉得，作为义军例会开场白的“展示”仪式长得没完没了。她坐在前排四下里张望，独独不瞧托普利一眼。托普利离她只有几步远，正在主持仪式。这个房间位于奥恩城的工程地道内，他们头一回用，不过跟以前的会议室差别不大，完全可以用作例行集会场所。

义军会议室——B级，她默念。

这个房间名义上的正式用途是储藏室，固定式球形灯除了呆板而耀眼的白光，无法调成其他颜色。屋子长三十步许，宽度略小。要到这里，必须先穿过一连串相似房间构成的迷宫；其中有一间堆放着折叠硬椅，以方便住小宿舍的工程人员取用。现在，赛欧娜四周有十九个战友就坐在这些椅子上，还有几把空椅子是为迟来者预留的。

会议时间定在夜班与早班交接前后，与会人员在这一时段出入工程地道不太会引人注意。大部分义军成员假扮成能源工人——身穿灰色的一次性薄衫裤。赛欧娜等少数几人穿着设备巡检员的绿色制服。

屋子里，托普利单调的声音始终没有间断。主持仪式时他一点也不高八度。事实上，赛欧娜不得不承认他相当精于此道，尤其擅长欢迎新成员。自从内拉坦承她不信任此人，赛欧娜看托普利的眼光就变了。内拉会说出毫不伪饰的无忌之言。在那次冲突之后，赛欧娜对托普利也有了进一步了解。

赛欧娜最终还是扭头望向这个人。银色的冷光未能掩盖托普利苍白的肤色。他在仪式中展示一把仿制晶牙匕，是向保留地弗雷曼人私购的违禁品。一见托普利手里这把匕首，赛欧娜就回想起那次交易。点子是托普利出的，而她当时认为这主意不错。两人在黄昏时分出了奥恩城，托普利带她来到市郊的一间破房子，也就是约定的交易地点。他们一直等到晚上，因为保留地弗雷曼人只能趁着夜色的掩护外出活动。若无神帝的特许，弗雷曼人是不可擅离穴地区的。

就在她打算放弃的时候，那个弗雷曼人从暗夜里闪了进来，有个同伴留在后面守门。陋室里一面潮湿的墙壁底下搁着一条粗糙的长凳，托普利和赛欧娜就坐在上面。斑驳剥落的泥墙上钉有一根棍子，上面插着一支昏黄的火把，这是屋里唯一的光源。

弗雷曼人张口第一句话就让赛欧娜心生疑虑。

“你们带钱了吗？”

他进门时托普利和赛欧娜都站了起来。托普利似乎并不介意这个问题。他拍了拍长袍底下的钱袋，丁零当啷的。

“钱就在这儿。”

这个弗雷曼人身形消瘦，四肢僵硬，佝偻着背，披着仿制的老式弗雷曼长袍，里面是一件闪闪发亮的衣服，可能是他们自制的蒸馏服。他的兜帽向前伸出，藏起了面孔。火把投下的阴影在他脸上不停舞动。

他看看托普利，又瞧瞧赛欧娜，从长袍底下取出一件用布裹着的东西。

“按原样仿造，只不过是塑料的，”他说，“切不动黄油块。”

他从裹布里抽出一把匕首，举起来。

赛欧娜只在博物馆里见过晶牙匕，此外就是在家庭档案室收藏的古代珍稀录像中看到过它的影像，现在她发现自己意外地被这件仿制品吸引住了。她觉得脑海里有某些隔世记忆被唤醒了——恍然间，这个举着塑料刀的可怜的保留地弗雷曼人仿佛就是昔日真正的弗雷曼人，其手握之物也蓦地变成一把银刃晶牙匕，在昏黄的阴影中微微闪光。

“我保证用于仿造的原件是货真价实的晶牙匕。”弗雷曼人说。他把声音压得低低的，没有抑扬顿挫的语调中带着威胁的意味。

赛欧娜听出来了，他的恶意是通过一系列柔和的元音流露出来的，她一下子警觉起来。

“要是告密的话，我们会把你像虱子一样揪出来。”她说。

托普利惊愕地瞥了她一眼。

弗雷曼人似乎整个皱缩了起来。手里的匕首颤抖着，但他的短手指仍向内蜷曲握着刀把，好像扼在谁的喉咙上。

“告密，小姐？哦，不。我们只是觉得这件仿制品要价太低了。虽说做工差点，可是做也好卖也好，我们都要冒极大的风险。”

赛欧娜瞪着他，想起《口述史》里一句弗雷曼老话：“一旦你有了一颗生意人的心，买卖就会占据你的全部生活。”

“你要多少？”她问。

他报了个数字，比原先开的价翻了一倍。

托普利倒吸一口气。

赛欧娜看看托普利。“你有那么多吗？”

“差一些，但我们谈好是……”

“把你带来的都给他，全部。”赛欧娜说。

“全部？”

“我不是说了吗？钱袋里每一个子儿都给他。”她把脸转向弗雷曼人，“你收下这些钱。”这不是一句问话，老人听得很明白。他用布裹好匕首，递给她。

托普利嘟嘟囔囔地交出钱袋。

赛欧娜对弗雷曼人正色道：“我们知道你的名字。你叫泰沙，在托诺村给加伦当助手。你有一颗做生意的头脑，这让我震惊，看看弗雷曼人都成什么样了。”

“小姐，我们都要生活。”他抗议道。

“你连活着都算不上。”她说，“出去！”

泰沙贴胸抓着钱袋，转身匆匆离去。

看着托普利在例会仪式上挥舞着这把仿制晶牙匕，赛欧娜心里又翻腾起了那一晚的场景。我们并不比泰沙强，她想。仿制品还不如没有。仪式行将结束时，托普利将那把可笑的匕首挥过了头顶。

赛欧娜不再看他，把脸转向左侧注视着坐在另一头的内拉。内拉这边看看，那边瞧瞧。她特别留心后排那些新招募的骨干分子。内拉不是一个轻信之人。随着一阵轻微的空气流动，飘来一股润滑油气味，赛欧娜皱了皱鼻子。奥恩城地下深处总是飘散着一股危险的机械味儿！她闻了一下。还有这间屋子！她不喜欢这个集会地。这个地方适合做成陷阱。卫兵可以先封锁室外走廊，再派全副武装人员进来搜查。他们的义举随随便便就能在这儿画上句号。让赛欧娜倍感不安的是，这个房间还是由托普利选定的。

乌洛特犯下的极少数错误之一，她想。正是可怜的乌洛特生前批准托普利加入义军的。

“托普利是市政服务部门的小职员。”乌洛特那时解释说，“要找地方开会或存放武器，他渠道很多。”

托普利的仪式已接近尾声。他把匕首收进一个华丽的盒子，再将盒子放在脚边的地板上。

“我以我的面孔起誓。”他说着将一边侧脸转向在座者，随后再换另一边，“这就是我的面孔，无论在哪儿你们都能认出我，并清楚我是你们中的一分子。”

愚蠢的仪式，赛欧娜心想。

但她不敢打破成规。这时托普利从口袋里掏出一只黑面罩戴在头上。赛欧娜也拿出自己的戴上。在座的全都照此行事，屋里一阵骚动。大部分人事先接到过通知，说托普利请到了一位特别来客。赛欧娜将面罩的系绳紧绑在后颈。她迫不及待地要会会此人。

托普利走向唯一一扇房门。所有人都起身把椅子折好集中靠在门对面的墙上，屋里响起一片噼里啪啦的声音。托普利见赛欧娜打了个手势，便敲了三下门，停顿两拍，再敲四下。

房门打开，一个穿着深棕色官员背心制服的高个男人闪了进来。他没戴面罩，所有人都能看清他的面孔——那是一张神色倨傲的瘦脸，窄嘴，瘦尖鼻，一对深棕色眼睛凹陷在浓眉下方。屋子里大多数人都认得这张脸。

“朋友们，”托普利说，“这位是艾约·科巴特，伊克斯大使。”

“前大使。”科巴特纠正道。他嗓音粗哑且非常克制。他找了个地方背墙而立，朝着一屋子蒙面人说：“今天神帝已下令将我驱逐出厄拉科斯。”

“为什么？”

赛欧娜不顾礼节脱口就问。

科巴特猛一转头，旋即将目光聚焦在她戴面罩的脸上。“有人企图行刺神帝。神帝追查凶器，查到了我头上。”

赛欧娜的战友们在她与前大使之间闪出一块空地，说明她在人群中颇有威信。

“那他为什么没有杀你？”她问。

“我认为他是想表明我这个人不值一杀。另外，他还要利用我给伊克斯带信儿。”

“什么信儿？”赛欧娜穿过面前的空地，停在距科巴特一两步的地方。科巴特打量着她的身体，她能感觉到他本能的男性欲望。

“你是莫尼奥的女儿。”他说。

无声的紧张气氛在整个屋子弥漫开来。为什么他要挑明自己认出了她？这里他还认出了谁？科巴特看上去不傻。为什么要这样干？

“奥恩城里没人不熟悉你的体型、嗓音和举止。”他说，“你戴面罩很可笑。”

她从头上扯下面罩，笑着说：“我同意。现在回答我的问题。”

她听到内拉跨前几步贴近自己左侧，内拉挑选的两名助手也跟了上来。

赛欧娜看出科巴特突然意识到一个问题——倘若没有给出令她满意的回答，他将性命难保。他的声音并未失去那种自制，只是放缓了语速，而且更加字斟句酌。

“神帝对我说，他知道伊克斯和宇航公会之间有一纸协议。我们正在研制一种机械放大器……用来增强宇航公会的领航能力，而目前这种能力只能靠香料来维持。”

“在这间屋子里我们叫他虫子。”赛欧娜说，“你们那种伊克斯机器能干什么？”

“你知道公会领航员需要香料才能看见安全航线吗？”

“你们要用机器来取代领航员？”

“一种可能。”

“关于这机器你要给自己人带什么信儿？”

“我要告诉他们，项目可以继续，但必须每天向他递交进度报告。”

她摇摇头。“他不需要这种报告！这是一条愚蠢的口信。”

科巴特咽了咽唾沫，不再掩饰紧张。

“宇航公会和姐妹会对我们的项目很感兴趣。”他说，“他们都有份儿。”

赛欧娜点了一下头。“而且他们的入伙费是向伊克斯人提供香料。”

科巴特怒视着她。“这个项目耗资巨大，我们需要香料来做领航员比对试验。”

“这是谎言和欺诈。”她说，“你们的设备永远不会成功，虫子清楚。”

“你怎么敢怀疑我们……”

“住口！我刚说的话才是你应该带的信儿。虫子要让你们伊克斯人继续欺骗宇航公会和贝尼·杰瑟里特。他觉得开心。”

“机器能成功！”科巴特不依不饶。

她光是笑了笑。“是谁要杀虫子？”

“邓肯·艾达荷。”

内拉倒抽一口凉气。其他人有的皱眉，有的屏息，纷纷露出吃惊的神色。

“艾达荷死了？”赛欧娜问。

“我猜是的，但神……嗯，虫子拒绝证实。”

“你凭什么猜他死了？”

“特莱拉人又送了一个艾达荷死灵过来。”

“我明白了。”

赛欧娜转身朝内拉做了个手势。内拉走到房间一头取了个扁扁的包裹回来，外面是一层集市店主用来包小商品的粉色纸。内拉把包裹交给赛欧娜。

“这就是让我们保守秘密的价码，”赛欧娜说着将包裹递向科巴特，“也是我允许托普利今晚带你过来的原因。”

科巴特接过包裹，但仍盯着她的脸。

“保守秘密？”他问。

“我们承诺不会向宇航公会和姐妹会揭发你们的欺诈行为。”

“我们没有欺诈……”

“别犯蠢！”

科巴特干咽了一下。她的意图已经明确：不论是真是假，只要义军四处散布这种说法，到时候自然会有人信。用托普利的话来说，这是“常识”。

赛欧娜瞟了一眼科巴特身后的托普利。没有人是出于“常识”而加入义军的。托普利没意识到他的“常识”也许会出卖他吗？她把目光转回科巴特。

“包裹里是什么？”他问。

赛欧娜从他话音里听出，他其实已经知道答案了。

“是我打算送到伊克斯的东西，由你帮我带过去。这是我们从虫子堡垒里得来的两个卷册的副本。”

科巴特低头看着手里的包裹。显然他很想甩掉它，私会叛党使他陷入了意料之外的险境。他愠怒地瞪了托普利一眼，似乎在说：“为什么不早点提醒我？”

“这……”他将视线移回赛欧娜，清了清嗓子，“这些……卷册里写了什么？”

“也许得由你们的人来回答。我们猜测是虫子的语录，但读不懂密文。”

“你凭什么认为我们……”

“这是你们伊克斯人的拿手好戏。”

“要是我们破译不了呢？”

她耸耸肩。“这个我们不会来怪你们。但是，如果你们将这些卷册用于其他目的，或者在成功破译之后没有如实汇报……”

“谁能肯定我们……”

“我们不会在一棵树上吊死。其他组织也会拿到副本。相信姐妹会和宇航公会都会毫不犹豫地着手破译。”

科巴特将包裹往腋下一塞，夹住。

“你凭什么认为神……虫子对你的计划……甚至这个会议都不知情？”

“我认为诸如此类的许多事情他都知情，或许他还知道是谁拿了这些卷册。我父亲相信他具备真正的预知能力。”

“你父亲相信《口述史》！”

“这间屋子里人人都相信。在重大问题上《口述史》与《正史》并不冲突。”

“那虫子为什么没有对你采取行动？”

她指了指科巴特腋下的包裹。“也许答案就藏在这儿。”

“你们也好，这些密文也好，也许都对他构不成真正的危险！”科巴特没有掩饰自己的怒气。他不喜欢受人支使。

“可能吧。说说你为什么提到《口述史》。”

科巴特又一次听出了她语气中的威胁。

“《口述史》说虫子不具备人类的情感。”

“不是这个原因。”她说，“再给你一次机会。”

内拉朝科巴特逼近两步。

“来……来这儿之前，有人叫我重温一遍《口述史》，说你的人……”他耸了耸肩。

“说我们吟诵它？”

“是的。”

“谁告诉你的？”

科巴特咽了口唾沫，怯生生地扭头望了一眼托普利，再转向赛欧娜。

“托普利？”赛欧娜问。

“我认为这能帮助他了解我们。”托普利说。

“而且你把首领的名字也透露给他了。”赛欧娜说。

“这个他早就知道了！”托普利的声音又升到了高八度。

“他叫你重温《口述史》的具体哪些部分？”赛欧娜问。

“嗯……厄崔迪家系。”

“所以你自认为了解大伙加入义军的原因了。”

“他怎样对待厄崔迪家系中的每一个人，《口述史》都说得明明白白！”科巴特说。

“他先放给我们一小段绳子，再把我们吊上去？”赛欧娜问。她听上去似乎不为所动。

“他对你父亲就是这么干的。”科巴特说。

“他又在让我玩反叛游戏？”

“我只是个信使。”科巴特说，“你杀了我的话，谁帮你传信？”

“还有帮虫子传信。”赛欧娜说。

科巴特没搭腔。

“我认为你不理解《口述史》。”赛欧娜说，“我还认为你不是很了解虫子，也不懂他的口信。”

科巴特气得满面通红。“你凭哪一点不会走其他所有厄崔迪人的老路，去当唯命是从的……”科巴特突然刹住话头，意识到怒火已经让他口不择言了。

“变成虫子核心圈子的新成员，”赛欧娜说，“就像那些邓肯·艾达荷？”

她转过身看了看内拉。那两名助手——阿努克和陶，一下子警觉起来，但内拉依然不动声色。

赛欧娜冲内拉点了一下头。

阿努克和陶都是立誓奉令行动之人，二人上前几步堵住房门。内拉绕到托普利身边站定。

“怎……怎么了？”托普利问。

“我们希望前大使能坦诚相告一切重要事项。”赛欧娜说，“我们要听全部信息。”

托普利哆嗦起来。科巴特额头沁出冷汗。他瞥了瞥托普利，重又望向赛欧娜。那一瞥犹如撕下一层面纱，让赛欧娜窥清了这两个人的真实关系。

她莞尔一笑。这只不过确证了她已经掌握的情况。

科巴特现在一动不动。

“你可以开始了。”赛欧娜说。

“我……开始什么……”

“虫子要你带一条密信给你主子。我想听听。”

“他……他想加长御辇。”

“说明他预计自己还要长身体。其他呢？”

“我们要向他大批量供应利读联晶纸。”

“干什么用？”

“他对自己的要求从不解释。”

“这东西他好像是禁止别人使用的。”她说。

科巴特愤愤地说：“他从来不禁止自己使用任何东西！”

“你们为他制作过违禁的玩意儿吗？”

“我不知道。”

他在撒谎，她想，但决定不去追究。在虫子的铠甲上又找到一条裂缝，这已经够了。

“你的继任是谁？”赛欧娜问。

“他们正要派马尔基的侄女来。”科巴特说，“你可能还记得他……”

“我们记得马尔基。”她说，“为什么让他侄女当新任大使？”

“我不知道。但这个任命是在神……虫子开掉我之前就定下来的。”

“她叫什么？”

“赫娃·诺里。”

“我们会培养赫娃·诺里的。”赛欧娜说，“而你不值得培养。这位赫娃·诺里也许有些与众不同。你什么时候回伊克斯？”

“过完节就走，坐宇航公会第一班船。”

“你跟你主子怎么说？”

“说什么？”

“我的口信！”

“他们会照你说的去做。”

“好。科巴特前大使，你可以走了。”

科巴特匆忙离去，差点撞上守门的助手。托普利想跟上，但内拉抓着他胳膊让他动弹不得。托普利畏畏缩缩地瞟了瞟内拉强壮的身躯，又看了看赛欧娜。赛欧娜等科巴特离开，门关上之后，才开口说话。

“虫子的口信不单单是传给伊克斯人的，也是给我们的。”她说，“这是虫子向我们下的战书，而且定好了战斗规则。”

托普利试图把胳膊从内拉手中挣脱出来。“你干吗……”

“托普利！”赛欧娜说，“我这儿也有条口信要你带一下。叫我父亲去报告虫子，就说我们应战了。”

内拉松开他的胳膊。托普利揉着她刚才抓的地方。“你肯定不会以为……”

“趁还来得及，快走，永远别回来。”赛欧娜说。

“你不会是怀疑……”

“我叫你走！你太没脑子，托普利。我大部分日子是在鱼言士学校度过的。我学过怎么辨认一个没脑子的人。”

“科巴特马上就要离开了。这并不妨碍……”

“他不但认识我，还知道我从帝堡偷了什么！可他没料到我会让他带包裹回伊克斯。我从你的行为看得出来，虫子希望我把那些卷册送到伊克斯去。”

托普利一步步从赛欧娜跟前退往门口。阿努克和陶让出路来，打开门。赛欧娜的声音在他身后响起。

“别狡辩是虫子把我和包裹的事透露给科巴特的！虫子不会发没脑子的信息。把我的话传给他！”

07

有人说我没有良知。他们是多么虚伪，甚至连自己都不敢坦然面对。我代表自古以来绝无仅有的良知。正如美酒会留下木桶的芳香，我也保留着远祖的朴质，那就是良知的种子。我的神圣即来源于此。我是神，因为唯有我一个人真正了解自己的传承！

——《失窃的日记》

伊克斯星诸裁判官于大王宫召见雷托皇帝宫廷大使候选人，双方的质询与答辩记录如下：

裁判官：你表示要向我们陈述雷托皇帝的行为动机。请讲。

赫娃·诺里：诸位的正式分析报告并不能解答我接下来要提出的问题。

裁判官：什么问题？

赫娃·诺里：我自问，是什么驱使雷托皇帝去接受这骇人听闻的变形和沙虫身躯，并听任人性丧失？诸位仅仅提到他是为了权力和长生。

裁判官：这些理由还不够吗？

赫娃·诺里：诸位也可扪心自问，是否有人愿意为了如此微不足道的回报而付出那样的代价？

裁判官：那么以你无可估量的智慧，请告诉我们为什么雷托皇帝甘愿变形为虫。

赫娃·诺里：这里有人怀疑他具备预知未来的能力吗？

裁判官：问得好！这还不足以回报他的变形吗？

赫娃·诺里：但他早已拥有了预知能力，正如之前他父亲那样。不！我认为他之所以孤注一掷选择这条路，是因为他已经预见到，只有作出这样的牺牲才能避免我们的未来发生某些事情。

裁判官：只有他预见到了什么特别的事？

赫娃·诺里：我不知道，但我建议展开调查。

裁判官：你把暴君美化成无私的公仆了！

赫娃·诺里：难道这不是他们厄崔迪家族的杰出品性吗？

裁判官：官方历史希望我们这样相信。

赫娃·诺里：《口述史》也印证了这一点。

裁判官：你认为虫子暴君还有哪些优良品性？

赫娃·诺里：优良品性，朋友？

裁判官：那就品性，可以了吧？

赫娃·诺里：我叔叔马尔基常说雷托皇帝对自己选拔的共事者非常宽容。

裁判官：而其他共事者都被他无缘无故地处决了。

赫娃·诺里：我认为并非无缘无故，我叔叔马尔基推断出了部分罪名。

裁判官：举个例子。

赫娃·诺里：以蠢笨的手段威胁他的人身安全。

裁判官：以蠢笨的手段威胁，又出新花样了！

赫娃·诺里：而且他不能容忍自以为是。想一想那些受处决的历史学家和他们被销毁的著作。

裁判官：他想掩盖真相！

赫娃·诺里：他对我叔叔马尔基说，他们歪曲历史。请注意！谁能比他更了解历史？我们都知道他总在心里跟谁交谈。

裁判官：有什么证据证明他所有的祖先都活在他心里？

赫娃·诺里：我不想参与无意义的争论。我只想说，根据我叔叔马尔基的判断以及他提出的相关理由，我相信这一点。

裁判官：我们读过你叔叔的报告，却得出了不同的结论。马尔基是在偏袒虫子。

赫娃·诺里：我叔叔认为他是全帝国最有手腕的外交家，也是一个演说大师，而且在你知道的任何领域都是专家。

裁判官：你叔叔没有提到过虫子的残暴吗？

赫娃·诺里：我叔叔认为他极有教养。

裁判官：我问他是否残暴。

赫娃·诺里：有残暴的一面，是的。

裁判官：你叔叔怕他。

赫娃·诺里：雷托皇帝身上绝无丝毫天真之气。只有在他扮天真时，我叔叔才会怕他。这是我叔叔说的。

裁判官：是他的话。

赫娃·诺里：不止这些！马尔基还说：“人类的天赋和多样性给雷托皇帝带来惊喜。他是我最投合的伙伴。”

裁判官：以你无与伦比的智慧，如何解释你叔叔的话？

赫娃·诺里：请别挖苦我！

裁判官：你多心了，我们恭聆赐教。

赫娃·诺里：马尔基的这些话，加上他在信里跟我谈到的其他许多事情，都表明雷托皇帝一直在寻觅新鲜、独创的事物，同时他对这类事物潜藏的破坏力又很警惕。这是我叔叔的观点。

裁判官：对于你和你叔叔所抱的这些观点，你还有什么需要补充的吗？

赫娃·诺里：我没有需要补充的了。很抱歉浪费了诸位的时间。

裁判官：你并没有浪费我们的时间。现在批准由你担任已知宇宙之神帝即雷托皇帝的宫廷大使。

08

你要记住，我只需向内心求索，就能掌握有史以来任何一门知识。在面对战争心理问题时，我便从中汲取力量。倘若你从未听过受伤者与濒死者的悲号，那么你还不了解战争。而我听过太多这样的悲号，乃至于在耳畔挥之不去。我自己就在战斗结束后发出过呼号。每一个时代我都曾饱受伤痛——来自拳头、棍棒和石块，来自镶贝壳的木棒和青铜剑，来自钉头锤和加农炮，来自箭矢和激光枪，来自原子尘埃死寂的窒息，来自让舌头发黑、肺部积水的生化攻击，来自瞬间喷涌的烈焰和悄然夺命的慢性毒药……还有更多伤痛我不愿一一道来！以上都是我亲眼所见，亦有切肤之痛。有人竟敢质疑我的所作所为，我要对他们说：这些记忆使我别无选择。我并非懦夫，我曾经也是人。

——《失窃的日记》

在卫星气象控制系统忙于对付越洋海风的温暖季节，沙厉尔边缘地带常在入夜时分迎来一场降雨。莫尼奥在帝堡周边例行巡视，被一场阵雨淋了个正着。他躲入帝堡之前夜幕已降临。南门有个鱼言士守卫帮他脱下打湿的斗篷。她身形敦实，四方大脸，符合雷托遴选卫兵的标准。

“那些该死的气象控制系统可得改进改进了。”她说着递上湿漉漉的斗篷。

莫尼奥向她略一点头，登上通往自己寓所的楼梯。鱼言士卫兵全都知道神帝怕潮，但谁也不及莫尼奥这么细致。

是虫子厌恶水，莫尼奥想，夏胡鲁渴望回到沙丘星。

下地宫前，莫尼奥在寓所里把身子擦干，又换了套干燥的衣裤。没必要去招惹虫子。马上要跟雷托进行一场不能受干扰的谈话，详细讨论即将来临的奥恩节庆城之旅。

电梯下行时，莫尼奥倚着一面墙闭上眼睛。疲惫如潮水般席卷而来。他知道自己已经连续多天睡眠不足，而且紧张的日子暂时还看不到头。他羡慕雷托不用睡觉。神帝一个月里似乎只需静养数小时就够了。

地宫里的气味和电梯停止时的震动让莫尼奥结束了打盹。他睁开眼，望向大殿正中御辇上的神帝。莫尼奥定一定神，开始了这趟熟悉的长距离步行，走向那个令人生畏的存在。不出所料，雷托看起来很警觉。起码这是个好兆头。

雷托听到电梯下来的声音，还眼见莫尼奥惊醒过来。他看上去很疲乏，这一点可以理解。奥恩之行迫在眉睫，而杂七杂八的事务又让他应接不暇，包括招待星外来宾，筹备鱼言士仪式，接待新任大使，指挥帝国卫队换岗，安排官员们的新老交替，还要设法让邓肯·艾达荷的新死灵融入帝国机器的运行。与日俱增的琐务压在莫尼奥身上，毕竟岁月不饶人哪。

让我算算，雷托思忖。我们从奥恩城返回后的那个礼拜，莫尼奥将年满一百一十八岁。

若服用香料，他的寿命可以数倍于此，但他不肯。雷托很清楚个中缘由。莫尼奥已经迈入渴望长眠的年龄了。他之所以还在世间逗留，只是为了亲眼见到赛欧娜被送进皇家服务机构，当上帝国鱼言士协会的下一任会长。

我的女神们，马尔基过去经常这样称呼鱼言士。

莫尼奥还知道雷托有意安排赛欧娜同某个邓肯育种。是时候了。

莫尼奥停在距御辇两步远处，抬头望向雷托。他眼里有些东西让雷托想起地球时代的异教祭司，在熟悉的神龛前做一番讨巧的祈祷，他们往往也会流露出这副神色。

“陛下，您已经观察新来的邓肯很长时间了。”莫尼奥说，“特莱拉人对他的细胞或脑子动过手脚吗？”

“他是干净的。”

莫尼奥深深叹了口气，连身子都哆嗦了一下，但并没有轻松释然之感。

“你反对用他当种男？”雷托问。

“一想到他既是我的祖先，又要生育我的孙辈，就觉得别扭。”

“但他给了我一个机会，利用古代的生命形态同我育种计划的现有产物杂交出新一代混血儿。上一次类似的混血育种已经是赛欧娜二十一代之前的事了。”

“我没看出其中的道理。在您的卫队里，邓肯们总是行动最迟缓、警觉性最差的一个。”

“我的目的不是按基因分离定律培育优生人种，莫尼奥。你觉得我不清楚由育种计划法则导出的演进图吗？”

“我看过您的血缘谱，陛下。”

“那你应该知道我一直在跟踪和剔除隐性基因。我只重视关键的显性基因。”

“还有基因突变，陛下？”莫尼奥的声音里透着一丝狡黠，引得雷托定睛细看起他来。

“我们不讨论这个问题，莫尼奥。”

雷托眼看着莫尼奥缩回到他那具谨言慎行的保护壳里去了。

他对我的情绪真是敏感到了极点，雷托想。我确信他具备我的一部分能力，只不过是在无意识地发挥作用。他提出这个问题，说明连我们在赛欧娜身上已经取得的进展他都有所察觉。

雷托试探地说道：“很明显，你还不清楚我想通过育种计划实现什么目标。”

莫尼奥精神为之一振。“陛下发现我想探究育种计划背后的规则了。”

“在长远来看任何法则都是临时性的，莫尼奥。创造性不可能受规则的束缚。”

“但是陛下，您亲口提到育种计划法则。”

“我刚才怎么说的，莫尼奥？想为创造活动寻找规则，就像企图分离意识与肉体。”

“可某些东西的确在逐渐进化，陛下。我在自己身上了解了这一点！”

他在自己身上了解了这一点！亲爱的莫尼奥。他快悟出来了。

“你为什么总在寻找绝对符合逻辑推理的变化，莫尼奥？”

“我听您提到过递变式进化，陛下。血缘谱上有这么一个标签。但跟意外有什么……”

“莫尼奥！每一次意外都会改变规则。”

“陛下，您没有考虑过人种优化吗？”

雷托低头瞪着他，心想：如果我现在说出那个关键词，他能懂吗？也许……

“我是捕食者，莫尼奥。”

“捕……”莫尼奥顿了顿，开始摇头。他知道这个词的含义，他想，但这个词让他震惊。神帝是在开玩笑吗？

“捕食者，陛下？”

“捕食者能改良种群。”

“怎么会呢，陛下？您并不恨我们。”

“你让我失望，莫尼奥。捕食者不恨猎物。”

“捕食者杀戮猎物，陛下。”

“我也杀戮，但我不恨。猎物能充饥解渴。猎物是好东西。”

莫尼奥抬眼观察雷托埋在灰色“皮风帽”里的面孔。

难道我没注意虫子现形了？莫尼奥暗想。

莫尼奥战战兢兢地寻找着蛛丝马迹。那具庞大的身躯没有颤动，目光没有失焦，多余的鳍足也没有扭动。

“您渴望什么，陛下？”莫尼奥壮胆问道。

“我渴望人类能够作出真正意义上的长期决策。你知道这种能力的关键是什么吗，莫尼奥？”

“这一点您说过很多次，陛下。就是转变思维的能力。”

“转变，没错。那你知道我说的‘长期’是什么意思吗？”

“对于您，必然是以千年来计量的，陛下。”

“莫尼奥，相对于无限，就算我那几千年也不过是眨眨眼的工夫。”

“但您的视角一定跟我不一样，陛下。”

“从无限的角度而言，任何有限度的长期都是短期。”

“那世上就根本不存在规则了吗，陛下？”莫尼奥的话音里隐约带着点歇斯底里。

雷托用微笑来缓解他的紧张。“也许有一条。短期决策总是不具备长期适用性。”

莫尼奥沮丧地摇了摇头。“可是，陛下，您的视角是……”

“任何寿命有限的观察者，他的时间总有到头的一天。封闭系统是不存在的。就算我，也无非是在延长有限的界域而已。”

莫尼奥的视线突然从雷托脸上移开，转向远处的陵墓廊道。有一天我也将长眠于此。金色通道会延伸下去，但我的生命已经终结。当然，这并不重要。只有他感知的金色通道持续不断地延伸下去，那才是至关重要的。他把目光转回雷托，但没有直视那对全蓝色眼睛。这庞大的躯体里真的潜伏着一个捕食者吗？

“你不明白捕食者的作用。”雷托说。

这句带着读心术意味的话让莫尼奥大吃一惊。他抬眼，与雷托对视。

“理智告诉你即便是我也终有一死。”雷托说，“但你并不相信。”

“我怎么能相信自己永远见不到的事情？”

莫尼奥从未感到如此孤独和恐惧。神帝在干什么？我是下来讨论出行细节的……再摸摸他对赛欧娜有何打算。他在耍我吗？

“我们谈谈赛欧娜吧。”雷托说。

又是读心术！

“您什么时候考验她，陛下？”这个问题一直停留在他舌尖上，现在终于问出了口，不过莫尼奥又害怕起来。

“快了。”

“请原谅，陛下，可您一定能理解我有多担心这根独苗的安危。”

“别人都挺过了考验，莫尼奥，包括你。”

莫尼奥深吸一口气，回想自己是如何在外力引导下感知到金色通道的。

“家母帮我打过底子。赛欧娜没有母亲。”

“她有鱼言士。她还有你。”

“难免会有意外，陛下。”

莫尼奥两眼含泪。

雷托别过头不看他，心想：他在忠君和爱女之间进退两难。这种护犊之情多让人心酸哪。难道他看不出全人类就是我唯一的孩子吗？

雷托将目光挪回莫尼奥，说：“你很明智地观察到，即使在我的宇宙里也会发生意外。你从这里没有领悟到什么吗？”

“陛下，就这一次，您能否……”

“莫尼奥！你肯定不希望我把权力授予一个无能的领导吧。”

莫尼奥退后一步。“是的，陛下，当然不希望。”

“那就相信赛欧娜的力量。”

莫尼奥挺起肩膀。“我会尽责而为。”

“必须唤起赛欧娜作为厄崔迪一分子的责任感了。”

“该当如此，陛下。”

“难道这不是我们的义务吗，莫尼奥？”

“不可否认，陛下。您什么时候把她引介给新邓肯？”

“通过考验之后。”

莫尼奥低头看着地宫冷冰冰的地板。

他三番五次盯着地板，雷托想。他会看到什么？是御辇千年来留下的辙印吗？啊，不——他凝望的是地下深处，他即将于此安息的那个财富与秘密王国。

莫尼奥再次抬眼望向雷托的面孔。“希望她喜欢与邓肯相伴，陛下。”

“放心吧。特莱拉人交给我的邓肯没有丝毫走样。”

“那我就放心了，陛下。”

“他的基因对女性很有吸引力，这一点你肯定注意到了。”

“我确实注意过，陛下。”

“他那温柔而敏锐的眼神、棱角分明的五官和黑山羊毛般的头发，能彻底融化女人的心。”

“陛下所言极是。”

“你知道他现在跟鱼言士在一起吗？”

“有人向我汇报过，陛下。”

雷托笑了笑。自然有人向莫尼奥汇报。“不久她们就会带他来首次面见神帝。”

“召见厅我亲自检查过了，陛下。一切都已备妥。”

“有时候我觉得你想让我不中用，莫尼奥。留点小事给我做做吧。”

莫尼奥竭力抑制突然袭来的恐惧感。他躬身后退。“是的，陛下，但有些事我责无旁贷。”

他转身匆匆离去。直到电梯升起，莫尼奥才意识到雷托还没有说“退下”。

他一定知道我有多累。他会原谅我的。

09

你内心所思，你的神无不知晓。今天，你的灵魂足为自己的清算人。【14】我不需要见证人。你没有聆听你的灵魂，反去听从你的愤恨与暴怒。

——雷托皇帝致言一忏悔者，摘自《口述史》

以下为雷托皇帝治下第3508年的帝国状况评估报告，摘自《维尔贝克删节本》。原件藏于贝尼·杰瑟里特教团的圣殿档案馆。经对照显示，所删内容不减损该报告的基本准确性。

以本圣团及其永存之姐妹会的名义，兹声明本报告已认定为真实可信，且具备入载《圣殿编年史》的价值。

奇诺伊和陶索科两位修女已从厄拉科斯星安全返回，她们的报告证实了一宗年代久远的悬案，即雷托皇帝治下第2116年于帝堡失踪的九名历史学家确系遭到处决。报告称，九人均于致昏之后，由其自著书籍所燃火堆焚身而亡。此情状与当时帝国上下的传言完全相符。据判断，该说法出自雷托皇帝本人。

奇诺伊和陶索科带回的一份手写见证笔录载有以下情节：其时有史学界同行向雷托皇帝求问九人下落，雷托皇帝答道：

“他们因虚言妄语而自取灭亡。但无心之过不会引我震怒，你等不必畏惧。我并不爱炮制殉道者。殉道者常在人类事务上点缀戏剧性事件，而戏剧性正是我的一个捕食目标。唯有堆砌谎言且以此为傲者该当怵惧战栗。退下，此事不得再提。”

该手写笔录的内在证据显示其记录人系2116年任雷托皇帝总管的艾考尼克。

请注意雷托皇帝使用了“捕食”一词。鉴于圣母赛亚克萨的相关观点认为神帝在自然意义上自视为捕食者，此一现象尤其值得深思。

在雷托皇帝偶一为之的出行中，奇诺伊修女应邀与鱼言士一同随行。其间她奉召与御辇并行，在小跑中同雷托皇帝有一场对话。交谈内容汇报如下：

雷托皇帝说：“走在这条皇家大道上，我有时会感觉自己好像正在城墙上抵御入侵者。”

奇诺伊修女说：“这里不会有人袭击您，陛下。”

雷托皇帝说：“你们贝尼·杰瑟里特就从四面八方围攻我。甚至现在，你还在想法子收买我的鱼言士。”

奇诺伊修女表示自己本已做好了赴死的准备，但神帝只是刹住御辇，目光越过她，看了看自己的扈从。她说扈从们立即止步，原地待命，恭敬地与神帝保持一段距离，他们训练有素，对神帝绝对服从。

雷托皇帝说：“我手下有一批人会向我提供方方面面的情报。不要否认我的指责。”

奇诺伊修女说：“我不否认。”

雷托皇帝看着她说：“别担心你的性命。我还指望你把我的话传到圣殿去。”

奇诺伊修女称，她能看出雷托皇帝已掌握自己的所有情况，包括她肩负着什么使命，包括她接受过专门的口述记忆训练，以及其他的一切。“他就像圣母。”她说，“在他面前我什么也瞒不住。”

接下来雷托皇帝命令她：“朝我的节庆城望过去，告诉我你见到了什么。”

奇诺伊修女望向奥恩城，说道：“我看见了远处的城市，在晨曦中显得很美。右侧是您的森林，郁郁葱葱，我能花上一整天去描述。城市的左侧和四周是您仆役的房子和花园。一些人家看上去很富有，还有一些看上去很贫穷。”

雷托皇帝说：“我们已经把这片景观弄乱了！树木凌乱不堪，还有房子、花园……这样的景观不可能出现让你欣喜若狂的未知事物。”

因先前得到过雷托皇帝的保证，奇诺伊修女大胆问道：“陛下果真希望看到未知事物吗？”

雷托皇帝说：“身处这样的景观之中不会有外在的精神自由。你看不出来吗？你在这儿没有与人共享的开放空间。一切都是封闭的——房门、门闩、门锁！”

奇诺伊修女问：“人类不再需要任何隐私和保护了吗？”

雷托皇帝说：“回去告诉你的姐妹我要重现外在的景观。像这样的景观只能使人转向内心去寻找任何可能存在的精神自由，而大部分人类并不具备如此强大的力量。”

奇诺伊修女说：“我会如实复述陛下所言。”

雷托皇帝说：“务必如此。再通知你的贝尼·杰瑟里特姐妹，她们应该最清楚为获取特殊禀赋而进行育种的危险性，还有寻求特定遗传目标的危险性。”

奇诺伊修女认为，这明显是指雷托皇帝之父保罗·厄崔迪。请别忘记，我们的育种计划提早一代培育出了魁萨茨·哈德拉克。保罗·厄崔迪在成为弗雷曼人领袖即穆阿迪布的过程中，摆脱了我们的控制。毋庸置疑，这是一位将圣母之力及其他能力集于一身的男性，人类依然在为这些能力付出惨重代价。如雷托皇帝所言：

“你们得到了意料之外的结果。你们得到了我，一张无法捉摸的百搭牌。而我得到了赛欧娜。”

雷托皇帝拒绝解释他为何提到其总管之女赛欧娜。此事目前已在调查中。

圣殿关切之其他事宜，我方调查人员提供相关信息如下：

鱼言士

雷托皇帝的女子军团已选出参加厄拉科斯十年庆的代表。每支星球驻军将各派三名代表。（名单详见附表。）按惯例，入选者中无成年男性，甚至鱼言士军官的配偶亦无资格参与。本报告期内鱼言士配偶名单几无变化。我们增补了若干新人，宗谱信息凡有的均已列出。请注意仅有两人带星号标志，系邓肯·艾达荷死灵的后裔。关于我们对雷托皇帝在育种计划中使用死灵的猜测，尚无新情况可补充。

本期间我们尝试在鱼言士与贝尼·杰瑟里特之间结盟的努力均未成功。雷托皇帝继续扩大某些驻军的规模。他仍在强化鱼言士的非军事性任务，同时弱化其军事性任务。此举结果符合预期，即增强了当地民众对鱼言士驻军的敬慕与感恩之心。（规模已有扩大的驻军详见附表。）

（编者按：与我方有关的仅限贝尼·杰瑟里特、伊克斯人和特莱拉人的母星驻军。驻宇航公会监察人员数量无增加。）

祭司

除附录所列少数自然死亡与人员交替之外，无重大变化。受命主持宗教仪式的鱼言士军官及鱼言士的配偶依然少之又少，其权力也遭削弱，因为厄拉科斯星不断向他们施压，要求其在采取任何重要行动之前均须请示。圣母赛亚克萨等人认为，鱼言士的宗教职能正在逐渐向外移交。

育种计划

雷托皇帝仅提及赛欧娜但未予解释，还提及我们在他父亲身上所遭遇的失败，除此之外，我方对其育种计划的长期监视活动尚无其他重要发现。有证据表明雷托皇帝的计划存在一定的随机性，其言语中对遗传目标所表明的态度亦可视作进一步的证明，但我们不能肯定他是否对奇诺伊修女吐露真言。需要提请注意的是，他曾屡屡说谎或无预警大幅更改计划。

雷托皇帝继续禁止我们参与其育种计划。他安插在本地鱼言士驻军中的监察人员依然严密监视着我方安排的生育活动，凡未经其认可的均遭“剔除”。在本报告期内，我们是在这一极严厉监管措施下维持现有圣母人数的。我方的抗议没有得到答复。奇诺伊修女就此直截了当地向雷托皇帝发问，他的回答是：

“你们要知足感恩。”

我们在这句话里读出了应有的警告之意，故已向雷托皇帝递交了一封措辞得体的致谢函。

财务状况

圣殿仍然维持必要的清偿能力，但相关措施不可松懈。事实上，为预防清偿能力减弱，下一报告期将出台若干新措施。其中包括削减仪式上的美琅脂用量及提高我方常规服务的收费。接下来四个报告期我们拟将大家族女性学费提高一倍。诸位现在当就涨价计划准备相应的辩解理由以应对质疑。

雷托皇帝已拒绝我方就增加美琅脂配额所提出的申请，且未给出理由。

我方同宇联商会的关系依然基础牢固。宇联商会已在上一报告期上马“星宝石”项目并为此组建了区域同业联盟，我方为该项目贡献咨询和谈判能力且已获得可观回报。该项目持续创造的利润应能弥补我方在杰第主星的投资损失且有盈余。该笔投资已作为坏账勾销。

大家族

三十一个前大家族在本报告期内均蒙受了经济灾难。其中仅六家设法守住了小家族地位。（详见附表。）过去千年来已显露的总体趋势仍在延续，即昔日的大家族正在逐渐消亡。需要注意的是，免于灭顶之灾的六个家族均为宇联商会的巨额投资者，其中五家深度参与了“星宝石”项目；另外一家则持有多样化投资组合，包括对卡拉丹古董鲸皮业务的大额投入。

（本期内我方以减少鲸皮存货为代价，将庞迪米储备增加了近一倍。此决策的依据将在下一期重新评估。）

家庭生活

如我方调查人员在过去两千年里所观察到的，家庭生活的同质化现象依然呈现有增无减的态势。例外者应如诸位所料，包括：宇航公会、鱼言士、皇家官员、特莱拉易容变脸者（他们几经努力却仍无生育能力），当然，还有我们自己。

值得注意的是，无论哪个星球，民众的家庭状况都日渐趋同，这种现象不应视为巧合。据我们观察，雷托皇帝的庞大规划已初露端倪。诚然，如今条件最差的家庭也能丰衣足食，但日常生活氛围已变得越来越死气沉沉。

还须提请诸位注意的是，约八代人之前我们曾向圣殿汇报过雷托皇帝的一句陈述：

“我是帝国内仅存的奇观。”

圣母赛亚克萨针对这种趋势提出了理论上的解释，该解释已为我们中许多人逐渐接受。圣母赛亚克萨依据“水利专制”这一概念来阐释雷托皇帝的动机。正如诸位所知，民众生活只有普遍完全依赖某种物质或条件，且这种物质或条件又为相对少数的中央集权势力所控制，才有所谓“水利专制”生存的土壤。“水利专制”起源于引流灌溉技术的应用：该技术可促进区域人口增长，当人口数达到一定规模，而且其生死存亡已对水源形成绝对依赖，“水利专制”便应运而生。只要切断水源，即可导致民众大批死亡。

这一现象在人类历史进程中频频出现，不仅限于水资源和耕地出产，还涉及石油、煤炭等通过管网或其他配送网控制的碳氢燃料。曾有一段时期，如迷宫般广为分布的电网是输送电力的唯一渠道，故而连这种能源也沦为了“水利专制”的工具。

圣母赛亚克萨提出，雷托皇帝正在炮制一个空前依赖美琅脂的帝国。值得注意的是，我们可以把衰老称为一种疾病，而美琅脂就是其对症之良药，尽管只能缓解病情而无法根治。圣母赛亚克萨还提出，雷托皇帝甚至会散播一种唯有美琅脂才能抑制的新病症。这种猜测虽显牵强，但也不能完全排除。更有悖常理之事也曾发生过，我们不应忽视梅毒在人类早期历史中所扮演的角色。

运输体系和宇航公会

曾为厄拉科斯星独有的三态运输体系（步行靠浮空托盘载运重物，航空运输靠扑翼飞机，星际运输靠宇航公会运输船）开始盛行于越来越多的帝国星球。伊克斯星是一个主要的例外。

我们认为，之所以出现上述现象，部分是因为一成不变的静态生活在各星渐成主导，还有部分原因是，源自厄拉科斯星的运输体系自然会成为各星竞相效仿的样板。伊克斯式事物所招致的普遍反感亦对这一趋势的形成起到了不可低估的作用。

另外，鱼言士为减轻维护社会秩序的工作量，也在积极推进这套运输体系的普及。

宇航公会方面，这一趋势导致其领航员对美琅脂产生绝对依赖。有鉴于此，我们正密切关注宇航公会与伊克斯人就领航员预知力的机械替代品所开展的研发合作。若失去美琅脂，又没有其他预测远航机航线的方法，每一次超光速航行都可能变成一场灾难。尽管我们对该合作项目并不十分乐观，但成功的可能性总是存在的，在条件允许时我们会提交相关报告。

神帝

除体长略有增加外，我们在雷托皇帝的身体特征方面几乎未注意到其他变化。雷托皇帝厌水的传闻尚未得到证实，但在沙丘时代水确曾用作拦阻沙虫的屏障，弗雷曼人也曾用致命之水杀死小沙虫来制造狂欢时服用的香料萃取物，这两点在我们的档案里均有据可查。

大量证据显示雷托皇帝加强了对伊克斯星的监视，很可能是因为宇航公会与伊克斯人的合作项目。该项目如获成功必将削弱他对帝国的统治。

他与伊克斯星仍保持业务往来，主要是订购御辇的更换配件。

特莱拉人向雷托皇帝交付了邓肯·艾达荷的新死灵。故可确认前任死灵已经死亡，但其死因尚不可知。需要强调的是，以前确有迹象表明雷托皇帝亲手杀死过若干死灵。

有越来越多的证据显示雷托皇帝在使用计算机。倘若他的确在违反自己颁布的禁律以及芭特勒圣战禁令，那么我们就能凭借已掌握的证据向其施压，甚至可能迫使其接受我方酝酿已久的某些合作项目。夺回育种计划的自主权依然是我方极其关切的一个问题。我们将继续就此开展调查，但应牢记以下警告：

正如此前每一份报告所述，我们必须面对雷托皇帝的预知能力。毫无疑问，他所拥有的远超任何祖先的预知能力仍是其实施政治控制的主要依靠。

我们不能与之对抗！

我们相信，他能提前很长时间预知到我方采取的每一项重要行动。因此，我方应采取如下行为准则：我们绝不有意威胁其人身安全；其宏大计划凡我们可识别的，也绝不有意加以破坏。我们将对他采用一如既往的措辞：

“只要我们对您有威胁，请通知我们，我们会停止。”

以及：

“请与我们分享您的宏大计划，我们或能效力。”

本期内他未就这两个问题给予新的答复。

伊克斯人

除了宇航公会与伊克斯人的合作项目之外，几乎没有重要事项需要报告。伊克斯人将向雷托皇帝宫廷派驻一个名叫赫娃·诺里的新任大使，系马尔基的侄女，而马尔基曾作为神帝的好友而广为人知。继任大使为何敲定赫娃·诺里原因不明，但有少量证据显示生育此人有其特殊目的，也许正是为了培养伊克斯人的宫廷代表。有理由相信马尔基也是体现官方意志的基因设计产物。

我们将继续开展调查。

保留地弗雷曼人

这批由荣耀一时的勇士退化而来的遗民继续充当我们打探厄拉科斯星的可靠情报源。这也是我们下一报告期的一项主要预算支出，因为他们多次要求增加报酬，而我们没有反对的底气。

有趣的是，尽管他们的生活与其祖先几无相似之处，但他们表演的弗雷曼宗教仪式及模仿古弗雷曼人行为方式的能力，均无可挑剔。我们将此归功于鱼言士在弗雷曼人训练中所施加的影响。

特莱拉人

我们不指望邓肯·艾达荷的新死灵会带来任何意外。特莱拉人曾尝试篡改原型的细胞性质和心智，至今仍在领受雷托皇帝的严厉惩罚。

特莱拉人日前派特使再度劝诱我方接受一项合作，其冠冕堂皇的目标是创建一个不需要男性的纯女性社会。基于种种显而易见的原因，尤其是我们认为特莱拉人的一切都不值得信任，故按惯例婉拒了这项提议。我方参加十年庆的使团会向雷托皇帝详细汇报此事。

圣母赛亚克萨、伊托布、玛穆卢特、埃克奈科斯克、阿克莉 谨上

10

听上去也许很奇怪，类似于你在我日记中读到的那种激烈斗争，有时对于当事人却是无影无形的。当事人能目睹多少，相当程度上取决于其心灵深处的梦境。我对梦境的形成向来兴趣浓厚，正如我热衷于研究行为的形成。这批日记的字里行间充斥着与人类自我观点的斗争——在这场棋逢对手的角力中，脚下的潜意识之井还会涌出源自我们最黑暗历史的动机，我们不但要被迫接受由此酿成的现实，更须与之抗争。这只九头怪总是攻你不备。因此，我祈祷，当你步我后尘走过金色通道时，不再是一个和着无声之乐起舞的稚童。

——《失窃的日记》

内拉迈着稳定而沉重的步子沿旋梯而上，目标是帝堡南塔顶层的神帝觐见厅。每次绕到塔楼的西南面，眼前都横着从窄条窗射来的数道充满微尘的金色光柱。她知道旋梯盘绕的竖井里装有一部伊克斯电梯，其尺寸足以将主人庞大的身躯载至顶楼，容纳她较小的身形自然不在话下，但她对于自己必须爬楼梯并无怨言。

敞开的窄条窗送来阵阵微风，她闻到了飞沙挟带的那股燧石燃烧味。斜射的阳光照亮了嵌在内墙石材中的红色矿物颗粒，如红宝石般熠熠生辉。她不时透过窄条窗瞟一眼沙丘，却没有一次停下来欣赏四周的景致。

“你具备勇士的坚忍，内拉。”主人曾对她说。

一想起这句话，内拉顿时心生暖意。

塔楼内，雷托的目光正跟随内拉绕着伊克斯电梯井攀登长长的旋梯。一种伊克斯设备将她的活动影像缩小到四分之一，投射在雷托正前方的三维成像区。

她的动作真是一板一眼哪，他想。

他清楚，这种一板一眼来源于她那颗激情充溢而又思维简单的头脑。

她身穿鱼言士蓝军服，外披罩袍，胸口未佩鹰徽。一过塔脚岗哨，她就掀开了锡巴斯头兜，私下觐见须戴头兜是雷托对她的命令。她敦实强壮的身躯与卫队里许多战友相仿，但她的容貌同雷托记忆中任何人都不像——四方脸上，一张大嘴乍一看似乎宽及耳根，其实是嘴角的深纹给人带来的错觉。她有一对浅绿色眼睛和一头旧象牙色短发。前额让脸型更显方正，几乎与淡眉齐平——这两条眉毛毫不起眼，因为下面那对虎目实在抢风头。鼻梁笔直而低平，在快要触及薄唇之处戛然而止。

内拉说话时，那张大嘴一开一合活像某种史前动物。她的力量鲜有外人知晓，而在鱼言士军团内却堪称传奇。雷托曾见她单手托起一个重达一百公斤的男人。莫尼奥知道雷托会在鱼言士中选拔特工，但当初将内拉调来厄拉科斯星并不是由莫尼奥经办的。

雷托转过头去不再看那步履沉重的爬楼影像。他的视线穿过身边的大窗，眺望起南面的沙漠。远处岩石的颜色——棕色、金黄色、深琥珀色——在他意识里舞动起来。遥远的崖壁上挂着一缕粉红，俨然琵鹭的羽翅。琵鹭已经绝种，只存留在雷托的记忆中，但他能运用灵眼观望这一长条浅粉色岩石，仿佛一只复生的琵鹭一掠而过。

他清楚，即使是内拉，楼梯爬到现在也该累了。她终于歇了下来，正好比四分之三塔高标记高出两个台阶，她每回都在那里休息，无一例外。这种一板一眼的脾性，正是雷托把她从遥远的赛普雷克星驻地内调回来的一个原因。

一只沙鹰滑过雷托身边的窗口，距离塔壁仅几个翼长。它的注意力被帝堡底部的阴影所吸引。雷托知道那里时有小动物出没。他的目光越过沙鹰的飞行轨迹，影影绰绰能望见地平线上横亘着一列云团。

对于他内心的古代弗雷曼人而言，这真是难以置信哪：厄拉科斯星上竟然有云，有雨，甚至有开阔的水面。

雷托提醒在自己心里发声的那些人：将沙丘星改造成绿色厄拉科斯星的活动，自我统治之初就一直在义无反顾地推行着，如今幸存的只有这最后一片沙漠——我的沙厉尔了。

很少有人认识到地理对历史的影响，雷托想。人们往往更关注历史对地理的影响。

是谁拥有这条河流？这道苍翠的山谷？这座半岛？这颗星球？

谁也不拥有。

内拉继续登楼，两眼紧盯着上方梯阶。雷托的思维又转回到了她身上。

在很多方面，她都是我迄今为止最得力的助手。我是她的神。她无条件地崇拜我。即使我开玩笑地攻击她的信念，她也只当是考验。她知道自己能通过任何考验。

雷托派内拉潜入叛党，命令她任何事都要服从赛欧娜，她对此毫无异议。偶尔心中产生动摇，甚至禁不住将这种动摇诉诸言语，她仍能依靠自己的思想恢复信念……严格地说，之前都是如此。然而最新消息表明，内拉现在需要“圣尊”的帮助才能重拾内心的力量。

雷托回忆起与内拉的第一场谈话，那女人因急于取悦神帝而浑身发抖。

“就算赛欧娜派你来杀我，你也必须服从。绝不可让她知道你效忠于我。”

“没人杀得了您，主人。”

“但你必须服从赛欧娜。”

“定当如此，主人。这是您的命令。”

“任何事都必须服从她。”

“遵命，主人。”

又一次考验。内拉对我的考验毫无异议。她把考验只当成跳蚤叮咬。是主人下的命令，内拉必然服从。我不能让任何事改变这种关系。

在古代，她能成为一位杰出的夏道特，雷托想。这就是他赐给内拉晶牙匕的原因之一，这是一把泰布穴地存留下来的真货，曾经属于斯第尔格的某个妻子。内拉的晶牙匕总是插在长袍遮住的刀鞘中，更像是护身符而非武器。他采用原始仪式赐刀给内拉，让他颇感意外的是，这仪式唤醒了自己本以为永远埋葬了的情感。

“此乃夏胡鲁之齿。”

他伸出覆盖着银色皮肤的双手，把刀递过去。

“接下这把刀，你将成为过去和未来的一部分。倘若玷污这把刀，过去将拒绝给你未来。”

内拉接过刀，又接下刀鞘。

“取指血。”雷托命令。

内拉依令而行。

“收刀入鞘。拔刀必见血。”

内拉再次照做。

目睹着内拉登楼的三维影像，雷托沉浸在古老的仪式里，心中顿生感伤。若非严格遵照弗雷曼人的老规矩使用，晶牙匕会变得越来越脆弱而不中用。到内拉生命终结之时此刀尚可维持外形不变，但它的寿命绝不会比内拉的长多少。

我已经抛弃了一部分过去。

真悲哀啊，昔日的夏道特变成了如今的鱼言士。而一把真正的晶牙匕也沦为主人提升仆人忠诚度的工具。他知道有人认为鱼言士实际上是女祭司——对于那个贝尼·杰瑟里特的看法，雷托自有回答。

“他创造了另一种宗教。”那个贝尼·杰瑟里特说。

胡说！我并没有创造宗教。我就是宗教！

内拉走进塔顶圣堂，站定在距雷托的御辇三步远处，恭顺而得体地垂下目光。

雷托仍深陷在回忆里，这时他说：“看着我，女人！”

她抬起头。

“我创造了一种神圣的亵渎！”他说，“这种基于我身体创立的宗教让我恶心！”

“是，主人。”

内拉柔软的脸颊上镀了一层金光，她用一对绿眼睛凝视着他，没有疑问，没有理解，都不需要。

假使我派她去摘星星，她也会照办，并全力以赴。她认为我又在考验她。我真的相信她总有一天会惹我发火。

“这该死的宗教应当和我一起终结！”雷托喊道，“我为什么要把宗教释放到人民中去？宗教的腐坏是自内而外的——帝国如此，个人如此！全都一样。”

“是，主人。”

“宗教创造像你这样的激进分子和狂热分子！”

“谢主人。”

雷托的佯怒没有持续多久，转眼就沉入了他的记忆深处。内拉的信念裹着坚硬的外壳，怎么砸也留不下一个凹点。

“托普利通过莫尼奥给我打过报告。”雷托说，“谈谈这个托普利。”

“托普利是条虫子。”

“你跟叛党不就是这么叫我的吗？”

“我一切听命于主人。”

一针见血！

“这么说托普利不值得培养？”雷托问。

“赛欧娜对他的评价很中肯：太没脑子。他向口风不紧的人泄密，把自己暴露出来。科巴特一开口，赛欧娜就确证了托普利是卧底。”

人人都这么说，连莫尼奥都不例外，雷托想，托普利不是一个合格的卧底。

这种众口一词让雷托感到好笑。他略施小计搅浑的水在自己眼里却清澈无比。而演员们依然在按脚本演出。

“赛欧娜没怀疑你吗？”雷托问。

“我有脑子。”

“知道我为什么召见你吗？”

“为了考验我的信念。”

啊，内拉，关于考验，你真是无知啊。

“我需要你对赛欧娜的评价。我要从你的表情和动作里看出你的评价，从你的声音里听见你的评价。”雷托说，“她准备好了吗？”

“鱼言士需要这么一个人，主人。为什么您要冒失去她的风险？”

“勉强不来，不能让她失去我最珍视的那部分。”雷托说，“她必须完好无损地归顺我。”

内拉垂下目光。“遵命，主人。”

雷托明白这句话的意思。对于自己不理解的事物，内拉一律抛出这个标准回答。

“她经受得住考验吗，内拉？”

“就主人所说的考验……”内拉抬眼望向雷托的面孔，耸耸肩说，“我不知道，主人。当然，她很厉害。她是唯一逃出狼口的人。可她满脑子都是仇恨。”

“一点不奇怪。告诉我，内拉，她会怎么处理从我这儿偷去的东西？”

“那些他们说记录着‘您的圣言’的书册，托普利没有向您汇报过吗？”

多奇怪，她只凭语调就能表达出引号的效果来，雷托想。他简略地说了说。

“是的，是的。伊克斯人拿了一份副本，不久宇航公会和姐妹会也都会卖力地研究起来。”

“那些书册是什么，主人？”

“是我对臣民们说的话。我希望人们读到它。我想知道赛欧娜对她偷的帝堡图纸说过什么。”

“她说您帝堡的地窖里囤着大批美琅脂，主人，那些图纸能提供线索。”

“图纸里没有线索。她会挖地道吗？”

“她正在寻找合适的伊克斯装备。”

“伊克斯人不会给她的。”

“真有那么一批香料吗，主人？”

“是的。”

“有传言说您是怎么保卫香料的，主人。如果有人企图窃取您的美琅脂，整个厄拉科斯星都会遭到毁灭。这是真的吗？”

“是的。而且帝国也会土崩瓦解。无人能够幸免——宇航公会、姐妹会、伊克斯人、特莱拉人，甚至鱼言士，都不例外。”

她战栗着说：“我决不让赛欧娜来夺取您的香料。”

“内拉！我命令过你任何事都要服从赛欧娜。你就是这么来效忠我的吗？”

“主人？”她在雷托的怒气中呆立着，信念几近崩塌，这副样子雷托从未领教过。这是他制造的危机，知道必会怎样化解。慢慢地，内拉松了口气。他能看见她的思想已经成型，仿佛在他面前排出了几个发光的字。

终极考验！

“你要回到赛欧娜身边，誓死保卫她。”雷托说，“这是我安排给你，而你也接受了的任务。为什么选中你、为什么让你佩着一把斯第尔格家族的刀，这就是原因。”

她把右手伸向藏在长袍底下的晶牙匕。

真是百试百灵啊，雷托想，一件武器能将一个人圈入预设的行为模式之中。

他饶有兴致地盯着内拉僵直的身躯。她的两眼除了崇拜之外空无一物。

极端的浮夸专制主义……我厌恶它！

“退下！”他喝道。

内拉转身迅速离开了“圣尊”。

这样做值得吗？雷托不禁疑惑起来。

不过内拉带来了他想了解的情况。内拉重新树立起了信念，而且清晰地向雷托揭示了某种事实，某种他无法在赛欧娜淡去的影像中看清的事实。内拉的直觉是可以信赖的。

赛欧娜已经达到我期望的临爆点了。

11

邓肯们总想不通我为什么选择女人充当战斗力，其实我的鱼言士在任何意义上都是一支临时军队。虽然她们也有残暴的一面，但女性的战斗思维与男性有本质区别。自创世伊始，她们的行为模式就被永久性地预设为更倾向于保护生命。历史证明她们是金色通道最理想的守护者。我还为她们设计了有针对性的强化训练。她们都有一段与普通生活隔离的经历。我替她们安排别有深意的集体生活，给她们留下绵延一生的愉快回忆。每个人都在姐妹们的陪伴下迈入成年，并准备迎接意义更为深远的事件。与友伴们情同手足地共度一段时光，总会让你心怀壮志。怀旧的迷雾会渐渐遮蔽集体生活的真实经历，而代之以一段虚幻的记忆。由此，当下篡改了历史。同时代人并不都处在同一条时间长河之中。过去永远在变，但几乎无人觉察。

——《失窃的日记》

向鱼言士传过话，雷托在入夜后下到地宫。他觉得与新邓肯·艾达荷的首次见面最好安排在一间黑屋子里，让这个死灵在目睹准沙虫躯体之前先听一听雷托的自我介绍。距圆形中央大殿稍远处有一间黑岩里凿出来的小偏厅，符合这次会面的要求。这间屋子天花板很低，但大小足以容纳雷托和他的御辇。照明来自雷托控制的隐藏式球形灯。房间只设一道门，分为大小两扇——大的供御辇出入，小的走人。

雷托驾着御辇进入这间偏厅，随后关上大门，只开小门。他定了定神，准备受一番折磨。

无聊是个越来越严重的问题了。特莱拉的死灵样板已经成了千篇一律的无聊之物。雷托曾有一次警告特莱拉人不要再送邓肯来了，但他们清楚在这件事上可以违背雷托的旨意。

有时候，我觉得他们这样做只是为了抗旨而抗旨！

特莱拉人如果发现一件重要的事能在其他方面保护自己，就会充分利用这件事。

有个邓肯在，能让我心里的保罗·厄崔迪高兴。

莫尼奥新任总管那会儿，雷托曾在帝堡里向他交代：“特莱拉人交来的每一个邓肯，都必须先完成细致的准备工作，才能带到我这里来。我的女神们要给予他们抚慰，还要回答某些问题，此事由你负责。”

“哪些问题她们可以回答，陛下？”

“她们知道。”

经过这么多年，莫尼奥早就对整个流程一清二楚了。

雷托听到黑屋外响起莫尼奥的声音，接着是鱼言士护卫的声音，还有新死灵与众不同的犹犹豫豫的脚步声。

“就进这道门。”莫尼奥说，“里面很暗，你进去后我们还要把门关上。一进门就站住，等圣上发话。”

“为什么这里面很暗？”邓肯的话音咄咄逼人，又流露出满腹狐疑。

“他会解释的。”

艾达荷被推入屋子，门在他身后关死。

雷托知道死灵看见的是什么——除了重重深影就是一片漆黑，连声音是从哪儿发出来的都摸不准。像以前那样，雷托调出了保罗·穆阿迪布的嗓音。

“很高兴又见面了，邓肯。”

“我看不见你！”

艾达荷是勇士，是勇士就有攻击性。雷托松了一口气，这个死灵的确不走样地复制了原型。特莱拉人用来唤醒死灵生前记忆的道德剧总会在他头脑里留下某些不确定因素。有些邓肯相信自己确曾危及保罗·穆阿迪布本人的性命。眼前的一位就带着这种幻觉。

“我听到了保罗的声音，可我看不见他。”艾达荷说，毫不掩饰话音里的受挫感。

为什么一位厄崔迪人要玩这种愚蠢的把戏？保罗肯定在很久以前就死了，而这个是雷托，他只不过携带着保罗复苏的记忆……携带着其他许多人的记忆！——如果特莱拉人的说法可信的话。

“有人已经对你说过，你只是一长串复制人中最新的一个。”雷托说。

“我没有那些记忆。”

雷托看得很清楚，这个邓肯虽然摆出了勇士惯用的那套虚张声势的架势，却已难掩歇斯底里之态。特莱拉人该死的再生复原技术又留下了常见的意识紊乱后遗症。这个邓肯徘徊在震惊的边缘，强烈怀疑自己是不是精神错乱了。雷托知道，现在要用最巧妙的抚慰手法才能让这个可怜的家伙镇静下来。而这个过程会让双方都疲惫不堪。

“很多事都变了，邓肯。”雷托说，“不过有一样没变。我仍然是厄崔迪人。”

“他们说你的身体……”

“是的，也变了。”

“该死的特莱拉人！他们想让我杀死一个我……嗯，很像你的人。我忽然想起了我是谁，那个是……那个人有可能是穆阿迪布的死灵吗？”

“变脸者的把戏，我可以保证。”

“他的长相还有说话的腔调是那么像……你确定吗？”

“一个演戏的，错不了。他活下来了吗？”

“当然！他们就是这样唤醒了我的记忆。他们还向我解释了这件该死的事。是真的吗？”

“是真的，邓肯。我讨厌这件事，但为了能让你做我的左膀右臂，我只能允许他们这么干。”

那些潜在的牺牲品总是能幸存下来，雷托想。起码能从我见过的这些邓肯手里捡回一条命。也有出错的时候，有的邓肯会杀死假保罗，那就只能报废了。妥善保存着的原型细胞还有的是。

“你的身体怎么了？”艾达荷问。

现在穆阿迪布可以退下了。雷托恢复了平时的声音。“我接受了一层沙鲑皮肤。此后就一直在变形。”

“为什么？”

“我会在适当的时候解释。”

“特莱拉人说你看上去像条沙虫。”

“我的鱼言士是怎么说的？”

“她们说你是神。为什么你叫她们鱼言士？”

“一个古老的幻想。最早的女祭司在梦中跟鱼交谈。她们通过这种途径学到了宝贵的东西。”

“你是怎么知道的？”

“我就是那些女人……也是她们之前和之后的所有人。”

雷托先是听见艾达荷喉咙里发出干咽的声音，接着听他说道：“我明白为什么要进黑屋子了。你在给我时间适应。”

“你总是反应很快，邓肯。”

除去你反应慢的时候。

“你已经变形多久了？”

“三千五百多年。”

“那么特莱拉人说的都是真话了。”

“他们不太敢再瞎说了。”

“这段时间够长。”

“非常长。”

“特莱拉人已经……复制我许多次了？”

“许多次。”

接下来该问我多少次了，邓肯。

“我被复制过多少次了？”

“我会让你自己去查档案。”

这就开始了，雷托想。

这场问答似乎总能让邓肯们满意，但所有问题万变不离其宗：

“我被复制过多少次了？”

邓肯们的肉体没有区别，但同源的死灵不能互通记忆。

“我记得我是怎么死的。”艾达荷说，“眼前一片哈克南人的刀光剑影，大队人马来抓你和杰西卡。”

雷托临时恢复了穆阿迪布的声音：“当时我在场，邓肯。”

“我是替代品，对吗？”艾达荷问。

“是的。”雷托说。

“前一个……我……我是说，他怎么死的？”

“凡人终有一死，邓肯。档案里都有记载。”

雷托一边耐心地等这个邓肯开口，一边猜想那些粉饰过的历史能瞒他多久。

“你到底是什么样子？”艾达荷问，“特莱拉人说的沙虫身体是什么样的？”

“有一天它会变成沙虫之类的东西。我的身体已经变形得很厉害了。”

“什么叫沙虫之类的东西？”

“它将有更多的神经节，还会有意识。”

“能不能开灯？我想看看你。”

雷托发出打开泛光灯的指令。屋里一下子亮堂起来。黑墙和灯光经过刻意安排，能把光线集中打在雷托身上，让每个细节都暴露无遗。

艾达荷从头至尾打量着这具布满银灰色壳面的躯体，看到了初始状态下的沙虫棱节和弯弯曲曲的身子……曾经的腿足部分变成了两个小凸起，而且长短还略有差别。他把目光移回到尚有模样的手和臂上，最后抬眼注视那张粉色皮肤的“风帽脸”——这张脸滑稽地凸出在身体一端，相对于整个庞然大物几乎可以忽略不计。

“好了，艾达荷，”雷托说，“我警告过你的。”

艾达荷默默地指了指准沙虫躯体。

雷托代他提了那个问题：“为什么？”

艾达荷点点头。

“我仍然是一个厄崔迪人，邓肯，而且我以这个名字代表的一切荣誉向你保证，我不得不这样做。”

“怎么可能……”

“你迟早会明白。”

艾达荷一个劲儿摇头。

“真相很难一下子接受。”雷托说，“你需要先了解其他情况。相信一个厄崔迪人的话。”

千百年来的经验告诉雷托，只要唤起艾达荷心底里对厄崔迪这块牌子的忠诚，就能把他即将冲口而出的一大堆私人问题给堵住。这一招再次奏效了。

“所以我将继续为厄崔迪人效力。”艾达荷说，“听上去很熟悉，是吗？”

“在很多方面是这样，老朋友。”

“你也许可以叫我老朋友，但我没法这么叫你。我该怎么效力？”

“我的鱼言士没说过吗？”

“她们说我将指挥你的精英卫队，卫兵都是从鱼言士中选拔出来的。我不明白。一支女子军队？”

“我需要一位可靠的伙伴来指挥卫队。你不同意？”

“为什么用女人？”

“男人和女人有不同的行为模式，而女性具备极其宝贵的特质，正可堪当这一重任。”

“你没有回答我的问题。”

“你认为她们不能胜任？”

“有些看上去是很厉害，可……”

“还有一些，啊，对你很温柔？”

艾达荷脸红了。

雷托觉得这是一种迷人的反应。邓肯们是当今极少数还会脸红的人。这种反应不难理解，它形成于邓肯们的早期训练，是对个人荣誉敏感所致——十足的骑士风度。

“我不明白你怎么会信赖女人的保护。”艾达荷说。红晕从两颊渐渐褪去。他瞪眼瞧着雷托。

“可我一直信赖她们，就像信赖你一样——托付生命的信赖。”

“说到保护，你的敌人是谁？”

“莫尼奥和我的鱼言士会把最新情况交代给你。”

艾达荷交换了一下支撑脚，身体随着心跳的节奏来回摆动。他环视小屋，但并未聚拢目光。随后，看上去突然下定了决心，他蓦地转向雷托。

“我该怎么称呼你？”

雷托一直在等待这个表示顺服的信号。“‘陛下’可以吗？”

“是……陛下。”艾达荷直视着雷托那一对标准的弗雷曼蓝眼，“鱼言士说的是真话吗——你的……记忆包含……”

“我们都在这里，邓肯。”雷托用他祖父的嗓音说。

“连女人们也在，邓肯。”这是他祖母杰西卡的声音。

“你熟悉他们。”雷托说，“他们也熟悉你。”

艾达荷颤抖着慢慢吸了一口气。“我需要一点时间来习惯。”

“我自己一开始也正是这么想的。”雷托说。

艾达荷爆发出一阵大笑，连身子都哆嗦起来。雷托觉得一句小小的自嘲不值得这样大惊小怪，但他没说出口。

过了一会儿，艾达荷说：“鱼言士的任务是让我心情愉快，不是吗？”

“她们做到了吗？”

艾达荷细看雷托的脸庞，认出了厄崔迪人特有的面相。

“你们厄崔迪人一向能把我看透。”艾达荷说。

“这样说就对了。”雷托说，“你已经意识到我不单单是一个厄崔迪人，而是全体厄崔迪人。”

“保罗也说过这话。”

“的确如此！”从语气和腔调足以听出说话的正是穆阿迪布。

艾达荷大喘一口气，把目光转向房门。

“你剥夺了我们的一部分东西。”他说，“我能感觉出来。那些女人……莫尼奥……”

我们，你，雷托想，邓肯们总是站在人类的一边。

艾达荷把视线转回雷托脸上。“作为交换，你给了我们什么？”

“覆盖整个帝国的‘雷托和平’！”

“我能看出来人人都幸福美满！因此你需要一支私人卫队。”

雷托微微一笑。“我的和平其实是强制性稳定。人类反对稳定由来已久。”

“所以你给了我们鱼言士。”

“还有一套你不可能看错的等级制度。”

“一支女子军队。”艾达荷嗫嚅道。

“这是引诱男性的终极力量。”雷托说，“对于好斗的男性来说，性永远是一种压制手段。”

“她们就干这个？”

“她们能抑制和疏导过度的欲望，由此减少让人痛苦的暴力。”

“你让她们相信你是神。我觉得不能接受。”

“诅咒神圣是一种亵渎，对我，对你，都一样！”

艾达荷皱了皱眉。他没料到会是这个回答。

“你在玩什么游戏，陛下？”

“一个非常古老的游戏，但规则是新的。”

“是你的规则！”

“你宁可我把一切倒退回宇联商会、兰兹拉德联合会和大家族统治的时代吗？”

“特莱拉人说已经没有兰兹拉德联合会了。你不允许任何真正的自治存在。”

“那好，我可以把位子让给贝尼·杰瑟里特。或者让给伊克斯人或特莱拉人？要么你想让我再找一个哈克南男爵来凌驾于整个帝国之上？只要你同意，邓肯，我就退位！”

一个个问题如雪崩般压了下来，艾达荷再一次摇起了头。

“极权假如落在错误的手中，”雷托说，“就会变得危险而反复无常。”

“而你的手就是正确的？”

“这一点我不能确定，但我可以告诉你，邓肯，我对历史上的那些掌权之手一清二楚。我了解他们。”

艾达荷转过身去背对着雷托。

这个偏激的人类姿势真不可思议，雷托想，既拒不接受，又承认自己的脆弱。

雷托冲着艾达荷的后背发话。

“你的反对很有道理，受我驭使的民众并不充分知情，也并非完全心甘情愿。”

艾达荷向雷托半转过身，抬头望向他的“风帽脸”，接着稍稍伸长脖子，盯住那对全蓝色眼睛。

他在观察我，雷托想，却只能揣摩我的脸。

厄崔迪人都要学习如何读懂脸部和身体的微妙信号，艾达荷就是个中高手。不过可以看得出，他现在渐渐意识到：雷托是深不可测的。

艾达荷清了清嗓子。“你会要我去做的最坏的事是什么？”

多像邓肯！雷托想。这是典型的一个。艾达荷会向一位厄崔迪人效忠，向其誓言的守护神效忠，但他也暗示不会越过自己的道德底线。

“你要做的就是尽一切必要手段保护我，以及我的秘密。”

“什么秘密？”

“关于我的弱点。”

“也就是说你并不是神？”

“并不全然。”

“你的鱼言士提到叛党。”

“是有叛党。”

“为什么？”

“他们太年轻，我没能让他们相信我这条路更光明。任何事你都很难去说服年轻人。他们个个天生万事通。”

“以前我从来没听过一个厄崔迪人会这样讥笑年轻一代。”

“也许是因为我自己太老了——老上加老。每过去一代，我的任务就会变得更艰巨。”

“你的任务是什么？”

“跟我久了你慢慢会明白的。”

“如果我辜负你了怎么办？你的女人会干掉我吗？”

“我尽量不让鱼言士负疚。”

“可你会让我负疚？”

“假如你接受的话。”

“万一我发现你还不如哈克南人，我会反对你。”

多像邓肯。他们衡量一切邪恶的标准就是哈克南人。关于邪恶他们真是无知啊。

雷托说：“男爵鲸吞了一个又一个星球，邓肯。还有什么比这更糟呢？”

“吞下整个帝国。”

“我正在孕育我的帝国。我将为它的诞生而死。”

“要是我能相信……”

“你答应担任卫队司令吗？”

“为什么选我？”

“你是最优秀的。”

“危险差事，我想象得出。我的前任们就是干着这份危险差事死的吗？”

“有些是。”

“真希望我有他们的记忆！”

“有了这些记忆你就不是真正的你了。”

“但我还是想了解他们。”

“你会的。”

“这么说厄崔迪人仍然需要一把快刀？”

“我们有些任务只有邓肯·艾达荷能胜任。”

“你说……我们……”艾达荷咽了咽唾沫，回头瞥了瞥房门，再转回来盯着雷托的面孔。

雷托用穆阿迪布的语气说话，但嗓音还是自己的。

“我们最后并肩向泰布穴地攀登的时候，我忠于你，你也忠于我。这一点从来没有真正改变过。”

“这是你父亲。”

“这是我！”从雷托庞大的身躯厉声喝出保罗·穆阿迪布的声音，总是会让死灵战栗。

艾达荷低声说道：“你们所有人……都在一个……身体……”他刹住话头。

雷托没有作声。现在是关键时刻。

片刻，艾达荷咧嘴露出那副人人皆知的满不在乎的笑容。“现在我要对最了解我的雷托一世和保罗说话。请好好任用我，因为我衷心爱戴你们。”

雷托合上眼睛。这种话总是让他伤感。他知道爱正是自己最致命的弱点。

一直在外面听动静的莫尼奥来救场了。他进门问道：“陛下，要我把邓肯·艾达荷领到他的卫队那里去吗？”

“好。”雷托只能挤出这一个字。

莫尼奥握住艾达荷的胳膊带他退下。

好一个莫尼奥，雷托想，干得好。他是那么了解我，但我不指望他能真正懂我。

12

我了解我祖先的邪恶，因为我就是他们。这是一种极其微妙的平衡。我知道，在你们这些读者中间，极少有人会如此评价自己的祖先。你们从来没想过，每一个祖先都是幸存者，而若要幸存，有时非得作出残酷的决定，这种恣意妄为是文明人坚决不容许的。然而你们愿意付出怎样的代价？你们能接受自身的灭绝吗？

——《失窃的日记》

清晨，首日上任鱼言士司令的艾达荷一面穿戴，一面努力摆脱噩梦的纠缠。那个梦让他惊醒了两次，两次他都走上阳台凝望星空，而噩梦依然在脑海里喧嚣不止。

女人……身披黑甲赤手空拳的女人……像一伙没头脑的暴徒般粗声喊叫着向他冲过来……还挥舞着沾满鲜血的双手……她们蜂拥而至，一个个张开嘴露出可怕的尖牙！

他就是在这时惊醒的。

晨曦几乎无助于驱散噩梦的余悸。

他们在北塔为他安排了一套住处。阳台俯瞰一大片沙丘，尽头是一面悬崖，崖脚下隐约有个泥舍村落。

艾达荷一边扣着上衣，一边瞭望这片景观。

为什么雷托只用女兵？

几名长相标致的鱼言士提出要陪新司令共度良宵，遭到艾达荷拒绝。

性诱并不像是厄崔迪人的作为！

他低头看看自己的着装：滚金边的黑色军服，左胸佩有红色鹰徽。至少这是一样熟悉的东西。没有军衔标志。

“她们认识你的脸。”莫尼奥是这么说的。

古怪的小个子，这个莫尼奥。

这个想法让艾达荷愣了一下。印象中莫尼奥个子其实不小。非常自制，没错，可并不比我矮。莫尼奥似乎把自己隔离了起来，却又……很泰然。

艾达荷环视房间——松松软软的靠垫，隐藏在锃亮的棕色木墙板内的一应器具——舒适得堪称奢侈。浴室铺着华丽的浅蓝色瓷砖，设有盆浴和淋浴设施，至少可容纳六人同时洗浴。整个寓所都在诱人放纵。在这些房间里，你会放任感官沉溺于享乐的回忆之中。

“聪明。”艾达荷自言自语道。

响起一记轻轻的敲门声，接着是一个女人的声音：“司令？莫尼奥来了。”

艾达荷向外瞥了一眼，远处的悬崖呈现出长年暴晒的颜色。

“司令？”声音拔高了一点。

“请进。”艾达荷大声应道。

莫尼奥走进来，关上门。他一身衣裤都是粉笔白，让人不得不盯着他的脸看。莫尼奥扫视了一下屋里。

“这就是她们给你安排的地方。该死的女人！我猜她们是想献殷勤，但应当更明白事理。”

“你怎么知道我喜欢什么？”艾达荷问。话还没说完，他就意识到这是个愚蠢的问题。

我不是莫尼奥见过的第一个邓肯·艾达荷。

莫尼奥只是笑了笑，耸耸肩。

“恕我无礼，司令。那么你想住在这里吗？”

“我喜欢这儿的风景。”

“但不喜欢这些家具。”莫尼奥没有使用疑问语气。

“可以换掉。”艾达荷说。

“我会办妥的。”

“我猜你是来向我交代职责的。”

“我尽量说清楚。我知道一开始样样事情在你眼里都显得那么古怪。如今这个文明跟你熟悉的那个有本质区别。”

“我能看出来。我的……前任是怎么死的？”

莫尼奥耸了耸肩。这似乎是他的标准姿势，不过并无谦卑之意。

“他作了个决定，但没来得及避开这个决定带来的后果。”莫尼奥说。

“具体一点。”

莫尼奥叹了口气。邓肯们总是这样——太爱刨根问底。

“他死于叛乱。你想知道细节吗？”

“对我有用吗？”

“没用。”

“今天我想拿到这场叛乱的完整简报，不过请先回答：为什么雷托的军队里没有男人？”

“他有你。”

“你知道我指的是什么。”

“关于军队他自有一套奇怪理论。我跟他讨论过许多次。在听我解释前你不想先用早餐吗？”

“不能边吃边谈吗？”

莫尼奥转向门口，只喊了一个字：“上！”

接下来的情景让艾达荷看呆了。一队年轻的鱼言士应声鱼贯而入。两个人从活动墙板后面搬出一张折叠桌和两把椅子，摆在阳台上。其他人布置好两套餐具。另有人端来早餐——新鲜水果、热面包卷、微微散发香料和咖啡因味的滚烫饮料。她们干起活儿来不声不响，干脆利落，显然都对这套流程习以为常了。像进来时那样，她们又一言不发地出去了。

这奇妙的表演开始还不到一分钟，艾达荷就已经和莫尼奥面对面坐在了餐桌两头。

“每天早上都这样？”艾达荷问。

“只要你吩咐。”

艾达荷尝了口饮料：美琅脂咖啡。他认出了水果，是一种名叫“帕拉丹”的卡拉丹嫩瓜。

我最喜欢吃的。

“你们真了解我。”艾达荷说。

莫尼奥笑了笑。“我们有经验。现在，聊聊你的问题吧。”

“还有雷托的奇怪理论。”

“好的。他说纯男性军队对于作为其基础的平民太过危险。”

“这是疯话！没有军队，就不会有……”

“我知道你的理由。但他说，史前聚落由已过育龄的男性行使一种筛选机制，而男性军队就是这种机制的残留物。他还说，有个事实始终在蹊跷地重复着：总是年长男子将年轻男子送上战场。”

“筛选机制，什么意思？”

“被投入筛选的人必须守在危险的外围，保护中间的育龄男女和幼者。身处外围的最先遭遇捕食者。”

“那对……平民会有什么危险呢？”

艾达荷咬了一口瓜，发现它熟得恰到好处。

“圣上说，当不存在外敌的时候，纯男性军队总会把矛头转向自己的人民。永远如此。”

“为了争夺女人？”

“也许是。不过他显然不相信会这么简单。”

“我不觉得这是个奇怪的理论。”

“还没完。”

“还有？”

“嗯，是的。他说纯男性军队会滋生强烈的同性恋倾向。”

艾达荷瞪着对面的莫尼奥。“我从来没……”

“当然没有。他谈到力比多升华、精力转移，还有其他那些东西。”

“其他还有什么？”听到心目中的男性形象遭到贬低，艾达荷不由着恼。

“青春期态度；男孩子扎堆；纯恶意的玩笑；哥们儿义气……诸如此类的东西。”

艾达荷冷冷说道：“你怎么看？”

“我想起——”莫尼奥扭头看着风景说道，“他说过的一些事确实让我信服。他是人类历史上的每一个士兵。他提出要为我演示实例——他心中冻结着无数著名军事人物的青春期。我拒绝了。我仔细读过历史，能认出这些特征。”

莫尼奥转过头来，紧盯着艾达荷的眼睛。

“好好想想吧，司令。”

艾达荷素以坦诚待己为豪，这些话刺痛了他。军队中保留着青年期和青春期崇拜？的确所言不虚。他自己的经历中就有这样的例子……

莫尼奥点头道：“受制于所谓纯心理因素的同性恋者，不管是潜在的还是公开的，往往会沉湎于导致痛苦的行为——可能是受虐，也可能是施虐。圣上说这可以追溯到史前聚落的考验行为。”

“你相信他吗？”

“是的。”

艾达荷咬了一口瓜，却已经尝不出甜味。他咽了下去，又放下勺子。

“我一定会好好思考的。”艾达荷说。

“这就对了。”

“你没吃。”艾达荷说。

“我天不亮起床，已经吃过了。”莫尼奥指了指自己的盘子，“那些女人老是诱惑我。”

“她们得手过吗？”

“偶尔。”

“你说得对。我认为他这套理论确实奇怪。还有其他说法吗？”

“哦，他还说，摆脱了青春期同性恋心理的束缚之后，男性军队从本质上说无异于强奸犯。强奸往往伴随着谋杀，那可不是为了生存。”

艾达荷沉下脸来。

莫尼奥的嘴角掠过一丝干笑。“圣上说，在你那个时代，全靠厄崔迪式的纪律和道德约束才阻止了某些极端事件的发生。”

艾达荷哆嗦着发出一声长叹。

莫尼奥往后一靠，想起神帝曾经说过：“无论我们多么渴求真相，自我觉醒的那一刻总是不愉快的。我们对真言师没有好感。”

“那些该死的厄崔迪人！”艾达荷说。

“我就是厄崔迪人。”莫尼奥说。

“什么？”艾达荷惊问。

“他的育种计划，”莫尼奥答，“特莱拉人一定提到过。我是他妹妹和哈克·艾尔-艾达的直系后裔。”

艾达荷朝他倾过身去。“那么请告诉我，厄崔迪人，为什么女兵比男兵更好？”

“女人更容易成熟。”

艾达荷不解地摇头。

“在生理上，女性自有一种从青春期强制进入成熟期的方式。”莫尼奥说，“如圣上所言，‘怀胎十月会让你改头换面’。”

艾达荷靠回椅背。“他是怎么知道的？”

莫尼奥光是盯着他看，直到艾达荷想起雷托心怀芸芸众生——有男人，也有女人。这让他陷入了沉思。莫尼奥见状回想起神帝就类似情形有过一句描述：“听了你的话，他那副表情跟你预想的一模一样。”

冷场还在继续，莫尼奥清了清嗓子，开口说道：“大家都知道，圣上深不可测的记忆也曾让我哑口无言。”

“他对我们说的是实话吗？”艾达荷问。

“我相信他。”

“但他干了那么多……我是说，比如这个育种计划，已经持续多久了？”

“从最开始，也就是他从贝尼·杰瑟里特手里夺过育种计划的那天起，直到现在。”

“他想干什么？”

“我也想知道。”

“可你是……”

“一个厄崔迪人，他的侍卫长，没错。”

“你还没有说服我为什么女子军队更好。”

“女性延续种族。”

终于，艾达荷的沮丧和怒气有了发泄目标。“头一晚我和她们干的就是这档子事吗？育种？”

“有可能。鱼言士不采取避孕措施。”

“他真该死！我不是牲口，让他从一个畜栏赶到另一个畜栏，就像……就像……”

“像种马？”

“是的！”

“但圣上拒绝走特莱拉人的老路，他禁止基因手术和人工授精。”

“特莱拉人有什么……”

“他们是活生生的例子，连我都能看出来。他们的变脸者不能生育，与其说是人类，不如说是群聚有机体。”

“其他那些个……我……有当种男的吗？”

“有一些。你有后代。”

“谁？”

“我是其中一个。”

艾达荷直视莫尼奥的眼睛，这混乱的关系突然让他晕头转向。艾达荷觉得无法理解。莫尼奥明显老得多……可我是……究竟谁的年纪更大？究竟谁是前辈谁是后人？

“有时候我自己也想不通。”莫尼奥说，“希望这句话能让你好受些，圣上向我保证过你绝不是我的后代，在任何通常意义上都不是。不过你倒可以帮我生几个后代。”

艾达荷一个劲儿地摇头。

“有时我觉得只有神帝本人才能理解这些事。”莫尼奥说。

“再有就是这件事！”艾达荷说，“自封为神。”

“圣上说他创造了一种神圣的亵渎。”

艾达荷没料到会是这个回答。我本打算听他说什么？雷托皇帝的好话？

“神圣的亵渎。”莫尼奥又说一遍。这几个字从他舌尖吐出，带着幸灾乐祸的怪味。

艾达荷审视着莫尼奥。他恨他的神帝！不……他怕神帝。但怕什么就恨什么不是人之常情吗？

“你为什么信他？”艾达荷问。

“你问我是不是信仰普世宗教？”

“不是！他有信仰吗？”

“我认为有。”

“为什么？你为什么这么想？”

“因为他说他希望不要再制造变脸者了。他三令五申，他的人种只要完成配对，就必须以传统方式生育。”

“这跟我的问题到底有什么关系？”

“你问我他相信什么。我认为他相信偶然性。我认为这就是他的神。”

“那是迷信！”

“想想帝国的形势吧，这种迷信是需要很大勇气的。”

艾达荷瞪着莫尼奥。“你们这些该死的厄崔迪人。”他咕哝道，“你们什么都敢干！”

莫尼奥留意到艾达荷憎恶的语气里还掺杂着佩服。

邓肯们一开始都是这样。

13

你我之间最根本的区别是什么？你已经有答案了，就是祖先记忆。我的祖先记忆会亮闪闪地映现在心中；而你的却只能在暗中起作用，有人称之为直觉或宿命。这些记忆对你我都会产生杠杆效应——影响我们的思想、我们的行动。你觉得自己能躲开？我就是伽利略。我站在这里告诉你：“它的确在运行。【15】”这种运行所产生的力量如此之强，从来没有凡夫俗子敢于出手抵挡。如今我就要向它发起挑战。

——《失窃的日记》

“那时她还是个孩子，有一次她盯着我看，记得吗？当时赛欧娜估计我不会留意，她看着我的样子，就像沙鹰在猎物巢穴的上空盘旋。这是你自己说的。”

雷托说着，在御辇上将身体转了九十度，把“风帽脸”凑近莫尼奥。莫尼奥正在御辇旁边小跑。

天色微明。一道高耸的人造山脉将沙厉尔帝堡与节庆城连接起来，山脊上铺着一条如激光般笔直的沙漠大道。眼下，这条路开始划出大弧线，沉入一道道阶梯状峡谷，然后跨过艾达荷河。河流在远处喧嚣奔腾，空气中湿雾迷蒙，不过雷托并未合上御辇前部的泡形密封舱罩。他的沙虫分身一接触潮气就说不出地难受，但人类分身爱闻雾中那一缕沙漠植物的甜味。他下令全队停止前进。

“为什么停下来，陛下？”莫尼奥问。

雷托没有回答。只听御辇发出一阵吱吱嘎嘎的声音，他拱起庞大的身躯，把脑袋挺得高高的，使目光越过右侧的禁林，眺望到远方银光粼粼的凯恩斯海。他又转向左侧，那儿还有屏蔽场城墙的遗迹，在晨光中只显现一道逶迤的矮影。此处的山脊抬高到近两千米，将沙厉尔合围在内，限制其空气中的水分。从雷托所处的高度远眺，能看到一个缺口，那儿就是他组织兴建奥恩节庆城的地方。

“一时兴起。”雷托答。

“我们不该过了桥再休息吗？”莫尼奥问。

“我没在休息。”

雷托凝视前方。前面有一连串“之”字弯，从这里看过去只是一些扭曲的阴影；经过一座仿若横亘在仙境中的大桥，这条大道就跨过了艾达荷河，接着爬上一段缓坡，再下坡直接通往奥恩城。现在整个城市只露出一片闪闪发光的尖顶。

“这个邓肯看上去听话了。”雷托说，“你跟他长谈过了？”

“严格遵照您的吩咐，陛下。”

“好。这次只有四天。”雷托说，“别的邓肯都要更长时间才能恢复过来。”

“他已经开始忙着指挥您的卫队了，陛下。昨夜他们又巡逻到很晚才回。”

“邓肯们都不喜欢在空旷的地方行路。凡是有可能让我们陷入危险的东西，他们都会顾虑重重。”

“我知道，陛下。”

雷托转过头来直视莫尼奥。总管身穿白制服，外披一件绿斗篷。他站在敞开的泡形舱罩旁边，不远不近，恰好是此类出行所要求的护卫距离。

“你很尽职，莫尼奥。”雷托说。

“谢陛下。”

后面的卫兵和百官都与御辇保持着一段划清尊卑界限的距离。大部分人甚至在有意避嫌，以免让人误会自己偷听了雷托与莫尼奥的对话。除了艾达荷。他拨出一部分鱼言士卫兵分列在皇家大道两侧。现在他站在那儿直盯着御辇。艾达荷身着镶白边的黑制服，是鱼言士所赠的礼物，莫尼奥提到过。

“她们非常喜欢这一个。他很胜任自己的职责。”

“他的职责是什么，莫尼奥？”

“这……保护您的人身安全，陛下。”

卫队女兵一律身穿紧身绿军服，左胸佩有红色厄崔迪鹰徽。

“她们紧盯着他。”雷托说。

“是的。他在教她们手势信号。他说这是厄崔迪的传统。”

“一点不错。奇怪，前一个怎么没这样做？”

“陛下，如果您不知道……”

“我开玩笑的，莫尼奥。前一个邓肯没有危机感，最后闹得不可收拾。这一个接受我们的解释了吗？”

“他对我表示接受，陛下。他已经很投入地为您效力了。”

“为什么他只佩了一把腰刀？”

“女人们说服他相信，只有经过特殊训练的卫兵才能带激光枪。”

“你小心得过头了，莫尼奥。告诉她们，现在还远远没到担心这个邓肯的时候。”

“遵命，陛下。”

雷托明显感觉新任卫队司令并不喜欢大臣们在场。他站得离他们远远的。艾达荷了解到他们大部分是行政官员。为了这次出游，他们都打扮得光鲜无比，准备好好出一出风头，同时也在神帝面前亮亮相。雷托知道这些人在艾达荷眼里有多傻气。但在雷托印象中，以前有过远比这更傻气的盛装出行，今天算是收敛的了。

“你把他介绍给赛欧娜了吗？”雷托问。

一听到赛欧娜，莫尼奥立刻愁眉紧锁。

“冷静点。”雷托说，“她偷看我那会儿就很招我喜欢了。”

“我感觉她很危险，陛下。有时我觉得她能看透我心底里的想法。”

“这个聪明孩子明白老爸的心意。”

“我不开玩笑，陛下。”

“是的，我能看出来。你注意到邓肯越来越不耐烦了吗？”

“他们巡视过这条路，一直到离桥不远的地方。”莫尼奥说。

“有什么发现吗？”

“和我发现的一样——新出现一伙保留地弗雷曼人。”

“又是请愿？”

“请别动怒，陛下。”

雷托再一次向前方眺望。为了这次漫长而庄严的出行不得不暴露在野外，还要举行冗长的仪式去稳定鱼言士的军心，这一切都让雷托头疼。现在，还要再受一次请愿的折磨！

艾达荷跨前几步，在莫尼奥正后方站住。

艾达荷的动作带着几分威胁的意味。当然不会这么早，雷托想。

“为什么停在这里，陛下？”艾达荷问。

“我通常要在这里停一停。”雷托答。

的确如此。他转头望向仙境桥的对岸。大道蜿蜒向下出了峡谷高地，进入禁林，再穿过河边几片农田。雷托常常停在这儿看日出。今晨，虽然阳光依旧照在熟悉的景物上，但有些东西……在搅动陈年记忆。

这几片皇家种植园的农田越过禁林边界向外铺展开去。太阳在起伏的地平线上冉冉升起，将金光遍洒于麦浪之上。麦田让雷托想起沙漠，想起曾经独霸这片土地的广袤沙丘。

沙丘还会独霸此地的。

麦田与他记忆中的沙漠存在一定色差，不完全是那种硅石的亮黄色。雷托回头远望四面环崖、庇护着往昔的沙厉尔，其颜色明显不同。他再次向节庆城眺望，照例感觉到一阵痛楚——每经历一次痛楚，就表明他无数颗心又向那彻头彻尾的异类转化了一点点。

今早是什么东西让我想起自己丢失的人性？雷托自问。

皇家队伍人人都在遥望熟悉的麦田和森林，但雷托知道，只有自己依然将这片郁郁葱葱的景观当成“拜赫尔比勒马【16】”——无水之海。

“邓肯，”雷托说，“看到城市前面那块地方了吗？那就是坦则奥福特。”

“恐怖之地？”艾达荷显然吃了一惊，他扫了眼奥恩城，旋即将目光移回雷托。

“‘拜赫尔比勒马’，”雷托说，“已经在植被下面埋藏了三千多年。如今活在厄拉科斯星上的人，只有我们两个亲眼见过这片沙漠的原貌。”

艾达荷向奥恩城望去。“屏蔽场城墙在哪里？”他问。

“‘穆阿迪布缺口’在那儿，就是我们建起这座城市的地方。”

“那一溜小山丘，就是屏蔽场城墙？发生了什么？”

“搬到了你脚下。”

艾达荷抬头瞧瞧雷托，低头看看大道，又环视四周。

“陛下，我们可以走了吗？”莫尼奥问。

莫尼奥心里有只嘀嗒嘀嗒不停在走的钟，他是驱赶大家执行计划的挥鞭人，雷托想。还有接见贵宾等重要事宜，他感到时间紧迫。而且，他不喜欢神帝同邓肯们谈论旧时代。

雷托忽然意识到这次停留的时间远远长于以往。之前在晨风中跑了一阵，百官和卫兵现在都感到寒意袭身。毕竟有些人穿的华服更多是为了装点门面而非防风御寒。

还是那句话，雷托想，或许门面也是一种自保。

“以前都是沙丘。”艾达荷说。

“绵延数千公里。”雷托补充道。

莫尼奥思绪翻腾。他熟悉神帝这种深陷沉思的状态，但今天还带着一丝伤感。可能是受了前任邓肯之死的刺激。雷托一伤感，也许就会忽略掉重要的事情。神帝的情绪或念头由不得谁说三道四，他只是担心被人乘虚而入。

必须警告赛欧娜，莫尼奥想。这个傻丫头能听我话就好了！

她的反叛精神远远超过当年的莫尼奥。远远超过。雷托驯服了莫尼奥，让他感受到了金色通道及其作为育种链的一环所承担的责任，然而在莫尼奥身上奏效的方法并不适用于赛欧娜。莫尼奥发现了这一区别，他对自己所受的训练原本是深信不疑的，现在却有了新的认识。

“我没有看到明显的路标。”艾达荷说。

“就在那儿，”雷托指着一个方向说道，“森林的边界上。那条路通往裂岩。”

莫尼奥对他俩的谈话听而不闻。是对神帝的极度崇信最终让我俯首帖耳的。雷托永远不停地给人以意外和惊奇。他的行为不可捉摸。莫尼奥瞥了一眼神帝的侧影。他变成了什么？

莫尼奥早期的一项任务是研究帝堡的秘密档案，包括雷托的变形历史。然而与沙鲑的这种共生关系，即使读了雷托本人的言谈记录也仍然是个不解之谜。如果这些档案是真实可信的，那么沙鲑皮肤几乎能让他长生不老并免受一切暴力伤害。其庞大身躯带横棱的要害部位甚至还能吸收激光枪的射击能量！

先是沙鲑，再变成沙虫——正是一个出产美琅脂的完整循环。这个循环就在神帝体内潜伏着……静静等待完成的那一天。

“前进吧。”雷托说。

莫尼奥意识到自己愣神了。他从胡思乱想中收回思绪，只见邓肯·艾达荷正在微笑。

“过去我们管这叫‘捡羊毛【17】’。”雷托说。

“我很抱歉，陛下。”莫尼奥说，“我刚才……”

“你在‘捡羊毛’，不过没关系。”

他的心情好点了，莫尼奥想，看来我得谢谢邓肯。

雷托在御辇上调整好位置，使泡形舱罩保持半开，只留出能让脑袋自由活动的空间。雷托驱动御辇前行，车轮嘎吱嘎吱轧过路面上的小石子。

艾达荷靠近莫尼奥，与他并肩小跑。

“御辇底下有浮空球，可他还是用轮子，”艾达荷问，“为什么？”

“圣上喜欢轮子，不爱用反重力装置。”

“这东西是怎么开的？他怎么来操控它？”

“你问过他吗？”

“还没得着机会。”

“这辆御辇是伊克斯人制造的。”

“说明什么？”

“据说圣上是靠特定的意念来驱动和操控这辆车的。”

“你不确定？”

“他不喜欢别人问他这类问题。”

即使对于他的心腹，莫尼奥想，神帝也是一个谜。

“莫尼奥！”神帝喊道。

“你最好回到卫兵那边去。”莫尼奥说着示意艾达荷退后。

“我宁愿在前面领头。”艾达荷说。

“圣上不喜欢这样！请退回去。”

莫尼奥匆忙上前凑近雷托的脸庞，同时留意到艾达荷已经后撤，穿过百官队列，归入了殿后的卫队。

雷托俯视着莫尼奥说：“我觉得你处理得很好，莫尼奥。”

“谢陛下。”

“你知道邓肯为什么要在前面领头？”

“当然，陛下。他理应在此护卫。”

“这个邓肯有危机感。”

“我不明白，陛下。我不明白您为什么要这样做。”

“你的确不明白，莫尼奥。”

14

女性的分享思维起源于家庭成员间的分享——照顾幼者、采集和准备食物、分享爱与悲喜。悼亡仪式起源于女性。宗教始于女性专权，仅因其社会权力过于集中才被强行剥夺。最先研究医药的、行医的也是女性。两性之间从未出现过明确的平衡，因为权力总是依附于特定的社会角色，正如其必须依附于知识一样。

——《失窃的日记》

在圣母特希厄斯·艾琳·安蒂克眼里，这个上午不啻一场灾难。不到三小时前，她与随行真言师马库斯·克莱尔·卢怀塞尔率使团从宇航公会固定轨道式远航机转登首班小型班机，飞抵厄拉科斯星。着陆后，她们被安排在节庆城使馆区最靠边的馆舍内。这里的房间既小又不太干净。

“再往外一点我们就进贫民窟了。”卢怀塞尔说。

接下来，她们又被禁止使用通信设施。不管怎么按开关或拨动袖珍拨盘，所有显示屏依然是一片空白。

安蒂克向护送她们的鱼言士队长表示抗议。这名队长目光阴沉，眉毛低挂，一身肌肉壮实得像干惯粗活的人。

“我要向你的司令投诉！”

“节庆期间不允许投诉。”悍妇粗声粗气地说。

安蒂克怒视着队长。谁都知道，她那皱纹密布的老脸只要一露出这副表情，就算其他圣母见了也要惧怕三分。

悍妇只是笑笑说：“我还带了个口信。你们觐见神帝的排位调到末尾了。”

贝尼·杰瑟里特使团的大部分成员都听到了这条口信，连级别最低的随侍见习生都品出了其中的利害关系。到那时所有香料配额都已分定，甚至（愿诸神保佑！）一点也不剩了。

“我们本来是排在第三的。”安蒂克说，她的声音在当时的情形下显得格外温和。

“这是神帝的谕令！”

安蒂克听得懂鱼言士的这种语气：再抗议就要动粗了。

一上午的灾难，还要受鱼言士的气！

在她们这片紧巴巴的住宿区，靠近中央有一间非常逼仄、近乎空置的屋子，安蒂克就坐在这里靠墙的一条矮凳上。旁边摆着一张简陋低矮的小床，顶多是招待侍祭的规格！绿墙漆已泛白，脏兮兮的。屋里只有一盏年久失修的球形灯，除了黄色无法调成其他颜色。种种迹象表明这里一直用作储藏室。屋内有一股霉味。黑色塑料地板上到处都是凹坑和刮痕。

安蒂克抚平遮住膝盖的黑色长袍，向低头跪在面前的见习信使弯下身子。这名信使长着一头金发和一双天真无邪的眼睛，脸和脖子上挂着恐惧与兴奋的汗水。她身上的棕黄色袍子已落满灰尘，下摆沾着街上蹭来的泥土。

“你确定吗？百分之百确定吗？”安蒂克柔声安抚这个可怜的姑娘。她带回了一条重磅消息，一直在瑟瑟发抖。

“是的，圣母。”她依然低垂着目光。

“再说一遍。”安蒂克下令，同时心想：我在拖时间，其实我听得很清楚。

信使抬起目光，直视安蒂克那对全蓝眼睛，这是见习生和侍祭的规定动作。

“我按照吩咐前往伊克斯大使馆同他们取得联系，并带上您的问候。然后问他们有没有口信要我带回来。”

“好了，好了，孩子！我知道。说要点。”

信使大喘一口气。“接待我的人自称奥思瓦·耶克，是代理大使，前大使的助理。”

“你确认他不是变脸者？”

“毫无迹象，圣母。”

“很好。我们认识这个耶克。你继续说。”

“耶克说他们正在等待新任……”

“赫娃·诺里，新任大使，没错。她今天到这儿。”

信使伸出舌头润润嘴唇。

安蒂克在脑子里记下一条备忘，要安排这可怜姑娘在更基础的培训中回回炉。尽管这条口信确实事关重大，信使还是应当具备更强的自控力。

“接着他让我稍等。”信使说，“他离开房间，马上带了个特莱拉人回来，是个变脸者，我确定。有明显迹象……”

“我确定你是对的，孩子。”安蒂克说，“现在说一下……”这时卢怀塞尔进门，打断了安蒂克的话。

“是在传达伊克斯人和特莱拉人的口信吗？”卢怀塞尔问。

“这孩子正在复述。”安蒂克答。

“为什么不叫我？”安蒂克抬眼看了看这位随行真言师，心想卢怀塞尔可以算这一行的顶尖高手了，只是对级别地位太敏感。不过卢怀塞尔还年轻，她长着一张性感的杰西卡式鹅蛋脸，所携带的基因也容易养成任性的脾气。

安蒂克轻声说：“你的侍祭说你正在冥想。”

卢怀塞尔点点头，坐到小床上，对信使说：“继续。”

“变脸者说他有个口信要带给圣母们。他说的是‘圣母们’。”信使说。

“他知道这次来了两个。”安蒂克说。

“人人都知道。”卢怀塞尔说。

安蒂克重又将注意力集中到信使身上。“你现在能进入记忆入定状态吗，孩子？把变脸者的话一字不差地背一遍。”

信使点点头，身体后摆坐在脚跟上，两手紧扣大腿。她深呼吸三次，闭上眼睛，让肩膀松垂下来。她开始复述，声音变成尖尖的鼻音：“转告圣母们，今夜之前帝国将无神帝。我们将于今日其抵达奥恩前发动袭击，万无一失。”

信使哆嗦着深吸一口气，睁开眼，仰视安蒂克。

“那个伊克斯人，耶克，叫我赶快回去报信。随后他以那种特殊的方式触碰我左手手背，这让我更相信他不是……”

“耶克站在我们这边。”安蒂克说，“把他的手语信息告诉卢怀塞尔。”

信使看着卢怀塞尔说：“我方已被变脸者攻占，无法行动。”

卢怀塞尔吃了一惊，正要从床上起身，安蒂克说：“我已经在门口布置了必要的守卫措施。”安蒂克瞧了瞧信使，“你可以退下了，孩子。你的任务完成了。”

“是，圣母。”体态轻盈的信使不失优雅地站立起来，但她的动作显然表明她已听出安蒂克的弦外之音。完成不等于胜任。

信使出去后，卢怀塞尔说：“她应该找个借口观察一下使馆，看看有多少伊克斯人被换掉了。”

“我倒不这么想，”安蒂克说，“这方面她表现挺好。可惜的是，她没能从耶克那儿打听到更详细的情报。恐怕我们已经失去他了。”

“特莱拉人给我们传信的目的非常明显，毫无疑问。”卢怀塞尔说。

“他们的确企图行刺。”安蒂克说。

“当然，蠢货是会这么干的。但我说的是他们为什么要传信过来。”

安蒂克点头道：“他们觉得我们现在除了入伙别无选择。”

“而且假如我们试图警告雷托皇帝，特莱拉人会知道我方谁传的信、对方谁接的头。”

“万一特莱拉人得手了呢？”安蒂克问。

“不可能。”

“我们不了解他们的具体计划，只知道大致时间。”

“要是那个姑娘，那个赛欧娜也有份呢？”卢怀塞尔问。

“我也想过这个问题。你听过宇航公会的完整报告吗？”

“只看过摘要。够了吗？”

“够了。她有份的可能性很大。”

“可能性很大这类话尽量别说。”卢怀塞尔说，“我们不希望有人怀疑你是门泰特。”

安蒂克干巴巴地说：“我相信你是不会出卖我的。”

“你觉得宇航公会关于赛欧娜的分析正确吗？”卢怀塞尔问。

“我掌握的信息还不够。如果他们判断得对，那她就是个非同寻常的角色。”

“就像雷托皇帝的父亲一样非同寻常？”

“公会领航员能躲开雷托皇帝父亲的神谕之眼。”

“但躲不开雷托皇帝。”

“我仔细读过宇航公会的完整报告。与其说她在隐藏自己和自己涉及的行动，不如说，嗯……”

“她在淡出，他们说，她在淡出他们的视野。”

“只有她一个。”安蒂克说。

“会不会也在淡出雷托皇帝的视野？”

“他们不清楚。”

“我们敢不敢联系她？”

“为什么不敢？”安蒂克反问。

“讨论这些也许都没意义，假如特莱拉人……安蒂克，我们至少该试试发个警告给他。”

“我们没有通信设备，鱼言士卫兵又把着门。我们的人只许进，不许出。”

“是不是该找个卫兵谈谈？”

“我也想过。但不管怎么样我们都可以说，当时担心她们是变脸者。”

“居然派卫兵把门。”卢怀塞尔咕哝道，“你说他有可能已经知情了吗？”

“任何事都有可能。”

“关于雷托皇帝，这是唯一有把握说的话。”卢怀塞尔说。

安蒂克轻叹一口气，从凳子上站起身。“真怀念过去的日子，香料永远要多少有多少。”

“永远正是又一种幻觉。”卢怀塞尔说，“希望我们已经好好吸取教训了，不管特莱拉人今天有什么结果。”

“不管结果如何，他们一定干得很拙劣。”安蒂克嘟囔着说，“神啊！再也找不到好刺客了。”

“只有艾达荷死灵。”卢怀塞尔说。

“你说什么？”安蒂克盯着她的同伴。

“只有……”

“是的！”

“死灵动作太慢。”卢怀塞尔说。

“可脑子不慢。”

“你怎么想？”

“特莱拉人有没有可能……不，就连他们也不会那么……”

“一个艾达荷变脸者？”卢怀塞尔低声问。

安蒂克默默地点了点头。

“忘掉这个念头。”卢怀塞尔说，“他们不会蠢到这个地步。”

“对特莱拉人下这样的定论是危险的。”安蒂克说，“我们必须做好最坏的打算。叫一个鱼言士卫兵进来！”

15

无休无止的战争使任何时代的社会状况都大同小异。人们每时每刻都要保持抗击外敌的警觉性。你所看到的是独裁者的铁律。任何新生事物都成了危机四伏的前线地带——新行星、待开发的新经济领域、新思想、新设备、新来者——凡带“新”字的一律可疑。封建制度实已根深蒂固，只不过有时打着政治局或类似机构的幌子出现。世袭就是一条权力延续的路径。有权有势的家族总是高居庙堂之上。天界的凡间代理人或其同等地位者手握财富分配权。而且他们清楚必须控制继承制度，否则权力就会渐渐烟消云散。现在，你理解“雷托和平”了吗？

——《失窃的日记》

“有没有通知贝尼·杰瑟里特接见时间变更了？”雷托问。

队伍已进入第一道浅谷，接着就是一连串通往艾达荷河大桥的“之”字弯。上午尚未过去四分之一，斜挂的太阳让几个大臣脱掉了斗篷。艾达荷同一小队鱼言士走在队伍左侧，制服上已有尘土和汗水的痕迹。陪着皇家队伍疾行慢跑不是一项轻松的任务。

莫尼奥绊了一下，马上又稳住了身子。“已经通知了，陛下。”调整时间表是麻烦事，但以往的经验告诉莫尼奥，节庆期间常有临时变更计划的情况。他一直备有应急方案。

“她们还在申请设立常驻厄拉科斯的大使馆吗？”雷托问。

“是的，陛下。我还是用老话答复的。”

“一个‘不’字就够了。”雷托说，“没必要再提我厌恶她们那股自以为是的宗教味儿。”

“是，陛下。”莫尼奥与雷托保持着御前随行所规定的最远距离。今晨虫子分身表现得很活跃——那些身体信号莫尼奥看得清清楚楚。这无疑是空气中的水分造成的。水分似乎总会把虫子激出来。

“宗教总是导致浮夸专制主义。”雷托说，“贝尼·杰瑟里特之前，最精于此道的是耶稣会。”

“耶稣会，陛下？”

“你学历史的时候一定看到过吧？”

“我记不清了，陛下。是哪个年代的事？”

“没关系。研究一下贝尼·杰瑟里特就足以了解浮夸专制主义了。当然，她们并不是始于自我欺骗的。”

圣母的日子要不好过了，莫尼奥心想，神帝打算教训她们，而她们对此很抵触。可能会有大麻烦。

“她们有什么反应？”雷托问。

“我得到的反馈是，她们很失望，但并没有坚持。”

莫尼奥又想：我最好提醒她们坏消息还没完。而且她们不能同伊克斯和特莱拉的代表团接触。

莫尼奥摇了摇头。这样会逼她们搞出一些卑鄙的阴谋来。最好警告一下邓肯。

“它会滋生自证预言，还会给种种丑行披上正当的外衣。”雷托说。

“您是指……浮夸专制主义，陛下？”

“正是！它用自以为是的高墙把邪恶保护起来，将所有对邪恶的批判都阻挡在外。”

莫尼奥始终警惕地观察着雷托的身体，注意到他在下意识地扭手，庞大的分节躯体也时有抽搐。假如虫子在这里现形，我该怎么办？莫尼奥脑门上冒出了冷汗。

“它靠故意歪曲的概念来抹黑反对者。”雷托说。

“这么过分，陛下？”

“耶稣会管这叫‘巩固权力基础’。这就是伪善的直接根源，而矛盾的言行总是会暴露伪善。他们的言行永远不一致。”

“这方面我一定要认真研究，陛下。”

“最后，它只能依靠罪恶来统治，因为伪善会导致猎捕女巫之类的宗教迫害，它需要替罪羊。”

“真可怕，陛下。”

队伍拐过一道弯，山岩间有个缺口，恰好露出远处的大桥。

“莫尼奥，你在仔细听我讲吗？”

“是的，陛下。很仔细。”

“我在解释巩固宗教权力基础的某种手段。”

“我听出来了，陛下。”

“那你为什么这么害怕？”

“谈起宗教权力总让我感到不安，陛下。”

“就因为你和鱼言士正在以我的名义行使这种权力？”

“正是如此，陛下。”

“权力基础是一样非常危险的东西，它会吸引彻头彻尾的疯子，他们把攫取权力当成终极目标。你明白吗？”

“明白，陛下。所以您极少批准政府职位的申请。”

“说得好，莫尼奥！”

“谢陛下。”

“每一种宗教的阴影里都潜伏着一个托尔克马达【18】。”雷托说，“你没听说过这个名字，而我知道，就是我叫人把他从所有记录里都删去了。”

“为什么，陛下？”

“他太丑恶。谁反对他，他就点谁的天灯。”

莫尼奥压低声音：“就像那些惹您生气的历史学家，陛下？”

“你在质疑我的行为吗，莫尼奥？”

“不，陛下！”

“好。那些历史学家死得很平静。没有一个人经受过火烧的痛苦。而托尔克马达酷爱以受火刑者的惨叫声来取悦他的神。”

“真恐怖，陛下。”

队伍又拐过一个能看见桥的弯道。距离似乎并未缩短。

莫尼奥再次观察神帝。虫子分身虽未显露更多，但已经够明显的了。莫尼奥能感觉到，那不可揣测、杀人毫无预兆的“圣尊”正在释放一股威胁。

莫尼奥不寒而栗。

这番奇怪的……说教意味着什么？莫尼奥清楚，鲜少有人能听到神帝讲这些大道理。这既是特权又是负担。也是“雷托和平”的一个代价。一代又一代人在“雷托和平”的指挥下井然有序地向前迈进。只有帝堡里的核心圈子才了解和平中偶尔出现的那些动荡——每当发生这类事件，就需要动用鱼言士去预防暴力的发生。

预防！

莫尼奥瞟了瞟默然不语的雷托。神帝合着眼，一副冥思的神情。这又是一个虫子的迹象——一个很危险的迹象。莫尼奥不觉哆嗦起来。

雷托能预测他自己那疯狂的暴力吗？正是这种对暴力的预测能力让帝国上下在崇拜与恐惧中战栗。雷托知道应该将卫兵调动到哪个地方，去镇压一场短命的叛乱。在叛乱实际发生前他就知道了。

这种事情就算想一想也会让莫尼奥口干舌燥。有好几次莫尼奥相信，神帝能读透一个人的思想。哦，雷托还雇用密探。不时有个全身遮盖的身影畅通无阻地经过鱼言士岗哨，登上雷托的塔顶凌云阁或下到地宫。肯定是密探，但莫尼奥怀疑他们的作用仅仅是确证雷托已经掌握的情况。

仿佛为了加深莫尼奥的恐惧，雷托开口了：“别对我的行事方式苦思冥想，莫尼奥。让领悟水到渠成。”

“我会努力的，陛下。”

“不，不要努力。另外，你有没有宣布香料配额不变的消息？”

“还没有，陛下。”

“延迟宣布。我改主意了。你知道，一定还会有人行贿。”

莫尼奥叹了口气。他接受的贿赂已经达到了天文数字。而雷托对这一局面似乎抱着看好戏的态度。

“引蛇出洞。”他曾经说，“看看他们能到什么地步。你要让他们以为你是能被拖下水的。”

这时队伍又拐过一个能见到大桥的弯道，雷托问：“科瑞诺家族向你行过贿吗？”

“是的，陛下。”

“你听没听说过一个传言，说科瑞诺家族终有一天会重掌大权？”

“我听说过，陛下。”

“处死那个科瑞诺人。交给邓肯去办。正好考验他一下。”

“这么快吗，陛下？”

“从古至今人们只知道美琅脂能延长寿命。让他们明白明白香料也会缩短寿命。”

“遵命，陛下。”

莫尼奥心里清楚这句回答所代表的含义。他心底里有反对意见却又不能表达出来时，就一律这样答复。他也知道神帝不但理解其中的意思，而且会暗自发笑，这让莫尼奥感到恼火。

“别对我不耐烦，莫尼奥。”雷托说。

莫尼奥抑制住心里的怨气。怨气会带来危险。造反者个个满腹怨气。那些邓肯在丢命前也都是怨气越来越大。

“时间在您眼里的意义跟我眼里的不同，陛下。”莫尼奥说，“希望我能理解这种意义。”

“你能，但你不会去理解。”

莫尼奥听出了话里的指责意味，便缄口不语，重又思考起美琅脂问题来。雷托皇帝不常谈论香料，他常做的是确定或扣减配额，分发赏赐，或派鱼言士接管某处新发现的库藏。莫尼奥清楚，最大一批香料库存藏在一个只有神帝知道的地方。在刚进入皇家服务机构那会儿，有一次他被蒙上头兜，由神帝亲自领到那个神秘的所在；在穿过曲曲弯弯的通道时，莫尼奥感觉是在地下。

我摘下头兜，发现的确是在地下。

此地让莫尼奥充满敬畏。这是一间在山岩里凿出来的庞大库房，处处堆放着一大箱一大箱的美琅脂，古色古香的球形灯饰有阿拉伯式金属涡卷。香料在昏暗的银辉下发着蓝光。一股苦苦的肉桂味，不会有错。附近有滴水声。他们的话音在岩壁间回荡。

“有一天这些全都会消失。”当时雷托皇帝说了这么一句。

莫尼奥吃了一惊，问道：“到时候宇航公会和贝尼·杰瑟里特会怎么做？”

“跟现在差不多，不过会更不择手段。”

环视着这间庞大库房里的海量美琅脂存货，莫尼奥不禁联想起帝国的现状——血腥暗杀，公然劫掠，间谍横行，尔虞我诈。神帝捂紧盖子封锁了最坏的消息，但走漏出去的那些已经够糟糕了。

“诱惑。”莫尼奥轻声说。

“诱惑，的确如此。”

“之后不会有美琅脂，永远没有了吗，陛下？”

“某一天，我会重返沙漠，到那时我就是香料之源。”

“您，陛下？”

“而且我会制造同样绝妙的东西——更多的沙鲑——一种多产的跨界生物。”

听到神帝语出惊人地描绘这一未来景象，莫尼奥颤抖地瞪着他暗黑的身影。

“沙鲑，”雷托皇帝说，“相互纠缠形成巨大的泡状活体，将这座星球上的水分封存在地下深处，就像沙丘时代那样。”

“全部水分，陛下？”

“大部分。在三百年里，沙虫将再度统治这座星球。一种新的沙虫，我向你保证。”

“是什么样子的，陛下？”

“它将会有动物的意识，而且更聪明。寻找香料风险更大，保存香料就更危险得多。”

莫尼奥抬头看洞穴的石顶，目光在想象中穿过山岩来到地面。

“一切又会变成沙漠吗，陛下？”

“河道将填满沙子。庄稼将被沙子捂死。树木将被流动的大沙丘淹没。死亡之沙将不断蔓延，直到……直到不毛之地里传出一个微弱的信号。”

“什么信号，陛下？”

“新纪元的信号，标志着造物主的降临，夏胡鲁的降临。”

“那是您吗，陛下？”

“是的！沙丘星的巨型沙虫将从地底深处再次现身。大地将重新变成香料和沙虫的世界。”

“可人类会怎么样呢，陛下？所有的人类？”

“会死很多。大地上的食用植物和茂盛植被都会枯死。没有了营养，肉畜也都要死掉。”

“人人都要挨饿了，陛下？”

“营养不良和旧时的疾病将在大地上肆虐，只有最坚强的人才能幸存下来……最坚强、最残酷的人。”

“非得如此吗，陛下？”

“其他可能的未来会更糟。”

“能跟我说说其他可能的未来吗，陛下？”

“到时候你自然知道。”

现在莫尼奥在晨光中紧随神帝奔向奥恩城，他不得不承认自己的确看清了那些更邪恶的可能性。

莫尼奥知道，自己头脑里的常识性知识对于帝国大部分顺民而言并不那么显明，它们隐藏在《口述史》里，隐藏在某个疯癫先知述说的神话与野史之中。这些先知偶尔会在某个星球上冒出来，维持一段难以长久的教主身份。

我知道鱼言士遇到这种情况会怎么做。

他还了解那些恶人，他们会坐在桌旁一面大啖珍馐，一面观赏同类饱受酷刑折磨。

直到鱼言士赶来血洗一番。

“我喜欢你女儿当年盯着我看的样子。”雷托说，“她一点也不知道我在留心她。”

“陛下，我很担心她！她是我的骨血，我的……”

“也是我的，莫尼奥。难道我不是厄崔迪人吗？你最好多担心担心自己。”

莫尼奥惶恐地从头至尾扫了一眼神帝的身体。虫子的迹象太明显了。莫尼奥又瞥了瞥后面的队伍和前方的道路。他们正在下一个陡坡，“之”字弯开始切入将沙厉尔围合起来的人造悬崖，举目都是森森峭壁。

“赛欧娜没有冒犯我，莫尼奥。”

“可她……”

“莫尼奥！你看，这里藏着生活中的一大秘密。感受意外，让新事物出现，这就是我最想要的。”

“陛下，我……”

“新事物！难道这不是一个光芒四射、不可思议的词儿吗？”

“如您所言，陛下。”

雷托不得不提醒自己：莫尼奥是我所造之物。我一手创造了他。

“你的孩子几乎值得我花任何代价，莫尼奥。你反对她的同伙，但她也许会爱上其中一个。”

莫尼奥不由向后瞥了一眼卫队里的邓肯·艾达荷。艾达荷瞪圆双眼紧盯前方，似乎要赶在队伍到达每一处弯道之前先把状况看个清楚。他不喜欢这个高崖四立、易遭伏击的地方。艾达荷前一夜已派侦察兵来此探路，莫尼奥知道现在仍有侦察兵潜伏在高处，但在上桥之前还要经过不少峡谷，没有那么多人手全面布防。

“我们还有弗雷曼人帮忙。”莫尼奥此前想宽宽他的心。

“弗雷曼人？”艾达荷不喜欢有关保留地弗雷曼人的种种传言。

“一旦有刺客他们起码能报个信。”莫尼奥说。

“你见过他们、要求他们这么做了吗？”

“当然。”

莫尼奥没敢跟艾达荷提赛欧娜的事。以后有的是时间，但刚才神帝说了一件令他烦心的事。计划有变吗？

莫尼奥重新将注意力转向神帝，低声说：“爱上一个同伙，陛下？可您说这个邓肯……”

“我是说爱上，不是育种！”

莫尼奥打了个激灵，他回想起自己也是在包办之下配的种，好一场忍痛割爱的……

不！最好别受回忆的影响！

后来……也有了感情，甚至真爱，只是一开始……

“你又在‘捡羊毛’，莫尼奥。”

“请原谅，陛下，可当您说到爱……”

“你觉得我脑子里不会有柔情？”

“不是这样，陛下，但……”

“那么你觉得我没有爱情和生育的记忆？”御辇突然掉头朝向莫尼奥，逼得他往边上一躲。看到雷托皇帝一脸怒容，他顿感心惊胆战。

“陛下，我请求您的……”

“这具身体也许从来不知道什么叫柔情，但我拥有一切记忆！”

莫尼奥发现神帝身体上的虫子迹象越发明显，已经无法视而不见了。

我已命悬一线。我们都是。

莫尼奥对周遭种种声响越来越警觉，御辇的吱嘎声、队伍里的咳嗽声和低语声、路上的脚步声。神帝呼出的气息有一股肉桂味。岩壁间的空气仍带着清晨的寒意，四处弥漫着来自河流的潮气。

是空气中的水分把虫子勾出来了？

“听我说，莫尼奥，这关系到你的性命。”

“是，陛下。”莫尼奥低声答道，同时清楚他的生死的确取决于自己的注意力，不仅包括听到什么，还包括看到什么。

“一部分的我从来都潜伏在黑暗中，它没有思想。”雷托说，“但这部分是有反应的。它行动起来不会思考，没有逻辑。”

莫尼奥点了点头。他死盯着神帝的脸。那对眼睛是不是已经开始失焦了？

“而我只能让到一边旁观，其他什么也做不了。”雷托说，“那一部分反应起来可能会要了你的命。但这不是我的选择。你听到了吗？”

“我听到了，陛下。”莫尼奥轻声应答。

“那种事是没有选择的！你不得不接受，只能接受。你永远无法明白或了解它。你怎么看？”

“我害怕未知，陛下。”

“可我不怕。告诉我为什么！”

莫尼奥一直准备着应付眼前这种危机，现在真的来了，他心里那块石头反而落了地。他知道自己的生死取决于接下来的回答。他盯着神帝，思绪飞转。

“因为您拥有的全部记忆，陛下。”

“是吗？”

说明答得不完整。莫尼奥搜肠刮肚。“您能看见我们已知的一切……所有这一切的初始状态——未知的状态！对您而言，真正的意外……这意外一定是您有兴趣了解的某种新生事物？”莫尼奥意识到，这句话本该是断然的肯定句，一出口却变成了带有自我保护意味的疑问句。神帝只是笑笑。

“你很睿智，我要赏赐你，莫尼奥。你想要什么？”

莫尼奥松了一口气，但其他恐惧又涌上心头。“我能把赛欧娜带回帝堡吗？”

“这样一来我就要提前考验她了。”

“必须把她跟同伙分开，陛下。”

“很好。”

“陛下仁慈。”

“我是自私的。”

神帝偏过头去，陷入沉默。

莫尼奥打量着眼前这具分节的躯体，发现虫子的迹象已消退了几分。他总算躲过一劫。接着他想起那些请愿的弗雷曼人，又担起心来。

这是个错误。他们只会再一次刺激神帝。我为什么要准许他们请愿？

弗雷曼人会列队等候在前方的河岸上，他们手里挥舞着愚蠢的请愿书。

莫尼奥不声不响地赶着路，每迈一步担忧便增加一分。

16

风沙吹来这里，风沙吹往那里。

一个富翁等在那里，我等在这里。

——夏胡鲁之声，摘自《口述史》

奇诺伊修女故世后，在其遗留文件中发现以下记录：

遵照贝尼·杰瑟里特信条及神帝之令，我未在报告中披露这些内容，并将其隐匿起来，仅在我死后才可能为人所见。因雷托皇帝嘱我：“将我的口信回禀你的上级，但我的口述之言应暂时保密。如有违令，勿怪我降罪于姐妹会。”

在我出发前，圣母赛亚克萨曾警告我：“无论如何不可惹他对姐妹会动怒。”

在前述那次短途出行中，我陪跑在雷托皇帝身边，想探听一下他与圣母的相似之处。我问道：“陛下，我知道圣母如何获得祖先和其他人的记忆。那么您呢？”

“这是由我们基因遗传史的设计决定的，外加香料的作用。我和我的孪生妹妹甘尼玛在母体内已被唤醒，还没出生，祖先记忆就呈现在我们眼前了。”

“陛下……姐妹会把这个叫作邪物。”

“很恰当。”雷托皇帝说，“我们有不计其数的祖先。谁知道日后哪股力量会成为万众之首——是善人还是恶人？”

“陛下，您是如何驯服这股力量的？”

“我没有驯服它，”雷托皇帝说，“但长期持续的法老模式救了我和甘尼玛。你知道这种模式吗，奇诺伊修女？”

“姐妹会成员都要学好历史的，陛下。”

“不错，但你不会跟我想到一起去。”雷托皇帝说，“我指的是希腊人患上的一种政府病，后来传给了罗马人，罗马人又把这病大范围传播开来，从此就没有根除过。”

“陛下在给我猜谜语吗？”

“不是谜语。我恨这件事，但它救了我们。我和甘尼同奉行法老模式的祖先们结成了强大的内部联盟。他们帮助我俩分别在长期休眠的乌合之众中创立了一个共有身份。”

“我觉得这件事令人不安，陛下。”

“这很自然。”

“您为什么告诉我这些，陛下？您以前从没这样回答过任何一个姐妹会成员，据我所知没有。”

“因为你善于倾听，奇诺伊修女；因为你会服从我，而且我再也不会跟你见面。”

雷托皇帝说了这些怪话之后，又问我：“你们姐妹会常说起我的疯狂暴政，为什么不问问这方面情况？”

他的态度鼓励我壮胆说道：“陛下，对于您曾经执行过的残酷处决我们已有耳闻，并深感担忧。”

接下来雷托皇帝做了一件诡异的事。他在前行中闭上眼睛，说道：“我知道你受过训练，能一字不差地记住亲耳所闻的任何话语。我现在要向你做一些口述，奇诺伊修女，把你当成我的一页日记。牢记这些话，我不希望它们遗失。”

我谨向姐妹会保证，下文即为雷托皇帝随后所言之内容，且系逐字照录：

“根据我的预想，等到我不再是你们中间的一个意识体，而仅仅是沙漠里的一个可怖生灵，那时许多人回想起我，会把我视为暴君。

“很有道理。我确实残暴。

“一个暴君——不完全是人类，也没有疯，只是一个暴君。但即使是一般的暴君，其动机与情感也比肤浅的历史学家通常给他们贴的标签更为复杂，而我在他们眼里会是一个大暴君。因此，我把自己的情感和动机当作遗产留存下来，以免遭到历史的过度歪曲。历史总是会放大一部分特征，同时又对另一部分特征视而不见。

“人们会努力去理解我，并用他们的语言描绘我。他们将追寻真相。然而真相是用语言表述的，总免不了带上语言的模糊性。

“你们不会理解我。你们越努力，反而离我越远，直到我消失在不朽的神话里——最终变成永生神！

“就是这样，你看。我不是领袖，连向导都不是。我是神。记住。我同领袖和向导有本质区别。除了创世，神对万事万物无须承担责任。神接受任何事，因而也不接受任何事。神必定可以辨认，却又无名无姓。神不需要精神世界。我的诸多灵魂居于我的内心，招之即来。这些灵魂直接或间接教给我的东西，我都与你们分享，纯为自娱自乐。这些灵魂就是我的真相之源。

“警惕这些真相，仁慈的修女。让人梦寐以求的真相也会带来危险。神话和反复强调的谎言远比真相更容易找到，也更容易令人信服。倘若你觅得一个真相，即便是暂时的真相，你也可能被迫经历痛苦的转变。把你发现的真相隐藏在语言中。让语言固有的模糊性来保护你。语言远较无言而刺人的神谕更易为人接受。你们可以用语言齐声唱出：

“‘为何没有人警告我？’

“‘可我的确警告过你，我曾示以异象而非言语。’

“言过其实是不可避免的。你现在就在凭惊人的记忆力记录语言。某一天我的日记会大白于天下——届时又要增添更多的语言。我警告你们，阅读这些文字风险自负。语言的表象之下掩盖着无言而动的可怕事实。最好充耳不闻！你们无须去听，即便听了，也无须记住。遗忘多么让人安心，又是多么危险！

“语言，比如我的，长久以来被人视为蕴含神秘的力量。统治健忘者是有秘诀的。暴君们一直依赖神话和谎言操纵大众来满足一己之利，而神话和谎言的本质就是我的真相。

“你明白吗？我全都告诉你了，甚至包括有史以来最大的秘密，包括我为生的秘密。我用语言揭示给你：

“唯一不朽的过去无言地存在于你心中。”

随后神帝陷入沉默。我大着胆子问道：“陛下令我记录的话到此为止了吗？”

“就这些了。”神帝说，他的声音听上去疲惫而沮丧，像在交代遗言。我想起他方才说再也不会跟我见面，我感到恐惧，但幸亏恩师教导有方，恐惧并未从我的话音里流露出来。

“陛下，”我问，“您提到的那些日记，是写给谁看的？”

“写给千年后的子子孙孙，我想象中的遥远读者，奇诺伊修女。我把他们当成对家世充满好奇的远亲。他们一心要挖掘只有我能复述的情节。他们希望让自己的人生与历史发生联系。他们希望获得意义，也就是真相！”

“可是您警告我们远离真相，陛下。”我说。

“的确如此！一切历史不过是任由我摆弄的工具。哦，我积累了全部过去，我拥有每一件事实——这些事实为我所有并可随心所欲地使用，而且，事实无须歪曲照样可以篡改。我刚才怎么跟你说的？日志也好，日记也好，都是什么？语言而已。”

雷托皇帝再度沉默起来。我掂量着他话里的兆示，同时考虑圣母赛亚克萨的警告以及神帝先前所言。他说过我是他的信使，因而我认为自己处于他的保护之下，可以表现得比其他任何人更大胆。有鉴于此，我这样问道：“陛下，您说再也不会跟我见面了，这是不是意味着您将不久于人世？”

我发誓记录属实：当时雷托皇帝发出大笑！接着他说：“不，仁慈的修女，将要离世的是你。你活不到成为圣母的那一天。不要为此悲伤，因为你今天出现在此地，把我的口信带回姐妹会，并存留了我的秘语，你的荣耀将远远超过圣母身份。你会成为我的神话中不可或缺的一部分。我们的远亲将因你周旋于我而向你祈祷！”

雷托皇帝又笑了，不过这一次没有那么大声，而后变为亲切的微笑。我接受的命令是必须精确描述此类情形，但我现在难以办到；那些可怕的话从雷托皇帝口中说出之时，我反而觉得同他建立起了深情厚谊，仿佛我们两人之间已不存在有形隔阂，而以一种语言无力形容的方式紧紧联系在了一起。直到获得这种亲身体验，我才理解他所说的无言的真相。这种事确实发生了，然而我无法用语言来表达。

档案管理员附注：

由于时过境迁，所发现的这份私密记录现在只能作为历史的注脚，其价值在于它是最早提及神帝秘密日记的文献之一。如欲作深入研究，可按以下副标题关键字检索相关档案：奇诺伊、圣修女昆蒂尼厄斯·维奥莉特：奇诺伊的报告，及美琅脂排异反应，医疗方面。

（脚注：修女昆蒂尼厄斯·维奥莉特·奇诺伊于加入姐妹会后第五十三年去世，死因系在尝试升级圣母的过程中出现美琅脂排异反应。）

17

我们的祖先、以无比残暴而臭名昭著的阿淑尔·那西尔·阿普利弑父篡位，开启了利剑下的统治。他征服的疆域覆盖乌尔米耶湖地区，并由此挺进科马基尼与哈布尔。阿普利之子接受书亚人、提尔人、西顿人和杰巴尔人的朝贡，连令人闻风丧胆的“暗利之子”耶户【19】亦俯首称臣。由阿普利发起的征服先让米底遭兵火之灾，后又席卷以色列、大马士革、以东、亚珥拔、巴比伦和乌姆利亚斯【20】。现在还有人记得这些人名和地名吗？我已经给出了足够多的线索：猜猜发生在哪座星球。

——《失窃的日记》

这里的空气仿佛凝滞不动，从山里硬生生开凿出来的皇家大道将下坡通往艾达荷河大桥前面的那块平地。大道在此右转，离开了这座一望无边、土石堆就的人造巨山。莫尼奥走在御辇旁边，看着铺砌路面越过窄窄的脊顶，直达近一公里远的网状塑钢大桥。

右侧深谷中依然流淌着艾达荷河。河流先是朝内向他偏转过来，接着笔直往前，经过一级级小瀑布奔向禁林的远端；在那里，山墙已渐次降低为接近水平面的高度。奥恩城郊区分布着果园和菜园，其出产均供应本城。

莫尼奥边赶路边眺望远去的河流，崖顶已沐浴在阳光中，而河水仍为阴影笼罩，只有那一道道瀑布微微闪着银光。

正前方，阳光慷慨地洒在通往大桥的道路上；两侧冲积沟蒙着黑影，如射出两支利箭，指示着前进的方向。冉冉升起的太阳照得路面发烫，连上方的空气都抖颤起来，预示着这将是难熬的一天。

我们能赶在最热的那个点之前安全进城，莫尼奥想。

他的耐心总是在这里消磨殆尽。他一面小跑一面观察前方是否有请愿的保留地弗雷曼人。他知道，这些人就等候在一条冲积沟里，队伍上桥前一定会冒出来。这是他跟弗雷曼人事先谈好的条件。现在没办法阻止他们了。而神帝身上依然显现着虫子的迹象。

雷托第一个听到了弗雷曼人的动静，而其他人谁都没看见，也没听见。

“听！”他喊。

莫尼奥立刻绷紧了神经。

雷托在御辇上翻滚身体，将前端拱出泡形舱罩，注视着前方。

莫尼奥很清楚是怎么回事。神帝的感觉要比随行众人敏锐得多，他已经感知到前方有骚动了。弗雷曼人正在往大道上爬。莫尼奥顿了一步，落到了护卫距离的最远端。现在他也听见了。

有碎石滚落的声音。

在皇家队伍前方顶多一百米处，头几个弗雷曼人已经现身，大道两侧的冲积沟都有人上来。

邓肯·艾达荷向前冲出一段路，随后放慢速度，与莫尼奥并肩小跑起来。

“那些就是弗雷曼人？”艾达荷问。

“是的。”莫尼奥答话时注意力并未离开神帝，他的庞大身躯已经放低。

保留地弗雷曼人在大道上集合起来。他们脱下外袍，露出红紫两色的内袍。莫尼奥喘着粗气。这些弗雷曼人彩袍里面还穿着某种黑衣，他们是按朝圣者盛装打扮的。全体弗雷曼人朝着皇家队伍载歌载舞移动过来，前排几个人挥舞着纸卷。

“请愿，陛下，”领头的喊道，“听听我们的请愿！”

“邓肯！”雷托叫道，“赶走他们！”

话音刚落，鱼言士穿过百官急冲上来。艾达荷挥手让她们往前，自己也迎头跑向正在靠近的弗雷曼人群。卫兵排成了一个方阵，艾达荷顶在最前。

雷托“砰”的一声关上御辇的泡形舱罩，开始加速前进，同时发出咆哮：“闪开！闪开！”

眼见卫队直冲过来，御辇也在雷托的吼声中不断加速，弗雷曼人似乎打算在路中间让开一条道。莫尼奥不得不快跑起来跟上御辇，并留意了一下身后众大臣的跑步声。就在这时，他突然看到弗雷曼人做出了一个计划外的举动。

吟唱的人群齐刷刷脱掉了朝圣袍，露出跟艾达荷身上一模一样的黑色制服。

他们在干什么？莫尼奥一时摸不着头脑。

就在他满腹疑惑的当口，那一张张不断逼近的面孔以变脸者特有的方式融化了，转瞬间每一张脸都变成了邓肯·艾达荷的相貌。

“变脸者！”有人尖叫。

之前那乱糟糟的场面、杂沓的脚步声以及鱼言士排阵时的喝令声，也分散了雷托的注意力。他催动御辇加速，缩短自己与卫队之间的距离，同时鸣响了御辇刺耳的警笛声。霎时间一阵白噪音响彻云霄，连某些受过针对性训练的鱼言士都辨不清东南西北了。

请愿者就是在这时脱下朝圣袍开始变成邓肯·艾达荷的。雷托听见有人尖叫一声“变脸者！”，他认出那是皇家会计部的一名官员，某个鱼言士的配偶。

雷托的第一反应是开心。

卫兵和变脸者已经短兵相接。请愿者的吟唱声变成了呼喊声。雷托听出来那是特莱拉人在下达战斗指令。一队鱼言士将穿黑衣的真邓肯重重围在中心。她们正在执行雷托三令五申的指示——保护好死灵司令。

问题是她们怎么从变脸者中把他辨认出来呢？

雷托几乎刹停了御辇。他看到左侧的鱼言士正挥舞着击昏棍。一把把短刀反射着阳光。随后传来激光枪的嗡嗡声，雷托的祖母曾把这枪声称作“全宇宙最恐怖的声音”。领头者口中不断爆出粗哑的呼喊声。

雷托听到第一声激光枪响就作出了反应。他右转御辇离开路面，并将车轮驱动切换为浮空器驱动。接着他又掉过头来，仿佛驾着一辆攻城撞车，直接捣入一群试图从侧翼进攻的变脸者；再一个急转，撞向另一侧的变脸者。他感受到肉体与塑钢相碰产生的强大冲击力，还看到四溅的鲜血。随后他从大路驶下冲积沟。狭沟棕色的锯齿状边缘从眼前飞速划过。他向上一跃飞过河谷，降落在皇家大道边上一处居高临下、岩石环绕的瞭望点。他掉转车头，这里已远远超出了手持式激光枪的射程。

真意外啊！

他笑得上气不接下气，连庞大的身躯都抽搐起来了。过了一会儿，兴奋之情才慢慢平复下来。

从此处俯瞰，大桥和战斗区域一览无余。尸体横七竖八躺倒在路面上和两侧狭沟里。他辨认出其中有大臣的华服、鱼言士的军服和变脸者染血的黑色伪装衣。幸存的大臣在后面挤作一团。鱼言士飞快地穿梭于倒地者中间，麻利地在每个刺客身上补上一刀，确保不留活的。

雷托扫视着战场寻找穿黑衣的真邓肯。站着的人里边没有穿这种制服的。一个也没有！雷托克制着心头涌起的失望，不过很快就在大臣中看到一群鱼言士卫兵……里面还有个打赤膊的人。

赤膊！

正是邓肯！赤膊！可不！没穿制服的邓肯·艾达荷一定不是变脸者。

他又一次颤抖着哈哈大笑。双方互敬一个意外。刺客们见到这一幕会多么震惊。显然，这个对策打了他们一个措手不及。

雷托驱动御辇缓缓驶上大道，落下车轮，来到桥上。过桥时，一股似曾相识的感觉油然而生，他回忆起无数座桥，回忆起自己曾无数次过桥进行战后视察。雷托抵达桥对面时，艾达荷从那群卫兵中脱身而出，忽而跨过、忽而绕过地上的尸体，冲他跑过来。雷托刹住车，盯着这个赤膊人。邓肯犹如古希腊送信的勇士，带着最终战报向统帅一路飞奔而来。这熟悉的一幕搅起了雷托的记忆。

艾达荷在御辇旁一个滑停。雷托打开泡形舱罩。

“该死的变脸者，全部都是。”艾达荷气喘吁吁地说。

雷托并不想掩饰自己的兴致，问道：“脱衣服是谁的主意？”

“我的！但她们不让我去战斗！”

莫尼奥带着一队卫兵跑过来。一名鱼言士扔了一件卫兵的蓝斗篷给艾达荷，喊道：“我们正在死人身上找一件完好的制服。”

“我把自己的撕坏了。”艾达荷解释说。

“变脸者有逃跑的吗？”莫尼奥问。

“一个没跑。”艾达荷说，“我承认你的女人很能打，但她们为什么不让我加入……”

“因为她们接到了保护你的命令。”雷托说，“她们总是保护最有价值的……”

“为了把我拉出战场，她们死了四个！”艾达荷说。

“我们总共损失了三十多人，陛下。”莫尼奥说，“伤亡还在统计。”

“有多少变脸者？”雷托问。

“好像正好是五十个，陛下。”莫尼奥说。他说话声音很轻，满脸沮丧。

雷托咯咯笑起来。

“您笑什么？”艾达荷问，“我们有三十多人……”

“可特莱拉人太笨了。”雷托说，“你没发现吗？就在五百年前他们的效率和危险性都要远远超过今天。想想看，他们竟敢搞出这么愚蠢的伪装！而且没料到你反击得那么聪明！”

“他们有激光枪。”艾达荷说。

雷托扭转庞大的前节部位，指向御辇舱罩的顶部，靠近中央处烧出了一个星形孔洞。

“他们还打着了下面几个地方。”雷托说，“幸好没打坏浮空器和轮子。”

艾达荷盯着这个洞，发现雷托的身体应该处在激光的路径上。

“没有打到您吗？”他问。

“嗯，打到了。”雷托说。

“您受伤了？”

“激光枪伤不着我。”雷托谎称，“以后有时间我会演示的。”

“可是我会受伤，”艾达荷说，“您的卫兵也会受伤。我们都得配一条屏蔽场带。”

“帝国已经全面禁用了屏蔽场。”雷托说，“私藏屏蔽场是死罪。”

“屏蔽场的问题在……”莫尼奥大着胆子插话。

艾达荷以为莫尼奥想问屏蔽场是什么，便说：“屏蔽场带产生一个力场，能挡住任何以危险速度进入的物体。但有个大缺点。当有激光束穿过这个力场时，就相当于引爆了一颗超大热核弹。攻守双方会同归于尽。”

莫尼奥仍旧盯着艾达荷，艾达荷点了点头。

“我明白为什么要禁用了。”艾达荷说，“我猜，反核武的大联合协定依然有效而且还在发挥作用吧？”

“在我们收缴各大家族全部核武器并移送到安全处所之后，这份协定的作用更大了。”雷托说，“但现在没时间讨论这些问题。”

“还有一件事可以讨论。”艾达荷说，“在这种开阔地行走太危险了，我们应该……”

“这是传统，我们要把路走完。”雷托说。

莫尼奥凑近艾达荷耳边说：“你让圣上心烦了。”

“可是……”

“难道你没想过行走中的人群控制起来要容易得多吗？”莫尼奥反问。

艾达荷猛地扭头直视莫尼奥的眼睛，突然醒悟过来。

雷托趁着这个间隙下令：“莫尼奥，确保这里看不出遭遇过伏击，一滴血、一片碎布都不可以留下——一丝痕迹不能有。”

“是，陛下。”

有人围拢过来，艾达荷闻声回头，只见所有幸存者，甚至包括缠着急救绷带的伤员，都上前听令了。

“任何人，”雷托对御辇四周的人群说，“对这件事不许议论一个字。让特莱拉人去担惊受怕吧。”接着望向艾达荷。

“邓肯，这个区域只允许保留地弗雷曼人自由活动，那些变脸者是怎么溜进来的？”

艾达荷下意识地看了莫尼奥一眼。

“陛下，责任在我。”莫尼奥说，“是我安排弗雷曼人在这里请愿的。我还向邓肯·艾达荷保证他们没有问题。”

“我想起来你提到过这次请愿。”雷托说。

“我以为这能让您高兴，陛下。”

“请愿不能使我高兴，反而让我心烦。在我的计划中，有些人的唯一职责就是保留古老传统，我尤其不愿意看到这些人请愿。”

“陛下，只是您对这类出行的无聊抱怨过太多次……”

“但我不是来帮别人减轻无聊的！”

“陛下？”

“保留地弗雷曼人对传统一无所知。他们只善于做表面文章，所以自然会感到无聊。他们的请愿无外乎要搞点新花样。这就是让我心烦的地方。我不会允许的。那么，你是怎么知道他们要请愿的？”

“是弗雷曼人自己提出来的。”莫尼奥说，“有个代表团……”他咽下了后半句话，紧皱起眉头。

“这个代表团的成员你认识吗？”

“当然，陛下。否则我……”

“他们都死了。”艾达荷说。

莫尼奥不解地瞧着他。

“你认识的那些人都遇害了，来的都是假扮的变脸者。”艾达荷说。

“是我的疏忽。”雷托说，“我早该教会大家怎么去看穿变脸者了。既然他们胆子已经大得开始犯蠢了，我们要把这一课补上。”

“他们怎么会胆大妄为到如此地步？”艾达荷问。

“也许是想转移视线，不让我们注意别的事。”莫尼奥说。

雷托朝莫尼奥笑了笑。尽管刚刚经历过危险，总管的脑子还是蛮好使的。由于没能识破变脸者冒名顶替的诡计，莫尼奥已经让神帝失望了一次。现在，他觉得自己能否继续干下去，也许还得指望当初颇得神帝赏识的那些能力了。

“那么现在我们还有点时间把自己收拾一下。”雷托说。

“转移我们的视线是为了掩盖什么？”艾达荷问。

“他们参与的另一个阴谋。”雷托说，“他们料想会因为这件事而遭到严惩，不过特莱拉人的核心圈子仍将安然无恙，因为有你，邓肯。”

“他们没打算在这儿失手。”艾达荷说。

“但他们对出现意外是有心理准备的。”莫尼奥说。

“他们仗着握有我的邓肯·艾达荷的原型细胞，认定我不会消灭他们。”雷托说，“你明白吗，邓肯？”

“他们押对了吗？”艾达荷问。

“差一点就错了。”雷托说，接着又转向莫尼奥，“我们不能把这件事的任何痕迹带进奥恩城。换上新制服，死伤的卫兵补上新人……一切都恢复原样。”

“大臣也有死的，陛下。”莫尼奥说。

“找人顶上！”

莫尼奥躬身道：“是，陛下。”

“给我的车子再送一顶新舱罩来！”

“遵命。”

雷托把车倒了几步远，掉头朝大桥驶去，又回过头冲艾达荷喊道：“邓肯，走在我旁边。”

一开始，艾达荷每个动作都显得很不情愿，慢吞吞地离开了莫尼奥等人；接着他加快步伐，赶到了御辇敞开的泡形舱罩旁边，边走边盯着车里的雷托。

“你有什么烦心事，邓肯？”雷托问。

“您真的把我当成了您的邓肯吗？”

“当然，就像你把我当成你的雷托那样。”

“您为什么没有料到这次刺杀？”

“运用我自诩的预知能力？”

“对！”

“变脸者很长时间没引起我的注意了。”雷托说。

“我想今后情况会有变化？”

“变化不大。”

“为什么？”

“因为莫尼奥说得对，我不能让自己分心。”

“这次刺杀真有可能得手吗？”

“的确有可能。你知道，邓肯，很少有人明白我的死会带来什么样的灾难。”

“特莱拉人还在搞什么阴谋？”

“一个圈套，我认为。一个漂亮的圈套。他们这是给我发了个信号，邓肯。”

“什么信号？”

“我的某些臣民行动起来越来越孤注一掷了。”

他们下了桥，登向雷托刚才所在的瞭望点。艾达荷陷入沉思。

来到山顶，雷托抬起目光，越过远处的悬崖，眺望着荒芜的沙厉尔。

在大桥对面的遇袭地点，有些扈从还在为失去亲友而悲恸不已。雷托敏锐的听觉能从中分辨出莫尼奥的声音，他正在警告说哀痛要适可而止。帝堡里还有其他亲友，而神帝雷霆震怒的模样大家都很清楚。

在抵达奥恩城之前，他们的眼泪会消失，脸上又将重现笑容，雷托想。他们觉得遭到了我的轻视！真有什么要紧吗？这只不过是短命者和短视者脑海里一闪而过的烦恼。

沙漠之景让他感到欣慰。从这个角度看不见峡谷里的河流，除非完全转过头来朝节庆城方向望去。邓肯在御辇边上很体谅地保持着沉默。雷托的目光稍向左偏，瞥见禁林的边缘。这葱郁的景观一下子让他想起昔日遍布星球的沙漠，其伟力足以让任何人胆战心惊，连野性十足的沙漠漫游者弗雷曼人亦不例外；与之相比，如今的沙厉尔只是一小片脆弱的残留物。

这就是那条河，雷托想。我只要转身，就能看见自己做的事情。

当年保罗·穆阿迪布在高耸的屏蔽场城墙上炸出一个缺口，为沙虫骑士军团打开一条通道，如今奔腾着艾达荷河的人造峡谷正是这个缺口的延伸。在河水流经之处，穆阿迪布曾率领弗雷曼人冲出科里奥利沙暴，留名青史……也留下了这一切。

雷托听到莫尼奥熟悉的脚步声，他正费力地向瞭望点攀爬，上来后站在艾达荷旁边直喘气。

“我们再过多久出发？”艾达荷问。

莫尼奥挥手示意他安静，向雷托禀道：“陛下，我们收到一条奥恩城来的消息。贝尼·杰瑟里特传了个口信说特莱拉人要在您上桥前行刺。”

艾达荷“哼”了一声。“是不是晚了点？”

“错不在她们，”莫尼奥说，“是鱼言士卫队长不相信她们。”

雷托的扈从们慢慢地聚集到瞭望点附近。有些人看上去神情麻木，仍未从震惊中恢复过来。鱼言士在众人之间快速穿插，精神头依然十足。

“撤掉贝尼·杰瑟里特使馆的卫兵。”雷托说，“给她们送个信，说她们依然被排在最后觐见，但不必为此担心。告诉她们‘那在后的将要在前’【21】。她们能领会其中的暗示。”

“怎么处理特莱拉人？”艾达荷问。

雷托依然看着莫尼奥。“嗯，特莱拉人。我们要发一个信号给他们。”

“是，陛下？”

“等我下令，不可提前，你命人当众鞭笞并驱逐特莱拉大使。”

“陛下！”

“你不同意？”

“假如我们要保守这个秘密——”莫尼奥转头扫了一眼，“您怎么解释这次鞭刑？”

“我们不解释。”

“我们一点理由不给？”

“不给。”

“可是，陛下，流言蜚语会……”

“这只是我的自然反应，莫尼奥！让他们感受一下隐藏起来的那部分我，这部分会干什么我一无所知，因为没有沟通的渠道。”

“这会引起巨大的恐慌，陛下。”

艾达荷爆发出一阵粗哑的大笑。他站到莫尼奥和御辇之间。“他对这个大使算是仁慈的！换在过去，有的君王会用小火慢慢烧死这个蠢货。”

莫尼奥在艾达荷的肩膀后面伸头跟雷托说话。“可是，陛下，这个行动等于向特莱拉人承认您已经遇刺了。”

“他们已经知道了，”雷托说，“但他们不会说出来。”

“因为一个刺客也没回去……”艾达荷说。

“你明白吗，莫尼奥？”雷托问，“当我们毫发无伤地进入奥恩城，特莱拉人就会知道行动彻底失败了。”

莫尼奥环视鱼言士和百官，他们都出神地听着这场对话。很少有人领教过神帝与他首席贴身侍卫之间的这种直白交谈。

“陛下什么时候下令惩罚大使？”莫尼奥问。

“接见时。”

雷托听到扑翼飞机飞过来了，扑动翼和旋翼闪烁着阳光，定睛细看，其中一架扑翼飞机悬吊着一顶新的御辇舱罩。

“把损坏的舱罩送回帝堡修好。”雷托盯着飞近的扑翼飞机说，“修理工问起来，就说日常维修，也是给风沙刮破的。”

莫尼奥叹了口气。“是，一切按陛下吩咐。”

“好了，莫尼奥，打起精神来。”雷托说，“等会在我边上走。”又转向艾达荷交代道，“带几个卫兵先去探路。”

“您觉得还会有刺客吗？”艾达荷问。

“不会有了，但这能让卫兵们有点事做。换上新制服。我不想看你穿着特莱拉人的脏衣服。”

艾达荷领命退下。

雷托示意莫尼奥靠近些，再近些。直到莫尼奥低头探进御辇，离雷托不足一米，雷托这才放低声音说：“这件事给你上了特殊的一课，莫尼奥。”

“陛下，我知道我本该怀疑变脸……”

“跟变脸者无关！和你女儿有关。”

“赛欧娜？她怎么会……”

“跟她这么说：她就像我体内的那股力量，会在我不知情的时候作出反应，只是更弱小。正因为她，我才记得什么是人性……什么是爱。”

莫尼奥迷惑不解地盯着雷托。

“把话传给她就行。”雷托说，“你不需要去理解。只需要重复我的话。”

“遵命。”莫尼奥说完退了下去。

雷托合上泡形舱罩，等待扑翼飞机上的工作人员将舱罩整体更换掉。

莫尼奥转身扫视了一下等在瞭望台上的人群。他发现一个之前从未留意的物件，有些还没从慌乱中恢复过来的人暴露了这个物件。部分大臣佩戴了一种精密的助听装置。他们一直在窃听。而且这种装置只可能来自伊克斯星。

我要警告邓肯和卫兵，莫尼奥想。

他隐隐觉得这是腐败的迹象。如果多数大臣和鱼言士要么确知，要么怀疑神帝自己也向伊克斯人购买违禁设备，这种事又怎么杜绝得了呢？

18

我开始厌恶水。促使我变形的沙鲑皮肤已经具备了沙虫的敏感性。莫尼奥和很多卫兵都知道水令我反感。只有莫尼奥猜到这一转变具有里程碑意义。我能从中感受到自身的终结，在莫尼奥看来这将是一个漫长的过程，但于我而言只要熬一熬很快就能过去。在沙丘时代，水分对沙鲑有强大的吸引力，这是我们共生初期的一个问题。我运用意志力抑制这股欲望，直至达到平衡。如今我必须避开水，因为已经不再有沙鲑，只剩下构成皮肤的半休眠生物。没有沙鲑让这个世界重返沙漠，夏胡鲁不可能出现；大地不干涸，沙虫就无法进化。我是它们唯一的希望。

——《失窃的日记》

皇家队伍走下最后一道坡，进入节庆城界，此时下午已过半。欢迎人群拥挤在街道两旁，最前排密密地站着维持秩序的鱼言士，个个虎背熊腰，身着厄崔迪绿军服，手里的击昏棍两两交叉。

皇家队伍走近时，人群中爆发出一阵疯狂的呼喊声。鱼言士卫兵开始吟唱：

“赛艾诺克！赛艾诺克！赛艾诺克！”

这句唱词代表什么意思民众并不清楚，但随着声音在高楼大厦间回荡，一种奇特的效果产生了。人山人海的街道顿时安静下来，只能听见卫兵们持续的吟唱声。人们充满敬畏地注视着手持击昏棍分列于皇家通道两边的鱼言士。神帝经过时，鱼言士一面吟唱一面不眨眼地盯着他的脸庞。

艾达荷同鱼言士卫兵跟在御辇后面，他第一次听到这种吟唱，觉得后脖颈上的毛发都竖了起来。

莫尼奥走在御辇旁边，没有朝左右观望。他曾经问过雷托这句唱词的含义。

“我只允许鱼言士举行一种仪式。”雷托答道。当时他们在奥恩城中央广场地下的神帝觐见厅，莫尼奥一整天忙着接待蜂拥入城参加十年庆的达官贵人，已经疲态尽现了。

“这句唱词跟仪式有什么关系，陛下？”

“这种仪式就叫赛艾诺克——雷托庆典，可以当面表达对我的崇拜。”

“一种古老仪式，陛下？”

“是弗雷曼人的传统，早在他们还不是弗雷曼人的时候就有了。但是解开庆典秘密的钥匙已经随着先辈们的故去而失传了。现在记得这些的只有我。我以自己为对象并出于自己的目的，重新创造了这种庆典。”

“这么说保留地弗雷曼人也不举行这种仪式？”

“从不。这是我的仪式，而且只属于我一个人。我永久独享这一权利，因为我就是这种仪式。”

“这个词很奇怪，陛下。我从来没听说过类似的词。”

“它有多重含义，莫尼奥。如果我告诉你，你能守住秘密吗？”

“谨遵圣命！”

“永远不能把我说的透露给别人，包括鱼言士。”

“我发誓，陛下。”

“很好。赛艾诺克本意是将荣誉献给诚实者，后来用于纪念以诚实之心说出口的东西。”

“可是，陛下，诚实不就是指说话者相信……丝毫不怀疑自己说的话吗？”

“是的，但赛艾诺克还有一层含义是揭示真相之光。你不断地将光投射于所见之物。”

“真相……是一个很含糊的词，陛下。”

“的确如此！赛艾诺克又代表发酵，因为真相——或者你自信了解的真相，都一样——总是会在全宇宙发酵。”

“一个词包含这么多意思，陛下？”

“还没完！赛艾诺克也可以用来召唤祈祷，并且代表审问新丧者的记录天使塞哈亚的名字。”

“这个词负担太重了，陛下。”

“我们想让词语承受多少负担，词语就能承受多少负担。只需要约定俗成。”

“为什么我不能跟鱼言士说这些，陛下？”

“因为这个词是专门为她们保留的。要是知道我把这个词分享给了一个男人，她们会心生怨恨。”

莫尼奥护卫着御辇向节庆城里行进，回忆中不觉将双唇紧抿成一条线。自从领教了赛艾诺克的解释，他已听过许多次鱼言士吟唱此词迎接神帝驾临，甚至还给这个怪词加上了自己的意思。

它意味着神秘和威望。它意味着权力。它授权以神的名义行动。

“赛艾诺克！赛艾诺克！赛艾诺克！”

这个词莫尼奥听着只觉得刺耳。

他们已经深入城内，接近中央广场了。下午的阳光从队伍后面斜射过来，金灿灿地洒在皇家大道上，洒在市民们的盛装上，也洒在沿路排开的鱼言士高扬的面孔上。

艾达荷与卫兵们护守在御辇旁边，随着吟唱的持续，他开始警惕起来。他向身边的一名鱼言士询问这个词的意思。

“这个词不是给男人用的，”她说，“不过有时候陛下会跟某个邓肯分享赛艾诺克。”

某个邓肯！他早先向雷托打听过有关其他邓肯的情况，而雷托神神秘秘岔开话题的那副样子他很不喜欢。

“您很快就会明白的。”

艾达荷暂时不去注意吟唱声，而是怀着观光客的好奇心环顾四周。身为卫队司令，艾达荷的一项准备工作就是了解奥恩城的历史。得知艾达荷河从该城附近流过，他发现自己和雷托一样感到滑稽可笑。

当时他们是在帝堡内一间通风良好、洒满晨光的开放式大厅里，鱼言士档案管理员已在几张宽大的桌子上铺好沙厉尔和奥恩城的图纸。雷托将御辇驶上一道斜坡，以便由上而下看清图纸。在一张散乱着图纸的桌子对面，艾达荷正站着研究节庆城的平面图。

“不太多见的城市设计。”艾达荷沉思地说。

“主要功能只有一个——为神帝的公开亮相创造条件。”

艾达荷抬头望向御辇上那具分节的躯体，把目光聚焦在那张“风帽脸”上。他怀疑自己到底能否习惯这个怪异的形象。

“可那每隔十年才有一次。”艾达荷说。

“你指‘普享大典’，没错。”

“两次大典之间让城市关门？”

“里面有使馆、贸易商办事处、鱼言士学校、维修保养部门、博物馆和图书馆。”

“他们占了多少地方？”艾达荷用指关节轻叩图纸，“顶多十分之一？”

“还要少。”

艾达荷的目光在图纸上游移，神情若有所思。

“这样设计还有其他原因吗，陛下？”

“主要就是满足我本人公开亮相的需求。”

“那儿一定有办事员、公务员，还有普通工人。他们住在哪里？”

“大部分住在郊区。”

艾达荷指着图纸问：“这一排排的公寓？”

“注意阳台，邓肯。”

“都环绕着广场。”他低头细看图纸，“广场足足有两公里宽！”

“注意阳台是呈阶梯状的，一直延伸到这圈尖塔。塔里住的是精英分子。”

“这样当您进入广场，他们就都能俯视到您了？”

“你不喜欢？”

“连个能量防护盾都没有！”

“我提供了一个多么诱人的目标！”

“您为什么要这样做？”

“关于奥恩城的设计流传着一个让人百听不厌的故事，是我创造和传播的。说曾经有一个民族，他们的君王必须一年一度在漆黑的夜里穿过人群，不带武器，不穿盔甲。这位神秘的君王行走时还要身穿发光的衣服，而在夜色掩护下的臣民只穿黑衣，也从不搜查他们是否有武器。”

“这跟奥恩城……跟您都有什么关系？”

“嗯，显然，假如这位君王能活着走完全程，说明他是个好君王。”

“您不搜查武器？”

“不公开搜查。”

“您觉得民众把您当成故事里的君王。”这不是一个问句。

“很多人是这样。”

艾达荷盯着雷托深埋在灰色“皮风帽”里的面孔。那对蓝上加蓝的眼睛不带感情色彩地回看着他。

美琅脂眼，艾达荷想。但雷托说他已不再服用香料。身体分泌的香料已经能满足他的瘾头。

“你不喜欢我的神圣的亵渎、我的强制性稳定。”雷托说。

“我不喜欢您扮演神！”

“但是神统治一个帝国，就像指挥乐队逐个乐章演奏一首交响乐。我的表演只有一个局限，那就是我只能待在厄拉科斯星。我必须在这里指挥交响乐。”

艾达荷摇着头，又去看城市平面图。“尖塔后面的这些楼房是干什么用的？”

“供客人用的低一档的馆舍。”

“他们看不见广场。”

“能看见。房间里有伊克斯设备可以投映我的影像。”

“而内圈能直接看到您本人。您怎么走进广场？”

“我亮相时中间会升起一座舞台。”

“他们会欢呼吗？”艾达荷直视雷托的眼睛。

“允许欢呼。”

“你们厄崔迪人总是自以为能名垂青史。”

“你这么来理解欢呼真是太聪明了。”

艾达荷再看城市地图。“这儿是鱼言士学校？”

“在你左手下面，没错。赛欧娜就是给送到这所学院受的教育。那一年她十岁。”

“赛欧娜……我必须多了解了解她。”艾达荷思忖着说。

“我向你保证这件事绝不会有任何障碍。”

艾达荷随着皇家队伍前行，鱼言士逐渐减弱的吟唱声让他回过神来。前方御辇已驶入一条长长的下坡道，通往广场地下宫殿。仍在阳光里的艾达荷举头环顾闪亮的尖顶——这是一种在图纸上无法感受的现实。广场仿佛环绕着一座巨型阶梯看台，阳台上挤满了人，个个都默默俯视着这支巡行队伍。

这些享有特权的人没有欢呼，艾达荷想。阳台上无声的人群让艾达荷心里充满不祥之感。

他走入下坡隧道，一过入口就看不见广场了。越往下，鱼言士的吟唱声就越轻。四周的脚步声被奇怪地放大了。

现在好奇心取代了令人压抑的不祥感。艾达荷仔细观察四周。隧道地面平坦，设有人工照明，非常宽。艾达荷估计能容纳七十人并排行进。这里没有欢迎人群，只有一列间距很大的鱼言士岗哨，她们没有吟唱，只是心满意足地盯着自己的神一驶而过。

艾达荷还记得广场地下这个庞大建筑体的平面图——这是一座隐秘的城中城，只有神帝、大臣和鱼言士才能在里面独自行动。然而从图纸上看不见那些粗大的立柱，也感受不到这里警卫森严的宏阔空间以及被众人脚步声和御辇吱嘎声打破的怪异宁静。

艾达荷突然看了看路边的鱼言士岗哨，这才发现她们的嘴唇一直在齐齐嚅动着默念一个词。他认出了那个词：

“赛艾诺克。”

19

“这么快又到节庆日了？”雷托皇帝问。

“已经过去十年了。”总管答。

想一想，以上对话是否暴露了雷托皇帝感觉不到时间的流逝？

——《口述史》

在节庆仪式开始前的一对一接见环节，人们纷纷议论神帝面见伊克斯新任大使——一位名叫赫娃·诺里的年轻女子——的时间超出了预定长度。

上午过半，两名依然洋溢着节庆首日那种兴奋的鱼言士把赫娃·诺里带了下来。广场地下的觐见厅灯火通明，房间约五十米长，三十五米宽。墙上装饰着弗雷曼古挂毯，由无价的香料纤维缝缀着宝石与贵金属，构成一幅幅光彩夺目的图案；挂毯颜色以颇得古弗雷曼人青睐的暗红色为主。大厅地板大部分是透明的，用闪亮的水晶拼出充满异域风情的鱼纹。地板下流过一条澄蓝的水带，竟然离雷托很近，当然觐见厅已采取了充分的防潮措施。大厅正对房门的那头设有一座加了垫子的凸台，这就是雷托的王座。

他第一眼见到赫娃·诺里，就觉得她酷似其叔马尔基，而她端庄的举止、镇定的步态又与马尔基截然不同。她的皮肤同样也是深色的，但有一张鹅蛋脸，五官周正。她用一对冷静的棕色眼睛与雷托对视。马尔基的头发是灰色的，而她的是亮棕色。

赫娃·诺里走近时，雷托感到她由内而外散发出一股平和之气。她在雷托下方十步远处站定。那种古雅而娴静的气质不是一朝一夕可以练就的。

随着兴奋感的增强，雷托发现这位新任大使暴露了伊克斯人的阴谋。他们一直在有针对性地繁育具备特定功能的人种。很遗憾，赫娃·诺里的功能是显而易见的——去魅惑神帝，寻找他铠甲上的裂缝。

尽管如此，在面谈过程中，雷托还是发觉自己从心底里喜欢有她在身边。一套伊克斯棱镜系统将阳光导入大厅里雷托所在的这一头，金灿灿地将赫娃·诺里圈在中间。神帝背后的暗影里站着一小排鱼言士侍卫——一共十二名，都是特意选择的聋哑女。

赫娃·诺里身着一件朴素的紫色安比尔【22】长袍，唯一的首饰是上刻“IX【23】”符号的银色项链吊坠。下摆隐隐露出一双与长袍同色的软凉鞋。

“你知道，”雷托问她，“我杀过你的一个先人吗？”

她温柔地笑了笑。“我叔叔马尔基为我安排的早期训练包含了这条信息，陛下。”

她说话时，雷托觉察到贝尼·杰瑟里特也插手过她的教育。她在用贝尼·杰瑟里特的方法来控制自身反应并体会对方的弦外之音。不过他看得出来，贝尼·杰瑟里特那一套只是薄薄地覆盖在她身上，从未渗进她纯良的本性。

“有人跟你说过我会谈起这个话题。”他说。

“是的，陛下。我知道那位先人胆大妄为，竟然偷带武器来这儿妄图伤害您。”

“就像你的前任。这件事你也听说了吗？”

“我到了这里才听说的，陛下。他们都是傻瓜！您为什么要宽恕我的前任？”

“而没有宽恕你的先人？”

“是的，陛下。”

“你的前任科巴特要为我传信，所以更有价值。”

“这么说他们对我讲了实话。”她说，接着又笑了一下，“一个人不能总指望从同事和上级那里听到实话。”

这句回答十分坦白，雷托不禁咯咯笑起来。就在此时，他发现这个年轻女子依然拥有一颗“初生之心”——伴随着出生的震惊而产生的第一个念头：“我有生命了！”

“那么你不怪我杀过你先人咯？”他问。

“他要行刺您！我听说您把他压扁了，陛下，就用您自己的身体。”

“没错。”

“接下来您把他的武器掉转过来，对准自己的圣体，来证明它奈何您不得……那可是我们伊克斯人能造出来的最好的激光枪。”

“目击者描述得很准确。”雷托说。

他同时想：这件事说明了目击者的可信程度！他清楚，严格来说，自己只是把枪口对准了分节躯体，而不是手、脸或鳍足。准沙虫躯体具有强大的吸热能力。他体内的“化工厂”能将热能转化为氧气。

“我从来没怀疑过这件事。”她说。

“为什么伊克斯人要重复这种愚蠢的行为？”雷托问。

“他们没有对我说过，陛下。也许只是科巴特的个人行为。”

“我想不是。我觉得你们的人只不过是想让他们选中的刺客去送死。”

“要科巴特死？”

“不是，是要他们选中使用武器的那个人去死。”

“是谁，陛下？还没人告诉过我。”

“那不重要。还记不记得你先人干蠢事那次我说过什么？”

“您严厉警告我们，倘若再有这类暴力犯上的企图，将遭到可怕的惩罚。”她垂下目光，不过雷托还是在她眼里瞥到了一股坚定的决心。她会使出浑身解数来抑制雷托的愤怒。

“我说得很明白，要是再惹我发怒你们一个人也休想逃得过。”雷托说。

她猛地抬头盯着雷托的脸。“是，陛下。”她现在的态度反映出内心的恐惧。

“一个也别想逃，包括你们新开拓的那块殖民地也成不了救命稻草，那地方就在……”雷托一口气背出了伊克斯人秘密拓建的那块殖民地的标准星图坐标，他们本以为此地已远远超出了帝国的控制范围。

她并没有露出讶异之色。“陛下，我想正是因为我警告过他们这件事瞒不了您，这才让我当了大使。”

雷托更仔细地观察起她来。这里现在是什么情况？他思忖着。她拥有敏锐的洞察力。他知道，伊克斯人以为遥远的距离和高昂的交通成本能使新殖民地成为法外之地。赫娃·诺里不这么认为且提出了反对意见。而她相信，正因这一举动，她才被她的主子们任命为大使——伊克斯人的谨慎可见一斑。他们认为自己在朝中安插了一个盟友，而这个人在别人眼里又是雷托的朋友。思路理顺后，他点了点头。在掌权之初他就明确告知伊克斯人，他已经掌握了他们的机密——其所辖之技术联盟的核心区的具体位置。伊克斯人原本以为这是一个绝无可能泄露的秘密，因为他们向宇航公会支付了巨额封口费。雷托之所以能挖出真相，自然归功于他的预知和推理能力——还有记忆里一众伊克斯人的帮助。

当时雷托就警告过伊克斯人，如有谋逆行为将受到惩罚。他们大惊失色地表示遭到了宇航公会的出卖。伊克斯人的反应把雷托逗得哈哈大笑，这让他们深感不安。接着，他用冰冷而责难的语气告诉了伊克斯人，他不需要间谍和告密者，也不屑于去搞政府爱干的那些勾当。

他们不相信他是神吗？

此后一段时间，伊克斯人对他有求必应。雷托并没有狠命压榨他们，提的要求都不过分——具有某种用途的机器或配备某种功能的装置。他只需列明要求，不久伊克斯人就会送来相应的高科技玩意儿。只有一次，他们在某台机器里暗藏凶器。雷托把押货的伊克斯使团杀得一个不剩，连机器都没来得及拆箱。

在雷托回忆往事的时候，赫娃·诺里一直静静等待着，没有流露出一丝一毫的不耐烦。

真美，他想。

长期与伊克斯人打交道，雷托总算对他们有了一个全新的认识，浑身上下随之注满了活力。那些激情，那些危机，那一切造就他、鼓舞他的必要因素如今都已消失殆尽。他常常觉得自己对于这个时代已经失去意义了。然而赫娃·诺里的出现让他意识到自己还有用。他感到愉快。雷托甚至猜测，伊克斯人研发用于放大公会领航员线性预知力的机器已经取得了部分成功。也许有一个小小的信号光点夹在一连串重大事件中从眼皮底下溜过去了。他们真的能造出那种机器来吗？那将是多大的一个奇迹啊。他有意克制着不动用超能力对这一可能性去做一下探测，哪怕是最浅表的探测。

我渴望意外！

雷托亲切地朝赫娃笑了笑。“他们是怎么训练你来引诱我的？”他问。

她连眼睛都没眨。“他们指导我怎么来应对各种特定的紧急情况。”她说，“我都按要求记住了，但并不打算用。”

这正中他们的下怀，雷托想。

“告诉你的主人们，”他说，“由你充当一块在我面前晃悠的钓饵，再合适不过了。”

她低头道：“遵命，唯愿陛下满意。”

“是的，你让我很满意。”

他追踪起赫娃过去的线索，放任自己对她不久的将来作一番小小的预测。赫娃显现在一个很不稳定的未来，其走势有可能转往多个方向。她将在一个偶然的机会下认识赛欧娜，除非……雷托脑子里闪过一串问题。现在有一名公会领航员正在充当伊克斯人的顾问，显然此人已经探测到赛欧娜在时间结构上所产生的扰动。这名领航员真的相信自己能阻止神帝预测未来吗？

预测持续了数分钟，但赫娃并未感到不安。雷托仔细观察着她。她仿佛超越了时间——恬淡平和地存在于时间之外。他从未见过一个凡夫俗子能如此镇定自若地等候在他面前。

“你在哪里出生的，赫娃？”他问。

“就在伊克斯星，陛下。”

“我想知道得更具体些——房子在哪儿，地点在哪儿，父母、亲戚、朋友都是谁，周围有什么人，在哪儿上的学——所有的一切。”

“我从来不知道父母是谁，陛下。他们说我还在襁褓中父母就死了。”

“你相信吗？”

“一开始……当然信。后来，我开始幻想。我甚至把马尔基想象成父亲……可是……”她摇摇头。

“你不喜欢马尔基叔叔吗？”

“是的，我不喜欢。可我敬佩他。”

“跟我完全一样。”雷托说，“那么你有哪些朋友，受过什么教育？”

“我的老师都是专家，甚至还请了几位贝尼·杰瑟里特来训练我的情绪控制和观察力。马尔基说这都是为我干大事作的准备。”

“你的朋友呢？”

“我想我从来没有一个真正的朋友——同我接触的人都只是为了完成特定的教育任务。”

“训练你去干什么大事，有人谈起过吗？”

“马尔基说我的训练目标是魅惑您，陛下。”

“你多大年纪了，赫娃？”

“我不知道自己的确切年龄。我猜有二十六岁了。我从来没庆祝过生日。我是偶然间才知道有生日这回事的，有位老师的请假理由是过生日。后来我再也没见过那位老师。”

雷托发现自己被她的答话迷住了。据雷托观察，她的伊克斯肉体肯定未经特莱拉人染指。她不是特莱拉人再生箱的产物。那整件事为什么遮遮掩掩的？

“马尔基叔叔知道你的年龄吗？”

“也许知道。不过我已经很多年没见过他了。”

“从来没有一个人说过你多大吗？”

“没有。”

“你觉得为什么会这样？”

“他们可能觉得我想知道的话自己会问的。”

“你想知道吗？”

“想。”

“那你为什么不问？”

“一开始我猜哪个地方或许存着记录。我找过，可什么也没找到。所以我判断他们不会回答我的问题。”

“关于你自己，你这句话已经提供了足够多的信息，赫娃，我非常满意。我也不了解你的身世，但我可以就你的出生地做一次抛砖引玉式的猜测。”

她紧张地盯着雷托的脸，毫无做作之态。

“你是在一台机器里出生的，也就是你的主人们正在为宇航公会改进的那种机器。”雷托说，“这台机器也是孕育你的地方。甚至马尔基可能就是你的父亲。那不重要。你知道这种机器吗，赫娃？”

“我不该知道这个，陛下，不过……”

“又有一个老师不小心泄密了？”

“是我叔叔自己。”

雷托爆发出一阵大笑。“真调皮啊！”他说，“好一个调皮鬼！”

“陛下？”

“这是他对你主人们的报复。他不愿意从我的宫廷调走。他当时对我说接任的人比白痴还不如。”

赫娃耸耸肩。“我叔叔是个复杂的人。”

“仔细听我说，赫娃。你在厄拉科斯星的某些联系人可能对你有危险。我会尽可能保护你。明白吗？”

“我想我明白，陛下。”她抬起眼严肃地看着雷托。

“现在我要你带条口信给你的主人们。我很清楚他们一直在听取一个公会领航员的意见，而且还以危险的方式与特莱拉人开展合作。转达我的话：他们的企图再明显不过了。”

“陛下，我不知道……”

“我清楚他们是怎么利用你的，赫娃。所以，你还可以告诉你的主人们，你将成为我宫廷里的终身大使。此后我不欢迎其他任何伊克斯人。假如你的主人们不听我的警告，还想再来跟我对着干，我会把他们全灭掉。”

她的双眼涌出泪水，顺着面颊滚滚而下。雷托庆幸她没有做出双膝跪地之类的失控举动。

“我已经警告过他们了。”她说，“真的。我劝他们一定要服从您。”

雷托能看出来这的确是事实。

真是不可思议的尤物啊，这个赫娃·诺里，他想。她仿佛是善德的一个缩影，显然这是她伊克斯主子们育种和训练的结果，他们精心算计过她的表现会对神帝产生怎样的影响。

比较了记忆里的无数祖先之后，雷托把她看作一位理想化的修女——富有爱心和自我牺牲精神，而且无比真诚。这就是她的本性，是她借以安身立命的倚靠。她毫不费力就可以做到坦率真诚，她也能有所保留，但那是怕给别人带去痛苦，雷托看得出后一点是贝尼·杰瑟里特对她施加的最大影响。赫娃生性爽直、敏感、和蔼可亲。雷托几乎察觉不出她有什么心计。她似乎毫不掩饰心理活动，胸怀坦荡，且善于倾听（又一个贝尼·杰瑟里特的特点）。她毫无诱人的媚态，而这正是她深深吸引雷托的地方。

他曾在一个类似的场合对以前某个邓肯说：“关于我的一个事实，有些人明显表示怀疑，但你必须明白——有时我不可避免地会产生幻觉，在我这副已经面目全非的躯壳里面，藏着一具机能完备的成年人身体。”

“具备所有机能吗，陛下？”邓肯问。

“所有机能！我身上已经退化的器官依然有感觉。我能感觉到双腿，是那种不会去留意却又实实在在的感受。我能感觉到人类腺体的搏动，其中有些其实已经永久消失了。我甚至还能感觉到生殖器，虽然理智告诉我它早在几百年前就退化了。”

“当然如果您清楚……”

“理智无法抑制感觉。那些退化的器官仍然存在于我自己的记忆里，存在于我所有祖先的分身上。”

雷托看着站在面前的赫娃，虽然他很清楚自己是没有颅骨的，昔日的脑子已经变为遍布准沙虫躯体的庞大神经节网络，却仍然毫无用处。一点办法也没有。他依然能感觉到脑子在老地方疼，他依然能感觉到颅骨在抽动。

赫娃只是往他眼前一站，就唤醒了他失落的人性。他难以承受这份重负，绝望地悲声说道：“你的主子为什么要折磨我？”

“陛下？”

“把你派过来！”

“我不会伤害您的，陛下。”

“你的存在就是伤害我！”

“我不知道，”她的眼泪夺眶而出，“他们从来没告诉我他们在干什么。”

他镇定下来，柔声说道：“退下吧，赫娃。忙自己的事去，但只要我一传你，就必须立即回来！”

她静静地离开了，雷托能看出来她同样在受折磨。毫无疑问，她为雷托牺牲的人性而深感悲伤。雷托所领悟的她也已经领悟到了：他们俩本可以成为朋友、情侣、同伴，成为至亲至近的一对异性伴侣。是她的主子们有意识让她领悟的。

伊克斯人太残酷了！他想。他们很清楚这将会给我们带来怎样的痛苦。

赫娃的离去让雷托不禁回忆起她的叔叔马尔基来。马尔基是个残酷的人，但雷托反而很喜欢他的陪伴。马尔基具备他那个种族的所有勤劳美德，也染上了足够多的恶习，这让他显得很有人味。马尔基在雷托的鱼言士里纵情声色。“您的女神们”，他是这么称呼她们的，现在雷托只要一想到鱼言士，脑海中总免不了冒出马尔基给她们起的诨号。

我为什么现在想起马尔基了？不仅仅因为赫娃。我应该问问她，她被主子们派过来究竟带着什么任务。

雷托犹豫着是否把她召回来。

只要我问，她就会和盘托出。

神帝为什么姑息伊克斯人？搞清这个问题是历任伊克斯大使的一项使命。伊克斯人知道什么也瞒不住神帝，背着他拓建一块殖民地更是异想天开！他们是在试探他的底线吗？伊克斯人怀疑雷托并非真正需要他们的工业。

我从来不隐瞒对他们的看法。我对马尔基说：

“技术创新者？不！在我的帝国里，你们是违反科学禁律的罪犯！”

马尔基笑了。

雷托恼火地责备道：“为什么要把实验室和工厂秘密设置在帝国疆域之外？你们瞒不了我。”

“是的，陛下。”马尔基还在笑。

“我知道你们的企图：放一点这样那样的消息到我的帝国里来扰乱人心！引发公众的怀疑和质疑！”

“陛下，您本人就是我们的一个大客户！”

“我不是这个意思，你很清楚，你这个恶棍！”

“正因为我是恶棍您才喜欢我的。我告诉您我们在那儿干了些什么。”

“不用你说我也知道！”

“可有些事情人们相信，而有些事情人们是打问号的。我可以消除您的问号。”

“我没有问号！”

这句话又引得马尔基爆发出一阵大笑。

我不得不继续姑息他们，雷托想。伊克斯人在未知领域搞的那些创造发明早已为芭特勒圣战所明令禁止。他们在制造模拟思维的机器——正是此物引燃了充斥着毁灭与屠戮的圣战。伊克斯人就是在干这个勾当，而雷托只能听之任之。

我是他们的买家！没有他们提供与思维相通的思录机，我连日记都写不了。没有伊克斯人，我就无法隐藏日记和打印机。

但是必须让他们知道，他们正在玩火。

别忘了宇航公会也有份。他们要好办一些。即使与伊克斯人合作，公会的人也是一百个不相信他们。

假如伊克斯人的新机器研制成功，那么宇航公会就丧失了他们在太空航行领域的垄断地位。

20

我有纷繁芜杂的记忆可供随意挖掘，一些规律逐渐浮出水面，仿佛一种我能读懂的新语言。在我看来，促使全社会摆出防御或攻击姿态的报警信号恰似大声喊话。闻及无辜者受到威胁或无助的幼者面临危险，普通民众都会愤而行动。莫名其妙的声音、情景和气味会让你休眠已久的戒备心突然警觉起来。一旦警报拉响，你只会听从自己的母语，因为其他任何形式的声音都是异类。你只穿看得顺眼的衣服，因为陌生的服装都暗含威胁。这是最初级的系统反馈。这种记忆深达你的细胞。

——《失窃的日记》

在觐见厅门口听差的助手级鱼言士带来了特莱拉大使杜罗·努内皮。预定的觐见时间还没到，努内皮被点名提前召见。他步伐镇定，带着一副不易察觉的听天由命的神情。

在觐见厅另一头的高台上，雷托沿御辇伸展开身子，静静等待着。看着努内皮越走越近，雷托的记忆闪现出一幕相似的场景：一部潜望镜如眼镜蛇般几无痕迹地从水面游过来。这幅画面让雷托的嘴角微微泛起笑意。那就是努内皮——一个神情冷傲的男人，一个出身寒微、靠自己在特莱拉政坛上打拼出一番事业的人。他本人不是变脸者，他把变脸者当成私仆；变脸者就是载着他游泳的水。没练就一双火眼金睛很难看清他身后的水痕。现在，这个卑劣的人在皇家大道行刺事件中留下了痕迹。

虽然时间尚早，此人还是穿齐了全套大使行头——黑色宽松裤和黑色凉鞋都镶有金饰，华丽的红色外套在颈下敞开，一眼就能看到珠光宝气的特莱拉金纹章后面那毛乎乎的胸膛。

努内皮在规定的十步远处停下，扫了眼环绕在雷托身后的那一队武装的鱼言士侍卫。他注视神帝并微微欠身，灰眼睛里闪烁着隐秘的笑意。

这时邓肯·艾达荷走了进来，胯部枪套内插着一把激光枪。他站定在神帝的“风帽脸”旁边。

艾达荷的露面让努内皮很不情愿地在心里仔细盘算起来。

“我觉得易容者特别可恶。”雷托说。

“我不是易容者，陛下。”努内皮答道。他的声音低沉而有礼，只是带有一丝犹疑。

“但你是他们的代表，所以也够讨厌了。”雷托说。

努内皮原打算听一番充满敌意的公开声明，没承想雷托说的都不是外交辞令，他慌不择路地抛出了撒手锏——他相信这是特莱拉人有恃无恐的资本。

“陛下，我们保存邓肯·艾达荷的原始肉身，并为您提供由内而外都不走样的死灵，我们始终认为……”

“邓肯！”雷托瞥了眼邓肯，“如果我下令，邓肯，你愿意率领一支远征军扫平特莱拉星吗？”

“我很愿意，陛下。”

“即使丢失你的原型细胞和全部再生箱也在所不惜？”

“那些箱子并没有给我带来愉快的回忆，陛下，那些细胞也不是我。”

“陛下，我们怎么冒犯您了？”努内皮问。

雷托皱起眉头。难道这个蠢货真的要神帝把变脸者最近的弑君罪行说出口吗？

“我注意到，”雷托说，“你和你的人说我有‘恶心的性癖’，而且在到处造谣。”

努内皮目瞪口呆。这个指控纯粹是无中生有，完全出乎他的意料。然而努内皮意识到，即便他否认也不会有人相信，因为此话出自神帝的金口。好一个攻其不备。努内皮看着艾达荷，张口道：“陛下，如果我们……”

“看着我！”雷托命令。

努内皮猛地抬头望向雷托的面孔。

“我只跟你说一遍，”雷托说，“我没有性癖。任何性癖都没有。”

汗珠从努内皮脸上滚落。他如困兽般高度紧张地盯着雷托。最后他终于能开口说话了，嗓音里已失去外交官的低沉与克制，只剩下动物的颤抖和恐惧。

“陛下，我……一定是有误会……”

“住口，你这个特莱拉鼠辈！”雷托厉声喝道，接着又说，“我是神圣沙虫——夏胡鲁的变形菌体！我是你们的神！”

“原谅我们吧，陛下。”努内皮小声说道。

“原谅你们？”雷托心平气和地讲起了道理，“我当然原谅你们。这就是神的职责。你们的罪行已赦免。但你们的愚蠢要有一个结果。”

“陛下，要是我能……”

“住口！特莱拉人下一个十年的香料配额全部取消。一点也没有。至于你个人，我的鱼言士马上会把你带到广场去。”

两名魁梧的女侍卫上前抓住努内皮的胳膊，抬头看着雷托待命。

“带到广场去，”雷托说，“把他衣服剥光。鞭刑示众，五十下。”

努内皮在侍卫手中挣扎着，脸上满是惊愕交织着愤怒的神情。

“陛下，我提醒你我是大使……”

“你就是一个普通犯人，应该受到一视同仁的惩罚。”雷托向侍卫点点头，侍卫拖着努内皮往外走。

“我真希望他们杀了你！”努内皮愤怒地喊道，“我真希望……”

“谁？”雷托喝问，“你希望谁杀了我？你不知道谁也杀不了我吗？”

侍卫把努内皮拖出觐见厅，他还在喊：“我没有罪！我没有罪！”抗议声渐渐远去。

艾达荷弯下身子凑近雷托。

“什么事，邓肯？”雷托问。

“陛下，这会让所有来使都感到害怕。”

“是的。我在给他们上一堂责任课。”

“陛下？”

“参与密谋的人就像军队里的士兵，会丧失个人责任感。”

“但这会引起麻烦，陛下。我建议增派卫兵。”

“一个也不加！”

“可您会招来……”

“我会招来一些愚蠢的军事行动。”

“这就是我……”

“邓肯，我是导师。记住。有的课我会反复上，以便加深大家的印象。”

“什么课？”

“论军事蠢行的自杀性实质。”

“陛下，我不……”

“邓肯，想想这个愚蠢的努内皮。他就是这堂课的精华。”

“请原谅我的迟钝，陛下，但我不明白关于军事……”

“他们相信，只要冒上生命危险，就有本钱对自己挑选的敌人滥施暴行。他们养成了侵略性思维。无论怎样对待异类，努内皮都不会认为自己需要承担什么责任。”

艾达荷看了看大门，刚才侍卫就从那里拖走了努内皮。“他试过，失败了，陛下。”

“但他不愿受历史的束缚，也不想付出代价。”

“在他的人民眼里，他是爱国者。”

“那他是怎么看待自己的，邓肯？成就历史的人。”

艾达荷凑得离雷托更近一些，压低声音说：“您又有什么不同呢，陛下？”

雷托轻声笑起来。“啊，邓肯，我多么欣赏你的洞察力。你已经注意到我是一个彻头彻尾的异类。你没想过我同样可能失败吗？”

“我有过这种想法。”

“就算是失败者也可以裹上‘伟大历史’这块遮羞布，老朋友。”

“您和努内皮在这一点上像不像呢？”

“靠武力传播的宗教都有这种创造了‘伟大历史’的幻觉，但很少有人明白它们对人类造成的根本性危害——那种对自身行为无须负责的错误想法。”

“这些话很奇怪，陛下。我怎么来理解它们的意义？”

“它们的意义就是我说给你听的这些。你听不见吗？”

“我有耳朵，陛下！”

“在你身上吗？我看不见。”

“在这儿，陛下。这儿，还有这儿！”艾达荷指着自己的耳朵说道。

“可它们听不见。所以你没带耳朵来，也听不见话。”

“您在拿我寻开心，陛下？”

“听见就是听见。已经存在的东西不可能再变成它自己，因为它已经存在着。存在就是存在。”

“您这些奇怪的话……”

“只是语言罢了。我一说出来，它们就消失了。没人听见它们，它们也就不再存在。假如它们不再存在，也许可以再让它们存在一次，也许那时就有人听到它们了。”

“您为什么要开我的玩笑，陛下？”

“没有开你玩笑，就是开口说说话。我不怕得罪你，因为我知道你没有耳朵。”

“我不明白，陛下。”

“这就是启蒙的开始——去探究我们不明白的事物。”

没等艾达荷回答，雷托向旁边的侍卫做了个手势。王座后面的墙上装有一块控制晶板，那名侍卫在晶板前方挥了挥手。大厅中央随即显现努内皮受刑的三维场景。

艾达荷走下台阶凑近观看。这是一个略带俯视角度的广场镜头，伴有鼎沸的人声，还有人潮源源不断地涌过来，脸上都洋溢着好戏刚开场的兴奋劲儿。

努内皮被绑在一个三脚架的两根支脚上，双腿大大地叉开，两臂上举捆在一起，几乎与三脚架的顶点一般高。他的衣服已经从身上扯了下来，破破烂烂扔得到处都是。一个壮实的蒙面鱼言士站在旁边，手里握着一根临时用伊拉迦绳做的鞭子，鞭子的一头已散成一缕缕细丝。艾达荷觉得这名蒙面女就是第一天接待他的“朋友”。

接到一名军官的指示后，蒙面鱼言士跨前一步，只见伊拉迦鞭划了一道弧线，猛抽在努内皮的裸背上。

艾达荷面部肌肉抽搐了一下。围观众人纷纷倒吸一口气。

鞭过处立现丝丝血痕，努内皮却一声不吭。

鞭子再次落下，又添一束血痕。

鞭子第三次挥击，在努内皮的背上撕咬出更多血迹。

一股遥远的悲哀蓦地袭上雷托心头。内拉干劲太足了，雷托想。这样下去努内皮会送命的，那就麻烦了。

“邓肯！”雷托喊。

艾达荷转过头来，方才他正全神贯注盯着投影场景，人群刚好爆发出一阵呼叫——在一记特别狠辣的鞭打之后。

“派个人在二十鞭后喊停。”雷托交代，“宣布神帝宽宏，特准减刑。”

艾达荷向某个侍卫抬了抬手，侍卫点点头跑出大厅。

“过来，邓肯。”雷托说。

他还认为刚才雷托是在拿他开玩笑，闷闷不乐地回到雷托旁边。

“我做的一切，”雷托说，“都是在上课。”

艾达荷强忍着不回头去看努内皮受刑的场面。那是努内皮的呻吟声吗？人群的呼喊刺痛着艾达荷。他抬头直视雷托的眼睛。

“你心里有疑问。”雷托说。

“有许多疑问，陛下。”

“说出来。”

“惩罚那个蠢货是上什么课？别人问起来，我们该怎么回答？”

“我们回答，决不允许任何人亵渎神帝。”

“这一课是血的教训，陛下。”

“在我上过的课中还不是最血腥的。”

艾达荷摇着头，脸上满是失望。“这样不会有什么好处的！”

“对极了！”

21

跋涉在祖先记忆之中，让我学到了很多东西。规律，啊，那些规律。自由主义拥趸是最令我头疼的。我不信任走极端的人。随便扒拉出一个保守派来，你会发现他是个对未来不抱什么希望的怀旧者；而随便扒拉出一个自由派来，你会发现那一定是个隐蔽的贵族。千真万确！自由主义政府无不走向贵族统治。官僚政府总是违背组建者的真实意愿。小人物们本欲组建一个承诺实现社会公平的政府，但一开头就会突然发现自己已经落入了官僚贵族的手中。所有官僚政府都遵循这一规律，概莫能外，而当你发现连高举公有大旗的政府亦不能免俗，便会备感其虚伪。好吧，如果说规律教会了我什么，那就是规律总是反复出现的。我的压迫政策总体而言并不比其他的更糟糕，至少，我会给民众上一堂新课。

——《失窃的日记》

觐见日早已入夜，却还没轮到贝尼·杰瑟里特使团面见雷托。为了让圣母们宽心，莫尼奥已向她们转达了神帝保证接见的允诺。

莫尼奥回禀神帝：“她们希望得到厚赏。”

“我们会看到结果的，”雷托说，“此事自有分晓。现在，说说你进门时邓肯问你什么。”

“他想知道以前您是否动用过鞭刑。”

“你是怎么回答的？”

“没有动用鞭刑的历史记录，我本人也从未见过。”

“他怎么说？”

“这不是厄崔迪人的作为。”

“他认为我疯了吗？”

“他没这么说。”

“你们俩碰见时不只谈了这些。我们这位新邓肯还有什么烦心事？”

“他与伊克斯大使见过面了，陛下。他觉得赫娃·诺里很有魅力。他打听……”

“必须阻止他，莫尼奥！我要你负责阻断邓肯与赫娃的一切联系。”

“遵命。”

“切记！退下吧，安排和贝尼·杰瑟里特的女人们会面。我在人造穴地接见她们。”

“陛下，选择在那儿接见有什么特别意义吗？”

“一时兴起而已。出去时转告邓肯，他可以带一队卫兵在城里巡逻，以防不测。”

雷托在人造穴地等待贝尼·杰瑟里特使团，回顾刚才那场对话，他暗自发笑。他能想象，当心烦意乱的邓肯·艾达荷率领一队鱼言士巡视节庆城时，民众会是什么反应。

犹如一见捕食者逼近就立刻收声的青蛙。

在人造穴地待了一会儿，雷托发现自己的选择是明智的。人造穴地位于奥恩城边缘，是一座带不规则穹顶的自由形态建筑，长近一公里。人造穴地曾是保留地弗雷曼人的首个聚居地，现在是他们的学校，其走廊及各厅堂均有警觉的鱼言士往来巡逻。

雷托所在的接待厅是一个长约两百米的椭圆形房间，巨型球形灯浮在蓝绿色隔罩内，高悬于离地约三十米处。撑起整个建筑的是仿天然石材，那种暗沉沉的深浅褐色在灯光的照耀下才稍显柔和。雷托待在大厅一头的低矮平台上，旁边一扇半圆窗比他的身体还要长，他正向外面眺望。这扇窗户距地面有四层楼高，透出去能看见古屏蔽场城墙的遗迹，崖边几处洞穴正是当年厄崔迪军队惨遭哈克南人屠戮之地，故得以保存至今。一号月亮的寒光为峭壁的轮廓镀上了一层银色。崖边闪着星星点点的火光，而昔日的弗雷曼人是绝不敢在此点火暴露行迹的。当有人走过篝火前方时，火头仿佛在朝雷托眨眼——那些就是保留地弗雷曼人，这片神圣地界的合法占领者。

保留地弗雷曼人！雷托想。

他们目光多么短浅，思维多么狭窄。

可我为什么要反感呢？他们是我自己一手培养出来的。

雷托听到了贝尼·杰瑟里特使团的动静。她们边走边吟唱，那是一种挤满元音的沉重声音。

莫尼奥带着一小队侍卫在前引路。侍卫们在雷托的平台上各就各位。莫尼奥站在地板上，略低于雷托的面孔。他看了眼雷托，转身面向大厅中央。

共有十个女人排成两列走进大厅，打头的是两名身着传统黑袍的圣母。

“左边是安蒂克，右边是卢怀塞尔。”莫尼奥说。

听到这两个名字，雷托回想起莫尼奥此前以不安和怀疑的态度介绍过这二位。莫尼奥不喜欢这些女巫。

“两个都是真言师。”莫尼奥当时说，“安蒂克的年纪比卢怀塞尔大得多，但卢怀塞尔众所周知是贝尼·杰瑟里特最优秀的真言师。您会注意到安蒂克前额有一道疤，我们尚未弄清它的来历。卢怀塞尔有一头红发，看上去格外年轻，这也是她出名的地方。”

看着圣母率随从走近，雷托的记忆迅速翻涌起来。圣母的兜帽向前伸足，把脸挡住。跟在后面的侍从和侍祭尊敬地与圣母保持着一段距离……总是如此。有些固定模式自古以来从未改变。这些女人也可能走进一个真正的穴地，接待她们的是真正的弗雷曼人。

有些东西她们的头脑已经意识到了，而身体却还在排斥，他想。

雷托锐利的目光在她们的眼睛里看到了谨慎的恭顺，但她们迈着大步走在长条形大厅里的样子，显然又对自己的宗教力量充满自信。

让雷托暗自好笑的是，贝尼·杰瑟里特所拥有的力量仅限于他允许的范围。对她们网开一面的理由很简单。在他的帝国内，唯有圣母同他最相像——诚然，她们只拥有女性祖先的记忆，其本人囿于传统仪式也必须是女性，但从某种程度上说，每一个圣母都是作为一个群体而存在的。

圣母按规矩，站定在距雷托的平台十步远处。随从们往左右两边散开。

雷托喜欢用他祖母杰西卡的嗓音和人格来接待这类使团。贝尼·杰瑟里特对此早有心理准备，果然没有猜错。

“欢迎，姐妹们。”他说。嗓音平和而低沉，正是杰西卡那种克制的、暗带一丝嘲弄的女声——姐妹会圣殿存有她的录音档案，时常播放以供研习。

就在说话的当口，雷托觉察到一股杀气。圣母从来不爱听他用这种方式打招呼，但这一次她们的反应隐含着不同以往的意味。莫尼奥同样有所察觉。他抬起一根手指，侍卫们立刻缩小了对雷托的护卫圈。

安蒂克先开口：“陛下，今天早上我们看到了广场上的那一出。这场闹剧对您有什么好处？”

这种对话基调正合你我的心意，他想。

雷托换回自己的声音说：“你们暂时还讨我喜欢。不愿意？”

“陛下，”安蒂克说，“您这样惩罚一位大使，我们感到很震惊。我们不明白这对您有什么好处。”

“没好处。他有犯上之罪。”

卢怀塞尔大声说道：“这只会加深民众的受压迫感。”

“我在想为什么很少有人认为贝尼·杰瑟里特是压迫者。”雷托问。

安蒂克对她的同伴说：“如果神帝有兴趣告诉我们，他会说的。让我们回到这次觐见的正题吧。”

雷托微微一笑。“二位可以往前靠一靠。随从待在原地。”

圣母以她们特有的滑步悄然无声地走入平台三步以内范围，莫尼奥也随之向右迈了两步。

“她们就像不长脚似的！”莫尼奥曾经抱怨过。

回想起这句话的同时，雷托留意到莫尼奥仔细地盯着这两个女人。她们泛着杀气，但莫尼奥不敢阻拦她俩靠近。这是神帝的命令，不得违抗。

雷托将注意力转向待在原地的贝尼·杰瑟里特随从。侍祭们身穿无兜帽的黑袍。雷托发现她们身上存在与违禁仪式有关的蛛丝马迹——一个护身符、一件小饰品、一角彩色手帕（手帕经过精心折叠，可按心意露出更多颜色）。雷托知道，圣母之所以对此睁一眼闭一眼，是考虑到她们不能像以往那样享用香料了。

默许违禁仪式是一种补偿手段。

过去十年里发生了重大变化。姐妹会出台了新的节流政策。

她们藏不住了，雷托心想。老而又老的秘密仪式依然存在。

那套古老的东西在贝尼·杰瑟里特的记忆里休眠了几千年。

现在要冒头了。我必须警告鱼言士。

他把注意力转回圣母。

“你们有什么要求？”

“成为您是一种什么感受？”卢怀塞尔问。

雷托眨了眨眼。这个唐突的问题让他产生了兴趣。她们已经有超过一代人没敢这么做了。嗯……为什么不呢？

“有时候我的梦会中断，转到一些奇怪的地方。”他说，“如果说我的记忆宇宙是一张网，二位对此一定了解，那么再想象一下我这张网的广度，还有这些记忆和梦境会把我引向何方。”

“您所说的正是我们的强项。”安蒂克说，“我们为什么不联合起来呢？我们之间的相同点多于不同点。”

“我宁愿同那些哀叹香料财富今非昔比的没落大家族联合。”

安蒂克保持镇定，但卢怀塞尔伸出一根手指指着雷托说：“我们提供的是共同体！”

“你的意思是我一直在制造冲突？”

安蒂克壮了壮胆。“据说有一种冲突基因是在单细胞中形成的，而且从来不会消亡。”

“有些东西永远不可调和。”雷托表示同意。

“那我们姐妹会是怎么维持共同体的？”卢怀塞尔问。

雷托的语气变硬了。“你很清楚，共同体的秘密在于压制异己。”

“合作能创造巨大的价值。”安蒂克说。

“对你们是这样，对我不是。”

安蒂克有意叹了口气。“那么，陛下，您能告诉我们关于您身体上的变化吗？”

“您的侍臣应该掌握并记录这类信息的。”卢怀塞尔说。

“以防我身上发生可怕的事？”雷托问。

“陛下！”安蒂克反对道，“我们不……”

“你们用语言剖析我，可能的话你们会使用更锋利的解剖工具。”雷托说，“我厌恶虚伪。”

“我们有异议，陛下。”安蒂克说。

“当然。我听到了。”

卢怀塞尔向平台悄悄移动了几毫米，引来了莫尼奥犀利的目光。莫尼奥抬头瞟了雷托一眼，这是请求采取行动的暗示，但雷托并未理会，他对卢怀塞尔的意图很好奇。现在，杀气集中到了这个红发女人身上。

她是什么人？雷托暗忖，难道是变脸者？

不，毫无此类迹象。不可能。卢怀塞尔摆出一副精巧的轻松神态，在神帝敏锐的目光下并未暴露丝毫不自然的表情。

“您不想把您身体上的变化告诉我们吗，陛下？”安蒂克问。

分散注意力的伎俩！雷托想。

“我的脑部变得很庞大。”他说，“人颅骨大部分退化了。皮质及其连带的神经系统的生长已经不存在严格限制了。”

莫尼奥向雷托投去震惊的一瞥。神帝为什么泄露如此重要的信息？这两个人会出卖他的。

不过两个圣母显然对这一新信息很感兴趣，无论她们有什么行动计划，内心都出现了犹疑。

“您的脑部有一个中心吗？”卢怀塞尔问。

“我就是中心。”雷托说。

“有具体部位吗？”安蒂克问。她含含糊糊地向雷托做了个手势。卢怀塞尔又向平台滑移了几毫米。

“我提供的信息你们会标上什么价码呢？”雷托问。

两个女人听了神色丝毫未变，这本身足以暴露问题了。雷托的嘴角掠过一丝笑容。

“你们心里全是买卖。”他说，“连贝尼·杰瑟里特都是满脑子生意经。”

“陛下错怪我们了。”安蒂克说。

“没有。生意头脑已经在帝国泛滥了。现时代的需求让买卖变得无孔不入。我们个个都成了商人。”

“连您也是吗，陛下？”卢怀塞尔问。

“你在激怒我。”他说，“你是这方面的专家，对不对？”

“陛下？”卢怀塞尔的声音很平静，但控制得过分了。

“专家是不可信赖的。”雷托说，“专家都是唯我独尊的大师，死胡同里的行家。”

“我们希望构建更美好的未来。”安蒂克说。

“比什么更美好？”雷托问。

卢怀塞尔又向雷托移动了一丁点儿。

“我们希望以您的判断来确立标准，陛下。”安蒂克说。

“可你们要当建筑师。你们会不会砌起更高的大墙？永远别忘记，姐妹们，我了解你们。掩人耳目是你们的拿手好戏。”

“生活还得继续啊，陛下。”安蒂克说。

“没错！宇宙也是如此。”

卢怀塞尔不顾莫尼奥的警觉，又前移了一点。

这时雷托闻到了味道，几乎哈哈大笑起来。

香料萃取物！

她们带来了香料萃取物。无疑，她们了解有关沙虫和香料萃取物的传说。就带在卢怀塞尔身上。她认为这是专门对付沙虫的毒药。显而易见。在这一点上，贝尼·杰瑟里特的记录与《口述史》相吻合。香料萃取物能让沙虫四分五裂，使其突然解体并（最终）变成沙鲑，由此孕育更多沙虫——如此这般，周而复始……

“我身上还有一种变化你们应当了解，”雷托说，“我还不是沙虫，不完全是。现在的我接近于一种群聚性生物，感知能力已经变了。”

卢怀塞尔的左手不易察觉地伸进袍子的夹层。莫尼奥注意到了，他又瞧瞧雷托请求指示，但雷托只顾回视着卢怀塞尔兜帽下的炯炯目光。

“气味曾经是一种时髦的东西。”雷托说。

卢怀塞尔暂停了手上的动作。

“香水和香精，”他说，“我都记得，连狂热追求无气味的那些小圈子也在我的记忆里。人们用腋下和胯部喷剂来遮盖体味。你们知道吗？你们当然知道！”

安蒂克把目光转向卢怀塞尔。

两个女人都不敢开口。

“人们本能地知道信息素会出卖自己。”雷托说。

女人站着一动不动。她们听到了他的话。在所有臣民中，圣母最善于领会他的言外之意。

“你们很想挖掘我的记忆宝藏。”雷托语带责备。

“我们的确羡慕您，陛下。”卢怀塞尔承认。

“你们误读了香料萃取物的史料。”雷托说，“沙鲑感觉它只是水而已。”

“这是一次测试，陛下。”安蒂克说，“别无其他。”

“你们要测试我？”

“都怪我们太好奇了，陛下。”安蒂克说。

“我也有好奇心。把你们的香料萃取物放在莫尼奥旁边的平台上。由我来保管。”

卢怀塞尔慢慢把手伸进袍子，摸出一只内放蓝光的小瓶，动作不慌不忙，以示毫无攻击之意。她把瓶子轻轻搁在平台上。没有一丝征兆表明她会发起搏命一击。

“不愧是真言师。”雷托说。

她递给雷托一个似笑非笑、略显尴尬的表情，然后退回到安蒂克身旁。

“你们从哪里弄到的香料萃取物？”雷托问。

“我们从走私徒手里买的。”安蒂克答。

“将近两千五百年没有走私徒了。”

“勤则不匮。”安蒂克说。

“我明白了。那现在你们必须重新评估自己的耐心了，不是吗？”

“我们一直在观察您的身体进化情况，陛下。”安蒂克说，“我们认为……”她做了个轻微的耸肩姿势，这是一种特许姐妹会成员使用的姿势，获此授权者为数不多。

雷托努了努嘴作回应。“我耸不了肩。”他说。

“您会惩罚我们吗？”卢怀塞尔问。

“因为你们逗我开心？”

卢怀塞尔瞥了眼平台上的小瓶子。

“我承诺要奖赏你们。”雷托说，“我说到做到。”

“我们更愿意在我方的共同体中为您提供保护，陛下。”安蒂克说。

“不要得寸进尺。”他说。

安蒂克点点头。“您要防备伊克斯人，陛下。我们有理由相信他们可能会铤而走险来对付您。”

“他们不会比你们更让我担心。”

“您一定听说了伊克斯人在干什么。”卢怀塞尔说。

“莫尼奥不时会把帝国内个人或组织之间的往来信息带给我。我收到的情报多了。”

“我们指的是新型邪物，陛下！”安蒂克说。

“你们认为伊克斯人能造出人工智能来？”他问，“拥有和你们一样的意识？”

“我们害怕的正是这个，陛下。”安蒂克说。

“你们是想让我相信姐妹会继承了芭特勒圣战的衣钵？”

“我们不信任那些天马行空的技术催生出来的未知事物。”安蒂克说。

卢怀塞尔把身体倾向雷托。“伊克斯人夸口他们的机器能够像您一样穿越时间，陛下。”

“宇航公会还说伊克斯人周围出现了时间混沌。”雷托挖苦道，“难道我们要恐惧一切创造吗？”

安蒂克僵硬地挺直身体。

“坦率地讲，”雷托说，“我对你们的能力是认可的，你们不认可我的能力吗？”

卢怀塞尔略一点头。“特莱拉人和伊克斯人跟宇航公会结盟，并拉拢我们同他们全面合作。”

“而你们最害怕的是伊克斯人？”

“我们害怕所有自己无法控制的东西。”安蒂克说。

“你们也没有控制我。”

“如果您不在了，人民需要我们！”安蒂克说。

“终于说实话了！”雷托说，“你们来这儿是寻求‘神谕’的，要我安抚你们的恐惧。”

安蒂克冷冰冰地控制着嗓音：“伊克斯人会造出机械脑吗？”

“机械脑？当然不可能！”

卢怀塞尔似乎松了一口气，但安蒂克依然纹丝不动。她对这条“神谕”不满意。

为什么这种蠢事总是千篇一律地重复着？雷托自问。他的记忆涌现出无数个相似的场景——岩洞、元神出窍的男女祭司、透过宗教麻醉剂的烟雾传达凶兆的不祥之声。

他向下瞥了一眼平台上的小瓶，它在莫尼奥旁边闪着五彩斑斓的光芒。这一瓶市价几何？无可估量。这是萃取自香料的精华，是浓缩再浓缩的财富。

“你们已经为‘神谕’付出代价了。”他说，“我很满意，不会让你们吃亏的。”

这些女人变得多么警觉！

“听好！”他说，“你们当下的恐惧并不是你们真正的恐惧。”

雷托喜欢这种语调，具有足够的不祥意味，适用于任何神谕。安蒂克和卢怀塞尔抬头盯着他，成了虔敬的祈求者。她们身后有个侍祭干咳了一下。

她们会查出这个人并加以训斥的，雷托想。

安蒂克仔细琢磨了雷托这句话，说：“语焉不详的真理不是真理。”

“但我已经把你们的视线引导到正确的方向了。”雷托说。

“您是告诉我们不必恐惧机器吗？”卢怀塞尔问。

“你们自己有分析能力。”他说，“为什么要求助于我？”

“可我们没有您的能力。”安蒂克说。

“你们是嫌自己感受不到时间的涟漪吧。你们也不能像我一样感受到那种连续性。而且你们恐惧一台纯粹的机器！”

“所以您不会给我们答案的。”安蒂克说。

“别以为我不知道你们姐妹会的事情。”他说，“你们很活跃。你们的感官都是精心调教过的。我没有禁止你们干这些，你们也不要给自己设置障碍。”

“但伊克斯人在搞自动反应技术！”安蒂克反驳道。

“分散的事物、有限的片段都是彼此联系的。”他表示同意，“一旦启动，如何阻挡得了？”

卢怀塞尔放弃了贝尼·杰瑟里特一切自我控制的伪装，以此表明自己充分认可雷托的能力。她几乎尖叫着说：“您知道伊克斯人在吹嘘什么吗？说他们的机器将能预测您的行动！”

“我为什么要害怕这个？他们越接近我，就越是要和我结盟。他们征服不了我，而我能征服他们。”

安蒂克刚要开口，就被卢怀塞尔碰了碰手臂制止了。

“您已经跟伊克斯人结盟了吗？”卢怀塞尔问，“我们听说您同他们的新任大使，那位赫娃·诺里，交谈了相当长的时间。”

“我没有盟友。”他说，“只有仆人、学徒和敌人。”

“那么您不害怕伊克斯人的机器？”安蒂克坚持问道。

“自动反应和意识智慧是同义词吗？”他问。

安蒂克眼睛瞪大，变得蒙蒙眬眬，她退入了记忆之中。她在自己心中的那群人里会遇上谁，雷托发现自己对此很感兴趣。

我们共享着某些记忆，他想。

这时，雷托体会到与圣母建立共同体的诱惑力了。这将是一种多么亲密与互助的关系……然而又如此危险。安蒂克想再次诱惑他。

她说：“机器不可能预见到攸关人类的每一个重大问题。这就是串联起来的瞬间与永不中断的连续性之间的区别。我们是不可替代的，机器永远成为不了我们。”

“你还是有分析能力的。”他说。

“继续运用你的能力！”卢怀塞尔说。这是向安蒂克下的命令，同时一下子就挑明了这二人中谁是真正的主导——是年轻的那个占上风。

干得漂亮，雷托想。

“智慧生命善于适应。”安蒂克说。

她连说话都能省则省，雷托想，同时不让自己的兴致流露出来。

“智慧生命善于创造。”雷托说，“这意味着你必须对付从来没有想象过的外界反应。你必须面对新生事物。”

“比如伊克斯人可能造出来的机器。”安蒂克说。这不是一个问句。

“当一名优秀的圣母还不够，”雷托问，“这不是很有意思吗？”

他敏锐地感觉到两个女人都因恐惧而突然绷紧了神经。不愧是真言师！

“你们理当畏惧我。”他说，接着又提高嗓门问道，“你们如何知道自己还活着？”

正像莫尼奥多次经历过的那样，她们在他的嗓音中听出了这样一层意思：如若不能给出正确回答，将面临致命后果。雷托饶有兴致地发现，两个女人在回答前都瞥了莫尼奥一眼。

“我是一面能映照自身的镜子。”卢怀塞尔说。这种贝尼·杰瑟里特式的讨巧回答让雷托很反感。

“我不需要借助预设的工具来处理自己的人性问题。”安蒂克说，“您的提问似是而非。”

“哈，哈！”雷托笑道，“你愿意退出贝尼·杰瑟里特，跟随我吗？”

雷托看出来她是考虑了一下才拒绝的，但她并未掩饰喜色。

雷托看了看困惑的卢怀塞尔。“当事物处于你的衡量标尺之外，你就会动用智慧，而不是自动反应能力。”他说。又想：这个卢怀塞尔再也占不了老安蒂克的上风了。

卢怀塞尔憋着火，而且懒得控制自己。她说：“外面传言伊克斯人为您提供模仿人类思维的机器。如果您对他们评价那么低，为什么……”

“不派个人管住她就不该把她放出圣殿。”雷托对安蒂克说，“她不敢面对自己的记忆吗？”

卢怀塞尔脸色发白，但没有说话。

雷托冷冷打量着她。“我们祖先长期无意识地同机器打交道，你不觉得这说明了什么问题吗？”

卢怀塞尔只是瞪着他，还不准备冒死当众挑衅神帝。

“你是不是认为我们至少了解机器的诱惑力？”雷托问。

卢怀塞尔点点头。

“一台维护良好的机器比人类雇工更可靠。”雷托说，“我们可以相信机器不会因情绪波动而分散注意力。”

卢怀塞尔终于开口说话了：“这是不是表明您打算废除关于不得使用有害机器的芭特勒禁令？”

“我向你发誓，”雷托用冷冰冰的轻蔑语调说道，“你要再敢暴露这种愚蠢，我会把你公开处决掉。我不是你的‘神谕’！”

卢怀塞尔张了张嘴又闭上了，没有把话说出来。

安蒂克碰了碰同伴的手臂，让卢怀塞尔浑身一颤。安蒂克用近乎完美的音言柔声说道：“我们的神帝永远不会公开反对芭特勒圣战的禁令。”

雷托冲她笑了笑，这是一种微微的赞许。看一个行家使出最强功力不啻一种享受。

“凡是拥有意识智慧的都很清楚，”他说，“我的选择也是有局限性的，有些东西我无法干涉。”

他能看出来，两个女人正在揣摩他话语中的多重指向，掂量着可能携带的含义和意图。神帝是否在转移视线，吸引她们去关注伊克斯人，而自己却另有所图？他是不是在暗示贝尼·杰瑟里特是时候站队反对伊克斯人了？他的话有没有可能除了字面意思之外其实别无深意？无论他是怎么想的，都不能掉以轻心。毫无疑问，他是全宇宙有史以来最阴险狡诈的生灵。

雷托沉着脸望向卢怀塞尔，心里明白这只会加深她们的疑惑。“我给你提个醒，马库斯·克莱尔·卢怀塞尔，你好像忘记历史上那些机器泛滥的社会给我们的教训了。正因为机械设备的出现，人们才学会了像使用机器一样相互利用。”

他将目光转向莫尼奥。“莫尼奥？”

“我看到他了，陛下。”

莫尼奥伸长脖子将视线越过贝尼·杰瑟里特的随从。邓肯·艾达荷从远端的大门进入空阔的觐见厅，大步流星朝雷托走来。莫尼奥没有放松警惕，他依然不信任贝尼·杰瑟里特。同时，他还摸清了雷托这番训话的意图。他在考验，永远在考验。

安蒂克清了清嗓子：“陛下，我们会得到什么奖赏？”

“你们很勇敢。”雷托说，“很明显这就是选中你们担任特使的原因。很好，下一个十年你们的香料配额保持不变。至于其他方面，我不计较你们怀揣香料萃取物的真实目的。我是不是很慷慨？”

“慷慨至极，陛下。”安蒂克说，声音里不带丝毫怨恨。

邓肯·艾达荷匆匆经过女人们，停在莫尼奥旁边抬头望着雷托。“陛下，有人……”他刹住话头，瞧了瞧两个圣母。

“但说无妨。”雷托命令道。

“是，陛下。”他有些勉强，但还是服从了，“有人在本城东南角向我方发动袭击，我认为这是声东击西，因为现已接到报告，城内和禁林里也发生了暴力事件——有许多团伙在分散行动。”

“他们在捕杀我的狼。”雷托说，“不管是林子里还是城里，他们的目标都是我的狼。”

艾达荷不解地皱起了眉。“城里的狼，陛下？”

“捕食者也好，”雷托说，“狼也好——对我来说没有本质区别。”

莫尼奥倒抽一口冷气。

雷托朝他微微一笑，看到别人顿悟的那一瞬间是多么美妙——仿佛突然揭下眼罩，豁然开朗。

“我已经调集了大批卫兵保护这个地方。”艾达荷说，“他们守卫在……”

“我知道你会的。”雷托说，“现在仔细听好，我告诉你怎么布置剩余兵力。”

在两个圣母惊愕的目光下，雷托开始向艾达荷交代具体的伏击地点、每支队伍的人数（有些甚至具体到人）、行动时间、所需配备的武器，以及每一处的详细部署。艾达荷运用强大的记忆力分门别类记下了每一条指示。他因聚精会神于雷托的口述而无暇提出疑问，直到雷托说完，他才面露疑惧之色。

雷托似乎能洞穿艾达荷的底层意识，对他的念头一览无遗。我是老雷托公爵忠心耿耿的战士，艾达荷在想，那位雷托，也就是眼前这位的祖父，救了我，抚养我，视同己出。然而，即便那位恩人有一部分存在于眼前这位身上……两者依然不是同一个人。

“陛下，您为什么需要我？”艾达荷问。

“因为你的勇武和忠诚。”

艾达荷摇摇头。“可是……”

“你服从命令。”雷托说话的同时，注意到圣母正在分析这些话。真话，只说真话，她们是真言师。

“因为我欠厄崔迪人一份情。”艾达荷说。

“这就是我们彼此信任的基础。”雷托说，“邓肯？”

“陛下？”艾达荷的语气说明他已经稳住了心神。

“每处至少留一个活口，”雷托说，“否则我们就白费工夫了。”

艾达荷略一点头，沿来路大踏步走出了大厅。雷托心想，离去的艾达荷已经截然不同于刚刚进来的那个艾达荷，但这需要一双极其敏感的眼睛才能看得出来。

安蒂克说：“这都是鞭打那个大使引起的。”

“的确如此。”雷托同意道，“将你的所见所闻如实转述给你的上级，可敬的赛亚克萨圣母。并转达我的话：相比猎物，我宁愿与捕食者为伴。”他瞥了眼莫尼奥示意其听令。“莫尼奥，禁林里的狼都折损了，原岗位全部顶上猛士。务必办妥。”

22

在入定中预见未来有别于其他幻觉——并不是从基本感知中抽离出去（如其他入定），而是沉浸于由无数前所未见的运动构成的洪流之中。万事万物永不停歇——这是“无限”之中一个最切近实际的观点，一种可遇而不可求的认知。你最终将连绵不断地意识到：宇宙在自行运动，宇宙在变，宇宙规则在变，这些运动中不存在永恒或绝对之物；任何机械性解释仅在严格限定的范围内有效，一旦突破限定，旧有的解释亦将分崩离析，随着新的运动烟消云散。在这种入定状态中所见之事物会让你豁然省悟，往往又震人心魄。你需要拼尽全力保持自我，即便如此，当你从这种状态抽身而出时，仍会有脱胎换骨般的感觉。

——《失窃的日记》

觐见日当晚，其他人或就寝，或入梦，或酣战，或死去，雷托独自在觐见厅小憩，只留下数名鱼言士亲信守门。

他没有睡着。一些紧迫的事务、几缕失望的情绪在脑子里飞旋。

赫娃！赫娃！

他现在知道赫娃·诺里为什么会被派到这里。再明白不过了！

我隐藏最深的秘密已经暴露了。

他们发现了这个秘密。赫娃就是明证。

他产生了一些绝望的想法。这种恐怖的变形可逆吗？他还能返回人形吗？

不可能。

即便可能，这个过程也将同变形至今的时间一样长。再过三千多年赫娃会在哪儿？在地宫里，早已化为尘土与白骨了。

我可以照她的样子再繁育一个，专为我而培养成人……但那就不是我的可人儿赫娃了。

如果沉溺于这类自私的目标，金色通道怎么办？

让金色通道见鬼去吧！那些愚民关心过我吗？一次也没有！

但这种说法不对。赫娃关心他。她能感受他的痛苦。

这些念头太疯狂，当他感知到侍卫的微小动作和大厅底下的水流时，试图把这些念头抛诸脑后。

当初我作这个决定的时候，想开创什么愿景？

这个问题可把心里的一干人众乐坏了！难道他没有一个需要完成的任务吗？难道这不是为控制此等人众所订契约之核心内容吗？

“你有一个任务需要完成。”他们说，“你只有一个目标。”

只有一个目标恰恰是狂徒的特征，我不是狂徒！

“你必须冷眼观世，心狠手辣。你不能辜负这种信任。”

为什么不能？

“是谁立的誓？是你。这是你自己选择的道路。”

愿景！

“历史为一代人开创的愿景，往往到了下一代就会破碎。谁能比你看得更透？”

是的……破碎的愿景会使整个人类心灰意冷。我自己就是整个人类！

“记住你的誓言！”

的确如此。我是一股跨越了成百上千年的破坏力。我束缚了愿景……包括我自己的。我阻碍了钟摆的摆动。

“那就把它松绑。永远别忘了这个。”

我累了。哦，我太累了。要是我能睡觉就好了……真正地睡觉。

“你也沉湎于自我怜悯。”

为什么不可以？我是什么？绝无仅有的孤家寡人，被硬逼着窥测诸般可能性，天天如此……而现在，赫娃出现了！

“起初你作出了无私的选择，而现在你只剩下自私。”

这个世界危机四伏。我唯有把自私当作铠甲。

“接触你的人个个面临危险。这就是你的本性吗？”

连赫娃都有危险。亲爱的、可爱至极的赫娃。

“你筑起高墙把自己圈在中间，然后沉溺于自我怜悯？”

筑高墙是因为我的帝国内已经释放出了强大的力量。

“是你自己释放的。你现在要跟它们讲和了吗？”

是因为赫娃。这些想法在我心里从来没有像现在这么强烈。都是该死的伊克斯人！

“真有趣啊，他们早该用肉体而不是机器来攻击你。”

因为他们发现了我的秘密。

“你知道解药是什么。”

想到这里，雷托庞大的身躯从头到尾颤抖起来。他很清楚以往屡屡奏效的解药是什么：暂时让自己完全沉浸在过去。这种沿记忆之轴向内跋涉的探险，连贝尼·杰瑟里特姐妹也无法做到——既可以一直深入到意识的最小单位，也能停在路边耽溺于妙不可言的感官享乐。曾有一次，在一个特别优秀的邓肯死后，他进入记忆开启了一场精彩的音乐之旅。他很快就听腻了莫扎特。装腔作势！然而巴赫……啊，巴赫。

那种乐趣令雷托难以忘怀。

我坐在风琴旁，浸淫在音乐之中。

印象中只有三次可以跟巴赫那回媲美。甚至里卡罗【24】都没能超越巴赫，顶多算不分伯仲。

知识女性会是今晚的理想选择吗？祖母杰西卡是最佳人选之一。但经验表明，像杰西卡关系这么近的人对于当前的焦虑并不是一剂合适的解药。还得好好寻找一番。

接着他开始想象对某个心怀敬畏的看客描述这种探险，这是一个纯虚拟人物，因为没人胆敢就这一神圣之事向他提问。

“我沿着祖先的轨迹回溯，追踪岔路，突入隐秘的角落。很多人的名字你都闻所未闻。谁听说过诺尔玛·森瓦？我活过她的一辈子！”

“活过她的一辈子？”假想的看客问道。

“当然。否则为什么老是把祖先留在身边？你认为宇航公会第一艘飞船的设计者是一个男人：你的历史书上记载他的名字叫奥里利厄斯·文波特？他们撒了谎。设计者应该是他的情妇诺尔玛。她把自己的设计给了他，外加五个孩子。他认为这些都是自己完全应得的。最后，他终于认识到自己名不副实，正是这一点把他毁了。”

“他的一辈子你也活过？”

“没错。我还追寻过弗雷曼人浪迹天涯的路线。沿着我父亲或是其他人的血脉，我曾经直接追溯到阿特柔斯家族。”

“一支声名赫赫的血脉！”

“傻瓜也不少。”

我需要分散注意力，他想。

来一场充斥风流韵事的性爱之旅怎么样？

“你不知道我心里都装着些什么样的纵欲场景！我是天下头一号窥淫癖——既是参与者也是旁观者。对性爱的无知和误解酿成了多少悲剧。我们狭隘得可怕——又多么贪婪。”

雷托明白了，在这个晚上，在与赫娃同处一城的这个晚上，自己是无法作出选择的。

要么回顾一下战争？

“哪个拿破仑是最胆小的懦夫？”他问假想的看客，“我不会说出来，但我知道。哦，是的，我知道。”

我能躲到哪儿去？当所有这些历史都在眼前一览无遗的时候，我又能往哪儿躲呢？

一所所妓院，一桩桩暴行，那些暴君、杂耍演员、裸体主义者、外科医生、男妓、音乐家、魔术师、江湖郎中、男祭司、工匠、女祭司……

“你知道吗？”他问假想的看客，“草裙舞保留了一种曾经只限男性使用的古老符号语言。你从没听说过草裙舞？当然。谁还跳这种舞？不过舞者的确把很多东西保留了下来。已经没人能解读了，但我懂。

“曾有一整夜，我是率穆斯林向东西方向挺进的世世代代哈里发——横跨几个世纪。我不会对你啰唆那些细节的。现在你退下吧！”

多么强大的诱惑力啊，他想，这个魅惑的女人一来，我就要永远隐退到过去了。

然而过去又是多么苍白啊，这都要归功于该死的伊克斯人。相比近在咫尺的赫娃，过去简直无聊至极。她是招之即来的，但我不能传她……现在不能……今晚不能。

过去还在召唤他。

我可以向过去来一趟朝圣之旅。不一定非要探险。我可以独行。朝圣能净化人心。探险只是游客的作为。这就是区别所在。我可以独行于内心世界。

永远不回来。

雷托觉得这个结果是不可避免的，自己终将陷入这一梦境之中。

我在整个帝国营造了一种特殊的梦境。这个梦催生出新的神话、新的方向、新的运动。新的……新的……新的……新生事物源源不断从我自己的梦境和神话里孕育出来。而受影响最深的除了我还有谁？猎人陷进了自己张的网。

雷托知道，他遭遇了一种无药可救的状态——过去、现在、未来统统无效。在觐见厅的晦暗角落里，他的庞大身躯止不住地颤抖。

门口，一名鱼言士侍卫悄声问同伴：“神帝有烦恼吗？”

另一个说：“宇宙中的罪恶会让任何人烦恼。”

听见这一问一答，雷托无声而泣。

23

当我决意引领人类走上金色通道时，我承诺将给他们上一课，刻骨铭心的一课。我发现了一条深刻的规律，他们嘴上否认，却一直在用行动印证。他们声称自己在寻求安宁，即所谓和平。就在说这话的当口，他们仍未停止培育骚乱与暴力的种子。倘若果真找到了这种安宁，他们又会在里面蠢蠢欲动。他们觉得这一切实在无聊。看看他们吧。看看他们就在我记录这些文字时的所作所为吧。哈！我赐予他们强制性稳定，这稳定将生生世世不可阻挡地持续下去，尽管他们不顾一切地要重返乱世。相信我，“雷托和平”的记忆将永远铭刻在他们心中。他们以后若再要寻求安宁，就不得不三思而行了，而且在准备过程中绝不能产生丝毫动摇。

——《失窃的日记》

拂晓，艾达荷很不情愿地和赛欧娜并排坐在一架皇家扑翼飞机里，两人将被送往一个“安全地”。扑翼飞机朝东方那一弧金色阳光飞去，地平线上平展着一方方绿色农场。

这是一架大型扑翼飞机，足够搭载一个鱼言士小队和她们的两位客人。队长兼机长是个大块头女人，自报叫印米厄，艾达荷相信她从来没笑过。她坐在艾达荷正前方的机长座位上，左右各有一名强壮的鱼言士卫兵。另有五名卫兵坐在艾达荷与赛欧娜的身后。

“神帝命我带您出城。”在中央广场地下指挥所里，印米厄走近他说，“这是为了您的安全。我们明早返回，参加赛艾诺克。”

提心吊胆一整夜已让艾达荷筋疲力尽，他觉得跟“神帝本尊”的命令争辩是徒劳的。印米厄看起来只用一条粗胳膊就能轻松把他挟走。她把他从指挥所带到寒夜的露天下，天穹撒满碎钻似的星辰。他们来到扑翼飞机旁，艾达荷发现赛欧娜已经等在里边了，这时他才对此行的真正目的产生了怀疑。

昨晚，艾达荷渐渐意识到奥恩城内的暴力活动并不都来自有组织的叛军。他问起赛欧娜的情况，莫尼奥给他传话说“我女儿不碍事，她没有参与”，并在最后加了一句：“我把她托付给你。”

在扑翼飞机里，赛欧娜没有回答艾达荷的问题。她一直阴着脸坐在旁边，一言不发。赛欧娜让他想起自己最早过的那些苦日子，当时他发誓要向哈克南人复仇。他不理解赛欧娜苦在哪里。是什么在驱动她？

不知为什么，艾达荷发现自己正在拿赛欧娜同赫娃·诺里作比较。要见赫娃一面很难，不过他还是想法办到了，尽管鱼言士总在固执地提醒他有其他任务要执行。

温柔，这就是他对赫娃的评价。赫娃的一举一动全都来自一以贯之的温柔本性，且以其特有的方式散发着强大力量。他发现这是一种不可抗拒的魅力。

我一定要多见见她。

然而现在，他不得不同边上阴着脸不说话的赛欧娜较劲。好吧……你沉默，那我也不吭声。

艾达荷低头望着飞掠而过的景观。随着天光渐亮，这儿那儿一座座村庄陆续熄灯。沙厉尔沙漠已经被远远甩在了身后，眼下这片土地似乎从来不曾是千里赤地。

有些东西变化不大，他想，它们只是离开一个地方，改头换面挪到了另一个地方。

这片景观让他想起卡拉丹星的苍翠花园，那座绿色星球是厄崔迪人来沙丘星前生活过无数代的家乡，现在不知变成什么样了。他能分辨出地面上的细窄道路，分布在那些集市路上的车辆都是由一种六足动物拉运的，他猜那就是驮骜。莫尼奥曾说过，驮骜是针对这类地形专门驯养的一种牲口，不仅是这里，也是整个帝国的主要役畜。

“行走中的人群更容易控制。”

他朝下张望时，脑海中响起了莫尼奥这句话。牧场在扑翼飞机前方铺展开来，平缓起伏的绿色山丘被黑石墙切割成一块块不规则形状。艾达荷辨认出有绵羊，还有几种体形庞大的牛。扑翼飞机飞过一道依然笼罩在阴暗中的狭窄山谷，谷底只有一条细细的涧流。阴影里闪着一点亮光，一缕蓝烟袅袅升起，表明谷底有人居住。

赛欧娜突然动起来了，她拍拍机长的肩膀，指向右前方。

“那边不是戈伊戈阿吗？”她问。

“是的。”印米厄说话时没有转头，语气果断，带着一种艾达荷不熟悉的情绪。

“那个地方不安全吗？”赛欧娜又问。

“安全。”

赛欧娜看着艾达荷。“命令她带我们去戈伊戈阿。”

艾达荷随即说：“带我们去那个地方。”连他自己也没弄明白为什么要听她的。

印米厄这次把脑袋转过来了，她的表情艾达荷一整晚都觉得是铁板一块，现在竟然流露出了内心的情绪。她抿起嘴显出不悦之色，右眼角有根神经抽搐了一下。

“我们不去戈伊戈阿，司令。”印米厄说，“有更好的……”

“神帝指定了一个地方叫你带我们去吗？”赛欧娜问。

印米厄由于话被打断而露出气愤的眼神，不过并没有直视赛欧娜。“没有，但他……”

“那么带我们去戈伊戈阿。”艾达荷说。

印米厄猛地把目光移回控制台，机身大幅度倾斜，一个急拐朝青山上一处圆形坳地飞去，强大的惯性将艾达荷抛在了赛欧娜身上。

艾达荷越过印米厄的肩膀望向他们的目的地。山坳正中有一座村庄，是由砌围墙的黑石建造的。村庄上方的斜坡排列着果园，还有一座座花园呈梯台状朝一个小山口延伸过去，几只鹰正乘着当日刚形成的上升气流滑翔。

艾达荷转向赛欧娜问道：“这个戈伊戈阿是什么地方？”

“你会知道的。”

印米厄以一个小角度滑行将扑翼飞机稳稳降落在村庄边上一片平坦的草地上。一名鱼言士打开村庄一侧的舱门。艾达荷一下子被搅在一起的各种气味——踩碎的青草味、牲畜的粪便味、刺鼻的炊火味——冲得头昏脑胀。他滑下扑翼飞机，抬眼望向一条街道，只见村民们纷纷走出家门盯着他们这些陌生人。艾达荷看见一位身着绿长袍的年长女子弯腰对一个孩子耳语了几句，那孩子立刻转身，沿街道一溜烟跑了。

“你喜欢这地方吗？”赛欧娜问。她跳落在他身边。

“看上去挺舒服的。”

印米厄及其他鱼言士随他俩在草地上集中完毕，赛欧娜看着机长说：“我们什么时候回奥恩？”

“你不回那儿。”印米厄说，“我接到的命令是带你去帝堡。司令回奥恩。”

“知道了。”赛欧娜点点头，“我们什么时候走？”

“明天天一亮就走。我去跟村长落实一下住处。”印米厄大步流星走进村子。

“戈伊戈阿，”艾达荷说，“奇怪的名字。不知道这个地方在沙丘时代叫什么？”

“我碰巧知道，”赛欧娜说，“老地图上标为沙鲁茨，意思是‘闹鬼之地’。《口述史》记载这里曾犯下严重的罪行，直到全体村民遭到清洗。”

“迦科鲁图。”艾达荷低声道，同时想起了关于盗水者的古老传说。他举目四望，寻找沙丘和沙脊的痕迹：什么也没有——只有两位面色平静的年长男子跟着印米厄一起回来了。两人都穿着褪色的蓝裤子和破旧的衬衫，都光着脚。

“你知道这地方？”赛欧娜问。

“只在传说中听到过名字。”

“据说这儿闹鬼，”她说，“可我不信。”

印米厄在艾达荷面前停下，并示意两个赤脚男子等在后面。“可以借住民宅，条件比较差，不过够住，”她说，“除非二位不愿住一间屋子。”她说着扭头看赛欧娜。

“我们待会儿决定。”赛欧娜说。她抓起艾达荷的胳膊。“我和司令想在戈伊戈阿转转，欣赏一下风景。”

印米厄张口欲言，但忍住了。

艾达荷任由赛欧娜牵着，从直勾勾盯着他们的两个当地人眼前走过。

“我派两个卫兵跟着你们。”印米厄喊道。

赛欧娜停下脚步转头问道：“戈伊戈阿不安全吗？”

“这个地方非常太平。”一个男人回答。

“那么我们不需要卫兵。”赛欧娜说，“让她们守卫扑翼飞机。”

她转身继续领着艾达荷向村子走去。

“行了。”艾达荷说着从赛欧娜手里挣脱胳膊，“这是什么地方？”

“你多半会觉得这是个很安宁的地方。”赛欧娜说，“它跟以前的沙鲁茨完全不一样。非常太平。”

“你在耍花招。”艾达荷大步走在她身边说，“究竟有什么事？”

“我一直听说死灵满脑子都是疑问。”赛欧娜说，“我也有我的疑问。”

“哦？”

“他在你那个时代是什么样子的？我是说雷托。”

“哪一个？”

“好吧，我忘了有两个——我们的雷托和他爷爷。我当然问的是我们的雷托。”

“他还是个孩子，我就知道这个。”

“《口述史》记载他早年有个新娘就是从这个村子出来的。”

“新娘？我以为……”

“那时他还有人形，在他妹妹死后，他自己开始变成虫子之前。《口述史》称雷托的新娘们都消失在帝堡的迷宫里了，再也没人看见过她们的真身，只有全息影像资料传出来的音容。他已经有几千年没娶新娘了。”

他们来到村中心一个约五十米见方的小广场，广场中央有一浅池清水。赛欧娜走过去坐在池子的石台上，拍拍身边的位置邀艾达荷同坐。艾达荷先环顾一下村子，发现人们都在窗帘后面窥视他，孩子们对着他指指点点，窃窃私语。他转身站在那里，低头看着赛欧娜。

“这是什么地方？”

“我已经告诉你了。跟我说说穆阿迪布是怎么个人。”

“他是一个人能交到的最好的朋友。”

“那么《口述史》说得没错喽，可又把他的王位继承人叫作‘神的血亲’，听上去有点邪恶。”

她在给我下套，艾达荷想。

他挤出一个笑容，猜想赛欧娜有什么动机。她像是在等待某件重要的事情，很急切……甚至还带着惧意……而背后又似乎有点洋洋得意。但没有更多线索了。她说的那些话都只能当作打发时间的闲聊来听，直到……直到什么？

他的沉思被一阵轻轻的奔跑声打断了。艾达荷转过身，看见一个八岁光景的孩子从一条小巷子里朝他跑过来。孩子赤着脚踢起一朵朵尘埃。巷子那头传来一个女人绝望的喊叫。孩子停在离艾达荷约十步远的地方，用一种充满渴望的眼神目不转睛地抬头盯着他，让他感到浑身不自在。这孩子看上去似曾相识——一个结结实实的男孩，黑色卷发，小脸还没发育成熟，但已有男人的雏形：颧骨高高的，一道横纹连起两条眉毛。男孩穿着件褪色的蓝袍子，尽管洗洗晒晒了无数遍，依然能看出是上好的料子，应该是锁过边的蓬吉棉面料，即使边缘磨破也不会散线。

“你不是我爸爸。”孩子说完，转身又跑回了那条巷子，在一个拐角消失了。

艾达荷扭头冲着赛欧娜怒目而视，几乎不敢问这个问题：那是我前任的孩子吗？他不问都知道答案——看看那张熟悉的脸庞、那明明白白的遗传基因吧。正是小时候的我。他心里空落落的，深感沮丧。我有什么责任？

赛欧娜两手捧住脸，耸起肩膀。所发生的一切跟她想象的完全不同。她感到自己被复仇的欲望出卖了。艾达荷不仅仅是一个死灵、一个无足挂齿的异类。当艾达荷在扑翼飞机里朝她倒过来时，当艾达荷脸上流露出种种情绪时，她都能感受到一个实实在在的人。而那个孩子……

“我的前任发生了什么？”艾达荷用平板而又非难的语气问道。

她放下双手。从艾达荷的脸色上能看出来他正压抑着一团怒气。

“我们不太确定，”她说，“只知道他有一天进了帝堡，就再也没现过身。”

“那是他的孩子吗？”

她点了点头。

“你敢保证我前任不是你杀的？”

“我……”她摇摇头，艾达荷的怀疑及隐含的责难都让她吃了一惊。

“那个孩子，是为了他我们才来这儿的吗？”

她干咽了一下：“是的。”

“我该拿他怎么办？”

她耸耸肩，对自己的行为感到羞耻和内疚。

“他妈妈呢？”艾达荷问。

“她和家里人都住在那条巷子里。”赛欧娜朝男孩离去的方向点了一下头。

“家里人？”

“还有一个大儿子……一个女儿。你想不想……我是说，我可以安排……”

“不！那孩子说得对。我不是他爸爸。”

“对不起，”赛欧娜轻声说，“我不该这么干。”

“他为什么选择这个地方？”艾达荷问。

“你是问孩子的爸爸……你的……”

“我的前任！”

“因为厄蒂的家在这里，她不愿离开。大家都这么说。”

“厄蒂……孩子的妈妈？”

“嗯，嗯，他妻子，按《口述史》里的古老仪式成的婚。”

艾达荷环顾广场四周的石砌建筑，扫过那些拉着帘子的窗户和窄小的房门。“那么他就住这儿？”

“有空就来住。”

“他是怎么死的，赛欧娜？”

“我真不知道……但虫子杀过别的死灵。我们肯定！”

“你是怎么知道的？”他锐利的目光直刺她的脸，逼得她把眼睛转向别处。

“我不怀疑祖辈们的故事。”她说，“虽然他们说得东零西碎，有时仅有只言片语，但我相信他们。我父亲也相信他们！”

“莫尼奥一点儿也没跟我提过这个。”

“关于厄崔迪人有一件事你可以放心，”她说，“那就是我们个个都很忠诚，事实就是这样。我们信守承诺。”

艾达荷张了张嘴，没发声就闭上了。当然！赛欧娜也是厄崔迪人。这个想法让他感到震惊。他早就知道这一点，但内心并不接受。赛欧娜算是个叛乱分子，只是其行为受到雷托一定程度的默许。雷托未明示其容忍限度，不过艾达荷有所感觉。

“你不能伤害她，”雷托曾经说，“她还有待考验。”

艾达荷转身背对着赛欧娜。

“你什么事也肯定不了，”他说，“东零西碎，全是谣言！”

赛欧娜没搭腔。

“他也是厄崔迪人！”艾达荷说。

“他是虫子！”赛欧娜说，几乎掩饰不住一股怨毒之气。

“你那该死的《口述史》不过就是一堆古代八卦！”艾达荷不屑地说，“只有傻瓜才会信。”

“你还在相信他，”她说，“你会变的。”

艾达荷转身瞪着她。

“你从来没跟他说过话！”

“说过。在我小时候。”

“你现在也没长大。他一个人集中了所有死去的厄崔迪人，所有的。很可怕，但我认识那些人。他们是我的朋友。”

赛欧娜一个劲儿地摇头。

艾达荷再次别过身去。他的情绪跌入谷底，精神失去了支撑。不知不觉中，他走出广场，步入男孩进的那条巷子。赛欧娜跑过来跟在他身后，他没理会。

这是条窄巷，两侧是平房的石墙，墙里嵌着拱门，门都关着。窗户的样式跟门一样，只是按比例缩小了。他每走过一户人家，那家的窗帘就会轻微地动一下。

在第一个十字巷口，艾达荷停下来朝右侧望去，男孩就是在这里消失的。几步远处有两个身穿黑长裙和墨绿色上衣的灰发老妪，正站着交头接耳。一见艾达荷她俩就不再说话，转而以毫不掩饰的好奇目光直盯着他。他回视她们，又看看小巷。巷子里再无一人。

艾达荷又瞧了瞧老妪，随后走了过去，最近离她们不足一步。她们俩靠得更近了，转着头看他。她们只瞥了赛欧娜一眼，就重新把视线移回到艾达荷身上。赛欧娜默默地走在他旁边，脸上现出一副古怪的神情。

这是悲伤？他猜测着，懊悔？还是好奇？

很难说。他对一路经过的门窗更感好奇。

“你以前来过戈伊戈阿吗？”艾达荷问。

“没有。”赛欧娜把声音压得很低，似乎怕自己听到。

我为什么要走这条巷子？艾达荷自问。其实他是知道答案的。为了这个女人，这个厄蒂：是什么样的女人把我带到了戈伊戈阿？

右侧一面窗帘揭开了一角，艾达荷看见一张脸——正是从广场跑开的那个男孩。窗帘落下时往旁边一摆，又露出一个站着的女子。艾达荷无言地盯着她的脸，停下了脚步。他只在内心最深处的幻想中见过这张脸——线条柔和的鹅蛋脸，犀利的黑眼珠，丰满性感的嘴唇……

“杰西卡。”他咕哝道。

“你说什么？”赛欧娜问。

艾达荷无法作答。杰西卡的面容从他心中早已远逝的往昔岁月里复活了，这是基因恶作剧——穆阿迪布的母亲在新的肉体里重生了。

女人拉上窗帘，但她的容貌印在了艾达荷的记忆中，他知道自己永远摆脱不掉这幅视觉残像了。与沙丘时代共患难的杰西卡相比，她的年纪要大一些——嘴角和眼角都起了皱纹，身材也稍胖……

更具有母性，艾达荷心想，以前那个我跟她说过……她像谁吗？

赛欧娜扯了扯他的袖子。“想进去见见她吗？”

“不，这么做不对。”

艾达荷刚要转身原路返回，厄蒂家的门猛地打开了。一个小伙子走出来，关上门，转过来面对艾达荷。

艾达荷估摸他有十六岁，是谁的孩子一看便知——一头卡腊库耳绵羊毛般的头发，五官分明。

“你是新的一个。”小伙子说，已是成年人的嗓音了。

“是的。”艾达荷觉得难以启齿。

“你来干什么？”小伙子问。

“不是我要来的。”艾达荷说。他觉得这样回答要容易些，这么说也是出于对赛欧娜的怨恨。

小伙子看看赛欧娜。“听说我父亲已经死了。”

赛欧娜点点头。

小伙子把目光转回艾达荷。“请离开这里，永远别回来。你让我母亲痛苦。”

“我保证。”艾达荷说，“我不该打扰厄蒂夫人，请替我向她道歉。来这儿不是我的本意。”

“谁带你来的？”

“鱼言士。”艾达荷说。

小伙子草草点了一下头。他再次看着赛欧娜。“我一向以为你们鱼言士受的教育是对自己人更友善一些。”说完，他转身进屋，重重地关上了门。

艾达荷抓起赛欧娜的胳膊，大步往回走。赛欧娜踉跄了一下，跟上步伐后，甩开了他的手。

“他以为我是鱼言士。”她说。

“当然。你长得像鱼言士。”他扫了她一眼，“你为什么不告诉我厄蒂是鱼言士？”

“这好像不重要。”

“哦。”

“所以他俩才会认识。”

到了十字巷口，艾达荷拐上直通广场的那条小巷，朝来时的反方向快步走到巷尾，从这里开始村子变成了一座座花园和果园。一连串的震惊让他感到茫然无措，大量来不及消化的信息使头脑不堪重负。

前方横着一道矮墙。他翻了过去，听到赛欧娜也跟上来了。四周树木盛开着白花，有深棕色飞虫围着橙色花心忙碌。空气中弥漫着飞虫的嗡嗡声和鲜花的芬芳，艾达荷不禁联想起卡拉丹星上的丛林花。

他登上一座小山丘的顶部，停了下来，转身俯瞰戈伊戈阿整齐划一的布局，眼前展现着一片平坦的黑色房顶。

在山顶厚厚的草地上，赛欧娜双手抱膝坐了下来。

“出乎你意料了，是吗？”艾达荷问。

她摇摇头，艾达荷发现她快要落泪了。

“你为什么这么恨他？”他问。

“我们没有自己的生活！”

艾达荷望了一眼下面的村庄。“这样的村子有很多吗？”

“这是虫子帝国的标准规划！”

“这有什么问题呢？”

“没问题——如果合你意的话。”

“你是说他只允许这种规划？”

“这种，外加几座集市城……还有奥恩。我听说连星球的首都也不过是一些大村子。”

“我再问一遍：这有什么问题呢？”

“这是监狱！”

“那么离开它。”

“去哪儿？怎么去？你觉得我们只要登上宇航公会的飞船想去哪儿就去哪儿？”她朝下指了指戈伊戈阿，可以看见远端停着扑翼飞机，鱼言士坐在附近的草地上。“那些看守不会放我们走的！”

“她们可以离开，”艾达荷说，“想去哪儿就去哪儿。”

“可那是去执行虫子的任务！”

她把脸靠在膝盖上，闷声问：“过去这里是什么样子的？”

“不一样，往往很危险。”他四下里望了望将牧场、花园和果园分割开来的围墙，“沙丘星没有划分土地所有权的界线。所有土地都属于厄崔迪公爵的领地。”

“除了弗雷曼人的。”

“是的，但他们知道自己属于哪里——以某道悬崖为界的一侧……或者盆地里沙色与白色交界线的另一头。”

“他们想去哪里就能去哪里！”

“也有一些限制。”

“我们有些人向往沙漠。”她说。

“你们有沙厉尔。”

她抬头瞪着他。“就那丁点儿大的地方！”

“长一千五百公里，宽五百公里——不算小了。”

赛欧娜站起身。“你问过虫子为什么要像这样把我们关起来吗？”

“因为‘雷托和平’这条金色通道能确保我们生存下去。这是他的解释。”

“你知道他跟我父亲说什么吗？小时候我偷听过他俩谈话。”

“他说了什么？”

“他说为了削弱我们的凝聚力，他帮我们挡住了大部分危机。他说：‘苦难可以维续民众，而现在我就是苦难。神可以成为苦难。’这就是他的原话，邓肯。虫子叫人恶心！”

艾达荷不怀疑她复述的真实性，但这番话并没有在他心中掀起波澜。他转而想到自己受命杀死的那个科瑞诺人。苦难。一度统治帝国的那个家族的后裔，结果是个胖乎乎的中年男人，他一心想重掌大权，忙着耍阴谋搞香料。艾达荷命令一名鱼言士把他干掉了，事后引得莫尼奥连连盘问。

“你为什么不亲自动手？”

“我想看看鱼言士的表现。”

“她们表现怎么样？”

“很麻利。”

然而科瑞诺之死给艾达荷平添了一份不真实感。夜幕下的塑石街道黑影重重，一个躺在自己血泊中的小矮胖子只是其中一层难以辨别的暗影而已。虚幻的场景。艾达荷还记得穆阿迪布的话：“思维强加给我们一个所谓‘真实’的框架。这个变幻莫测的框架往往与我们的感知相悖。”是什么样的真实在左右雷托皇帝？

艾达荷看了看赛欧娜，她背后是戈伊戈阿的青山和果园。“我们下去找住处吧。我还是喜欢单住。”

“鱼言士会把我们塞在一个房间里。”

“和她们住在一起？”

“不，只有我们两个。原因很简单。虫子想让我跟伟大的邓肯·艾达荷繁殖下一代。”

“我会自己挑人。”艾达荷吼道。

“我相信有一个鱼言士要中头彩了。”赛欧娜说完，转身走下山坡。

艾达荷盯着她看了一会儿，那具青春之躯如此轻盈，仿佛在风中摇曳的果树枝。

“我不是他的种男。”艾达荷自言自语，“这件事他必须搞清楚。”

24

每过去一天，你就变得越发不真实，同新一天的我相比较，你会更添一分怪异，更增一点差距。我是唯一的真实，而你有别于我，因此你正在丧失真实性。我的好奇心越大，我那些崇拜者的好奇心就越小。宗教会抑制好奇心。我替崇拜者包办了一些事。因此，当我最后甩手不干，把一切交还给民众的时候，他们会惊慌失措地发现自己在孤军奋战，从此样样都得自力更生了。

——《失窃的日记》

这是一种不同寻常的声音，是翘首以待的人群发出的声音，这声响穿过长长的隧道，钻进了走在御辇前方的艾达荷的耳朵里——紧张的窃窃私语经过放大变成了一种绝无仅有的轰鸣，犹如一只巨足拖曳的脚步声、一件巨袍窸窣的摩擦声。还有那种气味——甜丝丝的汗味掺杂着因性兴奋而呼出来的奶味。

天亮不到一小时，印米厄和她手下的鱼言士护送艾达荷回到绿荫遍地的奥恩城广场。刚把他交给地面上的鱼言士，她们就匆匆起飞了。印米厄明显心情不佳，因为她还要把赛欧娜送往帝堡，不得不错过赛艾诺克仪式了。

接手艾达荷的鱼言士个个压抑着兴奋之情。她们把他带到广场地下深处的一个地方，艾达荷研究过的任何城市平面图都没有显示此处。这是一座迷宫——宽度和高度都足以容纳御辇出入的走廊不断变换着方向。艾达荷失去了方向感，不知不觉回忆起前一晚的经历来。

戈伊戈阿的宿舍空间狭小、条件简朴，却还算舒适——每间屋子都有两张小床、四面白墙、一窗一门。一条走廊串起一间间屋子，整座建筑就是戈伊戈阿的临时“宾馆”。

赛欧娜说对了。没人征求过艾达荷的意见，就把他和赛欧娜安排在了一间，印米厄觉得这是理所当然的事。

房门关上后，赛欧娜说：“要是你敢碰我，我会杀了你的。”

听了这句干巴巴的真心话，艾达荷差点笑出来。“我情愿一个人待着。”他说，“你就当没外人好了。”

他是带着点警觉入睡的，这让他想起为厄崔迪人出生入死、随时准备战斗的那些夜晚。屋子里很少有漆黑一团的时候——窗帘透着月光，连白墙也反射着星光。他发现自己对赛欧娜，对她的气味、呼吸和微小动作，都过于敏感了。有好几次他彻底惊醒了过来，一醒就竖耳细听四周的动静，其中两次他觉察到赛欧娜也在倾听。

按计划翌日清晨要飞回奥恩城，两人都如释重负。他俩各喝了一杯凉果汁当早餐。艾达荷心情愉快地步入拂晓前的黑暗，迈着轻快的步子走向扑翼飞机。他没有跟赛欧娜说话。鱼言士瞥来的好奇目光让他感到厌烦。

当他离开扑翼飞机跳到广场上时，赛欧娜探出机舱对他说了唯一一句话。

“我不讨厌交你这个朋友。”她说。

这种表达方式真是古怪，使他略感尴尬。“好吧……嗯，当然。”

接手的一队鱼言士把他带走，最终来到迷宫的终点。雷托正在御辇上等着。会面点位于走廊里一处宽敞空间，这条走廊向艾达荷右侧延伸，渐渐收窄。在球形灯黄色光线的照射下，深棕色墙壁上的金色条纹熠熠闪烁。鱼言士灵巧地闪到御辇之后各就各位，只留下艾达荷正对着雷托的“风帽脸”。

“邓肯，去举行赛艾诺克仪式时你走在我前面。”雷托说。

艾达荷盯着神帝那双深不见底的靛蓝色眼睛，这地方神神秘秘的气氛，还有空气中充斥着的个人欲望，都让他恼火。他觉得自己听来的有关赛艾诺克的一切，都适得其反地加重了这种神秘感。

“我真是您的卫队司令吗，陛下？”艾达荷的话音里带着强烈的怨气。

“当然如此！我刚刚赋予你一个显赫的荣誉。很少有成年男子参加过赛艾诺克。”

“昨晚城里发生了什么？”

“有些地方发生了暴力流血事件，不过今天早上已经很平静了。”

“伤亡情况？”

“不值一提。”

艾达荷点点头。雷托的预知力察觉到他的邓肯会面临一定的危险，因此才有后来飞往戈伊戈阿村暂避一事。

“你去了戈伊戈阿，”雷托说，“想不想待下去？”

“不想。”

“别怪我，”雷托说，“不是我安排你去戈伊戈阿的。”

艾达荷叹了口气。“是什么样的危险让您把我调开？”

“不是你有危险，”雷托说，“而是你会刺激我的卫兵过度展示她们的能力。昨晚的行动没有这个必要。”

“哦？”这种想法出乎艾达荷的意料。他从来没想过自己无须发动员令就能激发战斗士气，自己会成为军队的鞭策力量。另一位雷托，眼前这位的祖父，就是那种一出场即能鼓舞士气的领袖人物。

“你是我不可或缺的人才，邓肯。”雷托说。

“好吧……但我不是您的种男！”

“我当然会尊重你的意愿。这个问题我们换个时间再讨论。”

艾达荷扫了一眼鱼言士卫兵，她们个个睁大眼睛聆听着。

“您每次驾临奥恩都有暴力活动吗？”艾达荷问。

“这是有周期性规律的。现在叛党基本上都镇压下去了。接下来是一段相对和平的时期。”

艾达荷回视着雷托那张深不可测的面孔。“我的前任发生了什么？”

“我的鱼言士没告诉你吗？”

“她们说他因保护神帝而死。”

“而你听到了不同版本的谣言。”

“发生了什么？”

“他因为离我太近而死。我没有及时把他送到安全的地方去。”

“比如戈伊戈阿。”

“我更希望他在那里太太平平过一辈子，但你很清楚，邓肯，你不是那种一心想着过太平日子的人。”

艾达荷干咽了一下，感觉嗓子眼堵住了。“关于他的死我还是想知道细节。他有家庭……”

“你会知道细节的，也不必担心他的家庭。他们全家都受我保护。我会跟他们保持一定距离并确保他们的安全。你知道暴力总是死盯着我。这也是我的一项职责。可惜的是，就因为这个我尊敬的人和我爱的人都得受苦。”

艾达荷努了努嘴，对这番话并不满意。

“放宽心，邓肯。”雷托说，“你的前任是因为离我太近而死的。”

鱼言士开始躁动。艾达荷瞧了她们一眼，又看了看右方的隧道。

“是的，到时候了。”雷托说，“我们不能让女人们一直等着。走在我前面，离我近点，邓肯，关于赛艾诺克的问题我会回答你的。”

别无选择，艾达荷只得顺从地脚跟一旋领头开路了。他听到御辇在身后吱吱嘎嘎发动了，还有卫队轻轻的脚步声。

御辇的声音突然消失，艾达荷马上回头一望。原因很快就搞清楚了。

“您用了浮空器。”他说着把目光转回前方。

“我收起了轮子，因为女人们会挤到我周围来。”雷托说，“我们不能压着她们的脚。”

“赛艾诺克是什么？究竟是什么？”艾达荷问。

“我告诉过你，是‘普享大典’。”

“是不是有香料味儿？”

“你的鼻子很灵。圣饼里加了一点美琅脂。”

艾达荷摇了摇头。

为了弄清情况，进奥恩城后艾达荷瞅着个机会直接向雷托发问：“赛艾诺克节是怎么回事？”

“我们分享圣饼，没有别的了。连我也会参加。”

“就像奥兰治天主教仪式？”

“哦，不！圣饼不代表我的肉体。这是分享，是一种提示：她们只是女性，就像你只是男性，而我代表全体。与她们分享的是全体。”

艾达荷不喜欢这种语气。“只是男性？”

“你知道她们会在节日里奚落什么人吗，邓肯？”

“什么人？”

“曾经冒犯过她们的男人。仔细听一听她们相互之间说的悄悄话。”

艾达荷把这句话当作一条警告：不要冒犯鱼言士。惹怒她们会有性命之虞！

现在，艾达荷先于雷托走在隧道里，他觉得当时每句话都听得一清二楚，但就是不知道什么意思。他偏过头说：

“我不明白‘普享’的意思。”

“我们一起参加仪式。你会亲眼见到。你会亲身体验到。我的鱼言士是一座特殊知识的储备库，是一条只维系自己人的连续线。你马上要加入进来了，她们会因此而爱你。仔细听她们说的话。对于人与人之间的亲密关系，她们的态度很开放。她们毫无保留地表露彼此间的倾慕。”

说得越多，艾达荷想，越是模糊不清。

他察觉隧道逐渐变宽，顶部也倾斜得越来越高。球形灯数量也增加了，都调成深橙色。他看见约三百米外有一座高高的拱门，深红色灯光下，能分辨出反着光的脸庞在缓缓地左右摆动。脸庞之下是连成片的衣着，犹如一面黑魆魆的墙。空气中充溢着兴奋的汗味。

艾达荷走近等候着的女人们，看见人群中已形成一条上坡通道，向右拐往一座低台。这是一个无比阔大的空间，球形灯都调成猩红色，巨型穹顶在女人们上方朝远处伸展开去。

“上你右边的斜坡。”雷托说，“一过平台中央就停，把脸转向女人们。”

艾达荷抬右手示意领命。他走进这片开阔地，整个封闭空间的容量之大让他叹为观止。一上平台，他就以训练有素的眼睛估量尺寸：这间圆角方厅的边长至少达到一千一百米。厅里挤满了女人；艾达荷提醒自己，这些仅仅是驻外星鱼言士军团选出来的代表——每颗星选派三名。她们站着，身体贴得那么紧，艾达荷觉得连摔倒都很难。她们沿平台边缘留出了约五十米宽的空间。艾达荷已在平台上站定，环视着场地。一张张脸抬起来盯着他——脸，脸，都是脸。

雷托紧跟着艾达荷刹住御辇，举起一条银光闪闪的手臂。

一阵“赛艾诺克！赛艾诺克！”的怒吼瞬间响彻大厅。

艾达荷感觉震耳欲聋。这一阵喊声肯定传遍全城了，他想。除非我们在足够深的地下。

“我的新娘们，”雷托说，“欢迎来到赛艾诺克。”

艾达荷抬头瞥了一眼雷托，看见那对亮晶晶的深色眼睛让他容光焕发。雷托曾说：“这该死的神圣！”实际上他乐在其中。

莫尼奥目睹过这种集会场面吗？艾达荷心里问道。这是一个奇怪的念头，但艾达荷知道自己为何这么想。他希望有个平常人能聊聊这件事。卫兵说莫尼奥因“国务”而外派，但不知其详。听了这话，艾达荷体会到雷托政府的又一个特点：其权力链条从雷托直达民众，但链条与链条之间很少交叉。推行这种模式必须具备许多条件，其中一项就是要任命可信赖的官员，让他们只管执行命令而不提任何问题。

“很少有人看见神帝干害人的勾当。”赛欧娜曾经说，“这像不像你熟悉的厄崔迪人？”

艾达荷放眼望向乌压压的鱼言士，这些想法在他头脑里稍纵即逝。她们的眼里满溢着崇拜！敬畏！雷托是怎么做到的？为什么要这样？

“我的爱人们。”雷托说。御辇里暗藏有伊克斯人精心研制的扩音器，使雷托的声音朗朗回荡在每一张高扬的脸庞上，远及大厅另一头的角落。

由女人脸构成的这幅热腾腾的场景，让艾达荷脑子里不停回响着雷托的警告：惹怒她们会有性命之虞！

此时此刻，这条警告的意义已经不言自明了。只消雷托一句话，这些女人就会把任何冒犯者撕成碎片。她们没有疑问，只有行动。艾达荷终于对女子军队有了新的认识。她们不会顾及个人安危。她们侍奉神！

雷托弓起前节部位，高举脑袋，御辇发出轻微的吱嘎声。

“你们是信仰的守护者！”他说。

台下异口同声：“时刻听从主人的召唤！”

“你们经我得永生！”雷托说。

“我们生生不息！”她们喊道。

“我爱你们胜过任何人！”雷托说。

“爱！”她们发出尖叫。

艾达荷颤抖了。

“我把我挚爱的邓肯赐给你们！”雷托说。

“爱！”她们尖叫。

艾达荷感到浑身发抖，只觉得排山倒海的崇拜要把自己压垮了。他想逃离，又想留下来领受这一切。这间大厅充满魔力。魔力！

雷托放低声音说：“卫兵交接班。”

女人们齐刷刷地迅速低下头。艾达荷右侧远端出现一列白袍女人。她们走入平台下方的空地，艾达荷注意到有些女人还抱着孩子，小的还在襁褓中，大的也不过一两岁。

艾达荷早先浏览过仪式日程，知道这些女人是即将退役的鱼言士。复员后有的将担任祭司，有的将做全职母亲……但没有一个真正终止为雷托效力。

艾达荷低头瞧着孩子们，心想这段经历会怎样深埋在那些男孩子的心中。这种神秘仪式将伴随他们终身，相关记忆会从意识层面消失，但始终存在着，并从此刻起暗中对其行为产生影响。

最后一名入场者在雷托下方停步，抬头望他。大厅里其他女人也都仰起脸，目不转睛地盯着雷托。

艾达荷环视左右。占据平台下方空地的白袍女分别向两侧至少绵延了五百米。有的向雷托举起自己的孩子。这是一种绝对的敬畏与服从。艾达荷能感觉到，即使雷托命令她们把孩子摔死在平台上，她们也会照办。任何事她们都会干！

雷托将前节部位放低到御辇上，全身起了一阵轻缓的波动。他慈祥地俯视台下，用一种抚慰人心的嗓音说道：“你们的忠诚与奉献理应得到我的赏赐。你们有求必有得。”

整个大厅回荡起一个声音：“有求必有得！”

“我的就是你的。”雷托说。

“我的就是你的。”女人们喊道。

“让我们分享此刻，”雷托说，“一齐默祷，愿我的力量使万物调和——让人类永存。”

大厅里所有人整齐划一地低下头。白袍女把孩子紧搂在怀中，朝下盯着他们。艾达荷感觉到这是一个无声的统一体，一股试图进入他、攫住他的力量。他张大嘴，深呼吸，抵抗着这个实实在在的入侵者。他在脑海里疯狂搜寻能够抓牢、能够保护自己的东西。

艾达荷之前并不怀疑这支女子军队的力量和团结性。他清楚自己不理解这种力量。他只能旁观，知道存在着这股力量。

这一切都是雷托创造的。

艾达荷回忆起雷托在一次帝堡会议上说过的话：“男子军队的忠诚维系于军队本身，而不是培养军队的文化；而女子军队的忠诚维系于其领袖。”

面对着无疑是雷托一手炮制的成果，艾达荷方才领会到这句话是多么一针见血，这让他不寒而栗。

他给了我一个分享的机会，艾达荷想。

回想起自己当时的回答，艾达荷现在只觉得幼稚可笑。

“我看不出其中的道理。”艾达荷是这样说的。

“大多数人不是为讲道理而生的。”

“没有一种军队，不管是男兵还是女兵，能保障和平！您的帝国没有和平！您只是……”

“鱼言士给你看过我们的历史了吗？”

“是的，但我还在您的城里转过，观察过您的人民。您的人民很好斗！”

“看见没有，邓肯？和平培养攻击性。”

“可您说过您的金色通道……”

“这不是严格意义上的和平。这是稳定，是培养固化阶层和各种攻击行为的沃土。”

“您在出谜语！”

“我说的是自己经年累月的观察结果：和平姿态其实是败者的姿态，是受害者的姿态。受害者容易招来攻击。”

“该死的强制性稳定！这有什么好处？”

“倘若没有敌人，就必须发明一个。当军事力量失去外部目标时，总会把矛头对准自己的人民。”

“您这是什么游戏？”

“我修正了人类的战争欲。”

“人民不需要战争！”

“他们需要混乱。战争是最容易获得的一种混乱。”

“这些话我一句也不信！您在玩自己搞出来的一套危险游戏。”

“非常危险。我针对人类行为的源头，重新引导他们。但有可能会抑制人类生存的力量，这就是危险的地方。不过我向你保证，金色通道将延续下去。”

“您抑制不了敌对情绪。”

“我化解某个地方的能量，将它导入另一个地方。对于你无法控制的东西，就驾驭它。”

“怎么防止他人篡夺女子军队的领导权？”

“我是她们的领袖。”

面对大厅里乌压压的女人，毫无疑问是谁处在中心领袖地位。艾达荷还目睹了有一部分崇拜被引导到了自己身上。这种诱惑让他挥之不去——他可以驱使她们干任何事……任何事！这间大厅潜藏着爆发性力量。想到这里，他对雷托早先说的话产生了更加深入的疑问。

雷托曾经谈起过爆发式暴力。看着这些正在默祷的女人们，艾达荷想起了雷托的原话：“男人容易形成固化的阶层。他们创造等级社会。等级社会是暴力活动的最终目标。它不会解体，只会爆炸。”

“女人不会这样？”

“不会，除非她们受男性主导，或者深陷于男性角色模式。”

“性别差距不可能这么大！”

“可这是事实。女人能以性别为基础共谋大事，超越阶层和等级的大事。这就是我让女人掌权的原因。”

艾达荷不得不承认这些默祷的女人的确执掌大权。

他会把哪一部分权力移交到我手里？

这种诱惑太大了！艾达荷发现自己正在哆嗦。一阵寒意突然袭来，他意识到这一定是雷托的预谋——诱惑我！

大厅里，女人们完成了默祷，抬眼盯着雷托。艾达荷从来没见过人脸上露出如此迷醉的神情——性高潮时没有，从战场辉煌凯旋时也没有——什么都不能与这种忘我的崇拜相比拟。

“邓肯·艾达荷今天站在我身边。”雷托说，“邓肯将在所有人面前宣誓效忠。邓肯？”

艾达荷五脏六腑一阵激灵。雷托给了他一个非此即彼的选择：要么向神帝宣誓效忠，要么横尸当场！

只要我流露出一丁点儿讥笑、犹豫或反对的意思，女人们就会徒手把我结果了。

艾达荷怒火中烧。他干咽了一下，清清嗓子，说：“绝不要怀疑我的忠诚。我效忠厄崔迪人。”

他听到自己的声音经由雷托的伊克斯扩音器响彻整个大厅。

其效果让艾达荷惊愕不已。

“我们一起分享！”女人们尖叫着，“我们一起分享！我们一起分享！”

“我们一起分享。”雷托说。

年轻的鱼言士新兵身着醒目的绿短袍，从各个方向涌入大厅，朝圣的海洋顿时生出一个个不断扩大的小漩涡。每个新兵都手捧托盘，盘内高高堆着棕色小饼。托盘在人群中移动到哪里，哪里就会伸出一条条优雅的胳膊，宛如起伏的波浪。每只手都拿了一块圣饼高高举起。一名新兵走到平台边，将托盘举向艾达荷，雷托说：“拿两块，递给我一块。”

艾达荷跪下来取了两块。圣饼摸上去很酥脆。他站起身，小心地递给雷托一块。

雷托声音洪亮地问道：“新卫兵选好了吗？”

“是的，主人！”女人们喊。

“你们是否忠于我的信念？”

“是的，主人！”

“你们是否踏上了金色通道？”

“是的，主人！”

女人们的叫喊声对艾达荷形成一波波冲击，震得他目瞪口呆。

“我们一起分享吗？”雷托问。

“是的，主人！”

听到女人们的回答，雷托把圣饼抛进口中。台下每个做母亲的都是先咬一口圣饼，再把剩余部分喂给孩子。白袍女后面的全体鱼言士也都放下胳膊，吃掉圣饼。

“邓肯，吃圣饼。”雷托说。

艾达荷把饼送进嘴里。他的死灵身体没有针对香料做过调教，但记忆唤醒了感知。圣饼尝起来微苦，带一点柔和的美琅脂味。这种味道把艾达荷脑海里的古老记忆兜底翻了出来——穴地里吃过的饭、厄崔迪府邸里的宴会……那是处处弥漫着香料味的旧日子。

咽下圣饼后，艾达荷发现大厅里已陷入一片寂静，静得让人透不过气来；忽然，从雷托的御辇传来一记响亮的咔嗒声。艾达荷扭头循声望去，是雷托打开辇床里的一个暗格，拿出了一只水晶匣。匣子散发出蓝灰色的幽光。雷托将匣子搁在辇床上，打开荧亮的匣盖，取出一把晶牙匕。艾达荷立刻认出了这把刀——刀柄上镶着绿宝石，端部刻着一只鹰。

是保罗·穆阿迪布的晶牙匕！

艾达荷发现这把晶牙匕深深打动了自己。他紧盯着这把刀，仿佛这样就能让原主人再生。

雷托把刀高高举起，展示它优雅的曲线和柔和的辉光。

“我们的护身符。”雷托说。

女人们依然静默着，聚精会神。

“穆阿迪布的刀，”雷托说，“夏胡鲁的牙。夏胡鲁会回来吗？”

台下响起克制的喃喃应答声，与先前的呼喊相比，更有一种深沉的力量。

“是的，主人。”

艾达荷将目光转回到鱼言士一张张迷醉的面孔上。

“谁是夏胡鲁？”雷托问。

低沉的喃喃声再度响起：“是您，主人。”

艾达荷暗自点头。毫无疑问，雷托探掘到一个巨大的能量场，并以前所未有的手段将其释放了出来。雷托谈起过这个，然而同艾达荷在这间大厅里的所见所感相比，那些话听上去毫无意义。现在，雷托的话又在他脑子里回响起来，仿佛正是为了等待这一时刻，它们才一直隐匿着真实的含义。艾达荷想起这番对话是在地宫里发生的，那个阴湿的地方似乎为雷托所钟爱，而艾达荷却特别反感——他厌恶千百年来积下的灰尘和一股久远的腐败气味。

“我一直在塑造人类社会，已经努力了三千多年，我为整个人类打开了一扇走出青春期的大门。”雷托当时说。

“您并没有解释为什么会有女子军队！”艾达荷抗议道。

“强奸不是女人的天性，邓肯。你是在问性别造成的行为差异吗？这就是一条。”

“别转移话题！”

“我没有转移。强奸是男性军事征服不可避免的代价。在强奸过程中，男性的任何青春期幻想都能实现。”

艾达荷记得这句话让自己火冒三丈。

“我的女神们驯服男人。”雷托说，“这叫驯化，自古以来的生存需求让女人学会了这一手。”

艾达荷无言地盯着雷托的“风帽脸”。

“逆来顺受，”雷托说，“去适应某种既定的生存模式。女人是在男人手底下学会这些的，现在反过来要教会男人。”

“可你说……”

“我的女神们常常在一开始就献身于某种形式的强奸，只为换取一种深层次的、有约束性的相互依赖关系。”

“该死！你……”

“约束，邓肯！约束。”

“我不认为这种约束对我……”

“教育不可能一蹴而就。你头脑里的老思想与新思维是有差距的。”

雷托的话一瞬间几乎冲走了艾达荷的所有情绪，除了一种深深的失落感。

“我的女神们教人如何成熟起来。”雷托说，“她们知道男性的成熟过程必须要有监督。与此同时，她们自己也会成熟。最终，女神们成为妻子和母亲，我们也告别了扎根于青春期的暴力冲动。”

“我要亲眼看到才会相信！”

“你会在‘普享大典’上看到的。”

此刻，站在赛艾诺克大厅雷托的身边，艾达荷不得不承认自己看到了一股巨大的力量，这股力量也许能创造雷托描绘的那种人类宇宙。

雷托将晶牙匕收入匣中，又把匣子放回辇床的暗格。女人们默默地看着，连小孩也不发一声——每个人都被大厅里这股可感知的力量所镇服。

艾达荷低头瞧着孩子们。雷托说过，这些孩子将被委以重任——不管男孩还是女孩，以后都会身居高位。男孩终其一生都会由女性主导，用雷托的话说：“从青少年平稳过渡到种男。”

鱼言士和她们的子孙后代享受着“一种其他大部分人过不上的激情生活”。

厄蒂的孩子将来会怎么样？艾达荷不禁心想，我的前任是否也曾站在这里，看着他的白袍妻子参加雷托的仪式？

雷托在这里给了我什么？

一个有野心的司令能依靠这支女子军队执掌雷托的帝国。能吗？不……只要雷托活着就不行。雷托说女人不具备军事侵略性，“天性使然”。

他说：“这种心性不是我培养出来的。她们清楚每隔十年都要举行一次皇家庆典，包括卫兵交接班，为新一代祝福，为亡故的姐妹和爱人默哀。一场一场赛艾诺克以可预测的时间跨度永无终结地举办下去。这种变化本身也成了固定不变的东西。”

艾达荷的视线从白袍女和孩子们转向那一片乌压压的沉默面孔。他对自己说，这支庞大的女性力量如蛛网般广布于帝国，眼前只是其小小的核心。他相信雷托说的：“这股力量非但不会减弱，反而每过十年就会增强。”

最终会怎么样？艾达荷自问。

他瞥见雷托向大厅里的女神们抬起赐福的双手。

“我们现在要从你们中间穿过。”雷托说。

台下的人群分开一条小路，不断向前延伸，仿佛某种自然灾害中裂开的一条地缝。

“邓肯，你走在我前面。”雷托说。

艾达荷干咽了一下。他手撑平台边缘跳入空地，走进地缝，他知道唯有如此方能结束这场考验。

他飞快地向后瞟了一眼，只见雷托的御辇依靠浮空器威武地飘移下台。

艾达荷转回头，加快了步伐。

人群中的小路开始收窄。在一片古怪的静默气氛中，女人们一边靠近，一边目不转睛地盯着她们的目标——先是艾达荷，再是他身后伊克斯御辇上那具硕大的准沙虫身躯。

艾达荷强自镇定地向前走去，各个方向都有女人伸过手来摸他、摸雷托，甚至光是摸一下御辇。在这些触摸中，艾达荷感觉到了压抑的激情和有生以来最深切的恐惧。

25

领导问题将不可避免地归结为：谁来扮神？

——穆阿迪布，摘自《口述史》

赫娃·诺里跟随一名年轻的鱼言士传令兵走在盘旋通往奥恩城地下深处的宽阔坡道上。她在节庆第三日午夜前接到了雷托皇帝的传召，当时她正专注于调节情绪平衡。

她的第一助理奥思瓦·耶克不是一个好相处的男人——沙色头发，瘦长脸，一对眼睛从不长时间看着某样东西，也从不直视对话者的眼睛。耶克交给她一张梅默雷兹纸，说是“近期节庆城暴力事件汇总报告”。

她坐在一张书桌前，耶克站得离桌子很近，眼朝下盯着她左边的某个地方。他说：“鱼言士正在全城范围内屠杀变脸者。”他并没有显得震惊。

“为什么？”她问。

“据说贝尼·特莱拉【25】有行刺神帝之举。”

一阵惊恐袭遍她的全身。她往后一靠，环视着这间大使办公室——这是一个圆形房间，配一张半圆形书桌，锃亮的桌面下暗藏着多种伊克斯设备的控制器。暗色调装潢颇符合机要之处的氛围，棕色木制嵌板下藏有防监听监视装置。整个房间不设窗户。

赫娃尽力掩饰心中的不安，抬眼看着耶克问道：“那么雷托皇帝……”

“行刺活动似乎对他毫无影响。不过这也许可以解释那场鞭刑。”

“也就是说你认为的确存在行刺的图谋？”

“是的。”

这时出现一名雷托皇帝派来的鱼言士，接待室刚一通报她就进门了。有个贝尼·杰瑟里特的干瘪老太太跟在后面，鱼言士介绍她是“安蒂克圣母”。安蒂克专注地盯着耶克。长着一张嫩滑的娃娃脸的年轻鱼言士传话道：“圣上命我重复他说过的一句话：‘我一传你，就必须立即回来。’现在他传你。”

就在鱼言士说话的时候，耶克开始烦躁不安。他四处乱看，似乎在房间里找一样并不存在的东西。赫娃在外衣上加了件深蓝色袍子，嘱咐耶克待在办公室里等她回来。

使馆外的橙色夜灯下，街道一反常态的空空荡荡，安蒂克看着鱼言士，只说了声“没错”，就跟她们分手了。鱼言士把赫娃从阒寂的街上带到一栋无窗的高楼，那条螺旋陡坡就直通此楼的地下室。

走在这条半径很小的螺旋坡道上，赫娃感到一阵阵晕眩。明亮的迷你白色球形灯飘浮在中庭，照耀着叶片巨大的紫绿色藤蔓植物。这种植物攀悬在闪闪发光的金丝上。

这条坡道铺有黑色软性路面，听不出脚步声，这反而让赫娃对袍子轻微的窸窣声敏感起来。

“你要把我带到哪里去？”赫娃问。

“去见圣上。”

“这我知道，可他在哪儿？”

“在他的私人宫殿。”

“深得可怕。”

“是的，圣上喜欢地下深处。”

“这么转啊转的把我搞得头都晕了。”

“要是不看那些藤蔓会好些的。”

“这是什么植物？”

“这叫藤萦，应该是没有一点气味的。”

“我没听说过。是从哪儿来的？”

“只有圣上知道。”

接下来两个人沉默地走着。赫娃试着理了理心绪。神帝让她充满了悲伤。她能感觉到他里面的那个男人，那个本来应该存在的人。一个人为什么要把一生投入到这项事业中去呢？有人知道吗？莫尼奥知道吗？

也许邓肯·艾达荷知道。

她的思路转到了艾达荷身上——真有魅力，男人味儿十足！她觉得自己深受吸引。要是雷托拥有艾达荷的身体和外表就好了。可莫尼奥——那是另一个问题了。她看着鱼言士的脊背。

“能跟我说说莫尼奥吗？”赫娃问。

鱼言士扭头瞥了一眼，淡蓝色的眼睛露出怪异的神情——恐惧，或是一种古怪的敬畏。

“有什么不对吗？”赫娃问。

鱼言士转过头去看着脚下的螺旋坡道。

“圣上说你会打听莫尼奥。”她答。

“那就跟我说说他。”

“说什么呢？他是圣上最亲密的心腹。”

“连邓肯·艾达荷也比不了？”

“嗯，是的。莫尼奥是厄崔迪人。”

“莫尼奥昨天来找过我。”赫娃说，“他说我应该对神帝有所了解。还说神帝能做任何事，任何他认为有益的事。”

“很多人都相信这一点。”鱼言士说。

“你不信？”

就在赫娃问话的当口，坡道拐完了最后一个弯，前方几步远就是一间连着拱门的小前厅。

“圣上马上会接见你的。”鱼言士说完转身爬上坡道，没有回答自己究竟信不信。

赫娃穿过拱门，发现自己来到一间层高较矮的厅堂，面积也比觐见厅小得多。这里的空气清新而干燥。隐藏在天花板角落里的光源发散着淡黄色光线。她让眼睛适应了一会儿昏暗的照明，注意到地毯和软垫散乱地围着一小堆东西……当这堆东西动起来的时候，她不禁用手捂住了嘴，原来这正是乘在御辇上的雷托，只是他待的这块地方是凹陷下去的。她立刻领悟到了这间屋子的设计用意，是为了缓解来客的压迫感，同时降低雷托自身的高度，使其不显得那么盛气凌人。由于他的体长和体重过于扎眼，一方面只能依靠阴影加以掩饰，另一方面还要将灯光聚焦于面孔和双手。

“来，坐下。”雷托用亲切而低沉的嗓音说道。

赫娃走到距雷托面部仅数米远的一张红垫子旁，坐了上去。

雷托喜形于色地看着她走过来。她穿着一件暗金色外衣，头发编成辫子束在脑后，这让她的脸庞显得清纯而天真。

“我已经把您的消息送到伊克斯星了。”她说，“我还告诉他们您想知道我的年龄。”

“他们也许会答复的，”他说，“甚至可能说真话。”

“我想了解我的出生时间和当时的所有情况，”她说，“但不知为什么您也会感兴趣。”

“我对有关你的一切都感兴趣。”

“他们不会愿意看到您任命我为终身大使。”

“你的主人们是既古板又随便的奇怪混合体。”他说，“我不太能容忍傻瓜。”

“您觉得我是傻瓜，陛下？”

“马尔基不傻，你也不傻，我亲爱的。”

“我好多年没听到叔叔的消息了，有时我都怀疑他是不是还活着。”

“或许我们也能打听到他的音信。马尔基和你说起过我的塔基亚【26】措施吗？”

她想了一下，说：“是不是古弗雷曼人也叫它凯特曼？”

“没错。是指一个人在面临危险时隐瞒身份的自保行为。”

“我想起来了。他跟我说过您用笔名撰写历史，有些还非常有名。”

“这种情况就是我们谈论的塔基亚。”

“您为什么要提到这个，陛下？”

“为了避开其他话题。你知道我托名诺亚·阿克赖特【27】写的书吗？”

她忍俊不禁。“真有趣，陛下。我的功课就包括阅读他的生平。”

“那也是我写的。你的任务是从我这儿挖掘什么秘密呢？”

听到雷托巧妙改变话题，她连眼睛都没有眨一下。

“他们对陛下宗教的内部运行机制很好奇。”

“现在还好奇？”

“他们想知道您是怎么从贝尼·杰瑟里特手里夺取宗教控制权的。”

“想必他们自己企图重演历史？”

“我肯定他们有这种想法，陛下。”

“赫娃，你作为伊克斯人的代表可不称职哦。”

“我是您的仆人，陛下。”

“你对自己不好奇吗？”

“我怕我的好奇会让您心烦。”她说。

雷托盯了她一会儿，说：“我明白了。是的，你说得对。我们应当暂时避免更亲密的谈话。你想让我谈谈姐妹会吗？”

“是的，我想。您知道我今天碰上了一个贝尼·杰瑟里特使团的人吗？”

“应该是安蒂克。”

“我觉得她很吓人。”她说。

“你一点也不用怕安蒂克。是我派她去使馆的。你可知道使馆已经被变脸者占领了吗？”

赫娃倒抽一口凉气，只觉寒意袭上心头，但还是镇定了下来。“奥思瓦·耶克？”她问。

“你也有怀疑？”

“我只是不喜欢他，我听说……”她耸耸肩，接着又回到了现实，“他怎么了？”

“真人？他死了。变脸者在这种情况下一般不留活口。鱼言士有我的明确指令，你的使馆里一个活的变脸者也不能留下。”

赫娃沉默了，脸颊上流下两行眼泪。街道上为什么空空荡荡，安蒂克为什么神神秘秘地说了声“没错”，现在都有了解释。许多事都清楚了。

“我会派鱼言士协助你工作，直到你把一切安排妥当为止。”雷托说，“鱼言士也会保护你。”

赫娃甩掉脸上的眼泪。伊克斯星的裁判官要对特莱拉人大发雷霆了。伊克斯人会相信她的报告吗？所有使馆工作人员都被变脸者取而代之了！难以置信。

“全都死了？”她问。

“变脸者没有理由留下活口。你会是下一个。”

她打了个哆嗦。

“他们推迟了行动，”他说，“因为他们认为必须高度精确地复制你，才能瞒过我。他们不太清楚我的本事。”

“那么安蒂克……”

“姐妹会和我都有识别变脸者的能力。安蒂克……嗯，她自然精于此道。”

“没人信任特莱拉人。”她说，“为什么不早点把他们清除掉？”

“专业人员有他们的作用，也有不如意的地方。你让我吃惊了，赫娃。我没料到你也会有这么血腥的想法。”

“特莱拉人……他们太残忍了，不能算人。他们不是人！”

“我肯定人类可以一样残忍。我自己有时候就很残忍。”

“我知道，陛下。”

“在发怒的时候。”他说，“不过我唯一考虑过消灭的人是贝尼·杰瑟里特。”

她惊愕得哑口无言。

“她们离自己应该成为的样子是那么近，然而又是那么远。”他说。

她回过神来，说：“可《口述史》上说……”

“圣母的宗教，是的。她们曾经针对特定的社会设计特定的宗教，并称之为工程。你对此有什么看法？”

“冷酷无情。”

“的确如此。她们自食其果。尽管多次尝试大规模推行普世教会主义，全帝国依然充斥着无数的大神、小神和自诩的先知。”

“是您改变了局面，陛下。”

“在一定程度上。不过这些神很顽固，赫娃。我的一神教虽然占了主导，但原来的诸神还存在着，它们披着各种伪装钻到地下去了。”

“陛下，我感觉您的话……跟……”她摇了摇头。

“跟姐妹会一样工于算计？”

她点点头。

“是弗雷曼人神化了我父亲，伟大的穆阿迪布，尽管他真的不在乎是否被人称为伟大。”

“可弗雷曼人……”

“他们做得对不对？我最亲爱的赫娃，他们善于捕捉运用权力的机会，也渴望保持自身的优势地位。”

“我觉得这……让人不踏实，陛下。”

“我能看出来。造一个神居然这么简单，好像任何人都能办到，这让你接受不了。”

“这听起来实在是太随便了，陛下。”她的声音显得既遥远又费劲。

“我向你保证其实任何人都做不到。”

“可您暗示您的神性是继承自……”

“千万不要对鱼言士说这话。”他说，“异端邪说会引起她们的激烈反应。”

她干咽了一下。

“我说这个全是为了保护你。”他说。

她轻声道：“谢陛下。”

“我告诉我的弗雷曼人，我不能再为部落提供死亡之水了，那时就是我神性的开端。你知道死亡之水吗？”

“沙丘时代从死者尸体回收的水。”她答。

“啊，你读过诺亚·阿克赖特的书。”

她挤出一丝笑容。

“我对弗雷曼人说，死亡之水将供奉一位无名的至高神。但我会把这水的掌控权授予弗雷曼人。”

“在那些日子水一定是非常珍贵的。”

“非常珍贵！我作为无名神的代表，间接掌管珍贵的水将近三百年。”

她咬着下嘴唇。

“听上去还像算计吗？”他问。

她点点头。

“确实如此。在奉献我妹妹的水时，我上演了一个奇迹。从甘尼的水瓮里传出来所有厄崔迪人的说话声。这时，我的弗雷曼人发现我就是他们的至高神。”

赫娃战战兢兢地问道，嗓音里充满惶惑：“陛下，您在告诉我其实您并不是神吗？”

“我在告诉你我不跟死亡玩捉迷藏。”

赫娃凝视了他几分钟才作出回应，他确信赫娃领会了他的深意。这一回应也进一步显露了她的关爱。

“您的死跟别人的死不会一样。”她说。

“可爱的赫娃。”他咕哝了一声。

“我想知道您不怕人们评判至高神的真假吗？”她说。

“你在评判我吗，赫娃？”

“不，我只是为您担心。”

“想想我将要付出的代价吧。”他说，“我的意识将分散到我的每一部分后代里面封锁起来，迷失而无助。”

她用双手捂住嘴，盯着他。

“这种恐怖是我父亲不敢面对而且尽力避免的：一个失明的自我无休无止地分裂再分裂。”

她放下双手，悄声问：“那时您还有意识吗？”

“在某种程度上有……但发不出声音。每一条沙虫、每一条沙鲑都会带上我的一颗意识之珠——我有知觉但连一个细胞也控制不了，我的意识将沉浸在一个无尽的梦中。”

她不寒而栗。

雷托看到她正努力理解这种存在。当他的自我分裂成千千万万个碎片，仍在拼命控制越来越不听使唤的伊克斯思录机，这最终的喧嚣场面她想象得出吗？在那可怕的分裂结束之后一切骤然归于死寂，她又能体会得到吗？

“陛下，要是我泄露这个秘密，他们会拿来对付您的。”

“你会泄露吗？”

“当然不会！”她缓缓摇着头。他为什么要接受这种可怖的变形？就没有其他出路吗？

片刻后，她说：“记录您思想的那种机器，不能改造一下用来……”

“来记录一百万个我？十亿个我？比十亿还多的我？我亲爱的赫娃，没有一颗意识之珠代表真正的我。”

她的两眼湿润了。她眨眨眼，深吸了一口气。雷托看出来这是贝尼·杰瑟里特让自己保持镇定的训练手法。

“陛下，您让我害怕极了。”

“而你不理解我为什么要这么做。”

“我有可能理解吗？”

“哦，是的。能理解的大有人在。但他们在理解之后会怎么干，又是另一回事了。”

“您会指导我应该怎么做吗？”

“你已经知道了。”

她静静地想了想，说：“与您的宗教有关系。我能感觉到。”

雷托微微一笑。“你的伊克斯主人们把你这件无价之宝献给我，任何事我都能原谅他们。如今你们求就必得着。【28】”

她在坐垫上将身体前倾，凑近雷托。“告诉我您宗教的内部运行机制。”

“你很快就会全面了解我的，赫娃。我保证。只需要记住，远祖的太阳崇拜其实离我们并不遥远。”

“太阳……崇拜？”她坐直身体。

“太阳控制一切运动但不能触碰——它就是死亡。”

“您的……死亡？”

“所有宗教都像一颗行星围绕着太阳旋转，行星必须利用太阳的能量，必须依靠它确保自身生存。”

她的声音几乎像耳语：“您在您的太阳里看到了什么，陛下？”

“一个开着许多扇窗的宇宙，我可以向内窥视。窗内显现什么，我就看见什么。”

“未来？”

“宇宙本质上是没有时间的，也可以说，它包含一切时间和一切未来。”

“那么这是真的了。”她说，“您看到了某个场景，必须通过这个——”她指了指他那具长长的分节身躯，“来避免它的发生。”

“你内心有没有觉得，这可能是神圣的，一点点也好？”他问。

她光是点了点头。

“如果你加入到我这边来，”他说，“我警告你这会成为一个可怕的负担。”

“这样能减轻您的负担吗，陛下？”

“不会，但能让我好受些。”

“那我愿意加入。告诉我怎么做，陛下。”

“还不到时候，赫娃。你必须再耐心等待一段时间。”

她忍住失望，叹了口气。

“只是因为我的邓肯·艾达荷越来越没耐心了。”雷托说，“我必须先对付他。”

她向后瞥了瞥，小厅里没有别人。

“您希望我这就离开吗？”

“我希望你永远不离开我。”

她盯着他，他的神情既透着真挚的关爱，也流露出饥渴的空虚，这让她悲从中来。“陛下，您为什么要把自己的秘密告诉我呢？”

“我不会让你做一个神的新娘。”

她惊讶地瞪大了眼睛。

“别回答。”他说。

她几乎没动脑袋，只用目光扫视着暗影里那具长长的躯体。

“不必在我身上寻找那个已经不存在的部分。”他说，“我已经无法享受某些肉体欢娱。”

她把目光转向他的“风帽脸”，看着脸颊上的粉红色皮肤，这是异类躯壳中极为醒目的人类特征。

“假如你想要孩子，”他说，“我只要求你由我来选择父亲。不过我现在还没要求你做任何事。”

她的声音很微弱。“陛下，我不知道怎么……”

“我马上回帝堡。”他说，“你到那儿来见我，我们再谈。到时候我会告诉你我要避免的是什么。”

“我很害怕，陛下，从来没有想到过我会这么害怕。”

“别怕我。我只会对你好，我的好赫娃。至于其他危险，我的鱼言士会用生命来保护你。她们不敢让你受到伤害！”

赫娃站起身来，瑟瑟发抖。

看见这番话对她产生了如此巨大的影响，雷托感到痛苦。赫娃的眼里闪着泪光。她紧紧捏住双手，想止住颤抖。雷托知道她愿意去帝堡跟自己再度会面。不管他要求什么，她都会像鱼言士那样回应：“是，陛下。”

雷托觉得，如果她能跟自己换个位置，挑起他的重担，她是愿意挺身而出的。正因为做不到这一点，才更增添了她的痛苦。她拥有源自深度敏感的悟性，而又毫无马尔基的享乐主义弱点。她完美，所以才恐惧。她的每一处细节都确证了雷托的想法：她精准符合他心目中的理想女性形象，假如他成长为正常的男人，她就是他希望得到的（不！必须得到的！）那个配偶。

伊克斯人清楚这一点。

“退下吧。”他轻声说。

26

对于人民我亦父亦母。我了解出生与死亡的狂喜，我也通晓你必须学习的那些规律。难道我没有迷醉地徜徉在宇宙的各种形态之中吗？有！我见过你在亮光里的剪影。如今你说你能看见和感知的那个宇宙，也是我的梦。我对其倾注全力，我无所不在。你就是这样诞生的。

——《失窃的日记》

“鱼言士告诉我赛艾诺克一结束你就立刻去了帝堡。”雷托说。

他用责备的目光盯着艾达荷，艾达荷站的位置离一小时前赫娃坐的地方不远。只有短短一小时——但雷托觉得空落落的，仿佛过了几个世纪。

“我需要时间思考。”艾达荷说。他瞧着御辇所占的那个黑咕隆咚的大坑。

“还有跟赛欧娜谈话？”

“是的。”艾达荷抬眼看雷托的脸。

“可你还在找莫尼奥。”雷托说。

“我每个动作她们都要汇报吗？”艾达荷问。

“并不是每个动作。”

“有时候人需要一点私密空间。”

“当然。但不要责怪鱼言士，她们是在关心你。”

“赛欧娜说她要经受考验！”

“这就是你找莫尼奥的原因？”

“是什么考验？”

“莫尼奥清楚。我假设这就是你想见他的原因。”

“你不会假设！而是知道。”

“赛艾诺克让你心烦了，邓肯。我道歉。”

“你有一点点了解我……在这里的感受吗？”

“死灵的人生不是一帆风顺的。”雷托说，“有些死灵尤其命运多舛。”

“我不需要这种幼稚的哲学！”

“那你需要什么，邓肯？”

“我需要了解某些事实。”

“比如？”

“我不理解你周围的任何一个人！莫尼奥面不改色地告诉我，赛欧娜是要颠覆你的一个叛乱分子。他的亲生女儿！”

“当年莫尼奥也是反叛者。”

“明白我的意思了吗？你也考验过他？”

“是的。”

“你会考验我吗？”

“我正在考验你。”

艾达荷瞪着他说：“我不理解你的政府、你的帝国、你的一切。我了解得越多，越是不明白到底在发生什么。”

“你真幸运，发现了智慧的真谛。”雷托说。

“什么？”艾达荷憋了一肚子火，这一声喊犹如战场上的怒吼回荡在这间小厅里。

雷托微微一笑。“邓肯，我没跟你讲过吗？当你自以为了解什么的时候，恰好完全堵塞了求知的通道。”

“那么告诉我到底在发生什么。”

“我的朋友邓肯·艾达荷正在培养新习惯。他的目光总要越过自认为了解的事物，去探求未知。”

“好吧，好吧。”艾达荷边说边慢慢点头，“那么是怎样的未知把我卷进那个什么赛艾诺克的？”

“我在巩固鱼言士与卫队司令之间的关系。”

“而我不得不赶走她们！送我去帝堡的那支卫队想在半道上开一场放荡派对。还有你派去带我回来的那些人……”

“她们知道我多想看到邓肯·艾达荷的孩子。”

“该死的！我不是你的种男！”

“不必大喊大叫，邓肯。”

艾达荷深吸了几口气，说：“我对她们说‘不’之后，一开始她们显得挺委屈，接着就把我当成该死的——”他摇了摇头，“圣人之流。”

“她们不服从你？”

“她们什么也不问……除非有违你的命令。我是不想回这儿来的。”

“但她们还是带你回来了。”

“你清楚得很，她们不会不听你的。”

“我很高兴你能回来，邓肯。”

“哦，我能看出来！”

“鱼言士知道你有多特别，也知道我有多器重你，我又是多么亏欠你。关于我和你，永远不存在服从和不服从的问题。”

“那是什么问题？”

“忠诚。”

艾达荷陷入了深思。

“你感觉到赛艾诺克的力量了？”雷托问。

“旁门左道。”

“那你为什么被它搞得心烦意乱？”

“你的鱼言士不是军队，她们是警察。”

“我以自己的名义保证不是这样的。警察不可避免会走向腐败。”

“你用权力来诱惑我。”艾达荷愤愤地说。

“那就是考验，邓肯。”

“你不相信我？”

“我相信你对厄崔迪人的忠诚，毫不怀疑。”

“那谈什么腐败和考验？”

“是你在怪我豢养了一支警察力量。警察总是见证着罪犯的滋生。要是哪个警察看不出权力正是最大的犯罪温床，那他一定是愚钝到家了。”

艾达荷舔了舔嘴唇，满脸迷惑地盯着雷托。“但道德规训……我是指，法律……监狱……”

“假如违法不属于罪恶，法律和监狱还有什么用？”

艾达荷将脑袋微微向右扬起。“你是在说你那该死的宗教是……”

“惩罚罪恶有时需要大动干戈。”

艾达荷把拇指跷过肩头指了指门外。“人们议论的死刑……鞭刑和……”

“只要有可能，我都要试着免去无谓的法律和监狱。”

“你必须设立一些监狱！”

“是吗？监狱唯一的作用就是展示法庭和警察正在发挥作用的假象。一种就业保障而已。”

艾达荷微转身，伸出食指指着他进屋时穿过的那道门。“你把一颗颗星球都变成了十足的监狱！”

“你要是心里有这种幻象，我猜你会把任何地方都想象成监狱。”

“幻象！”艾达荷把手垂到体侧，惊愕地站着。

“是的。你提到监狱、警察、法律这些完美幻象，在它们背后运转的是一个发达的权力结构。很显然，这个结构凌驾于自己的法律之上。”

“那么你觉得犯罪问题可以……”

“不是犯罪，邓肯，是罪恶。”

“所以你认为你的宗教能……”

“你有没有注意到最严重的罪恶是什么？”

“什么？”

“企图腐蚀我的政府官员，还有政府官员自身的堕落。”

“是什么样的堕落？”

“本质上说，就是看不见也不崇拜雷托的神圣性。”

“你？”

“我。”

“可你一开始就对我直说……”

“你觉得我不相信自己的神性吗？小心点，邓肯。”

艾达荷用愤怒而平直的语调说：“你说过，我的任务就包括帮你保守秘密，还有你……”

“你不知道我的秘密。”

“还有你是一个暴君？这没有……”

“神的权力比暴君更大，邓肯。”

“你的话我不爱听。”

“厄崔迪人什么时候要求你爱自己的工作？”

“你要我领导你的鱼言士，而她们既是法官，又是陪审团，还是执行人……”艾达荷刹住话头。

“怎么？”

艾达荷仍未开口。

雷托看了看他俩之间的距离，顿感心寒，间隔那么短，然而又那么长。

这就像反复拉动钓线上的鱼，雷托想，在这场角力中，你必须估量每个部分的断裂点。

艾达荷的问题是，只要一进到网子里，就会加快自取灭亡的速度。而这次比以前来得更快。雷托不由伤感起来。

“我不会崇拜你的。”艾达荷说。

“鱼言士能看出来你有特别豁免权。”雷托说。

“就像莫尼奥和赛欧娜？”

“区别很大。”

“就是说叛党属于特殊情况。”

雷托露齿一笑。“所有我最信任的官员都当过叛党。”

“我不是……”

“你是叛党中的佼佼者！你帮助厄崔迪人从一个帝王手里夺取了整个帝国。”

艾达荷沉思起来，显得眼神恍惚。“那么我是。”他猛一摇头，仿佛要把头发里的什么东西甩出去，“看看你对这个帝国都干了什么！”

“我在里面创建了一种模式，一种普适的模式。”

“你爱怎么说怎么说吧。”

“信息会在模式中僵化，邓肯。我们可以用一种模式解决另一种模式。流动的模式是最难以识别和理解的。”

“又是旁门左道。”

“你又错了。”

“你为什么叫特莱拉人复活我——一个死灵接着一个死灵？这里面有什么模式？”

“因为你拥有那么多的优点。我要让我父亲来说话。”

艾达荷抿紧了嘴唇。

雷托开始用穆阿迪布的声音说话，连“风帽脸”都模仿起了他父亲的面容。“你是我最忠诚的朋友，邓肯，连哥尼·哈莱克都比不上你。但我已经成为过去了。”

艾达荷费力地干咽了一下。“看看你干的事！”

“有违厄崔迪人的宗旨？”

“你说得对极了！”

雷托恢复了自己的声音。“但我仍然是厄崔迪人。”

“真的吗？”

“我还能是什么人呢？”

“我也想知道！”

“你觉得我在玩文字和声音的游戏？”

“那你到底在玩什么把戏？”

“我在保护生命，同时为下一个周期打基础。”

“你靠杀戮来保护生命？”

“死亡常常有利于生存。”

“厄崔迪人不会这么想！”

“恰恰相反。我们经常看到死亡的价值。而伊克斯人从来看不到这种价值。”

“伊克斯人跟这个有什么关……”

“大有关系。他们会造一台机器来掩盖别的阴谋诡计。”

艾达荷若有所思地说：“这就是那位伊克斯大使被派来的原因？”

“你见过赫娃·诺里。”雷托说。

艾达荷朝上指着说：“我来的时候她刚好离开。”

“你跟她说话了？”

“我问她在这儿干什么。她说她在站队。”

雷托爆发出一阵大笑。“哦，我的天。”他说，“她太棒了。她透露自己站在哪边了吗？”

“她说她现在侍奉神帝。当然，我不相信。”

“但你应该相信她。”

“为什么？”

“啊，是啊。我忘了你曾经连我祖母杰西卡夫人，都怀疑过。”

“我有充分的理由！”

“你也怀疑赛欧娜吗？”

“我开始怀疑任何人了！”

“而你还说不知道自己对我有什么价值。”雷托责怪道。

“赛欧娜怎么了？”艾达荷问，“她说你要我们俩……我是说，该死的……”

“赛欧娜有一点你要绝对相信，那就是她的创造力。她能创造美丽的新事物。人总要相信真正的创造力。”

“甚至包括伊克斯人的阴谋诡计？”

“那不是创造力。创造力总是为人所知晓，因为它是光明正大的。而那些鬼鬼祟祟的举动却完全暴露了另一种力量的存在。”

“那么你不信任这位赫娃·诺里咯，可你……”

“错了，我信任她，原因正是我刚才告诉你的。”

艾达荷眉头紧锁，接着又舒展开，他叹了口气。“我最好跟她熟络熟络。万一她是你……”

“不！你离赫娃·诺里远一点儿。我对她另有打算。”

27

我把我心中的城市经验隔离开来作近距离审视。城市这一概念让我着迷。生物群落若未形成功能性、互助性的社会共同体，必将导向一场大灾难。假如没有相互关联的社会结构，整个世界会变成单一化生物群落，最终走向毁灭。考察人口高度密集的环境便知个中原因。贫民区就是一种具有毁灭性的存在。人口密度过大所产生的心理压力日积月累终归要爆发。建立城市的宗旨是管控这些压力。城市在摸索中尝试的各种社会形态值得我们研究。记住，任何社会秩序的形成必然伴随着某种恶意，因为人造实体必须为其自身的存在而斗争。专制制度和奴隶制度总是在其边缘盘旋不去。然后会发生大量流血事件，于是就需要制定法律。法律衍生出自己的权力结构，制造更多的流血事件与新的不公现象。救治这种创伤要靠合作而非对抗。谁号召合作，谁就是救世者。

——《失窃的日记》

莫尼奥带着明显的不安走进雷托的小厅。其实对于这个参见地点他还比较接受，因为神帝的御辇停放在凹坑里，虫子不太容易发起致命攻击；还有一点不可否认的是，雷托允许他乘伊克斯电梯下来，不用没完没了地走坡道。然而莫尼奥有预感，他在这天早上带来的消息一定会刺激到沙虫神。

怎么禀报呢？

黎明刚过去一小时，今天是节庆第四日，想到这场磨难已近尾声，莫尼奥才略感宽心。

莫尼奥进入小厅时雷托已经有了动静。灯光按雷托的指令点亮了，只聚焦在他自己的脸上。

“早安，莫尼奥。”他说，“侍卫说你一定要马上进来。出了什么事？”

经验告诉莫尼奥，倘若不加克制，说得太多太快，就会有危险。

“我跟安蒂克圣母见过面。”他说，“虽然她藏得很深，但我肯定她是门泰特。”

“是的。贝尼·杰瑟里特总是有不服从我的时候。这种违命倒让我觉得好笑。”

“那么您不会惩罚她们了？”

“莫尼奥，从根本上说我是人民唯一的家长。家长必须恩威并施。”

他心情不错，莫尼奥想。他轻轻叹了口气，雷托见状微微一笑。

“我对安蒂克说，您已下令特赦几名落网的变脸者，她表示反对。”

“我要在节庆中派他们用场。”雷托说。

“陛下？”

“我过后会告诉你。先说说你现在急着带给我的消息吧。”

“我……嗯……”莫尼奥咬着上嘴唇，“特莱拉人特别卖力地巴结我。”

“当然是这样。他们揭露了什么秘密？”

“他们……嗯，为伊克斯人提供过指导和设备，足以制造一个……嗯，不能说是死灵，连克隆人也算不上。也许我们应该用特莱拉人的术语：一个细胞重组体。这个……嗯，实验是在某种屏蔽装置里进行的，宇航公会的人向他们保证说您的预知力无法穿透进去。”

“那么结果呢？”雷托觉得这句问话投进了冰冷的真空。

“特莱拉人不确定，因为不让他们旁观。不过，他们的确看到马尔基进了这个……嗯，舱室，而出来的时候多了个婴儿。”

“没错！我就知道！”

“您知道？”莫尼奥糊涂了。

“靠推理。这一切发生在二十六年前？”

“是的，陛下。”

“他们认为那个婴儿就是赫娃·诺里？”

“他们不确定，陛下，但……”莫尼奥耸了耸肩。

“也难怪。你得出了什么结论，莫尼奥？”

“新任伊克斯大使怀有不可告人的企图。”

“当然是这样。莫尼奥，你不觉得奇怪吗？赫娃，温柔的赫娃跟可怕的马尔基简直是正反两面，处处相反，包括性别。”

“我没想到这一点，陛下。”

“我想过。”

“我会立即把她遣返伊克斯星。”莫尼奥说。

“你不能这么干！”

“可，陛下，要是他们……”

“莫尼奥，据我观察，遇到危险的时候你很少背转身去。别人经常这么干，但你很少这样。你为什么要让我做这么愚蠢的动作呢？”

莫尼奥干咽了一下。

“好。只要你能认识到错误，我就很欣慰。”雷托说。

“谢陛下。”

“我还欣赏你表达谢意的诚挚态度，就像你刚才那样。那么，你听到这些消息的时候，安蒂克也在场吗？”

“照您吩咐安排的，陛下。”

“好极了。这样会热闹一点。你现在马上去赫娃小姐那里，说我要立即见她。她会感到不安。她本来以为要等到我回帝堡后才会召见。我要你宽慰她，减轻她的担忧。”

“我该怎么做，陛下？”

雷托失望地说：“莫尼奥，自己擅长的事怎么还讨别人的意见？把我的善意传达给她，安抚她，带她过来。”

“是，陛下。”莫尼奥弯腰退后一步。

“等等，莫尼奥！”

莫尼奥一下定住了，两眼紧盯雷托的面孔。

“你心里有疑惑，莫尼奥。”雷托说，“有时候你不知道怎样来看待我。我不是全知全能的吗？你给我带来这些零零碎碎的消息，心里纳闷：他是不是已经知道了？如果他已经知道了，我还费什么事呢？但我还是命令你汇报这类消息，莫尼奥。你一向遵命行事，难道没有从中受到点启发吗？”

莫尼奥刚要耸肩，但止住了。他的嘴唇在发抖。

“时间跟空间一样，莫尼奥。”雷托说，“任何事物都与你当下所处的位置还有你的所见所闻密切相关。对事物的判断依靠的是意识本身。”

经过长时间沉默，莫尼奥大着胆子问：“就这些了吗，陛下？”

“不，不止这些。宇航公会的信使今天会交给赛欧娜一个包裹。不可干涉包裹的交接。明白吗？”

“包裹里有……有什么，陛下？”

“一些译文，是我希望她读到的材料。你不能干涉。包裹里没有美琅脂。”

“您怎……怎么知道我担心里面有……”

“因为你害怕香料。它能延长你的寿命，但你拒绝服用。”

“我害怕它的其他作用，陛下。”

“慷慨的大自然宣布美琅脂能帮助一部分人探究深不可测的精神世界，而你却害怕？”

“我是厄崔迪人，陛下！”

“啊，没错，对于厄崔迪人，美琅脂能通过特殊的内省过程重演时间的秘密。”

“我只需要记得您考验我的方式，陛下。”

“你看不出来自己必然会感知到金色通道吗？”

“我不害怕这个，陛下。”

“你害怕其他意外，那些促使我作出决定的东西。”

“我只要看着您，陛下，就能体会那种恐惧。我们厄崔迪人……”他打住话头，觉得嘴巴发干。

“你不想要聚在我心中的祖先和其他人的记忆！”

“有时……有时，陛下，我觉得香料是对厄崔迪人的诅咒！”

“你宁肯从来没出现过我这个人吗？”

莫尼奥没有作声。

“但美琅脂自有它的价值，莫尼奥。宇航公会领航员需要它。没有美琅脂，贝尼·杰瑟里特会退化成一帮哭哭啼啼的没用女人！”

“有它没它我们都得活下去，陛下。我心里有数。”

“很有见地，莫尼奥。但你选择不靠它活。”

“我不能这样选择吗，陛下？”

“目前不能。”

“陛下，这是什么……”

“美琅脂在通用加拉赫语中有二十八个同义词。它的用途、溶液、保存年代，是合法购买的、偷来的还是征服后占有的，是男方的彩礼还是女方的嫁妆，诸如此类，都可以用来称呼美琅脂。你怎么来理解这种现象，莫尼奥？”

“我们有许多选择，陛下。”

“只有香料存在这种情况吗？”

莫尼奥皱眉思索了一下，说：“不。”

“你很少在我面前说‘不’。”雷托说，“我喜欢你嘴唇吐出这个字的样子。”

莫尼奥刻意地笑了笑，看上去只是抽了一下嘴角。

雷托语速很快地说：“好了！你即刻去赫娃小姐那里。临走前我再给你一条建议，也许用得上。”

莫尼奥认真地盯着雷托的面孔。

“药物知识大部分来源于男性，因为男性更爱冒险——这是男性攻击性的自然产物。你读过《奥兰治天主圣经》，应该了解夏娃和苹果的故事。它有个有趣的细节：夏娃并不是先摘苹果吃的那个人。先吃的是亚当，吃过之后，他还学会了嫁祸于夏娃。这个故事暗示我们的社会必然会出现人以群分的结果。”

莫尼奥把脑袋微微向左倾。“陛下，这对我有什么帮助？”

“这能帮助你同赫娃小姐打交道！”

28

宇宙独一无二的多重性深深吸引着我。这是一种极致之美。

——《失窃的日记》

雷托听到前厅里响起莫尼奥的声音，接着赫娃步入了小觐见室。她下穿淡绿色宽松马裤，脚踝处用搭配凉鞋的墨绿色蝴蝶结扎紧。黑色斗篷里面穿着一件同样是墨绿色的宽松外衣。

她走近雷托时显得神色镇定，自顾自坐了下来，挑的是金色坐垫而不是上次那只红色的。莫尼奥不到一小时就把她带来了。雷托敏锐的听觉留意到莫尼奥在前厅里发出烦躁不安的声音，雷托发个信号关上了拱门。

“莫尼奥有烦心事。”赫娃说，“他在我面前费了好大劲儿来掩饰，可他越是安慰我，就越让我觉得好奇。”

“他没有吓着你吧？”

“哦，没有。不过他确实说了些非常有趣的话。他说我必须时刻牢记，雷托神是与众不同的。”

“这有什么有趣的？”雷托问。

“有趣的是紧接着的那个问题。他说他常常想，在创造您这位与众不同者的过程中，我们都扮演了什么角色？”

“的确有趣。”

“我觉得很深刻。”赫娃说，“您召我有什么事？”

“曾经有一段时间，你的伊克斯主人……”

“他们不再是我的主人了，陛下。”

“原谅我。从此以后我叫他们伊克斯人。”

她严肃地点了点头，重提刚才的话头：“曾经有一段时间……”

“伊克斯人计划制造一种武器——一种能自动推进、设有机器逻辑的致命猎杀武器。它在设计上具备自动进化能力，它的使命就是搜寻生命体再将其分解为无机物。”

“我没听说过这种东西，陛下。”

“我知道。伊克斯人没有意识到，机器制造者总是面临着全盘机器化的危险。这是对生命的彻底灭绝。机器总会失灵的……终有一天。当机器失灵的时候，就什么也不会剩，一条生命也留不下来。”

“有时我觉得他们疯了。”她说。

“安蒂克也是这么想的。眼下有个问题。伊克斯人瞒着世人在干一个勾当。”

“连您也瞒住了？”

“连我也瞒住了。我马上会派安蒂克圣母去调查。关于你童年生活过的地方，我要你把方方面面的情况毫无保留地告诉她，这对她有帮助。不要遗漏任何细节，不管有多么微不足道。安蒂克会帮你回忆的。所有声音、气味、颜色，所有来客的外貌和名字，甚至你皮肤的刺痛，我们都要知道。最小的细节都可能事关重大。”

“您觉得他们就是在那儿干见不得人的事？”

“我肯定。”

“您认为他们的武器就是在那里……”

“不，但我们将用这个借口去调查你的出生地。”

她张开嘴，慢慢地笑了，说：“陛下真狡猾。我马上去见圣母。”赫娃刚要起身，雷托示意她等等。

“我们不能显得太急。”他说。

她又在垫子上坐稳。

“以莫尼奥的眼光看，我们每一个都是与众不同的。”他说，“创世记并没有结束。你的神还在创造你。”

“安蒂克会发现什么？您知道的，是吗？”

“可以说我对此有非常大的把握。嗯，你还没问起我刚才提的那个话题。你没有问题吗？”

“如果我有必要知道答案，您会告诉我的。”这句充满信任的话让雷托无法言语。他只能看着她，叹服于伊克斯人的杰作——这个人类。赫娃的一举一动严格遵循其个人的道德标准。她容貌秀丽，为人热情而诚挚；她的感觉异常敏锐，凡是自己认同的人，她会不由自主地分担其一切痛苦。雷托想象得出，面对赫娃难以撼动的诚以待己原则，她的贝尼·杰瑟里特导师该有多么沮丧。那些导师显然只能对她施以小修小补式的调教，然而所有努力的结果都是帮倒忙，反而在阻止她成为一名贝尼·杰瑟里特。这一定让她们万分恼火！

“陛下，”她说，“我想知道驱使您选择这条生活道路的动机。”

“首先，你必须理解看到未来是怎么一回事。”

“有您的帮助，我愿意一试。”

“没有一样事物能够割离其源头。”他说，“看见未来其实是目睹一种连续性，其间万事万物一一显现，仿佛瀑布底下的水泡。你看见了水泡，接着它们就消失在小溪中。假如这条小溪流到了尽头，那些水泡也就像从来没有存在过。这条小溪就是我的金色通道，我看到了它的尽头。”

“您的选择——”她指了指他的身体，“改变了它？”

“它还在变。这种变化不仅来源于我活的方式，也来源于我死的方式。”

“您知道自己会怎么死？”

“不知道怎么死。我只知道我的死会发生在金色通道里。”

“陛下，我不……”

“很难理解，我知道。我将经历四重死亡——肉体之死、灵魂之死、神话之死和理性之死。而所有死亡都包含复活的种子。”

“您会回来……”

“种子会回来。”

“您离开后，您的宗教将发生什么？”

“任何宗教都是单一的共享团体。金色通道的光谱不会中断，但人类只能按先后顺序依次观看。当感知出现偏差，就会产生错觉。”

“人们仍会崇拜您。”她说。

“是的。”

“可当‘永远’结束时，人们会愤怒。”她说，“有人将起来唱反调。他们会说您只不过是凡夫俗子中的一个暴君。”

“这是错觉。”他表示同意。

她感到嗓子眼有点堵，停顿了片刻，说：“您的生和死是怎么改变……”她摇了摇头。

“生命将延续。”

“我相信，陛下，可怎么延续？”

“每一个周期都是前一个周期的结果。如果你想一想这个帝国的形态，就知道下一个周期是什么样了。”

她把目光移向别处。“我了解过您的家族，所有事实都表明您这样做——”她冲着他的方向做了个手势，但并没有看他，“只能是为了一个无私的目的。不过，我想我不是很清楚这个帝国的形态。”

“不清楚‘雷托的金色和平’？”

“我们享受到的和平并不如某些人宣称的那样多。”她说着把视线转回到他身上。

这就是她的坦诚！他想，无法扼杀的坦诚。

“这是一个充斥着欲望的时代。”他说，“这个时代，我们就像一个单细胞那样扩张着。”

“可某些东西丢失了。”她说。

她跟那些邓肯很像，他想。一旦某些东西丢失了，他们立刻就能察觉。

“肉体在成长，但精神并没有成长。”他说。

“精神？”

“就是自我意识，它让我们知道自己是真真切切活在世上的。你很熟悉这种感觉，赫娃。正是这种感觉告诉你怎么做真正的自己。”

“您的宗教还不够。”她说。

“任何宗教都不能永远面面俱到。这是一个选择问题——只不过是唯一的选择。你现在能理解为什么你的友谊和陪伴对我如此重要了吗？”

她眨着眼睛忍住眼泪，点点头，说：“为什么民众不知道这些？”

“因为条件不允许。”

“由您规定的条件？”

“正是。看看我的帝国。你能看出它的形态吗？”

她闭上眼睛思索起来。

“想每天坐在河边钓鱼？”他问，“完全可以。你可以过这种生活。想驾一艘小船周游海岛寻访陌生人？一点没问题！还想干什么？”

“如果是太空旅行呢？”她的问话里有一股挑衅的意味，眼睛也睁开了。

“你注意到我和宇航公会都不允许这件事。”

“是您不允许。”

“对。宇航公会要敢不服从我，就得不到香料。”

“把民众限制在自己的星球上，能使他们免遭祸患。”

“不止于此。这样还能让他们对旅行产生渴望，由此创造出远行和见识新事物的需求。到最后，旅行就意味着自由。”

“可香料在减少。”她说。

“所以自由也就日益珍贵。”

“这只会导致绝望和暴力。”她说。

“在我先辈里有一位智者——实际上我就是那个人，你知道吗？我的过去没有陌生人，这一点你了解吗？”

她敬畏地点点头。

“这位智者发现财富是实现自由的工具。但追求财富又是一条通向奴役之路。”

“宇航公会和姐妹会就在自我奴役！”

“还有伊克斯人、特莱拉人和其他所有人。哦，他们时不时搜罗出一点藏匿的美琅脂，为此投入了全副精力。非常有趣的游戏，你觉得呢？”

“可当暴力发生……”

“到时候会有饥荒，人民会陷入艰难的反思。”

“厄拉科斯星也会有？”

“这儿，那儿，到处都会有。人们回顾我的极权统治，会把它当成美好的旧时光。我将成为未来的借鉴。”

“但这太可怕了！”她反对道。

她不可能有别的反应，他想。

他说：“当土地无法供应那么多人口时，幸存者会挤到越来越小的避难所去。许多星球都会重复残酷的淘汰过程——出生率暴增，而食物却不断减少。”

“难道宇航公会不能……”

“没有足够的美琅脂去驾驶运输船，宇航公会起不到什么大作用。”

“有钱人不会逃跑吧？”

“一部分会逃跑。”

“这么说来，实际上您没有改变任何事。我们还是会在挣扎中等死。”

“直到厄拉科斯星恢复沙虫的统治。到时候，我们已经拥有意义深远的共同经历，我们借此完成了自我考验。我们将会知道一个星球上发生的事也可能在其他任何星球上发生。”

“那么多的痛苦和死亡。”她轻声说道。

“你不理解死亡吗？”他问，“你必须理解。人类必须理解。所有生命都必须理解。”

“帮帮我，陛下。”她细声说。

“对于任何生物，死亡都是意义最深远的经历。”他说，“虽然重病、伤痛、事故……女人分娩……男人曾经参与的战斗，这些都徘徊着死亡的阴影，但都够不上真正的死亡。”

“可您的鱼言士……”

“她们传授生存之法。”他说。

她在豁然省悟中睁大了眼睛。“那些幸存者。当然！”

“你是多么难得的一个人哪。”他说，“世所罕有。保佑伊克斯人！”

“也诅咒他们？”

“哦，是的。”

“我觉得自己永远也理解不了您的鱼言士。”她说。

“连莫尼奥也不行。”他说，“而我对邓肯们已经失去了信心。”

“必须珍视生命才能保护生命。”她说。

“而正是幸存者才能极轻易而又深刻地体现生命之美。关于这一点女人往往比男人懂得多，因为生育是死亡的镜像。”

“我叔叔马尔基总是说，您有足够的理由禁止男人投入战斗和无谓的暴力。多么痛的教训！”

“身边没有暴力，男人几乎没有自我考验的途径，不知道该怎么去面对那最后一幕。”他说，“某些东西丢失了。精神没有成长。民众是怎么议论‘雷托和平’的？”

“说您让我们沉湎于十足的堕落之中，就像猪在污秽里打滚。”

“堕落。”他说，“民间智慧总是一针见血。”

“大部分男人没有原则。”她说，“伊克斯女人经常这么抱怨。”

“当我需要辨认谁是反叛者的时候，我会找那些有原则的男人。”他说。

她默默盯着他。他觉得，尽管这只是个简单的反应，却充分体现了她的聪慧。

“知道我是在哪儿物色最优秀的官员吗？”他问。

她轻轻喘了一口气。

“原则，”他说，“是你奋力争取的东西。大部分男人无争无斗过一生，只有临终时才挣扎一番。他们遇到的严酷环境太少，几乎没有考验过自己。”

“他们有您。”她说。

“但我太强大，”他说，“跟我斗等于自杀。谁会找死？”

“疯子……或绝望的人。反叛者？”

“我代表战争。”他说，“终极捕食者。我能凝聚他们，也能粉碎他们。”

“我从来没把自己当作反叛者。”她说。

“你比他们要好得多。”

“您会用我？”

“我会的。”

“不当官。”她说。

“我已经有一批好官了——清廉、睿智、豁达、勇于认错、有决断力。”

“他们都是反叛者？”

“大部分是。”

“他们是怎么选拔出来的？”

“可以说他们是自我选拔的。”

“通过生存？”

“有，但还不止。称职的官员和不称职的官员之间只有大约五秒钟的差距。称职的官员能够当机立断。”

“是可行的决策吗？”

“一般都能行得通。另一方面，不称职的官员总是在犹豫中浪费时间，他们要求成立委员会，要求调研和报告。最后，他们的行事方式总会引发大问题。”

“可他们有时候不是需要更多的信息来做……”

“不称职的官员更关心报告而不是决策。他们需要有白纸黑字为自己的错误找好挡箭牌。”

“那么称职的官员呢？”

“哦，他们靠的是口头命令。要是口头命令出了纰漏，他们从来不会为自己的决定撒谎开脱，而且聚集在他们身边的下属也都有能力按口头命令把事情办妥。哪个环节出现差错往往是最重要的信息。不称职的官员会隐瞒自己的失误，直到一切不可收拾。”

雷托看着她，她正在想雷托的那些官员——特别是莫尼奥。

“有决断的人。”她脱口而出。

“对于极权者而言，”他说，“物色到真正有决断的人可以说难上加难。”

“您熟知历史，是否能从中得到一些……”

“我得到的是滑稽可笑。在我之前的大部分官僚政府都在搜罗和提拔逃避作决断的人。”

“原来如此。您会怎么用我，陛下？”

“你愿意嫁给我吗？”

她的嘴角漾起微笑。“女人，也能决断。我愿意嫁给您。”

“好，去帮圣母吧。一定要把她想了解的都告诉她。”

“也就是我的身世。”她说，“现在我们两个人都知道我的作用了。”

“这与你的出生密切相关。”他说。

她起身说道：“陛下，关于金色通道您会不会犯错？是不是存在失败的可能……”

“任何事、任何人都可能失败，”他说，“但勇敢的挚友会出手相助。”

29

聚居人群往往要改造环境，使其适应群体生存。若偏离此道，则意味着罹患了集体性疾病，有种种症状可以说明问题。我观察过人们分享食物的过程。这是一种交流形式，也是一个明显的互助标志，其中还包含着攸关生死的相互依存信号。有趣的是，如今照管土地的通常是男人。他们成了农夫。这项工作曾经是女人的本分。

——《失窃的日记》

“因时间紧迫，”圣母安蒂克写道，“请原谅本报告所言不详。我将于明日启程前往伊克斯星，此行目的见我前一份较详尽的报告。不可否认神帝对伊克斯星有发自内心的强烈兴趣，但我现在必须汇报与伊克斯大使赫娃·诺里刚结束的一场不寻常的会面。”

安蒂克坐在一张不舒服的凳子上，这已经是她在这些陋室里能找到的最好的一张了。她一个人待在如鸽笼般逼仄的卧室里，尽管贝尼·杰瑟里特将特莱拉人的谋反企图通报了雷托皇帝，他还是拒绝为她们更换馆舍。

安蒂克的大腿上搁着一个边长约十毫米、厚度至多三毫米的漆黑色小方块。她用一根闪闪发亮的针状笔在这方块上写字——叠写的文字一一录入方块。充当信使的那名侍祭眼内设有神经接收器可输入报告全文，秘密携带到圣殿后再回放出来。

赫娃·诺里太让人为难了！

当年派赴伊克斯星教导赫娃的贝尼·杰瑟里特成员曾撰写相关报告，安蒂克了解其内容。然而，这些报告遗漏的情况比记录下来的还要多。它们带来了更多的问题。

你有过哪些冒险经历，孩子？

你小时候吃过哪些苦？

安蒂克吸了吸鼻子，朝下瞥了一眼等待输入的黑方块。这些念头让她想起弗雷曼人的一种观点：你的出生地决定了你是怎样一个人。

“你的星球上有奇怪的动物吗？”弗雷曼人会问。

护送赫娃过来的是一支浩浩荡荡的鱼言士卫队，由一百多名全副武装、人高马大的女兵组成。安蒂克很少见到如此齐备的武器——激光枪、长刀、银剑、击昏手榴弹……

当时上午已过半，赫娃冲了进来，鱼言士占领了贝尼·杰瑟里特的馆舍，只留下这间简陋的内室。

安蒂克环视房间。雷托皇帝把她留在这里，是要传达某种信息。

“你可以由此衡量自己对于神帝的价值！”

除非……现在他要派圣母前往伊克斯星，此行的公开目的透露了雷托皇帝的许多情况。也许时来运转了，姐妹会在地位和美琅脂方面都将得到优待。

一切都取决于我的表现。

赫娃独自走进房间，端庄地坐在安蒂克的小床上，头部略低于圣母。干得好，这不是出于偶然。赫娃显然可以命令鱼言士在任何地方、以任何形式安排两人的会面。赫娃开口第一句话就证明了这一点，并让安蒂克震惊不已。“有一件事你必须先知道：我将嫁给雷托皇帝。”

听到这一消息，需要运用强大的控制力才能不露出目瞪口呆的表情。安蒂克的测谎意识判断赫娃所言属实，但是吉是凶无法预测。

“圣上命你不得向任何人透露这个秘密。”赫娃补充道。

太为难了！安蒂克想，能不能只通报圣殿里的姐妹呢？

“自有一日会昭告天下。”赫娃说，“但现在还不是时候。之所以告诉你，是为了表明圣上寄予的信任。”

“对你的信任？”

“对我们俩。”

一阵颤抖几乎毫无掩饰地传遍了安蒂克全身。这信任本身就蕴含着一股强大的力量！

“你知道伊克斯人为什么选你当大使吗？”安蒂克问。

“知道。他们打算让我去迷惑他。”

“看上去你已经成功了。这么说来，伊克斯人相信特莱拉人关于圣上有怪癖的说法咯？”

“连特莱拉人自己都不信。”

“也就是说，你确认那些说法是谎言了？”

赫娃以一种奇怪的平直语调答话，就连安蒂克的测谎意识和门泰特能力也难以解读。

“你跟他谈过话，也观察过他。这个问题留给你自己回答吧。”

安蒂克压下一点火气。虽然赫娃还年轻，但她不是侍祭……永远不能成为一名优秀的贝尼·杰瑟里特。多可惜啊！

“你向伊克斯政府汇报过这件事吗？”安蒂克问。

“没有。”

“为什么？”

“他们很快会知道。过早透露消息对圣上不利。”

她说的是真话，安蒂克提醒自己。

“你不该首先效忠伊克斯星吗？”安蒂克问。

“我首先忠于事实。”她莞尔一笑，“伊克斯人的计划比预想的还要完美。”

“伊克斯人是不是把你当作对神帝的威胁？”

“我认为他们最关心的是情报。出发前我同安普里讨论过这个。”

“伊克斯联邦外事部部长安普里？”

“是的。安普里相信，圣上可以容忍针对自己的人身威胁，但有一个限度。”

“安普里说的？”

“安普里认为不可能对圣上隐瞒未来。”

“但我这次去伊克斯星似乎表明……”安蒂克咽下后半截话，摇摇头说，“伊克斯人为什么向圣上供应机器和武器？”

“安普里认为伊克斯人没有选择。谁构成太大的威胁，谁就是自取灭亡。”

“假如伊克斯人拒绝，就超出圣上的容忍限度了，中间没有回旋的余地。你想过嫁给圣上的后果吗？”

“你是说这会使他的神性遭到质疑？”

“有些人会相信特莱拉人的谣言。”

赫娃只是微笑。

该死的！安蒂克想，我们怎么没留住这个女孩？

“他在改变他的宗教设计。”安蒂克抱怨道，“就是这样，没错。”

“不要犯以己度人的错误。”赫娃说。当安蒂克愤愤地扬起头时，赫娃又补充道：“但我来这儿不是跟你争论圣上的。”

“是的，当然。”

“奉圣上之命，”赫娃说，“我要把记忆里有关我出生和成长地的一切细节告诉你。”

安蒂克回想着赫娃的话，同时眼朝下盯着大腿上记载密文的黑方块。赫娃已经根据她主人（现在是未婚夫！）的命令提供了细节，要不是安蒂克拥有门泰特的数据处理能力，有些细节听上去会很无聊。

安蒂克思忖着该向圣殿里的姐妹汇报哪些内容，她摇了摇头。想必诸位姐妹正在研究她之前提供的情报。一台机器能屏蔽自身及其内部之物，连神帝那神通广大的预知力也奈何不得？可能吗？抑或这是另一种考验，考验贝尼·杰瑟里特对雷托皇帝是否坦诚？可话说回来，假如他并不了解这个神秘的赫娃·诺里的身世……

关于为何会派遣自己赴伊克斯星执行任务，安蒂克曾以门泰特之法推测过可能的原因，刚才那个新想法进一步佐证了她的结论。神帝不愿意让鱼言士了解内情。他不希望鱼言士怀疑主人存在弱点！

或者，事实果真像看上去的那样明显吗？错综复杂，云山雾罩——这就是雷托皇帝的风格。

安蒂克又摇了摇头。她弯下腰继续撰写上呈圣殿的报告，但并未涉及神帝钦定新娘的消息。

她们过不了多久就会知情。在此期间，安蒂克打算好好掂量一下其中的利害关系。

30

假使你熟悉自己的所有祖先，你就会见证一系列创造神话与宗教的历史。认识到这一点，你就必须视我为神话的缔造者。

——《失窃的日记》

第一次爆炸发生在夜幕刚刚降临奥恩城的时候。伊克斯使馆外几名冒险赶派对的狂欢者在爆炸中遭了殃，这个派对原计划由变脸者演一出国王残杀亲骨肉的古代戏剧。鉴于节庆期间前四天发生的暴力事件，从相对安全的住所走到大街上是需要一点胆量的。无辜路人死伤的消息已经传遍全城，新添的伤亡者将进一步加剧紧张气氛。

雷托的想法要是让受害者和幸存者知道，怕是要引起众怒了：他嫌无辜伤亡者有点少了。

雷托敏锐地感知到这次爆炸并定位了事发地点。他登时暴怒（过后又懊悔了），大声喊来鱼言士，命令她们“肃清变脸者”，连早先已饶过的也格杀勿论。

雷托转念一想，这种暴怒的感觉还挺过瘾的。即便是微微的愠怒也已经很久没有体验过了。失望、刺激——顶多只有这些感觉。而现在，得知赫娃·诺里受到威胁，他的反应竟然是暴怒！

经过重新考虑，他更改了前一道命令，不过一些鱼言士已经飞跑着离开了，神帝的反应勾起了她们最强烈的暴力冲动。

“神大发雷霆了！”有的鱼言士喊道。

第二次爆炸击倒了几名奔入广场的鱼言士，阻碍了雷托后一道命令的传达，并激起了更多暴力活动。第三次爆炸发生在第一次附近，让雷托不得不亲自上阵了。他驱动御辇从休息室冲进伊克斯电梯，犹如一股狂暴的毁灭性力量升上了地面。

出现在广场边缘后，雷托发现了一处陷入混乱的地方，鱼言士已放出数千盏自由飘浮的球形灯将那里照得通亮。广场中央平台已炸得粉碎，只有铺砌面下方的塑钢底座尚显完好。到处都是碎石和死伤者。

广场对面的伊克斯使馆方向，一场酣战正在进行。

“我的邓肯呢？”雷托吼道。

一名卫兵霸撒跑着穿过广场来到他身边，气喘吁吁地报告说：“我们已经把他带回帝堡了，主人！”

“那边怎么了？”雷托指着伊克斯使馆外的战斗场面问道。

“叛军和特莱拉人正在攻打伊克斯使馆，主人。他们有炸药。”

就在她说话的当口，使馆破碎的立面前方又发生一次爆炸。他看到人体在空中扭动着向外划出一道道弧线，落在爆闪圈的外围，一闪而过的强光在他眼里留下了黑点斑斑的橙色残影。

雷托不假思索地将御辇切换到浮空模式，急速掠过广场——仿佛一头飞驰的巨兽，尾巴后面吸进了一串球形灯。临近战团之际，他飞车越过自己的卫兵，一头扎进袭击者的侧翼，直到这时他才发现激光枪正向自己射来青灰色的弧光。他感觉到御辇一路猛撞人体，敌军横七竖八地躺倒在地上。

御辇撞到一堆碎石，雷托滚落下来，掉在使馆正前方的硬路面上。他感到激光束正在挠着自己的分节躯体，继而体内升起一波热浪，尾部喷出一股氧气。本能驱使他把脸深深埋入“皮风帽”，将胳膊拐进前节部位厚厚的防护层下。已占主导的沙虫身体不断地弓起、拍打，如失控的车轮到处乱滚，向四面八方狂抽怒扫。

街面上血流成河。在他眼里，别人的鲜血本是封存的水，现在死亡将水释放了出来。他如长鞭一般疾抽的躯体在血浆里滑动，身上沾染的血水流过沙鲑皮肤，在每一个弯曲处都燃起了青烟。水带来的痛楚正在刺激全身，这具不停疾抽的庞大躯体更加狂暴了。

雷托刚开始猛烈抽打时，鱼言士的包围圈就后撤了。一名机警的霸撒看到了眼前的机会。她在战斗的嘈杂声中拔高音量喊道：“解决落单的！”

女兵们一拥而上。

接下来几分钟是鱼言士的血腥游戏，在球形灯昏惨惨的光线下，只见剑刺刀砍，激光飞舞，她们甚至直接对着毫无防范的人体掌劈脚踹。没人能从鱼言士手底下生还。

雷托从使馆前方的血浆里翻滚而出，水带来的痛楚一波波袭来，几乎使他失去了思考能力。身体周围的空气含氧量很高，这有利于他恢复人类的感知。他默唤御辇，御辇飘了过来，但因浮空器损坏而危险地倾斜着。他慢慢蠕动着爬上歪斜的御辇，用意念发出返回广场地宫的指令。

很久以前，他就为自己准备了一间“水伤”治疗室——室内可喷射干燥的高温空气，用以清创疗伤。沙子也可用来养伤，但他需要一大片沙地来加热和磨挫身体表面使其洁净如常，奥恩城因空间所限，难以提供这种条件。

他在电梯里想起赫娃，随即发送了一条命令：立即将赫娃带到地下见他。

假如她还活着。

他现在没工夫调用预知力进行搜索。他的身体，无论是准沙虫的还是人类的，都渴望来一次高温清洗；而其他事情，他现在能做的只有企望。

一进入疗伤室，他就想到要再次确认一下先前更改过的命令——“要留几个变脸者活口！”然而此时，狂怒的鱼言士已经分散在全城，他又无法调用预知力去扫描最合理的传令点。

他从疗伤室出来时，一名卫队长带来消息：赫娃·诺里虽有小伤，但很安全，只要现场指挥官认为时机合适，会立即差人护送她过来。

雷托当场将这名卫队长提拔到副霸撒。她和内拉一样壮实，但不是内拉那种方脸——她脸型较圆，更接近古代人的相貌。主人的嘉许让她激动得浑身乱颤。雷托命她返回现场“再次确认”赫娃是否平安，她一个急转从雷托面前飞跑而去。

雷托翻到小觐见室凹坑里的一辆新御辇上，心想，我连她的名字也没问。他花了点时间回忆这名新任副霸撒的名字——丘莫。这次晋升还得落实一下。他在心里加了一条备忘，提醒自己要亲自处理。全体鱼言士必须马上清楚他是多么珍视赫娃·诺里。至少在今晚之后不能再有明显的怀疑。

他调用预知力扫描了一番，将传令兵调遣到暴怒的鱼言士那里。此时损失已经造成——奥恩城遍布尸体，一部分确是变脸者，另一部分仅仅是有变脸者的嫌疑。

很多人目睹了我的杀戮行为，他想。

在等待赫娃的时候，他回顾着刚才发生的一切。这不是典型的特莱拉式袭击，不同于来奥恩城途中那次袭击所定下的新模式，即只以取命为唯一目标。

我差点死在那儿了，他想。

他有点明白为什么自己没有预测到这次袭击了，不过还有更深层的原因。雷托将所有线索拼合起来，看到那个原因逐渐浮出水面。谁最了解神帝？谁又有一个可以躲起来密谋的地方？

马尔基！

雷托唤来一名侍卫，叫她去打听一下安蒂克圣母是否已离开厄拉科斯星。片刻后她回来报告说：“安蒂克还在馆舍里。那边的鱼言士指挥官说她们没有遭到袭击。”

“向安蒂克传个话，”雷托说，“问问她，现在明不明白为什么我要把她们的馆舍安排在远离我的地方？再跟她说，到了伊克斯星必须找到马尔基的藏身处，并将地点告知我们的伊克斯驻军。”

“马尔基，前伊克斯大使？”

“是的。他不该逍遥法外。再通知伊克斯驻军司令须与安蒂克密切联系，提供一切必要的协助。要么把马尔基押来我这儿，要么就地处决，由司令自行斟酌决定。”

这名传令侍卫点点头，打在雷托面部的灯光形成一个光圈，她就站在光圈里面，脸上晃荡着暗影。这些命令她不需要听第二遍。雷托的每一名近身侍卫都受过强记训练。她们能一字不差地重复雷托的话，连抑扬顿挫都可一并复制，也从来不会忘记雷托说过的每一句话。

侍卫走后，雷托发送了一个私密问询信号，过了几秒钟收到了内拉的回复。她的声音经御辇内置的伊克斯设备传出，只有雷托一个人能听到，那种金属般单调的声音已经失去了她本人的特色。

是的，赛欧娜在帝堡里。不，赛欧娜没有联系叛党。“不，她不知道我在监视她。”袭击使馆的人？是一个名叫“特莱拉人联络小组”的派别干的。

雷托在心里叹了口气。叛党总是喜欢给自己贴上这类假模假式的标签。

“有活口吗？”他问。

“据我所知没有。”

虽然这种金属质感的声音不带情绪，但雷托能用记忆来弥补，他觉得这样很有趣。

“你联系赛欧娜，”他说，“坦白自己的鱼言士身份。告诉她之所以早先没有坦白，是怕她不信任你，也担心暴露自己，因为效忠赛欧娜在鱼言士里是极罕见的。对她再表一次忠心。你以一切神圣事物向赛欧娜起誓，在任何事情上都服从她、听命于她。你也知道得很清楚，以上都是实话。”

“是，主人。”

雷托凭记忆为内拉的答复添上了狂热的语气。她会服从的。

“可能的话，为赛欧娜和邓肯·艾达荷提供单独在一起的机会。”他说。

“是，主人。”

让他俩自然而然地亲近起来，他想。

他结束了与内拉的通话，想了一会儿，派人传召广场部队指挥官。这名霸撒不久就赶了过来，深色军服满是脏污，靴子上有明显的血迹。她是个精瘦的高个子，一张鹰脸上的道道皱纹使她不怒自威。雷托想起她的军籍注册名是“伊莉奥”，在古弗雷曼语里意为“可靠”。不过雷托还是喊了她的母姓“尼谢”，意思是“谢的女儿”，让这次召见一开始就带上几分亲切感。

“在坐垫上歇歇，尼谢。”他说，“你辛苦了。”

“谢主人。”

她坐在赫娃坐过的红垫子上。雷托留意到尼谢嘴角周围有一条条疲劳纹，但两眼依然保持警觉。她抬头凝视着雷托，渴望听到他的声音。

“我的城市又太平了。”这句不完全是问话，它为尼谢起了个话头。

“是的，但还不理想，主人。”

雷托瞥了一眼她靴子上的血迹。

“伊克斯使馆门前的街道呢？”

“正在清洗，主人。维修也在进行中。”

“广场呢？”

“到明天早上，广场就会恢复原样。”

她紧盯着雷托的面孔。他还没有提到这次召见的主要目的，对此两人心照不宣。就在这时，雷托发现尼谢隐隐带着一副别有意味的神情。

她为自己的主人感到骄傲！

她还是第一次目睹神帝杀人。一种可怕的依赖性已经播下了种子。假如灾难降临，我的主人会伸出援手。这就是她的眼神表达的意思。她不再孤军奋战，而是已接受了神帝赋予的权力，并对这一权力的运用负责。她的表情流露出一种强烈的占有欲。她变成了一台随时准备开动的恐怖杀人机器。

这是雷托不希望看到的情形，但已无可挽回，只能慢慢地进行潜移默化式的补救。

“袭击者的激光枪是哪里来的？”他问。

“是我们自己库房的，主人。军火库守卫已经撤换了。”

撤换，这是一种委婉说法。犯错的鱼言士将被隔离待命，只在雷托需要敢死队的时候才解禁。她们乐于献出生命，当然，也相信自己可以赎清罪愆。有时，仅仅传出敢死队要来的风声，就能让出了乱子的地方平定下来。

“军火库是用炸药攻破的？”他问。

“有暗中盗取的，也有炸药强攻的，主人。军火库守卫失职了。”

“炸药是从哪儿来的？”

尼谢耸了耸肩，显出疲态。

雷托只能接受这个回答。他知道自己可以搜索出炸药的源头，但这样做于事无补。懂行的人总能找到自制炸药的原料——都是些寻常之物，比如糖、漂白剂、普通的油、合法的肥料、塑料、溶剂、堆肥下方泥土的萃取物……随着人类经验和知识的积累，这份清单几乎可以无限拉长。即便是他一手创建的这个社会，一个尽力限制技术与新理念相结合的社会，也不可能完全消灭小型暴恐武器。控制这些原料纯属异想天开，是一个危险而疯狂的念头。关键在于扼制暴力的欲望。就这方面而言，今晚已经成了一个灾难。

不公义现象层出不穷，他想。

尼谢叹了口气，似乎读出了他的思想。

当然如此。鱼言士从小受到的训练就是尽一切可能避免不公义。

“我们要做好平民的抚恤工作。”他说，“务必满足他们的需求。要让他们认识到这是特莱拉人造的孽。”

尼谢点点头。在晋升到霸撒之前她一直不理解这套善后程序。如今她认为这套程序必不可少。光是听雷托一说，她就深信特莱拉人是罪魁祸首。她还领悟到其中所含的一种实用成分。她知道她们为什么没有杀光特莱拉人。

你不能把替罪羊都宰了。

“我们还要转移一下公众的视线。”雷托说，“运气不错，也许有现成的可以利用。我跟赫娃·诺里小姐商量后会通知你的。”

“那位伊克斯大使，主人？她没有参与……”

“她是绝对清白的。”他说。

他看到尼谢脸上立刻现出信服的神情，仿佛有个塑料机关一下子定住了下巴和眼神。就连尼谢也不能例外。他知道个中原因，这原因正是他创造的，但有时候他对自己的创造物都会感到些许惊讶。

“我听到赫娃小姐进前厅了。”他说，“你出去时叫她进来。还有，尼谢……”

她本已起身欲退，一听这话就没有挪步，静等下文。

“今晚我提拔了丘莫当副霸撒。”他说，“你负责办一下正式手续。你本人我也很满意。你有什么要求尽管提。”

他看到这句套话在尼谢身上激起了一阵喜悦，但她立即克制住了，这再次证明了她的价值。

“我会考察丘莫的，主人。”她说，“如果她能顶我的班，我想休个假。我已经很多年没回萨鲁撒·塞康达斯探亲了。”

“时间由你定。”他说。同时心想，萨鲁撒·塞康达斯。难怪！

她一提自己的家乡，雷托就想起她像一个人：哈克·艾尔-艾达。她有科瑞诺血统。我们俩的血缘关系比我猜想的还要近。

“谢主隆恩。”她说。

她退下了，脚步注入了新的活力。雷托听到她在前厅里的声音：“赫娃小姐，主人现在要见你。”

赫娃进来了。起先，背后的光线照着一副框在拱门里的身影，她的步履显得有些迟疑，直到眼睛适应了室内的昏暗才迈开步子。她犹如一只飞蛾投入到以雷托的脸为焦点的光圈内，目光扫过他黑魆魆的身体寻找伤处。他知道伤口是看不出来的，不过自己仍能感觉到疼痛和体内的颤抖。

他发现赫娃有点跛，动右腿时很小心，但一条翠绿色长袍遮住了伤处。她在停放御辇的凹坑边缘收住脚步，直视雷托的眼睛。

“听说你受伤了，赫娃。疼吗？”

“膝盖下面有一处割伤，陛下。爆炸时被一片小碎石擦到了。您的鱼言士用药膏抹过伤口，已经不疼了。陛下，我担心的是您。”

“我也担心你，我的好赫娃。”

“除了第一次爆炸，我没有危险，陛下。她们很快把我送进了使馆最里边的一间屋子。”

就是说她没看见我的举动，他想，真走运。

“我叫你来是想请你原谅。”他说。

她坐在一只金色垫子上。“原谅什么，陛下？您跟这次袭击又没有……”

“有人在试探我，赫娃。”

“试探您？”

“有人想知道我有多在乎赫娃·诺里的安危。”

她把手向上一指。“那……是因为我？”

“因为我们俩。”

“哦，可谁……”

“你已经同意嫁给我，赫娃，而我……”她正欲开口，他抬手制止了她，“你向安蒂克透露的情况她都汇报过了，不过这件事跟她无关。”

“那么是谁……”

“是谁不重要。重要的是你应该重新考虑。我必须给你一次改主意的机会。”

她垂下目光。

她的表情多甜哪，他想。

他只能在想象中描绘与赫娃共度一生。纷乱芜杂的记忆能为他提供足够的材料来虚构婚姻生活。他在幻想中搜罗到种种微妙情节——都是两人共同经历的细枝末节，一次抚摸、一个亲吻，以及所有那些只能在甜蜜二人世界生发出来的痛苦之美。这些想象给他带来阵阵痛楚，远甚于使馆一战留下的肉体创伤。

赫娃抬起下巴凝望他的双眼。从她的眼睛里，他看到一股急欲出手相助的怜悯之情。

“可我还能以其他方式为您效力吗，陛下？”

他提醒自己，她是灵长类，而他已不完全属于灵长类。两者的隔阂每一分钟都在扩大。

他的内心一直在隐隐作痛。

赫娃是一个躲不开的现实，这种情感过于原始，任何语言都无法充分表达。这内心之痛几乎令他难以承受。

“我爱你，赫娃。我爱你就像一个男人爱一个女人……但这不可能。永远不可能。”

她落泪了。“我该离开吗？我该回伊克斯星吗？”

“他们会想方设法搞清楚自己的计划出了什么纰漏，这样只会伤害你。”

她能看见我的痛苦，他想，她也看清了其中的徒劳与无奈。她会怎么做？她不会撒谎。她不会说她也像女人爱男人那样爱我。她明白这无济于事。她清楚自己对我怀着怎样的感情——怜悯、敬畏，以及无所畏惧的怀疑。

“那我会待下来。”她说，“我们尽可能享受共同生活的乐趣。我觉得这对于我们俩都是最好的选择。如果这意味着我们应当结婚，那就结。”

“这样一来我必须跟你分享从来不为人知的秘密。”他说，“你将获得控制我的力量……”

“别这样干，陛下！假如有人强迫我……”

“你再也不会离开我的皇室范围。这里的行宫、帝堡，还有沙厉尔的几个安全处所——都是你的家。”

“照您的吩咐。”

她默默地接受了，多么贴心和坦然，他想。

他必须压下内心的抽痛。这种痛苦对他本人、对金色通道都是威胁。

狡诈的伊克斯人！

马尔基发现了全能神不得不奋力抵制的永恒诱惑——对快乐的渴望。

哪怕是最不经意的想象，也会渗透着这股诱惑的力量。

他的默然让赫娃心里没底。“我们会结婚吗，陛下？”

“会。”

“我们怎么来对付特莱拉人的那些谣言……”

“什么也不做。”

她盯着他，想起两人早先的谈话。解体的种子正在下播。

“我害怕的是——陛下，我会削弱您。”她说。

“那么你要想办法让我变强。”

“要是我们弱化对雷托神的信仰，您会变强吗？”

雷托从她的声音里听出了马尔基的味道，这种精于算计的腔调让他既讨嫌又有魅力。我们永远无法完全摆脱儿时启蒙老师的阴影。

“你的问题是无法回答的。”他说，“许多人会根据我的设计继续搞崇拜。其他人会相信这是谎言。”

“陛下……您要让我替您说谎吗？”

“当然不是。但是，当你想说话时，我会要求你保持沉默。”

“可假如他们辱骂……”

“你不可反驳。”

眼泪再次顺着她的脸颊流下。雷托很想帮她擦拭，但眼泪是水……令他痛苦的水。

“必须这样做。”他说。

“您会解释给我听吗，陛下？”

“我离去之后，他们一定称我为撒旦，地狱之王。车轮一定会沿着金色通道不断前进前进再前进。”

“陛下，不能将怒火只引向我一个人吗？我不会……”

“不！伊克斯人把你造得太完美，已经远远超出了他们的预期。我真心爱你，无力抗拒。”

“我不想使您痛苦！”这句话是从她嘴里硬挣出来的。

“事已至此，不必懊丧。”

“请帮我理解。”

“我离去后仇恨情绪会蔓延开来，接着必然会慢慢沉入历史。经过很长很长时间，人们会发现我的日记。”

“日记？”似乎突然出现一个新话题，令她猝不及防。

“我所在的时代的编年史。我的观点和辩解书。已有副本散落在外，一些残篇断章会流传下去，有的内容会遭到歪曲，而原始版本要等待漫长的时间才能重见天日。我已经藏好了。”

“当他们发现的时候？”

“人们就会领悟我跟他们想象的全然不同。”

她话语中带着颤抖的咝咝音：“我已经知道他们会领悟什么了。”

“是的，亲爱的赫娃，我也这么认为。”

“您既不是魔也不是神，而是一种空前绝后的存在，因为您的存在消灭了人们对您的需求。”

她擦掉脸上的泪水。

“赫娃，你知道你有多危险吗？”

这句话让她紧张起来，神色为之一变，胳膊也僵住了。

“你是当圣人的料。”他说，“在错误的地方、错误的时间发现一位圣人，你知道这有多痛苦吗？”

她摇头。

“人们必须对圣人的出现做好心理准备。”他说，“否则，他们只能永远在圣人的影子里当追随者、祈祷者、乞求者和无能的谄媚者。这样只会让人越来越软弱，终将招致毁灭。”

她思考了片刻，点头说：“您离去后会出现圣人吗？”

“这就是金色通道的意义所在。”

“莫尼奥的女儿，赛欧娜，她会不会……”

“她目前只是个反叛者。至于能否成为圣徒，我们会让她自己决定。也许她只能做天生注定的事。”

“是什么呢，陛下？”

“别叫我陛下了。”他说，“我们俩将成为沙虫和沙虫的妻子。你愿意的话就叫我雷托。叫陛下太别扭。”

“是，陛……雷托。可她注定要做的事是……”

“赛欧娜注定要当领袖。这种天生的使命是危险的。当了领袖，你就会懂得什么是权力。这将让你变得鲁莽而不负责，变成放纵的祸害，最终成为可怕的破坏者——疯狂的享乐主义者。”

“赛欧娜会……”

“关于赛欧娜，我们只知道她能献身于特定的任务和自己直觉上认同的道路。她必定是个贵族，但大部分贵族都是着眼过去的。这是他们的软肋。任何一条道路你都看不远，除非你是杰纳斯，能同时看到后方和前方。”

“杰纳斯？哦，对了，两面神。”她用舌头润了润嘴唇，“你是杰纳斯吗，雷托？”

“我是十亿倍的杰纳斯。我也可以是其中的一部分。比方说，我一直是官员们最钦佩的人——一个永不出错的决策者。”

“可万一你让他们失望……”

“他们就会把矛头指向我，是的。”

“赛欧娜会替代你吗，如果……”

“啊，一个多么宏大的假设！你注意到赛欧娜对我的肉体有威胁。但她不会威胁到金色通道。还有一个事实是，我的鱼言士都对邓肯心怀爱慕。”

“赛欧娜看上去……那么年轻。”

“另外，我是她最放在心上的伪君子，一个在虚假的名义下掌权的骗子，从来不顾及人民的需求。”

“我能不能跟她谈谈……”

“不！任何事你都不要尝试去劝赛欧娜。答应我，赫娃。”

“如果你要我这样做，当然可以，但我……”

“任何神都有这个问题，赫娃。在洞察深层次需求的同时，我常常要忽略掉当下的需求。而在年轻人眼里，不解决当下的需求就是犯错误。”

“你能不能跟她说说理……”

“决不要跟自以为是的人去说理！”

“可你知道他们是错的……”

“你相信我吗？”

“是的。”

“假如有人要说服你我是有史以来最大的恶棍……”

“我会非常生气。我会……”她没说下去。

“理性的宝贵，”他说，“只有在无言而真切的宇宙背景下才会体现出来。”

她蹙眉思考起来。雷托着迷地看着她的意识在觉醒。“嗯。”她吐出了这个字。

“理性之人再也不会否认雷托的经验。”他说，“我看出来你开始领悟了。这是起点！是生命的意义所在！”

她点点头。

没有争论，他想，当她看见道路，她会循路而行去探寻其方向。

“只要生命存在，每一个终点都是起点。”他说，“而我将拯救人类，即使他们要自取灭亡我也不能坐视不管。”

她再次点头。道路在向前延伸。

“这就是为什么在人类的不朽进程中，没有一个人的死亡是完全无用的。”他说，“这就是为什么一个人的出生会让我们如此感动。这就是为什么最可悲的死亡是婴儿的夭折。”

“伊克斯人还在威胁你的金色通道吗？我从小就知道他们在搞阴谋。”

他们在搞阴谋。赫娃不知道她自己这句话的隐含意味。她没有必要知道。

他凝望着她，这个充满奇迹的赫娃。她所拥有的那种坦诚，也许有人会称之为天真，但雷托知道这只是“非自我意识”。坦诚不是赫娃的本性，而就是她本身。

“明天我会在广场上安排一场演出。”雷托说，“由幸存的变脸者表演。之后将公布我们的婚约。”

31

毋庸置疑，我是我们祖先的集合体，是他们争夺存在感的竞技场。他们是我的细胞，我是他们的身体。我指的是守护天使，是灵魂，是集体无意识，是心理原型的源头，是所有伤痛与喜乐的容器。我是他们得以觉醒的必然之选。我入定就是他们入定。他们的经验就是我的经验！他们的知识精华都是我的遗产。那数十亿人合而为一便是我。

——《失窃的日记》

上午变脸者表演了近两个小时，之后公布的消息震惊了整个节庆城。

“他上次娶新娘还是几百年前的事！”

“超过一千年了，宝贝。”

鱼言士举行了一个短暂的列队仪式。她们为他大声欢呼，却又感到心烦意乱。

“只有你们是我的新娘。”他曾说过。难道这不是赛艾诺克的本意吗？

雷托觉得变脸者的表演够得上精彩，只是带着明显的惧色。道具服是从一座弗雷曼博物馆翻箱倒柜找出来的——带兜帽的黑长袍配白色腰带，背后绣有一只展开双翼横跨两肩的绿鹰——这是穆阿迪布巡回祭司的制服。身穿长袍的变脸者变成了一张张满是皱纹的黝黑脸膛。这出舞剧述说着穆阿迪布的军团如何在整个帝国传播他们的宗教。

赫娃穿着一件银光闪闪的裙装，戴一根翡翠项链，仪式从头至尾都端坐在御辇上、雷托的身边。中间有一次，她凑近雷托的脸庞问道：“那不是谐剧吧？”

“在我看来，也许是。”

“变脸者知道吗？”

“他们心里有点数。”

“他们没有表面上看起来那么害怕。”

“哦，不，他们很害怕。只不过他们的胆子比大部分人想的还要大。”

“胆大竟然会显得这么愚蠢。”她轻声道。

“反过来也成立。”

她若有所思地看了他一眼，随后把目光转到了表演上。有近两百名变脸者毫发未伤地幸存了下来，这批人被强制要求参演。精心编排的走位和舞姿令人眼花缭乱。观看演出时，人们会暂时忘却那是一个始于血雨腥风的日子。

雷托独自在小觐见室回忆着这些场景，不久就到了正午，莫尼奥来了。莫尼奥护送安蒂克圣母登上一艘宇航公会驳船，随后就前一晚的暴力活动与鱼言士指挥部交换了意见，还见缝插针地飞了一趟帝堡，确认赛欧娜处于严密的看守下且没有卷入使馆袭击事件。他返回奥恩城时婚约刚刚宣布完毕，对此毫无心理准备。

莫尼奥怒气冲天。雷托从没见过他生这么大的气。他一阵风般冲进觐见室，离雷托的脸仅两米才刹住脚步。

“这等于坐实了特莱拉人的谣言！”他说。

雷托以一种讲道理的语气答道：“要求我们的神必须完美，这是多么顽固的思维啊。希腊人在这方面就要理性得多。”

“她在哪儿？”莫尼奥问，“那个……”

“赫娃在休息。折腾了一夜，又熬了一上午。今晚回帝堡前我要她好好休息。”

“她是怎么得逞的？”莫尼奥问。

“你来真的吗，莫尼奥？你说话一点也不过脑子了吗？”

“我担心您！您知道城里都在传什么吗？”

“我对那些传言知道得很清楚。”

“您正在干什么？”

“你知道，莫尼奥，我觉得只有最早的泛神论者才正确理解了神性：披着超人的外衣，却有凡人的毛病。”

莫尼奥向上高举双臂。“我看到了他们脸上的表情！”他放下胳膊，“不到两礼拜就会传遍全帝国。”

“肯定不止这点时间。”

“如果您的敌人需要一个机会抱成团……”

“亵渎神灵是人类的老传统了，莫尼奥。为什么我就能幸免呢？”

莫尼奥开口欲言，却发现自己一个字也说不出来。他沿御辇坑的边缘跨下一步，又收脚回到原位，瞪着雷托的面孔。

“如果要我帮您，我需要一个解释。”莫尼奥说，“您为什么要这么干？”

“情感。”

莫尼奥做好嘴型准备吐出一个字眼，但没说出口。

“就在我以为已经永远丧失情感的时候，情感又来了。”雷托说，“最后尝尝这人性的味道，多美啊。”

“跟赫娃？可您肯定不能……”

“记忆里的情感是永远不够的，莫尼奥。”

“您是说您沉湎于……”

“沉湎？当然不是！但永恒的存在离不开三根支柱，它们是肉体、思想和情感。我本来以为自己只剩下肉体和思想了。”

“她施了巫术。”莫尼奥怒道。

“没错。为此我很感激。倘若无视思想的需求，莫尼奥，像有些人那样，那么我们会丢失内省的力量，无法理解感官传达给我们的信息；假如抛弃肉体，就等于卸下了搭载我们的车子的轮子；而要是拒绝情感，我们就割断了与内在宇宙的一切联系。我最怀念的正是情感。”

“我坚持我的意见，陛下，您……”

“你在惹我生气，莫尼奥。这也是一种情感。”

雷托看到这句话让莫尼奥的怒火冷却了下来，如将一块红铁浸入冰水之中，不过还在冒热气。

“我不是为自己，陛下。我主要是为您着想，您很清楚。”

雷托柔声说道：“这是你的情感，莫尼奥，我很珍惜。”

莫尼奥颤抖着深吸了一口气。他从来没见过神帝处于这种心境、流露出这样的情感。雷托显得兴致勃勃，又听天由命，如果莫尼奥没看错的话——真实情况谁也拿不准。

“如果有一样东西能把生活变得甜蜜，”雷托说，“变得温暖，而且充满了美，那我就要把它留下，即使它排斥我。”

“所以这个赫娃·诺里……”

“讽刺的是，她让我想起了芭特勒圣战。她是所有机械和非人性的对立面。多奇怪啊，莫尼奥，不是别人，正是伊克斯人造出的这个人恰好拥有我最珍视的那些品性。”

“我不明白您怎么会提到芭特勒圣战，陛下。有思维的机器不应存在于……”

“圣战针对的是机器，同样也针对机械的价值观。”雷托说，“人类用机器来取代自己审美，甚至取代不可或缺的自我，导致无法作出发自内心的判断。所以机器被消灭了。”

“陛下，我还是无法接受您愿意让那个……”

“莫尼奥！赫娃光是出现在我面前就能让我安心。千百年来我还是第一次不感到孤独，只要她陪在我身边。如果我还没有证明这种情感的存在，这个事实总归有说服力了吧？”

莫尼奥陷入了沉默，雷托所说的孤独显然让他心有触动。莫尼奥自然了解丧失挚爱的感受。他的心情全都写在脸上。

雷托很久以来头一次注意到莫尼奥变得这么苍老了。

他们老得太快了，雷托想。

雷托此时深深感到自己有多么在乎莫尼奥。

我不该受到感情的束缚，但我无法控制自己……尤其在赫娃出现之后。

“他们会嘲笑您，开猥亵的玩笑。”莫尼奥说。

“那是好事。”

“怎么会是好事？”

“这是新情况。我们的任务一向就是把新生事物纳入到平衡体系中来，并在不妨碍生存的前提下，借此调整行为模式。”

“即便如此，您又怎么受得了这个？”

“猥亵言论的滋生？”雷托问，“猥亵的反面是什么？”

莫尼奥大睁两眼猛省过来。他见识过许多两极对立的状态——事物因其反面的存在而为人所知。

事物在有反差的背景中会显得格外醒目，雷托想，莫尼奥当然懂这个道理。

“这样太危险。”莫尼奥说。

这是保守主义者的盖棺论定！

莫尼奥没有被说服。他战栗着发出一声深深的叹息。

我一定要记住不能夺走他们的怀疑，雷托想，我就是这样让参与广场仪式的鱼言士失望的。而伊克斯人正紧紧抓着人类的怀疑这根稻草。赫娃就是证据。

前厅响起一阵骚动。雷托关上大门，挡住了不速之客。

“我的邓肯来了。”他说。

“他也许听说了您的婚礼计划——”

“也许。”

雷托看到莫尼奥正在跟心中的怀疑较劲，他的思想活动袒露无遗。此时此刻，莫尼奥是如此完美地展示他的人性，雷托简直想拥抱他了。

他拥有完整的心理光谱：从怀疑到信任，从爱到恨……应有尽有！所有这些可贵的人性因子无不是在情感的暖流中、在心甘情愿投身生活的过程中发展成型的。

“赫娃为什么要接受这件事？”莫尼奥问。

雷托微微一笑。莫尼奥不能怀疑我，只好怀疑别人了。

“我承认这不是一种传统意义上的结合。她是灵长类，而我已经不完全属于这一类。”

莫尼奥再次跟自己能感觉到但无法言说的念头较起劲来。

看着莫尼奥，雷托明显感到有一股意识从眼前流过，这种情况很罕见，可一旦出现就是那么清晰。雷托没有去搅动这股意识流，生怕激起涟漪。

这个灵长类动物在思考，思考是他的生存之道。在他的思维活动底下潜伏着一种基因。那就是人类对其整个物种的持久关切。有时候他们会掩饰、屏蔽或深藏这种想法，但我有意引导莫尼奥去感受他内心最深处的自我运行机制。他之所以跟从我，是因为相信我掌握着最有利于人类生存的道路。他知道存在一种深嵌在基因中的意识。我是在扫描金色通道时发现这一点的。这就是人性，我们俩都同意：金色通道必须延续！

“婚礼的地点、时间和形式都定好了吗？”莫尼奥问。

没有为什么了？雷托注意到。莫尼奥不再追问为什么了。他回到了安全地带。他是神帝的内务总管，是首席大臣。

他可以运用名词、动词和修饰语。语言能以惯常的方式为他效劳。莫尼奥也许从来没有参透过玄奥的言外之意，但他熟悉语言在日常俗务中的含义。

“我的问题现在能得到答复吗？”莫尼奥追问。

雷托眯眼瞧着他，心想：我倒是觉得，语言最有用的地方是开启迷人的未知之境。然而，一种文明倘若仍然坚信存在一个受制于绝对因果关系的机械宇宙——这个宇宙显然可以追溯到单一的根本原因和初始的种子效应，那么语言的作用也就很难为这种文明所理解了。

“伊克斯人和特莱拉人的谬论掺和在一起，就像帽贝似的紧紧粘在人类事务上。”雷托说。

“陛下，您不集中注意力让我很为难。”

“可我的注意力很集中，莫尼奥。”

“没集中在我身上。”

“并没有把你漏掉。”

“您的注意力在游移，陛下。您不必对我隐瞒。我宁肯不忠于自己也绝不会不忠于您。”

“你觉得我在捡羊毛？”

“捡什么，陛下？”莫尼奥以前从没问过这个词，但这次……

雷托解释了这个典故，心想：多么古老啊！雷托的记忆里响起了织机和梭子咔嗒咔嗒的声音。从动物皮毛到人的衣服……从猎人到牧人……漫长的意识觉醒之路……现在他们必须再继续一段征程，比古人走过的还要漫长。

“您总是胡思乱想。”莫尼奥不客气地指出。

“我有的是时间胡思乱想。对于一个集万众于一身的存在，这是顶顶有趣的事情。”

“但是，陛下，有些事情需要我们……”

“你肯定想不到我为什么胡思乱想，莫尼奥。常人花一分钟都懒得去想的事，我可以琢磨一整天。为什么吝啬这点时间呢？我的寿命大概有四千年，多一天少一天又有什么关系？人的寿命有多长？一百万分钟？我活过的天数都有这么多了。”

莫尼奥呆在那里哑口无言，这种比较让他自惭形秽。他觉得自己的人生在雷托眼里不过是一粒尘埃。他也开始“捡羊毛”了。

语言……语言……语言，莫尼奥想。

“语言对于涉及感知的事物往往没什么用。”雷托说。

莫尼奥尽力控制呼吸，只留一丝气息。神帝能读心！

“纵观我们的历史，”雷托说，“语言最大的作用就是对某些超常事件进行自圆其说的叙述，在公认的编年史中为这类事件找到一个位置，给它们一个解释，以便此后我们能一直沿用这些描述，然后说：‘这就是它的意义。’”

莫尼奥感到这些话语把自己压垮了，那些可能引起他思索的言外之意让他恐惧。

“真相就是这样遗失在历史中的。”雷托说。

经过一段长时间的沉默，莫尼奥大着胆子说：“您还没有回答我的问题，陛下。婚礼怎么安排？”

他的声音听上去多么疲惫，雷托想，他彻底垮了。

雷托快速说道：“你将给我前所未有的帮助。婚礼必须经过最周密的安排。只有你的细致严谨才能胜任。”

“地点，陛下？”

声音里有了点精神。

“沙厉尔的泰伯村。”

“时间？”

“你来定。一切准备妥当了就宣布。”

“具体仪式呢？”

“我会安排的。”

“您需要帮手吗，陛下？装饰品之类呢？”

“仪式的点缀？”

“我可能没想到的任何特别的东……”

“我们的小把戏不需要很多东西。”

“陛下！我求您！请……”

“你将站在新娘身边，把她托付给我。”雷托说，“我们采用古老的弗雷曼仪式。”

“那么我们要用到水环了。”莫尼奥说。

“是的！我会用甘尼的水环。”

“都有谁出席，陛下？”

“只有一队鱼言士和贵族。”

莫尼奥盯着雷托的面孔。“陛下说的‘贵族’是什么……什么意思？”

“你、你的家人、内务侍臣、帝堡官员。”

“我的家……”莫尼奥咽下了后半句，“算上赛欧娜？”

“如果她通过考验的话。”

“可……”

“她不是你家人？”

“当然是，陛下。她是厄崔迪人和……”

“那就肯定要算上赛欧娜！”

莫尼奥从兜里掏出一部微型备忘器，这是一种暗黑色的伊克斯设备，在密密麻麻的芭特勒圣战违禁品清单中可以找到其名称。雷托不觉莞尔。莫尼奥明确了自己的责任，开始执行了。

邓肯·艾达荷在大门外嚷嚷得更厉害了，但莫尼奥没有理会。

莫尼奥清楚自己的特权价值几何，雷托想，这是另一种联姻——特权与责任的联姻，也成了贵族自我辩白的托词。

莫尼奥结束了记录。

“还有一些细节问题，陛下。”莫尼奥说，“赫娃需要什么特殊的服饰吗？”

“蒸馏服和弗雷曼新娘礼服，要真货。”

“珠宝首饰呢？”

雷托盯着莫尼奥在微型备忘器上快速移动的手指，看到了一个分崩离析的场景。

领导力、勇气、对知识的感悟力、条理性——莫尼奥样样齐备。这些优点犹如一圈神圣的光环围绕着他，但除了我，谁也看不出还有一股力量在由内而外地腐蚀他。这是不可避免的。在我离去之后，人人都能看得出来。

“陛下？”莫尼奥催问道，“您在捡羊毛？”

哈！他喜欢这个词！

“就这些。”雷托说，“只要礼服、蒸馏服和水环。”

莫尼奥鞠了一躬，转身离去。

他现在朝前看了，雷托想，但这件新鲜事一样会过去。到时候他又要往回看。我曾经还对他抱有那么高的期望。算了……也许赛欧娜……

32

“不要制造英雄。”我父亲说。

——甘尼玛之声，摘自《口述史》

吵吵嚷嚷的艾达荷已获准面圣。仅凭他在小觐见室跨步走来的样子，雷托就能判断出这个死灵已经发生了重要转变。这种屡见不鲜的转变雷托再熟悉不过了。面对正往外走的莫尼奥，邓肯甚至连招呼都没打一个。一切都按规律走。这套规律真无聊啊！

雷托为邓肯们的这种转变起了个名字，叫“自从综合征”。

死灵们心中常常会酝酿出一个个疑团来，他们怀疑，自从自己丧失意识那一刻起直到如今的千百年来，一定发生了隐秘之事。这段时间里人们都干了什么？为什么他们会需要我这么个老古董？这些疑问搁在谁的心里都会久久盘桓，难以驱散——更不用说是一个多疑的人了。

曾有个死灵责怪雷托：“你在我身体里安了东西，我完全不了解的东西！这些东西会把我的一举一动都通报给你！我无时无刻不受你的监视！”

还有一个指责雷托拥有一种“能随心所欲操纵我们替你干事的机器”。

“自从综合征”一旦得上就再也无法治愈，虽然能对其加以控制，甚或疏导，但休眠的种子即使受到最轻微的刺激也会苏醒而萌发。

艾达荷在莫尼奥先前站立的地方停下脚步，他的眼睛和双肩姿态都蒙上了一层漫无目标的怀疑的阴影。雷托听任紧张气氛渐渐发酵，静待其爆发。艾达荷先是紧盯着他，接着环视屋内。雷托认出了这种目光。

邓肯们永远不会遗忘！

艾达荷运用数千年前杰西卡夫人和门泰特杜菲·哈瓦特所授之法观察室内，他感到一阵时空错位的眩晕。他觉得自己受到了这间屋子的排斥，样样东西都不例外——金色的、绿色的、红得发紫的巨大而蓬松的软垫；围着雷托的凹坑厚厚堆叠在一起、件件堪称珍品的弗雷曼地毯；将干暖的光线裹在神帝脸上，又使四周黑影显得更阴暗、更神秘的伊克斯仿阳光球形灯；附近的香料茶的味道；还有沙虫身躯散发的浓烈美琅脂味。

艾达荷感觉，自从特莱拉人把他扔在那间空无一物的牢房里由露莉和“朋友”接手，发生了太多的事情，而且太快了。

太多了……太多了……

我真的在这里吗？他满腹疑惑，这真的是我吗？我在想什么？

他凝视着雷托纹丝不动的身体，这个黑魆魆的庞然大物如此安静地躺在坑里的御辇上。这具巨大肉身越是无声无息，就越是显出一股神秘的力量，这股可怕的力量也许会以任何人都意想不到的方式释放出来。

艾达荷对伊克斯使馆一战已有耳闻，但鱼言士的说法给这件事套上了一个神迹的光环，让他看不清真相。

“他飞降在他们头顶上，痛痛快快地处决了这帮罪人。”

“他是怎么做到的？”艾达荷问。

“他是震怒的神。”汇报者答道。

震怒，艾达荷想。是因为赫娃受到了威胁吗？他听到了传言！没有一句可信的。赫娃要嫁给这个大……不可能！不会是可爱而温婉的赫娃。他在玩某种可怕的游戏，在考验我们……考验我们……这年头已经没有真实可言了，除了赫娃带来的宁静，其余全是疯狂。

当艾达荷把视线转向雷托的面孔——那张默默等待的厄崔迪脸——他心中的错位感更加强烈了。他心里生出一个念头，假如沿着某条陌生的新思路再动动脑子，能否打破无形的壁障，忆起其他艾达荷死灵的种种经历？

他们走进这间屋子的时候在想什么？他们也会感觉到这种错位、这种排斥吗？

再使点劲儿想想。

他感到天旋地转，怕自己会晕倒。

“不舒服吗，邓肯？”雷托那无比理性和镇静的声音响起。

“这不真实。”艾达荷说，“我不属于这里。”

雷托故意误解他。“可侍卫通报说你是自愿来这里的，你从帝堡飞过来要求立刻见我。”

“我是说这儿，现在！这个时代！”

“但我需要你。”

“需要我干什么？”

“你自己看看，邓肯。你能帮我忙的地方太多了，你都干不过来。”

“可你的女人不让我战斗！每次我要去……”

“你活着比死了更有价值，你不同意吗？”雷托咯咯笑了一下，又说，“运用你的智慧，邓肯！那才是我看重的。”

“还有我的精子，你也看重。”

“你的精子由你自己来决定去向。”

“我不会把孤儿寡母像那样留在……”

“邓肯！我说过选择权在你自己手里。”

艾达荷干咽了一下，说：“你对我们犯了罪，雷托，对我们所有死灵——你从没问过我们的意见就让我们复活了。”

邓肯冒出了新想法。雷托瞧着艾达荷，一下子来了兴致。

“什么罪行？”

“哦，我听见你嘟嘟囔囔说着心里的想法。”艾达荷愤愤地说，接着把拇指跷过肩头指向门口，“你知道自己的声音能传到前厅吗？”

“当我希望被人听到的时候，的确如此。”但只有我的日记能听到全部！“不过我想知道自己犯了什么性质的罪行。”

“曾经有一个你生活着的时代，也是你应该生活的时代。那个时代能发生奇迹。你知道你永远也看不到那个时代了。”

雷托眨眨眼，被邓肯的感伤触动了。这番话让他深有共鸣。

艾达荷将两手举到胸前，掌心向上，仿佛一个乞丐在乞求明知无法获得的东西。

“然后……某一天你醒过来，你记得自己快要死了……你记得再生箱……弄醒你的是肮脏的特莱拉人……本来应该是一个新的开始。但没有。永远不可能了，雷托。这就是犯罪！”

“我夺走了奇迹？”

“是的！”

艾达荷放下双手，在身体两侧攥起拳头。他觉得自己仿佛独自站在引水渠的动力水流中，稍一放松就会跌倒。

那么我的时代呢？雷托想，同样永远不会再来了。但这个邓肯不会明白其中的区别。

“你从帝堡匆匆赶回来是为了什么？”雷托问。

艾达荷深吸了一口气，说：“是真的吗？你要结婚了？”

“确实。”

“娶那个赫娃·诺里，伊克斯大使？”

“没错。”

艾达荷飞快地瞥了一眼雷托横卧着的身躯。

他们总要找找我的生殖器，雷托想，也许我该叫人做个东西，一个硕大的凸起，来吓吓他们。他差点笑出声来，不过还是强忍住了。我的情感又一次得到了释放。谢谢你，赫娃。谢谢你们，伊克斯人。

艾达荷摇着头。“可你……”

“婚姻除了性爱，还有其他重要因素。”雷托说，“我们能生儿育女吗？不能。但这种联姻将具有深远的影响。”

“你跟莫尼奥说的话我都听到了。”艾达荷说，“我想这肯定是一个玩笑，一个……”

“说话小心，邓肯！”

“你爱她吗？”

“比有史以来任何一个男人爱一个女人爱得更深。”

“那么她呢？她是不是……”

“她心里……有一股强烈的同情心，有一种要和我同甘共苦、献出一切的愿望。这是她的天性。”

艾达荷忍住反感。

“莫尼奥说得对。人们会相信特莱拉人的谣言。”

“这就是其中一个深远影响。”

“而你还是要我去跟赛欧娜交……交配！”

“你知道我的意愿。我让你自己决定。”

“那个叫内拉的女人是谁？”

“你见过内拉了！好。”

“她和赛欧娜像姐妹似的。那个大块头！那里头究竟有什么事，雷托？”

“你希望有什么事？这重要吗？”

“我从来没见过这种粗人！她让我想起野兽拉班。你绝对看不出她是女的，除非她……”

“你以前还见过她一回。”雷托说，“那次她叫‘朋友’。”

艾达荷不声不响地盯着他看了片刻，仿佛穴居动物感觉到鹰隼的逼近。

“这么说你信任她咯？”艾达荷说。

“信任？什么是信任？”

是时候了，雷托想。他能看见艾达荷的想法在成形。

“信任来自忠诚的誓言。”艾达荷说。

“就像你我之间的信任？”雷托问。

艾达荷嘴角泛起一丝苦笑。“这就是你对赫娃·诺里干的事？婚姻、誓言……”

“我和赫娃已经彼此信任了。”

“你信任我吗，雷托？”

“要是我连邓肯·艾达荷都不能信任，那我就没人可信了。”

“如果我不信任你呢？”

“那么我会可怜你。”

艾达荷就像挨了一巴掌。他睁大眼睛，憋了一肚子不满。他渴望信任别人。他渴望一去不复返的奇迹。

接着，他的思路似乎突然来了一次跳跃。

“前厅里的人能听见我们说话吗？”他问。

“不能。”可我的日记能！

“莫尼奥非常生气。谁都看得出来。但他离开的时候像一只温顺的羊羔。”

“莫尼奥是贵族。他离不开他的本分、他的责任。只要用这些东西来提醒他，他就消气了。”

“所以你就是这样控制他的。”艾达荷说。

“他自己控制自己。”雷托说着，想起了莫尼奥从备忘器上抬起目光，不是为了得到确认，而是为了进一步唤起责任感。

“不。”艾达荷说，“他控制不了自己，是你在控制。”

“莫尼奥把自己封闭在过去。这不是我干的。”

“可他是贵族……一个厄崔迪人。”

雷托眼前浮现出莫尼奥苍老的面容，心想贵族毫无疑问会拒绝履行他最后的职责——急流勇退，隐没到历史中去。他一定是给撵开的。一定。从来没有贵族顺应过变革的大势。

艾达荷继续问道：“你是贵族吗，雷托？”

雷托微笑道：“最后的贵族死在我心里了。”他又想：特权培养傲慢。傲慢加剧不公。毁灭的种子开花结果。

“我可能不参加你的婚礼。”艾达荷说，“我从来不认为自己是贵族。”

“可你是。你就是使剑的贵族。”

“保罗比我使得好。”艾达荷说。

雷托用穆阿迪布的嗓音说：“因为我是你教的！”随后又恢复往常的声音：“贵族有个不明说的责任——教导他人，有时还要靠残酷的以身示范。”

接着他想：高贵的血统总要走向贫穷，而小圈子婚配又使其愈来愈衰弱。这为拥有财富和能力的人打开了机会的大门。新晋富豪脚踩旧制度登上权力的巅峰，就像哈克南人曾经做到的那样。

这种现象周而复始一成不变，雷托觉得任何人都应该看出它已经融入了人类的生存模式，这类模式因跟不上时代而早为人类所遗忘，但从未消失。

不，我们仍然携带着残渣余毒，我必须把它们肃清。

“有没有一块处女地？”艾达荷问，“有没有一块我能去的处女地，好永远摆脱这一切？”

“假如有这样的处女地，也一定是由你来帮我开辟的。”雷托说，“就目前来看，不存在一个别人跟不上也找不到你的地方。”

“你不放我走咯？”

“你愿意走的话可以走。其他死灵曾经尝试过。我跟你明说，不存在处女地，无处可躲。从很早很早以前一直到现在，人类就像被一种危险的黏合剂粘成了团，好比一个单细胞生物。”

“没有新星球？没有未知的……”

“哦，我们不断壮大，但从未分离。”

“因为是你把我们绑在一起的！”他恼恨地说。

“不知道你是不是能明白这个，邓肯，假如有一块处女地，不管什么样的，那么你身后的东西就不会比你前方的东西更重要了。”

“你就是过去！”

“不，莫尼奥是过去。他会毫不迟疑地搬出贵族惯用的壁垒，挡住通往处女地的道路。你一定了解那些壁垒的厉害。它们不但能围住星球和星球上的土地，还能封锁思想。它们压制变革。”

“压制变革的是你！”

他还是转不过弯来，雷托想，再试一次。

“判断贵族是否存在，最明确的标志就是有没有阻碍变革的壁垒，有没有排斥新生和异己事物的铁幕、钢幕、石幕或其他什么幕。”

“我知道在某个地方一定有一块处女地。”艾达荷说，“你在隐瞒。”

“我什么也没有隐瞒。我也想要处女地！我想要意外！”

他们已经到了门口，雷托想，却又拒绝进入。

他预测得不错，艾达荷迅速换了话题：“你真的让变脸者在你的订婚仪式上演出了？”

雷托心头涌起一股怒气，紧接着他又对这情绪之强烈生出一股扭曲的快感。他想冲着邓肯大吼大叫……但解决不了问题。

“有变脸者的表演。”他说。

“为什么？”

“我希望每一个人都分享我的幸福。”

艾达荷瞪着他，好像在饮料里发现了一只恶心的虫子。艾达荷用平板的语调说：“我从没听见一个厄崔迪人说过这么讽刺的话。”

“可就是有一个厄崔迪人这么说了。”

“你在搪塞我！在回避我的问题。”

又要争个明白了，雷托想。接着说：“贝尼·特莱拉变脸者是群聚有机体。个个都没有生育能力。这是他们自己为自己作出的选择。”

雷托边等回答边想：我必须耐心。一定要让他们自己去发现。要是我说出来，他们是不会信的。思考，邓肯。思考！

经过长时间沉默，艾达荷终于开口了：“我向你起过誓。我重视这条誓言，至今不变。我不知道你在干什么、为什么干。我只能说我不喜欢这些事。你瞧，我说了。”

“这就是你从帝堡赶过来的原因？”

“是的！”

“你现在可以回帝堡了吗？”

“难道另有处女地可去吗？”

“很好，邓肯！就算你的理性有不明白的东西，你的愤怒也会告诉你。赫娃今晚回帝堡。我明天跟她会合。”

“我要进一步了解她。”艾达荷说。

“你应该回避她。”雷托说，“这是命令。赫娃不属于你。”

“我一向知道女巫还存在。”艾达荷说，“你祖母就是。”

他脚跟一旋，未作告退，大步沿来路离去。

真像一个小男孩，雷托看着他僵直的背影想，在我们的宇宙中，他既是最老的一个，又是最小的一个——两者合一。

33

先知不会为过去、现在和未来的幻象所迷惑。语言的僵化性决定了其线性特征。先知握有解锁语言的钥匙。对于他们而言，机械的图景不过是静态画而已。然而宇宙并不是机械性的。事件呈线性发展实为旁观者强加的规律。因果链？大谬不然。先知吐露预言，你便能窥见“注定”之事。但预言一出即释放无穷的先兆与力量。与此同时，宇宙也会神不知鬼不觉地走上另一条路。于是睿智的先知总是闪烁其词，隐匿真相。无知者以为预言尽是模棱两可之语，故而不信任先知。但你只要听从直觉就能领悟到：直言不讳无疑会削弱预言的力量。最高明的先知只把你引至幕前，让你自己来一窥究竟。

——《失窃的日记》

雷托用前所未有的冰冷语调对莫尼奥说：“这个邓肯不听我的话。”

这间通风良好的凌云阁位于帝堡南塔顶层，由黄灿灿的石材砌就。距雷托从奥恩城十年庆返回已经过了三天。他旁边有一个开启的落地窗，俯视着正午火辣辣的沙厉尔。风呼啸着从窗口吹进来，卷携的沙尘让莫尼奥眯起了眼睛，而对雷托似乎没什么影响。他眺望着热气蒸腾的沙厉尔。远方起起伏伏的沙丘暗示着这片景观在流动，但只有他的眼睛能觉察。

莫尼奥站在那儿，因恐惧而散发的酸臭味把自己给淹没了。他知道风会将这股味道隐含的信息传递到雷托的感官。婚礼的安排、鱼言士的躁动——一切都充满矛盾。莫尼奥想起最初同神帝打交道那阵子，神帝说过的一些话。

“矛盾是提示你放远目光的指针。假如矛盾使你困扰，说明你信奉绝对真理。在相对主义者眼里，矛盾只是一件乐事，也许能逗人一笑，或者更极端点，不乏教育意义。”

“你没回答我。”雷托说。他的目光离开沙厉尔，落在莫尼奥身上。

莫尼奥只耸了耸肩。虫子有多近了？他猜测。莫尼奥曾经注意过一个现象：从奥恩城返回帝堡之后，虫子有时会苏醒过来。从表面上还看不出神帝可能发生这种恐怖的变化，但莫尼奥能感觉得到。虫子会不会毫无预警地突然现身呢？

“加快婚礼安排的进度，”雷托说，“越快越好。”

“放在考验赛欧娜之前？”

雷托沉默了片刻，说：“不。你怎么处理邓肯？”

“您要我怎么做，陛下？”

“我告诉他不要去见诺里，回避她。我说过这是命令。”

“诺里只是同情他，陛下。没别的。”

“她为什么要同情他？”

“他是死灵，跟现时代是脱节的，他没有根。”

“他的根和我一样深！”

“可他不知道这个，陛下。”

“你在跟我争吗，莫尼奥？”

莫尼奥退后半步，同时清楚自己并未脱离危险。“哦，不，陛下。但我一向实话实说。”

“我来说实话给你听。他在向诺里献殷勤。”

“是诺里主动约他的，陛下。”

“这么说你都知道！”

“我不知道您严格禁止此事，陛下。”

雷托若有所思地说：“他对付女人有手腕，莫尼奥，绝对有手腕。他能看穿女人的灵魂，让她们围着他转。邓肯们总爱搞这一套。”

“我不知道您严禁他俩碰面，陛下！”莫尼奥几乎在尖叫。

“他比其他死灵都危险。”雷托说，“这是我们时代的错误。”

“陛下，特莱拉人的手头还没有替换品。”

“所以我们还得用着这一个？”

“是您自己说的，陛下。这是一个我不能理解的矛盾，但的确是您说的。”

“替换品还要多长时间做好？”

“至少一年，陛下。要我去问具体日期吗？”

“今天问。”

“他可能会听到风声的，陛下，就像前一个。”

“我不希望发生此类事件，莫尼奥！”

“我明白，陛下。”

“我不敢跟诺里谈这件事。”雷托说，“这个邓肯不属于她。但我又不能伤着她！”最后一句近似哭诉。

莫尼奥站在那里噤若寒蝉。

“你看不到吗？”雷托问，“莫尼奥，帮帮我。”

“我看到了诺里的与众不同，”莫尼奥说，“可我不知道该怎么做。”

“有什么不同？”雷托的声音直刺莫尼奥的内心。

“我是指您对她的态度，陛下。就我所见，跟您对其他人或事的态度全都不一样。”

接着莫尼奥就注意到了一些初始迹象——神帝双手抽搐，眼神开始失焦。神啊！虫子来了！莫尼奥感觉自己完全暴露在了危险之中。这庞大身躯只消轻轻一弹就能把他碾碎在墙上。我必须把他的人性引出来。

“陛下，”莫尼奥说，“我在资料中读到过您和令妹甘尼玛的婚姻，您也亲口跟我说过。”

“如果她眼下能在我身边就好了。”雷托说。

“她从来没有真正成为您的妻子，陛下。”

“你想说什么？”雷托问。

雷托双手的抽搐变成了一阵阵痉挛。

“她是……我是说，陛下，甘尼玛其实是哈克·艾尔-艾达的妻子。”

“当然！你们这些厄崔迪人都是他们俩的后代！”

“有些话您是不是还没跟我说，陛下？有没有可能……就是说，您跟赫娃·诺里……能行房吗？”

雷托的手哆嗦得这么厉害，莫尼奥奇怪他本人怎么没有发觉。那对大大的蓝眼睛更加恍惚了。

莫尼奥又朝门口退了一步，出门下楼便可逃离这个死亡之地。

“别问我什么可能性。”雷托说。令人恐惧的是，他的声音仿佛来自远方，又沉入了他内心的古老深处。

“不敢了，陛下。”莫尼奥说。他躬身后退，直到距门口仅一步。“我会跟诺里谈的，陛下……还有跟邓肯谈。”

“尽力去办。”雷托的声音从只有他本人才能进入的内部空间远远传来。

莫尼奥轻轻跨出厅门。他在身后关上门，背靠在上面，颤抖不止。啊，从来没离得这么近过。

矛盾依然存在。它指向哪里？神帝反常而痛苦的决定意味着什么？是什么勾出了沙虫神？

凌云阁里传出“砰”的一声，有什么东西重重地砸在石墙上。莫尼奥不敢开门看个究竟。他向后一顶，把自己推离那扇可怕的嗡嗡震动的门，蹑手蹑脚地走下楼梯，连大气都不敢喘，一直到了底楼鱼言士岗哨处，方才松了一口气。

“他心烦了？”鱼言士问，一边抬头朝楼上望去。

莫尼奥点点头。他俩都能很清楚地听见撞击声。

“是什么惹烦他的？”守卫又问。

“他是神，我们是凡人。”莫尼奥说。这个回答平时足以消除鱼言士的疑问，但眼下有一股新的力量正在涌动。

鱼言士直盯着他，莫尼奥发现，她柔和的五官底下隐隐现出一个训练有素的杀手。她正值妙龄，赤褐色头发，朝天鼻和厚嘴唇本是她最显眼的特征，现在却被一对咄咄逼人的眼睛占了上风。只有傻瓜才会对这双眼睛视而不见。

“不是我惹烦他的。”莫尼奥说。

“当然不是。”她同意道。她的表情稍稍缓和了一些。“但我想知道是因为谁或者什么事。”

“我觉得他是等结婚等得不耐烦了。”莫尼奥说，“我想就是这回事。”

“那就赶紧！”她说。

“我正要去办。”莫尼奥说。他转身沿长长的走廊快步回到自己在帝堡内的寓所。神啊！鱼言士要变得和神帝一样危险了。

这个愚蠢的邓肯！他把我们往火坑里推。还有赫娃·诺里！该拿她怎么办？

34

君主制及类似政体向所有政治形态传达了一条宝贵经验。记忆让我确信，这条经验对任何类型的政府都不无裨益。政府只要抑制住走向极权的内在冲动，就能为被统治者谋福利。除了那些众所周知的特性，君主制也拥有若干优点。君主制能缩减官僚管理机构的规模，弱化其寄生性。君主制在必要情况下能迅速作出决策。君主制还能满足人类自古以来对家长制（如部落制或封建制）的需求，使人人各知其位——这一点尤为重要，哪怕只是一个临时位置。假如你困囿于一个有违本意的位置，必然备受折磨。因此，我以最有效的方式，即亲身示范，宣扬专制之道。也许你是在千百年后读到这些文字的，即使到了那时，我的专制依然未被遗忘。我的金色通道是其不朽的保证。希望你在获知这条经验之后，能以极其审慎的态度向任何政府授出自己的权力。

——《失窃的日记》

雷托耐心而谨慎地准备好同赛欧娜的私人会面，这是自她儿时被强制送入节庆城鱼言士学校以来，两个人的首次见面。他交代莫尼奥将接见地点安排在小帝堡，那是他在沙厉尔中央建造的一座高塔。塔址经过精心选择，可将四周的旧貌新颜尽收眼底。小帝堡与外界无路可通。朝见者都由扑翼飞机载送，而雷托驾临此处似乎靠的是神力。

在即位之初，他亲手操控一台伊克斯机械，在沙厉尔底下挖了一条通往小帝堡的秘密隧道，全部工程都由他独自完成。那些日子，沙漠里还漫游着几条野生沙虫。他用厚厚的熔凝硅石墙加固隧道，并在外层嵌入无数能吓退沙虫的水泡。隧道的空间足以容纳他日后长到极限的身躯，外加一辆当时尚在构想中的御辇。

预定接见赛欧娜那天的凌晨，雷托下到地宫，向侍卫下令不见任何人。在辐射状的地宫里，他进入一条带暗门的漆黑隧道，驾着御辇一阵飞驰，不到一小时就抵达了小帝堡。

只身进入沙地是他的一大乐事。不驾御辇，只让准沙虫的身躯带着自己漫游。贴身的沙粒让他产生无比强烈的快感。他在第一缕曙光中穿过一道道沙丘，身上发出的热量在后面留下一尾水汽，逼着他不断前行。当他在约五公里外发现一个相对干燥的区域时，方才停了下来。他躺在那里，少量晨露蒸腾出恼人的湿气，将他裹在中间；他的身体刚好处在长长的塔影之外，这道影子继续向东延伸，跨过一座又一座沙丘。

远处，那座三千米高塔不可思议的犹如一根长针直刺云霄。只有将雷托的指令与伊克斯人的想象力创造性地结合起来，才构思得出这样一座建筑物来。高塔直径一百五十米，塔基在沙面下扎根之深不亚于塔高。塔身巧妙运用了塑钢与超轻合金两种建材，既有足够的韧性抵御强风，又耐风沙侵蚀。

由于太钟爱这个地方，雷托严格限制自己驾临的次数，为自己制定了一长串必须遵守的规则：一言以蔽之，非到“十分必要之时”不许前来。

只要躺在这里稍事休息，他就能暂时卸下金色通道的重负。莫尼奥，能干而可靠的莫尼奥，会保证赛欧娜在黄昏时分准时抵达。雷托有一整天的时间放松遐想，玩玩假装对一切漠不关心的游戏，还能如饥似渴地直接吸取大地的养分，在奥恩城和帝堡里他从来无法如此尽兴。在那些地方，他只能鬼鬼祟祟地穿行于狭窄通道，还得小心翼翼地运用预知力才能避开四处的水团。而在这里，他能尽情遨游于沙海，汲取自然的滋养茁壮成长。

他翻滚着，压得沙粒吱吱作响；他弯曲身体，享受着纯粹的动物快感。他感觉沙虫的自我正在复苏，一股健康的电流传遍全身。

现在太阳已经高挂在地平线之上，为高塔勾勒出一幅金色的轮廓。空气中飘散着沙尘的苦味，还有远处多刺植物在些微晨露的刺激下发出的味道。他以高塔为圆心缓缓绕着大圈，速度越来越快，同时思索着赛欧娜的事。

这件事不能再拖，必须考验她了。莫尼奥心里和雷托一样清楚。

就在那天凌晨，莫尼奥说：“陛下，她有严重的暴力倾向。”

“她刚得了肾上腺素成瘾症。”雷托说，“该来个‘强制戒断’了。”

“强制什么，陛下？”

“这是一种古老说法，意思是采取必要的休克疗法，彻底断了她的瘾头。”

“哦……我明白了。”

这一次，雷托觉得莫尼奥的确是明白了。莫尼奥自己就经历过“强制戒断”。

“年轻人没有能力去作艰难的决定，他们能作的决定都是直接跟暴力有关，能刺激肾上腺素飙升的。”雷托解释道。

莫尼奥默默回忆了片刻，说：“这非常危险。”

“这就是你在赛欧娜身上看到的暴力。就连老人也难免沾染一点，年轻人更是喜欢在里面打滚。”

天光越来越亮，雷托一边回想着这番对话，一边围着高塔转圈。沙地逐渐变干，快感也越发强烈。他放慢爬行速度。一阵风从背后吹来，把自己排出的氧气和一股燧石燃烧味卷进那尚具人类知觉的鼻孔。他深深吸了口气，使本已放大的意识变得更加敏锐。

白天这段时间他为自己安排了几件事。其中一项就是思考接下来的会面，仿佛古代斗牛士细细盘算即将首度交锋的公牛。虽然莫尼奥能保证赛欧娜不会携带任何有形的武器前来，但她依然是一个头顶利角的劲敌。雷托要确保自己熟知赛欧娜的每一个强项和弱项。只要有机会，雷托还将动之以情。她必须为考验做好准备，一定要用精心布置的铁丝网敛住她内心的锋芒。

午后，沙虫分身已心满意足，雷托返回高塔，爬上御辇，启动浮空器上升到顶层一扇落地窗的边缘，这扇窗只有他本人下指令才能开启。当天余下的时间，他就躺在这间凌云阁里，思索着，谋划着。

夜幕刚刚降临，空中传来一架扑翼飞机振动机翼的嗡嗡声。莫尼奥来了。

守时的莫尼奥。

在雷托的操控下，凌云阁伸出一块着陆台。扑翼飞机滑降而来，收拢机翼，轻轻落在着陆台上。雷托眺望着渐浓的夜色。赛欧娜下机后朝他冲过来，显然对这没有护栏的高台感到害怕。她穿着一件不带徽记的黑色制服，外披白袍。一进入塔内，她就偷偷向后瞥了瞥，随后望向凌云阁中央、御辇上的那具庞大身躯。扑翼飞机起飞，消失在黑暗中。雷托没有收回着陆台，并让落地窗开着。

“这座塔另一头有个阳台。”他说，“我们去那儿。”

“为什么？”

赛欧娜的声音流露出满腹狐疑。

“听别人说那里凉快。”雷托答，“我自己在那儿吹着小风时，也的确感到脸颊上有微微的凉意。”

赛欧娜在好奇心的驱使下走近了他。

雷托关上了她身后的落地窗。

“从阳台看出去夜景美极了。”雷托说。

“我们为什么来这里？”

“因为这里不会有人偷听。”

雷托掉转御辇，无声无息地驶向阳台。借助室内隐藏式照明装置发出的微光，她看到他在移动。他也听到她跟了上来。

这座弧形阳台在塔堡的东南面，装有齐胸高的透空栏杆。赛欧娜走到栏杆前，环视着眼前的荒漠。

雷托感觉她在等自己发话。有些话要在这里说出来，只让她一个人听到。不管说的是什么，她都会倾听并作出毫无掩饰的反应。雷托的目光越过她望向沙厉尔的边界，一号月亮已经升上地平线，勉强可以看到一条扁扁的线，那就是人造围墙。他运用增强的目力分辨出远处移动着一支来自奥恩城的队伍，发着暗光的畜力车缓缓行驶在通往泰伯村的大道上。

他能在记忆里调出那个村子的画面——一座草木掩映的村庄，坐落在墙根内侧一片湿润的土地上。他的保留地弗雷曼人照管那儿的枣椰树、高杆草，甚至蔬菜农场。今非昔比了，想当年，凡是住人的地方，即便是仅靠一套蓄水箱和捕风器维持、稀稀拉拉散落着低矮植物的小盆地，在荒漠里也算草木茂盛了。跟泰布穴地一比，泰伯村简直是水的天堂。如今村里人人知道，在沙厉尔围墙的另一侧，泛着银色月辉的艾达荷河正笔直向南流去。保留地弗雷曼人从里侧翻不过陡直的围墙，但他们心里清楚那儿有条河。大地也知道。泰伯村民将耳朵紧贴地面，就能听见大地另一头传来的汩汩水流声。

现在应该有夜鸟沿着那道堤岸飞行，雷托想，日出后这些生物会回到另一个世界。沙丘星已经在它们身上实现了进化奇迹，它们仍旧离不开沙厉尔。雷托曾见过那些鸟在水面上投下暗影，偶尔啜一口水，泛起的涟漪随河流漂逝而去。

即使离得这么远，雷托还是能感觉到水的力量，往昔的豪情已经离他远去，犹如这道向南直奔农场与森林的水流。这条河穿行于绵延起伏的群山，一路擦过郁郁葱葱的植被，昔日沙丘星的沙漠地块几乎荡然无存，只有这片遗世独立的沙厉尔依然守护着过往。

雷托还记得那些伊克斯机械咆哮着在地表上强行撕开这条水道。时间似乎转瞬即逝，只过了三千年而已。

赛欧娜不安地回头瞧了瞧雷托，但他仍然没有开口，目光紧盯着远处。一座倒映于远方云朵上的小镇在地平线上方闪耀着淡琥珀色的光。雷托从方向和距离判断是沃尔波特镇，那里曾是个苦寒之地，远在阳光低斜的北方，现在被阴差阳错地投映到了温暖的南方。这座熠熠生辉的小镇仿佛在他心里开启了通往过去的一扇窗。他感到这束光穿透了已取代皮肤的厚厚鳞膜，直击心头。

我很脆弱，他想。

然而，他知道自己将成为这个地方的主宰。而这座星球是他的主宰。

我是它的一部分。

他直接吞食沙土，只是不能碰水。他的人嘴和人肺仅用于呼吸，刚够维持残余的人性……和说话的功能。

雷托朝赛欧娜的后背开口道：“我喜欢聊天。我害怕总有一天不能再说话了。”

月光下，她犹犹豫豫地转过身盯着他，带着明显的嫌弃表情。

“我知道在很多人眼里我是个怪物。”他说。

“为什么带我来这儿？”

直奔主题！她不绕弯子。这是大部分厄崔迪人的行事作风，他想。他希望在育种计划中保留这一个性。它带有一种强烈的认同感。

“我要看看时间怎么改变了你。”他说。

“为什么？”

她的声音里带着些许惧意，他想。她以为我要审问她那不值一提的叛乱和余党的名字呢。

在他沉默的时候，赛欧娜说：“你要杀我吗，就像杀我朋友那样？”

她听说了使馆的战事。她估计我对她过去的叛乱活动掌握得一清二楚。莫尼奥教训过她了，该死！算了……换成我或许也会这样做的。

“你真的是神吗？”她问，“我不明白我父亲怎么会信这个。”

她还有一丝怀疑，他想，我仍有回旋余地。

“各人定义不同。”他说，“对于莫尼奥，我是神……这是事实。”

“你曾经是人。”

他开始欣赏她跳跃的思维了。这股毫不掩饰的追根究底的好奇劲儿正是厄崔迪人的标志。

“你对我好奇。”他说，“彼此彼此，我也对你好奇。”

“你怎么会觉得我在好奇？”

“你小时候经常不眨眼地盯着我看。今晚我看到了同样的目光。”

“是的，我想知道成为你是一种什么感受。”

他打量了她一会儿。她眼睛下方蒙着月影，双眼隐在暗处。他能想象她的眼睛跟自己一样也是全蓝的，香料上瘾的那种蓝。这么一想，赛欧娜竟跟早已故世的甘尼有几分相似，从脸型到眼睛的位置都有点像。他差点把这个告诉赛欧娜，但话到嘴边又咽下了。

“你吃人类的食物吗？”赛欧娜问。

“披上沙鲑皮肤之后的很长一段时间，我有饥饿感。”他说，“偶尔我想吃点东西，但食物总是让我反胃。沙鲑的纤毛在我体内四处蔓延。吃东西成了一件麻烦事。如今我只吃些干的东西，有时就着香料。”

“你……吃美琅脂？”

“有时。”

“可你已经没有人类的食欲了呀。”

“我没这么说。”

她瞧着他，静候下文。

雷托欣赏她这种无言的提问方式。她很聪明，又在短暂的人生中学到了很多东西。

“饥饿是一种黑暗的感觉，一种我无法缓解的痛苦。”他说，“那时我会奔跑，像发狂的野兽一样在沙丘上奔跑。”

“你……奔跑？”

“那段日子，我的腿相对于身体还比较长。我可以来去自如。但饥饿的痛苦从来没有离开过我。我觉得那是渴求失去的人性。”

他觉察到她心里已经勉强生出了点同情，所以才会有这一连串的问题。

“你还……痛苦吗？”

“现在只有轻微的灼痛。这是我变形末期的一个征兆。再过几百年，我就重返沙漠了。”

他看见她在身体两侧捏紧拳头。“为什么？”她问，“为什么要这么干？”

“这种变化不见得都是坏事。比如今天我就很舒服，非常自在。”

“还有我们看不见的变化。”她说，“我知道一定有。”她松开了拳头。

“我的视觉和听觉都变得极其敏锐，但不包括触觉。除了脸以外，我已经丧失了以前的触觉。我怀念那种触觉。”

他再次注意到她流露出勉强的同情，她试图设身处地去体会。她想要了解他！

“你活了这么久，”她说，“对时间的流逝有什么感觉？是不是觉得日子越过越快了？”

“很奇怪，赛欧娜。有时候时间过得飞快，有时又慢得像在爬。”

在交谈的过程中，雷托慢慢调暗了凌云阁里的隐藏式照明灯，并驱动御辇渐渐靠近赛欧娜。现在，灯已全熄，只剩下月光。御辇前端伸进了阳台，他的脸离赛欧娜仅有大约两米。

“我父亲告诉我，”她说，“你越老，你的时间就走得越慢。你是这样跟他说的吗？”

她在试探我有没有说实话，他想，这么说她不是真言师。

“凡事都有相对性，不过相比人类对时间的感觉，的确如此。”

“为什么？”

“这跟我的变化有关系。到最后，我的时间会凝固，我就像一粒冻在冰里的珍珠。之后我的新身体会四分五裂，每一部分都藏着一粒珍珠。”

她背过身不看他，面朝沙漠说道：“我在这儿的暗头里跟你说话，几乎忘记你是谁了。”

“所以我把会面安排在这个时间。”

“可为什么要在这个地方呢？”

“因为只有这个地方让我有家的感觉。”

赛欧娜转身靠在栏杆上，盯着他。“我想看看你。”

他打开了凌云阁里所有的灯，包括阳台外檐一排刺眼的白色球形灯。灯一亮，墙内就伸出一张伊克斯制透明罩，在赛欧娜背后将阳台封了个严实。她被身后突然动起来的罩子吓了一跳，接着明白过来似的点了点头。她以为这是为了防御偷袭。其实不然，这张透明罩只是为了阻挡携带潮气的夜虫。

赛欧娜自下而上打量雷托的身体，目光在由腿退化来的残根处停留了一会儿，随后挪到双臂和双手，最后移到脸上。

“你的官方史书记载所有厄崔迪人都是你和你妹妹甘尼玛的后代。”她说，“这和《口述史》说的不一样。”

“《口述史》是正确的。你的祖先是哈克·艾尔-艾达。我和甘尼只有名义上的婚姻关系，是为了巩固权力。”

“就像你跟那个伊克斯女人的婚姻？”

“这不一样。”

“你会有孩子吗？”

“我从来没有生育能力。我还没到生育年龄就选择了变形这条路。”

“你是从小孩子直接变成——”她指了指，“这个的？”

“是的，没有过渡。”

“一个小孩怎么知道选择哪条路？”

“我是全宇宙最老的孩子之一。另一个是甘尼。”

“我听过关于你们祖先记忆的故事！”

“是真事。我们都在这儿。《口述史》不是这么说的？”

她转过身，僵硬地背对着他。这个人类姿势又一次勾起了雷托的兴趣：既排斥，又不设防。一会儿，她转了回来，凝视着那张嵌在层层皮褶里的脸庞。

“你有厄崔迪人的面相。”她说。

“我跟你一样老老实实地继承了这张脸。”

“你那么老……为什么没有皱纹？”

“我的人类部位不会像平常人那样老化。”

“这就是你选择这条路的原因吗？”

“为了延年益寿？不。”

“我搞不懂怎么会有人作出这样的选择。”她咕哝了一句，接着提高嗓门说，“永远不知道爱……”

“别犯傻了！”他说，“你说的那不叫爱，而是性。”

她耸耸肩。

“你觉得最可怕的事是放弃了性？不，这绝不是最大的牺牲。”

“那是什么？”这不情愿的一问暴露了她心底受到了触动。

“我走在伙伴们中间，没有一次不受侧目。我不再属于你们。孤零零一个。爱？爱我的人很多，但我的外形让他们敬而远之。中间这道鸿沟，赛欧娜，没有一个人有胆量跨过。”

“连你的伊克斯女人都不敢吗？”

“不，她敢，但她不能。她不是厄崔迪人。”

“你是说我……能？”她用一根手指点着自己胸口。

“要是有足够多的沙鲑的话。可惜的是，它们全都包裹在我的肉体上了。不过，假如我死了……”

这种想法让她陷入了无言的恐惧，她摇起头来。

“《口述史》有可信的记述。”他说，“别忘了你是相信《口述史》的。”

她不停地摇头。

“这里没有秘密。”他说，“关键在于变形的初始时刻。你的意识必须同时向内和向外推进，无限的意识。我可以为你提供足够的美琅脂，来完成这一步。有了足够的香料，你就能撑过最初那段难熬的时光……还有之后的所有阶段。”

她不由发起抖来，紧盯着他的眼睛。

“你知道我说的是实话，对不对？”

她点点头，颤抖着深吸了一口气，说：“你为什么要这样干？”

“另一条路远比这可怕。”

“另一条路是什么？”

“到时候你会明白的。莫尼奥就是这样。”

“你那该死的金色通道！”

“恰恰相反。非常神圣。”

“你把我当成傻瓜……”

“我认为你缺乏经验，但能力强大，你丝毫不怀疑自己的潜力。”

她深吸了三口气，稍稍定了定神，说：“如果你不能跟这个伊克斯人交合，为什么……”

“孩子，你怎么如此偏执？这跟性无关。在认识赫娃之前，我不可能有伴儿。我没有同类。在这空无的宇宙中，我孤独无依。”

“她是你的……同类？”

“这是有预谋的。伊克斯人特意把她制造成这个样子。”

“制造……”

“别犯蠢！”他抢白道，“她本质上是神的陷阱。连猎物都无法拒绝她。”

“你为什么要告诉我这些？”她轻声说。

“你偷了我两卷日记的副本。”他说，“你也读过宇航公会的译本，已经知道怎么对付我了。”

“你都知道？”

他看见她重新拾起力量，勇气又回来了。“你当然知道。”她自答。

“这就是我的秘密。”他说，“你无法想象，我有多少挚爱的伙伴在眼皮底下悄悄离去……就像你父亲现在这样。”

“你爱……他？”

“我也爱你母亲。有时他们去得快，有时又是在痛苦中慢慢离开的。每一次我都异常痛苦。我可以扮作无情，我可以作出必要的决定，甚至杀人的决定，但我摆脱不了痛苦。在很长很长的一段时间里——你偷的那些日记有如实记载——那是我唯一了解的情感。”

他看见她两眼润湿，但下巴的线条仍旧显得愤怒而刚毅。

“这些都不是你独揽大权的理由。”她说。

雷托忍住笑。终于谈到了赛欧娜反叛的根源。

谁赋予的权力？我的统治有何公义可言？靠鱼言士之力将我的统治强加在他们身上，对人类的进化何益之有？我熟悉所有那些革命说教、问题圈套和大而无当的言辞。

“你没有发现，你的反叛帮助我巩固了权力。”他说。

她成熟的时机尚未来到。

“我从来没有选择你来统治。”她说。

“但你让我变得更强大。”

“怎么会？”

“就因为你反对我。我用你们这些人来磨尖爪子。”

她马上扫了眼他的手。

“打个比方而已。”他说。

“我最终还是惹恼你了。”她觉得他的话里满含怒气。

“你没有惹恼我。我们血脉相连，一家人可以直言不讳。事实上，我怕你的程度远远超过你怕我。”

这句话让她吃了一惊，不过只有一眨眼工夫。他看见她先是相信，双肩随之绷紧，接着心生疑惑。她低下头，又抬眼望他。

“雷托大神怎么会怕我？”

“怕你无知的暴力。”

“你是说你的肉体会受到伤害？”

“我不会警告你第二遍，赛欧娜。我玩文字游戏是有限度的。你和伊克斯人都清楚，是我爱的人会受到肉体伤害。不用多久，大部分帝国人也都会知道。这种消息传得很快。”

“而且每一个人都会质问你凭什么独揽大权！”

她的声音里透着快意。雷托不禁怒火中烧。他发现很难抑制这股怒气。他憎恶人类的这一面情感。幸灾乐祸！这种情绪维持了片刻，然后他决定反击，从对方已暴露的弱点撕破其防线。

“我的统治权来自我的孤独，赛欧娜。我的孤独分为自由的一面和公仆的一面。自由的一面确保我不会被任何人类集团收买，而公仆的一面要求我倾尽君主之力为你们服务。”

“可伊克斯人已经逮着你了！”她说。

“不。他们送给我的礼物会让我更强大。”

“那只会削弱你！”

“也对，”他承认，“但我仍然掌控着非常强大的力量。”

“哦，对。”她点头道，“我知道这个。”

“你不知道。”

“那我相信你会解释给我听的。”她挖苦说。

他话音太轻，她不得不前倾身子才能听到：“任何地方的任何人都不能要求我做任何事——无论是分权还是妥协，其他政府形式即使是再小的萌芽也不允许出现。我就是唯一。”

“就连那个伊克斯女人也不能……”

“她跟我太像了，不会以这种方式来削弱我。”

“但是当伊克斯使馆遭到攻击……”

“愚蠢还是会惹我发火的。”他说。

她对他怒目而视。

雷托认为这是她在不知不觉中摆出的一个漂亮姿态。他知道自己已经促使她思考了。他肯定她从没想过权力竟然会与唯一性密切相关。

他对着她一言不发的怒容说道：“我的政府是独一无二的，在整个人类历史上都没有出现过。我只对我自己负责，按我的牺牲索取足够的回报。”

“牺牲！”她冷笑着说，不过他还是听出了她语气中的犹疑，“每个暴君都会说这种话。你只对你自己负责！”

“所以我对每一个活人负责。我会保护你们度过这些时期的。”

“度过哪些时期？”

“本来可能出现但永远不会出现的时期。”

他看出来她心里没底。她不相信自己的直觉，即未经训练的预测能力。她一时心血来潮，会作出类似偷日记的那种决定，但在了解到真相后，她会忘记这个决定的初衷是什么。

“我父亲说你很会玩文字游戏。”她说。

“他理当了解。不过有些知识你只有亲身参与才能掌握，躲在一边看两眼、动动嘴皮子是没用的。”

“他指的就是这个。”她说。

“你说得很对。”他同意道，“它不合逻辑，却是一道光，一只能看见外物但看不见自身的眼睛。”

“我没兴趣再聊了。”她说。

“我也是。”他又想：我已经看得够多，也尽力了。她袒露了自己的疑惑。被无知蒙蔽的人是多么脆弱啊！

“你什么也没有说服我。”她说。

“这不是我们会面的目的。”

“那目的是什么？”

“看看你是否准备好接受考验了。”

“考验……”她向右歪了歪脑袋，盯着他。

“别给我装傻。”他说，“莫尼奥跟你说过。我现在告诉你，你已经准备好了！”

她费劲地想咽一口唾沫，说：“什么……”

“我已经通知莫尼奥，让他把你送回帝堡。”他说，“下一次碰面，我们就能知道你到底是块什么料了。”

35

你听说过香料大仓库的神话吗？是的，我也知道这个故事。是一个总管当趣事讲给我听的。故事说有一个美琅脂仓库，巨大无比，像一座山。这座仓库藏在一颗遥远星球的地下深处。不是厄拉科斯星。不是沙丘星。香料在很久以前就藏好了，甚至比第一帝国和宇航公会的出现还要早。故事还说保罗·穆阿迪布去了那里，与这座仓库毗邻而居，一直靠香料活着、等待着。总管不明白为什么这个故事会让我心烦意乱。

——《失窃的日记》

艾达荷气得发抖，正沿着灰色塑石走廊大步流星地走向帝堡寓所。每经过一个岗哨，女兵都会“啪”的一声立正。艾达荷一个人也没回应。他知道自己搅起了她们的不安。没有人会看错司令的情绪。但他依然重重迈着步子，靴子砸在地面上的声音沿着墙壁一路回荡。

他还在回味那顿午饭——带有古怪熟悉感的厄崔迪式筷子餐：一小份辣味人造肉，外围一圈香草调味的焙烤什锦谷物。他用一杯清澄的西缀特果汁把这些都灌了下去。莫尼奥找到了独自坐在卫兵食堂一角的艾达荷，盘子边上支着一张地区作业计划。

莫尼奥径自坐到艾达荷对面，把作业计划拨到一边。

“神帝叫我带个信给你。”莫尼奥说。

他生硬的语气让艾达荷意识到这不是一次邂逅。其他人也感觉到了。周围几张桌子的女人们都静下来竖耳倾听，严肃的气氛逐渐扩散到了整个食堂。

艾达荷放下筷子：“嗯？”

“这是神帝的原话。”莫尼奥说，“‘邓肯·艾达荷竟然迷上了赫娃·诺里，这是我运气不好。这件倒霉事不能再继续下去了。’”

艾达荷面露愠色，紧抿嘴唇，但没有开口。

“这种蠢事让我们大家都面临危险。”莫尼奥说，“诺里是神帝的未婚妻。”

艾达荷竭力压着火气，可情绪还是从言语中透了出来：“他不能娶她！”

“为什么？”

“他在玩什么把戏，莫尼奥？”

“我只是给你传这条口信，别的与我无关。”莫尼奥说。

艾达荷声音低沉，语带威胁：“但他信任你。”

“神帝同情你。”莫尼奥撒了个谎。

“同情！”艾达荷喊出这个词，食堂里更安静了。

“诺里当然是个有魅力的女人。”莫尼奥说，“但她不属于你。”

“神帝发过话了，”艾达荷冷笑着说，“所以谁也不能有异议。”

“我认为你明白这条口信的意思。”莫尼奥说。

艾达荷把自己推离餐桌。

“你去哪儿？”莫尼奥问。

“我这就去找他摊牌！”

“这等于自杀。”莫尼奥说。

艾达荷怒视着他，陡然意识到四周的女人们都在聚精会神地聆听。艾达荷脸上忽然现出一副神情，穆阿迪布倘若在世，会管它叫作“逗魔鬼开心的表情”。

“你知道老一辈厄崔迪公爵常说什么吗？”艾达荷嘲弄地问道。

“有关系吗？”

“他们说，当你仰视任何绝对主宰的时候，也就丧失了一切自由。”

莫尼奥在恐惧中直僵僵地凑近艾达荷。他的嘴唇几乎没动，声音如同耳语：“不要说这种话。”

“因为这里的女人会打小报告？”

莫尼奥摇了摇头，不敢相信眼前的事。“你比其他任何一个邓肯都莽撞。”

“是吗？”

“别再这样了！你这种态度极端危险。”

艾达荷听到整个食堂紧张地骚动起来。

“他顶多把我们杀了。”艾达荷说。

莫尼奥用紧绷而压低的声音说：“你个蠢货！虫子受到一丁点儿刺激就会把他控制住。”

“你是说虫子？”艾达荷故意大声说出来。

“你必须相信他。”莫尼奥说。

艾达荷左右看了看。“是的，我猜她们都听到了。”

“几十亿几十亿的人集中在他一个人身上。”莫尼奥说。

“我听说了。”

“他是神，而我们是凡人。”莫尼奥说。

“神怎么会作恶？”艾达荷问。

莫尼奥把椅子向后一顶，腾的一下站起来。“随你便吧！”随后猛一转身，疾步冲出食堂。

艾达荷扫了眼食堂，发现所有卫兵都在盯着他看。

“莫尼奥没有主见，但我有。”艾达荷说。

他惊讶地瞥见有几个女人竟然现出讥笑。她们接着吃起饭来。

艾达荷大步走在帝堡走廊里，一边回想刚才那场对话，一边琢磨莫尼奥的怪异举动。他能看出莫尼奥的恐惧，甚至也能理解，但这种恐惧似乎比怕死厉害得多……远远超过怕死。

虫子会把他控制住。

艾达荷觉得莫尼奥说漏了嘴，不经意间泄了密。这是什么意思？

比其他任何一个邓肯都莽撞。

艾达荷想到这句话就来气，别人把他当成一个陌生人来同他自己作比较，而他不得不忍受着。其他邓肯要有多小心？

到了寓所门前，艾达荷把一只手放到掌锁上，心里犹疑起来。他觉得自己像一只逃回巢穴的猎物。食堂里的卫兵一定已经把刚才那场对话报告给了雷托。神帝会怎么做？艾达荷的手在锁上扫了一下。房门往里打开。他进入前厅，关上门，可眼睛还盯着门看。

他会派鱼言士来逮我吗？

艾达荷环视了一圈。这是一处普通的门厅——设有衣架和鞋架、一面全身镜和一口武器柜。他瞧了瞧关着的柜门。里面没有一件武器能对神帝构成真正的威胁，连激光枪都没有……尽管所有记录都显示激光枪对虫子是没有杀伤力的。

他知道我会反对他。

艾达荷叹了口气，朝通往起居区的拱门望过去。原来那批轻软的家具由莫尼奥换成了更厚重硬实的家具，其中一部分明显是弗雷曼式样的——挑选自保留地弗雷曼人的库藏。

保留地弗雷曼人！

艾达荷啐了一口，大步走过拱门。往屋里只走了两步，他就愕然刹住脚步。北窗的柔和光线正照着坐在低矮吊索沙发上的赫娃·诺里。她穿着一件凸显身材的亮闪蓝袍子，正抬头望他。

“感谢诸神你还好好的。”她说。

艾达荷回头瞧了瞧前厅和掌锁门，又不解地看着赫娃。除了几名特许的卫兵没人打得开这扇门。

看到他一脸疑惑，她笑着说：“那些锁是我们伊克斯人制造的。”

艾达荷发现自己全在为她担心。“你来这儿干吗？”

“我们必须谈谈。”

“关于什么？”

“邓肯……”她摇摇头，“关于我们。”

“他们警告你了。”他说。

“他们要我拒绝你。”

“是莫尼奥叫你来的！”

“在食堂听见你们说话的两个女兵——是她们带我来的。她们认为你非常危险。”

“这就是你来的原因？”

她站起身，这个优雅的动作让艾达荷想起雷托的祖母杰西卡——两个人都能如行云流水般控制肌肉，每个细微动作都那么美。

他震惊地想到了什么。“你是贝尼·杰瑟里特……”

“不！她们是我的导师，但我不是贝尼·杰瑟里特。”

他脑子里布满疑云。雷托的帝国究竟运行着怎样的效忠机制？一个死灵对这些东西能了解多少？

我死后发生的那些变化……

“我猜你只是个单纯的伊克斯人。”他说。

“请别挖苦我，邓肯。”

“那你究竟是谁？”

“我是神帝的未婚妻。”

“你会忠贞地服侍他吗？”

“我会。”

“那我们没什么好谈的了。”

“除了我们之间的这件事。”

他清了清嗓子：“什么事？”

“这种吸引力。”她抬起一只手让他别说话，“我想投入你的怀抱，我知道那里有爱和庇护。你也希望这样。”

他僵住了。“神帝不许这样做！”

“可我已经在这儿了。”她朝他走近了两步，长袍在身上微微荡漾。

“赫娃……”他干咽了一下，“你最好离开。”

“谨慎不是最好的选择。”她说。

“要是他发现你在这儿……”

“就这么离你而去可不是我的风格。”她再一次举手示意他别开口，“生育我、训练我都只为了一个目标。”

她的话让他不寒而栗，同时警觉起来。“什么目标？”

“引诱神帝。哦，他知道这个。他不会改变跟我有关的任何事。”

“我也不会。”

她又靠近了一步。他闻到了她乳香味的温暖气息。

“他们把我造得太好了。”她说，“我的设计目标是取悦厄崔迪人。雷托说他的邓肯比许多厄崔迪人更像厄崔迪人。”

“雷托？”

“我该怎么称呼我的未婚夫呢？”

她一面说一面继续靠近艾达荷。两人如磁铁般吸在了一起。赫娃将脸颊贴住他上衣，抱着他，手臂感受到他坚实的肌肉。艾达荷将下巴埋在她的头发里，一股麝香味扑鼻而来。

“这太疯狂了。”他悄声说。

“是的。”

他抬起她的下巴，吻她。

她把身子紧贴着他。

两个人都很清楚接下来会发生什么。他抱起她走向卧室，她并没有抗拒。

中间艾达荷只说过一次话：“你不是第一次。”

“你也不是，亲爱的。”

“亲爱的，”他耳语着，“亲爱的，亲爱的，亲爱的……”

“我在……我在！”

一切归于平静之后，赫娃将双手枕在脑后，在凌乱的床上扭动舒展身体。艾达荷背对她坐着，眼望窗外。

“你都有哪些情人？”他问。

她用一只手肘支起身子。“我没有别人。”

“可……”他转过头朝下看着她。

“在我十几岁时，”她说，“有个小伙子很想要我。”她笑了笑，“事后，我感到很羞耻。我真是容易上钩！我觉得辜负了那些信任我的人。可他们发现这件事后都很高兴。怎么说呢，我猜那是一次考验。”

艾达荷皱起眉。“跟我一样？想要你？”

“不，邓肯。”她的表情严肃起来，“我们为彼此带来欢乐，因为这是爱。”

“爱！”他的话音里透着苦涩。

她说：“我叔叔马尔基过去常说爱是赔本买卖，因为你得不到保证。”

“你叔叔马尔基是个聪明人。”

“他很蠢！爱不需要保证。”

艾达荷抽了抽嘴角表达笑意。

她露齿一笑。“你知道，当你只希望让对方快乐而不顾后果的时候，这才是爱。”

他点点头。“我只怕你有危险。”

“我们该是谁还是谁。”她说。

“我们以后怎么办？”

“这段经历我们会珍惜一辈子。”

“这话听上去好像……都结束了。”

“是的。”

“但我们还要再见面的，每隔……”

“永远不会跟这次一样了。”

“赫娃！”他扑上床，把脸埋进她的胸口。

她抚摸他的头发。

他的脸蒙着，发出模糊不清的声音：“万一有了孩子……”

“嘘！应该有孩子的话自然会有。”

艾达荷抬起脑袋望着她。“可他一定会知道的！”

“他无论怎样都会知道。”

“你认为他真的知道一切？”

“也不是一切，但这件事他会知道。”

“怎么会？”

“我会告诉他。”

艾达荷把自己从她身上推开，坐直在床上，脸上交织着气恼与困惑。

“我必须这样做。”她说。

“如果他要害你……赫娃，我听说过这种事。你可能非常危险！”

“不。我也有需要。这个他懂。他不会害我们两个的。”

“可他……”

“他不会毁了我。如果害你，我就毁了，他会明白这一点的。”

“你怎么能嫁给他？”

“亲爱的邓肯，难道你看不出来他比你更需要我吗？”

“但他不能……我是指，你不可能……”

“你我共享的欢乐，我无法从雷托那里得到。他无能为力。他对我坦白过。”

“那为什么不能……要是他爱你……”

“他有更宏大的计划和更深远的需求。”她伸出胳膊，双手握住艾达荷的右手，“我刚开始了解他的时候就明白了。他的需求比你我的都要深远。”

“什么计划？什么需求？”

“去问他。”

“你知道吗？”

“知道。”

“你是说你相信那些个……”

“他有真诚和善良的一面。这是我在亲自跟他打交道时了解到的。我的伊克斯主人也许在我体内植入了一种化学物质，现在我发现的东西已经超出了他们的预设范围。”

“这么说，你相信他！”艾达荷愤然道。他想从她手中抽出自己的手。

“如果你去见见他，邓肯，而且……”

“他永远不会再见我了！”

“他会的。”

她把他的手抬到嘴边，吻他的手指。

“我只能受人摆布。”他说，“你让我害怕……你们俩……”

“我从来不认为侍奉神是一件轻松的事。”她说，“但没料到会这么艰难。”

36

记忆对于我具有奇特的意义，这种意义我希望别人也能分享。人们拼命逃避祖先记忆，把自己躲藏在一面厚厚的神话屏障之后，这一行为总让我感到惊诧。哦，我不指望他们像我一样去重历每一个活生生的可怕瞬间。我也能理解，他们或许不愿陷入一大堆关于祖先的细枝末节之中。你有理由担心自己的分分秒秒为他人所占。然而，这些记忆自有其深意。我们如巨浪般席卷着祖先一同前行，裹挟着过去所有的企盼、悲喜与苦乐。只要人类尚存，那些记忆就不会完全没有意义和影响。伴随我们的是无限之光明，即永恒的金色通道，我们将不断为之效忠，每个人的付出虽然微小，却都源自天启。

——《失窃的日记》

“我这次传你来，莫尼奥，是因为卫兵向我汇报了一些事。”雷托说。

他们待在昏暗的地宫里，莫尼奥提醒自己，神帝在这儿作过一些极其痛苦的抉择。那些报告莫尼奥已有耳闻。他一下午都在等待召见，谕令是在晚饭后不久送达的，一阵恐惧瞬间吞没了他。

“是不是关于……关于邓肯的，陛下？”

“当然是关于邓肯！”

“我听说，陛下……他的行为……”

“不可救药的行为，莫尼奥？”

莫尼奥低下头。“您说得是，陛下。”

“特莱拉人还需要多长时间供应下一个？”

“他们说出了些问题，陛下。可能还要两年左右。”

“你知道卫兵跟我说什么了吗，莫尼奥？”

莫尼奥屏住呼吸。如果神帝听说了最近那件……不会！就算是鱼言士也被那种公然犯上之举吓坏了。要不是邓肯，任谁都会被那些女人亲手结果了。

“嗯，莫尼奥？”

“我听说，陛下，他召集了一队卫兵，盘问她们的出身。哪里出生的？什么血统？童年怎么过的？”

“而且她们的答复没让他满意。”

“他吓唬她们，陛下。他一定要问出个所以然来。”

“的确，好像多问几遍就能弄清真相似的。”

莫尼奥暗自希望神帝挂心的事只此一件。“为什么邓肯们总要来这一手，陛下？”

“这是他们的早期训练造成的，厄崔迪式训练。”

“这跟其他训练有什么区……”

“厄崔迪人依赖他们统治的人而生存。他们以被统治者的生活来衡量自己政府的好坏。所以邓肯们总想了解人民过得怎么样。”

“他在一个村子里待了一整晚，陛下。他已经走了几个镇。他见过……”

“全看你怎么来解释调查结果，莫尼奥。没有判断，情报就毫无用处。”

“我注意到他有自己的判断，陛下。”

“每个人都有判断，但邓肯们往往相信这个宇宙被我的意志绑架了。而且他们知道你不能以正义的名义作恶。”

“是不是他说你……”

“这是我说的，我心中全体厄崔迪人说的。这个宇宙不允许这种事存在。你的努力结果不会持久，假如你……”

“可是，陛下！你不作恶！”

“可怜的莫尼奥。你看不见我已经创造了一套非正义的手段吗？”

莫尼奥接不了话。他意识到神帝表面上的情绪缓和让自己掉以轻心了。然而现在，莫尼奥感觉到那具庞大身躯正在蠢蠢欲动，而他又离得这么近……莫尼奥扫了一眼地宫中央大殿，暗想有不计其数的人丧命于此地，又供奉于此地。

我的大限到了吗？

雷托沉吟道：“靠绑架不可能取得成功。这是一种奴役。不能由一类人主宰另一类人。这个宇宙不允许这种事存在。”

这些话久久不散，在莫尼奥的意识里翻腾，与他感觉到的神帝体内涌动的异变形成骇人的对比。

虫子来了！

莫尼奥再次扫视地宫大殿。这地方比凌云阁糟糕多了！能藏身的地方太远。

“嗯，莫尼奥，你怎么看？”雷托问。

莫尼奥壮起胆子轻声说：“陛下的话对我很有启发。”

“启发？你没有启发！”

莫尼奥绝望地说：“可我侍奉陛下！”

“你要侍奉神？”

“是的，陛下。”

“是谁创立了你的宗教，莫尼奥？”

“是您，陛下。”

“说得不错。”

“谢陛下。”

“不要谢我！告诉我什么样的宗教组织能长存！”

莫尼奥后退了四步。

“站住别动！”雷托命道。

莫尼奥一时语塞，他浑身颤抖着摇起头来。终于，这个没有答案的问题还是抛在了他面前。不回答，就是死路一条。他低下头等待着。

“我来告诉你，可怜的仆人。”雷托说。

莫尼奥又生出了希望。他抬眼偷觑神帝的脸，发现他的目光没有失焦……双手也并未颤抖。也许虫子没有现形。

“宗教组织维持一种世俗的主仆关系。”雷托说，“它们设立一个竞技场，把追逐权力的狂人还有他们那些短视的偏见统统吸引过去！”

莫尼奥只有点头的份儿。神帝的手是不是抖了一下？那张可怕的脸有没有往“皮风帽”里缩进去一点？

“私底下调查阴暗面，这就是邓肯们爱干的事。”雷托说，“邓肯们对民众过于同情，对友谊又过于挑剔。”

莫尼奥研究过沙丘星古老沙虫的全息影像，一张栽满晶牙的巨嘴喷出熊熊烈火。他观察着雷托身体表面微凸的环节。是不是更鼓了？“风帽脸”下面会不会又张开一张嘴？

“邓肯们心里清楚，”雷托说，“我有意忽视穆罕默德和摩西的警告。连你也知道，莫尼奥！”

这是怪罪。莫尼奥先是点头，接着又摇头。他犹豫着是否要继续冒险后撤。经验告诉莫尼奥，这类说教再持续不多一会儿，虫子便会现形。

“是什么警告？”雷托问，声音带着轻佻的嘲弄。

莫尼奥微微耸了耸肩。

突然，大殿里充满雷托低沉的中音，这是一句流传了千百年的古语：“汝等皆为神仆，不得彼此为仆！”

莫尼奥绞着双手喊道：“我侍奉您，陛下！”

“莫尼奥，莫尼奥，”雷托的声音低沉而洪亮，“一百万个谬误加在一起也得不到一个真理。真理因其不朽而为人所知。”

莫尼奥唯有一声不吭地站在那里哆嗦。

“我本想安排赫娃和你育种，莫尼奥。”雷托说，“现在太晚了。”

出自雷托之口的每一个字都要经过一段延迟才能进入莫尼奥的意识。他觉得这些字眼都是孤立而无意义的。赫娃？赫娃是谁？哦，对了——神帝的伊克斯准新娘。和我……育种？

莫尼奥摇着头。

雷托的话音里带着无限伤感：“终有一天你也会弃世而去。你的所有努力都将烟消云散吗？”

就在他说话的当口，毫无先兆地，他的身子猛地一个翻滚，以惊人的速度和力量从御辇上弹射下来，眨眼就落到了莫尼奥面前仅几厘米的地方。莫尼奥大叫着在地宫里逃窜起来。

“莫尼奥！”

雷托这一声喊让总管止步于电梯门口。

“那个考验，莫尼奥！我明天考验赛欧娜！”

37

在没有纷扰、没有迷惑的永恒意识中，我认清了我是谁。我创造了一个既无自我亦无中心的世界，一个连死亡都只是比喻的世界。我不追求任何结果。这个世界必须无欲无求，不会自我完善，甚至不存在远景。这个世界唯有无所不在的原初意识。它是一束光，穿过我的宇宙之窗。

——《失窃的日记》

太阳升上来了，将耀眼的光芒洒在一道道沙丘上。雷托感受着身下沙地的温柔抚摸，但耳边传来的却是沙粒与沉重身躯的刺耳摩擦声。这种感觉上的冲突他已经习惯了。

他听到赛欧娜走在身后，步履轻盈；他还听见沙粒轻轻撒落的声音，那是她爬上了一座与他差不多高的沙丘。

我越坚持，就越脆弱，他想。

近些日子，当他进入沙漠时，经常会冒出这个想法。他抬头仰望。天空没有一丝云彩，这种湛蓝色在沙丘时代绝对见不着。

若没有无云的天空，沙漠会成什么模样？可还是很遗憾，沙漠丧失了沙丘星的那种银色调。

这里的天气由伊克斯卫星控制，并不尽如他希望的那样完美。幻想依赖机器实现完美，结果总是因人工控制而功亏一篑。不过，这些卫星还是发挥了足够稳定的作用，在这个上午呈现给他一个平静的沙漠。他的人肺深吸一口气，听了听赛欧娜有没有跟上来。她刚才停下了脚步。他知道她在欣赏风景。

雷托觉得自己凭借想象力，犹如魔术师一般变出了这一切，造就了此时此刻的自然环境。他能感觉到卫星的存在。各种精密设备不间断地监控调节大股水平与垂直气流，仿佛在为冷热气团的舞蹈伴奏。当初伊克斯人猜测他会将这种尖端技术用于新型“水利专制”——制造干旱或强风暴来惩罚反对他统治的人，一想起这个他就暗自发笑。当他们发现自己想错了的时候，是多么吃惊啊！

我有更精妙的统治艺术。

他轻缓地移动起来，在沙面游弋，从沙丘上一滑而下，一次也没回头看过尖细的高塔，他知道这座塔不久就会消失在白日的热雾之中。

赛欧娜一反常态，顺从地跟在后面。是内心的疑惑在起作用。她读过偷来的日记。她听过父亲的警告。现在，她不知道该怎么想。

“这是什么考验？”她刚才问莫尼奥，“他会干什么？”

“考验每次都不同。”

“他是怎么考验你的？”

“不会跟你一样。你要是听了我的经历，只会更加困惑。”

雷托暗中倾听莫尼奥为女儿做准备工作，他帮她穿上真正的弗雷曼蒸馏服，外披一件黑袍子，再把靴泵安装到位。莫尼奥都没忘。

在俯身帮她调整靴子的时候，莫尼奥抬起头来。“虫子会现形。我只能告诉你这个。你必须在虫子面前找到一条生路。”

莫尼奥站起来，介绍蒸馏服的原理，解释蒸馏服如何回收身体水分。他指导她抽出积存袋的管子，吸一口，再封住管口。

“进了沙漠之后你身边只有他一个。”莫尼奥说，“在沙漠里，夏胡鲁永远不会远离你。”

“要是我不去呢？”她问。

“你最终还是会去……但可能回不来。”

这场对话发生在小帝堡的底楼大厅里，而雷托正等在凌云阁。听到赛欧娜已准备停当，他开启御辇浮空器飘然而下，投入黎明前浓黑的夜色中。御辇进入底楼时莫尼奥和赛欧娜正往外走。莫尼奥上了地面不远处的一架扑翼飞机，在机翼轻轻的嗡鸣声中离去了。雷托命赛欧娜检查底楼厅门是否关严，又举头看了看直插天穹的高塔。

“横穿沙厉尔是唯一一条路。”他说。

他自顾自从塔脚出发，甚至没有令她跟上来，一切听凭她的理智、好奇和疑惑。

雷托游下沙丘坡面，经过一处基底岩石的外露部分，又翻上另一个较平缓的沙坡面，在身后为赛欧娜开辟出一条路径。弗雷曼人把这种压实的小道称作“神赐予疲累者的礼物”。他缓缓前行，给赛欧娜留出足够的时间去领会：这是他的领地，他的自然栖息地。

他出现在另一座沙丘顶部，回身看她的进度。她循着他辟出的路径前行，直到登上丘顶才停下脚步。她先瞧瞧他的脸，然后环视了一圈地平线。他听到她急促的吸气声。热雾遮住了高塔的上部，而底部应该是遥遥隐现。

“它就是这个样子。”他说。

他知道，沙漠里有些东西会跟弗雷曼人的永恒灵魂交谈。他选择这块地方是为了更充分地展现沙漠的震撼力——这座沙丘比其他的略高。

“好好看看它。”他说完从沙丘另一面滑下，不让庞大身躯挡住她的视野。

赛欧娜慢慢地再次瞭望了一周。

雷托了解她现在的内心感受。高塔底部已经变成一个模模糊糊不起眼的光点，除此之外，地平线上再无一丁点儿凸起——平坦，一望无垠的平坦。没有植物，没有活物。从她的立脚处到那条遮住更远处景物的大地弧线，距离约为八公里。

雷托停在丘顶下面一点，他说：“这是真正的沙厉尔。只有亲自走进来，你才能认识它。‘拜尔赫比勒马’只剩下这些了。”

“无水之海。”她悄声说。

她又一次转身放眼望了望整条地平线。

没有风。雷托知道，在没有风的时候，那种寂静会噬咬人的灵魂。赛欧娜开始觉得失去了所有熟悉的参照点，被丢弃在危险的空间里了。

雷托瞥了瞥前方的一座沙丘。那是一列小矮丘，由山脉分化而成的一堆堆碎石渣土。他依然一言不发，让沉默来分担自己的任务。他想象这些沙丘是绵延不尽的，就像过去那样环绕星球一周，这么一想连心情都愉快起来了。然而，即便是所剩无几的沙丘也仍在不断退化。沙厉尔早就告别了昔日肆虐沙丘星的科里奥利风暴，顶多只有一些强风和偶尔出现的热气旋产生点局部作用。

此时恰好一位迷你“风魔”舞过，往南去了一段距离。赛欧娜的目光追随着风迹。她兀然说道：“你有个人信仰吗？”

雷托盘算着如何回答。人进了沙漠是多么容易产生有关信仰的想法啊，这总让他感到诧异。

“你竟敢问我有没有个人信仰？”他反问。

他知道赛欧娜心有惧意，但她依然不露声色地转身朝下盯着他看。胆子大向来是厄崔迪人的一个特点，他提醒自己。

她没开腔，他说：“你的确是厄崔迪人。”

“这是你的回答？”她问。

“其实你想知道什么，赛欧娜？”

“你信什么？”

“嗬！调查我的信仰。好吧，告诉你——我相信没有神的干预，就不会无中生有。”

他的话让她迷惑。“这怎么能算……”

“Natura non facit saltus. 【29】”他说。

她摇摇头，不明白他脱口而出的这句古话。雷托翻译道：“大自然不会跳跃。”

“这是什么语言？”她问。

“一种在我的宇宙中无人再说的语言。”

“那你说它干吗？”

“激发你的古老记忆。”

“我没有古老记忆！我只想知道你为什么把我带到这儿来。”

“让你体会体会过去。过来，爬到我背上。”

她起先有些踌躇，后来觉得反对无济于事，便滑下沙丘，爬上了他的后背。

雷托等着她在上面跪稳当。如今跟他熟悉的旧时代不同了。她手里没有造物主矛钩，无法在他背上站立。他将前节部位稍稍抬离沙面。

“为什么要我干这个？”这句问话的语气表明，她觉得趴在上面傻乎乎的。

“我想让你体会一下，我们过去是怎么高高地骑着巨型沙虫，在这片土地上纵横驰骋的。”

他开始在接近丘顶的高度沿沙丘滑行。赛欧娜看过类似的全息影像，理性上了解这是怎么回事，但真的身临其境，心还是怦怦乱跳。他知道她会兴奋。

啊，赛欧娜，他想，你连我要怎么考验你都不想一想了。

雷托硬了硬心肠。我不能有怜悯心。她死就死。不管谁死，都是必然的结果，没什么。

随后他又想到，连赫娃·诺里也难免一死。问题是，任谁也不该死啊。

他发现赛欧娜开始享受骑在背上的感觉了。他觉察她的重心微微后移到腿部，并抬起了头。

他朝外一拐，沿一条蜿蜒的峡谷前行，与赛欧娜同享旧日的欢快。雷托稍稍瞥了一眼前方地平线上的残余山体，仿佛一粒静待萌发的昔日之种，提醒人们沙漠里还存留着一股自我维持、自我生长的力量。他暂时忘却了沙厉尔是这座星球上仅存的一小片沙漠，在充满危机的环境中勉强维生。

然而，这只是旧时代的幻觉。他在行进中意识到了这一点。白日梦，毫无疑问，他心想，只要他的强制性稳定还在继续，这个白日梦仍会不断消逝。就连这条颇有气势的峡谷也比以往那些要小。更没有一座沙丘能与过去的相提并论。

这一整片由人工维护的沙漠猛地给他带来一种荒谬感。他在两座沙丘间的砾石地上大幅减速，几乎停了下来，同时回忆着维持整个系统运行都用上了哪些人力物力。他想到星球旋转会形成巨大的气流，促成大团冷热空气的交换——所有气候现象都由装有伊克斯设备和聚热碟的微型卫星监控。假如高高在上的监测系统真能看见东西，那么它们会在某种程度上把沙厉尔当作环绕着实体墙和冷空气墙的“沙漠保护区”。这样一来沙漠边缘容易结冰，因而还需要进一步实施气候调节。

这个工程不简单，雷托不计较这类偶尔的失误。

他继续游过一道道沙丘，暂时忘记了这片沙漠其实是微妙平衡的结果，也不再去想中央沙地外围的砾石荒原，而是尽情遨游于这波浪凝结的“固态海洋”。他转身向南，沿残余山体前进。

他知道大多数人对他痴迷于沙漠心存怨念。他们感到不安，也不愿面对此事。但赛欧娜就躲不开了。不论她望向哪里，沙漠都在强调自身的存在。她默默地骑在他背上，他知道她的视野很充实。老而又老的记忆已开始翻腾。

不到三小时，他来到了一个鲸背沙丘区，其中有些沙丘与盛行风错开一个角度，长度超过一百五十公里。再过去有一条夹在沙丘之间的岩质廊道，通往一个约四百米高的星状沙丘区。最后，他们来到中央沙海里一个辫状沙丘区，这儿的高气压和带着静电的空气让他精神为之一振。他知道这种奇效也会发生在赛欧娜身上。

“这儿是远征之歌的发源地。”他说，“《口述史》里有完整收录。”

她没有搭话，但他知道她听到了。

雷托放慢速度，跟赛欧娜聊起弗雷曼人的历史。他感觉到这激起了她的兴趣。她甚至偶尔还会提个问题，不过他也觉察出她的恐惧正在积聚。现在连小帝堡的底部也看不见了。她在这里找不到一件人造物。她还会想，他聊些无关紧要的小事，其实是为某些可怕的事打前站。

“男女平等的思想起源于这里。”他说。

“你的鱼言士否认男女平等。”她说。

雷托觉得，相比根据触觉，根据她充满质疑的话音更容易判断她蜷在后背的哪个位置。雷托停在两座辫状沙丘的交汇处，让热烘烘的氧气排放消停一会儿。

“今非昔比了。”他说，“男人和女人的确有不同的进化需求。但就弗雷曼人而言，他们形成了一种相互依靠的关系。当生存问题迫在眉睫时，自然就会培养出男女平等的思想。”

“你干吗带我来这儿？”她问。

“看看我们身后。”他说。

他感觉到她在转身。接着她说：“叫我看什么？”

“我们有没有留下痕迹？你能看出我们是从哪儿来的吗？”

“现在有点风。”

“把我们的痕迹都盖住了？”

“我想是的……没错。”

“是这片沙漠造就了我们的过去和现在。”他说，“这是一座包含我们全部传统的现成博物馆。那些传统从未真正丢失过。”

雷托看到从南方地平线刮来一股小沙暴，所谓“基布利风【30】”。他看见打头阵的是一条条狭窄的沙尘带。赛欧娜自然也注意到了。

“你为什么不说干吗带我来这儿？”她问，声音里透着明显的恐惧。

“可我已经告诉你了。”

“你没有！”

“我们走了多远，赛欧娜？”

她想了想。“三十公里？二十公里？”

“不止。”他说，“我在自己的地盘走得很快。你没感觉到刮在脸上的风吗？”

“有感觉。”她气冲冲地说，“那你问我走了多远干什么？”

“下来，站在我能看见你的地方。”

“为什么？”

很好，他想，她觉得我会把她撂在这儿，而我的速度她是赶不上的。

“下来，我会解释的。”他说。

她从他背上滑下，绕到前面能看见他脸的地方。

“当你感到充实的时候时间会过得飞快。”他说，“已经过去将近四个小时了。我们走了大约六十公里。”

“这有什么要紧的？”

“莫尼奥在你长袍口袋里放了干粮，”他说，“吃一点儿，我解释给你听。”

她在口袋里摸到了一方脱水蛋白能量块，一边啃一边盯着他看。这是一种纯正的弗雷曼传统食品，甚至还按老配方加了一点美琅脂。

“你已经感受了过去。”他说，“现在，我必须引导你感受未来，感受金色通道。”

她咽了一口。“我不相信你的金色通道。”

“如果你想活下去，就得相信它。”

“这就是你的考验吗？要么信仰雷托大神，要么死？”

“你绝不需要信我。我要你信自己。”

“为什么我们走了多远是一件要紧事？”

“这样你就能知道自己还要走多远。”

她一只手摸着面颊。“我不……”

“你现在站立的地方，”他说，“正是无限之中心。转头看看，你就理解什么叫无限了。”

她左右望了望连绵的沙漠。

“我们将一起走出我的沙漠。”他说，“就我们俩。”

“你又不用走。”她讥讽道。

“一个比方而已。但你得走，我保证。”

她朝他们的来路看了看。“所以你问我是不是留下了痕迹。”

“就算有痕迹，你也不能走回头路。我的小帝堡里一点维生的东西也没有。”

“没有水？”

“什么也没有。”

她在肩上摸到积存袋的管子，吸了一口，放回原位。他注意到她小心地封上了管口，但没有拉上面罩把嘴遮住，而雷托听到莫尼奥告诫过她别忘了这一步。她露出嘴是为了方便说话！

“你的意思是我逃不开你。”她说。

“你想离开就能离开。”

她转了一圈，瞧了瞧这片荒漠。

“关于这片辽阔的沙地有一句老话，”他说，“沿任何一个方向走都没有区别。有一定道理，但我不会全信。”

“我真的来去自由，不受你管吗？”

“自由会是一种非常孤独的状态。”他说。

她指着两人身下这座沙丘的一面陡坡说：“我可以直接从这儿下去……”

“如果我是你，赛欧娜，就不会往这个方向走。”

她瞪着他。“为什么？”

“在沙丘的陡坡面，除非你沿着自然曲线走，否则沙子可能会崩塌下来把你埋住。”

她朝下望着沙坡，一边消化这条知识。

“看看语言有多美？”他问。

她把目光转到他脸上。“我们可以走了吗？”

“你来这儿是学习珍惜闲暇时间的。还有谦卑。别急。”

“但我们没有水，除了……”

“只要精打细算，蒸馏服能让你活下去。”

“可它能让我们维持多长时间……”

“你的急躁惹我烦了。”

“我们只有我口袋里这点干粮。到时候我们吃什么……”

“赛欧娜！有没有发现你说话的时候已经把‘我们俩’绑在一起了？我们吃什么？我们没有水？我们可以走了吗？它能让我们维持多长时间？”

她试图咽口唾沫，他察觉到她的嘴巴发干。

“我们可以互相依靠吗？”他问。

她不情不愿地说：“我不知道怎么在这里生存。”

“而我知道？”

她点点头。

“我为什么要把这些宝贵的知识分享给你？”他问。

她耸了耸肩，这个可怜的动作触动了他。沙漠灭人锐气真是太快了。

“我会把知识教给你的。”他说，“你也必须找到有价值的东西来和我分享。”

她从头到尾打量着他的身躯，目光在曾是腿脚的鳍足上逗留片刻，又移回他的面孔。

“胁迫别人订下的协议不能算协议。”她说。

“我没有对你使用暴力。”

“暴力有很多种。”她说。

“你是指我把你带到这个死亡之地来？”

“我有选择吗？”

“生为厄崔迪人本来就不容易。”他说，“相信我，我知道的。”

“你不必这么干。”她说。

“这你就错了。”

他别转身，划着波浪线游下沙丘。他听见她脚下打着滑、跌跌撞撞地跟了上来。雷托完全进入一片沙丘阴影之后停了下来。

“我们白天待在这儿。”他说，“夜里赶路消耗的水分比较少。”

38

任何语言都有一个极可怕的词：军人。它的同义词贯穿于我们的历史：约加尼、骑兵、轻骑兵、卡利波、哥萨克、迪兰齐夫【31】、军团兵、萨多卡、鱼言士……我都知道。这些词在我的记忆里列队而立，提醒着我：永远要把军队掌握在手中。

——《失窃的日记》

艾达荷总算找到了莫尼奥，在连接帝堡东西翼的那条地下长廊里。自两小时前的拂晓时分，艾达荷就一直在帝堡里四处寻觅总管，现在终于在走廊远远的另一头看到了他，他正跟一个隐身在门洞里的人说话。即使离得这么远，凭着站姿和那身一成不变的白制服，也一眼就能认出是莫尼奥。

地下五十米的走廊砌着琥珀色塑石墙，由调节为日间模式的光带提供照明。地下深处凉风拂面，地面卫星塔上竖有宛如长袍巨人的自摆翼，地下风就来自这套简单的系统。现在太阳已经烘热了沙地，自摆翼全部朝北，迎向灌入沙厉尔的凉爽空气。艾达荷边走边闻着带燧石味的清风。

他知道这条走廊应该代表什么。它的确具备一些古代弗雷曼穴地的特色。走廊很宽阔，足够雷托的御辇通行。拱顶看上去像岩石。不过两条光带跟整体氛围格格不入。进帝堡前艾达荷从没见过光带：在他的时代，光带是不实用的，消耗能源太多，维护成本太高。球形灯结构更简单，便于更换。不过他已经意识到，雷托几乎没有“不实用”这种概念。

雷托想要什么，自会有人提供什么。

艾达荷在长廊里走向莫尼奥，一种不祥之感油然而生。

走廊里排列着穴地式小房间，没有门，只挂着薄薄的黄褐色布帘，在微风中摆动。艾达荷知道这个区域大部分用作年轻鱼言士的宿舍。他看见这里有一间包含武器库、厨房、餐厅、维修车间等在内的综合厅。在不够私密的门帘后面，他还目睹了其他事情，让他大光其火的事。

莫尼奥朝艾达荷转过身。跟莫尼奥说话的女人退回屋内，放下了门帘，不过艾达荷还是瞥见了一张不算年轻、惯于下命令的面孔。艾达荷没有认出这位指挥官是谁。

艾达荷停在距莫尼奥两步远处，莫尼奥点点头。

“卫兵说你在找我。”莫尼奥开口道。

“他在哪儿，莫尼奥？”

“谁在哪儿？”

莫尼奥上下打量艾达荷，注意到他穿着一身老式厄崔迪黑色军服，胸口佩有红色鹰徽，高筒靴擦得锃亮。这个人有一种仪式感。

艾达荷急促地吸了口气，咬牙切齿地说道：“别跟我来这一套！”

莫尼奥看了看艾达荷别着的一把带鞘腰刀，又移开了目光。刀柄上镶着宝石，像是一件博物馆藏品。艾达荷在哪里搞到的？

“如果你是指神帝……”莫尼奥说。

“在哪儿？”

莫尼奥依然心平气和。“你为什么急着寻死？”

“她们说你跟他在一起。”

“那是之前。”

“我要找他，莫尼奥！”

“现在不行。”

艾达荷手按刀柄。“难道要我来硬的你才肯老实说吗？”

“我劝你别这么干。”

“他……在……哪儿？”

“既然你非要问，他和赛欧娜在沙漠里。”

“和你女儿？”

“还有谁叫赛欧娜？”

“他们在干什么？”

“她在接受考验。”

“他们什么时候回来？”

莫尼奥耸耸肩：“你莫名其妙生哪门子气呢，邓肯？”

“他要怎么考验你的……”

“我不知道。跟我说，什么事让你发这么大火？”

“这地方让我恶心！鱼言士！”他转头啐了一口。

莫尼奥瞥了眼艾达荷身后的走廊，想起他是从那儿一路走过来的。熟悉邓肯们的人，很容易猜到他为什么会火冒三丈。

“邓肯，”莫尼奥说，“处于青春期的女性跟男性一样，会受同性的身体吸引，这事再正常不过了。大多数人都会自然渡过这一关的。”

“应该禁止！”

“但这是我们传统的一部分。”

“禁止！那不是……”

“哦，消消气吧。你要是想扑灭它，它反而会烧得更旺。”

艾达荷狠瞪着他。“你说你不知道自己女儿在那边发生了什么事！”

“赛欧娜在接受考验，我跟你说过了。”

“这意味着什么？”

莫尼奥举起一只手遮住眼睛，叹了口气。他放下手，不明白自己为什么要忍受这个愚蠢而危险的老古董。

“这意味着她也许会死在那儿。”

艾达荷大吃一惊，火气也消了一点儿。“你怎么能允许……”

“允许？你觉得我还有选择吗？”

“每个人都有选择！”

莫尼奥唇间掠过一丝苦笑。“你怎么比别的邓肯蠢那么多？”

“别的邓肯！”艾达荷说，“他们是怎么死的，莫尼奥？”

“我们怎么死他们就怎么死。他们总有活到头的一天。”

“你在撒谎。”艾达荷咬牙说道，他狠命摁在刀柄上的指关节已经发白。

莫尼奥仍然不急不躁地说道：“小心一点儿。我的容忍也是有限度的，尤其是现在。”

“这个地方腐烂了！”艾达荷说。他用那只空手朝身后的走廊挥了一下。“有些事我永远都无法接受！”

莫尼奥目光朝向空空的走廊，但并没有在看什么。“你必须成熟起来，邓肯。必须成熟。”

艾达荷握紧刀柄。“这是什么意思？”

“眼下是敏感期。任何惊扰他的事，不管什么事……都必须杜绝。”

艾达荷已经到了爆发的边缘，之所以还没有动手，只是因为莫尼奥的态度里有一种说不清的东西在稳着他。然而话都已经说出口了，没法听而不闻。

“我不是没长大的小屁孩，可以让你……”

“邓肯！”艾达荷从没领教过性情温和的莫尼奥这么大声说话，一惊之下手也定住了，莫尼奥继续说道：“假如你的身体已经有了成熟的需求，而某些东西强制你留在青春期，这时你就会做出非常不得体的举动。释放自己吧。”

“你……是在……指责……我……”

“不！”莫尼奥冲走廊做了个手势，“哦，我知道你一定看见了那边的事，但这……”

“两个女人在疯狂接吻！你认为那不是……”

“那不重要。年轻人总是多方面探索自己的潜能。”

艾达荷极力克制着不发作，他将身体重心前移。“很高兴能看清你这个人，莫尼奥。”

“嗯，好吧，我也看清过你，不止一次。”

莫尼奥眼看这句话一下子把艾达荷的神思纠缠住了。死灵们总禁不住对那些前任们想入非非。

艾达荷哑着嗓子低声说：“你看清了什么？”

“你给过我珍贵的教导。”莫尼奥说，“每个人都在努力成长，但假如遭到阻挠，我们会把自身潜能转化为痛苦——寻求痛苦或施加痛苦。处于青春期的人尤其脆弱。”

艾达荷倾身靠近莫尼奥。“我说的是性！”

“当然。”

“你在责怪我幼稚……”

“是的。”

“我应该割掉你的……”

“哦，闭嘴！”

莫尼奥的声音不像贝尼·杰瑟里特的音言具有微妙的控制力，但自有一种一辈子都在发号施令的力量。艾达荷只能乖乖听从。

“抱歉。”莫尼奥说，“独养女的事搞得我心烦意乱……”他收住话头，耸了耸肩。

艾达荷深吸了两口气。“你们疯了，全疯了！你说你女儿可能会死，而你却……”

“你这个蠢货！”莫尼奥打断他，“知不知道你瞎操的那些闲心在我眼里算个什么！你那些愚蠢的问题，你那些自私的……”他摇摇头，咽下了后半句话。

“我体谅你，因为你有自己的麻烦事，”艾达荷说，“但要是你……”

“体谅？你体谅我？”莫尼奥颤抖着吸了一口气。太过分了！

艾达荷生硬地说：“我可以原谅你……”

“你！你唠叨性，唠叨原谅，唠叨痛苦……你觉得你跟赫娃·诺里……”

“别把她扯进来！”

“哦，是的。别把她扯进来。别把这份痛苦扯进来！你和她享受性爱，从来没想过断绝关系。告诉我，蠢货，在这件事上你的奉献精神哪儿去了？”

艾达荷窘迫地深吸了一口气。他并非不知道一贯稳重的莫尼奥心里憋着气，但没想到斥责起人来会……

“你觉得我残忍？”莫尼奥逼问，“我促使你去思考你想都不愿想的事。哈！圣上承受过更残忍的对待，那是只为残忍而残忍的对待。”

“你替他说话？你……”

“我最了解他！”

“他在利用你！”

“为了什么？”

“你说！”

“他是确保人类长存的最大希望……”

“歪门邪道不可能长存！”

莫尼奥的语气变得缓和，而说的话却让艾达荷惊愕。“我只对你说一遍。同性恋者从来都是拔尖的战士，能一定胜负的猛士。他们也是最出色的男女祭司。宗教里的独身习俗并非偶然。打仗最厉害的总是青少年士兵，这也不是偶然。”

“这就是反常的歪门邪道！”

“很正确。军事指挥官千百个世纪前就知道反常的性错位会变为痛苦。”

“这就是雷托大帝在干的事？”

莫尼奥依然用温和的口气说道：“暴力需要你制造痛苦，容忍痛苦。军队被一股深层的力量驱策到痛苦中之后，控制起来就会容易得多。”

“他把你也变成了怪物！”

“你说他利用我，”莫尼奥说，“可那是我情愿的，因为我知道他付出的要远比向我索取的多。”

“连女儿也在所不惜？”

“他毫无保留。我为什么要保留？哦，我还以为你了解这种厄崔迪精神呢。邓肯们对于这一点总是很明白的。”

“邓肯们！该死的，我不是……”

“你就是没胆子付出他索要的代价。”莫尼奥说。

艾达荷眨眼间抽刀出鞘，向莫尼奥猛刺过去。他出手迅疾，不料莫尼奥反应更快——侧身一闪，同时将艾达荷绊倒在地，把他脸朝下按在地板上。艾达荷两手向前乱抓，试图翻身跳起，接着又迟疑起来，他意识到自己竟然攻击起了一个厄崔迪人——莫尼奥正是厄崔迪人。艾达荷在震惊之下一动也不动。

莫尼奥起身站定，往下看着他，脸上现出一副古怪的悲哀神情。

“你要杀我，邓肯，最好背后偷袭。”莫尼奥说，“这样还能有几分把握。”

艾达荷单膝跪起，一只脚踩在地板上，但保持这个姿势没动，手里还紧握着那把刀。莫尼奥动作太快了，而且那么优雅——那么……那么举重若轻！艾达荷清了清嗓子：“你是怎么……”

“他花了很长时间育种才有了我们，邓肯，我们的各方面都得到了强化，包括速度、智力、自制能力、反应能力。你只是……只是一款老型号。”

39

你知道打游击的常说什么吗？他们声称自己没有经济体系，因此他们的反叛不会被经济战打败，还声称他们恰恰寄生在自己要推翻的体制上面。这些傻瓜只是算不清自己必然要付出的代价而已。这种做法只有死路一条。要知道，这场戏在奴隶制国家、福利国家、等级制宗教国家和社会主义官僚国家里反复上演——在任何创造并维持相互依存关系的社会中都不可避免。这条寄生虫太长，没有寄主就无法生存。

——《失窃的日记》

雷托和赛欧娜整个白天都待在沙丘的阴影里，只随着日头的移动而移动。他教她正午时分如何钻入沙下防暑，或者待在温度相对较低的沙丘间岩石层。

到了下午，赛欧娜会爬近雷托取暖，他知道这些日子自己总是有多余的热量。

他俩偶尔聊上几句。他向她诉说一度在此地盛行的弗雷曼式美德。她刺探着他的秘事。

有一次，他说：“你也许会觉得奇怪，来到这里，我的人性反而最强烈。”

听了他的话，她却没有充分意识到自己作为人类的脆弱，也没有想到她或许会死在这儿。即使在不说话的时候，她也没有拉起蒸馏服的面罩。

雷托知道这是一种无心之失，而直言相告并不会有什么好处。

天色向晚，夜寒渐渐侵入沙漠，他为她唱起《口述史》未收录的远征之歌。她喜欢他珍爱的一首歌，《列特进行曲》，这让他备感欣慰。

“货真价实的老调子，”他说，“来自前太空时期的古老地球。”

“你能再唱一遍吗？”

他在最悦耳的男中音里选了一个，这位早已作古的艺术家曾在大大小小的音乐厅里一展歌喉。

遗忘之墙遮我眼眸，

古老瀑布飞挂墙后，

万川汇一湍流奔涌！

浪花飞舞，

凿土成窟，

巨流滚滚涛声隆隆。

他唱完后，她沉默了一会儿，说：“这是一首奇怪的进行曲。”

“他们喜欢这首歌，因为它经得起分析。”他说。

“分析？”

“在我们的弗雷曼祖先来到这座星球之前，夜晚是讲故事、唱歌和吟诗的时间。而到了沙丘时代，这些事情都挪到了白天，穴地里是不见天日的。晚上他们要出去四处活动……就像我们现在这样。”

“可你刚才说的是分析。”

“这首歌表达了什么意思？”他问。

“哦。这……这只不过是一首歌。”

“赛欧娜！”

她听出了他声音里的火气，没有吭声。

“这座星球是沙虫的孩子，”他警告她，“而我就是沙虫。”

出乎意料的是，她竟然满不在乎地答道：“那告诉我这歌有什么意思？”

“虫儿离不开巢穴，正如我们离不开历史。”他说，“历史留下了洞窟，留下了飞溅的巨流刻下的所有信息。”

“我更喜欢舞曲。”她说。

这是一句轻率的回答，但雷托只当她变换了话题。他向她介绍起弗雷曼女人的婚嫁舞，其舞步最早模仿的是尘卷风。雷托对自己讲故事的本领颇感自豪。她入迷地听着，显然身临其境般看到了女人们在尽情旋转，踏着古老舞步甩动长长的青丝，乱发之下是一张张先祖的面容。

他讲完时天快黑了。

“来，”他说，“清晨和黄昏能看到剪影。让我们看看沙漠里是不是还有别人。”

赛欧娜随他登上一处丘脊，两人环视着渐黑的沙漠。只有一只鸟在他们头顶上空高高飞翔，是被这两个活物吸引过来的。雷托从它张开的翼尖和身形判断是一只秃鹫。他对赛欧娜说了。

“可它们吃什么？”她问。

“任何死了或快死的东西。”

她顿感震惊，仰头盯着这只孤鸟，它的飞羽已被最后一缕阳光镀成了金色。

雷托继续说道：“依然有人冒险走进我的沙厉尔。保留地弗雷曼人有时会走失。他们的确只擅长举办仪式。还有就是在沙漠边缘，我的狼群会在那儿留下点什么。”

听到这儿，她猛地背转身去，但雷托还是看到了那股仍在蚕食她的怒火。赛欧娜正在经受痛苦的考验。

“白天的沙漠几乎没有仁慈。”他说，“这也是我们要在夜里赶路的原因。对于弗雷曼人，白天只有抹平道路的漫天沙尘。”

她转过身，眼里闪着泪光，但神色已然镇定下来。

“这里现在有哪些生物？”她问。

“秃鹫、一些夜行动物、旧时代留下来的零星植物、穴居动物。”

“就这些？”

“是的。”

“为什么？”

“因为这里是它们的诞生地，我允许它们只认定这里。”

天色几近全黑，这个时间沙漠里只有忽闪的亮光。他在闪光的瞬间观察她，意识到她并没有明白他的言外之意。不过他知道这些意义会潜伏在她心里，折磨她。

“剪影。”她重提先前的话头，“我们上来的时候你本指望找到什么？”

“也许是远处的人影。你永远无法确定。”

“什么人？”

“我已经说过了。”

“要是你看到别人，会怎么做？”

“弗雷曼人习惯上把远处的人当作敌人，除非对方向空中扬沙。”

他说话时，夜幕已经完全降临了。

在骤然亮起的星光下，赛欧娜变成了一个会动的幽影。“扬沙？”她问。

“扬沙是一个有深意的动作，意味着：‘我们有难同当。沙子是我们唯一的敌人。我们喝的是沙子。握沙的手里没有武器。’你明白吗？”

“不明白！”她故意不说实话想让他难堪。

“你会明白的。”他说。

她一声不吭，带着满腔怒火沿沙丘的弧线大踏步从雷托身边走了开去。雷托远远地跟在后面，让他感兴趣的是，她本能地选择了正确方向。他能觉察到弗雷曼人的记忆正在她心里翻涌。

在两座沙丘即将交汇的下坡面，她等着他赶上来。他看见她的蒸馏服面罩仍然松耷耷地敞着。还不到训斥她的时候。某些潜意识的东西必须等待它们自然浮现。

他靠近时，她问：“这个方向不比别的方向差吧？”

“如果你认准这个方向的话。”他答。

她抬头瞧了瞧星星，他看到她认出了指极星，她的弗雷曼祖先就是靠着这几颗星星穿越沙地的。不过他也发现，她识认星辰主要依赖的是书本知识。她还没有开始接受内心的指引。

雷托抬起前节部位，借着星光向前方眺望。他们正在朝北面稍偏西的方向前进，这条路曾经越过哈班亚山脊和鸟巢洞，进入假墙山西段下面的沙海，直通风口关。这些地标现在都荡然无存了。他嗅了嗅带着燧石味的冷风，空气湿度有点大，让他感到不舒服。

赛欧娜继续赶路——这回放慢了速度，时不时瞥一眼星星来确定方向。她刚才还依赖雷托来确认方向，而现在已经靠自己认路了。他感觉到她谨慎的思维底下有一股骚动，他知道某些东西开始浮现了。正如沙漠人总是死心塌地地忠于旅伴，她的心里也生出了这种苗头。

我们知道，他想，假如跟旅伴走散，你会迷失在沙丘与岩石之间。单枪匹马走在沙漠里的人必死无疑。只有沙虫能在这里独自生存。

他远远地落在后面，不让自己行进时发出的沙粒摩擦声太过刺耳。他的人类分身必须在她心里占上风。他指望她的忠诚能起到作用。然而赛欧娜是暴脾气，胸中总憋着一团怒火——比他考验过的任何人都更叛逆。

雷托一面在她身后滑行，一面回顾育种计划，盘算着万一她通不过考验该采取怎样的替代方案。

夜越来越深，赛欧娜越走越慢。一号月亮已悬在头顶，二号月亮也高挂在地平线上方，她停下来歇歇脚，吃点东西。

雷托很乐意歇一会儿。与沙粒摩擦久了，沙虫分身会渐渐抬头，他身体周围充斥着因体温调节而释放的化学气体。“氧气增压器”正在稳定排放，他强烈感觉到体内活动着的蛋白质“工厂”和氨基酸资源，沙虫分身要靠它们来维持与人类细胞即母体之间的关系。沙漠加快了他的最终变形。

赛欧娜所站的位置接近一座星状沙丘的顶部。“你真的吃沙子吗？”他靠近时她问道。

“真的。”

她极目四望，地平线上月华如霜。“我们为什么不带上信号设备？”

“我希望你理解身外之物的意义。”

她朝他转过头。他脸上感觉到她的气息。她有太多水分散失到干燥的空气中了，却仍未想起莫尼奥的警告。这将是一场痛苦的教训，毫无疑问。

“我根本不理解你。”她说。

“但你的使命就是要做到这一点。”

“是吗？”

“否则你用什么来交换我给予你的东西呢？”

“你给了我什么？”这句话出口时带着满腔怨恨，还有一丝干粮里的香料味。

“我给了你单独和我共度这段时光的机会，你却毫不在乎。你把机会浪费掉了。”

“身外之物有什么说道？”她问。

他听到她的嗓音里已露出疲态，缺水的信号开始在她体内发出嘶吼。

“他们在古代活出了真性情，那些弗雷曼人。”他说，“他们的审美眼光仅限于有用的东西。我从来没碰上过一个贪婪的弗雷曼人。”

“这说明什么？”

“古代人带进沙漠的每一样东西都是必需品，别的什么也不带。而你的生活总也摆脱不了身外之物，赛欧娜，否则你不会提到信号设备。”

“为什么信号设备不是必需品？”

“信号设备什么也教不了你。”

他从她身边绕过，沿指极星所示方向前行。“来，让这黑夜给我们指引。”

她紧走几步，跟“风帽脸”齐头并进。“要是我不听你那该死的说教会怎么样？”

“你也许会死。”他说。

她沉默了一会儿，深一脚浅一脚地走在他身旁，偶尔瞟他一眼，对沙虫身体视而不见，目光只落在他尚存的人类特征上。过了一段时间，她开口道：“鱼言士说，我是按照你的配种指令生育出来的。”

“没错。”

“她们说你一直在做跟踪记录，你命令厄崔迪人配种来达到自己的目的。”

“也没错。”

“这么说《口述史》是对的。”

“我想你对《口述史》是深信不疑的吧？”

她自顾自继续发问：“要是你下令配种的对象不同意这档子事怎么办？”

“我给予他们充分的行动自由，只要按我的指令完成生育就行。”

“指令？”她怒气冲冲地问。

“是的。”

“你不能爬进每一间卧室，也不能每时每刻盯着每一个人的生活！你怎么知道别人是不是服从你的指令？”

“我知道。”

“那你就该知道我不会服从你的！”

“你渴吗，赛欧娜？”

她一愣。“什么？”

“口渴的人会谈论水，而不是性。”

她仍然没有封好面罩。他想：厄崔迪人总是热血沸腾，甚至不惜牺牲理性。

不到两小时，他们下坡出了沙丘区，来到一片疾风劲吹的砾石平原。雷托继续前进，赛欧娜不离他身旁。她时不时瞧一眼指极星。现在两颗月亮都低垂在地平线上方，每一块巨石都拖着两条长长的影子。

雷托发现，这类地形有时爬行起来比沙漠要舒服。硬石的导热性强于沙粒。他可以平贴在石头上，缓一缓体内“工厂”的加工速度。砾石，甚至大块岩石，都对他没有妨碍。

赛欧娜就有麻烦了，好几次差点崴了脚。

这片平原对于没走惯的人是个大考验，雷托想。视野贴近地面时，他们只能看见广袤的虚空，在月光下尤显诡异——远处是一座座沙丘，不管他们怎么走，这距离似乎始终不变——这里唯有永无止歇的风、散落的石块，和头顶上不通人性的星辰，除此之外别无一物。这是沙漠中的沙漠。

“弗雷曼音乐里那种永恒的孤寂就来自这里，”他说，“而不是来自沙丘。到了这里你才真正体会到，假使有流水的声音，假使这无尽的狂风能减弱威力，即便只减弱一点点，那也无异于天堂了。”

都说到这个份上了，她还是没有拉起面罩。雷托开始绝望了。

天亮时两人已经在平原上走了很远。

雷托停在三块堆作一堆的超大圆石旁，其中一块甚至比他还高。赛欧娜在他身上靠了一会儿，这个动作令他又燃起了几分希望。她后背一顶离开他，朝最高的那块石头攀爬上去。他看到她出现在圆石顶上，专注地向远方眺望起来。

雷托连看都不用看就知道她的视野里有什么：地平线上风沙如雾，将初升的太阳模糊成一团光晕；剩下的就只有平原和大风。

他身下的岩石带着沙漠清晨的寒意。低温下空气要干燥得多，他感觉很惬意。要不是赛欧娜，他会继续赶路，但赛欧娜明显筋疲力尽了。她从圆石上下来后又靠在他身上，过了近一分钟他才发现她在竖耳倾听。

“你在听什么？”他问。

她懒懒地答道：“你里面在咕隆咕隆叫。”

“这把火永远熄不了。”

这句话提起了她的兴致。她顶了一下，从旁边绕到正面直视他的面孔。“火？”

“每个活物体内都有一把火，有些烧得慢，有些烧得快。我这把火就比大多数人要旺。”

她在寒风中搂住自己。“那你在这儿不觉得冷喽？”

“不冷，但我看得出你冷。”他把一部分脸缩进“皮风帽”，将前节部位的末段向下弯出一道弧度。“有点像吊床。”他眼望下方说道，“你蜷在这儿会暖和起来的。”

她毫不迟疑地接受了他的邀请。

虽然是他主动提供的帮助，他还是发现她的信赖打动了自己。他现在的同情心比认识赫娃之前要强烈得多，但他必须克制住。他告诫自己，这件事容不得半点同情。种种迹象表明赛欧娜很可能会死在这儿。他必须做好失望的心理准备。

赛欧娜用一条胳膊挡住脸，合眼入睡了。

从来没有人像我这样经历过那么多的昨天，他提醒自己。

他知道，以普通人的眼光看，他在这里的所作所为简直就是残酷无情。他逼着自己退到记忆里，有意识地撷取人类历史中所犯下的错误。现在，亲历人类的错误是他最牢靠的精神支柱。了解错在哪里，才能制订出长远的纠偏计划。他必须对各种后果始终保持清醒的认识。假如后果不为人知或遭到隐瞒，教训也就丢了。

然而，他离沙虫越近，就觉得自己越难作出别人所谓“非人性”的决定。而在过去，他作这类决定都是毫不费力的。随着人性的渐渐丧失，他发现自己反而越来越受人性的牵制了。

40

在人类历史的发源地，我仰躺在一个极窄的洞穴里，进出只能靠蠕动而不是爬行。在那儿，我借着松明火把的摇曳之光，在洞壁和洞顶上描画各种猎物，还有我的人民的灵魂。透过一个完美的循环回窥祖先奋力追求灵魂的浮现，这是何其发人深省。那一声远古的呼喊回荡至今：“我在这里！”后世艺术巨匠指引我凝视着岩壁上木炭与植物染料留下的手印和流畅的肌肉线条。我们远远不只是单纯的机械现象！我的未开化分身发出质疑：“他们究竟为什么不愿离开洞穴？”

——《失窃的日记》

下午晚些时候，莫尼奥派人请艾达荷去办公室见面。艾达荷已经坐在寓所的帆布沙发上胡思乱想了一整天。每一种想法都起源于上午莫尼奥轻而易举把他撂倒在走廊地板上这件事。

“你只是一款老型号。”

艾达荷想来想去都觉得自己是无足轻重的。他感到自己的生存意志正在消散，只留下怒火燃烧后的灰烬。

我身上唯一有用的，就是一摊精液而已，他想。

这种想法不是导致轻生就是引向纵欲。他感觉自己被钉死在命运的棘刺上了，而且还遭受着来自四面八方的折磨。

身穿挺括蓝军服的年轻传信兵带来的是又一次折磨。听到敲门他低低地应了一声，传信兵走进来，在连接前厅的拱门下站定，迟疑着没有开腔，而是对他察言观色起来。

闲话传得真快啊，他想。

艾达荷看见她站在拱门内，一副鱼言士精英的形象——比一般人更多几分性感，却又不是特别撩人。蓝军服未能掩盖她坚挺的胸部和翘臀。他抬眼看了看她淘气的面孔和一头金发——侍祭的发型。

“莫尼奥派我来问候您。”她说，“有请您到他办公室见面。”

艾达荷去过他办公室几次，第一次所见印象最深。去之前他就知道，这里是莫尼奥待得最多的地方。屋内摆着一张带漂亮金色纹理的深棕色木桌，约两米长一米宽，桌腿粗而短，四周堆着灰色坐垫。艾达荷觉得这张桌子是个贵重的稀罕物件，也是作为这里唯一的重点精心挑选的。屋内除了这张桌子，就是坐垫——同地板、四壁和天花板一样都是灰色——再无其他家什。

考虑到主人的地位，这间屋子算小的，长不过五米，宽仅四米，但天花板很高。相对的两面窄墙各设一狭长玻璃窗采光。窗口视点极高，一扇俯瞰沙厉尔西北边缘与禁林的交界线，另一扇面向西南面的滚滚沙丘。

反差很大。

有趣的是，桌子进一步加深了这个第一印象。桌面似乎在展示什么叫“杂乱无章”。薄薄的晶纸散得到处都是，完全遮住了桌面，只隐隐透出一些木纹。有的晶纸上印有精致的文字。艾达荷认出了加拉赫语和其他四种文字，包括稀有的过渡语种——珀斯语。有几张一看就是平面图，还有些龙飞凤舞地写着贝尼·杰瑟里特特有的粗黑软笔花体字。最令他感兴趣的是四根长约一米的白色轧制管——这是配合违禁计算机用的三维输出装置。他怀疑终端设备就藏在某面墙的一块嵌板之后。

莫尼奥派来的年轻传信兵清了清嗓子，把正在出神的艾达荷拉回现实。“我应该怎么向莫尼奥回话？”她问。

艾达荷盯着她的脸。“你想怀上我的孩子吗？”他问。

“司令！”显然，与这个提议相比让她更意外的是他答非所问。

“啊，对了，”艾达荷说，“莫尼奥。我们怎么跟莫尼奥说呢？”

“他等着您答复，司令。”

“我的答复真的有什么意义吗？”艾达荷问。

“莫尼奥让我转达您，他希望同您和赫娃小姐一起谈谈。”

艾达荷模模糊糊来了一点兴致。“赫娃跟他在一起？”

“也派人去传她了，司令。”传信兵又一次清了清喉咙，“司令要我今晚再来吗？”

“不用了，不过还是谢谢你。我改主意了。”

他觉得她巧妙地掩饰了失望之情，但口气正式得有些僵硬：“我可以回莫尼奥说您会去吗？”

“就这样说。”他挥手示意她退下。

她走后，艾达荷本想不去理会这次邀见，但好奇心渐渐抬头。莫尼奥安排赫娃在场一起谈话？为什么？他觉得这样就能让艾达荷振作起来？艾达荷咽了口唾沫。一想到赫娃，他空落落的心就感到充实。不能不理会莫尼奥的邀见。有一股可怕的力量将他与赫娃绑在了一起。

他站起身，由于长时间没动弹，肌肉已经发僵。好奇心外加这股力量驱使他行动起来。他来到走廊里，不顾卫兵们投来窥探的眼光，听凭内心难以抗拒的命令将自己带往莫尼奥的办公室。

艾达荷进办公室时赫娃已经到了。她坐在莫尼奥对面，中间隔着那张杂乱无章的桌子。她穿着一双红色便鞋，两脚蜷在身下的灰垫子旁边。艾达荷刚看见那身配绿色编织腰带的棕色长袍，她就把头转了过来，接下来他的目光就完全聚焦在她脸上了。她嘴巴动了动想叫他的名字，但没有发出声音。

连她也听说了，他想。

这个想法反倒让他打起了精神。当天的所有念头开始在脑海中重新组合成形。

“请坐，邓肯。”莫尼奥说。他指了指赫娃边上的一只坐垫。他的声音带着一种古怪的迟疑语气，除了雷托几乎无人留意过。他目光下垂，停留在杂乱的桌面上。斜阳照着一件金色镇纸——一座水晶火焰山上栽着一株结满宝石果的仙树，在凌乱的桌面上投下了蛛网般的影子。

艾达荷按莫尼奥的示意坐在一只垫子上，注意到赫娃一直看着他。接着她转头望向莫尼奥，艾达荷觉得她的眼神中带着怒意。莫尼奥还是穿着那件素白色制服，领口敞开，露出皱纹密布的脖子和一些赘肉。艾达荷直盯着莫尼奥的眼睛就是不开腔，迫使对方打破沉默。

莫尼奥回视着艾达荷，发现他仍旧穿着上午相遇时的那件黑军服，前襟下方甚至还沾有些许污迹，是被莫尼奥撂倒在走廊地板时蹭上的。但艾达荷没有再佩带那把历史悠久的厄崔迪刀。这让莫尼奥感到不安。

“我今天上午的所作所为是不可原谅的。”莫尼奥说，“所以我不求你原谅。我只希望你能理解我。”

艾达荷留意到赫娃对于这番开场白并不感到意外，可以想见两人在艾达荷到场前已经谈论过什么了。

艾达荷没有答话，莫尼奥继续说道：“我无权让你产生自卑感。”

艾达荷发现莫尼奥的言语和态度在自己心中激起了奇怪的反应。他依然觉得自己在智谋和能力方面一败涂地，自己那个时代已经远远落伍了，但他可以肯定莫尼奥并没有在耍弄自己。出于某些原因，总管袒露了真诚的秉性。认识到这一点，艾达荷觉得雷托的宇宙、鱼言士无法无天的性亢奋、赫娃有目共睹的率真——一切事物——都构成了新的关系，一种他能理解的关系，仿佛这屋里的三个人是全宇宙仅剩的真正人类。他的答话带着狠狠的自嘲：“当我跟你动武的时候，你完全有权利自我保护。看到你这么能干我只有高兴。”

艾达荷转向赫娃，没等他开口，莫尼奥先说话了：“你不必替我辩解。我觉得她对我的不满已经根深蒂固了。”

艾达荷摇摇头。“我还没说，甚至还没想，这里的人就知道我要说什么、想什么了吧？”

“你有一点很让人钦佩，”莫尼奥说，“就是不掩饰自己的想法。而我们——”他耸耸肩，“就不得不更谨慎一些。”

艾达荷看了看赫娃。“他代表你说话？”

她把手放到艾达荷手里。“我代表我自己。”

莫尼奥伸长脖子盯着那两只扣在一起的手，随后又重重地坐回垫子，叹了口气。“你们这样可不行。”

艾达荷更紧地握住她的手，并感到她有力的回应。

“在你们提问之前我先说一下，”莫尼奥说，“神帝对小女的考验还没有结束，他们都没回来。”

艾达荷觉得莫尼奥在努力保持冷静。赫娃也听出来了。

“鱼言士说的是真的吗？”她问，“赛欧娜通不过就会死？”

莫尼奥默然不语，脸绷得像一块岩石。

“这是不是类似于贝尼·杰瑟里特的考验？”艾达荷问，“穆阿迪布说姐妹会的考验是为了测试你属不属于人类。”

赫娃的手开始颤抖。艾达荷感觉到了，看着她问：“她们测试过你吗？”

“没有，”赫娃说，“不过我听年轻人谈起过。她们说你必须闯过痛苦这一关，而且不能丢失自我意识。”

艾达荷将目光转回莫尼奥，注意到他的左眼角开始抽跳。

“莫尼奥。”艾达荷吸了口气，突然想起来了，“他考验过你！”

“我不想谈考验。”莫尼奥说，“我们这次碰头是商量你们俩应该怎么办的。”

“难道这不是由我们俩来决定的吗？”艾达荷问。他感到赫娃的手正在沁汗，滑溜溜的。

“由神帝决定。”莫尼奥说。

“即使赛欧娜通不过考验？”艾达荷问。

“那就更应该服从神帝！”

“他是怎么考验你的？”艾达荷问。

“他让我看了一眼当神帝是怎么回事。”

“然后呢？”

“能看见的我都看见了。”

赫娃的手在艾达荷手里猛地绷紧了。

“这么说你真的造过反。”艾达荷说。

“起初我依赖于爱和祈祷，”莫尼奥说，“接下来我变得愤怒和叛逆。然后我又被改造成你眼前的这个人。我认清了自己的职责，我履行职责。”

“他对你干了什么？”艾达荷问。

“他对我引用了我小时候念过的祷文：‘我献身于无上荣耀之神。’”莫尼奥若有所思地说。

艾达荷注意到赫娃一直没动静，只是盯着莫尼奥的面孔。她在想什么？

“我承认这的确是我念过的祷文。”莫尼奥说，“接着神帝又问倘若献出生命还不够，我还会放弃什么。他朝着我大喊：‘假如你没有发挥真正的天赋，你的生命又有什么价值？’”

赫娃点点头，艾达荷却一头雾水。

“我从他声音里听出了真相。”莫尼奥说。

“你是真言师吗？”赫娃问。

“在绝望的时候是，”莫尼奥说，“但其他时候不是。我发誓他说的是真话。”

“有些厄崔迪人也会运用音言。”艾达荷咕哝道。

莫尼奥摇摇头。“不，这是真话。他对我说：‘我现在看着你，要是我能流泪，我会流的。想想吧，把愿望化为行动！’”

赫娃身体前倾，几乎触及桌子。“他不能哭？”

“沙虫。”艾达荷低声说。

“什么？”赫娃朝他扭过头来。

“弗雷曼人用水杀死沙虫。”艾达荷说，“他们用溺死沙虫的办法来采集宗教狂欢所需要的香料萃取物。”

“但圣上还不完全是沙虫。”莫尼奥说。

赫娃坐直身子，瞧着莫尼奥。

艾达荷努嘴沉思起来。雷托还在恪守弗雷曼人禁止流泪的规矩吗？弗雷曼人是多么畏惧浪费水分哪！把水献给死者。

莫尼奥对艾达荷说：“我本来希望能让你理解。圣上发过话。你和赫娃必须分手，永远不再相见。”

赫娃从艾达荷手中抽回自己的手。“我们知道。”

艾达荷无奈而苦涩地说：“我们知道他的权力。”

“但你不理解他。”莫尼奥说。

“理解他是我最大的愿望。”赫娃说。她把一只手放在艾达荷胳膊上，示意他别出声。“不，邓肯。这里容不下我们的私欲。”

“也许你应该向他祈祷。”艾达荷说。

她转身一直盯着艾达荷，直到他垂下目光。她用艾达荷从没听过的富有节奏的语调说道：“我叔叔马尔基总是说雷托皇帝从来不会回应祈祷。他说雷托皇帝把祈祷看作一种胁迫，一种针对天定之神的暴力行为，祈祷者指挥不朽神灵干这干那：给我一个奇迹，神，否则我就不信你！”

“名为祈祷，实为狂妄。”莫尼奥说，“要么就是替人祈求。”

“他怎么可能是神？”艾达荷问，“他并非不朽之身，他自己都承认。”

“关于这一点我想转述圣上的话，”莫尼奥说，“‘我就是你们想要目睹的唯一神。我就是那个变成了奇迹的词。我是我所有的祖先。这还不足以称为奇迹吗？你们还想要什么？问问你自己：还有比这更大的奇迹吗？’”

“空洞的言辞。”艾达荷轻蔑地说。

“我也有过同样的轻蔑。”莫尼奥说，“我用《口述史》里他自己的话来顶他：‘献给无上荣耀之神！’”

赫娃倒吸一口气。

“他笑我。”莫尼奥说，“他笑着问，我怎么才能献出原本就属于神的东西？”

“你发火了？”赫娃问。

“哦，是的。他看到了，说会告诉我怎么献身于神。他说：‘你可以把自己看成是一个伟大的奇迹，和我完全一样。’”莫尼奥扭头朝左侧窗口望出去，“我只怕怒火让耳朵不好使了，我一点儿准备都没有。”

“哦，他很聪明。”艾达荷说。

“聪明？”莫尼奥看着他，“我不这么想，不是你指的这方面。在这方面我认为圣上不比我更聪明。”

“你没准备好什么？”赫娃问。

“冒险。”莫尼奥答。

“可你在他面前发火已经够冒险的了。”她说。

“不及他冒的险。我能在你眼睛里看到，赫娃，你懂的。他的身体让你反感吗？”

“已经不了。”她说。

艾达荷在失望中磨了磨牙。“他让我作呕！”

“亲爱的，你不能这么说。”赫娃说。

“你也不能叫他亲爱的。”莫尼奥说。

“你宁愿她摸索着去爱某个邪恶的庞然大物，任何一个哈克南男爵做梦都不敢把自己变成这么一个人。”艾达荷说。

莫尼奥努了努嘴，说：“圣上跟我说起过这个与你同时代的恶老头，邓肯。我认为你不了解你的敌人。”

“他是个肥胖的、怪物一样的……”

“他追求感官享乐。”莫尼奥说，“肥胖原本是副作用，后来可能成了一种乐趣，因为肥胖是对别人的挑衅，而他就爱挑衅。”

“男爵只祸害几座星球，”艾达荷说，“而雷托祸害的是整个宇宙。”

“亲爱的，请别！”赫娃想拦住他说这种话。

“让他口出狂言。”莫尼奥说，“我也有过年少无知的时候，就像赛欧娜和这个可怜的傻瓜，我说话也是这副腔调。”

“这就是你让亲生女儿去送死的理由吗？”艾达荷问。

“亲爱的，你说得太狠了。”赫娃说。

“邓肯，你有个缺点，就是总爱歇斯底里。”莫尼奥说，“我警告你，歇斯底里会培养无知。你的基因有活力，你也能在鱼言士中激发出一点活力，但你不是个好长官。”

“别想激怒我。”艾达荷说，“我还不至于蠢到跟你动粗，可你也别太过分。”

赫娃想握住艾达荷的手，但他把手抽了回来。

“我知道自己的地位。”艾达荷说，“我就是个卖力气的跟班。我能扛厄崔迪的旗子。把那面黑绿色大旗扛在背上！”

“无能之辈靠歇斯底里维护手中的权力。”莫尼奥说，“厄崔迪人的统治是一门与歇斯底里不沾边的艺术，是一门对权力运用负责的艺术。”

艾达荷把自己往后一推，站起身来。“你那该死的神帝什么时候负过一点责？”

莫尼奥低头看着杂乱的桌面，并保持这个姿势说：“他对自己做的那些事，他一人担当。”这时莫尼奥抬起头来，眼睛仿佛蒙了一层霜。“邓肯，你没胆子去了解为什么他要对自己做那些事！”

“而你有胆？”艾达荷问。

“就在我火气最大的时候，”莫尼奥说，“他在我眼里看到了他自己，他说：‘你怎么敢对我动怒？’就在那时——”莫尼奥咽了口唾沫——“他让我看到了恐惧……也是他曾见过的恐惧。”泪水从莫尼奥的两眼涌出，沿脸颊流下。“我只感到幸运，不必像他那样去作决定……我会很满足于当一个跟班。”

“我触摸过他。”赫娃轻声说。

“那么你也知道？”莫尼奥问。

“我没看见，但我知道。”她答。

莫尼奥低声说道：“我几乎为此而死。我……”他颤抖了一下，接着抬头望着艾达荷。“你不能……”

“你们都去死吧！”艾达荷大吼一声，转身冲出房间。

赫娃盯着他的背影，表情十分痛苦。“哦，邓肯。”她细声说。

“你看见了吗？”莫尼奥问，“你错了。不管是你还是鱼言士都降不住他。而你，赫娃，你反而在毁他。”

赫娃一脸痛苦地转向莫尼奥。“我不会再见他了。”她说。

对于艾达荷，走向寓所的这段路成为他记忆里少有的艰难时刻。他竭力把面孔想象成能掩盖内心动荡的塑钢面罩，不能让旁边的任何一名卫兵看出自己的痛苦。他不知道大部分卫兵都能准确地猜到他的情绪，并产生同情。她们每一个都仔细地对邓肯们的简报做过功课，知道如何判断他们的心理。

快到寓所时，艾达荷遇上内拉正慢慢地从对面走来。她那犹豫不决、若有所失的神情让艾达荷收住脚步，连自己的心事也暂时忘记了。

“‘朋友’？”他在离她几步远时打了个招呼。

她瞧过来，从那张四方大脸明显可以看出，她是突然间认出他来的。

这个女人真是怪模怪样的，他想。

“我不再是‘朋友’了。”她说着与他擦身而过，朝走廊另一头走去。

艾达荷转动脚跟，盯着她渐远的背影——那副壮实的肩膀，那一大堆肌肉缓缓移动的感觉，吸引着他的目光。

生育这个人是什么目的呢？他暗想。

这个想法转瞬即逝。他自己的问题重又涌了上来，比先前更加揪心。他迈了几步来到门口，走入房间。

进到屋内，艾达荷在身体两侧捏紧拳头，站了片刻。

我与任何时代都脱离了关系，他想。奇怪的是，这并没有给他一种解放感。他明白，自己刚才的所作所为将会淡化赫娃对他的爱。她会看不起他。不久之后她就会把他看作是一个完全受情绪摆布的坏脾气小傻瓜。他能感觉到自己正从她心目中渐渐消失。

还有那个可怜的莫尼奥！

对这位卑顺的总管所奉行的原则，艾达荷有了大致的了解。义务与责任。当一个人面临艰难抉择时，这是一个多么安全的避风港。

我曾经也是那样，他想，不过那是另一条生命，另一个时代。

41

邓肯们有时会问我是否理解历史上异族的思想。假如我理解，为什么不能给出解释？邓肯们认为，知识只存在于具体事实中。我试着告诉他们所有语词都是具有可塑性的。语词一经说出就开始变形。植根于某语言的思想只能由该语言来表达。这就是“异族”一词的核心意义。它已经开始变形了，看到了吗？对于异族之语，转译即扭曲。我此时说的加拉赫语就是一种自我强化之物。它是一个外部参照系、一套特殊系统。任何系统都潜藏着危险。一套系统包含其创造者的未经检验的理念。你一旦采用一套系统，接受其理念，你也就进一步增大了它变易的阻力。这是否有助于我向邓肯们解释，有些东西是无法用语言表述的？啊！不过邓肯们相信一切语言都为我所有。

——《失窃的日记》

整整两天两夜赛欧娜没有遮上面罩，每呼一口气都要损失一点珍贵的水分。赛欧娜早把父亲的教诲忘到九霄云外了，而弗雷曼人养成遮面罩的习惯是因为打小就受大人的耳提面命。第三天早晨，万里平沙，寒风呼啸，两人歇在一块岩石的背阴处，雷托终于提醒她说：“珍惜你的每一次呼吸，它会带走生命所需的体温和水分。”

他知道，他们还要在沙海里待上三个白天、走上三个夜晚，才能抵达水源。此时已是从小帝堡出发后的第五个上午。昨夜他们进入了浅飘沙区——没有沙丘，但前方能望见沙丘，甚至还能看见残余的哈班亚山脊，只要面朝正确的方向，就能见到远方那条断断续续的细线。现在赛欧娜只在需要把话说清时才拿下蒸馏服面罩。她露出的嘴唇已发黑渗血。

她渴到绝望了，当他用感官探了探周围环境后这样想，她离危机时刻不远了。感官告诉他，在这沙海的边缘地带依然只有他们两个人。天刚破晓，曙光照出了一块块沙尘反光屏，在永不止歇的狂风中忽上忽下，扭动弯曲。他的听觉滤除风声后，还能接收到其他声音——赛欧娜起起伏伏的呼吸声、一坨沙子从附近岩石上撒落的声音、他自己的庞大身躯与浅沙层摩擦的声音。

赛欧娜把面罩摘到一边但并没有松手，以便快速戴上。

“还要多久才能找到水？”她问。

“三晚。”

“没有近一点的路了？”

“没有。”

她开始领会弗雷曼人谈论要事时言简意赅的好处了。她贪婪地从积存袋里吸了几滴水。

雷托读出了她的肢体信息——这是弗雷曼人临死前的常见动作。赛欧娜充分体会到了祖先们共有的一种感受——帕提耶，垂死之渴。

她的积存袋里仅剩的几滴水也没了。他听到了她的吸气声。她戴好面罩，闷声说：“我挺不过去，是吗？”

雷托望着她的眼睛，看到了将死者特有的澄澈，一个人在其他状态下很难达到这种通透。生存所必需的那部分被放大了。是的，她深深进入了泰达赖阿格利米，即能让人开窍的痛苦状态。不久后，她就必须要作那个最终决定，虽然她自以为已经作过了。雷托从种种迹象看出，现在她尤其需要善待。他必须真诚地回答她每一个问题，因为每个问题都隐含着一种判断。

“是吗？”她又问一遍。

她绝望中还残存一丝希望。

“一切都是未知数。”他说。

这句话让她陷入了无望。

雷托本不想如此，但他知道这种情况时常发生——一个正确的却又模棱两可的回答往往会勾起对方心底的恐惧。

她叹了口气。

她又从面罩下发出闷闷的声音，来试探他：“我在你的育种计划里有特殊目的。”

这不是一句提问。

“人人都有目的。”他说。

“但你要我心甘情愿地立约。”

“的确如此。”

“你清楚我痛恨与你有关的一切，你又怎么能指望我跟你立约呢？诚实点吧！”

“立约包含三个基础：愿望、事实和怀疑。跟表述是否准确与诚实关系不大。”

“请别和我争。你知道我快要死了。”

“我正是因为太尊重你，才不会和你争。”

他稍稍抬起前节部位，探了探风。风里已携有白天的暑热，但也卷裹着太多湿气，让他不舒服。他意识到，自己越是下令控制气候，需要控制的因素就越多。越绝对，就越不明确。

“说好不和我争，可……”

“争论会关闭感知之门。”他说着将身体降到地面。“争论总是掩盖着暴力。时间一长，争论就会演变成暴力。而我对你毫无暴力的意图。”

“愿望、事实和怀疑，你这是什么意思？”

“愿望将立约人聚在一起。事实为各方划定对话的边界。怀疑圈定问题的范围。”

她走到他一米以内，直视他的脸。

多么奇怪啊，他想，憎恨可以跟希望与敬畏融合得这么充分。

“你能救我吗？”

“有一个办法。”

她点点头，他知道她的思维跳跃到了一个错误的结论。

“你想用这个换取我立约！”她愤愤地说。

“不。”

“如果我通过了你的考验……”

“这不是我的考验。”

“那是谁的？”

“它源于我们共同的祖先。”

赛欧娜在冰冷的岩石上找了个地方一坐，一声不吭，她还不准备借他暖和的前节部位歇一歇。雷托似乎能听见堵在她嗓子里的细声尖叫。现在，她的疑问正在酝酿中。她开始怀疑，他是否真的符合自己心中勾勒的终极暴君形象。她抬头看他，眼里再次现出他刚才见过的那种惊人的澄澈。

“你为什么要干这些事？”

问题已经圈定。他说：“因为我需要拯救人。”

“什么人？”

“我下的定义比任何人都宽泛得多——比自以为定义过‘人类’的贝尼·杰瑟里特还要宽泛。我指的是人类的永恒血脉，无论你怎么定义人类。”

“你想告诉我……”她的嘴巴干得说不出话。她想聚一点唾液。他看到她的嘴巴在面罩底下直动弹。不过她的问题已经很明确了，他没有等她继续开口。

“要是没有我，现在一个人都剩不下，不管什么人。人类灭绝之路的可怕程度，你是绝对想象不出来的。”

“你自以为是的预言。”她嗤之以鼻。

“金色通道仍然开启着。”他说。

“我不相信你！”

“因为我们不平等？”

“是的！”

“但我们是相互依赖的。”

“你需要我什么？”

啊，这是自我定位不明的年轻人发出的逼问。他感觉到相互依赖的秘密关系所隐含的力量了，因而强迫自己硬起心肠来。人一有依赖，就会变得软弱。

“你就是金色通道。”他说。

“我？”声音轻如耳语。

“你读过从我这儿偷的日记。”他说，“里面有我，可你在哪儿？看看我已经创造的东西，赛欧娜。而你，你只能创造你自己。”

“空话，又是耍花腔的空话！”

“受人崇拜我并不痛苦，赛欧娜。我痛苦的是永远不被理解。也许……不，我不敢寄希望于你。”

“为什么写那些日记？”

“是一部伊克斯设备记录的。这些日记应该在遥远的未来被人们发现，并引发思考。”

“伊克斯设备？你违反圣战禁令！”

“这里面也是有教训的。这类设备究竟起了什么作用？有了它们，我们不动脑就能干的事变多了。不动脑子干的事——其实非常危险。看看你，在沙漠里走了那么长时间也没想到要戴上面罩。”

“你可以提醒我的！”

“那只会增加你的依赖性。”

她盯着他看了一会儿，说：“你为什么要我来领导你的鱼言士？”

“你是厄崔迪女人，足智多谋，又能独立思考。你只忠于自己所见的事实。生育你、训练你都是为了让你当领袖——这意味着完全独立。”

大风卷起两人周围的沙尘，她掂量着他的话。“要是我同意，你会救我？”

“不。”

她满以为能得到一个肯定的答复，听到这个字愣了好几秒才反应过来。此时，风渐渐缓下来，露出远至哈班亚山脊残体的一整片沙丘景观。气温骤降，这股寒冷能像最烈的阳光那样夺去身体水分。雷托的一部分意识探测到这是气候控制系统出现的波动。

“不？”她既迷惑又恼怒。

“我不跟自己必须托付的人做残酷的交易。”

她慢慢摇头，但始终盯着他的脸。“怎么样才能让你救我呢？”

“怎样都不能让我救你。我不会对你做的事，难道你可以对我做吗？相互依赖可不是这样的。”

她的肩膀软塌下来。“既然我不能和你做交易，又不能强迫你……”

“那么你必须另找出路。”

意识爆炸的那一瞬真了不起，他想。赛欧娜的表情暴露了一切。她死死瞪着他的眼睛，仿佛要完全进入他的思想。她被面罩蒙住的声音已经生出了新的力量。

“你会让我知道关于你的一切——甚至包括所有弱点？”

“你会利用我的慷慨来对付我吗？”

晨光刺眼地照在她脸上。“我什么也不承诺！”

“我也不需要。”

“不过要是我开口，你会给我……水的吧？”

“那不光是水。”

她点点头。“我是厄崔迪人。”

鱼言士没有放弃对厄崔迪基因特有的敏锐度的培养。赛欧娜知道香料从哪儿来，会对自己产生什么作用。鱼言士学校里的老师从来没让雷托失望过。赛欧娜干粮里添加的少量美琅脂也让她更加敏感。

“我的脸旁有一些卷曲的小皮褶。”他说，“用一根手指轻轻拨弄其中一片，会分泌出几滴富含香料萃取物的液体。”

他在她眼睛里看到了醒悟。记忆在跟她说话，尽管她还不知道这是记忆。在她之前，一代又一代厄崔迪人不断提高着自身的敏锐度。

虽然干渴至极，但她并没有立即照办。

为了让她安心渡过危机，他讲起弗雷曼孩子常在绿洲边上用棍子挖出沙鲑，刺激它们泌出水分，喝了之后能迅速恢复活力。

“可我是厄崔迪人。”她说。

“这一点《口述史》有如实记述。”他说。

“也许会毒死我。”

“这就是考验。”

“你想把我变成纯粹的弗雷曼人！”

“否则我离开后你怎么教导后代在这里生存？”

她摘下面罩凑近他，直到两张脸仅距一掌之宽。她举起一根手指，碰了碰他那顶“皮风帽”的一片卷褶。

“轻轻拨。”他说。

然而她的手指所遵从的指示并不是来自雷托，而是自己的内心。她的手指做出了准确的动作，同时勾起了雷托的记忆，这是在无数孩子之间流传的经验……海量的知识和谬误就是这样留存下来的。他把脸转到底，斜视着她近在眼前的面孔。皮褶边缘凝起淡蓝色液滴，散发出浓浓的肉桂味。她凑近液滴。他看见她鼻子边上的毛孔和饮水时蠕动的舌头。

不一会儿她就挪开了脑袋——没有解足渴，但谨慎与怀疑促使她适可而止，莫尼奥当初也是如此。有其父必有其女。

“多长时间起效？”她问。

“已经起效了。”

“我是说……”

“一分钟左右。”

“这件事我不亏欠你什么！”

“我不会要你的回报。”

她遮上面罩。

他看见她的眼睛渐渐变得朦胧而遥远。她自说自话地敲敲他的前节部位，要他用身体做一张暖和的“吊床”。他照办了。她把自己安顿进这道舒服的弧线里。他的头要低得很低才能看见她。她眼睛还睁着，不过已对眼前的东西视而不见了。她猛地抽搐一下，像临死的小动物那样哆嗦起来。他了解这种体验，可什么忙也帮不上。祖先们不会留在她的意识里，但她的所见、所闻、所嗅都将永远成为自己的一部分。在那里，猎杀机器已经启动，空气中弥漫着血液和内脏的腥味，人们瑟缩在地道里已知逃生无望……而机器一直在逼近，越来越近，越来越近……越来越响……越来越响！

她到处寻找，到处都一样——哪里都没有出口。

他觉得她的生命正在退潮。跟黑暗斗，赛欧娜！厄崔迪人就是干这个的。他们为生存而战。现在她正在为他人的生命而战。然而，他感到她的生命力在熄灭……流失的速度十分可怕。她往黑暗中扎得越来越深，比以往任何人都要深。他把前节部位当成摇篮，轻轻摇晃起她来。或许是这个动作，或许是一缕不灭的意志，也可能是两者结合的作用，情况终于有了好转。中午过后，她的身体颤抖着进入了接近正常睡眠的状态。只是偶尔会猛吸一口气，表明幻象带来的震撼。他左右轻摇着她。

她还能从黑暗深处回来吗？他感觉到生机勃勃的回应，便放下心来。这就是她的力量！

黄昏之前，她蓦地平静下来，呼吸节奏也变了，她醒了，两眼突然睁开。她盯着他看了一会儿，随后从“吊床”上翻下来，背对着他沉思默想了近一小时。

莫尼奥当初也是这个动作。这是厄崔迪人的新姿态。在他俩之前，有些受考验者的反应是冲着他大吼大叫。还有人一面瞪着他一面跌跌撞撞往后退，他不得不蠕动身躯擦着砾石跟上去。另有些人干脆蹲下来瞧着地面。没有人背对着他。雷托将这种新姿态当作希望的征兆。

“我的家族根深叶茂，对此你已经有点概念了。”他说。

她转过身来，紧抿嘴唇，但没有与他对视。然而他能看出来，她已经接受了一个极少有人能明白的事实：他集万众于一身，使全人类都成了他的家族。

“你本可以在禁林里救我朋友的。”她恼恨地说。

“你本来也能救他们。”

她怒视着他，捏紧两只拳头顶住太阳穴。“可你知道一切！”

“赛欧娜！”

“难道我必须以那种方式来领悟吗？”她低声问。

他默然不语，迫使她自己来回答这个问题。她必须认识到他的主导思维是弗雷曼式的；还要知道，捕食者会死跟着任何留下踪迹的猎物，一如天启幻象里的猎杀机器。

“金色通道，”她轻声说道，“我能感觉到它。”又瞪着他说：“它太残酷了！”

“生存总是残酷的。”

“他们没地方躲，”她小声说，接着拔高音量，“你对我干了什么？”

“你企图成为弗雷曼式的反叛者。”他说，“可弗雷曼人对沙漠里的蛛丝马迹有超强的识别能力，连纵横交错、肉眼很难看清的风路都能分辨出来。”

他看到她开始悔恨了，脑海里浮现出已故战友的形象。他知道她马上就要生出负罪感，并冲他发火，因而赶紧说：“假如我只是召你来说一说，你会相信吗？”

她几乎被悔恨压垮了，嘴巴在面罩底下大张着不住喘息。

“你的沙漠生存还没完成。”他提醒道。

慢慢地，她止住了颤抖。他在她头脑里预设的弗雷曼本能起到了应有的平复情绪的作用。

“我能活下去。”随后她又盯着他的眼睛说，“你透过我们的情绪来读心，是不是？”

“情绪引燃思想。”他说，“我能分辨由情绪引起的极小行为差异。”

他看到她又惧又恨地接受了这个全裸思维的现实，就像当年的莫尼奥。问题不大。他探了探他们前方的未来。是的，她能活着走出他的沙漠，因为他旁边有她留在沙地里的足迹……但看不到她本人。在她的足迹前方，忽地冒出一片什么都没有的空白。而安蒂克的垂死呼号在他的预知意识里……在蜂拥进攻的鱼言士中间回荡着！

马尔基要来了，他想，又要见面了，我和马尔基。

雷托睁开眼睛，看见赛欧娜还在瞪着自己。

“我还是恨你！”她说。

“你恨的是捕食者不可或缺的残酷性。”

她带着得意洋洋的恶意说道：“但我还看到了一件事！你没能跟上我的路！”

“所以你必须育种，保护好这条路。”

就在他说话的当口，开始下雨了。天空骤然阴云密布，同时大雨倾盆而下。尽管雷托先前已感觉到气候控制的波动，却未料到有此突然袭击。他知道沙厉尔有时会降雨，雨水来得快去得也快，寥寥几个水坑太阳一露头就消失得无影无踪。大多数时候，雨水连地面都碰不到，仿佛幻影一般，落到沙漠上方的高温大气层里就已蒸发干净，随风散尽。然而，这一场大雨却把他淋了个透。

赛欧娜拉下面罩，抬起脸贪婪地迎上雨水，连雷托那儿发生了什么都没有注意到。

当第一阵雨水钻入沙鲑交叠的缝隙时，他一下子僵住了，极度痛苦中把自己蜷成一个球。来自沙鲑和沙虫的两股相反的作用力为“痛楚”一词赋予了新含义。他感到自己正在被撕裂。沙鲑有亲近水、锁封水分的冲动，而沙虫只觉得死神降临了。雨滴落在哪里，哪里就喷出一团青烟。他的体内“工厂”开始制造纯正的香料萃取物了。一缕缕青烟从他身下的水洼升起。他不停地扭动着，呻吟着。

乌云飘远了，赛欧娜过了一会儿才发现他正乱作一团。

“你怎么了？”

他没法回答。雨虽然停了，但石头上还沾着水，身下到处都是水洼。没地方可躲。

赛欧娜看见他身上凡沾水之处都在冒青烟。

“是水！”

右侧不远处有一块不高的凸地没有积水。他忍痛朝那边挣扎过去，每压过一处水洼都要发出哀鸣。当他终于翻上这片近乎干燥的凸地时，痛苦才渐渐平息，他发现赛欧娜就站在正对面。她假装关切地试探道：“水怎么会伤着你？”

伤着？真轻描淡写！但她的问题无法回避。她现在知道得够多了，只要想找就能找到答案。他迟疑了一下，开始解释沙鲑和沙虫各自与水的关系。她默默地仔细听着。

“可你自己还挤了点儿水给我……”

“香料起到了隔绝的作用。”

“那你为什么不坐车就来这儿冒险？”

“躲在帝堡或车子里算不得弗雷曼人。”

她点点头。

他看到她眼里重新燃起叛逆之火。她不必怀有负罪感或依赖感。她再也不能不相信他的金色通道了，但这有什么区别呢？他的残暴行为仍旧不可饶恕！她可以拒绝他在大家族里占有一席之地。他不属于人类，跟她截然不同。而且她已经掌握了毁灭他的秘密！用水包围他，毁掉他的沙漠，挖一条制造痛苦的水沟把他圈在里面。她觉得只要避开他就能瞒住自己的想法吗？

我能怎么办？他想，她必须活下去，而我又不能对她下手。

既然他已经大致了解了赛欧娜的本性，何不轻轻松松丢下一切，一头沉入自己的思想中去呢？只活在自己的回忆里，多么诱人哪，但他的孩子们还需要再上一堂示范课，才能使金色通道避开最后的威胁。

多么痛苦的决定！他对贝尼·杰瑟里特又生出了新的同情。他现在面临的两难处境类似于她们当初面对穆阿迪布时的情形。她们同样无法控制育种计划的最终目标——我的父亲。

好朋友们，再接再厉，向缺口冲去吧【32】！他在心里装模作样地念起了这句台词，差点苦笑出来，不过还是忍住了。

42

只要进化的代数足够多，捕食者就能促使被捕食者发生适应性变异，而此类变异又会通过反馈机制改良捕食者，继而再度影响被捕食者……如此周而复始，循环往复……许多强大力量亦是如此，包括宗教在内。

——《失窃的日记》

“陛下命我通知你，你女儿还活着。”

内拉垂眼望着办公桌对面埋在一大堆便笺、文件和通信设备里的莫尼奥，用单调的声音传达了这条消息。

莫尼奥双掌紧紧合十，盯着桌上的宝树镇纸在斜阳下扯出的长长阴影。

他问道：“两个人都回帝堡了？”但并没有抬头去看那副以标准立正姿势站在面前的粗壮身形。

“是的。”

莫尼奥朝他左侧的窗户望出去，沙厉尔地平线上悬着铁板一般的黑幕，狂风贪婪地席卷着每一座沙丘顶上的沙粒，但这些他都视而不见。

“先前我们商量过的那件事呢？”他问。

“已经安排妥了。”

“很好。”他挥手示意她退下，但内拉站着没动。莫尼奥颇感意外，定睛看她，自打她进门这还是第一次。

“我必须参加这场——”她咽了口唾沫，“婚礼吗？”

“这是圣上的命令。你将成为唯一一个佩带激光枪的人。这是一种荣誉。”

她依然站在原地，目光停留在莫尼奥头顶上某个地方。

“嗯？”他提醒。

内拉突出的大下巴抽了一下，说：“他是神，我是凡人。”她脚跟一旋出了办公室。

莫尼奥模模糊糊感觉到这个大块头鱼言士有什么心结，但他的心思还是禁不住落到了赛欧娜身上。

她和我一样挺过来了。现在赛欧娜已经从内心感觉到金色通道正在延伸。就像我当初那样。他并没有从中获得一种心灵相通之感，也没有觉得自己与女儿离得更近了。这是一个负担，必然会束缚她的叛逆天性。没有一个厄崔迪人会反对金色通道。雷托有办法做到这一点！

莫尼奥想起自己高举反旗的那些日子。每晚都换一张床，永远停不下奔跑的脚步。痛苦的往事像蛛网般粘在脑子里，不管费多少劲去忘却都无济于事。

赛欧娜已经被关进了笼子，跟我一样，跟可怜的雷托一样。

暮钟敲响，打断了他的思路，也点亮了办公室灯光。他低头看看尚未完成的神帝与赫娃·诺里的婚礼筹备工作。要干的事太多了！过了一会儿，他按呼叫铃，吩咐待命的鱼言士助手倒杯水，再传邓肯·艾达荷到办公室来。

她很快端水过来，把杯子放在桌上莫尼奥左手边。莫尼奥看到几根擅弹琵琶的细长手指，但没有抬眼看她本人。

“我派人去请艾达荷了。”她说。

他点点头，继续工作。他听到她离开，这才抬起头来喝水。

有些人活着就像夏天的飞蛾，他想，而我却扛着永远也卸不下的重负。

水喝起来寡淡无味，让他心生倦意，感到浑身乏力。他眺望着沙厉尔渐暗的余晖，觉得按常理应该欣赏这美景的，然而自己只是在想光线变化符合自然规律。对此我无能为力。

夜幕降临后，办公室照明亮度自动提高，这有助于保持思维清晰。他觉得已充分准备好接待艾达荷了。得教教这位什么是当务之急了，马上就教。

办公室门开了，还是那名助手。“您现在用餐吗？”

“等一会。”她刚要退下，莫尼奥抬抬手，“门开着好了。”

她皱了皱眉。

“你练你的琴。”他说，“我想听听。”

她有一张嫩滑、圆圆的娃娃脸，笑起来如阳光般灿烂。她转身离去时嘴角还挂着笑意。

少顷，他听到外间响起琵琶声。没错，这个年轻的助手有天赋。低音弦急拨宛如雨点敲打屋顶，中音弦轻声相和。也许有一天她能再上一个台阶去弹巴厘琴。他听出了曲音：那是低沉的秋风簌簌之声，来自一颗不知沙漠为何物的遥远星球。琴音宛如天籁，伤感而悲悯。

这是笼中人的悲泣，他想，关于自由的记忆。这种想法让他自己都感到惊讶。难道自由总是离不开反抗吗？

琵琶声息，传来低低的话语声。艾达荷走进办公室，莫尼奥的目光迎了上去。一缕光线使莫尼奥产生错觉，仿佛艾达荷戴着一张鬼脸面具，只露出深凹的眼睛。艾达荷自顾自往莫尼奥对面一坐，错觉消失了。只是又一个邓肯而已。他换了没有徽记的普通黑制服。

“我正在问自己一个特别的问题。”艾达荷说，“很高兴你传我。我也想问问你。莫尼奥，我的前任没有吸取什么教训？”

莫尼奥一怔，坐直身子。好一个非典型邓肯问题！特莱拉人会不会真的在这一个身上藏了点特别的东西？

“这话从何而来？”莫尼奥问。

“我一直像弗雷曼人那样思考。”

“你不是弗雷曼人。”

“比你想的更接近。斯第尔格耐布曾经说过，我可能天生是弗雷曼人，只是来沙丘星之前连我自己都蒙在鼓里。”

“你像弗雷曼人那样思考，怎么了？”

“你应该记得一句话：不愿与之共亡的人，亦不可为伍。”

莫尼奥把手掌按在桌面上。艾达荷脸上露出狼一般的微笑。

“那你来这儿干什么？”莫尼奥问。

“我猜你也许是个好伙伴，莫尼奥。我问自己为什么雷托会把你当成最亲密的心腹。”

“我通过了考验。”

“和你女儿一样？”

他已经知道他俩回来了。说明有几个鱼言士会向他通风报信……要么就是神帝召见过邓肯……不可能，否则我会知道的。

“考验永远不一样。”莫尼奥说，“给我的安排是独自走进一座洞穴迷宫，随身只带一袋干粮和一小瓶香料萃取物。”

“你选了哪个？”

“什么？哦……如果你接受考验就会知道。”

“其实我不了解那个雷托。”艾达荷说。

“我没跟你说过这事吗？”

“其实你也不了解那个雷托。”艾达荷说。

“因为他是这个宇宙有史以来最孤独的人。”莫尼奥说。

“别跟我耍情绪上的花招博同情。”艾达荷说。

“情绪花招，是的，很好。”莫尼奥点点头，“神帝的情绪就像一条河——没有阻碍时波澜不兴，遇到一点点阻碍就会泛起泡沫和浪头。他是不可阻挡的。”

艾达荷环视亮堂堂的办公室，随后把目光投向黑魆魆的夜空，想到外面某处流淌着已驯服的艾达荷河。他把视线转回莫尼奥，问道：“关于河流你知道些什么？”

“在我年轻时，他派我外出公干，我竟把生命托付给一条船，先是漂浮在河上，而后又漂到前后看不见岸的海上。”

说话间，莫尼奥突然觉得触及了一条指向雷托某些深层真相的线索。这种感觉让莫尼奥陷入了沉思，他回忆起那颗遥远的星球，那片茫茫的大海。旅途头一晚起了一场风暴，轮船深处不知从哪里传来费力的引擎声，吭哧吭哧吭哧吭哧，令人烦躁不安。他在船长的陪同下站在甲板上，注意力一次次被引擎声吸引，而墨绿色的海浪也一波波如山崩般压过来。船体的每一次坠落，都像一记重拳捣入大海。轮船发疯般上下狂颠，浸得透湿。恐惧压得他肺疼。轮船无数次俯冲进企图摧毁他们的海水之中——坚硬的海面不停炸起白色水花，砸在甲板上，一小时又一小时，一片海域又一片海域……

这一切都是指向神帝的线索。

他既是风暴，又是船。

莫尼奥盯着坐在对面的艾达荷。在办公室的冷光下，此人没有一丝不安，只有一腔渴望。

“你不打算帮我弄清其他邓肯·艾达荷没有吸取什么教训咯？”艾达荷说。

“我会帮你。”

“那么是什么教训我始终没有吸取呢？”

“如何信任。”

艾达荷把自己推离桌子，瞪着莫尼奥，用粗哑的嗓音说道：“我要说我信任过头了。”

莫尼奥不依不饶：“可你是怎么信任的？”

“你是什么意思？”

莫尼奥把手搁在大腿上。“你选择男性伙伴，只看他们能不能站在你所谓正义的一边去战斗和牺牲；你选择女性伙伴，只看她们能不能与你的阳刚标准形成互补。你听不得不同意见，即便是善意的。”

办公室门口有动静。莫尼奥抬头正见赛欧娜往里走。她停下脚步，一手撑在胯部。

“哈，父亲，又是你那套老把戏，我看出来了。”

艾达荷连忙转头看她。

莫尼奥仔细打量她，寻找变化的迹象。她洗过澡，换上了新制服——鱼言士指挥官的黑金双色军服，但脸和手暴露了她在沙漠里经历的磨难。她瘦了，颧骨凸了出来。药膏遮不住嘴唇上的裂口。双手静脉隆起。她的目光似已饱经沧桑，而表情就像嚼过苦药渣。

“我听你们两个在聊。”她说。她把手从胯部放下，往里走了一点。“你怎么敢提善意，父亲？”

艾达荷注意到她那身军服。他努嘴思忖起来。鱼言士指挥官？赛欧娜？

“我了解你吃的苦头。”莫尼奥说，“我也有过类似的感受。”

“真的吗？”她又上前几步，站在艾达荷身边。艾达荷依然不解地盯着她。

“我非常高兴看到你活下来了。”莫尼奥说。

“看到我安然无恙地被神帝收编，你不知有多得意吧？”她说，“你有了个孩子，可等了太久才正眼瞧她！看看我现在有多成功。”她慢慢转了一圈展示自己的军服，“鱼言士指挥官。光杆儿司令，但毕竟是司令。”

莫尼奥克制着用公事公办的冷静语气说：“坐下。”

“我喜欢站着。”她朝下看着艾达荷仰起的脸，“啊，邓肯·艾达荷，给我分配的伴侣。你不觉得有意思吗，邓肯？圣上说迟早要把我安排进鱼言士的领导层。在此之前，我有个勤务兵。你认识一个叫内拉的人吗，邓肯？”

艾达荷点点头。

“真的？我倒好像不认识她。”赛欧娜望向莫尼奥，“我认识她吗，父亲？”

莫尼奥耸了耸肩。

“可你刚才还提到信任，父亲。”赛欧娜说，“位高权重的莫尼奥信任谁呢？”

艾达荷转脸看总管有什么反应。他看上去正强忍着不发作。是生气吗？不……是别的。

“我信任神帝。”莫尼奥说，“我要把他的愿望传达给你们俩，希望这能让你们明白点什么。”

“他的愿望！”赛欧娜奚落道，“听到了吗，邓肯？神帝的谕令现在改叫愿望了。”

“你直说吧。”艾达荷说，“我知道我们无论如何都没的选择。”

“你始终有选择。”莫尼奥说。

“别听他的。”赛欧娜说，“他有的是花招。他们想叫我俩投入彼此的怀抱，多生养些跟父亲差不多的人出来。你的后代，我的父亲！”

莫尼奥脸色变白。他双手紧紧抓住桌沿，身子朝前倾。“你们两个都是蠢货！但我会想办法挽救你们的。你们自己破罐子破摔，我却不能撒手不管。”

艾达荷看见莫尼奥面颊颤动、目光如炬，意外地有所触动。“我不是他的种男，但我听你的。”

“永远不靠谱。”赛欧娜说。

“住嘴，女人。”艾达荷说。

她自上而下怒视艾达荷的头顶。“别跟我这么说话，否则我会把你的脖子绕在你脚腕上！”

艾达荷愣了一下，刚要转身。

莫尼奥扮了个苦相，挥手示意艾达荷坐着别动。“我提醒你，邓肯，她干得出来。连我都不是她对手，没忘记你对我动手那次吧？”

艾达荷快速深吸一口气，再慢慢吐出来，说：“该说什么你就说。”

赛欧娜往莫尼奥的桌子边上一坐，朝下看着两个人。“这样就好多了。”她说，“让他说，不过别听。”

艾达荷紧紧抿住嘴唇。

莫尼奥松开抓着桌沿的手，往后一靠，看看艾达荷，又望望赛欧娜。“神帝和赫娃·诺里的婚典我差不多安排好了。婚礼期间我希望你们两个避一避。”

赛欧娜疑惑地瞧着莫尼奥。“这主意是你的还是他的？”

“我的！”莫尼奥回瞪着女儿，“你没有荣誉感和责任感吗？跟他在一起你什么也没学到吗？”

“哦，你学到的我都学到了，父亲。我给出了承诺，也会兑现。”

“那么你会统率鱼言士咯？”

“要看他什么时候把指挥权交给我。你知道，父亲，他比你可狡猾多了。”

“你要把我们支到哪儿去？”艾达荷问。

“那也得我们先同意。”赛欧娜说。

“沙厉尔边上有个保留地弗雷曼人的小村庄，”莫尼奥说，“叫托诺。这个村子条件还不错，有山墙遮阴，山墙另一边是条河。村里有口井，吃得也挺好。”

托诺？艾达荷好奇起来。这名字听上去耳熟。“去泰布穴地要经过一个托诺盆地。”他说。

“而且长夜漫漫，没有娱乐活动。”赛欧娜说。

艾达荷狠狠瞪了她一眼。她也不甘示弱地回瞪。“他要我们配种，去迎合虫子的意思。”她说，“虫子需要我肚子里怀上宝宝，生出来好供他折腾。想让我干这事除非他死了！”

艾达荷呆呆地看着莫尼奥。“要是我们不去呢？”

“我想你们会去的。”莫尼奥说。

赛欧娜嘴角抽搐了一下。“邓肯，你见过这种沙漠小村吗？没设施，没……”

“我见过泰伯村。”艾达荷说。

“我敢说跟托诺村一比它就是大都市。我们的神帝不会在一堆泥房子中间举办婚礼的。哦，不。托诺村就是一堆泥房子，什么便利设施也没有，跟原始弗雷曼人的住地差不多。”

艾达荷盯着莫尼奥说道：“弗雷曼人不住泥屋。”

“谁管他们在哪儿搞膜拜把戏。”赛欧娜不屑地说。

艾达荷的视线仍然没有离开莫尼奥。“真正的弗雷曼人只信奉一样，就是正直的品性。相比住得舒不舒服，我更关心这个。”

“别指望我会让你舒服！”赛欧娜插嘴道。

“我什么也不指望你。”艾达荷说，“我们什么时候去这个托诺村，莫尼奥？”

“你打算去？”她问。

“我考虑接受你父亲的好意。”艾达荷说。

“好意！”她看看艾达荷又瞧了瞧莫尼奥。

“你们马上出发。”莫尼奥说，“我已经点了一组鱼言士，由内拉带队护送你们去托诺村并安排食宿。”

“内拉？”赛欧娜问，“真的？她要跟我们在一起？”

“直到完婚那一天。”

赛欧娜慢慢点了点头。“那我们同意。”

“别代表我！”艾达荷插了一句。

赛欧娜莞尔一笑。“抱歉。我能否恭请绝不会碰我的邓肯·艾达荷大人一同前往该原始驻地？”

艾达荷挑起眉毛朝上望着她。“你可千万别担心我会碰谁。”他又把目光转向莫尼奥。“你是出于好意吗，莫尼奥？是出于好意才把我支走的吗？”

“这是个信任问题。”赛欧娜说，“他信任谁？”

“我和你女儿不去也得去吗？”艾达荷追问。

赛欧娜站起身。“要么我们接受，要么当兵的把我们五花大绑押到那儿。他脸上明明白白写着呢。”

“实际上我没选择咯？”艾达荷说。

“你有一个人人都有的选择，”赛欧娜说，“马上死还是缓一缓再死。”

艾达荷仍旧盯着莫尼奥。“你的真正目的是，莫尼奥？你不愿满足我的好奇心吗？”

“好奇心让很多人活了下来，但也害死过不少人。”莫尼奥说，“我想让你活下去，邓肯。我以前从来没这样做过。”

43

老沙丘星几乎无处不是沙漠，收服这漫天扬尘、用水土将尘沙固着于地表，花了将近一千年时间。厄拉科斯星已有约两千五百年没见过沙尘暴了。当年一场风暴就能卷起两百亿吨沙尘，将天空蒙上一片银灰色。弗雷曼人有言：“沙漠是一名外科大夫，能切肤划肌，揭表见里。”星球和人一样都是有层次结构的，这一点显而易见。我的沙厉尔仅仅是对过往的无力缅怀。我必须成为现今的沙尘暴。

——《失窃的日记》

“你不跟我商量就把他俩支到托诺村了？真让我意外啊，莫尼奥！你很长时间没这么有主见了。”

在昏暗的地宫中央，莫尼奥低头站在离雷托约十步远处，使尽浑身解数不让自己发抖，同时又意识到这点花招可能早被神帝看穿了。此时已近午夜，之前雷托让总管等了又等。

“但愿我没有冒犯陛下。”莫尼奥说。

“你把我逗乐了，不过也别高兴。近来，是悲是喜我已经分不清了。”

“原谅我，陛下。”莫尼奥低声说。

“你在请求什么样的原谅？你总是离不开别人的评判吗？你的宇宙不能自行运转吗？”

莫尼奥抬眼望向那张可怕的“风帽脸”。他既是船又是风暴，仿佛日落之情景自生自息。莫尼奥感到自己已经站在了恐怖真相的边缘。神帝的目光钻进了他的身体，正在灼烧他、刺探他。“陛下，您想要我怎么做？”

“我要你对自己有信念。”

莫尼奥只觉体内有什么东西就要炸开了。“那么我没有跟您商量就……”

“你真有悟性，莫尼奥！小人物企图爬到别人头上，先要摧毁他们的信念。”

莫尼奥觉得这些话一股脑儿砸了过来，既带有责备，也隐含着坦白。他感到某种令人生畏却又总能依赖的东西正在远去。他想说点什么把它找回来，可脑子一片空白。也许问问神帝……

“陛下，只求您能说说您的想法，关于……”

“我的想法转瞬即逝！”

雷托朝下盯着莫尼奥。那只厄崔迪鹰勾鼻上面的一对眼睛真古怪——节拍器似的脸型搭配了一双散漫的眼睛。马尔基要来！马尔基要来！马尔基要来！莫尼奥听到这个有节奏的声音了吗？

莫尼奥痛苦得想大喊大叫。他原本能感觉到的依傍——已经无影无踪了！他把两只手按在嘴上。

“你的宇宙是一只二维沙漏。”雷托责怪道，“你为什么要阻挡沙子流动？”

莫尼奥放下双手，叹了口气。“您想听听婚礼的安排吗，陛下？”

“别烦我！赫娃在哪儿？”

“鱼言士正在帮她准备……”

“你跟她商量过婚礼的安排了吗？”

“是的，陛下。”

“她没意见？”

“是的，陛下，但她怪我安排的环节只重数量不重质量。”

“这不是一针见血吗，莫尼奥？她有没有看出鱼言士的不安？”

“我想有，陛下。”

“我结婚这件事让她们不太平了。”

“所以我把邓肯支开了，陛下。”

“当然是这样，赛欧娜也跟他……”

“陛下，我知道您考验过她，她……”

“她和你一样深切地感知到了金色通道，莫尼奥。”

“那我为什么还怕她，陛下？”

“因为你把原因看得比什么都重。”

“可我恰恰不知道自己害怕的原因！”

雷托微微一笑。这就好比在一座无限大的露天剧场里玩透明骰盅。莫尼奥的情感只在这个迷你舞台上有精彩表演。他从没发现自己离台沿有多近！

“莫尼奥，你为什么总是从连续的整体中孤立出一个个现象？”雷托问，“当你看到一道光，你会特别留意光谱中的某一种颜色吗？”

“陛下，我不明白！”

雷托合上眼睛，想起他曾无数次听过这句呼喊。呼喊者的面孔层层叠叠地混淆在一起。他睁开眼把它们统统抹去。

“只要有一个人活下来看着这些颜色，它们就不会走向死亡【33】，即使你死了也不会，莫尼奥。”

“这些颜色是什么，陛下？”

“连续性、永恒、金色通道。”

“可您能看到我们看不见的东西，陛下！”

“因为你不愿去看！”

莫尼奥把下巴低到胸口。“陛下，我知道您进化得比我们快，所以我们崇拜您……”

“该死，莫尼奥！”

莫尼奥猛地抬头，惊恐地盯着雷托。

“当世俗权力超越宗教，文明就会崩塌！”雷托说，“你为什么看不出来？赫娃就看得明白。”

“她是伊克斯人，陛下。也许她……”

“她是鱼言士！天生就是，她生下来就是为了献身于我。不！”莫尼奥刚要开口，就被雷托抬起一只小手制止了，“鱼言士心里不太平，因为我管她们叫过新娘，而现在，她们看到一个没受过赛艾诺克训练的陌生人比自己知道得还要多。”

“这怎么会，陛下，您的鱼……”

“你说什么？每个人总会知道自己是谁、自己应该干什么。”

莫尼奥张了张嘴又闭上了，什么也没说。

“小孩子都是明白事理的。”雷托说，“只是大人会把他们弄糊涂，搞得他们把已经明白的也给藏起来，最后连自己都蒙在鼓里了。莫尼奥！释放你自己！”

“陛下，我做不到！”莫尼奥撕心裂肺地喊出这句话，并痛苦地颤抖起来，“我没有您的能力、您的知识……”

“够了！”

莫尼奥不说了，但身体还在发抖。

雷托柔声说道：“没关系，莫尼奥。我对你要求太高，我看出来你尽力了。”

莫尼奥慢慢止住颤抖，大口大口喘着气。

雷托说：“我的弗雷曼式婚礼有一些变动。水环不用我妹妹甘尼玛的，用我母亲的。”

“用契尼夫人的，陛下？可她的水环在哪里？”

雷托在御辇上扭动庞大身躯，指了指左侧两条隧道的交会处，昏暗的灯光照着厄拉科斯星最早一批厄崔迪人的灵位。“在她的墓穴里，第一个灵位。莫尼奥，你取出水环，带到婚礼上来。”

莫尼奥注视着地宫阴暗的另一头。“陛下……这会不会有失敬意……”

“你忘了，莫尼奥，谁住在我心里。”接着他用契尼的嗓音说：“我可以随意处置我自己的水环！”

莫尼奥畏惧地应道：“是，陛下。我会把水环带到泰伯村……”

“泰伯村？”雷托已恢复平常的声音，“我改主意了。婚礼将在托诺村举行！”

44

大多数文明建立在怯懦之上。教人怯懦是教化的捷径。你淡化勇敢的标准。你削弱意志，扼制欲望，画地为牢。你为一举一动都设定条条框框。你不允许存在无序状态。你甚至教导孩子放慢呼吸频率。最终，你得到顺民。

——《失窃的日记》

艾达荷由近处一见托诺村就惊呆了。这里就是弗雷曼人的家？

黎明时分，一队鱼言士把艾达荷与赛欧娜带出帝堡，塞进一架大型扑翼飞机，边上还停放着两架较小的护卫机。机队低速飞行了将近三小时，降落在一座扁圆形塑石机库旁。此地距托诺村近一公里远，中间隔着几座有年头的沙丘，间杂着矮灌木的瘠地草披覆在沙丘上，使其形态保持不变。他们走在下坡路上时，村庄背靠的山墙变得越来越高，直至耸入云天，相形之下，山脚下的村庄则显得越来越小。

“保留地弗雷曼人基本上没沾过星外技术。”内拉解释说，其他队员正忙着把扑翼飞机停入低矮的机库。一名鱼言士已领命小跑前往托诺村去作通报。

赛欧娜整个航程几乎一言未发，但她一直在偷偷打量内拉。

在晨光下翻越沙丘时，有那么一会儿，艾达荷试着想象自己回到了旧年月。植被底下的沙地清晰可见，沙丘之间的谷地分布着焦土、枯草和光秃秃的灌木。三只秃鹫双翅横展，翼尖揸开，在天穹盘旋——弗雷曼人称之为“高空搜索”。艾达荷本想跟身旁的赛欧娜说说秃鹫的习性。当这些食腐动物开始下降时，你才需要小心。

“我听说过秃鹫。”她冷冷地说。

艾达荷注意到她上嘴唇汗涔涔的。簇拥着他俩的其他队员散发出掺有香料味的汗味。

他不断地发现过去与现在的差别，所以老是在想象中出戏。配发给他们的蒸馏服徒有其表，并不能有效地收集身体水分。真正的弗雷曼人绝不会把生命托付给这种蒸馏服，即使是在眼下这个能闻着水源味的地方也不行。内拉的鱼言士小队走路时也不像弗雷曼人那样悄无声息，她们叽叽喳喳的好似一帮小孩子。

赛欧娜深一脚浅一脚地走在他旁边，对谁都不待见。她的目光不时落在内拉的虎背熊腰上。内拉阔步走在最前，领先余者数米。

这两个女人之间怎么了？艾达荷想。内拉对赛欧娜显得忠心耿耿，不管赛欧娜说什么她都一字不漏地竖耳倾听，不管赛欧娜有什么异想天开的吩咐她都照办……除了不会违背带他们去托诺村的谕令，内拉对赛欧娜唯命是从，尊称她为“长官”。两个人之间另有隐情，正因如此内拉才保持着敬畏之心。

终于，他们走上了通向村庄及村后山墙的下坡路。从空中俯瞰，托诺村由一片反光的矩形组成，恰好落在山墙的阴影之外。而从这儿近距离望过去，村子变成了一堆破败的小屋，闪亮的矿物颗粒和金属件凸显出墙面上的涡卷花饰——越想装点门面，越显得寒碜。最大的一所房子上竖着根金属杆，一面破破烂烂的绿旗飘在杆顶。阵阵微风把垃圾和敞口粪池的气味送进艾达荷的鼻孔。一条村中街正对着他们在植被稀疏的沙地上延伸了一段距离，露出参差不齐的路面断头。

一个穿长袍的接待团等候在插绿旗的房子附近，内拉先前派去通报的那名鱼言士也在里面。艾达荷数了数接待团一共八人，全是男性，身上所穿似是正宗的深褐色弗雷曼长袍。其中一人兜帽下醒目地系着一根绿色头带——无疑是耐布。孩子们捧着花站在一侧。后面的小巷里能看见戴黑兜帽的女人正在朝这边观望。艾达荷发现整个场面令人丧气。

“赶紧打发掉他们完事。”赛欧娜说。

内拉点点头，打头下坡走向街道。赛欧娜和艾达荷同她保持几步距离。其他人三三两两跟在后面，嘴巴已经安静下来了，她们四处张望着，毫不掩饰好奇心。

内拉走近接待团时，系绿头带的那位迎上前来，躬身致意。他的动作像老人，但艾达荷看出来他其实并不老，将近中年，两颊光润无皱纹，粗短的鼻子上没有呼吸过滤管的摩擦疤痕，还有眼睛！这双眼睛的瞳孔清晰可见，并不像香料上瘾者那样是全蓝色，而且眼珠是棕色的。弗雷曼人竟然是棕色眼睛！

“我叫加伦，”那男人向站在面前的内拉自我介绍说，“是此地的耐布。谨向光临托诺村的诸位致以弗雷曼式的欢迎。”

内拉举手过肩朝站在身后的赛欧娜和艾达荷做了个手势。“客人的住处备妥了吗？”

“弗雷曼人好客是出了名的。”加伦说，“都备妥了。”

艾达荷觉得这里不但气味刺鼻，声音也刺耳。右边就是那座插绿旗的房子，他从敞开的窗户望进去。厄崔迪的旗帜居然飘在这上头？里面是一间低矮的礼堂，尽头有一座贝形舞台，中央一座小讲台。他看到一排排座椅和酱紫色地毯。怎么看都是个面向观光客的娱乐表演场所。

一阵脚步拖动声把艾达荷的注意力拉回到加伦身上。小孩们绕过接待团挤上前来，用脏兮兮的手捧出一簇簇俗艳的红花。花已经蔫了。

加伦准确认出了赛欧娜军服上鱼言士指挥官特有的金滚边，就向她请示起来。

“您想观看弗雷曼仪式表演吗？”他问，“比如音乐？舞蹈？”

内拉从一个孩子手里收下一束花，嗅了嗅，打了个喷嚏。

另一个顽童把花伸向赛欧娜，睁大两眼抬头瞧着她。她看也没看那孩子就接过了花。艾达荷干脆冲着正要靠近的孩子们做了个赶人的挥手动作。孩子们盯着艾达荷犹豫了一下，随即绕开他奔向其他人。

加伦对艾达荷说：“如果您赏他们几个子儿，他们就不会来烦您了。”

艾达荷惊愕了。这就是弗雷曼孩子所受的教育？

加伦转向赛欧娜，开始介绍村子的布局，内拉在一旁听着。

艾达荷离开他们沿街道走去，发现自己成了众目睽睽的焦点，而当他回视时那些目光又都躲开了。房舍墙面上的装饰物丝毫无法掩饰这地方的破败，让他大倒胃口。他透过一扇敞开的门往礼堂内部瞧去。托诺村处处散发着不和谐，枯萎的花瓣和加伦讨好的言语都透着一股苦苦挣扎的意味。换一个时间和星球，这就是一座驴子满街跑的村子——腰上系绳子的农民会挤过来递请愿书。他能从加伦的声音里听出哭诉与哀求。这些不是弗雷曼人！这些可怜虫生活在边缘地带，竭力想抓住一点点旧年月的残羹冷炙，然而往昔还是离他们越来越远。雷托把这里变成了什么？这些保留地弗雷曼人完全迷失了方向，只剩下苟活，鹦鹉学舌般重复着一些老话，他们不理解其中的意义，甚至连发音都不对头！

艾达荷回到赛欧娜身边，弯腰细看加伦那件褐色长袍的剪裁。为了省布料，袍子紧绷绷地箍在他身上，底下露出光滑的灰色蒸馏服，直接暴露在阳光下，真正的弗雷曼人绝不会这么干。艾达荷看了看接待团其他成员，发现他们清一色穿着布料能省则省的袍子。这也反映了他们的性格特点。穿上这种袍子动作幅度不能过大，也不能太随意。这种服装把整个群体都束缚住了！

艾达荷感到一股厌恶涌上心头，他疾步上前，一把撕开加伦的袍子，想看看里面的蒸馏服。果然不出所料！蒸馏服也是冒牌货——既无袖子，又无靴泵！

加伦朝后一退，一只手按住刀柄，这把刀别在腰带上，袍子一扯开便露了出来。“喂！你干什么？”加伦怒道，“可别乱碰弗雷曼人！”

“你？弗雷曼人？”艾达荷反唇相讥，“我和弗雷曼人朝夕相处过！我和弗雷曼人一起打过哈克南人！我和弗雷曼人并肩战死过！你？你就是个冒牌货！”

加伦紧按在刀把的指关节已经发白。他问赛欧娜：“这个人是谁？”

内拉大声答道：“这位是邓肯·艾达荷。”

“那个死灵？”加伦的目光重又转回艾达荷脸上，“我们从来没见过死灵。”

艾达荷觉得自己几乎控制不住要血洗这个村子了，就算为此丧命也无所谓，反正这条小命永远也死不了，一些根本不把他当回事的人还会让他复活的。我是老型号，没错！可他们连弗雷曼人都不是。

“要么拔刀，要么把手拿开。”艾达荷说。

加伦迅速移开按着刀把的手。“这不是真刀，”他说，“装饰用的。”他的口气变得热情起来，“真刀我们也有，连晶牙匕都有！都锁在展示柜里保护起来了。”

艾达荷禁不住仰头大笑。赛欧娜也笑了，但内拉显得很谨慎，其他鱼言士闻声而来，警惕地将他们围在中间。

这笑声对加伦起到了奇怪的效果。他低下头，两只手紧扣在一起，但艾达荷早已注意到这双手在发抖了。加伦再次抬起头来，从浓眉下望着艾达荷。艾达荷突然醒悟过来。加伦的自我意识仿佛被一只铁靴碾得只剩下畏惧与屈从了。此人眼睛里流露出见机行事的神情。不知何故，艾达荷想起了《奥兰治天主圣经》里的一段话。他自问：就是这些顺民会把我们慢慢耗尽再接管宇宙吗？

加伦清了清嗓子说：“邓肯·艾达荷死灵是否有兴趣亲眼看看我们的习俗和仪式，并提出宝贵意见呢？”

这哀求让艾达荷感到害臊。他不假思索地说：“我会把我了解的有关弗雷曼人的一切教给你们。”他抬眼看见内拉冲他面露不悦。“我也好打发时间。”他说，“谁知道呢？也许能带回一些弗雷曼人的真材实料。”

赛欧娜说：“我们不需要玩古老的膜拜把戏！带我们去宿舍。”

内拉尴尬地低下头，眼睛瞧着别处对赛欧娜说：“长官，有件事我没敢跟您说。”

“就是你必须确保我们待在这个肮脏的地方。”赛欧娜说。

“哦，不！”内拉抬头看着赛欧娜，“你们能去哪儿？这山墙爬不上去，墙那头也只有一条河。另一边是沙厉尔。唔，不是这个……还有一件事。”内拉摇摇头。

“快说！”赛欧娜厉声喝道。

“我接到死命令，长官，不敢不服从。”内拉扫了一眼其他队员，重又望着赛欧娜说，“你和……邓肯·艾达荷必须住在一起。”

“我父亲下的命令？”

“长官，据说是神帝亲自下的令，我们不敢不服从。”

赛欧娜直视着艾达荷。“我们最后一次在帝堡见面时我对你的警告，你还记得吧，邓肯？”

“我的手只听凭我自己的意愿，”艾达荷吼道，“而我的意愿你应该清楚得很！”

她略一点头，从艾达荷转向加伦。“在这个破地方睡哪儿不一样呢？带我们去。”

加伦的反应让艾达荷感到意外——他朝艾达荷转过脸，躲在弗雷曼兜帽里偷偷眨了眨眼，表示心照不宣，这才领着他们沿肮脏的街道走去。

是什么最直接威胁到我的统治？告诉你，是真正的先知先觉者，一个站在神面前又清醒地意识到这一点的人。先知先觉的狂喜会释放出性爱般的能量——除了创造，别的一概不在乎。种种创造行为大同小异。一切都取决于所见之幻象。

——《失窃的日记》

雷托躺在小帝堡塔楼高高的带顶阳台上，没有乘坐御辇。他克制着焦躁不安的情绪，知道这是因为与赫娃·诺里完婚的日子不得不延后了。他朝西南方向眺望着。在渐暗的地平线另一边，邓肯、赛欧娜和他们的下属已经在托诺村待了六天。

延迟婚期是我自己不好，雷托想，是我临时更改婚礼地点，可怜的莫尼奥又得重新筹备了。

当然，现在还有马尔基这件事。

这些要紧事都没法跟莫尼奥解释。雷托听见他在凌云阁正厅里来回溜达，正为自己离开婚礼筹备指挥所而担心。莫尼奥真是操心的命！

雷托望着低悬在地平线上的太阳，最近的一场风暴将落日变成了暗橙色。沙厉尔以南的云层下潜伏着一场雨。在长长的沉默中，雷托一直凝视着这场没头没尾的雨。云层生自铁灰色的天幕，雨丝清晰可见。他感觉身不由己地被记忆裹住了。这种情绪很难摆脱，心中几句古诗轻轻脱口而出。

“您在说话吗，陛下？”莫尼奥的声音从雷托的近旁传来。雷托只转了转眼珠，看见这位忠心的主管正专注地等待下文。

雷托把诗句译成加拉赫语：“夜莺在李树上筑巢，可她如何与风对抗？【34】”

“这是一个问题吗，陛下？”

“老问题了。答案很简单。让夜莺守着她的花。”

“我不明白，陛下。”

“别老说明摆着的事，莫尼奥。你这样我很烦。”

“原谅我，陛下。”

“我还能怎么样？”雷托端详着莫尼奥沮丧的神情，“你和我，莫尼奥，不管我们做什么，都是在演一场好戏。”

莫尼奥盯着雷托的面孔。“陛下？”

“酒神巴克斯的宗教节庆仪式孕育了希腊戏剧，莫尼奥。戏剧往往起源于宗教。人们将要看到我们的精彩表演。”雷托再次转头遥望西南方地平线。

一阵风聚拢了云朵。雷托觉得应该能听见狂风扫过沙丘的声音，但凌云阁里只有泛着回音的寂静，伴着极微弱的咝咝风声。

“云。”他低声吟道，“我愿再饮一樽月光，古老的海驳船泊在脚边，薄云紧贴我幽暗的天穹，蓝灰色斗篷披在肩上，近处传来萧萧马鸣。”

“陛下很烦恼。”莫尼奥说，声音里流露出的同情让雷托顿感揪心。

“过去的影子在放光，”雷托说，“它们从来没有乖乖地离开过我。我聆听乡村小镇黄昏时的钟鸣寻求抚慰，但它只说，我才是此处的声音与灵魂。”

说话间，夜幕笼罩了塔楼。四周的自动灯亮起。雷托向外远眺，云上飘浮着一弯细细的月牙，那是一号月亮，厄拉科斯星的橙色反光依稀勾勒出它的圆形轮廓。

“陛下，我们为什么来这里？”莫尼奥问，“您怎么没告诉我？”

“我喜欢看你吃惊的样子。”雷托说，“一艘宇航公会的驳船马上就要降落在附近。我的鱼言士会带马尔基过来。”

莫尼奥猛吸一口气，憋了一会儿才吐出来。“赫娃的……叔叔？就是那个马尔基？”

“你对这件事毫无准备，所以才会惊讶。”雷托说。

莫尼奥全身打了个激灵。“陛下，您只要想保密……”

“莫尼奥？”雷托的话音里带着和气的劝说口吻，“我知道马尔基给你的诱惑比谁都大……”

“陛下！我从没……”

“我知道的，莫尼奥。”雷托的口气依然温和，“吓唬你一下能使记忆更鲜活。不管我有什么要求你都随时准备冲锋陷阵。”

“我能为……为陛下做什……”

“也许我们不得不除掉马尔基。他是个麻烦。”

“我？你要我……”

“也许。”

莫尼奥咽了口唾沫：“那个圣母……”

“安蒂克死了。她很得力，可惜死了。鱼言士袭击了马尔基藏身的那个……地方，那一仗打得极惨烈。”

“没有安蒂克更好。”莫尼奥说。

“我理解你对贝尼·杰瑟里特的不信任，但我宁愿安蒂克别以这种方式离开我们。她待我们是忠诚的，莫尼奥。”

“圣母是……”

“贝尼·特莱拉和宇航公会都想知道马尔基的秘密。”雷托说，“他们见我们对伊克斯人有行动，就抢在鱼言士之前出手了。安蒂克……哎，只能拖住他们一小会儿，不过已经够了。鱼言士包围了那个地方……”

“马尔基的秘密，陛下？”

“假如一样东西凭空消失，”雷托说，“其中透露的信息不亚于一样东西突然出现。空荡荡的地方总是值得研究一番的。”

“陛下指的是什么意思，空荡荡……”

“马尔基没有死！当然我本该知道的。他消失的时候究竟去了哪里？”

“从您眼里……消失，陛下？您是说伊克斯人……”

“他们改进了老早给过我的一种设备，神不知鬼不觉地慢慢改进，还将它一层套一层地掩盖起来，但我注意到了那些阴影。我感到了意外。这让我高兴。”

莫尼奥思索着这句话。一种设备能瞒住……啊！神帝有几次提到过一种东西，能隐藏他记下的想法。莫尼奥说：“马尔基带来的秘密是……”

“哦，没错！但这不是马尔基真正的秘密。他心里还藏着别的，没想到我会产生怀疑。”

“别的……可是，陛下，如果他们连您也瞒得住……”

“现在很多人都能做到这个，莫尼奥。他们在鱼言士的军事压力下向各地逃散。伊克斯设备的秘密也就传得越来越远了。”

莫尼奥紧张地睁大眼睛。“陛下，假如有谁……”

“如果他们学聪明了，就不会留下蛛丝马迹。”雷托说，“告诉我，莫尼奥，关于邓肯内拉是怎么说的？现在要向你直接汇报，她有没有抵触情绪？”

“只要是陛下的命令……”莫尼奥清了清嗓子。他不明白神帝为什么刚提到蛛丝马迹，马上又说起邓肯和内拉来了。

“是的，当然。”雷托说，“不管我下什么命令，内拉都会服从。她是怎么说邓肯的？”

“他没有跟赛欧娜育种的意思，如果这是陛下的……”

“他和我的傀儡耐布加伦还有其他保留地弗雷曼人相处得怎么样？”

“邓肯和他们聊老传统，聊跟哈克南人的战斗，聊第一批定居厄拉科斯星的厄崔迪人。”

“沙丘星！”

“是，沙丘星。”

“正因为沙丘星不复存在，弗雷曼人也就消失了。”雷托说，“你把我的口谕带给内拉了吗？”

“陛下，您为什么要冒险？”

“口谕带没带？”

“已派传令兵去托诺村了，不过我还能把她召回来。”

“不得召回！”

“但是，陛下……”

“她应该向内拉传达什么？”

“传达……传达您向内拉下的命令，要她继续无条件绝对服从小女，除非……陛下！这太危险了！”

“危险？内拉是鱼言士。她会服从我。”

“可赛欧娜……陛下，我担心小女不能全心全意效忠于您。而内拉……”

“内拉不可出偏差。”

“陛下，还是把您的婚礼安排在其他地方吧。”

“不！”

“陛下，我知道您已经预见到……”

“金色通道在延续，莫尼奥。你和我一样清楚。”

莫尼奥叹了口气。“您拥有无限，陛下。我没有质疑……”他突然刹住话头，一阵惊天动地的轰鸣使塔楼都摇撼了起来，声音越来越响。

两人一齐循声望去——南边不足一公里，一片发出蓝橙色亮光的羽状物携带着漩涡震荡波正在向沙漠降落。

“啊，我的客人到了。”雷托说，“我用我的车子送你去接一下，莫尼奥。只带马尔基回来。跟宇航公会的人说他们已经将功抵过了，打发他们走。”

“将功……哦，陛下。但要是他们知道了这个秘密……”

“他们遵照的是我的旨意，莫尼奥。你也必须如此。带马尔基来。”

莫尼奥依言走向停放在厅内远端阴影里的御辇。他爬上车，注视着落在山墙上的夜幕。一块着陆台伸进这夜里。御辇鸿毛般飘出塔外，朝泊在沙地里的宇航公会驳船斜飞而去；矗立于沙漠中的驳船像一座变了形的微缩版小帝堡。

雷托从阳台上望出去，为获得更佳视角稍稍抬起了前节部位。他以超强目力辨出月光下莫尼奥立在御辇上的白色身影。长腿的公会仆从抬出一副担架，将其推上御辇，又同莫尼奥交谈了片刻。他们离开后，雷托用意念关闭御辇的泡形舱罩，月光映在罩面上。随后他将御辇唤回着陆台，停入室内的灯光下，关闭入口。与此同时，公会驳船伴着隆隆的噪音起飞了。雷托打开舱罩，朝担架滚过去，身子底下发出碾压沙粒的声音。他抬高前节部位注视马尔基，马尔基似乎睡着了，身体被宽宽的灰色弹性绳捆牢在担架上。他头发暗灰，面色苍白。

他变得多老啊，雷托想。

莫尼奥走下御辇，回头看看担架上的人。“他受伤了，陛下。他们想派一名医……”

“他们想安插一个眼线。”

雷托端详着马尔基——又黑又皱的皮肤，深陷的面颊，椭圆脸却嵌着一个尖鼻子。两道粗眉几乎全白。要不是一辈子都在分泌睾酮……的确。

马尔基睁开眼睛，一双棕色的母鹿眼竟透着邪恶，多么令人震惊的反差！马尔基抽了抽嘴角代表微笑。

“陛下。”马尔基发出沙哑的细语。他的目光转向右边，盯着总管。“还有莫尼奥。原谅我不方便起身。”

“你疼吗？”雷托问。

“有时疼。”马尔基环视周遭，“女神们呢？”

“恐怕这方面我无法让你满意了，马尔基。”

“没关系。”马尔基哑着嗓子说，“说实话我也满足不了她们。你派来抓我的那些可不是女神，雷托。”

“她们对我是赤胆忠心的。”雷托说。

“她们是残忍的猎手！”

“安蒂克才是猎手。我的鱼言士只是清道夫。”

莫尼奥轮流看着他们两个。这场对话有一种令他不安的潜台词。马尔基声音粗哑，可语气听上去几近轻佻……当然他一贯如此。一个危险分子！

雷托说：“就在你来之前，莫尼奥和我正聊着无限。”

“可怜的莫尼奥。”马尔基说。

雷托回以微笑。“还记得吗，马尔基？你曾要求我展示一下无限。”

“你说无限不可展示。”马尔基扫了一眼莫尼奥，“雷托爱玩悖论。凡是有人耍过的语言把戏他都熟悉。”

莫尼奥强压着一股怒气。他觉得自己被这场对话排斥在外，成了两个更高级生命的取笑对象。马尔基和神帝仿佛一对老友，正回忆着过去的欢乐时光。

“莫尼奥怪我独占无限。”雷托说，“他不愿相信自己拥有的无限其实并不比我少。”

马尔基抬眼盯着雷托。“看见没有，莫尼奥？他多会耍语言的把戏？”

“说说你的侄女吧，赫娃·诺里。”雷托说。

“他们说的是真的吗，雷托？你要和乖孩子赫娃结婚了？”

“是真的。”

马尔基咯咯笑起来，随即露出一脸痛苦状。“她们下手太狠了，雷托。”他轻声说，“告诉我，老虫子……”

莫尼奥倒抽一口冷气。

马尔基等这阵痛苦稍缓过去，才继续开口说道：“告诉我，老虫子，你这个庞大的身体里头有没有藏着一根大家伙？我的乖赫娃要吓死了！”

“很久以前我就跟你说过实话了。”雷托说。

“没人说实话。”马尔基嘶哑地说。

“你就总是对我说实话，”雷托说，“有时连你自己都没意识到。”

“那是因为你比我们都聪明。”

“你能跟我说说赫娃吗？”

“你想你已经知道了。”

“我想听你说。”雷托说，“特莱拉人有没有帮过你？”

“他们为我们提供专业知识，仅此而已。其余都是我们自己干的。”

“我想也不是特莱拉人干的事。”

莫尼奥再也抑制不住好奇心。“陛下，赫娃和特莱拉人是怎么回事？您为什么……”

“问东问西的，莫尼奥老朋友。”马尔基说着把目光移向总管，“你不知道他……”

“我从来不是你朋友！”莫尼奥打断他。

“女神里的老伙计，总可以吧？”马尔基说。

“陛下，”莫尼奥转向雷托，“你为什么说……”

“嘘——莫尼奥，”雷托说，“我们让你的老伙计受累了，我还有事要问他呢。”

“你有没有感到奇怪，雷托，”马尔基问，“为什么莫尼奥从没想过要抢走你这个摊子？”

“这个什么？”莫尼奥问。

“这也是雷托的老话。”马尔基说，“摊、子——摊子。完美的词。你为什么不给帝国改个名，雷托？大摊子帝国！”

雷托抬手示意莫尼奥别开口。“你能跟我说说吗，马尔基？关于赫娃？”

“只是从我身上取了几个小小的细胞。”马尔基说，“接下去就是小心翼翼的培养和教育——样样都和你的老朋友马尔基相反。这一切都是在虚无空间里干的，你看不到！”

“但我注意到有什么东西消失了。”雷托说。

“虚无空间？”莫尼奥问，接着渐渐明白了马尔基的意思，“你？你和赫娃……”

“这就是我在阴影里看到的东西。”雷托说。

莫尼奥直视着雷托的面孔。“陛下，我准备取消婚礼。我想说……”

“不得如此！”

“可是陛下，如果她和马尔基是……”

“莫尼奥，”马尔基沙哑地说，“你的陛下有令在先，你必须服从！”

这嘲讽的口气！莫尼奥狠狠瞪着马尔基。

“样样都和马尔基相反。”雷托说，“你没听他说吗？”

“还能比这更好吗？”马尔基问。

“但毫无疑问，陛下，如果你现在知道……”

“莫尼奥，”雷托说，“你开始惹烦我了。”

莫尼奥窘迫地闭上了嘴。

雷托说：“这样就好了。你知道，莫尼奥，几万年前，那时我还是另外一个人，我犯了个错误。”

“您，犯错误？”马尔基奚落道。

雷托只是笑了笑。“我的错误混合着美妙的表达方式。”

“文字游戏。”马尔基继续挖苦。

“的确！我是这么说的：‘当下是瞬间的分神，未来是一个梦，唯有记忆能解密生命的意义。【35】’这句话不漂亮吗，马尔基？”

“完美，老虫子。”

莫尼奥用一只手遮住嘴。

“然而我的话是愚蠢的谎言。”雷托说，“当时我就知道，但我受到漂亮语言的蛊惑。不——记忆无法解密意义。若是没有经历过无法用语言表达的精神痛苦，哪儿都不存在意义。”

“你那些辣手的鱼言士给我带来的痛苦，我可看不出有什么意义。”马尔基说。

“你这个算不上痛苦。”雷托说。

“要是咱俩换换身体，你就……”

“这只是肉体上的疼痛，”雷托说，“马上就会结束的。”

“那我什么时候能体验到痛苦呢？”马尔基问。

“也许在此之后。”

雷托将前节部位从马尔基扭向莫尼奥。“你真心实意地效命于金色通道吗，莫尼奥？”

“啊，金色通道。”马尔基语带嘲弄。

“您知道我的忠心，陛下。”莫尼奥说。

“那么你必须向我保证，”雷托说，“你在这里耳闻目睹的一切必须守口如瓶，明里暗里都不许泄露一丁点儿。”

“我保证，陛下。”

“他保证，陛下。”马尔基冷笑着重复道。

雷托伸出一只小手指了指马尔基，马尔基仰面注视着隐藏在灰色“皮风帽”里那张轮廓模糊的脸。“出于我对马尔基由来已久的钦佩以及……其他许多原因，我没法亲手结果他，甚至不能命令你……但他必须消失。”

“哦，你真聪明！”马尔基说。

“陛下，如果您去大厅那头稍等片刻，”莫尼奥说，“您回来的时候也许马尔基这个问题已经解决了。”

“他干得出来，”马尔基嘶哑地说，“冥神啊！他干得出来。”

雷托蠕动到大厅的阴影里，将注意力集中于一道微明的弧线上，只需发出一条意念指令，这道弧线就会变成向黑夜敞开的大门。从着陆台一翻而下——这是一段多么长的垂直距离啊。他怀疑连自己的身体也经不起这一摔，更何况塔下的沙地里还没有水。他感觉金色通道开始忽明忽灭，仅仅因为自己想了想这种结局。

“雷托！”马尔基在他身后喊道。

雷托听到担架碾压着沙粒，沙子是被大风卷上凌云阁的。

马尔基又喊起来了：“雷托，你是最棒的！这个宇宙里没有一种邪恶能超过……”

一记湿漉漉的重击截断了马尔基的喊叫。一击封喉，雷托想。是的，莫尼奥精于此道。接着传来阳台透明罩滑动开启的声音，继而是担架摩擦栏杆的刺耳声，最后归于寂静。

莫尼奥一定会把尸体埋在沙里，雷托想。沙虫重现的时候还没到，无法吞尸灭迹。雷托转过身，朝大厅另一头看去。莫尼奥凭栏而立，俯视着……俯视着……俯视着……

我无法为你祈祷了，马尔基，也不能为你，莫尼奥，雷托想，我成了彻头彻尾的孤家寡人，也许是帝国中仅存的宗教意识……所以我无法祈祷。

45

假如不了解历史的流动、潮涌以及领袖们在这些力量作用下的行动方式，你就无法了解历史。领袖会竭力维持某些条件使人们离不开他的领导。因此领袖需要局外人。我提醒你们慎重评价我的生平。我既是领袖又是局外人。别误以为我只是简单地把国家改造成了一个教会。这是我作为领袖的职责，而且我有许多历史样板可供借鉴。至于我局外人的一面，可以从我们时代的艺术作品看出端倪。这些作品以原始粗犷的风格为主导。最受欢迎的诗歌？史诗。流行的戏剧范式？英雄主义。舞蹈？基本失传。莫尼奥认为舞蹈是危险的，他的观点正确。舞蹈刺激想象，会让人们感觉到我夺走了什么。我夺走的是什么呢？是参与历史的权利。

——《失窃的日记》

艾达荷伸展着四肢，合眼躺在他的小床上，听见有东西落在另一张床上。他坐起来，后半下午的阳光从唯一一扇窗户斜射进来，照在白瓷砖地板上，又反射到淡黄色的墙面。他看见赛欧娜进来了，平躺在自己的小床上。她正读着一本书，她随身携带的绿布包里有几本书，这是其中一本。

为什么要有书？他不解。

他把双脚垂在地上，扫视了一圈房间。这间又高又阔的“陋室”还有哪点跟弗雷曼人沾边？两床之间隔着一张本地塑料制造的深棕色大桌子。屋内有两扇门：一扇直通花园，另一扇通向一间豪华浴室，天窗宽大，淡蓝色瓷砖闪闪发亮。浴室里设施齐备，下沉式浴缸和淋浴间至少都有两米见方。这个享乐之处敞着门，艾达荷听到浴缸在排水。赛欧娜放的洗澡水似乎总是多过正常需要。

斯第尔格，古沙丘时代艾达荷的耐布，要是看到这间屋子一定会嗤之以鼻。“可耻！”他会说，“堕落！软弱！”斯第尔格会抛出一大堆贬义词，来形容这座竟敢自比真正弗雷曼穴地的村子。

赛欧娜“唰”的一声翻过去一页。她躺在床上，用两只枕头支着脑袋，身上裹着件薄薄的白袍，透着洗浴后的湿黏。

艾达荷摇摇头。这些书本里有什么让她这么感兴趣？自打来到托诺村，她就读了又读。书都不厚，但分许多册，黑封皮上只标有编号。艾达荷见过数字九。

他脚踩地面站起身，走到窗口。远处有个老人正在掘土栽花。花园三面围着房子。花朵很大——红色花瓣，盛开的那些吐露白色花心。老人的一头灰发也像是一种花，飘扬在白花和宝石般的花蕾中间。在刺鼻的花香中，艾达荷还闻到了烂叶子味和新翻的泥土味。

一个弗雷曼人在露天里拾掇花花草草！

赛欧娜对于她读的怪书没主动提过一个字。她在逗弄我，艾达荷想。她要我先开口问。

他尽力不去想赫娃，只要一想就有被愤怒吞噬的危险。他想起弗雷曼人专门有个词来称呼这种强烈的情绪，“卡瓦纳”，嫉妒的铁箍。赫娃在哪儿？这一刻她在干什么？

朝花园的门没敲就开了，进来的是加伦的助手泰沙。他那张暗沉沉的脸布满深色皱纹，眼窝深陷，瞳孔四周呈淡黄色。他身穿一件棕色袍子，头发像一把等着腐烂的枯草。他的相貌过于丑陋了，活像一个黑不溜秋的原始精灵。泰沙关上门，站在那里看着他俩。

艾达荷身后传来赛欧娜的声音：“嗯，怎么回事？”

艾达荷注意到泰沙似乎兴奋得不寻常，不住地哆嗦。

“神帝……”泰沙清了清嗓子继续说，“神帝要驾临托诺村！”

赛欧娜在床上坐直，将白袍遮住膝盖。艾达荷回头瞥了她一眼，又转过来看着泰沙。

“大婚地点定在这儿了，在托诺村！”泰沙说，“要按弗雷曼的老规矩办！神帝和他的新娘要来托诺村做客了！”

被“卡瓦纳”攫住的艾达荷狠狠瞪着他，攥紧了拳头。泰沙草草点了几下头，转身离去，“砰”的一声把门关上。

“我来给你念点东西，邓肯。”赛欧娜说。

艾达荷过了一会儿才反应过来她在说什么。他转过身瞧着她，拳头仍紧攥在身体两侧。赛欧娜坐在床沿，大腿上摊着书。她把他的注视当作默许。

“有人认为，”她读道，“你必须牺牲一部分人格去干点脏活儿，才能充分发挥天赋。他们说，当你为了实现理想而走出‘圣哉经【36】’，就迈出了第一步。莫尼奥说我的解决办法是自己不离开‘圣哉经’，而派别人去干脏活儿。”

她抬头看看艾达荷。“神帝——他自己说的。”

艾达荷慢慢松开了拳头。他知道自己的注意力需要像这样分散一下，而且赛欧娜打破沉默也勾起了他的兴致。

“这是什么书？”他问。

她简要说了说她和战友们是如何窃取了帝堡平面图和雷托日记的副本。

“当然你是知道这件事的。”她说，“我父亲坦白，是奸细出卖了我们的行动。”

他看到她的眼里盈着泪水。“有九个人死于狼口？”

她点点头。

“你这个头儿当得真烂！”他说。

她一怒之下正要反击，他又问：“谁帮你们破译的？”

“伊克斯人提供的译本。据他们说是宇航公会找到了密钥。”

“我们都知道神帝私欲熏心。”艾达荷说，“他要说的只有这些？”

“自己看。”她从床边的包里翻出第一卷译本，扔在他床上。艾达荷走到自己床边时，她问：“你说我这个头儿当得真烂是什么意思？”

“就这么牺牲了九个战友。”

“傻瓜！”她摇摇头，“你显然没见过那些狼！”

他拿起书，觉得挺沉，这才发现是用晶纸印的。“你们应该带好对付狼群的武器。”他说着打开了书。

“什么武器？我们能获得的武器全都不顶用！”

“激光枪呢？”他问，同时翻过去一页。

“谁在厄拉科斯星一碰激光枪，虫子就会知道！”

他又翻一页。“你的朋友们最终还是搞到了激光枪。”

“看看他们的结果吧！”

艾达荷读了一行，说：“可以下毒。”

她不由自主地咽了口唾沫。

艾达荷抬头看她。“你们最后还是把狼都毒死了，不是吗？”

她的回答轻得像耳语：“是的。”

“为什么一开始不这么干？”他问。

“我们……不……知道……可以……这样。”

“可你也没试过。”艾达荷说。他把头扭回打开的书册。“这个头儿真烂！”

“他太奸诈！”赛欧娜说。

艾达荷读完一段文字才把目光转向赛欧娜。“这么形容他太轻描淡写了。这些你都读过了吗？”

“一字不漏！有的读过好几遍。”

艾达荷看着打开的书页，大声念道：“我已经创造出了我想要的东西——蔓延于全帝国的精神高度紧张。极少有人能感觉到它的力量。我是靠什么来创造这种条件的呢？我自己没那么大本事。我唯一的能量源于对个人成败的掌控。简而言之这就是我所做的一切。为什么人们还要以其他理由来追寻我？在徒劳的追寻中是什么将他们引向死路？他们想成为圣徒吗？他们以为这样就能目睹神的显灵？”

“他是个极端的玩世不恭者。”赛欧娜明显带着哭腔。

“他是怎么考验你的？”艾达荷问。

“他给我看了一……他给我看了他的金色通道。”

“这倒简单……”

“那的确是存在的，邓肯。”她抬头看他，眼里闪着泪光，“但是，即便这曾经是神帝存在的理由，我们也无法容忍他现在变成的这个样子！”

艾达荷深吸一口气，说：“厄崔迪人必然会走到这一步！”

“虫子必须消失！”赛欧娜说。

“不知他什么时候到？”艾达荷问。

“加伦那个贼头贼脑的矮子朋友没说。”

“我们要问出来。”艾达荷说。

“我们没有武器。”赛欧娜说。

“内拉有激光枪。”他说，“我们有刀子……绳子。我看见加伦的一个仓库里有绳子。”

“对付虫子？”她问，“就算我们能拿到内拉的激光枪，你也知道伤不了他。”

“但他的车子能防激光枪吗？”艾达荷问。

“我不信任内拉。”赛欧娜说。

“她听你话吗？”

“是的，可……”

“我们一步一步来。”艾达荷说，“先问内拉肯不肯用激光枪打虫子的车子。”

“要是她不肯呢？”

“杀了她。”

赛欧娜站起来，把书扔到一边。

“虫子怎么来托诺村？”艾达荷问，“他又大又重，坐不了普通扑翼飞机。”

“加伦会告诉我们的。”她说，“不过我想他会采取往常的出行方式。”她抬头瞧天花板，如果没有这层天花板挡着，就能看到沙厉尔的围墙。“应该是全体出巡。他会走皇家大道，然后靠浮空器降落到这里。”她转向艾达荷，“加伦这人怎么样？”

“不一般。”艾达荷说，“他拼命想成为真正的弗雷曼人。他知道自己没一点像我们那时候的弗雷曼人。”

“你们那时候的弗雷曼人是什么样的，邓肯？”

“他们有句老话。”艾达荷说，“‘不愿与之共亡的人，亦不可为伍。’”

“你跟加伦说了吗？”她问。

“说了。”

“他什么反应？”

“他说，在遇到过的人里，我是唯一一个他愿意共存亡的人。”

“加伦也许比我们都聪明。”她说。

46

你认为权力或许是人类最难占有的东西吧？既然容易得而复失，为什么会有那些明显的例外呢？确有基业长青的家族。我们还知道，炙手可热的宗教官僚机构也能长期紧握手中的权柄。想想信仰与权力的关系吧。当两者相互依存时会不会又彼此排斥？贝尼·杰瑟里特已在信仰的围墙内太太平平过了几千年。然而她们的权力哪儿去了？

——《失窃的日记》

莫尼奥急躁地说：“陛下，希望您再给我一些时间。”

帝堡外，他站在正午短短的日影里，面前是躺在御辇里的雷托，泡形舱罩已收起。在此之前，雷托一直陪着赫娃·诺里在附近观光，舱罩范围内、雷托脸旁已经装好了她的座椅。赫娃只是对四周越来越忙碌的人群感到好奇。

她多镇定啊，莫尼奥想。回忆起马尔基揭开的关于她的真相，莫尼奥险些发起抖来，但他克制住了。神帝是对的。赫娃是个表里如一的人——一个极其和蔼可亲、通情达理的人。她真的会愿意和我育种吗？莫尼奥暗自发问。

杂事分散了莫尼奥对她的关注。雷托带着赫娃乘浮空御辇在帝堡四周游玩的时候，一大队大臣和鱼言士也在这里集结完毕。大臣全都穿着节日盛装，大部分披红挂金。鱼言士一律身着最高级的深蓝色军服，仅以不同颜色的滚边和鹰徽区分军衔。一台载有行李拖车的浮空橇停在队尾，有待鱼言士牵引。空气中满是尘土，也充斥着兴奋的声音和气味。早先，多数大臣闻及婚礼地点都感到失望。有人当即购买了自用的帐篷和凉棚，与其他辎重一起先行发运，现已堆放在托诺村附近不影响视野的沙漠里。处于喜庆气氛中的随行鱼言士却对此无所谓。只是在接到不许佩带激光枪的通知时，她们一个个都大声抱怨起来。

“只要一点时间就行，陛下。”莫尼奥还在说，“我还不知道我们怎么……”

“解决各种各样问题的时间是无法弥补的。”雷托说，“你可以过分谨慎，但我不同意再延期。”

“我们赶到那里就得花上三天。”莫尼奥叹苦经。

雷托算了算时间——疾行加小跑……一百八十公里。是的，确实要三天。

“我相信补给站你都安排妥了吧？”雷托说，“预防抽筋的热水备足了吗？”

“补给站条件够好，”莫尼奥说，“但我不希望在现阶段离开帝堡！您知道是什么原因！”

“我们有通信设备，还有忠心的部下。宇航公会也适当地惩戒过了。别紧张，莫尼奥。”

“我们可以在帝堡里举办婚礼！”

雷托的回答是把泡形舱罩一关了事，将自己与赫娃同外界隔开。

“有危险吗，雷托？”她问。

“危险总是有的。”

莫尼奥叹了口气，转身小跑起来。前方，皇家大道有一段朝东的漫长上坡路，然后沿沙厉尔边界向南拐。雷托在莫尼奥身后启动了御辇，随即听到这支五彩斑斓的队伍跟上来的脚步声。

“都动起来了吗？”雷托问。

赫娃向后扫了一眼。“是的。”她望着他的脸问，“莫尼奥怎么那么固执呢？”

“莫尼奥发现逝去的一瞬永远追不回来了。”

“自打你从小帝堡回来，他就心烦意乱，像换了个人似的。”

“他是厄崔迪人，亲爱的，你生来就是为了取悦厄崔迪人的。”

“不是你说的那个原因，否则我会知道的。”

“唔……好吧，我想莫尼奥还发现了死亡的真相。”

“你和莫尼奥在小帝堡里发生了什么？”她问。

“那是整个帝国最孤独的地方。”

“我觉得你在回避我的问题。”她说。

“不，亲爱的。我和你一样关心莫尼奥，但我现在说什么也帮不了他。莫尼奥陷入了困境。他发现活在当下太艰难，活在未来无意义，活在过去又不可能。”

“我猜让他陷入困境的正是你，雷托。”

“可他必须解放自己。”

“你为什么不解放他？”

“因为他认为我的记忆是他获得自由的钥匙。他认为我是以过去为基础构建未来的。”

“难道不一直是这样吗，雷托？”

“不，亲爱的赫娃。”

“那应该是怎样的？”

“大部分人相信美好的未来就是重返过去的一个黄金时代，一个实际上从来不存在的时代。”

“所以你凭记忆知道这是无法实现的。”

雷托转过嵌在“皮风帽”里的面孔凝视着她，探查着……回忆着。以内心的庞大人群为素材，他可以根据基因图谱合成出赫娃的样貌，但这根本不能同活生生的真人相提并论。当然如此。过去仿佛一排排喘息的鱼向外瞪着眼睛，而赫娃是鲜活的生命。她的嘴型带有希腊式线条，是天生用来吟唱神谕之歌的，但她没有吐过一个预言的字。她对生活心满意足，性情开朗，宛如一朵永远飘香的鲜花。

“干吗这样看着我？”她问。

“我沉浸在你的爱里。”

“爱，是的。”她笑道，“我想既然我们无法共享肉体的欢娱，就一定要分享灵魂之爱。你愿意跟我分享吗，雷托？”

他吃了一惊。“你问我的灵魂？”

“别人肯定也问起过。”

他不客气地说：“我的灵魂只消化它的经历，别无其他。”

“我向你要求得太多了吗？”她问。

“我想你怎么要求我也不过分。”

“我希望用我们的爱来反驳你。我叔叔马尔基谈起过你的灵魂。”

他发现自己无法回答。赫娃把他的沉默当作鼓励。“他说你是探究灵魂的终极艺术家，你首先洞察的是自己的灵魂。”

“可你叔叔马尔基否认自己有灵魂！”

这句回答声音粗哑，但她并没有结束这个话题。“我还是认为他说得没错。你是研究灵魂的天才，无与伦比。”

“你只需要对枯燥的事物长期保持耐性，”他说，“并没有什么了不起。”

现在他们已经上了通往沙厉尔围墙最高点的长坡。他落下御辇的轮子，关闭了浮空器。

赫娃说起话来柔声细语，几乎淹没在车轮的吱嘎声和四周的奔跑声中。“不管怎么说，我可以叫你亲爱的吗？”

他的嗓子已经不完全是人类的了，但他记得以前也曾发出过这种憋堵的声音：“可以。”

“我天生是伊克斯人，亲爱的。”她说，“我为什么不分享一下伊克斯人的机械主义宇宙观呢？你知道我是怎么看这个宇宙的吗，我亲爱的雷托？”

他只是瞧着她。

“我总能感受到超自然现象。”她说。

雷托发出了刺耳的声音，连自己听着都觉得怒气冲冲的：“人人都在创造自己的超自然。”

“别对我生气，亲爱的。”

可怕的刺耳声再次响起：“我绝不会对你生气。”

“可你和马尔基之间曾经发生过什么。”她说，“他永远不会告诉我是什么事，不过他经常说不知道你为什么要饶过他。”

“因为我从他那里学到了东西。”

“你们两个发生过什么，亲爱的？”

“我不想谈马尔基。”

“求你了，亲爱的。我觉得这件事对我很重要。”

“我对马尔基说，有些东西也许不该被人类发明出来。”

“就这些？”

“不止。”他不情愿地继续说道，“我的话惹恼了他。他说：‘你认为假如世界上没有鸟，人类就不能发明飞机！你这个蠢货！人类可以发明任何东西！’”

“他叫你蠢货？”赫娃惊愕地问。

“他说对了。他所否定的恰恰就是真相。他给了我一个远离发明的理由。”

“这么说你害怕伊克斯人？”

“当然害怕！他们会发明出大灾难来。”

“那你怎么办？”

“加速往前跑。历史是发明与灾难之间永不停歇的一场赛跑。教育能起点作用，但永远不够。你也必须跑。”

“你在跟我分享灵魂，亲爱的。你知道吗？”

雷托的目光从她身上移开，转而盯向莫尼奥的后背，盯着他的一举一动，显而易见，他在刻意掩饰着什么。队伍已走过第一道缓坡，正在转向，开始攀上环墙大道西段。莫尼奥迈着他特有的踏实步伐，很留心地面上的落脚点，但他身上出现了某些新苗头。雷托觉得他疏远了，不再满足于伴行在圣上的“风帽脸”旁边，也不再以主人担负的天命为己任。东面是沙厉尔，西面是河流和农场，但莫尼奥哪边也不看。他另有目标。

“你还没回答我呢。”赫娃说。

“你已经知道答案了。”

“是的。我开始了解你了。”她说，“我对你的恐惧有了一些感觉。我想我已经知道你活在哪里了。”

他心中一凛，扭头瞧她，发现她正紧盯着自己。真令人惊讶。他无法从她脸上移开视线。一阵深深的恐惧传遍全身，他感到双手开始抽搐。

“你活在恐惧与爱的交界处，同时拥有这两种感情。”她说。

他连眼睛都不眨。

“你是神秘主义者，”她说，“你把自己保护起来，只因为你处在宇宙中心向外观望，而且看待事物的方式跟其他人都不一样。你害怕同别人分享这个，但你又最渴望把它分享出来。”

“你看到了什么？”他轻声说。

“我的内心既不能看也不能听。”她说，“可我看见了我的雷托皇帝，我爱他的灵魂，我知道你真正理解的那唯一一件事。”

他避开她的目光，怕她继续往下说。他发抖的双手带着整个前节部位颤动起来。

“爱，这就是你理解的东西。”她说，“爱，这就是全部。”

他的双手止住了颤抖。两颊各流下一行眼泪。泪水沾上他的“皮风帽”，冒出缕缕青烟。他感到了灼痛，并为之庆幸。

“你对生命有信念。”赫娃说，“我知道爱的勇气只能扎根在这种信念里。”

她伸出左手，擦去他脸颊上的泪水。令他诧异的是，“皮风帽”没有像往常那样对这种抚摸作出抵触反应。

“你知道吗？”他问，“自从我变成这个样子，你是第一个碰我脸颊的人。”

“我知道你现在是谁，过去又是谁。”她说。

“我过去是……啊，赫娃。过去的我只剩下这张脸，其余部分全都遗失在记忆的阴影里……藏了起来……消失了。”

“在我眼里并没有消失，亲爱的。”

他望着她，不再害怕与她对视。“伊克斯人有可能知道他们在你心里创造了什么吗？”

“我保证，雷托，我的灵魂爱侣，他们不知道。你是第一个，也是唯一一个毫无保留地听到我心声的人。”

“那么我也就无怨无悔了。”他说，“亲爱的，我会同你分享我的灵魂。”

47

你和你的伙伴们心中存在一股仿佛具有塑性记忆的力量，总想方设法要把你们拉回到古老形态，亦即部落社会。这股力量无处不在——采邑、教区、公司、军队里的排、体育俱乐部、舞蹈团、反抗组织、计划委员会、同祷会……每个单位都有主仆之分，都有宿主和寄生虫。最终，为了重返“那些美好时代”，人们会用上数不清的拉帮结派手段（也包括这些文字！）。我完全不指望能教会你们走其他道路。你们的固有思维与新思想格格不入。

——《失窃的日记》

艾达荷发现攀岩似乎是自己与生俱来的本事。这具由特莱拉人培育的身体还记得他们连想都想不到的事情。艾达荷最初的青春年华也许早已遗失在了时间长河里，但这身肌肉是特莱拉人新造的，他可以一面攀爬一面将童年埋葬于遗忘之中。儿时的他曾逃入母星的崇山峻岭，学会了生存。眼前的山岩是由人工垒成的，但这无关紧要，它们同样经历了大自然的长年雕琢。

上午的阳光晒得艾达荷后背发烫。他能听到赛欧娜在费力攀登，她的临时目标是一溜已被艾达荷远远甩在脚下的狭窄岩架，能勉强在上面歇一歇。这溜岩架帮不上艾达荷什么忙，但最终促成赛欧娜同意由两人共同来执行攀岩行动。

共同执行。

她反对他单枪匹马地干。

内拉带着三名鱼言士助手，加伦带着三名得力的保留地弗雷曼人，等候在沙厉尔围墙脚下的沙地里。

艾达荷不去想山墙的高度。他只想着下一步把手或脚放在哪里。他想到了盘在肩上的细绳。绳子与山墙等高。他在沙地里直接用三角测量法比出了绳长，而没有去数步子。绳子比出来多长就是多长，肯定和山墙一样高。其他测算方法他的脑袋都难以接受。

艾达荷不断摸索着看不见的抓手处，沿垂直的崖壁一路向上……严格来说，不能算完全垂直。三千多年来，风沙、有限的降雨及热胀冷缩效应都对山崖起到了侵蚀作用。艾达荷曾在山墙下的沙地里坐了一整天，研究时间是如何塑造山体的。他在心里勾勒出几种惯用的手法——这儿来一道斜影，那儿画一条细线，这儿剥出一块凸石，那儿再微微翘出一块山岩。

他的手指向上蠕动着找到一条狭缝。他试了试能否吃重。可以。他稍事休息，把脸贴在温热的岩石上，上下都不看。他就在这里。凡事讲究个节奏。不能让肩膀过早疲劳。手臂和腿脚的负重要保持均衡。手指肯定会磨破，但只要不伤着骨骼和肌腱就无所谓。

他又上去了一点儿。一小块石头在手底崩落，尘土和碎屑撒在右脸上，但他一点儿都没有感觉。他的注意力全部集中在手脚上——手在摸索，而双脚只踩着崖壁上最不起眼的凸出以保持平衡。他是一粒尘埃，一颗抵抗地心引力的微粒……这儿抓手，那儿踏足，时而凭着纯粹的意志力贴紧山岩。

一只口袋里鼓鼓囊囊装着九枚将就能用的登山钉，但他不想用。一根短绳一头系着腰带，一头荡着一把同样是现找的锤子，他的手指还记得怎么打结。

内拉不大合作，不肯交出激光枪。不过赛欧娜命令她跟着他们行动时，她倒是服从的。古怪的女人……古怪的服从原则。

“难道你没发过誓要服从我吗？”赛欧娜质问。

内拉这才不再抵触。

过后，赛欧娜说：“我的命令她总是服从的。”

“也许不必要她命了。”艾达荷说。

“我可不愿去干这事。我猜你对她的力量和速度还没什么概念吧。”

加伦——那位一心想成为“真正老派耐布”的保留地弗雷曼人——回答了艾达荷的一个问题，由此为他们的攀岩行动创造了条件。艾达荷问的是：“神帝怎么进托诺村？”

“跟我曾祖父那会儿一样。”

“那会儿他是怎么进来的？”赛欧娜追问。

宣布雷托皇帝将在托诺村举办婚礼的那天下午，他们坐在馆舍外灰尘遍地的阴影里躲着日头。赛欧娜、艾达荷同加伦坐在台阶上，加伦的几名助手呈半圆形蹲在他们面前。两名在附近转悠的鱼言士听着他们谈话。内拉也快来了。

加伦指着村后高耸的山墙，墙顶在阳光下隐约闪着金光。“皇家大道从那儿经过，神帝有一种装置能从高处缓缓降落。”

“他的车子配备这种装置。”艾达荷说。

“浮空器，”赛欧娜补充道，“我见过。”

“我曾祖父说他们沿皇家大道而来，是一支庞大的队伍。神帝借助这种装置滑翔到村广场上。其他人都用绳子放下来。”

艾达荷若有所思地说：“绳子。”

“他们来干什么？”赛欧娜问。

“表明神帝没有忘记他的弗雷曼人民，我曾祖父是这么说的。这是一个大荣誉，但比不上这次婚礼。”

艾达荷在加伦说话时站起身来。沿村中街一直往前，有个地方能近距离看清高墙——从直插沙地的墙根一览无遗地望到阳光闪耀的墙顶。艾达荷走到馆舍一角，进入村中街。他站定在那个地方，转头望向山墙。只看一眼就明白为什么人人都说从这里不可能爬得上去。即便当时，他也没想过要量一量墙高。也许五百米，也许五千米。转折发生在他观察的过程中——墙体上有细横缝和崩塌点，在飘着沙的墙根上方约二十米处甚至有一溜窄岩架……向上约三分之二距离又有一溜。

他发现体内有个古老而可信赖的部分不知不觉开始测量起来了，以自己的身体作为标尺——墙高相当于一长串邓肯的身高。意识中两只手这儿抓一把，那儿撑一下，仿佛正在攀登。

那是他第一次仔细察看山墙，这时赛欧娜的声音从他右肩方向传来：“你在干什么？”她已经悄无声息地来到了他身边，顺着他的视线望去。

“我能爬上山墙。”艾达荷说，“我带一根细绳，到了顶上再拽一根粗绳上去，你们爬起来就方便了。”

加伦也过来了，刚好听到这句话。“你为什么要爬上去，邓肯·艾达荷？”

赛欧娜微笑着替他回答：“向神帝致以必要的欢迎。”

当时她对这事还蛮有把握的，后来才渐渐产生疑虑，毕竟山墙的高度摆在那里，而自己又对这种难度的攀岩一无所知。

正在兴头上的艾达荷问道：“上头的皇家大道有多宽？”

“我从来没见过，”加伦说，“不过听说很宽。大部队在上边行军不用变队形，他们是这么说的。上头还有桥，能看到河，而且……而且……哦，这是个奇迹。”

“你为什么不上去看看？”艾达荷问。

加伦只是耸耸肩，又指了指山墙。

内拉也来了，接着大家就攀岩展开了争论。艾达荷一边爬一边回想那场争论。内拉和赛欧娜的关系可真奇怪啊！她俩像一对共谋者……但又不是。内拉唯赛欧娜马首是瞻。但内拉是鱼言士，是奉雷托之命对新死灵执行初检的那个“朋友”。她承认自己是在皇家警队长大的。她真叫力大无穷！正因如此，她对赛欧娜唯命是从才显得可怕，似乎她在接受一个秘密声音的指挥，然后才会听命于赛欧娜。

艾达荷向上摸索着下一个抓手处。他的手指顺着岩石朝右上方蠕动，终于摸到了一条伸得进却看不见的裂缝。他能记住天然形成的攀爬线路，但只有他的身体知道如何沿这条路前行。他的左脚找到了一个踩踏点……向上……向上……慢慢地，先试试牢不牢。现在换左手……没有裂缝，只有一溜岩架。这一溜高挂半空的岩架他在下面看到过，现在眼睛上去了，下巴也上去了。他用胳膊肘撑住岩架翻了个滚，身体也上去了。歇一会儿，不往上看也不往下看，只是极目眺望。远方是沙漠地平线，一股微弱的沙尘遮挡了视线。在沙丘时代他经常见到这种景象。

片刻后，他把脸转向山墙，跪起身来，两手向上摸索，继续攀登。他在下面默记的山墙样貌还留在脑子里。只要一闭眼，就会自动浮现山墙的全貌，他自小躲避哈克南猎奴者，这项本领就是从那时起练成的。指尖又找到一条能塞进去的细缝。他用双手开辟着向上的路。

在下面仰望的内拉越来越倾慕这位攀爬者。随着高度的增加，艾达荷渐渐变成了山墙上一个孤单的小点。他一定了解独自作出重大决定是什么感受。

我愿意怀上他的孩子，她想。我们俩的孩子长大后一定智勇双全。神帝希望他和赛欧娜育种是什么意图？

内拉天不亮醒来，漫步到村子边缘一座矮沙丘顶上，思索着艾达荷提出的计划。破晓的天际现出石灰白，远处扬起一条常见的弯弯曲曲的沙尘带。随着钢青色天幕徐徐拉开，无边无垠的沙厉尔也充分显露出它的敌意。她明白了，这些事情无疑都在神的预料之中。什么能瞒得过神呢？什么也瞒不过，连邓肯·艾达荷在高处奋力攀登天梯这件事也瞒不了他。

久久盯着艾达荷，内拉的眼前出现了幻觉，山墙似乎横倒过来，而艾达荷变成了在坑坑洼洼的平地上爬行的小孩。他多小啊……越来越小。

一名助手递水给内拉，她喝了水之后，山墙才恢复直立状态。

赛欧娜蜷缩在第一溜岩架上，探身向上望去。“如果你摔下来，我接你的棒。”赛欧娜之前向艾达荷作出过这样的承诺。内拉觉得这是个奇怪的承诺。这两个人为什么明知不可为而为之？

艾达荷没能说服赛欧娜放弃这个不可为的承诺。

这是命中注定的，内拉想。是神的意志。

这是一回事。

艾达荷抓握的一小块石头掉了下来。已经发生过几次了。内拉盯着往下掉的石块。它用了很长时间才落到地上，中间在墙面上弹了又弹，说明山墙并不像肉眼判断的那样与地面完全垂直。

他要么成功，要么失败，内拉想。而无论结果如何，那都是神的意志。

可她还是觉得心在怦怦跳。艾达荷的冒险行动真性感，她想。这不是被动接受的色情，而是紧紧攫住她的罕见魔法。她不得不一直提醒自己，艾达荷不属于她。

他属于赛欧娜。如果他能活下来的话。

假如他失败了，赛欧娜会上。赛欧娜要么成功，要么失败。内拉在想，要是艾达荷爬到顶了，自己会不会高潮。现在他离墙顶已经那么近了。

扒掉那块石头之后，艾达荷深吸了几口气。太惊险了，他紧贴着墙面上的三个支撑点，等待自己镇定下来。那只活动的手仿佛自动地再次向上摸索起来，蠕动着经过石块松脱之处，探进一道狭缝中。慢慢地，他把重心移到这只手上。慢慢地……慢慢地。他的左膝触碰到一个踩踏点。他抬脚上去试了试。记忆告诉他快要到顶了，但他把记忆撇到一边，一心只想着眼下的攀爬和雷托明天要来这个事实。

雷托和赫娃。

这个他也不能想。但挥之不去。墙顶……赫娃……雷托……明天……

每一个念头都在加重他的绝望，迫使他回想起儿时的攀爬经历。他越是有意识地去回忆，手脚动作就越不利索。他强令自己停下，深吸几口气，稳住神，试图恢复过去那种自然而然的动作。

然而那些动作真的是自然而然的吗？

他思路阻滞。他觉得有干扰，还隐隐看到一个结局……一个无可挽回的结局。

雷托明天就会来到上边。

艾达荷感觉贴住岩石的这面脸颊在淌汗。

雷托。

我会打败你的，雷托。我会打败你，为我自己，不为赫娃，只为我自己。

一种升华感油然而生。前一晚他在为这次攀墙行动作心理准备时，也有过类似的感觉。赛欧娜发觉他睡不着，就跟他聊起来，详详细细地忆述自己怎么在禁林里狂奔，又怎么在河边发的誓。

“我已经起誓担任鱼言士指挥官。”她说，“我会恪守誓言，但我希望自己并不按他的意愿来兑现。”

“他的意愿是什么？”艾达荷问。

“他有很多企图，我不可能都知道。谁看得透他？我只知道我永远不会饶恕他。”

想到这里，艾达荷的意识又回到了当下，脸颊紧贴山岩，微风吹干了汗水，他觉得冷。不过他已经稳住了神。

永不饶恕。

艾达荷感觉到其他所有自我的亡魂的确存在，那些死灵全都殒命于为雷托效命的任内。他可以相信赛欧娜的怀疑吗？可以。雷托的身体和双手都能杀人。赛欧娜转述的传言有一定可信度。而且赛欧娜也是厄崔迪人。雷托变了……不再是厄崔迪人，甚至不能算人。与其说他现在是一个活物，不如说是一种不可理喻的非理性存在，他与自己的一切过往一刀两断了。赛欧娜反抗他。真正的厄崔迪人都背弃他。

就像我。

非理性的存在，别无其他。一如这山墙。

艾达荷右手上探，摸到一溜尖尖的岩架。再往上摸不到东西，他试着回忆此处是否有一道宽缝。他不敢相信已经到顶了……应该没这么快。当他将全身重量吊在岩架上时，锋利的边缘切进了手指。他伸出左手，摸到一个抓握点，慢慢提起身子。他的眼睛抬升到与两手齐平处。他看到了一片平地，向前铺展开去……一直延伸到蓝天。他双手抓握的地面有一道道裂纹，显然经过了长年累月的风吹日晒。他在平地上向前蠕动指尖，摸到一条缝就换一只手，胸部上去了……接着是腰部……胯部。他就地一滚，连扭带爬地尽量远离墙边，这才站起身来，看看四周究竟是什么情况。

的确是墙顶。登山钉和锤子都没用上。

一阵微弱的声音传到他耳边。欢呼声？

他走回墙边向下望去，朝下面的人挥手。是的，他们在欢呼。他转身迈步来到路中央，让欣喜之情渐渐止住肌肉的颤抖，抚慰双肩的酸疼。他慢慢转了一圈，环视周遭，这才凭记忆对攀爬高度作了个估测。

九百米……至少这么高。

这条皇家大道勾起了他的兴趣。跟通往奥恩城的那条不同，这条路异常宽阔……起码有五百米宽。路面呈光洁的灰色，连绵不绝，两侧路沿各距墙边约一百米。两行路界均以一人高石柱为标志一字排开，仿佛为即将驾临的雷托站岗放哨。

艾达荷走到沙厉尔对面的崖边向下望去。在深深的山脚下，碧绿的激流拍击凸岩，白沫翻飞。他转头向右，也就是雷托要来的方向。大道和山墙朝右拐了个大弧度，弯道起点距艾达荷所在位置约三百米。艾达荷回到大道上，沿路边顺着弯道行走。他在一个S弯前停住脚步，前方路面收窄并微微下倾，他观察着眼前呈现的新景象。

缓坡再往前约三公里，道路又一次收窄，经由一座大桥越过河谷。此桥仿若高架在仙境之中，从远处望去其桁架如玩具般不真实。艾达荷想起通往奥恩城的路上也有一座相似的桥梁，脚底踏在桥面上的感觉依然印在脑海里。他相信自己的记忆，并像其他军队将领那样不由自主地思索起桥梁的两面性来——既可以通行，又能充当陷阱。

他离开大道往左走，低头望向耸立在大桥另一头的山墙。大道在对岸稍稍拐了个弯后，笔直向北延伸下去。有两道山墙呈平行状将河流夹在中间。河谷是人工开凿的，河水自北向南流，产生的水汽则导入一股由南往北吹的风。

艾达荷不再看河。它眼下在那里，明天也会在那里。他把注意力集中到大桥上，用受过军事训练的目光审视它。他点了点头，转身由来路返回，边走边举起盘在肩上的细绳。

看见绳子扭动着从天而降，内拉终于达到了高潮。

48

我在消灭什么？我在消灭资产阶级的一个执念，他们总是妄想以和平手段守住旧时代。这股约束力将人类限制在不堪一击的单一体里，群体之间只有区区几个秒差距的假想间隔。既然我能发现这些貌似分散的群体，别人自然也能。对于单一体而言，只要一场大灾来临，就无人得以幸免。因此，我向你们展示毫无激情的庸碌生活、没有抱负和目标的惯性运动是多么可怕。我向你们揭示整个文明是有可能陷入这种境地的。我让你们世世代代无忧无虑、平平安安地悄然走向死亡，连“为什么”都不问一声。我摆在你们面前的是虚假的幸福和名为“雷托神帝”的大灾预演。现在，你们理解何谓真正的幸福了吗？

——《失窃的日记》

雷托一整晚只打了个小盹，黎明时莫尼奥从驿馆出来，雷托已经醒了。这是一个三面围合的院子，御辇停在靠近中央的位置。舱罩已设置为单面透光，看不见里面的人，而且关得严严实实，以防水汽渗入。雷托能听到一丝微弱的噪音，那是风扇正将除湿后的空气送入舱罩。

莫尼奥走向御辇，脚底擦着地上的鹅卵石。在他上方，晨曦为驿馆屋顶镶上了一圈橙色的边。

莫尼奥停在御辇前方，雷托打开舱罩。空气中弥漫着一股发酵肥料的味道，微风中聚积的水汽让他很难受。

“我们要在中午左右赶到托诺村。”莫尼奥说，“希望您允许我调拨扑翼飞机执行空中护卫。”

“我不想要扑翼飞机。”雷托说，“我们可以用浮空器和绳子下到托诺村。”

雷托诧异于这短短对话所呈现的虚幻感。莫尼奥从来不喜欢这类出行。年轻时的反叛经历使他对一切无法看见或归类的东西都心存怀疑。他憋了一肚子意见没说出口。

“您知道我不是要用扑翼飞机载人，”莫尼奥说，“而是保护……”

“我知道，莫尼奥。”

莫尼奥目光越过雷托朝院子开口望去，前面就是河谷。升自谷底的薄雾遇上晨光，仿佛撒了金粉。他在想这峡谷有多深……一个人一边坠落一边扭曲。昨晚，莫尼奥发现自己不敢走到悬崖边往下看。纵身一跃的想法实在是太……太诱人了。

这个念头并未躲过雷托那令人生畏的洞察力，他说：“每一种诱惑都伴随着一个教训，莫尼奥。”

莫尼奥无言以对，转而直视雷托的眼睛。

“看看我这一生的教训，莫尼奥。”

“陛下？”莫尼奥的声音近乎耳语。

“他们先是诱惑我作恶，接着诱惑我行善。每一种诱惑都精心瞄准我的软肋。告诉我，莫尼奥，如果我选择善，就能变善吗？”

“当然，陛下。”

“你可能永远丢不掉主观判断的习惯。”雷托说。

莫尼奥的目光再次离开他，又凝视起崖边来。雷托滚动一下身躯，沿着莫尼奥的视线方向望去。悬崖边缘种着一排矮松。湿漉漉的松针上挂着露珠，每一根都能给雷托带来痛苦。他很想关上舱罩，然而这些晶莹的水珠一面在排斥他的肉体，一面又直接吸引着他的记忆。两股相反的力量让他浑身躁动不安。

“我就是不喜欢走路。”莫尼奥说。

“这是弗雷曼传统。”雷托说。

莫尼奥叹了口气。“其他人过几分钟就准备好。我出来时赫娃在用早餐。”

雷托没有作答。他陷入了关于夜晚的记忆之中，包括前一晚以及拥挤在过去的成千上万个夜晚——那些云朵、星辰和雨丝，那茫茫黑暗和分散在宇宙各个角落的熠熠光点，他挥霍过那么多夜晚，多得就像自己的心跳。

莫尼奥突然问道：“您的侍卫呢？”

“我让她们吃饭去了。”

“我不希望看到她们把您一个人留下！”

莫尼奥清脆的声音在雷托的记忆中响起，暗示着言外之意。莫尼奥害怕一个失去神帝的宇宙。他宁愿死也不愿见到这样一个宇宙。

“今天会发生什么？”莫尼奥问。

这个问题不是问神帝，而是在问先知。

“今天风中的一颗种子可能成为明天的柳树。”雷托说。

“您知道我们的未来！为什么不告诉我们？”莫尼奥近乎歇斯底里……排斥一切不能直接感受的事物。

雷托转脸瞪着莫尼奥，一股明显压抑着的怒火让总管畏缩了。

“管好你自己，莫尼奥！”

莫尼奥颤抖着深吸一口气。“陛下，我无意冒犯。我只是想……”

“朝上看，莫尼奥！”

莫尼奥不由抬头望向无云的天空，晨光比先前更亮了。“看什么，陛下？”

“顶上没有一块保你安全的天花板，莫尼奥。只有一片充满变数的开阔天空。迎接它吧。你的每一种感官都是应对变化的工具。这样说你有没有明白点？”

“陛下，我来只是想请示您什么时候出发。”

“莫尼奥，请你对我说实话。”

“我说的是实话，陛下！”

“但如果你活在自我欺骗里，谎言对你而言就像是真话。”

“陛下，即便我说了假话……也是无心的。”

“听上去有几分道理。可我知道你没说出口的恐惧是什么。”

莫尼奥哆嗦起来。神帝的心情糟糕到极点，每一个字都带着十足的威胁。

“你害怕一个意识觉醒的帝国，”雷托说，“你有理由害怕。马上叫赫娃过来！”

莫尼奥一个急转跑进驿馆。他仿佛捅了一个虫子窝。不一会儿鱼言士就陆续出来了，围着御辇散开。大臣有的透过驿馆窗户向外张望，有的出来躲在深深的屋檐下，不敢靠近雷托。在骚动中，赫娃现身在宽大的正门里。她沉稳地缓缓迈着步子，从阴影里向雷托走来，下巴高抬，目光寻找着他的脸庞。

一见赫娃，雷托的心情就开始平复了。她穿着一件他以前没见过的金色长袍，颈部和长袖袖口处都镶有银色和翠绿色的花边。深红色齿状下摆几乎及地，缀着沉沉的绿穗带。

赫娃含笑站定在他面前。

“早安，亲爱的。”她柔声说道，“你干了什么，把可怜的莫尼奥搞得这么烦躁？”

见其人闻其声，雷托已经镇静下来，并露出微笑。“我干了一直想干的事。我施加了一种影响。”

“当然是这样。他告诉鱼言士你在发脾气，非常可怕。我们该怕你吗，亲爱的？”

“只有拒绝自力更生的人该害怕。”

“啊，是的。”她踮起脚尖转了一圈，甩开新袍子，“你喜欢吗？鱼言士送给我的。她们亲手做的装饰。”

“亲爱的，”他语带警告，“装饰！这就是你为牺牲作的准备。”

她走上前倚着御辇，从下方凑近他的脸，佯作正经地问道：“她们会牺牲我吗？”

“有的愿意这么做。”

“可你不会同意的。”

“我们俩的命运是紧紧相连的。”他说。

“那我不用害怕咯。”她抬起手，碰到他一只银色皮肤的手，她发现他的手指开始颤抖，便猛地将手抽回。

“对不起，亲爱的。我忘了我们结合在一起的是灵魂而不是肉体。”她说。

刚才那一碰使他的沙鲑皮肤抖个不停。“潮湿的空气让我过度敏感了。”他说。慢慢地，颤抖才止息下来。

“我不会为不可能发生的事而后悔。”她轻声说。

“坚强些，赫娃，你的灵魂属于我。”

驿馆传来一个声音引得她回头看了一眼。“莫尼奥回来了。”她说，“亲爱的，请别再吓唬他了。”

“莫尼奥也是你的朋友吗？”

“我们是食友。我们都喜欢酸奶。”

莫尼奥走到赫娃身边停下时雷托还在咯咯笑。莫尼奥壮起胆子露出一个微笑，同时不解地瞥了一眼赫娃。总管心怀感激，把一向专用于雷托的恭顺态度分出了一点给赫娃。“您好吗，赫娃小姐？”

“我很好。”

雷托说：“在民以食为天的时代，自然要多多结交食友。开路吧，莫尼奥。托诺村在等我们。”

莫尼奥转身向鱼言士和百官大声下达命令。

雷托朝赫娃咧嘴一笑。“我不是在以这种方式扮演焦急的新郎官吗？”

她一手捏住裙摆，轻轻跳上御辇的床榻。他帮她翻下座椅。她落了座，视线与雷托齐平时，这才向他说了一句悄悄话：“我的灵魂爱侣，我又发现你的一个秘密。”

“洗耳恭听。”他用玩笑口吻加入到这个亲密的新话题中。

“你很少需要语言。”她说，“你用自己的生命直接与感官对话。”

他的身体由头至尾打了个激灵。他顿了一顿才开始说话，在众人的喧哗声中她必须高度集中注意力才能听得清楚。

“在超人与非人之间，”他说，“只有极小一点空间允许我做一个人类。感谢你，亲爱的好赫娃，是你给了我这个空间。”

49

在我的整个宇宙中，我从未见过有什么一成不变、颠扑不破的自然法则。这个宇宙只呈现不断变化的关系，有时会被短命的意识当作法则。我们称之为“自我”的肉体知觉仅仅是在炫目的无限中蠕动的蜉蝣，能短暂感知到约束我们行为及随行为而变的临时条件。假如你一定要为这种“绝对”加上标签，也要用一个确切的名称：无常。

——《失窃的日记》

内拉第一个看见巡行队伍。在正午的高温下，她满头大汗地站在充当皇家大道路界的石柱旁。远处突现的一道反光引起了她的注意。她眯起眼睛朝那个方向望过去，在一阵激动中辨认出那是神帝御辇舱罩反射过来的阳光。

“他们来啦！”她喊道。

接着她觉得饿了。人人都兴奋地只想着一件事，谁也没有带干粮。只有弗雷曼人带了水，那是因为“弗雷曼人只要离开穴地就必须带水”。他们只是在按教条办事。

内拉的胯部配有带皮套的激光枪，她用一根手指碰了碰枪把。前方不超过二十米就是横跨峡谷的仙境桥，如梦如幻地将两片光秃秃的地界连接了起来。

太疯狂了，她想。

但神帝三令五申，他的内拉必须无条件服从赛欧娜。

赛欧娜的指令很明确，毫无规避的借口。而内拉现在又无法请示神帝。赛欧娜下令：“他的御辇一到大桥中间——就动手！”

“可是为什么呢？”

他们从寒冷的黎明起就远离众人站在山墙顶上，内拉心里没底，深感孤立无助。

赛欧娜严肃的表情、紧张而低沉的声音容不得拒绝。“你觉得能伤着神帝吗？”

“我……”内拉只能耸耸肩。

“你必须服从我！”

“我必须。”内拉附和道。

内拉细看从远处渐渐走近的队伍，身穿五颜六色华服的是百官，一大片蓝色的是鱼言士姐妹……闪闪发光的是神帝的御辇。

这又是一次考验，她下了个结论。神帝会知道的。他会知道“他的”内拉有多么忠心耿耿。这是考验。神帝的命令必须无条件服从。作为一名鱼言士，她儿时第一课学的就是这句话。神帝说过内拉必须服从赛欧娜。只能是考验。还会是什么呢？

她瞧了瞧四个弗雷曼人。邓肯·艾达荷把他们布置在了这一头桥口的中间，拦在队伍下桥的必经之路上。他们背对着她坐着，凝望着大桥对面，像四个褐色的土堆。内拉刚才听到了艾达荷对他们下的指令。

“别离开这儿。你们必须从这里开始欢迎他。看他走近了就站起来，深鞠躬。”

欢迎，没错。

内拉对自己点点头。

还有三名跟她一起攀上山墙的鱼言士被安排在了大桥的中间。她们只收到赛欧娜当着内拉的面下达的命令，要等到御辇距身前仅几步远时才会转身且舞且行，引领御辇及整个队伍朝托诺村上方的瞭望点前进。

如果我用激光枪截断大桥，那三个人会死，内拉想，跟在神帝后面的人也都会死。

内拉伸长脖子朝深谷望了一眼。从这个角度看不见河流，但能听见从谷底传来的咆哮声，如巨石翻滚。

他们都会死！

除非“他”显示奇迹。

必定如此。赛欧娜已经为“神迹”的显现搭好了舞台。既然赛欧娜通过了考验，既然她穿上了鱼言士指挥官的军服，她还会有别的想法吗？赛欧娜已经对神帝起过誓了。她受过神帝的考验，是沙厉尔的一对一考验。

内拉朝右转动眼珠，注视着这场欢迎仪式的两位策划者。赛欧娜和艾达荷肩并肩站在内拉右侧约二十米处的大道上。他们认真地交谈着，偶尔对视一眼，点点头。

一会儿，艾达荷碰了碰赛欧娜的胳膊——一个暗示占有性的奇怪动作。他点了一下头，迈步朝大桥走来，停在内拉前方的桥端支墩处，向下看了一眼，又穿过大道在对面的相同位置往下瞧了瞧，站了几分钟后，回到赛欧娜身边。

真是不同寻常，这个死灵，内拉想。经过那番令人敬畏的攀爬，艾达荷在她心目中已经不能算凡人了，而是仅次于神的存在。而且他还能生育。

远处的一阵呼喊唤起了内拉的注意。她扭头望向桥对面。那支队伍先前采用皇家巡行惯用的小跑方式前进，现在已经改为慢走，距离大桥只有几分钟路程了。内拉认出打头的是莫尼奥，他身穿晃眼的白制服，迈着沉稳而坚定的步子，双目直视着前方。莫尼奥身后是以车轮模式行驶的御辇，舱罩关着，光线透不进内部，如镜面般闪闪发光。

这神秘的一切充盈着内拉的内心。

神迹即将显现！

内拉向右瞥了眼赛欧娜。赛欧娜跟她对视一眼，点了点头。内拉从皮套里拔出激光枪，搁在石柱上瞄准了一番。先是桥梁的左侧拉索，再是右侧拉索，然后是左侧的塑钢网格。内拉感觉手里的激光枪冰凉而陌生。她颤抖着吸了口气，想镇定下来。

我必须服从。这是一次考验。

她看见莫尼奥将目光从路面上抬起，脚下速度不变，转头向御辇或其后众人喊着什么，内拉没有听清。莫尼奥又把头转了回来。内拉稳稳神，将大部分身体藏在石柱后面。

一次考验。

莫尼奥注意到桥上和桥另一头都有人。他认出了鱼言士军服，当即想搞清是谁下令安排的欢迎仪式。他回头大声问了雷托一句话，但御辇舱罩依然保持不透明状，将神帝与赫娃隔绝在内。

莫尼奥上了桥，御辇跟在身后，碾压着被大风扬在路面上的沙粒。莫尼奥看见桥另一头远远地站着赛欧娜和艾达荷，还有四名保留地弗雷曼人坐在路中央。莫尼奥心生疑窦，但他无力改变事态。他壮起胆子朝谷底的大河瞥了一眼——在正午的阳光下只见白晃晃一片。御辇隆隆地行驶在身后。河流、人流，他是滚滚大潮中的一滴水珠——一种不可阻挡的感觉让他头晕目眩。

我们不是过路人，他想，我们是将一个一个时间点连缀起来的基本元素。当我们经过之后，身后的一切将尽数堕入虚无之声，就像伊克斯人的虚无空间，再也不能恢复到我们来前的样子。

莫尼奥记忆中闪过某个琵琶乐手的一段歌词，目光也随之迷蒙起来。这支歌让他印象这么深，是因为唱出了他的愿望，愿一切永远结束，愿所有疑问烟消云散，愿世界复归安宁。这曲哀歌在脑海里飘荡起来，仿佛一炷浓烟袅袅升起。

虫儿在蒲苇根下鸣叫。

莫尼奥暗自哼唱：

虫鸣预示着终结。

深秋和我的歌

都带着蒲苇根下

枯叶的颜色。

哼到副歌部分莫尼奥不禁点头打起拍子来：

日子结束了，

客人离去了。

日子结束了。

在我们穴地，

日子结束了。

暴风呜呜响。

日子结束了。

客人离去了。

莫尼奥断定这是一支有年头的琵琶歌，一首弗雷曼老歌，毫无疑问。这支歌唱的正是他自己。他希望客人真的离去，喧嚷结束，复归平静。平静的日子就在眼前……然而他卸不下肩头的重担。他想起了那批辎重，堆放在正好处于托诺村视野之外的沙漠里。他们不久就能见到这些东西了——帐篷、食品、桌子、金盘子、镶宝石的佩刀、仿阿拉伯古灯的球形灯……样样东西都在强烈表达一种愿望：主人要过完全不同于当地人的生活。

到了托诺村他们可过不了往常的日子。

莫尼奥曾在一次巡视中进托诺村住过两夜。他还记得那里的炊火味儿——散发芳香的灌木在黑暗中燃烧的气味。他们不用太阳能炉，因为“那不是最古老的生活方式”。

最古老！

托诺村几乎没有美琅脂的气味，而是弥漫着绿洲灌木的甜辣味和麝香油味。是的……还有一股粪池和腐烂垃圾的臭气。他想起神帝听他汇报完巡视结果后说过的一番话。

“这些弗雷曼人不知道他们的生活丧失了什么。他们自以为保留了传统的精华。这是所有保留地的失败之处。总有一些东西会渐渐褪色，在展示中消失得无影无踪。保留地的管理者，还有对着展品弯腰注目的参观者——极少有人能感觉到那些缺失的东西。所缺之物正是维持旧时代生活的动力，早已随着那种生活的远逝一去不复返了。”

莫尼奥注视着桥上站在眼前的三名鱼言士。她们抬高手臂舞蹈起来，在他前面几步远处旋转着，跳跃着。

真奇怪，他想，我见过在公开场合跳舞的，但从没看到鱼言士这么干。她们只在自己的住处跟自己的舞伴跳跳舞。

他正这么想着，突然听见激光枪令人恐惧的嗡鸣声，随即感到脚下的桥面倾斜起来。

这不是真的，他脑子里有个声音在说。

他听见御辇横向滑动的刺耳摩擦声，接着是舱罩掀开的哐当声。身后一片尖叫呼喊，但他无法转身。桥面向莫尼奥右侧大幅度倾斜，将他脸朝下甩在地上，往深谷滑去。他抓住一股断裂的拉索想止住下滑，但拉索跟着他一起往下掉，所有东西都在桥面所覆的一层沙子上滚擦着。他用两只手抓住拉索，跟着它转起圈来。这时他看见了御辇，舱罩大开，正斜着滑向桥边。赫娃一只手把着折椅站在里边，目光聚焦在莫尼奥身后。

桥面继续倾斜，响起一阵可怕的金属吱嘎声。他看见队伍里有人掉了下去，在空中大张着嘴，胳膊乱挥。莫尼奥抓握的那根拉索被什么东西挂住了，一下子将两条胳膊扯到了头顶上，他的身子扭动着又转起圈来。他感到双手沾满了恐惧的汗水，正顺着拉索往下滑。

他再一次看见了御辇。御辇卡在断梁的残根处。神帝正伸出两只退化的手想抓住赫娃·诺里，但没能够着她。她无声无息地从御辇敞口的一端掉了出去，金袍子猛地上翻，露出笔直如箭杆的身体。

神帝发出一声沉闷的哀叹。

他为什么不开启浮空器呢？莫尼奥心想。浮空器能把他托起来。

激光枪还在嗡鸣，莫尼奥的双手已从拉索末端滑脱，这时他看见一道道焰光直射御辇浮空器的圆罩，在一阵阵金色烟雾中将它们逐个击爆。莫尼奥两手高举过头，向下坠去。

烟！金色的烟！

他的长袍上掀，身体翻转，脸朝下直栽谷底。他凝视深渊，看到汹涌的湍流形成一个大漩涡——急流卷裹着一切陷入涡心，仿佛他一生的缩影。雷托的话像一股金色烟雾在他脑子里回荡：“谨小慎微只能通向平庸。碌碌无为、毫无激情的平庸一生是大部分人对自己的期望。”莫尼奥在自由下坠中陡然生出一种顿悟的狂喜。宇宙如透明玻璃般在他眼前铺展开来，万事万物尽归虚无时间。

金色的烟！

“雷托！”他高喊，“赛艾诺克！我相信！”

长袍从莫尼奥肩头飞脱。他在峡谷的劲风中翻滚起来——最后瞥了一眼御辇……御辇正在碎裂的桥面上倾覆。神帝也从敞口处掉了出来。

有什么硬物砸进了莫尼奥的后背——这是他最后的知觉。

雷托感觉自己正滑出御辇。他的意识凝固在赫娃坠入河中的画面——远处激起一眼珍珠喷泉，标志着她已跃入一切归于终结的谜梦之中。赫娃镇定地说出了临终之语，这句话在他的记忆里不停回响：“我先走一步了，亲爱的。”

他滑出了御辇，看到底下的河段犹如一柄短弯刀，细窄的锋刃在斑驳的阴影里微光闪烁，这是一件在永恒中磨利的凶器，正恭候他投入痛苦的怀抱。

我不能哭，连喊也不行，他想，我早已不能流泪了。眼泪是水。我马上就会有水，多得不得了。我只能在悲痛中呻吟。我很孤独，比以往任何时候都要孤独。

下坠中，庞大的分节身躯弓起来狠命扭动，直到他敏锐的目光发现站在断桥边缘的赛欧娜，才放弃了挣扎。

你将会有新的领悟！他想。

身体继续翻转。他看到越来越逼近的河面。这片水是一个鱼影闪现的梦，他忆起古时候一场花岗岩池边的宴席——粉红色的肉让饥饿的他看花了眼。

我来了，赫娃，共赴诸神的盛宴吧！

一瞬间他浑身裹满泡沫，同时陷入剧痛。水，这恶毒的水流，从四面八方向他发起了进攻。他挣扎着蹿进一条飞瀑，感觉遭到了岩石的噬咬，身体禁不住狂扭乱拍，水花四溅。恍惚中他看到湿漉漉的黑色崖壁正在朝后急退。他的皮肤炸成了一团团亮晶晶的碎片，在他四周化作一场银雨落入河中，转瞬即逝的亮片环绕着他，形成一个不断移动的耀目光环——如鳞片般闪亮的沙鲑离他而去，开始了自己的群聚生活。

剧痛仍在持续。雷托诧异于自己的意识还在，身体依然有感觉。

现在他只受本能的驱使。他随波逐流，抓住了身边的一块岩石，顿时感觉手上硬生生扯下一根指头，松手已经来不及了。不过这点痛跟全身此起彼伏的疼痛相比算不得什么。

大河绕过一处凸崖向左奔腾而去，似乎觉得已经把他折磨够了，便甩了一把，让他滚上一道斜斜的沙堤。他躺了片刻，体内的香料萃取物蓝色素溶在水中越漂越远。剧痛驱使他不停扭动，沙虫躯体本能地试图远离水。身上披覆的沙鲑荡然无存了，他感到周身上下的触觉变得敏锐，丧失的知觉又恢复了，然而这只能增加他的痛苦。他看不到自己的身体，但能感觉到一个虫状物连滚带爬地从水里冒了出来。他抬眼朝上望去，只见所有东西都蒙着一片片火焰，影影绰绰难以辨认。终于，他认出了这个地方。水流把他卷上岸的这处河湾，正是大河与沙厉尔分道扬镳之处。他的身后是托诺村，沿山墙下去一段距离就是泰布穴地遗址——当年斯第尔格的领地，也是如今雷托藏匿全部香料的地方。

他那直冒蓝烟、受尽摧残的躯体蠕动着沿卵石河滩前行，一路发出哗啦哗啦的响声，并在碎圆石上留下一道蓝色印迹，最后钻进了一个潮湿的洞窟，应该是原始穴地的一部分。现在这只是一个浅浅的洞穴，另一头被塌落的岩石堵死了。他闻到了湿土和纯净香料萃取物的气味。

他在痛楚中听到一些声响，便在逼仄的洞穴里转过头，只见洞口处垂下一条绳子。一个人影顺绳滑下。他认出是内拉。她落在石头地里，猫下腰，向躲在黑暗中的雷托望过来。接着，雷托眼前的焰光又一次分开，显现出另一个沿绳而下的身影：赛欧娜。随着一阵石块的咯咯响动，两人朝雷托匍匐了一段距离，停下来盯着他看。绳子末端出现了第三个人影：艾达荷。他火冒三丈地冲向内拉，大喊道：“你为什么杀她！你不能杀赫娃！”

内拉仿佛不经意地轻轻挥了一下左臂，把艾达荷打翻在地。她在石头地里又爬了几步，四肢着地凝视着雷托。

“主人？您还活着？”

艾达荷突然出现在她身后，一把从她的皮套里夺过激光枪。内拉愕然转身，他举枪扣下扳机。灼烧切口自内拉头顶向下，将她一分为二，向两边塌落。从燃烧的军服里掉出一柄闪亮的晶牙匕，摔碎在石头上。艾达荷没留意晶牙匕。他满脸怒容，不停地向内拉的碎尸射击，直到能量耗尽，耀眼的弧光才停歇下来，湿乎乎冒着烟的尸块和碎布四散在炽热的石块中间。

赛欧娜一直等在旁边，直到这时才爬过来，从艾达荷手里抽出那把已经没用了的激光枪。艾达荷朝她猛转过身，她本打算消消他的火气，可发现他的暴怒已经烟消云散了。

“为什么？”他低声问。

“结束了。”她说。

两人转身望向洞穴黑影里的雷托。

雷托根本无法想象他俩看见了什么。沙鲑皮肤已经消失了，他只知道这个。现在暴露在外的应该是布满毛孔的裸肉。他无可奈何，只能从一个被悲伤洞穿的宇宙回视这两个人影。透过火焰的幻象，他看到赛欧娜呈现女魔的形象。这个魔鬼的名字自动闪现在他的脑子里，他不由高声喊了出来，经过洞穴的放大，响亮得连自己都没料到：“汉米亚【37】！”

“什么？”赛欧娜向他爬近一步。

艾达荷用双手捧住脸。

“瞧瞧你对可怜的邓肯都干了什么。”雷托说。

“他还会找到真爱的。”她的口气听上去多么无情，活像他自己在激愤的青年时代说的话。

“你不知道爱是怎么一回事。”他说，“你奉献过什么吗？”他只能绞着两只手，或者说曾经是手的拙劣复制品。“冥神啊！看看我献出的一切吧！”

她继续朝他爬近一些，伸出手又缩了回去。

“我是有血有肉的，赛欧娜。看着我。我是真实存在的。你胆子够大的话还可以摸摸我。伸出手来。摸我！”

她慢慢伸手过去，触碰到本该是前节部位的地方，在沙厉尔她曾把这里当床睡过。她把手抽回来，手上沾了蓝色。

“你摸了我，感受到了我的肉体。”他说，“在宇宙中还有比这更奇怪的事吗？”

她刚要别过身去。

“不！不许转身！看看你干的好事，赛欧娜。你能摸我，难道就不能扪心自问吗？”

她猛地转身走开。

“我们俩的确有区别。”他说，“你是神的化身。你游走在宇宙最伟大的神迹之间，却拒绝去摸、去看、去感觉、去相信。”

雷托的意识飘荡到一个黑漆漆的地方，在这里他似乎听到了那些藏在暗室里的思录机正在咔嗒咔嗒唱着金属昆虫之歌。这个伊克斯虚无空间绝不会产生辐射，是一处充满焦虑的精神流放之地，因为它与宇宙的其他部分没有联系。

然而还是会有联系的。

他感觉到那些伊克斯思录机已经开始记录他的思想了，无须对它们下达特定的指令。

记下我做的一切！记住我！有朝一日世人会为我平反！

虚幻的火焰向两侧分开，刚才赛欧娜的位置现在站着艾达荷。艾达荷身后模模糊糊有人在打手势……啊，没错：是赛欧娜在向山墙顶上的人传达指示。

“你还活着吗？”艾达荷问。

雷托的话音里带着咝咝的喘息声：“让他们各自逃命，邓肯。他们想逃到哪个宇宙就快去那儿躲起来。”

“该死的！你在说什么？我宁可让她来忍受你的胡言乱语！”

“让？我从来不会让什么事发生。”

“你为什么让赫娃死？”艾达荷悲声说道，“我们不知道她跟你在一起。”

艾达荷垂下脑袋。

“你会得到补偿的。”雷托沙哑地说，“我的鱼言士会选择你而不是赛欧娜。对她好一点，邓肯。她不仅仅是厄崔迪人，她还携带着确保你们生存下去的种子。”

雷托再度陷入记忆之中。它们现在都成了缥缈的神话，在他的意识里倏忽即逝。他恍若跌进了另一个时间维度，这个时间从一开始就拥有不同的过去。有声音传来，他努力辨明其含义。有人在石头地里爬动？火焰分开，显现出站在艾达荷身边的赛欧娜。他们像两个孩子似的手拉手站在那里，在闯入未知领域前相互打着气。

“都这样了他怎么还没断气？”赛欧娜轻声说。

雷托攒了一会儿气力才开口。“赫娃帮了我。”他说，“几乎没人有过我们这样的经历。我们是强强结合，而不是抱团取暖。”

“看看你现在的下场吧！”赛欧娜不屑地说。

“哎，祈祷你也能得到这个结果。”他嘶哑地说，“或许香料会给你时间。”

“你的香料呢？”她问。

“藏在泰布穴地深处。”他答，“邓肯能找到。你知道那地方的，邓肯。现在叫泰伯村。原先的地貌还在。”

“你为什么要这么干？”艾达荷低声问。

“我的礼物。”雷托说，“没人能找到赛欧娜的后代。神谕看不见她。”

“什么？”他俩异口同声，同时身子前倾，因为雷托的声音越来越细弱。

“我赐给你们一种不会旁生枝节的新时间。”他说，“它总在偏转，但不会分叉。我交给你们金色通道。这就是我的礼物。再也不会有以往那种平行时空了。”

火焰遮住了他的视线。痛楚渐渐熄灭了，但那敏锐至极的嗅觉和听觉却仍未消失。艾达荷与赛欧娜都在急促地呼吸着。雷托感觉浑身上下怪异地动弹起来——明明早已消失的骨骼和关节又在知觉上死灰复燃了。

“看！”赛欧娜说。

“他在解体。”艾达荷说。

“不。”赛欧娜说，“是外面那层在脱落。看！虫子！”

雷托感到身体各部分正投入温暖与柔软之中。剧痛自行消失了。

“他身上那些洞是怎么回事？”赛欧娜问。

“里面原来应该是沙鲑。看见它们的形状了吗？”

“我现在证明我的某个祖先说错了。”雷托说（或是自以为在说，对于他的日记而言两者没有分别），“我生而为人，却没有作为人而死。”

“我看不下去了！”赛欧娜说。

雷托听到石块一阵咯咯响，是她背过身去了。

“你还在吗，邓肯？”

“在。”

这么说我还能发出声音。

“看着我。”雷托说，“我是人类子宫里的一小团血肉，顶多樱桃那么大。看着我，听见没有？”

“我在看。”艾达荷含糊应道。

“你们祈盼一个巨人，却找来一个侏儒。”雷托说，“现在你们要明白，做出什么样的行为，就得担负什么样的责任。你打算怎么运用新到手的权力，邓肯？”

接着是长时间的沉默，赛欧娜开腔了：“别听他的！他疯了！”

“没错。”雷托说，“疯得有条理【38】，才是本事。”

“赛欧娜，你明白这话吗？”艾达荷问。多么哀伤的死灵口气。

“她明白。”雷托说，“是人类把你的灵魂带往你无法预料的危机。人类总是如此。莫尼奥最后也醒悟了。”

“希望他赶紧死吧！”赛欧娜说。

“我是分裂的神，你要把我合而为一。”雷托说，“邓肯？在所有邓肯里面，我认可你是最棒的。”

“认可？”邓肯的话音里又带上了些许火气。

“我认可的东西自有神奇之处。”雷托说，“在一个神奇的宇宙中任何事都有可能发生。神谕的宿命一直在摆布的是你，而不是我。现在你见识了命运的神秘莫测，难道要我把它一笔勾销吗？我只希望增加它的神秘性。”

雷托心里的其他人开始重申各自的存在。这个聚居群体不再一致支持他的代言人身份，他也从高高在上的位置跌落到了他们中间。他们不停地说着“假如”打头的话。“假如你那时……假如我们那时……”他想大喝一声让他们都闭嘴。

“只有蠢货才喜欢过去！”

雷托不知道自己是真的喊出了声，还是仅仅闪过这么个念头。反正里里外外一下子都安静了，他感觉原先的自我并未完全散尽。他试着开口说话，并觉察到这是真实的，因为艾达荷说：“听，他想说什么。”

“别害怕伊克斯人。”他说，同时听到自己越来越细微的声音，“他们能造机器，但再也造不出阿拉弗尔【39】了。我知道。我就在那儿。”

他陷入沉默，想攒点劲儿，但无论如何都难以阻止元气的耗散。内心再度嘈杂起来——一片喧哗的求告声。

“都别犯蠢了！”他喊，或是自以为在喊。

艾达荷与赛欧娜只听见“咝”的一声喘息。

片刻后，赛欧娜说：“我觉得他死了。”

“但人人都以为他是不朽的。”艾达荷说。

“你知道《口述史》是怎么说的吗？”赛欧娜问，“若要不朽，先舍弃形体。有形之物终将灭亡。只有超越形体才能摆脱形体，达到不朽。”

“这话像他说的。”艾达荷语带轻蔑。

“我想也是。”她答。

“他说到你的后代是什么意思……什么隐藏的，没人找得到？”艾达荷问。

“他创造了一种新型拟态，”她说，“属于生物拟态。他知道自己成功了。他在未来看不到我。”

“你成了什么？”艾达荷问。

“我是新一代厄崔迪人。”

“厄崔迪人！”这个词从艾达荷口中说出来像一句咒骂。

赛欧娜眼朝下盯着那个还在继续解体的庞然大物，它曾经是雷托·厄崔迪二世……外加别的东西。这别的东西正徘徊在一缕缕细细的蓝烟里慢慢散去，四周弥漫着浓郁的美琅脂味。随着这具躯体不断缩小，石头地里聚起了一汪汪蓝色液体。只能依稀分辨出它曾经具有的人类特征——一堆瘪陷的粉红色泡沫，还有一些染有红色的骨头，应该是颊骨和眉骨……

赛欧娜说：“我跟他不一样，但说到底又一样。”

艾达荷细声说道：“那些祖先，所有……”

“那帮人还在，但我静悄悄地在他们中间走动，没人看得见我。旧影像消失了，只留下精华部分继续照亮他的金色通道。”

她转身握住艾达荷冰冷的手，小心翼翼地领着他走出洞穴，进入亮光之中。从墙顶垂下的绳子醒目地摆荡着，受惊的保留地弗雷曼人还等在上面。

建设新宇宙的材料不算好，她想，可也只能将就了。艾达荷需要温柔的诱惑与关爱，兴许还能培养出爱情。

她俯视大河，看到水流从人造峡谷冒出，向葱茏的田野奔腾而去；她看到南面起了一阵风，将一团团乌云催赶到这边来。

艾达荷把手从她手中抽出，看上去镇定些了。“气候控制系统越来越不稳定了。”他说，“莫尼奥推测是宇航公会在搞鬼。”

“我父亲在这方面很少犯错。”她说，“这件事你调查一下。”

艾达荷突然想起银色沙鲑从雷托躯体向河中疾驰而去的画面。

“虫子的话我听见了。”赛欧娜说，“鱼言士会跟随你，而不是我。”

艾达荷又一次感受到来自赛艾诺克仪式的诱惑。“这个自有分晓。”他说，接着转身面对赛欧娜。“他说伊克斯人造不出阿拉弗尔是什么意思？”

“你没有读完那些日记。”她说，“回托诺村我翻给你看。”

“可那是什么意思——阿拉弗尔？”

“意思是‘神圣审判的阴云’。出自一个老故事。你可以在那些日记里找到。”

下文摘自哈迪·贝诺托关于达累斯巴拉特考古发掘工作的非公开总结：

兹附少数派报告如下：

就达累斯巴拉特出土之日记，多数派所提应予仔细审查和删编的决议，我们自当遵从，但亦须表达我方意见。我们理解圣教会对上述材料的关切，同时并未忽视其政治隐患。我们与教会同样希望拉科斯星及分裂神保护圣区不会沦为“吸引观光客的景点”。

但另一方面，我们既已掌握全本日记且已完成真品鉴定及解译工作，“厄崔迪规划”的框架也就浮出水面了。作为一名在贝尼·杰瑟里特教导下研究过祖先思维的女性，本人自然希望公开我们从中揭示出的某种规律——该规律远较“沙丘星——厄拉科斯星——沙丘星——拉科斯星”这一演变路径复杂。

史学与科研领域的需求应当予以满足。对于研究由邓肯时代私人回忆录及传记编纂而成的《守护圣经》，该日记具有珍贵的价值。我们无法忽略那些耳熟能详的誓言：“以艾达荷千子之名！”和“以赛欧娜九女之名！”。经久不衰的奇诺伊修女崇拜现象因日记的披露而昭示出新的意义。无疑，对于犹大与内拉之间的关系，教会也有必要进行审慎的重新定性。

作为少数派，我们必须提醒诸位政治审查官，拉科斯保护区寥寥几条沙虫不可能为我们提供伊克斯导航设备的替代品，教会掌握的少量美琅脂也不会对特莱拉用大缸批量制造的产品构成实质性商业威胁。不！我们的主张是，须将各种神话、《口述史》、《守护圣经》，甚至《分裂神之圣书》同达累斯巴拉特出土之日记进行比对。涉及离散时代与饥荒时代的每一则史料都必须摘出来重新考察！我们何惧之有？我们——邓肯·艾达荷与赛欧娜的后裔——所创下的伟业，任何伊克斯机器都无法胜任。我们扩散到了多少个宇宙？没人猜得到。将来也不会有人知道。教会担心偶尔出现的预言吗？我们知道预言者既看不见我们，也无从预知我们的决定。人类不可能灭绝。难道我们少数派只有加入“离散者”行列才会有人听见我们的吁求吗？难道人类的原始核心群体只能这样懵懂无知下去吗？你们清楚，倘若遭到多数派的排挤，我们将永远消失在世人的视野之外！

我们不愿离开。是沙漠里的珍珠把我们留在此地的。教会将这些“珍珠”奉为“启迪之光”，此举为我们所折服。就此而论，凡理智者绝无可能忽略这批日记所带来的启示。考古学诚然是一种权宜之计，然而又不可或缺，必须发挥其应有的作用！正如研究雷托二世用以藏匿其日记的原始设备有助于了解技术演进史，古人的所思所想也必须允许我们去聆听。放弃同这批日记所揭示的“意识之珠”建立交流，既严重违背史学严谨原则，也将在科研领域铸成大错。雷托二世是否堕入了一个无尽的梦，是否有可能唤醒他，使其带着完整的意识和丰富的历史细节重返我们的时代？圣教会怎能畏惧此等真相呢？

作为少数派代表，我们坚信历史学家必须倾听人类肇始之声。倘若唯有日记，则必倾听日记。这批日记过去掩埋了多久，未来就必须至少倾听多久。我们不会试图在字里行间去预测尚未发掘之物。我们只想说，发掘工作必须进行到底。我们怎能无视人类最重要的遗产呢？诗人朗·布拉姆利斯曾有言：“我们是惊奇之源泉！”

【1】希腊神话人物，迈锡尼国王，阿伽门农和墨涅拉俄斯之父。

【2】天文长度单位，1秒差距约等于3.26光年。

【3】古埃及司生育和繁殖的女神。

【4】1752—1810，出生于美国特拉华州威明顿市的商人和政治家，1787年作为特拉华州代表出席美国制宪会议，是《美国宪法》的签署者。

【5】原文为拉丁语（Et tu，Brute）。据传罗马共和国晚期执政官恺撒遇刺时，见其挚友和养子布鲁图斯持刀扑来，说了这句话，也是其毕生最后一句话，意为“还有你吗，布鲁图斯？”或“你也有份吗，布鲁图斯？”。

【6】罗马神话中的大地女神。

【7】甘尼玛的昵称。

【8】原文为mjeed，作者虚构的头衔，常见于阿拉伯姓名，有荣耀之意。

【9】原文为rakah，作者虚构的头衔，可能源于raka（古爪哇一种统治者头衔）。

【10】原文为primito，作者虚构的头衔，可能源于premier（有总理、首相等意）。

【11】此处“恺撒”非特指其人，而是指其死后由罗马及欧洲帝王沿用的头衔。本句后面的“卡斯里”（caseri）仅与“恺撒”（Caesar）或“神圣罗马皇帝”（kaiser）音近，系雷托随口编造或作者虚构的头衔。

【12】原文“imperator”，又译为凯旋将军、大元帅、统帅等，起源于古罗马的一种头衔，后变为罗马皇帝之名衔的一部分，渐渐成为“皇帝”的同义词。本句后面的“帕拉多”（palato）仅与该词音近，系雷托随口编造或作者虚构的头衔。

【13】指施行魔法却又无法加以控制的人。

【14】此句典出《古兰经》17章14节，原句为：“你读你的本子吧！今天，你已足为自己的清算人。”（马坚译）

【15】据传是伽利略在教会逼迫下放弃日心说后所说的一句话，其本意是“但是地球的确是在转动的”。

【16】原文“bahr bela ma”系罗马化的阿拉伯语。

【17】原文“woolgathering”字面意思是“捡羊毛”，有胡思乱想、心不在焉等引申义。后文另有涉及。

【18】1420-1498，西班牙多明我会修士，西班牙第一任宗教总裁判官，任职期间以火刑处死异端分子约2000人。

【19】暗利之子实为亚哈，有一种说法是亚述人误将推翻暗利-亚哈王朝的耶户称为“暗利之子”。

【20】Umlias，又名埃什南纳，伊拉克古城，即今泰勒艾斯迈尔。

【21】典出《圣经·新约·马太福音》：葡萄园招工，后来者先领工钱且与先来者同酬。有鼓励信教之意。

【22】作者虚构的一种植物纤维面料。

【23】即“伊克斯”。

【24】作者虚构的音乐家。

【25】特莱拉人的正式名称，类似“贝尼·杰瑟里特”。

【26】这里借用伊斯兰教的“塔基亚原则”，即穆斯林在受到迫害时，可以隐瞒内心的信仰，暂时不履行宗教功课，否认宗教身份，以达到保护自己的目的。下文“凯特曼”与此同义。

【27】原文“Noah Arkwright”系对“Noah' Ark”（诺亚方舟）的戏拟。

【28】典出《圣经·新约·约翰福音》，耶稣之语。

【29】原文系拉丁文。

【30】原指北非的一种含尘的热沙漠风。

【31】约加尼、卡利波、迪兰齐夫原文分别为yogahnee、kareebo、deranzeef，系作者杜撰的与“军人”有关的单词。

【32】语出莎士比亚《亨利五世》，系亨利王在战场上鼓舞士气之语。

【33】原文“mortis”系拉丁文。

【34】此句及下句“让夜莺守着她的花”出自埃兹拉·庞德翻译的《日本能剧》。

【35】引英国文学评论家德斯蒙德·麦卡锡（Desmond MacCarthy，1877—1952）之言。

【36】基督教会弥撒仪式所用声乐套曲之一，头一句为三个“圣哉”，包含此句在内的部分唱词直接引自《圣经》。

【37】原文“Hanmya”可能源自“Hannya”，即般若之面，日本能乐使用的一种女鬼面具。

【38】语出《哈姆雷特》，原为波乐纽斯对装疯的哈姆雷特的评价：“这虽然是疯话，却也有条理。”（卞之琳译）

【39】希伯来文，在《圣经》中有幽暗、黑云等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