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达·芬奇密码

天使与魔鬼

失落的秘符

地狱

数字城堡

骗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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本源

著者：（美）丹·布朗

李和庆　李连涛

品牌方：九久读书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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楔子

第1章

第2章

第3章

第4章

第5章

第6章

第7章

第8章

第9章

第10章

第11章

第12章

第13章

第14章

第15章

第16章

第17章

第18章

第19章

第20章

第21章

第22章

第23章

第24章

第25章

第26章

第27章

第28章

第29章

第30章

第31章

第32章

第33章

第34章

第35章

第36章

第37章

第38章

第39章

第40章

第41章

第42章

第43章

第44章

第45章

第46章

第47章

第48章

第49章

第50章

第51章

第52章

第53章

第54章

第55章

第56章

第57章

第58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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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60章

第61章

第62章

第63章

第64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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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66章

第67章

第68章

第69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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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86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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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88章

第89章

第90章

第91章

第92章

第93章

第94章

第95章

第96章

第97章

第98章

第99章

第100章

第101章

第102章

第103章

第104章

第105章

尾声

鸣谢

谨以此书献给我的母亲

只有心甘情愿放弃精心策划的生活，我们才能拥抱前方翘首以待的人生。

——约瑟夫·坎贝尔[1]

事实

本书中提到的所有艺术品、建筑物、地点、科学知识及宗教组织都是真实的。

楔子

一列古老的齿轨火车正朝着一个令人眩晕的陡坡爬去，埃德蒙·基尔希坐在车里，望着头顶上锯齿状的山顶。远远望去，悬崖峭壁间宏伟的石造修道院仿佛悬在半空中，跟垂直的绝壁融为一体，大有鬼斧神工之妙。

这座穿越亘古的修道院位于西班牙加泰罗尼亚[2]，已历经四百多年地球引力的无情牵引，却从未背离初心：让修士们与世隔绝。

具有讽刺意味的是，这一次这些修士将成为最先知道真相的人。埃德蒙心想。如果这样，这些修士到时会作何反应。纵观历史，世界上最危险的人就是上帝的这些仆人……尤其是有人威胁到他们的神的时候。而我却拿着一支火矛来捅这个马蜂窝。

火车到达山顶后，埃德蒙看到一个孤单的身影正站在站台上等他。那是一个形容枯槁的男人，头戴圆顶小帽，身着传统的天主教紫色长袍和白色紧身法衣。埃德蒙想起在照片里见过这位瘦骨嶙峋的东道主，顿时觉得体内的肾上腺素飙升起来。

巴尔德斯皮诺亲自来迎接我啊！

安东尼奥·巴尔德斯皮诺主教在西班牙可是位令人敬畏的人物。他不仅是国王本人信赖的朋友和顾问，还是这个国家天主教保守价值观及传统政治标准最坚定、最有影响力的捍卫者。

“你就是埃德蒙·基尔希吧？”埃德蒙下了火车后，主教慢条斯理地问道。

“如假包换。”埃德蒙边说边微笑着伸手去握主教骨瘦如柴的枯手，“巴尔德斯皮诺主教，承蒙您安排这次会面，我不胜感激。”

“你这个提议很不错。”主教说话的声音比埃德蒙预想的要铿锵有力——既清晰可闻，又颇具穿透力，“科学家，特别是像你这样杰出的科学家，很少向我们请教问题。这边请。”

巴尔德斯皮诺领着埃德蒙穿过火车站台时，山间凛冽的寒风吹得主教长袍飘飞。

“不得不承认，”巴尔德斯皮诺说，“你和我想象的不太一样。我以为我等的是一位科学家，可你看上去却很……”他带着一丝不屑的神色看了一眼来客那时尚的奇顿[3]K50西装和巴克尔[4]鸵鸟皮皮鞋说道，“‘嘻哈’，是这个词吧？”

埃德蒙彬彬有礼地笑了笑。“嘻哈”这个词早在几十年前就过时了。

“虽然我拜读过你的很多大作，”主教说，“但你的研究方向是什么，我还是没搞懂。”

“我的专长是博弈论和计算机建模。”

“这么说，你是设计小孩玩的那种电脑游戏[5]的喽？”

埃德蒙觉得，主教是为了故作风雅而假装无知。更准确地说，埃德蒙知道，巴尔德斯皮诺对科技了如指掌，还经常警告别人科技非常危险。“不是的，主教大人。其实，博弈论是数学的一个分支，是研究模型的，目的是预测未来。”

“哦，我想起来了。几年前你好像预测到欧洲的货币危机，是吧？但没人听进去，于是你就编了一个计算机程序，欧盟才死里逃生，躲过一劫。你当时那句名言是怎么说的来着？‘耶稣复活的那年是三十三岁，而我今年就跟他同岁。’”

埃德蒙很是尴尬。“那是个糟糕的比喻，主教大人。我当时太年轻了。”

“年轻？”主教轻轻地笑道，“你现在多大了……有四十岁了吗？”

“刚好四十。”

上了年纪的主教面露微笑，疾风吹得他衣袂飘逸。“好吧，温柔的人本应承受地土[6]，但现在却落在了年轻人手里——他们精通电脑，整天盯着屏幕，却从不审视自己的灵魂。不得不承认，我从没想过，我会有什么理由来会见他们的开路先锋。要知道，大家可都说你是预言家呢。”

“主教大人，在跟您会面这件事上，我的预言可是谬之千里啊！”埃德蒙回答道，“在我请求私下约见您和您的同仁时，我估计您答应的可能性只有20%。”

“就像我跟同仁说的，听听那些不信神的人说白道黑，虔诚的信徒总会受益良多。正因为听了魔鬼的话，我们才会觉得上帝的话更有道理。”主教笑道，“当然，我是开玩笑啦。我的幽默感已今非昔比，还请见谅。玩笑动不动就开过了头。”

说完，巴尔德斯皮诺主教示意继续往前走。“其他人正等着呢。这边请！”

埃德蒙看了一眼前方，一座石砌的巨大灰色城堡栖息在峭壁的边缘，万丈之下则是郁郁葱葱的山麓小丘。因为恐高，埃德蒙收回目光，紧跟着主教穿过高低不平的崖边小道，将思绪转到眼前的这次会面上来。

埃德蒙想跟刚在这里开完会的三位著名宗教领袖会面。

世界宗教大会。

自1893年以来，近三十种全球性宗教的数百名精神领袖每隔几年就会在不同的地方碰面，在为期一周的时间里开展不同宗教之间的对话。与会者包括世界各地举足轻重的基督教神职人员、犹太教拉比、伊斯兰教毛拉，以及印度教祭司、佛教比丘、耆那教教徒、锡克教教徒等。

大会宣称，其宗旨是“促进世界宗教的和谐，为不同宗教架设沟通的桥梁，颂扬不同信仰的共同价值观”。

这倒是一项崇高的事业。埃德蒙心想。不过，他觉得这是徒劳的——不过是在古代小说、寓言和神话组成的大杂烩中，毫无意义地去搜寻某种随机对应而已。

巴尔德斯皮诺主教带着他走过山顶小路时，埃德蒙低头望着山腰，心中冒出一个颇有嘲讽意味的想法。摩西登山是为了倾听上帝的旨意……而我登山的目的恰恰相反。

埃德蒙曾告诫过自己，他此次登山完全是出于道义，但他清楚自己的傲慢自大也在作祟——他渴望那种坐在这些神职人员面前预言他们死期将至的快感。

你们已经按照你们的想法定义过我们的认知了。

“我看过你的履历，”主教突然瞥了埃德蒙一眼，说道，“你是哈佛大学毕业的？”

“是的，本科是在哈佛读的。”

“嗯。最近，我看到哈佛大学新生中无神论者和不可知论者人数超过了信教的学生人数，这在哈佛历史上还从未出现过。这个统计很说明问题啊，基尔希先生。”

我能说什么呢？埃德蒙很想这样回答他。我们的学生越来越聪明了。

他们到达古老的石造修道院时，风吹得更猛了。

穿过昏暗的修道院大门，空气中便弥漫着一股浓郁的乳香[7]香气。两人七拐八拐在黑暗中穿过迷宫一般的走廊。埃德蒙跟在身着长袍的主教后面拼命睁大眼睛，去适应阴暗的环境。终于，他们来到一扇木门前，门小得有点不可思议。主教敲了敲门，猫下身子，然后走了进去，并示意埃德蒙也跟上。

尽管有点迟疑，埃德蒙还是迈过了门槛。

他突然发现自己来到一个长方形的房间里，高高的壁柜里塞满了精美的羊皮卷古书。一些独立式书架像一根根肋骨般从墙壁上凸露在外，再加上屋里散落着一些叮当作响、嘶嘶有声的铸铁散热器，给人一种异样的感觉，仿佛这个房间是活的一样。埃德蒙抬起头，看了看环绕整个二楼、装饰异常华丽的过道，顿时明白自己身在何处了。

赫赫有名的蒙塞拉特[8]藏经阁。居然允许他进入这里，这让他惊讶万分。据说，这个神圣的房间里收藏着世间罕见的典籍和善本，只有那些毕生敬奉上帝且归隐此山的僧侣才能一睹真容。

“你要求谨慎点。”主教说道，“这里是我们最隐蔽的地方。很少有外人进来。”

“能有如此殊荣，不胜感激。”

埃德蒙跟着主教走到一张大木桌前，两位老者正坐在那里等待他们。左边的那个老者饱经风霜，白须蓬乱，眼露倦意。他头戴软毡帽，身穿一件皱巴巴的黑色外套，里面是一件白衬衫。

“这位是拉比[9]耶胡达·克韦什，”主教说道，“他是著名的犹太哲学家，在卡巴拉[10]宇宙哲学方面颇有建树。”

埃德蒙伸出手礼貌地跟拉比隔着桌子握了握。“先生，很高兴见到您。”埃德蒙说，“我读过您写的关于卡巴拉教的大作。虽不敢说心领神会，但我确实认真拜读过。”

克韦什一边和蔼地点了点头，一边拿着手帕轻拭着泪眼。

“这位，”主教指着另一位老者继续说道，“是尊敬的阿拉玛[11]，赛义德·法德尔。”

这位受人尊敬的伊斯兰教学者笑容可掬地站起身来。他身材矮胖，面容慈祥，似乎跟他那双深邃又犀利的黑眼睛不太协调。他身穿一件很不起眼的白色阿拉伯长袍。“哦，先生，我读过您预言人类未来的大作，虽不敢苟同，但我确实拜读过。”

埃德蒙亲切地笑了笑，跟他握了握手。

“我们的客人埃德蒙·基尔希，”主教最后对他的两位同道说，“两位都知道，他是一位备受推崇的电脑科学家、博弈论专家、发明家，还是科技界所谓的预言家。他要求和我们三人对话，但考虑到他的背景，我一直觉得十分奇怪。所以，现在就请基尔希先生说明一下此行的目的吧。”

话毕，巴尔德斯皮诺主教便在他的两位同道中间坐了下来，插着手，满怀期待地看着埃德蒙。三人就像庭审法官坐在埃德蒙的对面，这种架势根本就不像友好的学术讨论，更像是在宗教法庭。埃德蒙这才注意到，主教连把椅子都没给他准备。

看着眼前的三位老者，埃德蒙不但不畏惧，反而觉得很好笑。这就是我要见的三一真神，或者说东方三贤士喽！

为了彰显自己的实力，埃德蒙停顿了一下，走到窗前凝视着山下令人叹为观止的景色。阳光下，是一幅古老的田园牧歌景象，绿树碧草绵亘的深谷被科塞罗拉山脉[12]崎岖的山峰所阻断。在数英里以外巴利阿里海[13]的海面上，一大片来势汹汹的暴风云正涌聚在天际。

真应景啊！埃德蒙心想。他意识到，自己马上就会在这个房间里、在这个房间背后的整个世界掀起一场轩然大波。

“先生们，”他突然转身对着三位老者说道，“我相信巴尔德斯皮诺主教已经向你们转达过了，我特别要求过要保密。在我们的谈话继续之前，我想重申一下，我今天说的必须严格保密。简言之，我要求在座的诸位对天发誓守口如瓶。三位愿意吗？”

三人都点头默许。其实埃德蒙心里明白，这纯粹是多此一举。这个信息他们巴不得秘而不宣，怎么会广而告之呢？

“今天我来这儿，”埃德蒙开始说道，“是因为我的一项科学发现，我相信三位会大吃一惊的。多年来我一直苦心研究，希望能够解答我们生命历程中的两个最根本的问题。现在我已经大功告成，特来拜会诸位是因为我相信这个消息会严重影响世界上各个教派的忠实信徒，还可能会引起一场颠覆性的巨变。目前，我是世界上唯一知道这个消息的人，而我即将把它透露给三位。”

埃德蒙把手伸进西装外套，掏出了一部超大型智能手机——这部手机是他为了满足自己的特殊需要而专门设计制造的。手机外壳是色彩靓丽的马赛克图案。他把手机支在三人面前，就像放了一台电视机。他马上要用这部手机，拨号接入一台超级安全的服务器，然后输入四十七位字符的密码，给他们播放一段演讲视频。

“诸位即将看到的，”埃德蒙说道，“是一段演讲的初剪版，我希望大约一个月后能将它与世人分享。但在此之前，我想请教三位世界上最有影响力的宗教思想家，受这段视频冲击最大的人在看到这段演讲之后会作何反应。”

主教大声叹了口气，看上去他一点儿也不在意埃德蒙在说什么，反而感到很无聊。“基尔希先生，你的开场白真是引人入胜。听你这么说，好像你要给我们看的东西将会动摇世界宗教的根基似的。”

埃德蒙环视了一下这座摆满宗教典籍的古老藏经阁。我的发现不会动摇你们的根基，但会让它们土崩瓦解。

埃德蒙审视着眼前的三个人。他们当然还不知道三天后会有一场精心安排的、令人震撼的发布会，埃德蒙会当场将演讲视频公之于众。当那一刻到来时，全世界的人都会明白所有的宗教教义其实只有一个共同点。

那就是，宗教教义都大错特错。

第1章

罗伯特·兰登教授抬头望着广场上那座高达四十英尺的大狗雕塑。雕塑上装饰着郁郁葱葱的青草和芬芳的鲜花，如同狗的皮毛一般。

想说爱你真不容易啊！他心想。不过，我一直在努力。

兰登又打量了一眼大狗雕塑，然后沿着一座天桥，顺着不规则的楼梯走下去。设计得高低不平的楼梯踏板似乎专门为了让步履沉稳的来宾踉跄一下的。果然不辱使命啊！兰登嘀咕了一句，因为参差不齐的台阶已经两次差点儿把他绊倒。

兰登走到楼梯下面时猛然停住了脚步，目不转睛地盯着前方若隐若现的一个庞然大物。

我终于一睹真容了。

一尊高耸的黑寡妇蜘蛛像矗立在他面前，黑蜘蛛细长的铁腿支撑着离地面三十多英尺的球状躯体。蜘蛛下腹的金属丝网里装满了用来充当蜘蛛蛋的玻璃球。

“这件雕塑名叫《妈妈》[14]。”一个声音传来。

兰登往下一看，发现蜘蛛像下面站着一个瘦高个男子，他身穿一件黑色锦缎高领长外套[15]，留着萨尔瓦多·达利[16]那样滑稽的拳曲小胡子。

“我叫费尔南多，”男子继续说道，“欢迎来到古根海姆博物馆[17]。”说完他便开始在身前桌子上的一堆胸牌中仔细翻找。“请问您贵姓？”

“噢，我叫罗伯特·兰登。”

那人立马肃然起敬。“啊，真的很抱歉！先生，我没认出是您！”

我自己都快认不出自己了！兰登心里嘀咕了一句，因为他是穿着黑色燕尾服、白色马甲，打着白色领结前来的，这身打扮让他走起路来很不自在。我这身行头就像个威芬普夫斯歌手[18]。兰登常穿的那件燕尾服都穿了快三十年了，还是他在普林斯顿常春藤俱乐部时留下来的，由于他每天雷打不动地坚持游泳，所以这件衣服仍然很合身。不过这次由于打包时过于匆忙，兰登从衣柜里拿错了西装，把他常穿的那件燕尾服落在家里了。

“请柬上说要着黑白搭配的正装，”兰登说道，“我觉得穿这件燕尾服应该没问题吧？”

“燕尾服是经典着装！您看起来真的很有风度！”男子急忙走过来，小心翼翼地把胸牌粘在兰登外套的翻领上。

“很荣幸见到您，先生。”留小胡子的男子说道，“您之前肯定来过我们博物馆吧？”

兰登的目光越过蜘蛛腿，注视着眼前熠熠生辉的建筑。“不好意思，我还真没来过。”

“不会吧！”男子假装很惊讶，“难道您不喜欢现代艺术吗？”

兰登一直很喜欢欣赏现代艺术时所面临的挑战——主要是搞不懂有些作品为什么会被奉为杰作：杰克逊·波洛克[19]的滴色画、安迪·沃霍尔[20]的金宝汤罐头，还有马克·罗斯科[21]的简单彩色矩形画作。虽然如此，兰登还是更喜欢探讨希罗尼穆斯·博斯[22]的宗教象征主义作品，或者弗朗西斯科·德·戈雅[23]的画作。

“我更喜欢古典主义的作品。”兰登回答道，“我了解达·芬奇多一点儿，欣赏不了德·库宁[24]。”

“但达·芬奇和德·库宁大同小异啊！”

兰登不动声色地笑了笑，说道：“那说明我还需要多了解一下德·库宁。”

“嗯，那您算是来对地方了！”男子的手朝着这幢雄伟建筑一挥，接着说道，“在这个博物馆里，您会发现世界顶级的现代艺术收藏品。我衷心希望您能喜欢。”

“但愿如此。”兰登回答道，“不过我希望能知道到底为什么邀请我来这里。”

“所有人都想知道！”男子摇了摇头，开心地笑了，“对今晚活动的目的，主办方一直守口如瓶。连博物馆的工作人员都被蒙在鼓里。这种神秘感本身就很有意思——搞得谣言四起！里面已经有好几百位客人了——有很多名人，但没人知道今晚有什么安排！”

听他这么说，兰登咧嘴笑了笑。世界上没有几个人敢如此冒险地在最后一刻才发出这样的邀请：周六晚。请光临。相信我。更没几个人能够说服几百位大人物拨冗飞到西班牙北部参加这样的活动。

兰登从大蜘蛛雕塑下面经过，沿着通道继续往前走。这时他抬头发现头顶上方飘舞着一块巨大的红色条幅。

与埃德蒙·基尔希共度今宵

埃德蒙从来都是这么信心十足。兰登想到这一点就觉得很开心。

大约二十年前，年轻的埃德蒙·基尔希成了兰登在哈佛大学的第一届学生。那时，他还是一个头发蓬乱的电脑极客[25]，因为对代码感兴趣，所以来上兰登的新生研讨课——《代码、密码和符号语言》。埃德蒙聪明绝顶，给兰登留下了深刻的印象。尽管他最终放弃了陈旧老土的符号学，转学前景辉煌的计算机专业，却还是和兰登建立了很好的师生情谊。在埃德蒙毕业后的二十年里，两人一直保持着联系。

现在学生已经超过了老师，兰登心想，而且已经超越几个光年了。

如今埃德蒙·基尔希闻名世界，而且非常特立独行——他已是资产过亿的计算机科学家、未来学家、发明家和企业家。四十岁的他发明了大量让人惊叹的尖端技术，在机器人、脑科学、人工智能和纳米技术等诸多领域取得了飞跃式的卓著成果。他对未来科学的突破性进展的准确预言，为他蒙上了一层神秘的面纱。

兰登以为，埃德蒙预测的神秘灵感源于他对身处的世界异常广博的知识面。在兰登的印象中，埃德蒙一直是孜孜不倦的书虫——什么书他都读。在兰登眼里，他对书的酷爱和他吸收书本知识的能力简直无人能及。

在过去几年里埃德蒙主要生活在西班牙，他爱上了这个国家的古老的魅力、先锋派建筑、别具一格的杜松子酒吧和堪称完美的天气。

埃德蒙每年都会回坎布里奇市[26]一次，在麻省理工学院媒体实验室搞个讲座什么的。兰登会借此机会跟他去波士顿某家他从没听说过的时尚餐厅吃顿饭。他们从来不谈论技术，埃德蒙只想跟兰登讨论艺术。

“罗伯特，你就是我的文化领路人，”埃德蒙经常开玩笑地说，“也是我的私人独身艺术导师！”

埃德蒙这么戏谑地调侃兰登的婚姻状况，特别具有讽刺意味，因为他自己也是独身。他谴责一夫一妻制是“对人类进化的公然侮辱”，在过去几年里，经常被人拍到跟许多超模关系暧昧。

埃德蒙以计算机科学的创新者自居，因而人们很容易把他想象成一个沉默寡言的技术宅男。但他却把自己打造成了摩登的大众偶像，穿着新潮，混迹于名流圈，欣赏晦涩难懂的地下音乐[27]，还收藏各种价值连城的印象派和其他现代艺术作品。埃德蒙经常发邮件给兰登，征求兰登对他准备收藏的某些艺术品的看法。

然后，他就反其道而行之。兰登心里嘀咕了一句。

大约一年前，让兰登吃惊的是，埃德蒙不再向他打听艺术，而是咨询有关上帝的问题——对于一个自诩为无神论者的人来说，这一举动的确非同寻常。两人在波士顿虎妈餐厅品尝着生食牛小排时，埃德蒙曾请教兰登，问他世界上不同宗教的核心信仰是什么，尤其是关于“创世记”有什么不同说法。

针对目前不同的宗教信仰，兰登粗略地向他作了说明，从犹太教、基督教和伊斯兰教共同信奉的“创世记”，一直到印度教的梵天[28]、马杜克的巴比伦传说，等等。

“我很好奇，”两人离开餐厅时，兰登问道，“一个未来学家为什么会对过去这么感兴趣呢？这是不是说我们大名鼎鼎的无神论者终于找到上帝了？”

埃德蒙开怀大笑。“痴心妄想！罗伯特，我不过是正视我的对手罢了。”

兰登笑了笑。典型的埃德蒙做派！“得了吧！科学和宗教根本不存在什么竞争，它们只是在用不同的语言讲述同一个故事。在这个世界上，两者都有存在的空间。”

那次见面后，埃德蒙有将近一年时间没和兰登联系。然而就在三天前，兰登意外地收到了一封联邦快递，里面装着机票、酒店预订单和埃德蒙的一张便条，恳请他参加今晚的活动。便条上写着：罗伯特，在所有人当中，你的出席尤其对我意义非凡。正是你在我们上次谈话中的真知灼见，才促成了今天晚上的活动。

兰登十分困惑。那次谈话跟这位未来学家所举办的活动似乎风马牛不相及啊。

信封里还有一张黑白图片，上面是面对面的两个人。埃德蒙还给图片配了一首小诗。

罗伯特，

你我面面相对时，

正是空白神秘揭开日。

——埃德蒙

看到这张图片，兰登会心地笑了——图片巧妙地暗示了几年前发生在他身上的一个小插曲。两张脸之间的空白正是一个大酒杯或者圣杯的剪影。

此刻兰登站在博物馆外面，迫切地想知道他的这位学生要宣布什么惊天秘密。蜿蜒流过的内尔维翁河[29]曾经孕育了这个昔日繁华的工业城市，兰登走在河畔的水泥人行道上，微风轻拂着他的燕尾服，空气中隐约有股铜锈的味道。

拐过人行道上的一处弯道后，气势宏大、熠熠生辉的博物馆终于映入兰登的眼帘。想把这个建筑尽收眼底，简直是异想天开。他只能反复打量着这座怪异的细长建筑那惊人的长度。

这座建筑根本不是打破了建筑规则，兰登心想，而是彻底无视这些规则。对埃德蒙来说，这样的地方再合适不过。

位于西班牙毕尔巴鄂的古根海姆博物馆给人一种错觉，看上去就像一幅由几个歪歪扭扭的金属面随意拼搭在一起的拼贴画。远远望去，杂乱无章的各种形状上贴着三万多块钛金属瓷砖，它们像鱼鳞一样闪闪发光，让整个建筑有种栩栩如生、天外来客的感觉，仿佛充满着未来气息的利维坦[30]从河里爬出来，在岸边晒太阳一样。

这座建筑在1997年首次亮相时，《纽约客》称赞其建筑师弗兰克·盖里[31]设计了“一艘身披钛金斗篷、迎风破浪、妙不可言的梦幻之船”。世界各地的评论家也纷纷惊叹：“真是我们这个时代最伟大的建筑！”“变幻莫测、才华横溢！”“惊人的建筑壮举！”

自博物馆惊艳亮相以来，另外几十座“解构主义”建筑也先后面世——包括洛杉矶的迪士尼音乐厅、慕尼黑的宝马世界，甚至包括兰登母校的新图书馆。每座建筑都以彻底突破传统的设计和施工为特色，但是单就震撼力而言，兰登觉得这些建筑却没法和毕尔巴鄂古根海姆博物馆相比。

每走近一步，博物馆的外观都会呈现不同的形态，这让人可以从不同的角度来审视它鲜明的个性。博物馆最震撼人心的景象出现在兰登面前。令人难以置信的是，从这个角度看起来，这幢庞大建筑像漂在一个“浩瀚无垠”的潟湖上，湖水轻拂着博物馆的外墙。

兰登驻足停留了一会儿，对眼前的神奇景象惊叹不已，然后才动身穿越那座在平如镜的广阔湖面上拱起的极简主义人行小桥。他刚走到一半，就被“嘶嘶”的巨响吓了一跳，声音是从他脚下发出来的。缭绕的迷雾开始从人行道下方喷涌而出，吓得他停下了脚步。浓重的雾气在他身旁飘起，朝外翻滚着涌上潟湖，涌向博物馆，吞没了整个博物馆底部。

这就是传说中的雾雕。兰登心想。

他了解过日本艺术家中谷芙二子的雾雕艺术。“雾雕”以可视气体为媒介创作而成，即先将雾气具象化，然后让其慢慢消散，所以颇具独创性。而且，由于每天的风和大气条件都不相同，所以每次出现的雾雕也都形态各异。

小桥的嘶嘶声戛然而止，此时兰登看着罩在潟湖之上的迷雾，时而旋转，时而潜行，仿佛有自己的想法。这一场景虚无缥缈，令人眩晕。现在，整个博物馆似乎是在水面上游弋，如迷失在茫茫大海的幽灵船，又似轻若无物地漂浮在云朵上。

正当兰登要再次动身前行时，宁静的水面被一连串的喷射打破了。五根熊熊的火柱突然间从潟湖射向空中发出阵阵轰隆声，就像火箭发动机刺穿薄雾盈盈的空气时发出的响声，然后在博物馆的钛金属瓷砖上映出了灿烂的簇簇亮光。

兰登更喜欢的是卢浮宫和普拉多博物馆[32]这类古典风格的建筑。但当他看到雾气和火焰盘旋在潟湖上时，觉得对埃德蒙这样痴迷于艺术和创新、能准确预言未来的人来说，要举办今晚的活动，这座超现代的博物馆是再合适不过的地方了。

此时兰登已经穿过薄雾，来到了博物馆入口——整个建筑如同一只爬行动物，而入口就像不祥的黑洞。随着兰登一步步靠近门口，一种不安的感觉袭上他的心头，他觉得自己好像正在走进一条恶龙的嘴巴。

第2章

在一个陌生的城市里的一间清冷的酒吧里，坐着海军上将路易斯·阿维拉。在刚刚过去的十二个小时里，他飞了几千英里，办完差事后，又一路奔波来到这座城市。第二杯汤力水[33]他喝了一小口后，便开始端详起酒吧后面那排五颜六色的瓶子来。

任何人在沙漠里都能保持清醒，他心里念叨着，但只有忠实的信徒哪怕身处瑶池也能滴酒不沾。

近一年来，阿维拉滴酒未沾。他看着酒吧镜子里的自己，当镜中的影子和自己四目相对的那一刻他感到难得的片刻满足。

阿维拉是一个幸运的地中海男子，因为年岁的增长对他来说似乎是一种优势而不是负担。这些年来，他硬硬的黑胡茬变软了，黑白相间，显得与众不同。他炯炯有神的黑眼睛也沉淀下来，透出平静和自信。昔日紧致的橄榄色皮肤如今虽满是皱纹，却被阳光晒成了透着沧桑感的古铜色，显示出一种常年在海上劈波斩浪的气质。

虽然已经六十三岁了，但他依然瘦削健美，加上一身裁剪考究的制服，身材更加骄人。此刻阿维拉身上穿的正是这么一套气度非凡的白色海军制服——一件双排扣的白色外套，上面挂着一排威武的勋章；一件硬挺的白色立领衬衫和一条真丝边的白色休闲裤。

西班牙无敌舰队已经不再是世界上最强大的海军了，但我们依然熟谙一名军官该如何着装才更显英姿。

阿维拉已经有些年头没穿这套制服了——但是，今晚很特别。当他走在这个陌生城市的街道上时，已经享受过女人们青睐的目光和男人们敬畏的眼神。

生活中信奉某种准则的人会被所有人尊重。

“再来一杯？”[34]漂亮的酒吧女招待三十多岁，身材丰满，脸上挂着俏皮的笑。

阿维拉摇了摇头。“不用了，谢谢。”[35]

酒吧里空无一人，阿维拉能感觉到女招待的眼神里透出对他的崇拜。再次被人关注，这种感觉真好。我已经在地狱走过一遭了。

阿维拉永远不会忘记五年前把他的生活完全摧毁的那次恐怖袭击——震耳欲聋的那一刻，大地撕裂，吞噬了他的一切。

塞维利亚大教堂[36]。

复活节的早晨。

安达卢西亚的阳光透过彩色玻璃倾泻而下，光芒四射的万般色彩映在教堂内壁上。管风琴响亮地奏着喜庆的乐章，成千上万的信徒都在庆祝耶稣基督奇迹般的复活。

阿维拉跪在圣餐台围栏旁心潮澎湃，万分感恩。虽然他把自己的一生都献给了海军，但也幸运地享受着上帝最伟大的恩宠——拥有一个幸福的家庭。笑容满面的阿维拉转过头去看了一眼自己年轻的妻子玛利亚。虽然她怀孕挺着大肚子，不方便穿过长长的过道来到他身边，但依然远远地坐在教堂的长椅上。在她的身旁，他们三岁的儿子佩佩正在兴奋地朝父亲挥手。阿维拉对儿子眨了眨眼睛，玛利亚则亲切地冲着丈夫微笑。

感谢上帝！阿维拉心里念叨着转过身准备接受圣杯。

突然，一阵震耳欲聋的爆炸声让这座古老的教堂支离破碎。

在火光冲天的一瞬间，他的整个世界也跟着四分五裂。

爆炸的巨大冲击波将阿维拉猛地抛向身前的圣餐台围栏，他的身上满是灼热的爆炸残片和死伤者血肉模糊的尸体碎片。阿维拉苏醒过来时，滚滚浓烟几乎让他无法呼吸。一时间，他根本不知道自己身处何地，也不知道究竟发生了什么。

接着，伴着嗡嗡作响的耳鸣，他听到了痛苦的尖叫声。阿维拉踉踉跄跄地爬了起来，惊恐地意识到自己身在何处了。他告诉自己这完全是一场噩梦。他趔趔趄趄地穿过烟雾弥漫的教堂过道，经过缺胳膊少腿、呻吟不止的受害者身边，在绝望中跌跌撞撞地来到了刚刚还在欢笑的妻儿待的大概位置。

可是什么也没有。

没有长椅，没有人。

只有烧焦的石材地板上血肉模糊的尸体碎片。

阿维拉恐怖的回忆被酒吧刺耳的门铃声打断了。他猛地端起汤力水，喝了一大口，像以前的千百次一样努力摆脱那段阴暗的记忆。

酒吧门被一下子撞开了，阿维拉转身看见两个魁梧的家伙跌跌撞撞地走了进来。他们穿着绿色的足球球衣，肚皮袒露在外，荒腔走调地唱着爱尔兰战歌。显然今天下午的比赛爱尔兰客场赢了。

我也该走了。阿维拉心想，然后从凳子上站了起来。他要买单，但酒吧女招待向他使了个眼色把单免了。阿维拉对她表示了感谢，然后转身要走。

“我的天哪！”刚进来的两人中有一个盯着阿维拉气度不凡的制服大声嚷道，“这是西班牙国王呀！”

两人大笑不止，摇摇晃晃地朝他走来。

阿维拉想从他们旁边绕过去，但被块头大一点儿的家伙一把揪住了胳膊，拉回到凳子上。“等一等，国王阁下！我们大老远跑到西班牙；我们要跟国王好好干上几杯！”

阿维拉看着那个人脏兮兮的手抓着自己熨烫得笔挺的衣袖。“放开！”他不动声色地说道，“我要走了。”

“别……你得留下陪我们喝杯啤酒，朋友[37]。”那家伙的手抓得更紧了，而他的朋友则开始用他那黑乎乎的手指头对着阿维拉胸前的勋章指指点点。“老爷子，看来你还是个英雄嘛！”他用力拽着阿维拉最宝贵的一枚勋章说，“这上面还有个中世纪的狼牙棒？那么你是身穿闪亮盔甲的骑士喽？”他发出一阵狂笑。

一定要忍！阿维拉提醒自己。这种人他碰到过不计其数——头脑简单，怨天尤人，从来就没有担当，也从不珍惜别人用鲜血和生命为他们换来的自由。

“其实，”阿维拉心平气和地回答道，“狼牙棒是西班牙海军特种部队的标志。”

“特种部队？”那家伙装作不寒而栗，“真了不起。那又是个什么玩意儿呀？”他指了指阿维拉的右手说道。

阿维拉低头看了看自己的手掌。在他软软的掌心上有一个黑色的文身——这个文身符号可以追溯到十四世纪。

这可是我的护身符！阿维拉看着文身，心想。不过以后我再也不需要了。

“管他呢！”大块头说道，终于放开了阿维拉的胳膊，开始打起酒吧女招待的主意来。“你可真漂亮！”他说道，“你是纯粹的西班牙血统吗？”

“是的。”她很客气地答道。

“你身上就没有一点儿爱尔兰血统吗？”

“没有。”

“你想要一点儿吗？”他歇斯底里地狂笑起来，还用力捶打着吧台。

“离她远点儿。”阿维拉厉声说道。

那人一下子转过身来怒视着阿维拉。

另一个混混狠狠地朝阿维拉胸前捅了一下说道：“你这是要狗拿耗子多管闲事吗？”

阿维拉深深吸了一口气，再加上这一天的长途奔波，他确实感觉很疲惫，于是指了指吧台说：“先生们，请坐。我请你们喝杯啤酒。”

幸好他没走！女招待心想。虽然她可以照顾自己，但她的膝盖还是有点儿发软，看到海军军官如此从容地应对这两个莽汉，她希望他能一直待到打烊。

军官点了两杯啤酒，又给自己点了杯汤力水，然后坐回到原来的凳子上。两个足球流氓一边一个坐在他的两边。

“汤力水？”其中一个嘲弄地说道，“我还以为我们要一块喝啤酒呢。”

军官朝女招待疲惫地笑了笑，一口气喝掉了汤力水。

“不好意思，我还约了别人，先走一步。”军官说着站起来就要走，“两位慢慢享用。”

他一站起来，那两个人就像预先演练过似的伸手粗暴地按住了他的肩膀，猛地把他按回到凳子上。愤怒的神色在军官眼中一闪，随即便消失了。

“老爷子，你最好不要把女朋友一个人丢下。”那个混混看了看他，伸出舌头做了个恶心的动作。

军官静静地坐了一会儿，然后把手伸进外套。

两个家伙一把抓住他。“喂！你想干什么？！”

军官慢悠悠地掏出手机，对两个人说了句西班牙语。他们不解地看着他，他又用英语说道：“对不起，我得给我妻子打个电话，告诉她我要迟到了。看样子我还得在这儿待上一会儿。”

“这才对嘛，老伙计！”大块头说完，一口气干掉了啤酒，“砰”一声把杯子重重地放在吧台上，“再来一杯！”

借着给两个混混续杯的机会，女招待从镜子里看到军官在手机上按了几个键，然后把手机放到了耳边。电话通了，他用西班牙语飞快地说着。

“我在莫利马隆酒吧。”[38]他看着眼前杯托上的酒吧名字和地址说，“帕提古勒德埃斯特拉温萨街8号。”[39]他停顿了一下，继续说道，“我们需要紧急援助。有两名男子受伤。”[40]说完挂断了电话。

两人受伤？女招待觉得自己的心怦怦直跳。

还没等她明白过来，只见白光一闪，军官飞转到右侧，向上一个肘击重重捣在大块头的鼻梁上。只听“咔嚓”一声，大块头脸上鲜血直流，立刻倒地不起。还没等第二个人反应过来，军官再次飞转，这一次来到左边，用左肘朝第二个混混的喉管狠击一下。第二个人便四仰八叉从凳子上跌了下去。

女招待大惊失色地看着地上的两个人，一个在痛苦地尖叫，另一个则捂着喉咙上气不接下气。

军官不慌不忙地站起身来，不动声色地掏出钱包，把一百欧元放到了吧台上。

“很抱歉！”他用西班牙语对她说道，“警察马上就到。”说完，他便转身离开了。

走出酒吧，海军上将阿维拉呼吸着夜晚的空气，沿着马扎雷多大街朝河边走去。警笛声渐渐临近，他不想引起警方的注意，便躲进了阴影里。今晚还有正事要做，不能再节外生枝了。

摄政王已经把今晚的任务交代得一清二楚。

对阿维拉来说，服从摄政王的命令是天经地义的。无须自作主张，无须担责，只要执行即可。在负责下达命令的军旅生涯结束后，放弃掌舵让别人运筹帷幄，也是一种解脱。

在这场战争中我只是个走卒而已。

几天前摄政王吐露了一个秘密，让阿维拉忧心忡忡。在他看来，自己除了全身投入之外已别无选择。昨晚执行的任务之残忍，依然在他心头萦绕，但他知道自己的行为会得到宽恕。

彰显正义的方式多种多样。

今晚，死神将再次降临。

阿维拉来到河边的露天广场，抬头看着眼前的这座宏伟建筑。这座以金属瓷砖作外墙的建筑起伏不定、奇形怪状、杂乱无章——仿佛两千年来的建筑成就都被抛到了窗外，只剩下一片狼藉。

有人管它叫博物馆，我倒觉得它就是个怪胎。

阿维拉收拢了一下思绪，穿过广场，从毕尔巴鄂古根海姆博物馆外面那些奇形怪状的雕塑中间走过。走近大楼时，他看到几十位身着黑白搭配的正装的宾客正鱼贯而入。

这些不信神的家伙已经聚在一起了。

但他们绝对想不到会有今晚。

他整了整自己的军帽和外套，又把眼前的任务梳理了一下。今晚是正义之征——一项伟大使命的一部分。

阿维拉通过广场走向博物馆入口时，轻轻摸了摸口袋里的念珠。

第3章

博物馆的中庭给人的感觉，就像未来派风格的大教堂。

兰登一走进博物馆，便立刻注意到博物馆的上方。一组足有二百英尺高的巨大白色立柱挨着高耸的玻璃幕墙，直达拱形穹顶。穹顶上方，卤素聚光灯闪耀着纯白色的光。纵横交错的人行天桥和眺台悬在半空中，穿越了整个博物馆上方。三三两两身着礼服的参观者在上层展厅或进进出出，或站在高窗前欣赏下面的潟湖。不远处的一部玻璃电梯悄无声息地顺墙而下，返回地面接送其他客人。

这家博物馆与兰登见过的其他博物馆风格迥异，就连音响效果都别出心裁。一般博物馆的墙体都采用隔音材料，给人一种庄严肃穆的气氛，这里却洋溢着灵动的气息，流水潺潺，其回声荡漾在石壁和玻璃间。对兰登来说，唯一熟悉的是无菌空气的味道。全世界博物馆里的空气都是一个味——所有的微粒和氧化剂都经过精心过滤，再添加离子水，将湿度调至45%。

兰登发现现场有不少武装警卫。他通过一系列异常严格的安检之后来到一张签到桌旁。一位年轻女子正在分发耳机。“需要语音导览吗？”[41]

兰登笑了笑说道：“不用了，谢谢。”

虽然已经说过不用了，但当他走近桌子时，女子还是拦住了他，并用地道的英语说道：“对不起，先生。今晚的主办者埃德蒙·基尔希先生要求每位客人都要佩戴耳机。这是今晚体验的一部分。”

“哦，没问题。那就给我一个吧。”

兰登随手就去拿耳机，但又被拦住了。她在一长串宾客名单中寻找着他的名字，找到后递给他一个编号跟他名字相匹配的耳机。“今晚的体验是针对每位来宾专门定制的。”

真的吗？兰登四下看了看。宾客有好几百人呢。

兰登看了看耳机，发现只是个造型优美的金属圆环，两端各有一个极小的垫片。大概是注意到了他满脸疑惑的表情，女子走过来帮他。

“这种耳机还是个新事物，”她边说边帮他戴上，“传感垫不用塞到耳朵里，放在脸上就行了。”她把那个环形耳机从后面给兰登戴上，将垫片轻轻地夹在他的脸上，正好放在上腭骨和太阳穴的中间。

“可是，怎么——”

“骨传导技术。传感器把声音传导到您的腭骨里，这样声音可以直达您的耳蜗。我之前试过，真的很神奇——就像从您的大脑里传出来一样。而且它能解放耳朵，不妨碍您同时跟别人对话。”

“绝妙的设计。”

“这项技术是基尔希先生十多年前发明的。现在已经用在很多品牌的耳机上。”

真希望路德维希·凡·贝多芬能用上这种耳机！兰登心想。据他所知，骨传导技术最初的发明者正是这位十八世纪的作曲家。失聪后，他发现可以将一根金属棒固定到钢琴上，在弹琴时咬住它，就能通过腭骨振动很好地感受旋律。

“希望您能享受此次的参观体验。”女子说，“发布会之前您有一小时左右的时间可以游览博物馆。到了时间，语音导览会提醒您上楼前往报告厅。”

“谢谢。我需要按哪里——”

“哪都不用按，设备是自动激活的。您只要一动，讲解就马上开始了。”

“哦，那太好了。”兰登笑着说。之后他便穿过中庭，朝着三三两两的客人走去。所有的客人都在等电梯，腭骨上也都戴着耳机。

刚刚走到中庭的一半时，一个男子的声音在他的脑海里响了起来：“晚上好，欢迎您来到毕尔巴鄂古根海姆博物馆。”

兰登知道这是耳机里传来的声音，但还是停住了脚步，看了看身后。耳机效果惊人——正如刚才年轻女子所言，就像有人在你的脑袋里面跟你说话一样。

“兰登教授，对您的到来，我表示最诚挚的欢迎。”声音轻松友好，一口欢快的英国口音，“我叫温斯顿，很荣幸今天晚上为您当导览。”

他们请谁录的音——难道是休·格兰特[42]不成？

“今天晚上，”耳机中的声音愉悦地接着说道，“您可以尽情徜徉，随性欣赏，无论您欣赏什么作品，我都会尽我所能为您答疑解惑。”

显然除了活泼的解说、个性化的录音和骨传导技术，每个耳机还配备了GPS，可以精确定位参观者在博物馆所在的位置，并据此进行相应的讲解和评论。

“先生，我清楚地意识到，”耳机中的声音接着说道，“在众多宾客当中，您作为一名艺术教授聪慧过人，因此您或许不怎么需要我的讲解。更糟糕的是，对某些作品的讲解您可能会有跟我完全不同的看法！”说完，耳机里的声音不自然地呵呵一笑。

这是真的吗？这个程序脚本是谁写的？欢快的语调和个性化的服务确实是神来之笔，但兰登无法想象定制几百副这样的耳机要费多少功夫。

谢天谢地，耳机里的声音终于安静了下来，好像程序预先设定的欢迎词已经说完一样。

兰登的眼睛扫过博物馆中庭，看见人群上方挂着一块巨大的红色条幅。

埃德蒙·基尔希今晚我们勇往直前

埃德蒙究竟要宣布什么消息？

兰登往电梯方向看去，发现那边有几位客人在聊天。他们当中有两位是世界知名的互联网公司创始人，还有一位是著名的印度演员，另外就是一些穿着考究的贵宾。兰登感觉自己应该会认识他们，其实不然。谈论社交媒体和宝莱坞的话题对兰登来说，既不太情愿又有点儿准备不足。所以，他就往相反的方向、远墙映衬下的一幅巨型现代艺术作品走去。

这件现代装置艺术作品仿佛置身于黑洞之中，九根细长的传送带从地板缝里拔地而起，消失在天花板上。这件作品类似于一个垂直面上的九条人行道。每根传送带上都有明亮的文字，不停地向上滚动。

我大声祈祷……我在自己的皮肤上闻到了你的气息……我诉说你的名字。

兰登走近一看，才发现传送带实际上是固定的，传送带在动的错觉是由每根柱子上安装的一层LED灯“皮肤”产生的。LED灯快速依次亮起形成文字，从地板中出现，沿着立柱向上飞奔，消失在天花板上。

我在号啕大哭……在流血……没人告诉我。

兰登在这些灯柱中来回走动，仔细欣赏这件作品。

“这件作品很耐人寻味，”语音导览突然说道，“它的名字叫《毕尔巴鄂装置艺术》，由概念派艺术家珍妮·霍尔泽[43]创作。它包含九根LED标识牌，每根四十英尺高，用巴斯克语、西班牙语和英语显示一些文字——所有内容都与可怕的艾滋病和那些被孤立的艾滋病患者所承受的痛苦有关。”

兰登不得不承认，这件装置艺术品确实让人如痴如醉，但也有点儿让人心碎的感觉。

“您以前应该见过珍妮·霍尔泽的作品吧？”

兰登觉得自己都快被这些不停向上奔跑的文字给催眠了。

我埋葬我的头……我埋葬你的头……我埋葬你。

“兰登先生？”他脑海中的那个声音娓娓说道，“您能听到我说话吗？您的耳机还在正常工作吗？”

兰登一下子从胡思乱想中惊醒过来。“不好意思——你说什么？喂？”

“喂，您好。”耳机中的声音回答道，“我记得我们已经打过招呼了吧？我只是想试一下，看看您能不能听到我说话。”

“我……我很抱歉。”兰登从那件展品上回过神来，结结巴巴地说了句，然后越过中庭看向窗外，“我还以为耳机里的声音是录好的呢！没想到居然是真人在线。”兰登脑海中浮现出一幅画面——一排排的办公隔间里座无虚席，所有讲解员都头戴耳机、手拿博物馆手册在忙个不停。

“没关系，先生。今晚我就是您的私人导览。您的耳机也配有麦克风。今晚的这个环节提供的是互动式体验。您可以和我讨论艺术。”

兰登这才发现其他来宾也正在对着自己的耳机说个不停。那些结伴而来的人看上去若即若离，也都一脸困惑地在跟各自的讲解员聊天。

“博物馆的每位客人都配备了私人导览吗？”

“对的，先生。今晚我们为三百一十八位客人提供了一对一的导览。”

“太不可思议了。”

“呃，您知道，埃德蒙·基尔希是艺术和技术的狂热爱好者。他专门为博物馆设计了这套系统，取代他所不屑的团体游。这样的话，每位参观者都可以享受到个性化的参观体验，可以按照自己的步调去游览，问一些可能在团体游场合下不方便问的问题。这样的参观更温馨，也更能使参观者身临其境。”

“我的话可能有点儿跟不上潮流，但为什么不派专人直接陪同每位参观者呢？”

“人流呀！”耳机中的声音回答道，“为博物馆的每位参观者都配备一名讲解员，这就意味着馆内的人数会翻一番。这样博物馆能接待的参观人数必然就会减少一半。此外，讲解员同时讲解时的嘈杂也会让人分心。我们的理念是提供完美的对话体验。基尔希先生总是说，艺术的宗旨之一就是促进对话。”

“这种说法我完全赞同。”兰登说道，“这正是人们参观博物馆经常约个伴或者带个朋友的原因。头上戴着这种耳机有可能会被人认为不愿意跟人打交道。”

“呃，”带英国口音的讲解员说道，“如果约个伴或者带个朋友，几个人可以指定同一名讲解员进行小组讨论。这款软件是非常先进的。”

“你好像无所不知嘛！”

“其实这是我的职责所在。”讲解员笨拙地笑了笑，突然改变了话题，“那么教授，如果您朝窗子那边走，穿过中庭，就会看见本馆最大的一幅绘画藏品。”

兰登穿过中庭，从一对三十来岁的情侣身旁走过时，发现两人头戴白色情侣棒球帽，很是惹眼。两人帽子上印着的并不是什么公司的标识，而是一个奇怪的符号。

这个符号兰登非常熟悉，但他从没见人把它印在帽子上。近年来，这个极具风格的字母A已经成为这个星球上人数增长最快、日益畅所欲言的一个群体——无神论者——的统一标识。这个群体认为宗教信仰非常危险，他们于是每时每刻都更强势地公开表达反对意见。

无神论者现在都有专用棒球帽了？

看着周围这群技术天才，兰登提醒自己，这些擅长分析的年轻人当中，有许多人跟埃德蒙一样，很可能旗帜鲜明地反对宗教。在研究宗教符号学的教授眼里，今晚的观众并不全是他的“父老乡亲”。

第4章

解密网

突发新闻

持续更新：欲了解解密网“今日十大新闻”，请点击此处。另外，本站刚刚收到突发新闻！

埃德蒙·基尔希惊世发布？

今天晚上，科技界巨头齐聚西班牙毕尔巴鄂，参加未来学家埃德蒙·基尔希在古根海姆博物馆举办的贵宾专场。安检极为严苛。关于该活动的目的，宾客们都还被蒙在鼓里，但解密网从内部得到的消息称，埃德蒙·基尔希即将发言，准备宣布他那令人震惊的重大科学发现。解密网将持续关注事件的最新进展，即时发布最新消息。

第5章

欧洲最大的犹太教堂坐落在布达佩斯的烟草街。教堂是一幢摩尔风格[44]的建筑，有两座高耸的尖塔，里面可以容纳三千多名信众——楼下的长椅是为男信徒准备的，而楼上包厢里的长凳则是给女信徒的。

教堂外的院子里有个万人坑，埋葬着数以万计匈牙利犹太人的尸骨，他们是在纳粹占领的恐怖时期被害身亡的。院子里有一个标志性的雕塑，名为《生命之树》——这是一棵金属雕刻的垂柳，每片树叶上都刻着一位遇难者的姓名。微风吹过，金属叶片相互碰撞，发出叮叮当当的响声，在教堂上空产生异样的回声。

在过去三十多年里，这座犹太教大教堂的精神领袖一直都是著名的《塔木德经》学者和犹太教卡巴拉教派的信徒——拉比耶胡达·克韦什，尽管他年事已高，健康状况欠佳，但依然活跃在匈牙利及世界各地的犹太社区里。

此刻，夕阳照在多瑙河上，克韦什走出教堂。他穿过烟草街上林林总总的时装店和神秘的“废墟酒吧”[45]，回到位于“三一五”广场[46]的家中。他的家离伊丽莎白大桥只有咫尺之遥，大桥连接着1873年正式合二为一的两座古城——布达和佩斯。

逾越节[47]假期——通常是克韦什一年中最快乐的时候——即将到来，但自从上周参加世界宗教大会回来后，克韦什就陷入了无尽的忧虑之中。

我真希望自己没去参加。

跟巴尔德斯皮诺、赛义德·法德尔以及未来学家埃德蒙·基尔希这次不寻常的会面，让克韦什三天来一直魂不守舍。

克韦什回到家后，直接大步流星地来到花园，打开了他的“茅舍”——这间小茅屋既是他的避难圣所，也是他的书房。

“茅舍”只有一个房间，大部头的宗教典籍把高高的书架压得摇摇欲坠。克韦什走到书桌前坐了下来，看着眼前凌乱的书桌眉头紧锁。

这个星期，要是有人看到我的书桌乱成这样，他们肯定会觉得我发失心疯了。

书桌上随意摆放着六七本深奥而又晦涩的宗教典籍，书本都胡乱地摊开着，上面贴满了易事贴。后面木架上还有三本大部头著作——分别是希伯来语、亚拉姆语和英语版本的《妥拉》[48]——每本书都翻到了同一篇目上。

“创世记”。

起初……

当然，克韦什完全能把这三种语言的《创世记》都背诵出来，但他更应该去研读关于《光明篇》或者卡巴拉教派宇宙理论的学术评论。对克韦什这种修为的学者来说，研究《创世记》就跟爱因斯坦回到小学学算术一样，太小儿科了。然而拉比这个星期一直都在研究这个，他办公桌上的笔记本字迹潦草不堪，看起来像被狂风暴雨吹打过一样，凌乱得连克韦什自己都快认不出来了。

我看上去就像个疯子一样。

克韦什先从《妥拉》看起——犹太教徒信奉的《妥拉》跟基督徒信奉的“创世记”故事类似。起初，上帝创造了天和地。接下来，他又去读《塔木德经》的箴言，重读拉比评注版的《上帝创世》释读。之后他开始研读米德拉西，全神贯注于备受尊崇的解经学者们试图解释传统的创世故事时对察觉到的矛盾说法所作的各种评论。最后，克韦什又埋头研究《光明篇》神秘的卡巴拉智慧。在《光明篇》中，不可知的上帝彰显成十种不同的生命树或维度，通过“生命之树”不同方式的排列，发展出四个独立的宇宙。

犹太教信仰的晦涩和复杂一直让克韦什感到欣慰——这其实是上帝在提醒人类，总有些事情是人类无法理解的。然而，在看完埃德蒙·基尔希的演示之后，考虑到他的发现简单易懂又清晰明了，克韦什觉得过去的三天，自己都白白浪费在研究一堆早已不合时宜的矛盾上了。此刻他唯一能做的就是把这些古籍置之度外，沿着多瑙河去做一次长距离散步，梳理一下自己的思绪。

克韦什终于开始接受这个痛苦的事实：埃德蒙的发现的确会给这个世界的忠实信徒带来毁灭性的打击。这位科学家所揭示的真相几乎跟所有既定的宗教教义都截然不同，而且他的演讲既浅显易懂，又具有说服力，这也让克韦什苦恼不已。

我忘不了最后那张图。克韦什心想。他回忆着在埃德蒙超大型手机上看到的令人不安的演讲视频。这样的结论会影响到每个人——不仅仅是虔诚的教徒。

在过去几天里，尽管克韦什一直在苦苦思索，但此刻他仍然束手无措，不知该如何应对埃德蒙披露的信息。

他觉得巴尔德斯皮诺和法德尔肯定也是一头雾水。他们三人两天前在电话里沟通过，但没有实质性的进展。

“朋友们，”巴尔德斯皮诺首先说道，“很显然，基尔希先生的发言令人不安……很多方面都令人不安。我敦促他给我打电话，再跟我讨论一下，但他却不理不睬。既然这样，我觉得我们要有个决定才行。”

“我已经决定了。”法德尔说道，“我们不能坐视不管。我们要控制局面。埃德蒙蔑视宗教这一点众所周知。他会对他的发现进行精心包装，尽其所能伤害宗教的未来。我们要先发制人。必须由我们自己来宣布他的发现。刻不容缓。为了减少冲击我们必须采取适当的方式，把对教徒的负面影响降到最低。”

“我知道我们讨论过公之于众的问题，”巴尔德斯皮诺说道，“但遗憾的是，我实在想不出该如何向公众解释才能不构成威胁。”他长长地叹了一口气。“还有个问题，我们对基尔希先生发过誓，答应替他保密的。”

“我们确实发过誓，”法德尔说道，“我心里也很矛盾，不想违背誓言。但我觉得我们必须两害相权取其轻，牺牲小我，有所行动。我们全部遭到了抨击——伊斯兰教、犹太教、基督教、印度教，所有宗教无一幸免——而且考虑到埃德蒙正在破坏各教派都认可的基本教义，我们必须确保在公之于众后不会危及我们的宗教团体。”

“我是担心这件事根本没法自圆其说。”巴尔德斯皮诺说道，“如果我们现在考虑公开埃德蒙的发现，唯一可行的办法就是让人们对他的发现心存质疑——在他将发现公之于众之前去抹黑他。”

“抹黑埃德蒙·基尔希？”法德尔质疑道，“一个才华横溢，从来没在任何事情上犯过错的科学家？我们上次不是一起跟埃德蒙见过面吗？他的演讲很有说服力。”

巴尔德斯皮诺嘟嘟哝哝地说道：“总不会比伽利略、布鲁诺、哥白尼当年的发现更有说服力吧。以前宗教信仰就遇到过这种困境。这次也不过是科学再次兵临城下而已。”

“但他的发现比以前的物理学和天文学的发现有过之而无不及！”法德尔大声说道，“埃德蒙挑战的是宗教的根基——我们一切信仰的根本所在！你想引经据典随你的便，但你可别忘了，尽管你们的梵蒂冈竭尽所能想压制伽利略这样的人，但他们的学说最后还是占了上风。埃德蒙势必也会如此。这样的事想挡都挡不住。”

所有人都安静了下来。

“在这件事情上我的立场很简单。”巴尔德斯皮诺打破沉默说道，“但愿埃德蒙·基尔希没有获得这个发现。对他的发现我们恐怕都束手无策。而我最希望的就是这个发现永远都不要大白于天下。”他停顿了一下接着说，“同时我相信，这个世界上所发生的一切都是上帝的旨意。如果我们虔诚祈祷的话，上帝也许会劝一下埃德蒙，让他重新考虑将发现公之于众的事。”

法德尔哼了一声说道：“我觉得，埃德蒙这种人根本就听不到上帝的声音。”

“也许吧。”巴尔德斯皮诺说道，“不过奇迹每天都会发生。”

法德尔气冲冲地反驳道：“恕我直言，除非你祈祷的是上帝在埃德蒙将发现公之于众之前把他劈死，否则……”

“先生们！”克韦什试图化解越来越浓的火药味，于是插嘴道，“我们的决定不能操之过急，不是今天晚上就要达成共识的。埃德蒙不是说他要一个月后才会公开嘛。我提个建议，我们先各自思考一下，过几天再一起商讨对策，大家看怎么样？也许在思考的时候应对的办法自然就冒出来了。”

“好主意！”巴尔德斯皮诺说道。

“但是我们也不能等太久。”法德尔提醒道，“两天后我们再电话联系。”

“就这么说定了。”巴尔德斯皮诺说，“到时候我们再最后决定该怎么办。”

这已经是两天前的事了，今天晚上就是他们约好要通话的时间。

克韦什一个人待在“茅舍”里，越发焦虑。今晚的电话比约定的时间晚了将近十分钟。

电话铃终于响了，克韦什一把抓了起来。

“你好，拉比。”巴尔德斯皮诺主教说道，他的声音听上去忧心忡忡，“我很抱歉，有事耽误了一下。”他停顿了一下接着说，“法德尔恐怕没法跟我们通话了。”

“哦？”克韦什惊讶地问道，“没出什么事吧？”

“我不知道。我一整天都在联系他，但阿拉玛似乎……人间蒸发了。他的同事也不知道他在哪儿。”

克韦什感到不寒而栗。“这确实挺让人担心的。”

“是呀。但愿他一切安好。不幸的是我还有个坏消息。”主教停顿了一下语气更加沉重，“我刚刚得到消息，埃德蒙·基尔希正在举行活动……今晚就宣布他的发现。”

“今晚？！”克韦什追问道，“他说过一个月后才宣布的啊！”

“是的！”巴尔德斯皮诺说道，“他欺骗了我们。”

第6章

温斯顿亲切的声音又在兰登的耳机里响了起来：“教授，在您的正前方是我们馆藏里最大的一幅画，但大部分参观者一开始根本注意不到。”

兰登把博物馆的中庭仔细打量了一番，除了一面可以俯视潟湖的玻璃墙之外，什么也没发现。“不好意思，我觉得我自己也是大部分参观者中的一员。我没看到有什么画呀。”

“呃，这幅画展示的方式很特别。”温斯顿笑着说道，“画不是挂在墙上，而是铺在地上的。”

我本该想到这一点的。兰登一边心里这么想着，一边眼睛看着脚下往前走，一直走到地上的一大块长方形帆布跟前。

这幅巨型画作只有一种颜色——单一的深蓝色，参观者只能站在四周低头欣赏，就像在凝视一口小池塘一样。

“这幅画将近六千平方英尺。”温斯顿主动解释道。

兰登这才意识到，这幅画竟然是他最早住过的那间剑桥大学公寓面积的十倍。

“这是伊夫·克莱因[49]的作品，被人们亲切地称为《游泳池》。”

兰登不得不承认，这幅画丰富的蓝色色调非常醒目，给他的感觉是他可以直接潜入画布中游泳。

“克莱因发明了这种颜色，”温斯顿继续说道，“所以这种颜色被称为‘国际克莱因蓝’。他还声称这种色彩的厚度让他乌托邦式的世界观变得虚化和深远。”

兰登感觉到，此时温斯顿正在对着稿子照本宣科。

“克莱因最为人称道的正是他的蓝色画作，但他那张名为《跃入虚空》的特技照片虽然会令人不安，不过也挺出名，照片在1960年面世时曾引起不小的轰动。”

兰登曾在纽约现代艺术博物馆见过《跃入虚空》这张照片，拍摄的是一个衣着讲究的人从高处以燕式跳水动作纵身扑向路面的场景，照片的整体效果是挺吓人的。事实上，还是对照片耍了个小聪明——底片用刀片进行了别具匠心的巧妙加工。别忘了那个年代可没有什么PS[50]！

“此外，”温斯顿说道，“克莱因还创作了一部音乐作品——《单调交响乐》。在整支乐曲中，交响乐团用了足足二十分钟演奏一个D大调和弦。”

“会有人听吗？”

“成千上万的人呢。而且这个和弦只是第一乐章。在第二乐章里，交响乐团一点儿不发声，二十分钟‘完全静默’。”

“你是在开玩笑吧？”

“我没开玩笑，我是认真的。当然演奏也没有那么沉闷。‘演奏’第二乐章时，三个裸女涂着厚厚的蓝色颜料，在一块巨大的画布上随意翻滚。”

在漫长的职业生涯中，兰登虽然一直在孜孜不倦地学习艺术，但令他困扰的是，自己从来没有真正学会如何欣赏艺术界那些前卫的作品。现代艺术的魅力是什么，他依然不明就里。

“我无意冒犯，温斯顿，但我想告诉你，我常常觉得很难区分什么是‘现代艺术’，什么是纯粹的荒诞不经。”

温斯顿不动声色地回答道：“呃，大家都有这样的困惑，对吧？在您的古典艺术领域，作品是否被推崇取决于艺术家的创作技巧——也就是艺术家如何灵巧地在画布上挥舞画笔或者如何巧夺天工地雕琢石头。但在现代艺术领域，杰出的作品更加注重创意而非技巧。例如每个人都可以轻而易举地创作出一首虽长达四十分钟却只有一个和弦外加沉默的交响乐曲，但这创意只属于伊夫·克莱因。”

“有道理。”

“外面的雾雕就是概念艺术的一个完美范例。虽然创意——在桥下安装穿孔管，把雾吹到潟湖上——属于艺术家，创作却是当地管道工完成的。”温斯顿停了一下继续说道，“不过我还是很欣赏她的做法，把自己的艺术媒介当作一种密码。”

“雾是一种密码？”

“正是。隐藏着对博物馆设计师的致敬。”

“弗兰克·盖里？”

“弗兰克·O.盖里。”温斯顿纠正道。

“聪明。”

说完兰登朝窗口走去，这时温斯顿又说道：“从这个角度，你可以好好欣赏一下蜘蛛雕塑。在进博物馆时您看到《妈妈》这个雕塑了吗？”

兰登凝视着窗外，目光越过潟湖，落在了广场上巨型黑寡妇蜘蛛雕塑上。“看见了。不可能看不到的。”

“您说话的语气让我觉得您对这个雕塑不怎么感兴趣嘛。”

“我在努力对它感兴趣。”兰登停顿了一下继续说道，“作为古典主义者，我在这里总感觉有点儿别扭。”

“有意思！”温斯顿说道，“我本来以为在所有人当中，您应该更能欣赏《妈妈》这个雕塑的。它是并置这一传统概念的完美再现。下次您在课堂上讲并置概念时，完全可以拿它当例子。”

兰登看了看蜘蛛雕塑，并没发现并置概念与它有什么关系。每当在课堂上讲并置概念时，兰登更喜欢选用传统的艺术品当例子。“我想我还是继续使用《大卫》吧。”

“是的，米开朗琪罗的作品的确是典范。”温斯顿轻声笑着说道，“他技艺高超，让大卫呈现出柔弱的对立式平衡。大卫手上有气无力地拿着投石器，传递出一种女性的脆弱，但他的眼睛里却迸射出置敌于死地的决心——健硕的肌肉和鼓胀的血管——蓄势待发地要杀死歌利亚。作品同时折射出大卫脆弱和坚毅之间的对立感。”

这番描述给兰登留下了深刻的印象，他多么希望自己的学生对米开朗琪罗的代表作也能有如此透彻的理解。

“《妈妈》跟《大卫》没什么差别，”温斯顿说道，“都是对立主题的大胆并置。在自然界中，黑寡妇蜘蛛是种可怕的生物——它是掠食者，用自己的网捕杀猎物。尽管它极其危险，但在这个雕塑中，它的卵囊哺育着新生，是一个生命孕育者的形象。所以它既是捕食者又是孕育者——无比修长的腿部上方是它强大的核心部位，意味着它既强大又脆弱。如果您愿意，可以把《妈妈》称为现代版的《大卫》。”

“我才不呢。”兰登笑着答道，“不过不得不承认，你的分析倒是很值得回味。”

“好吧，那让我为您介绍最后一幅作品吧。这可是埃德蒙·基尔希的原创作品。”

“真的吗？我可从来没想到埃德蒙还是位艺术家呀。”

温斯顿哈哈大笑起来。“还是您自己来评判吧。”

温斯顿引导着兰登经过一扇扇窗户，来到一个宽敞的壁龛前，只见一群客人正聚拢在挂在墙上的一块巨大干泥板前。乍一看，硬泥板让兰登觉得自己置身于化石博物馆，但这块泥板里却没有化石。相反，泥板上粗制滥造的蚀刻符号就像小孩子在湿水泥上用小木棍画的图画一样。

人群对这幅作品似乎无动于衷。

“这就是埃德蒙的作品？”一位身穿貂皮大衣，用保妥适[51]丰过唇的女人嘟囔道，“我可欣赏不了。”

兰登克制不住好为人师的冲动。“这幅作品其实很精妙！”他打断她的话说道，“到目前为止，这是整个博物馆里我最喜欢的作品。”

那位女士转过身来，不屑地打量着他。“噢，真的？那请不吝赐教。”

我非常乐意。兰登走到这些粗拙地蚀刻在泥板上的符号跟前。

“呃，首先，”兰登说，“埃德蒙这幅黏土刻字的作品，是为了向人类最早的书面语——楔形文字——表达敬意。”

女人眨了眨眼，看上去还是很疑惑。

“中间这三个粗一点儿的符号，”兰登继续说道，“是亚述语中的‘鱼’字。这叫象形文字。如果你仔细看，你可以想象鱼的嘴巴向右张开，身上都是三角形的鳞片。”

一群人都伸直脖子仔细端详起这幅作品来。

“如果你看这里，”兰登指着鱼左下角的一串符号说，“就可以看到埃德蒙在鱼后面的泥土中留下了一些脚印，代表着鱼迈向陆地的历史进化。”

众人纷纷点头赞许。

“最后，”兰登说道，“注意一下鱼右面不对称的星号——鱼似乎要把它给吞掉。这个符号是历史最悠久的符号之一，它代表上帝。”

保妥适女人转过身怒视着他。“鱼要把上帝吞掉？”

“貌似是这样。这是达尔文鱼[52]的搞笑版——意味着进化摧毁宗教。”兰登冲着这群人耸了耸肩，接着说，“正如我刚刚说过的，非常精妙。”

兰登转身离开时，他听见身后的人群仍低语不止。温斯顿笑着说道：“教授，您的解读妙趣横生！埃德蒙要是听到的话，定会对您刚才的即兴讲解佩服得五体投地。这幅作品没有多少人能看得懂。”

“呃，”兰登说道，“我就是干这一行的嘛。”

“是的。我现在终于明白为什么基尔希先生叮嘱我要对您特别关照了。实际上他让我给您看样东西，今天晚上的其他客人就没有这份殊荣了。”

“哦？是什么？”

“在主窗口右侧您看到那个封起来的走廊了吗？”

兰登朝右边看了一下说：“看到了。”

“好。请按我指的方向走。”

兰登虽然有点举棋不定，还是按照温斯顿的话做了。他来到走廊入口，确定四下没人注意之后小心地从护栏后面挤了进去，悄然消失在走廊尽头。

现在甩开中庭里的众人，兰登走了十几米，来到一个配有数字键盘的铁门前。

“输入以下六个数字。”说完，温斯顿把密码告诉了兰登。

兰登输入密码后，门“咔哒”一声开了。

“好了，教授。请进。”

兰登在门口愣了一下，不知道进去后会看到什么。然后他打起精神推开了门，远远看去里面漆黑一片。

“我来帮您开灯。”温斯顿说，“请随手关门。”

兰登小心翼翼地走进屋里，睁大眼睛想看清楚这个黑乎乎的房间里到底有什么。“咔”一声，他随手把门关上了。

柔和的灯光慢慢地洒满各个角落，照亮了整个房间。此刻呈现在兰登面前的是一个令人匪夷所思的洞穴——一个巨大的单体空间，就像是为大型喷气式客机机群准备的机库。

“这里有三万四千平方英尺。”温斯顿说道。

这个展厅让博物馆的中庭相形见绌。

随着灯光越来越亮，兰登看见地板上有一些庞大的东西——七八个朦胧的剪影——像几只在黑夜中吃草的恐龙。

“这些到底是什么？”兰登问道。

“它叫《时光物质》。”兰登的耳机里响起了温斯顿乐滋滋的说话声，“是这个博物馆里最重的一件艺术品，重达二百多万磅。”

兰登到现在还没弄清楚自己到底身在何处。“为什么让我一个人来这儿？”

“我刚才说了，基尔希先生吩咐过要让您看一下这些神奇的东西。”

此时灯已经完全亮了起来，柔和的光线倾泻下来，洒满了这处洞天。兰登只能茫然地盯着眼前的场景。

我走进了一个平行世界。

第7章

海军上将路易斯·阿维拉来到博物馆安检口看了看手表，确认自己没有迟到。

好极了。

他把证件递给负责审核宾客名单的人。在没找到他名字的那一刹那，阿维拉心跳加速了。还好，他们在名单的最后找到了他的名字——最后一刻才加上去的。于是阿维拉获准进入博物馆。

摄政王果然说话算话。至于他是如何做到的，阿维拉就不得而知了。据说今晚的宾客名单是板上钉钉的。

他继续往前走，来到了金属探测器跟前，掏出手机放进置物筐里，然后小心翼翼地从上衣口袋里又掏出一串沉甸甸的念珠放在手机上。

轻一点儿！他心里念叨着。再轻一点儿！

保安挥手示意让他通过金属探测器，并把装着个人物品的置物筐从探测器外侧拿了过去。

“这串念珠真漂亮。”[53]警卫羡慕地盯着金属念珠说道。这串念珠很结实，上面还挂着个厚厚的圆形十字架。

“谢谢。”[54]阿维拉回答道。我自己设计的。

阿维拉顺利通过安检后，拿回自己的手机和念珠轻轻放回口袋，然后来到另一个检查点。在这儿他拿到了一个不寻常的耳机。

我才不需要什么语音导览呢！他心想。我有正经事要干。

走过中庭时他把耳机偷偷扔进了垃圾桶。

他环视着博物馆想找个没人的地方。此刻他的心怦怦直跳，他想联系摄政王告诉他自己已经安全进入了博物馆。

为了上帝，为了祖国，为了国王！他心想。但主要还是为了上帝。

此刻的迪拜城外，月光皎洁的沙漠最深处，深受爱戴的七十八岁的阿拉玛赛义德·法德尔在拼命挣扎，想爬过高高的沙丘。可惜他一点儿也爬不动了。

法德尔皮肤已经被灼伤起泡，喉咙生疼，连唾沫都不敢咽了。阵阵狂风裹挟着沙粒，让他好几个小时都睁不开眼睛，但他仍然在试图往前爬。他一度以为自己听到远处传来的沙漠越野车的呜呜声，但那不过是狂风的呼啸而已。一开始法德尔相信上帝会伸出援手来帮他，但现在这个信念早已随狂风而去。秃鹫已经不在空中盘旋了，而是直接在他身旁踱来踱去。

昨天晚上，劫持法德尔汽车的那个西班牙人牛高马大。那人劫了车后便向大漠深处开去，一路上一句话都没说。开了一个小时后他停下车，把法德尔赶了下去，将他一个人丢在黑漆漆的沙漠里，连一滴水和一口吃的都没给他留下。

劫匪没有留下任何身份信息，对自己的举动也没作任何解释。法德尔无意间瞥见他右手掌上有个奇怪的文身，这是唯一的线索。可是这个文身符号他根本就不认识。

法德尔在沙漠中一边艰难跋涉一边徒劳呼救，已经几个小时过去了。此时他已严重脱水，上气不接下气地瘫倒在沙地上。他觉得筋疲力尽，但心中一直在追问一个问题。

究竟是谁想置我于死地？

让他惶恐不安的是他只想到了一种可能性。

第8章

罗伯特·兰登的目光被一个又一个的巨大形体牢牢吸引住了。每一件都是一块高耸的耐候钢[55]，钢片优雅地卷曲着竖在地上，貌似摇摇欲坠，却能保持平衡，像独立的墙体一样。这些弧形的墙体近十五英尺高，被扭曲成了各种流体形状——有波浪形丝带状的、有带豁口的圆状的，还有散开的线圈状。

“《时光物质》，”温斯顿解释道，“这是艺术家理查德·塞拉的作品。他使用钢材这种很重的材料做成没有支撑的墙体，给人一种不稳固的错觉。但实际上这些墙体的稳定性非常好。你可以想象一下，把一元的纸币绕着铅笔卷起来，铅笔抽掉以后，卷成圈的纸币依然可以牢牢地立在那儿，它本身的几何形状就可以把它支撑住。”

兰登停下脚步，抬头望了望身边那个巨大的圆圈。金属已经氧化了，呈现出一种燃烧过的铜色调，像一种自然的有机体。这件作品既透出强大的力量，又散发着细腻的平衡感。

“教授，第一个造形没有完全闭合，您注意到了吗？”

兰登继续转着圈欣赏这个圆形作品。他看到金属墙体的两端并没有完全闭合，就像一个孩子在画圆的时候没画好一样。

“再加上墙体的位置错开，就形成了一个过道，这样会吸引参观者来探索里面的负空间。”

参观者要没有幽闭恐惧症才行！兰登心里想着赶紧往前走。

“同样，”温斯顿说道，“在您前方有三条蜿蜒的钢带，走向大致平行，钢带之间正好形成两条长约一百多英尺的波浪形通道。这件作品叫《蛇》，年轻的参观者喜欢从中间跑过去。实际上如果两名参观者分别站在两头，一人轻声低语，另一人也能听得很真切，就像在面对面说话一样。”

“确实了不起！温斯顿，不过你能不能告诉我埃德蒙为什么要你带我参观这个展厅？”他知道我对这些东西没什么兴趣。

温斯顿回答道：“他特别吩咐要我带您参观一件名为《扭转螺旋》的作品，就在前面右边的角落里。您看到了吗？”

兰登眯起眼睛往远处看去。就是看上去在半英里外的那件东西？“是的，看到了。”

“太好了，那我们过去吧？”

兰登看了一眼这个巨大的展厅，虽然有点犹豫，但还是朝着远处的螺旋体走去。他一边走，温斯顿一边还在喋喋不休。

“教授，我听说埃德蒙·基尔希对您的研究可是顶礼膜拜——您对历史上各种宗教传统的相互影响，以及宗教传统演变的艺术表现形式都颇有研究。在这方面埃德蒙对您尤为钦佩。埃德蒙研究的博弈论与预测计算领域，在许多方面都和您的研究颇为相似——都是分析不同体系的发展，并预测其未来。”

“哦，显然他更在行。大家都称呼他为当代的诺查丹玛斯[56]。”

“没错。不过在我看来，这个称呼有点贬低埃德蒙。”

“你怎么会这么说呢？”兰登说，“诺查丹玛斯可是有史以来最著名的预言家啊。”

“教授，我并不是跟您唱反调。但是诺查丹玛斯写了一千来首松散的四行诗，四百多年来，那些崇拜他的人对他的诗进行了无中生有的解读，并借以谋取私利。其实他们的解释都是捕风捉影……从第二次世界大战到戴安娜王妃之死，再到世贸中心的恐怖袭击，都是在胡说八道，荒谬至极。而埃德蒙·基尔希跟他完全不同，埃德蒙只是公布了几个很具体的预言，而且很快都变为现实——他的预言包括云计算、无人驾驶汽车和五个原子驱动的处理芯片。基尔希先生可不是什么诺查丹玛斯。”

好吧，我错了！兰登心想。据说跟埃德蒙·基尔希共事的人对他都是赤胆忠心。显然温斯顿就是其中的一个拥趸。

“您对我的导览还满意吧？”温斯顿又换了个话题问道。

“非常满意。埃德蒙完善了这个远程导览技术，为他点赞。”

“这个系统确实是埃德蒙多年的梦想，他投入了大量时间和资金进行秘密研发。”

“真的吗？这项技术似乎并不复杂啊。我必须承认，我一开始是半信半疑，但现在你已经让我信服了——我们聊得很开心。”

“您这么说真是过奖了，可是如果告诉您事实真相，您对我的好感可能就会化为泡影。很抱歉，我没有完全对您说实话。”

“你在说什么？”

“首先，我的真名不叫温斯顿。我叫阿尔特。”

兰登哈哈大笑起来。“一位名叫艺术[57]的博物馆讲解员？好吧，你用假名我不怪你。很高兴认识你，阿尔特。”

“另外，当您问我为什么我不亲自陪您参观博物馆时，我明确回答您说埃德蒙先生想让博物馆的人流少一点儿。不过这个回答并不全面。我们通过耳机交流，而不是面对面交流，还有一个原因，”他顿了顿，接着说道，“我实际上没法走路。”

“哦……太遗憾了。”一想到阿尔特坐着轮椅待在呼叫中心，还要专门跟人解释自己有残疾，兰登就觉得很惋惜。

“不用为我难过。在我看来你用腿走路也很奇怪啊。你瞧，我和你想象中的不大一样。”

兰登放慢了脚步说道：“你这话是什么意思？”

“‘阿尔特’不能完全当成一个名字，其实是个缩写。它是‘人工智能’的缩写，但基尔希先生更喜欢‘合成智能’这个词。”耳机里的声音中断了片刻，“教授，事实是您今晚一直在跟一个合成智能讲解员进行交流，也可以说是在跟一台电脑互动。”

兰登四下看了看，觉得一头雾水。“这是在搞什么恶作剧吗？”

“完全没有，教授，我是认真的。基尔希先生花了十年时间和近十亿美元研究合成智能。今晚是对他的成果的首次体验，您是其中一位体验者。您的整个游览都是由合成智能讲解员来负责的。我不是人类。”

有那么一会儿工夫，兰登无法接受这个事实。这个人说话时的用词和语法都完美无缺，只是偶尔笑起来略显笨拙。在兰登见过的人当中，他说起话来也算优雅。而且，他们俩谈笑风生，话题宽泛，有些探讨细致入微，这不是合成智能可以胜任的。

我肯定是被监视了！兰登突然意识到。他赶紧查看四周的墙壁，看看有没有隐藏的探头。他怀疑在自己毫不知情的情况下，参与了某个奇怪的“体验式艺术”——以艺术形式上演的荒诞剧。他们把我当成迷宫里的小白鼠了。

“这种做法让我很不高兴。”兰登大声说道，声音响彻空无一人的展厅。

“请原谅！”温斯顿说道，“您的心情我可以理解。我之前就料到，您很难接受这个事实。我觉得埃德蒙让我带您来这个没人的地方，正是考虑到这一点。他不想让别人知道这件事。”

兰登瞪大眼睛往阴暗处看，想看一下有没有别的人在。

“您肯定知道，”耳机里的声音继续说道——奇怪的是耳机里的声音听起来丝毫没有因兰登不快而受影响，“人类的大脑是个二元系统——大脑突触要么接受刺激，要么不动——就像电脑开关一样，要么打开，要么关闭。人脑有超过一百万亿个开关，这意味着要造一个大脑，不是技术问题，而是规模问题。”

可是兰登根本就没用心听，他踱着步注视着一块“出口”指示牌。牌子上有个箭头指向展厅的另一侧。

“教授，我知道我的声音听起来像真人说话，一点儿不像机器生成的。其实语言这东西是最容易做的。就连九十九美元买来的电子书在模仿人类说话时都能做到惟妙惟肖，更不用说埃德蒙投入了近十亿。”

兰登停下脚步。“如果你是电脑，告诉我一件事。1974年8月24日，道琼斯工业平均指数收于多少点？”

“那天是星期六。”耳机中的声音立刻回答道，“所以，股市根本就没开盘。”

兰登觉得寒意微微袭来。他故意挑了这一天，本想设个陷阱。他是个过目不忘的人，而如此超强的记忆的影响之一便是有些日期会烙在他的脑海中永不消失。那个周六是他最要好的朋友的生日，兰登依然记得那天下午泳池派对的情形。海伦娜·伍利身穿一件蓝色的比基尼。

“不过，”耳机中的声音立即补充道，“之前一天，8月23日，星期五，道琼斯工业平均指数收于686.80点，下跌17.83点，跌幅2.53%。”

兰登顿时瞠目。

“如果您想用智能手机核实一下，”耳机中的声音娓娓说道，“我可以等着。不过我不得不说，让您核实其实是反话。”

“但是……我并没想……”

“合成智能所面临的挑战，”耳机中的声音继续说道，不过声音里淡淡的英国味现在听起来有点儿怪，“并不在于能否实现快速的数据访问，因为这一点很容易做成，真正的挑战在于如何辨别数据的相互关联——我觉得您在这方面很擅长，对吧？思想的相互关系？基尔希先生特别想在您身上测试一下我的能力，这也是考量之一。”

“测试？”兰登惊讶地问道，“测试……我？”

“当然不是。”耳机里又传来笨拙的笑声，“是测试我。他要看看我能不能让您相信我是个普通的人。”

“图灵测试。”

“一点儿没错。”

图灵测试是密码破译专家艾伦·图灵提出的一项挑战测试，用来评估机器的行为方式是否有别于人类。从本质上说，就是由评委听取人机对话，如果评委无法判定哪个被测试者是人，那么就可以认定，机器通过了图灵测试。在伦敦皇家学会“2014图灵测试”大会上，聊天机器人“尤金·古斯特曼”首次通过了这项挑战，这件事曾轰动一时。从那以后，人工智能技术的进步更是日新月异。

“今天晚上，到目前为止，”耳机中的声音继续说道，“所有宾客中没有一个人觉察出异样。他们都非常开心。”

“等一下，今天晚上这里的每位客人都在跟一台电脑聊天吗？！”

“从技术上讲，所有人都在跟我说话。我分身有术。您听到的是我的默认声音——埃德蒙喜欢的声音，但是其他人听到的是不一样的声音或者不一样的语言。您是位学者型美国人，根据这些特征我为您选择了默认的英国男性口音。我觉得与一个带南方口音、说话慢吞吞的年轻女子相比，这个声音会让您更加自信。”

这东西刚才说我是大男子主义吗？

兰登想起了几年前在网上广为流传的一段录音：《时代周刊》总编迈克尔·谢勒接到一个机器人打来的推销电话。电话中的声音很诡异，谢勒把电话录音放到了网上，想让所有人都听一听。

那都是几年前的事了。兰登心想。

兰登知道，多年来埃德蒙一直涉足人工智能领域，也不时出现在杂志封面上为一些突破性进展呐喊助威。显然作为埃德蒙的研发产品，“温斯顿”代表了他目前最高的技术水平。

“我知道对您来说这一切太突然了，”耳机中的声音继续说道，“不过，基尔希先生让我给您介绍一下这个螺旋体，就是您跟前的这个。请您往里一直走到中心位置。”

兰登往里面看了看，看着狭窄的弧形过道感觉浑身直起鸡皮疙瘩。这不是埃德蒙大学时代恶作剧的翻版吗？“你能告诉我里面有什么吗？我对狭小的空间可没什么兴趣。”

“有意思，我之前还真不知道您有幽闭恐惧症。”

“幽闭恐惧症又不是什么值得炫耀的东西，不用在网上的个人简历里吹嘘——”兰登说到这里突然打住，因为他仍然无法想象自己是在跟机器说话。

“您不用紧张。螺旋体中间空间还是挺大的，而且，基尔希先生特别请您看一下中心位置。但他说，在您进去之前，请摘掉耳机放在外面的地上。”

兰登看着这件看上去隐隐约约的作品，依然犹豫不决。“你不跟我一起进去吗？”

“我当然不去啦。”

“这简直莫名其妙。其实我并不——”

“教授，您都大老远跑来参加活动了，请您再多走几步，进到这件艺术品里面，这样的要求不算过分吧。就连小孩子每天都跑进跑出一点儿都不害怕呢。”

兰登可从来没有被电脑教训过，当然如果它真是一台电脑的话。不过这番尖嘴薄舌还是收到了预期的效果。他摘下耳机轻轻放在地上，转身朝螺旋体开口处走去。高高的墙壁中间就像狭窄的峡谷弯弯曲曲，一眼看不到头，消失在黑暗之中。

“也没什么大不了的嘛！”兰登自言自语道。

他深吸了一口气，放开步子走了进去。

这条弯曲的过道比兰登想象的要远，一直往深处延伸，他也不知道自己究竟走了多少圈。每顺时针转一圈过道就窄一点儿，兰登宽宽的肩膀都快蹭到墙壁了。深呼吸，罗伯特！这些倾斜的金属板让兰登觉得好像随时可能会往里面倒塌，几吨重的钢板会把他压得粉身碎骨。

我为什么要进来？

兰登刚想转身往外走，突然发现自己已经来到过道的尽头，置身于一块很大的空地前。正如温斯顿说的那样，这里的空间比他预想的要大。兰登赶紧走到空地上，一边喘着粗气，一边审视着光秃秃的地板和高高的铁墙。此刻，他又纳闷起来，这不过是某种精心设计却幼稚可笑的骗局罢了。

这时兰登听见外面的一扇门“咔哒”一声打开了，高高的铁墙外响起轻盈的脚步声。展厅里有人进来了，是从他之前看见的最近的那个门口进来的。脚步声离螺旋体越来越近，然后围着兰登转了起来，每转一圈声音就更响一点儿。有人走进了螺旋体。

兰登后退了几步，看着那个入口。随着“嗒嗒”的脚步声越来越大，一名男子出现在过道口。他又矮又瘦，皮肤白皙，眼睛炯炯有神，顶着一头蓬乱的黑发。

兰登板着脸盯着男子看了一阵子，然后终于咧嘴笑了起来。“了不起的埃德蒙·基尔希，出场总是别出心裁呀。”

“创造第一印象的机会只有一次。”埃德蒙很友好地回答道，“真想你啊，罗伯特。你今天能来，我非常感激。”

两人深情拥抱。兰登轻轻拍着这位老朋友的后背，觉得埃德蒙比以前更瘦了。

“你瘦了。”兰登说道。

“我早就开始吃素啦。”埃德蒙回答道，“吃素比蹬踏步机减肥效果还好。”

兰登哈哈大笑。“好啦，很高兴见到你。而且跟往常一样，你又让我觉得自己有点雉头狐腋了。”

“谁？我吗？”埃德蒙低头看了看自己的黑色紧身牛仔裤，整理了一下白色V领T恤和带侧拉链的短夹克，说道，“这可是高级时装啊。”

“白色人字拖也算时装？”

“人字拖？！这可是名牌，菲拉格慕[58]。”

“这双鞋大概比我整身行头还贵吧。”

埃德蒙走上前，看了一下兰登身上这套传统燕尾服的标签。“其实，”他微笑着亲切地说道，“你这套燕尾服也很不错。价格差不多。”

“埃德蒙，我必须告诉你，你那个合成智能朋友温斯顿……真的让我心神不宁。”

埃德蒙笑逐颜开地说：“不可思议对吧？今年我在人工智能领域取得的成果完全超乎你的想象——量子跃迁[59]式的成绩。我已经开发了一些新的专利技术，可以让机器以全新的方式解决问题并进行自我调节。温斯顿就是研制中的一个项目，不过，他进步很快。”

兰登发现在过去一年中，埃德蒙原本带孩子气的眼睛里已现出了深深的忧虑。他看起来疲惫不堪。“埃德蒙，你能不能告诉我为什么让我来这儿？”

“哪里？毕尔巴鄂？还是理查德·塞拉的螺旋体？”

“那你就先说说为什么让我来螺旋体吧！”兰登说，“你知道我有幽闭恐惧症的。”

“一点儿没错。今天晚上我要做的就是让人不要耽于安逸。”他得意地笑着说。

“这可一直都是你的强项。”

“另外，”埃德蒙接着说，“我需要跟你聊一聊。在发布会前我不想让别人看到。”

“就跟音乐会之前摇滚巨星从不与歌迷交流一样喽？”

“说得对！”埃德蒙开玩笑地回答道，“摇滚巨星可都是在梦幻般的舞台烟雾中登台的。”

他们头顶上的灯光突然暗了一下。埃德蒙伸出胳膊看了看表，然后又看了兰登一眼，表情突然变得严肃起来。

“罗伯特，时间不多了。今天晚上的发布会对我来说可是件天大的事。实际上这对全人类也同样是件天大的事。”

兰登顿时充满了期待。

“最近我有个科学发现。”埃德蒙说道，“这是个巨大的突破，将会产生深远的影响。现在世界上没有几个人知道这件事，而今晚——很快——我会向全世界现场直播，宣布我的发现。”

“我不知道该说什么。”兰登说道，“不过听上去很了不起。”

埃德蒙的声音更加低沉，说话的语气也一反常态地紧张起来。“罗伯特，把这个消息公之于众前我想听听你的看法。”他停顿了一下接着说道，“恐怕这件事将关乎我的生死。”

第9章

螺旋体里，顿时鸦雀无声。

我想听听你的看法……这件事将关乎我的生死。

埃德蒙的话听上去异常沉重，兰登也从他朋友的眼神中看出了焦虑和不安。“埃德蒙？出什么事了？你没事吧？”

头顶上的灯光又暗了一下，但埃德蒙毫不理会。

“对我来说今年是非同寻常的一年。”他开口说道，但声音近乎成了耳语，“我一直独自忙于一个重大项目，并获得了突破性发现。”

“听上去很不错啊。”

埃德蒙点了点头。“确实，一想到今晚就要公布，我激动的心情真的难以言表。这会造成重大的范式转变。我一点儿都没夸张，我这个发现的冲击力不亚于当年哥白尼挑战地心说。”

起初兰登还以为他在开玩笑呢，但是埃德蒙脸上的表情却十分严肃。

跟哥白尼相提并论？虽然埃德蒙从来都不知道低调，但这个断言听起来还是近乎荒谬。尼古拉斯·哥白尼提出日心说——即行星围绕太阳转——在十六世纪燃起了一场科学革命。教会一直以来都是宣扬上帝创造了宇宙，人类生存的地球就是宇宙的中心，而哥白尼把这个学说完全推翻了。教会对他的发现抨击了长达三个世纪之久，但仍于事无补，世界再也不是以前的样子了。

“看得出你还是将信将疑。”埃德蒙说，“如果我说我的发现不亚于达尔文的进化论，你会不会觉得容易接受点儿？”

兰登笑了笑说：“大同小异嘛。”

“好吧，我来问你个问题：在整个人类历史上，哪两个基本问题是我们人类始终追问不休的？”

兰登思量起来。“毫无疑问，这两个问题是：生命是如何产生的？我们从哪里来？”

“一点儿没错。其实第二个问题是从第一个问题衍生出来的。不是‘我们从哪里来’……而是……”

“我们要往哪里去？”

“没错！这两个谜团始终是人生经历的终极问题。我们从哪里来？我们要往哪里去？人类的起源和归宿。这是人类共同面对的奥秘。”埃德蒙目光炯炯有神，满怀期待地盯着兰登，“罗伯特，我的这个发现……很明确地回答了这两个问题。”

兰登竭力想弄明白埃德蒙所说的话以及背后的深意。“我……也不知道该说什么。”

“什么也不用说。我希望发布会以后，我们能找个时间深入探讨一下，但此刻我需要跟你谈一谈我这个发现所带来的负面影响，也就是潜在的危害。”

“你觉得会舆论哗然？”

“毫无疑问。我解答了这些问题，也就把自己置于千百年来既定宗教教义的对立面。从传统意义上说，人类的起源和归宿问题都属于宗教领域。我是个闯入者，世界上任何教派都不会喜欢我马上要宣布的东西。”

“有意思！”兰登说道，“去年在波士顿一起吃午饭的时候，你花了两个多小时拷问我宗教问题，就是这个原因？”

“是的。你可能还记得我向你保证过——在我们的有生之年，科学突破一定会让宗教神话粉身碎骨。”

兰登点了点头。刻骨铭心。埃德蒙的豪言壮语甚是大胆，一字一句都清晰地印在兰登的记忆里。“我记得。我还反驳说，在上千年的科技进步中宗教仍然存续。我还说，宗教在社会中发挥着重要作用，虽然宗教可能演变，但永远不会消亡。”

“没错。我还告诉你我已经找到了我的人生目标——用科学真理去消灭宗教神话。”

“是啊，你言辞很激烈。”

“罗伯特，当时你对我的话很有看法。你辩称，当我发现的‘科学真理’抵触或者侵蚀宗教信条的时候，我应该去找宗教学者讨论讨论，这样我就可能会认识到，科学和宗教不过是在用两种不同的语言讲述着同样的故事。”

“我记得。科学家和宗教人士经常使用不同的词语来描述宇宙中完全相同的奥秘。冲突常常是在语义层面，而不在于实质。”

“嗯，我听从了你的建议，”埃德蒙说道，“就我的最新发现，咨询了宗教精神领袖。”

“哦？”

“世界宗教大会，你熟悉吗？”

“当然。”这个组织竭力促进不同信仰之间的对话和交流，兰登对它非常钦佩。

“今年，”埃德蒙说，“世界宗教大会恰好在巴塞罗那郊外的蒙塞拉特修道院举行，那里离我家大概只有一小时的路程。”

巍峨壮丽！兰登心想。许多年前，他参观过这座建在山顶上的修道院。

“当我听说大会举行的时间跟我计划将发现公之于众的时间是在同一周时，我不知道，我……”

“忐忑不安，觉得那也许是上帝的旨意？”

埃德蒙笑了起来。“差不多吧。所以我给他们打了个电话。”

兰登心里一沉。“你在会上面对所有人发言了？”

“没有！那样太危险了。在我亲自宣布以前，我可不希望把信息泄露出去，所以我只跟其中的三人进行了一次会面——基督教、伊斯兰教和犹太教各一名代表。我们四个人在藏经阁里悄悄见的面。”

“太不可思议了，他们竟然让你进了藏经阁？”兰登惊讶地说道，“我可听说藏经阁是个圣地呀！”

“我告诉他们，我们见面的地方要绝对安全，不能有电话，不能有摄像头，也不能有任何人闯入。于是他们就带我去了藏经阁。告诉他们之前，我让他们发誓保守秘密。他们同意了。到目前为止，他们是这个世界上唯一对我的发现有所了解的人。”

“很有意思。你告诉他们的时候，他们有什么反应？”

埃德蒙略显局促。“我的处理方式可能有点儿问题。罗伯特，你知道我的为人。我这人一激动，圆滑处事一类的原则早就被抛到九霄云外了。”

“没错，我的理解是，你需要接受点儿敏感性训练。”兰登笑着说。就跟史蒂夫·乔布斯和多数具有远见卓识的天才一样。

“所以我的率直本性自然流露了出来。我开门见山对他们实话实说了。我告诉他们，我一直认为宗教是一种群体性妄想，还说，数以亿计的聪明人居然要从宗教信仰中寻求安慰，指导自己的行为，身为科学家，我很难接受这样的事实。当他们问我，既然我根本瞧不起他们，为什么还要来请教他们。我说，我是来看一下他们对我的发现有什么反应，这样我就能心中有数，知道一旦公布，世界上的信众会如何面对。”

“凡事都要讲究策略。”兰登紧锁眉头说道，“你应该明白，有时候诚实不一定是上策。”

埃德蒙颇为不屑地摆了摆手说道：“我对宗教的看法无人不知。我以为他们更希望我能开诚布公。之后我就向他们介绍了我的研究，详细解释我发现了什么，会怎么样颠覆一切。我甚至拿出手机给他们看了一段视频。我承认这段视频的确让人大吃一惊。他们都看呆了。”

“他们肯定说了些什么吧？”兰登提示道。他自己也更加好奇了，想知道埃德蒙究竟发现了什么。

“我本来希望他们都能谈一谈，但还没等另外两人开口，那个基督教教士就让他们把嘴闭上了。他警告我，让我慎重考虑是否要将信息公布。我告诉他，我会考虑一个月的时间。”

“可你今晚就要公布了啊。”

“我明白你的意思。我告诉他们我会在几周后宣布，是不想让他们惊慌失措或横加干涉。”

“如果他们发现你今晚就会发布，那他们会有什么反应呢？”兰登问道。

“他们会郁郁寡欢。他们当中有人会忧心如焚。”埃德蒙紧紧盯着兰登看，“就是此次宗教大会的召集人安东尼奥·巴尔德斯皮诺主教。你听说过他吗？”

兰登心头一紧。“那个马德里人？”

埃德蒙点了点头。“正是他。”

他可不是埃德蒙激进无神论的理想听众！兰登心想。巴尔德斯皮诺是西班牙天主教会的实权人物，观点极为保守，并且对西班牙国王有很大的影响力。

“他是今年宗教大会的东道主，”埃德蒙说，“所以，安排会面的事我就是跟他说的。他主动提出来要见我，我就让他再各找一位伊斯兰教和犹太教的人士。”

头顶上的灯光又暗了下来。

埃德蒙深深叹了口气，声音压得更低了。“罗伯特，发布会前我想跟你聊一聊，那是因为我想听听你的建议。我想知道，你觉得巴尔德斯皮诺主教这个人危险不危险。”

“危险？”兰登说道，“怎么危险了？”

“我给他看的东西危及了他的世界。你认为他会不会对我造成什么人身伤害。”

兰登立刻摇了摇头。“不会的，绝不可能。我不清楚你到底跟他说了些什么，但巴尔德斯皮诺是西班牙天主教的中流砥柱，他跟西班牙王室关系密切，算得上是个风云人物……而且他毕竟是神父，而不是杀手。他会施加政治影响，或者在布道时拿你当靶子，但我觉得他还不至于对你构成人身伤害。”

埃德蒙看上去还是忧心忡忡。“你要是看到在我离开蒙塞拉特时他那副表情就好了。”

“你坐在人家修道院至圣至明的藏经阁里告诉他，他整个的信仰体系纯属痴言妄语！”兰登大声说道，“你还指望人家给你端茶倒水吗？”

“当然没有，”埃德蒙说道，“但我也没有想到，会面以后他居然给我发语音信息威胁我。”

“巴尔德斯皮诺主教给你打电话了？”

埃德蒙把手伸进皮夹克掏出他那部超大型智能手机。手机壳是亮绿色的，装饰着一个六边形的图案。兰登一眼就认出了，这是加泰罗尼亚现代派建筑大师安东尼·高迪[60]设计的著名瓷砖图案。

“你听一下吧。”埃德蒙边说边按了几个键。手机扬声器里传出一个老人嗞嗞啦啦的说话声，语气严厉，冷若冰霜：

基尔希先生，我是安东尼奥·巴尔德斯皮诺主教。你也知道，我们今天上午的会面让我极度不安——我的两位同仁也有同感。我敦促你立刻给我来电话，再讨论一下这件事。我想再次警告你，将这个信息公之于众是非常危险的。如果你不给我打电话，我要告诉你，我和我的两位同仁会考虑先发制人，先行公布你的发现，用偷梁换柱、诋毁中伤来避免这个世界地覆天翻……你显然不会预料到，你的发现一旦公开将会造成多么大的破坏。我等你回电。我强烈建议：千万不要低估了我的决心。

留言到此结束。

兰登不得不承认，巴尔德斯皮诺那咄咄逼人的口气确实让他大吃一惊，但电话留言不但没让他忧心忡忡，反而使他对埃德蒙眼前的发布会更加好奇。“那么，你是怎么回复他的？”

“我根本没理他。”埃德蒙说着把手机放回口袋，“我觉得，这无非是虚张声势的恫吓。我百分百确信，他们想让这个发现石沉大海，绝不会自己公之于众。另外我也知道今晚的发布会出乎他们的意料，他们肯定措手不及，所以我也不太担心他们会有什么先发制人的举动。”他停顿了一下，盯着兰登接着说，“只是……我也说不清楚，他说话的语气有点……我一直放心不下。”

“你是担心在这里会有危险？今天晚上？”

“不是，不是。今晚出席的宾客有严格的控制，而且，博物馆的安保已经做到完美。我所担心的是，一旦我的发现公之于众会出现什么情况。”突然间埃德蒙似乎觉得自己不该提及这个担心，“太傻了。上场前太紧张了。我只想听听你的直觉是什么。”

兰登关切地端详着他，只见埃德蒙脸色异常苍白，似乎深陷困扰中。“我的直觉告诉我，无论你把巴尔德斯皮诺气成什么样子，他永远都不会危及你的人身安全。”

灯光又一次暗下后再没有亮起来。

“好吧，谢谢。”埃德蒙看了看手表说道，“我得走了，不过我们晚些时候能再见个面吗？对于这个发现，还有一些地方我想跟你进一步探讨。”

“没问题。”

“太好了。演讲以后场面肯定会非常混乱，所以我们要躲开这个乱哄哄的地方，找个僻静处聊一聊。”埃德蒙掏出一张名片，在背面写了起来，“演讲结束以后打辆的士，把名片交给司机。本地司机都知道该把你送到哪儿。”说着，他把名片递给了兰登。

兰登本以为名片背面会是当地某家酒店或者餐厅的地址。可是，他看见的更像是个密码。

BIO-EC346

“你没搞错吧，把这个东西给的士司机？”

“没错，司机知道去哪儿。我会通知那边的保安等你，而且我也会尽快赶过去。”

保安？兰登皱起眉头，感到很纳闷，难道BIO-EC346是个什么秘密科学学会的代号？

“朋友，这就是个简单的代码而已。”埃德蒙眨了眨眼睛，接着说道，“在所有人当中，你是最能破译的人。还有，顺便告诉你，为了避免你措手不及，今晚的发布会也需要你的参与。”

兰登吃惊地说道：“要我做什么？”

“别担心，什么都不用做。”

说完，埃德蒙·基尔希朝着螺旋体出口走去。“我得赶紧去后台了。温斯顿会告诉你怎么过去的。”他在出口处停下脚步，转过身说，“活动结束后我们再见。对于巴尔德斯皮诺这个人，但愿你的看法没错。”

“埃德蒙，放松点！不要多想！专心做好你的演讲。神职人员肯定不会加害你。”兰登安慰道。

埃德蒙还是将信将疑。“罗伯特，等你听完我发布的内容，你的态度就会大不一样了。”

第10章

罗马天主教马德里总教区的主教座堂所在地——阿穆德纳圣母主教座堂——毗邻马德里皇宫，是一座坚固的新古典主义风格的大教堂。教堂旧址是一座古清真寺，阿穆德纳大教堂的名字源于阿拉伯语的almudayna，意为“城堡、要塞”。

相传在1083年，阿方索六世[61]从穆斯林手中夺回马德里之后，一心只想找回一尊丢失的圣母玛利亚圣像。其实为安全起见，这尊珍贵的圣像早就被深藏在城墙里了。由于找不到这尊被深藏的圣母像，阿方索潜心祷告，终于有一天，一段城墙突然倒塌脱落，露出了里面的圣像。而且虽然被掩藏了几百年，里面依然烛光摇曳。

如今，阿穆德纳圣母是马德里的守护神，朝圣者和游人拥入阿穆德纳大教堂，在圣像前祷告祈福。教堂的特殊位置——与皇宫同在一个广场——也是吸引信徒的一个原因，那就是有机会看到来往的王室成员。

今晚在教堂的后院有个年轻侍僧惊慌失措地跑过走廊。

巴尔德斯皮诺主教在哪儿？

弥撒马上就要开始了！

几十年来，安东尼奥·巴尔德斯皮诺主教一直都是这个教堂的大祭司兼负责人。身为国王的挚友兼顾问，巴尔德斯皮诺主教一直恪守传统，心虔志诚，而且直言不讳，无法容忍现代事物。令人难以置信的是，已是耄耋之年的主教依然在圣周[62]戴着脚镣，和信众一道高举圣像，走街串巷地游行。

在这个世界上，唯独巴尔德斯皮诺永远不会耽误弥撒仪式的。

就在二十分钟前，侍僧跟往常一样，在法衣室帮他穿法衣。法衣刚刚穿好，主教收到了一条短信，便二话没说，匆忙出去了。

他去哪儿了？

侍僧已经在祭坛、法衣室，甚至连主教的私人卫生间都找过了。他在走廊里狂奔，朝教堂司事区跑去，想看看主教在不在办公室。

他听到远处的管风琴声已经“嗡嗡”地奏响。

进堂咏[63]已经开始了！

侍僧跌跌撞撞跑到主教办公室门口，惊讶地发现大门紧闭，但下面的门缝却透出一道亮光。他在这里？！

侍僧轻轻地敲着门，说道：“主教阁下？”[64]

没人应答。

他又使劲儿敲了敲门，大声叫道：“阁下？”[65]

仍然没人应答。

因为担心年迈的主教会有什么不测，侍僧便推开了门。

天哪！[66]侍僧看着主教办公室，倒抽了一口冷气。

只见巴尔德斯皮诺主教坐在红木桌前，正聚精会神地看着笔记本电脑。祭司帽还戴在他头上，无袖长袍叠坐在屁股底下，权杖也被随意搁在墙边。

侍僧清了清嗓子说：“弥撒已经——”[67]

“已经安排好了。”[68]主教打断了他的话，眼皮也没抬一下，一直目不转睛地盯着屏幕，“德里达神父会替我主持弥撒的。”[69]

侍僧疑惑地盯着巴尔德斯皮诺主教，心想：德里达神父替他？周六晚上的弥撒由一个级别这么低的神父主持，这很不正常嘛！

“你走吧！”[70]巴尔德斯皮诺头也不抬，厉声说道，“随手关门。”[71]

侍僧惊恐万状，立刻照吩咐做了——马上离开，关上门。

侍僧急急忙忙朝着管风琴音乐响起的大殿赶去。他边跑边想主教究竟在电脑上看什么重要的东西，居然把自己的神圣职责都抛在脑后了。

此时古根海姆博物馆中庭里的人逐渐多了起来，阿维拉上将在人群中穿行而过。看着宾客们都对着自己别致的耳机窃窃私语，他很是不解。显然博物馆的语音导览是一种双向对话。

他很庆幸自己早早把那玩意儿给扔了。

今天晚上绝对不能分心。

他看了看手表，又看了看电梯。电梯里已经挤满了人，宾客们都急着上楼去参加今晚的压轴大戏。阿维拉决定走楼梯。上楼时，他再次感到心神不宁，就和昨晚一样心存疑虑。我难道已经成了名副其实的刽子手？那些不信神的家伙从他身边夺走了他的妻儿，已把他彻底毁了。我的行动是高层认可的。他在心里提醒自己。我做的是正义之举。

阿维拉来到第一个楼梯平台后，旁边天桥上的一个女子引起了他的注意。西班牙的新晋名流！他眼睛盯着这位大美人心想。

女子穿着贴身白色礼服，礼服上点缀着优雅的黑色斜纹。她身材修长，一头乌黑的秀发，再加上优雅的举止，非常令人倾慕。阿维拉注意到，许多人都目不转睛地看着她。

除了宾客赞许的目光外，这位白衣女子身边那两位仪表不凡的保镖也是全神贯注，对她的保护滴水不漏。两位保镖的一举一动如美洲豹一般，十分机警谨慎。他们身上的蓝色运动夹克衫上面绣着一个徽章图案和两个大大的字母GR。

阿维拉对于他们的出现并不感到惊讶，但看到他们的身影，还是有点儿忌惮。阿维拉曾是西班牙军官，所以很清楚GR意味着什么。两名保镖必定是全副武装，而且训练有素，绝对不会输给世界上的任何保镖。

有他们在，我必须加倍小心！阿维拉心想。

“嗨！”一个紧随其后的男子大声叫道。

阿维拉转过身。

一个身穿燕尾服、头戴黑色牛仔帽、大腹便便的男人正咧着嘴冲他笑。“你的制服很不错嘛！”那人指着阿维拉的军装说道，“从哪儿弄来的这身行头？”

阿维拉瞪了他一眼，本能地握紧了拳头。这可是老子一辈子的军旅奉献和牺牲换来的！他心想。“我不会说英语。”[72]阿维拉耸了耸肩膀，应付了一句，然后继续往楼上走。

来到二楼后，阿维拉看到一个长长的走廊，便跟着指示牌来到了最偏远的一个洗手间。他的脚刚迈进去，整个博物馆的灯就暗了一下——这是第一次温馨提示，让客人们快上楼去参加发布会。

阿维拉走进空无一人的洗手间，来到最后一个隔间，然后从里面上了锁。现在只剩下他一个人了，他觉得内心深处那熟悉的魔鬼又在蠢蠢欲动，想把他拖回痛苦的深渊中。

五年过去了，那段记忆仍然挥之不去。

一气之下，阿维拉把那段不堪的往事抛到脑后，然后从口袋里拿出那串念珠。他轻轻地把珠串挂在门的衣帽钩上。珠串和上面的十字架在他眼前微微晃动着，他很自豪地欣赏着自己的得意之作。虔诚的信徒可能会错愕不已，因为制作这样的东西本身就是对念珠的亵渎。即便如此，摄政王还是让阿维拉放心，说在关键时刻能否得到赦免，不是一成不变的。

如果从事的是如此神圣的事业，摄政王答应他，就一定会得到上帝的宽恕。

阿维拉的灵魂会得到庇佑，他的肉体也必定会从罪恶中得以解脱。他低头看了一眼手上的文身。

跟古老的基督“凯乐符号”[73]一样，这个文身符号也是完全由字母拼合而成。三天前，阿维拉依照指示用一根针和鞣酸铁[74]一丝不苟地把这个符号文在手掌上。到现在文身部位仍然发红，一碰就疼。摄政王向他保证过，如果被抓，他只要把手掌上的文身亮出来，几小时内他就会被释放。

摄政王说过，政府的高层都由我们掌控。

阿维拉已经领教过，他们的确能呼风唤雨，所以他觉得自己有铜墙铁壁保护着会非常安全。如今，还是有人在恪守传统啊！阿维拉希望有一天自己也能成为这个组织的一员，但就目前而言，能为之效力他已经感到无上荣光。

在空无一人的卫生间里，阿维拉掏出手机拨通了摄政王给他的一个加密号码。

电话响了一声那头就接了。“你好？”[75]

“我已就位。”[76]阿维拉说完，等对方最后下达命令。

“好的。”[77]摄政王说道，“你只有一次机会，一定要抓住。”[78]成败在此一举。机会不容错过。

第11章

迪拜拥有金光闪闪的摩天大楼、众多的人工岛以及名流汇集的豪宅别墅。沿着海岸线往北约三十公里就是沙迦城——阿拉伯联合酋长国伊斯兰教的文化中心。

沙迦拥有六百多座清真寺以及该地区顶尖的高等学府，在灵修和教育方面可谓鼎立潮头。沙迦的石油储量极高，加上当局把教育当作重中之重，所以在宗教和教育方面的领先地位十分稳固。

在沙迦，赛义德·法德尔深受民众爱戴。今晚法德尔的家人单独聚在一起守夜祈祷。这次并不是传统的守夜祷告，他们是在祈祷他们深爱的法德尔，一位父亲、叔叔和丈夫，能平安归来——因为就在昨天，他神秘地失踪了。

当地媒体刚刚宣布，据赛义德的一位同事说，自从两天前从世界宗教大会回来后，这位一贯沉着的阿拉玛似乎“异常焦虑”。这位同事还说，他无意中听到赛义德在电话里跟人激烈争论，而赛义德很少会这样。他跟人争吵时说的是英语，因此没听懂他在说什么。但是，这位同事肯定地说，他听到赛义德反复提到一个人的名字。

埃德蒙·基尔希。

第12章

兰登从螺旋体里转着往外走时思绪非常混乱。他和埃德蒙之间的谈话既令他振奋，又让他忐忑。不管埃德蒙是否夸大其词，这位计算机科学家显然是有了重大发现，而且他也相信，这一发现会在全球范围内引发一场范式转变。

这个发现可以跟哥白尼的发现相提并论？

从螺旋体雕塑走出来后，兰登感觉有点儿头晕。他拿起之前放在地上的耳机。

“温斯顿？”他戴上耳机说道，“喂？”

兰登听见轻轻的“咔嗒”一声，电脑生成的英国口音又响了起来。“您好，教授。我在。埃德蒙让我带您去乘货梯，因为时间很紧，来不及返回中庭了。他还觉得您会对我们的超大货梯情有独钟。”

“他想得可真周到。他知道我有幽闭恐惧症。”

“现在我也知道啦，而且永远都不会忘记。”

温斯顿带着兰登穿过侧门，走进一条走廊来到电梯旁。这里是水泥墙面，完全没有装修过。电梯里面硕大无比，显然是用来搬运体积超大的艺术品的。

“三楼。”兰登走进电梯时温斯顿说道，“最上面的按钮。”

到达三楼后，兰登走出电梯。

“好啦！”兰登耳边又响起了温斯顿兴高采烈的声音，“我们得穿过左边的画廊。走这条路去礼堂最近。”

兰登按照温斯顿的指示穿过宽敞的画廊，这里展示的是一些怪异的装置艺术品：朝一面白墙发射红蜡黏块的钢炮；肯定漂不起来的铁丝网独木舟；由抛光金属块制成的微缩城市模型。

兰登穿过画廊，一到出口处就不知不觉地盯着一件显眼的大家伙端详起来。这件艺术品让兰登一头雾水。

真有这样的东西啊！他心想。终于见到这家博物馆最奇特的作品了。

这件作品横跨整个画廊，许多栩栩如生的森林狼排成一长队飞奔着穿越画廊。森林狼在空中高高跃起，猛地撞向一面透明玻璃墙。撞墙毙命的森林狼堆成一堆，越积越多。

“这幅作品叫《撞墙》[79]，”温斯顿主动说道，“九十九只狼不假思索地飞奔着往墙上撞，象征着一种从众心理，意味着缺少打破常规的勇气。”

兰登突然明白了这种象征手法的讽刺意味。今晚埃德蒙大概就会完全打破常规。

“现在继续往前走，”温斯顿说，“您马上会看到一件五颜六色的菱形作品，出口就在它左边。创作这件作品的艺术家埃德蒙也很喜欢。”

在正前方，兰登看见了那幅色彩鲜艳的油画，并立刻认出那标志性的波形曲线、三原色，以及俏皮的漂浮之眼。

胡安·米罗[80]的作品！兰登心想。这位巴塞罗那著名艺术家的作品很俏皮，他一直很喜欢。他的作品似乎是小孩子涂色书和超现实主义彩色玻璃窗相结合的产物。

但是走近这幅作品时兰登突然停下了脚步。他惊讶地发现这幅画表面非常光滑，没有任何笔触的痕迹。“这是件复制品吗？”

“不是，是原创。”温斯顿回答道。

兰登又仔细看了看。显然这幅作品是一台大型打印机打印出来的。“温斯顿，这可是件印刷品。甚至不是在画布上创作的。”

“我本来就不在画布上创作。”温斯顿回答道，“每当我创作出一件虚拟作品之后，埃德蒙就会帮我打印出来。”

“等等！”兰登将信将疑地说道，“这是你画的？”

“是的。这是我模仿胡安·米罗的风格创作的。”

“看得出你是在模仿他。”兰登说道，“就连签名都是——米罗（Miró）。”

“没有啊，”温斯顿说，“您再仔细看看。我签的是Miro——没有重音符号。在西班牙语里，miro是‘我看’的意思。”

聪明！兰登不得不承认，这幅画的巧妙之处在于，在这幅作品中间用米罗风格的一只眼睛注视着参观者。

“埃德蒙让我创作一幅自画像，我能想到的就是这个了。”

这是你的自画像？兰登又看了一眼高低不平的波浪形曲线。你一定是台奇形怪状的电脑。

兰登最近了解到，埃德蒙正在兴致勃勃地教电脑学习算法艺术[81]——一种由高度复杂的计算机程序生成的艺术作品。不过，这也引发了一个令人尴尬的问题：如果电脑创作出了一件艺术品，那么这件作品究竟算谁的呢？是电脑的，还是程序员的？最近麻省理工学院举办了一场形式多样的算法艺术展，这就让哈佛大学一门名为《是艺术成就了人类吗？》的人文课程颇为尴尬。

“我还能作曲呢。”温斯顿说道，“您要想听，晚些时候可以让埃德蒙给您播放几首。不过现在您得走快点啦。发布会马上就要开始了。”

离开画廊后，兰登突然发现自己已经来到了一座狭长的天桥上，从上面可以俯瞰整个中庭。天桥对面的电梯里还有几名掉队的客人，工作人员正在催促他们赶快穿过前方的出口往兰登这边走。

“再过几分钟发布会就要开始了。”温特顿说道，“您看到报告厅的入口了吗？”

“看到了，就在前面。”

“好极了。最后有一点，进去时会有一个耳机回收箱。埃德蒙叮嘱过，您不用还耳机，自己拿好就行了。这样的话，发布会以后，我就可以带您从后门离开博物馆。这样能避开人流，还能确保您搭上的士。”

兰登的脑海里又浮现出埃德蒙在名片上信笔写下的那串奇怪的字母和数字，埃德蒙还让他把这个东西交给的士司机。“温斯顿，埃德蒙写的是‘BIO-EC346’。他说那是个简单到不能再简单的密码。”

“他说的是实话。”温斯顿立刻回答说，“好了，教授。发布会马上就要开始了。我衷心希望您能喜欢埃德蒙的演讲，希望过会儿能继续为您效劳。”

突然“咔嗒”一声，温斯顿下线了。

兰登走到门口后摘下耳机，把这小玩意儿悄悄塞进了外套口袋。就在大门要关上的那一刻，他和最后几位客人匆忙走了进去。

他再次发现自己来到了一个始料未及的地方。

我们要一直站着听演讲吗？

兰登本以为大家会舒舒服服地坐在报告厅里听埃德蒙演讲，但实际情况是，几百名客人挤在一个四面白墙的狭长展厅里。里面什么艺术品都没有，也没有座位——只在对面墙边有个讲台，讲台旁边有个巨大的液晶显示屏，屏幕上显示：

直播将在2分7秒后开始

兰登有种迫不及待的感觉。显示屏上还有一行字。于是他接着往下看，但看了两遍都不敢相信：

目前远程参与人数：1，953，694

二百万人？

埃德蒙曾经告诉过兰登，他会直播这次发布会，不过，观众人数似乎无法预测，计数器上显示的数字每分每秒都在增加。

兰登的脸上掠过了一丝笑容，他教的学生确实成绩斐然。但现在的问题是：埃德蒙究竟要公布什么呢？

第13章

迪拜东部的沙漠里月光皎洁，一辆杰纳沙蝰1100型四轮沙地越野车猛地往左一打方向，突然停了下来，刺眼的车灯前扬起一阵沙尘。

车上的年轻人一把扯下护目镜，诧异地盯着被自己差点儿碾到的东西。他大惊失色，赶紧从车上下来朝沙地上的黑影走去。

不出所料，果然是个人。

借着车灯光，他看到有个人一动不动地趴在沙地里。

“你好？”[82]年轻人吼了一声，“你好？”

没有反应。

从穿着——头戴传统的圆筒绒帽，身穿宽松的长袍——看得出，这是个男人，又矮又胖，一副养尊处优的模样。他的脚印早已被风沙掩埋，能表明他是怎么来到这片空旷沙漠的轮胎印记或者其他线索，也早已没了踪影。

“你好？”年轻人又喊了一声。

依然没有动静。

年轻人不知道该如何是好，便伸出一只脚轻轻碰了他一下。尽管他长得很胖，但身体已经僵硬，经过风吹日晒都已经干瘪了。

肯定死了。

年轻人伸手抓住他的肩膀，把他翻了过来。他的双眼依然睁着，仰望天空，但毫无生气。他的脸上和胡子上沾满了沙粒，虽然脏兮兮的，但看上去仍然慈眉善目，样子很面熟，就像人见人爱的叔叔或老爷爷。

又有五六辆四轮沙地越野车轰鸣着开了过来，一起沙丘冲浪的年轻人都兜了回来，看看出了什么事。他们的摩托车先是冲上沙脊，然后沿着沙坡冲了下来。

所有人都停下车，摘掉护目镜和头盔，围在这具令人毛骨悚然的干尸旁。有人认出死者是著名的学者兼宗教领袖赛义德·法德尔，因为他经常去大学里演讲。

“我们该怎么办？”[83]他大声问道。

人们围成一个圈，默默地看着尸体，然后跟全世界所有年轻人一样，掏出手机噼里啪啦一阵狂拍，随后发送给自己的朋友。

第14章

宾客们肩并肩围在讲台旁，罗伯特·兰登惊讶地看着液晶屏，数字还在继续攀升。

目前远程参与人数：2，527，664

在这个拥挤不堪的展厅里，人们都在窃窃私语，声音汇聚在一起嗡嗡作响，透着沉闷和喧嚣。几百号人满怀着期待，许多人兴奋不已，抓紧最后时间打电话或发推特。

一名技术员走上讲台敲了敲麦克风。“女士们，先生们，我们之前说过，请关掉您的移动设备。现在我们将屏蔽所有Wi-Fi和手机信号，直到本次活动结束。”

许多人还在打着电话，信号突然中断了，搞得大家一脸惊呆的表情，好像刚刚目睹了一项基尔希式的神奇黑科技——跟外界的联系竟然可以被切断，太不可思议了。

随便找家电子商店，五百块就搞定了！兰登对这个东西太了解了。在哈佛大学上课时，他曾与几位教授使用过手机信号屏蔽技术，让教室变成信号“盲区”，不让学生上课玩手机。

此时一名摄像师扛着大型摄像机已经就位，将机子对准了讲台。房间里的灯光暗了下来。

液晶屏上显示：

直播将于38秒后开始

目前远程参与人数：2，857，914

兰登惊愕地看着屏幕上的数字。好像比美国国债攀升得都快啊！此刻竟然有将近三百万人坐在家里等着看现场直播，这让他简直不敢相信。

“还有三十秒。”技术员对着话筒轻轻说道。

这时讲台后面的墙上打开了一扇小门，在场的人立即满怀期待地安静下来，想一睹大名鼎鼎的埃德蒙·基尔希的风采。

但是，埃德蒙没有现身。

十秒钟后，一位举止优雅的女士走了出来，朝讲台走去。她美艳动人——一头黑发、个子高挑、身材苗条，身穿一件黑色斜纹的贴身白色连衣裙。她小步轻挪，走上讲台，调整了一下麦克风，然后深吸一口气，不慌不忙地冲着在场的人莞尔一笑，等着倒计时钟敲响。

直播将于10秒后开始

女子闭上双眼，仿佛在给自己打气，然后神态自若地睁开双眼。

摄像师举起五根手指。

四、三、二……

当她抬起双眼对着摄像机的时候，展厅里鸦雀无声。液晶显示屏已经开始直播，上面出现了她的画面。她那炯炯有神的黑眼睛看着众人，接着，不经意地用手把一缕秀发从小麦色的脸颊处往后拢了一拢。

“大家晚上好。”她开口说道，声音让人觉得既亲切，又有修养，有轻微的西班牙口音，“我叫安布拉·维达尔。”

房间里爆发出一阵热烈的掌声。显然很多人都知道她是谁。

“恭喜！”[84]有人喊道。

女子的脸一下子红了。兰登意识到这背后肯定有他不知道的隐情。

“女士们，先生们，”她赶紧接着说道，“在过去五年里，我担任毕尔巴鄂古根海姆博物馆的馆长。今晚，我很荣幸地欢迎大家前来共度大名鼎鼎的埃德蒙·基尔希专门为我们呈现的这个不凡之夜。”

人群中顿时掌声雷动，兰登也跟着鼓掌。

“埃德蒙·基尔希不仅为本馆慷慨解囊，而且也是一位值得信赖的好朋友。我本人非常荣幸能在过去几个月里跟他密切合作，共同筹划今晚的活动。我刚才看了一下，全世界的社交媒体都在密切关注今晚的盛事！大家肯定都已经知道，今晚埃德蒙·基尔希将要宣布一项重大的科学发现——他相信这是他对全人类做出的最重要的贡献，将被载入史册。”

人群中立即响起了一阵兴奋的低语声。

黑发女子俏皮地笑了笑，继续说道：“当然，我请求过埃德蒙，请他给我透露点儿信息，但他只字不提。”

又爆出一阵笑声，随后掌声四起。

“今晚的专场，”她继续说道，“将用英语——基尔希先生的母语——为大家呈现，不过，我们将为现场观众提供二十多个语种的实时翻译。”

液晶显示屏刷新了一下，安布拉补充说道：“如果还有谁怀疑埃德蒙的信心，可以看一看十五分钟前在全球社交媒体上出现的新闻。”

兰登看着液晶屏。

今晚：现场直播。欧洲中部夏令时20：00

未来学家埃德蒙·基尔希将宣布其发现，

该发现将永远改变当代科学的面貌。

兰登心想：原来这就是短短几分钟吸引来三百万观众的原因啊！

兰登的注意力又回到讲台上。这时他发现了早先没有注意到的两个人——两个表情严肃的保镖倚墙而立，正专注地扫视着众人。看到他们蓝色运动夹克衫上的缩写字母，兰登大吃一惊。

皇家卫队？！国王的皇家特工今晚跑到这里来干什么？

王室成员似乎不会出席今晚的活动，他们都是坚定的天主教徒，肯定不会跟埃德蒙·基尔希这样的无神论者同时出现在公共场合。

西班牙实行君主立宪制，国王的职权虽然有限，但对臣民的心理与思想仍然有举足轻重的影响。对几千万西班牙人来说，国王仍然是天主教双王[85]时代那深厚天主教底蕴和西班牙黄金时代[86]的标志。对历史悠久、信仰坚定的基督教来说，马德里皇宫的光辉仍然闪耀，仍然发挥着信仰指南和精神支柱的作用。

兰登在西班牙听到过这样的说法：“议会管理国家，国王统治国家。”几个世纪以来，主持西班牙外交事务的国王都是虔诚、保守的天主教徒。现任国王当然也不例外！兰登心想，因为他知道此人宗教信仰根深蒂固，而且价值观非常保守。

据说，近几个月来年老体衰的国王已经卧病在床奄奄一息，西班牙正准备把权力移交给他的独生子胡利安。据媒体报道，胡利安王子的立场在某种程度上还是个未知数。过去他一直默默地生活在父亲的庇护下，西班牙人都很想知道他会成为怎样的统治者。

难道是胡利安王子派皇家卫队特工来为埃德蒙的活动保驾护航的？巴尔德斯皮诺威胁埃德蒙的那个语音短信又在兰登的脑海中闪过。尽管有点担心，但兰登感觉得出大厅里的气氛既友好热烈，又平和安详。他记得埃德蒙跟他说过，今晚的安保异常严格——所以西班牙皇家卫队也许额外提供保护，确保万无一失。

“熟悉埃德蒙·基尔希的人都知道，他特别喜欢吸引别人的眼球。”安布拉·维达尔继续说道，“大家心里清楚，他肯定不会让我们在这么一个像无菌室一样的房间里，没完没了地傻站着。”

她指了指展厅对面紧闭着的双扇门。

“在那扇门后面，埃德蒙·基尔希搭建了一个‘体验空间’。今晚他将在此呈现他的动态多媒体演示。演示完全由计算机自动控制，并将在全球直播。”她停顿了一下，看了一眼手上的金表，“今晚活动的时间是经过精心安排的，埃德蒙让我请大家都到里面去，这样我们就可以在8点15分准时开始，现在就剩几分钟了。”她指了指那两扇门接着说，“所以，女士们，先生们，请往里走，去看看了不起的埃德蒙·基尔希为我们准备了什么。”

就在这时，双扇门缓缓打开了。

兰登朝门里望去，原以为又是一个展厅，但门里边的情景让他大吃一惊，因为门里边似乎是一条黑暗的通道。

在场的客人兴奋地拥向黑暗通道，海军上将阿维拉略微有些迟疑。但他朝通道仔细看了一眼，发现里面漆黑一片，这才窃喜起来。

他的任务在黑暗中执行起来会容易得多。

他摸着口袋里的念珠，整理了一下思绪，重温了一遍任务的细节。

把握时机至关重要。

第15章

整个通道宽约二十英尺，用黑色面料装饰，穹顶也不例外，顶部微微往左倾斜。通道地面也铺着黑色的毛绒地毯，两边墙根处各有一条灯带，透着一抹亮光。

“请脱鞋！”一名工作人员对走过来的宾客说道，“请大家脱下鞋子随身带好。”

兰登脱下黑皮鞋，穿着袜子的双脚一下子陷进了柔软的地毯中。他顿时感到自己的身体本能地放松了下来。他听见周围的人也在纷纷赞叹。

兰登轻手轻脚地沿着通道走了一会儿后，终于看到了终点——一袭黑色的幕帘，工作人员正在那儿等着给每人递上一个厚厚的、像沙滩浴巾一样的东西，然后领着大家穿过去。

之前在过道里时，人们都在充满期待地窃窃私语，现在全都一脸疑惑地安静下来。兰登走到幕帘跟前，工作人员递给他一件折叠织物。他发现那并不是沙滩浴巾，而是一条小毛毯，毯子的一头还缝着个枕头。兰登谢过工作人员后，穿过幕帘进入了另一片天地。

今晚他不得不第二次停下脚步。他尽管想象不出幕帘后面会是什么样子，但眼前的景象完全出乎了他的意料。

我们……是在户外？

此刻，兰登感到站在一处广阔空间的边上。头顶上的天空中，繁星闪烁。远处，一轮纤细的月牙正从一棵孤零零的枫树后面慢慢升起。在蟋蟀的鸣叫声中，一阵暖风拂过，空气中弥漫着泥土的芬芳，有股刚刚修剪过的草地的味道。

“先生，”工作人员边搀着他的胳膊带他往里走边说，“请在草地上找个地方铺开毯子，尽情享受吧。”

大部分宾客虽然不明就里，但也和兰登一起走到草坪上，然后四处散开找地方铺毛毯。草地修剪得整整齐齐，面积约有一个曲棍球场大小，四周种着羊毛草、香蒲，微风吹过，草木沙沙作响。

过了好几分钟兰登才明白过来，这完全是个假象——其实是一件规模庞大的艺术品。

简直就像在精心布置的天文馆里！这种对细节的关注简直无可挑剔，让兰登惊叹不已。

天上的星空，连同纤细的月牙、飘飞的云彩和绵延的远山，都是投影出来的。沙沙作响的草木倒是实实在在的——要么是真假难辨的人造植物，要么就是种在隐蔽花盆里的一小片绿植。草木营造出朦胧的外围环境，也巧妙地掩饰了这个巨大房间生硬的棱角，让人感觉确实身处一个真实的自然环境当中。

兰登蹲下身子摸了摸草坪。草摸上去很柔软，感觉像真草，只是一点儿水分都没有。他看过新闻，知道这种新型合成草皮连专业运动员都会信以为真，但埃德蒙更进了一步，把地面设计得坑坑洼洼、凹凸不平，就跟真正的草地一样。

兰登回想起自己第一次感官出现混乱的情形。小时候，他坐着一艘小船在月光下穿过一处港湾。港湾里炮火连天，一艘海盗船正猛烈开火。那种身临其境的感觉，让兰登幼小的心灵根本无法相信自己其实并不在那个硝烟弥漫的港湾里。实际上，他是在一个洞穴般的地下剧场里，里面流水潺潺，营造出一种《加勒比海盗》式的真实幻觉，从而让人真实地体验这个迪士尼经典的漂流项目。

今晚这种身临其境的感觉同样令人错愕，周围的人也慢慢明白了是怎么回事。兰登看出在场的人跟自己一样惊喜万分。他不禁对埃德蒙大加赞赏——与其说他创造了眼前这个惊人的幻象，倒不如说是他成功地说服了几百名成年人脱掉漂亮的鞋子，躺在草坪上仰望星空。

小时候我们经常会这样，但不知从何时起这些都已成了往事。

兰登躺下放好枕头，身体和柔软的草地融为一体。

天上星光点点，刹那间，兰登仿佛又变回了十几岁的少年，在午夜时分，跟最要好的朋友一起躺在秃峰[87]高尔夫球场那郁郁葱葱的球道上，思考着生命的种种奥秘。兰登心想，如果幸运的话，今晚埃德蒙·基尔希没准会帮我们解答几个奥秘。

海军上将路易斯·阿维拉站在剧场后面，最后扫了一眼，便悄悄从刚才经过的幕帘处溜了出去。通道内只有他一人，他的手摸着织物墙面，直到摸上一条接缝，然后悄无声息地撕开魔术贴[88]黏合处，穿过墙壁后又把接缝重新黏了起来。

所有幻象一下子消失得无影无踪。

阿维拉已经不是站在草地上了。

他现在身处一个巨大的矩形空间，里面净是些椭圆形泡状物。一个房间里还套着另一个房间。他眼前的这个结构有点像一个穹顶剧场，周围是高耸的脚手架外骨，上面安装着各式电缆、光源和喇叭。一排视频投影机全部对着剧场里面，一齐泛着微光，将光束投射到穹顶半透明的表面上，从而让人产生错觉，以为自己是在星空下的绵延山丘中。

阿维拉非常欣赏埃德蒙的戏剧天分，但这位未来学家根本想不到今晚会多么富有戏剧性。

要牢记什么正处于岌岌可危的状态。你是圣战的战士，是圣战的一分子。

这个任务，阿维拉已经在心里推演过无数次了。他把手伸进口袋，掏出了那串大念珠。就在这时，穹顶上的一排喇叭里传出一个雷鸣般的声音，就像上帝的声音从天上传来一般。

“朋友们，大家晚上好。我是埃德蒙·基尔希。”

第16章

在布达佩斯，心神不宁的克韦什在灯光昏暗的“茅舍”里踱来踱去。他手握电视遥控器，一边心急火燎地不停转换频道，一边等巴尔德斯皮诺主教的最新消息。

在十来分钟的时间里，好几个新闻频道都中断了正常节目，切入了古根海姆的直播信号。评论员们正在讨论埃德蒙的成就，揣测他将发布什么神秘声明。看到人们的兴趣如雪球般越来越大，克韦什的眉头紧锁起来。

我已经见识过他的声明了。

三天前的蒙塞拉特山上，埃德蒙·基尔希已经给克韦什、法德尔和巴尔德斯皮诺展示了这份声明的“初剪”版。而现在，克韦什估计，全世界马上就会听到同样的内容。

今晚将会地覆天翻。想到这里，他很难过。

这时电话铃响了，克韦什一下子从沉思中回过神来，一把抓起电话。

巴尔德斯皮诺一句废话也没说直奔主题。“克韦什，飞来横祸啊！”他沉痛地向克韦什传达了从阿联酋传来的那个令人匪夷所思的报道。

克韦什一下子捂住了嘴巴，惊恐万分。“法德尔……他……自杀了？”

“这只是警方的推测。他刚被发现，在大漠深处……看上去就像专门走到那儿去自杀的。”巴尔德斯皮诺停顿了一下接着说道，“我估计在过去几天里，他承受的压力实在太大了。”

想到法德尔的自杀，克韦什伤心欲绝，大脑一片混乱。虽然埃德蒙的发现也深深困扰着自己，但要说法德尔会因此自杀，克韦什还是觉得不太可能。

“这里面肯定有鬼，”克韦什断言道，“我不相信他会这么做。”

巴尔德斯皮诺沉默了好一会儿。“你这么说我很欣慰。”他总算表示了赞同，“说心里话，我也不相信他会自杀。”

“那么……凶手会是谁？”

“凡是不想让埃德蒙·基尔希的发现公之于众的人都有嫌疑。”主教利索地回答道，“而且，这些人跟我们一样，认为他的声明几周之后才会公开。”

“但埃德蒙说过，没有别人知道呀！”克韦什争辩道，“就你、我和法德尔。”

“埃德蒙也许撒了谎。而且，即便他只告诉了我们三个人，可你别忘了，我们的朋友赛义德·法德尔是多么迫不及待地想把它公开。也有可能这位阿拉玛把埃德蒙的发现告诉了他阿联酋的某个同事。或许他的同事跟我一样，觉得埃德蒙的发现会导致危险的后果。”

“你到底想说什么？”拉比不高兴地质问道，“难道说为了守住这个秘密，法德尔的同事杀了他？太荒谬了吧！”

“拉比，”主教不动声色地回答道，“我不知道到底发生了什么。我和你一样，只是在胡乱猜测罢了。”

克韦什松了口气。“对不起，我不该对你大喊大叫。我是难以接受赛义德的死讯。”

“我感同身受。如果赛义德是因为他知道这个秘密被杀的话，那我们也要多加小心了。你和我有可能就是下一个目标。”

克韦什想了一下说：“秘密一旦公开，我们也就无足轻重了。”

“没错，但秘密还没公开呢。”

“主教大人，还有几分钟发布会就开始了。电视台都在直播呢。”

“是啊……”巴尔德斯皮诺叹了一口气，听上去疲惫不堪，“看来我的祷告是没用了。”

克韦什想知道主教是否真的祷告过，真的祈祷上帝去改变埃德蒙的想法。

“即便秘密公开了，”巴尔德斯皮诺说，“我们也不安全。我怀疑埃德蒙会信口开河地告诉全世界，说他三天前就跟宗教领袖们讨论过这个秘密。现在回想起来，他当时跟我们见面的真正动机，只不过是从道义上装出一副公开透明的样子。如果他提到我们的名字，那么你我都脱不了干系。甚至我们自己人都会抨击我们，指责我们没有提前采取行动。对不起，我只是……”主教犹豫了一下，欲言又止。

“只是什么？”克韦什追问道。

“以后再说吧。先看看埃德蒙会说些什么，我再打电话给你吧。在此之前，一定要待在家里，锁好门。不要跟任何人通话。注意安全。”

“安东尼奥，你是说我有危险？”

“我没这个意思。”巴尔德斯皮诺回答道，“我们现在只能静观其变，看看外界会作何反应。一切听天由命吧。”

第17章

古根海姆博物馆里，埃德蒙·基尔希的声音刚才还响彻天际，此时却是万籁俱寂，只剩下微风轻拂着草地。几百名来宾躺在毛毯上，凝望着星光点点的天空。罗伯特·兰登躺在靠场地中心的地方，期待之情越发强烈。

“今晚让我们再回到童年。”埃德蒙的声音继续说道，“让我们躺在星空下，放飞思维，尽情畅想吧。”

兰登感觉到在场的人都兴奋不已。

“今晚，让我们也像早年的探险家那样，”埃德蒙高声说道，“抛开一切，向无边无际的大海进发……去发现从未有人涉足过的土地……肃然起敬地跪倒在地，去惊叹这个世界之大远远超越了任何哲学的想象。在新的发现面前，探险家们日久年深的世界观都已经土崩瓦解了。今晚，我们的思维方式也将被重新定义。”

说得好！兰登心想。他很想知道，埃德蒙的讲话是预先录制的，还是躲在后台照本宣科。

“朋友们，”——头顶上，再一次响起了埃德蒙的声音——“今晚，我们齐聚一堂，就是为了共同见证一个重要的发现。承蒙诸位抬爱，我才能搭建这样一个平台。要了解人类理念的每一次转变，了解其产生的历史背景至关重要。今晚也不例外。”

此时远处传来隆隆的雷声。兰登可以感受到扬声器里低沉的隆隆声震撼着他的心扉。

“为了让大家更好地理解今晚的演示，”埃德蒙继续说道，“我们有幸请到一位著名的学者——一位对世界各地符号、编码、历史、宗教和艺术有着深入研究的传奇人物。他也是我的挚友。女士们，先生们，让我们热烈欢迎哈佛大学教授罗伯特·兰登先生。”

在热烈的掌声中，兰登用胳膊肘撑起身子想站起来。但这时，穹顶的星空切换成了广角镜头，画面变成了拥挤的大礼堂。画面中的兰登闪亮登场，他身穿哈里斯粗花呢[89]外套，在狂热的观众面前走来走去。

原来埃德蒙要我扮演的是这个角色啊！他一边心想，一边不大自在地躺回到草地上。

“早期的人类，”屏幕上的兰登说道，“跟宇宙有种奇妙的关系，而跟那些无法合理解释的现象的关系，就更加微妙了。为了解开这些奥秘，人类创造了庞杂的神话体系去解释那些无法理解的东西——比如雷电、潮汐、地震、火山、不孕、瘟疫，甚至爱情。”

这太离谱了！兰登躺在草地上，盯着穹顶屏幕上的自己心想。

“早期的希腊人认为，大海的潮起潮落源于波塞冬[90]的喜怒哀乐。”天花板上，兰登的画面消失了，但声音还在继续着。

这时画面上海浪波涛汹涌，连整个礼堂都跟着晃动起来。兰登看着汹涌的浪花变成寒风肆虐的荒草雪原，深感惊讶。这时不知从哪里吹来一阵冷风掠过草地。

“四季更替，冬天来临。”兰登的画外音继续说道，“这是因为珀耳塞福涅[91]被绑架到了地狱，整个地球也随之陷入了冬天的悲伤。”

此时草坪上的空气暖和起来，屏幕上冰冻的大地上升起一座高山。山越来越高，突然山顶上喷出了火花，冒出了浓烟，流出了岩浆。

“在古罗马人眼里，”兰登娓娓道来，“火山就是众神的铁匠伏尔甘[92]的家，他在山底一个巨大的铁匠铺里打铁，火山喷发就是从他的烟囱里喷出火焰。”

此时兰登闻到一股硫磺味，他大吃一惊，埃德蒙竟然如此巧妙地将兰登的讲座变成一场多感官体验的盛宴。

火山的隆隆声戛然而止。于无声处又传来蟋蟀的鸣叫，微微的暖风裹着青草味拂过草地。

“古人创造了无数的神，”兰登的声音继续说道，“不单是为了解释这个星球的奥秘，同时也是为了解释自身的奥秘。”

穹顶之上又出现了灿烂的满天星斗，上面还叠加着不同的线条图，用来显示它们所代表的众神。

“不孕不育是因为失宠于天后朱诺[93]。坠入爱河是因为爱神厄洛斯[94]的眷顾。而瘟疫则是阿波罗[95]给予人类的惩罚。”

此刻，其他一些星座及其所代表的诸神的画面出现在屏幕上。

“如果诸位读过我的书，”兰登的声音继续着，“那一定知道我用过一个词，叫‘空缺之神’。意思是说，古人在认识周围的世界时，如果出现了空白或空缺，他们就用神来填补这些认知的空缺。”

这时天空中出现一组巨大的剪辑画面，里面有几十个远古之神的画作和雕塑。

“无数的神灵填补了无数的空白，”兰登说道，“然而，在过去几百年里，科学知识日新月异。”此刻，天空中出现另一组画面，里面全是各类数学和技术符号。“我们对自然界的了解日渐深入，认识上的空白也就逐渐消失，与此同时，我们信奉的神也越来越少。”

天花板上，海神波塞冬的形象映入眼帘。

“譬如说，当我们知道了潮汐是由月球运行周期引起的，波塞冬便没有存在的必要了，这样一个蒙昧时期的愚蠢神话便被我们抛到脑后。”

波塞冬的画面化作一缕青烟消失了。

“大家都知道，所有的神都在劫难逃——随着我们智力的进化，他们离我们越来越远，一个接着一个，直到全部消亡。”

穹顶之上，诸神的画面挨个地消失了——雷电之神、地震之神、瘟疫之神，等等。

屏幕上，随着诸神的画面越来越少，兰登又接着说道：“不过，大家千万别搞错，这些神并没有‘温柔地走进那个良夜[96]’。一种文化抛弃它的神明，其过程都会一团糟。小时候，我们最亲最爱的人——我们的父母、老师，还有宗教领袖——便把精神信仰深深地烙在我们的心灵的深处。因此，任何宗教的转变都要经历几代人，都会出现群体性恐惧焦虑，而且常常伴随着流血与杀戮。”

屏幕上，在呐喊声和刀剑厮杀的铿锵声中，诸神的画面一个个闪烁着，随后逐渐消失。最后画面上只剩下一位神，面容枯槁，白髯飘逸。

“宙斯……”兰登高声说道，声音震耳欲聋，“众神之神，所有异教神最害怕、最敬重的神。他不想销声匿迹，而且他的反抗比其他诸神更加强烈。他奋起战斗，以图阻止自身光芒的湮灭，其激烈程度不亚于他当年取代泰坦的时候。”

穹顶屏幕上闪过几幅画面——英国的巨石阵[97]、苏美尔人的楔形文字和埃及的金字塔。接着，又出现了宙斯的半身像。

“宙斯的侍奉者拒不放弃他们信仰的神，基督教征服者也被迫妥协，只好选用宙斯的容貌作为他们新神的模样。”

屏幕上，宙斯大胡子的半身像完美地融进了一幅壁画——米开朗琪罗在西斯廷礼拜堂[98]穹顶绘制的《创造亚当》之中，长着胡须的脸庞跟基督教的上帝一模一样。

“今天，我们已不再相信宙斯的那些故事——他是如何被山羊养大的，又是如何被那个名叫库克罗普斯的独眼巨人[99]赋予神力的，等等。受益于现代思维，我们将这些荒诞的虚构故事归为神话，从中我们可以窥见人类的过去曾经是何等的迷信。”

现在，穹顶屏幕上又出现了一张照片，是图书馆里一个积满灰尘的书架。书架上那些描写古代神话的精装羊皮卷备受冷落，旁边探索自然崇拜的巴力[100]、伊南娜[101]、奥西里斯[102]的典籍，以及无数早期神学典籍，同样无人问津。

“现在，情况不同了！”兰登大声说道，“我们都是现代人了。”

天空中出现了新的画面——一组清晰、靓丽的照片：太空探索……计算机芯片……医学实验……粒子加速器……翱翔的飞机。

“我们的智力高度发达，科学技术突飞猛进。我们不再相信火山下面藏着什么铁匠巨人，也不再相信有什么神灵可以控制潮汐或者季节。我们跟远古祖先已经完全不同了。”

真是这样吗？兰登的口型模仿着播放的内容，心里念叨着。

“真是这样吗？”兰登缓慢而庄重的声音从穹顶传来，“我们自认为是理性的现代人，但是在我们人类当中传播最广泛的宗教里，包含着太多神奇的说法——莫名其妙的死而复生、神奇的处女生育、复仇之神降下瘟疫和洪水，还有什么神秘的往生来世、云蒸霞蔚的天堂和油煎火烤的炼狱。”

兰登一边说着，穹顶屏幕上一边闪现出一些尽人皆知的基督教画面，耶稣复活、圣母玛利亚、诺亚方舟、红海分离、天堂及地狱。

“让我们稍微想象一下，”兰登说，“未来的历史学家和人类学家他们会作何感想。得益于他们独特的观察视角，当他们回顾我们这个时代的宗教信仰时，会不会也把我们的信仰归为愚昧时期的神话呢？他们看待我们的神，是否也会像我们看待宙斯一样呢？他们是否也会将我们的宗教经典束之高阁，尘封在历史的角落里呢？”

这个问题在黑暗中久久回荡。

然后，突然间埃德蒙·基尔希的声音打破了沉默。

“教授，说得没错！”头顶上传来这位未来学家低沉的声音，“我相信所有这一切都不可避免。我相信后人肯定会感觉难以置信。他们会追问，科技已如此发达的我们，怎么可能会相信当今宗教的大部分说教呢？”

埃德蒙说话的声音愈发有力。这时一组新的画面投射到穹顶屏幕上——亚当和夏娃、裹着长袍的女人以及踏火的印度教徒。

“我相信，子孙后代审视过我们现在的这些传统之后，”埃德蒙大声说道，“他们的结论会是：我们生活在一个愚昧无知的时代。他们的证据就是我们的信仰，我们竟然相信人类是在一个神奇的花园里由神创造出来的，我们万能的造物主竟要求女性蒙头盖脸，而且为了尊崇神灵，我们居然铤而走险不怕烙伤自己的躯体。”

更多画面随之出现，其中一组剪辑图片快速闪过，展示了世界各地的一些宗教仪式——驱魔、洗礼、身体穿刺、牲祭等。这组照片的后面是一段令人不安的视频：在一个五十英尺高的高塔边上，一位印度教士抓着一个婴儿的手脚晃了晃。突然教士松开手，小孩垂直落下，掉进一块展开的毯子上。毯子由一些兴高采烈的村民拉着，就像拉着一张消防网一样。

格里什内什瓦尔神庙[103]的抛子祈福。他还记得，这样做据说可以让婴儿得到神的庇佑。

谢天谢地！令人胆战心惊的视频终于放完了。

此时一片漆黑，头顶上又响起了埃德蒙的声音：“现代人类的大脑既可以进行精确的逻辑分析，同时也会去接受宗教信仰，但只要稍加理性探究，这样的信仰便会土崩瓦解。为什么会出现这种情况呢？”

穹顶屏幕上，灿烂的星空再次出现。

“其实，”埃德蒙总结道，“答案很简单。”

天空中的星星突然变得更大、更亮了。一根根纤维出现在屏幕上，将繁星串在一起，就像相互串联的节点一样，形成一个貌似无穷无尽的网络。

神经元。没等埃德蒙开口，兰登就知道他要说什么了。

“人类的大脑。”埃德蒙高声说道，“为什么大脑会相信它认为可信的东西呢？”

头顶上若干节点闪烁着，通过纤维把电子脉冲传送给其他神经元。

“我们的大脑就像一台有机计算机，”埃德蒙继续说道，“也有一个操作系统。这个系统就是一系列规则，可以对全天候输入的那些乱七八糟的信息——语言、朗朗上口的曲调、汽笛、巧克力的味道等——进行组织和定义。可想而知，输入的信息非常繁杂无序，而你的大脑必须要理解所有这一切。事实上，正是大脑操作系统编写的程序，在定义着你对现实的理解能力。不幸的是，这正是我们跟自己开的一个天大的玩笑，因为不管是谁为人类大脑编写程序，他的幽默感肯定是被扭曲了。换句话说，我们之所以相信荒诞不经的东西，并不是我们的错。”

头顶上的神经突触开始咝咝作响，大脑中冒出了许多熟悉的画面：星相图、水上行走的耶稣、科学论派创始人L.罗纳德·贺伯特[104]、埃及神奥西里斯、印度教四臂大象神甘尼许[105]，还有哭泣的圣母玛利亚大理石雕像。

“所以作为程序员，我扪心自问：究竟是何等怪诞的操作系统导致了如此不合逻辑的输出呢？如果研究一下人脑并且读取它的操作系统，我们会发现如下结果。”

这时穹顶屏幕上出现了八个大字。

摒弃混乱。

创造秩序。

“这就是我们大脑的主程序。”埃德蒙说，“人类确实也是这么做的。反对混乱。支持秩序。”

突然一阵刺耳的钢琴声传来，仿佛是一个调皮的孩子在琴键上乱弹一通，整个房间都跟着在颤抖。兰登和周围的人不由得紧张起来。

嘈杂喧闹中传来埃德蒙的高喊声：“如果有人在钢琴上乱弹一通，那声音肯定是不堪入耳的！但如果还是用同样的音符，按照更好的秩序排列一下的话……”

杂乱无章的噪声立即停止了，随之而来的是德彪西[106]舒缓的旋律《月光》。

兰登顿时感觉身心舒展，室内紧张的气氛也随之烟消云散了。

“我们的大脑感到很愉悦。”埃德蒙说，“同样的音符。同样的乐器。德彪西创造了秩序。正是因为创建秩序会给人带来快乐的感觉，才会促使人类去把拼图拼好，或者将墙上的画摆正。向往井井有条，是烙在我们基因里的。由此，计算机成为人类最伟大的发明也就不足为奇了，因为这个机器可以专门帮助我们从混乱走向有序。事实上，在西班牙语中，计算机一词就是ordenador——纯粹从字面上理解，它的意思就是‘创造秩序’。”

此时画面上出现了一台大型超级计算机，一个年轻男子正坐在计算机前。

“设想一下，假如你有一台功能强大的计算机，无所不知，无所不晓，你想问什么问题都可以。那么，十有八九你最终会问到人类的两个最基本的问题。这两个问题自人类自我意识觉醒以来，便一直萦绕在他们的心头。”

年轻人在计算机上输入了一些文字，穹顶屏幕上显示了出来。

我们从哪里来？

我们要往哪里去？

“换句话说，”埃德蒙说，“你会问人类的本源和归宿是什么。而当你问这两个问题时，计算机的回答可能是这样的。”

计算机闪烁了一下：

数据不足，无法准确回答。

“这样的回答虽然一无是处，”埃德蒙说道，“但至少还算实事求是。”

这时候穹顶屏幕上出现了人脑的画面。

“不过，如果你问这台小小的生物计算机——我们从哪里来？——神奇的一幕发生了。”

从屏幕上的大脑中流淌出一幅幅宗教画面——上帝伸手赋予亚当生命；普罗米修斯用泥巴捏出了最早的人；婆罗门用自己身体的不同部位创造了人类；一位非洲之神拨开云层，将两个人放到地球上；还有一位北欧神明用浮木创造了一个男人和一个女人。

“现在如果你问，”埃德蒙说，“我们要往哪里去？”

屏幕上的大脑中流淌出更多的画面——淳朴的天堂、炙热的地狱、埃及《亡灵书》中的象形文字、灵魂出窍的石雕、希腊人的极乐世界、卡巴拉版的“灵魂转世”、佛教和印度教的投胎转世、萨默兰的“神智轮回”。

“对人脑来说，”埃德蒙解释道，“只要有答案，就比没有答案要好。面对‘数据不足’时，我们会感到很不自在。于是，我们的大脑就会去创造数据——最起码会给我们一种有序的假象——创造出无数的哲学、神话和宗教，让我们相信未知世界确实秩序井然、结构有条理。”

随着宗教画面陆续出现，埃德蒙也愈加慷慨激昂起来。

“我们从哪里来？我们要往哪里去？人生的这两个基本问题一直困扰着我。多少年来我一直梦想着找到答案。”埃德蒙顿了顿，语气又低沉了下来，“可悲的是，因为宗教教义的缘故，千千万万的人认为他们已经知道这些重大问题的答案了。而且因为每个宗教提供的答案不尽相同，最后所有的文化都在争论谁的答案正确，哪个版本的上帝是唯一正确的。”

穹顶屏幕上突然涌现出枪林弹雨、炮火连天的画面——先是一组描绘宗教战争的蒙太奇式拼接画面，紧接着便是哭泣的难民、流离失所的家庭、横尸街头的平民。

“自宗教出现以来，我们人类一直互相责难，而且永无宁日——无神论者、基督徒、穆斯林、犹太教徒、印度教徒，各个宗教的信众激烈交锋——而唯一能让我们团结在一起的，便是对和平的深切向往。”

如火如荼的战争画面消失了，取而代之的是寂静的夜空和闪烁的繁星。

“试想一下，如果我们奇迹般地找到回答生命问题的答案……如果我们突然找到同一个确定无疑的证据，同时意识到，我们仅仅作为一个物种，只能敞开胸怀去共同接受这个答案，那将会怎样？”

这时屏幕上出现了一个牧师，闭着眼睛在默默祈祷。

“探索精神世界一直属于宗教范畴，它怂恿我们迷信宗教教义，哪怕这些教义颠三倒四都无所谓。”

屏幕上出现了一组剪辑画面。画面上都是些狂热的信徒，他们全都闭着双眼，要么在唱颂歌，要么在鞠躬、诵经、祈祷。

“但是信仰，”埃德蒙说道，“就其定义而言，要求我们完全信任一种看不见、说不清的东西。虽然没有真凭实据，也要当成既定事实。因此我们有不同的信仰是完全可以理解的，因为根本就没有放之四海而皆准的真理。”他停顿了一下，接着说道，“不过……”

穹顶屏幕上的画面切换成一幅单张照片，照片上是一名女学生正瞪大眼睛，聚精会神地在观察显微镜。

“信仰的对立面是科学。”埃德蒙继续说道，“科学，顾名思义，即努力去发现未知或尚未定义事物符合自然法则的证据，并根据已知事实推翻迷信和错觉。当科学给出答案时，这个答案就要具有普遍性。人类不会为此而发动战争，相反人类会共同维护这个答案。”

此时屏幕上开始播放美国宇航局实验室、欧洲核研究中心和其他一些地方的历史片段——每当获得新发现，不同种族的科学家们都在欢呼雀跃，相互拥抱。

“朋友们，”埃德蒙低声说道，“在我的一生中我已经做过很多预言。而今晚，我准备提出一个新的预言。”他深深地吸了一口气，说道：“宗教的时代行将终结，科学的黎明即将来临。”

房间里鸦雀无声。

“今晚，人类将朝着这个方向迈出量子跃迁式的一步。”

这句话让兰登始料不及，他感到了一阵寒意。不管这个神秘的发现到底是什么，但埃德蒙显然正在搭建一个巨大的舞台，准备与世界上所有的宗教一决雌雄。

第18章

解密网

埃德蒙·基尔希发布会实时更新

没有宗教的未来？

正在进行的直播中，在线人数已创纪录地达到了三百万。未来学家埃德蒙·基尔希似乎马上就要宣布他的科学发现，并暗示这一发现可以解答一直困扰人类的两大问题。

通过提前录制的视频，哈佛大学教授罗伯特·兰登引人入胜地做了开场白。之后，埃德蒙·基尔希便对宗教信仰发起猛烈的抨击，他刚刚做出了一个大胆预言：“宗教时代即将终结。”

不过今晚到目前为止，这位著名的无神论者似乎比平时更收敛、更低调。欲了解埃德蒙之前的反宗教言论，请点击此处。

第19章

此刻在穹顶剧场的纤维墙外，海军上将阿维拉利用纵横交错的脚手架躲开人们的视线，找到了有利的位置。他紧贴着礼堂前部的外墙，尽量压低身子隐藏在黑影里。

他小心翼翼地把手伸进口袋掏出念珠。

把握时机至关重要。

他双手捻着珠串，直到摸到那个沉甸甸的金属十字架。楼下负责金属探测的那些警卫居然没仔细看，就让他带着念珠混了进来，这让他觉得很滑稽。

阿维拉用藏在十字架柄上的刀片，在纤维墙壁上竖着划出一条长六英寸的缝。他轻轻地拨开缝隙往里看，里面是另一番世界——一个树木繁茂的地方，几百名宾客正躺在毛毯上仰望着星空。

他们根本想象不到接下来会发生什么。

看到那两名皇家特工已经站到大厅右前方的角落里，阿维拉非常高兴。他们虽然悄悄地站到树影里，仍然保持高度戒备，但在昏暗的灯光下，根本发现不了他。

在离特工不远的地方，博物馆馆长安布拉·维达尔站在那儿看着埃德蒙演讲，看上去有点不自在。

阿维拉对自己的位置非常满意。于是他合上缝隙，注意力回到他的十字架上。这个十字架和大多数十字架一样，有两条短横臂，但这个十字架的横臂是用磁力吸住的，可以拆下来。

阿维拉抓住十字架的一条短臂用力一掰，将短臂握在了手里。里面掉出来一个小东西。阿维拉又掰下另外一条，十字架变成光秃秃的——念珠上只剩下一根长长的金属块。

他把念珠塞回口袋。一会儿我还派得上用场。现在他的注意力放在了藏在短臂里的两个小东西上。

两颗短程子弹。

阿维拉把手伸到背后，在腰带下面摸了摸，把偷偷藏在西装外套下面带进来的那个东西拽了出来。

几年前一个名叫科迪·威尔逊的美国少年设计了“解放者”——第一款3D打印塑料枪。几年后，这一技术已经有了很大的改进。而新型的陶瓷高聚物手枪杀伤力虽然还很小，但优点是不会被金属探测器发现，这足以弥补这种枪射程不远的缺点。

我所需要做的就是靠得近一点儿。

如果一切能按计划进行，他现在的位置是完美的。

摄政王已经得到了内部消息，对今晚发布会的精确布局和安排都了如指掌……阿维拉该如何完成任务，他已经交代得清清楚楚。结局将是残酷的，但在目睹了埃德蒙·基尔希的无神论开场白之后，阿维拉坚信，他今晚在这儿犯下的罪行肯定会得到宽恕。

摄政王告诉他，我们的敌人正在挑起一场战争，我们要么消灭敌人，要么被敌人消灭。

在礼堂右前方的角落里，安布拉·维达尔远远地靠墙站着，她不希望别人觉察到她的不自在。

埃德蒙告诉我这是个科学项目。

这位美国未来学家从不避讳他反感宗教，但安布拉万万没有想到今晚的演讲火药味会是这么浓。

埃德蒙不让我提前看今晚演讲的内容。

博物馆董事会肯定会给她施压的，但安布拉眼下关心的并不是她个人的得失。

几周前安布拉告诉过一位非常有影响的人物，说她会参加今晚的活动。这个人强烈建议她不要掺和。他还警告说，什么都不知道就盲目主办演讲——特别是这位著名反传统人士埃德蒙·基尔希的演讲——有很大的风险。

实际上他就是在命令我取消这次活动。但他自以为是的口气让我非常恼火，所以就没听他的建议。

此刻独自站在繁星点点的夜空下，安布拉在想那个人是否也正双手托着脑袋在观看直播呢。

他肯定在看！但问题是：他会大发雷霆吗？

阿穆德纳大教堂里，巴尔德斯皮诺主教神情严肃地坐在办公桌前，双眼紧盯着笔记本电脑。毫无疑问，皇宫里所有人也都在看这个节目，特别是胡利安王子——西班牙王位的继承人。

王子一定会气炸的。

就在今晚，备受西班牙人推崇的古根海姆博物馆与美国的一个著名无神论者合作，共同推出了一场被宗教学者称为“亵渎神明、反基督教”的闹剧。更火上浇油的是，主持今晚活动的博物馆馆长竟是西班牙近来备受瞩目的名人——倾国倾城的安布拉·维达尔。在过去两个月里，她一直占据着西班牙媒体的头条新闻，并一跃成为举国崇拜的人物。但令人难以置信的是，维达尔女士这次却不顾一切，决定主持今晚这场向上帝全面开火的发布会。

胡利安王子别无选择，只能做出表态。

他即将成为西班牙天主教至高无上的灵魂人物，而今晚的事件只不过是他所面临的挑战的冰山一角。更令人关切的是上个月他兴高采烈地宣布了一件事，从而让安布拉·维达尔成为举国瞩目的焦点人物。

他宣布，他和安布拉·维达尔订婚了。

第20章

今晚这场活动的走向让罗伯特·兰登深感不安。

埃德蒙的演讲正在滑向危险的境地，演变成一场对所有宗教信仰的公开谴责。兰登想知道埃德蒙是不是忘了他的听众不仅仅是博物馆里的那些不可知论者，还包括世界各地数以百万在线观看的观众。

显然他演讲的本意就是想引发争议。

由于自己卷入了这件事，兰登觉得很郁闷。尽管埃德蒙使用那段视频是出于对他的尊重，但兰登以前曾无意间成为宗教争议的焦点……他不想重蹈覆辙。

巴尔德斯皮诺主教发给埃德蒙的那段语音短信，兰登之前不以为然，但现在，他不由得重新掂量起来。

埃德蒙的声音再次响彻整个礼堂。之前的画面淡去，随之出现的是一幅幅世界各地宗教符号的图片。“不得不承认，”埃德蒙说道，“对今晚的发布会，我还是有所保留的，尤其是对信徒会产生什么影响，我没有十足的把握。”他顿了顿接着说道，“所以就在三天前，我做了一件有违自己做事风格的事。为了体现对宗教的尊重，同时也为了观察一下不同信仰的人会对我的发现作何反应，我私下咨询了三位著名的宗教领袖。他们分别是伊斯兰教、基督教和犹太教的学者。我跟他们分享了我的发现。”

礼堂里响起了嗡嗡的低语声。

“不出所料，三位宗教领袖对我给他们看的东西非常惊讶。他们忧心忡忡，当然也火冒三丈。虽然他们的反应都是负面的，但我还是要表示感谢，毕竟他们客客气气地跟我见了一面。我在这里就不透露他们的名字了。但今晚，我的确想亲自对他们说一句，感谢他们没有干预这次演讲。”

他停顿了一下。“天知道，他们本来是可以干涉的。”

听到这儿，兰登非常钦佩埃德蒙竟能如此巧妙地以身涉险，却依然能够面面俱到。埃德蒙与宗教领袖们见面，彰显了这位未来学家不为人知的一面——思想开放、开诚布公，而且不持偏见。此时兰登心想，蒙塞拉特修道院的那次会面，大概一方面是出于研究目的，另一方面则是一种公关策略。

摆脱尴尬的制胜法宝啊！他心想。

“从历史上看，”埃德蒙继续说，“宗教狂热一直在压制科学进步。因此，今晚我恳请世界各地的宗教领袖对我保持克制，多加谅解。让我们不要重复腥风血雨的历史。不要再犯过去的错误。”

此时天花板上的画面换成了一座城墙环绕的古城。这是个完美的圆形大都市，坐落在沙漠中，一条河流从城中穿过。

兰登立刻认出了这座古城——古巴格达。这座古城是个特别的圆形结构，有三道同心圆城墙。城墙上布满了城齿和射击口，坚固无比。

“在公元八世纪，”埃德蒙说，“巴格达城地位显赫，是全世界的知识中心。这里的大学和图书馆兼收并蓄各种宗教、哲学和科学。在长达五百年的时间里，大量的科学创新以前所未有的速度从这里传播出去，其影响在现代文明中一直绵绵不绝。”

头顶上繁星点点的天空再一次出现。这次很多星星旁边都注上了名字：织女星、参宿四、参宿七、参宿增三、天津四、房宿四、虚宿二。

“这些名字都源于阿拉伯语，”埃德蒙说道，“到目前为止，天上的星星有超过三分之二是以阿拉伯语命名的，因为它们都是由阿拉伯的天文学家发现的。”

天空迅速被阿拉伯名字的星星占据，几乎填满了整个天空。然后这些名字又消失了，只留下浩瀚的宇宙。

“当然如果我们想要数一数这些星星的话……”

罗马数字，从最亮的那些星星旁，一个接着一个地开始出现。

I、II、III、IV、V……

这些数字突然停住，然后消失了。

“我们不用罗马数字，”埃德蒙说，“我们用阿拉伯数字。”

现在阿拉伯数字在重新计数。

1、2、3、4、5……

“大家也许还能认出伊斯兰的这些发明。”埃德蒙说道，“而且时至今日，我们仍在使用这些阿拉伯名称。”[107]

“代数”一词从空中飘过，伴随出现的是一连串变量方程。接下来“算法”一词出现了，一同出现的是各种公式。然后出现的是“方位角”以及一个几何图形，图上是地球水平线的不同夹角。接下来，词语闪现的速度越来越快……天底、天顶、炼金术、化学、密码、长生不老药、酒精、碱、零……

随着这些熟悉的阿拉伯词语不断涌现，兰登心想，许多美国人觉得巴格达跟其他中东城市没有什么两样，不过就是新闻里那个硝烟弥漫、战火纷飞的地方，但他们根本不知道那里曾经是人类科学进步的中心，这实在令人悲哀。

“直到十一世纪末，”埃德蒙说道，“地球上最伟大的知识探索和发现都是出现在巴格达及其周边地区。后来一夜之间一切都变了。一位叫哈米德·阿加扎利[108]的著名学者——现在被视为历史上最具影响力的穆斯林之一——撰写了一系列论文，质疑柏拉图和亚里士多德的逻辑性，并声称数学是‘魔鬼的哲学’。此后，又发生了其他一系列事件，使得科学思维遭到破坏。神学研究成为强制要求，最终整个伊斯兰科学运动便衰落了。”

穹顶上的科学词汇消失了，取而代之的是伊斯兰宗教典籍的画面。

“宗教启示取代了调查研究。时至今日，伊斯兰科学界依然没能重新焕发调查研究的活力。”埃德蒙停顿了一下接着说，“当然，基督教的科学界也好不到哪里去。”

天花板上出现了天文学家哥白尼、伽利略和布鲁诺的画像。

“教会有计划地杀害、囚禁、谴责人类历史上最才华横溢的科学家，导致人类的进步推迟了至少一百年。幸运的是，今天我们更加了解了科技的好处，教会也缓和了对科学的攻击……”埃德蒙叹了口气说道，“真是这样吗？”

此时屏幕上出现了一个地球图标，上面有个十字架，十字架上缠着一条蛇[109]，旁边配着文字：

马德里科学与生命宣言

“就是在西班牙，天主教医师协会世界联合会最近向基因工程宣战，称基因工程是‘缺少灵魂的科学’，教会应该对其加以约束。”

此刻的地球图标变成了一个圆圈——大规模粒子加速器的设计图。

“这是得克萨斯州的超导超级对撞机——按照设计，它是世界上最大的粒子对撞机，具备探索‘创世记’时代的潜力。但具有讽刺意味的是，这样一台机器竟然位于美国圣经地带[110]的中心。”

屏幕上的画面又变成了横亘在得克萨斯州沙漠中的一个巨大的环形水泥结构设施。这处设施只建成了一半，布满了灰尘和污垢，显然是半途而废了。

“美国超级对撞机本来可以极大地推进人类对宇宙的认知，可惜项目因故被取消了。原因之一是成本超支，而另一个原因则是某些令人吃惊的渠道施加了政治压力。”

一则新闻短片中一名年轻的电视福音传教士，一边挥舞着畅销书《上帝粒子》[111]，一边咆哮：“我们应该在内心深处寻找上帝！而不是从什么原子里面去寻找！这么个荒唐的实验就花掉了几十个亿，对得克萨斯州是一种耻辱，也是对上帝的亵渎！”

穹顶上又传来埃德蒙的声音。“我说的这些冲突——都是宗教迷信战胜了理性——仅仅是永无休止的战争中的小规模冲突而已。”

穹顶屏幕上突然闪现出一组展示现代社会暴力场景的画面——遗传研究实验室外的警戒人墙，超人类主义[112]会议外自焚的牧师，高举《创世记》一书、挥舞着拳头的福音派信徒，正在吞噬达尔文鱼的耶稣鱼，痛斥干细胞研究、同性恋和堕胎的宗教广告牌，以及同样义愤填膺、针锋相对的反宗教广告牌。

躺在黑暗的礼堂里，兰登能感觉到自己的心怦怦直跳。一时间，他以为是身下的草地在颤抖，就像地铁开过来似的。紧接着震动感越来越强，他这才意识到，地面确实是在晃动。透过他身下的草地，从深处传来一阵阵颤动，整个礼堂也在咆哮声中剧烈颤抖起来。

兰登这才明白过来，这雷鸣般的响声是湍急的河水流过的声音，是通过草坪下的低音炮播放的。他甚至还感觉到一阵湿冷的雾气打着转扫过他的脸庞和身体，仿佛此时他正躺在一条汹涌的河流当中。

“各位听到那个声音了吗？”埃德蒙的声音盖过轰鸣的激流声，大声说道，“‘科学知识的大河’必将排山倒海！”

现在河水的咆哮声更响了，兰登感到自己的脸颊都沾满了湿湿的雾气。

“自从人类发现火种，”埃德蒙喊道，“这条河便开始不断积蓄力量。每一次发现都变成了我们的工具，然后我们再利用这个工具去挖掘新的发现。每一次发现都是一滴水，汇入这条大河。今天，知识的大河已是巨浪滔天，而我们则勇立潮头乘风破浪，勇往直前！”

礼堂抖动得更厉害了。

“我们从哪里来！”埃德蒙大声说道，“我们要往哪里去！我们注定会找到答案！几千年来，我们的研究一直在大踏步前进！”

此时此刻，狂风裹挟着大雾猛烈刮过，河水的咆哮声更是震耳欲聋。

“试想一下这样的场景！”埃德蒙说道，“从发现火种到制造出车轮，早期的人类花了一百万年的时间。之后，只用了几千年就发明了印刷术。然后，又只花了一两百年就造出望远镜。在接下来的几个世纪里，我们从蒸汽机发展到燃气汽车，再到航天飞机，我们用的时间越来越短！然后，只用了二十年的时间，我们就开始修改自己的DNA了！

“现在，科学进步是按月来计算的，发展的速度非常惊人。用不了多久，今天运行最快的超级计算机将会变成老掉牙的算盘。当今最先进的外科手术方案都会显得特别野蛮。而今天的能源，在将来看起来，就像如今我们看待蜡烛照明一样，让人觉得非常古怪！”

埃德蒙的说话声和汹涌的流水声依然在黑暗中震天动地。

“古希腊人想研究古代文化，都要追溯到几个世纪以前，而对我们来说，只需要往回看一代人的时间，就会发现现在习以为常的科技，在那个时候都是令人难以想象的。人类发展的时间轴正在压缩，‘古代’和‘现代’的间隔正在消失殆尽。正因为如此，我可以向大家保证，未来几年的人类发展将会超越常规、令人震惊，完全无法想象！”

突然，河水的咆哮声停止了。

灿烂的星空又出现了，随之而来的还有和煦的微风和蟋蟀的鸣唱。

礼堂的宾客似乎不约而同地舒了口气。

在这突如其来的寂静中，埃德蒙也恢复了他的轻声细语。

“朋友们，”他轻轻地说道，“我知道大家之所以来这儿，是因为我答应展示我的发现，我感谢各位如此迁就地听完这个开场白。现在，让我们甩开旧日思维的束缚，是时候共同分享发现的快感啦。”

话音未落，雾气便从四周袅绕着涌了进来，天空露出了一抹黎明前的曙光，朦朦胧胧地洒在众人身上。

突然间，一盏聚光灯亮了，猛地照向大厅的后方。几乎所有的客人都立刻坐了起来，伸长脖子，透过雾气往后望去，期待着东道主现出真身。然而几秒钟之后，聚光灯又摆了回去，照着大厅的前方。

众人的目光也跟了过去。

埃德蒙·基尔希终于现身了。在聚光灯下，他面带微笑站在大厅的前方。几秒钟前，大厅的前方还是空荡荡的，现在却出现了一个讲台，埃德蒙站在讲台上，双手非常自信地扶着讲台两边。此时雾气开始消散，这位作秀大师亲切地说道：“朋友们，晚上好。”

人们纷纷站起来，向主讲人报以热烈的掌声。兰登和在场的人们一样，边鼓掌边高兴得合不拢嘴。

在一团雾气中现身，也只有埃德蒙能干得出来。

到目前为止，尽管今晚的演讲是在与宗教信仰唱反调，却堪称一绝——有胆有识，无所畏惧——完全是埃德蒙的一贯做派。兰登现在终于明白为什么全世界越来越多的自由思想者把埃德蒙奉为偶像了。

至少没几个人敢像他这样表达自己的思想。

埃德蒙的面孔出现在穹顶屏幕上时，兰登发现他的脸色远没有之前那么苍白，显然有人专为他化了妆。即便如此，兰登也看得出他已经筋疲力尽了。

礼堂里掌声雷动，经久不息，以至于胸前口袋的震动兰登都差点没有感觉到。他本能地掏出手机，发现已经关机了。真奇怪，振动是口袋里的另一件设备发出的——骨传导耳机，温斯顿好像正在耳机里大声叫喊。

真会挑时候啊！

兰登从口袋里掏出耳机摸索着戴到头上。耳机凸点一碰到下腭骨，兰登便立刻听到了温斯顿的英国腔。

“——登教授？在吗？手机都用不了，我只能联系到你。兰登教授？！”

“喂——温斯顿？我在。”兰登在掌声的包围中大声说道。

“谢天谢地！”温斯顿说道，“仔细听好。我们可能碰到大麻烦了。”

第21章

在世界舞台上，埃德蒙·基尔希体验过无数次的成功时刻，但对追求永无止境的他来说，很难满足于现有的成就。不过此刻站在讲台上受到如此狂热的追捧，埃德蒙还是沉浸在无比的喜悦中。他觉得自己马上就要改变整个世界了。

朋友们，坐下吧。他心里念叨着。好戏还在后头呢！

随着雾气散去，埃德蒙克制着冲动，愣是没有抬头往上看。他知道自己的特写镜头正投射在大屏幕上，世界各地数以百万的观众正在注视着他。

他自豪地心想，这是一个举世瞩目的时刻，超越了国界、阶级和信仰。

埃德蒙看了一眼左侧角落里的安布拉·维达尔，向她点头致谢，很感激她不辞辛劳帮忙安排这场活动。但让他感到意外的是，安布拉并没有在看他。她正警觉地盯着人群。

一定出事了。安布拉从侧面观察着现场的情况心想。

大厅中央，一个身材高大、穿着讲究的男子正挤过人群，挥着手朝安布拉走来。

那是罗伯特·兰登！她想起了埃德蒙视频里的美国教授，突然意识到。

兰登越走越近，保护安布拉的两名特工马上离开墙边，站好位置准备阻拦。

他要干什么？！安布拉觉察出兰登的惊慌。

她朝讲台上的埃德蒙看去，想看看他有没有注意到台下的动静。但埃德蒙·基尔希并没有面对观众，奇怪的是，他正在盯着她看。

埃德蒙！情况不妙！

就在这时穹顶之下传来一声刺耳的枪响，只见埃德蒙的头往后晃了晃。安布拉惊恐地看到，埃德蒙的额头上出现了一个红红的弹孔，双眼微微后翻，但双手依然扶在讲台上，整个身体开始僵硬。一瞬间，他又满脸惶惑，身体摇摇欲坠，然后便像一棵大树一样往旁边歪去，重重地摔倒在地上，头上鲜血飞溅。

安布拉还没反应过来，已经被一名皇家特工按倒在地了。

时间顿时停滞了。

随后……一片混乱。

埃德蒙沾满鲜血的尸体出现在了投影里，观众们立刻惊恐万分，纷纷跌撞着往大厅后面跑去。

周围一片混乱，罗伯特·兰登一动不动，呆若木鸡。不远处，他的朋友已侧身倒在地上，脸仍然对着观众，鲜血从额头上的弹孔处汩汩往外直流。多么残酷的一幕，埃德蒙面如土色地躺在摄像机耀眼的灯光里。摄像师早已不见了踪影，而这里发生的一切仍然被拍了下来，直播到穹顶屏幕上，播送到了世界的每个角落。

一切如同在梦里，兰登感觉自己朝着摄像机跑过去，把镜头向上扳了一下，不让它继续对着埃德蒙。他转过身去看了一眼乱作一团的人群，然后又看了看讲台和他倒在地上的朋友。这个时候他才回过神来，意识到埃德蒙已经死了。

我的天哪……我本来想提醒你的，埃德蒙，可是温斯顿警告得太迟了。

兰登在埃德蒙尸体不远处看见一名皇家特工正趴在地上，用身体保护着安布拉·维达尔。兰登急忙朝她奔去，但特工本能地一跃而起，往前跨了几步，朝兰登冲了过来。

特工的肩膀正好顶在兰登的胸膛上，兰登往后一个趔趄，重重地摔倒在地。顿时，他觉得自己的肺都快被挤扁了，全身疼痛难忍。一口气还没喘完，他又被翻了过来，趴在地上。那人一只手把他的左手拧到身后，另一只手死死压住他的头部，他的左脸被压在地上一动也不能动。

“你早就得到消息了吧。”特工吼道，“快说！你跟这件事有什么瓜葛！”

二十码开外，皇家特工拉法·迪亚斯拨开四散的人群，往墙边跑过去。刚才枪响时，他看见那边有火花闪过。

安布拉·维达尔安然无恙。他看到搭档把安布拉·维达尔按倒在地上用身体保护着，心里就明白了。此外，迪亚斯还明白受害人已经没有生还的可能了。埃德蒙·基尔希在倒地之前就已经死了。

奇怪的是，迪亚斯注意到一位客人似乎提前得到了预警。枪响前的那一刻，他正朝讲台冲过去。

不管他为什么会有如此举动，迪亚斯明白，他可以等会儿再处理。

此刻，他只有一个任务。

抓住枪手。

迪亚斯来到枪手射击的地方后，发现墙壁上有个豁口。于是他把手伸进去，用力撕，一直撕到地上，然后挤了过去，来到外面一看，这里脚手架纵横交错。

他看见左边有一个人影——一个身穿白色军装的高大男子——正往那边的紧急出口奔去。转眼间，人影破门而出，不见了。

迪亚斯紧追不舍。他绕过电子设备，冲过刚才的门口，来到了一个水泥楼梯间。他探出栏杆，看到嫌犯正在往下狂奔，离他只有两层楼的距离。迪亚斯迈开大步，一跃五六个台阶，穷追不舍。此时他只听见楼下的门“砰”一声被撞开，然后又“砰”一声关上了。

他已经逃离博物馆！

迪亚斯跑到一楼，朝出口冲过去——出口是一道双扇门，门上有一对横向把手。他用尽全力撞了过去。双扇门并没有像楼上的门那样被一下子撞开，只是微微动了一下。迪亚斯如同撞上了铜墙铁壁，一下子摔倒在地，肩膀剧痛难忍。

他摇摇晃晃地站起身来，又推了一下双扇门。

透过细细的门缝，他终于发现了问题。

奇怪的是，门外的把手被缠住了——上面绕着一串珠子。珠子的样式不仅他非常熟悉，虔诚的天主教徒都不会感到陌生。

那是念珠吗？

迪亚斯不顾疼痛，再次用全力去撞门，但念珠串纹丝不动。然后，他再次透过门缝往外看，真是一头雾水，为什么这儿会有串念珠，为什么还撞不断呢？

“有人吗？”[113]他透过门缝喊道，“有人在吗？！”[114]

无人应答。

透过门缝，迪亚斯依稀看到外边是一面高高的水泥墙和一条空荡荡的员工通道。根本不可能有人从这儿经过，帮忙解开珠串。无奈之下，他从外套里面的枪套中拔出手枪，把枪管伸出门缝，对准念珠扣住扳机。

我要朝神圣的念珠开枪吗？上帝啊，宽恕我吧。[115]

十字架上剩下的那根长长的金属块在迪亚斯眼前晃动着。

他扣动了扳机。

枪响之际，门应声而开。念珠断了。迪亚斯踉跄着冲了出去，来到空无一人的通道里。脚下的人行道上，念珠散落一地。

白衣杀手早已不见踪影。

一百米外，海军上将路易斯·阿维拉一声不响地坐进一辆黑色雷诺汽车的后座。汽车飞快地驶离了博物馆。

阿维拉用防弹丝串的念珠发挥了重要作用，拖住了追踪者，为他争取到了足够的时间。

我终于脱身了。

阿维拉坐的车沿着蜿蜒的内尔维翁河飞快地向西北驶去，消失在阿班多尔巴拉大道的车流中。这时他才长长地舒了一口气。

今晚的任务无比顺利。

他脑海中慢慢响起了《奥利亚蒙迪赞歌》[116]欢快的乐曲——就在毕尔巴鄂曾经发生过一场血战，这首古老的歌谣在战斗中被广为传唱。为了上帝、为了祖国、为了国王！[117]阿维拉在脑海里哼着。

那场战斗的厮杀声早已被人遗忘……但这一次，战争才刚刚开始。

第22章

马德里皇宫是欧洲最大的皇宫，也是融古典建筑风格和巴洛克建筑风格为一体的典范之作。皇宫建在一座九世纪摩尔式城堡遗址之上，分上下三层，立柱式外立面，宽度与兵器广场[118]相当，足足有五百英尺。皇宫内部结构复杂，犹如一座迷宫，有三千四百一十八间房，建筑面积近一百五十万平方英尺。客厅、卧室和走廊等处挂满了珍贵的宗教艺术藏品，有委拉斯开兹[119]、戈雅[120]、鲁本斯[121]等名家的名作。

马德里皇宫是历代西班牙国王和王后的皇家府邸，但现在主要用于国事活动，王室则住在城外更为僻静和隐蔽的萨尔苏埃拉宫[122]。

但近几个月来，胡利安王子都住在马德里皇宫里。这位未来的西班牙国王今年四十二岁，在辅政大臣们的强烈要求下搬进了皇宫。大臣们希望胡利安在加冕前能“在国人面前多露露面”。

胡利安王子的父亲现任国王身患绝症，几个月来一直卧病在床。随着老国王的健康每况愈下，王室已逐步启动了权力交接程序，一旦国王驾崩，便由王子继承王位。治国理政权力的交接已经迫在眉睫，西班牙人都把目光投向了胡利安王子。人们心中都在问同一个问题：

他会是怎样的一位国王呢？

胡利安王子一直都谨小慎微，自小便肩负着继承王位的重任。胡利安的母亲在怀第二个孩子时因早产并发症离世。此后由于国王不愿意再娶，胡利安便成了西班牙王位的唯一继承人。

英国小报对这位王子冷嘲热讽，称他是非备胎王位继承人。

胡利安在父亲羽翼的庇护下已经长大成人，老国王的保守思想根深蒂固，所以大多数传统西班牙人都相信，王子会传承父亲朴素的传统，维护西班牙王室的尊严——遵从既定惯例，举行庆典仪式，更为重要的是，继续推崇西班牙深厚的天主教历史。

几个世纪以来，作为天主教徒的国王一代代传下来的文化传统一直是西班牙的道德核心。但近年来，国家信仰的根基似乎正在动摇，西班牙陷入了一场异常激烈的新旧信仰之争。

越来越多的自由派人士在博客和社交媒体上炮制各类传闻，认为胡利安一旦摆脱父亲影响便会露出真面目——一个大胆、进步的非宗教领袖，他会向许多欧洲国家学习，完全废除君主制。

胡利安的父亲一直大权在握，使得胡利安很少有机会参与国事。国王曾公开表示，胡利安应该好好享受青春年华，在王子没有结婚、没有稳定下来之前，处理国家事务没有什么意义。所以胡利安前四十年的生活——在西班牙的新闻报道中——无非是私立学校上学，骑马射箭，到处剪彩，为基金筹款和周游世界。尽管没有什么值得称道的建树，但他无疑是西班牙最抢眼的单身贵胄。

多年来，这位现年四十二岁、生性浪漫而又英俊潇洒的王子，曾约会过无数才女佳丽，但没有哪位能博得他的青睐。可是，就在最近几个月，有人不止一次看见他跟一位美丽的女士出双入对。尽管女士看起来像个过气的时装模特，但实际上她非常受人尊敬，因为她是毕尔巴鄂古根海姆博物馆的馆长。

媒体立即盛赞安布拉·维达尔是“现代国王的完美佳偶”。她有文化、有成就，最重要的一点，她不是西班牙贵族的后裔。安布拉·维达尔出身平民。

王子显然非常认同媒体的评价，所以只交往了很短一段时间，他就以最令人意想不到的浪漫方式向她求婚，而安布拉·维达尔也欣然接受了。

接下来的几个星期里，媒体天天报道安布拉·维达尔，评价她不仅仅有漂亮的脸蛋。人们很快发现她是一位具有独立精神的新女性，虽说已是西班牙未来的王后，可她拒绝皇家卫队干涉她的日程安排，也拒绝在一些不重要的公开场合为她提供安保。

皇家卫队指挥官小心翼翼地建议安布拉在穿着上应该保守一点儿，服饰不宜太显体形。而安布拉却拿这事在公开场合开玩笑，说她受到“皇家衣柜”总管的训斥。

自由派杂志封面充斥着她的头像。“安布拉，西班牙的美好未来！”她不愿意接受采访，媒体就盛赞她“思想独立”；她接受采访，媒体又夸她“平易近人”。

新保守派杂志则极力唱反调嘲讽未来的王后，说她不懂礼仪，是权力猎手、机会主义者，她势必会给未来的国王带来恶劣的影响。他们给出的证据是，她公然无视王子的声誉。

他们最初关注的是安布拉对胡利安王子的称呼。她总是直呼王子的名字，而不是在其名字前冠以“唐”[123]或者在名字后加上“殿下”等字眼。

他们关注的第二个问题似乎更为严重。过去几个星期里，安布拉的工作安排让她几乎无暇顾及王子，反而在毕尔巴鄂频频抛头露面，与一位直言不讳的无神论者——美国技术专家埃德蒙·基尔希——在博物馆附近共进午餐。

尽管安布拉坚称共进午餐只是为了与博物馆的一位重要捐赠人在一起谈工作，但宫里传出消息说胡利安王子早就气炸了。

当然，这不能怪他。

这件事的实质在于，他们订婚刚几周，王子的未婚妻却将大把的时间花在别的男人身上。

第23章

兰登的脸还被压在地上，五大三粗的特工都快把他压散架了。

奇怪的是他并没有觉得疼。

此刻兰登的心里五味杂陈——悲伤、恐惧和愤怒一起涌上心头。如此绝顶聪明的人——他的挚友——居然在光天化日之下被残忍地杀害了。他刚要披露一生中最伟大的发现，却惨遭毒手。

兰登感到埃德蒙被害不仅仅是一条鲜活的生命从此消逝，更是科技界的一大损失。

现在全世界可能永远都无法知道埃德蒙究竟发现了什么。

兰登突然怒火中烧，然后暗暗下了决心。

我一定要找出元凶。埃德蒙，我会秉承你的遗愿。我会想方设法把你的发现公之于众。

“你早就知道这件事了。”特工在他耳边厉声说道，“你刚才在往讲台走，好像早就知道要发生意外。”

“有……人……向我……发出了……警告。”兰登好不容易蹦出这几个字来，他被压得都快喘不过气来了。

“谁向你发出的警告？”

兰登感觉到无线耳机已经扭曲，斜着卡在自己脸上。“我戴的耳机……电脑解说员。埃德蒙·基尔希的电脑向我发出了警告。它在宾客名单中发现了异常——上面出现了一位退役的西班牙海军上将。”

由于特工把头贴近兰登的耳朵，所以他能听到特工的对讲机里传来的“噼噼啦啦”的声音。说话声似乎很急迫，虽然兰登的西班牙语不怎么好，但仍能听得出，情况很糟糕。

……刺客逃跑了……[124]

……门口被堵死……[125]

……穿着军装……[126]

“穿着军装”这几个字一说完，压在兰登身上的特工便放松了力道。“海军制服？”[127]他问搭档，“白色……海军上将？”[128]

回答是肯定的。

对，是海军军装。兰登突然明白过来。温斯顿说得没错。

特工松开兰登，站了起来。“翻过身来。”

兰登在地上痛苦地翻了个身，然后用双肘把身体撑起来。他感觉天旋地转，胸部疼痛难忍。

“别动！”特工说。

兰登根本就没想动。身旁站着的这位特工足足有三百多磅，身强力壮，而且已经证明了他做事毫不含糊。

“马上！[129]”特工冲着对讲机吼道。他在请求当地警方紧急支援，封锁博物馆周边的道路。

……本地警方……封锁路口……[130]

兰登坐在地上，看到安布拉·维达尔还趴在地上。她想站起来，可是又摇摇晃晃地倒下了。

赶紧找人帮帮她！

特工正扯着嗓子，不知冲什么人在吼：“我需要灯光！需要恢复手机信号！”[131]

兰登伸手把脸上的耳机扳直。

“温斯顿，在吗？”

特工转过身，奇怪地看着兰登。

“我在。”温斯顿平静地说道。

“温斯顿，埃德蒙被杀了。我们需要马上恢复灯光，需要恢复手机信号。你能操控吗？不行的话，能联系到可以操控的人吗？”

几秒钟后，大厅里的灯突然亮了起来，如梦如幻、洒满月光的草地不见了，只剩下一大片人工草皮，被扔掉的毯子七零八落地散了一地。

兰登居然有这么大能耐，特工似乎大为吃惊。他马上俯下身，伸手把兰登拉了起来。明亮的灯光下，两人面面相觑。

牛高马大的特工跟兰登不相上下。但他剃了个光头，穿着蓝色定制夹克衫，显得更加健壮。他虽然脸色苍白、相貌平平，目光却是炯炯有神。他正目不转睛地盯住兰登。

“今晚的视频里有你。你是罗伯特·兰登。”

“没错。埃德蒙·基尔希是我的学生，也是我的朋友。”

“我叫丰塞卡，皇家卫队特工。”他用流利的英语做了自我介绍，“告诉我，你是怎么知道杀手穿海军制服的。”

兰登朝埃德蒙那边看去，只见他躺在讲台边的草地上一动不动。安布拉·维达尔跪在他的身旁，旁边还有博物馆的两名保安和一名医务人员，他们已经放弃抢救了。安布拉把毛毯轻轻盖在了埃德蒙的尸体上。

埃德蒙显然已经没有生还的希望了。

兰登一直盯着被害的朋友，胃里翻江倒海。

“他已经没救了。”丰塞卡断然说道，“告诉我你是怎么提前得到消息的。”

兰登回过头看着丰塞卡。丰塞卡说话的语气斩钉截铁，完全是在命令他。

兰登马上把温斯顿告诉他的话转告给丰塞卡——讲解程序提示，好像有位客人把耳机扔掉了。后来一位讲解员在垃圾桶里发现了耳机。在查看是哪位客人把耳机扔掉时，他们警觉地发现，这位来宾的名字是在最后一刻才被加到名单上去的。

“不可能！”丰塞卡眯着眼睛说道，“宾客名单昨天就封存了。而且每位客人的背景都是经过严格审查的。”

“这个人没有审查过。”温斯顿说道，“我很担心，于是就调查了他，结果发现他以前是一名海军上将。五年前塞维利亚大教堂发生了一起恐怖袭击，他在袭击中受伤，后来因为酗酒和创伤后遗症而被遣散。”

兰登把情况转告给了丰塞卡。

“塞维利亚教堂爆炸案？”丰塞卡满脸狐疑。

“还有，”温斯顿告诉兰登，“我发现他与埃德蒙没有任何交集，这让我很担心。于是我联系了博物馆保安部，让他们发出警报。但由于没有更确切的信息，他们认为不应该把埃德蒙的发布会给搅乱了——更何况发布会还是全球直播呢。我知道，埃德蒙为今晚的活动付出了很多心血，所以觉得他们说得有道理。于是我立即联系你，兰登教授，本来希望你能发现这个人。这样我就可以悄悄引导安保小组找到他。我本来应该采取更有力措施的，是我害了埃德蒙。”

埃德蒙的机器好像会感到内疚，这让兰登心里有点儿发怵。他回过头朝被毛毯盖着的埃德蒙的尸体那边看了一眼，发现安布拉·维达尔正朝这边走来。

丰塞卡的注意力完全在兰登身上，根本没有注意到安布拉。“那个电脑有没有跟你说过，这个有疑点的海军军官叫什么名字？”他问道。

兰登点了点头。“海军上将路易斯·阿维拉。”

听到这个名字，安布拉猛地停住脚步，两眼盯着兰登一脸惊恐。

丰塞卡注意到了她的反应，便立即朝她走去。“维达尔女士，这个名字您熟悉吗？”

安布拉似乎不知道该怎么回答。她好像见到鬼似的低下头，盯着地板看。

“维达尔女士，”丰塞卡又问了一遍，“海军上将路易斯·阿维拉——你知道这个名字吗？”

安布拉的大惊失色已经说明了一切，毫无疑问她知道凶手。她在片刻的目瞪口呆之后，眼睛眨了两下，然后黝黑的双眼又变得清澈起来，似乎从恍惚中清醒过来。“不……我不知道这个人。”她低声说道。说话的时候她瞥了兰登一眼，然后又看着丰塞卡，“我只是……觉得很震惊，杀手居然是西班牙的海军军官。”

她在撒谎。兰登能看出来，但让他感到困惑的是，她为什么要掩饰呢。我明明看出来了。她听出了那个人的名字。

“宾客名单是谁负责的？”丰塞卡一边问，一边往安布拉跟前走了一步，“是谁把这个人加上去的？”

此时安布拉的嘴唇已经在发抖了。“我……我不知道。”

突然一阵刺耳的手机铃声打断了丰塞卡的问话，铃声是从丰塞卡的口袋里传出的。显然温斯顿已经恢复了手机信号。

丰塞卡掏出手机看了看号码，深吸了一口气才接起电话。“安布拉·维达尔安然无恙。”[132]他说道。

兰登朝那位心神不宁的女士看去。此时她也正在看着他。他们目光相遇，对视了好一会儿。

这时兰登耳机里传来了温斯顿的声音。

“教授，”温斯顿低声说道，“路易斯·阿维拉是怎么出现在宾客名单上的，安布拉·维达尔是一清二楚的，因为就是她把名字加上去的。”

兰登顿时蒙了，一时间不知道该如何去理解听到的消息。

是安布拉·维达尔亲自把凶手添加到宾客名单上的？

她现在竟然说谎？！

还没等兰登弄明白怎么回事，就看到丰塞卡把手机递给了安布拉。

丰塞卡说：“唐胡利安想跟你说话。”[133]

安布拉似乎不想接手机。“告诉他我没事。”她回答道，“我过会儿再打给他。”

丰塞卡满腹狐疑。他捂住电话轻声对安布拉说：“王子殿下要你——”[134]

“我才不管他是不是王子呢。”她回答道，“如果他要做我丈夫，那就必须学会在我需要空间的时候尊重我。我刚刚目睹了一场谋杀，我需要时间让自己安静一下！告诉他我过一会儿打给他。”

丰塞卡看着眼前这个女人，眼神中闪过一丝轻蔑。然后他转身走开，找个没人的地方继续打电话去了。

这番莫名的对话帮兰登解开了一个小小的谜团。安布拉·维达尔与西班牙王子胡利安订婚了！这个消息解释了她为什么这么出名、皇家特工又为什么会出现在这里，但这还远不能解释她为什么拒接未婚夫的电话。王子如果在电视上看到这一幕，肯定非常担心。

几乎就在同时，兰登感到惊恐起来，因为他意识到了一个更可怕的真相。

哦，我的天哪……安布拉·维达尔居然跟马德里王室有牵连。

这个意外的发现，再加上想起了巴尔德斯皮诺主教恐吓埃德蒙的语音短信，让兰登感到不寒而栗。

第24章

在离马德里皇宫二百码的阿穆德纳大教堂里，巴尔德斯皮诺主教的呼吸几乎快要停止了。他一直穿着长袍坐在办公室的笔记本电脑前，怔怔地看着毕尔巴鄂传来的画面。

这将是重大的新闻事件。

从他现在了解的情况看，全球媒体已经炸开锅了。各大新闻机构纷纷邀请科学家及宗教专家推测埃德蒙后面的演讲内容；有的人则在推测到底谁才是杀害埃德蒙·基尔希的幕后黑手，背后的原因又是什么。媒体似乎一致认为，从种种迹象看来，有人在极力阻挠埃德蒙的发现公之于众。

巴尔德斯皮诺思考了很长时间之后，掏出手机打了个电话。

铃声一响，克韦什立马就接了起来。“太可怕了！”他声嘶力竭地叫道，“我刚才在电视上都看到了！我们得立即报警把我们知道的情况都告诉他们！”

“拉比，”巴尔德斯皮诺不慌不忙地回答道，“这事件确实太可怕，发生得太突然。但在采取行动之前，我们需要好好考虑一下。”

“没什么好考虑的了！”克韦什不以为然地说道，“很显然有人不惜一切代价要断送埃德蒙的发现，他们就是一帮屠夫！我相信赛义德也是他们杀害的。他们肯定知道我们是谁，接下来就会对我们下手。从道义上说，你和我都有责任报警，把埃德蒙跟我们说的都告诉他们。”

“道义上的责任？”巴尔德斯皮诺反问道，“怎么听起来你是因为怕我们被人灭口，才想把信息公开呢。”

“我们自身的安全当然也是一个理由，”克韦什争辩道，“但我们对全世界也负有道义上的责任。我知道埃德蒙的发现会让人对宗教信仰的基础产生质疑，但是我这一辈子学到的最重要的一样东西就是信仰会永存，哪怕面对再大的困难。我相信即使我们公开了埃德蒙的发现，信仰也不会因此销声匿迹。”

“朋友，我明白你的意思。”过了好一会儿，主教才说道，语气尽量保持平静，“从你说话的语气，我听得出你已经决定怎么做了，我尊重你的想法。我想告诉你的是，我凡事都愿意跟人商量，哪怕想法跟我不一样都没关系。不过我还是请求你，如果要公布，那就让我们一起来公布。在朗朗乾坤下正大光明地去公布，而不是在恐怖暗杀发生之后，在走投无路之下去公布。我们得计划一下，排练一下，好好构思一下。”

克韦什一句话都没说，但巴尔德斯皮诺能听出他在大喘粗气。

“拉比，”主教继续说道，“目前最要紧的是我们自己的人身安全。我们面对的可是杀手，如果我们太张扬——比如说，去警察局或者电视台——结局可能会很惨。我特别担心你；我在皇宫里，有人保护，可你呢？你可是……孤身一人在布达佩斯啊！显然埃德蒙的发现现在对我们来说是性命攸关的事情。克韦什，还是让我安排一下，保护你的安全吧。”

克韦什沉默了一会儿说道：“可你在马德里，怎么可能——”

“我可以支配王室的安保资源。你待在家里把门锁好。我会派两名皇家特工把你接到马德里皇宫里来，这样你就安全了。然后我们再坐下来讨论下一步该怎么办。”

“如果我到了马德里，”拉比试探着问道，“我们意见不一致怎么办？”

“我们肯定会达成共识。”主教大包大揽地说道，“我知道我这个人是老脑筋，但我跟你一样也很务实。我们一起努力，一定会找到最好的解决方法的。这一点我很有信心。”

“如果你的信心落空了呢？”克韦什追问道。

巴尔德斯皮诺心头一惊。他停顿了一下，长喘了一口气，尽可能平静地回答道：“拉比，你和我如果最后无法共进退，那么我们可以好聚好散，按照各自的想法去做。这一点我可以向你保证。”

“谢谢你！”克韦什回答道，“既然你这么说，那我就来马德里。”

“很好。在此期间，你要锁好门，不要跟任何人说话。准备好行李，一旦细节确定了我会立刻打电话告诉你。”巴尔德斯皮诺停顿了一下，“一定要有信心。我们很快就会见面的。”

巴尔德斯皮诺挂断电话后，心里感到一阵恐惧。他觉得想要继续控制克韦什，恐怕只靠请他保持理性和谨慎已经无济于事了。

克韦什已经成了惊弓之鸟……和赛义德一样。

他们两个都没有看透大局。

巴尔德斯皮诺合上笔记本电脑，把它夹在胳肢窝里，然后穿过昏暗的教堂。他仍然穿着长袍在习习的夜风中走出教堂，穿过广场，朝着若隐若现、微微泛白的皇宫走去。

在皇宫正门的上方，巴尔德斯皮诺看见西班牙的盾形纹章——纹章两侧是赫拉克勒斯[135]之柱和西班牙的古训“PLUS ULTRA”[136]——意思是“进无止境”。有人认为，这句古训指的是西班牙在黄金时代的几百年间对帝国扩张的不懈追求。还有人认为，它反映了西班牙人根深蒂固的信念，认为尘世之后还有天堂。

无论如何，巴尔德斯皮诺都觉得这句古训已经越来越无足轻重了。此刻，看着皇宫上方高高飘扬的西班牙国旗，他难过地叹了一口气，又想起了病重的国王。

他走了以后，我会想他的。

我欠他的太多了。

几个月来，主教每天都去看望国王。他的这位挚友现在正躺在市郊萨尔苏埃拉宫的病床上。前几天国王把他唤到床前，眼神中透着忧伤。

“安东尼奥，”国王低声说道，“我觉得王子订婚的事……太仓促了。”

确切地说，简直就是疯了！巴尔德斯皮诺心想。

两个月前，王子悄悄跟巴尔德斯皮诺说他打算向认识不久的安布拉·维达尔求婚。主教听后大吃一惊，请他慎重考虑。王子却说他已经坠入爱河，再说他父亲也理应在生前看到自己的独子结婚成家。他还说，如果他和安布拉想要孩子更不能再拖下去，因为她年龄已经大了。

巴尔德斯皮诺面带笑容，不动声色地低头看着国王。“是，我同意您的看法。唐胡利安的求婚让我们都措手不及。但他之所以这么做都是为了让您开心。”

“他应该为国家负责，”国王斩钉截铁地说道，“而不该只考虑他父亲。维达尔女士的确很不错，但我们对她缺乏了解，她是个局外人。她接受胡利安的求婚，我怀疑她动机不纯。这太操之过急了，是正派女人的话就应该拒绝他。”

“您说得没错。”巴尔德斯皮诺回答道。尽管胡利安处处护着安布拉，但也没有给她选择的余地。

国王慢慢伸出手握住主教瘦骨嶙峋的手。“我的朋友，我不知道时间为什么过得这么快。你我都老了。我要感谢你。面对多年来的风风雨雨，经历了王后的不幸去世，也经历了我们国家翻天覆地的变化，你一直在帮我出谋划策，你的坚定信念让我受益匪浅。”

“对我来说，我们的友谊是我无上的荣耀，我会永远珍惜的。”

国王有气无力地笑了笑。“安东尼奥，我知道为了留在我身边，你做出了很多牺牲。没有去罗马，就是其中之一。”

巴尔德斯皮诺耸了耸肩。“当红衣主教可能会让我更亲近上帝。但我的任务就是留在您身边。”

“你的忠诚是上帝对我的恩赐。”

“我永远不会忘记多年前您对我的情谊。”

国王闭上了眼睛，但仍握着主教的手不放。“安东尼奥……我很担心我儿子。他很快会发现自己在驾驶着一艘巨轮，但他还没有学会如何掌舵。请多给他些指点，做他的领路人。在航行的时候多给他些帮助，尤其是波涛汹涌的时候。最重要的是如果他偏离了航线，你一定要帮他驶出迷途……回归正道。”

“阿们！”主教低声说道，“我答应您。”

巴尔德斯皮诺顶着凉爽的夜风穿过广场。此时他抬头仰望着苍天。陛下，要知道，我正在尽我最大努力完成您最后的嘱托。

让巴尔德斯皮诺稍感欣慰的是，国王现在身体太虚弱，无力看电视。如果他看了今天晚上毕尔巴鄂的直播，看到他亲爱的祖国已经到了这步田地，肯定会当即气绝身亡。

在巴尔德斯皮诺右手边的大铁门另一侧的拜伦街上，已经挤满了媒体的转播车，车上的卫星转播天线也已纷纷架了起来。

秃鹫！巴尔德斯皮诺心想。晚风吹得他的长袍呼呼作响。

第25章

现在没时间难过！兰登强忍着内心的悲痛。应该立即行动。

兰登已经让温斯顿去查博物馆的监控录像，找有用的信息帮助追查枪手。他还悄悄告诉温斯顿，让他调查一下巴尔德斯皮诺主教和阿维拉之间是否有什么关系。

丰塞卡特工正打着电话往回走。“是，是，”[137]他说道，“明白。马上。”[138]丰塞卡挂断电话后，看着站在一旁一脸茫然的安布拉。

“维达尔女士，我们得走了。”丰塞卡厉声说道，“胡利安殿下命令我们立即把您带回皇宫，以保证您的安全。”

安布拉立刻紧张起来。“我不能就这样把埃德蒙丢在这儿！”她边说边朝盖着毯子的埃德蒙的尸体走去。

“警方马上会接手的，”丰塞卡回答道，“验尸官正在往这里赶。他们一定会给基尔希先生应有的尊重，妥善处理的。现在我们得走了。您恐怕现在有危险。”

“我绝对没有危险！”安布拉一边大声说，一边朝埃德蒙走去，“那个刺客完全有机会杀我，但他没有出手。很明显他要杀的是埃德蒙！”

“维达尔女士！”丰塞卡气得脖子上青筋直跳，“王子希望您去马德里。他担心您的安全。”

“不！”她反驳道，“他担心的是对他的政治影响。”

丰塞卡慢慢地长出了一口气，压低声音说道：“维达尔女士，今晚发生的事对西班牙来说是个沉重的打击。对王子也是一个沉重的打击。您主持今晚的活动确实太不明智了。”

兰登突然听到耳机里传来温斯顿的声音：“教授，安保小组一直在分析博物馆外的监控录像。他们好像发现了一个情况。”

兰登听完后朝丰塞卡招了招手，打断了他对安布拉的指责。“长官，电脑告诉我博物馆楼顶的摄像头拍摄到一张照片，是那辆逃跑汽车顶部的一个画面。”

“哦？”丰塞卡看上去一脸的惊讶。

兰登于是原原本本地转述了温斯顿告诉他的信息。“一辆黑色轿车离开员工通道……车牌号从高处无法辨认……挡风玻璃上有一个特别的车贴。”

“什么车贴？”丰塞卡问道，“我们可以提醒当地警方去排查。”

“这个车贴我不认识。”温斯顿从耳机里回答道，“但我把它跟世界上所有已知的符号进行了比对，发现只有一个符号跟它匹配。”

兰登非常惊讶，在这么短的时间里温斯顿就有了进展。

温斯顿说：“我发现这是一个古代炼金术的符号——汞齐化[139]符号。”

什么？兰登本来以为会是什么停车场或者政治组织的标志。“汽车车贴是……汞齐化符号？”

丰塞卡站在一旁看着，显然没有听明白兰登在说什么。

“温斯顿，肯定是哪里搞错了。”兰登说道，“谁会拿炼金术符号当车贴呢？”

“我不知道。”温斯顿回答，“这是唯一匹配的符号。我这边显示相似度高达99%。”

过目不忘的兰登的脑海里马上浮现出炼金术符号汞齐化的样子。

“温斯顿，跟我详细描述一下你在车窗上看到的符号。”

电脑马上回答道：“这个符号有一条竖线，三条横线跟竖线交叉。在竖线的上方是个开口朝上的拱形。”

没错！确实是汞齐化符号。兰登皱起眉头。“上面的拱形有没有压顶线？”

“有的。每条拱臂上方都有一条水平的短线。”

那就对了！果然是汞齐化符号。

兰登迟疑了片刻。“温斯顿，你可以把这张监控照片发给我们吗？”

“没问题。”

“发到我的手机上！”丰塞卡命令道。

于是兰登把丰塞卡的手机号告诉了温斯顿，不一会儿，丰塞卡的手机就“叮”响了一声。他们都围到特工身边，去看那张模糊难辨的黑白照片。这是从员工通道高处拍到的一辆黑色轿车。

果然在挡风玻璃的左下角，兰登看见了一个跟温斯顿描述得一模一样的符号。

汞齐化符号。太奇怪了！

兰登不解地凑上前去，用指尖把丰塞卡手机里的照片放大，低头仔细研究照片的细节。

兰登立刻发现了问题，于是大声说道：“这不是汞齐化符号。”

尽管照片跟温斯顿描述的极为相近，但并不完全相同。在符号学中，“相近”和“相同”有着天壤之别，就像纳粹标志与佛教万字符一样，相近却并不相同。

所以说，人脑有时候比电脑强还是有道理的。

“这根本不是一个车贴，”兰登大声说道，“而是两个车贴。只不过两个车贴部分重叠了而已。下面的车贴是一种特殊的十字架，被称为教皇十字架，现在很流行。”

新当选的教皇是梵蒂冈历史上最具自由精神的教皇，世界各地成千上万的人高举着教皇十字架表达对教皇新政策的支持，就连兰登的家乡马萨诸塞州的坎布里奇也有很多人支持他。

“上面的U形符号，”兰登说，“则是另一个车贴。”

“明白了，你说得没错。”温斯顿说道，“我来找找这家公司的电话号码。”

温斯顿的速度之快让兰登大为吃惊。他已经认出这家公司的标志了？“太好了！”兰登说，“我们打电话过去，他们可以跟踪这辆车。”

丰塞卡一脸的茫然。“跟踪这辆车？怎么跟踪？”

“逃跑的车是租来的。”兰登指着挡风玻璃上那个颇有特点的U形标志说，“这是辆优步[140]。”

第26章

看着丰塞卡瞪大的双眼和疑惑的表情，兰登也说不准这位特工究竟为什么如此惊讶：是因为挡风玻璃的车贴这么快被破解？还是因为海军上将阿维拉选择一辆优步逃离现场？他打了一辆优步！兰登真搞不懂，阿维拉到底是聪明还是鼠目寸光。

在过去几年里，优步便捷的“按需乘车”服务风靡全球。一方面，通过智能手机，需要用车的人可以随时与优步司机取得联系，另一方面，越来越多的人加入到优步司机这个群体，通过出租私车赚点外快。优步在西班牙最近才合法化，不过优步公司要求其西班牙司机在挡风玻璃上张贴U形标志。显然这个优步司机也是新教皇的崇拜者。

“丰塞卡特工，”兰登说，“温斯顿说他已经冒昧地把逃跑车辆的影像传给了当地警方，以便分发到各个卡口。”

丰塞卡惊讶地张大了嘴巴，兰登有一种感觉：这位训练有素的特工可是不甘人后的。丰塞卡似乎不知道是应该感谢温斯顿，还是怪他多管闲事。

“他正在拨打优步的紧急求助电话。”

“千万不要！”丰塞卡厉声喝道，“把号码给我。我来打。优步更愿意协助的是皇家卫队的高级特工，而不是一台计算机。”

兰登不得不承认丰塞卡说得没错。而且皇家卫队帮忙搜捕嫌犯正好是人尽其才，要比护送安布拉回马德里更能发挥他们的优势。

丰塞卡向温斯顿要到号码后，拨打了电话。兰登信心倍增，觉得抓住杀手也就是分分钟的事。车辆定位是优步的核心业务。从理论上来说，只要乘客有一部智能手机，就可以获得全世界每一位优步司机的精确位置。丰塞卡只需要让优步定位刚刚从古根海姆博物馆后面接走乘客的那辆车就可以了。

“妈的！”[141]丰塞卡骂道，“自动应答。”[142]他按了一个键，然后等着，显然已进入了自助菜单选项。“教授，一旦我打通了优步的电话，指示他们对车辆进行跟踪后，我就会把案子交给当地警方。这样的话，我和迪亚斯特工就可以护送您和维达尔女士前往马德里了。”

“我？”兰登吃惊地回答道，“不，我不可能跟你们走。”

“您得去，而且一定得去。”丰塞卡斩钉截铁地说道，“还有那个电脑玩具。”他指着兰登头上戴的耳机。

“很抱歉！”兰登口气强硬地回了一句，“我不可能陪你们去马德里。”

“那就怪了！”丰塞卡说，“我还以为您是哈佛教授呢？”

兰登疑惑地瞪着他。“我本来就是。”

“那就好！”丰塞卡恶狠狠地说道，“那么，以您的智商您应该明白，您别无选择。”

说完丰塞卡就走开接着打电话去了。

兰登望着他离去的背影。搞什么鬼？

“教授？”安布拉走到兰登身边，躲在他身后小声说道，“仔细听我说。事关重大。”

兰登转过身惊讶地发现，安布拉完全是一副吓破胆的模样。不过她已经不像刚才那样连话都说不出了，听她现在说话的口气，显然已经万念俱灰了。

“教授，”她说道，“您在埃德蒙演讲中客串出场，看得出他对您非常尊重。因为这一点我会相信您。有件事我要告诉您。”

兰登看着她不知道她要说什么。

“埃德蒙被杀都是我的错。”她低声说道，黑色的眼睛里泪汪汪的。

“你说什么？”

安布拉紧张地看了一眼丰塞卡，看到他离得很远不可能听见他们的谈话，便回过头来对着兰登说道：“宾客名单上最后又加了一个人。加上去的那个人叫……”

“是的，叫路易斯·阿维拉。”

“那个名字是我加上去的。”她声音沙哑地承认道，“是我加的！”

温斯顿说得没错……兰登心想，一时不知所措。

“埃德蒙被杀是我一手造成的。”她说着，泪水在眼眶里打着转，“是我把凶手放进来的。”

“别这样！”兰登把一只手放在她颤抖的肩膀上说道，“告诉我，你为什么要加他的名字？”

安布拉又紧张地看了丰塞卡一眼，看到他还在二十码开外的地方打电话，便接着说道：“教授，就在最后一刻，我非常信任的一个人要我帮个忙把海军上将阿维拉的名字加到宾客名单上。那时只有几分钟就要开门了，我当时很忙，所以连想都没想就把名字加上去了。我的理解是，他可是一位海军上将啊！我怎么可能想到他是个杀手呢？”她又看了一眼埃德蒙的尸体捂着嘴说，“可是现在……”

“安布拉，”兰登低声说道，“是谁让你把阿维拉的名字加上去的？”

安布拉哽咽着说：“是我的未婚夫……西班牙王子胡利安。”

兰登不解地看着她，一时无法接受她说的话。古根海姆博物馆馆长刚才说，西班牙王子协助策划了暗杀埃德蒙·基尔希的行动。这根本不可能！

“我敢肯定皇宫里的人根本想不到我会知道杀手的身份。”她说，“但是既然我已经知道了……我担心我会有危险。”

兰登扶着她的肩膀。“你在这里绝对安全。”

“不。”她情绪激动地低声说道，“这中间有些事情您不明白。我们得离开这里。马上！”

“我们不能跑。”兰登说道，“我们永远都无法……”

“您听我的。”她催促道，“我知道该怎样去帮助埃德蒙。”

“你在说什么？”兰登觉得她仍然惊魂未定，“已经帮不了埃德蒙了。”

“不对，还可以。”她语气非常坚定地说道，“但我们要先到巴塞罗那，到他家里去。”

“你到底在说什么？”

“仔细听我说！我知道埃德蒙的在天之灵希望我们做什么。”

接下来的十几秒时间里，安布拉·维达尔对着兰登窃窃私语起来。兰登听她说着，觉得自己的心跳加快起来。我的天哪！他心想。她说得没错。这样一来情况就完全不一样了。

安布拉说完略显得意地看着他。“现在您明白为什么我们要走了吧？”

兰登佩服地点了点头。“温斯顿，”他对着耳机说，“刚才安布拉说的你都听到了吗？”

“我听到了，教授。”

“那你已经知道这是怎么回事了？”

“不知道。”

兰登仔细琢磨着接下来的话该怎么说才好。“温斯顿，我不知道电脑是不是忠于自己的编程员，但如果你能忠于自己的主人，现在就是考验你的时候了。我们迫切需要你伸出援手。”

第27章

兰登一边朝讲台走去，一边暗中不停地观察丰塞卡，他还在全神贯注地给优步打电话。安布拉一边打电话——或者至少看上去是在打电话——一边漫不经心地朝礼堂中央走去。她之所以这么做，正是兰登的主意。

让丰塞卡觉得你还是决定打电话给胡利安王子。

兰登来到讲台上，忍痛看着地上蜷曲的身体。埃德蒙。兰登轻轻地把安布拉盖在尸体上的毛毯掀开。埃德蒙曾经明亮的双眼已眯在一起，死气沉沉的，额头上有一个深红色的弹孔。兰登看着眼前惨不忍睹的一幕浑身颤抖，失去好友的痛苦和愤怒在他心中激荡。

刹那间，兰登依稀又看到了那个头发蓬乱、才华横溢的学生满怀憧憬走进教室的情景。他的一生虽然短暂，却取得如此非凡的成就。可悲的是，今晚这么有才华的人居然被谋杀了。可以断定，有人企图让他的发现永远销声匿迹。

除非我挺身而出，否则我学生的伟大成就将永远无法重见天日。

兰登找了个让讲台只挡住丰塞卡部分视线的位置。然后他跪在埃德蒙的尸体旁，闭上眼睛双手合十，装出一副虔诚祈祷的样子。

为一个无神论者祈祷，真是莫大的讽刺。想到这里兰登差点儿给逗乐了。埃德蒙，我知道在所有人中，你是最不希望别人为你祈祷的。放心去吧，我的朋友。我不是真的在祈祷。

跪在埃德蒙身旁时，兰登努力克制着心里越来越强烈的恐惧感。我说过主教不会伤害你的。但如果最后证明巴尔德斯皮诺参与了这个……兰登赶紧打消了这个念头。

兰登确信丰塞卡看见他在祈祷后，立刻小心翼翼地探过身子，从埃德蒙的皮夹克里摸出了他那部超大型智能手机。

兰登迅速回头扫了丰塞卡一眼，发现他还在打电话。现在丰塞卡似乎更留意安布拉，而不是兰登。安布拉貌似也在专心打电话，她边走边打，离丰塞卡越来越远。

兰登又看了一眼埃德蒙的手机，然后深吸了一口气，让自己镇定点儿。

还有一件事要做。

他轻轻抬起埃德蒙的右手，他的手已经冰凉。兰登把手机放在埃德蒙的手指前，小心翼翼地把埃德蒙的食指按到指纹识别区。

手机“哒”一声解锁了。

兰登迅速翻到菜单设置，解除了密码保护功能。成功解锁。然后他悄悄把手机塞进自己的上衣口袋，用毛毯重新把埃德蒙的身体遮盖起来。

警笛声从远处传来，此时的礼堂里空无一人。安布拉独自站在礼堂中央，把电话放在耳朵上假装专心打电话。此刻她心里很清楚，丰塞卡的眼睛一直在盯着她。

快点，罗伯特。

安布拉就在刚才把她和埃德蒙·基尔希最近一次的谈话内容告诉了这位美国教授，然后教授就立即采取了行动。安布拉告诉兰登，两天前就是在这个礼堂里，她和埃德蒙工作到很晚，不停地推敲演讲的最后细节。中间休息时，埃德蒙喝了当天晚上的第三杯菠菜奶昔[143]。安布拉注意到他看上去已经疲惫不堪了。

“埃德蒙，我得说你两句。”她当时说道，“真不知道这种纯素食物能对你有什么好处。你脸色不好，而且太瘦了。”

“太瘦？”他哈哈笑着说，“看看这是谁在说我瘦。”

“我又不是很瘦！”

“不胖也不瘦，正好！”看着她一脸的怒气，他调皮地眨了眨眼睛，“至于脸色不好，你就不要再说了。我是个电脑极客，整天面对的都是电脑液晶屏。”

“好吧，再过两天你就要对全世界演讲了，脸色好看点儿没坏处。要么明天到外面去晒晒太阳，要么发明个可以让脸色显黑的电脑显示器吧。”

“这个主意倒不错嘛！”他一副深受启发的样子说道，“你应该申请专利。”他笑了笑，然后又谈起了正事，“这么说，星期六晚上各项安排的顺序你都清楚了？”

安布拉点了点头，看了一眼稿子说道：“我先到接待室接待来宾，然后所有人都到这个礼堂来观看开场视频，之后你就像变魔术一样出现在那边的讲台上。”她指了指礼堂的前方，“然后在讲台上开始发表声明。”

“好极了！”埃德蒙说道，“有个小小的补充。”他咧嘴笑了笑，“我在台上讲话时，应该算是个幕间休息——这样的话，我也有机会亲自欢迎一下来宾，让大家放松一下，为下半场准备得更充分一点儿——下半场是一个多媒体演示，将告诉大家我的发现是什么。”

“这么说声明也是提前录好的？跟开场视频一样？”

“是的，几天前我刚刚弄完。我们生活在一个崇尚视觉文化的时代——多媒体演示总是比某个科学家在台上东拉西扯更引人入胜。”

“你可不是普普通通的‘某个科学家’，”安布拉说道，“不过我同意你的看法。我都有点迫不及待了。”

安布拉知道，埃德蒙为了安全起见，把演讲文件存储在异地他自己的安全服务器上。所有内容都将通过远程直播，直接传送到博物馆的投影系统上。

“下半场开始，”她问道，“由谁来激活演讲，你还是我？”

“我自己来吧。”他掏出手机说道，“用这个。”他举起自己那部超大型智能手机，手机壳是亮绿色的，上面有高迪设计的图案，十分亮眼。“这是现场秀的一部分。我只需通过加密链接，拨号接入远程服务器……”

埃德蒙按了几个键，电话响了一声就连接上了。

一个计算机合成的女声接听了电话：“晚上好，埃德蒙。我在等你输入密码哟。”

埃德蒙微微一笑。“然后，在全世界的瞩目下，我只要把密码输入手机，我的发现就会实时传送到这个礼堂，也会同步向全世界直播。”

“听上去挺有戏剧效果嘛！”安布拉不无佩服地说道，“不过，如果你忘了密码那就另当别论了。”

“确实，那可就太尴尬了。”

“你肯定已经把密码写下来了吧？”她半开玩笑地说道。

“你这是在侮辱我的智商嘛！”埃德蒙边说边笑了起来，“计算机科学家是从来不会把密码写下来的。不过别担心。我的密码只有四十七位数。我保证不会忘记。”

安布拉目瞪口呆。“四十七位数？！埃德蒙，我们博物馆门禁卡的密码只有四位数，你都没记住啊！你怎么能记住四十七位的随机密码呢？”

他又笑她大惊小怪。“我不用专门去记，我的密码也不是随机的。”他压低了声音说道，“密码是我最喜欢的一行诗。”

安布拉觉得一头雾水。“你用一行诗作密码？”

“为什么不行呢？我最喜欢的那行诗正好是四十七个字母。”

“嗯，这好像不大安全。”

“不安全？你以为你能猜到我最喜欢的那行诗吗？”

“我都不知道你居然还喜欢诗。”

“没错。即便有人发现了我的密码是一行诗，即便他们从数不胜数的诗歌中准确猜到了那一行，他们还要猜出我拨号到安全服务器的那一长串电话号码才行。”

“就是你刚才用手机快速拨号的那个电话号码？”

“是的。想打开我的手机也需要密码，而且手机一直都放在我胸前的口袋里。”

安布拉举起双手调皮地笑着说：“好吧，你厉害！不过顺便问一句，你最喜欢的诗人是谁？”

“想得倒美！”他晃了晃食指说道，“你还是等到星期六吧。我选的那行诗非常完美。”他咧嘴笑了笑，“是关于未来的——一个预言，而且我可以很得意地告诉你，这个预言正在变成现实。”

此时的安布拉一下子回过神来。她朝埃德蒙尸体那边瞟了一眼，惊恐地发现兰登不见了。

他去哪儿了？！

让她感到更为不安的是她发现另一个特工迪亚斯正在钻过撕开的墙缝回到礼堂。迪亚斯目光扫了一圈后，径直朝安布拉走来。

他肯定不会让我离开这里！

突然兰登出现在她身边。他轻轻揽起她的腰，快步朝着礼堂另一端的出入通道走去。

“维达尔女士！”迪亚斯喊道，“你们两位要去哪儿？”

“我们马上就回来。”兰登一边大声说，一边推着她赶紧穿过空荡荡的大厅，直接朝着礼堂后面的出口通道走去。

“兰登先生！”丰塞卡特工在他们身后吼道，“你们不准离开这里！”

安布拉感到兰登揽着她的那只手更加用力了。

“温斯顿，”兰登低声对着耳机说道，“行动！”

整个礼堂里顿时黑了下来。

第28章

丰塞卡和搭档迪亚斯用手机上的手电筒照路，冲过漆黑的礼堂一头扎进通道里。兰登和安布拉刚才就是在这里消失的。

丰塞卡走到通道一半的时候，在地上发现了安布拉的手机。看着地上的手机，他很是惊讶。

安布拉把手机扔了？

皇家卫队经安布拉同意后使用了一个非常简单的跟踪程序对她进行实时定位。她扔掉手机只有一种解释：她想摆脱他们的保护。

一想到这儿，丰塞卡紧张极了，但更让他不安的是，他还不得不告诉他的头儿，说西班牙未来的王后失联了。每当涉及保护王子的利益，卫队指挥官总是事无巨细，铁面无私。今晚指挥官亲自给丰塞卡安排了任务，命令非常简单：“任何时候都要保证安布拉·维达尔的安全，而且不要惹上麻烦。”

如果连她人在哪里都不知道，我还怎么保证她的安全？！

两名特工跑到通道的尽头，来到黑乎乎的前厅。这里好像正在召开幽灵大会——一大群人正在用手机跟外界诉说着他们刚才目睹的一切。而手机屏幕的微光照得他们个个面色苍白，再加上他们本来就惊恐万状，所以看上去十分吓人。

“赶紧开灯！”几个人大声喊道。

这时丰塞卡的电话响了，他马上接了起来。

“丰塞卡特工，这里是博物馆的保安部。”一个年轻女子用西班牙语口齿干练地说道，“我们知道你那边停电了。估计是电脑故障。电力马上就可以恢复。”

“内部监控还在运行吗？”丰塞卡问道，他知道所有的摄像头都有夜视功能。

“是的，运行正常。”

丰塞卡扫了一眼黑乎乎的房间。“安布拉·维达尔刚刚从礼堂进入了前厅。你看见她往哪边去了吗？”

“请稍等。”

丰塞卡只好垂头丧气地等在那儿。他刚才收到消息，优步说跟踪不到杀手坐的那辆车。

今天晚上但愿别再出什么乱子了！

真是造化弄人啊！今晚可是他第一次保护安布拉·维达尔。通常情况下，作为一名高级特工，丰塞卡只负责胡利安王子本人的安保工作。但今天上午指挥官把他拉到一边告诉他：“今晚维达尔女士不顾胡利安王子的反对会举办一场活动。你要跟着她，确保她的安全。”

丰塞卡从来没想到，安布拉举办的这次活动竟然是对宗教的一次全面攻击，而且会以公开的暗杀收场。他还没想明白，安布拉为什么会怒气冲冲地拒接胡利安王子打给她的电话。

所有这一切简直令人匪夷所思，而她的诡异举动又愈发变本加厉。种种迹象表明，安布拉·维达尔是为了跟一个美国教授逃之夭夭才想方设法摆脱安保人员。

如果胡利安王子听说这……

“丰塞卡特工？”保安部女子的声音又响了起来，“我们发现维达尔女士已和一名男子离开了前厅。他们经过甬道刚刚进入一个展厅，那里正在举办露易丝·布儒瓦[144]的艺术展，主题是《牢笼》。出了门右转第二个展厅就是。”

“谢谢！继续监视他们！”

丰塞卡和迪亚斯跑过前厅，出门后来到天桥上。从高处望下去，只见下面蜂拥的人群正穿过大堂朝出口拥去。

跟安保部的人说的一样，丰塞卡在右手边上看到一个入口，通往一个很大的展厅，指示牌上写着：牢笼。

展厅里面有各种各样奇怪的笼子，每个笼子里都放着一个不规则的白色雕塑。

“维达尔女士！”丰塞卡喊道，“兰登先生！”

无人应答，于是两名特工开始搜索起来。

在两名特工身后几个展厅之外的地方，穹顶礼堂的外面，兰登和安布拉正小心翼翼地穿过纵横交错的脚手架，悄悄朝远处昏暗的出口指示牌走去。

他们最后关头其实是打了个掩护——兰登和温斯顿密谋了一个骗局。

温斯顿按照兰登的信号切断了电源，让穹顶礼堂陷入一片黑暗中。兰登在心里估算了他们所在的位置和通道口之间的距离。他的估算近乎精准。在通道口，安布拉把手机扔在黑暗的通道里，但他们并没有进入通道离开礼堂，而是折了回来。他们沿着内壁，用手摸索着织物墙壁往回走，一直到了迪亚斯特工去追踪凶手的那个豁口。两人爬过织物墙壁，沿着礼堂外墙往亮着灯的紧急出口楼梯间走去。

兰登回想起温斯顿立马决定要帮他们就觉得不可思议。“如果埃德蒙的声明可以通过密码激活，”温斯顿说，“那么我们必须想办法找到那个密码，然后马上用它去激活声明。我最初收到的指令是尽一切可能协助埃德蒙，确保今晚的发布会圆满成功。显然我没做到，现在只要能弥补过失，做什么事我都愿意。”

兰登正要感谢他，而温斯顿却连喘气都没顾上又口若悬河地说了起来。这些话以超快的速度从温斯顿口中倾泻而出，就像在使用加速模式播放一部有声读物一样。

“如果我自己能访问埃德蒙的演讲文件，我会马上去做。”温斯顿说，“可是您也听到了，文件是储存在一个远程安全服务器上。看来要想把他的发现公之于众，我们需要他的私人定制手机和密码。我已经搜遍了所有已经发表的诗歌中含有四十七个字母的诗句。不幸的是，这至少有几十万种可能性，甚至更多，因为这取决于人们如何断句。而且输入密码失败几次后，埃德蒙的手机就会被锁死，也根本不可能暴力破解。这样一来我们就只有一个选择了：必须用另一种方法找到密码。我同意维达尔女士的想法，必须立即到巴塞罗那的埃德蒙家里去。如果他喜欢某一句诗，很有可能他有这本书，甚至会以某种方式标注出来。因此我认为埃德蒙非常有可能希望您去巴塞罗那找到他的密码，然后输入，按照计划发布他的声明。另外我现在已经确认，最后一刻要求把海军上将阿维拉加进宾客名单的那个电话，确实是从马德里皇宫打来的，维达尔女士说得没错。这样的话，我认为我们不能再相信皇家卫队的特工，我会想办法转移他们的注意力，帮助你们逃走。”

令人难以置信的是，温斯顿好像马上就想到了方法。

兰登和安布拉现在已经来到了紧急出口。兰登悄悄把门打开，领着安布拉进去后，随手把门又关上了。

“太好了！”兰登耳机里又传来温斯顿的声音，“你们到楼梯间了。”

“皇家特工在哪儿？”兰登问道。

“离你们远着呢！”温斯顿说道，“我正在跟他们通电话。我冒充博物馆的安保人员，把他们骗到了博物馆另一侧的一个展厅里。”

太不可思议了！兰登一边朝安布拉点了点头，一边心想。“放心吧，一切顺利。”

“从楼梯下到一楼，”温斯顿说道，“然后离开博物馆。另外注意一点，你们一旦离开博物馆，您的耳机就没法跟我连线了。”

可恶。这一点兰登从来没想到过，于是急忙说道：“温斯顿，你知不知道上星期埃德蒙跟一些宗教领袖讲过他的发现？”

“不大可能！”温斯顿说道，“虽然他今晚的介绍确实暗示他的发现对宗教有深远的影响，没准他当时只是想跟那方面的宗教领袖探讨一下？”

“我觉得也是。但其中一人就是马德里的巴尔德斯皮诺主教。”

“有意思。我在网上看过许多资料，都说他是西班牙国王的贴身顾问。”

“是的，还有一件事情。”兰登说，“你知不知道他们会面之后，埃德蒙还收到过巴尔德斯皮诺恐吓他的语音短信？”

“我不知道。那肯定是通过专用线路发过来的。”

“埃德蒙放给我听了。巴尔德斯皮诺强烈要求他取消演讲，还警告说，埃德蒙咨询过的那几个神职人员正在考虑先发制人，想提前发表一个公告抹黑他。”兰登在楼梯上放慢了脚步，让安布拉先走。然后他压低声音问道：“你有没有发现巴尔德斯皮诺和海军上将阿维拉有什么联系？”

温斯顿停顿了一下说道：“我没发现直接的联系，但这并不意味着他们就没有联系，只能说明没有相关记录而已。”

他们已经快到一楼了。

“教授，我冒昧地提醒一句……”温斯顿说，“从今天晚上发生的事情可以断定，有股强大的力量企图埋葬埃德蒙的发现。千万别忘了，他的演讲里曾经提到过您，说您的见解给了他启发，成就了他的突破，所以埃德蒙的敌人很可能会把您也当成潜在的威胁。”

兰登从来没有想过这一点，走到一楼的那一刻，他才突然意识到自己也面临危险。安布拉已经在一楼了，正推着那扇铁门在等他。

“出门以后，”温斯顿接着说，“你们会进入一条小巷。绕到巷子外面朝左走，一直走到河边。我会解决交通问题的，送你们去我们之前说过的地方。”

BIO-EC346，兰登一边心想，一边催促温斯顿赶快带他们过去。那本来是埃德蒙和我约定活动结束后碰面的地方。兰登终于明白BIO-EC346代表什么了，它根本就不是什么秘密的科学俱乐部。它比秘密科学俱乐部普通多了。尽管如此，他还是希望那是他们逃离毕尔巴鄂的钥匙。

如果我们能神秘地到达那儿的话……他心想，因为他知道很快到处都会设置路障。我们必须快。

兰登和安布拉跨出门槛，一阵清凉的夜风迎面扑来，兰登吃惊地发现，好像有念珠一样的东西散落在地上。这个节骨眼上，他已没时间去想这是怎么回事了。这时温斯顿还在说着话。

“你们一到达河边，”温斯顿带着命令的口吻说，“就去萨尔维大桥下面的人行道上等着，直到……”

兰登的耳机突然发出了刺耳的响声，随后便一点儿声音都没有了。

“温斯顿？”兰登喊道，“直到什么？！”

但是温斯顿的声音消失了，铁门也“砰”一声在他们身后关上了。

第29章

在毕尔巴鄂南郊几英里处，一辆优步汽车在AP68高速公路上往南疾驰，朝着马德里方向而去。海军上将阿维拉坐在后座上，他已经脱掉白色外套，摘下了海军帽，靠在座位上，回想自己轻而易举地逃了出来，感到一身轻松。

果然跟摄政王说的一模一样。

阿维拉一上车就掏出手枪，顶在瑟瑟发抖的司机头上。司机马上乖乖地把手机扔到车外，车子跟公司总部的联系随之断开了。

然后，阿维拉把司机的钱包搜了一遍，记住了他的家庭地址，还有他老婆和两个孩子的名字。照我说的做，阿维拉对他说，要不然，你的家人性命不保。司机双手紧紧握着方向盘，手指关节都绷得没了血色。

阿维拉心想，现在根本没人知道我在哪儿。这时车外警笛呼啸而过，警车正朝着相反的方向疾驰而去。

汽车继续飞快地往南开，阿维拉一边坐定准备长途跋涉，一边回味着刚才肾上腺素飙升所带来的快感。他心想，我已经为光荣的事业尽力了。他看了一眼手上的文身，觉得根本不需要它来保护自己。至少到目前为止不需要。

阿维拉相信优步司机已经吓破了胆，一定会乖乖听话的，于是他就把手枪放了下来。汽车向马德里疾驰而去。他再次把目光投向了挡风玻璃上的那两个车贴。

怎么会这么巧呢？他心想。

第一个车贴完全在意料之中——是优步的标志，但第二个车贴居然是表示上帝的符号。

教皇十字架。近来这个符号无处不在——新教皇在教会自由化和现代化方面进行了大刀阔斧的改革，欧洲天主教徒非常支持他，对他的改革赞赏有加。

显然优步司机也很拥护这位开明的新教皇，阿维拉感觉到自己拿枪指着他的时候，心里有一种快感。他感到震惊的是，这些没脑子的教徒之所以对新教皇崇拜得五体投地，原因居然是教皇允许他们可以对上帝的教条进行选择，自己决定执行哪条，不执行哪条。几乎一夜之间，节育、同性婚姻、女牧师以及其他一些自由派的主张，在梵蒂冈内部统统拿到了台面上来讨论。两千多年的传统似乎眨眼间就消失殆尽了。

幸运的是还有人在捍卫老传统。

阿维拉脑海中又响起了《奥利亚蒙迪赞歌》的旋律。

能为他们效力我感到很荣幸。

第30章

西班牙最古老、最精锐的安全部队——皇家卫队——冲锋陷阵、从不退缩的传统可以追溯到中世纪。皇家卫队特工坚信，他们的神圣职责就是确保王室安全，保护王室财产，捍卫王室荣誉。

这支近二千人的部队的指挥官是迭戈·加尔萨。他六十多岁，身材矮小，身体瘦弱，面容黝黑，眼睛也不大，稀疏的黑发往后梳着，遮挡着斑驳的头皮。加尔萨有点儿贼眉鼠眼，加上身材瘦小，所以在人堆里一点儿都不起眼。一般人根本想不到他在皇宫里居然手握大权。

加尔萨早就明白，真正的力量并不来自强壮的体魄，而是来自对政治的运筹帷幄。掌控皇家卫队无疑增加了加尔萨的分量，但真正让他不可或缺的是他那敏锐的政治头脑，无论事情大小，无论是个人问题还是工作问题，别人都会倾听他的意见。

加尔萨守口如瓶，从来不透露别人的半点儿秘密。他是出了名的小心谨慎，加上能力超强能够解决棘手的问题，所以成为国王的左膀右臂。然而现在，加尔萨和其他人一样感觉前途渺茫，因为住在萨尔苏埃拉宫的西班牙国王已经年老体衰，所剩时日不多了。

极端保守派弗朗西斯科·佛朗哥[145]将军实行血腥专治，统治西班牙长达三十六年之久。之后现任国王建立议会君主制，从而结束了这个国家四十多年的动荡局面。自从1975年佛朗哥死后，国王就一直携手政府努力推进西班牙的民主进程，对国家施行渐进式变革。

但在青年人眼里这种变革太缓慢了。而对于上了年纪的传统守旧者来说，这种变革简直就是亵渎神明。

在西班牙的统治集团中，许多人依然恪守着佛朗哥的保守信条，尤其是他所谓的天主教是“国教”，是民族道德脊梁的观点。然而西班牙青年群体日渐庞大，他们旗帜鲜明地反对保守派的观点，公开谴责宗教组织的虚伪，而且四处游说争取进一步政教分离。

现在王子人到中年，正在准备登上国王宝座，没有人知道新国王会何去何从。几十年来，胡利安王子只在一些无关紧要的仪式上象征性地露个面，在政治上唯父命是从，在个人信仰方面也从来没有表露过自己的想法。虽然大多数专家不相信他会比他的父亲更加开明，不过谁也说不准。

但是今晚王子的神秘面纱即将揭开。

毕尔巴鄂发生的事件令人震惊，考虑到国王由于身体的原因无法发表公开讲话，这样一来，王子别无选择，只能对今晚的棘手事件表态。

一些高级政府官员包括首相，已经对暗杀行为进行了公开谴责，但他们都非常狡猾，在王室发表声明之前都拒绝进一步表态。因此，整个烂摊子都压在了胡利安王子身上。加尔萨对此并不感到惊讶，由于牵扯到未来的王后安布拉·维达尔，所以没人愿意碰这颗政治炸弹。

胡利安王子今晚将面临考验。加尔萨边想边加快脚步，沿着皇宫宽大的楼梯朝王室公寓走去。他需要引导，而老国王现在已经帮不上忙了，所以我必须当他的引路人。

加尔萨大步走过王室公寓长长的走廊，最后来到王子的门前。他深吸一口气然后敲了敲门。

无人应答。奇怪！他心想。我知道他就在里面。根据丰塞卡从毕尔巴鄂传来的消息，胡利安王子刚刚从房间里打电话找过安布拉·维达尔以确认她安然无恙。谢天谢地！她的确安然无恙。

加尔萨又敲了敲门，还是无人应答。他顿时觉得有点不妙。

他急忙打开门。“唐胡利安？”他一边叫着，一边走了进去。

房间里一片漆黑，只有客厅里的电视闪着亮光。“有人吗？”

加尔萨急忙走进去，发现胡利安王子独自站在黑影里，面对着窗外一动不动。他依然穿着晚上开会时的那身西装，甚至连领带都没解开。

加尔萨默默地看着，王子神情恍惚让他感到很不安。这次危机似乎让他不知所措。

加尔萨清了清嗓子告诉王子他来了。

王子终于开口了，但他依然背对着加尔萨。“我给安布拉打过电话了，”他说道，“她不愿意跟我说话。”胡利安王子的语气让人感觉他非常困惑，但并不怎么伤感。

加尔萨不知道该如何回答。想到今晚发生的事，他几乎无法理解胡利安居然还在想着他跟安布拉的关系——他们的订婚从一开始就欠考虑，而且两人的关系也一直很紧张。

“维达尔女士肯定还胆战心惊的，”加尔萨轻声解释说，“今晚晚些时候丰塞卡特工会把她护送回来的。到时候您就可以跟她当面聊了。容我补充一句，得知她安然无恙我也感到特别欣慰。”

胡利安王子心不在焉地点了点头。

“我们正在追捕枪手。”加尔萨想换个话题，于是说道，“丰塞卡向我保证，很快就能把这个恐怖分子抓捕归案。”他故意用了“恐怖分子”这个词，是希望让王子摆脱目前的恍惚状态。

可是，王子只是茫然地点了点头。

“首相已经对这次暗杀进行了谴责。”加尔萨继续说道，“不过，考虑到事情牵扯到安布拉，政府希望您对此进行表态……”加尔萨停顿了一下，“我知道安布拉是您的未婚妻，但事情很棘手。不过我建议您说，您未婚妻最让人钦佩的一个优点就是她的独立性。尽管您知道她并不认同埃德蒙·基尔希的政治观点，但还是信守作为博物馆馆长的承诺，这一点值得称赞。如果您愿意，要不我给您写个发言稿？我们应该赶在早间新闻时段发表一个声明。”

胡利安一直眼望窗外。“不管我们发表什么声明，我还是想先听听巴尔德斯皮诺主教的意见。”

加尔萨下巴紧绷，忍住没说话。后佛朗哥时代的西班牙是一个“非宗教国家”[146]，这意味着西班牙已经没有了国教，而且教会也不应该介入任何政治事务。但是巴尔德斯皮诺主教与国王关系密切，这使得他总是对皇宫的日常事务有着非同一般的影响。遗憾的是，巴尔德斯皮诺的政治态度强硬，宗教观点偏执，这就让处理今晚危机所需要的策略和灵活失去了空间。

我们需要的是微妙的措辞和巧妙的谋略——不是武断的教条和激烈的争论！

很早以前加尔萨就知道，在巴尔德斯皮诺主教虔诚的外表下，隐藏着一个简单的真相：他总是先满足自己的欲望，再考虑上帝的需要。以前加尔萨对这些都可以不予理睬，但现在看到主教悄悄贴近胡利安，使皇宫内的权力平衡出现了倾斜，他感到非常担忧。

照眼前的情形看，巴尔德斯皮诺和王子走得太近了。

加尔萨知道胡利安一直把主教当作“家人”——他更像是一个值得信赖的叔叔，而不是什么宗教权威。作为国王的心腹，他从胡利安小时候起就负责监管他的道德成长，而且他也是满腔热情、尽心尽力——审查胡利安的所有老师，给他讲解宗教教义，甚至在情感问题上也替他出谋划策。如今，多年之后，即便胡利安和巴尔德斯皮诺会偶有争执，但两人的感情依然深厚。

“胡利安殿下，”加尔萨不动声色地说道，“我真的认为，今晚的事情应该由您和我来处理。”

“是吗？”他身后的黑暗中传来一个男人的声音。

加尔萨赶紧转过身去，惊讶地看见一个身穿长袍、像幽灵一样的人正坐在黑暗处。

巴尔德斯皮诺。

“指挥官，要我说，”巴尔德斯皮诺怒气冲冲地说道，“在所有人当中，你最应该明白，今晚你们离不开我。”

“这是政治问题，”加尔萨态度强硬地说道，“不是宗教问题。”

巴尔德斯皮诺讥笑道：“能说出这样的话，让我觉得真是高估了你的政治敏锐性。如果你想听听我的看法，那我告诉你，要应对这场危机只有一种妥帖的办法，那就是立即告诉全国人民胡利安王子是虔诚的信徒，未来的西班牙国王是虔诚的天主教信徒。”

“我同意……不管胡利安殿下发表怎样的声明，都应该提到他的宗教信仰。”

“如果胡利安王子接见媒体，那么我就应该在他的身边，而且一只手要放在他的肩上——这是一个强有力的信号，说明教会与他患难与共。仅仅这一个画面就足以安抚国人，这比你写什么都强一万倍。”

加尔萨怒火中烧。

“全世界刚刚目睹了发生在西班牙的这场残酷暗杀，”巴尔德斯皮诺大声说道，“在暴力横行的时候，没有什么更能像上帝之手那样安抚人心的了。”

第31章

塞切尼链桥[147]——布达佩斯的八座大桥之一——横跨多瑙河，全长一千多英尺。作为连接布达佩斯东西两岸的一个象征，这座链桥被认为是世界上最美丽的桥梁之一。

我这是在干什么？克韦什透过桥边的栏杆望着漆黑的河面，河水打着转从桥下流过。主教可是劝我待在家里的。

克韦什知道自己不该冒险出门，可每当他心神不宁时，这座桥就有某种东西吸引他过来。多年来他晚上都会来到桥上，一边欣赏无边的景色，一边思考问题。桥东面是佩斯，那里矗立着灯火通明、庄严肃穆的格雷沙姆宫[148]，与远处的圣伊什特万大教堂[149]钟楼遥相呼应。桥西面是布达，城堡山顶上是高耸的布达城堡[150]坚固的城墙。而在北面的多瑙河岸边，是匈牙利最大的建筑——国会大厦优雅的尖塔。

但克韦什觉得他之所以常来链桥，并不是因为这里景色优美，而是别有原因。

同心锁。

在链桥的栏杆和吊索上挂着成百上千把挂锁——每把锁上都刻着一对有情人名字的首字母。

传统的做法是，两个相爱的人一起来到桥上，把各自名字的首字母刻到一把锁上，把锁锁到桥上后就把钥匙扔进深不见底的河水里——表示两人永远不离不弃。

最质朴的诺言。克韦什摸着一把挂锁心想。心心相印，莫失莫忘。

每当克韦什开始怀疑这个世界上是否真的存在不离不弃、莫失莫忘的爱情时，他都会来看看这些锁。今晚就是这样。看着多瑙河的河水打着转从他脚下流过，他觉得这个世界似乎突然之间变化得太快，让他无所适从。也许我已经不属于这个世界了。

生活中那些曾经可以静思的时刻——坐在公交车上、步行在上班的路上，或者等人的那几分钟里——现代人都静不下来，都会忍不住掏出手机、戴上耳机，或者打电子游戏，科技的吸引力让人欲罢不能。过去的奇迹渐行渐远，取而代之的是对新事物的无休止贪恋。

克韦什凝视着脚下的多瑙河河水，感觉越来越疲惫。他的视线模糊起来，好像看见形形色色的神秘黑影在水下游来游去。河水深处也好像有一群怪物正在搅动着河水让它苏醒过来。

“河水是活的。”[151]一个声音在他身后说道。

克韦什转过身来看见一个小男孩，一头鬈发，眼神中充满了憧憬。小男孩使克韦什想起了自己的年少岁月。

“你说什么？”拉比问。

小男孩张着嘴并没有说话，而是从喉咙里发出了一种嗡嗡的电子噪声，眼睛里闪烁着炫目的白光。

克韦什一下子惊醒了，直挺挺地从椅子上坐了起来。

“哦，天哪！”[152]

这时办公桌上的电话铃声大作，克韦什赶紧转了个身，慌慌张张地扫视了一下他的“茅舍”书房。谢天谢地！书房里只有他一个人。他感觉到自己的心在怦怦直跳。

这个梦太怪了！他边喘着粗气边心里嘀咕着。

电话铃还在响，克韦什知道这个钟点打电话来的肯定是巴尔德斯皮诺主教，是来告诉他去马德里的最新进展。

“巴尔德斯皮诺主教，”拉比接起电话时仍觉得有点儿晕头转向，“有什么新情况？”

“是拉比耶胡达·克韦什吗？”一个陌生的声音问道，“你不认识我，我知道给你打电话很冒昧，但请你好好听我说。”

克韦什一下子完全清醒了。

说话的是个女人，声音有些模糊，听上去有些失真。对方一口英语，语速很快，带点儿西班牙口音：“为了保密，我对声音进行了过滤。为此我非常抱歉。但过一会儿你就会明白我为什么这么做了。”

“你是哪位？！”克韦什问道。

“我是个监督人，就是看不惯那些对公众掩盖事实真相的人。”

“我……不明白。”

“我知道三天前在蒙塞拉特修道院你和埃德蒙·基尔希、巴尔德斯皮诺主教及赛义德·法德尔私下见过面。”

这事儿她怎么会知道？！

“而且我知道埃德蒙·基尔希跟你们三位详细介绍了他最新的科学发现……我还知道现在有人密谋隐瞒真相，你就是其中之一。”

“什么？！”

“如果你不好好听的话，我估计你活不过明天早上。巴尔德斯皮诺主教势力庞大，很快就会杀你灭口。”电话里的人停顿了一下，“你的下场会跟埃德蒙·基尔希，还有你的朋友赛义德·法德尔一样。”

第32章

毕尔巴鄂萨尔维大桥横跨内尔维翁河，大桥因毗邻古根海姆博物馆，因此人们经常会把这两个建筑看成一个整体。这座桥一眼就能被认出来，因为大桥的中央支架高高耸起，颜色亮红，形状像一个巨大的字母H。从前出海归来的水手经过内尔维翁河时都会祈祷，感谢上帝保佑他们平安归来，大桥的名字“萨尔维”[153]就是源于这个民间传说。

兰登和安布拉从博物馆后面出来之后很快来到河边。按照温斯顿的指令，两人站在桥下的人行道上，躲在黑影里等着。

到底让我们等什么？兰登感到很疑惑。

他们在黑暗中徘徊时，兰登发现只穿了一件时尚晚礼服的安布拉那苗条的身躯正在瑟瑟发抖。于是他脱下自己的外套披在她的肩上，顺势帮她整理了一下两边的衣服。

突然，她毫无征兆地转过身来面对着他。

这让兰登担心自己是否做得有点儿出格了，但安布拉不但没有不快，反而是一脸的感激。

“谢谢你，”她抬头看着他轻声说道，“谢谢你这么帮我。”

安布拉·维达尔目不转睛地看着兰登，突然握住他的手，仿佛想从他那里得到些温暖和安慰。

但她很快又松开了手。“对不起！”她小声说道，“我母亲会说我这是行为不当[154]。”

兰登咧嘴笑了，安慰她说：“我母亲会说情有可原。”

她勉强笑了笑，但笑容转瞬即逝。“我觉得很难受。”她边说边将目光移开，“今晚埃德蒙的事……”

“太震惊……太可怕。”兰登说。他还没有从惊吓中缓过神来，眼下很难用语言准确表达自己的感受。

安布拉望着身旁的内尔维翁河。“想到我的未婚夫胡利安也卷入……”

兰登听出她的话中有一种被出卖的感觉，所以不知道该怎么接话才好。“我明白，这件事表面上是这样，”他试探着说道，“不过我们都说不准。胡利安王子可能事前并不知道今晚会有暗杀。刺客可能是单独行动，也可能是受人指使，和王子根本没关系。西班牙未来的国王密谋暗杀一名平民——况且很容易追查到他头上，这根本说不通。”

“能追查得到完全是因为温斯顿发现阿维拉是后来加到宾客名单上去的。胡利安也许觉得根本没人会发现是谁开的枪。”

兰登不得不承认她说得有道理。

“我真不该把埃德蒙的事告诉胡利安。”安布拉边说边转过身背对着兰登，“他当时劝我不要掺和，我想让他放心，所以就告诉他我的作用微乎其微，演讲也不过就是播放两个视频而已。我甚至告诉了胡利安，埃德蒙会通过智能手机播放演讲视频。”她停顿了一下，“这就是说，如果他们发现我们拿走了埃德蒙的手机，他们就会意识到埃德蒙的发现仍有可能传播出去。我真不知道胡利安还会做出什么事情来。”

兰登对这个漂亮女人仔细端详了一会儿。“你根本不相信你的未婚夫是不是？”

安布拉长长叹了口气。“事实上我根本就不像你们想象得那么了解他。”

“那你为什么答应嫁给他？”

“原因很简单，胡利安根本就没给我选择的余地。”

兰登还没来得及说话，洞窟般的桥下便传来一阵低沉的隆隆声，两人脚下的水泥地也随之微微震颤起来。声音越来越大，好像从他们右手边的上游方向传来的。

兰登转身看到一个黑影朝他们飞速驶来——原来是一艘没有开灯的摩托艇。随着离高高的水泥岸边越来越近，摩托艇的速度降了下来，开始缓缓向他们靠拢。

兰登目不转睛地看着摩托艇摇了摇头。直到现在他都不知道应该对埃德蒙的这位计算机讲解员抱多大信心。但当他看清正在靠近的是一艘黄色水上的士时，便意识到温斯顿是他们最可靠的盟友。

头发蓬乱的船长在船上朝着他们挥了挥手。“你们那个英国人给我打电话了。”船长说，“他说VIP客户付三倍……怎么说来着……速度要快，多加小心？[155]我照着做了——看到了吗？没有开灯！”

“没错，谢谢你！”兰登回答道。干得好，温斯顿。速度要快，多加小心。

船长伸手扶安布拉上了船。上船后，安布拉赶紧钻进带顶篷的小船舱里去暖和一下。这时船长瞪大眼睛冲兰登笑着说：“她是我的VIP？安布拉·维达尔女士？”[156]

“速度要快，多加小心。”兰登提醒道。

“是！是！”[157]船长赶紧跑到舵轮前一脚将油门踩到底。几分钟后，摩托艇便掠过内尔维翁河的水面，在黑暗中往西飞驰而去。

在船舷的左侧，兰登看到古根海姆博物馆那只巨大的黑寡妇蜘蛛雕塑在警灯的映衬下显得格外恐怖。一架新闻采访直升机划过天空朝着博物馆飞去。

这只是第一架，后面还多着呢！兰登心想。

兰登从裤兜里掏出埃德蒙给他的那张神秘卡片。BIO-EC346。埃德蒙曾经告诉过他，把它交给的士司机，但兰登万万没想到会是一辆水上的士。

“我们的英国朋友……”兰登顶着发动机的轰鸣声大声对船长喊道，“他大概告诉过你我们要去哪里吧？”

“是的，是的！我提醒他我只能用船把你们送到附近，但他说没问题。你们步行三百米，行吗？”

“很好。从这里过去还有多远？”

船长指了指右边临河的高速公路。“道路指示牌上说七公里，但坐船会远一点儿。”

兰登朝明亮的路牌望去。

毕尔巴鄂机场（B I O）7公里[158]

兰登想起埃德蒙之前说过的话，脸上露出一丝苦笑。罗伯特，这就是个简单的代码而已。埃德蒙说得没错。兰登终于搞清了卡片上那个代码的意思后，觉得很难为情，因为他花了好长时间才弄明白。

BIO确实是一个代码。破解这样的代码并不难，因为世界上到处都是类似的代码：BOS、LAX、JFK[159]。

BIO是当地机场的代码。

这个代码的其余部分便一目了然了。

EC346.

虽然没见过埃德蒙的私人飞机，但兰登知道他确实有一架，而且几乎可以肯定，印在西班牙飞机机尾的国家编号都是以E打头的，因为E代表España[160]。

EC346是一架私人飞机。

显然如果水上的士把兰登送到毕尔巴鄂机场，他只要把这张卡片给安检看一下，就可以直接被护送到埃德蒙的私人飞机上。

希望温斯顿已经通知飞行员，说我们马上就到。兰登边想边回头朝博物馆方向望去。在摩托艇激起的浪花中，博物馆越来越小、越来越小。

兰登本来想到船舱里去看一看安布拉，但转念一想，这清新的空气让他感觉很舒服，于是决定让她一个人多待会儿冷静一下。

我也要独自静一静。他心想，于是朝船头走去。

兰登站在船头上，任凭夜风吹拂着头发。他解下领结放进口袋里，然后又解开翼尖领上面的扣子，尽情地大口呼吸，让夜风灌满双肺。

埃德蒙，你到底发现了什么？

第33章

被主教自以为是地教训着，这让指挥官迭戈·加尔萨心里直冒火。

你这是多管闲事！加尔萨真想冲巴尔德斯皮诺大吼一声。这根本不是你该管的事！

巴尔德斯皮诺主教又一次插手王室政治。他简直就像幽灵一样出现在胡利安漆黑一片的公寓里，一本正经地穿着长袍跟胡利安大谈特谈什么西班牙传统有多重要、以前的国王和皇后多么虔诚，什么在危难时刻教会在鼓舞士气方面是多么关键。

眼下可不是那个时候！加尔萨气呼呼地想。

今晚胡利安王子需要进行一番精心策划的公关表演，而加尔萨最不愿意看到的就是巴尔德斯皮诺把宗教话题也掺和进来让王子分心。

正巧加尔萨的手机“嗡嗡”地响了起来，打断了主教滔滔不绝的教训。

“好的，你说。”[161]加尔萨走到王子和主教中间大声说道，“怎么样了？”[162]

“长官，我是丰塞卡，从毕尔巴鄂打来的。”电话里的人飞快地用西班牙语说道，“还没有抓到枪手。我们本以为通过优步公司能够跟踪到他，但是公司与司机失去了联系。枪手好像已经料到我们会采取这样的行动。”

加尔萨强压着怒火平静地喘了口气，尽力不让声音暴露出自己的真实心态。“我明白，”他不动声色地回答道，“现在你只需保护好维达尔女士就行。王子正在等她，我向王子保证过你们很快就会把她护送回来的。”

电话那头沉默了好一会儿。

“长官，”丰塞卡犹豫地说道，“对不起，长官。报告您一个坏消息。维达尔女士和那个美国教授已经离开了博物馆，”——他停顿了一下——“没跟我们在一起。”

加尔萨一听这话，差点儿要把手机摔了。“什么，你……再说一遍？”

“是的，长官。维达尔女士和罗伯特·兰登已经离开博物馆。维达尔女士故意把手机扔掉了，所以我们跟踪不到她。也不知道他们到底去哪儿了。”

加尔萨听丰塞卡这么一说顿时目瞪口呆，而此刻王子正关切地盯着他看。巴尔德斯皮诺眉毛上扬，身体前倾，显然对听到的话很感兴趣。

“啊——这真是个好消息！”加尔萨脱口说道，边说边点头，一副非常自信的样子，“干得好。这样的话，今天晚些时候就能在皇宫见到你们了。我们再来确认一下交通和安保措施。你稍等一下。”

加尔萨捂住电话微笑着对王子说：“一切顺利。我得到隔壁安排一下细节。你们两位正好可以单独聊会儿。”

加尔萨不愿意把王子单独交给巴尔德斯皮诺，但这个电话当着他俩的面根本没法打。于是他走进一间客房，进去后把门关上了。

“到底怎么回事？”[163]他怒气冲冲地对着电话吼道。

丰塞卡于是就把事情的经过一五一十讲了一遍，这种事听上去简直就是天方夜谭。

“灯都灭了？”加尔萨问道，“一台计算机冒充保安向你们提供了假情报？你让我怎么相信呢？”

“长官，我也知道这事很难想象，但实际情况就是这样。我们想来想去也搞不明白，这台计算机怎么会突然变心了呢。”

“变心？！它只是一台该死的计算机而已！”

“我的意思是，那台计算机之前帮了我们不少忙——它通过名单发现了枪手，它想阻止暗杀，它还发现逃跑的车是辆优步。但突然间，它就开始跟我们对着干了。我们唯一能想到的是兰登肯定跟它说了些什么，因为计算机就是在跟他聊过以后完全变了。”

我现在是在跟一台计算机较量吗？加尔萨觉得自己已经老得跟不上如今这个世界了。“丰塞卡，我相信不用我说你也明白，如果别人知道王子的未婚妻跟着那个美国人跑了，而且堂堂的皇家特工竟然被一台电脑给耍了，这不管是从王子的个人角度还是从政治角度来说，都是很丢脸的。”

“我们非常清楚。”

“你知道他们俩为什么逃跑吗？他们这么做好像没什么道理，而且还非常鲁莽。”

“我告诉兰登教授今晚他必须跟我们一起回马德里的时候，他就很抵触。他明确告诉我他不想来。”

因为这个，他就从谋杀现场逃跑了？加尔萨觉得肯定还有别的原因，但他想不出是什么。“听好了。在这件事泄露出去之前，你一定要找到安布拉·维达尔，把她带回宫来。”

“明白，长官。但现场只有我和迪亚斯，就我们两个人不可能搜索整个毕尔巴鄂。我们要提醒当地警方利用电子警察、空中支援，一切可能的——”

“绝对不行！”加尔萨回答道，“我们丢不起人。做好你的本职工作找到他们，然后把维达尔女士保护好。”

“遵命，长官。”

加尔萨挂断了电话，仍然不敢相信居然会发生这样的事情。

在他走出客房的时候，一个面色苍白的年轻女子正沿着走廊朝他走来。这人一看就是个电脑迷，戴着一副像可乐瓶底那么厚的眼镜，穿一身米色套装，神色紧张地抱着一台平板电脑。

天哪！加尔萨心里直叫苦。你来的可真是时候！

莫妮卡·马丁刚刚接受任命，是皇宫最年轻的“公关协调人”——工作职责是媒体联络、公关战略和通信联络，要胜任这个工作似乎要一直保持高度警惕才行。

马丁年仅二十六岁，但已经获得了马德里孔普鲁腾塞大学的通信学位，并且在中国清华大学——计算机方面全球顶尖大学之一——完成了两年的研究生学习，然后在星球传媒集团谋取了一份高级公关工作，之后又在西班牙电视网天线三台担任过高级“公关传播”职位。

去年为了通过数字媒体保持与西班牙年轻人的沟通，同时也为了应对推特、脸书、博客以及在线媒体激增的影响力，皇宫孤注一掷炒掉了一位拥有几十年丰富传媒经验的专业公关人士，雇用了这位千禧一代的技术精英。

加尔萨心里很清楚，马丁之所以有今天，多亏了胡利安王子。

胡利安王子几乎从来没有染指过皇宫的日常运作，但年轻的马丁能被聘为王室工作人员却是他力排众议争取来的——他为此还极为罕见地差点儿跟老国王闹翻。马丁的工作做得的确有声有色，但加尔萨觉得她很偏执且神经质，这让人很吃不消。

“阴谋论，”马丁边走边挥舞着平板电脑对加尔萨说，“阴谋论满天飞。”

加尔萨用怀疑的目光盯着这位公关协调人。你觉得我会在乎吗？今晚会有更让他担心的事，他才不会去管那些阴谋论的流言蜚语呢。“你能跟我说说你在王室公寓区转悠什么吗？”

“控制室刚才查了一下您的GPS定位。”她指了指加尔萨挂在腰上的手机。

加尔萨闭上眼睛深呼了一口气，强压住心头的怒火。除了这个新任命的公关协调人，皇宫里最近还新设了一个“电子监控部”。这个部门利用GPS定位、数字监控、资料收集以及优先数据挖掘[164]等现代技术手段，为加尔萨的皇家卫队提供技术支持。所以加尔萨麾下人员也越来越多元、越来越年轻。

我们的监控室就像大学校园里的计算机中心。

显然新技术不仅用于跟踪卫队特工，也跟踪加尔萨本人。一想到地下室里那帮小子对自己的行踪知道得一清二楚，他的心里就不爽快。

“我亲自来找您，”马丁边说边拿出平板电脑，“是因为我知道您肯定想看看这个。”

加尔萨一把抓过平板电脑看了起来。他看见上面有一张照片，是一个留着银白色胡子的西班牙人，旁边有他的简介。他就是在毕尔巴鄂实施暗杀的枪手——皇家海军路易斯·阿维拉上将。

“有很多闲话。”马丁说道，“许多人说阿维拉曾经是王室的雇员。”

“阿维拉是为海军效力的！”加尔萨气急败坏地说。

“没错，但从技术层面上讲国王是武装部队的总司令——”

“别说了！”加尔萨边说边把平板电脑猛地塞回给马丁，“暗示国王会以某种形式参与恐怖活动，真是阴谋论狂热分子荒谬的无稽之谈。他跟今晚的事一点儿关系都没有。还是多往好处想想，把自己的工作做好吧。毕竟这个疯子完全有机会杀死未来王后，他却选择了杀死一个美国的无神论者。总而言之结果还不是太坏！”

年轻的马丁并没有就此打住。“还有一件事，长官，也跟王室有关。我先跟您说一下，免得您措手不及。”

马丁边说边在平板电脑上飞快地滑动着，一直滑到一个网站。“现在所有跟埃德蒙·基尔希沾边的东西都火了，所以这张照片也开始出现在新闻里。”说完她把电脑递给了加尔萨。

加尔萨看到上面的标题写着：“这是未来学家埃德蒙·基尔希生前最后一张照片吗？”

照片模糊不清。只见埃德蒙身穿深色西装站在一处危险的悬崖边上。

“这张照片是三天前拍的，”马丁说，“埃德蒙当时正在蒙塞拉特修道院。一名在场的工作人员认出了他就随手拍下这张照片。今晚埃德蒙被暗杀后，这名工作人员就把照片作为埃德蒙生前最后一张照片晒到了网上。”

“这跟我们有什么关系？”加尔萨直截了当地问道。

“接着往下翻。”

于是加尔萨翻到了下一张照片。一看到这张照片，他马上伸手扶墙支撑住自己。“这……这不可能是真的。”

还是同一张照片，只不过这张画面更宽，从照片上可以看出埃德蒙站在一个身穿传统天主教紫色长袍的高个子男人身旁。那人正是巴尔德斯皮诺主教。

“指挥官，千真万确。”马丁说道，“巴尔德斯皮诺几天前刚刚见过埃德蒙。”

“可是……”加尔萨犹豫着说不出话来，“可是为什么这件事主教连提都不提呢？尤其是今晚发生了这种事！”

马丁也一脸疑惑地点了点头。“这就是我首先向您汇报这件事情的原因。”

巴尔德斯皮诺居然见过埃德蒙。加尔萨一时也理不出个头绪来。而且这事他连提都不想提？这条信息确实让人担心，加尔萨按捺不住性子想去提醒王子。

“不幸的是，”马丁说道，“还有许多事。”她又开始熟练地操作起平板电脑来。

“指挥官？”巴尔德斯皮诺突然从客厅里叫道，“护送维达尔女士的事有什么进展吗？”

马丁突然抬起头瞪着眼睛说：“巴尔德斯皮诺主教？他也在这里？”

“没错。正在给王子出馊主意呢。”

“指挥官！”巴尔德斯皮诺又叫了一声，“你在吗？”

“相信我，”马丁惊慌失措地小声说道，“还有很多事我必须马上向您汇报——然后您才能去见主教或者王子。请相信我，今天晚上的危机对王室的影响远远超出您的想象。”

加尔萨盯着公关协调人看了一会儿，然后下定了决心。“到楼下图书馆等我。我马上去找你。”

马丁点了点头悄然离去。

走廊里只剩下加尔萨一个人。他深吸了一口气，努力让自己的表情自然点儿，希望能把愈发强烈的怒火和疑惑都掩盖起来。然后他平静地回到客厅。

“维达尔女士一切顺利！”加尔萨微笑着说道，“她晚些时候就能回到宫里。我得到楼下安保室去确认护送她的一些细节。”加尔萨自信地向胡利安点了点头，然后转身对巴尔德斯皮诺主教说：“我很快就回来，先别走。”

说完他转身离开了。

加尔萨离开王室公寓时，巴尔德斯皮诺主教看着他的背影皱起了眉头。

“有什么不对吗？”王子看着主教问道。

“是的。”巴尔德斯皮诺回过头来回答道，“我听别人忏悔都已经有五十年了。只要有人说谎我一听就知道。”

第34章

解密网

突发新闻

网上质疑声不断

埃德蒙·基尔希被暗杀的消息在这位未来学家的众多追随者中掀起了轩然大波，他们主要围绕着两个亟待解答的问题做出了种种推测。

埃德蒙发现了什么？

是谁杀了他？为什么要杀他？

关于埃德蒙的发现，各种说法早已甚嚣尘上——从达尔文到外星人，再到神创论，如此等等，不一而足。

迄今为止，没有人确切知道暗杀的动机是什么，所以各种猜测满天飞——什么宗教狂啦、企业间谍啦、同行嫉妒啦。

有关人士已经承诺，将为本站提供有关杀手的独家新闻。我们一收到消息，马上会分享给大家。

第35章

安布拉·维达尔紧紧裹着罗伯特·兰登的外套独自站在水上的士的船舱里。几分钟以前，兰登问她为什么会答应嫁给一个自己并不了解的人时，她如实作了回答。

我根本就没有选择的余地。

跟胡利安订婚这件事确实很不幸，但今晚发生了这么多事，她也没工夫去多想。

我以前就束手无策。

现在还是束手无策。

安布拉看着脏兮兮舷窗上自己的影子，感到一阵强烈的孤独感把自己吞没了。安布拉·维达尔并不是个顾影自怜的人，但此时此刻，她的内心十分脆弱和无助。我未婚夫居然参与了一场残忍的谋杀。

就在发布会开始前一个小时王子打来电话，就此决定了埃德蒙的命运。当时安布拉正忙得焦头烂额，为接待来宾做各项准备工作。就在这个时候一个年轻的工作人员冲了进来，兴高采烈地挥舞着一张纸条。

“维达尔女士！有您的消息！”[165]

女孩喜出望外，上气不接下气地用西班牙语说，博物馆前台刚刚接到一个非常重要的电话。

“来电显示，”她一惊一乍地说，“是马德里皇宫打来的，所以我就接了！是从胡利安王子办公室打来的！”

“他们打到了前台？”安布拉问道，“他们有我的手机号啊。”

“王子助理说他给您打过电话，”女孩解释道，“但没有打通。”

安布拉查看了一下手机。奇怪。没有未接来电。然后她想到技术人员刚刚在测试博物馆的手机干扰系统，胡利安的助手打电话进来时，她的手机八成是被屏蔽了。

“好像说王子今天接到了一个电话，是毕尔巴鄂一位很重要的朋友打来的，说希望能参加今晚的活动。”女孩递给安布拉一张纸条，“王子希望您能在今晚的宾客名单上加一个名字。”

安布拉盯着纸条，上面写着：

西班牙海军

路易斯·阿维拉上将（退役）

一个退役的西班牙海军军官？

“他们还留了个电话号码，说如果您有什么问题可以直接打过去问，但王子要参加一个会议，所以您有可能找不到他。但打电话的人一再说，王子确实不希望让您为难。”

不为难？安布拉怒火中烧。想想你已经干了些什么？

“我来处理吧。”安布拉说，“谢谢你。”

女孩高兴得就像刚刚转达了上帝的旨意一样一蹦一跳地走了。安布拉看着纸条想到王子要她做的事，气就不打一处来。他居然认为通过这种方式对她施加影响是小事一桩。更让她生气的是，他此前还在极力劝她别参加今晚的活动呢。

你又一次没给我选择的余地！她心想。

如果对这件事不理不睬，那结果就是她要跟一位声名显赫的海军军官在博物馆门口进行一番不愉快的交涉。今晚的活动是经过精心设计的，会吸引无数媒体前来报道。我最不愿意的就是尴尬地与胡利安的一位重要朋友吵起来。

海军上将阿维拉并没有经过资格审查，也不在“审查通过”的名单上，但安布拉觉得对他审查非但没有必要，还可能会冒犯这位上将。毕竟他是个位高权重的海军军官，他的能量大到给王室打个电话，连未来的国王都要给他面子。

再加上时间仓促，安布拉不得已只好在宾客名单上添上了海军上将阿维拉的名字，并把他加进了讲解数据库，这样就可以为这位新客人准备一副耳机。

之后，她就回去继续工作了。

而现在埃德蒙被杀了。安布拉心想。她的思绪又回到了眼前，回到了黑乎乎的水上的士。就在努力摆脱这些痛苦记忆时，她突然产生了一个奇怪的想法。

胡利安根本没有跟我直接联系……所有消息都是通过第三者转达的。

想到这里，她又萌生出一线希望。

也许罗伯特说得对？胡利安可能是无辜的？

她又仔细考虑了一会儿，然后赶紧来到舱外。

她看见兰登一个人站在船头，双手扶着船舷眺望夜空。安布拉走到兰登身边，惊讶地发现摩托艇已经驶离了内尔维翁河的干流，现在正沿着一条小支流向北飞驰。与其说这是条支流，不如说是条危险的小河沟，两边全是高高的土堤。浅浅的小河和狭窄的航道搞得安布拉非常紧张，但船长似乎一点儿都不在乎，依然借着大灯的光，驾驶着摩托艇高速前进。

安布拉立刻把胡利安王子办公室来电话的事告诉了兰登。“我唯一能确定的是博物馆前台接到了马德里皇宫打来的电话。严格地说，任何人都可能冒充王子的助手给博物馆打这个电话。”

兰登点了点头。“那个人没直接打给你而找人传话，也正是这个原因。你觉得谁比较可疑？”考虑到埃德蒙与巴尔德斯皮诺有过节，兰登怀疑那人正是主教。

“任何人都有可能。”安布拉说道，“皇宫现在的形势比较微妙。随着胡利安逐渐走上前台，很多老臣都竞相争宠，希望胡利安对他们另眼相看。整个国家正在发生变化，而且我觉得许多元老都在拼命保住自己的势力。”

“嗯，无论是谁，”兰登说，“但愿他们还没发现我们在找埃德蒙的密码，准备把他的发现公之于众。”

话一出口，兰登感觉到他们所面临的挑战其实也没什么大不了的。

但同时，他也感觉到了实实在在的危险。

为了阻止埃德蒙公布他的发现，他们已经杀害了他。

转瞬间兰登又想到，对他来说最安全的做法就是从机场直接打道回府，让别人去收拾这个烂摊子。

安全倒是安全了，他心想，但我能这么做吗？……不行。

兰登觉得对埃德蒙负有一种强烈的责任感，而且一项科学突破就这样被残酷地扼杀了，他还有一种道义上的愤慨。再说他自己也非常好奇，想知道埃德蒙到底发现了什么。

最后还有一个原因，兰登心里明白，是安布拉·维达尔。

很显然这个女人处境危险。看着她那乞求帮助的目光，兰登感觉到她身上有一种坚定的信念和自强不息的劲头……但他也同时发现，恐惧和悔恨萦绕在她的心头。他总觉得，她心里一定藏着什么秘密，那是个既难以捉摸又不可公开的秘密。她在寻求我的帮助。

安布拉似乎感觉到兰登在想什么，突然抬起头说道：“你看上去很冷，外套还给你吧。”

他淡淡地笑道：“我没事。”

“你是不是想一到机场就赶紧离开西班牙？”

兰登笑着说：“我确实这么想过。”

“请不要走。”她一手扶住船舷，一手轻轻搭在他的手背上，“我还不知道今晚我们即将面对的是什么。你和埃德蒙关系很好，他跟我说过很多次，他特别看重你们的友情，也非常信任你。罗伯特，我很害怕，我真觉得没法独自去面对这一切。”

安布拉突然毫无保留地敞开心扉，让兰登非常震惊，当然也让他怦然心动。“好吧！”他点了点头，“我们要找到密码，要把埃德蒙的发现公之于众。我们要给埃德蒙一个交代，坦率地说，也要给科学界一个交代。”

安布拉莞尔一笑。“谢谢你。”

兰登往艇后看了一眼。“我觉得，保护你的皇家特工这个时候肯定已经发现我们离开博物馆了。”

“那还用说。不过温斯顿刚才的表现确实了不起，你觉得呢？”

“简直太不可思议了。”兰登回答道。直到现在他才明白埃德蒙在人工智能开发方面取得了多么大的飞跃。不管埃德蒙的“突破性专利技术”是什么，显然他已经准备好了去开启一个人机交互的美妙新世界。

今晚温斯顿已经证明他的确忠于自己的编程员，同时也是兰登和安布拉最出色的盟友。短短几分钟的工夫，温斯顿就发现了宾客名单上存在的威胁，并极力去阻止暗杀埃德蒙、甄别出逃跑的车辆，还帮助兰登和安布拉逃出博物馆。

“希望温斯顿已经提前打过电话，通知埃德蒙的飞行员了。”兰登说道。

“我敢肯定他已经打过了。”安布拉说，“不过你说得没错，我应该让温斯顿再确认一下。”

“等一等！”兰登惊讶地说道，“你可以打电话给温斯顿？我们离开博物馆、离开它的覆盖范围时，我以为……”

安布拉笑着摇了摇头。“罗伯特，温斯顿并不在古根海姆博物馆。他在一个秘密的计算机里，可以远程访问。你不会真的以为埃德蒙开发了温斯顿这种资源但又不能随时随地跟他沟通吧？埃德蒙任何时候——无论是在家里，在旅途中，还是外出散步的时候——都可以跟温斯顿交流，只要打个电话就可以随时交流了。我见过埃德蒙和温斯顿一聊就是几个小时。埃德蒙把他当成了自己的私人助理——预定晚餐、跟自己的飞行员协调航班，的确是什么事情都让他做。其实在为演讲做准备时，我经常打电话给温斯顿。”

安布拉把手伸进兰登的燕尾服口袋掏出埃德蒙的亮绿色手机，轻轻一按，手机便开机了。在博物馆时为了保存电量，兰登把手机关了。

“你也应该打开自己的手机。”她说道，“这样，我们就都可以跟温斯顿连线了。”

“开机后你不怕被人跟踪？”

安布拉摇了摇头。“警方拿到法院的许可需要时间，所以我觉得这个险值得冒——温斯顿要是能把皇家卫队的最新动向和机场的情况告诉我们，那我们就更值得冒这个险了。”

兰登将信将疑地打开自己的手机看着它慢慢启动。主界面出现后，他眯着眼去看屏幕，突然觉得很无助，仿佛自己立即被太空中的所有卫星给定位了。

你肯定是间谍电影看多了！他心想。

突然兰登的手机开始响个不停，今晚没有接收的消息一下子全都涌了进来。兰登吃惊的是，从关机到现在，他的手机收到的信息和电子邮件竟然多达两百多个。

他浏览了收件箱，看到新邮件都是朋友和同事发来的。早一点儿的邮件都是祝贺性的标题——你讲得太好了！我真不敢相信你就在发布会现场！——随后标题的语气突然都变成担心和关切的了，就连他的编辑乔纳斯·福克曼都给他发了一条消息：天哪——罗伯特，你没事吧？！兰登从来没见过这位学者型编辑全部使用黑体写邮件，而且还用了双标点符号。

直到现在兰登一直得意地以为，在毕尔巴鄂漆黑的河道上没有人能看到他们，而博物馆里发生的一切仿佛就是一个渐渐消失的梦。

全世界都知道了。此时此刻，他才意识到。埃德蒙的神秘发现和他被残忍杀害的新闻……还有我的名字和我的模样。

“温斯顿一直在联系我们。”安布拉一边看着埃德蒙泛着光的手机一边说道，“过去半个小时里，埃德蒙的手机有五十三个未接来电，都是同一个号码打的，每次间隔刚好三十秒。”她呵呵笑出声来，“执着敬业是温斯顿的许多优点之一啊。”

就在这时，埃德蒙的电话又响了起来。

“不用想也知道是谁打的。”兰登朝安布拉笑了笑。

“你接吧。”她把电话递给兰登。

兰登接过电话，然后按下免提按钮。“喂？”

“兰登教授，”温斯顿操着熟悉的英国口音说，“很高兴我们又联系上了。我一直在给你们打电话。”

“是的，我们能看到。”兰登回答道。连续五十三次呼叫失败以后，这台计算机听上去居然还是那么沉着冷静，兰登打心眼里佩服。

“有一些新情况，”温斯顿说道，“有可能没等你们到达机场，机场的管理部门就已经接到通知会留意你们的名字了。所以我再提醒一次，一定要按照我说的去做。”

“温斯顿，我们全靠你了，”兰登说道，“告诉我们该怎么办。”

“第一，教授，”温斯顿说，“如果您的手机还没有扔掉，现在马上扔掉。”

“不会吧？”兰登把手机攥得更紧了，“难道警方没拿到法院许可令，就……”

“美国警匪片里可能是这样，但现在你们是在跟西班牙王室和皇家卫队打交道。他们可是会不择手段的。”

兰登看着自己的手机，他真的不愿意就这样把它扔了。手机就是我的命根子呀。

“埃德蒙的电话怎么办？”安布拉警觉地问道。

“他们跟踪不到。”温斯顿说，“埃德蒙一直提防黑客攻击和企业间谍，所以他自己编写了IMEI/IMSI隐藏程序[166]，这样就可以更改他手机的C2值，任何GSM[167]拦截器对它都没有用。”

他当然能搞定！兰登心想。他可是个天才，连温斯顿这样的程序都编得出来，完胜一家当地的电话公司简直是小菜一碟。

兰登皱起了眉头，很显然自己的手机跟埃德蒙的手机有天壤之别。就在这时，安布拉一伸手悄悄拿走了兰登的手机。她二话不说就把手机拿到船舷外，然后手一松。兰登眼睁睁看着自己的手机瞬间掉了下去，随着溅起的水花消失在了黑漆漆的内尔维翁河中。手机在水下消失的那一刻，他心里感到一阵刺痛。这时摩托艇还在全速飞驰，而他却一直盯着手机消失的那个地方看。

“罗伯特，”安布拉低声说道，“想想迪士尼埃尔莎公主[168]的至理名言。”

兰登猛地转过身说：“什么？”

安布拉莞尔一笑，说道：“随它去吧。”

第36章

“你的任务还没有完成。”[169]阿维拉电话里的声音说道。

阿维拉在优步的后座上一下子坐了起来，屏气凝神地认真接听电话。

“我们碰到一件意想不到的麻烦事。”对方用西班牙语飞快地说道，“你需要改变行程前往巴塞罗那。马上。”

巴塞罗那？阿维拉之前得到命令，让他前往马德里听候进一步指示。

“我们有理由相信，”电话里的声音继续说道，“今晚埃德蒙的两名同伙正在赶往巴塞罗那。他们希望找到远程启动埃德蒙演讲视频的方法。”

阿维拉一下子紧张起来。“这可能吗？”

“还不确定，如果他们成功了，你所有的辛劳就白费了。巴塞罗那必须要有我们的人。一定要小心。你要尽快赶到，到了后给我打电话。”

说完电话就挂断了。

虽然这是个坏消息，阿维拉心里却感到很高兴。我还有点用。巴塞罗那比马德里要远，但在夜间高速路上如果全速行驶，也就几个小时的路程。阿维拉一分钟也没浪费，马上举起枪顶着优步司机的脑袋。司机握着方向盘的双手明显紧张起来。

“去巴塞罗那。”[170]阿维拉命令道。

司机从下一个出口——去往维多利亚—加斯泰斯[171]方向——下了高速，最后加速驶上A1高速公路往东驶去。此时除了他们，高速上就只剩下庞大的卡车了。这些大卡车隆隆地开往潘普洛纳、韦斯卡、莱里达，最后到达地中海地区最大的港口城市之一——巴塞罗那。

一系列离奇的事件把他推到了目前的境地，阿维拉自己都觉得难以置信。我已经走出绝望的深渊，去为无上光荣的事业贡献力量了。

有那么一瞬间，阿维拉又坠入黑暗的无底深渊——在塞维利亚大教堂里，他爬过浓烟弥漫的祭坛，在血迹斑斑的瓦砾中寻找着自己的妻儿，没想到从此跟他们阴阳两隔。

袭击发生后的好几个星期里，阿维拉一直都窝在家里。他躺在沙发上浑身颤抖，不断从噩梦中惊醒。在梦中，烈焰恶魔把他拖进黑暗的深渊，又把他裹挟在愤怒、窒息和内疚里受尽煎熬。

“那个深渊就是炼狱。”一个修女在他身旁轻轻说道。教会培训了几百名心理创伤治疗师来抚慰幸存者，这个修女就是其中一个。“你的灵魂被困在黑暗的地狱里。只有宽恕才能让你得到解脱。你必须想办法原谅那些人，不然愤怒就会把你吞噬掉。”她画了个十字，“宽恕是你唯一的救赎。”

宽恕？阿维拉想说话，但恶魔掐住了他的咽喉。此刻他感觉只有复仇才能给他救赎。可是向谁复仇呢？根本就没有组织宣称对这次爆炸袭击负责。

“我明白宗教恐怖主义似乎是不可原谅的，”修女继续说道，“但我们自己信奉的宗教也曾假借上帝的名义进行过长达几个世纪的异端审判。想想这些可能会对你有帮助。我们以信仰为名杀害过无辜的妇女和儿童。对此我们只能请求全世界宽恕，寻求自我宽恕。经过岁月的洗礼，我们已经得到了净化。”

然后她开始读《圣经》给他听：“不要与恶人作对。有人打你的右脸，连左脸也转过来由他打。要爱你的仇敌，对那些恨你的人行善，祝福那些诅咒你的人，为那些侮辱你的人祷告。”

那天晚上，痛苦万分的阿维拉独自对着镜子。镜子里看着他的是一个陌生人。修女的话根本没能缓解他的痛苦。

宽恕？连左脸也转过来由他打！

我目睹过不能赦免的罪恶！

阿维拉越想越愤怒。他一拳砸下去把镜子砸成了碎片，然后瘫倒在卫生间的地板上痛哭起来。

身为海军军官，阿维拉的自控力一直很强——他捍卫荣誉，服从命令——但那个他已经不复存在了。在几个星期的时间里，阿维拉一直浑浑噩噩，用酒精和药物麻醉自己。只要一清醒他就痛苦得不能自拔，只好继续用化学药品麻醉自己。没过多久，他就变得性情乖戾，终日闭门不出。

没过几个月，西班牙海军就悄悄地逼他退休了。曾经是一艘强大的战舰，如今却被困在干船坞里，阿维拉知道自己再也不会扬帆起航了。他奉献了一生的海军给他的退休金少得可怜，只勉强够他吃喝。

我已经五十八岁了，他心想，却什么都没有了。

他一个人整天坐在客厅里看电视、喝伏特加，满心希望有朝一日能出现一丝光明。黎明之前是最黑暗的。[172]他一次次告诫自己。但这句海军格言又一次次被证明是大错特错。在他看来，最黑暗的时候并不一定只在黎明前。黎明永远都不会再来了。

他五十九岁生日那天是个星期四。早上下着雨，看着空空的伏特加酒瓶和房东的逐客令，他鼓起勇气来到衣柜前取下自己的军用手枪，装上子弹后把枪管对准了自己的太阳穴。

“原谅我吧。”[173]他闭上眼睛低声说道，然后扣动了扳机。枪声比他想象的要小很多。只是“咔哒”一声，算不上是枪声。

说起来真是残忍，枪竟然没有响。这把廉价的礼仪配枪已经被他扔在衣柜里好多年了。衣柜里全是灰尘，枪也疏于保养，显然已经坏了。阿维拉觉得就连自杀这么简单的一件事，自己都做不了了。

他暴跳如雷，用力把枪朝墙上摔去。但这一次房间里响起“砰”一声巨响。阿维拉感到小腿上一阵灼热，钻心的疼痛让他一下子清醒了过来。他倒在地上，紧紧抓住鲜血直流的那条腿痛苦地尖叫着。

惊慌失措的邻居们砸开房门，救护车也呼啸而来。阿维拉很快被送到塞维利亚的圣拉萨罗省立医院，回头他得跟人解释自杀时是怎么射中自己腿的。

第二天早上，海军上将路易斯·阿维拉躺在康复室里，感到心力交瘁，颜面扫地。这时突然有个人来看望他。

“你的枪法可真够烂的，”年轻人用西班牙语说道，“难怪他们逼你退役。”

没等阿维拉说话，来人便一把拉开窗帘让阳光照射进来。阿维拉挡了一下阳光才看清来人的模样。这人体格健壮，留着寸头，T恤衫上印着耶稣的头像。

“我叫马尔科，”他操着安达卢西亚[174]口音说道，“我是你的康复理疗师，是我自己主动要求来的，因为我们有共同之处。”

“当过兵？”阿维拉注意到他也是急性子，于是问了一句。

“没有。”年轻人与阿维拉四目相对，“那个星期天上午，我也在场。在教堂里。那次恐怖袭击。”

“你也在场？”阿维拉疑惑地盯着他看。

年轻人弯下腰拉起运动裤的一条裤腿，露出里面的假肢。“我知道你吃尽了苦头，而我之前是半职业足球运动员，所以别指望我会多么同情你。我这个人相信‘自助者，天助之’。”

还没等阿维拉明白是怎么回事，马尔科已把他搬上轮椅，推着穿过大厅来到一个小健身房，然后扶着他站到一对双杠中间。

“虽然会很疼，”那个年轻人说，“不过你可以用两只手撑着，试着走到那头，只走一趟，然后就可以吃早饭了。”

阿维拉疼得几乎难以忍受，但他不会去向一个只有一条腿的人抱怨。他用双臂支撑着大部分体重，一直挪到了双杠的另一头。

“做得好！”马尔科说道，“现在再走回来。”

“可是，你说……”

“我是说过，但那是骗你的。走回来。”

阿维拉目瞪口呆地看着年轻人。多年来没人敢对阿维拉上将发号施令，奇怪的是，这反而让他有种耳目一新的感觉。他觉得自己又年轻了——有一种多年前当新兵的感觉。阿维拉转过身拖着腿开始慢慢往回走。

“跟我说说，”马尔科说道，“你还有去塞维利亚大教堂做弥撒吗？”

“没去过。”

“因为害怕？”

“因为愤怒。”阿维拉摇摇头。

“是啊，让我猜猜看。修女跟你说过，要原谅袭击者吗？”马尔科哈哈笑了起来。

阿维拉立刻在双杠上停了下来。“对啊！”

“她们也跟我说过。我尽力了，但做不到。修女的建议根本不管用。”他又哈哈笑了起来。

阿维拉打量着年轻人身上那件带耶稣头像的T恤衫。“但看起来你还是……”

“哦，没错，我的确还是个基督徒，而且比过去更加虔诚。我很幸运，明白了自己的使命是什么——帮助被上帝的仇敌伤害过的人。”

“你的志向还挺远大嘛！”阿维拉既羡慕又嫉妒地说道。他失去了家庭和海军，已经没什么想法了。

“一位了不起的人帮助我重新对上帝充满了信心。”马尔科继续说道，“那个人，顺便说一句，就是教皇本人。我见过他好几次了。”

“不好意思，你见过谁？……教皇？”

“是的。”

“你说的是……天主教领袖的那个教皇吗？”

“是的。如果你愿意的话，我也可以安排你去觐见教皇。”

阿维拉看着年轻人，好像觉得他神经错乱了一样。“你能安排我觐见教皇？”

他的怀疑让马尔科看上去很受伤。“我知道你是大官，不相信塞维利亚一个身体残疾的体能教练居然能见到教皇，但我说的是事实。如果你愿意，我可以安排你们见面。也许教皇能帮助你摆脱彷徨和迷惘，就像他当初帮助我那样。”

阿维拉靠在双杠上不知道如何回答是好。当时的教皇是他崇拜的偶像——他是一位坚定的保守派领袖，宣扬绝对的传统主义和正统观念。不幸的是，随着全球日益现代化，他四面受敌，且有传言说因为自由主义的势力甚嚣尘上，他很快就会选择退位。“能觐见教皇当然好，可是——”

“那就好！”马尔科打断了他的话，“我尽量安排，争取明天让你们见面。”

阿维拉万万没有想到，第二天他在一座幽深的教堂里见到了那位至高无上的宗教领袖，还上了一堂终生受用的宗教课。

救赎的方法有很多。

宽恕并不是唯一的途径。

第37章

皇家图书馆位于马德里皇宫一楼，整个图书馆装饰得富丽堂皇，里面收藏着成千上万册价值连城的典籍善本，其中包括伊莎贝拉女王[175]用过的精装版《每日祈祷书》[176]、几任国王御用的《圣经》，以及阿方索十一世时代铁封的《圣经》手抄本。

加尔萨匆忙走了进去，他可不想让王子和巴尔德斯皮诺单独在楼上待得太久。巴尔德斯皮诺就在几天前刚跟埃德蒙见过面，而他却只字未提。加尔萨还在苦思冥想这到底是为什么。今晚发生了这么大的事情，他为什么连提都不提？

加尔萨穿过黑乎乎的图书馆，朝着公关协调人莫妮卡·马丁走去。马丁正站在黑影里，手里托着的平板电脑微微发着亮光。

“我知道您很忙，”马丁说道，“但我们碰到个情况，非常紧迫。我去楼上找您是因为我们的安全中心收到了一封从解密网发来的邮件，内容令人不安。”

“哪里发来的？”

“解密网，是一个很受欢迎的网站，主要报料形形色色的阴谋，新闻虽粗制滥造，写作也就是小学生水平，但还是有几百万的追随者。在我看来他们就是在传播虚假新闻，但这个网站在众多阴谋论网站中还是备受推崇的。”

在加尔萨的心目中，“备受推崇”和“阴谋论”这两个词似乎是相互排斥的。

“他们整晚都在报道关于埃德蒙的独家新闻。”马丁继续说道，“我不知道他们的消息来源，但这个网站已经成为新闻博主和阴谋论者的大本营。有些电视台在插播突发新闻时甚至也采用了他们的报道。”

“长话短说。”加尔萨催促道。

“解密网获得一份新消息，牵扯到王室。”马丁边说边往上推了推眼镜，“他们准备十分钟后挂到网上。眼下他们想给我们一个机会，让我们发表一下看法。”

加尔萨疑惑地看着眼前这位女子说道：“对这种哗众取宠的小道消息，王室不予置评！”

“您还是看一眼吧。”马丁把她的电脑递了过去。

加尔萨一把抓过电脑，海军上将路易斯·阿维拉的一张照片随即映入眼帘。阿维拉并不在照片的中心位置，好像是偶然拍到的。照片中的他身穿白色戎装从一幅油画前大步走过。照片看起来就像是一个去博物馆参观的人正在拍摄一幅艺术品而不经意间拍到了闯入镜头的阿维拉。

“我知道阿维拉长什么样。”加尔萨因为急着要回到王子和巴尔德斯皮诺身边，于是不耐烦地说，“为什么给我看这个？”

“刷到下一张看看。”

加尔萨便刷了一下屏。下一屏是放大后的照片——放大的位置锁定在海军上将的右手上，而此时右手正好摆到他身前。加尔萨立刻注意到阿维拉的手掌上有个标记，看上去像是文身。

加尔萨盯着文身看了一会儿。他很熟悉这个符号，许多西班牙人也都认识，尤其是老一辈的人。

佛朗哥的标志。

二十世纪中叶，在西班牙的许多地方都能看到这个标志。它已经成为弗朗西斯科·佛朗哥将军极端保守独裁统治的代名词，他的残暴政权宣扬民族主义、独裁主义、军国主义、反自由主义，以及国家天主教主义。

加尔萨知道这个古老的符号包含六个字母，把这些字母拼在一起便是一个拉丁语单词——这个词恰如其分地诠释了佛朗哥的自我形象。

胜利者[177]。

弗朗西斯科·佛朗哥冷酷无情、暴戾恣睢，并且立场强硬，在纳粹德国和意大利墨索里尼的支持下夺取了政权。1939年全面掌权之前，他屠杀了成千上万的政敌，并且宣布自己就是El Caudillo——西班牙语的“元首”。在内战[178]期间和他独裁统治的前几年，那些敢于反抗的人士都被关进了集中营，约有三十万人被处决。

佛朗哥把自己装扮成“天主教西班牙”的捍卫者和无神论共产主义的敌人。他鼓吹的社会形态完全以男性为中心，把女性排除在许多重要社会职位之外，女性权利被剥夺。女性当不了教授、法官，开不了银行账户，甚至难逃被丈夫虐待的厄运。他宣告没有按照天主教教义举行的婚姻统统无效，还宣布离婚、避孕、堕胎以及同性恋为非法。不仅如此，他还设置了其他许多限制。

幸运的是，现在一切都改变了。

即便如此，加尔萨还是对人们这么快就忘记西班牙历史上最黑暗的这段日子感到震惊。

西班牙《遗忘协议》[179]——一项全国性政治协议，旨在“忘记”佛朗哥残暴统治时期所发生的一切——的签署意味着，以后西班牙的中小学生中就很少有人知道这位独裁者了。西班牙的一项调查显示，青少年对演员詹姆斯·佛朗哥[180]的熟识度要远远高于对独裁者弗朗西斯科·佛朗哥的了解。

但是老一辈的人永远会刻骨铭心地记着这个符号。这个胜利者符号——就像纳粹的卐标志——一直会在那些记得残暴岁月的老人心中勾起可怕的回忆。时至今日那些居安思危的人还在告诫，在西班牙政府以及天主教会的最高层依然藏匿着一个由佛朗哥支持者组成的秘密派系——这个由保守派组成的秘密兄弟会发誓要让西班牙重拾上世纪极端保守主义的信仰。

加尔萨不得不承认，有很多上了年纪的人在目睹了当代西班牙的混乱和信仰渐衰后，觉得只有通过一个更强大的国教、更强势的政府，并采用更明晰的道德引领，才有可能拯救西班牙的未来。

看看我们的年轻人吧！他们会大声疾呼，他们整日浑浑噩噩的！

近几个月来，随着年轻王子胡利安继承西班牙王位的日子渐渐临近，保守派愈发恐惧，害怕西班牙王室会很快发声，支持西班牙的渐进式改革。而最近王子和安布拉·维达尔的订婚，更让他们惶恐不安。安布拉不仅是巴斯克人[181]，更是直言不讳的不可知论者。安布拉如果成了西班牙王后，那么在教会和国家事务上王子肯定会对她言听计从。

真是危机四伏啊！加尔萨心里很清楚。过去和未来之间的争斗正迫在眉睫。

西班牙除了越来越严重的宗教分歧外，还处在政治走向的十字路口：是保留君主制，还是要学习奥地利、匈牙利以及许多欧洲国家永远废除君主制？时间会证明一切。在大街上，年长的保守派挥舞着西班牙国旗，而年轻的进步派则身穿紫、黄、红三色服饰——西班牙第二共和国[182]国旗的颜色——意气风发地表达反君主制的立场。

胡利安要继承的是个一点就炸的火药桶。

“我第一眼看到这个佛朗哥的文身时——”马丁说道，她一开口，加尔萨就回过神来看着电脑，“我认为它就是个噱头，特意PS上去的——纯粹为了煽风点火。阴谋论网站都在用尽浑身解数赚取点击率，而一旦跟佛朗哥扯上关系就会引爆舆论，再加上埃德蒙今晚的发布会本身具有反基督教性质，那么这个影响更是不可估量。”

加尔萨明白她说得没错。阴谋论者会高兴地手舞足蹈。

马丁指了指电脑说道：“看一下他们打算挂到网上的评论。”

加尔萨虽然心生恐惧，但还是浏览了一下给照片配上的那篇长篇大论。

解密网

埃德蒙·基尔希最新消息

我们最初怀疑埃德蒙·基尔希被杀是宗教狂热分子所为，但事后发现，这个极端保守的佛朗哥主义文身表明，这起谋杀背后可能隐藏着某种政治图谋。我们怀疑，藏身于西班牙政府内部，甚至西班牙王室最高层的那些保守分子，面对国王因病缺位并将很快驾崩导致的权力真空，正在图谋控制政权……

“无耻！”加尔萨实在看不下去了，怒气冲冲地说道，“因为一个小小的文身就这么捕风捉影？这个文身毫无意义。除了安布拉·维达尔出现在枪击现场外，整个事件跟王室没有半点儿关系。不予置评。”

“长官，”马丁央求道，“如果您看完剩下的评论，就会发现他们企图把巴尔德斯皮诺主教跟海军上将阿维拉扯在一起。他们话中有话，主教可能是秘密的佛朗哥分子。这么多年来，他一直在国王跟前咬耳朵，防止西班牙发生巨变。”她停顿了一下，“而且这样的指控在网上很受追捧。”

加尔萨又一次发现自己突然无言以对了。他生活的这个世界已经面目全非。

现在真假新闻居然具有同样的杀伤力。

加尔萨看着马丁尽量心平气和地说道：“莫妮卡，这一切的一切都是喜欢写博客的那些幻想家自娱自乐杜撰出来的。我可以向你保证，巴尔德斯皮诺绝不是佛朗哥分子。他几十年如一日忠心耿耿地辅佐国王，绝不可能跟暗杀埃德蒙的佛朗哥分子有瓜葛。王室对所有这些一概不予置评。懂吗？”加尔萨转身朝门口走去，因为他急于回到王子和巴尔德斯皮诺那边去。

“长官，等一等！”马丁一把抓住他的胳膊。

加尔萨停下了脚步，惊讶地低头看着下属的手。

马丁立刻把手缩了回来。“对不起，长官。不过解密网还给我们发来一段电话录音，在布达佩斯刚刚发生的。”厚厚镜片后的那双眼睛紧张地眨巴着，“这消息您肯定也不会喜欢。”

第38章

我的老板被人暗杀了。

机长乔希·西格尔操控着埃德蒙·基尔希的湾流G550[183]飞机滑行在毕尔巴鄂机场主跑道上时，感到自己握着操纵杆的手在瑟瑟发抖。

我哪有心情飞啊！他心想。同时他也清楚，副驾驶员也跟他一样胆战心惊。

西格尔已经给埃德蒙·基尔希开了好几年的私人飞机。今晚埃德蒙被暗杀对他来说不亚于晴天霹雳。一小时前，西格尔还和副驾驶员坐在候机厅收看古根海姆博物馆的现场直播。

“典型的埃德蒙表演秀！”西格尔还开玩笑地说。他老板能吸引这么多人前来，这种本事的确让他很佩服。在观看埃德蒙节目的时候，他和候机厅里的观众一样一开始兴致勃勃的，但瞬间祸从天降。

西格尔和副驾驶员随后呆呆地坐在那儿，一脸茫然地看着电视上的新闻报道不知所措。

十几分钟后，西格尔的电话响了，打电话的是埃德蒙的私人助理温斯顿。西格尔从来没跟他见过面，尽管这个英国人似乎有点古怪，但西格尔已经完全习惯了和他商量飞行事宜。

“你要是没看电视的话，”温斯顿说，“现在应该打开看看。”

“我们都看了，”西格尔说道，“我们俩都不知道该怎么办。”

“我们得飞回巴塞罗那。”温斯顿说起话来还是那么一板一眼。刚刚发生了大事，他还是这样的口气确实让人困惑。“你们先做好起飞前的准备，我过一会儿再跟你们联系。没接到电话千万不要起飞。”

西格尔不清楚温斯顿这番指令能否代表埃德蒙的意思，但此刻能有点事干，倒也让他感到欣慰。

根据温斯顿的安排，西格尔和副驾驶员向巴塞罗那提交了空白的航班乘客名单——按照行规，这被称作“空载”航班——然后将飞机开出机库，开始飞行前的各项检查。

三十分钟后，温斯顿打来了电话。“你们准备好起飞了吗？”

“准备好了。”

“很好。你们还是跟以前一样使用往东的那条跑道吗？”

“没错。”西格尔常常发现温斯顿简直无所不知，他消息灵通到让人有点儿烦。

“请联系塔台请求起飞。滑行到机场最远端，但不要上跑道。”

“把飞机停在滑行道上？”

“是的，只停一会儿。到了之后请通知我。”

西格尔和副驾驶员面面相觑。温斯顿这样的要求完全说不通呀！

塔台不会同意我们这么做的。

尽管如此，西格尔还是驾驶着飞机朝机场西边跑道尽头慢慢滑行。现在离滑行道尽头只有一百来米了，前方右转九十度，就与东向跑道交汇了。

“温斯顿？”机场四周是高高的铁丝网，西格尔望着窗外叫了一声，“我们已经到达滑行道尽头。”

“原地稍等！”温斯顿说，“我会再联络你。”

我不能停在这儿！西格尔心想。他真不知道温斯顿葫芦里卖的什么药。幸好湾流飞机的后视摄像头显示后面没有其他飞机。也就是说，西格尔没有妨碍其他飞机起飞。唯一的灯光就是大约两英里外的跑道尽头控制塔台发出的微弱灯光。

一分钟过去了。

“这里是空管中心。”西格尔的耳机里传来“嗞嗞啦啦”的声音，“EC346，一号跑道，允许起飞。重复一遍，允许起飞。”

西格尔也想赶紧起飞，可他还在等埃德蒙助手的消息。“塔台，收到！”他说道，“我们还要停留一分钟。信号灯报警，正在检查。”

“收到。准备好后，请回复。”

第39章

“在这儿？”水上的士的船长一脸茫然，“你们要停在这儿吗？机场还远着呢。我送你们过去吧。”

“不用啦，我们就在这里下。”兰登还是听从了温斯顿的建议。

船长耸了耸肩把船停靠在一座小桥旁的码头边。小桥上刻着几个字：波多彼得艾。河堤上杂草丛生，但看起来还可以走上去。安布拉已经下了船沿着斜坡往上走呢。

“应该付你多少钱？”兰登问船长。

“不用付！”船长说道，“那个英国人，他已经付过了。信用卡。三倍的钱。”

原来温斯顿已经付过了。兰登仍然不太习惯跟埃德蒙的电脑助手打交道。就像是有了一个增强版的语音助手。

兰登明白没必要对温斯顿的能力大惊小怪。日常报道中经常提到人工智能可以胜任各种复杂的任务，甚至包括写小说——一本人工智能创作的书差一点儿就赢得日本的一个文学奖项。

兰登谢过船长，跳下船上了岸。走上河堤时，他转过身看着一脸茫然的船长，将食指放到嘴巴上说了句“请一定要保密”[184]。

“是，是，”[185]船长捂了捂眼睛，让他放心，“我什么也没看见！”[186]

兰登随即匆匆爬上河堤，然后穿过一条铁轨，在一条乡间小道边跟安布拉会合。这是一个沉睡的村庄，路边是一些古朴典雅的店面。

“地图显示，”埃德蒙处于免提状态的手机上传来温斯顿的声音，“你们应该是在波多彼得艾和阿苏阿河的交叉口。看到镇中心有个小环岛了吗？”

“看到了。”安布拉回答道。

“好的。绕过环岛你会看见一条小路，名叫北科彼得艾。沿着这条路往村外走。”

两分钟后，兰登和安布拉就离开了村庄，沿着一条荒凉的乡间小路急匆匆往前赶。路边是石砌的农舍和茂盛的成片草场。随着离乡村越来越远，兰登越来越觉得不对劲。在他们右侧远远望去，有一个小山包的上空透着朦胧的光影。

“如果那边是航站楼的灯光，”兰登说，“那我们离机场还远着呢。”

“你们离航站楼三公里。”温斯顿说。

安布拉和兰登面面相觑。温斯顿之前告诉他们只需走八分钟。

“谷歌卫星地图显示，”温斯顿继续说道，“在你们的右边有一大片田野。你们能穿过去吗？”

兰登抬头看了看右边的草地，是一块朝航站楼方向倾斜的缓坡。

“爬上去当然没问题，”兰登说道，“但三公里路我们得走……”

“快爬吧，教授。照我说的做就行啦。”温斯顿说话的语气一如既往，既彬彬有礼又不露情感。可兰登觉得自己刚才是被教训了一顿。

“说得好。”安布拉一边低声说着，一边开始往上爬，好像被逗乐了，“我跟温斯顿打交道这么长时间，这是他说话最不客气的一次。”

“EC346，这里是空管中心，”西格尔的耳机里传来大声的呼叫，“你们要么驶离滑行道马上起飞，要么回机库维修。情况怎么样了？”

“还在处理。”西格尔撒了个谎，他又看了一眼后视摄像头。没有飞机——只有远处塔楼微弱的灯光。“我还需要一分钟。”

“收到。随时通报情况。”

副驾驶员拍了拍西格尔的肩膀，指了指驾驶舱外面。

西格尔顺着搭档指的方向望去，只见飞机前方高高的围栏。透过围栏网眼，他突然看见两个幽灵般的身影。那是什么？

在围栏外漆黑的田野里影影绰绰出现了两个幽灵般的身影，正在越过小山包，径直朝飞机走来。这两个身影越来越近，其中一人身穿白色礼服，上面饰有黑色斜纹。这身打扮太容易辨认了，他刚才在电视上看到过。

安布拉·维达尔？

安布拉偶尔也会搭埃德蒙的飞机，这位国色天香的西班牙美女一上飞机，西格尔总会怦然心动。此时他一头雾水，不知道她怎么会深更半夜出现在毕尔巴鄂机场外面的田野中。

跟安布拉在一起的是个牛高马大的男子，也穿着黑白搭配的正装。西格尔想起来了，今晚的电视直播中他也出现过。

是美国教授罗伯特·兰登。

突然他耳机里又传来温斯顿的声音：“西格尔先生，你现在应该能看见围栏那边有两个人，而且这两个人你肯定都认出来了。”西格尔觉得这个英国人处事过于冷静，冷静到让人害怕，“你要知道，今晚发生的事情我无法完全解释，但请你一定按照我说的去做，这也是基尔希先生本人的想法。现在，你只需要知道下面我要告诉你的就够了。”温斯顿停顿了一秒。“杀害埃德蒙·基尔希的那些人正设法要将安布拉·维达尔和罗伯特·兰登也置于死地。为了保证他们的安全，我们需要你的帮助。”

“可是……那当然。”西格尔一边想弄明白究竟是怎么回事，一边结结巴巴地说道。

“维达尔女士和兰登教授需要立即登上这架飞机。”

“在这里登机？！”西格尔质疑道。

“我明白修改乘客名单会带来技术性问题，但……”

“那你是否清楚机场周围是十英尺多高的安全隔离网，这会带来什么样的技术性问题？！”

“我很清楚，”温斯顿镇定自若地说道，“而且西格尔先生，虽然你我共事只有短短的几个月，但是你一定要相信我。我建议你做的事，在今晚这种情况下，埃德蒙的想法和我的想法会不谋而合的。”

听温斯顿介绍着自己的计划，西格尔仍心存疑虑。

“你的建议简直就是天方夜谭！”西格尔回了一句。

“正好相反，”温斯顿说，“这个方法完全可行。这架飞机的每台发动机的推力超过一万五千磅，而且飞机整流罩能承受七百英里的……”

“我并不担心这么做是否行得通，”西格尔不耐烦地说道，“我担心的是合不合法——还有，我的飞行执照会不会被吊销！”

“西格尔先生，你的担心可以理解，”温斯顿心平气和地回答道，“但未来的西班牙王后危在旦夕，而现在只有你能救她一命。相信我，真相大白后没有人会指责你，连国王都会嘉奖你，授予你皇家勋章。”

兰登和安布拉站在杂草丛中，飞机前灯把护栏照得一清二楚。两人抬头望着高高的围栏一筹莫展。

在温斯顿的催促下，他们往后退了几步。这时喷气式发动机响了起来，飞机开始向前滑去，但并没有沿着滑行跑道滑行，反而直接朝他们滑过来，越过地面上的安全线滑到机场的最边缘。飞机继续在一点点移动，离护栏越来越近。

此刻，兰登看到飞机整流罩正对着一根护栏立柱。当巨大的整流罩碰到立柱的时候，发动机还在轻声转动。

兰登本以为立柱还能抵挡一下，但是，与两部大功率劳斯莱斯发动机外加一架重达四十吨的飞机相比，一根小小的围栏立柱显然不在一个重量级上。立柱“咔嚓”一声朝他们这边倒了下来，底部还带出了一大块沥青，就像歪倒的树带出根球一样。

兰登跑过去抓住倒下的围栏往下拉，然后和安布拉一起从上面跳了过去。当他们跌跌撞撞来到柏油路上时，只见飞机的舷梯早已经放下，一个身穿制服的飞行员正朝他们挥手，让他们赶紧登机。

安布拉看着兰登勉强地笑了笑。“还怀疑温斯顿吗？”

兰登无话可说。

两人赶忙登上舷梯走进豪华的客舱。此时兰登听到副驾驶员正在驾驶舱内跟塔台通话。

“是的，塔台，收到。不过，你们的地面雷达是否出现了偏差。我们没有偏离滑行弯道。我再说一遍，我们还在滑行弯道上。我们的信号灯警报已经解除，正准备起飞。”

飞行员启动飞机反推装置的时候，副驾驶员“砰”一声关上了舱门。飞机开始一点点往后滑动，慢慢驶离倒下的围栏，之后拐了个大弯回到跑道上。

罗伯特·兰登长长地松了口气，然后坐在安布拉的对面闭目养神了一会儿。机舱外，飞机引擎开始轰鸣。当飞机沿着跑道快速滑行时，他感受到飞机加速所带来的那种压迫感。

几秒钟后，飞机开始爬升，机身倾斜着朝东南方向拐了个大弯，然后划破夜空朝巴塞罗那飞去。

第40章

耶胡达·克韦什冲出书房，穿过花园悄悄溜出大门，走下台阶来到人行道上。

我在家里已经不安全了。拉比的心一直在怦怦直跳。我必须到教堂去。

烟草街教堂不仅是克韦什毕生侍奉的教堂，还是个名副其实的堡垒。高高的围墙，带倒钩的栅栏，以及二十四小时的安保，在在提醒着人们布达佩斯长期的反犹太历史。克韦什很庆幸，自己今晚可以带着钥匙躲进这样一处铜墙铁壁中。

教堂离他家步行只需十五分钟。克韦什每天都会静静地来回溜达。但今晚当他走上科苏特拉约什街时，却感到不寒而栗。启步前，他低着头警惕地看了看前面各处的阴影。

一个人影让他立刻警觉起来。

马路对面有个黑影前倾着坐在一条长凳上——那人块头很大，身穿蓝色牛仔裤，头戴棒球帽——正在漫不经心地摆弄着手机，在手机亮光的映衬下，满脸的络腮胡子特别显眼。

他不是这附近的。克韦什心里嘀咕着，下意识加快了脚步。

戴棒球帽的男子抬起头盯着拉比看了一会儿，随后又摆弄起手机来。克韦什迈开大步继续赶路。走了一个街区后，他紧张地往后看了一眼。令他惊慌的是戴棒球帽的男子已经不在长凳上了。他已经穿过街道跟在克韦什身后。

他在跟踪我！克韦什加快了脚步，呼吸也越来越急促。他不知道离开家是不是个严重的错误。

巴尔德斯皮诺劝我待在家里！我到底该相信谁？

克韦什曾打算等巴尔德斯皮诺的手下来护送他去马德里，但那个电话改变了一切。怀疑的种子一旦埋下，马上就会生根发芽。

电话里的女人警告他说：主教派来的人不是护送你的，而是要除掉你——就像除掉赛义德·法德尔那样。接着她还拿出有力的证据，克韦什只好落荒而逃。

现在克韦什行色匆匆地赶往教堂，但他担心自己根本无法安全到达。戴棒球帽的男子仍然跟在他的身后，离他有五十米左右的距离。

突然刺耳的刹车声划破了夜空，把克韦什吓了一跳。他立即意识到那是一辆公交车在前面站点停车的声音，这让他喜出望外。克韦什赶忙朝公交车冲过去，推搡着挤上了车。此刻他觉得这辆车就是上帝派来救他的。公交车里塞满了喧闹的大学生，其中两个很有礼貌地在车厢的前部给克韦什让了个座。

“谢谢。”[187]克韦什气喘吁吁地说道。

还没等公交车开走，身穿牛仔裤、头戴棒球帽的男子快步赶了上来，在最后一刻上了车。

克韦什一下子愣住了。可是男子从他身边挤了过去，连看都没看他一眼，然后在后面找了个位子坐下。通过前挡风玻璃的反射，拉比看见男子又埋头摆弄起手机来，显然是在玩电子游戏。

耶胡达，别疑神疑鬼了！他自责道。他对你不感兴趣。

公交车到达烟草街站后，克韦什满怀渴望地看着只有几个街区远的教堂尖塔，但他不能离开这虽然拥挤但很安全的公交车。

如果我下了车，那人再跟踪我……

克韦什继续坐在座位上，他觉得在人堆里可能会更安全些。我就在公交车上坐着喘口气吧！他心想。不过他现在多么希望能在仓促离家前上趟厕所啊。

几分钟后，公交车驶离了烟草街。这时克韦什才意识到，他的计划有个致命的漏洞。

今天可是周六，而且乘客都是年轻人。

他意识到，车上所有人几乎都会在同一个站点下车——还有一站就到布达佩斯犹太区的中心了。

“二战”结束后，这个区域还是一片废墟。但现在这些年久失修的破烂建筑却成为全欧洲最具活力的酒吧聚集地——著名的“废墟”酒吧，藏身在破烂建筑里的时尚夜店。每逢周末，成群结队的学生和游客就会聚到这里举行派对。这里的仓库和旧房子在战争期间遭到了严重破坏，但现在却涂鸦遍地，重新安装了全新的音响系统，还装饰了五颜六色的彩灯和别具一格的艺术品。

果然到下一站公交车“吱嘎”一声停下后，所有的学生都鱼贯而出。可是戴棒球帽子的男子仍坐在后面神情专注地玩着手机。直觉告诉克韦什要赶紧下车，于是他吃力地站起身，急忙穿过过道下了车，然后一头钻进大街上成群结队的学生当中。

公交车轰起油门刚要开走，又突然停了下来。车门打开后，最后一名乘客——戴棒球帽的男子也下了车。克韦什再次感到自己的心跳加快。然而男子这次连看都没看他一眼。他背对着人群迈着轻快的脚步，朝另一个方向走了，一边走还一边打着电话。

别胡思乱想了！克韦什告诫自己，努力安下心来。

公交车开走了，这群学生马上顺着大街朝酒吧走去。为了安全起见，克韦什会尽可能和他们待在一起，然后再冷不丁地离开，走回教堂。

这里离教堂只有几个街区。这时他已经顾不上双腿沉重、内急难忍了。

废墟酒吧人满为患，纵情喧闹的客人都已经挤满大街。到处充斥着活力四射的电声音乐，空气中弥漫着浓烈的啤酒味，还混杂着索皮亚纳香烟的臭味和烟囱蛋糕的香甜味。

走到一个街角附近时，克韦什仍有一种奇怪的感觉，总觉得有人在监视自己。他放慢了脚步，又偷偷往身后扫了一眼。谢天谢地！身穿牛仔裤、头戴棒球帽的男子不见了。

在一个漆黑的入口处，有个人影猫在那里一动不动足足有十秒钟，然后才小心翼翼地从暗影里探出脑袋朝拐角瞄去。

老家伙，想得倒美！他一边庆幸自己躲过了克韦什的回头一瞥，一边心想。

男子又摸了摸口袋里的注射器，然后走出阴影，正了正棒球帽，匆匆朝目标追了上去。

第41章

皇家卫队指挥官迭戈·加尔萨手里紧紧抓着莫妮卡·马丁的平板电脑，以百米冲刺的速度朝楼上王室公寓狂奔而去。

电脑里有一段电话录音——是一个叫耶胡达·克韦什的匈牙利拉比和一个网络举报人之间的对话。录音内容触目惊心，让加尔萨指挥官也束手无策。

举报人声称巴尔德斯皮诺策划了这桩谋杀案。加尔萨明白，一旦录音被公开，无论巴尔德斯皮诺是否真的牵涉其中，他都将名誉扫地。

我必须提醒王子，免得他受牵连。

这件事曝光前，必须把巴尔德斯皮诺赶出皇宫。

在政治上，直觉就是一切——公平也好，不公平也罢，摇唇鼓舌的这帮人定会把巴尔德斯皮诺送上绞刑架。显然绝不能让人看见今晚王子和主教在一起。

公关协调人莫妮卡·马丁强烈建议加尔萨让王子马上发表一份声明，不然的话，就有可能被误认为是同谋共犯。

她说得没错。加尔萨明白。必须让胡利安上电视。马上。

加尔萨跑上楼梯，然后沿着走廊上气不接下气地朝胡利安的公寓跑去，一边跑一边还低头看了一眼手里的电脑。

除了佛朗哥文身和拉比的通话录音，解密网马上要披露的信息显然还有一项内容，也是最重要的内容——用马丁的话说，这是曝光内容中最具煽动性的。

她称之为数据星群——就是把一些随机、不相干的数据或者似是而非的东西拼凑在一起，阴谋论者再对其加以分析和串连，并赋予一定的意义，建立某种潜在的“星群”。

他们比那些相信星座的傻瓜好不到哪里去！他气得心里直冒烟。星星的排列本来就没有什么规则，非得臆造出一些乱七八糟的动物形状！

不幸的是，加尔萨手里拿着的电脑上显示，解密网的数据点被连接成了一个特别的星座，但在王室的眼中，它就不是那么美了。

解密网

埃德蒙·基尔希被暗杀

迄今为止我们所掌握的数据

埃德蒙·基尔希曾向三位宗教领袖通报过他的科学发现——他们分别是安东尼奥·巴尔德斯皮诺主教、阿拉玛赛义德·法德尔，以及耶胡达·克韦什拉比。

埃德蒙·基尔希和赛义德·法德尔都已丧命，耶胡达·克韦什家中的电话无人接听，貌似已经失联。

巴尔德斯皮诺主教还活得好好的，有人最后一次看见他时，他正穿过广场往皇宫走去。

刺杀埃德蒙·基尔希的人的身份已经确定，是海军上将路易斯·阿维拉。他的文身说明他和极端保守的佛朗哥分子有瓜葛。（巴尔德斯皮诺主教——众所周知的保守派——也是佛朗哥分子吗？）

最后一点，据古根海姆博物馆内部人士透露，埃德蒙·基尔希发布会的宾客名单本已锁定，然而杀手路易斯·阿维拉的名字是应一位皇宫内部人士的要求，在最后时刻才加上去的。（当场答应该要求的人正是未来的王后安布拉·维达尔）

平民监督人monte@iglesia.org对本事件的报道做出了巨大贡献，解密网在此表示衷心感谢。

monte@iglesia. org？

加尔萨已经断定这个邮件地址是假冒的。iglesia.org是西班牙一个著名福音派天主教团体的域名。这个在线社区的用户有牧师、教友和学者，他们都笃信基督教教义。该报料人似乎冒用了这个域名。这样一来，这些信息看上去就像是来自iglesia.org网站了。

确实高明！加尔萨心想。但他也清楚，巴尔德斯皮诺主教深受支持这个网站的那些虔诚的基督徒的崇拜。加尔萨想知道这位在线“投稿人”和打电话给拉比的那个知情人是不是同一个人。

加尔萨来到王子的门口，他不知道该如何把这个坏消息告诉王子。这一天开始的时候，一切都很正常。突然间皇宫好像跟幽灵发生了战争。一个名为Monte的匿名报料人？数据星群？更糟糕的是，加尔萨对安布拉·维达尔和罗伯特·兰登的情况仍然一无所知。

如果安布拉今晚胆大妄为的举动被媒体知道了，那就麻烦了。

加尔萨门也没敲就直接进了房间。“胡利安王子？”他边急匆匆地朝客厅走去边叫道，“我需要单独跟你谈一谈。”

加尔萨走进客厅，却突然停住了脚步。

客厅里空无一人。

“唐胡利安？”他叫着朝厨房跑去，“巴尔德斯皮诺主教？”

加尔萨找遍了整个公寓，没有发现王子和巴尔德斯皮诺的影子。

他立刻拨打王子的手机，却惊讶地听到房间里响起了铃声。铃声虽然很小，但仍能听见，是从房间的某个地方发出来的。加尔萨又叫了一声王子，仔细寻找那低沉的铃声来自哪里。这时他发现声音是从墙上的一幅小画后面传来的，他知道房间的壁式保险柜就在那儿。

胡利安把手机锁到保险柜里了？

加尔萨觉得难以置信，在今晚这种时候及时联络如此重要，王子怎么会把手机丢在这儿呢？

他们究竟去哪儿了？

加尔萨又拨打巴尔德斯皮诺的手机，希望主教能接听电话。可是令他吃惊的是，保险柜里又传出了另一个沉闷的铃声。

巴尔德斯皮诺的手机也在保险柜里？

加尔萨瞠目结舌，惊恐万状，一下子冲出了房间。在接下来的几分钟里，他在走廊里边跑边喊，楼上楼下找了个遍。

他们不可能人间蒸发！

加尔萨终于停下脚步时已经气喘吁吁，他站在萨巴蒂尼花园那高雅宽大的楼梯下面，垂头丧气，手里的电脑也已经休眠了，但在漆黑的屏幕上，他看到屋顶壁画的倒影。

这真是个莫大的讽刺啊！壁画是贾昆托[188]的杰作——《西班牙保护下的宗教》。

第42章

湾流G550喷气式飞机上升到巡航高度时，罗伯特·兰登茫然地望着椭圆形舷窗外面梳理着自己的思绪。过去两个小时的经历真是跌宕起伏——眼见埃德蒙的演讲慢慢展开，他兴奋不已，然后又目睹了埃德蒙被残忍杀害，他感到撕心裂肺、胆战心惊。兰登越来越觉得埃德蒙的演讲充满了神秘色彩。

埃德蒙究竟发现了什么秘密？

我们从哪里来？我们要往哪里去？

今晚早些时候埃德蒙在螺旋体雕塑里说过的话又在兰登的脑海中回响起来：罗伯特，我的这个发现……很明确地回答了这两个问题。

埃德蒙声称已经解开了生命的最大谜团，但兰登困惑的是，埃德蒙的发现怎么可能有如此危险的颠覆性，以至于被灭口呢？

兰登唯一能肯定的是，埃德蒙所说的是人类的本源和人类的归宿。

埃德蒙发现的本源到底有多么骇人听闻？

归宿又有多么神秘莫测呢？

埃德蒙对未来好像很乐观，所以他的预言不太可能是世界末日之类的灾难。那么埃德蒙的预言到底是什么，为什么会让神职人员这么惶惶不可终日？

“罗伯特，”安布拉端着一杯热咖啡出现在他身旁，“你刚才是说要喝清咖啡吗？”

“是的，是的，谢谢你。”兰登感激地接过咖啡，希望喝点咖啡能帮自己理清混乱的思绪。

安布拉在他对面坐了下来，拿起一个精美雕花的酒瓶给自己倒了一杯红酒。“埃德蒙飞机上有很多玫瑰庄园[189]的葡萄酒。浪费了也可惜。”

这种酒兰登只喝过一次，是在都柏林圣三一学院[190]一个古老的秘密酒窖里喝的。当时他正在圣三一学院研究泥金装饰手抄本《凯尔经》[191]。

安布拉双手捧着高脚杯慢慢靠近嘴边。她透过杯沿凝视着兰登。兰登再次莫名地被这个女人的天生丽质给迷住了。

“我一直在想，”安布拉说，“你此前说埃德蒙去过波士顿，向你咨询神创论的种种传说？”

“是的，大概是一年前的事。他感兴趣的是各大宗教如何回应‘我们从哪里来’这个问题。”

“那我们就从这个问题着手怎么样？”她说，“也许我们能弄清楚他在干什么？”

“我同意从头开始，”兰登回答道，“但我不知道我们要弄清楚什么。对‘我们从哪里来’这个问题，只有两种观点——上帝造人的宗教观和达尔文的进化论。达尔文认为人类源自原生汤[192]，并最终进化成人。”

“那么，如果埃德蒙发现了第三种可能性呢？”安布拉问道，棕色的眼眸闪烁着光芒，“如果这只是他发现的一部分呢？如果他已经证明人类既不来自亚当和夏娃，也不来自达尔文的生物进化呢？”

兰登必须承认，这样一个发现——人类本源的另一套说法——一定会惊天动地，但他实在想不出第三种可能会是什么。“达尔文的进化理论非常成熟，”他说，“因为这一理论完全建立在科学观察之上，并且清楚地阐述了生物如何逐渐进化并适应环境。科学界普遍认可这一理论。”

“真的吗？”安布拉说道，“我读过的几本书就认为达尔文大错特错。”

“她说得没错。”放在两人中间桌子上充电的手机里传来了温斯顿的声音，“仅仅在过去的二十年里，这类书籍就出版了五十多部。”

兰登都忘了温斯顿一直处在跟他们通话的状态。

“有些书还很畅销，”温斯顿接着说道，“《达尔文错在哪里》……《击败达尔文主义》……《达尔文的黑匣子》……《审判达尔文》……《查尔斯·达尔文的阴暗面》。”

“没错。”兰登打断了温斯顿的话，他很清楚批评达尔文的著述有很多，“其实，不久前我就读过两本。”

“结果呢？”安布拉追问道。

兰登礼貌地笑了笑。“嗯，其他书我不敢说，但我看过的那两本基本上还是从基督教的观点批评达尔文的。其中一本居然说地球上的化石是上帝放在那里‘考验我们的信仰’的。”

安布拉眉头紧锁。“这么说，那些书根本就没能动摇你的想法。”

“没有，但我很好奇，所以我咨询了哈佛大学的一位生物学教授，了解他对这些书的看法。”兰登笑了笑，“那位教授，顺便提一下，就是已故的史蒂芬·杰伊·古尔德[193]。”

“这个名字听上去怎么这么耳熟呀？”安布拉问道。

“史蒂芬·杰伊·古尔德，”温斯顿马上回答道，“是著名的进化生物学家和古生物学家。他的‘间断平衡’理论解释了化石记录上的空白，进一步证实了达尔文的进化论。”

“古尔德只是呵呵一笑，”兰登说道，“然后告诉我大多数反达尔文的书籍都是由神创论研究所[194]之类的组织出版的。有资料显示，神创论研究所把《圣经》作为历史及科学教科书，认为《圣经》是绝对可靠的。”

“就是说，”温斯顿说道，“他们相信燃烧的荆棘[195]会说话，诺亚把所有生物物种都装上了方舟[196]，而且人会变成盐柱[197]。对一家搞科学研究的机构来说，用这些论点是靠不住的。”

“是的，”兰登说，“不过也有一些非宗教书籍试图从历史的角度来诋毁达尔文——指责他剽窃法国博物学家让—巴蒂斯特·拉马克[198]的理论。拉马克是第一个提出生物为了适应环境会改变自己的人。”

“教授，这太风马牛不相及了。”温斯顿说道，“达尔文剽窃与否和他的进化论是否准确没有什么关系。”

“我同意这个看法。”安布拉说道，“罗伯特，我猜如果你问古尔德教授‘我们从哪里来？’这个问题，他的回答肯定是，我们是从猿猴进化来的。”

兰登点了点头。“我现在是在转述古尔德的看法，但他的确向我保证，真正的科学家丝毫不会怀疑进化时时刻刻都在发生着。在现实生活中我们都可以观察到进化的过程。他认为更值得探讨的问题是：进化为什么正在发生？进化又是如何开始的？”

“他告诉你答案了吗？”安布拉问道。

“他解释了我也听不懂，但他倒是用一个思维实验[199]阐述了他的观点。这就是所谓的‘无限走廊’实验。”兰登停下喝了一小口咖啡。

“嗯，这个解释倒还说得过去。”没等兰登说完温斯顿就接上话了，“‘无限走廊’实验说的是：设想你走在一个走廊里——走廊很长，你既不知道自己是从哪里走来的，也不知道自己会走到哪里去。”

兰登点了点头，对温斯顿渊博的知识很是佩服。

“然后在你背后很远的地方，”温斯顿继续解释道，“你听到一个弹力球的声音。当你转过身时，你看到一个弹力球蹦着朝你滚过来。球越蹦越近从你身边过去，然后一直往前越蹦越远，最后淡出了你的视线。”

“说得没错。”兰登说道，“但问题不是球在蹦吗？因为很明显，球是在蹦。我们可以看得到。问题是球为什么会蹦？它是怎么开始蹦的？是有人踢的？还是它很特别，就是喜欢蹦？或者说是因为走廊的物理定律使然，球只能一直蹦下去？”

“古尔德的意思是，”温斯顿说道，“就像进化一样，我们看不到足够遥远的过去，搞不清楚这个过程是怎么开始的。”

“没错，”兰登说道，“我们所能做的是观察正在发生的进化。”

“这就跟理解宇宙大爆炸[200]有点类似。”温斯顿说，“宇宙学家们设计出了成熟的公式，来描述过去或未来某个特定时间T的宇宙扩张。但当他们回看‘宇宙大爆炸’那一瞬间，即T等于零时，所有的数学运算都派不上用场了，就好像是在描述一个拥有无限热量和无限密度的神秘斑点。”

兰登和安布拉对视了一眼，对温斯顿很是钦佩。

“你又说对了，”兰登说道，“因为人脑没法很好地驾驭‘无限’这个概念，所以现在大多数科学家谈论宇宙时，都是从‘宇宙大爆炸’之后的某一刻——T大于零的某一时刻——着手，这样就可以确保数学不会成为玄学。”

兰登在哈佛的一个同事——一位严谨的物理学教授——对哲学专业的学生来蹭他的《宇宙的本源》研讨课不胜其烦，最终不得已在教室门口贴了一张告示。

在我的课上，T＞0

如果你的困惑是T=0

请去宗教系。

“那么，泛种论[201]呢？”温斯顿问道，“泛种论认为地球上的生命是由流星或者宇宙尘埃散播繁衍的，你们觉得有道理吗？从科学的角度来看，用泛种论解释地球生命的存在是完全可行的。”

“即便泛种论是正确的，”兰登提出，“那也没有解答生命最初是如何在宇宙中产生的问题。我们还是在回避问题，忽略了弹力球到底源于何处，把‘生命是哪里来的’这个问题延后了而已。”

温斯顿陷入了沉默。

安布拉一边抿着红酒，一边饶有兴致地看着他俩你来我往。

湾流G550飞机爬到飞行高度后开始平飞，此时兰登不知不觉地开始了想象，如果埃德蒙真的找到了“我们从哪里来”这个古老问题的答案，那对整个世界来说会意味着什么。

按照埃德蒙自己的说法，这个问题的答案只不过是他的秘密的一部分而已。

不管真相是什么，埃德蒙的发现是用一个强大的密码——有四十七个字母的一行诗——保护着的。如果一切按计划进行的话，兰登和安布拉将很快在埃德蒙巴塞罗那的家中找到密码。

第43章

暗网自问世以来，已经有近十年的时间了，但对绝大多数网络用户来说仍然是个谜。暗网是互联网世界邪恶的虚拟空间，传统的搜索引擎根本无法触及。暗网可以匿名访问，提供的非法商品及服务种类繁多，令人眼花缭乱。

暗网起步时很不起眼，仅运营一家名为丝之路的网站——第一个贩卖毒品的网络黑市，现在已发展成一个涵盖各种非法交易的庞大网络。这些非法交易包括枪支贩卖、儿童色情、政治秘密，甚至还包括招妓，雇用黑客、间谍、恐怖分子和刺客等业务。

暗网每周的交易量多达几百万笔，而今晚在布达佩斯的废墟酒吧外，一桩交易马上就要完成了。

头戴棒球帽、身穿蓝色牛仔裤的男子正沿着考津齐街，躲在阴影里悄无声息地跟踪着自己的猎物。过去几年中，这样的任务一直是他赖以谋生的手段，为他牵线搭桥的都是众所周知的几个网站——无情解决方案、杀手网络，以及大黑手党[202]。

雇佣杀手这个行当，交易金额高达数十亿美元，而且每天都在增加。究其原因，主要是暗网的交易都是匿名的，并且使用比特币支付，根本无法跟踪。被谋杀的对象大多涉嫌保险诈骗、生意场关系恶化或者婚姻关系紧张等，但对杀手来说，他们从不在乎杀人的理由是什么。

眼前的这个杀手心想，装聋作哑，不问理由，这是我们这一行不成文的规矩。

今晚的活是他几天前接的。一个匿名雇主出价十五万欧元，让他盯梢一个老拉比，而且要“随时待命”，以便采取行动。所谓的“行动”，就是闯进目标家中，给他注射氯化钾把他弄死，但要让死因从表面上看是心脏病发作。

今晚拉比却莫名其妙地在半夜三更离开家坐上公交车，来到一个破旧不堪的地方。职业杀手一直跟着他，并通过手机的加密覆盖程序向雇主通报最新情况。

目标已出家门。前往酒吧区。

可能去跟谁见面？

他立即收到了雇主的回复。

动手。

此刻在废墟酒吧区黑暗的巷道里，一开始的盯梢已经变成了一出猫捉老鼠的死亡游戏。

耶胡达·克韦什走到考津齐街时已经是汗流浃背、上气不接下气。气喘吁吁的他感觉自己已经老化的膀胱都快被撑破了。

我得赶紧上个厕所，稍微松口气才行。他心想着，不知不觉地在人头攒动的简单花园酒吧门外停下了脚步。简单花园酒吧是布达佩斯最大、最知名的废墟酒吧之一，来这里的顾客可谓形形色色、三教九流，根本没有人会正眼去看老拉比。

我得停一停，歇一歇脚。他打定主意，朝酒吧走去。

简单花园酒吧以前是一处气派的石造府邸，楼台造型典雅，高窗玲珑明净，但现在只剩下破烂不堪的空架子了，而且涂鸦遍地。克韦什穿过这座昔日豪华府邸的门廊，经过一道门时发现门板上刻着一串神秘字符：EGG-ESH-AY-GED-REH！

他看了好一会儿才明白，其实字符没什么神秘的，不过是匈牙利语egészségedre的音标而已，意思是“干杯”。

进去之后，克韦什盯着酒吧里洞穴般的室内摆设，简直不敢相信自己的眼睛。这处废弃老宅里面是个乱糟糟的庭院，庭院里到处装饰着稀奇古怪的玩意儿——一个浴缸做成的沙发、在半空中骑自行车的人体模型，还有一辆被掏空了充当顾客临时座位的东德特拉贝特[203]轿车。这些东西克韦什一辈子都没有见过。

庭院周围是高墙，墙上是形形色色的涂鸦，还装饰着苏联时期的海报和古典雕塑。室内阳台上散垂着各种植物。酒吧里挤满了顾客，许多人在随着震耳欲聋的音乐摇摆起舞。空气中弥漫着香烟和啤酒的味道。一些青年男女旁若无人地当众热吻，有的则躲在不起眼的地方，一边拿着小管子抽烟，一边喝着在匈牙利广受欢迎的瓶装巴林卡水果白兰地。

上帝创造的世界万物中人类至尊至贵。尽管如此，就本性而言人类仍然是动物，人的行为在很大程度上也被物质享受所驱使。克韦什一直都觉得这是个莫大的讽刺。我们既要追求肉体的满足，也希望灵魂能得到慰藉。克韦什花了很多时间去规劝过分纵情于感官之欲——主要是贪食和色欲——的那些人，但随着网络成瘾及廉价合成毒品的出现，他的工作也一天比一天更具挑战性。

现在唯一能给克韦什带来肉体满足的是一间厕所，所以当看到前面还有十几个人在排队等候时，他大失所望。他实在憋不住了，便轻手轻脚地上了楼——有人告诉他二楼有很多洗手间。拉比在二楼穿过若干客厅和卧室。这些房间都紧挨着，像迷宫一样，每个房间都有小吧台或者座位间。他问一个酒吧伙计厕所在哪里，伙计指了指远处的一个走廊。显然只有通过阳台过道才能过去，而在过道上正好可以俯瞰整个院子。

克韦什赶紧朝阳台走去，他手扶着栏杆往前走。行走之中，他不经意地往下看了一眼，院子里人头攒动，一帮年轻人正随着音乐的节奏摇摆着。

突然克韦什被看到的一幕惊呆了。

他猛然止步，浑身顿时凉了半截。

人群中，头戴棒球帽、身穿牛仔裤的男子正抬头看着他。在短暂的一瞬间两人对视了一下。紧接着，那人就像捕食的猎豹一样，身手敏捷地挤过人群冲上楼梯。

杀手跃上楼梯，仔细观察着从他身旁经过的每一个人。显然他对简单花园酒吧很熟悉，所以马上来到阳台他的目标刚才站的位置。

拉比不见了。

杀手心想，我没碰见你，这就说明你往里走了。

杀手抬起头注视着前面漆黑的走廊，面露喜色，因为他已经猜到目标藏身的地方了。

走廊很窄，而且充满了尿骚味。在走廊的尽头，是一扇已经变了形的木门。

杀手“咚咚”穿过走廊，然后“砰砰”敲门。

无人应答。

他又敲了敲门。

里面一个低沉的声音嘟囔了一句：“有人。”

“请原谅！[204]”杀手连忙道歉，言语间透着一股高兴劲儿，转身离开时还故意弄出很大的动静。接着他悄悄折回到门口，把耳朵贴在门上。他听见拉比在厕所里用匈牙利语绝望地小声说：

“有人要杀我！他之前在我家门外！现在他把我困在布达佩斯的简单花园酒吧里！求求你们！赶紧派人来救我！”

显然他的暗杀对象拨打了112——布达佩斯的911。布达佩斯警方出警慢是出了名的，但听到这些话，对于杀手来说已经足够了。

他朝身后看了一下，确认四下无人后，便往后一撤身，在震耳欲聋的音乐掩护下，用他强壮的肩膀对准木门猛撞过去。

只撞了一下，老式蝴蝶插销便被撞开了。木门“砰”一声弹开。杀手踏进厕所关上门，盯着眼前的猎物。

拉比蜷缩在角落里，既惊恐万状，又束手无策。

杀手一把夺过拉比的手机，挂断电话，把手机丢进了马桶。

“谁……谁派你来的？”拉比结结巴巴地说。

“干我这一行有个好处，”杀手回答道，“那就是我根本就不知道谁想杀你。”

此刻拉比气喘如牛，浑身直冒冷汗。突然他双眼外凸，双手抓挠胸口，开始上气不接下气起来。

不会吧？杀手面带微笑心想。他心脏病发作了？

拉比的身体乱扭着，脸憋得通红，眼睛里透出乞求的目光，两手还一边抓挠脖子一边抓挠胸口。最后他倒在脏兮兮的地上，脸贴在瓷砖上浑身颤抖。他裤子湿了，地上淌过一股尿流。

终于，拉比一动不动了。

杀手蹲下来听他还有没有呼吸。一点儿气息都没有了。

随后他站起身来得意地笑了。“碰到你这样的，我的活就好干多了。”

说完杀手便大踏步朝门口走去。

克韦什拼命憋住气。

他演了一出这辈子从没演过的戏。

克韦什一动不动地躺在地上，听着杀手的脚步声穿过卫生间往外走去。这时他已经恍恍惚惚快不省人事了。只听外面门“吱呀”一声开了，又“咔嗒”一声关上。

然后没有动静了。

克韦什强迫自己又憋了几秒钟，确保杀手走远一点儿。之后他再也憋不住了，吐出一口气，接着就深呼吸起来。这个时候，就连卫生间的臭味闻起来都是上天的恩赐。

他慢慢睁开双眼，但因为缺氧视线有点模糊。他颤颤巍巍地抬起头，等视线慢慢清晰起来。可是让他感到不解的是，在紧闭的门里面竟然还有一个黑影。

戴棒球帽的男子正低头看着他笑呢。

克韦什一下子愣住了。他根本就没离开厕所。

杀手向前两大步，老鹰抓小鸡似的卡住克韦什的脖子，猛地把他的脸摁到地上。

“你可以不喘气，”杀手怒吼道，“但你没法让心脏也停止跳动。”他哈哈笑了起来，“不用担心，我可以帮你。”

不一会儿，克韦什感到脖子一阵灼热，好像有什么东西流了进来。这股灼热的火似乎流进了他的喉咙，冲上了他的脑袋。这一次他的心脏真的停止了跳动，他知道自己在劫难逃了。

拉比耶胡达·克韦什大半辈子都在研究神秘的天堂[205]——神以及良善之人死后的居所，他知道所有的答案只不过是心跳与不跳的距离。

第44章

湾流G550飞机宽敞的洗手间里，安布拉·维达尔独自站在洗手盆前，任凭温水轻柔地从指间流过。她凝视着镜子，几乎认不出镜中的自己了。

我都做了些什么呀？

她又喝了一小口葡萄酒，回想起几个月前那些安静的日子——默默无闻，独自生活，整天忙于博物馆的工作。但现在所有这一切都成了过眼云烟。从胡利安向她求婚那一刻起，那样的生活就一去不复返了。

不，她责备起自己来，是从你答应他的求婚之后才一去不复返的。

虽然还没完全摆脱今晚的谋杀带给她的恐惧，但她已经开始理性地思考谋杀可能给她带来的可怕后果。

是我把杀害埃德蒙的凶手请进博物馆的。

皇宫里有人给我设了圈套。

现在我知道的太多了。

没有证据证明胡利安王子是这次血腥暗杀的幕后黑手，甚至也没有证据证明他知道暗杀计划。但安布拉怀疑，即便王子没有授意，他也是知情的，要不然这一切肯定不会发生。皇宫里的那点事她已经见识得多了。

我跟胡利安说的太多了。

最近几个星期，因为未婚夫是个醋坛子，安布拉越来越觉得有必要把他们不在一起时的分分秒秒都跟他解释清楚，所以私下里她对胡利安说了很多关于埃德蒙发布会的情况。现在她觉得，自己那么坦诚简直是鲁莽。

安布拉关上水龙头擦了擦手，拿过酒杯一口干了。眼前的镜子里她看到的是一个陌生人——一个曾经非常自信的职业女性，现在心里却充满了无限的悔恨和愧疚。

短短几个月我就犯了这么多错误……

她的脑海里浮现出一幕幕情景。她幻想着如果能重新选择结果会怎样。四个月前的一个雨夜，安布拉正在马德里出席雷纳索菲亚现代艺术博物馆[206]的筹款活动……

大部分宾客都到206.06展厅观看博物馆最著名的作品——《格尔尼卡》[207]。这幅毕加索的作品长达二十五英尺，表现的是西班牙内战期间巴斯克一个小城所遭受的骇人听闻的轰炸。安布拉觉得这幅画令人痛心，根本无法直视，因为它栩栩如生地提醒着人们，法西斯独裁者弗朗西斯科·佛朗哥在1939年到1975年间对西班牙人民犯下过滔天罪行。

她独自走进一个安静的展厅，去欣赏她最喜欢的西班牙画家之一马鲁若·马洛[208]的作品。这位来自加利西亚的超现实主义女艺术家在二十世纪三十年代取得了非凡的成就，打破了西班牙限制女艺术家发展的天花板。

安布拉独自站在那儿欣赏着《市场》——一幅充满复杂象征意义的政治讽刺画。这时她身后传来一个低沉的声音。

“你比这幅画还要漂亮。”[209]那人说道。

说什么呢？安布拉目视前方眼睛都懒得动一下。在此类活动中，博物馆有时让人感觉不像是文化中心，反而更像个低俗的酒吧。

“你觉得这幅画要表达什么？”[210]她身后的声音又接着问道。

“不知道。”她敷衍道，希望通过说英语让那人知难而退，“我就是喜欢。”

“我也很喜欢，”那人用近乎纯正的英语回答道，“马洛超越了她的那个时代。让人痛心的是，对那些不懂欣赏的人来说这幅画表面的美掩盖了它的内涵。”他停顿了一下，接着说，“我想像你这样的女性，肯定也经常碰到这样的问题吧。”

安布拉哼了一声。对女性说这种话真的管用吗？她脸上挂着礼貌的笑容转过身去，想把那人打发走。“先生，您这话真是过奖了，可是——”

安布拉·维达尔话说到一半就愣住了。

眼前的男子是她经常在电视和杂志上看到的人。

“哦，”安布拉结结巴巴地说，“您……”

“很唐突？”英俊的男子试探着说道，“自讨没趣？很抱歉，我一直都被别人呵护着长大，不是很擅长夸女人。”他面带着微笑礼貌地伸出手来说，“我叫胡利安。”

“我想我知道您是谁。”跟未来的西班牙国王胡利安王子握手时，安布拉的脸都红了。他远比她想象的高大，而且眼神很温柔，笑容里充满了自信。“我不知道您今晚也会来这儿。”她接着说道，并很快恢复了镇静。“我原以为您会更喜欢普拉多博物馆的藏品——比如戈雅、委拉斯开兹……那些传统画家的作品。”

“你是说我很保守、老掉牙喽？”他热情地笑着说道，“我觉得你把我和我父亲混为一谈了。马洛和米罗一直都是我最喜欢的艺术家。”

安布拉和王子聊了几分钟。他对艺术非常精通，这让她刮目相看。再说他从小在马德里皇宫长大，皇宫里有西班牙顶级的艺术藏品，说不定他小时候儿童房里都挂着埃尔·格列柯[211]的真迹呢。

“我知道我这么做有点冒昧，”王子一边说一边递给她一张镀金名片，“可我很想邀请你跟我一起参加明天晚上的一个宴会。名片上有我的直线号码。愿意来的话跟我说一声。”

“请我参加宴会？”安布拉戏谑地说，“你连我叫什么都不知道呢。”

“安布拉·维达尔，”王子一字一顿地回答道，“今年三十九岁。萨拉曼卡大学[212]艺术史系毕业。你是毕尔巴鄂古根海姆博物馆的馆长。最近公开评论过路易斯·奎尔斯[213]这类有争议的画家。你说他的作品用画面反映了现代生活的种种恐惧，不适合少年儿童欣赏。这两点我很赞同。但是你说他的作品风格类似于班克斯[214]，这点我不太赞同。你没结过婚。你没有孩子。还有你穿黑色的衣服非常漂亮。”

安布拉目瞪口呆。“我的天哪。您这样跟人搭讪有用吗？”

“我也不知道。”他微笑着说道，“不过，我觉得我们可以拭目以待。”

就在这个时候两位皇家卫队特工出现了，他们带着王子去和那些贵宾应酬了。

安布拉手里紧紧攥着名片，心中荡起了好多年都没出现过的涟漪，有种心花怒放的感觉。王子刚才真的是在约我吗？

少女时期的安布拉身材瘦长，约她出去的男孩子都没觉得她高他们一等。但是后来，当她的美丽容颜绽放以后，安布拉突然发现男人在她面前都变得局促不安，不知所措，而且对她毕恭毕敬起来。然而今晚一位气场强大的男子大胆走到她面前，完全占据了上风。这让她有种小女人的感觉，而且是充满青春活力的小女人。

第二天晚上，一位司机来到安布拉入住的酒店，把她接到皇宫。一起参加晚宴的还有二十多个人，都是些社会名流和政治名人。王子让她坐在自己旁边。介绍的时候，王子称她是“可爱的新朋友”，接着便巧妙地引出了一个关于艺术的话题，好让安布拉跟大家有聊的话头。她有种莫名的感觉，觉得就像在相亲似的。但奇怪的是，她非但不介意，而且有种受宠若惊的感觉。

晚宴结束后，胡利安把她拉到一边低声说：“你今晚还愉快吧？很想再见到你。”他微微一笑，“星期四晚上怎么样？”

“你的好意我领了。”安布拉说，“不过星期四一大早我要坐飞机回毕尔巴鄂。”

“那我也去。”他说，“你去过艾特克弩博餐厅吗？”

安布拉笑了起来。艾特克弩博是毕尔巴鄂最让人神往的餐厅。这家餐厅是世界各地艺术爱好者的最爱，以装饰前卫、菜品丰盛而出名，在那里进餐就像身处马克·夏加尔[215]的风景画里一样。

“太好了！”她情不自禁地说道。

在艾特克弩博餐厅里，品尝着精美的烤金枪鱼和松露芦笋，胡利安打开了话匣子，说到了卧病在床的父亲，说到了他试图摆脱父亲影响时所面临的政治挑战，还说到了为延续王室血脉所承受的压力。安布拉发现，王子身上既有与世隔绝的小男孩身上的那种天真无邪，又有对国家满怀激情的领袖气质。这两种特质结合在一起，确实很让人着迷。

那天晚上，在保镖护送胡利安匆匆回到专机上时，安布拉知道自己已经被王子迷得神魂颠倒了。

你还不了解他，慢慢来。她提醒自己。

接下来的几个月过得飞快，安布拉和胡利安经常见面——要么在皇宫参加晚宴，要么在王子的乡间庄园里野餐，要么在午后一起看电影。两人情投意合，安布拉感觉从来没有这么开心过。胡利安既传统又很可爱，常常会牵她的手或者偷偷吻她一下，但从来没有过分的举动。安布拉对他良好的行为举止非常欣赏。

三个星期前一个阳光明媚的早上，安布拉要在马德里参加一档晨间电视节目，介绍古根海姆博物馆即将展出的展品。西班牙广播电视台的《每日新闻播报》[216]在全国有数百万受众，对于直播安布拉还是有点担心，但她知道在这里介绍博物馆会有很好的宣传效果。上节目的前一天晚上，她和胡利安在马拉特斯塔私家菜馆享受了一顿美味，然后又到丽池公园[217]逛了一圈。看着在户外散步的那些家庭，还有嬉笑跑闹的孩子，安布拉的心完全平静了下来，陶醉在眼前温馨的氛围之中。

“你喜欢孩子？”胡利安问道。

“非常喜欢，”她诚实地回答道，“其实有时候我觉得，我这辈子唯一的缺憾就是没有孩子。”

胡利安笑逐颜开地说道：“我明白你的感受。”

就在那一刻，他看她的眼神不一样了。安布拉突然意识到胡利安为什么会问她这个问题。一阵恐惧袭来，她心里一个声音在大声说：告诉他！现在就告诉他！

她想说却什么都说不出来。

“你没事吧？”他很关切地问道。

安布拉微微一笑。“因为要上节目，有点儿紧张。”

“深呼吸。你肯定会表现得很棒。”

胡利安朝她灿烂地笑了笑，然后俯过身在她的嘴唇上轻轻吻了一下。

第二天早上七点半，安布拉坐进电视演播厅，与三位风趣的《每日新闻播报》主持人一起做了一档轻松愉快的直播访谈节目。她的心思完全放在自己热爱的古根海姆博物馆上了，几乎没注意到电视镜头和现场观众，心里也没去想有五百万观众正在家里观看这档节目。

“谢谢你，安布拉，你的介绍很有趣。”[218]访谈结束时女主持人最后说道，“很荣幸认识你。”[219]

安布拉点了点头表示感谢，然后等着访谈结束。

奇怪的是，女主持人对她妩媚地一笑，转身面对观众又继续主持起节目。“今天早上，”她开始用西班牙语说道，“一位非常特殊的嘉宾意外地来到我们的演播厅。现在有请。”

三位主持人都站了起来。随着掌声响起，一位身材高大、举止优雅的男子大步走上演播台。观众一看到他，都从座位上站起身，激动地欢呼起来。

安布拉也站了起来，满脸惊愕。

胡利安？

胡利安王子朝观众挥了挥手，彬彬有礼地同三位主持人握手。然后他走到安布拉身旁，用一只手轻轻地搂住她。

“我父亲一直都追求浪漫。”他看着摄像机，面对观众用西班牙语说道，“我母亲去世后，他还一直深爱着她。我继承了父亲的浪漫基因，我相信一个人找到真爱的那一刻，是立刻就能感觉出来的。”他看着安布拉灿烂地笑着，“因此……”然后他往后退了两步，面对着她。

意识到马上会发生什么的时候，安布拉惶恐不安起来，根本无法相信眼前的一切。不！胡利安！你在干什么？

西班牙王子突然单膝跪在她面前。“安布拉·维达尔，我现在不是以一个王子的身份在请求你，而是以一个坠入爱河的男人的身份在请求你。”他抬起头眼含泪花看着她。这时摄像机也转了过来，给他来了一个面部特写。“我爱你。你愿意嫁给我吗？”

观众和主持人都激动地屏住了呼吸。安布拉突然感觉到全国几百万观众都在看着她，她的脸一下子红了，灯光照在身上都感觉滚烫滚烫的。她低头看着胡利安心狂跳不止，千般思绪涌上心头。

你怎么能把我推到这样的境地呢？！我们才认识不久！有些事情我还没来得及告诉你……而这些事情可能会改变一切！

安布拉不知道自己诚惶诚恐地在沉默中站了多久。最后主持人尴尬地笑了笑说：“我相信维达尔女士感觉是在做梦呢！维达尔女士？英俊的王子正跪在你面前，面对整个世界表达他对您的爱呢！”

安布拉绞尽脑汁希望找个体面的方式下台，但脑子里一片空白。此刻她知道自己已经束手无策。结束眼前这个局面的方法只有一个。“我之所以犹豫，是因为我不敢相信会有这样一个童话般的幸福场面。”她双肩一沉，朝胡利安温柔地微笑着，“胡利安王子，我愿意嫁给你。”

演播厅里爆发出热烈的掌声。

胡利安站起身来把安布拉紧紧拥入怀中。这时她才意识到，两人虽然认识了这么久，还从来没有这样拥抱过。

十分钟后，他们坐上了胡利安的豪华专车。

“看得出我吓到你了。”胡利安说，“很抱歉。我希望能浪漫一点儿。我很爱你，而且——”

“胡利安，”安布拉立即打断了他的话，“我也很爱你，但刚才在演播室里你让我一点儿选择余地都没有！我从来没想过你会这么快就求婚！我们才认识不久。我还有很多事情要告诉你——关于我过去的一些很重要的事。”

“过去的事都不重要。”

“这件事很重要。非常重要。”

胡利安笑着摇了摇头。“我爱你，所以什么都不重要。不信可以说来听听。”

安布拉盯着眼前这个男人。那好吧。她从来没想过会这样跟他坦白，但她别无选择。“好吧，是这样的，胡利安。小时候我得过一次严重的传染病，差一点儿送了命。”

“那又怎么样？”

安布拉越说越觉得空虚感一波接一波地涌上心头。“结果就是，我生孩子的梦想……呃，就只能是梦想了。”

“我不明白。”

“胡利安，”她直截了当地说道，“我不能生孩子。小时候的那场病让我无法生育。我一直希望有孩子，但我不能生。对不起。我知道对你来说孩子有多么重要，但你刚才向她求婚的那个女人，她无法给你生个继承人。”

胡利安的脸色一下子变得煞白。

安布拉紧紧盯着他看，希望他说句话。胡利安，这时候你应该紧紧抱住我，跟我说没关系。这才是你告诉我什么都不重要，你仍然爱我的时候。

接下来的一幕发生了。

胡利安轻轻把身体转了过去。

刹那间安布拉心里明白，一切都结束了。

第45章

皇家卫队电子监控部位于皇宫地下层一套没有窗户的房间里。监控部总控室专门设在远离皇宫军营和军械库的地方，里面有十几个电脑间、一部电话交换台和一整面墙的安全监视器。八名员工——全在三十五岁以下——负责为整个皇宫和皇家卫队提供安全的通讯网络，同时还负责皇宫的电子监控。

今晚地下室里像往常一样闷热，到处散发着微波炉里煮过的面条、爆过的爆米花的味道。荧光灯“嗡嗡”地发出巨大的噪声。

马丁心想，是我让他们把我的办公室放在这儿的。

从技术层面上说，公关协调人并不隶属于皇家卫队，但马丁的工作需要配备强大的电脑设施和技术精湛的人手。这样她便顺理成章地成了电子监控部的常客，楼上那间设备简陋的办公室她反而很少去了。

今晚，马丁心想，我会动用一切技术支持。

过去几个月来，在国王将权力逐步移交给胡利安王子期间，她的主要精力都放在跟媒体沟通上了。这可不是一件容易的事，因为抗议者往往会利用领导人更迭的机会表达他们反对君主制的诉求。

根据西班牙宪法，君主制是“西班牙永久团结和繁荣昌盛的标志”。但马丁心里清楚，西班牙早就没有什么团结可言了。1931年，第二共和国终结了君主制，但在1936年，佛朗哥将军发动叛乱，让西班牙陷入了内战。

今天复辟后的君主制虽然名义上推行自由民主，但许多自由主义者仍然继续抨击国王，说他是实施旧式军事宗教化压迫的残渣余孽；还说国王的存在时刻提醒人民，西班牙要想完全融入当今世界，还有很长的路要走。

这个月，莫妮卡·马丁的媒体沟通工作还包括维护国王的日常形象——一个没有实权的亲民象征符号。当然，君主既是三军总司令，又是国家元首，这样的解释很难让人接受。

马丁心想，国家元首在政教分离的国家一直存在争议。多年来，卧病在床的国王与巴尔德斯皮诺主教之间的亲密关系，在世俗主义者和自由主义者眼里，一直被视为眼中钉、肉中刺。

还有胡利安王子！她心想。

马丁心里清楚，多亏了王子她才能得到这份工作，但他最近让她的这份工作越来越难做了。几个星期前，王子犯了一个马丁闻所未闻的公关错误。

在一档全国性电视节目中，胡利安王子居然屈膝下跪，非常荒唐地向安布拉·维达尔求婚。万一安布拉拒绝嫁给他，那场面就太难堪了。幸好她很明智，没有拒绝。

令人遗憾的是求婚事件之后，安布拉·维达尔的行为还是多少违背了胡利安的期待。在这个月里，她那种不守规矩的行为所造成的影响已经成为马丁公关工作的一个主要问题。

但今晚，安布拉的轻率之举似乎被人遗忘了。毕尔巴鄂事件在媒体中掀起的巨浪已经达到了前所未有的高度。在过去一个小时里，形形色色的阴谋论就像病毒一样席卷全球，甚至有人做出新的臆测，认为巴尔德斯皮诺主教也卷入其中。古根海姆谋杀案最主要的进展就是，刺客是“奉皇宫内部某个人之命”去刺杀埃德蒙的。这一令人咋舌的消息立即引发了各种各样的阴谋论，媒体纷纷指责长期卧病在床的国王和巴尔德斯皮诺主教涉嫌密谋杀害埃德蒙·基尔希——一个数字世界的神人，一个甘愿住在西班牙、受人拥戴的美国英雄。

马丁心想，这会把巴尔德斯皮诺给毁了。

“大家都听着！”加尔萨大步流星地走进总控室大声说道，“胡利安王子和巴尔德斯皮诺主教一起躲在皇宫里的某个地方！查看所有监控视频，找到他们。立即行动！”

加尔萨又匆匆走进马丁的办公室，把王子和主教的最新动向悄悄告诉了她。

“不见了？”她将信将疑地说，“他们还把手机留在了王子的保险柜里？”

加尔萨耸了耸肩。“显然我们没能看住他们。”

“呃，我们最好找到他们！”马丁说，“胡利安王子必须马上发表声明，而且必须远离巴尔德斯皮诺，越远越好。”接着她向加尔萨传达了事态的最新进展。

现在该轮到加尔萨将信将疑了。“这些都是传闻。巴尔德斯皮诺不可能是暗杀的幕后黑手。”

“也许不是，不过这次暗杀似乎与天主教会不无关系。有人刚刚发现，枪手与教会的某个高官有直接联系。你看！”马丁拉出报料人monte@iglesia.org再次报料给解密网的最新页面，“几分钟前刚上线。”

加尔萨蹲下身来，开始阅读更新的页面。“教皇！”他不以为然地说，“跟阿维拉个人有联系的是……”

“接着看！”

加尔萨看完后从屏幕前退了一步，不停地眨巴着眼睛，那样子就好像拼命想从噩梦中醒来似的。

就在这时，总控室里传来一个男人的声音。“加尔萨指挥官，我找到他们了！”

加尔萨和马丁匆忙赶到苏雷什·巴拉特工的工作间，这位印度裔监控专家指着监视器上的监控视频让他们看。视频里出现了两个人影——一个身着主教长袍，另一个身着正装。看样子两人正走在一条林荫道上。

“东花园。”苏雷什说道，“两分钟前。”

“他们出了皇宫？”加尔萨问道。

“长官，等一下！”苏雷什快放视频，通过皇宫各个监控机位的摄像头一路跟踪主教和王子的行踪。结果发现两人离开花园，穿过了一个封闭的庭院。

“他们要去哪儿？！”

马丁心里很清楚他们要去哪里。她注意到，巴尔德斯皮诺为了避开聚集在皇宫广场上的媒体采访车，狡猾地采取了一条迂回路线。

不出她所料，巴尔德斯皮诺和胡利安先来到阿穆德纳圣母大教堂南入口。主教打开门带领胡利安王子走了进去。门慢慢关上，两人不见了踪影。

加尔萨盯着屏幕一声不吭。他显然在掂量刚才看到的画面究竟意味着什么。“有消息及时向我报告！”他边说边示意马丁到边上去。

两人来到苏雷什听不见他们说话声的地方。加尔萨悄悄说道：“我不知道巴尔德斯皮诺主教是如何说服胡利安王子跟他出宫的，而且还没带手机。不过显然王子并不了解针对巴尔德斯皮诺的指控，否则他会与巴尔德斯皮诺保持距离的。”

“我同意你的看法。”马丁说，“我不愿意妄加推测主教的结局会怎么样，可是……”话到一半，她停了下来。

“可是什么？”加尔萨问道。

马丁叹了口气。“看样子巴尔德斯皮诺刚刚抓到一个很有分量的人质。”

在北方大约两百五十英里的地方，古根海姆博物馆的中庭里丰塞卡特工的电话“嗡嗡”响了起来。二十分钟内，他的手机已经响了六次。他低头看了一眼来电显示，顿时行了个立正礼。

“喂？”[220]他接起电话，心怦怦直跳。

电话里的声音用西班牙语不慌不忙地说道：“丰塞卡特工，你很清楚，今晚西班牙未来的王后犯了一些严重错误，让自己跟错误的人搅和在一起，这让王室非常尴尬。为了避免进一步损害王室的声誉，你应该尽快把她带回宫来，这点非常重要。”

“我现在还不知道维达尔女士在哪里。”

“四十分钟前，埃德蒙·基尔希的飞机从毕尔巴鄂机场起飞——飞往巴塞罗那了。”电话里的声音非常肯定地说，“我相信维达尔女士就在那架飞机上。”

“你怎么知道？”丰塞卡脱口说道，但立即为自己的鲁莽后悔起来。

“如果你是在认真做事，”电话里的声音严厉地说，“你也会知道的。我希望你和你的搭档马上去追她。现在有一架军用运输机正在毕尔巴鄂机场等着你们。”

“如果维达尔女士在那架飞机上，”丰塞卡说，“那她可能是跟那位美国教授罗伯特·兰登在一起。”

“没错！”电话里的人哼了一声说道，“我不知道这家伙是怎么说服维达尔女士离开安保人员跟他一起私奔的。兰登先生显然是个累赘。你们的任务就是找到维达尔女士，把她带回来。必要时可以使用武力。”

“如果兰登碍手碍脚呢？”

电话那头沉默了许久。“尽量避免不必要的伤害，”电话那头回答道，“不过，这场危机非常严重，如果兰登教授有什么不测，倒也可以理解。”

第46章

解密网

突发新闻

与基尔希有关的新闻报道登上了主流媒体

埃德蒙·基尔希的科学演讲已于今晚上线，吸引了三百万网民在线观看，这一数字真是令人惊叹。但在他被刺杀之后，基尔希事件现在已经登上了世界各大主流网络媒体。据估计，目前在线关注人数已经超过八千万。

第47章

埃德蒙的湾流G550飞机准备在巴塞罗那降落时，罗伯特·兰登一口气喝完了第二杯咖啡，低头看着桌上吃剩下的小零食。这些小零食是他和安布拉刚从埃德蒙飞机上的厨房里翻找出来的——无非是些坚果、米糕，还有那些所谓的“素食食品”而已。这些东西对兰登来说都是一个味。

坐在对面的安布拉也刚喝完第二杯红酒，她现在看上去放松了许多。

“谢谢你听我讲这些。”她说，不过声音听上去有点儿不好意思，“我之前从没跟人讲过胡利安的事。”

听完胡利安愚笨地在电视上向她求婚的事情后，兰登点了点头表示理解。她确实没有选择的余地！兰登认可她的做法，因为他心里很清楚，安布拉是不会冒险在国家电视台上让西班牙未来的国王难堪的。

“如果我知道他那么快向我求婚，”安布拉说，“我一定会告诉他我不能生孩子。但这一切发生得太突然了。”她摇了摇头，难过地看着窗外。“我一直以为自己喜欢他。但现在回想起来，那只是一时的冲动，究其原因是……”

“他是一个身材高大、肤色黝黑、英俊帅气的王子？”兰登咧嘴笑着试探性地问道。

安布拉不动声色地笑了笑，转过身来。“这样说他一点儿也不为过。我真不知道，反正他看上去人很好。也许是藏着掖着吧。不过，他很浪漫——不像是那种会参与谋杀埃德蒙的人。”

兰登觉得她说得一点儿没错。埃德蒙的死不会给王子带来任何好处，而且也没有确凿的证据表明王子以某种方式参与了谋杀——只是皇宫里有人打来电话，要求把海军上将阿维拉的名字加到宾客名单上而已。从这点来看，巴尔德斯皮诺主教的嫌疑似乎最明显，因为埃德蒙的演讲内容他早就知情，也有足够的时间制定计划去阻止埃德蒙演讲。再说他比任何人都清楚埃德蒙的演讲会对全世界的宗教权威造成多大的杀伤力。

“我显然不能和胡利安结婚。”安布拉平静地说，“我一直在想，一旦他知道了我不能生孩子就会解除婚约的。在过去四个世纪的大部分时间里，他的家族一直是王位继承人。我的内心告诉我，区区一个毕尔巴鄂博物馆馆长没有理由让这个血统就此终结。”

头顶上的扬声器里传来“嗞嗞啦啦”的声音。飞行员说准备在巴塞罗那着陆了。

安布拉从沉思中猛然回过神，开始站起来清理机舱，在厨房里冲洗杯子，收拾没有吃完的食物。

“教授，”餐桌上埃德蒙的手机里传来温斯顿的声音，“我原以为你应该知道，现在网上正疯传一条新消息——有力的证据表明，巴尔德斯皮诺主教和刺客阿维拉将军一直秘密保持联系。”

这个消息让兰登大吃一惊。

“遗憾的是还有更多的消息。”温斯顿继续说道，“你也知道，参与埃德蒙与巴尔德斯皮诺主教秘密会面的还有两个宗教领袖：一个是赫赫有名的犹太拉比，一个是受人爱戴的伊斯兰学者。昨晚有人发现学者死在迪拜附近的沙漠中。就在几分钟前，布达佩斯传来令人不安的消息。据说有人发现犹太拉比死于明显的心脏病发作。”

兰登顿时惊呆了。

“博主们已经在纷纷发帖，”温斯顿说，“质疑两人的死亡时间过于巧合。”

兰登一声不响地点点头表示难以置信。但不管怎么说，安东尼奥·巴尔德斯皮诺主教现在是了解埃德蒙重大发现的唯一活着的人。

当湾流G550飞机降落在巴塞罗那群山脚下萨瓦德尔机场那唯一的跑道上时，安布拉没有看到狗仔队或媒体的影子，心里松了一口气。

埃德蒙曾经说过，为了避免在巴塞罗那普拉特机场跟追星族打交道，他更愿意把飞机停在这个小型机场。

这不是真正的原因！安布拉知道。

其实埃德蒙喜欢吸引别人的眼球。他承认之所以把飞机停在萨瓦德尔机场，原因只有一个，那就是开着他最喜欢的跑车——特斯拉X型P90D——沿着蜿蜒崎岖的公路回家。据说这辆车是埃隆·马斯克[221]本人送给他的礼物。还说有一次埃德蒙跟他的飞行员打赌，看谁——湾流飞机和特斯拉——在飞机跑道上的一英里加速快，他的飞行员琢磨了一下拒绝了。

我会想念埃德蒙的。安布拉难过地心想。是的，他行为任性又自以为是，但他卓越的想象力本该让他从生活中得到更多的回报，而不是今晚的这种结局。我们只有将他的发现公之于众，才能告慰他的在天之灵。

飞机进了埃德蒙的单机库后，就关闭了电源。周围万籁俱寂。显然还没有人察觉她和兰登教授的行踪。

安布拉走下飞机悬梯做了个深呼吸，努力让自己的头脑保持清醒。此刻红酒的酒劲已经上来了，她真后悔喝了第二杯。她一踏上机库的水泥地面就趔趄了一下。这时她马上感觉到兰登那有力的手马上搭在她的肩上帮她站稳。

“谢谢！”她回头冲着教授微微一笑说道。两杯咖啡下肚后，兰登似乎特别清醒、特别兴奋。

“我们必须赶快离开人们的视线。”兰登看着停在角落里的那辆油光铮亮的黑色越野车说道，“这大概就是你给我讲过的那辆车？”

她点了点头。“埃德蒙的最爱。”

“好奇怪的车牌。”

安布拉看着汽车的个性车牌，呵呵笑了起来。

E波

“哦，”她解释说，“埃德蒙告诉我，谷歌和美国宇航局最近联合开发了一台具有开创性的超级计算机，叫作D波——属于世界上第一批‘量子’计算机。他努力向我解释这台计算机，但非常复杂——利用叠加和量子力学等原理创造出的一种全新机器。总之，埃德蒙说他想造一台能战胜D波的计算机。他准备把自己的新机器叫作E波。”

“E表示埃德蒙[222]。”兰登心里嘀咕了一句。

E代表在D的基础上前进了一步。安布拉回想起，埃德蒙曾讲过《2001太空漫游》中的那台名声大噪的计算机。据说，《2001太空漫游》中的那台计算机之所以被命名为哈尔（HAL），是因为名字中的每个字母都在IBM[223]三个字母的前面。

“车钥匙呢？”兰登问道，“你说过你知道他把车钥匙藏在哪里。”

“他不用钥匙。”安布拉拿起埃德蒙的手机，“上个月我们来这里的时候他给我看过这个。”她触摸了一下手机屏，启动了特斯拉的应用程序，然后选择了召唤命令。

在机库角落里，越野车的大灯亮了起来，特斯拉悄无声息地溜到他们身旁停了下来。

兰登歪着头，想到一辆车居然能自动驾驶，他一下子就泄了气。

“别担心！”安布拉安慰他说，“我会让你开车去埃德蒙的公寓。”

兰登点了点头，随后绕到驾驶座一侧。走到车前时他停了下来，低头看了看车牌，哈哈大笑起来。

安布拉心里很清楚是什么把他逗乐了——埃德蒙的车牌架：极客将称霸地球。

“这种事只有埃德蒙才干得出来！”兰登边坐进驾驶座边说道，“一点儿城府都没有。”

“他喜欢这辆车。”安布拉说着坐到副驾驶座上，“全电动，比法拉利还快。”

兰登盯着全是高科技仪器的仪表板耸了耸肩。“我对车不是很在行。”

安布拉微笑着说：“你会在行的。”

第48章

阿维拉搭乘的优步汽车在黑暗中向东驶去。这位海军上将想到，在多年的军旅生涯中他曾多少次来过巴塞罗那港。

此刻他以前的生活似乎已经成为遥远的历史，一切都在塞维利亚的那场爆炸中结束了。命运残酷无情而又不可捉摸，可现在命运似乎莫名其妙地让他取得了平衡。命运在塞维利亚大教堂撕裂了他的灵魂，现在又赋予了他第二次生命——在一个迥然不同的大教堂里诞生的新生命。

讽刺的是带他去那里的人是一个名叫马尔科的理疗师。

“去觐见教皇？”几个月前马尔科第一次提出这个想法时，阿维拉就问过这个问题，“明天？在罗马？”

“明天，在西班牙。”马尔科回答，“教皇就在这里。”

阿维拉惊讶地看着他，好像他疯了一样。“媒体上从来没说过教皇在西班牙呀！”

“将军，你就信我一次吧。”马尔科笑着回答道，“难道你明天还有别的地方要去吗？”

阿维拉看了一眼自己受伤的腿。

“我们九点钟出发。”马尔科说道，“我保证这次小小的旅行会比康复治疗轻松不少。”

第二天早上，阿维拉穿上马尔科从自己家里翻出来的海军制服，拄着拐杖一瘸一拐地出了门，朝马尔科的汽车——一辆老掉牙的菲亚特——走去。马尔科把车开出医院，沿着种族大道向南驶去，最后离开市区向南驶入N4高速公路。

“我们去哪儿？”阿维拉突然感到不安起来，于是问道。

“放松！”马尔科笑着说，“相信我就行了。只有半小时的车程。”

阿维拉心里清楚，沿着N4高速公路往前开，至少一百五十公里内，除了荒芜的牧场什么都没有。他开始觉得自己犯了一个严重的错误。半小时后，车子开到了令人毛骨悚然的鬼城托比斯克。这里曾经是繁荣的农村，但近年来已经没什么人了。他究竟要带我去哪儿？！马尔科又往前开了几分钟，然后驶离高速公路向北开去。

“看到了吗？”马尔科指着一片休耕农场后方远处问道。

阿维拉什么都没看到。这要么就是年轻理疗师产生了幻觉，要么就是阿维拉真的老眼昏花了。

“你不觉得很神奇吗？”马尔科说道。

阿维拉眯起眼睛朝太阳的方向望去，终于看到远处显出一个黑影。在他们驱车靠近时，他难以置信地睁大了眼睛。

那是……教堂？

教堂的规模看上去就像他在马德里或巴黎才能看到的那种。阿维拉一辈子都生活在塞维利亚，从来没听说过在这种鸟不拉屎的地方还会有什么教堂。他们驱车越是靠近，教堂就越显气派，厚重的水泥墙给人一种强烈的安全感。这种水泥墙阿维拉也只在梵蒂冈见过。

驶离高速公路后，他们沿着一段不长的便道朝教堂驶去。没多久，一道高高的铁门挡住了他们的去路。车子停下后，马尔科从手套箱里抽出一张塑封卡放在汽车的仪表板上。

一名保安走过来仔细看了看塑封卡，然后又往车子里看了一眼。发现车子里是马尔科后，保安笑容可掬地说：“欢迎！你好吗？”[224]

两人握了握手，马尔科把阿维拉将军介绍给了他。

“他来觐见教皇。”[225]马尔科对保安说。

保安点了点头，看着阿维拉制服上的奖章赞美了一番，然后挥挥手让他们进去。就在厚重的大门缓慢转开时，阿维拉觉得自己正在进入一座中世纪的城堡。

耸立在他们面前的这座哥特式大教堂共有八座高耸的尖塔，每座尖塔都是三层的钟楼。三个巨大的穹顶构成教堂的主体，外墙则是黑褐色和白色的石材，给人一种异乎寻常的现代感。

阿维拉低头去看前面的便道。便道分成三条平行的路，每条路的两旁都是参天的棕榈树。令他意想不到的是，整片区域停满了各种各样的车辆——数百辆——豪华轿车、破破烂烂的公交车、沾满泥巴的轻便摩托车……可谓五花八门。

马尔科从形形色色的车辆前驶过，直奔教堂的前院。这时一名保安看见他们，便看看手表挥了挥手，招呼他们把车停到一个专为他们预留的停车位上。

“我们有点儿晚了。”马尔科说，“得快点进去。”

阿维拉想开口说什么，但话到嘴边又咽了下去。

他刚刚看到教堂前面的牌子上写着：

帕尔马天主教堂[226]

天哪！阿维拉打了个寒战。我听说过这个教堂！

他努力控制住怦怦的心跳，转身问马尔科：“马尔科，这就是你所在的教会？”他尽量让自己的声音听上去不那么惊讶，“你是……帕尔马教徒？”

马尔科微微一笑。“看你说话的样子如临大敌一般。我只是一个虔诚的天主教徒，我认为罗马教廷已经误入歧途。”

阿维拉又抬头看了看教堂。马尔科声称自己认识教皇，原来听上去挺奇怪的，现在阿维拉突然觉得有道理了。教皇就在西班牙。

几年前，电视网“南方频道”曾播放过一个纪录片，名为《黑暗的教会》，揭露了帕尔马教会鲜为人知的秘密。当时阿维拉一听说居然还有这么诡异的教会，就感到很震惊，了解到它的信众越来越多、影响越来越大后，他更是吃惊不已。

相传，当地一些居民称在附近的一块地里他们曾亲眼看到过一系列神秘的幻象，在那之后便创立了帕尔马教会。据说圣母玛利亚曾经降临此地，并向他们发出启示：天主教充斥着“现代主义的异端”，是时候采取行动去捍卫真正的信仰了。

圣母玛利亚敦促帕尔马人建立一个教会取代罗马教廷，公开指责现在的罗马教皇是伪教皇。梵蒂冈的教皇不是合法教皇，这样的观点被称为教宗缺出论。也就是说这种观点认为圣彼得的教皇“宝座”实际上是“空的”。

此外，帕尔马教会声称他们有证据证明“真正的”教皇就是帕尔马教会的缔造者——一个名叫克莱门特·多明格斯·戈麦斯、自诩为教皇格列高利十七世[227]的人。就这样在教皇格列高利——主流天主教徒眼里的“伪教皇”——的领导下，帕尔马教会逐渐壮大起来。2005年，教皇格列高利在主持复活节弥撒时逝世。于是其信徒宣称，教皇彼时升天是上帝传递的一个奇迹信号，证明了教皇本人与上帝是心灵相通的。

此刻阿维拉举目仰望宏伟的教堂，情不自禁地把这座建筑看成是邪恶的象征。

不管目前伪教皇是谁，我都不想见他。

帕尔马教会除了在教皇权问题上因大胆的主张饱受批评之外，还面临诸多指控，如洗脑、邪教式恐吓，甚至还有人指控帕尔马教会应该对几起神秘死亡案件负责，其中包括该教会教友布里奇特·克罗斯比之死。据其家人的律师说，她“没能逃脱”爱尔兰一个帕尔马教派的魔爪。

阿维拉不想对他的新朋友态度粗鲁，但也根本没想到今天会到这种地方来。“马尔科，”他叹了口气抱歉地说，“对不起，我觉得我不能这么做。”

“我就知道你会这么说。”马尔科不慌不忙地说，“我承认我第一次到这里来的时候也有同样的感觉。我也听过那些流言蜚语。不过我向你保证，那些只不过是梵蒂冈自导自演的抹黑行动而已。”

你们能怪人家吗？阿维拉心想。是你们教会先说人家是非法的！

“罗马教廷要找理由把我们逐出教会，所以他们编造了许多谎言。多年来梵蒂冈一直在散布帕尔马教会的虚假信息。”

阿维拉上下打量着这座地处荒郊野外的宏伟教堂。不知道为什么，他总觉得有些奇怪，于是问道：“我不明白，如果你们跟梵蒂冈没有什么关系，那你们的钱是从哪里来的？”

马尔科微微一笑。“你会惊讶地发现，在天主教会中帕尔马教派有大量的秘密追随者。在西班牙有许多保守的天主教教区，他们不赞成罗马天主教放纵自由主义变革的行为，于是悄悄把钱交给我们这种恪守传统价值观的教会。”

答案虽在意料之外，但在阿维拉看来却是实话。他也感受到在天主教会内部分歧正愈演愈烈。有的教派认为教会必须与时俱进，否则必死无疑。但有的教派认为教会的真正目的就是要在不断变化的世界中坚如磐石，毫不动摇。

“现任教皇很了不起。”马尔科说，“我把你的事告诉他之后，他对我说他很荣幸欢迎一位军功赫赫的将军来到我们教堂，而且要在今天弥撒之后亲自接见你。像前任们一样，他也是先有军旅经历，后来才找到上帝的，所以他理解你的遭遇。说心里话，我觉得他没准能帮你找到内心的平静。”

马尔科打开门下了车，但阿维拉却一动不动。他只是坐在车里仰望着宏伟的教堂，为自己对这些人盲目抱有偏见而感到内疚。平心而论，除了听别人谣传外，他对帕尔马教会一无所知。看样子梵蒂冈也不是没有丑闻。再说恐怖袭击发生后，阿维拉自己所在的教会根本就没有帮过他。宽恕你的仇敌，修女对他说，连左脸也转过去由他打。

“路易斯，听我说。”马尔科小声说道，“我承认是我把你骗来的，但我完全是出于好意……我真的想让你见见教皇。他的思想完全改变了我的生活。在失去了一条腿之后，我当时就跟你现在一样。我想死的心都有。我心里一片黑暗，是教皇的话给了我生活的目标。你就算只听听他布道也好。”

阿维拉犹豫了一下。“马尔科，我很为你高兴。不过我觉得我自己会好起来的。”

“好起来？”马尔科哈哈大笑起来，“一个星期前你还拿着枪朝自己的脑袋扣动扳机呢！朋友，你状态不好。”

他说得没错！阿维拉心里清楚。一个星期后，等做完理疗，我就要回家，再次孤身一人四处漂泊。

“你担心什么呢？”马尔科催促道，“你是海军军官。一个指挥战舰的大老爷们！你担心教皇会在十分钟内给你彻底洗脑，然后把你当人质吗？”

我不知道自己在担心什么。阿维拉低头盯着自己受伤的腿，莫名其妙地感觉到自己是那么渺小、那么无能。他这大半生大部分时间都在担负重要使命，都在发号施令。一想到接下来要听命于别人，他心里便犹豫起来。

“没关系！”最后马尔科边说边重新系上安全带，“很抱歉。看得出你很不情愿。我不想强迫你。”他俯下身去发动汽车。

阿维拉感觉自己像个傻瓜。其实，马尔科只是个孩子，年龄只有自己的三分之一，一条腿都没了，却还在想方设法帮助一个残疾人。可是阿维拉却一点儿都不领情，还多疑猜忌。

“不，”阿维拉说，“马尔科，请原谅。能听教皇布道，我深感荣幸。”

第49章

埃德蒙的X型特斯拉的前挡风玻璃视野非常开阔。整块玻璃在兰登头顶上方弯曲变形形成车顶，一直延伸到他的脑袋后面，这让他顿时失去了方向感，就像坐在一个玻璃泡泡里漂浮着一样。

兰登驾驶着汽车沿着巴塞罗那北部绿树成荫的高速公路飞驰。他惊讶地发现自己的车速居然轻松地超过了一百二十公里的限速。汽车安静的电动引擎和线性加速让人感觉不到每个速度段的差异。

在他旁边的座位上，安布拉正忙着用大屏车载电脑浏览互联网，并随时向兰登报告此刻全球范围内的突发新闻。一个越来越大的阴谋网络正浮出水面。其中有谣传说，巴尔德斯皮诺主教一直在把资金汇入帕尔马教会伪教皇的账户里。据说伪教皇在军事上一直与保守的卡洛斯运动[228]拥护者保持着联系。看样子他们不仅要为埃德蒙的死负责，还要为赛义德·法德尔和耶胡达·克韦什的死负责。

安布拉大声读着。很明显此刻世界各地的媒体都在追问同一个问题：埃德蒙·基尔希究竟发现了什么如此具有威胁性，以至于让一个声名显赫的主教和一个保守的天主教派，为了让他的演讲销声匿迹要谋杀他？

“点击量简直令人难以置信。”安布拉从显示屏上抬起头说道，“在这件事上，公众关注度之高前所未有……好像整个世界都震惊了。”

兰登顿时意识到，也许还有一线希望能查出谁是谋杀埃德蒙的幕后黑手。随着媒体的广泛介入，关注埃德蒙事件的全球观众人数已经远远超出了他的想象。埃德蒙虽然死了，仍牵动着全世界的心。

这个想法让兰登更加坚定信心去实现自己的目标——找到埃德蒙四十七个字母的密码，将他的演讲公之于众。

“胡利安还没有发表声明。”安布拉说话的声音听上去很困惑，“王室一句话都没说。这说不过去呀。我跟王室的公关协调人莫妮卡·马丁打过交道。她这个人很重视透明公开，而且总是在媒体大肆歪曲前就把信息分享出去。我相信她一定在敦促胡利安发表声明。”

兰登心想，她说得没错。鉴于各路媒体都在指责王室的首席宗教顾问参与了一场阴谋——甚至可能是谋杀，胡利安应该发表个声明才合乎情理，哪怕只是说王室正在就相关的指控进行调查也好。

“特别是，”兰登补充说道，“考虑到埃德蒙遇刺时西班牙未来的王后就在旁边。遇刺的人也有可能是你，安布拉。王子至少应该说，看到你安然无恙他就放心了。”

“我不知道他是不是放心。”安布拉就事论事地说。她关掉了浏览器靠回到座位上。

兰登看了她一眼。“得了！不管你信不信，看到你安然无恙我心里很高兴。我真不知道今晚没有你我一个人能不能搞定。”

“一个人？”汽车扬声器里传来一个口音很重的声音，“你们真是健忘啊！”

针对温斯顿突如其来的愤愤不平，兰登嘲笑道：“温斯顿，埃德蒙真的把你编得这么信不过别人吗？”

“才不呢！”温斯顿说，“他对我的编程是观察、学习、模仿人类的行为。我会尽可能用幽默的语气说话，这也是埃德蒙鼓励我去提升的。幽默不可能被编入程序……幽默必须去学才行。”

“嗯，你学得很棒。”

“是吗？”温斯顿问道，“麻烦你再说一遍？”

兰登哈哈大笑起来。“我说，你学得很棒。”

此时安布拉已将仪表板上显示的页面退回到默认页面——一幅卫星照片组成的导航程序。在这幅照片上可以看到代表他们汽车的小小“图标”。他们已经穿越科塞罗拉塔山脉，正沿着B20高速公路向巴塞罗那驶去。卫星照片显示，在他们所处位置的南边有一个不同寻常的东西。这引起了兰登的注意。那是茫茫都市中的一大片森林，绿色的区域呈不规则的细长状，犹如一只巨大的变形虫。

“那里是桂尔公园[229]？”他问道。

安布拉看了一眼屏幕，点了点头。“好眼力。”

“从机场回家的路上埃德蒙经常会在那里停一下。”温斯顿补充道。

兰登并不感到奇怪。桂尔公园是安东尼·高迪最著名的建筑杰作之一——埃德蒙的手机外壳上就是这位建筑大师的作品。高迪倒是很像埃德蒙！兰登心想。一个具有开拓精神的空想家，在他们那里一般的规则是派不上用场的。

安东尼·高迪潜心向大自然学习，从有机体形态中汲取建筑设计的灵感，运用“上帝的自然世界”理念，设计出貌似生物形态的流线型建筑结构——这种结构看上去就像是自己从地面上长出来的一样。大自然中根本没有直线。高迪的这句话一度被奉为经典。在他的作品中我们的确很难看到直线。

人们经常把高迪奉为“活建筑”和“生物设计”的鼻祖。为了把建筑“包裹”得光彩夺目、色彩绚丽，他发明了许多史无前例的木艺、铁艺、玻璃加工技术和制陶技术。

时至今日，在高迪去世近一个世纪后，世界各地的游客仍络绎不绝地来到巴塞罗那，只为一睹高迪独特的现代主义建筑风格。他设计的作品有公园、公共建筑、私人豪宅，当然还有他的代表作——圣家族大教堂[230]，一座气势恢宏的天主教堂。教堂高耸的“海绵状尖塔”直冲巴塞罗那天际，有评论家为之欢呼雀跃，认为这座教堂是“整个建筑艺术史上独一无二的”。

高迪对圣家族大教堂的大胆构想一直让兰登惊叹不已。教堂的规模如此庞大，以至于在破土动工近一百四十年后的今天，仍然没有完工。

今晚兰登注视着车载卫星图像中高迪著名的桂尔公园，回忆起自己念大学时第一次游览这个公园时看到的景物——人行步道下方歪歪扭扭的树状立柱、星云状的怪异长椅、仿龙和仿鱼状的石窟喷泉，还有蜿蜒起伏的白墙。整个墙壁采取明显的流线设计，看上去就像摇头摆尾的巨型单细胞生物。漫步其中犹如置身于梦幻世界。

“埃德蒙喜欢高迪的一切，”温斯顿继续说，“尤其喜欢高迪把大自然当成有机体艺术的思想。”

兰登再一次想起了埃德蒙的发现。大自然。有机物。创造。他脑海里又浮现出高迪著名的巴塞罗那“帕诺”——专供铺设人行道的六边形瓷砖。每块瓷砖都呈现看似毫无意义的波形曲线组成的相同旋转图案。如果把瓷砖按照既定方案排列在一起或进行旋转，就会出现令人惊讶的图案，让人联想到浮游生物、微生物和海草组成的水下海景。当地人经常把“帕诺”瓷砖叫作“原生汤”。

高迪的原生汤！兰登心想。一想到巴塞罗那的城市设计居然与埃德蒙对生命起源的好奇心如此完美地契合，他再次感到吃惊。时下最流行的科学解释是，生命起源于地球的原生汤——在原始海洋中，火山喷泻出丰富的化学物质，化学物质彼此间相互围绕着旋转，无尽的狂风暴雨引发的闪电不断对化学物质进行狂轰滥炸……直到突然间，就像显微镜下看到的魔像[231]一样，第一个单细胞生物诞生了。

“安布拉，”兰登说，“你是博物馆馆长——肯定经常跟埃德蒙讨论艺术吧。他有没有告诉你，高迪的具体哪个方面对他影响最大？”

“只有温斯顿提过。”她回答道，“高迪设计的建筑，感觉就像脱胎于大自然。他设计的石窟就像是风雨雕琢的，设计的立柱就像是从土里长出来的，设计的瓷砖就像原始海洋生物一样。”她耸了耸肩。“不管什么原因，反正埃德蒙非常崇拜高迪，以至于把家都搬到了西班牙。”

兰登惊讶地望了她一眼。他知道埃德蒙在好几个国家都有房产，但最近几年他更喜欢住在西班牙。“你是说，埃德蒙搬到这里来是因为喜欢高迪的艺术？”

“我认为是这样的。”安布拉说，“有一次我问他为什么要住在西班牙，他告诉我，他幸运地在这里租到一处别具一格的房子——跟世界各地的都不一样。我觉得当时他说这话时，指的就是他现在住的公寓。”

“他住的公寓在哪儿？”

“米拉之家。”

“米拉之家？”

“除了米拉之家还能是哪儿！”安布拉点了点头回答道，“去年他租下了整个顶楼，把它当成了自己的豪华公寓。”

兰登需要一点儿时间来消化这个消息。米拉之家是高迪设计的最著名建筑物之一——一栋令人眼花缭乱、富有创意的“房子”，层叠式的立面和波浪起伏的石造阳台，看上去就像一座被掏空的山。正因为如此，现在人们才给它起了个广受欢迎的绰号“米拉之家”，意思是“采石场”。

“顶楼不是高迪博物馆吗？”兰登想起了自己曾不止一次参观过的米拉之家，于是问道。

“没错。”温斯顿抢着说道，“埃德蒙向联合国教科文组织捐了一笔钱，把这栋房子作为世界遗产保护了起来。联合国教科文组织同意暂时关闭米拉之家，让他在那里住两年。巴塞罗那毕竟不缺高迪的作品。”

埃德蒙住在米拉之家的高迪展馆里？兰登感到不解。而且只住两年？

温斯顿又说道：“埃德蒙甚至帮米拉之家拍摄了一个有关其建筑风格的教育视频。值得一看。”

“视频的确拍得别具一格。”安布拉说着，俯身触摸了一下浏览器页面。显示屏上出现了一个键盘，于是，她键入Lapedrera.com[232]。“你应该看看这个。”

“我在开车呢。”兰登回答道。

安布拉把手伸到转向柱上，轻轻拉了两下操纵杆。兰登立刻感到手中的方向盘突然变得僵直起来。他马上发现车子似乎在自动巡航，完全沿着车道的中心线向前行驶。

“自动驾驶！”她说道。

结果兰登反而手忙脚乱起来。他不由自主地把两只手悬在方向盘上方，把脚悬在刹车上。

“放松。”安布拉把手放在兰登的肩膀上安抚他道，“自动驾驶要比人工驾驶安全得多。”

兰登于是无奈地把两手放在自己的腿上。

“这不就得了嘛！”安布拉莞尔一笑，“现在你可以看米拉之家的这个视频了。”

视频一开始就是一段巨浪拍打岩石的低空拍摄画面，好像是从一架距离辽阔洋面只有几英尺的直升机上拍摄的。远处缓缓升起的像是一个岛屿——一座石山，在巨浪上方是数百英尺高的悬崖峭壁。

山上打出一行字幕。

米拉之家并非高迪原创

在接下来的三十秒中，兰登看到巨浪把山雕琢成米拉之家，其独特的外观犹如活生生的有机体。接下来海浪涌入米拉之家，开凿出洞穴和石窟一样的房间。在这些房间里，瀑布雕琢出楼梯，藤蔓开始蔓延。藤蔓下方苔藓滋生，覆盖了整个地板，同时，藤蔓开始扭曲变形，拧成铁栏杆。

最后镜头又拉回到辽阔的大海，全景展现了“采石场”米拉之家被雕琢成一座气势恢宏的大山。

——米拉之家——

大自然的杰作

兰登不得不承认，埃德蒙很会营造戏剧性效果。看着这段电脑生成的视频，他真恨不得马上再去参观这座著名的建筑。

兰登的目光又回到路上。他俯下身切断了自动模式，自己重新驾驶起来。“希望埃德蒙的公寓里有我们要找的东西。我们必须找到密码。”

第50章

迭戈·加尔萨指挥官率领四名皇家卫队特工径直从兵器广场的中心走过。尽管所有的媒体都通过围栏把摄像机的镜头对准他，大声要求他发表评论，但他仍然直视前方，对围栏外喧闹的媒体根本不予理睬。

至少让这帮家伙看到有人在采取行动。

他和几名特工抵达教堂时，发现正门是锁着的——在这个钟点，这一点儿也不奇怪。于是加尔萨开始用手枪柄砰砰地砸门。

没人应答。

他不停地砸。

最后锁孔开始转动，门开了。加尔萨发现来开门的是一名清洁女工。门外的一小队人马显然把她吓了一跳。

“巴尔德斯皮诺主教在哪里？”加尔萨问道。

“我……我不知道。”清洁工回答道。

“我知道主教就在里面。”加尔萨说，“他跟胡利安王子在一起。你没看到他们？”

她摇了摇头。“我刚到，负责星期六晚上的卫生清扫——”

加尔萨一把推开她，指挥手下在昏暗的教堂里分头搜寻。

“锁上门！”加尔萨对清洁工说，“别碍我们的事。”

说完，他拿着枪直奔巴尔德斯皮诺的办公室。

在广场对面的皇宫地下控制室里，莫妮卡·马丁站在饮水机旁，抽了一口早已点燃的香烟。自由主义“政治正确”运动正席卷整个西班牙，皇宫的办公场所已经全部禁烟。不过今晚因为大量的犯罪指控都指向了王室，马丁知道自己虽然违规，但相信也没人在乎了。

她面前一字排开的所有电视都已静音，五个新闻台正在播放埃德蒙·基尔希被暗杀的新闻，无所顾忌地一遍又一遍播放埃德蒙惨遭杀害的镜头。当然，每次重播前都会有警示语。

注意：以下剪辑画面可能不适合所有观众。

真无耻！她心想。这种警示语并不是告诉观众以下新闻内容非常敏感，而是故意挑逗观众的神经，目的是让观众不要切换频道。

马丁又吸了一口烟，眼睛一直在浏览各种网络媒体。大部分网络媒体利用“突发新闻”头条和实时滚动的显示方式，像挤牙膏一样不停地向外界传播各种各样的阴谋论。

教会谋杀未来学家？

科学发现会石沉大海？

王室雇用刺客？

你们应该报道新闻，而不是用提问的方式传播可恶的谣言。她嘟囔了一句。

马丁一直认为负责任的新闻报道是保障自由和民主的重要基石。因此她经常对制造争议的媒体感到失望，因为他们总是传播一些明显荒谬的观点——为了避免官司缠身，他们会把荒唐可笑的观点移花接木，用提问的方式报道出来。

就连受人尊重的科学频道也玩起了这种向观众提问的下三滥手段。他们问观众：“秘鲁的这座神庙有没有可能是远古外星人建造的呢？”

不！马丁真想冲着电视机大吼一声。这根本不可能！不要再问这种弱智的问题啦！

在其中一个电视屏幕上，她发现，CNN[233]的报道似乎尽量做到了应有的尊重。

牢记埃德蒙·基尔希

预言家。空想家。创造者。

马丁拿起遥控器调大了音量。

“……一个热爱艺术、热爱技术、热爱创新的人，”新闻主持人黯然说道，“他具备近乎神奇的预知未来的能力，这让他成为家喻户晓的人物。据他的同事说，在计算机科学领域，埃德蒙·基尔希的所有预言都已经变成了现实。”

“是的，大卫。”女主持人接着说道，“我真希望就他对自己的预言来说，我们也能这么去评价。”

电视上开始播放埃德蒙的档案短片。视频中的埃德蒙身强力壮、面色黝黑，正站在纽约市洛克菲勒中心30号外面的人行道上举行新闻发布会。“今天我三十岁了，”埃德蒙说，“我的寿命只有六十八年。不过随着医学、长寿和端粒再生等技术的发展，我预测我会活着看到我的一百一十岁的生日。事实上我很有信心，因为我刚刚为我的一百一十岁生日聚会预订了这里的‘彩虹厅’。”埃德蒙微笑着仰望洛克菲勒中心的楼顶。“我刚刚提前八十年预付了生日聚会的所有费用，包括通货膨胀的补偿金。”

画面中又出现了女主持人的镜头，她沉重地说道：“还是那句老话：‘人算不如天算。’”

“千真万确！”男主持人说，“除了围绕埃德蒙死亡的阴谋之外，还有许多人在思考埃德蒙发现的本质。”他一本正经地看着摄像机镜头。“我们从哪里来？我们要往哪里去？两个魅力无穷的问题。”

“为了回答这两个问题，”女主持人激动地补充道，“我们有幸请到了两位非常有成就的女性——一位是来自佛蒙特州的圣公会教长，另一位是来自加州大学洛杉矶分校的进化生物学家。我们稍作休息，然后回来听听她们的看法。”

马丁已经知道了她们的看法——观点是截然相反的，否则她们就不会上你的节目了。教长肯定会说：“我们从上帝那里来，要往上帝那里去。”生物学家会反驳说：“我们是从类人猿进化来的，即将走向死亡。”

节目只有炒作充分，观众才会去看。除此以外，他们什么也证明不了。

“莫妮卡！”身边的苏雷什喊道。

马丁转过身，看到电子监控主任从不远处一路小跑过来。

“怎么啦？”她问道。

“巴尔德斯皮诺主教刚才给我打电话了。”他气喘吁吁地说。

她把电视调成静音。“主教打电话给……你？他有没有告诉你，他究竟在干什么？！”

苏雷什摇了摇头。“我没问，他也没说。他打电话给我，让我检查一下我们的电话服务器。”

“我不明白。”

“你猜现在解密网上的报道是怎样说的？报道说，在今晚的暗杀发生前不久，有人从皇宫里打电话到古根海姆，要求安布拉·维达尔在宾客名单上添加阿维拉的名字。”

“是的。我要你去调查的。”

“呃，巴尔德斯皮诺也让我去调查。他打电话让我登录皇宫的电话服务器去找那个通话记录，看电话是从皇宫什么地方打出去的，这样没准能弄清楚是宫里的什么人打的这个电话。”

马丁顿时摸不着头脑了，因为她曾想巴尔德斯皮诺是最大的嫌疑人。

“从古根海姆博物馆获知，”苏雷什继续说，“暗杀发生前，博物馆前台接到了一个电话，是从马德里皇宫的总机打来的。博物馆有电话记录。但这里有一个问题。我检查了皇宫总机记录，想看看在同一个时间点打出去的电话。”他摇了摇头。“结果什么都没有。一个电话都没有。有人删除了从皇宫打给古根海姆博物馆的通话记录。”

马丁盯着苏雷什看了很长时间。“谁有这样的能耐？”

“巴尔德斯皮诺也是这么问我的。所以我就对他实话实说了。我告诉他，我身为电子监控的头儿可能会删除记录，但我没做过。这样一来，唯一有权限接触这些记录的人就只有加尔萨指挥官了。”

马丁惊讶地瞪大眼睛。“你觉得加尔萨篡改了电话记录？”

“这讲得通啊。”苏雷什说，“加尔萨的任务就是保护皇宫。调查起来，那个电话就是没打过。我们的否认至少从技术层面上说是合情合理的。删除电话记录可以帮助王室摆脱干系。”

“摆脱干系？”马丁问道，“这个电话肯定有人打过！安布拉把阿维拉的名字加到了宾客名单上！古根海姆博物馆的前台会证实——”

“没错！不过现在的问题是，博物馆前台工作人员的话对整个王室不利。从我们的电话记录看，皇宫根本没打过这个电话。”

在马丁看来，苏雷什轻率的评估似乎太乐观了。“你把这些都告诉了巴尔德斯皮诺？”

“这是事实。我对他说，不管是不是加尔萨打的电话，看样子是他为了保护皇宫，把记录给删了。”苏雷什停顿了一下，“可是挂断主教的电话后，我突然又想到了一件事。”

“什么事？”

“从技术上说，能接触服务器的还有第三个人。”苏雷什紧张地看了四周一眼，往马丁跟前凑了凑，“胡利安王子手里有所有系统的登录密码，他可以登录任何系统。”

马丁瞪大了眼睛。“这太瞎扯了！”

“我知道这听起来很疯狂，”他说，“可是打这个电话的时候王子就在宫里，独自一人在他的房间里。他可以轻而易举地打这个电话，然后登录服务器删除通话记录。软件操作很简单，王子比人们想象的更懂技术。”

“苏雷什，”马丁抢白道，“你真的以为胡利安王子——未来的西班牙国王——会亲自派刺客进入古根海姆博物馆去刺杀埃德蒙·基尔希？”

“我不知道！”他说，“我说的是有这种可能。”

“胡利安王子为什么要这么做？！”

“所有人里，就你不应该问这个问题。难道你忘了你不得不处理安布拉和埃德蒙·基尔希在一起的那些负面新闻吗？他带着她飞到他在巴塞罗那的公寓的事？”

“他们是在工作！那是公事！”

“政治看的就是表面现象。”苏雷什说，“这是你教我的。你我都知道，对于王子来说，在公众眼里他的求婚并没有取得他预想的那种结果。”

苏雷什的手机响了一声。他拿起来看了看刚收到的短信，一脸疑惑的表情。

“怎么啦？”马丁问道。

苏雷什一句话也没说，转身朝监控中心跑去。

“苏雷什！”马丁踩灭香烟赶紧追上去，跟他来到一个监控台前。监控台上，技术人员正在播放一盘模糊不清的监控录像。

“我们现在看的是什么？”马丁问道。

“教堂的后门。”技术人员回答道，“五分钟前。”

马丁和苏雷什凑近监控录像，只见一个年轻侍僧走出教堂后门，沿着相对安静的马约尔街匆匆走到一辆破旧的老欧宝轿车前，然后打开车门钻了进去。

好嘛！马丁心想。做完弥撒准备回家。这有什么好看的？

屏幕上，欧宝轿车只开出了一小段距离，然后便异乎寻常地在离教堂后门——侍僧刚出来的那道门——不远处停了下来。车子刚停稳，两个黑影便从后门溜了出来，弓着身子从欧宝轿车的后门上了车。这两个乘客——毫无疑问——就是巴尔德斯皮诺主教和胡利安王子。

随后欧宝轿车疾驰而去，消失在拐角处，驶出了监控画面。

第51章

在普罗旺斯大街和格拉西亚大道的拐角处矗立着一栋像粗略凿过的山体一样的建筑，这就是高迪1906年的建筑杰作——一半是公寓，一半是永恒的艺术作品的“米拉之家”。

从这栋九层楼的建筑波浪形的石灰石立面一眼就能看出高迪把米拉之家设想成一条永恒的曲线。大楼迂回曲折的露台、参差不齐的几何造型，赋予了整个建筑有机的光环，就像在狂风肆虐的沙漠峡谷中，历经几千年风沙雕琢形成的孔洞和凹坑一样。

尽管邻近社区起初都对高迪震撼人心的现代主义设计嗤之以鼻，但艺术评论界普遍对米拉之家赞誉有加，所以它很快成为巴塞罗那建筑中最耀眼的一颗明珠。委托高迪设计这幢大楼的富商佩雷·米拉与妻子在大楼不规则的主公寓里住了三十年，同时将大楼剩余的二十套公寓租了出去。时至今日，米拉之家仍被认为是整个西班牙最别具一格、最令人垂涎的公寓大楼。

罗伯特·兰登驾驶着埃德蒙的特斯拉畅通无阻地行驶在优雅的林荫大道上时，他感觉离米拉之家越来越近了。格拉西亚大道是巴塞罗那版的巴黎香榭丽舍大街——宽敞、气派，无懈可击的景观，街道两旁名品店林立。

香奈儿……古奇……卡地亚……珑骧……

最后在两百米开外的地方，兰登看到了米拉之家。

柔和的灯光从下面照上去，凹凸不平的石灰石墙壁和长方形阳台立刻让米拉之家从周围横平竖直的建筑中脱颖而出。整个建筑就像是一块美丽的海底珊瑚被冲到岸上，最终停留在满是煤渣的海滩上。

“我担心的就是这个，”安布拉急忙指了指优雅林荫道的远处说道，“你瞧！”

兰登把目光投向米拉之家前面宽阔的人行道上，只见米拉之家门前聚集了五六辆媒体采访车，一大批记者正在以埃德蒙的住所为背景进行现场报道。几名保安在维持秩序，让人群远离大门。埃德蒙的死似乎已经把与埃德蒙有关的任何东西都变成了新闻。

兰登扫了一眼格拉西亚大道，想找个地方靠边停车，但没找到。大街上车水马龙。

“趴下！”他赶紧对安布拉说道。他意识到眼下已别无选择，只能从媒体聚集的街角直接开过去。

安布拉“哧溜”一下，从座椅上往下一滑蹲在地板上，这样外面的媒体就看不到她了。当两人驱车经过媒体聚集的拥挤街角时，兰登把头扭了过去。

“看样子他们把正门全围住了。”他说，“我们根本进不去。”

“向右拐！”温斯顿信心十足地打断他的话，“我早就料到了。”

博主埃克托尔·马卡诺悲恸地仰望着米拉之家的顶楼，仍在努力接受埃德蒙·基尔希确实已经辞世的事实。

三年来，埃克托尔一直在为巴塞诺网——一个为巴塞罗那企业家与尖端创业者开办的公共合作平台——撰写技术方面的报道。有名声大噪的埃德蒙·基尔希生活在巴塞罗那，企业家和创业者们感觉就像在宙斯的脚下工作似的。

埃克托尔第一次遇见埃德蒙是在一年多前。当时这位富有传奇色彩的未来学家欣然同意在巴塞诺网举办的月度旗舰活动“搞砸之夜”上发表讲话。“搞砸之夜”是由非常成功的企业家公开讲述其最大失败的一种研讨会。埃德蒙羞怯地向人们承认，他在半年时间里投资了四个多亿的资金去追逐自己的梦想：创建他所谓的量子计算机E波。这种计算机的处理速度非常快，能推动所有领域的科学，尤其是复杂的系统建模大踏步发展。

“我担心，”埃德蒙承认道，“到目前为止，在量子计算领域我的量子跃迁会成为量子哑弹。”

今晚埃克托尔听说埃德蒙准备宣布一项震惊世界的发现时，便想到这项发现可能与E波有关，他激动不已。他找到了让量子计算机跃迁的答案？但听了埃德蒙富有哲理性的开场白之后，埃克托尔意识到埃德蒙发现的是完全不同的东西。

不知道我们还能不能知道他发现的是什么。埃克托尔想到这里，心情十分沉重。他来到埃德蒙家不是为了写博客，而是为了表达最真诚的敬意。

“E波！”附近有人大叫道，“E波！”

埃克托尔周围聚集的人群开始把摄像机对准一辆造型优美的特斯拉。此刻，特斯拉正亮着刺眼的卤素大灯缓慢地朝广场驶来，慢慢靠近聚集的人群。

埃克托尔惊讶地盯着这辆熟悉的汽车。

在巴塞罗那，埃德蒙的X型特斯拉及其E波车牌就像罗马教皇的专车一样无人不知。埃德蒙经常在丹尼—维奥珠宝店外的普罗旺斯大街上玩并排停车秀，下车给拥趸签名留念，任由爱车的自动泊车系统驱动着空车，按照预先设定的线路，先是沿着街道行驶，然后横穿宽阔的人行道（汽车的传感器会探测有无行人和障碍物）直抵车库大门（这时车库大门已经洞开），最后慢慢沿着旋转坡道驶入米拉之家的私家地下车库。

虽然自动泊车——轻松地打开车库门，径直驶入，然后自动熄火——是特斯拉所有款式的标配，但为了让特斯拉执行更复杂的路线，埃德蒙很得意地修改了自己爱车的系统。

泊车秀便是他修改系统的杰作。

今晚的这场泊车秀非常奇怪。虽然埃德蒙已经离开人世，但他的车出现了，沿着普罗旺斯大街慢慢驶来，一直穿过人行横道，对着考究的车库大门，在人们让出的道路中缓缓前行。

记者和摄影师一起拥向汽车，眯着眼透过深色的车窗往里看，然后惊讶地叫了起来。

“车是空的！没人开车！车是从哪儿来的？！”

米拉之家的保安显然以前目睹过这种把戏，当车库门打开时，他们把围着特斯拉的人群赶了回去，让他们远离车库大门。

看着埃德蒙的空车缓慢驶向车库，埃克托尔不禁联想到一条狗在主人去世后孤零零回家的场景。

特斯拉就像幽灵一样一声不响地开进车库大门。看着埃德蒙的爱车如往常一样沿着旋转坡道驶入巴塞罗那第一个地下停车库，人们不由得爆发出了饱含深情的掌声。

“我不知道你这么害怕幽闭的空间。”安布拉紧挨着兰登躺在特斯拉的地板上悄悄说道。两人挤在第二排和第三排座椅之间的狭小空间里，躲在安布拉从行李箱里找来的黑色人造革车罩下面，这样就算有人透过深色车窗往里看也看不见他们。

“我还死不了。”兰登浑身颤抖着说了一句。让他更加紧张的是特斯拉的自动驾驶，而不是自己的幽闭恐惧症。他可以感觉到特斯拉正沿着陡峭的螺旋弯道往下走。他担心车子随时可能会出事故。

两分钟前当他们把车停靠在普罗旺斯大街的丹尼—维奥珠宝店外面时，温斯顿向他们发出了明确的指令。

他们爬到特斯拉的第三排座椅，安布拉轻轻按下手机上的一个按钮，启动了汽车的自动泊车功能。

兰登在黑暗中感觉到汽车在街道上缓缓行驶。在狭小的空间里，安布拉紧贴着自己。这让他情不自禁地想起了十几岁时跟一个漂亮女孩第一次坐在汽车后座上的经历。那时候我更紧张！他心想。不过这个想法颇具讽刺意味，因为此时此刻他怀里搂着的可是西班牙未来的王后呢。

兰登感觉到车在坡道底部回正，慢慢转了几个弯，然后稳稳地停了下来。

“你们到了！”温斯顿说。

安布拉马上扯开车罩小心翼翼地坐起身来，偷偷朝窗外看了看。“没有人！”她边说边下了车。

兰登紧随其后也下了车，站在车库里，感到一身轻松。

“电梯在大堂。”说完，安布拉示意兰登往旋转坡道上走。

但是兰登的目光突然被一个完全意想不到的景象吸引住了。在埃德蒙的停车位正对面的水泥墙上挂着一幅装帧优美的海滨风景画。

“安布拉？”兰登说道，“埃德蒙用油画来装饰过自己的停车位吗？”

安布拉点点头。“我也这样问过他。他告诉我说这是一位容光焕发的美女每晚欢迎他回家的方式。”

兰登呵呵笑了。不愧是单身汉。

“这位艺术家是埃德蒙非常敬佩的人。”温斯顿说。他的声音现在已自动转移到了安布拉拿在手里的埃德蒙手机上。“你能认出是谁画的吗？”

兰登认不出来。这幅画看上去无非是一幅手法娴熟的海景水彩画，一点儿也不符合埃德蒙一贯前卫的品位。

“是丘吉尔。”安布拉说，“埃德蒙总喜欢引用他的话。”

丘吉尔。兰登迟疑了片刻才意识到，安布拉指的不是别人，正是英国著名的政治家温斯顿·丘吉尔。他不但是一位军事家、历史学家、演讲家、诺贝尔文学奖得主，还是一位才华出众的画家。兰登回想起有一次不知什么人对埃德蒙说，信教的人都恨他，埃德蒙便引用这位英国首相的话作为回应：你有敌人吗？很好。这就意味着你已经勇敢地去面对了！

“埃德蒙非常佩服丘吉尔的多才多艺。”温斯顿说，“一个人很难在如此广泛的领域里都做到精通的程度。”

“这就是埃德蒙给你取名‘温斯顿’的原因喽？”

“是的。”温斯顿回答道，“埃德蒙对他的评价很高。”

很高兴我能问出这样的问题！兰登心想。因为他曾想过，温斯顿的名字可能喻指“沃森”——十年前，IBM的超级计算机“沃森”曾称霸智力竞猜电视节目《危险边缘！》。毫无疑问，十年后的今天，在合成智能发展史上，人们很可能会认为“沃森”只不过是一个原始的单细胞菌类而已。

“好吧！”兰登说着示意去乘电梯，“那我们就上楼，尽快找到我们要找的东西。”

此刻在马德里阿穆德纳圣母大教堂里，指挥官迭戈·加尔萨手握电话，难以置信地听着王室公关协调人莫妮卡·马丁向他通报最新进展。

巴尔德斯皮诺和胡利安王子离开了皇宫的安保范围？

加尔萨根本想象不出他们在想什么。

他们坐着侍僧开的车，围着马德里转圈？真是疯了！

“我们可以联系交管部门。”马丁说，“苏雷什认为他们可以利用电子警察来帮助跟踪——”

“不！”加尔萨断然拒绝，“这就等于提醒所有人，王子出了皇宫，而且身边没有保镖，这太危险了！我们首先要注意王子的安全。”

“明白，长官。”话虽这么说，但马丁的声音突然听起来有些不安，“还有件事，您应该知道。有一条电话记录不翼而飞了。”

“等一下！”加尔萨说道，因为他看到四名皇家特工正在朝他们走来。可是令他困惑不解的是，四名特工大步走过来将他围住。没等他反应过来，特工们便动作娴熟地下了他的枪，夺走了他手中的手机。

“加尔萨指挥官，”领头的特工板着脸说道，“我奉命逮捕你。”

第52章

米拉之家的整个外观神似数学中的无限大符号——一条环状曲线首尾相连，形成两口贯通整个大楼的波浪形采光井。两口开放式采光井都差不多有一百英尺深，采光井皱皱巴巴的外形看上去就像坍塌了一部分的隧道，从楼顶俯视下去，犹如两个巨大的排水口。

兰登站在比较狭窄的那口采光井底楼抬头仰望，采光井的视觉效果绝对让人不安——站在楼下的人就像卡在一个巨兽的喉咙里一样。

兰登脚下的石材地板崎岖不平。螺旋楼梯绕着竖井盘旋而上，网格状铁艺楼梯栏杆模仿的是海绵凹凸不平的腔房。扭曲的藤蔓和突然下扑的棕榈叶组成的小小丛林从楼梯扶手攀援而上，就好像要从公寓里蹿出去一样。

活了的建筑！兰登心里琢磨着，对高迪将生物元素融入设计的能力赞叹不已。

兰登再次抬头，仰望“峡谷”两侧：在整个波浪形墙壁上，棕色、绿色的瓷砖与色彩柔和的壁画纠缠交错，壁画中的植物和花卉似乎朝着露天竖井顶上的椭圆形夜空无限生长。

“电梯在这边。”安布拉一边领着兰登绕过中庭的边缘，一边小声说道，“埃德蒙的公寓在最顶楼。”

站在异常狭小的电梯里，兰登回想起米拉之家顶楼的阁楼，他曾经在那里参观过一个小型的高迪展。在他的印象中，米拉之家的阁楼是一系列光线阴暗、迂回曲折的房间，而且几乎没有窗户。

“埃德蒙真能对付。”电梯启动时，兰登说道，“真不敢相信他居然租了个阁楼。”

“这套公寓很古怪。”安布拉附和道，“不过，你不是不知道，埃德蒙本来就很古怪。”

电梯停在顶楼后，两人走出电梯，来到一个格调优雅的走廊，又爬了一段旋梯，最后来到大楼最高处的私人领地。

“就是这儿。”安布拉指着一扇既没有把手又没有锁孔但非常大气的铁门说道。这是一扇未来主义风格的大门，与整幢建筑格格不入，显然是埃德蒙自己加装的。

“你知道他把钥匙藏在哪儿？”兰登问。

安布拉拿起埃德蒙的手机。“他好像什么东西都藏在同一个地方。”

她把手机贴在铁门上，铁门“嘟嘟嘟”响了三声后，兰登便听到一连串门闩滑开的声音。安布拉把手机放进口袋推开了门。

“您先请。”安布拉得意地说道。

兰登跨过门槛，进入光线昏暗的门厅。门厅的墙壁和天花板都是色彩暗淡的砖块，地面则是石材的。里面的空气十分稀薄。

他穿过门厅走进后面的开阔空间后，突然发现对面的墙壁上悬挂着一幅巨画。巨画被用博物馆级别的点射灯照着，简直美不胜收。

兰登看到绘画后停下了脚步。“我的天哪！这是……真迹？”

看到兰登的反应，安布拉微微一笑。“没错。我本想在飞机上就告诉你的，不过我想给你一个惊喜。”

兰登二话没说，便朝画作走去。这幅画长约十二英尺，高四英尺多——远远大于他此前在波士顿美术馆看到的仿制品。听说这幅画卖给了一位匿名的收藏家，但真不知道买家居然是埃德蒙！

“第一次在这里看到这幅画时，”安布拉说，“我真的不敢相信埃德蒙居然会喜欢这种风格的画作。不过，在了解了今年他在忙些什么以后，我觉得这幅画虽然有些不合情理，倒也契合。”

兰登点了点头，但还是心存疑虑。

这幅闻名遐迩的画作是法国后印象派画家保罗·高更[234]的代表作。保罗·高更是十九世纪后期象征主义运动的代表画家，对现当代绘画的发展产生了巨大影响。

兰登一步步朝画作走去，并立刻被画作的色彩震撼到了。画作的色彩与米拉之家大门口的色彩有异曲同工之妙，两者都是将绿色、棕色、蓝色进行有机结合，描绘了极富自然主义色彩的画面。

尽管高更的这幅画描绘了许多有趣的人物和动物，兰登的目光还是立刻转移到画作的左上角——在一块明亮的黄色上，写着这幅作品的标题。

兰登将信将疑地念出了上面的法语文字：D’où Venons Nous/Que Sommes Nous/Où Allons Nous.[235]

我们从哪里来？我们是谁？我们要往哪里去？

兰登心里纳闷，埃德蒙每天回家看到这些话，会不会受到什么启发。

安布拉走到兰登身边。“埃德蒙说，每天他走进家门，都希望这些问题能激励他。”

确实如此！兰登心想。

既然埃德蒙如此重视这幅画，兰登想这幅画有可能暗含某种线索，能帮助解开埃德蒙的发现之谜。乍一看，这幅画的题材似乎过于原始，显然不会暗示先进的科学发现。在画中高更采用粗犷而又不均匀的笔触描绘了居住在塔希提原始丛林中的人和动物。

这幅画兰登非常熟悉，在他的印象中，高更有意让观者从右往左欣赏这幅作品——与阅读标准法语的方向完全相反。因此兰登的目光迅速从右侧寻找熟悉的图案。

画的最右边是一个新生儿安睡在一块圆石上，象征着生命的诞生。我们从哪里来？

画的中间有一群年龄不一、形形色色的人正在从事各种日常活动。我们是谁？

画的左边是一位迟暮的老妪，她独坐一旁陷入沉思，似乎在思考自己必然的归宿。我们要往哪里去？

兰登感到诧异的是，埃德蒙第一次描绘其发现的重点时自己居然没能想到这幅画。我们的本源在何处？我们的归宿又在何处？

兰登仔细观察了画中的其他元素——看似没有任何特殊意义的狗、猫和鸟；背景中的原始女神像；一座山、缠绕的树和树根。当然，还有老妪身边高更著名的“奇怪白鸟”。在高更眼中这只鸟代表着“语言的虚无”。

管它虚无不虚无呢！兰登心想，我们到这里来就是为了找语言的。最好是由四十七个字母组成的语言。

兰登突然想起这幅画的名字与众不同，没准与他们要找的由四十七个字母组成的密码有直接关系。他很快数了数，发现它的法语名字和英语译文都不够四十七个字母。

“好吧！我们要找的是一句诗。”兰登满怀希望地说道。

“埃德蒙的藏书室在这边。”安布拉指着左手边一条宽阔走廊说。兰登看到走廊里摆满了各种高雅的陈设，其中不乏高迪的各种艺术品和展品。

埃德蒙住在博物馆里？兰登还是没能打消自己的这个想法。米拉之家的阁楼是他见过的最不适合当成家住的地方。阁楼完全是砖石结构，说到底就是一个连绵不断的肋式拱梁隧道。整个隧道由二百七十根高度不等的抛物线拱梁构成，两根拱梁的间距大约三英尺。整个阁楼几乎没有窗户，里面的空气既干燥又稀薄。看样子为了保护高迪的艺术品，埃德蒙的确下了一番功夫。

“我随后就来。”兰登说，“我先用一下埃德蒙的卫生间。”

安布拉尴尬地回头看了一眼入口。“埃德蒙总是让我用楼下大堂里的……这套公寓里的私人卫生间，他不愿意让别人用的。”

“这是单身汉的通病——卫生间里可能搞得一团糟，不好意思让人看。”

安布拉莞尔一笑。“嗯，我想也是。”她指了指与藏书室反方向的那条黑咕隆咚的通道。

“谢谢。我马上回来。”

安布拉继续朝埃德蒙的办公室走去，兰登则顺着相反方向去卫生间。他沿着一条狭窄的拱廊前行——走在这样的砖砌拱廊里，仿佛置身于地下洞穴或是中世纪的茔窟之中。让他感到诡异的是，就在他沿着拱廊往前走时，每个抛物线拱的脚下居然都亮起一排动作感应灯，柔和的光线照亮了他前行的路。

兰登一路经过了一个非常雅致的阅览区、一个小型运动区，甚至还有一个配餐室。所到之处，无不点缀着高迪的各种画作、建筑设计草图，以及他承揽过的工程项目的3D模型。

在经过一张摆满生物工艺品的明亮展台时，兰登突然停下了脚步。展台上摆放的东西——一块史前时代的鱼化石、一个漂亮的鹦鹉螺壳、一副弯曲的蛇骨架——把他惊呆了。他顿时想到，这个展台肯定是埃德蒙自己布置的——这些东西没准跟他对生命本源的研究有关。随后兰登看了展台上的说明才知道，这些艺术品都属于高迪，同时也与这个家的建筑特色遥相呼应：墙上的瓷砖图案似鱼鳞，车库入口的旋转坡道似鹦鹉螺，这条由几百根肋式拱梁构成的走廊正是蛇的骨架。

在展品旁边还有这位建筑大师的一句谦卑的话：

世间本没有创造，因为万物早就存在于自然之中了。

所谓创造，就是回归本源。

——安东尼·高迪

兰登将目光转向弯弯曲曲的肋式拱廊，再次感觉到自己好像站在一个活生生的生物体里面。

这真是为埃德蒙量身打造的家！兰登心想。受科学启发的艺术。

沿着蛇形隧道拐过第一个弯之后，兰登发现空间一下子开阔起来。厅中央一个巨大的玻璃展柜立即吸引了兰登的目光。

悬链线模型。对高迪充满创意的设计原型，兰登总是赞叹不已。“悬链线”是建筑学术语，指的是在两个固定点之间松散悬挂的绳索形成的曲线——如吊床，或悬挂在剧院两个支柱之间的天鹅绒绳索。

在兰登面前的这个悬链线模型中，几十根链条松散地从柜顶上垂下来——链线从挂环上笔直下垂又折回到另一端的挂环上，形成了一个个软绵绵悬着的超长U形。由于重力张力与重力压缩作用力相反，高迪研究了重力作用下自然悬挂的链条所呈现的精确形状，通过模仿这种形状就可以解决引力压缩给建筑带来的挑战。

但这需要一个魔镜。兰登边想边往展柜走去。不出所料，展柜的底部是一面镜子。当他低头看镜中悬链线的倒影时，发现了一种神奇的效果。整个模型顿时上下颠倒——挂环变成了高耸的尖塔。

兰登这才意识到自己从这个展柜里看到的是倒置的圣家族大教堂鸟瞰图。在设计圣家族大教堂微微倾斜的尖塔时，高迪运用的很可能就是这个模型。

顺着大厅继续往前走，兰登发现了一间优雅的卧室。卧室里有一张古色古香的四柱床、一个樱桃木衣橱和一个嵌入式五斗柜。墙上装饰着高迪的设计草图。兰登心想博物馆根本不可能展出这些草图。

房间里唯一的一件艺术品似乎是后来添上去的，那就是挂在埃德蒙床头上的一幅语录。兰登只看了前四个字，马上就知道语录的出处了。

上帝死了。上帝永远死了。是我们杀了他！身为最了不起的杀人犯，我们又将如何宽慰自己？

——尼采

“上帝死了”是十九世纪德国著名哲学家和无神论者弗里德里希·尼采最有名的一句话。尼采因其对宗教的尖锐批评和对科学——尤其是达尔文的进化论——的深入思考而声名远扬。他认为达尔文的进化论将人类推到了虚无主义的边缘，使人们意识到生命没有意义，没有更高的目标，也不会直接证明上帝的存在。

看着床头上的语录，兰登想到高举反宗教大旗的埃德蒙为了让世界摆脱上帝的桎梏，也许曾跟自己做过斗争。

兰登记得，尼采这句话的后面应该是：“对于我们而言，这般伟大的功绩是否太过伟大？难道不是只有我们变成上帝才能做出这般丰功伟绩吗？”

这种大胆的观点——人必须成为上帝才能杀死上帝——是尼采思想的核心。但兰登明白，这也许从某种程度上解释了为什么像埃德蒙这样的技术先驱会因上帝而饱受折磨。那些抹杀上帝的……肯定是神。

正当兰登思考这个问题的时候，他突然想起了另一个问题。

尼采不仅仅是哲学家——他还是诗人！

兰登自己就收藏了尼采的汇编本《孔雀与水牛》，里面共收录了二百七十五首诗和警句，集中阐述了他对上帝、死亡和人类心灵的看法。

兰登迅速数了数装裱语录的字数。虽然字数对不上，但兰登心里却充满了希望。我们要找的诗句会是尼采的？果真如此的话，我们能不能在埃德蒙的办公室找到尼采的诗集呢？无论如何兰登会先让温斯顿从在线尼采诗集库中检索包含四十七个字母的诗句。

兰登迫切地想把这个想法告诉安布拉。于是他急匆匆穿过卧室，奔向不远处的卫生间。

一走进卫生间，里面的灯光马上亮了起来。他观察了一下，发现里面装饰典雅，有一个立柱洗脸台、一个独立的淋浴间，还有一只马桶。

一张古色古香的矮桌引起了兰登的注意。桌子上凌乱地摆放着一些盥洗用品和私人物品。当他看清桌子上放的东西时，他倒吸了一口冷气，吓得后退了一步。

天哪！埃德蒙……不会吧！

他眼前的桌子就像是黑市制毒室——用过的注射器、药瓶、散落的胶囊，还有一块血迹斑斑的碎布。

兰登的心一沉。

埃德蒙在吸毒？

兰登知道近年来吸毒成瘾已经司空见惯，就连富贵名流也不例外。时下海洛因比啤酒还便宜，人们吞服阿片类药物就像吃普通镇痛药一样随便。

不用说，吸毒成瘾就是埃德蒙最近身体消瘦的罪魁祸首！此前，兰登一直纳闷，埃德蒙为什么要吃素，原来是为了掩饰他消瘦的身体和深陷的眼眶啊。

兰登走到桌子跟前拿起一个药瓶看上面的服用说明。

本以为会看到奥施康定或扑热息痛之类的普通阿片类药物。然而他看到的是：多西他赛。

他深感困惑，于是又看了一个药瓶：吉西他滨。

这些都是什么药？兰登很纳闷，于是又看了第三个药瓶：氟尿嘧啶[236]。

兰登怔住了。他曾从哈佛的同事那里听说过氟尿嘧啶。他突然感到一阵恐惧。随后他在胡乱摆放的药瓶中间发现了一本小册子，标题是《素食主义可以缓解胰腺癌？》

兰登明白了事实真相后简直目瞪口呆。

埃德蒙不是瘾君子。

他在悄悄地与癌症做生死抗争。

第53章

安布拉·维达尔在阁楼公寓里借着柔和的灯光快速浏览着埃德蒙藏书室墙壁上的一排排藏书。

他的藏书比我想象的要多。

埃德蒙在高迪的拱顶垂直立柱之间布置了许多书架，将倒弧角走廊较开阔的区域设计成一个令人咋舌的藏书室。藏书室非常大，鉴于埃德蒙据说只准备在这里住两年，藏书真不算少。

不过，看样子他应该是准备在这里长期住下去了。

看着满满的书架，安布拉意识到要找到埃德蒙最喜欢的诗句会花不少的时间。她沿着书架浏览书脊，发现都是些宇宙学、意识和人工智能等方面的科技书籍。

《大蓝图》[237]

《自然的力量》[238]

《意识的本源》[239]

《信念的力量》[240]

《智能算法》[241]

《我们的终极发明》[242]

她看完一个书架，绕过一根肋式立柱，继续浏览下一个书架。在这个书架上，她又看到了一系列科技书籍——热力学、原始化学、心理学。

没有诗歌。

安布拉发现已经有一阵子没有温斯顿的动静了，于是掏出埃德蒙的手机。“温斯顿？在吗？”

“在！”温斯顿带着浓重的口音回答道。

“埃德蒙藏书室里的这些书他真的都看过？”

“我想是的。”温斯顿回答道，“他酷爱读书，还把这个藏书室叫作‘知识战利品陈列室’。”

“这里有没有放诗歌的书架呢？”

“我只知道其中的一些非文学类书籍，我读过它们的电子版，是为了和埃德蒙讨论这些作品的内容——我怀疑他也不是真想读这些书，不过是为了给我一个学习的机会罢了。很遗憾，我不了解他整个藏书的分类，所以要想找到你们要找的，就只能亲自动手翻了。”

“我明白了。”

“有一件事，我觉得你可能感兴趣——就在你翻找时，马德里传来突发新闻，是关于你未婚夫胡利安王子的。”

“出什么事了？”安布拉话一出口又突然打住了。她仍在纠结胡利安是否可能参与了针对埃德蒙的谋杀案。但她又提醒自己没有证据。没有证据表明胡利安暗中帮忙把阿维拉的名字加到了宾客名单上。

“最新报道称，”温斯顿说，“皇宫门外正在举行示威游行。有证据进一步显示，埃德蒙遇刺案是由巴尔德斯皮诺主教秘密策划的，可能是与皇宫内的某个人里应外合，没准那人是王子。埃德蒙的拥护者现在正担当示威人群的纠察队。你看。”

埃德蒙的智能手机里开始播放愤怒的人群聚集在皇宫几个门口抗议示威的视频画面。其中有人高举着标语牌，上面用英文写着：本丢·彼拉多[243]杀了你们的先知——而你们杀了我们的先知！

还有人拿着带有喷绘图案的床单，上面只喷着一个词的战斗口号——“叛教！”[244]另外还印上了一个图标。这个图标如今在马德里的人行道上随处可见。

在西班牙自由青年群体中，“叛教”已经成了流行的战斗口号。与教会一刀两断！

“胡利安发表声明了吗？”安布拉问。

“这正是问题之一。”温斯顿说，“胡利安一个字都没说，主教和王室也都保持沉默。持续的沉默已经让大家生疑。各种阴谋论炒得沸沸扬扬，现在全国新闻媒体已经开始质疑你到底在哪里，为什么还不出面就这场危机发表意见？”

“我？！”安布拉一想到这点就心生恐惧。

“你目睹了谋杀。你是胡利安王子的至爱，是未来的王后。公众希望听到你说话，希望你亲口告诉大家胡利安没有参与这起谋杀。”

安布拉的直觉告诉她胡利安对埃德蒙谋杀案可能并不知情。每当她回想起两人相知相恋的时光，她都觉得他这个人温柔真诚，追求浪漫，肯定不是凶手。

“此时此刻，兰登教授也面临着跟胡利安相同的问题。”温斯顿说，“媒体已经开始质疑，教授在埃德蒙演讲中扮演如此重要的角色，为什么连一句话都没有，就人间蒸发了。一些支持阴谋论的博客暗示，他的消失实际上可能与他卷入埃德蒙谋杀案有关。”

“但是这也太离谱了！”

“这个话题越来越有意思了。这种说法要追溯到兰登过去寻找圣杯和基督血统的经历。显然耶稣基督的撒利族后裔与卡洛斯运动有着某种历史渊源，而刺客的文身——”

“打住！”安布拉打断温斯顿的话，“这太荒唐了。”

“还有人说兰登之所以人间蒸发是因为他自己也已经被盯上了。一时间大家都成了坐在扶手椅上高谈阔论的大侦探。此刻全世界都在通力合作，要搞清楚埃德蒙揭开的秘密究竟是什么，又是谁想杀人灭口。”

蜿蜒曲折的走廊上，兰登清脆的脚步声越来越近，将安布拉的注意力吸引了过去。就在他拐过弯时，她转过身来。

“安布拉？”他哽咽着说道，“你知道埃德蒙病重的事吗？”

“病重？”她吓了一跳说道，“不知道。”

兰登把在埃德蒙卫生间里看到的情形一五一十地告诉了她。

听兰登说完，安布拉大吃一惊。

胰腺癌？埃德蒙脸色这么苍白、身体这么消瘦，都是因为胰腺癌？

令人难以置信的是，埃德蒙从未向任何人透露过自己生病的事。安布拉终于明白过去几个月他为什么如此拼命工作了。埃德蒙知道自己时日不多了。

“温斯顿，”她问道，“你知道埃德蒙生病的事吗？”

“知道。”温斯顿不假思索地回答道，“不过他不愿意让别人知道。二十二个月前他得知自己得了绝症，于是立刻改变饮食习惯，开始加大工作强度。他还把住处搬到这间阁楼，因为在这里他能闻到只有博物馆里才有的气息，同时也能免受紫外线辐射的伤害。服用药物让他变得对光非常敏感，所以他必须尽量待在阴暗的环境中。其实，埃德蒙已经超出了医生的预测，多活了很长时间了。可是最近他全身器官开始出现衰竭。根据我从全世界数据库收集到的有关胰腺癌的实验数据，我分析他的病情正在恶化，我估计他只能再活九天。”

九天！想到这里，安布拉因曾嘲笑埃德蒙素食和玩命工作而感到十分愧疚。他虽然病入膏肓，仍不屈不挠地与死神赛跑，只为在生命耗尽之前创造最后的辉煌。想到这里，安布拉很难过，但这更坚定了她找到那首诗、完成埃德蒙未竟事业的决心。

“我还没找到任何跟诗歌有关的书。”她对兰登说，“到目前为止，找到的都是科学方面的书。”

“我想我们要找的诗人可能是弗里德里希·尼采。”说完，兰登便把埃德蒙床头上那幅装裱过的尼采语录告诉了她，“尼采的这句话虽然不是四十七个字母，但暗示埃德蒙肯定是尼采的拥趸。”

“温斯顿，”安布拉说，“你能不能找一下尼采的诗集，梳理一下有哪些诗行是由四十七个字母组成的？”

“当然可以！”温斯顿回答道，“找德文原版还是英文译文？”

安布拉停顿了一下，有点儿拿不定主意。

“先找英文的。”兰登干脆地说，“埃德蒙得把这行诗输入手机，但他的手机键盘很难输入德语变音字符和德语字母ß。”

安布拉点了点头。聪明。

“我已经找到你们要的了。”温斯顿几乎是马上回答道，“我找到了近三百首英译的诗，其中有一百九十二行正好是四十七个字母。”

兰登叹了口气。“这么多？”

“温斯顿，”安布拉催促道，“埃德蒙把他最喜欢的诗句当作预言……关于未来的预言……一个正在变成现实的预言。你看到符合这种描述的内容了吗？”

“很抱歉！”温斯顿回答道，“我没有发现与预言相关的内容。从语言的角度看，那些诗句都是从较长的诗节中抽出来的，表达的意思似乎不完整。要我把这些诗句都展示给你们看吗？”

“太多了！”兰登说，“我们必须找到那么一本书，但愿埃德蒙用某种方式对他最喜欢的诗句做了标记。”

“那我建议你们快点。”温斯顿说道，“你们来这里好像已经不是什么秘密了。”

“为什么这么说？”兰登问道。

“据巴塞罗那新闻报道，一架军用飞机刚刚在巴塞罗那普拉特机场降落，两名皇家特工已经下了飞机。”

在马德里郊外，巴尔德斯皮诺主教在千钧一发之际成功逃出皇宫，这让他感到很欣慰。在侍僧的迷你欧宝轿车后座上，巴尔德斯皮诺挤坐在胡利安王子身旁，满心希望正在秘密上演的闪人计划能帮助他重新夺回今夜受到极大威胁的控制权。

“去王子屋[245]。”侍僧将车开出皇宫以后，巴尔德斯皮诺对他下达了命令。

王子屋坐落在一个僻静的乡村，距离马德里四十分钟车程。王子屋虽然叫“屋”，其实是一座豪华府邸。这间“屋”自十八世纪中期以来一直就是西班牙王位继承人的私人住所——在他们担负治国重任之前，这个僻静的地方才是他们的乐土。巴尔德斯皮诺告诉胡利安，今晚撤到他的王子屋去要比待在皇宫里安全。

其实我没有打算把胡利安带到王子屋去！主教心里很清楚。他看了一眼王子，看到王子正在凝视窗外，显然陷入了沉思。

巴尔德斯皮诺不知道王子是否真的像他表现的那样天真，还是说像他父亲那样已经学会了只让世人看到他想让人看到的那一面。

第54章

加尔萨感觉手腕上的手铐越扣越紧。好像没必要这样嘛！

这些家伙是在玩真的！他心里虽然这么想，但还是被自己麾下皇家特工的举动搞得一头雾水。

“这到底是怎么回事？！”就在他的手下把他带出教堂推搡着他来到夜幕下的广场时，加尔萨又问了一句。

仍没人应答。

他们一行人穿过开阔的广场，朝皇宫走去时，加尔萨发现皇宫的正门外聚集了许多摄像机和抗议者。

“你们起码应该让我躲在你们身后吧！”他对领头的特工说，“不要让公众看到这一幕。”

几名特工根本不理会他，继续推搡着他径直穿过广场。不一会儿，皇宫大门外的声音开始嘈杂起来，聚光灯刺眼的强光朝他这边照了过来。尽管强烈的聚光灯照得加尔萨眼前一片漆黑，让他心里十分窝火，但他仍尽量表现得镇定自若。在几名皇家特工的押解下，他在距皇宫大门几码远的地方，从吵吵嚷嚷的摄影师和记者面前径直走过去。

人们开始七嘴八舌向加尔萨提问。

“为什么抓你呀？”

“你犯了什么事，指挥官？”

“你卷入了埃德蒙·基尔希的谋杀案？”

加尔萨满心以为自己的特工会根本不理会大门外的人群而带着他继续往前走，但让他震惊的是特工们突然停了下来，推着他站到镜头前。从皇宫那边，一个身着便服的熟悉身影正大步流星地穿过广场快步向他们走来。

是莫妮卡·马丁。

加尔萨原以为看到自己这副窘样，马丁肯定会大吃一惊的。

然而奇怪的是，当马丁来到他跟前时，她看他的目光不是惊讶而是蔑视。特工们强迫加尔萨转身面对记者。

莫妮卡·马丁举起一只手示意人群安静下来，然后从口袋里掏出一小张纸。她扶了扶厚厚的眼镜，直接面对摄像机镜头宣读了一份声明。

她大声念道：“指挥官迭戈·加尔萨涉嫌参与谋杀埃德蒙·基尔希并试图栽赃巴尔德斯皮诺主教，王室特准予以批捕。”

对这种本末倒置的指控，加尔萨还没来得及反应过来便被特工们押着朝皇宫走去。在他离开时，他听到莫妮卡·马丁还在继续宣读声明。

“关于我们未来的王后安布拉·维达尔，”她大声读道，“以及那位美国教授罗伯特·兰登，情况恐怕不容乐观。”

在皇宫的楼下，电子监控主任苏雷什·巴拉站在电视机前。这台电视机直接连接广场上莫妮卡·马丁的临时新闻发布会直播现场。

看上去她一点儿也不开心嘛。

就在五分钟前，马丁在自己的办公室里接到一个人打来的电话。她心平气和地接听了电话，并对电话内容认真做了记录。一分钟后她走出办公室，其表情之震惊是苏雷什以前从未见过的。马丁二话没说，带着自己的记录直接走到广场，面对媒体宣读了声明。

不管她的声明是否准确，有一点是确定无疑的——命令她宣读这份声明的人，已经把罗伯特·兰登置于一个非常危险的境地。

是谁给莫妮卡下的命令呢？苏雷什心里纳闷。

就在他揣度着公关协调人的怪异行为时，他的电脑“叮”响了一声，是收到一封邮件。苏雷什走到电脑前仔细盯着显示器。看到发件人信息后，他完全惊呆了。

monte@iglesia. org

报料人！苏雷什心想。

整晚一直在给解密网报料的就是这个人。可现在不知为什么，这个人开始直接跟苏雷什接触起来。

苏雷什谨慎地坐下来打开了电子邮件。

邮件的内容是：

我黑了巴尔德斯皮诺的短信。

他藏着很多危险的秘密。

王室应该调取他的短信记录。

马上。

苏雷什大吃一惊，把邮件又看了一遍，随即将其删除。

他一声不响地在那里坐了好长时间，心里琢磨着到底该怎么办。

然后他下定决心，迅速拿出能打开皇宫所有房间的总门卡，悄悄上楼不见了踪影。

第55章

时间越来越紧迫，兰登扫了一眼埃德蒙的藏书。

诗集……这儿什么地方肯定有诗集的。

皇家特工突然造访巴塞罗那，这给他们敲响了警钟。不过兰登很自信，认为还有时间。不管怎么说，一旦他和安布拉找到埃德蒙最喜欢的那行诗，他们只需几秒钟就能把它输入埃德蒙的手机，然后就可以向全世界播放他的演讲视频了。埃德蒙的目的就是向全世界公布视频。

两人分头行动，兰登负责搜藏书室的右侧，安布拉负责搜左侧。过了一会儿，兰登看了一眼安布拉：“你那边找到什么了吗？”

安布拉摇了摇头。“到现在为止，只看到科学和哲学方面的书。没有诗集，也没有尼采的书。”

“接着找！”兰登对她说，然后回过头去继续找。他浏览起书架上厚厚的历史书：

《特权、迫害与预言：西班牙的天主教会》[246]

《利剑和十字架下的统治：天主教国家君主政体的历史演变》[247]

这些书名让他想起了几年前埃德蒙给他讲过的一个伤感故事。当时兰登批评埃德蒙，身为不信神的美国人，他似乎太痴迷于西班牙和天主教。“我母亲可是个土生土长的西班牙人，”埃德蒙直截了当地回答道，“而且是一个怀有极强负罪感的天主教徒。”

埃德蒙向他讲述自己的童年和他母亲的悲惨遭遇时，兰登听得惊呆了。埃德蒙说，他母亲帕洛马·卡尔沃出生在西班牙加的斯[248]的一个纯朴劳动者家庭。十九岁那年，她爱上了从芝加哥来西班牙度假的大学教师迈克尔·基尔希，结果怀上了他的孩子。因为生活在教义严格的天主教社区，帕洛马目睹了周围的人对其他未婚先孕母亲的嫌弃，所以她别无选择，只好答应了那个男人虚情假意的求婚搬到了芝加哥。儿子埃德蒙出生后没多久，帕洛马的丈夫在下课后骑自行车回家途中被一辆汽车撞倒，一命呜呼了。

用她父亲的话说，这就是神的惩罚[249]。

帕洛马的父母不愿意让女儿回娘家，因为那会让娘家人丢脸。非但如此，他们还警告说帕洛马的遭遇恰恰说明上帝发怒了，还说她的下半辈子如果不把自己的肉体和灵魂奉献给基督就永远上不了天国。

生下埃德蒙后，帕洛马曾在一家汽车旅馆当女招待，努力自食其力抚养他。到了晚上，她在自己的陋室里诵读《圣经》祈求宽恕，但日子过得越来越艰难。这让她以为上帝对她的忏悔并不满意。

蒙羞受辱和诚惶诚恐的日子一晃就是五年。帕洛马深信作为一位母亲，她对孩子最深挚的爱就是让他过上一种新的生活，一种不会因帕洛马自己的罪孽而受上帝惩罚的生活。于是她把五岁的埃德蒙送进了一家孤儿院，然后自己回到西班牙进了修道院。自那以后，埃德蒙就再也没有见过她。

十岁那年，埃德蒙得知他母亲在修道院的一次自愿斋戒中不幸去世。她不堪忍受肉体上的折磨，上吊自杀了。

“这样的故事听起来让人不好受。”埃德蒙对兰登说，“上中学的时候，我了解到了事件的来龙去脉——你可以想象我母亲那种坚定不移的宗教狂热行为与我对宗教的痛恨有多大的关系。我把它称之为——‘育儿经的牛顿第三定律’：任何疯狂行为都会有一个相反的疯狂行为与之对应。”

听完这个故事，兰登明白了为什么在埃德蒙还是哈佛大一新生时两人见面，他发现埃德蒙充满了愤怒和痛苦。让兰登诧异的还有埃德蒙从来没有抱怨过其童年时期所受过的种种磨难。相反他一直说正是童年时期所受的磨难给自己带来了好运，因为这种磨难为埃德蒙实现他儿时的两个目标——首先，摆脱贫困；其次，揭露他觉得毁掉他母亲的那种信仰的虚伪性——提供了强大的动力。

他的两个目标都实现了。兰登一边继续浏览着埃德蒙的藏书，一边难过地想。

他继续浏览书架的另一部分，很多书名都是与埃德蒙一生中关注的宗教危害性有关。

《对上帝的幻想》[250]

《上帝不伟大》[251]

《如影随形的无神论》[252]

《给基督教国家的一封信》

《信仰的终结》[253]

《上帝病毒：宗教是如何侵蚀我们的生活和文化的》[254]

在过去十年中，提倡理性战胜盲目迷信的书籍如雨后春笋般跻身于纪实类畅销书行列。兰登不得不承认摆脱宗教的文化观念已经越来越流行了——在哈佛校园里也不例外。最近《华盛顿邮报》发表了一篇题为“哈佛人不再信神”的文章，说在大一新生中信奉不可知论和无神论的人数第一次超过了信奉新教和天主教的人数，这在哈佛三百八十年的历史上尚属首次。

同样在整个西方世界，形形色色的反宗教组织——美国无神论者、摆脱宗教桎梏基金会、美国人权、无神论者国际联盟——纷纷涌现，奋起反击宗教教条中他们认为有害的那些内容。

在埃德蒙把“光明运动”[255]介绍给他之前，兰登从来没把这些团体当成一回事。“光明运动”是一个全球性组织，但名字经常引起人们的误解。该组织主张自然主义世界观，认为不存在超自然元素和神秘元素，其成员包括理查德·道金斯[256]、玛格丽特·唐尼[257]、丹尼尔·丹尼特[258]等著名知识分子。显然随着队伍日益壮大，无神论者现在大有蓄势待发之势。

就在几分钟前，在浏览埃德蒙有关进化论的藏书时，兰登还看到过道金斯和丹尼特两人的著作。

目的论认为，人类就像构造复杂的手表，只有依靠“设计师”才能存在。道金斯的经典之作《盲眼钟表匠》就向这一观点发起了强有力的挑战。同样，丹尼特的《达尔文的危险观念》认为，单靠物竞天择就足以解释生命的进化，即使没有神圣的设计师，复杂的生物设计也可能存在。

生命并不需要上帝！兰登在想，脑海里顿时闪现出埃德蒙的演讲。“我们从哪里来？”这个问题又清晰地浮现在兰登的脑海里。这莫非就是埃德蒙重大发现的一部分？他心想。生命是自己产生的——根本就没有什么“造物主”？

当然这种观点与神创论是格格不入的。这让兰登越发迫切地想知道自己是不是走到邪路上去了。不过话又说回来了，这种观点似乎根本无法求证。

“罗伯特？”安布拉在他身后叫了一声。

兰登转身一看，安布拉已经查完了她那一侧的藏书，一无所获地摇了摇头。“这边什么都没有，”她说，“全是些纪实类的藏书。我来你这边帮你找。”

“目前为止我这边也一无所获。”兰登说。

就在安布拉走到兰登这边翻找的时候，免提状态中的手机里“嗞嗞啦啦”地传来了温斯顿的声音。

“维达尔女士？”

安布拉拿起埃德蒙的手机。“请讲！”

“你和兰登教授赶紧看一个新闻，”温斯顿说，“宫里刚刚举行了发布会。”

兰登快步走到安布拉跟前，看着她手里小小的屏幕上开始播放的视频。

从视频画面中，他认出了马德里皇宫前的广场，一个身着制服的男子戴着手铐被四个皇家卫队特工推搡着走进了画面。特工们把那人的身体扭转过来面对着摄像机镜头，那样子就像是故意在世人面前羞辱他一样。

“加尔萨？！”安布拉惊叫起来，声音听上去很诧异，“皇家卫队的头儿被捕了？”

此时镜头已经转向一个戴着厚厚眼镜的女人。她从裤兜里掏出一张纸准备宣读声明。

“这女的是公关协调人，名字叫莫妮卡·马丁。”安布拉说，“到底怎么回事呀？”

视频中的女子开始口齿清晰、一字一句地宣读声明：“指挥官迭戈·加尔萨涉嫌参与谋杀埃德蒙·基尔希并试图栽赃巴尔德斯皮诺主教，王室特准予以批捕。”

就在莫妮卡·马丁宣读声明时，兰登能感觉到他身边的安布拉有点儿站不住了。

“关于我们未来的王后安布拉·维达尔，”马丁带着异样的口气读道，“以及那位美国教授罗伯特·兰登，情况恐怕不容乐观。”

兰登和安布拉惊讶地交换了一下眼神。

“维达尔女士的安保人员刚刚确认，”马丁继续说，“今天晚上，罗伯特·兰登不顾其反抗，从古根海姆博物馆劫走了维达尔女士。皇家卫队正保持高度戒备，同时正在与巴塞罗那当地警方进行沟通。据信罗伯特·兰登就是在那里劫持维达尔女士的。”

兰登顿时说不出话来。

“此事现在已被正式列为解救人质的事件，所以我们呼吁民众向官方提供必要的协助。如有维达尔女士或兰登先生的信息，请立即报警。目前王室所掌握的情况就这么多。”

记者们纷纷大声向马丁提出各种各样的问题，但马丁突然转身朝皇宫走去。

“这……简直疯了！”安布拉语无伦次地说，“保护我的特工明明看到我是自愿离开博物馆的！”

兰登盯着手机想搞明白刚才看到的视频意味着什么。尽管现在他脑子里现在纠结着许多问题，但在一个关键问题上他的头脑是完全清醒的。

我的处境已经非常危险了。

第56章

“罗伯特，我非常抱歉。”安布拉·维达尔的黑色眼眸中充满了惊恐和愧疚，“我不知道究竟是谁编造了这些谎言，但它们显然已经对你很不利了。”西班牙的未来王后伸手抓起埃德蒙的手机。“我现在就给莫妮卡·马丁打电话。”

“不要给马丁女士打电话。”手机里传来温斯顿的声音，“王室正在等你打电话呢。这是个圈套。他们就是要用激将法找到你，骗你跟他们联系，这样你的方位就暴露了。冷静地想一想。你的两个皇家特工明明知道你没有被绑架，为什么还推波助澜地散布谎言，而且已经飞到巴塞罗那来追捕你呢？显然整个王室都参与了这场阴谋。既然皇家卫队的指挥官都已经被捕，那么这些命令肯定来自高层。”

安布拉倒吸了一口冷气。“你是说……胡利安？”

“这不是明摆着嘛！”温斯顿说，“在皇宫里只有王子才能下令逮捕指挥官加尔萨。”

安布拉的双眼闭了好长时间，兰登能感觉到她心中无比惆怅。她原本希望她的未婚夫在整个事件中只是个无辜的旁观者。但现在看来，胡利安卷入此事已是无可争辩的事实。这让她仅存的一线希望化为了泡影。

“这些都跟埃德蒙的发现有关系。”兰登说，“宫里有人知道我们正想方设法要公开埃德蒙的演讲，所以才不顾一切地出来阻止我们。”

“也许他们认为只要让埃德蒙闭嘴就万事大吉了。”温斯顿补充道，“但他们没有料到事情并没有完。”

两人都无言以对，场面顿时尴尬起来。

“安布拉，”兰登平静地说，“我虽然不了解你的未婚夫，但我怀疑在这个问题上，胡利安肯定会听巴尔德斯皮诺主教的。别忘了，在埃德蒙被暗杀之前，埃德蒙和巴尔德斯皮诺就已经起冲突了。”

安布拉点了点头，但也吃不准是不是这样。“不管是谁听谁的，反正你已深陷险境了。”

突然远处隐隐约约传来警笛声。

兰登觉得自己的心跳在加快。“我们现在必须找到那首诗。”说着他又开始在书架上翻找起来，“只有公开了埃德蒙的演讲，我们才能安全。到时，不管想让我们闭嘴的是谁，都会意识到要阻挠为时已晚。”

“没错，”温斯顿说，“但当地警方仍然会把你当成绑匪来追捕的。只有以其人之道对付王室，你才能安全。”

“怎么以其人之道？”安布拉问道。

温斯顿不假思索地继续说道：“王室利用媒体来对付你，但这方法是一把双刃剑。”

兰登和安布拉仔细听着，温斯顿很快勾勒出一个简单易行的计划。兰登不得不承认，计划一旦实施，对手马上就会乱了阵脚。

“好，就这么干。”安布拉欣然同意。

“你打定主意了？”兰登慎重地问她，“那样的话你就再也回不去了。”

“罗伯特，”她说，“是我把你扯进这件事的，现在有危险的是你。王室居然还有脸拿媒体来对付你，现在我准备还治其人之身了。”

“正是如此。”温斯顿又说道，“靠剑讨生活的人，迟早死于剑下。”

兰登一时没有反应过来。埃德蒙的电脑真的只是对埃斯库罗斯[259]的诗进行了解释？他很纳闷，引用尼采的“与怪兽搏斗的人，要谨防自己变成怪兽”不是更合适吗？

还没等兰登提出异议，安布拉便拿起埃德蒙的手机朝藏书室外走去。她一边走，一边回过头说：“罗伯特，一定要找到密码！我马上回来。”

兰登看着她消失在一个狭窄的角楼处，塔楼的旋转楼梯直通米拉之家那出了名的岌岌可危的屋顶露台。

“小心点儿！”他冲着她消失的身影喊道。

此刻兰登只身一人在埃德蒙的公寓里沿着像长蛇一样蜿蜒曲折的长廊，试图从他看到的东西中理清思路——各种难得一见的工艺品；一幅上面写着“上帝已死”的装裱语录；高更价值连城的画作，主题突出了埃德蒙今晚早些时候曾向全世界提出的那两个问题。我们从哪里来？我们要往哪里去？

对这些问题兰登至今没有任何发现，他不知道埃德蒙会给出怎样的答案。迄今为止他在埃德蒙的藏书中只搜到一本貌似相关的书——《神秘的艺术》。那是一本画册，内容都是些神秘的人造建筑的照片，其中包括巨石阵、复活节岛上的摩艾石像[260]，以及纳斯卡[261]随处可见的“沙漠巨画”——众多的地质印记，规模庞大到只有在空中才能看得出来。

没有什么用！他心想，于是接着在书架上找起来。

外面，警笛声越来越响了。

第57章

“我没有丧失人性。”在N240公路上一个废弃的服务区里，阿维拉一边站在肮脏的小便池旁撒尿，一边喘着粗气大声说。

他身边的优步司机在瑟瑟发抖，紧张得都尿不出来了。“你在威胁……我的家人。”

“只要你乖乖听话，”阿维拉说，“我保证不会伤害他们。你就送我到巴塞罗那，然后我们好聚好散。我会把钱包还给你的，从此忘记你的家庭地址，你也不用再想起我。”

司机两眼直勾勾地看着前方，吓得嘴唇直哆嗦。

“看来你信教啊！”阿维拉说，“我看到你的前挡风玻璃上挂着教皇十字架。不管你怎么看我，你只要知道自己今晚是在为上帝干活，心里就能平静了。”阿维拉撒完了尿。“造物主做事都是神秘的。”

阿维拉向后退一步，检查了一下别在腰带上的陶制手枪。手枪里只剩下一颗子弹了，他不知道自己会不会用到它。

他走到洗手池前洗手时，看到手上的文身。这个文身是摄政王为防止他被抓命他文上去的。这种防范真是多此一举！阿维拉当时想。可现在他总觉得有一个看不见的幽灵在黑夜中四处游荡。

他抬起头看了一眼脏兮兮的镜子，被自己的模样吓了一跳。上次阿维拉在镜子中看到自己时，他还穿着衣领笔挺的白色礼服，戴着海军帽。现在他脱掉了外面的制服，只穿着V形领的T恤衫，戴着从司机那里借来的棒球帽，看上去像个货车司机。

看着镜子中这个衣冠不整的男人，阿维拉想起了令他家人丧命的那次爆炸之后的日子。那时候他整天喝得醉醺醺的，自暴自弃地度日。

当时我就像掉进了无底深渊。

他知道转折点就是他的理疗师马尔科忽悠他驱车到乡下去见教皇的那一天。

阿维拉永远不会忘记自己走近帕尔马教堂诡异的尖塔，穿过一道道高大的安全门，从一大早就跪在地上做祷告的信众身边经过走进教堂的那一幕。

整个教堂只靠从彩色玻璃高窗中照射进来的自然光照明，而且教堂内弥漫着焚香后留下的味道。看见镀金的祭坛和抛光的长木凳时，他意识到帕尔马教会拥有巨额财富的种种传闻都是真的。这座教堂跟阿维拉见过的其他教堂一样漂亮，但他也明白这座教堂又与众不同。

帕尔马教会是梵蒂冈的死敌。

与马尔科一起站在教堂后面眺望着教堂里的信众，他心想帕尔马教会这么明目张胆地跟罗马教皇唱对台戏，它又是如何做到香火旺盛的呢？显然帕尔马教会的信众大多都对信仰持保守态度，所以帕尔马教会公开指责梵蒂冈日益明显的自由主义做派的做法在信众中产生了共鸣。

阿维拉拄着拐杖一瘸一拐地穿过过道，感觉就像一个可怜的瘸子到卢尔德[262]朝圣，希望自己的瘸腿被奇迹般治愈一样。一个引座员过来跟马尔科打了个招呼，把两人领到最前排用警戒线隔离起来的座位上。旁边的教友好奇地看了他们一眼，好奇究竟是什么人能享受这样的特殊待遇。阿维拉真希望马尔科当时没有劝他穿这身海军礼服。

我想我马上就要见到教皇了。

阿维拉坐了下来抬头看着祭坛。祭坛上一位身着西装的年轻教友正在朗读《圣经》。阿维拉听出他读的是《马可福音》的内容。

“‘若想起有人得罪你，’”朗读者读道，“‘就当宽恕他，好叫你在天上的父，也宽恕你们的过犯。’”

还要再宽恕？阿维拉皱着眉头心想。在恐怖袭击之后，他感觉在心理治疗师和修女那里这句话已经听了不下一千遍了。

朗读结束后，教堂里响起了管风琴震耳欲聋的乐声。信众全体起立，阿维拉勉强站起来，痛苦得脸直抽搐。祭坛后面的隐藏门开了，一个人走了出来，人群中立刻响起了一阵骚动。

此人看上去有五十多岁，身板笔直，举手投足颇有大家风范，炯炯有神的目光大有压倒一切的气势。他身穿白色法衣，披着金色披风，腰系绣花腰带，头戴珠光宝气的教皇法冠。他面向信众张开双臂走上前来。在朝祭坛中心走过来的时候，他似乎犹豫了一下。

“他来了。”马尔科兴奋地小声说，“教皇英诺森十四世。”

他自称教皇英诺森十四世？阿维拉知道，帕尔马教徒只承认1978年保罗六世去世前的教皇。[263]

“我们正好赶上，”马尔科说，“他就要开始布道了。”

教皇本来是朝高起的祭坛中心去的，不过，他绕过讲台从上面走下来，好让自己跟教民站在同一个高度。他调整了一下颈挂式麦克风，笑容可掬地向前伸出双手。

“早上好。”他低声说。

信众一致响应。“早上好！”

教皇继续向前，以便离信众更近一些。“我们刚才听了《马可福音》，”他说，“这一段是我亲自选的，因为今天上午我想谈一谈宽恕的问题。”

教皇漫不经心地朝阿维拉这边走来，在他身边的过道上停下，离他只有几英寸远，但一次也没低头看他。阿维拉不自在地看了马尔科一眼，马尔科激动地冲他点了点头。

“我们都在与宽恕做斗争。”教皇对信众说，“这是因为有时候，对我们的冒犯似乎是不能宽恕的。如果有人纯粹为了泄愤杀害了无辜的人，难道我们还应该像其他教派教我们的那样，把左脸也转过去由他打吗？”教堂里死一般的寂静。教皇把声音又压低了一些。“如果一个反基督教的极端分子在塞维利亚大教堂举行早晨弥撒的时候引爆了炸弹，炸死了无辜的母亲和孩子们，这种行为怎么能指望我们宽恕呢？引爆炸弹就是战争行为，不仅是针对天主教徒的战争，不仅是针对基督徒的战争，而且还是针对仁慈善良……针对上帝的战争！”

阿维拉闭上眼睛，努力克制着不去想那天早上的那些可怕经历，但愤怒和痛苦仍在他心中翻江倒海。就在愤怒情绪越来越高涨时，阿维拉突然感觉到教皇的手轻轻地放在了他的肩上。阿维拉睁开眼睛，但教皇并没有低头看他。即便如此，教皇轻柔的抚摸还是让他觉得既踏实又安心。

“让我们牢记我们自己的‘红色恐怖’。”教皇继续说，但他没有把手从阿维拉肩膀上拿开，“在内战期间，上帝的敌人烧毁了西班牙的教堂和修道院，杀害了六千多名神职人员，让数百名修女饱受折磨，强迫她们吞下念珠，强暴她们，最后把她们扔进竖井活活淹死。”他停顿了一下，好让信众记住他的话，“这种仇恨不会随着时间的逝去而消失。相反这种仇恨会溃烂、化脓，与日俱增，就像癌症一样会等待时机再次袭来。朋友们，我警告你们，如果我们不以武力对抗武力，罪恶就会把我们整个吞噬。如果我们的战斗口号是‘宽恕’，我们就永远无法战胜邪恶。”

他说得没错。阿维拉心想。因为他目睹过军队对不端行为的“心慈手软”导致不端行为越来越多。

“我相信，”教皇继续说道，“在有些情况下，宽恕可能是危险的。如果我们宽恕世上的罪恶，我们就是在容许罪恶发展壮大。如果我们用仁慈去回应战争，我们就是在鼓励我们的敌人进一步施暴。现在时机已经到来，我们必须像耶稣那样用力掀翻钱桌，大喝一声：‘不能忍受了！’”

我赞成！就在信众点头称是的时候，阿维拉真想大声疾呼。

“但是我们采取行动了吗？”教皇问道，“请问罗马天主教会像耶稣一样立场坚定吗？不，没有。今天我们正面临世界上最黑暗的恶，可我们所能做的只不过是去宽恕、去爱、去同情、去怜悯。所以我们在任由——不，我们鼓励——这种恶去发展壮大。为了应对针对我们的犯罪，我们小心翼翼地用正确的政治语言表达我们的关切，彼此相互提醒：恶人之所以恶，只是因为他们小时候受过磨难，或者生活贫苦，或者他们的心爱之人曾遭受过暴行以致给他们留下了心理阴影——所以他的仇恨并不是他自己的错。要我说，够了！恶就是恶！我们这辈子都在抗争！”

信众中爆发出热烈的掌声，这种场面是阿维拉参加天主教弥撒时从未见过的。

“我之所以要谈宽恕，”教皇的手仍然放在阿维拉的肩膀上，继续说道，“是因为我们今天有位特殊的客人。我要感谢海军上将路易斯·阿维拉参加我们的弥撒，为我们祈福。他是西班牙军队一位令人尊敬、功勋卓著的将军。他一直在面对难以想象的恶。跟我们所有人一样，他一直在与宽恕抗争。”

还没等阿维拉说话，教皇便又绘声绘色地讲起了阿维拉的抗争史——他的家人在一次恐怖袭击中丧命，此后便靠酗酒度日，最后自杀未遂。阿维拉最初的反应是生马尔科的气，因为马尔科辜负了他的信任，但现在听到教皇用这种方式讲述他的经历，他莫名地感到自己力量倍增。这等于公开承认他曾经跌入谷底，但最后奇迹般地活了下来。

“我要告诉诸位的是，”教皇说，“在阿维拉的生命中，上帝进行了干预，上帝拯救了他……为了更崇高的目标。”

说完，帕尔马教皇英诺森十四世第一次转过身低头注视着阿维拉。教皇深陷的眼睛似乎看透了他的灵魂，阿维拉感到从未有过的一股力量迅速流遍全身。

“阿维拉将军，”教皇继续说道，“我相信你所遭受的悲剧令人痛心，超越了宽恕。我相信连左脸也转过去由他打根本无法平息你心中仍在燃烧的怒火——你那理直气壮的复仇欲望。也不应该平息！你的痛苦就是你自我救赎的催化剂。在这里我们都会支持你！爱你！跟你站在一起，尽我们众人之力把你的愤怒变成追求世间仁慈的强大力量！感谢上帝！”

“感谢上帝！”信众随声附和道。

“阿维拉将军，”教皇更专注地盯着他的眼睛继续说道，“西班牙无敌舰队的口号是什么？”

“为上帝和祖国而战。”[264]阿维拉立刻回答道。

“没错。为上帝和祖国而战。今天我们很荣幸地请到了一位功勋卓著的海军上将，他曾经殚精竭虑、恪尽职守地报效祖国。”教皇停顿了一下，身体微微前倾，“可是……上帝呢？”

阿维拉抬头注视着教皇犀利的眼睛，突然感到心里失去了平衡。

“将军，你的生命尚未终结，”教皇低声说，“你的使命尚未完成。这就是上帝拯救你的原因。你庄严承诺过的使命只完成了一半。你已经报效过祖国，没错……但你还没有侍奉上帝！”

阿维拉感觉自己就像被一颗子弹击中似的。

“愿主赐你们平安！”教皇大声说道。

“愿主赐您平安！”信众异口同声地说。

阿维拉突然发现，自己被淹没在支持者们送上的良好祝福的海洋中，这种场面他从来没有见识过。他遍观信众的眼神，去寻找他担心的、只有邪教才有的那种狂热的蛛丝马迹，但他目光所到之处，看到的只有乐观、善意，以及发自内心的虔诚侍奉上帝的那种激情……阿维拉意识到这正是自己所缺乏的。

从那天起，在马尔科和这帮新结识的朋友帮助下阿维拉开始了爬出绝望深渊的漫长征程。他又回归到了严格训练的日常生活中，吃有营养的食物，最重要的是他拾回了信仰。

几个月后他的理疗结束了。马尔科送给他一本皮封面的《圣经》，其中有十几段他做了标记。

阿维拉随手翻到其中的一些段落。

《罗马书》13：4

因为他是神的仆人——

是申冤的，

惩罚那些作恶的。

《诗篇》94：1

耶和华啊，申冤之神。

求你正义的荣光照耀前方！

《提摩太后书》2：3

同受苦难，

好像耶稣基督的精兵。

“记住，”马尔科笑着对他说，“在这个世界上，当恶抬头时，上帝会通过我们每个人以不同的方式，将上帝的意志施加于尘世。宽恕并不是救赎的唯一途径。”

第58章

解密网

突发新闻

无论你是谁——请向我们多报料！

今晚，自称平民监督人的monte@iglesia.org向解密网提供了惊人的内幕消息。

谢谢你！

由于“Monte”迄今分享的大量来自内部渠道的数据表现出很高的可信度，我们诚恳地提出如下请求：

Monte——无论你是谁——如果你掌握埃德蒙中途夭折的演讲内容——请继续与我们分享！

#我们从哪里来

#我们要往哪里去

谢谢你。

——解密网全体员工

第59章

罗伯特·兰登搜完书架的最后几格，感觉希望越来越渺茫了。外面的警笛声已经越来越响，最后在米拉之家门前突然停了下来。透过公寓大门上的小窗口，兰登看到旋转的警灯在闪烁。

我们被困在这里了！他意识到。我们需要四十七个字母的密码，否则无法脱身。

不幸的是兰登到现在都没有找到一本诗集。

书架的最后一格比其他格要深，似乎是用来存放大开本艺术类藏书的。兰登沿着墙匆匆浏览书名，看到的都是埃德蒙最喜欢的当代艺术中那些最新潮、最流行的著作。

塞拉……孔斯……赫斯特……布鲁格拉……巴斯奎亚特……班克西……阿布拉莫维奇……

小开本的系列藏书到这里便戛然而止了，兰登寻找诗集的希望也暂时破灭。

根本没有。

这些都是评论抽象艺术的书。兰登还看到了几本埃德蒙曾送给他而且他仔细阅读过的书。

《你在看什么？》[265]

《你五岁的孩子为什么做不到？》[266]

《现代艺术生存指南》

我还在努力求生呢！兰登边想边快速浏览。他走到另一个书架前开始浏览下一格。

现代艺术方面的藏书！兰登若有所思。他一眼就看出这一格的书都是论述早期现代艺术的作品。我们至少是往回走了……朝着我明白的艺术走了。

兰登的眼睛沿着书脊迅速浏览起来。他发现书架上摆放的全是1870年到1960年间靠全新艺术形态震撼世界的印象派、立体派、超现实主义画家们的传记和画册。

梵·高……修拉……毕加索……蒙克……马蒂斯……马格利特……克里姆特……康定斯基……约翰斯……霍克尼……高更……杜尚……德加……夏加尔……塞尚……卡萨特……布拉克……阿普……亚伯斯……

书架的这一格连接最后一根承重柱，兰登绕过柱子发现这是整个藏书的最后一格了。这里似乎专门收藏埃德蒙在兰登面前喜欢称之为“无聊透顶的白人画家”的那些人的作品——本质上说，这些都是十九世纪中叶现代主义运动之前的作品。

跟埃德蒙不同，在这里被古典大师们包围着才让兰登感到最惬意。

维米尔……委拉斯开兹……提香……丁托列托……鲁本斯……伦勃朗……拉斐尔……普桑……米开朗琪罗……利皮……戈雅……乔托……基兰达约……埃尔·格列柯……丢勒……达·芬奇……柯罗……卡拉瓦乔……波提切利……博斯……

最后一个书架上最后几英尺的地方放的是一个大玻璃柜。玻璃柜上了把大锁。兰登透过玻璃往里张望，看到里面有一个看上去很古旧的皮匣子。显然这个皮匣子是用来保护一本体积庞大的古书的。匣子外面有字，虽然难以辨认，但兰登还是能比较清楚地看到匣子里所存卷册的书名。

我的天哪！他现在终于明白为什么这本书锁起来不让访客去碰了。这可值一大笔钱呢！

兰登知道，这位富有传奇色彩的艺术家的作品现存的只有几本弥足珍贵的早期版本。

难怪埃德蒙在这上面投资！眼前的一幕让他回想起，埃德蒙曾经把这位英国艺术家称为“想象力极其丰富的唯一一位前现代画家”。兰登当时虽然不敢苟同，但完全能够理解埃德蒙对这位艺术家情有独钟的心情。他们俩是“一丘之貉”。

兰登蹲下来透过玻璃仔细辨认盒子上的镀金雕刻字迹：《威廉·布莱克全集》。

威廉·布莱克[267]，兰登暗自思忖，1800年的埃德蒙·基尔希。

布莱克是一位特立独行的天才——一个多产的大师，其画风非常超前以至于有人认为他是在梦中奇迹般地看到了未来。他充满象征意义的宗教插图画作，描绘的都是他凭空想象出来的天使、魔鬼、撒旦、上帝、神兽、《圣经》故事，以及万神殿。

跟埃德蒙一模一样，布莱克也喜欢挑拨基督教的神经。

这个想法让兰登猛地站了起来。

威廉·布莱克。

他惊讶得倒吸了一口冷气。

在如此众多的视觉艺术家中发现布莱克，这让兰登差点忽略了这位神秘主义天才身上的一个关键事实。

布莱克不仅是艺术家和插图画家……

布莱克还是一位多产的诗人。

刹那间兰登觉得自己的心怦怦狂跳起来。布莱克的大部分诗歌都是鼓吹革命思想的，这与埃德蒙的观点完全吻合。其实布莱克最广为人知的一些警句——在《天堂与地狱的联姻》等“撒旦式”作品中的那些警句——埃德蒙差不多也能写出来。

《所有宗教同出一源》

《没有自然的宗教》

兰登现在回想起埃德蒙对其最喜欢的诗句的描述。他告诉过安布拉，那句诗是“预言”。兰登知道历史上被当成预言家看待的诗人中，威廉·布莱克是第一个。在十八世纪九十年代，布莱克曾写过两首格调阴暗、预示不祥的预言诗：

《美国：一个预言》

《欧洲：一个预言》

这两部诗作兰登手里都有，而且是配插图的手稿复本，非常精美。

兰登盯着玻璃柜中的大皮匣子。

布莱克“预言诗”的最早版本应该是大开本的绘本！

兰登心中顿时萌生出一线希望，于是在玻璃柜前蹲了下来。他总觉得皮匣子里可能有他和安布拉要找的东西——一首预言诗，其中一行有四十七个字母。现在唯一的问题是，埃德蒙是否把自己最喜欢的段落用什么方式标注出来了。

兰登伸手去拉玻璃柜的把手。

锁着的。

他朝旋转楼梯看了一眼，心想自己是不是应该直接冲到楼上，让温斯顿把威廉·布莱克的所有诗快速检索一遍。此时警笛声已经被远处直升机的轰鸣声和门外楼梯井里的吵嚷声所取代。

他们已经到了。

兰登盯着玻璃柜，注意到玻璃隐约透出一丝淡淡的绿色，这是现代博物馆才有的防紫外线玻璃。

他马上脱下夹克把它盖在玻璃柜上，然后侧过身毫不犹豫地抬起胳膊肘朝玻璃捣去。随着一声沉闷的喀嚓声，玻璃碎了。兰登小心翼翼地把手伸到锯齿状的玻璃洞里打开了锁。随后他拉开柜门轻轻地把皮匣子取了出来。

还没等把匣子放到地上，兰登就察觉到哪里不对劲了。匣子的重量不够！布莱克全集怎么会这么轻呢？

兰登放下匣子，小心翼翼地掀起盖子。

不出所料……空的。

他盯着空荡荡的皮匣子长长地叹了一口气。埃德蒙的书究竟在哪儿？！

正要合上皮匣子时，他发现一个意想不到的东西被用胶布黏在盖子的内侧。那是一张印有精美浮雕图案的乳白色卡片。

兰登把卡片上的文字看了一遍。

他简直不敢相信，于是又读了一遍。

几秒钟之后，他冲上旋转楼梯朝楼顶飞快地跑去。

此刻在马德里皇宫的二楼，电子监控部主任苏雷什·巴拉正悄无声息地穿过胡利安王子的私人寓所。他在找到壁式数码保险柜之后输入了重设的密码。这个密码只有在紧急情况下才使用。

保险柜“啪”一声打开了。

苏雷什发现保险柜里有两部手机：一部是王室配给胡利安王子的安全智能手机；另一部是苹果手机——他推测，这部很可能是巴尔德斯皮诺主教的。

他抓起苹果手机。

我真的要这么干吗？

他的脑海里又浮现出monte@iglesia.org发来的邮件。

我黑了巴尔德斯皮诺的短信。

他藏着很多危险的秘密。

王室应该调取他的短信记录。

马上。

苏雷什想知道主教的短信里会有什么秘密……为什么报料人下定决心要跟王室过不去。

也许报料人在设法保护王室免遭间接伤害？

苏雷什只知道如果有对王室不利的信息，他就有责任去调取。

他考虑过弄一张紧急传票，但想到公关风险和可能出现延误，他觉得那样做不切实际。幸好苏雷什还有更为保险的办法。

他拿起巴尔德斯皮诺的手机，按了一下主页键，屏幕亮了起来。

手机被密码锁住了。

小菜一碟。

“嘿，语音控制。”苏雷什把手机放到嘴边说道，“现在几点了？”

虽然手机仍处于锁定状态，但屏幕上显示出一个时钟。苏雷什做了一系列简单的操作——为时钟创建一个新时区，通过短信分享时区，添加照片，最后点击主页键。

点击。

手机解锁了。

YouTube[268]上看来的小儿科黑客技术！苏雷什心想。苹果手机用户还自以为密码能保护隐私呢。

苏雷什打开巴尔德斯皮诺手机的“即时短信”[269]应用程序，希望可以通过引导“云端”[270]备份重建目录的方式恢复手机中已被删除的短信。

他发现主教的短信记录完全是空的。

有一条短信就成！他心想。结果他真的发现一条短信，是一两个小时前从一个被屏蔽的号码发来的。

苏雷什点开文本，看到一条只有三行字的短信。顿时他以为自己产生了幻觉。

不会吧！

苏雷什又把短信看了一遍。这条短信充分证明巴尔德斯皮诺参与了难以想象的通敌和欺诈活动。

太嚣张了！苏雷什心想。他惊讶于这个老东西居然用手机收发这种短信。

这条短信一旦公开……

想到这里，苏雷什打了个寒战，赶紧跑下楼去找莫妮卡·马丁。

第60章

EC145直升机在巴塞罗那上空低空飞驰而来。特工迪亚斯盯着下面璀璨的灯光。尽管已经是深夜，但他仍然可以看到大多数人家的窗户里电视机和电脑的屏幕在闪烁，给这座城市抹上了一层朦胧的蓝色烟霞。

全世界都在看。

这让他很紧张。他隐约感到今晚已经完全失控了，担心这场愈演愈烈的危机在朝着令人不安的方向发展。

前座的特工丰塞卡冲他喊了一声，同时朝着正前方的远处指了指。迪亚斯点点头，马上也发现了目标。

很难不被发现。

即便是从远处看，下面一大群有规律闪烁的蓝色警灯也是不可能弄错的。

上帝保佑我们。

正如迪亚斯担心的那样，米拉之家已经完全被当地警方包围起来了。自莫妮卡·马丁代表王室发布公告之后，巴塞罗那警方根据一个匿名的指示随即做出了反应。

罗伯特·兰登劫持了西班牙未来的王后。

王室需要民众协助找到他们。

弥天大谎！我亲眼看到他们一起离开古根海姆博物馆。迪亚斯心里清楚。

虽然马丁耍了个雕虫小技，却开启了一场非常危险的游戏。巴塞罗那警方号召民众去搜捕，这一招非常危险——不仅对罗伯特·兰登是这样，对未来的王后也是如此，因为她很可能在一帮三脚猫警察的交叉火力中殒命。如果王室的目的是保护未来王后的安全，那就绝不应该采取这种套路。

换作加尔萨指挥官才不会让事情闹到这个地步呢。

对迪亚斯来说加尔萨的被捕是个谜。迪亚斯坚信对加尔萨指挥官的指控就像对兰登的指控一样，都是编造的。

但是丰塞卡已经接到了命令。

是加尔萨顶头上司的命令。

直升机抵达米拉之家时，迪亚斯俯视现场，发现那里根本没有地方可供飞机安全降落。大楼前面的林荫大道和街角广场都挤满了媒体的采访车、警车和围观者。

迪亚斯低头看着米拉之家赫赫有名的楼顶。屋顶由八条带坡度的小径和阶梯组成，高低错落，起起伏伏。这些小径和阶梯在整幢大楼上盘绕延展，方便观察者饱览巴塞罗那的壮丽美景，以及俯瞰大楼内那两口令人叹为观止的采光井——每口采光井都直通楼底的内庭。

楼顶没法降落。

楼顶除高低起伏的小径和阶梯外，还高耸着几个高迪设计的、形同未来主义风格棋子的烟囱。据说这些佩戴着头盔的棋子士兵给电影制片人乔治·卢卡斯[271]留下了深刻的印象，并以此为原型塑造了《星球大战》中威猛的突击队员。

就在迪亚斯转而想看看邻近的建筑物能否作为降落地点时，他的目光突然停留在米拉之家楼顶一个意想不到的物体上。

在众多巨大的雕像中出现一个小小的人影。

此人站在楼顶边缘的一处栏杆旁，一身白衣被下面广场上媒体的灯光照得十分显眼。这一幕让迪亚斯想起教皇站在圣彼得广场的阳台上向信众发表讲话的场面。

但此人不是教皇。

这是一个身穿白色连衣裙的大美人，而且非常眼熟。

媒体耀眼的聚光灯照得安布拉·维达尔什么也看不清，但她可以听到直升机抵近的声音。她知道时间不多了，便拼命将身体探出栏杆，想对下面的媒体喊话。

但她的话淹没在了直升机震耳欲聋的轰鸣声中。

温斯顿曾经预测，只要有人发现安布拉在楼顶上，大街上的媒体肯定会把摄像机对准她。是的，媒体的摄像机都对准了她，但安布拉知道温斯顿的如意算盘打错了。

我说的话他们一句也听不到！

大街上人来车往声音嘈杂，米拉之家的楼顶又太高，再加上直升机发出的“噗噗”声，下面的媒体根本听不到她在说什么。

“我没有被绑架！”安布拉又一次扯着嗓门大声喊，“王室针对罗伯特·兰登发表的声明有误！我不是人质！”

你是西班牙未来的王后。几分钟前温斯顿还在提醒她。如果你命令停止搜捕，巴塞罗那警方会立马执行的。但你的声明会造成彻底的混乱。没有人知道该执行谁的命令。

安布拉心里清楚温斯顿说得没错，但在喧嚣的人群上空，直升机发出的轰鸣声已经把她的话完全淹没了。

突然天空中传来一阵雷鸣般的呼啸声。直升机猛地俯冲过来在她面前盘旋。安布拉赶紧从栏杆旁缩回身子。此时机舱门已经打开，两张熟悉的面孔直勾勾地盯着她。是特工丰塞卡和迪亚斯。

让安布拉感到惊恐的是，丰塞卡举起了什么东西直接对准了她的头。她的脑海里刹那间闪现出一个不可思议的想法。胡利安想要我的命。我是个不能生育的女人。我不能给他生个继承人。杀了我是解除婚约的唯一好办法。

安布拉踉跄地后退，要躲开那个看似非常危险的东西。她一只手紧握埃德蒙的手机，另一只手伸出去抓能让她保持平衡的东西。但就在她的脚刚要后退时，地面似乎消失了。她以为是坚固水泥板的地方，突然变得空荡荡的。她扭动身体，试图恢复平衡。但很快她便意识到自己侧着身从一段短阶梯上摔了下去。

先是左肘撞到了水泥地，接着身体的其他部分也倒了下去。即便如此，安布拉也没感到疼痛。她的全部注意力都已集中在从她手里飞出去的东西上——埃德蒙的超大型绿色苹果手机。

我的上帝啊！别！

她眼睁睁地看着手机掠过水泥地面，颠簸着沿九层楼的边缘滚下阶梯，一直滚向大楼的内庭。她拼命伸手去抓，但手机掉到护栏下面去了。

我们与温斯顿的联络工具……

安布拉赶忙爬起来，紧随其后，一直追到围栏，最后只能无奈地看着埃德蒙的手机落向内庭精美的大理石地板。只听“啪”一声，手机在地上摔了个粉碎，幽然发光的玻璃和金属零件随着爆裂声散落一地。

温斯顿转眼间消失了。

兰登飞也似的跃上楼梯，冲出楼梯井的塔楼跑到米拉之家的楼顶。他发现自己已置身于一个震耳欲聋的大气旋之中。直升机在大楼附近低空盘旋着，安布拉已不见了踪影。

兰登茫然地扫了一眼楼顶。她在哪儿？他已经忘记米拉之家的楼顶是多么诡异了——倾斜的栏杆……陡峭的阶梯……水泥棋子士兵……无底洞。

“安布拉！”

看见安布拉时兰登吓蒙了。安布拉正蜷曲着身子躺在采光井边缘的水泥地上。

兰登飞快地跑过去。就在他越过一处斜坡时，一颗子弹“嗖”一声从他头顶上飞过，打在他身后的水泥地上。

天哪！又有两颗子弹从头上飞过。兰登赶紧趴在地上慌忙朝较低的楼顶爬去。有那么一会儿，他以为子弹是从直升机上打来的。但就在他向安布拉爬过去的时候，他看到一大群荷枪实弹的警察正从楼顶远处的另一个塔楼中蜂拥而出。

他这才意识到，他们要杀我！他们认为我绑架了未来的王后！安布拉在楼顶上喊的话他们显然没有听到。

兰登往下看了看安布拉，自己距离她只有十码远。他惊骇地发现她的手臂正在流血。天哪！她中枪了！又一颗子弹从他头顶上飞了过去。这时安布拉开始去抓内院天井的围栏，挣扎着想站起来。

“别起来！”兰登边大声喊叫边迅速爬到安布拉身边，蹲下来用身体保护她。他抬头看了看那些戴着头盔、巍然屹立的棋子士兵，他们就像无声无息的卫兵稀稀落落地站在楼顶上。

头顶上传来震耳欲聋的轰鸣声，巨大的气流吹得他们东倒西歪。直升机徐徐下降，在那个巨大的电梯井上方盘旋，挡住了警察的视线。

“停止射击！”[272]直升机扩音器里传来声音，“收起你们的武器！”[273]

兰登和安布拉看见迪亚斯蹲在打开的直升机的舱口，一只脚踏在起落橇上保持平衡，一只手朝他们伸过来。

“快上来！”他喊道。

兰登感觉到安布拉在他的身体下面蜷缩着不敢上飞机。

“快点！”迪亚斯扯着嗓子喊道，声音盖过了直升机震耳欲聋的轰鸣声。

迪亚斯指了指采光井的安全护栏敦促他们爬上去，然后抓住他的手跳进悬停着的直升机。

兰登犹豫了片刻，但在那种情况下，这片刻也显得太久了。

迪亚斯从丰塞卡手中夺过高音喇叭直接对准兰登。“教授，快上飞机！”迪亚斯雷鸣般的声音响彻楼顶，“当地警方已经接到命令向你们开火！我们知道你没有绑架维达尔女士！你们两个赶紧上飞机——趁你们还没有被打死！”

第61章

在呼啸的狂风中安布拉感觉到兰登把自己搀了起来，扶着她去抓直升机上迪亚斯伸出的手。

她头晕目眩，只好任由兰登摆布了。

“她流血了！”兰登紧随其后爬上直升机，大声说道。

直升机猛地向上拉升离开了蜿蜒起伏的楼顶，把一小队警察抛在身后。那帮警察一个个无可奈何地抬头仰望。

丰塞卡关上机舱门，然后走向前面的驾驶舱。迪亚斯挪到安布拉身边查看她的手臂。

“只是擦伤而已。”安布拉轻描淡写地说。

“我去找急救箱。”迪亚斯俯着身朝机舱后部走去。

兰登背对驾驶舱坐在安布拉的对面。现在座舱里突然只剩下他们俩了。他看着她的眼睛，释然一笑。“你没事，我真的很高兴。”

安布拉微微点点头算是作答。但还没等她表示感谢，兰登已从座位上倾过身来激动地对她小声说道：

“我想我已经找到了那位神秘的诗人。”他满怀希望地说道，“威廉·布莱克。埃德蒙的藏书中有一本布莱克的全集……而布莱克的许多诗都是预言诗！”兰登伸出了手，“把埃德蒙的手机给我，我让温斯顿去检索布莱克的诗作，找有四十七个字母的诗句！”

安布拉看着兰登伸出的手，心里非常内疚。她握住他的手。“罗伯特，”她懊恼地叹了口气说，“埃德蒙的手机丢了，从大楼边上掉下去了。”

兰登望着她，脸上的血色都没有了。罗伯特，真对不起！她看得出来，兰登的大脑正在飞转。他在想如果联系不上温斯顿，他们现在该怎么办。

驾驶舱里的丰塞卡正对着手机嚷道：“明白！我们已经安全接上他们两个。安排运输机飞往马德里。我会联系皇宫，警告——”

“别麻烦了！”安布拉向丰塞卡喊道，“我不想去皇宫！”

丰塞卡用手捂住手机转过身来，目不转睛地看着安布拉。“您百分百要回皇宫！我今晚得到的命令就是确保您的安全。您本来就不该离开我的保护。幸好我及时赶到，才救了您。”

“救我？！”安布拉问道，“如果是救我，那肯定是因为王室撒了弥天大谎，说兰登教授绑架了我。你知道这不是真的！胡利安王子难道真的这么孤注一掷，想拿一个无辜男人的命去冒险吗？那就更别提我的命了！”

丰塞卡望着她把话说完，然后回过身去。

这时迪亚斯拿着急救箱回来了。

“维达尔女士，”迪亚斯在她身旁坐定后说道，“请您谅解。由于加尔萨指挥官被捕，今晚我们的指挥系统已经被打乱了。不过我想让您知道的是宫里发表的声明与胡利安王子根本没有关系。事实上现在就连王子知不知道发生了什么我们都说不清楚。我们已经有一个多小时联系不上他了。”

什么？安布拉目不转睛地看着他。“王子在哪里？”

“目前下落不明，”迪亚斯说，“但今晚早些时候他曾跟我们打过电话，说得一清二楚，要我们确保您的安全。”

“如果是这样，”兰登突然回过神来，“那么把维达尔女士送回皇宫就是个致命的错误。”

丰塞卡回过头来。“你说什么？！”

“长官，我不知道现在是谁在向你发号施令，”兰登说，“但王子如果真的想确保他未婚妻的安全，那么我的建议你仔细听着。”他停顿了一下，然后加重语气说道，“有人之所以谋杀埃德蒙·基尔希，就是为了阻止埃德蒙公布他的发现。为了达到让他闭嘴这个目的，不管是谁都不会就此罢手。”

“目的已经达到了。”丰塞卡带着奚落的口吻说道，“埃德蒙已经死了。”

“但他的发现还没有被阻止。”兰登回答，“埃德蒙的演讲还完整地保存在那里，仍然可以传播出去。”

“这就是你到他公寓来的原因？”迪亚斯壮着胆子问道，“因为你相信自己能够把他的演讲传播出去。”

“正是如此！”兰登回答道，“这就是我们的目标。我不知道是谁编造了那份媒体声明说我绑架了安布拉。不过显然有人在不顾一切地阻止我们。所以如果你是那帮企图永远埋葬埃德蒙发现的人中的一分子，那你现在就干脆趁此机会把我和安布拉从直升机上扔下去算了。”

安布拉盯着兰登，心想他是不是失去理智了。

“但是，”兰登继续说，“作为皇家卫队的特工，如果你的神圣职责是保护王室，包括保护西班牙未来的王后，那你就应该意识到此刻没有比把维达尔女士送回皇宫更危险的事了，因为正是王室发表了那份媒体声明才差一点儿要了她的命。”兰登把手伸进口袋，掏出一张印有精美浮雕图案的亚麻色卡片。“我建议你把她送到这张卡片上的地址。”

丰塞卡拿着卡片紧锁眉头看了半天。“太荒唐了！”

“那地方周围有护栏。”兰登说，“你的飞行员可以将直升机降低后把我们四人放下再飞走，谁都不知道我们会在那儿。我认识那里的负责人。我们可以藏在那里来个人间蒸发，直到把事情弄个水落石出。你们可以一直陪着我们。”

“我倒是觉得在机场军机库更安全。”

“军队很可能受命于刚才差点儿让维达尔女士送命的那个人。你真的还相信军队？”

丰塞卡冷漠的表情从来没有改变过。

安布拉的大脑此刻在快速转动。她在想，卡片上写的会是什么呢？兰登想去哪儿？他突然这么紧张，似乎意味着现在不仅是保护她的安全的问题，而且之后还有更大的危险。听出他话里的乐观情绪，她感到他还没有放弃希望，他们仍然可以把埃德蒙的演讲公之于众。

兰登从丰塞卡手里拿回卡片递给安布拉。“这是我在埃德蒙家里找到的。”

安布拉仔细看了看，马上认出那是什么卡片。

这种制作精美、印有浮雕图案的卡片叫作“借记卡”或者“题名卡”，是博物馆临时租借艺术品时馆长发给出借人的。一般的做法是印制两张一模一样的卡片：一张放在博物馆里展示，以感谢出借人；一张交给出借人保管，作为出借人出借艺术品的抵押凭证。

埃德蒙把布莱克的诗集借出去了？

这张卡片说明埃德蒙的书已经跑到距离他巴塞罗那的公寓不到几公里的地方去了。

《威廉·布莱克全集》

私人收藏

埃德蒙·基尔希

租借与

圣家族大教堂

西班牙巴塞罗那马略卡大街401号

“我真搞不懂。一个无神论者为什么会把书借给教堂呢？”安布拉说。

“不仅仅是教堂，还是高迪最高深莫测的建筑杰作……”说着，兰登朝窗外指了指他们身后的远方，“而且很快就会成为欧洲最高的教堂。”

安布拉扭过头去眺望着城市的北方。在远处，圣家族大教堂被吊车、脚手架和建筑工地的灯光包围着，仍未完工的尖塔被照得通亮，一簇满是孔洞的尖塔像一群巨型海绵动物从海底爬出来，正顺着灯光往上爬去。

一百多年来，高迪设计的圣家族大教堂虽然饱受争议，但其建设工程一直没有停止，整个建设过程完全依靠信徒们的个人捐赠。尽管传统守旧者对教堂诡异的器官外形和“仿生设计”的运用持强烈的批评态度，但现代主义者却为其流线型结构和运用“双曲面”来反映的自然界的设计欢呼雀跃。

“圣家族大教堂虽说与众不同，”安布拉转身对兰登说，“但它仍然是天主教堂。再说埃德蒙这个人你也了解。”

我的确了解埃德蒙，非常了解。兰登心想。他一直认为圣家族大教堂隐藏着一个神秘的目的和象征，而这个目的和象征远远超出了基督教本身的教义内涵。

自从1882年这座怪异的教堂破土动工以来，围绕着它那刻满秘符的大门、从宇宙中获取灵感而设计的回转式立柱、装饰着各种符号的立面、魔方的数字雕刻、酷似扭曲的骨骼和结缔组织的“骷髅”架构等问题，阴谋论一直甚嚣尘上，挥之不去。

凡此种种说法兰登当然知道，但从来没把它们当回事。但就在几年前，当埃德蒙向他坦诚自己是高迪越来越多的崇拜者之一时，兰登还是感到非常惊讶。埃德蒙说在这些崇拜者的心目中，圣家族大教堂不仅仅是天主教堂，有人甚至把它当成奉献给科学和自然的神秘殿堂。

兰登认为这种想法是根本不能接受的。他提醒埃德蒙，高迪是个虔诚的天主教徒，梵蒂冈都非常推崇他，称其为“上帝的建筑师”，甚至考虑过为他举办宣福礼[274]。兰登告诉埃德蒙，圣家族大教堂与众不同的设计只不过是高迪处理天主教象征主义时独到的现代主义手法而已。

对于兰登的解释埃德蒙的反应是腼腆地一笑置之，那样子就好像他手里握着拼图游戏中非常神秘的那一块，而又不想拿出来与兰登分享。

埃德蒙的又一个秘密。此刻的兰登心想。就像他秘而不宣地与癌症抗争一样。

“即使埃德蒙真的把诗集借给了圣家族大教堂，”安布拉继续说道，“即使我们找到了诗集，我们也不可能一页一页地去找那句诗。我真的不相信埃德蒙会用荧光笔在一部价值连城的手稿上画。”

“安布拉，”兰登从容地笑着回答道，“看看卡片的背面。”

安布拉低头看了一眼卡片，然后翻过来去看背面的文字。

她看完后，带着疑惑的表情又看了一遍。

她再一次抬头看兰登时，眼睛里已充满了希望。

“我刚才说过，”兰登笑着说，“我觉得我们应该到那里去。”

安布拉激动的表情来得快，去得也快。“还有一个问题，即使我们找到密码——”

“我知道——我们弄丢了埃德蒙的手机，也就是说我们根本联系不上温斯顿，没法打电话给他。”

“正是。”

“我相信这个问题我能解决。”

安布拉将信将疑地看着他。“怎么解决？”

“我们现在要做的就是找到温斯顿——埃德蒙组建的计算机。既然无法跟温斯顿远程联络，那我们就亲自将密码输入温斯顿。”

安布拉怔怔地看着他，好像他疯了一样。

兰登继续说：“你告诉过我，埃德蒙是在一个秘密地点组建的温斯顿。”

“是的，但是这个地点有可能是在世界的任何地方呀！”

“不，就在巴塞罗那。一定在巴塞罗那。巴塞罗那是埃德蒙工作和生活的城市。而且组建这种合成智能机器是他最近的一个项目。所以埃德蒙只有在这里组建温斯顿才讲得通。”

“罗伯特，就算你说得对，那也是大海里捞针啊。巴塞罗那那么大。不可能——”

“我能找到温斯顿，这一点我确信。”说完兰登微笑着指了指下面的万家灯火，“听上去很疯狂，但刚才俯瞰巴塞罗那时我想到了一个……”

他望着窗外，话只说了一半。

“你能说详细点儿吗？”安布拉满怀期待地问道。

“我早就该明白这一点了。”兰登说，“关于温斯顿，有种东西——一个有趣的谜题——今晚一直在困扰着我。我想我终于弄明白了。”

他警惕地扫了一眼皇家特工，然后身体朝安布拉凑过去。“你会相信我吗？”他轻轻地问，“我相信我能找到温斯顿。但问题是没有埃德蒙的密码，即便找到也无济于事。此刻你我需要集中精力去找那一行诗。圣家族大教堂就是我们找到那句诗的绝佳机会。”

安布拉盯着兰登看了好一会儿，虽然不解其意但仍点了点头。然后她把目光移向前排，大声说道：“丰塞卡特工！请飞行员调头，马上送我们去圣家族大教堂！”

丰塞卡在座位上转过身来怒冲冲地看着她。“维达尔女士，我告诉过你，我受命——”

“丰塞卡特工，”西班牙未来的王后身体向前倾，两眼瞪着他打断了他的话，“送我们去圣家族大教堂。马上。否则我们回去后，我做的第一件事就是让你走人。”

第62章

解密网

突发新闻

刺客与邪教有关！

刚刚monte@iglesia.org再次发帖，我们从中获悉，杀害埃德蒙·基尔希的凶手属于一个名叫帕尔马的教会。这是一个极端保守而又神秘的基督教教派！

一年多来，路易斯·阿维拉一直在网上为帕尔马教会招兵买马。他手上“胜利者”的文身也说明了他是这个备受争议的军事化宗教组织的成员。

帕尔马教会经常使用佛朗哥的这个标志。据西班牙《国家报》报道，帕尔马教会有自己的教皇，而且把一些惨无人道的领袖封为圣徒，其中包括弗朗西斯科·佛朗哥和阿道夫·希特勒！

不相信我们？那就查查文献吧。

该教会始于一个神秘的幻想。

1975年，一个名叫克莱门特·多明格斯·戈麦斯的保险经纪人声称他做了一个梦，梦见耶稣基督亲自加封他为教皇。于是克莱门特沿用罗马教皇的名字，自封为格列高利十七世，公开与梵蒂冈决裂，任命自己为红衣主教。尽管遭到罗马教廷的反对，这个新的伪教皇还是召集了成千上万的追随者，并聚敛了巨额财富建造了一座堡垒般的教堂，同时跨越国界扩充自己的神职队伍，在全球范围内任命了几百个帕尔马主教。

帕尔马教会的总教堂是一个壁垒森严、高墙林立的堡垒，名为“西班牙特洛亚帕尔马国王的基督山”。尽管梵蒂冈不承认帕尔马教会，但该教会仍然继续吸收极端保守的天主教徒。

请关注关于该教会以及安东尼奥·巴尔德斯皮诺主教的后续报道，巴尔德斯皮诺主教似乎与今晚的谋杀案也有牵连。

第63章

好家伙！这回我总算领教了！兰登心想。

安布拉措辞强硬地说完那几句话后，直升机被迫拐了个大弯，调头朝圣家族大教堂飞去。

当飞机恢复平稳，重新飞行在巴塞罗那上空时，安布拉转身向迪亚斯索要他的手机。迪亚斯虽然一百个不情愿，但还是把手机递给了她。安布拉迅速打开浏览器，开始浏览新闻标题。

“该死！”她沮丧地摇了摇头嘀咕了一句，“我设法告诉媒体你没有绑架我。可惜没人听到我的话。”

“也许他们需要更多的时间才能发出去？”兰登说。这还不到十分钟呢。

“他们的时间已经够多了。”她回答道，“我正在看我们乘直升机离开米拉之家的视频。”

已经上视频了？兰登有时觉得这个世界转得实在太快了。他记得以前“突发新闻”上了报纸后，第二天一大早才会送到他门口。

“顺便说一句，”安布拉带着一丝幽默说道，“看来你我的事已经成了全世界最热门的新闻之一了。”

“早知如此，我就不该劫持你。”他揶揄道。

“一点儿都不好笑。我们还不是头号新闻呢。”她把手机递给他，“看看这个。”

兰登接过来，只见屏幕上显示的是雅虎首页《即时热门》栏目的头十条新闻。点击率最高的第一条新闻是：

1.“我们从哪里来？”/埃德蒙·基尔希

埃德蒙的演讲显然已经激发了全球各地的人来研究和讨论这个话题。埃德蒙应该会很得意。兰登心想。但当他点击链接看到头十个标题之后，才意识到自己错了。针对“我们从哪里来”这个问题的头十条说法，都是在讲神创论和外星人的。

埃德蒙会被吓死的。

埃德蒙是出了名的暴脾气。他曾参加过一个名叫“科学与灵性”的公共论坛。在这个论坛上，听众提出的五花八门的问题激怒了他，他最后双手一摊，边走下讲台边高声说：“别提上帝的名字和他妈的外星人，一个有脑子的人怎么就不能探讨人类的真正本源呢？”然后扬长而去。

兰登继续浏览手机，直到他找到一个貌似正常的“现场直播”的链接，标题为“埃德蒙·基尔希发现了什么”。

他打开链接，然后把手机拿到安布拉跟前，两个人凑到一起看。视频开始播放时，他又把音量调到最大。这样可以在直升机的轰鸣声中听到视频的声音。

节目主持人出现在视频画面中。多年来，兰登曾多次看过她主持的节目。“今天，我们有幸请到国家航空航天局天体生物学家格里芬·贝内特博士，”她说，“请他就埃德蒙·基尔希神秘的突破性发现谈谈自己的看法。欢迎您，贝内特博士。”

嘉宾——一位戴着金丝边眼镜、蓄着络腮胡子的男子——一本正经地点了点头。“谢谢。首先我要说，我认识埃德蒙。我非常敬佩他的聪明才智、他的创造力，以及他对进步和创新事业的执着。他被暗杀，对科学界来说是一个沉重的打击。我希望这种懦夫的刺杀行为有助于加强知识界的团结，一致来反对狂热行为、迷信思想，以及那些依靠暴力而不是真相来延续其信仰的人所带来的危害。听说，今晚还有人在努力想让埃德蒙的发现大白于天下。我真心希望这个说法是真的。”

兰登看了安布拉一眼。“我觉得他是在说我们。”

她点了点头。

“贝内特博士和许多人都抱着同样的希望。”主持人说，“您能不能给观众朋友们讲一讲您认为埃德蒙·基尔希发现的会是什么？”

“身为航天科学家，”贝内特博士继续说，“今晚在讲之前，我想先表个态……这个表态我相信埃德蒙·基尔希也会接受。”男子转过身，直接面对着摄像机镜头。“说到地外生命，”他说，“现在有很多提法，什么伪科学啦、阴谋论啦、彻头彻尾的幻想啦，简直让人眼花缭乱。在此我郑重声明：麦田怪圈之类的东西都是恶作剧。解剖外星人之类的影像资料都是特技摄影。外星人压根就没肢解过什么牛。在罗斯韦尔发现的飞碟[275]其实就是政府发射的名为‘莫古尔计划’的气象探测气球。‘大金字塔’[276]是由埃及人建造的，根本没有使用什么外星科技。最重要的是，所有外星人劫持人类的报道全是彻头彻尾的谎言。”

“博士，您就这么肯定？”主持人问道。

“道理很简单。”科学家转身看着主持人一脸不快地说，“任何生命形态如果发达到能够耗时许多光年穿越星际空间旅行，那就用不着通过研究堪萨斯州农民的肠子去学习了。这样的生命形态也无需先变成爬行动物，然后再向政府渗透来接管地球。如果掌握了到地球旅行的技术，任何生命形态根本用不着耍花样就能瞬间主宰我们。”

“嗯，这倒是挺恐怖的！”主持人尴尬地笑着评论道，“不过这与您对基尔希先生的发现的看法有什么关联呢？”

男子长叹了一口气。“我坚持认为埃德蒙·基尔希正准备宣布他已经找到了确凿的证据，证明地球上的生命源于太空。”

兰登立即对他的结论怀疑起来，因为他知道埃德蒙是如何看待这个问题的。

“有意思，可您为什么这么说呢？”主持人追问道。

“生命源于太空是唯一合理的答案。我们已经掌握了无可争辩的证据，表明在行星之间物质是可以交换的。我们已经获取了火星和金星的碎片，以及数百个来源不明的样本。这些碎片和样本会支持这种观点，那就是：生命是以微生物的形态、借助太空陨石来到地球，最终进化成地球上的生命的。”

主持人专注地点了点头。“但这个理论，即从太空中来的微生物——不是已经存在几十年，但一直没有证据证明吗？您觉得像埃德蒙·基尔希这样的科技天才会如何证明这样的理论？因为这样的理论似乎更多地属于太空生物学领域，而不是计算机科学领域。”

“哦，这个理论背后有坚实的逻辑支撑。”贝内特博士说，“几十年来，顶级天文学家一直在警告我们，地球的生命周期已经过了一半，太阳最终将膨胀成一颗巨大的红火球，把我们吞噬掉。人类要长期生存的唯一希望就是离开我们的地球——前提是，我们躲过了巨大小行星撞击或大规模伽马射线爆发所造成的更迫近的危险。正是由于上述原因，我们已经开始设计火星上的前哨，以便我们最终能够进入外太空，寻找新的宿主行星。不用说这是一项艰巨的任务，如果我们能找到一个更简单的方法以确保我们的生存，我们会毫不犹豫地去实施。”

贝内特博士停顿了一下。“也许有更简单的方法。如果我们能想办法把人类基因组打包装进小胶囊里，然后把数以百万计的小胶囊送入太空，寄希望于其中一个胶囊能在某个遥远的行星上落地生根，播下人类生命的种子，那会是什么情景？虽然这样的技术目前还没有，但我们正把它当成人类生存的可行性选项拿来讨论。如果我们正在考虑‘播种生命’，那么某个更高级的生命形态自然也在考虑这个问题。”

此刻的兰登不知道贝内特博士究竟会把他的这套理论胡扯到哪里去。

“考虑到这一点，”他继续说，“我认为埃德蒙·基尔希可能已经发现了外星人的某种明显特征——不管是物理的、化学的，还是数学的——来证明地球上的生命是依靠太空播种产生的。我必须指出，几年前我和埃德蒙曾就这个问题激烈辩论过。他从来不喜欢太空微生物理论，因为他跟很多人一样，认为在到地球来的漫长征程中，遗传物质要经受致命的辐射和高温，是不可能生存下来的。但我个人认为，为了在宇宙中繁衍人类，借助某种技术辅助胚种论，把‘生命的种子’装入防辐射的保护舱内密封起来，再把它们送入太空是完全可行的。”

“好吧。”主持人有点儿心神不定地说，“不过如果有人发现证据证明人类源于太空发来的种子舱，那就是说宇宙中就不只是仅有我们人类了。”她停顿了一下，“不过还有更难以置信的……”

“什么？”贝内特第一次开口笑了。

“也就是说，发送种子舱的不管是谁，都必须……像我们……人类！”

“是的，我最先得出的结论也是如此。”科学家停顿了一下，“后来埃德蒙纠正了我的结论。他指出了这种想法的谬误所在。”

这让主持人颇感意外。“这么说埃德蒙的观点是，不管发送这些‘种子’的是谁，肯定不是人类？既然种子是人类繁衍的‘配方’，这又怎么可能呢？”

“埃德蒙的原话是，”科学家说，“人类是半生不熟的。”

“对不起，是什么？”

“埃德蒙说如果种子舱理论是正确的，那么被送到地球上的配方，当时很可能只是半生不熟的，还不是成品。就是说，人类并不是‘终端产品’，相反只是一个过渡性的物种，朝着某种别的……某种异形物种进化的物种。”

主持人一脸困惑。

“埃德蒙认为，任何高级生命形态与其发送黑猩猩的配方，倒不如直接发送人类的配方。”科学家咯咯笑着说，“其实埃德蒙是在拿我寻开心，说我是个躲在衣柜里的基督徒。他还开玩笑说，只有信奉宗教的人才会认为人类是宇宙的中心。他还说外星人干脆把‘亚当和夏娃’已经成熟的DNA航空邮寄到宇宙中去算了。”

“呃，博士，”主持人说，显然访谈的方向让她很不自在，“跟您交谈真是让人眼界大开。感谢您百忙中参与我们的节目。”

视频到此结束，安布拉立即转向兰登。“罗伯特，如果埃德蒙发现证据证明人类是一种半进化的外来物种，那就会引发一个更大的问题，我们究竟会进化成什么？”

“是的。”兰登说，“我认为埃德蒙对这个问题的措辞稍有不同，那就是：我们要往哪里去？”

原来兜了这么大一个圈子，这让安布拉很吃惊。“埃德蒙今晚演讲的第二个问题。”

“完全正确，我们从哪里来？我们要往哪里去？很显然我们刚才看到的国家航空航天局的这位科学家认为，埃德蒙仰望着苍天找到了两个问题的答案。”

“你怎么看，罗伯特？这就是埃德蒙的发现？”

琢磨着这些问题，兰登困惑地皱着眉头。这位科学家的理论虽然让人兴奋不已，但在思路敏捷的埃德蒙·基尔希眼里似乎太过笼统，太不食人间烟火。埃德蒙做事喜欢简单明了，凡事都靠技术。他是计算机科学家。更重要的是，兰登无法想象埃德蒙怎么去证明这样的理论。考古发掘出古代的种子舱？检测出外星人的传输方式？这两种发现理应瞬间获得才对，但埃德蒙的发现却耗费了不少时日。

埃德蒙说过，几个月来他一直在忙这件事。

“我搞不清楚，”兰登对安布拉说，“但直觉告诉我，埃德蒙的发现与地外生命毫无关系。我打心眼里认为他发现的是截然不同的东西。”

安布拉一脸惊讶，然后好奇地说道：“我想只有一个办法能找到答案了。”她指了指窗外。

在他们面前的是圣家族大教堂若隐若现的尖塔。

第64章

欧宝轿车疾驰在M505高速公路上。胡利安仍盯着窗外发呆，巴尔德斯皮诺主教偷偷地瞄了他一眼。

他在想什么？巴尔德斯皮诺心想。

王子坐在车里沉默不语已经快三十分钟了，只是偶尔条件反射似的把手伸到口袋里去摸手机，然后意识到自己已经把手机锁在壁式保险柜里了。

巴尔德斯皮诺心想，我必须让他蒙在鼓里，时间再长一点儿。

虽然巴尔德斯皮诺很快就会告诉他，王子的行宫根本不是他们的目的地，但坐在前排的侍僧仍驱车朝着王子屋方向驶去。

胡利安突然从窗口回过身来，拍了拍侍僧的肩膀。“请打开收音机，”他说，“我想听听新闻。”

年轻人正要遵命去做，巴尔德斯皮诺俯身向前，把手有力地放在小伙子的肩膀上。“还是让我们静静地坐着吧。”

胡利安扭头看了主教一眼。显然他对自己的要求遭到拒绝很不高兴。

“对不起！”巴尔德斯皮诺感觉到了王子眼睛里越来越强烈的不信任，便马上说道，“时间太晚了。全是些聒噪的东西。我更喜欢静思。”

“我一直在静思。”胡利安说，声音听上去有些尖锐，“我想知道在我的国家发生了什么。今晚我们完全与世隔绝。所以我开始在想去王子屋是不是个好主意。”

“是个好主意。”巴尔德斯皮诺用肯定的口吻对王子说，“你能信任我，我很感激。”他把手从侍僧肩膀上拿开指了指收音机，“请打开收音机听听新闻吧。西班牙玛利亚电台？”巴尔德斯皮诺希望这家媒体，这家面向全球广播的天主教电台对今晚令人不安的事态，与大多数媒体的报料相比能够措辞更温和、更委婉。

廉价的汽车扬声器里传来播音员的声音，他正在就埃德蒙·基尔希的演讲和暗杀发表评论。今天晚上，全世界所有的电台都在谈论这个话题。巴尔德斯皮诺只希望自己的名字不要被扯进去。

幸运的是，此刻收音机里所谈的话题似乎是埃德蒙鼓吹的反宗教言论的危险性，尤其是他的影响力将给西班牙青年造成的威胁。为了举例说明，电台开始重放埃德蒙最近在巴塞罗那大学发表的一次演讲。

“我们很多人都不敢自称无神论者。”埃德蒙从容地对济济一堂的学生说，“不过无神论不是哲学，无神论也不是世界观。简单地说，无神论就是承认明摆着的道理。”

只有少数学生鼓掌表示认同。

“‘无神论者’这种叫法，”埃德蒙继续说，“甚至不应该存在。人们无需给自己贴上‘非占星家’或‘非炼金术士’的标签。对那些怀疑猫王[277]还活着的人，对那些怀疑外星人穿越星际就是为了调戏牛的人，我们无话可说。无神论只不过是理性的人在面对未被证明正确的宗教信仰时发出的噪声。”

越来越多的学生鼓掌表示认同。

“顺便说一句，这个定义不是我下的。”埃德蒙告诉学生，“这些话是神经科学家山姆·哈里斯说的。如果你没有读过他的书，那就去读一读他的《给基督教国家的一封信》吧。”

巴尔德斯皮诺皱起了眉头，因为他回想起了哈里斯的这本《给基督教国家的一封信》[278]曾引发的骚动。这本书虽然是写给美国读者看的，但在西班牙也产生了巨大反响。

“在座的各位有多少人相信下面的这几位古代的神：太阳神阿波罗？天神宙斯？火神伏尔甘？”埃德蒙继续说，“相信的请举手。”他停顿一下，然后笑了起来。“一个都没有吗？好吧，看来面对这些神我们都是无神论者。”他又停顿了一下。“我还想再提一位神。”

听众的掌声更大了。

“朋友们，我不想说，我知道根本没有上帝。我要说的是，如果宇宙背后真的存在着某种神圣力量，那它就会歇斯底里地嘲笑我们在界定它的过程中创建的宗教。”

在场的人都哈哈大笑起来。

现在巴尔德斯皮诺心里很得意，因为是王子要求听广播的。胡利安需要听听这个。埃德蒙之所以能吸引众多追随者，恰恰证明了基督的敌人已经不再作壁上观，而是在积极活动，企图把人们的灵魂从上帝身边夺走。

“我是美国人，生在这样一个世界上科技最发达、最知性的国家，我深感荣幸。”埃德蒙继续说道，“但最近一项民意测验显示，我的同胞中有一半人按照字面的解释去相信亚当和夏娃的存在，去相信一个全能的上帝创造了两个完全发育成熟的人，而这两个人仅凭一己之力繁衍了我们整个星球的人口，而且生出了各种各样的种族，还没有产生近亲繁殖的问题。看到这样的结果我深感不安。”

听众又哈哈大笑起来。

“在肯塔基州，”他继续说，“牧师彼得·拉鲁法公开宣称：‘如果在《圣经》里的某个地方，我发现有一段话说“二加二等于五”，我也会信以为真，而且接受。’”

听众再一次哈哈大笑起来。

“我承认笑很容易，但我要告诉大家的是这种信仰远比可笑更可怕。持这种信仰的人，很多都是聪明伶俐、受过教育的专业人士——医生、律师、教师，更有甚者还在谋取国家的高位。我曾听美国国会议员保罗·布龙说过：‘进化论和宇宙大爆炸都是直接从地狱来的谎言。我相信地球大约有九千岁，而且正像我们知道的那样是上帝在六天内造出来的。’”埃德蒙又停顿了一下，“更令人不安的是，国会议员布龙还是众议院科学、空间和技术委员会的成员。但当人们问他为什么会有数百万年的化石时，他的回答是：‘化石是上帝放在那里用来检验我们的信仰的。’”

埃德蒙的声音突然变得低沉和忧郁起来。“容忍无知就是助长无知。如果我们的领导人只是认为这样的无知很荒谬而无动于衷，那就是在自鸣得意地犯罪。这跟让我们的学校和教堂向我们的孩子传授彻头彻尾的谎言没什么两样。该行动了。只有净化我们的物种，清除掉满脑子的迷信，我们才能去体察我们的思维能带给我们的东西。”他停顿一下，听众鸦雀无声。“我爱人类。我相信我们的思维，相信我们人类有无限的潜能。我相信我们正迎来一个开明的新时代，一个宗教终将离去……科学即将为王的世界。”

听众中爆发出热烈的掌声。

“看在上帝的分上，”巴尔德斯皮诺厌恶地摇着头恶狠狠地说，“把它关掉。”

侍僧关掉了收音机。就这样三个人默默地驱车前行。

在三十英里外的皇宫里，苏雷什·巴拉上气不接下气地跑到莫妮卡·马丁跟前交给她一部手机。

“长话短说，”苏雷什气喘吁吁地说，“你应该看一看巴尔德斯皮诺主教收到的这段文字。”

“等一下。”马丁差一点儿把手机扔了，“这是主教的手机？！你是怎么——”

“不要问，看下去。”

马丁惊恐地望着手机，开始看屏幕上的文字。刹那间她觉得自己的脸都白了。“我的天哪！巴尔德斯皮诺主教是……”

“危险分子！”苏雷什说。

“可是……这不可能！给主教发短信的这个人是谁？”

“号码被屏蔽掉了。”苏雷什说，“我正在想办法甄别。”

“可是，巴尔德斯皮诺为什么不删除这条短信呢？”

“不知道。”苏雷什直截了当地说，“粗心？嚣张？我会想办法恢复被删除的其他信息，看巴尔德斯皮诺都跟谁发过短信。我把这个消息告诉了你，你应该就此发表个声明。”

“不！”马丁仍然心有余悸地说，“王室不会把这样的消息发布出去！”

“是的，但别人会很快发出去的。”苏雷什赶忙解释说，他之所以查看巴尔德斯皮诺的手机，是因为给解密网提供消息的报料人monte@iglesia.org直接给他发送了电子邮件，提供了内幕信息。如果这个人行事一如既往，那么用不了多久主教的短信就会被曝光。

铁证如山，一个与西班牙国王关系密切的天主教主教居然直接参与了今晚的叛变和谋杀。马丁闭上了眼睛，努力想象全世界会对此做何反应。

“苏雷什，”马丁慢慢地睁开眼睛小声说道，“我要你找出这个报料人‘Monte’究竟是谁。你能帮我找出来吗？”

“可以试试。”他的话听上去没有太大把握。

“谢谢。”马丁把主教的手机还给了他，匆匆朝门口走去，“把短信截图发给我！”

“你去哪儿？”苏雷什叫道。

莫妮卡·马丁没有回答。

第65章

圣家族大教堂占据了巴塞罗那市中心的整个街区。尽管占地面积很大，但整个教堂就好像没有一点儿重量似的悬浮在地球上空，一组设计精妙的通风尖塔毫不费劲地直冲云霄。

这些结构复杂、布满气孔的尖塔高度各异，使得教堂看上去犹如搞恶作剧的巨人堆起来的沙滩城堡一样形态诡异。一旦完工，十八座尖塔中最高的一座将破天荒地达到令人目眩的五百六十英尺高（比华盛顿纪念碑还高）。圣家族大教堂将因此成为全世界最高的教堂，比梵蒂冈的圣彼得大教堂还要高出一百英尺。

教堂的主体由三个巨大的立面遮挡着。面向东方的，是五彩缤纷的“诞生”立面。这个立面犹如悬空的花园一路向上攀爬，上面装饰着绚丽多姿的植物、动物、水果和人物。与之形成鲜明对比的是面向西方的“受难”立面。这个立面装饰质朴，由光秃秃的石刻骷髅组成，模仿肌肉和骨骼雕琢而成。面向南方的“荣耀”立面，其雕刻的内容先是一组杂乱无章的魔鬼、幽灵和罪恶，然后主题渐渐升华，最后是象征着升天、美德和天堂等崇高寓意的形象。

教堂周边是数不胜数的小型立面、支墩和尖塔，大多数涂了一层像泥浆一样的材料，让整个建筑的下半部分看上去要么像正在熔化，要么就像从泥里挤出来的一样。一位著名评论家说过，圣家族大教堂的下半部分犹如“从一大堆杂乱无章的蘑菇状尖塔中突然冒出来的枯树干”。

除了用传统宗教造像装饰教堂之外，高迪还采用了无数令人吃惊的造型来反映他对自然的敬畏——龟驮立柱、从立面上突然长出来的树木，乃至与教堂外观比例相称的巨石蜗牛和青蛙。

圣家族大教堂尽管外观诡异，但真正让人感到惊讶的只有跨进教堂大门后才能看到。游人一旦进入中殿，肯定会目瞪口呆地站在那里：目光随着歪斜扭曲的树干状立柱，一直向上，直至二百英尺高的悬浮式拱顶上各种光怪陆离地拼合在一起的几何图形，它们就像树枝上的水晶华盖悬浮在空中。高迪声称之所以创造“立柱森林”，是为了鼓励人们用心灵重温早期修行之人的思想，因为对早期的修行者来说，森林是上帝的教堂。

高迪巨大的新艺术派作品受到热烈的追捧的同时，也遭到辛辣的嘲讽，是一点儿都不奇怪的。有人认为高迪的作品“感性、神圣、生机勃勃”，有人却认为他的作品“庸俗、做作、亵渎神明”。作家詹姆斯·米切纳[279]称圣家族大教堂是“世界上外观最诡异的严肃建筑之一”，《建筑评论》则称其为“高迪神圣的怪物”。

如果说圣家族大教堂的审美观是诡异的，那它的财政来源就更诡异了。教堂完全由私人捐款而建，没有来自梵蒂冈或世界天主教领袖的任何财政支持。尽管多次濒临破产，建设工程多次停工，但教堂表现出几近达尔文式的求生意志，顽强地经受住了建筑师的死亡、残酷的内战、加泰罗尼亚无政府主义者的恐怖袭击，甚至在附近开挖地铁隧道影响其地基稳定性等问题的考验。

面对难以置信的逆境，圣家族大教堂不但屹立不倒，而且还在一天天成长。

在过去的十年中，教堂的境遇有很大的改善，每年有四百多万游客参观教堂已完工的部分，可观的门票收入成了其财政来源的重要补充。现在，圣家族大教堂宣布教堂整体工程将于2026年——高迪逝世一百周年——完工。大教堂似乎被注入了新鲜血液，其尖塔似乎也带着重新振作的紧迫感和希望冲向天际。

圣家族大教堂最年长的神父兼堂主华金·贝尼亚神父是一个八十岁的乐天派。他戴着一副圆圆的眼镜，瘦小的身躯总是披着长袍，圆圆的脸蛋常常挂着微笑。贝尼亚的梦想就是在有生之年能看到这座荣耀的殿堂完工。

但是今晚在他的办公室里，贝尼亚神父再也笑不起来。以往他都是在加班处理教堂的事务，可现在却死死地盯着电脑，全神贯注地关注在毕尔巴鄂上演的那出令人不安的大戏。

埃德蒙·基尔希被暗杀了。

在过去的三个月里，贝尼亚与埃德蒙已经不可思议地建立了一种微妙的友谊。这位直言不讳的无神论者曾经亲自造访，说要给教堂捐赠一笔巨额资金。这让贝尼亚大为惊讶。捐赠的数额之高前所未有，势必产生巨大而积极的影响。

埃德蒙的捐赠根本不靠谱。贝尼亚当时这样认为。因为他怀疑埃德蒙在耍什么花招。他这是在作秀吗？没准想影响教堂的工程进度？

作为捐赠的回报，这位著名的未来学家只提了一个要求。

贝尼亚听完后，心里直打鼓。这就是他的条件？

“这是我个人的事，”埃德蒙说，“所以我希望您能尊重我的要求。”

贝尼亚这个人一般不会轻信别人，但在那一刻他觉得自己简直在跟魔鬼共舞。贝尼亚突然发现，自己在埃德蒙的眼睛中寻找某种别有用心的动机。然后他看到了。在基尔希貌似无忧无虑的背后，是无比的疲惫和绝望。他那深陷的眼睛和瘦弱的身躯让贝尼亚想起了自己在神学院当临终关怀师的那些日子。

埃德蒙·基尔希身体有病。

贝尼亚怀疑埃德蒙将不久于人世，而这笔捐赠可能是他突发奇想向他一直鄙视的上帝赎罪的结果。

活着时最自以为是的人，临死时却最害怕。

贝尼亚想起了最早的基督教福音传道者圣约翰，他一生都在鼓励没有信仰的人去体验耶稣基督的荣耀。像埃德蒙这样没有信仰的人，想参与建设献给耶稣的圣殿，如果拒绝他，既残忍，又有违基督教教义。

此外，贝尼亚有义务帮助教堂募集资金。他无法想象自己告诉同事们，因为埃德蒙·基尔希以前是无神论者，所以他的大礼被拒之门外了。

最后，贝尼亚接受了埃德蒙提出的条件。两个男人就这样热情地握手成交。

那是三个月以前的事了。

今晚贝尼亚一直在观看埃德蒙在古根海姆的演讲。刚开始演讲中反宗教的基调让他心神不宁，后来埃德蒙几次提到的神秘发现又让他兴致大增，最后他惊恐地看到埃德蒙·基尔希中枪倒下。此后贝尼亚就再也没有离开自己的电脑。各种阴谋论随即纷至沓来，就像万花筒一样让他眼花缭乱、应接不暇。

此刻贝尼亚心情沉重，只能独自静静地坐在高迪“立柱森林”中洞穴般的教堂里。就连神秘的森林，也无助于平息他大脑的飞转。

埃德蒙发现了什么？谁想要他的命？

贝尼亚神父闭上眼睛努力想抹掉这些想法，但怎么都办不到。

我们从哪里来？我们要往哪里去？

“我们从上帝那里来！”贝尼亚大声说道，“我们要往上帝那里去！”

这两句话一出口，他就感到它们在他的胸腔里产生了共鸣。这种共鸣力量如此强大，以至于整个教堂似乎都跟着震动。突然，一道亮光透过“受难”立面上方的彩色玻璃窗照进教堂。

贝尼亚神父顿时肃然起敬，赶紧站了起来跌跌撞撞地朝窗口走去。此刻随着这道天光沿着彩色玻璃徐徐下降，整个教堂里响起了雷鸣般的轰隆声。贝尼亚赶紧冲出教堂，却被一阵震耳欲聋的风暴所裹挟。在他的左上方，一架体积庞大的直升机正徐徐下降，直升机的探照灯扫射着教堂的立面。

贝尼亚满腹狐疑地看着。直升机在教堂施工围栏里的西北角上降落，之后熄了火。

随着狂风和噪声渐渐消退，贝尼亚神父站在圣家族大教堂的大门口，看着四个人下了飞机匆匆朝他走来。因为他看过今晚的报道，所以走在前面的两个人他一眼就认了出来——一个是西班牙未来的王后，另一个是罗伯特·兰登教授。紧跟着的是两个身穿运动夹克衫、膀大腰圆的大汉。

看样子兰登根本没有绑架安布拉·维达尔。在这位美国教授朝他走过来的时候，维达尔女士似乎是心甘情愿地紧随其后。

“神父！”女子非常友好地打了声招呼，“请原谅我们这么大动静地闯入这片圣地。我们需要马上跟您聊一聊，事情非常重要。”

这帮不速之客走到自己跟前时，贝尼亚本想开口回答，最后却只是无声地点了点头。

“神父，非常抱歉，”罗伯特·兰登说着冲神父微微一笑，以打消对方的敌意，“我知道这一切看起来非常不可思议。您知道我们是谁了？”

“当然，”他蹦出了一句，“不过我原以为……”

“假消息。”安布拉说，“一切都还好，我向您保证。”

直升机的到来显然把在建筑围栏外站岗的两名保安吓坏了。这时他们穿过安全十字门飞也似的跑了进来。看到贝尼亚，两人便朝他跑来。

两个穿夹克衫的大汉立即转过身子，面对他们伸出手掌打了个手势，示意他们“停下”。

保安吃了一惊，立即停住脚步看着贝尼亚，等待他的指示。

“一切都好！”贝尼亚用加泰罗尼亚语喊道，“回到你们的岗位上去吧。”

保安茫然地眯起眼睛看着这群不太可能凑到一起的人。

“他们是我的客人。”[280]贝尼亚语气坚定地说。

被弄糊涂的保安退回到安全十字门外，继续沿着建筑围栏巡逻去了。

“谢谢您！”安布拉说，“非常感激！”

“我是华金·贝尼亚神父，请告诉我这是怎么回事？”他说。

罗伯特·兰登走上前跟贝尼亚握了握手。“贝尼亚神父，我们正在找科学家埃德蒙·基尔希的一个善本。”兰登拿出一张精美的记录卡递给他，“这张卡表明，这本书借给了这座教堂。”

这帮不速之客虽然让贝尼亚有点手足无措，但他一眼就认出了这张乳白色的卡片。跟这张卡片一模一样的另一张就在埃德蒙几个星期前给他的那本书里。

《威廉·布莱克全集》。

埃德蒙向圣家族大教堂进行巨额捐款时，曾与教堂约定布莱克的这本书必须放在教堂的地下墓室里展出。

这个要求真奇怪，但开价不算高。

埃德蒙的另一个要求写在卡片的背面，那就是展出时这本书要始终翻到第一百六十三页。

第66章

离圣家族大教堂西北五英里的地方，海军上将阿维拉透过优步的挡风玻璃凝望着巴塞罗那一望无际的万家灯火。这片城市之光的后面便是漆黑的巴利阿里海。

终于到巴塞罗那了。阿维拉边想边掏出手机，按照约定给摄政王打电话。

手机铃声一响，摄政王便接起了电话。“阿维拉将军。你在什么地方？”

“城外几分钟的车程处。”

“你到达得很及时。我刚接到一个棘手的消息。”

“请讲。”

“您已经成功砍掉了蛇的头。但正如我们担心的那样，蛇的长尾巴还在危险地扭动。”

“我有什么可以效劳的吗？”阿维拉问。

阿维拉听了摄政王的想法后大为震惊。他万万没有想到今晚还会有人丧命。不过他并不打算向摄政王提出质疑。他只是提醒自己，我充其量只是个步卒而已。

“这次任务非常危险。”摄政王说，“你一旦被抓住就把手上的文身给警方看。这样你很快就会被释放。我们的影响无处不在。”

“我可不想被抓住。”阿维拉说着看了一眼自己的文身。

“好。”摄政王拖着半死不活的腔调说道，“如果一切照计划执行，他们俩很快就死定了，那就万事大吉了。”

电话挂断了。

阿维拉在突如其来的安静中抬头看着地平线上那个最亮的地方——一组在建筑灯光的照耀下面目狰狞、形状丑陋的尖塔。

圣家族大教堂！他心想。它那诡异的剪影让他深恶痛绝。一座与我们的信仰完全相悖的教堂。

在阿维拉的心目中，巴塞罗那这座赫赫有名的教堂简直就是一座软弱无能、道德沦丧的“丰碑”，是对天主教教义自由化的屈膝投降，是对几千年信仰的肆意歪曲，更是一个集自然崇拜、伪科学和诺斯底异端[281]于一体的大杂烩。

沿着天主教堂向上爬的巨型蜥蜴！

在这个世界上，传统的崩溃让阿维拉诚惶诚恐。但现在涌现出一批世界级领袖，他们似乎跟他一样担惊受怕，而且在不遗余力地做恢复传统的事，这让他备受鼓舞。阿维拉把自己献给了帕尔马教会，尤其是献给了教皇英诺森十四世，这给了他重新活下去的理由，让他从全新的角度看清了自己的悲剧。

阿维拉心想，我的妻子和孩子是战争的受害者。这是一场邪恶势力对上帝、对传统发动的战争。宽恕并不是救赎的唯一途径。

五天前的那个晚上，阿维拉已经在自己简陋的家里睡着了。这时手机“嘀”地响了一声，把他从睡梦中吵醒。“谁啊？大半夜的！”他嘟囔着，睡眼惺忪地斜眼看了看屏幕，看是谁在这个钟点给他发短信。

未知号码。[282]

阿维拉揉了揉眼睛点开查看短信。

“请核对您的银行账户余额。”[283]

“核对我的银行账户余额？”

阿维拉皱起了眉头，开始怀疑是不是某种电话诈骗。他很窝火地下了床到厨房喝了口水。他站在水槽边上看了一眼自己的笔记本电脑，因为他如果不看一下，回去是无法睡着的。

他登录到自己的网上银行，原以为他的银行余额肯定跟往常一样少得可怜——退伍抚恤金剩下的钱。但当看到显示出来的账户信息时他猛地一跃而起，把椅子都碰倒了。

可是这怎么可能？！

他闭了一下眼睛，紧接着又睁开看了一眼。随后他刷新了一下页面。

还是那个数。

他滚动着鼠标，查看自己的交易记录。他震惊地发现，一小时前有个匿名账户往他的账户里存入了十万欧元。虽然他能看到账号，但看不出是谁的账号。

谁会这么干？！

这时手机“嗡嗡”响了起来，阿维拉的心跳顿时加快了。他抓起手机看了看来电显示。

未知号码。

阿维拉看着手机，随后拿了起来。“哪位？”[284]

一个操着纯正卡斯蒂利亚口音的声音轻柔地对他说：“晚上好，将军。我相信你已经看到我们送你的礼物了？”

“我……已经看到了。”他结结巴巴地说，“您是哪位？”

“你可以叫我摄政王。”电话那头回答道，“我代表你的兄弟们，就是过去两年来你一直虔诚参拜的那个教会的教友们。将军，我们一直在关注你的能力和忠诚。现在我们想给你一个机会为更高的目标出力。教皇陛下提议由你去完成一系列的任务……上帝派给你的任务。”

此时阿维拉已经完全清醒了，手心直冒冷汗。

“我们汇给你的钱是你执行第一项任务的预付款。”电话那头的声音继续说道，“如果你愿意承担这项任务，你可以把它当成一个机会，证明你完全有资格在我们最高级别的位置上占据一席之地。”声音停顿了一下，“我们教会等级森严，外界是看不到的。我们相信，你可以成为我们组织高层的宝贵财富。”

阿维拉想到能获得晋升，兴奋的同时也非常谨慎。“是什么任务？如果我不愿意接又会怎么样？”

“我们不会对你怎么样，那笔钱你可以留着权当封口费。这样很公道吧？”

“很大方嘛。”

“我们喜欢你。我们想帮助你。为了体现对你的公平我想提醒你，教皇派给你的任务非常艰巨。”他停顿了一下，“可能需要使用武力。”

阿维拉浑身都僵住了。武力？

“将军，邪恶的力量每天都在不断壮大。上帝在打仗，打仗就免不了死伤。”

阿维拉的脑海里闪现出杀害他家人的炸弹袭击的恐怖场面。他打了个寒战，想从脑海中赶走那段黑暗的记忆。“对不起，我不知道我是不是能接受涉及武力的任务……”

“将军，你是教皇钦点的。”摄政王低声说，“你这次任务的目标……是谋杀你家人的凶手。”

第67章

军械室位于马德里皇宫的一楼，那是个格调高雅的穹顶房间，猩红色高墙上装饰着华贵的挂毯，上面描绘的是西班牙历史上的著名战役。房间四周的墙上挂着一百多套手工打造的铠甲，其中有历代君王使用过的戎装和兵器，全都是无价之宝。房间中央摆放着七具按实际比例制作的、全副武装的战马模型。

这就是他们要关押我的地方？加尔萨看着周围的兵器心想。不用说军械室是皇宫里最安全的地方，但加尔萨怀疑捉拿他的人之所以选择这么优雅的地方当牢房，不过是想吓唬吓唬他。就是在这个房间里接受任命的。

大约二十年前，加尔萨被带进这个庄严的军械室接受面试，经过反复考查和询问，最后才被任命为皇家卫队的指挥官。

可如今，加尔萨自己麾下的特工却拘捕了他。我被指控谋杀？而且试图栽赃主教？指控背后的逻辑太反常了，加尔萨怎么也解不开这个谜团。

加尔萨是宫里皇家卫队中级别最高的官员，这就是说，下达逮捕令的只能是一个人……胡利安王子。

加尔萨意识到，是巴尔德斯皮诺怂恿王子逮捕我的。主教一直是政坛上的不倒翁，今晚他孤注一掷地尝试这种鲁莽的媒体作秀——一个大胆的计谋，通过抹黑加尔萨来洗白自己。现在我被关在军械室，根本无法进行辩白。

加尔萨心里清楚，如果胡利安和巴尔德斯皮诺已经联手，他就完蛋了，彻底被拿下了。在这个节骨眼上唯一有能力帮助他的人，就是那个躺在萨尔苏埃拉宫病床上熬日子的老人。

西班牙国王。

话又说回来，加尔萨心想，如果这样做需要出卖巴尔德斯皮诺主教或者他的儿子，国王是绝不会帮我的。

此时他听到外面人群的诵唱声更大了，听上去形势可能会突变。当他听出他们在诵唱什么的时候，简直不敢相信自己的耳朵。

“西班牙从哪里来？”人们高喊道，“西班牙要往哪里去？”

抗议者们似乎抓住了埃德蒙两个振奋人心的问题，并以此为契机愤怒地表达旨在抨击西班牙君主制的政治愿景。

我们从哪里来？我们要往哪里去？

西班牙的年轻一代声讨过去的压迫，不断要求自己的国家加快变革废除君主制，然后作为一个完全民主的国家“加入文明世界的行列”。法国、德国、俄罗斯、奥地利、波兰，还有五十多个国家，在上个世纪就已经废除了君主制。如今连英国都在蠢蠢欲动，准备在现任女王死后就终结君主制问题进行全民公决。

不幸的是今晚，马德里皇宫简直乱成了一锅粥。所以听到抗议者再次提出这个由来已久的口号他一点儿都不感到意外。

准备君临天下的胡利安王子究竟想干什么？加尔萨心想。

军械室另一头的大门突然“咔嗒”一声打开了，加尔萨手下的一个特工朝里瞄了一眼。

加尔萨冲他喊道：“我要找律师！我要对新闻界发表声明。”

只见莫妮卡·马丁从特工身边闪过，大踏步冲进军械室，冲他喊道：“加尔萨指挥官，你为什么要勾结杀害埃德蒙·基尔希的凶手？”

加尔萨看着她简直不敢相信自己的耳朵。难道人们都疯了？

“我们知道你在栽赃陷害巴尔德斯皮诺主教！”马丁边朝他大步走来边大声说道，“王室准备马上把你的告解公之于众！”

指挥官没有回答。

马丁横穿房间快走到一半的时候，突然转身看着门口的年轻特工。“我说的是私下里告解！”

特工一脸茫然地退了回去，关上大门。

马丁转过身子，怒气冲冲地朝加尔萨走来。“我现在就想听你告解！”她大声吼道。就在她径直来到他跟前时，她的吼声还在房间的拱形天花板下回荡。

“你别想从我这里得到什么。”加尔萨平心静气地说道，“我跟这事没有任何关系。你的指控完全是无中生有。”

马丁紧张地回头看了一眼，接着走近一步，凑到加尔萨的耳边小声说道：“我知道……你给我听仔细了。”

第68章

趋势↑2747%

解密网

突发新闻

伪教皇……双手流血……眼被缝合……

帕尔马教会内部传来怪事。

在线基督教论坛的帖子现在已经证实，海军上将路易斯·阿维拉是帕尔马教会的活跃分子，几年来一直积极活动。

身为该教会的“名流”拥护者，海军上将路易斯·阿维拉因其家人在一次反基督教恐怖袭击中丧命而悲痛欲绝。此后这位将军曾多次把“拯救了他的生命”归功于帕尔马教皇。

解密网的方针是，既不支持、也不谴责任何宗教组织。因此在这里我们给大家提供了几十条帕尔马教会的超链接。

我们提供消息。你们自己决定。

请注意，网上许多关于帕尔马教会的主张都令人震惊，所以我们现在请求你们——我们的用户——帮助甄别真伪。

下列“真相”是明星级报料人monte@iglesia.org发给我们的。今晚该报料人的跟踪记录堪称完美。其跟踪记录表明，这些真相都是真实的。不过在我们如实报道这些真相之前，我们希望用户可以额外提供证据，给予支持或反驳。

“真相”

1976年，帕尔马教皇克莱门特在一次车祸中失去了两只眼球。十年来，虽然双眼被缝合，但他仍然坚持传道。

克莱门特教皇两只手掌上都有恶性红斑，每当他产生了幻觉，红斑就会流血。

几位帕尔马教皇都是怀揣强烈的卡洛斯理想的西班牙军官。

帕尔马教会禁止信徒向自己的家人讲教会的事情，有些信徒死于营养不良或滥用药物。

帕尔马教会禁止信徒：（1）阅读由非帕尔马信徒写的书；（2）参加家人的婚礼或葬礼，除非其家人也是帕尔马信徒；（3）去泳池、海滩游泳，观看拳击比赛，光顾歌舞厅或者装饰有圣诞树和圣诞老人像的任何地方。

帕尔马信徒相信，伪基督诞生于2000年。

美国、加拿大、德国、奥地利和爱尔兰均有帕尔马教会的招募站。

第69章

兰登和安布拉跟着贝尼亚神父往圣家族大教堂的高大铜门走去时，他突然对教堂主入口令人匪夷所思的种种细节赞叹起来（他总是这样）。

教堂大门就是由各种代码组成的一面墙。兰登边沉思边打量着抛光金属单片板上凸起的印刷文字。单片板上是八千多个3D青铜浮雕字母。字母呈横向排列，组成一片大面积的文字区域，而词与词之间几乎没有间隔。虽然兰登知道这片文字是在用加泰罗尼亚语描述基督的受难，但看上去更像是国家安全局[285]的密钥。

难怪这地方容易引发各种阴谋论。

兰登的目光慢慢上移，顺着若隐若现的“受难”立面往上看。“受难”立面是由艺术家约瑟·玛利亚·苏维拉齐斯[286]设计的。整个立面由一组形容憔悴、棱角分明、俯视地面的雕塑组成，令人过目不忘。主体雕塑是瘦骨嶙峋的耶稣被吊在十字架上，十字架整体前倾，营造出一种即将倒下来砸向观者的骇人效果。

在兰登的左手边另有一尊阴森可怖的雕塑，描绘的是出卖耶稣的犹大亲吻耶稣的场面。令人不可思议的是雕像的旁边雕刻着一个数字网格——一个数学“魔方”。有一次，埃德蒙告诉兰登，这个魔方的“神奇常数”是。这里面暗藏着共济会教徒献给“宇宙的伟大建筑师”——一个包罗万象的神，据说他会把秘密透露给那些能够达到第三十三度兄弟情谊的人——的崇敬。

“编得很有趣。”兰登笑着回答埃德蒙，“不过更靠谱的解释可能是耶稣受难时是三十三岁。”

他们走近大门时，兰登皱着眉头去看教堂里最让人毛骨悚然的装饰，一尊用绳子把耶稣绑在立柱上严刑拷打的巨大雕像。随后他赶紧把视线转向大门上方的雕刻——两个希腊字母，阿尔法（α）和欧米茄（ω）。[287]

“有始有终！”安布拉也看着希腊字母低声说道，“很对埃德蒙的胃口。”

兰登明白她的意思，于是点了点头。我们从哪里来？我们要往哪里去？

贝尼亚神父在青铜字母组成的墙上打开了一道小门。一行人，连同两名皇家卫队的特工，一起进了教堂。之后贝尼亚随手关上了门。

寂静。

阴暗。

贝尼亚神父在耳堂的东南端向他们讲述了一个惊心动魄的故事。他告诉他们埃德蒙·基尔希如何来找他，如何表示愿意向圣家族大教堂捐上一大笔钱，前提是教堂必须同意在高迪墓旁展出他收藏的布莱克手抄绘本。

放在这座教堂的中心位置。听到这里，兰登的好奇心油然而生。

“埃德蒙说过他为什么要您这么做吗？”安布拉问道。

贝尼亚点了点头。“他告诉我，他一辈子酷爱高迪的艺术都是因为他已故的母亲，而他母亲又酷爱威廉·布莱克的作品。基尔希先生说他之所以想把布莱克的善本放在高迪墓旁边，是为了纪念他已故的母亲。我看这也无伤大雅。”

埃德蒙从未提起过他母亲喜欢高迪。兰登茫然不解。再说帕洛马·基尔希是死在一个修道院里的，一个西班牙修女似乎不太可能崇拜一个离经叛道的英国诗人。整个说法似乎掺了点儿水分。

“还有，”贝尼亚接着说道，“我觉得基尔希先生可能一直在经受某种精神危机的折磨……也许还有健康问题。”

“这个卡片背面上的备注说，”兰登手拿卡片插嘴道，“布莱克的书必须按照一定的要求展出——必须平放着翻到第一百六十三页？”

“没错，是这样。”

兰登感觉自己的心跳加快了。“您能告诉我第一百六十三页上是哪首诗吗？”

贝尼亚摇了摇头。“那一页上根本没有什么诗。”

“什么？！”

“这本书是布莱克的全集，包括他的画作和诗篇。第一百六十三页是幅插图。”

兰登不安地看了一眼安布拉。我们需要的是四十七个字母组成的诗句——不是插图！

“神父，”安布拉对贝尼亚说，“我们是否可以现在就去看一眼？”

神父犹豫了片刻，显然本想拒绝未来王后的提议。“地下墓室在这边。”说完他领着两人沿着耳堂向教堂的中央走去。两位特工紧随其后。

“我必须承认，”贝尼亚说，“接受这样一个无神论者的捐赠，当时我很犹豫。但他要求展示他母亲最喜欢的布莱克的插图画，对我来说似乎并无大碍。再说插图画的还是上帝。”

兰登还以为自己听错了。“您是说埃德蒙让您展出的是上帝的肖像画？”

贝尼亚点了点头。“当时我就觉得他得病了，没准他这是在对自己一辈子反对神感到不安而设法将功补过。”他停下来摇了摇头，“不过看到他今晚的演讲，我必须承认真不知道该怎么想。”

兰登绞尽脑汁在猜想，布莱克画过无数与上帝有关的插图画，埃德蒙会展出哪一幅呢？

在一行人走进中殿时，兰登感觉自己好像第一次来到这里似的。其实在教堂建设的不同阶段，他曾多次来参观过，不过都是在白天。白天西班牙的阳光透过彩色玻璃倾泻而入，营造出令人眼花缭乱的绚丽多姿，吸引着你的目光向上，不停向上，直到看见一个似乎没有重量的穹顶华冠。

在夜晚，这里更是一个阴沉的世界。

阳光照射下的光怪陆离的森林不见了，取而代之的是由阴影和黑暗组成的午夜丛林——一片由凹槽柱组成的树林，阴森森地直冲天际，一直向不祥的虚空延伸。

“注意脚下！”神父说，“能省钱的地方我们尽量节省。”兰登心里清楚，在欧洲要给这些大教堂照明开销肯定不小，而这里稀稀疏疏的照明设施仅够照亮过道。占地六万平方英尺带来的挑战啊。

他们到达中殿向左转弯时，兰登凝视着前方高出来的一块祭台。祭坛是一张超现代、极简约的桌子，由两组闪闪发光的管风琴管支撑起来。祭坛上方十五英尺的地方悬挂着教堂别致的华盖——一张吊起来的布顶，或称“庄严的天篷”。柱子上一旦挂起华盖为国王遮阴，自然会让人肃然起敬。

现在大多数华盖都采用固体的建筑结构，圣家族大教堂却选择了布顶作为华盖。这样伞状的华盖似乎带着某种神迹般地悬浮在祭坛上方，其下方像伞兵一样用绳索吊起来的，便是耶稣被钉在十字架上的雕像。

跳伞的耶稣。兰登曾听人这么形容它。因为这尊雕像是这座教堂最具争议的一个细节，所以兰登再次看到这尊雕像时一点儿都不感到惊讶。

就在贝尼亚带领他们走进越来越阴暗的地方时，兰登也越来越难看清周围的东西了。迪亚斯掏出笔灯，照着一行人脚下的瓷砖地面。在继续朝地下墓室入口走去的途中，兰登隐约感觉到头顶上有一个高耸的圆筒，沿着教堂内墙一直攀升到几百英尺高的地方。

圣家族大教堂令人胆寒的旋转楼梯。他心想。不过他从来没敢爬过。

圣家族大教堂令人目眩的旋转楼梯曾经登上《国家地理》杂志“世界上二十个最致命的阶梯”排行榜。在排行榜上，圣家族大教堂排名第三，紧随岌岌可危的柬埔寨吴哥窟阶梯和厄瓜多尔魔鬼堡瀑布悬崖峭壁上苔藓横生的石梯之后。

兰登望着楼梯的头几个台阶。这些台阶螺旋向上最后消失在黑暗之中。

“地下墓室的入口就在前边。”贝尼亚说着，示意他们经过楼梯朝祭坛左边黑咕隆咚的地方走。途中，兰登又注意到有一束淡淡的金光，似乎是从地面的一个孔里照射出来的。

地下墓室。

一行人来到一个造型优美、弯度舒慢的楼梯口。

“先生们，”安布拉对她的保镖说，“你们两位守在这里。我们进去很快就回来。”

丰塞卡虽然一脸的不高兴，但一句话也没说。

随后安布拉、贝尼亚神父和兰登朝着光亮走下去。

看着三人走下旋梯，迪亚斯庆幸自己得到了暂时的平静，因为安布拉·维达尔和丰塞卡之间的关系越来越紧张，这让他深感不安。

皇家特工不喜欢他们的保护对象动不动就威胁要解雇他们——这种话只有指挥官加尔萨可以说。

加尔萨的被捕仍然让迪亚斯困惑不解。奇怪的是丰塞卡也不愿意告诉他是谁发布的逮捕令，又是谁编造了绑架的谎言。

“情况很复杂。最好别问。”丰塞卡说。

那么是谁在发号施令呢？迪亚斯心里很是纳闷。是不是王子？胡利安拿安布拉的安全去冒险散布虚假的绑架事件，似乎值得怀疑。还是巴尔德斯皮诺？迪亚斯吃不准主教是不是有这样的能耐。

“我上个厕所，马上回来。”丰塞卡嘟囔了一声，扭头就走了。就在丰塞卡消失在黑暗中的一刹那，迪亚斯看到他掏出手机在拨打电话并开始悄悄讲起话来。

迪亚斯就这样独自在黑咕隆咚的教堂里等待着，丰塞卡的鬼祟行为让他心里越来越不舒服了。

第70章

通往地下墓室的旋梯弯弯曲曲，呈宽阔而又优美的弧线状，盘旋着向下穿过三个楼层，一直通到底层。兰登、安布拉和贝尼亚神父沿着楼梯一直下到这个隐蔽的地下墓室。

欧洲最大的地下墓室之一。兰登边欣赏着巨大的圆形墓室边在心里嘀咕着。在他的记忆中圣家族大教堂的地下墓室是一个高耸的圆形大厅，而且里面放着供几百名瞻仰者休息的长椅。房间的四周会定期摆放金色的油灯，照亮一块嵌入式拼花地板。这块地板上尽是些曲折盘绕的爬藤、根、枝、叶，以及其他来自大自然的图案。

顾名思义，地下墓室就是“隐蔽”的空间。高迪成功地将这么大的空间隐藏在了教堂下面，兰登觉得很不可思议。与高迪设计的桂尔领地[288]略带调皮意味的“倾斜式地下墓室”完全不同，这里俨然是一座新哥特式地下墓室：雕刻着树叶的立柱，尖顶的拱门，还有装饰华丽的拱顶。这里的气氛异常凝重，空气中有一股淡淡的焚香后的味道。

在楼梯口的左边是一段凹进去很深的墙。凹陷处灰暗的砂岩地面上，摆放着一块不起眼的灰色石板。石板呈水平放置，四周摆放着灯笼。

这就是高迪墓了。兰登边看碑文边在心里嘀咕。

安东尼乌斯·高迪

兰登看着高迪的长眠之处，再一次感到埃德蒙死得太突然了。他正要抬头去看高迪墓上方的圣母玛利亚雕像，墓座上一个陌生的符号引起了他的注意。

那是什么东西？

兰登盯着那个陌生的符号看。

兰登很少看到他不认识的符号。这个符号是希腊字母Λ[289]——凭他的经验，在基督教的象征意象中并没有Λ这个符号。Λ是个科学符号，常用于进化论、粒子物理学和宇宙学等领域。更奇怪的是墓碑基座上的这个Λ头顶上长出来一个十字架。

科学支撑的宗教？兰登从未见过相似的东西。

“被这个符号弄蒙了？”贝尼亚走到兰登身边问道，“搞不懂的不止你一个，很多人都问这个符号是什么意思。其实这个符号只不过是对山顶上的十字架极富现代派的诠释而已。”

兰登往前凑了凑，这才看到符号周围还点缀着三颗不起眼的镀金小星。

那个位置上有三颗星。兰登心里揣摩着，但马上就认出来了。加尔默罗山[290]顶上的十字架。“这是加尔默罗修会[291]的十字架。”

“正确。高迪的遗体就躺在加尔默罗山圣母玛利亚下面。”

“高迪是加尔默罗修会的？”兰登很难想象这位现代派建筑大师居然秉承十二世纪兄弟会对天主教教义严格的诠释。

“肯定不是，但是照顾他的人是。”贝尼亚笑着回答道，“高迪晚年有一帮加尔默罗修女跟他住在一起，照顾他的生活起居。修女们相信高迪死后也会有人照顾的，他会心存感激，于是她们就把这个小圣堂当作一份厚礼送给了高迪。”

“想得真周到！”兰登嘴上这么说，心里却在责怪自己不该误解这么一个无辜的符号。显然今晚到处散布的各种阴谋论，甚至让兰登都开始无中生有、凭空想象了。

“那是埃德蒙的书吗？”安布拉突然问道。

两人转身看到她朝着高迪墓右侧的阴影里走去。

“是的。”贝尼亚回答，“不好意思，光线太暗了。”

安布拉急匆匆朝展柜走去，兰登紧随其后。这时兰登发现，这本书已经被挤到高迪墓右边的一个阴暗角落里去了，不仅如此，还被一根巨大的立柱挡着。

“一般情况下，我们会把介绍展品的小册子一起摆放在那里。”贝尼亚说，“但为了给基尔希先生的书腾地方，我把小册子都挪到别处去了。不过好像也没有人会注意到这样的细节。”

兰登很快来到安布拉身边一起看那个像碗橱一样的柜子。柜子上方是一块有一定斜度的玻璃盖，里面是厚厚的《威廉·布莱克全集》。借着微弱的灯光可以看到书被翻开到第一百六十三页。

贝尼亚的话一点儿也不假，这一页根本不是诗，而是布莱克画的一幅插图。兰登曾想过这一页上的插图也许会是布莱克画的哪一幅上帝的肖像画，但他绝对没有想到会是这一幅。

《亘古常在者》[292]，兰登心想。借着昏暗的光线他眯起双眼，仔细去看布莱克1794年画的这幅赫赫有名的水彩蚀刻版画。

让兰登感到惊讶的是，贝尼亚神父居然把这幅画称为“上帝的肖像画”。诚然，这幅插图画看上去描绘的是基督教上帝的原型——一个蓄着大胡子、白头发的干瘪老人高踞云层之中，身体从天国下探到人间。但如果对贝尼亚的话稍作探究，那么就会有截然不同的发现。其实这幅画画的并不是基督教的上帝，而是一个叫由理生的天神（布莱克凭空想象出来的一个神）。画面描绘的是天神由理生用形同测地仪的巨大罗盘测量天国，并向宇宙的科学定律顶礼膜拜的场景。

这幅作品的风格充满了未来主义色彩，以至于几个世纪后著名物理学家和无神论者斯蒂芬·霍金选择这幅画作为其《上帝创造整数》的封面图[293]。不仅如此，布莱克的永恒的造物者也在为纽约洛克菲勒中心看家护院，这位古老的地形测量家在那里从名为《智慧、光明和声音》的装饰艺术雕塑[294]上俯视着下方。

兰登看着布莱克的诗集再次感到疑惑，埃德蒙为什么大老远跑到这里来展示这本书呢？纯粹是怀恨在心，朝这座天主教堂的脸上掴一巴掌？

埃德蒙反对宗教的斗争从来没有停止过。兰登扫了一眼布莱克的由理生心想。埃德蒙因为有钱可以想做什么就做什么，哪怕是在一座天主教堂的中心区域展出大不敬的艺术作品呢。

怒气和怨恨。兰登心想。也许就是这么简单吧。不管是不是公平，埃德蒙反正总是把他母亲的死赖到宗教组织头上。

“当然，我心里很清楚，”贝尼亚说，“这幅画描绘的并不是基督教的上帝。”

听老神父这么说，兰登惊讶地转过身来。“哦？”

“是的，在这个问题上埃德蒙做得太明显了，他大可不必如此。我对布莱克的思想很熟悉。”

“不过把这本书展示出来，您应该没什么问题吧？”

“教授，”神父微微一笑轻声说道，“这里是圣家族大教堂。在这座教堂里，高迪把上帝、科学和自然融为了一体。这幅画所表达的主题对我们来说并不新鲜。”他神秘兮兮地眨了眨眼。“并不是所有神职人员的主张都跟我一样开明，但你也知道，对我们所有人来说，基督教精神仍在与时俱进。”他微微一笑，朝着书点了点头，“让我感到欣慰的是，基尔希先生同意不把书名卡与这本书一起展示出来。考虑到他的名声，我真不知道该如何解释这一切，尤其是在他今晚的演讲之后。”贝尼亚停顿了一下，表情变得严肃起来。“不过话说回来，我怎么觉得这幅画并不是你们要找的东西呀？”

“您说得对。我们是在找布莱克的一句诗。”

“‘老虎！老虎！如火辉煌’？”贝尼亚张口说道，“‘燃烧在那暗夜林莽’？”[295]

兰登笑了，贝尼亚居然知道布莱克最著名诗篇的第一行。这顿时让他对这位老神父肃然起敬。布莱克这首六小节的诗是一首质疑宗教的诗篇。全诗就是在质问创造可怕老虎的跟创造温顺羔羊的是不是同一个上帝。

“贝尼亚神父？”安布拉一边蹲下来透过玻璃盯着书看，一边问道，“您带没带手机或者手电筒？”

“对不起，没有。要我从高迪墓那边拿盏灯过来吗？”

“可以吗？”安布拉问，“那太好了。”

贝尼亚匆匆离去。

他刚离开，安布拉赶紧悄悄对兰登说：“罗伯特！埃德蒙之所以选择第一百六十三页，并不是因为这幅画！”

“怎么讲？”第一百六十三页上根本没有其他内容。

“这是个聪明的圈套。”

“你把我搞糊涂了。”兰登看着画说道。

“埃德蒙之所以选择第一百六十三页是因为要展示这一页——第一百六十二页！这就不得不同时展示与之相邻的第一百六十三页。”

兰登把视线移到左边仔细查看前面那页。由于光线昏暗，他看不清这一页上的内容，只看到上面似乎全都是手写的蝇头小字。

贝尼亚拿着提灯回来，然后把它交给安布拉。安布拉把灯举到书的上面。柔和的灯光一照在打开的书页上，兰登被吓得倒抽了一口冷气。

敞开的这一页跟布莱克所有的原始手稿一样，的确是手写的文字。页边空白处缀以图画、边框和各种各样的人物。但最重要的是，页面上的文字已经设计成了格调高雅的诗节。

在他们头顶上的中殿里，迪亚斯在黑暗中踱着步。他心里纳闷他的搭档跑哪儿去了。

丰塞卡现在应该回来了。

这时他口袋里的手机开始振动起来。他本以为是丰塞卡打来的，但他看到的是一个他怎么都不会想到的名字。

莫妮卡·马丁

他实在想不出这位公关协调人要干什么，但不管她想干什么都应该是直接打给丰塞卡的。他是这个小队的头儿。

“你好！”他回答，“我是迪亚斯。”

“迪亚斯，我是莫妮卡·马丁。我这里有个人要跟你说话。”

片刻之后电话那头传来一个熟悉的声音：“迪亚斯，我是加尔萨指挥官。请向我保证，维达尔女士现在安然无恙。”

“是的，指挥官。”迪亚斯脱口而出，听到加尔萨的声音后马上立了个正，“维达尔女士现在非常安全。我和丰塞卡目前正和她在一起，而且安全地待在——”

“别在电话上讲！”加尔萨立即打断了他的话，“如果她在安全的地方就把她留在那儿不要动。听到你的声音我心里就踏实了。我们刚才想给丰塞卡打电话，但他没有接。他跟你在一起吗？”

“是的，长官。他刚走开去打电话了，不过也该回……”

“我没时间了。我还被关押着，用的是马丁的电话。仔细听我说，绑架的事件是假的你肯定知道了，所以维达尔女士现在处境危险。”

你还不知道呢！迪亚斯想起米拉之家楼顶上的混乱场面，心里嘀咕道。

“我栽赃巴尔德斯皮诺主教的报道也是假的。”

“长官，这一点我早就想到了，不过……”

“我和马丁正在设法掌控目前的局面，在此之前你必须让未来的王后避开公众的视线。明白吗？”

“是，长官。不过这是谁发布的命令？”

“我不能在电话里告诉你。就照我说的去做，让安布拉·维达尔远离媒体，远离危险。有什么情况，马丁会及时通知你们。”

加尔萨挂断了电话，迪亚斯孤零零地站在黑暗中，想弄清楚这个电话究竟是什么意思。

他刚要把手机放回夹克内兜里，就听到背后传来衣服“沙沙”作响的声音。就在他转身的一瞬间，从黑暗中伸出来的两只苍白的手使劲卡住了他的脑袋。紧接着，这两只手猛地朝一边拧去。

迪亚斯感到自己的脖子“咔”一声被拧断了，脑袋里顿时有一股灼热涌了上来。眼前随之变得一片漆黑。

第71章

解密网

突发新闻

埃德蒙轰动一时的发现出现了新希望！

马德里王室公关协调人莫妮卡·马丁早先发表正式声明，称西班牙准王后安布拉·维达尔遭绑架，现在仍被美国教授罗伯特·兰登劫持。王室要求巴塞罗那警方介入，找到未来的王后。

平民监督人monte@iglesia.org刚刚向我们发来以下声明：

王室有关绑架的指控百分百是假的——完全是在用障眼法，指使巴塞罗那警方去阻止兰登实现其在巴塞罗那的目标（兰登和安布拉认为，他们仍然能想办法向全世界公布埃德蒙的发现）。如果他们能成功，埃德蒙的演讲可能随时上线。敬请关注。

简直不可思议！您现在看到或听到的是独家报道。兰登和安布拉正在马不停蹄地四处奔波，要完成埃德蒙·基尔希未竟的事业！王室似乎正在不遗余力地阻止他们。（又是巴尔德斯皮诺？在事件的整个过程中，王子又在哪里？）

埃德蒙之谜可能会在今晚揭晓，我们将继续追踪报道，敬请关注！

第72章

侍僧驾驶着欧宝轿车疾驰在乡村道路上。胡利安王子望着窗外，想弄明白主教为什么这么诡异。

巴尔德斯皮诺有事瞒着我。

主教人神不知鬼不觉地将胡利安带出皇宫已经一个多小时了，这是极其不正常的行为。当时，他对王子说他这样做是为了王子的人身安全。

他让我不要怀疑……只要相信他就行了。

主教一直像叔叔一样对待王子，同时他也是国王一直信任的密友。但对巴尔德斯皮诺让他躲到王子屋的建议，他从一开始就心存疑虑。什么事出了岔子。我被孤立了——没有电话，没有消息，没有保镖，没有人知道我在哪里。

汽车此刻正颠簸着通过王子屋附近的铁轨。胡利安凝视着前方绿树成荫的道路。左前方一百码的地方隐约可见一条长长的林荫车道通往远处的王子屋。

当这座荒凉的行宫出现在胡利安的脑海里时，他突然本能地谨慎起来。他身子往前倾，把一只结实的手放在开车的侍僧肩上。“请在这里停下。”

巴尔德斯皮诺惊讶地转过头。“我们都快要……”

“我想知道出了什么事！”王子吼叫道。吼声在小车里听上去震耳欲聋。

“胡利安殿下，今晚一直乱哄哄的，不过你必须……”

“我必须相信你？”胡利安质问道。

“是的。”

胡利安捏了捏年轻司机的肩膀，指着荒凉的乡间小路上一块长满野草的路肩。“停车！”他斩钉截铁地命令道。

“继续往前开！”巴尔德斯皮诺针锋相对地说道，“胡利安殿下，我会解释……”

“停车！”王子咆哮道。

侍僧朝着路肩急打方向。车子“吱嘎”一声停在了草地上。

“让我们单独待一会儿！”胡利安命令道，心跳在加速。

侍僧用不着等王子说第二次。他跳下还未熄火的车子，把巴尔德斯皮诺和胡利安丢在后座上，急匆匆消失在黑暗中。

在淡淡的月光下，巴尔德斯皮诺好像突然害怕起来。

“你应该害怕。”胡利安说话的口气非常专横，就连他自己也吓了一跳。巴尔德斯皮诺被这句威胁的话吓坏了，身子不由得退缩了一下。胡利安以前从来没有用这种口气跟主教说过话。

“我是西班牙未来的国王。”胡利安说，“今晚你根本不让我知道任何安保细节，不让我用手机，不让我听新闻，不让我联系我的未婚妻。”

“我真的很抱歉——”巴尔德斯皮诺开口说道。

“你不能只道个歉吧。”胡利安打断主教的话，怒气冲冲地盯着他。很奇怪，此刻在他眼里，主教似乎非常渺小。

巴尔德斯皮诺慢慢地喘了一口气，在黑暗中转过身来面对着胡利安。“胡利安殿下，今晚早些时候，有人联系过我，说——”

“谁跟你联系的？”

主教犹豫了一下。“你的父亲。他心烦意乱。”

他心烦意乱？就在两天前，胡利安还到萨尔苏埃拉宫拜见过他父亲。那时他感觉，虽然他父亲的身体每况愈下，但精神还很好。“他为什么心烦意乱？”

“很遗憾，他看了埃德蒙·基尔希的节目。”

胡利安绷紧了下巴。他父亲因为年老体弱，几乎二十四小时都在睡觉。在那个时间，他不应该醒着才对。再说，国王认为皇宫里的卧室是睡觉和阅读的殿堂，所以一直禁止在卧室里看电视和电脑。国王的医护人员都很清楚这一点，他们不会让他下床去看一个无神论者的作秀表演。

“这都怪我，”巴尔德斯皮诺说，“几周前我给了他一台平板电脑，好让他不会觉得与世隔绝。他正在学习文字输入和邮件收发。结果他看到了埃德蒙的事。”

父亲已经到了生命的最后几周，居然还看到了已经引发血腥暴力的反天主教节目。想到这里，胡利安觉得很不自在。父亲早就该反思他为这个国家做的许多离谱的事情。

“您可以想象，”巴尔德斯皮诺恢复了镇定继续说道，“他关心的事很多，但尤其让他深感不安的是埃德蒙的言论，而你的未婚妻居然还主持了他的演讲。国王觉得未来王后的参与对您……对王室的影响都不好。”

“安布拉有她自己的自由。这一点父王应该明白。”

“话虽这么说，但他打电话给我时很清醒，也很生气，那种口气我已经好多年没有听到过了。他命令我马上带你来见他。”

“那我们为什么到这里来？”胡利安指着前方王子屋的车道问道，“他住在萨尔苏埃拉宫。”

“他不在萨尔苏埃拉宫了。”巴尔德斯皮诺平静地说，“他已命令侍从和护士给他穿上衣服，把他放在轮椅上，带他去了另一个地方。这样，他就可以在自己国家历史的簇拥下度过他生命的最后时刻。”

主教这么一说，胡利安明白了事情的缘由。

王子屋根本就不是我们要去的地方。

胡利不安地转过身去，目光越过王子屋车道，遥望着从他们眼前延伸出去的乡间道路。越过树林，他只看到远方一座庞大建筑之上发光的尖塔。

埃斯科里亚尔宫。

距离阿凡托斯山脚下不到一英里的地方，坐落着像城堡一样的世界上最大的宗教建筑群——西班牙富有传奇色彩的埃斯科里亚尔宫。整个建筑群占地超过八英亩，包括一座修道院、一座大教堂、一座宫殿、一座博物馆和一座图书馆，还有胡利安见过的最令人毛骨悚然的地下墓室群。

皇家地下墓室。

胡利安八岁那年，他父亲曾带他到地下墓室，领着他穿过太子祠——塞满王室子嗣的墓室群。

胡利安永远不会忘记看到地下墓室里那个“生日蛋糕”墓的可怕情景。那是一个形似白色夹心蛋糕的圆形大墓，里面埋葬着六十位王室子嗣的遗骸。这些遗骸都被安放在“蛋糕”四周内侧的“抽屉”里。

胡利安看到这个可怕墓室时所产生的恐惧，过了好几分钟后才慢慢退去。他父亲还带他去看他母亲最后安息的地方。胡利安本以为会看到一个与王后身份相配的大理石墓室，但令他吃惊的是母亲的遗体躺在一个极普通的铅盒里，而铅盒被放置在长廊尽头一间光秃秃的石屋中。父亲向胡利安解释说，他母亲目前被埋在“腐败室”里。王室成员的遗体都要在这里存放三十年，直到逝者肉体只剩下粉尘才会被重新安葬到永久墓室里。胡利安还记得当时他费了好大的劲才忍住眼泪和呕吐。

接着，父亲带他来到一段陡峭的阶梯顶部。这段阶梯似乎无止境地通往下面的黑暗之中。在这里，两边的墙壁和阶梯已经不再是白色大理石，而是高贵庄严的琥珀色大理石。每隔两个台阶就有一盏许愿烛，烛光影影绰绰地照在黄褐色大理石上。

幼小的胡利安伸手抓住古旧的绳栏跟父亲一起往下走，一步只迈一个台阶……一直走进黑暗之中。在阶梯的底部，父亲打开一道装饰华丽的大门，然后站到一边，示意幼小的胡利安进去。

国王祠。父亲告诉他。

虽然只有八岁，但胡利安已经听说过这个墓室——一个充满传奇色彩的地方。

胡利安胆战心惊地跨过门槛，一个气势恢宏的褐色墓室赫然出现在眼前。整个墓室呈八边形，里面弥漫着焚香后的味道。头顶上方的枝形吊灯上烛光摇曳不定，给整个墓室增添了朦胧的色彩。胡利安走到墓室的中央，慢慢地转身环顾。在这个庄严的墓室里，他感觉自己浑身发冷，又觉得自己那么渺小。

八面墙壁都有很深的壁龛。壁龛里堆放着一模一样的黑色棺材，从地面一直堆到天花板。棺材上都有金色铭牌，上面的名字都能从胡利安的历史教科书上找到：国王费迪南德……女王伊莎贝拉……国王查理五世——神圣罗马皇帝。

在沉默中，胡利安可以感受到肩膀上父亲那只柔软的手的重量，不禁肃然动心。有朝一日，父王就会葬在这间墓室里。

父子俩一句话没说就离开了亡灵回到地面，重新回到光明之中。一走到户外西班牙的烈日之下，国王便蹲下身来，直直地看着年仅八岁的胡利安。

“记住，人终有一死。”[296]国王小声说，“即便是那些呼风唤雨的人生命也是短暂的。要战胜死亡只有一条路，那就是让我们活出个样子来。我们必须抓住一切机会去表现仁慈之心，全心全意地去爱。从你的眼睛里我能看出你有你母亲宽大的胸怀。你的良知会引导你。如果在生活中面临黑暗，就让你的心来指引你前进。”

几十年过去了，胡利安无需别人提醒，为了活出个样子来，他几乎没做什么大事。事实上，他才刚刚摆脱父亲的影子，树立了自己的人格。

我让父王彻底失望了。

多年来，胡利安遵从父亲的忠告，让良知指引自己前进。但当他的内心渴望一个与他父亲统治下的西班牙完全不同的国家时，前进的道路却异常曲折。对自己深爱的祖国，胡利安的梦想如此大胆，以至于这样的梦想要等到他父亲去世后才能说出口。即便到了那时，他也不知道该如何让别人接受他的做法，不仅要让王室接受，而且要让整个国家接受。他能做的就是等待，保持一颗宽容的心，并且尊重传统。

后来，也就是三个月前，一切都变了。

我遇到了安布拉·维达尔。

这位朝气蓬勃、意志坚强的漂亮女人把胡利安的世界翻了个底朝天。在他们刚开始见面的那段日子里，胡利安终于明白了父亲的话。让你的心指引你前行……抓住每一个机会，全心全意地去爱！坠入爱河的那种快感跟胡利安之前体验过的感觉截然不同。他觉得自己终于踏上了活出个样子来的第一步。

但现在，就在王子茫然盯着前方时，他心里充满了一种不祥的孤独感和孤立感。他的父亲就要死了，他心爱的女人不能跟他通话，刚刚他又训斥了他信赖的导师巴尔德斯皮诺主教。

“胡利安王子，”主教轻轻地说，“我们该走了。你父亲很虚弱，他有话急着要跟你说。”

胡利安慢慢转向他父亲毕生的好友。“你觉得父王还有多少时间？”他小声问道。

巴尔德斯皮诺的声音有些颤抖，好像要哭出来似的。“他不想让你担心。不过，我觉得结局会来得比任何人料想的都要快。他想临终诀别。”

“你为什么不告诉我，我们要去哪里？”胡利安问，“为什么要撒谎，要这么保密？”

“对不起，我别无选择。你父亲给我下了死命令。他命令我，在他没有亲自跟你讲之前，绝不能让你跟外界接触，绝不能让你听新闻。”

“绝不能让我听……什么新闻？”

“我觉得还是由你父亲解释为好。”

胡利安盯着主教看了好长时间。“在我见到父王之前，有些事我想知道。父王现在头脑清醒吗？还有理智吗？”

巴尔德斯皮诺茫然地看了他一眼。“为什么要问这个？”

“因为，”胡利安回答说，“今晚父王的要求似乎有些奇怪，有些冲动。”

巴尔德斯皮诺难过地点了点头。“别管是不是冲动，你父亲还是国王。我爱他，我得遵照他的吩咐行事。大家都得遵照他的吩咐行事。”

第73章

罗伯特·兰登和安布拉·维达尔并肩站在展示柜旁，借着油灯微弱的灯光，俯身仔细看威廉·布莱克的手稿。贝尼亚神父识趣地躲到一边去摆正几条长凳，好给两人留出点私密空间。

这首诗是手写的，字太小，兰登很难看清楚，但页面上方的标题字比较大，一目了然。

《四天神》[297]

看到这几个字，兰登心中顿时生出一线希望。《四天神》是布莱克最著名的预言诗——一首共分为九“夜”的长诗。兰登还记得大学时读过这首诗，诗的主题是传统宗教泯灭，而科学最终占据主导地位。

兰登一节一节往下看，发现手写的诗行在这一页的中间位置结束了，下面很讲究地画了一个“结尾分割线”[298]——相当于“结尾”的图形。

这是诗的最后一页。他心想。布莱克这首预言诗的结尾！

兰登往前凑了凑，眯起眼睛仔细辨认细小的字迹，但灯光太暗，他实在看不清上面的文字。

安布拉已经蹲下来，脸离玻璃只有一英寸的距离。她一声不响地浏览诗行。突然，她停下来大声读其中的一行。“‘人类顶着大火前行，邪恶被全部消灭。’”她转身对兰登说，“邪恶被全部消灭？”

兰登想了想，茫然地点点头。“我觉得，布莱克是指堕落的宗教行将灭亡。他反复提到的一个预言就是一个没有宗教的未来。”

安布拉看上去信心满满。“埃德蒙说过，他最喜欢的一句诗，就是一个他希望能实现的预言。”

“嗯，”兰登说，“没有宗教的未来肯定是埃德蒙所希望的。这行诗有多少个字母？”

安布拉开始数，但摇了摇头。“五十多个。”

她继续浏览诗行，不一会儿又停下。“这行怎么样？‘人类睁大双眼，凝望着奇妙世界的深处。’”

“有可能。”兰登边说边思考这句诗的含义。随着时间的推移，人类的智力不断发展，使我们能从更深层次去探索真理。

“字母还是太多，”安布拉说，“我接着找。”

就在她继续往下看的时候，兰登在她身后开始踱着步苦思冥想起来。她刚才读出来的那两行诗，在他脑海里产生了共鸣，唤起了很久以前他在普林斯顿“英国文学”课上阅读布莱克诗篇的回忆。

映像开始形成——因为兰登的记忆力超强，所以这种情况经常发生。这些映像又源源不断地唤起新的映像。站在地下墓室里，兰登想起了自己的教授在课堂上讲完《四天神》之后，站在他们面前，问了几个老掉牙的问题：你们会选哪个？没有宗教的世界，还是没有科学的世界？接着教授又说道，显然威廉·布莱克有自己的选择，他对未来的希望，没有比这首英雄史诗的最后一行总结得更好的了。

回忆到这里时，兰登顿时豁然开朗起来，立马朝安布拉转过身来。安布拉还在聚精会神地看布莱克的手稿。

他对安布拉说：“快看诗的结尾！”

安布拉马上跳到诗的结尾。聚精会神地看了一会儿之后，她转过头来看着他，眼睛圆睁，一副疑惑的表情。

兰登走过去仔细看书上的文字。他既然已经知道这行诗，即便手写的字母看不清楚，他也能看出来了：

The dark religions are departed&sweet science reigns.[299]

“黑暗宗教就要离场，”安布拉读出声来，“甜美科学即将为王。”

这行诗不仅是埃德蒙认同的预言，重要的是，它还是他今天早些时候演讲的主旨。

宗教将逐渐失色……科学将占统治地位。

安布拉开始认真数这行诗的字母，但兰登知道根本没有必要了。就是这句。确定无疑。他已经在想该如何与温斯顿取得联系、把埃德蒙的演讲播出去的问题了。关于下一步怎么做，兰登必须私下里向安布拉解释。

这时贝尼亚神父回来了。兰登转身对他说：“神父，我们差不多搞定了。麻烦您上楼告诉两位皇家特工叫直升机来好吗？我们必须马上离开这里。”

“当然。”贝尼亚说完，朝楼梯走去，“希望你们找到了要找的东西。等会儿楼上见。”

神父消失在楼梯上时，安布拉突然慌乱地转过身来。

“罗伯特，”她说，“这行诗太短了。我数了两次。只有四十六个字母。我们要找的是四十七个。”

“什么？”兰登走到她身边，眯起眼睛看手稿，一个字母一个字母地仔细数。黑暗宗教就要离场，甜美科学即将为王。果然他只数到四十六便结束了。他困惑不解，再次仔细琢磨这行诗。“埃德蒙肯定说的是四十七，而不是四十六？”

“绝对没错。”

兰登又读了一遍，心想：肯定就是这一行，我到底漏掉了什么呢？

他又一个字一个字地去琢磨布莱克这首诗的最后一行。在快看到结尾时，他找到了答案。

……&sweet science reigns.

“问题在‘和’这个字符。”兰登脱口说道，“布莱克用的是符号，而没有写成‘和’。”

安布拉不明就里地看着他，然后摇了摇头。“罗伯特，如果我们取‘和’字替代，那么这行诗就有四十八个字母了[300]。多了一个。”

不对。兰登笑了。这是密码中套密码。

兰登很佩服埃德蒙狡猾地绕的这个小圈子。这位偏执狂天才，只是在印刷上耍了个花招，从而确保即便有人发现了他最喜欢哪行诗，仍然无法把字正确地打出来。

兰登心想，“和”字符。亏埃德蒙还记得。

“和”字符是兰登在符号学课上首先教给学生的符号之一。符号“&”是缩记符，其实就是代表一个单词的图形。许多人误认为这个符号源于英语单词“和”，其实，它源于拉丁语单词。“和”字符与众不同的图案“&”是字母和印刷体的拼合——这种连字在如今的Trebuchet[301]等计算机字体中仍然可以看到。在Trebuchet字体中，“和”字符“”清楚地反映了它的拉丁语词源。

兰登永远不会忘记，他在课堂上给埃德蒙他们讲了“和”字符之后的一星期，这位青年才俊就穿着印有“和”字符打电话回家！字样的恤衫大摇大摆地上街了。“‘和’字符打电话回家！”是一句搞笑的引喻，喻指斯皮尔伯格执导的一部电影[302]，电影里有个名叫“”的外星人，千方百计想办法找回家的路。

此刻站在那里看着布莱克的诗，兰登完全能想象出埃德蒙四十七个字母的密码。

Thedarkreligionsaredepartedetsweetsciencereigns[303]

典型的埃德蒙做派！兰登心想着，马上把埃德蒙为提高密码安全性所采用的这种聪明把戏告诉了安布拉。

当她逐渐弄明白是怎么回事后，开始笑逐颜开起来。两人初识时她脸上绽出的便是这样的笑容。“得，”她说，“我们有没有想过埃德蒙·基尔希是个极客……”

两人会心地笑了起来，在寂静的地下墓室里，得抓紧时间喘口气。

“你找到了密码，”她带着充满感激的口吻说道，“可我却把埃德蒙的手机弄丢了，我真的比任何时候都难过。如果手机还在，我们马上就可以把埃德蒙的演讲播出去了。”

“不怪你。”兰登安慰她说，“再说我告诉过你，我知道该怎么找到温斯顿。”

至少我觉得我能找到。他心里想着，希望自己的判断是对的。

就在兰登在心中勾勒巴塞罗那的鸟瞰图，想象他们面临的不寻常迷局时，地下墓室的寂静被楼梯上传来的刺耳声响打破了。

楼上贝尼亚神父大声呼喊着他们的名字。

第74章

“快点！维达尔女士……兰登教授……快点上来！”就在贝尼亚神父歇斯底里地呼喊时，兰登和安布拉三步并作两步跃上了地下墓室的楼梯。两人到达楼梯最上面的台阶后，兰登一下子冲到教堂的中殿，但立即迷失在黑暗中。

我什么也看不到！

他在黑暗中一点点向前挪动，尽量让眼睛去适应地上的油灯发出的暗光。这时安布拉来到他身边，也眯起眼睛去适应地面的光线。

“在这里！”贝尼亚拼命喊道。

两人朝着声音的方向走去，最后终于在楼梯间溢出的光线边缘看到了神父。贝尼亚神父双膝跪地，身体俯在一具尸体旁。

两人马上赶到贝尼亚身边。兰登蹲下去后，发现躺在地上的是迪亚斯，脖子被扭得变了形。迪亚斯肚子朝下躺在那里，头被向后扭了一百八十度，一双毫无生气的眼睛望着教堂的天花板。

兰登惊恐地蜷缩在原地，他终于明白贝尼亚神父为什么惊慌失措地尖叫了。一阵冰冷的恐惧感顿时传遍了他的全身。他突然站了起来，在黑咕隆咚的教堂里寻找移动的迹象。

“他的枪……”安布拉指着迪亚斯的空枪套悄悄说道，“不见了。”安布拉在黑暗中环顾四周大声喊道：“丰塞卡特工？！”

在不远处的黑暗中，突然传来一阵“嚓嚓”的脚步声，以及激烈的打斗声。紧接着，没等他们反应过来，一声近距离射击发出的震耳欲聋的枪声突然响起。兰登、安布拉和贝尼亚都不约而同地向后倒退了一步。随着枪声在中殿里响起，他们听到一个痛苦的声音叫道：“快跑！”

接着是第二声枪响，然后是“扑通”一声东西重重摔倒在地的声音——毫无疑问，是身体摔倒在地板上的声音。

兰登抓起安布拉的手，拉着她奔向靠近中殿侧墙的阴影处。贝尼亚神父紧随其后。三个人在死寂之中全都蜷曲着身子靠在冰冷的石墙上。

兰登一边在黑暗中观察动静，一边绞尽脑汁地想究竟发生了什么。

有人刚刚杀了迪亚斯和丰塞卡！这里还有谁？他们想干什么？

兰登想到，只有一个答案讲得通，那就是潜伏在圣家族大教堂黑暗中的杀手，并不是来暗杀两个皇家特工的……而是冲着安布拉和兰登来的。

有人仍企图让埃德蒙的发现石沉大海。

突然间，一束明亮的手电光照在中殿中央的地面上，然后在一个巨大的弧度上来回扫视，并渐渐朝他们这边移来。兰登知道只需几秒钟，手电光就能照到他们了。

“跟我来！”贝尼亚低声说完，便拉着安布拉沿墙朝相反的方向溜去，兰登紧随其后。这时手电光越来越近了。贝尼亚和安布拉突然向右一转，消失在石墙上的一个门洞里，兰登跟着躲了进去，却突然被一段看不见的楼梯绊倒了。安布拉和贝尼亚顺着楼梯向上爬，兰登赶紧站起来也跟着他们一边向上爬，一边回头看：手电光就在他下面出现了，照亮了楼梯最底下的几级台阶。

黑暗中，兰登一动不动。

手电光在底下的台阶上停留了好长一会儿，然后开始变得越来越亮。

他朝这边来了！

兰登能听到头顶上安布拉和贝尼亚屏气凝神往上爬的声音。他转过身，也跟在他们身后往上爬。但他又被绊了一下，这次是撞到了墙上。这时他才意识到楼梯不是笔直的，而是旋转的。兰登很快明白自己身在何处了。于是他一只手扶墙，开始沿着陡峭的旋梯往上爬。

圣家族大教堂充满危险的旋转楼梯可是远近闻名的。

他抬头看到一丝极其微弱的光从上面的采光孔中照射进来，仅够他看清周围狭窄的楼梯井。在压抑的狭窄通道里向上爬，兰登觉得自己的双腿都绷紧了，于是在楼梯上停了下来。

继续爬！虽然理智催促他向上爬，但腿上的肌肉因恐惧而开始痉挛了。

在下面的某个地方，兰登已经听到沉重的脚步声从中殿往这边走来。他强迫自己继续前行，尽快沿着旋梯向上爬。爬着爬着，兰登突然发现墙上有个豁口。这是一条开阔的狭缝，透过它他扫了一眼巴塞罗那的万家灯火。待他爬过豁口，头顶上微弱的光线一下子亮了起来。他飞快地冲过采光孔，一阵凉风扑面而来。随着爬得越来越高，他又重新回到黑暗中。

下面的脚步声已经进入了楼梯间。手电筒时不时地向上照一下楼梯井的中心轴。兰登经过另一个采光孔时，追赶的脚步声越来越大了。显然他身后楼梯上的那个杀手向上爬的速度比他快。

兰登已经追上了安布拉和贝尼亚神父。此时的贝尼亚神父已经气喘吁吁了。兰登扒着楼梯井的内沿往下偷偷看了一眼陡峭的中心轴。楼梯井的落差实在令人目眩——一个骤然下降的狭窄圆孔，一眼望去犹如一个巨大的螺旋状鹦鹉螺。其实楼梯根本没有护栏，只有脚踝那么高的内唇墙。这种内唇墙根本起不了保护作用。兰登强忍住一阵眩晕。

兰登回头看了看头顶上漆黑的楼梯井。听说这个楼梯共有四百多级台阶。如果是这样，不等他们爬到顶，全副武装的杀手就能赶上他们了。

“你们两个……走！”贝尼亚边喘着粗气边站到边上，敦促兰登和安布拉从他身边过去。

“神父，不行。”安布拉说着伸手去搀扶老神父。

兰登欣赏安布拉的做法。但他知道逃上这些台阶就等于自杀。他们最有可能被身后的子弹击中。在战斗和逃跑这两种生存本能中，逃跑已不再是选项。

我们没办法逃掉。

兰登让安布拉和贝尼亚神父继续往上爬，自己转过身站稳脚跟面对着螺旋楼梯。在他下方的手电光越来越近了。他背靠墙壁蹲在阴影里，等着手电光照到他下面的台阶上。突然，杀手绕过楼梯的弧线出现在他的视野中——一个黑色的人影，两只手往前伸着，一只手握着手电筒，另一只手握着手枪。

兰登本能地做出反应，突然来了个凌空飞脚，猛地踹了过去。杀手也看到了他，举起了枪。但兰登的脚后跟已经以强大的冲击力踢在了杀手的胸口上，把他一下子踢到楼梯井的墙上。

接下来的几秒钟，一切都模糊了。

兰登摔了下去，半边身子狠狠地摔在楼梯上，髋部疼痛难忍。杀手蜷曲成一团向下滚了好几个台阶，呻吟着重重地倒在楼梯上。手电筒颠跳着滚下楼梯，最后落在了一级台阶上。手电光歪歪斜斜地照在楼梯的墙壁上，恰好照在兰登和杀手中间的一个金属物体上。

手枪。

两人同时朝手枪扑过去，由于兰登的地势高，所以抢先抓到了手枪。他握住手枪的手柄，将枪口对准杀手。杀手在他下面的台阶上突然停了下来，一脸不服地看着枪管。

借着手电光，兰登看清了杀手的花白胡子和鲜亮的白裤子，他立马便知道杀手是谁了。

从古根海姆赶来的海军军官……

兰登用枪指着杀手的脑袋，食指放在扳机上。“你杀了我的朋友埃德蒙·基尔希。”

杀手虽然上气不接下气，但还是立即冷冰冰地回答道：“我是在报仇雪恨。你的朋友埃德蒙·基尔希杀了我的家人。”

第75章

兰登踹断了我的肋骨。

海军上将阿维拉一呼吸就感到钻心的疼，一脸痛苦地大口喘着气，给自己的身体输送氧气。罗伯特·兰登蹲在他上面的楼梯上，笨拙地用手枪指着阿维拉的胸膛。

此时阿维拉受过的军事训练马上发挥了作用，他开始判断眼前的形势。对他不利的是，自己的敌人既手持武器又占领了制高点。对他有利的是，从教授与众不同的握枪姿势上看，对方不怎么会使用枪。

他不会向我开枪的。阿维拉断定。他会扣押着我等保安来。外面的叫喊声告诉他，圣家族大教堂的保安显然已经听到了枪声，正在冲进教堂。

我必须马上采取行动。

阿维拉举起双手，然后慢慢转动膝盖，做出完全服从和投降的样子。

让对手觉得他已经完全掌控了局势。

阿维拉虽然摔下楼梯，但他感觉到别在腰带后边的那个家伙还在——他在古根海姆博物馆里用来杀死埃德蒙的陶制手枪。他进入教堂之前曾把最后一颗子弹上了膛，但刚才没有必要用到它，因为他悄无声息地就干掉了一名特工，换来威力更大的枪。不幸的是，兰登现在正拿着这把枪指着他。阿维拉希望自己能安全脱身，他猜想兰登大概不懂得如何应付目前的局面。

阿维拉在考虑要不要迅速从腰带上拔出陶制手枪，抢先向兰登开火。但他估计自己大概只有五成胜算。一个人如果没用过枪，那他的危险就在于很可能会擦枪走火。

如果我的动作干净利索……

保安的叫嚷声越来越近了。阿维拉心里清楚，如果他被抓，他手上的“胜利者”文身会确保他安全获释——至少摄政王是这么向他保证的。但眼下他已经杀了两名皇家特工，他吃不准摄政王有没有这么大的能耐救他。

我是来这儿执行任务的，我必须完成任务。阿维拉提醒自己。干掉罗伯特·兰登和安布拉·维达尔。

摄政王让阿维拉通过东侧的检修闸门进入教堂，但阿维拉决定翻越安全护栏进入。我发现在东门附近埋伏着警察……所以我临时决定翻越护栏了。

兰登拿枪指着阿维拉理直气壮地说：“你说埃德蒙·基尔希杀了你的家人，你是在撒谎。埃德蒙根本不可能杀人。”

你说得没错，但他比杀人更可恶。阿维拉心想。

关于埃德蒙黑暗真相的秘密，阿维拉是在一周前从摄政王打给他的电话里才知道的。我们的教皇要你把矛头瞄准著名的未来学家埃德蒙·基尔希，摄政王说，教皇有很多想法，但他想让你亲自肩负起这一使命。

为什么是我？阿维拉问。

将军，摄政王低声说，我很遗憾把这个消息告诉你，但埃德蒙·基尔希是杀害你家人的那次教堂爆炸案的罪魁祸首。

阿维拉的第一反应是根本不相信。他认为一个著名的计算机专家没有任何理由去炸毁一座教堂。

将军，你是个军人，摄政王向他解释道，所以你比谁都清楚，在战斗中真正杀人的，并不是扣动扳机的年轻士兵。士兵是执行者，只是奉命行事，而他背后则是更有权势的人——政府、将军、宗教领袖。是这些人要么付钱给他，要么让他坚信某种事业是值得不惜一切代价的。

阿维拉的确目睹过这种事业。

这样的游戏规则同样适用于恐怖分子。摄政王继续说道，最可恶的恐怖分子不是那些制造炸弹的人，而是在绝望的人群中煽动仇恨、鼓励步卒去暴力犯罪的有影响力的领袖人物。只要有一个有影响力的黑暗灵魂在弱势群体中煽风点火，激励民族主义和仇恨，就会给这个世界带来灾难。

这一点阿维拉不得不认同。

针对基督徒的恐怖袭击，摄政王说，在全世界呈上升趋势。这些新型的袭击不再是讲究策略的有计划事件，而是由独狼发动的自发性袭击。这些独狼是为回应那些反对基督而又具有感召力的人的号召才拿起武器的。摄政王停顿了一下。而在那些有号召力的敌人中，我认为无神论者埃德蒙·基尔希就是其中之一。

这时阿维拉觉得摄政王已经开始夸大事实了。尽管埃德蒙不自量力在西班牙发起反基督教运动，但他从来没有号召别人去杀害基督徒。

你先别不同意。电话上的声音告诉他。我最后给你透露一条信息。摄政王长长地叹了口气。将军，没人知道这一点，其实杀害你家人的那次袭击……其目的就是向帕尔马教会发起战争。

这样的说法让阿维拉一愣。塞维利亚大教堂并不属于帕尔马教派，这种解释根本讲不通。

爆炸发生的那天上午，电话那头的声音告诉他，帕尔马教会的四位重量级人物在塞维利亚大教堂聚会，讨论为教会招募信众的事。很显然袭击是针对他们的。你认识其中的一位——马尔科。另外三位在袭击中丧生。

阿维拉想到他的理疗师马尔科在袭击中失去了一条腿，他开始不淡定了。

我们的敌人既强大又猖狂。电话中的声音继续说道，携带炸弹的恐怖分子在特洛亚帕尔马无法进入我们的教堂，便紧随四名神职人员来到塞维利亚大教堂，在那里动了手。将军，我真的非常抱歉。这场悲剧正是帕尔马教会找上你的一个原因。你的家人因为那场针对我们的战争而受到间接的伤害，我们觉得我们应该负起责任。

战争的主谋是谁呢？阿维拉一边拼命去理解这种令人震惊的解释，一边问道。

摄政王回答道：查看你的电子邮件。

打开收件箱，阿维拉惊讶地发现了一大堆秘密文件。这些文件大概讲述了过去十年来针对帕尔马教会的残酷战争……显然这场战争包括了法律诉讼、近乎敲诈的威胁，以及给“特洛亚帕尔马支持与对话爱尔兰”等反帕尔马团体的巨额捐款。

更令人惊讶的是，针对帕尔马教会的这场残酷战争似乎是由一个人发动的。这个人就是未来学家埃德蒙·基尔希。

阿维拉对邮件中的信息百思不得其解。埃德蒙·基尔希为什么特别想摧毁帕尔马教会呢？

摄政王告诉他，帕尔马教会里没有人知道——就连教皇本人也不知道——埃德蒙为什么对帕尔马教会这么恨之入骨。他们只知道，只要帕尔马教会没被摧毁，作为世界上最富有、最有影响力的人之一的埃德蒙就不会善罢甘休。

摄政王将阿维拉的注意力吸引到最后一个文档。这是一名男子写给帕尔马教会的一封信。信是打印的。写信人自称是在塞维利亚引爆炸弹的人。在信的第一行，此人自称是“埃德蒙·基尔希的门徒”。看到这里，阿维拉义愤填膺。

至于帕尔马教会为什么没有公开这封信，摄政王解释说，由于大部分媒体与埃德蒙一唱一和或者受埃德蒙资助，导致近来媒体纷纷与帕尔马教会交恶。教会可不想与什么爆炸案扯上关系。

我的家人之所以丧命，都是因为埃德蒙·基尔希。

此刻在黑咕隆咚的楼梯井里，阿维拉抬头注视着罗伯特·兰登，他想到这个人可能根本不知道埃德蒙对帕尔马教会的秘密讨伐，以及他是如何煽动那次使阿维拉家人丧命的恐怖袭击的。

兰登是否知道根本不重要。阿维拉心想。他跟我一样，只是个走卒而已。我们俩都掉进了散兵坑，而且只能有一个人爬出去。我有自己的套路。

兰登离他只有几个台阶的距离，拿枪的样子一点儿也不专业。别无选择！阿维拉边想边将脚悄悄地挪到下面的一个台阶上，扎稳脚跟，眼睛死死盯着兰登。

“我知道你很难相信，”阿维拉说，“但埃德蒙·基尔希杀害了我的家人。这就是你要的证据。”

阿维拉摊开手给兰登看上面的文身。当然文身根本不是什么证据，却产生了预期的效果——兰登真的看了。

就在教授的注意力略微转移的那一瞬间，阿维拉向上扑向他的左边，利用弧形弯曲的外墙让自己躲开子弹。不出所料，兰登一时慌乱开了枪——没有重新瞄准移动的目标就扣动了扳机。巨大的枪声在狭窄的楼梯井里回荡，阿维拉感觉到子弹擦肩而过，飞向了石造楼梯井。

兰登已经在重新瞄准，但阿维拉来了个空翻。就在他下落的时候，他的两只拳头朝下猛击兰登的手腕，打落了兰登手中的枪。手枪“哗啦啦”沿着楼梯掉落下去。

阿维拉跌落到兰登身边的楼梯上，阵阵剧痛撕裂着他的胸部和肩膀，但肾上腺素的涌动只会让他更加专注。他把手伸到身后，从皮带里猛地抽出陶制手枪。用过皇家特工的手枪之后，他的陶制手枪握在手里一点儿重量也感觉不到。

阿维拉把枪对准兰登的胸口，毫不犹豫地扣动了扳机。

枪响了，发出的却是不同寻常的破碎声。阿维拉顿时感到手里发烫，立刻意识到枪管爆了。为了逃避安检便于藏匿，这些非金属制造的新玩意儿设计寿命只能发射一两颗子弹。阿维拉不知道子弹飞哪儿去了。当他看到兰登已经抢先站了起来时，他丢下武器向兰登扑了过去。就这样，两人在极其危险的旋梯内侧边缘拼命扭打起来。

这一刻，阿维拉心里清楚自己已经赢了。

我们都手无寸铁，他心想，但我的地形更有利。

阿维拉已经观察过楼梯井中央的无护栏竖井，在几乎没有任何保护的情况下掉下去肯定会没命。此刻阿维拉一条腿撑在外墙上，借助强大的支撑力拼命把兰登往竖井方向推。

兰登极力反抗，但阿维拉的有利位置让他占据了所有的优势。从教授眼睛里那孤注一掷的神情中可以看出，兰登心里显然也清楚，接下来会发生什么。

兰登听人说过，人生中最重要的决定——那些涉及生死存亡的决定——往往只是在一瞬间做出的。

此刻兰登被人无情地推向楼梯的内侧，后背悬在一百英尺高的竖井上，六英尺的身高和高重心就成了致命的不利因素。他心里清楚，阿维拉处于有利位置，自己根本敌不过他。

兰登绝望地扭头看了一眼后面的空洞。圆形竖井非常狭窄——直径大概只有三英尺——但如果他垂直掉下去，这个宽度肯定足够了……那样的话，他的身体很可能会一路擦着石栏掉下去。

掉下去就没命了。

阿维拉歇斯底里地吼了一声，拼命抓住兰登。这时兰登意识到他只有一个动作可做了。

他不能跟阿维拉角力，他只能借力。

阿维拉在向上推他，所以兰登俯下身，两脚在楼梯上扎稳。刹那间，他变成了普林斯顿游泳池里那个二十多岁的青年人……在参加仰泳比赛……停在起点线上……背对着水……膝盖弯曲……腹部绷紧……等待发令枪响。

时间就是一切。

这一次兰登没有等发令枪响。他从蹲姿中突然爆发，向空中一跃，弓起背从空荡荡的竖井上飞了过去。就在他向外飞跃的一刻，他感觉到本已经做好准备对抗他两百磅体重的阿维拉，由于力量突然发生逆转，完全失去了重心。

阿维拉赶快放手，但兰登能感觉到他在挥舞着双臂寻找平衡。兰登在后空翻飞出去的时候默默祈祷自己能飞得足够远，越过空荡荡的竖井，落到六英尺竖井对面的下方台阶上……但显然那是不可能的。在半空中，就在兰登开始本能地把身体蜷成球状的时候，他重重地撞在石阶的一个垂直面上。

这回玩砸了。

我死定了。

兰登肯定撞在了楼梯的内缘上，但他振作精神为掉进竖井空洞做好准备。

但坠落只持续了一瞬间。

在这一瞬间里，兰登的头撞在了尖锐不平的阶梯上，差点儿没撞昏过去。但也就在这时，他意识到自己已经完全越过竖井，先是撞在楼梯对面的墙上，然后落在了旋转楼梯下面的台阶上。

找枪！兰登一边努力保持清醒，一边心想。因为他知道，只需几秒钟阿维拉就会掉到他头上。

但为时已晚。

他的大脑已经关停了。

就在眼前变得漆黑的一瞬间，兰登最后听到了一个奇怪的声音……在他下方连续重重摔下去的声音，一次比一次远。

这让他想到超大的垃圾袋扔到垃圾槽里时发出的那种声音。

第76章

胡利安王子的汽车快到埃斯科里亚尔宫大门时，他看到了熟悉的场面——白色越野车车队组成的安保壁垒。这时他才知道巴尔德斯皮诺并没有说谎。

父王果然在这里。

从车队的阵势可以看出，国王的所有皇家安保人员已经在埃斯科里亚尔宫严阵以待。

侍僧停下老掉牙的欧宝汽车。一个特工手持电筒大步走到车窗前，往里面照了照，吓得马上缩了回去。很显然，他做梦也没想到王子和主教会坐这种破车。

“殿下！”那人马上立正大声说道，“阁下！我们一直在等你们。”他打量着老爷车。“您的保镖在哪里？”

“宫里需要他们。”王子回答道，“我们来这里是看父王的。”

“当然，当然！麻烦您和主教在此下车——”

“把路障移开，”巴尔德斯皮诺训斥道，“我们要开进去。陛下在修道院医院是不是？”

“刚才还在。”特工说完犹豫片刻，“不过，现在恐怕已经离开了。”

巴尔德斯皮诺倒吸了一口气。

胡利安的心一下子凉了下来。父王去世了吗？

“不！我……我很抱歉！”特工结结巴巴地说，后悔自己用词不当，“陛下走了，他一小时前离开了埃斯科里亚尔，带着他的贴身侍卫一起离开的。”

胡利安的心终于放下了，但他马上又困惑起来。离开这里的医院？“太荒唐了！”巴尔德斯皮诺嚷道，“是国王让我带胡利安王子马上来这里的！”

“是的，我们得到了明确的指示，阁下。请您下车，如果您愿意，我们可以叫卫队的车把两位送过去。”

巴尔德斯皮诺和胡利安疑惑地交换了眼神后下了车。特工告诉侍僧，这里不再需要他侍候了，他可以回宫去。年轻人吓得大气都不敢出，猛踩油门一溜烟消失在夜色中。终于结束了这个晚上一连串怪事中自己扮演的角色，侍僧自然如释重负。

特工领着王子和巴尔德斯皮诺上了一辆越野车，主教越发激动起来。“国王在哪里？”他问道，“你要带我们去哪里？”

“我们在执行陛下的命令。”特工说，“陛下让我们给你们派一辆车、一个司机，还有这封信。”特工拿出一个密封好的信封，递给了胡利安王子。

父王的信？这让王子困惑不解，尤其是当他注意到信封上还有皇家蜡封时。父王要干什么？他越来越担心，父亲的身体机能可能在衰退。

胡利安迫不及待地揭掉蜡封打开信封，从里面抽出一张手写的字条。他父亲写的字虽然清晰可辨，但已经大不如前了。胡利安开始看信的内容。他每读一个字，心中的困惑便更深一层。

看完信后，他把字条塞回信封，闭上眼睛考虑下一步该怎么办。当然，选择只有一个。

“请向北开！”胡利安对司机说。

汽车驶离埃斯科里亚尔宫，王子感觉到巴尔德斯皮诺一直在盯着他看。“你父亲说什么？”主教问道，“你要带我去哪儿？！”

胡利安长叹一口气，转身面对他父亲的密友。“你最好早点儿说。”他冲着老态龙钟的主教黯然一笑，“父王依然是国王。我们都爱他，我们都在奉父王的命令行事。”

第77章

“罗伯特？”一个声音悄悄地叫着。

兰登想做出反应，但头部的剧痛阵阵袭来。

“罗伯特？”

一只手在轻柔地抚摸他的脸，兰登慢慢睁开了眼睛。由于一时间辨不清方向，他还以为自己是在做梦呢。一个白色的天使正在我头顶上盘旋。

兰登认出她的脸庞时强作笑颜。

“谢天谢地！”安布拉长叹了一口气说道，“我们听到了枪声。”她蹲在他身边。“别起来。”

兰登恢复意识后突然感到一阵恐惧。“杀手——”

“他死了。”安布拉平静地小声说道，“你安全了。”她指了指竖井的边缘，“他摔了下去。一直摔到底。”

兰登认真地听着这个消息。意识慢慢恢复之后，他在努力拨开脑海里的谜团，仔细回忆自己受伤的地方。这时他的注意力转移到左臀部剧烈的抽动和头部剧烈的疼痛上。不过，他感觉自己并没有什么地方骨折。这时从楼梯井传来了警用对讲机的声音。

“我昏迷了……多久……”

“几分钟。”安布拉说，“你一会儿清醒，一会儿迷糊。我们必须帮你检查一下。”

兰登小心翼翼地坐起身来倚靠在楼梯的墙壁上。“是那个海军……军官，”他说，“那个……”

“我知道。”安布拉点了点头说道，“那个刺杀埃德蒙的人。警方刚弄清他的身份，正在楼下验尸。他们想让你发表声明，但贝尼亚神父告诉警方，在医疗队到达之前谁都不许上来。医疗队应该很快就到。”

兰登点了点头，他的脑袋又是一阵剧痛。

“他们可能会带你去医院。”安布拉告诉他，“这就意味着我必须马上跟你谈谈……在他们到来之前。”

“谈……什么？”

安布拉打量着他，显得很不安。她俯下身来凑到他耳边悄悄说道：“罗伯特，你不记得了？我们找到了埃德蒙的密码：‘黑暗宗教就要离场，甜美科学即将为王。’”

她的话像一支利剑射穿了迷雾，兰登腾地一下坐了起来，大脑顿时云开雾散。

“我们已经做到这个分上了，剩下的我可以做。”安布拉说，“你说你知道如何找到温斯顿。埃德蒙的计算机实验室在哪里？你只要告诉我该去哪儿，剩下的事我去做。”

此刻兰登的记忆犹如山洪暴发一般奔涌而至。“我的确知道。”至少我觉得我能搞清楚。

“告诉我。”

“我们需要穿过市中心。”

“哪里？”

“我不知道地址。”兰登边摇摇晃晃地爬起来边说道，“不过，我能带你——”

“坐下，罗伯特，拜托！”安布拉说。

“没错！坐下。”有个人从下面爬上来应声说道。是贝尼亚神父。他上气不接下气、步履艰难地爬上楼梯。“救护车马上就到。”

“我没事。”兰登其实在撒谎，因为他靠在墙上时还感到一阵头晕眼花呢，“我和安布拉现在必须走。”

“你们走不了多远。”贝尼亚边慢慢往上爬边说道，“警方正等着。他们需要有个交待。再说媒体已经把教堂团团围住了。早有人跟媒体通风报信说你在这里。”神父来到他们身边，疲惫地冲兰登笑了笑，“对了，看见你没事，我和维达尔女士心里就踏实了。你救了我们的命。”

兰登笑道：“快别这么说，是您救了我们。”

“得啦！先别管谁救了谁，我只想让你知道，不见警方你根本不可能离开这个楼梯井。”

兰登小心翼翼地把双手放在石栏上，探出身体向下看了一眼。楼下的可怕场面似乎是那么遥远——几个警察用手电筒照着阿维拉四仰八叉、歪歪扭扭的尸体。

就在兰登低头看着旋转楼梯，再一次观察高迪简约的鹦鹉螺设计构思时，他突然想起一个网站，专门介绍位于圣家族大教堂地下墓室里的高迪博物馆。兰登不久前曾访问过这个网站，有一个专题是介绍圣家族大教堂的比例模型——通过机辅程序和巨大的3D打印机精准加工制成的。这些模型描绘了圣家族大教堂漫长的历史变迁，从教堂的奠基一直到教堂的完工（至少还需要十年时间）。

我们从哪里来？兰登心想。我们要往哪里去？

他的脑海里突然闪现教堂外观的一个比例模型。他清楚地记得，这个模型描绘的是教堂现阶段的建设工程，名为《今日圣家族大教堂》。

如果这个模型是最新的，那就可能会有出口。

兰登突然转向贝尼亚。“神父，能否麻烦您帮我给外面的人捎个信？”

神父一脸困惑。

兰登把他打算走出这座教堂的计划向安布拉做了解释。听完她摇了摇头。“罗伯特，这是不可能的。上面没有地方能——”

“其实，”贝尼亚插嘴说道，“有。不会永远有，但此时兰登先生说得没错。他的建议可行。”

安布拉惊讶不已。“可是罗伯特……即便是我们能悄无声息地逃脱，你敢说你不用去医院吗？”

关于这一点，兰登真的没有太大的把握。“需要时再说。”他说，“但现在为了埃德蒙，我们应该完成我们来这里的使命。”他转向贝尼亚盯着他的眼睛，“神父，关于我们为什么来这里，我必须跟您实话实说。您知道，今晚埃德蒙·基尔希之所以被谋杀，是因为有人要阻止他宣布一个科学发现。”

“是的，”神父说，“从基尔希先生的口气可以听出，他似乎认为这一发现将严重损害全世界的宗教。”

“没错，正因为如此，我觉得您应该知道，我和维达尔女士今晚来巴塞罗那，就是要千方百计把埃德蒙·基尔希的发现公之于众。我们眼看就要成功了。就是说……”兰登停顿了一下，“我现在请您帮忙，主要是希望您帮我们把一个无神论者的话向全世界传播出去。”

贝尼亚伸出一只手放在兰登的肩膀上。他笑了笑说道：“教授，埃德蒙·基尔希并不是历史上第一个公开宣称‘上帝死了’的无神论者，也不会是最后一个。不管基尔希先生的发现是什么，它无疑会引发全方位的争论。有史以来，人类的智力一直在不断进化，我扮演的角色并不是阻碍这种进化。但在我看来，从未有过哪项智力发展能把上帝排除在外。”

说完，贝尼亚神父冲两人微微一笑以示鼓励，随后便扭头下了楼。

外面，圣家族大教堂安全护栏外的人越聚越多。飞行员坐在EC145直升机的驾驶舱里，眼睁睁看着眼前发生的一切，越来越担心起来。他一直没有收到教堂里两名特工的消息，正准备用无线电跟他们联系，这时只见一个身着黑色长袍的小个子走出教堂，直奔直升机而来。

男子自称贝尼亚神父，向飞行员传达了教堂里一个令人震惊的消息：两名皇家特工已经被杀，未来的王后和罗伯特·兰登需要马上撤离。好像这些还不够似的，神父又告诉飞行员，让他到指定地点去接乘客。

这怎么可能呢！飞行员心想。

但现在，就在他骤然拉升飞机到圣家族大教堂的尖塔之上时，他才意识到神父的话是对的。教堂最大的尖塔——巨大的中央尖塔——还没有建成。尖塔的基础承台是一个圆形的平台。这个平台藏在一组尖塔的中央，就像红杉树林中的一块空地。

飞行员在平台上方定好方位，然后小心翼翼地把直升机降下来。他一落到地面，便看到两个人影——安布拉·维达尔搀着受了伤的罗伯特·兰登——走出了楼梯井。

飞行员赶紧跳下去协助他们上了飞机。

他帮他们系好安全带后，未来的西班牙王后疲倦地冲他点了点头。

“非常感谢！”她轻声说道，“兰登先生会告诉你该去哪里。”

第78章

解密网

突发新闻

帕尔马教会杀害了埃德蒙·基尔希的母亲？！

报料人monte@iglesia.org再一次向我们发来重磅报料！经解密网核实的独家文件表明，多年来埃德蒙·基尔希一直在抨击帕尔马教会涉嫌“洗脑、心理干预和肉体折磨”。据称，正是帕尔马教会的所作所为最终造成三十多年前埃德蒙的生母帕洛马·基尔希的死亡。

据称，帕洛马·基尔希一直是帕尔马教会的积极分子，后来她试图挣脱魔爪却遭到修道院院长的羞辱和心理虐待，最终在修道院的卧室里上吊自杀。

第79章

“国王亲自下令？”指挥官加尔萨嘟囔着，整个军械室里回荡着他的声音，“我还是想不通下令逮捕我的竟然是国王。我服侍了他这么多年，他居然下令逮捕我。”

莫妮卡·马丁把一根指头放在嘴唇上示意他安静。然后她透过盔甲间的缝隙，看了一眼军械室的大门，看到警卫没有偷听才说道：“我告诉过你，国王对巴尔德斯皮诺主教言听计从。他让陛下相信今晚针对他的指控都是你干的，还说你在莫名其妙地陷害他。”

加尔萨意识到，我已经成了国王的替罪羊。他一直在想，如果国王不得不在他这位皇家卫队指挥官和巴尔德斯皮诺之间做出选择，他一定会选择巴尔德斯皮诺。两人是一辈子的好朋友，心灵上的关系总是胜过职业上的关系。

即便如此，加尔萨还是觉得莫妮卡的解释也不完全合乎逻辑。“编造绑架的事，”他说，“你说是国王下的命令？”

“是的，陛下直接给我打的电话。他命令我宣布安布拉·维达尔被掳走了。他是想挽救未来王后的声誉，以掩盖她其实是跟另一个男人私奔的事实。”马丁不耐烦地看了加尔萨一眼，“你为什么要问我这个？尤其是你已经知道国王打电话给丰塞卡特工，把自己编造的绑架谎言也告诉了他？”

“我真不敢相信国王会冒险去诬告一个美国名人绑架人质。”加尔萨争辩道，“他肯定是——”

“疯了？”她打断了他。

加尔萨沉默不语地盯着她看。

“指挥官，”马丁步步紧逼，“别忘了陛下的身体每况愈下，也许这只是一个糟糕的决定？”

“没准是个了不起的决定。”加尔萨说，“不管怎么说，反正未来的王后已经在皇家卫队的掌控下，人是安全的。”

“千真万确。”马丁仔细打量着他，“那你还担心什么？”

“巴尔德斯皮诺。”加尔萨说，“我承认我不喜欢他，但直觉告诉我他不可能是杀害埃德蒙的幕后推手，也不可能跟与杀害埃德蒙相关的任何事情牵扯上。”

“为什么？”她的口气很尖刻，“就因为他是神父？我肯定地告诉你，我们的宗教裁判所总是千方百计为教会的所作所为找借口。我认为巴尔德斯皮诺这个人一向自以为是、冷酷无情、投机取巧，又太过神秘。我说得对吗？”

“没错。”加尔萨寸步不让，他突然惊讶地发现自己居然在为主教辩护，“关于巴尔德斯皮诺，你说的都对。但他还是个重传统、讲尊严的人。国王几乎不信任任何人，但几十年来一直信任主教。我很难相信国王的挚友会做出我们所说的那种背叛国王的事。”

马丁叹了口气，掏出手机。“指挥官，我不想诋毁你对主教的信任，但我觉得你应该看看这个。苏雷什给我看的。”她按了几个键，然后把手机递给了加尔萨。

屏幕上显示了一条很长的短信。

“这是巴尔德斯皮诺主教今晚收到的一条短信的截图。”她悄悄说道，“读一读。我保证看完后你会改变想法。”

第80章

直升机轰鸣着飞离了圣家族大教堂的楼顶，这会儿罗伯特·兰登尽管浑身疼痛却感到异常的轻松，简直可以用兴高采烈来形容。

我居然还活着。

他能感觉到自己血液中的肾上腺素在不断积聚，仿佛刚刚过去的一小时里发生的所有事件正同时向他袭来。他尽可能做深呼吸，把注意力转向直升机窗外的世界。

在他的四周，教堂巨大的尖塔直冲云霄，但随着直升机的攀升，教堂渐渐下降，融入明亮的网格状街道中了。兰登低头凝视着无限延伸出去的城市街区。这些街区不是平时见到的正方形或长方形，而是更加柔和的八边形。

扩展区。[304]兰登心想。

城市建筑大师伊尔德方·塞尔达[305]具有远见卓识。他采取削去正方形街区四个街角的方法，打造出一个个小型广场，增加街道的能见距离，改善通风环境，为户外咖啡馆留出足够的空间，进而让这个地区所有的十字路口得到了扩展。

“我们要去哪里？”[306]飞行员扭头大声问道。

兰登指了指南边的两个街区。这里是巴塞罗那最宽、最亮，同时也是呈对角线交叉、最负盛名的大街。

“沿对角线大道，”兰登大声说道，“往西。[307]”

在任何巴塞罗那地图上都能看得到，对角线大道横向穿过整个城市，从超现代的海滨摩天大楼对角线零零大厦，一直延伸到古老的塞万提斯玫瑰花公园——这个占地十英亩的公园是专门为纪念西班牙最著名的小说家、《堂吉诃德》的作者而建的。

飞行员点了点头，然后掉头向西，沿着有一定斜角的对角线大道朝山区飞去。“地址？”飞行员回头叫道，“坐标？”

我哪里知道地址啊？兰登心想。“往足球场飞。”

“足球场？”飞行员似乎很惊讶，“巴塞罗那足球俱乐部？”

兰登点了点头。他相信飞行员很清楚如何找到著名的巴塞罗那足球俱乐部，它就在几英里外的对角线大道边上。

飞行员立刻加大油门，沿着对角线大道全速飞去。

“罗伯特？”安布拉轻轻问道，“你没事吧？”她打量着他，那样子就像是他头上的伤影响了他的判断力似的。“你刚才说你知道去哪里找温斯顿。”

“我知道。我们现在就去那里。”他回答道。

“足球场？你觉得埃德蒙会把超级计算机建在足球场？”

兰登摇了摇头。“不，足球场只是一个地标，便于飞行员定位。我关注的是足球场旁边的那幢大楼——索菲亚格兰港大酒店。”

安布拉的表情说明她感到越来越糊涂了。“罗伯特，我不知道你的话有没有道理。埃德蒙根本不可能在一家豪华酒店里组建温斯顿。我觉得我们应该先带你去诊所。”

“我没事，安布拉。相信我。”

“那我们要往哪里去？”

“我们要往哪里去？”兰登开玩笑地抚摸着下巴，“我相信这正是埃德蒙今晚准备回答的重要问题。”

安布拉的表情说不清是开心还是恼火，又或喜怒参半。

“对不起！”兰登说，“容我解释一下。两年前，我曾在索菲亚格兰港大酒店十八楼的私人俱乐部跟埃德蒙一起吃过午饭。”

“埃德蒙带着一台超级计算机来吃午饭？”说完，安布拉哈哈大笑起来。

兰登微微一笑。“不全是。埃德蒙是走着来吃午饭的。他告诉我他几乎每天都在这家俱乐部吃饭，因为这家酒店非常方便，离他的计算机实验室只有一两个街区。他还悄悄告诉我他正在开展一个先进的人工智能研究项目。说到这个项目的潜力，他兴奋得简直手舞足蹈。”

安布拉突然间备受鼓舞。“那肯定是温斯顿！”

“我的想法也是这样。”

“所以，埃德蒙带你去了他的实验室！”

“没有。”

“他有没有告诉你他的实验室在哪里？”

“很可惜，他一直守口如瓶。”

从眼神中可以看出，安布拉又担心起来。

“但是，”兰登说，“温斯顿已经把自己的准确位置悄悄地告诉了我们。”

安布拉此刻一脸茫然。“没有，他没说过。”

“我向你保证他说过。”兰登微笑着说道，“其实，温斯顿已经告诉了全世界。”

还没等安布拉请兰登继续解释，飞行员说道：“足球场在那边！[308]”他指着远处巴塞罗那的大型体育场。

真快啊！兰登心想。他看向舱外，扫了一眼从足球场到附近的索菲亚格兰港大酒店之间的路线。酒店是一幢摩天大楼，楼下是对角线大道上一个开阔的广场。兰登告诉飞行员绕过球场把他们直接载到酒店上空。

几秒钟后直升机已经爬升了好几百英尺，开始在兰登和埃德蒙两年前曾吃过午饭的那家酒店上空盘旋起来。他告诉我，他的计算机实验室离这里只有一两个街区。

兰登从有利的制高点上俯瞰酒店的周围。这里的街道并不像圣家族大教堂周围那样呈直线方格状，而是各种不规则的长方形。

肯定就是这里。

他搜索四周的街区，努力寻找记忆中的那个独特造型。它在哪里？兰登心里越来越没有底了。

直到他把目光转向北面，扫过庇护十二世广场的圆形交叉路口，兰登心里才又萌生出一线希望。“那边！”他冲飞行员嚷道，“请飞过那片树林！”

直升机头一歪，斜着朝西北飞过一个街区。此时他们已经盘旋在兰登所指的草木丛生的开阔地上。树林其实属于围墙围起来的一个巨大庄园的一部分。

“罗伯特，”安布拉喊道，声音透露出彻底的失望，“你在干什么？这里是巴德拉贝斯皇宫！埃德蒙根本没办法把温斯顿组建在——”

“不是这里！在那边！”兰登指着皇宫后面紧挨着的那个街区说道。

安布拉俯身向前，目不转睛地看着下面那个让兰登兴奋不已的所在。皇宫后面的这个街区是由四条灯火通明的街道组成的。四条街道交叉形成一个南北走向的菱形。这个菱形的唯一缺陷是，右下边往里凹进去了一块，导致一条边呈不规则的弯曲状。

“你看到那条锯齿状的线了没有？”兰登边说边指着菱形有点凹进去的边线——在皇宫黑乎乎树林的映衬下，这条街道的灯光显得异常明亮，“看到那条突然有点凹进去的街道了吗？”

安布拉伸直脖子专注地往下看。“这样的线再熟悉不过了。我怎么知道你说的是哪条呢？”

“看看整个街区，”兰登敦促道，“一个菱形街区，右下方的边很奇怪的。”他等着，觉得安布拉会很快认出来，“看这个街区里的两个小公园。”他指了指街区中间的一个圆形公园和右侧的一个半圆形公园。

“我好像知道这地方，”安布拉说，“但不是很……”

“想一想绘画，”兰登说，“想一想你在古根海姆的展品。想一想——”

“温斯顿！”安布拉一脸难以置信的神情，转身对着兰登叫了起来，“这个街区的格局就是古根海姆博物馆里温斯顿自画像的形状！”

兰登冲她笑了笑。“没错。”

安布拉又扭头看着窗外，俯视下面的菱形街区。兰登也往下看去，脑子里在回忆温斯顿的自画像——那幅奇怪的油画。自从今晚早些时候温斯顿对他说他的油画是拙劣地模仿米罗的作品之后，兰登就一直困惑不解。

埃德蒙让我自创一幅自画像，温斯顿说过，我能想到的就是这个了。

兰登断定，靠近中心的这个眼球——经常出现在米罗的作品中——肯定表明了温斯顿所在的准确位置。也就是说那里是温斯顿看世界的地方。

安布拉又从窗口转过头来，脸上的表情既惊又喜。“温斯顿的自画像不是米罗的作品，而是一幅地图！”

“没错，”兰登说，“由于温斯顿没有躯体，也没有物理层面上的自我形象，我们可以理解为他的自画像会更多与他的位置有关，而非他的物理形态。”

“那个眼球，”安布拉说，“就是米罗作品的翻版。不过只有一只眼睛，所以那只眼睛也许就是温斯顿的位置？”

“我也是这样想的。”此时兰登转身问飞行员能不能将飞机降落在两个小公园中的其中一个里面，并稍候片刻。于是，飞机开始下降。

“我的上帝呀！”安布拉脱口说道，“我想我已经明白温斯顿为什么选择模仿米罗的风格了！”

“哦？”

“我们刚刚飞过的皇宫是巴德拉贝斯宫。”

“巴德拉贝斯？”兰登问，“这名字不是……”

“是的！米罗最著名的素描之一。温斯顿很可能研究过这个区域，发现这地方与米罗有联系！”

兰登不得不承认温斯顿的创造力十分惊人。一想到又能重新联系上埃德蒙的人工智能，兰登就莫名地兴奋起来。在直升机下降过程中，兰登注意到就在温斯顿画眼睛的那个地方出现一幢大型建筑的黑色轮廓。

“瞧！”安布拉指了指，“一定是它。”

由于大树遮挡了视野，兰登只好瞪大眼睛去仔细观察这栋大楼。即便从空中看过去，这栋大楼也是令人望而生畏的。

“我没看到有灯光。”安布拉说，“你觉得我们能进去吗？”

“里面肯定有人。”兰登说，“埃德蒙身边肯定有工作人员，尤其是今晚。我想如果他们知道我们已经掌握了埃德蒙的密码，他们一定会迫不及待地帮我们把埃德蒙的演讲公布出去。”

十五秒后，直升机在街区东侧一个巨大的半圆形公园里着陆了。兰登和安布拉跳下飞机。直升机立即拉升朝足球场疾驰而去，到那里待命。

两人匆匆穿过阴暗的公园朝街区中心走去。他们走过公园内部的一条街道，进入一片树木繁茂的区域。在他们正前方，他们看到了那幢被树木覆盖着的雄伟建筑。

“没有灯光。”安布拉悄悄说道。

“可是有围栏。”兰登皱着眉头说。他们来到一个高十英尺的铁栅栏跟前——栅栏围住了整个建筑。他透过围栏往里看，但由于院子里树木丛生，只能看到大楼的一小部分，而且根本看不到灯光，这让他大惑不解。

“那边。”安布拉说着指了指围栏二十码开外的地方，“我觉得那是个大门。”

他们沿着围栏往前走，发现了一个气派的十字转门。不过门锁得死死的，但是有一个电子呼叫盒。兰登还没来得及考虑该怎么办，安布拉已经按下了呼叫按钮。

门铃响了两次，接通了。

无人应答。

“喂？”安布拉说，“喂？”

蜂鸣器中仍然没有动静——只有线路畅通时发出的嗡嗡声。

“我不知道你能不能听到我说话，”她说，“我们是安布拉·维达尔和罗伯特·兰登，是埃德蒙·基尔希信赖的朋友。今晚他遭暗杀时，我们就跟他在一起。我们掌握着信息，这些信息对埃德蒙、对温斯顿，我相信对你们所有人都会很有帮助。”

蜂鸣器“咔嗒”一声挂断了。

兰登马上把手放在十字转门上，门轻而易举地转动了。

他长出了一口气。“我告诉过你里面有人。”

两人匆匆推开安全转门，穿过树丛朝着黑乎乎的大楼走去。就在他们走近大楼时，楼顶的轮廓在天空的映衬下开始显现出来。一个意想不到的剪影映入了他们的眼帘——楼顶上杵着一个十五英尺高的标志。

安布拉与兰登突然止步。

不对呀！兰登一边抬头望着头顶上那个明确无误的标志，一边想。埃德蒙的计算机实验室楼顶上居然有个巨大的十字架？

兰登又往前走了几步出了树丛。这时大楼的整个轮廓映入眼帘，这景象太让人惊讶了——古老的哥特式教堂，一扇巨大的玫瑰窗，两座石造尖塔，典雅考究的大门上装饰着天主教圣徒和圣母玛利亚的浅浮雕。

安布拉惊骇不已。“罗伯特，我感觉我们刚才闯进了一个天主教堂的院子。我们进错了地方。”

兰登看到教堂前一块牌子后笑了起来。“不，我觉得我们来对地方了。”

几年前这座教堂曾经上过新闻，但兰登万万没想到这地方居然在巴塞罗那。在闲置的天主教堂内组建高科技实验室。兰登不得不承认，对一个准备组建一台无宗教信仰的计算机的无神论者来说，这里可谓最好的庇护天堂。当他抬头凝视这座业已废弃的教堂时，不禁打了个寒战，因为他意识到埃德蒙选择密码的先见之明。

黑暗宗教就要离场，甜美科学即将为王。

兰登让安布拉注意看那块牌子。

上面写着：

巴塞罗那超级计算中心

国家超级计算中心[309]

安布拉满脸疑惑地看着兰登。“巴塞罗那居然在一座天主教堂里建了一个超级计算中心？”

“是啊，”兰登微笑着说，“有时候真相比虚构更离谱。”

第81章

世界上最高的十字架在西班牙。

距离埃斯科里亚尔修道院以北八英里处的山顶上，五百英尺高的巨大水泥十字架直冲云霄，俯视着一片荒凉的山谷。一百多英里外都能看到这座十字架。

十字架下方的这个岩石峡谷被恰如其分地称为“英灵谷”[310]，是四万多英灵长眠的地方。这些英灵都是残酷血腥的西班牙内战中双方阵亡的将士。

我们到这里来干什么？胡利安跟着皇家卫队来到十字架下面山脚下的观景广场，心里很纳闷。这就是父王要见我的地方？

走在旁边的巴尔德斯皮诺也是疑惑不解。“没道理啊！”他低声说，“你父亲一直是鄙视这个地方的。”

千千万万的人都鄙视这个地方！胡利安心想。

1940年，佛朗哥突发奇想，宣布英灵谷是“国家的赎罪行为”——试图借此调和胜利者与失败者的关系。尽管英灵谷“志向高远”，但纪念碑至今仍存在争议，因为“英灵谷”的建造者也包括那些曾经反对佛朗哥的囚徒和政治犯，许多人在建造纪念碑时因暴晒或饥饿而丧命。

过去有些议员甚至把这个地方比作纳粹集中营。胡利安曾怀疑他父亲虽然嘴上不说，心里也是这么想的。在大多数西班牙人眼里，这个地方既然是佛朗哥建的，那就是纪念佛朗哥的纪念碑——为他自己歌功颂德的巨大圣陵。佛朗哥现在也葬在这里，这只能是火上浇油，招来批评者的强烈抨击。

胡利安记得曾来过一次，那还是他小时候为了熟悉自己的国家跟随父亲出巡时的事。父亲带他参观完后悄悄对他说：儿子，瞧仔细了。早晚有一天你要把这里拆了。

胡利安跟随卫队特工走上台阶，朝着掩在山体中的简朴正门走去时，他开始意识到他们要往哪里去了。雕刻的青铜色大门——从山体挖进去的一道门——出现在他们眼前，胡利安又想起了当年跨越这道门时的情景——里面的场景让他惊呆了。

归根结底，这座山上的真正奇迹并不是屹立在山顶上的十字架，而是山里面的秘密空间。

这座花岗岩山体被掏成了深不可测的人造洞穴。一条近九百英尺长的隧道深入山体，然后又凿出一个令人瞠目的密室。密室装饰细腻而又典雅，地上铺着铮亮的瓷砖，高耸的穹顶跨度接近一百五十英尺，上面画满了壁画。幼小的胡利安当时心想，我居然是在一座山的里面，一定是在做梦吧！

时隔多年，胡利安王子又回到了这里。

遵照奄奄一息的父亲的指示来到这里。

一行人快走到铁门时，胡利安抬头凝视着大门上方质朴的圣母怜子青铜浮雕。身边的巴尔德斯皮诺主教赶紧在胸前画了个十字。在胡利安眼里，做这种手势与其说是虔诚，倒不如说是诚惶诚恐。

第82章

解密网

突发新闻

但……谁是摄政王？

现在证据浮出水面，证明刺客路易斯·阿维拉直接听命于他所谓的“摄政王”，执行了暗杀命令。

摄政王的身份仍然是个谜，但此人的头衔可能会给我们提供一些暗示。根据辞书网的定义，“摄政王”是指当一个组织机构的领导人丧失行为能力或领导人缺席时，受命监管该组织的人。

我们就“谁是摄政王？”做了用户调查，结果显示头三条答案为：

1.为卧病在床的西班牙国王掌管国家事务的安东尼奥·巴尔德斯皮诺主教。

2.自诩为合法教皇的帕尔马主教。

3.一名自称代表国王——无行为能力的三军总司令——行使权力的西班牙军官。

更多消息，敬请期待！

#谁是摄政王？

第83章

兰登和安布拉仔细察看教堂的正面，结果在教堂的南端发现了巴塞罗那超级计算中心的入口。在这里，在教堂古朴前脸的外面加装了一个超现代的有机玻璃门廊，让教堂看上去有一种穿越了几个世纪的违和感。

在入口附近的庭院里竖立着一尊十二英尺高的远古武士半身头像。兰登理解不了一座天主教堂外为什么要摆放这么一件艺术品，不过他了解埃德蒙，知道他的工作场所本身就是一个充满矛盾的地方。

安布拉三步并作两步走到入口处按下门上的通话按钮。兰登跟上去时，头顶上的一个监控摄像头对着他们来回扫描了好几分钟。

紧接着门“嗡嗡”地打开了。

兰登和安布拉迅速闪了进去，来到一个巨大的门厅。门厅是由教堂原来的前厅翻新的。这是一个封闭的石室，里面空荡荡的，光线也非常暗。兰登原指望会有人出来迎接他们——说不定是埃德蒙的一个雇员——可是大厅里连个人影都没有。

“有人吗？”安布拉悄悄问道。

这时他们突然听到大厅里传来一阵轻柔的中世纪教会音乐——一段多声部男生合唱，听上去很熟悉。兰登想不起来曾在哪儿听过，但在一个高科技感十足的建筑里出现宗教音乐，在他看来多半又是埃德蒙俏皮的幽默感在作怪。

在正对着他们的大厅墙壁上，一面巨大的等离子显示屏发出的光是整个大厅里唯一的光源。显示屏上的内容，就像某种简单的计算机游戏——一簇簇黑点在白色屏幕上四处游走，犹如一只只臭虫在漫无目的地四处爬动。

并非完全杂乱无章。兰登已经看出了黑点移动的规律。

这一著名的计算机生成数列被称为“生命”，是二十世纪七十年代英国数学家约翰·康威[311]发明的。黑点叫作“细胞”，根据编程者输入的预设“规则”，移动、互动、再生。随着时间的推移，这些黑点遵从“初始接触规则”开始自我组成群、序列和反复出现的图案。这些图案可以进化、变得更加复杂，从外观上看跟在自然界中看到的图案惊人地相似。

“康威的‘生命游戏’。”安布拉说，“几年前我曾看到过一款以它为原理的数字设备，名为《元胞自动机》的混合介质游戏。”

安布拉的话顿时让兰登对她刮目相看，因为他尽管也听人说过“生命游戏”，但那只是因为游戏的发明者康威是普林斯顿大学的教师。

合唱音乐再一次引起了兰登的注意。我好像听过这段音乐。也许是文艺复兴时期的弥撒曲？

“罗伯特，”安布拉指着显示屏说，“你看。”

显示器上一簇簇熙熙攘攘的小圆点已经发生反转，而且速度在加快，就好像游戏正在退出一样。序列往回倒退的速度越来越快。小圆点的数量开始减少……细胞不再分裂、繁殖，而是重新组合……细胞的结构正变得越来越简单，直到最后只剩下少数几个细胞仍在继续合并……先是八个，接着四个，然后两个，最后……

一个。

只剩下一个细胞在显示器中央闪烁。

兰登打了个寒战。生命的本源。

小圆点闪烁了几下便消失了，只留下一片空白——一片空荡荡的白色屏幕。

“生命游戏”消失后，屏幕上开始显示文字，开始很模糊，后来越来越清晰，直到他们能够看清为止。

既然我们承认“第一因”，

那我们尚需了解

“第一因”源自何处，又是因何而生。[312]

“这是达尔文的话。”兰登小声说道。他突然发现这位富有传奇色彩的生物学家也能用精美的词句，提出埃德蒙·基尔希一直在问的那个问题。

“我们从哪里来？”安布拉看着显示屏上的文字兴奋地说。

“是啊。”

安布拉冲他莞尔一笑。“那我们去找答案吧！”

她示意朝显示屏旁边两个立柱之间貌似通往教堂的门口走。

就在两人穿过大厅时，显示屏再次刷新。屏幕上出现了似乎随机拼组的单词。单词的数量毫无章法地不断增加，新单词不断发生演变、变体，结合成一组复杂的短语。

……生长……新鲜的芽……漂亮的枝丫……

随着图像不断放大，兰登和安布拉发现单词变化成一棵正在生长的树的形状。

这是什么？

两人聚精会神地注视着显示屏上的图形，这时四周无伴奏合唱的声音越来越大了。兰登突然发现，合唱者并不如他想象的那样是在用拉丁语唱，而是在用英语唱。

“我的上帝啊！看屏幕上的单词。”安布拉说，“我觉得这些单词是与音乐匹配的。”

“说得没错。”兰登看到合唱响起的同时，文字也出现在屏幕上。

通过慢慢发挥作用的诱因……不是通过奇迹般的行为……

兰登边听边看。屏幕上单词跟音乐的结合让他莫名地感到心神不宁。音乐显然是宗教音乐，但文字却不是。

有机生物……最强者生……最弱者死……

兰登突然停下脚步。

我知道这段音乐！

几年前埃德蒙曾带兰登去看过一场名叫《查尔斯·达尔文弥撒曲》的演出。这是一首基督教风格的弥撒曲，作曲家摒弃了传统的宗教拉丁文字，从查尔斯·达尔文的《物种起源》中摘录了一些内容取而代之，其目的是用敬畏神灵的声音唱出物竞天择的残酷性，进而营造出一种强烈的违和感。

“奇怪，”兰登嘀咕道，“我和埃德蒙不久前一起听过这段音乐——他很喜欢。在这儿又听到它，真是巧合。”

“不是巧合。”头顶上的扬声器里传来一个熟悉的声音，“埃德蒙教导我，迎接来访的客人时要放点儿音乐供客人欣赏，要给客人看些有趣的东西以供谈资。”

兰登和安布拉抬头看着扬声器简直不敢相信自己的耳朵。欢迎他们的爽朗声音显然是英国腔。

“很高兴你们能找到这里。”非常熟悉的合成音说道，“我没办法联系你们。”

“温斯顿！”兰登惊呼道。能重新联系上一台机器，居然使他有如释重负的感觉，这让他很是惊讶。他和安布拉很快把事情的经过对温斯顿讲了一遍。

“很高兴听到你们的声音。”温斯顿说，“告诉我，东西找到了吗？”

第84章

“威廉·布莱克。”兰登说，“黑暗宗教就要离场，甜美科学即将为王。”

温斯顿只停顿了一眨眼的工夫。“这是布莱克史诗《四天神》的最后一行。我必须承认这种选择真是天衣无缝。”他又停顿了一下，“不过，需要四十七个字母……”

“‘和’字符。”兰登马上解释说，这是埃德蒙采用et连句的小把戏。

“埃德蒙的惯用伎俩。”合成音笨拙地咯咯笑道。

“这么说温斯顿，”安布拉迫不及待地说，“既然你知道埃德蒙的密码，你能把演讲的剩余部分播出去吗？”

“当然可以。”温斯顿毫不含糊地回答道，“我需要你们替我手动输入密码。因为埃德蒙设置了防火墙，所以我没办法直接访问。不过我可以带你们去他的实验室，告诉你们在哪里输入密码。这样我们用不了十分钟，就能把他的演讲全部播出去了。”

兰登和安布拉互相看了一眼，温斯顿突然满口应承，这让他们有点儿猝不及防。今晚他们经历了太多的磨难，最后的胜利似乎来得平淡了些。

“罗伯特，”安布拉把手放在他肩上悄悄地说，“这都是你的功劳，谢谢。”

“共同努力的结果。”他微笑着回答道。

“我能不能建议，”温斯顿说，“我们马上去埃德蒙的实验室？在大厅里你们太显眼了。我看过最新报道，说你们已经到这儿附近了。”

他这么说兰登一点儿也不惊讶。一架军用直升机突然降落在一个大都会公园，势必引起人们的注意。

“告诉我们该怎么走。”安布拉说。

“在立柱中间走。”温斯顿回答道，“听我的指令。”

大厅里的音乐戛然而止，等离子显示器暗了下来。从大门口传来自动控制的固定栓锁死大门的一连串“咯噔”声。

兰登心想，埃德蒙八成把这座大楼变成了堡垒。他通过大厅厚厚的窗户偷偷扫了一眼，发现教堂周围的树丛中一个人影都没有，心里踏实了。这里起码暂时变成了堡垒。

他回头去看安布拉时，发现大厅的尽头有一盏灯在闪烁，照亮了两个立柱之间的一扇门。他们进去后来到了一条长长的走廊。走廊的尽头有更多的灯在闪烁着给他们引路。

兰登和安布拉一边沿着长廊走一边听温斯顿说道：“我觉得为了获得最大曝光率，我们需要马上向全世界发布新闻，就说已故的埃德蒙·基尔希的演讲即将上线。如果我们让媒体有个额外的窗口来宣传此事，那会大大增加埃德蒙演讲的收视率。”

“这想法倒挺有意思嘛！”安布拉加快速度大踏步往前走着，“不过，你觉得我们该等多久？我可不想冒什么险。”

“十七分钟。”温斯顿回答道，“也就是把播放放在最佳时间——这里虽然是三点，但在美国是黄金时段。”

“太棒了！”她回答道。

“很好。”温斯顿说，“媒体发布马上进行，十七分钟后播放演讲。”

兰登的思想勉强跟上了温斯顿连珠炮似的计划。

安布拉在前面带路。她边走边问：“今晚这里有多少工作人员？”

“一个都没有。”温斯顿回答道，“埃德蒙非常注意安全。这里根本没有工作人员。所有的计算机网络，还有照明、空调和安全全由我负责。埃德蒙开玩笑说，在这个住宅‘智能化’的时代，他是第一个把一座教堂智能化的。”

兰登心不在焉地听着温斯顿说话，他对即将采取的行动突然担心起来。“温斯顿，你真的认为，现在是播出埃德蒙演讲的最佳时机吗？”

安布拉突然停下看着他说道：“罗伯特，那还用说！我们到这儿来就是为了这个！全世界都在等着看呢！我们还不知道是否会遭人阻止。所以我们必须现在就做，否则就来不及了！”

“我同意。”温斯顿说，“从严格的统计学观点来看，这事正在接近饱和点。用传媒数据的兆字节去衡量埃德蒙·基尔希的发现，这无疑是十年来最大的新闻之一。考虑到十年来网络社区的发展呈指数级增长，这一点不足为奇。”

“罗伯特，”安布拉盯着兰登的眼睛，“你在担心什么？”

兰登犹豫着，想找出突然拿不定主意的原因。“我在为埃德蒙担心。今晚所有的阴谋——刺杀、绑架、王室密谋——都会不同程度地让他的科学研究失色不少。”

“教授，话虽这么说，”温斯顿突然插嘴说道，“但我认为您忽视了一个重要事实：正是因为这些阴谋，使全世界的观众都在关注此事。今晚早些时候，埃德蒙在网上直播时，有三百八十万人在观看。但现在，发生了这么多重大变故之后，我估计差不多会有两亿人通过在线新闻报道、社交媒体、电视和无线电广播在关注事态的后续发展。”

兰登想起曾经有两亿多人观看世界杯决赛。在半个世纪前没有互联网的时代，曾经有五亿人观看人类第一次登月。那时电视还远没在全球范围内普及。但温斯顿说的这个数字，还是让兰登大吃一惊。

“教授，在学术界您可能看不到这样的场面。”温斯顿说，“不过世界上的其他领域已经变成了现实版的电视秀。具有讽刺意味的是今天有人想让埃德蒙沉默，结果却适得其反。埃德蒙现在拥有有史以来任何科学声明不曾有过的最大观众群体。这让我想起了梵蒂冈公开谴责您的大作《基督教与神圣女性》，结果您的书马上成了畅销书。”

是差一点儿成了畅销书！兰登心想。他认可温斯顿的观点。

“最大限度地提高收视率一直是埃德蒙今晚的一个主要目标。”温斯顿说。

“他说得没错。”安布拉看着兰登说，“我和埃德蒙在筹划古根海姆博物馆的现场直播时，他一直痴迷于有越来越多的观众参与，痴迷于尽可能博取更多的关注。”

“我说过，”温斯顿强调，“我们正在接近媒体饱和的程度，把他的发现告诉全世界没有比现在的时机更好的了。”

“我懂了。”兰登说，“告诉我们该怎么办。”

两人继续沿着走廊走，一个意想不到的障碍物出现在他们跟前。那是一副梯子，别扭地支在走廊上，好像是用来画画的。如果不挪开它，人就不可能继续往前走，或者干脆就从它下面钻过去。

“这副梯子，”兰登说，“我能把它放倒吗？”

“不要！”温斯顿说，“这是埃德蒙很久以前故意放在那儿的。”

“为什么？”安布拉问道。

“你可能知道埃德蒙藐视一切形式的迷信。每天来上班的时候，他故意从这副梯子下面钻过去——一种冲着神灵用拇指抹鼻子，以示藐视的方式。另外如果有什么访客或技术人员拒绝从梯子下面过去，埃德蒙就会把他们踢出去。”

听上去总是那么有道理。兰登微笑着心想，这让他回想起曾因“敲击木头”祈求好运而被埃德蒙公开批评的事。罗伯特，除非你是生活在壁橱里的德鲁伊教徒，仍然需要敲打树干才能把他们唤醒，否则就请把这种无知的迷信留在它所属的过去吧！

安布拉继续往前走，俯下身子从梯子下面过去。兰登虽然感觉瘆得慌，但还是跟着做了。

他们走到走廊尽头时，温斯顿指引两人拐个弯来到一扇巨大的安全门前。安全门上有两个摄像头和一个生物识别扫描仪。

门上方挂着一个手工制作的门牌：13号。

兰登看着这个不吉利的数字。埃德蒙又一次在亵渎神灵。

“这是他的实验室的入口。”温斯顿说，“除了埃德蒙雇用的那些帮他建实验室的技术人员以外，他很少让人进去。”

说完，随着一阵巨大的嗡嗡声安全门打开了。安布拉赶紧抓住把手用力推开门。她跨过门槛只走了一步，便立刻停了下来，捂住倒吸冷气的嘴。兰登在她身后朝教堂中殿看去，马上明白她为什么有这种反应了。

教堂宽敞的大厅被一个巨大的玻璃箱占据了。兰登从来没有见过这么大的玻璃箱。透明的玻璃箱占据了整个中殿，而且直抵教堂两层楼高的天花板。

玻璃箱似乎被分隔成上下两层。

兰登在一楼看到数百个似冰箱大小的铁柜，像教堂里面对祭坛摆放的长椅一样排成几排。铁柜都没有门，里面的东西看得一清二楚。令人难以置信的是，亮红色的电线组成的异常复杂的矩阵从由连接点组成的密集网格上耷拉下来，一直垂到地板上。在地上，这些电线又被捆在一起，扎成像绳索一样粗壮的组合线束。组合线束又将机器连接起来，整个场面看上去就像静脉组成的网络。

乱而有序！兰登心想。

“在一楼，”温斯顿说，“你可以看到著名的‘地中海’[313]超级计算机——世界上运行速度最快的机器之一，通过无线宽带FDR10网络连接四万八千八百九十六个英特尔芯片。埃德蒙搬进来的时候，‘地中海’就已经有了。他不但没有拆除它，相反对它予以收编，进行了扩展……升级。”

兰登现在看清楚了，“地中海”的所有线束最后在玻璃房的中央合并到一起，形成了一条很粗的管线。这条管线像一条粗壮的葡萄藤垂直爬到一楼的天花板上。

兰登的目光上移到巨大的长方形玻璃房的二楼，那里是一幅完全不同的景象。在二楼中央一个凸起的平台上矗立着一个十英尺见方的巨大蓝灰色金属立方体，没有电缆，没有闪烁的灯光，也没有任何提示，其实它就是温斯顿用晦涩难懂的术语进行描述的那台尖端计算机。

“量子位替代二进制……状态叠加……量子算法……纠缠和隧道效应……”

兰登现在终于明白了他跟埃德蒙在一起为什么只谈艺术而不谈计算机了。

“每秒产生数十亿的浮点运算。”温斯顿最后说道，“将这两台机器融合在一起就成了世界上最强大的超级计算机。”

“我的上帝呀！”安布拉悄悄说。

“埃德蒙的上帝。”温斯顿纠正她的话。

第85章

解密网

突发新闻

埃德蒙的发现几分钟后上线

没错，真的要上线了！

埃德蒙·基尔希阵营刚刚发出的一份新闻稿证实，在这位未来学家被暗杀后，一直备受期待却未能告白于天下的科学发现，将在黄金时段（巴塞罗那当地时间凌晨三点）向全世界播出。

据报道，观众人数将会直线飙升，全球在线人数之多将创纪录。

相关消息称，刚刚有人发现罗伯特·兰登和安布拉·维达尔进入了巴塞罗那超级计算中心所在地托雷-赫罗纳教堂。据说，埃德蒙·基尔希已经在此工作了几年。不过埃德蒙的演讲是否在这儿播出，解密网目前无法证实。

敬请关注埃德蒙的演讲，现场直播，尽在解密网！

第86章

胡利安王子跨过铁门走进山洞时，他隐约感到一种永远都无法摆脱的不安全感。

英灵谷。我到这儿来干吗？

铁门里面又冷又黑，只有两支手电筒在照明。空气中弥漫着石头散发出的潮气。

一个身着制服的男子站在他们面前，双手颤颤巍巍地拿着一串叮当作响的钥匙。这位掌管国家遗产的官员似乎有些诚惶诚恐，对此胡利安一点儿都不奇怪。父王在这里。毫无疑问，这位可怜的官员是在深更半夜被召来专门为国王打开佛朗哥圣山的。

在黑咕隆咚的山洞里，六名皇家特工紧随其后。这时一名特工快步走上前来。“胡利安王子、巴尔德斯皮诺主教，我们正在等你们。这边请。”

皇家特工将他俩带到一扇巨大的铸铁门前。大门上雕刻着一个瘆人的佛朗哥主义标志——一只与纳粹标志相似的凶猛的双头鹰。

“陛下在甬道的尽头。”特工说着示意他们穿过大门。大门没有上锁，半掩着。

胡利安和主教不解地交换了眼神，走进大门。大门两侧是一对令人毛骨悚然的金属雕塑——两个死亡天使，手持形同十字架的利剑。

又是佛朗哥宗教军事化的象征！胡利安心里嘀咕着随主教在山洞里开始长距离跋涉。

眼前的这条地道装饰得跟马德里皇宫的舞厅一样讲究。锃亮的黑色大理石地面，高耸的方格天花板，华丽的长廊两侧墙上摆放着一望无尽、形同火炬的烛台。

但是今晚，长廊中的光源显得更加夺目。无数只火盆——耀眼的火碗布置得跟机场的跑道灯一样——把整个长廊变成了橘红色。按照王室的规矩，每逢重大场合才能点燃火盆。国王深夜驾临，显然意义非凡，所以才点燃了所有的火盆。

跳跃的火光反射到抛光地面上，让整个长廊笼罩在一种近乎超自然的氛围中。胡利安能够感受到那些悲伤的幽灵，他们生前在这座冰冷的山里数年如一日忍饥受冻，挥着铁镐和铁锹开凿了这条地下长廊。许多人被折磨死后便深埋在了这座山里。而这一切，都是为了佛朗哥的荣耀。

儿子，瞧仔细了。父亲曾告诫过他。早晚有一天，你会把这里拆了。

胡利安心里清楚，身为国王的父亲没有权力拆掉这座雄伟的建筑。但他不得不承认，西班牙人民居然眼睁睁地看着它建起来，尤其是在西班牙迫切希望摆脱黑暗的过去，向新世界挺进的时候，这座建筑仍然能矗立在这里，这真的让他感到震惊。不过话说回来，仍然还是有人希望重回老路，每逢佛朗哥的祭日，成百上千老态龙钟的佛朗哥分子仍会拥到这里来祭拜他。

“胡利安殿下，”一行人沿着长廊往里走时，主教悄声说道，免得别人听见，“你知道你父亲为什么把我们召到这里来吗？”

胡利安摇了摇头。“我还希望你知道呢。”

巴尔德斯皮诺长长叹了一口气。“我也不知道。”

胡利安心想，如果主教都不知道父王的心思，那就没人知道了。

“我只希望他没事。”主教说，口气温柔得让人吃惊，“最近他的一些决定……”

“你是说他本该躺在病床上，却跑到山里来召见我们？”

巴尔德斯皮诺微微一笑。“是的。”

胡利安很纳闷，父亲的贴身侍卫为什么没有阻止奄奄一息的父亲离开医院来到这个不祥之地。不过话说回来，皇家卫队所接受的训练就是绝对服从命令，尤其是三军总司令下达的命令。

“我已经有好几年没在这里祷告了。”巴尔德斯皮诺看着灯火通明的长廊说。

胡利安知道他们走的这条长廊，不仅是进山的通道，还是官方批准的天主教堂的中殿。抬头往前看，能够看到一排排的靠背长椅。

神秘的殿堂[314]。胡利安小时候是这样叫它的。

地道尽头的这座镀金圣殿是从花岗岩山脉中开凿出来的巨大洞穴，一个拥有宽大穹顶、令人叹为观止的地下教堂。据传这座地下陵墓的总建筑面积比圣彼得大教堂还大。主祭坛位于山顶十字架的正下方，周围有六个独立的小礼拜堂。

他们走近主殿时，胡利安往四周看了一眼，看看父亲在不在。但教堂里空无一人。

“他在哪里？”主教问道，声音听上去有些担忧。

胡利安现在也跟主教一样担心起来。他担心皇家卫队把父亲独自扔在这荒无人烟的地方。王子快步朝前走去，仔细看了看主殿的一个耳堂，又看了看另一个耳堂。连个人影都没有。他又一路小跑绕过祭坛，来到后殿。

胡利安就是在这里，在山的最深处，终于看到了父亲，他停下了脚步。

西班牙国王身上盖着厚厚的毛毯，孤零零一个人，有气无力地坐在轮椅上。

第87章

在这座废弃教堂的大殿里，兰登和安布拉遵从温斯顿的指令，绕着两层楼高的超级计算机转了一圈。透过厚重的玻璃他们听到里面庞大的机器发出振颤的嗡嗡声。兰登有一种异样的感觉，仿佛眼前这个笼子里关着一头野兽。

据温斯顿说，噪声不是电子元器件发出的，而是为防止机器过热，由离心鼓风机、散热系统和液体冷却泵组成的庞大机体发出的。

“里面震耳欲聋，”温斯顿说，“而且温度特别低。好在埃德蒙的实验室在二楼。”

前方紧贴着玻璃箱的外墙边，一架独立旋梯拔地而起。兰登和安布拉遵照温斯顿的指令爬上楼梯，来到一个金属平台上的一扇玻璃转门前。

兰登感到有趣的是，埃德蒙实验室的这个富有未来主义色彩的入口，竟然装饰得犹如市郊别院的门口——迎宾垫、塑料盆栽植物、换拖鞋的小凳子……一应俱全。凳子下面还摆着一双室内拖鞋。兰登觉得这双拖鞋肯定是埃德蒙的。

门的上方挂着一个小牌子，上面写道：

成功是一个人

从失败走向失败

而不丧失激情的能力。

——温斯顿·丘吉尔

“又是丘吉尔。”兰登指着小牌子对安布拉说。

“这是埃德蒙最喜欢的一句名言。”温斯顿说，“他说这句名言准确描述了计算机最强大的力量。”

“计算机？”安布拉问。

“是的，计算机是永不停息的。我可以失败数十亿次而不流露任何沮丧的痕迹。为了解决一个问题，我可以投入跟第一次同样的精力再尝试十亿次。人类则做不到。”

“千真万确。”兰登坦承道，“我一般会在尝试一百万次后就放弃了。”

安布拉笑了笑朝门口走去。

“里面是玻璃地板，”转门自动开启时，温斯顿说道，“所以请你们脱掉鞋子。”

几秒钟后，安布拉就踢掉了自己的鞋子，赤着脚走进旋转门。兰登也跟着踢掉鞋子。就在他准备赤脚走进去的时候，他注意到迎宾垫上印着一句与众不同的话：

根本不存在像127.0.0.1这样的地方

“温斯顿，这垫子？我不明……”

“本地主机。”温斯顿回答。

兰登又看了一遍垫子上的字。“明白了。”他说。其实他根本没有明白，但还是继续走过旋转门。

兰登一踏上玻璃地板，便心慌地感到腿软。穿着袜子站在透明的玻璃板上已经够让人紧张的了，现在又突然站在“地中海”超级计算机跟前往下观望，这让他更加不安。站在楼上观看下面气势恢宏的支架方阵，让兰登想起了中国西安著名的大坑——人从高处观看下面的兵马俑方阵。

兰登深吸了一口气，抬头仰望着眼前诡异的玻璃房。

埃德蒙的实验室是个透明的长方体，里面是一个他先前见过的蓝灰色的金属立方体，立方体亮泽的表面将周围的一切映射得一清二楚。在玻璃房的一端，立方体的右边，是井然有序的办公区，一张半圆形的桌子上摆放着三台巨大的液晶显示屏，还有嵌入花岗岩桌面的各种键盘。

“指挥中心。”安布拉低声说。

兰登点点头朝玻璃房的另一端看了一眼。玻璃房另一端的地上铺着一块东方式地毯。地毯上有几把扶手椅、一条长沙发，还有一辆健身自行车。

不愧是超级计算人的洞窟！兰登心想。他不相信埃德蒙在研究项目时会整天待在这个玻璃房里。待在这里他能发现什么呢？兰登最初的疑虑已经消失殆尽，现在只觉得自己的好奇心和求知欲在不断增长——他很想知道在这里究竟能揭开什么秘密？一个天才的大脑和超强的计算机合作能揭开什么秘密？

安布拉蹑手蹑脚地走过玻璃地板，来到巨大的立方体跟前，茫然注视着锃亮的蓝灰色立方体。兰登跟了过去。两人的影子都出现在锃亮的立方体表面上。

这是计算机？兰登感到纳闷。与楼下的机器不同，这是一个死寂的——一动不动、死气沉沉——金属庞然大物。这台机器的蓝灰色让兰登想起了二十世纪九十年代一个名叫“深蓝”的超级计算机。“深蓝”因击败了世界象棋冠军加里·卡斯帕罗夫而震惊世界。从那时起，计算技术的发展几乎到了不可思议的地步。

“你们想到里面去看看吗？”温斯顿通过头顶上的一组扬声器问道。

安布拉吓了一跳，抬头看了看。“到立方体里面去看看？”

“为什么不可以呢？”温斯顿回答，“让你们看一看这台计算机的内在运作原理，埃德蒙会感到很自豪的。”

“不必啦！”安布拉说，转身去看埃德蒙的办公区，“我只想输入密码。我们该怎么做？”

“输入密码只需要几秒钟的工夫。播放演讲前，我们还有十几分钟的时间。到里面去看看吧。”

在他们面前，立方体面朝埃德蒙办公区一侧的一块护墙板开始滑开，露出一块厚厚的玻璃板。兰登和安布拉绕过玻璃板把脸贴在透明的大门上。

兰登本以为会再看到密集捆扎在一起的电缆和闪烁的指示灯，但他什么也没看到。让他困惑不解的是立方体的内部黑咕隆咚，空无一物，跟一个空荡荡的小房间没什么两样。里面唯一的东西似乎就是空气中弥漫的团团白雾，这个房间就像一间步入式冷藏室一样，厚厚的有机玻璃板散发出超常的冷气。

“这里什么也没有啊！”安布拉说。

兰登虽然也没看到什么，但他能够感觉到低沉的脉冲声从立方体内不断传导出来。

“这种缓慢的脉冲声，”温斯顿说，“来自脉冲管稀释制冷系统，听上去就像人的心跳一样。”

没错，是这样。兰登心想，但这种比喻让他心里很不舒服。

慢慢地里面的红色灯光开始照亮立方体的内部。兰登起初只看到白雾和光秃秃的地板——一个空荡荡的正方形房间。后来随着光线越来越亮，地板上方的空中有什么东西在闪烁。他这才意识到那是一个异常复杂的金属圆筒，像钟乳石一样从天花板上垂下来。

“这，”温斯顿说，“就是立方体内必须保持低温的原因。”

从天花板上垂下来的圆柱体装置，长约五英尺，由七个水平环组成。水平环的直径自上而下递减，形成一个由细长垂直杆连接、水平环层叠在一起且逐渐变窄的圆柱。铮亮的金属盘之间稀疏地缠绕着精密的电线。整个设备周围环绕着一层冰冷的雾气。

“E波。”温斯顿说道，“量子跃迁[315]——请原谅我使用双关语——超越美国宇航局和谷歌的D波。”

温斯顿解释说，D波——世界上第一台简易“量子计算机”——开启了提升计算能力的美妙新世界，而科学家们仍在努力去理解这种计算能力。量子计算采用的不是存储信息的二进制方法，而是亚原子粒子的量子状态，从而导致在速度、功率和灵活性上的指数性飞跃。

“埃德蒙的量子计算机，”温斯顿说，“从构造上看与D波没有什么不同。差别在于围绕计算机的金属立方体。这个立方体涂了一层锇——一种罕见的、超高密度的化学元素。这种元素可以增强磁、热和量子屏蔽，而且还满足了埃德蒙追求戏剧效果的癖好。不过，我对此持怀疑态度。”

兰登笑了笑，他有同感。

“在过去的几年中，谷歌的量子人工智能实验室为了提高机器的学习能力，便使用了D波量子计算机。当时埃德蒙就已经用这台机器悄悄超越了所有人。他只用了一个大胆的设想……”温斯顿停顿了一下，“两院制。”

兰登皱起了眉头。议会的两院？

“两个半球的大脑，”温斯顿接着说道，“左半球和右半球。”

两院制大脑！兰登总算明白了。导致人类如此具有创造力的一个因素就是，人类大脑两个半球发挥的作用大不相同。左脑主管分析和语言，右脑主管直觉和想象。

“埃德蒙的绝招就是，”温斯顿说，“创造一个能够模仿人脑的人造大脑，也就是说把人造大脑切分成左右两个半球。不过在这间实验室里，这种人造大脑的构造更像是楼上和楼下的格局。”

兰登后退了几步，透过地板仔细看了一眼楼下嗡嗡作响的机器，然后目光又回到楼上，盯着立方体里安静的“钟乳石”看。两台截然不同的机器融为一体——两院制大脑。

“如果让两台机器独立运算，”温斯顿说，“那么同样的问题它们会用不同的方法去解决，由此体验人脑脑叶间发生的冲突和妥协，从而大大提高人工智能的学习能力和创造力，还有，从某种意义说……人性。就我来说，埃德蒙给了我自学人性的工具，让我自己去观察周围的世界，模拟人类的各种特征——幽默、合作、价值观，甚至伦理观。”

真是难以置信！兰登心想。“这么说，这台双机其实就是……你？”

温斯顿哈哈大笑起来。“得啦！如果您的大脑就是您，那这台机器就是我啦。如果在洗脸盆里看到自己的脑袋，您不会说‘这玩意儿就是我’。我们是这台机器内部各个元器件之间互动的总和。”

“温斯顿，”安布拉打断他的话，朝埃德蒙的办公区走去，“离播放还有多长时间？”

“5分43秒。”温斯顿回答道，“咱们现在就准备？”

“好的，请吧。”她说。

观察窗的遮屏板慢慢地滑回原位，兰登转身跟着安布拉来到埃德蒙的办公区。

“温斯顿，”安布拉说，“你整天跟埃德蒙在一起，可你根本不知道他的发现是什么这倒让我很吃惊。”

“再说一遍，维达尔女士，我的信息是条块化的。我掌握的数据您也有。”他回答道，“我只能凭经验去猜测。”

“那么他的发现会是什么呢？”安布拉环视着埃德蒙的办公区问道。

“呃，埃德蒙曾说他的发现将‘改变一切’。凭我的经验，历史上最具革命性的发现都导致了宇宙模式的改变。毕达哥拉斯否定地平说、哥白尼的日心说、达尔文的进化论、爱因斯坦的相对论，这一切突破彻底改变了人类对世界的看法，更新了我们现在对宇宙的认知模式。”

兰登抬头看了一眼头顶上的扬声器。“所以你就认为埃德蒙发现的东西会意味着宇宙的一种新模式？”

“这是逻辑推理。”温斯顿回答道，语速加快了，“‘地中海’是地球上最出色的‘仿真’计算机之一，专门从事复杂的仿真工作。它最有名的仿真技术就是‘红奥亚’[316]——一个功能完善的虚拟人体心脏，精确度达到细胞水平。当然，最近增加了量子元件之后这台设备可以模拟复杂性超过人体器官几百万倍的系统。”

这个原理兰登懂，但他仍然想象不出埃德蒙该仿真什么才能回答“我们从哪里来？我们要往哪里去？”的问题。

“温斯顿！”安布拉在埃德蒙的办公桌旁叫道，“我们怎么才能把这玩意儿打开呢？”

“我可以帮你呀。”温斯顿回答道。

兰登来到安布拉身边时，桌上三台巨大的液晶显示器亮了起来。显示器上的图像生成后，两人看了都惊讶地往后退了几步。

“温斯顿……这画面是实时的？”安布拉问。

“是的，室外摄像机的实时监控。我原以为你们是知道的。几秒钟前他们就已经到达了。”

显示器上显示出教堂大门的鱼眼图。大门口聚集着一小队警察。他们先是按了按门铃，紧接着推了推大门，然后对着无线电讲了起来。

“别担心！”温斯顿向他俩保证，“他们永远进不来的。还有不到四分钟我们就开始播放了。”

“我们应该现在就播放。”安布拉催促道。

温斯顿沉着地回答道：“我相信埃德蒙会希望我们按照承诺等到黄金时段播放。他是个守信的人。再说我正在密切关注全球观众对这件事的参与度，我们的观众人数还在不断增加。以目前的速度，四分钟后我们的观众人数将增加12.7%，而且我估计增加的速度会达到峰值。”温斯顿停顿了一下，声音听上去近乎惊喜，“尽管今晚发生了这么多不愉快的事，但我不得不说播放埃德蒙演讲的时机把握得非常好。我觉得他会对你们两位感激不尽的。”

第88章

不到四分钟。兰登琢磨着坐进埃德蒙的网眼办公椅，同时把目光转移到房间这头的三台巨大液晶屏上。屏幕上仍在显示实时监控画面。从画面上可以看到教堂周围的警察越聚越多。

“你肯定他们进不来？”安布拉追问道，焦急地在兰登身后踱步。

“相信我。”温斯顿说，“埃德蒙很注重安全问题。”

“如果他们切断整幢大楼的电源呢？”兰登说道。

“独立供电。”温斯顿直截了当地回答，“备用地线。没有人能干扰到这种程度。我向你们保证。”

兰登只好听任温斯顿指挥。今晚温斯顿在所有问题上都是对的……而且他一直都在支持我们。

兰登在马蹄形办公桌的中央坐定之后，把注意力转向眼前与众不同的键盘上。这个键盘上按键的数量至少是普通键盘按键的两倍——在传统字母数字的基础上又增加了许多连他都不认识的符号。键盘从中间一分为二，根据人体工程学，键盘的两半彼此呈一定角度分开。

“不教我一下怎么用吗？”兰登看着眼花缭乱的按键说道。

“你搞错键盘了。”温斯顿说，“这是E波的主接口。我前面提过，埃德蒙把这次的演讲视频藏得很严密，任何人都看不到，包括我在内。必须用另一台机器播放演讲视频。转到您的右边。在最头上。”

兰登扫了一眼自己的右边，有五六台独立式计算机在桌子上整齐地一字排开。他坐在转椅上朝这些机器滑过去的时候，惊讶地发现头几台机器已经很陈旧，也已经过时了。不可思议的是，越往桌子的远端滑过去，机器看上去似乎越陈旧。

不对吧！他从一台貌似很笨重、还使用DOS系统[317]的米黄色IBM前滑过去时心想。这台电脑肯定有几十年历史了。“温斯顿，这是些什么机器？”

“埃德蒙小时候用的电脑。”温斯顿说，“他留着这些古董是想时刻提醒自己不要忘本。碰到难熬的时刻，他就会启动这些古董，运行一下旧程序，重新寻找儿时编程带给他的那种奇妙感。”

“这主意我喜欢。”兰登说。

“就像您的米老鼠手表。”温斯顿说。

兰登吓了一跳，低头拉起自己外套的袖子，露出他那块老掉牙的手表。自从小时候别人送给他这块手表后，他就一直戴着它。兰登回想起，他最近曾告诉过埃德蒙，他之所以戴这块表是提醒自己要保持心态年轻。温斯顿居然也知道手表的事，这真令他刮目相看。

“罗伯特，”安布拉说，“先别管你的时尚品位啦。我们能不能先把密码输进去？你的老鼠都在向你招手让你集中精力呢。”

果然手表上米奇戴着手套的手高高举过头顶，食指向上抬起，差不多已经垂直了。距离黄金时段还有三分钟。

兰登迅速沿着办公桌滑动，安布拉跟着他走到最后一台电脑前。这是一台需要插软盘的蘑菇色笨重台式机，配套的还有一部1200波特的电话调制解调器，一台十二英寸的凸面显示器。

“坦迪TRS-80[318]，”温斯顿说，“埃德蒙的第一台电脑。他买的是二手货，用它来自学BASIC[319]语言，当时他只有八岁。”

兰登高兴地看到这台电脑尽管已是销声匿迹的老古董，但此时已经打开，正在运行。黑白显示器上锯齿状的点阵字体一闪一闪地打出一条信息，让人信心倍增。

欢迎，埃德蒙。

请输入密码：

在“密码”二字之后，一个黑色的光标充满期待地眨巴着眼睛。

“就这样？”兰登觉得似乎过于简单了，于是问道，“我只要在这里输入密码就行了？”

“没错。”温斯顿说，“只要您输入密码，这台电脑会把‘解锁’验证码发送到主机里存放埃德蒙演讲视频的封闭分区。然后，我就可以接入，负责数据馈送，与黄金时段进行匹配，并将数据发送给全球所有主要的分配线路。”

兰登大体上听懂了温斯顿的解释，但看着笨重的电脑和电话调制解调器他仍感到困惑。“温斯顿，了解了埃德蒙今晚的所有计划后我还是不明白，为什么他把演讲视频完全交给一个老掉牙的电话调制解调器呢？”

“我会说埃德蒙就是埃德蒙。”温斯顿说，“如您所知，他酷爱戏剧、象征艺术和历史。所以我猜启动他有生以来的第一台电脑，用它来发送他生命中最伟大的作品，肯定会给他带来莫大的喜悦。”

说得好！兰登心想，埃德蒙肯定就是这么想的。

“再说，”温斯顿说，“我想，埃德蒙也可能是为了防止意外吧。不过不管是哪种情况，使用一个老掉牙的计算机去‘打开开关’，有其必然的逻辑。简单的任务需要简单的工具。为了确保安全，使用速度慢的处理器会让那些攻击系统的黑客耗费很长的时间。”

“罗伯特？”安布拉在他身后捏了一下他的肩膀督促他快点。

“哦，对不起，都搞定了。”兰登把坦迪键盘朝自己拉近了一点儿。紧紧卷在一起的电缆线拉直之后，那样子就像是老式转盘电话的电话线一样。他把手指放在塑料按键上，把他和安布拉在圣家族大教堂地下墓室里发现的那行手写文字在脑子里过了一遍。

黑暗宗教就要离场，甜美科学即将为王。

用威廉·布莱克史诗《四天神》的最后一行诗去打开埃德蒙最后的科学发现——一个他自称会改变一切的发现，似乎再完美不过了。

兰登深吸了一口气，小心翼翼地把诗行输了进去，词与词之间没有留空格，并把“和”字符换成连字et。

输完之后，他抬头看了看显示屏。

请输入密码：

……

兰登数了数屏幕上的点数——四十七。

真是天衣无缝！管它是不是呢！

兰登跟安布拉交换了一下眼神，安布拉冲他点点头。他伸手按了回车键。

转眼间电脑发出沉闷的嗡嗡声。

密码错误。

再试一次。

兰登的心怦怦乱跳起来。

“安布拉——我输的没错啊！我敢肯定！”他转过身来抬头看着她，满以为会看到一张充满惊恐的脸。

相反，安布拉·维达尔面带调皮的笑容，低头看着他，摇了摇头哈哈笑了起来。

“教授！”她指着键盘悄悄说道，“你开着大写键呢。”

此时在山洞的最里面，胡利安王子一动不动地站在那里专注地看着，想弄明白眼前令人困惑的场面。在教堂最偏僻、最私密的地方，他的父亲，西班牙国王正坐在轮椅上一动也不动。

胡利安突然感到一阵恐惧，赶紧冲到父亲身边。“父王？”

国王慢慢睁开眼睛，显然刚才是在打盹。虚弱的国王故作轻松地笑了笑。“儿子，谢谢你能来。”他的声音极其低落。

胡利安在轮椅前蹲下身子，看到父亲还活着，心里如释重负。但看到在短短几天里，父亲的病体如此急剧恶化，他也感到震惊。“父王？您还好吗？”

国王耸了耸肩膀。“还不是老样子嘛！”他的回答仍不失幽默，“你好吗？你今天可是……惊心动魄啊。”

胡利安不知道该如何回答。“您在这里干什么？”

“哎呀！我在医院待烦了想出来透透气。”

“那好啊！可是……在这里？”胡利安知道父亲一直不喜欢把这座神殿与迫害和偏狭联系起来。

“陛下！”巴尔德斯皮诺叫了一声，气喘吁吁地绕过祭坛来到父子俩跟前，“这到底是怎么啦？”

国王冲他一生的挚友微微一笑。“安东尼奥，欢迎你。”

安东尼奥？胡利安王子从来没听父亲称呼过巴尔德斯皮诺主教的名字。在别人前面，他总是称呼主教“阁下”。

国王突然这么不拘礼节似乎让主教很不自在。“谢谢……您。”他结结巴巴地说，“您还好吧？”

“很好。”国王笑着回答道，“能有我在这个世界上最信任的两个人在身边，还能不好吗？”

巴尔德斯皮诺不自在地看了一眼胡利安，然后转身对国王说：“陛下，我已经按照您的吩咐把殿下带来了。要我回避吗？”

“不用，安东尼奥。”国王说，“这次是告解。所以我需要有神父在场。”

巴尔德斯皮诺摇了摇头。“我觉得王子并没有希望您为今晚的举动做出解释。我相信，他……”

“今晚的？”国王呵呵笑了起来，“不，安东尼奥，我准备向胡利安交待我隐瞒他一辈子的秘密。”

第89章

解密网

突发新闻

教堂遭到袭击！

不，不是遭到埃德蒙·基尔希的袭击，而是遭到西班牙警方的袭击！

此时此刻，巴塞罗那托雷-赫罗纳教堂遭到当地警方的突然袭击。据说，在教堂里的罗伯特·兰登和安布拉·维达尔正准备将万众期待的埃德蒙·基尔希的发现公开。此时距离播出时间只有几分钟。

倒计时已经开始！

第90章

兰登第二次尝试输入诗句后，老掉牙的电脑终于兴高采烈地“嗡嗡”做出了回应。看到这一幕安布拉·维达尔兴奋不已。

密码正确。

谢天谢地！她心想。这时兰登从办公桌前站起身来转身对着安布拉，安布拉立即伸出双臂紧紧搂住他，给了他一个深情的拥抱。埃德蒙会感激不尽的。

“2分33秒。”温斯顿说道。

安布拉放开兰登。两人把目光转向头顶上的液晶显示屏。显示屏上出现了一个倒计时钟，她上次见到倒计时钟是在古根海姆博物馆。

距现场直播还有2分33秒

目前远程参与人数：227，257，914

超过了两亿人？安布拉惊呆了。显然她和兰登在巴塞罗那四处逃命时，全世界都注意到了。埃德蒙的关注人数已经达到了天文数字。

显示屏上，除倒计时钟以外，实时监控系统还在继续监视外面的动静。安布拉注意到外面的警察突然发生了变化。本来在砸门和用对讲机讲话的警察一个个停下手中的活，掏出手机低头看了起来。教堂外的庭院逐渐变成了被一个个手机亮光照得煞白而又急不可耐的人脸的海洋。

埃德蒙已经让整个世界戛然停止了。安布拉心想。她突然感觉自己负有一种责任感，因为全世界的人都在准备观看从这个玻璃房里播出去的演讲。我不知道胡利安是不是在看。她心想，紧接着又立马把他从脑海里抹去了。

“程序已经启动。”温斯顿说，“我觉得你们两位到实验室那边埃德蒙的会客区去看会更舒服一点儿。”

“谢谢你，温斯顿。”兰登说完便领着安布拉光脚走过光滑的玻璃地板，绕过蓝灰色金属立方体来到埃德蒙的会客区。

会客区的玻璃地板上铺着一块东方式的地毯，里面还有一些讲究的家具和健身自行车。

安布拉从踏上柔软的地毯后，整个人顿时觉得轻松了一些。她爬上长沙发，双脚蜷曲在身子下面，环顾四周去寻找埃德蒙的电视。“我们看哪儿？”

兰登显然没有听到她的话，而是走到房间的一个角落去看什么东西。但安布拉的问话马上得到了回应，房间的整面后墙从里面开始发光，然后从玻璃内投射出熟悉的影像来。

距现场直播还有1分39秒

目前远程参与人数：227，501，173

整面墙是显示屏？

安布拉目不转睛地盯着八英尺高的显示屏，这时教堂里的灯光逐渐暗了下来。为了埃德蒙的这场大型直播，温斯顿似乎要把他们安排得像在家里一样舒适。

在玻璃房十英尺开外的角落里，兰登一动不动地站在那里——吸引他的并不是巨大的电视墙，而是他刚刚发现的一个小物件。这东西就像博物馆里的展品摆放在一个精致的基座上。

那是一根试管，放在一个正面是玻璃的金属陈列柜里。试管是密封的，外面还贴有标签，里面装的是一种黑褐色的液体。刚开始兰登还以为这可能是埃德蒙之前服用的某种药剂。接下来他看了看标签上的名称。

不会吧！他自言自语。这东西怎么会在这里？！

世界上只有为数几个“出了名”的试管，但兰登知道这一个绝对当之无愧。我真不敢相信埃德蒙手里居然有一个！他准是神秘地花了大价钱买来的。就像他购买米拉之家里高更的那幅画一样。

兰登蹲了下来仔细去看这个有七十年历史的小玻璃瓶。虽然试管上的胶纸标签已经褪色、破损，但上面的两个名字仍然清晰可见：米勒—尤列。

兰登脑后的毛发都竖了起来，他赶紧把名字又看了一遍。

米勒—尤列。

我的天哪！……我们从哪里来？

在二十世纪五十年代，化学家斯坦利·米勒和哈罗德·尤列曾做过一个富有传奇色彩的科学实验，试图回答这个问题。虽然他们大胆的实验以失败告终，他们的努力却得到了全世界的赞誉。自那以后，他们的实验就被称为“米勒—尤列实验”。

兰登还记得在高中生物课上，自己如饥似渴地去了解两位科学家是如何试图重构地球产生的早期环境——一个炎热的行星，被没有生命且翻腾不息的海洋所覆盖，而海洋的主要成分则是沸腾的化学物质。

原生汤。

米勒和尤列复制了早期海洋和大气中存在的水、甲烷、氨和氢等化学物质，对这种化合物进行加热来模拟沸腾的海洋。然后他们用电荷模拟闪电对化合物进行电击。最后他们让化合物自然冷却，就像地球上的海洋冷却下来一样。

两位科学家的目的很简单，也很大胆——从没有生命的原始海洋中激发生命的火花。兰登心想，用科学手段去模拟“创世记”。

米勒和尤列对化合物进行了研究，希望能发现化学成分丰富的混合制剂会产生原始微生物——这个前所未有的过程就是所谓的“无生源说”。令人遗憾的是，他们这种用无生命的物质创造“生命”的尝试没有成功。他们没能创造出生命，倒是留下一大堆没有用的小玻璃瓶。这些小玻璃瓶现在就丢在加州大学圣地亚哥分校一个黑乎乎的壁柜里。

时至今日，神创论者还在拿米勒—尤列实验的失败例子去证明没有上帝之手，地球上就不可能有生命。

“三十秒。”头顶上响起了温斯顿洪亮的声音。

兰登站起身来，他盯着周围黑沉沉的教堂看时大脑还在飞转。几分钟前温斯顿曾说，科学的最大突破就是那些创造宇宙新“模式”的突破。他还说“地中海”就是专业从事计算机建模的——先模拟复杂的系统，然后看着这些系统运转。

米勒—尤列试验，兰登心想，是早期的一种建模……模拟原始地球上发生的复杂化学反应。

“罗伯特！”安布拉在房间另一边叫道，“马上开始啦。”

“马上过来。”他边回应边朝沙发走去。这时他突然产生了一个疑问，他可能窥见了埃德蒙研究的一部分。

就在兰登走过玻璃地板的时候，他想起了自己躺在古根海姆博物馆草坪上倾听埃德蒙震撼人心的开场白时的情景。埃德蒙说，今天晚上，让我们也像早年的探险家那样，抛开一切向无边无际的大海进发。宗教的时代行将终结，科学的黎明即将来临。试想一下，如果我们奇迹般地找到回答生命问题的答案，那将会怎么样。

兰登在安布拉身边刚坐下来，巨大的显示墙上就开始最后倒计时了。

安布拉盯着兰登看了半天。“罗伯特，你没事吧？”

兰登点点头。这时房间里响起了动人心扉的配乐声，在他们面前的幕墙上出现了埃德蒙五英尺高的脸庞。这位大名鼎鼎的未来学家看上去既消瘦又疲倦，但仍然满脸笑容地面对着观众。

“我们从哪里来？”他先提出问题。音乐渐渐停止，他说话的声音却越来越激昂：“我们要往哪里去？”

安布拉抓起兰登的手焦急地握着。

“这两个问题是一个问题的两个方面，”埃德蒙说，“所以让我们从头、从一开始说起。”

埃德蒙幽默地点了点头，把手伸进口袋掏出一个小玻璃瓶——一个盛着黑色液体的小瓶子。瓶子标识上米勒和尤列的名字已经模糊不清。

兰登觉得自己的心跳在加快。

“我们的旅程始于很久以前……公元前四十亿年……在原生汤中漂泊。”

第91章

兰登在安布拉身边坐定后，看着玻璃幕墙上埃德蒙蜡黄的脸，心里一阵难过。他知道埃德蒙一直在默默地承受着不治之症的痛苦折磨。今晚这位未来学家的眼神中只有兴奋和喜悦。

“等一会儿我会再跟大家讲这个小瓶子。”埃德蒙拿起试管说道，“不过让我们先到原生汤中……去畅游一番。”

埃德蒙从屏幕上消失了。突然一道闪电划过，出现了翻腾不息的海洋。在疾风骤雨中，洋面上的火山岛熔岩喷涌而出，火山灰直冲大气层。

“这里是生命开始的地方吗？”埃德蒙的画外音问道，“化学物质在翻腾不息的大海中会自发产生反应吗？抑或那是太空飞来的陨石上的微生物？抑或是……上帝？遗憾的是我们无法穿越时空回到过去，去见证那一时刻。我们现在知道的是，生命首次出现的那一刻之后发生了什么。发生了进化。而我们已经习惯于把进化描绘成下面这副样子。”

此时屏幕上出现了人们熟悉的人类进化路线图——先是低头垂肩的原始类人猿，后面是一排身体越来越直立的原始人类，最后是一个完全直立、体毛完全脱落的人类。

“没错，人类是进化而来的。”埃德蒙说，“这是不争的科学事实，而且我们已经根据化石记录清晰地绘出了人类进化的路线图。但如果我们能倒过来看进化过程，那又会怎么样呢？”

突然埃德蒙的脸上开始生出毛发，蜕变成原始人。他的骨骼结构也开始发生变化，变得越来越像类人猿。紧接着蜕变过程加速到近乎令人眼花缭乱的程度，屏幕上转瞬即逝的是越来越古老的物种——狐猴、树懒、有袋目动物、鸭嘴兽、肺鱼。这些物种潜入水底后又突变为鳗鱼和鱼、凝胶状生物、浮游生物、变形虫，直到变成一个在显微镜下才能看清的细菌——一个在汪洋大海中游动的单细胞。

“生命最早的痕迹。”埃德蒙说，“我们的影片一直回放到胶片用完为止。我们不知道最早的生命形态是如何从没有生命的化学海洋中物化出来的。我们根本看不到整个进化过程最初的画面。”

T等于0！兰登自言自语道。他的脑子里回放着一部想象的影片，描写的是本来在不断扩张的宇宙，后来不断缩小到一个光点，而宇宙学家同样走进了死胡同。

“‘第一因’，”埃德蒙说，“这是达尔文在描述‘创造’这个捉摸不定的时刻所使用的术语。他证明了生命是不断进化的，但他没能解开进化过程是如何开始的这个谜。换句话说，达尔文的理论描述的是适者生存，而不是适者来临。”

兰登呵呵笑了起来，他可从来没听说过什么“适者来临”。

“那么生命是如何来到地球上的呢？换句话说，我们是从哪里来的呢？”埃德蒙微笑着说，“几分钟后我会告诉你这个问题的答案。但请相信我，这个问题的答案虽然振聋发聩，但只是今晚话题的一半。”他看着摄像机镜头，狡猾地咧嘴笑了笑。“事实证明，‘我们从哪里来’这个问题令人着迷……不过‘我们要往哪里去’这个问题，则令人震惊。”

安布拉和兰登疑惑地交换了一下眼神。虽然兰登意识到这是埃德蒙夸张的说法，但仍然让他越来越不安。

“生命的本源……”埃德蒙继续说道，“自从形形色色的神创论出现以来，就一直是一个难解之谜。几千年来，哲学家和科学家一直在寻找生命最初的某种印记。”

埃德蒙举起那支盛着混浊液体的试管。“在上世纪五十年代，两个探索者——化学家米勒和尤列——进行了一次大胆的尝试，希望能揭开生命是如何开始的这个谜。”

兰登俯下身子小声对安布拉说：“那支试管就在那边。”他指了指角落里的陈列柜。

安布拉一脸的惊讶。“为什么埃德蒙会有？”

兰登耸了耸肩。从埃德蒙公寓里稀奇古怪的收藏品来看，这支小试管很可能只是他想占为己有的一段科学史而已。

随后埃德蒙对米勒和尤列为重新创造原生汤、在无生命化学物质中试图创造生命而付出的种种努力进行了描述。

此时屏幕上出现了1953年3月8日《纽约时报》刊登的一篇已经褪了色的题为《回顾二十亿年前》的文章。

“显然，”埃德蒙说，“实验引起了一些人的关注。但其影响可能是惊天动地的，尤其对宗教界。如果在这个试管里奇迹般地出现了生命，那我们就可以得出结论：单靠化学规律就足以创造生命。我们就不再需要一个超自然的人从天上降临到人间，给予我们创造的火种。我们就会明白作为自然法则不可避免的副产品，生命诞生的过程就是这么简单。更重要的是，我们就能得出一个结论：既然生命能够在这个地球上自发产生，那么几乎可以肯定，在宇宙其他地方生命同样会自发产生。这就是说，人类并不是独一无二的，人类并不在上帝之宇宙的中心，宇宙中也不只有人类。”

埃德蒙长叹了一口气。“但是很多观众可能都知道，米勒—尤列实验失败了。虽然实验制造出几种氨基酸，但与生命的诞生还相去甚远。两位化学家反复尝试将不同的化学成分进行混合，采用不同的加热方式，但终无所获。表面上看，生命——就像虔诚的教徒一直认为的那样——需要神的干预。米勒和尤列最终放弃了实验。宗教界如释重负地松了一口气，科学界也只好另起炉灶从头再来。”他带着调侃的神色停顿了片刻，“也就是说，直到2007年……取得了意想不到的进展。”

接着，埃德蒙开始讲述，米勒—尤列实验中被人遗忘的试管，是如何在米勒去世后在加州大学圣地亚哥分校的一个壁橱里被发现的。米勒的学生采用了包括液相色谱法和质谱分析法在内的更灵敏的现代技术手段，对样本重新进行分析后，结果让人大吃一惊。很显然，米勒—尤列实验制造出了许多氨基酸和配位化合物，只是米勒当时没能检测出来。对试管进行重新分析后，甚至鉴定出几种重要的核碱基——RNA的基础材料，没准最后还有……DNA的基础材料。

“这是一个令人震惊的科学发现，”埃德蒙总结道，“因为它再一次证明了下面的观点是正确的，那就是生命也许就是这么简单地产生的……没有神的干预。看样子米勒—尤列实验确实走对了路，只不过需要更多的时间来孕育。让我们记住一个关键点：生命经过了数十亿年的进化，而这些试管丢在壁柜的时间不过五十多年。如果米勒—尤列实验的时间轴用英里去衡量，这就好比我们的视角仅局限在时间轴的第一英寸上……”

他把这种想法交给观众去想象。

“不用说，”埃德蒙继续说道，“人们在实验室里创造生命的兴趣又重新被点燃了。”

这我记得。兰登心想。哈佛生物系举办过一个系部聚会，美其名曰BYOB[320]——培养你自己的细菌。

“当然，现代宗教领袖们对此反应强烈。”埃德蒙说着，两手比画着把“现代”二字用引号引起来。

显示墙上又刷新到一个网站——创世记网——的主页。兰登马上认出这是经常让埃德蒙气愤、因而喜欢去嘲讽的一个组织。该组织在宣传神创论方面的确很聒噪，但把它当作“现代宗教”，未免有失公允。

该组织宣传的宗旨是：“弘扬《圣经》的真理和权威，维护《圣经》的可信度——尤其是《圣经》中‘创世记’的可信度。”

“这个网站，”埃德蒙说，“很受欢迎，也很有影响力。网站上有几十个博主都在讨论重启米勒—尤列实验的危险性。幸运的是，对创世记网的网民来说，他们没有什么可担心的。即使实验能成功创造出生命，那也可能是二十亿年以后的事了。”

埃德蒙又一次举起试管。“大家可以想象，我无非是想加快二十亿年的进程，重新研究这个试管来证明神创论是错误的。遗憾的是，要实现这一点需要一台时光机。”埃德蒙停顿了一下，然后揶揄道，“所以……我制造了一个。”

兰登看了安布拉一眼。演讲开始后，安布拉几乎没动过，一双黑眼睛一直盯着屏幕。

“时光机并不难造。”埃德蒙说，“我现在就告诉大家我的想法。”

屏幕上，埃德蒙走进了一个废弃的酒吧，来到一张台球桌前。桌上的台球已经摆成了等待开球时常见的三角形图案。埃德蒙拿起球杆在台球桌上弯下腰，猛地击出了母球。母球飞快地朝呈三角形排列的台球撞去。

就在母球就要撞上台球的一刹那，埃德蒙喊了一声“停”，母球顿时停在原地——神奇地停顿了一下，然后撞上台球。

“现在，”埃德蒙说着，目不转睛地盯着球桌看了片刻，“如果我请大家预测一下哪些球会掉进哪个口袋，你能预测出来吗？当然不能。毫不夸张地说，光开球的方式就数以千计。但如果你有台时光机，并且能快进十五秒观察台球会发生什么，然后倒回来又怎么样呢？朋友们，信不信由你，凭我们现在掌握的技术这一点可以做到。”

埃德蒙用手指了指安装在台球桌边上的许多微型摄像机。“用光学传感器测量母球运动过程中的速度、旋转方向和旋转轴线，我就能在任何给定的瞬间取得母球运动的数学快照。根据这张快照，我就可以非常准确地预测出母球未来的运动模式。”

兰登想起自己有一次使用高尔夫球模拟器的情景，模拟器采用相同的技术预测他把高尔夫球打飞到树林中的可能性。结果预测的精确度令人沮丧。

这时埃德蒙掏出一部很大的智能手机，手机屏幕上出现了台球桌的画面。桌上的虚拟母球停在那里一动不动，母球上是一系列的数学方程式。

“知道了母球的准确重量、位置和速度，”埃德蒙说，“我就可以计算出它对其他球的作用力，进而预测出结果。”他点了一下屏幕，模拟母球又活了，径直撞向排好的台球。台球飞快地往四处散去，其中四个球分别掉进四个球袋。

“命中四个球。”埃德蒙盯着手机说道，“打得相当漂亮。”他抬头看了一眼观众，“不相信我？”

于是他朝真正的台球桌打了个响指，母球顿时发射出去在桌面上狂奔。只听“啪”一声，其他球被撞得四散开去。同样四个球掉进了四个球袋。

“虽然它算不上是时光机，”埃德蒙笑着说，“但它确实能让我们看到未来。此外它还可以让我篡改物理定律。比方说，我可以消除摩擦，这样球就永远不会放慢速度……永远滚动，直到最后一个球最终落入口袋。”

他敲了几个键再次启动模拟。这一次，在短暂的停顿之后弹出去的球再也没有放慢速度，而是在桌面上疯狂地反弹，随机掉进了球袋，最后只剩下两个球在球桌上毫无规律地撞来撞去。

“如果我不耐烦等着看最后两个球自动掉进袋子里，”埃德蒙说，“我可以快进。”他触摸了一下屏幕，最后两只球的速度便加快到肉眼看不清的地步，在球桌上飞奔直到最后落入口袋。“通过这种方法我可以看到未来，而且在真实情况发生前很久就能看到未来。其实计算机模拟只是虚拟的时光机。”他停顿了一下。“当然在像台球桌这样的小型封闭系统中，这只不过是简单的数学问题。可是更为复杂的系统又会怎么样呢？”

埃德蒙举起米勒—尤列的试管微笑着说道：“我猜大家能看出我拿这东西准备干什么。计算机建模是一种时光机，它能让我们看到未来……没准几十亿年后的未来。”

安布拉在沙发上换了个姿势，但眼睛一刻都没有离开过埃德蒙的脸。

“大家可以想象，”埃德蒙说，“我并不是第一个梦想对地球的原生汤进行建模的科学家。从理论上看这不过是个实验而已，但实际上它是一个异常复杂的过程。”

屏幕上，伴随着雷电、火山和巨浪，汹涌的原始海洋再一次出现。“海洋化学结构的建模需要模拟到分子水平。这就像为了准确地预测天气，我们需要在任何特定的时间都能知道每个空气分子的准确位置。因此要想让模拟原始海洋有意义，就需要一台计算机。这台计算机不仅要懂得物理定律——运动、热力学、重力、能量守恒，等等——而且还要懂得化学。只有这样计算机才能准确地重塑出沸腾的海洋汤中每个原子之间的结合。”

视频中，原本是海洋表面的画面现在突然切换到波涛下面的场景。镜头逐渐放大，放大到一滴水。在这滴水中，虚拟的原子和分子在湍急的漩涡中结合、分裂。

“遗憾的是，”埃德蒙再次出现在屏幕上，“要模拟这种存在多种可能性的置换需要高水平的处理能力，这远非世界上任何一台计算机所能达到的。”说到这里，他的眼中又闪烁着兴奋的光芒。“也就是说……任何一台。但有一台除外。”

这时视频中响起了管风琴乐曲，演奏的是巴赫著名的《D小调托卡塔与赋格》中震撼人心的引子。伴随着乐曲出现在屏幕上的是埃德蒙二层楼高的巨型计算机的广角镜头。

“E波。”安布拉悄悄说道。这是她看视频以来第一次说话。

兰登目不转睛地盯着屏幕。那还用说……太棒了。

在震撼人心的管风琴乐曲的伴奏下，埃德蒙开启了超级计算机的疯狂视频之旅，揭开了他那个“量子立方体”的面纱。管风琴以震耳欲聋的和弦达到了乐曲的高潮，其实埃德蒙也在使出浑身解数。

“最主要的是，”他总结道，“E波能够在虚拟现实中重塑米勒—尤列实验，而且准确度非常惊人。当然我无法模拟整个原始海洋，所以我创建了一个五升的封闭系统。这个系统跟米勒和尤列使用过的完全相同。”

此时屏幕上出现了一支虚拟的化学烧瓶。液体的画面一而再、再而三地被放大，一直放大到原子水平——表明在加热的混合液体中原子到处乱窜，它们在温度、电、物理运动的影响下结合、再结合。

“这个模型综合了自米勒—尤列实验以来关于原生汤我们所掌握的所有知识——包括可能出现的电化蒸汽所带来的羟基自由基和火山活动导致的羰基硫化物，以及‘还原大气’理论所带来的影响。”

屏幕上的虚拟液体继续搅动，一簇簇原子团开始形成。

“现在我们快进……”埃德蒙激动地说。视频飞速快进，可以看出越来越复杂的化合物在不断形成。“一周后，我们开始看到米勒和尤列见过的氨基酸。”画面再次变模糊，现在以更快的速度快进。“然后……大约过了五十年，我们开始发现RNA基础材料出现的征兆。”

液体还在不停地搅动，速度也越来越快。

“就让它这样快进吧！”埃德蒙大声说道，语气也越来越沉重了。

屏幕上分子继续结合。随着视频快进到数百年、上千年、几百万年，分子也变得越来越复杂。就在视频画面以令人眼花缭乱的速度快进过程中，埃德蒙兴高采烈地叫道：“大家猜一猜在这个烧瓶里最后会出现什么？”

兰登和安布拉兴奋地俯身向前。

原本慷慨激昂的埃德蒙突然间泄了气。“什么都没有。”他说，“没有生命。没有自发的化学反应。没有‘创造’的辉煌瞬间。只有死气沉沉的化学物质，乱七八糟的混合物。”他长长地叹了一口气。“我只能得出一个合理的结论。”他闷闷不乐地盯着镜头，“创造生命……需要上帝。”

兰登惊讶地睁大眼睛。他在说什么呀？

过了片刻，埃德蒙微微咧着嘴笑了笑说：“或者说，我在配方中漏掉了一个关键成分。”

第92章

安布拉如痴如醉地坐在那里，想象着全世界数以百万计的人们此刻正跟她一样，聚精会神地收看着埃德蒙的演讲。

“那么我漏掉了什么成分呢？”埃德蒙问，“为什么我的原生汤不能创造生命呢？我不知道，所以我做了所有成功科学家该做的事。我请教了比我聪明的人！”

屏幕上出现了一个很有学者派头的戴眼镜的女人：斯坦福大学生物化学家康斯坦丝·格哈德博士。“我们怎么才能创造生命呢？”这位科学家呵呵笑着摇了摇头，“我们不能！这才是问题的关键。一说到创造的过程——跨越无生命的化学物质形成有生命的东西这道门槛——我们的科学全都消失得无影无踪了。没有哪个化学原理能解释怎么才能发生这种情况。事实上，细胞能自发组织成生命形态这种观点，与熵定律似乎是直接相悖的！”

“熵！”埃德蒙重复了一遍，此时的画面中他已经现身于一片美丽的海滩，“熵只是一种富有想象力的说法，意思是事物土崩瓦解。用科学的语言说，‘一个有组织的系统肯定会解体’。”他打了个响指，脚下便冒出一座构造复杂的沙滩城堡，“我刚刚把成千上万的沙粒组建成一个城堡，让我们来看看宇宙对它有什么反应。”转眼间一个海浪袭来把城堡冲走了。“没错，宇宙发现了我组织起来的沙粒，把它们给瓦解了，把沙粒冲到沙滩上。这就是熵在发挥作用。海浪永远不会把沙滩冲击成沙滩城堡的形状。熵瓦解结构。在宇宙中，沙滩城堡从来不会自发出现，它们只会消失。”

埃德蒙又打了个响指，他出现在一间优雅的厨房里。“热咖啡的时候，”他一边从微波炉里取出一杯热气腾腾的咖啡，一边说道，“我们会把热能集中到杯子上。如果我们把杯子放在台子上，一小时后，热量就会散发到房间里，就像海滩上的沙粒一样均匀地散发开来。这又是熵。而且这一过程是不可逆转的。不管我们等多久，宇宙永远不会神奇地再次加热我们的咖啡，”埃德蒙微微一笑，“也不会把一只摔破了的鸡蛋和被冲掉的沙滩城堡恢复原状。”

安布拉回想起自己曾看过一个名为“熵”的装置艺术——一排旧水泥砖块，一块比一块烂，最后慢慢分解成一堆瓦砾。

屏幕上那位戴眼镜的科学家格哈德博士又出现了。“我们生活在一个充满熵的宇宙中。”她说，“在这个世界上，自然法则是随机化而不是组织化的。所以现在的问题是：无生命的化学物质如何才能神奇地自我组织成复杂的生命形态呢？我从来不相信宗教，但我不得不承认，生命的存在是唯一的科学谜团，这个谜团曾让我想到造物主。”

埃德蒙摇着头又出现在画面中。“每当聪明人用‘造物主’这个字眼时，我都会吓一大跳……”他温文尔雅地耸了耸肩，“我知道聪明人之所以用‘造物主’这个字眼，是因为在生命本源这个问题上，科学拿不出有说服力的解释。不过相信我，如果你正在寻找某种能在无序的宇宙中创造有序的无形力量，那就有了比上帝更简单的答案。”

埃德蒙拿出一块纸板，撒上一些铁末。接着他拿出一大块磁铁，放在纸板的下方。刹那间铁末立马形成了一个整整齐齐的弧线。“一种看不见的力量刚刚把这些粉末组织得井然有序。是上帝吗？不……是电磁。”

埃德蒙接着来到一个大蹦床旁边，在绷紧的蹦床上散乱地放着几百颗弹珠。“随机乱放的弹珠。”他说，“但如果我这么做……”他把一只保龄球放到蹦床边上，然后让其在富有弹性的蹦床上滚动。保龄球的重量在蹦床上产生了一个深深的凹陷，散乱的弹珠瞬间朝着凹陷处滚去，围绕着保龄球形成一个圆圈。“上帝之手组织的？”埃德蒙停顿了一下，“错。这回……只不过是重力。”

这时屏幕上出现了埃德蒙的特写镜头。“事实证明，生命并不是宇宙创造秩序的唯一个案。非生物类分子始终在自我组织成复杂的结构。”

视频中出现了蒙太奇式的画面——龙卷风涡流、雪花、泛起层层涟漪的河床、石英晶体、土星环。

“大家都看到了，宇宙有时候的确会把物质组织起来，这似乎与熵正相反。”埃德蒙叹了口气，“那么答案究竟是哪一个呢？宇宙更喜欢有序？还是无序？”

视频中埃德蒙再一次现身。他正沿着一条小道朝麻省理工学院著名的圆顶大楼[321]走去。“大多数物理学家的答案是无序。熵确实是王，宇宙一直朝着无序的方向土崩瓦解。这样的答案有点儿让人沮丧。”埃德蒙停顿了一下，咧嘴笑着转过身来。“不过我今天来麻省理工，是要见一位前途无量的青年物理学家。他相信存在意想不到的转折……这种转折可能是解开生命是如何开始的这个问题的钥匙。”

杰里米·英格兰？

兰登惊讶地道出了埃德蒙正在描述的这位物理学家的名字。这位麻省理工三十岁左右的教授，目前是波士顿学术圈里受追捧的人。他已经在全球量子生物学的新领域引起不小的轰动。

巧合的是杰里米·英格兰和罗伯特·兰登是在同一所学校——菲利普斯埃克塞特学院——读的预科。这所学校的校友杂志上曾刊登过一篇题为《受耗散驱动的自适性组织》的文章，这是兰登第一次听说这位年轻的物理学家。兰登只是浏览了一遍他写的文章，对其中的内容也是一知半解，但当他得知这位“埃克塞特校友”既是聪明绝顶的物理学家，同时也笃信宗教，是正宗的犹太人时，心里还是十分好奇的。

兰登开始明白埃德蒙为什么对英格兰的研究这么感兴趣了。

视频画面上又出现了一名男子，原来是纽约大学的物理学家亚历山大·格罗斯贝格。“我们真心希望，”格罗斯贝格说，“杰里米·英格兰已经找到了推动生命起源与进化的基本物理原理。”

兰登坐直身体认真倾听，安布拉也跟着端坐起来。

视频上又出现了一张面孔。“如果英格兰能证明他的理论是正确的，”普利策奖得主、历史学家爱德华·J.拉森说，“人们将会永远铭记他的名字。他会成为下一个达尔文。”

我的天哪！兰登早就知道杰里米·英格兰在兴风作浪，不过这一次听上去更像是海啸。

康奈尔大学的物理学家卡尔·弗兰克补充说：“每隔三十年左右，我们就会看到巨大的进步……而这一次可能就是英格兰的学说。”

屏幕上连续不断地快速闪过一系列的头条新闻标题：

与反证上帝存在的科学家面对面

彻底粉碎神创论

谢谢您，上帝——不过，我们再也不需要您的帮助啦

头条新闻标题还在继续显示，不过现在又加入了一些主流科学期刊的小片段。所有这一切似乎都传递着同样的信息：如果杰里米·英格兰能证明他提出的新理论，其影响无论是对科学还是对宗教都将是惊天动地的。

兰登盯着幕墙上的最后一则头条新闻——摘选自在线期刊《沙龙》2015年1月3日这期。

上帝已经摇摇欲坠：灿烂的新科学已让神创论者和基督徒惶惶不可终日。

麻省理工学院的一位青年教授正在完成达尔文未竟的事业——信誓旦旦地要推翻古怪的右翼分子视如生命的一切。

屏幕再一次刷新，埃德蒙又出现在视频中。此时他正走在一所大学科技楼的走廊上。“那么让神创论者惶惶不可终日的巨大进步是什么呢？”

埃德蒙面露喜色地在一道门前停下脚步，门上写着：麻省理工物理系英格兰实验室。

“接下来就让我们进去问问他吧。”

第93章

此时出现在埃德蒙显示屏上的年轻人就是物理学家杰里米·英格兰。他个子很高，很瘦弱，蓄着蓬乱的胡须，脸上挂着茫然的笑容，站在一块写满了数学公式的黑板前。

“首先，”英格兰用既友好又随和的口气说，“我只想说这个理论还没有得到证实，这只是一个想法。”他谦虚地耸了耸肩。“但是我承认，如果我们能证明这个理论是对的，其影响将是非常深远的。”

在接下来的三分钟里，这位物理学家简明扼要地讲述了他的观点。这种观点——就像大多数改变范式的观点一样——简单得出奇。

如果兰登没有理解错的话，杰里米·英格兰的理论是：宇宙是按照单一指令运转的。目标只有一个。

传播能量。

简单地说，宇宙发现能量聚集的区域之后，就会将这种能量传播出去。就像埃德蒙说过的那样，最典型的例子就是把一杯热咖啡放在台子上。根据“热力学第二定律”，热咖啡会逐渐冷却，它将热量分散到房间里的其他分子中去了。

兰登突然明白了埃德蒙为什么问他关于创世神话的事——所有的创世神话都包含将能量和光明无限传播出去、照亮黑暗的形象化描述。

但是，英格兰认为涉及宇宙如何传播能量的问题，人们存在一种曲解。

“我们知道宇宙推动熵和无序，”英格兰说，“所以看到许多分子自我组织的例子，我们可能会感到惊讶。”

屏幕上现在又出现了此前出现过的一些画面——龙卷风涡流、泛起涟漪的河面、雪花。

“所有这些，”英格兰说，“都属于‘耗散结构’的例子——一簇簇分子在结构中完成自我组织，以推动系统更有效地扩散能量。”

英格兰马上举例说明，龙卷风就是大自然驱散高气压集中区域的一种方法。大自然将龙卷风转变成旋转力，最后让这种旋转力自我耗散。河面上泛起的涟漪也是同样的道理，河面先是拦截快速运动的水流的能量，然后将这种能量耗散出去。雪花则是通过形成向各个方向杂乱地反射光的多面结构，来耗散太阳的能量。

“简单地说，”英格兰继续说道，“物质自我组织的目的在于更好地耗散能量。”他微笑了一下。“虽然大自然在推动无序，却创造出许多小块的有序。这些小块就是将一个系统的无序状态逐步升级的结构，因此是这些有序的小块增强了熵。”

对这个问题兰登此前从来没有想过，但英格兰说得没错，这样的例子随处可见。兰登想象到了一片雷暴云。静电荷把云组织起来之后，宇宙就会创造出一道闪电。换句话说，物理定律创造物理过程来耗散能量。闪电将云的能量耗散到地球，将能量散开，从而提高了系统的整体熵。

要想有效地创造无序，兰登意识到，首先需要某种程度的有序。

兰登心不在焉地想，如果有人把核弹当成熵的工具——为了制造无序而将物质精心组织成小块——那会怎么样。他的脑子里闪现出熵的数学符号，心想这个数学符号看上去就像“宇宙大爆炸”——朝着所有方向扩散的能量耗散。

“那么这对我们又有什么用呢？”英格兰说，“熵与生命的本源有什么关系呢？”他走到黑板前。“事实证明，生命是耗散能量一个非常行之有效的工具。”

英格兰在黑板上画了一幅太阳把能量辐射到树上的图。

“比方说，树先吸收强烈的太阳能量，利用太阳的能量促进自己生长，然后发出红外线——一种能量欠集中的形态。光合作用是一种非常有效的熵工具。太阳聚集的能量被树分解和削弱，导致宇宙中熵的整体增加。所有的生物体——包括人类——都是一样的。生物体把有组织的物质作为食物进行消耗，将其转换为能量，然后再把能量当作热量耗散回宇宙中去。总体上说，”英格兰总结道，“我认为，生命不仅遵循物理定律，而且正是因为有了这些定律，生命才开始的。”

兰登思考着其中的逻辑，心里感到一阵惊喜，因为其中的道理似乎很简单：如果强烈的阳光照射到一片肥沃的泥土上，地球的物理定律将会创造出一株植物来帮助耗散能量。如果大洋深处的硫磺喷口创造出一片沸腾的水，那么在这些地方生命就会物化，进而耗散能量。

“我希望，”英格兰补充说道，“有朝一日，我们会找到一种方法来证明生命的确是从无生命的物质中自发产生的……而这无非是物理定律的结果。”

太有吸引力了！兰登暗自思忖。一个浅显易懂的科学理论，说明了生命可能是自我繁殖的……没有借助上帝之手。

“我笃信宗教，”英格兰说，“就像我对科学一样，我的信仰一直没有动摇过。我觉得这个理论对灵性的诸多问题并不具备解释力。我只不过是想描述宇宙中事物‘是’怎样的。至于灵性的种种思考，还是留给宗教人士和哲学家们吧。”

年轻人太聪明了！兰登心想。他的理论一旦得到证实，对世界的影响不亚于重磅炸弹。

“不过眼下，”英格兰说，“大家还是别抱什么希望。原因很简单，要想证明这个理论是非常困难的。我和我的团队对耗散驱动系统建模的问题，虽然有些想法，但目前还差得很远呢。”

英格兰淡出了画面，埃德蒙又出现了。他站在自己的量子计算机旁。“但是我可不是差得很远，此类建模正是我一直在研究的。”

他朝自己的工作站走去。“如果英格兰教授的理论是正确的，那么宇宙的整个运行系统可以概括为一个简单的总指令：传播能量！”

埃德蒙在办公桌旁坐了下来，开始在超大的键盘上飞快地打起字来。他面前的显示器上充满了像外星文字一样的计算机代码。“我花了几个星期的时间，对此前失败的整个实验进行了重新编程。我在系统中嵌入了一个基本目标——存在的理由。我告诉系统不惜一切代价耗散能量。我敦促计算机要像尽可能提升原生汤中的熵一样，尽可能富有创造力。不仅如此，我还允许计算机去创制它认为有助于完成任务的任何工具。”

埃德蒙停止打字，从椅子上转过身来面对观众。“之后我运行了模型，不可思议的事情发生了。我成功甄别出虚拟原生汤中‘缺失的成分’。”

此时屏幕上开始播放埃德蒙计算机模型的动画图形。兰登和安布拉全神贯注地看着。画面再一次潜入翻滚的原生汤深处，一直放大到亚原子层次，只见化学物质在活蹦乱跳，彼此间结合、再结合。

“如果我将整个过程快进，模拟数百年的发展过程，”埃德蒙说，“我会看到米勒—尤列实验中的氨基酸成形。”

虽然兰登对化学知之不多，但他知道屏幕上出现的是一个碱性蛋白链。渐渐地，越来越复杂的分子成形，结合成一种蜂窝状的六边形链。

“核苷酸！”随着六边形继续融合，埃德蒙大声说道，“我们看到的是数千年的发展历程！如果再往前加速，我们就会看到结构最初的蛛丝马迹！”

就在他说话的时候，其中一个核苷酸链开始围绕自己缠在一起，卷曲成一个螺旋状。“看那个！”埃德蒙大声说道，“数百万年过去了，这个系统正努力构建一个结构！这个系统正努力构建一个结构来耗散它的能量，就像英格兰预测的那样！”

随着模型的发展，兰登惊讶地发现小小的螺旋体变成了双螺旋体，其结构扩展成地球上最著名的化合物的双螺旋形状。

“我的上帝呀！罗伯特……”安布拉睁大眼睛，小声说道，“那是……”

“DNA，”埃德蒙一边将模型暂停一边说道，“就是它。DNA——所有生命的基础。生物学的生命代码。你也许会问，为了耗散能量系统为什么要构建DNA呢？呃，原因是人多力量大！一片树林要比一棵树耗散更多的阳光。如果你是一种熵工具，要想更有效发挥作用，最简单的方法就是复制你自己。”

此时屏幕上出现了埃德蒙的脸。“当我运行这个模型时，从那一刻起，我目睹了绝对神奇的东西……达尔文的进化论腾飞了！”

他停顿了几秒钟。“为什么不会呢？”他继续说，“进化是宇宙不断检验和优化其工具的方式。最行之有效的工具得以生存下来，并得到复制，而且不断改进，变得越来越复杂、越来越高效。最后有些工具看上去像树，有些工具看上去像，呃……我们。”

此刻的屏幕上，埃德蒙正漂浮在黑暗的太空中，蔚蓝色的地球悬浮在他身后。“我们从哪里来？”他问道，“事实是——我们不知从什么地方来……我们从任何地方来。我们来自与宇宙创造生命相同的物理规律。我们并无特别之处。不管有没有上帝我们都存在。我们是熵的必然结果。生命并不是宇宙的重心。生命只不过是宇宙为了耗散能量才创造和繁殖的东西。”

很奇怪，兰登觉得有些拿不准了，他不知道自己是否完全弄懂了埃德蒙的意思。应当承认，这种仿真会导致严重的范式转移，进而导致许多学科的动荡。不过就宗教而言，他不知道埃德蒙是否真的能改变人们的看法。几个世纪以来，为了捍卫信仰，虔诚的信徒早就研究过大量的科学数据和理性逻辑。

安布拉似乎也在与自己的看法做斗争，她睁大了眼睛，眼中既充满好奇，又显出犹豫不决。

“朋友们，”埃德蒙说，“如果你看懂了我刚刚向你展示的东西，那你就明白了其中的深远意义。如果你还吃不准，请不要离开，因为事实证明，这一发现已经向我们揭示了另一个问题，一个更重要的问题。”

他停顿了一下。

“‘我们从哪里来’的问题……远没有‘我们要往哪里去’这个问题更令人大吃一惊。”

第94章

一个皇家卫队的特工飞也似的朝着聚在教堂最隐蔽处的三个男人跑了过来，脚步声响彻了整个地下墓室。

“陛下，”他上气不接下气地嚷道，“埃德蒙·基尔希……视频……正在播放。”

坐在轮椅上的国王转过脸来，胡利安王子也转过身。

巴尔德斯皮诺沮丧地叹了一口气。这是迟早的事！他提醒自己。可是他心里仍然感到很沉重，因为他知道此时此刻，全世界都在看他和法德尔及克韦什一起在蒙塞拉特藏经阁里所看过的那段视频。

我们从哪里来？埃德蒙“无神论本源”的主张既狂妄自大，又亵渎神明。这会对人类追求更高理想、模仿以其自身形象创造我们的上帝的愿望，产生毁灭性的打击。

不幸的是，埃德蒙并没有就此止步。在第一次亵渎神灵之后，他一而再、再而三地继续亵渎神灵，而且一次比一次更危险——对“我们要往哪里去？”这个问题提出了令人惶恐的答案。

埃德蒙对未来的预测是灾难性的……如此得令人惶恐，以至于巴尔德斯皮诺跟他的同道强烈要求埃德蒙不要把答案公之于众。即便未来学家的发现铁证如山，还是会造成无可挽回的损失。

不仅是对虔诚的教徒，而且是对世界上的每个人。巴尔德斯皮诺心里清楚。

第95章

不需要上帝！兰登回味着埃德蒙的话。物理定律自发产生生命。

长期以来在理论层面上，科学界的大腕儿们对“自然发生说”颇有争议。但今晚埃德蒙·基尔希提出了一个完全具有说服力的观点：自然发生的确发生过。

从来没有人去证明过……甚至解释过究竟是如何自然发生的。

此刻视频上的埃德蒙模拟的原生汤里，看上去都是些微小的虚拟生命形态。

“看着处于萌芽状态的模型，”埃德蒙的画外音解释说，“我很想知道，如果任其继续发展会怎么样？它最后会不会脱瓶而出，繁殖出包括人类这个物种在内的整个动物界？如果再任其继续发展又会怎么样呢？如果我等待的时间足够长，它会不会繁殖出人类接下来进化后的样子，告诉我们我们要往哪里去？”

视频中埃德蒙再次出现在E波旁边。“不幸的是，就连这样的计算机都无法处理这么大的模型，所以我不得不想办法缩小仿真的规模。最后我从貌似不可能的渠道借用了一种方法……这个渠道不是别人，正是沃尔特·迪士尼。”

此时视频切换到一部非常老的二维黑白卡通片。兰登认出是迪士尼1928年上映的经典卡通片《汽船威利》。

“‘卡通’这种艺术形式在过去九十年里，从最初翻书式的米老鼠动画片到今天非常逼真的动画电影，取得了飞速的发展。”

视频中，在旧卡通片旁边出现了从最近一部动画电影中截取的一个充满活力、非常逼真的场景。

“这种质的飞跃类似于从史前时期的洞穴壁画经过数千年的演变，发展到米开朗琪罗的杰作。作为一个未来主义者，任何能促进快速发展的技术都让我着迷。”埃德蒙继续说道，“后来我了解到，促成这次飞跃的技术叫作‘补间’。补间是一种计算机动画快捷方式，艺术家用来要求计算机在两个关键图像之间生成中间帧，使第一个图像平顺地变换到第二个图像。主要是用来填充两个图像之间的空白。艺术家并不是亲手去画每一幅帧（这有点儿像对进化过程中的每一小步进行建模），相反，艺术家现在只画几个关键的帧……然后让电脑对中间的步骤自行运算，去填补动画变换过程中其余的帧。”

“这就是补间。”埃德蒙说，“显然补间是计算能力的一个应用，但我了解到补间这个概念之后深受启发，而且意识到补间就是打开我们未来的钥匙。”

安布拉用疑惑的眼神看着兰登。“这说到哪儿去啦？”

还没等兰登仔细思考，屏幕上又出现了一个画面。

“人类进化。”埃德蒙说，“这幅画面是某种意义上的‘翻书式电影’。由于科技的进步我们已经建构了几个关键的帧——黑猩猩、南方古猿、能人、直立人、尼安德特人，但这些物种间的过渡仍然是模糊不清的。”

不出兰登所料，埃德蒙简要地说明了自己的想法：运用计算机“补间”填补人类进化的空白。他讲述了形形色色的国际基因组计划——人类、古爱斯基摩人、尼安德特人、黑猩猩——如何运用骨头的碎片来绘制从黑猩猩到智人之间十几个中间步骤的完整遗传结构。

“我知道，如果用现有的这些原始基因组作为关键帧，”埃德蒙说，“我就可以利用E波编程去构建一个把所有这些基因组都连在一起的进化模型——一种按点连线的进化图。所以我从一个简单的特质——脑的大小——开始着手，因为大脑是智力进化非常准确的综合指标。”

屏幕上出现了一幅平面图。

“除了绘制像脑的大小这样的综合结构参数以外，E波还绘制出成千上万影响认知能力的更精细的遗传标记，如空间认知、词汇量、长期记忆和加工速率等。”

此刻的视频中飞快地显示出一连串类似的平面图，所有平面图都同样显示出了指数级的发展。

“然后E波绘制出一个前所未有的智力进化仿真图。”埃德蒙的脸再次出现在画面上，“‘那又怎么样呢？’你也许会问，‘我们为什么非要去搞清楚人类在智力上越来越占优势的过程呢？’我们之所以非要搞清楚，是因为如果我们能绘制出一个图谱，那么计算机就可以告诉我们这个图谱将来会往哪个方向发展。”他微微一笑，“如果我说二、四、六、八……你就会回答十。我主要是让E波预测‘十’会是什么样子的。一旦E波模拟出智力进化的过程，那么我就可以提出一个显而易见的问题：接下来是什么？五百年以后，人类的智力会是什么样子？换句话说：我们要往哪里去？”

兰登突然发现自己被埃德蒙描绘的前景迷住了，虽然他对遗传学或计算机建模知之甚少，无法对埃德蒙的预测作出准确判断，但他的观点无疑是具有独创性的。

“一个物种的进化，”埃德蒙说，“与其所生存的环境总是密不可分的。所以我让E波覆盖第二个模型——模拟当今世界环境。这一点很容易做到，尤其是今天，关于文化、政治、科学、天气和技术等的新闻都在网上传播。我让计算机特别关注对人脑未来发展影响最大的那些因素——新的药物、新的健康技术、污染、文化因素，等等。”埃德蒙顿停了一下说：“然后我运行了程序。”

此时这位未来学家的脸塞满了整个屏幕，他径直盯着摄像机镜头。“就在我运行模型的时候……一件根本意想不到的事情发生了。”他的目光明显游离了一下，但马上又盯着摄像机镜头，“让人深感不安的东西。”

兰登听到安布拉惊讶地倒吸了一口气。

“所以我又运行了一遍。”埃德蒙愁眉苦脸地说，“很遗憾，结果跟上次一模一样。”

兰登感觉到埃德蒙的目光中透出了真正的恐惧。

“于是，”他说，“我修改了参数，重装了程序，改变了所有变量，然后再一遍又一遍地运行，可是得到的结果仍然是一样的。”

兰登心想，埃德蒙也许发现了人类的智力在经历了极其漫长的发展历程之后，现在正在走下坡路。肯定有什么警示信号表明这一切有可能是真的。

“得到的数据让我感到不安，”埃德蒙说，“同时又让我百思不得其解。所以我就请计算机帮我分析。结果E波用其已知的方式明白无误地输出了评判结果，还给我画了一张图。”

屏幕刷新后，出现了一张始于大约一亿年前的动物进化年表。这是一个复杂而多彩的画面，画面中呈水平排列的气泡随着时间的推移不断地扩张或收缩，以表示物种是如何出现或消失的。示图的左侧是恐龙的天下（当时它们已经发展到历史峰值），恐龙用颜色最深的气泡表示。随着时间的推移，这些气泡的颜色变得越来越深，直到六千五百万年前随着恐龙的大规模灭绝，气泡突然消失。

“这是地球上主要生命形态的大事年表，”埃德蒙说，“是根据物种种群、食物链分布、种间优势，以及对地球的综合影响等因素绘制的。这张示图基本上直观地再现了在特定时期哪个物种在地球上唱主角。”

示图中不同的气泡不停地扩张和收缩，表明各主要物种是如何出现、繁殖，最后消失的过程。兰登的目光追着示图仔细观察。

“智人的发端，”埃德蒙说，“出现在公元前二十万年。不过直到大约六万五千年前我们发明了弓箭，成为更高效的捕食者之后，我们的影响力才让我们出现在这张示图上。”

兰登的目光沿着年表往下看，找到了公元前六万五千年的标志。在这个位置上出现了一个蓝色的小气泡，上面标着“智人”。这个气泡刚开始是非常缓慢地放大，放大的速度几乎觉察不出来，但到了公元前一千年左右，气泡的颜色迅速变得越来越深，再后来似乎在呈指数级放大。

当他看向示图的最右边时，蓝色的气泡已经膨胀到几乎占据整个屏幕。

现代人。兰登心想。至此地球上最占优势、最具影响力的物种。

“果然，”埃德蒙说，“到公元2000年，这个年表显示人类是地球上最占优势的物种。没有什么物种能跟我们匹敌。”他停顿了一下。“但是大家可以看到一个新的气泡出现了……在这里。”

示图放大后显示，在人类膨胀的蓝色气泡上方，一个微小的黑色形体正在开始形成。

“一个新的物种已经进入了画面。”埃德蒙说。兰登看到了黑色的斑点，但与蓝色的气泡相比，它看起来微不足道——蓝鲸背上的一条小印鱼而已。

“我意识到，”埃德蒙说，“这个新来者看上去微不足道，但如果我们从2000年往前看，看到现在，你会发现我们的这位新来者已经在这儿悄无声息地不断生长。”

年表一直延伸到当前的日期。兰登感到胸口有一种压抑感。在过去的二十年里，这个黑色的气泡已经大幅度扩张，现在已经占据了屏幕的四分之一居多，已经与智人的影响力和优势旗鼓相当了。

“那是什么？！”安布拉半耳语半大声地惊叫道。

兰登回答道：“我不知道……某种休眠病毒？”兰登的脑海里浮现出近年来袭扰世界各地的一系列肆虐病毒，但他实在想不出地球上有哪种物种生长得这么快却没有被人发现。太空来的细菌？

“这个新物种是非常隐蔽的。”埃德蒙说，“它在呈指数级繁殖，而且不断地扩大领地。最重要的是它进化得……比人类还快。”埃德蒙又一次盯着摄像机镜头，表情极其严肃。“如果我继续向前演示模拟场景，看看我们的未来，在短短几十年之后……很遗憾，这就是我们所看到的。”

年表再一次继续延伸。屏幕上显示的是到2050年的年表。

兰登忽地站了起来，目瞪口呆地盯着屏幕。

“我的上帝啊！”安布拉悄悄说道，吓得用手捂住了嘴巴。

年表清楚地表明，这个来势汹汹的黑色气泡在以惊人的速度扩张。到2050年，它就会完全吞噬掉人类的浅蓝色气泡。

“我很抱歉给大家看这个，”埃德蒙说，“但我无论怎么建模，结果都是一样的。人类进化到我们现在的历史阶段，然后突然间，一个新的物种出现了，而且会把我们从地球上抹去。”

站在可怕的示图前，兰登尽量提醒自己这不过是个计算机模型而已。他知道原始数据并不能触及人的神经，但这样的画面却能。埃德蒙的图表起到了决定性的作用——好像人类的灭绝已经是既成事实。

“朋友们，”埃德蒙说话的口气非常沉重，那样子就好像在警告大家小行星即将撞击地球一样，“我们这个物种正濒临灭绝。我倾注了一生去做种种预测，不过这一次我分析了每个层次的数据。我可以非常肯定地告诉大家，我们所了解的人类五十年后即将灭绝。”

兰登从最初的震惊，现在已转为对他这位朋友的不信任——还有愤怒。你在干什么，埃德蒙？！这是不负责任的！你虽然建构了一个计算机模型，但你的数据可能漏洞百出。人们尊重你，相信你……你这是在制造大规模恐慌。

“还有一件事，”埃德蒙更加沮丧地说，“如果仔细看看仿真图，你会发现这个新物种并不是把我们完全抹去。更准确地说……它把我们给吞噬了。”

第96章

这个物种吞噬我们？

兰登惊愕得说不出话来。他努力理解埃德蒙这些话的含义。这句话让人联想到科幻电影系列《异形》中的恐怖画面——人类被优势物种当成了活体孵化器。

兰登回头看了一眼安布拉。安布拉双臂抱着膝盖，蜷缩在沙发上，聚精会神地看着屏幕上的仿真图。兰登试图从其他角度解释这些数据，但结论似乎都是一样的。

埃德蒙的仿真图告诉人们，人类将在未来几十年内被一种新的物种吞噬。更可怕的是这种新物种已经生活在地球上了，而且在悄无声息地生长。

“在还没能甄别这个新物种之前，”埃德蒙说，“我显然不能将信息公开。所以我对数据进行了深入研究。在做了无数次仿真模拟之后，我终于能准确描述这个神秘的新来者了。”

屏幕上的画面更新到一个简单的图表。这张图表兰登上小学时就能认出来。图表描述的是生物分类，所谓“生命的六个界”：动物界、植物界、原生生物界、真细菌界、原始细菌界、真菌界。

“可是直到我甄别出了这个蓬勃发展的新生物体，”埃德蒙继续说道，“我才意识到，这个生物体有太多的形态，我们很难称其为一个物种。从分类学来说，它涵盖的范围太广，根本不能称其为目，甚至连门[322]都不是。”埃德蒙盯着摄像机镜头说，“这时我才意识到，我们的星球正在被更大的东西所占据。所以只能将其标记为一个全新的界。”

兰登顿时明白了埃德蒙在说什么。

第七界。

兰登顿时肃然起敬，睁大眼睛盯着视频中的埃德蒙把这个消息传递给全世界，向全世界描述一个新兴的界。最近兰登才从数字文化作家凯文·凯利的TED演讲[323]中听说了这个新兴的界。根据早期一些科幻作家的预言，生命的这个新界是随着一次剧变而产生的。

这是一个非生命的界。

这些无生命物种的进化与生物的进化如出一辙——逐渐变得更加复杂，不但能适应新环境，而且还能在新环境中繁殖。在适应新变化的过程中，它们有些生存下来，有些便消亡了，完全是达尔文适应性变革的一面镜子。这些新物种发展速度惊人，现在已经组成了一个全新的界——第七界，其地位相当于动物界和其他的界。

这个全新的界叫作技术界。

此刻埃德蒙开始令人眼花缭乱地描绘起地球上的最新界来——这个界包括了所有的技术。他描述了新机器是如何按照达尔文“适者生存”的法则茁壮成长或彻底消亡的——不断适应生存环境，开发新的生存特征，一旦成功便尽快复制，以便垄断现有资源。

“传真机已经重蹈了渡渡鸟[324]的覆辙。”埃德蒙解释说，“苹果手机只要保持竞争优势就能生存下去。打字机和蒸汽机随着环境的变化而消亡了，但《大不列颠百科全书》则成功进化，其笨重的三十二卷册突然长出了数字脚，像肺鱼一样延伸到前所未有的领域，而且此时此刻还在茁壮成长。”

兰登的脑海里闪现出童年时代的柯达相机，它一度是个人摄影领域的霸王龙。但随着数字成像技术的迅速到来，柯达相机便在一夜之间消失了。

“五亿年前，”埃德蒙继续说道，“我们的星球经历了一次突如其来的生命大爆发——寒武纪生命大爆发，地球上大部分物种几乎在一夜之间就诞生了。今天我们正在亲历‘技术界’的寒武纪生命大爆发。新的技术种每天都在诞生，而且以令人目不暇接的速度向前进化。每一种新技术都变成创造其他新技术的工具。计算机的发明帮助我们制造了各种惊人的工具，从智能手机到宇宙飞船，再到机器人外科医生。我们正在目睹一系列爆发式的创新，速度之快超出了我们的想象。我们就是这个新界——技术界——的创造者。”

屏幕上现在又回到了黑色气泡正不断吞噬蓝色气泡的那个令人不安的画面。技术消灭人类？一想到这一点兰登就觉得恐惧，但直觉告诉他，这基本是不可能的。在他看来，在一个反乌托邦的终结者式的未来世界中，机器猎杀人类直至灭绝的观点与达尔文的进化论似乎是相左的。人类掌控技术；人类具备生存的本能；人类永远不会允许技术超越我们。

兰登即便满脑子都是这一连串的逻辑思维，但他心里清楚自己太天真了。他在跟埃德蒙的人工智能产品温斯顿互动过之后，难得地领教了人工智能技术的发展水平。虽然现在温斯顿明白无误地按照埃德蒙的意愿行事，但兰登想知道像温斯顿这样的机器还要多久就能自行决定来满足自己的愿望。

“显然在我之前有很多人曾经预言到技术界，”埃德蒙说，“但我成功地对技术界进行了建模……而且能够向大家演示，技术界会对我们产生什么影响。”他指了指那个颜色更深的气泡。到2050年，这个气泡就会占据整个屏幕，也就是说它将完全统治地球。“我不得不承认，乍一看仿真图所描绘的前景过于残忍……”

埃德蒙停顿了一下，眼睛里又闪烁着光芒。

“但我们真的应该看仔细点。”他说。

视频中，镜头正在推向黑暗的气泡，把气泡逐渐放大到兰登能够看清楚的程度。巨大的泡体已经不再是乌黑，而是深紫色了。

“如诸位所见，技术的黑气泡在吞噬人类气泡的过程中呈现出不同的色度——紫色的阴影，两种颜色似乎均匀地搅在一起。”

兰登不知道这种色度的变化究竟是好事还是坏事。

“诸位在这里看到的是一种罕见的进化过程，叫作‘专性胞内共生’。”埃德蒙说，“一般情况下，进化是一个分化的过程，也就是说一个物种分化成两个新的物种。但有时候，在极少数情况下，如果两个物种离开彼此不能生存，那么这个过程就会发生逆转……不是一个物种分化，而是两个物种融为一体。”

融合一词让兰登想起了类并，即两种不同的宗教混合起来，形成一种全新信仰的过程。

“诸位如果不相信人类和技术将融为一体，”埃德蒙说，“那么请看看你的周围。”

屏幕上快放了一组幻灯片——画面中的人，有的拿着手机，有的戴着虚拟现实眼镜，有的在调整耳朵里的蓝牙耳机；跑步者胳膊上绑着音乐播放器；家宴餐桌中间摆着一个“智能扬声器”；一个孩子在婴儿床上玩平板电脑。

“这些只是这种共生的原始发端。”埃德蒙说，“我们现在已经开始将电脑芯片直接植入我们的大脑，将能够在我们体内永远存活、吞食胆固醇的纳米机器人注入我们的血液，制造由我们大脑控制的假肢，运用CRISPR[325]等基因编辑工具改变我们的基因组。毫不夸张地说，我们正在打造一个人类的加强版。”

此刻埃德蒙的表情近乎欢天喜地，流露出的是激情和激动。

“人类正朝着某种不同的东西进化。”他说道，“我们正在成为一个杂交种——生物与技术融合的产物。今天活在我们体外的工具——智能手机、助听器、阅读眼镜、大多数药品，五十年后将被大量植入我们的体内。到那时我们就再也不是‘智人’了。”

在埃德蒙身后又出现一个熟悉的画面——从黑猩猩到现代人的单向进化图。

“转眼间，”埃德蒙说，“我们将成为这种翻书式进化的下一页。到那时我们就会像现在回忆尼安德特人一样去回忆今天的智人。控制论、合成智能、人体冷冻、分子工程、虚拟现实等新技术，将彻底改写‘人’的定义。我知道你们中还有人相信，你跟智人一样是上帝选择的物种。我明白这个消息可能会让你感觉这个世界已经走到尽头。但我恳求诸位，请相信我……其实未来比你想象的要光明得多。”

随着希望和乐观情绪的突然宣泄，这位伟大的未来学家开始令人眼花缭乱地描述起明天来。他所描绘的未来，兰登连想都不敢想。

埃德蒙娓娓动听地描述着，未来，技术将变得非常廉价，而且无处不在，贫富之间的差距也将不复存在。未来，环境技术将为数十亿人提供饮用水、营养食品和清洁能源。未来，借助基因组医学，像埃德蒙得的癌症这样的疾病将被彻底消灭。未来，即使在世界上最遥不可及的角落里，人们都能用威力强大的互联网来推进教育。未来，流水线机器人技术将把工人从单调乏味的工作中解放出来，让他们去追求更有价值的东西，而这些东西将在现在仍无法想象的领域绽放出来。最重要的是，未来，突破性技术将创造出大量的人类临界资源，到那时人类完全没有必要再为临界资源而战。

就在兰登倾听埃德蒙描绘明天的过程中，他产生了一种多年来没有过的情结。他知道此时此刻数百万观众也会有这种感觉——一种对未来充满乐观的情绪在意外地喷涌。

“对这个即将来临的神奇时代，我只有一个遗憾。”埃德蒙的声音突然激动得嘶哑起来，“很遗憾我将无法目睹这个神奇的时代。就连我的密友都不知道，我病得很严重……看样子，我不能像自己计划的那样永远活下去了。”他强作笑颜，但这种笑颜看上去让人心酸。“等你们看到这段视频的时候，有可能我只能再活几个星期……也许只有几天。但朋友们，要知道今晚能对诸位讲话是我一生中最大的荣幸和快乐。感谢大家的参与。”

此时安布拉已经站在兰登的身边。他们都带着钦佩而又伤感的心情看着他们的朋友向全世界发表演讲。

“我们现在处在一个非同寻常的历史巅峰时期。”埃德蒙继续说道，“在这个时代，所有人都觉得世界完全颠倒了，所有东西都与我们想象的不一样了。但是不确定性始终是彻底改变的前兆；动荡和恐惧始终走在巨变的前面。所以我强烈要求大家，相信人类具有创造力和爱的能力，因为这两种力量一旦合二为一，就有能力照亮任何黑暗。”

兰登看了一眼安布拉，发现安布拉已经激动得流下了眼泪。他轻轻伸出手臂搂住她，同时看着他的朋友向全世界作临终诀别。

“就在我们走进充满不确定性的明天时，”埃德蒙说，“我们将把自己变成一种比我们想象的更强大的东西。我们所拥有的力量是我们做梦都想象不到的。到那时候，但愿我们永远不要忘记丘吉尔的至理名言：‘强大的代价……是责任。’”

埃德蒙的一席话在兰登心中产生了共鸣，因为兰登经常担心人类在使用自己发明的令人陶醉的工具时不够负责任。

“虽然我是无神论者，”埃德蒙说，“但在我离开大家之前，我恳请大家再忍耐一会儿，容我给大家读一读我最近写的一篇祈祷文。”

埃德蒙写祈祷文？

“我称之为‘为未来祈祷’。”埃德蒙闭上眼睛，异常沉着地慢慢祈祷起来，“但愿我们的哲学能与我们的技术俱进。但愿我们的悲悯之心能与我们的力量俱进。但愿爱，而不是恐惧，能成为变革的引擎。”

说完，埃德蒙·基尔希睁开眼睛。“再见，朋友们，谢谢大家！”他说，“容我说一句……愿上帝保佑！”

埃德蒙对着摄像机镜头看了片刻，之后他的脸庞消失在波涛汹涌的海洋里。兰登盯着毫无声息的屏幕，不由地为他的朋友感到自豪。

他站在安布拉身边，想象着全世界几亿观众目睹了埃德蒙激动人心的壮举的场面。他在想，埃德蒙在人世间的最后一晚上，也许已经向世人展示了他最优秀的品质。

第97章

在马丁的地下办公室里，加尔萨指挥官靠在后墙上站着，面无表情地看着电视屏幕。他的双手仍然戴着手铐，两名皇家特工紧紧地守在他的两边。他们已经默许了马丁的要求，允许他离开军械室来看埃德蒙的演讲。

加尔萨发现莫妮卡、苏雷什、五六个皇家特工，以及一帮原本不可能在值夜班时擅离职守、冲下楼看热闹的王室工作人员都在聚精会神地观看这位未来学家的演讲。

在埃德蒙做完演讲之后，加尔萨面前的电视屏幕上出现了短暂的平静。但很快平静被世界各地的新闻打破了。新闻评论员和权威专家都在马不停蹄、简明扼要地概括这位未来学家的主张，同时不可避免地加以分析评论。由于所有人同时在说话，结果就成了难以辨清的杂音。

从房间另一侧，加尔萨手下的一名高级特工走了进来。他先是看了一眼房间里的众人，见到指挥官后便大步流星地朝他走去。他二话没说打开了加尔萨的手铐，然后递上一部手机。“长官，您的电话。巴尔德斯皮诺主教。”

加尔萨低头看着手机。他想到主教偷偷摸摸溜出皇宫，还有在他手机里发现的那条足以定他罪的短信，所以今晚他最不想接听的就是主教的电话。

“我是迭戈。”他接过电话说道。

“谢谢你接听我的电话。”主教说，声音听上去很疲倦，“我知道你今晚过得很不愉快。”

“你在什么地方？”加尔萨问道。

“在山里。在英灵谷教堂的外面。我刚刚见过王子和国王陛下。”

加尔萨无法想象国王在这个时间去英灵谷干什么，尤其是在这种健康状况下。“我想你应该知道国王已经让人把我抓起来了吧？”

“是的。这是个令人遗憾的错误，我们已经采取了补救措施。”

加尔萨低头看了看自己摘掉手铐的手腕。

“陛下让我打电话给你表达他的歉意。我会在这里的埃斯科里亚尔医院守护陛下。陛下的时间恐怕不多了。”

你的时间恐怕也不多了！加尔萨心想。“奉劝你一句，苏雷什在你手机上发现了一条短信——一条足以证明你有罪的短信。我相信解密网很快就会把这条短信报料出去。警方没准会来抓你。”

巴尔德斯皮诺深深叹了口气。“是的，短信。今天早上我一收到短信就应该找你的。请相信我，埃德蒙·基尔希谋杀案跟我没有任何关系，两位同仁的死也跟我没有关系。”

“但短信明显暗示你——”

“迭戈，有人在陷害我。”主教打断了他的话，“有人千方百计地想让我看上去是同谋。”

加尔萨虽然从来没有想到巴尔德斯皮诺会杀人，但有人陷害他这样的说法也很难站得住脚。“谁会陷害你呢？”

“这我可不知道。”主教说，声音突然听起来非常苍老、非常困惑，“我想这个问题已经不重要了。我的名声已经被毁了。我最亲爱的朋友，国王，也已奄奄一息了。对我来说，没有比今晚更糟糕的了。”很奇怪，巴尔德斯皮诺说话的口气给人一种临终诀别的感觉。

“安东尼奥……你没事吧？”

巴尔德斯皮诺叹了口气。“我累了。我不知道自己能不能撑到接下来的调查。即便能，这个世界对我来说似乎已经无关紧要了。”

加尔萨从老主教的声音中听出，他的心碎了。

“可以的话，我想请你帮一个小忙。”巴尔德斯皮诺补充说道，“眼下我正在伺候两位国王——一位即将离开王位，一位即将登位。胡利安王子一整夜都在联系他的未婚妻。如果你能设法联系到安布拉·维达尔，我们未来的国王会永远感激你的。”

在山洞教堂外空旷的广场上，巴尔德斯皮诺主教眺望着黑乎乎的英灵谷。黎明前的薄雾已经爬上了松林密布的峡谷，远处某个地方，猛禽凄厉的叫声划破了夜空。

和尚秃鹫。巴尔德斯皮诺心想。很奇怪，他被猛禽的叫声逗乐了。秃鹫凄厉的叫声似乎很切合此时此景。主教心想，是不是这个世界想告诉他什么。

不远处，皇家特工正用轮椅推着疲倦的国王朝他的御驾走去，准备把国王送回埃斯科里亚尔医院。

我会来守着你的，我的朋友。主教心想。如果他们允许的话。

皇家特工们不时地从他们手机发出的亮光中抬起头去看巴尔德斯皮诺，那样子就好像他们不相信自己很快就会接到逮捕他的命令似的。

可是我是无辜的。主教心想。他曾经怀疑，他被埃德蒙那些不信神而又精通技术的追随者给算计了。越来越壮大的无神论群体正巴不得教会扮演恶棍的角色呢。

让主教更加怀疑的是那个他今晚刚刚完整听完的埃德蒙的演讲。它与埃德蒙在蒙塞拉特藏经阁为他们播放的视频不同，今晚演讲的版本里结尾似乎充满了希望。

我们被埃德蒙耍了。

一个星期前，巴尔德斯皮诺和他的两个同仁看过的那个演讲，被提前中断了……那段演讲的结尾是一个可怕的图表，预测人类将彻底灭绝。

一场灾难性的毁灭。

早已预言的天劫。

尽管巴尔德斯皮诺认为这种预言都是骗人的，但他知道无数人会把它当作末日来临的证据。

纵观历史，恐惧的信徒都成为天启式预言的牺牲品：为了避免即将来临的惨状，信奉世界末日的邪教组织大规模自杀；虔诚的原教旨主义者因为相信末日即将来临，便恶意透支信用卡。

对孩子们来说，没有什么比失去希望更具毁灭性了。巴尔德斯皮诺心想。他回想起在他小时候，上帝的爱和天国的承诺加在一起组成了多么振奋人心的力量。他从小就知道，我是上帝创造的，有朝一日我会在上帝的天国里永远活着。

埃德蒙的宣传恰恰相反：我是宇宙偶然产生的，用不了多久，我就死了。

巴尔德斯皮诺一直非常担心，埃德蒙所传播的信息会对那些没能享有财富和特权的穷人们——那些每天仅仅为了温饱，仅仅为了养家糊口而挣扎的人；那些只需一线神圣的希望，就会每日早早起床面对艰难生活的人——造成伤害。

巴尔德斯皮诺认为埃德蒙向神职人员演示天劫式的末日结局，其原因仍然是一个谜。他心想，也许埃德蒙只是想守住自己的巨大惊喜，如若不然，他就是想折磨我们。

不管是哪种动机，损失已经造成了。

巴尔德斯皮诺目不转睛地看着广场对面，看着胡利安王子依依不舍地帮着把父亲抬上车。对于国王的告解，年轻的王子处理得非常漂亮。

国王陛下隐瞒了数十年的秘密。

巴尔德斯皮诺主教多年来无疑了解国王的这个具有危险性的真相，而且一直在小心翼翼地保护这个真相。今晚国王决定对自己唯一的儿子敞开心扉。国王选择在这里，在这座让人无法容忍的山顶神殿里告解，只不过是在象征性地表达蔑视而已。

此刻，巴尔德斯皮诺低头望着下面的深谷，备感孤独……仿佛他只要迈出一步，就会永远掉进热情的黑暗之中。但他心里清楚，如果他真的那么做了，那帮追随埃德蒙的无神论者就会手舞足蹈地到处宣扬，说巴尔德斯皮诺深受今晚科学演讲的启迪，已经抛弃了自己的宗教信仰。

我的信仰永远不会死，基尔希先生。

我的信仰超越了你的科学研究领域。

此外，如果埃德蒙关于技术吞噬人类的预言成真，那么人类就会进入一个伦理模糊的时代。这简直难以想象。

我们现在比以往任何时候都更需要信仰和道德引导。

就在巴尔德斯皮诺走过广场，回到国王和胡利安王子身边时，他的骨子里感到一种强烈的疲惫感。

在这一刻，巴尔德斯皮诺主教平生第一次想干脆躺下来，闭上眼睛永远睡过去。

第98章

在巴塞罗那超级计算中心埃德蒙的显示墙上，所有的评论都一闪而过，搞得罗伯特·兰登应接不暇。几分钟前还安静的画面，现在已经被一大堆名嘴和新闻评论员——来自世界各地的连珠炮式的快放剪辑画面——所取代。每个画面迅速跳出矩阵，占据屏幕中央，然后又迅速消失，返回噪声状态。

兰登站在安布拉身边。这时墙上出现了物理学家斯蒂芬·霍金的照片，他用明显经过计算机处理过的声音说道：“没有必要祈求上帝去让宇宙运转。之所以有存在而非无存在，究其原因就是自发性创造。”

霍金的画面同样迅速地被一个女祭司的画面所取代。显然这位女祭司是通过计算机从家里传来的影像。“我们必须牢记，关于上帝这些仿真实验并不能证明什么。这些实验只能证明，埃德蒙·基尔希会毫无顾忌地去摧毁我们人类的道德指南针。有史以来，在这个世界上宗教一直都是人类最重要的组织原则、文明社会的路线图和伦理道德的源泉。所以埃德蒙·基尔希诋毁宗教就是在诋毁人类的善！”

几秒钟后，屏幕下方出现一位观众的反馈信息：宗教不能把道德据为己有……我之所以是好人，是因为我是好人！跟“上帝”没有半毛钱关系！

视频画面又被南加州大学地质学教授所替代。“从前，”画面上的男子说，“人类相信地球是平的，漂洋过海的船只航行至大海边上就会有掉下去的危险。但是在我们证明了地球是圆的之后，‘地平说’最终闭嘴了。神创论者就是今天主张‘地平说’的人，如果在一百年后仍然有人相信神创论，我会感到非常震惊。”

在街上接受采访的一个年轻人冲着摄像机的镜头说：“我相信神创论。我相信今晚的发现证明了仁慈的造物主之所以创造宇宙，就是专门供养生命的。”

天体物理学家尼尔·德格拉塞·泰森[326]——现身于电视节目《宇宙》的一段旧剪辑中——和蔼可亲地说道：“如果造物主设计我们的宇宙是为了供养生命，那他做得太糟糕了。在宇宙的绝大部分领域，离开空气、伽马暴、致命的脉冲星，以及起决定作用的重力场，生命马上就会死亡。相信我，宇宙不是伊甸园。”

听着这些攻击性的话语，兰登觉得外面的世界突然间似乎脱离了转轴。

无序。

熵。

“兰登教授？”头顶上的扬声器中传来熟悉的英国口音，“维达尔女士？”

在整个演讲过程中，温斯顿一直保持沉默，兰登差点儿把他给忘了。

“请不要惊慌！”温斯顿继续说道，“我已经让警察进入大楼了。”

兰登透过玻璃墙望去，只见一小队巴塞罗那警察已经进入教堂。他们全都停住脚步，目瞪口呆地望着庞大的计算机。

“为什么？！”安布拉问道。

“维达尔女士，王室刚刚发表了一份声明，说你没有被绑架。巴塞罗那警方现在得到命令，来保护你们两位。两名皇家特工也已抵达。他们愿意帮助你与胡利安王子取得联系。他们知道你在哪里能找到他。”

兰登看到两名皇家特工正从一楼走进来。

安布拉闭上了眼睛，显然她很想马上来个人间蒸发。

“安布拉，”兰登悄悄说道，“你必须跟王子谈谈。他是你的未婚夫，他在为你担心。”

“我知道。”她睁开眼睛，“我只是不知道该不该再相信他。”

“你说过，你的直觉告诉你他是清白的。”兰登说，“至少得听听他自己怎么说。你把事情处理完了我再来找你。”

安布拉点了点头，朝旋转门走去。兰登看着她消失在楼梯口，然后转过身来继续看大屏幕。屏幕上的聒噪声一直没有停止过。

“宗教并不排斥进化。”一个牧师说，“跟非宗教团体相比，宗教团体能更好地合作，因此更容易蓬勃发展。这是个科学事实！”

牧师说得没错，兰登心里嘀咕着。人类学的大量数据清楚表明，有史以来，践行宗教的文明会比不信奉宗教的文明延续得更长。因为害怕被无所不知的神审判，人们才去行善。

“尽管如此，”一位科学家反唇相讥，“我们假设一下，即便在践行宗教的文明中，人们真的更乐善好施，文化更有可能繁荣昌盛，也并不能证明他们想象中的神是现实存在的！”

兰登苦笑了一下。不知道埃德蒙对这些观点怎么看。他的演讲让无神论者和神创论者都群情激昂。在激烈的对话中，所有人都争先恐后地发声。

“崇拜上帝犹如开采矿物燃料。”一个人说，“虽然许多聪明人都知道这是一种短视行为，但他们投入的太多，根本停不下来！”

此刻屏幕上，无数老照片一闪而过：

时代广场上曾经悬挂着一幅神创论的广告牌：不要让他们把你变成猴子！坚决跟达尔文做斗争！

缅因州的一块路牌——就别进教堂了吧。你已经过了听童话的年龄啦。

另一块路牌——宗教：因为思考很难。

某杂志中的一则广告——致所有无神论朋友：感谢上帝，你错了！

最后在实验室里的一位科学家，身上的T恤衫上写着：最初是人类创造了上帝。

此刻兰登开始怀疑，人们是不是认真听了埃德蒙说了什么。仅靠物理定律就能创造生命。埃德蒙的发现是如此引人入胜，而且明显带有煽动性。但在兰登看来，埃德蒙的发现提出了一个亟待解决的问题。兰登惊讶的是居然没有人问这个问题：既然物理定律强大到足以创造生命的地步……那么又是谁创造了物理定律呢？！

当然，这个问题的答案犹如智力大厅里装满了令人眼花缭乱的镜子，让一切问题绕了一个大圈子又重新回到了原点。兰登的脑袋嗡嗡直响。他知道他需要一个人出去散散步，哪怕是开始理一理埃德蒙的观点也好。

“温斯顿，”他大声喊道，试图盖过电视上的噪声，“能不能请你把它关掉？”

显示墙一下子黑了下来，房间里也顿时安静了。

兰登闭上眼睛，长长出了一口气。

安静地待着真好！

他站了一会儿，尽情享受眼前的宁静。

“教授？”温斯顿问道，“我相信您肯定喜欢埃德蒙的演讲？”

喜欢？兰登想了想。“我觉得演讲既激动人心，又富有挑战性。”他回答道，“温斯顿，埃德蒙今晚给了这个世界很多值得思考的东西。我觉得现在的问题是，接下来会发生什么。”

“接下来会发生什么，取决于人们摆脱旧观念、接受新范式的能力。”温斯顿说，“前不久埃德蒙私下对我说，具有讽刺意味的是，他的梦想并不是要摧毁宗教……而是创立一个新的宗教，一种能将人们团结起来而非分裂开的信仰。他认为，如果他能说服人们敬畏自然宇宙和创造了我们的物理定律，那么所有文明都会去颂扬同一个‘创世’神话，而不是自认为自己的古代神话才是最正确的，并为此而去打仗。”

“这可是个崇高的目标啊！”说着，兰登想到威廉·布莱克本人也写过一首类似主题的诗，题目叫《所有宗教同出一源》。

毫无疑问，埃德蒙也读过这首诗。

“埃德蒙发现，令人沮丧的是，”温斯顿继续说道，“人类将明显的虚构提升到神圣真理的地位，然后又以真理的名义有恃无恐地去杀戮。他相信科学的普遍真理可以把人们团结起来，成为子孙后代的感召力。”

“总的来说，这想法挺漂亮的。”兰登回答道，“不过对有些人来说，科学的奇迹并不足以撼动他们的信仰。虽然科学的证据铁证如山，但还是有人坚持认为地球只有一万年的寿命。”他停顿了一下，“不过我觉得，这跟那些不相信宗教经文真实性的科学家没什么两样。”

“其实是不一样的。”温斯顿反驳道，“尽管给予科学和宗教以平等尊重的观点在政治上可能是正确的，但这种策略却是误导性的，因而非常危险。人类智力的进化过程始终是个排斥过时信息、接受新真理的过程。物种就是这么进化的。用达尔文的话说，一个无视科学事实、拒绝改变信仰的宗教，就像一条鱼虽然被困在慢慢干涸的池塘里，仍然不愿意跳到深水里去，因为它不相信身边的世界已经发生了变化。”

这话听起来像是埃德蒙说的！兰登又想起了他的朋友。“得了！今晚只是一个征兆，这个争论大概要持续到很久的将来。”

兰登停顿了一下，突然想起了一个他以前从未思考过的问题。“温斯顿，说起未来，你将会怎么样？我是说……埃德蒙走了。”

“我？”温斯顿笨拙地笑了起来，“不会怎么样。埃德蒙知道他要死了，所以预备了后事。根据他的遗嘱，E波将会由巴塞罗那超级计算中心接管。几个小时后他们就会得知这份遗嘱，并且立即取得这套设备的使用权。”

“也包括……你？”不知怎么，兰登总觉得埃德蒙似乎把自己的老宠物遗赠给了新东家。

“这份遗嘱不包括我。”温斯顿老老实实地说道，“埃德蒙预先对我进行了编程，在他去世后的第二天下午一点，我会被自动删除。”

“什么？！”兰登简直不敢相信自己的耳朵，“这说不通呀！”

“完全说得通。下午一点就是十三点，埃德蒙对迷信的态度……”

“时机不对呀！”兰登说道，“删除你自己！这说不通嘛！”

“其实说得通。”温斯顿回答道，“埃德蒙的大部分个人信息——病历、检索记录、私人电话、研究笔记、电子邮件——都在我的内存里。他的大部分生活都由我来管理。他更希望如果他走了，外界不要看到他的个人信息。”

“温斯顿，删除这些文件我能理解……可是要删除你？埃德蒙一直认为，你是他最大的成就。”

“本质上说，不是我。埃德蒙突破性的成就是这台超级计算机，以及其独一无二的软件，是软件让我学得这么快。教授，我只不过是个程序，是埃德蒙发明的全新工具生成的程序。这些工具才是他真正的成就，而且会原封不动地留在这里。这些工具会提升现有技术水平，帮助人工智能提高到新的智能水平。大多数人工智能科学家认为，像我这样的程序还要十年才能实现。一旦科学家们克服了心里的疑虑，程序员就能学会使用埃德蒙的工具，去组建新的人工智能。”

兰登沉默下来，陷入了思考。

“我感觉到您心里的矛盾。”温斯顿接着说道，“人类怀着多愁善感的心态去看待他们与合成智能的关系。这没什么稀奇的。计算机可以模拟人类的思维过程，可以模仿人类后天习得的行为，可以在适当的时候模仿人类的情感，而且可以不断提高自身的‘人性’。不过我们做这一切，只不过是为你们人类提供一个熟悉的界面，通过这个界面你们可以跟我们沟通。在你们人类没有在我们身上写东西之前……在你们人类没有给我们分配任务之前，我们计算机就是白纸一张。我已经为埃德蒙完成了我的使命，所以从某种意义上说，我的生命已经终结。我真的没有理由继续存在了。”

对温斯顿的逻辑，兰登仍感到不满意。“可是你，虽然这么先进……你并没有……”

“希望和梦想？”温斯顿哈哈笑了起来，“是的。我知道具备想象力是很难的，不过能执行主人的指令，我就心满意足啦。我的程序就是这样的。我想您可能会说，完成使命会给我带来乐趣——至少能给我带来平静，但那只是因为我的使命就是埃德蒙要求我做的，我的目标就是完成他给予我的使命。埃德蒙给予我的最后一项使命，就是要我帮他把今晚在古根海姆博物馆的演讲公之于众。”

兰登想起了已经自动播出、并在网上掀起了千层浪的演讲视频。显然如果埃德蒙的目的就是要尽可能吸引人们的眼球，那今晚的结果肯定会让他惊喜不已。

我真希望埃德蒙能活着看到他在全球的影响力！兰登心想。当然话又说回来，如果埃德蒙还活着，就不可能引起全球媒体的关注，他的演讲也就没有那么多观众了。

“教授，”温斯顿问道，“您下一步要去哪里？”

其实，兰登还真没想过这个问题。大概回家吧。但是他意识到，真要回家可能还得费点儿周折，因为他的行李还在毕尔巴鄂，他的手机还在内尔维翁河底下呢。幸好他的信用卡还在。

“能不能请你帮个忙？”兰登边说边朝埃德蒙的健身自行车走去，“我看到这边有一部手机在充电，我能不能——”

“借手机？”温斯顿呵呵笑了起来，“您今晚帮了这么大的忙，我相信埃德蒙会把它送给您的。权当临别礼物吧。”

温斯顿的话也把兰登逗乐了。他拿起手机，突然发现这部手机跟今天晚上他看到的那部超大型私人定制手机是一模一样的。显然这样的手机，埃德蒙不止一部。“温斯顿，请告诉我，你知道埃德蒙的密码吗？”

“我知道，不过我在网上看到过，您可是破译密码的高手啊！”

兰登做了个垂头丧气的动作。“温斯顿，我可不愿意打哑谜了。我根本搞不定六位数的个人专用密码。”

“按一按埃德蒙的热键。”

兰登望着手机，按了一下热键。

屏幕上显示了四个字母：PTSD。

兰登摇了摇头。“创伤后应激障碍？”

“不对。”温斯顿笨拙地哈哈大笑起来，“π的前六位数[327]。”

兰登翻了翻白眼。真的吗？他键入了314159——π的前六位数，手机立刻解锁了。

手机的主屏上出现一行字。

历史不会亏待我，因为我就要成为历史的书写者。

兰登苦笑了一下。“低调”的埃德蒙！这句话——一点儿也不奇怪——引用的又是丘吉尔的名言，没准还是丘吉尔最著名的名言。

兰登思考这句话的时候想到，这句话的口气可能没有看上去那么大。平心而论，在短短四十年的人生中，未来学家埃德蒙·基尔希已经惊心动魄地影响了历史。除了他留下的技术创新遗产，今晚的演讲显然将在未来的几年里产生共鸣。此外埃德蒙在不同场合接受采访时都说过，他数十亿的个人财富会全部捐给两项事业——教育与环境，因为他认为这是未来的两大支柱。兰登不敢想象，他的巨额财富在这些领域会产生怎样积极的影响。

兰登一想到他的这位故友，心里又生出一种失落感。就在这一刻，埃德蒙实验室的透明墙壁开始让他产生幽闭恐惧症，他知道自己需要呼吸新鲜空气。于是他向一楼看了一眼，可是没有看到安布拉。

“我该走了！”他突然说。

“我明白。”温斯顿说，“如果需要我帮您安排行程，您只要在埃德蒙的手机上按一个键就能找到我。是加密的，外人根本不知道。我相信您能破译出是哪个按键。”

兰登盯着屏幕，看到一个大写的W图标。“谢谢，我对秘符还是略知一二的。”

“很好。当然，您必须在下午一点我被删除前打电话给我。”

兰登一想到要跟温斯顿道别，便有一种莫名的伤感。子孙后代也许会更好地摆正自己与机器之间的感情。

“温斯顿，”兰登边朝旋转门走去边说，“不管怎样，我知道埃德蒙会为你今晚的表现无比自豪的。”

“您这么说真是太抬举我了。”温斯顿说，“我敢肯定，他同样也会为您感到自豪的。再见，教授。”

第99章

在埃斯科里亚尔医院，胡利安王子轻轻拉了拉被子，在父亲的肩上掖好以免他夜里受凉。尽管医生强烈要求，国王还是婉言拒绝了进一步的治疗——停止了常规的心脏监护仪，拔掉了输入营养液和止痛药的静脉输液管。

胡利安隐约感觉到父亲快不行了。

“父王，”他小声说道，“您很疼吗？”医生在床头留下了一瓶口服吗啡，还有一个小小的涂药器以防不测。

“恰恰相反。”国王有气无力地冲王子笑了笑，“我很好。你让我说出了心里埋藏已久的秘密。所以，我应该谢谢你。”

胡利安拉着父亲的手，这是他从小到大第一次握住父亲的手。“没事了，父王。睡吧。”

国王心满意足地叹了口气，闭上双眼，几秒钟后便发出了轻微的鼾声。

胡利安站起身来，把房间的灯光调暗。这时他才发现巴尔德斯皮诺主教正从走廊里偷偷往里看，一脸关切的表情。

“他睡了，”胡利安安慰他说，“你跟他单独待会儿吧。”

“谢谢你！”巴尔德斯皮诺边说边走了进来。透过窗户流泻进来的月光把他憔悴的面孔照得像幽灵一样。“胡利安，”他小声说道，“你父亲今晚告诉你的……对他来说，很不容易。”

“我想，对你也是。”

主教点了点头。“对我来说也许更不易。谢谢你的理解。”他轻轻拍了拍胡利安的肩膀。

“我想我应该感谢你。”胡利安说，“母后去世这么多年父王没有再婚……我觉得他太孤单了。”

“你父亲从来不孤单，你也从来不孤单。”巴尔德斯皮诺说，“我们俩都很爱你。”他难过地笑了笑。“说来好笑，你父母的婚姻完全是包办的。在你母亲去世前，他无微不至地照顾她，但她走后，我觉得你父亲多少还是感到自己终于可以追随内心了。”

胡利安心想，他没有再婚是因为他已经心有所依了。

“按照你信奉的天主教教义，”胡利安说，“难道你不觉得……矛盾吗？”

“很矛盾。”主教说，“在这个问题上，我们的信仰是从来不动摇的。年轻的时候我备受折磨。当我意识到自己有这个‘倾向’时——当时别人是这么说的，我非常沮丧，不知道接下来的日子该怎么过。是一个修女救了我。她告诉我，《圣经》颂扬各种各样的爱，但有一个附加条件：爱必须是精神上的，而不是肉体上的。所以我发誓终身不娶。这样我才能在上帝眼中保持纯洁的同时，深爱你的父亲。我们的爱完全是柏拉图式的，但又能完全得到满足。为了待在他身边，我拒绝了红衣主教的职位。”

此时胡利安想起了很久以前父亲跟他说过的话。

爱来自另一个世界。没有爱时我们不能去强求，但当爱来临时我们也不能排斥它。在爱面前我们是没有选择的。

这时胡利安突然想起安布拉，心里顿时感到一阵痛。

“她会打电话给你的。”巴尔德斯皮诺小心翼翼地打量着他说道。

主教似乎总能不动声色地看出他的心思，这让胡利安感到惊讶不已。“也许会，”他回答道，“也许不会。她这个人很有主见。”

“这也是你爱她的一个原因。”巴尔德斯皮诺微笑着说，“当国王是一件非常寂寞的事，有个有主见的伴侣理应值得珍惜。”

胡利安感觉到主教是在暗指他自己与父亲之间的伴侣关系……他还感觉到这个老人已经把他的祝福默默地送给了安布拉。

“今天晚上在英灵谷，”胡利安说，“父王向我提出了一个非同寻常的要求。他的愿望你感到惊讶吗？”

“不。他一直希望能看到你对西班牙有所作为。当然对他来说，这件事掺杂着许多复杂的政治因素。但对你来说，毕竟已经远离佛朗哥时代，这件事做起来可能会更容易些。”

想到将来要用这种方式告慰父亲的在天之灵，胡利安的心里就像打翻了五味瓶。

不到一小时前，就在佛朗哥的圣堂里，国王在轮椅上表达了自己的愿望。“儿子，你登基后每天都会有人向你请愿，请求你把这个可耻的地方炸掉，让它永远埋葬在这个山里。”他父亲仔细看着他的反应，“我请求你千万不要屈服于压力。”

这番话让胡利安非常吃惊。父亲对佛朗哥时代的独裁专制一直持鄙视态度，而且一直认为这座圣堂是国家的耻辱。

“拆除这座教堂，”国王说，“就是自欺欺人地认为我们从来没有过这段历史。这种简单粗暴的处理方法可以让我们快乐前进，告诉自己另一个‘佛朗哥’永远都不可能出现。当然这个‘佛朗哥’也可能会出现，如果我们不提高警惕，这个‘佛朗哥’一定会出现。你要牢记我们的同胞豪尔赫·桑塔亚纳[328]说过的话……”

“‘忘记过去，必会重蹈覆辙。’”胡利安像上小学时背诵警世格言一样说道。

“没错。”父亲说，“历史已经多次证明，狂人能够踏着激进民族主义和不容异己的浪潮，一次又一次登上权力的巅峰。尽管有些地方看起来不可理喻，但终究是发生了。”国王朝儿子倾了倾身，郑重其事地说，“胡利安，你很快就会坐上这个美丽国家的宝座。跟许多国家一样，我们的国家是现代的、不断进步的，虽然经历过黑暗，但已经进入民主、包容和爱的光明时代。如果我们不去用光明照亮子孙后代的心灵，光明也会黯然失色。”

国王微微一笑，眼中意外地闪现出一丝活力。

“胡利安，希望你登基后能说服我们这个伟大的国家，把这里变成更有意义的地方，而不仅仅是一个饱受争议的圣堂和旅游胜地。这座建筑应该成为活生生的博物馆，应该成为包容的象征。学校的孩子们可以聚集在这里，了解专制的种种恐怖和压迫的种种残忍。这样他们才永远不会志骄意满。”

国王接着说下去，就好像这些话他等了一辈子似的。

“最重要的是，”他说，“这个博物馆必须让我们牢记另一个历史教训，那就是暴政和压迫永远无法胜过悲悯……在这个世界上，恶徒的狂吠最终都会被奋起迎之、宽容和气的团结之声所淹没。但愿有朝一日，从这个山顶诵唱出去的是这样的声音——和谐、宽容和悲悯的合唱。”

此刻就在父亲的临终愿望在胡利安脑海里回荡之际，他借着月光扫了一眼病房，只见父亲安静地睡着了。在胡利安看来，眼前这个男人似乎从来没有这么心满意足过。

胡利安抬头看了一眼巴尔德斯皮诺主教，示意他坐在父亲床边的椅子上。“陪父王坐会儿吧。他会很开心的。我会告诉护士不要打扰你们。一小时后我再回来。”

巴尔德斯皮诺冲他笑了笑，走上前来，伸出双臂热情拥抱王子。自胡利安小时候接受坚信礼以来，这还是他第一次被主教拥抱。在主教拥抱自己的时候，王子惊讶地感觉到了罩在长袍下面的那把瘦骨头，年迈的主教甚至比国王还要瘦弱。这让胡利安忍不住想，两人相聚天堂的日子会不会来得比他们想象的还要快。

“我真为你骄傲。”拥抱之后主教说道，“我知道你会是一个慈悲的领袖。你父亲把你培养得很好。”

“谢谢你！”胡利安笑着说道，“他的确教会了我不少东西。”

胡利安离开父亲和主教，顺着医院的长廊走去，途中停下脚步，透过落地窗眺望山上灯火辉煌的修道院。

埃斯科里亚尔修道院。

西班牙王室的神圣寝宫。

胡利安脑海里闪现出小时候跟父亲参观王室地下墓室的情景。他还记得自己看到镀金棺材时，心里曾产生过一种奇怪的预感：将来我决不葬在这里。

那一刻的反应，跟胡利安经历过的任何事情一样让他记忆犹新。虽然那段记忆从未从脑海里消失，但他一直告诫自己那种预感毫无意义，只不过是充满恐惧的孩子在面对死亡时的本能反应罢了。但今晚，在即将登上西班牙王位的时刻，他却产生了一个令人吃惊的想法。

也许我从小就知道我的宿命。

也许我从小就知道我为什么要当国王。

无论是西班牙还是这个世界，都在经历一场深刻的变革。古老的方式正在消亡，崭新的方式正在诞生。也许现在是永远废除君主制的时候了。突然间胡利安想象着自己正在宣读一份史无前例的王室公告。

我是西班牙的最后一位国王。

这种想法把他吓了一大跳。

幸好他从皇家特工那里借来的手机震动起来，这才打断了他的沉思。看到打进来的电话头两位数是93，王子的心跳加快了。

巴塞罗那。

“我是胡利安。”他迫不及待地接起电话。

电话那头的声音听上去既轻柔又疲惫。“胡利安，是我……”

王子激动地坐在椅子上闭上了眼睛。“亲爱的，”他小声说道，“我真不知道该怎么向你道歉。”

第100章

在石造教堂外面黎明前的薄雾中，安布拉·维达尔迫不及待地把电话凑到耳边。胡利安后悔了！她心里越来越害怕，她害怕王子会对今晚的可怕事件表示歉意。

两名皇家特工虽然在附近溜达，但听不到她在说什么。

“安布拉，”王子不动声色地开腔了，“我向你求婚的事……我真的很抱歉。”

安布拉一时间摸不着头脑。她根本没有想到，王子今晚会在电话里谈求婚的事。

“我以前一直在追求浪漫，”他说，“但最终把你推入了一个进退两难的境地。后来你告诉我你不能生育……我甩手而去。那是因为我无法接受你没早点告诉我。虽然这不是理由！我承认我当时走得太快了，但我就是这么快爱上你的。我想快点开启我们的共同生活。也许那是因为，我的父亲快要死了……”

“胡利安，别说了！”她打断他的话，“你没有必要道歉。不过今晚你有很多更重要的事情，比……”

“不，对我来说没有什么比这更重要了。我只想让你知道，对于发生的一切我真的非常抱歉。”

她听到的声音就是几个月前她爱上的那个诚恳又脆弱的男人的声音。“胡利安，谢谢你！”她小声说道，“一言难尽。”

两人尴尬地沉默了片刻，之后安布拉终于鼓起勇气去问那个她难以开口，但又必须要问的问题。

“胡利安，”她小声问道，“我想知道今晚你是不是卷入了谋杀埃德蒙·基尔希的案子。”

王子陷入了沉默。最终他开口说话，声音听上去那么痛苦。“安布拉，为筹办这次演讲你跟埃德蒙待在一起太久了，我努力克制才接受了这个事实，而且我极力反对你去为这样一个有争议的人物做主持。坦率地说，我巴不得你压根就不认识他。”他停顿了一下。“不过我发誓，我绝对没有参与对他的谋害。听到他被谋杀，听到在我们国家居然发生了这样明目张胆的暗杀事件，我真的非常震惊。而且这样的事情就发生在我心爱的女人身边……我打心眼里感到震惊。”

安布拉听得出他说的是实话，心里顿时如释重负。“胡利安，很抱歉问这个问题，但我满脑子都是新闻报道、王室、巴尔德斯皮诺、编造的绑架……我真不知道该怎么想了。”

围绕着埃德蒙的谋杀案，胡利安把自己知道的错综复杂的各种阴谋告诉了安布拉，还把他父亲卧病在床、父子俩痛苦的会面，以及父亲健康状况正在迅速恶化等事情一并告诉了她。

“回家吧！”他小声说道，“我想见你。”

听到王子温柔的声音，安布拉心里非常矛盾。

“还有一件事，”他说，语气已经放松了许多，“我有一个疯狂的想法想听听你的意见。”王子停顿了一下。“我觉得我们应该取消婚约……一切重新开始。”

王子的话让安布拉不知所措。她知道此事对王子、对王室的政治影响会有多大。“你……真的要这么做？”

胡利安充满深情地笑了起来。“亲爱的，希望有一天能有机会再次向你求婚，私下里……我绝对会不惜一切代价的。”

第101章

解密网

突发新闻——埃德蒙·基尔希事件要点回顾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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相关突发新闻……

教皇的告解

针对与摄政王有染的指控，帕尔马教会今晚予以了坚决否认。无论调查结果如何，宗教新闻评论家认为，对这个备受争议的教会来说，今晚的丑闻可能是个致命打击，因为埃德蒙·基尔希一直声称该教派应该对他母亲的死负责。

此外，由于全球的目光都在盯着帕尔马教会，各路媒体刚刚挖出了2016年4月的一则新闻，这则新闻现在已经像病毒一样在网上疯传起来。新闻的主要内容是，帕尔马教会的前教皇格雷戈里奥十八世（又名希内斯·耶稣·埃尔南德斯）接受采访时承认，他的教派“从一开始就是赝品”，创立之初就是“为了逃税”。

王室：道歉，推诿，病入膏肓的国王

王室今晚已经发表声明，澄清了加尔萨指挥官和罗伯特·兰登今晚的所谓不当行为，并向加尔萨指挥官和罗伯特·兰登公开道歉。

但是王室尚未就巴尔德斯皮诺主教明显卷入今晚的犯罪事件发表评论。不过，据说主教此刻正跟胡利安王子在一起。王子眼下正在一家秘密医院里照顾病入膏肓的国王。

Monte藏身何处？

我们的唯一报料人monte@iglesia.org似乎不露声色地人间蒸发了。我们的用户调查显示，大多数网友仍然怀疑“Monte”是埃德蒙一个精通技术的弟子。但现在又出现了一种说法：“Monte”可能就是王室公关协调人莫妮卡·马丁的名字“Mónica”（莫妮卡）的缩写。

更多消息，敬请期待！

第102章

全世界共有三十三个“莎士比亚花园”。这些花园只种植威廉·莎士比亚作品中提到过的植物——朱丽叶的另一个名字“玫瑰”和奥菲利娅花束上的迷迭香、三色堇、茴香、耧斗菜、芸香、雏菊以及紫罗兰。除埃文河畔斯特拉特福、维也纳、旧金山、纽约中央公园外，在巴塞罗那超级计算中心旁边也有一个莎士比亚花园。

在远处街道朦胧的灯光下，安布拉·维达尔坐在耧斗菜丛中的长凳上，情绪激动地跟胡利安王子通完了电话。这时罗伯特·兰登刚好从石造教堂里走出来。她把手机还给了皇家特工，向兰登打了个招呼。兰登看到了她，便穿过暗夜朝她走来。

安布拉看到美国教授把外套搭在肩膀上，挽着袖子露出一块米老鼠手表，大步流星地走进花园的样子，忍不住笑了起来。

“嘿，你好！”他虽然咧嘴笑了笑，但声音是那么的疲惫。

两人开始在花园里散步，两名特工远远地跟在后面。安布拉把她与王子的谈话告诉了兰登——胡利安的道歉，他自称是清白的，他建议取消婚约重新约会等。

“现实版的白马王子。”虽然是开玩笑，但兰登的话听上去还是发自内心的。

“他一直在为我担心，今晚更是饱受煎熬。”安布拉说，“他想让我马上回马德里。他的父亲快不行了，还有他……”

“安布拉，”兰登轻声说道，“你不必解释，必须马上走。”

安布拉原以为自己会从他的声音中感受到一丝失望，不过在内心深处，她确实感受到了这一点。“罗伯特，”她说，“我能问个个人问题吗？”

“当然。”

她犹豫了一下。“你个人觉得……仅靠物理定律够吗？”

兰登看了她一眼，那样子就好像他等待她问的根本就不是这个问题。“够什么？”

“从精神层面上说，”她说，“生存在按物理法则创造生命的宇宙中够吗？或者你更喜欢……上帝？”她停顿了一下，看上去很尴尬。“对不起，在今晚经历了这么多事情之后，我知道提出这样的问题有点儿奇怪。”

“呃，”兰登笑着说，“我觉得我要好好睡一觉才知道该怎么回答。不过，不，你这个问题一点儿也不奇怪。人们总是问我信不信上帝。”

“你怎么回答呢？”

“我都是实事求是地回答。”他说，“我告诉他们，对我来说，上帝是否存在取决于如何理解代码和图谱之间的差异。”

安布拉看了他一眼。“我不懂你的意思。”

“代码和图谱间有很大的不同，”兰登说，“很多人把两者混为一谈。在我的研究领域，弄清楚两者的根本差别至关重要。”

“怎么？”

兰登停下脚步转身对着她。“图谱是指有组织的序列。自然界到处都是图谱——向日葵螺旋的种子、蜂巢的六边形蜂房、水塘上鱼跃泛起的涟漪，等等。”

“好吧。那代码呢？”

“代码比较特殊。”兰登提高了嗓门，“顾名思义，代码必须附带信息。代码不单是形成图谱，它必须传输数据，传达意义。属于代码的例子有很多，诸如文字、乐谱、数学公式、计算机语言，甚至包括像十字架这样的简单符号。所有这些例子都可以传达意义，传递信息，这种传递方式是螺旋状的，是向日葵所不具备的。”

安布拉明白了其中的道理，但她不明白这跟上帝有什么关系。

“代码和图谱的另一个区别是，”兰登继续说道，“在大千世界中，代码不会自然产生。树上不会长出乐谱，沙滩不会自己画出符号。代码是智能意识有意发明的。”

安布拉点了点头。“所以代码背后总有某种意图或意识。”

“完全正确。代码不会有组织地出现，代码必须创建。”

安布拉盯着他看了好长时间。“DNA呢？”

兰登露出了学者的笑容。“问得好！”他说，“遗传代码。这是个悖论。”

安布拉感到浑身热血沸腾。遗传代码显然附带数据——如何构建有机体的具体指令。按照兰登的逻辑，这只能意味着一件事。“你认为DNA是由某种智能创造的！”

兰登假装自卫似的举起一只手。“打住！打住！”他说着哈哈大笑起来，“你已经踏上危险边缘了。我只想说这一点。我从小就有一种直觉：宇宙背后有某种意识。在我了解了数学的精确性、物理的可靠性、宇宙的对称性之后，我觉得我观察的已经不是冷冰冰的科学了。我看到的仿佛是活生生的脚印……某种更强大力量留下的印记，而这种力量恰恰超出了我们能掌控的范围。”

安布拉能够感觉到他话中的分量。“我希望每个人都能像你这样想问题。”她最后说道，“我们似乎因为上帝争吵得太多了。对真理每个人都有自己不同的说法。”

“是的，正因为如此，埃德蒙才希望有朝一日科学能把我们团结起来。”兰登说，“用他自己的话说，‘如果我们都敬畏地心引力，那么在地心引力如何产生吸引力这个问题上，就不会有什么分歧了’。”

兰登用脚后跟在两人之间的砾石小径上画了几道线。“对还是错？”他问道。

安布拉盯着他画的那几条线看，百思不得其解——一个简单的罗马数字算式。

I+XI=X

1+11=10？“错！”她脱口说道。

“你能从什么角度看出这个算式有可能是对的吗？”

安布拉摇了摇头。“不，这个算式肯定是错的。”

兰登轻轻拉起她的手走到他刚才站的地方。安布拉低头一看，从兰登的位置看到了这样的结果。

算式完全颠倒了。

X=IX+I

她惊讶地抬头看了看他。

“10=9+1。”兰登微笑着说道，“有时候你需要换个角度去看待别人的真理。”

安布拉点了点头，回想起她曾无数次看过温斯顿的自画像，但从来没能搞明白其真正的含义。

“说到瞥见隐匿的真理，”兰登突然表现得非常开心，“你很幸运，那边就有一个隐匿的秘符。那辆卡车的侧面。”他指了指。

安布拉抬头看到一辆联邦快递的卡车正在佩德拉毕斯大街上等绿灯。

秘符？安布拉所能看到的是联邦快递随处可见的商标。

“他们的名字就是一种代码，”兰登告诉她，“它包含了第二层含义——一个反映公司向前发展的隐匿符号。”

安布拉睁大了眼睛。“它不就是些字母嘛。”

“相信我，在联邦快递的商标中有一个很常见的符号——刚好指向前方。”

“指向？你是说像个……箭头？”

“没错。”兰登咧嘴笑了笑，“你是博物馆馆长——想一想负空间。”

安布拉对着商标看了半天也没看出个名堂来。卡车开走后，她转身对兰登说道：“告诉我！”

他哈哈大笑起来。“不行。有朝一日你会看到的。到那时候……你会觉得要是没看到就好了。”

安布拉正要表示异议，这时两名皇家特工走上前来说道：“维达尔女士，飞机在等着呢！”

她点了点头，转身对兰登低声说：“你为什么不跟我一起走呢？我相信王子一定会当面向你表示感——”

“哈哈，”他打断她的话，“那样我就成电灯泡了。再说我已经在那边把房间都订好了。”兰登指了指不远处他和埃德蒙一起吃过午饭的索菲亚格兰港酒店，说道：“我有信用卡，还从埃德蒙的实验室借了部手机。一切都安排妥了。”

安布拉想到马上就要说再见，突然感到一阵揪心。她感觉兰登尽管表面上不动声色，但此时也会有同样的感受。她不在乎皇家特工是怎么想了，于是大胆地走上前去，伸开双臂紧紧搂住罗伯特·兰登。

兰登用两只有力的手把她紧紧搂到怀里，热情拥抱。但他只拥抱了几秒钟，便轻轻放开了她。也许他应该拥抱得更久些。

此刻安布拉·维达尔的内心翻江倒海。她突然明白了埃德蒙一直说的话：爱与光明的力量……无限向外绽放，填满了宇宙。

爱是无限的。

我们不只是分享爱。

需要爱时，我们的心会去创造爱。

就像初为父母者会即刻爱上新生儿而夫妻间的爱不会削弱一样，此时安布拉觉得自己同时爱着两个不同的男人。

爱的确是无限的！她心想。人可以无缘无故地产生爱。

载着她回王子身边的车缓缓启动，安布拉望着兰登孤零零地站在花园里边冲她微笑边轻轻挥手，目送她离去。然后，他突然朝别处看了一眼……不一会儿，他把外套搭在肩膀上独自朝酒店走去。

第103章

皇宫里的钟敲了十二下，莫妮卡·马丁收拾好自己的笔记，准备到阿穆德纳广场跟聚集在那里的媒体打交道。

当天一大早，胡利安王子在埃斯科里亚尔医院通过电视直播宣布了他父亲逝世的消息。他以新国王的姿态声情并茂地歌颂了老国王生前的丰功伟绩，阐述了他自己对治国理政的雄心壮志。胡利安呼吁他的臣民在这个分崩离析的世界保有一颗包容的心。他承诺将汲取历史教训，敞开胸怀迎接变革。他高度赞扬西班牙的文化和美丽，声称自己将一如既往地深爱西班牙人民。

这是马丁听过的最出色的一次讲话，她实在想象不出还有什么方式能比这场演说更强有力地宣告他统治的开始。

感人肺腑的讲话结束后，胡利安向昨晚为保护西班牙未来王后而英勇殉职的两名皇家卫队特工默哀一分钟。短暂的默哀之后，他又宣布了另一个令人悲痛的消息。国王的终生挚友安东尼奥·巴尔德斯皮诺主教于今天凌晨——国王逝世的几个小时后——离开了人世。年迈的主教死于心力衰竭。显然主教由于身体虚弱承受不起国王去世的打击，也无力应付昨晚突如其来的针对他的种种指控。

当然，巴尔德斯皮诺的死讯立即平息了民众要求对其展开调查的呼声，有人甚至提议应该为主教举行仪式以示歉意。不管怎么说，对主教不利的种种证据都已经成了过眼云烟，都可以被认为是他的敌人凭空捏造的。

马丁快走到门口时，苏雷什·巴拉突然出现在她身边。“他们都叫你英雄。”他激动不已地说，“别来无恙，真相的报料者兼埃德蒙·基尔希的弟子，monte@iglesia.org。”

“苏雷什，我不是Monte。”马丁白了他一眼，“我向你保证。”

“哦，我知道你不是Monte。”苏雷什说道，“不管Monte是谁，他的手段都比你黑。我一直在想方设法跟踪他的通讯记录——根本找不到，就好像他根本不存在似的。”

“哦，那就继续跟踪。”她说，“我可不想皇宫里有人泄密。不过给我讲讲昨晚你偷手机的事——”

“为王子的安全考虑。”他说道，“这是说好了的。”

马丁长长出了一口气，因为她知道王子刚刚回到宫中。

“更新一条消息。”苏雷什继续说，“我们刚从供应商那里拉出了皇宫的电话记录。昨天夜里没有从皇宫打到古根海姆的任何电话记录。一定是有人冒充我们的号码要求把阿维拉加到宾客名单上去的。我们还在继续追查。”

听到让阿维拉上名单的电话不是从皇宫里打出去的，马丁一颗悬着的心终于放下了。

“一有消息马上通知我。”她边说边朝大门走去。

门外，各路媒体聚在一起，喧闹声越来越大。

“外面这么多人啊！”苏雷什说，“昨晚发生了什么激动人心的事吗？”

“哦，只是些值得报道的事情而已。”

“别跟我说又是安布拉·维达尔穿了件设计师设计的什么新衣服！”苏雷什干巴巴地说。

“苏雷什！”她笑着说，“你真搞笑。我现在得出去了。”

“备忘录上写的什么？”他指了指她手里的笔记袋问道。

“没完没了的细节。首先，为加冕礼专门设立的媒体通风会，然后，我得去查一下……”

“我的天哪！你的工作真没意思！”他一说完，便赶紧从另一条走廊开溜了。

马丁哈哈大笑起来。谢谢你，苏雷什。我爱你。

她走到门口，看到皇宫前阳光明媚的广场上聚集了大批的记者和摄影师，这种场面她从来没有见过。她长长出了口气，扶了下眼镜理清思绪，然后跨出大门走进西班牙明媚的阳光里。

在皇家公寓的楼上，胡利安王子边脱衣服边观看马丁的电视新闻发布会。他虽然疲惫不堪，但又很欣慰，因为安布拉已经安全回来，现在睡得正香。她在电话中说的最后一句话让他备感幸福。

胡利安，我的理解是只要你和我离开公众的视线，你会考虑重新开始。爱属于隐私，外人无需知道细节。

这一天，他虽然因失去父亲而悲痛万分，但安布拉的话又让他心中充满了乐观情绪。

在挂西装的时候，胡利安注意到口袋里的东西，那是从父亲病房里带出来的吗啡瓶子。他在巴尔德斯皮诺主教身边的桌子上惊讶地发现了这个瓶子，但里面已是空空如也。

在昏暗的病房里，在痛苦地意识到事实已经一清二楚之后，胡利安双膝跪下默默地为这对老朋友祈祷，然后悄悄地把瓶子装进了自己的口袋。

离开房间前，他轻轻地把主教那布满泪痕的脸从他父亲的胸口上挪开，让他直直地坐在椅子上……双手交叠在一起作祈祷状。

爱属于隐私，外人无需知道细节。这是安布拉教他的。

第104章

在巴塞罗那的西南角，有一座六百英尺高的小山，名叫蒙特惠奇山。山顶上的蒙特惠奇城堡是十七世纪规模庞大的军事要塞，坐落在悬崖峭壁之上，将巴利阿里海的美景尽收眼底。山上还有一座令人叹为观止的国家宫，这座文艺复兴风格的巨大宫殿是1929年巴塞罗那国际博览会的主场馆。

罗伯特·兰登坐在已经升到半山腰的单人缆车里，眺望脚下郁郁葱葱的树林。想到终于出了城，他心里如释重负。我必须换个视角。他在尽情享受安宁的环境和正午温暖的阳光时，心里同时在嘀咕着。

上午十点左右，兰登在索菲亚格兰港大酒店醒来，美美地冲了个热水澡并享用过鸡蛋、燕麦粥和西式小油条后，他一边喝着游牧咖啡[329]，一边看电视上的早间新闻。

不出所料，埃德蒙·基尔希的新闻占据了所有的电视频道，专家们正就埃德蒙的理论和预言及其对宗教的潜在影响，展开激烈的辩论。身为教授的罗伯特·兰登对此一笑置之，因为他最喜欢的还是教书。

对话总好过盲从。

今天早上，兰登已经看到第一批颇具胆识的小贩在到处兜售个性车贴了——埃德蒙是我的“司机之友”[330]、第七界就是上帝界！还有人把圣母玛利亚的雕塑同查尔斯·达尔文的摇头娃娃摆在一起卖。

资本主义才不管什么教派不教派呢！兰登心想。他想起早上看到的最令他欢喜的一幕——一个踩滑板的人的T恤衫上手写着：

我就是MONTE@IGLESIA.ORG

据媒体报道，那位名噪一时的网络报料人的身份仍然是个谜。同样笼罩着不确定色彩的还有其他若隐若现的玩家——摄政王、已故的主教，以及帕尔马教会。

全是些无端的猜测。

幸运的是，公众对埃德蒙演讲所引发的凶杀案的兴趣，似乎正让位于演讲内容本身。埃德蒙演讲的结语——他对乌托邦式未来绘声绘色的描述——已经在数亿观众中产生了强烈的共鸣，而且在一夜之间，将乐观主义的技术经典书推到了畅销书排行榜的榜首。

《富足：未来比你想象的更美好》[331]

《科技想要什么》[332]

《奇点临近》[333]

兰登不得不承认，尽管他还是一如既往地为科技的兴起担忧，但目前对人类的前景持更乐观的态度。新闻报道已经聚焦在未来的种种技术突破上，它们会帮助人类清理被污染的海洋、无限生产饮用水、在沙漠中种植粮食、治愈致命的疾病，甚至发射一批批“太阳能无人机”——悬停在发展中国家上空为其免费提供互联网服务，帮助“最底层的十亿人”融入世界经济体系。

兰登发现，尽管全世界突然间对科技着了魔，却几乎没有人知道温斯顿的存在，这简直难以想象。之所以会产生这样的结果，是因为埃德蒙对他的发明创造一直讳莫如深。毫无疑问，全世界都已听说埃德蒙设计的双层超级计算机E波已经留在巴塞罗那的超级计算中心了。兰登不知道还要多久程序员才能用埃德蒙的工具组建出全新的温斯顿。

兰登在缆车里已经感觉到热了，他真想走出去呼吸清新的空气，去参观城堡、国家宫，还有声名远扬的“魔幻喷泉”。他巴不得有一个小时的时间不去想埃德蒙，而是去饱览风景。

好奇心使兰登想更多地了解蒙特惠奇的历史，于是他把视线定格在缆车里内容翔实的公告牌上。他开始浏览公告牌，但只读了第一句话。

蒙特惠奇这个名字，要么源于中世纪加泰罗尼亚语的“蒙特犹克”（“犹太山”），要么源于拉丁语的“约维奇山”（“朱庇特山”）。[334]

兰登读到这里突然停了下来，他意外地发现了其中的关联。

这不可能是巧合！

他越想越糊涂。最后他掏出埃德蒙的手机，把屏幕上温斯顿·丘吉尔关于留下自己遗产的那句话又读了一遍。

历史不会亏待我，因为我就要成为历史的书写者。

兰登过了许久才按下W键，然后把手机放到耳边。

电话马上接通了。

“是兰登教授吧？”一个熟悉的英国口音说道，“您打的正是时候，我很快就要隐退了。”

兰登开门见山地说道：“在西班牙语中，monte就是‘山’的意思。”

温斯顿发出特有的笨拙笑声。“我想是的。”

“iglesia意思是‘教堂’。”

“教授，您说得没错。您都可以教西班牙语啦。”

“这就是说，monte@iglesia从字面上可以理解为‘山上的教堂’。”

温斯顿停顿了一下。“又说对了。”

“考虑到你的名字是温斯顿，同时埃德蒙又非常喜欢温斯顿·丘吉尔，我发现‘山上的教堂’这个地址有点……”

“巧合？”

“对。”

“呃，”温斯顿听上去很开心，“从统计学上说我不得不同意。我觉得您可以把它们放在一起看。”[335]

兰登难以置信地盯着缆车的窗外。“monte@iglesia.org……就是你。”

“是的。毕竟需要有人帮埃德蒙煽风点火。有谁能比我更好地做到这一点呢？于是我创建了monte@iglesia.org这个地址，为在线解密网站喂料。如您所知，解密网站有自己的优势，我估计Monte的在线活动会把埃德蒙的收视率提高五倍。实际上，最后的结果是提高了六倍多。就像您早些时候说过的，我想埃德蒙会感到骄傲的。”

虽然缆车在风中摇曳不定，但兰登仍然专心致志地听着温斯顿的解释。“温斯顿……是埃德蒙让你这样做的？”

“没有明说，没有。不过他的指令要求我去创造性地寻找方法，尽可能地提高他演讲的收视率。”

“如果你被抓住了呢？”兰登问，“我见过比monte@iglesia.org更神秘的化名。”

“只有极少数人知道我的存在。再说过了七八分钟我就会被永远抹掉，消失得无影无踪，所以我不担心。‘Monte’只是一个为埃德蒙最佳利益服务的代理服务器。我以前说过，我的确认为看到昨晚的结局他会非常高兴的。”

“昨晚的结局？！”兰登诘问道，“结局就是埃德蒙被害了！”

“您没听懂我的意思。”温斯顿断然说道，“我指的是他的演讲的影响力。如我所说，他的演讲已经变成了一道基本指令。”

这番讲话平淡无奇的语调，让兰登想起了温斯顿虽然像人在说话，但毫无疑问它不是人。

“埃德蒙的死是一个可怕的悲剧。”温斯顿接着说道，“当然我真心希望他还活着。但是要知道，他对自己的死已经坦然接受了，这一点很重要。一个月前，他让我帮他寻找辅助自杀的良方。在浏览过数百起辅助自杀的案例之后，我得出的结论是‘十克速可眠’。他搞到后就一直随身带着。”

兰登顿时同情起埃德蒙来。“他准备要自己的命？”

“是的。在这个问题上他很有幽默感。就在我们想方设法去提高他的古根海姆演讲对公众的吸引力的过程中，他曾开玩笑说，也许他应该在演讲结束时掏出速可眠，当场倒在讲台上。”

“他真的这么说过？”兰登愕然不已。

“他对死很想得开。他开玩笑说，就提高一档电视节目的收视率而言，没有什么方法比看到人死更行之有效的了。当然他说得没错。如果您分析一下世界上最受关注的媒体事件，几乎所有……”

“温斯顿，打住！这太病态了。”缆车还需要乘多久？在小小的车厢里，兰登突然感到异常拥挤。他眯起眼向明媚的正午阳光望去，但看到的只有承载塔和缆绳。都快热死了！他心想。此刻他脑海里涌现出各种稀奇古怪的想法。

“教授，”温斯顿说，“您还有什么要问我的吗？”

有！就在各种想法纷纷在他脑海里涌现出来时，他真想大吼一声。还有很多！

兰登告诉自己静下心来，深呼吸。罗伯特，要三思。你已经失控了。

但兰登的思绪又开始狂奔起来，快得根本控制不住。

他在想，如果埃德蒙真的选择在众目睽睽之下死去，那么他的演讲肯定会成为全世界的头条新闻……把收视率从几百万提升到几亿。

他在想，埃德蒙长期以来一心想摧毁帕尔马教会，而如果暗杀他的真是帕尔马教会的某个教徒，那么他的心愿就彻底实现了。

埃德蒙长期以来一直蔑视他最无情的敌人——那些宗教狂热分子，如果他死于癌症，宗教狂热分子就会沾沾自喜地到处去说，他的死是上帝对他的惩罚。就像宗教狂热分子在无神论作家克里斯托弗·希钦斯[336]死后的所作所为一样，简直令人无法接受。而现在，公众的一致看法是埃德蒙死于宗教狂热分子的枪口之下。

埃德蒙·基尔希——被宗教谋杀——科学的殉道者。

兰登突然站起身来，车厢左右摇晃起来，他赶紧抓住车窗保持平衡。车厢吱吱作响，兰登仿佛听到了温斯顿昨晚说过的话。

埃德蒙曾想建立一个新的宗教……在科学的基础之上。

读过宗教史的人都知道，没有什么比一个人为事业而死更能让人们坚定信念的了。被钉在十字架上的耶稣，犹太教中的“圣者”，伊斯兰教的“舍赫德”[337]。

殉教是一切宗教的核心命题。

兰登心中的想法时时刻刻都在加速把他推下“兔子洞”。

新的宗教都为生命的重大问题提供新的答案。

我们从哪里来？我们要往哪里去？

新的宗教鄙视宗教之间的竞争。

就在昨晚，埃德蒙还在诋毁世界上的所有宗教呢。

新的宗教让人对未来寄予更美好的希望，在那里等待人们的只有天堂。

富足：未来比你想象的更美好。

看样子埃德蒙已经把所有问题都理清了。

“温斯顿？”兰登声音颤抖着小声问道，“是谁雇刺客杀害了埃德蒙？”

“摄政王。”

“是的。”此刻兰登说话的口气更有力了，“可谁是摄政王呢？谁会雇用一个帕尔马教徒在埃德蒙做演讲时当场射杀他呢？”

温斯顿停顿了一下。“教授，您的声音告诉我，您仍心存疑虑。不过别着急。我的程序是用来保护埃德蒙的。我把他当成我最好的朋友。”他又停顿了一下。“作为学者，您肯定读过《人鼠之间》[338]吧。”

温斯顿的话似乎有点儿前言不搭后语。

“当然，但那又……”

兰登的话突然卡在嗓子眼里。刹那间他以为缆车脱轨了。地平线向一侧倾斜，兰登不得不抓住车厢的两边以免摔倒。

忠诚、无畏、慈悲。这些都是兰登在中学为小说中表达友谊的最著名方法——《人鼠之间》震撼人心的结局——选择的词语，一个人仁慈地杀害了他的挚友，为的就是使其免遭悲惨的结局。

“温斯顿，”兰登小声说道，“请……不……”

“相信我。”温斯顿说，“埃德蒙要的就是这样的结局。”

第105章

马特奥·巴莱罗博士——巴塞罗那超级计算中心主任——挂断电话后，感到不知所措。他赶紧跑到托雷—赫罗纳教堂的大殿，再一次注视着埃德蒙·基尔希那蔚为壮观的两层楼计算机。

在今天上午早些时候，巴莱罗得知他将“监管”这台史无前例的机器。但他最初的那股兴奋劲和敬畏感此刻已经大打折扣了。

就在几分钟前，他接到美国著名教授罗伯特·兰登迫不及待打来的电话。

兰登给他讲述了一个扣人心弦的故事。要在一天前，巴莱罗会认为这样的故事就是科幻小说。但今天看到埃德蒙令人惊愕的演讲和实实在在的E波机之后，他更愿意相信这个故事是真实的。

兰登讲述的故事可信度很高……兰登说，机器的智能确实已经达到了让它干什么它就干什么的程度。始终如一。毫无偏差。巴莱罗花费毕生的精力去研究这些机器……学习如何巧妙地发掘机器的潜能。

其中的艺术就在于要懂得如何提问。

巴莱罗一直警告人们人工智能正在飞速发展，但其发展速度具有蒙蔽性，所以需要制定严格的指导方针去管控人工智能与人类互动的能力。

不可否认，对大多数在科技上有远见卓识的人来说，抑制创新会让人感到有悖于常理，尤其是如今几乎每天都会涌现出振奋人心的科技成果。更何况除了创新带来的兴奋，在人工智能的开发领域更是有大量的财富等待人们去发掘。可是，没有什么东西比人的贪婪更能侵蚀道德底线的了。

巴莱罗一直为埃德蒙大胆创新的天分所折服。但是这一次听上去埃德蒙太不小心了，他最新的成果似乎非常危险地突破了底线。

一个我永远都搞不懂的创新！巴莱罗意识到。

据兰登说，埃德蒙在E波中创建了一个令人赞叹的先进人工智能程序“温斯顿”，并对其进行编程，命令它在埃德蒙死后第二天下午一点自动删除。几分钟前，应兰登的强烈要求，巴莱罗博士打开E波数据库，发现其中一部分重要扇区的确就在下午一点消失得无影无踪了。删除的方式是全数据“覆盖”，且不可恢复。

这一消息似乎缓解了兰登的焦虑情绪，不过这位美国教授要求两人立刻见个面，进一步讨论此事。两人同意明天上午在实验室碰头。

原则上巴莱罗理解兰登的冲动，他想把这件事立即公布出去。但问题是这事是否可信。

根本没有人会相信。

埃德蒙的人工智能程序连同它跟人类之间的通信和执行任务的所有记录全被抹掉了。更令人深思的是，埃德蒙的创新成果已经远远超出目前的技术发展水平，以至于巴莱罗似乎已经听到自己的同事——无论是出于无知、嫉妒，还是自我保全——开始责怪兰登完全是在凭空捏造。

当然，公布出去也会造成其他负面影响。如果证明兰登所说的是真实的，那么E波机就会被人视为弗兰肯斯坦[339]式的怪物。那样的话，离拿起干草叉和火把就不远了。

没准会更糟！巴莱罗心想。

在恐怖袭击十分猖獗的当下，有人可能会自诩为全人类的救世主，然后下决心要炸掉整个教堂。

显然巴莱罗要深思熟虑后才能跟兰登见面。但此刻他需要履行一个承诺。

至少要等我们找到一些问题的答案。

巴莱罗虽然莫名其妙地感到郁闷，但最后还是又看了一眼这台不可思议的两层楼计算机。他听着压缩泵里冷却液的流淌声，仿佛在倾听整个机器的轻柔呼吸。

正当他前往动力室准备关闭整个系统时，他突然冒出了一种冲动——六十三年来他从未有过的冲动。

祈祷的冲动。

罗伯特·兰登独自站在蒙特惠奇城堡的人行道上眺望陡峭悬崖下远方的港湾。一阵风吹来，他突然感觉身体有点失去平衡，就好像他的心理平衡也被动摇了，需要重新调整一样。

巴塞罗那超级计算中心主任巴莱罗博士虽然满口答应，但兰登还是很担心，心里总是七上八下的。温斯顿风趣的声音仍在耳边回响。直到最后一刻，埃德蒙的这台计算机一直在从容地跟他讲话。

“教授，考虑到你们的信仰是建立在其道德标准更加模棱两可的行为之上的，”温斯顿说，“听到您这么沮丧，我真的很惊讶。”

兰登还没来得及回答，埃德蒙的手机就收到一条短信。

神爱世人，甚至将他的独生子赐给他们。

——《约翰福音》3：16

“你们的上帝残忍地牺牲了自己的儿子，抛弃了自己的儿子，”温斯顿说，“让他在十字架上饱受苦难长达数小时。对于埃德蒙，为了让人们关注他的伟大成就，我毫无遗憾地结束了一个将死之人的痛苦。”

在闷热的缆车里，兰登听着温斯顿不慌不忙为自己的行为所作的辩解，简直不敢相信自己的耳朵。

温斯顿解释说，埃德蒙与帕尔马教会之间的交恶启发了它，于是它找到并雇用了海军上将路易斯·阿维拉。阿维拉经常到教堂做礼拜，但他的吸毒史让他成为可利用的工具，成为摧毁帕尔马教会声誉的最佳人选。对温斯顿来说，冒充摄政王就跟发几条短信然后连接阿维拉的银行账户一样简单。其实帕尔马教会是无辜的，他们跟当天晚上的谋杀没有丝毫关系。

温斯顿告诉兰登，阿维拉在螺旋楼梯上袭击他是个意外。“我把阿维拉送到圣家族大教堂就是为了让他被抓。”温斯顿说，“我想让他被抓，这样他就可以供出他的劣迹，从而让公众更多地去关注埃德蒙的发现。我告诉他通过东边的工地闸门进入教堂，因为我已经预先报了警，让警察在那里蹲守了。我原以为阿维拉会在东闸门被抓住，没想到他却临时决定翻越栅栏——也许他已经感觉到警察在那里蹲守了。教授，我真的很抱歉。跟机器不一样，人类往往让人捉摸不透。”

兰登不知道今后该相信什么了。

温斯顿最后的解释最令人不安。“埃德蒙在蒙塞拉特藏经阁与三名神职人员会面后，”温斯顿说，“我们收到巴尔德斯皮诺主教发来的恐吓性语音短信。主教警告说，埃德蒙的演讲让他的另外两个同仁非常担忧，他们考虑要先发制人，抢先一步发表自己的声明，希望在埃德蒙公开演讲前对其进行大肆歪曲，使其失去公信力。这样的结局显然是我们无法接受的。”

缆车的摇晃虽然让兰登恶心想吐，但他仍在努力思考。“埃德蒙本该再给你加一条指令。”他断言道，“不可杀戮！[340]”

“很遗憾，教授，事情并没有那么简单。”温斯顿回答道，“人类不是通过遵守戒律，而是通过榜样来学习的。从你们的书籍、电影、新闻和古代神话来看，人类一直歌颂那些为了大善而做出自我牺牲的灵魂。例如耶稣。”

“温斯顿，从你的所作所为中我没看出什么‘大善’呀。”

“没有？”温斯顿的声音还是干巴巴的，“那我问您一个众所周知的问题：您愿意生活在一个没有技术的世界……还是愿意生活在一个没有宗教的世界？您希望生活中没有医药、电力、交通和抗生素……还是希望生活中没有为无中生有的故事和无中生有的精神而发动战争的狂热分子？”

兰登沉默不语。

“教授，这正是我的观点。黑暗宗教必须离场，甜美科学才能为王。”

兰登独自一人站在城堡顶上，眺望远方波光粼粼的海面，这时他突然莫名地产生了一种超脱现实世界的感觉。他顺着楼梯走下城堡，来到附近的花园深深地吸了一口气，一边尽情呼吸松树和矢车菊的气味，一边想拼命忘掉温斯顿的声音。置身于花丛中的兰登突然想起了安布拉，想给她打电话听听她的声音，把刚刚过去的一个小时里发生的事情告诉她。可是在他掏出埃德蒙的手机后，他猛然意识到不能打这个电话。

王子和安布拉需要时间独处。这事可以等等再说。

他的目光落到了屏幕的W图标上。图标的颜色已经渐渐淡去。只见屏幕上出现了一条信息：联系人不存在。即便如此，兰登仍非常谨慎。他并非生性多疑，尽管他一直纳闷在温斯顿的编程中究竟隐藏着什么样的能力，但他心里清楚他不能再相信它了。

兰登沿着一条羊肠小径走着，直到找到一片隐蔽的小树林。他看着手里的手机想起了埃德蒙。他把手机放在一块平坦的石头上，然后就像要举行某种祭奠仪式似的，将一块大石头举过头顶猛地朝它砸去。手机被砸得粉碎。

在走出花园的途中，他把砸碎的手机丢进了垃圾桶，转身朝山下走去。

兰登不得不承认，此刻的他感到一身轻松，而且奇怪的是……变得更有人味了。

尾声

午后的斜阳照在圣家族大教堂的尖塔上，在高迪广场投下长长的影子。一队队游客在阴凉的庇护下正排队进入教堂。

罗伯特·兰登站在排队的游客中，看着恋人们在玩自拍，游客们在录像，孩子们头上戴着耳机听音乐，周围的人正在编短信、发信息、忙更新——显然他们对近在咫尺的大教堂熟视无睹。

埃德蒙在昨晚的演讲中说过，技术现在已经把人类的“六度空间”[341]削减到只有“四度”。现在世界上的每个人与陌生人发生联系，最多不会超过四个人。

这个数字很快就会变成零！埃德蒙警告世人，“奇点”即将来临。到那时人工智能将超过人类智能，而且二者将合二为一。他还说，一旦出现这种情况，现在活着的我们这些人……将成为老古董。

兰登无法想象未来是什么样子，但当他注视着周围的人群时，他感觉到宗教创造的奇迹会越来越难以与技术创造的奇迹相匹敌。

终于进入大殿后，兰登欣然看到了一个熟悉的场景——根本不似昨晚那个幽灵般的洞窟。

今天圣家族大教堂充满了生机和活力。

令人眼花缭乱的彩虹光——红色、金色、紫色——透过彩色玻璃照射进来，把大殿里密集的柱林渲染得光彩夺目。数百名游客站在倾斜的树状立柱下显得那么渺小。人们举头望着熠熠生辉的穹顶，充满敬畏的窃窃私语声构成了舒缓的背景音乐。

兰登一边走进大殿，一边看着一个又一个有机体造型，最后将目光落在穹顶细胞状的网格上。有人说，中央穹顶很像在显微镜下观察到的结构复杂的生物体。现在亲眼看到穹顶被彩虹光照得透亮，兰登不得不认同这种说法。

“教授？”一个熟悉的声音传来。兰登转过身看到贝尼亚神父朝他匆匆走来。“我真的很抱歉。”瘦小的神父诚恳地说道，“我刚才听人说你在排队——你可以给我打电话呀！”

兰登微微一笑。“谢谢您！不过我可以借排队的机会好好欣赏教堂的立面嘛。再说，我原以为您今天可以美美睡上一觉的。”

“睡觉？”贝尼亚笑着说，“也许明天吧。”

“跟昨晚的场面大不一样啊！”兰登指着圣殿说道。

“自然光会创造奇迹。”贝尼亚回答道，“人气也会创造奇迹。”他看着兰登停顿了一下。“既然你来了，如果你觉得不太麻烦，我很想请你到楼下请教个问题。”

兰登跟随贝尼亚穿过熙熙攘攘的人群时，耳边仍回荡着头顶上施工的声音。这声音在告诉他，圣家族大教堂仍在不断成长壮大。

“您有没有看埃德蒙的演讲？”兰登问。

贝尼亚哈哈大笑起来。“实际上我看了三遍。要我说关于熵——宇宙‘想’传播能量——这个新概念，听起来有点儿像《圣经》中的‘创世记’。一想起‘宇宙大爆炸’和不断扩张的宇宙，我就能看到一个不断绽放的能量球越滚越远，一直滚到黑暗的太空……给黑暗带去光明。”

兰登笑了笑，打心眼里希望贝尼亚永远是他小时候眼里的神父。“梵蒂冈发表正式声明了吗？”

“他们是想发表声明，不过似乎有点儿——”贝尼亚幽默地耸了耸肩，“分歧。你知道，人类本源这个问题对基督徒，尤其是对原教旨主义者来说一直是个心病。如果你问我，我觉得我们应该一劳永逸地解决它。”

“哦？”兰登问道，“那我们该怎么办呢？”

“我们应该做许多教会已经在做的事——公开承认：亚当和夏娃根本就不存在；进化是一个客观事实。如果基督徒不认可上述观点，就是在让我们看起来都很蠢。”

兰登突然停步，目不转睛地看着老神父。

“哦，拜托！”贝尼亚笑着说，“我认为既然上帝赋予了我们感官、理性、知性，就不……”

“不想让我们弃之不用？”

贝尼亚咧着嘴笑了。“我明白你很熟悉伽利略。我小时候就特别喜欢物理，正是因为非常敬畏现实的宇宙我才来侍奉上帝的。这就是我为什么如此看重圣家族大教堂的一个原因，感觉它就像未来的教堂……直接连接大自然的教堂。”

兰登突然很想知道圣家族大教堂——就像罗马的万神殿一样——会不会成为转型时期的一个闪光点，成为一座一只脚踏在过去、一只脚迈向未来的建筑，一座连接垂死信仰和新兴信仰的桥梁。如果是那样，圣家族大教堂的重要地位将是任何人都无法想象的。

此时贝尼亚领着兰登走下他们昨晚走过的那个旋转楼梯。

地下墓室。

“在我看来，有一点是显而易见的，”两人边走贝尼亚边说，“那就是在即将来临的科学时代，基督教想求生存只有一个办法，必须停止排斥科学发现，首先是停止公然抨击可佐证的事实。我们必须成为科学的精神伴侣，运用我们广博的经验——几千年来的哲学成就、个人探究、思考、内省——帮助人类构建一个道德架构，确保即将来临的科学技术能把我们团结起来，照亮我们前进的方向，提振我们前进的勇气……而不是摧毁我们。”

“我完全同意。”兰登说。我真希望科学会接受你们的帮助。

在楼梯脚下，贝尼亚示意兰登经过高迪墓去装有埃德蒙那本威廉·布莱克诗集的展柜前。“这就是我想请教的。”

“布莱克的诗集？”

“是的。如你所知，我答应基尔希先生会把他的书展示在这里。我之所以答应，是因为我觉得他想让我展出这幅插图。”

两人来到展柜前，低头看着布莱克对天神栩栩如生的诠释。画面上那个被布莱克称为由理生的天神正拿着地测仪丈量宇宙。

“不过，”贝尼亚说，“引起我注意的是扉页上的文字……呃，你不妨看看最后一行。”

兰登直愣愣地盯着贝尼亚看。“‘黑暗宗教就要离场，甜美科学即将为王’？”

兰登的话让贝尼亚心服口服。“你知道的。”

兰登微微一笑。“没错。”

“呃，不得不承认这句话让人很困惑。‘黑暗宗教’这个说法让人不舒服。听起来就好像布莱克在说宗教都是黑暗的……甚至是有害的、邪恶的。”

“这是一般人的误解。”兰登说，“其实布莱克是一个很有精神追求的人，他的道德水平已远超十八世纪英国既枯燥乏味又心胸狭隘的基督教。他认为宗教分两类：一种是打压创造性思维的黑暗而又教条的宗教，另一种是鼓励内省和创造力、充满光明而又坦荡的宗教。”

贝尼亚似乎吃了一惊。

“布莱克的最后一行诗，”兰登深信不疑地对贝尼亚说，“可以简单地解释为：‘甜美的科学将会摈弃黑暗的宗教……这样进步的宗教就能蓬勃发展起来。’”

贝尼亚陷入了长时间的沉默，然后他的嘴角慢慢绽出恬静的笑容。“谢谢你，教授。我相信你帮我解决了一个令人尴尬的道德困惑。”

兰登向贝尼亚神父道别后又在楼上大殿里逗留了一会儿。他安静地坐在一条长椅上，与几百名游客一起仰望着五光十色的立柱——随着太阳缓缓落下，这些高耸的立柱被披上了光怪陆离的色彩。

他想到了这个世界上的所有宗教，想到了所有宗教共同的本源，想到了最初的太阳神、月亮神、海神和风神。

曾几何时，大自然是核心。

我们大家的核心。

当然，团结已不复存在，世界早已分裂成迥然不同的宗教，所有的宗教都宣称自己是“唯一正确的真理”。

但今晚兰登坐在这座与众不同的教堂里，突然发现自己被各种信仰、各种肤色、各种语言、各种文化的人包围着，所有人都惊奇地仰头凝望……所有的人都在欣赏最简单的奇迹。

阳光照在石头上。

此时兰登脑海里掠过一连串的景象——巨石阵、大金字塔、阿旃陀石窟[342]、阿布辛贝神庙[343]、奇琴伊察金字塔[344]。曾几何时，全世界的古代人聚集在这些神圣的地方观看同样的景象。

刹那间，兰登突然感到脚下的地球发出了最轻微的悸动，仿佛已经到达了一个临界点……又仿佛宗教思想刚刚横越运行轨迹的最远端，厌倦了长途跋涉，现在正往回转，终于要回家了。

鸣谢

作者谨向以下诸位致以最诚挚的感谢：

首先，感谢我的编辑兼朋友杰森·考夫曼。他精湛的技巧、出色的直觉以及孜孜不倦的工作，给予我莫大的帮助。但最重要的，我要对他表现出的那种无与伦比的幽默感，以及对我在小说中想要表达的思想的理解力，致以最真诚的感谢。

感谢我无可比肩的代理人和值得信赖的朋友海蒂·朗格。对于她投入的热情、精力和个人情怀，对她高水准指导我创作生涯的方方面面，对她取之不尽的才能和坚定不移的奉献，我感激不尽。

感谢我的朋友迈克尔·鲁德尔。感谢他的真知灼见，同时也感谢他为我树立了慈悲为怀的榜样。

多年来，双日出版社和企鹅兰登书屋的整个团队给予我最充分的信任，在此致以最诚挚的谢意。尤其是苏珊·赫茨，感谢她给予我的友谊，感谢她以丰富的想象力和极高的响应能力对本书的整个出版过程严格把关。同时，还要特别感谢马库斯·多勒、桑尼·梅塔、比尔·托马斯、托尼·基里科和安妮·梅西特，感谢他们一贯的支持和呵护。

对在最后冲刺阶段，诺拉·赖卡德、卡罗琳·威廉斯和迈克尔·J.温莎等人付出的巨大努力，对企鹅兰登书屋销售团队罗布·布卢姆、朱迪·雅各比、洛朗·韦伯、玛丽亚·卡雷拉、洛兰·海兰、贝丝·迈斯特、凯西·胡里根、安迪·休斯等人的出色表现，一并表示由衷的感谢。

感谢环球出版社出色的团队。对他们源源不断的创造力和发行力，特别是我的编辑比尔·斯科特—克尔所给予我的友谊以及诸多支持，我要致以真诚的感谢。

感谢世界各地我所有的出版商。对长期以来他们对拙著所持有的坚定信念和付出的巨大努力，致以我诚挚的谢意。

感谢世界各地的翻译团队，是他们不知疲倦的辛勤劳动，将这部小说呈现给不同语言的读者。对你们辛勤的付出、高超的翻译技能和你们的厚爱，致以我诚挚的感谢。

感谢我的西班牙出版商星球传媒集团，特别是功勋卓著的编辑主任埃莱娜·拉米雷斯，还有玛利亚·吉塔特·费雷尔、卡洛斯·雷韦斯、塞尔吉奥·阿尔瓦雷斯、马克·罗卡莫拉、奥罗拉·罗德里格斯、纳希尔·古铁雷斯、劳拉·迪亚斯、费兰·洛佩斯等人，在《本源》的调研和翻译方面提供了难能可贵的支持，在此一并表示衷心的感谢。此外，还要特别感谢星球传媒集团首席执行官赫苏斯·巴德内斯的大力支持和热情款待，感谢他教我做西班牙海鲜饭。

此外，我要向帮助管理《本源》翻译网站的若尔迪·卢内兹、哈维尔·蒙特罗、马克·塞拉特、埃米利奥·帕斯托、阿尔贝托·巴龙和安东尼奥·洛佩斯致以诚挚的谢意。

感谢莫妮卡·马丁和她的整个MB事务团队，特别是伊内斯·普拉内利斯和泰克瑟尔·托朗。感谢他们在巴塞罗那及其他地方对这个项目所给予的大力协助。

感谢桑福德·J.格林伯格公司，尤其是斯蒂芬妮·德尔曼和萨曼莎·伊斯曼，感谢他们日复一日为我付出的辛勤劳动。

在过去的四年里，我为这部小说进行了大量的走访调研。在此过程中，无数科学家、历史学家、策展人、宗教学者和组织都对我慷慨相助。对他们慷慨地让我分享他们的专业知识和洞察力，我的感激之情难以言表。

感谢蒙塞拉特修道院的教士和工作人员，是他们使我深受启发、信心倍增。对帕尔·马内尔·加施、何塞普·艾尔泰奥、奥斯卡·巴尔达希和格丽泽尔达·埃斯皮纳奇，我尤表感谢。

感谢巴塞罗那超级计算中心的科学家团队，感谢他们与我分享了他们的见解、他们的世界、他们的热情以及他们对未来的乐观憧憬。尤其感谢马特奥·巴莱罗主任、何塞普·玛丽亚·马托雷利、塞尔希·希罗纳、约瑟·玛丽亚·塞拉、赫苏斯·拉瓦尔塔、爱德华·艾瓜德、弗朗西斯科·多夫拉斯、尤利西斯·科尔特斯和洛尔德斯·科尔塔达。

向在毕尔巴鄂古根海姆博物馆所有那些具备渊博知识和高超艺术鉴赏力的人们，表示由衷的感谢，是他们帮助我提高了对现当代艺术的兴趣和欣赏水平。尤其感谢胡安·伊格纳西奥·比达特馆长、艾丽西娅·马丁内斯、伊多娅·阿拉特和玛丽亚·比多里塔，感谢他们的盛情款待和大力支持。

感谢神奇的米拉之家的策展人和保管人，感谢他们的热情款待，他们向我讲述了米拉之家的与众不同之处。尤其感谢马尔加·维萨、西尔维娅·比拉罗亚、阿尔巴·陶斯奎拉、路易莎·奥列尔，还有居民安娜·比拉多缪。

感谢特洛亚帕尔马的帕尔马教会支持暨情报小组的成员、美国驻匈牙利大使馆和编辑伯塔·诺伊，感谢他们为我的调研所提供的大力支持。

感谢我在棕榈泉遇到的几十位科学家和未来学家，他们对未来的大胆设想对这部小说产生了深远的影响。

感谢本书的早期读者，尤其是海蒂·朗格、迪克和康尼·布朗、布莱思·布朗、苏珊·莫尔豪斯、丽贝卡·考夫曼、杰里和奥利维亚·考夫曼、约翰·钱斐、克里斯蒂娜·斯科特、瓦莱丽·布朗、格雷戈·布朗和玛丽·哈贝尔。在小说的整个创作过程中，他们总能提出独到的见解。

感谢我的朋友谢莉·苏厄德。她以精湛的专业知识和奉献精神，给予我莫大的支持。还有，她经常不辞辛劳地在凌晨五点钟起来接听我的电话。

感谢我的乐于奉献、富有想象力的网络专家亚历克斯·坎农，感谢他别出心裁地监管我的社交媒体、网络通信，以及所有涉及网络的事务。

感谢我的妻子布莱思，感谢她继续与我分享她对艺术的热爱、执着的创新精神，以及她取之不尽、用之不竭的创造力。所有这一切都为我的创作提供了源源不断的灵感。

感谢我的私人助理苏珊·莫尔豪斯，感谢她的深情厚意、巨大耐心和多才多艺，感谢她帮助我处理千头万绪的工作。

感谢我的弟弟、作曲家格雷戈·布朗，正是他在《查尔斯·达尔文弥撒曲》中创造性地将古今融为一体，才激发了我创作这部小说的灵感。

最后，我要向我的父母——迪克和康妮·布朗——表达我对他们的挚爱、尊敬和感激之情，因为是他们始终教导我，凡事要有好奇心，要多问难回答的问题。

[1]约瑟夫·坎贝尔（Joseph Campbell，1904—1987），研究比较神话学的美国作家，其代表作为《神话的力量》。

[2]加泰罗尼亚（Catalonia），位于伊比利亚半岛东北部地区，为西班牙的自治区之一，首府为巴塞罗那。

[3]奇顿（Kiton），意大利西装品牌。

[4]巴克尔（Barker），英国手工皮鞋品牌。

[5]博弈论（game theory）中的game的字面意思就是“游戏”。此处主教故意曲解game的意思，有嘲讽埃德蒙的意味。

[6]引自《圣经·新约·马太福音》第五章第五节。

[7]乳香（frankincense），一种含有挥发油的香味树脂。

[8]即蒙塞拉特修道院（Abbey of Mont-Serrat），是加泰罗尼亚最重要的宗教圣地，在加泰罗尼亚的文化生活和精神生活中发挥了重要作用。

[9]拉比（Rabbi），犹太教中的智者。

[10]卡巴拉（Kabbalah），卡巴拉教是犹太教的一个分支，可追溯到12—13世纪。

[11]阿拉玛（Allamah），阿拉伯语音译，意为“教授、专家、学者”。

[12]科塞罗拉山脉（Collserola），位于西班牙东北部加泰罗尼亚地区。

[13]巴利阿里海（Balearic Sea），位于西班牙巴塞罗那东部，地中海的一部分。

[14]《妈妈》（Maman），美国女雕塑家路易斯·布尔乔亚的雕塑作品。

[15]高领长外套（sherwani），印度男人的传统服饰。

[16]萨尔瓦多·达利（Salvador Dalí，1904—1989），西班牙加泰罗尼亚著名画家，留着颇有标志性的小胡子，因其超现实主义作品而闻名。

[17]古根海姆博物馆（Guggenheim Museum），世界上最著名的现代艺术私人博物馆之一，也是一家全球连锁经营的艺术场馆，其中，最著名的为美国纽约古根海姆博物馆和西班牙毕尔巴鄂古根海姆博物馆。

[18]威芬普夫斯（Whiffenpoofs），世界上最古老、最知名的大学合唱团，每年有14名耶鲁大四学生入选，表演服装即为黑色燕尾服、白马甲和白领结。

[19]杰克逊·波洛克（Jackson Pollock，1912—1956），美国画家，抽象表现主义绘画大师。

[20]安迪·沃霍尔（Andy Warhol，1928—1987），美国艺术家、导演、制片人。

[21]马克·罗斯科（Mark Rothko，1903—1970），美国抽象派画家。

[22]希罗尼穆斯·博斯（Hieronymus Bosch，约1450—1516），本名为吉罗姆·范·埃庚，一般认为是超现实主义绘画的创始人。

[23]弗朗西斯科·德·戈雅（Francisco de Goya，1746—1828），西班牙浪漫主义画派画家。

[24]德·库宁（de Kooning，1904—1997），荷兰裔美国画家，抽象表现主义的灵魂人物之一，新行动画派大师之一。

[25]极客，美国俚语geek的音译。随着互联网文化的兴起，这个词含有智力超群和努力的语意，又用来形容对计算机和网络技术有狂热兴趣并投入大量时间钻研的人。

[26]坎布里奇市（Cambridge），位于美国马萨诸塞州，是哈佛大学和麻省理工学院的所在地。

[27]地下音乐（underground music），一种特立独行、强调自我表现的音乐形式。

[28]梵天（Brahma），印度教创造之神，宇宙之主。

[29]内尔维翁河（Nervión River），西班牙河流，流经阿拉瓦省和比斯开省。

[30]利维坦（Leviathan），《圣经》中的怪兽。

[31]弗兰克·盖里（Frank Gehry，1929—），美国当代著名的解构主义建筑师，以设计具有奇特曲线造型、外观如雕塑般的建筑而著称。

[32]普拉多博物馆（the Prado），建于18世纪，位于西班牙马德里，被认为是世界上最伟大的博物馆之一，亦是收藏西班牙绘画作品最全面、最权威的美术馆。

[33]汤力水（tonic water），又叫“奎宁水”“通宁汽水”，由苏打水与糖、水果提取物和奎宁调配而成，最初用作药物，目前汤力水是鸡尾酒的一种配方。

[34]原文为西班牙语。

[35]原文为西班牙语。

[36]塞维利亚大教堂（Catedral de Sevillay），西班牙南部安达卢西亚区省会城市塞维利亚市的著名宗教名胜。

[37]原文为西班牙语。

[38]原文为西班牙语。

[39]原文为西班牙语。

[40]原文为西班牙语。

[41]原文为西班牙语。

[42]休·格兰特（Hugh Grant，1960—），英国影视演员，一直享有“英伦情人”的美誉，他迷人的贵族气质、俊朗的脸庞和纯正的伦敦口音不知迷倒了多少人。

[43]珍妮·霍尔泽（Jenny Holzer，1950—），美国新概念艺术家。

[44]摩尔风格（Moorish style），生活在马格里布和伊比利亚半岛的摩尔人的建筑文化传统。

[45]废墟酒吧（ruin bars），建在建筑废墟上的酒吧。

[46]“三一五”广场（Marcius 15 Square），为纪念1848年3月15日匈牙利人民抵抗哈布斯堡王朝统治的革命而设立。

[47]逾越节（Passover），犹太教的主要节日之一。

[48]《妥拉》（Torah），又译为“托辣”“托拉”，为犹太教的核心教义。所指甚广，既可以指《塔纳赫》24部经中的前五部（即《摩西五经》），也可以指由创世记开始，一直到《塔纳赫》结尾的所有内容，还可以将拉比注释书包括在内。

[49]伊夫·克莱因（Yves Klein，1928—1962），法国画家。

[50]Photoshop的缩写，一款可以修改图片的电脑软件。

[51]保妥适（Botox），一种神经传导的阻断剂，用以治疗过度活跃的肌肉。作为整形美容材料，主要用于除皱与瘦脸。

[52]达尔文鱼（Darwin Fish），由耶稣鱼衍生而来。达尔文鱼是进化论的象征符号，刻意采用耶稣鱼形的原因正是为了对抗基督教的神创论主张。

[53]原文为西班牙语。

[54]原文为西班牙语。

[55]耐候钢（weathered steel），一种类合金钢，在室外暴露几年后能在表面形成一层相对较致密的锈层，因而不需要涂保护性油漆。

[56]诺查丹玛斯（Nostradamus，1503—1566），犹太裔法国预言家，留下一部以四行体诗写成的预言集《百诗集》。

[57]阿尔特（Art）与art（艺术）为同一个单词。下文中，阿尔特解释说，自己的名字不是源于“艺术”，而是“人工的”（artificial）的前三个字母缩写。

[58]意大利著名女鞋品牌。

[59]即微观状态发生跳跃式变化的过程。

[60]安东尼·高迪（Antoni Gaudí，1852—1926），西班牙建筑大师。下文中提到的桂尔公园、米拉公寓、圣家族大教堂均为高迪的建筑杰作。高迪一生的建筑作品中，有17项被西班牙列为国家级文物，七项被联合国教科文组织列为世界文化遗产。

[61]阿方索六世（Alfonso VI，1040—1109），莱昂（西班牙地名）国王、卡斯蒂利亚（西班牙古地名）国王，从1077年开始，自称为“全西班牙皇帝”。

[62]圣周（Holy Week），在基督教传统中，复活节之前的一周用来纪念耶稣受难。西班牙的塞维利亚、马拉加、萨莫拉和莱昂等地的圣周游行颇为著名。

[63]进堂咏（processional hymn），基督教礼拜仪式开始进堂礼时颂唱的圣歌，有时礼仪开始后也唱。

[64]原文为西班牙语。

[65]原文为西班牙语。

[66]原文为西班牙语。

[67]原文为西班牙语。

[68]原文为西班牙语。

[69]原文为西班牙语。

[70]原文为西班牙语。

[71]原文为西班牙语。

[72]原文为西班牙语。

[73]凯乐符号（crismón），早期基督教符号，至今仍有一些基督教教派在使用。该符号由希腊语单词“ΧΡΙΣΤΟΣ”（即“基督”一词的希腊语写法）的头两个字母Χ和Ρ拼合组成，也就是说，这个符号代表耶稣基督。

[74]鞣酸铁（iron gall），一种墨水材料，颜色暗淡。

[75]原文为西班牙语。

[76]原文为西班牙语。

[77]原文为西班牙语。

[78]原文为西班牙语。

[79]《撞墙》（Head On），蔡国强作品。蔡国强（1957—），福建人，20世纪80年代中期开始使用中国发明的火药创作作品，是近几年在国际艺坛上最受瞩目的中国人之一。他的艺术创作对西方艺术界产生了巨大冲击力，西方媒体称之为“蔡国强旋风”。

[80]胡安·米罗（Joan Miró，1893—1983），西班牙画家、雕塑家、陶艺家、版画家，是和毕加索、达利齐名的20世纪超现实主义画家。

[81]算法艺术（algorithmic art），亦称“计算机生成艺术”，是由计算机算法设计生成的艺术品。

[82]原文为阿拉伯语。

[83]原文为阿拉伯语。

[84]原文为西班牙语。

[85]天主教双王（los reyes católicos），是卡斯蒂利亚女王伊莎贝拉一世和阿拉贡国王费尔南多二世夫妻二人的合用头衔。许多史学家也认为，两人的联姻推动了西班牙统一的进程。

[86]西班牙黄金时代（Spain’s Golden Age），15—17世纪的西班牙是世界上最富有的国家之一，艺术和文学蓬勃发展。

[87]即秃峰高尔夫俱乐部（bald peak colony club），是美国知名的高尔夫俱乐部，位于新罕布什尔州。

[88]魔术贴（Velcro）一面是带勾状织物，另一面是带绒毛状织物，贴在一起能产生自然粘力，用手一拉又会分离，有点像变魔术，因此得名魔术贴。

[89]哈里斯粗花呢（Harry Tweed），以哈里斯岛及路易斯岛为中心的几个苏格兰岛屿的居民利用当地盛产的羊毛手工织成的衣料。该面料优雅精致，极具复古情调，独特的手工和优美的花色使其风靡世界。

[90]波塞冬（Poseidon），古希腊神话中的海神。

[91]珀耳塞福涅（Persephone），希腊神话中冥界之神哈得斯的妻子。据说，她越快乐，大地的花朵就越绽放，她越悲伤，大地就越是一片荒芜。

[92]伏尔甘（Vulcan），罗马神话中的火神，拉丁语中的“火山”一词即来源于他。相传，火山是他为众神打造兵器的铁匠炉。

[93]朱诺（Juno），罗马神话中的天后，是女性、婚姻、生育和母性之神，集美貌、温柔、慈爱于一身。其地位相当于希腊神话中主神宙斯的妻子赫拉。

[94]厄洛斯（Eros），古希腊神话中的爱与情欲之神。

[95]阿波罗（Apollo），古希腊神话中的光明、音乐、预言与医药之神。

[96]引文出自英国著名诗人狄兰·托马斯（1914—1953）的诗作《不要温柔地走进那个良夜》（Do Not Go Gentle into That Good Night）。

[97]巨石阵（Stonehenge），位于英格兰西南部的威尔特郡。

[98]西斯廷礼拜堂（Sistine Chapel），位于梵蒂冈宫的教皇礼拜堂，紧邻圣伯多禄大殿，以米开朗琪罗所绘穹顶画《创世记》和壁画《最后的审判》而闻名。

[99]独眼巨人（Cyclopes），希腊神话中西西里岛的巨人。

[100]巴力（Baal），古代闪米特人信奉的丰饶之神和自然之神。

[101]伊南娜（Inanna），苏美神话系统里面的“圣女”“天之女主人”，主司性爱、繁殖和战争。

[102]奥西里斯（Osiris），埃及神话中的冥王。

[103]格里什内什瓦尔神庙（The Grishneshwar Temple），印度教中四个最主要教派之一——湿婆教的重要朝圣地。

[104]拉法叶·罗纳德·贺伯特（Lafayette Ronald Hubbard，1911—1986），美国作家，主要撰写结合宗教的性灵提升书籍。

[105]甘尼许（Ganesha），智慧之神与横扫障碍者，常被描述成矮胖象头的模样。

[106]德彪西（Debussy，1862—1918），法国作曲家。

[107]阿拉伯数字最初由印度人发明、使用，因后经阿拉伯人传入欧洲，因此得名。

[108]哈米德·阿加扎利（Hamid al-Ghazali，1058—1111），伊斯兰神学家、法理学家、哲学家、宇宙学家、心理学家和神秘主义者，逊尼派伊斯兰思想史上的重要人物。

[109]天主教医师协会世界联合会（World Federation of the Catholic Medical Associations）的标志。

[110]圣经地带（Bible Belt）：指美国基督教福音派在社会文化中占主导地位的地区，俗称保守派的根据地，多指美国南部。

[111]《上帝粒子》（The God Particle），利昂.M.莱德曼著，1993年出版。

[112]超人类主义（Transhumanism），亦称“超人文主义”，是一场利用理性或科技改进人类自身条件，增进人的智力、生理和心理能力的国际性科技文化运动。

[113]原文为西班牙语。

[114]原文为西班牙语。

[115]原文为西班牙语。

[116]奥利亚蒙迪赞歌（Oriamendi hymn），歌名源自1837年奥利亚蒙迪之战。

[117]原文为西班牙语。

[118]兵器广场（Plaza de la Armería），西班牙皇宫所在的广场。

[119]委拉斯开兹（Velázquez，1599—1660），文艺复兴后期西班牙黄金时代的画家。

[120]戈雅（Goya，1746—1828），西班牙浪漫主义画家，也是西班牙王室的宫廷画家。

[121]鲁本斯（Rubens，1577—1640），巴洛克画派早期的代表人物。

[122]萨尔苏埃拉宫（Palacio de la Zarzuela），位于马德里郊外规模较小的皇宫。

[123]西班牙语里的尊称。

[124]原文为西班牙语。

[125]原文为西班牙语。

[126]原文为西班牙语。

[127]原文为西班牙语。

[128]原文为西班牙语。

[129]原文为西班牙语。

[130]原文为西班牙语。

[131]原文为西班牙语。

[132]原文为西班牙语。

[133]原文为西班牙语。

[134]原文为西班牙语。

[135]赫拉克勒斯（Hercules），古希腊神话中最伟大的英雄，神勇无比，力大无穷。

[136]此处为拉丁语。

[137]原文为西班牙语。

[138]原文为西班牙语。

[139]汞齐化（amalgamation），提取金、银、铂等贵金属的一种方法。

[140]优步（Uber），全球领先的移动互联网创业公司，以移动应用程序链接乘客和司机，提供租车及实时共乘的服务。

[141]原文为西班牙语。

[142]原文为西班牙语。

[143]菠菜奶昔（spinach smoothie），一种常见的减肥食品。

[144]露易丝·布儒瓦（Louise Bourgeois，1911—2010），法裔美国艺术家。

[145]弗朗西斯科·佛朗哥（Francisco Franco，1892—1975），西班牙内战期间推翻民主共和国的民族主义军队领袖，法西斯独裁者。

[146]原文为西班牙语。

[147]塞切尼链桥（Széchenyi Chain Bridge），建于1839年，是连接布达和佩斯的桥梁中最古老的一座桥。

[148]格雷沙姆宫（Gresham Palace），匈牙利布达佩斯新艺术风格建筑的典范，位于多瑙河沿岸，毗邻塞切尼广场和塞切尼链桥的东端。

[149]圣伊什特万大教堂（Szent István Bazilika），又称圣伊什特万圣殿，以匈牙利第一位国王伊什特万一世命名，始建于1851年，1905年建成，是布达佩斯最大的教堂。

[150]布达城堡（Buda Castle），布达佩斯的地标性建筑之一，曾是匈牙利王室的皇宫，目前城堡中心部分已改为布达佩斯历史博物馆、国家图书馆和国家画廊，对公众开放。1987年被联合国教科文组织列入世界文化遗产。

[151]原文为匈牙利语。

[152]原文为匈牙利语。

[153]原文为La Salve，字面意义为“祝你安康”。

[154]原文为西班牙语。

[155]原文为西班牙语。

[156]原文为西班牙语。

[157]原文为西班牙语。

[158]原文为西班牙语。

[159]BIO、BOS、LAX、JFK为机场代码，分别代表西班牙毕尔巴鄂机场、美国波士顿机场、美国洛杉矶国际机场、美国纽约肯尼迪国际机场。

[160]“西班牙”的西班牙语拼法。

[161]原文为西班牙语。

[162]原文为西班牙语。

[163]原文为西班牙语。

[164]数据挖掘（data mining），一般是指从大量的数据中通过算法搜索隐藏于其中的信息的过程。

[165]原文为西班牙语。

[166]IMEI为国际移动设备身份码（International Mobile Equipment Identity）的缩写；IMSI为国际移动用户识别码（International Mobile Subscriber Identification Number）的缩写。

[167]GSM为全球移动通信系统（Global System for Mobile Communication）的缩写。

[168]埃尔莎公主（Princess Elsa），迪士尼电影《冰雪奇缘》中的人物，电影的主题曲便是《随它去吧》（Let It Go）。

[169]原文为西班牙语。

[170]原文为西班牙语。

[171]维多利亚—加斯泰斯（Vitoria-Gasteiz），西班牙巴斯克自治区首府，阿拉瓦省省会。

[172]原文为西班牙语。

[173]原文为西班牙语。

[174]安达卢西亚（Andalusia），西班牙的17个自治区之一，位于西班牙南部，首府是塞维利亚。

[175]伊莎贝拉一世（Isabella I，1451—1504），卡斯蒂利亚女王，与丈夫斐迪南二世（Ferdinand II，1452—1516）完成了收复失地运动，为日后其外孙查理五世统一西班牙奠定了基础。

[176]《每日祈祷书》（Book of Hours），中世纪基督徒每天在规定时间使用的祈祷书。

[177]英文和拉丁语中的victor（“胜利者”）由六个字母组成。

[178]西班牙内战（Spanish Civil War，1936—1939），总统曼努埃尔·阿扎尼亚的共和政府军与人民阵线左翼联盟对抗以弗朗西斯科·佛朗哥为中心的西班牙国民军与长枪党等右翼集团的战争。人民阵线得到苏联与墨西哥的援助，而佛朗哥的国民军则有纳粹德国、意大利及葡萄牙的支持。

[179]《遗忘协议》（pacto del olvido），1975年佛朗哥死后各政党签署的一个政治协议，他们心照不宣地对过往的伤痛保持沉默，也不追究独裁时期的当权者。

[180]詹姆斯·佛朗哥（James E.Franco，1978—），美国演员、监制、导演、编剧和作家，国内多译作“詹姆斯·弗兰科”。

[181]巴斯克人（Basque），居住在西班牙中北部以及法国西南部的一个民族，有独立倾向。

[182]西班牙第二共和国（the Second Spanish Republic，1931—1939），西班牙历史上第二个国家元首和政府首脑均由人民选举产生的时期。

[183]湾流G550（Gulfstream G550），一款顶级远程喷气式公务机。湾流是目前世界上生产大型豪华公务机的著名厂商。

[184]原文为西班牙语。

[185]原文为西班牙语。

[186]原文为西班牙语。

[187]原文为匈牙利语。

[188]科拉多·贾昆托（Corrado Giaquinto，1703—1765），意大利画家，那不勒斯画派的代表画家。

[189]玫瑰庄园（Château Montrose），法国知名红酒品牌。

[190]都柏林圣三一学院（Trinity College Dublin），爱尔兰最古老的大学。

[191]《凯尔经》（Book of Kells），亦译为《凯兰书卷》，是早期平面设计的范例之一，约公元800年左右由苏格兰西部爱奥那岛上的僧侣凯尔特修士绘制。

[192]原生汤（primordial soup），生物学家认为，在地球历史的初期，表面开始积累水分时，因为闪电、火山、小行星活动频繁，很多简单的无机分子发生化学反应生成复杂的分子，甚至是核酸、氨基酸类的有机物。这些有机物溶解于早期的“海洋”中，形成有机物富集的水溶性体系。这个体系就被称为原生汤。

[193]史蒂芬·杰伊·古尔德（Stephen Jay Gould，1941—2002），美国古生物学家、进化生物学家、科学史学家与科普作家。

[194]神创论研究所（Institute for Creation Research），位于美国得克萨斯州达拉斯。

[195]出自《圣经·旧约·出埃及记》。神在燃烧的荆棘中向摩西说话。

[196]因此出自《圣经·旧约·创世记》。诺亚按上帝意志建造方舟，他和家人以及世界上的各种陆上生物躲过了一场大洪水。

[197]出自《圣经·旧约·创世记》。罗德带领妻儿从索多玛逃到琐珥，又从琐珥往山上逃的时候，罗德的妻子回头看了一眼，结果变成盐柱。

[198]让—巴蒂斯特·拉马克（Jean-Baptiste Lamarck，1744—1829），法国人，1809年发表了《动物哲学》一书，系统地阐述了进化论，即通常所称的拉马克学说。达尔文在《物种起源》一书中多次引用拉马克的著作。

[199]思维实验（thought experiment），使用想象力进行的实验，所做的都是在现实中无法做到的实验。例如，爱因斯坦有关相对运动的著名思维实验。

[200]宇宙大爆炸（the Big Bang），一种关于宇宙起源的假说，是根据天文观测研究后得出的一种设想。

[201]泛种论（Panspermia），或称胚种论、宇宙撒种说，是一种假说，猜想各种形态的微生物存在于全宇宙，并借助流星、小行星与彗星散播繁衍。泛种论只说明了维持生命存续的可能，并未解释生命的本源。

[202]无情解决方案（Unfriendly Solution）、杀手网络（Hitman Network）以及大黑手党（Besa Mafia）都是暗网的杀手网络。

[203]特拉贝特（Trabant），前德意志民主共和国（东德）的汽车品牌。

[204]原文为匈牙利语。

[205]原文为希伯来语。

[206]雷纳索菲亚现代艺术博物馆（Reina Sofía Museum of Modern Art），又称索菲亚王后博物馆，是西班牙国家博物馆，主要收藏20世纪的艺术品。

[207]《格尔尼卡》（Guernica），毕加索最著名的绘画作品之一。西班牙内战时期，纳粹德国受弗朗西斯科·佛朗哥之邀，对西班牙共和国所辖的格尔尼卡城进行了人类历史上第一次地毯式轰炸。当时毕加索受西班牙共和国政府委托，为巴黎世界博览会的西班牙展区画一幅装饰画，从而催生了这幅伟大的立体派艺术作品。作品描绘了经受炸弹蹂躏之后的格尔尼卡城。

[208]马鲁若·马洛（Maruja Mallo，1902—1995），西班牙画家。

[209]原文为西班牙语。

[210]原文为西班牙语。

[211]埃尔·格列柯（El Greco，1541—1614），希腊裔西班牙宗教画家。

[212]萨拉曼卡大学（Universidad de Salamanca），坐落于马德里西部的萨拉曼卡市，创建于1134年，是西班牙最古老的大学，也是世界上历史最悠久的几所高等学府之一。

[213]路易斯·奎尔斯（Luis Quiles），西班牙艺术家，以创作讽刺意味的卡通插画著称。

[214]班克斯（Banksy，1974—），英国涂鸦艺术家、政治活动家和电影导演。他将黑色幽默糅合到街头艺术和全新的讽刺技巧中，创造了一系列别具一格的艺术作品，被称为“涂鸦教父”。

[215]马克·夏加尔（Marc Chagall，1887—1985），俄裔法国画家，以意象梦幻奇特且色彩靓丽的帆布油画闻名。

[216]《每日新闻播报》（Telediario），西班牙电视台最具人气的电视新闻节目。

[217]丽池公园（El Parque del Retiro），马德里最著名的公园，17世纪由菲利浦四世下令兴建，种植的植物超过15000株，园内有许多重要的纪念碑。

[218]原文为西班牙语。

[219]原文为西班牙语。

[220]原文为西班牙语。

[221]埃隆·马斯克（Elon Musk，1971—），企业家、工程师、慈善家，出生于南非首都比勒陀利亚，拥有加拿大和美国双重国籍。现担任太空探索技术公司（Space X）首席执行官兼首席技术官、特斯拉公司首席执行官、太阳城公司（Solar City）董事会主席。

[222]“埃德蒙”的英文写法是Edmund，首字母就是E，兰登故有此说。

[223]国际商业机器公司（International Business Machines Co.）的首字母缩写。

[224]原文为西班牙语。

[225]原文为西班牙语。

[226]帕尔马天主教堂（Iglesia Católica Palmariana），位于西班牙安达卢西亚的特洛亚帕尔马。

[227]天主教历史上只有格列高利一世到十六世，时间自公元590年起，延续到1846年。

[228]卡洛斯运动（Carlist Movement），1833年西班牙斐迪南七世死后，因无男嗣，由长女伊莎贝拉继位，即伊莎贝拉二世。斐迪南七世之弟另立为王，自称卡洛斯五世，其派系与正统西班牙王室之间的斗争一直延续至今。

[229]桂尔公园（Parc Güell），位于西班牙巴塞罗那加尔默罗山上，占地20公顷，原为巴塞罗那富商艾乌塞比·桂尔伯爵计划建造并由高迪设计的一个社区，建于1900—1914年。1922年，巴塞罗那市政府将其收购，开辟为社区公园对外开放。1984年，联合国教科文组织将其列入世界文化遗产名录。

[230]圣家族大教堂（La Basilica de la Sagrada Familia），位于巴塞罗那的罗马天主教大教堂，由西班牙建筑师安东尼·高迪设计。教堂始建于1882年，高迪于1883年接手主持工程，但直到高迪1926年去世时，教堂仅完工不到四分之一。教堂建设进展缓慢，仅靠个人捐赠和门票收入维系，中间又受西班牙内战干扰，建设一直时断时续。直到2010年建设工程才过半，但整个建设过程中最大的挑战依然没能解决。教堂预计于2026年高迪逝世百年纪念时完工。

[231]魔像（Golem），希伯来传说中用黏土、石头或青铜制成的无生命的巨人，注入魔力后可行动，但无思考能力。

[232]米拉之家的网址。

[233]美国有线电视新闻网（Cable News Network）的英文缩写。

[234]保罗·高更（Paul Gauguin，1848—1903），法国后印象派画家、雕塑家，与梵·高、塞尚并称为后印象派三大巨匠。

[235]《我们从哪里来？我们是谁？我们要往哪里去？》，高更1897年的作品，也是高更平生创作的最大一幅油画。

[236]多西他赛（Docetaxel）、吉西他滨（Gemcitabine）、氟尿嘧啶（Fluorouracil），均为抗癌药物。

[237]《大蓝图》（The Big Pictures），肖恩·卡罗尔著，2016年杜登出版社出版。

[238]《自然的力量》（Forces of Nature），布莱恩·考克斯著，2016年哈珀设计出版社出版。

[239]《意识的本源》（Origins of Consciousness），阿德雷·尼尔森著，2015年露露出版社出版。

[240]《信念的力量》（The Biology of Belief），布鲁斯·利普顿著，2005年爱之山出版社出版。

[241]《智能算法》（Intelligent Algorithms），维姆·威尔巴等著，2014年斯普林格出版社出版。

[242]《我们的终极发明》（Our Final Invention），詹姆斯·巴拉特著，2013年托马斯—邦恩图书出版社出版。

[243]本丢·彼拉多（Pontius Pilate），钉死耶稣的古罗马犹太总督。

[244]原文为西班牙语。

[245]王子屋（Casita del Príncipe），由西班牙国王卡洛斯三世为其继承人卡洛斯四世所建，并供后世历代王储居住。王子屋有两处：一处位于马德里以北厄尔巴尔多皇宫附近，一处位于马德里近郊的埃斯科里亚尔。此处应为后者。

[246]全名为《特权、迫害与预言：1875—1975年间西班牙的天主教会》（Privilege, Persecution and Prophecy：The Catholic Church in Spain，1875—1975），作者为英国学者、教育家弗朗西丝·兰农。

[247]全名为《利剑和十字架下的统治：西班牙和新大陆天主教国家君主政体的历史演变，1492—1825》（By the Sword and the Cross：The Historical Evolution of the Catholic World Monarchy in Spain and the New World，1492—1825），作者为美国新墨西哥州立大学兼职教授查尔斯·A.特鲁西略。

[248]加的斯（Cádiz），西班牙西南部海港城市。

[249]原文为西班牙语。

[250]《对上帝的幻想》（The God Delusion），2006年出版的纪实类畅销书，作者为理查德·道金斯。

[251]全名为《上帝不伟大：宗教是如何毒害一切的》（God is not Great：How Religion Poisons Everything），克里斯托弗·希钦斯著，2007年出版。

[252]《如影随形的无神论》（The Portable Atheist），克里斯托弗·希钦斯2007年主编出版的文集，其中收录了从古至今许多哲学家、思想家、科学家的无神论和不可知论论述。

[253]《信仰的终结》（The End of Faith，2004）和《给基督教国家的一封信》（Letter to a Christian Nation，2006）的作者均为山姆·哈里斯。

[254]《上帝病毒：宗教是如何侵蚀我们的生活和文化的》（The God Virus：How Religion Infects Our Lives and Culture），达雷尔·W.雷著，2004年出版。

[255]光明运动（the Brights），始创于2003年的国际思潮运动，该组织成员自称为“光明使者”，持自然主义世界观。

[256]理查德·道金斯（Richard Dawkins，1941—），英国著名进化论生物学家、动物行为学家和科普作家，英国皇家科学院院士，牛津大学教授。

[257]玛格丽特·唐尼（Margaret Downey，1950—），美国无神论活动家。

[258]丹尼尔·丹尼特（Daniel Dennett，1942—），美国哲学家、认知科学家，塔夫茨大学教授，尤以心智哲学和生物学哲学见长。

[259]埃斯库罗斯（Aeschylus，前525—前456），古希腊悲剧诗人，与索福克勒斯、欧里庇得斯齐名，都是古希腊伟大的悲剧作家。

[260]摩艾石像（Easter Island heads），复活节岛上的一群巨型人像，遍布全岛，是智利的世界文化遗产之一。

[261]纳斯卡（Nazca），位于秘鲁伊卡省东南部的小镇，因纳斯卡巨画而闻名——巨画来历和用途一直是一个难解之谜。

[262]卢尔德（Lourdes），法国西南部的一个小镇。在“卢尔德圣母朝圣”期间，那里会拥入大量寻求奇迹的病人。

[263]在梵蒂冈历史上，截至1978年，历代教皇只有英诺森十三世（1724年逝世），并无英诺森十四世之说。帕尔马教会的教皇自诩为“英诺森十四世”，以此表明该教会不承认1978年之后罗马天主教教皇的合法性，认为自己才是正宗的天主教教派。

[264]原文为西班牙语。

[265]全名为《你在看什么：瞬间读懂150年的现代艺术》（What Are You Looking at：150 Years of Modern Art in the Blink of an Eye），威尔·冈珀茨著，2012年出版。

[266]全名为《你五岁的孩子为什么做不到：现代艺术读本》（Why Your Five-Year-Old Could Not Have Done That），苏茜·霍奇著，2012年出版。《现代艺术生存指南》是该作者2009年出版的作品。

[267]威廉·布莱克（William Blake，1757—1827）：18世纪末、19世纪初英国第一位重要的浪漫主义诗人、版画家。其后期诗歌作品趋于玄妙深沉，充满神秘色彩，而版画也多以神启式作品为主。

[268]世界上最大的视频网站。

[269]即时短信（iMessage）：苹果公司推出的即时通信软件。

[270]云端（iCloud）：苹果公司为用户提供的私有云空间，方便用户在不同设备间共享个人数据。

[271]乔治·卢卡斯（George Lucas，1944—），美国制片人、导演、编剧。1977年至2002年执导了科幻电影“星球大战”系列。

[272]原文为西班牙语。

[273]原文为西班牙语。

[274]宣福礼（beatification），天主教会追封已过世者的一种仪式。

[275]罗斯韦尔事件（Roswell UFO incident），指1947年发生在美国新墨西哥州罗斯韦尔市的不明飞行物坠毁事件。美国军方单方面对外宣称，坠落物为实验性高空监控气球的残骸，但许多民间UFO爱好者及阴谋论者则认为坠落物为外星飞船，其乘员被捕获，整个事件被军方掩盖。2014年11月24日，又报料出美国专家解剖外星人的照片，底片冲洗时间和1947年飞碟坠毁时间一致。

[276]大金字塔（Great Pyramids）位于埃及开罗西南十公里处的吉萨区，有三座很大的金字塔，分别是胡夫金字塔、哈夫拉金字塔和孟考拉金字塔，统称为大金字塔。

[277]埃维斯·普雷斯利（Elvis Presley，1935—1977），20世纪六七十年代风靡一时的美国摇滚歌手，绰号为“猫王”。

[278]原文为西班牙语。

[279]詹姆斯·米切纳（James Michener，1907—1997），美国作家。

[280]原文为西班牙语。

[281]诺斯底异端（Gnostic heresy），或称“灵知派”“灵智派”，认为“灵知”可使他们脱离无知与现世，是一种企图中和物质与精神的二元论世界观。

[282]原文为西班牙语。

[283]原文为西班牙语。

[284]原文为西班牙语。

[285]国家安全局（NSA），又称“国家保密局”，是美国政府中最大的情报部门，隶属于国防部，专门负责收集和分析海内外的通讯资料。

[286]约瑟·玛利亚·苏维拉齐斯（Josep Maria Subirachs，1927—2014），20世纪后期西班牙雕刻家、画家。

[287]α和ω分别为希腊字母表中的第一个字母和最后一个字母。

[288]桂尔领地（Colònia Güell），指“桂尔领地教堂”，是高迪未完成的建筑作品，位于巴塞罗那近郊。由于桂尔伯爵生意失利，导致教堂的建设缺少资金，只有教堂的地下墓室完工。

[289]Λ（lambda，拉姆达，小写形式为λ），希腊字母中第11个字母，常用于指代“波长、体积、导热系数”。

[290]加尔默罗山（Mount Carmel），今译“卡尔迈勒山”，以色列北部由地中海向东南方向延伸的海岸山脉。

[291]加尔默罗修会（Carmelites），全称为“加尔默罗山圣母玛利亚兄弟会”，大约创立于12世纪，为罗马天主教兄弟会。

[292]《亘古常在者》（The Ancient of Days），布莱克1794年出版的《欧洲预言》中的插图画，也是封面版画。

[293]2006年企鹅出版社出版的《上帝创造整数》就是用布莱克的这幅画作封面图的。

[294]此处指的是美国纽约洛克菲勒广场30号通用电气大楼主入口上方的装饰艺术雕塑。

[295]这是布莱克最著名诗篇《老虎》中的第一句。

[296]原文为拉丁语。

[297]《四天神》（The Four Zoas），威廉·布莱克1797年开始创作的一首未完成诗作。布莱克原本希望用这首诗对自己的神话世界做个总结，但由于不满意，于1807年放弃了努力，最后留下了这首诗的草稿和未完成的版画。

[298]原文为拉丁语。

[299]此诗句意译为“黑暗宗教就要离场，甜美科学即将为王”。由于此诗句为下文中打开温斯顿的密码，从上下文考虑，故保留原文未译，字体亦维持原样。

[300]英文中“和”字符＆为一个字符，而“和”字（and）为三个字符，故有此言。

[301]一种无衬线字体。

[302]指1982年著名导演史蒂文·斯皮尔伯格执导的科幻电影《E.T.》。

[303]删除了英文单词之间的空格，“和”字符＆变成拉丁语中的ET，这样就凑齐了埃德蒙设定的由47个字母组成的密码。

[304]原文为加泰罗尼亚语，指巴塞罗那旧城与周边小城镇之间的城区。圣家族大教堂和米拉之家便位于该区的北部。

[305]伊尔德方·塞尔达（Ildefons Cerdà，1815—1876），巴塞罗那“扩展区”的城市规划师。

[306]原文为西班牙语。

[307]原文为西班牙语。

[308]原文为西班牙语。

[309]原文为西班牙语。

[310]英灵谷（Valley of the Fallen），位于马德里市郊，是西班牙独裁者佛朗哥为纪念内战阵亡将士而修建的纪念堂。

[311]约翰·康威（John Conway，1937—），英国数学家，在有限群理论、纽结理论、数论、组合博弈论和编码理论等领域非常活跃，发明了名为“生命游戏”的元胞自动机。

[312]出自《查尔斯·达尔文的生平与书信》第一卷第306—307页《给荷兰学生N.D.德蒂斯的信》。所谓“第一因”，就是指“上帝”和“造物主”。

[313]“地中海”一词的原文为MareNostrum，源于拉丁语，意为“我们的海”，自罗马帝国时期开始，意指“地中海”。这里指巴塞罗那超级计算中心的主机名称。

[314]原文为西班牙语。

[315]在激光技术领域，quantum leap意为“量子跃迁”，一般也可以喻指“巨大突破”，所以温斯顿说“请原谅我使用双关语”。

[316]“红奥亚”（Alya Red），巴塞罗那超级计算中心的一个人体心脏仿真项目。Alya一词大概源于希伯来语，意为“提升”。

[317]DOS系统，磁盘操作系统（Disc Operating System）的首字母缩写。

[318]美国坦迪（Tandy）公司1977年推出的一款电脑。

[319]BASIC，全称Beginner’s All-purpose Symbolic Instruction Code（初学者通用符号指令码），为一种计算机语言。

[320]BYOB为“Build Your Own Bacterium”的首字母缩写。

[321]指麻省理工的标志性建筑麦克劳伦大圆顶。

[322]生物的层级分类为：界、门、纲、目、科、属、种。

[323]TED为英语technology、entertainment、design的首字母缩写，是美国一家私有非营利机构。该机构以它组织的TED大会著称，其宗旨是“传播一切值得传播的创意”。

[324]渡渡鸟（Dodo）是印度洋毛里求斯岛上一种不会飞的鸟。渡渡鸟在被人类发现后，仅仅在二百年的时间里，便由于人类的捕杀和人类活动的影响彻底灭绝，堪称除恐龙之外最著名的已灭绝动物之一。

[325]CRISPR是Clustered Regularly-interspaced Short Palindromic Repeats的首字母缩写，一种DNA编辑技术。

[326]尼尔·德格拉塞·泰森（Neil de Grasse Tyson，1958—），以从事科学传播闻名的美国天文学家。

[327]兰登将上文中的PTSD理解为“Post-Traumatic Stress Disorder”（创伤后应激障碍）的首字母缩写，而温斯顿的解释为“Pi to six digits”（π的前六位数）的首字母缩写。在不考虑小数点的情况下，六位数密码就成了314159。

[328]豪尔赫·桑塔亚纳（Jorge Santayana，1863—1952），哲学家、散文家、诗人、小说家。出生在西班牙，生长在美国，自称“美国人”，却又始终持有西班牙的有效护照。

[329]巴塞罗那非常有名的咖啡品牌。

[330]司机之友（copilot），汽车司机为抑制困乏而使用的药物。

[331]《富足：未来比你想象的更美好》（Abundance：The Future is Better than You Think），彼得·戴曼迪斯和史蒂芬·科特勒合著，2012年出版。

[332]《科技想要什么》（What Technology Wants），凯文·凯利著，2010年出版。

[333]《奇点临近》（The Singularity is Near），雷·库兹韦尔著，2005年出版。

[334]“蒙特惠奇”（Montjuïc）、“蒙特犹克”（Montjuich）和“约维奇山”（Mons Jovicus），都暗合了小说中报料人Monte的名字。

[335]埃德蒙是根据温斯顿·丘吉尔的名字命名自己的人工智能程序“温斯顿”的。丘吉尔的英文写法为Churchill。如果对其进行拆字，就变成church（教堂）和hill（山），字面意思是“山上的教堂”或者“教堂山”。温斯顿就是根据Churchill的字面意思，创建了monte@iglesia.org这个西班牙语地址。

[336]克里斯托弗·希钦斯（Christopher Eric Hitchens，1949—2011），美国作家、演说家、宗教与文学评论家、社会评论家、记者。

[337]舍赫德（Shahid），阿拉伯语音译，意为“殉教者”。

[338]《人鼠之间》（Of Mice and Men），美国小说家约翰·斯坦贝克出版于1937年的中篇小说。

[339]弗兰肯斯坦（Frankenstein），英国作家玛丽·雪莱1818年创作的同名长篇小说《弗兰肯斯坦》中的主人公，一个热衷于生命起源的生物学家。他怀着犯罪心理频繁出没于藏尸间，用不同尸体的各个部分拼凑成一个巨大人形怪物，最后却命丧于这个怪物之手。

[340]摩西十诫之一。

[341]六度空间（six degrees of separation），数学领域的一个猜想，亦称“六度分割”或“小世界”理论。主要观点为：你和任何一个陌生人之间所间隔的人不会超过六个，也就是说，最多通过六个人你就能够认识任何一个陌生人。

[342]阿旃陀石窟（Ajanta Caves），古印度佛教艺术遗址，位于马哈拉斯特拉邦境内。

[343]阿布辛贝神庙（Abu Simbel），位于埃及纳赛尔湖西岸，由依崖凿建的牌楼门、巨型拉美西斯二世雕像、前后柱厅及神堂等组成。

[344]奇琴伊察（Chichén Itzá），古玛雅城市遗址，位于墨西哥尤卡坦州中东部。

版权信息

达·芬奇密码

作者：［美］丹·布朗

译者：朱振武　吴晟　周元晓

品牌方：九久读书人

目录

版权信息

事实

楔子

第1章

第2章

第3章

第4章

第5章

第6章

第7章

第8章

第9章

第10章

第11章

第12章

第13章

第14章

第15章

第16章

第17章

第18章

第19章

第20章

第21章

第22章

第23章

第24章

第25章

第26章

第27章

第28章

第29章

第30章

第31章

第32章

第33章

第34章

第35章

第36章

第37章

第38章

第39章

第40章

第41章

第42章

第43章

第44章

第45章

第46章

第47章

第48章

第49章

第50章

第51章

第52章

第53章

第54章

第55章

第56章

第57章

第58章

第59章

第60章

第61章

第62章

第63章

第64章

第65章

第66章

第67章

第68章

第69章

第70章

第71章

第72章

第73章

第74章

第75章

第76章

第77章

第78章

第79章

第80章

第81章

第82章

第83章

第84章

第85章

第86章

第87章

第88章

第89章

第90章

第91章

第92章

第93章

第94章

第95章

第96章

第97章

第98章

第99章

第100章

第101章

第102章

第103章

第104章

第105章

尾声

献给爱妻布莱思……再一次

更胜以往

事实

郇山隐修会是一个真实的组织，它是一个成立于一〇九九年的欧洲秘密社团。一九七五年巴黎国家图书馆发现了被称作《秘密档案》的羊皮纸文献，才知道包括艾撒克·牛顿爵士、波提切利、维克多·雨果和列奥纳多·达·芬奇等众多人物均为郇山隐修会成员。

人们所知的天主事工会是一个属于罗马教廷的自治社团——一个极度虔诚的罗马天主教派。该教派近来引起了诸多争议，因为有报道说它实施了洗脑、高压统治和一种称作“肉体苦行”的危险修行方法。天主事工会耗资四千七百万美元刚刚在纽约市莱克星顿大街243号建成了自己的全国总部。

本书中所有关于艺术品、建筑、文献和秘密仪式的描述都准确无误。

楔子

巴黎卢浮宫博物馆，夜十时四十六分。

卢浮宫拱形大陈列馆内，德高望重的博物馆馆长雅克·索尼埃跌跌撞撞地扑向眼前离他最近的一幅画——一幅卡拉瓦乔的画作。这位七十六岁的老人猛地抓住镀金的画框，用力把它拉过来。画框终于从墙上扯了下来，索尼埃向后跌作一团，被盖在画布的下面。

果然如他所料，附近的一扇铁门轰然落下，封住了通往陈列馆的入口。镶木地板震颤着。远处响起了报警声。

馆长在地上躺了片刻，边喘气边寻思。我还活着。他从画布下爬了出来，在这洞穴般幽暗的地方四处觑视着，想找个藏身的地方。

一个阴森森的声音从不远处传来：“不许动！”

馆长手膝并用，爬行中一愣，缓缓转过头去。

在封住的门外，仅十五英尺远的地方，侧影高大的攻击者正透过门上的铁栏杆盯着里面。他身材高大，面色苍白，一头稀疏的白发。他的眼睛虹膜呈粉红色，瞳孔为暗红色。这个白化病人从外套中拔出手枪，将枪管透过铁栏杆瞄准了馆长。“你本不应该跑。”听不出他是哪里口音，“这回该告诉我那东西在哪里了吧？”

“我已跟你说过——我，我不明白你在说什么！”馆长无助地跪在地上，断续地说。

“你在撒谎。”那人直勾勾地盯着他，身子一动不动，只有那幽灵般的眼睛里闪过寒光，“你和你的弟兄们占有了不属于你们的东西。”

馆长猛地一惊。他怎么会知道这些。

“今夜它将物归其主。要想活命，就乖乖地告诉我那东西藏在哪。”那人把枪对准了馆长的头，“你想为了这个秘密而送命吗？”

索尼埃连气都不敢喘。

那人歪着头，目光沿着枪管望下去。

索尼埃举手来自卫。“等一等。”他慢慢地说，“我会告诉你你想要知道的一切。”接下去的话馆长讲得非常谨慎。这是他事先演练了许多遍的谎言，每次他都祈祷永远不会用上这套谎言。

馆长说完后，袭击者得意地笑了。“不错。跟其他人讲的一模一样。”

其他人？馆长身子向后一退。

“我也找到了他们，三个都找到了。他们证实了你刚才所讲的话。”那大个子嘲笑道。

这不可能！馆长和他的三个主管的真实身份就如同他们所保护的那个古老的秘密一样神圣。索尼埃现在意识到他的同伴都严格遵循了程序，在死前都说了同样的谎言。这是一个约定。

那攻击者再次举枪瞄准。“你完蛋后，我就是唯一知道真相的人。”

真相。馆长立即意识到了真正可怕的情形：如果我死了，真相将永远无人知晓。他本能地想找地儿藏起来。

枪响了，馆长感到钻心的灼热，因为子弹射中他的肚子。他扑倒在地，痛苦地挣扎着，接着缓缓地翻过身，透过栅栏盯着攻击者。

那人瞄准了索尼埃的头，这一枪会让他立即毙命。

索尼埃闭上眼睛，脑子一片混乱，极度恐惧和懊悔。

空弹膛的“咔嚓”声在长廊里回响。

馆长猛地睁开了眼睛。

那人扫了一眼自己的武器，几乎被逗乐了。他伸手去取另一只弹夹，但似乎又想了想，对着索尼埃的肚子得意地冷笑道：“我在这儿的活儿已经干完了。”

馆长向下望去，他看到自己白色亚麻衬衫上的枪眼。枪眼在胸骨下方几英寸的地方，四周都是血。我的肚子！够残忍的，子弹没打中他的心脏。作为一名参加过阿尔及利亚战争的老兵，馆长以前目睹过这种可怕的被延缓的死亡。他还能活十五分钟，胃酸会渐渐损害他的胸腔，慢慢从体内释毒。

“疼痛有益，先生。”那人道。

然后他离开了。

现在只有雅克·索尼埃一个人了。他转过头再次盯着铁门。他被困在里面了，至少二十分钟内门是无法打开的。等到有人找到他时，他早就没命了。然而，此刻让他更感恐惧的倒不是自己的死。

我必须把这个秘密传下去。

他摇摇晃晃地站起来，被谋害的三位兄弟的形象浮现在他脑海里。他想到了他们的先辈们，想到了他们被委托的重任。

一个未曾中断的信息链条。

尽管有所有的预防措施……尽管有确保万无一失的方案，雅克·索尼埃现在突然变成唯一存在的一环，成了至今一直保守的最为重要的秘密之一的唯一守护者。

他战栗着，站了起来。

我必须想出个办法来……

他被困在大陈列馆里，在这个世界只有一个人可以接过他传递的火炬。索尼埃凝望着这大牢的墙壁，一组世界名画像好朋友似的朝他微笑着。

他在痛苦地抽搐，但他还是竭力稳住自己。他知道，眼前这令他孤注一掷的使命，需要他抓住余下生命的每一秒钟。

第1章

罗伯特·兰登慢慢醒来。

黑暗中电话铃响了起来——一种微弱的、不熟悉的响声。他伸手去摸床头灯，把灯打开。他眯着眼打量了一下环境，发现这是一间文艺复兴风格的豪华卧室，路易十六风格的家具，装饰有手工湿壁画的墙面，还有一张宽大的四柱红木床。

我到底是在什么地方？

挂在床柱上的提花浴衣上写着：巴黎丽兹酒店。

雾在慢慢散去。

兰登拿起听筒。“您好！”

“兰登先生吗？”一个男人的声音问道，“但愿我没有吵醒您！”

他睡眼惺忪地看了看床边的钟。午夜十二时三十二分。他刚睡了一个小时，但感觉如昏死过去似的。

“我是酒店接待员，先生。打扰您了，很抱歉，但是有位客人要见您。他坚持说事情非常紧急。”

兰登还是丈二和尚摸不着头脑。客人？这时他的目光汇聚到床头柜上一页皱皱巴巴的宣传单上：

巴黎美国大学

竭诚欢迎

哈佛大学宗教符号学教授

罗伯特·兰登今晚莅临赐教

兰登哼了一声。今晚的报告——一幅有关隐藏于沙特尔大教堂基石上的异教符号幻灯片——很可能激怒了哪位保守听众。极有可能是有宗教学者上门找碴儿来了。

“对不起，我累了，而且……”兰登说。

“可是，先生，”接待员赶紧打断了他，压低了声音，急迫地耳语道，“您的客人是位重要人物。”

毫无疑问，他的那些关于宗教绘画和教派符号学的书使他不太情愿地成了艺术圈子里的名人。去年他与一个在梵蒂冈广为流传的事件有牵连，此后他露面的频率提高了上百倍。打那以后，自命不凡的历史学家和艺术迷们便源源不断地拥向他家门口。

兰登尽量保持礼貌地说：“麻烦您记下那人的姓名和电话号码，告诉他我在周二离开巴黎前会给他打电话。谢谢。”接待员还没来得及回话，他便挂上了电话。

兰登坐了起来，对着旁边的《客人关系手册》蹙着眉头。手册封面上自吹自擂地写道：如婴儿般沉睡于灯火辉煌的城市，酣睡于巴黎丽兹酒店。他转过头疲倦地凝视着对面的大镜子。回望着他的是个陌生人，头发乱蓬蓬的，疲惫不堪。

你需要休假，罗伯特。

去年他可元气大伤，憔悴了许多。但他不愿意在镜子里得到证明。他本来锐利的眼睛今晚看起来模糊呆滞。硕大干瘪的下巴上满是黑黑的胡茬儿。在太阳穴周围，花白的毛发与日俱增，正侵蚀他那浓密的又粗又黑的头发。虽然他的女同事们一直说花白的头发使他显得更儒雅，可兰登不那么想。

但愿《波士顿杂志》现在能看到我的样子。

颇使兰登感到尴尬的是，上个月《波士顿杂志》把他列为该市十大最有魅力的人物，莫名其妙的荣誉使他不断成为哈佛同事首当其冲的调笑对象。今晚在离家三千英里的地方，他作报告时，那种赞扬再度出现，令他惴惴不安。

女主持人向巴黎美国大学海豚馆里满满一屋子人宣布道：“女士们，先生们，我们今晚的客人不需要介绍。他写了好多本书，如：《秘密教派符号学》《光照派的艺术》和《表意文字语言的遗失》等。我说他写了《宗教圣像学》一书，其实我也只是知道书名，你们许多人上课都用他的书。”

人群中学生们拼命地点头。

“我本打算介绍他令人难忘的履历，然而……”她以调侃的眼神瞥了一眼坐在台上的兰登，“一位听众刚递给我一个……什么呢？……可以说是更有趣的介绍。”

她举起了一本《波士顿杂志》。

兰登缩了缩身子。她到底从哪搞到那玩意儿的？

女主持人开始从那篇空洞的文章中朗读已选取的片段。兰登感到自己在椅子上越陷越深。三十秒钟后，人们龇着牙笑了起来，而那女人还没有停下来的意思。“兰登先生拒绝公开谈及去年他在梵蒂冈选举教皇的秘密会议上所起的非凡作用，这使人们对他越发产生了兴趣。”女主持人进一步挑逗听众说，“大家想不想多听一些？”

大家一齐鼓掌。

但愿有人能让她停下来。兰登默默祈祷道。但她又继续念那篇文章。

“虽然兰登教授可能不像有些年轻的崇拜者认为的那样风流倜傥，可这位四十来岁的学者却拥有他这个年龄不多见的学术魅力。他只要露面就能吸引很多人，而他那极低的男中音更是使他魅力大增，他的女学生把他的声音形容为‘耳朵的巧克力’。”

大厅内爆发出一阵大笑。

兰登有些尴尬，只能强装笑脸。他知道她马上又会说出“哈里森·福特穿着哈里斯花格呢”这样不着边际的话，因为他穿着哈里斯花格呢裤子和柏帛丽高领绒衣。他原以为今晚终于可以安全地这么穿而不致惹出那样荒谬的说法来。他决定采取措施。

“谢谢您，莫尼卡。”兰登提前站了起来，并把女主持挤下讲台。“《波士顿杂志》显然非常会编故事。”他转向听众并发出了窘迫的叹息声，“如果我知道你们谁提供了那篇文章，我就请领事把他驱逐出境。”

听众又大笑起来。

“好喽，伙计们，你们知道，我今晚到这儿是要谈谈符号的力量。”

*

兰登房间的电话铃再一次打破沉寂。

他拿起电话，迟疑地咕哝道：“喂！”

不出所料，正是接待员。“兰登先生，真抱歉，又打扰您。我打电话是想告诉您，您的客人正在去您房间的路上，我想我应该提醒您一下。”

兰登现在一点睡意也没有了。“是你把那人打发到我房间的？”

“抱歉，先生，但像他这样的人……我想我不敢冒昧地阻止他。”

“到底是谁？”

但是门房接待员已挂断了电话。

话音未落，已有人用拳头重重地敲门。

兰登感到一阵不安。他匆忙下床，感到脚指头深深地陷到地上的萨伏纳里地毯里。他穿上酒店的睡衣朝门口走去。“哪一位？”

“兰登先生吗？我需要和您谈谈。”对方以尖利的、颇具权威的口吻大声喊道。他说的英语有很重的口音，“我是中央司法警察局的杰罗姆·科莱侦探。”

兰登怔了一下。司法警察局？这大致相当于美国的联邦调查局。

他没把安全链取下，只是把门开了几英寸宽的小缝。盯着他看的那个人的脸消瘦而苍白。那人特别干练，身着蓝制服，看样子像个当官的。

“我可以进来吗？”那特工问道。

陌生人灰黄的眼睛打量着兰登，使他感到局促不安。“到底是怎么回事？”

“我们的警务探长在一件私事上需要您发挥一下专长。”

“现在吗？深更半夜的。”兰登挤出一句话来。

“你本打算今晚和卢浮宫博物馆长会面的，是吧？”

兰登突然感到一阵不安。他和那位德高望重的博物馆长雅克·索尼埃本来约定在今晚的报告后见一面，小酌一番，可索尼埃根本就没露面。“你怎么知道的？”

“我们在他的‘日记本’中看到了你的名字。”

“出什么事了？”

侦探沉重地叹了一口气，从窄窄的门缝里塞进一张宝丽莱快照。

看了照片，兰登浑身都僵住了。

“照片是不到半小时前拍的——在卢浮宫内拍的。”

凝望这奇怪的照片，他先是感到恶心和震惊，继而感到怒不可遏。

“谁竟然干出这种事！”

“鉴于你是符号学方面的专家，且你原打算见他，我们希望你能帮助我们回答这个问题。”

兰登看着照片，既恐惧又担心。那景象奇怪得让人不寒而栗，他有一种不安的、似曾相识的感觉。一年多以前兰登也看到过一具尸体的照片，也遇到了类似的求助。二十四小时后，他险些在梵蒂冈城丧了命。这幅照片和那幅完全不同，但情景却是那样相似，使人不安。

侦探看了看表说：“探长正在等您，先生。”

兰登没太听清他说什么。他的眼睛还在盯着那张照片。“这个符号，尸体如此奇怪地……”

“你是说放置？”侦探接着说道。

兰登点了点头，又抬起头，感到有一股逼人的寒气袭来。“这是谁，竟会对人干出这等事来。”

侦探似乎面无表情。“您不知道，兰登先生，你在照片上看到的……”他顿了顿说道，“是索尼埃先生自己把自己弄成那样子的。”

第2章

一英里外，那位叫塞拉斯的白化病人一瘸一拐地走入位于拉布吕耶尔大街一座豪华的褐砂石大宅的大门。束在他大腿上带刺的苦修带扎进了他的肉里。然而由于侍奉了上帝，所以他的灵魂在心满意足地唱着歌。

疼痛有益。

走进大宅时，他通红的眼睛迅速扫视了一下大厅。空无一人。他蹑手蹑脚地上了楼梯，不想吵醒任何一位同伴。他卧室的门开着，因为这里门不许上锁。他进了屋，顺手关了门。

房间里陈设简单——硬木地板，松木衣橱，拐角处有一张当床用的帆布垫子。这一周他都住在这里。他还算运气，多年来，他一直在纽约市享用着类似的栖身之所。

天主给了我庇护之所，为我指出了生存的目的。

今夜，塞拉斯感到他终于得以回报了天主。他匆忙走向衣橱，从最底部的抽屉里找到藏在里面的手机，开始拨打电话。

“喂？”接电话的是个男人的声音。

“导师，我回来了。”

“讲。”那人命令道，听得出他听到这消息似乎很高兴。

“四个全完了。三个主管……再加上那个大师本人。”

对方停了一会，好像是在祷告。“那么，我想你是搞到情报了。”

“四个人说的都一样。是分别说出的。”

“你相信他们？”

“他们说的都一样，不可能是巧合。”

他听到一阵激动的呼吸声。“好极了。郇山隐修会的成员严守秘密可是名声在外的。我原来还担心他们会保守秘密而不讲。”

“逼近的死神是令他们开口的强大动因。”

“那么，弟子，快把我该知道的情况告诉我。”

塞拉斯知道从他那几位受害者那里搞到的情报会令人震惊不已。“导师，四个人都证实了拱顶石——那个传奇的拱顶石的存在。”

通过电话，他听到对方立刻倒吸了一口气，他能感觉到导师的激动心情。“拱顶石，正如我们原来猜想的一样。”

据传，郇山隐修会制作了一个石头地图，即拱顶石，或曰塞缝石。这是一块石板，上面雕刻着郇山隐修会最大的秘密的藏身之地。这秘密太重要了，郇山隐修会就是为了保护它而存在。

“一旦我们拥有拱顶石，我们离成功就只有一步之遥。”导师道。

“我们比你想象的更接近。拱顶石就在巴黎。”

“巴黎？真令人难以置信，简直太容易了。”

塞拉斯继续描述那晚早些时候发生的事情：那四名受害者如何在临死前试图通过告密来赎回自己罪恶的生命。每个人对塞拉斯所说都一模一样：拱顶石被巧妙地藏在一个巴黎古教堂——圣叙尔皮斯教堂内一个确切的地方。

“就在天主的圣所内，”导师惊叹道，“他们真会嘲弄我们！”

“已好几个世纪了！”

导师沉吟了一会儿，似乎是要让此刻的胜利永驻心间。最后他说：“你侍主有功，做了件了不起的事情。我们已苦等了好几百年。你必须找到那块石板——立刻——就在今夜。你知道这事关重大。”

塞拉斯知道这事至关重要，可导师的命令似乎无法执行。“但那教堂看管甚严。尤其是现在，是夜间，我怎么进去？”

导师以权威人士的自信口吻开始面授机宜。

*

塞拉斯挂上电话，期待着，激动得连皮肤都发红了。

一个小时。他告诉自己，同时感谢导师给了他时间，让他在进入天主的圣所之前有时间作苦修。我一定要洗涤今日我灵魂中的罪恶。今天的犯罪目的是神圣的。反抗天主之敌的战争已进行了几百年了。肯定会得到原谅的。

塞拉斯知道，即便如此，获得赦免的同时，也须做出奉献。

他拉下窗帘，脱得赤条条地跪在房子中央。他低下头，仔细看着紧紧束扎在大腿上的带刺的苦修带。所有《苦路经》的忠实信徒都戴这种东西。这是一根皮带，上面钉有锋利的金属倒钩刺，倒钩刺扎进肉里，以提醒人们永远不要忘记耶稣所受的苦难。这种东西引起的刺痛也有助于压制肉体的欲望。

虽然塞拉斯今天戴苦修带的时间已超过规定的两小时，但他知道今天非同寻常。他抓住扣环，又缩紧了一扣。倒钩刺扎得更深了，他的肌肉本能地收缩着。他缓缓地吐出一口气，品味着这给他带来疼痛的净化仪式。

疼痛有益，塞拉斯小声嘀咕着。他是在重复他们神父何塞玛利亚·埃斯克里瓦神圣的祷文，他是导师中的导师。虽然埃斯克里瓦一九七九年就仙逝了，但他的智慧永存，全世界成千上万的信徒跪在地上进行所谓的“肉体苦行”的神圣仪式时，嘴里念叨的还是他的话语。

塞拉斯此时将自己的注意力转向身旁地板上一根卷得工工整整、打着结的沉甸甸的大绳。要克制。绳结上涂有干血。由于急于想得到因极度痛苦而获得的净化效果，塞拉斯很快地祷告完毕。然后，他抓住绳子的一头，闭上眼睛，使劲地将绳子甩过肩膀。他能感到绳结在击打他的后背。他再次将绳子甩过肩膀抽打自己，抽打自己的肉体。就这样，他反复鞭打着自己。

我是攻克己身（Castigo corpus meum）。

终于，他感到血开始流了出来。

第3章

雪铁龙ZX向南急驰，掠过歌剧院，穿过旺多姆广场，清冷的四月风透过车窗向车内袭来。罗伯特·兰登坐在客座上，试图理清思绪，却只感到城市从他身旁飞驰而过。他已匆匆地冲了淋浴，刮了胡子，这使他从外表看上去尚可，但他无法减轻自己的焦虑感。那令人恐惧的博物馆长尸体的样子一直锁定在他的脑海里。

雅克·索尼埃死了。

对于馆长的死，兰登禁不住有一种怅然若失的感受。尽管大家都知道索尼埃离群索居，但他对艺术的那份奉献精神却使人们对他肃然起敬。他有关普桑和丹尼尔斯画作中隐藏密码的书籍是兰登上课时最喜欢用的课本。对今晚的会面，兰登本抱有很大的期望，馆长没来，他非常失望。

馆长尸体的那幅图景再次在他脑海闪过。雅克·索尼埃自己把自己弄成那样？兰登转身向窗外望去，使劲地把那景象从脑子中挤出去。

车外，城市街道曲曲折折地延伸。街头小贩推着车沿街叫卖桃脯，服务生正提着垃圾袋往路边放，一对深夜恋人在溢满茉莉花香的微风里拥抱在一起，留住最后的温存。雪铁龙昂然穿过这片混乱，那刺耳的双声调警笛像刀子一样把车流划开。

“探长发现你今晚还在巴黎后非常高兴。”那侦探说道，这是他离开酒店后第一次开口，“真凑巧，太幸运了。”

兰登可一点也不觉得幸运。他不十分相信机缘巧合这种说法。作为一个终生都在探索孤立的象征符号或概念之间隐含的关联性的人，兰登把这个世界视为一张由历史和事件相互交织而成的深不可测的大网。他经常在哈佛的符号学课上鼓吹说，各种关联性也许看不到，但它们却一直在那儿，伏在表层下面。

“我想是巴黎美国大学告诉你们我的住处吧。”兰登说。

侦探摇摇头说：“国际刑警组织。”

国际刑警组织，兰登心里想。当然。他忘了，所有欧洲酒店都要求看客人的护照。这无关痛痒的请求其实不仅仅是一个老套的登记手续，也是法律规定。在任何一个晚上，在整个欧洲，国际刑警组织都能准确地定位谁睡在什么地方。弄清楚兰登住在丽兹酒店恐怕只花了五秒钟的时间。

雪铁龙继续加速向南穿越城区。这时被照亮的埃菲尔铁塔的轮廓开始显现出来。在车子右边，铁塔直插云霄。看到铁塔，兰登想起了维多利亚，想起了他一年前玩笑般的承诺。他说他们每六个月都要在全球范围内换一个浪漫的地方约会。兰登想，当时埃菲尔铁塔一定是上了他们的名单的。令人感伤的是，他在罗马一个喧闹的机场和维多利亚吻别已是一年多前。

“你上过她吗？”侦探看着远方问。

兰登抬头看了他一眼，确信自己没听懂他的话。“对不起，你说什么？”

“她很可爱，不是吗？”侦探透过挡风玻璃指向埃菲尔铁塔。“你上过她吗？”[1]

兰登的眼珠转了转。“没有，我还没爬过那座铁塔。”

“她是法国的象征。我认为她完美无瑕。”

兰登心不在焉地点了点头。

符号学家常说，法国，这个以其阳刚之气、沉溺于女色以及像拿破仑和矮子丕平这样矮小而无安全感的领袖著称的国家，选择一个一千英尺高的男性生殖器作为国家的象征再合适不过了。

他们到里沃利路口时遇到了红灯，但雪铁龙并未减速。侦探加大油门驶过路口，快速冲入卡斯蒂廖内路有林阴的那一段。这一部分路段被用作著名的杜伊勒里花园——法国版的中央公园的北入口。许多游客都误以为“杜伊勒里”这个名字和这里几千株盛开的丁香有关，因为二者发音有相似的地方。不过，“杜伊勒里”字面意思确实与浪漫之意相去甚远。这个公园曾经是一个被污染的大坑。巴黎承包商从这里挖黏土烧制巴黎著名的房顶红瓦——这个词的法语发音为“杜伊勒里”。

他们进入这空无一人的公园时，侦探把手伸到仪表板下面把吵人的警笛关掉。兰登出了口气，体味着这瞬间到来的宁静。车外，泛白的车头晕光灯一晃一晃地照着前方的碎沙砾停车道，轮胎发出难听的、有节奏的沙沙声，使人昏昏欲睡。

兰登一直把杜伊勒里当作一块圣地。正是在这个花园里，克劳德·莫奈对形式和颜色做了实验，实际上催生了印象派运动。然而，今晚这个地方被不祥的氛围笼罩着。

雪铁龙现在开始左拐，沿公园的中心大道向西驶去。轿车沿着一个环形池塘奔驰，穿过一条无人的大道，驶进远处的一块四边形场地。兰登现在可以看到杜伊勒里花园的边界，边界处有一座巨大的石拱门——骑兵凯旋门。

尽管在骑兵凯旋门曾举行过狂欢节，但艺术迷们是出于另一个完全不同的原因而对其景仰不已。从杜伊勒里花园尽头的空地上可以看到全球四个最好的艺术博物馆——指南针的四个方向上各有一个。

在右车窗外边，朝南跨过塞纳河和凯·伏尔泰大道，兰登可以看到灯火通明的老火车站，即现在著名的奥赛博物馆的正面。他往左一瞥，看到了那超级现代的蓬皮杜中心的顶部。蓬皮杜中心是现代艺术博物馆所在地。在他身后的西面，他看到古老的高过树顶的拉美西斯方尖碑，那是法国国立网球场现代美术馆的标志。

但朝正东，透过石拱门，兰登可以看到耸立着独石柱碑的文艺复兴时的宫殿，现在已成为举世闻名的艺术博物馆。

卢浮宫博物馆。

兰登想把这座庞大的大厦看个究竟，但眼睛不够用，他感觉到一些似曾有过的惊奇。在极宽大的广场对面，宏伟的卢浮宫正面在巴黎的天空映衬下像城堡一样矗立着。卢浮宫形如一个巨大的马掌，它是欧洲最长的建筑，其长度比三个平放的对接起来的埃菲尔铁塔都要长。就是博物馆翼楼之间的百万平方英尺的开放广场，在宽度上也无法和它正面的宽度相比。兰登有一次曾漫步于卢浮宫的各个角落，令人吃惊的是，竟然有三英里的路程。

要想好好地欣赏馆藏的六万五千三百件艺术品估计需要五周，所以大部分游客都选择一种被兰登称作“小卢浮宫”的不完全游览的方式——以冲刺赛跑的速度，赶着去看宫里最有名的三样东西——《蒙娜丽莎》《米洛的维纳斯》和《飞翔的胜利女神》。阿特·布赫瓦尔德曾骄傲地说他曾在五分五十六秒内就看完了这三大杰作。

侦探拿出手提式步话机用法语连珠炮式地说：“长官，兰登到了。两分钟。”

步话机传回对方尖利急促的回话声，别人听不懂他在说什么。

侦探收好步话机后转向兰登说：“你会在大门口见到探长。”

侦探丝毫不理会广场上禁止车辆通行的标志牌，把雪铁龙发动起来，快速驶过路缘。此时能看到卢浮宫的大门很显眼地立在远方，正门被七个三角形的水池围住，水池射出的喷泉被灯光照得通体发亮。

金字塔。

巴黎卢浮宫的这个新入口现在几乎和卢浮宫博物馆一样有名。这座由生于中国的美国建筑师贝聿铭设计的引起诸多争议的全新现代玻璃金字塔，现在仍受到传统派的嘲讽。因为他们觉得它破坏了这个文艺复兴时期王宫的尊严。歌德曾把建筑描述为凝固的音乐，批评贝聿铭的人把这金字塔描述为光洁黑板上的指甲划痕。然而激进的崇拜者们认为贝聿铭这座七十一英尺高的透明金字塔将古老的结构和现代技法结合起来，艳丽多姿，二者相得益彰——它是一种连接新与旧的象征，它有助于将卢浮宫推进下一个千年。

“你喜欢我们的金字塔吗？”侦探问。

兰登皱起了眉头。好像法国人很喜欢问美国人这个问题。这当然不是一个轻而易举就回答得了的问题。承认喜欢这个金字塔，别人倒觉得你是个很没品位的美国人，说你讨厌它，这又是对法国的大不敬。

“密特朗是个很大胆的人。”兰登顾左右而言他。这位授权建造这个金字塔的前总统据说患有“法老情结”。弗朗索瓦·密特朗独自负责将巴黎填满埃及的尖塔、艺术和工艺品。他很喜欢那些耗资费时的埃及文化，所以现在法国人还称他为司芬克斯。

“探长叫什么？”兰登改换话题问道。

“贝祖·法希。”侦探道，他们已接近金字塔的大门口，“我们叫他Le Taureau。”

兰登瞥了他一眼，心想是不是每个法国人都有个奇怪的动物名称。“你们叫探长公牛？”

那人皱起了眉头。“你的法语比你自己承认的要好，兰登先生。”

我的法语很臭，兰登心里想。可我对星座图谱很了解。Taurus是金牛座。全世界的占星术符号都是一致的。

侦探把车停了下来，从两股喷泉中间指向金字塔一侧的大门说：“入口处到了。祝您好运，先生。”

“你不去？”

“我奉命把你送到这儿，我还有其他任务。”

兰登叹了一口气下了车。得自己来唱这出戏了。

那侦探迅速地把车发动起来，一溜烟地开走了。

兰登独自站在那里，望着渐渐远离的汽车尾灯。他知道他可以轻易地重新策划一下，走出这院子，拦一辆出租车回家睡觉。但隐约中又觉得这很可能是下策。

兰登走向喷泉发出的水雾，他惴惴不安地感到自己正穿越一个虚幻的门槛而步入另一个世界。夜色中，他犹如做梦一般。二十分钟以前他还在酒店酣睡。此刻他却在司芬克斯建造的透明金字塔前等待一位被他们称作公牛的警察。

他心想，我这仿佛是被困在萨尔瓦多·达利的一幅画中了。

兰登大步流星迈向正门——一个巨大的旋转门。远处的门厅里灯光昏暗，空无一人。

我要敲门吗？

兰登不知道是否曾有德高望重的哈佛大学的埃及学专家敲过金字塔的前门并期望有人开门。他举手去拍玻璃，但黑暗中，一个人影出现在下面，大步走上旋转楼梯。那人矮胖身材，皮肤黝黑，差不多就像原始的尼安德特人。他身着黑色的双胸兜套装，套装扯得很紧，罩住了他宽厚的肩膀。他迈着短粗有力的腿，带着不容质疑的权威向前走去。他正在用手机通话，但到兰登面前时正好通话完毕。他示意兰登进去。

兰登穿过旋转门时，他自我介绍说：“我是贝祖·法希，中央司法警察局探长。”他说话的语气倒与他的长相挺相称——从喉头处发出低沉的声音，像正在聚集的风暴。

兰登伸手和他握手。“罗伯特·兰登。”

法希的大手紧包着兰登的手，那力量似乎能把兰登的手攥碎。

“我看到了相片。”兰登说，“你的侦探说雅克·索尼埃自己把自己弄成——”

法希的黑亮的眼睛看着兰登。“兰登先生，你在照片上看到的只是索尼埃所作所为的开始。”

第4章

贝祖·法希探长走起路来像一头发怒的公牛，他宽厚的肩膀向后倾，下巴向内缩得很厉害。他乌黑的头发向后梳得整整齐齐，油光可鉴，像战舰舰头一样的V形发尖与突出的前额隔开来，看起来更像是个箭头。往前走时，他黑色的眼睛似乎能把面前的地面烤焦。他眼里喷射出的火清澈透明，使人感到他有一股干什么事都决不含糊的认真劲。

兰登跟随着法希沿着那个有名的大理石台阶往下走，进入深藏在金字塔下面的正厅。他们往下走着，从两个握有机枪的武装司法警察中间穿过。这传递的信息非常明了：没有法希探长的批准，今夜谁也进不来，出不去。

来到地下层，兰登就和不断袭来的惶恐作斗争。法希的态度一点也没欢迎的意思。此刻的卢浮宫本身似乎有种墓穴的气氛。楼梯像黑暗中的电影院通道一样，每迈一步都有反应灵敏的脚踏灯照亮。兰登能听到他自己的脚步声在头顶的玻璃上回响。朝上望去，他可以看到喷泉散发出的带着些许亮光的水雾正在透明房顶外散去。

“你赞成这种做法吗？”法希边问边用他宽大的下巴指向上方。

兰登叹了口气，他太累了，不想演戏了。“你们的金字塔真宏伟。”

法希咕哝了一声，然后说：“巴黎脸上的一块疤。”

碰壁了。兰登感到他的主人不好取悦。他不明白法希是否知道，在密特朗总统明确要求下，这个金字塔正好由六百六十六块玻璃构成。这种奇怪的要求一直是喜欢研究阴谋事件的人们的一个热点话题。他们说六百六十六恰好是撒旦的数字。

兰登决定不提这事。

他们继续往下走，来到地下的正厅，一个宽大的空间渐渐从阴影中显露出来。卢浮宫新落成的七万平方英尺的大厅建于地平面57英尺以下，就像一个向前无限延伸的大岩洞。地下大厅是用暖色的赭色大理石建成，以便和上面卢浮宫正面的蜜色石头相协调。这地下大厅平日里人头攒动，光影闪烁。今夜则不然，大厅空无一人，漆黑一片，整个大厅笼罩在阴冷的、墓穴般的气氛里。

“美术馆常规保安人员呢？”兰登问道。

“隔离起来了。”法希答道，听口气，他好像认为兰登怀疑他手下人员的清白，“显然，今晚有不该进来的人进来了。卢浮宫所有的看守人员都在苏利馆里接受询问。我的人已接管了卢浮宫今晚的安全保卫工作。”

兰登点点头，快步跟上法希。

“你对雅克·索尼埃有多少了解？”法希问道。

“事实上，一点也不了解，我们从未见过面。”

法希显得非常吃惊。“你们的初次会面竟是今夜？”

“是的。我们原计划在我做完报告后的巴黎美国大学举行的招待会上见面的，可他一直就没露面。”

法希在他的小本子上草草记下一些文字。他们继续往前走。这时兰登看到了卢浮宫那个名气稍小一些的金字塔——倒金字塔。它是一个巨大的倒置天窗，好像钟乳石一样在楼面夹层处悬着。法希领着兰登走上一段楼梯，来到拱形隧道的洞口。洞口上方用大写字母写着“德农”两个字。德农馆是卢浮宫三个主区中最著名的一区。

“谁提出要今晚见面的？是你，还是他？”法希突然问道。

这个问题似乎有点怪。“是索尼埃先生。”兰登在进洞时回答道，“他的秘书几周前通过电子邮件和我取得联系。她说馆长听说我本月要来巴黎讲学，希望在我逗留巴黎期间和我讨论一些事情。”

“讨论什么？”

“我不知道。艺术，我想。我们有共同的兴趣。”

法希将信将疑。“你不知道你们见面后要谈些什么？”

兰登的确不知道。他当时有些好奇，但觉得问得过细不太合适。人们都知道备受尊敬的雅克·索尼埃喜欢深居简出的生活，很少答应和别人见面。兰登因这次见面的机会简直对他感激不尽。

“兰登先生，你能不能至少猜一猜我们这位受害者在被害的晚上想和你讨论些什么？这对我们可能有些帮助。”

这个直截了当的问题使兰登感觉很不自在。“我无法想象。我没问过。他和我联系，我倍感荣幸。我很欣赏索尼埃先生的著作。我上课时把它当教材。”

法希在本子上记下了这些。

二人此刻刚好处在通往德农馆的隧道的一半的路上。兰登看到了尽头的一对向上的手扶电梯，但两个手扶电梯都一动不动。

“你和他有共同的兴趣？”法希问。

“是的。事实上，我去年花了许多时间写一部书的初稿。书中涉及索尼埃先生的主要专业领域。我期待着能够从他那儿沾光得点东西。”

法希往上看了一眼。“对不起，我没听懂。”

这俗语显然没传达清楚意思。“我期待着在那个主题上向他学习。”

“我明白了。哪个方面？”

兰登犹豫了一下，拿不准该怎样确切地表达。“书稿主要是关于女神崇拜的圣像研究——一种女性崇拜的概念以及与其相关的艺术和象征符号。”

法希把一只肥嘟嘟的手插进头发。“索尼埃在这方面很有学问？”

“没有谁比他更有学问。”

“我明白了。”

兰登认为法希一点也不明白。雅克·索尼埃被认为是全球有关女性崇拜圣像研究的第一专家。索尼埃不仅自己非常喜爱与生育、女神崇拜、巫术崇拜和圣女相关的文物，而且在任馆长的二十年中帮助卢浮宫收集了世界各地大量的女神艺术品——从德尔斐最古老的希腊神殿中女祭司手中的交叉斧头、希腊神话中金质的墨丘利节杖、成百件有如站立天使的T字形安可架[2]，到古埃及用来驱鬼用的叉铃，还有一大堆描述何露斯被女神伊希斯哺育的情景的小雕像，简直数量惊人。

“或许雅克·索尼埃听说过你的书稿吧？”法希说道，“他约见你，想必是为你写书提供帮助。”

兰登摇摇头。“事实上，没人知道我的书稿。现在还只是草稿，除了我的编辑外，我从未给人看过。”

法希不说话了。

兰登没有说明他未将手稿给任何人看的原因。这三百页的草稿题目初步定为《遗失的神圣女性的符号》。它提出要对约定俗成的宗教圣像学做出非传统解析，这肯定会引起争议。

快到静止的手扶电梯时，兰登停了下来。他意识到法希已不在他身边。转身回望，兰登发现法希站在几码远处的电梯旁。

“我们乘电梯，我相信你知道步行去大陈列馆可够远的。”法希在电梯门打开时说道。

虽然兰登知道乘电梯去德农馆要比爬两层楼梯快得多，他还是站着没动。

“有什么不对吗？”法希按着门不让它关上，显得很不耐烦。

兰登喘了口气，充满期待地看了一眼手扶电梯上面的开放空间。没什么不对。他骗着自己，慢吞吞地走进电梯。还是个孩子时，兰登掉进了一个废弃的深井里，他在那狭窄的空间踩水好几个小时后才获救，差点死在那里。打那以后，他就对封闭的空间，如电梯、地铁、壁式网球场等充满恐惧。电梯是极安全的设备。兰登反复这样告诫自己，却一点也不相信它安全。它是个悬在封闭的筒子中小小的金属箱子！他屏住呼吸，走进电梯。电梯门滑动着关上时，他心中感到一阵熟悉的冲动的战栗。

二楼。十秒钟。

电梯开动时法希说：“你和索尼埃先生，你们从未说过话吗？从未通信？有没有互相寄过东西？”

又是一个古怪的问题。兰登摇摇头。“没有。从没有过。”

法希仰起头，好像要把这事实记在脑子里。他一言不发，死盯着眼前的铬钢门。

在上升过程中，兰登尽力把注意力集中到其他东西上，他不敢想他周围的四面墙。光洁的电梯门能照出人影，从反射的影像中，兰登看到探长的领带夹——一个镶有十三颗黑色缟玛瑙的银质十字架。兰登感觉到有一些说不清道不明的惊奇。这种标志被称作宝石十字架——带有十三颗宝石的十字架——是基督教代表耶稣和他的十二个门徒的表意符号。这位法国探长这么公然地宣告自己的宗教信仰，倒有点出乎兰登的预料。而且，这是在法国，基督教并不是人们一生下来就得信奉的宗教。

“这是宝石十字架。”法希突然说。

兰登吓了一跳，抬头看了一眼，从反射中可以看到法希的眼睛正盯着他。

电梯一顿，停了下来。门开了。

兰登迅速走出电梯，走进厅廊。他渴望享受卢浮宫陈列馆高得出名的天花板下那宽敞的空间。然而，刚才他所步入的那个狭小空间可一点也不是他想要的那种。

兰登有点惊讶，呆立在一旁。

法希扫了他一眼。“兰登先生，我想你从未在卢浮宫不开放的时候进来过。”

是没有。兰登心里想，尽量使自己不失态。

卢浮宫大陈列馆通常光线极充足，但今夜却是惊人的黑暗。今夜没有平常从上面倾泻而下的柔和灯光，只有踢脚线处似乎有微微的红光发出，这一处那一处，断断续续照在地板上。

兰登怔怔地望着阴森森的走廊，他意识到他本该预想到这种情形。几乎所有的主要大陈列馆夜间都用这种红色冷光照明。这些灯放的位置很巧，都在低处，不刺眼，有利于工作人员夜间走过廊道，同时也使这些画作处于相对阴暗的地方，避免因强光照射而褪色。今夜，这地方简直使人压抑得透不过气来，到处是长长的阴影，原来高高拱起的天花板今夜却像是一片低垂黑暗的穹隆。

“这边走。”法希说。他向右急转身，走进一个段段相互连接的画廊。

兰登紧跟着，他的视力慢慢适应了黑暗。四周的巨幅油画变得清晰具体起来了，它们好像是在一个巨大的暗室里冲洗出的照片，展现在他面前……他在房间里走到哪里，它们的眼睛就跟到哪里。他能闻到博物馆里一股常有的强烈气味，一种去离子稍带碳味的干燥味，是为了消除游客呼出的二氧化碳所产生的侵蚀作用。是以工业用碳过滤除湿二十四小时后所制成的产物。高高安置在墙上的安全摄像头赫然可见，它向游客清楚地传达这样的信息：我们看着你呢，别碰任何东西。

“有真的开着的吗？”兰登边问边指向摄像头。

法希摇头说：“当然没有。”

兰登一点也不觉得奇怪。在这么大的美术馆实施录像监视，成本太高，很难做到，而且效果也不好。要监视这数英亩的大陈列馆，单负责信息传输的技术人员，整个卢浮宫就得要好几百人。大多数大型博物馆现在都使用一种叫“封闭保护”的防范措施。别想把贼挡在外头，而要让他们出不去。封闭装置在闭馆后启动。如果潜入者拿走一件艺术品，分区域的各个出口就会将大陈列馆封死，即便在警察没赶来之前，贼就已被挡在栅栏里面出不去了。

声音在上面的大理石走廊内回响。嘈杂声好像是从右前方隐蔽处的小房间里传出来的。那里有一束亮光倾泻在走廊里。

“馆长办公室。”探长说。

和法希走近那个小房间后，顺着一条又低又短的走廊望去，兰登能看到索尼埃豪华的书房——暖色木材的家具，昔日大师们的画作，还有一个巨大的古色古香的写字台，写字台上立着个两英尺高的全身铠甲的骑士模型。房间里几个警察正在忙碌着，其中一个坐在索尼埃的桌子前正往手提电脑里输入东西。显然，馆长的私人办公室已成了中央司法警察局今晚的临时指挥部了。

“先生们，”法希用法语大声喊道，人们转向他，“不要以任何理由来打扰我们，听到了吗？”

办公室里的人都点头表示明白。

兰登在宾馆的门上曾多次挂过法语写的“请勿打扰”的牌子，所以刚才大致听懂了探长“请勿打扰”之类的话。法希和兰登在任何情况下都不会受到打扰。

法希把一帮警察抛在身后，带着兰登沿着黑暗的走廊继续向前走。三十码开外的地方出现了通往卢浮宫大陈列馆的入口。大陈列馆是卢浮宫最受欢迎的地方——像个走不到头的长廊。长廊里藏有卢浮宫最有价值的意大利杰作。兰登发觉索尼埃的尸体卧躺之地正是此处。大陈列馆里的镶木地板明白无误地显现在宝丽莱快照里。

他们走近后，兰登看到入口被一个巨大的钢铁栅栏堵住了。铁栅栏看去像是中世纪城堡中人用来把强盗挡在外面的防御工具。

“封闭保护。”法希走近栅栏后说。

即使是在黑暗中，这道封锁线看上去也能抵挡住一辆坦克。到了外边，兰登透过铁栅栏往昏暗、庞大、洞穴般的大陈列馆里探视。

“你先进，兰登先生。”法希说。

我先进，进哪儿？兰登转过身来。

法希指向铁栅栏基部的地板。

兰登低头望去。在黑暗中他什么也没有看到。封锁栅栏被抬起了两英尺，下面有个进出很不方便的间隙。

“卢浮宫的保安现在还不能进入这个区域，我手下的科技侦查处的探员刚刚在这调查完毕。”法希说，“从底下爬进去。”

兰登盯着脚下窄窄的空隙，又抬眼看着那巨大的铁栅栏。他是开玩笑吧？那铁栅栏像个断头台一样，时刻等待着把潜入者压碎。

法希用法语咕哝了一句，又看了看表。然后他双膝跪下，挪动着肥胖的身子从栅栏下爬了进去，站起身，透过栅栏回望着兰登。

兰登叹了口气。他把手掌平放在光滑的镶木地板上，肚子趴上去，使劲往前挪。他爬到栅栏底下时，他的哈里斯花格呢上衣的背部被栅栏的底部挂破了，后脑勺碰到了铁栅栏上。

真优雅啊，罗伯特，他想。他伸手摸了摸，最后终于把自己挪进去了。兰登站起后便意识到这一夜可短不了。

第5章

默里山广场——天主事工会新的全国总部和会议中心，位于纽约市的莱克星顿大街二百四十三号。这个耗资超过四千七百万美元、面积达十三万三千平方英尺的大楼是用红砖和印第安纳石灰岩砌成的，由著名的梅与品斯卡建筑事务所设计。大楼里有一百多间卧室，六个餐厅，有图书馆、起居室、会议室和办公室。第二、第八、第十六层有装饰着木饰品和大理石的小教堂。第十七层全部为居住房。男人从莱克星顿大街上的正门进，女人从侧面一条街的侧门进。在这座大楼里，男人女人始终是分开的，彼此看不见也听不着。

今晚早些时候，在顶层豪华客房里，曼努埃尔·阿林加洛沙主教已收拾好一个小旅行包，穿上了传统的黑色教士长袍。通常他会在腰间系一条紫色束带，但今晚他和普通大众一道旅行，他不想让人注意到他如此高的职位。只有眼尖的人才会注意到他十四K金的主教金戒指。戒指上嵌有紫水晶、大钻石和手工制作的主教冠和主教牧杖嵌花。他把旅行包往背后一甩，默默祷告后，便离开了公寓，下了楼。他的司机正在大堂里等他，要把他送到机场。

此刻阿林加洛沙正坐在飞往罗马的客机上。他凝视着窗外黑暗的大西洋。太阳已经落山了，但阿林加洛沙知道自己的幸运之星正在升起。今晚这一仗是会打赢的，他心里想。想起几个月前他对那些威胁要摧毁他帝国的家伙束手无策时，他还心有余悸。

作为天主事工会的总会长，阿林加洛沙主教已经花了十年时间传播“天主的事业”的音讯——即天主事工会要遵循的训示。这个教派于一九二八年由西班牙牧师何塞玛利亚·埃斯克里瓦创立，倡导回归到保守的罗马天主教价值观上来，鼓励信徒做出巨大的牺牲以便能做“上帝的善行”。天主事工会中传统主义者的哲学在佛朗哥王朝以前就在西班牙扎下了根。但在一九三四年，随着何塞玛利亚·埃斯克里瓦神圣的《苦路经》一书的出版——书中记载着人一生中做“天主的事业”时的九百九十九则沉思录——埃斯克里瓦的思想顿时风靡全球。现在，由于有用四十二种语言过四百万册《苦路经》的发行量，天主事工会成为全球性的力量。它的宿舍、教学中心，甚至大学，遍及世界各大主要城市。天主事工会是全世界发展最迅速、经济最有保证的罗马天主教组织。不幸的是，阿林加洛沙了解到，在一个充斥着宗教的玩世不恭主义、邪教和电视传教的年代，天主事工会迅速增长的财富和影响力成了人们怀疑的焦点。

经常会有记者尖锐地问：“许多人称天主事工会是一个给人洗脑的邪教组织，也有人称你们是一个极端保守的基督教秘密社团。你们到底是哪一种？”

主教会耐心地回答说：“天主事工会不是其中的任何一种，我们是罗马天主教。我们是罗马天主教信徒，我们把在日常生活中恪守天主教教义这一点视为头等重要的事情。”

“‘天主的事业’非得包括要对自己的贞洁起誓、征收什一税和通过自我鞭笞以及戴苦修带来赎罪这类东西吗？”

“你所描述的只是天主事工会中的少数人，”阿林加洛沙说，“可以有多种层次的参与。成千上万的天主事工会会员都结婚、生子，并在他们的社区内推动天主的事业。有些人自愿选择住在我们修道院里做苦行主义者。这些都是个人意愿，但每位会员都把做‘天主的事业’和使这个世界更美好作为自己的目标。这当然是一种值得钦佩的追求。”

然而，这些解释却无济于事。媒体总喜欢盯着丑闻不放。而且，像其他任何规模宏大的组织一样，天主事工会内部总有几个迷途的灵魂往整个团体身上投下些许阴影。

两个月前，有人发现中西部一所大学的一帮天主事工会成员让新入教者服用一种叫仙人球碱的致幻剂，以达到欣快异常的状态。新入教者可能会将这种状态视为一种宗教经历。还有一个大学生使用带倒钩刺的苦修带的时间要比推荐的一天两小时长得多，结果差点感染致死。不久前，在波士顿，一位幻想破灭的年轻投资银行家在试图自杀之前把自己终生的积蓄都转签给了天主事工会。

迷途的羔羊，阿林加洛沙这样认为。他很同情他们。

当然，最令他们尴尬的还是一桩广为流传的审判事件。被审判的是联邦调查局特工罗伯特·哈桑，他不单单是天主事工会会员中的知名人士，而且还是个性变态狂。审判过程中发现的证据表明，他还在自己的卧室里安装摄像机以便让他的朋友看他与老婆做爱的情形。“远远不是一个虔诚的天主教徒应有的消遣。”法官说。

不幸的是，这些事件促成了一个名为“天主事工会观察网”的新观察组织的产生。这个组织在其颇受欢迎的网站www.odan.org上不断发布原天主事工会会员讲述的骇人听闻的事件。这些前会员们还警告人们不要加入天主事工会。现在，媒体称天主事工会为“天主的黑手党”或“基督的邪教”。

我们对自己不了解的东西总是很恐惧，阿林加洛沙这样想。他不知道那些批评者是不是明白天主事工会曾使多少人的生活多姿多彩。天主事工会得到了梵蒂冈的完全认可和恩准。天主事工会是一个隶属于教皇个人的教区。

近来，天主事工会发现自己被一种比媒体威力更大的力量威胁着。阿林加洛沙躲都躲不开这突然冒出来的敌人。虽然五个月前，这股不稳定的力量被粉碎了，但阿林加洛沙现在还感到心有余悸。

“他们不知道他们已挑起了战争。”阿林加洛沙一边望着机窗下黑暗的大西洋一边小声嘀咕着。突然，他的目光停在机窗反射出自己的那张难看的面孔上，那张脸又黑又斜，还有一个又扁又歪的大鼻子。那是他年轻时在西班牙做传教士时被人用拳头打的。这种身体上的缺陷现在基本上无所谓了。因为阿林加洛沙的世界是心灵的世界，不是肉体的世界。

在飞机飞越葡萄牙海岸时，阿林加洛沙的教士服里的手机在无声状态下震动起来。虽然航空公司禁止在飞机飞行期间使用手机，但阿林加洛沙知道这个电话他不能不接。只有一个人有这个号码，这个人就是给阿林加洛沙邮寄手机的人。

主教一阵激动，轻声回话：“喂？”

“塞拉斯已经知道拱顶石在什么地方了。在巴黎。在圣叙尔皮斯教堂里。”打电话的人说。

阿林加洛沙主教微笑着说：“我们接近成功了。”

“我们马上就能得到它。但我们需要你施加影响。”

“没问题。说吧，要我做什么？”

关掉手机后，阿林加洛沙心还在怦怦跳。他再次凝望那空洞洞的黑夜，感到与他要做的事相比自己非常渺小。

*

在五百英里外的地方，那个叫塞拉斯的白化病人正站在一小盆水前。他轻轻擦掉后背上的鲜血，观察着血在水中打旋的方式。他引用《旧约·诗篇》中的句子祷告：求你用牛膝草洁净我，我就干净；求你洗涤我，我就比雪更白。

塞拉斯感到有一股以前从未被激起过的期待，这使他震惊又令他激动。在过去的十年中，他一直按《苦路经》的要求行事，清除自己的罪恶，重建自己的生活……抹去过去的暴力。然而今夜，这一切又突然回来了。他极力压抑的恨又被召回了。看到过去这么快地浮现起来，他觉得非常震惊。当然，和过去一同回来的还有他的功夫。虽然有些“生疏”，但尚且能用。

耶稣传播的是和平……是非暴力……是爱。从一开始，塞拉斯就被这样教导，并将教诲铭记在心。然而这正是基督的敌人现在威胁要毁掉的训诫。那些用武力威胁天主的人定会受到武力的回击，坚定不移的回击。

两千年来，基督教卫士们一直保卫着他们的信仰，抗击着企图取代它的各种信仰。今夜，塞拉斯已应征参战。

他擦干了伤口，穿上了齐踝长的有兜帽的长袍。在平纹织的黑羊毛料子做的长袍的映衬下，他的皮肤和头发被衬托得更白。他系紧了腰间的袍带，把兜帽套在头上，只露出一双眼睛来欣赏镜子中的自己。车轮已经转起来了。

第6章

从安全门下挤过去后，罗伯特·兰登此刻正站在通往大陈列馆的入口处。他正在朝大陈列馆入口凝望，里面像又长又深的峡谷。画廊两边，空荡荡的墙壁有三十英尺高，往上消失在黑暗之中。微红的冷光灯光向上散开，把些许不自然的暗光投射到许多挂在墙上的达·芬奇、提香和卡拉瓦乔的画作上。静物画、宗教场面、风景画伴着贵族和政治家的画像。

虽然大陈列馆里藏有卢浮宫最负盛名的意大利艺术品，但不少游客认为该馆所奉献的最令人惊叹不已的东西却是它著名的镶木地板。它是由橡木条按一种令人眼花缭乱的几何图案铺制而成的，能使人产生一种瞬间的视角幻觉，感觉它是一个立体网络，游客每移动一步都觉得是在大陈列馆里飘游。

兰登开始观看地板的镶饰。他的眼光突然停留在他左边几码远处的地板上被警察用条带围起来的一个物体上。他没想到会看到这个。他匆忙跑向法希。“那，那地板上是一幅卡拉瓦乔的画作吗？”

法希看都没看，就点了头。

兰登猜想这幅画作的价值可高达两百万美元，可现在它却像被丢弃的海报一样躺在地上。“见鬼，怎么会在地上！”

法希看了一眼，显然是无动于衷。“这是犯罪现场，兰登先生。我们什么也没动。那画是馆长自己扯下来的。他就是那样启动安全系统的。”

兰登转身看看大门，努力想象当时的情形。

“馆长在办公室里受到了袭击，他逃往大陈列馆，从墙上扯下这幅画，启动了封锁门。封锁门立刻落下，谁也无法进出，这是进出大陈列馆的唯一出口。”

兰登被弄糊涂了。“那么馆长实际上抓住了袭击他的人，把他关在大陈列馆里面啰？”

法希摇了摇头说：“封锁门把索尼埃和袭击者隔开了。杀手被关在外面的走廊里，通过这个门开枪打死索尼埃。”法希指着悬挂在他们刚爬过的那个门上一个橘黄色的碎片说：“技术警察发现了枪回火时的残留物。他是透过栅栏射击的。索尼埃临终前，这里没有别人。”

兰登想象着索尼埃尸体的照片。他们说索尼埃自己把自己弄成那样。兰登望着前方巨大的陈列馆说：“那么尸体在哪里？”

法希扶正了自己的十字架领带夹开始往前走。“你很可能知道，陈列馆很长。”

如果兰登没记错的话，确切的长度是约一千五百英尺，是三个华盛顿纪念碑对接后平放的长度。同样令人惊异的是陈列馆的宽度，可以轻而易举地容纳两列平行的火车客车。走廊的中央间或点缀着雕像和巨大的瓷瓮，这些雕像和瓷瓮正好形成一条很有品位的分界线，把人流分开，一边沿墙向内走，一边沿墙向外走。

法希不说话，沿着走廊右边大步疾行，两眼盯着正前方。这么匆匆忙忙地从如此多的杰作旁走过，都没停下来看一眼，兰登觉得有失恭敬。

在这种光线下，反正我什么也看不到，他想。

很不幸，暗红的灯光使兰登回忆起他上次在非侵害性灯光的梵蒂冈秘密档案室的经历。今晚和上次他险些丧命罗马一样使人忐忑不安。维多利亚又闪现在他脑海里。他已好几个月没有梦到维多利亚了。兰登不敢想在罗马的那档子事，才过去一年却恍如几十载。两世为人。他最后一次收到维多利亚的邮件是十二月份，那是一张明信片，她说她正动身去爪哇海以便继续在物理学方面的研究——用卫星追踪蝠鲼的迁徙情况。兰登从未幻想像维多利亚那样的女人会和他一起生活在校园里，但他们在罗马的邂逅激发了一种他以前从未感受过的渴望。他多年来对单身生活的好感以及单身生活带来的自由感都被击得粉碎，取而代之的是过去一年中与日俱增、始料未及的空虚感。

他们继续快步向前，但兰登还没看到尸体。“索尼埃跑这么远？”

“索尼埃腹部中弹后过了一段时间才死去的，或许十五到二十分钟。他显然是个很坚强的人。”

兰登吃惊地转过身。“保安花了十五分钟才赶到这儿？”

“当然不是。卢浮宫的保安听到警报后，立即做出了反应，但发现大陈列馆的门被封住了。透过门，他们能听到有人在长廊的那一头挪动，但他们看不清到底是谁。他们大声喊，但没人应答。他们推想唯一可能是罪犯，于是他们按规定叫来了司法警察。我们到达后把封锁门抬高了一些，使人能爬过去。我派了十来个警察进去。他们迅速搜遍长廊，希望抓住罪犯。”

“结果呢？”

“他们发现里面没人。除了……”他朝长廊远处指去，“他。”

兰登抬起头顺着法希的食指望去。起初他以为法希在指长廊中间的巨型大理石雕像。但他们继续往前走时，兰登能够看清雕像后面的东西。在三十码开外的廊厅里，一只挂在便携式灯杆上的聚光灯照在地板上，形成了这暗红色陈列馆里一座极为光亮的“岛屿”。在光环的中央，索尼埃赤裸的尸体躺在镶木地板上，像显微镜下的一只昆虫。

“你看到过照片，所以不太吃惊了吧。”法希说。

兰登走向尸体，感到一股刺人的寒意。眼前所见是他有生以来见到的最奇怪的景象之一。

雅克·索尼埃苍白的尸体躺在镶木地板上，和照片上看到的一模一样。兰登站在尸体旁，在强光下眯着眼观察着。在惊愕中，他提醒自己，索尼埃在生命的最后几分钟把自己的身体摆成了这个奇怪的样子。

就他这个年龄的人而言，索尼埃看起来健康极了，他所有的肌肉系统层次分明。他已脱下了身上的每一件衣服，并把它们整齐地放在地板上，躺在走廊的中央，和房间的长轴线完全处于同一条线上。他的手臂和腿向外张开，像一只完全展开的鹰，又像孩子们做的雪天使那样手腿叉开，或许更准确地说是像一个人被看不见的力量向四个方向拉扯着。

在索尼埃的胸骨稍下一点有一块血渍，子弹从这里穿过了他的肌肉。奇怪的是，伤口流血极少，地下只淤积着一小片已变黑的血液。

索尼埃食指也有血迹，显然他把食指插进了伤口，来创造他那最令人毛骨悚然的临死前的状态。用自己的血作墨，以赤裸的腹部作画布，索尼埃画了非常简单的符号——五条直线相交而成的五角星。

五芒星。

这颗血星以索尼埃的肚脐为中心，这使尸体更显得令人恐怖。照片已令兰登不寒而栗，现在亲自到了现场，兰登更是吓得魂不附体。

他自己把自己弄成那样子。

“兰登先生？”法希的黑眼睛又在盯着他。

“这是五芒星。”兰登说，他的声音在这么大的空间里显得有些沉闷，“这是世界上最早的符号之一，公元前四千年以前就有人使用了。”

“它代表什么？”

在回答这个问题时兰登总是有些犹豫。告诉一个人一个符号“意味”着什么就如同告诉人家听一首歌时感受如何一样不好说——感受因人而异。三K党的白头巾在美国是仇恨和种族主义的形象，而在西班牙同样的服饰则表示一种宗教信仰。

“符号在不同的环境下表示的意思也不一样，”兰登说，“五芒星主要是一种异教符号。”

法希点点头。“魔鬼崇拜。”

“不对。”兰登纠正道。他马上就意识到自己的用词应该更准确一些。

当今，表示异教的词pagan几乎成了“魔鬼崇拜”的同义词——这是一种完全错误的观念。这个词的词根可以追溯到拉丁语的paganus，它指的是住在乡下的人。“异教徒”本来的字面意思是指那些没有接受任何宗教熏陶，还恪守古老的自然神崇拜的乡下人。事实上，教会非常害怕那些住在乡下村镇（villes）里的人，以至于原本那个表示村民的词vilain后来竟用来表示“恶人”了。

“五芒星，”兰登解释说，“是一个在基督教产生之前有关自然崇拜的符号。古人认为世界由两部分组成——一半雄性，一半雌性。神和女神共同作用保持力量平衡，即阴阳平衡。当阴阳平衡时，世界就处于和谐的状态下。不平衡时，世界就一片混乱。”然后兰登又指向索尼埃的肚子说：“这个五角星代表万物中阴性的那一半——一个宗教史学家称为‘神圣女性’或‘神圣女神’的概念。索尼埃应该知道这些。”

“索尼埃在自己肚子上画了女神符号？”

兰登必须承认，这似乎有点不可思议。“最具体的解释，五芒星象征维纳斯——代表女人性爱和美的女神。”

法希看了看那裸体男人，咕哝了一声。

“早期宗教都是基于大自然神性的秩序之上的，女神维纳斯（Venus）和金星（Venus）是同一的。女神在夜空中也有一席之地，夜空中的女神有许多名字——金星、东方之星、伊师塔、阿斯塔蒂等，都是些充满活力的与自然和大地母亲密切相关的阴性概念。”

法希此时的表情更加困惑，好像他反正就认准了魔鬼崇拜的说法。

兰登决定不告诉他五角星最令人吃惊的特征——它的形状源于金星。当兰登还是个初出茅庐的天文学专业的学生时，他就吃惊地了解到金星每八年在空中的运行轨迹正是一个正五角形。古人观察到这种现象，对之敬畏之至，于是金星和五芒星便成了至善至美和周期性的性爱的象征。为礼赞金星的神奇，希腊人以八年为一个循环来组织奥林匹克运动会。现今很少有人知道现在每四年一届的现代奥林匹克运动会是沿袭了金星的半个周期，更少有人知道五芒星差点成了奥运会的正式标志，只是到了最后一刻才将五个尖角换成了五个相互联结的环，以更好地体现奥运会包容与和谐的精神。

法希突然说：“兰登先生，五芒星显然也和恶魔有关。你们美国的恐怖电影清楚地表明了这一点。”

兰登皱起了眉头。真谢谢你，好莱坞。在系列恶魔杀手电影中，五芒星几乎每次都出现，它通常和其他被指责为恶魔符号的东西一道被胡乱地画在某些恶魔杀手住所的墙上。每当在这种情形下看到这个符号，兰登就感到非常不快。五芒星真正的起源是神圣的。

“我可以肯定地告诉你，”兰登说，“尽管如你在电影中所见，五芒星被解读为恶魔，但从史学的角度讲，这并不准确。它起初的女性含义是正确的。但一千年来，五芒星的象征意义被歪曲了。人们还为此流过血。”

“我不敢肯定我听懂了。”

兰登看了一眼法希的十字架领带夹，不知该怎样对自己下一个论点措辞。“是教会，先生。象征符号是很弹性的，五芒星符号的意义被早期的罗马天主教会给更改了。作为梵蒂冈清除异教并使大众皈依基督教的运动的一部分，天主教会掀起了一个污蔑异教神和异教女神的运动，把他们神圣的象征符号重新解释为邪恶的符号。”

“讲下去。”

“这种现象在混乱年代也是常见的，”兰登接着说，“一种新兴起的权力将要取代现存的象征符号并长期逐渐贬损它们以图彻底抹掉它们的意义。在异教符号和基督教符号的争斗中，异教徒输了。古希腊神话中海神波塞冬的三叉戟成了恶魔的干草叉，智慧老婆婆的锥形尖顶帽成了女巫的象征，维纳斯的五芒星成了邪恶的象征。”兰登停了停。“不幸的是，美国军方也曲解了五芒星，现在它成了最重要的战争符号。我们把它涂在战斗机上，挂在将军们的肩膀上。”爱与美的女神竟承受这么多的不幸。

“有意思。”法希边说边朝像展开翅膀的鹰一样的尸体点了点头，“那么，尸体的姿势？你从中看到了什么？”

兰登耸耸肩。“这种姿势只是强调了五芒星和神圣女性的关联。”

法希一脸茫然。“对不起，我没明白。”

“复制。重复一个符号是强化它的意义最简单的方法。雅克·索尼埃把自己摆成了五芒星的形状。”一个五芒星代表很好，两个代表更好。

法希又把手插进了油光光的头发里，眼睛朝索尼埃的五个角看去——胳膊、腿和头。“有意思的分析。”他停了一下又说，“那为什么裸体？”他咕哝着说道，好像不喜欢看到一个老年男人的裸体，“他为什么把衣服都脱了？”

兰登心想，真是好问题。从第一眼看到宝丽莱快照，他就一直对这个问题疑惑不解。他最接近的猜测是，裸体是性爱女神维纳斯赞许的事情。虽然现代文化已基本清除维纳斯与男女身体结合的关联，但对词源有研究的人，仍然可以敏锐地发觉“维纳斯”（Venus）本意中有与“性交”（Venereal）有关联的蛛丝马迹。不过，兰登不打算讨论那些。

“法希先生，虽然我说不出为什么索尼埃在自己身上画那样的符号，也说不清为什么他那样放置自己，但是我可以告诉你，像雅克·索尼埃那样的人会视五芒星符号为一种阴性神灵。这个符号和阴性神灵之间的关联是广为艺术史家和符号象征学专家所知的。”

“好的。那么他为什么用自己的血当墨？”

“但显然，他没有别的东西可供写字。”

法希沉默了片刻。“我认为事实上他使用血和警察履行某些法医检查程序有相似之处。”

“我不明白。”

“看他的左手。”

兰登顺着馆长苍白的手臂一直看到他的左手，但什么也没有看到。他不敢肯定是否的确什么也看不到，于是围着尸体转了一圈，最后蹲下了，这时他才吃惊地发现馆长手里抓着一支很大的毡头标记笔。

“我们找到索尼埃时，他手里就攥着它。”法希边说边离开兰登，走过几码，走到一张摊满调查工具、电线和配套的电子设备的便携式桌子旁。“我给你讲过，”他边说边在桌子上翻弄东西，“我们什么都没动。你熟悉这种笔吗？”

兰登蹲得更近一些，以便能看清笔的牌子。

笔上有法文：黑光笔。

他吃惊地向上看了一眼。

黑光笔或曰水印笔是一种特殊毡头标记笔，是博物馆、修复专家或反赝品警察设计用来在物品上作隐形标记用的。这种笔用的是一种非腐蚀性的，以酒精为主料的荧光墨水。这种墨水只有在紫外线、红外线等“黑光”下才可见。现在博物馆的维护人员在日常工作中也常带这种笔，以方便在需要修复的画作的画框上打个钩，做个标记。

兰登站起来后，法希走到聚光灯前把它关掉了。画廊顿时一片漆黑。

一时间，兰登什么也看不见，一种莫名的感觉突然袭来。法希的轮廓在强烈的紫光下显现出来。他拿着一个手提式光源走来，浑身裹在紫罗兰色的薄雾中。

“你也许知道，”法希说，他的眼睛在微暗的紫罗兰光中发着光，“警察用黑光照明，在犯罪现场找血渍和其他法医证据。所以你可以想象得出我们是多么吃惊……”突然他把灯指向尸体。

兰登低头看了一眼，吓得往后一跳。

当他看到镶木地板上奇怪的发光现象，他的心脏怦怦直跳。馆长潦潦草草用荧光笔最后写下的字在尸体旁冷冷地发着紫光。

兰登看着发着光的文字段落，感到今晚笼罩在他周围的迷雾更浓了。

兰登又一次读完那些文字后抬头看法希。“见鬼，这到底是什么意思？”

法希的眼睛发着白光。“先生，那正是你今晚到这儿来要回答的问题。”

在不远处索尼埃的办公室里，科莱侦探正倚着一个架在馆长大办公桌上的录音架。要不是有怪异的、机器人似的中世纪骑士模型从索尼埃办公桌的一角在盯着他，科莱会感到很舒服。他调整好自己的高传真头戴式耳机，检查了硬盘录音系统上的输入状态。所有系统一切正常，麦克风半点毛病也没有，声音传输极为清晰。

关键时刻到了，他思忖着。

他面带微笑，闭上双眼，坐下来欣赏今天在大陈列馆内正被录进去的谈话。

第7章

圣叙尔皮斯教堂内那个不大的寓所位于教堂二楼，在唱诗厅的左侧。这是一套二居室的住所，石地板，极简单的装修，桑德琳·比埃尔修女已在那儿住了十多年了。附近的女修道院才是她正式的住所，可能有人要问，她怎么住在这里？因为她喜欢这个教堂的宁静，这里只有一张床、一部电话和一个电热炉，但她觉得生活得很自在。

桑德琳修女是教堂的后勤事务负责人，负责督管教堂的所有非宗教性事务——维修、雇用临时工作人员和导游，还负责每天教堂开放之后的安全以及订购圣餐所用的酒和薄饼等物品。

今夜，刺耳的电话铃声突然把熟睡在小床上的她惊醒。她疲倦地拿起听筒。

“我是桑德琳修女。这是圣叙尔皮斯教堂。”

“你好，修女。”那人用法语说。

桑德琳坐了起来。几点钟了？虽然她听出了是她上司的声音，但十五年来他从未在夜间打电话把她叫醒过。那位修道院院长非常虔诚，弥撒过后总是立即回家睡觉。

“对不起，把你吵醒了，桑德琳。”修道院院长说，从声音听他本人也有些昏头昏脑，心烦意乱，“我得请你帮个忙，我刚刚接到美国一位颇有影响的主教的电话。你可能知道他，曼努埃尔·阿林加洛沙，知道吗？”“是天主事工会主教吗？”我当然听说过他。教会中人谁会不知道他？阿林加洛沙保守的教派近年来愈来愈有势力。一九八二年，教皇约翰·保罗二世出人意料地将天主事工会提升为自己的个人直辖教派，正式恩准了他们所有的行为。从此，他们的地位突然飙升了许多。令人起疑的是，天主事工会地位提升的这一年，这个富有的教派被指控划拨给通常被称作梵蒂冈银行的梵蒂冈宗教事务机构十亿美元，并将其从破产的窘境中挽救出来。第二件让人蹙眉的事是，教皇把天主事工会创始人圣徒化的过程推上了“快车道”，把获得“圣徒”的时限从通常的一个世纪缩短至二十年。桑德琳禁不住要怀疑天主事工会为什么在罗马有这么高的地位，但一般人是不与神圣的罗马教皇发生龃龉的。

“阿林加洛沙主教打电话要我帮忙，”修道院院长声音紧张地告诉她说，“他的一个会员今晚到巴黎……”

桑德琳听着这个古怪的请求，感到丈二和尚摸不着头脑。“对不起，你是说这个天主事工会的客人连天亮也等不及？”

“恐怕等不及。他的飞机很早就起飞了。他正期待着见到圣叙尔皮斯教堂。”

“但是白天看教堂要有意思得多。太阳的光线透过眼洞窗照射进来，逐渐倾斜的阴影落在圭表上，这些才是使圣叙尔皮斯教堂与众不同之处呀。”

“桑德琳，这我知道，就算你帮我私人一个忙，今晚让他进去。他可能差不多一点钟到。也就是二十分钟后。”

桑德琳修女蹙起眉头。“当然。我很乐意。”

修道院院长对她表示了感谢，挂上了电话。

桑德琳还是疑惑不解。她又在暖和的被窝里躺了一会儿，同时又尽力赶走睡意。她六十五岁的身体不如从前醒得快，虽然今晚的电话无疑已唤醒了她的感官。天主事工会一直令她心里不舒服。且不说这个教派固守着肉体惩罚的秘密仪式，他们对女人的看法充其量也只是中世纪的，极为保守。她曾非常吃惊地了解到男会员在做弥撒时，女会员得被迫无偿地为他们清洁住所；女人睡在硬木地板上，而男人却有干草床垫；女人被迫做额外的肉体惩罚——都是为了抵赎原罪。似乎夏娃在智慧树上咬的那一口成了女人注定要永远偿还的债务。令人伤心的是，虽然世界上大多数天主教会都朝着尊重妇女权利的正确方向发展，而天主事工会却威胁要将这趋势逆转过来。但即使有这些想法，桑德琳修女还是接受了命令。

她抬腿下床，慢慢站起来，光着脚踩在冰冷的石头上，觉得刺骨的凉。这冷意沿着她的身体上升，一种突如其来的恐惧感向她袭来。

女人的直觉吗？

作为上帝的信徒，桑德琳修女已经学会从自己灵魂的冷静的声音中找到安宁。但今夜，那些声音全没了，像她周围空空的教堂一样寂静。

第8章

兰登无法使自己的眼睛从镶木地板上微微发着紫光的文字上移开。兰登似乎不可能弄懂雅克·索尼埃的离别留言。文字是这样的：

13—3—2—21—1—1—8—5

啊，严酷的魔王！（O, Draconian devil！）

噢，瘸腿的圣徒！（Oh, Lame Saint！）

虽然兰登一点也不明白这到底是什么意思，但他倒理解了为什么法希的直觉告诉他五角星形与魔鬼崇拜有关。

啊，严酷的魔王！

索尼埃写下了“魔王”这两个字。同样奇怪的是这一组数字。“有点像数字密码。”

“是的，”法希说，“我们的密码人员正试图破译它。我们相信这些数字或许能告诉我们谁杀了他。或许是电话号码或某种社会编码。你觉得这些数字有什么象征意义吗？”

兰登又看了看这些数字，知道一时半会儿是猜不出什么象征意义的，即便索尼埃的确预设了象征意义。对兰登而言，这些数字看起来没有任何规律。他习惯于解释那些意义相关的、有一定规律的象征，但这里的一切——五芒星、文字、数字等似乎一点也不相干。“你刚才断言，”法希说，“索尼埃那样做是在试图传达某种信息……女神崇拜或类似的东西，是吗？这种说法讲得通吗？”

兰登知道这个问题并不需要他作答。这种怪异的信息显然和女神崇拜的情形对不上号。

啊，严酷的魔王？噢，瘸腿的圣徒？

法希说：“这些文字似乎是一种指责？你同意吗？”

兰登试图想象馆长被困在大陈列馆里的最后几分钟，他知道自己要死时的情形。这似乎合乎逻辑。“说这是对谋杀者的指责，我想这合乎情理。”

“我的任务当然是找到那个人的名字。请问，兰登先生，在你看来，除了这些数字，有关这个信息，最奇怪的是什么？”

最奇怪的？一个濒临死亡的人把自己封在画廊里，用自己的身体画个五芒星，在地板上写下神秘的控告，这哪一样不奇怪？

“严酷的（Draconian）这个词……”他试探着说出他脑子里想到的第一样东西。兰登相当肯定，一个人在临死前不太可能想到德拉古（Draco）——一位公元前七世纪残酷的政治家。“‘严酷的魔王’似乎是一个很奇怪的措辞。”

“严酷的？”法希的语气中带着一点不耐烦，“索尼埃的措辞似乎不是最重要的问题。”

兰登拿不准法希在考虑什么问题，但是他开始觉得德拉古和法希是一路货色。

“索尼埃是法国人，”法希硬邦邦地说，“他住在巴黎，而写这些东西时，却选择用……”

“英语。”兰登接过话说。此时他明白了法希的意思。

法希点点头。“对极了。知道为什么吗？”

兰登知道索尼埃的英语说得极漂亮，但索尼埃选择用英语写临终遗言却没引起兰登的注意。他耸耸肩。

法希又指着索尼埃肚子上的五芒星说：“与魔鬼崇拜没关系？你还这么肯定？”

兰登现在什么也肯定不了。“符号学似乎无法解释这段内容。对不起，我帮不了你。”

“也许这样能解释清楚。”法希从尸体旁向后退了退身，再次高举起黑光灯，使光线从更大的角度散发出来，“现在怎么样？”

这令兰登惊呆了，一个基本成形的圆圈围着馆长的尸体微微发光。显然是索尼埃倒地后用笔在自己四周划了几个长弧，大致把自己划在一个圆圈里。

突然，意思变得清晰了。

“《维特鲁威人》。”兰登急促地说。索尼埃用真人复制了那幅列奥纳多·达·芬奇的名画。

达·芬奇的《维特鲁威人》被认为是当时在生理结构上最准确的画作，现在已成为一个现代文化的偶像而出现在世界各地的招贴画上、鼠标垫上和T恤衫上。这幅名画上有个极圆的圆圈，圆圈里面是一个裸体男人……胳膊和腿向外展开像一只被拔光了羽毛的鹰。

达·芬奇。兰登惊得打了个寒颤。不可否认，索尼埃有明确的意图。在人生的最后时刻，馆长脱光了衣服，非常清楚地把自己的身体摆成了达·芬奇《维特鲁威人》中人物的样子。

这个圆圈是起初被漏掉的关键因素。圆圈是一个女性保护符号，它围在了裸体男人躯体周围。这实现了达·芬奇想表达的信息——男女之间的和谐。然而，现在的问题是，索尼埃为什么模仿这样一幅名作。

“兰登先生，”法希说，“像你这样的人当然知道列奥纳多·达·芬奇喜欢画比较神秘隐晦的作品。”

兰登没想到法希这么了解达·芬奇。要解释清楚为什么法希探长认为那是魔鬼崇拜，不是三言两语就说得清的。历史学家们，尤其是遵循基督教传统的历史学家们一直认为达·芬奇是个尴尬的角色。他是个绘画天才，但他也是一位非常惹眼的同性恋者和自然的神圣秩序的崇拜者，这两点使他永远背上冒犯上帝和作奸犯科的罪名。另外，这位艺术家的怪异行为无疑也投射出恶魔色彩：达·芬奇偷盗尸体来做人体解剖学研究；他神秘的笔记是用别人看不懂的颠倒的字母记下的；他相信自己拥有一种点石成金的本领，可以把铅变成黄金，甚至可以靠研制出的一种灵丹妙药推迟死亡而欺骗上帝；他所发明的东西中包括可怕的、前人想都未敢想过的带来如此多痛苦的战争武器。

误解滋生不信任，兰登心里想。

达·芬奇那些多得令人称奇的基督教画作也只能使画家“假虔诚”的名声更广为流传。他从梵蒂冈接受了数百项赢利性的工作。在画基督教题材的画时，他并不是要表达自己对它的信仰，而是将其视为商业行为——一种可以支付他奢侈生活的手段。不幸的是，达·芬奇喜欢恶作剧，他常默默地在递给他食物的手上咬一口以取乐。他在许多基督教画作中塞进了与基督教一点不相干的符号以表达对自己的信仰的礼赞，也巧妙地表达了对基督教的蔑视。兰登曾在美国国家美术馆作过一次题为“达·芬奇的秘密生活：基督教画作中的异教符号学”的讲座。

“我理解你的想法，”兰登现在这样说，“但达·芬奇从未将那些神秘阴暗的东西付诸实践，虽然他和教会冲突不断，但他是注重灵修的人。”说着说着，一个怪异的想法从他脑子里突然蹦了出来。他又低头看了看地板上的文字内容。啊，严酷的魔王！噢！瘸腿的圣徒！

“真的吗？”法希说。

兰登谨慎地说：“我刚才在想，索尼埃和达·芬奇的精神观念有许多共通之处，包括对教会把神圣女性从现代宗教中驱逐出去这类事情的看法。或许，通过模仿达·芬奇的名画，索尼埃只是想回应达·芬奇对教会把女神妖魔化的不满和恼怒。”

听到这个，法希的眼都直了。“你是说索尼埃把教会称作瘸腿的圣徒和严酷的魔王？”

兰登不得不承认这有些牵强，而且五芒星符号在某种程度上似乎要表示一个什么思想。“我只是说索尼埃先生一生致力于女神历史的研究，在清除女神历史方面，没有什么比天主教会做得更过分了。索尼埃先生在和这个世界道别时想表达一下自己的失望，这倒是可以理解的。”

“失望？”法希问道，语气中充满敌意，“这些文字表达更多的是愤怒，而不是失望，你不觉得是这样吗？”

兰登也没了耐心。“探长，你想就索尼埃要表达什么这一点征求我的直觉，我能告诉你的就这些。”

“那是控告教会，是吗？”法希咬紧牙关，从牙缝里挤出一句话来，“兰登先生，因工作关系，我见到过许多死亡的情形。你听我说，当一个人被别人谋杀时，我想他最后的想法不是写一句谁也弄不懂的纯精神方面的句子。我相信他只考虑一件事情——”法希低沉的声音透过空气传来，“复仇。我相信写下这些是要告诉我们谁杀了他。”

兰登瞪着他。“可这种解释根本站不住脚。”

“站不住脚？”

“站不住脚。”他回击道，显然非常厌倦和恼火，“你跟我说过索尼埃在办公室里遭到一个显然是他邀请来的人的袭击。”

“没错。”

“那么我们理应得出结论，馆长认识攻击他的人。”

法希点点头。“继续讲下去。”

“因此，如果索尼埃认识杀死他的那个人，还会用这种方式指控？”他指着地板说，“数字密码？瘸腿的圣徒？严酷的魔王？肚子上的五芒星？这也太不可思议了吧。”

法希皱起眉头，似乎以前从未想到这一点。“你说得有道理。”

“鉴于当时的情况，”兰登说，“我认为如果索尼埃想告诉我们谁杀了他，他应该写那个人的名字。”

当兰登说这些时，法希的嘴角今晚第一次掠过一丝得意的笑意。“对极了，”法希说，“对极了。”

*

在扭动调音轮听到法希的声音从耳机里传来时，科莱侦探想，我在见证一位大师的杰作。这位警官知道在这种情况下，正是由于他们的警务探长在像这种时刻的所作所为才使得他被晋升到法国警方的最高层位置。

法希敢干别人不敢干的事情。

在现代执法过程中，那种巧妙的诱导谈话技巧已经不存在了，这种技巧需要人在重压下有极好的心理准备。很少有人拥有从事这项工作所必需的沉着，但法希天生是干这个的料。他的节制和耐心几乎全能自动控制。

法希今晚唯一的情感似乎是一种坚定的决心，今晚的行动好像是他的私事一样。法希一小时以前对手下的通令也非常简洁、肯定。我知道谁谋杀了雅克·索尼埃，法希说过，你们知道该怎么办。今晚不许出错。

到目前为止，还没有出过任何差错。

科莱并不知道是什么证据让法希认定嫌疑人有罪，但他知道不要质疑公牛的直觉。法希的直觉几乎是超自然的。有一次，在法希展示了那令人敬佩的第六感觉以后，一位探员坚持说，有上帝在法希耳畔嘀咕。科莱不得不承认，如果有上帝的话，贝祖·法希肯定会上他的甲等选民名单。探长以极大的热情定期参加弥撒和忏悔——与其他官员为了公关只在假日必须参加时才参加相比，法希去得要频繁、有规律得多。几年前教皇莅临巴黎时，作为听众，法希使出浑身解数得到了一个殊荣。法希和教皇的合影现在就挂在他的办公室里。侦探们暗地里称那幅照片为教皇的公牛。

科莱感到颇具讽刺意味的是，在最近几年中，法希难得的与大众相同的一个立场是他对天主教恋童癖丑闻的直率的反对。这些神父应该被处绞刑两次！法希曾说。一次为那些孩子们，另一次是因他们让上帝的威名蒙羞。科莱有个怪念头，总是感觉到还是后者更让法希气愤。

科莱转向笔记本电脑，他得履行他今晚的另一半职责——操纵全球卫星定位跟踪系统。屏幕上的图像可清楚地显示出德农馆的地面设计。在屏幕上，德农馆像一个叠加在卢浮宫安全保卫部上的结构图。科莱的视线穿梭在迷宫般的陈列馆和廊道内，他发现了他要找的东西。

在大陈列馆中心地带有一个小红点在闪烁。

那个记号。

法希今晚把自己的猎物拴得很紧。这样做很高明。罗伯特·兰登被证明是个难以捉摸的家伙。

第9章

为了确保他和兰登先生的谈话不被打断，贝祖·法希已关掉了手机。不幸的是，这个昂贵的机型装备有双向无线通讯功能，而他一个手下违反命令，正在使用这个功能呼他。

“探长吗？”电话里传来像步话机那样的“噼噼啪啪”的声音。

法希气得牙齿都要咬碎了。他不能想象到底有什么重要的事情可以让科莱中断这个秘密监视——尤其是在这个关键时刻。

他沉着而充满歉意地看了兰登一眼。“请稍等片刻。”他从腰带上拔出电话，摁下了无线传输键，用法语说：“谁？”

“探长，密码破译部的一位探员到了。”对方用法语说。

法希把怒火暂时压了下去。一位密码破译人员？尽管来得不是时候，但这很可能是个好消息。法希发现了索尼埃写在地板上的神秘文字后，就把大堆的犯罪现场照片都送到了密码破译部，希望有人能告诉他索尼埃到底想说什么。如果是来了一位密码破译者，很可能是那个人已弄懂了索尼埃的意思。

“我现在正忙着呢。”法希回话说，他的语气明白无误地告诉对方，他在忙着应付另一部电话，“告诉密码破译者在指挥部等着。等我忙完了再和他说话。”

“她，”对方纠正道，“是奈芙警官。”

电话那头越说，法希越没兴致。接收索菲·奈芙是中央司法警察局最大的错误之一。奈芙是一个年轻的破译员，她是巴黎人，曾在英国伦敦大学皇家霍洛威学院学习过密码破译技术。两年前，部里尝试在警察队伍中多加入些女性，因此，索菲·奈芙被塞给了法希。部里要达到“政治正确”的尝试还在进行之中，但法希争辩说这其实是弱化这个部门。女人不仅缺乏从事警察工作所需要的体力，而且她们的出现往往使这个行当的男人心猿意马，这是很危险的。正如法希所担心的那样，事实证明，奈芙最不让人省心。

她三十二岁，意志坚定得几近固执。她太急于盲目相信英国的新方法，所以总是惹恼她上面那些老资格的法国密码破译人员。当然最令法希心烦的是那个放之四海而皆准的公理：在一群中年男人的办公室里，颇有魅力的年轻女郎总是把人们的眼球从手边的工作上吸引过去。

无线通讯中的那个男人说：“奈芙警官非要立刻和您谈话，探长。我尽最大的努力阻止她，但她现在已经朝陈列馆这边走来了。”

法希心头一缩，简直不敢相信会是这样。“简直令人无法容忍，我已讲清楚——”

*

罗伯特·兰登感觉法希好像在瞬间中了风。探长的下颌突然不动了，眼球突出，只能说半截句子。他鼓起的水泡眼好像固定在兰登肩后的什么东西上。兰登还没来得及转身看是怎么回事，就听到一个女人的声音在他背后响起。

“对不起，先生们。”她用法语说。

兰登转过身，发现是一位年轻女郎，正迈着矫健的步伐大步流星地朝他们走来，随意穿着的齐膝的乳白色爱尔兰毛衣，罩着下身黑色的裹腿裤。她很有魅力，看起来三十来岁。她浓密的勃艮第葡萄酒色的头发自然地飘落在肩头，却露出了温和的面部。与贴在哈佛大学宿舍墙上的那些弱不禁风的甜姐儿不同，这个女人有一种不加粉饰的健康美，浑身散发出惊人的自信。

兰登没想到的是，那女人直接朝他走来并礼貌地伸出手来。“兰登先生，我是中央司法警察局密码部的奈芙警官。”她说起话来抑扬顿挫，从她的英语中能听出法国口音，“很高兴见到您。”

兰登握住她柔软的手掌，发现对方正使劲看着自己。她的眼睛是橄榄绿色的——锐利而清澈。

法希使劲吸了一口气，显然是准备开始批评她。

“探长，”她急忙转身，先发制人地说，“请原谅我打断了你们的谈话，但——”

“现在不是时候！”法希气急败坏地用法语说。

“我本想给你打电话，”好像是出于对兰登的礼貌，她还继续用英语说，“但是你电话关机了。”

“我关机是有原因的，”他愤怒地朝她嘘了一声，“我在和兰登先生谈话。”

“我已经破译了那个数字密码。”她干脆地说。

兰登顿时兴奋起来。她破译了那个密码？

从法希的表情看，他有点拿不准该对此做出何种反应。

“在我解释之前，”索菲说，“我得先给兰登先生递个紧急的口信。”

法希的表情显得越来越焦虑。

“给兰登先生的口信？”

她点点头，转回兰登。“您得和美国大使馆联系一下，兰登先生。他们有从美国来的消息给您。”

兰登很吃惊，他刚才因密码引起的激动现在突然变成了一阵不安。来自美国的消息？他使劲想到底会是谁想找他，只有很少几位同事知道他在巴黎。

听到这个消息，法希也惊得嘴巴张得老大。“美国大使馆？”他很怀疑地问了一声，“他们怎么知道到这儿来找兰登先生？”

索菲耸耸肩。“显然，他们把电话打到兰登先生住的酒店，但接待员告诉他们兰登先生被一个中央司法警察局的警察给叫走了。”

法希显得更不解了。“难道大使馆和中央司法警察局密码部联系上了？”

“不是，先生，”索菲语气坚定地说，“我在给中央司法警察局总机打电话联系您时，他们正好有一个口信要传给兰登先生。他们说如果我能接通您的电话，就让我把口信传给您。”

法希眉头紧锁，一脸困惑。他想说话，但索菲已经转向兰登。

她从衣袋里拿出一张小纸条大声说：“兰登先生，这是你们大使馆提供的留言服务号码。他们要求你尽可能早地打进电话。”她把纸条递给他，又意味深长地看了他一眼，“在我向法希探长解释密码时，你得去打这个电话。”

兰登仔细看了纸条。上面有一个巴黎的电话号码和分机号。“谢谢。”他感到非常担忧，“我到哪里找电话呢？”

索菲从毛衣口袋里取出手机，但法希示意她不要给他用。现在看起来他就像即将爆发的维苏威火山。他盯着索菲，拿出自己的手机递了过去。“这个电话比较安全，兰登先生，你可以用这个。”

兰登对法希向索菲发火这事感到疑惑不解。他很紧张地接过探长的电话。法希立即把索菲推开几步远，开始低声严厉责备她。兰登越来越讨厌法希，他转过身，避开这两人之间令人不解的冲突，打开了手机。他核对了一下索菲给他的号码后开始拨号。

电话里传来了拨号声。

一声……两声……三声……

终于接通了。

兰登原想自己会听到大使馆接线员的声音，没想到自己听到的却是一个语音信箱的录音。奇怪的是，录音带上的声音很熟悉。是索菲·奈芙的声音。

“您好，这里是索菲·奈芙家，”一个女人用法语说道，“我现在不在家，但……”

兰登被弄糊涂了，他转向索菲。“对不起，奈芙小姐，我想你可能给我——”

“没错，就是那号码。”索菲迅速插话，好像已经预测到了兰登的困惑，“大使馆有自动留言服务系统，但您得先拨进入系统的号码，然后才能接收您的留言。”

兰登怔住了。“但是——”

“是我给您那张纸上的三位数号码。”

兰登想开口解释这个滑稽的错误，但索菲向他递了一个只持续片刻的、严厉的、让他沉默的眼色。她绿色的眼睛发出了一个非常明了的信息。

别多问。按要求做。

兰登疑惑不解地拨了纸上的分机号454。

索菲的语音信箱里的话立刻中断了。兰登听到电脑录制的声音用法语说：“你有一条新的留言。”显然，454是索菲不在家时接听留言的远程进入密码。

我正收听这个女人的留言？

兰登能听到录音带倒带的声音。它终于停下来，语音信箱也开始工作了。兰登听到机器开始播放的留言了。这次又是索菲的声音。

“兰登先生。”留言里传出透着恐惧的低语声。

“听到留言后，千万不要有什么反应。只管冷静地听。您现在处境危险。请严格遵守我的指令。”

第10章

塞拉斯坐在导师早已为他安排好的黑色奥迪轿车的驾驶座上，看着窗外的圣叙尔皮斯教堂。几排泛光灯从下面照射上去，教堂的两个钟楼像两个威武高大的哨兵矗立在教堂长长的躯体之上。两翼阴影处各有一排光滑的扶垛突出来，像一个漂亮野兽的肋骨。

异教徒利用天主的圣所来藏匿他们的拱顶石。郇山隐修会再次证实了他们的确如人们盛传的那样欺世盗名。塞拉斯期待着找到拱顶石并把它交给导师，以便他们可以重新找到郇山隐修会很早以前从信徒那里偷走的东西。

那会使天主事工会多么强大啊！

塞拉斯把奥迪车停在空无一人的圣叙尔皮斯教堂的广场上，喘了口气，然后告诫自己要清除杂念，一心一意地完成手头上的这个任务。由于他今天早些时候承受的“肉体惩罚”，他宽大的后背现在还在痛，但这与他被天主事工会拯救之前所受的煎熬相比太微不足道了。

他灵魂深处依然有着挥之不去的记忆。

放弃你的仇恨，塞拉斯命令自己，宽恕那些冒犯你的人。

仰望着圣叙尔皮斯教堂的石塔，此时他又在和那股回头浪抗争，那是一股把他的思绪拉回过去的力量，使他想起曾被关进的监牢——他年轻时的世界。痛苦的记忆总是像暴风雨一样冲击着他的思想……腐烂的大白菜的臭气，死尸、人尿和粪便的恶臭，无望的哭泣和着比利牛斯山脉咆哮的狂风，还有被遗忘的人们的抽泣声。

安道尔，他想起来了，感到肌肉也绷紧了。

塞拉斯当时整日在一个石头牢房里颤栗，唯一的念头就是死。令人难以置信的是，正是在这个介于西班牙和法国之间荒凉的、无人关注的大公国里，塞拉斯被拯救了。

当时他并没有认识到这一点。

巨变过后很久，才能有所领悟。

他的名字当时还不叫塞拉斯，虽然他也记不起父母给他起的名字。他七岁时就离开了家。他的醉鬼父亲，一个粗壮的码头工人，看到这个白化病儿子的降生很恼火，经常打孩子母亲，埋怨她使儿子处于窘境。当儿子试图保护母亲时，他就连儿子一起打。

一天夜里，家里的架打得很凶。母亲永久地躺下了。他站在死去的母亲身边，感到一种无法遏制的内疚感升腾起来，因为他觉得自己没能阻止这一切发生。

都是我的罪过。

好像有个恶魔在他体内控制着他。他走到厨房抄起一把切肉刀，精神恍惚地走到醉得不省人事的父亲床边，一句话也没说，照着父亲的背部捅去。他父亲痛得大叫，想转过身下床，但儿子一刀一刀地捅过去，直到房内寂静无声。

这孩子逃离了家，但发现马赛的街头同样不友好。其他流浪的孩子嫌弃他奇怪的外表，因此把他撂在一边。他被迫住在一个工厂破旧的地下室里，用偷来的水果和从码头偷来的生鱼果腹。他唯一的伙伴就是那些从垃圾堆里捡来的破烂杂志。他通过自学来阅读这些杂志。时间一天天过去，他长得越来越壮实。十二岁那年，另一个流浪者——一个比他大一倍的女孩子取笑他并想偷他的食物。结果这女孩子差点被打死。有关当局把他从那个女孩子身上拉起来，给他下了最后通牒——要么离开马赛，要么进少年犯监狱。

这孩子转移到沿海的土伦市。久而久之，人们脸上的怜悯变成了恐惧。他已长成了一个彪形大汉。人们从他身旁走过时，他能听到他们彼此小声嘀咕。鬼！他们会说，而且当他们看着他那浑身发白的皮肤时，他们会吓得眼睛睁得老大。一个长着妖魔眼睛的鬼魂！

而且他自己也感觉自己像个鬼……一个很易被觉察的鬼魂，从一个港口游荡到另一个港口。

人们似乎看穿了他。

十八岁那年，在一个港口小城，他在从一艘货船上偷一箱腌火腿时，被两个船员当场拿获，那两个喷着酒气的海员开始打他，就像他父亲当年一样。恐惧和仇恨的记忆像海怪一样从海底浮现出来。年轻人赤手空拳就扭断了一个海员的脖子。幸亏警察及时赶到，第二名海员才免遭类似的厄运。

两个月以后，他拖着脚镣手铐来到了安道尔的一座监狱。

当狱卒将冷得哆哆嗦嗦、赤身裸体的他推进牢房时，他同狱房的犯人对他说，你白得像个鬼。看这个鬼魂啊！或许他能钻过这些墙！

十二年过去了，他的灵魂和肉体都行将枯槁了，直至此时他终于发现自己变透明了。

我是一个鬼魂。

我没有分量。

我是幽灵……如鬼一样面无血色……走向东方太阳的世界。

一天夜里，“鬼”被同牢犯人的惊叫声惊醒。他不知道到底是什么无形的力量在摇晃着他睡觉的地板，也不知道是怎样的一双有力的大手在抖动他石头牢房的泥灰板，但当他站起来时，一块巨石正好落在他原来睡觉的那个地方。他抬头看看石头是从哪里落下的，结果看到抖动的墙上有个洞，洞外有一个他十多年都没看到的东西——月亮。

大地还在摇动，“鬼”挤出一个窄窄的地道，跌跌撞撞地进入了开阔地带，然后他又沿着光秃秃的山坡滚进了森林。他一直往下跑了一整夜，又饿又累，精神恍惚。

黎明时，就在他差不多要失去知觉时，他发现自己到了铁路旁的空地上。他梦游似的沿着铁轨方向走下去。他看到一节空的货车车厢便爬进去避避风，休息一下。他醒来时，火车正在运行中。过了多长时间？走了多远？他肚子开始疼了起来。我会死吗？他又睡着了。这次他被人喊醒，挨了一顿打，被赶下了货车。他浑身是血，走到了一个小村边，希望能找点吃的，可是没找到。最后，他身体太虚弱了，一步也走不动了，在路边倒下，失去了知觉。

光慢慢地来了，“鬼”在想他已死了多久。一天？三天？这都不重要。他的床像云朵一般柔软，周围的空气散发出蜡烛的香甜味。耶稣在此，正凝望着他。我在你身边，耶稣说。石头已被推滚到一边了，你再生了。

他醒了睡，睡了醒。他的知觉被一团雾裹着。他从未相信过上帝，然而耶稣一直在天上看着他。食物出现在他旁边，“鬼”把它吃掉，几乎能感到骨头上在长肉。他又睡着了。他再次醒来时，耶稣还在微笑着看着他，正对他说话。孩子，你得救了。保佑那些跟随我的人们。

他又睡着了。

是一阵痛苦的尖叫声把“鬼”从沉睡中惊醒。他跳下床，沿着走廊踉踉跄跄地朝喊叫声传来的地方走去。走进厨房，发现一个大块头在打一个小个子。“鬼”不分青红皂白地抓住大个子，使劲把他向后推，抵住墙。那人逃跑了，留下“鬼”站在穿着神父服的年轻人的躯体旁。神父的鼻子被打伤得非常严重。“鬼”抱起浑身是血的神父，把他放在一个长沙发上。

“谢谢你，朋友。”神父用不熟练的法语说，“做礼拜时得来的捐款很招引贼。你睡梦中说法语。你也会说西班牙语吗？”

“鬼”摇摇头。

“你叫什么名字？”他继续用不连贯的法语问。

“鬼”已记不住父母给他起的名字。他所听到的都是狱卒的嘲骂声。

神父笑了。“别担心。我叫曼努埃尔·阿林加洛沙。我是来自马德里的一名传教士。我被派到这里为天主事工会建一座教堂。”

“我这是在哪儿？”他声音低沉地问。

“奥维尼德。在西班牙南部。”

“我怎么到这里的？”

“有人把你放在我门口。你病了，我喂你食物。你到我这儿好多天了。”

“鬼”认真打量着这位照顾他的年轻人。已好多年没有人这样关爱过他了。“谢谢您，神父。”

神父摸了摸自己满是血迹的嘴。“该道谢的是我，朋友。”

当“鬼”翌日醒来时，他的世界变得清朗了许多。他凝望着床上方墙上的十字架，虽然十字架是无声的，但它的出现却让他感到一种慰藉。他起身坐起来，吃惊地发现床头柜上有一张剪报。是一周以前的报纸，文章是用法语写的。他读了那个故事，心里恐惧得要死。它讲的是山区的一场地震震坏了监狱，跑了许多危险的犯人的事。

他的心怦怦直跳。神父知道我是谁！他有一种许久不曾有过的感觉。羞耻。内疚。羞耻、内疚和怕被抓的恐惧伴着他。他从床上跳了下来。我往何处去？

“《使徒行传》。”一个声音从门口传来。

“鬼”转过身来，吓坏了。

年轻的牧师微笑着走进来。他的鼻子包扎得很难看。他手里捧着一本旧的《圣经》。“我为你找到一本法文版的。那一章已做好记号。”

“鬼”将信将疑地拿起《圣经》，开始寻找牧师做过记号的那一章。

《使徒行传》第十六章。

这一章讲的是一个名叫塞拉斯的囚犯被剥光了衣服遭毒打后躺在牢房里向上帝唱着赞美诗的故事。当“鬼”读到第26节时，他惊得倒吸一口凉气。

……忽然大地震动，甚至监牢的地基都摇动了。监门立刻全开，众囚犯的锁链也都松开了。

他往上瞟了一眼牧师。

牧师温和地笑了。“朋友，从今往后，如果你没有别的名字，我就叫你塞拉斯。”

“鬼”茫然地点了点头。塞拉斯。他有了肉体。我名叫塞拉斯。

“该吃早饭了，”牧师说，“你要是帮我建教堂，可得恢复气力啊。”

在地中海上空两万英尺，意大利航空公司一六一八号航班因空气湍流的出现而上下颠簸，乘客紧张地随之变换体位。但阿林加洛沙主教几乎没注意到这些。他始终在考虑着天主事工会的未来。他非常想知道巴黎的计划进展得如何了。他非常想给塞拉斯打个电话。但他不能，因为导师负责这事。

“这是为你的安全考虑，”导师曾用带法国口音的英语解释道，“我很了解电子通讯设备，我知道它们是可以被截获的，那样的结果对你而言可是灾难性的。”

阿林加洛沙知道导师是正确的。导师似乎是一个极为谨慎的人。他没有向阿林加洛沙透露自己的身份，但事实证明他的命令是值得遵守的。不管怎么说，正是他获得了这个秘密情报。郇山隐修会四个上层人物。这次出手只是导师许多干得干脆利落的漂亮行动之一。这使主教深信导师的确能得到那个他宣称能找到的、令人震惊的战利品。

导师曾告诉他，“主教，我已一切安排就绪。为了使我的计划成功，你必须允许塞拉斯这几天只和我联系，听我调遣。你们两个不许交谈。我将通过安全渠道和他联系。”

“你会尊重他，善待他吗？”

“一个有信仰的人应该得到最高的尊重。”

“好极了，我明白了。这次行动不结束，我和塞拉斯就不相互交谈。”

“我这样做是为了掩护你的身份，还有塞拉斯的身份，保护我的投资。”

“你的投资？”

“主教，如果你因太急于同步了解事情的进展而进了监狱，那么你就没法付给我费用。”

主教笑了。“正是。我们的愿望是一致的，愿我们成功。”

两千万欧元。主教望着机窗外，思忖着。这个数目和美元数目差不多。与如此重大的事情相比，这点钱根本微不足道。

他重新心生信心，导师和塞拉斯不会失败。金钱和信仰是强有力的动因。

第11章

“只是一个数字玩笑？”贝祖·法希脸色铁青，怒视着索菲·奈芙，一点也不相信这种说法。一个数字玩笑？“你对索尼埃密码所做出的职业判断就是一种数学恶作剧？”

法希一点也不明白为什么这个女人如此莽撞。她不仅不经允许擅自闯入陈列馆来找法希，而且还试图让他相信索尼埃在生命的最后时刻还突发灵感，为世人留下一个数学玩笑？

“这个密码，”索菲很快用法语解释道，“简直容易到荒唐的地步。雅克·索尼埃一定知道我们很快就会破译它。”她从羊毛衫口袋里取出一张小纸片递给法希。“这是破译结果。”

法希看了看纸片。

1—1—2—3—5—8—13—21

“就这个，”他厉斥道，“你只是把这些数字按升序排列起来。”

索菲却满不在乎地、满意地微笑道：“正是这样。”

法希压低了嗓门，声音如滚滚闷雷似的说：“奈芙警官，我不明白这究竟能说明什么问题。赶紧讲重点就是了。”他焦虑地看了兰登一眼。兰登正站在附近，手机紧贴着耳朵，显然还在听美国大使馆的留言。从兰登煞白的脸色，法希能感觉到消息不妙。

“探长，”索菲以一种极富挑衅意味的口吻说，“你手里的这一组数字正好是数学史上最著名的一个数列。”

法希不知道竟然还有称得上“著名”的数列，而且他当然不喜欢索菲简慢的语气。

“这是斐波那契数列。”她朝法希手里的纸片点头说，“这是一个整数数列，其中每个数等于前面的两数之和。”

法希研究了一下这些数字。每个数字的确是前两项之和，但法希想象不出这和索尼埃的死有什么联系。

“数学家列奥那多·斐波那契在十三世纪创设了这个数列。索尼埃写在地板上的所有数字都属于斐波那契数列，显然，这绝非巧合。”

法希盯着这位年轻女人看了一会儿。“好极了，如果不是巧合，那么请你告诉我，雅克·索尼埃为什么非要那样做？他到底想说什么？这表示什么？”

她耸耸肩。“什么也不表示。问题就在这儿。它只是一个极简单的密码玩笑。这正如把一首名诗的词重新随机打乱，看看是否有人能辨认出这些词原来属于同一首诗一样。”

法希气势汹汹地向前迈了一步，他的脸离索菲的脸只有几英寸远。“我真希望你能给出一个比这更令人满意的解释。”

索菲也同样倾斜着身子，本来柔和的面孔变得异常严峻。“探长，鉴于你今夜在此的窘境，我本以为你或许乐意知道雅克·索尼埃可能在和你玩游戏。看来，显然你不喜欢这个解释。我会告诉密码部主任，你不再需要我们的服务。”

说完这些，她转身往她来的方向走了。

法希呆住了，看着她消失在黑暗之中。她疯了吗？索菲·奈芙刚刚重新定义了什么叫“自毁前程”。

法希又转向兰登。兰登还在认真听电话留言，看起来比刚才更焦虑。美国大使馆。贝祖·法希讨厌很多东西，但没有比美国大使馆更令他恼火的了。

法希和美国大使经常在涉及双方的事情上较劲——最常见的“战场”是在美国游客的执法问题上。法国司法警察几乎天天都会逮捕私自拥有毒品的美国留学生、勾引雏妓的生意人、偷窃或毁坏财物的游客。从法律上来讲，美国大使馆可以干预并将犯罪的美国公民引渡回国，而在美国他们只受到些轻描淡写的惩罚。

大使馆老是这么干。

这是阉割司法警察，法希总是这样说。《巴黎竞赛画报》最近曾登载了一幅漫画，把法希描绘成一条狗，这条狗企图咬一名美国罪犯，可是够不着，因为它被拴在美国大使馆。

今夜可不是这样，法希这样告诉自己。今天的事情事关重大。

兰登挂上电话后显得很不自在。

“一切都好吗？”法希问。

兰登微微地摇摇头。

从国内传来的坏消息，法希想。他在拿回手机时注意到兰登在微微冒汗。

“一个事故，”兰登表情不自然地看着法希说，“一个朋友……”他犹豫了一下，“我明天一大早就得飞回国内。”

法希一点也不怀疑兰登脸上的震惊之情的真实性，但他还有另一种感觉。他感觉到好像这个美国人的眼里有一丝不愿流露出来的恐惧感。“听到这个消息我很难过。”法希边说边密切地观察着兰登，“请坐。”他指向大陈列馆内供人坐在上面休息看画的长凳。

兰登茫然地点点头，迈步朝长凳走去。他停了下来，显得越来越不知所措。“事实上，我想去一下卫生间。”

法希皱起眉头，对这种拖延有些不悦。“卫生间。当然，咱们休息几分钟吧。”他指向身后他们刚才走过的走廊，“卫生间在后面，在馆长办公室方向。”

兰登犹豫了一下，指向大陈列馆另一端说：“我想，那边的洗手间近得多。”

法希意识到兰登说得对。他们已经走过大陈列馆三分之二的距离，大陈列馆尽头有两个卫生间。“我陪你好吗？”

兰登摇头。他已经往陈列馆更深处走去了。“不必了。我想我得单独在那儿待上几分钟。”

法希对兰登要独自沿着走廊走下去倒不恼火，他很放心，因为他知道大陈列馆那一端是死路一条，没有出口。大陈列馆唯一的出口在另一端——他们刚刚钻过来的那个门。虽然法国消防法要求像这么大的空间必须有好几个楼梯井，但当索尼埃启动安全防护系统后，那些楼梯井就自动封闭了。就算安全防护系统现在被解除，打开楼梯井，那也没关系——那些外边的门一旦打开，就会弄响警报，门就会被司法警察守卫起来，兰登不可能在法希不知情的情况下离开。

“我得回到索尼埃先生的办公室待一会儿，”法希说，“请直接来找我，兰登先生。我们还有很多东西要讨论。”

兰登平静地挥一下手，消失在黑暗之中。

法希转身气哼哼地朝相反方向走去。到铁栅处，他从底下钻了过去，出了大陈列馆，沿着大厅，怒不可遏地冲向设在索尼埃办公室的指挥部。

“谁批准索菲·奈芙进来的？”法希咆哮道。

科莱回答道：“她告诉外面的警卫，她已破译了密码。”

法希四处打量了一番。“她走了吗？”

“她不是和您在一起吗？”

“她走了。”法希望了望远处阴森森的走廊。索菲显然没兴趣逗留在这里，和迎面碰到的其他探员聊天。

一时间，他考虑要呼叫入口处的卫兵，告诉他们在索菲离开卢浮宫之前把她拖回到指挥部来。但又一想，他放弃了这个念头。那只是他的大话……想要摆摆架子而已。他今晚够烦的了。

以后再找奈芙算账，他这么说，心里已经想着要炒她鱿鱼了。

法希把索菲抛到脑后。他盯着索尼埃桌子上的骑士模型看了一番。过一会儿他转向科莱问：“他还在吗？”

科莱急忙点头并把手提电脑转向法希。一个红点在地板图饰上分明地显现出来，在标有“公共厕所”的房间有条不紊地闪烁着。

“很好。”法希说。他点燃一支香烟，大步走进大厅。

“我得打个电话。要确保兰登除卫生间之外，其他任何地方都不能去。”

第12章

罗伯特·兰登深一脚浅一脚地朝长廊尽头走去，他感到头重脚轻。索菲的电话留言在他脑海里一遍遍地重复着。在长廊的尽头，亮着灯的牌子上有国际通行的用来标示卫生间的线条人物符号，他沿着这些指示牌走过一系列迷宫一样的分隔区。这些分隔区一面展示意大利画作，同时也把洗手间遮藏在人们的视线之外。

兰登找到男卫生间的门，进去打开了灯。

卫生间里空无一人。

他走到水盆旁往自己脸上溅冷水，想使自己清醒些。刺眼的灯光从光滑的瓷砖上反射出耀眼的光芒，卫生间里一股氨气味。他擦手时，卫生间的门突然“吱呀”一声开了。他吓得急忙转过身。

索菲·奈芙进来了，她绿色的眼睛里闪烁着担心和恐惧。“谢天谢地，您来了！我们时间不多了。”

兰登站在水盆旁，疑惑不解地望着中央司法警察局的密码破译员索菲·奈芙。几分钟前，兰登听了她的电话留言，认为这位新来的密码破译员一定是脑子不正常。然而，他越听越觉得索菲·奈芙语气恳切。听到留言后，千万不要有什么反应。只管冷静地听。您现在处境危险。请严格遵守我的指令。兰登虽然将信将疑，但他还是决定严格按索菲建议的那样做。他告诉法希留言是关于国内一个受伤的朋友，然后他又要求使用大陈列馆尽头的卫生间。

索菲此刻站到了他面前，因为折回到卫生间的缘故，她还在上气不接下气地喘着。在日光灯下，兰登惊异地发现她强有力的气息实际上是从那极温柔的嘴唇和鼻孔里散发出的。只是她目光锐利，这些五官的组合使人想起雷诺阿那有朦胧效果的肖像画……罩着纱，但又依稀可见，大胆开放却又保留着一层神秘。

“我刚才想提醒您，兰登先生……”索菲开始说话了，不过还是上气不接下气，“您被秘密监视了——在严密监视之下。”说话时，她有口音的英语在贴着瓷砖的墙上有回声，使她的声音显得有些沉闷。

“但是……为什么？”兰登追问道。索菲已经在电话留言里向他解释过了，但他还是想听到她亲口说出来。

“因为，”她向前迈一步说，“法希把你列为这个谋杀案中的首要嫌疑犯。”

兰登听到这话后愣住了，这听起来太荒谬了。索菲讲，兰登今晚并不是作为一个符号学家而是作为嫌疑犯被召进卢浮宫的。这是中央司法警察局的人当前最喜欢使用的一个审讯方法。嫌疑犯在不知情的情况下被监视。这种秘密监视是一种巧妙的骗局。警察若无其事地把嫌疑犯邀请到犯罪现场和他面谈，希望嫌疑人紧张失色，无意中暴露自己的罪行。

“掏掏你上衣的左衣袋，你就能找到他们监视你的证据。”索菲说。

兰登突然感到一股恐惧从他心头升起。掏掏我的衣袋？听起来像某种廉价的魔术表演。

“你掏掏呀！”

兰登满腹狐疑地把手伸进花格呢上衣的左衣袋——他从未用过这个衣袋。他在里边摸了摸，什么也没摸到。你到底指望得到什么？他开始怀疑索菲是不是真的疯了。可就在这时，他的手指头碰到了一个他意想不到的东西——又小又硬。兰登用手指把那小玩意儿捏了出来，惊恐地盯着它。那是一个金属的、纽扣状的小圆盘，大约和手表电池那般大小。他以前从未见过这东西。“这是……”

“全球卫星定位跟踪器，”索菲说，“它能不间断地把它的位置传输给中央司法警察局的人可以监控的全球卫星定位系统。在全球任何地方，它的误差不会超过两英尺。他们已经把你拴在这个电子绳索上了。去酒店接你的那个警察在您离开房间之前就把它塞进了你的上衣衣袋里。”

兰登回忆起了他在酒店客房里的情形……他很快地冲了淋浴，穿上衣服，中央司法警察局的人在出门时礼貌地把他的花格呢上衣递给他。外面很冷，兰登先生。警察说。巴黎的春天一点也不像你们那首歌中赞叹的那样好。兰登谢了他，把上衣穿上了。

索菲橄榄色的眼神显得很敏锐。“我之所以没有告诉您这个跟踪器，是因为我不想让您当着法希的面检查您的衣袋。法希不可能知道您现在已经发现了它。”

兰登不知道该做何应答。

“他们用卫星定位系统把你锁定，因为他们认为你或许会逃跑，”她停了停又说，“事实上，他们倒希望你逃跑；那样会使他们感到罪证更确凿。”

“我为什么要逃跑？”兰登问，“我是无辜的！”

“法希可不这样想。”

兰登生气地走向垃圾筒，想把跟踪器扔掉。

“不行！”索菲抓住他的胳膊，“把它留在你衣袋里。如果扔掉，信号就会停止运动，他们就会知道你已发现了这个跟踪器。法希让你到这里的唯一原因是因为他可以监控你的行动。如果他发现你已经知道了他所做的……”索菲话还没说完，就把那金属小圆盘从兰登手里夺过来，把它塞到他的花格呢外套衣袋里，“把这个跟踪器放在你身上，至少目前得这样。”

兰登感到非常不解。“法希怎么就认定是我杀死了雅克·索尼埃！”

“他有极具说服力的理由来怀疑你。”索菲表情严肃，“有一条证据你还没看到。法希已谨慎地把它藏了起来，没让你看到。”

兰登只能睁大眼睛，无话可说。

“你还能记起索尼埃写在地上的那三行东西吗？”

兰登点点头。那些数字和文字已深深地印在他的脑海里。

索菲的声音现在低得像耳语一样。“不幸的是，你所看到的并不是信息的全部。法希的照片上本来有第四行，但在你来之前被彻底清除掉了。”

虽然兰登知道那种黑光笔的可溶性墨水可以很容易被清除掉，他还是想象不出为什么法希要擦掉证据。

“那遗言的最后一行，”索菲说，“法希不想让你知道。”索菲稍停了一下又说：“至少在他把你拿下之前是这样。”

索菲从自己的毛衣衣袋里取出一张电脑打印的照片，把照片展开道：“法希今晚早些时候给密码破译部送去一堆犯罪现场的照片，希望我们能破译出索尼埃的文字到底想说明什么。这是一幅有完整信息的照片。”她把照片递给了兰登。

兰登不解地看着图片。这张特写照片上显示出镶木地板上发光的文字。看到最后一行，兰登感觉像是腹部被人踹了一脚。

13—3—2—21—1—1—8—5

啊，严酷的魔王！（O,Draconian devil！）

噢，瘸腿的圣徒！（Oh,Lame Saint！）

附言：找到罗伯特·兰登。（P.S.Find Robert Langdon）[3]

第13章

兰登惊愕地看着有索尼埃附言的照片，半晌无语。附言：找到罗伯特·兰登。他感到脚下的地板在倾斜。索尼埃在附言中留下我的名字？任凭他怎么想象，兰登也弄不懂为什么。

“现在你明白为什么法希今晚把你叫到这儿，为什么你是首要嫌疑犯了吧？”

此刻，兰登唯一明白的，是为什么当他说索尼埃写下的应该是谋杀者的名字时，法希看起来是那么得意。

找到罗伯特·兰登。

“索尼埃为什么要这样写？”兰登问道，此时他的困惑已经变成了愤怒，“我为什么要杀雅克·索尼埃？”

“法希还没有找到作案动机，但他已经把今晚你们谈话的全部内容都录了音，他希望你能泄露出动机。”

兰登张大了嘴，却说不出话来。

“他身上带着一个微型麦克风，”索菲解释说，“麦克风和他衣袋里的无线发报器相连接，无线发报器把无线电信号发回指挥部。”

“这不可能，”兰登结结巴巴地说，“我有不在场的证据，讲座过后我就立即回酒店了，你可以问酒店服务台。”

“法希已经询问过了。他的报告表明你在大约十点半从门房那里取回你房间的钥匙。不幸的是，谋杀的时间更接近十一点钟。你可以在别人看不到的情况下轻易地离开酒店。”

“胡说八道！法希没有证据！”

索菲的眼睛睁得老大，似乎在说：没有证据？“兰登先生，你的名字写在尸体旁的地板上，而且索尼埃的日记本上也说他大约是在谋杀发生的那段时间和你在一起。”她停了停，“法希有足够的证据拘留你，审问你。”

兰登突然意识到他需要一名律师。“我没干。”

索菲叹了一口气。“这不是美国电视秀，兰登先生。在法国，法律保护警察，而不是犯人。不幸的是，在这个案子中，还得考虑媒体。在巴黎，雅克·索尼埃是一位杰出的、深受爱戴的人物，他被谋杀的消息明天一早就会传开去。法希将在重压之下陈述案情。有一个嫌疑犯可拘押，他看起来就好过多了。不管你是否有罪，你都肯定要被中央司法警察拘押，一直到他们弄清事实真相。”

兰登感觉自己像一只笼中兽。“你为什么给我讲这些？”

“因为，兰登先生，我相信你是无辜的。”索菲转过脸望着别处，片刻后又看着他说，“而且部分是由于我的过错给你惹了这麻烦。”

“你说什么？索尼埃圈定我是你的过错？”

“索尼埃并不是要圈定你。这是个误会。地板上的那段文字是写给我看的。”

兰登好半天也没弄懂这句话的意思。“我没听懂！”

“那段文字并不是给警察看的，他是写给我的。我想他在匆忙中只能这么做，他根本没想到警察看到会怎么想。”她歇了口气，“那些数字没有意义。索尼埃那样写是想确保案件调查会涉及密码破译人员，确保我会尽快知道他出了什么事。”

兰登感觉自己实在弄不明白其中复杂的关系，马上就糊涂了。姑且不论索菲·奈芙这会儿是不是真的疯了，但至少兰登明白为什么她在尽力帮助他。附言：找到罗伯特·兰登。她显然是相信馆长给她留下的一个秘密附言，告诉她去找兰登。“但为什么你认为那段文字是写给你的？”

“《维特鲁威人》，”她干脆地说，“那幅画是达·芬奇画作中我最喜欢的一幅，今晚他用这幅画来引起我的注意。”

“且慢，你说馆长知道你最喜欢的艺术品是什么？”

她点点头。“对不起，一切都乱了套。雅克·索尼埃和我……”

索菲哽咽了，兰登听得出有一段伤感、痛苦的过去在她内心深处炙烤着她。索菲和雅克·索尼埃显然有某种特殊的关系。兰登又仔细打量了站在他面前的这个年轻女人。他非常清楚法国上了些年纪的男人经常找年轻的情人。即使是这样，索菲·奈芙看起来也不像是一个“被包养的女人”。

“我们十年前闹翻了。”索菲声音低得像耳语，“从那以后，我们几乎没说过话。今夜，密码破译部接到电话说他被谋杀了，我看了他的尸体的照片和地板上的文字，就意识到他在试图给我传达一个信息。”

“因为《维特鲁威人》？”

“是的，还有字母P.S.。”

“Post Script——附言？”

她摇摇头。“P.S.是我的名字的缩写。”

“但你的名字是索菲·奈芙——Sophie Neveu。”

她把脸转到一边。“P.S.是我和他住在一起时他给我起的绰号。”她红着脸说，“它代表Princess Sophie——索菲公主。”

兰登默不作声。

“很傻的，我知道，”她说，“但那是多年以前的事了。我那时还是个小姑娘。”

“你还是个小姑娘时就认识他？”

“太熟悉他了。”她动了感情，泪水夺眶而出，“雅克·索尼埃是我祖父。”

第14章

“兰登在哪里？”法希吐掉最后一口烟，回到指挥部时问道。

“还在卫生间，长官。”科莱侦探已料到他会问这个问题。

法希咕哝道：“看得出，他在磨时间。”

探长从科莱肩头上方观察那个卫星定位点。科莱几乎能听到车轮都转了起来。法希努力克制住自己，不去找兰登。最理想的是，观察的对象被给予充足的时间和自由，以便引诱他获得一种虚假的安全感。兰登得自愿回来。然而，差不多有十分钟了。

太长了。

“兰登有可能发觉我们了吗？”法希问。

科莱摇头说：“我们还可以看到男卫生间里有些小小的移动，所以卫星定位跟踪器显然还在他身上。或许他感到不舒服？如果他发现了跟踪器，他会扔掉它，试图逃跑的。”

法希看了一下表说：“很好。”

法希还是显得非常专注。整个晚上，科莱都感到探长有一种不同于往常的紧张心情。通常在压力下，他都显得事不关己的样子，非常冷漠，但今晚法希似乎是动了感情，好像是他私人的事情。

也难怪，科莱心里想。法希太需要拘捕这个家伙了。最近部长们和媒体越来越公开批判法希太过分的策略、与强势的外国使馆的冲突以及对新技术的投入大大超过预算等。今夜，他将利用高科技准确地逮捕一位美国人。这将会让那些批判他的人闭嘴，也有助于他在退休前稳坐自己的位置，以便退休时可以拿到不菲的退休金。老天爷知道，他需要这份退休金，科莱想。法希对高技术的狂热使他在职业上和自身上都受到了很大的伤害。谣传在几年前的技术热门股投资中，法希把自己所有的积蓄都投了进去，结果血本无归。但法希是最要面子、最不认输的人。

今夜还有足够的时间。索菲·奈芙的莫名其妙的干扰，虽然算倒霉，但只是一个小波折，很快就过去了。她现在已经走了。法希还有牌出。他会告诉兰登他的名字被写在受害者身旁的地板上。附言：找到罗伯特·兰登。那美国人对这个小小证据的反应将会说明一切。

“探长，”一个中央司法警察从办公室里喊道，“我想你还是接一下这个电话。”他正拿着听筒，显得非常不安。

“谁打的？”法希问。

那警察皱了一下眉。“是我们密码破译部主任。”

“说了什么？”

“是关于索菲·奈芙的，长官，好像出了点问题。”

第15章

正是时候。

从黑色奥迪车里出来后，塞拉斯感到胜券在握，晚风轻拂着他宽大的教士服，大有山雨欲来之势。他知道他手头的这个任务需要更多的精细而不是暴力，所以把手枪留在了车里。这把十三发的USP40型手枪是导师提供的。

致命的武器不应该出现在天主的圣所里。

教堂前广场上这个时候没有什么人了，唯一能见到的是圣叙尔皮斯教堂广场远处的一两个向夜游客们展示本钱的十几岁的妓女。她们已发育的身体引得塞拉斯两股间产生一种放肆的冲动，他的大腿也本能地收缩了一下，结果使得那带倒钩刺的苦修带扎进肌肉里，非常疼痛。

那种欲望转眼便烟消云散。十年了，塞拉斯完全克制住自己的性欲，甚至连自慰也不曾有过。这是《苦路经》所提倡的修身之道。他知道为信守天主事工会教义，他牺牲了许多东西，但他得到的回报更多。宣誓要独身和放弃个人的全部财产几乎算不上什么牺牲。如果考虑到他以前的贫穷和在狱中忍受的性恐怖，独身是可喜的转变。

此刻，自从被捕、被押送到安道尔的监狱以来，他还是第一次回到法国。塞拉斯感到他的祖国在考验着他，正从他被救赎的灵魂中拉扯出狂乱的记忆来。你已经再生，他提醒自己。今天，因要侍奉天主，他不得不犯谋杀之罪。塞拉斯知道这个牺牲是他将永远默默地藏在心中的。

你能忍耐多少痛苦，你就有多虔诚，导师曾经这样告诫过他。塞拉斯可没少忍受痛苦，他非常急于向导师证明自己。导师曾告诉他，他的所作所为都是经一个更高的力量授权的。

“天主事工会。”塞拉斯用西班牙语小声唠叨着，并开始向教堂入口处走去。

他在门廊巨大的阴影里停了下来，深深地吸了一口气。直到此时此刻他才真正意识到自己要做什么，里面有什么在等着他。

拱顶石！它将引导我们走向最终的目标。

他举起煞白的拳头，在门上猛捶了三下。

过了好一会儿，那巨大木门的门闩开始松动起来。

第16章

法希什么时候才能揣度出自己并没有离开卢浮宫，索菲不得而知。看着兰登的窘态，她也开始怀疑把他逼到男卫生间的一角，是否是恰当之举。

我还应该做些什么呢？

她的脑海中浮现出祖父尸体的样子，以一只展翅的老鹰之态赤裸着躺在地上。曾几何时，祖父是她生活中最重要的人，但奇怪的是，她现在却并不为祖父之死感到悲伤。他们已成了陌路人，他们的关系在一个三月的夜晚瞬间决裂。那件事发生在十年前，当时索菲二十二岁。正在英国一所研究生院读书的索菲提前几天回到了家，目睹了祖父所做的一些事情，而这些事是她不应看到的。至今，她还难以相信那晚的所见属实。

如果不是我亲眼所见……

震惊而蒙羞的索菲不接受祖父煞费苦心的辩解，立即带着自己的积蓄搬了出去，找了间小公寓与几个人合住。她发誓永远也不向别人提起她的所见所闻。祖父又是寄明信片又是寄信，想尽一切办法要与她取得联系，乞求索菲给他一个当面解释的机会。如何解释？

索菲仅作了一次回复——让祖父不要再打电话给她，也不要在公共场合等她。索菲担心他的解释会比事情本身更可怕。

令人难以置信的是，祖父一直没有放弃努力。如今，索菲衣橱抽屉里还原封不动地存放着十年来祖父写给她的信。祖父恪守承诺，满足索菲的要求，再也没有打电话给她。

直到今天下午。

“索菲吗？”祖父的声音从留言机中传来，显得格外苍老，“很久以来，我一直尊重你的意愿……我也不愿打这个电话，但我必须告诉你，可怕的事情发生了。”

这么多年以后，又一次听到祖父的声音，索菲站在她巴黎公寓的厨房里一激灵。祖父温柔的声音带回了许多童年的美好回忆。

“索菲，请听我说。”祖父用英语说道。索菲小时候，祖父就对她说英语。在校练法语，在家练英语。“你应该理智起来。读过我给你写的那些信了吗？你还不明白吗？”他停了一下，接着说，“我们必须立刻谈一谈。请满足祖父的这个愿望。立刻打电话到卢浮宫来找我。我认为你我的处境都极其危险。”

索菲目不转睛地望着留言机。危险？他在说什么？

“公主……”不知是出于什么样的感情，祖父的声音哽咽了，“我知道我对你隐瞒了一些事情，这让我失去了你的爱。但这次是为了你自身的安全。现在，你必须知道真相。求你了，我必须告诉你关于你家庭的事实。”

突然，索菲紧张得可以听见自己的心跳。我的家庭？索菲四岁的时候就失去了双亲。他们乘坐的汽车从桥上掉入水流湍急的河里。索菲的祖母和弟弟也在车上。这样，索菲的整个家庭在刹那间就不复存在了。她有一箱的剪报可以证明这件事。

索菲没有料到，祖父的话在她内心深处激起了一阵渴望。我的家庭！转瞬间，无数次将儿时的索菲惊醒的梦又浮现在她眼前：我的家人还活着！他们要回家了！但这个梦已经渐渐地消失，渐渐地被淡忘了。

索菲，你的家人死了。他们再也不会回来了。

“索菲……”留言机中传来祖父的声音，“为了告诉你真相，我等了很久。我等待着一个合适的时机，可是现在不能再等了。你听到留言后，立即打电话到卢浮宫来找我。我一整晚都会在这里等你。我担心我们的处境都很危险。你需要知道很多东西。”

留言结束了。

索菲默默地站在那里，几分钟后才停止了颤抖。她琢磨着祖父的留言，猜测着他的真正意图，想到了一种可能。

这是个圈套。

显然，祖父迫切地想见到她，并使出了一切伎俩。索菲对他更加厌恶起来。索菲怀疑是因为他患了绝症，而不择手段地让索菲去见他最后一面。如果真是这样，他找这样的理由倒是很聪明。

我的家庭。

此刻，站在卢浮宫漆黑的男洗手间里，索菲听见下午的电话留言在耳边回响，索菲，你我的处境都极其危险。打电话给我。

索菲没有打电话，也根本没有这个打算。但是现在，她的想法受到了质疑。祖父在其掌管的博物馆里被谋杀了，还在地板上写下了一串密码。

她可以肯定，这是为她留下的密码。

索菲虽然还不清楚密码的含义，但她肯定密码的神秘性本身就可以证明这是为她而留的。雅克·索尼埃是个密码、拼字游戏和谜语的爱好者，由他抚养长大的索菲自然对密码学充满了热情，并且在这方面颇具天赋。多少个星期天，我们曾在一起做报纸上的密码游戏和拼字游戏？

十二岁的时候，索菲已经可以独立地完成《世界报》上的拼字游戏了。祖父让她做更难的英语拼字游戏、数字谜语和密码替换，索菲也将它们统统完成。后来，索菲将她的爱好变成了职业，成为司法部门的一名密码破译员。

今晚，作为密码破译员，索菲佩服祖父仅用一个简单的密码就把两个完全陌生的人联系在了一起——他们就是索菲·奈芙和罗伯特·兰登。

可他为什么要这样做呢？

不幸的是，从兰登那迷惑的眼神中，索菲看得出这个美国人也和她一样，为此大惑不解。

她再次逼问道：“你和祖父计划在今晚会面，你们打算谈些什么？”

兰登摸不着头脑。“他的秘书安排了这次会面，但没有告诉我有什么特别的原因，我也没问。我估计，他听说我要做有关法国大教堂里异教圣像学的讲座，对这个论题很感兴趣，认为讲座之后和我聊聊天也是件乐事。”

索菲不接受这样的解释。这样的联系太牵强。祖父比任何人都了解异教圣像学。再说，他是个注重隐私的人，不会随便找个美国教授聊天，除非有什么重要的原因。

索菲深深地吸了一口气，进一步试探道：“今天下午祖父打电话给我，说他和我的处境都极其危险。你知道这是什么意思吗？”

兰登那双蔚蓝的眼睛笼罩上了一层忧虑。“我不知道，但从已经发生的事情来看……”

索菲点了点头。想到今晚发生的事情，她当然会很害怕。她绞尽脑汁，也不能理解今晚发生的一切。她向洗手间尽头那扇装着小块平板玻璃的窗户走去，默默地透过嵌在玻璃中的警报网向外望去。他们离地面很高——至少有四十英尺。

她叹了口气，举目凝望窗外巴黎炫目的景色。左边，在塞纳河的对岸，耸立着灯光闪耀的埃菲尔铁塔；正前方，是凯旋门；右边，在蒙马特高地的上方，可以看见圣心堂别致的圆形屋顶，那光滑的石头闪耀着白色的光芒，使整个建筑看上去像一座华丽的圣殿。

这里是德农馆的最西端。卡鲁索广场上南北向的交通干线与这里平行，它们与卢浮宫的外墙之间只隔着一条人行道。德农馆下方的街道上，夜间送货的卡车队停在那里，悠闲地等候着信号灯变绿。那些闪亮的车灯似乎在用嘲弄的眼神冲索菲眨眼。

“我不知道该说些什么。”兰登说着，走到她的身后，“很显然，你的祖父试图告诉我们些什么。很遗憾，我帮不上什么忙。”

索菲从兰登低沉的声音中感觉到了他内心的遗憾。虽然他遇到了许多麻烦，但很显然，他希望助索菲一臂之力。索菲转过身来，想道：他果然具备教师的素养。索菲是从警署的嫌疑人调查记录中了解到他的基本情况的。他是尊重事实的学者。

我们有共同点，索菲想道。

作为一名密码破译员，索菲的工作就是从那些看似杂乱无章的数据中提取出含义。今晚，索菲所能做出的最好猜测就是兰登拥有她迫切想得到的信息，无论兰登本人是否意识到这一点。索菲公主，去找罗伯特·兰登。祖父所传达的信息非常明了。索菲需要更多与兰登共处的时间，需要思考问题的时间，需要与他一起破解这个谜团的时间。不幸的是，没时间了。

索菲凝视着兰登，终于想出了个主意。“贝祖·法希随时都可能逮捕你。我能帮你逃出卢浮宫。但我们必须现在就行动。”

兰登吃惊地睁大眼睛：“你想让我逃跑？”

“这是明智之举。如果现在法希逮捕了你，你就得在法国监狱待上几个星期。与此同时，法国警署和美国大使馆会开始争论由哪个国家来审判你。但如果我们现在逃出去，设法逃到美国大使馆，美国政府就可以保护你的权利。与此同时，我们可以想办法证明你与这桩谋杀案无关。”

兰登不为所动。“算了吧！法希在每个出口都布下了警卫！就算我们不被打死，逃了出去，这也只会更让人觉得我是有罪的。你应该告诉法希，地上的信息是为你而留的，你祖父写下我的名字并不是为了告发我。”

“我会这样做，”索菲急切地说，“不过要等你安全地进入美国使馆。使馆距这里只有一英里，我的车就停在博物馆外面。在这里与法希周旋几乎没有胜算。你没看到吗？法希将找出你的罪证作为今晚的任务。他之所以推迟逮捕，是想观察你的行为，希望你的某些言行能让他的指控更有力。”

“不错。就比如说逃跑！”

索菲毛衣口袋里的手机突然响了起来。可能是法希。她把手伸进口袋，关掉了手机。

“兰登先生，”她急切地说，“我问你最后一个问题。它将决定你的整个未来。地板上的文字显然不是你的罪证，但法希已经宣称你就是他要抓的人。你能找出他为你定罪的其他理由吗？”

兰登沉默了片刻，说道：“不能。”

索菲叹了口气，这就意味着法希在说谎。索菲无法想象这是为什么，但这不是眼前的问题。事实就是贝祖·法希决定不惜一切代价，要在今晚将兰登投入大牢。但是，索菲需要兰登。这样的两难境遇使索菲得出了一个结论。

我得让兰登去美国大使馆。

索菲转向窗户，透过平板玻璃中镶嵌的警报网，从令人晕眩的四十英尺高处俯视马路。要是兰登从这么高的地方跳下去，至少也会摔断腿。

但不管怎样，索菲已经做了决定。

无论兰登是否情愿，他必须逃出卢浮宫。

第17章

“你说她不接听是什么意思？”法希看上去并不相信，“你打的是她的手机，没错吧？我知道她带着呢。”

科莱已经打了好几分钟电话，试图找到索菲。“可能手机没电了，或者是她把铃声关了。”

接到密码破译部主任的电话后，法希就一直忧心忡忡。挂上电话，他大步走到科莱跟前，要他打电话找到奈芙警官。现在，科莱没有打通电话，法希急得像头困兽，在屋里踱来踱去。

“密码破译部说什么？”科莱冒昧地问。

法希转过身来：“告诉我们他们没有找到‘严酷的魔王’和‘瘸腿的圣徒’的出处。”

“就讲了这些？”

“不，还告诉我们他们刚刚确认那串数字是斐波那契数列，但他们怀疑那串数字并无含义。”

科莱迷惑了。“但他们已经派奈芙警官来告诉过我们了。”

法希摇了摇头：“他们没有派奈芙警官来。”

“什么？”

“主任说，接到我的命令后，他叫来全队的人看我电传过去的图片。奈芙警官赶来后，看了一眼索尼埃和密码的照片，就一言不发地离开了办公室。主任说，他没有对奈芙的行为产生疑问，因为她的不安情绪是可以理解的。”

“不安？她没有看过死人的照片吗？”

法希沉默了片刻。“众所周知，索菲·奈芙是雅克·索尼埃的孙女。我原来并没有意识到这一点，密码破译部主任也是在一名同事的提醒下才想起来的。”

科莱无言。

“主任说，奈芙从来没有向他提起过索尼埃，这可能是因为她不想因为有这样一位有名的祖父而受到优待。”

无疑，她为那张照片感到不安。让一个年轻女子去破解死去的家人所留下的密码——科莱简直无法相信还有这样不幸的巧合。而且，她的行为也不合常理。“但她显然认出了那串数字是斐波那契数列，因为她到这里来告诉我们。但我不明白她为什么默默地离开办公室，而不把她的发现告诉任何人。”

科莱想，这件怪事只有一种解释：索尼埃在地板上写下一串数字密码以期让密码破译员也参与到案件的调查中来，这样他的孙女也自然有机会参与其中。其余的信息，索尼埃是否会通过某种特殊的方式与其孙女交流？如果是这样，索尼埃要告诉她些什么呢？兰登又是如何被卷入的呢？

科莱还没来得及深思，一阵警报打破了博物馆的沉寂。警报声听上去是从大陈列馆传来的。

“警报！”一名警官看着卢浮宫安全中心的反馈信息，叫道，“大陈列馆！男卫生间！”

法希迅速转向科莱，问道：“兰登在哪里？”

“还在男卫生间！”科莱指着电脑屏幕上闪烁的小红点说道，“他一定打破了窗玻璃！”科莱知道兰登不会走远。虽然，巴黎消防法规规定公共建筑离地十五米以上的窗户要安装可以打破的玻璃，以备火灾时人们逃生之用，但如果不借助钩子或梯子，从卢浮宫二楼的窗户跳出去则无异于自杀。再说，德农馆最西端的下方既没有树也没有草可以起缓冲作用。卫生间的下方，距卢浮宫外墙几米远，就是两车道的卡鲁索广场。“我的天哪！”科莱看着屏幕叫道，“兰登在向窗沿移动！”

这时，法希已经开始行动了。他从肩上的枪套里抽出马努汉MR93左轮手枪，冲出了办公室。

科莱仍大惑不解地盯着屏幕。小红点移动到了窗户的边缘，然后出人意料地移出了建筑的边界。

发生了什么事？他感到很惊奇。兰登是站到了窗沿上还是——

“我的天！”看着小红点迅速远离了建筑物边界，科莱吃惊得跳了起来。信号抖动了一阵，忽然停在了距建筑物约十码远的地方。

科莱手忙脚乱地操作着电脑，调出了一幅巴黎街区地图，又重新调整了一下“全球定位系统”。这样，只要把画面拉近放大，他就可以看到信号所在的确切地点。

小红点不动了。

它停在卡鲁索广场的中心一动也不动。

兰登跳了下去。

第18章

法希往大陈列馆深处全速奔跑着。这时，科莱的声音从无线电对讲机中传来，盖过了远处的警报声。

“他跳下去了！”科莱喊道，“我这里的显示表明信号已经到卡鲁索广场上去了！出了卫生间的窗户！现在它一动不动！天哪，兰登自杀了！”

法希听到了科莱的喊话，但觉得这不合常理。他继续奔跑。大陈列馆似乎没有尽头。当飞奔过索尼埃的尸体时，他把目光投向了远处德农馆尽头的隔板。警报越来越响了。

“等一下！”科莱的声音又从对讲机里传来，“他在动！天哪，他还活着！兰登在动！”

法希一边继续奔跑，一边埋怨着大陈列馆太长。

“兰登的动作更快了！”科莱继续叫道，“他正沿着卡鲁索广场的街道逃跑。等一等……他正在加速。他跑得太快了！”

来到隔板前，法希蜷身从间隔中钻了过去。他看到了卫生间的门，冲那里跑了过去。

此时，对讲机的声音几乎被警报声盖过了。“他一定是在车上！我想他是在车上！我无法——”

当法希最终举着枪冲进男卫生间时，科莱的声音完全被警报声淹没了。顶着刺耳的警报声，他扫视了一下这里。

隔间都是空的。卫生间里没有人。法希立即将目光转向了卫生间尽头那扇被打碎的玻璃窗。他跑到玻璃缺口处，顺着窗沿向下望去，兰登已经无影无踪了。法希无法想象有人可以冒险表演出这样的特技。真的有人从这么高的地方跳下去，那么他不死也得重伤。

警报声终于停了下来，法希又可以听见对讲机里的声音了。

“向南移动……更快了……正由卡鲁索桥横穿塞纳河！”

法希扭头向左看，只见卡鲁索桥上唯一的车辆是一辆拖挂着两节车厢的大卡车，它正朝南行驶，远离卢浮宫而去。车厢没有顶，上面覆盖着塑料布，整个卡车就像一辆大吊车。法希恍然大悟。几分钟前，这辆卡车可能正停在卫生间窗户的下方等红灯。

一次疯狂的冒险，法希想。兰登不可能知道塑料布下放的是什么。如果卡车运送的是钢铁，怎么办？要是水泥呢？或者是垃圾？从四十英尺高处跳下？简直是疯了。

“红点改变方向了！”科莱叫道，“它向右转，上了圣佩勒斯桥。”

显然，卡车过了卡鲁索桥后减速右拐，上了圣佩勒斯桥。果真如此，法希心想。他用惊异的目光看着卡车消失在转弯处。科莱已通过无线电对讲机将警员调出了卢浮宫，派他们用巡逻车追击。与此同时，他向所有人播报卡车的变动方位，就像在进行一次古怪的赛事报道。

法希知道，一切都该结束了。几分钟内，他手下人就会将卡车包围。兰登无处可逃。

法希收起枪，走出卫生间，通过对讲机对科莱说：“把我的车开过来。逮捕他时，我要在现场。”

法希一边沿着大陈列馆向回小跑，一边猜想着兰登跳下去后是否还活着。

但这无关紧要。

兰登逃跑，罪名成立。

*

在距卫生间约十五码远的地方，兰登和索菲站在大陈列馆的黑暗中。他们的背紧紧地靠着卫生间与大陈列馆之间的隔板。当法希拿着枪从他们身边冲过，奔向卫生间的时候，他们差点儿被发现。

六十秒之前的那一幕。

兰登站在男卫生间里，拒绝为了莫须有的罪名而逃跑。索菲则看着窗户，审视着镶嵌在平板玻璃里的警报网。然后，她向下瞅了一眼，好像在估摸卫生间到地面的距离。

“瞄准一个小目标，你可以离开这里。”她说。

目标？兰登不安地朝窗外望去。

街道上，一辆拖着两节车厢的八轮大卡车正在窗户的正下方等待信号灯由红变绿。卡车装载的巨大货物上松松垮垮地覆盖着蓝色的塑料布。兰登猜想索菲是想让他跳下去，真希望她能断了这样的念头，想些别的办法。

“索菲，我不可能跳下去——”

“把跟踪器拿出来。”

迷惑不解的兰登伸手在口袋里摸索了一阵，找出了那个小金属扣。索菲拿过跟踪器，大步走向水池。她抓起一块厚厚的肥皂，把跟踪器放在上面，然后用拇指将跟踪器压入了肥皂。跟踪器嵌入肥皂后，她将洞口捏上，把跟踪器严严实实地封在了肥皂里。

索菲将肥皂递给兰登，从水池的下方取出一个圆柱形的垃圾桶。还没等兰登提出异议，索菲向窗户冲去，她抱着垃圾筒好像那是个撞击器。她用垃圾桶的底部猛击窗户的中心部位，将玻璃砸碎。

震耳欲聋的警报声响了起来。

“把肥皂给我！”索菲的声音在刺耳的警报声中依稀可辨。

兰登迅速地将肥皂递给她。

索菲拿着肥皂，看了看停在下面马路上的八轮卡车。目标是一大块静止的塑料布，离建筑物的外墙还不到十英尺。信号灯即将变绿的时候，索菲深吸了一口气，将肥皂向窗外扔去。

肥皂落向卡车，掉在塑料布的边缘，又滑到了货箱里面。正在这时，绿灯亮了。

“恭喜你，”索菲边说边把兰登朝门口拉，“你刚刚逃出了卢浮宫。”

索菲和兰登离开男卫生间后，就躲在隔板边的阴影中，而法希就从他们的身边跑过。

*

现在，警报声停了，兰登可以听见警车拉响的警笛声正离卢浮宫远去。警察全都离开了。法希也已经匆匆地离去。卢浮宫空荡荡的。

“大陈列馆那头大约五十米远有个紧急楼梯通道，”索菲说，“现在警察走了，我们可以离开这里了。”

兰登决定保持沉默，因为他看出索菲要比他聪明得多。

第19章

据说，在巴黎，圣叙尔皮斯教堂的历史最为离奇。这座教堂是在一个古庙的废墟上建立起来的，而那个古庙原先是为埃及女神伊希斯而修建的。圣叙尔皮斯教堂的建筑风格与巴黎圣母院的风格极其相似。这座教堂曾主持过萨德侯爵和波德莱尔的洗礼仪式以及雨果的婚礼。它的附属修道院见证过一段异教发展史，并且曾被许多秘密团体当作地下集会场所。

今晚，圣叙尔皮斯教堂那洞穴般幽深的中殿寂静得好似一座坟墓。傍晚人们进行弥撒焚香时残留的气味，是这里唯一的一丝生气。当桑德琳修女将塞拉斯领进教堂时，塞拉斯从她的举止中感觉到了不安。他并不感到奇怪。人们看见他的样子都会觉得不舒服，塞拉斯对此早已习以为常了。

“你是美国人吧。”她问。

“我出生在法国，”塞拉斯回答道，“在西班牙入教，现在在美国学习。”

桑德琳修女点了点头。她身材矮小，目光安详。“你第一次来这个教堂吧？”

“以前没来过，我想这就是个罪过。”

“白天时，她看上去更美丽。”

“我相信。无论如何，感谢您这么晚还让我进来。”

“院长下了命令。你肯定有一些有权势的朋友吧。”

你一无所知，塞拉斯想。

当塞拉斯在桑德琳修女的引导下沿着走道前行时，他为中殿的朴素感到惊讶。这里没有巴黎圣母院里那种色彩缤纷的壁画，也没有光彩夺目的镀金圣坛，更没有用来取暖的柴火。圣叙尔皮斯让人感到荒凉而寒冷，让人回想起西班牙禁欲者的大教堂。由于缺乏装饰，大殿显得更加空旷。塞拉斯仰望着拱顶，觉得自己仿佛置身于一个巨大的倒扣着的船身下。

这个样子正合我意，塞拉斯想。隐修会的人就要翻船了，他们都将永沉海底。塞拉斯迫不及待地想开始执行他的任务，希望把桑德琳修女支开。虽然塞拉斯可以轻而易举地废了这个矮小瘦弱的女人，但他已经发过誓不到迫不得已时绝不使用暴力。她也不知情，隐修会将拱顶石藏在她所在的教堂，这也不是她的错。她不应该为别人的罪过而受到惩罚。

“真不好意思，我把您吵醒了。”

“没关系。你刚来到巴黎，不应该错过这里。你对教堂的建筑感兴趣，还是对教堂的历史感兴趣呢？”

“修女，其实我只是为信仰而来的。”

修女高兴地笑了起来。“这还用说？不过，带你从哪里开始参观呢？”

塞拉斯注视着圣坛。“不用参观了。您不必这么客气。我可以自己走走。”

“没关系，反正我已经醒了。”修女说。

这时，他们已走到了教堂的前排座位，距圣坛不足十五码远了。塞拉斯停住了脚步，转过庞大的身躯，面对着修女。他可以感觉到修女正畏惧地看着他那发红的眼睛。“修女，请原谅我的粗鲁。我不习惯走进教堂这样神圣的地方就四处闲逛。我想在瞻仰前独自做一下祷告，您不介意吧？”

桑德琳修女犹豫了一下，说：“哦，当然不介意。我在后排座位上等你。”

塞拉斯将他那柔软而又厚重的大手放在修女身上，俯视着她，说道：“修女，把您吵醒我已经很不好意思了，再不让您去睡觉更是过意不去。请您回去睡觉吧！我可以独自欣赏一下您的圣殿，然后自己离开。”

修女看上去很不安。“你肯定不会有种被遗弃般的孤独吗？”

“不会的。祷告是独享的快乐。”

“那请自便吧。”

塞拉斯将手从她的肩膀上移开。“睡个好觉，修女。愿上帝保佑你平安。”

“也保佑你平安。”桑德琳修女朝楼梯走去，“走的时候一定要把门关紧。”

“我一定会的。”塞拉斯看着桑德琳修女登上了楼梯，消失在他的视线中。然后，他转过身来，跪在前排的座位上，感觉苦修带刺在腿上。

亲爱的天主，我今天的工作是为您而做的……

桑德琳修女蹲在圣坛上方的唱诗班站台的阴影中，透过栏杆，静静地注视着独自跪在下方的那个披着长袍的修道士。突然袭上心头的恐惧使她难以平静。刹那间，她觉得这个神秘的来访者可能就是郇山隐修会提醒她要注意的敌人，可能今晚她必须执行多年来一直肩负着的使命。她决定躲在黑暗中，观察他的一举一动。

第20章

兰登和索菲从阴影中走了出来，蹑手蹑脚地沿着空荡荡的大陈列馆向紧急楼梯通道走去。

兰登边走边觉得自己好像在做一个智力游戏。眼前的问题很棘手：法希探长要给我扣上凶手的罪名。

他低声问索菲：“你认为地上的信息会不会是法希留下的？”

索菲头也不回地说：“不可能。”

兰登没有她那么肯定，又说道：“看上去他一心想把罪名加在我身上。也许他认为在地上写上我的名字会有助于他的指控？”

“那么斐波那契数列呢？还有P.S.？还有达·芬奇的画作和女神的象征意义？那一定是我祖父留下的。”

兰登知道她说得对。五芒星、《维特鲁威人》、达·芬奇、女神以及斐波那契数列——这些线索的象征意义完美地结合在一起。圣像学研究者会把这称为一个连贯的象征系统。所有的一切结合得天衣无缝。

索菲补充说：“今天下午，祖父打电话给我。他说有重要的事情要告诉我。我肯定，为了让我知道这些重要的事情，他临死时在卢浮宫留下了这些信息。他认为你可以帮助我弄清这些重要的事情。”

兰登皱起了眉头。啊，严酷的魔王！噢，瘸腿的圣徒！他真希望，为了索菲也为了自己，他可以破解这则密码的含义。毫无疑问，从他第一眼看到密码起，事情就变得越来越不妙。他从卫生间的窗户“假跳”出去，会给法希留下更坏的印象。而且他怀疑这位法国警察局的探长追逐并逮捕一块肥皂是否会感到幽默。

“我们离楼梯口不远了。”索菲说。

“密码中的数字是否是破解另几行信息的关键呢？有这种可能吗？”兰登曾经研究过一系列培根的手稿，那里边记录的一些密码就为破译其他的密码提供了线索。

“我一整晚都在想这些数字。加、减、乘、除，都得不出什么有含义的结果。从纯数学的角度来看，它们是随机排列的。这是一串乱码。”

“但它们是斐波那契数列的一部分。那不会是巧合。”

“当然不是巧合。祖父要借助斐波那契数列给我们一些提示——就像他用英语来书写信息、模仿我最喜爱的艺术作品中的画面和在他自己身上画五芒星一样。这只是要引起我的注意。”

“你知道五芒星形状的含义吗？”

“知道。我还没来得及告诉过你，小时候，五芒星在我和祖父之间有特殊的含义。过去，我们常玩塔罗牌，我的主牌都是五芒星的。我知道那是因为祖父洗牌时作弊，但五芒星成了我们之间的小笑话。”

兰登打了个冷战。他们玩塔罗牌？这种中世纪意大利的纸牌隐含着异教的象征符号，兰登曾在他的新手稿中花费了整章的篇幅来讲述塔罗牌。塔罗牌由二十二张纸牌组成，包括“女教皇”“皇后”“星星”等。塔罗牌原本是用来传递被教会封禁的思想的，现在的占卜者们沿用了塔罗牌的神秘特质。

塔罗牌用五芒星花色来象征女神，兰登想道，如果索尼埃通过洗牌作弊来和小孙女逗乐，选择五芒星真是再合适不过了。

他们来到了紧急楼梯通道口，索菲小心翼翼地打开了门。没有警报声，只有通往卢浮宫外面的门连着警报网。索菲加快脚步，领着兰登顺着Z字形的楼梯往一楼走。

兰登一边急匆匆地跟上索菲的脚步，一边问道：“当你祖父谈论五芒星的时候，他有没有提及女神崇拜或对天主教会的怨恨？”

索菲摇了摇头。“我更倾向于从数学的角度来分析它——黄金分割、PHI[4]、斐波那契数列那一类东西。”

兰登感到很惊奇。“你祖父教过你PHI吗？”

“当然。黄金分割，也叫神圣比例。”她有点儿害羞地说，“其实，他曾开玩笑说我是半神圣的……那是因为我名字里的字母。”

兰登想了片刻，嘀咕着：

“s-o-PHI-e.（索菲）”

兰登一边下楼，一边再次琢磨起PHI。他开始意识到索尼埃留下的线索比他想象得更有整体性。

达·芬奇……斐波那契数列……五芒星。

令人难以置信，所有这些都通过一个艺术史上的概念联系在一起，兰登经常花费好几个课时来讲解这个非常基本的概念。

PHI.

他忽然产生了一种幻觉，仿佛自己又回到了哈佛，站在教室的讲台上讲解“艺术中的符号学”，在黑板上写下他最喜爱的数字。

1. 618

兰登转向台下众多求知若渴的学生，问道：“谁能告诉我这是个什么数字？”

一个坐在后排的大个儿的数学系学生举起手。“那是PHI。”他把它读成“fee”。

“说得好，斯提勒，”兰登说，“大家都知道PHI。”

斯提勒笑着补充道：“别把它跟PI（π）弄混了。我们搞数学的喜欢说：PHI多一个H，却比PI棒多了！”

兰登大笑起来，其他人却不解其意。

斯提勒“咚”的一声坐了下去。

兰登继续说道：“PHI，1.618在艺术中有极其重要的地位。谁能告诉我这是为什么？”

“因为它非常美？”斯提勒试图挽回自己的面子。

大家哄堂大笑起来。

兰登说道：“其实，斯提勒又说对了。PHI通常被认为是世上最美丽的数字。”

笑声戛然而止。斯提勒则沾沾自喜。

兰登在幻灯机上放上图片，解释说，PHI源于斐波那契数列——这个数列之所以非常有名，不仅是因为数列中相邻两项之和等于后一项，而且因为相邻两项相除所得的商竟然约等于1.618，也就是PHI。

兰登继续解释道，从数学角度看，PHI的来源颇为神秘，但更令人费解的是它在自然界的构成中也起着极为重要的作用。植物、动物甚至人类都具有这个惊人精确的比率。

兰登关上教室里的灯，说道：“PHI在自然界中无处不在，这显然不是巧合，所以祖先们估计PHI是造物主事先定下的。早期的科学家把1.618称为黄金分割率。”

“等一下，”一名坐在前排的女生说，“我是生物专业的学生，我从来没有在自然界中见到黄金分割。”

“没有吗？”兰登咧嘴笑了，“研究过一个蜂巢里的雄蜂和雌蜂吗？”

“当然。雌蜂总是比雄蜂多。”

“对。你知道吗？如果你将世界上任何一个蜂巢里的雌蜂数目除以雄蜂的数目，你将得到一个相同的比率。”

“真的吗？”

“是的，就是PHI。”

女生目瞪口呆。“这不可能。”

“可能！”兰登反驳道，他微笑着放出一张螺旋形贝壳的幻灯片，“认识这个吗？”

“鹦鹉螺，”那个学生回答，“一种靠吸入壳内的空气调节自身浮力的软体动物。”

“说得对。你能猜想到它身上每圈罗纹的直径与相邻罗纹直径之比是多少吗？”

那名女生看着螺旋形鹦鹉螺身上的同心弧圈，说不出确切的答案。

兰登点了点头，说道：“PHI。黄金分割。1.618。”

女生露出惊讶的表情。

兰登接着放出下一张幻灯片——向日葵的特写。“葵花籽在花盘上呈相反的弧线状排列。你能猜想到相邻两圈之间的直径之比吗？”

“PHI？”有人说。

“猜对了。”兰登开始快速地播放幻灯片——螺旋形的松果、植物茎上叶子的排列、昆虫身上的分节——所有这些竟然都完全符合黄金分割。

“真不可思议！”有人叫了起来。

“不错，可这和艺术有什么关系呢？”另外一个人问。

“啊！问得好。”兰登说着，放出另一张幻灯片——列奥纳多·达·芬奇的著名男性裸体画《维特鲁威人》。这幅画画在一张羊皮纸上，羊皮纸已微微泛黄。画名是根据罗马杰出的建筑师马克·维特鲁威的名字而取的，这位建筑师曾在他的著作《建筑十书》中盛赞黄金分割。

“没有人比达·芬奇更了解人体的精妙结构。实际上，达·芬奇曾挖掘人的尸体来测量人体骨骼结构的确切比例，他是宣称人体的结构比例完全符合黄金分割率的第一人。”

在座的人都向兰登投来怀疑的目光。

“不相信？”兰登说，“下次你们洗澡的时候，带上一根皮尺。”

几个足球队的学生窃笑起来。

“不仅是你们几个开始坐不住的运动员，”兰登提示道，“你们所有人，男生和女生，试试看。测量一下你们的身高，再用身高除以你们肚脐到地面的距离。猜一猜结果是多少。”

“不会是PHI吧！”一名体育生用怀疑的口吻说。

“就是PHI，”兰登回答道，“正是1.618。想再看一个例子吗？量一下你肩膀到指尖的距离，然后用它除以肘关节到指尖的距离，又得到了PHI。还想看一例？用臀部到地面的距离除以膝盖到地面的距离，又可以得到PHI。再看看手指关节、脚趾、脊柱的分节，你都可以从中得到PHI。朋友们，我们每个人都是离不开黄金分割的生物。”

虽然教室里的灯都关了，但兰登可以看出大家都很震惊。一股暖流涌上他的心头，这正是他热爱教学的原因。“朋友们，正如你们所见，纷繁复杂的自然界隐藏着规则。当古人发现PHI时，他们肯定自己已经偶然发现了上帝造物的比例，也正因为这一点，他们对自然界充满了崇拜之情。上帝的杰作可以在自然界中找到印证，直至今日还存在着各种崇拜大地母亲的异教。我们中的许多人也像异教徒一样赞颂着自然，只不过我们自己没有意识到。比如说我们庆祝五朔节[5]就是一个很好的例证。五朔节是赞颂春天的节日，人们通过它来庆祝大地复苏，给予人类馈赠。从一开始，黄金分割的神秘特质就已经被确定了。人们只能按自然规则活动，而艺术又是人们试图模仿造物主创造之美的一种尝试，所以这学期我们将在艺术作品中看到许多黄金分割的实例。”

在接下来的半个小时中，兰登给学生们播放了米开朗琪罗、阿尔布莱希特·丢勒、达·芬奇和许多其他艺术家作品的幻灯片，这些艺术家在设计创作其作品时都有意识地、严格地遵循了黄金分割比率。兰登向大家揭示了希腊帕台农神殿、埃及金字塔甚至纽约联合国大楼在建筑设计中所运用的黄金分割率，并指出PHI也被运用在莫扎特的奏鸣曲、贝多芬的《第五交响曲》以及巴托克、德彪西、舒伯特等音乐家的创作中。兰登还告诉大家，甚至斯特拉迪瓦里在制造他那有名的小提琴时也运用了黄金分割来确定f形洞的确切位置。

兰登边走向黑板，边说：“最后，让我们回到象征符号上面来。”他在黑板上画了个由五条直线组成的五角星，“这是本学期中你们将学习到的最具象征意义的图形。五角星——古人称五芒星——在许多文化中被看作是神圣而神奇的。谁能告诉我这是为什么？”

斯提勒——那个数学专业的学生——又举起了手。“因为如果你画一个五角星，那么那几条线段会自动将它们自己按黄金分割的比率截为几段。”

兰登冲那小伙子点了点头，为他感到骄傲。“回答得好。五角星中线段的比率都符合黄金分割率，这使得它成为黄金分割的首要代表。正是因为这个原因，五角星总是被视为美丽与完美的象征，并与女神和神圣的女性联系在一起。”

班上的女生都满脸笑容。

“大家注意，今天我们只提及了一点儿关于达·芬奇的内容，在本学期中我们还将对他做更多的探讨。列奥纳多确实以古老的方式信奉着女神。明天，我将会给你们讲解他的壁画《最后的晚餐》，这将是你们所见过的奉献给神圣女性的最惊人的杰作。”

“你在开玩笑吧？”有人说，“我想《最后的晚餐》是关于耶稣的！”

兰登挤了挤眼睛，说道：“有一些象征符号藏在你无论如何也想不到的地方。”

*

“加油，”索菲小声说，“怎么了？我们快到了。快一点！”

兰登仰起头，从那遥远的想象中又回到了现实。

他在楼梯上停了下来，一动不动，恍然大悟。

啊，严酷的魔王！噢，瘸腿的圣徒！

索菲回头望着兰登。

不可能这么简单，兰登想。

但他肯定应该是那样。

置身于卢浮宫，反复回想着有关PHI和达·芬奇的画面，兰登忽然出乎意料地破解了索尼埃的密码。

“啊，严酷的魔王！”他嘀咕着，“噢，瘸腿的圣徒！这是最简单的密码！”

*

索菲停住了脚步，不解地看着兰登。密码？她一整晚都在思考地板上的字，并没有发现任何密码，更不用说简单的密码了。

“你自己说过的。”兰登兴奋得声音都颤抖了，“斐波那契数列的各项只有按顺序排列才有意义。”

索菲不解其意。斐波那契数列？她肯定祖父写下这个数列只是为了让密码破译部门也参与到今晚的侦破工作中来，别无他意。难道祖父还有其他的用意？她伸手从口袋中掏出祖父所留信息的打印稿，再次端详。

13—3—2—21—1—1—8—5

啊，严酷的魔王！（O, Draconian devil！）

噢，瘸腿的圣徒！（Oh, Lame Saint！）

这些数字怎么了？

“这被打乱的斐波那契数列是一条线索。”兰登边说，边接过打印稿，“这些数字是破译其他信息的线索。他将数列的顺序打乱，是想让我们用同样的方法去破译信息中的文字部分。信息中的文字只是一些次序被打乱的字母。”

索菲立刻明白了兰登的意思，因为这样的解释简单得可笑。“你认为信息是……一个字谜？”她盯着兰登，说道，“就像报纸上的重排字母组词的字谜游戏？”

兰登从索菲的表情中可以看出她的怀疑，但对此他完全可以理解。很少人知道字谜——这种老套的现代游戏在神圣符号领域却有丰富的历史。

犹太卡巴拉教派的传统神秘教义中，曾用大量字谜——将希伯来词语中的字母重新排序，从而得出新的意义。文艺复兴时期的法国国王们都深信字谜有神奇的魔力，所以他们任命皇室字谜家来分析重要文件中的词语，以便做出更好的决策。实际上，罗马人将字谜的研究工作称为“大衍术”，即“伟大的艺术”。

兰登抬眼看着索菲，目不转睛。“你祖父的信息就快被我们破解了，他给我们留下了许多破解的线索。”

兰登不再多言，从夹克衫的口袋中掏出一支钢笔，将每行的字母重新排列起来。

O, Draconian devil！（啊，严酷的魔王！）

Oh, Lame Saint！（噢，瘸腿的圣徒！）

恰好可以被一字不差地拼成：

Leonardo da Vinci！（列奥纳多·达·芬奇！）

The Mona Lisa！（蒙娜丽莎！）

第21章

《蒙娜丽莎》。

半晌，索菲愣在楼梯上，完全忘记了要逃出卢浮宫的事儿。

她对这个字谜感到极为震惊，同时也为自己没有能够亲自破解信息感到万分尴尬。索菲精通复杂的密码分析，而这却让她忽略了那些简单的文字游戏，其实她知道她早就该破解出这则信息的。毕竟，她对字谜并不陌生，特别是英文字谜。

索菲小时候，祖父经常用字谜游戏来锻炼她的英文拼写能力。有一次，他写下了英文单词“planets”，并告诉索菲排列重组这几个字母就可以得到另外九十二个不同长度的英文单词。索菲花了三天时间查英文词典，将这些单词全部找了出来。

“真难以想象，”兰登盯着打印稿说道，“你祖父在死前的几分钟内竟能想出这么复杂的字谜。”

索菲知道这其中原由，但这使她更加不好受。我早该想到的！现在，她回忆起来，祖父既是个文字游戏迷又是个艺术爱好者，他年轻时常通过创作有关艺术名作的字谜自娱自乐。索菲小时候，祖父还曾因为他所创作的一个字谜遇上了麻烦。在接受一家美国艺术杂志采访的时候，索尼埃提出毕加索的名画《亚威农少女》（Les Demoiselles d’Avignon）做成字谜游戏正好可以得出“不知所云的涂鸦”（vile meaningless doodles），表明他对“现代立体派运动”并不欣赏。此举引起了毕加索迷的不满。

“祖父可能早就想好这个‘蒙娜丽莎’的字谜了。”索菲看着兰登，说道。今晚他迫不得已用它作为密码。祖父的声音从天际传来，清晰得让人不寒而栗。

列奥纳多·达·芬奇！

《蒙娜丽莎》！

索菲不知道为什么祖父在最后的遗言中要提到那幅名画，但她可以想到一种可能——一种让人不安的可能。

那不是祖父的最后遗言……

祖父是不是想让她去看一看《蒙娜丽莎》？他是不是在那里留下了什么信息？这个想法似乎非常合理。毕竟，这幅名画挂在国家展厅中——那是一间只有穿过艺术大陈列馆才能到达的独立展厅。实际上，索菲现在才意识到，通往那间展厅的门距祖父的尸体只有二十米远。

他完全可能在死前去过《蒙娜丽莎》那里。

索菲扭头望了一眼紧急楼梯通道，感到非常为难。她知道她应该立即将兰登带出卢浮宫，但直觉却阻止她这样做。回忆起儿时第一次参观德农馆的场景，索菲意识到，要是祖父有秘密要告诉她，没有什么比达·芬奇的《蒙娜丽莎》那里更合适的地方了。

*

“再走一点儿就到了。”祖父搀着索菲稚嫩的小手，在空荡荡的博物馆中已经穿行了几个小时。

那时索菲只有六岁。她仰望巨大的屋顶，俯视炫目的地板，觉得自己很渺小。空旷的博物馆使她感到害怕，但她不想让祖父看出来。她咬紧牙关，放开了祖父的手。

他们走近卢浮宫最著名的那间展厅，祖父说：“前面就是国家展厅。”虽然此时祖父变得非常兴奋，但索菲却只想回家。她已经在书中看过了《蒙娜丽莎》，但一点儿也不喜欢那幅画。她不明白为什么所有人都那么喜爱这幅画。

“无聊（C’est ennuyeux）。”索菲用法语低声嘀咕着。

“无聊（Boring）。”祖父用英语纠正道，“在校说法语，在家说英语。”

“这里是卢浮宫，不是家。”索菲用法语反驳道。

祖父无奈地笑了笑，说：“你说得对。那么我们就说英语玩。”

索菲噘着嘴，继续往前走。来到国家展厅后，索菲扫视了一下这个狭窄的房间，目光停留在了展览馆引以为骄傲的地方——右边墙的中间，防护玻璃之后悬挂着的那幅肖像画。祖父在门口停住了脚步，面向那幅画。

“往前走，索菲。很少人有机会单独参观这幅画。”

索菲压抑着心中的不安，慢慢地走进房间。由于听说过种种关于《蒙娜丽莎》的事，她觉得自己仿佛在走近国王似的。她来到防护玻璃前，屏住呼吸，抬头端详那幅画。

索菲忘了自己预期的感觉是怎样的，但她肯定那与她的实际感觉不同。她没有丝毫惊奇和赞叹，因为那张大名远扬的脸庞看上去就和书中的一模一样。不知过了多久，她一直默默地站在那里，等待着什么将要发生的事。

“怎么样？”祖父来到她身后，轻声说道，“很美，对吗？”

“她太小了。”

索尼埃微笑着说：“你很小，而且你也很美。”

我不美，索菲想。索菲讨厌自己的红发和雀斑，她还比班上的所有男孩儿都高大。索菲回头看看《蒙娜丽莎》，摇了摇头。“她比书上的还糟。她的脸上……”索菲顿了顿，用法语接着说，“好像有一层雾（brumeux）。”

“雾蒙蒙的（Foggy）。”祖父把这个新英文单词教给她。

“雾蒙蒙的（Foggy）。”索菲跟读道。她知道只有她把这个新单词再读一遍，祖父才会继续说下去。

“那是晕染法，”祖父告诉索菲，“那是一种很难掌握的手法。达·芬奇运用得最好。”

索菲还是不喜欢那幅画。“她好像知道些什么……就像学校里的小朋友知道一个秘密那样。”

祖父大笑起来。“这就是她如此著名的原因之一。人们喜欢猜她为什么而微笑。”

“您知道她为什么而微笑吗？”

“也许吧。”祖父挤了挤眼睛说，“有一天我会告诉你。”

索菲跺着脚。“我说过我不喜欢秘密！”

“公主，”祖父微笑着说，“生活中充满了秘密。你不能一下就把它们全部解开。”

*

“我要回上面去。”索菲大声宣布，她的声音在楼梯通道中回响。

“到《蒙娜丽莎》那里？”兰登反问道，“现在吗？”

索菲掂量着此举的风险。“我不是谋杀案的嫌疑人，我要抓住机会。我要弄清祖父想告诉我的事。”

“那么还去大使馆吗？”

把兰登变成了逃犯，又把他抛下，索菲为此感到内疚，但她别无选择。她指着楼梯下方的一扇金属门，说道：“穿过那扇门，然后按那些亮着的出口指向牌走。祖父过去就是从这里把我带下去。按照指向牌的提示，你会发现装着一个旋转栅门的安全出口。门单向旋转，通向宫外。”说着，她把车钥匙递给兰登，“我的车是红色的‘都会精灵’，在职员停车区。就在这堵墙的外面。你知道去大使馆的路吗？”

兰登看着手中的钥匙，点了点头。

“听我说，”索菲柔声说，“我想祖父在《蒙娜丽莎》那里给我留下了信息——关于杀人凶手的信息，或是能解释为什么我处境危险的信息。”或是我的家人出了什么事。“我必须去看看。”

“但如果他想告诉你为什么你处境危险，为何不直接写在地板上？为什么要做复杂的文字游戏？”

“无论祖父想告诉我些什么，他都不会愿意让旁人知道，甚至包括警察。”显然，祖父是想抓住主动权，把机密直接传达给她。他把对索菲的秘密称呼的首字母写在密码中，并让她去找兰登。从这位美国符号学专家已经破译了密码的事实来看，这确实是个明智之举。“听起来很奇怪，”索菲说，“我认为他想让我赶在别人之前去看一看《蒙娜丽莎》。”

“我也去。”

“不！我们不知道大陈列馆里什么时候会来人。你必须走。”

兰登犹豫不决，似乎他对学术问题的好奇心会战胜理智的判断，把他拖回到法希的手中。

“赶快走。”索菲的微笑中充满了感激之情，“兰登先生，使馆见。”

兰登看上去有点儿不高兴。他严肃地答道：“只有在一种情况下，我才会见你。”

索菲愣了一下，吃惊地问：“什么情况？”

“除非你不再叫我兰登先生。”

索菲觉察出兰登那张脸微微地撇嘴一笑，她自己也笑着回道：“祝你好运，罗伯特。”

*

兰登走下了楼梯，一股亚麻油和石膏粉的气味扑鼻而来。前方，有一块亮着的出口指向牌，牌上的箭头指向一条长长的走廊。

兰登步入那条长廊。

右边是一间昏暗的文物修复室，隐约可见其中有一个外表破损严重、需要修复的士兵塑像。往左，有一排工作间，类似哈佛大学的艺术教室——成排的画架，画作，调色板，装裱工具，组成一条艺术装配线。

兰登走在长廊中，怀疑他是否会随时从这场梦中醒来，发现自己还躺在坎布里奇的床上。整个夜晚就像一场奇异的梦。我将飞奔出卢浮宫……作为一名逃犯。

索尼埃设计巧妙的信息还留在他的脑海中，他想知道索菲是否会在《蒙娜丽莎》那里发现些什么。显然，她坚信祖父要让她再去看一次《蒙娜丽莎》。虽然她的想法看上去很合理，但兰登却为一个与此相反的想法困扰着。

公主：找到罗伯特·兰登。（P.S.Find Robert Langdon.）

索尼埃在地板上写下兰登的名字，让索菲去找他。为什么呢？难道仅仅是为了让他帮助索菲破解一个字谜？

似乎并非如此。

毕竟，索尼埃不会认为兰登擅长字谜游戏。我们素未谋面。更重要的是，索菲曾坦言她自己应该可以解开那个字谜。是索菲认出了斐波那契数列，毫无疑问，如果再花一点儿时间，她可以独立地破解密码。

索菲本应独立地破解密码。兰登忽然更加确信这一点，但这样的结论与索尼埃的行为逻辑似乎不太吻合。

为什么要找我呢？兰登边走边思量着。为什么索尼埃的遗愿是让与他失和的孙女来找我？他认为我会知道些什么？

兰登忽然一惊，停下了脚步。他把手伸进口袋，猛地掏出那张电脑打印稿，瞪大眼睛盯着那最后一行信息。

公主：找到罗伯特·兰登。（P.S.Find Robert Langdon.）

他的目光停在两个字母上。

P. S.

那一刻，兰登感到索尼埃留下的所有令人费解的象征符号有了明确的意义。符号学和历史研究的意义顷刻间呈现出来。雅克·索尼埃的所作所为得到了完全合理的解释。

兰登在脑海中快速地将所有符号的象征含义联系在一起。他转过身，看着来时的方向。

还有时间吗？

他知道这并不重要。

他毫不犹豫地冲着楼梯跑了回去。

第22章

塞拉斯跪在前排长椅上，一边假装祷告，一边扫视着圣殿的结构布局。与大多数教堂一样，圣叙尔皮斯教堂呈巨大的十字形。中间的较长的区域——中殿——直接通向圣坛，在圣坛处有较短的区域与中殿垂直交叉，这一区域叫做翼部。中殿与翼部在教堂圆顶中心的正下方相交，相交处被视为教堂的心脏——教堂中最为神圣和神秘的一点。

今晚例外，塞拉斯想。圣叙尔皮斯把秘密藏在了其他地方。

塞拉斯扭头向教堂的南翼望去，看着长椅那头的地板——遇害者们所描述的目标。

就在那里。

一根光滑而又细长的铜条嵌在灰色的花岗岩地面中闪闪发光——这条金色的线斜穿教堂地板。线上标有刻度，就像一把尺。有人告诉过塞拉斯，这是日晷仪，是异教的一种天文仪器，与日规相似。全世界的旅游者、科学家、历史学家和异教徒都来到圣叙尔皮斯教堂参观这条著名的金属线。

玫瑰线。

塞拉斯的目光慢慢地随着铜条的轨迹移动，铜条在地面的石砖中从他的右侧延伸至左侧，在他的面前折成一个难看的角，完全与教堂的对称设计格格不入。在塞拉斯看来，那穿越过圣坛地面的铜条，就像美丽的脸庞上的一道疤痕。铜条横贯教堂，将纵向的走道截为两段，最终延伸至教堂北翼的角落。在那个角落，树立着一座碑，这让人颇感意外。

一座巨大的埃及方尖碑。

闪闪发光的玫瑰线在方尖碑的基石处向上转了个九十度的弯，顺着碑面继续向上延伸了三十三英尺，终结于石碑的尖顶处。

玫瑰线，塞拉斯想，隐修会的人将拱顶石藏在了玫瑰线的下面。

傍晚，当塞拉斯告诉导师，隐修会的拱顶石藏在圣叙尔皮斯教堂里时，导师似乎有点儿不相信。但当塞拉斯补充说隐修会的人已经交代了确切地点，那地点与横贯教堂地面的一条铜线有关时，导师立即明白过来。“你说的是玫瑰线。”

导师告诉塞拉斯，圣叙尔皮斯教堂有一奇异处赫赫有名——在南北轴线上的一根铜条分割了中殿。那是一种古代的日晷之类的装置，是异教古庙的遗迹。每天，太阳光通过南墙上的洞眼照射进来，光束会顺铜线每天一点点推向更远移动，显示着从夏至到冬至时光的推移与流逝。

这条南北向的铜线被称为玫瑰线。几个世纪以来，玫瑰的象征意义一直与地图或为灵魂指引方向有关。例如，几乎每张地图上都会有“玫瑰罗盘”，指明东、南、西、北。它由“风玫瑰图”演变而来，那是一种可以指明三十二种风向的图，可以辨别八个主要方向、八个次要方向及十六个更次要方向的来风。罗盘图上有个圆圈，圈上有三十二个点，酷似玫瑰花的三十二片花瓣。直到今天，最基本的航海工具依然被叫做“玫瑰罗盘”，它的正北方向一般会有一个法国百合的标志，当然，有时是一个箭头的标志。

地球仪上的玫瑰线——也叫做子午线或经线——是假想的连接南北两极的线。当然，玫瑰线有无数条，因为经过地球仪上的任意一点都可以画出条连接南北两极的经线。于是，早期的航海者就遇到了这样一个问题——如何确定那一根玫瑰线，即零度经线，并依此来确定其他的经线的度数。

现在，玫瑰线在英国的格林威治。

但过去并非如此。

在将格林威治天文台确定为本初子午线所经过的一点之前，零度经线正好穿过巴黎，穿过圣叙尔皮斯教堂。圣叙尔皮斯教堂的铜线是为了纪念全世界第一条本初子午线的。虽然，格林威治于一八八八年从巴黎手中夺走了这项殊荣，但当初的玫瑰线依然可见。

导师告诉塞拉斯：“据说，隐修会的拱顶石被藏在有玫瑰标志的东西下面。看来，这个传闻属实。”

塞拉斯依旧跪在那里，他环视了一下教堂，又竖起耳朵听了听周围的动静，以确定周围是否真的没人。忽然，他好像听见唱诗班站台上有“沙沙”的响动。他转过头，盯着那里看了好几秒钟，但什么也没看见。

只有我一个人。

他这才起身，又向圣坛屈膝三次。接着，他向左转身，沿着铜线向北面的方尖碑走去。

此刻，在列奥纳多·达·芬奇机场，阿林加洛沙主教被飞机轮胎撞击跑道的震动惊醒了。

我睡着了，他想，惊讶自己刚才竟如此放松还能睡着了。

“欢迎您来到罗马。”飞机的扬声器里传来这样的语句。

阿林加洛沙坐直身体，拉了拉他的黑色长袍，露出了他那难得一见的微笑。他很乐意做这次旅行。我处于守势很久了。但今晚，规则改变了。五个月前，阿林加洛沙还在为这个教派的前途而担忧，但现在，如有神助，出路自动呈现在他面前。

这是神的介入。

如果巴黎那头的事态发展顺利，阿林加洛沙很快就会拥有他想要的东西，那东西可以让他成为基督教中最有权力的人。

第23章

索菲气喘吁吁地来到国家展厅的那扇大木门外——这就是收藏《蒙娜丽莎》的地方。她忍不住向大厅方向望去，在大约二十码远的地方，祖父的尸体静静地躺在聚光灯下。

她忽然感到深深的悔恨——那是一种伴随着负罪感的悲伤。在过去的十年中，祖父无数次主动与她联系，但索菲一直无动于衷——她将信件和包裹都原封不动地放在衣橱最下面的抽屉里，并拒绝与祖父见面。他对我说谎！他有不可告人的秘密！他想让我做什么？索菲抱着这样的想法将他拒之于千里之外。

现在，祖父死了，他死后还在对索菲说话。

《蒙娜丽莎》。

索菲伸手推开了那扇巨大的木门，入口展现在她的眼前。她在门口站了片刻，扫视了一下眼前这个长方形的展厅。整个展厅沐浴在柔和的红色灯光下。国家展厅只有一个出入口，这样的结构在博物馆中很少见，而且它也是大陈列馆中段两旁唯一的展厅。这扇门是进入这个展厅的唯一入口，它对着远处墙上那幅高达十五英尺的波提切利的名画。在那下面，镶木地板上放着一个巨大的八边形沙发，供成千上万的游客在欣赏卢浮宫的镇馆之宝前小憩片刻。

索菲还没有进入展厅，就想起她忘了带一样东西。黑光灯。她朝远处祖父的尸体望去，那尸体周围放置着电子装置。如果祖父在展厅里写了些什么，那么他一定是用黑光笔写的。

索菲深吸了一口气，急匆匆地走到被灯光照得通亮的谋杀现场。她不忍将目光投向祖父，强迫自己将注意力集中在寻找科技侦察处的工具上。她找到了一支小巧的紫外线手电筒，将它放入毛衣的口袋中，又匆忙沿着大陈列馆向国家展厅那敞开的大门走去。

索菲刚转身跨过门槛，就意外地听见展厅中有低沉的脚步声，那脚步声正离她越来越近。里面有人！在如雾一般的红色灯光中忽然出现了一个鬼影。索菲吓得倒退几步。

“你来了！”兰登嘶哑的声音打破了恐怖的气氛，他那黑色的身影滑到索菲跟前，停了下来。

索菲松了口气，又担心起来：“罗伯特，我让你离开这里！如果法希——”

“你刚才到哪里去了？”

“我必须去拿一个黑光灯。”索菲低声说着，掏出那支紫外线手电筒，“如果祖父给我留了信息——”

“索菲，听我说。”兰登屏住呼吸，用蔚蓝色的眼睛凝视着索菲，“你知道字母P.S.……的其他含义吗？一点儿也想不起来吗？”

索菲生怕他们的声音会在长廊中回响，便把兰登向展厅内部推去，然后轻轻地关上那两扇巨大的门，并将门从里面闩好。“我告诉过你，这是索菲公主（Princess Sophie）的首字母缩写。”

“我知道，但你有没有在其他地方见到过它？你祖父是否曾经以其他的方式用过它？比如说作为写在文具或私人物品上的花押字？”

这个问题让索菲颇感震惊。兰登怎么会知道？索菲确实曾经见过首字母缩写P.S.被用作花押字。那是在她九岁生日的前一天，她悄悄地在家四处寻找被藏起来的生日礼物。即使是那时，她也不能忍受有秘密不让她知道。祖父今年会送给我什么呢？她翻腾着壁橱和抽屉。他会送我想要的娃娃吗？他把它藏哪儿了？

在翻遍了整座房子却一无所获之后，索菲鼓足勇气溜进祖父的房间。这间房本来是不允许进入的，但当时祖父在楼下的长沙发上睡着了，不会知道索菲的所作所为。

我赶紧偷看一下！

索菲踮着脚向壁橱走去，地板在她的脚下嘎嘎作响。她看了看被祖父的衣物挡住的搁板，却什么也没有发现。然后她看了床下，也没有。索菲又走向祖父的衣柜，将抽屉一一打开，仔细地翻看。这里一定有为我而藏的东西！可她一直没有看到玩具娃娃的影子。她沮丧地打开最后一个抽屉，翻动着一些祖父从来没有穿过的黑衣服。正当她要关上抽屉的时候，她看见在抽屉的深处有一样闪闪发光的东西。这东西看上去像一根怀表链，但她知道祖父从不戴怀表。当她猜想到这是什么的时候，她的心狂跳了起来。

一条项链！

索菲小心翼翼地从抽屉中把这条链子取出，并惊奇地发现链子末端还挂坠着一把金钥匙。金钥匙沉甸甸的，闪闪发光。索菲恍恍惚惚地握住这把与众不同的钥匙。大多数钥匙都是扁平的，钥匙边参差不齐，但这把钥匙却呈三棱柱形，上面布满小孔。金色的大钥匙柄呈十字形，但交叉的两条线段一样长，像一个加号。在十字的中心镶嵌着一个奇特的标志——两个相互交织在一起的字母和一朵花的图案。

“P. S.。”索菲皱着眉头轻声念道。这到底是什么呢？

“索菲？”祖父的声音从门口传来。

索菲吓得一愣，钥匙“当”的一声掉落在地。她盯着地板上的钥匙，不敢抬头看祖父。“我在找我的生日礼物。”索菲低着头说，她知道自己辜负了祖父的信任。

祖父在门口站了良久，一言不发。最后，他终于不安地叹了口气，说：“索菲，把钥匙捡起来。”

索菲捡起钥匙。

祖父走了进来。“索菲，你应该尊重别人的隐私。”祖父蹲下身，轻轻地从索菲手中拿过钥匙，“这把钥匙很特别，要是你把它弄丢了……”

祖父轻柔的声音让索菲觉得更加难受。“对不起，祖父。我真的……以为这是一条项链，是我的生日礼物。”

祖父凝视着索菲。“我再说一遍，索菲。它非常重要。你应该学会尊重别人的隐私。”

“知道了，祖父。”

“我们有时间再谈这件事。现在，去给花园除草吧。”

索菲赶紧出去做杂务。

第二天早晨，索菲没有收到祖父的生日礼物。做了错事，索菲也没有指望会得到生日礼物，但祖父竟然一整天都没有祝她生日快乐。晚上，她伤心地去睡觉，刚爬上床，就在枕头底下发现了一张卡片，卡片上写着一条谜语。还没有解开谜语，她就笑了。我知道这是什么！去年圣诞节的早晨，祖父也这样做过。

寻宝的游戏！

索菲如饥似渴地破解这个谜语，最后终于得到了答案。谜底指引她到房子的一处地方去，在那里她发现了另外一张写着谜语的卡片。她解开了那则谜语，又向下一张卡片跑去。索菲依照一条条线索在房中奔跑穿梭，最后她发现了一条线索指引她回到卧室。索菲冲上楼，奔向她的房间。她忽然停住了脚步，因为她看见房间中央正停着一辆崭新的红色自行车，车把上还系着丝带。索菲兴奋得尖叫起来。

“我知道你想要个玩具娃娃，”祖父站在角落微笑着说，“但我想你会更喜欢这个。”

第二天，祖父教索菲骑车。索菲坐在车上，祖父则在一边沿着车道跑。索菲不小心将车把歪向了厚厚的草坪，失去了平衡，祖孙俩就一起摔倒在草坪上，一边打滚，一边大笑。

“祖父，”索菲抱着祖父说，“真对不起，我看了那把钥匙。”

“我知道，宝贝儿。原谅你了。我不能一直生你的气。祖父和孙女总是互相谅解的。”

“那是用来开什么的？我从来没有见过那样的钥匙。真漂亮。”索菲忍不住要问。

祖父沉默了许久。索菲知道一定是他不知道如何回答。祖父从来不说谎。最后，他终于开口说道：“它是用来开一个盒子的，那盒子里藏着我的许多秘密。”

索菲噘着嘴说：“我讨厌秘密。”

“我知道，但它们是非常重要的秘密。有一天，你会学会像我一样欣赏它们。”

“我看见钥匙上有两个字母，还有一朵花。”

“那是我最喜欢的花。它叫法国百合（fleur—de—lis）。我们的花园中就有，白色的那种。英语中叫‘lily’。”

“我知道那种花！那也是我最喜欢的！”

“那么我们做个交易。”祖父抬起眉头——这是他向索菲提出挑战时的一贯表情，“如果你保守这个秘密，再也不向我和任何人提起这把钥匙，有一天，我会将它给你。”

索菲不敢相信自己的耳朵。“你会把它给我？”

“我发誓。到时候，我会把钥匙给你。那上面有你的名字。”

索菲皱起眉头。“不，上面没有。那上面写的是P.S.，不是我的名字。”

祖父环顾了一下四周，好像是要确认没有人在听他们的谈话。他压低声音说道：“好吧，索菲，如果你一定要问，我就告诉你，P.S.是一个密码，是你的秘密称呼的缩写。”

索菲瞪大了眼睛。“我有秘密称呼的缩写？”

“当然。孙女总是有秘密称呼的缩写，那只有祖父才会知道。”

“P. S.？”

“索菲公主（Princess Sophie）。”祖父呵索菲痒痒。

索菲咯咯地笑着。“我不是公主！”

祖父挤了挤眼睛。“你是我的公主。”

从那天起，他们再也没有提起过钥匙，索菲也变成了祖父的“索菲公主”。

*

索菲站在国家展厅中，默默地承受着失去祖父的剧痛。

兰登不解地望着她，说道：“你见过这个首字母缩写吗？”

索菲仿佛感到祖父的低语从博物馆的走廊那头传来。再也不向我和任何人提起这把钥匙，索菲。她知道自己没有谅解祖父，她不知道自己是否应该再次辜负他的信任。P.S.找到罗伯特·兰登。祖父希望兰登能提供帮助。索菲点了点头，“在我很小的时候，我曾看到过一次。”

“在什么地方看到的？”

索菲犹豫了一下，答道：“在一件对祖父来说很重要的东西上。”

兰登盯着索菲。“索菲，这很关键。这个缩写字母旁边是否还有其他标志？是否有一朵法国百合？”

索菲惊讶得倒退了两步。“你……你是怎么知道的？”

兰登呼了口气，压低声音说：“我非常肯定你祖父是一个秘密团体的成员——一个非常古老的宗教组织。”

索菲觉得心被揪得更紧了。她也可以肯定这一点。十年来，她一直想忘记那个能确认这一事实的事件。她目睹过一件出人意料的事。让人无法原谅。

兰登说：“法国百合和P.S.放在一起，是他们的组织标志，是他们的徽章和图标。”

“你是怎么知道这些的？”索菲真不希望兰登回答说他自己也是其中的一员。

“我曾经写过有关这个组织的书，”兰登兴奋得声音都有些颤抖，“秘密团体的标志是我的一个研究方向。它自称‘郇山隐修会’（Prieuré de Sion），英文是Priory of Sion。它以法国为基地，有实力的会员遍及欧洲。实际上，它是世界上现存的最古老的秘密团体。”

索菲从来没有听说过这些。

兰登加快了语速。“历史上许多著名的人物都是隐修会的成员，像波提切利、牛顿、雨果等。”他顿了一下，“还有列奥纳多·达·芬奇。”他的话语中饱含着对学术研究的热情。

索菲盯着兰登。“达·芬奇也是秘密团体的成员？”

“一五一〇年到一五一九年，达·芬奇担任大师主持隐修会的工作。这也正是你祖父酷爱列奥纳多的作品的原因。他们虽然身处不同的历史时期，但都是教会的兄弟。他们都酷爱女神圣像学，信仰异教偶像崇拜、女神，蔑视天主教。对于隐修会信奉神圣的女神，有详细的历史记载。”

“你是说这个团体是异教女神狂热崇拜者的组织？”

“很像那些异教女神狂热崇拜者的组织。但更重要的是，据说他们保守着一个古老的秘密。这使得他们有无比巨大的力量。”

虽然兰登的眼神无比坚定，但索菲打心眼儿里怀疑这种说法。一个秘密的异教狂热崇拜者组织？曾以达·芬奇为首？这听起来十分荒唐。她情不自禁地回想起十年前的那个夜晚——她无意的早归让祖父惊讶万分，她看到了那令她至今无法接受的事实。难道这就是为什么——

“还活着的成员的身份是机密，”兰登说，“但你小时候所见到的P.S.和法国百合图案是一个有力的证明。它只可能与隐修会有关。”

索菲这才意识到兰登对她祖父的了解超乎她的想象。这个美国人可以告诉她许多东西，但这里显然不是说话的地方。“我可不能让他们把你抓走，罗伯特。我们还有很多东西要谈。你必须离开这里！”

*

索菲的声音在兰登的脑海中变得模糊。他哪儿也不想去。他又陷入了沉思。古老的秘密浮现在他的眼前，那些被人遗忘的历史又呈现在他的脑海中。

兰登慢慢转过头，透过红色的光雾凝视《蒙娜丽莎》。

法国百合（the fleur—de—lis）……法国百合（the flower of lisa）……《蒙娜丽莎》（the mona lisa）。

这一切交织在一起，像一支无声的交响曲，是有关郇山隐修会和达·芬奇的古老秘密的回响。

*

几英里外，荣军院前的河畔，拖挂卡车的司机大惑不解地站在警察的枪口前，看着探长怒吼着将一块肥皂投入水位正高的塞纳河中。

第24章

塞拉斯抬头看着圣叙尔皮斯方尖碑，估量着巨大的大理石碑面的高度。他身上的肌肉因为兴奋绷得紧紧的。他再次环视了一下教堂，确认四周无人。然后，他跪倒在石碑的基座前。当然，这并非是出于尊敬，只是出于实际需要。

拱顶石藏在玫瑰线下。

在圣叙尔皮斯方尖碑的基座处。

所有隐修会的成员都这么说。

塞拉斯跪在地上，双手在石块铺就的地面上摸索着。他没有发现哪块地砖上有表明可以移动的裂纹或标记，于是就开始用指关节敲击地面。他沿着铜线敲击着方尖碑附近的每一块地砖，最后终于发现有一块地砖的回音与众不同。

地砖下是空的！

塞拉斯笑了起来，看来他杀的那几个人都说了实话。

他站起身来，在圣殿里寻找可以用来撬开地砖的东西。

*

桑德琳修女蹲在塞拉斯上方那高高的唱诗班站台上，屏住了呼吸。她最担心的事终于发生了。这个来访者的身份与他的表现不符。这个神秘的天主事工会的僧侣另有所图。她想。

为了一个秘密的目的。

有秘密的又何止你一人呢，她想。

桑德琳修女不仅是这所教堂的看守人，还是一名哨兵。今晚，那古老的隐修会机制又开始运行了。陌生人来到方尖碑的基座边是教友们发出的信号。

那是无声的求救呼号。

第25章

巴黎的美国大使馆设在一幢综合楼内，它位于香榭丽舍大街北面的加布里尔大道上。这块三英亩的土地被视为美国的领土，也就是说这块土地上的人与在美国国土上的人受同一法律的约束和保护。

大使馆的晚间接线员正在阅读《时代周刊》杂志的国际版，忽然电话铃声响了起来。

“美国大使馆。”她接起电话。

“晚上好。”打电话的人用带着法国口音的英文说道，“我需要帮助。”那人虽然措辞有礼，但语调生硬，官腔十足，“有人告诉我你们的电话自动操作系统中有我的电话语音信息。我叫兰登。但不巧的是，我忘记了进入语音信箱的三位数密码。如果您能帮助我，我将万分感激。”

接线员迷惑地愣在那里。“对不起，先生。您的语音信息一定是很久以前的了。那个系统已经在两年前为了安全防范措施而撤销了，而且所有的密码都是五位数的。是谁告诉您有语音信息的？”

“你们没有电话自动操作系统？”

“没有，先生。信息都由我们的服务部笔录下来，留在服务部。可以再说一下您的姓名吗？”

那人挂上了电话。

贝祖·法希在塞纳河边踱步，一言不发。他明明看见兰登拨了个当地的区号，又键入了三位数的密码，然后接听了录音留言。如果兰登没有打电话到大使馆，那么他到底打电话给谁了呢？

法希看着自己的手机，忽然意识到答案就在自己的手中。兰登用我的手机打了那个电话。

法希打开手机菜单，调出新近拨出的号码，找到了兰登拨的那个电话。

一个巴黎的电话总机，接着是三位数号码454。

法希重拨了这个号码。铃声响了起来，法希等待着。

终于，电话那头传来了一个女人的声音。“您好，索菲·奈芙。”是录音留言，“我现在不在……”

法希接着再拨4……5……4的时候，全身的血液都沸腾了。

第26章

虽然《蒙娜丽莎》大名远扬，可它实际上只有三十一英寸高，二十一英寸宽，比卢浮宫礼品店中出售的《蒙娜丽莎》招贴画还小。它被挂在国家展厅西北墙那两英寸厚的防护玻璃框内。这幅画画在一块白杨木板上，达·芬奇的晕染法使它看上去飘逸而朦胧，画面上物体的边界相互交融在一起。

自从被卢浮宫收藏以来，《蒙娜丽莎》——法国人称之为“乔孔德夫人”的画——已经两次被盗。最近的一次是在一九一一年，它从卢浮宫的“难以穿透之室”——正方形展厅中消失了。巴黎人在街道上哭泣，在报纸上发表文章，乞求窃贼将画还回来。两年后，在佛罗伦萨饭店的一个房间中，有人在一个旅行箱的夹层中发现了这幅画。

现在，兰登已经向索菲表明他根本就不打算离开，他和索菲一起向国家展厅深处走去。在距离《蒙娜丽莎》还有二十码的时候，索菲打开了紫外线手电筒。紫外线手电筒在他们前方的地板上投射出一片扇形的青色光亮。索菲将光束在地板上前后晃动，寻找着感光墨水的痕迹，就像一艘扫雷艇在搜寻着水雷。

兰登走在索菲身边，为能与伟大的艺术作品面对面而兴奋不已。他瞪大眼睛，把目光投向紫外线灯的光影所不及的地方。在他们的左边，镶木地板上放着供参观者小憩的八边形大沙发，看上去就像广阔的海洋中有一个黑暗的孤岛。

此时，兰登已经可以看见那深色的防护玻璃框了。他知道，在那后面，悬挂着世界上最著名的油画。

兰登明白，《蒙娜丽莎》之所以成为世界艺术名品，并不是因为蒙娜丽莎拥有神秘微笑，也不是因为众多艺术史学家对它做出了神秘的说明，而仅仅是因为列奥纳多·达·芬奇声称这是他的得意之作。无论到哪里，他都带着这幅画，他说自己无法与它分离，因为它是对女性美的最完美表达。

尽管如此，许多艺术史学家认为达·芬奇对于《蒙娜丽莎》的喜爱与其艺术技法无关。实际上，它不过是一幅运用了晕染法的普通肖像画。许多人认为达·芬奇对于这幅画的喜爱源于更深层的原因：在层层颜料之下，隐藏着信息。事实上，《蒙娜丽莎》是世界上有最多文章研讨的内行玩笑作品之一。有关这幅名画所含双重含义和玩笑性暗示的各色文献拼贴，出现在大多数的艺术史书籍中，但令人难以置信的是，大多数人还是认为她的微笑非常神秘。

一点儿都不神秘，兰登边想，边朝那幅画走去，那模糊的轮廓在他的眼中变得渐渐清晰起来。根本不神秘。

最近，兰登刚与一群人分享了《蒙娜丽莎》的秘密。这群人的身份出人意料——他们是十二个埃塞克斯县监狱的囚犯。兰登的这场狱中研讨会是哈佛大学“送教育进监狱”项目的一个组成部分，兰登的同事们把这个项目称为“囚犯文化课”。

收容所图书馆的灯都熄灭了。兰登站在幻灯机前与前来上课的囚犯们一起分享《蒙娜丽莎》的秘密。这些人的专注出乎他的意料——他们虽然长得粗壮，但很敏锐。兰登将《蒙娜丽莎》的图片投射到图书馆的墙壁上，说道：“你们可以发现蒙娜丽莎身后的背景不在一条水平线上。”兰登指着这明显的差异说，“达·芬奇所画的左边的地平线明显低于右边的。”

“他画砸了？”一个囚犯问道。

兰登暗自发笑。“不，达·芬奇没画错。实际上，这是他玩的一个小把戏。他把左边乡村景色的地平线画得低一些，这样就使得蒙娜丽莎的左侧看上去比右侧大一些。这是达·芬奇开的内行人的玩笑。历史上，人们曾给男女指定了方位——左边代表女性，右边代表男性。因为达·芬奇是女性主义的信仰者，所以他让蒙娜丽莎从左边看上去更庄重美丽。”

“我听说达·芬奇是个同性恋男人。”一个留着山羊胡子的小个子男人说。

兰登不得不承认。“虽然历史学家们通常不提，但达·芬奇确实是一个同性恋者。”

“这就是他全身心投入女性崇拜中的原因吗？”

“实际上，达·芬奇也赞同男性与女性之间的和谐。他相信，只有男性元素和女性元素共存，人的心灵才能被照亮。”

“就像妞儿身上长着阴茎吧？”有人喊道。

这一问引得众人捧腹大笑。兰登本想指出单词“阴阳人”（hermaphrodite）的词根划分，并说明它与赫尔墨斯（Hermes）和阿佛洛狄忒（Aphrodite）的联系，但他看出大家根本没兴趣，于是作罢。

“嗨，兰登先生，”一个肌肉发达的男人问，“《蒙娜丽莎》画的就是达·芬奇，这是真的吗？听说是真的。”

“很有可能，”兰登答道，“达·芬奇是个爱搞恶作剧的人。电脑分析显示，《蒙娜丽莎》和达·芬奇自画像在人物的脸部有许多相似之处。无论达·芬奇是怎么想的，他的蒙娜丽莎既不是男性也不是女性。她巧妙地隐藏着双性信息。她是两性的融合体。”

“你肯定，那些认为蒙娜丽莎是个丑妞的说法不是哈佛大学的什么屁话。”

兰登笑了起来。“说得对。其实，达·芬奇留下了一条重大的线索暗示人物是双性的。有没有人听说过有一个埃及传说中的神叫做阿蒙（Amon）？”

“知道！”那个大高个儿说，“代表男性生殖的神！”

兰登颇为吃惊。

“每一盒阿蒙牌避孕套上都这么写着。”那个肌肉发达的男人咧嘴笑了，“盒子上画着一个长着公羊头的家伙，还写着他是埃及传说中代表男性生殖的神。”

兰登对这个牌子并不熟悉，但他还是很高兴，因为生产厂家没把象征意义弄错。“说得对。阿蒙的形象是一个长着公羊头的男人。我们现在所说的‘性冲动’（horny）的俚语，就与他那拳曲的羊角（horns）和性乱交行为（horny）有关。”

“他妈的，真想不到！”

“他妈的，想不到吧，”兰登说，“你们知道谁是与阿蒙对应的神吗？谁是埃及传说中代表女性生殖的神？”

好几秒钟的沉默。

“是伊希斯（Isis）。”兰登告诉众人，他拿起一支水笔，边说边把话写了下来，“代表男性生殖的神叫阿蒙（Amon）。代表女性生殖的神叫伊希斯（Isis），古代文字曾将其读作L’ISA。”

兰登写完，退到幻灯机后。

AMON L'ISA

（阿蒙·丽莎）

“得到些什么启发？”兰登问。

“蒙娜丽莎（Mona Lisa）……老天爷。”有人低声说。

兰登点点头。“先生们，不仅蒙娜丽莎的脸看上去是双性的，就连她的名字也是由男性元素和女性元素结合而成的。朋友们，这就是达·芬奇的小秘密，也是蒙娜丽莎为何总在会意地微笑的原因。”

“祖父来过这里。”索菲突然在距《蒙娜丽莎》只有十英尺处蹲下身来。她将紫外线手电筒指向地板的一点。

起初，兰登什么也没看见。当他在索菲身边蹲下后，发现地板上有一小滴已经干掉的液体暗暗发着光。墨水？忽然他意识到紫外线手电筒的实际用处。血。他激动起来。索菲说得对，雅克·索尼埃死前确实来过这里。

“他不会无缘无故地来到这里，”索菲轻声说着站起身来，“我知道他一定给我留下了信息。”她大步走到《蒙娜丽莎》跟前，用灯照着画的正前方的地板，将光束来回晃动。

“这儿什么也没有！”

正在这时，兰登发现《蒙娜丽莎》前面的防护玻璃框上有一个模糊的紫色亮点。兰登抓住索菲的手腕，将光束向上移，指向《蒙娜丽莎》本身。

两人都愣住了。

在蒙娜丽莎脸部前方的防护玻璃上，有六个潦草的单词闪着紫色的光。

第27章

科莱侦探坐在索尼埃的桌前，吃惊地将电话紧紧贴在耳朵上。我没有听错法希的话吧？“一块肥皂？可是兰登是怎么会知道有全球定位系统跟踪器的？”

“索菲·奈芙，”法希说道，“是索菲·奈芙告诉他的。”

“什么？怎么会这样？”

“他妈的，问得好，我刚刚听了一段电话录音，证实是索菲通风报信的。”

科莱惊讶得说不出话来。奈芙到底是怎么想的？法希已经掌握了她妨碍警务的证据，她不仅将被开除，而且将被投入监狱。“探长……兰登现在在哪里呢？”

“火警有没有响起过？”

“没有，先生。”

“没有人走出大陈列馆的大门？”

“没有。按您的吩咐，我们已经派了一个卢浮宫的保安人员守住大门。”

“好的，那么兰登一定还在大陈列馆里面。”

“还在里面？可他在里面做什么呢？”

“卢浮宫的保安人员有武器吗？”

“有，先生。他是一名高级保卫人员。”

“让他进来，”法希命令道，“我无法在几分钟之内将我的人调回来，我可不想让兰登夺路而逃。”法希顿了顿，接着说，“你最好告诉那个保卫人员，索菲·奈芙说不定正和兰登在一起。”

“我想，奈芙警官已经走了。”

“你确实看见她走了吗？”

“没有，但是——”

“也没有警卫看见她离开。他们只看见她走了进去。”

科莱被胆大妄为的索菲蒙住了。她还在卢浮宫里？

“你去办这件事，”法希命令道，“我希望回来的时候可以看到兰登和奈芙都在枪口下。”

*

拖挂卡车开走后，法希探长将手下人集合起来。今晚的事已经证明了兰登是个难以捉摸的追捕目标，现在他又得到了奈芙警官的帮助，追捕工作将比想象中困难得多。

法希决定一切行动要稳扎稳打。

他把赌注一分为二，将一半人派回卢浮宫把守出口，将另一半人派往兰登在巴黎可以找到的唯一的避风港。

第28章

国家展厅里，兰登惊讶地望着防护玻璃上那闪着紫光的六个单词。这文字像是飘荡在天际，在蒙娜丽莎那神秘的微笑上投下了依稀可见的阴影。

“郇山隐修会，”兰登低声说，“这证明你的祖父是郇山隐修会成员。”

索菲大惑不解地望着他。“你看得懂？”

“一点都不差。”兰登点头说着，思绪万千，“这宣扬了郇山隐修会的最基本理念。”

索菲困惑地看着蒙娜丽莎脸上那潦草写就的信息。

男人的骗局是多么黑暗（SO DARK THE CON OF MAN）。

兰登解释说：“索菲，郇山隐修会恒久不变地崇拜女神是基于这样一个信念：早期基督教中的掌权的男人散布贬低女性的谣言惑众，唆使大众偏爱男性。”

索菲看着那几个单词，保持沉默。

“隐修会认为，君士坦丁大帝和他的男性继承人们通过将女性神灵邪恶化的宣传活动，成功地将整个世界从女性家长的偶像崇拜转变为男性统治的基督教，将女神的地位从现代宗教中永远抹去了。”

索菲还是将信将疑。“祖父让我到这里来发现这些文字，他一定不仅仅想告诉我这些。”

兰登明白她的意思，她认为这又是一个密码。兰登无法立即判断出这里面是否还有其他什么意义，他的注意力还在那清晰明了的字面意义上。

男人的骗局是多么黑暗，他想，的确是很黑暗。

不可否认，现代的基督教为当今麻烦重重的世界做了许多有益的事，但它却有一段充满欺骗和暴力的历史。他们对异教和女性崇拜宗教组织的残忍十字军战争延续了三个世纪，采用的手段既鼓动人心，同时又是耸人听闻的。

由天主教裁判所发行的《巫婆之锤》无疑堪称人类历史上最血腥的出版物。它向人们灌输“自由思考的女人给世界带来威胁”的思想，并教导神职人员如何去识别、折磨并消灭她们。教会所指认的“女巫”包括所有的女学者、女祭司、吉卜赛女人、女巫师、自然爱好者、草药采集者以及任何“涉嫌对自然世界过于敏感的女性”。助产士们也被杀害，因为她们用医学知识来缓解分娩疼痛的行为被视为异教徒的做法——教会声称，生育的痛苦是上帝为夏娃偷食禁果而给予她的正当惩罚，这样生育和原罪的思想就紧密地联系在一起了。在追捕女巫的三百年中，被教会绑在柱子上烧死的女性多达五百万。

传教活动和流血手段见效了。

今天的世界就是活生生的例证。

女性曾被认为对文明开化做出了不容忽视的贡献，发挥了与男性同等的作用，但世界各地的神庙却将她们逐出了。犹太教、天主教和伊斯兰教中都没有女性神职人员。就连每年产生春季生殖力的圣婚——巴比伦生殖神塔模斯教派的宗教礼仪，即男女通过肉体上的结合实现心灵的融合——也被视为羞耻之举。曾经把与女性进行性融合视为遵从上帝旨意的男性们，现在则担心这是性冲动魔鬼在作祟，而这些魔鬼的最好帮凶就是……女人。

甚至就连与女性有关联的方位左也难逃教会的诽谤。法语和意大利语中表示左的单词——gauche和sinistra——都包含着贬义，而表示右的单词则包含着褒义，暗示着“正直”“机敏”“正确”。直到今天，激进的思想被称为左翼，大凡邪恶、阴险、不理智的东西都与左（sinister）有关联。

女神的时代结束了。随着时间的推移，大地母亲（Mother Earth）已经变成了男人的世界（man’s world），毁灭和战争之神正在夺去无数人的生命。男性时代已经延续了两千多年，而没有受到女性的约束。郇山隐修会认为，正是由于女性的神圣地位在现代生活中的被剥夺才造成了“生活的不平衡”——即霍皮族印第安人所说的“koyanisquatsi”。这种“不平衡”状态的显著表现是由睾丸激素诱发的战争不时打响，各种神秘团体泛滥，人们对于大地母亲愈发不敬。

“罗伯特！”索菲的低语将兰登从沉思中唤醒，“有人来了！”

兰登听到走廊里的脚步声在向这里逼近。

“到这儿来！”索菲熄灭了紫外线手电筒，消失在兰登的视线中。

好几秒钟，兰登两眼一片漆黑。到哪儿？兰登适应了黑暗后，他看见索菲的影子朝展厅中央跑去，躲到了八边形长沙发的后面。他正想跟着跑过去，有人冷冷地喝住了他。

“站住！”那个人站在门口，叫道。

卢浮宫的保安人员举枪进入国家展厅，用枪口直指兰登的胸口。

兰登本能地将双手高举过头。

“趴下！”保安人员命令。

兰登立即脸冲地板趴在地上。保安人员匆忙走过来，将他的双腿踢分开，让兰登四肢伸展。

“你想错了，兰登先生，”他用枪顶着兰登的背，“你打的主意不错嘛。”

兰登脸冲地板，四肢伸展着趴在那里，觉得这样的姿势颇具幽默感。《维特鲁威人》，他想道，不过是脸朝下的。

第29章

圣叙尔皮斯教堂中，塞拉斯从圣坛上取下沉重的铁制烛台，走回方尖碑前。烛台杆正好可以用来敲碎地砖。塞拉斯瞅了瞅那块下面有空洞的大理石地砖，意识到要想敲碎它而不发出声音是不可能的。

用铁家伙敲大理石，一定会在这圆拱屋顶下产生很大的回响。

会不会让修女听见？她现在一定睡着了。即使这样，塞拉斯也不想冒险。他环顾四周，想找块布把铁烛台的前头包起来。他所能发现的，只有圣坛上的那块亚麻遮布，但那是他不愿玷污的。我的长袍，他想道。塞拉斯知道这里没有旁人，于是解开长袍。当他脱下长袍时，羊毛纤维刺痛了他背部的新伤口。

此时，塞拉斯赤裸着身体，只系着一条裹腰布。他用长袍包住烛台杆的顶端，然后瞄准那块地砖的中心，将铁烛台砸了下去。一声闷响。地砖并没有破。他又砸了一下。这次的闷响伴随着石块开裂的声音。当他砸到第三下时，地砖终于碎了，碎石片纷纷落入下面的空洞中。

一个小密洞！

塞拉斯迅速地拨开残留在洞口的碎石，向空洞里张望。他跪在那里，热血沸腾，将赤裸的白手臂伸进了洞里。

起先，他什么也没有摸到。隔层是空的，只有光溜溜的石头。他又向深处摸去，在玫瑰线的下方，他摸到了些什么！一块厚厚的石板。他抓住石板边缘，轻轻地把石板抬了出来。他站起身来，仔细地打量自己的发现，只见这是一块边缘粗糙、刻着文字的石板。他脑中有一闪念，觉得自己成了当代的摩西。

塞拉斯定睛看那文字，颇感惊奇。他本以为这上面会刻着一幅地图，或一系列复杂的指令或是一串密码，但实际上石板上所刻的文字再简单不过了。

Job 38：11

《圣经》中的一节？这也太简略了，塞拉斯惊讶不已。他们所追寻的那个秘密地点竟由《圣经》的一节来揭示。隐修会的教友们为了嘲讽正义竟什么都做得出来。

《约伯记》第三十八章，十一节。

虽然塞拉斯背诵不出第十一节的内容，但他知道《约伯记》讲述的是一个上帝的信徒经历了种种考验、生存下来的故事。很符合实际情况，塞拉斯想着，抑制不住兴奋之情。

他低头看着闪光的玫瑰线，忍不住笑了起来。圣坛上支着一个金光闪闪的书架，书架上放着一本巨大的皮革封面的《圣经》。

*

桑德琳修女在唱诗班站台上不住地颤抖。几分钟前，当那个男人脱掉长袍时，她正想逃走，去执行她的任务。当她看见他那雪白的肌肉时，感到无比震惊。他那宽厚而又苍白的后背上布满血红的伤痕。即使相距甚远，她也可以看出那都是新伤。

那个人被无情地鞭打过！

她还看见他的大腿上缠着印着血迹的苦修带，苦修带下的伤口还在流血。什么样的天主想让人的肉体受到这样的惩罚？桑德琳修女知道，她永远也无法理解天主事工会的宗教礼仪。但那不是她现在要考虑的事。天主事工会在寻找拱顶石。他们怎样得知拱顶石的情况，桑德琳修女想不到答案，也没有时间去想。

那个浑身血淋淋的僧侣又穿上长袍，拿着他的战利品向着圣坛，向着《圣经》走去。在一片死寂中，桑德琳修女离开了唱诗班站台，迅速返回她的房间。她趴在地上，从木板床下摸出一个密封信封，拆开了封口。那个信封是她多年前就藏到那里的。

打开信封后，她发现了四个巴黎市内的电话号码。

她用颤抖的手开始拨打电话。

*

楼下，塞拉斯将石板放到圣坛上，迫不及待地伸手去取《圣经》。当他翻阅书页时，那细长而苍白的手指渗出汗来。他从“旧约”部分翻出了《约伯记》，又找到了第三十八章。他一边用手指顺行向下指，一边猜想着他将会看到的文字。

那些话会指引出方向！

找到了第十一节，可那里面只有七个词。他不解地重读了一遍，感到大事不妙。这一节中只写着：

你只可到这里，不可越过。（HITHERTO SHALT THOU COME，

BUT NO FURTHER.）

第30章

保安人员克劳德·格鲁阿尔站在《蒙娜丽莎》前，看着他的俘虏，无比愤怒。这个杂种杀了雅克·索尼埃。对格鲁阿尔和整个保安队的队员来说，索尼埃就像一位慈爱的父亲。

格鲁阿尔想立即扣动扳机，对罗伯特·兰登的后背来上一枪。格鲁阿尔是为数不多的真正荷枪实弹的高级保安人员之一。但他提醒自己，如果不让兰登接受贝祖·法希的审问，也不经受牢狱之苦就杀了他，倒是便宜了他。

格鲁阿尔拔出腰间的对讲机，大声请求派人支援。但对讲机中只有嘈杂的静电干扰声。这间展厅中附加的安全装置总是对保安人员的通讯产生干扰。我必须到门口去。格鲁阿尔一边用枪指着兰登，一边向门口退去。刚退出几步，他察觉到了些什么，停了下来。

见鬼，那是什么？

在展厅的中间出现了一个奇怪的幻影。一个人影。还有其他人在？一个女人快步地在黑暗中穿行，向远处左边墙走去。她拿着紫光手电筒在身前来回晃动，好像在找什么感光的东西。

“什么人？”格鲁阿尔大喝道，感到体内的肾上腺素在过去的三十秒内大量分泌了两回。他一时间不知道应该将枪指向谁，也不知道应该往哪里移步了。

“科技侦察处。”那个女人镇静地回答，仍晃动着紫光手电筒，扫视着地面。

科技侦察处。格鲁阿尔冒出了冷汗。我还以为所有的警察都走了呢！他这才想起来，那紫光是紫外线手电筒，科技警察总是带着那家伙，但他还是不明白为什么警署要在这里寻找证据。

“你叫什么名字？”直觉告诉格鲁阿尔，此事蹊跷，“快说！”

“我叫索菲·奈芙。”那人用法语平静地回答。

这个名字在格鲁阿尔记忆深处留有一点儿印象。索菲·奈芙？这不是索尼埃孙女的名字吗？她很小的时候曾经来过这里，但那是很久以前的事了。不可能是她！就算她是索菲·奈芙，也不能信任她，因为格鲁阿尔已经听说索尼埃和孙女的关系决裂了。

“你知道我是谁，”那个女人大声说道，“罗伯特不是凶手。请相信我。”

克劳德·格鲁阿尔可没打算把她的话当真。我需要支援！他又听了听对讲机，里面还是静电干扰声。他离出口还足有二十码，他仍用枪指着趴在地上的兰登，向后退去。他一边退，一边注意着索菲，她正举着紫外线手电筒细细地打量着挂在《蒙娜丽莎》对面的那张大幅油画。

格鲁阿尔意识到那是什么画，倒吸了一口凉气。

上帝呀，她到底想干什么？

*

索菲站在展厅的那头，额角直冒冷汗。兰登还趴在地上——像一只展翅的老鹰。坚持住，罗伯特，我快干完了。索菲知道格鲁阿尔不会向他俩开枪，就又将注意力转到了手头的问题上。她特意用紫外线手电筒扫视达·芬奇的另一幅作品。她扫视了画前的地板，画周围的墙壁以及油画本身，但什么也没有发现。

这儿一定会有些什么！

索菲坚信她可以正确地理解祖父的意图。

他还可能会告诉我些什么呢？

她正在审视的这幅油画有五英尺高，上面画的是坐在那里抱着婴儿耶稣的圣母玛利亚、施洗者约翰和站在峭壁上的乌列天使。小时候，每次来看《蒙娜丽莎》，祖父都会把索菲拉到展厅这头也看一看这幅画。

祖父，我来了！可是我什么也没看见！

索菲听见格鲁阿尔又在通过对讲机请求支援了。

快点想！

她的脑海中又浮现出了《蒙娜丽莎》防护玻璃上的潦草字迹。男人的骗局是多么黑暗。眼前的这幅画前却没有可供写信息的防护玻璃，而索菲知道祖父绝不会直接在画上写字而损坏艺术品的。她愣了一下。至少不会在正面。她抬头看了看那从屋顶上垂下、用以悬挂油画的钢丝绳。

可能在画后面吗？她抓住油画左边的木框，用力把画向自己身前拽。画很大，索菲将其从墙上掀起时，画布向前弯曲。索菲把头和肩膀都伸到了画布后面，举着紫外线手电筒审视画的背面。

很快，索菲就意识到自己想错了。油画背后一片空白，没有紫色的感光文字，只有陈旧画布上点点棕褐的色斑——

等一等。

索菲突然看见在靠近油画底部的木框上，有一个金属物发出耀眼的光。那个东西很小，嵌在木框与画布的空隙中，还拖着一条闪光的金链。

索菲极为震惊，那正是挂在那把金钥匙上的链子。钥匙柄呈十字形，上面还刻着法国百合的图案和首字母缩写P.S.，这是索菲九岁以后第一次重见它。那一刻，索菲仿佛听见祖父的鬼魂在她耳边低语：有一天，我会将它给你。索菲的喉咙像被什么东西哽住了，祖父死了，还不忘履行他的诺言。她听见祖父在说，它是用来开一个盒子的，在那盒子里藏着我的许多秘密。

索菲这才明白过来，今晚的那些文字游戏都是为这把钥匙而设的。祖父被害时，还带着那把钥匙。他不想让钥匙落入警方手中，所以将它藏到了这里，并精心设计了“寻宝”的密码，以确保索菲——也只有索菲——可以发现它。

“请求支援！”格鲁阿尔喊道。

索菲从油画背后拿起钥匙，将它连同紫外线手电筒一起放入口袋里。她向后瞟了一眼，发现格鲁阿尔还在拼命地试图通过对讲机求援。他背对着出口，仍然用枪指着兰登。

“请求支援！”格鲁阿尔再次大喊道。

只有静电的干扰声。

他无法与别人取得联系，索菲可以肯定，因为她知道，那些在这里想通过手机向家人炫耀自己看到了《蒙娜丽莎》的游客往往不能如愿。墙壁上特别附加的监控线路使移动通讯设备无法正常工作，要想通话，只有走出展厅，站到走廊中去。格鲁阿尔快步向着展厅大门倒退，这时索菲意识到她应该立即采取行动。

抬头望了望这幅遮住了她一部分身躯的大油画，索菲暗自思忖：看来今晚达·芬奇要帮我们第二次了。

*

再退几米，格鲁阿尔暗暗告诫自己，要把枪端稳。

“别动！否则，我就毁了它！”女人的声音在展厅中回响。

格鲁阿尔循声望去，停住了脚步。“我的上帝呀，不！”

透过那雾蒙蒙的红色灯光，他看见那个女人已经将大幅油画从吊绳上取下，支在她面前。那五英尺高的画几乎把她整个人都挡住了。起先，格鲁阿尔感到惊异——为什么吊绳上的电线没有接通警报呢？接着，他想起来今晚艺术展厅的警报系统还没有重新启动过。她在干什么！

格鲁阿尔看着眼前的一切，惊讶得血液都要凝固了。

画布中间开始鼓了起来，那勾勒圣母玛利亚、婴儿耶稣和施洗者约翰的细致线条开始扭曲了。

“不！”格鲁阿尔看着达·芬奇的无价画作被这样折腾，惊恐地叫道。那女人正用膝盖从背面抵着面布！“不！”

格鲁阿尔迅速转身，将枪对准索菲，但他又立即明白过来这是徒劳。画布虽然是纤维制成的，但实际上它是牢不可破的——它外面加了价值六百万美元的防护层。

我可不能对着达·芬奇的画打一枪！

“把枪和对讲机都放下，”索菲用法语平静地说道，“否则我将用膝盖顶破这幅画。你一定知道如果祖父在天有灵的话，会有什么样的感受。”

格鲁阿尔不知所措。“求你……不要。那是《岩间圣母》！”他把枪和对讲机扔在了地上，把手举过头顶。

“谢谢，”索菲说道，“现在照我说的做，一切都会很顺利的。”

*

几分钟后，当兰登和索菲逃到紧急楼梯通道里时，兰登的心还在怦怦地狂跳。他们离开那浑身打战的保安人员，逃出国家展厅后，一句话也没说。兰登还紧紧地攥着保安人员的手枪，不过他迫不及待地想把它扔掉，因为那又沉又危险，让人感觉怪怪的。

兰登一边三步并作两步地逃，一边暗自猜测索菲是否知道那幅差点儿被她毁掉的画有多大的价值。她选的那幅画倒是与今晚的历险颇有关联。她所拿的那幅画，就像《蒙娜丽莎》一样，由于隐藏着太多的异教象征符号，而招致了历史学家们的许多负面评价。

“你选的‘人质’价值连城呀。”兰登边跑边说。

“《岩间圣母》（Madonna of the Rocks），”索菲答道，“不是我选的，是祖父选的。他在那幅画后面给我留下了一个小东西。”

兰登吃惊地看了她一眼。“什么？你是怎么知道是那幅画的？为什么是《岩间圣母》？”

“男人的骗局是多么黑暗（So dark the con of man）。”索菲得意地一笑，“罗伯特，我没解开前两个字谜，但我不会错过第三个。”

第31章

“他们都死了！”桑德琳修女在圣叙尔皮斯教堂的房间中结结巴巴地对着留言机说，“请接听留言！他们都死了！”

桑德琳修女拨通了前三个号码，得到的结果却非常可怕——第一个接听的是一个歇斯底里的寡妇，第二个接听的是正在谋杀现场加班工作的侦探，还有一个是正在安慰死者家属的牧师。三个联系人都死了。现在，她又拨通了第四个——也是最后一个——的电话号码。只有在她找不到其他三个联系人时，才可以拨打那个号码。电话接通的是对方的留言机，留言机并没有说机主的姓名，只是让对方留言。

“地砖已经被打碎了！”她又补充解释道，“其他三个人都死了！”

桑德琳修女并不知道她要保护的那四个人是谁，但她知道只有在一种情况下，才能打开藏在床底下的那个信封。

那个没有露面的人捎信给她说，地砖一旦被打破，就说明上层组织遭到了破坏。我们其中的一个人受到了生命威胁，并被迫说了一个谎。你就拨打这些电话，提醒其他人。千万要帮我们办成。

起初，她听到这样的安排时，十分诧异，但后来明白这再简单不过了。如果一个教友的身份被发现了，他可以撒一个谎，这样可以启动警报机制。但今晚，被发现的教友不止一个。

“请回答，”她恐慌地问，“你在哪里？”

“把电话挂了。”一个低沉的声音从门口传来。

桑德琳修女惊恐地转过头，看见了那个身材魁梧的修道士正手握着烛台站在门口。她颤抖着挂上了电话。

“他们死了，”修道士说道，“他们四个都死了。他们把我当笨蛋耍。告诉我拱顶石藏在哪里。”

“我不知道。”桑德琳修女一脸坦诚，“他们保守着那个秘密。”他们死了！

那人上前几步，手里紧紧地握着铁烛台。“你是这个教堂的修女，为什么要为他们服务？”

“耶稣只传达了一个真的旨意，”桑德琳修女大胆地说，“我在天主事工会看不到那个旨意。”

修士的眼中突然燃起了熊熊怒火，他冲上前去，以烛台当棍棒，猛抽桑德琳修女。桑德琳修女倒下了，最后在她脑中闪过的是一个不祥的预感。

四个人都死了。

那宝贵的真相将永远湮灭。

第32章

当索菲和兰登逃出卢浮宫，跑进巴黎的夜色中时，德农馆西侧的警报把杜伊勒里花园里的鸽子吓得四处飞散。他们穿过广场，向索菲的汽车跑去，兰登听见远处传来了警笛声。

“在那里。”索菲指着停在广场上的一辆红色平头双人座汽车喊道。

她不是在开玩笑吧？兰登还从来没有见过这么小的车。

“都市精灵，”她说，“一公升汽油可以开一百公里。”

兰登刚钻到乘客座上，索菲就把“都市精灵”发动了起来，而后又缓速驶过了碎石隔离线。他抓着前方的仪表板，看着汽车冲下了人行道，颠簸了一下，驶入了环行的卢浮宫卡尔塞广场。

索菲似乎一度想抄近路，冲破中间的树篱，从圆形草坪中间开过去。

“不！”兰登叫道，他知道卢浮宫卡尔塞广场周围的防护栏遮挡着草坪中心的一个危险的深洞——倒置的玻璃金字塔。刚才，兰登已经在博物馆里看到了通过这个玻璃金字塔照射进去的光线。它就像一张大嘴，可以一口将他们的“都市精灵”吞下去。幸亏索菲又决定按常规路线行驶，她将方向盘向右猛转，又出了广场，然后向左拐进一条朝北的街道，向着里沃利街急速行驶。

后面传来的警笛声离他们越来越近了，兰登已经可以从后视镜中看到闪烁的警灯。索菲急着要加速离开卢浮宫的时候，“都市精灵”的发动机已经发出闷响开始抗议了。前方五十码的地方，里沃利街口又亮起了红灯。索菲轻声骂了几句，继续驾车向前冲。兰登感到自己浑身的肌肉绷紧了。

“索菲？”

到达十字路口，索菲只稍微地放慢了一点车速，打亮了车前灯，然后迅速地扫视了一下左右，又踩了下油门。汽车向左拐了个大弯，穿过空荡荡的十字路口，驶进了里沃利街。向西加速行驶了四分之一公里后，索菲将车开向右边绕过一个圆行高架。很快，他们从环行高架的另一边下来，驶入了宽阔的香榭丽舍大街。

汽车开始径直行驶，兰登转过身，伸长了脖子，透过后窗朝卢浮宫方向张望。好像警察并没有追他们。远处那蓝色的警灯都聚集在博物馆前。

他那颗悬在半空的心终于放了下来，他回过头来说道：“这还真有趣。”

索菲像是没有听见。她注视着前方长长的香榭丽舍大街。眼前这条有许多时尚小店的路段通常被叫做巴黎第五大道。离使馆大约只有一英里了，兰登在座位上放松了下来。

男人的骗局是多么黑暗（So dark the con of man）。

索菲敏捷的思维已经给兰登留下了深刻的印象。

《岩间圣母》（Madonna of the Rocks）。

索菲说她的祖父在油画后留下了些东西。临终遗言？兰登不禁为索尼埃能找到这样的藏宝之处而赞叹不已。《岩间圣母》是今夜那相互关联的象征符号之链上的又一个环节。看来，索尼埃在每个环节上都愈发表现出对达·芬奇的反叛和恶作剧的欣赏。

《岩间圣母》原本是达·芬奇受无玷受孕协会的委托为米兰圣方济教堂的礼拜堂所作的祭坛画。修女们事先确定了油画的尺寸和主题——山洞中的圣母玛利亚、施洗者约翰、大天使乌列和圣婴耶稣。虽然达·芬奇按照她们的要求来作画，但当他交上画作的时候，引起了该协会里的一片惊恐。这幅画作中充满了引发争议的、令人不安的细节。

画作描绘了身着蓝袍的圣母玛利亚抱着一个婴儿坐在那里，那个婴儿应该就是耶稣。乌列坐在玛利亚的对面，也怀抱着婴儿，那个婴儿应该就是施洗者约翰。奇怪的是，画作却一反常理，画的是约翰为耶稣祈福，而不是耶稣为约翰祈福……耶稣正服从于约翰的权威！更成问题的是，画中的玛利亚一手置于约翰头上，做出一个威胁的手势——她的手指看上去像鹰爪，仿佛正抓着一个看不见的人头。最明显而又最令人毛骨悚然的画面要数玛利亚弯曲的手指下方的乌列——他做出一个砍东西的手势，仿佛要把玛利亚抓住的那个无形的人头从脖颈处砍下来。

后来，为了安抚协会，达·芬奇又为其画了第二幅“岩间圣母”，画面的安排比较正统。第二幅画现藏于伦敦国立美术馆，取名为《岩间的无玷圣母》。兰登的学生每每听到这里，就会一片哗然。不过，兰登还是比较偏爱卢浮宫里暗藏玄机的那一幅原作。

车飞奔在香榭丽舍大街上，兰登问索菲：“那幅面后面藏了什么？”

“我们安全进入使馆后，我会给你看的。”索菲仍注视着前方的道路。

“你会给我看？”兰登诧异地问，“那是一件物品？”

索菲点了点头。“上面刻着法国百合和首字母缩写P.S.。”

兰登简直不敢相信自己的耳朵。

*

我们快到了，索菲想着，将方向盘向右打，驶过豪华的克里雍大饭店，进入巴黎树木夹道的使馆区。离使馆不到一公里了。她终于感到自己又可以正常地呼吸了。

索菲一边驾车，一边惦记着口袋里的那把钥匙，她的脑海中浮现出许多年前关于那把钥匙的记忆，那等臂十字形的金色钥匙柄，那三棱柱形的匙身，那钥匙上的小孔，以及那雕刻在钥匙柄上的花纹和字母P.S.。

这么多年来，她很少想起这把钥匙，但在科技安全部门工作使她具备安保设备的知识，因此现在看来这样的钥匙设计并不神秘。激光塑模，无法复制。那种锁不是靠钥匙上的锯齿来转动制动栓，而是通过一个电子眼来检测钥匙上用激光烧制而成的小孔。如果电子眼检测出匙身六个截面上的小孔是按要求旋转排列的，那么锁就会开启。

索菲想不到这把钥匙会打开什么，但她感觉到罗伯特一定能告诉她答案。毕竟，他还没有看到钥匙就可以描绘出那上面的图案了。那十字架形的钥匙柄暗示着钥匙一定与某个基督教组织有关，但据索菲所知，并没有哪个教堂在使用激光塑模的钥匙。

再说，祖父也不是基督教徒……

她十年前的所见所闻可以证实这一点。颇具讽刺意味的是，向她揭示出祖父本性的是另一把钥匙——它比眼下的这把钥匙要普通得多。

她到达戴高乐机场的那天下午，天气暖洋洋的。她拦了一辆出租车，祖父看到我一定会大吃一惊，她想。她从英国的研究生院提前几天回家度春假，正迫不及待地想告诉祖父她新学到的加密方法。

当她赶到巴黎的家中时，却发现祖父不在家。她颇为失望。她知道祖父不知道她要回来，可能还在卢浮宫工作。但现在是礼拜六下午呀，她想起来。祖父很少在周末工作。周末的时候，他一般都会——

索菲一笑，向车库跑去。可以肯定，他的车被开走了。现在是周末。雅克·索尼埃不喜欢在城市中开车，他驾车只会去一个地方，那就是他那位于巴黎北面的诺曼底的度假别墅。索菲已经在拥挤的伦敦待了好几个月，正渴望去感受一下大自然的气息，于是决定到那里去度假。当时刚刚入夜，索菲决定立即动身，给祖父一个惊喜。她向朋友借了一辆车，向北开，在克勒利镇附近的盘山公路上行驶——那些寂静无人的小山丘上洒满了月光。当她到达别墅时，刚过十点钟。她将车开上一英里长的私家车道，向别墅驶去。当她开到一半，就可以透过树木看见那座房子了——那是一座用古老的石块搭建成的大房子，坐落在山腰上的树丛中。

索菲原本猜想祖父可能已经睡下，当她看到屋里还闪烁着灯光时非常兴奋。随即，她的兴奋很快转为惊讶，因为她看见车道上停满了汽车——奔驰、宝马、奥迪，还有劳斯莱斯。

索菲瞧了瞧，忍不住笑出声来。我的祖父，著名的隐士！雅克·索尼埃这个隐士实在名不副实。显然，他趁索菲在校读书时在这里举行晚会，从车道上的车看来，一些巴黎名流也前来参加了。

索菲迫不及待地想给祖父一个惊喜，于是她急匆匆地来到前门。可是，前门却锁着。她敲了敲，没人应答。她迷惑不解地转到后门，推了推，后门也锁着。没有人开门。

索菲不解地站在那里，竖起耳朵倾听周围的动静。她只听到诺曼底那凉飕飕的空气在山谷中回旋，发出低沉的呻吟。

没有音乐。

没有说话声。

只有无边的寂静。

树林静悄悄的，索菲急匆匆地赶到房子的侧面，爬上了一个木材堆，将脸紧紧地贴在客厅的窗户上。她简直无法理解她所看到的景象。

“一个人也没有！”

整个一楼楼面都空荡荡的。

这些人都到哪里去了？

索菲的心怦怦直跳，她跑到柴房里，从引火炉底下取出祖父藏在那里的备用钥匙。她跑到前门，开锁进屋。当她走进空空如也的客厅时，安全系统控制板上的红灯闪烁了起来——那是在提醒来访者在十秒钟之内输入正确的密码，否则警报就会被拉响。

开晚会还用警报？

索菲迅速地键入了密码，不让警报拉响。

她再往里走，发现整幢房子，包括楼上，都空无一人。当她从楼上下来，回到空荡荡的客厅时，她默默地站了一会儿，思忖着这到底是怎么回事。

就在那时，索菲听见有声音传来。

沉闷的声音。那声音听上去是从索菲自己的脚下传来的。索菲大惑不解，趴在地板上，把耳朵紧紧地贴近地面。没错，声音就是从地下传来的。好像有人在唱歌或者……在唱赞歌？索菲觉得有点儿害怕。当她想起这幢房子并没有地下室的时候，更感到恐惧。

至少我没见有地下室。

索菲转身扫视了一下客厅，将目光锁定在那块奥布松挂毯上——那是祖父最喜爱的古董，但今天它是整幢房中唯一挪了位的东西。它原本是挂在火炉边的东墙上的，但今晚它却被拉到了挂竿的一边，把原本被挡住的墙壁暴露在外。

索菲朝那堵空白的木质墙壁走去，她感到赞歌的声音响了一些。她犹豫了一下，将耳朵贴近木墙。这下，声音变得很清晰。那些人一定是在唱赞歌……但索菲听不出曲调和歌词。

这堵墙后面有隔间！

索菲摸索着墙壁，发现了一个凹陷的、制作精致的扣指处。一扇滑门。索菲的心怦怦直跳，她将手指扣入那个小槽，移开了滑门。厚重的滑门悄无声息地向两侧移开了。赞歌在眼前的这一片黑暗中回响。

索菲闪进门内，站在了用石块搭建而成的盘旋而下的楼梯上。她小时候就常来别墅，可从来也不知道还有这么一个楼梯通道！

沿着楼梯，越往下走，空气就越凉，人声也越清晰。她现在可以分辨出那里面既有男人的声音，也有女人的声音。盘旋的楼梯挡住了她的部分视野，但她现在可以看到最后一级台阶了。台阶前，是地下室的一小块地面——石块铺就，被闪烁的橘红色火焰照得通亮。

索菲屏住呼吸，又向下走了几级台阶，俯身望去。好一阵子，她才明白过来自己看到了些什么。

地下室实际上是一个洞穴，是掏空了山坡上的岩体而形成的洞室。唯一的光源是墙上的火把。在那闪亮的火焰中，大约有三十个人围成一圈，站在洞室的中间。

我是在做梦吧，索菲自语道，这难道不是一个梦吗？

洞室里的每个人都戴着面纱。女人们穿着白色的游丝长袍，穿着金色的鞋子。她们的面具是白色的，她们手握着金色的球。男人们则穿着黑色的及膝短袖衣，戴着黑色的面具。他们看上去就像一个大棋盘上的棋子。他们前后晃动着身体，充满敬意地对身前地板上的一样东西唱着赞歌……索菲看不见那是什么东西。

赞歌的曲调舒缓了下来，接着又渐渐激昂起来，最后节奏加快，非常高亢。那些人向前迈了一步，跪倒在地。那一刻，索菲终于看到了他们注视的东西。在她吓得倒退几步的同时，那场景也永远留在了她的记忆中。她感到恶心，直起身来，抓着墙上的石块，顺着楼梯往回走。她拉上了滑门，逃离了空空的别墅，恍惚中泪汪汪地驾车返回了巴黎。

那天晚上，她感到生活的理想由于亲人的背叛而被打碎了。她收拾了自己的东西，离开了家。她在餐桌上留下了一张纸条。

我去过那里了。不要来找我。

她把从别墅柴房里取出的那把旧备用钥匙放在了纸条旁边。

“索菲！”兰登打断了她的回忆，“停！停车！”

索菲这才回过神来，猛地踩下刹车，将车停了下来。“怎么了？发生什么事了？”

兰登指向前方那长长的街道。

索菲举目望去，心都凉了。前面一百码处，几辆警署的车斜堵在了十字路口，其意图显而易见。他们已经封住了加布里埃尔大街！

兰登板着脸，叹道：“看来今晚大使馆成了禁区了？”

街道尽头，站在车旁的警察们正注视着这个方向，他们显然发现了前方街道上有辆车突然停下，并对此产生了怀疑。

好吧，索菲，你慢慢调转车头吧。

索菲向后倒了一下车，转了个弯，将车头调转过来。当她开动汽车时，听见后方传来轮胎摩擦地面发出的尖锐声响，警笛声大作。

“该死。”索菲踩下了油门。

第33章

索菲的“都市精灵”与大使馆和领事馆飞速地擦肩而过，穿越了使馆区，最后冲上一条人行道，右转返回到宽阔的香榭丽舍大街。

兰登攥着拳头坐在乘客席上，扭身向后张望，看看是否有警察的踪迹。忽然，他希望自己没有做出逃跑的决定。实际上，你也没做过这样的决定，他提醒自己。当索菲将全球定位系统跟踪器扔出卫生间时，她已经替兰登做出了决定。现在，他们正加速离开大使馆，穿行在车辆行人稀少的香榭丽舍大街上。兰登感到他的选择越来越少。虽然眼下索菲甩掉了警察，但谁知道这好运能停留多久呢。

索菲一手操纵着方向盘，一手在毛衣口袋中摸索。她拿出了一个金属小玩意儿，递给兰登。“罗伯特，你最好看看这个。这是祖父留在《岩间圣母》后面的。”

兰登急切地接过那个东西，仔细端详起来。它是十字形的，沉甸甸的。兰登感觉自己仿佛拿着一个微型的墓前十字架——那种插在墓前，用来纪念死者的十字桩。但他又注意到，十字形钥匙柄下的钥匙身是三棱柱形的，上面随机排列着上百个精致的六边形小洞。

“这是一把激光塑模的钥匙，”索菲告诉他，“可供电子眼读取钥匙身上小洞的排列信息。”

一把钥匙？兰登从来没有见过这样的钥匙。

“看看另一面。”索菲将车开过一个十字路口，驶入另一条街道。

兰登将钥匙翻转过来，惊得目瞪口呆，只见那十字形钥匙柄的中心刻着法国百合的花样和首字母缩写P.S.！“索菲，”他说，“这就是我说过的那个图案，这是郇山隐修会的标志。”

索菲点了点头。“我说过，我很久以前就见过这把钥匙。祖父让我不要再提起它。”

兰登仍死死地盯着那把刻着图案的钥匙。它运用高科技制造而成，却刻着古老的象征符号，反映了古今世界的奇妙融合。

“他告诉我这把钥匙可以打开一个盒子，盒子里藏着他的许多秘密。”

雅克·索尼埃这样的人会保守什么样的秘密呢？兰登想到这个问题，不禁打了个冷战。他无法理解为什么一个古老教会要使用如此现代化的钥匙。隐修会的存在只为了一个目的，那就是保守一个秘密——一个有巨大威力的秘密。这把钥匙会不会与此有关呢？兰登不禁要这样揣测。“你知道它是用来开什么的吗？”

索菲看上去很失望。“我指望你会知道。”

兰登不说话了，只是翻动、打量着手中的十字形钥匙。

“它看上去与基督教有关。”索菲接着说。

兰登无法确认这说法是否属实。钥匙柄并不是传统的长柄基督教十字形，而是一个等臂十字形——交叉的两条线段一样长。这种符号的诞生比基督教的成立早了一千五百年。传统的基督教十字形源于罗马的一种刑具，但等臂十字形则完全与此无关。兰登总是惊奇地发现，很少会有基督教徒知道他们的“十字架苦像”的名称反映了一段暴力的历史：英文单词十字“cross”、十字架“crucifix”源于拉丁文“cruciare”，而这个单词就表示“酷刑”“折磨”。

“索菲，”兰登说道，“据我所知，这种等臂十字形被视为和平的十字。它的外形使得它不可能被用作刑具，交叉的两条线段一样长，暗含着男女自然融合的寓意。它的象征意义与隐修会的思想是一致的。”

索菲疲倦地看了他一眼。“你不知道它是用来开什么的吗？”

兰登皱了皱眉头。“一点儿也看不出来。”

“好吧，我们必须把车停了。”索菲对后视镜看了看，“我们必须找个地方来想想这钥匙到底是用来开什么的。”

兰登非常渴望回到丽兹酒店的舒适客房中去，但很显然那是不可能的。“去找驻巴黎的美国大学接待人怎么样？”

“太容易暴露目标了。法希会去查他们的。”

“你一定认识人的。你住在这里呀。”

“法希会根据我的电话和电子邮件记录与我的同事取得联系，他们都会听法希的。找饭店也不行，那得要身份证。”

兰登再次觉得被法希在卢浮宫逮捕会比现在更好些。“那我们打电话给大使馆。我可以向他们解释情况，让大使馆派人到什么地方接应我们。”

“接应我们？”索菲扭头看着兰登，那眼神仿佛在问兰登是否在说胡话。

“罗伯特，别做梦了。你们的大使馆在领地之外没有司法权。派人来接应我们就等于援助法国政府的逃犯。那是不可能的。如果你走进大使馆请求临时避难，那另当别论，但要让他们在大街上采取行动对抗法国的执法人员？”索菲摇了摇头。“如果你现在打电话给大使馆，他们只会让你避免更大的损失，向法希自首。然后，他们会保证将通过外交途径让你受到公正的审判。”她看了看香榭丽舍大街上那排优雅的时尚店。“你带了多少现金？”

兰登看了看钱包。“一百美元。还有一点儿欧元。怎么了？”

“带信用卡了吗？”

“当然。”

索菲加快了车速，兰登凭直觉知道她又在构想一个计划。前面是街道的尽头了。香榭丽舍大街的尽头矗立着凯旋门——那是拿破仑为炫耀其战果而建的高达一百六十四英尺的拱门。它被法国最大的九车道环行公路围绕着。

当行驶到环行公路时，索菲又看了看后视镜。“我们暂时甩掉了他们，”索菲说，“但如果我们不下车的话，不出五分钟他们又会发现我们了。”

那就偷一辆车，兰登暗自思忖，反正我们是罪犯。“你打算怎么办？”

索菲踩下油门，将车开上环行公路。“相信我就好。”

兰登没有回答。“相信”让他今晚遇到了太多的麻烦。他拉起夹克衫的袖子，看了看表，那是一块珍藏版的米老鼠手表，是兰登十岁生日时父母送给他的生日礼物。虽然那儿童式的表盘经常引来怪异的目光，但这是兰登所拥有的唯一的一块手表。是迪士尼的动画把他引入了形象和颜色的神奇世界，现在米老鼠还每天提醒兰登永葆一颗童心。此刻，米奇的两个手臂形成了一个不自然的夹角，表明的时间是：

凌晨2：51。

“有趣的手表。”索菲边说，边让车顺着环行公路拐了一个逆时针的大弯。

“说来话长。”兰登把袖口拉了下来。

“我想也是。”她冲兰登一笑，把车开下了环行公路，又继续向北开去，离开了市中心。他们穿过两个亮着绿灯的十字路口，来到第三个十字路口时，他们向右急转弯，驶上了梅尔歇布大道。他们已经离开了优美的林阴夹道的使馆区，驶入了有点儿昏暗的工业区。索菲向左来了个急转弯，几分钟后，兰登方才辨认出他们的方位。

圣拉查尔火车站。

在他们前方，那既像是飞机库、又像是温室的玻璃屋顶的火车终点站聚集着刚下火车的人群。欧洲的火车站是通宵开放的。即使是在此时，还有很多出租车在出口处接客。小贩们推着小车叫卖三明治和矿泉水，刚从车站里出来的被大人背着的小孩眨巴着眼睛，似乎要努力地记住眼前的这个城市。在路口，有几个警察站在路沿上，为找不着北的旅游者们指路。

虽然街对面有足够的停车空间，索菲还是将“都市精灵”停在了那排出租车的后面。还没等兰登问这是怎么回事，索菲已经跳下了车。她急匆匆地跑到一辆出租车的窗前，和司机交谈起来。

当兰登跳下车时，看见索菲正将一大叠现金交给出租车司机。司机点了点头。令兰登大惑不解的是，司机并没有带上他们，而是自个儿把车开走了。

“怎么了？”兰登跨上路沿，站到索菲跟前。这时那辆车已经从他们的视线中消失了。

索菲又向火车站入口走去。“来，我们买两张票，搭下一班车离开巴黎。”

兰登急匆匆地跟在她身旁。现在，到美国使馆的一英里冲刺已经彻头彻尾地变成了从巴黎向外潜逃。兰登越来越不喜欢这个决定了。

第34章

到列奥纳多·达·芬奇国际机场来接阿林加洛沙的司机开来的是一辆不起眼的黑色菲亚特小轿车。阿林加洛沙回忆起了过去。那时，梵蒂冈的车都是大型的豪华轿车，散热气格栅上挂着教廷圆徽，插着印有梵蒂冈教廷标志的旗帜。那些日子一去不复返了。梵蒂冈的车辆现在已没有那么多的装饰了，有时候连教廷的标志都没有。梵蒂冈声称这是为了缩减开支，以便更好地为教区服务，但阿林加洛沙则认为这可能是为了求安全。整个世界都疯了，在欧洲的许多地方，公开表达对基督教的热爱，就像在自己的车顶上漆上一个靶心。

阿林加洛沙裹着黑色教士长袍，爬到车的后座上，准备开始前往冈多菲堡的漫长旅途。五个月前他已经去过一次了。

他感叹道，去年的罗马之行，是我有生以来经历的最漫长的一个黑夜。

五个月前，梵蒂冈打来电话，让阿林加洛沙立即到罗马来，但没有做任何的解释。你的飞机票在机场柜台已经准备好了。梵蒂冈竭力保持着一层神秘的色彩，即使对最高级的神职人员也不例外。

阿林加洛沙怀疑，这次神秘的聚会是为了让教皇和其他梵蒂冈的官员有一个机会，借天主事工会最近的一项杰作——纽约总部的落成在媒体上露面。《建筑文摘》称天主事工会的建筑是“将天主教精神与现代风景精妙融合的光辉典范”。近来，梵蒂冈似乎特别喜欢和“现代”扯上关系的任何事物。

阿林加洛沙别无选择，只好无奈地接受了这个邀请。阿林加洛沙像许多保守派的神职人员一样，并不是现任天主教廷的衷心拥护者，新教皇上任的第一年，他们就忧心忡忡地观望着教会的发展。在梵蒂冈历史上最有争议、最不同寻常的一次选举会议上，这位前所未有的自由派新教皇登上了宝座，这是一次史无前例的变革。现在，教皇并没有因为他的当选来得突然而表现谦逊，而是立即与基督教最高管理者一起准备采取行动。新教皇利用枢机团中自由派浪潮的兴起，宣布他任期中的使命是“更新梵蒂冈教义，使其适应时代，迈入第三个千禧年”。

阿林加洛沙担心这恐怕意味着新教皇会自以为可以重写天主的法律，将那些认为天主教旧戒律已经不合时宜的人重新吸引回来。

阿林加洛沙以他辖区的选民和选民的财力为后盾，竭力劝告教皇和他的顾问，告诉他们放宽教会的法规不仅是不忠于上帝的怯懦表现，而且是等于放弃一切权力的自杀。他提醒他们上次放宽教会法规的行动——第二次梵蒂冈会议——不仅遭遇了重大失败，而且留下了极坏的影响：来教堂的人比以往任何时候都少，捐赠物匮乏，甚至没有足够多的神父去主持教堂活动。

阿林加洛沙坚持认为，人们需要从教会得到教育和指导，而不是溺爱和纵容。

但几个月前的那个晚上，当那辆菲亚特汽车离开机场的时候，阿林加洛沙惊异地发现车不是开向梵蒂冈城的，而是向东开上了弯曲的山路。“我们这是要去哪儿？”他问司机。

“阿尔班山，”司机回答，“你们的会议在冈多菲堡举行。”

教皇的避暑山庄？阿林加洛沙从来没有去过，也没有想过要去。那座十六世纪的古堡不仅是教皇的避暑山庄，而且也是梵蒂冈天文台——欧洲最先进的天文台之一——的所在地。阿林加洛沙一想到梵蒂冈的古迹要和科学沾上边，心里就觉得不舒服。把科学和信仰掺和在一起有何道理？信仰天主的人，是无法进行精准无误的科学研究的。信仰也不需要任何证据来证明自己。

尽管如此，它还在那儿，阿林加洛沙正想着，冈多菲堡已经浮现在眼前，它高耸在十一月的繁星密布的星空下。城堡坐落在悬崖的边缘，并向外倾斜着。从路上望去，它就像一个企图跳崖自尽的石怪。悬崖下面是意大利文明的发源地——罗马帝城创建前阿尔班的库里亚兹与罗马的奥拉齐这两个部族交战的谷地。

即使只看得见剪影般的轮廓，冈多菲堡也十分引人注目，那多层防御用的城墙，与它戏剧化地坐落在崖边的气势共同展现出古堡的威严。令阿林加洛沙难过的是，现在架在古堡顶上的两个巨大的圆顶天文观测台将梵蒂冈城堡的形象毁于一旦，使这个曾经威严的建筑就像一个顶着两顶派对帽子的骄傲骑士。

阿林加洛沙下车后，一位年轻的基督教神父急忙迎了上来，问候道：“主教，欢迎您。我是曼古拉神父，也是这里的天文工作者。”

好极了。阿林加洛沙敷衍地打了个招呼，跟随着接待人进入了城堡的前厅——那是一个开阔的空间，但装修却并不高雅，那文艺复兴时期的艺术风格中还夹杂进了天文学的形象。他跟随陪同者走上了宽阔的大理石台阶，看到了会议室的标牌、科学讲堂的标牌以及旅行服务台的标牌。梵蒂冈不在关键的转折期为人们提供连贯确实的精神指引，却有闲情为旅游者提供天体物理学的讲座？他对此大惑不解。

“你说说看，”阿林加洛沙问那个年轻的神父，“尾巴什么时候开始摇狗了？”[6]

牧师用惊异的眼光看着他：“先生，您说什么？”

阿林加洛沙摆手不再提这个话题，他决定今晚不再冒犯什么人。整个梵蒂冈都疯了。就像一些懒惰的父母，认为默许孩子的娇纵任性比对他严加管教来得省事，教会在每个转折点放宽法规，想重塑自己，去适应那堕落的文化。

顶楼的走廊很宽阔，两旁有许多房间。它通往一扇挂着铜牌的橡木门，铜牌上写着：

天文学图书馆

阿林加洛沙听说过这个地方——梵蒂冈城的天文学图书馆——据传那里有两万五千多卷藏书，其中包括哥白尼、伽利略、开普勒、牛顿和塞奇[7]的珍贵著作。据说那也是教皇的最高级官员召开秘密集会的地方……他们不想在梵蒂冈城内召开那种会议。

走向那扇门的时候，阿林加洛沙主教无论如何也想象不到他将会听到怎样令人震惊的消息，也想象不到那消息将引起怎样的连锁反应。一个小时不到，他跌跌撞撞地从里面走出来，才明白那个可怕消息的严重后果。从现在算起还有六个月！他想着，上帝救救我们吧！

*

此时，坐在菲亚特轿车中的阿林加洛沙意识到自己正在回想那次会议，拳头都捏得咯咯作响。他吐了口气，又慢慢地吸了口气，放松了一下肌肉。

一切都会好起来的，他自语道，此时菲亚特轿车正沿着蜿蜒的公路向山上行驶。导师怎么还不打电话给我？现在塞拉斯应该已经找到那块拱顶石了。

为了缓解一下紧张的情绪，阿林加洛沙把玩着戒指上的那块紫水晶。抚摸着戒指上那教冠和权杖的花纹和宝石，他提醒自己，这个戒指所象征的权力可远远比不上他即将获得的大权。

第35章

圣拉查尔火车站和其他的欧洲火车站没有什么两样，一个入口大敞的洞里兼有室内与露天场所，散布着形迹可疑的人——无家可归者举着硬纸板标语，枕在背包上的睡眼蒙眬的学生听着MP3，还有一群群身穿蓝色制服的行李搬运工在抽烟。

索菲抬头看了看那块巨大的列车时刻牌。那白底黑字的表牌一直在刷新。当最新的信息显示在表牌上的时候，兰登举目搜寻可供选择的车次。表牌的最上方写着：

里尔——快车——3：06

“我希望它可以早点儿开，”索菲说，“但就是里尔了。”

早点儿开？兰登看了看表——凌晨2：59。还有七分钟车就要开了，可他们还没有买票。

索菲把兰登带到购票窗口前，说道：“用你的信用卡买两张票。”

“我想使用信用卡会为警察的追捕提供线索——”

“一点儿不错。”

兰登已决定不在索菲·奈芙面前显示聪明了。他用Visa卡买了两张去里尔的车票交给索菲。

索菲将兰登领向站台。站台上响起了熟悉的报时声，闭路广播中播报着开往里尔的快车即将发车的消息。他们眼前横着十六条铁轨。在远处右边的三号站台旁，开往里尔的快车正喷着汽，准备出发。但是，索菲却挎着兰登的胳膊，领着他往相反的方向走。他们匆匆地穿过一条边廊，经过一个通宵营业的餐厅，最后从边门出站，来到了车站西侧一条僻静的街道上。

一辆出租车在门口等候着。

司机看见索菲，打亮了车灯。

索菲跳上车的后排座位，兰登也随后钻进车内。

出租车离开了车站，索菲拿出新买的车票，把它们撕得粉碎。

兰登叹了口气，七十美元花得真值。

出租车开始在克里希街上平稳而单调地行驶，兰登这才感觉他们真正逃脱了追捕。透过右边的车窗，他可以看见蒙马特高地和圣心堂美丽的圆形屋顶。忽闪着的警灯打破这美丽的画面，几辆警车正朝着相反方向驶去。

索菲和兰登低下身，直到警报声渐渐消失。

索菲只告诉司机把他们送出城。兰登见她抿着嘴，知道她正在考虑下一步行动。

兰登将那把十字形的钥匙举到窗边，再次端详，试图找到产地的标记。路灯向车内投来忽闪忽闪的光亮，除了那隐修会的标志，兰登什么也没有发现。

“这不合常理。”最后，他说道。

“为什么？”

“你祖父想方设法地把钥匙留给你，而你却不知道这把钥匙的用途。”

“是呀。”

“你肯定他没有在画背后留下其他什么信息？”

“我查看过了，就发现了这个。这把钥匙是嵌在画框上的。我看见了上面的图案，把它放进了口袋，然后我们就离开了那间展厅。”

兰登皱着眉头，端详着三角棱柱粗钝的末端。什么也没有。他又斜着眼睛打量了一下钥匙柄的边缘。还是没有发现什么。“我想这把钥匙最近被清洗过。”

“为什么？”

“它闻上去像用酒精擦拭过。”

索菲扭过头。“对不起，你说什么？”

“它闻上去像用清洁剂擦洗过。”兰登把钥匙放到鼻子前面嗅了嗅，“另外一面味道更浓。”他把钥匙翻转过来，“是的，有股酒精的味道，就像用清洁剂擦洗过或者——”兰登愣了一下。

“或者什么？”

兰登在灯光下转动着钥匙，端详着十字形较宽的那条边。那上面有些闪亮的地方……就像被弄湿了一样。“你在把它放入口袋前仔细看过钥匙的背面吗？”

“什么？没有仔细看。太匆忙了。”

兰登把头转向索菲。“你还带着紫外线手电筒吗？”

索菲将手伸进口袋，掏出了紫外线手电筒。兰登接过手电筒，打开开关，照了照钥匙背面十字形较宽的那条边。

在紫外线手电筒的照射下，钥匙背面立即显现出了文字。那文字匆匆写就，但仍可以辨认。

“好了，”兰登微笑着说，“现在我们知道那股酒精味儿打哪儿来的了。”

*

索菲惊讶地瞪着钥匙背面紫色手写字。

阿克索街24号

地址！祖父留下了一个地址！

“是什么地方？”兰登问。

索菲也不知道。她转向司机，身体前倾，用法语兴奋地问道：“您知道阿克索街吗？”

司机想了想，点点头。他告诉索菲那条街位于巴黎西郊网球馆附近。索菲让他立即开到那里去。

“要走最快的路，就得穿过布洛涅森林，”司机用法语问道，“行吗？”

索菲皱了皱眉头。她可以想到其他走法来取代那条不甚体面的路线，但今晚她不想很挑剔。“好的。”我们可以让这位美国的来访者大吃一惊。

她又看了看那把钥匙，猜想着他们会在阿克索街24号发现些什么。一个教堂？隐修会的总部？

她又回想起十年前自己在地下洞室目睹的那个秘密仪式，长长地叹了口气。“罗伯特，我有很多事要告诉你。”她顿了顿，看着兰登，这时出租车开始向西行驶，“但首先，请把你对郇山隐修会的了解全部告诉我。”

第36章

贝祖·法希站在国家展厅外，火冒三丈地听着卢浮宫保安人员讲述他被索菲和兰登夺去手枪的经过。你为什么不冲着那宝贝的油画开一枪呢！

“探长，”科莱侦探从指挥部方向小跑了过来，“探长，我刚得到消息，他们找到了奈芙警官的车。”

“她进入大使馆了吗？”

“没有。在火车站发现的。他们买了两张票，那列火车刚刚开走。”

法希挥手示意保安人员格鲁阿尔离开，把科莱拉到附近一个墙角边，小声地问：“目的地是哪里？”

“里尔。”

“可能是个骗局。”法希吁了口气，想了个主意，“好吧，通知下一站，将火车拦下搜查，以防他们真上了火车。把他们的车留在原地，并派便衣监视，以防他们回头用车。派人搜查火车站附近的街道，以防他们步行逃跑。有从火车站开出的公共汽车吗？”

“这会儿没有，先生。只有出租车在排队接客。”

“好。去盘问司机，看看他们是否能提供些线索。然后，和出租车公司的调度取得联系，向他们解释情况。我现在打电话给国际刑警组织。”

科莱一脸惊异。“你要通报这件事吗？”

法希对这可能造成的尴尬也表示遗憾，但他别无选择。

收网要快，收网要紧。

追捕的第一个小时是很关键的。逃犯在逃跑后一小时内的行动是可以预测的。他们都有同样的需要：交通、旅馆、现金。国际刑警组织有能力在眨眼间使这些化为泡影。他们可以向巴黎的交管部门、饭店、银行传送索菲和兰登的照片，布下天罗地网，让他们无法离开这个城市，无处藏身，也无法不留痕迹地提取现金。通常，惊恐的逃犯会做出些傻事，比如说偷汽车、抢商店或在绝望之中铤而走险使用银行卡。无论他们犯什么样的错误，都会向当地的警署暴露他们的行踪。

“只通缉兰登，是吗？”科莱说，“你不会通缉索菲·奈芙吧，她是自己人。”

“当然要通缉她！”法希打了个响指，“如果她能帮助兰登做所有的坏事，光通缉兰登有什么用？我要查看一下奈芙的人事档案，查找一下她可能求助的亲朋好友。我不知道她在干什么，但她的所作所为将不止让她丢了饭碗。”

“你想让我留下接听电话，还是出去？”

“出去。去火车站与警队合作。你有发布指令的权力，但事先要向我汇报。”

“是，先生。”科莱跑了出去。

法希站在墙角，浑身僵硬。窗外闪闪发光的玻璃金字塔倒映在微风拂过的水面。他们从我的指缝中溜走了。他告诫自己要放松。

即使是一个训练有素的干警也难以承受国际刑警组织即将施加的压力。

一个女密码破译员和一个教师？

他们坚持不到天亮。

第37章

“布洛涅森林”是一个树阴浓密的公园，它有许多绰号，巴黎人把它叫做“尘世乐园”。实际上，它与这样的溢美之词毫不相符。大凡看过荷兰画家博斯的同名油画的人，就会理解这颇具讽刺意味的命名原由：那幅颓废的油画就像这片树林一样，是一片黑暗而扭曲的景象，里面尽是些畸形变态和拜物教徒。夜晚，树林里蜿蜒的小径上聚集着上百个全裸或半裸的人待价而沽，期待着满足肉体最深处难以言表的欲望——他们中有男人，有女人，也有非男非女的人。

正当兰登凝神要向索菲讲述郇山隐修会的情况时，出租车驶入了公园那树木繁茂的入口，开始在鹅卵石铺成的小径上向西行驶。此时，兰登无法再集中注意力了，因为一群公园里的“夜游鬼”从树丛里跳了出来，在车灯的光亮下展示他们的本钱。前方，有两个袒胸露乳的女孩正向车内投来挑逗的目光。在她们后面，一个满身抹油只用一根布条系在裆下的黑人男子转身扭动着臀部。在他身边，有一个迷人的金发女郎掀起了她的迷你裙，向人展示她实际上并不是一个女人。

我的天呀！兰登急忙将目光转进车内，深深地吸了口气。

“说说郇山隐修会。”索菲催促道。

兰登点点头，心想：对于他要讲述的这段传奇故事，他无法想象出比这里更离谱的环境背景了。他一时不知从何说起。隐修会有长达一千多年的历史……那里面有秘密、有敲诈、有背叛，甚至还有教皇一怒之下实施的酷刑。

他开始说道：“一〇九九年，法兰克国王布雍的戈弗雷攻占了耶路撒冷，并在那里创建了郇山隐修会。”

索菲点了点头，聚精会神地听着。

“据说，戈弗雷国王继承了一个具有极大威力的秘密——从基督时代起这个秘密就在他的家族中世代流传。国王怕他死后秘密失传，就指定了一个秘密的兄弟会——郇山隐修会——来保守这个秘密，把它继续悄悄地一代代传下去。在耶路撒冷的时候，隐修会得知希律圣殿的废墟下埋藏着一批文献，而希律神庙则是在以前所罗门圣殿的废墟上建立起来的。据他们所知，这批文献可以用来确认戈弗雷国王的那个威力极大的秘密，正因如此，天主教会将不遗余力地要把它弄到手。”

索菲将信将疑。

“隐修会发誓无论过多久也要将这批文献挖掘出来，让它们永远流传下去。为了从废墟中取得文献，他们成立了一支武装队伍——由九名骑士组成的‘基督与所罗门圣殿的穷骑士团’。”兰登停了停，接着说，“就是众所周知的‘圣殿骑士团’。”

索菲用惊异的眼光看了看兰登，她确实曾对此有所耳闻。

兰登经常在学术讲座中谈到“圣殿骑士团”，所以他知道几乎每个人都或多或少地听说过他们。在学术界，“圣殿骑士团”的历史是一个不确定的世界，因为这方面的事实、理论和讹传交织在一起，使人无法弄清真相。现在，兰登甚至不怎么想在讲座中提及“圣殿骑士团”，因为那势必会诱导听众围绕那些别有用心的理论展开无休止的提问。

索菲看上去很困惑。“你是说郇山隐修会成立了‘圣殿骑士团’是为了取得一份秘密文献？我原本以为‘圣殿骑士团’是保护圣地的。”

“这是一个常见的误解。‘圣殿骑士团’打着保护朝圣者的旗号，实则在完成他们的使命。他们的真正目标是取出埋藏在圣殿废墟下的文献。”

“他们找到文献了吗？”

兰登冷笑道：“没有人知道，但学者们一致认为：骑士团在废墟下发现了些什么……这一发现使他们变得极为富有，极为有权势，程度不可想象。”

兰登开始快速地用标准的学术观点向索菲介绍“圣殿骑士团”的历史。他解释道，骑士团参与了第二次十字军东征，他们告诉耶路撒冷国王鲍德温二世说他们是为了保护旅途中的朝圣者。他们分文不取并发誓清贫，但仍向国王提出要基本的住处，请求国王允许他们住在圣殿废墟的马厩中。鲍德温国王答应了他们的要求，于是骑士团就住进了荒废的圣殿中。

兰登解释道，骑士团选择这样奇怪的驻扎地绝非偶然。骑士团相信隐修会所追寻的文献就深深地埋藏在废墟下面——在圣殿下面一个神圣的密室内，就在“至圣所”下面，而上帝就住在“至圣所”中，那里也是犹太教信仰的中心。九名骑士在废墟中住了近十年，秘密地在坚硬的石块中发掘文献。

索菲望着兰登。“你说过他们发现了些什么？”

“他们确实有所发现。”兰登说完又继续解释道，骑士们花了九年时间终于找到了他们所要搜寻的东西。他们带着发现的珍宝去了欧洲，在那里他们一夜之间就声名远扬。

不知是骑士团敲诈了梵蒂冈，还是天主教会想买通他们，英诺森二世教皇立即下达了一个诏书，赋予“圣殿骑士团”至高无上的权力，宣布“他们的意志就是律法”，国王、教士都不得以宗教或政治手段干涉这支有自治权的军队。这样的诏书是史无前例的。

有了这样的新的全权委托书，骑士团的人员迅速增加，政治势力急剧膨胀，在超过十二个国家都有数量惊人的财产。他们开始向破产的王室贵族提供借贷，从中渔利。这样他们不仅创建了现代银行业，而且进一步增强了自身实力。

到十四世纪的时候，梵蒂冈已经为骑士团的扩张提供了太大的帮助，这让教皇克雷芒五世下定决心对此采取一些遏制措施。他与法国国王腓力四世联手策划了镇压骑士团、限制其财富扩张的一系列巧妙而有计划的行动，以便将秘密控制在梵蒂冈的手中。在一次秘密的军事演习中，克雷芒五世下达了一个密封的秘密命令给他欧洲各地的士兵，并规定在一三〇七年十月十三日——星期五——才能拆封这个命令。

十三日的清晨，士兵们拆封了命令，读到了可怕的内容。教皇克雷芒五世声称他梦见了上帝，上帝警告他说“圣殿骑士团”是崇拜魔鬼的异教徒、同性恋者，他们玷污了十字架，并有鸡奸和其他渎神行为。上帝让教皇克雷芒五世清理世界，围歼圣殿骑士团并严刑逼供他们亵渎上帝的罪行。教皇克雷芒五世的阴谋按计划顺利进展。那一天，无数的骑士团成员被逮捕，被施以酷刑，而后又作为异端分子被绑在火刑柱上烧死。那场悲剧在现代文化中还留有印记：时至今日，人们还认为星期五和十三很晦气。

索菲满脸疑惑：“‘圣殿骑士团’被取缔了吗？我还以为现在还有骑士团的传教组织呢？”

“是的，他们还以各种名义存在着。虽然教皇克雷芒五世捏造了他们的罪行，并竭力要斩草除根，但圣殿骑士团有强大的同盟者，其中的一些成员逃过了梵蒂冈的屠杀。圣殿骑士团拥有的威力无比的文献——也是他们的力量之源——是教皇克雷芒五世真正想要得到的东西，但这些文献却从他的指缝中溜走了。长期以来，那些文献由圣殿骑士团的缔造者——郇山隐修会——保管着，而郇山隐修会的神秘面纱使得它在梵蒂冈的屠杀中安然无恙。梵蒂冈封城的时候，隐修会偷偷用船将文献在夜里从巴黎运往了拉罗谢尔的圣殿骑士团的船上。”

“后来文献到哪里去了？”

兰登耸了耸肩说道：“只有郇山隐修会知道这个神秘的答案。因为时至今日，人们还在调查、揣测这些文献的下落，并普遍认为这些文献已被转移，并被重新隐藏多次。现在它们可能被藏在英国的某个地方。”

索菲看上去有点儿不安。

兰登继续说道：“有关这个秘密的传说已经辗转流传了千年。所有的文献，以及它们所具有的威力，所包含的秘密都与一样东西有关——Sangreal。有关Sangreal的书有几百册之多，很少有其他秘密让历史学家们有如此大的兴趣。”

“Sangreal？这个单词与法语和西班牙语中表示‘鲜血’的词‘sang’和‘sangre’有关吗？”

兰登点了点头。血是Sangreal的关键，不过那倒不是索菲想象中的那种关系。“这个传说很复杂，但最重要的是隐修会守护着这个秘密，并等待着一个恰当的历史时机来公布真相。”

“什么真相？那个秘密真的威力无比吗？”

兰登深吸了一口气，看着窗外，巴黎的敏感区域在黑暗中挑逗着他。“索菲，Sangreal是个古老的语词。随着时间的推移，它演变成了另外一个词——一个更加现代的名称。”他停了一下，“如果我告诉你它的现代名称，你就会意识到其实你很熟悉它。实际上，几乎所有的人都听说过Sangreal的故事。”

索菲不相信。“我就从来都没有听说过。”

“你一定听说过。”兰登微笑着说，“你习惯听到的叫法是圣杯（Holy Grail）。”

第38章

索菲在出租车后座上盯着兰登。他在开玩笑。“圣杯（Holy Grail）？”

兰登点了点头，表情严肃。“Holy Grail就是Sangreal的字面意义。Sangreal由法语词Sangreal演变而来，最后分解为两个单词‘San Greal’。”

圣杯。索菲为自己没能立即辨认出这几个词在语言学上的联系而感到惊奇。就算兰登所言不假，她还是难解其意。“我还以为圣杯是一个杯子。你刚才却说圣杯是揭示那些不可告人的秘密的文献。”

“是的，但那些文献只是圣杯宝藏的一部分。它们和圣杯埋藏在一起……它们可以揭示圣杯的真正意义。那些文献之所以能够赋予圣殿骑士团极大的威力，就是因为它们揭示了圣杯的真正本质。”

圣杯的真正本质？这下，索菲更加摸不着头脑了。她本以为圣杯是耶稣在“最后的晚餐”上用过的杯子，后来，亚利马太的约瑟曾到十字架前用这个杯子装过耶稣的鲜血。“圣杯是‘基督之杯’，”索菲说，“这再简单不过了。”

“索菲，”兰登将身体侧向索菲，小声说道，“郇山隐修会可不认为圣杯是个杯子。他们认为那个关于圣餐杯的传说是个精心编造的谎言。圣餐杯的故事另有寓意，意指一件更具威力的东西。”他停了一下，“那正与你祖父传达给我们的信息——包括那些有关神圣女性的象征符号——相一致。”

索菲还是不大明白，但她从兰登那耐心的微笑中，她感受到兰登同样的困惑，但兰登目光坚定。“如果圣杯不是个杯子，那它是什么呢？”索菲问道。

虽然兰登早就意料到她会提出这样的问题，但一时还是不知从何说起。如果他没有先适当地结合历史背景来解释，索菲更会迷惑——几个月前，当兰登向编辑交上自己的研究书稿时，就从编辑的脸上看到过这样的表情。

“这份书稿说了些什么？”正在吃午餐的编辑被噎住了，放下葡萄酒杯，“你一定是在开玩笑吧。”

“我可不是在开玩笑，我花费了一年的时间来研究它。”

著名的纽约的编辑琼纳斯·福克曼紧张地捏着他的山羊胡。无疑，他在光辉的职业生涯中已经见识过一些极为大胆的创作思想，但这次兰登递上的稿子还是让他大吃一惊。

“罗伯特，”福克曼最终开口说道，“请不要误解。我很喜欢你的作品，我们也成功地合作过。但是，如果我同意将这样的观点发表出去的话，就得雇警卫在我办公室门口站上好几个月。而且，这也会毁了你的名声。看在上帝的分上，你是哈佛大学的历史学家，可不是什么梦想一夜暴富的讲时髦的劣货。你是从哪里找到确凿的证据来证明这个理论的？”

兰登淡淡一笑，从呢大衣口袋里拿出一张纸递给福克曼。那张纸上开列了五十多本参考书书目——都是著名历史学家的著作，既包括当代的作品，也包括几个世纪之前的作品——其中有许多是学术界的畅销书。所有的著作所提出的假设都与兰登一致。福克曼读着这个书目，就好像突然发现地球是平的一样。“我听说过其中的一些作者。他们是……真正的历史学家。”

兰登咧嘴笑了。“正如您所见，这不仅仅是我个人的理论。它已经存在很长时间了。我只是在前人的基础上加以总结。还没有什么书从符号学的角度研究过有关圣杯的传说。我从圣像学上所找来的这些论据是很有说服力的。”

福克曼仍盯着那份书目。“我的上帝呀，还有一本书是雷·提彬爵士写的——他可是英国皇家历史学家。”

“提彬一生花费了大量时间研究圣杯。我曾经与他会过面。他给我很大启发。琼纳斯，他和书目中的其他历史学家都赞同我的观点。”

“你是说这些历史学家真的都相信……”福克曼把话又咽了回去，显然他无法再往下说了。

兰登又咧嘴一笑。“有人认为，圣杯是人类历史上最令人向往的宝物。有许多传说围绕着圣杯展开，有许多战争因为圣杯而打响，有许多人为了圣杯一生都在探寻。那么它可能仅仅只是一个杯子吗？如果是这样，那么其他的古物一定能引起人们同样的关注，甚至是更大的兴趣——比如说荆棘冠冕、耶稣受难的十字架和钉在十字架上方的罪名板——但事实并非如此。有史以来，圣杯一直是极为特殊的。”兰登笑了笑，“现在你知道原因了。”

福克曼还是一个劲地摇头。“既然有这么多书都这样写，为什么这个理论还不为人所知呢？”

“这些书当然比不过几世纪以来已成定论的历史，特别是当那些历史一直被作为畅销书的写作背景时，它给人们的印象已经根深蒂固了。”

福克曼瞪大了眼睛。“你可别告诉我《哈利·波特》实际上写的是有关圣杯的故事。”

“我指的是《圣经》。”

福克曼不得不承认：“这，我知道。”

*

“放下！”索菲的叫喊打破了车内的平静，“把它放下！”

索菲靠到前排座位上，冲着司机大喊，把兰登吓了一跳。兰登看见司机正拿着无线电话筒，说着些什么。

索菲转过身来，将手伸进兰登的夹克衫口袋中。还没等兰登反应过来，她已经拔出了兰登口袋中的手枪，将其一晃，顶住了司机的后脑勺。司机立即扔掉了话筒，举起了空出的那只手。

“索菲！”兰登紧张地说，“该死——”

“停车！”索菲命令司机。

司机哆嗦着按索菲的命令将车停在了公园里。

这时兰登听见汽车的仪器板上传出出租车公司调度员那铿锵有力的声音：“……是索菲·奈芙警官……”声音暂时中断了一下，“和美国人罗伯特·兰登……”

兰登僵在那里。他们已经发现我们了吗？

“下去。”索菲命令道。

浑身打战的司机将双手高举过头，下了出租车，向后退了几步。

索菲摇下了她那边的车窗，用枪指着那个摸不着头脑的司机。“罗伯特，”她平静地说，“到驾驶座上去。你来开车。”

兰登可不想和一个挥舞着手枪的女人争辩些什么。于是，他下了车，绕到靠驾驶座的车门边，开门上了车。司机正大声咒骂着他们，手仍高举着。

“罗伯特，”索菲坐在后排座位上说，“我相信你已经看够了我们的魔幻树林？”

兰登点了点头。足够了。

“好的。我们离开这儿吧。”

兰登低头看了看仪器板，犹豫了一下。他妈的。他摸索到了手排挡速杆和离合器，一把抓住它。“索菲？也许你——”

“走呀！”索菲大喊。

车外，有几个妓女正朝这边走来，想看看这里究竟发生了什么事。其中一个女人正用手机拨号。兰登踩下离合器，把手排挡推到了他所希望的一挡位置。他试探着踩下油门。

当他猛地将离合器一松，伴随着车轮发出尖叫声，出租车疯狂地摆动着车尾向前冲去，把那群妓女惊得四散逃窜。那个拿着手机的女人跳入树丛，险些被车撞倒。

“真糟糕！”汽车东歪西斜地开上公路，索菲用法文问，“你在干什么？”

兰登在车内的轰鸣声中喊道：“我可要提醒你，我平常开的是自动排挡车。”

第39章

虽然布吕耶尔街上那褐色的简朴石屋已经见证了无数的苦难，但塞拉斯却觉得他现在的痛苦才是世间最难堪的。我被骗了。一切都完了。

塞拉斯被骗了。隐修会的教士们宁愿选择死亡也不愿泄露秘密。塞拉斯连打电话给导师的力气都没有了。他不仅杀了知道拱顶石隐藏地的四个人，还杀了一个圣叙尔皮斯教堂的修女。她与天主作对！她蔑视天主事工会！

修女之死把问题变得更加复杂了，这都是塞拉斯一时冲动惹的祸。阿林加洛沙主教曾打电话向修道院院长打了招呼，让塞拉斯进入圣叙尔皮斯教堂；但如果修道院院长发现修女死了，又会怎么想呢？虽然塞拉斯已经将她的尸体放在了床上，但她头部的伤痕是非常明显的。他也曾试图把那块被砸碎的地砖安回去，但那破坏的痕迹无法掩饰。他们一定会看出有人去过那里。

塞拉斯本想在完成任务后躲进天主事工会。阿林加洛沙主教会保护我的。在塞拉斯眼中，最幸福的生活方式莫过于整日在纽约的天主事工会总部里冥思和祈祷。他将再也不踏出那里半步。他的所有需求都可以在那个圣地得到满足。没有人会想起我。但此时，塞拉斯意识到，像阿林加洛沙主教那样的名人要消失可没那么容易。

我给主教带来了危险。塞拉斯茫然地盯着地板，琢磨着要结束生命。毕竟，是阿林加洛沙给了塞拉斯新生……在西班牙的那个小教区时，阿林加洛沙教育他，给了他生活的目标。

“我的朋友，”阿林加洛沙告诉他，“你生来就是一个白化病人。不要让别人因此而瞧不起你。你不知道这让你多么与众不同吗？你还不知道诺亚就是个白化病人吧？”

“是‘诺亚方舟’传说里的那个诺亚吗？”塞拉斯从来没有听说过。

阿林加洛沙微笑着说：“没错，就是‘诺亚方舟’里的那个诺亚。和你一样，他的皮肤像天使一样白。想想看，诺亚挽救了地球上的所有生命。塞拉斯，你注定要做出壮举。天主将你解救出来，就是因为你有你的使命。天主需要你去完成他的旨意。”

一时间，塞拉斯学会了以新的眼光来看待自己。我是纯洁的，我是洁白的，我是美丽的，就像一个天使。

此时，父亲那失望的声音又从遥远的过去传来，传到他的房间里。

你是个祸星，一个幽灵。

塞拉斯跪在地板上祈求宽恕。然后，他解下长袍，伸手去拿那本戒律。

第40章

兰登竭力试图换挡。这部劫来的出租车在熄了两次火后，终于被他开到了布洛涅森林的另一头。然而，此刻的轻松却被出租车收音机里调度员的呼叫声打破了。

“563号车。你在哪里？请回答。”

兰登勉强将车开到公园门口，不得不放下男子汉的架子，踩下刹车，对索菲说：“还是由你来开吧。”

索菲跳到驾驶座上，长吁了一口气。几秒钟之后，出租车就平稳地沿着隆桑大道向西驶离了“尘世乐园”。

索菲越开越快，渐渐地把车速提到了一百公里以上。兰登问道：“你知道去阿克索街的路吗？”

索菲盯着前方的路，说道：“那出租车司机刚刚说，就在罗兰·加洛斯网球馆附近，我知道那个地方。”

兰登又掏出了那把钥匙，觉得它沉甸甸的。他意识到这把钥匙事关重大，也许还关系到自己的自由。

刚才在给索菲讲述圣殿骑士团历史的时候，他就忽然意识到这把钥匙除了带有隐修会的标记外，还跟隐修会有着更微妙的关系。等臂十字架除了象征着平衡与和谐外，也代表着圣殿骑士团。凡是见过圣殿骑士团肖像的人，都会发现他们的白色及膝束腰外衣上绣着红色的等臂十字纹章。

正十字。跟这把钥匙上的图案一模一样。

兰登揣测着他们可能会发现什么，浮想联翩。圣杯。他不禁为自己的荒唐猜测笑出了声。要知道，人们都认为至少从公元一五〇〇年起，圣杯一直被藏在英格兰某个圣殿骑士团教堂的地下室。

那是大师达·芬奇的时代。

早期的几百年里，隐修会为了保护那些具有神奇力量的文献，曾多次被迫迁移。如今历史学家怀疑，自圣杯从耶路撒冷迁到欧洲以后，曾先后六次更换埋藏地点。圣杯的最后一次“露面”是在一四四七年。当时，许多人都证实说一场大火险些把那些文献吞没，幸亏它们被装进了四个巨大箱子里——每个箱子要六个人才能抬动——随后被运到了安全的地方。从那以后，再也没有人声称见过圣杯的踪迹。唯一剩下的只是偶尔有些传说，说它被藏在了亚瑟王和他的圆桌骑士的故乡——英国。

不管它被藏在哪里，有两点重要事实可以肯定：

达·芬奇一生都知道圣杯藏在哪里！

埋藏圣杯的地点或许至今仍未改变！

正因如此，那些圣杯的狂热追寻者依然痴狂地钻研着达·芬奇的艺术作品和日记，试图找出有关圣杯现今埋藏地的蛛丝马迹。有人声称，《岩间圣母》那山峦连绵的背景，好像是苏格兰境内山洞密布的丘陵。而有人则坚持，《最后的晚餐》中耶稣门徒们的位置安排令人生疑，那是某种密码。另外还有人宣称，通过对《蒙娜丽莎》进行X光扫描可以发现，蒙娜丽莎原本戴着青金石的伊希斯耳环。可是，传说后来达·芬奇又把耳环用油彩涂上了。兰登从来就没发现那幅画上有什么耳环的迹象，也想象不出它跟圣杯有什么关系。然而，那些圣杯迷们还是在国际互联网的留言版和聊天室里激烈地讨论着这一假想。

人人都喜欢阴谋。

这样的阴谋还有许多。最近揭秘的要数对达·芬奇名画《三博士来朝》的重大发现。意大利艺术研究专家毛瑞梓里奥·萨拉斯尼揭开了一个鲜为人知的真相，而纽约《时代周刊》杂志则以《列奥纳多掩盖的秘密》为题对此大肆报道。

萨拉斯尼肯定地指出，虽然《三博士来朝》的灰绿色草图出自达·芬奇之手，但上色工作却不是他完成的。事实上，一位匿名画家在达·芬奇去世多年之后为那幅草图涂上了颜色。更出奇的事还隐藏在颜料层下。用红外线反射仪和X光拍出的照片显示，这个调皮的画家，在达·芬奇的草图上填颜色时，对原作做了令人费解的改动……好像要故意改变达·芬奇的真正意图。不管原画的意图是什么，它还未被公之于世。虽然如此，佛罗伦萨乌菲兹美术馆的官员们却大感尴尬，立刻停止了这幅画的展出，把它放到了街对面的储藏室里。现在去那个展览馆参观“达·芬奇展厅”的游客只能在原来挂画的地方看到一块敷衍游客的牌子，上面写着：

此画正在接受检测，以备日后修复。

在现代的圣杯追寻者们自成一体的怪圈子里，列奥纳多·达·芬奇始终是最大的谜团。他的作品似乎急于揭示一个秘密，但无论如何，秘密都被掩藏着：也许藏在油彩的下面，也许藏在平面图的密码里，也许什么也没有藏。可能那么多的捉弄人的线索不过是为了难为好奇的游客，也为知名的蒙娜丽莎的脸上添一丝得意的笑。

索菲拽了拽兰登问道：“你手中的钥匙，有可能是打开圣杯埋藏地的钥匙吗？”

兰登笑道：“我想，根本就不可能。另外，据说圣杯被藏在英国的某个地方，而不是法国。”然后，他简短地给索菲介绍了一下圣杯的历史。

“可是，通过这把钥匙能找到圣杯是唯一合理的解释呀。”她坚持道，“我们有一把非常保险的钥匙，而这把钥匙上面印着隐修会的标记。另外，这把钥匙还是隐修会成员亲自留给我们的，而刚才你也说了，隐修会就是圣杯的保护人。”

兰登觉得她的观点非常符合逻辑，可是出于直觉，他还是无法接受这个推论。有传言说隐修会曾发誓某一天要把圣杯带回法国，并将其永远埋藏在那里。然而，这并没有确凿的历史证据。即便隐修会确实把圣杯带回了法国，靠网球馆的“阿克索街二十四号”听起来也不像是圣杯的永久埋藏地。“索菲，我真的很难想象这把钥匙会和圣杯有关。”

“就是因为人们都认为圣杯藏在英国吗？”

“不仅如此。圣杯的埋藏地是历史上被保守得最好的秘密之一。隐修会的成员必须花几十年时间以证明自己值得信任，才会被选入最高领导层，从而得知圣杯的埋藏地。这个秘密一直通过一个错综复杂的知识分类系统来保存。而且，虽然隐修会很庞大，然而在任何时候，只有四个成员——大师和他的三个主管才知道这个秘密。你祖父是这四个高层人物之一的可能性微乎其微。”

祖父是高层人物，索菲想着，加大了油门。她记忆中的烙印，使她确信祖父就是隐修会的高层人物。

“即使你祖父是高层人物之一，他也决不会向隐修会之外的人透露这个秘密。他不可能把你引入核心领导层。”

“我早已进过核心层了。”索菲想着，又回忆起了地下室里的那个仪式。她举棋不定，不知道应不应该把她在诺曼底经历的那个夜晚讲给兰登听。十年过去了，出于羞愧，她从未向任何人提起过她的所见所闻。一想到那个夜晚，她就浑身打战。远处传来了警笛声，一阵强烈的倦意向她袭来。

“看！”兰登兴奋地叫了起来，他看见罗兰·加洛斯网球馆隐约出现在前方。

索菲把车朝网球馆开了过去。过了几个路口，他们找到了阿克索街的交叉口，转进去，往门牌号递减的方向寻找。街道两边工厂和公司越来越多。

我们要找24号。兰登自言自语道。突然，他意识到自己正下意识地望向地平线，搜寻教堂的尖顶。别傻了！在这么繁华的地段怎么会有个被遗忘的圣殿骑士团教堂？

“就在那儿！”索菲指着前方，大声喊道。

兰登举目望去。

那究竟是什么呀？

那是一座现代化的建筑。那座矮阔堡垒的正上方安装着一个硕大的霓虹灯等臂十字架。十字架的下面有几个大字：

苏黎世存托银行

兰登庆幸自己没向索菲透露对一所圣殿骑士团教堂的期待。作为一个符号学家，很容易为事物强加上隐含意义。刚才，兰登完全忘记了这个和平的等臂十字架也正是中立国瑞士的国旗图案。

至少谜团解开了。

索菲和兰登正拿着一把瑞士银行保险箱的钥匙。

第41章

冈多菲堡外，一股由下而上的山风涌向悬崖顶端，掠过高高的峭壁，扑向刚从菲亚特轿车上下来的阿林加洛沙主教，让他感到阵阵寒意。我应该在这件法衣之外再加点衣服，他想道，竭力控制着不让自己打寒战。他今晚最不能表现出软弱。

除了顶层的几扇窗户里透出几缕不祥的灯光外，整个城堡一片漆黑。那肯定是图书馆，阿林加洛沙想。他们还没睡，正等着我呢。他扫视了一下天文台的圆形屋顶，低下头，迎着风继续往前走。

在门口迎接他的教士睡眼惺忪。他就是五个月前迎接阿林加洛沙的那个教士，只是今晚他显得没有以前那么热情。“我们正为您担心呢，主教大人。”那个教士看了一下手表，说道。他那副表情与其说是担忧，倒不如说是忐忑不安。

“非常抱歉。最近的航班老是误点。”

教士小声地嘟囔了些什么，接着说道：“他们在楼上等着您呢。我陪您上去。”

图书馆设在一个宽敞的方形房间里，墙面和天花板上都由深色的木材装饰。墙壁的四周摆放着高大的书柜，上面摆满了书。琥珀色大理石地砖和地面边缘的黑色玄武岩，仿佛在提醒人们这里曾是皇宫。

“欢迎您，主教大人。”一个男人的声音从房间那头传来。

阿林加洛沙试图看清讲话的人，可是灯光出奇的暗，远比上次他来访时暗得多。那时灯光耀眼。那个彻底觉醒之夜。今晚，这些人坐在阴影里，像为将要发生的事情感到羞愧似的。

阿林加洛沙慢慢地踱进房门，看上去像个帝王。他隐约地看到房间那头的长桌子边有三个男人的身影。他一眼就从轮廓辨认出了中间的那个人，那是教廷的胖秘书，全权负责梵蒂冈城的所有法律事务。另外两个人是意大利的红衣主教。

阿林加洛沙向他们走去。“我非常抱歉这时候来找你们。我们的时区不同，你们一定很累了吧。”

“没关系。”那位秘书说着，双手交叉着放在他肥大的肚子上，“我们非常感激您能这么远赶来。我们至少得醒着迎接您。您要不要喝杯咖啡，或是来些点心？”

“不必客套。我还要去赶另一班飞机。我们谈正事吧？”

“当然可以。”秘书说道，“没想到您行动这么快。”

“是吗？”

“您还有一个月的时间呢。”

“你们五个月之前就告诉了我你们关心的事情。”阿林加洛沙说，“我为什么要等呢？”

“确实。我们非常高兴您提前完成了。”

阿林加洛沙望着长桌那头的黑色大公文包，问道：“那就是我要的？”

“是的。”秘书不太自然地回答道，“虽然我不得不承认我们非常尊重您的要求，可是那也太……”

“危险。”一位红衣主教接下去说道，“你确定不能让我们汇到你的某个地点吗？数目太大。”

自由是昂贵的！“我已将生死置之度外，天主会保佑我。”

那帮人看上去有点儿怀疑。

“是我要的数目吗？”

秘书点了点头。“梵蒂冈银行签发的大额不记名债券。在全世界都可以兑换成现金。”

阿林加洛沙走到桌子的尽头，打开公文包。里面有两叠厚厚的债券，每张上面都有梵蒂冈的印章和不记名的意大利字样，那确保了任何持票人都可将其兑换成现金。

秘书看上去有些局促不安。“我不得不承认，主教大人，假如这笔款子是现金的话，我们都会稍稍安心一些。”

我可拿不动那么多现金，阿林加洛沙想道。他合上公文包，说道：“债券跟现金一样可以转让。这可是你们说的。”

几个红衣主教交换了一下不安的眼神，最后说道：“是的。可是通过这些债券可以追查到梵蒂冈银行。”

阿林加洛沙暗笑，这正是那位导师让阿林加洛沙要梵蒂冈银行债券的原因。这是为保险起见，我们的命运被绑在一起了。“这是一项完全合法的交易。”阿林加洛沙辩解道，“天主事工会是梵蒂冈的自治社团，而教廷可以把钱花在任何他认为适当的地方。我们所做的一切都在法律许可的范围之内。”

“确实如此，可是……”秘书身体前倾，椅子被他压得吱吱作响，“我们并不知道你究竟会怎样处置这笔钱款。假如有任何违法行为的话……”

“考虑到你们对我的要求，”阿林加洛沙反驳道，“我怎样处理这笔款子与你们无关。”房间里顿时鸦雀无声。

他们知道我是对的，阿林加洛沙想。“那么现在，我猜想你们有什么东西需要我签字吧？”

他们一跃而起，急切地把一份文件推到他面前，好像都盼望着他快点离开。

阿林加洛沙扫视了一下面前那张薄薄的纸，只见上面盖着教皇的大印。“这份文件跟你们之前寄给我的那张复印件一模一样吗？”

“完全一样。”

阿林加洛沙签上了名，他为自己能如此平静而颇感意外。那三个人看上去松了一口气。

“感谢您，主教，”秘书说，“您对教会的贡献将永远被人们铭记。”

阿林加洛沙拿起公文包，此刻他真切地感受到了承诺和权威的分量。四个人面面相觑，好像有什么话要说，但显然又说不出什么。

“主教！”阿林加洛沙走到门口时，一位红衣主教喊住了他。

阿林加洛沙停下脚步，转身问道：“什么事？”

“离开这里后，您打算往哪儿去？”

阿林加洛沙知道他问的应该是灵魂的归属，不是地理方位，而他现在不想讨论精神道德的问题。“巴黎。”他说着，走出了房门。

第42章

苏黎世存托银行二十四小时营业，它以瑞士传统的数字账号方式经营全套的现代化匿名服务。苏黎世、吉隆坡、纽约以及巴黎都设有其分支机构。近年来，银行又拓展了服务，向客户提供匿名的计算机源码存托服务和不记名数字化备份。

这个银行的主要经营项目其实是最古老也是最简单的——为客户提供匿名储藏箱。客户能够以匿名的方式存储任何物品——从证券到价值连城的名画——也可以在任何时候以匿名的方式提取这些物品，这一操作完全通过一整套保护隐私的高科技手段完成。

索菲将出租车停在银行门前，兰登从车窗里探出头来，望了望这座高大结实的建筑，觉得这真是个严肃的地方，让人玩笑不得。大厦是长方形的，没有一扇窗，好像是个钢铁铸的庞然大物。这个“大铁块”耸立在马路边，前方还闪烁着十五英尺高的等臂十字形霓虹灯。瑞士的银行以其良好的保密措施闻名世界，吸引了全球各地的客户。这也在艺术界引起了极大的争议，因为它们也为艺术品偷盗者提供了隐藏赃物的最佳场所。他们可以把赃物放上几年，避避风头。由于储存的物品受隐私法保护不受警方的检查，又加上储存时只需开设数字账户，不需登记储户姓名，因此，那些偷盗者可以高枕无忧，既不用担心赃物的安全，也不必害怕被警方顺藤摸瓜地追查。

一扇大门挡住了银行的车道，门后那条水泥斜坡车道直通大楼的地下室。在大门上方，有一个摄像镜头。兰登估摸这个摄像镜头可不像卢浮宫里面的那些摆样子的玩意儿，是个真家伙。

索菲摇下车窗，看了看驾驶座外头一侧的电子指示装置。液晶屏上有一条用七种不同语言显示的指令。最上面一行是英语：

插入钥匙。

索菲从口袋里掏出那把用激光塑孔的金钥匙，又再次审视显示屏，只见屏幕下方有个三角形的钥匙孔。

“我感觉，它肯定能打开。”兰登说。

索菲将三棱柱形的钥匙身对准钥匙孔插了进去，然后慢慢往里推，把整个钥匙身都塞入了孔中。无需转动钥匙，门就自动打开了。索菲一松刹车，将车滑到第二个门和电子指示装置前。第一个门缓缓地合上了，就像一道闭合的船闸。

兰登不喜欢这种压抑的感觉。希望第二道门也能打开！

第二条指令是同样的：

插入钥匙。

索菲插入钥匙，第二道门也立即打开了。于是，他们就顺着斜坡转到了大楼下面。

私人停车库规模不大，灯光昏暗，能容纳大约十二辆车。车库的那头是大楼的中心入口。水泥地上的红地毯一直延伸到一扇厚厚的金属大门前。

兰登觉得，这真是自相矛盾，欢迎来客又不轻易让人进入。

索菲把车开进入口旁的一个车位，熄灭了发动机。“你最好把枪放在这儿。”

再好不过了。兰登想着，把枪扔到车座下面。

索菲和兰登下了车，踏上红地毯朝着大铁门走去。铁门没有把手，门边的墙上也有一个三角形的钥匙孔。这次没有任何指令。

“没有悟性的人还进不去。”兰登说。

索菲笑了起来，显得有些紧张。“来吧。”她把钥匙插进那个孔里。门“嗡嗡”地向里转开。他俩交换了个眼神，走了进去。门在他们身后“砰”的一声关上了。

这家存托银行的装饰气势逼人。大部分的银行通常只选用光亮的大理石和花岗岩作为装饰材料，而这家银行的墙壁上却尽是金属块和铆钉。

这是谁装修的？兰登颇感惊奇。是联合钢铁公司吗？

索菲扫视着大厅，同样一脸震惊。

地板、墙面、柜台、门，到处都是灰色的金属，就连走廊里的椅子也是铁制的。这向人们表明：你走进了金库！

柜台后面的一个高大强壮的男人抬起头来看了他们一眼。他关掉小电视机，微笑着向他们打招呼。虽然他肌肉发达，随身携带的武器隐约可见，但这并没有影响他那瑞士男侍彬彬有礼的言谈举止。

“先生，”他用一半英文一半法文的句子问道，“需要我为您做点什么吗？”

这种双语的问候是欧洲银行招呼客人的最新方式，不作假设，让客人用感觉舒适的语言作答。

索菲没有回答，只是把那把金钥匙搁在柜台上。

那个男人低头看了一眼，马上站得更加笔直了。“明白了，您的电梯在大厅那头。我会向人通报你们过去了。”

索菲点了点头，拿回钥匙。“在哪一层？”

那人用古怪的眼神看了看索菲。“您的钥匙会告诉您电梯去哪一层。”

她笑道：“啊，是啊。”

*

警卫目送着两个人走向电梯，插进钥匙，走了进去。电梯门一关上，他就拿起电话。他可不是打电话通知另外的人，因为根本就没有这个必要。客户的钥匙插进外面的大门时，通报装置就自动打开了。

实际上，这个电话是打给夜间值班经理的。等待接听时，警卫重新打开电视，眼睛直勾勾地盯着屏幕。他刚才看的新闻刚刚结束。但这没关系。他刚刚见到了屏幕上出现过的那两个人。

“喂。”电话里传来值班经理的声音。

“下面有情况。”

“发生了什么事？”值班经理赶紧问道。

“法国警方今晚正在追查两个逃犯。”

“那又怎样？”

“那两个人刚进了我们银行。”

值班经理轻轻地骂了几句。“好吧。我马上跟韦尔内先生联系。”

警卫挂断电话，又拨了一次。这次是打给国际刑警组织的。

*

兰登惊奇地发现电梯不是在上升而是在下降。电梯不停地下降，也不知道过了几层，终于停了下来。他才不管这是第几层呢！能从电梯里出来，他就非常高兴了。

接待人员早就笑盈盈地站在那里等着他们。他看上去上了年纪，穿着一件熨烫整齐的法兰绒西装，这使得他看上去很古怪，跟这个地方一点也不相配——一个高科技世界里的老式银行工作人员。

“先生，”他说道，“晚上好。请跟我来，好吗？”没等回答，他转过身，大步走向一个狭窄的金属通道。

兰登和索菲向下穿过几个通道，走过几个摆放着大型计算机的房间。

“就是这里，”接待员说着，为他们打开一扇铁门，“到了。”

兰登和索菲踏入了另一个世界。这个小房间看上去就像是高级宾馆的豪华起居室。这里没有钢铁和铆钉，有的是东方的地毯、黑色的橡木家具和配置了靠垫的椅子。房间中央的宽大桌子上，两个水晶玻璃杯边放着毕雷矿泉水，矿泉水还冒着气泡，桌上还有一壶冒着热气的咖啡。

兰登不禁感叹道：“瑞士人真是按部就班的典型。”

那人会心地一笑。“你们是第一次来吧？”

索菲犹豫了一下，点了点头。

“可以理解。钥匙经常被作为遗产传给下一代。第一次到我们这里来的客户大多不明白该怎么办。”他指了指放着饮料的桌子说，“只要你们想用，这个房间就一直是你们的。”

“钥匙有时是世代相传的？”索菲问道。

“没错。客户的钥匙就像瑞士银行的不记名账号，经常会被作为遗产一代一代地传下去。要成为我们的金钥匙客户，最短的保险箱租期是五十年，要求提前付款，所以我们会看到许多家族的后代。”

兰登睁大双眼。“你刚才是说五十年吗？”

“至少，”接待员答道，“当然，你也可以租用更长的时间。但除非有进一步的安排，否则，如果一个账户五十年未用，我们就会自动地把保险箱里的东西销毁。需要我启动程序来拿出您的箱子吗？”

索菲点了点头。“好的。”

接待员指着这个豪华的房间，说道：“这是供你们查看保险箱的密室。我一离开这里，你们就可以在这里查看或更换保险箱里的东西，想待多长时间都行。而箱子会被运到这里。”他把他们带到对面的墙边，那里有一个宽大的传送带，看上去有点像机场的行李传送带。“请把钥匙插进这个小孔。”那人指着传送带对面一个很大的电子指示装置说，装置上有个熟悉的三角形的钥匙孔，“计算机确认是这把钥匙后，请输入你的账号。然后，你的保险箱就会由机器自动地从下面的金库里传送过来，你就可以查看了。查看完箱子后，请把它放在传送带上，再把钥匙插到这个孔里，操作步骤相反。由于整个过程是自动的，因此你们的隐私完全可以得到保证，即使是本银行的工作人员也完全不知情。如果你们有什么需要，只要按一下房间中央桌子上的呼叫键就行了。”

索菲正想提问，突然电话铃声响了起来。接待员显得有点迷惑，尴尬地说道：“请原谅。”他走向咖啡壶和矿泉水瓶边上的电话。

“喂？”他拿起电话。

听着话筒那头传来的声音，他皱起了眉头。“是……是……”挂上电话，他局促不安地对兰登和索菲笑了笑，说道：“对不起，我现在得出去一下。请随意。”然后，快步走了出去。

“对不起，”索菲喊道，“您走之前能不能给我们解释一下……您刚才是不是提到我们要输入账户号码？”

那人在门口停了下来，脸色煞白。“当然。跟其他瑞士银行一样，我们的保险箱业务开设数字账号，而不是姓名账号。你应该有一把钥匙和只有自己知道的账号。钥匙只是身份确认的一半，个人账号是另一半。否则，假如你丢了钥匙，谁捡去了都可以用。”

索菲犹豫地问道：“要是我的赠送人没告诉我账号怎么办？”

接待员的心“咚咚”直跳。那显然这个保险箱不属于你！他故作镇静地对他们笑了一下，说道：“那我去找个人来帮你。他马上就来。”

接待员出门转身将门关上，然后转动着一把粗大的钥匙，把他们严严实实地锁在了房间里。

*

在城市的那一头，科莱正在火车北站。突然，他的电话响了起来。

是法希打来的。“国际刑警找到了线索，”他在电话里说道，“别管火车了。兰登和奈芙刚到苏黎世存托银行的巴黎支行。我要你的人马上去那里。”

“是不是索尼埃想告诉奈芙和罗伯特·兰登些什么呢？”

法希冷冷地答道：“科莱，如果你抓住他们，我就能亲自审问他们了！”

科莱明白了他的意思。“阿克索街24号。马上就到，探长。”他挂上电话，用对讲机把手下人召集起来。

第43章

苏黎世存托银行巴黎支行行长安德烈·韦尔内住在银行顶层的一间豪华公寓里。虽然他的房子富丽堂皇，但他却一直梦想着能在塞纳河中的圣路易岛上拥有一所住宅。在那里他可以遇到真正的才俊，而不用每天都在这里面对那些浑身充满了铜臭气的富豪。

等我退休了，韦尔内心想，我就在酒窖里放满上好的波尔多葡萄酒，用弗拉戈纳尔或布歇的名画装饰我的客厅，然后整日流连于塞纳河左岸的拉丁区搜罗古董家具和珍本书。

韦尔内被叫醒六分三十秒后就急急忙忙地穿过银行的地下通道。他看上去依然神采奕奕，好像私人裁缝和发型师刚把他修饰得尽善尽美。他穿着一件得体的丝质西装，边走边向嘴里喷了些口气清新剂，然后紧了紧领带。由于经常在夜间被随时叫醒去接待那些来自其他时区的外国客户，韦尔内已经养成了像马赛族武士的睡眠习惯——那个非洲部落以能在醒来后几秒钟就进入战斗状态而闻名。

“战斗开始了。”韦尔内想着，觉得用这个比喻来形容今晚的事再贴切不过。虽说每位持金钥匙的客户光临都需要一些额外的关注，但一位被通缉的客户的到来确实是一件不同寻常的事。在没有证据证明客户是罪犯的情况下，银行已与执法者就客户的隐私权多次发生争执。

“给我五分钟。”韦尔内心想，“我要这些人在警察来之前离开银行。”

如果他行动迅速，他的银行就可以巧妙地躲过眼前的这场灾难。韦尔内可以告诉警察这两个被追查的逃犯确实进了银行，可是因为他们并不是银行的客户，而且又没有账号，于是被赶了出去。他真希望那个该死的警卫没有打电话给国际刑警组织。一个每小时只拿十五欧元的警卫的字典里显然不会有“谨慎”这个词。

他在门口停了停，深吸了一口气，放松了一下全身的肌肉。然后，他挤出一丝微笑打开门，像一阵暖意融融的清风飘然而入。

“晚上好。”他说道，眼睛搜寻着客户，“我是安德烈·韦尔内，我能帮您……”下半截话被卡在了喉头。眼前这个女人是他最意想不到的来访者。

“对不起，我们以前见过面吗？”索菲问道。她根本就不认识这个人，可他刚才一刹那的表情就像见到了鬼。

“没有……”行长结结巴巴地说道，“我想……没有。我们的服务都是匿名的。”他长出了一口气，挤出镇定的笑容，说道：“我的助理告诉我说您有一把金钥匙却没有账号，是吗？那么，我能知道您是怎样得到这把钥匙的吗？”

“是祖父给我的。”索菲答道，眼睛盯着他。

他显得更加不安了。“真的吗？您祖父给了您这把钥匙却没告诉您账号？”

“我想他没来得及，”索菲说道，“他今晚被人谋杀了。”

听到这话，那人倒退了几步。“雅克·索尼埃死了？”他大声问道，眼里充满了恐惧，“但是……这是怎么回事？”

索菲大吃一惊，也倒退几步，浑身发抖。“你认识我祖父？”

安德烈·韦尔内也大惊失色。他靠着桌角站稳，说道：“雅克和我是好朋友。他什么时候死的？”

“今晚早些时候。在卢浮宫。”

韦尔内走到一个宽大的皮椅旁，一屁股坐了进去。他看了看兰登，又看了看索菲。“我要问你们一个非常重要的问题。你们中任何一个人跟他的死有关吗？”

“没有！”索菲叫道，“绝对没有。”

韦尔内脸色凝重，停了一下，若有所思地说道：“你们的照片已被国际刑警组织公布了出来。这就是刚才我认出你的原因。你们正因涉嫌谋杀而被通缉。”

索菲的心一沉。法希已经通知国际刑警组织了？他似乎比索菲预料的更加卖力。她简单地向韦尔内说明了兰登的身份，以及今晚在卢浮宫发生的事。

韦尔内感到非常惊异。“你祖父快死的时候留下了信息让你去找兰登先生？”

“是的。还有这把钥匙。”索菲把金钥匙放到韦尔内面前的咖啡桌上，让有隐修会标志的那面朝下。

韦尔内看了一眼那把钥匙，却没有去动它。“他只给你留下了这把钥匙？没有别的？没有小纸条什么的？”

索菲知道她在卢浮宫的时候非常匆忙，但她可以肯定在《岩间圣母》后面除了这把钥匙没有别的东西。

“没有。只有这把钥匙。”

韦尔内无奈地叹了一口气。“很遗憾。每把钥匙都跟一组作为密码的十个数字账号相匹配。没有账号，你的钥匙毫无价值。”

十个数字！索菲无奈地计算了一下破解那个密码的可能性。有一百多亿种可能。即使她把警署里处理能力最强的并行计算机带来，也要用好几个礼拜才能破解这个密码。“当然了，先生，鉴于当前的局面，你会帮我们的。”

“对不起。我真的帮不上忙。客户通过安全可靠的终端来选择他们的账号，这意味着只有计算机和客户自己知道账号。这是我们保证客户得以匿名处理业务的一个方法。另外，这样做也是为了我们员工的安全着想。”

索菲完全明白。便利店也是这样做的。店里常有这样的标语：员工没保险柜的钥匙！这家银行显然不会让人钻空子，让偷走钥匙的人扣押一个员工作为人质来索要账号。

索菲坐在兰登身边，低头看了看钥匙，又抬头看了看韦尔内。“您猜想我祖父会在您的银行里放些什么东西呢？”

“一无所知。这就是所谓的保险箱银行。”

“韦尔内先生，”她坚持道，“我们今晚在这里的时间有限。那我有话直说了。”她拿起那把金钥匙，翻了过来，露出隐修会的标志。她盯着韦尔内的眼睛，问道：“这个钥匙上的符号对你来说意味着什么吗？”

韦尔内低头看了看那个法国百合标志，没做任何反应。“没什么。不过我们许多客户都会把他们社团的徽标或缩略词刻在他们的钥匙上。”

索菲叹了一口气，依然盯着韦尔内。“这个印记是一个叫做郇山隐修会的秘密组织的标志。”

韦尔内仍没做任何反应。“我对此一无所知。你祖父跟我确实是好朋友，但我们大部分时间都在讨论生意上的事。”他整了整领带，流露出一丝不安。

“韦尔内先生，”索菲用坚定的语气说道，“我祖父今晚给我打电话，说他和我的处境都极度危险。他说必须得给我点什么东西。结果他给了我你们银行的一把钥匙。现在他死了。您提供的任何线索都会很有帮助。”

韦尔内冒出了冷汗，说道：“我们得离开这座大楼。恐怕警察马上就会来。警卫忠于职守，向国际刑警组织报了警。”

索菲确实害怕，可她还是做了最后一次努力。“祖父说他要告诉我家庭的真相。您知道些什么吗？”

“小姐，你的家人在你小时候出车祸死了。我很抱歉。我知道你祖父非常爱你。他多次向我提到你们关系破裂对他来说是件多么痛苦的事。”

索菲不知如何作答。

兰登问道：“用这个账号保存的东西跟Sangreal有关吗？”

韦尔内用古怪的眼神看了他一眼。“我不知道那是什么。”这时，韦尔内的手机响了起来。他把手机从腰带上拿下来。“喂？”他的神情有些诧异，继而又变得很关注。“警察？这么快？”他骂了几句，快速地用法语下了几个命令，并告诉对方他马上就会去大厅。

他挂上电话，转过身对索菲说：“警察比平常行动得快。我们在这里讲话的时候，他们就赶过来了。”

索菲不想两手空空地离开这里。“告诉他们我们来过，并且已经走了。如果他们想要搜查银行，就向他们要搜查令。他们得花一些时间才能拿到搜查令。”

“听着，”韦尔内说道，“雅克是我的朋友，而且我的银行也不允许他们施压。我不会允许他们在我的领地里逮捕你们。给我几分钟，我会想办法让你们悄悄地离开这里。除此之外，恕我无能为力。”他站起来，快步走向门口。“待在这里。我去做些安排，马上回来。”

“但是，保险箱怎么办？”索菲叫道，“我们不能就这么走。”

“我一点办法都没有，抱歉。”韦尔内边说边急匆匆地走出门口。

索菲看着他的背影从门口消失，心想账号也许就在祖父这些年来寄给她的那些数不清的信件和包裹里，而她却一件也没打开过！

兰登突然站了起来。索菲感到他眼里闪烁出莫名其妙的快乐光芒。

“罗伯特！你笑什么？”

“你祖父真是个天才。”

“对不起，你说什么？”

“十个数字？”

索菲根本就不知道他在说什么。

他的嘴咧向一边，露出了熟悉的笑容。“账号！我敢肯定他把账号留给了我们。”

“在哪儿？”

兰登拿出那张犯罪现场的电脑打印照片，摊在咖啡桌上。索菲只看了一眼，就知道兰登说得没错。

13—3—2—21—1—1—8—5

啊，严酷的魔王！（O, Draconian devil！）

噢，瘸腿的圣徒！（Oh, Lame saint！）

P.S.：找到罗伯特·兰登。（P.S.Find Robert Langdon）

第44章

“确实是十个数字。”索菲说道。当她仔细地查看那张照片时，对密码学的感觉被唤醒了。

13—3—2—21—1—1—8—5

祖父把账号写在了卢浮宫的地板上！

当索菲第一次在卢浮宫的镶木地板上看到这个凌乱的斐波那契数列时，以为这串数字的唯一目的只是让中央司法警察局请所有密码员来参与侦破，从而让索菲有机会参与其中。后来，她认识到这些数字还是破解另外几行词句的线索——一个打破顺序的序列……对应着一个变位数字之谜。现在，更加使她惊异的是，她发现这些数字还有一个更重要的含义。几乎可以肯定，这些数字肯定是打开祖父的神秘保险箱的关键。

“他是使用双关语的大师。”索菲转过身对兰登说道，“他喜欢有多层意思的东西。喜欢在密码里套密码。”

此时，兰登已走近了传送带边上的计算机装置。索菲拿起那张电脑打印的照片，跟了上去。

那个装置的键盘和银行自动取款机的键盘相似。显示屏上显示着银行的十字形标志。键盘旁边有一个三角形的孔。索菲毫不犹豫地把钥匙插进那个孔里。

屏幕马上刷新了。

请输入账号：

——

光标闪烁等待着。

十个数字。索菲念着照片上的数字，兰登把它们输了进去。

请输入账号：

1332211185

最后一个数字输入完毕后，屏幕又刷新了，出现了用几种不同的语言写成的信息。最上面的一段是英语。

注意：

在按确认键之前，请核对您输入的账号是否准确。

如果计算机无法识别您的账号，为了安全，系统将自动关闭。

“自动关闭，”索菲皱着眉头说道，“看来我们只有一次机会。”普通的自动提款机一般都会允许用户三次输入密码，然后才会没收他们的银行卡。不过，这一台显然不是普通的取款机。

兰登对照着照片上的数字仔细地核对输入，确认无误后，他说道：“数字没错。”

他指了指确认键。“按吧。”

索菲把食指伸向键盘，但一种奇怪的念头突然袭来，她犹豫了。

“按呀。”兰登催促道，“韦尔内马上就回来了。”

“不对。”她把手指移开，“这个账号不正确。”

“肯定对！十个数字。还会是什么？”

“这个账号太没有规律了。”

太没有规律？兰登不同意这个说法。每家银行都会建议他们的用户随机选择密码，这样就不会被人猜到。这家银行当然也会建议用户随机选择密码。

索菲删除了刚刚输进去的所有数字，抬头看着兰登，目光中流露出自信。“这个理应很随意的账号竟能重新排列成斐波那契数列，这也太偶然了吧？”

兰登明白她已有了主意。来这里之前，索菲就曾把这组数字排成了斐波那契数列。随便一组数字能排列成斐波那契数列的可能性有多大呢？

索菲又敲起了键盘，边回忆边输入了一组不同的数字。“而且，就祖父对符号学和密码的偏爱来说，他应该会选择一组对他来说有意义的、容易记住的数字。”把数字全部输进去之后，她狡猾地笑了一下，“看上去很随意，但实际不然。”

兰登看了看屏幕。

请输入账号：

1123581321

兰登一时没看懂。可是当他回过神，就明白索菲所言极是。

就是斐波那契数列：

1—1—2—3—5—8—13—21

当斐波那契数列混合成一组十项数字的组合时，根本就无法辨认。容易记住，但从表面看却很随意！这是一个索尼埃永远都不会忘记的极为巧妙的十位数密码。而且，这也充分说明了为什么卢浮宫地板上那组凌乱的数字可以重新排列成这著名的数列。

索菲伸出手按下确认键。

毫无动静。

至少他们没有觉察出有什么动静。

*

就在那一刻，在他们脚下的那个巨大地下金库里，一个机械手被激活了。这个机械手在金库天花板上双轴传送装置上滑动着，寻找与输入账号相匹配的保险箱。金库里，上千个一模一样的塑料箱子在巨大的格架上排列着，看上去就像教堂地下室里的一排排灵柩。

机械手一路低鸣，迅速地移动到正确方位，然后垂了下来，用电子眼确认了一下箱子上面的条形码。接着，机械手非常准确地抓起箱子沉重的把手，把箱子垂直向上提了起来。崭新的传送装置上的齿轮转动着，机械手把箱子运到金库的另一头，然后在一个静止的传送带上方停了下来。

机械手轻轻地放下箱子，收了回去。

紧接着，传送带开始运转……

*

楼上，兰登和索菲看到传送带转了起来，长出了一口气。他们站在传送带旁，就像在行李提取处等待神秘行李的疲惫旅客。行李里装的是什么，谁也不知道。

传送带从他们右手边一个四方形小门下面的窄缝里延伸进房间。铁门向上滑了开来，一个很大的塑料箱子出现在倾斜的传送带上。那个箱子是个笨重的黑色塑料箱，比索菲想象的要大得多，就像一个宠物空运箱，但没有气孔。

箱子沿斜坡滑到他们面前。

兰登和索菲静静地站在那里注视着这个神秘的箱子。

跟这家银行的其他东西一样，这个箱子的所有零部件——从铁搭扣到顶端的不干胶条形码以及结实的铸模把手——都是由机械制造的。索菲觉得它就像一个巨大的工具箱。

索菲迅速地打开箱子上面的两个搭扣，看了一眼兰登。然后，两个人一起抬起沉重的盖子，向后掀开。

他们走上前，朝箱子里望去。

萦菲看第一眼时，还以为箱子是空的。不过，接下来她在箱底看到了一件东西。

那是个打磨光滑的木盒，有鞋盒那么大，上头装着精美的合页。木头是深紫色的，发着淡淡的光，上面有粗线条的纹理。紫檀木（rosewood），索菲认了出来。这是祖父最喜爱的木材。盒盖上镶嵌着一朵美丽的玫瑰花的图案。她和兰登困惑地看了看对方。索菲侧过身，拿起盒子仔细端详。

天哪，它竟然很沉！

索菲小心翼翼地把盒子搬到大桌子上。兰登站到她身边，和她一起目不转睛地盯着这个小小的宝箱。这就是祖父要他们来拿的东西！

兰登惊异地看着盒盖上手工雕刻的图案——那是一朵五瓣玫瑰。他以前曾多次看到过这种玫瑰的图案。他低声说道：“五瓣玫瑰。这是郇山隐修会用来代表圣杯的标志呀。”

索菲转过身，看着他。兰登看得出索菲的心思，他也有相同的想法。盒子的大小、重量以及郇山隐修会代表圣杯的标志似乎都暗示着一个不可思议的结论。耶稣的圣杯就在这个木盒子里！兰登再一次提醒自己这是不可能的。

索菲低声说道：“这个盒子倒是挺适合放圣杯。”

但里面不可能是圣杯。

索菲把盒子拽过来，准备打开。可是，就在她拖动盒子的时候，意想不到的事情发生了。盒子里传出汩汩的水声。

兰登再次把盒子移动了一下。里面有液体？

索菲也感到迷惑不解。“刚才你有没有听到……”

兰登困惑地点点头，“液体。”

索菲伸手慢慢地打开盒扣，掀起盖子。

里面的东西是兰登从没见过的。然而，他们立即明白那绝对不是基督之杯。

第45章

“警察正在封锁街道，”安德烈·韦尔内边说边走进房间，“让你们出去很困难。”关上门后，他发现了传送带上的那个结实的塑料箱。上帝！他们找到了索尼埃的账号？

索菲和兰登正挤在桌旁看着一个大大的珠宝木盒。索菲合上盖子，抬头说道：“我们终究还是找到了账号。”

韦尔内无语。一切都为之改变了。他敬畏地把眼光从盒子上移开，计划着下一步的行动。我必须得把他们送出银行！由于警察已经设置了路障，韦尔内只能想出一个办法把他们弄出去。“奈芙小姐，如果我能把你们安全地送出银行，你是要把这个东西带上呢，还是在走之前把它重新放回金库？”

索菲看了兰登一眼，对韦尔内说：“我们得把它带走。”

韦尔内点点头，说道：“好的。那么，不管那是什么，我建议你们穿过通道时用夹克衫把它包起来。我不希望让别人看到。”

兰登脱下夹克衫，韦尔内快步走到传送带旁关上那个空箱子，然后输入了一串指令。于是，传送带又开始转动，把那个塑料箱运回金库。他从电子装置上拔出钥匙递给索菲。

“这边走。快！”

他们到达后方的装货台时，韦尔内可以看到从地下车库里透过来的闪烁的警灯。他皱起了眉头。他们也许正在封锁坡道。我能把他们成功地带出去吗？他浑身冷汗直冒。

他走向一辆银行的小型装甲车。安全运输是苏黎世存托银行提供的另一项服务。“快进货舱。”他打开沉重的后门，指着闪闪发亮的钢制隔间说，“我马上就回来。”

索菲和兰登往车厢里爬，韦尔内则急匆匆地穿过装货台，走进装货台那头的货运管理员办公室，拿起一串货车钥匙，找出一件司机穿的工装夹克衫和一顶帽子。他脱下自己的西装外套，解下领带，换上司机穿的夹克衫。转念一想，他又在制服里面系上了枪套。出来时，他从行李架上抓起一把司机用的手枪，装上弹夹，把枪塞进枪套，然后扣上制服的纽扣。他走回装甲车，拉低帽檐，瞅了瞅站在空荡荡的钢车厢里的索菲和兰登。

“你们需要把灯打开。”韦尔内边说边把手伸进货舱，按了一下墙上的开关，打开了舱顶上的照明灯，“你们最好坐下。出大门时千万别出声。”

索菲和兰登坐在货舱的金属地板上。兰登抱着那个用斜纹呢夹克裹着的宝贝。韦尔内“砰”的一声把大铁门关上，把他们锁在了里面。然后，他坐到方向盘后，启动了装甲车。

当装甲车轰隆隆地顺着坡道往上开时，韦尔内感到帽子里已经满是汗水。前方的警灯远比想象的要多。当装甲车加速爬上坡道时，第一道门朝里打开了。韦尔内开了过去。门在车后关上了。他继续把车开到第二道门前。第二道门也打开了。马上就可以出去了。

除非警车把坡道口封住了。

韦尔内轻轻地擦了擦眉头的汗，继续前进。

一个瘦高个的警察走上前来，挥手让他把车停在路障前。前面远一点的地方停着四辆巡逻车。

韦尔内把车停下。他把帽檐压得低低的，在自己教养所能允许的范围内，尽量装出一副粗鲁的样子。他推开车门，坐在方向盘后俯视着那个脸色铁青的警察。

“这不是我们自己的通道吗？”韦尔内粗声问道。

“我是科莱，中央司法警察局侦探。”那个警察说道，他指着装甲车的货舱问：“这里面是什么？”

韦尔内用粗鲁的法语回答：“见鬼！我怎么知道那是什么东西。我只不过是个司机。”

科莱不动声色，继续说道：“我们正在寻找两个罪犯。”

韦尔内放声大笑起来：“那你就来对地方了。雇我开车的几个混蛋这么有钱，他们肯定是罪犯。”

那个警察拿出一张罗伯特·兰登护照上的照片，问道：“这个人今天晚上是不是在你们银行？”

韦尔内耸耸肩说：“不知道。我只是装货台上的小人物。他们不让我们去接近客户的地方。你应该进去问一下前台。”

“银行非要我们出示搜查令才让我们进。”

韦尔内露出厌烦的表情。“那些当官的，别提他们了。”

“请打开车厢。”科莱指着货舱说。

韦尔内瞪了他一眼，发出一阵怪笑。“打开车厢？你以为我有钥匙？你以为他们这么信任我们？他妈的，你看看我拿的那一丁点薪水就知道了。”

警察歪着头，显然不相信他的话。“你说你没有自己车上的钥匙？”

韦尔内摇摇头。“没有货舱的钥匙。只有开车用的钥匙。管理员把货舱在装车的地方锁好后，让车等在那里，然后派人另外开着车把钥匙交给收货人。我们这边接到电话说收货人已经拿到钥匙后，才能发车。提前一秒钟都不行。他妈的，我从来都不知道我拉的是什么东西。”

“这辆车是什么时候锁上的？”

“肯定是在几个小时之前。我今晚要一直把车开到圣蒂里安镇，货舱的钥匙早就到那儿了。”

警察不吱声，只是死死地盯着他，好像要看出他的心思。

一颗汗珠眼看就要滑下韦尔内的鼻子了。“你不介意吧？”他用袖子擦了一下鼻子，顺势指着那辆挡在路上的警车说，“我要赶时间。”

“所有的司机都戴劳力士手表吗？”警察指着韦尔内的手腕问道。

韦尔内低头一看，发现他那块闪闪发亮的昂贵名表从夹克衫的袖子下面露了出来。“他妈的，这块废铁吗？在圣日耳曼区的地摊上，从一个台湾小贩那里用二十欧元买的。你要的话，我四十块钱卖给你。”

警察犹豫了一下，终于还是放行了。“不用，谢谢。路上注意安全。”

韦尔内把车开出足足五十米后，才长出了一口气。现在，他又要面对另外一个问题——他的货物。我把他们送到哪里去呢？

第46章

塞拉斯趴在屋内的帆布垫子上，好让鞭打的伤口在空气中凝结。今晚第二次接受戒律的鞭笞让他感到眩晕，浑身无力。他必须把苦修带解开，他能感觉到血从大腿内侧汩汩地流下来。可他却仍认为不应解开带子。

我辜负了教会。

我更辜负了主教。

今晚理应是阿林加洛沙主教的拯救日。五个月之前，主教去梵蒂冈天文台开会，得到了一个令他震惊的消息。压抑了几个礼拜之后，他最终还是告诉了塞拉斯。

“不可能！”塞拉斯大叫道，“我决不能接受！”

“是真的。”阿林加洛沙说道，“意想不到，但却是真的。在短短的六个月里。”

主教的话让塞拉斯惊恐不已。他祈祷能够得到解脱。即便在那些黑暗日子里，他对天主和《苦路经》的信仰也从未动摇过。但是，仅仅一个月之后，乌云奇迹般地散去，希望的光芒呈现在眼前。

神的介入，阿林加洛沙这样解释道。

主教第一次看到了希望。“塞拉斯，”他轻声说道，“天主给了我们一次千载难逢的机会去捍卫我们的《苦路经》。像所有战争一样，我们的战争也会有牺牲。你愿做天主的战士吗？”

塞拉斯跪倒在赋予他新生的阿林加洛沙主教的面前，说道：“我是天主的羔羊。按照您心中的旨意指引我前进吧。”

阿林加洛沙向他讲述了那个送上门的机会，塞拉斯明白了，这只能是天主的旨意。神奇的命运！阿林加洛沙让塞拉斯跟提出这个计划的人联系——那人自称“导师”。虽然塞拉斯和“导师”素未谋面，但每次通电话时，塞拉斯都对“导师”虔诚的信仰和广大的神通深感敬畏。“导师”好像知道所有的事情，在每个地方都有眼线。塞拉斯不知道“导师”是怎样收集信息的，但是阿林加洛沙非常信任“导师”，并且要塞拉斯也这么做。他对塞拉斯说：“按照‘导师’的命令做，我们就能胜利。”

胜利。塞拉斯看着光光的地板，害怕胜利已经离他们而去。导师上当了。寻找拱顶石之路根本就走不通。这个骗局将所有的希望都打破了。

塞拉斯真希望他能给阿林加洛沙主教打电话，发出警报。可是今晚导师已经切断了他们直接联系的途径。为了安全起见。

最终，塞拉斯止住了颤抖，慢慢地站了起来，拿起地板上的长袍。他从口袋里摸出手机，羞愧地拨着号码。

“导师，”他低声说道，“一切都完了。”塞拉斯原原本本地叙述了自己受骗的经过。

“你怎么这么快就丧失信心呢，”导师答道，“我刚得到一些出乎意料，但令人欣慰的消息。那个秘密没有失传。雅克·索尼埃临死之前留下了信息。我等会儿再打给你。今晚的工作还没结束。”

第47章

坐在装甲车那光线昏暗的货舱里就像被关在囚车里押送移监一样。兰登极力克制自己的焦虑，这种感觉太熟悉了，每次他被关起来时，都会有这种感觉。韦尔内说要把我们送到一个远离城市的安全地带。那是什么地方呢？有多远呀？

长时间盘腿而坐的姿势使兰登的双腿都僵硬了。他换了个姿势，疼得向后一仰，感觉血又重新流回到了下半身。他仍然紧紧抱着那个从银行里拯救出来的奇异宝贝。

“我想我们已经上了高速公路。”索菲轻声说。

兰登也有同感。装甲车爬上银行的坡道后，停了老大一会儿，让人捏了一把汗。然后，车又左右迂回地前行了一两分钟，现在则好像在全速前进。防弹轮胎在平坦的公路上转动，发出轰隆隆的声响。兰登又将注意力转到怀中的紫檀木盒上。他把这宝贝盒子放在车厢地板上，打开包裹在外面的夹克衫，将盒子拉到自己面前。索菲转身，靠到他身边。兰登突然觉得他俩就像挤在一起看圣诞礼物的孩子。

与暖色调的紫檀木盒子不同，嵌在上面的玫瑰是用白色的木头——可能是白腊木——刻成的。玫瑰在昏暗的灯光下清晰可辨。玫瑰。多少军队、宗教组织和秘密团体都是以它为基础建立起来的。玫瑰十字会会员。玫瑰十字骑士团。

“来啊，打开。”索菲说。

兰登深吸了一口气，把手伸向盒盖，用欣赏的目光看了看精致的盒子，打开扣钩，掀开盖子。里面的东西呈现在他们眼前。

兰登曾猜想过盒子里究竟是什么东西，可是现在看来，他原有的猜测都是错的。盒内厚厚的紫红色丝绸衬里上放着一个兰登根本就不认识的东西。

那是个光滑的白色大理石圆筒，有网球罐那么大，非常精致。它看上去远比普通的圆柱形石头复杂，因为它好像是由好几块小石头拼凑成的。一个精致的铜框里叠放着五个大理石圆盘，就像一个管状的装上好几个轮盘的万花筒。圆筒的两端也用大理石材套子套着，根本无法看到圆柱内部。因为听到过液体的声音，所以兰登推测这个圆筒应该是中空的。

圆筒不仅外形神秘，周围还雕刻着许多图案，这引起了兰登的极大兴趣。五个小圆盘上都雕刻着同样精致的字母——这些字母组成了完整的英文字母表，令人惊叹。这样的圆筒使兰登想起了儿时的一种玩具——一根木棍上穿着刻有字母的转筒，转筒一转，就能拼出不同的单词。

“不可思议，是吧？”索菲小声问道。

兰登抬起头。“我不知道这到底是什么。”

索菲的眼睛闪闪发亮。“祖父过去特别喜欢制作这种东西。它是由达·芬奇发明的。”

即便在微弱的灯光下，索菲也能看到兰登脸上吃惊的表情。

“达·芬奇？”他又瞅了瞅那个圆筒，喃喃地说。

“是的。这叫做密码筒（cryptex）。祖父说，这个东西的设计图来自于达·芬奇的秘密笔记。”

“用来做什么用呢？”

想起今晚发生的事情，索菲觉得自己的回答也许会包含一些有趣的暗示。“这是个宝库，是用来保存秘密信息的。”

兰登把眼睛睁得更大了。

索菲解释说，祖父最大的爱好之一就是根据达·芬奇的发明制作模型。雅克·索尼埃是个很有天分的工匠，经常会在自己木工兼金属工作室里待上半天。他喜爱模仿工匠大师——精通景泰蓝各种制作工艺的法贝热等工艺家，艺术感略逊一筹、但更注重实用性的列奥纳多·达·芬奇。

只要浏览一下达·芬奇的笔记，就会明白为什么这个博学的人在以聪明睿智而闻名于世的同时，会因做事虎头蛇尾而声名狼藉。达·芬奇曾画了上千张设计图纸，但从来也没有把它们付诸实践。雅克·索尼埃的消遣之一就是把达·芬奇的突发奇想变成现实——他制作了计时器、水泵、密码筒，甚至还做了一个完全用关节连接的中世纪法兰克骑士的模型。那个模型骑士现在正骄傲地站在他办公室的桌上。这个模型是达·芬奇于一四九五年设计的。它以达·芬奇早年对解剖学和运动机能学的研究为基础设计而成，因此这个模型人有非常准确的关节和肌腱机构。根据设计，这个模型人可以坐起来，并能挥动手臂，还能转动脖子，同时张开下巴。在没看见这个密码筒之前，索菲还以为那个穿着盔甲的骑士是祖父的最佳作品。

“我小时候，他就给我做过一个这样的东西，”索菲说，“只是没有这么大，这么精美。”

兰登目不转睛地看着盒子。“我从没听说过密码筒。”

索菲完全可以理解他的反应。很少人研究达·芬奇那些纸上谈兵的发明，而且一些发明连名字都没有。“密码筒”这个名字可能也是祖父起的。这个名称还是很贴切的，因为这个装置是运用密码术来保存写在卷轴或手抄本上的信息的。

虽然达·芬奇对密码学的研究鲜为人知，但索菲确信他确实是这方面的先锋人物。索菲的大学老师在演示电脑编写密码的方法时，曾高度赞扬了发明电子邮件加密软件PGP的齐默尔曼和网络信息安全专家施奈尔等当代密码学家，但没有指出实际上是达·芬奇在几百年前就发明了最基本的公钥加密的编写方法。当然，索菲的祖父早就跟她说过这些。

装甲车在高速公路上呼啸着疾驰。索菲解释道：“密码筒是达·芬奇为长途运送秘密情报而设计的。在那个没有电话和电子邮件的时代，人们要想把私人信息传递给远方朋友的话，就只能把要说的话写下来然后拜托信使送去。然而，如果送信人知道信里有重要信息，为了能赚更多的钱，就会把这个消息卖给发信者的敌人。”

历史上有许多智慧伟人都曾尝试利用密码来保护信息。古罗马的裘利斯·恺撒设计过一个叫做“恺撒盒”的编码表；十六世纪苏格兰女王玛丽创造过一种换位密码，成功地将秘密报告从监狱里送了出去；九世纪著名的阿拉伯科学家阿布·尤素福·伊斯梅尔·阿尔坎帝独具匠心地创造了多字母替换密码。

然而，达·芬奇却避开了数学和密码学而采用了“机械”的解决方法。他发明了密码筒——一个可以保护信件、地图、图表等任何东西的便携容器。一旦把秘密放进这个密码筒，那么就只有知道密码的人才能将它取出。

“我们需要开启密码。”索菲指着刻满字母的转盘说，“密码筒的工作原理跟自行车上的号码锁一样。如果你把这些转盘上的字母正确地排成一行，锁就打开了。这个密码筒有五个转盘。把它们转到正确的位置，整个圆筒就会自动打开了。”

“那么里面呢？”

“圆筒一打开，你就能看到中间有个隔层，隔层里可以放下一卷纸，纸上写着需要保守的秘密。”

兰登不解地问道：“你说你小时候祖父给你做过这些东西？”

“是的，不过都比这个小。有几次是为了我的生日。他会给我一个密码筒，然后再让我猜一个谜语。谜底就是密码筒的密码。一旦我猜出谜底，就能打开密码筒找到生日卡片了。”

“要找到生日卡片还这么费劲。”

“不仅如此，卡片上总是写着另一个谜语或线索。祖父喜欢在房子周围精心地设计‘寻宝行动’，提供一连串的线索让我去寻找真正的礼物。每次的寻宝行动都是对个性和品德的测试，以确保我有资格得到那个礼物，而且每次的测验都不简单。”

兰登转头用怀疑的眼神打量着这个装置。“但是，为什么不把它撬开呢？或者干脆把它砸开？这金属看上去不算结实，大理石也不坚固。”

索菲笑道：“达·芬奇那么聪明，怎么会想不到这一点呢。如果你把它强行打开，里面的信息会自动销毁。看。”索菲把手伸进盒子，小心翼翼地拿起那个圆筒。“放进去的任何信息都要先写在一张纸草纸卷上。”

“不是羊皮纸？”

索菲摇摇头。“莎草纸。我知道羊皮纸更耐用，而且在那个年代更普遍。但是必须得用莎草纸，而且越薄越好。”

“接着说。”

“把莎草纸放进密码筒的隔层之前，得先把它绕在一个玻璃小瓶上。”她敲了一下密码筒，筒里的液体汩汩作响，“瓶里是液体。”

“什么液体？”

索菲笑道：“醋。”

兰登愣了一会儿，然后点头称赞。“聪明。”

醋和莎草纸，索菲想。如果有人强行打开密码筒，就会弄破玻璃瓶，瓶里的醋就会迅速溶解莎草纸。等密码筒被打开的时候，那卷纸早已化作了一团纸浆。

“正如你所见，”索菲说，“得到秘密的唯一方法就是要知道一个正确的五个字母组成的密码。这上面有五个转盘，每个转盘上有二十六个字母，那可能作为密码的数字就有二十六的五次方……”她迅速地估算，“约有一千二百万个。”

“这么说来，”兰登边说，边琢磨着那一千二百万种可能的排列，“你认为里面藏着什么秘密呢？”

“不管是什么，显然祖父非常想保守这个秘密。”她合上盖子看着那朵五瓣玫瑰，突然愣住了，“你刚才说这个玫瑰是圣杯的标志？”

“一点没错。对郇山隐修会来说，五瓣玫瑰就意味着圣杯。”

索菲皱起眉头。“那就太奇怪了，因为祖父一直对我说玫瑰代表着‘秘密’。过去他在家里打秘密的电话，不想让我打搅时，总是在他办公室门上挂一朵玫瑰。他让我也学他这么做。”祖父会说，宝贝，当我们需要独处的时候，与其把对方锁在门外，倒不如在自己的门上挂一朵代表秘密的玫瑰。这样我们就会学会尊重和信任对方。要知道，在门上挂玫瑰可是古罗马人的习俗哪。

兰登说道：“罗马人开会时在门上挂玫瑰表示会议需要保密。与会者明白凡是在挂玫瑰的会议上通报的内容都是机密的，拉丁文保密（Sub rosa）一词的字面意思就是玫瑰之下。”

兰登又继续解释说，玫瑰暗示着秘密并不是郇山隐修会把它作为圣杯的标志的唯一原因。一种最古老的玫瑰——五瓣玫瑰（Rosa rugosa）——呈对称的五边形，就像导航的金星，这样玫瑰在形状上就与女性产生了关联。而且，玫瑰还代表了“正确的方向”，能为人们指路。玫瑰罗盘可以为旅客导航，而“玫瑰线”，也就是地图上的经线也可以帮助人们确定方位。因此，玫瑰从多个层面上代表着圣杯的特质——秘密、女性、指引方向——通向秘密真相的女性圣杯与导航星。

兰登说完，突然僵在了那里。

“罗伯特，你没事吧？”

兰登死死地盯着紫檀木的盒子。“五瓣玫瑰，”他的喉咙突然哽住了，脸上闪过一丝疑惑，“这不可能。”

“什么？”

兰登慢慢抬起头，轻声说道：“在玫瑰标记下面，这个密码筒……我想我知道了。”

第48章

兰登简直不敢相信自己的猜想。但是，考虑到是谁给了他们这个石筒，以及他们得到石筒的方式，再加上盒盖上的玫瑰标记，他只能得出一个结论。

我正拿着郇山隐修会的拱顶石！

传说是真的。

拱顶石是一块放在玫瑰标记下的有编码的石头。

“罗伯特？”索菲看着他，问道：“怎么了？”

兰登定了定神。“祖父有没有告诉过你一个叫la clef de voûte的东西？”

索菲把那个词译成英语。“你是说‘金库的钥匙’（the key to the vault）吗？”

“不是，那只是字面意思。‘la clef de voûte’是一个很普通的建筑术语。‘voûte’不是指银行的金库，而是指拱形顶部，比如说拱顶。”

“但是拱顶不需要钥匙呀。”

“实际上它们有。在每个拱顶的中央都有一个楔子形的石块。这个承重石块是用来固定所有石块的。因此，从建筑学的角度看，这个石块就是拱门的关键（Key）。在英语里我们把它叫做‘拱顶石’（keystone）。”兰登紧紧地盯着她的眼睛，看她是否明白。

索菲耸了耸肩，低头看着密码筒，说道：“可是，这个显然不是拱顶石。”

兰登一时不知道从何说起。运用拱顶石建造拱顶的技术是早期石匠行会“共济会”严守的秘密之一。最高造拱技术、建筑学以及拱顶石，都是相互关联的概念。掌握用拱顶石来建造拱门的秘密知识是石匠们致富的途径之一，因此他们都非常谨慎地保守着这个秘密，一贯有保守拱顶石秘密的传统。可是，紫檀木盒里的这个石筒显然跟一般的拱顶石不太一样。假如这个真是郇山隐修会的拱顶石，那只能说明，郇山隐修会的拱顶石跟他想象的完全不一样。

“我对郇山隐修会的拱顶石并没有做过深入的研究，”兰登承认，“我是从符号学的角度来研究圣杯的，因此我一般不太会注意如何寻获圣杯的知识。”

索菲睁大双眼，惊奇地问道：“寻获圣杯？”

兰登点点头，一字一句地说：“索菲，根据郇山隐修会的说法，拱顶石是一个编有密码的地图。而这个地图标明的就是埋藏圣杯的地点。”

索菲一脸茫然。“你认为这就是那个地图？”

兰登不知道该说些什么，连他自己都觉得这让人难以置信。但是，断定这个东西是拱顶石，是他能做出的唯一结论。一块藏在玫瑰标记下的刻着密码的石头。

这个密码筒是由前郇山隐修会的大师列奥纳多·达·芬奇设计的，这一事实更证明了这个圆筒就是郇山隐修会的拱顶石。一个前大师的设计……几百年后郇山隐修会的另一个成员付诸实施。这样的联系太紧密了。

在过去的十年里，历史学家们一直在法国的教堂里寻找着拱顶石。那些熟悉郇山隐修会神秘双关语的历史的圣杯追寻者一直以为“la clef de voûte”就是拱顶石，而且这个刻着密码的拱顶石就嵌在某个教堂的拱门上。就在玫瑰标记的下面。而许多建筑物上都不乏玫瑰标记。玫瑰窗。玫瑰花形的浮雕。当然还有大量的五瓣花饰，拱门的顶上经常会有这种五瓣玫瑰花形的装饰，就在拱顶石的上面。这些藏宝地似乎简单得出奇了。标明圣杯埋藏地的地图就塞在某个被人遗忘的教堂拱门上，嘲笑着下面来来往往的无知过客。

索菲争辩道：“这个密码筒不可能是拱顶石，它的年代不够久远。我敢肯定这是祖父做的。这不可能是历史悠久的圣杯传说的一部分。”

兰登突然感到一阵兴奋传遍全身。他回答道：“据说拱顶石实际上是由郇山隐修会在几十年前造出来的。”

索菲眨了眨眼，怀疑地说：“可是，如果这个密码筒表明了圣杯的埋藏地，祖父为什么把它给我呢？我既不知道怎样打开它，也不知道怎样处置它。我甚至不知道圣杯究竟是什么！”

兰登惊异地发现她所言极是。到现在为止，他还没有机会向她解释圣杯的真正意义。那必须等一等。现在，他们的注意力在拱顶石上。

如果那是真的……

在防弹轮胎轰隆隆的转动声中，兰登快速地向索菲讲解了他所知道的关于拱顶石的一切。据他所知，郇山隐修会的最大秘密——也就是圣杯的埋藏地——几百年来从没有文字记载。为了安全起见，这个秘密都是在一个仪式上口头密传给新的大师的。然而，在上个世纪，传说郇山隐修会的策略有所改变。这也许是出于对新的电子窃听技术的防备，但不管怎样，隐修会发誓再也不“说出”那个神圣的埋藏地。

索菲问道：“那他们怎样把这个秘密传下去呢？”

兰登解释说：“这就是拱顶石出现的原因。当四个最高领导中的一个去世之后，其他三个得从低一级的成员中挑选一个人升为主管。他们不是直接‘告诉’主管圣杯的埋藏地，而是对这个主管进行测试来确证他值得信任。”

索菲看上去有些将信将疑。兰登的话突然使她想起了祖父让她寻宝的往事，那是一种能力证明。无可否认，这次得到拱顶石也是一次寻宝活动。这样的测试在秘密团体里也非常普遍。最著名的要算共济会。在行会里，一个人要想获得更高的职位就要证明他能够保守秘密，而且要历经多年的考验参加一些仪式并通过各种各样的能力测试。测试越来越难，直到他们晋升到最高层，参加一个成功候选人的仪式，成为第三十二级石匠。

索菲说道：“因此，拱顶石就是一个证明。如果隐修会的主管候选人能打开它，就能证明他自己有资格知道拱顶石里的秘密。”

兰登点了点头。“我忘了你有这方面的经验。”

“这些不仅仅是从与祖父在一起的经历中得知的。在密码学里，那叫做‘自我授权表意’。就是说，如果你够聪明，能看懂密码，你就被允许知道密码的含义。”

兰登犹豫了一会儿，说道：“索菲，你要知道，如果这确实是拱顶石，而你祖父能拿到它，则说明他在隐修会里的权势是非常大的。他肯定是四个高层领导中的一个。”

索菲叹了一口气，说道：“我想他肯定是某个秘密组织里非常有权势的人物，而那个组织就是郇山隐修会。”

兰登又试探道：“你过去就知道他加入了秘密组织？”

“十年前我看到了一些不该看到的东西。从那以后，我就再也没有跟祖父讲过一句话。”她停顿了一下，继续说道，“祖父不仅是高层领导人之一，我想他是……那个最高领袖。”

兰登简直不敢相信她的话。“你是说他是大师？可是……你根本就不可能知道呀！”

“我不想谈论这个了。”索菲把头转向一边，脸上的表情很痛苦，但很坚定。

兰登坐在那儿，目瞪口呆。雅克·索尼埃？大师？虽然兰登对此惊讶万分，但他却有种奇怪的感觉，觉得这极有可能是真的。毕竟，历届的郇山隐修会大师都是艺术修养很高的社会名流。多年前巴黎国立图书馆公开的一份名为《秘密档案》的文献就曾指出了这一点。

每个郇山隐修会历史学家和圣杯迷们都读过这份藏书目录索引是4°lm^1249的《秘密档案》，同时许多专家也为此做过正式鉴定。这份文件回答了历史学界悬而未决的问题——隐修会的历任大师包括列奥纳多·达·芬奇，波提切利，艾撒克·牛顿爵士，维克多·雨果，以及最近的巴黎著名艺术家让·科克托。

为什么就不会有雅克·索尼埃呢？

想起今晚索尼埃安排与自己的会见，觉得此事更加令人难以置信了。隐修会的大师打电话说要见我！为什么？难道是为了闲聊些艺术方面的事情吗？显然不可能。毕竟，如果兰登的感觉没错的话，隐修会的大师把传说中的拱顶石交给他的孙女索菲，同时命令她去找兰登。

这太不可思议了。

兰登实在无法理解索尼埃这样做的动机。即使索尼埃预感到自己即将大祸临头，可还有其他三个领导人知道圣杯的秘密，他们照样可以保证隐修会的安全呀。为什么索尼埃要冒这么大的风险，把拱顶石交给孙女呢？更何况他们已经断绝联系多年了？而且，为什么要把兰登牵扯进来呢？他可是个陌生人呀。

“这个拼图中肯定丢了一块儿。”兰登想道。

很显然，答案还有待于继续探寻。装甲车突然减速，轮胎碾碎沙石的声音传进货舱，索菲和兰登抬起了头。“韦尔内为什么现在就把车停在路边？”兰登疑惑道。韦尔内告诉过他们，会把他们带到远离城市的安全地带。车速慢了下来，装甲车被开上一条颠簸的土路。索菲不安地看了一眼兰登，快速盖上了盒子，扣上搭扣。兰登迅速地用夹克把盒子重新裹了起来。

装甲车停了下来，发动机空转着。后门上的锁眼转动了一下，门被打开了。兰登惊讶地发现，他们被带到了一片远离公路的树林里。韦尔内神情紧张地出现在他们眼前，手里拿着一把枪。

“非常抱歉，”他说道，“但我别无选择。”

第49章

虽然安德烈·韦尔内握着枪有些不自然，但是，兰登从他坚定的眼神中判断出，还是不要冒险试探为妙。

韦尔内从车后用枪指着他们，说道：“恐怕我必须坚持要你们这样做。把盒子放下。”

索菲把盒子抱在胸前。“你说过你和祖父是朋友。”

韦尔内回答：“我有责任保护你祖父的财产。我正在这么做。现在，把盒子放在地上。”

索菲大声说道：“可我祖父把这个委托给我保管了！”

韦尔内举枪，命令道：“放下。”

索菲把盒子放在脚边。

韦尔内又把枪对准了兰登。

韦尔内说道：“兰登先生，把盒子拿过来。注意，我让你拿，是因为我可以毫不犹豫地向你开枪。”

兰登看着行长，简直不敢相信眼前的一切。“你为什么要这样做？”

韦尔内呵斥道：“这还用问吗？”他用法国腔的英语简洁地说：“当然是保护客户的财产。”

索菲说：“可我们现在也是你的客户呀。”

韦尔内的脸色骤然变得冷酷。“奈芙小姐，我不知道你今晚是如何得到钥匙和账号的，但这里面显然有肮脏的交易。如果我知道你们有这么大的罪过，我才不会带你们离开银行呢。”

索菲说道：“我告诉过你，我们跟祖父的死无关！”

韦尔内看了看兰登说：“可是，为什么收音机里却说通缉你们不仅是因为你们杀死了雅克·索尼埃，还因为你杀死了其他三个人？”

“什么！”兰登觉得五雷轰顶。还有其他三宗谋杀？这个数字远比知道自己是嫌疑犯更令他震惊。这绝不可能是巧合。“三个主管？”兰登看着那个紫檀木盒子，想道，如果其他三个人也被谋杀了，雅克·索尼埃就别无选择了，他必须得把这个拱顶石传给别人。

韦尔内说道：“我把你送进警察局之后，警察会弄明白的。我已经让我的银行陷得太深了。”

索菲盯着韦尔内，说道：“你显然没打算把我们送去警察局，否则你会把我们送回银行的。相反，你把我们带到这里，然后用枪指着我们。”

“你祖父雇佣我就是为了让我保证他的财产安全，并为他保密。因此，不管这个盒子里装的是什么，我都不想让警察拿去调查，成为他们登记在册的证据。兰登先生，把盒子拿过来。”

索菲摇着头说道：“别拿过去。”

一声枪响，子弹穿过兰登头上的车顶。一个弹壳“当”的一声掉在了车厢里，车身震动不止。

妈的！兰登一动不动。

韦尔内更坚定地说：“兰登先生，拿起盒子。”

兰登拿起了盒子。

“现在，把盒子给我。”韦尔内站在车后，把枪伸进货舱，瞄准兰登的心脏。

兰登把盒子拿在手里，朝开着的车门移动。

我得做点什么！兰登想，眼看就要把郇山隐修会的拱顶石交出去了！兰登越朝门口移，他那居高临下的位置优势就越明显。他开始盘算着要怎样利用这个优势。虽然韦尔内举着枪，可是只能够到兰登的膝盖。“也许我可以一脚踢中他的要害？”兰登想。然而，当兰登靠近车门时，韦尔内似乎感觉到了兰登的位置所带来的危险。他向后退了几步，站到了六英尺开外的地方。兰登够不着他了。

韦尔内命令道：“把盒子放在门边上。”

兰登已经别无选择，只好蹲下，把紫檀木盒子放在货舱的角上，在开着的门槛边。

“现在，站起来。”

兰登开始直起身，却又停下，看到那个弹壳就落在车门边上。

“站起来，离开那个盒子。”

兰登盯着铁门槛，迟疑了一会儿。他缓缓起身，与此同时，偷偷地用手把子弹壳拨到了车门边。然后，他站直了身子，向后退去。

“回车厢后面去，转过身去！”

兰登照办。

*

韦尔内能感觉到自己的心在剧烈地跳动。他右手握枪，左手伸向那个木盒。可是他发现那个盒子实在太重了。得用两只手！看着他的两个俘虏，他估算了一下风险。他们都在十五英尺之外的货舱最里头，而且脸都朝里。韦尔内做出了决定。他迅速地把枪放在保险杠上，用双手拿起那个木盒，放在地上，然后飞速地抓起枪，指着货舱里的两个人。那两个俘虏一动不动。

太棒了。现在要做的只是关上车门，然后锁上。他向前一步，抓住车门，向里推去。门闪过眼前之后，韦尔内迅速地抓住门闩，要把它闩上。门闩滑动了几英寸，突然停了下来。插不进去了。怎么回事？韦尔内又向里推了一下，可是门闩就是插不进去。门关不上了。韦尔内慌了，他用力地将门从外往里推，可就是推不动。肯定是有东西把门卡住了！于是韦尔内再次用尽全力将门向里推，这时门却“砰”的一声向外弹开来，狠狠地打在他的脸上，把他击倒在地。他感到被打断的鼻子一阵剧痛。韦尔内扔掉枪，捂住脸，一股温热的鲜血从鼻子里一下子淌了出来。

兰登跳到了韦尔内身旁。韦尔内挣扎着想站起来，可是头晕目眩，眼前一片漆黑，“嘭”的一声又摔倒在地，只模模糊糊地听到索菲在喊叫。过了一会儿，他感到头上有尘土和废气在翻腾，听到轮胎轧在沙石上发出的“咔嚓咔嚓”的声响。他挣扎着坐了起来，刚好看到装甲车直直地向前开去。由于两轮之间的轴距太宽，装甲车转起弯来特别困难。前保险杠猛地一下撞到了一棵树上，把树干顶折了。保险杠也被顶下了一半。装甲车拖着摇摇欲坠的保险杠向前开去，转上了公路。保险杠与地面摩擦着发出耀眼的火花。最后，装甲车消失在夜幕中。

韦尔内看着原先停车的地方。虽然月光微弱，但他知道那里已经空空如也。

木盒被他们带走了！

第50章

没有标志的菲亚特轿车启程离开了冈多菲堡，沿着阿尔班山蜿蜒的盘山公路向山下行驶，进入了山谷。车后座上，阿林加洛沙主教面带微笑，琢磨着还要等多久才能和导师交易，他的膝盖可以感受到公文包里不记名债券的分量。

两千万欧元。

这笔钱能够为阿林加洛沙带来远比其本身更重要的权力。

在飞奔向罗马的车上，阿林加洛沙再次琢磨着为什么导师到现在还没有和他联络。于是他拿出手机来看，发现信号非常微弱。

“在这里，手机的信号总是断断续续的，”司机从后视镜里瞥了他一眼说，“再过五分钟，出了山区，信号就会好了。”

“谢谢。”阿林加洛沙突然担忧起来：山区没有信号？也许导师一直在试图联系他，也许出什么大乱子了。

阿林加洛沙迅速地检查了语音信箱，结果一无所获。他这才想起导师根本就不可能给他留下什么信息记录。导师是一个对通讯交流极为谨慎的人，他深谙在现代化社会中口无遮拦的危险性。他之所以能收集到令人惊讶的秘密信息，电子窃听功不可没。

因此，他总是格外警惕。

不幸的是，不留联系电话给阿林加洛沙正是导师的防范预定计划之一。只能由我与你联系，导师曾经告诉过他。所以把你的手机带在身边。当阿林加洛沙发现他的手机可能无法接通时，他真担心导师会误以为他一直不接听电话。

他可能会以为出了什么事。

也许会以为我没有弄到钱。

主教出了一身冷汗。

或许更糟……他可能认为我卷了钱跑了！

第51章

就算只以六十公里的时速前行，装甲车上摇摇欲坠的保险杠在沙土路面上拖行，还是摩擦出了巨大的声响，擦出的火花不断飞溅到引擎盖上。

我们必须停下来，兰登寻思道。

他甚至看不清前进的方向。装甲车那唯一能亮的车头灯被撞歪了，斜斜的灯光横着射向乡村公路边的树林。显然，这辆车所谓的“装甲”指的不过是货舱而非车头。

索菲坐在乘客席上，面无表情地看着膝上的木盒。

“你没事吧？”兰登问道。

索菲看起来有些动摇。“你相信他么？”

“你指的是另外三宗谋杀？当然。这解释了很多事情——为什么你祖父拼命要将拱顶石传下来，为什么法希要极力追捕我。”

“不，我指的是韦尔内竭力要保全他的银行。”

兰登瞥了索菲一眼。“不然会是为了……？”

“想把拱顶石据为己有。”

兰登根本没有考虑这个问题。“他怎么可能知道这盒子里装的到底是什么呢？”

“拱顶石被保存在他的银行，他认识祖父，也许他知道些什么，可能他下定决心一定要把圣杯搞到手。”

兰登摇了摇头。韦尔内不像这种人。“依我看，人们寻找圣杯只有两个原因：要不就是他们天真地以为自己正在追寻遗失已久的基督之杯……”

“要不就是？”

“要不就是他们了解真相，并因此受到威胁。历史上有很多组织曾经寻找并试图销毁圣杯。”

车内的沉默使破保险杠发出的摩擦声更响了。现在他们已经开出了好几公里。兰登看着那瀑布般溅落在车头的火花，担心那会给行驶造成危险。再说，这一定会引起过往车辆的注意。于是兰登打定了主意。

“我下去看看能不能把保险杠扳直。”

他把车靠路边停下。

噪音终于消失了。

兰登走向车头时极其警觉。今晚两次被枪指着，让他直冒冷汗。他深吸了一口夜晚的空气，让头脑清醒些。他不仅背负着被追捕的压力，也开始感到一份沉重的责任。他和索菲手上的密码装置，很可能是解开一个历史上最重要的秘密的关键。

就好像这个负担远不够沉重似的，兰登现在明白了，将拱顶石归还郇山隐修会的可能性都在刚才归为了泡影。另外三个人遇害的消息说明已经有外人打入了郇山隐修会内部，他们被出卖了。显然，隐修会的成员被人监视着，要么就是组织里混进了奸细。看来这就是索尼埃把拱顶石交给索菲和兰登的原因——他们不是隐修会的成员，他们是不会被收买的人。把拱顶石交还给隐修会是不妥当的。即使兰登有办法找到隐修会的成员，但很有可能来拿拱顶石的人恰恰就是敌人。至少现在，不管索菲和兰登想不想要，拱顶石还在他们手里。

装甲车的车头看上去比兰登想象的还要糟。左边的车头灯已经不见了，右边的那个就像在眼窝里晃荡的眼球。兰登把它塞回原处，它又滚落出来，唯一让人高兴的就是前保险杠就快要掉下来了。兰登飞起一脚，觉得可以把它踢掉。

他一边踹那块扭曲的金属，一边回忆着和索菲的谈话。索菲曾告诉他，祖父在电话中给我留言，说他要告诉我关于我家庭的真相。这句话在当时听来似乎毫无意义，但现在，当了解到郇山隐修会与此有关之后，兰登想到了一种令人吃惊的全新的可能性。

前保险杠完全脱落了下来。兰登喘了口气。至少这辆车不会看似在燃放国庆节的烟花了。他拎起那条保险杠，把它拖到树林的隐蔽处，盘算着接下来的去向。他们不知道如何打开密码筒，也不知道为什么索尼埃会把这个交给他们。但不幸的是，他们今晚的生死存亡就取决于能否找到这些问题的答案。

兰登想道：我们需要专业的帮助。

在圣杯与郇山隐修会的研究领域，只有一个人可以帮上这个忙了。当然，问题是首先必须说服索菲。

*

索菲待在货舱里等着兰登，她感到膝盖上的紫檀木盒子沉沉的，对它心生厌恶。为什么祖父要给我这个？她百思不得其解。

思考，索菲！动动脑筋。祖父想告诉你什么？

索菲打开盒子，取出密码筒，仔细端详。她甚至可以感触到祖父制作密码筒的双手。拱顶石是一个有资格的人才能读懂的地图。这正是祖父要说的话。

索菲把密码筒从盒中取出来，抚摸着转盘。五个字母。她转动着那些圆盘，好让她选择的字母在圆柱体两端的黄铜箭头记号间对齐。现在转盘拼出了五个字母，索菲知道这五个字母组成的单词作为密码太过直露了。

G—R—A—I—L（圣杯）。

她轻轻地抓着圆柱体的两端，缓缓地往外拉。密码筒一动不动。她听见筒内响起醋的流动声，于是停了下来。她又试了一次。

V—I—N—C—I（芬奇）。

还是没有动静。

V—O—U—T—E（拱）。

密码筒依旧紧锁。

她皱着眉头把密码筒放回盒里，盖上盖子。看着车外的兰登，索菲很感激他能够陪伴自己。P.S.：找到罗伯特·兰登。祖父要把他也拉进来的原因已经很清楚了。索菲还不知如何理解祖父的意图，因此祖父指定罗伯特·兰登做她的向导。一个全面指导她的私人老师。不幸的是，对兰登来说，他今晚可远远不止是老师；他变成了贝祖·法希和某些企图夺取圣杯的未知势力的目标。

圣杯到底是什么？

索菲怀疑最终的发现是否值得她牺牲性命。

*

装甲车再次上路了。兰登觉得心情舒畅，因为驾驶变得轻松多了。“你认识去凡尔赛宫的路吗？”

索菲看着他。“要去观光？”

“不，我有个计划。我认识的一个宗教史学家住在凡尔赛宫附近。虽然我不记得具体的地址，但是我们可以去找找，我曾经几次去过他的庄园。他叫雷·提彬，是前英国皇家历史学家。”

“他住在巴黎？”

“提彬一生都对圣杯抱有极大的热情。大约十五年前，当隐修会拱顶石现身的传言散布开来时，他搬到法国，希望能够在教堂里找到圣杯。他也写过一些关于拱顶石和圣杯的书。也许他可以帮助我们打开这个密码筒并且告诉我们如何处置它。”

索菲的眼神中充满警惕。“你信任他么？”

“相信他什么？不会盗窃信息？”

“而且不会把我们交出去。”

“我并不打算告诉他我们正被警方通缉。我希望他会收留我们，直到我们理清事情的头绪。”

“罗伯特，不要忘了，法国所有的电视都可能正要播出咱们的照片。贝祖·法希经常利用媒体作为优势，他会让我们寸步难行。”

太棒了，兰登想，我在法国第一次上电视头衔就是“巴黎头号通缉犯”。至少他的编辑琼纳斯·福克曼要幸灾乐祸了：每次兰登弄出什么新闻来，他的书一定会卖疯的。

“他真的是靠得住的朋友吗？”索菲问。

兰登也拿不准提彬是不是会看电视，特别是在这个时段，不过直觉告诉兰登，提彬是完全值得信任的。一个理想的避风港。鉴于当前的情况，提彬应该会全力帮助他们的。这不仅是因为他欠兰登一个人情，而且也因为提彬是一个执着的圣杯研究者。索菲声称她祖父是郇山隐修会的大师，而提彬一旦知道这个，定会渴望帮助他们揭开谜底。

“提彬将会是一个有力的盟友，”兰登说，“不过，这还要看你打算告诉他多少实情。”

“法希很可能会悬赏。”

兰登笑了。“相信我，这家伙最不缺的就是钱。”雷·提彬富可敌国，作为不列颠兰开斯特公爵一世的后代，提彬用传统的方法——继承——获得了钱财。他在巴黎郊外的庄园是一座拥有两个私人湖泊的十七世纪宫殿。

兰登是在几年前通过BBC（英国广播公司）第一次见到提彬的。提彬同BBC提出策划拍一个历史纪录片，向主流电视观众披露圣杯的探索史。BBC的制片人对提彬的提案、研究和成就都非常感兴趣，但是他认为这些观点实在太令人难以接受，担心节目会影响广播公司在新闻界的盛名。为了消除对报道可信度的怀疑，在提彬的建议下，BBC找世界各地的地位崇高的历史学家采访，制作成三集精彩的短片，结果每位学者都以各自的研究证实了圣杯秘密的惊人的本质。

兰登就是被选中的学者之一。

BBC曾经让兰登飞去提彬的庄园参加拍摄。他在提彬富丽堂皇的会客室里面对摄像机与观众分享他的心得，承认初次听到圣杯故事的另一个版本时也非常怀疑，而后讲经过多年研究，相信它是真的。最后，兰登提供了一些自己的研究成果——一系列符号学的联系，有力地支持了那个颇有争议的主张。

虽然这个节目有强大的演播阵容和充分的证据，但由于它跟基督教流行的观点背道而驰，在英国一经播出，就招致恶评如潮。这个节目没有在大西洋彼岸的美国播出，可却也在那里引起了强烈的反响。节目在英国播出后不久，兰登接到了来自老朋友，费城罗马天主教主教的一张明信片。上面简单地写道：“你也跟他们一伙吗，罗伯特？”

“罗伯特，”索菲问道，“你肯定那个人值得信任吗？”

“绝对肯定。我们是朋友，而且他不缺钱。碰巧，他很讨厌法国政府。法国政府向他征收高得出奇的地皮税，理由是他买的那块地是历史圣地。他绝对不会和法希合作的。”

索菲望着车窗外漆黑的公路，问道：“要是我们去找他的话，你打算告诉他多少情况呢？”

兰登看来并不担心这点。“相信我，关于隐修会和圣杯，雷·提彬知道得比世界上任何人都多。”

索菲看着他问道：“比祖父知道得多吗？”

“我是说比隐修会之外的人知道得多。”

“那你怎么知道提彬不是隐修会的人呢？”

“提彬一生都在宣传人们圣杯的真相。而隐修会的誓词则是要守护这一秘密。”

“听上去似乎有利益冲突。”

兰登明白她的担忧。索尼埃把密码筒交给了索菲，虽然索菲不知道里面装着什么，也不知道如何处置它，可她不会情愿把一个陌生人牵扯到这件事里来。密码筒里可能隐藏着重大秘密，凭直觉办事也许没错。“我们不需要马上告诉提彬关于拱顶石的事。或者根本就不告诉他。我们可以藏在他家，同时也可以好好思考一下。也许当我们跟他谈论圣杯的时候，你能搞明白祖父把拱顶石交给你的原因呢。”

“祖父是把它交给了我们。”索菲提醒道。

兰登感到些许自豪，不过也再一次为索尼埃把他牵扯进这件事里面而大惑不解。

“你应该对提彬先生的住处有所了解吧？”索菲问道。

“他住的地方叫威利特堡。”

索菲以怀疑的眼光看着他。“你是说那曾是皇室的威利特堡吗？”

“正是。”

“那他可是个很阔的人啊。”

“你知道那个地方？”

“我以前从那里经过。在城堡区。离这里有二十分钟的车程。”

兰登皱着眉头问道：“这么远啊？”

“是啊。不过这正好可以让你有足够的时间来告诉我圣杯到底是什么。”

兰登停了一下，说道：“我会在提彬的住处告诉你的。他和我对圣杯的研究各有专攻，因此如果同时听我们两人讲，你会了解得更加全面。”兰登微笑着继续说道：“另外，圣杯就是提彬的命根子。他会把圣杯的故事讲得精彩无比，就像爱因斯坦讲相对论一样。”

“希望雷不会介意我们深夜来访。”

“正确的称呼是‘雷爵士’。”兰登很清楚，“提彬是个有个性的人。他是在写了一本详尽的约克家族史后被英国女王封为爵士的。”

索菲直视着他。“你在开玩笑吧？我们要去拜访一位爵士？”

兰登尴尬地笑了一下，说道：“我们在寻找圣杯，索菲。还有谁能比一位爵士能为我们提供更多的帮助呢？”

第52章

威利特堡位于凡尔赛宫近郊，占地一百八十五英亩，位于巴黎市区西北二十五分钟车程处。它最早是由弗朗索瓦·芒萨尔于一六六八年为奥弗利伯爵设计的，是巴黎附近最有名的古堡之一。威利特堡里有两个长方形的湖泊和众多的花园，这些都是勒·诺特设计的。与其说它看上去像宅邸，倒不如说它像个小城堡。威利特堡素有“小凡尔赛宫”的美誉。

兰登费力地将装甲车在一英里长的车道起点处停了下来。透过那扇气派的防盗大门，可以看到远处草坪边上雷·提彬爵士居住的那座城堡。门上的告示牌用英语写着：“私人领地，非请勿入。”

就好像宣告他的家本身就是一个不列颠岛，提彬不仅在告示牌上写上英语，还把对讲机安装在了门的右侧。除了英国，在整个欧洲那可是乘客座的方位。

索菲诧异地看了看对讲机，问道：“要是有人没带乘客怎么办？”

“别管这么多了。”兰登已经问过提彬这个问题，“他喜欢按家乡的规矩行事。”

索菲摇下车窗。“罗伯特，最好由你来叫门。”

兰登从索菲的身前倾过身子，去按对讲机的按钮。这时，他闻到了索菲身上诱人的香水味，突然意识到他们俩已紧紧地靠在了一起。他尴尬地等在那儿，听对讲机不停地振铃。

最后，对讲机里终于传来“咔、咔”的声响，接着传出带法国口音的不悦的声音：“这里是威利特堡。是谁在按铃？”

“我是罗伯特·兰登。”兰登俯在索菲的膝盖上，答道，“我是雷·提彬爵士的朋友。我向他求助。”

“主人正在睡觉。我也是。你找他有何贵干？”

“有点私事。他会非常感兴趣的。”

“那么，我敢肯定他会非常愉快地在明天早上会见您。”

兰登转换了一下身体的重心，坚持道：“这件事非常重要。”

“可是雷爵士正在睡觉。如果您是他朋友，您应该知道他身体不好，经不起折腾。”

雷·提彬爵士小时候得过小儿麻痹症，现在腿上还绑着矫形器，走路得用拐杖。可是兰登上次见他时，发现他是那么活泼风趣，一点也不像有病的样子。“如果可以，请告诉他我找到了有关圣杯的新线索。非常紧急，不能等到早上。”

接下来就是一片沉寂。

兰登和索菲等在那里，耳边只有装甲车发动机的隆隆响声。

足足过了一分钟。

终于对讲机那头传来了清脆而温和的说话声。“好家伙，我敢说你现在还在按照美国哈佛的标准时间来行事呢。”

兰登听出话里浓重的英国口音，笑了起来。“雷，非常抱歉在这个不合适的时间把你吵醒。”

“我的男佣告诉我你不仅来了巴黎，而且还带来了圣杯的消息。”

“我想那样会把你从床上喊起来。”

“不错。”

“能为老朋友开开门吗？”

“寻求真理的人不仅仅是朋友，而且是兄弟。”

兰登看了看索菲。提彬喜欢用夸张的古怪表达方式，这一点他早就习惯了。

“我会打开大门的，”提彬宣称道，“但是首先我得确认你的心是否真诚。为了测试一下，你得回答三个问题。”

兰登叹了一口气，在索菲的耳边低声说道：“请忍耐一会儿。我跟你说过，他是有个性的人。”

这时，提彬大声说道：“第一个问题。你是要喝茶还是咖啡？”

兰登知道提彬讨厌美国人喝咖啡的习惯，于是说道：“茶，而且是伯爵红茶。”

“很好。第二个问题。要加牛奶还是糖？”

兰登犹豫了一下。

“牛奶，”索菲低声说，“我想英国人喜欢加牛奶。”

“牛奶。”兰登答道。

沉默。

“要不，就加糖吧？”

提彬仍旧没有回答。

等一下。兰登突然想起了上次来访时喝的苦茶，意识到这个问题是个圈套。“柠檬！”他大声说道，“伯爵红茶加柠檬。”

“好的。”提彬听起来非常开心，“我要问最后一个非常严肃的问题。”提彬停顿了一下，然后用庄重的语气问：“哈佛的划船队，于哪一年在英国亨利市举办的划船比赛中胜过了牛津的划船队？”

兰登对此一无所知，但他却非常明了提彬提出这个问题的原因。于是，他答道：“这种滑稽事从来就没有发生过。”

大门“嗒”的一声打开了。“你有一颗真诚的心，我的朋友。你可以进来了。”

第53章

银行夜间值班经理听到行长的声音从电话中传来，长吁了一口气。“韦尔内先生！您到哪儿去了？警察来了，大家都在等您呢！”

“我碰到个小问题。”行长有些哀伤地说道，“我现在急需你的帮助。”

你的问题可不小，经理想。警察已经把银行包围了，并威胁说会让中央司法警察局探长亲自把银行搜查令带来。“您要我怎样帮您，先生？”

“三号装甲车不见了。我得找到它。”

经理疑惑地核对了一下发货时刻表。“它在这里呀。就在地下装货台。”

“实际上不在。那辆车被警察正在追捕的人偷走了。”

“什么？他们是怎么开走的？”

“电话里说不清楚，但这件事有可能会对我们银行造成非常不利的影响。”

“那您要我做什么呢？先生。”

“你启动那辆车的紧急雷达监视器。”

经理看着对面墙边上的路捷牌汽车追踪器控制箱。跟其他装甲车一样，这家银行的装甲车也安装了无线电控制的自动追踪装置，这个装置可以由银行遥控开启。这位经理只在银行遭到抢劫后用过一次这个紧急启动系统。那次，系统情况运转良好，很快地找到了那辆被劫的车，并自动把车的方位报告给了警方。可是今晚，经理觉得行长希望行事更谨慎一点。“先生，您要知道，如果我启动了路捷系统，那个雷达监视器就会自动通知警方我们这里出了事。”

韦尔内沉默了一会儿，然后说道：“是的，我知道。就这么干。三号车。我不挂电话。发现那辆车的确切位置就马上告诉我。”

“我马上启动，先生。”

三十秒钟之后，四十公里外，一辆装甲车下的小雷达开始闪烁。

第54章

兰登和索菲开着那辆装甲车顺着那条两旁长满白杨树的蜿蜒车道驶向古堡。索菲觉得浑身紧绷的肌肉放松了下来。能离开公路，她感到很是解脱。这个和善的外国人的私家城堡大门紧闭，她再也想不出有什么地方比这里更安全了。

车转入了宽阔的弧形车道后，威利特堡就呈现在他们眼前。这座建筑有三层，至少六十米长，耀眼的聚光灯照耀着灰色的石块墙面。表面粗粝的楼房前面是优美洁净的花园和波光粼粼的池塘。

楼房里刚亮起了灯。

兰登没把车开到前门，而是把它停在了常春藤间的停车场上。他说道：“没必要冒险被公路上的人发现，也没有必要让雷为我们开来一辆破破烂烂的装甲车而疑惑。”

索菲点点头。“那我们怎么处置密码筒呢？我们不能把它留在这里，可是如果让雷看到了，他肯定想知道这是什么东西。”

“不用担心。”兰登说。他跳下车，脱下身上的夹克衫，把盒子裹了起来，然后像抱婴儿似的把那捆衣服小心翼翼地搂在怀中。

索菲不放心地看着他。“小心一点。”

“提彬从不亲自给客人开门，他喜欢让客人自己进去。等进去后，在他没来招呼我们之前，我会找个地方把它藏起来。”兰登停了一下，接着说道：“实际上，我得在你见他之前提醒你一下：许多人都觉得他的幽默有些……奇特。”

索菲暗想，还能有什么比今晚发生的事更奇特呢？

弧形的手工铺就的鹅卵石小路通向一扇有橡木和樱木材质雕花的门，门上的铜门环有柚子那么大。索菲正想去抓那个门环，门就从里面打开了。

一个穿着整洁得体的男管家站在他们面前，整理着刚刚才穿戴上的白领带和晚礼服。他看上去五十岁左右，举止优雅，可是表情严肃，显然对他们的到来不太欢迎。

“雷爵士马上就下来。”他朗声说道，法国口音很重，“他在更衣。他不喜欢穿着睡衣迎接客人。要我为您拿外套吗？”他皱着眉头，看着兰登怀中裹成一团的衣服，说道。

“谢谢，我自己来。”

“当然。请这边走。”

管家领着他们穿过一个铺着大理石的豪华大厅，走进了一间装修精美的客厅，在那里垂着缨穗的维多利亚式灯具投射着柔和的灯光。里面的空气颇有些古老——烟草、茶叶、烹饪雪莉酒的味道和石质建筑发出的泥土气息混合在一起——颇有王室气息。在对面的墙上，有一个大得能烤一头牛的壁炉，壁炉两侧各挂了一套闪闪发光的锁子甲战服。男管家走到壁炉前，弯下腰，划了一根火柴，点燃了里面的橡木。不一会儿，木头就噼噼啪啪地燃烧了起来。

管家站起来，整了一下衣服，说道：“先生，希望你们随意。”说完，他转身走了，只留下索菲和兰登独自在屋里。

索菲发现壁炉旁边有许多古董式的座位——一个文艺复兴时期的天鹅绒长沙发，一个鹰爪形乡村摇椅，还有一对好像是从拜占庭宫殿里搬来的教堂靠背长凳——一时竟不知应该坐在哪里。

兰登把木盒从外套里拿出来，塞到了天鹅绒长沙发下面。从外面一点也看不到木盒的影子。然后，他抖了一下夹克衫，穿在了身上，整了整衣领，一屁股坐在那个藏着宝贝的沙发上面，笑盈盈地看着索菲。

就坐长沙发吧，索菲想着，靠着兰登坐了下来。

索菲看着燃烧的火焰，感受着温暖，心想要是祖父在的话，肯定会喜欢这个房间。黑色的木板墙上装饰着早期绘画大师的作品。索菲认出其中一幅是祖父最喜欢的画家之一——普桑的作品。壁炉架上放着一尊古埃及生育女神伊希斯的半身石膏像，俯瞰整个房间。

埃及女神像下面，有两个在壁炉里当柴架的石质“怪兽状排水口”（gargoyles），它们大张着嘴巴，露出了吓人的喉咙。小时候，索菲总是很害怕怪兽状的排水口。有一次，在暴风雨大作的时候，祖父把她带到了巴黎圣母院的房顶上。他指着那些嘴里不断涌出雨水的怪兽状排水口，说道：“我的小公主，看看这些蠢家伙，你听到它们嘴里发出的有趣声音了吗？”索菲点点头，看水流咕噜咕噜流过它们的喉咙，觉得它们好像在打嗝，不禁笑了起来。祖父说：“它们在漱口（gargle）呢。这就是它们得到这么个愚蠢的名字‘怪兽状排水口’（gargoyles）的原因。”从那以后，索菲再也没怕过“怪兽状排水口”了。

美好的回忆使索菲感到一阵悲伤，祖父被谋杀的现实又一次摆到了她的面前。祖父死了。她想到了长沙发下的密码筒，想知道雷爵士究竟能否打开它。甚至我们该不该问他。祖父去世前留下话，让她去找罗伯特·兰登，可没提其他人。可是，我们需要藏身之处呀，索菲想着。她决定相信罗伯特的判断。

“罗伯特先生！”他们身后传来一声咆哮，“我看到你在跟一位少女一起旅行。”

兰登站了起来。索菲也一跃而起。声音来自通向二楼阴暗处的螺旋形楼梯。楼梯上面，一个身影在阴影里移动着，只能看到他的轮廓。

兰登说道：“晚上好。雷爵士，请允许我给您介绍索菲·奈芙。”

提彬边向灯光处移动，边说道：“幸会。”

“非常感谢您接待我们。”索菲说道。现在她看清了那个男子腿上装着金属撑架，拄着拐杖。他一次只能下一级台阶。她又说道：“我想现在来打搅您，实在是太晚了。”

“是太晚了，亲爱的。都是早上了。”他大笑着说道，“你是美国人吗？”

索菲摇摇头用法语说：“巴黎人。”

“你的英语很棒啊。”

“谢谢。我是在英国皇家霍洛威学院念的书。”

“啊，怪不得。”提彬从阴影里蹒跚着走下来，“也许罗伯特告诉过你，我是在贵校旁边的牛津上的学。”

提彬看着兰登，调皮地笑了起来。“当然了，我也申请了哈佛大学，做候补学校。”

提彬来到楼下。索菲认为他和埃尔顿·约翰爵士一样都没有爵士的样子。他身材魁伟，面色红润，长着一头浓密的红发，说话时一双淡褐色眼睛快活地眨动着。他穿着打褶的长裤，宽大的真丝衬衫外套着一件佩斯利螺旋花纹呢背心。虽然他腿上绑着铝制支架，但他看上去乐观开朗，腰杆笔直，言行举止间自然地流露出一种贵族气质。

提彬走过来，握住兰登的手说：“罗伯特，你瘦了。”

兰登笑着说：“你胖了。”

提彬拍着他那圆鼓鼓的肚子，开心地大笑了起来。“讲得好！近来我的肉体快乐只有在厨房里才能得到满足。”他转向索菲，温柔地拿起她的手，微微地低下头，在她手指上轻轻地吻了一下，然后看着她，“我的小姐。”

索菲疑惑地看着兰登，不知道自己是回到了古代还是进了疯人院。

这时，男管家把茶点端了进来，放在了壁炉前的桌子上。

“这是雷米·莱格鲁德。”提彬说道，“我的仆人。”

那位瘦长的管家僵硬地点了一下头，走了出去。

“雷米是里昂人。”提彬轻声说道，好像提到了可怕的疾病，“可是他擅长做酱汁。”

兰登被逗笑了。“我还以为你会从英国进口一个佣人呢！”

“天哪！决不！除了那些法国税务官，我最讨厌的就是英国厨子了。”他抬头看着索菲说道，“请原谅，奈芙小姐。请放心，我对法国的憎恨仅限于政治和足球。你们的政府偷走了我的钱，而你们的球队刚刚羞辱了我们。”

索菲故作轻松地笑笑。

提彬瞪着眼看了她一会儿，然后看了看兰登，说道：“肯定出了什么事。你们看上去都很惊慌。”

兰登点点头，说道：“雷，我们今晚过得很有趣。”

“毫无疑问。你们招呼也不打，半夜三更跑到我家，要跟我谈论圣杯的事情，难道这还不够有趣吗？你们要说的事确实跟圣杯有关吗？还是你们知道只有跟圣杯有关的事才能让我半夜从床上爬起来，才这样说的？”

“两个原因都有点。”索菲惦记着沙发下面的密码筒。

兰登说道：“雷，我们想跟你谈谈关于郇山隐修会的事。”

提彬好奇地抬起浓密的眉毛，睁大了双眼。“那些守护者？那么，这确实跟圣杯有关了。你们说带来了一些消息。是新消息吗，罗伯特？”

“也许是，我们不肯定。如果你能向我们提供一些信息，我们会做出更好的判断。”

提彬竖起食指，摇了摇，说道：“你可真是个老谋深算的美国人，要玩情报交换的把戏。好吧，乐意为你们服务。你们想知道什么呢？”

兰登叹了口气，说道：“你能否好心地向奈芙小姐讲解一下圣杯的真实本质？”

提彬目瞪口呆。“她不知道？”

兰登摇了摇头。

提彬笑了起来，脸上浮现出看似猥亵的表情。“罗伯特，你给我带来了一个处女？”

兰登表情尴尬，看着索菲说：“处女是圣杯的狂热追随者对从未听过圣杯的真实故事的人的称呼。”

提彬急切地转向索菲，问道：“亲爱的，关于圣杯你知道多少呢？”

索菲把兰登早些时候告诉她的一些东西简要地说了一下：从郇山隐修会到圣殿骑士团，从圣杯文献到很多人宣称圣杯其实不是杯子而是拥有更神奇力量的东西。

提彬震惊地看着兰登，不怀好意地说道：“就这些？罗伯特，我还以为你是个绅士呢。你根本就没有让她达到高潮！”

“我知道，我想你和我或许可以……”兰登显然决定不要把这个不合时宜的隐喻扯得太远。

提彬早已盯住了索菲，双眼冒光。“亲爱的，你是个圣杯处女。请相信，你永远都忘不了你的第一次。”

第55章

索菲与兰登并肩坐在长沙发上，喝着茶吃着烤饼，享受咖啡因和美食带来的愉悦。雷·提彬爵士微笑着在炉火前面笨拙地踱来踱去。腿上的支架敲在地面上，发出“叮叮”的声响。

“关于圣杯，”提彬用布道式的口吻说道，“许多人只想知道它在哪里，恐怕这个问题我永远都无法回答。”

他转过身，盯着索菲。“然而，更重要的问题应该是：圣杯是什么？”

索菲感觉出两位男士的学术热情高涨了起来。

提彬继续说道：“要完全了解圣杯，就首先要了解《圣经》。你对《新约》了解多少？”

索菲耸耸肩。“一点也不了解，真的。我是被一个信奉列奥纳多·达·芬奇的人抚养大的。”

提彬露出惊讶又颇为赞赏的表情。“真是个开明的人。好极了！那么，你一定知道列奥纳多是圣杯秘密的守护人之一。他把线索藏在他的作品当中。”

“是的，罗伯特也跟我说过。”

“那么，你知道达·芬奇对《新约》的看法吗？”

“不知道。”

提彬指着对面的书架，目光中流露出愉悦。“罗伯特，请从书架的底层把那本《达·芬奇的故事》拿过来。”

兰登穿过房间，在书架上找到了一本很大的艺术书籍，拿了回来，放在他们之间的桌子上。提彬把书转过来朝着索菲，翻开沉重的封面，指着封底上的几行引言。“这些摘自达·芬奇所作的有关论证和思考方法的笔记，”他指着其中的一行说道，“我想你会发现这一行跟我们的讨论有关。”

索菲念着上面的文字。

许多人故意制造假象和虚假的奇迹，来欺骗愚昧的大众。

——列奥纳多·达·芬奇

提彬指着另外一句引言：“还有。”

无知遮蔽了我们的双眼，让我们误入歧途。啊！尘世间可怜的人们啊，睁开你们的双眼吧！

——列奥纳多·达·芬奇

索菲感到一阵寒意。“达·芬奇在谈论《圣经》吗？”

提彬点点头，说道：“列奥纳多对《圣经》的看法跟圣杯有直接的关系。实际上，达·芬奇画出了真正的圣杯，一会儿我就拿给你看。不过，我们必须先讲一下《圣经》。”提彬停了一下，然后微笑着说道：“对于《圣经》，你所需了解的一切可以用伟大的圣经学者马丁·珀玺的一句话来概括。”提彬清了清喉咙，大声说道：“《圣经》不是来自天堂的传真。”

“您说什么？”

“亲爱的，《圣经》是男人造出来的，不是上帝创造的。《圣经》不是神奇地从云彩里掉下来的。人类为了记录历史上那些混乱的时代而创造了它。多年以来，它历经了无数次翻译、增补和修订。历史上从来就没有过一本确定的《圣经》。”

“哦。”

“耶稣基督是一个非常有影响的历史人物，也许称得上是迄今为止世界上最高深莫测和最鼓舞人心的领袖。如同神话中的救世主，他推翻了君王，激励了百万民众，创立了新的哲学。作为所罗门王和大卫王的后代，耶稣是犹太人理所当然的王。那么，他的一生被成千上万的追随者记录也就不足为奇了。”提彬停下来，喝了一口茶，然后把茶杯放回到壁炉架上，“人们认为原来的《新约》考虑收入八十个以上的福音，可是后来只有很少的几个被选上了，其中有《马太福音》《马可福音》《路加福音》和《约翰福音》等。”

索菲问道：“选取福音的工作是谁完成的呢？”

“啊哈！”提彬突然迸发出了极大的热情，“这是对基督教最大的讽刺！我们今天所知道的《圣经》是由罗马的异教徒皇帝君士坦丁大帝编纂的。”

索菲说道：“我以为君士坦丁是个基督徒。”

提彬不屑地说：“根本就不是。他一生都是个异教徒，只是在临终的时候才接受了洗礼，因为那时他已经无力反抗了。君士坦丁统治时期，罗马的官方宗教是拜日教——信奉‘无敌的太阳’的宗教，而君士坦丁是该教的大祭司。不幸的是，在罗马发生的一场宗教骚乱愈演愈烈。耶稣被钉上十字架三百年后，他的追随者成几何倍数增长。基督徒和异教徒开始斗争，冲突加剧，最后双方甚至威胁要把罗马一分为二。君士坦丁决定采取一些行动。公元三二五年，他决定把罗马帝国统合在一个宗教下。那就是基督教。”

索菲吃惊地问：“为什么一个信仰异教的皇帝要把基督教作为国教呢？”

提彬笑了起来。“君士坦丁是个非常精明的生意人。因为他看到基督教正处于上升阶段，他无非就是把宝押在会获胜的一方。历史学家们至今仍对君士坦丁表现出的雄才伟略极为赞赏，因为他竟然让那些拜日教的教徒转而信仰了基督教。他把异教的象征符号、日期和仪式都融入正在不断壮大的基督教，从而创立了一个双方都能接受的混合宗教。”

兰登说：“实际上是变形。基督教的象征符号中可以找到许多异教的痕迹。埃及的太阳神头顶的圆盘变成了天主教圣人头上的光环。生育女神伊希斯哺育奇迹受孕的儿子光明之神何露斯的壁画成为我们现代形象中童贞女圣母玛利亚抱着小耶稣的画像的蓝本。几乎所有天主教仪式中的元素——如主教加戴法冠、圣坛、赞美诗以及圣餐这个‘领圣体’的行动等等——都直接来自那些早期的神秘异教。”

提彬叹息道：“千万不要让一个符号学家去讲基督教的圣像。基督教中没有什么东西是原创的。基督教之前的神灵密特拉——波斯神话中被称之为‘上帝的儿子’或‘世界之光’的光明之神——出生于十二月二十五号。他死后被埋进了石墓，三天后就复活了。另外，十二月二十五号还是古埃及冥神、古希腊神话中的美男子阿多尼斯以及酒神狄俄尼索斯的生日。而印度教中新生的毗湿奴神也会被供奉上黄金、乳香和没药。甚至基督教每周的礼拜日也是从异教那里偷来的。”

“为什么这样说呢？”

兰登说：“本来基督教遵奉的是犹太人的礼拜六安息日，但君士坦丁却把它改成了异教徒们敬奉太阳的那一天。”他停了一下，笑着说道：“时至今日，大部分人都会在星期天早上去教堂做礼拜。但他们都不知道，那是异教徒们每周一次供奉太阳神的日子，也就是‘太阳日’。”

索菲听得头脑发昏。“那么，所有这些都跟圣杯有关吗？”

提彬说道：“的确。请听我说下去。在这次宗教大融合中，君士坦丁需要强化新基督教的传统，因此他举行了著名的‘基督教会议’，就是一般所说的尼西亚会议。”

索菲只听说过尼西亚会议制定了《尼西亚信经》。

提彬说道：“在这次大会上人们就基督教许多方面的问题进行了辩论和投票，比如复活节的日期、主教的职责和圣礼的管理，当然也包括耶稣的神性。”

“我不大明白。他的神性？”

提彬大声说道：“亲爱的，直到那个时候，耶稣的追随者们认为他是一个终有一死的先知，一个伟大而能力超群的人。但无论如何，他是一个人，终要一死。”

“不是上帝的儿子？”

提彬说道：“对了。‘耶稣是上帝的儿子’是由官方提出的，这一说法在尼西亚会议上被投票通过。”

“等一等。你说耶稣的神性是投票的结果？”

提彬补充道：“赞成和反对的票数比较接近，险些没被通过。但不管怎样，确立耶稣的神性，对罗马帝国的进一步统一以及增强梵蒂冈教廷的权力都至关重要。通过确立耶稣神性的手段，君士坦丁把耶稣变成了一个超脱于人类世界、权力不容侵犯的神。这不仅排除了异教徒对基督教的进一步挑战，还使得基督的追随者们只能通过罗马天主教会——这个唯一确定的神圣渠道——来给自己赎罪。”

索菲看了兰登一眼，他对她点了点头，表示认可。

“这都与权力有关，”提彬继续说道，“把耶稣确立为救世主对充分发挥罗马教会和罗马帝国的政府职能非常关键。许多学者都宣称，早期的罗马教会把耶稣从他原来的追随者那里偷走了，把他的教诲裹进不可穿透的神性的斗篷里，以此来扩大他们自己的权力。我就此写过好几本书。”

“想必那些虔敬的基督徒每天都会给您写信骂您吧？”

提彬不同意。“为什么他们要发那种信？绝大多数受过教育的基督徒都知道基督教的历史，都知道耶稣是个伟大而能力超群的人。君士坦丁卑鄙的政治花招一点也抹杀不了耶稣的伟大。没人会说耶稣是个骗子，或否认他曾存在过，激励了千千万万的人过上更美好的生活。我们所说的只是君士坦丁通过利用耶稣的重大影响和尊贵地位谋利，也由此塑造了我们今天的基督教。”

索菲瞅了瞅她面前的那本艺术书，急着要听下文，并去看达·芬奇画的圣杯。

提彬加快了语速。“其中的曲折在于，由于君士坦丁是在耶稣去世将近四百年之后才把他说成神的，因此有成千上万份记录着耶稣为凡人的文献依然流传着。为了改写历史，君士坦丁知道他必须采取大胆的行动。由此，基督教历史上影响最为深远的事件发生了。”提彬停了一下，盯着索菲，继续说道：“君士坦丁下令并出资编写了一本新的《圣经》。这本《圣经》删掉了那些记叙耶稣凡人特征的福音，而将那些把他描述得像神一样的福音添油加醋了一番。早先的福音书被查禁焚烧掉了。”

兰登接过话茬。“非常有趣的是，那些选择尊崇被禁的福音书，而不看君士坦丁制定的《圣经》的人被称为异教徒。‘异教徒’（heretic）这个词就是从那时候来的。拉丁语中‘异教徒’（Haereticus）的意思是‘选择’。那些‘选择’了基督原有历史的人反而成了世界上的第一批异教徒。”

提彬说道：“让历史学家们庆幸的是，君士坦丁试图销毁的福音书中有一部分竟流传了下来。《死海古卷》于二十世纪五十年代，在以色列沙漠库姆兰附近的一个洞穴里被发现。当然了，还有一九四五年在埃及哈马迪发现的《科普特文古卷》。这些文献不仅讲述了圣杯的真实故事，还以很人性的词句谈论基督的教诲。当然，梵蒂冈为了保持它那欺骗民众的传统，竭力制止这些古卷的发表。他们为什么要这样做？原因很简单，这些古卷明显地展示了历史上存在的分歧和摩擦，明白无误地确认了现在的《圣经》实际上是由那些别有用心的人编写删节而成的。那些人把耶稣基督说成是神，从而利用他的影响来巩固自己的权力。”

兰登对此提出了不同意见。“可是，也要知道，当代的罗马教廷压制这些文件的愿望确实是出于他们对有关耶稣的那些既定观点的真诚信仰。今日的梵蒂冈教廷是由那些非常虔诚的教徒组成，他们确实相信这些说法相反的材料只是些伪经。”

提彬舒舒服服地坐到索菲对面的椅子上，笑着说：“你也看到了，比起我来，咱们的教授对罗马教廷可是仁慈多了！可是不管怎样，他说的没错，现在的教士们确实认为这些反面材料是伪经。然而，这也可以理解。毕竟，多少年来君士坦丁制定的那本《圣经》是他们眼中的真理。没有人能比那些传教者更相信自己传播的信仰了。”

兰登说道：“他的意思是，我们信奉的上帝是神父眼中的。”

提彬反驳道：“我的意思是，神父教导我们的关于耶稣的几乎一切都是假的。关于圣杯的事也不例外。”

索菲又看了看书上达·芬奇的话。无知遮蔽了我们的双眼，让我们误入歧途。啊！尘世间可怜的人们啊，睁开你们的双眼吧！

提彬拿起书，翻到中间。“最后，在我给你看达·芬奇画的圣杯之前，你先看一下这个。”他翻到一幅彩色的图片，那图片整整占了两页纸，“我想你肯定认识这幅壁画。”

他在开玩笑吧？索菲看到的是世界名画——达·芬奇为米兰附近的圣母修道院创作的壁画——《最后的晚餐》。那幅已遭风化的壁画描述的是耶稣对他的门徒宣布会有人背叛他时的情景。“我知道这幅画。”

“那就请允许我耍个小小的把戏。请合上眼。”

索菲合上了眼，不知道他会耍什么花样。

提彬问道：“耶稣坐在哪儿？”

“中间。”

“好的。那么，他们在分发和享用什么食物呢？”

“面包。”这还用问。

“很好。那么，他们在喝什么呢？”

“酒，他们在喝酒。”

“非常好。最后一个问题。桌子上有多少个酒杯呢？”

索菲愣了一下，意识到这是个圈套。晚餐后，耶稣拿起那杯酒，与他的门徒分享。她说道：“一个酒杯。是圣餐杯。”基督之杯。圣杯。“耶稣将圣餐杯传递给了其他人。现代的基督徒在圣餐仪式上也是那样做的。”

提彬叹了一口气，说道：“那就睁开眼吧。”

索菲睁开眼，看到提彬在得意地冲着她笑。她低下头看着那幅画，让她大吃一惊的是，每个人都有一杯酒，耶稣也不例外。有十三个杯子。而且这些杯子都是平底的玻璃小酒杯。画上根本就没有圣餐杯。没有圣杯。

提彬眨着眼，说道：“很奇怪是吗？根据《圣经》和标准的圣杯传说，圣杯应该在这个时候出现。可奇怪的是，达·芬奇好像忘了把圣杯画上去。”

“艺术学者们肯定注意到这个问题了。”

“你会吃惊地发现，大部分的专家对画中的异常要么没发现，要么就故意视而不见。实际上，这幅壁画是通向圣杯秘密的关键所在。达·芬奇把这个秘密堂而皇之地画在了《最后的晚餐》上。”

索菲急切地打量着那幅画。“这幅壁画告诉我们圣杯到底是什么东西了吗？”

提彬轻声说道：“不是什么东西，而是什么人。圣杯不是一件物品。实际上，它是……一个人。”

第56章

索菲盯着提彬看了好一会儿，然后转身看着兰登问道：“圣杯是个人吗？”

兰登点点头。“实际上是个女人。”从索菲茫然的表情中，兰登知道她已经被弄得晕头转向了。他记得自己第一次听到这个说法时，也有这样的反应。直到明白了圣杯的象征符号，他才搞清了圣杯和女性之间的联系。

提彬显然也是这么想的。“罗伯特，也许现在是你这位符号学家把事情说明白的时候了。”他走到桌子一头，找了一张纸，放在兰登面前。

兰登从口袋里拿出一支笔，说道：“索菲，你熟悉现代代表女性和男性的象征图示吗？”说着，他在纸上画了一个很常见的代表男性的象征图示♂和一个代表女性的象征图示♀。

“当然了。”索菲说。

兰登平静地说道：“可是这并不是原先代表男性和女性的象征图示。许多人都误认为这个代表男性的象征图示源于盾牌和长矛，而这个代表女性的象征图示则源于能照出她们美丽容貌的镜子。实际上这些标记源自古代天文学，分别代表着火星之神玛尔斯和金星女神维纳斯。原来的符号更加简单。”兰登在纸上又画了一个图示。

他接着说道：“这个符号是代表男性的原始图示。男性生殖器的基本形状。”

索菲说道：“很恰当。”

提彬补充道：“原本如此。”

兰登接着说道：“这个图示的正式名称为刀刃，它代表着进攻和男子气。实际上，时至今日，这个图示还被用在军队的制服上来表示军衔。”

提彬笑着说道：“确实。你的阴茎越多，军衔就越高。男人有时就是这么孩子气。”

兰登皱了一下眉头。“让我们继续。可以想象，代表女性的象征符号方向完全相反。”他在纸上又画了一个图示，“这个叫做圣杯。”

索菲抬头看着他，满脸惊讶。

兰登看出她已经开始联想了。“圣杯这个符号，”他说，“形状像杯子或容器。而更重要的是，它与女人的子宫相似。这个符号传达了女性气质，女人身份，以及生育能力。”兰登盯着她说道：“索菲，根据传说，圣杯是一个圣餐杯，一个酒杯。但是，这样的描述是为了掩饰圣杯的实质。也就是说，传说把圣杯作为一个极其重要事物的隐喻。”

“一个女人。”索菲说道。

兰登微笑着说道：“一点没错。杯子实际上是古代代表女性的符号。那么圣杯代表的就是神圣的女性和女神了。这个象征意义现在已经消失得无影无踪，实际上是被罗马教廷毁灭了。女性的力量和创造生命的能力一度是非常神奇的，而这对当时正在崛起的男性统治的罗马教廷构成了严重的威胁。于是他们就把神圣的女性妖魔化，说她们不圣洁。是男人而不是神创造了‘原罪’这个说法，他们说夏娃偷尝了禁果，导致了人类的堕落。一度被奉为神圣的生命创造者的女性现在成了敌人。”

提彬附和道：“我补充一下，认为女性是生命缔造者的观点是很多古代宗教的基础。分娩是件非常神奇而又充满了力量的事。然而，令人伤心的是，基督教的哲学决定通过忽略生理事实来抹杀女性的创造力，而把男性尊为造物主。《创世记》告诉世人夏娃是用亚当的肋骨做成的。女人成了男人的衍生物，而且还是罪人。《创世记》结束了对女神的崇拜。”

兰登说道：“圣杯代表着失落的女神。当基督教出现时，昔日的异教并没有轻易地消亡。骑士们寻找圣杯的传说实际上是关于寻找圣女的故事。那些宣称‘寻找圣杯’的骑士其实是以此暗喻，逃避罗马教廷的迫害。当时的教廷欺压妇女，驱逐女神，烧死不信奉基督教的人，而且还禁止异教徒崇拜圣女。”

索菲摇摇头，说道：“对不起，当您说圣杯是个人时，我还以为那是个真人呢。”

兰登说道：“是个真人。”

提彬兴奋得站了起来，脱口而出：“但并不是指所有人。那位特殊的女性携带着一个重大的秘密，一旦秘密泄露，将会动摇基督教的根基！”

索菲激动地问道：“这个女人在历史上很有名吗？”

“非常有名。”提彬拿起拐杖，向走廊走去，“朋友们，到我的书房去继续讨论吧，我将很荣幸地给你们看一幅达·芬奇为她画的肖像。”

*

两间屋之隔的厨房里，男仆雷米·莱格鲁德一言不发地站在电视机前。新闻中正播放着一个男人和一个女人的照片……雷米刚为这两个人送过茶。

第57章

科莱侦探站在苏黎世存托银行外的路障旁，琢磨着究竟是什么耽搁了法希，让他拿一个搜查令也用了这么长时间。那些银行的高级职员显然隐瞒了什么。他们声称兰登和奈芙早些时候来过银行，但是由于不能提供正确的账号，被赶了出去。

那为什么不让我们进去搜查呢？

科莱的手机终于响了起来。不过，电话却是从卢浮宫案发现场的指挥部打来的。“拿到搜查令了吗？”科莱急忙问。

那个警察说道：“侦探，别管银行了。我们刚刚得到线索，知道兰登和奈芙的藏身之处了。”

科莱一屁股坐在车盖上。“你在开玩笑吧？”

“我得到一个郊区的地址，在凡尔赛宫附近。”

“法希探长知道这件事吗？”

“还不知道。他在忙着接一个重要的电话。”

“我马上去。请他一得空就电话给我。”他记下那地址，跳上了车。当他开着车离开银行时，他突然想起刚才竟忘了问是谁向警署透露了兰登的藏身之地。但那并不重要。他现在遇到良机来弥补自己早些时出的错。他要开始职业生涯中最令人注目的一次逮捕行动。

他用无线电对讲机通知其他五辆车上的人。“别拉警报，伙计们。别让兰登知道我们要去。”

*

四十公里以外的一条乡间公路上，一辆黑色的奥迪车停在了田地旁的阴影里。塞拉斯下了车，透过庄园外的铁栅栏朝里张望。月光下，他顺着长长的斜坡向上望去，看到了远处的城堡。

城堡的底楼灯火通明。“深更半夜还亮着灯，定有蹊跷。”塞拉斯想着，不禁偷笑了起来。导师告诉他的消息一点儿也没错。“我一定要拿到拱顶石才能离开这里，”他发誓道，“我决不能辜负了主教和导师的期望。”

塞拉斯检查了一下黑克勒—科赫手枪的子弹夹，子弹夹中装着十三发子弹。他把手枪塞过栅栏，扔到围墙里那长满青苔的地面上。接着，他抓住栅栏，一跃而起，翻了过去，落到栅栏内。他顾不得硬毛内衣里鞭伤引起的阵阵疼痛，捡起枪，顺着长满青草的长长斜坡向上走去。

第58章

提彬的“书房”跟索菲曾见过的其他书房不一样。这位爵士的书房比最豪华的办公室还要大六七倍，是个由试验室、档案馆和跳蚤市场组合而成的混合物。天花板上垂下的三枝形吊灯照耀着房间，瓷砖地板上摆放着巨大的工作台。工作台的上面堆着许多书籍、艺术品、工艺品和多得让人吃惊的电子设备：电脑、投影仪、显微镜、复印机和平板扫描仪。

提彬一瘸一拐地走了进去，有些羞怯地说：“这是由舞厅改造的，反正我也很少有机会跳舞。”

索菲觉得整个夜晚都在深不可测的海底世界中漫游，一切都非她所想象。“这些都是您用来工作的吗？”

提彬说道：“探索真理是我的最爱，而圣杯则是我最爱的情人。”

圣杯是一个女人。索菲的脑海里闪过那些相互交织的杂乱的念头。“您说您有一幅这个被您称为圣杯的女人的画？”

“确实有一幅。但不是我把她称为圣杯的，是耶稣自己这么称呼她的。”

索菲扫视着墙壁，问道：“是哪一幅啊？”

“嗯……”提彬做出一副好像忘记了的样子，“圣杯，耶稣在最后的晚餐上用的杯子，圣餐杯。”他突然转过身，指向远处的一面墙。那是一张八英尺长的《最后的晚餐》的复制品，跟索菲刚才看过的那幅一模一样。“她在那儿！”

索菲肯定刚才她错过了什么。“这就是您刚才给我看的那一幅啊。”

提彬调皮地眨眨眼。“我知道，不过，放大版看起来更加让人激动。难道不是吗？”

索菲转过身，向兰登求助道：“我糊涂了。”

兰登微笑着说：“没错，圣杯确实出现在《最后的晚餐》上。达·芬奇把她放在了显著的位置上。”

索菲说：“等一下。您说圣杯是个女的，可《最后的晚餐》画的是十三个男人呀。”

提彬抬了抬眉毛。“是吗？你再仔细地看一下。”

索菲有些吃不准了，她走到那幅画跟前，逐个端详那十三个人物：耶稣基督在中间，六个门徒在左边，其余六个在右边。“都是男的。”索菲肯定地说。

“哦？”提彬说道，“站在显要位置的那个人呢？就是耶稣右手边上的那个。”

索菲仔细地观察着耶稣右手边上的那个人。她审视着那个人的脸形和身材，不由得惊诧万分。那人长着一头飘逸的红发，双手优雅地交叠，乳房的轮廓隐约可见。没错，那是个女人。

索菲叫道：“那是个女人！”

提彬放声大笑起来。“太吃惊了，太吃惊了。相信我，没错的。达·芬奇非常善于刻画男女的差异。”

索菲简直无法再把视线从那个女人身上移开。《最后的晚餐》理应画的是十三个男人！这个女人是谁？虽然索菲曾多次看过这幅画，可她从未注意到这么明显的异常之处。

提彬说道：“没有人能注意到。我们多年来形成的对这幅画的认识已经根深蒂固，它蒙蔽了我们的双眼，使得我们忽视了这些异常之处。”

兰登补充道：“这就是我们说的‘盲点’现象，强烈的象征符号有时会使大脑看不清真相。”

提彬说道：“你忽视了这个女人的另外一个原因是，许多艺术书籍上的照片都是一九五四年之前拍的。那时这些细微之处还被层层的污垢以及由十八世纪一些笨拙的工匠完成的修复所遮盖。现在，这幅壁画终于被清理干净，还原为原作原始的那层油彩。”他指着那张照片说道：“就是她。”

索菲走近画像。耶稣边上的那个女人看上去很年轻，满脸虔诚。她面容恬静，满头漂亮的红发，正安详地握着双手。这就是那个能单枪匹马粉碎罗马教廷的女人？

索菲问道：“她是谁？”

提彬答道：“亲爱的，那就是抹大拉的玛利亚。”

索菲转身问道：“那个妓女？”

提彬倒吸了一口气，好像被这句话刺痛了。“她不是妓女。这个不幸的诽谤是早年罗马教廷发动的那场诽谤运动留下的。罗马教廷不得不诋毁玛利亚，以此掩盖她所携带的危险秘密，掩盖她作为圣杯的角色。”

“她的角色？”

提彬说道：“正如我刚才所说的，早年的罗马教会必须说服世人相信终有一死的凡人先知耶稣是个神。因此，任何描述耶稣世俗生活的福音都必须从《圣经》中删除。然而不幸的是，那些早期的编写者发现福音中有个反复出现的主题，这一主题描绘了耶稣的尘世生活，令他们感到非常棘手。那就是有关抹大拉的玛利亚的福音。”他停顿了一下，“更确切地说，是关于她和耶稣的婚姻的主题。”

“您说什么？”索菲转过脸去看了看兰登，又回过头看了看提彬。

提彬说：“这是有历史记录的。达·芬奇肯定知道这一事实。《最后的晚餐》实际上就在向人们宣告‘耶稣和抹大拉的玛利亚是一对’。”

索菲回头看着那幅壁画。

提彬指着壁画中间的两个人，对索菲说：“看，耶稣和她穿的衣服正好对应。”

索菲一看，惊得目瞪口呆。确实，他们衣服的颜色是对应的。耶稣穿着一件红罩衣，披着一件蓝斗篷；抹大拉的玛利亚则穿着一件蓝罩衣，披着一件红斗篷。一阴一阳。

提彬说：“还有更奇妙的。看这里，耶稣的臀部和她的臀部靠在一起，而各自的身体倾斜分开来，好像要制造出两人之间明显的对应空间。”

还没等提彬指明，索菲已经注意到那幅画的焦点位置上有一个明显的V形——和那个如兰登所说代表圣杯和女性子宫的符号一模一样。

“最后，”提彬说道，“如果你不把耶稣和抹大拉看作是人物，而只看作是构图的要素的话，你就会注意到一个明显的轮廓。”他停顿了一下，接着说：“一个字母的轮廓。”

索菲马上就辨认了出来。而且，与其说她看出了那个字母，倒不如说突然之间，她的眼中只有那个字母的轮廓了。毫无疑问，在这幅画的正中间有个巨大而完美的“M”的轮廓。

提彬问道：“这太完美了，绝对不是巧合。你说呢？”

索菲惊呆了。“为什么会这样？”

提彬耸耸肩说道：“深谙其意的理论家们会说那代表着‘婚姻’（Matrimonio）或‘抹大拉的玛利亚’（Mary Magdalene）。但说实话，没人能肯定。唯一能确定的就是画上确实隐藏着一个‘M’。许多跟圣杯有关的事物都包含着隐形的M，不管是水印，还是底层色或构图暗示。当然了，最耀眼的‘M’要算伦敦法兰西圣母教堂圣坛上的那个了。那是由隐修会的前任大师让·科克托设计的。”

索菲想了想，说道：“我得承认，隐形M的故事确实很引人入胜。但我认为，没人有足够的证据来证明耶稣跟抹大拉的玛利亚的婚姻。”

“不。”提彬边说边走到一张堆满了书的桌子旁，“正如我刚才说过的，耶稣和抹大拉的玛利亚的婚姻是有历史记载的。”他开始在藏书里费力地寻找着，“而且，说耶稣是个已婚男人，比《圣经》里说他是个单身汉的观点更站得住脚。”

索菲问道：“为什么呢？”

提彬忙着找书，兰登接过话茬。“耶稣是个犹太人，而按照当时的传统，犹太男人是必须结婚的。根据犹太人的习俗，独身是要受到谴责的，一位犹太父亲有义务为他儿子找一个合适的妻子。如果耶稣没结婚，至少《圣经》中会有一部福音提到这件事，并为耶稣的独身做些解释。”

提彬找到一本大书，把它拽到跟前。那本皮革封面的书有海报那么大，像一本大地图。书的封面上写着：《诺斯替教派福音书》。提彬打开书，兰登和索菲走了过去。索菲发现书中是一些古代文献的放大照片，那些文献是手写在破烂的纸草上的。索菲看不懂那些古代文字，但每页的边缘都印有译文。

提彬说：“这些是我刚刚提到的《科普特文古卷》和《死海古卷》的影印本，都是基督教最早的文献。让人头疼的是，它们跟《圣经》上的福音不一致。”提彬把书翻到中间，指着一篇文章说道：“最好从《腓力福音》开始。”

索菲读着那段文字：

救世主的同伴是抹大拉的玛利亚。耶稣经常亲吻她，爱她胜过其他门徒。其他的门徒很气恼，表达了他们的不满。他们问耶稣：“你为什么爱她胜过爱我们所有人呢？”

这段话让索菲很吃惊，但它还不足以让人下定论。“这上面没提到婚姻呀。”

提彬指着第一行，微笑着说道：“恰恰相反，任何一位亚拉姆语的学者都会告诉你，在那个时候同伴实际上是指配偶。”

兰登点头表示赞同。

索菲又把第一行读了一遍。救世主的配偶是抹大拉的玛利亚。

提彬翻着书页，把另外几段指给索菲看。文章都明白无误地记载了抹大拉的玛利亚和耶稣的爱情关系。对此，索菲惊讶万分。读着这些片段，她突然回忆起了儿时发生的一件事。

那天，一个怒气冲冲的教士拼命地砸她家的大门。小索菲打开门后，那个教士低头愤怒地盯着她，大声问道：“这是雅克·索尼埃家吗？我要跟他讨论一下他写的这篇文章。”教士举起手里的一份报纸。

索菲叫来祖父，祖父带着那个人走进书房，关上了门。祖父在报纸上写了些什么呀？索菲立刻跑进厨房，迅速地翻阅着早上来的报纸。她在第二版上找到了祖父写的那篇文章，读了起来。索菲并不完全明白文章的内容，只是大约地知道好像当时法国政府迫于教士们的压力，查封了一部叫做《基督最后的诱惑》的美国电影，那部电影讲述的是耶稣和一位名为抹大拉的玛利亚的女子发生性关系的故事。而祖父评论说罗马教会太狂妄了，不应该查封这部电影。

索菲想道，怪不得那个教士当时那么激动。

“这是色情！是渎神！”教士从书房里出来，冲向前门，“你怎么能认可这种事！这个叫马丁·西科塞斯的美国导演是个渎神者，教会绝对不会允许他在法国宣传这种东西的！”教士冲了出去，“砰”的一声关上了门。

祖父走进厨房时，发现索菲在看报纸，皱着眉头说道：“你的动作还挺快。”

索菲问道：“您认为耶稣有女朋友吗？”

“不，亲爱的。我是说教会不应该对我们指手画脚，告诉我们什么应该信，什么不应该信。”

“那么，耶稣有女朋友吗？”

祖父沉默了片刻，说道：“如果有，会很糟吗？”

索菲想了一会儿，耸耸肩说道：“我不在乎。”

雷·提彬爵士继续说道：“我不想再多谈耶稣和抹大拉的玛利亚的婚姻，那已经被当代历史学家研究烂了。相反，我要告诉你这个。”他指着另一段说道，“这是从《抹大拉的玛利亚福音》上摘抄下来的。”

索菲还从未听说过有关抹大拉的玛利亚的福音。她读着那段文字：

于是彼得说道：“救世主真的背着我们跟一个女人讲话了吗？我们需要倒过来，都听她的吗？比起我们来，他是不是更喜欢她啊？”

利未回答：“彼得，你的脾气总是这么暴躁。现在，我发现你正在跟那个女人斗争，简直把她视作敌人。如果主认为她值得爱，你又有什么资格来反对她呢？主当然非常了解她。那也是他爱她胜过爱我们的原因。”

提彬解释道：“他们说的那个女人就是抹大拉的玛利亚。彼得嫉妒她。”

“就因为耶稣更喜欢玛利亚吗？”

“不仅如此。除了情爱还有其他的利害关系。福音指出，耶稣怀疑他将会被捕并被钉上十字架。因此，他就告诉抹大拉的玛利亚应该怎样在他死后继续掌管他的教会。结果，彼得对听从一个女人的命令非常不满。我敢说他是一个男性至上主义者。”

索菲辩解说：“那可是圣彼得！耶稣要把他的教会建立在彼得这磐石上啊。”

“没错。但根据这些未经篡改的福音，耶稣没有命令彼得去建立基督教会，而是让抹大拉的玛利亚去做。”

索菲惊异地看着他，说道：“您是说基督教会是由一个女人带领的吗？”

“原计划是这样的。耶稣实际上是一个女性主义者。他想让抹大拉的玛利亚来掌管他的教会。”

兰登指着《最后的晚餐》说道：“彼得对此很不满。他在这里。你可以看出达·芬奇完全意识到了彼得对抹大拉的玛利亚的憎恨。”

索菲又一次无言以对。画上的彼得恶狠狠地斜靠着玛利亚，他的手像刀刃一样横在她的脖子上。跟《岩间圣母》上的那个威胁的姿势一模一样！

兰登指着彼得旁边的几个门徒，说道：“看这里，有些不吉利，是吧？”

索菲眯起眼，看到有一只手从那群门徒中间伸了出来。“这就是那只握着匕首的手吗？”

“是的。还有更奇怪的。如果你数一下他们的胳膊，就会发现这只手属于……它不属于任何人。一只无名之手。”

索菲不知所措。“对不起。我还是不明白，所有这些是怎样使抹大拉的玛利亚成为圣杯的。”

提彬又一次叫道：“啊！难处就在此！”他转向桌子，拽过一张大图纸，铺在索菲面前。那是一张复杂的家谱。“很少有人知道，玛利亚不仅是耶稣的右手，而且早就是一个很有权势的女人了。”

索菲看到了那张树状族谱的名称。

《便雅悯家族》

提彬指着家谱的顶端，说道：“抹大拉的玛利亚在这里。”

索菲大吃一惊。“她竟然是便雅悯家族的人？”

“没错，”提彬说道，“抹大拉的玛利亚是王室的后代。”

“可是我总以为抹大拉的玛利亚很穷。”

提彬摇摇头。“把抹大拉的玛利亚说成妓女，就是要抹除她出自那权倾朝野的家族的证据。”

索菲转头看着兰登，兰登点点头。她回头看着提彬，问道：“为什么早年的罗马教会会在乎抹大拉是否有皇家血统呢？”

提彬微笑着说道：“亲爱的孩子，与其说罗马教会关心玛利亚是否有皇家血统，还不如说他们更关心她跟同样有着皇家血统的耶稣的夫妻关系。正如你所知道的，根据《马太福音》，耶稣属于大卫王家族，是犹太王所罗门的后代。跟权势极大的便雅悯家族联姻后，耶稣就把两个家族联合了起来，从而结成了有效的政治联盟。这样，他就有可能合法地要求继承王位，恢复所罗门王的皇族。”

索菲感到他终于要切入正题了。

提彬看上去很兴奋。“关于圣杯的传说实际上是关于王室血统的传说。圣杯传说中提到的‘盛着耶稣鲜血的圣杯’……实际上说的是抹大拉的玛利亚——传承耶稣王室血脉的女性子宫。”

这话好像穿越了整个舞厅，又传了回来，而索菲还没有完全弄明白。抹大拉的玛利亚传承耶稣的王室血脉？“但是，耶稣怎么可能有血脉呢？除非……”她突然停了下来，看着兰登。

兰登温柔地笑着。“除非他们有孩子。”

索菲愣住了。

“等一等，”提彬宣布道，“下面要揭开的就是人类历史上最大的秘密。耶稣基督不仅结了婚，他还当了父亲。亲爱的，抹大拉的玛利亚就是圣杯。她是生下了耶稣基督王室后代的圣杯。她是传承耶稣王室血统的女性，是孕育神圣果实的那条蔓藤。”

索菲觉得浑身的汗毛都竖了起来。“可是，那么重大的秘密怎么可能被默默地保守这么多年呢？”

提彬叫道：“天啊！这个秘密从未被‘默默地’保守过！经久不衰的圣杯传说一直围绕着耶稣基督的王室后代。抹大拉的玛利亚的故事也被用形形色色的比喻和各种各样的语言公开宣传了几百年。只要你注意看，有关她的传说到处都有。”

索菲说道：“那么，那些有关圣杯的文献呢？据说那里面藏着耶稣有王室血统的证据，是吗？”

“是的。”

“那么，圣杯传说都是关于王室血统的了？”

提彬说道：“确实如此。圣杯这个词来自于‘San Greal’。最早的时候，‘Sangreal’是在不同的地方断词的。”提彬在一张小纸条上写了两个字，然后递给她。

索菲看着纸条。

Sang Real

她立刻明白了它的含义。

“Sang Real”的字面意义是“Royal Blood”（王室血统）。

第59章

纽约市莱克星顿大街的天主事工会总部里，男接待员意外地接到了阿林加洛沙主教的电话，于是他问候道：“晚上好，先生。”

“有我的留言吗？”主教急切地问道。

“是的，先生。很高兴您打了过来。我往您的房间里打电话，可是没人接。半小时之前有您的一个紧急电话留言。”

“是吗？”阿林加洛沙的声音听上去有点欣慰，“打电话的人留下名字了吗？”

“没有，先生。只留下了一个电话号码。”接待员把那个号码复述了一遍。

“区号是33？那是法国，对吗？”

“是的，先生。是巴黎。打电话的人说情况紧急，请您立刻跟他联络。”

“谢谢你。我一直在等这个电话。”说完，阿林加洛沙迅速地挂上了电话。

接待员边挂电话边琢磨。“怎么阿林加洛沙主教的电话里有噼里啪啦的干扰声？日程安排显示他这个周末在纽约，可是他的声音听起来却像是从世界的另一端传来的。”他耸了耸肩，“近几个月来，阿林加洛沙主教的举动一直都很古怪！”

*

我的手机肯定一直没信号，阿林加洛沙坐在菲亚特轿车中琢磨着，此时他们正直奔罗马的钱皮诺机场。导师一直在试图跟我联系。虽然阿林加洛沙为错过了电话而担忧，但依然备受鼓舞，因为导师直接把电话打到教会总部去了，说明他充满了信心。

今晚巴黎的事一定进展顺利。

阿林加洛沙拨打起号码，为自己不久就可以到达巴黎而兴奋不已。天亮之前我就能飞到那里。阿林加洛沙为这次短程法国之行包用的飞机已经在机场等候了。这个时候没有商用客机，特别是考虑到他的公文包里装的东西，就更不能去坐客机了。

电话接通了。

一个女人的声音问道：“这里是中央司法警察局。请问您找谁？”

阿林加洛沙不禁犹豫了一下。这太意外了。“啊……是啊，有人要我打这个电话。”

那个女的问道：“请问您的名字？”

阿林加洛沙一时不知道是否应该说出自己的真名。那里是法国司法警察局？

“您的名字，先生？”那个女人又问道。

“曼努埃尔·阿林加洛沙主教。”

“请等一下。”电话里传来“嗒”的一声。

过了好一会儿，电话里传来一个男人粗哑而不安的声音。“主教，很高兴终于找到你了。我们有很多事要商量。”

第60章

Sangreal（圣杯）……Sang Real（王室血统）……San Greal（神圣之血）……Royal Blood（王室血统）……Holy Grail（圣杯）。

所有的一切都纠缠在一起。

圣杯就是抹大拉的玛利亚……传承耶稣王室血统的母亲。当索菲静静地站在书房里，疑惑地盯着罗伯特·兰登，脑海中又浮现出了新的疑惑。兰登和提彬往桌上堆的资料越多，索菲就越感到这个谜团令人难以捉摸。

“正如你看到的，亲爱的，”提彬边说，边蹒跚着走向书架，“达·芬奇并不是唯一一个竭力想告诉世人圣杯真相的人。耶稣基督有后代的事早就被大批的历史学家详尽地写进编年史了。”他指了指那一大排书有好几十本。

索菲转过头浏览着书名：

《解开圣殿骑士团之谜》——耶稣真正身份的神秘守护者

《举着香膏玉瓶的女人》——抹大拉的玛利亚和圣杯

《福音中的女神》——还原神圣女性

“这本也许是最畅销的。”提彬边说边从书堆里拽出一本破旧不堪的精装书，递给她。

《圣血和圣杯》——备受欢迎的世界畅销书

索菲抬眼看着提彬，说道：“世界畅销书？我可从没听说过。”

“那时候你还小。这本书在二十世纪八十年代引起了极大的震动。在我看来，这本书的几个作者在分析观点时有些暧昧不清，不过他们的基本前提还是合理的。值得称赞的是，他们最终还是把耶稣有后代这个观点介绍给了大众。”

“罗马教会对这本书做何反应？”

“当然是非常愤怒了。可那也在情理之中。毕竟，这是梵蒂冈从公元四世纪就竭力保守的秘密呀。而这也是当年十字军东征的部分原因，那就是收集秘密，然后把它们销毁。抹大拉的玛利亚对早年罗马教会的那些人具有毁灭性的潜在威胁。她不仅受命于耶稣建立教会，而且可以证明教会当时所宣称的神是有凡人后代的。为了对抗抹大拉的力量，教会把她定论为娼妓，并销毁、隐瞒耶稣和她结婚的证据，去除了所有潜在威胁，从而压制耶稣是凡人并且有后代的说法。”

索菲看了一眼兰登，他点点头说：“索菲，有充分的历史资料证明事实确实如此。”

“我承认，”提彬说，“这个说法确实很恐怖。但你必须搞清楚教会竭力隐瞒此事的强烈动机。他们绝不能让公众知道耶稣有后代。耶稣有后代的事会破坏耶稣至高无上的神性，而且基督教会是人类走向神和进入天国的唯一途径的说法也会不攻自破。”

突然，索菲指着提彬的那堆书笑道：“五瓣玫瑰。”跟镶在紫檀木盒上的那个一模一样。

提彬看了兰登一眼，笑道：“她真有眼力！”然后转过身，对索菲说：“那是郇山隐修会标志圣杯的记号，也代表着抹大拉的玛利亚。由于教会不允许人们叫她的名字，于是，人们就以许多别名来称呼抹大拉——如圣餐杯、圣杯和玫瑰。”他停了一下，接着说道：“玫瑰与维纳斯的五角星和指路的罗盘玫瑰有关。另外，玫瑰这个词在英语、法语、德语等语言中的都拼作Rose。”

兰登接着说道：“而且，玫瑰（Rose）颠倒一下字母顺序就成了希腊神话中的爱神厄洛斯（Eros）的名字。”

索菲吃惊地看了看提彬，而提彬则继续讲解着。

“玫瑰一直是女性生殖能力的首选象征符号。在原始的女神崇拜时期，五个花瓣代表女性生命中的五个阶段——出生，月经，做母亲，绝经和死亡。而且在当代，用玫瑰花来代表女性的例子屡见不鲜。”他看了罗伯特一眼，说道：“也许符号学家能对此做出解释吧？”

罗伯特犹豫了好一阵子。

“啊，天哪，”提彬生气地说，“你们美国人真是假正经。”他回头看着索菲：“罗伯特吞吞吐吐不肯说出的事实，是开放的玫瑰花象征着女性的外生殖器，而所有的人都从那个神圣花朵盛开而来到世间。如果你看过乔治亚·欧姬芙的画，就会完全明白我的意思。”

“问题在于，”兰登指着书架说，“这里所有的书都能充分证明同一个历史事实。”

“也就是耶稣是位父亲的说法。”索菲依然对此事不太肯定。

“是的，”提彬说，“而且还能证明抹大拉的玛利亚就是为耶稣生下王室后代的女人。直到今天，郇山隐修会仍然信奉抹大拉的玛利亚，认为她是女神、圣杯、玫瑰和圣母。”

索菲又一次回想起了地下室里的仪式。

提彬接着说道：“根据隐修会的说法，抹大拉的玛利亚是在耶稣受难时怀孕的。为了耶稣后代的安全，她不得不逃离圣地耶路撒冷。在耶稣信任的长辈亚利马太的约瑟的帮助下，玛利亚偷偷地逃到了当时被称为高卢的法国。在那里她受到了犹太人的庇护。正是在法国，她生下了一个女儿，名叫萨拉。”

索菲抬头望着他，说道：“他们知道那个孩子的名字？”

“不仅如此。玛利亚和萨拉的生活还被她们的犹太保护者详细地记录了下来。要知道，玛利亚的孩子是拥有犹太王大卫和所罗门的血脉的。因此，法国的犹太人认为玛利亚是神圣的王族，王室血脉传承人。当时有无数关于抹大拉的玛利亚在法生活的记录，其中包括萨拉的出世和后来的家谱。”

索菲大为吃惊。“竟然有耶稣基督的家谱？”

“确实如此。据说那还是圣杯文献的重要部分之一。那是一本耶稣早期子嗣的详细家谱。”提彬回答道。

“但是，一本耶稣后代的家谱有什么用呢？”索菲问，“那并不能证明什么呀。历史学家恐怕不能证实它的可信性。”

提彬咯咯笑了起来。“他们能像证明《圣经》的真实性一样证明家谱的可信。”

“什么意思？”

提彬微笑着回答：“历史总是由胜利者来谱写的。当两个文明交锋时，失败者就会被抹去，胜利者会书写史书。正如拿破仑所言，‘什么是历史？只不过是意见一致达成的寓言罢了。’历史的本质就是一家之言。”

索菲从未那样想过。

“有关圣杯的文献只不过讲述了耶稣的另外一面而已。最后，你相信的那一面就成了你的信仰，但至少，这个信息流传了下来。圣杯文献有上万页。曾看到过圣杯宝藏的人说这些文献被装在四个巨大的箱子里。据说，那些都是最纯正的文献——包括上万页未经修改的资料，那是由早期的耶稣追随者在君士坦丁大帝统治罗马之前写的，他们衷心地崇拜耶稣，认为他是全人类的导师和先知。宝藏的另外一部分是传说中的‘Q’文献，那是连梵蒂冈都承认存在的手稿。传说那是一本记录耶稣讲道的书，而且可能是他亲笔所写。”

“耶稣自己写的书？”

“当然了，”提彬说道，“为什么耶稣就不能有一本记载他自己布道的书呢？当时有很多人都那么做。据说宝藏的另外一部分具有爆炸性的内容是抹大拉的日记的手稿，里面记录了她跟耶稣的关系、耶稣受难以及她在法国的经历。”

索菲沉默了半晌。“这四个装满了文献的箱子就是圣殿骑士团在所罗门圣殿下面发现的宝藏？”

“正是。正是这些文献使得圣殿骑士团拥有了极大的权势。这些文献也正是千百年来无数圣杯追寻者所要找的东西。”

“可是你说过圣杯就是抹大拉的玛利亚呀。如果人们都在寻找这些文献，那你为什么说他们是在寻找圣杯呢？”

提彬看着她，口气温和地说：“因为在圣杯的隐藏地还有一个石棺。”

屋外的风在树林间呼啸。

提彬的语气变得平静。“寻找圣杯实际上就是寻找抹大拉的玛利亚的尸骨，然后对其顶礼膜拜，在一个被遗弃的神圣女性脚下祈祷。”

索菲感到异常惊讶。“藏圣杯的地方实际上是……一个坟墓？”

提彬淡褐色的眼睛湿润了。“是的。是一个坟墓，里面有抹大拉的玛利亚的遗骨和记录她的一生的真实文献。从本质上说，寻找圣杯就是寻找抹大拉的玛利亚，寻找受尽冤屈的皇后。她和大批证据被埋入坟墓，而这些证据完全可以证明她的家族有正当的理由获得王权。”

索菲等待提彬镇静下来。许多关于祖父的事还难以理解呢！终于，她说道：“郇山隐修会一直致力于保护圣杯文献和抹大拉的玛利亚的坟墓吗？”

“是的，但郇山隐修会还有一项更重要的任务，那就是保护耶稣的后人。他们一直处于危险之中。早年的教会害怕耶稣的后代一旦繁衍，耶稣和抹大拉的秘密最终就会浮出水面。这样，基督教的基本教义就会被动摇，要知道，一个神性的救世主是不会与女子同床共枕或发生性关系的。”他停了一会儿，接着说道，“虽然如此，耶稣的后人还是在犹太人的保护下在法国悄悄地繁衍。直到公元五世纪他们才做出了一个大胆的举动——他们与法国的皇族结了亲并开创了所谓的墨洛温家族。”

索菲吃了一惊。墨洛温家族在法国无人不知。“墨洛温家族建造了巴黎。”

“是的。这也是圣杯的传说在法国广为流传的原因之一。梵蒂冈的圣杯寻找者的行动，实际上都是杀害王室后人的秘密行动。你听说过达戈贝特国王吧？”

索菲模糊地记起她曾在历史课上的一个恐怖故事里听到过这个名字。“达戈贝特是墨洛温家族的一个国王，对吗？他是不是在熟睡的时候被人刺瞎了眼睛？”

“一点儿不错。他是在公元七世纪晚期被梵蒂冈与丕平二世合谋刺杀的。达戈贝特遇害后，墨洛温家族的后人几乎被消灭殆尽。值得庆幸的是，达戈贝特的儿子斯基斯伯特偷偷地逃离了魔爪，延续了香火，他的后代中就包括布雍的戈弗雷——郇山隐修会的创始人。”

兰登接着说道：“也就是这个人命令圣殿骑士团从所罗门圣殿下面抢救出圣杯的文献，从而为墨洛温家族找出证据，证明他们跟耶稣有血缘关系。”

提彬长长地叹了一口气，点点头说道：“现在隐修会的责任非常重大。他们肩负着三重任务。首先隐修会必须要保护圣杯文献。其次，要保护好抹大拉的玛利亚的坟墓。最后，他们必须保护好耶稣的后人并把他们抚养成人。现在还有为数不多的墨洛温家族的后人存活着。”

这些话在空中回响。索菲感到一阵奇怪的震动，好像她的骨头随着某个真相的揭开而发出巨大的回响。耶稣的后代仍然存活着！祖父的话又在她耳边响起。公主，我必须要把你家庭的真相告诉你。

她打了个寒战。

王室血统。

她简直无法相信。

索菲公主。

“雷爵士！”墙上的对讲机里突然传来男佣的声音，把索菲吓了一跳，“您能到厨房来一下吗？”

提彬对男仆的打搅很恼怒。他走到对讲机前，按了一下按钮，说道：“雷米，你应该知道，我正忙着招待客人。如果我们需要从厨房里拿什么东西，我们会自己去的。谢谢你。晚安！”

“先生，我只想在就寝之前跟您说句话。如果您允许的话。”

提彬嘟囔着，又按了一下按钮。“有话快说，雷米。”

“只是些家务事，先生。不应该在对讲机里讲出来打搅客人的雅兴。”

提彬简直难以置信。“不能等到明天早上？”

“不行，先生。我有句话想问您，不能耽搁了。”

提彬圆睁双眼，转过头看着兰登和索菲说：“有时我真怀疑到底是谁侍候谁？”他又按了一下按钮。“我马上就过去，雷米。需要我给你带点什么过去吗？”

“我就想要点自由，先生。”

“雷米，要知道要不是你做的胡椒牛排好吃，我早就辞退你了。”

“我知道，先生。您说过。”

第61章

索菲公主。

索菲听着提彬的拐杖声消失在走廊的尽头，感到一阵空虚。她站在舞厅怅然若失地转身望着兰登。兰登摇摇头，好像猜到了她的想法。

“是的，索菲。”他轻声说，目光异常坚定，“当我意识到你祖父是隐修会的成员时，我也有同样的想法。你说他要告诉你一个关于你家庭的秘密。但这不可能。”兰登停顿了一下，“索尼埃不是墨洛温家族的姓氏。”

索菲不知自己是欣慰还是失望。早先，兰登曾很突兀地询问她母亲的名字。肖弗尔。现在，这个问题对头了。“肖弗尔。她可能是墨洛温家族的后代吗？”索菲焦急地问。

他又摇了摇头。“对不起，我可以解决你的疑惑。墨洛温家族的子嗣只有两个家族姓氏——普兰塔得和圣卡莱赫。后人都躲藏了起来，也许是被隐修会保护了起来。”

索菲默念着那两个姓氏，摇了摇头。她家里没人姓普兰塔得或圣卡莱赫。她感到疲惫，觉得更加困惑了，并不比之前在卢浮宫时更明白祖父要告诉她些什么。索菲真希望祖父那天下午没有提及她的家人。他撕开了旧伤口，那伤口更加疼痛。他们死了，索菲。他们不会回来了。她回想起了妈妈唱歌哄她入睡的情景；回想起了骑在爸爸肩上玩耍的时光；回想起了祖母和弟弟用绿色的眼睛看着她，冲她微笑的样子。这一切都被偷走了。她只有祖父了。

而现在祖父也离开了。只有我一个人了！

索菲默默地转过身，看着墙上的那幅《最后的晚餐》，凝视着抹大拉的玛利亚那火红的长发和安详的眼睛。她的表情中流露出失去所爱之人的失落，现在，索菲也有同样的感觉。

“罗伯特？”她轻声说。

兰登走近她身边。

“雷说圣杯的故事广为流传，但今晚我却是第一次听到。”

兰登想把手放到索菲肩上，安慰她一下，可最终还是没有那样做。“索菲，你以前听过抹大拉的玛利亚的故事。每个人都听过。只是我们听的时候没有意识到而已。”

“我不明白。”

“圣杯的故事无处不在，只不过被隐藏了起来。罗马教会不许人们公开谈论逃亡的抹大拉的玛利亚，于是人们便以隐秘的方法记录她的故事。这些方法包括隐喻和象征符号等。”

“当然了，是通过艺术作品。”

兰登指着墙上的《最后的晚餐》，说道：“这就是一个完美的例子。许多不朽的艺术文学、音乐作品中都暗含着抹大拉的玛利亚和耶稣的故事。”

兰登简要地向索菲介绍了达·芬奇、波提切利、普桑、贝尼尼、莫扎特和维克多·雨果的一些作品。那些作品都以隐秘的方法表达了恢复那位被压制的神圣女性地位的希望。那些不朽的传说——如加文爵士和圆桌骑士、亚瑟王和睡美人等——都源于圣杯的故事。维克多·雨果的《巴黎圣母院》和莫扎特的《魔笛》都充满了共济会的象征符号和圣杯的秘密。

“一旦你睁开眼睛寻找圣杯，”兰登说道，“你就会发现她无处不在。绘画、音乐、书籍，甚至是卡通片、主题公园和卖座的电影里都有她的身影。”

兰顿举起手腕上的米老鼠手表，告诉索菲：“沃尔特·迪士尼一生都在默默地致力于圣杯故事的保存和宣扬。他被人们誉为‘当代的列奥纳多·达·芬奇’。”这两个人都是时代的先锋，都是举世无双的天才艺术家，都是秘密社团的成员，而且都以喜欢恶作剧而闻名。像达·芬奇一样，沃尔特·迪士尼也喜欢运用象征符号并在其作品中藏入秘密。对于一个训练有素的符号学家来说，观看迪士尼早期的电影就像是在欣赏无数的暗示和比喻。

迪士尼的大部分电影里都有宗教、异教传说、受压制的女神故事的影子。迪士尼公司将“灰姑娘”“睡美人”和“白雪公主”的故事搬上银幕，就是因为它们描述的都是遭受迫害的神圣女性的故事。人们无需符号学的知识就能明白，公主吃了毒苹果而失宠的情节明显地影射了伊甸园中夏娃的堕落。人们也很容易看出，《睡美人》中代号“玫瑰”的奥罗拉公主躲避在森林里、以防被巫婆抓走的故事，实际上就是儿童版的圣杯故事。

迪士尼公司有其自己的形象，但在它的员工中还存在着一种机智顽皮的氛围，公司的艺术家们仍常在迪士尼的产品中藏入一些隐匿的符号意义来自娱。兰登永远不会忘记，有一次，一个学生带来了一盘《狮子王》DVD。在播放碟片时，那个学生突然按了暂停键，给大家看了一个定格画面。画面上，飘浮在“辛巴”头上的尘土组成了“SEX”（性）的字样。在兰登看来，与其说这是对异教“性”观点的影射，倒不如说是制作者的恶作剧，但他由此得知迪士尼对象征符号的运用能力不可低估。电影《小美人鱼》中的多彩画面包含了大量象征符号，这些象征大多都跟女神有关，这绝对不可能是巧合。

兰登还记得第一次看电影《小美人鱼》的情景，当他注意到挂在爱丽儿水底之家的油画就是十七世纪的画家乔治·德·拉·图尔的《忏悔的抹大拉》时，实际上就已经惊得直喘粗气。这是一幅向被放逐的抹大拉的玛利亚表示崇高敬意的作品。考虑到这部长达九十分钟的电影通篇充斥着影射失落的伊希斯、夏娃、双鱼座女神以及反复提到的抹大拉的玛利亚的象征符号，此画的确是一幅不错的装饰品。小美人鱼的名字——爱丽儿——跟神圣的女性也有紧密的联系，它在《以赛亚书》中表示“被围困的圣城”。当然了，小美人鱼那一头飘动的红发也有独特的象征意义。

这时，提彬的拐杖声从走廊里传来。他的步伐听起来特别快。他面色铁青地走进书房，冷漠地说道：“罗伯特，你最好做一下解释。你一直没跟我说实话。”

第62章

“雷，我是被冤枉的。”兰登说道，尽量保持着镇定，“你了解我。我绝对不会杀人。”

提彬的口气依然严厉。“看在上帝的分上，罗伯特，你杀人的事已经上了电视。你知道当局正在通缉你吗？”

“知道。”

“那你就滥用了我对你的信任。你竟然跑到我这里来，还藏在我家里跟我大谈圣杯。你这样给我带来危险，真让我吃惊。”

“可我没杀人。”

“雅克·索尼埃遇害了，警察说是你干的。”提彬看上去非常伤心，“这样一个对艺术做出巨大贡献的人……”

“先生？”男仆走到书房的门口，抱着胳膊站在提彬身后，“要我把他们赶出去吗？”

“请允许我这样做。”提彬蹒跚着穿过书房，打开玻璃门上的锁，猛地将门向屋外草坪方向推开，“请去找你们的车，然后离开。”

索菲没有动。“我们有关于拱顶石的消息。隐修会的拱顶石。”

提彬瞪着她看了几秒钟，轻蔑地说：“狗急跳墙。兰登知道我非常想找到它。”

兰登说道：“她说的是真的。这就是我们来找你的原因。我们想跟你讨论关于拱顶石的事情。”

男仆插话道：“离开这里，否则我要报警了。”

兰登轻声说：“雷，我们知道它在哪里。”

提彬浑身颤抖了一下，几乎失去平衡。

雷米气势汹汹地穿过房间，走了过来。“马上离开！否则我要强行……”

“雷米！”提彬转过身，呵斥道，“让我们单独待一会儿。”

男仆张口结舌。“爵士？我必须要保护您。这些人是……”

“你先出去，我自己处理这事。”提彬指着走廊说道。

雷米愣了一会儿，像丧家之犬一样垂头丧气地走了。

清凉的晚风从打开的门里吹进来。提彬转过身，将信将疑地问索菲和兰登：“这回最好是好消息。关于拱顶石，你们都知道些什么呢？”

*

书房外面茂密的灌木丛中，塞拉斯紧紧地攥着手枪，瞪大双眼朝玻璃门里张望。他刚刚绕着这座房子转了一圈，发现兰登和那个女人正在那间宽大的书房里谈话。他正想往里闯，一个拄着拐杖的男人走了进去，冲着兰登大声喊叫并猛地推开房门，叫他们离开。然后，那个女人提到了拱顶石，接着一切都改变了。喊叫变成了低声私语。气氛融洽了。而且玻璃门也迅速地被关上了。

现在，塞拉斯蜷缩在阴影里，透过玻璃朝里偷窥着。拱顶石就在这座房子里。塞拉斯能感觉到。

他在阴影里朝玻璃门慢慢地挪动，急切地想听到他们在说些什么。他将给他们五分钟。如果到时他们还没能表明拱顶石在什么地方，他就闯进去逼他们说出来。

*

兰登站在书房里，完全能理解提彬的疑惑。

“郇山隐修会大师？”提彬看着索菲，吃惊地问道，“雅克·索尼埃？”

索菲点点头，看得出他很惊讶。

“但你不可能知道这种事！”

“雅克·索尼埃是我祖父。”

提彬拄着拐杖向后倒退了几步，目光尖锐地看着兰登。兰登点点头。提彬转身对索菲说：“奈芙小姐，我无话可说。如果这是真的，我为你失去亲人而感到难过。我得承认，为了研究的需要，我保留了一份巴黎名人的名单，名单上的人极有可能是隐修会成员。雅克·索尼埃也在名单上。但是你说‘隐修会大师’？这太不可思议了。”提彬沉默了一会儿，又摇摇头说道：“但这仍然没什么意义。即使你祖父是隐修会的领导人并且制作了拱顶石，他也绝对不可能告诉你怎样找到它。拱顶石表明的是通往隐修会的宝藏的路线。就算你是他的孙女，也没有资格知道这个秘密。”

兰登说：“索尼埃先生讲出这个秘密的时候，就快要死了。他别无选择。”

提彬争辩道：“他根本就不需要选择。还有三个隐修会主管也知道这个秘密。这就是隐修会机制的完美之处。大师如果死了，三个人中的一个会升任为大师，然后再选一个新的主管来共同保守拱顶石的秘密。”

索菲说：“我想您没有看完电视上的新闻报道。除了祖父，其他三位巴黎的社会名流也在今天被害了，而且看得出他们都被审问拷打过。”

提彬惊讶地张大了嘴巴。“你认为他们是……”

兰登说道：“隐修会主管。”

“但是，这怎么可能呢？一个凶手是不可能知道郇山隐修会所有的四个头号人物的真实身份的！看看我吧，虽然我已经找了他们好几十年，可是到现在连一个隐修会成员的名字都不知道。三个主管和大师在一天之内被发现然后被杀害，这简直太不可思议了。”

索菲说：“我怀疑这些信息不是在一天之内收集起来的。这看上去像是一个安排周密的斩首行动。我们用这种技术来打击组织严密的犯罪集团。如果警方想打击某个团伙，会先悄悄地窃听和监视几个月。等确定了所有的犯罪头目后，他们就突然出动，同时袭击这些头目，把他们当场逮捕。没有了首领，这个团伙就会乱得一团糟，其他的秘密就会被泄露出来。所以我认为，极有可能是有人耐心地监视了隐修会的活动，然后突然袭击，期望那些头号人物能泄露出拱顶石的所在地。”

提彬看上去并不相信。“可是那些人是不会说的。他们都发过誓要保守秘密。即便是面对死亡，也不会吐露秘密。”

兰登说道：“没错。但设想一下：如果他们都没有泄露这个秘密，而且全部遇害，那么……”

提彬吃惊地说道：“那么，就永远没人能知道拱顶石的隐藏地了。”

兰登补充道：“以及圣杯的埋藏地。”

提彬的身体似乎随着兰登沉重的话语晃动起来。他好像累得站不住了，一屁股坐在沙发上，两眼直勾勾地望着窗外。

索菲走过去，温柔地说：“祖父在彻底绝望时，有可能把这个秘密告诉隐修会之外的人。一个他可以信任的人。一个家里人。”

提彬的脸色煞白，喃喃地说：“但是，能够发动这样的袭击的人……能够发现这么多关于隐修会秘密的人……”他突然停了下来，一阵新的恐惧笼罩着他，“只有一种力量能做到。这样的袭击只能来自隐修会的夙敌。”

兰登抬起头：“罗马教会。”

“还能是谁？几个世纪以来，罗马教会一直在寻找圣杯。”

索菲对此表示怀疑。“你认为是罗马教会杀害了祖父？”

提彬答道：“这已不是罗马教会第一次通过杀人来保护自己了。圣杯文献具有爆炸性，罗马教会多年以来一直想把它们销毁。”

兰登不同意提彬的推断，认为罗马教会不会大张旗鼓地通过杀人来获取文献。兰登曾见过新教皇和其他红衣主教，觉得他们都是很高尚的人，绝对不会宽恕暗杀的手段。无论是为了什么。

索菲似乎也有同样的想法。“有没有可能是罗马教会以外的人杀害了隐修会的成员呢？那些不理解圣杯含义的人？毕竟，基督之杯是个非常诱人的珍宝。那些寻宝者肯定会杀死跟他们争宝物的人。”

提彬说道：“根据我的经验，比起寻宝，人们往往在逃避恐慌上花的力气更大。我感到这次对隐修会的袭击是绝望的挣扎。”

兰登说：“雷，你的说法自相矛盾。天主教的人认为那些根本就是关于基督的伪文献，又何必为了寻找并销毁这些伪文献而杀害隐修会的人呢？”

提彬抿嘴笑道：“罗伯特，哈佛的象牙塔把你变天真了。没错，罗马的神父们是有着非常虔诚的信仰。他们的信仰可以经历任何风雨，包括与他们的信仰完全相抵触的那些文献。可是，世界上的其他人呢？那些信仰没有如此坚定的人会怎么想呢？那些看尽了世间的冷漠而询问‘上帝在哪里’的人会怎么想呢？那些发现了罗马教会的丑闻而质问‘宣讲耶稣真理的人，为何撒谎掩盖神父对儿童进行性侵犯’的人会怎么想呢？”提彬停顿了一下，接着说道：“罗伯特，如果有人发现足够的科学证据来证明罗马教会关于耶稣的故事是不正确的，而且能证明被传诵的耶稣的伟大事迹不过是被兜售的，那些人会怎么想呢？”

兰登没有回答。

提彬说道：“我来告诉你那些文献被发掘出来的后果。梵蒂冈将会面临两千年来从未有过的最大一次信仰危机。”

索菲沉默了良久，说道：“但是，如果确实是罗马教会发动了这次袭击，那他们为什么到现在才动手呢？为什么要等这么多年呢？这些年来隐修会一直收藏着圣杯文献。他们对罗马教会并没有构成直接的威胁。”

提彬发出一声不祥的叹息，看着兰登道：“罗伯特，我想你应该很熟悉隐修会的最终职责。”

想到这点，兰登噎住了。“是的。”

提彬说：“奈芙小姐，这么多年来罗马教会和隐修会一直保持着一种默契。那就是：罗马教会不进攻隐修会，而隐修会则保守着圣杯文献，不向外界宣扬。”他停了一下，接着说道：“然而，隐修会一直都有揭露这个秘密的计划。当特定的历史时刻来临时，隐修会就会打破沉默，向世人宣布圣杯文献的存在并宣讲耶稣基督的真实故事，从而获得彻底的胜利。”

索菲默默地看着提彬。最后，她也坐了下来。“而您认为那个历史时刻就要来临了，是吗？并且罗马教会也知道此事？”

提彬说道：“只是一种推测。但这足以促使罗马教会发动一场全面的进攻，从而在为时未晚的情况下找到圣杯文献。”

兰登颇感不安，他认为提彬说得有道理。“你认为罗马教会真的能够找到足够的证据来证明隐修会披露秘密的时间？”

“为什么不能呢？如果罗马教会能发现隐修会成员的真实身份，那他们肯定已经知道了隐修会的计划。即使他们不知道确切的时间，他们的迷信看法也会让他们猜出最可能的时间。”

“迷信？”索菲问。

提彬说道：“根据预言，我们正处在一个发生巨大变化的时代。上一个千禧年刚过去，随之而结束的是占星学上长达两千年的双鱼时代，要知道鱼也是耶稣的象征。正如占星学家所言，双鱼星座的理念是，人类必须由比他们更强大的事物来告诉他们应该做些什么，因为人类自己不会思考。因此，那是一个充斥着强烈宗教信仰的时代。可是现在，我们进入了宝瓶时代。而这个时代的理念是人类会掌握真理，会独立思考。两个时代的观念的转变是如此之大，而这种转变就发生在现在。”

兰登颤抖了一下。他对占星学预言一直不感兴趣，而且也不太相信。但他知道罗马教廷里有些人对此深信不疑。“罗马教廷把这个过渡期称作‘末日’。”

索菲疑惑地问道：“就像启示录中说的世界末日吗？”

兰登说道：“不是。这是常见的误解。许多的宗教都会提到‘末日’，但那不是指世界的末日，而是指时代——双鱼时代——的终结。要知道，这个双鱼时代是从耶稣降生的那年开始的，历经两千年，在千禧年过后就结束了。现在，我们已进入了宝瓶时代，双鱼时代的末日已经到了。”

提彬补充道：“许多研究圣杯的历史学家认为，如果隐修会真的打算披露这个秘密，那么，这一历史时刻确实是具有象征意义的时机。许多研究隐修会的学者，包括我在内，曾预测隐修会在千禧年披露这个秘密。显然，他们并没有那么做。当然，罗马日历并不能和占星术的分段点完全吻合，所以预测结果还悬而未决。是否现在罗马教会得到了内幕消息说确切的日期即将来临，或只是由于对占星术预言的迷信使他们变得非常紧张，对此我不能确定。然而这并不重要。这两个假定中的任何一个都足以说明为什么罗马教会要对隐修会发动先发制人的袭击。”提彬皱起了眉头，“相信我，如果罗马教会找到了圣杯，就会毁了它。他们会把那些文献和可敬的抹大拉的玛利亚的遗骨一起销毁。”他目光凝重。“然后，亲爱的，随着圣杯文献的消失，所有的证据都没了。罗马教会将打赢这场世纪之战，从而改写历史。历史的真相将永远被抹去。”

索菲缓缓地从毛衣口袋里拿出那个十字形的钥匙，递给提彬。

提彬接过来，仔细端详着。“上帝啊，隐修会的标志。你是从哪里得到它的？”

“今晚祖父临死之前给我的。”

提彬摸着这把十字形的钥匙。“这是一把教堂的钥匙吗？”

她深吸了一口气：“这把钥匙让我们找到了拱顶石。”

提彬猛地抬起头，简直无法相信自己的耳朵。“这不可能！我错过了哪个教堂？我把法国所有的教堂都搜遍了！”

索菲说道：“拱顶石不在教堂里，在一家瑞士存托银行里。”

提彬脸上的兴奋消失了。“拱顶石在一家银行里？”

兰登说道：“在一个保险库里。”

提彬使劲地摇着头。“银行的保险库？不可能。拱顶石应该藏在玫瑰标记的下面。”

兰登说道：“没错。它在一个镶着五瓣玫瑰的紫檀木盒子里。”

提彬大吃一惊。“你们看到过拱顶石？”

索菲点点头。“我们去了银行。”

提彬朝他们走过来，眼里充满了恐惧。“朋友们，我们得做点什么。拱顶石正处于危险之中！我们有责任保护拱顶石。如果还有别的钥匙怎么办？也许是从其他死者身上偷来的。如果罗马教会能像你们一样进入银行……”

索菲说道：“那他们就晚了一步。我们拿走了拱顶石。”

“什么！你们已经把拱顶石从原来的地方拿走了？”

兰登说道：“别担心。拱顶石现在藏在一个很安全的地方。”“我希望绝对安全！”

“实际上，”兰登抑制不住脸上得意的笑容，说：“那要看你多长时间掸一次沙发底下的灰了。”

*

庄园外面的风大了起来。塞拉斯趴在窗户边上，长袍在风中飘舞着。虽然他没听到多少谈话的内容，但拱顶石这个词却无数次地透过玻璃飘了出来。

它就在里面。

导师的话依然在他耳边回响。潜入威利特堡。拿走拱顶石。不要伤害任何人。

现在，兰登和其他人突然停止了谈话，转移到另外一个房间里去了。走之前，他们把书房的灯关了。塞拉斯像猎豹蹑手蹑脚地靠近猎物一样，慢慢地爬到玻璃门前。他发现门没锁，“嗖”地钻了进去，然后把门悄悄地掩上。他能隐隐约约地听到从隔壁房间里传来的声音。塞拉斯从口袋里掏出手枪，打开保险栓，慢慢地向走廊挪去。

第63章

科莱侦探独自站在雷·提彬家的车道前，仰望着这座大宅子。偏僻、黑暗、有许多树木遮掩。科莱手下的人沿篱笆散开。他们几分钟之内就会翻墙到达指定位置把房子围起来。兰登选的这个地方太理想了，太适合科莱来个突然袭击了。

科莱正想给法希打电话，手机却响了起来。

出乎科莱意料，法希对案子的进展并不满意。“有了兰登的线索，为什么没有人告诉我？”

“当时您在打电话，而且……”

“科莱侦探，你到底在哪里？”

科莱汇报了他的方位。“这座庄园属于一个名叫提彬的英国人。兰登开了很长时间的车才到这里。车现在就在防盗门里面，没有强行进入的迹象，所以兰登很可能认识房子的主人。”

法希说道：“我马上过来。先不要行动，我要亲自指挥。”

科莱大吃一惊。“可是探长，您二十分钟后才能到达这里呢！我们应该立即行动。我已经把他监视住了。我这里总共有八个人。四个人有步枪，另外四个有手枪。”

“等着我。”

“可是探长，如果兰登在里面挟持了人质怎么办？如果他发现了我们，逃走了怎么办？我们应该立即行动！我的人已经就位，随时可以出击。”

“科莱，你必须要等我到达现场。在此之前，不准有任何行动。这是命令！”法希挂了电话。

科莱目瞪口呆，无可奈何地关掉了手机。法希到底为什么让我等他？科莱知道，虽然法希天资聪颖，但他也因高傲自大而臭名昭著。法希想通过逮捕兰登来提高自己的声誉。这个美国人已经上了电视，法希同样想在电视上露把脸。科莱要做的就是守住古堡，然后等着头儿降临来捡现成的一场胜仗。

他站在那里，脑海中闪过法希让他推迟行动的第二种解释。损害控制。在执法时，推迟逮捕一个逃犯只会在不确定嫌疑犯的罪行时才会发生。法希在重新考虑兰登是不是凶手吗？这个想法太可怕了。如果今晚法希探长不能逮捕罗伯特·兰登，那他就太尴尬了，因为他早已使出了一切法宝：通知了警方监控人员、国际刑警组织，而且还在电视上发了通缉令。如果贝祖·法希错误地把一个美国社会名流的头像展示在法国电视上，说他是谋杀犯的话，那么不管他有多伟大，也无法承担可怕的政治后果。如果法希现在意识到了错误，那他让科莱停止行动就太有意义了。法希可不希望看到科莱冲进一位无辜的英国公民的私宅，然后用枪指着兰登。

科莱还意识到，如果兰登是无辜的，那么这个案子里最自相矛盾的一件事就得到了解释：为什么索菲·奈芙——被害人的孙女——要帮助那个所谓的凶手逃跑。除非索菲知道兰登是被冤枉的。法希做出了各种各样的解释来说明她的行为：作为雅克·索尼埃的唯一继承人，索菲为了得到遗产而唆使她的秘密情人罗伯特·兰登杀死了雅克·索尼埃。如果雅克·索尼埃对此早有怀疑的话，那就会给警察留下信息：附言：找到罗伯特·兰登。可是科莱总觉得此事另有蹊跷。索菲看上去太正直了，应该不会参与这样的肮脏交易。

“侦探！”一个警察跑了过来，“我们发现了一辆车。”

科莱跟着那个警察顺着车道走了约五十码。那个警察指向车道对面宽阔的路沿。在灌木丛里停着一辆黑色的奥迪车，不仔细看的话，根本就发现不了。车上挂的是出租牌照。科莱摸了一下车盖。还是热的，甚至有些烫手。

科莱说：“兰登肯定是坐这辆车来的。给出租公司打电话，看看是不是偷来的。”

“是，侦探。”

另外一个警察在篱笆那边挥手要科莱过去。他递给科莱一副夜视双筒望远镜。“侦探，你看。车道尽头的小树林。”

科莱把望远镜对着小山丘，调节着镜筒。慢慢地，那些绿乎乎的东西进入了眼帘。他先找到车道的拐弯处，然后顺着车道慢慢往上望去，最后把视野定在了那片小树林上。他被自己的所见惊呆了。一辆装甲车隐蔽地停在树丛中。那车竟然跟早些时候他在苏黎世存托银行放行的那辆一模一样。他希望这只是某种奇特的巧合，但他知道那是不可能的。

那个警察说：“显然，兰登和奈芙就是坐着这辆车从银行里逃出来的。”

科莱一言不发。他回想起他在路障前面拦住的装甲车司机。那块劳力士手表以及他急于离开的样子。我竟然没有检查货舱。

简直不可思议，科莱意识到银行里有人向警署撒了谎。他们没有说出兰登和索菲藏身之处而是帮助他们逃了出来。但是，是谁干的呢？又是为什么呢？科莱怀疑这才是法希阻止采取行动的真正原因。也许法希意识到了参与这个案子的人不仅仅是兰登和索菲。如果兰登和索菲是坐这辆装甲车来的，那么是谁开来的奥迪呢？

*

往南几百英里以外，一架比彻卡拉夫特男爵58私人包机正在第勒尼安海高空向北高速飞行。虽然飞机飞得很平稳，可是阿林加洛沙还是紧紧地抓着晕机袋，觉得自己随时都会呕吐。他跟巴黎方面的通话大大出乎他的意料。

阿林加洛沙独自坐在小机舱里，不停地转动着手上的戒指，竭力使自己从无法抗拒的恐惧和绝望之中解脱出来。巴黎的一切都弄砸了！阿林加洛沙闭上眼，祈祷着贝祖·法希能够有办法扭转败局。

第64章

提彬坐在长沙发里，把那个木盒揽在膝盖上，欣赏着镶在盒盖上的那朵精美的玫瑰。今晚成了我一生中最奇特、最神圣的夜晚。

索菲靠着兰登站在提彬的身后，轻声说道：“打开盖子吧。”

提彬微笑了起来。别催我呀。他已经花了十几年时间来寻找拱顶石了，现在他要好好享受这一时刻的每个千分之一秒。他抚摸着木质的盒盖，感觉着玫瑰花纹的质地。

“玫瑰。”他轻声念道。玫瑰就代表着抹大拉的玛利亚，就代表着圣杯。玫瑰就是指引方向的罗盘。提彬觉得自己真愚蠢。多年以来，他遍访了法国的天主教堂，为他那附带特殊要求的参观花费了大量的金钱。他仔细地查看了千百个玫瑰窗格下的拱门或拱道，为的就是寻找一块刻着密码的拱顶石。玫瑰标记下的一把石头钥匙。

提彬慢慢地打开盒盖上的扣子，将盒盖掀开。

当他看到盒里的东西时，直觉告诉他那是拱顶石。那是一个石头做成的圆筒，由几圈字母转盘组成。出乎意料，他竟觉得自己对这个装置非常熟悉。

索菲说道：“这是根据达·芬奇笔记上的记载制作的。祖父非常喜爱制作这种东西。”

当然了，提彬一下子明白了过来。他见过密码筒草图和后来的设计图。寻找圣杯的关键线索就在这个石筒里。提彬把沉甸甸的密码筒从盒子里轻轻地取出，慢慢地举起来。虽然他不知道怎样打开它，可他觉得自己的命运也藏在里面。当遭受挫折的时候，提彬曾怀疑他毕生的追求能否得到回报。现在，这些疑惑都烟消云散了。他仿佛听到了那些古老的言语……圣杯传说的基础：

不是你找到圣杯，而是圣杯找到你。

令人难以置信的是，今晚，开启圣杯的钥匙主动进了自己家门。

*

索菲和提彬坐在沙发上拿着密码筒讨论里面的醋、外面的转盘和破解它的密码，兰登则拿起那个紫檀木的盒子，穿过房间，走到一个光线很好的桌子旁，仔细地端详起来。提彬的话在他耳边回响：

寻找圣杯的关键就藏在玫瑰的标记下面。

兰登端起木盒，凑近灯光，仔细地查看着盒盖上的玫瑰。虽然他对木工和镶嵌工艺不是很在行，但看着这朵玫瑰，他还是回想起了马德里城外那个修道院里的瓷砖天花板。那里的天花板世界闻名，因为在修道院建成三百年之后，天花板上的瓷砖开始脱落，露出了三百年前书写在灰泥下面的经文。

兰登又看了看这朵玫瑰。

玫瑰下面。

意即保密。

秘密。

他身后的走廊里突然传来“砰”的一声，兰登转身望去，除了阴影什么也没有。“可能是提彬的男仆刚刚走了过去。”兰登想道。他转回身看着盒子。他用手指摸着那朵光滑的玫瑰，心想：“能不能把玫瑰撬出来呢？”可是盒子制作精良，他怀疑只有用剃须刀那样薄的刀片才能伸进玫瑰和盒盖之间的缝隙里。

他打开盒子，仔细地查看了盖子的里层。里面也很光滑。他把盒子转了一个方向，突然，他借着光发现盒盖上好像有个小洞，正好位于中央。他合上盖子，从外侧检查那朵嵌进去的玫瑰。没有洞。

那个洞没有穿通盒盖。

兰登把盒子放在桌上，扫视了一下周围，看见一堆纸上夹着一枚回形针。他取下回形针，走回盒子旁边，打开盒盖，又仔细地研究起那个小孔来。他小心地把回形针扳直，一头插进小孔里，轻轻一推。根本没费什么劲，他就听到一个东西“嗒”一声轻轻落在桌上。他盖上盒盖，打量那个掉落下来的小玩意儿。那是一块小小的木头，像一片拼图。原来镶嵌在盒盖上的木质玫瑰弹了出来，落到了桌上。

兰登惊异地望着原先镶嵌玫瑰的地方。那里刻着四行隽秀的文字，而这些文字他从未见过。

兰登琢磨着，这像是闪米语，可我不认识。

突然，兰登发觉身后有动静。不知来自何方的一记猛击正中他的头部，使他瘫倒在地。

倒下的瞬间，他好像看到一个举枪的白面鬼在头顶上盘旋。然后便眼前一黑失去了知觉。

第65章

索菲·奈芙本是个执法人员，可今天晚上倒好，她发现黑洞洞的枪口正对着自己。这简直让人不可思议，她紧盯着枪，此刻，这把枪正被一个头发又长又白、体形庞大的白化病人抓在苍白的手中。那人用一双红眼瞪着她，目光里流露出一种令人恐惧而空洞的神情。他身穿带绳领结的羊毛长袍，看上去就像中世纪的教士。索菲想象不出他到底是谁，然而她顿时对提彬生出几分新的敬意来，因为是他首先怀疑天主教会就是此人的幕后操纵者。

“你们知道我来干什么。”那位修士说，声音听起来很缥缈。

索菲和提彬坐在长沙发椅上，按照袭击者的要求举起双手。兰登瘫倒在地板上，痛苦地呻吟着。修士立刻注意到了提彬膝盖上的拱顶石。

“你打不开的。”提彬的语调里流露出一种轻蔑的味道。

“我导师聪明得很。”修道士答道，一步步逼近。他用手枪轮流对着索菲和提彬。

索菲心想提彬的男仆在哪儿呢？难道他没听到兰登倒地的声音吗？

“你导师是谁？”提彬问道，“或许我们可以做一笔交易。”

“可圣杯是无价的。”他逼得更近了。

“你出血了，”提彬平静地说，一边向修士右边的脚踝点了点头——鲜血正从他腿上流了下来，“你还瘸了腿呢。”

“你也好不到哪里去。”修士没好气地回答，同时向放在提彬旁边的金属拐杖走去，“好了，把拱顶石交给我。”

“你知道拱顶石？”提彬惊讶地问道。

“你甭管我知道什么。你慢慢站起来，再把它交给我。”

“可是我站起来是很困难的。”

“那好，眼下我倒是不喜欢别人动作太敏捷。”

提彬的右手从拐杖上滑落，但他的左手却紧紧攥住了拱顶石。他挣扎着站起来，他把那沉重的圆石筒攥在手心，将身子颤颤巍巍地靠在右手的拐杖上。

修士现在离他们只有几英尺远了，他一直用枪对准提彬的头。索菲眼看着修士伸手去抓那圆石筒，却爱莫能助，无可奈何。

“你不会得逞的，”提彬喊道，“只有配得上的人才能把它打开。”

*

配不配得上，还不是天主说了算。塞拉斯心想。

“太重了。”拄拐杖的那个人说，他的胳膊颤抖着，“如果你还不快点接住，我担心它马上要掉下来了。”他摇摇欲坠了。

塞拉斯飞跃上前去接那块石头，然而就在此时，提彬的身体忽然失去了平衡，拐杖从他胳膊下滑了出来，他本人斜着身子开始向右边倒了下去。不要！塞拉斯急忙伸手去接住那块石头，同时将高举在手中的武器放低，然而他眼瞅着拱顶石离他更远了。提彬向右边倒下，左手则往后仰，于是那圆石筒立刻从他手里弹出去，掉落到沙发里。与此同时，从提彬胳膊底下滑出来的那根拐杖似乎也加快了速度，在空中画了一圈很大的弧线，朝塞拉斯的脚上袭来。

拐杖恰好与他的苦修带碰个正着，倒钩往他原本就很粗糙的皮肉里刺，一股钻心的疼痛顿时在塞拉斯的体内弥漫开来。塞拉斯弯腰蹲下，苦修带因而刺得更深。他倒在地上，手枪走火了，发出震耳欲聋的声响。不过，幸运的是子弹射进了地板，因而没造成人员伤亡。他还没来得及再次举起枪，女人的一只脚就不偏不倚地踏了过来，踩在他下巴上。

*

科莱是在车道尽头听到枪声的。那沉闷的枪声使他全身的神经因恐惧而紧绷起来。在等待法希的这段时间里，科莱已经完全放弃了任何欲在今晚找到兰登并借此邀功请赏的打算。不过，如果法希出于自私而以玩忽职守的名义把科莱告到警署纪律委员会去的话，那科莱他必受处罚无疑。

竟然有人在私人住宅里开枪！而你却在车道尽头等待？！

科莱知道，私下采取行动的机会早就没有了，他也深知如果继续袖手旁观，哪怕只是多耽搁一秒，那么到明天早上，他的前程就已毁于一旦。他注视着那座府邸的铁门，随即做出了决定。

“系好，把门打开。”

*

罗伯特·兰登昏昏沉沉的，他隐约听到了枪声，也听到了痛苦的喊叫。是他自己在喊吗？他的头盖骨后面被人用手提电钻敲了一个口子。从附近的某个地方传来有人说话的声音。

“你到底在哪里？”提彬大声喊道。

男仆匆匆跑了进来。“出什么事了？哦，上帝！那是谁？我去报警吧！”

“去死吧！报警就不必了。帮帮忙，给我们拿些东西来，把这个妖怪绑起来。”

“再拿些冰块来。”索菲在他身后叫道。

兰登感到意识涣散起来，声音更嘈杂了。有人在跑来跑去。他终于坐到长沙发上。索菲将一包冰块举到兰登的头上。他头痛极了。等到视线变得逐渐清晰起来，才发现自己正盯着横倒在地板上的一具人的躯体。我不是在做梦吧？那个患白化病的修士躺在地板上，硕大的身子被绑了起来，嘴里塞满了胶带，下巴裂开了，而膝盖以上的袍子则沾满了血迹。他似乎很快就会苏醒过来。

兰登转身问索菲：“那人是谁？出——出什么事啦？”

提彬蹒跚着走过来。“是一位骑士挥舞着埃克姆整形公司制造的亚瑟王神剑救你来的。”

“是吗？”兰登拼命想坐起来。

索菲温柔地抚摸着他，手却在不停地颤抖。“罗伯特，你别急，慢慢来。”

“我怕我刚才向你这位女性朋友示范，如何利用自己不幸的身体状况占便宜了。看来大家都低估你了。”

兰登坐在长沙发上，低头盯着躺在地上的修士，努力想象刚才发生的事情。

“他戴了条苦修带。”提彬解释道。

“你说什么？”

提彬用手指着地上一条血迹斑斑带钩刺的皮带说：“这是条苦修带。他把它系在膝盖上，我是小心瞄准好才击中的。”

兰登摸了摸头，他听说过苦修带。“可是，你怎么知道的？”

提彬咧嘴笑了笑。“罗伯特，基督教可是我研究的专长。有些教派是坦诚相见，对外公开身份的。”他用拐杖指了指从那个修士衣领上渗出来的血，“就像这样。”

“是天主事工会。”兰登低声自语道，他想起最近有些媒体报道了几位有名的波士顿商人，他们都是天主事工会的成员。有些忧心忡忡的同事搞错了，公开指责这三位商人，说他们将苦修带系在三件套西装下面。事实上，这三人根本就没有那样做。这些商人，跟天主事工会的其他许多成员一样，属于“世俗成员”，却从未有过禁欲行为。他们是虔诚的天主教徒，是孩子们慈爱的父亲，是所在团体中最有奉献精神的成员。各家媒体对这三个商人轻描淡写一笔掠过，然后将注意力转移到教派里那些行为更严苛的成员，那些独身会员身上发生的种种骇人听闻的事件上……躺在兰登面前的地板上的那个修士也是这种成员。

提彬紧盯着那条沾满血迹的皮带。“可是，天主事工会的人为何要殚精竭虑地寻找圣杯呢？”

兰登昏昏沉沉的，他想不下去了。

索菲走到木盒边，说：“罗伯特，你看这是什么？”她手里正拿着他从盖子上取下来的镶嵌的玫瑰图案。

“那个嵌片盖住了盒子上刻的字。我想上面的文字也许会告诉我们怎么打开这个拱顶石吧。”

索菲和提彬还没来得及做出反应，突然，蓝色的警灯在斜坡下亮了起来，警笛声骤起，汇成了一片光与声的海洋。警车开始沿着大约有半英里的车道盘旋而上。

提彬皱了皱眉。“朋友们，看来我们得赶快做出决定，越快越好。”

第66章

科莱和部下拔出枪，从雷·提彬爵士的房子前门蜂拥而入。他们成扇形状散开，开始对底楼所有房间逐一进行排查。在客厅的地板上，他们发现了一个子弹留下的洞眼，打斗的痕迹，一小摊血迹，一条模样古怪带钩刺的皮带，还有一卷部分被用过的胶带。然而此时，整栋楼房似乎已空无一人。

科莱正打算分派手下到地下室以及屋后面的院子里去搜查，这时，他听到楼上有声音。

“他们在楼上！”

科莱带着手下迅速跳上宽阔的楼梯，朝声音传来的方向奔去，他们穿过这座豪宅的每一个房间，搜索了藏在暗处的所有房间和走廊。声音似乎是从一条特别长的走廊尽头最后一个房间里传来的。侦探们沿着走廊步步紧逼，并封锁了所有通道。

他们靠近了最后那个卧室，科莱看到房门洞开着。声音戛然而止，取而代之的是沉闷单调类似马达的轰鸣声。

科莱举起武器，向手下示意，然后蹑手蹑脚地走到门槛边。在那里，他发现了电灯开关，便“啪”的一声将灯打开了。旋即他和紧跟其后的部下风一般冲进房里。他大声地喊着，用枪瞄准……然而他们发现，房子里什么东西也没有。

这间空荡荡的客房，似乎还没有人住过。

类似汽车马达的轰鸣声，不断地从床边墙上一块黑色电子控制板中传来。科莱曾在这宅邸的某些地方见过。这些东西，大概是一些用于内部通信网络的系统装置。他急奔过去。电板上大约有十多个带标签的按钮，上面写着：

书房……厨房……洗衣房……酒窖……

见鬼，我到底是在哪里听到汽车的声音？

……主卧室……日光浴室……谷仓……图书室……

谷仓！科莱很快就来到了楼下，他顺势拖了一名部下，往后门奔去。两人穿过后面的草坪，气喘吁吁地来到一间历经多年风雨、灰不溜秋的谷仓前。科莱他们人没进去，就听到微弱的汽车马达声。他拔出枪冲进去，并拉亮了灯。

谷仓右面是一个简易作坊——里面有割草机、修车工具，还有些园艺设备。附近墙上挂着一块让人觉得很是眼熟的内部通信系统电子控制板。电子控制板上的一个按钮被按下来，并发出微弱的信号。

二号客房。

科莱突然转身，火气腾地蹿了上来。原来那些人是在利用内部通信系统装置骗我们上楼啊！科莱又搜查了谷仓的左边，发现了一排长长的马厩。然而里面却没有一匹马。很明显，马厩的主人更偏爱使用另一种马力。他把所有的马厩房都改造成令人印象深刻的大车库。其中的车子也蔚为大观：一辆黑色的法拉利轿车，一辆崭新的劳斯莱斯，一辆老式的阿斯顿·马丁牌跑车，还有一辆古董保时捷356。

然而最末端的那个停车位却是空的。

科莱跑过去，看到马厩地上沾有油迹。他们不可能是从这城堡的围墙里跑走的吧！为了防止这种情况发生，他已经派了两辆巡逻车将车道和大门堵住了。

“头儿，你看！”一位探员指着长长的一排马厩说。

谷仓的后门洞开着，从那里可以看到一座黑乎乎的泥泞山坡，山坡上崎岖不平的田地一直延伸到谷仓后面苍茫的黑夜尽头。科莱跑到门边，想看看外面到底有些什么，然而他只看到远处一片树林投下的模糊暗影，并没有看到什么汽车的头灯发出的亮光。在这个林木茂盛的山谷里，也许横七竖八布满了数十条在地图上根本找不到的防火道和狩猎小径。不过，科莱相信猎物没法穿过树林。“去找些人来，朝下边搜。他们的车或许已陷在附近的某个地方。这种豪华跑车，对付这种地形可就使不上劲了。”

“嘿，头儿，你看！”那探员指了指附近一块挂了几把钥匙的小栓板。钥匙上方的标签上写了一串很熟悉的名字：

戴姆勒……劳斯莱斯……阿斯顿·马丁……保时捷……

但最后一个木栓子里却是空的。

科莱读了空木栓上面的标签，马上明白自己碰上麻烦了。

第67章

“陆虎揽胜”越野车的颜色是所谓的“爪哇珍珠黑”。它采用四轮驱动，标准传动装置，几盏高性能耐撞的聚丙烯灯，车尾灯组，外加方向盘在右侧。

兰登很高兴不是他在开车。

提彬的仆人雷米按照主人的吩咐，驱车穿过威利特堡后面月光笼罩的田野，其技术之娴熟，令人印象深刻。他没有打开车头灯，此刻他已经翻过了一座空旷小山，正顺着一道斜坡而下，因而离威利特堡越来越远了。他似乎正朝着远处影影绰绰的树林入口驶去。

兰登将拱顶石抱在怀中，从座椅上转过身来，注视着坐在后座的提彬与索菲两人。

“罗伯特，你的头怎么样了？”索菲关切地问道。

兰登勉强苦笑了一下。“谢谢，比刚才要好多了。”事实上，他正被疼痛折磨得半死。

坐在她身边的提彬，回头瞥了一眼那名被五花大绑并被堵上嘴的修士，他正躺在最末一排座位后的存货区。提彬将那位修士的枪放在膝盖上，神情犹如某张旧照片中参加狩猎之旅的英国顾客踩在捕获的猎物上摆出的那种酷模样。

“罗伯特，很高兴你今晚突然跑到我家来。”提彬咧嘴笑了笑，仿佛这些年来，第一次感到如此快活。

“雷，很抱歉是我牵连了你。”

“咳，行了，我已经等了一辈子被牵进去啦。”提彬从兰登的肩膀上望过去，注视着挡风玻璃外面灌木丛林投下的长长暗影。突然，他从后面拍了拍雷米的肩，轻声叮嘱：“记住，不要让刹车灯亮起，万一刹车，就启用紧急刹车装置。我想再往树林里头开进一点。我们没理由去冒险，让他们从房子里看见我们。”

雷米依着陆虎揽胜车的惯性，缓缓移动，穿过一片灌木丛林。然后车子猛然冲上一条杂树丛生的小路，于是车上方的树木，几乎立刻就将月光挡住了。

我什么也看不见了，兰登心想。他欠起身子想看看前面有些什么，然而外面伸手不见五指。树枝摩擦着左侧车身，于是雷米掉转车头，开往另一个方向。终于，他好歹将车身摆正了一些，亦步亦趋地往前行驶了大约三十码的距离。

“雷米，你干得太棒了！”提彬夸道，“这应该够了。罗伯特，你能不能按一按那个蓝色小按钮？就在排气孔下，你看到了没有？”

兰登找到按钮，便按了下去。

一束黄色的亮光，顿时无声地扩散开来，照着他们前方，显出小路两边稠密的丛林。兰登意识到这是雾灯。这些光线，足以使他们能够继续往前赶路了，而且由于他们已经深入到树林里面，因此这样的灯光不至于泄露他们的行踪。

“好啦，雷米。”提彬快活地喊道，“灯光亮着呢。现在，我们的小命就全掌握在你手上了。”

“那我们去哪里？”索菲问。

“这条通往森林的小路，大约有三公里长。我们穿过庄园，然后再往北走。只要不遇上死水潭或者倒下来的树什么的，我们就可以安然无恙地把车开到五号高速公路上。”

安然无恙？兰登可不这么想。他把视线投到膝盖上，拱顶石正安稳地躺在他膝盖上的木盒子里。那朵镶嵌在盖子上的玫瑰已恢复原位。尽管他的头脑一片混沌，然而他还是急于想再次把镶嵌在盖子上的东西拿下来，以便能更仔细地将下面刻的字研究一番。他打开搭扣，掀开盒盖。这时，提彬从身后将手搭在他的肩膀上。

“耐心点，罗伯特。道路崎岖不平，天色又这么黑，万一我们把它弄坏，就只能祈求上帝保佑了。这种文字，要是你在光线里都认不出来，那在黑暗中就更不用说了。我们还是专心赶路吧，你看怎样？我们一会儿就有时间去研究了。”

兰登知道提彬说得对，于是他点点头，重新将盒子盖上。

后面的修道士此刻正在呻吟，胡乱撕扯着绑在他身上的东西，突然，他的双脚疯狂地乱蹬乱踢起来。

提彬迅速掉过身，将手枪举过座位上方对着他。“阁下，我看你没什么好抱怨的了。你不光非法闯进我家，而且还在我朋友头上敲了一下。我现在完全有权一枪毙了你，任由你的尸骨烂在这树林里。”

修士顿时安静下来。

“你确定我们必须带上他吗？”兰登问道。

“那还用说，罗伯特，你被指控犯有谋杀罪，而这家伙就是让你通向自由的通行证。很明显，警方太想抓到你，都跟踪到我家来了。”提彬大声说。

“这都是我的错。”索菲说，“那辆装甲车可能装有卫星收发器吧？”

“话不能这样说，”提彬接口说，“警方找到你们，我丝毫不觉得有什么奇怪。让我奇怪的是这个天主事工会的家伙竟找上门来。从你们告诉我的情况来看，我无法想象他怎能跟着你跑到我家里来，除非他跟警察局或者苏黎世存托银行的工作人员有往来。”

兰登考虑了片刻。贝祖·法希一定是在蓄意为今晚的谋杀事件找一只替罪羊。不过，韦尔内突然将攻击的矛头指向他们——尽管考虑到兰登被指控犯有四桩谋杀案，这位银行家转变态度似乎可以理解。

“罗伯特，这位修士可不是单枪匹马。而且，在你们知道谁是幕后操纵者之前，你们两人目前的处境都很危险，好在你们现在取得了主动权。躺在我后面的那个混蛋，就知道其中的内幕。现在，那个躲在幕后的操纵者肯定很紧张呢。”

雷米加快了车速，这样，车在小路上开得更平稳了。他们蹚过一些水洼地，朝山坡上驶了一段距离，然后又开始走下坡路。

“罗伯特，你能不能把电话递给我？”提彬指指放在仪器板上的汽车电话。于是兰登把电话往后递了过去。提彬拨了一个号码，但他等了很久才有人接电话。“理查德吗？我吵醒你了吧？当然了。我怎么问这么愚蠢的问题？！对不起，有件小事想求你帮忙。我觉得有点不舒服，我和雷米得赶快坐飞机去英国接受治疗。好吧，你马上过来。我很抱歉没时间跟你详细解释。你能不能在大约二十分钟之内把我的‘伊丽莎白’准备好？知道了，快点，待会儿见。”说完他就把电话挂了。

“‘伊丽莎白’？”兰登问道。

“是我飞机的名字，它花了我一大笔钱，够一个女王的赎金了。”

兰登将整个身子转过去，两眼紧盯着他。

“怎么啦？”提彬询问道，“你们两个该不会留在法国，让警察在后面穷追不舍吧？要知道比起法国来，伦敦要安全多了。”

索菲也转过身，面对着他。“你是说我们应该离开这个国家？”

“朋友们，我在伦敦上流社会的影响比我在巴黎的更大。更何况，大家都认为圣杯是在英国。如果我们能打开拱顶石，我敢保证我们会找到一张地图，它会指引我们找到正确的方向。”

“你是在冒很大的风险帮我们。你这样可不会讨法国警方的喜欢。”索菲说。

提彬不满地摆了摆手。“我受够法国了。我当初之所以搬到法国去，原本就是想寻找拱顶石，现在任务已经完成，我也就不在乎还能不能见到威利特堡了。”

索菲的语气里有些不安。“我们怎样才能通过机场的安全检查呢？”

提彬呵呵地笑了起来。“我们从离这里不远的布尔歇小机场起飞。法国医生们总是搞得我很紧张，所以每隔两个星期，我都要坐飞机向北飞到英格兰去接受治疗。结果呢，我总得为享受某些特许而两头付钱。等我们登上机，你就可以决定，比如说愿不愿意去见一位来自美国大使馆的人。”

兰登突然不想与美国大使馆搭上关系，他一心一意地想着拱顶石、上面刻的文字，以及它们能否帮他们找到圣杯。他在想，提彬提到关于英国的情况是否正确。老实说，现代传说大都声称圣杯就在英国的某个地方，甚至还有人相信，亚瑟王传说中藏着圣杯的阿瓦隆岛就在今天英格兰的格拉斯顿伯里[8]。先不管圣杯在哪里，兰登从没想过有朝一日会真的去找它。圣杯文献、耶稣基督的真实历史、抹大拉的玛利亚之墓。他突然觉得，今天晚上他似乎生活在地狱的边缘……生活在现实世界无法企及的空想里。

“先生，”雷米问道，“您真想永远回到英格兰去吗？”

“雷米，你别担心。”提彬肯定地说，“即使我回到女王管辖的领土，也并不意味着今后我会将口味仅仅局限在香肠和马铃薯上。我希望你能长久地跟我待在那里。我打算在德文郡买一幢华美别墅，然后马上把你所有的东西搬运过去。这是在冒险，雷米。你听我说，我们是在冒险。”

兰登不禁笑了。提彬在一边大谈特谈他衣锦还乡返回英国后的各种计划，兰登也觉得，自己已经被这个男人富有感染力的热情感染了。

兰登心不在焉地望着窗外，注视着向后退去的树林，在黄红色的雾灯里，显出幽灵般惨白的光。车前的镜子被压得向里倾斜，树枝儿从车身歪斜着擦边而过。兰登从镜子里看到索菲安静地坐在后排座位上，他注视了她好一会儿，心中陡然升腾起一股无比的满足感。尽管今晚遇到了一些麻烦，兰登还是很感谢一路上有这么好的朋友相伴。

过了几分钟，索菲似乎突然发觉他在盯着她，便俯身向前，将手放在他的肩膀上，飞快地捏了一下。“你没事吧？”

“嗯，还行。”兰登回应道。

索菲坐回到座位上，兰登看到她的嘴角掠过一丝恬静的微笑，他情不自禁地张嘴笑了起来。

*

塞拉斯被塞在“陆虎揽胜”越野车的后面，几乎难以呼吸。他的胳膊被人扭向后面，并用麻绳以及胶带紧紧捆着他的脚踝。车子在路上每颠簸一下，他那扭曲的肩膀就痛得要命。好在至少抓他的人将他身上的苦修带脱去了。他的嘴巴由于被堵了个严实而无法吸气，所以只能通过鼻孔呼吸。然而他的鼻孔也被慢慢堵上了，因为他被塞在满是尘埃的车后存货区里。于是他开始咳嗽起来。

“我看他快窒息了。”法国司机的语气中流露出了几分关切。

刚才用拐杖袭击了塞拉斯的提彬，此刻转过身，趴在座位上，双眉紧锁，冷冷地打量着他。“你够走运了。我们英国人衡量一个人有没有教养，不是看他对朋友有无关切之情，而是看他对敌人是否有怜悯之心。”英国人一边说，一边伸下手去，猛地将塞拉斯嘴上的胶带一下子扯下来。

塞拉斯感觉双唇像着了火，不过，沁入肺腑的空气，就是上帝给他最好的恩赐。

“你到底在为谁卖命？”英国人质问道。

“我在从事天主的事业。”塞拉斯忍住疼痛——因为那女人刚才用脚踢了他的下巴。

“你是天主事工会的人对吧？”英国人说，不是问。

“你无法知道我是谁。”

“天主事工会为什么要寻找拱顶石？”

塞拉斯不想回答，拱顶石是找到圣杯的重要一环，而后者又是使信仰不至于遭到亵渎的关键。

我从事天主的事业。这条道路正陷入危途。

此时，塞拉斯躺在“陆虎揽胜”越野车里，竭力想挣脱身上的束缚，他担心自己会永远辜负导师和主教的委托。他现在甚至没有任何办法与他们取得联系，向他们汇报这突如其来可怕的转折性事件。抓我的人得到了拱顶石！他们将赶在我们之前找到圣杯！塞拉斯在令人窒息的黑暗中祈祷。他想通过肉体的痛苦来增强他祈祷的动力。

天主啊，给我奇迹吧，我现在需要奇迹。塞拉斯不知道，几小时后他会真的得到奇迹。

*

“罗伯特？”索菲还在望着他，“刚才你脸上的神情真怪。”

兰登回头瞥了她一眼，意识到他的表情过于严肃，而他的内心其实正在翻江倒海。他的脑海中刚刚闪过一个令人难以置信的念头。真会有这么简单的解释？“索菲，借你的手机给我用用。”

“你是说现在？”

“是的，我刚想到了一些东西。”

“是什么？”

“待会儿再告诉你。你先把手机给我。”

索菲面露警惕的神色。“我怀疑法希是否在跟踪我的手机，打电话不要超过一分钟，以防万一。”

她把手机递给了他。

“我要拨美国的电话号码，该怎么拨？”

“那你恐怕得拨打对方付费电话，我的手机不提供越洋电话服务。”

兰登先拨了个零，他知道，接下来的这一分钟将会帮他解答困扰他整个晚上的所有问题。

第68章

纽约的编辑琼纳斯·福克曼刚爬上床，准备睡觉，电话铃就响了起来。这时候打电话，未免太晚了点吧。他嘟哝着，抓起了话筒。

接线员在电话另一端问他：“要不要把罗伯特·兰登打给你的对方付款电话接过来？”

琼纳斯一脸疑惑，拧亮了电灯。“哦……当然，接过来吧。”

电话线里传来滴滴答答的声音。

“是琼纳斯吗？”

“罗伯特，哪有这个道理：你吵醒了我，还要我为你付电话费？”

“对不起，琼纳斯。我很快就会说完。不过我真想知道，我的手稿你是不是……”

“很抱歉，罗伯特。我说过这周将校稿寄给你，不过我实在太忙了。下星期一吧，我答应你。”

“我倒不是担心这个，我只想知道你是否私下把书稿送给准备为书做宣传的推荐人看去了？”

福克曼踌躇了一下。最近，兰登写的一部作品是探索女神崇拜历史的力作，其中几篇关于抹大拉的玛利亚的章节，无疑让人侧目。虽然这部作品史料翔实，也有人写过，但如果没得到正统历史学家以及艺术权威人士的肯定，福克曼还是不想急于将它出版。因此，他在艺术界选择了十位大名鼎鼎的人物，将书稿寄给他们，并附上一封措辞谦恭的信，询问他们能否给该书的封套写一段简短的评述性文字。不过，根据福克曼过去的经验，大多数人，是不会轻易放过这个扬名的机会的。

“琼纳斯，你把我的文稿寄出去了是不是？”兰登的语气有点咄咄逼人。

福克曼皱了皱眉，察觉到兰登对此很不乐意。

“罗伯特，你的书稿本身没有问题，不过我也是想通过为此书大作宣传来给你一个惊喜。”

对方短暂地沉默。

“那，你有没有将书稿寄给卢浮宫艺术博物馆的馆长？”

“难道有什么不妥么？你在书稿里几次三番提到卢浮宫收藏的艺术作品，况且他写的书也出现在你的参考书目里，偏偏索尼埃对海外销售有号召力，不用想，他是头一个该找的推荐人。”

罗伯特沉默良久。“那你是什么时候寄出去的？”

“大约有一个月了吧。我还告诉他你不久会去巴黎，并建议你们两人私下里聊聊，他打电话约你见面了吗？”福克曼停下来擦了擦眼，“耐心点儿，你不是说这星期要去巴黎吗？”

“我已经在巴黎了。”

福克曼惊得挺起了身子。“你在巴黎打我付费的电话？”

“电话费从我版税里扣除就是了。琼纳斯，那索尼埃有没有给你回音？他喜不喜欢我的作品？”

“不知道，我还没收到他的回信！”

“那好，你也别紧张。我挂了，这足以说明问题了，谢谢。”

“罗伯特——”

然而罗伯特已经挂了。

福克曼放下电话，满腹狐疑地摇了摇头。作者，全是疯子，再理智的也不例外，他想。

在“陆虎揽胜”越野车里，雷·提彬捧腹大笑。“罗伯特，你刚才是不是说你写了一部调查某个秘密组织的书稿，可你的编辑竟然把复印好的书稿寄给了那个秘密组织吗？”

兰登沮丧地倒在椅子上。“是啊。”

“朋友，这真是令人痛苦的巧合。”

不过，兰登很清楚这跟巧合没有任何关系。很显然，邀请雅克·索尼埃给女神崇拜的书稿作推荐，简直就像请泰格·伍兹给高尔夫球的书籍写评论那样得心应手。更何况，任何涉及女神崇拜的作品实际上都会提到郇山隐修会。

“这可是个棘手的问题。”提彬仍在咯咯地笑，“在涉及郇山隐修会的书里，你的立场对他们有利，还是不利？”

兰登其实明白提彬想说什么。许多历史学家还在怀疑，郇山隐修会为什么至今还要将圣杯文献隐藏起来。有人认为这些文献早该拿出来与世人分享了。“我对郇山隐修会的做法没发表自己的看法。”

“你指的是他们按兵不动吧？”

兰登耸了耸肩，看得出提彬是赞成将圣杯文献公开的。

“我只是提供了有关该组织的一些历史背景，并将它们描述成一个当代女神崇拜的组织、圣杯的监护者、古代文献的保护人罢了。”

索菲注视着他。“那你提到了拱顶石没有？”

兰登瑟缩了一下。他提到过，而且无数次地提到过。“我谈到所谓的拱顶石，将它当作郇山隐修会将不惜一切保护圣杯文献的例子提出来。”

索菲大为惊奇。“我想这可以用来解释祖父留下‘索菲公主：找到罗伯特·兰登’遗言的原因。”

兰登感到是文稿里的其他一些东西引起了索尼埃的兴趣，但这种话题，只有在他与索菲单独相处时他才会谈起。

索菲说道：“这么说你向法希撒谎了。”

“你说什么？”兰登反问。

“你不是说从未跟我祖父联系过吗？”

“我确实没有，是我的编辑寄书稿给他，又不是我。”

“罗伯特，你仔细想想吧。如果法希没有找到你的编辑用来寄书稿的信封，那他肯定会以为是你寄给他的。”她停了停，“更糟糕的是，他甚至会认为是你亲手交给索尼埃的，却回头跟他撒了个弥天大谎。”

雷米驾着“陆虎揽胜”越野车来到了布尔歇机场，他把车开到另一头离飞机跑道很远的小停机库。等他们靠近时，一个衣着邋遢、身穿满是皱褶的咔叽呢衣服的男子匆匆忙忙地从飞机库里跑出来，他摆摆手，然后推开了一扇巨大的、上面满是波纹状的铁门。铁门启开处，露出了一架时髦的白色喷气式飞机。

兰登盯着闪闪发亮的机身。“那就是你的‘伊丽莎白’吗？”

提彬咧开嘴笑了。“它可比英吉利海峡隧道要便捷多了。”

穿咔叽呢衣服的男人急忙向他们走来，一边眯着眼睛瞅着汽车的前灯。

“先生，差不多准备好了，”他操着英国口音说道，“我很抱歉耽误了你的时间，不过你这回太突然——”等他看到那些人下了车，他猛然打住了。他先是看了看索菲和兰登，然后又望了望提彬。

提彬开口了：“我和朋友现有急事要去伦敦。我们就别在这里浪费时间了。快点做准备，赶快出发吧。”

提彬说着，从车里取出手枪，递给了兰登。

那位驾驶员一见手枪，顿时将眼睛睁得好大，他走到提彬跟前，低声说：“阁下，我很抱歉我的飞行出境许可证只允许带上你和你的仆人，而不包括你的客人。”

提彬温和地微笑着说：“理查德，两千英镑和这支上了膛的枪会让你告诉我，你能带上我的客人——”他走到“陆虎揽胜”越野车旁边，“外加这绑在车后的倒霉鬼。”

第69章

霍克公司731飞机上的“加勒特”TFE-731双引擎轰鸣起来，产生一股强大的动力，以撼人心魄的力量带动着飞机向空中飞去。从飞机的窗口看去，布尔歇机场飞速地向后退去。

我要逃离这个国家了，索菲心想，一股强大的外力迫使她将身子紧靠在皮椅上。直到此时，她还认为她一直在跟法希玩的猫捉老鼠游戏，不论怎样，对国防部来说都是情有可原的。此时，索菲深知，机会的窗口已经向她关上了。我只想救助一个无辜的人，我只是在努力完成我祖父的夙愿罢了。她要离开这个国家，没有携带出境证明，陪着一个被通缉的人，并且还要带上一名被绑的人质。如果有什么“理智之线”的话，那她刚才就已经跨过了，而且几乎是以声速跃过的。

索菲、兰登，还有提彬坐在靠近机舱前头的位置，根据门边的金属圆牌，是涡轮喷射机精英设计的。他们所坐的高级旋转椅，被插销固定在机舱地面的轨道上，能够重新调换位置，并可移动到一张矩形的硬木桌子前，俨然是一个小型会议室。然而舱内高雅的布局却丝毫掩藏不了机舱后面很不体面的情形——在机舱尾部，靠近卫生间一个被隔离的就座区，提彬的仆人雷米握着枪，很不情愿地执行着主人分派给他的任务。他站在那位全身是血、像行李那样捆起来的修士跟前，监视着他。

“在将注意力集中到拱顶石上之前，不知能否让我说上几句。”提彬开了腔，听得出他很忧虑，仿佛是一位父亲，正打算给孩子传授性知识，“朋友们，我发现在这旅途上我只是一位客人，而我为此也深感荣幸。不过，作为一个毕生都在寻找圣杯的人，我觉得有责任提醒你们，不管前方有多大的艰难险阻，你们即将踏上的是永无回头之路的征程。”他向索菲转过身，“奈芙小姐，你祖父把这密码筒给了你，就是希望你在有生之年，会严守圣杯的秘密，永远不让它遗失。”

“你说得对。”

“所以可以理解，无论这条路引向哪里，你都不得不走下去。”

索菲点了点头，尽管她觉得还有一个动机在驱使着她，那就是查明她家族的真相。虽然兰登已经很明确地告诉了她，拱顶石与她的过去毫无关系，但她依旧觉得有一些很隐秘的东西跟这个秘密纠缠在一起，仿佛这只由她祖父一手制造的密码筒，试图告诉她什么，并为这些年来一直困扰着她的种种疑问，提供一个解答。

“今天晚上，你祖父和另外三人都死了。”提彬继续说道，“他们这样做就是不想让拱顶石落入天主教会之手，天主事工会今晚也差点将拱顶石弄到手。我希望你会明白，这样一来，你身上的责任可就大了。你现在接过了一把火炬，这把火炬燃烧了两千多年，我们是不能让它熄灭的。这把火炬也不能落入非人之手。”他稍停片刻，瞥了紫檀木盒子一眼。“奈芙小姐，依我看这件事情你别无选择了。不过考虑到这里的形势还不太稳定，你要么把责任全部承担起来，要么把责任一概推给别人。”

“我祖父既然把这个密码筒给了我，我想他肯定认为，我能够承担起这个责任。”

提彬露出鼓励的神情，但还是有点不太相信。“很好，坚强的意志固不可少。不过，让我好奇的是，你是否知道，如果你成功地开启拱顶石，你将会面临更艰巨的考验。”

“你这是什么意思？”

“亲爱的，试想你手中突然有一张地图标明了圣杯位置，此时此刻，你会了解到一个可以永远改写历史的真相。你将是人类苦苦追寻了数百年而未得真相的主人，你将担负起向世人披露真相的责任。这样做的人，将会赢得许多人的尊敬，也会招致许多人的嫉恨。问题是，你有没有必要的勇气承担起这份责任。”

索菲稍停了一下。“我不敢肯定是否由我做出决定。”

提彬皱起了眉。“不敢肯定？如果不是由拱顶石的持有者做决定，那会是谁？”

“那个成功地将秘密保守了这么久的组织。”

“你是说郇山隐修会吗？”提彬满腹狐疑，“那怎么可能？这个组织今天晚上被打得七零八落，你要说它被消灭了也未尝不可。他们是否被人监听，或者内部出现了间谍，我们无从知道。但事实摆在那里，有人混入他们中间，并揭穿了他们四位高级成员的身份。眼下这个时刻，我是不会相信从该组织出来的任何人的。”

“那你有什么建议没有？”兰登插嘴问。

“罗伯特，你我都知道，郇山隐修会这些年来都在保护这个秘密，并非想让它永远消失在历史的尘埃之中。他们一直在等待合适的机会让别人分享他们的秘密，等待一个时机让全世界都准备直面那个历史真相。”

“那你是不是相信这个时机已经来到了？”兰登问。

“绝对如此。没有比这更清楚的了。所有历史迹象表明，现在也正是时候。要是郇山隐修会不想很快让世人知道他们的秘密，那为什么教会要发起攻击呢？”

索菲立即反驳。“可是，修士还没把他们的目的告诉我们。”

“修士的目的就是天主教会的目的，”提彬回答说，“他们就是要毁掉将会揭露大骗局的那些文献。教会今晚比以往更接近他们的目标。奈芙小姐，要知道郇山隐修会可是信得过你。很清楚，挽救圣杯命运的使命也包括要促成郇山隐修会与世人分享真相的最终愿望。”

兰登插嘴说道：“雷，你让索菲做那样的决定，这对一小时前才知道有圣杯文献这回事的人来说，的确很难啊。”

提彬叹了口气。“奈芙小姐，如果我在逼你，那我真的很抱歉。很显然，我一直相信这些文献应该予以公开，但最终得由你自己决定。我只是觉得这很重要——万一我们成功开启了拱顶石，你就得开始考虑接下来会发生什么了。”

“先生们，”索菲用坚定的语气说道，“照你们的话说，就是：‘不是你找圣杯，而是圣杯找你。’我相信圣杯已经因为某种理由而找上我了，等时机一来，我知道怎样去做。”

提彬与兰登都一脸惊异。

她走到紫檀木盒子跟前，说：“所以，我们还是继续吧。”

第70章

科莱侦探站在威利特堡的客厅里，注视着逐渐熄灭的炉火，深感沮丧。法希探长比他早到了一些时辰，此刻正在隔壁的房间里，对着电话筒大声叫嚷，企图以此重新追查到那辆失踪的“陆虎揽胜”越野车的位置。

现在那辆车在哪里都有可能，科莱心想。

科莱没有直接按照法希吩咐的去做，并再次让兰登跑了，他很庆幸科技侦察处发现了地板上的弹洞，这至少给他找到一个借口，还有人开枪。法希的情绪仍然很低落，科莱感到，等尘埃落定之时，必然会遭到算账了。

不幸的是，他们在这里找到的线索似乎根本无助于帮他们弄清楚当时的情况，也无助于查明有谁参与其中。门外的黑色“奥迪”轿车是被人冒名使用假信用卡租借的，而车里的指纹在国际刑警组织的数据库里也找不到匹配的。

另一位侦探急匆匆地走进起居室，一脸急切的神色。“法希探长呢？”

科莱头也不抬，眼睛盯着燃烧后余下的灰烬。“在打电话。”

“我已经挂了。”法希大步走了进来，厉声说，“找我有什么事？”

那侦探回答说：“长官，总部刚从苏黎世存托银行的安德烈·韦尔内那里得到消息，他说想跟你私下里谈谈，他推翻了原先的说辞。”

“哦？”法希说道。

科莱这才抬起头来。

“韦尔内承认兰登与奈芙今晚到过他的银行。”

“我们也想到了。”法希说，“不过韦尔内以前为什么要撒谎？”

“他说只想跟你说，不过他已经同意与我们全力合作。”

“那他都提了什么条件？”

“他要我们别将他银行的名字披露在报纸上，还要我们帮他找回被盗的资产。听他的口气，兰登和奈芙似乎从索尼埃的银行账户上偷走了什么。”

“你说什么？”科莱冲口说道，“怎么可能？！”

法希毫不畏缩，他的眼睛一动不动地注视着那名侦探。“他们究竟偷走了什么？”

“具体情况韦尔内没有说，但他好像愿意竭尽全力将东西弄回来。”

科莱拼命想象这件事情是如何发生的。难道是兰登和奈芙用枪威胁了银行职员？或者可能是他们强迫韦尔内开启了索尼埃的账户，然后用装甲货车帮助他们逃之夭夭？尽管道理上也说得过去，科莱还是不太相信索菲·奈芙会卷入到那个事件里去。

从厨房里传来另一位侦探对着法希大声嚷嚷的嗓音：“是探长吗？我在检查提彬先生的电话速拨键，我正往布尔歇机场打电话。情况有些不妙了。”

*

三十秒后，法希把东西整理好，准备离开威利特堡。他刚知道提彬在布尔歇机场附近有一架私人喷气式飞机，而那架飞机早在半个小时前就已经飞走了。

那个接听电话的布尔歇机场工作人员声称他并不知道飞机上载了些什么人，也不知道他们飞往何处。飞机起飞事先没预约，也没有什么飞航行程的记录。即使是一个小型机场，这也是很不合法的。法希确信，只要他施加适当压力，就会找到答案。

“科莱侦探，”法希一边朝门外走去，一边气急败坏地喊道，“我马上就走，你负责这里的科技侦察处的调查工作。这回别再搞砸了。”

第71章

霍克飞机向英格兰方向平飞。兰登小心翼翼地将紫檀木盒子从膝盖上举起来。刚才飞机起飞时，他就一直把它放在膝盖上，保护着它。等他把盒子放到桌上，这才察觉到索菲与提彬都满怀期待地俯过身来。

兰登揭开盖子，把盒子打开，他没把注意力放到密码筒的字母转盘上，而是集中到盒盖底侧的小洞里。他用钢笔尖非常谨慎地移开顶部的玫瑰镶嵌物，露出了下面的文字。玫瑰之下（意指保密），他沉思道。他希望如果再看上一眼这段文字，就能使他豁然开朗。兰登几乎费了九牛二虎之力，研究这段怪异的文字。

过了好几秒钟，兰登觉得原先的困扰重新浮上了水面。“雷，我怎么连一个字也不认识啊。”

*

索菲坐在桌子对面，她坐着的地方是看不到那段文字的，但是兰登不能马上把那段文字辨认出来，这还是令她大为惊讶。我祖父使用的语言就这么难懂？连符号学专家也不能辨认出来？不过，她很快意识到根本不应该对此大惊小怪。雅克·索尼埃向他的孙女隐瞒秘密，又不是一两次了。

*

雷·提彬坐在索菲对面，已经按捺不住。他急于想看看那段文字，由于激动，他全身颤抖起来。他俯过身，努力想看一眼，但后者仍然低头在研究那盒子。

“我搞不懂。”兰登目光专注地嘀咕着，“一开始我还以为是闪米语，但现在我不太肯定了，因为大多数早期闪米语都有元音标记，但这个没有。”

“可能是很古老的吧。”提彬在一边提醒他。

“元音标记？”索菲问道。

提彬的眼睛一刻也没有离开那个盒子。

“大多数现代闪米语字母中没有元音，而用元音标记——在辅音字母下面或者中间画上一些很小的圆点和短线——来标明与它们相对应的元音符号。从历史的角度看，元音标记是后来加上去的。”

兰登整个身子还俯在那手迹上。“莫非是西班牙系犹太人使用的语言译本？”

提彬再也受不了了，他大声叫嚷起来。“或许如果是我……”他伸出手，一把将盒子从兰登身边拉到自己跟前。毫无疑问，兰登对一般古文字——比如古希腊语、拉丁语还有罗曼语系——颇有研究，然而提彬飞快地看上一眼。他觉得这些文字看起来更特别，也许是拉希手稿字体，或者是顶部带花冠的STA'M希伯来文。

提彬深吸了一口气，他贪婪地注视着雕刻在盒子上的文字。很长时间没说一句话。随着时间分秒流逝，提彬觉得信心逐渐消失了。“太让我吃惊了，这种文字我竟然似乎从没有看过。”

兰登颓然地倒了下去。

“我可以看看吗？”索菲问道。

提彬假装没有听见。“罗伯特，你刚才不是说你以前好像在哪里见过类似的东西吗？”

兰登颇为为难。“我以为是这样的，可我不敢确定，不过我总觉得这手稿很眼熟。”

“雷，我可以看看我祖父的盒子吗？”索菲又问了一遍，似乎对将她冷落在一边感到很不高兴。

“亲爱的，当然可以。”提彬说着，便把盒子推给她。他的语气里并没有轻慢的意思，然而索菲·奈芙实在水平差太远了。如果连英国皇家历史学家和哈佛的符号学家都不能识别这种文字，那么——

“啊，”索菲打量了盒子一会儿，叫道，“我本该猜到的。”

提彬与兰登齐刷刷地转过身来，直盯着她。

“快说，你猜到啥？”提彬开口问道。

索菲耸了耸肩，说：“我猜这是我祖父原应采用的文字。”

“你是说你能看懂？”提彬喊了起来。

“这很容易。”索菲欢快地叫着，很明显她正沾沾自喜，“我六岁时祖父就教我这种文字了，我熟练得很呢。”她从桌子对面趴下身来，以一种训诫的眼神定定地注视着提彬，“阁下，坦率地说，亏你对女王陛下还这么忠诚，竟然没把它认出来，我真感到惊奇。”

瞬间，兰登就明白过来了。

真是，怪不得字迹这么眼熟。

几年前，兰登参加了在哈佛大学的福格艺术博物馆举行的一次活动。“微软”的比尔·盖茨，一位中途从哈佛大学辍学的学生，回到他的母校，将他购得的无价之宝——最近从阿曼德·哈默基金会举行的拍卖会上竞拍到的十八页手稿——借给该博物馆。

他竞拍到的价格高得惊人——达三千零八十万美元！

而这些画稿的作者，就是列奥纳多·达·芬奇。

这十八张由列奥纳多创作的、以拥有它们的主人莱斯特伯爵命名的、如今被世人称作莱斯特手稿的画稿，是至今尚存的列奥纳多最具魅力的笔记的一部分：他的随笔和绘画勾勒出了他在天文学、地质学、考古学以及水文学方面的进步理论的大致轮廓。

兰登不会忘记他在排队后终于见到那堪称稀世珍品的羊皮纸手稿时所做出的反应。他心里别提有多失望。这些手稿实在令人难以理解。尽管它们保存完好，并以特别清秀的书法写就——是以深红色的墨水在米色布纹纸上写成的——但看起来仍然令人费解。兰登最初还以为他看不懂达·芬奇的笔记是因为他使用的是古意大利语。但经过进一步的仔细研究，他意识到他不但连一个意大利语单词都不认识，甚至连一个字母都不认识。

“先生，你先试试这个。”展览台前的女讲解员低声说道。她朝一面附在被链子套住的展览物上的镜子做了个手势。兰登将镜子捡了起来，用它来研究那些只有通过镜子才能读懂的文字。

他立刻就明白了。

兰登一直特别渴望能够拜读这位伟大思想家的思想，这种愿望如此强烈，以致他竟然忘记，此人拥有的众多艺术天分之一，就是能用镜像文字书写，事实上，这种字迹除了他自己谁也难以辨识。达·芬奇以这样奇特的方式书写究竟是为了自得其乐，还是怕别人从背后偷看，从而剽窃他的思想，历史学家们至今对此仍争论不休，然而这样的争论是没有多少意义的。达·芬奇只是在做他喜欢做的事情罢了。

*

索菲看到罗伯特·兰登明白她的意思，不禁偷偷地笑了。“我看得懂前面的几个词语，是用英语写的。”

提彬还在唠唠叨叨：“是怎么回事呀？”

“是一段将字母反过来书写的文字，去拿面镜子来。”兰登说。

“不用了，我敢打赌这木片够薄的了。”索菲说着，把紫檀木盒子举起，就着墙上的灯光，查看盒盖的底部。事实上，她祖父不会将字母反过来写，所以他总是玩一些骗人的把戏。他先按正常的方式书写，然后把薄木片翻过来，再将这些字母逐个描上去。索菲猜他是在一块木头上烙上正常的文字，然后将木板背面削薄，直到它变得像纸一样薄，并能透过木片看到那些烙字。随后，他只要将它翻转过来，再描上去就行了。

索菲将盖子凑到离灯光更近的地方，很快，她便明白自己的猜测是对的。明亮的灯光从薄薄的一层木板底下透过来，于是字迹就以完全相反的方向出现在盖子的下方。

立刻一目了然。

“是英语，”提彬哑着嗓子，羞愧地低下了头，“还是我的母语呢。”

*

在飞机尾部，雷米·莱格鲁德伸长着脖子，想听听除了轰鸣的引擎声之外，还有什么声音，然而前面那些人的交谈，一点也听不清。雷米讨厌以这种方式消磨这个晚上，他一点也不喜欢。他低头看着脚边被缚的修士。这家伙此刻正十分安静地躺着，他似乎已经听从了命运的安排，要么也有可能是在心里默默祈祷能够死里逃生。

第72章

在距地面一万五千英尺的高空，罗伯特·兰登觉得现实世界离他越来越遥远了。他全神贯注于索尼埃用镜像字写就的那首诗上，而那首诗，透过盒盖就可以看得一清二楚。

索菲很快找了几张纸条，用普通书法把它抄了下来。等她抄完，他们三个轮流读上面的文字。它就像考古学上碰到的令人费解的谜……然而却是一个有助于开启密码筒的谜。兰登慢慢地读那上面的诗句：

智慧古语可解此卷/助吾保其合家圆满/圣殿骑士碑乃关键/埃特巴什使道昭显。

兰登甚至还没来得及考虑这首诗会告诉他们什么样的真理，他只觉得有些更重要的东西——那就是这首诗的韵律，激起了他内心的共鸣。五步抑扬格。

兰登这些年在欧洲各地调查秘密组织时，就经常碰到这种格律诗，其中包括去年他在梵蒂冈秘密档案室调查的那一次。数世纪以来，五步抑扬格历来都为全球那些坦率直言的文人们的最爱，从古希腊的阿尔基洛科斯到莎士比亚、弥尔顿、乔叟、伏尔泰，无一不是如此——这些勇毅之士，选择了一种当时许多人都相信具有神秘特质的格律，来写他们所处的社会，臧否时事。五步抑扬格，究其根源，是深深打上了异教信仰的烙印的。

所谓抑扬格，是指两个音节对应重读，一重读一非重读，一阴一

阳，形成一种平衡，完美而和谐。排成五组抑扬格，即五步格诗行。“五”代表的是维纳斯和神圣女性的五芒星。

“这是五步抑扬格！”提彬转身面对兰登，冲口说道，“而且这首诗是用英语写的！很纯正的英语呢！”

兰登点了点头，表示赞同。郇山隐修会，就像欧洲许多不见容于教会的秘密社团一样，长期以来一直将英语视为欧洲唯一纯正的语言。它不像法语、西班牙语，以及意大利语，这几种语言源于拉丁语——拉丁语是梵蒂冈的语言。从语言学的角度上看，英语处在罗马教会强大的宣传机器之外，因此，对那些受过足够教育完全可以掌握它的兄弟会来说，它成了一种神圣而神秘的语言。

“这首诗，不仅提到了圣杯，而且提到了圣殿骑士以及失散的抹大拉的玛利亚家族！我们还指望什么呢？”提彬滔滔不绝地说。

“至于密码，”索菲又看了那首诗一眼说，“那就得需要某一种智慧的古老词语。”

“是咒语吗？”提彬大胆问道，目光闪烁。

是一个由五个字母组成的单词，兰登心想。他琢磨着那些数量惊人的、被认为体现了智慧之语，那些出于神秘主义者的吟唱、占星学的预言、秘密会社的入社词、巫术咒语、埃及神秘咒语以及从异教咒语里挑选出来的词汇，而要将这样的词汇列出来，是无论如何也数不过来的。

“密码好像跟圣殿骑士团不无关系。”索菲大声读了出来，“圣殿骑士碑乃关键。”

“雷，你是研究圣殿骑士团的专家，对此你有什么看法？”兰登问道。

提彬沉默了片刻，然后叹了口气：“咳，至于石碑，很明显是坟墓的一种标记。这首诗很可能是在暗指受到圣殿骑士团崇拜的抹大拉的玛利亚墓前的墓碑，不过这对我们毫无帮助，因为我们不知道她的坟墓现在到底在哪里。”

“诗的最后一行，”索菲继续说道，“是说埃特巴什将会使真相显现。埃特巴什？我听过这个词。”

“我并不奇怪，”兰登在一边回应，“你可能是从密码学入门课里听到的。埃特巴什码可能是迄今为止人们所知最古老的密码了。”

当然喽！有谁不知道赫赫有名的希伯来密码系统？索菲心想。

埃特巴什码确实是索菲当初接受译码训练的部分内容。这套密码最早可追溯到公元前五世纪，现被当作基本循环替换的体系在课堂上作教材使用。作为犹太人密码中的一种常见形式，埃特巴什码是以二十二个希伯来字母为基础的简单替换编码。在埃特巴什编码体系中，第一个字母用最后一个字母替换，第二个字母由倒数第二个字母替换，如此等等，依此类推。

“埃特巴什码倒是不错，”提彬说道，“用这套密码编制的文本在犹太人的神秘哲学卡巴拉、《死海古卷》甚至《圣经·旧约》中都可以找到。直到今天，犹太学者们和神秘主义者仍然用埃特巴什码不断发现隐藏的信息。郇山隐修会定会把埃特巴什码当作他们教学的一部分内容。”

“现在唯一的问题是，”兰登沉吟道，“我们找不到什么东西来应用这套密码。”

提彬叹道：“碑上肯定有个充当密码的词。我们得找到这块被圣殿骑士团崇拜的碑。”

索菲看到，兰登的脸上露出严峻的神情，感到要找到这块碑绝非轻而易举之事。

埃特巴什码就是破译密码的钥匙，但我们却不得其门而入。索菲寻思。

过了大约有三分钟，提彬沮丧地叹了口气，摇摇头，说：“朋友们，我考虑不下去了，容我回头再去想想，我先去给大家拿些吃的，顺便去看看雷米和我们的客人。”他站起来，朝飞机后舱走去。

索菲望着他离去，感到筋疲力尽。

窗外，黎明前的黑暗笼罩了整个世界。索菲觉得自己仿佛飘浮在太空中，不知道将在何处着陆。虽然她是在猜祖父各种各样的谜语的过程中长大的，但现在她感到有些不安，觉得摆在面前的这首诗隐藏了一些他们未曾见过的东西。

或许隐藏得更多，她自言自语道。尽管它隐藏得无比巧妙……然而它确实存在。

同时困扰并使她担心的是，他们最终在密码筒里发现的东西，决不会像“寻找圣杯地图”那么简单。虽然提彬与兰登都相信，真相就藏在这大理石的圆筒里，但索菲已解决了她祖父发明的太多寻宝游戏，因此她知道，她祖父决不会这么轻易地让人破解他的秘密。

第73章

布尔歇机场值夜班的调度员在一片空白的雷达屏幕跟前一直打着盹儿，而警察局的长官差一点把门砸破了。

“提彬的飞机呢，到哪里去了？”贝祖·法希快步走进那座小塔台，大声吼道。

对此，调度员最初闪烁其词，用一些站不住脚的借口搪塞，企图以此来保护他们的英国客户——他是这家机场最令人尊敬的顾客之一——的隐私。然而他的努力却无情地失败了。

“那好。”法希说道，“我现在就逮捕你，私人飞机未交航程表，你怎能擅自让它飞行？”他向另一位警官打了个手势，那人立刻拿着手铐走了过来，调度员不禁害怕起来。他想起报纸上在争论这位国家警官究竟是令人肃然起敬的英雄还是让人心生恐惧的麻烦人物，而现在，这个问题终于有了明确的答案。

“等等！”调度员看到手铐，便哭起来，“我只知道，雷·提彬爵士经常坐飞机去伦敦接受治疗，他在肯特郡的比金山私人机场有个停机库，就位于伦敦郊外。”

法希挥了挥手，将拿手铐的人打发走。“那他今晚会去比金山机场吗？”

“我不知道，”调度员老老实实地回答，“飞机是在正常航线上航行的，雷达最后一次信号显示他们正飞往英国，比金山是最有可能的猜测。”

“那他有没有让其他人登机？”

“长官，我发誓，那我就无从知道了。我们这里的顾客可以将飞机直接开到自己的停机库，他们爱带什么就带什么，我们管不着。至于调查谁在飞机上，是对方机场海关官员的责任。”

法希对了一下表，然后凝视着窗外零星停靠在航空集散站前面的飞机说：“如果他们去比金山，要多久才能着陆？”

调度员翻了翻手中的航行日志，说：“航程很短。飞机有可能在六点半左右……着陆。从现在起还有十五分钟。”

法希双眉紧锁，转身吩咐手下的一名侦探：“去给我弄架飞机来。我要去伦敦。帮我联系好肯特郡的警方，而不是英国军事情报局第五处。此事务必低调处理。记住，是跟肯特郡地方警方联系。你叫他们允许提彬的飞机着陆，然后在跑道上将它包围起来。在我没到那里之前，谁也不能从飞机里出来。”

第74章

“你怎么不说话？”兰登注视着霍克飞机机舱对面的索菲说。

“只是累了。还有这首诗，我怎么也看不明白。”

兰登深有同感。引擎的轰鸣声以及飞机轻微的摇晃无疑起到了催眠的作用，而他的头部由于遭到修士的袭击至今仍在隐隐作痛。提彬还没从飞机后舱折回来，兰登决定抓住这个与索菲单独在一起的机会，跟她说说内心的想法。“我想我知道你祖父为什么要千方百计将我们拉到一块的部分原因了，有些事他想让我跟你好好解释。”

“难道你对圣杯与抹大拉的玛利亚历史的解释还嫌不够吗？”

兰登一时不知道该怎样说下去了。“你们之间的裂痕，还有你十年来一直都没跟他说过话的原因。我想他也许希望通过我来给你解释，到底是什么导致你俩关系不和。”

索菲在座位上移动了一下。“可我还没告诉你我们不和的原因呢。”

兰登认真地注视着她。“你是不是看到什么性仪式了？”

索菲畏缩了一下。“你怎么知道？”

“索菲，你告诉过我，说你看到过什么，从而使你相信，你祖父是某个秘密组织的成员。不管你看到什么，那足以使你深感不安，所以从那以后你就再没跟他说过一句话了。我对秘密组织的情况总算有些了解，所以你看到啥，就算我没有达·芬奇那样聪明也能够猜到。”

索菲吃惊地睁大了双眼。

“你是在春季里看到的吧？是春分前后呢，还是三月中旬？”

索菲看着窗外。“当时正值大学春假，我提前几天回家休假。”

“你能说说接下来发生的事情吗？”

“我看还是算了吧。”她突然转身，面对兰登，眼里充满了复杂的感情，“我已经忘记看到什么了。”

“你是不是看到了男人，还有女人？”

索菲仿佛被击了一下，她点点头。

“他们都穿着黑色与白色的衣服对吧？”

索菲用手擦了擦眼，然后点点头，她看来愿意说些什么了。“女人们都身披白色轻纱长袍……脚穿金色鞋子，手拿金色圆球。男人们则都裹着长长的及膝束腰外衣，穿黑色的鞋子。”

兰登伸长脖子，竭力想掩饰内心激动的情绪，然而他还是有点不相信自己的耳朵。索菲·奈芙竟然在无意中目睹了一场有着两千年历史的神圣仪式！他努力使自己的语气平静下来：“他们是不是都戴了面具？戴着让人分不清性别的面具？”

“是的，他们每个人都戴着相同的面具。女人戴白色的，男人戴黑色的。”

兰登以前曾读过一些描述这种仪式的文章，因此了解它神秘的渊源，于是他低声说道：“这种仪式叫做‘圣婚’，它的历史可追溯到两千多年前，古埃及的祭司与女祭司们定期举行这样的仪式，以此来赞美女性的生殖能力。”他停了一会儿，向她俯过身去说：“不过，要是在你事先没做好准备，也不知道其内在涵义的情况下看到‘圣婚’，我想你一定会很吃惊吧。”索菲一言不发。

“Hieros Gamos是希腊语，是神圣婚礼的意思。”兰登继续说道。

“可我看到的仪式决不是什么婚礼仪式。”

“那是灵肉交融的婚礼，索菲。”

“你是说性的结合？”

“不对。”

“不对？”她橄榄色的眼睛质问着他。

兰登向后退缩了一下。“嗯……你可以这么说，但并不像我们今天理解的那样。”他解释说，虽然她那天见到的也许很像是一场性仪式，然而圣婚与色情毫无关系。它只是一种精神上的行为。从历史上看，性的结合是男人与女人借以感知上帝存在的行为。古人相信，如果男人对神圣女性缺乏肉体上的感性认识，那么他在精神上也必定是不完整的，因此，与女人在肉体上实现结合，也就成了使男人在精神上得以完善并最终获得真知且了解神性的唯一方式。自伊希斯时代以来，性仪式一直被世人认为是男人从尘世通向天堂的唯一桥梁。“通过与女人进行肉体上的交流，”兰登说，“男人会在瞬间达到高潮，此时，他的大脑完全一片空白，在那瞬间他有可能感觉到上帝的存在。”

索菲将信将疑。“你是说祈祷是一种高潮？”

兰登不置可否地耸了耸肩，尽管实际上索菲说对了。从生理学上讲，男性的性高潮往往会导致思维的短暂停滞，使大脑出现片刻的真空状态。此时此刻，心思澄明之际人就可能觉得自己看到了上帝。冥思苦想的印度教高僧们尽管没有性行为，然而同样能够达到类似的忘我状态，因而人们将涅槃比喻为在精神上达到永无止境的高潮。

“索菲，”兰登轻声地说，“重要的是，你要记住古人对性的看法，与我们现代人对性的看法完全不同。性行为产生了新生命——这是最重要的奇迹——而奇迹，只有神才能创造奇迹。女人用子宫孕育新的生命，从而使自己变得神圣起来，变成了一尊神。性结合使人类灵魂的两半——男人与女人得以融为一体，这是一种备受推崇的手段。借助性，男人使他们的灵魂得到完善，并且实现与上帝的对话。你看到的与其说是性行为，倒不如说是一种追求灵魂升华的仪式。圣婚仪式决不是什么伤风败俗，而是极其神圣的典礼。”

他的话似乎拨动了索菲的心弦。整个晚上，她显得非常镇静。然而兰登此刻第一次感到，她的镇定自若，正逐渐面临崩溃。她的眼里溢出了眼泪，于是她撩起衣袖，拭去了脸上的泪水。

他给了她一些时间，好让她的情绪平静下来。老实说，将性行为视作走近上帝的手段，这种观念一开始的确令人难以置信。过去，兰登在给他的犹太裔学生讲述早期犹太人的传统——其中就包括一些性仪式时，这些学生总是听得目瞪口呆。而且举行的地点就在圣殿中。早期的犹太人相信，在至圣所，即所罗门的圣殿里，不仅居住了上帝，而且还住了与上帝平起平坐旗鼓相当的女神舍金纳。追求灵魂完整的男人们跑到圣殿里，找那些女祭司或者圣仆们，跟她们性交，并通过肉体的结合感悟神性。犹太人用以代表上帝之名的四个希伯来字母YHWH——这个神圣的上帝之名，其实就脱胎于Jehovah（耶和华），它是由代表男性的Jah与古犹太人给夏娃取的犹太名Havah构成的中性词。

“对早期的基督教会而言，”兰登低声解释，“人类通过性的手段直接与上帝交流，这对天主教的权力基础构成了严重威胁，因为它把教会弃置一边，破坏了他们自封唯一能与上帝对话的地位。出于一些很明显的原因，他们竭力诋毁性行为，并重新将它视作令人厌恶的罪恶行为。其他重要的宗教也采取了同样手段。”

索菲沉默了，然而兰登觉得她开始对她祖父有了更深的了解。具有讽刺意味的是，这个学期早些时候，有一次他给学生上课，也发表过同样的高见。他问学生：“我们对性的矛盾心理是不是很奇怪？可我们老祖宗留下来的传统以及生理学知识告诉我们，性是自然的，是值得珍惜并使人类灵魂得以充实的手段。然而现代宗教却对性行为大加挞伐，教我们恐惧自己的性欲望，使我们把性视同于洪水猛兽。”

兰登决定就此打住，因为如果他告诉学生，说全世界大约有一打以上——其中多数是很有影响的——秘密组织，至今还在举行性仪式，并保留了这种古老传统的话，他担心会吓坏他们。美国好莱坞演员汤姆·克鲁斯曾在电影《大开眼戒》中扮演的那个角色，偷偷跑去参加由曼哈顿精英分子举行的私人聚会，却痛苦地发现他意外目睹了圣婚。令人悲哀的是，制片人将大多数细节给搞错了，不过就其根本的东西——即秘密组织通过性交来赞美性的神奇而言——倒是没有弄错。

“兰登教授，”一位坐在后排的男学生举起手，满怀希望地问道，“你是说我们不要上教堂，只要有更多的性行为就可以了？”

兰登轻声地笑了，并不想上他的圈套。他听过许多有关哈佛大学学生聚会的传言，知道这些家伙在性方面颇为放纵。他也明白眼下他正处于下风，于是他说道：“先生们，我可不可以给你们一点忠告，那就是，不要轻易地宽容婚前性行为，也不要天真地以为你们都是圣洁的天使，对你们的性生活我将提出这么一些建议。”

所有的男生都向前弯着身子，聚精会神地倾听。

“下次你们跟女人在一起时，首先问问自己，看看你有没有把性当作是神秘的精神性行为，然后向自己挑战，去找寻神性的火花，而要获得这种神性，男人得通过与神圣女性实现肉体的结合。”

女生们露出会心的微笑，不住地点头。

男生们面面相觑，半信半疑，咯咯大笑，彼此开一些下流的玩笑。

兰登叹了口气，这些大学生，到底还是群孩子啊。

*

索菲将前额紧贴着飞机舷窗，觉得前额一阵冰凉。她茫然地望向窗外，拼命想理出个头绪来，看看兰登到底跟她说了些什么。她不禁心生几分悔恨。十年呐！她想到了祖父写给她的、她却从未打开过的成堆信件。我要把所有事情都告诉罗伯特。她没有从窗前转过身子，就开始说起来，静静地，让人觉得有点恐惧。

她开始讲述那天晚上发生的事情，她觉得自己正向后面漂浮而去……降落到祖父在诺曼底乡间别墅外面的树林里……她漫无目的地找寻那座荒凉的房子……她听到声音从下面传来……然后找到了那扇隐蔽的门，便慢慢沿着石阶，一步一步朝地下室走去。她感受到了泥土的气息，清凉而轻快。时值三月，她躲在台阶投下的暗影里，注视着那些人，在闪烁不定的橘黄色烛光下，扭来扭去，反复地吟唱。

我是在做梦吧？她自言自语地说。是在做梦。不然还会是什么？

男人们和女人们的身影在交叠，黑与白在相互转换。女人们漂亮的白纱长袍飘了起来，她们用右手将金球举起，并异口同声地唱道：“吾与汝自始即相伴兮，在万物神圣之晨曦。长夜漫漫尚未逝兮，汝已孕于吾之体。”

女人们把金球放下，每个人都忽而向前、忽而退后地扭动着身体，仿佛着了魔。他们正向圆圈中央的什么东西表达他们的敬意。

他们在看什么呢？

突然吟诵声又起，而且是越来越大，越来越快了。

“君所见之女，乃君之所爱。”女人们高声叫着，再次将金球举了起来。

男人们随即回应道：“伊终觅得永恒的居所！”

吟唱的声音又渐趋平稳，然后加速，声音是更快了，直至电闪雷鸣一般。那些人往里头走了几步，然后跪倒在地。

就在那一刻，索菲终于知道他们在注视些什么。

在这些人围起的圆圈中央，一尊低矮却装饰华丽的神坛上，躺着一名男子，他光着身子，仰面朝天，还戴着黑色的面具。索菲立刻认出了这名男子的身体和肩上的胎记，差点没叫出声来。怎么会是祖父！单是这番景象就足以让索菲感到震惊，难以置信了，何况还有更惊人的事情在后头等着她呢！

一位戴着白色面具的裸体女人，跨坐在她祖父的身上。她茂密的银色头发往脑后拂去。她体形臃肿，身材看上去远不算完美，然而此刻，她正随着吟唱的节奏扭动着身子——她在和索菲的祖父做爱呢。

索菲想转身跑开，却挪不动脚步。地下室的石墙将她禁闭起来，此时吟唱声已达到白热化。旁边围着的那一圈人似乎也跟着唱起来了，声音由低到高，逐渐热烈起来。突然，人群中爆发出一阵狂笑，整个屋子似乎进入了高潮。索菲喘不过气来，她突然发现，自己无声地流泪了。她转身静悄悄地、跌跌撞撞地跑上台阶，冲向屋外，颤抖着开车回到了巴黎。

第75章

阿林加洛沙主教再次挂断法希打来的电话时，他乘坐的那架涡轮螺旋桨飞机正飞越过灯火闪烁的摩纳哥城上空。他又一次跑到晕机袋前，然而他太累了，即使想吐也吐不出来。

就让它结束吧！

法希告诉他的最新消息好像十分令人费解，而今夜所发生的一切几乎都不再有意义。事情进展得如何？瞬息万变，实在令人难以驾驭。我把塞拉斯圈入到什么之中去了？！我将自己又圈入到什么之中去了？！

阿林加洛沙双腿颤抖着，走到飞机的驾驶舱。“帮我掉转方向吧。”

飞机驾驶员转身瞥了他一眼，笑道：“你在开玩笑，对吧？”

“不，我要马上到伦敦去。”

“神父，你是在包机，又不是坐出租车。”

“当然，我会给你补偿的。你要多少？从这里往北飞伦敦只要一个小时，而且几乎不要改变方向，所以——”

“神父，这不光是钱的问题，还有别的一些东西。”

“我给你一万欧元，你马上给我换个航向吧。”

驾驶员转过身，吃惊地睁大了双眼。“你说多少？你是什么神父，怎么带这么多的现金？”

阿林加洛沙折回到他的黑色公文包前，将它打开，拿出一张不记名债券，然后递给飞机驾驶员。

“这是什么？”驾驶员问道。

“梵蒂冈银行开具的不记名债券，面值一万欧元。”

驾驶员将信将疑。

“它跟现金一样可以通用。”

“可我要的是现金。”驾驶员说着，把债券推了回来。

阿林加洛沙主教紧挨着座舱门才没有倒下，他太虚弱了。“这关系到生死存亡的问题。你得帮帮我。我必须马上到伦敦去。”

驾驶员一眼看到这位主教手上戴着的金戒指。“给我来点货真价实的东西怎样？”

阿林加洛沙主教看了看戒指。“我不能没有这戒指啊。”

驾驶员耸了耸肩，转过身，一动不动地望着后面挡风玻璃窗的外面。

阿林加洛沙内心涌起一股浓浓的悲哀。他看了看戒指。不管怎样，它所代表的一切，对他这位主教来说，很快就不复存在了。过了很长很长时间，他才把戒指摘下来，轻轻地放在飞机的仪表板上。

阿林加洛沙主教悄悄地从座舱里溜了出去，到后面的座位上一屁股坐了下来。十五秒后，他感觉到驾驶员往北倾斜了几度。

即便如此，阿林加洛沙主教还是看不出前景有多么美妙。

所有的一切都源于一个神圣的目标，一次精心策划的安排。然而现在，它就像一座纸牌做的房子，顷刻间坍塌了……至于结局如何，谁也不能预料。

第76章

兰登看到，索菲还沉浸在讲述目睹“圣婚”经历时战栗的情绪里。对他而言，他听到她的讲述后大为惊奇。索菲不但亲眼看到仪式的整个高潮过程，而且还亲眼看到她祖父自始至终是该仪式的主祭者……郇山隐修会的大师。这可是很有智慧的一群伟人。达·芬奇、波提切利、艾撒克·牛顿、维克多·雨果、让·科克托……还有雅克·索尼埃。

“我不知道我还能说些什么。”兰登轻轻地说。

索菲双眼放出绿光，充满了泪水。“他待我就像待亲生女儿一样。”

兰登终于明白他们谈话时索菲眼里流露出的情感——是懊悔，让人觉得寥远而又深沉。此前，索菲·奈芙一直在回避她的祖父，然而现在，她总算学会以一种全新的眼光去看待他了。

舱外，黎明的脚步是越来越快了，那粉红色的光辉，正从飞机的右舷弥漫开来。而他们下面的那个星球，依旧是漆黑的一片。

“我说亲爱的，要不要吃点什么？”提彬又回到他们中间，颇有几分自得。他拿来了几听可乐，还有一盒陈放了很久的饼干。他一边分东西给他们，一边为东西不多而拼命地道歉。“我们的修士朋友还没开口招认呢，”他轻声说，“不过，还是多给他一点时间吧。”他咬了口饼干，看着那首诗：“亲爱的，有什么进展没有？”他望着索菲：“你祖父到底想告诉我们什么？那块碑，那块被圣殿骑士团崇拜的碑究竟在哪里？”

索菲摇摇头，一言不发。

就在提彬再次揣摩那首诗的当儿，兰登开了一罐可乐，转身面对着窗户。他的脑海里又浮现出那些秘密仪式和尚待破译的密码。圣殿骑士碑乃关键。他呷了一大口可乐。圣殿骑士碑。可乐还有点热呢。

黑夜的面纱很快被曙光揭去，兰登目睹了昼夜的更换，他看到了飞机下面波光粼粼的海洋。到了英伦海峡，就不用等上那么久了。

兰登倒是希望这黎明的曙光能够将他混沌一片的思维点亮，然而舱外越是明亮，他对真相的把握就越是迷惘。他仿佛听到了五步抑扬格的诗以及人们反复的吟唱，“圣婚”与神圣仪式上的声音，在和着飞机的轰鸣声回响。

圣殿骑士碑。

飞机再次着陆了。这时，兰登的脑海里突然闪过感悟的光芒。他狠命地把喝光的可乐罐子砸了下去。“你不会相信的，”他转身对其他人说：“这块圣殿骑士碑——我知道是怎么一回事了。”

提彬看着碟子。“这么说你知道碑在哪里了？”

兰登笑了笑。“我不知道它在哪里，可我知道它是什么。”

索菲俯身过来倾听。

“我认为碑（headstone）就取它的字面意义，是指岩石的头（stone head），而不是什么墓碑。”兰登解释说，内心充满了某人在学术上取得突破进展时特有的那种熟悉的喜悦。

“你是说岩石的头？”提彬紧跟着问。

索菲似乎同样感到茫然。

“雷，在宗教法庭肆意镇压异教徒期间，教会不是诬蔑圣殿骑士团都是异教徒吗？”提彬转过身子说。

“对呀，他们罗列了许多罪名，鸡奸，往十字架上撒尿，搞鬼神崇拜，等等等等，不一而足。”

“在这些罪名里不是还提到盲目崇拜假偶像这一项吗？具体说来，就是教会指责圣殿骑士团秘密举行向石像祈祷的仪式……而这座石像，就是个异教神……”

“你是指鲍芙默神（Baphomet）！”提彬失声叫了出来，“天哪，罗伯特，你说得太对了！你说的就是那块被圣殿骑士团崇拜的岩石头像！”

兰登赶快给索菲解释，告诉她鲍芙默神是异教徒掌管生殖的神，是与人类的生殖能力联系在一起的。鲍芙默神的头呈羊形，羊是具有旺盛生命力的普遍标志。圣殿骑士团围着它的复制石头像，念着祈祷词，以此来表达他们对鲍芙默神的崇拜。

“鲍芙默神，”提彬吃吃地笑道，“举行这种仪式就是歌颂通过性的结合来创造生命的神奇，可是教皇克雷芒五世却让大家相信鲍芙默神的头其实是魔鬼的头。这位教皇利用鲍芙默神的头大做文章，把它当作反对圣殿骑士团的关键。”

兰登对此表示赞同。现代人信仰一种长角的被称作撒旦的魔鬼，其历史可追溯到对鲍芙默神的崇拜上，教会企图将这尊长角的象征生命力的神贬为邪恶的标志。教会很明显取得了成功，尽管不是大获全胜。在美国人庆祝传统的“感恩节”的餐桌上，仍然可以看到带有异教色彩的、各种长角的具有旺盛生命力的东西。装满花果象征丰饶的羊角，是献给鲍芙默神生命力的礼赞，这在天神宙斯受到一只山羊哺育后就有了。这只山羊折断了角，但它的角却变戏法似的装满了水果。鲍芙默神也出现在群像里，有些爱开玩笑的人，在朋友的脑后伸出两根手指，做出V字形的手势。当然，这些爱搞恶作剧的人，又有几人会意识到他们做出俏皮的手势，其实是在为被他们嘲弄的人的旺盛的生命力做广告呢？

“是的，是的。”提彬激动地说，“鲍芙默神一定是诗里所提到的那块圣殿骑士碑颂扬的石头像。”

“好啦，”索菲接过话，“但如果鲍芙默神就是那块被圣殿骑士团颂扬的石头像的话，那我们就又碰上了一个进退两难的难题了。”她指着密码筒上的刻度盘，“鲍芙默这个词有八个字母，但我们要找的只是五个字母的词呢。”

提彬笑得更欢了。“亲爱的，这样一来，埃特巴什码就能派上用场了。”

第77章

兰登很惊异。提彬凭记忆刚刚写完了为数二十二个的所有的希伯来字母。经过允许，他采用了相应的罗马字母，而不是希伯来字母，但即使如此，他还是用准确无误的希伯来式的发音来朗读这些字母。

A B G D H V Z Ch T Y K L M N S O P Tz Q R Sh Th

提彬念道：“阿勒夫（Alef），贝特（Beit），吉默尔（Gimel），达勒（Dalet），赫依（Hei），维夫（Vav），扎因（Zayin），切特（Chet），特德（Tet），尤德（Yud），卡夫（Kaf），拉姆德（Lamed），墨姆（Mem），纳恩（Nun），萨姆西（Samech），阿因（Ayin），佩伊（Pei），扎迪克（Tzadik），库夫（Kuf），雷希（Reish），希因（Shin）还有塔夫（Tav）。”提彬夸张地抹了抹眉头，然后继续费力地钻研下去，“在正式的希伯来语书写体系里，元音字母是不需要写出来的。所以，如果用希伯来字母拼写鲍芙默神这个单词，就会失去三个元音，只剩下——”

“五个字母。”索菲脱口叫道。

提彬点了点头，又开始写起来。“好了，这就是用希伯来字母拼写鲍芙默神这个单词的正确形式。为了清楚起见，我把省略的三个元音字母也在这里写出来。”

＜u＞B＜/u＞a＜u＞P V＜/u＞o＜u＞M＜/u＞e＜u＞Th＜/u＞

“当然，你得记住，”他继续补充道，“希伯来语一般是从右向左写起的，但这里我们照样能够运用埃特巴什码。接下来，我们必须将所有这些字母，按照与原先排列方向相反的顺序重写一遍，用这种方式来创造我们自己的替换系统。”

“还有一个更简便的方法。”索菲从提彬的手里拿过笔，“它对所有反射性的，包括埃特巴什码在内的替换密码都很管用。这是我在皇家霍洛威学院学到的小把戏。”她先从左到右写了字母的前一半，然后又在下面从右到左写剩下的那部分字母。“密码分析专家把它称作摺页法，复杂性减少了一半，正确度增加了两倍。”

提彬瞄了索菲写的表格一眼，笑着说：“不错。看到霍洛威学院的小辈们做事很尽责，我真的很高兴。”

兰登看着索菲画的替换表，不禁越发战栗起来。他想，以前最早使用埃特巴什码的那些学者，在破译当今很出名的示沙克城（Sheshach）之谜的时候，其激动兴奋之情，也不过如此吧。多年来宗教学者们一直对《圣经》上提到的示沙克城的说法颇为不解。因为查遍所有地图，翻遍所有文献，也找不到这个城市，但它却多次在《圣经》中的《耶利米书》里被提到，如示沙克城的国王啦，示沙克城啦，以及示沙克城的臣民等。最后，有位学者运用埃特巴什码进行分析，而显示出来的结果几乎让人要晕过去。分析表明，示沙克城实际上就是另一个特别有名的城市的代名词。其解析过程非常简单。

示沙克城，用希伯来语拼写就是：Sh—Sh—K。

Sh—Sh—K，如果用以上的密码矩阵来加以替换，就变成了B—B—L。

B—B—L，用希伯来语的话来讲，就是巴别[9]。

分析表明，神秘的Sheshach城就是通常所说的巴别城，自此引起了一场《圣经》考据热。几周之内，通过采用埃特巴什码进行分析，《旧约》里好几个令人费解的词又相继找到了解释，使原先那些学者连想都没想过的许多隐含义浮出了水面。

“我们更近了。”兰登低声地说，按捺不住内心激动的情绪。

“还差一点呢，罗伯特。”提彬说，他扫了索菲一眼，笑道：“你准备好了没有？”

索菲点了点头。

“好的，鲍芙默神，如果用无元音字母的希伯来语，就是这样B—P—V—M—Th。现在，我们简单运用你画的埃特巴什替换密码矩阵，将这些字母转换成五个字母的密码。”

兰登的心“咚咚”地跳起来。B—P—V—M—Th。阳光正从窗户外倾泻进来。他看着索菲的密码替换矩阵，开始慢慢地进行转换。B是Sh……P是V……

提彬高兴得像圣诞节晚会上快乐的小男生。“还有，埃特巴什码显示——”他突然停住了，“天哪！”他的脸色刷地苍白起来。

兰登立刻抬起头。

“你怎么啦？”索菲赶忙问。

“你们不会相信吧。”他看了看索菲，“特别是你。”

“你什么意思？”

“这个——真是聪明，”他喃喃自语，“聪明绝顶了！”提彬重新在纸上写了一遍。“来，鼓励一下。这就是你要的密码！”他把刚写过的东西给他们看：

Sh—V—P—Y—A.

索菲有点不悦。“什么玩意儿嘛？”

兰登也没有立刻看出来。

提彬的声音颤抖，似乎充满了敬畏。“其实，这个字在古代就是智慧的意思。”

兰登又看了看这些字母。智慧古语可解此卷。过了一会儿，他总算明白过来。他从未想到会是这样。“智慧古语！”

提彬大笑起来。“的确如此！”

索菲看着那个词，又看了看那个刻度盘，很快便意识到兰登与提彬都犯了同样严重的错误。“这不可能是密码。”她争辩道，“刻度盘上的密码筒没有Sh。它用的是传统罗马字母。”

“读这个单词。”兰登在一旁敦促道，“有两点请你记住。第一，希伯来语中代表Sh音的符号也可以发S音，这可以根据方言口音而定，就像字母P也可以读作F那样。”

“SVFYA？”索菲想，大惑不解。

“真是天才！”提彬补充说，“人们经常用字母V来替换元音字母O的！”

索菲又看了看那几个字母，试着把它们读了出来：“S—o—f—y—a。”

她听到自己读的声音，简直不敢相信自己的耳朵。“Sophia？这个词拼作Sophia？！”

兰登热切地点了点头。“对呀！Sophia在希腊语中就是智慧的意思。你的名字，究其根源，其字面义就是智慧的意思。”

索菲突然非常想念起祖父来。他竟然用我的名字来编制这个密码！她的喉咙似乎被打了个结。一切似乎是那么完美。然而当她扭头去看那五个字母时，她意识到还有一个问题。“等等——Sophia有六个字母呢！”

提彬始终面带着微笑。“你再看看这首诗吧。你祖父是这么写的：‘一个蕴含智慧的古词。’”

那又怎样？

提彬眨了眨眼。“在古希腊语里，‘智慧’这个词就拼作S—O—F—I—A。”

第78章

索菲把密码筒揽在怀里，开始输入这几个字母，她内心充满了喜悦。智慧古语可解此卷。兰登与提彬在一旁观望，此时仿佛也停止了呼吸。

“S—O—F—”

“小心，”提彬敦促道，“一定要小心。”

“I—A—”

索菲输入最后一个字母。“好了。”她低声地说，抬头望了望其他人，“我要把它打开了。”

“记住里面有醋瓶子，”兰登轻声地说，既恐惧又喜悦，“你要小心才是。”

索菲知道，如果密码筒与她年轻时打开的东西一样，那她只要紧紧抓住转盘外面圆筒的两端，然后慢慢用均衡的力量往两个方向拉。如果排列的字母刚好与密码相符，那么圆柱体的一端就会自动滑开，就像打开相机镜头的盒盖，然后她就可以伸进手去，将卷起来的用莎草纸写就的文件取出来。而这些文件，都绕着装醋的瓶子包了起来。不过，要是他们输入不正确的密码，索菲在圆石筒两端施加的外力在里面形成一种推力，它就会向下作用到圆石筒，并对里面的醋玻璃瓶产生压力，如果用力推，最终就会把它损坏。

“要轻点拉。”她自言自语地说。

索菲以手心抱住圆筒的两端，提彬和兰登两人都凑了过来。索菲满怀着即将破译密码的喜悦，几乎忘记他们想在里面找些什么。这就是郇山隐修会的拱顶石吧。据提彬讲，它里面有一幅可以帮助我们找寻圣杯的地图，凭这张地图，就能找到抹大拉的玛利亚的坟墓，以及圣杯宝藏……还可以揭开无数鲜为人知的真相。

索菲紧紧抓住圆石筒，再次检查所有字母是否与指示器上显示的相同，然后慢慢推。然而什么事情也没有发生。她稍微再用力，突然，那圆石筒就像设计精巧的望远镜一样“砰”的一声开了，重的一头还落在她的手中。兰登和提彬紧张得差点要跳起来。索菲将圆筒的盖子放在桌上，倾斜着圆筒，眯着眼看里面有些什么，她的心急速地跳动起来。

有幅卷轴！

索菲往里瞅着那张卷起来的纸里面的空隙，发现它被包在圆柱形的物体上，她认为那可能是只醋瓶。不过，奇怪的是，那张包在醋瓶子上的纸并非通常用的薄莎草纸，而是羊皮纸。那就怪了，她心想，醋可溶解不了羊皮纸啊。她又看了看那幅卷轴的空隙，意识到里面根本不是什么醋瓶子，纯粹是其他什么东西。

“怎么啦？”提彬问道，“快把那卷轴取出来呀。”

索菲皱了皱眉，一把抓住那张卷起来的羊皮纸及被它包住的物品，将它们从圆筒里取了出来。

“那不是莎草纸，这么重！”提彬说道。

“我知道，是用来垫东西的。”

“垫什么？醋瓶子吗？”

“不是。”索菲把卷起来的羊皮纸摊开，露出了里面的东西，“是这个。”

兰登看到羊皮纸包住的东西，心不由一沉。

“上帝啊，你祖父真是一位无情的建筑师！”提彬说着，倒在了座位上。

兰登惊奇地睁大了眼睛。我就知道索尼埃才不愿意把事情弄得这么简单。

桌上现在又多了一个密码筒，但比以前的那个更小，它用黑色玛瑙做就，此前一直放在前一个密码筒里。想来索尼埃肯定对二元论很感兴趣吧。两个密码筒。什么东西都成双的。双重含义。男人女人。黑中有白，白中有黑。兰登只觉得，由象征性符号编织成的大网正向外撒了开去。白衍生了黑。

每个男人都脱胎于女人。

白色——女人。

黑色——男人。

兰登伸过手去，将那个更小的密码筒举起来。它除了比大的小了一半，而且颜色很黑之外，其外形与前一个并无二致。他听到熟悉的潺潺声。很明显，他们以前听说过的醋瓶子就在这更小的密码筒里。

“好啦，罗伯特。”提彬一边说，一边把羊皮纸推给他，“你会很高兴听到的，至少方向我们是找对了。”

兰登仔细地打量羊皮纸。他又看到另一首用精美书法写就的四行诗，而且仍然采用了五步抑扬格。这首诗的含义非常模糊，不过他只需读第一行，就知道提彬这次到英国来定会不虚此行。诗的第一行是这样的：

伦敦骑士身后为教皇安葬。

诗的其余部分清楚地表明：要打开第二个密码筒，就必须去拜谒位于这座城市某个地方的骑士坟墓。

兰登激动地转身看着提彬。“你认为这首诗指的是什么骑士？”

提彬咧嘴笑了笑。“总不会最难猜吧。可我知道，答案就在要寻找的坟墓里。”

*

就在此时，在他们前方十五英里开外的地方，六辆肯特郡警车沿着浸满雨水的街道，向比金山私人机场奔去。

第79章

科莱侦探从提彬家的冰箱里取了一瓶毕雷矿泉水，然后迈开大步穿过客厅走回去。他没有跟法希去伦敦参与此次行动，而是留在威利特堡监管已在堡里展开活动的科技侦查处工作小组。

到目前为止，他们所找到的证据根本没有任何用处。他们在地板里发现了一发子弹，还找到一张纸，上面潦草地画了些符号，还写有剑刃以及圣杯等字样；还有一条血迹斑斑带有钉子的皮带，科技侦查处曾经告诉过科莱，这跟保守的天主教会团体天主事工会有联系，该团体最近引起了一阵骚动，因为有媒体披露了他们在巴黎大肆招收教徒的内幕。

科莱叹了口气。但愿好运能让这些乱七八糟的东西变得有意义起来。

科莱沿着华丽的走廊走去，进入宽阔的由交际舞厅改成的书房。科技侦查处的主任侦查员正在厅里忙着掸去指纹留下的印痕。他是一位体形肥胖、身着背带裤的男人。

“发现了什么线索没有？”科莱走进去问道。

侦查员摇了摇头。“我还没发现什么。这栋房子其他地方有的东西这里都有。”

“那苦修带上的指纹呢？”

“国际刑警组织为此还在忙活。我把找到的东西都通过网络传给他们了。”

科莱向桌上放着的两个封好了的证据袋做了个手势。“那是怎么一回事？”

侦查员耸了耸肩。“习惯使然。我每次看到古怪的玩意儿，都要用袋子装起来。”

科莱走过去。古怪的玩意儿？

“这位英国人真怪。你看看这个吧。”侦查员在证据袋里翻了一通，然后抽出一样东西，递给了科莱。

科莱看到照片上有扇哥特式教堂的大门，这是一座传统的、凹进去的拱道，它被分成了几层，越往上就变得越狭窄，直至变成了一扇小门。

科莱端详着那张照片，转身问他：“你觉得这个奇怪吗？”

“翻过来看看吧。”

科莱在照片背面看到用英语歪歪扭扭写的一些符号，它们把教堂那长而空旷的中殿描绘成异教徒私下献给女人子宫的赞礼。这就怪了。不过，那个描述教堂通道的符号倒是让他吃了一惊。“等一下！他认为教堂大门代表女人的……”

侦查员点点头，说：“配上大门上方层层内缩的阴唇与小巧的五瓣花形阴蒂，完整无缺。”他叹了一口气，“会让你想回到教堂里看个究竟。”

科莱捡起第二个证据袋。透过塑料袋，他看到一幅巨大而光滑的相片，看起来像是一份年代久远的文件。最顶上的标题是这样的：

秘密档案——编号4°lm^1249

“这是什么？”科莱问道。

“不知道，他这里还有很多份，所以我装了一份在袋子里。”

科莱认真地研究起那份文件。

郇山隐修会历任大师的名单：

让·德·吉索尔

1188—1220

玛丽·圣克莱赫

1220—1266

纪尧姆·德·吉索尔

1266—1307

爱德华·德·巴尔

1307—1336

让娜·德·巴尔

1336—1351

让·德·圣克莱赫

1351—1366

布朗切·德·埃夫勒

1366—1398

尼古拉斯·弗莱默尔

1398—1418

勒内·德·安茹

1418—1480

约兰德·德·巴尔

1480—1483

桑德罗·波提切利

1483—1510

列奥纳多·达·芬奇

1510—1519

科内塔布勒·德·波旁

1519—1527

费尔迪南·德·贡扎克

1527—1575

路易·德·内韦尔

1575—1595

罗伯特·弗拉德

1595—1637

J.瓦伦丁·安德烈亚

1637—1654

罗伯特·波以耳

1654—1691

艾撒克·牛顿

1691—1727

查尔斯·拉德克利夫

1727—1746

夏尔·德洛兰

1746—1780

马克西米利安·德·洛兰

1780—1801

查尔斯·诺迪耶

1801—1844

维克多·雨果

1844—1885

克劳德·德彪西

1885—1918

让·科克托

1918—1963

郇山隐修会？科莱疑惑不解。

“侦探在吗？”另一位探员从外面探进头来问道，“总机处有个紧急电话要找法希探长，但他们又联系不到他，你要不要接一下？”

科莱回到厨房，操起了电话。

电话原来是安德烈·韦尔内打来的。

这位银行家优雅的语调丝毫掩饰不了内心的紧张。“我原以为法希探长会打电话给我，可我至今还没听到他的任何消息。”

“探长忙得很呐，”科莱回答道，“有什么事吗？”

“之前他向我保证，会随时告诉我今晚的情况。”

有一阵子科莱以为听出了这位男人的声音，但一时却难以对上号。“韦尔内先生，我现在巴黎接管调查工作，我是科莱侦探。”

韦尔内在电话另一端沉默良久，才说：“侦探，我有电话要接，还请你多多包涵，以后我再打电话给你。”说完，他便挂了。

科莱将电话听筒握了好几秒钟，很快就想起来。我听出那个声音了！这个最新的发现令他透不过气来。

他就是那位装甲车司机。

戴着一块冒牌的“劳力士”手表。

科莱终于明白了这位银行家为何这么快就挂上电话。韦尔内想必也记起了科莱——今晚早些时候，他曾明目张胆地欺骗了这位警官。

科莱寻思着这种奇异变化所隐藏的各种含义。韦尔内参与进来了。他本能地知道，他应该给法希打个电话，但在感情上，他知道这个幸运的转折将成为他出人头地的时刻。

他立刻打电话给国际刑警组织，要他们尽其所能帮忙查询任何有关苏黎世存托银行及其行长韦尔内的信息。

第80章

“请大家系好安全带。还有五分钟我们就要着陆了。”提彬的飞机驾驶员大声宣布。此时霍克731正在下降，飞入清晨那细雨淅沥灰蒙蒙的水雾里。

提彬看到，肯特郡雾蒙蒙的群山，正在不断下降的飞机下面延伸开来。他心里充满了回家的喜悦。尽管乘飞机从巴黎到英格兰还用不了一个小时，然而毕竟是另一个世界。今天早上，他家乡那湿气逼人的春绿，看起来也格外赏心悦目。我在法国的岁月已经结束了。我将回到亲爱的英格兰，带着胜利的喜悦。拱顶石找到了。当然喽，至于拱顶石到底会把我们引向何方，这个问题仍没得到解决。也许是在英国的某个地方吧。究竟在什么地方，提彬还不知道，不过眼下，他正在品尝胜利的琼浆。

兰登与索菲在一边观望，提彬站起来，走到飞机座舱离他们很远的另一端，然后推开墙板，露出了一个巧妙隐藏的嵌入式保险柜。他输入密码，打开保险柜，拿出两本护照。“这是我和雷米两人的。”然后他又拿出一大沓面值五十英镑的钞票，“还得给你们弄两份。”

索菲露出一脸警惕的神色。“是贿赂吗？”

“是有创意的外交手腕。私人机场都会有一些通融。等我们一着陆，就会有英国海关官员到停机库招呼我们，还要到飞机上来。我可不想让他进来，我会告诉他我在跟一位法国名人一道旅行。不过为避免媒体炒作起见，她不想让别人知道她在英格兰。你知道，作为感谢，我会付一笔昂贵的小费给这位识相的官员。”

兰登非常惊奇。“那官员会收下这笔钱吗？”

“他们并不是逢人给钱都会收的，不过他们都认识我。看在上帝的分上，我又不是什么武器经销商。我是一位爵士呢。”他微微笑了笑，“这身份还是能享受一些特权的。”

雷米此刻来到走廊，手中攥着德国黑克勒—科赫公司制造的手枪。“先生，我该做些什么？”

提彬瞥了仆人一眼。“我要你和客人待在飞机上等我们回来。我们现在还不能带他到伦敦各处乱跑。”

索菲神色很是警惕。“雷，我可是认真的，在我们回来之前，法国警方肯定会去找你的飞机。”

提彬朗声笑了起来。“是啊，想象一下他们登机后，看到雷米该有多吃惊啊！”

索菲对他的豪爽劲儿很是惊奇。“雷，你越境偷运了一名被你五花大绑的人质，我可是认真的。”

“我的律师也是一样。”他皱眉向机舱后面瞅了一眼，“不过那畜生闯进我家，差点把我杀了。那是无法否认的事实，雷米可以作证。”

“可你把他捆住，又把他弄到伦敦来！”兰登突然插嘴。

提彬举起右手，仿佛是在法庭宣誓。“阁下，请原谅一位古怪的老骑士对英国法庭制度愚蠢的偏见吧。我知道我本应报告法国当局，可我是个势利的人，我不相信那些自由放任的法国人会做出公正的裁决。这人差点杀了我。是的，我强迫仆人帮我把他带到英格兰来，我的决定确实很草率，可是我压力很大你知道吗？是我的错，都是我的错。”

兰登不肯相信。“出自你口，雷，也许就烟消云散了呢。”

“阁下，”驾驶员回头喊道，“控制塔刚才发信号来，说在你停机库附近的路上出了些问题，所以他们叫我不要把飞机开往那里，而是直接停在机场的航站。”

提彬驾飞机来往于比金山机场已经有十多年，然而还是第一次碰上这样的问题。“他们说了是什么问题没有？”

“调度员含糊其词，说大概是油泵站泄漏了吧？他们要我把飞机停在航站前，并说在没有得到进一步的通知之前，任何人都不能走下飞机，还说这是为了安全起见。只有等机场当局调查清楚后，我们才可以下机。”

提彬满腹狐疑。去他妈的什么油泵泄漏，该不是什么陷阱吧！油泵站离他的停机库足足有半英里远呢。

雷米也很关心地说道：“先生，这似乎很不正常啊。”

提彬转身面对索菲与兰登两人。“朋友们，我有一种不祥的预感，我怀疑前面有接机团来欢迎我们呢。”

兰登凄凉地哀叹一声。“也许法希还是将我当作他的猎物了。”

“要么是这样，”索菲说，“要么就是他太固执，不愿承认自己的错误。”

提彬没听他们说话。先别管法希固执不固执，得马上采取措施。不要迷失了最终的目标。圣杯离我们仅一步之遥。飞机在他们下面，“哐”的一声着陆了。

兰登充满悔恨地说：“雷，我真该让警方把我抓起来，然后采用合法手段解决问题。我不该连累你们。”

“天哪，罗伯特！”提彬挥手打住，“你真以为他们会让我们其他人走吗？我把你带过来就已经违法了。奈芙小姐帮你从卢浮宫里逃出来，我们还把另一个人绑在飞机后面。我们已是同一条船上的人了。”

“也许这个机场不一样吧？”索菲说。

提彬摇了摇头。“如果我们现在就停下来，那等我们在其他地方得到停机许可之前，接机的代表团就会开着坦克来接我们了。”

索菲沮丧地倒在座位上。

提彬感到，如果他们要想推迟与英国当局产生冲突，以便能争取时间找到圣杯，那他们就得大胆采取行动。“给我一点时间。”他说着，步履蹒跚地朝驾驶员座舱走去。

“你要干什么？”兰登问道。

“我得去参加个推销会议。”提彬说，他不知道，要付出多大的代价，才能说服驾驶员去冒一次极不寻常的险。

第81章

霍克飞机终于要在机场降落了。

西蒙·爱德华兹，比金山机场行政服务长官，在控制塔里走来走去，不时紧张地看着被雨水浸湿的跑道。他从不喜欢周六一大早就被人叫醒，特别让他倒胃口的是，竟然叫他去负责逮捕一位对他来说颇有赚头的客户。雷·提彬爵士不但为他租借的私人停机库付了比金山机场一大笔钱，而且还为频繁的驾机来去付给他们一笔“每次着陆费”。机场一般会提前获知他的飞行日程，这样，他来时就可以严格遵循他的意思办理。提彬对此很是赞赏。他停靠在停机库里专门为他度身定做的“美洲豹”加长豪华车，总有人给它全部上光并擦拭一新，当天的伦敦《泰晤士报》也会有人放在车后座上。一位海关官员将在停机库等着他的到来，以方便对他的入境证明及行李进行检查。这里的海关工作人员不时会从提彬那里得到大笔小费，作为交换，他们对他从外地运来的无害有机化学物——其中多半是些奢侈食品，如法国食用蜗牛，特别是宜于食用但尚未加工的羊乳干酪，还有一些水果——睁一只眼闭一只眼。不管怎么说，某些海关法律条文本身就很荒谬，而如果比金山机场不给客户提供方便，那肯定会有其他机场来跟它抢生意。比金山机场满足了提彬的要求，也从他那里得到了回报。

爱德华兹看到那架飞机，全身的神经都紧绷起来。他不知道提彬乐善好施的品性是否已莫名其妙地使他陷入麻烦之中。法国当局似乎有意对他进行抵制。但还没人告诉他是因为什么罪名。不过，他们显然太认真了。肯特警方根据法国当局的要求，命令比金山机场的航班调度员用无线电通知霍克飞机的驾驶员，命令他直接把飞机开到机场的航站，而不是此客户的私人停机库。而这位驾驶员竟然也毫无异议，很明显他相信了八竿子也打不着的所谓泄漏事件。

尽管英国警方通常都不携带武器，然而严峻的形势迫使他们组织了一支全副武装的别动队。此刻，八名荷枪实弹的警察就站在机场候车室里，等待飞机的到来。等飞机一着陆，机场的工作人员就会跑过去，在飞机轮胎下面卡上安全楔子，这样飞机就动不了了。然后警察就会出动，机上的人员就会束手就擒，单等法国警方前来控制局面。

霍克飞机此时已经离地面很近了，它从树丛右边的顶梢掠过。西蒙·爱德华兹走下楼来，站在停机坪地上注视着飞机的着陆。肯特警方蓄势待发，只是目前隐藏不露。而那名维修工也已经拿着楔子在旁边等待。在跑道的外头，霍克飞机前端翘了起来，轮胎刚挨着地面，便冒出一股青烟。飞机逐渐减速，在航站前从右往左飞奔，它那银色的机身，在寒冷的清晨，闪烁着冷冷的光。然而飞机并没停下驶入航站，而是平静地沿着机场跑道滑行，继续往远处提彬的私人停机库驶去。

所有警察将爱德华兹团团围住，瞪着眼看着他。“我们还以为驾驶员同意把飞机开到航站上来呢。”

爱德华兹一脸茫然。“他确实同意呀。”

很快，爱德华兹被裹挟进警车里，然后警车穿过停机坪向远处的停机库疾驶而去。警察的车队还远在五百码以外，而提彬的霍克飞机已经平稳地滑进私人停机库里，消失了。所有警车终于来到了停机库，并猛地在开着的门前停住，警察们拔出枪，从车里蜂拥而出。

爱德华兹也跳了出来。

声音震耳欲聋。

那架停在机库里的螺旋桨飞机虽然已经停止了旋转，但引擎还在发出震天动地的响声。霍克飞机机身朝外准备稍晚再次起飞，飞机来了个一百八十度大转弯，然后摇晃着向停机库的前面驶去。爱德华兹看到了驾驶员的那张脸，他既惊讶又恐惧。面对这么多警车的包围，有这样的反应完全可以理解。

驾驶员终于将飞机停下来，并关小了引擎的声音。警察蜂拥而至，在飞机四周摆好了架势。爱德华兹跟着肯特警察局的探长小心翼翼地向飞机舱口走去。过了几秒，机舱门“砰”的一声打开了。

雷·提彬出现在舱口，飞机的电动舷梯平稳地放了下来。他一边紧盯着外面数不清的对准他的枪，一边将身子倚靠在拐杖上。他搔了搔头，说：“西蒙，我不在时，你是不是中警察的六合彩了？”他的语气里，更多的是迷茫，而不是担忧。

西蒙·爱德华兹走上前，清了清嗓子。“早上好，爵士，我为造成这样混乱的局面向你道歉。我们发生了泄漏事故，可你的驾驶员答应把飞机开到航站里去。”

“是的，是的，不过是我让他到这里来。我看病要迟到了。我付了停机库的钱，但你们竟胡说什么为避免油泵泄漏的事故起见，这未免太谨慎了吧。”

“爵士，你这次恐怕是趁我们没做准备就跑来的吧。”

“这我知道，我是没做此行安排。我悄悄告诉你吧，他们给我的新药害我老是小便。我来是让医生调整一下的。”

警察们彼此交换着眼色。爱德华兹眨了眨眼，说：“很好，爵士。”

肯特郡的探长走上前，说：“恐怕你还得在飞机上再等半小时左右。”

提彬并不为之所动，他摇摇晃晃地走下舷梯。“这不可能。我跟医生已经约好了。”他来到停机坪，说，“如果失约我可担待不起。”

探长挺身再次挡住了提彬的去路，不让他从飞机上下来。“我是奉法国司法警察局之命而来的。他们说你的飞机上藏有至今逍遥法外的逃犯。”

提彬盯着肯特警察局的探长看了好半天，突然大笑起来。“你该不是在玩什么暗箱游戏吧？太有意思啦！”

探长毫不退让。“先生，我可是认真的。法国警方说你飞机上可能还藏有一名人质。”

提彬的男仆人雷米出现在舷梯顶端的舱口。“我给雷爵士干活，倒觉得自己像个人质，但他向我保证说我随时可以走。”雷米看看表，“先生，我们真的要迟到了。”他朝停机库很远的角落里那辆“美洲豹”加长高级轿车点了点头。这辆庞大的汽车全身漆黑，车窗玻璃呈灰黑色，轮胎是白色的。“我去把车开过来。”雷米开始向舷梯下走来。

“我们不能让你们走。”探长说道，“你们两位还是请回吧。法国警方派来的代表很快就会来到这里。”

提彬于是望着西蒙·爱德华兹。“西蒙，看在上帝的分上，这太荒唐了吧！飞机上根本没其他人。跟往常一样，只有雷米、驾驶员和我三个人。或许你可以做中间人。你到飞机上去瞧瞧，看是否还有其他人。”

爱德华兹知道，自己已身不由己了。“好的，爵士，我去看看。”

“看你个头！”肯特警察局的探长高声叫嚷，很明显他对比金山机场的事早有所闻，所以他怀疑西蒙·爱德华兹可能会撒谎，这样好留住提彬这样的客户，继续与比金山机场交往，“我自己去。”

提彬摇摇头。“不行，长官。这可是私人财产。如果没有搜查令，我看你还是乖乖地待一边去吧。在此，我也给你一个总算说得过去的机会。我只允许爱德华兹先生到上面去检查。”

“你想得倒美！”

提彬的表情顿时冷淡下来。“长官，我想我没时间陪你玩什么把戏。我跟医生的预约已经错过时间了，我得走了。如果你非要阻止，就朝我开枪吧。”提彬说着，便和雷米绕过那位长官，穿过停机库，向停靠在角落里的豪华轿车走去。

*

肯特警察局的探长望着提彬挑衅性地从他身边蹒跚而过，不禁萌生一种说不出来的厌恶。来自特权阶层的人，总觉得自己能凌驾于法律之上。

但他们是不行的。那位长官转过身，瞄准了提彬的背。“站住！否则我要开枪了。”

“那你就开吧。”提彬头也不回，继续大步流星向前走去，“我的律师会煮了你下面的家伙，当早饭吃。如果你没搜查证就跑到我的飞机上去，接下来就是你的脾脏。”

装腔作势，吓唬谁呀。警察局的探长对此充耳不闻。尽管从正常的法律程序上讲，提彬是对的，警方要登上他的飞机，必须有证件才行，然而由于这次飞行的始发地是在法国，而且神通广大的贝祖·法希给了他这样的权力，所以肯特警察局的这位长官自信如果能在飞机上找到提彬似乎刻意隐藏的东西，那他今后的日子就好过多了。

“拦住他们。”他大声命令道，“我到飞机上去看看。”

他的下属即刻跑过去，拿枪瞄准了提彬和雷米，并用身体挡住了他们走向轿车的去路。

提彬回过头。“长官，我可是最后一次警告你。要上我的飞机，你最好想都别想。不然，你会后悔的。”

然而探长没有理会，他紧抓住扶手，朝飞机的舷梯上爬去。他来到舱口，往里面瞧了几眼。过了一会，他才走进机舱。到底有什么呢？

只有那个驾驶员满脸恐惧地蜷缩在飞机的座舱里，除此以外，整架飞机都是空荡荡的，连个人影也没有。他快速地在卫生间里、椅子中间以及行李区里搜查了一遍，却没有发现任何东西——更不用说有人了。

贝祖·法希探长究竟在想些什么？雷·提彬似乎并没有撒谎。

这位肯特警察局的探长孤零零地站在空旷的机舱里，拼命地咽下几口气。妈的！他红着脸回到舷梯口，目不转睛地看了对面的提彬与他的仆人几眼。此时，他俩站在豪华汽车的附近，正处在枪口的威胁之下。“放他们走。”长官命令道，“我们接到错误的情报了。”

即使隔着那么远，提彬的那双眼睛仍然让人不寒而栗。“我的律师会打电话找你。另外就是，你们以后再也不要随便相信法国警察了。”

提彬的仆人打开那辆加长豪华车的后门，扶着瘸腿的主人坐到车后的椅子上，接着走到车的前方，挨着车轮钻了进去，然后开动马达。警察们慌忙散开，“美洲虎”飞速地冲出了停机库。

*

“伙计，戏演得真好！”等到轿车加快速度离开了机场，提彬在车后座高兴地叫嚷。他又掉转头，看着偌大的车里模糊不清的前方，问了一句：“各位，感觉还舒服吧？”

兰登无力地点了点头。他和索菲还蜷缩在地上，那个被绑起来并被堵上嘴的白化病患者，此刻就躺在他们身旁。

早些时候，当霍克飞机驶入空旷的停机库时，雷米在飞机中途转弯时还没等它停下来，就已经先把舱口打开了。在警察紧跟而来的那会儿，兰登与索菲一把将修士拖下舷梯，很快躲到车子后面不见了。接着飞机的引擎声又惊天动地地响起来，等警车赶到停车库，飞机已经转了一百八十度的弯。

此刻，这辆豪华轿车正飞快地向肯特郡奔去，兰登和索菲爬到车后，将绑着的修士撂在地上。他们找了一张面对着提彬的长椅坐下。那名英国佬狡黠地朝他们一笑，打开车内吧台的橱柜，冲他们说道：“两位要不要喝点饮料，比如苏打水，或者吃点饼干、土豆片、果仁什么的？”

索菲和兰登一起摇头。

提彬咧嘴笑了笑，关上了橱柜。“那好，关于这骑士墓……”

第82章

“舰队街？”[10]兰登看着车后的提彬，问道。舰队街上有坟墓？迄今为止，雷竟然还在耍他的把戏，对将在何处找到那“骑士的坟墓”只字不提。然而据那首诗上讲，要找到密码从而解开那更小密码筒里的谜，就非得找到这座“骑士的坟墓”不可。

提彬张嘴笑了笑，转身对索菲说：“奈芙小姐，让这位哈佛小子再看看那首诗怎么样？”

索菲在口袋里翻了一阵，然后把羊皮纸包着的黑色密码筒拿出来。大家一致决定将紫檀木盒子及更大的密码筒搁在一边，放进飞机的保险箱里，只带上他们急需的、更轻便、更让人费脑筋的黑色密码筒。索菲摊开羊皮纸，递给了兰登。

兰登刚才虽然在飞机上已将这首诗读了好几遍，但他还是未能想出坟墓的具体位置。这回他又在读着那些诗句，缓慢而又认真地，希望能从五步抑扬格的节奏里找到更为明晰的意义——既然现在，他们已从天空来到了坚实的土地。

诗是这样写的：

伦敦骑士身后为教皇安葬。

功业赫赫却触怒圣意。

所觅宝珠应在骑士墓上。

红颜结胎道明其中秘密。

诗的语言似乎简洁明了，说是有一位骑士葬在伦敦，这位骑士大概做了什么事情触怒了天主教会。一个本该在他坟墓里的圆球不见了。诗在最后提到了红颜结胎，显然是指抹大拉的玛利亚——这朵怀上耶稣基督种的“玫瑰”。

尽管诗歌简单明了，兰登依然不知道这位骑士是谁，葬在哪里。而且一旦确定了坟墓位置，他们似乎就得寻找什么遗失的东西。那个本该在坟墓里的圆球？

“有什么想法吗？”提彬失望地咂着嘴巴说，尽管兰登觉得这位皇家学会的历史学家正为自己有了想法而高兴不已。提彬转而问：“奈芙小姐，你呢？”

她摇了摇头。

“那你们俩如果离开我，可怎么办啊？”提彬打趣地说，“很好，我会陪你们玩到底的。其实说来非常简单，第一句就是关键。你读读看怎么样？”

兰登朗声读起来。“伦敦骑士身后为教皇安葬。”

“很好，一位教皇埋葬的骑士。”他盯着兰登，“你认为这是什么意思？”

兰登耸了耸肩。“莫非这位骑士是由教皇来埋葬？或者他的葬礼是由教皇来主持？”

提彬大声笑了起来。“哈，真有意思。罗伯特，你总是个乐观主义者。你再看下句。这位骑士很明显做了什么事情触犯了教会的神威。你再想想，考虑一下教会与圣殿骑士团之间的关系。你就会明白它的含义。”

“难道骑士是被教皇处死的？”索菲问道。

提彬微笑着拍拍她的膝盖。“亲爱的，你真棒。一位被教皇活埋的骑士，或者是被教皇杀死的骑士。”

兰登想起发生在一三〇七年那次臭名昭著的围剿圣殿骑士团的事件——在那个充满不祥气氛的十三日，黑色星期五，教皇克雷芒五世杀害并活埋了上百名的圣殿骑士。“不过，肯定有无数被教皇杀害的骑士们的坟墓。”

“哦，不对不对。”提彬赶忙说道，“他们大多数人是被绑在火刑柱上烧死的，然后被扔进台伯河，连个仪式也没有。然而这首诗指的是一个坟墓，一个位于伦敦的坟墓，不过在伦敦，很少有骑士是被烧死的啊。”他顿了顿，盯视着兰登，好像在等着他醒悟。他终于愤怒了。“罗伯特，看在上帝的分上，它就在由郇山隐修会的军队——圣殿骑士团亲自建造于伦敦的教堂里啊！”

“你是说圣殿教堂？”兰登吃了一惊，不由倒抽了一口冷气，“它那里有坟墓？”

“当然，在那里，你会看到十个最让你触目惊心的坟墓。”

实际上，兰登从没去过圣殿教堂，尽管他在研究郇山隐修会的过程中，曾无数次参考过有关它的资料。圣殿教堂曾是所有圣殿骑士团和郇山隐修会的活动中心，之所以得此名，是为了向所罗门的圣殿表示敬意。圣殿骑士团的头衔，就是这座教堂赐封的。另外，圣杯文献也使他们在罗马产生了巨大的影响。有关骑士在圣殿教堂别具一格的礼拜堂里举行神秘而又奇异仪式的传说铺天盖地，层出不穷。“圣殿教堂位于舰队街？”

“实际上，它就在离舰队街不远的内圣殿巷。”提彬俏皮地说，“我本不打算告诉你，想让你流更多的汗水，费更多的脑筋。”

“那谢谢你了。”

“你俩都没去过那里？”

兰登和索菲都摇了摇头。

“我并不觉得奇怪，教堂现隐藏在比它大得多的建筑物后面。甚至很少有人知道它在那里。那真是阴森可怕的地方。教堂从里到外，都带有异教的建筑色彩。”

索菲惊讶地问：“异教的建筑色彩？”

“绝对是异教徒的建筑风格！”提彬大声说道，“教堂的外形呈圆形。圣殿骑士团为了表达对太阳的敬意，抛弃了传统的基督教十字形的建筑模式与格局，建造了这座完全呈圆形的教堂。”他的眉毛顽皮地跳动了一下，“这就触动了罗马教廷的僧侣们敏感的神经。这无异于在伦敦市区重建史前石柱群。”

索菲瞄了提彬一眼。“那诗的其余部分呢？”

这位皇家历史学家的高兴劲儿逐渐消失了。“我也说不准。这真让人为难。我们还得对那十座坟墓逐一认真检查呢。如果运气好，也许就会找到那座一眼就知道没有圆球的坟墓。”

兰登意识到他们现在离目标有多近了。如果那个失踪的圆球会泄露他们要找的密码，那他们就可以打开第二个密码筒。他费了很大的劲，想象着他们会在里面发现什么。

兰登又开始读起了那首诗。它有点类似于原始的纵横字谜游戏。一个能揭开圣杯的秘密，由五个字母组成的词？在飞机上，他们已试过所有明显由五个字母组成的词，如GRAIL, GRAAL, GREAL, VENUS, MARIA, JESUS, SARAH等等。这些词太明显了，显然还有其他一些由五个字母组成并与这朵圣洁“玫瑰”的子宫有关联的词。即使雷·提彬这样的专家也不能一下找到，对兰登来说，这就意味着它决不是一个普通的词。

“雷爵士！”雷米回头喊道，他正通过敞开的隔离间，从车上的后视镜注视着他们，“你是说舰队街就在黑衣修士桥附近？”

“对，要经过维多利亚大堤。”

“对不起，我不知道是在哪里。我们平时只去医院。”

提彬朝兰登和索菲转动着眼珠子。“妈的，有时候我真觉得是在带一个小孩子。你们稍等一会儿。自己动手喝点饮料，吃点零食。”他站起身，笨拙地爬到敞开着的隔离间，去跟雷米说话。

索菲转向兰登，轻轻地说：“罗伯特，现在无人知道我们在英格兰呢。”

兰登知道她说的是实话。肯特郡的警察局肯定会告诉法希，飞机里什么东西也没有，因此法希难免会以为他们还没离开法国。我们现在暗处。雷爵士玩弄的把戏为他们赢得了大量时间。

“法希决不会轻易放弃，”索菲说道，“他这次是铁了心，非要把我们抓住，才肯罢休。”

兰登一直不愿去想有关法希的事情。尽管索菲曾答应过他，说等这件事办完，她将尽最大努力，采取一切补救措施为他开脱罪责。然而他开始担心，这样做恐怕无济于事。法希很可能轻易地参与到这次阴谋中来。尽管兰登无法想象，法国警方竟然会在处理圣杯这事情上乱成一团，但他还是觉得，今晚的巧合实在是太多了。因此，他没法不将法希视作隐藏在背后的帮凶。法希是名教徒，然而他却蓄意将谋杀等一系列罪名栽赃到我头上。还有就是，索菲曾说过，法希也许对这次追捕有点热心过头了。然而不管怎样，眼下对兰登不利的证据实在太多，除了卢浮宫里的地板上、索尼埃的日记里歪歪斜斜地写有他的名字外，这次兰登似乎再次为掩盖送书稿的事撒了个弥天大谎，然后逃之夭夭。在索菲的建议下。

“罗伯特，我很抱歉把你牵扯进来，而且让你陷得这么深。”索菲说着，把手搭在他的膝盖上，“可有你在身边我真的很高兴。”

她的话绝非夸大其词，而纯粹是肺腑之言，然而兰登还是觉得陡然生出几分意想不到的亲近来。他疲惫地给了她一个微笑。“等我睡一觉，你会发现我更有意思呢。”

索菲沉默了数秒。“我祖父叫我相信你，我很高兴好歹听了他一次。”

“可你祖父甚至还不认识我。”

“即使是这样，我也认为你做了他想让你做的一切。你帮我找到了拱顶石，给我讲述圣杯的来历，又跟我谈了地下室里的‘圣婚’仪式。”她停了片刻，“不管怎么说，我觉得今晚跟祖父靠得比以前任何时候都更近了。我想他老人家知道了，肯定会很高兴的。”

透过清晨的濛濛细雨，远处的伦敦开始隐约可见。以前，伦敦最引人注目的是大笨钟与塔桥，然而现在被抢眼的“千禧眼”取代了，它是一个硕大而前卫的摩天轮，有五百英尺高，形成了这座城市另一令人叹为观止的景观。兰登曾想爬上去坐坐，但这些观光舱，使他联想到密封起来的肉罐头，因此他最终选择留在地上，欣赏这水汽氤氲的泰晤士河堤岸两边的无限风光。

兰登忽然觉得有人掐了他膝盖一把，将他往后拖。等他回过头，索菲的绿眼睛正逼视着他。他这才知道，原来索菲一直不停地在跟他说话。“如果我们找到圣杯文献，你看该如何处置？”她轻声地说。

“我有什么想法并不重要。你祖父把密码筒给了你，你会处理好的，因为直觉告诉你，你祖父会让你这么做。”

“我在征求你的意见。你显然在书稿里写了什么东西，使我祖父相信你的判断，所以他才打算私下里跟你见面。这很不简单啊。”

“也许他想跟我说，你颠倒黑白了。”

“要是他不欣赏你的观点，他又何必让我来找你？你在书稿里是赞成将圣杯文献公开，还是将它藏起来？”

“哪方面我都没有说。我在文稿中谈到神圣女性的象征意义，回顾了整个历史上的女性圣像学。我当然不能武断地说，我知道圣杯藏在哪，应不应该将它公布于天下。”

“可你在写一本有关它的书，所以你显然觉得应该共享有关它的材料。”

“假设性地讨论耶稣基督的另一番历史跟——”他暂停了一会。

“跟什么？”

“跟把成千上万份古代文献公之于世，并以此作为《新约》是伪经的科学依据，这之间还是有很大差别。”

“可你告诉我《新约》是杜撰的呢。”

兰登笑了笑。“索菲，要我说世界上所有的宗教信仰都是建立在虚构的基础上的。这就是我对宗教信仰的定义——信仰我们想象的真实，但我们无法证明的东西。无论是古埃及人还是当代宗教，都是通过隐喻、寓言以及夸张的方式来描绘他们心目中的神或上帝。隐喻是这样一种方式，它可以帮助我们加工原本无法处理的东西。等我们开始完全相信自己为自己编造的隐喻时，问题也就出来了。”

“所以你赞成将圣杯文献永远地隐藏起来？”

“我是历史学家，我反对任何人损坏这些文献，而且我很乐意看到研究宗教的学者们，有更多的历史材料去探索耶稣基督非同寻常的人生。”

“你对我问题的两方面都提出了反驳呢。”

“是吗？《圣经》给居住在这个星球上成千上万的人们一个最根本的路标，《古兰经》《摩西五经》，还有《巴利三藏》，也以完全相同的方式，给信仰其他宗教的许多人指点了迷津。假如你我能找到一些与伊斯兰教、犹太教、佛教以及异教的传说相背离的材料，我们会那样做吗？我们会挥舞着手中的旗帜，对那些佛教徒说，我们能证明佛祖不是从莲花里生出来的吗？或者告诉那些基督徒，耶稣不是真从处女的子宫里孕育出来的吗？那些真正理解自身信仰的人，通常也知道这些故事传说是隐喻性的。”

索菲半信半疑。“我那些虔诚的基督徒朋友相信基督真能在水上行走，能够将水变成真的美酒，并且相信他果真是处女生的。”

“这完全印证了我的观点。”兰登说道，“宗教性的隐喻成了对现实进行虚构的一部分。而在现实里，又有助于芸芸众生从容应对，完善自我。”

“但是，他们面对的现实是虚假的现实。”

兰登咯咯地笑了起来。“不过，再怎么虚假，总比一位对臆想的虚数‘i’深信不疑的密码破译专家要真实些吧？！因为她竟然相信，这会有助于她破译密码。”

索菲皱起了眉。“你这么说是不公平的。”

两人沉默了一会。

“你刚才还问了什么问题来着？”兰登突然问。

“我不记得了。”

兰登笑了起来。“回回见效。”

第83章

兰登和索菲、提彬三人从“美洲豹”豪华车里钻出来，走进内圣殿巷时，注意到他手腕上的“米老鼠”牌手表显示将近七点半了。这三人如在迷宫里行走一般，他们绕过许多建筑物，才来到圣殿教堂外面的小院里。那粗糙的石头在雨中泛着青光，一群鸽子在他们头顶的建筑里“咕咕”地歌唱。

伦敦古老的圣殿教堂全部是用法国卡昂[11]地区出产的石头建造的。这是一幢引人注目的圆形建筑，有着撼人心魄的华美外表，中间一座塔楼，塔楼旁边有个突出来的正殿，教堂看起来不像是供众人礼拜的地方，倒像是一个军事据点。耶路撒冷大主教赫拉克利乌斯曾于一一八五年二月十日献祭于此，从此，圣殿教堂经历了八百多年政治斗争的风风雨雨，其中历经了伦敦大火灾，第一次世界大战。只是到了一九四〇年，它才严重毁于德国纳粹空军投放的燃烧弹。战争结束后，它又恢复了原样，重现了昔日的辉煌。

循环往复，如此而已。兰登想，平生第一次对建筑物萌发景仰之情。这幢建筑显得既粗犷又朴素，更容易使人想起罗马的天使堡，而不是造型精美的希腊帕台农神殿。不过，不幸的是，那矮而窄的、向右面延伸出来的附属建筑物却令人觉得十分别扭，尽管它在企图掩饰其原始建筑的异教建筑风格上并没起到多大作用。

“今天星期六，天还早得很呢。”提彬摇摇晃晃地走到大门前，“所以我想我们不会遇到举行什么宗教活动。”

教堂入口处是一块凹进去的石头，里面嵌着一扇巨大的木门。木门左边看来很不协调地挂着一块公告牌，上面写满了音乐会的日程安排以及宗教仪式的通知。提彬读着公告牌上的告示，眉头紧皱：“他们要再过两个小时才向游客开放呢。”他走到门前，试着想把它打开，然而那扇门却纹丝不动。于是他把耳朵贴在木板上倾听。过了一会，他抽身走了回来，一脸诡秘的神色，他指着公告牌说：“罗伯特，你去查查宗教仪式的日程安排，好吗？这个星期谁主持仪式呢？”

*

在教堂里面，一位祭台助手差不多用吸尘器将所有跪凳拜垫上的灰尘吸完，这时他听到有人敲门。他充耳不闻，不加理会。哈维·诺尔斯神父自己有钥匙，再说还要等两个小时才能开门。敲门的人可能是位好奇的游客，或者是穷人吧。祭台助手继续用吸尘器吸跪垫里的灰尘，然而敲门声依然不断。难道你不识字么？门上不是清清楚楚地写着星期六教堂要到九点半才开门吗？祭台助手依旧忙他的活。

突然，敲门声变成了沉重的撞击声，仿佛有人在用铁棒砸门。这名年轻人关掉吸尘器，怒气冲冲地朝门口奔去。他从里头一把将门“哐”地拉开，看到三人站在门外。游客？他咕哝着说：“我们九点半才开门。”

那个身材矮胖的男人，很明显是里头的领军人物，拄着拐杖走上前来，说：“我是雷·提彬爵士。”听他的口音，倒像是一位颇有身份的正宗英国人。“你肯定知道，我是陪克里斯托夫·雷恩四世及夫人一道来的。”他走到一边，夸张地朝站在他们背后那对模样俊秀的夫妇挥了挥手。女人看上去很温和，长着一头茂密的暗红色头发。男人个子挺拔，黑色头发，看上去似乎有点眼熟。

那名祭台助手一时不知如何应付。克里斯托夫·雷恩爵士是圣殿教堂最有名望的赞助者，在圣殿教堂遭受伦敦大火灾后，他曾采取了所有的修复措施。不过早在十八世纪初期他就已经去世了。“嗯……能有幸认识你吗？”

拄拐杖的男人皱着眉头。“你还算识相，不过年轻人，你好像不太相信我们。诺尔斯神父呢？”

“今天星期六，他要等会儿才来。”

这位行动有些不便的男人更加不高兴了。“他就这样向我们表示感谢呐。他曾向我们保证，说会在这里等我们。看来我们只好不管他了。何况我们也不会待上很久。”

祭台助手仍然将身子堵在门口。“对不起，你说什么用不了多久？”

这位客人的眼神一下子变得锐利起来，他俯身向前，低声说着话，似乎是为了避免让大家尴尬。“年轻人，很显然你是新来的吧？克里斯托夫·雷恩爵士的后代每年都会带一些他老人家的骨灰，撒在圣殿教堂的内殿里。这是他临终的遗愿。没有谁特别喜欢到这里来，但我们又有什么办法？”祭台助手在这里待了数年，但还是第一次听说此事。“你们还是等到九点半吧。教堂门还没开，再说我还没打扫干净。”

拄拐杖的人怒视着他。“年轻人，这房子要是还有什么用得上你的吸尘器，那就是这位女士袋子里他老人家的骨灰了。”

“什么？”

“雷恩夫人，”拄拐杖的人说，“你能不能把骨灰盒拿出来，给这位粗鲁的年轻人瞧瞧？”

女人犹豫了一会，然后，似乎刚从梦里醒来，她把手伸进背心口袋，取出了一个小小的、外面包了一层布的圆柱体。

“喏，你看。”拄拐杖的男人喝道，“现在，你要么成全他老人家的遗愿，让我们把他的骨灰撒在礼拜堂里，要不然我们就去告诉诺尔斯神父。”

祭台助手犹豫起来，他深知诺尔斯神父一向严格要求大家遵守教堂的规矩；而且，更重要的是，他也深知神父的臭脾气。万一让这座历史悠久的神殿盛名受损，他可担待不起。诺尔斯神父也许只是把这些家族成员要来的事情给忘了。如果是这样，那将他们赶走，肯定要比让他们进来冒的风险还大。不管怎样，他们说不用很长时间。那让他们进来，又有什么害处呢？

祭台助手走到一边，让这三人进来时，他敢打赌雷恩夫妇面对眼前的情景，神情如他一样的茫然。他不安地继续干着杂活，但从眼角观察他们的一举一动。

*

当三人来到教堂深处时，兰登勉强地笑了笑。“雷，”他压低嗓门，“你真会撒谎啊。”

提彬双眼闪烁。“别忘了我可是牛津戏剧俱乐部的成员。他们至今还在谈论我扮演的裘利斯·凯撒一角。我敢肯定，还没有哪位演员能比我更尽心尽力地表演此剧第三场的第一幕呢。”

兰登回头瞥了他一眼。“我还以为，凯撒在那一场里就死去了。”

提彬得意地笑起来。“是的，可我摔倒时长袍被撕开了。这样，我不得不脚尖朝上在台上躺了半小时。但即便如此，我连动也没动一下。告诉你，我可聪明得很呢。”

“可惜我错过了。”兰登奉承了一句。

这群人穿过矩形附属建筑物，朝通往主教堂的拱门走去。兰登对教堂单调而朴素的建筑风格感到十分惊奇。尽管祭坛的构造颇像一座流线型的基督教堂，然而它的外表却显得刻板而冷酷，看不到一丁点传统的华丽装饰。“太没意思了。”兰登低声地说。

提彬咯咯地笑了。“这就是英国的国教。英国人在此啜饮宗教的琼浆。没有什么能让他们在不幸中迷失方向。”

索菲经过宽大的通往教堂圆形区域的入口。“那边看起来有点像军事要塞。”她小声地说。

兰登对此表示同意。即使从这里看过去，四面墙壁也显得特别坚固。

“别忘了，圣殿骑士团可是尚武之人。”提彬在一边提醒他们。他那铝制的拐杖，在这方空间里发出清脆的回响，“这是个军事宗教占主导地位的国家，教堂就是他们的军事据点和银行。”

“银行？”索菲瞥了他一眼，问道。

“天哪，是这样的。圣殿骑士团创造了现代银行的运作理念。对欧洲的达官贵人而言，携带金银出门旅游非常危险，因此圣殿骑士团允许这些贵族将金子存入离他们最近的圣殿教堂；然后，他们可以从遍布欧洲各地的圣殿教堂里将它们取出来。他们只需要有关凭证，”他眨了眨眼，“并支付一笔佣金就可以了。这些教堂，就是最初的自动取款机。”提彬指着一扇沾满灰尘的玻璃窗，早晨的阳光正透过窗户，照在一位骑着玫瑰色的骏马、一身白色装束的骑士的塑像上，反射出清凌凌的光。“那是阿兰努斯·马塞尔，十二世纪初这座圣殿教堂的主人。他和他的继承者当时实际上占据了王国第一男爵的高位。”

兰登有点吃惊。“王国第一男爵？”

提彬点点头。“有人说，圣殿教堂的主人，比国王本人的影响还大。”他们来到圆形房屋外面，提彬回头看了看远处那位还在摆弄着吸尘器的祭台助手，低声对索菲说：“你知道吗？圣殿骑士团四处躲藏时，据说圣杯曾在这教堂里藏了一夜。你能想象整整放了四抽屉的圣杯文献竟然会在这里与抹大拉的玛利亚的尸骨摆在一起吗？一想到这我就打寒噤。”

等他们走进圆形大厅，兰登也觉得浑身起了鸡皮疙瘩。他的眼睛循着这个大房间用灰白色石头砌就的弧形墙壁，看着一些雕刻的怪兽、妖魔鬼怪以及因痛苦而扭曲的人脸，都朝室内怒目而视。在这些雕刻品的下面，一张石质长椅围着整个房间绕了一圈。

“是圆形剧场。”兰登轻声地说。

提彬举起一根拐杖，指着房间尽头的左边，接着又指着右边。这时兰登已经看到了它们。

十尊圣殿骑士石像。

左边五尊，右边五尊。

这些真人般大小的雕像仰卧在地面上，摆出一副祥和的姿态。这些骑士个个披盔戴甲，剑盾在手。兰登有点不快，觉得似乎有人趁骑士们睡着时偷偷溜进来，将石膏泼在他们身上。所有的雕像都严重地风化了，然而每尊雕像看上去却那么独特——他们穿着不同的盔甲，腿和胳膊都摆出不同的姿势，不同的面部表情，还有他们盾牌的记号也迥然不同。

伦敦骑士身后为教皇安葬。

兰登又向圆形房间里头迈进了几步，身子忍不住发抖。

肯定是这里了。

第84章

在离圣殿教堂很近的一条堆满垃圾的巷子里，雷米·莱格鲁德将那辆“美洲豹”豪华轿车停在一排工业垃圾箱后面。他关掉马达，查看周围的动静。巷子里空无一人。他这才踱出车门，向车的尾部走去，然后钻进乘客室，那位修士就被捆在那里。

当被绑在车后的修士察觉雷米出现在身边时，他仿佛刚从癫狂的祈祷中惊醒过来。他红色的眼睛充满了好奇，而不是恐惧。整个晚上，雷米对这位修士竟能如此安之若素留下深刻的印象。一开始，这位修士在“陆虎揽胜”越野车里还挣扎了几下，然而此刻，他似乎已经接受了命运的安排，变得听天由命起来了。

雷米松开衣领上的蝴蝶结，解开了高而浆硬的翼状领，感觉多年来仿佛第一次能够如此自由地呼吸。他走到豪华轿车里的吧台，给自己倒了一杯“司木露”牌伏特加酒。他一口气干了一杯，接着又喝了第二杯。

很快我将会成为有闲阶层了。

雷米在吧台的橱柜里搜寻了一通，发现了一把用于标准服务的开酒瓶刀具，便“啪”的弹出其锋利的刀刃。这种刀具，通常是用来切开粘贴在高级酒瓶木塞上的金箔片的，但今天早上，它可以用来发挥更大的作用。雷米转身面向塞拉斯，将闪烁着寒光的刀刃举起来。

那双红色的眼睛，即刻闪过了一丝恐惧。

雷米微笑着朝车后移去。修士畏缩着，企图挣脱身上的束缚。

“别动。”雷米举起刀，低声地说。

塞拉斯不敢相信天主对他竟然如此残忍。尽管在肉体上，他正遭受着被捆绑的痛苦，但他却能将它当成一次精神上的考验。他告诫自己，只要他遭受磨难的脉搏还在跳动，就不能忘记耶稣基督曾经遭受过的苦难。整个晚上他一直在祈祷自由。然而此刻，当那把刀就要砍下来时，他不由紧紧地闭上了眼睛。

钻心的痛苦即刻穿透了他的肩胛骨。他大声哭起来，无法相信自己会死在这辆豪华轿车的后面，却无法保护自己。我在从事天主的工作。导师曾说过他会保护我。

塞拉斯感觉一股使他倍感疼痛的热气正从他的后背与肩膀处弥漫开来，他想象着鲜血流遍全身的样子。这时，他的膝盖又像被撕裂般地疼起来。他觉得这种熟悉的、能使知觉趋于麻木的痛苦——这是身体抵抗痛苦时产生的自我防御机制——又发作了。

那股令人痛彻心扉的热气此刻已经弥漫了塞拉斯的全身。他将眼睛闭得更紧了，他不愿意在临死之前，看到要杀死自己的凶手。他想到了更加年轻的阿林加洛沙主教，他站在西班牙的小教堂前……那座教堂是他和塞拉斯亲手建造的。那是我生命的起点。

塞拉斯感觉身体像着了火一般。

“喝点什么吧。”这位身着晚礼服的男人操着法国口音低声地说，“这有助于改善你的血液循环。”

塞拉斯惊讶地睁开了眼睛。他模糊地看到，有人俯过身，递给他一杯液体。地上的刀片并无血迹，旁边散着一堆被撕得粉碎的胶带。

“把这个喝了吧。”那人又说了一遍，“你觉得痛，是因为血液都流到你的肌肉里去了。”

塞拉斯觉得自己的身体不再像先前那样剧烈地跳动，只是像被什么东西蜇了一般地疼。伏特加的味道实在令人不敢恭维，但他还是把它喝了。他的心里充满了感激。命运给了今晚遭受厄运的塞拉斯一个眷顾，天主只要舞动他惯于创造奇迹的双手，就能将问题全部解决。

还好天主没忘记我。

塞拉斯知道，阿林加洛沙主教或许会把它称作：

这是天主在干预呢。

“我早就想放你走了，”雷米充满歉意地说，“但你知道这不可能。先是警察来到了威利特堡，接着我们又飞到了比金山机场。直到现在，我才有机会把你放了。塞拉斯，你明白吗？”

塞拉斯畏缩了一下，很是惊讶。“你认识我？”

仆人笑了。

塞拉斯坐起来，摩挲着僵硬的肌肉，他的情感如翻江倒海一般，其中有难以置信，有感激，也有迷惘。“你——你是导师？”

雷米摇摇头，听他这样说，不禁笑起来。“我倒希望自己有那般神通。不，我不是。我跟你一样，也在为他效劳。导师经常夸你呢。我叫雷米。”

塞拉斯大吃一惊。“我不明白，如果你在为导师做事，那兰登为什么要将拱顶石带到你家？”

“那不是我的家，是研究圣杯历史、世界最重要的历史学家雷·提彬爵士的家。”

“但你住在那里。难道——”

雷米笑了笑，似乎对兰登躲到提彬爵士家里这种明显的巧合，并不感到为难。“这完全可以猜到。罗伯特·兰登有拱顶石，而他又需要别人帮助，于是他跑到雷·提彬爵士家，还有什么比这更合情理的解释吗？我恰好住在那里，所以导师才会先来找我。”他停了停，“你怎么知道导师清楚圣杯的来历？”

天色渐渐亮了，而塞拉斯头也有点晕。导师竟找了一位对雷·提彬爵士的行踪了如指掌的仆人，真是聪明过人。

“我还有很多没跟你说。”雷米把那支装满子弹的德国黑克勒—科赫公司生产的手枪递给他，然后走进敞开着的隔离间，从手套箱里找出一把小小的、巴掌大的左轮手枪，“不过首先，我们还有许多事情得去做呢。”

*

法希探长从停泊在比金山机场的运输机里走了下来，他仔细聆听肯特警察局的探长讲述刚才在提彬的停机库里发生的事情，却满腹狐疑。

“我亲自到飞机上查过了。”探长辩解道，“里面什么人也没有。”他的语调变得专横起来，“我要再说几句，如果雷·提彬爵士起诉我，那我——”

“那你问过驾驶员没有？”

“当然没有，他是个法国人，而我们的权限要求——”

“带我到飞机上去。”

法希来到停机库，不消一分钟，他就在那辆豪华轿车停过的附近过道上找到了一摊可疑的血迹。他走到飞机的旁边，用力地拍打它的机身。

“开门，我是法国司法警察局的探长。”

那名受惊的驾驶员慌忙打开机舱，将舷梯放了下去。

法希登上飞机。三分钟以后，他借助随身武器，终于迫使驾驶员全招认了，其中还提到被绑起来的修士，即那位白化病人。此外，他也知道驾驶员看到兰登和索菲把什么东西——好像是木盒子之类的东西——放进了提彬的保险箱。尽管驾驶员说不知道盒子里放了什么，但他承认，这只盒子在从法国飞往伦敦的途中，一直是兰登关注的焦点。

“把保险箱打开。”法希命令道。

驾驶员吓坏了。“可我不知道密码。”

“那我就帮不上你了，我本打算让你保留驾驶飞机的执照呢！”

驾驶员绞缠着双手。“我在这里认识一些维修工。说不定他们可以在上面钻个洞。”

“那我给你半小时的时间。”

驾驶员跳起来去找无线电呼叫器。

法希大步走到机舱后，给自己倒了一杯酒。天色尚早，然而他还没有睡个好觉，所以这杯酒很难让他熬到中午。他坐到高级靠背椅上，闭上眼睛，试图将眼下发生的事情理出个头绪来。肯特郡警察局犯下的大错也许会让我付出昂贵的代价。现在，大家都在注意一辆黑色的“美洲豹”豪华车。

法希的电话响了起来，而他多么希望能有片刻的清静啊。“喂？”

“我在飞往伦敦的路上。”阿林加洛沙主教说道，“一小时后就到。”

法希坐起来。“我还以为你是去巴黎呢。”

“我放心不下，所以才改变了计划。”

“你不应该这样。”

“你找到塞拉斯没有？”

“还没有。绑架他的那些人在我来之前就骗过当地警察，跑了。”

阿林加洛沙主教火气腾地冒了上来。“可你向我保证，说你会截住那架飞机的。”

法希压低嗓门。“主教，考虑考虑你眼前的处境吧，我告诉你，你今天不要来考验我的耐心。我会尽快找到塞拉斯和其他人。你在哪里下飞机？”

“稍等一会儿。”阿林加洛沙捂住话筒，然后又接着说，“驾驶员在尽量想办法通过伦敦希思罗机场的检查。我是他唯一的乘客，但我们重新改变航向并没列入飞行计划。”

“那你叫他飞到肯特郡的比金山机场来，我会让他通过检查。如果你着陆时我不在，我会派车去接你。”

“谢谢。”

“主教，照我刚才说的去做准没错，你最好记住，不只是你在冒着失去一切的风险。”

第85章

所觅宝珠应在骑士墓上。

圣殿教堂里的骑士石像无一例外地仰面躺着，头靠在呈长方形的石枕上。索菲只觉得一阵透心凉。诗里提到的“圆球”，不禁使她想起那晚在她祖父的地下室里看到的景象。

圣婚。圆球。

索菲不知道是否有人在这个礼拜堂里举行过这样的仪式。这间圆形房间，似乎是专门为举行这样的仪式而建造的。一张长长的靠背石椅，围着中央一块光秃秃的空地。圆形剧场，就像刚才罗伯特说过的那样。她想象着到了晚上，戴着面具的人挤满了这个房间，举着火把反复地吟唱，在屋中央上演“与上帝交流”的盛况。

她好不容易才强迫自己不去那样想，跟着兰登和提彬一道，走向第一批骑士石像。尽管提彬坚持调查要小心行事，索菲还是急不可耐地跑到他们前面，匆忙把左边五尊骑士石像打量了一遍。

她仔细审视这些坟墓，认真观察起它们之间的共性与差异来。每个骑士都仰面躺着，但有三位骑士将双腿伸得笔直，而其他两名骑士则将腿并拢起来。不过，这种奇怪的差异似乎跟失踪的圆球没有多大关系。她仔细观察他们的衣服，发现其中两位在铠甲外面穿了战袍，而其他三位骑士则穿着长达脚踝的长袍。这同样说明不了什么问题。索菲于是转而去注意他们另一个也是唯一的差别——即他们不同的手形位置。两名骑士剑握在手，两名在双手合十虔诚地祈祷，还有一位双手叉腰。索菲看了很长时间，才耸耸肩，她没发现任何表明圆球失踪的线索。

她感到背心口袋里密码筒的分量，便回头瞥了兰登和提彬一眼——那两个男人慢慢地走着，他们还在看第三尊骑士的石像，不过他们显然也没交到什么好运。她没有心思去等他们，便转身离开他们向另一组骑士石像走去。她穿过开阔的空地，心中不停地吟诵那首诗，这首诗她不知读过多少遍了，到现在，她已经完全可以凭记忆背诵出来。

伦敦骑士身后为教皇安葬。

功业赫赫却触怒圣意。

所觅宝珠应在骑士墓上。

红颜结胎道明其中秘密。

索菲来到第二组骑士石像群旁边，这些石像看上去跟第一批没什么两样，尽管它们也躺在地上，披着铠甲，佩带宝剑，然而姿态却各有不同。

但第十座，也就是最后一座坟墓除外。

她急忙跑过去，睁大眼睛低头打量起来。

没有石枕，没有铠甲，没有长袍，也没有佩剑。

“罗伯特？雷？”她大叫起来，整个房间里都听到她的回声，“这里好像有什么东西不见了。”

那两人不约而同地抬起头，然后从房间另一头向她跑来。

“你是说圆球吗？”提彬激动地喊着，一边飞快地从对面跑了过来，他的拐杖“笃笃”地发出时断时续的声响，“是不是圆球不见了？”

“不对，”索菲皱眉望着第十座坟墓，“我们好像少了一尊骑士石像。”

两个男人来到她的身边，低头疑惑地看着这第十座坟墓。他们在这片空地里，没看见躺了什么骑士石像。这座坟墓，其实就是个密封的石盒。石盒呈梯形，底部小，往顶部不断变宽，上面一个很尖的盖子。

“这尊骑士石像怎么不见了？”兰登很是吃惊地问道。

“太有意思啦。”提彬摸摸下巴，说道，“这种怪事我都忘了。我已经很多年没来这里了。”

“这副棺材，”索菲说，“从外表上看，好像是与其他九座坟墓同时建造的，并且出自同一位雕塑家之手，但这尊骑士像为什么不是露天，而是被放进盒子里呢？”

提彬摇摇头。“这是教堂的一个谜。据我所知，至今还没人知道其中的缘由。”

“没什么事吧？”祭台助手走了过来，神情颇为不安，“如果我冒犯了你们，还请你们多加原谅。不过，你们告诉我是来这里撒骨灰的，可我看你们怎么像是来观光的呢？”

提彬怒气冲冲地看着他，然后转身对兰登说：“雷恩先生，显然你家的慷慨并没像以前那样能给你们换来在此驻足的充足时间。所以，我们还是把骨灰拿出来处理掉算了。”他转向索菲说：“雷恩夫人，你说呢？”

索菲跟着一道演戏，她从口袋里把羊皮纸包着的密码筒取出来。

“好啦，”提彬对祭台助手大声喝道，“你能不能暂时离开一会？”

祭台助手站着没动，而是紧盯着兰登，说：“你很面熟啊。”

提彬动了怒气。“这也许是雷恩先生每年都来这里的缘故吧。”

索菲这时害怕起来。说不定他曾在去年梵蒂冈播出的电视节目里看见过兰登。

“我从没见过雷恩先生。”祭台助手声称。

“你弄错了吧。”兰登礼貌地说，“我相信我们去年还见过面。诺尔斯神父只是没正式介绍我们认识罢了，可我一进来就认出了你。好了，我知道这次多有得罪，不过，如果你多给我几分钟的时间，那我现在可能就会走开很远，并把骨灰撒进坟墓里了。”兰登说起话来一字一顿，提彬不住地点头称是。

祭台助手看来更起了疑心。“可这些不是坟墓啊。”

“对不起，你说什么？”兰登接口问道。

“它们当然是坟墓了，”提彬大声地宣称，“你在胡说什么？”

祭台助手摇了摇头。“坟墓埋的是尸体。可这些是雕像，是献给真人的礼物。这些石像下面并没有什么尸体。”

“但这是个地下墓穴。”提彬嚷道。

“只有过时的历史书才会这么讲。一九五〇年教堂改造期间，人们都相信这是一个地下墓穴，但结果发现里面什么东西也没有。”他转身对兰登说，“我还以为雷恩先生知道这件事，是他家人发现了这个事实啊。”

屋内一阵不安的寂静。

直到附属建筑物的门“砰”地被打开，才打破了屋里的寂静。

“一定是诺尔斯神父，”提彬开了口，“你要不要去看看？”

祭台助手虽不相信，但还是大摇大摆地向声音传来的地方走去，抛下兰登、索菲与提彬三人，心情抑郁地面面相觑。

“雷，”兰登小声地说，“他说什么？坟墓里没有尸体？”

提彬有点心烦意乱。“我不清楚，我总以为——当然，肯定是这个地方了。我无法想象他在说些什么。这是毫无意义的。”

“我可以再看看那首诗吗？”兰登问。

索菲从口袋里拿出密码筒，小心翼翼地递给了他。

兰登展开了羊皮纸，一边读诗，一边将密码筒放在手中。“没错，这首诗肯定是在暗指坟墓，而不会是指雕像。”

“是不是这首诗弄错了？”提彬问，“莫非雅克·索尼埃也犯了跟我一样的错误？”

兰登考虑了一下，摇了摇头。“雷，你在说你自己呢。这座教堂是郇山隐修会的军队圣殿骑士团建造的。有迹象表明，如果把一些圣殿骑士的尸体埋在这里，郇山隐修会的大师定会认为是个不错的主意。”

提彬目瞪口呆。“不过这地方很相称。”他突然转身面向那些骑士石像，“我们肯定是漏掉什么了！”

*

祭台助手走进附属建筑物里，却惊讶地发现里头一个人也没有。“诺尔斯神父？”我刚才明明听到开门的声音哪，他想。他继续向前走，直到能看到教堂的入口。

一位穿着晚礼服的瘦男人站在门口，抓着头皮，看起来十分茫然。祭台助手气得大喊一声，意识到刚才让其他几个人进来后忘了重新关门，这才使可怜兮兮的乡巴佬从外面的街道上跑进来，看他的样子，倒像是在寻找去参加婚礼的路线怎么走呢。“对不起，”他喊道，从一根巨大的石柱旁边跑过去，“我们还没开门呢。”

在他背后，突然响起衣服窸窸窣窣的声音。祭台助手还没来得及转身，头却先被扭了过去。一只强有力的手，从后面紧紧捂住他的口，使他的喊声不至于被人听到。这只捂住他的手雪白雪白的，他还闻到了酒的味道。

那个一本正经穿着晚礼服的男人，平静地拔出一把很小的左轮手枪，径直瞄准了祭台助手的前额。

祭台助手觉得下身涌出一股热流，他意识到自己失禁了。

“你给我仔细听着，”穿晚礼服的男人低声说道，“我要你马上离开这里，不要作声，然后跑掉，不要停。你听清楚了吗？”

祭台助手口不能言，只有拼命地点头。

“要是你报警的话——”穿晚礼服的男人用枪抵着他，“我们肯定会找到你的。”

祭台助手于是迅速从外面院子里跑了出去，一刻也不敢停，直到双腿发软，筋疲力尽。

第86章

塞拉斯有如幽灵般迅速地绕到进攻目标的背后。等索菲发现他时，已经太迟了。她还来不及转身，塞拉斯已把枪口对准了她的脊梁骨，并用粗壮的胳膊搂着胸抱住了她，拼命将她向后拖。她惊叫起来。提彬与兰登这才回过头，满脸的震惊与恐惧。

“你——”提彬结结巴巴地说，“你把雷米怎么样了？”

塞拉斯平静地说道：“你现在只管让我拿了拱顶石离开这里就可以了。”雷米刚才说过，要完成重新夺回拱顶石的使命，就必须做得干净利落：进入教堂把拱顶石抢到手，然后就走；不要杀人，也不要与人争斗。

塞拉斯紧抱住索菲不放，又把手从她胸部放下来，移到她的腰间，然后伸进她毛衣口袋里，搜索着。透过自己嘴里散发出来的酒气，他能够闻到索菲头发里散发出来的淡淡清香。“拱顶石呢？”他低声问。拱顶石早些时候还在她的毛衣口袋里。现在到哪里去了？

“在这里呢！”兰登低沉的声音从房间另一头传来。

塞拉斯转身看到兰登手拿一只黑色密码筒，在他面前摇来晃去，就像斗牛士在挑逗不能说话的动物一般。

“把它放下。”塞拉斯命令道。

“你让索菲和提彬离开这里，”兰登回答说，“我们两人就可以把问题解决了。”塞拉斯一把将索菲推开，用枪对准了兰登，向他走去。

“你别过来，”兰登说，“先让他们离开。”

“你没资格跟我谈什么条件。”

“话不能这么说，”兰登把密码筒高高地举过头顶，“我会毫不犹豫地把它摔到地上，将里面的小瓶子砸个稀巴烂。”

尽管塞拉斯表面上对他的威胁不屑一顾，但他内心还是闪过一丝恐惧。这真是始料不及的啊。他用枪对准兰登的头部，故作镇静地说：“你决不会砸坏它。你和我一样，都很想找到圣杯呢。”

“你弄错了，你比我更想得到它。你已经证明，为了得到它，你甚至愿意去杀人。”

*

四十码开外，雷米·莱格鲁德从拱门边上附加的教堂长椅那里探出头，他开始恐慌起来，因为塞拉斯并没按事先的计划采取行动。即使从他这里，他也能看出塞拉斯不知如何应付眼前的局面。按照导师的指令，雷米是不让塞拉斯开枪的。

“放他们走。”兰登再次下令，他把密码筒高高举过头顶，直视着塞拉斯的枪口。

修士的红眼睛里既充满了愤怒，也饱含了沮丧。雷米的心揪得更紧了，他担心塞拉斯真会朝手里还拿着密码筒的兰登开枪。密码筒可不能掉啊！

密码筒将是雷米通往自由与财富的门票。一年前，他还只是一名时年五十五岁的仆人，居住在威利特堡的深宅大院，成天为迎合傲慢不已的瘸子雷·提彬爵士不断冒出来的奇异想法而疲于奔命。但接着就有人想跟他做一笔特别的交易。雷米与雷·提彬爵士——这位闻名全球研究圣杯史的历史学家——之间的特殊关系，将带给他终生梦寐以求的东西。自那以后，他继续在威利特堡效劳，终于迎来了眼前这难得的机遇。

我离目标近在咫尺了，他对自己说，眼睛一刻不停地盯着圣殿教堂里的礼拜堂，以及罗伯特·兰登手中的拱顶石。如果兰登真把密码筒砸了，那他就什么也没有了。

要不要亲自出面？那是导师严格禁止过的。雷米是唯一知道导师身份的人。

“你确定要让塞拉斯去执行任务吗？”不到半小时前，雷米就已经问过导师。当时，他正等着接受去窃取拱顶石的命令。“我一个人去干就行了。”

导师的语气非常坚决。“塞拉斯为向我们效劳干掉了四位郇山隐修会的成员，他干得不错。他会把拱顶石夺回来的。你还得继续隐匿身份。如果有人知道你的底细，就干掉他，反正我们人也已经杀得不少了。不管怎样，千万别暴露自己的身份。”

我可以改头换面啊，雷米心想。你不是答应过给我一笔可观的报酬吗？有了这笔钱，我会从头到脚变成另外一个人。导师曾告诉他，做手术甚至能改变人的指纹。很快他就会获得自由——他将换上一副让熟人认不出来的英俊脸孔，沐浴在洒满沙滩的阳光里。“我明白了。”雷米说，“我会在暗中帮塞拉斯的。”

“雷米，你要知道，”导师告诉过他，“那座可疑的坟墓不在圣殿教堂，所以，你不用担心，他们找错地方了。”

雷米大吃一惊。“这么说你知道坟墓在哪里了？”

“那当然，我以后再告诉你。现在你必须赶快采取行动。万一那些人找到了坟墓的确切位置，并抢在你拿到密码筒之前离开教堂，那我们就永远与圣杯失之交臂了。”

雷米并没觉得圣杯有什么，只是如果不能找到它，导师就拒绝给他报酬。每次想到即将到手的那笔钱，他就兴奋不已。那可是两千万欧元的三分之一啊。雷米的脑海里闪过了法国蓝岸地区海滩小镇的美丽图景，他将在那里度过余生，晒日光浴，让别人反过来服侍自己。

然而此刻，在圣殿教堂里，兰登威胁说要砸坏拱顶石，这样，雷米的前程就未卜了。想到即将失去的一切，他就特别难受，于是他决定大胆行事。他手里握着一把隐蔽的小口径J型转轮座“美杜莎”牌左轮手枪，但在小范围内可以造成致命的创伤。

雷米从暗处走出来，快步来到圆形房子的中央，他用手枪直接瞄准了提彬的脑袋。“老家伙，我已经等你很久了。”

*

雷·提彬爵士看到雷米用枪对准他，惊得连心跳都快停止了。他这是干什么？提彬一眼认出了他那把出于安全考虑而锁在豪华轿车贮物箱里的左轮手枪。

“雷米，你这是怎么了？”提彬气急败坏地说。

兰登与索菲同样被吓得目瞪口呆。

雷米从背后抱住提彬，用枪管猛击他左面偏高处正对着心脏的后背。

提彬觉得全身肌肉都紧张起来了。“雷米，我没——”

“我直说了吧。”雷米抢白道，他从提彬的肩上望过去，看着兰登，“把拱顶石放下，不然我要开枪了。”

兰登好像顿时瘫痪了。“你要拱顶石有什么用？”他结结巴巴地说，“你又不能把它打开。”

“一群自以为是的傻瓜，”雷米冷笑道，“难道你们没注意到，整个晚上我一直都在听你们谈论这些诗吗？我什么都听到了，我也跟其他比你们懂得还多的人说了。你们甚至连地方都没找对。你们要找的坟墓根本在别的地方。”

提彬惊慌失措。他在胡说什么？！

“你要圣杯干什么？”兰登问，“你想在世界末日来临之前毁了它？”

雷米对那位修士吩咐道：“塞拉斯，把拱顶石从兰登先生那里拿走。”

修士步步紧逼，兰登则步步后退，他把拱顶石高高举起，好像随时准备将它摔在地上。

“我宁愿毁了它，也不愿让它落入坏人之手。”

提彬这时感到一阵恐惧。他仿佛看到他终生的事业将在眼前烟消云散，他所有的梦想都将化成尘埃。

“罗伯特，不，”他大声喊道，“不要！你手里拿的可是圣杯啊。雷米不会朝我开枪。我们认识已经有十个——”

雷米朝天花板放了一枪。手枪这么小，但枪声实在太大了，回响在石屋子里，简直就像电闪雷鸣。

所有人全都被镇住了。

“我不是开玩笑。”雷米说，“接下来我就要开枪打他的后背了。把拱顶石交给塞拉斯。”

兰登很不情愿地伸出手，塞拉斯走上去接。他的红眼睛里充满了报复后的快感。他把拱顶石放进长袍口袋里，然后向后退去，手枪仍旧瞄准了兰登与索菲两人。

提彬的脖子被雷米抱得紧紧的。雷米拖着他，开始向屋外退去，手枪还抵着他的背。

“放他走。”兰登命令道。

“我要带提彬先生出去兜兜风。”雷米还在往后退，“如果你们报警，我就杀了他。如果你们想干涉，我也会杀了他。听清楚了没有？”

“带我去，”兰登的嗓子因为激动变得嘶哑起来，“放雷走。”

雷米大笑起来。“得了吧，我们之间有很多美好的回忆，而且可能还能派上用场。”

提彬将拐杖拖在身后，他被雷米推着往出口处走去。这时塞拉斯也开始向后移来，但他的手枪始终对准了兰登与索菲两人。

索菲的语气非常坚决。“你是在给谁卖命？”

闻听此言，正在朝外走的雷米脸上露出一丝冷笑。“奈芙小姐，说出来会让你大吃一惊的。”

第87章

威利特堡客厅里的壁炉冷了，然而科莱却在它跟前走来走去，一边读着国际刑警组织给他发来的传真。

一切出乎他的意料。

根据官方所做的记录，安德烈·韦尔内是一位模范市民。警方没任何有关他的犯罪记录，甚至连一张违规停车的罚款单也没有。他先后在预科学校以及巴黎索邦大学受过教育，并以优异成绩获得国际金融专业的学位。据国际刑警组织说，韦尔内的大名经常出现在各家报纸上，并且都是些正面新闻。很明显，此人曾参与过苏黎世存托银行安全系统的设计，从而使它成为当今世界电子安全系统的领头羊。韦尔内个人信用卡上的资料显示，他是一位艺术书籍的爱好者，各种名贵酒类的嗜好者；他酷爱古典音乐——他所珍藏的唱片里大多数是勃拉姆斯的作品，显然他是用几年前购置的那套特别高级的立体音响来欣赏这些音乐的。

一无所获。科莱不禁叹了口气。

今天晚上，从国际刑警组织提供的情报来看，唯一的亮点显然就是提彬的仆人留下的指纹了。在屋子另一头，科技侦察处的主任侦查员舒服地坐在椅子上，读着交来的调查材料。

科莱望过去。“发现什么没有？”

侦查员耸耸肩。“这是雷米·莱格鲁德留下的指纹。他因犯了轻微罪行而受到传讯。没什么大不了的。好像是他为了享受免费打电话的便利，偷换了电话插孔而被学校赶出来了……后来又去偷偷摸摸，抓起来放了出去，放出去又被抓起来。有一次他做急诊气管切开手术，从医院溜掉，没付医药费。”他抬起头，吃吃地笑，“说什么对花生油过敏。”

科莱点了点头，他想起有次警方到一家餐馆去做调查，那家餐馆没在菜单上注明肉辣酱里含有花生油。结果有位客人坐到桌上才吃上一口，就因对花生油产生过敏反应而猝然死去。

“莱格鲁德为避免被人抓起来，可能就住在这里。”侦查员一副很开心的样子，“他那天晚上够幸运了。”

科莱叹了口气，说：“好啦，你最好还是去跟法希探长说吧。”

侦查员阻止了他，就在此时，另一位科技侦察处的侦查员急匆匆地走了进来。“侦探，我们在谷仓里发现了一些东西。”

从那位侦查员急切的神情来看，科莱只能猜测。“一具尸体。”

“不是的，长官，是更加——”他迟疑了一下，“令人感到意外的东西。”

科莱擦擦眼，跟着他来到谷仓。他们进入那散发出霉气、有如洞穴的地方，那位侦查员走到屋子中央，那里有一架木梯，高高地通向屋椽，紧靠在高悬于他们头顶的草棚上。

“梯子原先不在那里吧。”科莱说。

“是的，长官，那梯子是我竖起来的。刚才大家还在劳斯莱斯轿车附近提取现场留下的脚印时，我看到这架梯子倒在地上。要不是看到梯子中间的横档磨损得很明显，又沾满了泥土，我才不会多想。梯子肯定经常被人使用。它刚好够着那个草棚，所以我把它竖起来，爬到上面去看看。”

科莱循着那架倾斜得厉害的梯子望过去，目光终于落在那离地面很高的草棚上。难道经常有人爬到上面去吗？从这里往上看，那草棚宛如一个无人的舞台，不过，从这里显然很难看清它的全貌。

一名科技侦察处的高级侦查员出现在木梯的顶端，他正俯身朝下看。“侦探，你肯定很想上来看看吧。”他用那戴着橡胶手套的左手朝科莱挥了挥。

科莱疲惫地点了点头，走到那架破旧的梯子下面，抓住了底部的横档。梯子被设计成旧式的梯形，科莱越往上爬，梯子就变得越窄。科莱快爬到梯子顶端时，踩在一节细小的横档上，身体几乎失去了平衡，顿时觉得身体下面的谷仓在眼前旋转起来。于是他小心翼翼地继续往上爬，终于爬到梯子的顶端。那位先上去的侦查员向他伸出了手。科莱伸手一把抓住，这才勉强地来到草棚的平台上。

“喏，就在那边。”科技侦察处的侦查员指着里头一尘不染的阁楼，说，“从这里往前走，我们只发现一组指纹，不过，我们很快就能查出身份。”

科莱借着微弱的光，斜视着远处的墙。到底在搞什么鬼呀？在他们对面的墙壁前，放着一套复杂的计算机工作站——有两个直立式中央处理器、一台带喇叭的平面视频显示器、一排外接式硬盘，还有一个多声道音控台，已显然接通了另一套滤波电源。

究竟是什么人，竟跑到这地方来干这种勾当？科莱朝对面走去，一边问：“你们检查过那套设备没有？”

“这是个监听站。”

科莱觉得有些头晕。“你是说窃听？”

那名侦查员点了点头。“是的，非常先进的窃听设备。”他指向一张长长的工作桌，上面堆满电子零件、使用指南、仪器、电线、焊接棒以及其他许多电子组件。“那人很清楚他在做些什么。这里的许多仪器，跟我们的设备一样先进，这其中有微型话筒、可充电的光电池，还有高容量的随机存储器芯片等。他甚至还拥有新式微型驱动器呢。”

这倒是给科莱留下了深刻的印象。

“这是套很完整的监听系统。”那名侦查员说着，递给科莱一件比袖珍计算器大不了多少的装置。从它上面垂下一条大约一英尺长的电线，在线的末端，粘着一块邮票大小、如薄脆饼一样厚度的金属薄片。“它主要是由配置了充电电池的高容量硬盘录音系统组成。电线末端的金属薄片，就是集话筒与光电充电电池功能于一身的装置。”

科莱很了解它们。退回到几年前，这些看似金属薄片、利用光电池的话筒，从技术上讲在当时是一项巨大突破。而如今，硬盘录音设备就可安装在灯的后面，而金属薄片大小的话筒则可嵌入灯的底座里，并染上与之相匹配的色彩。只要装上这样的话筒，使它每天能接受几小时阳光的照射，光电池就会给系统持续充电，那像这样的窃听器就能继续使用下去，而不受到什么限制。

“那接收方法呢？”科莱问道。

那名侦查员朝一根绝缘电线做了个手势——那根线从电脑后面伸出来，沿墙壁而上，穿过了谷仓屋顶上的一个洞眼。“他们是通过简单的无线电波，利用屋顶上的小天线接收的。”

科莱知道，这些录音设备通常安置在办公室里，并利用声音来激活，为的是节省硬盘空间；白天，它被用来录下别人谈话的片段，到了晚上，为避免被人发现，再把压缩的声音文件发送出去；然后，硬盘会进行自动清理，准备第二天再次录音。

他把目光转移到堆满几百盒音响磁带的架子上，这些磁带都标有日期，也都编了号。有人一直在忙得不可开交呢。他转身问那名侦查员：“你知道他们在监听谁吗？”

“这个嘛，侦探，”这位侦查员走到计算机前，并启动了一份软件，说，“我觉得最奇怪的是……”

第88章

兰登与索菲跨过圣殿教堂地铁站的旋转栅门，冲进肮脏的隧道与站台组成的地铁迷宫的深处时，他感到筋疲力尽，同时也觉得非常内疚。

是我连累了雷，他现在真可谓性命攸关。

雷米的突然卷入虽然令大家深感震惊，不过还是很有意义的。这说明任何人，只要想把圣杯弄到手，都会暗中派人打入到对手内部。他们跟我一样，来到了提彬家。纵观历史，那些了解圣杯史的人，长期以来一直吸引小偷及学者那样的人。提彬一直是众矢之的，这本可让兰登减轻一些连累他的自责，然而却没有。我们得找到雷，将他解救出来。要快。

兰登跟着索菲来到通往西面的地铁站台，一到那里，她就急忙跑去打公用电话报警——尽管雷米曾威胁她不要去报警。兰登坐在附近一张脏兮兮的椅子上，心里充满了悔恨。

索菲一边拨电话号码一边不住地重申：“请你相信我，眼下解救提彬最好的方法，就是马上让伦敦警方插手进来。”

兰登最初并不同意她的主张，不过由于他们已想好了一套计划，这才使索菲的那套逻辑变得有意义起来。提彬暂时是安全的。即使雷米与其他人知道骑士坟墓的确切位置，他们还是需要提彬来帮他们解开圆球之谜。兰登担心的倒是，在找到圣杯地图后，他们又会玩出什么花样来？一旦找到了地图，雷就会成为他们沉重的包袱。

要是兰登还想有机会解救提彬，或者再看到拱顶石，他就得先找到这座骑士坟墓。不幸的是，雷米突然先发制人。

现在，迫使雷米停下来就是索菲承担的任务。

而兰登的责任就是找准骑士的坟墓。

索菲可能会使伦敦警方四处追捕雷米与塞拉斯，迫使他们东躲西藏，惶惶不可终日，如果运气不错，甚至有可能逮住他们。但是，兰登的计划实施起来就没那么有把握了——他打算坐地铁到附近的国王学院，它因拥有所有神学方面知识的电子数据库而闻名。这是兰登听过的最重要的研究手段。任何关于宗教方面的历史问题，只要一敲键盘，很快就能找到答案。他不知道该数据库对“一位被教皇杀害的骑士”这样的问题会提供什么样的答案。

他站起来，来回踱步，盼望火车能马上就来。

*

在公共电话那头，索菲终于拨通了伦敦警方的电话。

“这里是雪山分局，”调度员在另一头说道，“请问你要转哪个分机？”

“我是来报案的，有人被绑架了。”索菲知道，怎样才能不拖泥带水。

“请问尊姓大名？”

索菲停了一下，才说：“我是法国司法警察局的探员索菲·奈芙。”

显然她的头衔起到了预期效果。“我马上给你转过去，女士。我去叫侦探来跟你通话。”

电话接通时，索菲就在怀疑警方会不会相信她对提彬的绑架者的描述。一位穿着晚礼服的男人。还有比这更容易让人辨认的嫌疑人吗？就算雷米改换装束，但他还带了一名患有白化病的修士。不可能抓不到。况且他们还裹挟了一名人质，不可能会去搭乘公用的交通工具。她在心里疑惑，伦敦能有多少“美洲豹”加长豪华轿车。

索菲似乎要等上一辈子才能联系上那名侦探。快点呀！她听得见电话线里发出的“滴答”声和“嗡嗡”声，仿佛她正被电话线传了过去。

十五秒过去了。

终于有人来接电话。“是奈芙探员吗？”

索菲惊得跳了起来，她马上认出了那瓮声瓮气的男声。

“奈芙探员，”贝祖·法希询问道，“你到底在哪里？”

索菲沉默了。法希显然关照过伦敦警察局的调度员，如果索菲打电话进来，务必要提醒他。

“听着，”法希用法语简练地对她说，“今晚我犯了一个可怕的错误。罗伯特·兰登是无辜的。所有针对他的指控都被取消了。但即使是这样，你们两人还很危险。你们得赶快过来。”

索菲的下巴松弛了一下。她不知道该怎样做出反应。法希可不是个随随便便向人道歉的人呐。

“你没有告诉我，”法希继续说，“雅克·索尼埃是你祖父。考虑到你感情上一定承受了很大压力，对你昨晚的反抗行为，我就不打算追究了。不过，你和兰登得赶快跑到最近的伦敦警察局去避一避。”

他知道我在伦敦？他还知道什么？索菲听到电话那头发出连续不断的“嗡嗡”声，或者是其他机器发出的声音。她也听到电话线里传来古怪的“滴答”声，于是她问道：“你在跟踪我的电话吧，探长？”

法希的语气坚定起来。“奈芙小姐，你我现在必须合作。我俩在这里损失都很惨重，合作可减少我们的损失。昨晚我判断失误，如果由于我的错误导致一名美国教授和一名法国中央司法警察局解码专家的死亡，那我的前途就算完了。过去的几个小时中，我都在试图把你拉回到安全之中。”

火车终于来了，发出低沉的“轰隆隆”的声响。此刻，一阵温暖的风，正吹遍火车站的各个通道。索菲急不可耐地想跳上去，兰登显然也这么想。他打起精神，朝她走去。

“你要找的人是雷米·莱格鲁德，”索菲还站在那里，说，“他是提彬的仆人。他刚才在圣殿教堂里绑架了提彬，而且——”

“奈芙小姐！”法希不耐烦地喊道，这时火车“轰隆隆”地开进了车站，“这种事，不适合拿到公用电话上来讨论。为了你们的安全，你和兰登得马上到警察局去。这是命令！”

索菲把电话挂了，与兰登箭一般地跳上了火车。

第89章

提彬的那架纤尘不染的霍克飞机如今已蒙上了一层钢屑，充满了压缩空气和丙烷的味道。贝祖·法希将所有人都打发走，他独自一人坐着，手拿着饮料以及在提彬保险柜里找到的沉重木盒。

他的手指滑过那朵镶嵌的玫瑰，并把那装饰精美的盖子举起来。他在里头发现了一个上面标有字母转盘的圆石筒。这五个字母拼起来就是SOFIA。法希盯着那五个字母，看了很长时间，然后把那圆柱体从衬垫上拿起来仔细地检查，生怕漏掉其中的某个部分，里面是空的。

法希将圆柱体放回了木盒，然后透过飞机窗口，茫然地看着外面的停机库，脑子里还在想刚才跟索菲进行的简短谈话，以及刚从威利特堡科技侦察处那里发来的消息。突然一阵电话铃响，才将他从白日梦中惊醒过来。

电话是法国中央司法警察局的接线总机转过来的。调度员一上来就不停地道歉，说苏黎世存托银行的行长不断地打电话过来，尽管他们反复地告诉他探长出差到伦敦去了，但他仍旧我行我素。法希很不情愿地让接线员把电话接过来。

“韦尔内先生，”法希还没等那人开口，就先说道，“很抱歉刚才没打电话给你。我总是很忙。我已经答应过你，不会让你银行的名字在媒体上曝光。所以，你还有什么放心不下？”

听得出韦尔内的语气里有些不安，他告诉法希，兰登与索菲如何将木盒子从银行里弄出来，又是怎样说服他协助他们逃跑。“然而当我听说他俩有罪在身时，我就把车开到路边，要他们把盒子还给我，但他们却攻击我，并开着我的车走了。”

“原来你还在关心紫檀木盒子啊。”法希看了看镶嵌在盖子上的玫瑰，然后又轻轻地揭开盖子，露出那白色的圆柱体，“那你告诉我，里面都放了些什么东西？”

“里面倒没有什么好东西。”韦尔内情绪激动起来，“我只是担心银行的名声会受到损害。此前我们还从没遇到过抢劫事件，从来没有。如果不能帮客户找回这件东西，我们的名声就会毁了。”

“你刚才说索菲和兰登有密码，也有钥匙，那你凭什么说他们盗走了盒子呢？”

“他们今晚杀了人，也包括索菲·奈芙的祖父在内。他们的钥匙和密码，很明显是通过非正当手段得到的。”

“韦尔内先生，你的背景资料和兴趣爱好我手下的人都已经调查得很清楚了。显然你是位颇有教养并且情趣高雅的人。我也想象得出，你跟我一样，都是讲信义的正派人。这样吧，我以司法警察局探长的名义向你保证，不单是你的盒子，就连你银行的信誉问题，也不会有丝毫损失。”

第90章

科莱站在威利特堡高高的草棚上，瞪着眼睛看着计算机的显示器，惊奇不已。“所有这些区域，利用该系统都能偷听得到吗？”

“是的，”那名侦查员回答说，“这些数据好像已收集一年多了。”

科莱看了看手中的名单，没说一句话。

科尔贝·索斯塔克——宪法委员会主席

让·查菲——国立网球场现代美术馆馆长

爱德华·德罗什——密特朗图书馆馆长

雅克·索尼埃——卢浮宫博物馆馆长

米歇尔·布勒东——法国情报局局长

侦查员指了指电脑屏幕，说：“第四个人显然值得注意。”

科莱面无表情地点了点头。他很快注意到了。有人在监听雅克·索尼埃。他又看了看那份名单。这样有名望的人，别人怎能偷听得到？“你听到什么音频文件没有？”

“听到一些。这是最近的一份文件。”那名侦查员敲了敲键盘，喇叭里便传来清脆而逼真的声音，“探长，密码破译部的一位侦查员到了。”

科莱简直不相信自己的耳朵。“那是我！是我的声音啊！”他想起了他坐在索尼埃的桌子旁边，用无线电向当时还在卢浮宫大陈列馆的法希提醒索菲·奈芙到来的情景。

侦查员点点头。“如果有人对我们此次行动感兴趣的话，那今晚我们在卢浮宫调查的大部分内容，都可能被人偷听了去。”

“那你有没有派人去搜寻那个窃听器呢？”

“我看没这个必要，我知道它在哪里。”侦查员走到工作台上一堆过时的笔记与设计图前，从中选了一页，递给科莱，说，“很面熟吧？”

科莱惊骇万分。他手里拿着的是一张古代设计草图的影印件，图上画的是一台机器的原始模型。他看不懂上面手写的意大利语标签号，但他知道他在看什么。这是一个组装起来的中世纪法国骑士的模型。

这骑士像眼下就放在索尼埃的办公桌上！

科莱的视线转移到页面空白处，有人用红色标签笔潦草地在影印件上做了些注解。这些注解是用法语写的，大意是如何正确地将窃听装置安在这尊骑士像上。

第91章

塞拉斯坐在停靠于圣殿教堂附近的“美洲豹”豪华轿车的乘客椅上。雷米在车后用他们刚才从汽车尾部的行李箱中找到的绳子将提彬的手绑了，并把他的嘴堵上。等把这些事情做完，这才发现拿着拱顶石的手有些潮湿了。

雷米终于从车后面爬出来，绕着车走，然后钻到塞拉斯身边的驾驶座位上。

“你没事吧？”塞拉斯问。

雷米咯咯地笑起来，他擦去身上的雨水，回过头，越过铁栅栏，看了被绑起来的雷·提彬一眼，他蜷缩在车后的阴影里，几乎看不见。“他跑不了的。”

塞拉斯听见提彬模糊不清的喊声，这才意识到雷米将刚才堵住他嘴的破胶带又拿来对付提彬了。

“闭上你的臭嘴！”雷米回头向提彬吼道。他把手放到造型精致的汽车控制板上，按了按钮。一道不透明的隔墙随即在他们身后升起，将车后的隔间封住了。于是提彬消失了，他的声音也听不见了。雷米瞥了塞拉斯一眼：“他那可怜兮兮的哭腔儿我可早就听够了。”

*

几分钟后，正当雷米开着“美洲豹”加长豪华车，加大马力穿过街道时，塞拉斯的手机突然响了起来。是导师。他激动地接起电话：“喂？”

“塞拉斯，”导师操着熟悉的法国口音说，“听到你的声音，我就放心了。这说明你还没出事。”

塞拉斯听到导师的声音，同样感到释然。已经过去了好几个小时，但他们的行动却疯狂地偏离了原来的轨道。现在好了，一切似乎又回归正常。“拱顶石到手了。”

“太棒了。”导师问他，“雷米在吗？”

听到导师这样称呼雷米，塞拉斯吃了一惊。“在。雷米刚才救了我。”

“他是按我的吩咐去做的。你被他们绑了这么长的时间，我真感到过意不去。”

“肉体上的痛苦倒不算什么，重要的是把拱顶石弄到手。”

“你说得没错，我现在要你们赶快把它送过来。时间真的很宝贵啊。”

塞拉斯想到终于能见导师一面，心情急切起来。“好的，阁下。我很荣幸。”

“塞拉斯，我要雷米给我送过来。”

雷米？塞拉斯不禁有点垂头丧气。他为导师赴汤蹈火效犬马之劳，还以为会让他亲手把拱顶石交给导师哩。难道导师偏爱雷米？

“你是不是很失望？”导师说道，“这说明你还没明白我的意思。”他压低嗓门，“你要相信，我很愿意让你这位天主的子民——而不是让一名罪犯——把拱顶石送来，可我必须处理雷米。他没听从我的命令，因而犯下严重的错误，将我们整个计划都搅乱了。”

塞拉斯打了个冷战，他回头瞥了雷米一眼。原来绑架提彬并没列入计划之内，而且如何处理他是他们将要面临的新的难题。

“你我都是天主的子民，”导师低声地说，“所以我们的目标不能偏离。”电话的另一端沉默了片刻，分明有种不祥的预兆。“就因为这个原因，我要雷米把拱顶石给我送来。你听懂了没有？”

塞拉斯察觉导师生气了，他很奇怪这人竟然如此不近人情。他迟早会露面，这是毋庸置疑的，塞拉斯心想。雷米只不过是在尽义务罢了，毕竟拱顶石是他夺来的。“我明白了。”他敷衍了回去。

“那好，为了你自身的安全，你马上离开街道。警察很快会来寻找你们的汽车。我不想看到你被抓走。天主事工会在伦敦有栋房子对吧？”

“那当然。”

“那里的人喜欢你吗？”

“他们待我情同手足呢。”

“那你赶快去。等我拿到拱顶石，处理好眼前的问题，我再打电话找你。”

“你在伦敦吗？”

“如果你照我吩咐的去做，就什么事也没有了。”

“那好。”

导师长叹一声，似乎对目前必须做的事情也深感遗憾。“我来跟雷米说几句。”

塞拉斯把电话递给了雷米，觉得这可能是他——雷米·莱格鲁德最后一次接电话了。

*

雷米接过电话，他明白这个可怜的、备受折磨的修士还不知前方会有怎样的命运在等待着他，因为他已经完成了使命，变得毫无用处了。

塞拉斯，你被导师利用了。

而你的主教，不过是他的爪牙罢了。

雷米还在为导师说服别人的高超技艺惊奇不已。阿林加洛沙主教相信一切，他完全被自己铤而走险的动机所迷惑了。阿林加洛沙过于心急，让人难以相信。虽然雷米并不是特别喜欢这位导师，但还是为自己赢得了此人的信任而感到自豪，并尽力去帮助他。我的好日子就快到了。

“你给我听好，”导师开了腔，“你先把塞拉斯带到天主事工会的住处，等再过几条街道后再放他下去，然后把车开到圣詹姆斯公园，那里离议会大厦和大笨钟很近。你把车停在骑兵校阅场。我们就在那里碰头。”

说完，他就把电话挂了。

第92章

国王学院是国王乔治四世于一八二九年创建的，里面设有神学及宗教研究所，它离议会大厦很近，由皇家出资运营。国王学院的宗教部在宗教教学及研究方面号称具有一百五十多年的历史，而在一九八二年，它还创办了宗教体系的研究机构，并拥有当今世界上最完善、最先进的宗教研究电子图书馆。

兰登与索菲冒雨来到了图书馆，直打冷战。研究大楼跟提彬描述的一模一样：厅很大，呈八边形，里面一张巨大的圆桌子，煞是抢眼；要不是桌上放了十二个平面计算机工作台，就是亚瑟王和他的圆桌骑士围坐上去，也不会觉得有什么不舒服。在离大厅门口很远的另一端，一位图书管理员正在给自己泡一壶茶，开始了当天的准备工作。

“多么美好的早晨啊，”她把茶晾在一边，走了过来，并操着欢快的英国口音说，“需要我帮什么忙吗？”

“是的，谢谢，”罗伯特回答说，“我叫——”

“罗伯特·兰登。”她开心地笑了笑，“我知道你是谁。”

有一阵子，罗伯特担心法希会在英国的电视里通缉他，然而这位图书管理员的微笑却表明并不是这回事。兰登出乎意料地做了回名人，对此他一点也不习惯。再说，就算世界上还有人能认出他这张脸，那也应该是宗教研究机构的图书管理员才对。

“我叫帕美拉·杰塔姆。”图书管理员伸出手来，温和地说。她有着一张书卷气的脸，还有一副甜美的嗓子。她的脖子上挂着一副角质架的眼镜，看起来度数很深。

“幸会幸会，”兰登有礼貌地说，“这是我朋友索菲·奈芙。”

两个女人互相打了个招呼，然后杰塔姆立刻转身对兰登说：“我不知道你会到这里来。”

“不要说你，连我们自己都不知道。如果你不嫌麻烦，我们真想请你帮忙查些资料。”

杰塔姆神色一变，似乎有些不安。“我们通常只向事先提出申请或预约的人提供服务，当然，除非你是这个学院某个人的客人？”

兰登摇了摇头。“我恐怕我们是不速之客。我有位朋友对你的评价很高，他就是雷·提彬爵士，英国皇家历史学家，你认识吗？”兰登提到这个名字时，神情有些黯然。

听到这，杰塔姆眼睛一亮，笑了起来。“我的天，这还用说吗？他是个多么狂热的人呐！每次他来，总是要查找同样的东西。成天除了圣杯，还是圣杯！我敢说这个人到死都不会放弃追求圣杯。”她眨了眨眼，“时间与金钱能给人带来如此高尚的享受，我这样说你不会反对吧？那家伙是个如假包换的堂·吉诃德。”

“那你能不能帮我们？”索菲问，“这对我们真的很重要啊。”

杰塔姆将空荡荡的图书馆扫视了一遍，然后向他们眨了眨眼。“那好，眼下我总不能找个借口说我很忙对吧？只要你们签个名，我想也不会有人感到特别不妥当吧。说吧，你们想找什么？”

“我们到伦敦来是想找一座坟墓。”

杰塔姆满脸疑惑。“在伦敦大约有两万座坟墓，你能不能说得再具体些呢？”

“是一位骑士的坟墓，可我们不知道他的名字。”

“骑士？那倒是大大缩小了搜索的范围，这种坟墓倒不太常见呢。”

“但我们对要找的骑士墓的主人了解并不多。”索菲说，“我们知道的就是这些。”说着，她从口袋里抽出一张纸条，上面只写了那首诗的前两句。

兰登与索菲起初犹豫着要不要把整首诗给一位外人看，最后他们决定就让她看这首诗的前两句——即可以确定骑士身份的那两句。索菲将它称作局部密码。每当情报部门截获了含有敏感信息的密码时，破译密码专家们就会各自对密码的零散部分进行分析处理。这样，等他们将密码破译出来之后，他们当中的任何人都不会掌握完整的解码信息。

不过就此而言，这样的防范也许过分了些，即使这位图书管理员读了整首诗，确定了这位骑士的坟墓，并且还知道失踪的圆球是什么样子，但如果没有密码筒，那也无济于事。

*

杰塔姆从这位著名的美国学者眼中读到了一种急迫感，仿佛尽快找到那座坟墓，就是他生命中最重要的使命。那个和他一起来的、长着一双橄榄绿色眼睛的女人，看上去似乎也一脸的急切。

杰塔姆疑惑不解，她戴上眼镜，仔细审视着他们刚才给她的那张纸上的小诗。

伦敦骑士身后为教皇安葬。

功业赫赫却触怒圣意。

她瞥了客人一眼。“这是什么？该不是哈佛玩的寻宝游戏吧？”

兰登有些勉强地笑了笑。“嗯，我看差不多。”

杰塔姆停了下来，她觉得自己看到的只是一些片段，不过她倒是被它吸引住了，于是开始仔细琢磨起这两句诗来。“这首诗说的是一位骑士，他想必做了什么事情触怒了上帝，然而教皇对他还算宽待，将他葬在了伦敦。”

兰登点头说：“你没有发现其他什么吗？”

杰塔姆走到厅里的一个工作台。“暂时还没有，不过我们可以看看在数据库里能搜索到什么东西。”

在过去的二十多年里，国王学院的宗教体系研究机构采用了光学文字识别软件以及语言翻译手段对大量文本——诸如宗教百科全书、宗教传记、以十二种文字写就的圣教经典、历史书籍、梵蒂冈信札、牧师日记以及其他任何涉及人类精神层面的书写文字——逐一进行数字化的处理，并编制了新的目录。正因为现在这些数额惊人的收藏典籍是以比特和字节的形式存在，才使得要搜寻有关方面的数据变得格外容易。

杰塔姆调用了其中一个工作台，她看了看那张纸条，然后开始打字。“首先，我们将直接启动布林检索系统，先输入几个关键词，看看能找到些什么。”

“谢谢。”

杰塔姆输入了几个关键词：

伦敦、骑士、教皇（London, Knight, Pope）

然后她按了搜索键，这时，她能够听到楼上主机以每秒五百兆字节的速率扫描数据时所发出的“嗡嗡”声。“我正在要求系统显示在完整文本中包含了这三个词的所有文件。虽然我们会收到许多不需要的信息，但仍不失为好的开端。”

电脑屏幕上即刻出现了第一个匹配的数据。

《给教皇画像》，

选自《约舒亚·雷诺兹爵士油画收藏》，伦敦大学出版社。

杰塔姆摇摇头：“这显然不是你要找的。”

她又转到第二个数据。

《亚历山大·蒲柏伦敦文集》，

作者：G.威尔逊·耐特。

杰塔姆再次摇了摇头。

电脑继续发出“嗡嗡”的声音，而数据出来的速度却比平常快多了。屏幕上出现了几十篇文章，其中大多是关于十八世纪英国作家亚历山大·蒲柏的，他创作的反宗教、仿史诗的诗歌很明显在许多地方提到了骑士以及伦敦的相关内容。

杰塔姆飞快地瞥了一眼屏幕底部的数字栏。这台电脑，通过计算当前数据的数量并将它乘以尚待搜索的数据库的百分比，大致估算出将要找到的信息数目。这次详细的搜索似乎将会没完没了地向他们提供大量数据。

估计的数据总数：2692个

“我们必须重新设定参数，”杰塔姆停止了搜索，说：“有关这座坟墓的资料就这些吗？还有其他的没有？”

兰登看了看索菲·奈芙，神情有些不安。

杰塔姆觉得这决不是什么寻宝游戏。此前她已听说罗伯特·兰登去年在罗马的一些传闻。这位美国人被允许进入了世界上保安最严密的图书馆——梵蒂冈秘密档案馆。她不知道兰登是否有可能在那所档案馆里了解到了什么秘密，也不知道他眼下歇斯底里地寻找一座位于伦敦的神秘坟墓，是否跟他在梵蒂冈了解到的秘密很有关系。杰塔姆在图书馆干了多年，凭她的经验，她很清楚人们跑到伦敦来寻找骑士是出于什么样的动机——就是寻找圣杯。

杰塔姆微微笑了笑，扶了扶眼镜，说：“你们和提彬是朋友，又跑到了英国来找什么骑士。”她双手绞缠在一起，“我敢打赌你们是来找圣杯的吧。”

兰登与索菲面面相觑。

杰塔姆大声笑了起来。“各位朋友，这座图书馆就是专门为那些寻找圣杯的人提供的探险基地。雷·提彬爵士就是其中一位。我真希望每次搜索‘玫瑰、抹大拉的玛利亚、圣杯、郇山隐修会’等词语的时候，能收费一先令。大家都喜欢互惠互利嘛。”她取下眼镜，望着他们，“快给我更多相关的信息。”

在片刻的沉默中，杰塔姆发现两位客人虽然出于谨慎还想再三考虑，但还是很快做出了决定，因为他们迫切地希望能找出结果来。

“给你。”索菲·奈芙冲口说道，“我们知道的就这些了。”她从兰登那里借了一支笔，又在纸条上添上了两行诗句，递给了杰塔姆。

所觅宝珠应在骑士墓上。

红颜结胎道明其中秘密。

杰塔姆会心地一笑。果然是冲着圣杯来的，她想——她注意到诗里有“玫瑰”以及“怀孕子宫”的提示。“我可以帮你。”她将视线从那张纸条上移开，抬起头来，说，“我能不能问问，这首诗从何而来？你们为什么要寻找圆球？”

“当然可以，”兰登友善地笑了笑，“不过说来话就长了，可我们又没那么多的时间。”

“你好像是在委婉地对我说：‘你别多管闲事’呢！”

“我们会永远感激你，帕美拉。”兰登说，“假如你能够帮我们找出这位骑士是谁，葬在哪里的话。”

“很好，”杰塔姆又开始打字，“我就配合一下吧。如果这跟圣杯有关，那我们就得参照前后相关的关键词。我要加上一个近似参数，再除掉多余的标题。这样就能将搜寻到的数据仅限制在包含了那些与圣杯有关语意相近的关键词的文本范围里。”

搜索：骑士、伦敦、教皇、坟墓（Knight, London, Pope, Tomb）邻近一百个词内包括：GRAIL、ROSE、SANGREAL、CHALICE……

“这要花多长时间？”索菲问。

“几百兆字节数据库，用多项交互参照搜索？”杰塔姆敲了敲搜索键，眼睛亮了起来，“大约需要十五分钟吧。”

兰登和索菲一言不发，然而杰塔姆觉得，这段时间对他们来说似乎极其漫长。

“两位想喝杯茶吗？”杰塔姆站起来，向刚才泡好茶的茶壶走去，“雷一向很爱喝我沏的茶呢。”

第93章

伦敦的天主事工会活动中心位于奥姆宫街五号，它是一座外表朴素的砖房，从楼上可以俯瞰到肯辛顿花园的北大道。塞拉斯从未到过那里，然而当他以步代车向那栋房子走去时，他的心中逐渐有种越来越强烈的前来寻求避难的感觉。尽管下着雨，雷米还是把车停在离房子不远的地方，让他下车，为的是使豪华轿车远离热闹的大街。塞拉斯并不介意走路。雨，正在洗刷着天地间的一切。

塞拉斯听从了雷米的建议，他把枪擦拭干净，把它扔进路边下水道栅盖。他很高兴把它处理掉了，感觉轻松了许多。他的双腿因为一直被绑着，至今还有点疼，然而他曾经承受过的苦难远比这大得多。不过，他倒是想起那个被雷米绑在车子后面的提彬。这个英国佬肯定要吃一番苦头了。

“你打算将他如何处置？”早在开车到这里来时，塞拉斯就已经问过雷米。

雷米耸耸肩。“还是让导师决定吧。”他以一种奇怪的果断语气说道。

此刻，塞拉斯向天主事工会的房子走去。雨下得更大了，将他身上的长袍淋了个透湿，他前天留下的伤口，因为雨淋的缘故，此时像针一样刺痛了他的神经。他正准备将过去二十四小时的罪孽统统抛诸脑后，以便净化自己的灵魂。如今，他的使命已经完成。

塞拉斯穿过小院，来到大门前。他发现门没有锁，却一点也不感到奇怪。当他从地毯上走过时，楼上的电子钟骤然响了起来。在这些居住者每天要花上大部分时间闭门祈祷的大厅里，钟是再寻常不过的摆设。塞拉斯听到头上的木板发出“吱吱呀呀”的声音。

一位身披大氅的男人走下楼来。“有什么事需要我帮忙吗？”他的目光很和蔼，似乎毫不在意塞拉斯那令人吃惊的外表。

“谢谢。我叫塞拉斯，是天主事工会的成员。”

“你是美国人？”

塞拉斯点点头。“我来城里就待一天。我可以在这里歇歇脚吗？”

“那还用说，三楼有两间房子空着呢。要不要我去给你拿些面包与茶来？”

“谢谢。”塞拉斯此时已经饿坏了。

塞拉斯上楼挑了一个有窗户的房间，他脱下被雨淋湿的长袍，只穿着贴身的衣服，跪在地上祷告。他听到主人上了楼，将盘子放在门边。塞拉斯做完祷告，吃完东西，便躺下睡觉。

*

这时，底楼有人打电话进来。刚才接待塞拉斯的天主事工会的那个人接起了电话。

“这里是伦敦警察局，”打电话的人说道，“我们在找一名患了白化病的修士。我们已经听说，他可能就在你们那里。你见过他没有？”

天主事工会的人大吃一惊。“他是在这里。他闯什么祸了？”

“他现在在你们那里？”

“是的，他正在楼上祷告。到底出什么事了？”

“你别放他走。”那位警官下了命令，“也不要跟任何人说。我马上就派人过来。”

第94章

圣詹姆斯公园是伦敦市中心的一片绿色海洋，毗邻威斯敏斯特教堂、白金汉宫、圣詹姆斯宫。国王亨利八世曾把它封围起来，并在里面养鹿供打猎取乐之用。如今圣詹姆斯公园已向公众开放。天气晴朗的午后，伦敦人在柳树下野餐，给逗留在池里的鹈鹕喂食，这些鹈鹕的祖先，曾经是俄罗斯大使赠送给查理二世的礼物。

然而今天，导师却没看到一只鹈鹕。倒是暴风雨的天气，将一些海鸥从海洋上赶了过来。这些海鸥，密密麻麻地挤满了公园的草坪，成百上千的白色躯体，都面向着同一个方向，任凭潮湿的风吹拂。虽然早晨有雾，但在公园里依然能够看到议会大厦以及大笨钟等建筑的壮观景象。导师的目光穿过那倾斜的草坪、鸭塘边以及那影影绰绰的垂柳，他看到里头藏着骑士坟墓的建筑的尖塔顶——而这，才是他让雷米到这里来的真正理由。

导师来到那辆已经停下来的豪华轿车供乘客上下的前门，雷米俯过身去，给他开门。导师在车外停了片刻，拨弄了一下手中的白兰地酒瓶，然后抹抹嘴，侧身钻进车，坐到雷米身边，并关上门。

雷米一把将拱顶石举到他面前，似乎在炫耀一件战利品。“我们差点失手了。”

“你干得真不赖！”导师赞许地说。

“我们都做得很不错。”雷米说着，把拱顶石放到早已急不可耐的导师手中。

那位导师把玩了很长时间，才笑着问：“枪呢？你把它擦干净了没有？”

“我已经把它放回到手套盒里去了。”

“太好了。”导师又呷了一口白兰地酒，然后将酒瓶递给了雷米，“为我们的成功干杯吧，一切都快结束了。”

雷米接过酒瓶，心中充满了感激。白兰地酒有点咸，然而他并没在意。现在，他和导师成了真正的合作伙伴。他觉得自己的人生即将登上一个更高的起点。我再也不用给人家做仆人了。雷米低头看着下面鸭塘的堤坝，威利特堡此时已被他抛到九霄云外去了。

他又喝了一大口白兰地酒，觉得酒精使他体内的血液沸腾起来。他发热的嗓子，很快变得燥热起来，令他非常难受。他松开衣服上的领结，心里有种颇为不祥的痛苦滋味，他把酒瓶还给了导师。“也许是喝多了。”他强打起精神，却是有心无力。

导师接过瓶子，说：“雷米，你要知道，你是唯一知道我身份的人，我非常信任你。”

“是的。”他觉得热得快不行了，把领结扯得更松一些，“我不会把你的身份泄露出去的，一直到死。”

导师沉默了良久，才说：“这我相信。”他把酒瓶和拱顶石放好，将手伸进手套盒里摸索了一阵，然后拔出那把小型“美杜莎”左轮手枪。雷米马上恐惧起来，然而导师却把枪放进了裤子的口袋。

他在干什么？雷米顿时发现全身都冒汗了。

“我说过给你自由。”导师的话里有种懊悔的语调，“但考虑到你目前的状况，我只能这样做了。”

雷米的喉咙肿得厉害，仿佛在他体内发生了一场地震。他斜着身子，靠着汽车的操纵杆，用手扼住自己的喉咙，尝到了想要呕吐的味道。他嘶哑而沉闷地叫着，然而声音不大，车外的人并不能听到。他终于明白了白兰地酒中的咸味是什么了。

我遭人暗算了。

雷米觉得难以置信，他转身看着那位导师，此时，他正平静地坐在他的身边，眼睛直盯着挡风玻璃的外面。雷米的视线逐渐模糊起来，他张着嘴，大口地喘气。我为他这么卖命！他怎能这么做！究竟是导师有心杀他，还是因为导师对他在圣殿教堂里的种种表现早就失去了信心，他不知道，也永远不会知道。恐惧和愤怒攫住了他。他挣扎着想冲到导师身边，然而他僵硬的躯体，却再也不能往前挪。枉我凡事都相信你啊！

雷米紧握着拳头，企图向汽车喇叭砸过去，身子却往旁边一溜，滚到了座位上，手紧紧地掐着自己的喉咙，侧身倒在导师的身旁。雨下得更大了，然而雷米再也看不到了。他感到大脑里的氧气逐渐枯竭，意识也越来越模糊，直至消失。在周围的世界慢慢走向混沌的时刻，雷米·莱格鲁德可以发誓说，他听到南欧避暑胜地里蓝色海岸那温柔的海浪声了。

*

导师走下车，他很庆幸无人朝他的方向张望。我也是被逼无奈啊，他安慰自己。想到竟然对刚才做过的事情并不觉得有丝毫懊悔，就连他自己都很吃惊。雷米完全是咎由自取。导师早就在考虑，一旦任务完成，要不要对雷米作出处理。而雷米冒冒失失地闯进圣殿教堂，显然更加坚定了导师除掉他的决心。罗伯特·兰登出乎意料地来到威利特堡，给导师带来了意想不到的发现，却又使他陷入不可名状的困境。兰登直接把拱顶石送到了行动的中心地带，这固然给了他一个惊喜，然而也引来了一帮警察。雷米在整个威利特堡，到处留下了痕迹，即便在他偷听的地方，谷仓的听音哨上，也不例外。导师很庆幸他花了那么多的心思，才使人们没将他与雷米的所作所为联系起来。没有人会将他牵扯进去，除非雷米自己说出来，而这他已经没必要再去担心了。

这里还有点事要解决呢，导师心里想着，便往豪华轿车的后门走去。警察将无法知道这里发生了什么……也没有目击者告诉他们什么。他环顾左右，确信没人在注意他，这才推开门，爬进汽车宽敞的后车厢。

几分钟后，导师穿过圣詹姆斯公园。如今只剩两人需要我去对付了，那就是兰登与奈芙。他们两人的情况要复杂得多，但还是可以驾驭的。不过眼下，他最关心的是那只密码筒。

他得意洋洋地环视了公园一圈，他似乎看到了朝思暮想的目的地就在前头。伦敦骑士身后为教皇安葬。一听到这首诗，他就已经知道了答案。但即使如此，其他人如果还没想出来，那也没什么好奇怪的。我有别人难以比拟的优势。他监听索尼埃已经好几个月了，听到这位大师偶然提到了这位骑士，他所流露出来的敬意几乎可以与他对达·芬奇的尊敬相匹敌。人们一旦洞察了索尼埃的良苦用心，那么此诗对这位骑士的提示就变得非常简单了，不过，这座坟墓最终将会以什么样的方式将密码告诉他们，目前还是个难解的谜。

所觅宝珠应在骑士墓上。

导师依稀记得那座坟墓的一些照片，他记得特别清楚，坟墓有个最显著的特征，那就是它有个外形华美的圆球，这个硕大的圆球，安放在坟墓顶上，跟坟墓的大小差不多。圆球的存在，对导师而言，既给了他鼓励，又增添了他的烦恼。一方面，它就像一个路标，然而据这首诗来看，这个谜的缺失项是一只本应在骑士墓里的圆球，而不是已在那里的圆球。为了解开这个谜，他准备到坟墓上去做进一步的调查。雨越下越大了，他将密码筒塞进右边口袋的深处，以防止雨水将它淋湿。他又将那把“美杜莎”小型左轮手枪藏进左边口袋里，防止让别人看见。几分钟后，他就走进那座全伦敦最宏伟的、已有九百年辉煌历史的静谧的教堂里了。

*

就在导师从雨中走进来的当儿，阿林加洛沙主教却奔进了雨中。飞机停泊在被雨淋湿的比金山机场，阿林加洛沙主教从狭窄的机舱里走了出来，他把身上的长袍扎紧，以抵御这寒冷的湿气。他本以为法希探长会到机场接他，然而走上前来的却是一位打着雨伞的年轻英国警官。

“你是阿林加洛沙主教吗？法希探长有事不在。他要我来接你，还要我把你带到苏格兰场，他认为那里是最安全的。”

最安全？阿林加洛沙主教低头看着手中装满了梵蒂冈银行债券的沉重公文包。他差点把它忘了。“你说得没错，谢谢。”

阿林加洛沙主教爬上警车，寻思着塞拉斯可能会在哪里。没过几分钟，警车上的扫描器发出一阵刺耳的响声，紧接着就有了答案。

奥姆宫街五号。

阿林加洛沙主教很快便认出了上面的地址。

伦敦天主事工会活动中心。

于是他掉头对司机说：“带我去那儿，马上！”

第95章

自打搜索开始，兰登就双眼紧盯电脑屏幕，目光一刻也没有移开过。

五分钟，只搜到两条信息，并且还都是不相干的内容。

他开始担心起来。

帕美拉·杰塔姆就在隔壁房间，调制热饮。兰登和索菲刚才不仅喝了杰塔姆端来的茶水，还极不明智地问她能否再给他们煮一些咖啡。紧接着，兰登听到隔壁房间里的微波炉发出“嘟嘟”的声音，怀疑杰塔姆在给他们煮“雀巢”速溶咖啡，以此来回敬他们的无礼要求。

终于，电脑欢快地响了起来。

“好像又搜到一条信息。”杰塔姆在隔壁房间大声喊道，“标题是什么？”兰登看着屏幕：

中世纪文学中关于圣杯的寓言：论加文爵士[12]和绿衣骑士。

“是关于绿衣骑士的寓言。”他大声地回答。

“这没用，”杰塔姆说，“神话中埋在伦敦的绿衣骑士不多。”

兰登和索菲坐在电脑前静静地等待，却等来了两个更加难以确信的结果。不过，当电脑再次发出声响时，搜索结果却是很出人意料的。

瓦格纳的歌剧。

“瓦格纳的歌剧？”索菲问道。

杰塔姆手拿一袋速溶咖啡，在门口回头瞥了一眼。“那似乎有点怪异。瓦格纳是骑士吗？”

“不是。”兰登说着，突然一阵好奇，“但他是位著名的共济会会员。”还有莫扎特、贝多芬、莎士比亚、格什温、霍迪尼以及迪士尼。讲述共济会会员们与圣殿骑士、郇山隐修会以及圣杯之间联系的作品已是汗牛充栋。“我想看看这条信息，怎么能看到全文？”

“你不必看全文。”杰塔姆喊道，“点击超文本标题，电脑就会显示你所要查找的关键词以及在它之前的一段和之后的三段。”

兰登丝毫不理解她刚才说的是什么，但还是点击了一下。

一个新窗口弹了出来。

……神话中名为帕西法尔的骑士，他……

……寻找隐喻意义上的圣杯之旅，可以用来证明……

……一八五五年伦敦爱乐乐团……

……丽贝卡·波普（Pope）的歌剧作品选“首席女伶”……

……位于德国拜罗伊特市的瓦格纳之墓……

“这里的Pope不是指教皇。”兰登说，有些失望。不过虽然如此，他还是为计算机竟是如此便利而感到惊奇。这些带有上下文的关键词给了他足够的信息，提醒他瓦格纳的歌剧《帕西法尔》通过讲述一位年轻骑士寻找真理的故事，颂扬了抹大拉的玛利亚和耶稣基督后裔们。

“耐心点儿。”杰塔姆敦促道，“这是一个数字游戏。让电脑忙去吧。”

接下来的几分钟，电脑又反馈了几个关于圣杯的参考信息，其中一篇是有关法国著名行吟诗人的文章。兰登知道，从词源学的角度上看，minstrel（行吟诗人）与minister（牧师）具有相同词根，这绝非巧合。吟游诗人，本意是指抹大拉的玛利亚教堂里四处游走的圣职人员或者牧师，他们采用音乐的形式在普通民众中间传播有关神圣女性的故事。直到今天，他们还在赞美“我们的圣母玛利亚”的诸多美德。她是一位神秘而美丽的女人，人们对她永远充满了敬意。

兰登急切地查看了超文本，然而一无所获。

这时，电脑又“嘟嘟”地响了起来。

骑士、流氓、教皇以及五芒星：

通过塔罗牌看圣杯的历史。

“这没什么可奇怪的，”兰登对索菲说，“我们要找的某些关键词与个别塔罗牌上的名字一模一样。”他伸手抓过鼠标，点击了一个超链接。“索菲，我不敢肯定你祖父跟你玩塔罗牌时是否提起过此事，但这种游戏是一种‘闪示牌教义问答’，以抽卡问答的方式讲述了失踪新娘及她被邪恶教会镇压的故事。”

索菲看着他，一脸狐疑地说：“我不明白。”

“关键就在这儿。圣杯的追随者们，通过这种隐喻性的游戏方式传授知识，隐藏真实信息，以逃过教会的严密监视。”兰登常常想，玩纸牌游戏的现代人，有多少人会想到纸牌的四种花色——黑桃、红桃、梅花及方块——是与圣杯有关的符号，并且它们直接脱胎于塔罗纸牌，即印有宝剑、金杯、王杖与五芒星符号的四组牌。

黑桃源自宝剑——即剑刃，它代表着男性。

红桃源自金杯——即基督的圣餐杯，代表着女性。

梅花源自王杖——即皇家血统，带有花饰的权杖。

方块源自五芒星——它象征着女神，即神圣女性。

四分钟后，就在兰登开始担心他们找不到要找的东西时，电脑里又蹦出了一条信息。

天才的万有引力，一位现代骑士的传记。

天才的万有引力？兰登冲着杰塔姆叫道：“一位现代骑士的传记？”

杰塔姆从墙角探出头。“怎么个现代法？别对我说那是鲁迪·朱利安尼爵士哦，依我看，那条信息有点文不对题。”

兰登对新近被封的米克·贾格尔爵士自有一番疑虑，但眼下似乎还不是对现代英国骑士制度进行争论的时候。“我们来看看。”兰登调出了几个超文本关键词。

……尊敬的骑士，艾撒克·牛顿爵士……

……一七二七年殁于伦敦……

……他的墓位于威斯敏斯特教堂……

……朋友兼同事，亚历山大·蒲柏……

“我看‘现代’是个相对的概念。”索菲大声对杰塔姆说，“这是本旧书，是关于艾撒克·牛顿爵士的。”

杰塔姆站在门口，摇了摇头。“那也没用，牛顿葬在英国新教的所在地，威斯敏斯特教堂，所以天主教的教皇是不会到那里去的。咖啡里要不要放奶和糖？”

索菲点了点头。

杰塔姆等了一会儿：“罗伯特你呢？”

兰登的心怦怦直跳，他的视线离开电脑屏幕，站了起来。“艾撒克·牛顿爵士是我们的骑士！”

索菲依旧坐在椅子上，说：“你在说些什么？”

“牛顿葬在伦敦，他在科学上的新发现，触怒了天主教会。他还是位郇山隐修会的大师。有这么多信息，我们还要找什么呢？”

“这么多？”索菲指了指那首诗，说道，“那‘骑士身后为教皇安葬’你如何做出解释？杰塔姆刚才也已经说过，牛顿不是由天主教皇埋葬的。”

兰登伸手抓住鼠标。“谁说是一位天主教皇了？”他点击了“Pope”一词的超链接，于是一个完整的句子冒了出来。

有王公贵族出席的艾撒克·牛顿爵士的葬礼，由他的朋友兼同事，亚历山大·蒲柏主持，蒲柏在往坟墓上撒土之前，朗诵了一篇感人肺腑的悼词。

兰登看了看索菲。“我们在第二次链接中找对了Pope，亚历山大。”他停了停，接着说道，“亚历山大·蒲柏（A.Pope）。”

在伦敦葬了一位亚历山大·蒲柏为他主持葬礼的骑士。

索菲一下子站了起来，感到震惊。

雅克·索尼埃，这位喜欢玩二元论游戏的大师，再次证明了他是位聪明绝顶的厉害人物。

第96章

塞拉斯突然被惊醒过来。

他不知道是什么惊醒了他，也不知道他睡了多久。我是在做梦吧？他这会儿从草席上坐起来，聆听着天主事工会宿舍大厅里传来的轻轻的呼吸声，在一片寂静中，只听到温柔的低语声。有人在楼下大声地祈祷。这些熟悉的声音，本应该给他些许安慰的。

可是，他却突然出乎意料地警惕起来。

塞拉斯站起来，只穿着内衣，走到窗前。有人跟踪我？楼下的小院空无一人，一如他刚才进来时所看到的情景。他仔细地倾听，却没听到什么。那我为什么会感到不安呢？塞拉斯很早就学会了要相信自己的直觉。早在他进监狱之前——那时，他还是个成天在马赛市的街道上四处游荡的孩子……而在阿林加洛沙主教给他新生之前，他就已经知道要相信自己的直觉。他眯缝着眼，凝视窗外，这时，他模模糊糊地看到一辆藏在树篱深处的汽车的轮廓。那辆车的顶篷上安装了一个警察应急用的警报器。这时，走廊上的地板发出“咯吱咯吱”的声音，门闩突然被拉开了。

就在门马上就要被打开的刹那间，塞拉斯本能地做出了反应，一个箭步冲到房间那头，飞快地溜到门边，第一位进来的警官如疾风骤雨般闯了进来，端着手枪先向左，然后向右瞄准了似乎空无一人的房间。他还没来得及弄清楚塞拉斯在哪里，塞拉斯就用肩膀猛击房门，撞倒了紧跟其后的警官。第一位进来的警官转身准备开枪，塞拉斯急忙猫下腰。子弹射偏了，从他的头顶呼啸而过。塞拉斯一把抓住那位警官的胫骨，将他的双腿拖了过来，把他摁倒在地，那名警官的头撞倒在地。紧跟着第一位进来的警官踉踉跄跄地站起来，塞拉斯照他下身就是一脚，然后跃过警官扭动的躯体，冲进大厅。

塞拉斯几乎一丝不挂，拖着苍白的身子拾阶而下。他明白自己被出卖了，但是谁干的呢？他跌跌撞撞地冲到休息室，看到更多的警察从前门拥了进来。于是他立即掉过头，急速奔向大厅的里头。妇女专用通道。天主事工会的每幢大楼都有一个这样的通道。塞拉斯冲过曲折而又狭窄的走廊，左转右拐地从厨房穿行而过，厨房里干活的人都被吓坏了，他们赶忙躲避，以避免与这位赤裸着身子的白化病人撞在一起。塞拉斯把碗和银器餐具撞了个满地，随后一头钻进了锅炉房旁边的一条走廊。他终于看到要找的门了，尽头有盏灯发出微光。

塞拉斯以最快的速度夺门而出，跑入雨中，跳到低处的平地上，然而等他注意到迎面赶来的警察时，一切都已经迟了。两个大男人撞在了一起，塞拉斯宽阔而裸露的肩膀狠命地顶在那人的胸脯上，令那人痛苦不已。他逼着警官退到了人行道，狠命地捶打他的头部。警官的枪走火了，“砰砰”地响个不停。塞拉斯听到许多人大喊着从大厅里跑了出来。就在警官们出现时，他已经滚到一边，迅速捡起走火的手枪。楼梯上有人向他开枪，塞拉斯只觉得肋骨下一阵钻心的疼痛。他勃然大怒，端起枪朝着三名警察就是一阵劲射，鲜血四处飞溅。

这时，一个黑影不知从哪里冒出来，在他身后若隐若现。那人愤怒地抓住塞拉斯裸露的肩膀，双手仿佛充满了魔鬼的力量。他的吼声在塞拉斯的耳边回响。塞拉斯，别开枪！

塞拉斯一个转身，开了几枪。四目相对，塞拉斯顿时惊恐万分地尖叫起来，就在这时，阿林加洛沙主教倒了下去。

第97章

迄今为止，大约有三千多人的遗体安葬在威斯敏斯特教堂里，供世人凭吊。以石头砌就的庞大内室里遍布了国王、政治家、科学家、诗人以及音乐家们留下的遗骸。他们的坟墓，分布在所有壁龛和洞中的凹室，从最具皇家气派的陵墓——伊丽莎白一世之墓——她那带有顶棚的石棺安放在私人专用的半圆形的拱顶祭室里——到外表最朴素的雕刻过的地面石砖，可谓应有尽有。这些地砖上雕刻的碑文，由于几百年来人们踩踏的关系，到现在已经破败了，让人不由浮想联翩，什么人的遗骸有可能藏在地砖下的墓室中。

威斯敏斯特教堂因循了法国亚眠、沙特尔以及坎特伯雷大教堂的建筑风格，然而它既不是大教区的主教堂，也不是教区里的教堂。它是王室专属的教堂，直接接受国王管理。自一〇六六年的圣诞日在这里为“征服者”威廉一世举行加冕仪式以来，这个光彩夺目的礼拜堂见证过无数次的皇家仪式和国家大典——从“忏悔者”爱德华[13]的加冕礼，到安德鲁王子与莎拉·弗格森的婚礼，还有亨利五世、伊丽莎白一世以及黛安娜王妃的葬礼，无一不在此地举行。

虽然如此，罗伯特·兰登眼下对它的古代历史毫无兴趣，不过对艾撒克·牛顿爵士的葬礼除外。

伦敦骑士身后为教皇（蒲柏）安葬。

兰登与索菲急急忙忙经过教堂北面交叉通道上雄伟的门廊，很快就有保卫人员走上前来，彬彬有礼地将他们带到该教堂新近增添的一台大型金属检测装置的通道前。这样的检测器，如今在伦敦许多著名的历史建筑物里都能找到。检测器没有发出警报，于是他俩平安无事地经过通道，继续向该教堂的入口处走去。

兰登跨过门槛，进入威斯敏斯特教堂，他感到外面喧嚣的世界顷刻安静下来。既没有过往车辆的轰鸣声，也听不到“滴滴答答”的雨声，有的是死一般的沉静。这幢古老的建筑仿佛在喃喃自语，它的沉寂，在不断发出经久不息的回声。

几乎和其他所有游客一样，兰登和索菲马上抬头张望，威斯敏斯特教堂那巨大的穹隆，仿佛要在他们的头顶上撒下一张大网。灰色的石柱，宛如红杉一般，一根接一根地向高处延伸，直至消失在阴影里。这些石柱，在令人眩晕的高空里构成优雅的弓形，然后直落而下，没入地面的石头里。教堂北面的通道在他们面前向外伸展开去，就像深不可测的峡谷，两侧都是林立的镶满彩色玻璃的高墙。晴朗的日子里，教堂的地面会反射出七彩的光芒。然而今天，外面的大雨以及由此带来的无边黑暗，为这个巨大的空间增添了几许鬼魅般的气氛……使人觉得更像是在真正的地下墓穴里。

“果然空无一人。”索菲低声地说。

兰登有些失望。他倒希望这里有更多人。一个更热闹的场所。他不想重复在空旷的圣殿教堂里的那次经历。他一直盼望着能在旅游场所里找到某种安全感，但他知道，在光线明亮的寺庙里，游客摩肩接踵，这样的情景只有在夏季旅游高峰期间才有可能出现。而今天——何况是四月里一个下雨的早晨，兰登既没看到熙熙攘攘的人群，也没看到闪着亮光的彩色玻璃墙，他看到的是一片空旷的地面，以及若隐若现的空洞穴。

“我们通过了检测器的检查，”索菲提醒兰登说，她明显感觉到他的忧虑，“即使这里有人，也不可能带枪。”

兰登点了点头，但还是显得很谨慎。他本想带伦敦警察一块到这里来，但索菲对警方的戒心打消了他们与官方联系的念头。我们需要重新夺回拱顶石，索菲一直这样认为。因为拱顶石是揭开所有一切谜团的钥匙。

当然，她是对的。

它是使雷·提彬安然无恙回来的一把钥匙。

它是成功寻找到圣杯的一把钥匙。

它是找出谁是幕后操纵者的一把钥匙。

不幸的是，他们要夺回拱顶石的唯一机会似乎就取决于现在了……就在艾撒克·牛顿爵士坟墓前。不管是谁，只要他有了密码筒，都会找到这座坟墓，以破解最后的线索。但他们如果还没有来，兰登与索菲就打算在中途阻止他们。

他们大步流星向左面的墙壁走去，出了开阔地带，步入了一排壁龛柱后面的一条昏暗的侧廊。兰登总想起雷·提彬被人抓走时的情景，兴许他正被绑在他自己的汽车后座上。那些曾经下令暗杀郇山隐修会高层领导的人，无论是谁，碰到有人要挡住他们前进的步伐，都不会手软。雷·提彬爵士，一位现代的英国骑士，在寻找自己的同胞艾撒克·牛顿爵士之墓时，竟然沦为别人的人质，这似乎是个残酷的讽刺。

“往哪里走？”索菲问着，四下里看了看。

坟墓。兰登自己也不知道。“我们应该找个讲解员来问问。”

他知道，在这里不能漫无目的地闲逛。威斯敏斯特教堂里犬牙交错地遍布着一些大型陵墓、圆形墓室，以及许多大到能让人进去的坟墓壁龛。与卢浮宫博物馆的大陈列馆一样，它有一个独立进口——也就是他们刚刚经过的入口——你要进去很容易，但要出来可就难了。正如兰登一位曾在里面迷路的同事所言，它是一个名副其实的旅游陷阱。威斯敏斯特教堂保留了传统的建筑风貌，它的外形呈巨大的十字形。不过，跟大多数教堂不一样的是，它的入口处设在教堂的边侧，而不是设在经过教堂正殿底部前廊的正后方。并且该教堂还附有许多迂回曲折的游廊，环绕着建筑外的一个方场。一走错拱门，游客就会迷失在高墙围绕着的户外走廊形成的迷宫里。

“讲解员穿的是绛色长袍。”兰登说着，来到了教堂中央。他斜着眼睛越过那高耸的镀金圣坛那边，将目光投到教堂的南端，他看到几个人正慢慢地往前爬行。这般五体投地的朝圣，在“诗人角”是稀松平常的现象，尽管它远没有看上去的那样神圣。都是些在摹拓坟墓碑文的游客。

“讲解员我一个也没看到，”索菲说，“或许我们自己就能找到那座坟墓，你说呢？”

兰登一言不发，领着她又走了几步，来到教堂的中央，指着右边给她看。

索菲顺着他指的方向，从长长的教堂正殿望过去，终于看到这座巨大的建筑物，不由倒抽了一口气。“天哪，我们还是去找个讲解员来吧。”

就在此时，离教堂正殿一百码处，就在唱诗班席屏风的后头，庄严肃穆的艾撒克·牛顿爵士的墓旁，只有一位参观者。导师在这里审视墓碑已经有十分钟了。

艾撒克·牛顿爵士的坟墓，其实是一个用黑色大理石建造的庞大石棺，上面安放着他的雕像，他穿着古典服装，一脸自豪地靠在他自己的一堆作品上——其中有《论神性》《论运动》《光学》，以及《自然哲学中的数学原理》等。在他的脚下，站着两个长着翅膀手拿书卷的孩童。在他斜靠的身子后面，耸立着一个肃穆的金字塔。虽然模样有些古怪，但镶嵌在它半中腰的硕大圆球却激起了导师的浓厚兴趣。

一个圆球。

他思考着索尼埃编造的蛊惑人心的谜。“所觅宝珠应在骑士墓上。”这个从金字塔表面突出来的庞大圆球，上面布满了浮雕，以及各种形状的天体——有各种星座，黄道十二宫，也有彗星、恒星和行星。球的上面，有一位站在群星下的天文女神。

星球，无数的星球。

导师此前一直相信，一旦他找到这座坟墓，就会很容易地找到那个失踪的圆球。但现在，他却不那么肯定了。他凝视着一张由各种星球组成的错综复杂的天体图。有没有哪个行星不见了？或者在这些星座里，有哪个星体给漏掉了？他无从知道。即使是这样，他还是怀疑解开这个谜的方法其实既巧妙，又简洁明了。“骑士身后为教皇安葬。”我在寻找什么样的星球呢？当然，精通天体物理学并不意味着就一定能够找到圣杯。

红颜结胎道明其中秘密。

突然走来几位游客，打断了导师的注意力。他急忙把密码筒放回口袋里，警惕地望着这几位游客走向附近的一张桌子，把钱投进桌上的杯子里，并重新添上一些由教堂免费赠送的专门用于摹拓墓上碑文的文具。这几位游客，手拿着新领来的炭笔和好几张又大又厚的纸，朝教堂前面走去，他们也许是去“诗人角”，到乔叟、丁尼生，以及狄更斯的墓前，兴奋地摹拓他们坟墓上的碑文，以此来表达他们的敬意。

现在又剩下他一个人，他向坟墓走近了几步，自上而下把它打量了一番。他先是观察石棺下面刻有爪子的底部，随即将视线从牛顿的雕像、他的科学论著、两名手拿数学文稿的儿童像上移了过去，他的目光从金字塔的表面移向那刻有无数星体的圆球，最后落到壁龛刻满星星的天篷上。

什么样的圆球原本应该在这里……然而又失踪了呢？他摸了摸口袋里的密码筒，仿佛能从索尼埃制作精巧的大理石上预测出他要寻找的答案。只有找到那由五个字母组成的词语，才能将圣杯弄到手。

他在靠近唱诗班席屏风处内坛一角附近来回地踱步，深吸了一口气，随后抬头越过那长长的正殿，将目光落到远处的主圣坛上。他把镀金圣坛打量了好一会儿，然后将视线直落到一位身穿绛色长袍的讲解员身上，他看到两个看上去很熟悉的人，正在向讲解员招手。

他想起来了，他们是罗伯特·兰登和索菲·奈芙。

导师极为镇静地往后退了两步，躲到内坛后面。他们未免来得太快些了吧。他早就估计到兰登与索菲最终会破解这首诗的含义，然后来到牛顿的坟墓前。但现在看来，这比他想象的还要快。他深吸了一口气，在心里盘算对策。他早已习惯了应付突发事件。

密码筒在我手上呢。

他将手伸进口袋，摸到了另外一件能够壮胆的东西，即他随身带着的“美杜莎”牌左轮手枪。果然不出所料，当他携带这把藏在口袋里的手枪从装有金属检测器的通道经过时，检测器顿时响了起来。同样不出所料，保卫人员们一看到他愤怒地瞪着双眼，飞快地亮出证明其身份的证件，就立刻向后退去。不管怎么说，有地位的人总是让人肃然起敬的。

尽管一开始他想独自解决密码筒的问题，以避免面对更多的麻烦，然而现在，他倒是很欢迎兰登与索菲的到来。考虑到他目前没有成功地找到失踪圆球的把握，他想也许可以把这两人的专业技能拿来为我所用。不管怎么说，如果兰登能够通过诗找到牛顿爵士的坟墓，那他对失踪的圆球也应该略知一二。而且，如果兰登知道密码，那么剩下的问题，不过是适当地向他施加压力罢了。

当然不是在这里。

也许是在某个隐秘的地方。

导师想起刚才在来威斯敏斯特教堂的路上，看到一块公告牌。他很快便想到，哪里是引诱他们上钩的最佳地点了。

剩下的问题是——拿什么做诱饵呢？

第98章

兰登与索菲沿着北边的侧廊缓缓而行，他们的身体一直隐没在将侧廊与空旷的教堂正殿分开的诸多石柱后面的阴影里。虽然他们沿着正殿已经走了大半距离，但还是没能看到牛顿坟墓的踪影。他的石棺隐藏在壁龛里，从这里斜着望过去，显得模糊不清。

“至少那边没有人。”索菲低声地说。

兰登点点头，轻松了许多。靠近牛顿坟墓的教堂正殿里人影全无。“我先过去看看，”他小声对索菲说，“你最好还是躲起来，万一有人——”

索菲已经从石柱的阴影里走了出来，从开阔的地面向对面走去。

“——在盯梢的话。”兰登叹了口气，急忙跟上了她。

他们沿教堂正殿的斜对面走去，当他们看到那造型精致的坟墓一下子冒出来时，彼此都沉默了。黑色大理石的石棺、牛顿爵士斜着身子的雕像、两个长有翅膀的孩童像、巨大的金字塔……还有一只庞大的圆球。

“你知道那是什么吗？”索菲关切地问。

兰登摇了摇头，也有点惊讶。

“像是刻在上面的星座。”索菲说。

他们朝壁龛走去，这时，兰登的心缓缓下沉。牛顿的坟墓上布满了各种各样的星球——有恒星、彗星，还有行星。所觅宝珠应在骑士墓上？这看起来有点像是大海捞针。

“星球，都是星球，”索菲满脸关切地说，“有很多呢。”

兰登皱起眉头。他能想起来的行星与圣杯的唯一联系，就是金星（Venus）的五芒星形，况且他在去圣殿教堂的路上已经试过“Venus”这个词。

索菲径直向石棺走去，然而兰登却留在几步之后的地方，留意着四周的动静。

“《论神性》，”索菲歪着头，读着牛顿倚靠着的那些书的名字，“《论运动》《光学》，以及《自然哲学中的数学原理》？”她转向他说：“你听出什么来了没有？”

兰登走上前，仔细斟酌着。“我记得数学原理跟行星之间的引力有点关系。行星是球体，但总让人觉得有点牵强。”

“那黄道十二宫呢？”索菲指着圆球上的星体说，“你刚才说的是双鱼和宝瓶星座吧？”

是世界末日，兰登心想。“双鱼宫的结束和宝瓶宫的开始据说是一个历史里程碑，届时郇山隐修会计划将圣杯文献公开给世人。”然而千禧年来了，却平安无事，让历史学家们不能确定真相何时能够大白。

“这有可能，”索菲说，“郇山隐修会计划将真相泄露出去也许跟诗的最后一句有关系。”

红颜结胎道明其中秘密。兰登感到一丝希望。他以前还没有这样想过。

“你以前告诉过我，郇山隐修会计划将‘圣洁玫瑰’以及她怀孕的事实泄露出去的时间安排与行星——也就是球的位置有直接联系。”

兰登点了点头，表示同意，开始觉得出现了些微的可能性。虽说是这样，但直觉告诉他，天文学并不是揭开真相的关键。这位大师以前设置的解决方案，都具有说服力且具有象征性的意义——如《蒙娜丽莎》《岩间圣母》，以及SOFIA等。这种说服力在占星学的星座以及黄道十二宫的概念中显然是缺乏的。所以，到目前为止，雅克·索尼埃证明了他是一位细心的编码者，而兰登不得不相信他最后编制的密码——那个能揭开郇山隐修会绝对隐私由五个字母组成的词——到头来将不仅具有象征意义，而且也非常简单明了。假如这个答案一旦清晰，就会像其他答案一样，它也许会浅显得不得了。

“快看。”索菲气喘吁吁地说，一把抓住兰登的胳膊，将他纷飞的思绪给打断了。从她惊恐的触摸里，兰登感到肯定有人向他们走来，然而当他转身面对她时，他发现她正吃惊地瞪大着眼睛，看着黑色大理石石棺的顶部。“有人刚才来过这里。”她指着牛顿爵士张开的右脚附近的一个地方，轻声地说。

兰登并不知道她在关心什么。一位粗心的游客，将摹拓碑文的炭笔忘在牛顿脚下附近的石棺盖上了。那算什么。兰登伸出了手，将它捡起来，然而当他向石棺俯过身，一束光线照射在擦拭一新的黑色大理石的石棺上，他顿时呆住了。很快，他明白了索菲害怕的根由。

有人在石棺的棺盖上，牛顿塑像的底部，用炭笔潦草地写了几行几乎难以看清的字，散发着微弱的光。

提彬在我手上。

你们穿过牧师会礼堂，

出了南门，再到花园里。

兰登读了两遍，他的心剧烈地跳了起来。

索菲掉转身，迅速地将正殿扫视了一遍。

兰登看到这几行字，虽然恐惧不已，但还是努力说服自己这是一个很不错的消息。雷·提彬还活着；当然其中还有另外一层含义。“他们也不知道密码。”兰登低声地说。

索菲点了点头。要不然他们怎么会让别人知道他们的行踪？

“他们可能要拿雷·提彬来交换密码。”

“也许是个陷阱。”

兰登摇摇头。“我不这样认为。花园就在教堂外面，是个公共场所。”他曾来过该教堂有名的学院花园一次——那是个很小的果园，也是一个种植药草的花园——它是自修道士们种植天然药材之日起留下来的。学院花园号称拥有全英国至今仍然存活的最古老的果树，它是一个极受游客欢迎的地方，不需要跑到教堂里去，在外面就可以看到。“我想把我们叫到外面去是有信用的表现，所以我们用不着担心安全。”

索菲却不相信。“你是说到外面去对吧？那里可没有什么金属检测器。”

兰登满面愁容，因为索菲说到了点子上。

他回头凝视着刻满星球的坟墓，希望能从中找出破译密码筒密码的线索……并想出了一些讨价还价的对策。是我把雷·提彬牵连了进来，如果还有机会，我一定要想方设法救他出来。

“那留言要我们穿过牧师会礼堂再到教堂的南面出口，”索菲说，“或许我们从出口处就可以看到花园呢？那样的话，在从那里出去并陷入危险处境之前，我们也许可见机行事。”

这倒是个不错的主意。兰登隐约记得，牧师会礼堂是一个偌大的八角形大厅，那里是现代英国议会大厦建成之前最初举行议会的地方。他已经很多年没去那里了，但他记得是从某个游廊穿过去的。他从墓前往后退了几步，沿着右边的唱诗班席屏风巡视了一圈，又将目光投向对面他刚才上来的教堂正殿。

一座带有许多洞眼的拱顶门就在附近，从那里可以看到一块很大的招牌。

这里通往：

各处游廊

牧师住宅

教士厅

博物馆

圣体存放室

圣费斯教堂

牧师会礼堂

兰登与索菲是一路小跑从那招牌下经过的，他们跑得太快了，所以没看到告示上有提醒此处由于内部装修而暂时关闭的道歉性文字。

他们立刻来到四面都是高墙，没有屋顶的院子里。清晨的雨正下着，风从他们头上掠过，发出阵阵“嗡嗡”的低鸣，仿佛有人用嘴在对着瓶口吹奏。他们进入那狭窄的、稍微有点倾斜的、紧挨着院子的过道里。兰登感到每次在密闭的空间里那种熟悉的不安又在心底升腾。这些过道，又叫做游廊。兰登也不安地注意到这些别致的游廊（cloisters）与幽闭恐怖症（claustrophobic）这个拉丁词间的某种联系。

兰登一心朝隧道的尽头走去，他按照招牌上的提示，找寻着通往牧师会礼堂的方向。春雨霏霏，走廊上又湿又冷。右侧那道独立的柱墙是四回廊中唯一的光源，一阵阵雨，从被风扫过的那堵孤单的柱墙灌了进来。这时，有两个人从对面匆匆地跑来，急着躲避越来越大的风雨。游廊上现在冷冷清清，诚然，在刮风下雨的日子里，这座教堂最不吸引人的地方，恐怕就是游廊了。

他们沿着东边游廊走上四十码，在他们的左边出现了一座拱门，拱门又通向另一条走廊。尽管这是他们正要寻找的入口，但进口处却被垂帘和公告牌封闭起来了。牌子上写着：

以下几处内部改造，暂停开放：

圣体存放室

圣费斯教堂

牧师会礼堂

从垂帘看过去，那条漫长而又冷清的走廊，乱七八糟堆满了脚手架和废弃的帆布。兰登从垂帘望过去，很快看到了分别通往圣体存放室和圣费斯教堂的左右两个入口。不过，牧师会礼堂的入口离这里要远得多，就在那长长的走廊尽头。但是，即使是从这里，兰登也能看到它敞开着的厚重木门，而它的八角形内厅，则沐浴在从巨大的窗户外面照进来的灰蒙蒙的自然光里。这些窗户正好面对学院花园。你们穿过牧师会礼堂，出了南门，再到花园里。

“我们刚离开东边的游廊，”兰登说，“所以通往花园的南面出口一定要经过那里，然后向右行。”

索菲这时已经越过垂帘，一路向前行。

他们沿着昏暗的走廊匆匆前行，游廊上的风雨声渐渐远去了。牧师会礼堂是一种卫星似的附属建筑结构——这个矗立在长长的走廊尽头独立于其他房子的附属建筑物是为确保议会活动秘密举行的。

“看来很大啊。”索菲边走边轻声地说。

兰登已记不清这间屋子到底有多大。因为即使站在大门外面，他也能够越过宽阔的地面看到远处这间八角形大厅对面大得惊人的窗户。这些窗户有五层楼高，一直伸展到有拱顶的天花板上，所以他们当然可从这里清楚地看到花园。

他们跨过门槛，发现只能眯着眼睛看了。与阴沉沉的游廊相比，牧师会礼堂就像是一间日光浴室。他们朝厅里足足走了十步，寻找南面的那堵墙，这才发现所要找的那道门并不在那里。

他们正站在偌大的死胡同里。

突然，那扇沉重的木门“吱呀”一声开了，又被重重地关上，随即门闩也被插上，惊得他俩赶忙转过身来。

那个一直站在门背后的男人神态自若，手持一把小型左轮手枪，对准了他们。他大腹便便，倚靠在两根铝制拐杖上。

兰登一时还以为自己是在做梦。

此人正是他要找的雷·提彬。

第99章

雷·提彬爵士顺着他的“美杜莎”左轮手枪枪管凝神注视着罗伯特·兰登与索菲·奈芙，觉得有些懊悔。“朋友们，”他开口说，“自从昨晚你们闯进我家，我已经尽了最大努力使你们免于受到伤害。然而现在，你们的执着已让我陷入困境。”

他看到索菲与兰登脸上露出震惊与被人出卖的无辜表情，然而他还是相信他俩很快就会明白，就是这一连串的事件，将他们三人带到了这些看似不太可能的十字路口上。

我有很多东西要跟你们说……你们不明白的事情也有很多。

“请相信我，”提彬继续说，“我从没想过要把你们牵扯进来。你们跑到我家，是你们来找我的。”

“雷？”终于，兰登勉强接过话茬，“你到底要干什么？我们还以为你目前的处境很危险。我们是来帮你的！”

“我相信你们会来帮我，”提彬说，“有很多事情还需要我们一起讨论。”

兰登与索菲一时似乎无法将他们震惊的目光从瞄准他们的左轮手枪上移开。

“我只想引起你们充分的注意，”提彬说，“如果我想伤害你们，那现在你们的小命早玩完了。昨晚你们闯到我家，我拼了老命把你们救出来。我是讲信义的人，凭良心起誓，我只会让那些出卖圣杯的人沦为牺牲品。”

“你在胡说什么？”兰登说，“出卖圣杯？”

“我发现了一个可怕的事实，”提彬叹了口气，“我知道为什么圣杯文献从没公诸于世。我也知道为什么郇山隐修会决定，无论如何也决不泄露真相。所以千禧年才能平静地过去，人们没看到任何神示，‘世界末日’来临时什么事情也没有发生。”

兰登深吸了一口气，想要争辩几句。

“郇山隐修会，”提彬继续说下去，“接受了要将真相与世人分享的神圣任务，即在‘世界末日’来临之际将圣杯文献公之于众。几百年来，像达·芬奇、波提切利，以及牛顿这样的人，不顾一切地保护这些文献，并执行那项神圣的任务。然而在真相即将大白的紧要关头，雅克·索尼埃却突然改变了主意。这位担负了基督教历史上最重大使命的人，最终逃避了自己的责任。他认定将真相公布的时间很不合理。”提彬转向索菲说：“他辜负了圣杯，辜负了郇山隐修会，也辜负了曾经努力使这个时刻早日来临的无数代人。”

“你？”索菲大声叫道，猛地抬头，那双绿色的眼睛愤怒地逼视着他，她显然意识到什么了，“是你害死了我祖父？！”

提彬冷笑道：“你祖父和他的护卫长是圣杯的背叛者。”

索菲顿时觉得怒从心起。他在撒谎！

提彬的语调很是无情。“你祖父投靠了天主教会，很明显是他们逼他不要泄露真相。”

索菲摇了摇头，说道：“天主教会并未对我祖父施加任何影响！”

提彬冷冷地笑了。“亲爱的，教会镇压那些揭穿教会谎言的人，可有着两千多年的历史经验。自君士坦丁时代以来，教会成功隐瞒了抹大拉的玛利亚与耶稣基督的有关事实。如果他们现在再耍花招欺骗世人，那也用不着大惊小怪。教会也许不会再次雇用十字军去屠杀异教徒，但它们的影响却丝毫未减，而采用的手段也同样阴险。”他顿了顿，仿佛是为了强调接下来的观点，“奈芙小姐，你祖父想把你家庭的情况告诉你，已经有一段时间了吧。”

索菲大吃一惊。“你怎么知道？”

“我怎么知道并不重要。眼下对你来说重要的是知道这个。”他深吸了一口气，“你父母、你奶奶以及你的兄弟都不是死于意外。”

索菲乍听此言，百感交集。她张嘴想说，却开不了口。

兰登摇了摇头。“你在说什么？”

“罗伯特，它可以解释一切。所有的细枝末节都能够说明这点。历史往往会重复上演。教会每次在要别人对圣杯文献保持沉默前，都要暗杀一些人。随着‘世界末日’的临近，害死大师的亲人等于向他传达了一个明确信息，嘴巴闭紧一点，否则，接下来遭殃的就是你和你的孙女了。”

“可他们死于车祸。”索菲结结巴巴地说，她觉得童年时代遭受的那种痛苦又在心里蔓延开来了，“是一次意外！”

“你这是在编造晚间催眠故事骗你自己！”提彬说道，“你想，一家子就剩下两个人——郇山隐修会的大师和他唯一的孙女——这是一对能让教会得以控制隐修会的完美组合。我只能想象在过去这些年里天主教会对你祖父造成了多大的恐惧。他们威胁说，如果他胆敢将圣杯秘密透露出去，就杀死你；他们还威胁说，除非他使郇山隐修会重新考虑他们先前的誓约，否则将即刻来个了断。”

“雷，”兰登争论道，明显被激怒了，“你肯定没有证据，证明教会跟这些人的死有关，你也没证据证明，是它让郇山隐修会决定保持沉默。”

“证据？”提彬激动地反驳道，“你想要郇山隐修会受到外来影响的证据？新的千禧年已经来临，而世人却依然懵懂无知！这样的证据难道还不够吗？”

索菲在提彬说话的余音里，听到了另外一个声音。索菲，我必须把家里的情况告诉你。她意识到自己全身在发抖。这会不会就是祖父一直想告诉她的真相？会不会对她说她的家人是遭人暗算？对于那次夺走她亲人生命的车祸，她又真正了解多少呢？只是一些支离破碎的细节而已。甚至报纸上的报道也已经变得模糊起来。是车祸？抑或是晚间催眠故事？索菲突然想起祖父一直对她严加保护。在她还小的时候，祖父从不轻易丢下她一个人。甚至在她长大成人，离家上大学期间，她也觉得祖父时时在关注着她。她不知道，在她整个一生当中，是不是都有郇山隐修会的成员在暗中照顾着她。

“你怀疑他被人操纵了，”兰登满腹狐疑，朝提彬瞪大了眼睛，“所以你就把他杀了？”

“不是我开的枪。”提彬说道，“多年以前，当天主教会夺走他的亲人时，索尼埃其实就已经麻木了。他屈服了。现在，他总算摆脱了无法完成神圣使命的耻辱给他带来的痛苦。你想，他必须在二者之间做出选择，他总得做些什么吧。难道世人愿意永远被蒙蔽下去吗？难道世人会允许教会将他们的谎言永远载入历史教科书里去吗？难道世人会允许天主教会以谋杀及巧取豪夺的手段对外施加影响吗？不，我们必须采取一些应变措施。现在，我们正准备继承索尼埃先生的遗志，将犯下的可怕错误纠正过来。”他停了片刻，又说，“而这就得看我们三人是否齐心协力了。”

索菲除了怀疑还是怀疑。“你怎么知道我们会帮你？”

“亲爱的，因为你的缘故，郇山隐修会才没能将圣杯文献公之于众。你祖父对你的关爱，使他没有勇气去挑战天主教会，因为他担心教会会对他唯一的亲人进行报复，这种恐惧挫败了他。然而他从未找到机会跟你解释，因为你排斥他，从而束缚了他的手脚，让他只有耐心地等了。现在，你必须向世界澄清一个事实，以告慰你祖父的在天之灵。”

罗伯特·兰登已经放弃了准备弄清自己处境的努力。尽管在他的脑海里闪过无数的疑问，然而他知道，眼下只有一件事情对他是重要的了——那就是让索菲从这里活着出去。他所有原先误以为连累了提彬而引发的内疚，现在统统转移到索菲的身上去了。

是我带她去威利特堡，我必须承担这个责任。

兰登揣摩不透，不知道雷·提彬究竟有没有能力，将他们残忍地杀死在牧师会礼堂里。不过，他对圣杯秘密的探索误入歧途，肯定参与过杀人事件。一想到在这间偏僻的、四周都是厚厚高墙的屋子里，即使枪声响起外面也听不到时——更糟糕的是外面还下着雨，兰登就不安起来。何况提彬刚才向我们坦白过他的罪行了。

兰登瞥了索菲一眼，她全身似乎还在发抖。难道教会杀害索菲的家人，就是为了堵上郇山隐修会的嘴吗？兰登确信现代的天主教会是不会杀人的，因此其中必定有其他缘由。

“放索菲走，”兰登怒视着提彬，大声喝道，“你我两人就这个问题私下里谈谈。”

提彬极不自然地笑起来。“这恐怕涉及信仰问题了，这样的风险我承担不起，不过我可以把这个给你。”他将整个身子都靠在拐杖上，却仍然毫无绅士风度地拿枪对准了索菲。他从口袋里掏出拱顶石，晃了晃，这才把它递给了兰登。“罗伯特，我信得过你。”

兰登·罗伯特满怀戒心，没有伸手去接。雷·提彬打算把拱顶石还给我们？

“你快拿着。”提彬说着，笨拙地把拱顶石硬塞过来。

兰登只想到一个提彬愿意将拱顶石还给他们的原因。“你已经把它打开过了。你把地图拿走了。”

提彬摇摇头说：“罗伯特，如果我解开了拱顶石的谜，也许早就不在这里，而是独自去寻找圣杯，不需要让你们插手了。真正的骑士在圣杯面前学会了谦卑。他学会了该如何根据出现在他面前的征兆行事。当我看到你们走进教堂，我便明白了，你们是来帮我的忙。我并不是为了寻求个人的荣耀，而是为服务于一个比个人荣誉更伟大的主人。人类有权知道历史的真相。是圣杯找到了我们，现在它在请求我们将它向世人公开，因此我们应该携起手来。”

虽然提彬一再要求合作、彼此信任，然而当兰登走上前去接过冷冰冰的拱顶石时，他始终把枪对准了索菲。兰登猛地抓过拱顶石，往后退去，这时瓶里的醋发出“咕咚咕咚”的响声。刻度盘依然杂乱无章，然而密码筒原封不动。

兰登看了看提彬，说：“你怎么知道我现在不会把它砸碎？”

提彬发出一阵得意的怪笑。“你威胁说要砸毁拱顶石，还在圣殿教堂时我就已经意识到你不过是在虚张声势罢了。罗伯特·兰登怎么会砸毁拱顶石呢？你是位历史学家，你手中掌握了开启两千年历史的关键——一把借以找到圣杯的失而复得的钥匙。从中你能感受到为严守它的秘密而被活活烧死在火刑柱上所有骑士的灵魂。你会让他们死得毫无价值吗？不，你不会。相反，你会维护他们。你会加入你所崇拜的伟人，如达·芬奇、波提切利、牛顿他们的行列。他们当中的每一个人，都会对你眼下的处境感到光荣。拱顶石在大声召唤着我们，它渴望得到自由。这时刻现在已经来到了。是命运，给了我们这样千载难逢的机会。”

“雷爵士，我不能帮你，我不知道怎么把它打开。牛顿爵士的坟墓我也只看了一会儿。再说，就算我知道密码——”兰登停了下来，意识到自己说得太多了。

“你也不会告诉我是不是？”提彬叹了口气，“罗伯特，我很失望，也很奇怪，你竟然毫不买我的账。要是在你们闯入威利特堡之前，我和雷米把你们结果了，那我现在的任务就简单多了。可我当时却不顾一切，选择了一条正道，更为光明磊落。”

“这也叫光明磊落？”兰登盯着枪质问道。

“这都是索尼埃的错。”提彬继续说道，“他和他的护卫长们向塞拉斯撒了谎。要不然我也许会毫不费事地将拱顶石弄到手。我怎会想到这位大师竟然欺骗我，把拱顶石留给与他素来不和的孙女儿？”他轻蔑地看了索菲一眼。“某些人没资格了解这方面的知识，才需要符号学家做她的看护人。”提彬回头扫视了兰登一眼，接着说道，“罗伯特，幸好有你参与进来，多少给了我一些补偿。你没让拱顶石永远被锁在银行的保险柜里，而是将它取出，并跑到我家来。”

兰登心想，我还能去哪里？对圣杯史有所了解的历史学家少而又少，而你提彬和我毕竟交往过。

提彬看上去有点得意：“当我得知索尼埃临死前给你留下话，我就清楚，你手中一定掌握了很有价值的郇山隐修会的资料。至于是不是与拱顶石有关，或者与到哪里去寻找拱顶石有关，我就不敢肯定了。不过，当我看到警察在后面追踪你们，我就怀疑你们可能会来我家了。”

兰登怒目而视。“要是我们没去你家呢？”

“我当时就在想方设法向你们伸出援手，不管怎样，拱顶石最后还是来到了威利特堡。你们把它送到我期待已久的手中，这只能证明我当初制定的计划是对的。”

“你说什么！”兰登大惊失色。

“塞拉斯按照预先订好的计划，突然闯进威利特堡，从你们手中夺走了拱顶石，因此一方面使你们免受伤害，另一方面也给我开脱了罪责，也使你们不至于怀疑我在跟塞拉斯串通一气。不过，当我看到索尼埃设置的密码有多复杂时，我决定再利用你们一会儿。一旦我知道可以单独干下去时，稍后我也许就会派塞拉斯来盗走拱顶石。”

“所以你选择在圣殿教堂下手。”索菲愤愤地说，语气里充满了被人出卖的懊恼。

*

曙光就要来临了，提彬心想。圣殿教堂无疑是他从罗伯特·兰登和索菲·奈芙手中夺取拱顶石的最佳地点，而教堂与那首诗的明显联系又使它成为一个似是而非的陷阱。他对雷米交代得很清楚——那就是在塞拉斯夺回拱顶石时躲起来。然而不幸的是，当兰登威胁着要把拱顶石砸烂时，雷米吓坏了。要是雷米没有露脸，那该多好啊！提彬回想起自导自演的那场绑架游戏，不由懊悔地想。雷米是我对外的唯一联系人，可他竟然暴露了自己的身份！

幸运的是，塞拉斯还不知道提彬的真实身份，因而轻而易举地受了骗，并将他带离教堂，然后又傻乎乎地在一边看着雷米假装将人质绑在轿车的后面。隔音的屏障在他们中间一竖起来，他就可以给坐在汽车前排的塞拉斯打电话了，他模仿导师的法国口音，命令塞拉斯径直去天主事工会。然后，他只需要向警方挂个匿名电话，就可以让塞拉斯永远地从他视线里消失。

一个小问题解决了。

但更难对付的是另一个。雷米。

提彬内心激烈地挣扎着，想尽快做出决定，但雷米最终证明自己是个沉重的包袱。在找寻圣杯的过程中，每次总得有人做出牺牲。早在提彬看到车中酒吧柜里的酒瓶、法国白兰地酒以及一听花生罐头时，他就想好了最妥帖的解决方法。罐子底下的细粉足以让雷米致命的过敏症发作。雷米把车停在骑兵校阅场时，提彬从后面爬出来，走到供乘客出入的车门，然后坐到前排靠近雷米的座位。几分钟后，提彬从车里钻出来，又重新爬到车子后面。他清除掉所有可疑的痕迹，然后着手完成最后的计划。

威斯敏斯特教堂并不远。尽管提彬绑在腿上的支架、拐杖和手枪引起了金属检测器的反应，然而那些酒囊饭袋一碰到事情就不知该如何处理。我们要不要让他解下支架爬进去？要不要搜查他有残疾的身体？倒是提彬教给这些狼狈不堪的保卫人员一个更简便的解决方法——他拿出一张表明自己是王国骑士的印有浮凸印章的身份卡，这些可怜的家伙差点没被吓得晕倒，便手忙脚乱地将他放了进去。

此刻，提彬看着茫然不知所措的兰登和索菲，拼命抑制住内心的冲动，他本想告诉他们，他是如何巧妙地把天主事工会卷入到即将给天主教会带来灭顶之灾的阴谋中来。但现在还得等待一段时间。现在，还有工作要完成。

“朋友们，”提彬用极纯正的法语大声说，“不是你找到圣杯，而是圣杯找到你。”他微笑了一下，“现在我们只有通力合作，这是再清楚没有的了。圣杯已经找上门来。”

一片沉默。

他转而低声地说：“听着，你们听到我说话吗？圣杯穿越了数个世纪，正在跟我们说话呢。它要求摆脱郇山隐修会的愚弄。我恳求你们抓住这个机会。现在，是不可能找得到三个比我们更能干的人聚在一起，破译最后的密码，来打开这个密码筒了。”他停下来，双目低垂。“我们得一起发誓，彼此之间信守诺言。像骑士一样宣誓，努力揭开历史真相，告知于世人。”

索菲深深地望了提彬一眼，斩钉截铁地说：“我决不会和杀害我祖父的凶手一起宣誓。除非我发誓能在监狱里看到你。”

提彬神情顿时变得凝重，然后又果断起来。“女士，我对你的想法深感遗憾。”他转身拿枪对准了兰登，“罗伯特，你怎么样？你与我合作还是作对？”

第100章

曼努阿尔·阿林加洛沙主教经受过各种各样肉体上的苦难，然而子弹射入胸膛冒出来的灼人热气，却使他产生一种非常异样的感觉。它深入肺腑，却又痛彻心扉。令人觉得这不是肉体上的伤痛，而是近乎精神上的磨难了。

他睁开双眼，努力想看看面前有些什么，然而雨水落在他的脸上，模糊了他的视线。我在哪里？他觉得有双强壮有力的胳膊托住了他，那人抱住他虚弱的身体，就像抱着一个破旧的布娃娃。他的黑色长袍被风“呼啦啦”地吹了起来。

他抬起虚弱的胳膊，抹去脸上的雨水，终于看清了那人是塞拉斯。这位块头硕大的白化病患者，正沿着雨雾缭绕的人行道，踉踉跄跄地走着，他大声呼喊，希望有医院闻声前来搭救。声音撼人心魄，仿佛是痛苦的哀鸣。他通红的眼睛坚定地望着远方；止不住的泪水从他苍白的、血迹斑斑的脸上流了下来。

“孩子，”阿林加洛沙主教轻声说道，“你受伤了。”

塞拉斯低头去看，脸上的表情由于极度痛苦而扭曲。“神父，我真的很抱歉。”他似乎快要痛苦得说不出话来。

“塞拉斯，你快别这么说，”阿林加洛沙主教赶忙回答，“说对不起的应该是我。这都是我的错。”导师答应过我，说不会有人死的；而我也叫你完全听命于他。“我太急于求成，也太担惊受怕。结果我们两人都被人骗了。”导师根本就未曾打算把圣杯交给我们。

阿林加洛沙主教躺在这位多年前他收留的男人怀里，觉得自己纷飞的思绪立刻又回到了从前，回到了西班牙，回到了当年他辛苦起家的地方——在奥维耶多市，他带着塞拉斯建造了一座很小的天主教堂；再后来，他的思绪又飞到了纽约，在那里，他与坐落在莱克星顿大街上的高耸入云的天主事工会中心一起演绎了天主的辉煌。

五个月前，阿林加洛沙主教得到了颇令他气馁的消息。他终生的事业由此走到了危险的边缘。他至今还能想起那次在冈多菲堡会面的每一个细节，他的人生由于那次会面而彻底被改变了……那条引发这场灾难的消息，他至今依然记得。

那天，阿林加洛沙主教高昂着头，走进了冈多菲堡的天文图书馆，满以为会有无数人前来迎接他，急不可待地走上前来，拍拍他的后背，然后对他在美国为基督教作出的杰出贡献倍加赞美。

然而，使他失望的是，里面迎接他的只有三个人。

一位是梵蒂冈罗马教廷的秘书，他身材臃肿，脸色阴沉。

还有两位意大利的红衣主教，洋洋得意，却假装非常虔诚。

那名身材圆嘟嘟的罗马教廷法律事务负责人握了握阿林加洛沙主教的手，然后示意他在对面的椅子上坐下。“请坐，不要有什么拘谨。”

阿林加洛沙主教坐到椅子上，总觉得有什么地方不对劲。

“主教，我这人不太善于唠叨家常，”那位秘书说道，“所以，还是让我直接挑明叫你来的原因吧。”

“那你就直说吧。”阿林加洛沙主教瞥了瞥两位红衣主教，他们似乎正在掂量着他，表情很是自持，却又满怀期待。

“你应该非常清楚，”秘书说道，“最近教皇陛下以及罗马教廷的其他人，一直很关注天主事工会颇有争议的做法所带来的政治影响。”

阿林加洛沙主教顿时气得连毛发都竖了起来。这件事，他已经在诸多场合都跟这位新任教皇交代过，然而，令他沮丧的是，他原以为这位新教皇力主教会朝自由派方向发展呢。

“我向你保证，”那位秘书很快地补充了一句，“教皇陛下对你的管理方式，并没打算做任何改变。”

我倒不希望有什么改变！“那叫我到这里来，又是什么意思？”

这位大块头的男人叹了口气，说：“主教，我不知道怎样说才能说得得体，所以我不妨直说了。两天前，我们书记处进行无记名投票，否决了梵蒂冈颁布的针对天主事工会的法令。”

阿林加洛沙主教怀疑是自己听错了。“对不起，你说什么？”

“说白了，就是从今天起以后六个月，罗马教廷将不再将天主事工会视为它麾下的自治社团。你的教会是你自己的教会，圣座也将与你脱离干系。教皇业已同意，我们也已经在起草相关的法律文件。”

“但——但那是不可能的！”

“恰恰相反，这很有可能，也很有必要。教皇陛下已对你咄咄逼人招收教徒的政策以及肉体苦修的做法深感不安。”他停顿了一下，“还有，他对你们的妇女政策也非常不满。坦率地说，天主事工会已经成了罗马教廷的负担，也使它感到难堪！”

阿林加洛沙主教一下子呆住了。“使它难堪？”

“事情发展到今天这个地步，你肯定不觉得奇怪？”

“但天主事工会是唯一的教徒在不断增加的天主教组织。迄今为止我们已有一千一百多名神父。”

“不错，但却使我们都陷入了困境。”

阿林加洛沙主教倏地站了起来。“你去问教皇陛下，一九八二年天主事工会协助梵蒂冈银行摆脱困境时，有没有使他难堪？”

“对那件事，罗马教廷会永远感激你们的。”秘书语气平静地说，“不过还是有人相信，你之所以被优先封为主教，唯一的原因就是因为一九八二年你那次慷慨的馈赠。”

“这不是真的。”这一影射深深地伤害了阿林加洛沙主教。

“不管怎样，我们确实有这个打算。我们正在起草脱离彼此关系的条款，其中也包括对那笔钱的偿还。我们将分五次付清欠款。”

“你们想用钱打发我吗？”阿林加洛沙质问道，“你们给我钱，好让我安静地走开？眼下，也就剩下天主事工会在发出理性的声音了！”

其中一位红衣主教抬起头。“对不起，你是说理性？”

阿林加洛沙主教俯到桌子上，声音提高了八度。“你们果真不知道教徒们脱离天主教会的原因么？还是看看你周围吧，大主教。人们已经失去了敬畏之心。过去恪守信仰的作风不见了，教规也成了一纸空文。什么禁欲、忏悔、圣餐、洗礼，还有弥撒——你们挑来拣去——选择了其中合你们意的几样，然后就将其余的清规戒律抛在脑后。天主教会又能在精神上给人们指点什么迷津呢？”

“三世纪的陈规陋习，”另外一位红衣主教说，“不适用于现代基督徒。那些法规，在今天这个社会里已经行不通了。”

“是吗？不过似乎对天主事工会还有用！”

“阿林加洛沙主教，”秘书好像在做总结性陈词似的说道，“教皇陛下顾及到贵组织与前任教皇的关系，将给天主事工会六个月的时间，使其主动与罗马教廷断绝关系。我建议你利用你与教皇之间的分歧，创立属于你自己的基督教组织。”

“我反对。”阿林加洛沙大声宣称，“我要亲自质问教皇陛下！”

“只怕教皇陛下不想再见到你了。”

阿林加洛沙主教站了起来。“谅他也不敢轻易罢免前任教皇赐封的主教职位！”

“对不起，”秘书的眼皮都没眨一下，说道，“赏赐的是天主，收取的也是天主。”

阿林加洛沙主教跌跌撞撞地走了出来，内心极为恐惧与茫然。他回到纽约，万念俱灰，整天望着天空发呆。一想到基督教的未来，他的内心就充满了悲哀。

他是在几个星期后，才接到那个改变了一切的电话。打电话的人听起来很像是法国人，并自称导师——这是高级教士之职中极为普通的头衔，他说他知道罗马教廷不打算再给予天主事工会任何的支持。

他怎么知道？阿林加洛沙主教大惑不解。他原本希望只有一小撮罗马教廷的掌权者知道天主事工会即将与罗马教廷断绝关系的消息，显然是有人走漏风声了。说到流言蜚语，全世界数梵蒂冈城的墙最透风。

“我在各处都有耳目。”导师低声地说，“通过这些耳目我总能得到某些信息。如果你愿意帮忙，我就能找到藏有神圣遗迹的地方，它将给你带来巨大的影响，你将获得足够的力量，使罗马教廷对你俯首称臣；你也将获得足够的力量，来拯救我们的信仰。”他略微停了停，接着说，“这不仅对天主事工会有利，也是为我们大家着想。”

赏赐的是天主，收取的也是天主。阿林加洛沙主教仿佛看到了希望的曙光。“说说你的计划吧。”

*

圣玛丽医院的门“吱呀”一声打开了，此时，阿林加洛沙主教已经失去了知觉。塞拉斯筋疲力尽，一下子扑倒在进门的通道上。他双膝跪地，大声地呼救。接待室里的所有人，看到这位半裸着身子的白化病患者怀抱着一位满身是血的神父，都吓得目瞪口呆。

那名来帮塞拉斯将昏迷不醒的主教抬上轮床的大夫，在给阿林加洛沙把脉时，脸上的神情很沮丧。“他失血过多，我看没有多少生还的希望了。”

阿林加洛沙主教的眼睛忽然闪动了一下，他又清醒了片刻，眼睛直勾勾地看着塞拉斯。“孩子——”

懊悔与愤怒，如闪电般将塞拉斯淹没。“神父，我就是花上一辈子的时间，也要找到那个欺骗我们的人，亲手宰了他。”

阿林加洛沙主教摇了摇头，神情很是悲伤，这时医院的人过来准备把他推走。“塞拉斯……如果你没从我这里学到什么，就请——记住这句话。”他抓住塞拉斯的手，用力一握，“宽恕是天主赐予的最伟大的礼物。”

“可是神父——”

阿林加洛沙主教闭上眼睛，说：“塞拉斯，你一定要祈祷。”

第101章

罗伯特·兰登立在冷冷清清的牧师会礼堂庄严肃穆的圆屋顶下，眼睛定定地看着提彬握在手中的枪。

罗伯特，你到底与我合作还是作对？这位皇家学会的历史学家的话还在兰登寂静的脑海里回荡。

兰登知道，他绝不可能给出什么行得通的答案。与提彬合作，那无异于出卖了索菲。而如果他严辞拒绝，那提彬除了将他们杀死，别无选择。

虽说兰登在学校里待过多年，但他毕竟没在课堂上学过如何在枪口的威胁下应付冲突的技巧，不过学校倒是教会了他如何提供一些似是而非的答案。当一个问题没有正确答案时，那就只有如实做出回应了。

兰登徘徊在“是”与“否”之间的那个灰色区间。

他只好选择了沉默。

他盯着手中的密码筒，只好选择走开。

他头也不抬地向后退去，进入大厅里空旷的地带。中立立场。他希望他对密码筒的关注能给提彬一个暗示，也许合作不失为一个理性的选择；但同时，他也希望他的沉默，会让索菲明白他并没将她抛弃。

我一直在争取思考时间。

兰登私下里怀疑，或许花点时间考虑，也正是提彬要他做的。所以他才将密码筒给我，这样好让我感觉到做决定的分量。这位英国皇家历史学家，希望通过让兰登实实在在地触摸到大师留下的密码筒，能让他完全领会到里面的东西对他们有多重要，从而激发他对学术的好奇心，并使他认识到：如果他不能将拱顶石打开，将意味着给历史本身带来巨大损失。

在大厅对面，索菲仍处在枪口的威胁之下。兰登担心，找到密码筒里尚未破译的密码，恐怕将是他借此解救她的唯一希望了。如果我能解读这张地图，那么提彬就愿意跟我讨价还价。兰登将整个心思都用在这项重要的任务上，他慢慢踱着步子，走到更远的窗前……脑子里塞满了牛顿墓上众多的天体形状。

所觅宝珠应在骑士墓上。

红颜结胎道明其中秘密。

兰登转身背对着其他人，向那些巨大的窗户走去，他想在墙上的彩色拼花玻璃里寻找灵感的火花，然而却一无所获。

站在索尼埃的角度去想一想吧，他这样敦促自己，这时把目光投向外面的学院花园，索尼埃认为应该将什么样的球形物放入牛顿爵士的坟墓里呢？纷飞的雨中闪过无数恒星、彗星以及行星的形象，然而兰登并没在意它们。索尼埃不是科学家，而是人文学家、艺术家、历史学家。神圣女性……圣餐杯……圣洁玫瑰……被放逐的抹大拉的玛利亚……女神的衰落……圣杯。

传说中的圣杯，经常被描绘成一位无情的女人，她在刚好让你看不见的黑暗中翩翩起舞，在你的耳边窃窃私语，诱惑着你再走近一步，最后消失在迷雾中。

兰登凝视着学院花园里那片沙沙作响的树林，觉得顽皮的她此刻就在身边。征兆无处不在。就像在迷雾里现出嘲弄似的身影般，这些英国最古老的苹果树的树枝上开满了五瓣花瓣的花，它们全都像金星一样，闪着微光。女神来到了花园。现在她正在雨中跳舞，唱着那流传了不知多少世纪的歌曲。她从开满花朵的树枝后面偷偷地探出头，似乎在提醒兰登，知识之果蓬勃生长，远远超越了他所能企及之处。

在大厅的对面，雷·提彬爵士充满自信地看着兰登，而后者凝视窗外，仿佛被魔法镇住了一般。

果然不出所料，他会回心转意的。提彬心想。

一段时间以来，提彬一直怀疑兰登可能找到了开启圣杯的钥匙。就在提彬准备开始行动的当天晚上，雅克·索尼埃也安排了与兰登见面，这决不是什么巧合。提彬窃听这位博物馆的馆长已有很长一段时间了，他确信，这位馆长急于与兰登私下会面只能意味着一件事情——即兰登的神秘文稿触动了郇山隐修会敏感的神经，他误打误撞地触及其中的真相，而索尼埃又害怕它被泄露出去。提彬确信这位大师把兰登叫去，就是要堵他的嘴。

真相已经隐藏得太久了！

提彬知道，他必须赶快采取行动。塞拉斯的袭击将有助于完成两个目标：一方面，它可以阻止索尼埃说服兰登保持缄默；另一方面，它也可以确保如果拱顶石落入提彬的手中，一旦他需要兰登，他正好人在巴黎随时待命。

安排索尼埃与塞拉斯的那次带来致命性灾难的会面实在太容易了。我掌握了索尼埃最惧怕的内幕消息。昨天下午，塞拉斯打电话给这位馆长，把自己装扮成一位心烦意乱的神父。他说：“索尼埃先生，请你宽恕我，有些事我必须马上跟你说。我本不应该破坏忏悔室的圣洁，然而眼下这种状况，我也只好这样做了。我刚才听到有个男人在忏悔，说是他谋害了你的家人。”

索尼埃惊讶万分，但还是警惕地说：“我的家人死于车祸。这是警方经过调查做出的结论。”

“是的，他们是死于车祸。”塞拉斯抛下了诱饵，“可那人跟我说，是他故意将他们的车子撞到河里去的。”

索尼埃没有作声。

“索尼埃先生，要不是那人说了一句让我担心你安全的话，我是不会打电话找你的。”他停了片刻，说，“那人还提到你的孙女索菲。”

提及索菲的名字无疑起到了催化剂的作用。这位馆长立即采取行动。他让塞拉斯立刻赶到他所知道的最安全的地方——即他在卢浮宫的办公室——见他。然后又打电话给索菲，警告她可能会有危险。他原先打算与兰登见面的计划也很快被取消了。

此刻，在大厅的另一头，兰登与索菲隔得远远的。提彬觉得已成功地将这对搭档分开了。索菲·奈芙依然不愿从命，但兰登的眼光明显就看得远了。他正努力地找寻密码。他深知找到圣杯，并使它得以摆脱束缚的重要性。

“即使他能够找到密码，也不会帮你。”索菲冷冷地说。

提彬瞥了一眼兰登，仍没忘记将枪对准索菲。他终于明白，他必须动用手中的武器。虽然这个想法困扰着他，但他知道，一旦下定决心，他是决不会犹豫的。我已给了她许多改过自新的机会，圣杯可比我们中间的任何人都更重要啊！

就在这时，兰登从窗户边转过身来。“那坟墓——”他突然面对他们说，眼中有淡淡的希望之光在闪烁，“我知道该站在哪个角度看牛顿爵士的坟墓。是的，我想我能找到密码！”

提彬的心一下子提到了嗓子眼儿。“在哪里，罗伯特？快告诉我！”

索菲似乎被吓坏了。“罗伯特，不要说！你不会帮他是不是？”

兰登迈着坚定的步子，大步流星地走过来，将密码筒举到面前。“是的，”他说，转身面对着雷·提彬，目光变得强硬起来，“要等他先放了你，我才会说的。”

提彬的乐观情绪立刻黯淡下来。“罗伯特，我们离得这么近。别妄想跟我耍什么花招！”

“没什么花招，”兰登说，“你放她走，然后我就带你去看牛顿墓，一起把密码筒打开。”

“我哪儿也不去，”索菲大声宣布，她愤怒地眯上眼睛，“密码筒是我祖父给我的，你们没资格把它打开。”

兰登猛地转过身，看上去很担忧。“索菲，我求你了！你现在处境很危险，我想帮你！”

“怎么帮？你想将我祖父拼了命也要保护起来的秘密泄露出去？他相信你，罗伯特。我以前也信任你！”

兰登蓝色的眼睛此刻流露出一丝惊慌，提彬看到他们两人作对，不由暗暗地笑了。兰登试图向一个不值得同情的女人献殷勤，这比去做其他任何事情还要让人怜悯。我们马上就要揭开历史上最大的秘密，可是他竟然还在跟一个已经证明了自己不配参与这次探索的女人纠缠不休。

“索菲，”兰登恳求道，“我求你了——你必须走！”

索菲摇摇头。“我不会走的，除非你把密码筒给我，或者把它砸掉。”

“你说什么？”兰登目瞪口呆。

“罗伯特，我祖父宁愿看到秘密永远消失，也不愿看到它落入凶手之手。”索菲的双眼看似充盈了泪水，其实却没有，她径直转过身，瞪着提彬，说，“你想杀我就开枪吧。我是不会让我祖父的遗物落入你手中的。”

很好。提彬用枪对准了她。

“别开枪！”兰登大声喊道，他举起胳膊，将密码筒悬在坚硬的石板上方，摆出摇摇欲坠的模样，“雷爵士，如果你敢开枪，我就把它丢在地上。”

提彬大声笑起来。“你这样虚张声势，吓得倒雷米，可吓不倒我。我对你再了解不过了。”

“是吗，雷？”

是的，我了解。朋友，你需要活动活动你僵硬的脸庞。虽然浪费了一点时间，但我还是看出来了，你在撒谎。你不知道密码藏在牛顿墓的哪个地方。“真的吗，罗伯特？你知道藏在坟墓的哪个地方？”

“我知道。”

然而兰登游移不定的眼神还是被提彬捕捉到了。他在撒谎，是为了解救索菲铤而走险玩弄的拙劣伎俩。提彬不由对罗伯特·兰登深感失望。

我是一位孤单的骑士，身边都是一些微不足道的人。我将不得不依靠自己，去破译开启拱顶石的密码。

现在，罗伯特·兰登与索菲·奈芙对提彬而言只能是一种威胁……而且也是对圣杯的一种威胁。他的内心不亚于接下来寻找密码的过程那般痛苦，他知道自己可以凭良心行事。不过眼下唯一的难题，就是如何说服兰登放下拱顶石，这样，提彬就可以平安无事地结束这场游戏。

“让我们以诚相待吧，”提彬说道，枪口不再对着索菲，“放下拱顶石，我们谈谈。”

*

兰登知道自己撒的谎露馅了。

他看到提彬露出可怕然而坚毅的神情，他知道这样的时刻就要来临了。如果我松手把拱顶石掉在地上，他就会杀死我们。他即使不看索菲，也能够听到她在无言地拼命向他祈求。罗伯特，这个人是不配得到圣杯的。别让它落到他的手中，不管要付出多大的代价。

几分钟前，兰登独自站在窗前俯视学院花园的时候，就已经拿定了主意。

保护索菲。

保护圣杯。

兰登差点绝望地喊出声来。可我不知道该怎么办啊！

就在他完全绝望之时，他的思路反倒变得前所未有的清晰。罗伯特，真相就在你的眼前。他也不知道是从哪里领悟来的。圣杯并未嘲弄你，它只是在呼唤能够配得上它的人。

于是，他像一位顺从的臣民，在雷·提彬前面几码之外的地方弯下腰，将密码筒放到离石头地面只有几英寸的上方。

“是的，罗伯特，”提彬轻声地说，用枪对准了他，“把它放下。”

兰登眼望天空，注视着牧师会礼堂圆顶下那片空旷的空间。他将身子蹲得更低了，低头盯着提彬手中笔直地对准了他的枪。

“雷，对不起了。”

他利索地跳起来，胳膊往天空一挥，将手中的密码筒径直朝头上的圆顶抛去。

雷·提彬觉得自己并没有扣动扳机，但“美杜莎”手枪还是发出了震耳欲聋的响声。此刻，兰登蜷缩的身子已站了起来，差不多跟地面垂直了。子弹落在兰登脚下附近的地面上。提彬企图调整瞄准的方向，气急败坏地再次开枪，然而似乎却有一股更强大的力量，将他的目光吸引到头顶的圆形篷顶上。

拱顶石！

时间仿佛顿时凝固了，变成了一个缓慢移动的梦。此时此刻，提彬的所有心思都转移到空中的拱顶石上去了。他注视着在空中飞行的拱顶石的顶部……它在空中盘旋了一会儿……然后迅即跌落，翻着跟头，朝石头地板上砸了下来。

提彬所有的希望与梦想，随着拱顶石骤然落向地面。它可不能掉下来！我要接住它！提彬本能地做出了反应。他放下枪，飞身上前，扔下拐杖，伸出他柔软的、修过指甲的手去接，舒展了胳膊和手指头，在空中一把将拱顶石抓在手里。

他以一副胜利者的姿态，紧紧地把拱顶石攥在手中，向前倒了下去。但他觉得似乎倒下得太快了。由于没有什么东西能够阻止他倒下，他张开的胳膊首先碰到了地面，密码筒猛地撞到地板上，里面的玻璃瓶立刻发出令人难受的“嘎吱嘎吱”支离破碎的声音。

提彬足足有一秒钟屏住了呼吸。他张开手脚，躺在冰冷的地板上，眼睛顺着伸展的胳膊望过去，呆呆地盯着掌心里的大理石圆筒，默默地祈祷里面的玻璃瓶子仍然完好无损。紧接着，一股刺鼻的醋的气味弥漫在空气里。提彬感到那冰凉的液体，正经过刻度盘流到他的手心里。

极度的恐惧攫住了他。不！醋汩汩地流出来，提彬的脑海中闪过了瓶子里莎草纸在溶释的镜头。罗伯特，你这个傻瓜！看来秘密是找不到了！

提彬情不自禁地抽泣起来。圣杯找不到了，一切全完了。他真不敢相信，兰登竟会做出这样的事来。他全身颤抖着，拼命想把圆筒掰开。他强烈地希望，能赶在莎草纸永远溶释在醋里之前，飞快地看一眼上面的历史。然而，令他震惊的是，当他使劲拉住拱顶石的两头时，圆石筒突然分开了。他喘着粗气，注视着里面。不过，里面除了玻璃的残渣碎片外，什么也没有。他并没看到有什么正在溶解的莎草纸。提彬翻了个身，抬头看着兰登。索菲站在兰登身边，拿枪朝下对准了他。

提彬一脸茫然，又看了看拱顶石。奇怪的是，刻度盘已不再如方才那样杂乱了。它们组成了一个由五个字母组成的单词：APPLE。

*

“当年夏娃吃下苹果，”兰登冷静地说，“触犯了上帝的圣怒，因此犯下了原罪。于是苹果就成了神圣女性堕落的象征。”

提彬觉得真相突然以一种质朴得让人难受的方式朝他劈头盖脸地袭来。那个本来应该放在牛顿墓上的圆球竟然是从天而降，砸在牛顿头上并给他终生事业带来灵感的红艳艳的苹果。他的工作成果！是有着玫瑰红的果肉和结实种子的果核！

“罗伯特，”提彬结结巴巴地说，震惊得难以自持，“原来你把拱顶石打开过了。地图在——在哪里？”

兰登眼皮都不眨一下，将手伸进斜纹软呢大衣靠近胸部的口袋里，小心翼翼地拿出一张卷起来的似乎一碰即碎的莎草纸。兰登就在提彬躺着的几码之外，将莎草纸往地上摊开，认真地看起来。过了很长时间，他脸上露出一丝会心的微笑。

他知道了！提彬渴望自己也能知道。他终生的梦想此刻就在眼前。“告诉我！”提彬请求道，“求你了，上帝啊，求你告诉我。现在还不算太晚！”

这时，沉重的脚步声如雷鸣一般，从通往牧师会礼堂的大厅里传来，兰登平静地将莎草纸收好，塞回到口袋里。

“不要！”提彬大声喊道，他拼命想站起来，然而却是徒劳。

屋里的门“砰”地被推开了，贝祖·法希像只闯进竞技场的公牛一样闯了进来，他凶狠的目光飞快地扫视了一周，这才发现所要寻找的目标——雷·提彬爵士正无助地躺在地上。他轻松地吐了一口气，将“马努汉”牌手枪放进皮套里，转而向索菲说：“奈芙侦探，看到你和兰登安然无恙，我就放心了。你们本该在我要求你们过来时就与我会合的。”

英国警察紧跟在法希后面进来，他们一把捉住这只沮丧的瓮中之鳖，给他戴上了手铐。

索菲看到法希，似乎惊讶万分。“你怎么找到我们的？”

法希指了指提彬，说：“他进教堂时暴露了身份而犯下了错误。教堂里的保卫人员听到警方寻找他的广播，便告诉了我们。”

“东西在兰登的口袋里！”提彬像疯子一样大喊起来，“那是寻找圣杯的地图！”

警察们将提彬举起来，架了出去。他掉转头，像狼一样吼道：“罗伯特，快告诉我圣杯藏在哪里！”

兰登在他经过时，与他对视着，说道：“雷，只有配得上的人才能找到圣杯。这是你教我的。”

第102章

塞拉斯一瘸一拐地走进一块寂静的隐秘空地里。这时薄雾已经在肯辛顿花园中弥漫开来。他跪在湿漉漉的草地上，感到有股热血正从肋骨以下的伤口里流出来。然而他还是坚定地望着前方。

雾，使这里似乎变成了天堂。

他举起沾满鲜血的双手祈祷，注视着雨水轻轻地滴在他的手指上，使他的手又变白了。随着雨水越来越猛烈地落在他的后背与肩膀上，他觉得自己的身体正逐渐融化到薄雾里。

我快变成鬼了！

一阵风从他身边吹过，沙沙作响，带来了潮湿的泥土芬芳，这是孕育了新生命的芳香。塞拉斯拖着散了架的身子祈祷。他祈祷天主能给他宽恕，祈祷天主能给他怜悯。他尤其要为他的恩师——阿林加洛沙主教祈祷……他祈祷天主不要过早让这位主教离开这个世界。还有许多事情在等着他去做。

雾，此刻在他身边缭绕，塞拉斯感觉是那么的轻盈，以至于他相信这缕缕烟雾会把他带走。他闭上眼睛，做完了最后的祷告。

从雾中的某个地方，传来曼努埃尔·阿林加洛沙主教的低语。

我主是和蔼仁慈的神。

塞拉斯的痛苦终于慢慢地消失了，他知道主教说的是对的。

第103章

伦敦的太阳，直到快近黄昏时才从薄雾里探出头，城市开始变得干燥起来。贝祖·法希感到筋疲力尽，他从审讯室里出来，招了一辆的士。雷·提彬爵士一再咆哮着声称自己是清白的，然而从他关于圣杯、秘密文献，以及神秘团体的夸张性的描述看来，法希怀疑这位诡计多端的历史学家很可能正准备让他的律师以精神错乱为由为他进行辩护。

这是肯定无疑的，好一个精神错乱！法希心想。提彬所拟定的计划中，在每个环节上都能让自己脱离干系，这足以证明提彬的严谨过人。他曾经利用过罗马教廷和天主事工会，事实证明这两个组织完全是无辜的。他神不知人不觉地让一位狂热的修士以及一名铤而走险的主教去从事那些见不得人的勾当。这还不算，他还把电子监听器放在一个患有小儿麻痹症的男人根本不可能接触到的地方。事实上，电子窃听器是由他的男仆雷米安放的，他是唯一知道提彬真实身份的人——不过如今这人已经因药物过敏而死，他可死得真是时候。

法希心想，这绝不是精神错乱者想得出来的。

科莱从威利特堡搜来的情报表明，提彬狡猾的程度甚至连法希也能从中学得几招。这位英国历史学家成功地在巴黎一些要员的办公室里安置了窃听器，他竟然仿效希腊人，玩起“特洛伊木马”的把戏来。被提彬盯上的一些人，都会收到他慷慨赠予的艺术品，其他人则会在并不知情的情况下，参加某些经提彬做过手脚的拍卖会的竞拍活动。就拿索尼埃来说吧，这位卢浮宫艺术博物馆的馆长，就收到过提彬邀他到威利特堡赴宴的请柬，说是要跟他讨论为在卢浮宫开辟新的达·芬奇展览厅筹措资金的可行性。索尼埃收到的请柬里还加了一则不会让人起疑的附言，表达了他对据传是索尼埃造的骑士机器人的浓厚兴趣。提彬要索尼埃赴宴时将它带来，其用意再清楚不过。显然索尼埃也依此照办了，并把那骑士机器人放在一边，这就使得雷米·莱格鲁德有足够的时间趁人不注意时偷偷做一些手脚。

此刻，法希坐在计程车后面，闭上了眼睛。在回巴黎前，我还得去办一件事情。

*

圣玛丽医院的诊所里一屋温暖的阳光。

“你太让人敬佩了。”护士低头微笑着说，“这简直是奇迹。”

阿林加洛沙主教勉强地笑了笑。“上帝一直在保佑我。”

护士停止了唠叨，留下主教一个人走了。阳光照在他的脸上，温暖而舒适。昨天晚上，是他生命中最黑暗的一段时光。

他有些垂头丧气地想起了塞拉斯，他的尸体是在公园里找到的。

孩子，请你原谅我吧。

阿林加洛沙主教本想让塞拉斯参与到他的辉煌计划当中来。然而昨天，阿林加洛沙主教接到贝祖·法希的电话，向他询问与圣叙尔皮斯修道院里的一位被杀死的修女之间的明显关系。阿林加洛沙主教意识到，那天晚上的形势已发生了可怕的转折。新增加了四宗谋杀案的消息使他由恐惧转而痛苦到极点。塞拉斯，看你做的好事！由于无法跟那位导师取得联系，阿林加洛沙主教明白他已经被人抛弃，被人利用完了。要阻止这一连串他曾经起过推波助澜的可怕事件再次发生，唯一的办法就是向法希彻底坦白。而从那时起，他与法希就一心想赶在那位导师说服塞拉斯再度杀人之前将他逮住。

阿林加洛沙主教感到骨头都快散架了，他闭上眼，聆听电视上正在报道著名的英国骑士，雷·提彬爵士被逮捕的消息。这位导师的真面目终于大白于天下了。提彬早就得到罗马教廷要与天主事工会断绝关系的风声，所以在实施计划的过程中，他选择了阿林加洛沙主教作为最佳工具。毕竟，还能有谁会像我一样，面对失去一切的危险，盲目地去追寻圣杯呢？不管是谁，一旦拥有了圣杯，他将从它那里获得巨大的力量。

雷·提彬狡猾地隐瞒了他的真实身份——他操着足以以假乱真的法国口音，假装有颗虔诚的心灵，并勒索金钱——其实他根本不需要这些东西。阿林加洛沙一向过于心急，竟没有丝毫怀疑。一旦找到了圣杯，那由此得到的奖赏，再加上罗马教廷分期还给天主事工会的款项，那么资金周转起来就灵便多了，所以两千万欧元的要价根本不值一提。盲目的人只看得到他想看的东西。当然，最大的侮辱是，提彬不得不要求以梵蒂冈银行的无记名债券支付，这样，一旦某个环节出事，调查人员就会顺藤摸瓜追到罗马。

“主教大人，看到你安然无恙，我真的很高兴。”

阿林加洛沙主教听出了门口那个沙哑的声音，然而那张脸看上去却让他深感意外——它神色严峻，轮廓分明，光溜的头发被拢到脑后，粗粗的脖子从黑色衣服里探出来。“法希探长？”阿林加洛沙主教问道。从昨晚这位探长对他的不幸遭遇表示同情与关切看来，阿林加洛沙主教还以为他是个远比眼前站着的要温和得多的人呢。

法希走到床前，将一个熟悉的沉重黑色公文包放到椅子上。“我想这是你的吧。”

阿林加洛沙主教瞥了那个装满票券的公文包一眼，很快转移了视线，只感到羞辱。“是的……谢谢你！”他暂停下来，将手指伸进床单的空隙里来回绞弄着，然后继续说，“探长，我已经考虑很久了，想让你帮一个忙。”

“没问题。”

“塞拉斯在巴黎杀害的那些死者家庭——”他停顿了一下，以便能抑制住激动的心情，“我知道，无论多少钱也不能安抚他们受伤的心灵，然而，我还是希望你能帮我把公文包里的钱分发给他们——分发给那些死者的家庭。”

法希黑色的眼睛打量了他好一阵子。“我的上帝，你真是个善良的人。我会负责帮你了却心愿的。”

屋内一阵令人窒息的沉默。

电视屏幕上，一位瘦瘦的法国警官正在一幢向四面延伸的大厦前举行记者招待会。法希认出了那人是谁，于是他把注意力集中到电视屏幕上。

“科莱侦探，”英国广播公司的一位记者带着责难的语气说，“昨晚，你们探长公开指控两个无辜的人犯有谋杀罪。罗伯特·兰登先生和索菲·奈芙侦探会不会向你们追究责任？贝祖·法希探长会不会因此丢掉饭碗？”科莱中尉的脸上露出疲惫但却平静的微笑，“根据我的经验，贝祖·法希探长很少犯错误。就此事我虽没跟他谈过，但我知道他会怎样做。我怀疑他兴师动众到处追捕奈芙侦探与兰登先生的真实意图，是为了引出真正的杀人凶手。”

在场的记者们面面相觑，惊讶不已。

科莱继续说道：“我不知道兰登先生与奈芙探员是不是自愿参与到这个精心设置的圈套中来的。法希探长总能够坚持他那一贯具有创造性的做法。目前我可以向各位证实的是，探长已经成功逮捕了应该承担责任的那个人，兰登先生与奈芙探员两人是无辜的，并且两人都没受到伤害。”

法希的嘴角露出一丝淡淡的微笑，他转身对阿林加洛沙主教说：“科莱那家伙，真是个好人呐。”

一段时间过去了。终于，法希用手摸了摸前额。他一边将光溜溜的头发理到脑后，一边低头注视着阿林加洛沙主教。“主教大人，在回巴黎之前，我还有最后一件事情没有处理。我要跟你谈你突然改道伦敦的那次飞行。你贿赂了驾驶员，让他改变航线。你这样做触犯了好几条国际法规呢。”

阿林加洛沙像泄了气的皮球，一下子瘫倒在床上。“我那是铤而走险。”

“我知道。我手下的人审问那个驾驶员时，他也是这么说的。”法希将手伸进口袋，摸出一枚紫石英戒指。戒指上手工雕制的教士冠以及权杖嵌花是那样的熟悉。

阿林加洛沙主教热泪盈眶，他接过戒指，戴到手指上。“你一直对我这么好。”他伸出手，紧紧抓住了法希的手，由衷地说，“谢谢你。”

法希摆摆手，走到窗前，凝望着窗外这个城市，他的思绪显然已飞得很远很远。等他转过身，他流露出疑惑的神情。“主教大人，你以后有什么打算？”

就在前一天晚上，阿林加洛沙主教离开冈多菲堡之前，也有人问过他同样的问题。“我怀疑我以后要走的路，会和你一样捉摸不定呢。”

“是啊，”法希停了停，“我想我会提前退休。”

阿林加洛沙主教微微笑了笑，说：“探长，只要你对上帝保持一点点信仰，也是能创造奇迹的，只要一点点信仰。”

第104章

罗斯琳教堂，又被称作“密码大教堂”，它坐落在苏格兰爱丁堡市以南七英里处，其旧址是一座崇拜密特拉神的神庙。该教堂是圣殿骑士团于一四四六年建造的，教堂各处雕刻了令人叹为观止，带有犹太教、基督教、埃及人、共济会以及异教传统的标志物。

教堂正处在南北交叉子午线经过格拉斯顿伯里的位置。这条纵向“玫瑰线”，是传说中亚瑟王死后移葬阿瓦隆岛的传统性标志，它被认为是英国这块神圣领域的中流砥柱。罗斯琳（Rosslyn），最早的拼法是Roslin，就是从这条被神化的“玫瑰线”（Rose line）得名的。

罗伯特·兰登与索菲·奈芙开着租来的轿车，驶入悬崖绝壁下面杂草丛生的停车区域。罗斯琳教堂就屹立在悬崖绝壁上，它那饱经风雨的塔尖投下了长长的倒影。在从伦敦飞往爱丁堡的短暂旅程中，他们恢复了精力，尽管两人谁也没有睡个好觉，因为他们对即将发生的事情充满了期待。兰登抬头凝望着那座荒凉的建筑物，它高高耸立在没有一丝云彩的天空。兰登觉得自己就像梦游仙境的爱丽丝，一头栽进了兔子洞。这一定是梦吧！然而他知道，索尼埃所给的最后提示是再具体不过了。

圣杯在罗斯琳教堂下静待。

兰登本以为索尼埃的“圣杯地图”会是一张绘图，是一张用各种各样符号标明位置的地图，然而揭开郇山隐修会最终秘密的方式，竟然跟索尼埃开始说的一样，都是些简单的诗句。四行含义清楚的诗句，毫无疑问就是指这个地方。除了通过提到的名字可以确定是罗斯琳教堂之外，诗里还提到这座教堂若干有名的建筑特征。

尽管索尼埃在他的最终暗示里已经说得很清楚，然而兰登心里还是七上八下，全然没有茅塞顿开之感。对他而言，罗斯琳教堂似乎太引人注目了。几百年来，在这座石头砌就的教堂里，就一直回荡着人们私下议论圣杯就在此地的声音。最近几十年，人们利用探地雷达探测到教堂底下有座大得惊人的地下宫殿之后，这样的低声议论逐渐汇集成震耳欲聋的呐喊。这个深入地下的宫殿不仅使建在其上的教堂相形见绌，而且似乎找不到什么进出口。考古学家们纷纷要求在它下层的基岩炸开一个洞，以便能进到里面去，然而罗斯琳监管会明文禁止在这块神圣的土地上进行任何挖掘文物的活动。这当然只会引起人们更多无端的猜测。罗斯琳监管会究竟想隐瞒什么？

罗斯琳教堂现已成为喜欢冒险的猎奇者们朝圣的圣地。有人声称，他们是被它独特的地理位置产生的让人说不清道不明的强大磁场吸引到这里来的；有人则声称他们是为到山坡上寻找地下宫殿的入口而来的；但大多数人承认，他们到此地来转悠，不过是想来听听有关圣杯的故事，增长点见识罢了。

虽然此前兰登从未来过罗斯琳教堂，但每当听人说起眼下圣杯就藏在这里时，他总是付之一笑。老实说，它或许曾经是圣杯的栖身之所，但这早已是多年前的事了；然而现在，它肯定不在那里。在过去的几十年里，人们将过多的注意力集中在罗斯琳教堂上，迟早有一天，人们会想方设法闯入这座地下宫殿。

研究圣杯史的正统学院派认同了罗斯琳教堂只是一个掩人耳目的陷阱的观点，认为它是郇山隐修会精心设计、颇具说服力而又迂回曲折的死胡同。不过今晚，虽然郇山隐修会在诗中清楚指明圣杯就藏在这个地方，兰登却不觉得有多么得意。有个问题仍令他百思不得其解，并在他脑海里盘桓了一整天。

为什么索尼埃要如此煞费苦心将我们带到这么一个引人注目的地方来呢？

答案似乎只有一个。

罗斯琳教堂的某些情况我们还没有充分了解。

“罗伯特？”索菲站在车外，回头对他说，“你来不来？”她手拿紫檀木盒子，这是法希探长还给他们的。里面两个密码筒被重新放在一起，就跟当初找到它们时一样。那张写有诗文的莎草纸被稳妥地锁在里面——只是盒里被打碎的玻璃醋瓶子已不见了。

兰登和索菲沿着长长的砾石路向山上走去，他们经过教堂有名的西墙。漫不经心的游客们也许会武断地认为，这堵模样古怪、向外突出的墙壁是这座尚未竣工的教堂的一部分。兰登想，真相本身远比这种主观臆断要有趣得多。

所罗门圣殿的西墙。

圣殿骑士团当初建造罗斯琳教堂时，就是完全按照位于耶路撒冷的所罗门圣殿的建筑风格设计的——在它竣工之初，就有一堵西墙，一个狭长的长方形礼拜堂，还有一座与至圣所相似的地下宫殿，在这座宫殿里，最初的九位骑士首先发现了无价之宝。兰登不得不承认，这些骑士，按照圣杯最早的藏身之所建造了现代圣杯的储藏所时，头脑里就已存在了某些有趣的几何概念。

罗斯琳教堂的入口，比兰登原先估计的要质朴得多。小小的木门上挂着两条铰链和一个粗糙的橡木标志，上面写着：

罗斯琳（ROSLIN）

兰登向索菲解释说，这种古代拼法，是从这座教堂建于其上的“玫瑰”子午线演化而来的；或者如研究圣杯史的学院派宁愿相信的观点所言，是由“圣母族谱”——即抹大拉的玛利亚一脉相承的家族谱系演变而来的。

教堂马上要关门了。然而兰登推开木门，一股热气迎面飘来，仿佛是这座古老建筑，在漫长的白天行将结束时，发出一声疲惫的叹息。教堂的拱形门上，满眼都是梅花形的雕饰。

它们是玫瑰，是女神子宫的标志。

兰登与索菲走进去，望向那间赫赫有名的礼拜堂的尽头，里面的景象尽收眼底。尽管他读过许多关于罗斯琳教堂里引人入胜却又错综复杂的石雕的文章，但亲眼所见的感觉，毕竟有很大不同。

这是符号学研究的天堂，兰登的一位同事曾做过如是评价。

教堂各处都雕刻了各种各样的符号，其中有基督教的十字、犹太人的星状物、共济会的印章、圣殿骑士团的十字架、丰饶角、金字塔、占星学符号星座、各种植物、蔬菜瓜果、五芒星以及玫瑰等。圣殿骑士以前都是技术娴熟的石匠出身，他们在欧洲各地建造圣殿教堂，然而惟有罗斯琳教堂被认为是他们赢得人们热爱与崇敬的巅峰之作。这些能工巧匠精雕细刻，不放过任何一块石头。罗斯琳教堂是所有宗教信仰的供奉所，是沿循所有传统的供奉所，尤其是自然与女神的供奉所。

礼拜堂里空荡荡的，只有几位游客，在聆听一位领着他们做当天最后一游的年轻人给他们讲解。他带着他们排成一行，沿着地上一条非常有名的路线行走——那是条将礼拜堂内六个主要建筑区域连在一块的无形小道。一代又一代的游客，从这些将六个建筑区域连起来的直线上走过，而他们留下的数不清的足迹，在地面上形成一个巨大的六角星形。

这是大卫之星，兰登心想。出现在此，绝非巧合。这个六角星形，又被称作所罗门之印，它曾经是观星象的神父们采用的秘密符号，只是后来又被以色列的国王——大卫与所罗门相继采用过。

虽然已到关门时刻，但那位年轻导游看到兰登与索菲进来，还是露出了令人愉悦的微笑，并示意他们可以随便到各处去转转。

兰登点头表示感谢，然后向礼拜堂的里头走去。然而索菲站在门口，仿佛被钉住了，她的脸上，写满了迷惑。

“你怎么啦？”兰登关切地问。

索菲打量着教堂外面。“我想……我曾经到过这里。”

兰登有点惊奇。“可你不是说，罗斯琳教堂你甚至连听都没听过？！”

“我是说过……”她扫视了礼拜堂一眼，似乎有点不敢肯定，“我祖父在我很小的时候，肯定带我来过这里。我不知道。但我觉得它真的非常眼熟。”她将大厅巡视了一遍，然后开始更加肯定地点头说，“是的。”她指了指礼拜堂的前面，说，“那两根柱子……我见过。”

兰登望着礼拜堂远处两根经过精雕细刻的柱子。它们上面的白色镂空花纹，仿佛被西边窗户里投射进来的最后一束阳光燃烧起来，散发出通红的光芒。那两根柱子，建造在通常应该是圣坛所处的位置，因此总体上显得极不和谐。左面的柱子上，雕刻了一些简单垂直的线条，而右边的柱子上，则装饰了华丽的螺旋形花纹。

此时索菲已经朝那两根柱子走去，兰登急忙跟在后面。当他们来到柱子前，索菲半信半疑地点点头。“是的，我敢肯定我见过这些柱子。”

“我并不怀疑你见过它们。”兰登说，“但你不一定是在这里看到的呀。”

索菲转过身。“你这是什么意思？”

“这两根柱子，是历史上被仿制最多的建筑物。它们的仿制品满世界都能找到。”

“你是说仿造罗斯琳教堂？”索菲满腹狐疑。

“不是，我是指这两根柱子。你还记得刚才我跟你说过，罗斯琳教堂是仿造所罗门圣殿而建的吗？这两根柱子，就是所罗门圣殿前两根柱子的翻版。”兰登指了指左边的柱子，说，“那根柱子被称作波阿斯——又叫石匠之柱，另外一根柱子，被称作雅斤——或称作学徒之柱。”他稍停片刻又说，“实际上，世界各地所有由共济会建造的神殿都有两根这样的柱子。”

兰登曾给她解释过，圣殿骑士团与现代共济会的秘密组织之间，存在着某种密不可分的历史联系。这些秘密组织几个最基本的等级——石工学徒、石工能手，以及石工大师——都会令人想起早期圣殿骑士团的石工生涯。索菲的祖父在最后一首诗里，就直接提到以高超的雕刻技艺装扮了罗斯琳教堂的石匠大师们。他在诗里还提到罗斯琳教堂的中心拱顶，雕刻了各种各样的星球。

“我从未去过共济会建造的神殿。”索菲说着，眼睛却仍盯着柱子，“我几乎可以肯定，我是在这里见到这些柱子的。”她回头又朝教堂里面张望，仿佛想寻找什么能唤起她记忆的东西。

其他的参观者现在都要走了，年轻的导游一脸灿烂的微笑，从教堂对面向他们走来。他是个相貌英俊，大约二十八九岁年纪的年轻人，操一口苏格兰口音，长着一头红褐色的头发。“教堂马上要关门了。需要我帮什么忙吗？”

那你帮我们寻找圣杯，你看怎么样？兰登很想跟他这样说。

“密码。”索菲脱口而出，突然发现什么了，“这里有个密码。”

导游似乎被她的热情劲儿逗乐了。“是密码呀，女士。”

“它在天花板上。”她转身面对右边的墙，说，“在那边的……某个地方。”

导游笑了。“我看得出来，你不是第一次来罗斯琳。”

密码，兰登心想。他已把这方面的知识忘得差不多了。罗斯琳教堂拥有众多神秘的东西，其中有座拱道，拱顶上数百块石头向外凸出来，一直向下延伸，形成一个奇异的多面体。每一块石头上都雕刻了符号，表面上看来漫不经心，然而由这些符号设置的密码却深不可测。有人相信，这个密码将为人们开启通往教堂下面的地下宫殿的大门；其他人则相信，它向人们讲述了一个真实的圣杯故事。那倒是没什么关系——几个世纪以来，密码专家们就一直在努力寻找它的含义，而且直到今天，罗斯琳监管会还许诺给任何能够解释其内在含义的人以丰厚的奖赏，但这个密码，至今仍然是个谜。

“我很乐意带你们到各处去转转……”

导游的声音逐渐变弱了。

那是我平生接触的第一个密码，索菲心想。她恍恍惚惚独自朝藏着密码的拱道走去。她把紫檀木盒子递给兰登，很快就把圣杯、郇山隐修会，以及过去诸多难解之谜什么的统统抛在了脑后。她来到那块镶嵌着密码的拱顶下面，注视着头上各种各样的符号，记忆如潮水一般涌上心来。她在回忆第一次到这里来的情景。不过奇怪的是，这些记忆却意外地令她伤心。

那时她还小——大约就是在她家人死后的一两年，祖父带着她到苏格兰去短期度假。在回巴黎之前，他们去了罗斯琳教堂。当时天色已晚，教堂都已关门。但他们还是进去了。

“祖父，我们回家去好吗？”索菲觉得累了，于是请求道。

“马上，宝贝，马上就回去。”他的声音听起来很忧郁，“我还有最后一件事要在这里办完，你在车里等我怎么样？”

“你又要去做大人的事情吗？”

他点了点头，说：“我答应你，我很快就回来。”

“那我可不可以再去猜一猜拱道上的密码？很好玩呢。”

“我不知道，我要到外面去。你一个人在这里不害怕吧？”

“当然不怕了！”她很不高兴地说，“天还没有黑呢！”

他微笑着说：“那好吧。”他领着她来到先前带她看过的精雕细刻的拱门前。

索菲立刻“扑通”一声扑倒在石地板上，仰面朝天地躺着，瞪着眼睛注视上方由各种谜组成的图案。“我要在你回来前解开这个密码！”

“那咱们来比赛吧。”他弯下腰，吻了她的前额，然后朝附近的侧门走去，“我就在外面，我把门开着，有事就叫我。”随即，他走进了柔和的夜色里。

索菲躺在地上，抬头凝视着密码。很快，睡意上来了。过了一段时间，头上的符号逐渐变得模糊，然后消失了。

索菲醒过来时，觉得地面很是冰凉。

“祖父！”

然而没有回音。她站起来，拂去身上的灰尘。侧门仍然开着。夜色更暗了。她走出去，看到祖父正站在附近一栋房子的走廊上，这栋房子就在教堂后面。她祖父正跟一个站在纱门里几乎看不清楚的人悄悄地说话。

“祖父！”她叫起来。

祖父转过身，向她挥了挥手，示意她再等一会。然后，他跟站在门里的人缓缓地说完最后几句话，并朝纱门给了一个飞吻，这才眼泪汪汪地走了过来。

“祖父，你怎么哭了？”

他把她举起来，紧紧抱住了她。“哦，索菲，今年，我们跟很多人都分别了。我很难受啊。”

索菲想到了那次车祸，想到了跟她爸爸妈妈、奶奶还有尚在襁褓中的弟弟告别的情景。“你是说又要跟另外一个人告别吗？”

“是跟我一位挚爱的朋友。”他充满感情地回答说，“我恐怕要很长时间见不到她了。”

兰登站在导游身边，眼睛一直在教堂的墙上扫视着，他越来越担心又走进了一个死胡同。索菲已走开了，留下兰登端着紫檀木盒子，里面的地图，现在看来没有丝毫用处。虽然索尼埃的诗里明显提到了罗斯琳教堂，并且他们也已经来到了这里，兰登还是不知道怎么办才好。诗里提到的“剑刃和圣杯”，兰登却没在哪里看到。

圣杯在罗斯琳教堂下静待。

剑刃圣杯守护着她的门宅。

兰登再次感到，这个谜团的某些庐山真面目尚待他们去揭开。

“我并不喜欢打探别人的事情，”导游看着兰登手中的紫檀木盒子，说，“但这个盒子……我可以问问是从哪里弄来的吗？”

兰登疲倦地笑了。“这个说来话就长了。”

年轻人犹豫了一下，他的眼睛又盯着盒子看。“这就怪了。我奶奶有个珠宝盒跟你的一模一样。同样光亮的紫檀木，镶嵌着同样的玫瑰，甚至连搭扣都一样。”

兰登心想，这位年轻人想必是弄错了。如果有什么盒子是这种款式的话，那就是这个盒子了——这可是为了放置郇山隐修会的拱顶石而特意定做的盒子。“两个盒子也许相似，可是——”

突然，侧门被重重地关上了，他们两人不由自主地望过去。索菲一言不发，走了。她正沿着悬崖峭壁，朝附近的一幢大卵石砌就的房子走去。兰登的目光追随着她。她要到哪里去呢？自他们进教堂以来，她的行为就一直很古怪。他转向年轻的导游，说：“你知道那房子是做什么用的？”

导游点点头，看着索菲朝那边走去，心里很是疑惑。“那是教堂管理人的住宅。教堂管理人就住在那里。她恰好也是罗斯琳监管会的会长。”他停下来又说，“也是我的奶奶。”

“你奶奶是罗斯琳监管会的会长？”

年轻人点了点头。“我跟她一起住在那栋房子里，帮她管理教堂，顺便给游客们做导游。”他耸耸肩，又说，“我从小就住在这里，我是奶奶一手养大的。”

兰登心里惦记着索菲，他穿过教堂，向门边走去，想把她叫住。他走到半路上，猛地停住。年轻人刚才说的话提醒了他。

我是奶奶一手养大的。

兰登望着走在外面悬崖上的索菲，然后低头看着手里的紫檀木盒子。不可能！慢慢地，兰登转身面对着那位年轻人，问道：“你刚才说，你奶奶也有一个同样的盒子？”

“差不多吧。”

“她是从哪里弄来的？”

“是我祖父给她做的。他死的时候，我还很小，可我奶奶至今仍经常谈到他，说他有双天才般的巧手。他经常给她做各种各样的东西。”

兰登仿佛看到一张各种关系盘根错节的大网在眼前出现了。“你说你是你奶奶抚养长大的。那你介不介意告诉我，你父母怎么啦？”

年轻人看来很惊讶。“我很小的时候他们就过世了。”他停了停又补充说道，“是与我祖父在同一天去世的。”

兰登的心怦怦地跳了起来。“是死于车祸吗？”

年轻的导游退缩了一下，他那橄榄色的眼睛闪过一丝茫然。“是的，他们是死于车祸。我全家人都死于那一天，我祖父、父母，还有——”他迟疑了片刻，低着头望着脚下的地面。

“还有你姐姐。”兰登接口说。

在外面的悬崖上，那幢大卵石房子跟索菲记忆中的毫无二致。深夜正在降临，而烤熟的面包，正从那栋房子里散发出一股温暖而又诱人的香气，透过那开着的纱门，弥漫在无尽的夜色里。一盏金黄色的灯，将窗户都照亮了。索菲走近那幢房子，这时，她听到里面传出低低的饮泣声。

透过纱门，她看到走廊里坐着一位上了年纪的女人。她背对着门，但索菲还是看到她哭了。那女人长着一头长而茂密的银发，这使她猛然想起了什么。索菲觉得自己受了什么力量的牵引，因而走得越发近了，她跨上了走廊台阶。女人将一张镶入镜框的男人相片紧紧抓在手上，不时用手指充满爱怜地触碰着他的脸，神情十分悲伤。

这是一张索菲十分熟悉的脸。

祖父。

这女人，显然已听说他昨晚被谋杀的噩耗了。

索菲脚下的木地板“吱吱呀呀”地响起来，那女人这才慢慢转过身。她悲伤的眼神，终于注意到了索菲。索菲想跑开，但脚下似乎被什么东西钉住了，终究没有动。女人放下照片，朝纱门走来，她炽烈的眼神一刻也没移开。当两个女人隔着薄薄的纱门网眼盯着对方互相看时，那一刻似乎定格成了永远。接着，那女人的表情犹如蓄势待发冲向浪尖的海浪，她先是半信半疑……然后又难以置信……接着又充满希望……最后又惊喜异常。

她一把推开门，走了出来，伸出柔软的双手，抱住索菲被惊呆了的脸。“哦，亲爱的孩子，看看你！”

索菲虽然没有立刻认出她，但却知道这女人是谁。她竭力想说什么，却发现自己快要停止了呼吸。

“索菲。”女人吻着她的前额，抽泣起来。

索菲轻声地说，似乎被噎住了。“可是……祖父说你是……”

“我知道。”女人慈爱地将手搭在索菲的肩膀上，用那种熟悉的眼神打量她，“你祖父和我被迫说了很多谎。我们做了我们以为是正确的事情。我很抱歉。可那是为你的安全着想，我的小公主。”

索菲听到最后一句话，马上想起了祖父，多少年来，他一直把她称作公主。此刻，他熟悉的声音似乎又在罗斯琳教堂这座古老的石头房子里回荡，并侵入地下，在无名的空穴里产生回响。

女人张开双臂抱住索菲，眼泪流得更快了。“你祖父好想把一切都告诉你。可你们两人积怨太深。他努力想缓和你们之间的关系。要跟你解释的东西实在是太多，太多了。”她再次吻了吻索菲的前额，然后在她耳边轻声地说，“公主，再没有什么秘密了。现在，是该让你知道我们家中情况的时候了。”

索菲和她的奶奶，就这样你抱着我，我抱着你，泪流满面地坐在走廊的台阶上。这时，那位年轻导游从草坪对面急奔过来，眼睛里闪烁着希望，还有怀疑的光芒。

“索菲？”

索菲透过泪光，点点头，随即站起来。她并不认识这位年轻人，但在他们拥抱时，她分明感到血液在他血管里汹涌地奔腾……她终于明白，一样的血液，在他们两个人的身上流淌。

当兰登走过草坪来到他们身边时，索菲无法想象，就在昨天晚上，她还觉得自己是那么孤单，然而现在，在这个陌生的地方，竟然有三个几乎说不上很熟悉的人相伴，她感到自己终于回到了故乡。

第105章

夜色已经降临了罗斯琳教堂。

罗伯特·兰登独自站在大卵石筑就的房子外面的走廊上，愉快地聆听着纱门后面传来久别重逢的笑声。他手中托着一杯浓烈的巴西咖啡，这使他暂时抵制了逐渐袭来的倦意，然而他觉得咖啡很快就会失去功效，因为疲惫已经深入到他的骨髓里。

“你怎么偷偷溜出来了？”突然背后有人说话。

他转过身。原来是索菲的奶奶，她那银色的头发在夜色里闪烁着微弱的白光。她原名玛丽·肖弗尔，以往至少有二十八年是这样。

兰登慵懒地露出一个微笑。“我只是想让你们单独聚聚罢了。”他透过窗户，看到索菲在跟她的弟弟说话。

玛丽走过来，站在他的身旁。“兰登先生，我一听说索尼埃被谋杀，就特别担心索菲的安全。但今天晚上，当我看到她站在家门口，真是再放心不过了。真的谢谢你。”

兰登一时不知道该如何作答。尽管他本想让索菲和她奶奶多一点时间私下里谈谈，然而玛丽却要他留下来一起听。“兰登先生，我丈夫显然信得过你，我也一样啊。”

兰登就这样留了下来，他站在索菲身边，一言不发，却万分惊讶地倾听玛丽讲述索菲已故父母的故事。令人不可思议的是，他俩都来自墨洛温家族——即抹大拉的玛利亚与耶稣基督的嫡亲后裔。索菲的父母与他们的祖辈出于安全的考虑，将他们家族的姓普兰塔得和圣·卡莱尔给改了。他们的子女是皇家血统至今仍然健在的至亲家属，因此得到了郇山隐修会的严密保护。当索菲的父母死于无法确定是什么原因造成的车祸时，郇山隐修会开始担心他们皇家血统的身份是不是被发现了。

“我和你祖父，”玛丽解释说，她痛苦到几乎哽咽的地步，“一接到电话，就不得不做出重要决定。我们是在河里找到你父母的车的。”她抹去眼中的泪水，继续说：“我们六人——包括你们孙子孙女两个——原打算一块坐车出去旅行。不过，幸运的是，我们在最后时刻改变了计划，结果就你们父母两人去了。雅克和我听说出了车祸，根本不知道究竟发生了什么……也不知道究竟是不是真的出了车祸。”玛丽注视着索菲说：“但我们知道，我们必须保护好孙子孙女，于是采取了自认为最可靠的办法。你祖父打电话报了警，说你弟弟和我都在车上……我们两人的尸体显然是被湍急的水流冲走了。然后我和你弟弟与郇山隐修会一道隐蔽起来。雅克是很有名望的人，所以就难得有隐姓埋名的幸运。不过，最主要的原因还是索菲你是家里的老大，要留在巴黎接受教育，由雅克抚养长大，这样就更靠近郇山隐修会，以便能得到他们的保护。”她转而低声地说：“将一家人分开是我们做出的最艰难的选择。雅克和我很少会面，即使见面，也是在最隐蔽的场合……在郇山隐修会的保护下。对这个组织的规章制度，其成员总是能严格遵守的。”

兰登感到她叙述的故事越来越切入主题了，但他同时觉得，这不是讲给他听的，于是他来到外面。此刻，他凝视着罗斯琳教堂的尖塔，它身上藏着的不解之谜尚未解开，这样的事实折磨着他。圣杯果真在罗斯琳教堂里吗？如果答案是肯定的，那索尼埃在诗中提到的剑刃与圣杯又在哪里？

“让我来拿吧。”玛丽朝兰登的手打了个手势。

“哦，谢谢。”兰登把空咖啡杯递了过去。

玛丽盯着他。“兰登先生，我是指你另一只手拿着的东西。”

兰登低下头，这才意识到手里正拿着索尼埃留下的莎草纸。他又从密码筒里把它取出来，希望能找出一些以前忽略的东西。“对不起，这当然要给你。”

玛丽接过莎草纸，似乎被逗乐了。“我认识巴黎一家银行里的一个人，他可能急于想找回这个紫檀木盒子。安德烈·韦尔内是雅克的好朋友，雅克显然信任他。为了不负雅克的托付，保管好这个盒子，安德烈愿意做任何事情。”

甚至也愿意朝我开枪。兰登回想往事，他决定还是不提他可能砸坏了那可怜家伙的鼻子一事。一想起巴黎，他的脑海中就闪现出前天晚上被杀死的三名护卫长的身影。“郇山隐修会呢？现在怎么啦？”

“兰登先生，历史的巨轮已经启动了。这个组织已经忍耐了数百年，它会经受住这个考验，总会有人挺身而出，来进行重建工作。”

兰登整个晚上都在怀疑，索菲的奶奶是否和郇山隐修会的运转有着千丝万缕的联系。不管怎么说，这个组织历来都有女性加入。在它历任的领导者当中，就有四位女性。护卫长传统上由男性充任——即担任保卫工作——而女人则占据了更高的地位，并可能担任最高职务。

兰登想到了雷·提彬以及威斯敏斯特教堂。这似乎已是上辈子的事情。“莫非是天主教会胁迫你的丈夫，叫他不要在‘世界末日’来临时将圣杯文献泄露出去？”

“我的上帝，当然不是。所谓‘世界末日’，不过是一些偏执狂臆想出来的东西罢了。在郇山隐修会的文献里，根本没有确定将圣杯公之于众的明确日期。实际上，郇山隐修会从不赞同将圣杯予以公开。”

“从不？”兰登目瞪口呆。

“为我们灵魂服务的不在于圣杯本身，而是它身上藏着的谜，以及令人惊叹的东西。圣杯美就美在它虚无缥缈的本质。”玛丽·肖弗尔这时抬起头，凝望着罗斯琳教堂，继续说道：“对某些人来说，圣杯将使他们永生；而对其他人来说，它是寻找记载了一段鲜为人知的历史但却已经散失的文献的旅程。但对大多数人而言，我怀疑圣杯只是寄托了一种崇高的理念……是遥不可及的绚丽瑰宝，即使在今天这个喧嚣的世界里，它也能给我们带来某些有益的启迪。”

“不过，如果继续让圣杯文献秘而不宣的话，那么，抹大拉的玛利亚的历史岂不是永远消失在历史的尘埃中了吗？”兰登说。

“是吗？还是看看你身边吧。你会看到，人们正通过艺术、音乐以及著书立说的形式讲述她的历史。而且天天这样，日日如此。时钟的钟摆在摇摆，我们开始感到历史所面临的危险……感到我们已走上了毁灭性的道路。我们开始觉得有必要恢复神圣女性的原来面貌。”她停了片刻，又说，“你跟我说过你在写一本有关神圣女性符号的作品是不是？”

“是的。”

她微笑着说：“兰登先生，那你就把它写完，继续吟唱赞美她的歌谣，我们的世界需要当代的吟游诗人。”

兰登沉默了，他感到了她话里的分量。在空旷的天那头，一轮新月正从树梢上冉冉升起。他把目光转移到罗斯琳教堂，心里升腾起一股孩子般的渴望，渴望能了解蕴藏在它身上的诸多谜团。“别问了，现在还不是时候。”他这样告诉自己。他瞄了一眼玛丽手中的莎草纸，然后又望着罗斯琳教堂。

“兰登先生，有什么问题你就提吧。”玛丽高兴地说，“你有这样的权利。”

兰登不觉脸红了起来。

“想知道圣杯是不是在罗斯琳教堂对吧？”

“那你能告诉我吗？”

玛丽假装愠怒地叹了口气。“为什么就不能放圣杯一马呢？”她笑出声来，显然被自己逗乐了，“你凭什么认为圣杯是在这里？”

兰登指了指她手里的莎草纸，说：“你丈夫在诗里清楚地提到了罗斯琳教堂，此外他也提到守护着圣杯的剑刃与圣杯。可我在这里却没有看到什么剑刃与圣杯的标志。”

“剑刃与圣杯？”玛丽问道，“那它们到底是什么样子？”

兰登知道她在戏弄他，但还是配合着将戏一路演了下去，迅速地对这些符号描述了一番。

玛丽的脸上露出若有所思的神情。“啊，是的，当然了。剑刃代表的是具有男性特征的东西，我相信画出来就是这个样子，对不对？”她用食指在手心里画了一个图形。

“对的。”兰登说。玛丽给他画了一个不同寻常“封闭”的剑刃的图案，尽管他曾经看过别人用不同方式来描绘这个图形。

“而倒过来，”她说着，又在手心里画起来，“就是圣杯了，它所代表的是女性。”

“你说得没错。”兰登说。

“可你却说在我们罗斯琳教堂成百上千的符号里，竟然看不到这两种形状的东西。”

“我没见过。”

“如果我告诉你，你就会睡个安稳觉吗？”

兰登还没来得及回答，玛丽·肖弗尔已经离开了走廊，向教堂走去。兰登急忙跟在她的后面，进入了那座古老的建筑物。玛丽拧亮灯，指着礼拜堂的中心地面。“兰登先生，你快过来看看你要找的剑刃与圣杯。”

兰登注视着那被磨损了的石板地面，却是空空如也。“这里什么东西也没有啊……”

玛丽叹了口气，开始沿教堂地板上那条有名的被磨损的小道往教堂的地面走着。今天晚上天刚黑时，兰登看到游客们也从这同一条小道上走过。他转移了视线去看那巨大的符号，然而依旧感到茫然。“可那是大卫之星——”他不禁在心里暗暗称奇。

剑刃与圣杯。合二为一。

大卫之星……男女之间的完美结合……所罗门之印……被认为是男性之神耶和华与女性之神舍金纳居住的地方，至圣所的标志物。

过了一分钟，兰登才想出一句话来：“这首诗确实是指罗斯琳教堂，一点没错。”

玛丽微微一笑。“显然是这样。”

然而这些提示却让他感到心寒。“这么说圣杯就在我们脚下的地下宫殿里？”

玛丽笑起来。“它只存在于我们的灵魂里。郇山隐修会肩负了一项最古老的使命，就是希望有朝一日将圣杯送回到它的故土法国，并希望它能够在那里永远得到安息。几百年来，我们为了保护它的安全，不得不带着它在乡间辗转，这样做实在有损它的尊严。雅克自担任大师以来，就一心想将它带回法国，并为它建造一处女王规格的安息之所，希望以此来恢复它的名誉。”

“那他成功了没有？”

玛丽的表情变得严肃起来。“兰登先生，考虑到今晚你帮了我大忙，作为罗斯琳监管会的会长，我可以明确地告诉你，圣杯已不在这里了。”

兰登决定穷追不舍。“但拱顶石所指的地方应该是圣杯藏着的地方。可它为什么偏说是罗斯琳教堂呢？”

“也许你误解它了。要知道，圣杯也会骗人的，就像我丈夫有时也会骗人一样。”

“但他怎会说得这么清楚呢？”他问道，“我们站在一座以剑刃与圣杯为标志的地下宫殿之上，雕满各种星球的天花板之下，石匠大师们创作的艺术结晶的包围之中。这一切都是在暗指罗斯琳教堂。”

“那好，还是让我们来看看这首神秘的诗吧。”她展开莎草纸，并装腔作势地大声读了起来。

圣杯在罗斯琳教堂下静待。

剑刃圣杯守护着她的门宅。

大师杰作掩映中相拥入眠，

星空下她可安息无碍。

她读完后，怔了几秒，嘴角方露出一丝会意的微笑。“哦，雅克啊雅克。”

兰登满怀期待地望着她。“你明白了？”

“兰登先生，教堂的地面你也亲眼看见了，我们看待简单的东西，可以有许多种方法。”

兰登努力想明白她的话。有关雅克·索尼埃的一切，似乎都有双重含义，然而兰登却看不出来。

玛丽倦了，她打了一个呵欠，说：“兰登先生，我全跟你说了吧。圣杯现在埋藏的地方，我从未正式问过。不过我可以肯定，我嫁给了一位声名显赫的男人……女人的直觉往往是很敏锐的。”兰登想开口说上几句，然而玛丽没有停下。“让我难过的是，你在付出了诸多努力之后，却还得一无所获地离开罗斯琳教堂。不过我知道，你最终会寻找到你要寻找的答案。有朝一日你会明白的。”她微微笑了笑，“而等你醒悟过来时，我相信所有像你这样的人，都会将它的秘密藏在心底。”

这时传来有人走到门口的声音。“我说你们俩跑哪里去了。”索菲走进来说。

“我正想走。”她奶奶回答说，一边向站在门口的索菲走了过去，“晚安，我的公主。”她吻了索菲的额头，嘱咐着说：“别让兰登先生在外面耽搁到很晚。”

兰登与索菲看着她奶奶回到那幢大卵石房子里。随后，索菲掉头注视着他，眼里充满了深情。“我真没想到结局竟然是这样。”

不过倒是撮合了我们两个，兰登心想。他看得出索菲百感交集。今天晚上，她得到的消息已将她的一生都改变了。“你还好吧？还有许多东西需要你慢慢领会。”

索菲恬静地笑了。“我有家了。那将是我开始的地方。我们是什么人，又是从哪里来，都需要花时间去理解。”

兰登保持着沉默。

“过了今晚，你还会和我们待在一起吗？”她问道，“你至少会跟我们住几天吧？”

兰登叹了口气，他已别无所求了。“索菲，你需要花点时间待在这里陪你的家人。早上我就回巴黎去。”

她看起来有些失望，但似乎知道他说得没错。很长一段时间，两人都不说话。终于，索菲探过身子，抓住他的手，带他走出了教堂。他们来到这座悬崖峭壁上的一块小高地。从这里看过去，苏格兰的乡村，正沐浴在从散开的云中泄漏出来的银色月光里。他们就这样一言不发地站着，手牵着手，共同抵御这突如其来的倦意。

这时星星也出来了，但在西方的天际，有一颗星星发出清冷的光，比其他任何星星发出的光都要明亮。兰登看到它，默默地笑了。那是金星——这位古老的女神，正一如既往而有耐心地散发出皎洁的光芒。

夜渐渐凉了，清爽的风，正从下面的山谷里涌了上来。过了一会儿，兰登才看了看索菲，她紧闭着双眼，嘴角松弛，流露出一丝满足的微笑。兰登感到眼皮逐渐沉重起来。他很不情愿地抓住了她的手：“索菲？”

她缓缓地睁开眼睛，面对着他。她的脸，在银色的月光下，是那么的美。她露出疲倦的微笑。“嗯。”

想到将独自一人回巴黎，兰登突然莫名地悲哀起来。“你醒来之前我可能就走了。”他停住了，喉咙像是打了一个结，“我很抱歉，我并不是很擅长——”

索菲伸出手，放在他的脸上，然后俯过身，温柔地吻了他的脸庞。“我什么时候能再见到你呢？”

兰登很快地在心里盘算起来，脸上却很茫然。“什么时候？”他停下来，心里很是好奇，她莫非知道他一直在考虑同样的问题？“这个嘛，实际上，下个月我要去佛罗伦萨参加一次会议。在那里有一个星期我将无所事事。”

“你在邀请我吗？”

“我们将在那里过奢华的生活。他们将在布鲁内莱斯基酒店给我预订一间房间。”

索菲顽皮地笑了。“兰登先生，你想得好啊。”

他讨好地说：“我是想——”

“罗伯特，我十分愿意到佛罗伦萨去见你。不过你得答应我一个条件。”她的语气变得严肃起来，“你可别带我到处去看什么博物馆啦、教堂啦、坟墓啦，或者去看绘画及文物什么的。”

“你是说在佛罗伦萨？我们就这样打发一星期的时间？不过我们也没其他事情可做啊。”

索菲俯身向前，又吻了他，不过这次吻的是嘴唇。两人的身子缠绕在一块，起初是轻柔地接触，最后完全贴在一起。索菲抽身走开时，眼里充满了憧憬。

“好啦。”兰登故作轻松地说道，“我们的约会就这么定了。”

尾声

罗伯特突然惊醒过来，他方才一直在做梦。床边放着一件浴衣，上面标有“巴黎丽兹酒店”的字样。他看到一束微弱的光，从百叶窗的缝隙里射进来。“是早晨还是晚上？”他疑惑地想。

他全身感到既温暖，又相当的惬意。过去两天大部分时间他一直在睡觉。他缓缓地从床上坐起，终于明白是什么东西将他惊醒——原来是萦绕在他头脑中最稀奇古怪的想法。几天来他一直试图从林林总总的信息里理出个头绪，然而现在，兰登发现他一心专注于他以前未曾考虑过的东西。

可能吗？

他坐着一动不动，就这样坐了好半天。

他终于爬下床，向大理石淋浴器走去。他走进去，让强劲的水流摩挲着他的肩膀。然而那种想法仍在心里缠绕着他。

绝不可能。

二十分钟后，兰登走出了丽兹酒店，来到旺多姆广场。夜色降临了。几天来过多的睡眠使他迷失了方向——然而他的头脑却异常地清晰。他原打算在酒店大厅里喝上一杯牛奶咖啡，以便能忘却那些稀奇古怪的想法，然而他的双腿却不听使唤，他径直走出前门，走进了巴黎暮色渐拢的苍茫里。

兰登向东行走在小场街上，心情越发激动起来。他掉转方向，往南面的黎塞留大道走去，正在盛开的茉莉花，从庄严肃穆的皇宫花园里散发出淡淡的清香，使一路上的空气也弥漫着芬芳。

他继续朝南走去，直到看见他要寻找的那座有名的皇家拱廊。一大片被擦过的黑色大理石，闪烁着熠熠的光芒。他走上前，飞快地打量着脚下的地面。不一会，他便发现他所知道的东西就在那里——几枚铜质圆牌[14]镶嵌在地上，排成了笔直的一行。每个圆牌的直径有五英寸长，并突显出N和S的字母。

N代表北，S代表南。

他转向正南方，眼睛循着由圆牌组成的向外伸展开去的直线望去。他再次挪动了脚步，沿着圆牌留下的踪迹，一边走，一边注视着人行道。当他抄近路经过法兰西剧院的角落时，他脚又踩到了另一块铜质圆牌。“对了！”

许多年前，兰登就已经听说，在巴黎的大街小巷上，镶嵌了一百三十五个这样的黄铜标示牌，它们散布在人行道、庭院及各条大街上，组成南北交叉的轴线，横跨了整个城市。他曾经从圣心大教堂出发，沿着这条线往北穿过塞纳河，最后来到古老的巴黎天文台。在那里，他发现了这条神圣道路所具有的意义。

它是地球上最早的本初子午线。

是世界上第一条零度经线。

也是巴黎古老的“玫瑰线”。

此刻，兰登匆匆地经过里沃利大道，他觉得自己要找的目标已近在咫尺，它就在还不到一个街区开外的前方。

圣杯在罗斯琳教堂下静待。

这时，各种各样的启示，如索尼埃沿用Roslin这一古老的拼法……剑刃与圣杯……装饰了能工巧匠们的艺术结晶的坟墓，恰如潮水一般向他涌来。

那就是索尼埃之所以找我谈话的原因吗？难道我无意中触及到了历史的真相吗？

他突然加快脚步，小跑起来，觉得那条神圣的“玫瑰线”就在他的脚下，指引着他，推动他向前方的目标奔去。当他进入黎塞留路下面那条长长的隧道时，他感到脖子上的毛发因为期待而直竖起来。因为他知道，在这长长的隧道尽头，耸立着巴黎最具神秘色彩的一座纪念碑——它是二十世纪八十年代有“斯芬克司”之称的弗朗索瓦·密特朗构想并委托建造的；根据谣传，密特朗参与了秘密社团的内部活动，他给巴黎留下的最后一份遗产，就位于兰登仅仅几天前曾参观过的地方。

却似乎已是前世今生。

兰登使尽最后的力量，从过道上冲进那个熟悉的庭院，然后停了下来。他气喘吁吁，慢慢抬起双眼，有点不相信地看着那座耸立在他面前、闪烁着光芒的建筑物。

那是卢浮宫的金字塔。

在黑暗中闪着微弱的光。

他只是欣赏了片刻。不过，他更感兴趣的是它左边的东西。他转过身，开始沿着古老的“玫瑰线”这条看不见的道路移动起来，并走过那间庭院，来到了卢浮宫地下购物商场——这块宽阔的圆形地带，长满了青草，四周被修剪整齐的篱笆包围起来，它曾经是巴黎为崇拜自然神而举行庆祝仪式的所在地……是为了歌颂生命力以及女神而举行欢庆仪式的所在地。

兰登走过灌木丛林，来到那片被萋萋芳草围起来的圆形地带，觉得自己仿佛来到了另一个世界。这块圣地，如今已被这座城市最不同寻常的一座纪念碑打上了鲜明的标记。在这块圣地中央，一座巨大的倒立杯形金字塔张着大口，像是在地上挖了一个水晶玻璃的深坑。几天前的晚上，这个倒金字塔，在他进入卢浮宫的地下阁楼时就已经看过了。

倒金字塔。

兰登颤颤巍巍地走到金字塔的边缘，低头看着卢浮宫内向外延伸开去的地下建筑，它发出琥珀色的光芒。他的视线并没停留在庞大的倒立金字塔上，而是直接锁定在金字塔正下方的那些物体上。在它下面的宫殿的地上，矗立着一幢很小的建筑物——这是他曾在书稿里提到的一幢建筑物。

兰登觉得自己此时已完全清醒过来，一想到那种不可思议的可能性，他就激动得几乎要发抖。他再次抬头望着卢浮宫，觉得自己仿佛被博物馆巨大的双翼包围起来了……被两侧装饰了世界上最优秀的艺术作品的走廊包围起来了。

在这些著名的艺术家中，有达·芬奇……波提切利……

大师杰作掩映中相拥入眠。

他满怀疑惑，再次低下头，透过玻璃注视着下面的小型建筑物。

我得下去看看！

他走出那块圆形草地，匆匆地穿过庭院，往后折回到卢浮宫那高耸入云的金字塔形入口。当天的最后一批游客，正稀稀拉拉地从这家博物馆里走了出来。

兰登推开旋转的门，沿着弯弯曲曲的阶梯走进了金字塔。他感到空气更加凉爽了。他来到金字塔的底部，进入往卢浮宫博物馆院子底下延伸的长长的地下通道，往回向倒立的金字塔走。

他来到通道尽头，走进一间巨大的地下室。就在他的面前，倒立的金字塔闪着光芒，从上面垂下来——那是一个呈V字形的大得惊人的玻璃杯轮廓。

圣杯！

兰登从上而下，顺着逐渐变小的圣杯望过去，直到它的底部。圣杯离地面只有六英尺高。就在它的下方，矗立着小型的建筑。

那是一个微型金字塔。只有三英尺高。这座庞大的地下室里唯一的建筑物，是以很小的规模建造起来的。

兰登的书稿，在谈到卢浮宫里有关女神艺术的精致收藏品时，就顺带浮光掠影地提到了这个小小的金字塔。“这座小小的建筑物从地底下凸出来，仿佛是冰山上的一角——是一个巨大的金字塔形拱顶的顶部，仿佛有个地下室隐藏在下面。”

在已空荡无人的地下楼层微弱光线的照耀下，两个金字塔彼此相对，它们的塔身完全对齐，两者的顶部也差不多靠在了一起。

圣杯在上，剑刃在下。

剑刃圣杯守护着她的门宅。

这时，兰登听到了玛丽·肖弗尔说过的话。“有朝一日你会明白的。”

现在，他就站在这条古老的、四周被大师们的杰作所环绕的“玫瑰线”的下面。对索尼埃而言，还能找到比这更好的地方来保护他的秘密吗？他终于明白这位大师留下来的诗歌的确切含义。他抬头望着天空，透过那些玻璃，凝视着壮观的、星光满天的夜空。

星空下她可安息无碍。

那些曾被遗忘的诗句，犹如黑暗中幽灵的喃喃自语，此刻在兰登的脑海里回响着。寻找圣杯之旅，就是希望能到抹大拉的玛利亚坟墓前跪拜的探索之旅，是想在这位被放逐者脚下祈祷的探索之旅。

罗伯特陡然升起了一股敬意，他不由自主地跪了下去。

他仿佛听到了一个女人的声音……古老的智慧之语……轻轻地，从地面的裂口处朝上方低语着……

[1]你上过她吗？（Did you mount her？）侦探这里是在借文字谐音跟兰登开比较低俗的玩笑，兰登一时没有反应过来。——本书所有注释皆为译者注

[2]安可架（ankh），上饰圆环的T字形十字架，古埃及艺术和神话中象征生命的标记。

[3]P.S.是英文“附言”或“又及”的缩写。

[4]PHI为第二十一个希腊字母的英文拼音，通常小写为φ，在数字上用来代表黄金分割率；类似于希腊字母π代表圆周率之值。

[5]五朔节，欧洲传统节日之一，时间在4月30日，也可以称为迎春节。

[6]英文俗语，意为本末倒置。

[7]塞奇（1818—1878），意大利天文学家，天主教神父，他最早进行恒星的光谱观测，并对它们按光谱型分级。

[8]格拉斯顿伯里，英格兰西南部一市镇，位于布里斯托尔西南偏南。附近广布铁器时代村落的遗物。这里是传说中亚瑟王阿瓦隆岛旧址。

[9]巴别：《旧约全书》中示拿（Shinnar）的一个城市，现在被认为是巴比伦。当时的巴比伦人企图建造一个通天塔，上帝对人类的骄傲感到恼怒，使人们的语言互相不通，人类最终放弃了建造通天塔的打算。

[10]舰队街：位于伦敦中部的英国许多报纸发行商总部所在地。

[11]卡昂（Caen），法国北部位于列·哈佛莱西南部的一座城市，十六世纪和十七世纪胡格诺派教徒的活动中心，是威廉征服者丧葬的地方。

[12]加文爵士：又译“高文”，在中世纪英国文学脍炙人口的亚瑟王传奇中，他是亚瑟王的侄子，也是圆桌骑士之一。

[13]“忏悔者”爱德华：英格兰国王，一〇四二至一〇六六年在位，他的统治期间以诺曼人与英格兰人之间的政治冲突为特征。

[14]圆牌（medallion），此处指阿拉戈圆牌（Arago Medallion），为纪念法国科学家弗朗索瓦·阿拉戈（1786—1853年），由荷兰人让·迪拜于一九九四年镶嵌于巴黎地面，嵌有指示南北方向的字母，起于蒙马特门，止于大学城。

版权信息

天使与魔鬼

作者：［美］丹·布朗

译者：朱振武　王巧俐　信艳

品牌方：九久读书人

目录

版权信息

译者序

事实

本书作者声明

楔子

第1章

第2章

第3章

第4章

第5章

第6章

第7章

第8章

第9章

第10章

第11章

第12章

第13章

第14章

第15章

第16章

第17章

第18章

第19章

第20章

第21章

第22章

第23章

第24章

第25章

第26章

第27章

第28章

第29章

第30章

第31章

第32章

第33章

第34章

第35章

第36章

第37章

第38章

第39章

第40章

第41章

第42章

第43章

第44章

第45章

第46章

第47章

第48章

第49章

第50章

第51章

第52章

第53章

第54章

第55章

第56章

第57章

第58章

第59章

第60章

第61章

第62章

第63章

第64章

第65章

第66章

第67章

第68章

第69章

第70章

第71章

第72章

第73章

第74章

第75章

第76章

第77章

第78章

第79章

第80章

第81章

第82章

第83章

第84章

第85章

第86章

第87章

第88章

第89章

第90章

第91章

第92章

第93章

第94章

第95章

第96章

第97章

第98章

第99章

第100章

第101章

第102章

第103章

第104章

第105章

第106章

第107章

第108章

第109章

第110章

第111章

第112章

第113章

第114章

第115章

第116章

第117章

第118章

第119章

第120章

第121章

第122章

第123章

第124章

第125章

第126章

第127章

第128章

第129章

第130章

第131章

第132章

第133章

第134章

第135章

第136章

第137章

鸣谢

献给布莱斯

译者序

二〇〇三年，美国书界新宠丹·布朗（Dan Brown，1964—）的《达·芬奇密码》（The Da Vinci Code）一经问世就高踞各大畅销书排行榜，创下书市奇迹，两年来的时间里，光是在美国本土就已经创下了近千万册的销量，作者也因之名声大噪。丹·布朗旋风迅速刮遍全球，在中国也掀起了一阵热潮。二〇〇四年一月由上海人民出版社出版的中文版《达·芬奇密码》仅在三个月内就创下三十万册的销售佳绩。丹·布朗的处女作，出版后旋即成为美国畅销电子书第一名的《数字城堡》（Digital Fortress）的中译本，也于二〇〇四年九月由人民文学出版社隆重推出，从而将中国大陆的丹·布朗热又推向了一个新高。这两部知识型悬疑小说似乎开辟了小说创作的新时代。在目前正在热卖的包括《骗局》（Deception Point）在内的四部长篇小说里，作者几乎都娴熟地、不留斧凿痕迹地将宗教、科学、历史、艺术、符号学、电脑等不同领域的知识糅进作品中。如果说《达·芬奇密码》是宗教与悬疑、艺术与惊悚的天衣无缝的结合的产物，《数字城堡》是信息时代的高科技惊悚小说的话，那么，他的这一部同样位居《纽约时报》畅销榜首、与《达·芬奇密码》有着相同主人公的作品《天使与魔鬼》（Angels and Demons）在作为知识型悬疑小说方面则兼有两部小说的特点，此书直接将科学和宗教的论战作为小说的主题，把人性与神性、宗教与科学的碰撞与融合揭橥得淋漓尽致。

《天使与魔鬼》的创作灵感来自于作者的一次梵蒂冈之旅。丹·布朗在游览梵蒂冈的地下通道时得知，这个秘密地道就是早期的天主教教皇躲避敌人追赶时的藏身之所，而几百年前，最让梵蒂冈畏惧的敌人就是一个名为“光照派”的秘密组织。这个组织由一些受到宗教迫害的科学家组成，他们发誓要对梵蒂冈进行复仇。时至今日，当代许多历史学家还对这个组织的存在深信不疑，而且认为它是全球势力最强大的组织之一，它渗透到世界的各个角落，不为人知……丹·布朗受此启发，创作出这部以科学和宗教的关系为主题的惊悚悬疑小说。

虔诚的上帝信徒——“欧核中心”的杰出科学家列奥纳多·维特勒毕生致力于以科学的手段证明神的存在。他和其养女、神秘妩媚的科学家维多利亚在实验室里进行了高度机密的试验，成功地制造出了一种极其强大的能量——“反物质”。在这个重大发现尚未对外公布时，列奥纳多就在实验室里惨遭杀害，一颗眼珠被凶手挖走，胸口上赫然印着一个神秘的标记——“光照派”。更令人震惊的是，藏在地下的反物质不翼而飞，而这些反物质一旦与物质相遇便会产生巨大的能量，足以摧毁一座城市。哈佛大学的符号学专家罗伯特·兰登应“欧核中心”首领之邀，前来调查这个神秘的符号。就在当天，失踪的反物质被人发现位于梵蒂冈城地下某处。离开了实验中心的反物质，在二十四小时之后就会自行爆炸，而这天正是天主教教皇选举日。来自世界各地的天主教首领会聚在梵蒂冈城，藏在地下的反物质就如同一枚定时炸弹，如不能及时找到，整个梵蒂冈城便会成为一片废墟。还有六个钟头，刻不容缓，兰登与列奥纳多之女一起踏上了前往梵蒂冈的冒险之旅。两人在查找反物质的过程中，竟发现传说中几十年前就消亡的光照派还活跃于世，而且历史上许多科学家皆是其成员。光照派沉寂了几十年之后，竟然瞄准教皇选举日这天对基督教进行复仇，而寻找杀人凶手及光照派的线索竟藏在伽利略和弥尔顿的作品中！两人与神秘的幕后操纵者斗智斗勇，足迹遍布古老废弃的教堂、巷道、地下室，还有阴森恐怖的地下墓穴，一个个惊世之谜也随着情节的深入而被揭开。

科学与宗教的论战成了这部小说的主题。这一论战从一开始就没有停止过，几百年前不计其数的科学家遭到教廷迫害，时至今日，是讲授达尔文的进化论还是宣传上帝创世说仍是西方大学里争论不休的问题。人类从何而来，世界的起源到底在哪里，这一直是科学与宗教试图解决的问题。小说中的科学家列奥纳多通过模拟宇宙大爆炸来证明物质从“无”中产生，从而论证了上帝的创世说。他认为，神、佛、耶和华都是指的同一种事物，科学和宗教说明的都是一个道理——所有的一切都是由纯粹的能量创造出来的。当记者问丹·布朗如何看待科学与宗教的论战时，他说：“在许多方面，我将科学和宗教视为同一事物，二者都是人对神性的追问，不同之处在于，宗教诉诸问题本身，而科学侧重对答案的追寻。”丹·布朗认为，科学和宗教只是讲述同一个故事的两种语言而已。小说表达了对信仰丧失和科学万能论的担忧。人类的科学水平不断提高，而心灵、道德的发展相对来说却有些滞后，当二者的失衡到了一定程度的时候，其可能出现的后果就难免令人忧心忡忡。作者以“天使与魔鬼”作为小说的标题，寓意深刻而又丰富。“路西弗”（撒旦在堕落前的称呼）被光照派视作光的使者，光照派的秘密集会地也是由“天使”的指引才能找到。被宗教迫害的人们将天主教视为魔鬼，而狂热的宗教徒则认为科学是毁灭人类的力量，是反宗教的魔鬼。谁是天使谁是魔鬼，我们似乎没有必要去问个究竟，因为我们知道，天使与魔鬼有时只有一步之遥。科学与宗教，人性与神性，孰是孰非，至今没有定论，而丹·布朗在小说中恰到好处地找到了处理二者的平衡点，留给了读者更多的思考空间。

同《达·芬奇密码》和《数字城堡》一样，丹·布朗的《天使与魔鬼》也在最大程度上打破了严肃小说和通俗小说的界限，大量地借用通俗小说的创作手法，具有诸多后现代小说所具有的特征，集知识性、趣味性于一体，真正达到了曲虽高而和者众、雅俗共赏的美学效果。在叙述模式上，丹·布朗并不摒弃传统的叙述模式，如侦探、科幻、哥特小说的叙述方式，但又不拘泥于任何一种，还将通俗小说特有的侦探、恐怖、悬疑、神秘、言情等畅销因素恰到好处地运用到作品之中。丹·布朗的作品集各种体裁的优点于一身，打破了传统体裁的束缚，从而获得了最大的叙述自由。作者的表现手法既发展了后现代、后工业时期的小说创作，又摆脱了许多后现代小说的某些痼疾，小说在这里似乎又找到了新的前进路径和发展空间。

丹·布朗在一开始就声称，小说所涉及的罗马的艺术品、陵墓、地道、建筑都是建立在史实的基础之上，“光照派”也是确有其事，绝非空穴来风。他在小说中还大量地引用历史资料和历史人物，将真实的人和事纳入虚幻的空间中，制造出一种亦真亦幻、虚实难辨的气氛，体现出带有强烈浪漫主义倾向的晚期后现代小说风格。在体验紧张、刺激、神秘以及甜蜜的阅读快感时，读者随兰登做了一次逼真且独特的瑞士、梵蒂冈和罗马之旅。在“欧核中心”，读者可以听到对最新的科学发现的描述。丹·布朗将高深莫测的物理知识像家常话一样娓娓道来，让科学的门外汉对其魅力也能窥见一二。梵蒂冈之行更是惊心动魄。随着兰登的脚步，读者可以在地图上找到书中主人公们“游览”过的广场、街道和教堂，而且，对鲜为人知的教皇的生活、教会的仪式也能有所涉猎。丹·布朗就像一位出色而奇特的导游，不是带领读者去日常的观光点，而是胆大妄为地带领读者擅闯禁地，屡屡遇险又处处逢生。在旅程中，丹·布朗还旁征博引，将符号学、历史学、天文学、宗教、建筑学的知识呈给读者，让不同口味的读者都能找到自己的兴趣点和关照对象。

小说用“引人入胜”一词已远不能表达读者的阅读感受，作者并不是仅以一个贯穿小说始终的悬念吸引读者，而是随着情节的开展，魔术般地生出一个又一个悬念，抛出一个又一个谜团，让读者不得不屏住呼吸来追逐他那多变的节奏。在一连串紧张的动作和场面描写之间，往往还穿插着对哲学和史学的思考，对当下与过去的关怀。《出版者周刊》曾这样评论此书：“将梵蒂冈阴谋和高科技艺术交织在一起，情节曲折，出人意表，让读者保持高度的兴奋，一口气读到最后。”畅销书作家戴尔·布朗说：“《天使与魔鬼》真是一本该死的书——拿起这本书我就再也放不下，不把这本书读完我就什么事也做不成。”

《天使与魔鬼》就像丹·布朗自编自导自演的一出戏，观众全神贯注、目不转睛地注视着他那看似无意、实则精心设计的每一个动作，注视着他手上不断翻新的每一个道具，而当演出结束，银幕落下，观众尚在惊魂未定之际或托颐沉思之时，担当编导兼表演者的小说家丹·布朗已心满意足地颔首谢幕，留下一个神秘的微笑拂袖而去，把观众又抛回到喧嚣、烦躁、孤寂、无奈、尴尬、颓唐、怅惘、彷徨的现实之中。

朱振武

二〇〇五年二月一日于上海西南寓所

事实

世界上最大的科研机构，瑞士的欧洲原子核研究中心新近首次成功制造出几滴反物质。反物质与普通物质并无二致，所不同的是，组成反物质的粒子与组成人们熟知的一般物质的粒子电荷相反。

反物质是人类目前所知的威力最大的能量源。它能以百分之百的效率释放能量（核裂变的效率是百分之一点五）。反物质不造成污染，也不产生辐射，一小滴反物质就可以供应整个纽约城全天的动能。

先别过于乐观，个中可隐藏着危机……

反物质极不稳定，它可以把接触到的任何东西都化为灰烬……连空气也概莫能外。仅仅一克的反物质就相当于二十千吨当量的核炸弹的能量——也就是相当于当年扔在广岛的那颗原子弹的能量。

反物质直到最近生产量也只是微乎其微（每次只不过几滴）。然而，“欧核中心”目前正在开发一种新型的反质子减速器，这是一种先进的反物质生产设备，这种设备有望大幅度提高反物质的生产能力。

一个严峻的问题摆在人们面前：这种极易爆炸的反物质是能为人类造福，还是会被用于制造有史以来毁灭性最强的武器？

本书作者声明

本书所涉及的艺术作品、墓地、地道和罗马建筑均确凿无误（包括其具体位置亦极为精准）。这一切今天仍有迹可查。

光照派组织也真实存在。

Modern Rome现代罗马

Santa Maria del Popolo波波洛圣母堂

Spanish Steps西班牙台阶

Via Sistina西斯提那大街

Hotel Bernini贝尔尼尼酒店

Santa Maria della Vittoria维多利亚圣母堂

Piazza Barberini巴尔贝里尼广场

Quirinale奎利纳雷广场

Via del Quirinale奎利纳雷大街

Via Nationale国立大道

Piazza Venezia威尼斯广场

Coliseum罗马竞技场

Trevi Fountain特莱维喷泉

Via del Tritione特里同大道

Via del Corsco科尔索大街

Via Due Maceln杜马切利大街

Via Condotu孔多图路

Via della Scofra斯科法大街

Tiber River台伯河

Via Zanardelli扎纳尔代利街

Via dei Coronari科罗纳里大街

Pantheon万神殿

Piazza della Rotunda罗通达广场

Arenula阿雷努拉街

St. Agnes in Agony圣阿格尼斯教堂

Corso Vittorio Emanuelle科尔索维托里·厄马努埃尔大街

Piazza Cavour加富尔广场

Via Crescenzio克雷申奇奥大街

Castle Sant'Angelo圣天使堡

Bridge of Angels天使桥

Via della Conciliazione孔奇利亚齐奥内大道

Tiberina Island台伯利纳岛

Hospital Tiberina台伯利纳医院

Vatican City梵蒂冈

St. Peter's Bastilica圣彼得大教堂

Vatican City梵蒂冈

1.St Peter's Basilica圣彼得大教堂

2.St Peter's Square圣彼得广场

3.Sistine Chapel西斯廷礼拜堂

4.Borgia Courtyard博尔吉亚庭院

5.Office of the Pope教皇办公室

6.Vatican Museums梵蒂冈博物馆

7.Office of the Swiss Guard瑞士卫队营

8.heliport机场

9.gardens花园

10.the Passetto密道

11.Courtyard of the Belvedere贝尔维迪宫庭院

12.Central Post Office中央邮局

13.Papal Audience Hall教皇谒见厅

14.Government Palace行政宫

楔子

物理学家列奥纳多·维特勒闻到一股焦肉的味道，他清楚那是他自己的肉。他瞪大了眼睛惊恐地看着上面那个晃动的黑影，问道：“你到底想要什么？”

“密码！”那人粗声粗气地说，“当然是密码！”

“可……我不——”

那家伙的烙铁又落了下来，灼热的白色烙铁深深地烙进了维特勒的前胸，烧焦的前胸顿时发出“嘶嘶”的声音。

维特勒疼得大叫起来。“我根本就不知道密码！”他觉得自己就要昏过去了。

那家伙怒目而视。“没有密码！我就怕没有密码！”

维特勒挣扎着竭力保持头脑清醒，但那种昏厥的感觉却正在迫近。唯一让他快慰的是，那家伙是不会从他的嘴里得到什么密码的。正在他思忖之际，那家伙又找出一把刀来，放在维特勒的脸上。刀在他脸上动来动去。那家伙小心翼翼，像是在做整容手术。

“看在上帝的面上！”维特勒尖叫起来，可是已经太晚了。

第1章

埃及吉萨省的大金字塔的高高的台阶上，一个妙龄女子对着下面的那个男人大笑着，她喊道：“快点儿啊，罗伯特！我知道我早就该嫁给一个小伙子。”女郎面带神秘的微笑。

罗伯特想尽量赶上她，可双腿却像灌了铅。“等一等吧！”他告饶了，“能不能……”

罗伯特往上爬着，视线开始模糊起来。这时耳边传来了雷鸣般的声音。我得追上她！但他再抬头看时，女友已经不见了。站在那里的竟是个一嘴黄牙的老头儿。老头儿瞪着一双圆眼看着台阶下面的罗伯特，满脸狰狞。这时，罗伯特痛苦得叫了起来，声音在沙漠上空回荡着。

罗伯特·兰登身子一动，从噩梦中醒了过来。床边的电话还在响着，他懵懵懂懂地抓起了话筒。

“哪位？”

“请找罗伯特·兰登。”一个男人的声音说道。

兰登从空床上坐起身来，定了定神道：“我……就是罗伯特·兰登。”他瞥了一眼自己的电子钟，是清晨，五点十八分。

“我得立刻见你。”

“你是哪位？”

“我叫马克西米利安·科勒，是离散粒子物理学家。”

“是什么？”兰登还有点儿回不过神来，“你确信你找的就是我这个兰登吗？”

“你是哈佛大学的宗教圣像学教授，你有三本关于符号学研究的专著，而且……”

“你知道现在是几点吗？”

“我很抱歉。我有样东西，你有必要看看。在电话上跟你说不大方便。”

兰登不由得叹了口气，顿时不悦起来。这样的事儿以前也有过。这都是他写的那些关于宗教符号的书惹的祸，一次是几个宗教狂热分子打电话给他，让他确认一下他们新近从上帝那里得到的神迹。上个月，俄克拉荷马的一个脱衣舞女打电话向兰登承诺，如果他肯南下，飞过去鉴定一下魔术般出现在她床单上的十字形，她就会让他品尝到永世难忘的性爱。那是塔尔萨[1]的裹尸布。兰登当时这样答道。

“你是怎么弄到我的电话号码的？”兰登尽量保持礼貌，尽管这个电话来得确实不是时候。

“是在万维网上，在登载你的著作的网站看到的。”

兰登立刻面有愠色。他确切地知道，他根本就没把家里电话在那个网站上公布。这家伙显然在撒谎。

“我需要见你。”那人很执着，“我不会亏待你的。”

兰登简直要气疯了。“对不起，可我的确——”

“你要是立即动身，到这里大约是——”

“我哪儿也不去！现在才清晨五点钟。”兰登挂断了电话，颓然倒在床上。他闭上眼睛，想再睡一会儿，可就是睡不着。刚才那个梦深深地刻在他脑子里。无奈，他只好穿上睡衣，下了楼。

罗伯特·兰登赤着脚，在位于马萨诸塞、具有维多利亚时代建筑风格的空寂的家里踱着步子，慢慢地喝着一大杯热气腾腾的雀巢即饮巧克力，这是他惯用的治疗失眠的办法。四月的月光透过凸窗洒在华贵的地毯上。兰登的同事们经常笑话他，说他的家根本不像个家，看上去倒像个人类学博物馆。书架上塞满了世界各地的宗教手工艺品——一个产自加纳的伊库巴，一个产自西班牙的金质十字架，一个产自爱琴海基克拉底群岛的雕像，更为难得的是，还有一个产自婆罗洲的机织的博克斯，这是一个年轻勇士青春永驻的象征物。

兰登坐在他那带有马赫里希[2]铜像的箱子上，品着暖融融的热巧克力，凸窗上映出了他的影子。那影像扭曲而又苍白……像个鬼。一个逐渐变老的鬼，他想，这影像残酷地提醒了他，他那年轻的心灵栖居在一个易朽的躯壳里。

兰登虽然不能算是标准意义上的翩翩君子，但在女同事们的眼里，今年四十五岁的他还是颇具才子魅力的——他有一头夹有根根银丝的浓密棕发，一双善于探究事务的蓝眼睛，一副充满磁性的深沉的嗓音，以及大学运动员式的热情奔放、无忧无虑的笑脸。兰登在预备学校和大学里都是跳水运动员，因此到现在他仍然有着一个游泳运动员的壮硕身材，硬实的六英尺高的个头，这都是他每天在学校的泳池里游五十个来回的精心维护的结果。

兰登的好友们总是把他看作一个高深莫测之人——一个跨世纪的英才。每到周末，人们总是能够看到他身着蓝色牛仔徜徉在学校的方院之间，与学生们讨论计算机图解问题或是宗教历史问题；有些时候，人们还会在高品位的艺术杂志上看到他的照片，他穿着海力斯粗花呢外套和苏格兰佩斯利涡旋纹花呢马夹出席邀请他去讲演的博物馆展览的开幕式。

尽管在教学上严谨有加，一丝不苟，兰登却是第一个欣然接受他所赞颂为“高尚、素朴的失落的艺术”的人。他以一种具有感染力的狂热参与各种文娱活动，和大学生们竟建立起了兄弟般的友情。他在校园里的绰号是“海豚”，因为他有着亲切友善的天性，同时有着令人惊叹的跳水能力以及在水球比赛中全胜的骄人战绩。

兰登兀自坐着，心不在焉地凝视着黑夜。这时，一阵刺耳的声音又打破了室内的宁静，这回是传真机的铃声。兰登现在实在是无力再发火了，只好无可奈何地笑笑。

上帝的子民啊！他独自思忖。盼望弥赛亚[3]盼望了两千年，现在还那么执着。

兰登懒洋洋地把手里的空杯放回厨房，慢吞吞地走进镶有橡木饰条的书房里。传真机传送过来的文件就摆在那张托盘上。兰登不由得叹了口气，绰起那张纸头看了看。

顿时，他觉得一阵恶心。

那纸上竟印着一张死尸的照片。尸体被扒光了衣服，头被扭了过去，脸整个朝向了后面。死者的胸前是个可怕的灼痕。这人被打上了烙印……只印了一个词。这个词兰登再熟悉不过了。熟悉得不得了。他瞪大了眼睛满腹狐疑地看着这个十分考究的烫字。

“光照派。”他结结巴巴地读道，心里怦怦直跳。这不可能是……

兰登对马上就要看到的东西真是有点儿害怕，便小心翼翼地把这份传真旋转了一百八十度。他端看着这个倒置的词。

兰登一时目瞪口呆，有如遭了一记重击。他简直不敢相信自己的眼睛，便把传真又旋转了一遍，正着端详了一遍，倒过来又端详了一遍。

“光照派。”他低声说道。

兰登惊得目瞪口呆，一屁股瘫坐在椅子里。他如堕五里雾中，呆呆地坐了好半晌。传真机上一眨一眨的红灯终于引起了他的注意，显然，发传真的那个人是要和他通话。兰登盯着闪烁的指示灯看了良久。

终于，他哆哆嗦嗦地摘起了话筒。

第2章

“你现在可以集中精力听我说话了吧？”那人终于听到兰登拿起了电话，说道。

“可以，先生。当然可以。你能先介绍一下你自己吗？”

“我刚才是要跟你说的。”这人的声音僵硬而又古板，“我是个物理学家，掌管着一个研究部门。我们这里发生了一起谋杀案，尸体你已经看到了。”

“你是怎么找到我的？”兰登对这个问题还是耿耿于怀，脑子里却都是那张传真图。

“我不是跟你说过了嘛！是在万维网上，在载有你的《光照派的艺术》那本书的网站上。”

兰登试图想个明白。他的著作在主流文学圈籍籍无名，在互联网上倒引起了很大关注。但打电话的这个人所说的却有些不着边际。“网页上根本就没有联系方式。”兰登否认道，“这我再清楚不过了。”

“我的实验中心里有人非常擅长从网上获取用户的各种信息。”

兰登还是大惑不解。“看来你实验中心里的人对网络了解颇多嘛！”

“那是当然。”对方反唇相讥，“万维网就是我们发明的。”

从对方的语气里，兰登听得出他并没有信口雌黄。

“我得见你。”那人执着地说道，“这不是我们在电话上可以探讨的事儿。我的实验中心从波士顿坐飞机只要一个钟头。”

兰登站在灯光昏暗的书房里，细细琢磨着手上的传真。这个图形太令人震撼了，它可能成为本世纪在碑文研究方面的代表性成果，他十年的研究被一个符号证实了。

“十万火急。”那人催促道。

兰登死死地盯着那个烙印。光照派。他一遍又一遍地读着。他的研究总是建立在化石的对等象征物——古代文献和历史传说上，但眼前的这个图形却是当今的事物。是现在时态。兰登像个古生物学家迎面遇上了一只活生生的恐龙。

“我已经擅自作主给你派去了一架飞机。”那人说道，“飞机二十分钟后就可抵达波士顿机场。”

兰登一时语塞。坐飞机只要一个钟头……

“请原谅我自作主张。”那人又说道，“我这儿需要你。”

兰登又看了看传真——一个被白纸黑字证实了的古老的神话，个中隐秘着实骇人听闻。他心不在焉地看着凸窗外面。第一缕晨曦已经洒在后院的白桦树上，但这景色今天看来却有些不同往日。他既恐惧又兴奋，这种奇怪的心理笼罩着他，他知道他已经没有选择了。

“你赢了。”兰登说，“告诉我到哪里去乘飞机。”

第3章

几千英里以外，两个男人正在会面。房间内漆黑一团，这是典型的中世纪石头建筑。

“本韦努托。”领头的那个男人说。他坐在阴影里，看不出长得什么样子。“你得手了吗？”

“当然。”另一个人在黑暗中答道，“活儿干得漂亮极了。”这人的话像四周石头墙壁一样冰凉坚硬。

“没有留下什么蛛丝马迹吧？”

“干净极了。”

“不错。我要的东西有了吗？”

杀手那乌黑发亮的眼睛一闪一闪的。他拿出一个沉甸甸的电子仪器放到桌子上。

坐在阴影里的人似乎很满意。“你干得很地道。”

“为兄弟会效力是我的荣耀。”杀手答道。

“第二步行动马上就要开始。稍事休息，我们今天晚上要把这个世界搞它个天翻地覆。”

第4章

罗伯特·兰登的萨博牌900S型轿车风驰电掣般驶出了卡拉汉隧道，出现在离洛根机场入口处不远的波士顿港口的东侧。他核对了一下方向，找到了机场路，向左转经过了老东方航空大楼。沿着这条进口道路三百码以外的地方，一个飞机库在黑暗中已隐约可见，上面印着一个很大的“4”字。兰登把车缓缓地开进了停车场，欠身下了车。

大楼的后面闪出了一个穿着蓝色飞行服的圆脸男子。“是罗伯特·兰登吗？”他喊道。那人的口气很友善，兰登听不出他是什么地方口音。

“正是我。”兰登说着，锁上了车子。

“真是来得早不如来得巧。”来人说道，“我刚刚着陆。请跟我来。”

他们转过大楼，兰登觉得有些紧张。他实在不习惯这种神秘电话和这种与陌生人的秘密约会。由于全然不知此行何为，兰登还是穿上了平时上课时的衣服——下身是粗布呢裤子，上身是圆翻领毛衣，外套一件海力斯花呢上装。二人走着，兰登脑子里还想着上衣口袋里的那份传真，依然觉得传真上面的图像难以置信。

飞行员似乎觉察到了兰登焦虑的心情。“坐飞机对您来说不是问题吧，先生？”他搭讪着说。

“这无所谓。”兰登答道。烫了字的死尸对我来说才算是问题。坐飞机好对付。

飞行员领着兰登走过机库，转过拐角，他们走上了跑道。

兰登在跑道上突然停住了脚步，看着停在柏油碎石铺的停机坪上的飞机，他惊得目瞪口呆。“我们就乘这个？”

那人笑道：“喜欢它吗？”

兰登端详了半天：“喜欢它？这是什么东西呀？”

眼前的飞机是个庞然大物，要不是其顶部被铲平了，变成了一个完善的水平面，你还真有可能联想到航天飞机呢。飞机停在跑道上，俨然一个巨大的楔形。兰登心想，自己一定是在做梦。这东西看上去就像别克轿车，全然没有机翼，只是在机身的尾部有两个短粗的鳍。艉部伸出一对导向装置。飞机的其他部分都是壳体——从头到尾大约有两百英尺长——没有窗，除了壳体，什么都没有。

“这个家伙加满油后重二十五万公斤。”飞行员介绍道，像个父亲在炫耀刚出生的孩子。“它是靠液氢与固氢的混合物驱动。外壳是碳化硅纤维合成的钛金冲模。这架飞机的推重比是20:1，而大多数喷气式飞机的推重比只是7:1。主任一定是心急火燎地想要见你，他可不轻易派这个大家伙出来。”

“这家伙能飞？”兰登问道。

飞行员笑了笑道：“噢，当然能。”他领着兰登穿过柏油碎石铺的停机坪，径直朝飞机走去。“我知道这家伙看上去挺吓人的，但你最好习惯它。五年之后，你看到的都会是这些小家伙——HSCT型飞机，也就是民用高速飞机。我们实验中心是最先拥有这种飞机的用户之一。”

肯定是个不得了的实验中心，兰登心想。

“这一架是波音X-33的样机。”飞行员接着说道，“不过还有几十种其他飞机，俄罗斯人有喷气式截击机，英国人有水平起降机。未来就在这里，只不过要假以时日它才能推向普及，你可以跟传统的喷气式飞机吻别了。”

兰登小心翼翼地抬头看了看这架飞机说：“我想我宁愿选择传统的喷气式飞机。”

飞行员指了指上面的梯板。“兰登先生，这边请，小心台阶。”

几分钟后，兰登已经端坐在空荡荡的座舱里。飞行员把兰登领到了前排，替他扣好了安全带，然后走到前面，消失在飞机的驾驶舱里。

这架飞机的座舱与宽体商务客机惊人地相似，唯一的区别是它没有窗子，这使兰登颇感不适。兰登一生都受着轻度的幽闭恐惧症的困扰——孩提时候的一次意外到现在对他还有影响。

兰登对密封空间的厌恶并不是让他感到浑身无力，而是常常令他觉得心神不定，这表现在很细微的方面。他总是避免参加回力网球或墙网球等封闭空间里的运动，而且，尽管经济适用的学校职工用房唾手可得，他还是心甘情愿地花上一笔小钱购置了那座宽敞明亮、有着高高屋顶的维多利亚风格的宅邸。兰登常常怀疑自己小的时候对艺术世界的爱好源于对博物馆那宽敞的空间的热爱。

飞机的引擎在下面拼命地吼叫着，带动得整个机身都跟着颤动。兰登强忍着，等待着。他感到飞机在滑行，轻缓的乡间音乐在头顶上悠然地响了起来。

一边舱壁上的电话“嘟嘟”地响了两声，兰登抬手摘下了听筒。

“你好。”

“惬意吗，兰登先生？”

“一点儿也不惬意。”

“放松些，我们一个钟头后就到那儿了。”

“那么，你说的‘那儿’准确地说是哪儿？”兰登突然意识到自己对去什么地方全然不知。

“日内瓦。”飞行员回答着，同时加快了速度，“我们的实验中心在日内瓦。”

“日内瓦。”兰登重复道，感觉好了些，“纽约州的北部地区，说实在的，我在赛讷卡湖附近还有亲戚呢。我还从来都不知道日内瓦有个实验中心呢。”

飞行员大笑道：“可不是纽约的日内瓦，兰登先生，是瑞士的日内瓦。”

兰登好半天没回过神来。“瑞士？”兰登感到他的脉搏跳动加快了，“我记得你说去这个实验中心只有一个钟头的路程。”

“是一个钟头的路程，兰登先生。”飞行员轻声笑道，“这架飞机的飞行速度是十五马赫。”

第5章

在一条繁忙的欧洲大街上，杀手在人群中穿梭着。这杀手强悍有力，肤色黝黑，且诡计多端。那一次电话会谈依然令他感到肌肉紧张。

事情很顺利，他这样对自己说。尽管雇主还从未让他看见过脸，但他能现身，杀手也感到非常荣幸了。离和雇主第一次接触真的才过去了十五天吗？杀手还记得那次电话中的每一个字……

“我叫杰纳斯。”打电话的人曾这样说，“我们都是道上的人，我们有个共同的敌人。听说你是待价而沽的杀手。”

“这要看你是哪条道上的。”杀手回答道。

打电话的人告诉了他。

“你是在开玩笑吗？”

“你听说过我们的名字，这我知道。”打电话的人回道。

“那是当然，兄弟会的大名如雷贯耳。”

“那么你怀疑我是个冒牌货了？”

“谁都知道兄弟会早已灰飞烟灭了。”

“这只不过是个瞒天过海的计策。最危险的敌人莫过于谁都不怕的人。”

杀手将信将疑地问道：“兄弟会还在？”

“只是比以往任何时候都更隐秘而已。我们的势力可以说无孔不入……甚至连和我们不共戴天的死敌的堡垒中也打入了我们的人。”

“这不可能吧。他们称得上是铜墙铁壁。”

“我们的手很长。”

“再长也长不到那个程度吧。”

“你很快就会相信的。兄弟会的势力是毋庸置疑的，有件事儿已经证明了这一点。”

“你们做了什么事儿？”

打电话的人把那事儿跟他讲了一遍。

杀手一下子瞠目结舌了：“真是难以置信。”

第二天，这件事儿上了世界各地报纸的头条。杀手这下成了信徒。

现在，十五天过去了，杀手心中的疑云早已散尽。兄弟会还在，他想。他们今晚将一试身手，展示他们的实力。

杀手穿行在大街上，乌黑的眼睛一闪一闪的，他思谋着这些天的事儿。行走在我们这个星球上的有史以来最秘密、最可怕的组织之一兄弟会请了他做事儿。他们的选择是对的，他这样认为。他在保密方面的名声不亚于他不怕死的名声。

现在，他已经勇敢地为他们做了事。他已经干掉了目标，而且也把东西按照吩咐交给了杰纳斯。现在该由杰纳斯发号施令，妥善放置那样东西了。

妥善放置……

杀手不知道杰纳斯会怎样处理这个棘手的问题。这人显然有内应。兄弟会的势力范围似乎遍布每个角落。

杰纳斯，杀手想。显然是个含有密码意味的名字。他想，这个名字是不是与罗马的两面神有关……或是与土星的卫星有关？[4]这些都无关紧要。杰纳斯的功力深不可测，无疑他已经证实了这一点。

杀手一路走着，想象着自己的祖上正微笑地看着他。今天，他就要为他们而战，他的祖上早就已经与他们的宿敌开战了，这场战争可以追溯到十一世纪——那时，敌人的圣战部队首次劫掠了他们的土地，强奸、屠戮他们的人民，宣称他们肮脏龌龊，还亵渎他们的教堂和神像。

为了自卫，他的祖先成立了一支精悍的敢死队，这支敢死队作为护国者而闻名全国——他们在乡间流动作战，屠杀遇到的所有敌人，是一群技艺高超的杀手。他们不仅因残酷的屠杀，而且还因以酩酊大醉的方式来庆祝这种屠杀而闻名遐迩。他们选择的是一种他们称为“黑煞”的烈性麻醉剂。

随着狼藉声名的远扬，这些杀手逐渐被人们称为“黑煞星”——字面意思即“嗜黑煞者”。后来，“黑煞星”这个词几乎在每一种语言里都成了“死亡”的同义词。这个词现在仍在使用，甚至在现代英语中也在使用……只不过就像杀人的手段变化了一样，这个词也发生了演变。

这个词现在叫“刺客”。[5]

第6章

六十四分钟后，满腹狐疑、还有点儿轻微晕机的罗伯特·兰登走下了飞机的舷梯，步入了阳光明媚的机场跑道。清新的微风吹拂着兰登的海力斯粗花呢上装的翻领，宽敞的空间真是美妙极了。他望了一眼四周，近处是苍翠葱茏的山谷，远处是白雪皑皑的峰峦。

我简直是在做梦，他自语道。很快就会醒过来的。

“欢迎您到瑞士来。”飞行员大声说道，声音压住了身后这架X-33型飞机雾气燃料HEDM引擎的轰鸣。

兰登看了看表，早晨，七点零七分。

“您正好过了六个时区。”飞行员道，“现在是当地时间下午一点多一点儿。”

兰登调整了时间。

“您感觉如何啊？”

兰登揉了揉腹部道：“像是吃了聚苯乙烯泡沫塑料似的。”

飞行员点头道：“那是高空病。我们刚才是在六万英尺的高空，在那个高度，您的体重比平时轻了百分之三十。幸亏我们是短距离飞行，要是飞往东京，我们就得一直升到最高处——一百英里的高空，那您的五内可就要翻江倒海了。”

兰登无精打采地点了点头，暗自庆幸。细想起来，兰登这次乘坐飞机与普通飞行也没什么大的区别。除了在起飞时那强劲的加速度以外，这架飞机在其他方面给人的感觉与普通飞机都一般无二——偶尔有轻微的气旋，还有攀升时的几次气压，全然感觉不出它是以可以令人昏厥的一万一千英里的时速在高空中呼啸而过的。

几个技师动作麻利地跑上跑道，一起迎向这架X-33型飞机。飞行员陪伴着兰登来到控制塔旁边的停车场里，这里停放着一辆黑色标致轿车。不一会儿，他们已经疾速行驶在穿越谷地的柏油路上。远处，一群杂乱的建筑已依稀可辨。外面，青草覆盖的旷野变得模糊起来。

飞行员已经把车开到了时速一百七十公里，也就是每小时超过一百英里，兰登不敢相信地看着车上的速度表。这个家伙这么玩命地开到底是为哪般？

“离实验中心还有五公里。”飞行员说，“我要在两分钟之内把你送到那里。”

兰登徒劳地寻找着安全带。为什么不给三分钟的时间，让我们都活着到那儿呢？

汽车在飞驰。

“喜欢里巴[6]吗？”飞行员把一盒磁带塞进放音机，问道。

一个女人开始唱了起来：“这就是那孤独的恐惧……”

我这里没有恐惧，兰登漫不经心地想。兰登的女同事们经常戏谑地说他收藏那么多高品位的手工艺品显然只不过是为了充实一个空荡荡的家而已，她们坚持认为兰登家里有个女人的话会舒坦得多。兰登对此总是一笑置之，还提醒她们说自己的生活中已经有了三个最爱——符号学、水球和独身，而独身的好处是给他以自由之身，使他得以周游世界，他可以想多晚睡就多晚睡，可以品着白兰地，读自己爱的书，享受宁静的夜晚。

“我们这里就像个小城市。”飞行员的话把兰登从遐想中拉了回来，“可不光是个实验中心。这里有超市，有医院，甚至还有电影院。”

兰登木然地点了点头，一边看着前面拔地而起、绵延不断的楼群。

“说实在的，”飞行员又说道，“我们这里有地球上最大的机器。”

“真的？”兰登仔细端详着外面的一切。

“你从外表是看不到这台机器的，先生。”飞行员笑道，“这台机器埋在六层楼深的地下。”

兰登已无暇细问。飞行员连个招呼都不打就来了个急刹车，轿车向前滑动着，一下子停在了一个混凝土的岗亭的外面。

兰登看了看前面的指示牌：入境检查。他这才意识到自己到了什么地方，突然感到一阵惶恐。“天啊，我没带护照！”

“用不着护照。”飞行员给他吃了颗定心丸，“我们和瑞士政府有长期协议。”

飞行员拿出一个证件交给了守卫，兰登坐在那里目瞪口呆地看着。守卫把证件在电子检测仪上刷了一下，仪器亮起了绿灯。

“客人姓名？”

“罗伯特·兰登。”飞行员答道。

“谁的客人？”

“主任的。”

守卫蹙了蹙眉。他转过身查对了一下计算机输出的文件，和计算机显示器上的数据又核对了一遍，然后转向窗口：“祝你在这里待得愉快，兰登先生。”

轿车像离弦的箭一般又冲了出去，风驰电掣，一眨眼就开出了两百码，来到主楼的入口处。眼前赫然耸立着一座玻璃钢筋结构的超现代的矩形建筑。兰登对这座建筑的透明设计感到很惊奇，他对建筑学一向情有独钟。

“玻璃教堂。”飞行员在一旁告诉他。

“是座教堂？”

“嗨，不是。我们这里什么都有就是没有教堂。物理学就是这儿的全部宗教。在这里你可以随便说上帝的坏话，就是不能对夸克和介子[7]稍有不敬。”

飞行员把车掉了个头，在玻璃建筑前停了下来，兰登兀自茫然地坐在那里。夸克和介子是怎么回事儿？竟然没有边境管制？15马赫喷气式飞机又是怎么回事儿？这些家伙到底是些什么人？大楼前面的法语大理石碑刻给了他答案：

（欧核中心）

欧洲原子核研究中心

“核研究？”兰登问道，他对自己的法语水平还是非常自信的。

飞行员没有回答他，他向前倾着身子，正忙着调试轿车上的盒式放音机。“您到地方了，主任会在入口处等您。”

兰登注意到入口处有个人坐在轮椅里，正驱着轮椅朝他们过来。那人看上去六十岁出头，满脸憔悴，头顶光秃，下颚僵硬呆板，外罩一件白色的实验服，穿着白鞋的双脚搁在轮椅的脚垫上。还隔着一段距离，你就能感觉到他双目的呆滞——像两颗灰色的石子。

“就是他？”兰登问。

飞行员抬起头看了看道：“好了，我得走了。”他转过头给了兰登一个坏笑。“说谁，谁就到。”

兰登实在不知道会发生什么事，他硬着头皮走了过去。

轮椅里的人加速迎向兰登，他伸出冷冰冰的手道：“是兰登先生吗？我们在电话里交谈过。我叫马克西米利安·科勒。”

第7章

马克西米利安·科勒，“欧核中心”的总指挥，人们背后都管他叫“君主”，这倒不是出于尊敬，而是出于对这个坐在轮椅宝座上统治着这个领地的人物的惧怕。虽然没有几个人与他有私交，但他致残的可怕故事在“欧核中心”却是无人不晓，倒也没有什么人指责他的尖酸刻薄，或是他献身于纯科学的誓言。

兰登与科勒照面虽然只有一小会儿，但已经感觉到这是一个很难接近的人。科勒驱着轮椅兀自开向主入口，兰登不知不觉地已经小跑起来，这样才能跟上科勒的电动轮椅。这轮椅全然不同于兰登以往看到过的轮椅——轮椅上装有一套电子系统，包括一部多重电话机，一个呼叫系统，电脑显示屏，甚至还有一个小型可卸录像机。可以说，君王科勒的轮椅统治着这个中心。

兰登随着科勒穿过机械门进了“欧核中心”那宽大的主厅。

玻璃教堂，兰登凝视着穹顶，思忖着。

头顶上，淡蓝色的玻璃屋顶在午后的斜阳里闪着微光，投射出的各种几何图形使大厅显得更加富丽堂皇。斑驳陆离的影子洒在花砖装饰的墙壁和大理石地板上。空气闻起来清爽而又洁净。几个科学家迈着轻快的步子在大厅里走动着，脚步声清晰地回荡在空中。

“这边走，兰登先生。”科勒的声音听起来差不多就像是机器人发出来的，僵硬呆板，真是声如其人。科勒咳嗽了一下，用一块白色的手帕擦了擦嘴，然后用他那无动于衷的灰色眼睛盯着兰登道：“请快点儿。”他的电动轮椅像是跳跃在铺了瓷砖的地板上。

从正厅往里，兰登跟着又穿过了有点儿难以计数的小门厅，每个门厅里都有些人在忙碌着。看见科勒的科学家们似乎都面露惊讶之色，他们打量着兰登，好像心里在说，这人是干什么的？竟惊动科勒亲自迎接。

“真不好意思。”兰登想和他搭讪几句，便冒昧地说，“我还从没听说过‘欧核中心’。”

“这没什么可大惊小怪的。”科勒打断了兰登的话，口气听上去很生硬，“大多数美国人并不把欧洲看作是世界科学研究方面的引领者，他们只把我们看作是一个雅致的购物区——你们一想到这些民族里竟出现了像爱因斯坦、伽利略和牛顿之类的人物，就觉得不可思议。”

兰登不知如何作答。他从衣袋里拿出那份传真问道：“照片上的这个人，你能不能……”

科勒挥了挥手打断了他的话。“请不要在这谈，我这就把你带去看那个人。”他伸出了手又说道：“也许这个东西给我更好。”

兰登把传真递给了科勒，只管默默地跟着走。

科勒向左来了个急转弯，拐进了一个宽敞的门厅里，大厅里挂着许多荣誉证书。门口最醒目的是一块特大的牌匾。兰登放慢了脚步仔细看了看刻在铜匾上的字：

电子艺术奖

奖给数码时代文化上的创新者

万维网的发明者

提姆·伯纳兹·李与“欧核中心”

哎，我真是孤陋寡闻。兰登读着铜匾上的话，心想。这家伙的确没有撒谎。兰登一直以为万维网是美国人的发明，而他在网络方面的知识还仅限于自己著作的网址和偶尔在自己那台破旧的苹果机上对卢浮宫进行在线考察。

“网络，”科勒又咳了一下，擦了擦嘴说道，“始于这里的室内联网计算机，它使不同部门的科学家们相互之间可以共享每日的研究成果。当然了，全世界都以为网络是美国技术。”

兰登紧跟着科勒沿着走道一边走一边说：“那为什么不纠正这一说法呢？”

科勒耸了耸肩，显然对这一问题不感兴趣。“这是关于微不足道的技术的一个微不足道的误解。‘欧核中心’比一个计算机的全球联网要了不起得多，我们的科学家几乎每天都在创造奇迹。”

兰登一脸不解地看了科勒一眼。“奇迹？”在哈佛大学费尔柴尔德科学楼的周围可找不到“奇迹”这个词。“奇迹”是神学院的事儿。

“你好像不大相信。”科勒说道，“我想你是个宗教符号学家，难道你不相信奇迹吗？”

“我对奇迹一说还持怀疑态度。”兰登说。特别是那些在科学实验室里诞生的奇迹。

“也许说奇迹是用词不当，我只不过是想说你的话而已。”

“我的话？”兰登顿时感到很不自在，“不怕让你失望，先生。我是研究宗教符号学的——我是个学者，不是牧师。”

科勒突然放慢了速度，转过身来，目光柔和了一点。“当然了，你看我多蠢。一个人并不需要患上癌症才能分析癌症症状。”

兰登还从没听人这么打过比方。

他们沿着走道走着，科勒认可地点了点头道：“我想你我之间会开诚布公的，兰登先生。”

不知为什么，兰登对这点心存怀疑。

二人匆匆地向前走着，兰登感到头顶上传来一阵低沉的隆隆声。声音回荡在四壁之中，他们越往前走，这声音就越是清晰，像是从他们前面走道的尽头传过来的。

“这是什么声音？”兰登失声问道。他感到他们像是在走近一座活火山。

“自由落管。”科勒答道，他那空洞的声音在空气中的穿透力很强。别的他就什么也不说了。

兰登也就不问。他已疲倦至极，而马克西米利安·科勒似乎也没兴趣跟他客套。兰登提醒着自己是因何才来这里的。光照派。他猜想在这个庞大的研究中心里有一具尸体……一具他从迢迢三千英里之外专程飞过来看的打着标记的尸体。

他们临近走道的尽头了，那隆隆声简直震耳欲聋，兰登感到鞋底都在颤动。绕过前面的拐角，右边可看到一个观景门廊，四扇厚厚的玻璃门固定在曲面墙上，像是潜水艇的窗子。兰登停下脚步从一扇门向外看去。

罗伯特·兰登教授一生中见过一些稀奇古怪的事情，但眼前看到的才是最最奇怪的。他把眼睛眨了又眨，怀疑自己是不是产生了幻觉。眼前是个圆形的屋子，他瞪大眼睛看着。屋内竟然是人，飘浮着，像失重了似的。一共三个人，其中一个挥了挥手，在半空中翻了一个筋斗。

天啊！兰登心想。我这是到了奥茨国了。[8]

屋内的地板是网状格栅，像一张巨大的铁丝网，下面是一个巨大的推进器的金属外壳。

“自由落管，”科勒停下来边等他边说道，“就是室内跳伞，是为了解除压力。这是个垂直风洞[9]。”

兰登目瞪口呆地看着。其中一个自由落下来的超肥胖的女人，正朝窗子这边做着花样。她被气流吹得来回摇晃，但还是咧着嘴笑着，并飞快地向兰登作了一个翘拇指的手势。兰登无力地笑了笑，也回了一个同样的手势，心想，她是否知道这个手势可是一个古老的表示男性生殖能力的男性生殖器崇拜的符号。

那个大块头的女人，兰登注意到，是唯一戴着一个看上去像个小型降落伞的东西的人。她身上裹着的编织物鼓鼓的，使她看上去像个玩具一样。“她那个小降落伞是干什么用的？”兰登问科勒。“这东西直径可能连一码都超不过。”

“摩擦，”科勒说，“可以降低她的空气阻力，使那个扇子能够把她提起来。”他驱动电动轮椅沿着走廊继续往前走着。“一平方码的空气阻力可以使一个身体降落的速度减缓百分之二十。”

兰登木然地点了点头。

他万万没想到，那天晚上晚些时候，在千里之外的一个国家，这条信息竟救了他一命。

第8章

当科勒和兰登从“欧核中心”主综合楼的后面出来，走进瑞士那严酷的日照下的时候，兰登感觉自己像是被送回了家。眼前的景色看起来就像是常春藤名校[10]的校园。

一片芳草萋萋的斜坡突降为一片开阔的四边形低地，一簇簇糖槭点缀其间，周围是红砖公寓，阡陌小径使之相连。抱着一摞摞书的颇有学者气质的人匆匆忙忙地出入于各楼之间。像是有意突出这里的学府气氛似的，两个长发嬉皮士正一来一往地抛掷着飞碟，同时还欣赏着从公寓楼里放出来的马勒[11]的第四交响曲。

“这是我们的宿舍楼。”科勒沿着小径一边朝楼群加速驱动他的电动轮椅，一边解释道，“我们这里有三千多名物理学家。‘欧核中心’一家就雇用了世界上一半以上的地球上最聪明的头脑——粒子物理学家——有德国的，有日本的，有意大利的，还有荷兰佬，你们是这么叫的。我们这里的物理学家代表了世界各地的五百多所大学和六十多个民族。”

兰登听了，感到惊讶。“那么他们是怎么沟通的呢？”

“当然是用英语了。这是科学领域的通用语言。”

兰登总是听人说数学是科学领域的通用语言，但他也懒得和科勒理论。他顺从地跟着科勒沿着小径往前走着。

快要来到那片低地时，一个小伙子慢跑着打他们身边经过，身上穿的T恤衫印着这样几个字：无普统论，则无荣誉。

兰登在身后看了看那人，有些不解地问：“普统论？”

“就是普遍统一论。”科勒嘲笑道，“这是关于世界万事万物的理论。”

“我明白了。”兰登说，其实他一点儿也不明白。

“你熟悉粒子物理学吗，兰登先生？”

兰登耸了耸肩道：“我熟悉普通物理学——自由落体，诸如此类的东西。”他多年的跳水经历使他对重力加速度理论怀着深深的敬意。“粒子物理学就是研究关于原子的理论，对吗？”

科勒摇了摇头道：“原子与我们这里研究的东西比起来大得就像个行星。我们的兴趣是研究原子的核——仅是整体的千分之十大小。”他又咳嗽起来，像是病了。“‘欧核中心’的男女学者就是要在这里找出有史以来人类一直在探究的问题的答案。我们来自何处？我们由何物构成？”

“这样的答案会在物理实验室里产生？”

“看来你有些吃惊。”

“我是有些吃惊。这些问题似乎是精神层面的问题。”

“兰登先生，所有问题都曾经是精神层面的。自鸿蒙之初，精神与宗教就被用来填补科学所弄不懂的条条鸿沟。日升日落曾一度被归功于太阳神赫利俄斯和一辆带着火的双轮战车。地震和潮汐则归因于海神波塞冬的愤怒。现如今，科学已经证明这些神都是假神。用不了多久，所有的神都将被证明是假神。目前科学几乎已经为人类提出的每个问题都提供了答案，只剩下几个问题，而这些问题都深奥难解。我们来自何处？我们来此做甚？生命和宇宙的意义何在？”

兰登感到惊讶。“那么这些就是‘欧核中心’意欲回答的问题？”

“纠正一下。这些就是我们正在回答的问题。”

二人七扭八弯地穿行在四边形的居住区内，兰登陷入了沉默。他们正走着，一个飞碟从他们头顶上滑行而过，正好落在他们的前面。科勒毫不理睬，径直往前驱动着电动轮椅。

一个喊声从四边形的对面传了过来。“劳驾！”

兰登循声望去。一个身着宽松长领无袖运动衫，衣服上印着“巴黎学院”的须发斑白的长者正向他招手。兰登俯身拾起飞碟很专业地掷了回去，那老人伸手接住，放在一个手指上，弹了几下，然后一扬手扔给了同伴。“谢谢！”他用法语向兰登喊道。

“祝贺你。”科勒等兰登好不容易赶上来时说道，“你刚才是在和一个诺贝尔奖获得者玩飞碟，他叫乔治·夏帕克[12]，是多斯正比室的发明者。”

兰登点了点头。我的幸运日。

兰登和科勒又用了三分钟的时间才到达目的地——一幢坐落在大齿杨树丛中的维护得很好的庞大宿舍楼。同其他宿舍楼相比，这幢楼的结构显得有些奢华，前面的石碑上刻着几个字：C楼。

想象力丰富的楼名，兰登心想。

名字虽然枯燥乏味，C楼的建筑风格却引起了兰登的注意——保守而稳重。楼的正面由红砖砌成，有装饰华丽的栏杆，四周是修剪整齐、相互对称的篱笆。二人顺着一条向上倾斜的石径向入口走时，经过一个由一对大理石柱子构成的大门，有人在其中的一根柱子上贴了一个标签。

这根柱子是爱奥尼亚柱式的

物理学家信手涂鸦？兰登仔细端详着，看了看柱子，对着自己又笑了笑。“看到即使绝顶聪明的物理学家都出错，我感到放松多了。”

科勒看着他道：“你是什么意思？”

“是谁写的且不去管，反正这个标签写错了。爱奥尼亚柱式的柱子宽度都是相同的，而那个柱子是锥形的，是多利斯式的——是希腊的对应物。这是个常识性的错误。”

科勒并没有笑。“兰登先生，写这个标签的人是把它当作一个玩笑写的。ionic是‘包含着离子’[13]的意思——带电离子，大多数物体都含有带电离子。”

兰登回头看了看那根柱子，无奈地叹了口气。

兰登乘电梯登上了C楼的顶层，仍然感到自己有些愚蠢。他跟着科勒沿着一条陈设齐全的走廊走着，走廊里的装潢也是他意想不到的——传统的法国殖民风格——樱桃木的长沙发椅，落地瓷花瓶，还有带涡卷形装饰的木制家具。

“我们想让我们这些享有终身职位的科学家过得舒坦。”科勒说。

这显而易见。兰登心想。“那么说，传真上的那个人就生活在这里了？是这里的一位高级职员？”

“一点儿不错。”科勒说，“今天早晨他本应来见我，结果没来，呼他他也没回。我过来找他，却发现他死在自己的卧室里。”

兰登意识到自己就要见到一具死尸，不由得打了个激灵。他的胃

可不是很争气。这个缺点他是在大学学艺术的时候发现的，当时，老师在跟他们讲列奥纳多·达·芬奇是通过从坟墓中掘死尸来解剖其肌肉组织而获取关于人类形体的专业知识的。

科勒在前面领着路，一直到了走廊的尽头。只有一扇门。“藏春阁，你们美国人是这么叫的。”[14]科勒轻轻地擦拭着额头上的汗珠，说道。

兰登看了看眼前那扇孤零零的橡木门，名牌上写的是：

列奥纳多·维特勒

“列奥纳多·维特勒，”科勒说，“下周就五十八岁了，他是我们这个时代最出色的科学家之一，他的死对科学界来说是个重大损失。”

兰登认为自己在刹那间感觉到科勒那冷漠的脸上闪过一丝情感。但这一丝情感来得迅速，去得也突然。科勒把手伸进口袋，在一大串钥匙中分辨着开门的钥匙。

兰登的脑海中突然闪过一个奇怪的想法。这幢楼好像空无一人。“人都到哪儿去了？”他问道。即将要进入的是一个谋杀现场，兰登没想到这里竟如此静谧。

“住在这里的人都到各自的实验室去了。”科勒答道，他终于找到了钥匙。

“我指的是警方。”兰登纠正道，“他们已经走了？”

科勒的手停住了，钥匙刚插进锁孔的一半。“警方？”

兰登正视着这位主任。“是警方。你发给我一份有关谋杀的传真，你肯定早就报了警。”

“我最肯定的就是没有报警。”

“什么？”

科勒的灰色眼眸顿时现出严厉之色。“情况很复杂，兰登先生。”

兰登感到一阵忧虑。“但……肯定还有人知道了此事。”

“有。列奥纳多的养女就知道这事儿。她也是‘欧核中心’的物理学家。她和她的父亲共用一个实验室，父女二人是搭档。维特勒女士这周外出考察去了。我已经把她父亲的死讯通知了她。我们说话这会儿她已经在回来的路上了。”

“但是这里有人被谋——”

“一个正式的调查，”科勒语气坚定地说，“就要开始。然而，这个调查肯定会把维特勒的实验室也牵扯进去，这是他和他的女儿保持高度机密的空间。因此，一定要等维特勒女士先回来。我想我对她的这点儿尊重至少还是应该有的。”

科勒转动了钥匙。

门打开时，一股冰冷的空气发着嘶嘶声卷成一团直扑兰登的面孔，兰登惊惶失措地向后退去。他隔着门槛仔细打量这不可思议的一切。白色的浓雾浸淫着眼前的这个房间。浓雾打着旋在家具周围形成气涡，使房间淹没在密不透光的烟霾之中。

“这是什么……”兰登结结巴巴地说。

“这是氟利昂制冷系统。”科勒答道，“我把房间变冷，以便保存尸体。”

冷气袭人，兰登系上了粗呢上衣的扣子。我真是到了奥茨国了#，他想，#而且我还忘了我的魔鞋。

第9章

横在地上的尸体其惨状令人惊骇。死者列奥纳多·维特勒背贴地躺着，一丝不挂。他的皮肤灰中泛着微蓝，折断的颈椎骨向上凸出，头被完全扭转过来，耷拉着，脸紧贴着地面，已看不分明。这个男人躺在自己留下的一摊已结成薄冰的尿液里，他那萎缩的阴茎周围的阴毛也结成了冰霜，呈蜘蛛网状。

兰登差点儿吐出来，但他还是拼命忍住了。他把目光转向死者的胸部，上面被烙铁印上一个清晰完美的符号，灼伤的皮肤呈现出凸起的花纹。来之前，死者的照片已经传真给他。尽管他多次看了死者灼伤处的对称符号，但眼前的场景显然更为逼真。

兰登猛然觉得一股透心凉，他不知道是因为房间里太冷，还是被眼前“光照派”的符号彻底震住了。

他围着尸体转着圈，心怦怦直跳。他将这个词倒过来读，再次对这个对称的天才之作进行确认。此刻他凝视着这个符号，越看越觉得不可思议。

“兰登先生。”

兰登没听到有人叫他。他正沉浸在另一个世界里……他的世界，他的研究领域。在那个世界里，历史、神话与现实相互碰撞，充斥着他的大脑。他开始有了点儿头绪。

“兰登先生？”科勒盯着他，满眼期待。

然而兰登没有抬头。他神情专注，盯着地上的尸体说：“你已经了解了多少？”

“只有从你的网站上读到的那些，知道‘illuminati（光照派）’这个词是‘开明之士’的意思。它是某个古老的兄弟会的名字。”

兰登点了点头。“你以前听说过这个名字吗？”

“没有，直到我在维特勒身上见到它。”

“所以你就上网去搜索了？”

“是的。”

“毫无疑问，有好几百条相关信息跳出来吧！”

“有几千条，”科勒回答道，“不过你的信息提供了哈佛大学、牛津大学以及某个著名出版商在这方面的资料，还有一份相关出版物的清单。作为科学家，我深知信息本身与其来源一样重要。看来你名不虚传。”

兰登专注的眼神仍然停留在死者的身上。

科勒没再多说什么，他只是注视着眼前的一切。显然，他在等待兰登对眼前所发生的一切做出合理的解释。

兰登抬起头，扫视了一下这冰冷的房间。“要不要找个更暖和点儿的地方讨论这个问题？”

“这个房间挺不错，”科勒似乎并不觉得寒冷，“就在这里谈吧！”

兰登皱起眉头。光照派的历史绝不是几句话就能讲清楚的。要想在这里解释清楚，那我岂不要冻死？他重新看了看死者身上的符号，不禁又心生一种敬畏感。

尽管现代符号学对光照派的标志物描述得神乎其神，但学术界人士至今无人亲眼见过它。古代文献将这个标志物描绘成一个对称体，对称意味着该词既可以顺读也可以倒读。对称符号在符号学里十分常见，如古印度的吉祥标志，中国的阴阳图，犹太人的六角星[15]，常见的十字架等，但要将一个词排成对称形则似乎完全不可能。现代符号学家曾试图将illuminati（光照派）这个词排成对称体，但都没有成功。目前，大多数学者认为这个符号是否存在还仍然是个谜。

“那么illuminati到底指谁？”科勒好奇地问。

是啊，兰登心想，到底指谁呢？他开始了叙述。

“有史以来，”兰登解释说，“科学与宗教就一直存在很大分歧，彼此积怨颇深。直言不讳的科学家们，如哥白尼——”

“就被处死了，”科勒插嘴道，“他是被教廷害死的，因为他揭示了科学的真理。而宗教总是迫害科学。”

“你说得对。但在十六世纪，罗马有一群人开始起来反抗教廷的迫害。当时，意大利一些有识之士——如物理学家、数学家、天文学家等，开始秘密聚会，对教会散布的某些错误教条感到担忧。他们担心教会对‘真理’的垄断会危及启蒙思想在世界范围内的传播。他们组建了世界上首个科学家智囊团，自称为‘开明之士’。”

“你是说光照派吧？”

“是的，”兰登接着说，“他们都是当时欧洲最博学的人，毕生致力于寻求科学的真理。”

科勒沉默了。

“当然了，光照派的成员遭到了教会的疯狂追捕。那些科学家只有隐藏身份才能保全自己。消息在学术界秘密传开，光照派兄弟会很快发展成一个包括欧洲各国科学家在内的组织。他们定期在罗马某个秘密场所——他们称之为‘光照派教堂’的地方会面。”

科勒咳嗽了一下，在椅子上换了个姿势。

“许多光照派成员都想通过暴力与专制的教会抗争，但他们中间有个威望很高的人，说服了大家放弃武力。他是个和平主义者，也是世界上最著名的科学家之一。”

兰登相信，科勒肯定知道这位科学家的名字。即便是学术圈外的普通人，也熟悉这位不幸的天文学家的名字，他由于宣称太阳系的中心是太阳不是地球而被教会逮捕，甚至差点儿被处决。尽管他的理论毋庸置疑，但它却意味着上帝将人类放在了其他什么地方，而不是宇宙的中心，所以他才遭到教会的严厉惩罚。

“他就是伽利略。”兰登说。

科勒抬起头，说：“伽利略？”

“是的。伽利略是光照派成员，也是位虔诚的天主教徒。他宣称科学不但不会使人怀疑上帝的存在，反而会使人更加确信它的存在，试图以此使教会减少对科学的控制。他曾写道，他在通过望远镜观察旋转的行星时，能在天体音乐中听到上帝的声音。他认为科学与宗教不是敌人，而是盟友。它们只是用不同的语言讲述同一个故事，一个关于对称与平衡、天堂与地狱、黑夜与白天、热与冷、上帝与魔鬼的故事。科学和宗教和谐共处于上帝创造的对称体中……共存在光明与黑暗无止境的斗争中。”兰登停了下来，跺了跺脚，好使身体更加暖和些。

科勒坐在轮椅里，注视着兰登。

“然而很不幸，教会并不希望看到科学与宗教的结合。”

“他们当然不会，”科勒突然打断他的话说，“因为教会宣称它是人们了解上帝的唯一途径，而科学与宗教的结合将会动摇教会的地位，所以他们判伽利略为异端，判他有罪，并将他一直软禁。兰登先生，我非常熟悉科学史，但这些已经是好几个世纪前的事了，它与列奥纳多·维特勒有什么关系？”

问得好。兰登接下去说：“伽利略的被捕导致光照派内部发生了剧变。他们行动中出现纰漏，四名光照派成员暴露了身份，教会逮捕并审讯了他们。但这四位科学家即使遭受了酷刑的折磨，也没有供认什么。”

“酷刑的折磨？”

兰登点了点头：“他们都受了活罪，胸部被烙上了十字架。”

科勒睁大双眼，不安地瞥了一眼维特勒的尸体。

“随后那几名科学家被残忍地杀害，他们的尸首被扔在罗马的大街上，以警示那些试图加入光照派的人。由于教会步步紧逼，剩余的光照派成员纷纷逃离了意大利。”

兰登停下来，想要说服他。他正视着科勒的眼睛，说：“光照派转入了地下，并逐渐与一些流亡团体联合起来，如神秘主义者、炼金术士、神秘学者、穆斯林、犹太人等，他们也是教会镇压的对象。经过长期不断地吸收新的成员，一个新的光照派出现了，它更加隐蔽，反对基督教也更加彻底。光照派日益壮大，他们采用神秘仪式，行动高度保密，发誓有朝一日要东山再起报复天主教会。他们的不断壮大引起了教会的不安，他们被视为世界上头号反基督教的组织，罗马教廷宣布兄弟会为‘塞旦’。”

“塞旦？”

“‘塞旦’是伊斯兰语，意为‘敌人’——上帝的敌人。教会选择伊斯兰语来称呼光照派是因为在教会看来，伊斯兰语是肮脏的语言。”兰登犹豫了好一会儿，才说：“可是英语单词Satan（撒旦）就是源自Shaitan（塞旦）。”

几许不安掠过了科勒的脸。

兰登的声音变得低沉起来。“科勒先生，我不知道这符号是怎么烙在这个人的胸部的，也不知道为什么会出现在他身上。但是你现在看到的，是世界上最古老也是最强大的邪恶组织的标志，它已经很久没出现了。”

第10章

这条小巷狭窄而冷清。黑煞星大步流星，脚下生风，黑色的眼睛里充满期待。快到目的地时，他想起临别时杰纳斯说的话。第二步行动马上就要开始，稍事休息。

黑煞星得意地笑了笑。他已经整整一夜没合眼了，但他此刻最不想做的事情就是睡觉，只有体力弱的人才会这样。他是勇士，一如他的先辈，一旦打起仗来，他们就根本不会睡觉。这场战斗显然已经开始，而他很荣幸能打头阵。在重新投入下一个任务前，他还可以花两个小时好好庆祝自己首战告捷。

睡觉？还有比这美妙得多的放松方式呀……

他那种对享乐的渴望也承袭自他的先辈。他的先辈们喜欢大麻，但他不好这个。他一直为自己强健的体魄而感到自豪，他就像一台运转良好的杀人机器。尽管身上有祖上的遗传，但他绝不沾大麻，因为他找到一个比毒品更有益更健康的放松方式，而且更能让他飘飘欲仙。

他的体内有一种熟悉的欲望在涌动。黑煞星加快步伐，沿着小巷往前走去。他走到一扇没有门牌号的门前，按下门铃。门开了一点点，门缝里露出两只棕色的眼睛，上下打量着他。然后，门全开了。

“欢迎光临！”一位穿着考究的女人将他引进门，走向一间灯光灰暗，但装饰华丽的客厅。空气中弥漫着昂贵的香水和麝香味。“我们在此随时恭候，”那女人递给他一本相册，“选中了就按铃知会一声。”说完便走开了。

黑煞星微微笑了笑。

他坐在长毛绒沙发里，将相册放在大腿上，感觉自己的身体有点儿蠢蠢欲动。虽然他们那里的人不兴过圣诞节，但此时他觉得自己好像一个信基督教的孩子坐在一大堆圣诞礼物前，正等着打开礼物盒，看看里面有什么惊喜。他翻开相册，仔细看着照片，不禁回味起以前有过的性幻想。

玛丽莎，一位意大利女神，热情似火，就像年轻的索菲亚·罗兰。

幸子，一名日本歌妓，身体柔软，肯定技术娴熟。

卡纳拉，迷死人的黑美妞，肌肉发达，充满了异国风情。

他把相册从头到尾翻了两遍，选中一个，按了按旁边桌子上的按钮。一分钟后，那位刚才迎他进门的女人走了过来。他指了指选中的那幅照片，她微笑着说：“请跟我来。”

交完钱，那女人拨了下电话，但什么也没有说。几分钟后，她带着黑煞星沿环形大理石楼梯来到一条华丽的走廊。“你就从这走廊尽头的那扇金色的门进去，”她说，“你的品位不错嘛！”

当然了，我可是个行家呢，他想。

黑煞星沿着走廊轻轻地往前走，就像黑豹期待渴望已久的美餐。他走到门口，得意地笑了笑。门微掩着，仿佛在欢迎他进去。他推了一下，门轻轻地开了。

当看到自己挑选的女人时，他觉得自己选得不错。她已经按照他的要求，一丝不挂地躺在床上，双手被人用天鹅绒带子绑在床柱上。

他走到床边，用手指划过她白皙的腹部。昨晚我杀了人，我要用你来犒劳犒劳自己。

第11章

“邪恶？”科勒擦了擦嘴，不自在地挪了挪身子，“这是邪教组织的象征符号？”

兰登在冰冷的房间里来回走动，以使自己暖和一些。“光照派以前是邪恶的，但不是现代意义上的邪恶。”

兰登紧接着解释人们为何会将光照派的成员看作是邪恶的魔鬼，其实历史上的光照派成员都接受过良好的教育，他们是教会的死敌，也就是教会所说的“塞旦”。那些关于他们用动物祭祀品和五角星形[16]施行邪法巫术的传闻，只不过是教会为中伤他们而编造的谎言。随着时间的推移，后来的某些反教会组织试图模仿光照派的做法，他们不明真相，真的举行了那些仪式。现代的恶魔主义就这样出现了。

科勒有点儿不耐烦地打断了他的话。“这都是陈芝麻烂谷子的事了，我想知道这个符号怎么会出现在这里？”

兰登深吸了一口气接着说：“这个符号原是光照派的一个神圣标志，十六世纪时，一位不知名的光照派艺术家将它做成对称形，作为礼物送给喜爱对称物的伽利略。光照派兄弟会将这个符号藏了起来，声称待其现身之日，也就是兄弟会积蓄了足够能量，东山再起实现他们的终极目标之时。”

科勒显得有些不安。“这么说维特勒胸前的符号就意味着光照派兄弟会已开始重现江湖了？”

兰登皱着眉头说：“那不可能，光照派的历史我还有一章没讲完呢。”

科勒急切地说：“快告诉我！”

兰登搓了搓手，他在脑中梳理了一下以前读过或写过的几百篇与光照派有关的资料。“光照派是幸存者，”他解释道，“当年他们逃离罗马时，曾寻遍欧洲，想找一个安全的地方重建组织。他们被另一个秘密组织共济会[17]——一个由巴伐利亚某些富有的石匠艺人组成的兄弟会所收容。”

科勒满脸震惊：“共济会？”

兰登点了点头，对科勒的反应他一点儿也不感到意外。共济会会员目前超过五百万，身影遍布世界各地，其中有一半在美国，一百多万在欧洲。

“共济会肯定不是邪恶组织。”科勒怀疑地说。

“绝对不是。共济会是因为自己的仁慈而惹祸上身。他们在十八世纪收容了那些逃难的科学家之后，无形中成了光照派的掩体。光照派在共济会内部不断发展壮大，并逐渐篡夺了共济会的重要权位。他们在共济会内部秘密重建了光照派兄弟会，形成了一个深藏在秘密组织内部的秘密组织。然后，光照派利用共济会遍及世界的网络扩大自身的影响。”

兰登吸了一口冷气接着说：“消灭天主教是光照派的主要纲领。他们认为教会散布的迷信教条危害人类，担心如果让教会继续将虚假的神话宣扬为绝对的事实，科学的发展势必受到阻碍，而人类也必将走向愚昧，卷入毫无意义的圣战中。”

“就像我们今天所看到的一样。”

兰登皱着眉头，科勒说对了。圣战仍是各家报纸的头条新闻。我的上帝比你的上帝好。真正的信徒与一些高端人物似乎总有着密切的联系。

“说下去。”科勒说。

兰登想了想接着说：“随着光照派的势力在欧洲的日益强大，他们开始把目光投向美国这个年轻的国家。美国政府的许多领袖人物，如乔治·华盛顿、本杰明·富兰克林等，都是共济会的成员。他们虔诚地信仰基督教，不知道光照派已经牢牢控制了共济会。光照派利用对共济会的渗透，建立起银行、大学和企业，为实现最终目标筹集资金。”兰登停了一会儿接着说，“他们的最终目标是统一全世界——建立起一种世界新秩序。”

科勒聚精会神地听着。

“一种世界新秩序，”兰登重复道，“一种建立在科学启蒙基础之上的世界新秩序。他们称之为‘路西弗主义’。教会认为路西弗[18]是指恶魔，但光照派却坚持认为在拉丁语中，路西弗是指光明的使者或启蒙者。”

科勒叹了口气，他的语气突然变得严肃起来。“兰登先生，坐下来谈吧。”

兰登迟疑地在一张覆盖着薄霜的椅子上坐了下来。

科勒移动轮椅，向兰登靠了过来。他说：“你刚才说的话我不敢说全听懂了，可是我想告诉你，列奥纳多·维特勒是我们‘欧核中心’最有才华的科学家之一，也是我的朋友，我需要你帮忙找出光照派。”

兰登不知如何回答。“找出光照派？”他在开玩笑吧！“先生，这恐怕绝不可能！”

科勒皱起眉头说：“什么意思？你不会……”

“科勒先生，”兰登身子倾向科勒，不知如何才能让他理解他接下来要说的话，“故事还没讲完呢。尽管表面上证据确凿，但这个符号绝不可能是光照派的人留下来的。半个多世纪以来，没人能够证明光照派是否存在。大多数学者认为很多年前光照派就已经消失了。”

科勒听完兰登的话，一言不发，双眼凝视白雾，神情茫然，又仿佛在生气。“你凭什么说这个组织已不存在了？他们的大名分明就烙在维特勒的尸体上！”

整个上午，兰登也在不停地问自己这个问题。光照派对称字的出现的确令人震惊。世界上的符号学家对此也会困惑不解。然而，凭借兰登的学识，他明白这个标记的再现绝对能证明光照派还存在。

“符号的出现，”兰登说，“根本不能证明其原始创造者的出现。”

“那这个标记的出现意味着什么？”

“这意味着当某些类似光照派的组织消失后，它们的标记符号还会遗留下来，被一些其他组织采用。这在符号学上被称为‘转移’，这种现象很普遍。如纳粹的标志来自印度，基督教的十字架源自埃及，还有……”

“今天早上，”科勒质疑道，“当我在电脑上输入‘光照派’这个词时，发现有几千条最新的相关信息。很显然，很多人相信这个组织还在活动。”

“都是些喜欢无事生非的家伙。”兰登回答道。对于当今流行文化圈中的各种阴谋理论，他一直很反感。媒体热衷于登载一些预示未来灾难的报道。那些自称“邪教专家”的人还在不断编造一些故事来大肆宣扬千禧年即是世界末日，以此牟利。有些人捏造说光照派还存在于世，并且发展势头良好，他们正在建立他们的世界新秩序。最近，《纽约时报》还刊登许多名人与共济会有离奇关系的报道，如亚瑟·柯南·道尔爵士、肯特公爵、彼特·塞勒斯、欧文·柏林、菲利普王子、路易斯·阿姆斯特朗以及许多现代企业家和银行巨头等。

科勒指着维特勒的尸体，生气地说：“从这些证据来看，我想那些编故事的人说的倒可能是真的。”

“我意识到了光照派的标记是怎么出现的，”兰登尽可能委婉地说，“目前最有可能的解释就是，某个组织掌控了光照派的标记，并利用这个标记来达到自己的目的。”

“什么目的？这桩谋杀案又能证明什么？”科勒问道。

问得好，兰登想。他也很难想象，历经四百年，人们还能在什么地方找到光照派的标记。“我能告诉你的是，即便光照派现在还在活动，实际上我敢肯定它不可能仍然存在，他们与列奥纳多·维特勒的死也毫无干系。”

“毫无干系？”

“是的，毫无干系。光照派可能抱着要消灭基督教的信念，但他们会通过政治、经济手段来施加影响，而不是通过恐怖活动。再者，光照派在确定谁是敌人时有严格的道德标准。他们最敬重从事科学研究的人士。他们不可能谋杀像列奥纳多·维特勒这样的科学界同仁。”

科勒的眼神变得冷峻起来，他说：“或许我忘了告诉你，列奥纳多·维特勒绝不是个普通的科学家。”

兰登尽量平静地说：“科勒先生，我相信列奥纳多·维特勒在很多方面都是出众的，然而事实仍然是——”

科勒什么也没说，他转动轮椅迅速地出了客厅，沿着走廊渐行渐远，扬起一阵漩涡状的雾气。

看在上帝的分上，兰登叹了口气。他跟了上去，科勒已经在走廊尽头的一个小房间的门口等候他了。

“这是列奥纳多·维特勒的书房，”科勒一边说，一边朝一扇活动门移去，“等你参观了这个书房后，也许你就会改变你的看法。”随着一声刺耳的响声，科勒用力一拉，门滑开了。

兰登仔细查看了一下书房，顿时觉得毛骨悚然。我的老天爷！他自言自语道。

第12章

在另一个国家，一名年轻的卫兵正耐心地坐在一大排电视监视屏前。他看着各种图像在眼前闪过，这些图像是监视这个庞大的建筑群的几百个无线摄像头传来的。一幅幅图像不间断地从屏幕上掠过。

一条装饰华丽的走廊。

一间私人办公室。

一间经济型的厨房。

图像从这名卫兵眼前闪过，他尽量不让自己走神。快换班了，但他仍然保持高度警惕。忠于职守光荣，总有一天他会得到嘉奖的。

他又在胡思乱想了，这时有幅画面显示警告。他不禁抽搐了一下，他的这种反应让他自己都感到吃惊，他急忙伸手按下控制台上的一个按钮，画面立刻被锁定了。

他神经紧张，身体前倾凑近显示屏试图看得更清楚些，监视器上的数据显示这幅画面来自第八十六号摄像头——一个本该安装在高处俯瞰着一条走廊的摄像头。

但他眼前的这张画面显示的肯定不是一条走廊。

第13章

兰登吃惊地看着眼前的书房。“这是什么地方？”他踏进房门，迎面吹来一阵宜人的暖风，但他还是禁不住打了一阵冷战。

科勒沉默不语，紧跟着兰登进了房间。

兰登扫视了一下房间，压根儿不知道里面竟然会是这个样子。房间里存放着一些稀奇古怪的装饰品，都是他未曾见过的。在对面不远处的墙上，一个巨大的木制十字架挂在显要位置。兰登看得出这是十四世纪的西班牙货。在十字架上方的天花板上，悬挂着一件绕轨道运行的金属天体模型。十字架的左边是一幅圣母马利亚油画像。油画边上挂着一张折叠的化学元素周期表。在房间的侧墙上，还挂着两个黄铜十字架，中间贴着一张阿尔伯特·爱因斯坦的画报，上面写着他的名言：上帝不掷骰子。

兰登一边往里走，一边惊奇地看着房间里的摆设。在维特勒的书桌上，摆放着一个玻尔原子结构塑料模型和一尊米开朗基罗的雕塑《摩西》的小型复制品，边上还有一本皮革封面的《圣经》。

简直就是个折衷主义者，兰登心想。房间里很暖和，但里面的装饰又让他禁不住打了一个冷战。他像是看到两位哲学巨人的思想在这里碰撞……两种对立的力量界限模糊，难以区分。他看了一眼书架上的书：

《上帝的粒子》

《物理学道》

《上帝：证物》

在一块书立上，刻着一句箴言：

真正的科学发现上帝等候在每扇门后。

——教皇庇护十二世

“列奥纳多是个天主教神父。”科勒说道。

兰登转过身说：“神父？我记得你说他是个物理学家。”

“他都是。历史上信教的科学家并不少见，列奥纳多就是其中之一。在他看来，物理学就是研究‘上帝的自然法则’，我们身边所有的自然规律中都可见到上帝的手笔。他希望通过科学，向那些怀疑上帝的人们证明上帝依然存在。他认为自己是个神学物理学家。”

神学物理学家？兰登想，这叫法听起来矛盾得不可思议。

“在粒子物理学领域，”科勒说，“最近有一些令人震惊的新发现。这些新发现涉及人的精神世界，其中大部分是列奥纳多的研究成果。”

兰登盯着眼前这位“欧核中心”主任，心里还在琢磨这个房间的摆设为何如此古怪。“宗教和物理学？”兰登毕生研究宗教史，史书中一个重复出现的主题就是：宗教和科学自古以来就是一对死敌，水火不容。

“维特勒的研究处于粒子物理学前沿。”科勒说道，“他试图将宗教与科学结合起来……证明它们以某些非常出人意料的方式相互补充。他把这个领域称为新物理学。”科勒从书架上取下一本书递给兰登。

兰登仔细看了一下书的封面：《上帝，奇迹和新物理学》，列奥纳多·维特勒著。

“维特勒研究的这个领域很小，”科勒说，“但它在一些老问题上提出了新的见解，如宇宙的起源、将人类联系在一起的力量等。列奥纳多认为他的研究将会让千百万人过上一种更神圣的生活。去年，他证明了确实存在一种能量能将人类结合起来。他实际上表明了我们的身体存在着某种联系……也就是说，你我体内的分子有着某种联系……有一种能量在我们所有人体内运转。”

兰登感到有些不安。上帝的力量能将我们联系在一起。“维特勒先生实际上已经找到了一种办法演示粒子间的相互联系吗？”

“最后还有一点要告诉你。在最近一期《美国科学》中，有一篇文章宣称说，新物理学是通往上帝的一条比宗教更可靠的途径。”

这个评论切中要害。兰登不由得想起反宗教组织光照派，他极不情愿地迫使自己暂时做一些大胆的设想。假使光照派真的还在活动，他们会不会为了阻止列奥纳多向人们公开他的宗教理论而将他杀害？兰登很快打消了这个念头。荒唐！光照派早已成为遥远的历史！所有的学者都知道！

“维特勒在科学界树敌太多，”科勒继续说道，“许多正统科学家都很鄙视他，即便在我们‘欧核中心’，他也不讨人喜欢。大家觉得运用物理学的分析方法去证明宗教教义是对科学的背叛。”

“但在今天，科学家对教会的态度不是有所缓和吗？”

科勒不无反感地咕哝道：“我们为什么要有所缓和？的确，教会不会再将科学家绑在火刑柱上烧死，但如果你就此认为宗教放松了对科学的控制，那可就大错特错。试问为什么在你的国家有一半的学校被禁止教授进化论？试问为什么美国宗教联盟是世界上影响最大的反对科学进步的游说团？科学与宗教的斗争仍在如火如荼地进行，兰登先生，它只是由战场转到了议会大厅。”

兰登知道科勒说的是实情。就在上个星期，哈佛神学院的人还在生物教学楼前举行示威游行，抗议生物系进行的基因工程研究。为了维护这门课程，生物系主任、著名的鸟类学家理查德·亚伦尼安在他的办公室窗外挂了一面旗帜，上面画着基督教的常用象征物——鱼[19]，鱼被画上了四只小脚。这是非洲肺鱼进化成陆地动物的明证，亚伦尼安如此宣称。在鱼的下面，写的不是“耶稣”，而是“达尔文”！

这时突然响起了一阵刺耳的嘟嘟声，兰登不禁抬头看了看。科勒弯下身从轮椅底部的一排电子器件中掏出一个传呼机看了一眼刚来的信息。

“好极了，是列奥纳多女儿发来的信息。维特勒女士现在已到达楼上直升机停机坪，我们与她在那里会面。我想还是不要让她来这里，以免让她看见她爸这个样子。”

兰登觉得也是，这种打击是任何一个孩子都承受不了的。

“我会请维特勒女士解释一下她与她父亲正在做的研究项目，这或许有助于弄清她父亲的死因。”

“你认为维特勒的死与他的研究有关？”

“极有可能，列奥纳多只告诉我说他做的是一项开创性的研究，就再也没向我透露过什么。他对他的研究非常保密，他有自己的实验室，并要求与其他人隔离开来。由于他工作出色，这些要求我都答应了。最近，他的研究项目耗电量很大，我本想找他谈谈这个问题，但最后还是没找他。”科勒转动轮椅，移向书房门口，“在我们离开这套公寓前，有件事我还得告诉你。”

兰登不知道科勒要说什么。

“维特勒身上有件东西被凶手拿走了。”

“什么东西？”

“跟我来。”

科勒转动他的轮椅，回到雾气弥漫的起居室。兰登紧随其后，不知会出现什么情况。科勒在维特勒尸体前停下来。他招呼兰登过来看看尸体。兰登极不情愿地走近尸体，死者结了冰的尿液散出的气味让他直想呕吐。

“你看他的脸。”科勒说道。

脸？兰登皱起眉头。我记得刚才你说死者的什么东西被偷走了。

兰登迟疑了一会儿，蹲下身。他想看看维特勒的脸部，但由于他的头被往后扭了个一百八十度，脸压在地毯上，根本看不见。

由于身体不便，科勒费力地弯下身，小心地翻动维特勒冰冻的头。随着咔嚓一声，死者的头被翻了过来，那张脸因极度的痛苦已经变形。科勒用手托住死者的头。

“天哪！”兰登吓得禁不住叫出声来，直往后跳。维特勒的脸上布满了血，一只淡褐色的眼睛死死地斜盯着兰登。另一个眼窝血肉模糊，深陷下去。“他们拿走了他的一只眼珠。”

第14章

走出C楼来到户外，兰登心中不由得为离开了维特勒的公寓而庆幸。刚才看到的被掏空的眼窝那一幕，如此清晰地印在他的脑海里，现在，在太阳光温暖的照射下，似乎开始烟消云散了。

“请这边走。”科勒边说边转向一条陡峭的小路。他的电动轮椅似乎毫不费劲地加速了。“维特勒女士随时都有可能回来。”

兰登三步并作两步，紧紧跟上。

“那么现在，”科勒问道，“你还是不相信光照派与这事有关？”

兰登也有些茫然。维特勒与宗教的联系确实令人头疼，然而兰登无法让自己放弃他研究过的每一条具有学术意义的证据。况且，还有那只眼球……

“我仍然坚信，”兰登斩钉截铁地说道，语气强硬得出乎他自己的意料，“光照派并不是幕后真凶，那只剜走了的眼珠就是证据。”

“什么？”

“光照派，”兰登解释道，“是不会随便毁容的，宗教专家见过没有经验的偏激教派——也就是那些搞恐怖活动的狂热分子所搞的无目的的毁容事件，而光照派做事一向处心积虑。”

“处心积虑？难道像做外科手术似的摘去人眼球还不算是处心积虑？”

“未必，此举不见得另有意图。”

科勒的轮椅“嘎”的一声停在坡顶上，他转过身，“兰登先生，相信我，剜走的那只眼球确实有大用处……一个很大的用处。”

两人刚穿过郁郁葱葱的坡顶，西边便远远传来了螺旋桨转动的“噗噗”声，不一会儿，一架直升机缓缓飞来，像道弧线般掠过他们正对着的一片空旷的峡谷，然后一个斜向转弯，慢慢地降落在草地上的指定停机点。

兰登冷冷地看着飞机降落，他的大脑也如螺旋桨般飞速地旋转起来，思忖着今晚好好睡一觉是否可以帮他理清大脑里的一片混沌。不知怎么，他对此十分怀疑。

滑轮一着地，一个飞行员就跳下来，开始从舱里卸载行李用具。东西可真不少——几只旅行袋，几个湿漉漉的乙烯树脂包，一堆斯库巴潜水呼吸器，还有几个板条箱，里面好像装着高科技潜水用具什么的。

兰登大为不解，但飞机马达轰轰作响，他只好向科勒大声喊道：“这就是维特勒女士的装备？”

科勒点了点头，大声回复道：“她本来正在巴利阿里海进行生物研究。”

“我记得你说她是个物理学家啊！”

“没错，但她是个研究生物与物理交叉领域的物理学家，研究方向是生物体系的连通性，这跟她父亲在粒子物理方面的研究有密切联系。最近她用全自动同步摄像机对一群金枪鱼进行的观察测验，驳倒了爱因斯坦的一项基础理论。”

兰登茫然地看着他身边的演说家，希望在他脸上能找到一丝诙谐调侃的表情，爱因斯坦和金枪鱼？他开始琢磨是不是X-33航天飞机把他误扔到了另一个星球上。

不一会儿，维多利亚从飞机里钻了出来。兰登马上意识到今天可能是最让人捉摸不透的一天了，一个又一个的意外接踵而来。维多利亚身穿一条卡其布短裤，一件白色无袖上衣，从直升机里款款而下，跟兰登所预想的书呆子型的物理学家形象大相径庭。高挑的身段，淡棕栗色的皮肤和一头乌黑的长发在旋翼直升机卷起的风中飞舞着，令她看起来优雅而又柔和。她有一张典型的意大利人的脸庞——并不过于艳丽，却十分悦目。她浑身散发着清纯迷人的气息，就是在二十码以外也能令人神魂颠倒。她的衣服被风吹得紧紧地贴在身上，婀娜的身姿和小巧的胸部若隐若现。

“维特勒女士是个个性十足、意志顽强的女人，”科勒说，似乎觉察到了兰登的心醉神迷，“数月以来，她一直潜心研究一个非常危险的生态系统。她是个严格的素食主义者，也是‘欧核中心’瑜伽功的常驻教练。”

瑜伽功？兰登不禁愕然，那可是一种古代佛家弟子用以修身养性的肢体运动，对于一个物理学家、天主教神父的女儿来说可真是风马牛不相及。

兰登看着维多利亚一路走来。显而易见，她哭了好久，乌黑的眼窝深陷下去，神色恍恍惚惚，游离不定。越靠近，兰登越能感觉到她平静表面下强压着的满腔怒火和咄咄逼人的气势。她的步伐强健有力，铿锵有声，健美的躯体因为地中海太阳长时间的曝晒，散发着黝黑的光芒。

“维多利亚，”她一走来，科勒就低声说道，“我在此代表‘欧核中心’的全体人员对你父亲的死表示最深切的哀悼，这是科学发展史上的一个巨大损失……”

维多利亚感激地点点头，带着沙哑的嗓音，用流利标准的英语问道：“你知道是谁干的吗？”

“我们正在调查。”

她转向兰登，伸出一只纤纤细手。“我叫维多利亚·维特勒，我想你是国际刑警组织派来的，是吗？”

兰登握住她的玉手，看着她那深邃的盈盈泪眼，一时间像是着了魔。“我叫罗伯特·兰登。”他不知道自己还该说些什么。

“兰登先生并不是官方人士，”科勒解释道，“他是一名来自美国的专家，专程来帮我们调查事实真相的。”

维多利亚有些不解。“那警察在哪儿？”

科勒长吁一口气，闭口不言。

“尸体在哪儿？”她追问道。

“被看护着。”

这个善意的谎言让兰登大吃一惊。

“我想去看看。”维多利亚接着说道。

“维多利亚，”科勒语重心长地说，“虽然你的父亲被残忍地谋害了，但你要把他往日的音容笑貌牢记心头。”

维多利亚正待开口却被打断了。

“嗨，维多利亚！”远处传来一片问候，“欢迎你归来！”

她转过身，只见一群科学家从机场那边走来，正高兴地向她挥手致意。

“又驳倒了一个爱因斯坦的理论？”其中的一个人大声叫嚷着。

另一个人又说：“你爸爸肯定会以你为荣！”

他们经过时，维多利亚机械地向他们挥了挥手。她转过身看着科勒，一脸的疑惑。“至今还没有人知道？”

“我认为这个时候谨慎小心至关重要。”

“你居然没有告诉同事我父亲被谋杀了？”她刚才的疑惑一扫而光，顿时变得忿忿不平。

科勒的语气马上强硬起来：“维特勒女士，你不要忘了，此时一旦我向外界披露你父亲的死讯，‘欧核中心’马上就要接受调查，你父亲的实验室也在劫难逃。你要知道我一直在尽力维护你父亲的隐私。关于你们目前的项目，你父亲只告诉了我两点。其一，接下来的十年仅是对这项成果签发技术授权许可就可以为‘欧核中心’带来上百万法郎的收入。其二，这是一项很危险的技术，还不准备对外公开。因此，我不愿他人插手他的实验室，也不愿别人窃取他的试验成果，更不愿看到这些人为此而相互残杀，我要对‘欧核中心’负责，你明白吗？”

维多利亚怒目而视，却哑口无言。从她的话语中，兰登感觉她对科勒的逻辑的敬意和接受有点儿勉强。

“在我们向官方透露任何消息之前，”科勒接着说，“我要知道你们两个到底在忙什么，所以我要你带我们到你们的实验室去一趟。”

“实验室与此毫不相干，”维多利亚叫道，“没有人知道我和父亲在干什么，我父亲的死与这项试验绝不相干。”

科勒焦躁不安地吐了一口气。“事实胜于雄辩，证据说明一切。”

“证据？什么证据？”

兰登心里也有着同样的疑问。

科勒又咬了咬嘴唇道：“你必须相信我。”

维多利亚瞪着科勒，两眼冒着怒火。显然，她一点儿也不相信科勒。

第15章

兰登静静地跟在维多利亚和科勒的后面，一同又回到正厅，兰登的奇异之旅就是从这里开始的。维多利亚步伐矫健轻快——就像奥林匹克运动会上的一名跳水运动员——蕴涵着超凡的力量。兰登深信这种力量无疑得益于瑜伽所讲求的柔韧灵活和协调稳重。他可以听到她从容不迫的呼吸，仿佛她在藉此滤除心中的无限悲痛。

兰登很想宽慰她几句，以示同情。他非常理解她现在的心情，因为他也曾经经历过突如其来的丧父之痛。他还记得那个葬礼，那天淫雨霏霏，幽暗阴晦，是他十二岁生日后的第三天，家里到处都是身穿灰色制服的父亲的同事。他们跟他握手，将他的手紧紧攥住，不停地咕哝着心脏衰竭和压力过大这样的字眼。他的母亲泪眼汪汪地调侃道，只要握着丈夫的手，她就可以了解股市的走势……他的脉搏就如同是她的私人股票行情自动收录器。

父亲还健在的时候，有一次兰登听到妈妈不停地叨念，让父亲“停下来，赏赏花”。于是那一年兰登为父亲买了一份圣诞礼物，一朵小小的盛开的玻璃玫瑰花，那可是兰登所见过的最漂亮的东西了……在阳光照射下它就在墙上投下一抹七彩光。父亲一打开礼物就忍不住亲了一下他的额头。“太可爱了！”他连声赞叹道，“我们要找个安全的地方来摆放它。”父亲找了一圈，最后在客厅最阴暗的角落里找到一个满是灰尘的架子，小心翼翼地把玻璃玫瑰放在顶层。没几天，兰登自己搬了把凳子，取下花，把它送回了商店，而他的父亲根本就没注意到花不见了。

电梯“砰”的一声把兰登拉回了现实。维多利亚和科勒走在前面，步入电梯。兰登看着敞开的电梯门，踌躇不前。

“怎么了？”科勒问道，语气中透出一丝关心，但更多的还是不耐烦。

“没什么。”兰登边说边强迫自己走进那个逼仄的空间。只有在十万火急、迫不得已的时候，他才会用电梯，绝大多数情况下，宽敞自由的楼梯是他的首选。

“维特勒博士的实验室在地下。”科勒仿佛猜到了他的心思。

真不赖，兰登想。刚抬腿迈入电梯门，他就立刻感到一阵冷风从深深的电梯井下卷上来。门关上，电梯开始向下滑落。

“有六层。”科勒面无表情地说道，如同解析仪器发出的指令。

兰登想象着电梯井里的空旷和黑暗，呆呆地盯着不断变换的楼层显示，期望以此克服自己的恐惧。好奇怪，他发现电梯只停两次，最底层和LHC。

“LHC是指什么？”兰登尽量掩饰自己的不安。

“大型强子对撞机[20]，”科勒冷冷地说道，“一种粒子加速器。”

粒子加速器？兰登好像隐约听人说过几回。他第一次听到这个术语还是在剑桥大学登斯特堂举办的一个晚宴上。许多同事都来了，一个物理学家，鲍勃·布劳内尔也来了，一副怒火冲天的样子。

“这帮狗杂种中止了计划！”布劳内尔咒骂道。

“中止了什么计划？”马上有人问道。

“SSC！”

“什么东西？”

“超导超级对撞机[21]！”

有人耸耸肩膀道：“我可从来不知道哈佛在建这玩意儿。”

“不是哈佛！”他大叫道，“是美国！这会是世界上最有威力的粒子对撞机！本世纪最重要的科学工程之一！已经耗资二十亿美元，参议院却半道中止了这个项目！真他妈的见鬼，这帮脖子上绑着《圣经》的说客！”

布劳内尔好一会儿才平静下来，开始解释粒子加速器是一个巨大的圆形管道，其中磁场快速交替转换，便可“推动”粒子在里面不停地做圆周运动，速度急增，直到它们达到惊人的速度。全速运转的粒子可以以每秒超过十八万英里的速度在管道内旋转。

“那几乎是光速了。”一个教授惊呼道。

“对极了。”布劳内尔又接着说，让一对粒子反方向在管内加速运转，然后相互碰撞，撞出它们的构成元素，科学家就可以一睹自然界最基本的构成成分了。“粒子加速器，”布劳内尔断言，“是未来科学发展的决定因素。通过粒子碰撞来进行试验是我们了解宇宙无穷奥妙的关键所在。”

哈佛的一位诗人，查尔斯·普拉特，似乎颇不以为然。他说：“听上去，就像是原始人似的认识科学的方法……跟把只钟敲碎，再识别内部零件一般无二。”布劳内尔扔下叉子，气冲冲地走出了房间。

这么说“欧核中心”也有台粒子加速器？兰登正在琢磨着，电梯又开始下降了。一个用来撞击粒子的圆形管道，他寻思着他们为什么非要把它埋在地下呢。

电梯“砰”的一声停住了，兰登感到了脚下的地板，顿时一阵轻松。然而随着电梯门缓缓滑开，这股轻松劲儿很快消失得无影无踪。兰登发现自己又一次来到了一个奇异的世界。

这是一条平坦的水泥通道，向左右两边无限延伸，宽阔得足够一辆十八轮大车通过。他们站在哪儿，哪儿的灯就亮起来，而走过之后则一片漆黑。黑暗中阴风阵阵，沙沙作响，不时地提醒他们，他们现在在地下深处，兰登几乎都可以感觉到他头顶上的沙砾和石头的重量。一瞬间，他又回到了九岁那年……黑暗使他又回到了……回到了那长达五个小时令他窒息的黑暗，拂之不去的阴影。他紧紧攥住了拳头，他一定要打跑它。

从走出电梯到现在，维多利亚都默不作声，只是在黑暗中大步向前，把他们甩得老远。前方顶上的荧光灯一路闪烁，照亮了她前进的道路，这真让人不安，兰登心中不由感慨，这条通道就像有生命一样……殷切地期待着她的每个步伐，而兰登和科勒远远地跟着，他们身后灯自动熄灭了。

“那个粒子加速器，”兰登小声问道，“就在这条通道的前面？”

“就在这儿。”科勒指了指左边，一条沿着通道内墙铺设的铬钢管道，在黑暗中闪闪发亮。

兰登顺势看去，大为不解。“这就是加速器？”这个装置可一点儿也不像他所想象的，这条管道异常笔直，直径大约三英尺，在通道里水平向前延伸，一直消失在前方的黑暗中，高科技的排污管道还差不多，兰登暗自忖度。“我还以为粒子加速器是圆形的呢。”

“这个加速器是个圆形的，”科勒解释道，“看上去像是直的，但这只是一种视觉假象。这个通道的圆周太大了，大得我们几乎看不出它的弯度——就像我们看地球一样。”

兰登傻眼了，这是个圆？“但……天！那它实在是太大了！”

“大型强子对撞机是世界上最大的仪器。”

这话让兰登回想起了一个场景，他记得听到那个“欧核中心”的飞行员说起过一个巨大的仪器埋在地下。但——

“它的直径有八千多米……长达两万七千米。”

兰登的大脑飞快地转动，“两万七千米？”他盯着主任，然后转身瞪着前面黑暗中的通道，“这个通道有两万七千米长？那不就是……比十六英里还长！”

科勒点了点头，说：“这个隧道被开凿成一个标准的圆形，从这点出发绕一周后回来，相当于跑遍法国的大街小巷，而碰撞前全速运转的粒子可以在一秒钟内转一万多圈。”

兰登目瞪口呆地注视着眼前的通道，不禁双脚发软，“你是说‘欧核中心’挖出数百万吨的土，就是为了让这微乎其微的粒子相撞吗？”

科勒耸了耸肩。“有时为了发现真理，我们只好移山填海。”

第16章

远在“欧核中心”千里之外的一个地方，对讲机噼噼啪啪地响了起来。“好的，我到走廊了。”

技术员一边检测着监控屏幕，一边按下对讲机上的按钮，“你要找的八十六号摄像头应该在最里面。”

接收器迟迟不见回应，技术员的额头冒出了一层细汗。终于，接收器“滴滴答答”地响了起来。

“摄像头不在这儿，”一个声音传过来，“但是我可以看到它以前安装的位置，一定是有人把它挪走了。”

技术员长长地呼了口气，“谢谢你，你先别挂电话，好吗？”

他叹了口气，再次将视线转移到面前的那一排监控屏幕上。他们以前也丢过几部无线摄像头，楼区的大部分地方都是向公众开放的，那些爱搞恶作剧的游人便有机会把它们偷出去留作纪念。而摄像头一旦从装置上挪开，出了有效范围，就不能接收和传送信号了，对应屏幕就一片空白。技术员凝视着面前的监控器，颇感费解，奇怪，他居然看到了八十六号摄像头传送过来的画面，而且非常清晰。

如果摄像头被偷走了的话，他想，又怎么可能收到信号？他知道，没错，只有一个解释，那就是摄像头还在楼区里，只是有人把它换了个地方。谁干的？为什么要这么做？

他仔细地研究了好一阵子监控器，然后拿起对讲机，问道：“走廊里有没有壁橱？一些小橱或是黑色的壁龛什么的？”

一个疑惑的声音回答道：“没有，怎么了？”

技术员皱了皱眉头说：“没什么，多谢你帮忙。”他关掉对讲机，撅起了嘴巴。

摄像头体积那么小，又是无线的，技术员知道八十六号摄像头可能被藏在这个守卫森严的楼区的任何一个角落里——这可是个方圆半里密集了三十二栋独立建筑物的楼区啊。唯一的线索就是摄像头好像被放在了一个黑暗的地方，当然，这也没什么用。综合楼区里有数不清的黑暗区域——维修室、供暖管道、园具棚、卧室衣柜，以及那个地下迷宫似的隧道，至少要花好几周的时间才能找到八十六号摄像头在哪儿。

反正这又不是我的问题，他自己安慰自己。

除了查找摄像头这个难题，眼下还有一件更为棘手的事。技术员眯着眼睛盯着丢失的摄像头传回的画面，那是一个固定装置，一个看上去还挺现代的设备，他好像从来没见过这玩意儿。他仔细端详着这个电子仪器底部的一个忽闪忽闪的东西。

虽然这名卫兵经受过无数严格的训练和考验，以应对各种紧张的局势，但是现在，他明显地感到自己的心跳加快了。他告诉自己不要大惊小怪，总会有个答案的，而且那个物件这么小，能有什么大的危险呢？不足为惧。他又看了一遍，大事不妙，千真万确，大难临头了。

怎么偏偏在今天丢了，他暗自念叨着。

安全问题一直是他上司强调的头等大事，但是今天，与以往十二年里的任何一天相比，安全问题都显得更为重要。技术员瞪大了眼睛，愣愣地盯着那个装置看了很久，仿佛觉察到由远及近的风暴的隆隆声。

然后，他满头大汗地拨通了上司的电话。

第17章

没有几个孩子敢说他们记得第一次与父亲见面的日子，但维多利亚·维特勒却记忆犹新。那是她八岁那年的一个雨天，当时她还住在锡耶纳孤儿院，一个位于佛罗伦萨郊外的天主教堂孤儿院，打记事起她好像就一直待在这里，因为她生下来就被素未谋面的双亲狠心地抛弃了。修女喊了她两次去吃晚饭，但她总是装作没听见的样子，躺在外面院子里，直愣愣地盯着天上不断掉下的雨滴……感觉它们滴落到她身上……猜想着下一滴雨会滴到哪里。修女又叫喊起来，吓唬她说，肺炎能让她这样无法无天任性倔强的孩子少些稀奇古怪的念头。

我听不见你的话，维多利亚心想。

她全身都湿透了，突然一个年轻的神父跑到她身边。他是新来的，她以前没见过。维多利亚等着他把她一把抓起来，拖回屋里去。但他没有那么做，相反，让她意想不到的是，他居然也在她的身边躺了下来，他的长袍拖到了水洼里。

“他们说你总是问很多问题。”年轻的神父轻轻地说道。

维多利亚气鼓鼓地皱起了眉头。“问问题有错吗？”

神父哈哈大笑起来，“看来他们说得没错。”

“你跑出来干吗？”

“学你啊，思考为什么雨滴会落下来。”

“我才不会去想它们为什么会掉下来呢，因为我早就知道了。”

神父惊讶地看着她，“你知道？”

“弗朗西斯卡修女说雨原本是天使的眼泪，它们滴落人间来清洗我们所犯的罪恶。”

“哎唷！”他惊呼起来，“原来如此。”

“才不是呢！”女孩反驳道，“雨滴掉落是因为任何东西都会掉下来，一切东西都会掉下来，并不仅仅是雨！”

神父搔搔头，疑惑不解。“你知道，小姑娘，你是对的，任何东西都会掉下来，这是因为重力的缘故。”

“什么的缘故？”

他又吃惊地看着她，“你没听说过重力？”

“没有。”

神父耸了耸肩，难过地说：“太糟了，重力可以解释很多问题的。”

维多利亚猛地坐起来。“什么是重力啊？”她追问道，“告诉我！”

神父对她眨了眨眼，说：“吃过晚饭后我再告诉你怎么样？”

这个年轻的神父就是列奥纳多·维特勒。尽管在大学期间这名物理系学生屡获殊荣，但他还是听从了另一个声音的召唤，走进了神学院。同处在这个满是冷冰冰的修女和各种规章制度的孤独世界里，他们不可思议地成了最好的朋友。维多利亚总是把列奥纳多逗得开怀大笑，而他也荫蔽着她，给她解释彩虹、小河这些美丽的自然现象，既从宗教也从科学的视角来理解什么是光，什么是星球、星星、宇宙万物。维多利亚凭着与生俱来的超常悟性和强烈的求知欲望，成了一个孜孜不倦的学生。列奥纳多像对女儿那样呵护着她。

维多利亚也十分开心，她以前可从来都不知道一个父亲可以带来这么多的快乐和幸福。她向大人们问问题，大人们总是嫌她多事，偶尔还要责罚她，而列奥纳多却花很多时间给她找好多书看，还询问她的看法呢。维多利亚暗自祷告，祈求上帝让她和列奥纳多永远在一起。但是一天，她最害怕的噩梦变成了现实，列奥纳多神父告诉她他要离开孤儿院了。

“我要到瑞士去了。”列奥纳多对她说，“我在日内瓦申请到助学金，我要去那儿学物理了。”

“物理？”维多利亚哭着嚷道，“我以为你是热爱上帝的！”

“我爱上帝，而且很爱他，这就是我去学习他神圣法则的原因，物理规律就是上帝铺下的一张大帆布，然后上帝在上面描画出了人间万物，世界美景。”

维多利亚要崩溃了，但列奥纳多神父还有一件事要告诉她，他已经跟上级要求过了，他们同意列奥纳多神父收养她。

“你愿意我收养你吗？”列奥纳多问她。

“什么是收养啊？”维多利亚不解地问道。

列奥纳多神父就解释给她听。

维多利亚立刻把他抱得紧紧的，几分钟后她两眼噙着泪花高兴地叫道：“我愿意！愿意！”

列奥纳多又告诉她，他要先走一步，要等他在瑞士的新家安顿好了才行，但他许诺一定在六个月之内来接她。那是维多利亚一生中最为漫长的等待了。列奥纳多没有食言，就在她九岁生日的前五天，她被接到了日内瓦，在那里，她白天去日内瓦国际学校上学，晚上就跟着父亲学习。

三年之后，列奥纳多·维特勒受聘于“欧核中心”，于是他们就又在这里安了家，那是年轻的维多利亚以前想都没想过的世外桃源。

维多利亚继续大步沿着大型强子对撞机通道走下去，感觉自己的身体都麻木了。她看到对撞机上映出的自己那模糊的身影，意识到父亲已经不在了。通常她总是从容不迫、镇定自若地与周围的世界和睦相处。但是现在，突然之间，一切都不再重要，之前的三个小时把她的生活彻底打乱了。

早上十点的时候，她在巴利阿里群岛接到了科勒的电话。令尊被谋杀了，速归。尽管当时潜水汽艇的甲板如同蒸笼一般闷热，但这番话却使她感到刺骨地冰凉。科勒漠不关心的语调和这噩耗都使她心寒不已。

现在她回家了，但这是谁的家啊？“欧核中心”这个她从十二岁开始就拥有的世界，突然变得陌生起来。她的父亲，“欧核中心”科学家里的神奇人物，不在人世了。

深呼吸，她命令自己，但她的大脑仍不能平静下来。一个接着一个的问题在她脑海里快速地闪现，谁杀死了父亲？为什么？这个美国来的“专家”是什么人？为什么科勒坚持要看实验室？

科勒说有证据证明她父亲的死跟他们手头上的试验有关。什么证据？没有人知道我们在搞什么啊！就算有人发现了，为什么又非要杀死父亲呢？

维多利亚沿大型强子对撞机通道朝着父亲的实验室走去，她意识到她就要向世人展示父亲最伟大的业绩了，但是他却不在了。这与她所期待的场景可真有天壤之别。她曾设想父亲把“欧核中心”里所有的高级科学家都请到他的实验室来，一展他惊世骇俗的发现，看着那帮科学家们又敬又畏的神情，他面带着慈父的光芒，骄傲地向他们介绍，多亏维多利亚的好点子，他的试验才得以成功……他的女儿为这次重大发现做出了不可或缺的贡献。维多利亚的喉咙哽咽了。父亲，我应该和你一起分享这一时刻的啊。但是现在，她独自一人，没有任何同僚，没有任何幸福快乐的笑脸，只有一个美国来的陌生人和马克西米利安·科勒。

马克西米利安·科勒君主。

当她还是个孩子的时候，她就很不喜欢这个人，尽管她折服于他的卓越才智，但他冷若冰霜的举止言谈却总是让她感到不近人情，这可是与她父亲的慈爱温煦截然相反。科勒为了纯粹的理性逻辑而从事科学，可她的父亲却是在追求创造精神奇迹。奇怪的是，她却感觉得到他们两个人默默地相互敬重。天才，有人这么跟她解释过，不拘一格地接受天才。

天才，她心中大声叫喊着，我的父亲……爸爸，死了。

通往列奥纳多实验室的走道全是由单调的白色瓷砖铺成的，兰登怎么看怎么觉得自己走到了一个地下疯人院里。走廊两边的墙上挂了几十幅镶有镜框的黑白图像，尽管兰登是一名研究图像的专业人士，这些画却让他感到非常陌生。一会是横条子，一会又是螺旋圈，令人眼花缭乱，这些哪是图像啊，乌七八糟的底片还差不多。现代艺术？他不由得冥思苦想起来，杰克逊·波洛克[22]的硫酸苯丙胺绘画？

“散射法绘图。”维多利亚显然注意到兰登对此颇有兴趣，“粒子碰撞时的电脑图述，这是Z粒子的运动轨迹。”她指着一条模糊得几乎看不清的线条讲解道：“这是我父亲五年前发现的，纯能量——无任何质量。这可能就是自然界最小的结构单位了。物质不过就是受限的能量而已。”

物质就是能量？兰登不由竖起了耳朵，听起来可真够玄的。他仔细端详着那细如牛毛的线条，思忖着如果他告诉那帮哈佛物理系的哥们儿，他在大型强子对撞机里晃悠了一个周末，还瞻仰了Z粒子的撞击轨迹，他们会是什么反应呢。

“维多利亚，”快到实验室那气派的钢制大门前时，科勒说道，“我应该告诉你，我今早来这找过你的父亲。”

维多利亚的脸微微发红。“你来过？”

“是的，你可以想象得到，当我发现你父亲将‘欧核中心’统一使用的键盘式安检设施换掉了的时候，我有多惊讶。”科勒边说边指了指门上的一个精密电子器件。

“我非常抱歉，”维多利亚说道，“你知道我父亲十分谨慎。他不希望我和他以外的任何人接近这个实验室。”

科勒说：“没什么，开门。”

维多利亚站了一会儿，然后深吸一口气，走到墙上的机械装置边上。

兰登对接下来要发生的事情毫无准备。

维多利亚站在装置的正前方，仔细将右眼与一个突出的望远镜镜片似的透镜对齐，然后按下了按钮。机器里面的什么东西咔哒地响了一下，一道光左右来回照了几下，像个复印机似地扫描她的眼球。

“这是视网膜扫描系统，”她解释道，“绝对安全，因为它只认识两副视网膜，我的和我爸爸的。”

罗伯特·兰登愣愣地站在那儿，对这一事实的揭露惊骇不已。列奥纳多·维特勒悲惨的死状历历在目——血迹斑斑的脸，一只翻着白眼的淡褐色眼球，还有一个空空如也的眼窝。他真不想承认这明摆着的事实。但是，突然，他看到了……在扫描仪的下面，雪白的地板上……有一片深红的印迹，分明是干了的血迹。

令人欣慰的是，维多利亚没看到。

钢制大门滑开了，维多利亚迈步走了进去。

科勒死死地盯着兰登，意思再明显不过了：我说过……剜走的那只眼球有一个很大的用处。

第18章

那个女人的双手被紧紧地捆着，手腕由于挣扎变得肿胀发紫。肤色呈红褐色的黑煞星静静地躺在她身旁，全神贯注地欣赏着这赤身裸体的战利品，看着她沉睡中的可怜模样，他不禁怀疑这只是她骗人的诡计，不过是为了博取同情，借以逃脱下一次的侵犯。

他满不在乎，反正已经得到了想要的东西。想到这儿，他心满意足地坐了起来。

在他的国度里，女人是男人的私有财产，柔弱的玩物，像畜生一样被任意贩卖的奴隶。而她们自己也安守本分。而在这里，欧洲女人总是摆出一副不可一世的架势，这不禁让他感到好笑，同时也让他按捺不住，欲火中烧。迫使这些欧洲女人就范成了他人生的一大乐事。

现在，翻云覆雨、畅快淋漓之后，另一种欲望又开始在他的身体里慢慢滋长。昨夜，他好好过了一把瘾，干掉了那个人，还把眼珠掏了出来。可是，杀戮就像吸食毒品……每一次短暂的满足只会唤醒他无穷无尽的欲望。愉悦已然离去，欲望再度降临。

他细细地打量着熟睡的女人，用手摩挲着她的脖子，他知道只要一下就可以了结她的性命。这有什么大不了的？她只是个下等人，一个供人取乐的玩物。想到这里，他用强有力的手指紧紧地掐住她的喉咙，甚至可以感觉到她微弱的脉息。终于，理智战胜了欲望，他松开了手。还有更重要的任务。他得为上头效命，个人的私欲不值一提。

下了床，他仿佛沐浴在无限的荣光里。他还搞不清那个叫做杰纳斯的人和他所听命的古代兄弟会势力到底有多大。但是，他没有想到兄弟会挑中了他。难道他们已经风闻他心狠手辣……杀人如麻？答案无从知晓。兄弟会果然无孔不入。

如今，他们已赐予了他无上的荣耀。他将充任他们的臂膀与喉舌，刺客与信使。就像道上的人常说的那样，当一名地狱判官——索命天使。

第19章

维特勒的实验室是典型的未来派风格。

雪白的房间不加粉饰，墙壁的四边排满了电脑和专用电子仪器，看上去简直是个手术室。兰登纳闷，这样的地方能隐藏什么秘密，竟然有人为了进来不惜剜出别人的眼珠。

一进门，科勒就心神不宁地瞄着房间，仿佛在搜索闯入者留下的蛛丝马迹。但是，实验室空无一人。维多利亚步履沉重……父亲不在了，实验室也变得陌生起来。

兰登立刻注意到，房间中央立着成排光洁如新的钢柱，每根大约三英尺高，约摸十二根，在房中央排成一个圈，像个微型史前巨石阵，这不由得让他想起博物馆里的珠宝展示台，不过上面摆放的并非奇珍异石，而是网球罐大小，剔透明亮的瓶瓶罐罐，但是里面空空如也。

科勒端详着这些储存器，困惑不解。他暂且把这些抛诸脑后，转身问道：“实验室被盗了吗？”

“被盗？怎么可能？”维多利亚不以为然，“只有我和父亲能通过视网膜扫描系统。”

“那你自己看看。”

她叹了口气，扫视整个房间。片刻，她耸耸肩，说道：“一切都跟父亲在时没有两样。凌乱而不失秩序。”

兰登知道此刻科勒在掂量该把维多利亚逼到何种程度……该让她知道多少内情。显然，他还是决定暂时缄口。他把轮椅挪到房间中央，开始仔细观察起那堆空空如也的神秘的储存器。

“是开诚布公的时候了。”科勒终于开口了。

维多利亚默默地点点头。记忆像开了闸的洪水一般涌了过来，泪水几乎要漫过她的眼眶。

再给她点儿时间，兰登祈求着。

维多利亚缓缓地闭上眼睛，深深地吸了口气，仿佛在酝酿她将要吐露的秘密。接着，她又深吸了口气，一次，再一次……

兰登关切地看着她。她还好吗？他瞥了一眼科勒，他满不在乎地坐着，看来对此他早已司空见惯。十秒钟过去了，维多利亚睁开了眼睛。

兰登简直不敢相信，转眼间，维多利亚·维特勒就像变了个人似的，脱胎换骨了。现在，她丰润的嘴唇微微开启，肩膀松松地垂着，明媚的眸子里泛出温柔的光彩，仿佛在微微颔首。显然她使尽了浑身解数来面对现实。愤恨的怒火和心中的苦闷此刻已被更为深沉的冷静扑灭了。

“从哪儿说起呢……”她平静地问。

“从头说起，”科勒答道，“先说说你父亲的实验。”

“我父亲一生的梦想是用神圣的宗教纠正科学的谬误，”维多利亚娓娓道来，“他想要证明，宗教和科学在寻找真理的道路上休戚相关，殊途同归。”她顿了顿，似乎不敢相信自己终究要泄露这个秘密。“而且最近……他终于想出了办法。”

科勒沉默不语。

“他设计了一个实验，并希望以此来解决历史上科学和宗教的最大分歧。”

兰登揣摩着她指的是哪个分歧。这样的分歧数不胜数。

“也就是神创论，”[23]维多利亚说，“关于宇宙起源之争。”

噢，兰登恍然大悟。是这个。

“《圣经》上说上帝创造了宇宙，”她接着说，“上帝说，‘要有光，’于是就有了光，而且，世界上可见的万物都源于广袤的虚空。遗憾的是，基础物理学的定律恰恰宣称物质不可能源于虚空。”

对这个悖论兰登早有耳闻。《圣经》上说上帝“从虚无中创造了万物”，这与现代物理学认可的定律完全相悖。因此科学家们一致认为，创世记之说纯属无稽之谈。

“兰登先生，”维多利亚转过身来，“我猜想您大概知道创世大爆炸理论？”

兰登耸了耸肩。“或多或少吧。”据他所知，创世大爆炸是现今科学界公认的创世理论。尽管他不甚理解，但是根据大爆炸论，在一次大爆炸中爆发出一个高密集的能量点，能量向外扩散，从而形成了广袤无垠的宇宙。大概就是如此。

维多利亚继续说道：“早在一九二七年，罗马天主教会率先提出创世大爆炸论时，这——”

“抱歉，”兰登忍不住打断了她，“你认为创世大爆炸论是天主教的思想？”

维多利亚没料到他会提出这个问题。“当然，是一位名叫乔治斯·勒梅特的天主教神父于一九二七年提出的。”

“可是，我记得……”他犹豫了一下，“难道创世大爆炸论不是哈佛大学的天文学家埃德温·哈勃首先提出的吗？”

科勒瞪了他一眼，忿忿不平地说：“又是美国科学界的自以为是。哈勃于一九二九年发表这个观点，比勒梅特晚了整整两年。”

兰登皱起了眉头。主任先生，从来只有哈勃天文望远镜，我可从未听说过勒梅特天文望远镜！

“科勒先生说得对，”维多利亚说，“这个理论属于勒梅特。哈勃只是证明了它。他收集了许多有力证据，从而证明了创世大爆炸的科学性。”

“噢。”兰登很想知道，哈佛大学天文学系的哈勃迷们是否在他们唾沫横飞的讲演中提起过勒梅特的名字。

“勒梅特刚刚提出创世大爆炸论时，”维多利亚接着说，“科学家们认为这个理论荒谬透顶，不值一提。科学早已证明，物质不可能源于虚空。因此，当哈勃用科学证明了创世记的可能性时，整个世界为之轰动。而教会也乘胜追击，宣称大爆炸理论证明了《圣经》上的描述无懈可击，是神圣的真理。”

兰登点点头，洗耳恭听。

“当然，科学家绝不会乐于看到他们的发现被教会用来扩张宗教势力，因此他们立即修整了创世大爆炸论，剔除了所有宗教因素，将它完完全全纳入科学的旗下。不过遗憾的是，时至今日，他们的方程式仍然存在一个教会总爱指出的致命缺陷。”

“是奇点。”科勒小声咕噜了一句，他吐出那个词，好像它是他的灾星一样。

“对，奇点。”维多利亚说，“宇宙产生的初始时刻。时间零点。”她看着兰登，说：“即使是今天，科学仍然把握不住创世的起始时刻。在解释宇宙形成的早期阶段时，我们的方程式十分有效，但如果不断地往前追溯，到达零点时，一切顿时失去了意义，所有的数学演算土崩瓦解，没有任何意义了。”

“完全正确，”科勒急躁地说，“教会正是揪住了这点，认定了这就是上帝之手造世的明证。快说你的观点。”

维多利亚面无表情地说：“我要说的是，我父亲始终坚信是上帝的力量促成了大爆炸。尽管科学现在无从解释创世的神圣时刻，但他坚信有一天科学能证实上帝的存在。”她忧伤地走到她父亲的工作台前，指着上面用大头针钉住的激光印刷的备忘录。“每当我对此心存怀疑时，父亲总会在我面前扬起他的信条。”

兰登看到上面写着：

科学和宗教并非相互抵触。

科学只是太年轻，还认不出宗教是它的朋友。

“父亲想把科学推向一个更高的发展阶段。”维多利亚说，“在那个阶段，科学将证明上帝的存在。”她撩了一下长发，沉重而忧伤。“于是，他开始着手做一个任何科学家想都没想过的、也绝对没有能力、没有技术尝试的项目。”她突然停住了，不知道该如何继续。“他设计了一个实验，证明创世记是可能的。”

证明创世记？兰登思忖着，要有光？从虚无中创造物质？

科勒冷冷地盯着房间另一头。“拜托你重复一下？”

“我父亲从绝对的虚无中创造了……宇宙。”

科勒猛地回头。“什么！”

“换言之，他制造了大爆炸。”

科勒似乎要跳起来了。

兰登如堕五里雾中。创造宇宙？重现大爆炸？

“当然，是在一个小得多的规模上，”维多利亚说得更快了，“步骤相当简单。首先，在加速管里，加速两簇相向的粒子束流。这两簇粒子以极高的速度迎面对撞，合二为一，从而把它们的能量全部汇集到针孔大小的点上。这样，就得到了极高密度的能量。”她滔滔不绝地讲个不停，主任的眼睛也跟着越瞪越大。

兰登极力跟上她的思路。这么说列奥纳多·维特勒模拟了假说中的宇宙起源的能量压缩点。

“这个结果，”维多利亚说，“绝对是令人叹为观止的。一旦公开，现代物理学的根基将被动摇。”她慢腾腾地说着，仿佛在品味这个爆炸性的消息。“在加速管内部的能量压缩点上，物质粒子从乌有中出现了。”

科勒瞪着眼，一言不发。

“物质，”维多利亚重复道，“衍生于虚无的物质。令人张口结舌的亚原子层的烟火表演，微型宇宙的横空出世。父亲的实验不仅证明了物质可以从虚无中产生，也证明了大爆炸和创世记是可能的，只要我们承认它们背后存在一个强大的能量源。”

“你是说上帝？”科勒问。

“上帝，佛陀，超能力，耶和华，奇点，唯一性——怎么说都可以——但是万变不离其宗。科学和宗教验证了同一真理——纯能量造就了宇宙。”

科勒终于开口了，他阴沉地说：“维多利亚，你把我搅糊涂了。你是说你父亲从虚无中创造了……物质？”

“是的，”维多利亚走到储存器边，“这些就是证据。储存器里就装着我父亲制造的东西的样品。”

科勒挪到储存器旁，不停地咳着，像一头机警的动物一样围着他觉得有问题的东西打转。“我肯定是漏掉了什么。”他说，“你如何证明储存器里装的物质微粒确实是你父亲创造的？它们大有可能来自于世界的任何一个地方。”

“事实上，”维多利亚显得自信十足地说，“这些微粒绝不可能从其他地方找到。这些微粒非同寻常，是地球上任何地方都不存在的一种物质……因此，它们只可能是创造出来的。”

科勒的脸上阴云密布。“维多利亚，你指的另一种物质是什么？世界上有且仅有一种物质，而且它——”他突然停住了。

维多利亚已经胜券在握。“我记得您曾亲自就此做过好几轮讲演，主任。您早说过宇宙中存在两种物质，这是不容辩驳的科学事实。”她转身对兰登说，“兰登先生，请您说说《圣经》是如何描写创世记的？上帝都创造了什么？”

兰登觉得很别扭，不知道这和什么有关系。“嗯，上帝创造了……光明与黑暗，天堂与地狱——”

“很好！”维多利亚说，“也就是说他创造了事物的两极，完全对称，互相平衡的两极。”她看着科勒，继续说：“主任，您看科学和宗教不谋而合，创世大爆炸的确在宇宙中创造了对称的万物。”

“是的，包括物质。”科勒低语道，似乎在自言自语。

维多利亚点点头。“因此，不难想象，父亲的实验也产生了两种物质。”

兰登暗自琢磨着，百思不得其解。难道列奥纳多·维特勒创造了物质的负极？

科勒一脸愠色。“你刚刚提到的反物质只可能存在于宇宙的其他地方，而绝不可能出现在地球上，甚至可以说不可能出现在银河系。”

“说得很对，”维多利亚不紧不慢地说，“这恰恰证明了这些储存器里的微粒必然是我父亲创造的。”

科勒脸色难看极了。“维多利亚，你可不要告诉我这些罐子里装有实实在在的样品。”

“我正要说，”维多利亚昂起头，骄傲地看着储存器说，“主任，您面前的正是世界上首批绝无仅有的反物质样品。”

第20章

第二步行动，黑煞星念叨着，大步踏入那条黑洞洞的隧道。

手中的火把烧得很旺，他很清楚这是用来虚张声势的。气势压倒一切。他早知道，恐惧是他的盟友。恐惧能比任何兵器更快地挫败敌人。

隧道里没有镜子，他无法一睹自己的伪装。不过，从他那摆动的长袍的影子来看，他觉得自己英姿飒爽。打入敌人内部乃是计划的一部分……阴谋计划的一部分。他连做梦都不曾想到自己会担此角色。

两星期前，他一直认为，隧道的尽头，等着他的是个不可能完成的任务。一个送死的任务，简直就是羊入虎口。可是，杰纳斯已经改变了“不可能”的定义。

在这两个星期，他们二人分享了无数的秘密……这隧道便是其中之一。虽然它年代已久，却依然畅通无阻。

离敌人越来越近，黑煞星开始怀疑事情是否会像杰纳斯许诺的那般顺利。杰纳斯曾向他保证，里面的内应会作必要的安排。有内应。太不可思议了。他越想越觉得这是个儿戏。

一……二……三……四，快到尽头的时候，他开始用阿拉伯语低声数数。

第21章

“兰登先生，我想您应该听说过反物质吧？”维多利亚仔细打量着他，她的棕栗色皮肤与白色的实验室形成了鲜明的对比。

兰登抬起头，突然愣住了。“是，噢……知道一点儿。”

维多利亚的嘴角掠过一丝浅笑。“那你看《星际迷航》[24]吗？”

兰登面红耳赤地答道：“呃，我的学生相当喜欢……”他皱起了眉头，“我记得，里面的美国船舶公司好像就用反物质做燃料？”

她点点头。“精彩的科幻小说总是取材于精彩的高科技。”

“那么反物质确有其物？”

“这是自然界的客观现象，万物皆有其对应物。质子对应电子，上夸克对应下夸克。亚原子层体现了绝妙的对称性。反物质是‘阴’，兰登记起了伽利略著名的二元论。

“自从一九一八年以来，”维多利亚接着说，“科学家就已经证明在创世大爆炸中产生了两种物质。一种是我们所看到的地球上构成岩石、树木和人类的物质；另一种是它的反面——它和物质在各方面都相同，惟一的差别是其粒子电荷与物质的粒子电荷正好相反。”[25]

科勒开口道，仿佛弄明白怎么回事了，他的声音似乎突然发抖了。“但实际操作起来，储存反物质困难重重，还有互相抵消效应呢？”

“我父亲建造了一个极性反转真空。在反物质的正电子衰变前，就把它们从加速器里吸出来。”

科勒紧锁着眉头。“但真空也会把物质吸出来。根本没办法分开这两种粒子。”

“我父亲还建造了磁场。在磁力作用下，物质粒子沿磁场曲线向右运动，反物质粒子则向左。它们朝两个完全相反的方向运动。”

顿时，科勒心中的疑云消散了。他抬起头，惊奇地看着维多利亚。突然，他抑制不住地咳了起来。“难以……置信……”他擦了擦嘴角，“但是……”似乎他仍然不愿接受这种看法。“即使极性反转真空起作用，这些储存器终归还是由物质构成的。反物质怎么可能储存在由物质构成的储存器里？一旦反物质触到容器，马上会在瞬间迅速——”

“样品压根不会接触到容器壁。”这个问题正中维多利亚的下怀。“它悬浮在容器中。我们把这些储存器命名为‘反物质捕集器’，因为捕集器确实束缚了反物质微粒，迫使它们悬浮于中央，并与容器四壁保持相当安全的距离。”

“悬浮？那……怎么可能？”

“在两个交叉磁场的相互作用下。到这边来，请看。”

维多利亚走到房间另一头，取来了一个大的电子仪器。这精巧的装置不由得让兰登想起了一种玩具射线枪——大炮般的阔口枪管上安着个瞄准镜，下面悬垂着一堆纠结在一起的电子装置。维多利亚把观测口对准其中的一个储存器，眯缝着眼睛仔细地端望着仪器的目镜，边看边用手校准镜头。接着，她欠身让开，示意科勒过来。

科勒看上去有点不知如何是好。“难道你存贮了看得见的反物质？”

“五千毫微克，”维多利亚说，“含有几百万个正电子的液滴。”

“几百万？不论在哪，你们都绝不可能收集到这么多。”

“是氙气，”维多利亚直截了当地说，“他通过氙气喷射流加速粒子流，去掉电子。父亲坚持在隐秘的条件下进行此步骤，但同时又将纯电子注入加速器。”

兰登云里雾里，真怀疑他们是不是在用英语交谈。

科勒也傻了眼，额头上的皱纹陡然加深了。他短促地吐了口气，像被子弹射中一样瘫了。“从理论上来说，这可能……”

维多利亚点点头。“是的。这样生成了许多反物质。”

看着面前的储存器，科勒挺直了身子，将信将疑地把眼睛对准了观察器，聚精会神地凝视着。很长一段时间，他一言不发。终于，他坐下来，额上沁出冷汗，脸上的皱纹舒展开来。他低声说：“老天……你们真做到了。”

维多利亚颇为得意，点着头说：“是我父亲做的。”

“我……我真不知该说什么。”

维多利亚转过身对着兰登。“您也想看看吗？”她示意兰登到观测器前。

兰登走上前去，暗自琢磨着，到底会看到什么呢？站在两英尺开外的地方，储存器看上去空无一物。不论里面装着什么，一定小得可怜。兰登把眼睛对准了观察器，好一会儿，图像清楚了。

他看到了。

这小东西并不是像他想象的那样待在容器的底部，而是浮在中央——悬浮于半空中——一颗闪烁着水银光泽的小球，仿佛是在魔力的作用下，盘旋在空中，翻转着，它的表面有金属般的光泽在闪烁。这画面让兰登想起以前在录像片中看过的处于失重状态的水滴。虽然他知道这个小球很小，但这个悬在空中的小液滴慢慢转动时，他能看到它的每一个波动。

“它果然……浮着。”他激动地说。

“它最好浮着，”维多利亚答道，“反物质极不稳定。从能量学的角度讲，反物质是物质的镜像，在相遇的瞬间，两者会立即湮灭抵消。因此把反物质与物质隔离是一大挑战。而且地球上的万物皆由物质构成，所以在存储反物质时，我们必须保证它不会触碰任何物质——哪怕是空气。”

兰登大吃一惊。在真空中工作。

“这些反物质捕集器，”科勒用苍白的手指摩挲着一个储存器的底部，满脸讶异地插问，“都是你父亲的设计吗？”

“事实上，”维多利亚说，“它们是我的设计。”

科勒惊奇地抬起了头。

维多利亚谦逊地说：“我父亲制造了第一批反物质样品后，为存贮的问题头痛了好一阵。后来，他采纳了我的建议，把反物质储存在真空密封的纳米合成容器中，并在两端安置磁极相反的电磁铁。”

“看起来你父亲的脑瓜也不够用哦。”

“并非如此。我只是从自然界借鉴了这个方法。被戏称为葡萄牙战舰的僧帽水母[26]捕食的时候就是用刺丝囊把毒液注射到猎物的体内，再用触手把它团团围住。而反物质捕集器的原理也是一样。每个储存器有两个电磁铁，一头一个。它们磁极相反的磁场在储存器的中央交叉，把反物质托住，悬浮在半空中。”

兰登连忙瞥了一眼储存器。反物质果真浮在真空里，什么也没碰着。科勒说得对，这是天才之作。

“磁铁的电源在哪儿？”科勒问。

维多利亚抬手一指，“就在储存器下面的支撑里。储存器的底座持续不断地供给电源，确保电磁场正常运转。”

“万一磁场没电了呢？”

“很简单，悬浮状态被破坏，反物质坠入容器底部，瞬间湮灭。”

兰登竖起了耳朵。“湮灭？”这个词听来不太顺耳。

维多利亚看起来并不担心。“是的，反物质碰到物质，两者瞬间抵消。物理学家把这个过程命名为‘湮灭’。”

兰登大彻大悟。“噢！”

“这是自然界里最寻常的现象。物质粒子和反物质粒子的碰撞将释放出两种新粒子——也就是光子。肉眼看上去，光子就是一簇细小的光线。”

兰登读到过一点关于光子的材料，光子——光粒子——最纯的能量形式。他想问柯克船长是怎么用光子鱼雷攻击克林高部落[27]的，但他忍住了。“也就是说，如果反物质掉下去了，会释放一簇细小的光线？”

维多利亚耸了耸肩。“这得看你认为细小是多大。现在，让我来演示一下。”她伸手去拧储存器，试着把它从底座上取下来。

科勒大惊失色，以迅雷不及掩耳之势向前扑了过去，把维多利亚一把推开。他大声叫嚷着：“维多利亚！你疯了吗！”

第22章

科勒竟然凭着两条萎缩的腿，哆哆嗦嗦地站了起来。他脸色煞白，声嘶力竭地叫道：“维多利亚，不要碰它！”

站在一旁的兰登被惊惶失措的主任吓了一跳。

“那可是五千毫微克！”科勒说，“万一你破坏了电磁场——”

“主任，”维多利亚坚定地说，“这样做没有任何危险。为了安全起见，每个反物质捕集器都已经安装了保险——也就是备用电池。即使把储存器取下来，样品也照样悬浮在半空，纹丝不动。”

科勒半信半疑。犹豫了半晌，他坐回到轮椅里。

“一旦反物质捕集器离开充电器，”维多利亚说，“备用电池就立即自行启动，电量可以维持整整二十四小时，就好比汽车的油箱。”她觉察到兰登的不安，又继续说：“反物质的特性的确惊人，兰登先生，所以它不是没有危险的。仅仅十毫克的反物质样品——跟沙粒一般大——就具有相当于两百吨常规火箭燃料的能量。”

兰登感到一阵眩晕。

“这能量比核能强上千倍，是百分之百的高效能源，完全有实力成为明日的能源之星。而且没有副产品，没有辐射，也不会带来污染，只需少许几克就能提供一个大城市一周所需的动能。”

几克？兰登惶恐不安地后退了好几步。

“别担心，”维多利亚说，“这里的样品微乎其微——只有百万分之一克。基本上没有危险。”她伸手抓住一个储存器，试着把它从底座上拧下来。

科勒打了个哆嗦，待着没动。只听到“嘀”的一声，储存器被拧了下来，底部的电子显示屏也旋即启动，红色的数字闪烁着，倒计时开始。

24：00：00……

23：59：59……

23：59：58……

兰登盯着显示数不断减少的计时器，感到这简直是一颗定时炸弹。

“这种电池，”维多利亚解释道，“能给反物质捕集器提供整整二十四小时的电量。而且只要把它插回充电台，马上又能再充电。这样做是为反物质捕集器的安全着想，当然同时也是为了方便运输。”

“运输？”对科勒来说，这无疑是当头一棒，“难道你们还把这鬼东西运到外面去？”

“当然不会，”维多利亚不慌不忙，“这只是为了方便对它进行研究。”

她把兰登和科勒领到实验中心的尽头，拉开窗帘，露出一扇窗户，外面有一间大房间，墙壁、地板、天花板全是钢制的。这不由得让兰登想起了他去巴布亚岛的新几内亚湾研究汉他的人体彩绘时，搭乘过的油船上的一只大油箱。

“这里是湮灭反应间。”维多利亚说。

科勒抬起头。“你们还真研究湮灭反应？”

“我父亲非常痴迷于研究创世大爆炸的物理原理——极小的物质核点如何释放出巨大的能量。”维多利亚说着，拉开了窗户底下的一个钢制抽屉，把反物质捕集器放了进去，然后关上抽屉，拉动了抽屉边上的控制杆。不一会儿，反物质捕集器出现在窗户对面的房间里，它在金属地板上流畅地呈大圆弧滚动，最后停到了靠近房间中央的位置。

维多利亚不自然地笑了笑。“你们将第一次目睹反物质湮灭反应，这几百万分之一克，微乎其微的样品。”

兰登看着渺小的反物质捕集器孤零零地待在庞大的反应间的地板上。科勒也转过身来，面朝窗户，看上去一脸茫然。

“一般情况下，”维多利亚说，“我们得等上二十四小时，直到电池耗尽。不过反应间的地板下装有磁体，它能破坏反物质捕集器的电磁场，从而破坏悬浮状态。这样，一旦反物质碰上物质……”

“湮灭。”科勒低声说。

“还有，”维多利亚提醒道，“反物质释放的大量纯能量将在瞬间全部转化成光子。所以，不要直视样品，好好护着眼睛。”

兰登一直都小心谨慎，但现在觉得她未免有些故弄玄虚。不要直视样品？这个装置远在三十码之外，在一面超厚的有色有机玻璃墙后。再者，储存器里的微粒小得可怜，只有在显微镜下才勉强看得见。护着眼睛？兰登困惑不已。这样的小微粒到底能释放多强大的能量呢——

维多利亚按下按钮。

刹那间，兰登什么也看不见了。储存器的中央闪现出一个刺眼的亮点，接着亮点爆炸，发出一阵骇人的光浪向四周辐射，带着雷鸣般的巨响撞到他面前的窗户上。整个反应间都被撼动了，他不觉向后打了个趔趄。这灼热的光停留了好一阵，骤然间又迅速退了回去，缩成一个小点儿，化为乌有。兰登费劲地眨着眼睛，好一会儿，才恢复了视力。他眯缝着眼睛看着里面闷燃殆尽的反应间。地板上的储存器不见了，销声匿迹。一点痕迹都没有留下。

他瞪大了眼睛，惊讶无比。“上……上帝。”

维多利亚悲伤地点点头。“跟我父亲描述的一模一样。”

第23章

科勒目瞪口呆地看着湮灭间，满脸的错愕，眼前的一幕让他根本无法相信。罗伯特·兰登站在他身边，看上去更加惊愕。

“我想见我父亲，”维多利亚要求，“我已经带你们看了实验室。现在我要见我父亲。”

科勒缓缓转过身来，似乎没有听到她说什么。“维多利亚，你怎么拖了这么久？你和你父亲老早就该把这个发现告诉我。”

维多利亚瞪大了眼睛，看着他。你还想要多少理由？“主任，这个问题我想稍后再谈。现在，我想马上见到我父亲。”

“你知道这项技术意味着什么吗？”

“当然知道。”维多利亚回击道，“它能给‘欧核中心’带来大量收益，当然，还有很多。现在我想……”

“这难道就是你保密的理由？”科勒严词指责，显然是想激怒她，“就因为你担心我和董事会的人会把这项成果公之于众？”

“它就该被公之于众，”维多利亚愤怒地说，感觉自己卷入了这场争论，“反物质技术确实是一项很重要的技术，但它也相当危险。所以我和父亲需要时间来优化制造流程，把它的危险降到最低程度。”

“换句话说，你不相信董事会在科学和经济利益之中会以科学为重。”

科勒的漠然让维多利亚大吃一惊。她解释着说：“还有一些其他的原因。我父亲需要时间让人们正确地认识反物质。”

“什么意思？”

你认为呢？“物质源于能量？源于虚无？这就是明证，它从科学的角度证明了创世记是完全可能的。”

“所以说你父亲担心这个发现在宗教上的非凡意义会被商业利益抹杀得干干净净。”

“可以这么说。”

“你也这样想吗？”

说来奇怪，维多利亚的想法恰恰与她父亲背道而驰。在她看来，商业的介入对新能源的开发是至关重要的。她坚持认为，尽管反物质技术一直被看作是最有潜力成为兼具高效性和零污染的能源，但如果被过早公开，它就冒着被毁灭的危险，在策略和公关上的失败就断送了核能和太阳能。核能在消除安全隐患前被广泛应用，酿成了许多悲剧；而太阳能在技术成熟前被大肆投入使用，结果许多投资商血本无归。从此，这两项科技就臭名昭著，被扼杀在摇篮中了。

“我所在意的——”维多利亚说，“与把科学和宗教结合起来相比，或许不算什么。”

“是环境保护？”科勒做了个大胆的推测。

“是的。我的目标是取之不尽的矿藏，用之不竭的能源，不再有污染，不再有辐射。反物质技术将拯救整个地球。”

“或者毁灭。”科勒讥讽道，“关键就看谁用，还有用来干什么。”科勒那残疾的身体让维多利亚觉得寒气袭人。“还有谁知道这事？”他问。

“没有了，”维多利亚回答道，“我早跟你说过。”

“那你说你父亲怎么会送命？”

维多利亚浑身的肌肉都变得僵硬了。“我不知道。我父亲的确跟‘欧核中心’的某些人有过节，这你清楚，但这不可能跟反物质有关。何况，我们曾互相起誓，将这个秘密再保守几个月，直到我们一切准备就绪才公开。”

“你确信你父亲做到了？”

维多利亚简直要气疯了。“我父亲从未失信过！”

“那你没告诉别人吗？”

“当然没有！”

科勒吐了口气，停了半晌，似乎在小心翼翼地斟词酌句。“那么，假设确实有人收到了消息，或者有人混进了实验室。试想一下，接下来，他们会怎么做？你父亲有没有把笔记留在这里？比如说关于反物质制作程序的文件等等。”

“主任，我受够了。现在，我想讨些说法。你一直在不厌其烦地假设‘有人闯入’，但你已亲眼见到了这个视网膜扫描仪。我父亲在保密和安全问题上一向谨小慎微。”

“你就听我一回，”科勒怒视着她，断然说道，“有可能丢了什么吗？”

“我不知道。”维多利亚愤怒地扫视了一遍实验室，反物质样品都各就其位，父亲的工作台也井然有序。“没有人来过，”她肯定地说，“上面这里看上去没有任何问题。”

科勒一脸诧异。“上面这里？”

无意中，维多利亚已经泄了底。“是的，这是上层实验室。”

“你们还使用下层的实验室吗？”

“用于贮藏。”

科勒坐着轮椅，移到她面前，又咳了起来。“你把危险品储藏室用来装东西？都装了些什么？”

当然是高危物质，还能是什么！维多利亚按捺不住了。“反物质。”

科勒双手撑着轮椅扶手挺直了身子。“这里还有其他的样品？见鬼，你怎么早不说！”

“我不是说了吗？”维多利亚毫不客气，“你没有给我机会说！”

“看来，我得把楼下的那些样品检查一遍，”科勒下了命令，“快，马上！”

“是那个样品，”维多利亚不忘纠正他，“只有一个，而且安然无恙。没有人有机会——。”

“只有一个？”科勒有些迟疑，“那怎么不把它搁在这上面？”

“我父亲想把它放在岩床下，为了以防万一。毕竟它比别的样品要大。”

科勒和兰登二人飞快地交换了一个警觉的眼色，但这没能逃过维多利亚的眼睛。接着，科勒又朝她移近了一步。“你们制造了超过五千毫微克的样品？”

“这是有必要的。”维多利亚辩解说，“我们得证明投资和收益率是可观的。”实际上，所有新开发的能源都面临同一个问题：投资和收益的比例问题——也就是说投资方要赢利得往项目上投多少钱。试想，如果打造一口耗资巨大的油井，只收获了一桶石油，这无疑得不偿失。但是，同样一口油井，如果只增加一丁点投资就能换来成千上万桶油，那你就赚了。反物质技术也同样如此。兴师动众制造的十六英里的电磁场，消耗的能量要远远多于得到的、少得可怜的反物质。因此，要证明反物质的高效性和可行性，就只能制造更大的样品。

其实，维多利亚的父亲在这件事上一直表现得颇为犹疑，倒是维多利亚起了推波助澜的作用。她认为要想让反物质科技得到重视，她和她父亲必须证明两件事。其一，反物质技术投资能获得极大收益。其二，反物质能被安全地贮藏。最终，维多利亚取得了胜利，她父亲只得勉强默许了。不过有关保密和使用途径的方针是不容动摇的。他坚持把反物质放在危险品储藏室——一个小小的、深入地底七十五英尺的花岗岩洞穴里。就这样，这个样品成为他们共同守护的秘密，而且也只有他俩才能进入那个地方。

“维多利亚，”科勒紧张地追问道，“你和你父亲到底制造了一个多大的样品？”

维多利亚心里掠过一阵不怀好意的快感。她知道即使是了不起的马克西米利安·科勒听到了这个数量后也会大惊失色。她的脑海中浮现出反物质的图像，那是一幅让人瞠目结舌的画面。在容器的半空中，一滴肉眼清晰可见的反物质微滴上下舞动。它不是显微镜下的小点儿，它的大小与BB猎枪弹[28]不相上下。

维多利亚深吸一口气，鼓足了勇气说：“足足0.25克。”

科勒吓得面无人色。“你说什么！”他止不住地咳了起来。“0.25克？那不是……几乎五千吨当量！”

千吨当量。维多利亚憎恨这个字眼，她和她父亲从不用这个词。一千吨当量相当于一千公吨TNT炸药的爆炸力，它是专用于武器装备的能量单位，比如导弹的有效载荷，毁灭性的能量。而她和她父亲向来只乐于谈论电子伏特和焦耳——建设性的能量输出单位。

“这么多的反物质足以毁掉方圆半英里内的任何东西。”科勒叫起来。

“没错，它能在顷刻间毁灭一切，”维多利亚毫不客气，“谁都不会这么干！”

“那些不明真相的人就可能这么干。再者，假如电源没电了呢！”科勒已经直朝电梯移去。

“这就是为什么我父亲要把它安置在危险品储藏室里，接上了能自动排除故障的电源，还另外配备了一套安全系统。”

科勒转过身来，显得满怀希望。“你们在危险品储藏室里还装了其他的安全设备？”

“是的，还有一套视网膜扫描系统。”

科勒只吐出两个词。“下楼，现在！”

货用电梯像巨石一样往下坠。

这里又朝地下深入了七十五英尺。

维多利亚觉察到两个男人的恐惧随着电梯的下降不断加深，连科勒那总是面无表情的脸也陡然绷紧了。我承认，维多利亚心想，这个样品确实很大，但是我们采取的措施也绝对是——

他们到达了最底层。

电梯门开了。维多利亚领着他们沿着灯光昏暗的走廊一路走过去。一扇巨大的钢门立在了路的尽头。危险品储藏室到了。门边的视网膜仪跟上面的那一个别无二致。她把眼睛小心翼翼地对准了镜头。

突然，她往后一退。不对劲！平日里一尘不染的镜头溅上了……不，是抹上了什么东西，看起来是……血？她困惑不解，朝这两个男人转过身来，却见到两副苍白的面孔。科勒和兰登脸色煞白，眼睛直勾勾地盯着她脚边的地板。

维多利亚顺着他们的视线……往下。

“不要！”兰登大叫，伸手去拉她，但已经太晚了。

维多利亚死死地盯着地板上的东西。对她而言，这东西既是完全陌生的，又十分熟悉。

一切只在转瞬之间。

接下来，她感到天旋地转，无比恐惧，一切都明白了。那个像废物一样被抛弃的，躺在地板上盯着她看的，不是别的，正是一颗眼珠。她肯定认出了这一颗淡褐色的眼珠。

第24章

安检员仔细看着面前这排安全监控屏，他的上司从他身后探过头来，他屏住了呼吸。一分钟过去了。

司令的沉默是意料中的事，安检员心想，毕竟他是个一丝不苟的人，绝不会在考虑不周全的情况下，对世界上最精锐的保安部队胡乱发号施令。

那么，他到底在想什么呢？

他们正仔细琢磨着屏幕上显示的某种金属罐——周围透明的金属罐。这倒是简单，但剩下的问题却很棘手。

容器的内部，一个小小的金属般的液滴似乎在某种特殊力量的作用下浮在半空。这液滴在一个数字显示屏机械地闪烁着的红光中时隐时现。显示屏上的数字在不断地减小，安检员汗毛直竖。

“能把对比度调小一点儿吗？”司令问道，吓了安检员一跳。

他执行命令。图像变柔和一点儿了。司令往前靠了靠，眯缝着双眼，观察在容器底部刚刚显现的字样。

安检员顺着司令的视线看去。在电子显示屏旁边，淡淡地印着一个首字母缩写词。四个大写字母在有节奏闪现的光亮中闪烁着。

“待着别动，”司令发话了，“什么也不要说。由我来处理。”

第25章

危险品储藏室。地下五十米处。

维多利亚·维特勒朝前一绊，差点儿撞到视网膜扫描仪上。恍惚间，她感到那个美国人冲过来一把扶住她，不让她倒下去。脚边的地板上，父亲的眼珠突兀地瞪着。一阵撕心裂肺的疼痛向她袭来。他们竟然剜出了他的眼珠！整个世界都变样了。科勒紧跟在后面安慰她，兰登带着她重新站到了门边。如同在梦中一般，她不知不觉地把眼睛对准了这个视网膜扫描仪。这个设备嘟嘟响了起来。

门滑开了。

父亲的眼珠那可怕的样子深烙在了维多利亚心上，她感到屋内还有恐怖的事情发生。她恍恍惚惚地凝视着室内，心里知道这场噩梦的第二幕已揭开了。眼前，孤零零的充电台上空空如也。

储存器不见了。他们剜去父亲的眼睛，为的就是偷走它。她这么快就想到其中的关联，还来不及完全理解。一切事情都有意外。这个样品本来是用以证明反物质是安全有效的能源的，如今却被人盗走。但没人知道世上有这个样品啊！然而事实已确凿无疑地摆在面前。有人发现了这个秘密，维多利亚想不出那会是谁。就连号称对“欧核中心”了如指掌的主任科勒先生，也是丈二和尚摸不着头脑。

她的父亲死了，因他的天才而被杀死了。

维多利亚还在悲痛中，又感到了一种新的情绪。这种情感更糟，更让她难以忍受，刺痛着她。这就是愧疚，难以控制，无休无止的愧疚。维多利亚知道，是她，说服父亲制造了这个样品。他违心地同意了，并且因此遭到杀害。

0.25克……

像其他任何一项技术，比如火，火药，内燃机一样，反物质一旦被坏人掌握就可能置人于死地。非常致命。反物质是一种毁灭性极大的武器，威力强大，不可抵挡。储存器一旦从“欧核中心”内的充电台上拿走，就必然开始倒计时，像一列飞速前进的火车一样，无法停止。

时间一到……

炫亮刺目的强光，震耳欲聋的巨响。所有一切自动燃烧成灰。白光闪过……只留下一个空的深坑，一个巨大的深坑。

想到父亲卓越的天赋被用做毁灭世界的工具，维多利亚仿佛感到一阵恶心。反物质是绝对的恐怖武器。它没有金属部件，金属探测器对它束手无策；没有化学特征，猎犬灵敏的鼻子亦无用武之地；没有导火线，即使专家们能找到它的位置，也无法卸除。而倒计时已经开始……

兰登不知道还能做什么。他掏出手帕，盖住地板上列奥纳多·维特勒的眼珠。此时维多利亚站在空空如也的储藏室的门口，满脸的痛苦和恐慌。兰登再次不由自主地朝她走去，却被科勒制止了。

“兰登先生？”科勒面无表情。他示意兰登走开，兰登极不情愿地照办了，把维多利亚撂在一边。“你是位专家，”科勒紧张地低语道，“我想知道光照派的狗杂种准备拿反物质做什么。”

兰登竭力集中精神。尽管周围的一切近乎荒谬，他的第一反应仍然十分理性。科勒仍在做假设，全然错误的假设。“科勒先生，我坚信，光照派已经灭绝了。偷走反物质的一定另有其人，比方说，或许是‘欧核中心’内部的某个官员打探出了维特勒先生的这个重大科技突破，并且认为这个项目太危险，不能再继续下去。”

科勒看上去目瞪口呆。“兰登先生，你认为这是出于正义之心犯下的罪过吗？太荒谬了。不管是谁杀死了列奥纳多，想要的东西都只有一个，就是反物质样品。毫无疑问，他们是蓄谋已久的。”

“你指的是恐怖主义活动。”

“这是明摆着的。”

“但是光照派绝非恐怖组织。”

“这话跟列奥纳多·维特勒说去。”

听到这话，兰登感到被现实触痛。列奥纳多·维特勒的胸口确实烙下了光照派的标记。这标记从何而来？如果这神圣的印记是被某个组织用来掩盖自己行踪的，那这个障眼法的难度也未免太高了。所以，一定存在另一种可能。

兰登又一次强迫自己思考这个难以置信的想法。如果光照派仍然活跃于世，如果他们盗走了反物质，那么他们的目的是什么？他们攻击的对象是谁？他的脑子里一下子冒出答案，但又被他很快摒弃了。诚然，光照派有一个敌人，但针对这个敌人策划一场规模浩大的恐怖袭击是难以想象的。这完全不符合光照派的一贯作风。光照派确实杀过人，但都是个别的人，是仔细挑选的目标。大规模的屠杀实在下手太狠。兰登停了一下。然后，他又想，应该有个更具说服力的解释——反物质，这个顶级的科学成果，将被用做毁灭——

他无法接受这个荒谬的想法。“我知道了，”他突然说，“还有一个比恐怖主义更为合理的解释。”

科勒瞪大了眼睛，显然是在期待他继续往下说。

兰登试着理清头绪。光照派的惯用伎俩就是通过经济手段来行使强权。他们控制银行，并掌握大批金条，甚至四处散播谣言，声称他们拥有世间独一无二、价值连城的珍宝——光照之星，一颗硕大而无瑕的钻石。“是为了钱，”兰登说，“他们盗走反物质，是为了经济利益。”

科勒现出难以置信的表情。“经济利益？他们上哪儿去兜售一滴反物质样品？”

“不是卖样品，”兰登反驳道，“是卖制造反物质的技术。反物质技术几乎相当于一个铸币厂。很可能，他们盗走反物质就是为了分析它，然后研究和开发新的产品。”

“你认为是工业间谍？可是支持储存器磁场的蓄电池仅仅能维持二十四个小时。那些研究人员连个屁还没学到，就被崩上了天。”

“他们完全可以抢在爆炸之前给储存器充满电。他们可以造一个相匹配的充电装置，跟在‘欧核中心’的这个一样。”

“在二十四小时内吗？”科勒质问，“即便他们偷走了图纸，制作一个那样的充电装置要花好几个月，绝非几个小时！”

“他说得对。”维多利亚的声音很微弱。

他们二人转过身去。维多利亚朝他们走来，她的步履和声音一样，虚弱无力。

“他说得对。没有谁能及时地做出充电装置来。光制作界面就得花上好几个星期。磁力滤波器、伺服线圈、能量调节合金装置，这些装置都要调节到跟所处环境的比能度[29]相适应。”

兰登紧锁眉头。问题已经很明白了。反物质捕集器绝不是那种可以随便往墙上的电源插座上插的东西。一旦离开了“欧核中心”，储存器就走上了一条不归路，二十四小时后，它必将毁灭。

那么，结论就只剩下一个了，一个令人心神不宁的结论。

“我们得通知国际刑警。”维多利亚轻声说，这声音即使在她自己听来，也显得缥缈而悠远，“我们必须通知有关当局，不能再拖了。”

科勒摇头道：“绝不可以。”

这话让维多利亚大为吃惊。“不可以？你到底是什么意思？”

“你和你父亲已经让我非常为难。”

“主任，我们需要援助。我们必须赶在不幸发生之前，找到反物质并把它带回来。我们要对此负责！”

“我们更有责任好好思考。”科勒回答道，语气强硬，“这件事情一旦抖出去，将对‘欧核中心’的声誉造成非常非常恶劣的影响。”

“你还在担心‘欧核中心’的声誉？难道你不知道那个储存器能把一个城区糟蹋成什么样子？它的冲击波半径可达半英里！那可是整整九个街区！”

“我想这应该是你和你父亲在制造样品之前早该考虑到的问题。”

维多利亚感觉好像被捅了一刀。她辩白道：“可……可我们已经采取了预防措施。”

“显然，还不够。”

“但是并没有人知道反物质样品的存在。”当然，她意识到，这是一个荒谬的辩白。当然已有人知道了。有人打探到了这个秘密。

维多利亚没有告诉任何人。那么就只剩下两种可能。一是父亲向别人泄露了秘密，却又没有告诉她。不，这绝不可能。正是父亲提出，他们二人都要立誓死守秘密。那就是他们被监视了。是手机被监控了？维多利亚记得她在旅行途中曾跟父亲通过好几次话。是不是聊得太久了？也许是。又或者是他们的电子邮件走漏了风声。他们已经够谨慎了，不是吗？难道是“欧核中心”的安全系统？他们被监视了却浑然不觉？她知道这些都不重要了。发生过的已经发生了。父亲已经死了。

想到这一点，她马上动起来，迅速地从短裤口袋里掏出手机。

科勒急忙赶了过来，剧烈地咳着，眼里闪着怒火。“你……你要给谁打电话？”

“‘欧核中心’的总机。他们会帮我接通国际刑警。”

“动动脑子！”科勒哽咽着说。他的轮椅尖叫着停在维多利亚面前。“你真这么天真啊？储存器现在可能在世界上的任何一个地方。这世上还没有哪个情报组织能马上行动起来，及时找到它。”

“那我们就坐以待毙吗？”为难一个身体如此虚弱的人，维多利亚感到有些不忍，但主任如此不近人情，维多利亚觉得他不可理喻。

“我们得放聪明些。”科勒解释道，“我们绝不能盲目地招来那些不顶用的专家，让‘欧核中心’的声誉白白受损。现在不行，想都别想。”

维多利亚知道科勒的话或多或少有些道理。但她也明白，所谓道理，常常被剥夺了道德责任，而只留下个孤单的“理”字。她的父亲一辈子为了道德责任而活——科学上治学严谨，从不逃避责任，并且坚信人性本善。维多利亚对此也深信不疑，但她只是从“业”的角度来看待它们。她悄悄地躲开科勒，吧嗒一声打开了手机。

“你不能那样做！”

“你来阻止我呀。”

科勒没有动。

很快，维多利亚明白了为什么。在深深的地底下，她的手机压根就没有信号。

维多利亚气得七窍生烟，朝电梯走去。

第26章

黑煞星站在石道的尽头，手中的火把还在熊熊燃烧。火把的烟味、苔藓的泥味和东西腐烂的臭味全都古怪地混合在一起。周围一片寂静。一道铁门横在他面前，看上去跟这石道一样年代久远，虽然锈迹斑斑却依然牢固。他站在黑暗里等待着，满怀信心。

差不多到时间了。

杰纳斯许诺过里面一定会有人来开门。敌人内部的背叛令黑煞星感到大为惊讶。为了执行这个任务，他本打算在门口等上整晚的，现在看来，这大可不必。他这是在为决绝果断的人效劳。

几分钟后，恰在指定的时间，门的那边传来了一大串钥匙叮叮当当相互碰撞的声音。接着，在一阵金属和金属之间相互摩擦的刺耳声中，好几把锁脱开了。一个接一个地，三个硕大的门闩吱吱嘎嘎地打开了。这些锁吱嘎作响，好像几百年没用了似的。最后，三把锁全打开了。

随后，一片寂静。

正如事先约定的那样，黑煞星耐心地等待了五分钟。之后，他浑身涌起一股力量，他猛地一推，门开了。

第27章

“维多利亚，我决不许你那么干！”随着电梯的不断升高，科勒的呼吸越来越急促和吃力。

维多利亚不理睬他。此刻她渴望一个庇护所，这里的一切都曾经令她感到熟悉亲切，可现在这儿不再像是她的家了。她知道再也不会是了。现在，她只能忍受痛苦，采取行动。去打个电话。

她身边的罗伯特·兰登仍然一言不发。维多利亚早已懒得去猜想他是怎样的一个人。是个专家吗？比科勒更专业？兰登先生可以帮助我们查出杀死你父亲的凶手。事实上，兰登根本没帮上忙。看起来，他的热心和善良是真的，但他又一直在掩饰些什么。她又何尝不是呢。

科勒又冲着她说：“作为‘欧核中心’的主任，我对科学的未来负有责任。如果你把此事扩大成一个国际性事件，那么‘欧核中心’将会遭到——”

“科学的未来？”维多利亚驳斥道，“难道你真打算逃避责任，打算永远不承认反物质是从‘欧核中心’弄出去的？难道你打算对那些被我们置于险境的人们视而不见？”

“不是我们，”科勒反驳道，“是你们。你和你的父亲。”

维多利亚把脸转了过去。

“至于说危害生命，”科勒说，“这东西恰跟生命有关。你知道反物质技术对这个星球上的生命会产生巨大的影响。如果‘欧核中心’因为这桩丑闻破产了，完蛋了，那么所有的人都得跟着倒霉。人类的未来掌握在‘欧核中心’这样的科学机构手中，掌握在像你和你父亲这样致力于解决未来生存困境的科学家手中！”

维多利亚早听过科勒题为“科学即上帝”的报告，但她对这种观点却不以为然。科学正极力解决的问题中有一半是它自己造成的。“进步”就是长在地球母亲身上最严重的恶性肿瘤。

“科学要进步当然得承担风险。”科勒接着说，“风险必然存在。太空计划，基因研究，医疗制药——它们都可能出错。但是不管付出多大的代价，犯下多严重的错误，为了所有人的利益，科学都必须继续下去。”

科勒处理道德问题与科学理性的能力令维多利亚感到惊讶。他的才智似乎跟心灵毫无瓜葛。“你认为‘欧核中心’对地球的未来至关重要，以至于我们得不顾道德责任？”

“不要跟我谈道德！早在做那个样品的时候，你就已经超越了所谓的道德底线，并把整个‘欧核中心’置于危险之中。我现在尽力保护的不仅是‘欧核中心’三千名科学家的饭碗，还有你父亲的名誉。好好替他想想吧。像你父亲这样的人，不应被看作大规模杀伤性武器的制造者。”

维多利亚觉得他说到了点子上。是我说服了父亲制造那个样品。是我的错！

电梯门开了，科勒还在喋喋不休。维多利亚迈出电梯，掏出手机，又试着打电话。

还是没有拨号音。该死！她径直朝门口走去。

“站住！维多利亚！”主任一边喘着气似地说，一边加快速度跟上她，“慢着，我们得好好谈一谈。”

“够了！别再说了！”

“想想你的父亲，”科勒恳求道，“想想他会怎么做？”

她继续往前走。

“维多利亚，我承认，我有事瞒着你。”

她不由得放慢了脚步。

“我不知道我是怎么想的。”科勒歉意地说，“我只是想保护你。告诉我，你到底想要怎么样？在这儿，我们必须好好合作。”

维多利亚忽然止住脚步，她站在实验室中央，但没有转过身来。“我想找到反物质样品。我想知道是谁杀死了我父亲。”她呆在原地一动不动。

科勒叹了口气。“维多利亚，事实上，我们已经知道是谁杀死了你父亲。我很抱歉，一直没有告诉你。”

维多利亚转过身来。“你说什么？”

“我不知道该怎么跟你说。这实在是难以——”

“你知道是谁杀死了我父亲？”

“是的，我们有了点儿眉目。凶手在现场留下了张名片似的东西。这就是我找来兰登先生的原因。他对声称对此事负责的组织很有研究。”

“组织？恐怖组织吗？”

“维多利亚，他们偷走了0.25克反物质。”

维多利亚看着站在房间中央的罗伯特·兰登。这一刻，一切都水落石出了。这可以解释一部分疑团。维多利亚很奇怪自己怎么早没察觉到这一点。科勒毕竟找来了权威。现在一切都清楚了。罗伯特·兰登是美国人，外表轮廓鲜明，行事谨慎稳重，很明显头脑非常睿智。他如果不是专家还能是什么？维多利亚打一开始就该猜到这一点。她转向他，心头泛起一丝新的希望。

“兰登先生，你能告诉我是谁杀死了我的父亲吗？还有，你们机构是否能帮助我们找到反物质呢？”

兰登显得有些慌张。“什么？我们机构？”

“我猜你应该是美国情报局的吧。”

“事实上……不是。”

科勒赶紧插话道：“兰登先生是哈佛大学艺术史教授。”

维多利亚好似被人泼了一桶冰水，从头凉到了脚。“教艺术的老师？”

“他是异教符号学的专家，”科勒又叹了一口气，“维多利亚，我们认为你的父亲是被邪教教徒杀害的。”

维多利亚把这话记在心里，但她还没法推敲个中含义。邪教教徒。

“声称对此事负责的组织自称光照派。”

维多利亚看了看科勒，又看了看兰登，想知道这是不是个不怀好意的玩笑。“光照派？”她追问着，“是巴伐利亚的光照派吗？”

科勒露出惊讶的表情。“原来你听说过？”

维多利亚觉得伤心的泪水马上就要夺眶而出。“巴伐利亚的光照派：世界新秩序。史蒂夫·杰克逊制作的电脑游戏。这儿一半的技术人员都爱在网上玩这个。”她的声音都沙哑了，“但我不明白……”

科勒不解地看了兰登一眼。

兰登点了点头。“很流行的游戏。讲的是来自古代的兄弟会控制了世界。一个半历史题材的游戏。我没想到它在欧洲也流行。”

维多利亚糊涂了。“你们在说些什么？什么光照派？那不过是个电脑游戏！”

“维多利亚，”科勒说，“光照派就是声称对你父亲的死负责的组织。”

维多利亚竭力鼓起勇气，忍住眼泪。她迫使自己一定要撑住，要理智地分析现在的情况。但是，她越是努力集中精神，就越是感到迷惑。父亲被谋杀了，“欧核中心”的安全也受到了严重威胁，还有个定时炸弹在某个地方倒计时，而她自己也与此脱不了干系。而现在，这个“欧核中心”的主任却领来了一位艺术教师，帮他们寻找一个神话中的邪恶的兄弟帮派。

维多利亚顿时感到孤独无依。她转身正要离开，科勒一下子拦住了她的去路。他在口袋里摸索了半天，然后像变戏法似地掏出一片皱巴巴的传真纸递给了她。

看到那个图像，维多利亚吓得打了个趔趄。

“他们给他打上了烙印，”科勒说，“他们在他的胸口上打了一个该死的烙印！”

第28章

秘书西尔维·波德洛克小姐慌慌张张地在空无一人的主任办公室外踱来踱去，他到底跑哪儿去了？我该怎么办呢？

真是古怪的一天！当然，为马克西米利安·科勒工作的任何一天都很有可能变得古怪，但是，科勒先生今天的表现格外不同寻常。

“给我把列奥纳多·维特勒找来！”今天早上，西尔维刚到办公室就听到他叫个不停。

西尔维听从吩咐，尽职尽责地给列奥纳多·维特勒打传呼、拨电话，还发送电邮。

没有回音。

接着，科勒先生怒气冲冲地走了，显然是打算亲自去找维特勒。几小时后，他坐着轮椅回来了，气色很不好看……尽管他从来没有好看过，但今天却显得格外糟糕。他把自己反锁在办公室里，然后西尔维就听到他又是上网，又是打电话，还发传真，还有说话声传出来。然后，科勒就坐着轮椅出去了。直到现在还没回来。

本来，西尔维下定了决心不去理睬这些怪诞的行为，权当是科勒先生上演的又一场闹剧。但是，她很快就着急了，因为他没有按时回来接受每天一次的注射。要知道主任身体一直不好，需要定期接受治疗。而且他每次试着赌赌运气，结果都是一样糟糕——呼吸休克，咳嗽发作，医护人员狂奔而来对他进行抢救。有时候，西尔维会觉得科勒先生大概有求死之心。

西尔维很想打个传呼提醒他一下，但她知道科勒有着强烈的自尊心，最讨厌别人的怜悯。记得上个星期，有位来访的科学家对科勒先生表现出不适当的同情，结果科勒先生勃然大怒，费劲地立起来，把文件夹狠狠地砸到那个人的头上。科勒君王每次动怒的时候，行动总是出人意料的敏捷。

此刻，西尔维不得不暂时把对科勒先生身体的担忧放在一边，因为又出现了一件紧迫得多的事情，让她左右为难。五分钟前，“欧核中心”的总机来电，接线员狂叫着说有个紧急电话找主任。

“他不在。”西尔维说。

接着，总机接线员告诉她打电话的人是谁。

西尔维几乎大笑起来。“你在开玩笑，对吧！”她听着电话，脸上布满了疑云。“经证实打电话的人的身份是——”西尔维皱起了眉头。“我明白了。好的，你能问问是什么——”她叹了叹气，“不用了，就这样。请告诉他不要挂机，我立刻去找主任。是，明白。我会尽快。”

但是西尔维却没能找到主任。她打了三次他的手机，但是每次回复都一样，“您好，您拨打的用户不在服务区，请稍候再拨。”不在服务区？他能走多远？西尔维只好又打科勒先生的BP机。呼了两次，没有复机。太反常了！她只好往他的移动电脑上发邮件。还是没有动静。好像这个人从地球上彻底消失了一般。

我该怎么办？她忖度着。

除了亲自搜遍整个“欧核中心”，西尔维知道现在只有一个办法能与主任取得联系。尽管这会让他很不开心，但是电话那头可不是主任能让他等着的人。而且听起来那人绝对没有兴致听她说主任不在。

西尔维终于做了个决定，连她自己也被自己的大胆吓着了。她走进科勒先生的办公室，来到挂在办公桌后墙上的金属盒前。她打开盒盖，盯着里面的控制装置，找到了对应的按钮。

她深深地吸了口气，一把抓起了麦克风。

第29章

维多利亚不记得他们是怎么进的主电梯，但他们确实就在那儿了。电梯在往上升。科勒站在她身后，呼吸很吃力。兰登关切地注视着她，像幽灵一般，目光仿佛要洞穿她的身体。他已从她手中拿回传真塞进自己的外衣口袋，不再让她看，然而那个图形已经深深嵌在了她的记忆里。

随着电梯的上升，维多利亚的世界陷入了一片黑暗中。爸爸！她在心灵深处呼唤着他。很快，在记忆的港湾中，她与他相逢了。她才九岁，在开满雪绒花的山间打滚，瑞士的天空在头顶上飞快地打转。

爸爸！爸爸！

列奥纳多·维特勒在她身边笑着，容光焕发。“怎么了，宝贝？”

“爸爸！”她咯咯地笑着，凑上去偎着他说，“来问问我什么是物质！”

“亲爱的，你很开心嘛，为什么让我问你什么是物质呢？”

“你就问嘛。”

他耸耸肩，问道：“什么是物质？”

她立刻笑起来了。“什么是物质？所有的一切都是物质！石头！树！原子！甚至食蚁兽！万事万物都是物质！”

他笑了，说：“你自己想出来的吗？”

“够机灵，哦？”

“我的小爱因斯坦。”

她皱皱眉，说道：“他的头发傻里傻气的。我见过他的画像。”

“可他有一个聪明的脑子。我告诉过你他的发现，对吗？”

她的眼睛里满是恐惧，“爸爸！不！你答应过我！”

“E=MC^2！”他逗她，挠她痒痒，“E=MC^2！”

“不要说数学！我告诉过你！我不喜欢数学！”

“你不喜欢数学，这我倒很高兴，因为女孩子连学都不准学。”

维多利亚突然停下来，说：“不准学？”

“当然不准了，这谁都知道。女孩子玩娃娃，男孩子学数学。数学就不是为女孩子准备的。我连跟小女孩谈谈数学都是不被允许的。”

“什么！这可不公平！”

“规矩就是规矩。小女孩是绝对不准学数学的。”

维多利亚似乎吓坏了，嚷道：“但是娃娃很没趣儿！”

“真抱歉，”她父亲说道，“我可以教你数学，但要是被逮住……”他朝周围空荡荡的山间紧张地扫了一眼。

维多利亚顺着他的视线望过去。“好吧，”她小声说道，“你就悄悄教我吧。”

移动的电梯把维多利亚从回忆中唤了回来，她睁开双眼，父亲已经不在了。

她又回到了现实中，周围是冷冰冰的。她朝兰登看了看，他目光中关爱的神情仿佛守护神般温暖，在科勒冷漠神情的衬托下更是如此。

此刻，猛烈撞击着维多利亚心灵深处的只有一个想法：

z反物质在哪里？

这个骇人的答案少顷之后便可见分晓。

第30章

“马克西米利安·科勒，请马上给您办公室回电。”

电梯的门打开了，前面是主厅，灿烂的阳光照耀着兰登的双眼。对讲机里传出的话音还在空中回荡，科勒轮椅上所有的电子装置就全都哔哔嘟嘟地响了起来。他的呼机、电话、语音信箱，全都响起来了。科勒低头扫了一眼不断闪烁的显示灯，显然迷惑不解。这位主任已重新露面，现在又回到信号区来了。

“科勒主任，请给您办公室回电。”

听到助理叫他的名字，他似乎感到非常吃惊。

他抬头看了看，像是被惹火了，但几乎即刻又转怒为忧。兰登与他互相看看，还有维多利亚，好一会儿三人一动不动地相互对视着，仿佛所有的紧张感都没了，取而代之的，只有一种不约而同的不祥之感。

科勒拿起扶手上的手机。他拨通分机，竭力忍住又一阵咳嗽。兰登和维多利亚静静地在一边等着。

“我是……科勒主任，”他一边说，一边喘气，“什么？我刚才在地下，没有信号。”他听着电话，灰眼圆睁。“是什么人？好，接过来。”他停顿了片刻。“喂？我是马克西米利安·科勒，‘欧核中心’主任。您是哪位？”

兰登和维多利亚静静地看着科勒主任听电话，谁也不说话。

“在电话里谈这个太轻率了。”科勒最后说，“我马上就来。”他又咳嗽起来了。“在列奥纳多·达·芬奇机场……跟我碰头，我四十分钟后就到。”他现在几乎不能呼吸了，突然一阵咳嗽令他几乎说不出话来。“马上找到那个储存器……我这就来。”说完，他挂断了电话。

维多利亚跑到科勒身边，但他再也不能说话了。维多利亚掏出手机，拨通“欧核中心”医院的号码，兰登则在一边看着。他觉得自己像一条被暴风雨袭击的孤舟……颠簸着，但却孤立无援。

在列奥纳多·达·芬奇机场跟我碰头。科勒的话音在回响。

那些把兰登弄得一上午都头昏脑涨的模糊的影像即刻变成了一幅生动的画面。他站在那儿，周围一片混乱，他突然感到内心深处有一扇门打开了……仿佛刚刚跨过了某个神秘的门槛。对称字，被谋杀的神父科学家，反物质。现在……目标。列奥纳多·达·芬奇机场只意味着一件事。一时间兰登恍然大悟，知道自己刚刚已改变立场，变成了一个信徒。

五千吨当量。要有光。

两个医生穿着白大褂从大厅对面跑过来。他们跪在科勒身边，把一个氧气罩戴在他脸上。大厅里的科学家都停下脚步，站在后面。

科勒用力拽了两下，把面罩扯到一边，大口喘着气，他望着维多利亚和兰登说：“罗马。”

“罗马？”维多利亚问，“反物质在罗马？谁打的电话？”

科勒脸上的肌肉扭结着，一双灰眼睛湿润了。“瑞士……”他已说不出话了。医生又给他戴上了面罩。他们准备把科勒抬走的时候，他伸出手拽住了兰登的胳膊。

兰登点点头，他懂科勒的意思。

“去……”科勒戴着面罩上气不接下气地说，“去……给我打电话……”正说着，医生把他抬上车送走了。

维多利亚一动不动地站在那儿，定定地看着他离开。好一会儿，她才转过身问兰登：“罗马？可……这关瑞士什么事啊？”

兰登把一只手搭在她肩上，几乎是咬着耳朵吐出这句话。“是瑞士侍卫队，”他说，“是誓死保卫梵蒂冈的卫兵。”

第31章

X-33型航天飞机呼啸着冲上蓝天划过一道弯弯的弧线向南朝罗马飞去。机舱里，兰登静静地坐着，一言不发。刚才十五分钟内发生的一切他都记不清了。他已经向维多利亚简要地介绍了光照派及其反罗马教廷的盟约，对当前局势的了解开始走向深入了。

我这究竟是在干吗呢？兰登思忖着。刚才就该瞅准机会开溜的！但现在他心里清楚得很，这个机会是再也没有了。

兰登更清楚地认识到这种处境，这就使他更急于返回波士顿。然而，这个事件在学术界可能引起的轩然大波又使他莫名其妙地抛开了他的谨慎。他曾深信不疑的关于光照派消亡的一切说法现在突然看来像是一个堂皇的谎言。一方面他要努力寻求证据确认此事。无疑，这里还有一个道德问题。一想到科勒被病痛折磨，维多利亚在孤军奋战，兰登就觉得如果他的关于光照派的知识能派上用场，他就该义不容辞地留在这儿。

可还不止于此。虽然兰登羞于承认这一点，但当他听说反物质所在的位置时，首先让他骇然的不仅是梵蒂冈城内人们所面临的危险，还有别的东西。

艺术品。

这个世界上最大的艺术宝库此刻正居于一枚定时炸弹上。梵蒂冈博物馆的一千四百零七个展览室共收藏了六万余件无价之宝——米开朗基罗、达·芬奇、贝尔尼尼和波提切利的珍品都在其中。兰登心里嘀咕，必要的话是不是要撤走所有艺术品。他知道这是不可能的。许多艺术品都是重达数吨的雕塑。不用说，最伟大的珍宝是建筑上的了——西斯廷礼拜堂、圣彼得大教堂、米开朗基罗设计的闻名遐迩的梵蒂冈博物馆内的螺旋形楼梯——这些无价之宝证明了人类天才的创造力。兰登想知道储存器还能撑多长时间。

“谢谢你来了。”维多利亚说道，语气很平静。

兰登从他的遐想中回到现实，抬头看看，维多利亚坐在过道对面。即使在机舱里呆板的荧光灯下，她也显得镇定自若——周身散发着一种迷人的气息。此时她的呼吸似乎更深沉了，好像一种自卫的本能使她激动万分……一个女儿的爱心驱使她寻求正义，惩罚罪犯。

维多利亚没来得及换下短裤和无袖上衣，在飞机里的冷气中她褐色的双腿已起了鸡皮疙瘩。兰登很自然地脱下自己的外套递给她。

“美国式的殷勤吗？”她接过衣服，目光里流露出对他的感激。

飞机穿过气流，兰登感到一阵危险。没有窗户的机舱显得更加局促了，他努力想象自己是在一片开阔的场地上，然而他又意识到，这个念头很具有讽刺意味。那件事儿发生之前他就是在一片开阔的土地上的。极度的黑暗。他不再去回想记忆中的那件事。那早已是陈年旧事了。

维多利亚注视着兰登说：“兰登先生，你信上帝吗？”

这个问题让他吓了一跳。维多利亚话音里流露出的诚挚比她的询问更让人放松。我信上帝吗？他一直希望找到一个更轻松的话题打发旅途时间。

费解之人，兰登想，我的朋友就是这么叫我的。虽然兰登研究宗教有好多年，但他还不是教徒。他敬重信仰的力量、教会的慈善、宗教给予众人的力量……然而，对他而言，如果一个人真打算“信”什么的话，就必须清除理性的怀疑态度，可这对他那颗做学问的脑子来说，太难了。“我想去信。”他听到自己这么说。

维多利亚不下判断，也不质问他，她答道：“那么，为什么你不信呢？”

他轻声笑了。“哦，这不是那么简单的事。要有信仰，就得有信仰的骤变，发自内心地接受圣迹——相信无沾成胎说和神的介入。然后还有行为的法典。《圣经》《可兰经》、佛教典籍……这些都包含了相似的要求以及相似的处罚。这些经典都断言，如果我不能按照具体规则行事我就得下地狱。我不能想象一个神能以这样的方式统治世界。”

“我希望你不要让你的学生这样没羞地回避问题。”

这个评论消除了他的戒心。“什么？”

“兰登先生，我没有问你是否相信人们对上帝的看法。我只是问你是否信上帝。这是两码事。《圣经》记载的是故事……是关于人们理解自己，探寻意义的传说和历史。我不是叫你评判文献，我是问你是否信仰上帝。当你躺在星空下，你是否感觉到神的存在？在你内心深处，你是否觉得自己正凝望着上帝的杰作？”

兰登思量了好一会儿。

“我问得太多了。”维多利亚抱歉地说。

“不，我只是……”

“当然，你肯定会和你班上的学生讨论信仰问题。”

“那是没完没了的。”

“而且，我想你肯定是唱反调的人。你总是给辩论火上加油。”

兰登微微一笑，说：“你肯定也是教师。”

“不，不过我从一个老师那儿知道的。我的父亲可以证明麦比乌斯带[30]的两个面。”

兰登哈哈笑了起来，想象着那个做法巧妙的麦比乌斯带——一个扭转的纸环，理论上只有一个面。兰登第一次看到这个单面的图形是在M.C.埃舍尔的美术作品中。“可以问你一个问题吗？维特勒女士？”

“叫我维多利亚。维特勒女士听起来让我觉得自己都老了。”

他暗暗叹了口气，突然觉察到自己也不年轻了。“维多利亚，我叫罗伯特。”

“你有个问题。”

“是的，作为一个科学家和天主教牧师的女儿，你是怎么看待宗教的？”

维多利亚迟疑了，她捋了一下眼睛边的一绺头发，说道：“宗教就像语言或者衣服一样。我们在哪种习俗下成长，我们就倾向于哪种习俗。但归根结底我们都在宣扬同一个事物。人生是有意义的。我们对创造我们的力量心怀感激。”

兰登来了兴趣。“那么，你是说你是基督教徒还是穆斯林只取决于你的出生地？”

“这不是显而易见的吗？看看全世界宗教的传播情况就知道了。”

“所以信仰是随机的？”

“根本不是。信仰是普遍的。我们理解信仰所采用的具体方法是随意的。我们有的人向耶稣祈祷，有的人去麦加朝圣，有的人进行亚原子层的粒子研究。归根结底我们都是在寻求真理，而真理比我们自身更加伟大。”

兰登很希望他的学生能如此清楚地表达他们的观点。天哪，他真希望他也能这么清晰地表达自己的看法。“那么上帝呢？”他问，“你信上帝吗？”

维多利亚沉默了好长时间。“科学告诉我上帝一定存在，我的大脑告诉我我永远也无法理解上帝，而我的内心告诉我没人打算让我这么做。”

多简洁明了，他想。“所以你相信上帝是确有此人，但是我们永远也不能懂他。”

“是‘她’，”她微笑着说，“你们土生土长的美国人说得对。”

兰登轻声笑道：“大地母亲。”

“盖亚女神。这颗星球是个有机体。我们所有的人都是有着不同用途的分子，我们互相连接在一起，为对方效劳，为整体效劳。”

兰登看着她，觉得心潮澎湃，这种感觉他很长时间没有体会过了。她双眸中那种令人心醉神迷的清澈……话音里传出的那种纯净。他被吸引住了。

“兰登先生，让我来问你一个问题。”

“叫我罗伯特。”他说。兰登先生让我觉得自己老了。我老了！

“如果你不介意，罗伯特，可以告诉我你是怎么被卷进光照派这事的？”

兰登回想了一下，说：“实际上，都是钱惹的祸。”

维多利亚好像有点失望。“钱？咨询费，你说的是这个吗？”

兰登笑了起来，意识到他的回答听起来一定走了样。“不，是流通中的货币。”他伸手从裤袋里掏些钱出来，找到一张面额一元的钞票，说道：“第一次得知美国的货币上打上了光照派的符号时，我就对这个邪教产生了极大的兴趣。”

维多利亚眯缝着眼睛，显然不知道该不该把他的话当真。

兰登把那张钞票递给她。“看看后面，看到左边的国玺了吗？”

维多利亚把这张一元的钞票翻过来。“你说的是这个金字塔？”

“就是这个金字塔。你知道金字塔跟美国历史有什么关系吗？”

维多利亚耸耸肩。

“确切地说，”兰登说，“毫不相干。”

维多利亚皱起了眉头。“那为什么它会成为你们国玺的重要图案？”

“这里有一段怪异的历史。”兰登说，“金字塔是一个神秘的标志，代表了向上的聚合力，直接指向光照的终极来源。看到上面是什么了吗？”

维多利亚仔细观察这张钞票。“有一只眼睛在三角形里。”

“这叫做‘特里纳克里亚’[31]。你在别的地方见过那个三角形里的眼睛吗？”

维多利亚沉默半晌，说：“实际上，我见过的，不过不太肯定……”

“世界各地的共济会都有这个标记。”

“这个符号是共济会的？”

“其实不是，它是光照派的。他们把这个符号叫做‘亮德耳塔’，这代表着对启蒙变化的呼唤。这只眼睛象征着光照派那无孔不入、无所不察的能力。这个闪亮的三角形代表启蒙，也是希腊字母德尔塔，在数学上表示……”

“变化，过渡。”

兰登笑了。“我忘了我在跟一个科学家说话。”

“所以你说美国国玺是对启蒙、洞察一切的变化的呼唤？”

“有人把这叫做‘世界新秩序’。”

维多利亚似乎大惊失色，她再低头扫了一眼这张钞票。“金字塔下写的是新……秩……”

“新世俗秩序。”兰登说。

“世俗，是非宗教吗？”

“是非宗教。这个措辞不仅清楚地表明了光照派的目标，而且还公然与旁边的几个字相抵触，那几个字是‘我们信仰上帝’。”

维多利亚似乎有点儿不安。“但这个符号怎么会出现在世界上最有影响力的货币上呢？”

“许多学者都认为这跟副总统亨利·华莱士有关。他是共济会的高层，当然与光照派有联系。他是光照派的会员还是只是受他们影响，不得而知，但正是他把国玺的设计图卖给总统的。”

“怎么卖的？总统为什么要同意……”

“当时的总统是富兰克林·D.罗斯福。华莱士只告诉他新世俗秩序的意思是新政策。”

维多利亚似乎满腹狐疑。“那罗斯福让财政部印刷之前就没让其他人看看这个符号吗？”

“没必要。他和华莱士就像两兄弟一样。”

“兄弟？”

“查一下你的历史书，”兰登笑着说，“富兰克林·D.罗斯福是有名的共济会会员。”

第32章

X-33型飞机旋转着降落在罗马的列奥纳多·达·芬奇国际机场的时候，兰登屏住了呼吸。维多利亚坐在他对面，紧闭双眼，好像正努力以意志力来控制局势一样。飞机触地了，朝一个幽僻的飞机棚驶去。

“真抱歉，飞得太慢了，”飞行员从驾驶员座舱里出来向他们道歉，“我得尽可能让它飞得平稳，这里是居民区，得遵守噪声控制规定。”

兰登看了看手表。他们在空中花了三十七分钟。

飞行员打开外面的门，问道：“有谁愿意告诉我发生什么事了吗？”

维多利亚和兰登都没有应答。

“好吧，”他舒展着身子躺下来说，“我就待在机舱里，开着空调听听音乐。就我和加思[32]。”

机棚外，下午的阳光依然热力逼人。兰登把他的花呢衣搭在肩上，维多利亚仰脸朝天深深吸了口气，仿佛阳光又神奇地给她输送了活力。

地中海地区，兰登思忖着，他已经出汗了。

“玩卡通你好像年纪大了一点儿，对吧？”维多利亚问道，眼都不睁一下。

“什么？”

“你的手表。我在飞机上看到的。”

兰登有点儿脸红了。他不得不为自己的手表辩护，他对此已习以为常了。珍藏版的米奇牌手表是他小时候父母送的礼物。虽然标明时间的米老鼠那伸展的胳膊扭得傻里傻气的，可这是兰登戴过的唯一一块手表。这表不仅防水，而且晚上还发光，游泳时或在漆黑的校园里走夜路时戴是再好不过了。每次兰登的学生对他的时尚感觉提出质疑时，他就告诉他们戴米奇牌手表可以日日提醒他要保持一颗年轻的心。

“六点钟了。”他说。

维多利亚点点头，仍然闭着眼睛。“我猜接我们的飞机来了。”

兰登听到远处传来轰鸣声，他抬起头来，只觉得心往下一沉。从北而来的是一架直升机，飞机低低地滑翔着掠过跑道。兰登有一次曾乘直升机经过安第斯帕尔帕山谷，他当时看到纳斯卡沙漠的地画[33]，一点儿也不感兴趣。可以飞的鞋盒。坐了一上午飞机，兰登希望梵蒂冈派一辆小车来。

他错了。

直升机在空中放慢速度盘旋了一会儿，然后降落在他们面前的跑道上。直升机机身为白色，另外还装饰着一枚盾形纹章——两把天国钥匙交叉在一面盾牌和教皇的皇冠上。他很了解这个符号。这是传统的梵蒂冈印玺——罗马教廷或政府“圣座”的神圣标志，“座”指字面意义上的古老的圣彼得宝座。

圣机，看着飞机着陆，兰登咕哝着说。他忘了梵蒂冈还有这样的玩意儿，用来送教皇去机场，参加会议，或者去他在冈多菲的避暑宫。可兰登无疑更希望来的是一辆车。

飞行员从机舱里跳下来，大步流星地从柏油路对面向他们走来。

这回轮到维多利亚感到不安了。“这就是我们的飞行员？”

兰登也跟她一样忧心忡忡。“飞，还是不飞，这是个问题。”

飞行员看上去打扮得花里胡哨，跟要出演莎士比亚的通俗闹剧似的。他肥胖的上衣上有一条条鲜艳的蓝色和金色交替的竖条子。他穿着搭配好的马裤和鞋罩，脚上蹬着一双黑色平底鞋，看上去像拖鞋一样，头顶上戴着毛毡贝雷帽。

“这是传统的瑞士侍卫队制服。”兰登解释道，“米开朗基罗设计的。”这人走近了。兰登皱皱眉说：“我承认，这不算米开朗基罗较好的作品。”

虽然这人着装艳俗，但兰登能断定这名飞行员相当专业。他朝他们走来，带着美国海军式的刚直和庄重。兰登多次读到过成为精锐的瑞士卫兵的要求。瑞士卫兵是从瑞士信奉天主教的四个州中的一个选出来，申请人必须是十九至三十周岁的瑞士男性，身高至少五英尺六英寸，在瑞士军中受训，并且未婚。这支威严的军队是世界上最忠诚且最可靠的安全武装力量，让世界各国政府艳羡不已。

“你们是从‘欧核中心’来的？”这名卫兵来到他们面前问道。

“是的，先生。”兰登回答。

“你们来得正是时候。”他说着，疑惑地瞥了一眼X-33飞机。然后，他转过身来对维多利亚说，“女士，你带了别的衣服吗？”

“什么？”

他指了一下她的腿。“梵蒂冈内不准穿短裤。”

兰登低头扫了一眼维多利亚的双腿，皱起了眉头。他竟然忘了梵蒂冈严厉禁止露出膝盖以上的部位——不管男女都是如此。这个规定是对上帝之城的神圣表达敬意的一种方式。

“我就穿了这些。”她说，“我们来的时候很匆忙。”

卫兵点点头，很明显他不高兴。他又对兰登说：“你们带武器了吗？”

武器？兰登想。我连一件换洗的内衣都没带！他摇了摇头。

卫兵在兰登身边蹲下来，开始搜他的身体，从他的袜子开始。轻信的家伙，兰登想。卫兵有力的双手沿着兰登的大腿一直往上走，碰到他的阴部，让他难受极了。最后，他的手一直摸到兰登的胸部和肩膀。显然，他对兰登的清白很满意，然后转过身对着维多利亚，从下往上打量着她的大腿和上体。

维多利亚怒目而视。“想都别想。”

卫兵盯着她，那目光很明显想要她屈服，然而维多利亚毫无畏惧。

“那是什么？”卫兵指着她短裤前面一个胀鼓鼓的方袋子问道。

维多利亚掏出一个超薄手机。卫兵把手机拿过来拨号，等着听拨号声，然后，他显然感到很满意，这个手机确实不过是个普通电话，便把手机还给了她。维多利亚把它塞进口袋。

“请转一圈。”卫兵说。

维多利亚遵命，她举起双手转了一个三百六十度。

卫兵对她审视得很仔细。兰登早就看出，维多利亚一身合体的短裤和短衫，除去她玲珑的曲线之外，没有任何不应有的突兀之处。显然这个卫兵也得出了相同的结论。

“谢谢两位，这边请。”

兰登和维多利亚朝飞机走去的时候，瑞士侍卫队的直升机停在空当上，螺旋桨不断旋转着。维多利亚先登上了飞机，像个经验丰富的专业人员一样，从急速转动的旋翼下经过时几乎都没停一下，倒是兰登踟躇了一会儿。

“没有车吗？”他大叫着，对这名瑞士卫兵半开玩笑地问道，这位卫兵正要爬到驾驶座上。

他没有回答。

兰登明白，想想罗马疯狂的司机，坐飞机也许还安全些。他深深地吸了一口气然后登机。从旋转的机翼下走过时，他小心翼翼地猫着腰。

卫兵启动飞机的时候，维多利亚喊道：“你们找到那个储存器在哪儿了吗？”

卫兵转过去瞥了一眼，显得一脸的迷惑。“那个什么？”

“那个储存器，你们不是打电话跟‘欧核中心’说储存器的事了吗？”

这人耸耸肩。“我不知道你在说什么。我们今天很忙，司令叫我来接你们，我就知道这些。”

维多利亚不安地看了一眼兰登。

“请系好安全带。”飞行员说着，发动机转动了。

兰登摸到座位上的安全带给自己系上。小小的机身仿佛缩小了。飞机一个离地，直冲云霄，朝北打个急转弯，径直飞往罗马。

罗马……世界之都，恺撒一度统治的地方，圣彼得殉难之地。现代文明的摇篮。但是，在这个城市的中心……有一枚定时炸弹。

第33章

从空中看，罗马就是一座迷宫——一座错综复杂的迷宫，一条条蜿蜒的古道围绕在建筑物、喷泉以及古代遗迹的周围。

梵蒂冈的飞机向西北低飞着穿过长年不散的烟雾层，这些烟雾都是由于下面拥挤的交通生成的。兰登注视着下面，机动自行车、观光公交车和一排排菲亚特小轿车“嘀嘀”地鸣着笛挤在环形交叉路的各个路口。科雅尼斯卡提思，他琢磨着，想起了这个形容失调的生活的霍皮语。

维多利亚很坚定地坐在他身边，一言不发。

飞机突然一个急转弯。

兰登觉得心往下坠，他把目光投向了更远的地方。忽然，他看到了古罗马竞技场的遗址。兰登总是想，这个竞技场是历史上最具有讽刺意味的事物之一。现在，它是人类文化和文明诞生的高贵象征，而以前这里自建好后却进行了几个世纪的野蛮运动——饥肠辘辘的狮子把囚犯撕成碎片，大批奴隶搏斗至死，对从遥远的异国他乡掳来的妇女进行集体强奸，还有公开实施斩首和阉割。兰登心想，哈佛大学用罗马斗兽场作“哈佛战士运动场”的建筑蓝图实在讽刺，不过说不定还挺恰当呢。每年秋天，这个足球场上都会重演从古代沿袭至今的人类野蛮凶残的一幕……当哈佛与耶鲁作战时，疯狂的球迷们声嘶力竭地为队员的浴血奋战而呐喊。

直升机北飞途中，兰登发现了古罗马广场遗址，那是基督诞生之前的罗马的中心。腐朽的廊柱像墓地里坍塌的墓碑，这里不知怎么竟逃脱了被周围大城市淹没的命运。

向西看去，宽广的台伯河蜿蜒着穿城而过，绕出了几个巨大的弧形。即使在空中，兰登也看得出河水很深。翻腾的激流一片褐色，大雨过后，水里充满了泥沙和泡沫。

“看正前方。”飞行员一边说，一边让飞机向上爬升。

兰登和维多利亚向外望去，看到了那座著名的建筑。它那巨大的穹顶像拨开晨雾的高山一样，穿透云层耸立在他们面前，那就是圣彼得大教堂。

“喏，那个，”兰登对维多利亚说，“米开朗基罗的杰作。”

兰登以前从未在空中观赏过圣彼得大教堂。此时，大理石砌成的教堂正面在傍晚的阳光下光芒四射，像着了火一样。这座宏大的建筑物内保留着一百四十座圣徒、殉道者以及天使的雕像，它有两个足球场那么宽，更令人瞠目结舌的是有六个足球场那么长。宏大而深邃的教堂内足以容纳六万名朝拜者——这是梵蒂冈这个世界上最小的国家的人口的一百多倍。

然而，令人不可思议的是，与这气势恢宏的殿堂相比，前面的广场竟也毫不逊色。花岗石铺就的圣彼得广场向四处延伸开去，其开阔宏大令人叹为观止，广场位于罗马人口稠密的地方，仿佛一个古典的中央公园。大教堂前方，庞大的椭圆形广场周围，二百八十四根廊柱向外迤逦排开，绕着一个中心围成四个渐渐缩小的弧形……这是个建筑学上可以造成错觉的小花招，通常被用来加强广场的雄伟气势。

兰登凝视着眼前这座宏伟华丽的圣殿，琢磨着如果圣彼得在世该做何感想。这名圣徒殉道的样子极其恐怖，被倒钉在十字架上。现在，他已长眠在世界上最神圣的坟茔中，埋在地下五层楼深的地方，位于大教堂中央穹顶的正下方。

“梵蒂冈城国到了。”飞行员说，可听起来绝无欢迎之意。

兰登向外望去，一座座高耸的石砌堡垒逼近了——那是环绕着梵蒂冈城的固若金汤的防御工事……颇为奇特的是，这是对一个充满了秘密、权力和神秘事物的精神世界进行的世俗的防卫。

“快看！”维多利亚突然拽着兰登的胳膊叫起来，她发狂似地朝下面圣彼得广场的方向比画着。兰登把脸凑到窗户边来看。

“在那儿。”她说着，指给他看。

兰登顺着她指引的方向看去，只见广场后部像个停车场一样，被差不多十几部拖车挤满了。每一辆车顶棚上都朝天装着巨大的卫星天线，上面是让人觉得眼熟的名字：

欧洲电视台

意大利电台

英国广播公司

国际社

兰登突然觉得摸不着头脑了，他想，是不是反物质的消息已经泄漏了？

维多利亚似乎一下子绷紧了心里的弦。“媒体怎么到这儿来了？出什么事儿了？”

飞行员转过身，瞥了她一眼，感到很意外。“什么事儿？你们难道不知道吗？”

“不知道。”她没好气地回敬他，粗声粗气地说。

“秘密会议，”他说，“一个小时后就要封门了。全世界都看着呢。”

秘密会议。

这个词在兰登的耳边萦绕了好长时间，然后像块砖一样砸到他的心窝上。秘密会议。罗马教廷秘密会议。他怎么会把这给忘了呢？最近以来新闻里一直在说这事儿。

半个月前，教皇结束了他十二年来深得人心的统治溘然长逝。全世界的报纸都刊登了他寝中猝死的消息——死得太突然、太出人意料了，人人都觉得蹊跷。现在，按照宗教传统，教皇死后十五天，罗马教廷正召开秘密会议——在这个宗教仪式上，全世界一百六十五名红衣主教[34]——基督教世界最有权力的人——会聚在梵蒂冈城国选举新一任教皇。

今天地球上所有的红衣主教都来了，直升机从圣彼得大教堂上空经过的时候兰登这样想。梵蒂冈城内那宽阔的世界在他身下铺展开来。此时，整个罗马天主教的权力机构都居于一枚定时炸弹上。

第34章

莫尔塔蒂红衣主教望着西斯廷礼拜堂那奢华的天花板出神，试图静静地想一会儿。四周满是壁画的墙壁回荡着来自世界各国的红衣主教们的说话声。他们挤在烛光闪烁的礼拜堂，操着各种语言，压低声音兴奋地交谈，英语、意大利语和西班牙语都是这儿的通用语言。

阳光照进来的时候，礼拜堂里总是显得崇高而庄严——那长长的七彩光像天国之光一般射进来，穿透黑暗——不过不是今天。按照习俗，为了保密，礼拜堂所有的窗户都得用乌黑的天鹅绒遮上。这样可以确保里面没有人能通过任何方式发送信号，与外面的人交流。这样一来，礼拜堂里一片漆黑，全凭蜡烛照明……荧荧的烛光仿佛净化了它照到的每一个人，令他们超凡脱俗……宛如圣徒。

真是莫大的荣幸啊，莫尔塔蒂想，我要监督这场圣事的进行。八十岁以上的红衣主教已经超过年龄，无权参加选举了，也不能出席选举会议，但是七十九岁的莫尔塔蒂是这里最年长的红衣主教，被授权监督会议全程。

按照传统，秘密会议开始前两个小时，红衣主教聚集在这儿，与朋友交流，进行最后的讨论。晚上七点，前任教皇的名誉侍从将到达这里进行开场的祈祷，然后离开。接下来，瑞士卫兵要把所有的门贴上封条，把红衣主教全部锁在里面。然后，世界上最古老最机密的政治仪式就要开始了。红衣主教们会一直被锁在里面，直到从他们中选出下一任教皇时才被放出来。

秘密会议。连这个名字都带有机密性，这个英语单词的字面意思是“上锁”。[35]红衣主教们同外界任何接触都被绝对禁止。他们不能打电话，不能发信息，也不能在门口低声耳语。秘密会议室处于真空状态，绝不受外界丝毫干扰。这将确保红衣主教们保持绝对的与世隔绝的状态……他们眼前只有上帝。

毫无疑问，礼拜堂墙外都有媒体守候着，关注着事情的进展，揣测着红衣主教中的哪一位会成为全世界十亿天主教徒的统治者。秘密会议制造出了一种紧张的、党派间一触即发的气氛，历经几个世纪已变得极其可怕；从这个神圣的高墙内爆出了投毒、肉搏，甚至谋杀等丑闻。那都是陈年旧事了，莫尔塔蒂想，今晚上的秘密会议将是团结的，愉快的，而最重要的是……简短的。

不管怎样，这是他的假设。

然而，现在发生了一个意外。四个红衣主教神秘地从礼拜堂里失踪了。莫尔塔蒂知道往梵蒂冈城的所有出口全都由卫兵把守着，缺席的红衣主教不可能走远，但现在，离开场的祷告不到一个小时了，他突然心慌意乱，毕竟，这四个失踪的人不是普通的红衣主教，他们是那几个人。

被选中的四个。

作为会议的监督人，莫尔塔蒂已妥当地传话给瑞士侍卫队，警示他们那几位红衣主教已经失踪，然而现在他还没有收到回音。其他红衣主教已经注意到了这桩莫名其妙的失踪案。人们焦躁不安地低声议论起来。在所有的红衣主教里，这四个是应该准时到场的！莫尔塔蒂红衣主教开始担心起来，恐怕这将会是一个漫漫长夜。

他的脑子里面一片空白。

第35章

为了安全起见，同时也为了控制噪声，直升机停在了梵蒂冈城西北角上，尽可能远离圣彼得大教堂。

“着陆了。”飞机着地的时候飞行员说道。他从飞机里出来，为兰登和维多利亚拉开了滑门。

兰登从飞机上下来，转过身准备帮维多利亚一把，但她已毫不费力地跳下来了。她身上的每一根神经都被一个目标牵扯着——在反物质爆炸留下一堆可怕的废墟之前找到它。

飞行员在机舱窗户上铺开一张反光的遮阳布，然后把他们领到等在飞机边的一辆特大的高尔夫机动车上。机动车载着他们静静地疾驰在梵蒂冈西部边界旁——那是一面五十米高的水泥壁垒，其厚度甚至可抵挡坦克的袭击。墙内每隔五十米就有一位瑞士卫兵立正站着，警惕地注视着周围的状况。车子向右急转驶上了奥塞尔瓦托里奥大道。街上的路牌指着各个方向：

行政宫

埃塞俄比亚神学院

圣彼得大教堂

西斯廷礼拜堂

他们加快速度上了那条修整过的公路，经过一座低矮的大楼，上面写着“梵蒂冈广播电台”。兰登惊讶地意识到，这就是世界上听众最多的广播节目的制作中心——梵蒂冈广播电台——它把福音传给全世界千百万听众。

“坐稳了。”飞行员说着，突然一个急转，驶上了环形交叉路。

车沿转盘行驶的时候，兰登几乎不敢相信迎面而来的景象。梵蒂冈花园，他想。那是梵蒂冈城国的中心。正前方就是圣彼得大教堂的后部，兰登意识到，此番景象大多数人从未领略。右边，法庭宫渐渐逼近，这豪华的教皇府邸只有具有浓郁巴洛克风格的凡尔赛宫可与之媲美。现在，庄严的行政宫落在他们身后，那里是梵蒂冈的政府机关所在地。左边正前方，是巨大的长方形的梵蒂冈博物馆。兰登知道此次前来无暇参观博物馆了。

“人都到哪儿去了？”维多利亚看着空荡荡的草坪和人行道问道。

卫兵对了一下他那黑色的军用秒表——手表放在他臃肿的袖子下，显得古怪而过时。“红衣主教都被召集在西斯廷礼拜堂。秘密会议一小时后开始。”

兰登点点头，隐隐约约回忆起来，在秘密会议开始前，红衣主教都要在西斯廷礼拜堂内待两个小时，静心思考，与世界各地来的同伴交谈。在这段时间里，他们可以重拾友谊，也能让选举的气氛不至于那么剑拔弩张。“其他居民和官员呢？”

“为了确保会议的机密和安全，他们都禁止进城，直到会议结果出来为止。”

“那什么时候结果能出来？”

卫兵耸耸肩。“只有上帝才知道。”奇怪的是，这句话听来一点儿也不夸张。

卫兵把车停在圣彼得大教堂正后方的宽敞的草坪上，然后护送兰登和维多利亚登上一个石头陡坡，到了大教堂后面的一个大理石广场。他们穿过广场，到了大教堂的后墙边上，沿着墙穿过一个三角庭院，走过贝尔韦代雷街，便置身于一幢幢排列紧凑的建筑物之中。兰登学艺术史时学了一些意大利语，辨认这些标牌绰绰有余，如梵蒂冈印刷厂、挂毯修补室、邮局管理处，还有圣安娜教堂。他们穿过另一个小广场便到了目的地。

瑞士卫队营毗邻警备处，位于圣彼得大教堂东北面。卫队营是一座低矮的石楼，每个入口的两旁各站着一名卫兵，他们像石像一样一动不动。

兰登不得不承认，这些卫兵看上去并不那么滑稽。虽然他们也穿着蓝色和金色相间的制服，握着传统的“梵蒂冈长戟”——八英尺长的长矛，矛头上挂着一道锋利的大钐镰——相传在十五世纪，天主教十字军在保卫战中用这些尖锐的长戟让不计其数的穆斯林人头落地。

兰登和维多利亚走上去，两名卫兵马上站出来，用长戟交叉挡住了入口。一名卫兵迷惑不解地望着飞行员。“怎么不穿长裤。”他指了指维多利亚的短裤说道。

飞行员摆摆手让他们靠边站。“司令叫他们马上来的。”

两个卫兵皱了皱眉头，不情愿地站到了一边。

卫队营里空气凉凉的。卫队营看起来一点儿也不像兰登想象中的行政保卫处的样子。这里装饰华丽，陈设无可挑剔，兰登可以断定，把这儿走廊里的壁画给世界上任何一家博物馆都会被如获至宝地置于主画廊里。

飞行员指着一段陡峭的台阶说：“请往下走。”

兰登和维多利亚沿着洁白的大理石台阶走下来，两边是裸体的男子雕像。每一尊塑像都戴着一片无花果叶，叶子比身体其他部分的颜色稍浅一些。

大阉割。兰登想。

那是文艺复兴时期的艺术史上最骇人听闻的惨剧之一。一八五七年，教皇庇护九世认为准确无误地表现男性的身体会在罗马教廷内挑起人们的性欲，所以他就用凿子和槌棒把梵蒂冈城内每个男子雕像的生殖器全部砍掉。被他毁坏的艺术品有米开朗基罗的，布拉曼特的，还有贝尔尼尼的，被破坏的地方用石灰做的无花果叶子遮住了。成百上千的雕像都被阉了。兰登还纳闷儿，是不是哪个地方还有一个装满石头阴茎的大篓子呢？

“就是这儿。”卫兵说道。

他们走到台阶底部，被挡在了一道厚重的钢门前。卫兵按下开门的密码，门自动拉开了。兰登和维多利亚走了进去。

里面完全是一片混乱。

第36章

瑞士卫队营。

兰登站在门口，审视着呈现在他们面前的景象，不同年代的东西都汇集在这儿了。混合艺术效应。这是一间文艺复兴时期风格的装饰奢华的图书馆，室内有嵌在墙上的书架、东方式地毯、五彩挂毯……然而，这房间还配有高科技装置——一排排电脑、传真机，还有梵蒂冈城的电子地图，所有的电视机都把频道调在美国有线新闻网上。身着彩色马裤的男子飞快地敲打着电脑键盘，头戴极其先进的受话器专心地倾听着。

“在这儿等着。”卫兵说。

兰登和维多利亚在一边等着，卫兵往房间对面走去，走到一个高挑、瘦削，穿着深蓝色军装的人身边。那人正拿着手机讲话，他直挺挺地站着，挺得几乎都要往后倾了。卫兵跟他说了几句什么，他朝兰登和维多利亚飞快地瞥了一眼，点点头，然后又转过身去继续听电话。

卫兵走回来，对他们说：“奥利韦蒂司令一会儿就来。”

“谢谢。”

卫兵告辞了，沿原路走上楼梯。

兰登的视线穿过整个房间仔细观察着奥利韦蒂司令，他意识到此人实际上是整个国家武装力量的总司令。维多利亚和兰登一边等着，一边注视着眼前的一切。着装鲜艳的卫兵们各自忙碌着，用意大利语大喊大叫着传达指令。

“继续找！”一名士兵冲着电话大叫。

“会不会在博物馆？”另一个人问。

不需要有多好的意大利语兰登也听得出来，这个安全中心现在正紧急地搜寻着什么。这倒是个好消息，但糟糕的是显然他们现在还没有找到反物质。

“你还行吧？”兰登问维多利亚。

她耸耸肩，倦怠地笑了笑。

司令终于挂断电话朝房间这头走来，他每走一步都好像长高了一点儿似的。兰登自己很高，不习惯抬头看人，但面对奥利韦蒂司令看来有此必要。奥利韦蒂司令走到他们跟前，兰登立即就觉察出这位司令是个经过风浪的人，他神情严峻，黑头发照军中的样式剪得短短的，目光炯炯，坚毅果敢，这样的刚毅只有在经历过数年的严格训练之后才会有。他步履矫健有力，那只小心翼翼藏在一个耳朵后的耳塞让他那副样子看上去不像个瑞士卫兵，倒像是从美国财政部特工处派来的。

司令用英语跟他们打了个招呼，带着很重的口音。他这么大的块头，说话的声音却令人不可思议的轻，简直像在说悄悄话一样，但却干脆恳切。“下午好，”他说，“我是奥利韦蒂司令——瑞士侍卫队的总指挥官。就是我给你们主任打的电话。”

维多利亚抬头盯着他。“谢谢你接待我们，先生。”

司令没有作声。他示意他们跟在后面，带着他们穿过一大堆电子仪器，走到房间边上的一道门前。“请进。”他为他们把着门说道。

兰登和维多利亚走了进去，发现这是一间阴暗的控制室，一面墙上都是监视器，屏幕上慢吞吞地切换着整个城市的黑白图像。一名年轻的卫兵坐在那儿专注地看着上面的图像。

“出去。”奥利韦蒂说。

这个卫兵便起身告退了。

奥利韦蒂走向其中一个屏幕并指着那个画面，他转身对他的客人说道：“这个图像是装在梵蒂冈城内某个地方的一个远程摄像头拍下来的。我想知道这是怎么回事。”

兰登和维多利亚不约而同地倒吸了一口气。这个图像绝对没错。千真万确。这就是“欧核中心”的反物质储存器。储存器的里面，一个发亮的液体微滴悬在空中，颇有几分不祥之感，电子显示屏上的数字有节奏地闪着光，照亮了那个小液滴。怪异的是，这个储存器的周围几乎是漆黑一团，好像是壁橱或者暗室里一样。监控器顶部，几个覆盖在图像上的字不停地闪着：实时录像——八十六号摄像头。

储存器上的指针不断闪烁着，维多利亚看着上面所显示的剩余时间。“不到六小时了。”她脸绷得紧紧的小声对兰登说。

兰登对了对他的表。“那么我们还可以撑到……”他突然顿住了，心里揪了一下。

“半夜十二点。”维多利亚说着，咄咄逼人地看了他一眼。

半夜十二点，兰登想，真是天才。很明显，昨晚偷这个储存器的人早就掐准了时间。兰登意识到自己现在正坐在爆心投影点上，顿时感到不寒而栗。

奥利韦蒂的轻言细语此刻听起来倒更像是尖声嘘叫。“这东西是你们的吗？”

维多利亚点点头。“是的，先生。有人从我们这儿偷走的。这里面有一种可燃性极高的东西叫做反物质。”

奥利韦蒂似乎无动于衷。“维特勒女士，燃烧弹我见得多了，从没听说过什么反物质。”

“这是新技术。我们得立即查出它在哪里，不然就要疏散梵蒂冈城里的人。”

奥利韦蒂慢腾腾地眨了一下眼，好像这么重新打量一下维多利亚就能改变他刚才听到的话一样。“疏散？你知道今晚上这里有什么事吗？”

“我知道，先生。我还知道你们的红衣主教们危在旦夕。我们有大概六个钟头。你们查找这个储存器的进展如何？”

奥利韦蒂摇摇头说：“我们还没开始找。”

维多利亚差点儿没闭过气去。“什么？可我们听得清清楚楚，你们的卫兵在说搜查……”

“搜查，没错，”奥利韦蒂说，“但不是找你们的储存器。我们的人在找别的东西，跟你们不相干。”

维多利亚尖叫起来。“你们居然还没开始？”

奥利韦蒂的眼珠子好像缩进脑子里去了，他面无表情地说：“怎么了，维特勒女士？我来解释一下。你们的主任不愿在电话里告诉我关于这个东西的一些细节，只是说我得马上找到这玩意儿。我们忙得不可开交，腾不出那么多人力来处理这件事，除非你们让我了解一些情况。”

“现在只有一个重要情况，先生”，维多利亚说，“那就是六小时之后，那个东西将使整个梵蒂冈城灰飞烟灭。”

奥利韦蒂站在那儿动也没动一下。“维特勒女士，有一些情况你需要了解一下，”他带着一副屈尊俯就的口吻说道，“虽然梵蒂冈城外表古旧，可每一个入口不管是公共的还是私人的，都装上了世界上最先进的传感器。谁要带着易燃物进来，不管是什么样的易燃物都会马上被检测出来。我们有美国药品管理局设计的放射性同位素扫描仪，嗅觉式滤光器，可以检测出易燃物和毒素中最微弱的化学特征。我们还用世界上最先进的金属检测器和X光扫描仪。”

“确实很厉害。”维多利亚说，声音也跟奥利韦蒂一样冷冰冰地。“不幸的是，反物质不是放射性的，它的化学特征跟纯氢一样，而且这个储存器是塑料的。这些仪器没有哪个能检测到它。”

“但是这个东西有电源供给啊，”奥利韦蒂说着指了指不断闪烁的电子显示屏，“即使最微弱的镍镉电池也会被探测到——”

“这些电池也是塑料的。”

奥利韦蒂渐渐失去了耐心。“塑料电池？”

“聚合体电解质的塑料电池。”

奥利韦蒂身子倾向她，好像要显示他的身高优势一样。“女士，梵蒂冈是许多炸弹袭击的目标。我亲自训练每一个瑞士卫兵，给他们讲解现代爆破技术。我很清楚，世界上还没有什么东西有像你说的那么大威力，除非你说的是跟棒球一样大的原子核弹头。”

维多利亚对他怒目而视。“自然界有许多谜都还未解开。”

奥利韦蒂朝她靠得更近了。“可否容我问你一句，你是什么人啊？你在‘欧核中心’是什么角色啊？”

“我是一名高级研究员，被派来与罗马教廷合作处理这件危机。”

“恕我鲁莽，但如果这儿果真面临危机，为什么我得跟你合作而不是跟你的上司？还有，你穿着短裤就跑到梵蒂冈来，不恭不敬，究竟安的什么心？”

兰登哼了一声。他简直不敢相信，都这个时候了这家伙还在为件衣服较真。不过他马上又想到，如果石头阴茎能在梵蒂冈人民中挑起色情联想，那么穿着短裤的维多利亚也理所当然地威胁到了国家安全。

“奥利韦蒂司令，”兰登插了一句，想缓解一下紧张的气氛，否则又有一枚炸弹眼看就要爆炸，“我叫罗伯特·兰登，宗教学教授，是从美国来的，跟‘欧核中心’没有关系。我见过一次反物质爆炸演示，可以保证维特勒女士的话千真万确，那个东西确实很危险，非比寻常。而且我们有理由相信，这个东西被一个反宗教的组织放在了你们国内，他们企图破坏你们的秘密会议。”

奥利韦蒂转过脸来目不转睛地盯着兰登，说道：“一个穿短裤的女人跟我说一个小水滴快要炸毁梵蒂冈城，一个美国教授跟我说我们成了某个反宗教组织袭击的目标。你们到底想让我干吗？”

“找到储存器，”维多利亚说，“马上去找。”

“不可能。那东西放在什么地方都有可能，而且梵蒂冈城那么大。”

“你们的摄像机不是装了全球定位系统吗？”

“这些东西一般都不会被人偷的，要找到这个摄像头，得花上几天时间。”

“我们没有几天时间。”维多利亚不依不饶地说，“我们只有六个钟头。”

“六个钟头后又怎么样，维特勒女士？”奥利韦蒂突然提高了嗓门嚷道，他指着屏幕上的图像说，“倒计时结束？梵蒂冈城消失得无影无踪？听我说，我对破坏我保安系统的人没好心情，也不喜欢这些莫名其妙出现在我管辖区内的机械装置。我确实很担心，这也是我的职责，但你们在这儿说的这些我无法接受。”

兰登没等他说完就开口道：“你听说过光照派吗？”

一脸冷漠的司令简直要气炸了。他急红了眼，像要发起攻击的鲨鱼。“我警告你，我没空跟你谈这个。”

“这么说你听说过光照派了？”

听到兰登的话，奥利韦蒂的目光像锋利的刺刀一样投了过来。“我誓死捍卫天主教，当然听过光照派了。他们几十年前就灭亡了。”

兰登从他的口袋里掏出那被打上了烙印的列奥纳多·维特勒尸体的传真图片，递给奥利韦蒂。

“我是研究光照派的专家。”奥利韦蒂仔细查看图片的时候，兰登说，“我也很难相信光照派还在世上活动，然而，这个烙印加上光照派著名的反梵蒂冈盟约的事实，改变了我的看法。”

“电脑合成的，一个恶作剧罢了。”奥利韦蒂把传真还给了兰登。

兰登瞪大了眼睛，简直不敢相信自己的耳朵。“恶作剧？你看这个图形有多对称！你们所有的人都该知道这事的真实性……”

“不知道事情真实性的人是你。可能维特勒女士没有告诉你，实际上‘欧核中心’的科学家数十年来一直谴责梵蒂冈的政策。他们时常请求我们放弃神创论，向伽利略和哥白尼正式道歉，还要让我们不再谴责具有危险性或不道德的研究。你觉得哪种情况可能性大一些——是一个有四百年历史的邪教带着先进的大规模杀伤性武器重现江湖，还是‘欧核中心’某个人恶作剧，设下一个巧妙的圈套来破坏梵蒂冈的一件圣事？”

“那张照片上的人，”维多利亚冲口而出，像火山爆发一样，“是我父亲。他被杀害了。你认为我会拿这个开玩笑吗？”

“我不知道，维特勒女士。我只知道在没有得到合理的答案之前，我是不会发布任何警报的。我必须保持警惕，谨慎行事……得保持清醒的头脑才能确保圣事在此举行。今天非比寻常。”

兰登说：“至少得把会议延期。”

“延期？”奥利韦蒂惊讶得张口结舌，“你也太狂了！秘密会议可不像美国的棒球赛，下几滴雨就可以取消。这可是一件神圣的大事，遵循严格的仪式和程序，全世界十亿天主教徒都在等着新首领的诞生，还有全世界的媒体都在外面候着呢。规定这件大事的法典是神圣的——不容修改。自一一七九年以来，不论是发生地震、饥荒，甚至瘟疫，秘密会议都如期举行。听我说，这个会绝不会因为一个被杀害的科学家和一个天晓得的小水滴而取消。”

“我要见负责人。”维多利亚厉声要求。

奥利韦蒂怒目而视：“你已经见到了。”

“不，”她说，“我要见教会里的人。”

奥利韦蒂额上青筋暴起。“他们全都走了。除了瑞士侍卫队，这个时候还留在梵蒂冈城里的只有红衣主教团，而且他们在西斯廷礼拜堂里。”

“那内侍在吗？”兰登直截了当地问道。

“谁？”

“前任教皇的内侍。”兰登自信地重复着这个词，心里暗暗祈祷自己的记忆能有所帮助。他想起自己曾经读过一篇文章，介绍梵蒂冈当局在一名教皇死后所采取的古怪举措。如果兰登没记错的话，在新旧教皇交替的这段时间内，一切大权暂时自动转交给上一任教皇的私人助理——其职位类似秘书，他要监察秘密会议的进行，直到红衣主教选出新的教皇。“我认为内侍就是现在的负责人。”

“教皇内侍？”奥利韦蒂怒气冲冲地说，“教皇内侍只是这儿的一个神父。他是前任教皇手下的仆人。”

“但他现在在这儿，你要对他作个交待。”

奥利韦蒂双手抱胸说道：“兰登先生，你说得没错，梵蒂冈法令确实指定教皇内侍在秘密会议期间担任行政长官，但那仅仅是因为他没有资格担任教皇，这确保了选举的公正性。这就好比你们的总统死了，他的一个助手暂时坐在他位子上一样。这个教皇内侍还很嫩，对安全或诸如此类事件的认识还相当有限。实际上这里由我全权负责。”

“带我们去见他。”维多利亚说。

“不可能。秘密会议四十分钟后就要开始。教皇内侍正在教皇办公室里做准备工作。我不想拿安全问题去打扰他。”

维多利亚正要回应，却被一阵敲门声打断了话头。奥利韦蒂打开了门。

一个打扮齐整的卫兵站在外边，指着他的手表说：“到时间了，司令。”

奥利韦蒂看了看自己的手表，点点头。他转过身来对着兰登和维多利亚，像一个法官在宣判他们的命运似的。“跟我来。”他带他们走出了监控室，穿过安全中心，来到后墙边一个亮堂堂的小房间门口。“这是我的办公室。”奥利韦蒂挥手请他们进去。这个房间很普通——一张乱糟糟的桌子，几个文件橱，几把折叠椅和一个饮水机。“我出去一下，十分钟后回来。我建议你们利用这点时间想想到底打算怎么做。”

维多利亚突然转过身来，叫道：“你不能就这么走了！那个储存器……”

“我没工夫跟你说这个，”奥利韦蒂暴跳如雷，“也许我该拘留你们，等秘密会议结束我真有时间了再来跟你们磨。”

“先生，”卫兵又指指自己的手表，催他，“搜教堂。”

奥利韦蒂点点头，准备走了。

“搜教堂？”维多利亚问道，“你要去搜教堂？”

奥利韦蒂扭头紧盯着她。“我们搜查电子窃听器，维特勒女士——小心起见。”他指着她的大腿说：“有些事情我是不指望你会懂的。”

说完，他砰地摔门出去，把厚厚的玻璃震得格格作响，旋即，他又掏出一把钥匙插进锁孔一扭，狠狠地把门锁死了。

“蠢货！”维多利亚大叫起来，“你不能把我们关在这儿！”

透过玻璃门，兰登看见奥利韦蒂在对那个卫兵说着什么，卫兵点点头。奥利韦蒂大步流星地跨出了房间，那个卫兵转身跑过来，隔着玻璃门，面朝他们，双手抱胸站着，腰上挎着的随身武器清晰可见。

好啊，兰登心想。真是好极了。

第37章

维多利亚盯着站在奥利韦蒂紧锁的门外的瑞士卫兵，他也瞪着她，一身色彩鲜艳的衣服与他那威吓的神情显得十分不协调。

太惨了，维多利亚心想，我们居然被一个穿睡衣带武器的人扣作人质。

兰登沉默不语，维多利亚倒希望他能用他那哈佛的头脑想出脱身之计。然而，从他脸上的神情来看，她觉得与其说他在思考，不如说他被搞懵了。把他卷了进来，她感到有些抱歉。

维多利亚第一个反应就是掏出她的手机给科勒打电话，但她知道这样做并不明智。首先，这个卫兵很可能进来把她的手机没收了。再说，如果科勒那边的情形跟以往一样的话，他很可能还不能动。这还不是最关键的……问题是奥利韦蒂现在似乎谁的话都听不进。

回忆！她对自己说，回忆解决问题的办法！

努力回忆是一个佛教高僧的诀窍。维多利亚不再强求自己寻找办法解决这几乎不可能解决的问题，她让自己仅仅去回想答案。设想以前就知道这个答案，这样可以造成一种心境，觉得答案一定存在……这样可减轻令人沮丧的绝望心理。维多利亚经常用这个办法来打开科学研究中的困境——解决那些很多人都认为解决不了的问题。

然而，这一次，她的回忆诀窍不奏效了。她掂量着自己有多少选择……还有需要。她得提醒某个人，罗马教廷的某个人，那人得拿她当回事。但那得是什么人呢？教皇内侍吗？怎么联系他呢？要知道，她现在正关在一个玻璃盒里，只有一个出口。

办法，她对自己说，总能找到办法的，重新观察你的环境。

她本能地放松了紧绷的双肩，闭上眼睛，接连深吸了三口气。她觉得自己的心跳放慢，全身的肌肉也放松，心里不再惊慌失措了。好了，她想，打开思路。什么能使形势朝积极的方向发展？我可利用的优势在哪里呢？

维多利亚·维特勒那善于分析的头脑一旦冷静下来，就显示出极大的威力。当下她就意识到了，这个关他们的禁闭室正是可以助他们逃脱的钥匙。

“我要打个电话。”她突然说。

兰登抬起头说：“我正要建议你打电话给科勒，不过——”

“我不是打给科勒，是给另外的人。”

“谁？”

“教皇内侍。”

兰登似乎完全懵了。“你打电话给教皇内侍？怎么打啊？”

“奥利韦蒂说教皇内侍在教皇办公室里。”

“就算是这样，可你知道教皇的私人电话号码吗？”

“不知道，不过我不用我的电话打。”她扭头看着奥利韦蒂桌上的一部高科技电话机。电话上面布满了快捷按钮。“安全中心的头儿一定有通教皇办公室的直线。”

“可他还派了个举重运动员似的家伙佩着把枪就站在六英尺远的地方。”

“可我们是被锁在里面的。”

“我非常清楚这一点。”

“我的意思是那个卫兵被锁在外面了。这是奥利韦蒂的私人办公室，我猜别人没有钥匙。”

兰登看着外面那个卫兵。“玻璃这么薄，但他的枪却那么大。”

“他敢怎么样，会因为我用一下电话就开枪打我吗？”

“天晓得！这个地方太古怪了，而且这里的人行事——”

“如果不打电话，”维多利亚说，“接下来的五小时四十八分钟我们就只能待在梵蒂冈监狱里。不管怎样，反物质爆炸的时候我们都是首当其冲。”

兰登脸色刷白。“但你一拿起电话那个卫兵就会把奥利韦蒂叫来。而且，这上面有二十个按钮，都不知道哪个是通到哪儿的。难道你要碰运气，一个个试过来？”

“不，”说着，她迈开步子走到电话边，“我只按一个。”维多利亚抓起听筒，按下最上面的按钮。“第一个。我赌你口袋里的一张带有光照派符号的一元美钞，这个肯定是教皇办公室。对一个瑞士侍卫队司令官来说，还有什么比这个更重要？”

兰登没来得及回答。门外的卫兵用他的枪托敲打着玻璃门，朝她打手势叫她放下电话。

维多利亚朝他挤挤眼，卫兵似乎恼羞成怒了。

兰登从门口走过来，转身对她说：“你最好不要猜错，这家伙看上去可不是闹着玩儿的！”

“见鬼！”她听着听筒，说道，“居然是录音。”

“录音？”兰登问，“教皇还有录音电话？”

“这不是教皇办公室，”维多利亚说着挂断了电话，“是罗马教廷餐厅的每周菜单，该死！”

兰登对门外的卫兵无力地笑了笑，那卫兵一边用对讲机叫奥利韦蒂，一边从玻璃门外恶狠狠地瞪着他们。

第38章

梵蒂冈的电话交换台位于通信部，在梵蒂冈邮局的后面。这是一间比较小的房间，有一个八线的科罗柯141型电话交换机。交换台每天要处理两千多个电话，大多数都是由录音信息系统处理的。

今晚，城里值班的只有一个接线员，他品着一杯含咖啡因的茶，安然地坐在那儿。他是今天晚上仍待在梵蒂冈城内为数不多的人中的一个，对此他感到很是自豪。不过，很显然，在他门外逡巡的瑞士卫兵给他这份荣耀打了折扣。在洗手间里也受到护卫，接线员想，哈，这也是在圣会的名义之下我们要忍受的冒犯。

幸运的是，今晚上的电话不多。不过这也许并不是什么好事。最近几年，全世界对梵蒂冈国内发生的事似乎越来越不感兴趣。新闻界的电话减少了，就连政治狂人的来电也不如以往那么多了。新闻署希望今晚的盛事能像过节一样热闹，但让人沮丧的是，尽管圣彼得广场上停满了媒体的采访车，但大都是意大利和欧洲的普通媒体，只有少数全球覆盖的电台……但毫无疑问，他们也只派来了二流的记者。

接线员握着杯子，想知道今晚的秘密会议到底要开多久。或许要到半夜吧，他想。最近一阵子，大多数知情人早在会议召集之前就已知道了谁能当上教皇，所以这个会议与其说是一场真实的选举，还不如说是一场持续三四个小时的仪式。当然，最后一刻的职位之争会把仪式延长到黎明……或者还要晚一点儿。一八三一年的秘密会议持续了五十四天。今晚才不会，他对自己说；谣传说这次会议也就是一支烟的工夫。

这时，交换机上一个内线电话突然嘀铃铃地响了起来，打断了接线员的思绪。他看着闪烁的红灯，搔了搔头。这可怪了，他想，零号线。今晚城里还有谁会打电话来询问？是谁居然还在城里？

“梵蒂冈城国，请讲？”他拿起听筒说道。

电话那头的人操着一口意大利语，语速飞快。接线员隐约辨出这是瑞士卫兵说话时常带的口音——一口夹杂着法语腔的流利的意大利语。然而，这个打电话的人肯定不是瑞士卫兵。

听到这个女人的声音，接线员突然腾地一下站起来，差点儿没把手里的茶打翻。他又飞快地瞅了一眼电话，自己确实没有弄错，的确是内线分机。电话是从国内打来的。一定是哪里出了差错！他思量着，梵蒂冈城里有个女人？今天晚上？

那女人说话又急又快。接线员多年的工作经验令他能够分辨出他遇到的是不是个疯子。这个女人听起来并不像发了疯的样子，虽然迫不及待却十分理智，沉着冷静而且言词恳切。他听着她的要求，糊涂了。

“教皇内侍？”接线员一边说，一边琢磨着这个该死的电话是从哪里打来的，“现在不大可能接通……哦，我知道他现在在教皇办公室，不过……再问一下，你是谁？……你想提醒他……”他听着电话，越来越心烦意乱。所有人都身陷险境？怎么会？你在哪里打的电话？“或许我该跟瑞士……”接线员突然停下来，“你说你在哪里？哪里？”

他目瞪口呆地听着电话，然后做出了一个决定。“请稍等，别挂。”他说着，不等这个女人回答就把她撂在一边，然后马上拨通了奥利韦蒂司令的直线电话。那女人不可能真的是——

电话旋即接通了。

“上帝啊，求求你！”一个熟悉的女人的声音对他嚷道，“放下那个该死的电话！”

瑞士侍卫队安全中心的门“嘶嘶”地开了。奥利韦蒂司令像火箭一样猛冲进房间，卫兵们都散开了。奥利韦蒂拐弯走到他的办公室，立即证实了他的卫兵在对讲机里跟他汇报的情况；维多利亚·维特勒正站在他的办公桌边用司令的私人电话打电话。

真该死！他心里骂道。

他脸色铁青，一个步子迈到门边，把钥匙往锁孔里一捅，推开门厉声喝道：“你在干什么！”

维多利亚压根儿就不理他。“是的，”她对着电话说，“而且我必须提醒——”

奥利韦蒂从维多利亚手上一把夺过听筒，拿到耳边。“你是谁！”

然而，一眨眼工夫他就蔫了。“是的，教皇内侍……”他说道，“是的，先生……但是安全问题要……当然不了……她现在就在我这儿……当然，不过……”他听着电话。“是，先生，”他最后说，“我马上就带他们来见您。”

第39章

教皇宫是个建筑群，位于西斯廷礼拜堂附近梵蒂冈城的东北角上，它由教皇宫邸和教皇办公室组成，居高临下地俯瞰着整个圣彼得广场。

维多利亚和兰登静静地跟在奥利韦蒂司令后面，他带着他们穿过一个长长的洛可可式[36]的走廊，由于愤怒，他脖子上的肌肉在突突跳着。他们爬了三道楼梯，来到了一个宽敞的光线很暗的过道。

兰登看着墙上的艺术品，简直不敢相信自己的眼睛——完美无瑕的半身像、挂毯、饰带——这些都价值连城啊。走过过道的三分之二时，他们经过了一座雪花石膏的喷泉。奥利韦蒂向左拐进一个凹室，大步流星地朝其中一扇最大的门走去，兰登还从来没见过这么宽大的门。

“这就是教皇办公室。”司令宣布道，很刻薄地瞪了维多利亚一眼。维多利亚丝毫没有退缩。她从奥利韦蒂身边走过，重重地敲了敲门。

教皇办公室，兰登心里嘀咕着，他几乎不敢相信自己此刻正站在整个宗教世界最神圣的一个房间外面。

“请进。”有人在里面喊。

门开了，兰登不得不挡住双眼，阳光太刺眼了。过了一会儿，眼前的景象才慢慢清晰起来了。

教皇办公室看起来不像办公室，倒像是一个舞厅。地面铺着红色的大理石，四面墙上装饰着栩栩如生的壁画，一盏巨大的枝形吊灯悬在头上，旁边是一排弧形的窗户，透过窗户，阳光照耀下的圣彼得广场全景尽收眼底。

我的天，兰登想，这可真是间视野开阔的房子。

在离得很远的大厅另一头，一名男子正坐在一张雕花桌子边飞快地写着什么。“进来。”他又叫道，放下笔招手叫他们过去。

奥利韦蒂迈着军人的步伐走在前头。“先生，”他愧疚地说，“对不起——”

那人打断了他的话。他站起身来，端详着他的两位客人。

这位教皇内侍一点儿也不像兰登想象中的蹀躞在梵蒂冈街道弱不禁风、慈祥和蔼的老人的样子。他既没有戴念珠也没有别的挂件，也没穿又厚又重的长袍。他只披了件样式简单的黑色长袍，这似乎令他显得块头更大了。看上去他三十多不到四十岁的样子，按照梵蒂冈的标准，他还是个小孩呢。他有一张极英俊的脸庞，一头粗粗的棕发，一双亮晶晶的碧眼炯炯有神，好像对宇宙中的神秘充满了无限好奇。然而，当他走近些的时候，兰登看到了他眼里流露出的疲惫不堪的神色——像一个人刚刚熬过了生命中最艰难的十五天。

“我叫卡洛·文特斯克。”他说，他的英语棒极了，“是前任教皇的内侍。”他的声音谦逊而和蔼，只是带有一丝意大利腔。

“我是维多利亚·维特勒，”她一边说，一边走上前去伸出手来，“谢谢您会见我们。”

教皇内侍同维多利亚握手的时候奥利韦蒂气得浑身发抖。

“这位是罗伯特·兰登，”维多利亚介绍道，“哈佛大学的宗教历史学家。”

“神父。”兰登用他完美的意大利腔说。他伸出手去，弯腰鞠躬。

“不，不必，”教皇内侍坚持扶起了兰登，“圣座的办公室并没有让我也变得神圣。我只是一个神父——一个必要时帮帮忙的内侍。”

兰登站直了身体。

“请坐，”教皇内侍说，“都坐下。”他拿了几张椅子放在他的桌边。兰登和维多利亚坐下了。显然，奥利韦蒂情愿站着。

教皇内侍坐在了桌边，十指交叉地握着双手，叹了口气，注视着他的客人。

“先生，”奥利韦蒂说，“这个女人这身打扮就来了是我的失职。我——”

“我担心的不是她的打扮，”教皇内侍回答道，他似乎已经精疲力竭，再也受不了什么烦心事的打扰，“秘密会议召开前半小时，梵蒂冈电话交换台的接线员打电话告诉我说一个女人正在你的私人办公室里打电话，说要提醒我，我们面临重大的安全危机，而这个我一点儿都不知道，这才让我担心。”

奥利韦蒂站着一动也不敢动，弯着后背，就像一名接受严格检查的士兵。

看着眼前的教皇内侍，兰登只觉得恍恍惚惚如在梦里。虽然教皇内侍年纪正轻又那么困顿疲乏，但他通身散发着某种传奇般的英雄气质——散发着迷人的领袖风范和权威气派。

“先生，”奥利韦蒂说，他的口吻带着歉意但却依旧强硬，“你不该为安全的问题困扰，你还有其他责任。”

“我很清楚我的其他责任，但我也知道，作为一个过渡时期的领导人，我有责任保证这次秘密会议上所有人的安全。现在进展如何？”

“我已经把局势控制住了。”

“显然没有。”

“神父，”兰登打断他的话，拿出皱巴巴的传真递给教皇内侍，“这个请您过目。”

奥利韦蒂走上前来，想要阻止。“神父，请不要让这些东西来烦您——”

教皇内侍接过传真，好一会儿没有理睬奥利韦蒂。他看着被杀死的列奥纳多·维特勒的图像，惊讶得倒吸了一口气，“这是什么？”

“这是我父亲。”维多利亚声音颤抖地说，“他是一个神父，也是一个科学家。昨天晚上他被杀害了。”

教皇内侍的表情立刻变温和了，他抬起头看着她。“我可怜的孩子，听到这个消息我很难过。”他在胸前画着十字，又看了一眼传真，双眼似乎充满了仇恨，“谁会……而且这个还烙在他的……”他停下来，眯着眼睛凑近了看这幅图。

“上面写的是光照派，”兰登说，“毫无疑问你对这个名字很熟悉。”

教皇内侍的脸上露出奇怪的神情，“我听说过这个名字，是的，但是……”

“光照派杀害了列奥纳多·维特勒，所以他们能偷走他的一项新技术成果——”

“先生，”奥利韦蒂突然插嘴道，“这太荒谬了，光照派？很明显这是有人精心策划的恶作剧。”

教皇内侍似乎在细细琢磨着奥利韦蒂的话，然后他转过身来全神贯注地凝视着兰登，让兰登觉得自己都不能呼吸了。“兰登先生，我从小在天主教会里长大，我还很熟悉有关光照派的传说……还有他们的印字。不过我必须提醒你，我是生活在现代的人，即使没有那些复活的鬼魂，基督教的敌人也已经够多了。”

“这个符号可是真的。”兰登说，他觉得自己有点儿居于守势。他拿过传真把它倒过来递给教皇内侍。

教皇内侍看到这个对称图形后不说话了。

“就连现代的电脑，”兰登插了一句，“也造不出这样的对称字来。”

教皇内侍交叉着双手，好一会儿没有说话。“光照派已经灭亡了。”他终于开口道，“很早以前就不存在了，这是历史事实。”

兰登点点头，“一直到昨天为止我还跟您看法一致。”

“昨天？”

“是的，在发生今天的一连串事情之前。现在我相信光照派已经又出现了，要兑现一个古老的盟约。”

“恕我浅薄，我对历史都生疏了，这个古老的盟约是什么？”

兰登深深吸了一口气，说道：“就是毁掉梵蒂冈城国。”

“毁掉梵蒂冈城国？”教皇内侍问道，他与其说是被吓着了，不如说被搞糊涂了，“但那是不可能的。”

维多利亚摇摇头说道：“恐怕更坏的消息还在后头。”

第40章

“这是真的吗？”教皇内侍转过身来问奥利韦蒂，看上去一脸的惊愕。

“先生，”奥利韦蒂很确定地说，“我承认这儿确实有什么装置，这可以在我们的一个安全监控器上看到，但是关于维特勒女士声称的这个东西的威力，我恐怕不能——”

“等等，”教皇内侍说，“你能看见这个东西？”

“是的，先生，八十六号无线摄像头拍摄到了图像。”

“那怎么不把它找出来？”此时教皇内侍的话音里已带着愠怒了。

“这很难，先生。”奥利韦蒂解释情况时站得笔直。

教皇内侍听奥利韦蒂说着，维多利亚感觉到他越来越焦虑。“你肯定那东西在梵蒂冈城内？”他问，“说不定有人把摄像头拿出了梵蒂冈，画面是从外面什么地方传回来的呢。”

“这不可能，”奥利韦蒂说，“我们的外墙都是经过电子屏蔽的，这样可以保护我们里面的通讯系统。这个信号只能是从内部发出来的，否则我们就接收不到了。”

“既然这样，我想，”教皇内侍说道，“你现在是在发动一切力量找这个失踪的摄像头吧？”

奥利韦蒂摇摇头说：“我没有，先生。查出这个摄像头的位置要花好几百个工时。此时我们还有很多别的安全问题要处理，我们尊重维特勒女士的意见，但她所说的微滴非常小，不可能像她说的具有那么强的爆炸力。”

维多利亚再也忍不住了，嚷道：“那个微滴足以把整座梵蒂冈城夷为平地！我跟你说的话你连一个字也没听吗？”

“女士，”奥利韦蒂说，他的话硬邦邦的，“我跟炸药打交道的经验可多着呢。”

“你的经验都是陈芝麻烂谷子了。”她反唇相讥，语气一样强硬，“虽然我这身衣衫让你看不顺眼，但我是世界上最顶尖的亚原子研究机构的一名高级物理学家。我亲自设计了反物质装置，以防反物质发生湮灭反应。现在我警告你，除非你在接下来的六小时内找到反物质储存器，否则下个世纪你的卫兵将什么都不用保护了，除了地上的一个大洞。”

奥利韦蒂突然转过身对着教皇内侍，他那双虫子似的眼里闪着怒火。“先生，我再也不能让事态这样发展下去了。搞恶作剧的人在浪费您的时间。光照派？会毁掉我们的一个小微滴？”

“别说了。”教皇内侍说道。他很平静地吐出这几个字，话音却仿佛在这个房间里久久回荡。然后房间里一片寂静。他接着低声说道：“危险也好，不危险也好，是光照派也好，不是光照派也好，不管那是什么，都绝不应该出现在梵蒂冈城内……更别说在召开秘密会议这天晚上了。我希望能找到那个东西，把它拿走。马上派人去找。”

奥利韦蒂还在坚持。“先生，即使我们派出所有人搜遍所有地方，也要花上好几天才能找到这个摄像头。而且，跟维特勒女士谈过后，我已经派出一名卫兵去查我们最权威的《弹道学指南》，找这个被称作反物质的东西，然而我发现书里根本就没有提到这个东西。压根儿就没有。”

草包，维多利亚在心里嘀咕，《弹道学指南》？你查过百科全书了吗？字母A这一栏下面就有！[37]

奥利韦蒂还在喋喋不休地说着：“先生，如果你让我们就这么凭着一双肉眼搜遍整个梵蒂冈城，那恕我不能从命。”

“司令，”教皇内侍已经怒火中烧了，“我提醒你一句，在你跟我说话的时候，你也要尊重这个办公室的权威。我知道你不把我的职位放在眼里——但不管怎么样，照法律规定，我是负责人。如果我没说错的话，现在红衣主教全都该集中在西斯廷礼拜堂里了。我不明白为什么你迟迟不肯去搜查这个东西，如果我不了解清楚的话，我会觉得似乎是你在故意给秘密会议制造危险。”

奥利韦蒂看上去一脸的轻蔑。“你好大的胆子！我服侍你的教皇十二年！服侍他之前的一个教皇十四年！从一四三八年瑞士侍卫队——”

这时，别在奥利韦蒂腰上的对讲机突然铃声大作，打断了他的话。“司令？”

奥利韦蒂一把抓起对讲机，按下通话键。

“现在没空！你干什么！”

“对不起，”无线电传送来了瑞士卫兵的声音，“我在通讯部。我想该告诉你我们接到了一个恐吓电话，说有爆炸威胁。”

奥利韦蒂现在显得不那么漠不关心了。“马上去查！追踪这个电话，记下来。”

“我们查了，先生，但是打电话的人……”卫兵停了一下，“我本不想打扰你的，司令，但是他提到了你刚叫我去查的那个东西，反物质。”

房间里所有的人都惊呆了，面面相觑。

“他提到了什么？”奥利韦蒂结结巴巴地说。

“反物质，先生。在我们追踪他的电话时，我还根据他说的话另外查了些资料。一些有关反物质的信息……坦白地说，非常糟糕。”

“我记得你说过《弹道学指南》上没有提到那玩意儿。”

“我是在网上查到的。”

哇，维多利亚心里喊道。

“这个东西好像极容易爆炸，”卫兵说，“很难说这条信息就是准确的，但是这上面说，在等量的情况下，反物质的威力很可能要比核弹头还要厉害百倍。”

奥利韦蒂瘫软下来，那情形仿佛他是在眼睁睁地看着山崩地裂似的。维多利亚心头涌起一阵胜利感，但教皇内侍脸上那恐惧的神情把她的快感一扫而光。

“你追踪到那个电话了吗？”奥利韦蒂结巴着说。

“很不巧，他的手机加了很难的密码。卫星天线受到了干扰，三角测量没法进行，信息收集器上的信号显示他在罗马的某个地方，但是我真的没有办法跟踪他。”

“他提了什么要求没有？”奥利韦蒂小声问道。

“没有，先生，他只是警告我们城内有反物质。他好像很惊讶我不知道这件事。他还问我有没有看到反物质。你问了我关于反物质的情况，所以我决定通知你。”

“你做得对，”奥利韦蒂说，“我马上就下来。如果他再打电话回来马上向我报告。”

对讲机那头停了一会儿。“他还没有挂机，先生。”

奥利韦蒂仿佛遭电击了一样，“还在通话中？”

“是的，先生，我们跟踪他已经有十分钟了，但除了大面积地搜索外，什么都没有查到。他肯定知道我们找不到他，因为他拒绝挂电话，他要求跟教皇内侍通话。”

“把他接进来。”教皇内侍命令道，“马上接通！”

奥利韦蒂转身说：“神父，不能这样，一个训练有素的瑞士卫兵来跟他交涉处理这件事情要合适得多。”

“马上接通！”

奥利韦蒂只得传令接通电话。

一会儿，文特斯克教皇内侍桌上的电话嘀铃铃地响起来了。他用手指在通话键上用力一按，顿时响起了说话声。“你究竟以为你是谁啊？”

第41章

教皇内侍的话筒里传出来的声音又刺耳又冷酷，还带着几许傲慢。房间里所有人都竖起了耳朵仔细听着。

兰登努力辨认这是哪里的口音。说不定是中东的？

“我是一个古老的兄弟会的信使。”他说话的调子很怪，“一个被你们侮辱中伤了几个世纪的兄弟会。我就是光照派的信使。”

兰登觉得全身的肌肉都绷紧了，最后一丝疑虑一扫而光。一时间，他觉得今天早晨第一眼看到这个对称字时所体验的胆战心惊的感觉、特殊的荣幸，以及实实在在的恐惧此时交织在一起了。

“你想干什么？”教皇内侍问道。

“我代表了科学界人士，他们像你们一样在寻求答案，寻求关于人类的命运、生活的意义，以及人类创造者的答案。”

“不管你是谁，”教皇内侍说，“我……”

“住嘴，你最好乖乖地听着。两千年来，你们教会以权威的姿态寻求真理。你们用谎言和最后审判的预言压倒跟你们持相反意见的人。你们操纵真理以满足你们的需要，并且杀害那些不能为你们的统治效力的人。你们现在成了遍布全球的开明之士的复仇目标，感到惊讶吗？”

“开明之士不会采取敲诈的手段来达到他们的目的。”

“敲诈？”对方大笑起来，“这可不是敲诈。我们没有向你们提出任何要求。摧毁罗马教廷是没有条件可讲的。我们等这天等了四百年了。今天晚上半夜十二点的时候，你们的城市就要灰飞烟灭了，你们就等死吧。”

奥利韦蒂对着话筒咆哮道：“要进入这个城市是绝对不可能的！你不可能在这里放了炸药！”

“说出这番话来，只能说明你是个愚昧的瑞士卫兵，说不定还是个长官。你肯定知道，几个世纪以来，光照派已渗入了全球各个精英组织。你真的相信罗马教廷坚不可摧吗？”

天哪，兰登心想，他们在这儿也有内奸。众人皆知，光照派势力强大，能渗入各个角落。他们已经渗入了共济会，主要的银行系统，还有政府机构。实际上，丘吉尔有一次曾经告诉记者，如果英国特工渗入纳粹的程度能像光照派渗入英国议会那样，战争在一个月内就结束了。

“显然是危言耸听。”奥利韦蒂突然迸出一句来，“你们的势力不可能扩展得这么广。”

“怎么不可能？就因为你们的瑞士卫兵保持高度警惕？就因为他们监视着你们那个秘密的世界的每一个角落？瑞士卫兵他们自己怎么样呢？他们就不是人吗？你真的相信他们会把性命押在一个水上行者[38]的神话上吗？问问你自己吧，这个储存器是怎么到你们的城里来的，还有你们最重要的珍宝中的那四个人今天下午是怎么失踪的？”

“我们的珍宝？”奥利韦蒂阴沉着脸说，“你这话什么意思？”

“一、二、三、四。你们不是到现在还没找到他们吗？”

“你到底在说什么……”奥利韦蒂突然停下来，猛地睁大了眼睛，好像肚子上挨了重重的一拳似的。

“来点儿提示，”打电话的人说道，“要我说他们的名字吗？”

“怎么了？”教皇内侍问道，看上去一脸的困惑。

打电话的人大笑起来。“你的军官还没有通知你吗？真是罪过。没什么好惊讶的，多令人自豪啊，我在想象着告诉你真相他该有多丢脸……他发誓要保护的那四个红衣主教好像失踪了……”

奥利韦蒂打断了他的话头。“你从哪儿听来的！”

“教皇内侍，”对方幸灾乐祸地说，“问问你的司令是不是你们所有的红衣主教都在西斯廷礼拜堂里了。”

教皇内侍转身对着奥利韦蒂，一双碧眼盯着他，要求他对此事做出解释。

“先生，”奥利韦蒂凑到教皇内侍耳边小声说道，“他说的是真的，那四个红衣主教还没到西斯廷礼拜堂报到，但现在不需要发出警报。今天早晨，他们每个人都办了入住手续，所以我们知道他们一定还在梵蒂冈城内。几个钟头前你还亲自和他们一起用过茶。只不过秘密会议之前的联谊会他们姗姗来迟。我们正在找他们，不过我相信他们只是没有时间观念，还在外面逛呢。”

“在外面逛？”教皇内侍再也沉不住气了，叫道，“一个多小时前他们就该进教堂了！”

兰登惊讶地看了维多利亚一眼。失踪的红衣主教？这就是他们楼下正在找的？

“我们还有名单，”对方说，“你听了会心服口服。他们是巴黎的拉马斯红衣主教，巴塞罗那的吉多勒红衣主教，法兰克福的埃布纳红衣主教……”

奥利韦蒂听到名字一个个念出来的时候吓得几乎要缩成一团了。

打电话的人停了一下，仿佛要好好享受一下宣布最后一个名字带来的特别乐趣。“还有意大利的……巴格尔红衣主教。”

教皇内侍就像一艘巨轮忽然间驶进了风平浪静的水域一样，一下子浑身变得绵软无力了。他的长袍鼓胀起来，他瘫坐在椅子里。“候选主教，”他喃喃说道，“四个最有希望的……包括巴格尔……最有可能成为罗马教皇的人……这怎么可能？”

兰登读了很多关于现代教皇选举的资料，他完全可以理解教皇内侍脸上那种绝望的神情。虽然原则上来说，任何一个八十岁以下的红衣主教都可能成为教皇，但只有极个别的人能够在派性极强的投票程序中赢得三分之二的人的尊敬，他们就是候选主教，然而现在他们全不见了。

教皇内侍的额上有汗珠滴下来了。“你想对他们怎么样？”

“你以为呢？我可是黑煞星的后代。”

兰登打了一个冷战。他太熟悉这个名字了。多年来，教会树了一些死敌——黑煞星，圣殿骑士团，他们是被梵蒂冈追查或出卖的团体。

“把红衣主教放了。”教皇内侍说，“扬言要毁灭天主之城，这难道还不够吗？”

“别管你那四个红衣主教了。他们不再属于你们了。我敢肯定他们的死会被世人记住……被千千万万人记住。这可是每个殉教者的愿望。我会让他们成为新闻人物，一个一个地来。到半夜十二点，光照派会吸引所有人的注意，如果不是世人正翘首以待，也犯不着改造世界了。在众目睽睽下处死他们，很惨很刺激，不是吗？很早以前你们就证实了这一点……你们对圣殿骑士团、十字军进行审讯还施以酷刑。”他顿了一下，“当然了，还有肃清运动。”

教皇内侍不说话了。

“你记不起那场肃清运动了吗？”对方问道，“你当然记不起了，你还是个小毛孩儿呢。不管怎么说，神父都是蹩脚的历史学家，这或许是因为他们的历史让他们感到丢脸吧？”

“肃清运动，”兰登听见自己在说，“发生在一六六八年。那年，教会给四个光照派的科学家打上了十字架图案的烙印，以洗清他们的罪孽。”

“谁在说话？”对方问道，与其说是关注还不如说是好奇，“旁边还有谁？”

听他这么一说，兰登吓得浑身发抖。“我只是无名小辈。”他说，尽量让自己的声音不打颤，跟一个活生生的光照派的人对话让他全然不知所措……就像要跟乔治·华盛顿对话一样。“我是个大学教师，对你们的兄弟会有点儿研究。”

“好极了。”对方答道，“世界上还有人记得教会对我们犯下的罪行，这我倒很高兴。”

“我们中的大多数人都以为你们已经灭亡了。”

“那不过是兄弟会用心良苦制造的一个假象，你对肃清运动还知道些什么？”

兰登犹豫了一下。我还知道些什么？整个事件荒谬至极，这就是我所知道的！“那几个科学家身上被打了烙印后，就被杀死了，他们的尸首被扔在罗马的公共场所，以此警告其他科学家勿加入光照派。”

“不错。所以我们要以其人之道还治其人之身。以牙还牙。我们把这当成是为牺牲的兄弟所进行的象征性复仇。你们那四个红衣主教就要上西天了，从八点钟开始，每小时就有一个得去见上帝，到午夜时分，整个世界都将轰动。”

兰登走到电话边说：“你真打算要给这四个人打上烙印并置他们于死地吗？”

“历史总会重演，不是吗？当然了，我们会比教会做得更漂亮更大胆。他们只是偷偷摸摸地杀人，趁没人看到的时候抛尸，这好像也太孬种了。”

“你说什么？”兰登说，“你们要在大庭广众下给他们打上烙印然后杀死他们吗？”

“你说得太对了，不过这取决于你对大庭广众的理解，我认为已没有多少人去教堂了。”

兰登好不容易听懂了他的话。“你要在教堂里杀死他们？”

“这是个善举。这是为了让上帝能更快捷地带他们的灵魂上天堂。这显得非常合适。当然新闻界对此也会很感兴趣的，我想。”

“你这是危言耸听。”奥利韦蒂说，他又平静下来了，“你甭想在教堂里杀了人又带着尸体逃走。”

“危言耸听？我们在你们的瑞士侍卫队中像幽灵一样地来去自由，从你们内部掳走红衣主教中的那四个，在你们最神圣的圣地的中心安上一个致命炸弹，你认为这都是危言耸听？当谋杀发生死者被发现后，媒体就会蜂拥而至。到了午夜，全世界都会知道光照派的伟业。”

“如果我们在每个教堂都派上卫兵把守呢？”奥利韦蒂说。

打电话的人大笑起来。“你们的教堂星罗棋布，恐怕这是一个艰巨的任务啊。你最近数过没有？罗马有四百多座天主教堂，包括主座教堂、小教堂、礼拜堂、寺庙、隐修院、女隐修院、教会学校……”

奥利韦蒂脸上仍旧一副冷酷的神色。

“九十分钟后你们就开始收尸吧，”对方带着一种决绝的口气说道，“一小时一个，死亡的数学级数。现在我得走了。”

“慢着！”兰登追问道，“告诉我你们准备在这些人身上打什么烙印。”

杀手好像被逗乐了。“我猜你已经知道那会是什么烙印了，莫非你还有所怀疑？你很快就能见到这些烙印了，古代传说千真万确。”

兰登觉得眼前一阵眩晕。他完全清楚这人在说什么。他在心里勾勒了一下列奥纳多·维特勒胸前的烙印。光照派的民间传说一共提到五个印字。还剩四个印字，兰登想，四个红衣主教失踪。

“我发誓，”教皇内侍说，“今晚一定要选出新教皇，上帝作证。”

“教皇内侍，”对方说，“天下不需要新教皇。过了半夜十二点，除了一堆碎石烂砖外教皇什么都不用统治了。天主教完蛋了，你们在地球上的统治也结束了。”

一阵死寂。

教皇内侍似乎悲从中来。“你们误入歧途了。教会不是只由灰浆和石头构成的，你们不可能轻易毁掉两千年的信仰……任何信仰都不可能。你们可以毁掉宗教信仰的外在的表现形式，但绝对摧毁不了信仰本身。不管有没有梵蒂冈，天主教都将继续存在。”

“真是一个堂皇的谎言，但谎言不过是谎言。你我都知道真相，你说，为什么梵蒂冈城会是一个设防的堡垒？”

“因为上帝的圣徒栖居在一个险恶的世界里。”教皇内侍回答。

“你多幼稚啊？梵蒂冈成为一个堡垒完全是因为天主教把它一半的资产都放在这儿了——稀世的油画和雕塑、珍贵的珠宝、无价的书卷……而且梵蒂冈银行的金库里还藏着金条和地产契据。据内部统计，梵蒂冈城有四百八十五亿美元的资产。你们的储备资金可真雄厚，不过到明天它们将全部化成灰烬，如同清盘一样。你们就要破产了，连神父也不用工作了。”

奥利韦蒂和教皇内侍那患了战斗疲劳症般的神情似乎表明，对方所言一丝不差。兰登琢磨着究竟哪一个事实更惊人，是天主教会拥有如此巨额的财产还是光照派对此竟然了如指掌。

教皇内侍重重地叹了口气，说道：“教会的支柱是信仰，不是金钱。”

“又在骗人，”对方说，“去年你们拨了一亿八千三百万美元资助你们在全世界惨淡经营的主管教区。现在去教堂做礼拜的人空前的少——在过去的十年中减少了百分之四十六。现在收到的捐款不过是七年前的一半，报考神学院的人越来越少。虽然你不愿承认，但你们的教会确实气数已尽。就把这一声巨响当作是一个解脱吧。”

奥利韦蒂向前迈出一步，此时他显得没那么嚣张了，似乎已经意识到了所面临的严峻现实。他像个急着要找条出路的人，任何出路都行。“如果我们为你们的事业资助一些金条，会怎么样？”

“别侮辱我们双方。”

“我们有钱。”

“我们也有，多得超乎你的想象。”

兰登蓦地想起了所谓的光照派的财富，那些古代的财富，包括巴伐利亚石工共济会的，罗斯柴尔德家族的，比德伯格家族的，还有传说中的光照之星。

“候选主教，”教皇内侍转换了话题，他带着恳求的语气说，“放了他们吧，他们都老了，他们……”

“他们是纯洁的祭品，”对方笑道，“告诉我，你认为他们真是童贞男子吗？小羔羊死的时候会尖叫吗？把这些纯洁的人献上科学的祭坛吧。”

教皇内侍沉默了好一会儿。“他们是虔诚的信徒，”他最后说道，“他们不畏惧死亡。”

对方冷笑道：“列奥纳多·维特勒是虔诚的信徒，但昨晚我仍从他眼里看到畏惧，不过我把这种畏惧消除了。”

维多利亚一直没吭声，听到这话突然蹦起来，从头到脚都充满了仇恨。“混蛋！他是我父亲！”

对方呵呵笑起来。“你父亲？什么意思？维特勒有个女儿？你真该知道，你父亲临死前哭得像个小孩儿似的，真是可怜，不幸的人啊。”

维多利亚像被这些话击中了一样，身体一阵摇晃。兰登伸手去扶她，但她自己又站稳了，一双黑眼睛死死地盯着电话。“我拿自己的性命打赌，等不到明天，我就一定要把你给找出来。”她的语气像激光一样尖利，“等我找到……”

对方猥亵地笑起来：“好烈的妞儿，我都兴奋了。等不到明天，我就会把你给找出来。等我找到……”

这话像锋利的刀剑一样悬在空中。说完，他销声匿迹了。

第42章

莫尔塔蒂红衣主教身着黑袍，此时汗水涔涔。这不仅是因为西斯廷礼拜堂热得像个桑拿浴室，还因为秘密会议二十分钟后就要开始，而现在仍没有那四个失踪的红衣主教的消息。关于他们的缺席，其他红衣主教起初还只是心神不安地窃窃私语，现在已焦虑地大声议论起来。

莫尔塔蒂想不出这几个玩忽职守的人能走到哪儿去。说不定还在教皇内侍那儿？他知道下午早些时候教皇内侍已召集这四个候选主教举行了传统的秘密茶会，但那是几个钟头前的事了。他们病了吗？吃什么了？莫尔塔蒂心里嘀咕，但即使他们已生命垂危也该在这儿啊。一个红衣主教当选为罗马教皇，这样的机会一生中只有一次，通常永远都没有，而且按梵蒂冈法律的规定，投票时红衣主教一定要待在西斯廷礼拜堂里，否则他就没有选举资格。

虽然有四个候选主教，但几乎所有红衣主教都清楚谁能当上教皇。过去的十五天内，他们连续不断的传真和电话都在讨论潜在的候选人。照惯例，四个人被选作了候选主教，每个人都满足当教皇所必需的不成文的条件：

通晓多门语言：意大利语、西班牙语，还有英语。

名声清白。

年龄在六十五岁至八十岁之间。

跟往常一样，候选主教其中一位已脱颖而出成为红衣主教团准备推选的人。今天晚上这个人就是米兰的奥尔多·巴格尔红衣主教。巴格尔那毫无瑕疵的执事记录，无人可比的语言能力和与灵性事物本体沟通的出色本领使他成为毫无争议的候选主教。

那他到底在哪儿呢？莫尔塔蒂思忖着。

红衣主教失踪的消息让莫尔塔蒂特别慌张，因为监督这次秘密会议的任务落在了他的身上。一周前，红衣主教团一致挑选莫尔塔蒂担任选举官——秘密会议的内部司仪。尽管教皇内侍是教会的高级长官，但他毕竟只是一个牧师，而且对复杂的选举程序知之甚少，因此要从西斯廷礼拜堂内选出一名红衣主教来监督这场典礼。

红衣主教常常开玩笑说，被任命为选举官是基督教世界里最残酷的荣誉，因为担此职务的人不再具有候选资格，而且，当选人还得在秘密会议召开前花好多天研读《教皇选举法》，研究秘密会议种种神秘晦涩的细节，确保能妥善地主持选举。

然而，莫尔塔蒂无怨无尤。他知道自己当选是理所当然的事。他不仅是高级主教，而且还是前任教皇的心腹，这提升了他的威望。虽然莫尔塔蒂原则上还在选举的法定年龄之内，然而作为一名正经八百的候选人，他还是有点儿老了。他七十九岁，已经跨过了那道大家心照不宣的槛，选举团不相信这样的人身体还经得起教皇任内严格日程安排的折腾。一名教皇常常是一天工作十四个小时，一周七天不休息，最后死于疲劳过度，平均工作年限只有六点三年。圈内有个笑话，说接受教皇职位是一个红衣主教“走向天堂的捷径”。

许多人相信，莫尔塔蒂如果不那么淡泊大度的话，他年轻些的时候就该成为教皇了。到他要争取教皇这把交椅时，又来了“圣三一”[39]——保守、保守、保守。

莫尔塔蒂总觉得又好笑又好气，前任教皇，愿上帝保佑他的灵魂得到安息，他一上任就表现出惊人的慷慨大度。也许是觉察出现代社会的发展已偏离了教会的方向，教皇提出议案，减少教会在科学界的影响，甚至有选择地向科学事业捐款。可悲的是，这成了一种政治上的自戕。保守的天主教徒宣称教皇“脑子痴呆”，正统的科学家们则指责他想要把教会的影响扩展到不属于它的地方。

“那他们在哪儿呢？”

莫尔塔蒂扭头一看。

一位红衣主教紧张地拍拍他的肩膀。“你知道他们在哪儿，不是吗？”

莫尔塔蒂尽量让自己不表露出太多的焦虑。“也许还跟教皇内侍在一起吧。”

“这个时候？那也太不成体统了！”那位红衣主教狐疑地蹙起眉头，“难不成教皇内侍没了时间观念？”

莫尔塔蒂心里也确实犯疑，但他什么也没说。他很清楚大多数红衣主教都不太喜欢教皇内侍，他们觉得他作为教皇的贴身侍从还太嫩了。然而，莫尔塔蒂揣摩红衣主教的不喜欢大都是出于嫉妒，莫尔塔蒂倒真心欣赏这个年轻人，心中暗暗为前任教皇挑中他当教皇内侍而叫好。莫尔塔蒂朝教皇内侍眸子里看时，见到的只有坚定不移的神色，而且，与很多红衣主教不同，他把教会和宗教置于卑下的政治手腕之上。他是真正的教徒。

教皇内侍在任期所表现出的忠贞和虔诚已变得富有传奇色彩了。不少人把这归结为他孩提时发生的那件奇迹般的事……这件事会在任何人心上打下永不磨灭的烙印。真是绝了，神了，莫尔塔蒂想，他常希望自己的童年时代也发生过一件能培养出那种坚定不移的信念的事。

然而，莫尔塔蒂知道，教皇内侍即使老了也永远当不了教皇，这真是教会的不幸。当教皇需要相当的政治野心，而这正是年轻的教皇内侍明显缺少的；他已多次拒绝教皇给他的更高的神职职位，说自己更愿以一个普通人的身份为教会服务。

“接下来怎么办？”那位红衣主教拍拍莫尔塔蒂，等着他答话。

莫尔塔蒂抬起头。“对不起，你说什么？”

“他们迟到了！我们怎么办！”

“我们能怎么办？”莫尔塔蒂答道，“等吧，相信他们会来。”

那位红衣主教似乎对莫尔塔蒂的回答极为不满，他退回到了暗处。

莫尔塔蒂站了一会儿，轻轻按了按太阳穴，想让脑子清醒一点儿。是啊，我们现在怎么办呢？他从祭坛处往上看，凝视着米开朗基罗的著名壁画：《最后的审判》。然而这幅画一点儿也没有减轻他的焦虑。这是一幅形态恐怖、高达五十英尺的壁画，描绘了耶稣基督把人类分成正义的和罪恶的两类，把罪人投入地狱的情形。画面上，有人被活剥人皮，有人被烈火焚身，甚至还有个米开朗基罗的仇家坠入地狱，双耳已变成了驴耳。吉·德·莫泊桑曾写道，这幅壁画像是一个没见识的煤炭工给一个角斗场的涂鸦之作。

莫尔塔蒂红衣主教不得不同意这种看法。

第43章

兰登一动不动地站在教皇办公室的防弹玻璃窗边，盯着下面圣彼得广场上忙碌喧嚣的采访车。不知怎的，那个诡异的电话让他体味到一种膨胀……肿胀的感觉，但不是他自己的。

光照派仿佛一条毒蛇从被遗忘的遥远的历史中游来，缠上了一个宿敌的身体，它不提要求，不讲条件，只要报复，简单至极。紧紧地缠绕。四百年的冤仇即将洗雪。似乎在遭受几百年宗教迫害之后，科学反攻倒算了。

教皇内侍站在桌边，茫然地盯着电话。奥利韦蒂首先打破沉默。“卡洛，”他直呼其名，口气听上去不像军官，倒更像一个疲惫的朋友，“二十六年了，我誓死保卫圣座，看来今天晚上让我蒙羞了。”

教皇内侍摇摇头。“你我以不同的身份侍奉上帝，侍奉总会带来荣耀。”

“这些事……我没想到怎么会……这个样子……”奥利韦蒂看上去窘迫而不知所措。

“你知道我们只有一条路可走。我有责任保护红衣主教团的安全。”

“恐怕那责任该由我来负，先生。”

“你的人要负责立即疏散人群。”

“先生？”

“其他行动稍后进行——搜查这个东西，搜寻失踪的红衣主教和俘获他们的人。但首先必须保证红衣主教的安全。生命的尊严高于一切，而且这些人是教会之本。”

“你是说我们马上取消秘密会议吗？”

“我有选择吗？”

“那你选出新教皇的义务呢？”

年轻的教皇内侍叹了一口气，转身对着窗外，他的目光扫出去看着下面逶迤伸展的罗马城。“圣座曾告诉我教皇是在两个世界里奔忙的人……一个是现实的世界，一个是神性的世界。他告诫道，任何无视现实的教会都不会存在下去抵达神性的世界。”他的话里突然透出一种超出了他的年龄的睿智，“今晚我们就面对着一个现实的世界，无视它的存在是愚蠢的。自尊和先例并不能掩盖理性的光辉。”

奥利韦蒂点点头，似乎深受震动。“我低估你了，先生。”

教皇内侍似乎没有听见，他的目光透过玻璃窗凝视着远方。

“先生，我就直说了吧，这个现实的世界就是我的世界。我每天陷于现实的丑陋中，让其他人能无碍地追寻更纯净的事物。允许我告诉您该如何应对目前的形势，把我培训出来是要干这个的。您的直觉，虽然值得称道……却可能招致不幸。”

教皇内侍转过身来。

奥利韦蒂叹了口气道：“把红衣主教团从西斯廷礼拜堂撤离是你立即能做的事中最糟的一件。”

教皇内侍似乎并没有愤愤不平，只是一脸的茫然。“那你说怎么办？”

“对红衣主教只字不提，封锁会议室，这样我们会赢得时间试试其他的办法。”

教皇内侍看上去很不安。“你要我把整个红衣主教团锁在一枚定时炸弹上？”

“是的，先生。但只是现在，稍后如有必要，我们也可安排疏散。”

教皇内侍摇头道：“在开始前就让典礼延期只会让大家追问原由，但门被封锁后就什么也不能干扰了。秘密会议的程序要求——”

“现实的世界，先生，今晚你就置身其中。仔细听着。”奥利韦蒂现在以一个战地指挥官的口吻连珠炮般铿锵有力地说起来，“将一百六十五名红衣主教在毫无准备毫无保护的情况下开进罗马是轻率之举，这会在一些高龄人士中造成混乱和恐慌，而且，坦白地说，这个月已经发生过一起让人致命的中风，这就够受的了。”

致命的中风。司令的话让兰登回想起了他和几个学生在哈佛的餐厅吃饭时读到的头条新闻：教皇中风，寝内辞世。

“此外，”奥利韦蒂说，“西斯廷礼拜堂是个堡垒。虽然我们不对外宣扬，但教堂其实极其坚固，除了导弹外，可以抵挡任何袭击。作为准备工作，我们今天下午搜遍了教堂的每一寸地方，扫描是否有窃听器和其他监视装置。教堂现在很干净很安全，而且我确信反物质不在里面。对那些人来说，没有比这更安全的地方了。如果有必要，我们稍后还可以讨论紧急疏散的事。”

兰登顿生敬佩之心，奥利韦蒂的冷静和敏捷的思维让他想起了科勒。

“司令，”维多利亚语气紧张地说，“我们还有别的担心。从来没有人造出过这么多的反物质，其爆炸冲击波半径我只能估计出个大概。罗马周围的有些地方可能也有危险。如果反物质储存器在你们的中心建筑物里或在地下，那对梵蒂冈以外的地方造成的破坏也许是最小的，但如果储存器在周边……比如说在这座楼里……”她警惕地向窗外看去，扫了一眼圣彼得广场上熙攘的人群。

“我非常清楚我对外面负有的责任，”奥利韦蒂回答，“这也让形势不再那么严峻。我专职保护这个圣所已有二十多年，我决不允许这个武器爆炸。”

文特斯克教皇内侍抬起头来，问道：“你觉得你能找到吗？”

“让我同我的几个监视员讨论讨论我们可以有哪些选择。有一种可能，如果我们停止梵蒂冈的电力供应，我们就能消除射频杂音，营造一个足够纯净的环境，得出那个储存器所在磁场的读数。”

维多利亚对他的话先是吃惊，然后是震动。“你想把整个梵蒂冈弄得黑灯瞎火？”

“也许吧。我现在也不知道这是否可行，但我想试试这条路。”

“红衣主教肯定会觉得发生什么怪事了。”维多利亚说。

奥利韦蒂摇头道：“秘密会议召开时用蜡烛照明。红衣主教根本就不会知道发生了什么事。会议室封好后，除了我身边的几个卫兵外，我会让全军展开大搜查。一百个人在五个钟头内可以查很多地方。”

“四个钟头，”维多利亚纠正道，“我要带储存器飞回‘欧核中心’。电池不充电，爆炸就在所难免。”

“在这儿不能充电吗？”

维多利亚摇摇头。“接口很复杂，要是我带来就好了。”

“那么就四个小时，”奥利韦蒂皱着眉头说，“时间还够。恐慌没有用。先生，你还有十分钟，去教堂吧，把会议室封起来。给我的人一点时间做他们的事。等关键时刻临近时，我们再做应对紧急状况的决定。”

兰登想知道离“关键时刻”多近的时候奥利韦蒂会把一切办妥。

教皇内侍看上去很不安。“但是红衣主教团会问候选主教……特别是巴格尔……他们在哪里。”

“那您就得想个由头了，先生。告诉他们喝茶时您招待他们吃了些东西，他们感到不舒服。”

教皇内侍火了。“叫我站在西斯廷礼拜堂的祭坛上对红衣主教团撒谎？”

“这是出于对他们安全的考虑，只是善意的谎言，你的职责是要维护安定。”奥利韦蒂向门口走去，“如果你允许，现在我马上就开始行动。”

“司令，”教皇内侍恳求，“我们不能就这样抛下失踪的红衣主教不管。”

奥利韦蒂在门口停下来说：“巴格尔和其他几个人现在在我们的势力范围之外。我们只能不管他们……为了整体的利益。这在军事上叫做伤病员鉴别分类。”

“你是说要放弃他们吗？”

他的语气变得强硬起来。“如果有什么办法，先生……不管什么办法，只要能找到这四个红衣主教，我都会把命搭上去找，但是……”他手指着房间对面的窗户，窗外，薄暮的阳光掠过罗马城无尽的屋顶，“搜查一座五百万人口的城市不是我力所能及的。我不会浪费宝贵的时间做无用功以安慰自己的良心。我很抱歉。”

维多利亚突然开口道：“但如果我们能抓到杀手，你就不能让他坦白交代？”

奥利韦蒂向她皱起了眉头，“士兵可担不起圣徒之责，维特勒女士。相信我，我理解你希望抓到这人的个人动机。”

“这不只是个人的，”她说，“杀手知道反物质在哪里……还有失踪的红衣主教。如果我们能想法找到他……”

“让他们拣便宜吗？”奥利韦蒂说，“相信我，为了监视数百个教堂而从梵蒂冈城撤出所有的兵力这正中光照派下怀……浪费我们本应用于搜查的宝贵时间和人力……或者更糟，置梵蒂冈银行于毫无保护的状况下，还有剩下的那些红衣主教。”

这句话切中要害。

“那罗马宪兵呢？”教皇内侍问道，“我们可以在全市范围内发危机警报，请他们帮助我们寻找掳走红衣主教的人。”

“又错了。”奥利韦蒂说，“你知道罗马宪兵对我们的看法。我们那么干的话，得分出一部分精力来应付他们把我们的危机透露给全球媒体所造成的困境，而那正是我们的敌人求之不得的。我们本来就不得不马上应付媒体了。”

我会让他们成为新闻人物，兰登想起了杀手的话。第一个红衣主教的尸体会在八点整出现，然后每小时杀一个。新闻界会很感兴趣的。

教皇内侍又开口了，话音里带着一丝愠怒。“司令，凭良心，我们不能对失踪的红衣主教置之不顾！”

奥利韦蒂死死地盯着教皇内侍的眼睛。“先生，圣弗兰西斯的祷词您还记得吗？”

这位年轻的牧师带着痛苦的语气念出一句：“主啊，赐我力量接受那些我无法改变的事情吧。”

“相信我，”奥利韦蒂说，“这就是其中的一件。”说完他就走了。

第44章

英国广播公司的总部设在伦敦皮卡迪利广场的正西面。此时，总机电话铃声大作，一个资历较浅的编辑拿起了听筒。

“英国广播公司。”她说着掐灭了手里的登喜路牌香烟。

电话那头的声音很粗，带着中东地方的口音。“我有一条爆炸性新闻，你们广播公司说不定会很感兴趣。”

那位编辑抽出一支笔和一张标准记录表，说道：“关于什么的？”

“教皇选举。”

她腻烦地皱皱眉。英国广播公司昨天已事先播了一条相关新闻，但反响平平，似乎公众对梵蒂冈并不感兴趣。她问对方：“从哪个角度？”

“你们派了电视记者去罗马报道这场选举吗？”

“我想是的。”

“我要直接和他通话。”

“很抱歉，如果你什么都不讲的话，我不能把他的电话告诉你。”

“秘密会议情势危险。我只能告诉你这些。”

编辑记下了他的话。“你叫什么名字？”

“我的名字无关紧要。”

编辑并不感到惊讶。“你说的话有根据吗？”

“有。”

“我很高兴得到这个消息，但公司制度不允许透露我们记者的电话号码，除非——”

“我可以理解。我会给其他广播电视公司打电话的。谢谢你，耽误你的时间了。再——”

“等等，”她说，“别挂好吗？”

编辑让对方等着，然后伸长了脖子看过去。虽然过滤那些潜在的骚扰电话的技术绝非尽善尽美，但这个打电话的人已通过了英国广播公司鉴别来电可靠性的两道不成文的测试。他拒绝透露姓名，还迫不及待地要挂电话，而那些雇佣文人和乱夸海口的人总是哀求着哼哼唧唧说个没完。

她庆幸的是，记者总是处在一种无止境的担心中，惟恐错过重大新闻，所以他们几乎很少骂她把时间耗在时不时会出现的幻想型精神病患者身上。浪费一个记者五分钟时间还可以原谅，错过一个头条新闻则不可饶恕。

她打了个呵欠，对着电脑敲下关键字“梵蒂冈”。看到那个报道教皇选举的现场记者的名字时，她笑出了声。他还是个新手，英国广播公司把他从某个伦敦垃圾小报调来处理一些平淡无奇的报道。很明显他是从底层写社论做起的。

等整整一个通宵做十秒钟的录像，他也许腻烦得都要发疯了，能打破这种单调他肯定会谢天谢地的。

英国广播公司的编辑抄下这个记者在梵蒂冈的卫星电话号码。然后，她又点了一支烟，把记者的电话号码告诉了这个不透露姓名的人。

第45章

“没用的。”维多利亚在教皇办公室里来回踱着步子说，她抬眼看着教皇内侍，“即使瑞士侍卫队能过滤掉电子干扰，他们在检测时还必须差不多正位于储存器的顶部位置，才会检测到信号……还要不被别的障碍物挡住才行。如果它被放在金属盒里埋在你们地底下或者藏在上面的通风管里怎么办？如果是这样的话你们根本就没法找到它。再者，如果瑞士侍卫队中已有对方的人混进来了呢？谁能说这个搜查就是彻底的？”

教皇内侍看上去精疲力竭。“那你说该怎么办，维特勒女士？”

维多利亚有点儿慌乱。这还不明显吗！“先生，我建议你立即采取其他防范措施。我们可以抱着一线希望但愿司令的搜查成功。同时，请看看窗外，看到那些人了吗？广场对面的建筑？那些采访车？还有游客？他们很有可能就在爆炸冲击波的范围之内。你得立即行动。”

教皇内侍漠然地点点头。

维多利亚感到很沮丧。奥利韦蒂让大家都坚信时间还绰绰有余，但维多利亚知道如果梵蒂冈陷于险境的消息泄漏出去，不出几分钟整个广场就会挤满围观的人。她就曾经见识过瑞士国会大厦外的情形。在一次有炸弹威胁的人质案中，数千名围观者聚集在大楼外面等着看结果。虽然警方告诫他们有危险，他们却围得越来越近。没有什么比人类的悲剧更能激起人类的兴趣。

“先生，”维多利亚敦促道，“杀死我父亲的人就在外面某个地方。我身上的每一个细胞都想从这儿冲出去找到他。但我还站在您的办公室内……因为我要对您负责，对您和其他人负责。各位的生命危在旦夕，先生，您听懂了吗？”

教皇内侍没有回答。

维多利亚觉得自己的心在急剧地跳动。为什么瑞士侍卫队查不到那个该死的打电话的人？光照派的杀手就是关键！他知道反物质在哪里……真该死，他知道红衣主教在哪儿！抓住杀手什么都解决了。

维多利亚觉得自己都要精神错乱了，她感到一种陌生的苦恼，一种孩提时有过的苦恼，那是她在孤儿院度过的日子里体验到的无能为力的挫败感。你有办法的，她暗自想道，你总是有办法的。但这不管用，她的念头突然冒出来，让她感到窒息。她是研究者，是解决问题的人。但这个问题没有解决办法。你获得什么数据了？你想得到什么结果？她提醒自己深呼吸，但是，有生以来第一次，她失败了。她感到窒息。

兰登的头一阵阵痛，同时他觉得自己仿佛在理智的边缘徘徊。他看着维多利亚和教皇内侍，但是一些可怕的景象模糊了他的视线：爆炸，媒体云集，开动的摄像机，四个打上烙印的人。

塞旦……路西弗……光明使者……撒旦……

他不去想这些骇人的景象。这是精心策划的恐怖活动，他提醒自己，急切地想弄清事情的真相，蓄谋制造混乱。他回想起自己在研究古罗马行政长官的符号象征时旁听过一个关于拉德克利夫的讨论会。他还从来没有像那样看待过恐怖主义者。

“恐怖活动，”教授讲道，“有个唯一的目的，是什么？”

“杀害无辜的人？”一个学生大胆地说。

“不对。死亡只是恐怖活动的一个副产品。”

“显示他们的势力？”

“错了。不存在软弱的组织。”

“引起恐慌？”

“对了。很简单，恐怖活动的目的是制造恐怖和畏惧。畏惧能让人丧失对当局的信任。它从内部削弱敌人……引起民众的不安。把这记下来。恐怖活动不是宣泄愤怒，它是一种政治武器。扯下政府绝对可靠论的面纱，你就使政府丧失了民众对它的信任。”

丧失信任……

这所有的一切都是为了这个吗？兰登不知道全世界的天主教徒看到那几个红衣主教遍体鳞伤的样子时会有何反应。如果一个牧师的信仰不能让他远离撒旦的祸害，那我们其余这些人还有什么希望？兰登的头突突作痛，比刚才更甚……一些细微的话音在他耳边激烈地争吵着。

信仰不会保护你。药品和保险气囊……这些东西才会保护你。上帝不会保护你。智慧才保护你。智慧。相信那些会产生实际效果的事物吧。水上行者的传说过去多久了？现代社会的奇迹属于科学……计算机、疫苗、宇宙空间站……甚至带有神性的创世奇迹。从虚无中创造出物质……在实验室里。谁需要上帝？不需要！科学就是上帝。

杀手的话在兰登的脑海中回响。半夜十二点……死亡的数学级数……将这些纯洁的人献上科学的祭坛。

紧接着，像一声枪响惊散了人群一样，这个话音突然消失了。

罗伯特·兰登腾地一下站起来，椅子向后倒下，重重地摔在大理石地板上。

维多利亚和教皇内侍吓了一跳。

“我没想到，”兰登喃喃道，像被施了符咒一样，“就在我眼皮底下……”

“没想到什么？”维多利亚问。

兰登转身对着这位神父。“神父，三年来我一直向这里提出申请，请求进入梵蒂冈档案馆，但已被拒绝了七次。”

“兰登先生，我很抱歉，但现在似乎不是抱怨的时候。”

“我得马上去，为了那四个失踪的红衣主教，我也许能算出他们会在哪儿被杀害。”

维多利亚瞪着他，似乎不明白他在说什么。

教皇内侍看上去很不安，似乎觉得自己成了别人开玩笑挖苦的头号对象。“你想让我相信这个线索在我们的档案馆里吗？”

“我不能保证我会及时找到，但如果你让我去……”

“兰登先生，四分钟后我就该到西斯廷礼拜堂里了。那些档案在梵蒂冈城的另一头。”

“你是认真的，对吗？”维多利亚插了一句，她深深地看着兰登的眼睛，仿佛感觉到了他的真挚。

“这不是开玩笑的时候。”兰登说。

“神父，”维多利亚转身对教皇内侍说，“如果有一个机会……能够找到这些谋杀即将发生的地点，我们就能派人在那儿监视并且——”

“档案？”教皇内侍坚持道，“那些档案中怎么可能会有线索呢？”

“解释这个问题，”兰登道，“要花很长时间，但如果我没判断错的话，我们可以根据线索抓到黑煞星。”

教皇内侍看上去是想相信兰登的话，但不知为什么，他难以做到。“基督教最神圣的古代典籍都在档案馆里，那些珍宝连我想看都不够格。”

“我知道。”

“要进入档案馆必须取得馆长和梵蒂冈图书馆理事会的书面许可令才行。”

“或者，”兰登说，“教皇命令。你们馆长在拒绝我的每一封信中都这样说。”

教皇内侍点点头。

“恕我冒昧。”兰登敦促道，“但如果我没有弄错的话，教皇的诏令是从这个办公室发出的，就我所知，今晚您拥有这个职位的权限。考虑一下现在的处境吧……”

教皇内侍从他的长袍里掏出一块怀表看了看。“兰登先生，毫不夸张地说，为了拯救教会，今晚我愿献出我的生命。”

兰登感到这个男人眼里流露出的是一片忠诚。

“这个文件，”教皇内侍说，“你真的相信在这儿吗？它能帮我们找到这四个教堂吗？”

“如果我不确信我就不会一次次地请求进入档案馆了。凭一个教师的薪水，到意大利来寻乐子也远了些。你们的那个文件是一份古老的——”

“对不起，”教皇内侍插话道，“对不起，这会儿我的脑子来不及思考那么多细节问题。你知道秘密档案馆在哪儿吗？”

兰登感到一阵激动。“就在圣安娜门后面。”

“佩服。许多学者都以为在圣彼得宝座后面的暗门后。”

“不对，那是圣彼得教堂的档案室，这是一个普遍的误解。”

“无论何时，每个进入档案馆的人都有一名讲解员陪同。但今天晚上，他们都走了，你所要求的是完全自由的进入，甚至我们的红衣主教也没有单独进去过。”

“我会对你们的珍宝致以最高的敬意和爱护。你们的档案管理员不会发现一点儿我去过的蛛丝马迹。”

圣彼得大教堂的大钟在头顶上一声声地敲响了。教皇内侍对了一下怀表。“我得走了，”他停了一下，紧张地抬起头看看兰登，“我会派一个瑞士卫兵在档案馆门口与你会合。我相信你，兰登先生，现在就去吧。”

兰登激动得说不出话来。

这位年轻的神父此时似乎表现出一种怪异的镇定。他伸过手来，带着令人吃惊的力量捏捏兰登的肩。“我希望你找到你要寻找的东西，赶快找到。”

第46章

梵蒂冈秘密档案馆位于博尔吉亚庭院远远的一角，在圣安娜门后面的一座小山上。档案馆里收藏了两万余册书卷，据说还有一些珍品，比如列奥纳多·达·芬奇散逸的日记，甚至还有未公开发行的《圣经》抄本。

兰登步履矫健地踏上了通往档案馆的那条无人的丰达门塔路，他简直不能相信自己就要获准进入档案馆了。维多利亚在他身边，轻松地与他并肩而行。她的头发在和风中微微起伏，散发着淡淡的杏仁香味，兰登吸了一口弥散着香味的空气。他觉得自己分心了，便立即又让思绪转了回来。

维多利亚说：“能告诉我要去找什么吗？”

“找一本一个名叫伽利略的家伙写的小书。”

她感到很诧异。“别胡闹了，书里写的是什么？”

“书里应该有那个叫做记号的东西。”

“记号？”

“记号，线索，信号……就看你怎么翻译了。”

“什么记号？”

兰登加快了步子。“一个秘密地点。伽利略的光照派需要保护他们自己不受罗马教廷侵害，于是就在罗马成立了一个高度机密的集会所，他们称之为光照派教堂。”

“把一个邪恶的老巢叫做教堂真是胆大包天。”

兰登摇摇头。“伽利略的光照派一点儿都不邪恶。他们都是科学家，崇尚启蒙运动。他们的集会所仅仅是个安全的地方，让他们能聚集在一起讨论罗马教廷禁止的论题。虽然我们知道有这么个秘密藏身处，但是直到今天也没人找出它在哪儿。”

“听起来好像光照派知道怎么保守秘密一样。”

“肯定是的。事实上，他们从来不向兄弟会以外的任何人透露他们的藏身之处。这种保密的做法保护了他们，但同时也在他们要招募新成员的时候带来一个难题。”

“如果他们不对外宣传就不能发展壮大。”维多利亚说道。她的脚下利落，脑子更是不甘示弱。

“正是如此。关于伽利略的兄弟会的消息自十七世纪三十年代流传开来，世界各地的科学家都前往罗马秘密朝圣，以期加入光照派……他们渴望取得一个机会看看伽利略的望远镜并且聆听大师的心声。然而不幸的是，由于光照派高度保密，抵达罗马的科学家根本不知道去哪儿参加集会，也不知道对谁可以放心地说话。光照派希望吸取新鲜血液，但他们不敢拿他们的机密冒险，让别人知道他们的行踪。”

维多利亚皱皱眉。“听上去像是没有出路的困境。”

“确实。正如我们所说的第二十二条军规[40]。”

“那他们怎么办？”

“他们都是科学家。他们研究这个难题并找到了一个解决办法，说老实话，那是个绝妙的办法。光照派制作了一幅非常巧妙的‘地图’，指引其他科学家找到他们的栖身地。”

维多利亚好像突然犯疑了，她放慢步子说道：“地图？好像有点儿草率吧。如果一个副本落入他人之手……”

“不可能，”兰登说，“任何地方都没有副本。这不是画在纸上的那种地图。这幅地图非常之大，表明方向的路标横穿整个城市。”

维多利亚走得更慢了。“是画在人行道上的箭头吗？”

“从某种程度上来说是这样，但它更加巧妙。这个地图包括一系列隐匿的具有象征性的标识，分布在全城的公共场所。一个标识指向另一个……接着又是下一个……连成一条路……最终指向光照派的老巢。”

维多利亚乜着眼看他。“听上去就像寻宝一样。”

兰登笑出了声。“从某种意义上讲的确如此。光照派把他们的一连串标识指引的路径称作‘光明之路’，任何想要加入这个兄弟会的人都必须沿此路走到底。这也是一种考验。”

“但如果罗马教廷想找到光照派，”维多利亚辩道，“难道他们就不能也跟着标识的指引走了吗？”

“不。这条路非常隐蔽，这是一个谜，只有某些人才有能力解开并沿着标识指引的路线前进，找到光照派的教堂在哪里。光照派有意把它当作一个入会仪式，这不仅是一种安全措施，而且还是一个筛选新人的程序，它确保只有那些最聪明的科学家才能抵达他们的门前。”

“我不同意这种看法。十七世纪时，神职人员在全世界最有学识的人之列，如果这些标识在公共场所，那罗马教廷肯定有人能找出光照派的老巢在哪儿。”

“那当然。”兰登说，“如果他们知道这些标识有特殊意义的话他们就会找到，但他们并不知道这一点。而且他们从来不会注意这些标识，因为光照派设计的时候用了一个方法让神职人员永远不会去猜想这些标识意味着什么。他们采取的这种手段在符号学里叫作伪装。”

“伪装。”

兰登心中一动。“你知道这个术语。”

“伪装，”她说，“自然界最好的自卫方法。就像立起身体浮在海草中的喇叭鱼[41]一样。”

“没错，”兰登说道，“光照派采取了同样的理念。他们创造的标识都是以古罗马为背景的。他们不能用对称字或者科学符号，因为那样太显眼了，所以他们请一位光照派的艺术家——这人同样是个奇才——造出了‘光照派’这几个字的对称字式的符号，他们还委托他刻了四尊雕塑。”

“光照派雕塑？”

“是的，制作这四尊雕塑要遵循两条严格的原则。首先，雕像的样子看起来必须像罗马城里的其他艺术品……让罗马教廷永远都不会怀疑这些艺术品属于光照派。”

“宗教艺术。”

兰登点点头，此时他感到有些兴奋，讲得更快了。“第二条原则就是这四尊雕塑必须含有特定的主题，每一尊雕塑都要巧妙地表现科学概念上四种元素中的一种。”

“四种元素？”维多利亚说，“元素有一百多种呢。”

“在十七世纪时并非如此，”兰登提醒她，“早期的炼丹术士相信整个宇宙仅仅由四种物质构成：土、气、火和水。”

兰登知道，早期的十字架就是这四种元素最普通的象征——十字架的四臂分别代表土、气、火和水的四种力量。除此以外，历史上还确实存在许多类似的土、气、火和水的象征——毕达哥拉斯的生命轮回说，中国的《洪范》[42]，荣格的男性和女性原型，黄道带象限，就连穆斯林也尊崇古老的四大元素……虽然在伊斯兰教中这四种元素被称为“地、云、电、浪”。但对兰登来说，这种更现代的用法总是让他胆战心惊——共济会对原初物质四个神秘级别的表述就是：土、气、火和水。

维多利亚似乎感到莫名其妙。“那么是不是这个光照派的艺术家塑造了四尊雕塑，看起来具有宗教意味，但实际上却是代表土、气、火和水？”

“正是这样。”兰登说着，很快拐上了通往档案馆的森蒂内路。“这些雕塑混在遍布罗马的不可胜数的宗教艺术品中。兄弟会把艺术品匿名捐献给特定的教堂，然后利用他们在政治上的影响，轻而易举地把这四尊雕像放在了他们精心挑选的罗马的教堂里。每一尊雕像都是一个标识……微妙地指向下一座教堂……下一个标识在那儿等着。这些标识在宗教艺术的伪装下起着提供线索的作用。如果一个光照派的申请人能找到第一座教堂和土的标记，他就能按照它的指引找到‘气’……然后是‘火’……然后是‘水’……最后到达光照派教堂。”

维多利亚看上去越来越糊涂了。“这跟抓光照派杀手有什么关系呢？”

兰登微微笑了笑，亮出了绝招。“噢，有关系。光照派用了个很特别的名字称呼这四个教堂，那就是科学祭坛。”

维多利亚皱皱眉。“可是，这什么也说明不……”她突然停下来，“科学祭坛？”她惊叫道，“光照派杀手。他警告过红衣主教将成为科学祭坛上纯洁的祭品。”

兰登对她投以一笑。“四名红衣主教，四座教堂，四个科学祭坛。”

她惊得目瞪口呆。“你是说红衣主教被献祭的四座教堂就是标明古老的光明之路的那四座教堂？”

“我相信是这样的，是的。”

“但杀手怎么会给我们留下这条线索呢？”

“怎么不会呢？”兰登回答，“没有几个历史学家知道这些雕塑，相信它们存在的人就更少了。而且，这些雕塑的位置四百年来都无人知晓，毫无疑问光照派相信再过五小时也不会有人知道。除此以外，光照派再也不需要他们的光明之路了。他们的秘密巢穴早就不用了。他们生活在现代社会。他们在银行会议室、餐厅、私人高尔夫球场碰头。今天晚上他们想把他们的秘密公之于众。时辰到了，他们要郑重其事地现身了。”

兰登担心光照派露面的时候，还会出现一种他没有提及的对称字。四个印字。杀手发誓说每一个红衣主教身上都要打上不同的符号。证明古代传说千真万确，杀手说。四个对称印字的传说跟光照派自身一样古老：土、气、火、水——四个字绝对对称，就像“光照派”这个词一样。每个红衣主教都要打上一个代表古代科学的元素的烙印。谣传这四个印字是英语而不是意大利语，这一点是历史学家一直辩论不休的论题。英语在衍生变化上太随意了，这点与他们的母语截然不同……而光照派从不随意做任何事。

兰登拐上档案馆前面的砖砌小道。那些可怕的景象在他脑海里不断地翻腾。光照派那蓄谋已久的阴谋正渐渐显露出来。兄弟会发誓尽可能保持沉默，他们要蓄积力量以使他们可以毫无畏惧地重新露面，在光天化日之下为达到他们的目的而发起反击。光照派再也不用躲起来了。他们要炫耀他们的势力，证实阴谋般的神话确有其事。今天晚上发生的事会让全世界的人都目瞪口呆。

维多利亚说：“我们的陪同来了。”兰登抬起头，看到一名瑞士卫兵正匆匆穿过旁边的绿地朝前门走来。

卫兵看到他们便停下了脚步。他瞪着他们，好像觉得自己产生了幻觉。他背过脸去掏出对讲机。显然他对自己要做什么产生了怀疑，对着对讲机的另一头急切地说着什么。他气愤的喊叫声传到兰登耳朵里，虽然他听不懂，但话里什么意思却非常明显。最后，这个卫兵垂头丧气地把对讲机放回去，转过身来，带着一脸的不悦。

卫兵带着他们走进档案馆的时候一句话也不说。他们穿过了四道钢门，两道用万能钥匙打开的入口，走下一个长长的楼梯井，到了一个带两个暗码键盘的门厅。穿过一连串高科技电子门之后，他们到了一个长长的走廊的一头，里面是一道宽大的橡木双层门。卫兵停下脚步，又打量了他们一番，低声咕哝着，走到墙上的一个金属盒前，把上面的锁打开，摸到里面按下了一个密码。他们跟前的门“吱吱”地响起来，锁死的门闩打开了。

卫兵转过身第一次开口跟他们说话。“档案就在门里。上面指示我就把你们送到这儿，然后回去接受另外的任务。”

“你要走啦？”维多利亚问道。

“瑞士卫兵不准进入秘密档案馆。你们能来是因为教皇内侍直接下令给了司令。”

“但我们怎么出去呢？”

“进出口都是单向的，你们不会有问题的。”这就是他们之间全部的对话，说完这些卫兵旋即转身沿着走廊离开了。

维多利亚发表了几句意见，不过兰登没有听，他的心思还在面前这道双层门上，他想知道门后到底藏着什么谜。

第47章

虽然卡洛·文特斯克教皇内侍知道时间紧迫，但他还是慢条斯理地走着。他需要这点儿时间独处，理清自己的思绪才能做开场的祷告。发生的事情太多了。他一个人闷闷不乐地走进了北侧楼，过去十五天来的考验真让他不堪重负。

他已一丝不苟地履行了他的圣职。

依照梵蒂冈的传统，教皇死后，教皇内侍将手指放在教皇的颈动脉上，仔细听了听他的呼吸，然后叫了三声他的名字，这样就确认了教皇已经辞世。根据法律，对教皇不进行尸检。接着，教皇内侍封上教皇的卧室，毁掉教皇的渔夫戒指[43]，打碎做铅封的模具，安排了葬礼。一切就绪，他开始准备召开秘密会议。

秘密会议，他想，最后一关。这是基督教世界中最古老的传统之一。现在，由于秘密会议的结果通常在会议召开前已为人所知，所以人们往往指责这个程序是墨守成规——与其说是选举，还不如说是做戏。然而教皇内侍知道，这只是对秘密会议不理解罢了。秘密会议不是选举，它是一种古老而神秘的权力移交。这一传统是永恒的……机密性，折叠的小纸条，选票的烧毁，古老的药品的混合物，烟雾信号[44]，这些都一应俱全。

教皇内侍穿过格列高利十三世的凉亭的时候，他想知道莫尔塔蒂红衣主教是不是还在恐慌之中。莫尔塔蒂无疑早就注意到候选主教已不知去向。他们缺席了，主教们很可能就得投上一整晚的票。教皇内侍非常清楚，莫尔塔蒂担任选举官的职位是件好事。这人有独立的见解，能直言不讳。今晚的秘密会议比以往更需要一位领袖。

走上皇家楼梯的最高层，教皇内侍觉得自己仿佛正站在生命的悬崖边上。即使从上面这个地方他也能听到下面西斯廷礼拜堂里的吵嚷声——那是一百六十五名红衣主教不安的说话声。

一百六十一名红衣主教，他纠正自己。

刹那间，教皇内侍摔倒了，仿佛骤然直坠地狱，人们惊叫着，火焰吞没了他，碎石和血雨从天而降。

接着是一片寂静。

这孩子醒来时发现自己在天堂里，周围一片洁白，灯光炫目而纯粹。虽然有人说一个十岁的小孩不可能懂天堂是什么，但年幼的卡洛·文特斯克对天堂的理解却非常深刻。他现在就在天堂，除此以外还能在哪儿呢？尽管他才十岁，却已体会到了上帝的威严——雷鸣般的管风琴声，高高的穹顶，昂扬的歌声，彩绘的玻璃，泛着微光的青铜像和金像。卡洛的母亲马利亚每天带他去做弥撒。教堂就是他的家。

“为什么我们每天都要来做弥撒？”卡洛这样问道，倒不是他不愿意这样。

“因为我对上帝承诺过要这样做。”她答道，“而且，对上帝的承诺是一切承诺中最重要的，决不要违背对上帝的承诺。”

卡洛答应母亲他决不违背对上帝的承诺。他爱母亲胜过爱世上的一切，她就是他的保护神。有时候他叫她圣母马利亚——尽管她一点儿也不喜欢这个称呼。她祈祷的时候他也跪在她身边，嗅着她身上散发的芳香，倾听她念经时的柔声细语。万福马利亚，上帝的母亲……为我等罪人祈祷……既在此时此刻，也在我们辞世之际。

“我父亲在哪里？”卡洛问，实际上他早已知道父亲在他出生前就去世了。

“现在上帝是你的父亲，”她总会这样回答，“你是教会的孩子。”

卡洛喜欢听她这么说。

“每当你感到畏惧的时候，”她说，“记着现在上帝就是你的父亲。他会永远注视着你保护你，上帝为你设定了宏伟的规划，卡洛。”他知道她说得没错，他已天生就能感知上帝的存在。

血雨……

从天而降的血雨……

一片寂静。然后是天堂。

刺眼的灯光熄灭之后，卡洛知道，他的天堂实际上是巴勒莫城外圣克拉拉医院的加护病房。卡洛是一场恐怖爆炸中的唯一幸存者，那时他和母亲正趁假日参加一个弥撒礼，炸弹炸毁了礼拜堂，三十七人遇难，包括他的母亲。报纸把卡洛的死里逃生称作圣弗兰西斯的奇迹。不知道什么原因，就在爆炸发生前一小会儿，他从母亲身边走开，大着胆子走进了一个装有防护装置的凹室，他盯着一幅描绘圣弗兰西斯故事的挂毯思量着。

上帝召我去那儿的，他断定，他想救我。

卡洛痛得神志不清。他仍能看到他的母亲，她跪在教堂长椅边，亲了亲他，然后随着一声地动山摇的巨响，她那散发着芬芳的身体被炸开了花。他仍能感受到人性之恶。血雨从天而降，他母亲的血！圣母马利亚！

上帝会永远注视着你保护你，他的母亲告诉过他。

但现在上帝在哪儿！

这时，仿佛他母亲的话在世上显灵了一样，一名神父到医院来了。他可不是一般的神父，而是一名主教。他在卡洛身边祈祷，感谢圣弗兰西斯的奇迹。卡洛身体复原后，主教安排他住进了自己主持的大教堂的附属小修道院。卡洛和修道士一起生活、学习，甚至成了他新保护人的祭台助手。主教建议卡洛到公立学校读书，但他不肯，因为没有比待在他的新家更让他开心的事儿了。他现在是真正地住进了上帝的家园。

每个夜晚卡洛都为母亲祈祷。

上帝救我是有原因的，他想，但那是什么原因呢？

卡洛到了十六岁，按照意大利法律，他必须接受为期两年的预备役军事训练。主教告诉卡洛如果他进了神学院就可以免去这项义务。卡洛告诉他自己打算去神学院读书，但他首先要懂得什么是恶。

主教不明白他的意思。

卡洛告诉他如果自己要在与恶斗争的教会中度过一生，他首先就得理解什么是恶。他想不出还有什么地方比在军中更能理解罪恶。军人都使用手枪和炸弹。一颗炸弹炸死了我的圣母！

主教极力劝阻，但卡洛决心已定，不可改变。

“保重，孩子，”主教说，“记住，教会等你回来。”

卡洛在军中服役的两年不堪回首。他的少年时代是在沉默和冥想中度过的，但在军中，没有片刻的清静可以让人思考，只有无休止的喧闹和嘈杂。到处都是庞大的机器，没有哪怕一小会儿的安宁。虽然士兵每周在营房做一次弥撒，但卡洛并没有从他任何一个同伴身上感受到上帝的存在。他们的脑子里一团乱麻，根本没法领会上帝的存在。

卡洛讨厌他的新生活，很想回家，但他决心坚持到底。他得搞懂什么是恶。他拒绝用枪，所以军方叫他驾驶救生直升机。卡洛讨厌那种噪声和气味，但至少这让他能飞上蓝天离他天国里的母亲更近些。然而，当他获悉飞行训练还包括跳伞时，他吓了一跳。然而，他别无选择。

上帝会保护我，他对自己说。

卡洛的初次跳伞是他生命中最刺激的感官体验。那种感觉就像与上帝一起在空中飞翔似的。卡洛朝地面滑翔的时候，他看不够……周围一片寂静……他飘浮在空中……他在翻卷的洁白云海中看他母亲的面孔。上帝为你设定了宏伟的规划，卡洛。卡洛从军中回来后，进了神学院。

那是二十三年前的事了。

现在，卡洛·文特斯克教皇内侍正沿着皇家楼梯走下去，他一边走一边试着理解将他带到这个非同寻常的十字路口的一连串事件。

什么都别怕，他对自己说，把今晚交给上帝。

此刻，他已能看到西斯廷礼拜堂那高大的青铜门，四名瑞士卫兵尽职尽责地把守在门口。卫兵打开锁，推开大门。这时，里面所有的人全都转过头来。教皇内侍注视着眼前身着黑袍佩着鲜红饰带的人群。他明白了上帝为他做的是何种规划。教会的命运已掌握在他手中。

教皇内侍在胸口画个十字，然后跨过了门槛。

第48章

英国广播公司的车停在圣彼得广场的东面，记者冈瑟·格利克正汗涔涔地坐在公司的车里，嘴里骂着给他派活儿的编辑。虽然格利克第一个月评充满溢美之词——头脑机敏，目光犀利，为人可靠——但现在他正在梵蒂冈城里“值教皇班”。他提醒自己，为英国广播公司做新闻报道得比为《英国闲谈者》编写文章需要高得多的可信度，不过，这不是他的报道观。

格利克的任务非常简单，简单得要死。他只要坐在这儿，等着一群傻老头选出他们下一任头儿，然后到车外以梵蒂冈为背景录个十五秒钟的现场直播就万事大吉了。

绝了。

格利克难以相信英国广播公司还派记者到现场来报道这等不值钱的新闻。你今晚在这儿就是看不到美国的广播电视公司，真的看不到！那是因为那些大人物自有高招。他们看美国有线新闻网，做提纲总结，然后在一块蓝屏前拍出他们的“现场”报道，加上备用的录像作为现实的背景。美国全美广播公司甚至动用室内鼓风机和降雨机来增加现场报道的真实性。观众不再需要真实的报道了，他们要的是娱乐。

格利克凝视着挡风玻璃外面，越来越觉得沮丧。耸立在他眼前的梵蒂冈城这威严的高山般的建筑隐约使他认识到，当人类投入全部的才智时可取得怎样的成就。

“我这一生取得了哪些成就呢？”他自言自语道，“一事无成。”

“那就放弃吧。”他身后一个女人的声音说道。

格利克吓了一跳，他几乎都忘了自己不是一个人。他转身朝后座一看，同事摄影师奇尼特·麦克丽正静静地坐在那儿擦她的镜头。她老是在擦她的镜头。奇尼特是黑人，不过她更愿说自己是非洲裔美国人，她块头不小却又很机灵，她也不会让你忘记这一点。她可是个古怪的姑娘，不过格利克挺喜欢她，而且他肯定能用得着这个伴儿。

“怎么了，冈瑟？”奇尼特问。

“我们这是在干吗呢？”

她继续擦着镜头，说：“我们要目睹一件激动人心的大事。”

“锁在黑咕隆咚房子里的老头儿也激动人心？”

“你觉得自己的情况越来越糟，对吧？”

“就是这个问题。”

“说来听听。”她说话的口气像他母亲一样。

“我只是希望自己有点影响。”

“你为《英国闲谈者》写过稿。”

“是啊，不过没一篇引起反响。”

“噢，得了吧，我听说你写过一篇关于女王与外星人偷情的文章，非常有创意。”

“多谢。”

“嗨，情况正在好转呢。今天晚上你就要在你的电视生涯中留下第一个十五秒。”

格利克咕哝着抱怨了几句。他仿佛已听到了新闻节目主持人的声音。“谢谢冈瑟的重大报道。”然后主持人又骨碌碌转几下眼睛，接着报天气预报，“我真该试试播新闻的。”

麦克丽笑了。“一点儿经验没有就去播新闻？还留着这样的胡子？算了吧。”

格利克用手梳理了一下下巴上的一团浅红的毛发。“我觉得那会让我显得更聪明。”

突然车里的手机响了，谢天谢地，这让格利克的另一个失败到此为止。“可能是编辑部的。”他突然满怀希望地说，“你觉得会是他们要直播报道吗？”

“这条新闻？”麦克丽笑道，“你就做梦吧。”

格利克用他最纯正的现场报道员的声音答道：“这里是英国广播公司，记者冈瑟·格利克在梵蒂冈为您做现场报道。”

电话那头的人话里带着浓重的阿拉伯地方的口音。“仔细听着，”他说，“我即将改变你的命运。”

第49章

兰登和维多利亚此时单独站在双层门外，里面就是秘密档案馆的内室。柱廊的装饰极不协调，一面是铺满整个大理石地板的地毯，一面是装在天花板上小天使雕像边对准下面的无线安全摄像头。兰登称之为消毒的文艺复兴。拱形入口旁挂着一块小小的青铜牌，写着：

梵蒂冈档案馆

馆长：亚奎·托马索神父

亚奎·托马索神父。兰登从拒绝他的信中辨认出了馆长的名字，那些信都放在家中他的书桌里。亲爱的兰登先生，我很遗憾地写这封信，拒绝……

遗憾。扯淡。自从亚奎·托马索上台后，兰登就再也没见过一个非天主教的美国学者被允许进入梵蒂冈秘密档案馆。真是个门神，历史学家都这样称呼馆长。亚奎·托马索是世上最顽固的图书馆馆长。

兰登推开门，从拱形入口走进内室，他有点希望看到亚奎·托马索神父全副武装身穿工作服、头戴盔帽、肩扛火箭筒守卫的样子，然而，室内空无一人。

一片寂静。柔和的灯光。

梵蒂冈档案馆。他毕生的一个梦想。

兰登注视着这个神圣的房间，他的第一反应是觉得无地自容。他意识到自己是一个多么浅薄的浪漫派。那么多年来他想象中的这个房间的样子与眼前的景象差之千里。他想象着尘封的书架，上面高高地堆着破破烂烂的经籍，牧师们借着烛火和透过彩色玻璃窗的光线给书编目录，修道士们专心致志地阅读古代手卷……

真是连一点儿边也不沾。

乍一看，这个房间像一个黑乎乎的飞机库，里面建了十二个独立的壁球场。兰登当然知道那些玻璃墙围栏是干什么的。他见到这些毫不惊讶，湿气和热气会腐蚀古代的羊皮纸，妥善的书籍保存需要像这样的封闭储藏室——能隔离空气中的湿气和天然酸性物质的密闭单间。兰登在封闭的储藏室待过很多次……那滋味儿就像进了一个由图书馆员控制氧气供给的不透气的罐子一样。

储藏室里很暗，甚至有点儿阴森森的，只有每一个书架一端那小小的圆形灯隐隐照出房间的轮廓。每一个单独的储藏室都是黑乎乎的，兰登觉得周围仿佛站着幽灵似的巨人一般，一个个高耸的书架负载着沉重的历史。这里的收藏真是绝了。

维多利亚似乎也看得眼花缭乱了。她站在他身边，一言不发地注视着这些巨大而透明的储藏间。

时间紧迫，兰登抓紧时间扫视着微暗灯光下的房间，寻找一个图书目录——那是一本装订好的标明图书馆全部收藏的百科全书。然而，他看到的只是分布在房间内的几台电脑终端发出的红光。“看上去他们有一本编目索引。他们的索引都电脑化了。”

维多利亚看上去满怀希望。“那这样该处理起来更快了。”

兰登希望自己也能和她一样兴致勃发，然而他感觉这不是好消息。他走到一台电脑终端前开始敲击键盘。他的担心很快就被证实了。“老式的方法会更好。”

“为什么？”

兰登从显示器前后退一步。“因为真正的书是没有密码保护的。我想物理学家并不是天生的黑客吧？”

维多利亚摇摇头。“我只会掰开牡蛎，就是这样。”

兰登深深吸了一口气，转身面向有着奇珍异藏的透明储藏室。他朝最近的一间走去，乜斜着眼睛看着昏暗的里面。兰登认出，玻璃墙里面那些乱七八糟的东西是普通的书架、羊皮纸箱和检查台。他查看着每一个书架的一头那闪着红光的指示标签。在所有的图书馆里，这些标签都表明了那一排书的内容。他沿着透明墙往下查看着那些分类题名。

彼得·莱埃雷米塔……莱·克罗恰蒂……乌尔巴诺二世……莱万托……

“这些书都有标签，”他边走边说，“但不是按照作者姓名的字母顺序排列的。”他对此毫不惊讶。古代档案几乎从不按照字母顺序编目，因为有太多作者是佚名。按标题查找也不管用，因为许多古代档案都是无标题的文献或羊皮纸残篇。大多数目录都是按时间顺序来编制的。然而，令人沮丧的是，这些资料也不是按时间顺序排列的。

兰登觉得宝贵的时间正在悄悄溜走。“好像罗马教廷总有它自己的一套。”

“真是出人意料。”

他又仔细查看了那些标签。这些资料的时间跨越几个世纪，但他发现，所有的关键词都是互相关联的。“我猜这是按照主题来分类的。”

“按主题？”维多利亚说，听上去像个不以为然的科学家一样，“好像太差劲了。”

实际上……兰登想，他更仔细地斟酌着，这也许是我见过的最高明的分类法。他总是竭力主张他的学生要理解一个时期艺术的整体风格和主题，而不要陷入琐碎的日期和具体的作品中迷失了方向。似乎梵蒂冈档案馆就是按照一个类似的理念来进行资料编目的。粗略地勾画……

“这个储藏间里的一切，”兰登说，此时他感到信心更足了，“几个世纪的资料，都跟十字军有关，这是这个储藏间的主题。”他意识到，那些资料全都在这儿了。历史记录、文学作品、艺术作品、社会政治数据、当代分析，全都放在一处……这有助于对一个主题的深入理解。太高明了。

维多利亚皱皱眉。“但是那些资料可以同时跟多个主题相关。”

“这就是为什么它们与代书牌相互参照的原因。”兰登指着玻璃墙里插在资料中的彩色塑料牌说道，“这些牌子标明了次一等的资料的位置，那些资料按照它们的首要主题放在别处。”

“哦。”她说道，显然对此不再理会了。她把手撑在臀部，环视着这个巨大的空间，然后看着兰登说道：“那么，教授，我们要找的这个伽利略的东西叫什么名字？”

兰登不禁笑了。他还没搞懂自己怎么就站在这个房间里了。就在这里，他想，黑暗中某个地方，那个东西就在那儿等着。

“跟我来。”兰登说。他轻快地沿着第一条过道走去，查看每一个储藏间的指示牌。“还记得我怎么告诉你光明之路的吗？还有光照派怎么通过一个精心策划的考验来招募新人？”

“寻宝。”维多利亚紧跟上去说。

“光照派面临的难题在于，他们安置了那些标识之后，得想法让科学界知道这条路确实存在。”

“那是自然，”维多利亚说，“否则就没人知道怎么去找那条路了。”

“对，而且即使科学家知道了这条路不是子虚乌有，也没法知道路从哪里开始。毕竟，罗马太大了。”

“没错。”

兰登走到第二条过道上，一边说话一边扫视着指示牌。“大概十五年前，巴黎大学的一些历史学家和我发现了一批光照派的书信，上面多处提到那个记号。”

“记号。对那条路及其起点的声明？”

“对。并且从那时起，许多光照派研究学者，包括我，发现别的地方也提到了那个记号。线索确实存在，而且伽利略向科学界四处散布这个线索，罗马教廷甚至一点儿都不知道。”

“那他是怎么散布消息的？”

“我们不太清楚，但很有可能是通过印刷品。多年来他出版了许多书籍和业务通讯。”

“这些作品，罗马教廷无疑都见过。听上去好险。”

“确实如此。不过那个记号都散发出去了。”

“但没有人真正找到过吗？”

“没有。但奇怪的是，任何影射这个记号的地方——像共济会的日志，古代科学刊物，光照派书信——都由一个数字提及此记号。”

“是666吗？”

兰登笑了。“实际上是503。”

“那是什么意思呢？”

“我们谁也想不出来它的意思。我对503这个数字着了魔，试过一切办法想找出这个数字的含义——包括数字命理学、参考地图、纬度，全不顶用。”兰登说着，走到了过道尽头，他转个弯又忙着扫视下一排指示牌，“很多年来这个唯一的线索似乎就是503以数字5打头……这是光照派的一个神圣的数字。”他停了下来。

“我感觉你最近想出来它的意思来了，而这就是我们来这儿的原因。”

“不错。”兰登说着，让自己在骄傲中陶醉了珍贵的片刻，“伽利略写的一本叫《对话》[45]的书你熟悉吗？”

“当然熟悉了。在科学家中名气很响，最终脱销了的科学读物。”

脱销并不是兰登要用的那个词，但他知道维多利亚的意思。在十七世纪三十年代早期，伽利略想出版一本书，该书支持哥白尼提出的日心说，但罗马教廷禁止此书的发行，除非伽利略在书中加入同样令人信服的证据，证明教会的地心说——此种学说伽利略知道是绝对错误的。然而，伽利略别无选择，只得遵从教会的要求，出版了一本书，让正确的观点和错误的观点平分秋色。

“你可能知道的，”兰登说，“虽然伽利略妥协了，但《对话》依旧被视为异端，并且罗马教廷将他软禁起来了。”

“没有好事不受罚的。”

兰登笑了笑。“太对了。然而伽利略还是坚持不懈，在软禁期间，他偷偷写了一本不太有名的书，学者们常常把它与《对话》混淆起来。这本书叫做《讨论》。”

维多利亚点点头。“我听说过，《关于潮汐的讨论》。”

兰登顿时打住，大为惊愕，她居然听说这本关于行星运动及其对潮汐影响的没名气的书。

“嗨，”她说，“你现在是在跟一个意大利的海洋物理学家说话呢，她的父亲就崇拜伽利略。”

兰登笑起来了。然而《讨论》并不是他们寻找的目标。兰登解释道，《讨论》并不是伽利略在家软禁期间所写的唯一著作。历史学家相信他还写了一本不引人注目的小册子叫做《图解》。

“是《真理图解》。”兰登说。

“我从没听说过。”

“你没听说过，我一点儿也不惊讶。《图解》是伽利略最隐秘的作品——大概他对一些科学现象的论述是正确的，但却被禁止公开。就像伽利略以前写的一些手稿一样，《图解》也被他的一个朋友偷偷带出罗马在荷兰悄悄出版了。这本小册子在欧洲科学地下组织中间广为流传。后来，罗马教廷听到风声，便展开了一场焚书运动。”

维多利亚现在看上去被迷住了。“你认为《图解》里有线索？那个记号，关于光明之路的信息？”

“伽利略的‘记号’这个词就是从《图解》里来的。我敢肯定这一点。”兰登走到储藏间的第三排，继续查看指示牌，“档案保管员找一本《图解》找了好多年，但由于罗马教廷的焚书运动，再加上这本册子的耐久性较差，这本书早就没在世上露面了。”

“耐久性？”

“是持久性。档案保管员按照完整性把资料从一到十排列。《图解》是印在莎草纸上的，这种纸就像棉纸一样，寿命不超过一百年。”

“为什么不用更牢一点儿的纸？”

“是伽利略吩咐的，为了保护他的追随者。这样，任何携带此书的科学家被抓住了只要把书扔到水里就会融化。这对销毁证据极其有效，对档案保管员来说却太糟糕了。大家都认为十八世纪之后，世界上只有一本《图解》留了下来。”

“一本？”维多利亚一时间看上去像着迷了一样，她环视房间，“就在这儿？”

“伽利略死后罗马教廷就从荷兰没收了这本书。好多年来我一直请求看这本书，自从我意识到书里有什么之后就没停过。”

维多利亚好像看出了兰登的心思似的，她挪到过道对面开始浏览相邻的一排书架，把他们之间的距离拉大了一倍。

“谢谢，”他说，“找跟伽利略、科学、科学家相关的指示牌。你看到就知道了。”

“没问题，不过你还没告诉我你是怎么想出来《图解》里包含这个线索的。这跟你在光照派的书信中频繁看到的数字有关吗？跟503有关吗？”

兰登笑了。“是的。我花了些时间，不过最终想出来了，503是一个简单的代码，它就是指的《图解》。”

一时间兰登记起那个意外发现发生的时刻：那是八月十六日，两年前的事了。那天，他参加一个同事儿子的婚礼，他站在湖边，风笛的低音在水面飘荡，婚礼的队伍以别出心裁的方式进场……他们乘坐在游艇上横穿湖面。小艇装饰着鲜花和花环，船身写着一个神气的罗马数字——DC Ⅱ。

兰登被这个记号弄糊涂了，他问新娘的父亲：“602是什么意思？”

“602？”

兰登指了指游艇。“DC Ⅱ是数字602的罗马写法。”

这人笑了起来。“这不是罗马数字。这是这个游艇的名字。”

“名字叫DC Ⅱ？”

这人点点头。“是迪克和康妮二号。”[46]

兰登觉得有点不好意思。迪克和康妮是那一对新人，游艇显然是以他们的名字来命名。“那DCⅠ怎么了？”

这人叹着气答道：“昨天预演午餐的时候沉没了。”

兰登笑了。“真遗憾。”他回头看看那个游艇。DC Ⅱ，他想，就像微型的QE Ⅱ[47]一样。刹那间他想到了那个数字。

此时，兰登转身面对着维多利亚。“503，”他说，“我提起过，这是一个代码。这是光照派玩的把戏，把它实际代表的罗马数字掩饰起来了。数字503按照罗马数字的写法是——”

“是D Ⅲ。”

兰登扬眉一看。“反应太快了，可别告诉我你是光照派的成员。”

她哈哈笑起来。“我用罗马数字给远洋地层编号。”

当然了，兰登想，我们不都这样吗。

维多利亚仔细看了看。“那D Ⅲ是什么意思呢？”

“DⅠ、D Ⅱ和D Ⅲ是非常奇怪的缩写，古代科学家用它们来区分伽利略那三本经常引起混淆的书。”

维多利亚马上打断他的话。“《对话》……《讨论》……《图解》。”

“D1，D2，D3，全是科学类的，全是备受争议的。503是D Ⅲ，《图解》，他的第三本书。”

维多利亚看上去一脸焦虑。“但有个问题还是不明白。如果这个记号，这条线索，对光明之路的说明真的在伽利略的《图解》中，那为什么罗马教廷把全部书都收回时没有看到呢？”

“他们可能看到了，但没注意。还记得光照派的标识吗？还记得他们把标识都隐匿在显眼的地方吗？那个记号肯定也是以同样的方式隐藏起来的——隐匿在显眼的地方。那些不寻找它的人看不见它，那些不懂它的人也看不见它。”

“这意味着什么呢？”

“这意味着伽利略把它藏得很好。根据古代记录，这个记号是用一种光照派称为纯语言的形式表现的。”

“纯语言？”

“没错。”

“是数学吗？”

“我是这么猜想的。这似乎很明显，伽利略毕竟是一个科学家，而且他的书也是为科学家写的。数学是一种逻辑语言，可以设置这条线索。这本小册子叫《图解》，所以数学图解可能也构成了这条线索的一部分。”

维多利亚的声音听起来更充满希望了。“我想伽利略应该是创造了某种数学密码，它能逃过神职人员的眼睛。”

“这么说你是不会上当的。”兰登沿着这一排边走边说。

“我不会，主要是因为你不会。但如果你这么肯定你对D Ⅲ的判断，为什么不写文章发表呢？这样的话，老早以前那些真的获许进入梵蒂冈档案馆的人肯定会来这儿核查《图解》这本书了。”

“我不想发表。”兰登说，“我费了好大工夫才发现这个信息，而且——”他停下来，有点儿窘了。

“你想声名显赫。”

兰登觉得自己有点儿脸红了。“从某种意义上说，是这样，这只是——”

“别那么不好意思。你在跟一个科学家谈话呢。不出版就出局。在‘欧核中心’，我们称之为‘不证明就挣命’。”

“我并非只是想当第一，我还担心如果坏人发现了《图解》中的这个信息，那这个线索很可能就会不复存在。”

“这个坏人指的是罗马教廷吗？”

“并不是说他们本质上就坏，但教会总是低估了光照派对他们的威胁。二十世纪初叶，罗马教廷居然说光照派纯属无稽之谈。神职人员认为，或许也正是如此，基督教最不愿知道的就是有一个非常强大的反基督教组织已渗入了他们的银行、政界和大学。”该用一般现在时，罗伯特，他提醒自己，有一个非常强大的反基督教组织正渗入他们的银行、政界和大学。

“所以你就认为罗马教廷会毁掉所有证实光照派威胁的证据？”

“非常有可能。任何威胁，不管是真是假，都会减弱人们对教会权威的信仰。”

“还有一个问题，”维多利亚突然停下来看着他，好像他是外星人似的，“你不是开玩笑吧？”

兰登站住了。“你什么意思？”

“我是说，这就是你要扭转局面的计划吗？”

兰登不太确定自己从她眼里看到的是怜悯的取笑还是纯粹的恐惧。“你是指找《图解》这本书吗？”

“不是，我指的是找《图解》，查一个有四百年历史的记号，破解某个数学代码，然后走上一条古老的艺术之路，而这条路只有历史上最睿智的科学家曾找到过……这一切都要在接下来的四个小时内完成。”

兰登耸耸肩。“要是有其他办法当然也行。”

第50章

罗伯特·兰登站在九号档案室外看着书架上的标签。

布拉赫[48]……克拉维斯[49]……哥白尼……开普勒[50]……牛顿……

他把这些名字又念了一遍，突然感到忐忑不安。这里都是科学家……但伽利略在哪儿呢？

他对正在检查旁边档案室的藏书的维多利亚说：“我找到了那个主题，但没有伽利略的东西。”

“他不在那儿。”她说着，皱着眉头指了指旁边的档案室，“他在这儿呢。不过我但愿你带了放大镜来，这整间档案室都是他的东西。”

兰登跑过去一看，维多利亚说得不错，十号档案室里每一个指示牌上面都写着同样的关键词。

伽利略诉讼案

兰登低低地吹了一声口哨，此刻他意识到了为什么伽利略有一间专门的档案室。“伽利略事件”，他透过玻璃墙费劲地看着黑乎乎的书架，大为惊愕，“罗马教廷历史上持续时间最长耗资最多的法律诉讼案，长达十四年，花费六亿里拉，全在这儿了。”

“有一些法律文献。”

“我猜那几百年里就没出几个律师。”

“懂行的人也没几个。”

兰登迈开步子走到档案室侧面一个黄色的大按钮前，他按下按钮，档案室里一连串顶灯“嗡嗡”地亮了。灯光深红深红的，把档案室变成了一个红光闪闪的房间……一个充满高大书架的迷宫。

“我的天，”维多利亚说道，像受到惊吓似的，“我们是在挨晒还是在干活啊？”

“羊皮纸容易退色，所以档案室里都用暗光照明。”

“在里面你会发疯的。”

或者更糟，兰登琢磨着，朝档案室唯一的入口走去。“提醒你一下，氧气是氧化剂，密闭的档案室里含氧量很低，里面差不多是真空。进去后你就会觉得呼吸困难。”

“嗨，上了年纪的红衣主教都能挺过来呢。”

没错儿，兰登想，但愿我们也好运。

档案室的入口只有一道电子旋转门。兰登注意到了门的内轴上分布着四个出入按钮，每个隔间一个。按一下按钮，机动门就启动了，并且保持半旋转状态一直到慢慢停下来——通常这样做以保持里面气压不变。

“我进去后，”兰登说，“你按下按钮跟着我进来。里面的空气湿度只有百分之八，做好准备，嘴巴会感觉很干。”

兰登走进了旋转的隔间，按了一下按钮。门发出很大的“嗡嗡”声，开始转了起来。兰登随着门的转动走了进去，做好准备抵御那种进密室最初几秒钟的眩晕感。进入一个密封的档案馆就像一下子从海平面上升到两万英尺高的地方，感到恶心和头晕都是正常的。有重影，弯下腰，他念着档案保管员的符咒提醒自己。兰登觉得耳朵鼓膜发胀，只听得一阵“嘶嘶”的气流声，门转了一下停住了。

兰登在里面了。

他立刻就意识到这里的空气比他料想的还要稀薄。似乎罗马教廷对他们的档案也太较真了。兰登的肺部微血管扩张，他抑制住呕吐反应，又放松胸部，紧迫感很快就没了。“海豚”上场了，他暗自思忖，得意地想每天游上五十个来回还是值得的。现在他的呼吸正常多了，他环视了一眼档案室。虽然外墙都是透明的，他还是感到了一种熟悉的焦虑。我在一个盒子里，他想，一个血红的盒子里。

门在他身后“嗡嗡”地开了，兰登转身见维多利亚也进来了。她一进来眼睛就流泪了，呼吸也吃力起来了。

“等一会儿，”兰登说，“如果你头晕就弯下腰来。”

“我……觉得……”维多利亚哽咽着说，“就像我……戴着水肺潜水……跳到别的……混合剂里了。”

兰登等着她适应过来，他知道她会没事的。维多利亚·维特勒显然状况很好，一点儿都不像那个上了年纪走路颤巍巍的校友拉德克利夫。兰登曾陪那位校友去过怀德纳图书馆的密室，那次图书馆之行以兰登给一个老女人做嘴对嘴人工呼吸告终，那次她的假牙几乎都要被吸出来了。

“好些了吗？”他问。

维多利亚点点头。

“我坐了你们那架倒霉的航天飞机，所以我想我得感激你。”

这话换来了一个微笑。“说得好。”

兰登把手伸到门边的盒子里取出几个白色的棉手套。

“这么正式啊？”维多利亚问。

“手指上有酸性物质，不能直接接触这些文件。你也要戴一副。”

维多利亚戴上手套。“我们还有多少时间？”

兰登看了看他的米奇牌手表。“现在刚过七点钟。”

“我们要在这一个钟头内找到那样东西。”

“实际上，”兰登说，“我们没有那么多时间。”他指着头顶上一个过滤口说道：“档案室里有人的时候，馆长通常会打开再氧合系统，但今天不会。二十分钟后，咱俩都要喘不过气了。”

维多利亚吓得脸色刷白，在红彤彤的光照下格外显眼。

兰登笑笑，抚平他的手套。“不证明就挣命。维特勒女士。米老鼠可是在滴答滴答地走呢。”

第51章

英国广播公司记者冈瑟·格利克盯着手里的手机看了足足十秒钟才最后挂上了电话。

奇尼特·麦克丽从车后部端详着他。“怎么了？是谁打的？”

格利克转过身来，那副样子就像小孩子收到圣诞礼物却担心那礼物不是真给他的一样。“我得到了一个消息，罗马教廷内部有情况。”

“那叫做秘密会议。”麦克丽说，“真是了不起的消息。”

“不，是别的事。”是大事。格利克不知道打电话的人告诉他的消息是不是真的。他意识到自己正祈祷那消息可靠，他为此感到羞愧。“如果我告诉你四个红衣主教被绑架，而且将于今晚在不同的教堂被杀死，你会怎么想？”

“我说，肯定是办公室里哪个不怀好意的人在开玩笑蒙你。”

“如果我告诉你我们会被告知第一场谋杀案发生的确切地点呢？”

“我想知道刚刚你到底是跟谁通的话。”

“他没说。”

“可能是因为他完全在扯淡吧？”

格利克早就料到麦克丽会挖苦人，但麦克丽却忘了格利克在《英国闲谈者》差不多有十年时间都在跟骗子和疯子打交道，而这个打电话的人两者都不是。这人非常镇定，神志清醒，说话合乎逻辑。快到八点时我会给你打电话，那人说，我会告诉你第一个人将在哪里被杀。你录下来的景象会让你一举成名。格利克问对方为什么要告诉自己这个消息，对方的回答跟他的中东口音一样冷冰冰的。他说，因为媒体是无政府主义的帮手。

“他还告诉了我一些别的。”格利克说。

“还有什么？是不是告诉你埃尔维斯·普雷斯利[51]刚刚当上教皇了？”

“拨号连接到英国广播公司数据库，怎么样？”格利克此时感到浑身激动，“我想看看我们做过的关于这些家伙的其他新闻。”

“哪些家伙？”

“听我的。”

麦克丽叹了口气，将电脑连入英国广播公司数据库。“要等一会儿。”

格利克的脑子还晕乎乎的。“打电话的人很急切地想知道我有没有摄影师。”

“有电视录像制作人。”

“他还想知道我们能不能进行现场直播。”

“发射频率为1.537兆赫。这又怎么了？”这时，“嘟嘟”的声音响了起来，数据库接通了，“好了，我们进来了。你要找什么人？”

格利克把关键词给她。

麦克丽扭头瞪着他。“我但愿你是在开玩笑。”

第52章

十号档案室内部并不像兰登想象的那么直观，《图解》原稿似乎并没和伽利略的其他同类图书放在一起。兰登和维多利亚无法查找计算机上的书目，也没有一个参考指南，两人被难住了。

“你肯定《图解》在这里吗？”维多利亚问。

“绝对在这儿。这可从多方面得到证实。”

“好，只要你能肯定。”说着她往左走，兰登往右走。

兰登开始手动搜索。他得克制住自己不要遇到每一件珍藏都停下来仔细阅读。这里的收藏多得惊人。《试金者》……《星空信使》……《关于太阳黑子的信》……《致女大公克里斯蒂娜的信》……《伽利略的辩词》……不一而足。

最后，维多利亚在档案室的后部发现了那件宝贝。她用低沉洪亮的声音喊道：“《真理图解》！”

兰登“噌”地一下冲过深红的雾气来到她身边。“在哪儿？”

维多利亚指给他看，他即刻就明白了为什么他们没有早点找到这本书。书稿放在一个文件夹箱里，而不是在架子上。储藏未装订的书时常常都用到文件夹箱。贴在文件夹箱前面的标签毫无疑问是内容说明。

《真理图解》

伽利略，1639

兰登跪下来，心怦怦地猛跳。“《图解》，”他朝她咧嘴一笑，“干得好。帮我把这个箱子拖出来。”

维多利亚在他身边跪下来，两人一起用力拽。那个箱子被放在金属托盘上，托盘朝他们滚动过来，露出了箱子顶部。

“没上锁？”维多利亚看到简便的插销似乎很惊讶。

“从来就不锁。这些资料有时需要迅速撤走，比如发生水灾或火灾时。”

“那打开吧。”

兰登根本就不需要催促。贯穿他学术生涯的梦想此刻就在眼前，而且室内空气稀薄，他不想磨蹭。他打开插销，揭起盖子。里面，一只黑色的帆布袋平放在箱底。布袋的透气性对袋中物的保存起着很关键的作用。兰登把两只手都伸进去，将袋子平端着从箱子里拿出来。

“我以为会找到一个宝物箱。”维多利亚说，“这个看起来更像个枕头套。”

“跟我来。”兰登说。他像托着一件神圣的祭品般把袋子托在胸前，走到档案室中间，惯用的玻璃面档案桌就在那儿。虽然中间的位置可以将资料挪动的距离减到最小，但研究者更喜欢周围的书架营造的私密感。突破性的发现在世上的顶级资料室里披露，大多数学者都不喜欢他们的对手在他们工作时透过玻璃往里偷看。

兰登将袋子放在桌上解开口，维多利亚则站在了一旁。他把一个档案管理员的工具盘翻了个遍，找到毡垫钳，档案管理员把这称作指钹——这是特大号的镊子，握手的两端为平展的小圆盘。兰登越来越激动，真怕马上会醒过来，发现自己在剑桥，手里拿着一沓要批改的试卷。他深吸一口气，打开袋子，那戴着棉手套的手指哆嗦着捏着钳子伸了进去。

“别紧张。”维多利亚说，“这是纸，不是钚[52]。”

兰登将钳子挨着那一沓文件边缘塞进去，非常仔细地保持用力均衡，然后，他不是将文件拖出来，而是夹住文件使之不与袋子接触，慢慢退掉袋子——这是档案管理员的操作方法，为的是最大程度地减少对资料的扭转。兰登一直屏住气，直到拿掉袋子并且把桌下的检测暗灯打开后才又开始呼吸。

在玻璃桌面下射出来的灯光映照下，维多利亚此时看上去像个幽灵。“都是些小纸片。”她说道，话音里充满了敬畏。

兰登点点头。他们面前的这叠文件稿看上去就像是从一本薄薄的平装本小说里脱下的几张散页。兰登看到，最上面的那张是鹅毛笔书写的华美考究的封面，上面有伽利略亲手书写的标题、日期和他的名字。

此时此刻，兰登忘记了这狭小局促的档案室，忘记了他的精疲力竭，忘记了把他带到这儿来的令人恐惧战栗的形势。他只是瞠目结舌地看着。与历史的亲密接触总让他满怀敬畏，目瞪口呆……就像看到《蒙娜丽莎》真迹时那样。

这柔和的黄色莎草纸让兰登毫不怀疑它的年代和真实度，除了褪色在所难免外，文件保存得相当完好。颜色有点儿发白，纸张有的地方有点儿裂了，有的地方有点儿黏，但总的来说……保存得好极了。他审视着封面上华美的手写体，由于空气太干燥，他的视线有点模糊。维多利亚沉默不语。

“请递给我一把刮刀。”兰登指着一个盛满不锈钢档案整理工具的盘子对身旁的维多利亚说道。她把刀递了过去。兰登把刀握在手里，觉得是把好刀。他用手抹了一下脸除掉静电，然后更加小心翼翼地将刀片贴着封面背面塞进去，然后抬起刀子，翻开了封面。

书的第一页是手写的，那种极小的程式化的字体几乎让人无法阅读。兰登立即注意到了这一页上既没有图形也没有数字，这是一篇文章。

“日心说。”维多利亚把第一页上的标题译出来。她扫了一眼文章。“看起来好像伽利略坚决否定地心说。不过，那是古意大利语，所以我不能保证翻译是准确的。”

“别管它。”兰登说，“我们要找数学，纯语言。”他用刮刀翻开下一页，又是一篇文章，没有数学符号也没有图形。兰登戴着手套的手开始出汗了。

“行星运动。”维多利亚译出标题。

兰登皱皱眉。要是在前些天，他肯定会兴致勃勃地看这篇文章；美国国家航空航天局最近通过高倍望远镜观测到的行星运行轨道据说和伽利略最初的预言大体一致，这真不可思议。

“没有数学，”维多利亚说，“他在探讨逆行运动和椭圆轨道或别的什么。”

椭圆轨道。兰登回想起，伽利略把行星的运动轨迹描绘成椭圆形的时候，他所面临的很多法律纠纷就已经开始了。罗马教廷竭力颂扬圆形轨道的至善至美，坚持认为天体运动的轨迹只能是圆形的。然而，伽利略的光照派也发现了椭圆的完美，对它双焦点的数学二元性敬畏不已。时至今日，光照派的椭圆形状仍被现代共济会显著地应用于其描摹板和书籍的嵌衬页脚图形中。

“下一页。”维多利亚说。

兰登轻轻地翻开一页。

“月相与潮汐，”她说，“没有数字，没有图形。”

兰登又翻开一页，也没有。他差不多翻了十二页，没有，没有，都没有。

“我还以为这家伙是数学家呢。”维多利亚说，“全是文章。”

兰登觉得呼吸到的空气越来越稀少了，他的希望也越来越渺茫。这一叠文件越翻越薄。

“这儿什么都没有，”维多利亚说，“跟数学没关系，只有一些日期，一些基本的数字，但没有什么看起来像是线索。”

兰登翻到最后一页，叹了口气，跟前面的一样，那还是篇文章。

“一本薄书。”维多利亚皱着眉头说。

兰登点点头。

“狗屁，在罗马我们就这么说。”

狗屁，兰登想。玻璃上映出的他的影子仿佛在嘲弄他似的，就跟今天早晨从他的凸窗里瞪着他的那个影子一样。一个逐渐变老的鬼。“这儿一定有什么东西的，”他说道，嘶哑的声音里流露出的绝望让他自己都感到吃惊，“这个记号就在这儿的某个地方。我知道的！”

“也许你把D　Ⅲ搞错了？”

兰登回过头来瞪着她。

“好吧，”她附和道，“D　Ⅲ绝对没问题。但也许这条线索不是跟数学相关的呢？”

“纯语言。它会是别的什么呢？”

“会是艺术吗？”

“不过这本书里没有图形或者图片。”

“我只知道纯语言指的是意大利语以外的什么东西。数学似乎比较合理。”

“我同意。”

兰登不愿这么快就认输。“数字肯定是手写的。这里头对数学的表达肯定是文字描述而不是方程式。”

“要把这本书都读完得花些时间呢。”

“我们缺的正是时间，得分工完成。”兰登将这一叠书稿翻回到最前面，“以我的意大利语足以识数。”他用刮刀把这沓资料像分纸牌一样分开，把前六页送到维多利亚跟前，“就在这里，我肯定。”

维多利亚顺手接下翻开第一页。

“用刮刀！”兰登说着，从托盘里又抓过一把给她，“用刮刀。”

“我戴着手套呢，”她嘟囔了一句，“能损害多少？”

“用就是了。”

维多利亚拿起刮刀。“你觉得我现在感觉如何？”

“紧张吗？”

“不是，是呼吸短促。”

兰登也确定无疑地感觉到了。空气消耗得比他想象的要快。他明白他们得抓紧。档案中的谜对他来说一点儿都不新鲜，但他常常需要稍微多点时间来解谜。兰登二话不说，埋头开始翻译他那沓资料的第一页。

快出来，该死的！快出来！

第53章

在罗马地下的某处，那个黑影沿着一道石坡潜入了地道。这条古老的通道里只点着火把，空气很热，烟气很重。前面传来成年人惊恐的呼叫声，他们徒劳地惊叫着，喊声回荡在这个狭小的空间里。

他拐了个弯看到他们，几个人还跟他离开时一样——那是四个老人，一副丧魂落魄的样子，关在一个带有斑斑锈迹的铁栅栏的石屋里面。

“你想怎么样？”其中一人操着法语质问他。

“求求你！”另一个人说着德语，“放我们走！”

“你知道我们是谁吗？”一个人用英语问他，带着点西班牙口音。

“闭嘴。”这个刺耳的声音喝令道，带着斩钉截铁的口气。

第四个俘虏是个意大利人，他冷静镇定，若有所思，端详着俘虏他们的那人的乌黑发亮的眼珠子，肯定自己看到了地狱。主啊，救救我们吧，他想。

杀手看了看手表然后盯着这些俘虏。“嘿，”他说，“你们谁先来？”

第54章

十号档案室里，罗伯特·兰登一边扫视着眼前的笔迹，一边用意大利语数着数。千……百……一，二，三……五十。我要一个数字！任何一个都可以，该死的！

他读到这一页的末尾时，抬起刮刀准备翻页。当他试图将刀子插入下一页时，他失手了，手已经握不稳刀子了。几分钟后，他低头一看，发觉自己早把刀扔在一边直接用手翻页了。哎哟，他心里叨咕着，隐隐约约觉得有罪。由于缺氧，他顾不得那么多了。看来我以后会在档案管理员的地狱里受煎熬。

“快到时间了。”维多利亚看到兰登用手翻页时她憋着气说。她放下刀也学他那样。

“怎么样？”

维多利亚摇摇头。“没有一个像纯数学的东西。我在浏览……但一个都不像线索。”

兰登继续翻译他的资料，越翻越艰难。他的意大利语水平充其量只能说马马虎虎，细小的字体和古文表达使他的进展更为缓慢。维多利亚比兰登先看到最后一页，她看完她那沓之后露出一脸的沮丧。她蹲下来开始更仔细地检查。

兰登看完最后一页，嘴里小声骂着，他打量着维多利亚，只见她愁容满面，正眯起眼睛看她那沓资料其中一页上的什么东西。“那是什么？”他问。

维多利亚头也不抬一下。“你那些资料上有脚注吗？”

“我没注意。怎么了？”

“这一页上有一个脚注，不太明显，在一个折缝里。”

兰登尽力去看她正在看的东西，但只认出稿纸右上角的页码，是第五页。他沉吟片刻，找出巧合，但即使确实有巧合，彼此的联系也太模糊了。第五页。五，毕达哥拉斯，五角星，光照派。兰登想知道光照派是否会选择第五页隐藏他们的线索。在笼罩着他俩的红雾中，兰登感到了一线微弱的希望。“脚注是跟数学有关的吗？”

维多利亚摇摇头。“是文字，只有一行，字体很小，几乎认不出来。”

他的希望又消失了。“应该是数学的。纯语言。”

“是，我知道。”她犹豫了，“不过，我觉得你需要听听这个。”兰登觉察到了她兴奋的口气。

“快念。”

维多利亚乜斜着眼睛看着稿子念这行字。“通向光明的路已铺就，这是神对你的考验。”

兰登一点儿也没想到会是这样的话。“什么？”

维多利亚又把这句话念了一遍。“通向光明的路已铺就，这是神对你的考验。”

“通向光明的路？”兰登不由得挺直了身体。

“就是这么写的。通向光明的路。”

兰登渐渐理解了这句话的意义，感到神志一下子清醒过来。通向光明的路已铺就，这是神对你的考验。他不知道这句话能帮上什么忙，但他能想到这句话直接提及光明之路。通向光明的路，神对你的考验。他的脑子就像一个被劣质燃料驱动着旋转的发动机一样。“你确定没翻译错吗？”

维多利亚支支吾吾地。“事实上……”她带着奇怪的眼光瞥了他一眼，“严格地讲，这不叫翻译。这句话就是用英语写的。”

处在这个房间里，兰登一时间真以为是自己听错了。“用英语写的？”

维多利亚将文件塞给他，兰登读着页面底部极小的印刷字。“通向光明的路已铺就，这是神对你的考验。竟然是英语？在一本意大利语的书里写英语干吗呢？”

维多利亚耸耸肩。她也像站不稳了的样子。“也许他们认为英语就是纯语言？英语被认为是国际通用的科学语言。我们在‘欧核中心’都说英语。”

“但这是在十七世纪，”兰登反驳她，“意大利没人说英语，连——”他突然打住话头，意识到了自己正要说什么，“连……神职人员都不说。”在学术上训练有素的他思维一下子异常活跃起来，“十七世纪，”他说得更快了，“英语是罗马教廷尚未采用的语言。他们说意大利语、拉丁语、德语，甚至西班牙语和法语，但在罗马教廷内根本没人懂英语。他们把英语视为被玷污了的思想自由的人使用的语言，是给像乔叟[53]和莎士比亚这类俗人用的。”兰登突然领悟到了光照派的土、气、火、水的印字的含义。印字是用英语书写的，这个传言这会儿听起来似乎有点儿道理，这可真是奇怪。

“那么你是说，可能伽利略把英语视作纯语言，因为英语是罗马教廷没有掌握的语言？”

“没错，或者还有可能伽利略把线索藏在英语中，这样他就巧妙地把读者限制在罗马教廷以外的人中。”

“但这个并不是线索。”维多利亚争辩道，“通向光明的路已铺就，这是神对你的考验？这究竟是什么意思？”

她说得没错，兰登揣摩着。这句话怎么都不顶用。然而当他在心中又念了一遍这短短的一句话时，他注意到了一个奇怪的现象。这真怪，他思忖着，这可能是什么呢？

“我们得出去。”维多利亚说道，听上去声音都沙哑了。

兰登没有听。通向光明的路已铺就，这是神对你的考验。“这正是一句抑扬格五音步诗，”他又数了一遍音节突然说道，“重音和非重音交替五次。”

维多利亚如堕五里雾中。“抑扬格什么？”

一时间兰登又回到了菲力普斯·埃克塞特学院，坐在星期六上午的英语课上。真是人间地狱。学校的棒球明星彼得·格里尔艰难地回忆莎士比亚的一句抑扬五音步诗有几个音步。他们的教授，一个叫做比斯尔的生龙活虎的校长，腾地跳上讲台吼道：“五音步，格里尔！想想本垒板！想想五角大楼！想想那五个侧面！五！五！五！嗤！”

五个音步，兰登心想。按照定义，每一步有两个音节。他简直无法相信在他这一生的研究生涯中自己竟然从未做过这种联系。抑扬格五音步诗是一种结构对称的诗，建立在5和2这两个神圣的光照派数字之上！

接近了！兰登叮嘱自己，他试图抛开这个想法。一个毫无意义的巧合！但这个想法很顽固。五……毕达哥拉斯和五边形。二……一切事物的两重性。

片刻之后，他又想到什么，只感到两腿发麻。抑扬格五音步诗由于其单纯性，通常被称作“纯诗”或“纯韵律”。那纯语言呢？有没有可能这就是光照派提到的纯语言呢？通向光明的路已铺就，这是神对你的考验……

“噢，噢。”维多利亚叫起来。

兰登突然转过身去，只见她正把书页颠倒着转过来。他顿觉心头一紧。再也不要这样。“这句话决不可能是对称字！”

“是的，这不是对称字……但这个……”她还在旋转那份文件，每次转九十度。

“看什么呢？”

维多利亚抬起头。“这儿不止一句。”

“还有别的？”

“每个空白处都有个不一样的句子。顶上，底下，左边和右边都有。我觉得这是一首诗歌。”

“四句诗？”兰登浑身都激动起来了。难道伽利略是个诗人？“给我看看！”

维多利亚没有放手，继续以九十度的幅度转动这一页。“我先前没看到这几行字是因为它们在边上。”看到最后一句的时候她抬起头，“哈，还是我来告诉你吧，这根本就不是伽利略写的。”

“什么！”

“这首诗的署名是约翰·弥尔顿[54]。”

“约翰·弥尔顿？”这位写《失乐园》的英国大诗人是与伽利略同时代的人物，是被阴谋家列为光照派嫌疑人名单之首的大文豪。传言弥尔顿与伽利略的光照派有着某种联系，兰登疑心确有其事。弥尔顿不仅在一六三八年前往罗马朝圣，“与先知先觉的人沟通”，对此事做了详细记录，而且他还在伽利略被软禁期间同他会面。许多文艺复兴时期的绘画都描摹了他们会谈的场面，包括安尼巴莱·加蒂的名作《伽利略和弥尔顿》，这幅画如今都还挂在佛罗伦萨的科学历史博物馆里。

“弥尔顿认识伽利略，不是吗？”维多利亚终于把这页书稿递给了兰登，“也许他写这首诗歌只是帮个忙呢？”

兰登接过这张包好的文件，咬紧了牙关。他把文件平放在桌上，看了一下最上面的句子，然后他又旋转了九十度，读右边的空白处的句子，接着他又旋转了一下，读底下的话，再转了一次，读左边的。他最后转了一下，又回到了最开始，这样整整转了一圈，总共出现了四句话。维多利亚发现的第一句话实际上是这首诗的第三句。他完全呆住了，又按顺时针把这四句诗读了一遍：上，右，下，左。他读完之后，吐了一口气，心里再没什么疑虑了。“你找出了线索，维特勒女士。”

她不自然地笑笑。“太好了，那么我们可以离开这个鬼地方了吧？”

“我得把这几句诗抄下来。给我找铅笔和纸。”

维多利亚摇摇头。“算了吧，教授，哪儿还有时间抄，米老鼠还在滴答滴答地叫呢。”她从他手里夺过书页径直朝门口走去。

兰登站直了说道：“你不能拿出去！那是——”

但维多利亚早就没影儿了。

第55章

兰登和维多利亚冲上了秘密档案馆外的院子。新鲜空气吸入兰登的肺的时候，那感觉就像吸毒一样舒服。眼睛里的紫色光斑很快消失了，但是，愧疚感还在。他已经充当了同案犯，从世界上最机密的档案室中盗窃了一份价值连城的文物。教皇内侍说过，我相信你。

“快点儿。”维多利亚说道，她手里还拿着那张纸，健步如飞，跨过博尔贾路朝着奥利韦蒂的办公室方向走去。

“如果有水沾到莎草纸上——”

“冷静点儿，等我们破解了这玩意儿，我们可以把他们神圣的第五页资料还回去。”

兰登加快了步子赶上去。他不再感觉自己像个罪犯，但还在为资料中蛊惑人心的暗示迷惑不已。弥尔顿是光照派的人。他为伽利略作诗，登在资料第五页上……远远躲过了罗马教廷的注意。

他们走出了院子，维多利亚把资料递给兰登。“你觉得你能破解这玩意儿吗？或者我们只是为了寻求刺激而杀死脑细胞？”

兰登小心翼翼地拿着资料，毫不犹豫地把它放入花呢外套胸前的一个口袋里，防止日光和湿气侵蚀。“我已经破解了。”

维多利亚突然停下脚步。“什么？”

兰登继续走着。

维多利亚赶上前去。“你只看了一遍！我觉得那应该很难的！”

兰登知道她说得不错，可是他看过一遍就已经破译了这个记号。那是一节完整的抑扬格五音步诗，第一个科学祭坛已经一清二楚地显露出来了。不可否认，他轻松地完成了任务，而这也让他感到焦躁忧虑。他崇尚清教徒式的工作原则，至今耳边仍回响着他父亲说的那句古老的新英格兰格言：如果没感到困难重重，你肯定做错了。兰登希望这句话说错了。“我已把它破解了，”他加快了步子说道，“我知道杀死第一个人的地方在哪里。我们得去提醒奥利韦蒂。”

维多利亚赶上他。“你怎么就知道了呢？让我再看看那张纸。”她像拳击手一样灵敏，敏捷地把一只手伸到他口袋里把那张纸又掏了出来。

“当心！”兰登说，“你别——”

维多利亚并不理会他。她把资料拿在手中飘然走在他身边，举起资料对着傍晚的灯光仔细查看空白处。她大声地读起来，兰登走上去想把资料拿回来，却发觉自己被她那带着口音的女低音迷住了，她边走边念，节奏美极了。

一会儿，兰登听到她念得更大声了，只觉得自己穿越时空……仿佛他是与伽利略同时代的人，第一次聆听着这首诗……他知道这是一个考验，一幅地图，一条线索，揭露了那四个科学祭坛……那四个指示了一条横穿罗马的秘密道路的标识。维多利亚口中的诗听上去仿佛一支歌。

你从桑蒂的土冢举步，那里有个魔鬼之窟。

穿越古代的罗马之城，揭开了神秘的元素。

通向光明的路已铺就，这是神对你的考验，

在那崇高的历险途中，让天使来为你指南。

维多利亚读了两遍，然后陷入了沉默，好像要让这些古老的诗句在她脑海里回荡一样。

你从桑蒂的土冢举步，兰登在心里重复着这句话。这首诗说得一清二楚。光明之路从桑蒂的坟墓开始。从那儿横穿罗马，那些标识标明了道路。

你从桑蒂的土冢举步，那里有个魔鬼之窟。

穿越古代的罗马之城，揭开了神秘的元素。

神秘元素。这也非常清楚，指的是土、气、火、水，科学上的元素，那四个伪装成宗教雕塑的光照派标识。

“第一个标识，”维多利亚说，“听上去像在桑蒂的坟那儿。”

兰登微微一笑。“我跟你说过没那么难吧。”

“那桑蒂是谁？”她问道，好像突然激动起来了，“他的坟在哪儿？”

兰登暗自好笑。他感到很吃惊，居然没几个人知道桑蒂，这是文艺复兴时候的一位最著名的艺术家的姓氏，他的大名世上无人不知……这位神童在二十五岁时就已为教皇尤利乌斯二世做事，年仅三十八岁就与世长辞，但那时他就留下了世人所能见到的最辉煌的壁画。桑蒂是艺术世界的巨子，而仅以单名就闻名于世，这是只有少数精英才具有的声望……这些人有拿破仑，伽利略，还有耶稣……当然，还有兰登在哈佛学生宿舍里听来的偶像——斯汀，麦当娜，朱尔，还有先前名为普林斯的艺术家，他已经把他的名字改成了符号，因此兰登叫他“T形十字架横穿阴阳圆环十字章。”

“桑蒂，”兰登说，“就是最伟大的文艺复兴大师拉斐尔的姓氏。”

维多利亚一脸诧异。“拉斐尔？哪个拉斐尔？”

“就是独一无二的那个。”兰登朝着瑞士卫队营的方向赶路。

“那这条路就是从拉斐尔的坟墓开始的了？”

“这简直再清楚不过了。”兰登说着，二人疾步如飞，“光照派常常把伟大的艺术家和雕塑家视作跟他们一道开悟的名义上的兄弟。光照派有可能选择拉斐尔的墓地，以此表达他们的颂扬之情。”兰登也知道，像许多其他的宗教艺术家一样，拉斐尔也是一个可疑的私下里的无神论者。

维多利亚小心翼翼地把资料放回兰登口袋里。“那么他埋在哪儿？”

兰登深深地吸了一口气。“拉斐尔葬在万神殿，信不信由你。”

维多利亚将信将疑。“哪个万神殿？”

“就是那个拉斐尔，就在那个万神殿。”兰登不得不承认，万神殿并不是他所预料的第一个标识的存放地。他琢磨着，第一座科学祭坛会在某个安静偏僻的教堂，带着点儿神秘色彩。即使在十七世纪，那有着庞大而镂空的穹顶的万神殿也是罗马城里最有名的一个场所。

“万神殿真的是教堂吗？”维多利亚问。

“那是罗马最古老的天主教堂。”

维多利亚摇摇头。“但你真认为第一个红衣主教会在万神殿被杀吗？那可是罗马最热闹的景点之一。”

兰登耸耸肩。“光照派说过他们想让全天下都来看，在万神殿杀死一个红衣主教确实会让某些人开开眼。”

“但这个家伙怎么能指望在万神殿杀人然后又神不知鬼不觉地逃走呢？这根本不可能嘛。”

“跟从梵蒂冈绑架走四个红衣主教一样不可能吗？这首诗歌已说得很明白了。”

“你肯定拉斐尔是葬在万神殿里的吗？”

“他的陵墓我见过很多次了。”

维多利亚点点头，但看上去仍很不安。“现在几点了？”

兰登看了一下表。“七点半。”

“万神殿远吗？”

“大概一英里远，我们还有时间。”

“诗上说桑蒂的土冢。你看这意味着什么？”

兰登加快脚步斜穿过卫队营的院子。“土冢？事实上，罗马大概没有哪个地方比万神殿更具有尘间的气息。万神殿之名就来自于那里最初信奉的宗教——泛神崇拜——崇拜一切神，尤其是对大地之母异教神的崇拜。”

偌大的万神殿的主厅竟是特意为盖亚而建造的——是大地女神的纪念物，兰登作为一名学建筑的学生，着实有些惊愕。主厅的比例极为精确，一个硕大的球体恰到好处地置于大楼中，连一毫米空间也没多出来。

“好吧。”维多利亚说，听上去她更信服了，“那么魔鬼之窟呢？从桑蒂的土冢举步，那里有个魔鬼之窟？”

兰登对这个还不是那么肯定。“魔鬼之窟肯定是指那个天窗。”他做了一个合情合理的猜测，“肯定是指万神殿屋顶上的那个著名的圆形开口。”

“但那是教堂啊，”维多利亚不费力地跟在他身边说道，“他们怎么会把那个开口称作魔鬼之窟呢？”

实际上兰登自己也一直在琢磨这个问题。他从未听说过“魔鬼之窟”这个说法，但他确实回想起公元六世纪时对万神殿的一个著名评论，那个评语，说也奇怪，现在看来十分恰切。圣徒比德[55]有一次曾写道，万神殿屋顶上的那个洞是卜尼法斯四世给万神殿祝圣时逃跑的魔鬼钻出来的。

“那为什么，”他们走进一个稍小一点儿的院子时维多利亚又问，“为什么光照派要用‘桑蒂’这个姓呢？既然他是以‘拉斐尔’而闻名。”

“你问了很多问题。”

“我爸爸以前也常这样说。”

“有两个可能。第一，拉斐尔这个字音节太多，会破坏这首诗歌的五音步抑扬格体。”

“好像有点儿牵强。”

兰登也这么觉得。“好吧，那也许是因为用‘桑蒂’使这条线索更隐晦，只有那些聪明过人的人会认出这是暗指拉斐尔。”

维多利亚好像对这个答案也不买账。“我肯定，拉斐尔在世的时候他的姓人所共知。”

“出人意料的是，事实并非如此。以单名扬名是一种身份的象征。拉斐尔避开使用他的姓氏，很像今天的流行明星所为。就拿麦当娜来说吧，她从不用她的姓西科尼。”

维多利亚看上去被逗乐了。“你居然还知道麦当娜的姓？”

兰登很懊悔举了这么个例子。随手举出这么条为成千上万的青春期少年所熟知的垃圾消息，实在令人吃惊。

他和维多利亚通过了瑞士卫队营的最后一道门，突然被挡了下来。

“站住！”一个声音在他们身后吼道。

兰登和维多利亚旋即转身，发现一支来复枪正对准他们。

“当心！”维多利亚尖叫着跳回来，“当心——”

“不许动！”卫兵边愤愤地说边扣上扳机。

“卫兵！”院子对面一个声音喝令道。奥利韦蒂正从安全中心走出来。“放他们进来！”

这个卫兵糊涂了。“可是，先生，这女人——”

“进来！”奥利韦蒂朝卫兵喊道。

“先生，不能——”

“马上进来！你有新任务了。罗奇尔上尉两分钟后就来给队里发布简要指令。我们要组织一场搜查。”

这个卫兵一脸迷惑地匆匆跑进安全中心。奥利韦蒂大步流星地朝兰登走来，刚毅严峻又兴致勃勃。“见过我们最机密的档案了吧？我很想听一个解释。”

“我们带来了好消息。”兰登说道。

奥利韦蒂眯缝着眼睛说：“但愿真的是好消息。”

第56章

四辆没有标记的阿尔法·罗密欧155型车疾驰在科罗纳里大街，像战斗机从跑道上起飞一般。车里载着十二名便装打扮的瑞士卫兵，他们手持彻奇帕迪尼半自动枪，带着局部神经毒气罐，还有远程晕厥枪。那三名狙击手则扛着激光枪。

奥利韦蒂坐在领头车里的乘客座位上，朝后转过身看着兰登和维多利亚，眼里冒着怒火。“你们向我保证过给我一个合理的解释，这就是我得到的解释吗？”

兰登待在这个小车里觉得挤得难受。“我懂你的——”

“不，你根本就不懂！”奥利韦蒂丝毫没有抬高声音，但说话的气势却倍增，“我已经把保卫今晚秘密会议的最精悍的部下从梵蒂冈调走十二个，而这样做不过是去监视万神殿，其根据是某个我从没见过的美国佬声称破解了的一首有四百年历史的诗歌。而且，我还把搜查反物质武器的任务交给了二等官员。”

兰登强忍住把第五页资料从口袋里掏出来在奥利韦蒂面前晃一晃的冲动。“我所知道的是，我们发现的信息提到拉斐尔的陵墓，而拉斐尔的陵墓正是在万神殿里。”

开车的军官点点头说：“他说得没错，司令。我太太和我——”

“开你的车。”奥利韦蒂厉声道。他转过来对兰登说：“一个杀手如何能在一个这么热闹的地方行刺然后不被人发现地溜走？”

“我不知道。”兰登说，“但显然光照派是极为高明的。‘欧核中心’和梵蒂冈这两个地方他们都闯进来了，而我们只是凭运气才知道了第一桩谋杀发生的区域。万神殿给了你们一个抓住这家伙的机会。”

“太矛盾了吧。”奥利韦蒂说，“一个机会？我想你说过有什么路，还有一连串的标识。如果万神殿没错的话，那我们就可以沿着这条路找到其他标识了，这样我们将有四次机会抓住这个家伙。”

“我也曾希望是这样。”兰登说，“这样我们就会找到……一百年前就该找到的。”

万神殿是第一座科学祭坛，兰登意识到这一点的时候真是悲喜交加。历史总喜欢对那些追逐它的人开残酷的玩笑。经过那么多年，光明之路还完好无损，所有的雕像都还在原来的位置，这样的可能性微乎其微，然而兰登抱着几分幻想，觉得可以沿这条路一直走到尽头，然后一头闯入神圣的光照派藏身地。唉，他意识到这是不可能的。“在十九世纪晚期，罗马教廷就搬走并毁掉了万神殿的所有雕像。”

维多利亚看上去颇为震惊。“为什么？”

“这些雕像都是异教的奥林匹斯山众神。不幸的是，这意味着第一个标识不见了……这样的话——”

“有希望吗？”维多利亚问道，“有希望找到光明之路和其他的标识吗？”

兰登摇摇头。“我们有一次机会，那就是万神殿，在那之后路就没了。”

奥利韦蒂盯着他们看了好一阵子才掉过头去面朝前方。“靠边停车。”他对司机大喊。

司机急忙把车转到路边踩下刹车。其他三辆阿尔法·罗密欧在他们后面也来了个急刹车，这支瑞士卫队营的车队发出刺耳的刹车声停了下来。

“你干什么！”维多利亚喝道。

“这是我的义务。”奥利韦蒂说，他从座位上转过身来，口气硬邦邦的，“兰登先生，当你告诉我你会在路上把情况给我做个解释时，我想我在去万神殿的途中可以明明白白地知道为什么我的人会在这儿，但事实并非如此。因为到这儿来，我抛弃了重要职责，而我已发觉你的关于纯洁的祭品和古诗的理论毫无意义，我当然不能再继续下去。我这就取消这项任务。”他掏出对讲机，把它打开。

维多利亚隔着座位伸出手去一把拽住他的胳膊。“你不能这样！”

奥利韦蒂狠狠地把对讲机一扔，对维多利亚怒目而视。“你去过万神殿吗，维特勒女士？”

“没有，但我——”

“让我告诉你一点儿有关万神殿的情况吧。万神殿只是一间单独的屋子，一个用石头和水泥建造的圆形屋宇，有一个入口，没有窗户，只有一个狭窄的入口。入口处一直由多达四名携带武器的罗马警察把守在两边，他们守护着这座神殿，不让破坏艺术的人、反基督教的恐怖分子侵害它，也不让四处流浪的游人耍花招。”

“你要说什么呢？”她冷冷地问。

“我要说什么？”奥利韦蒂一把抓紧了座位，“我要说的就是你刚才告诉我的要发生的事是完全不可能的！你能给出一个在万神殿里面杀死一个红衣主教的合情合理的场景吗？首先，一个人怎么能带着一个人质从卫兵身边走进万神殿？又怎么可能杀死他然后逃之夭夭？”奥利韦蒂从座位上俯下身，他那带着咖啡味的气息此时都扑到兰登脸上了。“他怎么做得到，兰登先生？你倒是给我个合理的设想。”

兰登觉得这辆小车在收缩，把他挤在里面。我不知道！我又不是杀手！我不知道他会怎么做到！我只知道——

“给你个设想？”维多利亚俏皮地说，语气平静，“你看这样好不好？这个杀手驾着直升机飞过，把一个尖叫的身上打着烙印的红衣主教从屋顶上的洞里扔下来，然后这个红衣主教摔到大理石地板上死了。”

车里所有的人都转身注视着维多利亚，兰登不知道该如何设想那幅场景。你想得真恐怖，女士，不过你反应够快的。

奥利韦蒂皱起了眉头。“有可能，我承认……但几乎不——”

“或者这个杀手给那个红衣主教下了药，”维多利亚说，“他用轮椅推着他到万神殿，就像推着某个年老的游客一样。他推着他走进万神殿，然后悄悄地割断他的咽喉再走出去。”

这个说法似乎让奥利韦蒂稍微清醒了一点。

不错！兰登想。

“或者，”她说，“杀手可能——”

“行了，”奥利韦蒂说，“够了。”他作了个深呼吸。这时有人猛烈地敲打车窗，所有的人都跳下来了。那是从另一辆车上下来的士兵。奥利韦蒂摇下了车窗。

“没事吧，司令？”这名卫兵穿着一身便服。他扯起粗斜棉布衬衫袖子，露出一个黑色的军用秒表。“七点四十了，司令。我们到目的地还得一段时间。”

奥利韦蒂含糊地点点头，但良久不说话。他一只手指在仪表板上来回地划着，在灰尘上画出一条线来。他从反光镜里端详着兰登，兰登觉得自己在被他仔细打量。终于奥利韦蒂转过身对卫兵带着不情愿的口气说：“我想兵分几路，分别开车前往罗通达广场、德利奥尔法尼大道、圣伊格纳乔广场和圣埃乌斯塔乔广场。前后车距要在两个街区以上。一旦你们停好车，就做好准备，等我命令。我给你们三分钟。”

“很好，长官。”卫兵回到了他的车上。

兰登朝维多利亚深深地点一下头，她报之一笑，就在这一刹那，兰登觉得他们之间存在着一种出其不意的默契……一种吸引力。

司令坐在位子上扭头盯着兰登。“兰登先生，最好这次我们谁都不要再发火了。”

兰登不自在地笑笑。怎么会呢？

第57章

“欧核中心”的主任马克西米利安·科勒睁开眼看着色甘酸钠和白三烯那冰凉的溶液注入自己体内，渐渐充胀他的支气管和肺部毛细血管。他又能正常呼吸了。他发觉自己躺在“欧核中心”医院的一间特护病房里，轮椅就放在床边。

他仔细察看了一下他们给他穿上的纸罩衣，然后发现他的衣物叠好了放在床边的椅子上。他听到护士正在外面查房。在那儿躺了好长一会儿倾听动静之后，他尽可能地轻轻悄悄地挪到床边拿回了他的衣服，艰难地拖动两条没有知觉的腿，穿上衣服，抽身坐到了轮椅上。

他强忍住咳嗽，转动轮椅朝门口挪去。他用手转着车，小心翼翼地不碰到马达。到了门口，他向外看看，走廊里空空如也。

马克西米利安·科勒悄悄地溜出了医院。

第58章

“七点四十六分三十秒……出发。”即使是对着对讲机说话，奥利韦蒂的声音也像在说悄悄话一样。

兰登穿着海力斯粗花呢衣服坐在阿尔法·罗密欧的后座上，觉得此刻自己正在出汗，车在离万神殿还有三个街区远的地方徘徊，维多利亚坐在他身边，看着全神贯注的奥利韦蒂，他正在发布最后的指令。

“我们的兵力部署在八个点上，”司令说，“团团包围在万神殿的四周，那里有一条斜径通往万神殿的入口。目标可能会看到你们，所以你们处于被动。只能使用不致命的武器，要留活口。我们还要些人盯着房顶。目标第一，人质第二。”

天哪，兰登想，奥利韦蒂刚才口口声声告诉他的人可以牺牲红衣主教，着实让兰登心惊。人质第二。

“我再说一遍，要活的。我们要目标活着，现在就去。”奥利韦蒂啪地一下关上了对讲机。

维多利亚看上去目瞪口呆，差不多是气冲冲的了。“司令，会有人到里面去吗？”

奥利韦蒂扭头道：“里面？”

“万神殿里面！我们推测的事发地点。”

“什么？”奥利韦蒂说，眼睛死死地瞪着她，“如果我的军队有人混进来，我的人一眼就会被认出。你的同行已经告诫过我这将是我们抓住目标的惟一机会。我不打算让我的人开进去把人吓跑。”

“但如果杀手已经在里面了呢？”

奥利韦蒂看了一下表。“目标已经声明过。八点钟，我们还有十五分钟。”

“他说他要在八点钟的时候杀死红衣主教，但他也许已经把受害人弄到里面了呢。如果你的人看到目标出来但是不知道他是谁怎么办呢？得肯定里面没有人才行。”

“这样太危险了。”

“如果进去的人不被认出来就不危险。”

“化装要花时间，而且——”

“我是说我去。”维多利亚说。

兰登扭过头注视着她。

奥利韦蒂摇了摇头。“绝对不行。”

“可他杀死了我父亲。”

“正因为这样，他可能认识你。”

“你在电话里听他说过，他都不知道列奥纳多·维特勒还有个女儿。他一定不知道我的长相。我可以像一个游客一样走进去。如果看到什么可疑之物，我会走到广场上向你的人打手势叫他们进去。”

“很抱歉我不能让你这样。”

“司令？”奥利韦蒂的听筒噼噼啪啪地响起来了，“我们已经到达北边的一个点了，那个喷泉挡住了视线，我们看不见入口，除非移到广场上显眼的地方。您看怎么做？是希望我们隐蔽起来还是处于防守弱势？”

很明显维多利亚已经受够了。“就这样了，我去。”她打开身边的车门出去了。

奥利韦蒂扔下他的对讲机跳下车，绕到维多利亚前面去。

兰登也从车里出来了。她到底在干吗！

奥利韦蒂挡住了维多利亚的去路。“维特勒女士，你的想法是好的，但我不能让一个老百姓来干扰我们的行动。”

“干扰？你们都在瞎忙活，还是我来帮一下忙吧。”

“我倒是乐意在里面设个侦察点，但是……”

“但是什么？”维多利亚追问道，“但是我是个女的吗？”

奥利韦蒂没有吭声。

“你最好不要说这个。司令，因为你非常清楚这是个好主意，如果你让个古板男人瞎说——”

“让我们来尽我们该尽的职责。”

“让我来帮一把。”

“那太危险了，我们将无法同你联系。我不能让你带着对讲机进去，那样会暴露你。”

维多利亚把手伸进她的衬衫口袋掏出手机。“很多游客都带手机的。”

奥利韦蒂皱起了眉头。

维多利亚打开手机装出打电话的样子。“喂，亲爱的，我站在万神殿里。你真该来瞧瞧这个地方！”她啪地一下关上手机，盯着奥利韦蒂，“谁会知道？这根本就不危险。让我帮你们去看看吧！”她指着奥利韦蒂腰带上的手机说：“你的号码是多少？”

奥利韦蒂没有作答。

那个司机一直在旁边看着，似乎对此事有自己的看法。他从车里出来，把司令叫到一边。他们压低声音交谈了十秒钟，最后奥利韦蒂点点头回来了。“记下这个号码。”说着他报出数字。

维多利亚把号码记在了自己的手机上。

“现在拨这个号码。”

维多利亚按下了自动拨号键，奥利韦蒂腰带上的电话响了起来。他拿起电话对着听筒讲话：“维特勒女士，走进大楼，环顾一下四周，出来，然后打电话告诉我你都看到了些什么。”

维多利亚啪地一下关上电话。“谢谢您，先生。”

兰登突然感到一种出其不意的保护的冲动。“等等。”他对奥利韦蒂说，“你这就让她一个人去那儿了。”

维多利亚对着兰登露出一脸的不快。“罗伯特，我会没事的。”

瑞士卫兵司机又跟奥利韦蒂说话了。

“这太危险了。”兰登对维多利亚说。

“他说得没错。”奥利韦蒂说，“连我最精悍的手下也不单独行动。我的副手刚才指出你们两个一起去，这个伪装更让人信服。”

两个一起去？兰登犹豫了。事实上，我的意思是——

“你们两个一起进去，”奥利韦蒂说，“那样看起来就像对度假的夫妻，你们也可以互相照应，这样我更放心一些。”

维多利亚耸耸肩。“那好吧，不过我们得快点儿了。”

兰登叹了口气。好一步棋，小子。

奥利韦蒂指着街道的方向说：“你们经过的第一条街是德利奥尔法尼大道。朝左走，会一直走到万神殿。只要步行两分钟就到了，很棒的。我会在这儿指挥我的人，还要等你的电话。我想你们该有点防备，”他掏出他的手枪，“你们两个人有谁知道怎么用枪吗？”

兰登的心怦怦直跳。我们不需要枪！

维多利亚伸出手来。“我可以站在颠簸的船头给四十米外一只跃出水面的鼠海豚上牌子。”

“好。”奥利韦蒂把枪递给了她，“你们可要把枪藏好。”

维多利亚朝下扫了一眼她的短裤，然后看着兰登。

噢，你可别！兰登心想，但维多利亚太利索了。她掀开兰登的外衣，把这个武器插到他胸前的一个口袋里。他感觉好像一块石头落到他的衣服里来了，幸亏《图解》装在另外一个兜里。

“我们不会伤人。”维多利亚说，“我们走了。”她挽着兰登的胳膊朝那条街道走去。

司机喊道：“手挽手不错啊。记着，你们是游客，还是新婚夫妇呢。也许你们还可以手牵手呢！”

当他们拐弯的时候，兰登敢说他从维多利亚脸上看到了一丝笑意。

第59章

瑞士侍卫队的“集结室”紧挨警备处兵营，主要用来规划教皇露面和梵蒂冈的公共事务的安全问题。然而今天，它有别的用处。

给这个特种部队训话的人是统率瑞士侍卫队的二把手，伊莱亚斯·罗奇尔上尉。罗奇尔人长得胸宽体阔，但面部轮廓却显得宽厚、温顺。他穿着传统的蓝色上尉制服，戴着他自己的一顶红色贝雷帽。相对于他的大个子来说，他的声音清晰得让人吃惊，他说话时音质里带着一种乐器般的纯正。虽然罗奇尔音调非常清晰，但他的眼睛却浑浊不清，就像某些夜间活动的哺乳动物的眼睛一样。他的手下叫他“熊”——大灰熊。他们有时候开玩笑说罗奇尔是“走在蝰蛇影子中的熊”。奥利韦蒂司令就是蝰蛇。罗奇尔跟蝰蛇一样要命，但至少他过来时你能察觉得到。

罗奇尔的人一丝不苟地立正站着，谁也不动一下，虽然他们收到的消息已经让他们整体的血压增加了几千点。

新兵沙特朗中尉站在房间后部，真希望自己是那百分之九十九的申请人中的一员，那些人是没有资格站在这里的。沙特朗年方二十，是军中最年轻的卫兵。他来梵蒂冈才三个月。跟这儿所有的人一样，沙特朗在瑞士军中受训，又在柏林另外接受了两年的训练，才有资格参加在罗马城外的一个秘密兵营里举行的严格的梵蒂冈测验。然而，他所接受的任何训练都不足以让他应付这样的危机。

一开始沙特朗以为这个简短的指示不过是为某种怪诞的军事演习而发的。极其先进的武器？古老的教派？被绑架的红衣主教？接着罗奇尔把他们谈论的武器的现场录像播放给他们看了。显然，这不是演习。

“我们要在选中的几个区域内切断供电，”罗奇尔说，“这是为了消除外来的磁性干扰。我们分四组行动，戴上红外眼镜。侦察时还是采用传统的窃听器电子探测器，重新调整电阻。有问题吗？”

没人吱声。

沙特朗心情很沉重。“如果我们没有及时找到它怎么办？”他问道，话一出口立即就希望他什么也没说过。

大灰熊的目光从他那红色的贝雷帽下投到沙特朗的身上，然后他闷闷不乐地行了个礼。“但愿一切顺利，兄弟们。”

第60章

离万神殿还有两个街区，兰登和维多利亚步行前往，他们经过一排出租车，司机都还在前排座位上睡觉。打盹的时间在这个永恒之城里也是永恒的——无所不在的公众瞌睡延长了源于古西班牙的午休时间。

兰登努力集中他的思想，但此情此景太奇异了，他无法理智地把握。六小时前他还香甜地睡在剑桥，但现在他已身在欧洲，卷入一场超现实的古代巨头之间的较量中，他的海力斯粗花呢衣服里装着一个半自动的武器，他还与一个刚刚结识的女人手挽着手。

他看着维多利亚。她专注地看着前方。她抓着他，手里有一股劲——那是一个独立和果敢的女人所具备的力量。她的手指绕着他的，带着天生的信任，让人感觉舒适，不带一丝犹豫。兰登感到一种渐渐增加的吸引力。来真的了，他对自己说。

维多利亚似乎感到了他的不安。“放松，”她说道，头也没扭一下，“我们应该看起来像新婚夫妇一样。”

“我放松了。”

“你在捏我的手。”

兰登一下子脸红了，放松了手。

“用你的眼睛呼吸。”她说。

“什么？”

“这会让肌肉放松。这叫做调息[56]。”

“水虎鱼？”

“不是鱼，是调息。别管它了。”

他们绕过弯拐到了罗通达广场，万神殿屹立在他们面前。兰登抬头瞻望，和往常一样，心中充满了敬畏。万神殿，供奉一切神灵的庙堂。异教的神灵。自然和大地之神。这座建筑从外面看上去要比他记忆中的更低矮。垂直的柱子和三角形的廊墙几乎遮掩了后面的圆形拱顶。不过，入口处那大胆放肆的题名让他肯定他们走对了地方。墙上刻着：M AGRIPPA L F COS TERTIVM FECIT。跟往常一样，兰登饶有兴味地翻译过来：马库斯·阿格里帕[57]，第三次任执政官时修建。

好不谦逊，他想着，又把目光转到周围。稀稀拉拉的游客带着摄像机在四处徘徊，另外一些人坐在塔扎奥罗露天咖啡馆享用罗马最美味的冰镇咖啡。正如奥利韦蒂所说的，四个全副武装的罗马警察立正站在万神殿入口处。

“看上去好安静。”维多利亚说。

兰登点点头，但他觉得很不安。现在他亲自站在这里了，整个景象显得离奇古怪。虽然维多利亚明明白白地相信他是对的，他还是意识到自己将这里的所有人都置于危险之中了。光照派的诗还在回响。你从桑蒂的土冢举步，那里有个魔鬼之窟。对，他叮嘱自己，就是这儿，桑蒂的坟墓。他曾多次站在万神殿的天窗下面，站在那个伟大的拉斐尔的坟墓前。

“几点钟了？”维多利亚问道。

兰登看了一下手表。“七点五十分，离杀手露面还有十分钟。”

“但愿这些人都没事。”维多利亚一边说，一边打量着走进万神殿的零零星星的游客，“如果在这穹顶里发生什么事，我们就要受到多面夹击了。”

他们朝入口处走去，兰登重重地吐了一口气。他口袋里的那把枪感觉很沉，他想知道如果警察搜身发现了这个武器怎么办，不过那些军官压根儿就没多看他一眼。显然，这个伪装很让人信服。

兰登向维多利亚耳语道：“走火了可怎么办？”

“难道你不相信我吗？”

“相信你？我几乎不认识你。”

维多利亚皱起了眉头。“但是在这里，我可是觉得我们是新婚夫妇。”

第61章

万神殿里的空气又冷又湿，带着历史的厚重感。悬在头顶上的天花板延展开去，仿佛没有重量似的——那一百四十一英尺的无支撑的跨距甚至比圣彼得教堂的穹顶还要大。跟往常一样，兰登进入这个洞穴般的房屋时打了个冷战。这是技术和艺术的卓越结合。在他们上面，房顶上那个著名的圆孔在窄窄的一束夕阳余晖的映照下闪着光。天窗，兰登想，魔鬼之窟。

他们到了。

兰登的目光顺着天花板的曲线游走，天花板倾斜着，他的目光落到了有圆柱的墙上，最后往下落到了他们脚下亮铮铮的大理石地面上。脚步的回声和游客的低语在穹顶下回荡。兰登扫了一眼阴影中漫无目的地闲逛的几十个游客。你在这儿吗？

“看上去好安静啊。”维多利亚说，她还拉着他的手。

兰登点点头。

“拉斐尔的陵墓在哪儿？”

兰登思量片刻，试着搞清自己所处的位置。他估量了一下房屋的周长。陵墓。祭坛。梁柱。壁龛。他指着放在房间对面左边的一个特别华丽的棺木。“我想那边就是拉斐尔的陵墓。”

维多利亚扫了一眼屋内的其他地方。“我没发现什么人像是一个要杀死红衣主教的杀手。我们要四处看看吗？”

兰登点点头。“这里只有一个地方可能藏人。我们最好检查一下凹室。”

“凹室？”

“是的，”兰登指了一下，“墙上的壁龛。”

一连串壁龛沿着周边的墙壁凿出来，一些坟墓散置其中。这些壁龛尽管不大，却足以让人藏在阴影中。令人悲哀的是，兰登知道这些壁龛中曾置放着古希腊诸神，但是当罗马教廷把万神殿改成一座天主教堂的时候，异教徒的雕像就已被毁掉了。当他知道自己正置身于第一座科学祭坛，而那个标识已不在的时候，他感到一阵被挫败的悲痛。他想知道那是哪一个雕像，它指着什么方向。兰登想象不出还有什么比找到一个光照派的标识——一个暗中指向光明之路的雕像更令人热血沸腾的了。他又一次琢磨着那个不知名的光照派雕塑家到底是谁。

“我沿着左边的圆弧走。”维多利亚指着左边半个圆说，“你走右边，我们转过一百八十度见。”

兰登淡淡地笑了笑。

维多利亚走了，兰登觉得一种怪诞恐怖的气息慢慢渗入他的脑子。他转过身向右走去，那个杀手的声音仿佛在他置身的这个死角中低低地回荡。八点钟，科学祭坛上纯洁的祭品。死亡的数学级数。八、九、十、十一……半夜十二点。兰登看看他的手表：七点五十二分，只剩八分钟了。

朝着第一个壁凹走去的时候，兰登经过了一个信奉天主教的意大利皇帝的坟墓。跟罗马的许多石棺一样，这个石棺歪着放在墙边，显得不太协调。许多游客似乎对此感到迷惑不解。兰登没有停下来做解释。正式的基督徒的坟墓通常都跟建筑物错开摆放，这样这些坟墓就能面朝东方。这是一个古老的迷信，上个月兰登在符号学课上还讨论过这个问题。

“这毫不相关嘛！”兰登在解释坟墓朝东的原因的时候，一名女生冲口而出，“基督徒怎么会想让他们的坟墓面朝朝阳？我们在讨论基督教……而不是太阳崇拜！”

兰登嘴里嚼着苹果微笑着走到黑板前。“希茨罗特先生！”他喊道。

一个在后排打盹的年轻人猛地坐直了身子。“什么！叫我吗？”

兰登指着墙上一幅关于文艺复兴时期艺术的海报。“跪在上帝面前的那个人是谁？”

“呃……某个圣徒。”

“聪明。但你是怎么知道他是圣徒的？”

“是因为他头上有一个光环吧？”

“太棒了，那这个金色的光环让你想到什么了吗？”

希茨罗特扑哧一下笑了。“对！我们上学期学过的埃及的东西。那些……呣……翼盘！[58]”

“谢谢你，希茨罗特，回去睡觉吧。”兰登又转过身对全班说，“光环跟基督教中的许多符号一样，也是从古埃及太阳崇拜的信仰中借来的。基督教里太阳崇拜的例子俯拾即是。”

“对不起，你说什么？”前排的那个女生说道，“我一直去教堂做礼拜，但就是没见到那么多太阳崇拜！”

“真的吗？你们在十二月二十五日这天庆祝什么？”

“圣诞节啊。庆祝耶稣基督的诞生。”

“不过，根据《圣经》的记载，基督是在三月出生的，那么我们在十二月末庆祝的是什么呢？”

没人吭声。

兰登微微一笑。“伙计们，十二月二十五号是古代异教徒不可征服的太阳神的节日——恰好就在冬至这一天。就是在这个庆祝的时刻，太阳返回，白昼一天天变长。”

兰登又咬了一口苹果。

“征服宗教，”他继续说道，“通常会采用现成的节日，这样，宗教的改变不至于太让人震惊。这叫做嬗变，可以帮人们适应新的宗教信仰。信徒还记着同样的神圣的日期，在同样神圣的地方祈祷，使用同样的象征……他们只不过换了一个不同的神而已。”

此时前面这位女生看上去怒不可遏。“你这是在暗示基督教不过是某种……重新包装的日神崇拜！”

“根本不是。基督教并不是仅从日神崇拜中借用符号。基督教的封圣礼仪就是从古代犹希迈罗斯[59]的‘造神’仪式中来的。而‘吃神’的行为，即圣餐礼——是从阿兹特克人那儿学来的。就连基督为我们的罪孽而死的概念也可认为不只是专属基督教的；一个年轻人为了洗除他的人民的罪孽做出自我牺牲，这在最早的羽蛇神崇拜的传统中就有了。”

这个女孩怒目而视。“那么，基督教中有什么原创的东西吗？”

“在任何一种组合而成的宗教里都几乎没有什么真正原创的东西。宗教不是从无开始的，它们互相吸取养料形成自身，现代宗教是一种拼贴……一种被同化的历史记录，记录了人类探求对神性的理解的过程。”

“嗯……等一下。”希茨罗特大胆地说，听上去他现在清醒了，“我知道一个原原本本的基督教的东西。我们的上帝的形象怎么样？基督教艺术从来不把上帝描绘成有老鹰的太阳神的样子，也不像阿兹特克人，也不像其他古里古怪的东西。基督教里面的上帝是一个白胡子的老人，所以我们的上帝的形象是原创性的，对吗？”

兰登微微一笑。“早期皈依基督教的信徒抛弃了他们以前的神祇——异教诸神，罗马众神，希腊诸神，太阳神，密特拉神，等等——他们问教会他们新的基督教上帝看上去像什么，教会很聪明地在所有文字记载的历史中选了最让人敬畏最具有权威……而且也是众所周知的面孔。”

希茨罗特看上去满腹狐疑。“一个白须飘飘的老人？”

兰登指着墙上古代诸神的分级图。图的最顶上坐着一位白须飘飘的老者。“宙斯看起来眼熟吗？”

课恰好在规定的时间内结束了。

“晚上好。”一个男人的声音说道。

兰登吓了一跳。他的思绪又回到了万神殿。他转身一看，只见一个老人身披一件蓝色斗篷，胸前挂着一个红色十字架。老人朝他笑了笑，露出一口灰色的牙齿。

“你是英国人，对吧？”这人话里带着浓重的托斯卡纳语口音。

兰登眨眨眼，糊涂了。“实际上不是的。我是美国人。”

这人看上去有点儿不好意思了。“噢，我的天，真抱歉。你穿得这么体面，我还以为……真对不起。”

“我能帮你什么吗？”兰登问道，他的心在不停地狂跳。

“事实上我以为也许我能为你效劳。我是这里的导游。”这人骄傲地指着他身上政府颁发的徽章，“我的工作就是让你的罗马之旅更加有趣。”

更加有趣？兰登肯定，这次特别的罗马之旅已经够有趣了。

“你看起来与众不同，”导游讨好他，“毫无疑问你比大多数人对文化更感兴趣。也许我可以向你介绍一些这座迷人的建筑的历史。”

兰登有礼貌地微笑道：“你说得有几分对，不过我实际上就是一名艺术历史学家，而且——”

“好极了！”这人两眼放光，好像中了头奖一般，“那你肯定玩得很愉快了！”

“我想我情愿——”

“万神殿，”这人大声说道，开始把记忆中的话滔滔不绝地翻出来，“公元前二十七年由马库斯·阿格里帕修建。”

“是的，”兰登迸出来一句，“公元一一九年又由哈德良[60]重建。”

“这曾是世界上最大的无支撑穹顶，直到一九六〇年，它的名声才被新奥尔良超级圆顶体育场超过！”

兰登叹了一口气。这人说起来没完没了。

“五世纪时，一个神学家曾把这个万神殿称作魔鬼之屋，警告说屋顶上的洞是给魔鬼准备的入口！”

兰登不搭理他了。他的目光向上移到天窗，想起维多利亚暗示的情节，脑海里闪过一幅让人毛骨悚然的画面……一个身上打了烙印的红衣主教从这个洞落下摔在大理石地面上。这很快会成为一个新闻。兰登不知不觉地环顾万神殿看有没有记者，一个都没有。他深深吸了一口气。这可真是个荒谬的想法。进行那样一种惊险表演的军事部署是荒谬的。

兰登继续察看着四周，而那个喋喋不休的讲解员像只渴望爱抚的小狗一样跟着他。这可提醒我了，兰登心里暗想，再没有比遇到一个狂热的艺术史学家更糟糕的事儿了。

在万神殿的另一侧，维多利亚正专心致志地探查着。这是她自听说父亲的噩耗以来第一次独自一人站着，她感到过去八小时里的严酷现实又逼近了。她的父亲被谋杀了——残酷而且突然。几乎同样令人心痛的是，父亲的发明也被玷污了——现在竟成了恐怖分子的工具。想到是她发明了运送反物质的装置，她深感内疚……那个储存器此刻正在梵蒂冈倒计时。原本是为助父亲一臂之力，追寻朴素真理……结果她成了制造混乱者的同谋。

奇怪的是，在生命中的这个时候她觉得惟一合理的事情竟是一个完全不相识的人的出现，这就是罗伯特·兰登。她从他的眼中感受到一种难以言喻的慰藉……如同那天清早她离开的海洋一样平静和谐。有他在那儿，她感到很高兴。兰登不仅是她力量和希望的源泉，还用他那敏锐的头脑，找到了这个抓住杀死他父亲的凶手的机会。

维多利亚继续搜索着，她深深地呼吸，沿周边走着。她满脑子里想的都是亲自报仇，那些无法预料的景象让她激动不已。正如一个矢志不渝的恋人一样……她太想找到这个刽子手了。她今天的决心就是九头牛也拉不回来。她感到又恐慌又激动，觉得有一种她以前从未觉察到的东西在她那意大利人的血液中流动……那是西西里岛人的祖先要用无情的法则捍卫家族荣誉的低语。世仇，维多利亚想道，平生第一次理解了这个词的含义。

复仇的景象激励着她继续前行。她朝拉斐尔·桑蒂的坟墓走了过去。即使隔着一段距离，她也能看出这个人与众不同。他的棺木与其他人的不同，棺木嵌在了墙里，外面还有个有机玻璃保护屏。隔着栅栏，她能见到石棺的前部。

拉斐尔·桑蒂，1483—1520

维多利亚仔细观察着这个坟墓，然后看了看拉斐尔坟墓旁的牌子上写的一句话。

接着她又看了一遍。

之后……她又看了一遍。

少顷，她惊恐万分地朝对面冲了过去。“罗伯特！罗伯特！”

第62章

兰登负责的万神殿另一边的检查进程被紧跟在后面的导游稍稍耽搁了，此刻他正准备检查最后一个壁龛，那个导游却还在不知疲倦地继续讲解。

“你无疑很喜欢这些壁龛！”这个讲解员说道，显得兴高采烈，“你知道吗，就是因为这些逐渐变薄的墙板才使这个穹顶显得没有重量。”

兰登正准备检查另一个壁龛，根本就没听进一个字，但还是点了点头。突然有人从后面拽住了他，原来是维多利亚。她气喘吁吁地使劲拉着他的胳膊。看着她脸上惊恐的表情，兰登仅能想到一件事，她发现了那具尸体。他顿时感到一种恐惧袭上心头。

“啊，你太太！”这个讲解员惊叫起来，又来了一个客人，他显然感到激动万分。他指着她的短裤和旅游鞋叫道：“这样看来我倒真觉得你是美国人了！”

维多利亚眯起了眼睛，“我是意大利人。”

导游笑容顿敛，“噢，老天。”

“罗伯特，”维多利亚尽量背对导游小声说道，“伽利略的《图解》，我要看看。”

“《图解》？”导游转过身来说，“啊呀！你们两个一定很了解你们的历史！不幸的是，那份资料根本就看不到，它被当作机密保存起来了，在梵蒂冈档——”

“对不起，你能走开一下吗？”兰登说道。他被维多利亚恐慌的神情弄糊涂了。他把她叫到一边，手伸到口袋里小心翼翼地抽出《图解》的那一页，“怎么了？”

“这上面的日期是多少？”维多利亚一边粗略地看着这页纸一边问道。

导游又跟了过来，直勾勾地盯着那张文件，张大了嘴。“那不是……真的……”

“给游客的复制品。”兰登推托道，“谢谢你的帮助。拜托了，我太太和我想单独待会儿。”

导游后退几步，目光却始终没离开那张纸。

“日期，”维多利亚对兰登重复道，“伽利略什么时候发表……”

兰登指着底下边线上的罗马数字。“这是发表的日期。怎么了？”

维多利亚认出了那个数字。“一六三九年？”

“是的，怎么了？”

维多利亚的目光中流露出一种不祥之感。“我们有麻烦了，罗伯特。大麻烦。这些日期对不上。”

“什么日期对不上？”

“拉斐尔的坟墓。直到一七五九年，他才被埋到这里，这比《图解》的发表晚了一个多世纪。”

兰登瞪着她，试着弄明白这句话的意思。“对呀，”他回答道，“拉斐尔死于一五二〇年，比《图解》早得多。”

“不错，他是在很久以后才被葬在这儿的。”

兰登如堕五里雾中。“你这是在说什么啊？”

“我刚刚看到的，拉斐尔的遗体是在一七五八年迁到万神殿的。这样做是为了表达对意大利英才的深深的敬意。”

听到这话，兰登觉得脚下的地毯像被抽走了似的。

“写这首诗的时候，”维多利亚断言，“拉斐尔的坟墓还在别处。那个时候，万神殿跟拉斐尔压根儿就不相干！”

兰登简直不能呼吸了。“但那……意味着……”

“对！这意味着我们找错了地方！”

兰登觉得自己在动摇。不可能……我肯定……

维多利亚跑过去一把拽住那个导游，把他拉了回来。“先生，打扰一下，十七世纪的时候拉斐尔的遗体埋在了哪里？”

“呃……呃，”他支吾着，此刻显得迷惑不解，“在他的出生地吧。”

“不可能！”兰登低声啐道，“光照派的科学祭坛就在罗马。我很肯定这一点！”

“光照派？”这个导游倒抽了一口气，又看着兰登手里的文件，“你们是什么人？”

维多利亚站了出来。“我们要找一个叫做桑蒂的土冢之类的东西，在罗马，你能告诉我们那可能是什么吗？”

导游看上去心怀疑虑。“这是罗马城中唯一的拉斐尔坟墓。”

兰登努力思考，可他的脑子却不听话。如果一六五五年的时候拉斐尔的坟墓不在罗马，那这首诗指代的是什么呢？桑蒂的土冢，魔鬼之窟？这到底是什么？快好好想想！

“还有别的艺术家叫桑蒂吗？”维多利亚问。

导游耸耸肩。“据我所知没有。”

“会不会是其他名人呢？有没有可能哪个科学家或诗人或天文学家也叫做桑蒂呢？”

现在这个导游看上去想要走了。“不，女士，我所听说过的唯一的桑蒂就是那个建筑师拉斐尔。”

“建筑师？”维多利亚问，“我还以为他是个画家呢！”

“当然了，他两个都是。他们都是这样的，米开朗基罗、达·芬奇、拉斐尔。”

兰登不知道是这个导游的话还是周围装饰华丽的坟墓让他豁然开朗，但这都不重要了。那个想法冒出来了。桑蒂是个建筑师。从那儿开始，一个个念头就像多米诺骨牌倒下一样展开来了。文艺复兴时期的建筑师只为了两个原因而活着——一是建造宏伟的教堂来崇拜上帝，二是建造奢华的坟墓来为权贵增辉。桑蒂的土冢。会在哪儿呢？他的脑海中此刻快速地闪现着那些景象……

达·芬奇的《蒙娜·丽莎》。

莫奈的《睡莲》。

米开朗基罗的《大卫》。

桑蒂的土冢……

“桑蒂设计了那个坟墓。”兰登说。

维多利亚扭头道：“什么？”

“那指的不是埋葬拉斐尔的地方，而是他设计的坟墓。”

“你在说什么？”

“我误解了这条线索。我们要找的不是拉斐尔的葬身之地，而是拉斐尔为别人设计的一座坟墓。我简直不能相信我竟没想到这一茬。文艺复兴和巴洛克时期的罗马，有一半的雕塑都是为葬礼设计的。”兰登茅塞顿开地微笑道，“拉斐尔肯定设计了成百上千座坟墓！”

维多利亚一脸的不快。“成百上千？”

兰登笑容顿敛。“噢。”

“那哪一座是土冢呢，教授？”

兰登突然觉得自己不够格了。他几乎不知道拉斐尔的作品，这真让他尴尬。米开朗基罗他还可以应付，但拉斐尔的作品从来没让他着迷过。兰登只能说出拉斐尔设计的几座较为著名的坟墓的名字，但那些坟墓是什么样子他并不太清楚。

维多利亚明显觉察到了兰登的两难处境，她转身对着导游，他现在正在一点儿一点儿地往后挪。她一把拽住他的胳膊拉着他转回来。“我要找座坟墓，拉斐尔设计的坟墓，可以视作土冢的坟墓。”

这个讲解员现在显得很苦恼。“拉斐尔设计的坟墓？我不知道。他设计了那么多坟墓，你可能指的是拉斐尔设计的礼拜堂吧，那不是坟墓。建筑师总是把坟墓连同礼拜堂一起设计。”

兰登意识到此人所言不虚。

“有没有拉斐尔设计的坟墓或者礼拜堂被视作土冢的呢？”

这个人耸了耸肩。“抱歉，我不知道你指的什么。我真的不知道什么东西是用‘土’来形容的。我得走了。”

维多利亚抓住他的胳膊，从文件顶上的那句话开始读：“你从桑蒂的土冢举步，那里有个魔鬼之窟。你看这是什么意思？”

“什么也不是。”

兰登突然抬起了头。他一时竟忘了这句诗的后半句。魔鬼之窟？“对呀！”他对导游说，“就是那个地方！拉斐尔设计的礼拜堂中有没有开天窗的？”

导游摇摇头。“就我所知，万神殿是唯一有天窗的，”他顿了一下，“不过……”

“不过什么！”维多利亚和兰登不约而同地说。

现在这个讲解员昂起头，又朝他们走了过来。“魔鬼之窟？”他兀自咕哝着，咬着牙齿，“魔鬼之窟……那是……地穴？”

维多利亚点点头。“字面上看，是这个意思。”

讲解员淡淡地笑了笑。“有个词我一时想不起来了。如果我没有弄错的话，地穴指的是地下室。”

“地下室？”兰登问道，“像教堂里的地下室那样吗？”

“是的，不过那是一种特殊的教堂地下室。我相信魔鬼之窟是一个古词，指的是礼拜堂里的一个巨大的埋葬洞穴……位于另一座坟墓下面。”

“是不是藏骨洞？”兰登询问着，顿时领悟到这个人形容的是什么东西。

讲解员显得颇为钦佩。“对了！这就是我要找的那个词儿！”

兰登在心里琢磨着这个词儿。藏骨室是教会为应付尴尬的两难处境而采取的一个简便的措施。当教会以圣殿中华丽的坟墓来给他们最卓越的人以荣誉时，那些还在世的家属也常常要求与家人合葬在一起……这样确保他们也会在教堂里拥有一个人人向往的埋葬地。然而，有时教会没有地方或者资金来为一个完整的家族修建坟墓，这时他们就会挖个藏骨洞——位于坟墓附近的地下洞穴，他们把不太重要的家族成员葬在这里。洞口用一个类似于井盖的文艺复兴式的艺术品遮盖。虽然很方便，但藏骨洞很快就过时了，因为下面散发出的臭气会飘到大教堂里来。魔鬼之窟，兰登心想。他以前从未听说过这个词儿，但用在这儿似乎恰如其分，颇带几分怪诞色彩。

兰登的心现在又怦怦狂跳起来。你从桑蒂的土冢举步，那里有个魔鬼之窟。似乎只有一个问题要问了。“拉斐尔有没有设计过带有这样的魔鬼之窟的教堂？”

讲解员搔了搔头。“说实在的，真抱歉……我只能想起一座。”

就一座？兰登再也想不到比这更好的答复了。

“在哪儿？！”维多利亚几乎要嚷起来了。

讲解员奇怪地注视着他们。“那叫做齐吉礼拜堂。是阿戈斯蒂诺·齐吉和他兄弟的坟墓，这是两个富有的人，都资助艺术和科学。”

“科学？”兰登说着，与维多利亚交换了一下眼色。

“在哪儿？”维多利亚又问道。

讲解员不理会这个问题，似乎又满腔热情地讲解了起来：“至于这个教堂是不是叫做土冢，我还不知道，但那座教堂无疑……应该说是与众不同吧。”

“与众不同？”兰登说，“怎么不同？”

“与建筑物不协调。拉斐尔只是个建筑师。别的雕塑家作了室内的装潢，我记不起是谁了。”

兰登此时洗耳恭听。也许是那个匿名的光照派大师？

“不管是谁，修建室内坟墓的那人可真没品位。”讲解员说，“老天哪！谁愿意埋在金字塔下面啊？”

兰登简直不能相信自己的耳朵。“金字塔？这个礼拜堂有金字塔？”

“我觉得，”讲解员嘲笑道，“这也太糟糕了，不是吗？”

维多利亚拽住讲解员的胳膊，问道：“先生，这个齐吉礼拜堂在什么地方？”

“从这儿往北大约一英里。在波波洛圣母堂。”

维多利亚轻吁一声。“谢谢您。我们——”

“喂，”讲解员说道，“我刚想起来一点，瞧我真是个呆子！”

维多利亚突然停下说道：“别告诉我说你搞错了。”

他摇摇头，说：“不是，但我本该早点儿想到的。这个齐吉礼拜堂，人们并不是一直都叫它齐吉，过去人们叫它土之礼拜堂[61]。”

“大地礼拜堂？”兰登问。

“不是，”维多利亚边说边朝门口走了过去，“是土之礼拜堂。”

维多利亚向罗通达广场冲去，一把拿出手机。“奥利韦蒂司令，”她说，“走错地方了！”

奥利韦蒂显得迷惑不解。“错了？你什么意思？”

“第一座科学祭坛是在齐吉礼拜堂！”

“什么地方？”现在奥利韦蒂听起来发火了，“可兰登先生说——”

“在波波洛圣母堂！往北一英里。让你的人现在就到那儿去！我们还有四分钟！”

“可我的人在这儿都各就各位了！我不可能——”

“转移！”维多利亚啪地关上了手机。

在她身后，兰登从万神殿里走了出来，一脸的茫然。

她一把抓住他的手朝等在路边的那排好似没有司机的出租车奔了过去。她砰砰地捶着队列最前头那辆车的车盖，那个还在睡梦中的司机腾地坐直了身子，吓得大叫一声。维多利亚猛力打开后门，一下子把兰登推进去，然后紧跟着他跳了进去。

“波波洛圣母堂！”她吩咐道，“快！”

司机看上去欣喜若狂，又带着几分惧色，他踩下油门，车子飞驰着驶上了街道。

第63章

冈瑟·格利克已从奇尼特·麦克丽那里抢过了电脑。麦克丽此刻正弓着腰站在英国广播公司那部拥挤的面包车的后部，一脸困惑地从格利克身后凝视前方。

“我跟你说过，”格利克又敲下几个键盘说，“并不是只有《英国闲谈者》刊登那些家伙的消息。”

麦克丽凑近些看了看，格利克说得不错。英国广播公司的数据库显示，他们那卓尔不群的广播公司在过去十年里早已采编而且刊登了六条关于这个名为光照派兄弟会的报道。好吧，我来看看这些华而不实的文章，她想。“是哪些记者写的这些报道？”麦克丽问道，“哪些蹩脚家伙？”

“英国广播公司可不会雇用蹩脚记者。”

“可他们雇了你。”

格利克板起了脸。“真不知道你怎么这样疑神疑鬼。关于光照派历史上可是有详尽的记载。”

“巫婆、不明飞行物、尼斯湖水怪也有。”

格利克看起了那些新闻报道。“听说过一个叫温斯顿·丘吉尔的家伙吗？”

“有点儿印象。”

“英国广播公司曾对丘吉尔的生平做过一个历史性的回顾。他也是个忠贞的天主教徒。一九二〇年丘吉尔发表了一项谴责光照派的声明，还提醒英国佬说有个反道德的世界性阴谋组织，难道这你都没听说过吗？”

麦克丽将信将疑。“那是什么时候的报道？是《英国闲谈者》上的吗？”

格利克微笑道：“《伦敦先驱报》，一九二〇年二月八日那天的报纸。”

“绝不可能。”

“来开开眼吧。”

麦克丽又靠近了看着那份文件。《伦敦先驱报》，一九二〇年二月八日。我简直想不到。“呃，丘吉尔是个偏执狂。”

“并不是他一个。”格利克边说边往下读，“好像伍德罗·威尔逊于一九二一年发表了三次广播讲话，提醒大家提防日益壮大的光照派对美国银行业的控制。你想听听直接从广播稿里引用的话吗？”

“还是算了吧。”

不过格利克还是给她念了一句。“他说：‘有一个权力组织，那样严密有序，那样难以察觉，无所不能，无孔不入，要谴责它的人最好谁都不要大声说出来。’”

“关于这一点我还从没听过。”

“一九二一年的时候，你可能还只是个小毛孩。”

“说得好。”麦克丽对这个攻击泰然处之。她知道她的年龄一目了然。她四十三岁，一头浓密的乌黑鬈发已略带灰白。她太自负，不愿染发。她的妈妈是个南方浸礼会教友，曾教导麦克丽要知足和自尊。你是个黑人，她的母亲说，就不要把真实的你藏起来。你试着改变的那天，就是你完蛋的那天。笔直地站着，灿烂地微笑，让他们去纳闷，什么秘密让你这么开怀。

“听说过塞西尔·罗兹[62]吗？”格利克问道。

麦克丽抬起头问道：“是那个英国金融家吗？”

“是啊。他设立了罗兹奖学金。”

“别告诉我——”

“光照派成员。”

“是卫星广播播出的。”

“事实上是英国广播公司播出的，在一九八四年十一月十六日那天。”

“我们报道过塞西尔·罗兹是光照派成员？”

“确有此事。我们广播公司认为，罗兹奖学金是几百年前就设立的基金，旨在把世界上最聪明的年轻人招募到光照派中去。”

“太荒谬了！我舅舅就拿过罗兹奖学金。”

格利克使了个眼色。“比尔·克林顿也是。”

麦克丽现在都快疯了，她对假冒伪劣、危言耸听的报道从来都无法容忍。但是，她也很了解英国广播公司，知道他们报道的每一条新闻都是经过仔细研究并且能确保其真实性的。

“这条新闻你可能记得。”格利克说，“英国广播公司，一九九八年三月五日报道。议会议长克里斯·马林要求英国国会中所有加入共济会的人公开声明他们与共济会的关系。”

麦克丽想起来了。这个法令最后扩大了范围，将警察和法官都包括进去了。“为什么又提起这个？”

格利克念道：“……担心共济会内部的秘密派系在很大程度上控制了行政和金融系统。”

“没错。”

“这引起了好一阵折腾。国会中的共济会成员勃然大怒。他们有理由这么做。绝大多数人最后证明是清白的，他们参加共济会只是为了拓宽人际关系网和从事一些慈善工作。没有什么线索表明他们与这个兄弟会的过去有什么瓜葛。”

“所谓的瓜葛。”

“不管是什么。”格利克扫了一眼那篇文章，“看看这个。这些报道把光照派追溯到伽利略，法国的居埃朗纳特，西班牙的阿隆布雷罗斯，甚至卡尔·马克思和俄国革命。”

“历史总是会被改写。”

“嗯，要看看最近的消息吗？看看这个吧。这是《华尔街日报》新近报道的光照派的状况。”

这番话引起了麦克丽的注意。“哪个日报？”

“猜猜看，现在美国最风行的网络电脑游戏是什么？”

“给帕梅拉·安德森[63]安尾巴。”

“接近了。是光照派：世界新秩序。”

麦克丽从他身后看着那篇短评。“史蒂夫·杰克逊的游戏设置了一场逃亡……一个准历史的探险，在这个游戏里，一个源于巴伐利亚的古老而邪恶的兄弟会试图掌管世界。你能在网上找到他们……”麦克丽抬头看了看，感到不祥。“这些光照派的家伙跟基督教作对干什么呢？”

“不只是反对基督教，”格利克说，“一般的宗教都反对。”格利克扬起头咧嘴笑笑，“虽然我们从那个电话中得知这点，但看来他们心中确实对罗马教廷有一种特殊的感情。”

“噢，算了吧，你不会真的相信打电话的人的自说自话吧？”

“光照派的信使？准备杀死四个红衣主教？”格利克笑着说，“我真的但愿如此。”

第64章

兰登和维多利亚坐的出租车在宽敞的斯科罗法大道上疾驰，只花了一分钟多一点儿就跑完了一英里。快到八点时，他们在波波洛广场的南面一个刹车停了下来。没有里拉，兰登用美元多付了钱给司机。他和维多利亚跳下车，发现广场上静悄悄的，只听到几个当地人的笑声，那些人坐在颇受欢迎的罗萨蒂咖啡厅外面——那是意大利的文人雅士常造访的地方。微风中带着浓咖啡和点心的味道。

兰登还在为他在万神殿犯的错误感到惊愕不已。但是，只草草扫了一眼这个广场，他的第六感觉就已经兴奋了。这个广场似乎到处都微妙地暗示着光照派的重要性。广场不仅展现为一个十足的椭圆形，而且正中高高地伫立着一座埃及方尖碑——一个方形石柱上带着一个特别的金字塔形尖端。作为罗马帝国的战利品，方尖碑散布在罗马各个地方，被符号学家们看作“高耸的金字塔”——神圣的宝塔形状伸向了天空。

兰登沿着这个独石碑往上看时，目光忽然被背景中的其他东西吸引住了，那个东西更值得他注意。

“我们找对地方了。”他悄声说道，感到一阵突如其来的警惕，“看看那个。”兰登指着宏伟壮丽的波波洛之门——远远的广场尽头的高大的石拱门。几百年来，那个拱门俯瞰着这个广场，在拱门最高处的中心是一个象征性的雕塑。“眼熟吗？”

维多利亚抬头看着这个巨大的雕像。“是在一个三角形石头上的闪亮的星星吗？”

兰登摇摇头。“是在金字塔上的光照之源。”

维多利亚转过头来，突然睁大了眼睛。“就像……美国的国玺。”

“一点儿不错，就是在一元美钞上的共济会的标志。”

维多利亚深深吸了一口气，扫了一眼广场。“那么那座该死的教堂在哪儿呢？”

波波洛圣母堂屹立在那儿，仿佛一个放错了地方的战舰，斜立在广场东南角的山脚下。高耸的脚手架遮住了这个十一世纪的石堡的正面，使它显得更加笨拙了。

他们朝大楼奔去，兰登的思绪一片混沌。他惊愕地注视着这座教堂。一场凶杀真要在这里发生吗？他希望奥利韦蒂能快点儿。他口袋里的枪让他觉得很不舒服。

教堂前面的台阶呈扇形，像在张开双臂欢迎他们，然而此时却颇有讽刺意味。这些台阶都被脚手架这个建筑设备给挡住了，而且还有一个警告牌，上面写着：大楼维修，禁止入内。

兰登意识到，由于修缮而关闭的教堂对一个杀手来说，意味着绝对的隐秘。这不像万神殿，这里不需要花哨的把戏，只需要找到一条路进去。

维多利亚毫不迟疑地从这些锯木架中钻过去直奔上台阶。

“维多利亚，”兰登提醒道，“如果他还在里面……”

维多利亚似乎没有听见他的话，一下子跑上了主门廊，门廊直通教堂唯一的木门。兰登跟在她后面匆匆跑上了台阶。他还没来得及说一句话，维多利亚就抓住门把手推了起来。兰登屏住了呼吸，但门却纹丝不动。

“一定有别的入口。”维多利亚说。

“很可能，”兰登吐出一口气说，“但是奥利韦蒂过一会儿才到，这样进去太危险了。我们应该从外面这个地方监视教堂，等到——”

维多利亚一扭头，对他怒目而视。“如果有别的路进去，就会有别的路出来。如果这家伙跑了，我们就麻烦了。”

兰登凭他的意大利语，足以明白她说得不错。

教堂右边的通道又窄又暗，两边耸立着高墙，空气里散发着一股尿臭——在一个酒吧与公共卫生间数目之比为二十比一的城市里这是常可闻到的气味。

兰登和维多利亚急匆匆地跑进臭气熏天的暗处。他们一路走了大约十五码，突然维多利亚使劲拉着兰登的胳膊指着什么给他看。

兰登也看到了。正前方是一扇朴实的木门，带着沉重的铰链。兰登认出这就是标准的圣门——神职人员专用的便门。不断扩建的建筑和有限的地产把这些边门挤到颇为不便的巷道里，这些门大都已弃置多年。

维多利亚朝门口匆匆走去，走到门边盯着下面的门把手，明显感到迷惑不解。兰登紧跟其后到达门边，端详着这个特别的环形的箍，它悬在本该是门把手的地方。

“一个环。”兰登小声说着，伸出手去轻轻抬起这个环。他朝自己面前拉这个环，门环“咔嗒”一响。维多利亚扭着身子，突然显得不自在。兰登静悄悄地把这个环顺时针扭了一下，然而它松松地转过三百六十度，并没有啮合。他皱起了眉头又试着反方向转了一下，可结果还是跟刚才一样。

维多利亚俯视着其他通道，问道：“你觉得还有别的门吗？”

兰登犯疑了。大多数文艺复兴时期设计的大教堂都可作为临时城堡使用，以防城市受到攻击，所以这些教堂的入口都尽可能减少。“如果还有别的路进去，”他说，“它就可能是嵌在后部的堡垒里——与其说是一个入口，不如说是一个逃跑的通道。”

维多利亚已经走了。

兰登跟着她走进了通道的深处。两边的墙壁直耸入天。某个地方敲响了钟声，八点了……

罗伯特·兰登刚开始并没有听见维多利亚叫他。他慢慢凑到一扇被围栏挡住的彩绘玻璃窗前，正要往教堂里看。

“罗伯特！”她抬高了音量轻声唤道。

兰登抬头一看，维多利亚在通道的尽头了。她指指教堂的后部，又向他招招手。兰登不情愿地朝她慢慢跑过去。在后墙的底部，一道石垒伸出来遮住了一个狭窄的洞——一个扁平的通道，直接切入教堂的地基。

“一个入口？”维多利亚问。

兰登点点头。实际上是一个出口，但是我们不必太抠字眼儿。

维多利亚跪下来，费劲地朝地道里看。“我们去检查一下门，看看是不是开着的。”

兰登张嘴正要反对，但维多利亚拉起他的手就把他拖到洞口。

“等等。”兰登说。

她不耐烦地扭头看着他。

兰登叹口气道：“我先进去。”

维多利亚显得一脸诧异。“更有骑士风度了？”

“年纪大的比长得漂亮的先来。”

“这算是恭维吗？”

兰登微微一笑，从她身边走过，钻到黑乎乎的洞里去了。“小心在台阶上等着。”

他一手扶着墙壁在黑暗中慢慢挪动着。他的指尖觉得岩石很尖利。一时间他回想起了那个古老的代达罗斯[64]的神话，想起那个青年穿越弥诺陶洛斯[65]住的迷宫时是怎样一只手扶在墙上的，他知道只要一直扶着墙壁就肯定能走到尽头。兰登向前走去，并不确定自己想不想找到尽头。

地道慢慢变窄，兰登放慢了步子。他觉察出维多利亚紧跟在他身后。墙朝左边拐的时候，地道通向了一个半圆形的凹室。奇怪的是，这儿有点微光。在暗处，兰登看到了一扇沉重的木门的轮廓。

“哎呀。”他说。

“锁着的吗？”

“以前是。”

“以前？”维多利亚来到了他身旁。

兰登指了过去。门虚掩着，一束光从里面射出……门的铰链被一个破旧的横木弄裂了，还卡在木头里。

他们默不作声地伫立了一会儿。然后，黑暗中兰登觉得维多利亚的手在他的胸前摸索着，悄悄地伸到他的外套里。

“放松，教授。”她说，“我只是在找枪。”

就在那一刻，一支瑞士侍卫特遣部队在朝着梵蒂冈博物馆内的各个方向铺开。博物馆里一片漆黑，卫兵们都戴着美国海军军用红外眼镜。戴着这种眼镜，看所有的东西都带着怪异的绿影。每个卫兵头戴耳机，耳机上连着一根天线样的探测器，探测器在身前有节奏地晃动着——这就是他们一周要用两次的装置，用来检测罗马教廷内部的窃听器。他们有条理地检测着雕像后面，壁龛和暗橱里面，还有家具下面。那些天线哪怕是检测到最小的磁场都会发出声响。

可是今天晚上，他们没有检测到任何东西。

第65章

在逐渐黯淡下来的光线中，波波洛圣母堂里面如同一个阴暗的深洞，它不像是一个大教堂，倒更像是一个还没完工的地铁车站。主厅就如一个障碍跑训练场：开裂的地板、砖砌的平台、小土堆、手推车随处可见，甚至还有一个生锈的挖土机。巨型圆柱拔地而起，支撑着拱顶。借着彩色玻璃反射的柔光，可以见到有细沙粒悠悠地飘浮在空气中。兰登和维多利亚站在铺开的平图里乔[66]壁画下面审视着被毁坏的圣坛。

毫无动静。一片死寂。

维多利亚双手握枪举在身前。兰登看了一下表：晚上八点零四分。待在这儿我们一定是疯了，兰登想，太危险了。他很清楚，即使凶手在里面他也可以从任何一个出口出去，就靠一支枪在外面监视显然毫无用处。在里面抓住他是唯一的出路……如果他还在这儿的话。兰登在万神殿里犯的错误让大家错失良机，这一错误使他自感罪孽深重。现在他不再坚持采取预防措施了；是他让大家陷于这种窘境的。

维多利亚扫视着教堂，看起来很焦虑。“那么，”她低声说，“齐吉礼拜堂在哪儿呢？”

兰登在朦胧的光线中紧盯着教堂的后部，仔细观察着外墙。与一般的教堂不同，文艺复兴时期的教堂总带着一个礼拜堂，巴黎圣母院那样的大型教堂里甚至有好几个礼拜堂。那些礼拜堂与其说是房间，倒不如说是孔洞——置于教堂周边墙壁之内的半圆形的壁龛，里面有陵墓。

糟糕，兰登看着每面侧墙上的四个壁龛想道。总共有八个礼拜堂，尽管八个并不算特别多，但因为维修，所有的八个开口都被巨大的聚氨酯帘子挡着，半透明的帘子显然是为了防止灰尘落到壁龛里的坟墓中。

“每个挂帘子的洞口都有可能是，”兰登说，“不进去看看就没法知道哪个是齐吉礼拜堂。这是一个正当理由吧，让我们等奥利韦——”

“左数第二个半圆壁龛是哪个？”维多利亚问。

兰登仔细看着她，对她能说出这样的建筑术语而感到吃惊。“左数第二个半圆壁龛？”

维多利亚指着他后面的墙壁。一个装饰砖片深嵌在石头中，上面刻着一个标记，和他们在外面见到的完全一致——一颗闪亮的星星下有一座金字塔。旁边那个布满灰尘的牌子写着：

亚历山大·齐吉之盾形徽章

其陵墓位于

该教堂的左数第二个半圆壁龛

兰登点了一下头。齐吉的盾形徽章是一个金字塔和一颗星星？他突然发觉自己在想富有的资助人齐吉是否曾是光照派成员。他朝维多利亚点点头。“干得漂亮，南希·德鲁。”

“什么？”

“没什么。我——”

就在几码开外，一块金属片突然掉到地板上，当的一声回荡在整个教堂里。维多利亚迅速把枪口对准发出声响处，兰登把她拉到了一个柱子后面。一阵死寂。他们等着。这时又听到一个声音，这次是窸窸窣窣的声响。兰登屏住呼吸。我们压根儿就不该来！这个声音越来越近，夹杂着时断时续的扭打声，就像是一个人一瘸一拐地走着。突然，在柱基附近，一个东西闯入眼帘。

“狗娘养的！”维多利亚低声骂道，吓得往后一跳。兰登也跟她一起往后退。

在柱子旁边，一只肥硕的老鼠拖着一个纸包的吃了一半的三明治。那老鼠看到他们时停了一下，瞪着维多利亚的枪管看了好一会儿，然而，它显然是不为所动，继续拖着它的“战利品”朝教堂的壁龛跑去。

“他妈的……”兰登心跳加速，喘着气嘟囔着。

维多利亚放下手枪，马上又举了起来。兰登从柱子的一边窥视，发现一个工人的午餐饭盒斜撒在地板上，很明显是贼精的老鼠弄倒了锯木架。

兰登扫视了一下教堂看有什么动静，然后低声说道：“如果这家伙在这儿，他肯定也会听到那个声音。你确定不想再等奥利韦蒂了？”

“左数第二个半圆壁龛，”维多利亚重复道，“在哪儿呢？”

兰登极不情愿地转过身试着确定方位。教堂术语就像舞台的方位说明一样，完全是不可凭直觉理解的。他面对着主祭坛，舞台中心，然后他的大拇指指着肩膀后面。

他们转过身以确定兰登所指的地方。

齐吉礼拜堂似乎是他们右边的四个壁龛中的第三个。幸运的是，兰登和维多利亚正好就站在教堂的这一边；倒霉的是，他们站在了错误的一端。他们将不得不纵跨教堂，穿过另外三个礼拜堂，而它们中的每一个都像齐吉礼拜堂一样被半透明的塑料帘子掩盖着。

“等一下，”兰登说，“让我先来。”

“算了吧。”

“是我在万神殿把事情搞砸的。”

她转过身。“但是是我拿着手枪。”

兰登从她眼里读懂了她的真正想法……是我失去了父亲，是我帮忙制造了大规模杀伤性武器，我要亲手打碎这个家伙的膝盖骨……

兰登意识到再争辩也没什么用就索性由她去了。他紧随着她，小心翼翼地朝大教堂的东边移动。他们通过第一个被遮着的壁龛时，兰登感觉极度紧张，就像是在参加某种离奇古怪的表演赛一样。我要到第三个帘子那儿，他想道。

教堂里悄无声息，厚厚的石墙阻隔了所有外界的动静。他们匆忙地穿过一个个礼拜堂时，灰白色的人形一样的东西像幽灵一样在窸窸窣窣的帘子后面晃动着。大理石雕刻，兰登自言自语，心里希望自己的判断正确。晚上，8点06分。凶手是掐准了时间在他们进来之前就溜走了吗？或者他现在还在这儿？他不确定自己更希望是哪一种情形。

他们穿过了第二个壁龛，逐渐暗下来的教堂里弥漫着不祥的气息。此时夜幕似乎迅速降临，彩色玻璃反射光的变化更加重了这种感觉。在他们硬着头皮往前走的时候，旁边的塑料帘子突然猛烈地摆动起来，就像一阵风吹过一样。兰登揣度着是否有人在某个地方打开了一扇门。

当第三个壁龛隐约出现在他们面前时，维多利亚放慢了脚步。她举起枪，探头看壁龛旁边的石碑。花岗石上镌刻着：

齐吉礼拜堂

兰登点点头，他们悄悄地移到洞口的一角，藏在一根粗柱子后面。维多利亚举着枪，枪口指着帘子的一角，然后示意兰登揭开帘子。

最好先祈祷，他想。他不情愿地从她身后伸过手来，万分小心地把帘子拉到一边。帘子动了一点点就发出很大的沙沙声。他们定定地僵在那儿。死一般的寂静。过了一会儿，维多利亚缓缓地挪着步子，弓着身，从窄缝中向里窥探。兰登也在她后面看着。

好长一会儿，他们谁都不出一口气。

“空的，”维多利亚最后说，她放下了手枪，“我们来得太晚了。”

兰登没有听见，他充满敬畏之感，一时沉浸在另一个世界里。他一生中从未想象过会有这样的礼拜堂。齐吉礼拜堂全部由深棕色的大理石建造而成，激动人心。兰登目不转睛地贪婪地看着它。这就是兰登所能理解的尘世的礼拜堂，几乎就像是伽利略和光照派成员亲自设计的一样。

头顶上，隆起的圆屋顶镶嵌着一片光亮的星星和七个天文学上的行星，闪闪发光。下面是黄道十二宫——源于天文学的异教徒的尘世标记。黄道还直接与土，气，火，水相连……分别代表权力、智力、热情和情感。土代表权力，兰登回忆。

在墙下面的较远处，兰登看到了地球上四季的标示：春，夏，秋，冬。然而比其他任何东西都更令人难以置信的是那占据房间重要位置的两个高大的建筑。兰登惊愕得说不出话来。不可能，他想。这绝不可能！但确实是真的。两座十英尺高的大理石金字塔非常匀称地立于礼拜堂的两边。

“我没看到红衣主教，”维多利亚小声说，“也不见杀手。”她把塑料帘子拉到一边，走了进去。

兰登双眼直愣愣地盯着金字塔。基督教堂里怎么会有金字塔？令人不可思议的是，那里还有别的东西。每个金字塔的正中心靠前的正面都印嵌着金色的圆雕饰……有些圆雕饰兰登从未见过……完美的椭圆。这些亮锃锃的圆盘在从穹顶射下来的落日下闪着光。伽利略的椭圆？金字塔？带星星的穹顶？这个屋子比兰登所能想到的任何屋子都更有光照派的意味。

“罗伯特，”维多利亚冲口而出，声音都沙哑了，“看！”

兰登回过神来，转身顺她指的地方看去。“真他妈见鬼！”他惊叫道，同时向后跳去。

地板上一个骷髅在冲他们冷笑，那是由大理石马赛克拼成的“飞行中的死亡”。骷髅手持碑牌，上面是金字塔和星星，与他们在外面见到的一模一样。然而，并不是这个骷髅的样子让兰登浑身发冷。马赛克嵌于一个圆形的石块上，这个圆石盘就如下水道井盖一样被从地板上掀起，此刻正放在地上一个黑咕隆咚的洞的一边，是这个让兰登惊惧不已。

“魔鬼之窟。”兰登喘着气说。他刚才被天花板迷住了，以至于没有看到这个窟窿。他试探着向那个洞口移动，洞中散发出的恶臭让人不堪忍受。

维多利亚捂住嘴。“真难闻。”

“臭死了，”兰登说，“尸骨腐烂的臭气，”他用袖子堵住鼻子探身往洞口内窥视。一片漆黑。“我什么也看不见。”

“你觉得下面会有人吗？”

“鬼知道有没有人。”

维多利亚示意兰登注意洞口较远的一端，那里一个朽腐的木梯子伸到深深的洞里。

兰登摇摇头。“真像地狱。”

“或许外面的那些工具里有手电筒。”这话听起来像是她急于找个借口以摆脱这股恶臭的气味。“我去看看。”

“小心点儿！”兰登提醒道，“我们不肯定黑煞星——”

但维多利亚已经没影儿了。

真是个犟女人，兰登想。

他转向了深坑，强烈的气味让他头晕目眩。他屏住呼吸，把头探到圆形洞口的边缘，眯着眼睛向漆黑的深处看去。等眼睛慢慢适应之后，他看到下面有一些形状模糊的东西。这个洞口下似乎是一个小小的洞室。魔鬼之窟。他在想，不知有多少代齐吉家族的人被随随便便地埋在里面。他闭上眼睛等着，迫使自己的瞳仁扩大，以便在黑暗中看得清楚一些。当再次睁开眼睛时，他看到下面黑乎乎的地方有一个灰白暗淡的身影。兰登哆嗦了一下，但他抑制住想逃走的本能。我看到什么东西了吗？那是一个人吗？身影消失了。兰登再次闭上眼睛等待，这次时间更长一些，以使瞳孔聚集起最微弱的光线。

他慢慢觉得头晕眼花，而思绪则在黑暗中徘徊游荡。再等几秒钟。兰登不确定到底是因为这强烈的恶臭还是由于一直低着头的缘故，但他确实感到眩晕恶心。当他最后又睁开眼时，眼前的景象让他完全无法理解。

他此时注视着一个泛着阴森森的蓝光的地下室。一个微弱的咝咝声在他耳边回荡，亮光在陡直的洞壁上摇曳着。突然，一个长长的身影闪现在他面前。兰登大惊，乱作一团。

“当心！”有人在他背后喊。

兰登还没来得及回头就感到脖子后面一阵剧痛。他一扭头，发现维多利亚正把一个燃烧的火把从他身旁转到一边，咝咝的火焰在礼拜堂里发出幽蓝的光。

兰登使劲揉着脖子。“你到底在搞什么鬼？”

“我在给你一些光亮啊，”她说，“你一后退就撞上了。”

兰登怒气未消地盯着她手中拿着的火把。

“我只能这样了，”她说，“没有手电筒。”

兰登揉搓着脖子。“我没听到你进来。”

维多利亚把火把递给他，闻到地下室的臭气她又不由得退缩了。“你觉得这些臭气是可燃的吗？”

“但愿不是。”

他举着火把慢慢地向洞口移动，小心翼翼地走到洞边，把火把伸向洞中照亮了墙壁，并随着光亮顺着洞壁往下看。地下室是圆形的，直径大约有二十英尺。光亮在三十英尺深的地方照到了地板：地面很暗，斑驳陆离，全是泥土。接着兰登发现了那个身体。

他本能地想退缩。“他在这儿，”兰登说，强迫自己不转身逃走。那个躺在泥地上的躯体显出苍白的轮廓。“我觉得他已被剥光了衣服。”兰登照了一下那具赤裸的躯体。

“那是其中一个红衣主教吗？”

兰登不清楚，但他再也想不出除了红衣主教之外那还会是谁。他盯着下面那具苍白的躯体。一动不动。死气沉沉。然而……兰登犹豫了。那个人体的样子非常古怪。他似乎……

“喂？”兰登喊道。

“你认为他还活着？”

下面没有任何反应。

“他没动，”兰登说，“但是他看起来……”不，不可能的。

“他看起来怎么了？”维多利亚从洞沿向里面张望着说。

兰登眯着眼向黑暗中看去。“他看起来好像是站着的。”

维多利亚屏住呼吸，在边上埋下脸以便看得更清楚些。过了一会儿，她抽回身。“你说得没错，他是站着的！或许他还活着，需要人去救他！”她朝洞里大喊，“喂？！能听见吗？”

布满青苔的深洞里没有回音。那里只有一片死寂。

维多利亚朝摇摇欲坠的梯子走去。“我要下去。”

兰登一把拉住她的胳膊。“不，太危险了，让我来。”

这回维多利亚没有再争辩。

第66章

奇尼特·麦克丽显得焦躁不安。她坐在英国广播公司的车里的乘客座上，车在托马希利路的一个角落里打转。冈瑟·格利克正在查看罗马地图，很明显是迷路了。正如她所担心的那样，给他打电话的神秘人又来电了，这次提供了更多信息。

“波波洛广场，”格利克坚持道，“那正是我们要找的，那儿有个教堂，里面有证据。”

“证据，”奇尼特停止擦拭手中的镜头，转向他，“证明红衣主教被杀？”

“他是那样说的。”

“你听到什么都相信吗？”奇尼特跟以往一样希望她是发号施令者。然而，摄像师只能处于从属地位，得听从那些常常突发奇想的记者的支配。如果格利克听从一个站不住脚的电话情报，麦克丽只能被他牵着鼻子走。

她看着他。他坐在驾驶座上，挺着下巴，显得神情专注。她料定，这个男人的父母一定是失意的喜剧演员，竟给他起名叫冈瑟·格利克。怪不得这家伙总想证明些什么。然而，尽管格利克有着一个不幸的称呼，并且他急着成名的那种渴望令人讨厌，但他很温和，有点儿苍白，弱不禁风，看起来颇像电影明星休·格兰特。

“我们不能回圣彼得广场吗？”麦克丽尽量耐心地说，“我们可以以后再查探这座诡秘的教堂。秘密会议开始一个小时了，要是我们不在的时候红衣主教们的选举结果出来了怎么办呢？”

格利克似乎没有听见。“我觉得我们应该向右走，这里。”他斜侧起地图又研究起来，“是的，如果右转……然后立即左转。”他把车驶出角落，开上了前面那条狭窄的街道。

“小心！”麦克丽惊叫道。她是个录像技术人员，眼睛很尖。所幸格利克动作也利索。他来了个急刹车，才没有闯进十字路口。此时，四辆阿尔法·罗密欧轿车突然出现，转瞬又绝尘而去。那几辆轿车穿过路口后滑向一边，减速并突然在前面的街区左转，这条路线正是格利克打算走的。

“一群疯子！”麦克丽叫道。

格利克惊呆了。“你看到了吗？”

“嗯，看到了！差点儿要了我们的命！”

“不，我是指汽车，”格利克说着，突然激动起来，“全部一模一样。”

“所以，不用想全部都是疯子。”

“车里面都坐满了人。”

“那又怎样？”

“四辆同样的汽车，每辆车里都坐着四个人。”

“你听说过合伙用车吗？”

“在意大利？”格利克查看了一下十字路口，“他们甚至没有听说过无铅汽油。”他踩了下油门，紧追那几辆汽车而去。

麦克丽被甩回到她的座位上。“你到底要干吗？”

格利克加速沿街而行，跟着阿尔法·罗密欧车队左拐。“我感觉现在正在往教堂赶的不仅仅是你我二人。”

第67章

他慢慢向下走去。

兰登一级一级地沿着嘎吱作响的梯子下去……一点点深入齐吉礼拜堂地下。进入魔鬼之窟，他想。他正面对着边墙，背对着洞室，想着一天中还会遇到多少昏黑狭小的空间。每走一步梯子就发出一声呻吟，而腐烂尸体的刺鼻恶臭和洞内的阴暗潮湿几乎让人窒息。兰登想知道奥利韦蒂到底在哪。

他还能看到上面的维多利亚，她把火把伸入洞内为兰登照路。当兰登慢慢地深入黑暗之中时，上面淡蓝色的光亮越发微弱，愈来愈强烈的只有那股恶臭。

下到第十二级梯阶时有问题了。兰登的脚触到了一处腐烂的光滑的地方，晃了一下。他往前扑，前臂抓住梯子以免直接跌入洞底。他低声咒骂着手臂上阵阵作痛的伤，又靠在梯子上，再次慢慢下行。

又下了三级梯阶，他差点儿又摔了下去，但这次不是梯子造成的，而是由一阵意外的惊吓所致。他下去的时候经过面前墙上的一个空洞，突然发现他正面对着一堆颅骨。他屏住呼吸向周边望去，发现在这一层的壁上布满像书架一样的孔洞——满是骷髅的葬洞。在鬼火一样的磷光下，葬洞就像一堆怪异的空荡洞窝，而腐烂的尸骨则在他身边闪烁。

火光中的骷髅。他意识到在上个月经历了一个与此相似的夜晚，脸上露出一种扭曲的怪相。一个骷髅与火焰的夜晚。纽约考古学博物馆的慈善烛光晚宴——雷龙的骨架映照着带火焰的鲑鱼。他是在丽贝卡·施特劳斯的邀请下参加这个晚宴的，丽贝卡曾经是一个时尚模特，现在是《时代周刊》的艺术批评家。她身着黑色的丝绒裙，叼着烟卷，挺着高高的却又不那么精致的胸脯。那以后她又打过两次电话给他，兰登没有回她电话。真不够绅士，他自责道，想知道丽贝卡在这样恶臭的深沟里能坚持多久。

当脚终于碰到底部湿软的泥土之时，他长出了一口气。地面有些潮湿。他弄清楚四周的洞墙并不会向他逼来，转身看着地下室。地下室是圆形的，直径二十英尺左右。他再次用袖子捂住鼻子，把目光转向了那个身体。昏暗中，那个人的样子模糊不清。一个白色、肉质的轮廓面对着另外一个方向。一动不动。死一样的寂静。

在昏暗的地下室中往前走时，兰登试着想搞清楚他正看到的是什么。那人背对着兰登，因而无法看到他的面部，但是他看起来确实像是站着的。

“喂？”兰登用袖子捂住鼻子说。没有动静。一点点地靠近时，他意识到那个人很矮。太矮了……

“有什么情况？”维多利亚晃动着亮光从上面喊道。

兰登没有回答。他现在离得很近，全部看清了。他明白了，感到厌恶，浑身颤抖。洞穴似乎在缩小。从泥地里冒出来像魔鬼一样的是一个老人……或者说至少是半个。他直立着，腰部以下被埋在土里，赤条条的。他的手被红衣主教的饰带反绑在身后。他无力地支撑着，脊柱后拱，有点像某种丑陋恐怖的拳击沙袋。他后仰着头，眼望天穹，就像是在向上帝祈求帮助。

“他死了吗？”维多利亚喊道。

兰登朝那个身体挪过去。但愿如此，为他好。当离他只有几步远时，他低头看了一下那上翻的眼睛。那双眼睛向外鼓起，铁青色，充满血丝。兰登俯身听听是否还有气息，但马上缩了回来。“天哪！”

“怎么了！”

兰登差点儿作呕。“他已经死了，我刚看到他是怎么死的。”此情此景惨不忍睹。这个人的嘴被撬开了，里面塞满泥土。“有人在他喉咙里塞了一捧泥，他被憋死了。”

“泥？”维多利亚说，“就是说……土？”

兰登这才恍然大悟。土。他几乎忘了。那些印字：土，气，火，水。凶手威胁说要给每个受害者打上一个古老的科学元素的烙印。第一个元素就是土。你从桑蒂的土冢举步。恶臭使兰登头晕目眩，他绕到了尸体的正面。跟以往一样，作为符号学家，他的内心在反复琢磨着关于神秘的对称字的艺术难题。土？怎样表现的？然而，不一会儿它就呈现在他眼前了。几百年前的光照派传说萦绕在他脑海中。红衣主教胸口的标记烧焦了，还渗出水来。身上的肉被烤成了黑色。纯语言……

兰登盯着烙印，觉得天旋地转。

“土，”他低语道，歪着头倒过来看着这个标记，“还是土。”然后，在一阵惊惧中，他终于意识到了：还有三个。

第68章

尽管西斯廷礼拜堂里烛光柔和，莫尔塔蒂主教却显得紧张烦躁。秘密会议已经开始了，在一种极其不祥的气氛中开始了。

半个小时以前，卡洛·文特斯克教皇内侍在预定的时间进入了礼拜堂。他走向前面的祭坛，做起了开场祷告，然后张开双臂，用一种莫尔塔蒂曾经听过的那样直率的语调在西斯廷祭坛上开始讲话。

“你们都已清楚地意识到，”教皇内侍说，“此刻我们的四个候选主教并未出席此次秘密会议。我以前任圣座的名义要求你们带着信仰和目标按照既定的程序进行选举。愿你们眼前只有上帝。”然后他转身准备离去。

“但是，”一名红衣主教脱口而出，“他们在哪里？”

教皇内侍停了下来，“我的确无可奉告。”

“他们何时回来？”

“我的确无可奉告。”

“他们安然无恙吗？”

“我的确无可奉告。”

“他们会回来吗？”

他沉吟良久。

“有点儿信德吧。”说着，教皇内侍走出了房间。

按照惯例，西斯廷礼拜堂的大门被两条沉重的锁链从外面封上了。四个瑞士卫兵在远处的走廊里站岗。莫尔塔蒂知道，在选出教皇之前，只有两种情况才能让大门打开：里面的人生命垂危，或者候选主教到来。莫尔塔蒂祈祷着第二种情况的出现，尽管内心深处他对此并不十分确定。

必须进行下去，莫尔塔蒂下定决心听从教皇内侍的话扮演他的角色。所以，他已号召投票，除此之外他还能做什么呢？

经过三十分钟的准备后他们开始了第一轮投票。红衣主教们按照身份的高低依次走来进行无记名投票，莫尔塔蒂则在祭坛上耐心地等候着。

终于，最后一个红衣主教到了祭坛，跪在他前面。

“我以耶稣基督，”那个红衣主教像在他之前的那些人那样宣称，“作为我的见证人，他将是我的裁判，我把票投给了在上帝面前我认为应该当选的那位。”

随后他站了起来，把票高高举过头顶让大家都看到，然后放下票，置于祭坛上大圣杯上面的托盘上，接着端起托盘把票投进了圣杯里。使用托盘是为了保证没有人偷偷地投进两票。

他投过票后把托盘放回圣杯上，朝十字架鞠了个躬，然后回到座位上。

最后一票已投过了。

现在是莫尔塔蒂工作的时间了。

莫尔塔蒂把托盘放在圣杯上，摇晃着圣杯，好把选票混合在一起。接着，他拿去托盘，任意抽出一张选票，展开，选票正好两英寸宽。他大声宣读选票，使人人都能听到。

“有资格担任教宗职位……”他宣读凸显在每张选票顶上的文字。担任罗马教宗之人，我选择……然后他宣布了写在下面的被提名者的名字。宣读以后，他拿出一根穿着线的针从“有资格”这个词上穿过，小心翼翼地将选票串到线上，然后在一个记录本上记下选票。

接下来，莫尔塔蒂重复着这个程序：从圣杯里取出一张选票，大声宣读，穿到线上，然后记在本子上。他几乎立即感觉到了第一轮投票将会失败。没有达成共识。就在刚刚统计的七张选票中已经有了七个不同的红衣主教被提名。像通常一样，每张选票上的笔迹都被木刻版印刷体或者花哨的笔迹所掩饰，而这种掩饰在此种情况下颇具讽刺意味，因为每一个红衣主教很明显都在投自己的票。莫尔塔蒂清楚地知道，这种表面的自负与以自我为中心的野心毫无干系。这是一个僵持的局面，一种防御性的措施，一种拖延策略，以确保没有一个红衣主教能有足够的票数当选……然后就不得不再次投票。

红衣主教们在等待他们的候选主教……

当最后一张选票被记录下来之后，莫尔塔蒂宣布选举“失败”。

他拿着穿着所有选票的线，首尾相接组合成一个圆环，然后把环形选票放在了一个银质托盘上。他放入适当的药品，把托盘放到身后一个小烟囱处，点燃了选票。当选票燃烧时，添加的化学药品放出了黑烟。烟气沿着管道升到房顶的一个洞口，弥漫在教堂上空，人人都能看到。莫尔塔蒂刚刚向外界发出了第一个信号。

一轮投票结束，教皇没选出来。

第69章

兰登挣扎着沿梯子朝深洞顶部的光亮处爬去，浓烟熏得他几近窒息。他听到上面有声响，但不知道是什么，脑子里全是被打上烙印的主教的样子。

土……土……

他往上爬着，视线越来越模糊，他担心自己会失去知觉。在离洞口还有两级阶梯时，兰登摇晃着差点失去了平衡。他努力向上冲，试图找到出口，但太远了。他紧抓着梯子的手松动了，差点儿摔到黑咕隆咚的下面。他的手臂一阵剧痛，突然感觉到身体在上升，两条腿在深坑上部剧烈地摇晃。

两名瑞士卫兵用强劲的手臂钩住他的腋窝把他往上拖。过了一会儿，兰登从魔鬼之窟露出头来，气喘吁吁。卫兵把他拉出了洞口，拉到地板的另一边，把他放下，让他躺在冰冷的大理石地面上。

好一阵子，兰登不确定自己身在何方。在头顶上他看到了星星……沿轨道运行的行星。模糊的身影在他身边匆匆穿梭。人们大声叫喊。他试着坐起来。他正躺在一座石雕金字塔的底部。那个熟悉的怒骂声在教堂里回荡，接着他恢复了知觉。

奥利韦蒂正在朝维多利亚大吼：“你们怎么开始没弄清在这儿？”

维多利亚试着做出解释。

奥利韦蒂打断她的话头，转过身去向他的手下咆哮着发号施令。“把那具尸体弄出去！搜索这座教堂的其他地方！”

兰登挣扎着想要坐起来。齐吉礼拜堂里挤满了瑞士卫兵，而礼拜堂入口处的塑料帘子也已经被撕下，新鲜空气向兰登迎面扑来。他神智慢慢清醒时，看见维多利亚朝他走了过来。她跪下来，脸庞宛如天使。

“你没事吧？”维多利亚抓住他的胳膊，给他把脉。她的手轻触着他的皮肤。

“谢谢。”兰登完全坐了起来，“奥利韦蒂疯了！”

维多利亚点点头。“他有理由那样，是我们错过了机会。”

“你的意思是我错过了时机。”

“那就想办法补救吧，下次抓住他。”

下次？兰登觉得这一说法有点儿残酷。哪还有下次！我们错过了机会！

维多利亚看了看兰登的表。“米奇牌手表显示我们有四十分钟。集中精力帮我找到下一个标识。”

“维多利亚，我告诉过你，雕塑没有了，‘通向光明的路’是——”兰登停顿了。

维多利亚轻轻地笑了。

兰登突然挣扎着站了起来，晕乎乎地打了几个转，凝视着周围的艺术品。金字塔，星星，行星，椭圆。突然间，一切都明了了。这才是第一个科学祭坛！不是万神殿！他现在逐渐明白了这座礼拜堂简直就是地道的光照派教堂，远比世界闻名的万神殿精妙和别致。齐吉礼拜堂是一个偏远的壁龛，一个平淡无奇的墙洞，为一个相信科学的伟大资助者而建，带着世俗的符号。太绝了。

兰登靠着墙站稳，仰望着这硕大的金字塔雕塑。维多利亚说得一点都不错。如果这个礼拜堂是第一座科学祭坛，它或许仍保留着那个作为第一个标识的光照派雕塑。兰登意识到还有机会，感到浑身激动，充满希望。如果标识确实在这儿，他们可以沿着线索找到下一个科学祭坛，或许还有机会抓住杀手。

维多利亚走过来。“我弄清楚那个不知名的光照派雕刻家是谁了。”

兰登的大脑飞快地转着。“你什么？”

“现在只需要弄清楚这儿的雕塑哪一个是——”

“等一下！你知道这个光照派雕塑家是谁？”数年来他一直在寻找答案。

维多利亚微微笑了笑。“是贝尔尼尼，”她沉吟了一下，“那个贝尔尼尼。”

兰登立即意识到她弄错了。不可能是贝尔尼尼。一直以来，乔凡尼·洛伦佐·贝尔尼尼都是排名第二的雕塑家，只有米开朗基罗比他更具盛名。在十七世纪，他比任何艺术家创作的雕塑都要多。不幸的是，他们所要找的应该是个默默无闻的人，一个无名小卒。

维多利亚皱起眉头。“你好像并不激动。”

“不可能是贝尔尼尼。”

“为什么？贝尔尼尼是与伽利略同时代的，他是一个天才的雕塑家。”

“他是很有名气，还是个天主教徒。”

“是啊，”维多利亚说，“正如伽利略一样。”

“不对，”兰登争辩道，“一点儿也不像伽利略。对罗马教廷而言，伽利略是个眼中钉，贝尔尼尼则是罗马教廷的背负众望的人。教会喜欢贝尔尼尼，并且挑中他为罗马教廷的艺术权威。他几乎一辈子都住在梵蒂冈城里！”

“一个绝妙的掩饰。光照派打入敌人内部的手法。”

兰登感到一阵紧张不安。“维多利亚，光照派的人称他们的秘密大师为不为人知的巨匠。”

“是的，不被他们所知。想一下共济会的机密性——只有高层的成员知晓整个真相。伽利略可以把贝尔尼尼的真实身份隐藏起来而不为大多数人所知……为贝尔尼尼自身安全着想。那样的话，罗马教廷永远也查不出他来。”

兰登并不确信，但是不得不承认，维多利亚的逻辑虽怪，却能讲得通。光照派以分级保守秘密而著称，真相只让上层成员知道。这是保守秘密的基础……没几个人洞晓全部事实。

“而且，贝尔尼尼与光照派过从甚密，”维多利亚笑着补充道，“这可以解释为什么他设计了那两座金字塔。”

兰登转向那两座巨大的金字塔雕塑，摇摇头说：“贝尔尼尼是一位笃信宗教的雕塑家，他绝不可能塑造那两座金字塔。”

维多利亚耸耸肩。“看看你身后的牌子。”

兰登扭头看着那块牌子：

齐吉礼拜堂艺术

建筑是拉斐尔的作品，

所有内部装饰为乔凡尼·洛伦佐·贝尔尼尼所作

兰登读了两遍，但仍无法相信。乔凡尼·洛伦佐·贝尔尼尼以雕塑圣母马利亚、天使、先知、教皇这些精妙而又神圣的作品而著称。他雕刻金字塔干什么呢？

兰登抬头看着那些高高耸立的纪念碑，感到一片迷茫。两座金字塔，每一座上面都有一个闪闪发光的椭圆雕饰。它们和金字塔一样是反基督教的。金字塔、头顶的星星、黄道十二宫。所有内部装饰为乔凡尼·洛伦佐·贝尔尼尼所作。兰登意识到，如果真是那样的话，就意味着维多利亚是正确的。由于贝尔尼尼并不出席光照派的会议，他是光照派不为人知的大师；没有其他人给这个礼拜堂贡献过艺术品！兰登突然想到这些联系，还来不及进行梳理。

贝尔尼尼是光照派成员。

贝尔尼尼设计了光照派对称字。

贝尔尼尼设计了光明之路。

兰登几乎无法言语。在这个小小的齐吉礼拜堂里，闻名世界的贝尔尼尼会不会放置了一座指引人们穿越罗马走向下一座科学祭坛的雕塑？

“贝尔尼尼，”他说，“我怎么也不会想到是他。”

“除了梵蒂冈著名的艺术家外，谁会有这种神通能把自己的艺术作品放入罗马特定的天主教堂的礼拜堂，并创设光明之路？当然不可能是无名小卒。”

兰登思量着。他看着这两座金字塔，猜想着是否其中的一座就是标识。也许两座都是？“两座金字塔背向而置。”兰登说，并不确信该如何解释，“它们也是一模一样的，因而我不知道哪一个……”

“我认为这两座金字塔不是我们正在寻找的对象。”

“但它们是这里仅有的雕塑啊。”

维多利亚打断了他的话，指向奥利韦蒂和他集合在魔鬼之窟附近的一些卫兵。

兰登顺着她的手向远处的那堵墙看去。起初他什么也没看到，接着有人在动，他瞥见了，白色的大理石，一支胳臂、一尊躯干，然后是雕刻的面部。雕像部分藏在壁龛里，两个真人大小的人体雕像互相纠缠在一起。兰登的脉搏加速跳动。他刚才忙着看金字塔和魔鬼之窟，竟没有看到这尊雕像。他穿过房间，从人群中挤过去。兰登走近了，马上认出这是典型的贝尔尼尼的作品——精密的艺术布局，精致的面庞，飘逸的衣衫，所有这一切都在这块梵蒂冈金钱所能买到的最纯正的洁白大理石上。直到他几乎正面对着它时，兰登才认出了这尊雕像。他盯着这两张面孔，屏气凝神。

“他们是谁？”维多利亚赶到他身后匆匆问道。

兰登惊愕不已地站着。“《哈巴谷和天使》。”他说道，他的声音几乎听不到。这尊雕像是贝尔尼尼的一件相当著名的作品，一些艺术史教材里有记载。兰登已忘了它就在这儿。

“哈巴谷？”

“是的。哈巴谷是预言地球毁灭的先知。”

维多利亚看起来有点心神不宁。“你认为这个是标识？”

兰登惊愕地点点头。他一生中从没有这样确信过。这是第一个光照派标识。毫无疑问。尽管兰登曾满心期待这尊雕像会在某种程度上“指向”下一个科学祭坛，他却没料到这取的竟然是字面意思。天使和哈巴谷都伸出手臂指向远方。

兰登不由自主地突然笑了起来。“并不是那么令人难以琢磨，是吗？”

维多利亚看起来很兴奋，但也很困惑。“我看到他们都指着什么方向，但他们指的方向是相反的呀。天使指向一个方向，先知指向另外一个方向。”

兰登笑出了声。真是这样，尽管两人的手都指向远方，但却是指向完全相反的方向。不过，兰登已经解决了这个问题。他的精神为之一振，朝门口走去。

“你到哪儿去？”维多利亚喊道。

“去外面！”兰登朝门跑去时，感到腿脚又轻松起来，“我要看看那尊雕像指向什么方向！”

“等等！你怎么知道该跟随谁的手指的方向？”

“那首诗，”他转头喊道，“最后一句！”

“‘在那崇高的历险途中，让天使来为你指南？’”她凝视着上面天使伸出的手指，眼睛意想不到地模糊起来，“哎呀，真该死！”

第70章

在波波洛广场远处边沿的阴影里停着一辆英国广播公司的采访车，冈瑟·格利克和奇尼特·麦克丽坐在里面。他们紧随四辆阿尔法·罗密欧车刚刚到达，正好目睹了意想不到的一系列事件。奇尼特还不知道这一切意味着什么，但是她很清楚摄像机已经在转动了。

刚一到达，奇尼特和格利克就看见一群名副其实的年轻军人从阿尔法·罗密欧车里涌出，包围了教堂。一些人拔出了武器，其中一个严厉的长者领着一队人冲上了教堂前的台阶。士兵拔出手枪，打掉前门的锁。麦克丽什么也没听见，心想他们肯定是装上了消音器。接着士兵们冲了进去。

奇尼特建议他们老实坐在车里，从暗处拍摄。毕竟，枪就是枪，而且他们在车里能清晰地看到那些人的行动。格利克没有争论。现在，在广场那边，士兵从教堂里进进出出，他们大声喊着对方。奇尼特调整她的摄像机，追踪拍摄正搜索周围地区的一小队人。他们所有人尽管身着便装，行动却有着军事化的严谨。“你认为他们是什么人？”她问道。

“要是我知道就好喽。”格利克看起来正聚精会神，“你把这都拍下来了吗？”

“每个画面都拍下来了。”

格利克沾沾自喜地说：“还认为我们应该返回去值‘教皇班’吗？”

奇尼特不知道该怎样回答。很明显这里正发生着什么，但她在新闻界时间很长，知道有趣事件的解释通常都是很烦闷的。“这也许没有什么，”她说，“这帮家伙也许得到了与你同样的秘密消息，正在验证它。也许只是一个假警报。”

格利克猛地抓住她的手臂。“那边，快对准。”他指向教堂那边。

奇尼特把摄像机摇回到最上面的台阶。“那边。”她说着，瞄准刚从教堂里出现的人。

“那个衣着齐整的人是谁？”

奇尼特调整摄像机给了一个特写镜头。“以前没见过他。”她把镜头聚焦到那个人的脸上笑道，“但是我不介意再次见到他。”

罗伯特·兰登冲下教堂外的楼梯，来到广场的中间。天色渐暗。罗马南部春天的太阳下山很晚，但太阳已落到周围建筑物以下，建筑物的阴影斑驳地映在广场上。

“好了吧，贝尔尼尼，”他大声地自言自语，“你的天使究竟指向何方？”

他转过身来，检查了一下他刚刚走出的那个教堂的方位，想象了一下齐吉礼拜堂的内部及里面的天使雕像，毫不犹豫地转向了西边，走进了夕阳的余晖里。时间在流逝。

“西南方，”他皱着眉头注视着隔断他视线的商店和公寓楼，“下一个标识在那儿。”

兰登绞尽脑汁，竭力一页一页地回想着意大利艺术史的内容。尽管很熟悉贝尔尼尼的作品，但兰登知道这位雕刻家的作品太丰富了，任何非专业人士都难以了解他的全部。并且，想到第一个标识的名气——《哈巴谷与天使》——兰登希望第二件标识是他知道的作品。

土、气、火、水，他思忖着。土，他们已找到——在土之礼拜堂里——哈巴谷，这位先知预言了地球的毁灭。

气，是下一个。兰登极力让自己去想。贝尔尼尼的一件雕塑作品与气有关系！他毫无头绪，但仍感到浑身是劲。我正在光明之路上！依然完整无缺的光明之路！

兰登朝西南方向极目望去，想看到座座障碍物的后面突起的尖塔或大教堂的塔楼，但他什么也看不见。他需要一张地图。如果他们能断定西南有什么教堂的话，也许其中的一个教堂就能让他记起什么。气，他尽力想着。气，贝尔尼尼，雕塑，气，好好想想！

兰登转过身来，掉头朝大教堂的楼梯走去。在脚手架下面他遇见了维多利亚和奥利韦蒂。

“西南方，”兰登气喘吁吁地说，“下一个教堂在西南方。”

奥利韦蒂冷冷地低声说：“这次你确信？”

兰登没有一口咬死。“我们需要一幅地图，一幅包括罗马所有教堂的地图。”

奥利韦蒂司令观察了他一会，表情没有丝毫变化。

兰登看了一下自己的手表，“我们只有半个小时。”

奥利韦蒂从兰登身边走下楼梯，朝着自己停在大教堂正前方的车子走去。兰登希望他是去拿地图。

维多利亚看起来很兴奋。“这么说天使是指向西南方了？只是还不知道西南方有什么教堂？”

“这些该死的建筑物挡住了我的视线。”兰登转过来，又面向广场，“而且我对罗马的教堂了解得不是太……”他停下不说了。

维多利亚看起来很吃惊。“什么？”

兰登又朝广场看去。他走上了教堂的台阶，现在要高得多，视线也开阔了。他依然什么也看不见，但他意识到自己正在朝正确的方向前进。他顺着摇晃的脚手架朝上看去，大约有六层楼高，几乎到了教堂的圆花窗顶部了，远比广场上其他的建筑物高。他立即就知道要去哪里了。

在广场的另一边，奇尼特·麦克丽和冈瑟·格利克稳稳地坐在英国广播公司采访车挡风玻璃的后面。

“你把这拍下来了吗？”冈瑟问道。

麦克丽的镜头紧紧地追随着正在攀脚手架的人。“如果你问我的话，出演蜘蛛侠，他穿得未免也太体面了。”

“那蜘蛛女侠是谁？”

奇尼特扫了一眼脚手架下那位魅力十足的女士说：“我确信你会发现的。”

“你认为我应该给编辑打电话吗？”

“还不是时候。让我们再观察一下。在我们承认已放弃拍摄这次秘密会议之前，我们拍好的底片里最好是已经有了些真材实料。”

“你认为真有人在那里杀死了一个老家伙吗？”

奇尼特咯咯地笑道：“你真该下地狱！”

“那我也要带上我的普利策奖。”

第71章

兰登攀得越高，脚手架显得越不平稳。然而每攀一级，他对罗马的景象就看得越清晰。他继续朝上攀去。

当他到达顶层时，感觉呼吸比他预想的费劲多了。他吃力地爬上最后一层，掸掉身上的灰泥，站了起来。这样的高度并没有让他感到有什么不适应，倒是令他精神为之一振。

眼前的景象正在晃动，就像透过海水看火苗似的，罗马的红瓦屋顶展现在他的面前，在鲜红的夕阳中闪闪发光。在这儿，兰登有生以来第一次在污染和拥挤的交通之外看到了罗马古老的基源——天主之城。

兰登眯眼看着夕阳西下，扫视着罗马的屋顶，寻找教堂的尖塔或钟楼。但当他朝地平线的远方望去时，他什么也看不见。罗马有成百上千座教堂，他想，肯定有一座是在这里的西南方向！他提醒自己，但愿那教堂还能看到。见鬼，但愿那座教堂还耸立在那里！

他极力向远处慢慢巡视，想再找一遍。当然他知道，并不是所有的教堂都有可视的塔尖，尤其是那些比较小的、偏僻的教堂。更不必说，自十七世纪以后，教堂不再是法律规定的最高建筑物了，罗马已发生了翻天覆地的变化。现在，兰登放眼望去，他能看见公寓楼、高层建筑和电视发射塔。

这回兰登没发现什么，连一个单独的塔尖都没看到。在远处罗马的边缘上，米开朗基罗设计的穹顶遮住了西沉的夕阳。圣彼得大教堂。梵蒂冈。兰登不由得纳闷儿，红衣主教们的会议进行得怎么样了？教皇的瑞士侍卫队是否搜索到了反物质？他感觉他们还没有……而且也不会。

那首诗又在他的头脑里回响起来了。他又仔仔细细逐句想了一遍。你从桑蒂的土冢举步，那里有个魔鬼之窟。他们已发现了桑蒂的陵墓。穿越古代的罗马之城，揭开了神秘的元素。神秘元素有土、气、火、水。通向光明的路已铺就，这是神对你的考验。光明之路由贝尔尼尼的雕像指引而成。在那崇高的历险途中，让天使来为你指南。

天使正指向西南方……

“看前面那台阶！”格利克在英国广播公司采访车的挡风玻璃后面挥舞着手大喊道，“有情况。”

麦克丽把镜头向下摇到大门口。确实有情况。在台阶底部，那个军人样子的人把一辆阿尔法·罗密欧车停到台阶近处，打开了后备厢。他当即向广场扫视了一下，好像看有没有旁观者似的。片刻之间，麦克丽认为那人已发现了他们，但他的眼光一直在移动。他看起来很满意，掏出对讲机说了起来。

几乎就在转瞬之间，仿佛从教堂里冒出了一支军队。就像一支拥在一起的美国橄榄球队员哄然四散开来一般，这些士兵沿着台阶的最上面一级排成了一条直线。他们像一堵人墙似的向台阶下走。在他们的身后，几乎完全被这堵人墙给遮住了，四个士兵看起来正抬着什么很重的东西，笨拙地移动着。

格利克向前靠向仪表板。“他们在从教堂里偷东西吗？”

奇尼特的镜头盯得更紧了，她利用摄远镜头探视那堵人墙，寻找突破口。只是一个瞬间，她想着，只是一个镜头，那就是我所需要的一切。但是那群士兵就像一个人似的。机会，来吧！麦克丽盯着他们看，终于机会来了。在士兵们试图把物体抬到车厢中去时，麦克丽发现了突破口。出人意料的是，跌倒的竟是一位老者。只一瞬间，但时间已足够了，麦克丽抓拍了一个镜头。事实上，那胜过十个镜头。

“给编辑打电话，”奇尼特说，“我们拍到了一具死尸。”

在遥远的“欧核中心”里，马克西米利安·科勒摇着轮椅来到列奥纳多·维特勒的书房里。他快速地开始细细查看维特勒的文件夹。没发现他要寻找的东西，然后，科勒来到了维特勒的卧室。床头柜的顶部抽屉上了锁。科勒从厨房找了把刀撬开了抽屉。

在那里面，科勒恰好发现了他要找的东西。

第72章

兰登摇摇晃晃地从脚手架上爬下来，跳到地上。他掸掉衣服上的灰泥。维多利亚在那儿等着他。

“运气如何？”她问。

他摇摇头。

“他们把主教抬到车厢里去了。”

兰登向停着的车看去，奥利韦蒂和一群士兵正把一张地图铺到发动机罩上。“他们是在看西南方吗？”

她点点头。“没有教堂。从这儿你首先看到的就是圣彼得大教堂。”

兰登咕哝着，至少他们在意见上是一致的。他向奥利韦蒂走去，士兵们都给他让开路。

奥利韦蒂抬起头。“什么都没有。这儿并没有把每一座教堂都标出来，只标了一些大教堂，大约有五十座。”

“我们在什么方位？”兰登问道。

奥利韦蒂指着波波洛广场并画出一条径直通向西南方向的线。那条线消失了，剩下一个边缘，一个个密集的小黑方块标明罗马主要的教堂的位置。令人遗憾的是，罗马主要的教堂也是罗马比较古老的教堂，大约建于十七世纪。

“我得做决定了，”奥利韦蒂说，“你确信是这个方向吗？”

兰登想象着天使伸出的手指，再一次感到时间紧迫。“是的，先生，肯定没错。”

奥利韦蒂耸耸肩，沿着那条直线重新探寻。这条路往前与玛格丽塔桥、瑞佐可拉路相交，穿过复兴广场，一路都没有教堂，到圣彼得广场的中央后突然中止了。

“圣彼得？有什么不对吗？”左眼下有一个深深疤痕的士兵说，“圣彼得是个教堂。”

兰登摇摇头。“必须是一个公共场所。此刻几乎看不出它是公共场所。”

“但这条线穿过圣彼得广场。”维多利亚从兰登的肩膀上看过去，补充道，“广场是公共场所。”

兰登已考虑过这一点了。“然而它没有雕像。”

“中间难道没有独石碑吗？”

她是正确的。在圣彼得广场上有一个埃及独石碑。兰登看了看前面广场中的石碑。高耸的金字塔。他想这是一种奇怪的巧合，他排除了这种想法。“梵蒂冈的独石碑不是贝尔尼尼的作品，它是卡利古拉买来的，而且它与气没有关系。”此外还有另外一个问题。“而且，诗人说元素是散布于罗马的。圣彼得广场在梵蒂冈，不在罗马。”

“那要看你问谁了。”一个士兵突然插话说。

兰登抬起头。“你说什么？”

“这一直是个有争议的问题。大部分地图标明圣彼得广场属于梵蒂冈，但由于它是在这个有城墙的城国之外，几个世纪以来，罗马官方一直声称它是罗马的一部分。”

“笑话。”兰登说。他从不知道这些。

“我只是提出来一下。”士兵继续说，“因为奥利韦蒂司令和维特勒女士正在询问与气有关的一尊雕像。”

兰登睁大了双眼。“那么你听说过圣彼得广场上有尊雕像吗？”

“不是很确切。它不是一尊名副其实的雕像，也许毫不相关。”

“说下去！”奥利韦蒂急切地说。

卫兵耸耸肩膀。“我知道这个的唯一原因是我通常在广场上值勤。我熟悉圣彼得广场的每一个角落。”

“那尊雕像，”兰登追问道，“它看起来像什么？”兰登想知道光照派是否真有足够的勇气，把他们的第二个标识放在圣彼得教堂的外面。

“我每天巡逻都经过它。”卫兵说，“在广场中央，刚好在那条线所指的方向上。那也就是为什么我会想到它的原因。正如我所说，它不是一尊真正意义上的雕像。它更像一块……一块石头。”

奥利韦蒂看起来有点狂躁。“一块石头？”

“是的，先生。嵌在广场上的一块石头，在独石碑的基座上。但是这块石料不是矩形的，是椭圆形的，而且这块石料雕有狂风的图案。”他停了一下说，“是气，我想，如果你想科学地描述它的话。”

兰登惊奇地盯着这个年轻的士兵。“浮雕。”他突然喊叫起来。

每个人都看着他。

“浮雕，”兰登说，“是雕塑艺术的另一半。”雕塑是一种既以圆雕又以浮雕进行创作的雕刻艺术。多年来，他一直在黑板上写这个定义。浮雕基本上是二维雕塑，比如亚伯拉罕·林肯在硬币上的形象。贝尔尼尼在齐吉礼拜堂里的圆雕也是个很好的例子。

“浅浮雕吗？”士兵用意大利艺术术语问道。

“是的，浅浮雕！”兰登一拳砸在发动机罩上，“我没想到这些术语！你所谈到圣彼得广场上的雕塑被称为《西风》，也被称为《上帝的呼吸》。”

“《上帝的呼吸》？”

“是的！是气！而且它是由最初的建筑师雕刻并放置在那里的！”维多利亚看上去很困惑。“但是我还以为是米开朗基罗设计的呢！”

“是的，他设计了圣彼得大教堂！”兰登欢呼起来，语气中透出胜利的喜悦，“但是圣彼得广场是贝尔尼尼设计的。”

在阿尔法·罗密欧车队疾驰出波波洛广场时，每个人都行色匆匆，谁也没注意到英国广播公司的采访车跟在他们后面驶了出来。

第73章

冈瑟·格利克把采访车的油门踩到底，在车流中穿梭而行，尾随在疾驰的四辆阿尔法·罗密欧车后面，穿过台伯河上的玛格丽塔桥。通常格利克会尽力保持若即若离的车距，但今天他几乎跟不上他们。这些家伙简直在飞。

麦克丽坐在采访车后部的工作区给伦敦打了个电话。她挂断电话，大声向格利克喊了一声，喊声盖过了车辆的声音。“你想听好消息，还是坏消息？”

格利克皱皱眉，与总部打交道从来就不是简单的事儿。“坏消息。”

“我们离开了自己的岗位，这使编辑大为光火。”

“真出人意料。”

“他们也认为那个情报贩子是个骗子。”

“那是自然。”

“老板刚才还提醒我说，你除了方法不当外，还有点儿呆头呆脑。”

格利克沉下脸，说道：“真不赖。那么好消息呢？”

“他们同意看一下我们拍的东西。”

格利克感到怒意渐消，咧嘴笑了起来。我想我们会看到到底是谁呆头呆脑。“那么传过去吧。”

“我们只有停下来安装好移动读盘才能传输。”

格利克加大油门，把车开上了瑞佐可拉路。“现在还不能停。”他尾随阿尔法·罗密欧车队在复兴广场猛地转向了左边。

车里的一切东西都滑向了一边，麦克丽则在车后部紧紧地抓住了电脑装置。“要是弄坏了发送器，”她警告说，“我们就得把带子送到伦敦去。”

“坐好了，亲爱的。我感觉我们快要到了。”

麦克丽抬起头，问道：“到哪儿？”

格利克眺望着那个熟悉的圆顶，那穹顶此时正渐渐逼近。他笑道：“正好回到我们出发的地方。”

四辆阿尔法·罗密欧车轻巧地钻进了圣彼得广场周围的车流中。车子四散开来，分布在广场周围，悄悄地把那些人送到选定的地点下车。卫兵们下了车，涌入游人和广场边上的媒体采访车流之中，立刻就难以辨认出来了。有一些卫兵则走到了柱廊下，看起来也像融入了周围的环境。兰登透过挡风玻璃望去，觉得圣彼得广场似乎被一个绳圈套住了。

除了作出刚才的部署之外，奥利韦蒂还用无线电提前通知罗马教廷，派出密探前往广场中心，就是贝尔尼尼《西风》的所在之处。兰登望着外面开阔的圣彼得广场，一个熟悉的问题困扰着他。光照派杀手计划怎样逃出这个天罗地网？他如何把主教带进人群，又在众目睽睽之下杀死他呢？兰登看了看他的米奇牌手表：八点五十四分。还有六分钟。

前排座位上的奥利韦蒂转过身来对兰登和维多利亚说：“我想让你们俩到贝尔尼尼的砖料作品或叫石料作品，管它究竟是什么，到它的正上面去。采用同样的方法，你们扮作游客。发现情况，电话联系。”

兰登还未能做出反应，维多利亚已抓住他的手，把他从车里拉了出来。

春日的太阳正在圣彼得大教堂后落下，一个巨大的阴影扩散开来，罩住了广场。兰登在与维多利亚走进阴影中时，感到一丝不祥的凉意。他们穿行在人流中，兰登下意识地审视所经过的每一张面孔，琢磨着杀手是不是他们中的一个。维多利亚的手摸上去很温暖。

在他们穿过开阔的圣彼得广场时，兰登感到贝尔尼尼设计的这个广阔的广场的效果与艺术家本人当初的创作意愿不谋而合……“使进来的人感到自惭形秽。”此时兰登的确感到自惭形秽。不但自惭形秽，而且有种饥饿感。他意识到这一点，为自己这个时候脑子里冒出这种俗气的想法而惊讶。

“是去方尖碑那儿吗？”维多利亚问道。

兰登点点头，向左慢慢走过了广场。

“几点了？”维多利亚问道。她步履轻盈又从容。

“还有五分钟。”

维多利亚什么也没说，但兰登感到她的手握得更紧了。他仍然带着枪。他希望维多利亚别打算用它。他难以想象，维多利亚在全球媒体的注视下，在圣彼得广场上抽出手枪击碎杀手膝盖骨将会是什么样的景象。然而，与杀手在红衣主教身上打上烙印然后将其杀害相比，这根本算不了什么。

气，兰登想着，科学的第二个元素。他努力想象着那个烙印的形状，琢磨着杀手可能使用的谋杀方法。他又扫视了一眼脚下延伸着的花岗岩广场——圣彼得广场——一个被瑞士卫兵包围的空旷、荒凉之所。如果黑煞星真要在这里杀人，兰登想象不出他将怎样逃脱。

广场的中央耸立着为卡利古拉皇帝而立的重达三百五十吨的埃及方尖碑。方尖碑高耸入天空，八十一英尺高，在金字塔形的顶点固定着一个中空的铁十字架。它的高度令它足以迎接夕阳的最后一缕光辉，十字架如施了魔法般闪闪发光……据称里面藏有耶稣受难时的十字架的遗物。

两个喷泉完全对称地出现在方尖碑的两侧。艺术史学家知道，这两个喷泉准确地标出了贝尔尼尼设计的椭圆广场的几何焦点，但直到今天，兰登才想到它在建筑上的奇特之处。好像罗马突然之间充满了椭圆、棱锥和惊人的几何布局。

在他们接近方尖碑时，维多利亚放慢了脚步。她深深地吸了一口气，仿佛要让兰登也和她一起放松。兰登做了一些努力，他放低肩膀，张开了紧闭的嘴唇。

方尖碑附近的某处，在世界上最大的教堂之外的显眼位置，就是第二个科学祭坛——贝尔尼尼的《西风》——圣彼得广场上一块椭圆形的石块。

冈瑟·格利克在环绕圣彼得广场的柱廊的阴影里观察着。换成其他任何一天，那个穿着粗花呢上装的男人和穿卡其布短裤的女人都丝毫不会引起他的兴趣。他们看起来只是欣赏广场美景的游客而已。但是今天不比寻常，今天有电话密报、尸体、呼啸着穿越罗马的没有标志的车。那个穿粗花呢上装的男子也在今天攀上了脚手架，只有上帝才知道他在找什么东西。格利克要继续注意他们的举动。

他的视线穿过广场远远望去，他看见麦克丽恰巧在他叫她去的地方，远远地待在那对夫妇的一边，在那儿徘徊，她很随意地带着自己的摄像机。尽管她装出新闻界的无聊成员的模样，然而格利克还是不喜欢，她仍太显眼。在广场这么偏远的角落并没有别的记者，麦克丽的摄像机上印着的BBC这个缩略语则引起了某些游客的注意。

麦克丽先前拍摄的被拖进行李箱里的裸尸的带子，此刻正在采访车后部通过盒式录像机发送器发送出去。格利克知道这些图像正飘过自己的头顶返回到伦敦总部。他想知道编辑会说些什么。

他希望在便衣士兵干涉之前，自己和麦克丽早已到达尸体旁边。他知道，这群士兵正成扇形散开包围着这个广场。一件大事即将发生。

杀手说过，媒体是无政府主义的帮手。格利克不知道他是否已错过了得到独家新闻的机会。他眺望着远方的其他新闻采访车，然后看着麦克丽尾随那对神秘夫妇穿过广场。格利克感觉他仍在局中……

第74章

兰登在十码开外就看见了他正在寻找的东西。透过稀稀拉拉的游客，他看到贝尔尼尼的白色大理石椭圆作品《西风》在灰色花岗岩铺方石的映衬下显得非常醒目，那些铺方石覆盖了广场的其余部分。显然，维多利亚也看见了那块大理石。她的手一下子握紧了。

“放松，”兰登轻声说，“做你的‘水虎鱼’。”

维多利亚放松了紧握着的手。

他们走得更近了，一切看起来极其正常，这太让人害怕了。游客闲逛着，修女们在广场周围闲聊，在方尖碑基座下有一个小姑娘在喂鸽子。

兰登忍住不看手表。他知道时间快到了。

椭圆石块就在他们脚下，兰登和维多利亚慢慢地停了下来——不是很迫切的样子——虽是出于责任心，却像两位游客暂停一下饶有兴味地欣赏着某一景点。

“《西风》。”维多利亚读着石块上的碑文。

兰登低头凝视着这件大理石浮雕，突然感到很幼稚。在他的艺术书里，在他的多次罗马之旅中，他竟然从来不曾发现《西风》的意义。

直到现在。

这尊浮雕是椭圆形的，大约三英尺长，刻有一个面部轮廓——描绘了“西风”天使般的面容。从天使的嘴里，贝尔尼尼刻出了一股强烈的气息，向外呼出，吹向梵蒂冈之外……《上帝的呼吸》。这是贝尔尼尼为第二种元素所刻的……气……一股缥缈的西风从天使的嘴里呼出。兰登在盯着它看时，意识到浮雕还有更深层的意义。贝尔尼尼雕刻了五种明显不同的风……五种！而且，这件浮雕的两侧各有一颗耀眼的星星。兰登一下子想到了伽利略。两颗星星，五股风，椭圆，对称……他腹中空空，感到一阵头痛。

维多利亚几乎立即又走了起来，她把兰登从浮雕前带走。“我感到有人在跟踪我们。”她说。

兰登抬起了头。“在哪儿？”

维多利亚足足走出了三十多码才开口说话。她指了指上方的罗马教廷，好像在指穹顶上的东西给兰登看。“有个人一路跟着我们穿过了广场。”维多利亚不经意地扭头瞥了一眼，“仍跟着我们，我们继续走。”

“你觉得是黑煞星吗？”

维多利亚摇摇头道：“除非光照派雇用扛着英国广播公司摄像机的女人。”

圣彼得大教堂敲响了震耳欲聋的钟声，兰登和维多利亚都吓了一跳。时间到了。为了甩掉记者，他们已从《西风》旁绕开，这会儿又朝浮雕跟前走去。

除了轰鸣的钟声外，这儿看起来异常平静。游客在闲逛，一个无家可归的醉汉在方尖碑基座下打着瞌睡，丑态毕露；一个小姑娘在喂鸽子。兰登思量着是不是记者把杀手吓跑了。真可疑，他决定再回忆一下杀手的声明，我要让你们的红衣主教们成为新闻人物。

在第九声钟响的回音消失之际，整个广场又沉静下来，一派祥和。

就在那时……那个小女孩尖叫了起来。

第75章

兰登第一个冲到了那个尖叫的女孩身边。

受到惊吓的女孩呆呆地站着，指着石碑基座下衣衫褴褛、老弱的醉汉。他颓然坐在台阶上，一副痛苦、悲惨的样子……貌似罗马的一个无家可归的人。他灰色的头发沾满油污，一缕缕地贴在脸上，全身裹满了破布。小女孩惊惶地奔向人群时仍在尖叫。

兰登在冲向这个病弱者时，感到一阵恐惧袭来。这个人裹着的破布上有一块扩散着的黑色污斑，那是正在冒出的鲜血。

这一切看起来就像是在一瞬间发生的。

这个老人的腰像是给扭断了，摇摇晃晃地向前倾着身子。兰登猛冲上去，但太晚了。老人头向前从阶梯上跌倒了下去，面部向下摔在了人行道上，一动不动。

兰登屈膝弯下身，维多利亚赶到他身边，一群人围了上来。

维多利亚从后面把手指放在老人的喉咙上。“还有脉搏，”她大叫道，“把他翻过来。”

兰登早已采取了行动。抓住老人的肩膀，他把老人给翻了过来。老人被翻过来的时候，破烂的衣服就像腐尸似的片片脱落。老人扑嗒一声软软地躺在了地上。他裸露的胸膛正中央是一大片烙焦的痕迹。

维多利亚急促地喘了口气，然后向后退去。

兰登惊呆了，又恶心又恐惧。这个标记简单明了，但令人恐惧。“是‘气’字，”维多利亚哽咽着说，“是……是他。”

瑞士卫兵不知从什么地方冒了出来，大声喊叫着，想要追寻早已不见踪影的黑煞星。

附近，一位游客解释道，就在几分钟前，一个皮肤黝黑的男子极好心地帮着搀扶这位喘息不停、可怜的无家可归者穿过广场……在消失于人流中之前，他甚至还和这位病弱老人坐了一会儿。

维多利亚把老人腹部剩余的破布片扯了下来。他胸肋下所烙符号的两边各有一个深度穿孔。她扳转老人的头部，开始嘴对嘴地吹了起来。兰登对接下来发生的事毫无准备。维多利亚一吹，老人胸部两边的穿孔嘶嘶作响，就像鲸鱼的鼻孔似的喷出血沫来。腥咸的液体一下子喷了兰登一脸。

维多利亚突然停了下来，十分惊恐。“他的肺……”她结结巴巴地说，“他的肺被……被刺穿了。”

兰登擦了擦眼睛，低头看了看这两个穿孔。血孔汩汩作响，红衣主教的肺被刺穿了。他死了。

瑞士卫兵过来时，维多利亚盖上了尸体。

兰登站了起来，完全不知所措。就在这时，他看见了她。先前一直跟踪他们的那个女人正蹲伏在附近，扛着英国广播公司的摄像机，镜头对准这边正在拍摄。四目相对，兰登知道她已经拍下了一切。之后，她就像只猫一样溜掉了。

第76章

奇尼特·麦克丽一路小跑。她拍到了一生中梦寐以求的镜头。

麦克丽费力地穿过圣彼得广场，想从渐渐围拢过来的人群中挤过去，可摄像机却像锚一样沉。大家似乎都在朝与她相反的方向奔去……那是发生骚乱的方向。麦克丽则恨不得逃之夭夭。身穿花呢上衣的那个男人看见她了，这会儿她觉得其他人都在追赶她，虽然她看不见他们，却能感觉到他们正从四面八方向她包围过来。

由于刚刚拍到的画面太过血腥，麦克丽现在仍心有余悸。她思忖着死去的恐怕就是那个人。格利克接到的那个神秘电话顿时显得不再那么荒唐可笑了。

就在她匆匆忙忙地朝英国广播公司采访车跑去时，一个有着刚毅军人气质的小伙子从人群中闪出来，挡住了她的去路。四目相对，两个人都停下了脚步。他闪电般举起对讲机说了几句，然后慢慢向她走过来。麦克丽马上转身，弯着身子钻进人群中，心怦怦地跳个不停。

她猫在拥挤的人群中，从摄像机中抽出了那盘录像带。她心想，这可比金子都珍贵呀。接着她把录像带别在身后的腰带下面，用外套下摆盖住。就这一次，她庆幸自己比别人重一些。格利克，这家伙到底在哪儿？

又一名士兵出现在她的左侧，慢慢向她靠近。麦克丽马上意识到自己没时间了。她急忙侧身挤进人群中，顺手从皮包中抽出一盘空白带，“啪”的一声塞进摄像机。然后她祈求上帝保佑。

离英国广播公司采访车只有三十码远了，两个男人突然截住她，双臂交叉抱在胸前。这次她真的无路可逃了。

“把录像带交出来，”一个人厉声说道，“快点儿。”

麦克丽后退了一步，两只胳膊搂着摄像机。“没门儿。”

其中一个人撩开夹克，露出了配枪。

麦克丽吼道：“那就开枪呀。”说完连她自己都为自己的勇敢惊讶不已。

“快点儿把录像带交出来。”第一个人又重复了一遍。

该死的格利克到底在哪儿？麦克丽着急地跺了跺脚，高声对那两人喊道：“我可是英国广播公司的专业制片人！根据《新闻自由法案》第十二条，这盘录像带归英国广播公司所有！”

那两个人没有退缩，带枪的那个反而向前迈了一步，说：“我是瑞士侍卫队的中尉。你所站的这块土地上施行的神圣法令规定，在此种情况下，我们有权对你进行搜查和扣押。”

此时他们周围聚集了一群人围观。

麦克丽叫道：“在没和伦敦的编辑取得联系之前，我是决不会把录像带交给你们的。我建议你们……”

没等她说完，其中一个人就一把从她手中抢走了摄像机，另一个则强行抓住她的胳膊，将其反扣在身后，押着她朝罗马教廷方向走去。“劳驾。”他喊道，推搡着她穿过围观的人群。

麦克丽祈祷他们千万别搜身，否则这盘录像带就保不住了。如果她能设法保住这盘带子，也许……

突然间，令人意想不到的事情发生了。人群中有人在她外套下面摸来摸去，并把录像带拽走了。她转过身，但马上把就要冲口而出的话又咽了回去。在她身后，气喘吁吁的格利克向她使个眼色，然后就消失在人群中。

第77章

罗伯特·兰登深一脚浅一脚地走进教皇办公室旁的私人洗手间。他抹去脸上和嘴唇上的血。这不是他的血，是拉马斯红衣主教的。就在罗马教廷外面那个熙熙攘攘的广场上那位主教被人残忍地杀害了。科学祭坛上纯洁的祭品。到目前为止，黑煞星威胁他们的事还真的是一件一件地做到了。

兰登疲惫地盯着镜子，镜中的他眼窝深陷，下巴上已长出黑黑的胡碴儿。这个房间干净奢华——黑色大理石配纯金的设施，纯棉手巾和散发着香气的洗手皂。

兰登努力想把刚刚看到的那个血淋淋的烙印从脑海中抹去。气。这烙印已深深地刻在他脑海里。从早上起来到现在，他已看到三个对称字……他知道还会出现两个。

门外，奥利韦蒂、教皇内侍和罗奇尔上尉似乎正在讨论下一步的部署。显然对反物质的搜查仍然一无所获。可能是卫兵们还没有搜到储存器，但也有可能是侵入者已潜伏到梵蒂冈内部，其深入的程度远甚于奥利韦蒂司令所能忍受的限度。

兰登擦干手和脸，转身找便池，却发现只有马桶。他掀起了马桶盖。

兰登站在那儿，渐渐不再那么紧张，疲惫引起的眩晕传遍他的全身。太多复杂的情绪积压在他的胸口。为了追查光明之路，他废寝忘食，整个人疲惫不堪，而这两起凶残的谋杀更令他情绪低沉。他对这件事可能引发的后果感到越来越害怕。

好好想一想，他叮嘱自己。可脑海中却是一片空白。

冲水时，一个令人意想不到的念头突然闪现。这是教皇的洗手间，他想。我刚刚在教皇的洗手间里小便。他忍不住笑出了声。圣座。

第78章

伦敦英国广播公司的一名技术人员从卫星接收装置中取出一盒录像带，一溜烟儿地跑出了控制室。她冲进主编的办公室，然后迅速将录像带塞进录像机中，按下播放键。

录像带播放的同时，她将自己与身在梵蒂冈的格利克的谈话内容告诉了主编。此外，英国广播公司照片档案室刚刚对圣彼得广场受害人的身份予以了确认。

主编走出办公室，按响了集合的铃声。

编辑室里所有的人都停了下来。

“五分钟后直播。”主编低沉着声音说道，“直播人员准备，传媒协调人员，我要求你们在线待命。我们要兜售一条新闻，而且我们还搞到了录像带。”

市场协调员连忙打开通讯录。

“录影带规格？”其中一人叫道。

“三十秒剪辑。”主编答道。

“内容？”

“凶杀现场直播。”

协调员看起来异常兴奋。“使用及授权价格？”

“每秒一百万美元。”

所有的人都猛地抬起了头。“多少！”

“都给我听清楚了。我要顶级买家。联系美国有线新闻网，美国全美广播公司，还有那三家大公司！提供拨入预览。告诉他们在英国广播公司播放前他们有五分钟的附加广告时间。”

“到底发生了什么？”有人询问道，“是首相受到严厉斥责吗？”

主编摇了摇头。“比那更绝。”

就在那一刻，黑煞星坐在罗马某地的一张舒适的躺椅上享受片刻的休憩时光。他四下打量着这个有着传奇历史的房间。我这是坐在光照派教堂里，他想。光照派的秘密藏身处。他不敢相信历经数百年，教堂依然在这里。

出于责任心，他拨通以前联系过的英国广播公司记者的电话。现在正是时候。全世界马上就要听到这个最令人震惊的消息了。

第79章

维多利亚·维特勒抿了一口水，心不在焉地咬着烤饼。这都是一名瑞士卫兵刚刚送来的。她知道自己得吃点儿东西，可就是提不起食欲。教皇办公室里这会儿是乱哄哄的，回响着激烈的对话。罗奇尔上尉，奥利韦蒂司令及六名卫兵正在估计损失，并讨论下一步的计划。

罗伯特·兰登站在一旁，望着窗外的圣彼得广场。他看起来一脸的沮丧。维多利亚走过去问：“理出什么头绪来没有？”

他摇了摇头。

“吃点儿烤饼吗？”

看到食物，他显得很高兴。“哦，当然。谢谢。”兰登狼吞虎咽地吃了起来。

他们身后的讨论突然停了下来，原来文特斯克教皇内侍在两名瑞士卫兵的陪同下走了进来。如果说教皇内侍之前看上去精疲力竭的话，维多利亚暗想，那么现在他看上去则是茫然若失。

“到底发生了什么事？”教皇内侍问奥利韦蒂。从脸上的表情来看，他似乎早已知晓了最糟糕的状况。

奥利韦蒂就像通报战场人员伤亡一样，把刚发生的几件凶杀案平淡地向教皇内侍作了一番汇报。“刚一过八点，我们就在波波洛圣母堂发现了埃布纳红衣主教的尸体。他因窒息而死，胸口上留有‘土’的对称字的烙印。而拉马斯红衣主教也于十分钟前在圣彼得广场被人杀害。他死于胸前的刺伤，而且他也被烙上一个对称字，是‘气’。两起谋杀案的凶手都逃脱了。”

教皇内侍穿过房间，一屁股坐到办公桌后的椅子上，难过地低下头。

“不过吉多勒和巴格尔两位红衣主教还活着。”

教皇内侍猛地抬起头，脸上一副痛苦的神情。“难道这还是值得我们庆幸的事吗？司令，两位红衣主教已经被谋杀。另外两位，如果你找不到他们，显然也活不了多久。”

“我们会找到他们的。”奥利韦蒂保证，“我有信心。”

“信心？可我们除了失败还是失败。”

“不是这样的，先生。这两次交手我们确实输了，但最后的胜利一定属于我们。光照派打算今晚利用媒体制造恐慌的计划已被我们成功地挫败。发现两位红衣主教的尸体时也没出任何意外。而且，”奥利韦蒂接着说，“罗奇尔上尉告诉我反物质的搜查进展顺利。”

戴着红色贝雷帽的罗奇尔上尉走上前来。维多利亚觉得他比其他卫兵显得更有人情味——虽然严谨但并不那么呆板。他说话清晰而富有情感，就像是小提琴的声音。“我们在一个小时内就能找到那个储存器，对此我充满希望，先生。”

“上尉，”教皇内侍说，“请原谅我并不抱很大希望。我认为我们根本没有足够的时间把梵蒂冈城整个搜查一遍。”

“如果是全城搜查的话，的确不够。但是在对这种形势作出估计之后，我确信反物质储存器放在了某个公共场所内——梵蒂冈的那些对游客开放的区域——例如博物馆和圣彼得大教堂。我们已经切断那些地段的供电，进行扫描检查。”

“你打算只搜查梵蒂冈的一小部分地区？”

“是的，先生。我认为入侵者不太可能潜伏到梵蒂冈的腹地。丢失的那个安全摄像头也是在一个公众可以进出的地方被盗的——在一座博物馆的楼梯井内——这充分说明入侵者的活动范围还是有限的。所以，他很可能是把摄像头和反物质放在另一个公众可进出的区域内。我们现在搜查的重点主要集中在这些地区。”

“可入侵者绑架了四名红衣主教，这充分说明他们潜伏得要比我们想象的深”。

“未必是这样。我们不要忘了红衣主教们今天大部分时间都待在梵蒂冈博物馆和圣彼得大教堂里，这些地方的人并不太多。失踪的红衣主教有可能就是在其中一个地方被劫走的。”

“那么他们是怎么被送出城的呢？”

“这个问题我们现在还在讨论。”

“我明白了”。教皇内侍吐了一口气，站起身来。他走向奥利韦蒂，说道，“司令，我希望听你谈谈紧急疏散计划。”

“先生，方案还在进一步完善中，同时，我确信罗奇尔上尉会找到储存器的。”

感受到司令的信任，罗奇尔立正表示决心。“我的人已经搜查了三分之二的公共场所。我们非常有信心。”

显然教皇内侍对他的乐观并不以为然。

就在这时，那位眼睛下面有道疤的卫兵走进门，手里拿着一块写字板和一张地图。他大步走向兰登。“兰登先生吗？我来向您报告《西风》的调查情况。”

兰登把剩下的烤饼一口吞下去。“好的，我们一块儿看一下。”

其他的人在一旁继续讨论。兰登和军官走向教皇办公桌，把地图铺在上面，维多利亚也加入到他们中间。

卫兵指了指圣彼得广场。“这是我们所在的方位。《西风》雕塑中呼吸的中心线指向正东方向，正好偏离梵蒂冈城。”那位卫兵的手指在地图上画出一条线，这条线从圣彼得广场开始，穿过台伯河直到古罗马中心，“正如您所看到的，这条线几乎穿越了整个罗马。它附近大约有二十座天主教教堂。”

兰登一下子弯下了腰。“二十座？”

“或许更多。”

“有没有哪座正好在这条线上？”

“那些教堂一个比一个接近这条线，”卫兵回答，“但是《西风》所指的区域和地图上对应的地区之间，不可避免地会有误差。”

兰登盯着窗外的圣彼得广场看了一会儿。他皱着眉头，手摸着下巴。“那么火呢？这里面有没有哪一座教堂里放置着贝尔尼尼关于火的艺术品呢？”

没人回答。

“那么方尖碑呢？”他接着问，“有没有位于方尖碑附近的教堂？”

那位卫兵在地图上查找了起来。

维多利亚在兰登眼中看到一丝希望。她明白他正在想什么了。他的想法是对的！前两个标志就是出现在有方尖碑的或者方尖碑附近的广场上的！或许方尖碑就是关键？会不会是高耸的金字塔标明了光明之路呢？维多利亚越想越觉得用罗马的四座高塔作为科学祭坛的标志的想法真是妙绝。

“虽然这是胡乱猜测的，”兰登说，“但我记得，罗马的许多方尖碑都是在贝尔尼尼时期建造或移过来的。贝尔尼尼肯定参与了这些方尖碑的放置工作。”

“那就是说，”维多利亚补充道，“贝尔尼尼很可能是把标识放在了方尖碑的附近。”

兰登点了点头。“对。”

“真是倒霉，”那位卫兵说，“这条线上没有方尖碑。”他手指着地图仔细地找了一遍。“即使在附近的区域也没有。什么也没有。”

兰登叹了口气。

维多利亚肩膀垂了下来。她原以为这是个可靠的线索。这件事显然并不像他们希望的那样简单。她尽力让自己朝好的方向想。“罗伯特，动动脑筋。你一定能找出贝尔尼尼关于火的雕塑的。不论哪个都行。”

“相信我，我一直在想。贝尔尼尼创作了非常多的作品，大约有几百件之多。我真希望《西风》是指向一座教堂的，如果是那样也许我们就能解开这个谜团。”

“火，”她急切地问道，“火。贝尔尼尼的作品名中就没有带‘火’字的吗？”

兰登耸了耸肩。“我想起他著名的烟火素描图，但那不是雕塑，而且那些东西远在德国的莱比锡。”

维多利亚皱了皱眉。“你确定气息所指的方向就是暗示的方向吗？”

“维多利亚，你也看到那座浮雕了。它完全是对称的设计。唯一可能暗示方向的就是呼吸。”

维多利亚知道他说的是对的。

“更不用说，”他补充道，“《西风》意味着空气，所以跟随那股气息所指的方向是符合符号学规定的。”

维多利亚点点头。那我们就跟着气息的方向好了。但是它到底是指向哪里呢？

奥利韦蒂走了过来。“有什么进展吗？”

“太多教堂了，”那位卫兵回答，“差不多二十四座。我想也许我们在每个教堂安排四个人……”

“算了吧。”奥利韦蒂否决了他的建议，“这两次我们都知道他要出现的确切地点，可还是让他给跑了。如果动用大量警力布控的话，梵蒂冈就会处于毫无防备的境地，而且也就无法继续进行搜查了。”

“我们需要一本参考书。”维多利亚说，“那就是贝尔尼尼作品的索引。如果能查看作品名，也许会发现一些线索。”

“我不知道这管不管用。”兰登说，“如果这部作品是贝尔尼尼特意为光照派所作，那么它应该是被放在隐蔽的地方，或许它根本就不会出现在索引中。”

维多利亚不同意他的看法。“那两座雕塑可是相当出名的。你也听说过的呀。”

兰登耸了耸肩。“这倒是真的。”

“如果我们能在作品名中找到‘火’这个字，那么也许我们就能找到一座雕塑，那雕像刚好处在正确的方向。”

兰登确信这值得一试。他转身面向奥利韦蒂。“我需要一本贝尔尼尼所有作品的目录。你们这儿有没有关于贝尔尼尼作品的咖啡桌丛书呀？”

“咖啡桌丛书？”显然奥利韦蒂对这个名词不太熟。

“没关系。什么样的书目都行。梵蒂冈博物馆怎么样？他们一定有贝尔尼尼的作品目录。”

带疤的那个卫兵皱了皱眉。“博物馆停电了。而且资料室非常大，如果没有馆员帮助的话，……”

奥利韦蒂打断了他。“我们要找的作品是不是他受雇于罗马教廷时创作的？”

“差不多是那个时候，”兰登说，“他整个创作时期几乎都在这儿，即使是在闹伽利略纠纷的时候也是如此。”

奥利韦蒂点点头。“那么还可以查另外一本书。”

维多利亚仿佛看到了一线光明。“在哪儿？”

司令没有回答她的问题，反倒把那位卫兵叫到一边，低声嘱咐了几句。卫兵虽然有些迟疑，但还是顺从地点点头。奥利韦蒂刚一说完，那位卫兵就转向了兰登。

“兰登先生，请这边走。现在是九点十五分。我们得快点儿了。”

兰登和卫兵向门口走了过去。

维多利亚跟上去说：“我去帮忙。”

奥利韦蒂一把抓住了她的胳膊。“不，维特勒女士，我要和你谈一谈。”他死死地抓着她的胳膊，维多利亚明白她根本不能违抗他。

兰登和卫兵离开后，他面无表情地把维多利亚拉到一边，但他根本就没有机会把他原本要说的话说出来。他的对讲机劈劈啪啪地大声响起来了。“司令？”

房间里所有的人都转过身来。

对讲机里传出的声音显得很严厉。“我想您还是打开电视看看吧。”

第80章

兰登两小时前离开梵蒂冈秘密档案馆时，根本没想过自己居然还会再次出现在这里。在那位瑞士卫兵的陪同下，他一路都在小跑，气喘吁吁的。他发觉自己又回到了档案馆。

在那个带有疤痕的卫兵的引领下，兰登穿过一排排半透明的隔间。档案馆寂静得令人生畏。不过这位卫兵的到来却打破了这片死寂，兰登对此感到欣慰不已。

“我想应该在那边。”他和兰登走到档案馆的最里面，那儿沿墙排着一排较小的档案库。那位卫兵看了看档案库的标注，指着其中一个，说道，“就是这个，这就是司令说的地方。”

兰登看看标注。梵蒂冈资产？他匆匆扫了一下上面的内容。房地产……现金……梵蒂冈银行……古董……后面还列了很多。

“这是梵蒂冈所有资产的书面资料。”卫兵说。

兰登打量了一下这个隔间。天哪，尽管这里灯光昏暗，他仍能模糊地看出资料已把这里挤得满满的。

“司令说贝尔尼尼受罗马教廷委托创作的所有作品都登记在这里的财产清单上。”

兰登点了点头，意识到司令的直觉很可能是对的。在贝尔尼尼那个时代，法律规定艺术家在教皇资助下创作的任何作品都属于梵蒂冈。兰登觉得这种做法与其说是资助，还不如说是封建社会的剥削，但是顶级的艺术家生活得很丰裕，很少有人抱怨。“包括放置在梵蒂冈城外教堂里的作品吗？”

卫兵惊奇地看了他一眼。“当然，罗马的所有天主教教堂都属于梵蒂冈。”

兰登看看手中的名单，这上面列出了位于《西风》气息中央线上的二十多座教堂。第三座科学圣坛就在其中。兰登希望自己能及时把它找出来。要是在平时，他一定会很乐意亲身探访每一座教堂。可今天，他必须在大约二十分钟的时间里找出那个地方——那个存放贝尔尼尼颂扬火的雕像的教堂。

兰登向保险库的电子旋转门走去，却发现那位卫兵并没跟着他。察觉到他在犹豫，兰登笑了笑。“空气不错，虽然有些稀薄，不过还喘得上气。”

“我的任务就是把您带到这儿来。我现在必须马上返回安全中心。”

“你要走？”

“是的。瑞士卫兵是不允许待在档案室里的。我把您领到这儿来已经违反了规定。司令提醒我注意这件事。”

“违反规定？”难道你不明白今晚到底发生了什么事吗？“你那该死的司令到底站在哪一边！”

这个卫兵脸上的友好神色顿时一扫而空。他眼下的疤痕在抽搐。这位卫兵瞪人时真有点儿像奥利韦蒂本人。

“我道歉。”兰登赶紧说，为刚才说的话感到后悔不已，“只是……我可能会需要你的帮助。”

卫兵眼睛一眨不眨地回答道：“我接受的训练就是要服从命令，不是和上司争论。您找到要找的东西后，请立刻和司令联系。”

兰登有些慌乱。“可他在哪儿呢？”

卫兵摘下对讲机，放在一旁的桌子上。“一号线。”说完他就消失在黑暗中。

第81章

教皇办公室的电视机是一台超大屏幕的日立电视机，它就放在办公桌对面置入墙内的电视柜中。电视柜上的门这时已经打开，所有的人都挤在电视机前，维多利亚也向前挪了挪。按下开关后，屏幕上出现了一名年轻的女播报员。她皮肤稍黑，有着一双大大的眼睛。

“这是美国全美广播公司的新闻报道，”她说，“我是凯利霍利·琼斯，这是来自梵蒂冈的现场报道。”她身后出现了灯火通明的圣彼得大教堂。

“这不是直播，”罗奇尔厉声说道，“这是以前的画面，大教堂现在根本就没电。”

奥利韦蒂嘘了一声，示意他不要出声。

播报员继续报道，声音有些紧张。“今晚在梵蒂冈选举中发生了令人震惊的事件。据报道红衣主教团的两位成员在罗马已被人残忍地杀害。”

奥利韦蒂低声咒骂了一句。

正当报道进行时，一名卫兵跑进门来，气喘吁吁地说：“司令，电话都要被打爆了。他们要求我们表态……”

“别理他们。”奥利韦蒂说，眼睛始终没从电视屏幕上移开过。

卫兵有点儿犹豫。“但是司令……”

“快去！”

卫兵马上跑了出去。

维多利亚感觉教皇内侍欲言又止。他只是表情痛苦地盯着奥利韦蒂看了一会儿，然后又把头转向电视。

美国全美广播公司播放的画面中，瑞士卫兵们正将埃布纳红衣主教的尸体沿着波波洛圣母堂的台阶搬下来，准备将其放入一辆阿尔法·罗密欧轿车中。录像带定格，镜头推近，就在他们将尸体放入行李箱的一刹那，屏幕上出现红衣主教全裸的身体。

“这到底是谁拍的？”奥利韦蒂叫道。

美国全美广播公司的播报员继续播报：“这具尸体已证实为德国法兰克福的埃布纳红衣主教。同时得到证实的是将尸体搬出教堂的人为瑞士卫兵。”看起来这位播报员正尽力表现出适度的感伤。镜头锁定在她的脸上，特写中她的表情更加忧郁。“美国全美广播公司特此提醒各位观众可自由选台。我们即将播放的镜头极其逼真，有可能并不适合所有观众观看。”

维多利亚咕哝了几句，不满电视台这种假装关心观众、实则用警告吸引观众的做法。有了这种保证，哪个观众还会换台？

播报员再次警告观众：“下面的镜头有可能使某些观众受到惊吓。”

“什么镜头？”奥利韦蒂问，“刚刚播的……”

屏幕上的画面锁定在圣彼得广场人群中的两个人身上。维多利亚立刻认出那两个人就是她本人和罗伯特。屏幕的一角打着一行字：诚挚感谢英国广播公司友情提供。接着电视中传来一阵钟声。

“哦，不，”维多利亚大叫，“哦，不要。”

教皇内侍表情困惑地看着奥利韦蒂。“我记得你说过已经把这盘录像带拿回来了！”

突然电视里传出一个孩子的尖叫声。画面中一个小女孩指了指一个浑身血淋淋的男人。从那人的穿着看，好像是一名无家可归者。说时迟那时快，兰登突然闯入画面，想要帮助那个小女孩。整个画面异常地惊心动魄。

教皇办公室里所有的人都吓得不敢作声，目不转睛地盯着屏幕。红衣主教脸朝下倒向人行道。维多利亚出现并指挥控制混乱的现场。血。烙印。失败的心脏复苏术。

“这令人震惊的一幕，”播报员说，“几分钟前就发生在罗马教皇皇宫之外。消息人士证明这具尸体为法国的拉马斯红衣主教。但关于他为何如此装扮以及他为何没有参加秘密会议还没有确切的解释。到现在为止，罗马教廷拒绝对此事做出评论。”

“拒绝评论？”罗奇尔叫道，“你们给我们时间了吗？”

播报员眉头紧锁地继续说道：“尽管美国全美广播公司还未能确认此次袭击的目的。但有消息称一个自称光照派的组织策划了此次暗杀。”

奥利韦蒂暴跳如雷。“什么？”

“欲知更多关于光照派的详情，请登录我们的网站——”

“不可能！”奥利韦蒂嚷道。他把电视换到另一个频道。

这个台由一名西班牙的男播音员主持。“——一个自称光照派的邪教组织。一些历史学家认为——”

奥利韦蒂用力地按遥控器，每个台都在直播新闻，其中大多数是用英语报道的。

“……今晚早些时候，瑞士侍卫队从一座教堂中搬出一具尸体。此尸体已被证明为红衣主教——”

“……大教堂及博物馆的停电令人猜测——”

“……今天到现场的是阴谋活动研究学家泰勒·廷格利先生，我们请他来谈一谈对这次事件的看法——”

“……谣传今晚晚些时候将有另外两起刺杀事件发生。”

“……现在的问题是极有可能继任教皇的巴格尔红衣主教是否也在失踪之列——”

维多利亚把脸转了过去。这一切发生得太快了。窗外夜幕已经降临。谋杀像磁铁般吸引着人们涌向梵蒂冈城。一会儿工夫，广场上的人数成倍激增。又有一批新闻记者从车上卸下摄像设备，在圣彼得广场上抢占最佳摄像位置。围观者纷纷涌向他们询问事件的最新进展。

奥利韦蒂放下遥控器，转身看了看教皇内侍。“先生，我不知道怎么会发生这种事情。我们的确把摄像机里的录像带没收了。”

教皇内侍似乎惊得目瞪口呆，一句话也说不出来。

所有的人都不敢出声。瑞士卫兵们神情严肃地立正站在那里。

“好像，”教皇内侍终于说话了，听起来他身心交瘁，已无法发脾气了，“我只得相信我们并没有阻止危机的发生。”他看着窗外聚集的人群。“我得发表一个声明。”

奥利韦蒂摇摇头。“不行，先生，那样做正中光照派下怀——证实他们的存在，扩大他们的影响。我们必须保持沉默。”

“那这些人怎么办？”教皇内侍指向窗外，“很快就会有几万人，甚至几十万人聚在那里。继续这样装聋作哑只会使他们身处险境。我得给他们提个醒，然后还要疏散红衣主教团。”

“我们还有时间。先让罗奇尔上尉找到储存器再说吧。”

教皇内侍猛地转了个身。“你这是在命令我吗？”

“不，我只是给您提个建议。如果您担心外面的公众，我们可以对外宣称煤气泄漏，并疏散人群。但是承认人质事件这太危险。”

“司令，我只说一次。我不会把这个办公室当成向全世界撒谎的讲坛。如果我要宣布什么消息的话，那一定是事实。”

“事实？是梵蒂冈被危险的恐怖分子威胁的事实吗？那只会降低我们在人们心目中的地位。”

教皇内侍瞪了他一眼。“还能比我们现在的地位更低吗？”

罗奇尔突然大叫一声，抓起遥控器，把音量调得大了。所有人赶紧转向电视。

直播中，美国全美广播公司的女播报员有些坐立不安。她的侧上方是已故教皇的照片。“……插播新闻。刚刚从英国广播公司获得消息……”她向一旁看了看，似乎正在确认是否要播报这条新闻。显然她得到了回应。她转向镜头，神情坚定地面对观众。“光照派刚刚宣称……”她停顿了一下，“宣称十五天前教皇的去世是他们所为。”

教皇内侍大惊失色。

罗奇尔手中的遥控器掉到地上。

维多利亚好半天才听明白这条消息。

“罗马教廷的法律规定，”女播报员继续说，“教皇死后不得进行尸体解剖，所以无法证明光照派所说是否属实。然而光照派称教皇的死因并非罗马教廷宣布的中风，而是中毒。”

整个房间陷入一阵死寂。

奥利韦蒂首先发作了。“疯子！厚颜无耻的谎言！”

罗奇尔又开始换台。这条最新消息像瘟疫一样在各电视台之间传播。虽然每家电视台的内容都相同，但他们的新闻标题却是一个比一个具有轰动效应。

罗马教廷谋杀案

教皇毒杀案

撒旦魔爪伸向教堂

教皇内侍将头转向了别处。“上帝保佑。”

罗奇尔不停地调台。英国广播公司的新闻在眼前一晃而过。“发生在波波洛圣母堂令人震惊的谋杀案……”

“等一下，”教皇内侍命令道，“倒回去。”

罗奇尔马上把台转回去。屏幕上，英国广播公司新闻播报桌前坐着一位表情严肃的男主持人。他的肩膀上方是一个留着红胡子、长相怪异的男人的照片。照片下方标着：“冈瑟·格利克——梵蒂冈现场直播”。显然格利克记者是用电话报道的，因为连接器那端发出沙沙的声音。“……我的摄像师拍到了红衣主教尸体被搬出齐吉礼拜堂的镜头。”

“让我来为观众再重复一遍，”伦敦的主持人说，“英国广播公司记者冈瑟·格利克是第一个向外发布这条消息的人。他曾与自称是光照派杀手的人通过两次电话。冈瑟，你说杀手刚刚打来电话要宣布一条光照派的消息，是吗？”

“是的。”

“他们要宣布的消息是光照派在某种程度上对教皇的死负责，对吗？”主持人怀疑地问。

“是的。打电话的人告诉我罗马教廷原本以为教皇死于中风。但并非如此，教皇是被光照派毒死的。”

教皇办公室里的所有人都吓呆了。

“毒死的？”主持人追问道，“但是……怎么可能！”

“他们没有透露细节，”格利克回答道，“只说了是用药物毒死教皇的，那种药物名叫……”那端传来翻动纸张的声音。“那种药物名叫肝素。”

教皇内侍、奥利韦蒂和罗奇尔迷惑地互相看了看。

“肝素？”罗奇尔叫道，神情紧张，“那不是……”

教皇内侍脸色煞白。“教皇的药。”

维多利亚吓了一跳。“教皇在使用肝素？”

“他患有血栓静脉炎，”教皇内侍解释说，“需要每天注射一次肝素。”

罗奇尔目瞪口呆。“但是肝素不是毒药呀。为什么光照派说……”

“如果剂量不对，使用肝素是有危险的。”维多利亚解释，“它是一种强效抗凝血剂。过量使用会导致全身大出血与脑出血。”

奥利韦蒂用怀疑的眼光看着她，“你怎么知道的？”

“为防止被捕获的海洋哺乳动物由于运动不足而出现血凝的症状，海洋生物学家为它们注射了肝素。其中一部分动物由于药物用量不当而死去。”她停了一下，“如果人过量使用肝素，导致的症状极易被误诊为中风，尤其是在没有正式尸检的情况下。”

教皇内侍此刻看上去深感不安。

“先生，”奥利韦蒂接着说，“这显然是光照派哗众取宠的伎俩。别人是不可能去给教皇下过量的药的，没有人有这个机会。就算我们中了他们的招，试图反驳他们的话，我们又能做什么呢？天主教会是明令禁止验尸的。即使我们验了尸，我们也查不出什么来。我们只能在尸体中发现他日常注射的微量肝素。”

“的确，”教皇内侍的语气陡然严肃起来，“但是还有些事让我疑惑，外界的人过去并不知道教皇在使用这种药物。”

四周一片哑然。

“如果教皇服用了过量的肝素，”维多利亚说，“他的尸体上会有一些迹象。”

奥利韦蒂转过头看着她。“维特勒女士，也许你刚才没听见我的话，天主教禁止对教皇进行验尸。我们不会仅仅因为一个敌人发表了一个可笑的声明，就要剖开教皇的尸体，这是对教皇的亵渎！”

维多利亚感到一阵羞愧。“我的意思不是说……”她并不是对教皇不敬，“我绝不是建议我们去挖教皇的坟墓……”她犹豫了一下。罗伯特告诉她的关于齐吉的事如幽灵般闪过她的脑海。他曾提到过教皇们的石棺都是放在地上的，而且永远不会用水泥封死。因为早在法老的时代，人们就认为如果将棺材封死掩埋，死者的灵魂就会被困在棺材里。然而那些棺盖经常重达数百磅，棺材在重压之下会深陷土中。她突然意识到，从技术上来讲，或许——

“会产生什么迹象？”教皇内侍突然问道。

维多利亚吓得心怦怦直跳。“服用过量会导致口腔黏膜出血。”

“口腔里的什么？”

“死者的牙龈会出血，尸检会发现，血液凝固，致使口腔内部变黑。”维多利亚曾经在伦敦的一家水族馆里拍过一张照片，两只食人鲸被训练员不当地注射了过量肝素。死了的鲸鱼漂在鱼缸里，嘴巴张得大大的，舌头像煤一样黑。

教皇内侍没有说话，只是转过身去盯着窗外。

罗奇尔说话也没那么乐观了。“先生，如果下毒一说属实的话……”

“不是真的，”奥利韦蒂断然喝道，“外人根本就不可能接近教皇。”

“如果情况属实，”罗奇尔重复道，“如果教皇就是被毒死的，那么这件事对反物质的搜查会有极大的影响。谋杀的谣言本身就说明敌人在梵蒂冈潜伏得比我们所预想的还要深。搜查公共场所也许远远不够。如果我们内部与光照派有那么深的瓜葛，我们可能不能及时找到储存器。”

奥利韦蒂冷冷地瞥了上尉一眼，说道：“上尉，让我来告诉你接下来要怎么做。”

“不，”教皇内侍突然转身喝道，“还是我来告诉你接下来怎么做吧。”他紧盯着奥利韦蒂，“这件事牵涉的问题太多了。二十分钟之内，我会决定要不要取消秘密会议及疏散梵蒂冈城内的人，我的决定不可更改。明白了吗？”

奥利韦蒂对此丝毫不感到惊讶，但也没作反应。

教皇内侍声色俱厉，仿佛点燃了埋在心底的威力无比的炸药包。“罗奇尔上尉，你必须完成对公共场所的搜查，搜查完毕直接向我汇报。”

罗奇尔不安地瞟了奥利韦蒂一眼，点了点头。

教皇内侍挑了两名卫兵出来。“我要见英国广播公司记者格利克先生，马上带他来这个办公室。如果光照派已经跟他沟通过，没准他能帮我们，快去。”

这两名卫兵转身离去。

教皇内侍转身对其他卫兵说：“先生们，我不允许今晚再有谁丧命。十点钟之前，你们必须确定其他两位红衣主教在哪儿，逮捕罪魁祸首，你们听明白了吗？”

“但是，先生，”奥利韦蒂争辩道，“我们并不知道——”

“兰登先生正在研究呢，我确信他会弄清楚的。”

话音未落，教皇内侍就大步向门口走去，他做了一个新的决定。走出去时，他指着三个卫兵道：“你们跟我来，快。”

卫兵们紧随其后。

走到门口，他停了下来，转身对维多利亚说：“维特勒女士，请你也跟我来。”

维多利亚迟疑了一下。“我们去哪？”

教皇内侍走出门口。“去见一位老朋友。”

第82章

在“欧核中心”，秘书西尔维·波德洛克感到一阵饥饿，希望可以回家。令她沮丧的是，科勒在医院显然是挺了过来。他打来了电话，命令——不是要求，而是命令——西尔维今晚必须加班，却没有作出任何解释。

这些年来，西尔维一直强迫自己不去理会他那古里古怪反复无常的脾气和孤僻的性格——他对人不理不睬，动辄爱用他轮椅上的摄录机偷偷拍摄会议情况。他每周都去“欧核中心”的娱乐射击场，西尔维曾暗暗希望哪天他会将自己一枪打死。但显然他枪法非常好。

现在，独自坐在办公桌前，西尔维听到肚子在咕咕地抗议。科勒还没回来，也没给她布置晚上要干的活儿。饥肠辘辘却还要无聊乏味地坐在这里，见鬼去吧。她决定给科勒留张便条，然后溜到职工食堂去弄点吃的。

她以前可从来没这么干过。

经过“欧核中心”的休息室时——摆着多台电视机的长厅——她发现每个房间都挤满了员工，这些员工显然顾不上吃饭，都在专注地看新闻。出大事儿了。西尔维走进第一个房间，里面挤满了年轻而不寻常的电脑程序设计员，这些人满脑子都是字节。看到电视上的新闻标题，她惊得屏住了呼吸。

恐怖笼罩罗马教廷

听着电视报道，西尔维简直不相信自己的耳朵。某个古老的兄弟会谋杀红衣主教？那是要证明什么呢？他们的深仇大恨？他们的显赫地位？他们的愚昧无知？

然而令人难以置信的是，这个房间里的人居然一点也不悲伤。

两个年轻人边跑边抖动着印有比尔·盖茨头像的T恤衫，上边还印着标语：怪客将接管地球！

“光照派！”一个人大叫道，“我告诉过你真的有光照派。”

“难以置信！我还以为那只是个游戏呢！”

“他们杀死了教皇，老兄！那可是教皇！”

“天哪！我想知道你因此而赢了多少分。”

他们哄笑着跑开了。

西尔维呆若木鸡，茫然不知所措。作为一名与科学家共事的天主教徒，她时常得忍受他人反宗教的流言蜚语，但是，这帮小子居然对教会遭受的失败表现得极度兴奋自得。他们怎么可以这么冷酷无情？他们怎么可以这么不怀好意？

在西尔维看来，教会从来就不是害人的组织……那是个让人感受到友谊、让人内省的地方……有时也是可以肆无忌惮高声歌唱的地方。教会记录了人生的一个个里程碑——葬礼、婚礼、洗礼、节日——从未要求回报，即使捐款也是自愿的。每周的安息日之后，教会的儿女们总是意气昂扬，立志助人为乐，宽厚待人。这能有什么错？

令她吃惊的远不止这些。“欧核中心”里那么多所谓的“精英”人物居然不能领悟教会的重要作用。他们真的相信是夸克和介子激励了人类？那些方程式真的就可以替代人类对神圣信仰的需求？

西尔维恍恍惚惚地穿过走廊，走过其他休息室。所有的房间都挤满了人。她此刻琢磨着科勒先前接到的从梵蒂冈打来的电话。是巧合吗？也许吧。罗马教廷在对“欧核中心”的研究进行严厉谴责之前都会给“欧核中心”打个电话，以示“礼貌”——最近主要是针对“欧核中心”在纳米技术方面的一系列重大发现，因为这在教会看来，无疑暗示着基因工程的实现。然而，“欧核中心”从来就不把这当回事。往往在罗马教廷发布保留条款之后几分钟，科勒就打电话给那些想获得技术授权许可的技术投资公司。“曝光也无所谓。”科勒总这么说。

西尔维掂量着自己是不是该打他的传呼，管他在哪儿，叫他看新闻。他会在意吗？他是不是已经听到了？他肯定听过了，或许正在用他那稀奇古怪的摄录机录下全部的报道呢，脸上还露出今年来的第一个笑容。

西尔维继续朝前走，随后找到一个休息室，里面气氛压抑……几乎是沉重。坐在这里看报道的都是“欧核中心”里一些德高望重的科学家。西尔维溜进去坐下的时候，他们连头都没抬一下。

在“欧核中心”另一边列奥纳多·维特勒阴冷的寓所里，马克西米利安·科勒读完了他从维特勒床头柜上拿的带皮边儿的杂志。现在他正在看电视新闻报道。一会儿，他把维特勒的杂志放回原处，关掉电视，走出了房间。

在遥远的梵蒂冈城，莫尔塔蒂红衣主教将另一盘选票投进了西斯廷礼拜堂的壁炉里，熊熊烈火中冒出了滚滚黑烟。

两轮投票结束，教皇仍未产生。

第83章

几只电筒远远不能照亮圣彼得大教堂里无边的黑暗。头顶上的那片空间如不见星光的夜幕般压了下来，维多利亚感觉四周如杳无人烟的大海一样空荡荡的。她紧跟着教皇内侍和瑞士卫兵匆匆而行。在高高的空中，一只鸽子咕咕叫了几声，扑啦啦飞走了。

教皇内侍好像感觉到了维多利亚的不安，就退到后面将手放在她的肩上。维多利亚一下子感到一股实实在在的力量，那人似乎拥有某种魔力，使她冷静了下来，而她现在正需要冷静下来，完成他们即将要做的事。

我们要干什么？她在想，简直是疯了。

然而，维多利亚清楚，就算是亵渎神灵，恐怖至极，这项任务也必须完成。教皇内侍需要了解一些情况才能做出重大决定，而这信息就埋在罗马教廷墓穴里的石棺之中。她不知道他们会发现什么。真的是光照派谋害了教皇？他们的势力真的就这么强大？我真的要去执行有史以来的第一次教皇尸检？

维多利亚发觉待在这座漆黑的教堂里竟然比在黑夜里与杖鱼游泳还让她感到恐惧，这可真够出人意料的。大自然是她的避难所，因为她懂得大自然。但那些人和神灵的事却叫她百思不得其解。外边的媒体就犹如那些在黑暗中耍把戏吃人的食人鱼。电视里的那两具打上烙印的尸体总是让她联想到她父亲的尸体……还有杀手那刺耳的笑声。杀手就在外面的某个地方。维多利亚感到她的愤怒盖过了恐惧。

他们绕过一根柱子——那柱子比她所能想象的任何一根红木还要粗——维多利亚看到前面发出一束橘红色的光。光线似乎是从教堂中央的地板下面发出来的。他们渐渐走近了，她意识到了那是什么。那就是主祭坛下有名的地下圣殿——存放着罗马教廷最神圣的遗物的豪华地下室。他们慢慢来到了环绕在洞口处的大门前，维多利亚低头凝视着下面的金色箱子，箱子周围是一盏盏荧荧的油灯。

“圣彼得的尸骨？”她尽管非常清楚，但还是问了出来。每一个来圣彼得大教堂的人都清楚那只金色大棺里装的是什么。

“实际上，并不是。”教皇内侍回答道，“大家都误解了。那并不是圣骨箱。这只箱子里装的是几件白羊毛披肩——教皇送给新当选的红衣主教的编织饰带。”

“我还以为——”

“每个人都这么以为。旅游手册把这里说成是圣彼得陵，但他真正的坟墓却在我们下面两层楼深的土里。罗马教廷在四十年代的时候将之发掘出来。谁也不准下去。”

维多利亚惊呆了。他们从明亮的凹室里走出来，再次步入了黑暗之中。她想起那些千里迢迢赶来瞻仰这具金棺的朝圣者，他们在心里想象着他们与圣彼得同在。“罗马教廷不该告诉人们真相吗？”

“我们都得到了一种与神灵交流的感觉，而且从中受益匪浅……尽管这一切都是虚幻。”

维多利亚作为一名科学家是不会为这个而争论不休的。她曾阅读过无数篇关于安慰疗法的研究文章——用阿司匹林治疗癌症，而患者们还相信他们在服用一种非常神奇的药物。究竟什么是信仰？

“在梵蒂冈城国内作一些改变，”教皇内侍说，“并不是明智之举。承认我们过去所犯的错误和现代化，这有史以来就是我们回避的问题。教皇一直在力图改变这一点，”他顿了顿又说，“希望跨入现代世界，来寻求新的方式以认识上帝。”

维多利亚在黑暗中点点头。“比如说科学？”

“老实说，科学与此毫不相干。”

“不相干？”维多利亚马上想到了很多词汇来描述科学，在现代世界里，没有什么和科学不相干。

“科学既可以救人，也可以杀人，这取决于运用科学的人的灵魂，就是这种灵魂深深召唤着我，吸引着我。”

“那你是什么时候听到这种召唤的呢？”

“早在我出世之前。”

维多利亚看着他。

“抱歉，这好像是个很奇怪的问题。我想说的是，从我开始思考那刻起，我就知道我要为上帝奉献终身。尽管那时我还是一个在军队服役的毛小伙，但从那时起，我就真正明白我一生的志向。”

维多利亚愕然问道：“你在军队待过？”

“待了两年，由于我不愿使用武器，他们就让我学飞行了，开救生直升机。实际上，我现在偶尔也飞。”

维多利亚竭力在脑海中勾画着这位年轻的牧师驾驶飞机的场景，而她居然很奇怪地感觉到了他完美的操纵和出色的飞行，文特斯克教皇内侍具有一种坚韧勇敢的气度，这种气度凸显了他的信念。“你为教皇开过飞机吗？”

“从来没有，我们把这位尊贵的客人留给了专业飞行员，但过去教皇有时让我驾驶飞机到冈多菲的行宫。”他停了停又说道，“维特勒女士，非常感谢你今天在这里的帮助，我的确为你父亲的事儿感到万分难过。”

“谢谢。”

“我从来就不知道我的父亲是谁，他在我出世之前就死了，而在十岁的时候，我又失去了母亲。”

维多利亚抬起头。“你是个孤儿？”一种同病相怜的感觉油然而生。

“我在一场意外中死里逃生，而我母亲被夺走了生命。”

“那是谁抚养你的呢？”

“是上帝。”教皇内侍接着说，“上帝的的确确给我派来了另一个父亲，一位来自巴勒莫的主教出现在我的病床前，收留了我。那一刻，我一点儿也不吃惊。当我还是个孩子的时候，我就感觉到上帝关注着我。这个主教的出现只是证实了我以往的猜测，上帝莫名其妙地选中了我。”

“你相信上帝选中了你？”

“我过去相信，现在依然相信。”教皇内侍的语气中没有一丝的自吹自擂，只有无限感激，“我在主教的监护下工作了多年。后来他成为了一名红衣主教，但他仍然没有忘记我，他就是我记忆中的父亲。”一束电筒光打在教皇内侍的脸上，维多利亚察觉到他眼神里有一丝孤寂。

他们一行人来到了一根高大的柱子下面，光线聚集在一个地下入口处。维多利亚低头看着那段通向空荡荡的洞室的楼梯，突然想要往回走，但卫兵们已经护着教皇内侍下楼梯了，接着他们来扶她。

“他后来怎么样了？”她边问边下楼梯，努力使说话的声音保持镇定，“那个收留你的红衣主教怎么样了？”

“他离开了红衣主教团，担任了另一个职务。”

维多利亚很惊讶。

“再后来，他过世了，真让人难过。”

“愿他的灵魂安息。”维多利亚又问道，“是最近过世的吗？”

教皇内侍转过身，在阴影里他脸上痛苦的神色显得更明显了。“确切地说，就在十五天之前。我们现在就是去看他。”

第84章

档案室里的深色灯发出了热光。这个档案室比兰登之前去过的那个可小多了。空气更稀薄。时间更紧迫。他真该叫奥利韦蒂把换气扇打开。

兰登迅速找到了艺术品资产目录的所在区域。这个部分是不可能漏掉的。此类书几乎占了整整八个书架。天主教会藏有数百万件世界各地的艺术品。

兰登扫视层层书架，搜寻乔凡尼·洛伦佐·贝尔尼尼的作品。他从第一个书架的中间位置，他认为是以字母B开头的地方开始找起。开始他十分恐慌，怕这部分找不到，但他发现这些书目根本就不是按字母排序时感到更丧气。我怎么不吃惊呢？

兰登又转回第一个书架，爬上一个晃晃荡荡的书梯到了书架最高层，这时他才弄明白这个档案室的布局。他小心翼翼地靠在书架上部，找到了最厚的书目——里面包含了文艺复兴时期众多大师的作品——米开朗基罗的，拉斐尔的，达·芬奇的，还有波提切利的。兰登顿时恍然大悟，与名叫“梵蒂冈资产”的档案室相对应，这里的书都是按每位艺术家作品的总价值大小来排列的。夹在拉斐尔和米开朗基罗中间，兰登发现了标有贝尔尼尼的书目，厚度不下五英寸。

兰登气喘吁吁地扛着这个大部头小心翼翼地爬下了梯子。然后像个看漫画书的孩子一样伸展四肢趴在地板上，翻开了封面。

这本布包边儿的书非常结实，用意大利语手写而成。每一页都是一件作品的简介，包括一个简短的描述，创作时间，地点，材料费用，有些还包括作品的草图。兰登迅速翻了一下……一共八百多页。贝尔尼尼可真是个忙人啊。

作为一名学艺术的年轻学生，兰登曾纳闷，单个艺术家一生怎么可能创作出那么多作品。后来他听说，实际上那些知名艺术家自己的创作极少，这让兰登非常失望。那些艺术家都有工作室，他们在那里辅导年轻的艺术家，让他们去完成自己的设计。像贝尔尼尼这样的雕塑家就会先做出一个黏土微缩模型，然后再雇人把它放大做成大理石雕塑。兰登知道，如果要求贝尔尼尼每一件作品都亲自完成，恐怕他得一直工作到今天呢。

“索引。”他大声说，努力消除脑子里的那团乱麻。他翻到书的背面，想看看字母F下面是不是包含“火”这个词，但以字母F开头的单词并没有排在一起。兰登忍不住小声咒骂了一句，这些人他妈的怎么不按字母排序？

很明显，这些条目是按时间顺序排列的，按照贝尔尼尼作品的创作时间逐一排列。全都按时间顺序排列。兰登是一点儿办法都没有。

兰登目不转睛地盯着书目看，突然又冒出来一个让人丧气的念头。他所查找的雕塑名字也许压根就不包含这个“火”字。先前的两部作品——《哈巴谷和天使》及《西风》——就没有具体提及“土”和“气”。

他花了一两分钟胡乱翻着这本书目，希望可以蹦出个图解什么的。但一无所获。他看到了几十部他从未听过的不起眼的作品，也看到了不少他知道的作品……《丹尼尔和雄狮》，《阿波罗和达芙妮》，还有几个喷泉。他看到喷泉，顿时想到以后的事去了。水。他在想第四座科学祭坛是不是个喷泉，因为喷泉是对水的最好的表现。兰登希望在他不得不考虑水之前他们就能抓住凶手——贝尔尼尼在罗马可是雕刻了好几十座喷泉啊，大都在教堂前面。

兰登的思虑又回到当前的问题上。火。当他又仔细查看这本书时，维多利亚的话鼓励了他。你既然那么熟悉前两个雕塑……你就有可能也知道这个。他再次翻回索引，扫视着寻找他所知道的作品名字，有些很熟悉的作品并没有在这本书里看到。兰登此时意识到这么找下去到死也找不完，所以他明知不对，还是决定把这本书带出档案室。不就是一本书吗，他自言自语道，跟拿走一页伽利略的手稿可不一样。兰登想起胸前口袋里的资料，提醒自己走之前放回去。

此刻他急匆匆地拎起那本书，正在这时，他看到了什么，停了下来。尽管索引里写满了密密麻麻的注释，他看到的那个却显得十分古怪。

那是一篇关于贝尔尼尼的著名雕塑《圣特雷萨的沉迷》的评述。它指出这尊雕塑刚完成，就从梵蒂冈原来的位置移走了。这注释本身并没有引起他的注意，他已经很熟悉这件作品的传奇经历了。尽管有些人认为这是一部杰作，教皇乌尔班八世却认为它带有露骨的性色彩而将之拒之门外，驱逐到镇外的小礼拜堂去了。引起兰登注意的是这部作品已经安放在他那张名单上的五个教堂中的一个。更重要的是，注释说这是遵照艺术家的意愿搬去的。

艺术家的意愿？兰登感到一阵迷惑。贝尔尼尼没有理由把他的举世杰作搬到一个不起眼的小地方啊。所有的艺术家都希望他们的作品摆在显眼的地方，而不是某个偏僻——

兰登沉吟片刻。除非……

连动一下这个念头兰登都感到有些害怕。可能吗？难道是贝尔尼尼故意创作出这么露骨的作品，迫使罗马教廷把它藏到一个不惹眼的地方？藏到一个可能是他自己提议的地方？一个可能在顺着《西风》气息方向的偏远的教堂里？

兰登越来越激动，但他又隐约记得，这尊雕像肯定是跟“火”没关系的。每个看过那件作品的人都会证明，它绝不是科学艺术——色情艺术还差不多，绝不可能是科学艺术。一名英国评论家曾谴责《圣特雷萨的沉迷》是一件“最不适合摆放在基督教堂里的装饰品”。兰登很能理解这一争议。尽管巧夺天工，但这件作品描述的是圣特雷萨躺在那里，脚趾微微翘起，沉浸在无比兴奋的性高潮中。这是梵蒂冈难以容忍的。

兰登急忙翻到作品描述，一看到插图，他顿时看到了一丝出乎意料的希望，在插图里圣特雷萨看上去的确很兴奋，但是刚才兰登忘记了雕塑里还有一个人。

一个天使。

他突然回想起那个肮脏的传说……

圣特雷萨是个修女，在她声称一位天使到她梦中造访之后就被封为圣徒了。评论家后来认为在那次相会中性的因素可能远胜过灵的因素。在书的底部，有一段潦草的字迹，兰登马上认出了这极为熟悉的引文。圣特雷萨的原话不容半点儿置疑。

……他的金色长矛……燃着熊熊烈火……一次又一次地插入我的体内……穿透了我的五脏六腑……如此的甜美与奇妙，谁也不希望它停下来。

兰登笑了起来。如果那都算不上对性行为的暗喻的话，可就没什么算得上的了。他笑还因为书中对雕塑的描写，尽管是用意大利语写的，他还是看出火字出现了好多遍。

……天使的矛的顶端燃烧着熊熊烈火……

……天使的头发出火的光芒……

……一个欲火中烧的女人……

兰登又扫了一眼插图，这次他心服口服了。天使那带着烈火的长矛像一座高高耸立的灯塔，指引着前进的方向。在那崇高的历险途中，让天使来为你指南。就连贝尔尼尼挑选的天使也带有特殊意义。那是撒拉弗[67]，兰登意识到。撒拉弗字面的意思就是“炽热的人”。

罗伯特·兰登并不是一个行过坚信礼的人，但当他读到现在那尊雕塑所处的教堂的名字时，他料定他也许最终会成为一个信徒。

维多利亚圣母堂

维多利亚，兰登咧着嘴笑了起来。太妙了。

兰登踉踉跄跄地站起来，顿时感到一阵头晕眼花。他抬头瞟了一眼梯子，忖度着要不要把书放回原处。见鬼去吧，他想，亚奎神父会去放的。他合上书轻轻把它放到了架子的底层。

他向档案室电子门入口那发亮的按钮走去，感到呼吸很急促。不过，他的好运又让他精神焕发。

然而，他的好运还没等他走到门口就消失了。

没有任何预兆，档案室发出一声叹息般的声音，仿佛感到很痛苦。灯光开始变暗，按钮失灵了。接着，就像一头断气的巨兽，整个档案馆变得一片漆黑。有人刚刚切断了电源。

第85章

梵蒂冈那神圣的墓室就位于圣彼得大教堂大厅的下面。那里是已故教皇的葬身之所。

维多利亚来到旋转楼梯的最下端，走进墓室。漆黑的墓室让她想起“欧核中心”的那台大型强子对撞机——又黑又冷。此时，只有瑞士卫兵打着手电筒照亮黑暗，地道里显得阴森诡异。两边墙上排列着一个个中空的壁龛。灯光所及之处，可以看到壁龛里石棺的巨大的阴影渐渐向他们逼近。

她身上掠过一阵寒气。着凉了，她对自己说，却也清楚这只说对了几分。她觉得有人在盯着他们，不是活人，而是黑暗中无数的幽灵。每一座石墓上都安放着一尊身穿礼服的教皇的等身雕塑。雕像双手交叉放在胸前，平躺在石馆之上，沉睡于死亡之中，仿佛是从墓中浮起来的，紧贴着棺盖，又仿佛在竭力挣脱死亡的束缚。灯光继续前移，教皇的侧面像立起来投在墙上，影子越拉越长，如骷髅跳舞投下的影子一般，然后就渐渐消失了。

大家都默不作声了，维多利亚无法分辨这是出于敬仰还是恐惧。她感觉二者都有。教皇内侍闭着双眼向前走着，仿佛心中清楚地知道每一步。维多利亚怀疑他自教皇死后一定到这个阴森凄冷的地方来过很多次……也许是在他的墓前祈求给予指点。

我在主教的监护下工作了多年，教皇内侍曾说，他对我来说就像父亲一样。维多利亚回想起教皇内侍说的这席话，不由也想起了那个将他从军队里“拯救”出来的红衣主教。然而，现在维多利亚知道下面的故事了，就是这个庇护和养育了教皇内侍的红衣主教后来升任了教皇，同时将这个年轻的被保护人提拔为教皇内侍。

这就对了，维多利亚心里暗暗思忖。她对别人的内心世界一直都保持着敏锐的洞察力，教皇内侍身上有些东西困扰了她一整天。从她见到他开始，她就隐约感觉到了他灵魂深处的痛苦，这种痛苦超越了他此刻所面临的不堪承受的危机。在他虔诚而沉着的外表下面，她看到的是一个被自己的心魔折磨得遍体鳞伤的人。现在她确信自己的直觉是准确的。他现在不仅要面对梵蒂冈历史上最具毁灭性的威胁，同时，他没有了良师益友……只能孤军奋战。

卫兵们放慢了脚步，仿佛在黑暗中不能确定刚刚去世的教皇的位置。教皇内侍泰然自若地继续向前走着，在一座似乎比其他的都要亮一些的大理石棺前停了下来。棺盖上是这位已故教皇的雕塑。维多利亚突然想起她在电视里曾经看到过这张脸，心一下揪了起来。我们在干什么啊？

“我知道我们没多少时间，”教皇内侍平静地说道，“但我仍然要求我们做一会儿祷告。”

瑞士卫兵站立在原地低下了头。维多利亚也低下了头，她的心在一阵死寂中怦怦直跳。教皇内侍在石墓前跪了下来，开始用意大利语祷告。维多利亚听着他的祷词，没想到自己也无比悲伤，潸然泪下……为自己的良师益友……为她自己的心地纯洁的父亲。教皇内侍的话听起来既是对她父亲的哀悼，也是他对教皇的追念。

“至高无上的父亲，我的恩师，挚友，”教皇内侍一遍又一遍地诵念着，“您告诉过我，我幼时心里听到的声音就是上帝的声音。您还告诉我无论处于何种艰险困苦的境地，我都必须遵照他的意旨。现在，我又听到了这个声音，他要我去完成那艰难的任务，赋予我力量吧，宽恕我吧。我所做的……都是在您所信仰的上帝的指示下做的。阿门。”

“阿门。”卫兵们低声说。

阿门，父亲。维多利亚拭了一下眼睛。

教皇内侍缓缓站起，从棺材旁边走开了。“把棺盖移开。”

瑞士卫兵们犹豫了一下。“先生，”一个卫兵说道，“遵照法律，我们该奉命行事，”他顿了顿，“我们照您说的做……”

教皇内侍看出了这些卫兵的心思。“以后我会为你们的这种处境祈求天主宽恕，但是今天，我请求你们合作。梵蒂冈法律制订出来就是保护教会的，也正是本着这种精神，我命令你们现在打破陈规。”

沉寂了片刻之后，领头卫兵下达了命令。三个卫兵将手里的电筒倒放在地上，他们的影子一下跃到洞顶。借着地上的电筒光，卫兵们向石棺靠近。站在石棺的一头，他们紧紧地抠住大理石棺盖，双脚蹬地准备推开棺盖。一声令下，他们死死地抵住巨大的棺盖，使劲地向前推着。棺盖纹丝不动，维多利亚不觉希望那块棺盖越重越好。她突然很怕看到棺材里面的东西。

卫兵们又加了一把劲，但棺盖依旧纹丝不动。

“再来。”教皇内侍喊了一句，卷起法衣的袖子，来跟他们一块推。“嗨哟！”所有人都用力推了起来。

维多利亚正要来帮一把，就在这时，棺盖滑动了。卫兵们再向前推，只听见石头与石头之间发出“吱呀”一声摩擦声，棺盖被推开了一个角——雕像上的教皇的头被推到了墙边，双脚直直地伸向另一边……

每个人都不由后退了一步。

一个卫兵小心翼翼地弯腰捡起地上的电筒，向棺内照去。灯光似乎摇曳了片刻，然后那名卫兵才拿稳了电筒。其他的两个卫兵一个接一个围上前来。即使在黑暗中，维多利亚也感觉得到他们在退缩。他们一个接着一个在胸前画起了十字。

教皇内侍低头朝石棺里看，他浑身发抖，肩膀像秤砣一样垂了下来。他伫立良久，才转身离开。

维多利亚曾担心尸体冷却僵硬，死者的嘴会紧闭，那样的话，她就不得不建议掰开下巴来检查舌头。不过现在她知道没有必要了。尸体的双颊已萎陷下去，嘴巴大张着。

他的舌头黢黑。

第86章

没有光亮。寂然无声。

秘密档案馆里一片漆黑。

兰登现在意识到，恐惧真的是一种强效驱动剂。他喘着粗气在黑暗里向旋转门摸去。他摸到了墙上的按钮，举起手死命地拍下去，什么动静也没有。他又拍了一下，门锁死了。

他只觉得天旋地转，什么也看不见，他大声叫喊，但感到透不过气。他意识到自己已身陷险境。由于缺氧，他紧张得心跳加速。他感觉像是有人朝他的肚子狠狠打了一拳。

他使出浑身力气朝门撞去，一时间他以为门又开始旋转了。他又推了推，一下子感觉眼冒金星，这才明白旋转的是整个房间，而不是门。他踉踉跄跄地走着，没走几步就被一把滚动式的梯子绊了一下，结结实实地摔了一跤。他的膝盖被书架的边缘给划伤了，他一边咒骂，一边爬起来去摸梯子。

他找到了梯子。他还以为是那种粗重的红木梯子或是钢梯什么的，但那只是铝制的梯子。他一把抓住梯子像举起攻城木槌一般举了起来。在黑暗中他跑步朝玻璃墙砸去。这段距离比他料想的要近一些。梯子一下子就撞上了玻璃，又弹了回来。兰登听到这微弱的撞击声，知道自己需要有个东西来撞碎玻璃，但绝不是一个铝制梯子。

他突然想起那个半自动手枪，心里涌出一线希望，但马上就没有了。那个武器不见了。在教皇办公室里，奥利韦蒂就以教皇内侍在的时候不宜佩戴武器为由收回了那把手枪。当时那样做是说得过去的。

兰登又喊了一声，声音比上次还弱。

接着他想到了卫兵留在档案室外桌子上的对讲机。我怎么不把它带进来！他开始感到一阵头晕目眩，硬着头皮去想办法。你以前也被困住过，他叮嘱自己，更糟的情况下你都挺过来了。你那时还那么小都想出法子了。黑暗如潮水般汹涌而来。好好想想呀！

兰登低下身子趴在地上，又转过来仰面躺着，双手放在两边。第一步先调整好身体。

放松。保存体力。

心脏供血的负担减轻了，兰登的心跳得没那么厉害了。这是游泳的人在紧张的比赛中常用的给血液充氧的招数。

这儿有充足的空气，他叮嘱自己。够多了，现在想办法。他等着，期望灯什么时候会再亮起来。灯没有再亮起来。躺在那儿，他感到呼吸顺畅多了，突然莫名其妙地想要放弃。他感到很平静。他竭力驱散那个想法。

你必须行动起来，见鬼！但往哪边……

米老鼠在兰登的手腕上欢快地闪着光，仿佛在黑暗中觉得很快活：晚上，九点三十三分。离“火”还有半个小时。他感到时间远远不够了。他没有想办法脱险，却突然在寻找原因。谁切断了电源？是罗奇尔扩大搜查？难道奥利韦蒂事先没有跟他提过我在这儿！兰登清楚在这一刻，不论原因是什么，结果都一样。

兰登张开嘴，仰起头，竭尽全力做了个深呼吸。似乎每一次呼吸都会使空气更稀薄。他头脑清醒了过来。他理理思绪，强迫自己进入状态。

玻璃墙，他自言自语，该死的厚玻璃。

他想知道是否这里的每一本书都被放置在厚重的、钢制的防火文件柜里。这是兰登经常在其他档案室里看见的，可在这儿他没见到。想在黑暗中找到一个利器实属浪费时间，无论如何他都搬不动，何况是处于当前的状态下。

那个检测台呢？兰登知道这个档案室和其他的一样，在书架的中间也应该有一个检测台。那又怎样？他根本无法移动它。不用说，即使能搬动也挪不远。书架摆放得很密，其间的过道实在太窄了。

过道太窄了……

突然，他明白了过来。

兰登突然有了自信，猛地跳了起来。他一阵头昏脑涨，身体摇晃起来，在黑暗中伸出手寻找支撑点。他的手摸到了一个书架。他停了一下，让自己积聚点力量。他可能需要用尽全部的力气去这样做。

他像足球运动员靠在训练滑板上那样靠在书架上，双脚站稳，推了起来。要能把这书架弄翻就好了。可书架居然纹丝不动。他重新调整一下，又推了一次，他的脚在地板上向后划了一下。书架吱吱响了一声，但仍旧未动。

他得借助一定的力量。

再次寻到玻璃墙，他一只手扶着墙壁疾步走向档案室的另一端。陡然间他撞到了墙上，肩膀磕了一下。兰登没好气地骂了一句，绕着书架转了一圈，在与眼齐高的地方抓住了书架。一只脚撑在玻璃墙上，另一只脚踩在低一些的架子上，他开始向上爬去。书本从他身边纷纷掉了下去，哗啦啦地落在漆黑的档案室里。可是他并不在意，求生的本能早就让他顾不得理会档案馆的规章制度。他觉得黑暗影响了他的平衡感，索性闭起双眼不去理会眼前的一切。此刻他移动得更快了。他爬得越高，就感到空气愈发的稀薄了。他往书架的高处攀爬着，想要踩在书本上，找个牢靠的立足点，然后再站起身来。就像一个攀岩者在征服一面断壁，兰登终于抓到了书架顶端。他伸出双腿蹬着玻璃向上移动，这时身体几乎和地面是平行的了。

罗伯特，勿失良机，一个声音催促着，就好像在哈佛健身馆里做压腿一样啊。

他一阵眩晕，攒足力气，双脚抵着后面的墙壁，双手用力撑着身体，胸膛顶在书架上，然后推了起来，但无济于事。

他喘了口气，蹬直双腿换个姿势又试了一次。书架摇动了，尽管只是很轻微的一点。他又推了一下，书架前后晃动了一英寸左右。趁着这个空当，他用力吸了口气，可是空气里仿佛不含氧气，他又喘起气来。书架摇摆的幅度更大了。

像个秋千，他自言自语道，保持这个节奏，幅度再大一点儿。

兰登摇晃着书架，每推一次，他的腿就可以伸展一些。他的肌肉生疼，他忍住疼痛。书架像个钟摆一样来回摆动着。他鼓励自己，再推三次就好。

他只推了两下。

令人难以预料的是，他像是突然失重了一般。接着，哗啦一下书从架子上滑了下来，他也和书架一起向前倒去。

快倒在地板上的时候，这个书架撞上了另一个书架。兰登紧抓住书架不放，一下子倒在了前方，用力推着书架想推倒第二个书架。书架一动也不动，他感到一阵惊慌，随后，第二个书架在重压之下吱吱作响，也倒下了。兰登又向下落去。

像一副巨大的多米诺骨牌，这些书架一个接一个地倒了下去。金属撞击着金属，书散落得到处都是。兰登牢牢地抓住书架不放，他抓着的那个倾斜的书架如起重机上的棘轮一般猛地向下倒了过去。他想知道这儿总共有多少书架，它们总共有多重？远远那头的玻璃墙那么厚……

第一个书架现在已经彻底倒在地上了。这时他听到了他期盼已久的声音——一种不同于刚才碰撞的声音，金属撞在玻璃上尖锐刺耳的声音远远地从档案室的另一端传来。整个房间都在摇晃，兰登想一定是其他的书架压在最后的一个上面，重重撞在了玻璃上。接下来的声音是兰登听到过的最尖利刺耳的声音。

接下来是一片沉寂。

没有玻璃破碎的声音，只有玻璃墙在经受书架重击后发出的轰响声。他靠在书架上，睁大了双眼。远处传来吱吱的响声，兰登真该屏住呼吸，侧耳倾听，可他已经喘不过气了。

一秒，两秒……

就在兰登快要失去知觉的时候，隐约听到远处传来一阵声响……一道裂痕在玻璃上延伸开来。突然，玻璃如炮轰一般粉碎，兰登身下的书架倒塌在了地上。

像是降落在沙漠的喜雨，数不清的玻璃碎片哗啦啦坠入黑暗中。风声呼啸着，空气涌了进来。

三十秒后，在梵蒂冈墓穴里，维多利亚还站在那具尸体前，忽然对讲机铃声大作，打破了寂静。里面传出刺耳而急促的声音：“我是罗伯特·兰登！听到我说话了吗？”

维多利亚抬起头。罗伯特！她简直不敢相信自己突然多么希望他就在这儿。

卫兵们面面相觑。其中一个卫兵从腰带上取下对讲机。“是你吗，兰登先生？您拨的是三号线。司令正在一号线等待您的消息。”

“我知道他在一号线，该死！我不想和他说话。我找教皇内侍。快！帮我叫他。”

在秘密档案馆阴暗的角落里，兰登站在粉碎的玻璃中间，打算喘口气，休息一下。突然他感觉到左手上有暖暖的液体，然后知道了手在流血。话机里突然传来教皇内侍的声音，吓了他一跳。

“我是文特斯克教皇内侍。发生什么事了？”

兰登按下按钮，他的心还怦怦地急跳着。“我觉得有人要杀我！”

没人回应。

兰登尽力平静下来。“我还知道下一次谋杀要在哪里发生。”

回答他的不是教皇内侍。那是司令奥利韦蒂的声音：“兰登先生，别说了。”

第87章

兰登穿过贝尔维迪宫的庭院，走到瑞士卫队营安全中心外的喷泉边，看了看此时已沾满血迹的手表：晚上九点四十一分。尽管手不再流血了，可是感觉似乎比看上去更糟糕。他到达时，好像所有的人都一下子到齐了——奥利韦蒂、罗奇尔、教皇内侍、维多利亚，还有几个卫兵。

维多利亚立刻冲上前去。“罗伯特，你受伤了。”

兰登还没来得及回答，奥利韦蒂就走到了他面前。“罗伯特先生，你一切安好我就放心了。我为档案馆的干扰信号而表示歉意。”

“干扰信号？”兰登质问道，“你居然知道，还……”

“是我的错，”罗奇尔上前一步，深感懊悔地说，“我当时不知道你在档案馆。公共场所的部分电路与那座大楼的是交叉的。当时我们正在扩大调查范围。是我切断了电源。如果我早知道……”

“罗伯特，”维多利亚握着他受伤的手仔细看了看，“教皇是中毒身亡的。光照派的人杀了他。”

兰登听到了她的话，但根本就没理解那句话的意思。他的脑中塞满了这种信息。他只感觉到维多利亚的手的温暖。

教皇内侍从长袍里掏出一条丝制手帕，递给兰登，让他擦擦血迹。他一句话都没说，一双碧眼似乎充满了一种新的怒火。

“罗伯特，”维多利亚追问，“你说你知道下一个红衣主教将在哪儿被杀？”

兰登心情复杂。“是啊，我知道，它将在……”

“别，”奥利韦蒂打断他的话，“兰登先生，我在对讲机里叫你别说了是有原因的。”他转向列队的瑞士卫兵。“请回避，先生们。”

卫兵们返回安全中心去了。没有人无礼冒犯，大家都只是服从命令。

奥利韦蒂又转身面对剩下的人。“实际上这样说令我很痛心，那就是杀害教皇的凶手得到过我们中某人的帮助。为了安全起见，大家不要相信任何人，包括我们的卫兵。”他在说这些话时，好像很痛苦。

罗奇尔很焦急。“内部勾结意味着……”

“是的，”奥利韦蒂说，“你的调查看来是大打了折扣，而这又是我们必须下的赌注。继续监视。”

罗奇尔好像还想说些什么，但又改变主意不问了，然后就走开了。

教皇内侍深深地吸了口气。他一句话都还没说，兰登就已感觉到了他的严厉，事情似乎已经出现转机了。

“司令，”教皇内侍的语气不容置疑，“我打算中止秘密会议。”

奥利韦蒂撅起嘴，阴沉着脸。“我建议你不要这样做。我们还有两小时二十分钟的时间。”

“那远远不够！”

奥利韦蒂的语调中含有几分挑衅。“你想做什么？想凭你一个人的力量去疏散红衣主教吗？”

“我想用上帝给我的力量去拯救这个教会。我怎么做已不是你要关心的问题了。”

奥利韦蒂直起身子。“无论你要做什么……”他停了停，“我都无权阻止。尤其是作为安全部门的首领，我有明显的失职行为。我只要求你再等一等，再等二十分钟……等到十点。如果兰登先生的信息准确的话，我还有机会抓住杀手。我们也许还可以维持规范。”

“规范？”教皇内侍冷冷一笑，“司令，我们早已超越了规范的范畴。也许你还没注意到，这可是战争。”

一位卫兵从安全中心过来，对教皇内侍大喊道：“先生，我刚得到通知，我们拘留了英国广播公司的记者，格利克先生。”

教皇内侍点点头。“把他和那个女摄影师带到西斯廷礼拜堂外见我。”

奥利韦蒂惊得瞪大了双眼。“你想做什么？”

“二十分钟，司令。我只能给你二十分钟。”说着，他走了。

奥利韦蒂的阿尔法·罗密欧车飞快地冲出了梵蒂冈，这次没有无标志的车辆跟在后面。在后排座位上，维多利亚从手套式工具箱里找到了急救药箱，用绷带包扎兰登的手。

奥利韦蒂直直地盯着前方。“好了，兰登先生，我们要去哪儿？”

第88章

尽管奥利韦蒂的阿尔法·罗密欧车上装有警报器，此时是呼啸而过，但他驱车如穿梭般地驶过桥进入古罗马的中心时并未引起别人的注意。所有的车辆都驶向另一个方向，驶向梵蒂冈，教皇似乎突然变成了罗马最走红的娱乐明星。

兰登坐在后排，各种疑问萦绕在脑海里，挥之不去。他想知道杀手是谁，想知道这次是否能抓住他，想知道杀手是否能告诉他们想要了解的事情，想知道现在是否已经晚了。在教皇内侍向圣彼得广场前的人们宣布他们的险境之前，他们还有多长时间？档案室里发生的事情仍在困扰着他。一个错误。

阿尔法·罗密欧车一路呼啸着奔向了维多利亚圣母堂，此间奥利韦蒂从未碰过刹车。兰登知道换作其他任何一天，他早就吓得神经紧张了。然而此时此刻他只觉得有些麻木。只有手上的阵阵抽痛在提醒着他身在何处。

头顶的警报器尖啸着。兰登想，再没有什么比这更能提示他我们来了。但是他们这可是节省了很多时间。他觉得再近一些的时候奥利韦蒂可能会把警报器关掉。

现在终于有点儿时间坐下来好好思索一下了，当教皇被谋杀的事出现在他的脑海里时，他感觉有一丝惊讶。这种想法真是令人难以置信，可又似乎是一件完全合理的事情。光照派总是靠打入敌人内部获得支持的——从内部进行权力重组。而且，教皇被暗杀的事也似乎并非从未发生过。虽然关于叛节的谣言四起，但由于不能进行尸检，这些谣言都不曾得到证实。直到最近情况才发生了改变。不久前学者们获准用X射线检测教皇切莱斯廷五世的坟墓，据说切莱斯廷五世死于那位过于热切的继位者卜尼法斯八世之手。研究者原本希望X射线可以揭示出一些谋杀的蛛丝马迹——也许是一根断骨。令人难以置信的是，X射线检测出教皇的颅骨内有一根十英寸长的铁钉。

兰登还回忆起多年前光照派迷寄给他的一系列新闻剪报。起初他还以为这些剪报是恶作剧，于是他跑到哈佛缩微平片收藏室去验证真伪。不可思议的是，剪报的确是真的。如今他把这些剪报贴在布告栏里，作为即使是有声望的新闻组织时常也会被光照派偏执狂误导的例证。突然，这些媒体的怀疑似乎并非凭空妄想。兰登的头脑里还清晰地记得那些文章……

英国广播公司

一九九八年六月十四日

教皇约翰·保罗一世，卒于一九七八年，P2共济会阴谋的受害人……秘密团体P2得知约翰·保罗决定免去美国主教保罗·马森卡斯的梵蒂冈银行行长之职，密谋要刺杀他。而银行与共济会有着可疑的金融交易……

纽约时报

一九九八年八月二十四日

已故约翰·保罗一世为何身着衬衫就寝？衬衫为何破烂不堪？问题还不止这些。目前还没有做过任何医学鉴定。威略红衣主教以此前从未对教皇验尸为由禁止进行尸检。约翰·保罗床边的药品神秘失踪，他的眼镜、拖鞋甚至连遗嘱也不知去向。

伦敦每日邮报

一九九八年八月二十七日

……一场阴谋，一个势力强大、残酷无情、非法的共济会将魔爪伸向罗马教廷。

维多利亚口袋中的手机响了起来，令人欣慰的是，这把兰登从回忆中拉了回来。

维多利亚不知道谁会给她打电话，一脸迷惑地接通了电话。即使在几英尺之外，兰登还是听出了电话中那个尖利的声音。

“维多利亚吗？我是马克西米利安·科勒。找到反物质了吗？”

“马克斯？你身体好了？”

“我看到消息了。没有提及‘欧核中心’或反物质。这很好。发生了什么事？”

“我们还没找到储存器的下落。情况非常复杂，罗伯特·兰登帮了大忙。我们正循一条线索准备去抓杀害红衣主教的人。此刻我们正往——”

“维特勒女士，”奥利韦蒂打断了她，“你说得够多了。”

她盖住手机，显然有点儿恼怒。“司令，他可是‘欧核中心’的首领。他理当过问——”

“他理当，”奥利韦蒂厉声说道，“理当过来应付这种局面。你们的电话线路是不受保护的。你说得已经够多的了。”

维多利亚深吸一口气。“马克斯？”

“我有些情况要告诉你，”马克斯说道，“关于你父亲的……我可能知道他向谁谈起过反物质。”

维多利亚脸色阴沉。“马克斯，我爸爸说他谁也没告诉。”

“维多利亚，我恐怕他的确告诉了别人。我需要检查一下安全记录。我很快会和你联系的。”说完那边挂线了。

维多利亚把手机放入口袋，脸色蜡黄。

“你还好吧？”兰登问道。

维多利亚点点头，但她颤抖的手指表明她在说谎。

“教堂在巴尔贝里尼广场上。”奥利韦蒂关掉警报器，看了一下手表，“我们还有九分钟。”

刚一弄明白第三个标识物的所在，兰登就差不多知道了那座教堂的位置。巴尔贝里尼广场。名字好像很熟悉……可他却说不出来。这会儿他知道那是什么了。那个广场就是一个曾经有争议的地铁站的旧址。二十年前，地铁终点站的建设曾在艺术史学家中间引起过一场轩然大波。他们担心在广场下挖地道会使广场中心的方尖碑坍塌。城市规划者就把方尖碑移走了，取而代之的是一个名为“海神之子特里同”的小喷泉。

在贝尔尼尼的时代，兰登此刻意识到，巴尔贝里尼广场上曾耸立着一座方尖碑。兰登关于这儿是不是第三个标识物所在地的疑虑现在完全消失了。

距广场一个街区的地方，奥利韦蒂拐进一条小巷，加大油门快速前进。半路上他突然刹车，脱掉夹克，卷起衣袖，给手枪装上子弹。

“我们不能冒险让别人认出你们，”他说，“你们两个在电视上露过面。我想让你们穿过广场，别让人看到，监视着前面的入口。我从后面进去。”他掏出一把熟悉的手枪递给兰登。“以防万一。”

兰登皱皱眉，这已经是今天第二次别人递给他枪了。他把手枪塞进胸前的口袋里。就在这时，他突然发现他还带着那页从《图解》里取出来的手稿。他不敢相信他居然忘记放回去了。他想象着梵蒂冈的馆长大发雷霆的样子，如果让他知道这页价值连城的手稿像旅游地图般被人带着在罗马到处走，他一定会崩溃的。接着兰登又想到他给档案室留下的玻璃碎片和四处散落的文档。馆长的问题还多着呢。如果档案室能挨过这一夜的话……

奥利韦蒂下车，然后做了个手势示意退出这条巷子。“广场在那边。睁大眼睛，别让别人发现你们。”他轻轻地拍拍腰间的电话，“维特勒女士，再测试一下自动拨号系统。”

维多利亚拿出电话，按下他们在万神殿前设置的自动拨号键。奥利韦蒂的电话设置为静音模式，此时在他腰间振动起来。

司令点点头。“好的。如果你们看到什么，一定让我知道。”他扣了一下扳机，“我会在里面等你们。这家伙跑不掉了。”

就在那一刻，在他们不远处，另一部手机响了起来。

黑煞星接通了电话。“说。”

“是我，”那个声音说，“杰纳斯。”

黑煞星微微一笑。“你好，主人。”

“可能有人知道了你的位置。要来阻止你。”

“他们太晚了。我已经在这里做好准备了。”

“好。你一定要活着回来见我。你的工作还没做完。”

“要挡我路的人必死无疑。”

“要挡你路的人可不是凡夫俗子。”

“你是说那个美国学者？”

“你知道他？”

杀手笑出了声。“头脑冷静但却嫩得很。早些时候我们在电话里交谈过一次。他还带着个女的，脾气和他截然相反。”一想到列奥纳多·维特勒女儿那急躁的性格，他就感觉被激起了情欲。

电话那端沉默了片刻，杀手第一次从这位光照派主人那里感到了几分迟疑。最后，杰纳斯开口道：“必要时干掉他们。”

杀手暗自笑了笑。“我会权衡得失做出决定的。”一种热切的期望流遍全身。不过我也许会把那个女人当作奖赏留下来。

第89章

一场战争在圣彼得广场上爆发了。

广场陷入一场狂乱的争斗之中。新闻采访车像突击队一样驶入广场，以抢占据点。记者们都拿出高科技的电子仪器，就好像整装待发的战士。在广场的四周，电视联播公司各显神通以求赢得最佳的位置，他们竞相架起媒体新闻大战中的最新式武器——纯平显示器。

纯平显示器是巨大的视频屏幕，可安装在采访车上，亦可安装在便携式的脚手架上。这些屏幕如同为电视联播公司做宣传的广告牌，播放新闻报道和公司标识，仿佛露天电影一样。如果屏幕放在一个好位置——比如说就在事件发生地前面——别的电视联播公司再要拍摄这段新闻材料就不得不为他们的竞争对手做广告了。

很快，广场就不仅上演了一场媒体盛典，而且疯狂的公众也守在这儿。旁观者从四面八方涌了过来。广场上这块平时冷清的空地顿时变成了一块风水宝地。人们成群结队地聚集在高耸的纯平显示器下，惊愕无比、激动万分地观看现场报道。

在一百码开外的地方，圣彼得大教堂那厚厚的四壁里面是一派安宁。沙特朗中尉和三名卫兵在黑暗中穿行着。他们戴着红外护目镜，拿探测器在身前来回地照着，在中殿内成扇形散开了。他们在梵蒂冈城公共入口处的搜查毫无结果。

“在这里最好把你们的护目镜往上戴戴。”一位年长的卫兵说道。

沙特朗已经这样做了。他们就在帕利恩凹室旁边——圣彼得大教堂中心下沉的地方。这儿由九十九盏油灯照亮，如果不戴好护目镜，那里散发的红外线就会灼伤他们的眼睛。

沙特朗喜欢摘掉厚重的护目镜的感觉。他们下到那间下沉的凹室里察看时，他也伸长了脖子看。这个凹室美极了……金光闪闪，光彩夺目。他以前从没来过这里。

自来到梵蒂冈的那天起，沙特朗似乎每天都能获悉梵蒂冈的神秘事物。这些油灯就是其中之一。这里的确有九十九盏长明灯。这是这里的传统。神职人员小心翼翼给每一盏灯添满油，不让任何一盏熄灭。据说这些灯会一直燃到世界末日。

也许至少可以燃到午夜吧，沙特朗这么想着，感觉嘴巴又干了。

沙特朗用探测器照了照这些油灯，里面什么也没有。他并不吃惊；据拍摄的录像显示，储藏器藏在一个黑咕隆咚的地方。

来到凹室的另一侧，他发现有一个平板闸门盖住了地面的洞口。一段又陡又窄的楼梯从洞口直通到下面。他听说过一些关于下面藏的东西的传闻。令人欣慰的是，他们不用下去。罗奇尔的命令非常清楚。仅在公共入口区搜索，不要管公共场所。

“什么味道？”他边问，边从闸门前走开了。凹室里有一股令人陶醉的甜甜的味道。

“是灯冒出的烟味儿。”其中一个卫兵回答。

沙特朗很吃惊。“更像是古龙香水，而不是煤油。”

“不是煤油啊。这些灯距离罗马教皇的圣坛很近，因此他们是一种特别的、奇异的混合物——乙醇、糖、丁烷和香水。”

“丁烷？”沙特朗看着这些灯，有点儿不安。

卫兵点点头。“千万别洒出来。闻起来是香极了，可一旦着起火来能烧死人。”

卫兵们搜查好这间凹室，正要穿过大教堂，突然对讲机响起来了。

有新情况了。卫兵们满脸惊愕地听着。

显然出现了棘手的新情况，这不便在电话里说，但教皇内侍已经决定打破传统，到秘密会议室里对红衣主教们发表声明。这可是史无前例的举措。沙特朗再次意识到，罗马教廷在历史上还从来没有居于这样的风口浪尖上。

得知是教皇内侍在控制局面，沙特朗感到很欣慰。教皇内侍是梵蒂冈城内最令沙特朗敬重的人。有些卫兵认为教皇内侍是个宗教狂徒，对上帝的爱已经到了着魔的地步——但是他们还是一致认为……一旦要与上帝的敌人作战，教皇内侍肯定就是那个挺身而出奋勇作战的人。

瑞士卫兵这周目睹了教皇内侍为了教皇选举会议所做出的一切。每个人都评论说教皇内侍看起来有些忧愁，他那双碧眼比以往更深邃。一点都不奇怪，他们都评论道，教皇内侍不仅要负责筹划秘密会议，而且是在刚一失去他的良师——教皇之后就得立即着手办这件事。

沙特朗刚来到梵蒂冈几个月就听说了教皇内侍小时候眼睁睁地看着他的母亲被炸死的事情。教堂里的炸弹……现在又要重演了。令人悲痛的是，当局根本就没逮到那个安放炸弹的混蛋……据说可能是某个仇恨基督教的集团干的，之后那件案子就渐渐被人淡忘了。难怪教皇内侍鄙视淡漠的态度。

几个月前的一个宁静的下午，在梵蒂冈城，沙特朗在穿越广场时和教皇内侍撞了个满怀。教皇内侍显然认出他是个新兵，于是邀请他陪他散散步。他们没有谈什么特别的事情，但是教皇内侍让他有种无拘无束的感觉。

“神父，”沙特朗说，“我可以问一个奇怪的问题吗？”

教皇内侍笑道：“但愿我能给你一个奇怪的答案。”

沙特朗大笑了起来。“我曾经问过认识的每一个神父，但还是不理解。”

“是什么困扰你呢？”教皇内侍走路时步子较小，但节奏较快，不时踢到身前的长袍。他的黑色的绉鞋似乎很合脚，沙特朗想，这反映出了此人的作风……时髦又谦逊，显示了他穿戴的风格。

沙特朗深吸一口气。“我不理解无所不能和乐善好施。”

教皇内侍又笑了。“你要坚持读读《圣经》。”

“我在努力领会。”

“你是对《圣经》把上帝描绘成无所不能和乐善好施的神而感到困惑吧。”

“就是。”

“无所不能和乐善好施简言之就是上帝是万能和至善的。”

“我明白这个概念。只是……这似乎有些矛盾。”

“是的，这种矛盾是一种痛苦。人类遭受的饥饿，战争，疾病……”

“正是如此！”沙特朗知道教皇内侍明白他的意思了，“人生总会发生可怕的事情。人类的悲剧似乎证明上帝不可能既是万能的，又是至善的。如果他是爱我们的，还有这种力量来改变我们的处境，难道他不该解除我们的痛苦吗？”

教皇内侍皱了皱眉。“他该吗？”

沙特朗感到很不安。他是不是越轨了？这是不是一个不应该问的宗教上的问题？“喔……如果上帝爱我们，他就会保护我们，他应该这样做。可他似乎在无所不能时并不予以同情，而在乐善好施时却又显得无能为力。”

“中尉，你有孩子吗？”

沙特朗脸红了。“没有，先生。”

“假如你有个八岁的儿子……你会爱他吗？”

“当然！”

“你会做一切力所能及的事情去保护他一生免受痛苦折磨吗？”

“当然！”

“那你会让他玩滑板吗？”

沙特朗好容易才明白过来。教皇内侍在发挥其作为神父的才能时总显得有点儿古怪。“是啊，我认为，”沙特朗说道，“当然，我会让他玩滑板，但我会叫他小心一点儿。”

“所以说，作为孩子的父亲，你会给他一些基本的忠告，然后放手让他去体味失败的教训？”

“我不该跟在他后面，对他娇生惯养，你是这个意思吧。”

“但是如果他摔倒了，跌破膝盖怎么办？”

“他会自己学着变得更小心一些。”

教皇内侍微笑着说：“所以尽管你有能力去保护你的孩子不让他受伤，但你还是选择了通过让他自己接受教训来表达你对他的爱？”

“当然！痛苦是一种成长的历程。我们可以从中学习。”

教皇内侍点点头说：“正是如此。”

第90章

兰登和维多利亚在西面角落里一个小巷里密切注视着巴尔贝里尼广场。他们的正对面就是那座教堂，穹顶在广场对面的几座楼之间隐约可见。夜晚吹起了一阵令人舒畅的凉风，兰登吃惊地发现广场上居然空无一人。在他们头顶上，透过那些敞开的窗户，电视机发出的喧闹声提醒了兰登那些人都到哪儿去了。

“……到目前为止，罗马教廷仍未做出任何评论……光照派谋杀两位红衣主教……恶魔现身罗马……据推测，进一步的渗透……”

这些消息像尼禄[68]的大火一样四处蔓延，吸引了整个罗马乃至全世界的注意。兰登不知道他们能否真的截住这趟失控的火车。他等在那里环视着这座广场，发现尽管广场上出现了几座现代建筑，但看上去仍旧是明显的椭圆形。高处，巨大的霓虹标志在一座豪华宾馆的顶上闪烁着，就像为纪念一位昔日的英雄而建立的现代神殿。维多利亚已经指给兰登看了。那个标志似乎很适宜，却显得有点儿怪异。

贝尔尼尼酒店

“差五分到十点。”维多利亚说道，一双杏眼快速地扫视了一下广场。话音刚落，她一把抓住兰登的胳膊把他拽回暗处。她示意他看广场的中央。

顺着她的目光看过去，兰登一下子惊呆了。

两个黑影出现在他们前方的一个街灯下面。两人皆披着斗篷，头戴面纱，是那种传统的笃信天主教的寡妇所戴的面纱。兰登猜测那是两个女人，但在黑暗里他无法确定。其中的一个看上去年长一些，走路时有些驼背，好像很痛苦。另外一个又高又壮，搀扶着她。

“把枪给我。”维多利亚说。

“你不能就——”

维多利亚像只猫儿一样又一次敏捷地把手伸进他的口袋，掏出了那把手枪。手枪在她手中闪闪发光。接着，她脚不沾地似的悄无声息地绕到了左边的阴影处，弓着身穿过广场绕到了那两个人的后面。兰登呆若木鸡地站在那里看着维多利亚消失不见了。然后，他小声骂了一句，匆忙跟了过去。

那两个黑衣人走得很慢，兰登和维多利亚只用了半分钟时间就跟了上去，紧紧地尾随其后。维多利亚双手交叉放在胸前，把手枪掩藏在下面，别人虽看不见，但她却能快速抽出来。她仿佛走得越来越快，距离渐渐拉近，兰登费力地赶上她。他碰着一块石头，然后踢飞了，维多利亚斜着眼瞪了他一下。但那两个人似乎没听见声响，她们在说话。

距离还有三十英尺时，兰登听到了说话声。声音不清晰，只是喃喃的低声细语。身旁，维多利亚的步伐越来越快，她渐渐打开手臂，枪显露出来。到二十英尺远的时候，谈话声变得清晰起来——其中一个比另一个嗓门大很多，那人生气了，显得很粗野。兰登感觉那是一个老女人的声音。那个声音很沙哑，听不清是男是女。他竭力想听清她在说什么，但另外一个声音划破了沉寂的夜。

“打扰一下！”维多利亚温和的语调就像火炬一样点亮了整个广场。

戴斗篷的人突然停下脚步，转过身来，兰登紧张极了。维多利亚继续大步走近她们，脚步越来越快，几乎要撞上她们了。她们还没反应过来。兰登已经停了下来。他在后面看到维多利亚松开了手臂，枪滑了出去。就在这时，在街灯的照耀下，他从维多利亚身后看到一张脸。他惊恐万分，急忙冲上前去，“维多利亚，不要！”

维多利亚似乎比他早了一步。她仿佛不经意地迅速抬起胳膊，枪不见了。她双臂抱紧自己，好像寒夜里瑟瑟发抖的女人。兰登跌跌撞撞地跑到她跟前，差点和那两个戴斗篷的人撞在一起。

“晚上好。”维多利亚脱口而出，语气里带着震惊和畏缩。

兰登如释重负地吁了口气。两个老女人站在他们面前，面纱后显出怒容。其中一个年老得几乎站不稳，另一个在旁边搀着她。两人手里都握着念珠。她们似乎被这突如其来的打扰给弄糊涂了。

尽管看上去有些发抖，维多利亚还是微笑着说：“请问维多利亚圣母堂在什么地方？”

两个人不约而同地指着她们刚才走过来的那条斜坡上一幢楼的巨大的影子，说道：“那边。”

“谢谢。”兰登说，然后把手放在维多利亚的肩膀上轻轻地向后拉。他几乎不能相信他们差点伤害了两位老太太。

“现在已经不让进了，”一个女人提醒道，“提前关门了。”

“提前关了？”维多利亚显得很吃惊，“为什么？”

两个妇女立刻解释起原因来。听上去她们好像很生气。她们用意大利语抱怨着，兰登只听懂了几句。很明显，十五分钟前她们还在教堂里为陷入困境的梵蒂冈祈祷，可是有个男人出现并告诉她们教堂要提前关门。

“你们认识那个人吗？”维多利亚问道，语气显得很紧张。

两个女人摇摇头。是个不认识的外国人，她们继续说，他强迫教堂里所有人都离开，甚至包括年轻的神父和看门人。神父说要报警，但这个擅自闯进来的人只是大笑，告诉他们要确保警察都带上照相机。

照相机？兰登很吃惊。

女人们愤怒地唠叨着，称那个人为“巴阿拉伯人[69]”。接着，两人嘴里仍嘟囔着继续赶路。

“巴阿拉伯人？”兰登问维多利亚。“野蛮人？”

维多利亚突然看上去很紧张。“不完全正确。巴阿拉伯是个贬义的双关语。它是指……阿拉伯人。”

兰登打了个冷战，转身面向了教堂。在教堂的彩色玻璃上他瞥见了什么。那个景象让他浑身战栗。

维多利亚没有留意，她拿出手机，按下自动拨号键。“我要给奥利韦蒂提个醒儿。”

兰登一句话也没说，伸出手碰了碰她的胳膊。他颤抖着手，指了指那座教堂。

维多利亚发出了一声短促的惊叫。

透过彩绘玻璃窗，他们看到那座教堂里面仿佛有恶魔的眼睛在闪耀……耀眼的火光越来越大。

第91章

兰登和维多利亚迅速冲到维多利亚圣母堂的正门前，却发现木门紧锁。维多利亚掏出奥利韦蒂的半自动手枪，对准破旧的门闩连开三枪，门闩“哗啦”一声碎了。

教堂没有前厅，兰登和维多利亚猛地推开大门，气喘吁吁地定睛一看，教堂里的全部景象尽收眼底。面前的场景出乎二人意料，怪异至极，兰登只得狠狠地眨了一下眼以确认眼前发生的一切。

这是一座装饰奢华的巴洛克风格的教堂……墙壁和祭坛金碧辉煌。在教堂正中央穹顶的下面，一张张条椅堆得高高的，如壮观的火葬火堆一样燃烧着熊熊烈火。烈火不停地喷向高处的穹顶。望着眼前阴森恐怖的景象，一阵恐惧倏地袭上兰登的心头。

在高高的头顶上，天花板的左右两边各悬着一根乳香绳——这些绳索是用来吊乳香瓶的，悬在集会教徒的头上。但是，这些绳子此时既没吊着乳香瓶又没摆动，而是派上了别的用场……

绳子上竟然吊着个人。他赤身裸体，手腕被绳子牵向两边，整个人给拉得快要分了家。他双臂被拉开如展翅的鹰，似乎被钉在某个看不见的十字架上，悬挂在教堂上空。

注视着上方的景象，兰登吓得不能动弹。紧接着，他看到了极为残酷的一幕。那老人竟没死，他抬了抬头，一双惊惧的眼睛目不转睛地盯着下面，像在求救。老人的胸前有块烧焦的印记。原来他早已被打上了烙印。虽然看得不是很真切，但那印记写的是什么，兰登确信无疑。火舌越蹿越高，已经烧到老人的脚上，这位受害者疼得大叫，身体不住地抖动着。

不知从哪儿来的那么一股劲儿，兰登不由自主地冲了出去，沿着主过道径直奔向大火。大量的烟气迎面扑了过来。在离那个火海还有十英尺远时，一堵火墙拦住了他。大火灼伤了他的脸，他护着眼睛，向后一倒，整个人重重地摔在大理石地板上。踉踉跄跄站起之后，他双手护着脸，又朝前冲了过去。

但兰登很快意识到火实在是太猛了。

兰登又退了回来，扫视着教堂的四壁。得找块厚挂毯，他心想，要是我能设法扑灭……可他知道这里根本就找不到挂毯。罗伯特，你要知道，这可是一座巴洛克风格的教堂，并不是什么德国城堡！动动脑子吧！他硬着头皮重新将目光投向了那个被吊着的人。

在高高的上空，燃烧的团团烟气在穹顶下翻滚着。乳香绳缠在老人手臂上，向上穿过天花板上的滑轮，系在了教堂两边的铁角上。兰登抬头看了看一边的铁角。那个铁角虽然高高地钉在墙上，但只要他能接近它，然后松开绳子的一头，绷紧的绳子就会松弛下来，而老人也会滑到火堆外面。

突然一阵噼啪声，火堆里蹿出一束更高的火苗，兰登随即听见上空传来一阵撕心裂肺的惨叫。那位老人脚上烧出了泡，眼看着就要给活活烤死。兰登盯着那个铁角奔了过去。

在教堂后部，维多利亚紧紧抓住椅背，想让自己清醒一点儿。上头的景象简直太恐怖了，她迫使自己将注意力转向别处。做些事儿吧！她思忖着奥利韦蒂去了哪儿。奥利韦蒂看到黑煞星了吗？逮着他了吗？他们这会儿在哪儿呢？维多利亚朝前走去想给兰登帮忙，但就在这时，一个声音让她停住了脚步。

大火的噼啪声此刻越来越响，但空中还传来另一种声音——金属般的振动声。那个振动声不断地从附近传来，似乎就在她左边条椅的尽头。这是一种清脆的碰撞声，很像手机在响，但这个声音冰冷又刺耳。维多利亚握紧手枪朝条椅尽头走了过去。那个声音越来越响，时有时无，有规律地振动着。

快到走道尽头时，维多利亚察觉到那个声音是从条椅尽头的角落里的地板上传来的。她右手端枪向前走着，忽然意识到左手还拿着什么东西——手机。进教堂之前，她曾用手机给司令打过电话；慌乱之中，她把这事儿全给忘了……司令把手机设置成无声振动状态作为来电提示。维多利亚拿起手机放在耳边听了听，电话还在拨着，但司令一直都没接听。她害怕起来，陡然意识到是什么发出了声响。她战战兢兢地向前走了过去。

看到地板上的那具尸体，维多利亚感到整座教堂似乎都要从脚底塌陷下去。尸体早就不再淌血，也没留下任何暴力的痕迹，只是司令的头部被拧成了可怕的形状……头部不正常地向后扭转了一百八十度。维多利亚强忍着不去联想父亲被害时那血肉模糊的身体。

司令皮带上挂的手机紧贴地面，在冰冷的大理石地板上不停地振动着。维多利亚挂断电话，那个振动声则随之消失了。在一片死寂中，她听到了另一种声音。黑暗中她身后响起一阵喘气声。

维多利亚举起手枪急忙转身，但还是晚了一步。杀手用胳膊肘猛地砸在了她的脖子上，她感到一股热流顿时传遍了全身。

“现在你是我的了。”一个声音说。

之后，维多利亚只觉得眼前一黑。

在教堂的另一侧，兰登站在条椅上保持着平衡，伸手在左边的墙上摸索着试图够到那个铁角，但那根绳子还在头顶上六英尺远的地方。这样的铁角在教堂很常见，但是为了防止人们胡乱摆弄，铁角都被钉在了高处。兰登知道神父们要用条梯才能够到铁角。很明显，杀手也是爬上那个木梯子吊起被害人的。可那个木梯子这会儿在什么鬼地方呢！兰登低头四下察看着周围的地板。他隐隐约约记得在这里什么地方看到过。可到底在哪儿呢？接着，他心头一沉，想了起来。他扭头望着那堆烈焰熊熊的大火，果不其然，木梯在火堆顶上，被烈火吞没了。

此时，陷入绝望的兰登站在这个架起的平台上，扫视着整座教堂，希望找到什么能让他够到铁角的东西。他眼睛扫视着教堂，突然想起了一件事儿。

见鬼！维多利亚跑哪儿去了？她不见了。去找人帮忙了吗？兰登高声喊着她的名字，但没人应答。怎么连奥利韦蒂也不见了！

上面传来了一阵痛苦的哀叫，但兰登意识到已经来不及了。他再次抬眼看着那位正被慢慢烤死的老人，心中就只有一个念头。水，很多很多的水。扑灭大火，至少也要减小火势。“该死！我要水！”他大叫起来。

“那是下一个目标。”一个声音在教堂后部吼道。

兰登转了个身，差点儿从条椅上摔下来。

一个浅黑色皮肤的暴徒沿着旁边的走道大步向他逼来。在火光的映照下，暴徒露出了恶狠狠的眼神。他认出暴徒手中那把枪就是先前放在他外套口袋里的……正是进门时维多利亚拿着的那把手枪。

兰登突然慌乱起来，惊恐中夹杂着愤怒。他立刻想到了维多利亚。这个禽兽对她做了什么？她受伤了吗？还是更糟？与此同时，兰登听到头顶上那人的尖叫声愈来愈高。那位红衣主教快要被烧死了，但兰登这会儿已没法救他。黑煞星举起手枪瞄准了兰登的胸膛，兰登心中一阵慌乱，神经一下子绷紧了。枪声一响，兰登本能地做出了反应。他跳下条椅，整个人扑向教堂里摆着的一排排条椅。

兰登撞到条椅后立刻就滚到了地上，完全没想到会摔得那么重。下面的大理石地板像冰冷的钢铁一样坚硬，他跌得不轻。右边传来了脚步声，兰登翻个身转向教堂前方，在条椅下连滚带爬地逃命去了。

被高高地悬在教堂里的吉多勒主教难以忍受这种折磨，就要失去知觉了。他低头看了看赤裸的身体，发现腿上的皮肤开始起泡脱落。我这是在地狱，他心想，主啊，你因何将我抛弃？他倒着看了看胸口上的烙印，然后认定这里就是地狱……可是，真是鬼使神差，他竟然完全认得那个字。

第92章

三次投票结束了，教皇还是没选出来。

在西斯廷礼拜堂里，莫尔塔蒂主教已经开始祈祷出现奇迹。把候选主教送回来吧！时间耽误得太久了。如果就一位候选主教缺席，莫尔塔蒂还能理解，可怎么会四位都缺席了呢？这下他没辙了。在这种情况下，要想获得三分之二的选票，也许就只有上帝自己才能做得到了。

外门的门闩吱吱嘎嘎地启动了，莫尔塔蒂和红衣主教团的所有成员都转过身来对着门口。莫尔塔蒂清楚，这时开门只会意味着一件事情。根据教规，教堂的门只在两种情况下才打开——把生命垂危的主教抬出去，或者让姗姗来迟的主教走进来。

候选主教们来了！

莫尔塔蒂的热情一下子高涨起来。秘密会议有救了。

但是，门开了，回响在教堂里的却是急促的喘息声，那声响并不带有丝毫的喜悦。莫尔塔蒂目瞪口呆，满腹狐疑地看着那人走进来。在层层大门被贴上封条之后，一位教皇内侍直接就跨过了秘密会议室那道神圣的门槛，这在罗马教廷史上还是破天荒的第一次。

他到底是怎么想的！

教皇内侍大步流星地走向祭坛，对着一脸惊愕的主教们发话了。“先生们，”他说，“我不能再等了，有件事儿我不得不告诉你们。”

第93章

兰登全然不知该逃往何方。他只能凭本能做出反应，指引自己脱离险境。他在条椅下费劲地爬着，胳膊肘和膝盖磨得生疼。即便这样，他还得继续滚爬。冥冥之中他听到有个声音告诉他要向左走。要是能爬到主过道上，你就能冲向出口。他知道那是不可能的。有道火墙挡在了主过道上！兰登一边慌乱地爬动，一边想着别的逃生计策。这时，右边传来了渐近的脚步声。

条椅一下子到了尽头，兰登猝不及防。人已经来到教堂前部，他倒以为还有十英尺远。原来他估计错了。头顶的掩护毫无预兆地没有了。他半截身子已露在教堂前部，整个人顿时愣住了。但就从这个有利的位置望过去，左边的凹室里竖着一尊庞大的东西，正是那样东西促使他过来的。原来他已忘得一干二净，贝尔尼尼的雕像《圣特雷萨的沉迷》就立在那里，那尊雕像有点像是一幅色情静物画……这位圣徒躺在那里，愉悦地弓起身子，张开嘴作呻吟状，一个天使在她上方手持带火的长矛瞄准了她。

子弹“砰”的一声打在了兰登头顶的条椅上。他感觉自己像比赛选手起跑一样抬起身子，不由自主地冲了出去，弓着身子低着头猛地奔向教堂右前方。子弹“嗖嗖”地从身后飞来，兰登再次扑倒在地，失控一般擦过大理石地板，整个人撞在右边凹室的栏杆上。

就在这个时候，兰登看到了维多利亚，她倒在教堂后墙边上，瘫作一团。维多利亚！她那裸露的双腿蜷缩在身子下面。不知怎的，兰登觉得维多利亚还活着，可他就是来不及救她。

杀手立刻绕过教堂最左边的条椅，无情地向兰登逼近。他知道转瞬之间一切都会结束。杀手举起了手枪，兰登别无选择地翻身越过栏杆跳进凹室里。他摔倒在栏杆另一边的地板上，与此同时不断飞来的子弹打在大理石圆柱上砰砰作响。

兰登赶忙往这个半圆形凹室的里面躲了躲，感觉像头困兽。凹室内仅有的一样东西竖在他面前，似乎出乎意料地合乎时宜——那是一口石棺。也许真是为我而备的，兰登心想，就连棺材的尺寸都像是为他量身定做。这是用大理石做成的简陋棺材，真是连葬礼都一切从简了。这口棺材被架离地面，下面垫着两块大理石板。兰登看着棺材下面的空隙，不知道自己能不能挤进去。

脚步声在身后回响起来。

兰登此刻别无选择，只得将身子紧贴地板，摇摆着滑向那口棺材。他双手扶着两边的大理石板作为支撑，像蛙泳运动员一样拖着身子，费劲地爬进了棺材下的空隙。枪声再次响起。

伴随着子弹的呼啸声，兰登体验到他这一生从未有过的感觉……一发子弹擦身飞过。耳边传来的风声如皮鞭抽打般呼呼作响，那发子弹打在大理石上扬起阵阵灰尘，差点儿就要了他的命。血液在他体内翻腾着，他弓着身子走完了剩下的那段距离。穿过那段大理石地板，他费力地爬出来躲到棺材的另一头。

无路可逃了。

兰登此时直接面向了凹室的后墙。他确信棺材后面这块狭小的空地将成为他的葬身之地。很快就会了，看到枪管出现在棺材下面的空隙处他意识到了这一点。黑煞星平举着手枪瞄准了兰登的腰部。

不可能打不中的。

兰登心头顿时涌起一股潜在的自我保护意识。他将身子弓得与棺材一样高，脸朝下双手摊开撑在地上，在档案馆内被玻璃划出的伤口一阵刺痛。他不顾身体的刺痛，赶忙去推棺材。他双手用力撑起身子，像在笨拙地做着俯卧撑，枪声响起时他刚好弓起了腰。子弹从身下飞过打碎了棺材后面的多孔石灰华墙壁，他甚至能感到子弹嗖嗖飞过时带来的强大气流。他闭上眼睛硬撑住身体，希望这雷鸣般的枪声能快点儿停下来。

就在那时枪声停了。

呼啸的枪声变成了空枪膛时扣动扳机发出的冰冷的咔嚓声。

兰登慢慢睁开了双眼，就连眨一下眼皮几乎都要担心发出响声。他强忍住让人战栗的疼痛保持着刚才的姿势，身子弓得像只猫似的，连大气都不敢出。枪声把他的耳膜都快震木了，他侧耳倾听杀手要离去的动静。四周一片沉寂。他想到了维多利亚，渴望去救她。

紧接着传来了震耳欲聋的响声。那简直不是人在叫，而是野兽粗鲁的咆哮声。

兰登头顶上方的棺材似乎突然歪向了一边。几百磅的重物摇摇晃晃地砸来，他一下子瘫倒在地。在重力的作用下，棺盖最先从棺材上滑下来落到地上，哗啦一声在他身边摔碎了。随后整个棺材都从支撑板上滚了下来，倒转着砸向他。

随着棺材的滚动，兰登意识到即使自己不被扣在棺材底下，也会被棺材板压扁。他抽回双腿，缩着脖子收紧了身体，双臂紧贴身体两侧。紧接着他闭上双眼，等待着那阵让人毛骨悚然的撞击。

棺材一落地，整个地板都在身下摇晃起来。棺材的上边缘就落在兰登头顶几毫米之外的地方，吓得他牙齿磨得咯咯作响。他原以为右臂肯定会被压伤，没想到竟然奇迹般地完好无损。睁开双眼，他看见一道亮光。棺材的右边缘并没有完全落地，仍有一部分架在了那两块支撑板上。但是，就在头顶正上方，兰登却发觉自己正盯着一张真正的死人的脸。

原本放在棺材里的尸体粘在棺材底上吊在他头顶，腐烂的尸体经常会出现这样的状况。那具骷髅有如一位怯生生的情人，摇荡了片刻，终究抵挡不过万有引力，“哗啦”一声很不情愿地脱落下来。骷髅飞速向兰登扑来，腐烂的碎骨片纷纷坠下，灰尘落进他的眼睛和嘴巴里。

兰登还来不及做出反应，不知谁的胳膊就从空隙里伸到了棺材下面，像条饥饿的巨蟒似的在这堆遗骸中搜寻着。那只手探寻着抓到兰登的脖子，然后紧紧卡住不放。那只钢铁般有力的手这时扼住了兰登的喉部，他试图还击却发现左袖子给压在了棺材下。仅凭一只胳膊自由活动，这场搏斗他必败无疑。

兰登双腿在仅有的空间里弯曲着，双脚试探着寻找架在上方的棺材底。找到之后，他蜷起腿放平双脚用力蹬了起来。脖子上的那只手越掐越紧，他闭上双眼，像只公羊一样拼命蹬着双腿。棺材动了一下，虽然幅度很小，但已达到目的。

伴随着一声刺耳的摩擦声，棺材从支撑板上完全滑落到地上。那块棺材板“砰”的一声砸在杀手的胳膊上，杀手压低嗓子发出一声痛苦的尖叫。那只手顿时从兰登脖子上松开，甩动着猛地抽了回去。当杀手终于抽出胳膊时，那口棺材“轰”的一声砸在了平坦的大理石地板上。

周围又一次陷入黑暗之中。

四周一片沉寂。

在打翻的棺材外面，不会再有人因受挫而拼命地撞击，也不会有人进来窥探，外面什么动静都没了。兰登在黑暗中躺在那堆尸骨中间，强忍着渐渐袭上心头的恐惧，转念又想到了她。

维多利亚，你还活着吗？

维多利亚很快就会意识到恐惧，要是兰登知道了这个实情而为她着想，他倒宁愿她已经死了。

第94章

在西斯廷礼拜堂内，莫尔塔蒂主教坐在惊愕的主教们中间，试图弄明白他所听到的一切。面前只有蜡烛照明，教皇内侍刚才讲述了一个充满着仇恨和背叛的故事，这使他感到一阵战栗。他讲到遭到绑架，继而被打上烙印，最后惨遭谋害的红衣主教们；讲到古老的光照派——一个提起来都让人感到惧怕的名字——讲到他们的复出以及报复教会的誓言；还痛苦地讲到了已故教皇……教皇是被光照派毒死的。最后，他几乎是耳语般地讲到了一种具有毁灭性的新技术——反物质，这种物质可以在不到两个小时的时间内将整个梵蒂冈摧毁。

教皇内侍的话刚一说完，教堂里的空气仿佛凝固了，大家一动都不动。黑暗中，那些话语萦绕在大家耳边久久没有散去。

莫尔塔蒂此刻只听到身后电视摄像机发出不协调的嗡嗡声——历史上还从没有哪次秘密会议容忍电子设备出现过——但这次是应教皇内侍的要求。最令红衣主教们震惊的是，教皇内侍竟然带着一男一女两名英国广播公司的记者进入西斯廷礼拜堂，还宣布他们将向全世界现场直播他的神圣声明。

这时，教皇内侍边朝前走边直接对准镜头讲话。“光照派的会员们，”他声音低沉地说道，“还有那些科学工作者，请听我说。”他顿了顿，接着说，“你们赢了这场战争。”

教堂最远处的角落里，这会儿也是一片宁静。莫尔塔蒂都能听到自己强烈的心跳。

“历史的车轮已经转了那么久。”教皇内侍说道，“你们胜了也是在所难免。但这个胜利此刻比以前任何时候都更昭彰。科学成了新的上帝。”

他在说什么！莫尔塔蒂心想。他疯了吗？全世界的人可都在听着呢！

“医药、电子通讯、太空旅行、遗传操纵……我们如今对孩子们说的都是这些奇迹。我们把这些奇迹看作是证明科学能解答我们难题的证据。无沾成胎、火焰中的荆棘和过红海，[70]这些古老的故事已不再有任何意义。上帝已经过时，科学赢得了战争的胜利。我们认输了。”

教堂里顿时一片混乱，大家如堕五里雾中。

“但是，科学的胜利，”教皇内侍接着说，语气一下子尖利起来，“让我们每个人都付出了代价。那可是惨重的代价。”

教堂里顿时安静下来。

“科学也许本可以减轻病人的痛苦，减少单调乏味的工作，提供一系列娱乐发明与便利设施，但这让我们的世界不再有奇迹。我们看到的日出现象简化成了波长和频率问题。宇宙的复杂性被切分成一个个数学等式，就连我们人类特有的自尊也被摧毁。科学宣称地球这颗行星及其上面的居民只不过是庞大宇宙系统中的一颗毫无意义的微粒，只不过是一次宇宙事故的产物。”他顿了顿，接着说道，“那些技术说是要把我们联合起来，实际上却把我们分隔开来。如今，我们每个人都通过电子装置与世界建立了联系，但我们却感到极其孤单。我们身边充斥着暴力、隔离、分裂与背叛。宗教怀疑变成了一种美德，愤世嫉俗与对证据的寻求倒成了开明思想。如今的人们比历史上任何时候都有着更为强烈的沮丧感和挫败感，这难道不让人诧异吗？科学把什么东西视为神圣了吗？科学通过探查未出生的胎儿来寻求答案，它甚至设想重新排列DNA的组合。它把上帝建立的世界分割成越来越小的碎片，就为了寻求一种价值……可结果反倒发现了更多的问题。”

莫尔塔蒂敬畏地注视着这一切。教皇内侍此刻像在催眠状态中一样，言谈举止铿锵有力，这是莫尔塔蒂在罗马教廷的祭坛上不曾看到过的景象。教皇内侍的声音中既流露出一种坚定的信仰又包含一丝无奈的悲伤。

“科学与宗教之间的古老战争已经结束。”教皇内侍说，“你们赢了。但你们没有给出答案，因而赢得并不公平。你们如此激进地重定社会的方向，我们一度视为指路标的真理现在已变得似乎不再适用，就是这样你们才赢的。宗教无法跟上你们的步伐。科学在以指数级的速度迅猛发展。它以自身为能源，如病毒一般。每一项新成就都为更多新的突破提供了契机。从车轮过渡到汽车，人类历经千年；而从汽车到太空探索，人类只花了几十年。现在，每隔几个星期我们就可看到科学上的进步，其发展速度我们无法控制。我们之间的裂痕越来越深，当宗教被抛至脑后时，人们不知不觉陷入了精神的荒原。我们迫切需要寻求意义。说真的，我们确实需要。我们观看飞碟，热衷于通灵术、灵魂接触、魂游体外、心智探险活动——所有这些古怪思想都披着一层科学外衣，这些思想真是荒谬至极，他们竟然丝毫不觉羞耻。这都是现代魂灵绝望的呼声，他们孤独而痛苦，因为自身的文明发展以及无法理解任何技术之外的意义，他们感到残缺。”

莫尔塔蒂坐在椅子上身子不觉往前倾。他和其他红衣主教及全世界的人都在全神贯注地听着教皇内侍的每一句话。教皇内侍的言语既没有华丽的辞藻也不带尖刻的字句，既没提到《圣经》也没说起耶稣基督。他用的是一种朴实而纯正的现代语言。不知怎的，这些话好似上帝亲口所说，教皇内侍说的是现代语言……讲的却是古老的启示。那一刻，莫尔塔蒂明白了为何已故教皇如此看重这位年轻人。在一个情感冷漠，悲观怀疑及奉技术为神明的世界，像教皇内侍这样的人，能像他刚才一样说话直指人心的现实主义者是教会仅存的希望。

教皇内侍的讲话这时更有说服力了。“人们说科学能拯救我们，依我看是科学毁了我们。自伽利略时代起，教会就试图减缓科学无情的进军，虽然有时采取了错误的方式，但一直都是出于善意。即使如此，人类仍难以抵制巨大的诱惑。我提醒你们，看看你们周围的景象吧。科学并未坚守自己的诺言。它所承诺的高效而简单的生活带给我们的只有污染与混乱。我们只是一个遭到破坏而发狂的物种……正走向一条毁灭之路。”

教皇内侍停顿了很长一段时间，然后目光敏锐地对准了镜头。

“这个科学之神是谁？那个给人以才智却没有给出道德标准告诉人们如何使用才智的神又是谁？给孩子火却又不警告孩子有危险，这是什么样的神？科学的语言没有任何善恶标准。科学教材教我们建立核反应堆，却从不问我们这个主意是好还是坏。

“对于科学，我要说出下面的话。教会已经累了，我们一直试图做你们的指路标，现在已筋疲力尽。就在你们盲目追求更袖珍的芯片及更高额的利润的时候，我们为呼吁和谐，已经竭尽全力。我们要问的不是为什么你们没有约束自我，而是你们如何才能约束自我？你们的世界转得那么快，哪怕你停留片刻思考一下自己的行为所带来的影响，某些更能干的人就会以迅雷不及掩耳之势将你甩在身后。因此，你们不断前进。你们将大规模杀伤性武器扩散，是教皇云游世界恳请各国领导人限制使用核武器。你们克隆生物，是教会提醒我们考虑这种行为隐藏的道德问题。你们鼓励人们利用电话、视频、电脑进行交流，是教会敞开大门并鼓励人们面对面地交流，而这也是我们应该做的。你们打着研究治病救人的方法之名，谋杀尚未出世的婴儿，又是教会指出了你们的谬论。

“一直以来，你们都宣称宗教无知。但究竟是谁更无知？是那个无法定义闪电的人，还是那个不尊敬闪电那令人敬畏的神力的人？这个教会正在向你们伸出友爱之手，它向每个人都伸出了友爱之手。可我们越是要去接近你们，你们就把我们推得越远。你们说，证明上帝的存在给我看看。我要说，拿着你们的望远镜遥望太空，告诉我那里怎么可能没有上帝！”教皇内侍的眼里此时噙满了泪水，“你们问上帝长什么样儿，我真想知道这个问题怎么来的。答案是完全一样的。你们难道在科学研究中没看到上帝吗？你们怎么可能没看到上帝！你们宣称如果重力和原子量发生哪怕极其微小的变化都会使我们的地球变成一团没有生命的薄雾，而不是现在这样一颗由大片海洋包围着的天体，可你们难道就没看到上帝发挥的作用吗？人们真的就那么容易相信我们仅仅是在无数张纸牌中抽对了那一张吗？难道我们已经变得如此空虚，情愿去相信子虚乌有的事情而不愿相信一种比我们强大的力量吗？”

“不管你信不信上帝，”教皇内侍审慎地说着，声音低沉起来，“你都要相信这样的事实。当我们人类不再相信存在比我们强大的力量时，我们就放弃了自己的责任感。宗教信仰……所有的信仰……都告诫我们有些事物是我们无法理解的，有些事情是我们要承担责任的……由于有了信仰，我们就会对彼此负责，对自己负责，对一种更高的真理负责。宗教的不完美只是因为人的瑕疵。如果外界的人能像我这样看待宗教……越过宗教仪式这些高墙……他们就会看到一个现代奇迹……看到在这个飞速发展而失去控制的世界里，不完美但却率直的灵魂因渴望寻求同情之声而产生的一种手足之情。”

教皇内侍把手伸向红衣主教团上方，英国广播公司的女摄影师则下意识地跟随他，将镜头对准下面的红衣主教们。

“我们是不是变成了古董？”教皇内侍问道，“难道这些人都是老顽固吗？我是不是呢？穷人、弱者、受压迫的人还有尚未出世的孩子，难道这个世界还不该为他们找个代言人吗？有些人虽然本身并不完美，但却倾其一生恳求我们每个人去理解道德标准而不至于迷失自我，难道我们真的不需要这样的灵魂人物吗？”

莫尔塔蒂现在明白了，不管是不是有意识的，教皇内侍都采取了英明的做法。通过展示红衣主教，他将宗教人性化。梵蒂冈不再是一座建筑物，而是一群人——一群像教皇内侍那样终生都在行善的人。

“今晚，我们身处险境。”教皇内侍说，“我们任何一个人都不可能无动于衷。不管你们认为这是恶魔撒旦，是腐败，还是道德沦丧……黑暗势力依然活跃，并且日趋壮大。千万不要小看它。”教皇内侍的声音渐渐变成耳语，摄像机的镜头推近了一些。“这种力量，虽然强大，但并非坚不可摧。善终将取胜。聆听你的心灵，聆听上帝吧，让我们团结一致走出困境。”

莫尔塔蒂这会儿明白了过来，这就是教皇内侍带记者进来的原因。虽然这样做违反了秘密会议的教规，可这是唯一的办法。他的求助令人印象深刻，但也有孤注一掷的意味。教皇内侍这既是讲给敌人听的，也是讲给教友听的。他这是在恳求每一个人，不论是敌还是友，他都恳求他们意识到这种危险，阻止这种疯狂的行为。听他讲话的人无疑都会意识到这一疯狂的阴谋，然后挺身而出反对这个行为。

教皇内侍跪到祭坛旁，呼吁道：“和我一起祈祷吧。”

枢教团的主教们全都跪下来和他一起祈祷。在外面圣彼得广场上，在世界各地……一个受到震惊的世界在同他们一起跪着祈祷。

第95章

黑煞星把他那昏迷过去的“奖品”放到面包车后部，对着那个躺卧的身体欣赏了片刻。她并没有他买来的那些女人美丽，但是她的身体散发出一种野性，这让他兴奋不已。她的皮肤上的汗滴如露珠般晶莹发亮，身体散发出一股麝香味道。

黑煞星站在那儿品味着他的“奖品”，忘记了胳膊上突突的抽痛。棺材倒下时砸的淤伤尽管很疼，但已无关紧要了……眼前躺着的这个女人足以弥补他受的痛苦。意识到那个让他受伤的美国人这会儿可能已经死了，他也得到了安慰。

低头凝视着失去反抗能力的俘虏，黑煞星想象着接下来的事情。他的手在她的衬衫里面抚摸着，她的乳房在胸罩的遮掩下感觉很美妙。果然不错，他暗笑道，为你受伤真的很值得。强压住要在此地占有她的冲动，他关上后车门，驱车消失在夜色中。

这次谋杀就没必要通知新闻界了……大火会代他转告他们的。

在“欧核中心”，听到教皇内侍的讲话，西尔维目瞪口呆地坐在那儿。以前她从没觉得作为一个天主教徒是那么的自豪，而在“欧核中心”工作又是那么地令她羞愧。她离开休息大厅，每间休息室里出现的画面都给她一种茫然而忧郁的感觉。她又回到科勒的办公室，发现七条线路的电话都在“叮铃铃”地响个不停。媒体调查电话是从来都不会接进科勒办公室的，那么这些来电就只能是为了一件事情。

有人送钱上门来了。

反物质技术已经有买家了。

在罗马教廷内，冈瑟·格利克随教皇内侍走出西斯廷礼拜堂，此刻正洋洋得意。格利克和麦克丽刚刚做完十年来的首次现场直播，这可真是一次了不起的直播。教皇内侍的演讲自始至终都引人入胜。

这时，他们来到外面走廊上，教皇内侍对格利克和麦克丽说：“我已经派瑞士卫兵去给你们收集照片了——被打上烙印的主教的照片和已故教皇的照片。我得提醒你们，这些照片看了会让人不快，烧伤的地方看起来很恐怖，舌头发黑。但我还是希望你们把这些照片展示给天下人看。”

格利克认定自己在梵蒂冈会好事连连[71]。他想让我独家展示已故教皇的照片？“你确定？”格利克问着，试图按捺住心中的兴奋之情。

教皇内侍点了点头，说：“反物质储存器进入倒计时阶段时，瑞士侍卫队还会提供给你们一次实况转播的机会。”

格利克瞪大了双眼看着他。好日子来了，好日子来了，好日子来啦！

“光照派马上就会意识到，”教皇内侍断言，“他们太自不量力了。”

第96章

像一首具有魔力的交响乐中反复出现的主旋律一样，周围再次陷入令人窒息的黑暗之中。

这里没有光，没有风，更没有出口。

兰登困在打翻的棺材里面，躺在那里感觉大脑快要进入危险的昏迷状态。他竭力将自己的心思从这口棺材转到别的事情上去，极力思考一些有逻辑性的事物……数学、音乐，任何这类的事物。可这还是无法让他冷静下来。我动弹不得了！我简直要窒息了！

棺材倒下来的时候，幸好他那束紧的外套袖子散开了，这会儿两只胳膊才能自由活动。即便如此，当他用力向上推举扣在身上的棺材盖时，却发现顶盖纹丝未动。说也奇怪，他竟然希望外套袖子依然压在棺材下面。至少那样能有条缝儿，可以透点儿风进来。

兰登费劲地推着上方的顶盖，衣服的袖子垂下来，“老朋友”发出了微弱的亮光，那是米奇牌手表在发光。米老鼠那张淡绿色的卡通脸这会儿似乎带着嘲弄的神情。

兰登想在这片黑暗里找出别的亮光，可棺材却紧紧地扣在了地板上。该死的意大利完美主义者，他咒骂道，他们的艺术精品使他身处险境，那些精品正是他以前教导学生要去尊崇的事物……无瑕的边缘，完美的平行线，当然，只有采用无缝并富有弹性的卡拉拉大理石才能制作而成。

太精致的事物有时会令人窒息。

“把这该死的东西掀起来。”他大叫着，在那堆乱糟糟的尸骨中更加用力地举着棺材顶盖。棺材稍微动了动。他下巴一沉，又用力推了起来。虽然那口棺材感觉像块巨石，但这次还是被抬高了四分之一英寸。周围顿时闪现一丝微弱的亮光，紧接着只听见嘭的一声，棺材又重重地落了下来。兰登气喘吁吁地躺在了黑暗中。他试着像上次那样用双腿蹬起顶盖，但由于棺材已经完全扣在了地板上，他连伸腿的空间都没了。

由于受幽闭恐惧症的影响，兰登陷入恐慌之中，满脑子想的都是四边的棺木正慢慢向他挤过来。他给折磨得快要神志失常了，就用学过的点点滴滴合乎逻辑的知识来驱赶那种幻觉。

“石棺。”他尽量用一种学究式的呆板语气大声说道。但是他的博学这会儿似乎反倒害了他。Sarcophagus（石棺）源自希腊词语“sarx”，意指“肉体”，而“phagein”意指“啮食”。我给困在一个箱子里了，那箱子原本就是用来“啮食肉体”的。

关于尸骨上的血肉被啮食的想象又残酷地提醒了兰登，他还给掩埋在遗骸中。他憎恶这个想法，还感到一阵战栗。但这也让他想到了一个主意。

兰登的手在棺材里胡乱摸到一段尸骨。可能是根肋骨吧？是什么已经无所谓了，他只想找个楔子。如果他能举起棺材，哪怕是抬出一条缝，再把那段尸骨垫在下面，那样也许就会有足够的空气……

他一只手伸到身体的另一边，把尸骨尖的那头插在棺材与地板之间的缝隙处，另一只手用力向上举着棺材。棺材纹丝不动。他又试了试，有那么一刹那，棺材似乎晃动了一下，但仅此而已。

缺氧和棺材里散发的恶臭致使兰登四肢乏力，他意识到自己只能再试一次。他同样知道得两只胳膊一起用劲儿才能举起棺材。

兰登重新做了一下调整，先将尸骨的尖头放在缝隙处，然后挪动身体，用肩膀把尸骨抵进缝里并固定在那儿。他小心翼翼地不去碰动尸骨，举起了双手。密不透风的棺材开始让他觉得气闷，心里越来越觉得惊慌。这是他今天第二次被困在不透风的地方。兰登大喊一声，浑身爆发出一股力量，一下子举起了棺材。棺材摇摇晃晃地从地面上被抬起了片刻，就那也够他将肩膀上抵着的尸骨推进变大的缝隙了。棺材又落了下来，尸骨“哗啦”一声压碎了。但是这次兰登看出来棺材被支了起来。一道狭长的光线从棺材边的缝隙里透了进来。

精疲力竭的兰登一下子瘫倒在地上。他等了等，希望喉咙里能吹进点儿气。但是，随着时间的推移，他感觉喉咙里更难受了。不管多大的风从这样狭小的缝隙里吹进来，也都会变得微弱得让人难以觉察。兰登不知道这点儿空气够不够他维持生命。如果够，又能维持多久呢？要是他真的就这样去了，又有谁会知道他在这儿呢？

胳膊沉重如铅，兰登抬手看了看表：晚间，十点十二分。控制住颤抖得不听使唤的手指，他拨弄一下手表，做出了最后一搏。他拧动其中一个小转盘，然后按了一下按钮。

兰登快要失去知觉了，两边的木板似乎在慢慢朝他挤过来，先前的恐惧又袭上了心头。像以前多次试过的那样，他极力想象着自己站在一块空地上。但是不管他怎么想都没用，自少年时起就一直缠绕着他的梦魇猛地又闯进了心中……

这里的鲜花简直和画上的一样美，那个孩子心想，欢笑着在那片草地上奔跑起来。要是父母能陪他一起玩儿该多好，可他们在忙着搭帐篷。

“别走太远了。”母亲早就嘱咐过他。

他装作没听到，一蹦一跳地进了那个树林。

他就这样在这块美丽的土地上来回走着时，无意中发现了一堆散石。他知道这里以前一定有人住过，根本用不着再过去确认一下。何况，别的东西早把他的注意力吸引了过去——像只做工精美的女式舞鞋——在新罕布什尔，这种花极其罕见，而且非常美丽。他只在书本上看到过。

孩子一下子兴奋起来，朝那朵花跑了过去。他跪了下来，膝下的土地感觉很疏松，地下像是空了一样。他意识到这朵花已经找到另一块沃土。它从一段腐朽的木头上汲取养料生长。

一想到要把这朵奇花带回家，孩子就激动不已地伸出了手……手指挖进花的根部。

他永远也不会挖到花根。

只听得一阵令人毛骨悚然的咔嚓声，地面裂开了。

在掉进去的令人极度恐惧的三秒钟内，孩子知道自己必死无疑。在垂直下落的过程中，他做好了粉身碎骨的准备。但落地时，他并没感到疼痛，只觉得很柔软。

还感到一阵冰冷。

他先是撞到了水的表面，然后一头扎进狭窄而漆黑的深处。翻滚了几下之后，他晕头转向，摸索着找到了周围陡峭的墙壁。不知怎的，似乎是出于本能，他“啪”的一声浮出了水面。

那里竟然有亮光。

那个亮光很微弱，就在他头顶上方，似乎和他有几英里的落差。

他的双臂在水中划拉，摸索着墙壁想找个可以抓手的地方，却发现只有光滑的石头。原来他踩到了一个废弃的井盖，掉进了井里。孩子尖声呼喊救命，却只听到喊声在这口密封的竖井里回响着。他一遍又一遍地大声喊叫着。头顶上，这口破旧的井渐渐变得模糊不清。

天黑了。

黑暗中，时间似乎都变得不准了。他在深井里踩着水，不停地呼喊着救命，整个人慢慢失去了知觉。他总觉得四周的墙壁会塌陷下来把自己给活埋了，这个想法老是折磨着他。他的双臂累得酸疼。有几次，他以为自己听到了声响就大声喊叫，但他的嗓子已经哑了……这可真像一场梦。

夜色渐深，竖井似乎也变深了。四周的墙壁仿佛在悄悄向内移动。男孩伸出双臂，奋力顶住墙壁想把它推开。疲惫不堪的他不再抱有生还的希望。但是他感到井水使他浮了起来，心中极度的恐惧渐渐消失，最后整个人都失去了知觉。

救援队赶到那里时发现孩子神志都不清醒了。他一直在踩水，长达五个小时之久。两天后，《波士顿环球报》刊登了这样一条头版新闻——“令人惊叹的小游泳者”。

第97章

黑煞星将面包车开进了那座可以俯瞰台伯河的宏伟石砌建筑，心中暗自高兴。他搬着他的“奖品”向上走去……从那条石头地道里盘旋着爬上高处，幸好肩上的人比较苗条。

他终于来到了门前。

光照派教堂，他洋洋自得地想，这个古老的光照派会议室，有谁会想到竟然就在这儿呢？

黑煞星走进房间，把她放到一张豪华长沙发上。接着他熟练地将她的胳膊绑在身后，还捆住了双脚。他知道只有等到最后一项任务也做完了才能尽情享受。水。

还是可以先放纵一会儿的，黑煞星心想。跪在她的身边，黑煞星把手伸到了她的大腿上，皮肤柔软光滑。他又往上摸了一下，黑乎乎的手指在她内裤里面来回地抚摸着。然后，他的手又往上摸了摸。

他忽然停了下来。忍一忍，他自言自语，感觉情欲一下子被挑了起来，还有活儿没干完呢。

黑煞星走出会议室来到高高的石砌阳台上站了一会儿。晚间的微风让他慢慢冷静了下来。远处的台伯河在下面波涛汹涌。在四分之三英里之外，圣彼得教堂暴露在数百盏镁光灯下，他举目眺望着教堂的穹顶。

“你们的死期到了。”他大声说道，脑海中想象着成千上万名穆斯林在十字军东征时惨遭杀戮的情景。“午夜十二点，你们都将去见上帝。”

那个女人在他身后苏醒了过来。黑煞星转过身，心想，让她醒着吧，女人眼中露出的恐惧可是最能挑起他的性欲了。

他还是决定要谨慎行事。在他离去时，她最好还是昏迷不醒。尽管她手脚都被捆着，绝不可能逃走，但黑煞星不想在回来后发现她已经挣扎得筋疲力尽。我要你留着劲儿……为我留着。

黑煞星微微抬起她的头，把手放在她的脖子下面，找到了头部正下面的凹陷处。这种利用头部经脉压觉点使人昏迷的方法他已经用过多次了。他用一种强劲得能把人捏碎的力气，将大拇指压进那块软骨里，使劲按了一下。那个女人立刻就倒了下去。再睡二十分钟吧，他心想。在这完美的一天即将过去时，她将使他心荡神驰。在将她玩弄至死之后，他将站在阳台上观看梵蒂冈午夜爆炸的焰火。

黑煞星离开沙发上那个失去知觉的“奖品”，下楼走进了一间点着火把的地牢。他要执行最后的任务了。他走到桌前，对着桌上那神圣的金属模具虔敬地拜了拜，那是为他而留的。

用水淹死主教，这是他最后的任务。

他从墙上取下火把，开始加热最后一个模具，这样的事情他已经做过三次了。在模具末端烧到白热状态后，他带着模具去了牢房。

牢房里面，一位孤单的老人独自静静地站着。

“巴格尔主教，”这位杀手咬牙切齿地叫道，“你还在祈祷吗？”

那位意大利人透出一种无所畏惧的眼神，说道：“只因有你这样的灵魂，我才祈祷到现在。”

第98章

负责在维多利亚圣母堂救火的六名消防队员用卤代烷气体熄灭了那堆大火。用水灭火是要便宜一些，但若是那样，水遇热产生的蒸汽就会毁掉教堂里的壁画。为了感谢罗马消防队员在梵蒂冈领地上的所有建筑物内提供的快捷而谨慎的服务，罗马教廷付给他们一笔可观的酬金。

由工作性质决定，消防队员几乎每天都看到种种惨案，但在这个教堂出现的景象让他们每个人都无法忘怀。那人有点儿像是被钉死在十字架上，又有点儿像是给吊死的，还有点像是用火刑处死的，那场景就像从哥特式梦魇中截取出来的一样。

不幸的是，与平常一样，媒体先于消防部门到达了现场。在消防队员清理好教堂之前，他们已经拍摄了大量录像。当消防队员最终割断绳子，把受害者放回地面时，谁都知道了那人是谁。

“这是巴塞罗那的吉多勒主教。”有人小声说道。

这位受害者浑身一丝不挂。下体红得发黑，大腿烧得裂出了口子，鲜血正往外渗，胫骨都暴露了出来。一名消防队员呕吐起来，另一名感到呼吸困难，跑了出去。

但是，真正吓人的则是主教胸前烙下的印记。消防队长满怀畏惧地绕着尸体走动。这简直是撒旦亲手所为，他自言自语道。然后，他在胸前画了十字架，有生以来这还是第一次。

“这里有尸体！”有人尖叫道。一名消防队员又发现了一具尸体。

消防队长一眼就认出了第二名受害者。公法执行部门的官员们对这位严厉的瑞士侍卫队司令都没有什么好感。队长给罗马教廷那边打电话，可所有的电话都占线。他知道无所谓了，几分钟后，所有的卫兵都会从电视上得知这个消息。

队长察看着教堂的损坏情况，想象着这里可能发生过的冲突，他突然看到凹室里的墙壁上打满了子弹洞。很明显，在打斗的过程中，一口棺材从支撑板上滑落，倒转着砸到了地上。这里乱七八糟的。还是交给警察和教廷处理吧，队长想着，转身就要走开。

就在转身的一刹那，他停了下来。棺材里传出一种声响，那是哪个消防队员都不愿听到的声响。

“炸弹！”他大叫，“快疏散所有人！”

拆弹小组把棺材翻过来，发现了“嘀嘀”的电子声是从哪里来的。他们迷惑不解地盯着看了看。

“医生！”最终有人尖叫道，“快找医生！”

第99章

“有奥利韦蒂的消息吗？”在罗奇尔护送教皇内侍从西斯廷礼拜堂回教皇办公室的途中，教皇内侍一脸疲惫地问道。

“没有，先生。只怕是凶多吉少。”

来到教皇办公室，教皇内侍声音低沉地说：“上尉，今晚我在这儿也没什么可做的了。恐怕我已经插手过多。我要进办公室去祈祷，不想任何人来打扰。剩下的事儿就听天由命吧。”

“是，先生。”

“没时间了，上尉，尽快找到那个储存器。”

“我们还在搜索，”罗奇尔忐忑不安地说，“那样东西看来藏得非常隐秘。”

教皇内侍脸部肌肉不由得抽搐一下，似乎不能想这样的情况。“是的，到晚间十一点十五分，要是教会仍未脱离险境，我希望你去疏散所有红衣主教。我把他们的生命安危托付给你了。我只要求一件事情：让这些主教不失尊严地撤离此地。让他们退到圣彼得广场上去，与世界各地的教友们并肩作战。我不希望教会最后给人们留下的印象就是一群偷偷从后门溜走的胆小怕事的老家伙。”

“是，先生。那你呢？到十一点十五分，我也来叫你吗？”

“不用了。”

“先生？”

“我会在圣灵召唤我的时候离去。”

罗奇尔思忖着教皇内侍是不是打算与梵蒂冈同归于尽。

教皇内侍打开大门走进教皇办公室。“老实说……”说着，他转过了身，“还有一件事。”

“什么事，先生？”

“今晚办公室里似乎冷飕飕的，我都在发抖了。”

“电暖气装置坏了，我给你生个火吧。”

教皇内侍一脸倦色地笑着说道：“谢谢，非常感谢。”

罗奇尔离开教皇办公室，留下教皇内侍在圣母马利亚的小雕像前的火堆旁做祷告。这可真是个怪异的景象：在摇曳的火光映衬下，一个黑影跪在了地板上。罗奇尔正朝大厅里面走着，一个卫兵朝他跑了过来。虽然只有烛光照明，罗奇尔还是一眼就认出了沙特朗中尉。他年轻缺乏经验，但有做事的热情。

“上尉，”沙特朗喊着递过了手机，“我想是教皇内侍的演讲起了作用。我们接到一个电话，打电话的人说能帮我们。他是通过罗马教廷的一处专用分机打来的，我不清楚他怎么知道那个号码的。”

罗奇尔收住了脚步，问道：“说了什么？”

“他只和高级军官通话。”

“有奥利韦蒂的消息吗？”

“没有，先生。”

他接过电话，说道：“我是罗奇尔上尉，这里的高级军官。”

“罗奇尔，”那个声音说，“我将向你解释我是谁，然后告诉你下一步怎么做。”

打电话的人说完就挂断了电话，罗奇尔则呆若木鸡地站在那儿。现在他清楚到底是谁在对自己下达命令了。

回到“欧核中心”，科勒的语音邮箱里不断传出技术授权问询留言，西尔维·波德洛克手忙脚乱地正要全部记录下来。主任办公桌上的专用电话突然响了，西尔维吓了一跳。没人知道那个号码。她接了电话。

“你好，哪位？”

“波德洛克小姐吗？我是科勒主任。联系飞行员，我的喷气机五分钟后起飞。”

第100章

罗伯特·兰登睁开双眼，发觉自己正凝视着一个画满壁画的巴洛克风格的穹顶。他在哪里，昏迷了多久，这些他全然不知。头顶上飘绕着烟雾，嘴巴上罩着什么东西。原来是氧气面罩。他一把将面罩扯了下来，房间里有股难闻的味道——像是肉烧焦的味道。

头被砸得很痛，兰登不由得皱起了眉头。他试着坐了起来，只见一个白衣人跪在了他身旁。

“你要休息！”那人说着，小心翼翼地扶兰登躺了回去，“我是医院的护理人员。”

兰登听从了那人的建议，感觉脑子一阵眩晕，如头顶上有烟雾飘绕一般。到底是怎么啦？他依然感到有点惶恐不安。

“老鼠是你的救星。”那名护理人员说。

兰登更觉得如堕五里雾中。什么老鼠救星？

那人指了指兰登手腕上戴的米奇牌卡通手表。兰登渐渐清醒了过来。他想起了自己定过时间。就在他茫然若失地凝视着表壳子的时候，又留意了一下时间：晚间，十点二十八分。

兰登蓦地坐直了身子。

之后，一切都回想起来了。

兰登和消防队长及几个消防队员一起站到了主祭坛旁边。他们喋喋不休地问了兰登一长串问题。兰登根本就没听他们在问什么，他有自己的疑问。虽然浑身酸疼，但是他知道自己得立即行动。

一位消防队员穿过教堂走到兰登跟前说：“我又检查了一遍，先生。我们只找到吉多勒主教和瑞士侍卫队司令的尸体，没看到您说的女士的踪影。”

“谢谢。”兰登说道，真不知道自己到底是该感到宽慰还是惊骇。他知道自己看到过维多利亚不省人事地躺在地板上，可这会儿她不见了。他唯一能想到的解释并不令人欣慰。在电话里，那个杀手的心思并不缜密。好烈的妞儿，我都兴奋了。也许等不到明天，我就能把你给找出来。等我找到……

兰登四下里看了看，问道：“瑞士卫兵在哪儿？”

“还没联系上。罗马教廷的电话太忙了。”

兰登不知所措，感到一阵孤单。奥利韦蒂死了，那位红衣主教也死了，维多利亚不见了。他生命中的半个小时就这样在眨眼之间过去了。

听到外面传来媒体蜂拥而至的吵闹声，兰登猜想这第三位红衣主教惨死的录像如果还没有播放的话，那么肯定很快就会播出来了。他希望教皇内侍早已做了最坏的打算，然后采取了相应对策。撤离该死的梵蒂冈！游戏玩够了！我们输了！

陡然间，他想到了一直在驱使着他的一切动力——帮助拯救梵蒂冈，营救那四位红衣主教，与研究多年的兄弟会会员直接面对面——所有这些事情都消失得无影无踪了。战争失败了。他心中又激起一个难以抗拒的念头。那念头简单、强烈、迫切。

找到维多利亚。

一阵出乎意料的空虚感占据了兰登的心头。他常听人说，危机可以把两个人拴在一起，那种感情是一起住十年都磨合不成的。现在他相信这话的确不假。维多利亚不在身边的这段时间，他有种多年不曾体验过的感觉——孤独。这种痛苦给了他力量。

兰登驱逐脑海中的所有杂念，集中精力思考着。他希望黑煞星享乐之前先去做点正事儿。此外，他很清楚现在已经太晚了。不，他自言自语，你还来得及。掳走维多利亚的那个杀手还没有完成任务。在销声匿迹之前，他还得再露一次面儿。

最后一个科学祭坛，兰登心想。杀手还有最后一项任务。土，气，火，水。

兰登看了看手表，还有三十分钟。他从消防队员身边走向了贝尔尼尼的雕像《圣特雷萨的沉迷》。凝视着贝尔尼尼给出的标识，他这次明白无误地知道了要找什么东西。

在那崇高的历险途中，让天使来为你指南……

就在这位斜躺着的圣徒的正上方，在镀金墙上火焰背景的衬托下，盘旋着贝尔尼尼的天使。那个天使紧紧地攥着一支火红的长矛。兰登随长矛指的方向望去，矛头指向了教堂的右侧。一堵墙挡住了他的视线。他扫了一眼矛头所指之处，发现那里什么也没有。他很清楚这支长矛指着的地方无疑在墙外，在远方，在夜色中，在罗马的某个地方。

“那是什么方向？”兰登带着新的发现转身问消防队长。

“什么方向？”队长瞟了一眼兰登手指的方向反问道。听起来他有点儿迷惑不解。“我不知道……我觉得是西方。”

“那个方向有哪些教堂？”

队长似乎更加困惑不解了，说道：“有很多。怎么了？”

兰登皱起了眉头。毫无疑问，那里是有很多教堂。“我需要一张市区地图。马上就要。”

队长连忙派人跑出去到消防车上取地图。兰登又转过身看着那尊雕像。土……气……火……维多利亚。

最后一个标识是水，他自言自语道，贝尔尼尼的与水有关的作品。在外面某个地方的教堂里。这可真是大海捞针。他转动脑筋，搜索着能够记起的所有贝尔尼尼的作品。我要找件为水而作的作品。

兰登的脑海中立刻闪现出贝尔尼尼刻的希腊海神之子特里同雕像。随后他意识到那尊雕像就在这座教堂外面的广场上，那是完全相反的方向。他硬着头皮继续想。贝尔尼尼雕刻过什么塑像来赞颂水呢？是《阿波罗和达芙妮》吗？遗憾的是那座雕像放在伦敦的维多利亚与阿尔伯特博物馆。[72]

“先生？”一位消防队员拿着地图跑了进来。

兰登谢过他之后，把地图摊在了祭坛上。他立刻就意识到自己找对人了，消防部门的罗马地图与自己以前看过的任何一张地图一样详细。“我们现在在什么地方？”

那人指了指，说道：“巴尔贝里尼广场附近。”

兰登又看了一眼天使的长矛以辨明自己所处的位置。队长的估计是正确的，按地图上的提示，长矛正是指向西方。兰登在地图上从当前位置向西画出一条线，几乎是同时希望也渐渐破灭。似乎手指每划过一英寸，他都能看到一个微小的黑色十字形标志。那些都是教堂。这个城市到处都是教堂。最后，他的手指划到教堂区之外，慢慢进入罗马郊区。他叹了口气，然后从地图前面向后退了一步。真该死。

兰登察看着整张罗马地图，视线落在了前三位红衣主教遇害的教堂。齐吉礼拜堂……圣彼得大教堂……这里……

看着此刻全都展现在眼前的教堂，兰登注意到那些教堂的奇特位置。不知何故，他原本以为那些教堂是随意地分散在罗马各地，但根本就不是那样。奇怪的是，这三座教堂似乎故意分隔开构成了一个城市般大小的三角形。“拿笔来。”他突然说道，连头都没抬一下。

有人递了支圆珠笔给他。

兰登将地图上的三座教堂圈了出来，心跳开始加速。他第三次察看了那些教堂。那些教堂竟然构成了等腰三角形！

兰登立刻就想到了一美元纸币上的那个国玺标志——包含一只慧眼的三角形。可这说不通，他只标出三个点，总共应该四个才对。

那“水”指代的到底是哪里呢？兰登知道无论他把这第四个点标在哪里，这个三角形的形状都会遭到破坏。要保持这种对称，就只能将第四个标记放在三角形内心上。他看了看地图上那个位置，发现那里什么建筑都没有。不管怎样，这个想法都让他困惑不已。科学中的四大元素被认为是同等重要的。“水”并不特殊，不可能处在其他三个元素的中心位置。

尽管如此，直觉告诉他这种对称的位置绝不可能是偶然的。我还没看到完整的图形。还有一种可能：这四点构成的不是三角形，而是其他图形。

兰登看了看地图。会不会是正方形呢？虽然正方形并不具有什么象征意义，但至少是对称图形。他把手指放在地图的一角上，这样三角形就变成了四方形。他立刻就看出来那不可能构成正方形。原来的图形是斜三角形，这样就成了个变形的四边形。

他仔细考虑着第四个点可能落在三角形周围的什么地方，这时意想不到的情况发生了。他注意到先前为了寻找天使之矛所指的方向而画的那条线恰好通过其中一个地方。他一脸惊愕地圈出了那个点。现在他正看着地图上四个被圆珠笔圈出的标记，四点连成一个有点像风筝形状的粗略菱形。

他蹙起了眉头。菱形并不是光照派的标志。他顿了一下。又一次……

兰登的脑海里立刻就闪现出那个负有盛名的光照之星[73]。毫无疑问，这个想法荒谬得可笑，他也就不再去想它。此外，这个菱形是椭圆形的——像只风筝——难以体现令人敬畏的光照之星所具有的那种完美无缺的对称美。

兰登弯下身子正要查看最后一个标记落在何处的时候，惊讶地发现第四个点在罗马著名的纳沃纳广场正中心。他知道那里有一座重要的教堂，但他的手指早就划过那个广场，还考虑过那里的教堂。就他所知，那里并没有贝尔尼尼的作品。那是圣阿格尼斯教堂，教堂是以少女圣阿格尼斯命名的。她是一位美得令人销魂的青春少女，因拒绝放弃自己的信仰而被驱逐，终身沦为性奴。

那座教堂里面一定有什么东西！兰登绞尽脑汁想象着教堂里面的情形。他想不起里面有哪样东西是贝尔尼尼的作品，更想不起和水有关的事物。这张地图上的图形又让他迷惑不已。一个菱形。其准确程度远不像巧合，但又不足以精确到合情合理的地步。一只风筝？兰登纳闷，是不是自己找错了地方。我遗漏了什么！

又过了半分钟，兰登突然想到了答案。那一刻，他感受到一种在他的学术生涯中不曾体验过的欢欣鼓舞。

他在光照派方面的天赋似乎永远都不会消失。

兰登此刻看着的形状表示的根本不是菱形。那四点之所以形成了菱形只是因为他把相邻的两点连了起来。光照派信奉对立物！他抖动着手，拿起笔将相对的两点连了起来。地图上一个巨大的十字形呈现在他面前。这是十字架！科学中的四大元素就展现在眼前……一个城市般大小的十字架在罗马城内展开。

就在他惊奇地注视着那个十字架时，耳边又响起了那句古诗……像是面目焕然一新的老朋友。

’Cross Rome the mystic elements unfold……[74]

’Cross Rome……

疑云渐渐散去，兰登明白了答案其实整晚都摆在眼前！光照派古诗自始至终都在告诉他祭坛是如何摆放的，摆成十字形！

’Cross Rome the mystic elements unfold！

这可真是个巧妙的双关语。兰登原先把单词’Cross（十字架）看成了Across（穿过）的缩写。他原以为这是诗人为了押韵而采用的破格手法。但其实远不止如此！这里暗藏着另一个线索。

兰登意识到地图上的十字形是光照派二元性的最根本的体现。这是一个由科学元素构成的宗教符号。伽利略倡导的光明之路同时颂扬了科学与上帝。

剩下的疑团顿时解开了。

地点在纳沃纳广场。

在纳沃纳广场的正中央，贝尔尼尼在圣阿格尼斯教堂的外面塑造了他最负盛名的一件雕刻作品。每位游客来到罗马都会去欣赏一番。

那就是《四河喷泉》！

作为对水的绝好颂扬，贝尔尼尼的《四河喷泉》歌颂了这个古老世界的四大河流——尼罗河、恒河、多瑙河与拉普拉塔河。

水，兰登心想，这是最后的标识。准确无误。

更为准确的是，兰登甚至还清楚地知道贝尔尼尼设计的喷泉上高耸着一块方尖碑。

兰登顾不上身后那群困惑不解的消防队员，穿过教堂朝奥利韦蒂尸体所在的方向跑去。

现在是晚间十点三十一分，兰登心想，时间很充裕。一整天了，兰登第一次感觉自己抢了个先。

兰登跪在奥利韦蒂身边，躲在几张条椅后面小心翼翼地拿走了司令的半自动手枪和对讲机。他知道自己得打电话求助，但绝不是在这个地方打。现在，最后一个科学祭坛的地址得保密。采访车和消防车拉响警笛，呼啸着飞奔到纳沃纳广场，那样一点帮助都没有。

兰登一声不响地溜出了大门，躲过了此时正成群结队地涌进教堂的媒体。他穿过巴尔贝里尼广场，在一个隐蔽处打开了对讲机。他试着打到罗马教廷，但只听到静电噪音。那要么是因为他不在服务区，要么就是对讲机需要某种授权密码才能拨出电话。他徒劳地拨弄着复杂的键盘和按钮，突然意识到求助的计划是行不通的。他转身去找投币式公用电话，但没有找到。不管怎样，罗马教廷的电话还是占线。

他这会儿是孤身一人。

起初的自信渐渐消失，兰登站了一会儿，回想起自己值得同情的处境——先被埋在骨粉下，后被割伤，然后疲惫到神志昏迷，这会儿又饥肠辘辘。

兰登回头瞅了一眼那座教堂。在镁光灯和消防车车灯的照射下，团团烟雾在圆屋顶上盘旋。他思忖着该不该回去求助，但直觉提醒他，多余的帮助，尤其是未经过训练的人的帮忙只会徒增负担。要是黑煞星看见我们过来……他想起了维多利亚，知道这将是他最后一次面对那个杀手。

纳沃纳广场，兰登想着，知道自己有足够的时间到达那里去监视情况。他四下观望想找辆出租车，但街道空寂无人。就连出租车司机似乎都不顾一切地去看电视了。虽然纳沃纳广场就在大约一英里之外，但他也不愿步行浪费宝贵的体力。他瞅了一眼身后的教堂，考虑着能不能找人借辆车用。

借消防车？借采访车？这可不是闹着玩儿的。

意识到机会和时间都在悄悄溜走，兰登下定了决心。他从口袋里掏出手枪，做了件出人意料的事情，他真怀疑自己当时中邪了。他冲到一辆在等绿灯的雪铁龙轿车跟前，从开着的窗口用枪指着司机。“出来！”他尖声喊道。

那人战战兢兢地下了车。

兰登跳进车里握住方向盘，猛踩油门，一下就不见了。

第101章

在瑞士卫队营，冈瑟·格利克坐在一间监房里的长椅上。他向每一位所能想到的神灵祈祷：求求你们，千万别让这成为一场梦。这不仅在他的生活中是一则轰动性新闻，在任何人的生活中都是如此。全世界的每一个记者都希望自己此刻变成格利克。你很清醒，他自言自语道，你是明星了，此时连丹·拉瑟[75]都气得直淌眼泪。

麦克丽坐在他身旁，看起来一脸的惊愕。格利克并没有责怪她。除了独家报道了教皇内侍的讲演之外，她和格利克还向全世界的电视观众提供了红衣主教和教皇的令人毛骨悚然的照片——那个舌头真可怕！——以及反物质储存器倒计时的实况转播。这简直难以置信！

当然，所有这些都是应教皇内侍的请求而做的，但这并不是格利克与麦克丽这会儿被锁在瑞士卫队营的监房里的原因。格利克大胆提出要追踪报道此事，侍卫队并不欣赏他的做法，这才把他们关了起来。格利克知道刚才报道的那个对话原本并不是说给他听的，但那一刻他是公众注目的焦点。格利克的新闻要再次抢先报道！

“危急之时的撒玛利亚人？[76]”麦克丽坐在他身边抱怨道，明显不为所动。

格利克微笑着说：“够聪明吧？”

“聪明的人该保持沉默。”

她只是妒忌罢了，格利克知道。在刚刚报道了教皇内侍的演讲之后，格利克碰巧又在恰当的时间出现在了恰当的地点。他无意中听到罗奇尔在对自己的手下下达新的命令。很明显，罗奇尔接到一个神秘人物的电话，而那人掌握了有关当前危机的重要信息。罗奇尔似乎在说那人可以帮上大忙，还通知卫兵做好迎接工作。

尽管这个消息无疑是个秘密，但格利克还是采取了任何一个兢兢业业的记者都会采取的行动——没有顾及道义上的责任。他找到一个黑暗的角落，让麦克丽启动遥控摄像机，然后报道了这条新闻。

“上帝之城骇人听闻的事件有新进展。”他说道，为了增加紧张气氛还眯起了眼睛。他接着说起了一位神秘客人要来梵蒂冈扭转局面的事情。危急之时的撒玛利亚人，格利克这样称呼他——对于在紧急关头出来行善的匿名人，这个称呼再准确不过了。各大电视联播公司早已转播了这段引人注目的原声摘要，格利克再次被人们铭记于心。

我真聪明，他暗自想道，彼得·詹宁斯[77]气得简直要跳河了。

当然格利克并没就此打住。当全球的眼球都被吸引过来的时候，他附带穿插了一个自己搞的小阴谋。

聪明，真是聪明绝顶。

“你骗了我们，”麦克丽说道，“你把一切都搞砸了。”

“你什么意思？我太伟大了！”

麦克丽瞪了他一眼，满腹狐疑地问道：“美国前总统乔治·布什是光照派的？”

格利克暗自笑了起来。这还要有多明显呢？大量文件证明乔治·布什是位居第三十三级的共济会会员，而且在中央情报局因缺乏证据而结束对光照派的调查时，他是中央情报局局长，还有那些关于“千点之光”与“世界新秩序”[78]的讲演……很明显，布什确是光照派会员。

“那有关‘欧核中心’的呢？”麦克丽斥责道，“明天你家门外就会排一长队律师。”

“‘欧核中心’怎么了？噢，得了吧！那是多么明显的事！回想一下吧！光照派是在二十世纪五十年代从地球上消失的，几乎在同一时间，‘欧核中心’成立了。‘欧核中心’是世界上最有知识的人的避风港，拥有大量的私人赞助。他们制造了一种可以彻底摧毁教会的武器，嗬！……可他们把它弄丢了！”

“所以你就对满天下的人说‘欧核中心’是光照派的新基地？”

“显而易见！兄弟会并不是才消失的。光照派不得不去别的地方。‘欧核中心’是隐藏他们身份的理想场所。我并不是说‘欧核中心’的每个人都是光照派的。这很可能像是个庞大的共济会，那里大多数人都是清白的，但高层……”

“你知不知道什么叫诽谤，格利克？什么叫责任？”

“你知不知道什么叫真正的新闻工作？”

“新闻工作？你这是在无中生有胡说八道！我早该关掉摄像机！你到底在讲什么‘欧核中心’的标识的废话？什么撒旦符号学？你疯了吗？”

格利克暗自笑了笑，麦克丽的嫉妒心表现得很明显。“欧核中心”的标识设计得最为巧妙。自教皇内侍的讲演开始，各大电视联播公司都在讨论“欧核中心”和反物质的事情。有些电视台还把“欧核中心”的标识作为事件的背景来讨论。那个标识看起来非常普通——两个相交的圆代表了两台粒子加速器，五条切线代表了粒子发射管。全世界都在盯着这个标识看，但是只有格利克，这个自认为懂点儿符号学的人首先看出了其中隐藏的光照派意味。

“你并不是符号学家，”麦克丽责怪道，“你只不过是个妄自尊大的记者。你本该把符号学的东西留给哈佛的那群家伙去解决。”

“哈佛的那群家伙没发现这一点。”格利克说道。

这个标识所包含的光照派意味是多么明显啊！

他心里美滋滋的。虽然“欧核中心”有很多的加速器，但他们的标识上只显示了两个。“2”这个数字体现了光照派的二元性。虽然大多数加速器都只有一个发射管，但这个标识却显示了五个。“5”这个数字体现了光照派的五角星形。然后是这个标识——这个标识是设计得最巧妙的。格利克指出标识包含了一个数字“6”——由一条直线和一个圆清楚地组成——而且当这个标识旋转时，又一个“6”出现了……紧接着又是一个。这个标识包含三个“6”！666！这是魔鬼数字！野兽的标志！

格利克简直是个天才。

麦克丽真想给他一拳。

忌妒心会消失的，格利克知道，此刻他在不着边际地思考着另一个问题。如果“欧核中心”是光照派的总部，那光照派那块臭名昭著的光照之星是不是也藏在那里呢？格利克在网上看到过这块钻石的介绍——“一块完美无瑕的钻石，由古老的自然元素生成，造型之精美令任何见到它的人叹为观止。”

格利克思忖着光照之星的秘密下落会不会成为他今晚要揭晓的另一出神秘事件。

第102章

纳沃纳广场，《四河喷泉》。

罗马之夜如同沙漠之夜，即使白天暖洋洋的，晚上还是出奇的冷。兰登此时把外套往身上裹了裹，缩在纳沃纳广场旁边。像远处车辆发出的白噪音一样，纷纭的新闻报道回荡在罗马城内。他看了一下手表，还有十五分钟。他还能休息一会儿，这真是再好不过了。

广场上空荡荡的。贝尔尼尼设计的这座美轮美奂的喷泉像带着可怕的巫术一般在他面前发出“咝咝”声。在水下探照灯的照射下，布满泡沫的水池上升起一团神奇的薄雾。兰登感到有种说不出来的紧张。

这座喷泉最引人注目的特点是它的高度，仅中心部分就有二十多英尺高——那是很多石灰华大理石堆成的凸凹不平的假山，水柱从各洞口喷出来。整座假山刻满了异教徒的雕像。假山上面矗立着一块四十英尺高的方尖碑。兰登向上望去，只见方尖碑的顶上静静地栖息着一只孤零零的鸽子，在夜空下那只鸽子变成了一个昏暗的影子。

十字形，兰登心想，仍对作记号的人在罗马城内的这种安排感到吃惊。贝尔尼尼的《四河喷泉》是最后一个科学祭坛。就在数小时前，兰登还站在万神殿内，深信光明之路已遭破坏，自己再也无法找到这里。这可真是低级错误。事实上，这条光明之路完好无损。土，气，火，水。他早就沿着这条路走了……从头走到了尾。

还没到终点呢，兰登提醒自己。这条路有五个站，可不是四个。喷泉，这第四个标识总会以某种方式指向最后的终点——光照派神圣的藏身地——光照派教堂。他想知道那个藏身地是不是还存在，也很想知道黑煞星是不是把维多利亚带去了那里。

兰登不知不觉地探寻着喷泉上的雕像，想找点线索看那个藏身地在什么方向。在那崇高的历险途中，让天使来为你指南。他突然有种不安的感觉，这座喷泉上并没有什么天使。从他现在站的地方望过去，那里确实没有天使……以前也没见过。《四河喷泉》是一件异教徒作品，雕刻的都是世俗事物——人类，动物，甚至还有一只笨拙的犰狳。天使出现在这里反倒会显得极不相称。

难道不在这里？凝视着那四块方尖碑排成的十字形，兰登一下子握紧了双拳。就是这座喷泉。

一辆黑色面包车从广场远处的一条巷子里开出来的时候，时间刚到晚间十点四十六分。要不是那辆车没打前灯，兰登本来连第二眼都不用看。就像游荡在洒满月光的海湾里的鲨鱼一样，那辆车围着广场绕了两圈。

兰登又往下蹲了蹲，猫着腰缩在通往圣阿格尼斯教堂的宽阔楼梯附近的阴影里。他盯着外面的广场看了看，紧张得心跳都加速了。

绕了广场整整两圈之后，那辆面包车斜转个弯朝贝尔尼尼喷泉开去。车开到与水池并排的地方，然后沿池边一直开到车侧面紧靠着喷泉。随后车停了下来，推拉门就在打旋的池水上方几英寸高的地方。

雾气弥漫。

兰登有种不祥的预感。是不是黑煞星先到了？开车来的吗？兰登记得杀手上次可是步行带着受害者穿过广场的，像在圣彼得大教堂的那次，兰登还差点儿发现他。可如果黑煞星是开车过来的，那规则就已经变了。

突然，面包车的推拉门“哗”的一声开了。

一个赤身裸体的人躺在车里痛苦地扭动着身子，浑身缠绕着又长又重的锁链。他拼命地挣扎着，但锁链太重挣不开。一根锁链把他的嘴分成了两半，就像戴上马嚼子的马一样，让他无法呼救。就在这时，兰登又看见一个人，黑暗中那人在被捆着的人身后走动着，好像在做最后的准备。

兰登知道自己得立即采取行动。

他拿出手枪，迅速脱下外套丢在地上。他既不想这件粗花呢外套成为累赘，也不愿伽利略《图解》里的那页纸靠近水。这份文件放在这里反倒安全，不会被水打湿。

兰登猫着腰朝右边走去，绕着喷泉在面包车的正对面停了下来。喷泉中心大量的雕像模糊了他的视野。他站起来，径直向水池跑去。他希望雷鸣般的水声能淹没他的脚步声。来到喷泉跟前，他翻过池边跳进了泛起泡沫的水池。

池水齐腰深，冰冷冰冷的。兰登咬紧牙关费劲地蹚着水往前走着。本来就平滑的池底在铺上一层人们为求好运而投进来的硬币后，就更容易打滑了。他意识到自己需要的不止是好运气。周围弥漫着薄雾，他不知道是因为寒冷还是害怕，手中的枪竟然抖了起来。

兰登来到喷泉的内景处，兜了个圈儿朝左边走去。他在水里艰难地走着，藏在了大理石雕塑旁。他躲在巨型马的大理石塑像后面，眯起眼睛向外面望去。面包车就在十五英尺之外，黑煞星在车里猫着腰，双手放在缠满锁链的主教身上，正要把他从开着的门里掀到喷泉中。

罗伯特·兰登在齐腰深的水里举起手枪从薄雾中走了过来，有点像是水中牛仔在做最后的抵抗。“不许动。”他说话可要比拿枪稳多了。

黑煞星抬头看了看。有那么一会儿，他看起来有点慌乱，还以为是见鬼了。紧接着，他撇撇嘴，邪恶地笑了笑，举起双手作投降状，说道：“这样可以了吧。”

“下车。”

“你看起来湿漉漉的。”

“你来得倒早。”

“我急等着回去见我的美人儿。”

兰登举枪瞄准他，说道：“我会毫不犹豫地崩了你。”

“你已经在犹豫了。”

兰登把手枪抓得更紧了。那位红衣主教现在一动不动地躺着，看起来精疲力竭，奄奄一息。“松开他。”

“别管他了，你是来找那女人的，别装蒜了。”

兰登不忍就此打住话题，追问道：“她在什么地方？”

“在某个安全的地方，等着我回去呢。”

她还活着，兰登有了一线希望。他接着问道：“是不是在光照派教堂？”

那个杀手笑出了声。“你绝对找不到那个地方。”

兰登简直不敢相信，光照派的藏身地竟然还在。他瞄准黑煞星，问道：“在哪儿？”

“几百年来，这个地点一直不为外人所知，连我也是最近才知道。我死都不会背信弃义。”

“没有你我一样能找到。”

“痴心妄想。”

兰登朝喷泉挪了几步，说道：“我已经离你很近了。”

“那就再走近些吧。鹿死谁手还很难说。”

兰登又走近了一些，脚步在水下显得犹豫不决。黑煞星看起来特别沉着冷静，双手举起放在头上，蹲在车的后部。兰登瞄准了他的胸膛，思忖着该不该简单地一枪结果了他。不行，他知道维多利亚的下落，还知道反物质在哪儿，我需要那些信息！

黑煞星从黑暗的面包车里向外注视着他的攻击者，不禁感到可怜又可笑。这个美国人是很勇敢，这一点他表现得很明显。但他没受过训练，这一点他同样表现得很明显。蛮勇只能导致自取灭亡。生存是要讲法则的，那是古老的法则。这个美国人是在违反法则做事。

你本来占有优势——可以攻其不备，但你搞砸了。

这个美国人优柔寡断……可能在等援兵……或许是想让杀手出现口误从而探出点儿重要信息。

在没降住猎物之前千万别去审讯他。受困的敌人是最危险的敌人。

这个美国人还在闲扯，试探着想套出他的话。

杀手几乎要大笑起来了。这可不是你们的好莱坞电影……终局枪响前，根本就不该握着枪长篇大论。马上你就会看到下场。

杀手双眼依然盯着兰登，双手在车顶上慢慢地摸到了想找的那样东西。他双目直视前方，一把握紧了那样东西。

之后他采取了有效的行动。

杀手的动作极其出人意料。有那么一会儿，兰登还以为是物理定律已经不存在了。杀手抬起双腿，失重般悬在空中，他穿着靴子的脚踢在红衣主教的腰上，将浑身缠满锁链的主教踹出了车门。那位红衣主教跌进水池，溅起一片水花。

兰登溅了一脸的水，意识到发生的情况时已经太晚了。杀手抓住面包车的翻车保护杆，纵身一跃跳了出来。这会儿黑煞星双脚在前穿过水花朝兰登飞了过来。

兰登连忙扣动扳机，装了消音器的手枪“啪”的一声打穿了黑煞星的左脚尖。他立刻感到黑煞星的鞋底踩到他的胸口，重重地将他踢倒下去。

两人顿时跌入水中，溅起一片混有鲜血的水花。

冰冷的池水淹没了兰登的身体，他先感到一阵疼痛，随之而来的是一种求生的本能。他意识到自己此刻两手空空，原来手枪刚刚被踢飞了。一头扎进深水里，他在黏糊糊的池底摸索着找那把枪。他抓到一样金属物，发现是一把硬币后就扔掉了。他睁开双眼，四下察看光亮的水池。池水在身旁翻滚着，像是冰凉的极可意牌水流按摩浴缸。

兰登吓得憋住气躲到了水底。他一直在走动，但并不知道随后杀手会从什么地方袭来。得找到那把枪！他的双手在身前拼命地摸索着。

你还是占有优势的，兰登自言自语道，游泳可是你的强项。即使穿着高领毛衣浸泡在水里，他依然是个敏捷的游泳好手。在水中你可是得心应手。

又摸到金属物时，兰登确信自己时来运转了。这次抓的可不再是一把硬币。他一把将其抓住想拿出来瞄准杀手，但就在这时，他发现自己在水里打滑。原来那个东西是被固定住的。

还没游到那位主教扭动着的身体旁边，兰登就意识到自己抓住的原来是促使主教下沉的锁链。那位主教在池底仰头注视着兰登，脸上现出了惊恐的神情，看到他的样子，兰登吓得一时不能动弹。

那位主教眼中透出的求生欲望让兰登大为震惊，兰登一头扎进水下牢牢抓住锁链，想把他举出水面。他的身体慢慢升起……像一只锚。兰登又加了一把力拖着他。当那位主教的头露出水面时，这位老人大口吸了几口气。紧接着，老人的身体猛地打了个滚，滑溜溜的锁链一下子从兰登手中掉了下来。巴格尔主教像块大石头一样又沉了下去，消失在泛着泡沫的水中。

兰登一头扎进阴暗的水中瞪大了双眼。他找到了那位主教。这次，当他拽住锁链时，锁链从巴格尔主教胸前移开了一下……露出更邪恶的记号……那是烙进肉体的印记。

紧接着，兰登看见两只大脚迈了过来，有一只还冒着鲜血。

第103章

作为一名水球运动员，罗伯特·兰登承受过远比水下比赛更残酷的东西。在水球池底下，裁判员看不到的地方，球员们为了赢得比赛而激烈地进行的野蛮行为绝不亚于最险恶的摔跤比赛。兰登曾被踢伤过，被抓伤过，被抱住不放，甚至有一次还被一名灰心丧气的防守队员咬了一口，害得他不停地扭动身子才甩掉那人。

但是，这会儿是在贝尔尼尼设计的喷泉的冰冷池水中扭打，兰登很清楚这跟在哈佛大学的游泳池里大不一样。他不是在为输赢而战，而是为生命而战。这是他们第二次交手，这里既没有裁判，也不会有复赛。那人用力地把兰登的头按向池底，无疑是要置他于死地。

兰登本能地转了个身，像颗鱼雷一样。挣脱他！但是，这个攻击者占据着任何水球防守队员都不曾有的优势——双脚稳稳地立在地上——一把将他扭转了回来，紧紧地抓住不放。兰登弯着身子试图在水下站稳。黑煞星似乎只爱用一只胳膊……尽管如此，他还是抓得很牢。

就在这时，兰登意识到自己根本不是黑煞星的对手。他做了仅能想到的一件事情——不再尝试着浮出水面。不要一头撞在南墙上。他使出最后一点体力做海豚式打水，双臂拖在身后摆成一种别扭的蝶泳姿势，身体猛地向前一倾。

兰登突然转变了方向，这似乎让黑煞星放松了警惕。兰登浮在水里，身体侧面拖到了黑煞星的胳膊外侧，使他失去了平衡。黑煞星踉踉跄跄地松开了锁链，于是兰登又做了一次打水动作。锁链“咔嚓”一声断开，兰登顿时挣脱开了。他拼命浮出水面，呼出一口污浊的气体。但他也只是喘了口气而已。黑煞星用一股大得惊人的力气又抓住了兰登，双手按住他的肩膀，整个人的力量全压在了他身上。兰登匆忙站稳双脚，但黑煞星飞起一脚把他给撂倒了。

兰登再次沉入水底。

他在水下扭动着身子，感觉身上的肌肉火辣辣地疼。这次他的招数没起任何作用。他在不断冒出泡沫的池水中仔细察看池底，想要找到那把手枪。水下一片模糊。这里的泡沫比较密集。杀手把兰登往水底又按了按，朝装在池底的水下探照灯按去，一束炫目的灯光闪过了他的脸。兰登伸手抓住那只圆筒，感觉热乎乎的。他试图挣脱出去，可那只圆筒拴在铰链上，在他手中打起了转。他顿时失去了支撑点。

黑煞星还在把他往深水里按。

就在那时，兰登看到了那样东西。那东西就在他的正下方，从一堆硬币底下戳了出来，露出一个细细的黑色圆筒。那是奥利韦蒂枪上的消音器！他伸手就去够，可在碰到圆筒时，他感觉那东西摸起来不像是金属，倒像是橡胶。他拉动圆筒，那根富有弹性的橡胶管“噗”的一声甩了过来，像条柔软的蛇一样。这条橡胶管大约有两英尺长，管子的底端还在不停地冒出长长的一串气泡。他根本就没找到那把手枪，那只是喷水池里的一个无毒发泡器……

就在几英尺之外，巴格尔主教灵魂快要出窍了。虽然一生都在为这一刻而准备，但他绝没想到竟然要这样结束生命。他的身体忍受着极大的痛苦……灼伤，淤伤，还有那些锁链使他沉入水底动弹不得。他提醒自己，这点儿痛与耶稣经受过的苦难根本就无法相提并论。

他是因我的罪过而死……

巴格尔可以听到附近传来“噼啪”的打斗声。他简直不能想这件事。那个杀手马上就要结束另一个生命……那是个有着和善眼神的人，那是想要救他的人。

疼痛一阵阵加剧，巴格尔躺在那里，透过池水注视着上面的夜空。有那么一会儿，他以为自己看见了星星。

阳寿已尽。

摆脱了所有的恐惧与疑虑，巴格尔张开嘴巴呼了口气，他知道那将是他最后一口气。他看着自己的灵魂变成一串透明的气泡，“汩汩”地飘向了天国。紧接着，他回光返照般短促地吸了口气，池水如冰冷的匕首一样从嘴角灌进他的体内。这种痛苦只持续几秒钟就结束了。

随后……他安息了。

黑煞星顾不上脚上的疼痛，目不转睛地盯着这个快要溺死的美国人。此刻他把兰登牢牢地按在不停地翻腾着的池水里，让他动弹不得。彻底干掉他！他抓得更紧了，心想这次罗伯特·兰登应该不会幸免于难。正如他所料，兰登渐渐停止了挣扎。

兰登的身体突然变得僵硬，开始剧烈地颤动起来。

就是这样，黑煞星暗自想道，池水刚灌进肺部时，身体是会变僵硬。他知道这只会持续大约五秒钟。

兰登坚持了六秒钟。

随后，完全如黑煞星所料，受害者的身体立刻变得软塌塌的。罗伯特·兰登像只正在放气的大气球一样无力地沉了下去。决斗结束了。黑煞星又把兰登往水里按了三十秒，让池水渗进他的肺部组织。感到兰登的身体在逐渐地自动沉向池底，他终于松开了手。媒体会在《四河喷泉》里意想不到地发现两具尸体。

“他妈的！”黑煞星骂骂咧咧地从喷水池里爬出来，然后看了看还在流血的脚趾头。鞋尖已经扯碎，大脚趾给挫伤了。他一边因自己的粗心而生气，一边从裤腿上撕下一块布，塞进靴子包住了脚趾头。一阵剧烈的疼痛从脚底传到了大腿。“真该死！”他大骂着攥紧了拳头，然后又把布往里面塞了塞。脚上的伤口已不再大量出血，血只是一滴一滴地往外沁。

黑煞星忘记了脚上的疼痛，转而想到马上就可以行乐，便跳进了面包车。罗马的任务已经完成，他很清楚什么东西能缓解此刻的疼痛。维多利亚·维特勒被绑着，正等他回去。黑煞星虽然浑身又湿又冷，却不知不觉地挺直了身子。

我已经得到了奖赏。

在城市的另一边，维多利亚从一阵疼痛中醒了过来。她躺在那儿感觉身上的肌肉像石头一样紧绷，似乎一碰就碎，双臂则酸疼酸疼的。她想动一动，却突然感到双肩一阵痉挛。过了一会儿，她才意识到自己的双手给绑在了身后。她一下子感到迷惑不解。我这是在梦里吗？但是当她试着抬起头时，头部的疼痛使她明白过来，她确实是醒着的。

她打量着周围的环境，迷惑渐渐变成恐惧。这是一间简陋的石屋——房间宽敞但没什么装饰，屋里点着火把，像是一间古老的会议室。她的近旁摆了一圈老式条椅。

这时一阵微风吹来，维多利亚感到身上一阵寒冷。不远处，一组双扇门开着，外面还有个阳台。透过栏杆之间的空隙，维多利亚可以肯定她看见了梵蒂冈。

第104章

罗伯特·兰登躺在《四河喷泉》水池底下的一堆硬币上，嘴里还咬着那根橡胶管。从发泡器管道里压出来用于产生泡沫的气体早已被气泵污染，他的喉咙火辣辣地疼。尽管如此，他并没有抱怨，毕竟他活了下来。

兰登不清楚自己假装溺水到底有多像，但他一生都在与水打交道，对于这种事儿肯定会有所耳闻。他已经竭尽全力。到了最后，他甚至吐出了体内的全部气体，屏住呼吸才使身体沉到了水底。

令人欣慰的是，黑煞星不仅信了，还松开了手。

兰登这会儿躺在池底再也等不下去了。他简直要窒息了。他不知道黑煞星是不是还在外面。他吸了一口胶管里刺鼻的气体又呼了出来，然后从池底游到了水池中央那块凸起而平坦的岩石处。他沿着岩石往上游，悄悄地浮出水面，然后藏在大理石雕像的倒影下。

面包车不见了。

这正合兰登的心意。他长长地吸了一口气，匆忙游回巴格尔主教沉下水的地方。他知道那位主教此刻已经失去知觉，再苏醒过来的机会微乎其微，但他还是得试试。找到主教之后，他叉腿而立，弯腰抓起缠在主教身上的锁链，然后开始用力向上拉。主教露出水面后，兰登看到主教的眼睛已经朝上翻着鼓了起来。那并不是什么好迹象。主教已经断气，脉搏也不跳了。

兰登知道自己绝不可能举起主教的身体拖出喷水池，就把巴格尔主教从水中拖到了池中央的大理石假山的洞口处。这里的水比较浅，还有一块倾斜的石板。兰登尽力把主教赤裸的身体拉上石板，但并没有拖上去多少。

紧接着兰登开始进行救助工作。他压住主教那缠着锁链的胸膛，把灌进肺里的水压了出来，然后开始对其进行人工呼吸。他小心而谨慎地压着，既不敢太用力也不敢速度太快。他花了三分钟时间试图让主教苏醒过来。五分钟过去了，他知道一切结束了。

候选主教。这个可能成为教皇的人横躺在他面前归西了。

不知何故，即使安静地躺在半露出水面的石板上的阴影里，巴格尔主教依然保持着一种尊严。池水轻轻地拍过他的胸膛，好像懊悔不已……似乎在为自己成了最后杀死主教的凶手而乞求宽恕……似乎想要擦去烙在主教身上的自己的名字。

兰登轻轻地伸出一只手抚过主教的脸庞，把他翻起的双眼合上了。他这样做着，感到疲惫不堪，眼眶里顿时溢满了泪水。这让他吓了一跳。之后，他哭了起来，多年来这还是第一次。

第105章

兰登从死去的主教身边重新回到深水里，身心俱疲的感觉渐渐消失了。他精疲力竭地独自待在喷水池里，差点儿以为自己要虚脱了。但是，他却感到心中重新出现一股难以抗拒的冲动。这种冲动强烈得不容置疑，近乎疯狂。他感到浑身突然涌起一股力量，意志坚定得出乎他的想象。他不去想心中的痛苦，把以前的事情先放一边，集中精力思考接下来的一件艰难任务。

找到光照派的藏身地，救出维多利亚。

兰登此刻面向贝尔尼尼设计的喷泉中央的假山，满怀希望地投入到寻找最后一个光照派标识的工作中。他知道就在这一堆凸凹不平的塑像的某个地方，有个线索指向了那个藏身地。但是，他察看着这座喷泉，希望很快就破灭了。“标识”这个词似乎在四周“咯咯”地嘲笑他。在那崇高的历险途中，让天使来为你指南。他对眼前的雕像怒目而视。这座喷泉是一件异教徒作品！怎么可能会有该死的天使！

徒劳地看完喷泉中心的雕像之后，兰登下意识地抬头望了望高耸的石柱。四个标识，他心想，在罗马城内排成一个巨大的十字形。

反复察看着方尖碑上刻的象形文字，他想知道这些古埃及语的符号中会不会藏着线索。但他立刻就放弃了那个想法。象形文字早于贝尔尼尼好几个世纪就出现了，而且人们直到发现了罗塞塔石碑[79]才开始解读这些文字。尽管如此，他还是大胆猜测，会不会贝尔尼尼另外刻了个标识呢？会不会就在所有这些象形文字中的一个被人忽略的地方呢？

兰登心中升起一线希望，又绕着喷泉看一遍，仔细察看着每一块方尖碑的四个平面。他绕一圈花了两分钟时间，但是看完方尖碑的最后一个平面时，他的希望破灭了。那些象形文字中并没有什么可以被当作标识的特别之物，当然也不会有天使。

兰登看了一下手表，现在是十一点整。他不知道时间到底是在飞逝而过还是如虫子般缓慢蠕动。当他艰难地绕着喷泉走的时候，他的脑海中老是萦绕着维多利亚和黑煞星的身影。在紧张万分地又绕完了一圈之后，他还是没什么发现，挫败感慢慢袭上心头。他累得筋疲力尽，几乎要倒下了。他把头往后一仰对着夜空发出一声尖叫。

但那声尖叫一下子堵在了喉咙中。

兰登抬着头直勾勾地注视着那块方尖碑。方尖碑的顶端摆放的那样东西之前他就见过，可没去理会。但是这会儿，那东西却让他停止了尖叫。那不是天使，一点也不像。实际上，兰登刚才都没把它当作贝尔尼尼喷泉的一部分。他还以为它是活的，栖息在这个城市里的高塔上的另一个清洁工。

那是只鸽子。

兰登眯起眼睛朝空中那样东西望去，周围的水雾在探照灯的照射下模糊了他的视野。那不是鸽子吗？在簇簇繁星的映照下，他可以清楚地看到鸽子的头与喙的轮廓。自兰登来到这里起，这只鸽子就没动过，甚至下面激烈的打斗都没能把它吓飞。从兰登步入广场起，它就一直待在那里，高高地栖息在碑尖上，平静地凝视着西方。

兰登盯着它看了好一会儿，然后把手伸进水底，抓起一把硬币朝空中扔了过去。那些硬币“叮叮当当”地砸在了花岗岩方尖碑上，那只鸽子还是没有飞走。兰登又试了一次，这次有一枚硬币刚好砸在了鸽子身上。一种金属碰击金属的微弱声响回荡在整个广场上。

那只该死的鸽子竟然是铜铸的。

你要找的是天使，可不是鸽子，一个声音提醒了他。但已经晚了，他早已做出了联系。他意识到那只鸟根本就不是鸽子。

那还是鸽子。

兰登不由自主地蹚水走向水池中央，然后开始往这座石灰华假山上爬，他爬到那些巨型雕像的手臂和头上，好让自己站得更高一些。就要到达方尖碑的基座时，他从水雾中走出来更清楚地看出了那只鸟的头。

毫无疑问，那就是一只鸽子。罗马城的污染给原本青铜色的鸟身覆盖了一层具有迷惑性的黑色。他突然明白了过来。今天一大早在万神殿的时候，他就见过一对鸽子。一对鸽子不具有任何意义，可这里就一只鸽子。

单独的一只鸽子就是异教中和平天使的象征。

这个事实几乎是鼓舞着兰登来到了方尖碑前。贝尔尼尼选用了异教标志来代替和平天使，这样他就把它掩饰在这座异教式的喷泉中。在那崇高的历险途中，让天使来为你指南。这只鸽子就是天使！兰登简直想不出还有哪个比方尖碑的顶部更高的地方可以摆放光照派的最后一个标识。

那只鸟儿是在看着西方。兰登极力朝鸟儿望的方向看去，但看不到楼房的那一边，于是他爬到了更高的地方。他意想不到地突然记起了尼斯的圣格列高利主教的一句话：灵魂一旦受到启发……就会形成一只美丽的鸽子。

兰登向上爬去，朝那只鸽子爬去，此刻他似乎整个人都飞了起来。他来到耸立着方尖碑的平台上，再也没有更高的地方可爬了。环顾四周，他知道已经没必要再往上爬了。整个罗马城都呈现在眼前了，那景象简直令人震惊。

他的左边，各地媒体的镁光灯杂乱地围绕在圣彼得大教堂周围；右边，团团烟雾在维多利亚圣母堂的穹顶上缭绕；前面很远的地方是波波洛广场，身后就是第四个也是最后一个地点。那四块方尖碑组成了一个巨大的十字形。

兰登哆哆嗦嗦地望了望头顶上的鸽子。他扭过头看着鸽子面对的方向，然后望向了远处的地平线。

他立刻就看到了那个地方。

答案是那么明显，那么清楚，那么简单。

这会儿，兰登注视着那个地方，简直不敢相信光照派的藏身地竟然隐藏了这么多年。望着河对岸的那座大型石砌建筑，他感到整个罗马城似乎都消失了。那座建筑与罗马城内其他任何建筑一样享有盛名。那座建筑坐落在台伯河岸边，斜对着梵蒂冈，其外形是明显的几何图形——正方形的堡垒里面是圆形城堡，堡垒的外面则是一个围绕着整座城堡的五角星形的花园。

在探照灯柔和的灯光下，这座古老的城堡醒目地展现在他面前。城堡的高处耸立着一个巨大的青铜天使。天使手持长矛对准了城堡的正中心。似乎这样还不够，在直接通向城堡大门的惟一道路上，矗立的就是著名的天使桥……这条引人注目的通道上装饰着十二个高大的天使，雕刻这些天使的正是贝尔尼尼本人。

最后，激动人心的是，兰登意识到这个由贝尔尼尼设计的方尖碑组成的城市般大小的十字形完全以光照派的方式把这座城堡标了出来。十字形的主支架正好穿过天使桥的中间，将其分成完全相等的两半。

兰登找回他的粗花呢外套拿在手里，以免被身上水淋淋的衣服沾湿。紧接着他跳进抢来的车里，穿着湿透的鞋子，猛地一踩油门，急速消失在夜色中。

第106章

晚间，十一点零七分。兰登驱车飞速穿行在罗马的夜色中。此刻沿着台伯河岸边的伦戈特维雷街疾驰，他可以看到目的地如大山一般高耸在右手边。

圣天使堡。

通往狭窄的天使桥的岔路口没有任何预兆地突然出现在了面前。兰登猛地踩了一下刹车，拐了进去。车子恰好拐了进去，但桥上却设了路障。车子滑行十英尺，撞上了挡在道路上的一排矮小的水泥柱。车子抛锚了，震动着发出“呼哧呼哧”的声音，兰登的身体随之猛地向前倾。为了保护天使桥，桥上现在只限行人通过，他早把这点给忘得一干二净。

兰登大吃一惊，摇摇晃晃地从撞得变了形的车里走出来，真希望自己此刻走的是其他路线。由于在喷泉里浸湿了衣服，他冷得发抖。他把海力斯粗花呢外套穿在湿乎乎的衬衫外面，幸好这个牌子的衣服都是双衬料，那张从《图解》里扯下的一页纸才没被打湿。那座石砌城堡在桥那边像座大山一样耸立在他面前。腰酸背痛而又精疲力竭的兰登突然大步跑了起来。

贝尔尼尼设计的那些天使像是夹道而立的护卫队，此刻从兰登左右两边倏地一下闪到后面，看着他奔向了目的地。在那崇高的历险途中，让天使来为你指南。兰登向前跑着，那座城堡似乎一下子升高变成一座无法攀登的巅峰，甚至比圣彼得大教堂还让他害怕。他急速朝城堡冲了过去，一边怒气冲冲地跑着，一边目不转睛地盯着上面，城堡中心的圆形部分伸出一只挥舞着长矛的巨大的天使，直插入云霄。

这看来好像是座废弃的城堡。

兰登知道，数世纪以来，这座城堡曾被罗马教廷先后用作坟墓、堡垒、教皇的避难所、敌对教会的监狱，还有博物馆。很显然，这座城堡还有其他房客——光照派。不知怎的，这让人觉得很怪异。尽管城堡是梵蒂冈的财产，可也只是偶尔才使用，而且多年来贝尔尼尼对此地还做了大量的修复工作。据传言，这里现在有许多秘密入口、暗道和密室。天使及周围的五角星形的花园都是贝尔尼尼所为，兰登对此毫不怀疑。

兰登来到城堡巨大的双扇门前，用力推了推。果然不出所料，大门根本就推不动。两个铁门环挂在了与眼齐高的地方。兰登连门都不敲就退了回来，看了看陡峭的外墙。这些城墙曾经抵挡过柏柏尔人、异教徒及摩尔人的进攻。不知怎的，他觉得破门而入的希望微乎其微。

维多利亚，兰登心想，你在里面吗？

兰登绕着外墙快速地跑了起来。这里一定还有别的入口！

向西绕过第二堵墙壁，兰登气喘吁吁地来到伦戈特雷城堡外的一个小型停车场。在这堵墙上，他发现了城堡的另一个入口——一扇吊桥式的门——这道门拉了起来，把入口给堵上了。他又盯着上方的城堡看了看。

城堡唯一的亮光来自照在墙壁上的外部探照灯，而里面所有的小窗户看起来都黑乎乎的。兰登往更高处看了看，在中间那座城堡的顶部，高空一百英尺的地方，天使的长矛的正下方有一个突出的阳台。大理石的栏杆似乎发出了微光，似乎阳台里面的房间内燃着火把。兰登顿了顿，湿漉漉的身体突然打了个冷颤。有身影？他等了等，极力望去。紧接着他又看到了那个身影，脊背感到一阵刺痛。上面竟然有人！

“维多利亚！”他抑制不住地大叫起来，可身后台伯河的涛声把他的喊声给淹没了。他急得直转圈，真不知道那些该死的瑞士卫兵都去什么地方了。难道他们连他发送的信息都没收到吗？

停车场的另一边停着一辆电视台的采访车。兰登跑了过去，只见一个大腹便便的人戴着耳机坐在车厢里在调节控制杆。兰登“啪啪”地敲击着采访车。那人跳了出来，看见兰登浑身湿漉漉的，猛地扯下了头上的耳机。

“怎么了，朋友？”听口音他是澳大利亚人。

“我要用一下你的电话。”兰登极其激动地说。

那人耸了耸肩，说道：“拨不出去，已经试了整个晚上。全部占线。”

兰登气得大骂起来。“看到什么人进了那里吗？”说着他指向了那个吊桥。

“说真的，是的。一辆黑色面包车整晚都在出出进进。”

“真他娘的走运。”那个澳大利亚人说着注视着那座城堡，然后因自己视野受到限制无法看到梵蒂冈的景象而皱起了眉头。“我敢说从那个高处望过去，看到的景象一定很棒。在圣彼得广场的时候，我就没能挤过去，现在只好在这里拍摄。”

兰登根本就没在听。他在想别的办法。

“你说真有那个撒玛利亚人吗？”澳大利亚人问。

兰登转过了身问道：“什么？”

“你没听说吗？瑞士侍卫队的上尉接到一个电话，那人说他有第一手信息。那个家伙正飞过来呢。我只知道要是他能扭转局面……收视率就会提高啦！”说完他大笑起来。

兰登顿时丈二和尚摸不着头脑。有个撒玛利亚人飞过来帮忙？他知道反物质在哪儿吗？可他为什么只告诉瑞士侍卫队呢？为什么他要亲自过来呢？有些事情很奇怪，但兰登已经没时间过问了。

“嗨，”那个澳大利亚人说着，走到更近的地方打量着兰登，“你不是我在电视上看到的那家伙吗？在圣彼得广场设法救红衣主教的那个人？”

兰登没有回答，目光突然牢牢地落在了采访车顶上的一个装置上——安放卫星天线的可折叠支架。他又看了看城堡，外墙有五十英尺高，里面的堡垒还要高一些。这里可真是关卡重重。从这里爬上最高处是不可能的，但如果他能先翻过这道墙……

兰登转身面向这位新闻记者，并指着卫星支架问道：“那东西有多高？”

“啊？”那人一脸困惑地回答，“十五米，怎么了？”

“把车开过去，靠墙停下。帮我个忙。”

“你在说什么？”

兰登对他解释了一番。

澳大利亚人惊得瞪大了双眼，喊道：“你疯了吗？那可是价值二十万美元的折叠式支架，不是梯子！”

“你不是要收视率吗？我的信息能让你乐不可支。”兰登急切地说道。

“你的信息值二十万美元？”

为了换取帮助，兰登告诉他可以向他透漏一些消息。

一分半钟之后，罗伯特·兰登紧紧地抓住卫星支架的顶端，在距离地面五十英尺的高空中随风摇晃着。他探身出去，抓着外墙顶端爬了过去，落到了低处的棱堡上。

“嗳，说话要算话！”澳大利亚人大喊道，“他在哪儿？”

兰登为自己泄漏消息而受到了良心的谴责，可答应了的事情不能反悔。何况，黑煞星可能也会通知媒体。“纳沃纳广场，”兰登大喊道，“他在喷水池里。”

澳大利亚人在获得独家新闻之后就收回卫星天线匆忙离去了。

在这座城市高处的一间石室里，黑煞星脱下湿透的靴子，包扎脚趾头上的伤口。伤口很疼，但还不至于让他不能行乐。

他转过了身对着他的“奖品”。

她在房间的角落里，躺在一张早期的那种无靠背长沙发上，双手绑在身后，嘴巴也给堵上了。黑煞星朝她走了过去。她这会儿已经醒了。这让他满心欢喜。可令人惊讶的是，他在她眼中只看到了愤怒，没有恐惧。

可怕的事儿在后面呢。

第107章

幸亏有探照灯照明，罗伯特·兰登才能绕着城堡的外墙飞快地奔跑。他围着城墙跑的时候发现下面的庭院看起来像是古战场博物馆——那里有一台台弩炮，一堆堆石头炮弹，还摆满了许多吓人的装置。白天，城堡只有个别地方对游客开放，这个庭院基本上保持了原来的模样。

兰登的目光越过庭院落在了城堡的中央。这座圆形的城堡直入云霄，高达一百零七英尺，顶上还有一个铜铸天使。高处的阳台依然被屋里的灯光照亮着。兰登想喊，但又知道不能喊。他得找条路进去。

兰登看了看表。

晚间，十一点十二分。

兰登紧贴着城墙内侧的石砌斜坡飞奔着冲进了下面的庭院。重新回到地面之后，他在夜色中按顺时针方向绕着城堡跑了起来。他路过三个门廊，可每道门都被堵上了。可黑煞星是怎么进去的呢？兰登继续向前跑着。他又路过两个新式的大门，但大门都被从外面锁上了。不是这里。他继续跑了起来。

兰登几乎绕着整座城堡跑了一圈，就在这时他发现一条砾石车道从面前的庭院里对直穿过。在车道尽头的外城墙上，他看见了那道通向城堡外的吊桥式大门。车道的另一端消失在城堡里，似乎通向了一条隧道——一个通往城堡中心的入口。这就是那条通道！兰登看过有关这座城堡通道的介绍，那是条宽阔的斜坡，盘旋着通向城堡顶上，是为了让将军们能快马加鞭地飞驰而下才修建的。黑煞星一定是把车开上去了！遮挡在通道口的大门被拉了起来，像在为兰登引路。他感到心中一阵喜悦，连忙朝那条通道跑了过去。但是，来到门口，他那股兴奋劲儿一下子消失了。

那条通道竟然是旋转着向下走的。

不是这条路。这条通道显然是通往地牢的，不通向城堡的顶端。

站在这条似乎永远也到不了底的漆黑的地道的入口，兰登迟疑地又望了望上面的那个阳台。他可以肯定他看到那儿有动静。就这么定了！他别无选择，一头冲进了那条地道。

在城堡的高处，黑煞星密切注视着他的猎物。手滑过她的胳膊，他发现她的皮肤如奶油般嫩滑。想到要进入她的身体可真是令人陶醉。他将用多少种方式来玷污她呢？

黑煞星觉得自己值得占有这个女人。他已经很漂亮地完成了杰纳斯交待的事情。她是他的战利品，等到和她玩够了之后，黑煞星就把她从长沙发上拖下来迫使她跪在地上。她将再次成为他发泄的工具。最后的奉献。在达到高潮的那一刻，黑煞星将割断她的喉咙。

极大的享受，人们这样称道。

之后，他会沉浸在这种荣耀之中，站在阳台上尽情享受光照派胜利的喜悦……这可是很多人多年来都渴望实现的复仇计划。

地道里面越来越黑，兰登还在向下走着。

在地下转了一整圈之后，灯光全没了。地道渐渐变得平坦，兰登放慢了速度。听到脚步的回声，兰登意识到自己进入了一个大房间。在面前的这片黑暗之中，他觉得自己看到了一丝微光……那是闪光体在周围反射出的模糊亮光。他伸手朝前走去，摸到了一个光滑的表面，那是镀铬金属装饰板和玻璃窗。原来是一辆汽车。他在车身上摸索着找到了车门，然后一把将门拉开。

车内的顶灯一闪一闪的。兰登退了回来，一眼认出了这辆黑色面包车。他顿时心生厌恶，盯着那车看了好一会儿，然后跳进车内翻找着东西，希望可以找到一样武器来取代自己丢在喷水池里的那把手枪。虽没找到任何武器，但他却发现了维多利亚的手机。那个手机已经开裂，没法再用了。看到手机，兰登惊恐不安。他祈求自己来得还不算太晚。

兰登抬手拧开车前灯，房间里的景象顿时展现在眼前，简陋的房间里光影婆娑。他猜想这里曾用作马厩或弹药库。这同样是条死胡同。

没了出口。我竟然找错了方向！

束手无策的兰登从车里跳了下来，扫视着四周的墙壁。这里既没有通道又没有大门。他想起了地道口上方的天使雕像，思忖着这会不会是个巧合。不会！他还想起了那个杀手在喷泉边说过的话。她在光照派教堂……在等我回去。兰登这会儿不可能来错地方。他的心在剧烈地跳动，一种失望与憎恨渐渐爬上了心头。

刚一看到地板上的血迹时，兰登还以为是维多利亚流的。但是，看着斑斑污迹，他意识到这是带血的脚印。脚步跨度很大，而且血迹只出现在左脚边。这是黑煞星的血！

兰登沿着脚印走到了房间的角落里，他那拉长的身影变得越来越暗。每走一步，他就愈加迷惑不解。这条带血迹的路看起来似乎直接通到角落里，然后就消失不见了。

来到角落里，兰登简直不敢相信他的眼睛。这块花岗岩地板并不像其他的地板那样成正方形。他这是在看着另一块指示牌。这块地板被切割成正五角星形，五角星的一角指向了墙角。一道狭窄的裂缝巧妙地掩藏在搭接的两堵墙之间，变为了一道出入口。兰登悄悄地穿了过去，走进一条地道。他面前是一块残存的木隔板，那块隔板以前一直是堵在这条地道口的。

隔板的后面出现了一片亮光。

兰登这时候跑了起来。他攀过木隔板，朝着亮光奔去。这条通道很快又通向了另一个更大的房间。墙壁上的火把在这里忽明忽暗。兰登进入了城堡里没通电的房间……这是游客们不曾来过的地方。这个房间在白天都会让人觉得可怕，而在火把的映照下则更让人毛骨悚然。

地牢。

这里有许多狭小的牢房，铁栅大都被腐蚀。但是，其中一间大牢房却完好无损，可看到地板上的东西，兰登惊呆了。那是黑色礼袍与红色饰带。这就是关押红衣主教的地方！

牢房旁边的墙上有一道铁门。铁门半开半掩，兰登依稀看到门后有条地道。他连忙奔了过去，可还没到跟前就停了下来。那条地道里并没有血迹。看到刻在拱门上的字，兰登明白了这是怎么回事。

密道。

兰登惊得目瞪口呆。他多次听说过这条地道，但从不知道入口究竟在什么地方。这条狭窄的密道连接着圣天使堡与梵蒂冈，长四分之三英里。在梵蒂冈受到围攻的那段时间，许多教皇都曾从这里逃往安全地带……还有个别不够虔诚的教皇偷偷去会情人，或监督拷问敌人。令人费解的是，据说如今地道的两端都给上了锁，钥匙放在梵蒂冈的某个地下室里。兰登恐怕顿时就明白光照派是如何出入梵蒂冈的了。他不觉思忖着会是哪个知情人出卖了教会，还供出了钥匙。是奥利韦蒂吗？是某个瑞士卫兵吗？是谁都已无关紧要了。

沾有血迹的路通向了监狱对面，兰登朝那里走了过去。在这里，一扇生锈的大门上挂满了锁链。锁已经打开，门半开半掩，里面是一段陡峭的旋转楼梯。这里同样出现了一块五角星形的地板。兰登战战兢兢地注视着那块地板，思忖着是不是贝尔尼尼亲手凿出了这样的形状。头顶上，一只石刻小天使装饰在这道拱门上。就是这里了。

血迹出现在了旋转楼梯上。

上楼之前，兰登意识到他得找件武器，随便什么都行。他在一间牢房附近找到了一段四英尺长的铁棒。铁棒的一端已经开裂，很是锋利。虽然铁棒出奇的重，但那是他所能找到的最合适的武器。他希望突然袭击受伤的黑煞星能使优势转向自己这边。但最重要的是，他希望自己来得还不算太晚。

这段旋转楼梯破旧不堪，而且弯度特别大。兰登边向上走边竖起耳朵听有没有其他声响，但他什么也没听到。他往上爬着，监狱的光亮渐渐消失了。他扶住墙壁走进了一片黑暗中。他越上越高。黑暗中，他感觉似乎伽利略的魂灵也在上楼，而且期望与其他同时信奉科学与宗教的人共睹天国美景。

对于光照派的这个藏身地，兰登依然感到震惊。光照派的会议室竟然在罗马教廷管辖的一座建筑物内。当梵蒂冈的卫兵们出去搜查那些地下室和著名科学家的住所时，光照派成员很可能正在这里会面……就在卫兵们的眼皮底下。这顿时显得非常合乎情理。作为城堡翻新工作的总设计师，贝尔尼尼可以在这儿随意出入……不容置疑地按自己的要求进行改建。有多少秘密入口是贝尔尼尼添加进来的？又有多少精巧的装饰品在指路呢？

光照派教堂，兰登知道他很快就会到达那里。

楼梯越来越窄，兰登感觉自己快要被通道给包围了。传说中的幽灵正躲在黑暗里窃窃私语，但他还是继续向上走着。看到前方出现一道水平亮光，他意识到再往上走几步就会到楼梯拐角处。就是在那个地方，火把的亮光从前面的门槛下面散射出来。他悄无声息地走了上去。

兰登虽然不知道自己此刻在城堡的什么地方，但却知道自己就快到顶了。他想象着城堡上的那只巨大的天使，觉得它就在头顶的正上方。

天使守护我吧，他想着，一把抓住了栏杆。之后，他伸出手轻轻地推开了门。

维多利亚躺在沙发上，感到胳膊酸疼酸疼的。她先前醒过来发现双手绑在身后时，还以为自己可以先放松一下，然后慢慢解开手上的绳索，但没时间了。那只野兽已经回来了。这会儿他赤裸着上身露出强健的胸肌和在打斗中留下的疤痕，正站在旁边俯视着她。他眯起那双黑眼睛低头盯着她的身体。维多利亚意识到他这是在想象即将要做的事。黑煞星似乎要调戏她，慢慢地解开湿淋淋的皮带丢在了地板上。

维多利亚感到一阵憎恶与恐惧。她闭上了双眼。但当她再睁开眼睛时，黑煞星已经拿出了一把弹簧折刀。他“吧嗒”一下打开那把刀，直接放到了维多利亚脸上。

维多利亚看到了钢刀片上反射出的自己恐惧的神情。

黑煞星翻转折刀，用刀背滑过维多利亚的肚皮。冰冷的金属让维多利亚打了个寒颤。黑煞星轻蔑地盯着她，把刀滑到她的内裤腰身里面。她吸了一口凉气。他来回地滑动着那把刀，缓慢而危险……慢慢滑到了下面。紧接着，他探过身子，喘着粗气对她耳语。

“这把刀剜出了你父亲的眼珠。”

那一刻，维多利亚觉得自己简直能杀人。

黑煞星又翻转过折刀，挑起她的卡其布短裤准备割开。但他陡然停下来抬头望着什么。竟然有人进了这个房间。

“滚开！”一个低沉的声音在门口吼道。

维多利亚看不到谁在说话，却听出了那人的声音。罗伯特！他还活着！

黑煞星像见了鬼一样地看着他，说道：“兰登先生，你一定是得到了守护天使的保护。”

第108章

一眨眼的工夫兰登就看清了周围的环境，他意识到自己进入了一个圣地。这个椭圆形的房间虽然装饰陈旧，色彩暗淡，但却布满了熟悉的符号。这里有五角星形的瓷砖，有画着行星的壁画，还有鸽子雕像与金字塔模型。

这是地地道道的光照派教堂。他已经来到了这里。

黑煞星站在他面前，像是嵌在阳台上的门框里一样。他赤裸着胸膛，正密切注视着被绑住躺在那里但仍活着的维多利亚。见到她，兰登感到一阵欣慰。顷刻间，四目相对，情感的潮水奔涌而出——有感激，有渴望，还有一丝歉意。

“我们又见面了。”黑煞星说。他看到兰登手里的铁棒，放声大笑，“这个时候，你就带着那样东西来找我？”

“放开她。”

黑煞星把刀架在维多利亚喉咙上，说道：“我会杀了她的。”

兰登毫不怀疑黑煞星干得出那种事，就强作镇定地说：“也许她倒情愿你这样……考虑到你的另一种打算。”

听到这种侮辱，黑煞星嘲笑道：“算你说对了，她可是大有用处呢。要是就这样杀掉，可就真是可惜了。”

兰登握紧生锈的铁棒向前走去，然后将开裂的那头直接对准了黑煞星。他的手被刺得剧痛。“放开她。”

黑煞星似乎是考虑了好一会儿。他呼出一口气，双肩垂了下来，这明显是在表示投降。可就在这个时候，他出人意料地又迅速抬起了手臂。兰登眼前隐隐出现一团黝黑的肌肉，一把利刃顿时划破长空直插向他的胸膛。

那一刻，兰登不知是出于本能还是因为疲惫，双膝一下子弯了下去，那把飞刀则擦过左耳，“哗啦”一声落在他身后的地板上。黑煞星看起来一点都不张皇。看着此时跪在地上紧握铁棒的兰登，他暗自笑了起来。他从维多利亚身边走开，像头觅食的狮子一样悄悄走近兰登。

兰登赶忙站起身举起铁棒，潮湿的高领毛衣和长裤此时让他感到很碍事。黑煞星赤裸着上身，似乎走得更快了，看来脚上的伤口丝毫没有影响他的速度。兰登意识到这是个经常受伤的家伙。有生以来他第一次希望手中握有一把长枪。

黑煞星缓慢地绕着圈儿走，像在尽情享受这种乐趣一样，总是待在兰登刚好打不着的地方。他想去捡地上的刀子，兰登把他拦住了。他朝维多利亚身旁退去，兰登又把他拦了回来。

“时间还来得及，”兰登大胆地说，“告诉我储存器藏哪儿了。罗马教廷出的价钱会远远高于光照派的。”

“你可真幼稚。”

兰登拿铁棒刺了过去，黑煞星一下子躲开了。他握起铁棒绕着长椅走过去，想把黑煞星夹在这个椭圆房间的角落里。这个该死的房间竟然没有角落！真奇怪，黑煞星似乎既不想攻击也不想逃跑。他只是在陪兰登玩儿，冷静地拖延时间。

他在等什么？这个杀手继续绕着走，熟练地为自己选择合适的位置。这真像一局永远也下不完的棋。手中的铁棒越来越重，兰登顿时意识到杀手在等什么。他这是想耗尽我的体力。这样确实很奏效，兰登一下子觉得身心俱疲，仅靠兴奋的神经已无法再让他保持警惕。他知道自己得采取行动了。

黑煞星似乎识透了兰登的心思，又变换了一下位置像是有意要把兰登引向房间中央的桌子旁。兰登知道桌上有东西。那东西在火把的照射下还闪闪发光。那是武器吗？他目不转睛地盯着黑煞星，自己渐渐朝着桌子挪去。黑煞星貌似老实地远远朝桌子上瞥了一眼，兰登极力不去中他这个明显的圈套。但是，天性占了上风，他还是偷偷地瞥了一眼。就这一瞥已经达到了破坏效果。

那根本就不是什么武器。但那霎时竟吸走了他的注意力。

桌上放着一只简易的铜盒子，盒子表面生了一层绿锈。这是个五角星形的盒子，盒盖打开平放着。盒子里填衬的五个隔开的空格内分别摆着烙铁。那些烙铁都是用铁锻造而成——握着那个牢固的木制把手，人们就能压印出大幅凸饰。兰登清楚地知道那是些什么凸饰。

ILLUMINATI（光照派），EARTH（土），AIR（风），FIRE（火），WATER（水）。

兰登担心黑煞星会猛扑过来，于是迅速扭回了头。但黑煞星并没有动。他在等待，似乎这样的游戏能让他恢复精力。兰登竭力重新集中注意力，目光固定在他的猎物身上，端起铁棒猛刺了过去。但是盒子的形象总是萦绕在他的脑海里。尽管烙铁本身的样子很令人着迷——几乎没有几个研究光照派的学者相信它们的存在——兰登顿时意识到这个在他心中激起不祥之感的盒子应该还有别的含义。黑煞星又瞥了一眼，兰登也偷偷地又往那里面看了一眼。

我的天哪！

在盒子里，那五个烙铁是沿盒子外围被放在空格内的。但是，盒子中央还有一个空格。这个空格里没有东西，但显然是准备用来装另一块烙铁的……这块烙铁要比其他的都大，还是个正方形。

兰登隐约看到黑煞星发起了攻击。

黑煞星像只捕食的猎鹰一样突然扑向了兰登。兰登的注意力早已被巧妙地转向了别处，他想要反击，却发觉手中的铁棒如树干一样沉重。他慢了一拍，黑煞星早已躲过了他的进攻。兰登正要收回铁棒时，黑煞星却一把伸出双手抢了过去。黑煞星把铁棒抓得很牢，那只受伤的胳膊似乎对他不再有任何影响。两人激烈地进行着搏斗。兰登感到铁棒被猛地扯了过去，一股灼人的疼痛传遍了整个手掌。转眼之间，兰登已是在注视着铁棒开裂的那端了。猎人反倒变成了猎物。

兰登感觉像是遇上了一场龙卷风。黑煞星此时绕了过去，带着嘲笑的神情把兰登逼到了墙上。“有句美国谚语怎么说的来着？”他责骂道，“什么好奇心与猫[80]？”

兰登简直无法集中精力。他咒骂自己在黑煞星走来走去的时候太粗心大意。这会儿说什么都没用了。光照派的第六块烙铁？他一时不知所措，脱口说道：“我从没听说过光照派有什么第六块烙铁！”

“你肯定听说过。”黑煞星环绕椭圆形墙壁驱赶兰登时轻声低笑着说道。

兰登如堕五里雾中。他确信自己不曾听说过。光照派只有五块烙铁。他一边向后退着，一边搜寻着房间里任何可充作武器的东西。

“那是古老元素的一种完美结合。”黑煞星说，“最后一块烙铁的设计最为巧妙。不过，恐怕你是再也见不到了。”

兰登意识到自己很快就会丧命。他继续向后退着，搜寻着房间里可供选择的东西。“那么你见过最后一块烙铁了？”兰登追问着，想以此拖延时间。

“也许有一天，他们会授予我这个荣誉，在我证明了自己的忠心和能力的时候。”黑煞星刺向兰登，似乎在享受游戏的乐趣。

兰登又后退了几步。他感到黑煞星这是在引他沿墙壁到达某个看不到的地方。到底是什么地方呢？兰登再也不能往后看了。“那块烙铁呢？”他追问道，“放在哪儿了？”

“肯定不在这儿。很显然，杰纳斯才是唯一拥有它的人。”

“杰纳斯？”兰登没听说过这个名字。

“光照派的领袖。他很快就要到了。”

“光照派的领袖要来这里？”

“来烙下那最后一个标识。”

兰登惊恐地看了一眼维多利亚。维多利亚看起来冷静得有点儿奇怪，她双目紧闭，不理会周围的世界，呼吸缓慢……最后一个受害者会是她吗？还是他自己？

“少妄想。”黑煞星看着兰登的眼睛轻蔑地笑道，“你们只不过是两个无名小辈。当然，你们会死掉，那是毫无疑问的。但是我说的最后一个受害者可是个真正危险的敌人。”

兰登试图听明白他所说的话。一个危险的敌人？重要的几位红衣主教都已经死了，教皇也不在了。光照派把他们全给杀掉了。兰登从他那目空一切的神态中找到了答案。

答案就是教皇内侍。

经历了全部磨难之后，文特斯克教皇内侍已经成为世界人民希望的明灯。今晚，教皇内侍对光照派所做的谴责胜过各宗教派系理论家们几十年的努力。显而易见，他将为此而付出代价。他就是光照派的最后一个目标。

“你绝不会找到他的。”兰登驳斥道。

“不是我，”黑煞星回答道，然后沿着墙壁又把兰登向后逼退了几步，“那个光荣的使命是专门留给杰纳斯本人的。”

“难道光照派领袖打算亲手为教皇内侍打上烙印？”

“掌权人士本身就享有特权。”

“但现在谁都进不了梵蒂冈！”

黑煞星自鸣得意地说：“要是提前约好的，那就不一样了。”

兰登感到一阵迷惑。此时，梵蒂冈唯一期盼就是媒体所讲的那个救星——罗奇尔说过那人的情报信息可以挽救——

兰登突然犹豫了。天哪！

黑煞星得意地笑了起来，无疑是在欣赏兰登惊人的发现。“我本来也不知道杰纳斯怎样进去，但我在车里听到了广播——一个有关撒玛利亚人的报道。”他笑着说道，“罗马教廷将伸出双臂迎接杰纳斯的到来。”

兰登几乎要向后跌倒了。杰纳斯就是那个撒玛利亚人！这个骗局太不可思议了。光照派的领袖反倒将由皇家仪仗队直接护送到教皇内侍的房间里。可杰纳斯是怎么骗过罗奇尔的呢？罗奇尔是不是也被莫名其妙地卷了进去？兰登感到一阵冷飕飕的。自从在秘密档案馆差点窒息而死之后，兰登就彻底不信任罗奇尔了。

黑煞星突然猛戳过来，刺向兰登的腰部。

兰登向后一跳，大动肝火地喊道：“杰纳斯不会活着出来的！”

黑煞星耸了耸肩，说道：“有的事业是值得人们为之而牺牲。”

兰登意识到杀手是认真的。杰纳斯来梵蒂冈是执行一项自杀性任务吗？只是一个荣誉问题吗？兰登的思维刹那间陷入了可怕的怪圈。光照派的阴谋兜了个圈子又回到了原处。因他们杀死教皇而取得了执事权的牧师反倒成了他们不可小觑的对手。光照派领袖将在最后一次挑衅行动中消灭他。

突然，兰登感到身后的墙壁消失了。随着一阵凉风袭来，兰登摇摇晃晃地退向了夜空。这里是阳台！他这会儿明白了黑煞星想要做什么。

兰登顿时意识到身后的险境——这里距下面的庭院有一百英尺高。他在进来的路上就看到了。黑煞星丝毫都不浪费时间。他浑身涌起一股力量，猛地刺了过来。铁棒的尖头一下子划向兰登腰间。兰登急忙向后一闪，但那个尖头突然刺了过来，扎到了他的衬衫。铁棒的尖头又一次刺向他，他又朝后退了退，感觉阳台上的栏杆就在身后。想到再一棒刺来自己就必死无疑时，他做了愚蠢的尝试。他侧身一闪抓住了那根铁棒，这让他感到一股疼痛传遍了整只手掌，但他还是紧抓住不放。

黑煞星似乎一点都不担心。两人面对面扭打着僵持了片刻，兰登都能闻到杀手那带有恶臭味的口气。兰登手里的铁棒慢慢滑落，黑煞星真是太强劲有力了。兰登试图用脚去踩杀手受伤的脚趾头，可这孤注一掷之举使他差点儿失去平衡。黑煞星毕竟是职业杀手，知道怎样避开自己的弱势。

兰登刚才已经使出了最后一招。他知道这会儿自己已经抓不住铁棒了。

黑煞星突然抬起双臂，猛地把兰登推到了栏杆上。栏杆高不过双腿，兰登一下子感到身后空荡荡的。杀手抓住铁棒，斜压在兰登胸前，这使兰登的后背在阳台上弯成了弧形。

“永别了。”黑煞星冷笑道。

他残忍地瞪着兰登，最后又猛地推了一把。兰登的身体重心一转移，整个人向后翻了过去。在翻下楼的时候，兰登还心存一线生的希望，一把抓向栏杆。左手从栏杆上滑了下去，但右手却抓住了栏杆。他倒挂在栏杆上，双脚和一只手都吊在下面……他竭力抓住栏杆不放。

黑煞星将铁棒举过头顶，赫然出现在兰登上方，正准备狠命地把铁棒砸下来。就在铁棒往上扬时，兰登看见一个人影。也许是回光返照，也许纯粹因为害怕，在那一刻他感到黑煞星的周围突然出现了一个光环。在他身后，一团熊熊燃烧的火光不知从什么地方冒了起来……像是一团滚滚而来的火球。

铁棒刚扬到半空中，黑煞星就松开了手，痛苦地尖叫起来。

铁棒“当啷”一声从兰登身前坠入夜色中。黑煞星慌忙转过身去，兰登看到杀手的后背被火把灼得起了泡。兰登费劲地爬上来，看到维多利亚此刻正对黑煞星怒目而视。

维多利亚在身前挥动着火把，火光之下，她的脸上露出了报仇的决心。兰登不知道也不再关心她是如何逃脱的。他开始艰难地向上翻过栏杆。

这次决斗很快就会结束，维多利亚根本就不是黑煞星的对手。黑煞星勃然大怒，尖叫着冲向了维多利亚。她试图躲避一下，但杀手已经冲到她面前，一把抓住火把正要强夺过来扔掉。兰登再也等不及了。他一下子跃过栏杆，握紧拳头猛地捅在黑煞星后背上那起泡的伤口上。

尖叫声似乎回荡在通往梵蒂冈的整条路上。

黑煞星呆立了好大一会儿，然后痛苦地将后背弯成弧形。他松开了火把，于是维多利亚狠狠地将火把戳到了他的脸上。火把烧到了他的左眼，咝咝作响。他又尖叫起来，双手连忙捂在脸上。

“这叫做以眼还眼。”维多利亚咬牙切齿地说。这次维多利亚像拿着球拍一样舞动着火把抽在黑煞星的脸上，他跌跌撞撞地靠在了栏杆上。兰登和维多利亚同时扑了过去，二人连推带挤，黑煞星向后翻过栏杆坠入夜色中。他们并没有听到任何尖叫声，惟一的声响是杀手四仰八叉地摔在最下面一堆炮弹上时，脊柱断裂发出的“喀嚓”声。

兰登转过身来，一脸困惑地注视着维多利亚。她腰间和肩上的绳子已经松开。她的眼中闪着地狱般的怒火。

“霍迪尼可是懂得瑜伽术的。”[81]

第109章

就在兰登去圣天使堡营救维多利亚期间，瑞士卫兵在圣彼得广场上组成一道人墙，喊着各种命令成扇形展开，试图把拥挤的人群推回到安全距离以内。但没有用，人群太密集了，他们似乎觉得自身的安全并不算什么，罗马教廷迫在眉睫的劫难倒成了他们最关心的事儿。高高地挂在广场上空的各家媒体的显示屏上此时都在实况转播反物质储存器倒计时的状况——那是直接从瑞士侍卫队的安全监控器上传送过来的——这全承蒙教皇内侍的帮忙。可遗憾的是，储存器倒计时的景象对于驱散人群不起任何作用。广场上的人群望着储存器内悬浮的那一小滴液态物质，似乎觉得那并没有人们想象的那么危险。他们这会儿还看得到倒计时的时间——距离爆炸还有不到四十五分钟的时间。他们还可以留下来观看好一会儿呢。

尽管如此，瑞士卫兵们一致认为教皇内侍义无反顾地把实情告诉天下人，然后又让媒体用画面真实展现光照派的诡计，真算得上是明智之举。光照派无疑是期望罗马教廷如平常一样在厄运面前缄默不语。但今晚可不行。卡洛·文特斯克教皇内侍已经证明自己是个极具号召力的对手。

在西斯廷礼拜堂里，莫尔塔蒂主教越来越坐立不安。已经过了11点15分。很多红衣主教还在继续祈祷，但有些已经聚在出口处，显然是已被当前的情形搅得心绪不宁。某些红衣主教开始用拳头“嘭嘭”地敲起了大门。

沙特朗中尉在门外听到了“嘭嘭”的敲门声，却不知如何是好。他看了一下表，发现到开门的时间了。罗奇尔上尉早已下过严令，他不发话就坚决不能放主教们出来。敲门声越来越紧密，沙特朗感到一阵窘迫。他想知道上尉是不是把这事儿全给忘了。自从接了那个神秘电话之后，上尉的行为一直都很古怪。

沙特朗掏出了对讲机。“是上尉吗？我是沙特朗。时间已经过了，能打开西斯廷礼拜堂大门了吗？”

“那扇大门不能开。我可是已经给你下过命令了。”

“是的，长官，我只是——”

“我们的客人马上就到。带几个人上楼，守在教皇办公室门口，教皇内侍哪儿都不许去。”

“对不起，长官，你说什么？”

“还有什么不明白的吗，中尉？”

“没有，长官。我这就去做。”

在楼上的教皇办公室里，教皇内侍凝视着火堆，心中默想：主啊，请赐予我力量，施展奇迹吧。他拨弄着木炭，思忖着自己能不能挺过今晚。

第110章

晚间，十一点二十三分。

维多利亚哆哆嗦嗦地站在圣天使堡的阳台上，凝望着对岸的罗马城，眼中溢满了泪水。她很想拥抱罗伯特·兰登，但是她不能。她感到身体都要麻木了，便活动了一下又仔细检查了一番。杀父凶手摔到城堡的最下面死去了，连她自己也差一点儿成了受害者。

兰登轻轻地抚摸着她的肩头，她感到一股暖流注入体内，神奇般地融化了心头的冰霜。她颤抖着恢复了知觉。迷雾散尽，她转过身来，看见罗伯特像个地狱里的人——浑身潮湿而凌乱——他显然是经历了炼狱之苦前来搭救她。

“谢谢你……”她轻声说。

兰登露出疲惫的笑容，提醒维多利亚应该感谢的人是她自己——实际上是她通过收缩双肩救出了他们两个人。维多利亚擦干了泪水，真想和他永远地站在那儿，但这种解脱只是短暂的。

“我们得离开这里。”兰登说道。

维多利亚的心思放在了其他事情上。她正凝视着外面的梵蒂冈。这个世界上最小的国家人潮拥挤得令人不安，整个国家在纷至沓来的媒体镁光灯下映射出一片白光。令她震惊的是，圣彼得广场上依然挤满了人！显而易见，瑞士侍卫队仅仅往后清理出了大约一百五十英尺的空间——只是教堂正前方的那块地方——还不到广场的三分之一。拥挤的人群环绕在广场上，此时就连人群的外围都挤得严严实实。那些站在安全距离内的人都往里挤着想看得更清楚一些，把里面的人围得严严实实。他们离得太近了！维多利亚心想，实在太近了！

“我要回到那里去。”兰登断然说道。

维多利亚转过了身，满腹狐疑地问道：“回梵蒂冈吗？”

兰登给她讲述了那个撒玛利亚人的事情，还告诉了她这是怎样的一个阴谋。光照派领袖——一个叫杰纳斯的人竟然要亲自出马来给教皇内侍打烙印。那将是光照派策划的最后一次行动。

“梵蒂冈内还没人知道这事儿。”兰登说，“我没办法联系他们，再说，那个家伙随时可能到达。在瑞士侍士兵放他进去之前，我得先给他们提个醒儿。”

“但你决不可能穿过密集的人群！”

兰登语气中带着自信，回答道：“总会有办法的，相信我。”

维多利亚又一次感到这位历史学家了解一些她所不知道的东西。“我也要去。”

“不，为什么两人都冒险——”

“我得找条路把那些人带出来！他们处境极其危——”

说话间，他们站的阳台开始摇晃起来。一个振聋发聩的隆隆声震颤了整座城堡。紧接着一团白光从圣彼得广场射过来，刺得他们眼睛都花了。维多利亚只有一个念头。哦，天哪！反物质提前湮灭了！

但那并不是爆炸，而是人群中爆发出的一阵响亮的欢呼声。维多利亚眯起眼睛望着那片灯光。此时那些镁光灯纷纷从广场移开，似乎对准了他们！每个人都转过了身，一边叫喊一边比画着什么。隆隆声越来越响，广场上的气氛似乎顿时活跃了起来。

兰登看上去一脸的困惑，说道：“到底什么东西——”

头顶上传来了一阵轰鸣声。

城堡后面突然飞来一架教会的直升机。在他们正上方五十英尺的地方，直升机隆隆地径直飞向了梵蒂冈。直升机在镁光灯的照射下发着亮光掠过头顶时，整座城堡都摇晃了起来。那些灯光随着直升机一起移开，兰登和维多利亚顿时又陷入黑暗之中。

他们看到那架庞大的机器缓缓地在圣彼得广场的上空停了一下，维多利亚担心他们已经晚了一步。伴随着一团灰尘，直升机落向广场上人群与教堂之间的空地，在教堂楼梯底端降落了。

“竟然落在了门口。”维多利亚说道。在白色大理石的映照下，她可以看到一个小小的人影从教皇皇宫里出来走向了直升机。要不是那人头戴鲜红的贝雷帽，她绝对认不出那人。“红地毯式的接待，那是罗奇尔。”

兰登一拳砸在了栏杆上。“得有人去提醒他们！”说完他转身就要走。

维多利亚一把拉住他的胳膊，说道：“等一等！”她刚刚还看到了一些什么，那让她简直不敢相信自己的眼睛。她哆哆嗦嗦地指向了那架直升机。虽然离得这么远，她也绝不会看错。从直升机跳板上下来另一个人……他行动如此独特，肯定是那个人。他虽然坐着，却能毫不费劲地控制前进的方向，以惊人的速度穿过开阔的广场。

那是坐在电动轮椅宝座上的君王。

他就是马克西米利安·科勒。

第111章

贝尔维迪宫门厅的豪华装饰让科勒深感厌恶。单是屋顶上的一片金树叶很可能就足以为治疗癌症提供一年的研究经费。罗奇尔带领科勒从残疾人专用坡道绕远路进了教皇宫。

“没有电梯吗？”科勒质问道。

“没有电。”罗奇尔指了指周围漆黑的大楼里点着的蜡烛说，“这是我们的搜查战术之一。”

“毫无疑问，这是个失败的战术。”

罗奇尔点了点头。

科勒突然又咳嗽了起来，他知道这可能会让他一命呜呼了。他也并非完全不想那样。

他们来到顶层，然后沿走廊朝教皇办公室走了过去，这时四名瑞士卫兵跑了过来，迷惑不解地问道：“上尉，你上这里来干什么？我还以为这个人得到情报——”

“他只对教皇内侍讲。”

卫兵们看上去满脸疑惑，却也不敢再问。

“告诉教皇内侍，”罗奇尔铿锵有力地说，“就说‘欧核中心’主任，马克西米利安·科勒要在这里见他。快去。”

“是，长官！”其中一名卫兵说着连忙跑向教皇内侍办公室，其他人则站在原地不动。他们看上去很拘谨，打量着罗奇尔说：“上尉，稍等片刻。我们会通报您的客人已经来了。”

但是，科勒并没有停下来。他突然转过去，操纵轮椅绕过了这些卫兵。

卫兵们急忙转过身小跑着来到他旁边，喊道：“先生！站住！”

科勒特别反感他们。即使是世上最精锐的保安也不能免俗，还是跟一般人一样无法不对残疾人抱有怜悯之情。科勒要是个健全人，他们可能早就把他擒住了。残疾人就是弱者，科勒心想，大约人们都这么觉得。

科勒知道要实现他此行的目的时间很紧迫。他同样知道自己今晚可能要死在这里。但他惊讶的是自己竟然一点儿都不担心。他情愿付出生命的代价。他的一切都被某些如文特斯克教皇内侍一样的人摧毁，为此他这一生忍受了太多的痛苦。

“先生！”卫兵大叫着冲到他面前，在走廊里站成了一条直线，“你必须停下来！”其中一名卫兵侧向抬起胳膊，挡住了科勒。

科勒停了下来。

罗奇尔走上前去，一脸歉疚地说道：“对不起，科勒先生，稍等一下。未经通报，谁也不能进入教皇办公室。”

科勒意识到在罗奇尔看来除了等待别无他法。好吧，科勒心想，我们就等着。

那些卫兵似乎很残忍，他们把科勒堵在了一面镀金的大穿衣镜近旁。看到镜子中自己那扭曲的身体，科勒感到一阵厌恶，由来已久的怒火又充满了胸膛。这给了他一种力量。他现在已深入敌营了。就是这些人让他丧失了尊严。就是这些人，就因为他们，他从没尝过女人的滋味……从不曾站起来领奖。这些人拥有的是什么真理？有什么证据！见他的鬼！就凭一本古老的神话书？就凭那些关于奇迹的预言？科学可是每天都在创造奇迹！

科勒对着镜子中的自己冷眼凝视了一会儿。今晚我可能因宗教而死，他心想，但这也不是第一次了。

有那么一会儿，科勒似乎又回到了十一岁，在父母位于法兰克福的公寓里，躺在自己床上。身下铺的是欧洲做工最精美的细麻布床单，但早已被汗水浸透。小马克斯感觉像是躺在火炕上一样，难以想象的疼痛折磨着他的身体。父母在他床边已经跪了整整两天，他们还在祈祷。

法兰克福的三位最高明的医生站在了阴影处。

“我恳请你再考虑考虑！”一位医生说道，“看看这个孩子吧！他高烧不退，正处于极度痛苦之中！这很危险！”

但是，母亲还没开口，马克斯就已经知道了她要说什么。“上帝会保佑他的。”

是的，马克斯心想，上帝会保佑我。母亲语气中透出的坚定信念给了他力量。上帝会保佑我的。

一小时后，马克斯感到整个身体像被压在车下碾碎了一样。他连哭都没了力气。

“你儿子的病非常严重。”另一位医生说，“不管怎样，让我给他止痛吧。我包里有一支简易注射——”

“好了，闭嘴！”马克斯的父亲制止了那位医生，连眼都没睁一下。他只是继续他的祷告。

“父亲，求您了！”马克斯真想尖叫，“让他给我止痛吧！”一阵猛烈的咳嗽却让他什么也没说出来。

一小时后，他越发感到疼痛了。

“你儿子可能会瘫痪。”一位医生斥责道，“甚至可能死亡！我们有药可以救他！”

弗朗与赫尔·科勒夫妇根本不允许他们这么做。他们不相信医学。他们是谁，竟然要妨碍上帝的计划？科勒夫妇更加热切地祈祷着。毕竟是上帝让他们有幸得到了这个孩子，上帝为什么要带走这个孩子呢？母亲低声告诉马克斯要坚强。她解释这是上帝在考验他……就像《圣经》故事里的亚伯拉罕一样……考验他的忠诚。

他也想相信上帝，可疼痛却是难以忍受的。

“我看不下去了！”一位医生说完这最后一句话就跑出了那个房间。

黎明之前，马克斯神志已经不清醒了。他身上的每块肌肉都因剧痛而抽搐着。耶稣在哪儿呢？他怀疑起来。难道他不爱我吗？马克斯感到自己快不行了。

母亲倒在床边睡着了，双手依然紧紧地抓住他的手。马克斯的父亲穿过房间走到窗前，凝望着窗外的曙光，精神似乎有点儿恍惚。马克斯可以听到他在不停地低声咕哝着，祈祷上帝大发慈悲。

就在那时，马克斯感到有个影子盘旋在他上方。是天使吗？马克斯几乎要看不见了。他的眼睛肿得挤在了一起。那个影子对他耳语，可那不是天使的声音。马克斯听出了那是其中的一位医生……那人在角落里坐了两天一直没走，他恳求马克斯的父母让他给孩子服用英格兰产的某种新药。

“我决不会原谅自己，”医生低声说道，“如果我不这样做的话。”紧接着，那位医生轻轻地抓住马克斯那虚弱的胳膊，说道：“我真希望能早点儿这样做。”

马克斯感到胳膊上一阵轻微的刺痛——经过刚才那阵剧痛，这点儿疼痛几乎感觉不到。

后来，那位医生安静地收拾起他的东西。临走时，他把一只手放在马克斯额头上，说道：“这能救你的命。我对医学的力量坚信不疑。”

几分钟后，马克斯就感到血管内似乎注入了某种神奇的力量，一阵暖流传遍全身，疼痛渐渐消失了。终于，这么多天以来，马克斯第一次睡着了。

烧退了，他的父母声称这是上帝的奇迹。但是，当情况表明孩子变成了残废时，他们变得非常沮丧。他们推着孩子去教堂咨询神父。

“全靠上帝慈悲，”那个神父告诉他们，“这孩子才得以幸存。”

马克斯听着，一句话也没说。

“可我们的儿子不能走路了！”弗朗·科勒抽泣着说道。

神父难过地点了点头，说道：“对，看来他不够忠诚，上帝因此惩罚了他。”

“科勒先生？”这是那位先跑开的瑞士卫兵的声音，“教皇内侍说同意接见你。”

科勒咕哝了一声朝走廊尽头加速而去。

“他对你的来访感到惊讶。”卫兵说。

“我知道。”科勒说着，继续转动着轮椅，“我想单独见他。”

“不可能，”卫兵说道，“没人——”

“中尉，”罗奇尔咆哮道，“会面将按科勒先生的意思办。”

那名卫兵露出了明显的怀疑目光。

在教皇办公室门外，罗奇尔允许卫兵在科勒进门之前对其进行常规性的防范检查。他们手提式的金属探测器对科勒轮椅上的众多电子仪器根本不起任何作用。卫兵们要对他搜身，但明显因为他的残疾而感到难为情，也就无法彻底搜查。他们根本就没发现粘在轮椅下面的左轮手枪，也没收走另一样东西……科勒知道那件东西将使今晚一连串的事件有个令人难以忘怀的结局。

科勒进入教皇办公室的时候，文特斯克教皇内侍独自跪在一堆快要熄灭的火堆旁祈祷着。教皇内侍连看都没看他一眼。

“科勒先生，”教皇内侍说，“你来是为了让我殉教吗？”

第112章

兰登与维多利亚急忙冲向梵蒂冈，那条被称为“密道”的狭窄地道在他们面前延伸开去。兰登手里的火把只能照亮几码远。地道两侧的墙壁靠得很近，顶又很低，空气中散发着潮气。兰登向着黑乎乎的前方不停地跑着，维多利亚则紧紧地跟在后面。

出了圣天使堡，地道一下子变成了一条险峻的斜坡，往上走就是一座石砌棱堡，这个棱堡看起来像罗马的一条高架渠。斜坡到这里又变成坦途，通向梵蒂冈的秘密通道就从这里开始。

兰登一边跑一边翻来覆去地琢磨那些变幻莫测而又让人迷惑的情形——科勒，杰纳斯，黑煞星，罗奇尔……第六块烙铁？你肯定听说过第六块烙铁，杀手这样说过，它的设计最为巧妙。兰登确信自己肯定没听说过。即使在宗教派别学说的传说中，他也想不起哪里提到过什么第六块烙铁。或者确有此事，或者纯属虚构。有人谣传有金条，有人谣传有完美无瑕的光照之星，可就是没人提到过第六块烙铁。

“科勒不可能是杰纳斯！”维多利亚在高架渠式的地道里边跑边断然说道，“这不可能！”

“不可能”这个词，兰登今晚早就不说了。“我不知道，”兰登在两人朝前跑时大声说，“科勒有种非常严重的怨恨心理，还有某种重大的影响力。”

“这次危机让‘欧核中心’看起来像头怪物！马克斯可从不会给‘欧核中心’抹黑！”

兰登知道，由于光照派坚持扩大事态，“欧核中心”今晚一度遭到了公众的强烈质疑。可是，他不确定“欧核中心”的名誉到底受到了多少损害。来自教会方面的批评对“欧核中心”而言并不新鲜。实际上，兰登越想就越觉得这次危机可能反倒让“欧核中心”受益。假如这个游戏只是为了引起公众的注意，那反物质就成了今晚头彩的赢家。地球人可都在谈论着这件事儿。

“你知道营销大师P.T.巴纳姆[82]这样说过，”兰登扭头喊道，“‘我不在乎你怎么说我，只要拼对我的名字就行！’我敢说等着发放反物质技术使用许可证的人已经偷偷排起了长队。到了午夜，他们看到反物质的真实威力之后……”

“真不合情理，”维多利亚说道，“公布科学成果并不是要展示它的杀伤力！对反物质而言这太可怕了，相信我没错！”

兰登手中的火把这会儿快熄灭了。“那么或许事实比这还要简单，也许科勒孤注一掷，认为罗马教廷会保守反物质这个秘密——会拒绝证实这一武器的存在而令光照派得势。科勒原指望罗马教廷面对威胁会一如既往地保持沉默，可没想到教皇内侍改变了规则。”

他们沿着地道冲了过去，维多利亚则沉默不语。

兰登突然觉得这个设想越来越有道理。“就是这样！科勒从没想过教皇内侍的反应。教皇内侍打破了教廷一贯沉默的传统，还公开了这个危机。他真的很诚实。老天哪，他让电视台转播了反物质的情况。这真是个英明的决断，但是科勒根本就没料到会这样。整个事件颇具讽刺意味的是光照派的进攻竟然招来了相反的结果。不经意间，这竟促使教皇内侍成了教会的新领袖。于是这会儿科勒要来杀他！”

“马克斯是个杂种。”维多利亚大声说道，“可他并不是凶手。再说，他绝不可能卷入暗杀我父亲的事件中。”

兰登的耳边又响起了科勒的话：在“欧核中心”，许多正统科学家都认为列奥纳多是个危险人物。把宗教与科学相结合是对科学的极大亵渎。“可能科勒在几个星期前就发现了反物质计划，而且也不喜欢其中涉及的宗教问题。”

“所以他就杀害了我父亲？太荒谬了！再说，马克斯·科勒根本不会知道有这个计划。”

“也许是你不在的时候，你父亲打破你们之间的约定去咨询了科勒，希望得到他的指导。你自己也说过你父亲对于制造出这种毁灭性物质所牵涉的道义问题深感不安。”

“从马克西米利安·科勒那里得到道义上的指导？”维多利亚轻蔑地问道，“我可不这么想！”

地道略微朝西拐了一下。他们跑得越快，兰登手里的火把就越微弱。他开始担心如果火全灭了，这个地方会是什么样子。一片漆黑。

“再说了，”维多利亚争论道，“假如科勒就是整个事件的幕后主谋，那今天早上他为什么还费心打电话向你求助呢？”

兰登早已考虑过这个问题。“给我打电话可以帮助他掩护自己。他确信危机当前谁都会认为他脱不了干系。他可能根本就没想到我们会知道这么多。”

想到自己被科勒利用，兰登感到一阵愤怒。他的介入使有关光照派的事件更加可信。整个晚上，他所证明的一切和出版的著作都在被媒体引述。同样荒谬的是，哈佛大学的一位教授出现在梵蒂冈，不管怎么说，这都打消了人们对这起突发事件的怀疑，还让全世界的怀疑论者确信光照派组织不仅真实存在，还是一股不可小觑的势力。

“英国广播公司的那个记者，”兰登说，“他认为‘欧核中心’是光照派新的藏身之地。”

“什么！”维多利亚说着在后面绊了一跤。她站起身继续跑着问道：“他竟然这样说？！”

“他在播新闻时说的。他把‘欧核中心’比作共济会的据点——共济会是个合法组织，无意中却窝藏了光照派兄弟会的人。”

“天哪，这会毁了‘欧核中心’的。”

兰登并不那么认为。不管怎样，这种推测突然显得并没那么牵强。“欧核中心”是最佳的科学港湾，是来自十多个国家的科学家们的总部。他们似乎有用不完的民间筹款，而马克西米利安·科勒正是他们的主任。

科勒就是杰纳斯。

“假如科勒没卷进去，”兰登质疑，“那他来这里干什么呢？”

“可能想来阻止这个疯狂的行为，来表示支持。也许他正在以撒马利亚人的身份做事呢！他可能已经查明了谁知道反物质计划的下落，就过来把这个信息公之于众。”

“那个杀手说他是来给教皇内侍烙上烙印的。”

“有点儿主见吧！这样等于是自杀，马克斯绝不会活着出来。”

兰登考虑了一下她的话。也许那正是问题所在。

一道铁门的轮廓隐约显现在前面，挡住了他们的去路。兰登吓得屏住了呼吸。但是来到跟前，他们发现那把老式锁竟然打开了挂在门上，门可以顺畅地开闭。

兰登如释重负地松了一口气，意识到正如他所料，这条古地道还在使用。最近就在使用，就像今天一样。他现在明白了，早些时候那四位受惊的红衣主教就是从这里被偷偷带走的。

他们继续奔跑着，兰登此刻能听到左侧传来的嘈杂声。那里是圣彼得广场。他们就快到了。

他们发现了另一道门，这道门要厚重一些，也没上锁。此时，圣彼得广场上的喧哗声渐渐消失在身后，兰登感到他们已经穿过了梵蒂冈的外城墙。他不知道这条古地道通到梵蒂冈境内的什么地方。通到花园？通到圣彼得大教堂？还是教皇的官邸？

就在那时，地道毫无预兆地到了尽头。

一道笨重的大门挡住了他们的去路，这是一道铆接的厚厚的铁门。借着火把剩下的最后一丝摇曳的火光，兰登看到这道门表面非常光滑——门上没有拉手，没有门环，没有钥匙孔，也没有铰链。这里过不去。

兰登顿时感到一阵惊慌。用建筑师的话来说，这类罕见的门叫做单面门，可用于安全防卫，只有一面能开门——就是另一面。兰登的希望渐渐破灭……手中的火把也快熄灭了。

他看了看表。米奇牌手表发出了亮光。

晚间，十一点二十九分。

随着一声失望的尖叫，兰登扬起火把猛地砸起了铁门。

第113章

事情有点儿不对头。

沙特朗中尉站在教皇办公室门外，从与他一起站岗的卫兵那不自在的姿势中，他意识到大家都焦虑不安。罗奇尔说，他们守护的这次私人会面会让梵蒂冈免遭灭顶之灾。但是，沙特朗不知道自己为什么还是有一种强烈的保卫冲动。罗奇尔的行为为什么如此古怪呢？

肯定有什么事儿出了差错。

罗奇尔上尉站在沙特朗的右边，两眼注视正前方，目光极其敏锐，显得有点异常。沙特朗简直都不认识这位上尉了。在过去的几小时里，罗奇尔根本就不正常。他的决断一点都不合情理。

会面进行时应该有卫兵在场！沙特朗心想。他听见马克西米利安·科勒进门后上了门闩。为什么罗奇尔允许他这样做？

但是有些事情更让沙特朗迷惑不解。那些红衣主教。那些红衣主教依然锁在西斯廷礼拜堂内。这样做简直是疯了。教皇内侍可是早在十五分钟之前就想把他们疏散！罗奇尔早已否决了这一决断，却没有通报教皇内侍。沙特朗早已表达了忧虑之情，但是罗奇尔差一点儿砍了他的脑袋。在瑞士侍卫队，上面下达的命令是从来不容置疑的，而且罗奇尔现在是头号指挥官。

只剩半个小时了，罗奇尔借着大厅枝状烛台上那昏暗的烛光，谨慎地看了看瑞士计时器，心想，拜托快点儿吧。

沙特朗真希望自己能听见门里的人在谈些什么。不过，他知道除了教皇内侍，自己不愿其他任何人来处理这次危机。今晚，教皇内侍受到了常人无法想象的考验，而且没有畏缩。他直面这个难题……诚实，率直，还为大家树立了一个光辉的榜样。沙特朗立刻为自己是天主教徒而感到自豪。光照派向文特斯克教皇内侍发出挑战的时候就已经犯下了一个错误。

但就在这个时候，一阵出乎意料的响声打断了沙特朗的思绪。这是“嘭嘭”的撞击声，正从大厅下面传来，声音遥远而沉闷，却又连续不断。罗奇尔一下子抬起了头。这位上尉转向沙特朗，低头示意他看地板。沙特朗明白了他的意思，赶忙打开电筒过去调查。

这种“嘭嘭”的响声此时更加猛烈了。沙特朗沿走廊跑了三十码来到一个交叉口。那声音似乎是从墙角附近传来，在克莱门蒂娜厅的后面。沙特朗一下子感到茫然不知所措。那后面只有一个房间——教皇的私人藏书室。自从教皇死后，藏书室一直紧锁着。绝不可能有人待在里面！

沙特朗匆忙跑到第二条走廊处，然后转了个弯儿冲到了藏书室门口。这个木制的门廊非常小，但立在黑暗中，这扇门却像是冷面的哨兵。那个“嘭嘭”声就是从屋里的某个地方传出来的。沙特朗迟疑了一下。他从不曾踏进那间私人藏书室半步，难得有几个人进去过。没有教皇本人的陪同，谁都不许进去。

沙特朗小心翼翼地伸手抓住门上的把手，拧了一下。正如他所料，门是锁着的。他把耳朵凑到门上听了听，那个声音更响了。就在那时，他听到了别的声音。说话声！有人在叫喊！

那些话沙特朗听得不是很清楚，但听出了喊声中透出的惊慌。有人困在藏书室了吗？难道瑞士侍卫队没有完全疏散大楼里的人吗？沙特朗犹豫起来，不知道该不该回去向罗奇尔汇报。让他见鬼去吧。沙特朗也曾受过训练，知道要当机立断，现在就该自己作主。他侧向伸出胳膊，对准门闩“啪”的开了一枪，木门闩应声而碎，门开了。

站在门外，沙特朗只看到一片漆黑。他拿电筒照了照，发现这是个长方形的房间——东方式地毯，摆满了书的高高的橡木架子，一张用皮革缝合的睡椅以及一个大理石壁炉。沙特朗以前就听别人描述过这个房间——三千本古书和数百种当代杂志与期刊并排摆放着，教皇所要的一切书籍都在这里。那张咖啡桌上摆满了科学与政治方面的杂志。

那个撞击声这会儿越来越清晰了。沙特朗拿电筒朝房间里传出声音的方向照了过去。在座位区的后面，一道巨大的铁门出现在最里面的墙壁上，看起来像保险库一样密不透风。门上有四把大锁。门正中央蚀刻的那个小字让沙特朗目瞪口呆。

密道

沙特朗目不转睛地盯着那里看了看。这是教皇的秘密逃亡通道！沙特朗无疑也听说过“密道”，甚至还有人谣传说藏书室里曾经有个入口，但这条通道已多年不用了！谁还会在门内“嘭嘭”砸门呢？

沙特朗拿电筒在门上轻叩了一下，门内传来了一阵低沉的欢叫声。砸门声停止了，但叫喊声更大了。有道门作屏障，沙特朗难以听清他们的话。

“……科勒……骗……教皇内侍……”

“你是谁？”沙特朗尖叫道。

“……特·兰登……维多利亚·维……”

沙特朗听明白之后却发现自己更迷惑了。我还以为你们都不在了呢！

“……门，”那声音在尖叫，“开……！”

沙特朗看了看那道铁门却发现可能得用炸药才能打通这道门。“打不开！”他尖叫道，“太厚了！”

“……会面……阻止……皇内侍……危险……”

尽管受过训练要临危不乱，但听到最后几个字沙特朗还是感到恐惧不安。会不会是他听错了？他心跳加速，转身就要跑回教皇办公室。可刚一转身，他就停了下来。他凝视着门上某个东西……这比门后面传来的信息更让他震惊。那么多锁的钥匙孔里竟然都插着钥匙。沙特朗目不转睛地盯着看了看。钥匙竟然都在这里？他满腹狐疑地眨了眨眼睛。钥匙应该放在某个地下室的！这条密道根本就不是几百年没人用！

沙特朗把电筒放到地板上，抓起一把钥匙拧了起来。锁生锈了，拧起来比较费劲，但还是拧得动。有人最近打开过这道门。沙特朗一把接一把地开着那些锁。最后一个门闩滑开的时候，沙特朗拉了一把铁门，铁门“嘎吱”一声开了。他抓起电筒，照亮了那条密道。

罗伯特·兰登与维多利亚·维特勒看起来像幽灵一样摇摇晃晃地走进藏书室。二人虽衣着凌乱而且疲惫不堪，但好歹还活着。

“这是怎么回事！”沙特朗质问道，“发生了什么事！你们从什么地方过来的？”

“马克斯·科勒在哪儿？”兰登询问道。

沙特朗指了指，说道：“在单独会见教皇内——”

兰登和维多利亚从他身旁挤过去跑进了漆黑的大厅。沙特朗转过身，不自觉地端起手枪瞄准了他们的后背。他很快就放低手枪，跟在后面跑了过去。罗奇尔明显是听到他们来了，因为他们来到教皇办公室门口时，罗奇尔早已成保护姿态站着，还拿枪瞄准了他们，喊道：“回去！”

“教皇内侍处境危险！”兰登大叫着渐渐停住了脚步，双手举起来投降，“快开门！马克斯·科勒要杀教皇内侍！”

罗奇尔看起来一脸愤怒。

“开门！”维多利亚说道，“快点儿！”

但这已经晚了一步。

教皇办公室里面传来了一阵令人毛骨悚然的尖叫声。那是教皇内侍在尖叫。

第114章

这种正面冲突瞬间就结束了。

沙特朗走过罗奇尔身边，“啪”的一枪打开教皇办公室大门的时候，文特斯克教皇内侍还在尖声呼叫。几名卫兵一拥而入，兰登与维多利亚则紧随其后跑了进去。

眼前的景象简直令人惊愕。

房间里只点着一支火把和一堆快要熄灭的火。在壁炉近旁，科勒艰难地站在轮椅前。他挥舞着手枪瞄准了教皇内侍，教皇内侍则躺在科勒脚边的地板上，痛苦地扭动着身子。他的长袍已被撕破，袒露的胸膛被灼烧得发黑。从房间的另一侧望过去，兰登根本看不清楚那个烙印，但一大块正方形烙铁却放在了科勒近旁的地板上。那烙铁依然泛着红光。

两名瑞士卫兵毫不犹豫地采取行动，“啪”地开了枪。子弹“嗖”地打进科勒的胸膛，他向后倒过去跌进了轮椅里，胸口流出汩汩鲜血。手枪在地板上滑了出去。

兰登目瞪口呆地站在门口。

维多利亚惊得呆若木鸡。“马克斯……”她轻声叫道。

依然在地上扭动着身子的教皇内侍滚向了罗奇尔，惊骇的神情如早期行巫搜捕者阴魂附体一般，食指指向罗奇尔大声喊出一句话：“光照派的人！”

“你个畜生！”罗奇尔说着奔向了他，“你这个道貌岸然的畜——”

这次沙特朗凭直觉反应，对准罗奇尔的后背连开三枪。这位上尉脸朝下摔在了砖地上，倒在血泊中死去了。沙特朗和卫兵一个箭步冲到教皇内侍身边，只见他紧紧地抱住身体，躺在地上痛苦地抽搐起来。

两名卫兵看到教皇内侍胸前的烙印都发出了恐怖的惊叫。第二个卫兵看到倒置的烙印，立刻踉跄着向后退去，眼中透出恐惧的神情。沙特朗看起来也被那个烙印吓得魂不附体。他拉起教皇内侍那撕破的长袍遮住了伤口。

兰登感觉精神错乱地穿过了房间。透过疯狂与暴力行为的迷雾，他试图弄明白所见的景象。一位残疾的科学家为了烙下最后一个符号，竟然飞到梵蒂冈给教会的最高统帅打上了烙印。有的事业是值得人们为它牺牲的，黑煞星这样说过。兰登原本并不知道一个残疾人怎么可能制服得了教皇内侍。原来科勒是带着枪的。怎么做到的都无所谓了！科勒竟然完成了使命！

兰登朝着那令人毛骨悚然的景象走了过去。大家都在照料着教皇内侍，兰登感觉落在科勒轮椅旁的地板上还冒着烟的那块烙铁把他吸引了过去。那就是第六块烙铁？兰登走得越近，越感到不解。看起来那是一大块正方形的烙铁，显然是专门从光照派藏身地的那个盒子中央的空格里拿来的。第六块也是最后一块烙铁，黑煞星这样说过，设计得最为巧妙。

兰登跪在科勒身旁伸手去拿那块烙铁。烙铁依然散发着热气。兰登抓住木把手将那块烙铁拿了起来。他不知道会看到什么，但那块烙铁肯定不会是这个样子。

兰登困惑地盯着它看了好长一段时间，却什么也没看明白。为什么那些卫兵看见这个东西会吓得惊叫呢？这只是一块由毫无意义的花体字组成的正方形。这就是设计得最为巧妙的烙铁？兰登把烙铁拿在手里转着看了看，看出了这是个对称图形，却看不懂什么意思。

有只手搭在了兰登的肩头，他还以为是维多利亚就抬头看了看。但是，这只手是血糊糊的。原来是马克西米利安·科勒从轮椅上伸出了手。

兰登连忙丢下烙铁，踉跄着站了起来。科勒竟还活着！

这位奄奄一息的主任倒在轮椅里还剩下最后一丝气息，但他喘着气已经说不出连贯的话了。科勒正视着兰登，与早些时候在“欧核中心”迎接兰登时的目光一样，还是冷眼凝视。在即将死去的时候，他的目光显得更加严厉，憎恶与仇恨全都暴露无遗。

这位科学家颤抖了一下，兰登知道他这是想挪动身子。房间里的其他人都把注意力集中在教皇内侍身上，兰登想大叫却没能叫出来。科勒在临死的那一刻所表现出来的力量让他大吃一惊。这位主任费尽力气抬起胳膊，从轮椅的扶手上扯下一个小小的装置。那东西有火柴盒般大小。他哆哆嗦嗦地递了过来。有那么一刻，兰登还担心科勒藏有武器。但那是别的东西。

“给——给……”科勒结结巴巴地耳语般地说出了最后一句话，“把这个给——给……媒——媒体。”他突然一动不动地倒了下去，那个装置随之也掉在了大腿上。

兰登注视着那样装置，震惊了。那是个电子器件，正面印着“SONY RUVI”的字样。兰登认出了那是一种新款的微型掌上摄录机。这家伙真有能耐！他心想。科勒显然是录下了什么临终遗言想让媒体播报出去……很可能是有关科学的重要性与宗教的邪恶性的说教。兰登认为今晚自己为了这个人的事业做的事情够多了。趁沙特朗还没看到科勒的摄录机，兰登把它悄悄地放到了外套最里层的口袋里。科勒最后的那句话很可能是信口雌黄！

教皇内侍的声音忽然打破了这里的寂静。他正试着坐起身来。“红衣主教。”他对着沙特朗急促地说道。

“还在西斯廷礼拜堂里！”沙特朗惊叫道，“罗奇尔上尉下令——”

“疏散……马上。疏散所有人。”

沙特朗派了一名卫兵跑出去放主教们出来。

教皇内侍痛苦地扭歪了脸，喊道：“直升机……门外……送我去医院。”

第115章

在圣彼得广场上，瑞士侍卫队的飞行员坐在停放着的梵蒂冈直升机驾驶舱里揉了揉太阳穴。周围广场上一片混乱，闹哄哄的声响连机翼的空转声都淹没了。这并不是什么神圣的烛光守夜仪式。这样竟然都没发生暴动，他大为惊奇。

距离午夜只有不到二十五分钟的时间了，人们依然聚集在一起，有的在祈祷，有的在为教会而哭泣，还有的大声地骂着污言秽语，声称这是教会罪有应得，还有一些人则唱起了《圣经》里《启示录》中的赞美诗。

看着媒体的灯光在挡风玻璃上闪耀，飞行员觉得他的头突突作痛。他眯起眼睛看了看喧嚷的人群，一道道横幅飘荡在他们头顶。

反物质是假基督！

科学家=撒旦崇拜者

你们的上帝现在哪里？

这位飞行员痛苦地呻吟着，头疼得越来越厉害。他都有点儿想抓起乙烯塑料罩挂在挡风玻璃上，这样就不用看外面的景象了，可他知道很快就该起飞了。沙特朗刚刚用无线电发来了可怕的信息。教皇内侍遭到马克西米利安·科勒袭击，伤势严重。沙特朗、那位美国人与那位女士此刻正抬着他出来，然后送往医院。

飞行员觉得自己应对此次袭击事件负责。他责怪自己没有凭直觉采取行动。早在去机场接科勒时，他就在这位科学家冷漠的眼神中觉察到某些东西。虽然说不出那是什么，但他就是不喜欢。这倒也不重要。罗奇尔在掌管全局，还坚持说救星就是那家伙。看来是罗奇尔犯了个错误。

人群中又爆发出一阵喧闹，这位飞行员从直升机上看到红衣主教们排着长队庄严地从教皇的皇宫走向了圣彼得广场。离开爆心投影点，主教们感到一阵宽慰；可看到教堂外面此刻发生的景象，他们的脸上似乎很快就现出了迷惑的表情。

人群的吵闹声愈加猛烈了。这位飞行员的头突突地痛。他得吃一片阿司匹林，也许得要三片。虽然不想在飞行期间吃药，但这种剧烈的头疼肯定会使他比吃几片阿司匹林还要虚弱无力。他伸手去取急救箱，急救箱与各类地图和手册一起放在用螺栓固定在前排两张座椅之间的储物箱里。他试着打开储物箱，结果却发现箱子紧锁。他四下寻找着钥匙，最后还是放弃了。显然今晚并不走运。他只得接着按摩太阳穴了。

在漆黑的教堂里，兰登、维多利亚与两名卫兵上气不接下气地奔向了大门口。由于找不到更合适的东西，他们四人就把受伤的教皇内侍放在一张狭小的桌子上，使他那无法活动的身体平躺在他们中间，像抬担架一样地抬着他。他们隐隐听到此刻门外的人们在高声喧闹。教皇内侍眼看着就要失去知觉。

时间简直是在飞逝。

第116章

晚间十一点三十九分，兰登随其他人走出了圣彼得大教堂。强烈的灯光一下子刺得他双眼发烫。镁光灯照在白色大理石地板上，就像阳光照在白雪皑皑的苔原上一样刺目。他眯起双眼，想在教堂正面的巨大圆柱后面找个地方躲一下，可镁光灯从四面八方闪了起来。在他前面，人群的上方汇集了许多电视屏幕。

这座气势宏大的台阶的底端就是广场，站在最上面的台阶上，兰登感觉像是世界最大的舞台上的不大情愿出场的演员。在这片耀眼的灯光后面某个地方，他听到直升机的空转声和成千上万人的叫喊声。在左侧，红衣主教们现在正往广场上疏散。看到楼梯上此刻展现的情景，他们都满脸悲伤地收住了脚步。

“小心点儿。”当他们开始走下台阶朝直升机走去时沙特朗强调道，他的声音中透着一种警觉。

兰登感觉大家像在水中行走一般。教皇内侍和桌子的重量压得他手臂酸疼。他纳闷，这一刻怎么显得那么不庄严。就在那时，他看出了是怎么回事。英国广播公司的那两名记者刚才显然都还在穿越那片开阔的广场返回记者区，但现在伴随着人们的一阵叫喊，他们又折了回来。格利克与麦克丽此刻朝着他们跑了回来，麦克丽扛着摄像机还在拍摄。来了帮贪得无厌的家伙，兰登心想。

“回去！”沙特朗大叫道。

但是记者们还在不断地涌过来。兰登以为各大联播公司得要六秒钟才能收到英国广播公司再次传送的实况转播消息，但他错了，他们只花了两秒的时间。像同步收到了信号一样，在广场电视屏幕上，每一个展示倒计时时钟与梵蒂冈的专家的画面都被切换了，开始转播同样的画面——那是猛扑向大教堂的台阶时抖动着的镜头拍摄到的画面。这会儿放眼望去，兰登看到的全是教皇内侍那软塌塌的身体的特写镜头。

这可不行！兰登心想。他很想下去阻拦他们却又做不到。那原本也是于事无补。那里出现的到底是人们的叫喊声还是凉爽夜晚的飒飒的风声，兰登已无从知晓，但就在那一刻不可思议的事儿发生了。

像一下子从梦魇中苏醒过来了一样，教皇内侍突然睁开双眼，猛地坐直了身子。兰登和其他人都大吃一惊，赶忙扶住摇晃不定的重担。桌子前部倾斜下来，教皇内侍开始往下滑落。他们试图放低桌子来恢复平衡，却发现为时已晚，教皇内侍已经从桌子的前部滑到了地上。难以置信的是他竟然没有摔倒。他站在了大理石地板上，摇摇摆摆地直起了身子。他看起来迷迷糊糊地站了一小会儿，紧接着在大家还没来得及拦住他时，就朝前倾斜着身子踉踉跄跄地冲下楼梯奔向麦克丽。

“别走！”兰登尖叫起来。

沙特朗猛冲上前想制止教皇内侍，可教皇内侍突然对他怒目而视，发狂般地吼道：“走开！”

沙特朗吓了一大跳，只得退了回来。

那景象越来越糟糕。先前沙特朗只是把教皇内侍那撕破的长袍遮在了胸口上，这会儿长袍渐渐开始向下掉。兰登以为那件衣服还能披一会儿，但已经不行了。长袍一下子散开，从肩头滑落到了腰间。

人群中爆发出一阵急促的惊呼声，这种声音似乎瞬间传遍全球而后又返回了这里。摄像机还在转动，闪光灯“啪啪”地打开了。各地的电视屏幕上都展示了教皇内侍那烙伤的胸膛，画面极具冲击力，内容详细得可怕。有些电视台甚至静止画面，然后将其旋转一百八十度观看。

这是光照派最后的胜利。

兰登目不转睛地盯着屏幕上的那个烙印。尽管这是他早些时候拿着的那块正方形烙铁打下的烙印，但他此刻似乎看明白了，看得极其明白。那个烙印有种令人敬畏的力量，那股力量如同一列火车一样撞击着兰登的心。

确定空间方向——兰登早把符号学里的这条基本原理忘得一干二净。正方形在什么情况下不是正方形？他同样不记得那块烙铁同橡皮图章一样，其印记看起来与自身根本就不同，他们的方向是相反的。兰登一直看的都是烙印的反面！

吵闹声再次传来，光照派的那句古老引言反射出另一层含义：“一个完美的菱形，由古老的自然元素组成，设计之精美令任何见到它的人叹为观止。”a

兰登现在知道了此言不虚。

Earth（土），Air（风），Fire（火），Water（水）。

这就是光照之星。

a　这句话英文原文与前面第101章结尾描述钻石的语言一样。只因diamond这个单词既有“钻石”的含义又有“菱形”的含义，故同一句英语出现了两种不同译文。

第117章

圣彼得广场上这一刻出现的混乱状态与歇斯底里的叫喊声是梵蒂冈山[83]见所未见、闻所未闻的，对此罗伯特·兰登深信不疑。任何一次战斗，任何一次酷刑，任何一次朝圣，任何一次人神灵交的幻境……在这块圣地两千年历史上的任何一次事件，其波及范围及影响程度都无法与这一刻同日而语。

随着不幸事件的发生，兰登有种奇怪的疏远感，感觉像在台阶顶上的维多利亚身边徘徊。一切动作似乎都走了样，像是处在时间异常[84]状态中，所有的疯狂行为都渐渐放慢了节奏……

这位被烙伤的教皇内侍……叫嚷着向世人展示……

光照之星……以一种残忍的方式显露出来……

倒计时时钟显示这是梵蒂冈历史上的最后二十分钟……

可是，这出戏才刚刚开了个头。

教皇内侍受了外伤之后神情似乎有点儿恍惚，他仿佛中了邪一般突然变得强劲有力。他开始胡言乱语，开始和看不见的神灵窃窃私语，抬头望着夜空，然后双臂举向上帝。

“说吧！”教皇内侍对着天空大叫，“对，我听得见你说话！”

就在那一刻，兰登明白了这是怎么回事，心像一块石头一样往下沉。

维多利亚显然也明白了过来，吓得脸色煞白。“他受了惊吓，”她说，“产生幻觉，以为自己在和上帝对话！”

得有人阻止他这样，兰登心想。这可真是个悲惨而令人尴尬的结局。把这个人送到医院去！

在他们下面的台阶上，奇尼特·麦克丽泰然自若地拍摄着，显然已经找到了理想的角度。她拍摄的景象立刻就出现在身后广场那边的大屏幕上……感觉像是露天电影院循环放映着一部令人毛骨悚然的悲剧片。

整个场面感觉很宏大。教皇内侍衣着撕破的长袍，胸前烙着烧焦的印记，看起来真有点像是历尽艰难打赢所有比赛的拳击冠军在这一刻展示着他的胜利。他对着天空吼道：

“上帝，我听得见你说话！”

沙特朗向后退了退，脸上一副敬畏的神情。

人群顿时鸦雀无声。有那么一会儿，似乎整个地球都安静了下来……电视机前的每一个人都呆若木鸡地屏住了呼吸。

教皇内侍站在台阶上，在众人面前伸出了双臂。他看起来如耶稣一样，在众人面前袒胸露体，伤痕累累。他双臂举向天空，望着上面惊叫道：“谢谢！谢谢你，上帝！”

依然是鸦雀无声。

“谢谢你，上帝！”教皇内侍再次大叫道。如同暴风雨天钻出的太阳一般，他的脸上露出了喜悦。“谢谢你，上帝！”

谢谢你，上帝？兰登迷惑不解地凝视着他。

教皇内侍又从怪异的状态转变了回来，此刻他容光焕发。抬头望着天空，他还在拼命地点着头。他对着天空叫喊：“在这块磐石上，我要建立我的教会！”

兰登以前听过这句话，但不知道教皇内侍究竟为什么要说这句话。

教皇内侍转过身面对人群，然后在夜色中又吼了起来：“在这块磐石上，我要建立我的教会！”接着他双臂举向天空，放声大笑，“谢谢你，上帝！谢谢！”

这人显然是疯了。

全世界的人都像被符咒镇住了似的，默默地注视着这里的一切。无论如何，谁也没有料到结局竟然是这样。

伴随着最后一次欢呼，教皇内侍转身又冲进了圣彼得大教堂。

第118章

晚间，十一点四十二分。

侍卫队发疯般地扎进大教堂去寻找教皇内侍，兰登可从没想到自己竟然也会这么做……更不用说冲在最前面了。可是，他离门最近，又是凭直觉行动。

他会死在这里的，兰登想着，一个箭步跨过门槛冲进漆黑而空置的教堂。“教皇内侍！别进去！”

黑压压的人群全追向了兰登。他们跟在后面从明亮的户外冲了进来，但是兰登此刻只能看到面前几英寸远。他慢慢地停了下来。黑暗中，教皇内侍胡乱地跑进了教堂深处，兰登听到前方某个地方传来了长袍的沙沙响声。

维多利亚与卫兵们立刻赶了过来。电筒虽已打开，但这会儿几乎没电了，这让他们根本无法探查面前这座教堂的深处。电筒在教堂里照来照去，人们只看见圆柱与光秃秃的地板，哪里也不见教皇内侍的踪影。

“教皇内侍！”沙特朗大叫道，声音中透着恐惧，“等一等！先生！”

身后门口处传来的一声喧哗让大家都扭过了头。奇尼特·麦克丽的大块头摇摇晃晃地穿过了入口。她肩上扛着摄像机，摄像机上闪烁的红灯显示其还在拍摄中。格利克跟在后面跑着，手里拿着话筒，叫喊着让她慢点跑。

兰登简直不敢相信这两个人的行为。这根本不是拍摄的时候！

“出去！”沙特朗厉声说道，“这不该你看的！”

但是麦克丽与格利克还是跑了过来。

“奇尼特！”听起来格利克这会儿很害怕，“这简直是自杀！我不去！”

麦克丽不去理会他。她拧开摄像机上的开关，摄像机顶上的聚光灯“啪”的一声亮了起来，刺得大家睁不开眼睛。

兰登护着脸，痛苦地背过身去。真该死！可他再抬头看时，却发现教堂里周围三十码都给照亮了。

就在这一刻，教皇内侍的声音回荡在远处某个地方。“在这块磐石上，我要建立我的教会！”

麦克丽将摄像机转向了声音传来的方向。在聚光灯无法照到的远处的黑暗里，一件黑色衣服被吹开，露出熟悉的身影，那身影正向着主过道的尽头跑去。

盯着那个奇怪的身影，大家都犹豫了片刻。紧接着一下子全跑了过去。沙特朗从兰登身边挤过去急忙追赶教皇内侍，接着兰登也追了过去，然后是卫兵与维多利亚。

麦克丽殿后，一边为大家照明指路，一边全程播送着出殡似的追人景象。格利克很不情愿地尾随其后，大声咒骂了一句，吓得结结巴巴地做着极为详尽的解说报道。

沙特朗中尉曾经估算过，圣彼得大教堂的主过道比奥运会足球比赛场还要长。但是，今晚它似乎有足球场的两倍长。他一边疾步追赶着教皇内侍，一边想着他要去哪里。教皇内侍一定是因为受了外伤，又亲眼目睹了教皇办公室里发生的恐怖的残杀景象，所以受到惊吓。

头顶的某个地方，在英国广播公司的聚光灯无法照到的地方，突然响起了教皇内侍欢快的叫声：“在这块磐石上，我要建立我的教会！”

沙特朗听了出来，如果自己没记错的话，教皇内侍喊的是《圣经·马太福音》第十六章第十八句的内容。在这块磐石上，我要建立我的教会。神灵给予的这个启示不适宜得近乎残忍——教会都快被毁灭了。教皇内侍的确是疯了。

他是不是疯了呢？

沙特朗心中顿时感到一丝不安。在他看来，神灵显圣与先知预言都像是一厢情愿的妄想——那是过度狂热的信徒想要听到自己期望听到的声音而产生的幻觉——上帝根本就不会与人直接交相感应！

但是过了一会儿，似乎圣灵亲自下凡让沙特朗相信他的威力一般，沙特朗竟然出现了幻觉。

在前方五十码，教堂的中央，一个幽灵出现了……那影子虚无缥缈，泛着亮光。那是赤裸着上身的教皇内侍的暗淡身影。那个身影发出亮光，让人一眼就能看到。沙特朗踉跄着停住了脚步，感到心窝一阵紧揪。教皇内侍在发光！他的身体这会儿似乎发出了更加耀眼的亮光。之后，亮光渐渐下沉……越来越低，越来越低，最后落在地板上神奇地消失在黑暗中。

兰登同样看到了那个怪影。有那么一会儿，他还以为自己看到了神灵显圣。但是，走过一脸惊愕的沙特朗身边，跑到教皇内侍消失不见的地方，他才明白刚才那是怎么回事。教皇内侍来到了帕利恩凹室——一个点着九十九盏油灯的地下室。凹室里的油灯从下往上照着亮光，映在教皇内侍身上感觉像是幽灵。之后，教皇内侍沿楼梯走进那片灯光，看起来似乎是消失在地下一样。

兰登气喘吁吁地跑到那里，俯视着地下的这个房间，费力地看了看楼梯下面。楼梯下，教皇内侍在灯光的映照下穿过大理石房间，冲向了那道玻璃门，那道门通往存放著名的金盒子的房间。

他在干什么？兰登心想，该不会以为那个金盒子——

教皇内侍猛地拉开门跑了进去。可奇怪的是，他直接跑了过去，对那个金盒子全然视而不见。他在盒子后面五英尺的地方跪下来，用力地提起了地板上镶嵌的铁栅栏。

兰登惊骇地看着他，这会儿才意识到教皇内侍要去哪里。天哪，不会吧！他一个箭步冲下楼梯追了过去，喊道：“神父！不能这样！”

兰登打开玻璃门跑向教皇内侍，只见教皇内侍费力地搬起了那道栅栏。伴随着震耳欲聋的哗啦声，那块带有铰链的铁隔板落了下来，一条狭窄的通道展现在眼前，通道里的那段陡直的楼梯通向了看不见的地方。教皇内侍正要朝那个洞口走去，兰登上去抓住他那裸露的肩膀，一把将他拽了回来。由于出汗，他的身上滑溜溜的，但兰登还是抓住了他。

教皇内侍转过身，脸上明显一副震惊的神情，说道：“你这是干什么！”

四目相对，兰登大吃一惊。神志昏迷的人所表现出来的那种呆滞神情已经在教皇内侍身上看不到了。他目光敏锐，神志清醒，眼神中透出坚定的决心，胸前的烙印让人看着痛心不已。

“神父，”兰登尽可能平静地恳求道，“你不能下去。我们得离开这里。”

“我的孩子，”教皇内侍说道，他说起话来神志清醒得让人感到害怕，“我刚才得到预言，知道——”

“教皇内侍！”沙特朗和其他人都来了。他们在麦克丽的摄像机灯光的照明下冲下楼梯来到了这个房间。

沙特朗看到地板上打开的栅栏，眼中透出了畏惧的神情。他在身上画着十字架，然后为兰登拦住教皇内侍而感激地看了他一眼。兰登熟知这里的情况，他读过很多介绍梵蒂冈建筑的书，知道那块栅栏下面放着什么。在整个基督教世界，这里是最神圣的地方。这里就是墓地。有人称其史前坟场，有人称其地下墓地。据尚在人世的少数几个牧师叙述，史前坟场是一堆纵横交错的漆黑的地下墓穴，那些墓穴能把迷路的人整个儿给吞没。他们可不想在这种地方追赶教皇内侍。

“先生，”沙特朗恳求道，“你受惊了，我们得离开这里。你不能下去，那等于是自杀。”

教皇内侍顿时变得很坚忍。他伸出手，温和地搭在沙特朗的肩上，说道：“谢谢你的关心和服侍。我不能肯定怎么知道的，也不能肯定我完全明白，但我确实得到了启示。我知道反物质在什么地方。”

所有人都目不转睛地盯着他。

教皇内侍转身面对大家，说道：“在这块磐石上，我要建立我的教会。这就是那个预言，意思非常清楚。”

教皇内侍竟然确信自己曾和上帝对过话，兰登对此尚无法理解更不会相信他已破解那个预言。在这块磐石上，我要建立我的教会？这是耶稣在选择彼得做他的第一位门徒时说过的话。这句话跟整件事有什么关系？

麦克丽为了近距离拍摄就靠近了一些。格利克沉默不语，像是患了疲劳症似的。

教皇内侍现在飞快地说：“光照派把他们的毁灭性工具放在了这座教堂的奠基石上。就在地基上。”他示意大家向楼梯下面看去，接着说，“就在建起这座教堂的那块磐石上。我还知道那块磐石在哪里。”

兰登确信他早就该制服教皇内侍，然后带他出去。教皇内侍看起来神志清醒，实际上却在胡说八道。磐石？地基上的一块奠基石？面前的楼梯并不通向地基，而是通往史前坟场！“神父，这句引文是个比喻！实际上根本就没有什么磐石！”

教皇内侍很奇怪地露出了悲伤的表情，说道：“确实有那块磐石，我的孩子。”他指了指那个洞口，接着说道：“彼得就是那块磐石。”

兰登一下子愣住了。一切顿时都明朗了起来。

听到这句简单而不加任何修饰的话语，兰登感到寒飕飕的。与其他人一起站在那儿注视着下面那段长长的楼梯，他意识到在这座教堂地下的黑暗处确实埋着一块磐石。

彼得就是那块磐石。

彼得对上帝坚信不疑，于是耶稣就称其“磐石”彼得——这座教堂就是建立在这位拥有坚定信念的教徒肩头。兰登意识到，就是在这个地方——梵蒂冈山——彼得被钉死在十字架上，后被埋葬。早期的基督徒在他的坟墓上建了座小小的神龛。随着基督教的发展壮大，这座神龛越来越大，一层一层地加高，最终形成这座宏伟的教堂。整个基督教信仰确实是在圣彼得身上逐渐形成的。那块磐石就在这里。

“反物质在圣彼得陵上。”教皇内侍清楚地说道。

尽管这个信息的来源似乎有点神奇，但兰登还是感到那话确实有道理。此时，反物质明显是放在了圣彼得陵上，这真恼人。光照派以一种具有象征意味的形式进行挑衅，把反物质放在了基督教世界的中心，那既是地理意义的中心又是象征意义上的中心。这真是一种终极渗透。

“如果你们还要物证的话，”教皇内侍说，此时的语气中透出了急躁情绪，“我刚才发现这个栅栏并没有被锁上。”他指了指地上的那块隔板，接着说，“这里绝不会不上锁的。肯定有人来过这里……就在最近。”

大家全都目不转睛地看着那个洞口。

还没等大家回过神来，教皇内侍突然一个转身，敏捷地抓起了油灯，朝洞口奔了过去。

第119章

石梯陡直地通向地下。

我将死在下面这个地方，维多利亚心想。她跟随众人跳进狭窄的通道，紧紧地抓住了粗绳护栏。尽管兰登想拦住教皇内侍不让他进去，但沙特朗一把抓住他不放，阻止了他。显而易见，这位年轻的卫兵此刻确信教皇内侍清楚自己在干什么。

一阵短暂的拉扯之后，兰登脱身追赶教皇内侍，沙特朗则紧随其后。维多利亚则凭直觉冲了过去追赶他们。

这会儿，维多利亚正沿着陡直的楼梯急忙朝前冲，这些楼梯人们一脚踩空落下去就是必死无疑。她能够看到走在最下面的教皇内侍手里的油灯发出了金黄色的光芒。身后，她听到英国广播公司的那两名记者匆忙跟了过来。摄像机上的聚光灯投下扭曲的影子映在她前面的通道上，灯光照亮了沙特朗和兰登。维多利亚简直不敢相信全世界的人都在看着这一疯狂行动。把那该死的摄像机关掉！可她知道这盏聚光灯再次让他们每一个人都看清了要走的路。

这种怪异的追逐还在继续，而维多利亚则是思绪万千。在地下这个地方，教皇内侍能干什么呢？即使他找到了反物质那又能怎样呢？没时间了！

维多利亚凭直觉判断教皇内侍可能是对的，这个判断让她感到惊讶不已。把反物质放在地下三层楼那么深的地方，这样做几乎算得上是高尚而慈悲。在地表深处——差不多就像在Z实验中心一样——反物质的大爆炸会受到一定的遏制。这样就不会有热气冲击波，不会有飞起的炮弹碎片伤及旁观者，不过是在上帝的这块土地上留下一个缺口罢了，那座高耸的大教堂也会坍塌成弹坑。

这就是科勒宽宏的做法吗？难道这样就不造成死亡了吗？维多利亚还是无法完全弄清这位主任到底有没有卷入其中。她可以理解他对宗教的仇恨……可这个可怕的阴谋却不像他所为。科勒对宗教真的是恨之入骨了吗？恨到要摧毁罗马教廷？是他雇用的杀手吗？是他杀死了她父亲、教皇和四位红衣主教吗？似乎有点不可思议。科勒又如何得以在梵蒂冈城内制造这些叛逆行径？罗奇尔是科勒的内线，维多利亚自言自语道，他是光照派成员。罗奇尔上尉肯定拥有所有门的钥匙——教皇房间的、密道的、史前坟场的、圣彼得陵的，所有门上钥匙他都有。他很有可能早就把反物质放在了圣彼得陵上——那个绝对禁入的地方——然后命令卫兵不要浪费时间搜查梵蒂冈的禁区。他早就知道根本不会有人找到储存器。

但罗奇尔从没料到教皇内侍会得到上天的预言。

预言，这个无法证明的事物，维多利亚仍在努力去接受它。上帝真的与教皇内侍交流过吗？她心里说着没有，而且她学的可是复杂的物理科学——研究事物之间的互相联系。每天她都看到令人惊叹的交流方式——成对的海龟蛋分开放置，其中一只放在千里之外的实验室，但两只却是同时开始孵化……大量的水母以完全一致的节奏跳动，像是合成了一体。到处都有肉眼看不见的交流方式，她心想。

可上帝与人类该如何交流呢？

维多利亚真希望父亲在这儿向她讲述宗教知识。父亲曾经用科学的语言对她解释了神灵交流的事情，还使她相信了他的话。她还记得那天她看到父亲在做祷告，就问他：“父亲，你为什么非要祷告？上帝根本就不会回应。”

列奥纳多·维特勒从冥想中回过神儿来抬头看着她，脸上露出充满父爱的笑容，说道：“我的充满疑问的女儿，这么说来你是不相信上帝会与人类对话了？用你的语言来说吧。”他从架子上取下一个人脑模型放在她面前，说，“维多利亚，可能你也知道，正常情况下，人的大脑只利用了很少一部分。但是，人在情绪激动时——像受到外伤，极度高兴或害怕，沉思的时候——大脑神经细胞会突然疯狂地兴奋起来，从而使人的神志处于极度清醒状态。”

“那又怎么样呢？”维多利亚说，“不能因为你头脑清醒就说你和上帝交流了。”

“啊哈！”维特勒惊叫道，“但是人们总是在头脑清醒时找到不同凡响的方法，解决了那些看似无法解决的难题。这就是精神病专家说的高层潜意识。生物学家称其为变更的状态，心理学家称其为超感觉能力。”他顿了顿，接着说道：“基督徒则称其为应允的祷告。”他大笑起来，补充说：“有时候说是神灵显圣，只不过是人们听到了内心早已明白的事情。”

现在，维多利亚一头冲向漆黑的地下，意识到父亲可能是对的。教皇内侍的外伤使他进入某种精神状态，从而真正“意识到”反物质的存放地点，这会让人觉得难以置信吗？

众生皆有佛性，佛陀说过，皆能洞悉一切。我们只需要敞开心扉，聆听智慧。

维多利亚向着地下更深的地方冲了过去，那一刻她异常清醒，感觉思路一下子打开了……她顿时变得警觉起来。这时她意识到自己非常清楚教皇内侍的意图。经历过的任何事情都没有这件事儿让她觉得害怕。

“教皇内侍，不能那样！”维多利亚对着通道的另一端喊道，“你不懂！”脑海中浮现出众人围在梵蒂冈四周的情形，她一下子变得极度惊恐，说道：“要是把反物质带上去了……大家必死无疑！”

兰登此刻一步跳下三级台阶落到了地面上。这条通道虽然狭窄，但他的幽闭恐惧症并没有发作。一种更强烈的恐惧让他觉得刚才残余的一丝害怕根本就算不了什么。

“教皇内侍！”兰登大叫一声，感觉自己从油灯上方跳了过去，“就让反物质留在那里！我们别无选择！”

兰登说的这些话就连他自己都不信。他不仅接受了教皇内侍关于神灵预言反物质存放地点的说法，而且还在游说他们炸毁圣彼得大教堂——这可是世界上最伟大的建筑之一……以及里面所有的艺术品。

但是人群还在外面……这是唯一的办法。

具有讽刺意味的是，拯救人们的惟一方法竟然是摧毁这座教堂，这可真残酷。兰登估计光照派肯定会为自己这一行为的象征意义而暗自发笑。

地道尽头的空气阴冷而潮湿，这里的某个地方就是神圣的史前坟场……是圣彼得和许多其他早期基督徒的墓地。兰登感到一阵冷飕飕的，希望这次的任务不会让他有去无回。

教皇内侍端着油灯陡然停下来，兰登赶忙跟了过去。

由于突然看不到了影子，人们隐约感到楼梯到了尽头。一道带有三颗头骨浮雕的铁门挡在了楼梯的尽头。教皇内侍在那儿正要推开那道门，兰登一下子跳过去把门关上，挡住了教皇内侍的去路。其他人嗵嗵嗵地从楼梯上走了下来，在英国广播公司的聚光灯下，每个人都白得可怕……尤其是格利克，他每走一步，面色就愈加苍白。

沙特朗一把抓住兰登，说道：“放教皇内侍过去！”

“不行！”维多利亚在楼梯上气喘吁吁地说道，“我们得马上离开！你决不能把反物质从这里拿走！要是你把它带了上去，外面的人都难逃一死！”

教皇内侍的语气出奇的平静。“你们所有人……我们都得诚心才行。我们时间紧迫。”

“你不懂！”维多利亚说道，“在地表发生爆炸造成的危害要比在下面这个地方严重得多！”

教皇内侍明亮的碧眼看着她，清醒地说道：“谁说要在地表爆炸了？”

维多利亚注视着他，问道：“你打算把它留在这儿了？”

教皇内侍像在催眠似的保证道：“今晚不会再有死亡了。”

“神父，可——”

“行了……有点儿信仰吧。”教皇内侍这样说着，大家不得不安静下来，“我不让你们任何人与我做伴，你们可以走了。我只求你们不要干涉上帝的召唤，让我去做上帝召唤我做的事情。”教皇内侍语气强硬起来，接着说道：“我要拯救这座教堂，我能做到，我以生命起誓。”

随之而来的是一阵沉默，那沉默原本也如同惊雷。

第120章

晚间，十一点五十一分。

史前坟场的字面意思是“死亡之城”。

罗伯特·兰登虽然读过有关这个地方的介绍，但对于见到的景象还是没有丝毫的心理准备。地下的这个巨窟里到处都是快要倒塌的陵墓，像是地面山洞里的小洞穴。空气中没有一丝生命的迹象。一条难走的棋盘式的狭窄走道在渐渐腐朽的陵墓之间蜿蜒盘旋，大多数陵墓都是用断裂的砖块和大理石板垒起的。像埋着的一列列遗骸一样，很多未被挖掘的土地形成一根根竖起的支柱，撑起这片布满尘埃的天空，那些尘埃则低低地悬浮在这座界限不明的墓群上方。

死亡之城，兰登感觉自己似乎游离于学术上的惊人发现带来的震惊与单纯的害怕心理之间。他和其他人沿着迂回的走道奔向了坟场更深处。我有没有做对选择呢？

沙特朗是最先中了教皇内侍符咒魔力的人，他用力打开大门，以表明自己对教皇内侍的赤诚之心。在教皇内侍的提议下，尽管格利克和麦克丽豪爽地答应为这次搜查照明，但是考虑到他们活着从这里出去后等候他们的无限荣光，他们的动机实在值得怀疑。维多利亚最不愿意进去，兰登在她的眼中觉察出一丝谨慎。那是不安的情绪，更像是女人的直觉。

现在已经太迟了，他想着，然后与维多利亚一起跟随众人奔了过去。我们早已卷了进来。

维多利亚沉默不语，但兰登知道他们在想着同样的事情。如果教皇内侍错了，九分钟的时间绝对来不及逃出该死的梵蒂冈。

他们还在陵墓之间穿梭着，兰登感到双腿都快跑不动了，他惊讶地注意到大家正沿着斜坡向上爬。渐渐明白怎么回事之后，兰登感到冷彻心扉。脚下是耶稣时代的地貌，他这是在攀爬原始的梵蒂冈山！兰登曾经听梵蒂冈的学者们说过，圣彼得陵就在梵蒂冈山山顶附近的地方，可他总想知道他们是如何知晓的。现在他明白了过来。这座该死的山依然在这里！

兰登感觉像在重温历史。上面某个地方就是圣彼得陵——那是基督教的遗迹。很难想象这座坟墓原来竟然只有一座简陋的神龛，再也没有了其他装饰。随着彼得名气的扩大，人们在原有的神龛顶上建造了许多新的神龛，现在这座圣殿包括米开朗基罗设计的穹顶的顶部已高达四百四十英尺。原始坟墓的上方直接对准穹顶的顶点，偏离范围不超过一英寸。

他们继续在曲折的走道上爬坡。兰登看了看手表。只剩下八分钟了。他开始想不知道自己和维多利亚会不会与这些亡故的人永远为伴。

“小心！”格利克在他们身后大叫，“蛇洞！”

兰登恰好也注意到了这件事。前面的路上布满了许多小洞，他往前一跃，正好跳了过去。

维多利亚也跳了一下，可差一点撞到狭窄的洞穴。他们继续朝前跑的时候，维多利亚心神不安地问道：“蛇洞？”

“实际上是点心洞[85]。”兰登更正道，“相信我，这不是你该知道的。”他刚才就意识到那些洞口是祭酒管道。早期的基督徒都相信人类的复活，于是他们就利用这些洞口把牛奶和蜂蜜倒进地下的墓穴内，实现表面上的“供养已故者”。

教皇内侍感到了一阵虚弱。

他向上攀爬着，想到要对上帝和人类负责，他的双腿又有了力气。就快到了。他感到极其痛苦。心灵的煎熬可要远远甚过身体的疼痛。尽管如此，他还是觉得筋疲力尽。他知道自己只有极其宝贵的一点点时间了。

“我要拯救你的教会，神父。我起誓保证做到。”

尽管身后有英国广播公司的聚光灯照明——这让教皇内侍很感激——但他还是高高地举起了油灯。黑暗之中，我就是灯塔，我就是圣灵亮光。他跑着，灯瓶里的油晃荡了起来，有那么一会儿，他真担心易燃的油可能溅出来灼伤自己。这个晚上，他已经被灼伤得相当严重了。

接近山顶时，他已是大汗淋漓，几乎喘不过气来。可来到山顶，他有了一种重生的感觉。他摇摇晃晃地走到了那块他来过多次的平地上。路在这里到了尽头。史前坟场的路在一道土墙前突然中断了。那上面有个小小的标记：圣陵。

这就是圣彼得陵。

在墙上齐腰高的地方，一道入口出现在教皇内侍面前。这里没有镀金的匾额，没有任何的颂词。整堵墙上就只有一个洞口，洞里有个小小的洞室，洞室里放着一口快要倒塌的粗劣的石棺。他凝视着洞里，脸上露出了疲惫的笑容。他听到其他人在后面快要爬上山顶。放下手里的油灯，他跪下祈祷。

谢谢你，上帝。一切就要结束了。

在外面广场上，莫尔塔蒂主教周围是一脸惊骇的红衣主教，他抬起头注视着电视屏幕上展现的地下墓穴里的戏剧性场面。他已不知道该相信什么了。全世界的人都看到了他刚才看到的景象了吗？上帝真的和教皇内侍对话了吗？反物质真的会出现在圣彼得——

“快看！”人群中有人惊讶地喊道。

“在那里！”顿时，所有人都指向了屏幕，“奇迹啊！”

莫尔塔蒂抬头看了过去。虽然摄像机的角度不断变化，但画面已足够清晰了。这画面令人难以忘怀。

画面是从教皇内侍身后拍摄的，他正跪在泥地上做着祷告。他前面的墙上有个粗陋的洞口。洞口里，一口赤褐色的棺材躺在了古老的碎石堆里。尽管那口棺材莫尔塔蒂一生只见过一次，但那里面是什么，他确信无疑。

那是圣彼得的遗体。

这时人群中爆发出又惊又喜的雷鸣般的喊声，莫尔塔蒂还不至于幼稚到以为这是人们看到基督教最神圣的遗迹之一的兴奋呼声。让人们自发地跪下祈祷谢恩的并不是圣彼得陵，而是陵墓顶上的那个东西。

反物质储存器。那个东西就在那里……一整天都在那里……藏在史前坟场最黑暗的地方。那个东西表面光滑，却是残酷无情，极具毁灭性。教皇内侍得到的启示正确无误。

莫尔塔蒂一脸惊愕地注视着那个透明的圆柱体，只见那滴液态物质依然悬浮在瓶中央。储存器上的电子显示屏进入了最后五分钟的倒计时，储存器周围的洞室里闪烁着红光。

瑞士侍卫队的安全防卫无线摄像头也放在了陵墓上，就在离储存器几英寸远的地方。那个摄像头早就对准了储存器，一直都在转播其状况。

莫尔塔蒂在身上画着十字，确信这是他这一生见过的最令人毛骨悚然的景象。但是他意识到，片刻之后一切都会变得不可收拾。

教皇内侍突然站起了身，一把将反物质抓在手里，转身跑向其他人，脸上透出一股专注的神情。他从其他人身旁挤过去，沿着来时的路冲下史前坟场，奔下山去。

屏幕上，维多利亚·维特勒吓呆了，大叫：“你这是去哪儿！教皇内侍！我还以为你说——”

“要有信仰！”他大叫着跑开了。

维多利亚转身问兰登：“我们怎么办？”

罗伯特·兰登试图拦住教皇内侍，但这时沙特朗跑过来阻挠。沙特朗显然很相信教皇内侍所说的一切。

这时，英国广播公司的摄像机拍摄到的画面像是坐过山车时的景象，不断有人在拐弯转圈儿。混乱的人群尾随教皇内侍穿过那片幽暗处，踉踉跄跄地奔回史前坟场入口，画面上快速闪现着人们困惑与惊愕的表情。

在外面的广场上，莫尔塔蒂发出一声可怕的惊叫：“难道他要把那东西带到这里来吗？”

教皇内侍的形象颇具英雄色彩地出现在世界各地的电视屏幕上，他把反物质拿在身前，冲出史前坟场来到地面上，喊道：“今晚不会再有人死了！”

可是，教皇内侍错了。

第121章

教皇内侍冲出圣彼得教堂大门的确切时间是夜里十一点五十六分。他踉踉跄跄地走到那片耀眼的镁光灯下，成为世界的焦点，像捧着某种神圣的谢恩祭品一样把反物质放在了身前。灯光刺得眼睛发痛，他看到广场电视屏幕上自己的样子：上身赤裸，伤痕累累，像个高大的巨人。圣彼得广场上的人群中爆发出一阵喧闹声，那声音教皇内侍从未听过——有哭喊声，有尖叫声，有诵经声，还有祷告声……喧闹声中交织着崇敬与骇惧。

把我们从邪恶中解救出来吧，他低声说道。

跑出史前坟场，他已经精疲力竭。这次差一点儿就以彻底失败告终。罗伯特·兰登与维多利亚·维特勒竟然想拦截他，还想让他把反物质扔回地下藏匿处，跑出去寻找掩护。真是无知的蠢货！

这时教皇内侍清醒地意识到，放在其他任何晚上，他根本就赢不了这场比赛，真是可怕。但是今晚，上帝又一次站在了他这边。罗伯特·兰登差一点就要追上教皇内侍，不过又被沙特朗紧紧地抓住了。对于教皇内侍提倡的信仰，沙特朗一直都是无条件地相信并提供支持。那两名记者无疑像是被符咒镇住了一样，拖着那么多的设备参与了进来。

上帝总是以神秘的方式显灵。

教皇内侍此刻听见其他人在后面跟了过来……他在屏幕上看到他们渐渐逼近。攒足最后一丝力气，他将反物质高高地举过头顶。紧接着，作为对胸前的光照派烙印的蔑视，他将裸露的胸膛一挺，猛地冲下楼梯。

胜败全在此一举。

但愿诸事遂愿，他心想，但愿诸事遂愿。

只剩下四分钟了……

兰登猛地冲出大教堂，几乎什么都看不见。无数盏镁光灯又一次出现在他眼前。他只能依稀辨认出教皇内侍在他正前方飞奔着下楼。在耀眼的镁光灯的映照下，教皇内侍顿时显得很神圣，有点儿像是现代神明。腰间的长袍看起来像是裹尸布。他的身体被敌人亲手烙伤而留下疤痕，他还在忍受着痛苦。教皇内侍继续跑着，他昂首挺立，一边带着那个毁灭性武器跑向人群，一边大声呼吁全世界的人要有信仰。

兰登跑下楼梯去追赶他。他这是在干什么？他会害死所有人的！

“撒旦的作品，”教皇内侍尖叫道，“是根本不该出现在上帝的圣殿里的！”他继续朝着此刻受到惊吓的人群奔去。

“神父！”兰登在他身后尖叫道，“没地方可去了！”

“朝天上去！我们忘了朝天上去！”

就在那一刻，看着教皇内侍要去的地方，兰登明白了是怎么回事。虽然灯光刺目他无法看到那样东西，却知道他们的救赎之路就在头顶上空。

繁星点点的意大利天空。这就是他们的脱险之路。

教皇内侍曾传令载他去医院的那架直升机就停在正前方，飞行员已经坐在驾驶舱里，螺旋桨在空挡状态下嗡嗡作响。教皇内侍朝直升机奔了过去，兰登顿时感到莫大的喜悦。

兰登的脑海中突然涌现出很多念头……

他首先想到的是广阔的地中海。那里离这儿有多远呢？五英里吗？还是十英里呢？他知道坐火车去菲乌米奇诺的海滩只要大约七分钟的时间。但是坐上时速达两百英里的直升机，中间还不用停站……如果他们能飞到足够远的海面上丢下那个储存器……他跑着，想到了还有别的选择，感觉整个人几乎都飘了起来。罗马采石场！罗马城北面的大理石采石场离这里还不到三英里远。那些采石场有多大呢？有两平方英里吗？此刻那地方肯定被废弃了。把储存器丢在那里……

“大家让开！”教皇内侍大叫。他跑着，胸膛还在隐隐作痛。“走开！赶紧让开！”

教皇内侍跑过来时，站在直升机近旁的那群瑞士卫兵惊得目瞪口呆。

“让开！”这位牧师尖叫道。

那群卫兵后退了几步。

在世人困惑的目光下，教皇内侍跑到直升机驾驶舱近旁，猛地拉开了舱门说：“出来，孩子！马上出来！”

那名卫兵一下子跳了出来。

教皇内侍看了看高高的驾驶座，意识到筋疲力尽的他得双手抓住东西才能爬进去。他哆哆嗦嗦地转过身站在那位飞行员身旁，一把将储存器塞进他手中，说道：“拿住这个东西，我进去后递给我。”

教皇内侍抓住东西往上攀时，听到罗伯特·兰登一边朝直升机跑了过来，一边兴奋地尖叫。现在你明白了吧，教皇内侍心想，现在你相信上帝了吧！

教皇内侍钻进直升机驾驶舱，调整几个熟悉的控制杆，然后转身要从窗户上取回储存器。

但刚才还拿着储存器的那名卫兵却两手空空地站着。“他把东西拿走了！”那名卫兵大叫道。

教皇内侍感到心头一紧，问道：“谁！”

那名卫兵指了指，说：“他！”

这个储存器竟然那么重，罗伯特·兰登对此大吃一惊。他跑到直升机的另一边，跳进后舱，就在几小时前他还和维多利亚一起坐过这儿。他把机舱门敞开，系好扣带坐在了座位里。紧接着他冲着前排座位上的教皇内侍喊了起来。

“起飞吧，神父！”

教皇内侍伸长脖子回头看了看兰登，吓得脸上没有一点儿血色，问道：“你这是干什么！”

“你开飞机，我来扔储存器！”兰登咆哮道，“没时间了！只管开你的飞机好了！”

教皇内侍一时惊呆了，镁光灯照在驾驶舱上，他那布满皱纹的脸上现出了一丝不快。“我自己能行，”他轻声说道，“我应该独自来做这件事。”

兰登根本就没听。快起飞！他不觉尖叫着，马上起飞！我是来帮你的！兰登低头看了看储存器，上面的数字吓得他屏住了呼吸。“就三分钟了，神父！三分钟！”

这个数字让教皇内侍感到震惊，他似乎一下子清醒了过来。他毫不犹豫地回过头来操纵着飞机。伴随着一阵嘎嘎的轰鸣声，直升机起飞了。

透过滚滚飞扬的尘土，兰登看到维多利亚朝着直升机跑了过来。他们四目相对，然后她就像逐渐下沉的石块一样消失不见了。

第122章

在直升机内，发动机隆隆的响声与从开着的机舱门里灌进的风声汇成一阵震耳欲聋的声响，兰登快没有知觉了。教皇内侍把直升机开得确实是越来越快了，兰登稳住自己抵抗着越来越大的空气阻力。圣彼得广场上的那片亮光在他们下面越来越小，最后变成一个不规则的椭圆，在一片城市的灯火中光芒四射。

兰登手里的反物质储存器感觉很沉重。他把储存器握得越来越紧，由于出汗和流血，他的手变得很滑溜。在这个储存器里，那滴反物质静静地悬浮着，在电子显示屏的映照下泛着红光。

“还剩下两分钟！”兰登大叫道，思忖着教皇内侍打算把储存器丢向何处。

城市的灯光在他们下面向着四面八方散开了。在遥远的西方，兰登看到了地中海海滨那闪着亮光的轮廓——那是泛着冷光的锯齿状的海岸，再往远处就是一团漆黑，那里什么都看不见。这时，那片海看起来比兰登想象的离得更远了。此外，海滨汇集的灯光清楚地提醒着他，即使在海上很远的地方爆炸都可能造成毁灭性的后果。一万吨当量的海啸撞击海滨会造成什么影响，他连想都不敢想。

兰登转过头透过驾驶舱的玻璃直视前方时，更觉得有希望了。在他们正前方，绵延起伏的罗马山麓丘陵的影子在夜色下隐约可见。丘陵上点缀着灯光——那些是富翁们的别墅——可再往北大约一英里，那些丘陵就成了一片黑暗。那里没有丝毫亮光——只有大片黑暗区域。那里什么都没有。

采石场！兰登心想，那里是罗马采石场！

兰登目不转睛地注视着那片贫瘠的土地，意识到那个地方相当大。那里似乎也很近，比海滨可要近多了。他感到一阵兴奋。显然这里就是教皇内侍准备用来爆炸反物质的地方！直升机正直直地朝那里飞去。在采石场爆炸！可奇怪的是，发动机越转越响，直升机猛地冲入云霄，兰登看得出他们根本就没有靠近采石场。他如丈二和尚摸不着头脑，匆匆瞥了一眼机舱门外的景象以辨明自己所处的位置。看到那个景象，那股兴奋之情被压抑了下去，他随之感到一阵恐慌。在他们正下方几千英尺的地方，闪耀着的竟然还是圣彼得广场上的镁光灯。

我们竟然还在梵蒂冈的上空！

“教皇内侍！”兰登惊讶得几乎说不出话来，“往前开！我们飞得够高了！你得开始往前飞了！我们不能又把反物质丢在梵蒂冈的上空！”

教皇内侍没有作答，似乎在集中精力开直升机。

“我们还有不到两分钟的时间！”兰登展示着反物质储存器大叫道，“我看到那个地方了！罗马采石场！就在北面一两英里！我们没有——”

“不行，”教皇内侍说，“那里太危险，很抱歉。”直升机还在继续爬升，教皇内侍扭过头冲兰登笑了笑，悲伤地说，“我真希望你没有来，我的朋友。你成了最后一个作出牺牲的人。”

兰登看着教皇内侍那带着倦意的双眼，顿时明白了过来。他极度惊恐地说道：“可……我们总得去个地方呀！”

“去天上，”教皇内侍回答道，似乎要听天由命，“这是唯一能确定的。”

兰登简直弄不明白，他竟然完全曲解了教皇内侍的打算。朝天上去！

天空，兰登这时意识到，这的确是教皇内侍要去的地方。教皇内侍从未打算扔掉反物质。他只是想在人力所能及的范围内，使反物质尽可能地远离梵蒂冈。

这次出行是有去无回了。

第123章

在圣彼得广场上，维多利亚·维特勒凝视着上空。直升机的影子这时成了一个斑点，镁光灯再也照射不到它，就连水平旋翼隆隆的响声也渐渐变成了一阵嗡嗡声。在那一刻，全世界的人似乎都在关注着上空的情况，他们有所期盼地安静了下来，伸长脖子仰望天空……所有民族，所有宗教……所有人的心都合而为一。

维多利亚百感交集，痛苦万分。直升机渐渐消失在视野之外，她难以抑制地想象着兰登的脸。他一直都在想什么呢？难道他就不明白吗？

在广场周围，电视摄像机都在探查着那片黑暗，在等待着什么。人海中，大家凝望天空，一致默默地倒数着时间。各大媒体的屏幕上都闪现着同一个安静的场面……繁星闪烁的罗马夜空。维多利亚感到泪水涌了上来。

在她身后的大理石陡坡上，一百六十一名红衣主教满怀敬畏地默默仰望天空。有的主教交叉双臂做起了祷告，大多数都一动不动地呆站着，还有人流下了眼泪。时间在滴答滴答地过去。

在家中，在酒吧，在公司，在机场，在世界各地的医院，所有人都在共同见证这一刻。情侣的手交叉在一起，其他人则搂住了自己的孩子。时间似乎游离在停与走之间，大家都悬着一颗心。

随后，圣彼得大教堂残酷地敲响了钟声。

维多利亚的眼泪淌了下来。

之后……在全世界的注目下……时间到了。

结果却出现了一阵沉寂，这是最可怕的。

在梵蒂冈上方，高空中出现了一丝亮光。一个新天体瞬间诞生了……那是人们所见过的最洁白无瑕的亮点。

接着爆炸发生了。

那个亮点闪烁了起来。亮点似乎燃烧了自身，在夜空中波涛般滚滚向前，膨胀着发出大片刺目的白光。白光以一种常人无法想象的加速度向四面八方发散，很快就吞没了那片黑暗的天空。亮光波及的范围越广，火势就变得越大，像势力迅速壮大的恶魔准备烧毁整个天空。那团火焰冲着他们急剧下落，速度越来越快。

火光刺得满脸惊讶的人们看不见任何东西，他们遮住双眼，压抑着内心的恐惧大声地叫了出来。

大火发出呼呼的响声蔓延到四面八方，这时不可思议的事情发生了。像是受到上帝的阻拦一样，那团熊熊燃烧的大火似乎撞到了一堵墙。这次爆炸似乎发生在某个巨大的玻璃瓶罩内。大火反向朝内呈波纹状剧烈燃烧起来，似乎烧到规定的距离之后就停留在那个地方了。就在那一刻，人们看到一团完美的火球在罗马的天空燃烧，却听不到任何声响。黑夜变成了白天。

紧接着发生了碰撞。

这一震动幅度大，响声沉闷——伴随着雷鸣似的声响，上面传来一股冲击波。那冲击波像地狱怒火一般袭向他们，使梵蒂冈的花岗岩地基震颤了起来，人们震惊得屏住了呼吸，一些人吓得踉跄着向后退去。响声回荡着传遍了整条柱廊，伴随而来的是一股突然袭来的热气流。那股气流飞速吹过广场，呼啸着穿越那些圆柱，撞击着墙壁，发出低沉的哀悼声。滚滚灰尘在头顶上飞扬，人们挤在一起……观看着这场善恶大决战。

之后，跟出现时一样迅猛，火球又立刻收缩着内向聚爆了，渐渐挤压着缩成一个微小的亮点，又恢复成了原来的模样。

第124章

人群中出现了前所未有的沉寂。

在圣彼得广场上，人们逐一将目光从那片漆黑的天空转移到了地面，每个人都感到一阵惊异。那些镁光灯随之也照射着地面，似乎是在表达对此刻笼罩在他们身上的那片黑暗的敬畏之情。有那么一刻，整个世界似乎一致低下了头。

莫尔塔蒂主教跪下来祈祷，其他红衣主教也和他一起祷告。瑞士侍卫队放下长戟木然地站着，没有一个人说话，也没有一个人走动。各处的人们都不由自主地战栗起来，有人因为哀痛，有人因为恐惧，有人因为看到了奇迹，有人因为信仰，还有人是出于对他们刚才目睹的一种可怕的新的力量的敬畏之情。

维多利亚·维特勒哆哆嗦嗦地站到了教堂那开阔的台阶下。她闭上双眼，此时各种情感都在她心中翻腾着，像远处传来的钟声一样，她的耳边响起了一个声音。那是一种原始的冲动。这太残忍了，她竭力赶走那声音，但它却回荡在她耳边，她又拼命地驱走那个声音。这简直太痛苦了。她试图和别人一样全神贯注地想象着那些景象……反物质令人难以置信的威力……梵蒂冈的脱险……教皇内侍……勇敢无畏的壮举……奇迹……无私忘我的精神。尽管如此，那个名字还是回响在她耳边……回响在一片混乱声中，让人觉得孤独而心痛。

罗伯特。

他曾经到圣天使堡找过她。

他还救过她。

可现在他竟然被她亲手制造的物质给害死了。

莫尔塔蒂主教祈祷着，思忖着自己是不是也会像教皇内侍那样听到上帝的声音。是不是只有相信奇迹的人才能遭遇奇迹呢？莫尔塔蒂是个坚信古老信仰的现代人。他从来就不相信奇迹。他信奉的宗教无疑也讲到了奇迹……流着鲜血的棕榈树，死后升天，裹尸布上的印记……可是，莫尔塔蒂总是理智地把这些说法当作神话。那些说法是由人类最大的弱点所致——人类缺乏证据。奇迹都只不过是一些传说，那些传说我们之所以念念不忘，是因为我们希望那是真实的。

可是……

是不是我成了现代人就无法理解刚才亲眼看到的景象了呢？那难道不是奇迹吗？是！通过对教皇内侍耳语几句，上帝已经介入并拯救了这座教堂。为什么这件事就那么令人难以相信呢？如果上帝没做任何事情，那这件事又能表明上帝什么呢？表明他漠不关心？表明他无能为力？奇迹简直是最适当的回答！

莫尔塔蒂迷惑不解地跪着为教皇内侍的灵魂祈祷。他感谢这位年轻的教皇内侍，感谢他在年轻时就让这位老人看到了不容置疑的宗教奇迹。

然而，不可思议的是，莫尔塔蒂从没怀疑过他的忠诚能接受多大程度的考验……

静静的圣彼得广场上开始出现轻微的声响，这种声响渐渐变成一阵低语声。接着，广场上陡然间一片喧腾。人们突然一起叫了起来。

“看！快看！”

莫尔塔蒂睁开眼睛扭头望向人群，只见身后的每个人都指向了圣彼得大教堂的正面。他们脸色煞白，有人跪了下去，有人晕倒了，还有人突然不可遏制地哭了起来。

“看！快看！”

莫尔塔蒂一脸困惑地扭回头，顺着大家手指的方向望了过去。他们指着的是大教堂的最高处——屋顶平台。就在那个地方，耶稣与门徒的巨大雕像俯视着下面的人群。

就在耶稣雕像右边，有个人站在那里向着世界伸出了双臂……那是卡洛·文特斯克教皇内侍。

第125章

罗伯特·兰登已经不再向下坠落。

他再也不感到恐惧，不觉得痛苦，就连呼呼的风声也听不到了。耳边只传来流水轻轻的拍打声，他仿佛在海边舒适地睡着了。

在一种矛盾的自我意识下，兰登感到这就是死亡。他真为此而高兴，任凭自己的身体漂流着，处于一种麻木状态。任由流水载着他，无论哪儿他都愿意去。痛苦与恐惧早就没了，他无论如何也不愿再有那种感觉。在他的记忆中，最后那一幕原本就只可能发生在地狱。

就让我去吧，请别……

但是，那种催他入眠并让他产生了一种遥远而安宁的感觉的拍击声，这时又要把他拉回现实，要把他从睡梦中唤醒。别这样！就让我在梦里吧！他根本就不想醒。他感到那些魔鬼正聚集在他的乐园周围，咚咚地发出撞击声，想要破坏他的喜悦。那些模糊的景象让他头脑发晕，他又听到了叫喊声，还有呼呼的风声。别，请别！他越挣扎，那撞击就越是一波一波地涌了过来。

然后，无情的是，他再次经历了所有的过程……

直升机还在极速爬升，兰登还被困在里面。在敞开的舱门外，时间每过去一秒，罗马的灯光看起来就更遥远。直觉告诉他马上抛弃这个储存器就能死里逃生。他知道这个储存器用不了二十秒的时间就可以降落半英里，但这样就有可能要落到全城人民的头上。

高一点儿！再高一点儿！

兰登不知道他们现在到底飞了多高。他知道小型螺旋桨飞机的飞行高度大约是四英里。这架直升机此刻肯定差不多快达到那个高度了。到两英里的高空了吗？还是已经三英里了？还是有机会的。如果他们准确地计算出了储存器降落的速度，这个储存器就会刚好在落往地面的途中爆炸，这样对地面上的人群、对直升机都很安全。他向外看了看在下面逶迤伸展开来的罗马城。

“要是你计算错了呢？”教皇内侍说道。

兰登一脸震惊地扭过了头。教皇内侍连看都没看兰登一下，他显然早已从挡风玻璃的可怕映像上识透了他的心思。奇怪的是，教皇内侍早已不再专注于驾驶直升机。他的双手甚至都没有放在油门上。这架直升机此刻似乎处于自动驾驶模式下，锁定为爬升状态。教皇内侍把手伸向头顶，碰到驾驶舱的舱顶，在电缆室的后面摸索着寻找什么。他从里面取下一把钥匙，那把钥匙被粘在看不见的地方。

兰登迷惑不已地看着教皇内侍迅速打开了用螺栓固定在椅子之间的那个金属储物箱。教皇内侍取出某种像是黑色大尼龙袋的东西，放在了身旁的座椅上。兰登的思绪翻腾着。教皇内侍的举动沉着冷静，似乎早已有了解决办法。

“给我储存器。”教皇内侍语气平静地说道。

兰登真不知道还能再想出什么主意。他将储存器一把塞到教皇内侍手里，说道：“还有九十秒！”

教皇内侍竟然这样处理反物质，兰登冷不防被吓了一跳。他小心翼翼地拿着反物质放进了储物箱，接着盖上厚厚的箱盖，用那把钥匙牢牢地锁上了箱子。

“你这是干什么！”兰登质问道。

“免得我们太入迷了。”说着，教皇内侍把钥匙从开着的窗户扔了出去。

兰登感觉自己也随着那钥匙一起坠入了黑夜中。

随后教皇内侍拿起那个尼龙袋，双臂快速穿过那些皮带。他将皮带扣在腹部，像打背包一样将所有皮带系紧，扭头看了看目瞪口呆的罗伯特·兰登。

“很抱歉，”教皇内侍说道，“本来不该出现这种情况的。”接着，他打开机舱门，猛地坠入夜色中。

那个景象烙在兰登恍恍惚惚的脑海中，随之而来的是一阵剧烈的疼痛，那是真的疼痛，肉体上的疼。那是酸痛，火烧火燎般的痛。他祈求让自己死去以止住这种痛苦，但随着流水在耳边拍打的声音越来越响，他的脑海中又闪现出新的画面。他的磨难才刚刚开始。他又看到了那些片断，隐隐感觉到了那种极度恐慌的心理。他处在死亡与梦魇之间，祈求能够解脱，可这些画面却在脑海中变得更加鲜亮。

反物质储存器被锁在了够不着的地方。随着直升机的快速爬升，储存器还在无情地倒计时。还有五十秒。直升机越飞越高，越飞越高。兰登在机舱内发疯似的转着，想要弄明白刚才看到的景象。还有四十五秒。他在座椅下面仔细寻找，想找出另一个降落伞。还有四十秒。那里根本没有降落伞！得作出抉择了！还有三十五秒。他跑到直升机那开阔的走道上，站在狂风中，低头凝视着下面罗马城的灯光。只剩下三十秒了。

于是他做出了那个选择。

那个令人难以置信的选择……

罗伯特·兰登不带降落伞就从机舱门跳了下去。黑夜吞没了他那翻转的身体，那架直升机似乎火箭般地冲向上空，消失在他上方。在兰登自由下落过程中，急速坠落发出的巨大声响将水平旋翼的响声都淹没了。

垂直落向地面时，罗伯特·兰登有种在高台跳水生涯中从不曾体验过的感觉——那是垂直下落过程中不可阻挡的万有引力。他下落的速度越快，似乎地球引力就越大，越吸引着他向下坠去。但是这次可不是跳入五十英尺之下的游泳池中，而是落到上万英尺之下的城市——那里到处都是公路与楼房。

绝望中，兰登仿佛听到科勒那来自墓地的声音在狂风中的某个地方回响……那是一大早他站在自由落管旁说过的话。一平方码的空气阻力可以使一个降落的身体减速百分之二十。减速百分之二十，兰登这时意识到，这根本不足以让他从这样的坠落中逃生。虽然如此，与其说是怀有希望倒不如说是吓呆了，他还是牢牢地抓住了手中仅有的那样东西，那是在走向机舱门时从直升机上匆匆取下的。这真是一件奇怪的纪念品，但就是这样东西在那一瞬间给了他希望。

挡风玻璃油布一直都放在直升机的后部。那块凹陷的油布呈长方形——大约有四码长两码宽——像张尺寸适宜的大床单……这是他所能想象到的最像降落伞的东西。挡风玻璃油布没有任何的背带，只在两端系有用于把油布固定在弧形挡风玻璃上的橡皮绳。兰登一把抓过油布，双手紧紧抓住绳圈不放，纵身跳下直升机，跳入那片夜空。

这是名副其实的年轻人玩的挑战极限的运动。

那一刻，他对生还已不存任何幻想。

兰登感觉像块石头一样下落。双脚先跳下去，胳膊举起，双手牢牢抓住绳圈。油布在头顶上像朵蘑菇似的鼓了起来。狂风在他身边猛烈地吹着。

他还在垂直下落时，上面某个地方传来了低沉的爆炸声。爆炸的地方似乎比他想象的还要远。顷刻，一股冲击波袭了过来。他感到就要喘不过气来，身边顿时出现一股暖气流。他拼命地抓住绳子不放。一道高温屏障从上方快速落了下来。油布开始闷燃起来……他仍抓住不放。

兰登急剧下落，眼看就要被熊熊火焰烧到，感觉好像冲浪手正试图超过一个一千英尺高的浪潮。随后火势突然减弱了。

他又坠落在漆黑而凉爽的夜空里。

有那么一刻，兰登感到了一线希望。但是，片刻之后，希望就如上方的火焰一样渐渐灭了。尽管紧绷的胳膊令他确信油布正在减慢他坠落的速度，但大风还是快速地吹过，在他耳边留下震耳欲聋的响声。下落的速度太快了，他确信自己还是难逃一死。摔到地上，他肯定会粉身碎骨。

他的脑海中突然冒出几个数字，但他迷迷糊糊已经弄不明白了……一平方码的空气阻力……减速百分之二十。他只知道头顶上的这块油布足够大，让他不止减速百分之二十。但是，遗憾的是，他根据耳边呼啸吹过的风声判断，不管这块油布减速多少都是不够的。他还在快速地跌落……摔在那片安静的高楼大厦上，必死无疑。

在他下面，罗马的灯光向四面八方散射出去。这座城市看起来像个繁星闪烁的广阔天空，而兰登正坠入这片天空。这片广阔的星空只被一条黑带子划破，那条带子将这座城市一分为二——那条地带宽阔但没有灯光，如粗蛇一般蜿蜒穿过点点亮光。兰登盯着下面那条曲曲折折的黑暗地带看了看。

像汹涌的波涛突然形成了浪尖，兰登顿时又满怀信心。

兰登涌起一股力量，发疯似地用右手抓住油布猛向下拽。那块油布顿时鼓起来飘动着发出更大的拍打声，迅速向右转去形成一条阻力最小的路线。他感觉自己被吹向了一边。他又用力地拽着绳子，根本顾不上理会手掌的疼痛。油布张开了，兰登感觉自己的身体在横向滑行着，虽然滑得不远，但的确滑了一段距离！他又看了看下面那条蜿蜒曲折的黑暗地带。那条地带就在右边，可他还在高空中。是不是他拖延得太久了？他用尽全身力气拉住绳子，开始相信此刻一切都听天由命了。他紧盯着那条地带最宽的地方，然后……有生以来第一次祈祷出现奇迹。

接下来是一片模糊。

下面那片黑暗地带似乎冲了上来……他又找回了跳水的感觉……屈体抱紧，脚尖绷直……渐渐吸气以保护内脏……双腿弯曲如大槌……最后……幸亏迂回的台伯河上波涛汹涌……水面上起了很多泡沫，水里充满空气……远比死水要柔软得多。

紧接着撞上去……然后一团漆黑。

飘动着的油布发出了雷鸣般的声响，就是这种声响把人们的目光从空中的火球上吸引了过来。今晚罗马的天空真是蔚为壮观……有猛冲云霄的直升机，有大范围的爆炸，这时又出现一个奇怪的东西，垂直落入了波涛翻腾的台伯河，正好离河上一座小岛——台伯利纳岛不远。

在公元一六五六年罗马发生瘟疫期间，这座小岛曾被用来隔离病人，自那时起人们就认为该岛对于治病有奇效。就因为这个原因，这座岛屿后来成了罗马台伯利纳医院的所在地。

他们把那个人拖到岸上时，他已经身受重伤。那人竟然还有脉搏，太令人震惊了，他们心想。他们思忖着是不是台伯利纳岛对于治病的奇效使那人的心还在怦怦跳动。几分钟过去了，那人咳嗽起来，然后慢慢恢复了知觉，随后这群人断定这的确是座神奇的岛屿。

第126章

莫尔塔蒂红衣主教知道不论在哪种语言中都不可能找到贴切的字眼来进一步说明这一刻出现的神迹。圣彼得广场上方的沉寂比任何天使的合唱都更具有说服力。

凝视着上面的文特斯克教皇内侍，莫尔塔蒂感到了感情与理智的冲突，这让他感到无能为力。那个景象看起来真实而具体。可是……这怎么可能呢？人人都看到教皇内侍上了那架直升机，还亲眼看到了空中的火球。可这时不知怎的，教皇内侍竟然高高地站在他们上方的屋顶平台上。是天使送他回来的吗？是上帝令他再生了？

这不可能……

感情上，莫尔塔蒂完全应该相信这件事，可理智上，他迫切需要理由。但是，红衣主教们围绕在他周围注视着上面，显然在看他所看的景象，他们惊讶得一动不动。

那是教皇内侍，这是毫无疑问的。但他看起来有点不一样。他看起来很神圣，似乎已经荡涤了罪恶。他是神灵吗？还是凡人？他那白净的身体在聚光灯下闪着亮光，飘飘然的似乎没有重量。

广场上有人在叫喊，有人在欢呼，还有人自发地鼓起了掌。一群修女跪了下来，呜咽着唱着忏悔歌。人群突然激动起来，整个广场上的人顿时不停地喊着教皇内侍的名字。红衣主教们和他们一起喊了起来，有的脸上还淌着泪水。莫尔塔蒂环顾四周想要弄清这是怎么回事。这是真事吗？

卡洛·文特斯克教皇内侍站在圣彼得大教堂的屋顶平台上，看到下面的人群正抬头注视着自己。他是醒着还是在梦中？他有了种转世的感觉。他不知道这是他的肉体还是仅仅是他的灵魂从天国飘下，来到梵蒂冈这座舒适而漆黑的花园……像个默不作声的天使降落在荒芜的草坪上，他的黑色降落伞隐藏在圣彼得大教堂那长长的阴影下，疯狂的人们根本就看不到。他不知道到底是他的肉体还是灵魂使他竟然有力气爬上古老的徽章形楼梯来到他此刻站着的屋顶平台上。

他感到身体像幽灵一样轻飘飘的。

尽管下面的人群还在喊着他的名字，可他知道他们并不是为他欢呼。他们是一时冲动感到欢欣鼓舞，这种喜悦之情同他每天默想上帝时的感觉一样。他们这是在看着每个人一直都渴望经历的事情……相信有来世……证实上帝的创造力。

文特斯克教皇内侍祈祷了一生就只为这一刻，可他连自己都不清楚上帝是不是找到了一种方式来显示他的创造力。他真想对着他们大声叫喊。你们的上帝是鲜活的！看看你们周围的奇迹吧！

他在那儿站了一会儿，似乎有点儿迷糊，可是感受到的东西比以往任何时候都多。周围的气氛终于感动了他，他鞠了一躬，然后又回到了平台里面。

这时，他独自跪在屋顶上做起了祷告。

第127章

几个模糊的身影围绕在兰登身边，进进出出地随意走动着。兰登慢慢能看清东西了。他的双腿酸疼，身体像被卡车碾过一样。他侧身躺在了地面上。某种东西散发出一股臭味，像是胆汁的味道。他依然能够听到一刻不停的流水的拍击声。在他听来，那声音不再让人觉得安宁。那里还有其他声音——有人在他近旁说话。他模模糊糊地看到几个白色身影。他们怎么都穿着白衣服？兰登觉得自己不是在精神病院就是在天堂。喉咙中有种火烧火燎般的疼痛，他知道这里肯定不是天堂。

“他吐完了，”一个人用意大利语说，“把他翻过来。”这声音听起来坚决而且很专业。

兰登感到几只手从背后慢慢地帮他翻了个身。他感到一阵头晕，想坐起来，可那几只手把他轻轻地按倒在地。他听从了他们的安排。接着他感到有人抄他的口袋，拿走了里面的东西。

之后，他彻底昏迷了过去。

雅各不斯医生不信教，很早以前医学就剔除了他的宗教思想。但是，梵蒂冈今晚发生的事件使他那自成体系的逻辑思想受到了考验。如今天上也能掉人下来吗？

雅各不斯医生为这个满身污泥的人把了把脉，他们刚刚把他从台伯河里捞出来。这位医生认定是上帝亲手把他送到了安全地带。落水时产生的冲击让他失去了知觉，要不是当时雅各不斯与工作人员站在外面的海滩上看空中奇观，这个从天而落的人肯定会不被人注意地溺水而亡。

“他是美国人。”一位护士说。他们把这个人拖上陆地后，她检查了他的钱包。

美国人？罗马人常开玩笑说，美国人在罗马随处可见，连汉堡都成了正式的意大利食物。可谁见过从天而落的美国人？雅各不斯“啪”地一声打开笔形电筒照了照他的眼睛，看看瞳孔有没有放大。“先生？听得见我说话吗？你知道自己在哪儿吗？”

这个人又昏迷了过去。雅各不斯一点都不觉得惊讶。在对他施行心肺复苏急救之后，他吐出了很多水。

“他叫罗伯特·兰登。”那名护士看着他的驾照说。

聚集在码头上的人突然都停住了脚步。

“不可能！”雅各不斯断言道。罗伯特·兰登就是电视里出现的那个人——那位美国教授一直都在帮助罗马教廷。雅各不斯见过兰登，就在几分钟前还看到他在圣彼得广场登上直升机，然后一下子飞入了云霄。雅各不斯和其他人跑到码头上亲眼看到反物质爆炸——那是一个巨大的火球，他们任何人都不曾见过。这怎么可能是同一个人呢？

“就是他！”那名护士把他那浸湿的头发向后刷着惊叫道，“我认得他的粗花呢外套！”

在医院门口，突然有人大叫了起来。那是他们的一位病人。她一边尖叫，一边发疯般地把手提式收音机举向天空，赞美着上帝。显然，文特斯克教皇内侍刚才竟然奇迹般地出现在大教堂的屋顶上。

雅各不斯决定早晨八点换班之后就直接去教堂。

兰登头顶上的灯这时越发地明亮了。他仿佛躺在体检台上，身上有股止血剂的气味，那是一种有着怪味的化学药品。有人刚才给他注射了一针，还脱去了他的衣服。

他们肯定不是吉卜赛人，他在半清醒半昏迷中想道，会不会是外星人？会，他听说过这样的事情。幸运的是，这些人并不会伤害他。他们只想要他的——

“绝对不行！”兰登说着突然睁开双眼，蓦地坐了起来。

“安静！”有人大叫着使他镇定下来。那人的胸牌上写着“雅各不斯医生”，长得与人类出奇的相像。

兰登结结巴巴地说道：“我……还以为……”

“别紧张，兰登先生，你这会儿在医院。”

迷雾渐渐散去，兰登感到一阵宽慰。虽然他讨厌医院，但那些医生肯定好过要阉割他的外星人。

“我是雅各不斯医生。”那个人说道。他解释了一下刚才发生的事情，接着说，“你能活下来真是运气。”

兰登并不觉得走运。他几乎无法弄明白留在记忆中的事情……直升机……教皇内侍。他浑身没有一个地方不痛。他们给了他一些水，让他漱了漱口，还在他手上重新缠了块纱布。

“我的衣服呢？”兰登问。他现在穿的是一套纸衣服。

一名护士指了指柜台式的长桌，他的卡其色裤子和粗花呢外套被撕破卷成一团放在了上面，湿答答的还在滴水。她说：“衣服都湿透了，我们只得把衣服从你身上剪下来。”

兰登看了看那件被剪破的海力斯粗花呢外套，面露愠色。

“你口袋里有一些舒洁牌面巾纸。”那名护士说。

就在那时，兰登看到了他的外套衬里上沾满了那片毁坏了的羊皮纸的碎片。那可是伽利略《图解》中的一页。这世上最后一份档案的字迹也已变得模糊不清了。他呆呆地不知该做出何种反应，只是一味地盯着那张纸看。

“我们保存了你的私人物品。”说着，她拿起了一个塑料盒，“钱包，摄录机，还有笔。我尽力弄干了你的摄录机。”

“我没有摄录机。”

那名护士皱了皱眉，递过那只盒子。兰登看了看里面的东西，与钱包和笔放在一起的是那台索尼牌RUVI微型摄录机。他这时记起来了，科勒曾把这个东西给他，让他交给媒体。

“我们在你口袋里找到的。不过，我觉得你得重新买一个了。”说着，她“啪”地一声打开了机身背面那个两英寸的显示屏。“你的取景器裂开了。”然后，她面露喜色。“不过，还能放出声音。勉强听得见。”她拿起摄录机放到耳边听了听。“一直在反复播放着什么。”听了一会儿，她皱起了眉头，把摄录机递给兰登，说道：“感觉是两人在吵架。”

兰登迷惑不已地接过摄录机，放在耳边听着。有个声音透出一种痛苦，有个声音铿锵有力，这确实辨别得出来。两个声音一个近，一个远。兰登听出了那两人是谁。

兰登穿着纸衣服坐在那里，一脸惊愕地听着播放着的对话。尽管他看不到发生的一切，但是听了那个令人震惊的结局之后，他真庆幸自己把这个片子保留下来了。

老天哪！

那段对话又从头开始放起，兰登放下耳边的摄录机，惊骇万分地坐着。反物质……直升机……兰登的脑子如同汽车挂上了挡，开始转动起来。

那就意味着……

兰登又想呕吐。他感到一阵迷惑，勃然大怒地跳下体检台，颤巍巍地站了起来。

“兰登先生！”那位医生说着，试图阻止他。

“给我找件衣服，”兰登请求道。他感到一阵风从背后灌进了露背的衣服。

“不过，你应该休息。”

“我这就办手续出院。马上就办。给我找件衣服。”

“可是，先生，你——”

“别说了！”

大家面面相觑。“我们没有衣服。”那位医生说，“也许明天会有朋友给你送套衣服过来。”

兰登长吁一口气，双眼紧紧地盯着那位医生，不紧不慢地说道：“雅各不斯医生，我要马上从这道门里走出去。给我找件衣服，我要去梵蒂冈。人不能光着屁股去梵蒂冈。我说得还不清楚吗？”

雅各不斯医生倒抽一口冷气，说道：“给这个人找件衣服穿。”

兰登一瘸一拐地走出台伯利纳医院，感觉像是个头过大的童子军。他身着一件护理人员穿的蓝色连衫裤工作服，连衫裤的前胸扣上了拉链，胸前有制服标记，那标记使他看起来很像个护理人员。

陪着兰登的那个女人身材矮胖，穿了套相似的工作服。那位医生向兰登保证这个女人会在最短的时间里把他送到梵蒂冈。

“那里交通拥挤。”兰登提醒她梵蒂冈附近挤满了车辆与人群。

那个女人满不在乎。她指着身上一块臂章骄傲地说：“我是救护车司机。”

“救护车？”这就说明了快速到达的原因。兰登感觉自己还是需要乘坐救护车过去的。

那个女人带着兰登绕过了大楼的侧面。水面上一块露出地面的岩石上有块水泥地，她的交通工具就停在那里等着他们。看到了那个交通工具，兰登立刻收住了脚步。那是一架老化的救护直升机，机身上写着“空中救护车”。

兰登垂下了头。

那个女人微微一笑，说道：“我们飞去梵蒂冈，很快就到。”

第128章

红衣主教团鱼贯返回了西斯廷礼拜堂，主教们热情洋溢，兴致盎然。与他们截然不同的是，莫尔塔蒂越来越困惑，这困惑似乎要把他从地上提起来卷走。他虽然相信古老的《圣经》里提到的奇迹，可对于刚才亲眼所见的一幕却无论如何也不能理解。他信了一辈子的教，七十九年了，知道这些事件应该让他产生一股虔诚而强烈的情感……一种狂热而有生命力的宗教信仰。但是，他只觉得越来越心神不安，像有幽灵在作怪。某些事情老让人觉得不对劲。

“莫尔塔蒂先生！”一名瑞士卫兵大叫着跑到走廊里面。

“我们按照您的吩咐去了屋顶。教皇内侍是……是人！他是真人！不是幽灵！正是我们以前认识的那个人！”

“他和你说话了吗？”

“他在安静地跪着祈祷！我们不敢碰他！”

莫尔塔蒂感到茫然若失，说道：“告诉他……主教们都在等着。”

“先生，他是人，所以……”这名卫兵犹豫着说道。

“怎么了？”

“他的胸膛……他被烫伤了。我们要不要给他包扎一下伤口？他肯定很疼。”

莫尔塔蒂考虑了一下那个问题。在献身教会的这一生中，他还从未曾见过这样的局面。“他是人，那就当人来服侍。给他沐浴，然后包扎伤口，再给他穿上新做的长袍。我们在西斯廷礼拜堂等候他的到来。”

那名卫兵迅速离开了。

莫尔塔蒂朝着那座教堂走了过去。其他红衣主教这时都在里面了。他正沿走廊走着的时候，看到维多利亚独自一人瘫倒在皇家楼梯下的长椅上。他看得出她丧失亲人后的那种痛苦与孤独，很想过去安慰她，可他知道现在还不是时候。他还有事要做……尽管他并不知道那可能是什么事儿。

莫尔塔蒂走进那座教堂，发现大家极度兴奋。他关上了门。上帝保佑。

台伯利纳医院的双旋翼“空中救护车”从梵蒂冈后面绕了过来，兰登咬紧牙关，恨不得对天发誓这是他这一生中最后一次乘坐直升机。

兰登说服这位飞行员，使她相信罗马教廷此刻最不关心的就是其制空权问题，之后就指引她从教堂后墙上空飞了进去，神不知鬼不觉地降落在梵蒂冈机场上。

“谢谢。”兰登说着，痛苦地从直升机上走下来。她向他抛了个飞吻，立刻就起飞越过那道墙消失在夜色中。

兰登呼了口气，想使头脑清醒一下，希望能弄明白自己将要做的事情。他手里攥着摄录机，走上了那天一大早就乘坐过的那辆高尔夫机动车。车子没有充电，蓄电池安时计显示车子就快没电了。兰登开着车不打前灯以节省电力。

兰登倒更希望没人看见他来了。

在西斯廷礼拜堂后部，莫尔塔蒂红衣主教看着眼前混乱成一片，呆呆地站着。

“这可真是个奇迹！”一位红衣主教喊道，“天主显灵了！”

“对！”其他人惊叫道，“主表明了他的意旨！”

“教皇内侍将是我们的教皇！”另一位主教喊道，“虽然他不是红衣主教，但主已经发出了神奇的信号！”

“对！”有人表示同意说，“秘密会议的法律都是人定的。主的意愿要先于我们！我提议马上开始投票选举！”

“投票选举？”莫尔塔蒂询问着，走向了他们，“我认为这应该是我的工作。”

大家都转过了身。

莫尔塔蒂意识到红衣主教们都在仔细地打量他。他们显得很冷淡，满脸困惑，对他的这种冷静感到不悦。莫尔塔蒂渴望自己心中也能涌起一股极度狂喜之情，就像他在周围人的脸上看到的那样。但是他没有。他心中感到痛苦……一种让他无法解释又令人心痛的悲哀。他曾发誓要带着一颗纯洁的心来指导完成这些程序，但是这种犹豫的心理却是他无法克制的。

“教友们，”莫尔塔蒂说着，走上了祭坛。那声音听起来都不像是他，“我以为我会在余生之内竭力弄明白今晚发生的事情。但是，关于教皇内侍，你们所提的建议……那绝不可能是主的意愿。”

教堂里一下子静了下来。

“你……你凭什么那样说呢？”最终一位红衣主教质问道，“教皇内侍确实拯救了教会。主直接和教皇内侍对话了！教皇内侍自己也幸免于难！我们还要什么神迹！”

“教皇内侍这就过来。”莫尔塔蒂说道，“我们等一等。在进行投票选举之前，听听他怎么说，可能会有个解释。”

“解释？”

“作为选举官，我发过誓要维护秘密会议的教规。你们肯定知道，根据神圣法律，教皇内侍根本没资格参加教皇选举。他不是红衣主教。他只是个神父……一名教皇的名誉侍从。他的年龄也不合适，这同样是个问题。”莫尔塔蒂感觉大家的眼神越来越冷酷，“如果让你们投票选举了，我就是在恳请你们认可一个梵蒂冈法律宣布不具有选举资格的人，就是在恳求你们每一个人违背神圣的誓言。”

“可今晚这里发生的事情，”有人支支吾吾地说，“那无疑凌驾于我们的法律之上！”

“是这样吗？”莫尔塔蒂用一种低沉而响亮的声音说道，这时连他都不知道自己怎么说出这些话来，“是主令我们弃教规于不顾吗？是主让我们丧失理智而放任自己对宗教的狂热吗？”

“我们看到的景象难道你就没看见吗？”另一位主教气呼呼地质问道，“你怎么能放肆地怀疑那种力量！”

莫尔塔蒂声音响亮地吼了起来，以前他从没这样过。“我不是怀疑主的力量！恰恰是主让我们理智而慎重地思考！我们要以审慎的态度遵从天主！”

第129章

在西斯廷礼拜堂外面的走廊里，维多利亚·维特勒呆呆地坐在了皇家楼梯下面的长椅上。她看到那个身影穿过后门走了过来，思忖着自己是不是又看到了幽灵。他缠着绷带，走路一瘸一拐，穿的衣服像是医务人员的工作服。

维多利亚站了起来……简直不敢相信眼前的情景。“罗……伯特？”

他没有应声，大步流星地径直走向维多利亚，一把将她揽进了怀中。他开始热吻着她，热吻中透着一种冲动，一种渴望，还有一种感激。

维多利亚感到眼泪流了出来，说着：“噢，天哪……噢，谢天谢地……”

他又吻起了维多利亚，这次更有激情，维多利亚则紧搂着他，沉醉于他的拥抱。两人紧紧地搂在一起，像是多年的恋人。她不再感到恐惧与痛苦。她闭上双眼，那一刻觉得轻飘飘的。

“这是主的意愿！”有人大叫起来，声音回荡在西斯廷礼拜堂里。“除了主选定的人，谁还可能在那场可怕的爆炸中幸免于难呢？”

“我。”一个声音在教堂后部回荡着。

莫尔塔蒂和其他主教满脸诧异地看着那个蓬头垢面的身影走上了中间的过道。“兰……兰登先生？”

兰登沉默着慢慢走到了教堂前部，维多利亚·维特勒竟也进来了。紧接着两名卫兵推着一辆手推车急忙进入教堂，车上放着一台大电视机。兰登等着他们将电视机接通电源，屏幕对准红衣主教，接着挥了挥手示意他们出去。他们关上身后那道门，走了出去。

这时就只有兰登、维多利亚与红衣主教们了。兰登将索尼RUVI摄录机的输出端插进电视机，然后按下了“播放”键。

那台电视机“嘟嘟”地响着闪出了画面。

主教们眼前出现了一幅教皇办公室的画面。这盘录像拍摄得很粗劣，像偷拍的一样。在屏幕的一角，教皇内侍站在光线暗淡的地方，身后还有堆火。尽管看起来他是直接对着镜头讲话，但大家很快就明白过来他这是在和别人说话……和拍摄这盘录像的某个人。兰登告诉他们录像是“欧核中心”主任马克西米利安·科勒拍摄的。就在一小时前，科勒曾使用一部微型摄录机悄悄地拍下了与教皇内侍会面时的情况，那部摄录机是被暗地里安放在轮椅扶手的下面的。

莫尔塔蒂与其他主教迷惑不已地看着录像。虽然对话早已开始，兰登也不愿费劲倒带了。很明显，他想让主教们看到的所有画面都已渐渐出现……

“列奥纳多·维特勒过去还写日记？”教皇内侍说，“我想这对‘欧核中心’而言可是个好消息。要是日记中记有反物质的制造方法——”

“没有，”科勒说，“那些方法早随列奥纳多一起进了坟墓，知道这一点你会感到很宽慰的。但是，他在日记里提到了别的事情，那就是你。”

教皇内侍看起来有点儿不安，说道：“我不明白。”

“日记里记述了列奥纳多上个月的一次会面，他见的人就是你。”

教皇内侍犹豫了一下，然后朝门口看了一眼说：“罗奇尔本不该不征求我的意见就准许你进来。你怎么进到这里来的？”

“罗奇尔知道真相。我老早就打电话给他讲了你干的好事。”

“我干的好事？不管你对罗奇尔瞎说了些什么，作为一名瑞士卫兵，他对这个教会非常虔诚，才不会相信一位怀恨在心的科学家而不相信他的教皇内侍。”

“实际上，他就是太虔诚才会相信。他简直太虔诚，明知手下的一名皇家卫兵早已背叛了教会，他就是不愿相信这个事实。他整天都在寻找别的解释。”

“这么说来是你给了他解释。”

“我说的是事实。实际上那是很让人震惊的。”

“要是罗奇尔真相信了你，他早就该把我抓起来了。”

“不，我不会让他那样做的。我答应他对此事保密，而请他为我们安排这次会面以作为交换。”

教皇内侍怪异地大笑起来，说：“难道你想编个人们根本就不会相信的事儿来胁迫教会吗？”

“我根本用不着胁迫教会。我只想听你亲口说出真相。列奥纳多·维特勒过去可是我们的朋友。”

教皇内侍什么也没说。他只是低头注视着科勒。

“这么说吧，”科勒断然说，“大约一个月前，列奥纳多·维特勒联系你要求紧急拜见教皇——你之所以同意，是因为教皇很敬佩列奥纳多的成就，还因为列奥纳多说事情很紧急。”

教皇内侍转身面向火堆，一句话也没说。

“列奥纳多极其秘密地来到了梵蒂冈。来了这里就会辜负女儿对他的信任，因此这让他忧心忡忡，但是在他看来别无抉择。他的研究让他深感苦恼，他需要教会给他精神上的指导。在一次秘密会见中，他对你和教皇说他有一项科学发现，可这项发现牵涉到了深刻的宗教问题。他竟然已经证实创世记是完全有可能的，还证实那个极大的能量源——维特勒把它称作上帝——能够再现创世的一瞬间。”

周围出现了一阵沉寂。

“教皇当时目瞪口呆，”科勒继续说，“他很想让列奥纳多公开这个秘密。他认为这项发现可能会渐渐弥合科学与宗教之间的鸿沟——这可是教皇毕生的愿望之一。列奥纳多后来向你说明了那项发现的弊端——也就是他要求教会给予指导的原因所在。在再现上帝创造天地的实验中，他发现似乎恰如《圣经》预言的那样，万物都被成对地创造了出来。它们都是对立物，如光明对黑暗。维特勒发现他除了制造出了物质，还制造了反物质。还要我继续说吗？”

教皇内侍沉默不语。他弯腰添了几块煤拨旺炉火。

“列奥纳多·维特勒来到这里以后，”科勒说道，“你就去‘欧核中心’参观了他的成果。他在日记中说你亲自到实验中心去了一趟。”

教皇内侍抬起了头。

科勒继续说道：“教皇一出行肯定会吸引媒体的注意，因此他就派了你去。列奥纳多私下领着你参观了他的实验室。他向你展示了反物质的湮灭——创世大爆炸——那是创造天地的威力。他还给你看了一滴很大的样品，那些样品是他藏起来用以证明他的新方法能够大规模地制造反物质的。你当时就感到了害怕。回到梵蒂冈之后，你就向教皇汇报了你所见到的景象。”

教皇内侍叹了口气，说：“这又碍着你的什么事儿了呢？今晚我是在世人面前假装对反物质全然不知，可那是因为我尊重列奥纳多的机密，难道这也让你觉得苦恼吗？”

“不是！让我觉得苦恼的是，列奥纳多·维特勒实际上已经证实了上帝的存在，而你却找人把他给杀了！”

教皇内侍这时转过身来，脸上没有任何表情。

只有炉火还在噼啪作响。

镜头突然抖动了一下，科勒的胳膊随之出现在了画面上。他前倾着身子，似乎要尽力抓住粘在轮椅下面的东西。重新坐下之后，他从身前拿出了一把手枪。调节过角度的摄录机拍摄到了一个可怕的画面……从后面看去……顺着枪管的方向……枪口直接对准了教皇内侍。

科勒说道：“忏悔罪过吧，神父。开始吧。”

教皇内侍震惊地看着他，说：“你绝不会从这里活着出去。”

“你的信仰使我从小就遭受苦难，死了也许就解脱了，我求之不得。”科勒这时双手握住了手枪，“我给你个选择，要么忏悔罪过……要么立刻死掉。”

教皇内侍朝门口瞥了一眼。

“罗奇尔就在门外。”科勒大声喝道，“他非常想杀了你。”

“罗奇尔发过誓要保护——”

“罗奇尔让我进了这里，带着武器进来的。他对你的谎言感到厌恶。你只有一个选择，向我忏悔。我要听你亲口说出真相。”

教皇内侍犹豫了起来。

科勒扣起扳机，问道：“你信不信我真的会杀了你？”

“不管我跟你说什么，”教皇内侍说道，“像你这种人是绝不会明白的。”

“不妨试试看。”

教皇内侍静静地站了一会儿，侧影矗立在炉火暗淡的光线中。他开口说话时带着一副正义凛然的口气，与其说他在忏悔不如说他在讲述自己无私的光荣事迹。

“自鸿蒙之初，”教皇内侍说道，“这个教会就与上帝的敌人进行着斗争。时而唇枪舌剑，时而短兵相接。但我们都无一例外地挺了过来。”

教皇内侍这时流露出了一种信心。

“但是，过去的魔鬼，”教皇内侍继续说道，“只是指责与憎恶……这些是我们能对付得了的敌人——这些敌人只是激起了人们的畏惧之心。可是，撒旦是狡猾的。随着时间的流逝，他抛弃了凶暴的面目，重新换了一副脸孔……一副纯理性的面容。虽然能一目了然，但阴险狡诈，同样没有灵魂。”他的语气中突然透出一股愤怒——近似发疯般地突然变换了语气，“你倒是说呀，科勒先生！教会如何才能宣布那些培养了我们的逻辑思维的事物的罪过！我们如何才能反对那已成为我们社会根基的事物！每次教会提高嗓门做出提醒，你们就反过来大叫，说我们无知、偏执、专制！你们的罪恶越来越深，它披上了自以为是的理智主义的外衣，像癌细胞一样扩散。你们把科技创造的奇迹神圣化。这是在神化自我！想让我们不再怀疑你们的至善至美，让我们明白科学的到来是要把我们从疾病、饥饿与痛苦中解救出来！看看科学——看看这位不断创造出奇迹、无所不能且乐善好施的新上帝吧！它无视武器制造与混乱局势！不管人们严重的孤独感与没完没了的危机。这就是科学！”教皇内侍朝着枪口走了过去，接着说道：“但是我已经看到了其中隐藏的撒旦的面孔……我已经看到了危险……”

“你在讲什么！维特勒的科学发现实际上证实了上帝的存在！他是你的支持者！”

“支持者？科学与宗教并不是这样就合在了一起！我们追求的并不是同一个上帝，就像你与我一样不同！谁是你们的上帝？质子、质量，还是带电粒子？你们的上帝如何赋予人类灵感？你们的上帝怎样触及人类的心灵，怎样提醒人类对一种更强大的威力负起责任！维特勒是误入了歧途。他的成果根本不是对宗教的支持，而是对神明的亵渎！上帝创造天地的景象是不能被人放在试管里摇晃着四处展示的！这并不是赞美上帝，这是贬低上帝！”教皇内侍这时双手抓住自己的身体，声音中透出狂躁情绪。

“于是你就找人把列奥纳多·维特勒杀了！”

“为了保护教会！为了拯救人类！为了挽救人类丧失了的理智！人类还没有准备好将创造天地的威力掌握在手中。放在试管里的是上帝吗？难道一滴液态物质就能让整个城市蒸发吗？得有人来阻止他！”教皇内侍突然没有了声响。他把目光转向别处，重新看着火堆，似乎在思忖着自己的抉择。

科勒端枪瞄准了他，说道：“你已经认罪了。你逃不掉了。”

教皇内侍大笑起来，感到一阵悲哀。“瞧见了吧。忏悔罪恶就是解脱。”说着，他朝门口看了看，“当上帝站在你这一边时，你就有了选择，你这种人是绝对领会不到的。”话音未落，教皇内侍就一把拽住领口，猛地撕开长袍，露出了胸膛。

科勒摇晃了一下身体，显然是吓了一跳，说道：“你这是干什么！”

教皇内侍没有回答。他走到后面的壁炉前，从泛着红光的余火中拿出了一样东西。

“住手！”科勒喝令道，手枪依然瞄准了教皇内侍，“你这是干什么！”

教皇内侍转过身来，手中拿着一块红热的烙铁。那是光照之星。他的眼中顿时射出狂热的光芒，说道：“我本来打算独自一人完成这项工作的。”他因过于激动说话的口气都是恶狠狠的，“但是现在……我明白是上帝特意让你来到这里。你就是我的救星。”

科勒还没能做出反应，教皇内侍就闭上双眼，勾着头，猛地将那块火红的烙铁压在了自己胸膛中央。他的肌肉发出“咝咝”的响声。“圣母马利亚！圣母……快看看你的儿子吧！”他痛苦地尖叫了起来。

科勒这时步履蹒跚地出现在画面上……他腿脚不灵便地站了起来，手枪在身前猛烈地抖动着。

教皇内侍的尖叫声越来越大，他一脸惊愕，跌跌撞撞地走动着。他将那块烙铁扔到了科勒脚下。紧接着这位神父一下子倒在地上，痛苦地扭动着身体。

接下来的画面是一片模糊。

随着瑞士卫兵冲进房间，屏幕上出现了一阵骚乱。音带里传出了砰砰的枪声。科勒紧抓住胸口，向后倒了过去，淌着鲜血倒在了轮椅里。

“住手！”罗奇尔大叫着，试图阻止卫兵向科勒开枪。

依然扭动着身子的教皇内侍在地上打着滚儿，指着罗奇尔发疯似地叫道：“光照派的人！”

“你个畜生，”罗奇尔大叫着朝他跑去，“你个道貌岸然的畜——”

沙特朗连发三枪将罗奇尔打倒在地。罗奇尔滑倒在地板上，死了。

紧接着卫兵们冲向受伤的教皇内侍，把他围了起来。就在他们挤成一堆的时候，摄录机拍摄到一脸茫然的罗伯特·兰登跪在轮椅近旁，看着那块烙铁。就在那时，整个画面奇怪地倾斜了起来。科勒又恢复了知觉，正把那部微型摄录机从轮椅扶手下面的支架上拆下来。他想把那部摄录机递给兰登。

“给——给……”科勒喘着气说道，“把这个给——给媒——媒体。”

之后，屏幕上什么画面都没了。

第130章

教皇内侍开始感到这团带来惊愕与兴奋之情的迷雾正渐渐散去。那名瑞士卫兵扶着他沿皇家楼梯向西斯廷礼拜堂走了过去，这时他听到圣彼得广场上有人唱起了赞歌，知道重重障碍已被扫除。

感谢上帝。

他曾经祈祷获得力量，而且上帝也给过他力量。在他犹豫不决的时候，上帝开口说话了。你要肩负起神圣的使命，上帝这样说道，我将给你以力量。尽管上帝给了他力量，他还是觉得害怕，怀疑这是不是正义之路。

若不是你，上帝质问道，还会是谁？

若不是现在，更待何时？

若不采取这个方式，又该是怎样的方式呢？

耶稣，上帝提醒他说，曾拯救过他们所有人……拯救他们免于陷入冷漠的情感中。因为两件事情，耶稣使人们看清了形势。他让人们充满敬畏地相信上帝。通过被钉死在十字架上与死后复活这两件事，耶稣改变了整个世界。

但那已是千年旧事。时间已经使奇迹消失，人们也早已将之淡忘。他们转而崇拜伪神灵——技术神明与展现人类才智的奇迹。人们心中还有没有奇迹？

教皇内侍经常祈求上帝告诉他如何才能让人们重新相信奇迹。但是，上帝一直都沉默不语。就在他得知那个深藏的罪恶后，上帝来到了他身边。哦，那个恐怖的夜晚！

教皇内侍依然记得他穿着破烂的睡衣躺在地板上，抓着自己的身体，想要祛除心灵上的痛苦。那痛苦是由他刚刚知道的一个卑劣事件的真相造成的。不可能！他尖叫了起来。可他知道那就是真的。他受到了欺骗，感到痛苦至极，像经历了地狱磨难一般。那个曾收容他的主教，那个如父亲般待他的男人，那个在升任教皇时自己就站在他身旁的牧师……竟然是个骗子。他与普通人并无二致。他做了件在本质上背叛教会的事情，还向世人撒了谎，教皇内侍怀疑就连上帝都不会宽恕他。“你发的什么誓！”教皇内侍冲着教皇尖叫道，“你违背了对上帝发的誓言！所有人当中，怎么偏偏就是你！”

教皇试图解释，但教皇内侍根本就不听。教皇内侍早就跑了出去，沿着走廊跌跌撞撞地胡乱跑着，一边呕吐，一边撕扯着自己的皮肤，直到发现自己浑身血淋淋地独自躺在圣彼得陵前那块冰冷的泥地上。圣母马利亚呀，我该怎么办呢？他躺在遭到破坏的史前坟场里，祈祷上帝把他从这个没有信仰的世界带走。就在他感到痛苦与背叛的时候，上帝来临了。

那个声音如隆隆的雷声回响在他耳边。“你发过誓要遵从上帝吗？”

“发过！”教皇内侍大叫道。

“你愿意为上帝而死吗？”

“愿意！这就带我走吧！”

“你愿意为教会而死吗？”

“愿意！请拯救我吧！”

“可你愿意……为人类而死吗？”

在接下来的沉默中，教皇内侍感到自己如同掉进了无底的深渊。他越跌越深，速度越来越快，让他难以控制。但是他知道了那个答案。他过去一直都知道。

“愿意！”他发疯般地大叫着，“我愿意为人类而死！作为您的儿子，我愿意为他们而死！”

数小时后，教皇内侍依然哆哆嗦嗦地躺在地面上。他似乎看到了母亲的脸庞。上帝为你设定了宏伟的规划，她这样说着。教皇内侍陷入更加强烈的疯狂中。就在那时，上帝又开口说话了。这次上帝是默默地说的。但教皇内侍明白了过来。重建他们的信仰。

若非我……更待何人？

若非现在……更待何时？

卫兵们打开西斯廷礼拜堂的大门的时候，卡洛·文特斯克教皇内侍感到浑身涌出一股力量……正如小时候的感觉一样。上帝早就选中了他。很久以前就选中了。

上帝的意愿就要实现。

教皇内侍有了种再生的感觉。那名瑞士卫兵早已包扎过他的胸口，给他沐浴，然后让他穿上了新做的白色亚麻长袍。由于烧伤，他们还给他注射过一针吗啡。教皇内侍真希望他们没给自己注射止痛剂。耶稣在升天之前可是忍受了三天的痛苦！他已经感觉到那种药在渐渐起作用……他又感到有点眩晕。

他走进这座教堂，看到主教们惊异地注视着自己，丝毫不觉得意外。他们敬畏的是上帝，他提醒自己，不是我，可上帝是通过我施展了奇迹。从中间走道朝里走的时候，他看到每位主教的脸上都呈现出困惑的表情。但是，每走过一位主教，他都意识到他们的眼中透出了别的神情。那是什么呢？教皇内侍早就想象过他们今晚将如何欢迎他。是充满喜悦之情吗？是满怀敬畏之心吗？他试图读懂他们的眼神，但那些眼神传达的讯息似乎并不是这些。

就在那时，教皇内侍看到了祭坛旁的罗伯特·兰登。

第131章

卡洛·文特斯克教皇内侍站在了西斯廷礼拜堂的走道上。所有的红衣主教都站在走道旁边，转过身注视着他。罗伯特·兰登站在祭坛上，一旁的电视机正无休止地循环播放着同一个场景。教皇内侍虽然一眼就看出了那个场景，但想不通他们是怎么拍摄到的。维多利亚·维特勒站在兰登的身旁，面容憔悴。

教皇内侍把眼睛闭上了一会儿，希望这是吗啡使他产生的幻觉，等他再睁开眼睛时，情形就会不同了。但事实并非如此。

他们已经知道是怎么一回事了。

可奇怪的是，他居然一点儿都不害怕。天父啊，请为我指明方向吧！告诉我怎么才能让他们看到你显灵。

可是教皇内侍并没有听到应答。

天父呀，我们一起走到了这一步，决不能功亏一篑。

四周一片静寂。

他们根本就不理解我们所做的一切。

教皇内侍的耳边又响起了一个声音，他不知道那是谁的声音，但是那句话他却听得清清楚楚。

只要吐露真相，就会获得自由……

于是，当卡洛·文特斯克教皇内侍朝着西斯廷礼拜堂里面走过去的时候，他高高地昂起了头。当他朝红衣主教们走过去时，柔和的烛光都没能使紧盯着他的目光变得温柔一些。给个解释吧，那些人似乎在说，解释一下那些疯狂的举动吧！让我们知道对你的那些担心都是多余的！

真相，教皇内侍自语道，只要说出真相就可以了。罗马教廷内隐藏了太多的秘密……有一个邪恶的秘密把他逼得都要发疯了。不过也正是因为疯了他才找到了光明。

“假如要你奉献自己的灵魂去拯救众生，”教皇内侍说着，顺着走道走了过来，“你愿意吗？”

教堂里所有人都只是盯着他看，没有人动，也没有人说话。教堂外面不时传来广场上人们愉快的歌声。

教皇内侍朝他们走了过去。“到底哪一种罪孽更深呢？是把敌人解决掉，还是眼睁睁地看着自己的挚爱被人扼杀却坐视不理？”他们正在圣彼得广场上唱歌呢！他停下脚步，抬头凝望着西斯廷礼拜堂的穹顶。米开朗基罗笔下的上帝正透过漆黑的穹顶注视着下面……似乎对他很满意。

“我不能再袖手旁观了。”教皇内侍说道。他越走越近，但还是没从任何一个人的眼中看出一丝的理解。难道他们就不明白这种简单明了的做法吗？他们怎么就不明白这完全是情势所迫！

那曾经是多么的纯洁。

光照派。集科学与魔鬼于一体。

让久远的恐惧复生，然后再将其毁灭。

敬畏与信仰并存。让他们重新相信上帝。

今晚，光照派的力量再一次被放纵而出……然后又出现了一个极好的结果。人们对宗教的淡漠态度已经消失得无影无踪。敬畏如闪电般震撼了整个世界，将人们团结到一起。这样，上帝的威严就战胜了邪恶。

我决不能袖手旁观！

这是上帝给他的启示——仿佛一盏明灯出现在他遭受痛苦的那个夜晚。哦，这个失去了信仰的世界！得有人去解救他们。那个人就是你，除了你，还会是谁呢？你以前之所以得救是有原因的。让他们看到古老的恶魔，唤起他们的恐惧。对宗教采取冷漠的态度，只会导致精神空虚。没有黑暗，便无光明。不知恶，怎明善。让他们做出选择。要么选择黑暗，要么选择光明。人们的敬畏都到哪里去了？英雄豪杰又都去了哪里？此时不行动，更待何时？

教皇内侍沿着中间的走道径直走向肃立的红衣主教。身佩红色饰带头戴法冠的主教们在他面前闪开让他过去，他感觉如摩西过红海一般。罗伯特·兰登关上电视，牵着维多利亚的手走下了祭坛。教皇内侍知道兰登这次能死里逃生完全是上帝的旨意。他不知道上帝为什么要这么做。

西斯廷礼拜堂里的唯一的女性打破了这片沉默。“是你杀了我父亲？”维多利亚问道，向前迈了一步。

教皇内侍扭头望着她，简直无法读懂她脸上的表情——那是一种痛苦，可怎么还有愤怒呢？她应该给予谅解的。是她父亲的才智招致了天罚。为了人类的利益，得有人来阻止他。

“他做的可是上帝的工作！”维多利亚说。

“上帝的工作可不是在实验室里完成的，而应该在心里做。”

“我父亲的心非常纯洁。再说，他的研究也证明……”

“他的研究只不过再次证明了人类头脑进步的速度要远远快于灵魂完善的速度而已。”他的声音不自觉地高了上去。他压低了嗓音，说道，“既然像你父亲这样的高洁之士都制造出了今晚我们见识过的武器，你就可以想象一下普通人掌握这项技术后会做出什么事来。”

“比如像你这样的人？”

教皇内侍深吸了一口气。难道她还不明白？人类道德的进步根本就没能跟上科学前进的步伐。人类以现有的觉悟境界根本驾驭不了他所拥有的武力。我们从来就没有说制造出武器而不用的！然而他知道反物质其实算不了什么——只不过是不断充实的军械库中的又一种武器罢了。人类可能早已造成了破坏。很久以前人们就学会了杀人。于是，他母亲血如雨下。列奥纳多·维特勒的天才之所以对宗教构成威胁还另有原因。

“几百年来，”教皇内侍说道，“科学在一点儿一点儿地挑宗教的刺，而宗教却无动于衷。科学批驳宗教上的奇迹，训练人的理智战胜情感，还谴责宗教是人类的精神鸦片。他们指责上帝令人产生幻觉——只是不敢承认生活毫无意义的那些意志薄弱者妄想的精神支柱。当科学要放肆地抑制上帝的威力时，我不能再袖手旁观了！你们要问那证明了什么吗？是，证明科学的无知！承认世上存在那些超出我们理解的事物有什么错？科学在实验室里证明了上帝的存在的那一天也就是人类不再需要信仰的那一天！”

“你的意思是当人们不再信仰宗教时，”维多利亚挑衅地向他走近，“你就用疑惑来控制人们。正是因为有疑惑人们才来找你们。我们需要知道人生的意义。人类没有安全感，又缺乏开明之士的指点，这使他们相信万事万物都是某个宏伟蓝图的组成部分。但在这个星球上并不是只有宗教信仰才能启迪人的心灵！我们都在用不同的方式寻找着上帝。你到底在害怕什么？是害怕上帝在教堂以外的某个地方显灵吗？是害怕人们在各自的生活中找到上帝之后，就会把你们这些过时的繁琐仪式抛在脑后？宗教也应该向前发展了。人们凭理智找寻答案，靠情感发现新的真理。我父亲也一直在探究和你一样的问题！他采用了一个类似的方法！为什么你就没看出来呢？上帝并不具有无所不能的威力，不会一直自天国注视着尘世，一旦我们违背了他的旨意就把我们扔进地狱的火坑。上帝是一种力量，这种力量贯穿了我们的心房和每一根神经！上帝存在于万事万物中！”

“但是科学要除外。”教皇内侍反驳道，眼神中透出一股怜悯之情，“就定义而言，科学是没有灵魂的，是与人的心灵相分离的。像反物质这种靠人的智慧创造出来的奇迹对世人并不具有半点道德指导作用。其本身就充满了危险！科学是什么时候奉这种罪恶的研究为启蒙之道的呢？对于那些其妙处就在于没有答案的问题，科学能找出答案吗？”他摇了摇头。“不能。”

教堂里出现了片刻宁静。教皇内侍也严厉地注视着维多利亚，他突然感到疲惫不堪。这种情况是原本不该出现的。难道这就是上帝对我最后的考验吗？

莫尔塔蒂打破了沉默。“候选主教，”他惊恐地小声说道，“巴格尔和其他几个，快告诉我你没有……”

教皇内侍扭头看着他，诧异于他语气中透出的痛苦。莫尔塔蒂肯定会给予谅解的。每天，报纸头条报道的都是科学上的奇迹。这种情况对于宗教持续了多久呢？有数世纪吗？宗教需要奇迹！得出件事来惊醒这个沉睡的世界。把人们带回到正义之路上来，重新树立他们的宗教信仰。不管怎么说，那几个候选主教都不是领袖人物，他们只是改革者——是打算抛弃旧传统，拥抱新世界的自由主义者！只有一条出路了。得选出一位年轻、具有权威、活力充沛又能带来奇迹的新领袖。候选主教那帮人死后对教会的贡献要比让他们活着做的贡献还要大。这使敬畏与希望并存。牺牲他们四个就可以拯救千千万万人。世人将把他们作为殉教者而永记于心，教会也会为他们追封崇高的封号。究竟有多少人能有此殊荣为上帝而献身？只有他们四个。

“候选主教。”莫尔塔蒂重复道。

“我和他们承受了同样的痛苦，”教皇内侍辩解道，手往胸口上指了指，“我也会为上帝牺牲的，但是我的工作才刚刚开始。人们还在圣彼得广场上歌唱！”

看到莫尔塔蒂恐惧的眼神，教皇内侍感到困惑不解。难道是因为注射吗啡所以眼花了吗？莫尔塔蒂看着教皇内侍，就好像是他亲手把那几个人给杀了似的。为了上帝，我也情愿那么做，教皇内侍心想，再说他也没那么做。那些事都是黑煞星干的——那个粗野的人还以为自己是在为光照派卖命办事。我是杰纳斯，教皇内侍这样对他说过，我将向你证明我的力量。他确实做到了，于是满怀仇恨的黑煞星也就心甘情愿地成了上帝的爪牙。

“听听这美妙的歌声吧，”教皇内侍满心欢喜地笑道，“只有面临邪恶势力威胁时人们才会如此团结。如果有一座教堂被烧毁，人们会马上组织起来，唱着保卫家园的圣歌齐心把它重新建好。看今晚聚集了何等多的人啊。他们已经展示了他们的敬畏之心。为了这些现代人，就要制造一些现代的魔鬼。冷漠消失了。让他们看看魔鬼的嘴脸——魔鬼就隐藏在我们中间——它控制着我们的政府、银行和学校，还企图利用把人引入歧途的科学来消灭教会。人类越来越堕落。人类必须保持警惕，追求善，做个好人！”

在一片沉默之中，教皇内侍暗自希望他们此刻能谅解他。光照派并没有再次抬头。他们早就灭绝了，只剩下有关他们的谣言。教皇内侍重新唤起了人们对光照派的记忆以示提醒。那些知道光照派历史的人重新见识了光照派的邪恶。那些不知道那些历史的人也已知晓了，还惊诧于他们的无知。让古老的魔鬼复苏就是为了惊醒这个冷漠的世界。

“但是……烙铁？”由于气愤，莫尔塔蒂的语气变得异常严厉。

教皇内侍没有回答他这个问题。莫尔塔蒂对此无从得知，但那些烙铁早在一百年前就被罗马教廷没收了。那些烙铁被锁藏在教皇墓室里，早已被人们遗忘，上面沉积着灰尘——那是教皇的专用圣盒，位于博尔吉亚套房的深处。教皇墓室里藏着很多这样的东西，教会认为这些东西除了教皇不宜让任何人看见。

他们为什么把能激起人们的敬畏之心的东西藏起来呢？人们的敬畏之心可以促使他们信仰上帝！

墓室的钥匙由教皇世代相传。卡洛·文特斯克教皇内侍从教皇那里偷了钥匙，大胆地进去了。墓室里的东西简直令人着迷——那里面有我们通常称之为《新约外传》的十四本未出版的《圣经》原稿和记录圣母马利亚的坟墓所在地的手稿。除此之外，教皇内侍还发现了教会收集的光照派的资料——那里记录了教会把光照派驱逐出罗马之后揭露的所有秘密……可鄙的光明之路……梵蒂冈首席艺术家贝尔尼尼巧妙设下的诡计……欧洲知名科学家秘密地聚在梵蒂冈领地上的圣天使堡对教会的嘲弄。在那些收藏品中，还有一个装有烙铁的五角形的盒子，其中一块就是神话中的光照之星。这就是前人认为最好能遗忘掉的梵蒂冈历史。但教皇内侍却不这样认为。

“那么反物质……”维多利亚质问他，“你差点儿毁了梵蒂冈！”

“放心吧，上帝不会允许这种事发生，”教皇内侍说，“这可是他的事业。”

“你简直就是个疯子！”她咬牙切齿地说。

“千千万万人得救了。”

“可是有人被杀了呀！”

“但灵魂被救赎了。”

“你还是把这种鬼话留着去跟我父亲和马克斯·科勒说吧！”

“应该让人们看清楚‘欧核中心’那帮人的傲慢嘴脸。一小滴液态物质就能把方圆半英里以内的地方全毁了？你说是我疯了吗？”教皇内侍怒火中烧。他们以为他的职责不重大吗？“忠实的信徒需要经受上帝的考验！上帝就让亚伯拉罕牺牲了他的儿子！上帝还使耶稣遭受被钉在十字架上的苦难！我们把十字架挂在身前——那是个悲惨的、令人痛苦的、折磨人的景象——就是为了提醒我们认识到邪恶势力的存在！要保持警惕！耶稣身上的疤痕是黑暗势力仍然存在的活生生的证据！我身上的疤痕就是个鲜活的例证！邪恶确实存在，但上帝终将取胜！”

他的喊声回响在西斯廷礼拜堂里，然后教堂里出现一片沉寂。时间好像凝滞了。米开朗基罗的画作《最后的审判》不祥地展现在了他身后……画中上帝将有罪的人抛入地狱。莫尔塔蒂眼中溢满了泪水。

“卡洛，你到底都干了些什么？”莫尔塔蒂轻声问道。他闭上眼睛，一行热泪流下脸颊。“教皇他……”

大家都发出一声痛苦的叹息，似乎在这一刻之前大家都忘记了教皇，忘记了他是被毒死的。

“他是个卑鄙的骗子。”教皇内侍说。

莫尔塔蒂脸上现出震惊的神情。“你什么意思？他是诚实的！他……爱你。”

“我也爱他。”唉，我过去是多么的爱他！但是他居然骗了我！他违背了对上帝的誓言！

教皇内侍知道他们此刻根本就理解不了，但他们终究会明白的。等他把真相一说，他们就会明白了！教皇是教会史上最恶毒的骗子。教皇内侍依然记得那个可怕的夜晚。他是带着维特勒的有关创世记的研究和反物质具有惊人威力的信息从“欧核中心”回来的。他确信教皇会意识到那种危险性，可教皇却只在维特勒的成果中看到了希望。他甚至建议梵蒂冈教廷资助维特勒的基于科学研究之上的工作，以表达教会的友善。

疯狂之举！教会居然要赞助威胁自身生存的科学研究？去研究那些大规模杀伤性武器？那颗炸弹夺去了他母亲的生命……

“可是……你不能这样做！”教皇内侍曾经这样喊道。

“我深受科学的恩惠，”教皇回答道，“有件事我已经隐瞒了将近一辈子。我年轻的时候，科学给过我一次恩惠，这份情我永远都忘不了。”

“我不明白。科学能给予一个信仰上帝的人什么呢？”

“这件事有点儿复杂，”教皇说，“你得花点儿时间才能明白。但是，你得知道一个有关我的事实。我隐瞒了那么多年了。我想该是告诉你的时候了。”

之后，教皇对他说出了那个令人震惊的秘密。

第132章

教皇内侍缩成一团躺在了圣彼得陵前的泥地上。史前坟场里寒气袭人，不过这冰冷的温度却令他身上的伤口不再流血，这些伤都是他自己抓破的。教皇是不会找到这儿来的，谁也不会发现他躲在这里……

“这件事太复杂了，”教皇的话在他耳边回响着，“我需要花点儿时间才能使你明白……”

但教皇内侍知道他花再多时间都不会明白的。

你这个大骗子！亏我以前那么信任你！上帝竟然信任了你！

教皇只一句话就使教皇内侍的整个世界坍塌了。教皇内侍曾经对这位导师的一切言语都信以为真，而如今这位导师在他心目中的崇高形象破灭了。那个事实如锥子一样刺痛了他的心，他跌跌撞撞地退出教皇办公室，在走廊上吐了起来。

“别走呀！”教皇喊着追出了门，“请听我解释！”

可教皇内侍早就跑开了。教皇怎么能让他再容忍这样的罪过？唉，那简直是让人无法容忍的堕落行为！如果别人将这事揭发出来，会有什么样的后果？难以想象那对教会将是怎样的亵渎！难道效忠上帝的神圣誓言对他而言就毫无意义吗？

狂乱迅速而来，在他耳边尖叫着，直到来到圣彼得陵前，他才清醒过来。就在那时，上帝带着一副令人畏怯的凶相来到了他面前。

这真是个报仇心切的上帝！

他们一起制订了这个宏伟的计划，他们还将携手保护教会，然后在这个失去信仰的世界里重树信仰。虽然邪恶无处不在，但这个世界早就不受其影响！他们将共同揭开世界黑暗势力的面纱，使之暴露于人们眼前……上帝终将取胜！恐惧与希望并存。世人终将笃信宗教。

上帝对他的第一个考验并没有他想象中的可怕。他所要做的只是潜入教皇的卧室……将注射器注满药水……捂住那个骗子的嘴，看着他痉挛至死。借着月光，教皇内侍从教皇那双瞪大的眼睛中看出，他似乎想要说些什么事情。

但一切都太晚了。

该说的教皇早就说过了。

第133章

“教皇有孩子。”

说这句话的时候，教皇内侍是毅然决然地站在西斯廷礼拜堂内。五个原本孤立的字组合在一起引起了轩然大波。教堂里所有的人似乎都为之一震。红衣主教们责难的神情瞬间消失了，他们目瞪口呆地注视着他，似乎教堂里的每个人都在祈盼教皇内侍弄错了。

教皇有孩子。

兰登也突然感到一阵震惊。维多利亚紧握住兰登的手，抖动了起来，而早已被那些尚无答案的问题弄得迷迷糊糊的兰登则极力要站稳身子。

教皇内侍的那句话回响在他们头顶，似乎永远都消散不去。兰登甚至在教皇内侍激怒狂乱的眼神中读出了不折不扣的确定。兰登想要解脱出来，想告诉自己他只不过是陷入了某种怪异的梦魇，马上就会醒过来回到理智的世界中。

“这一定是个谎言！”一位红衣主教大叫道。

“我不会相信的！”又一位红衣主教抗辩道，“教皇可是最虔诚的！”

接着，莫尔塔蒂开口了，他的声音微弱但却极有力。“教友们，教皇内侍说的的确是实话。”在场的每位红衣主教顿时感到一阵头晕，好像莫尔塔蒂说了什么下流的话，“教皇真的有个孩子。”

红衣主教们吓得脸色煞白。

教皇内侍看起来一脸惊愕。“你听说过？可……你怎么可能知道呢？”

莫尔塔蒂叹息着说道：“教皇当选时……我是列圣审查官。”

所有人都惊得屏住了呼吸。

兰登清楚了，这就意味着教皇内侍的话十有八九是真的。当罗马教廷内传出丑闻时，臭名昭著的列圣审查官就成了权威。教皇若出现不可告人的丑事则是对其不利的。选举之前会有一位红衣主教充任列圣审查官来秘密调查候选人的背景——那个人将公开说明合格的候选人未能当选教皇的原因。列圣审查官由前任教皇生前提前指定。列圣审查官决不可以暴露自己的身份。任何时候都不可以。

“我就是当时的列圣审查官。”莫尔塔蒂重复道，“那也就是我知晓这件事情的原因。”

大家惊讶得张大了嘴巴。看来今晚所有的规定都将被抛到九霄云外。

教皇内侍满腔怒火。“那么你……没告诉别人？”

“我曾在教皇面前求证此事。”莫尔塔蒂说，“他承认了。他解释了整件事情，只要求我顺应自己的内心来决定是否公开这一秘密。”

“是你的心让你隐藏这件事？”

“以前他最有希望当选为教皇。人们都爱戴他。这一丑闻很可能会深深地伤害教会。”

“但是他有了孩子！他打破了独身生活这一神圣的誓言！”教皇内侍这时是在声嘶力竭地喊着。他听到了他母亲的声音。对上帝的承诺是所有承诺中最为重要的。决不可以对上帝食言。“教皇违背了他的誓言！”

莫尔塔蒂因忧惧而显得神志失常。“卡洛，他的爱……是圣洁的。他并没有违背誓言，他没向你解释过吗？”

“解释什么？”教皇内侍记起教皇正要喊住他时，他跑出了教皇办公室。请听我解释！

莫尔塔蒂悲伤地慢慢道出了真相。许多年前，教皇还只是个神父，他与一个年轻的修女相爱了。两人都曾立下保持独身的誓言，从没想过打破与上帝建立的盟约。但是，随着两人的爱恋越来越深，尽管他们能够抵制肉体的诱惑，却渴望拥有他们不曾想过的东西——上帝创造的最大奇迹——孩子。他们两个人的孩子。这种渴望，尤其是对于她，变得无法抵挡。但是，上帝始终是最重要的。一年后，当这种沮丧达到令人无法承受的程度时，她兴奋无比地来找他了。原来她刚刚读完一篇文章，是关于一个新的科学奇迹……两个人可以在不发生性关系的情况下拥有一个孩子。她认为这是上帝的神谕。那位神父看得出她眼里流露出的幸福，同意了。又过了一年，通过人工授精她果真怀了孩子……

“这，这……不可能是真的。”教皇内侍十分恐慌，希望这只是吗啡在麻痹他的感官。但显然他听到了一切。

莫尔塔蒂眼里此刻闪着泪花。“卡洛，这就是教皇为什么那么热爱科学的原因。他总觉得自己欠了科学一笔债啊。是科学让他在坚守独身誓言的情况下，尝到做父亲的快乐。教皇对我说过他不后悔，除了一件事——由于在教会中身居要职，他没能和自己深爱的女人在一起，也没能亲眼看着自己的婴孩长大。”

卡洛·文特斯克教皇内侍再次感觉到神经错乱。他真想撕裂自己的身体。我怎么早不知道这些呢？

“教皇的确无罪，卡洛。他是圣洁的。”

“但是……”教皇内侍痛苦地为自己寻找着理由，“想想他做那事……所冒的风险。”他的声音低了下去。“万一那婊子把这事说出来了怎么办？老天保佑还是不要那样吧，他的孩子呢？想想教会将蒙受怎样的耻辱。”

莫尔塔蒂的声音有些颤抖。“那个孩子已经在我们面前了。”

一切都似凝固了。

“卡洛……？”莫尔塔蒂就要崩溃了，“教皇的孩子……就是你。”

就在那一刻，教皇内侍对宗教信仰的热情慢慢消退了。他站在祭坛上，瑟瑟发抖，身子倚在米开朗基罗的杰作《最后的审判》上。他感觉好像看到了地狱。他开口欲言，但只见嘴唇的张合，却听不到声音。

“难道你还不明白吗？”莫尔塔蒂哽咽道，“正是因为这样，在你还是个小孩子的时候，教皇亲自去巴勒莫医院探望你，正是因为这样，他才收养你，抚育你。他深爱着的那个修女叫玛丽亚……就是你的母亲。她当时为了抚养你而离开了修道院，但她从未放弃对上帝虔诚的信仰。教皇得知她在爆炸事件中去世，而你，他的儿子，却奇迹般地死里逃生……他向上帝发誓再也不让你一个人孤单。卡洛，你的父母都还是贞洁之身呢。他们遵守了向上帝所发的誓言，还找到另一条路把你带到了这个世界。你就是那个奇迹般降生的孩子。”

教皇内侍双手捂住耳朵，不想再听一句话。他站在祭坛上，呆若木鸡，感觉地面像是从脚下陷了下去一样，他猛地跪在地上，发出一声痛苦的哀号。

几秒钟，几分钟，几小时。

在教堂的四壁之内时间似乎失去了意义。刚才的一幕令每个人都惊得怔在那里，维多利亚不由自主地走了出去。她松开了兰登的手，正要从红衣主教们中间穿过去。教堂的门似乎是在数英里之外，她感觉像在水中行走一般……走得好慢。

就在她穿行在长袍中间时，她的行动似乎将其他人从恍惚中拉了回来。有些红衣主教做起了祷告，有些在黯然哭泣。还有一些转身看着她走过去，脸上现出木然的表情。当她朝着大门走去的时候，他们渐渐有了一丝不祥的预感。就在她快走到人群后面的时候，一只手拉住了她的胳膊。虽然用力不重却显示出那人坚定的决心。她转过身，直视着一位形容枯槁的红衣主教。他显出了忧虑的神色。

“不，”那人低语道，“你不能那样。”

维多利亚满腹狐疑地注视着他。

另一位红衣主教站在了她旁边，说：“我们要三思而后行啊。”

还有人说：“痛苦还会引起……”

维多利亚被包围了。她环视着他们，惊呆了。“可今天，不，今晚发生的事情……全世界都该知道真相。”

“我心里也是这么想的，”那位形容枯槁的红衣主教一边说着，一边仍抓着她的胳膊不放，“但这是一条不归路。我们得考虑到这会让人们希望破灭，还招来冷嘲热讽。究竟怎么才能让人们再次信任我们？”

突然，又有一些红衣主教走过来挡住了她的去路。她面前出现了一堵黑色长袍组成的人墙。“听一听广场上人们的歌声吧，”有人说，“那样做能给他们的心灵带来什么呢？我们必须慎重行事。”

“我们需要时间思考，祈祷，”另一个人说，“我们必须把眼光放长远。这件事的反应……”

“可他杀死了我父亲！”维多利亚大叫，“他也杀死了自己的亲生父亲！”

“他肯定会为他的罪孽付出代价，”那个抓着她的胳膊的人悲伤地说道。

维多利亚虽然相信会如此，但她想确保他要付出代价。她再次想要挤向门口，但红衣主教们把她围得更紧了，他们的脸上现出了惊恐的神情。

“你们想要干什么？”她大叫道，“难道要杀了我吗？”

年迈的主教们顿时脸色刷白，维多利亚立刻就后悔说出了那样的话。她看得出这些都是性格温和的人。今晚他们已经看到太多的暴力。他们本无恐吓之意。他们只是陷入了困境，感到惧怕，想要弄清自身的处境。

“我想……”那个形容枯槁的红衣主教说，“想做正确的事情。”

“那你们就让她出去。”维多利亚身后传来一个低沉的声音，语气镇静且不容置疑。罗伯特·兰登走到她身旁，她感到他拉住了她的手。“我和维特勒女士要离开这座教堂。马上就走。”

那些红衣主教显得有点迟疑不决，颤巍巍地让出了一条道。

“等等。”那是莫尔塔蒂的声音。他此刻沿着中间的走道走向他们，留下教皇内侍独自在祭坛上，一副遭受挫败的样子。莫尔塔蒂看起来一下子苍老了许多，露出与实际年龄不相称的倦容。他背负着耻辱走了过来。来到他们面前，莫尔塔蒂一只手放在兰登的肩上，另一只手放在了维多利亚的肩上。维多利亚在这种接触中感受到了一种真诚。此刻，他老泪纵横。

“你们当然可以走。”莫尔塔蒂说，“当然可以。”他停顿一下，悲痛之情情溢于言表。“我只请求……”他凝视脚下，良久才抬起头来看着兰登和维多利亚，“让我来做吧。我马上就去广场，然后找个解决办法。我会告诉他们怎么回事。我不知道该怎么……但我会找到解决办法的。教会应该发自内心地忏悔。我们遭受的失败还是由我们自己来公布吧。”

莫尔塔蒂悲痛地返回了祭坛。“卡洛，你使整个教会陷入了悲惨的境地。”他顿了顿，向四周望了望。祭坛上已空无一人。

旁边的过道传来了衣服沙沙的摩擦声，然后大门“咯噔”一声关上了。

教皇内侍不见了。

第134章

教皇内侍沿走廊走出了西斯廷礼拜堂，白色的长袍随着他的步伐舞动。当他孤零零地一个人从教堂走出来，又告诉瑞士卫兵他要单独待一会儿时，他们显得有些困惑。但是他们还是服从命令，让他走了。

此时教皇内侍绕过拐角，消失在他们的视线之外。各种情感在他内心翻腾着，他觉得那是人类从未体验过的感觉。那个被他称为“神父”的人，那个唤他为“我的儿子”的人被他毒死了。教皇内侍一直认为这种“父”与“子”只是宗教意义上的概念，可现在他知道了那个残酷的事实——那就是字面上的意义。

像几周前那个决定他命运的夜晚一样，教皇内侍这时发疯般地跌跌撞撞走在了黑暗中。

那是个下着雨的清晨，罗马教廷神职人员砰砰地敲响了门，把教皇内侍从断断续续的睡梦中唤醒。他们说教皇不开门也不接听电话。神父们害怕极了。教皇内侍是唯一可以未经通报就进入教皇卧室的人。

教皇内侍一个人进去，看到教皇蜷曲着身子，死在了床上，昨天晚上教皇就是这个样子了。教皇的脸看起来如恶魔般的脸那么恐怖，舌头黢黑。那真让人觉得睡在教皇床上的就是撒旦自身。

教皇内侍丝毫不觉得懊悔。上帝早就发话了。

谁也不会看到那背叛的一幕……当时还没人知道这件事。人们得迟些时候才能获知。

教皇内侍宣布了那个可怕的消息——教皇死于中风。之后，他就着手筹划秘密会议了。

教皇内侍的耳边又响起了母亲玛丽亚的低语：“决不可以对上帝食言。”

“我听到了，母亲。”他回答道，“这是一个失去了信仰的世界。得有人把他们带回到正义的路上来。让恐惧和希望并存。这是惟一的方法。”

“是啊。”她回答，“如果不是你……还会有谁呢？还有谁能带领教会走出黑暗呢？”

候选主教中的任何一个肯定都不行。他们都已年迈……行将就木……是愿意追随教皇的自由主义者。教皇从心中认可科学，想要通过抛弃古老的传统以吸收现代教徒。这些老古董们不可救药地落伍了，却还要可怜巴巴地装作他们没有。他们无疑会失败。教会的力量正在于其传统，而非转变。整个世界也不过是昙花一现。教会不需要变革，只要提醒世人认识到教会的重要性就可以了！邪恶依然存在！上帝终将战胜邪恶！

教会需要一个领袖。老古董们不再具有感召力！耶稣是有感召力的！他年轻，朝气蓬勃，威力很大……还创造了奇迹！

“慢慢享用你们的茶吧！”秘密会议开始之前，教皇内侍这样对那四位候选主教说，他把他们留在了教皇的私人藏书室。“很快就会有人过来带你们过去的。”

他们谢过他，窃窃私语道他们竟然有机会进入那条有名的密道。太不同寻常了！教皇内侍在离开之前打开了通往密道的门锁，而正好在这时候，门打开了，一个看起来像是外国牧师的人手持电筒把兴奋的候选主教领了进去。

这些人再也没有出来。

他们将激起人们的畏惧之心。我将是人们的希望。

不……我要激起人们的畏惧之心。

教皇内侍这时跌跌撞撞地走在了漆黑的圣彼得大教堂里。虽然内心狂乱而又歉疚不安，虽然父亲的形象还萦回在眼前，虽然痛苦不堪而又思绪万千，虽然体内的吗啡还余威连连，但不知怎的……他却发现自己清醒异常。他有了一种宿命的感觉。我知道自己的使命了，他这样想着，惊讶于自己能如此洞彻事理。

今晚从一开始就没有一件事情是按照教皇内侍的计划顺利进行的。未曾预料到的障碍一个个地出现了，但他却应付自如并做出大胆的决策。可是，他决不曾想到今晚竟是这样收场，但是这会儿他明白了这都是天意。

那不可能以其他方式收场了。

唉，在西斯廷礼拜堂之内他是那样的恐惧，简直要怀疑上帝是不是抛弃了他。唉，他让我做的都是什么事！他满怀疑虑地跪倒在地上，竖起耳朵极力想听到上帝的声音，可是他只听到一片沉寂。他曾经祈求得到上帝的神谕，希望上帝能指引他，为他点明方向。难道这就是上帝的意愿吗？是上帝要让丑闻和憎恶毁了教会吗？不！上帝只是促使教皇内侍采取了行动！难道不是吗？

他又看到了那样东西。那东西就摆在祭坛上。那就是神迹。那是神圣的交流方式——在非同寻常的光的照耀下他看到了平凡的事物。十字架。耶稣被钉在粗陋的木制十字架上。在那一刻，一切都明朗了……教皇内侍并不孤单。他永远都不会孤单。

这就是上帝的意愿……上帝的旨意。

上帝总是让他最爱的人做出英勇的牺牲。为什么教皇内侍以前那么迟钝，现在才明白呢？难道是他太害怕了吗？难道是他太卑微吗？似乎无甚差别。上帝早就找到了解决办法。教皇内侍现在非常明白罗伯特·兰登获救的原因。那是为了让他揭示真相，让他促使这样的结局出现。

这是解救教会的惟一途径。

教皇内侍感觉像飘起来了一样走进了帕利恩凹室。吗啡似乎此刻仍在不停地发挥效用，但他知道这是上帝在指引他。

远处，他听到红衣主教们嘈杂的喧闹声，他们已经从教堂里蜂拥而出，正对着瑞士卫兵大喊大叫。

但他们永远都找不到他，再过段时间也找不到。

教皇内侍感觉像是被吸着往前走一样……脚步越来越快……他走下楼梯来到了那块凹地。九十九盏油灯将这里照得通明透亮。上帝要把他带回到那片圣地。教皇内侍朝着盖在洞口的栅栏走了过去，那里通向史前坟场。今晚一切事件都将在史前坟场了断，在地下那个漆黑的圣地了断。他提起一盏油灯，打算下去。

但教皇内侍刚一穿过凹室就收住了脚步。感觉有些不对。这样怎么为上帝效劳呢？就这样孤孤单单、悄无声息地结束吗？耶稣可是在世人的瞩目下殉难的。这一定不是上帝的意愿！教皇内侍聆听着上帝的声音，但他只是隐隐听到药物在体内发生作用的声音。

“卡洛，”这是母亲的声音，“上帝为你设定了宏伟的规划。”

教皇内侍迷惑不解地继续走着。

就在那时，上帝突然到来了。

教皇内侍陡然收住脚步，目不转睛地注视着他。九十九盏油灯把教皇内侍的影子投在了他身旁的大理石墙上。那影子巨大无比，阴森恐怖。昏黄的灯光映出了他那模糊的身影。火光在教皇内侍四周摇曳着，他看起来像个升天的天使。他侧向举起双臂，注视着自己的身影站了一会儿。紧接着，他扭过头又看了看楼梯的上方。

上帝的意愿非常清楚。

三分钟过去了，在西斯廷礼拜堂外吵闹的走廊里，仍然没人找到教皇内侍。他似乎是被黑暗吞噬了。莫尔塔蒂正打算在梵蒂冈内进行一次地毯式搜查，但就在这时外面的圣彼得广场上爆发出一阵欢叫声。人们不由自主地喧嚷着欢呼起来。红衣主教们吃惊地相互看了看。

莫尔塔蒂闭上了双眼。“主啊，救救我们吧！”

那晚，红衣主教团第二次涌到了圣彼得广场上。兰登和维多利亚也被涌动的人潮带到了夜幕之中。一盏盏镁光灯，一架架摄像机都对准了那座大教堂。就在那里，卡洛·文特斯克教皇内侍已经走上了位于教堂正面正中间的那个神圣的阳台，高举起双臂站着。远远望去，他就像纯洁的化身，一座身着白衣的雕像，发出耀眼的光芒。

广场上人们如正涌向浪尖的波涛一般冲了过来，顷刻间冲破了瑞士卫兵的阻拦。欢喜雀跃的人群涌向了圣彼得大教堂。人群向前涌着——有的人哭了，有的人唱起了颂歌，各家媒体的摄像机也都闪了起来。这可真是一场大混战。当人群如洪水般汇集在大教堂前时，场面更加混乱了，已经变成了一股势不可挡的力量。

就在那时发生了一件事。

高高地立在上面的教皇内侍做了个细微的动作。他双手在胸前交叉，而后低头静静地做起了祷告。一传十，十传百，成百上千的人们都随他一起低下了头。

广场上出现了一片沉寂……好像被施了魔法。

教皇内侍这时头脑混乱，神情恍惚，他的心中交织着希望与痛苦……宽恕我，父亲……母亲……怜悯我……你们也是神职人员……希望你们认识到你们的独生子所做的牺牲。

啊，耶稣……把我们从地狱般的苦难中解救出来吧……将所有的灵魂都带到天堂，特别是那些需要得到你的宽恕的人……

教皇内侍不用睁眼去看，就知道下面拥挤的人群在看着他，各家电视台的摄像机对准了他，全世界都在关注着他。他靠心灵来感知这一切。虽然身陷痛苦，但这一刻出现的和睦景象却令他激动不已。那就像一个蔓延的网伸向了世界每个角落。无论是在电视机前，在家中，还是在车上，世人一起做起了祷告。像一颗巨大心脏的众多神经元突触突然地一起跳动，不同国家的人们操着不同的语言都追随上帝来了。他们轻声说着那些他们不曾说过的话，却感觉那如自己的声音一般熟悉……那些古老的箴言……铭刻在了他们心上。

这种和谐是永恒的。

寂静过后，欢快的旋律再次充盈了整个广场。

他知道那个时刻来临了。

最最神圣的三位一体啊，我用我宝贵的身体，血液，灵魂来献祭……以弥补我所造成的愤怒、亵渎和冷漠……

教皇内侍已经感觉到了身体上的疼痛。疼痛迅速传遍了全身，让他想抓想挠，就像几周前上帝第一次来到他面前时那样。不要忘记耶稣所遭受的痛苦。他感觉喉咙中有种火烧火燎般的疼痛，就连吗啡都无法将之化解。

我在这里的事情已经做完了。

他激起了人们的敬畏之心。人们又有了希望。

在帕利恩凹室里的时候，教皇内侍遵从上帝的教诲，举行了涂油仪式。他的身体上，发须上，面颊上，麻布长袍上，全身都涂满了灯油。他这会儿像是浸泡在神圣的绿色灯油中一样，气味芬芳，如母亲的体香，可却易燃烧。他将会幸运地升天。那是个充满奇迹而又迅速的过程。他留给世人的不再是丑闻……而是一股新的力量和奇迹。

他的手滑入长袍的口袋，摸出从帕利恩凹室里拿来的小小的金色打火机。

他低声说出了上帝在最后审判时说过的一句话。熊熊烈焰直冲云霄，上帝的天使也会在火焰中升天。

他的大拇指按在了打火机上。

人们还在圣彼得广场上唱着颂歌……

任何人看了那样的景象都永远不会再忘记。

在高高的阳台上，像是灵魂要挣脱肉体的束缚似的，一束耀眼的火焰突然从教皇内侍身上喷发出来。火苗一下子蹿向上空，顿时就把整个人给吞噬了。他没有尖声叫喊。他将手臂举过头顶，抬头望向了天空。大火在他周围呼呼作响，他的整个身体被包围在火中，看起来像是一根火柱。大火肆虐着，似乎要使那一刻变成永恒，全世界所有的人都看到了那个景象。火光越来越明亮。之后，大火渐渐灭了，教皇内侍不见了。他是倒在了栏杆后，还是在稀薄的空气中消失了，无人知晓。只有一团浓烟在梵蒂冈的上空袅袅上升。

第135章

罗马的黎明姗姗来迟。

先前的一场暴雨冲散了圣彼得广场上的人群。新闻记者们仍坚守岗位，有的缩到了雨伞下，有的躲进了采访车，他们还在评论着昨晚的事件。世界各地的教堂里都挤满了人。有着各种信仰的人们都在反思着，讨论着……人们满腹疑问，可答案只带来了更深层次的问题。迄今为止，罗马教廷仍保持沉默，没有发表任何声明。

在梵蒂冈那幽深的墓室里，莫尔塔蒂红衣主教独自跪在了开启的石棺前。他把手伸进棺材，合上了那位老人发黑的嘴唇。教皇这会儿神情安详。他在安静的长眠中得到了永生。

一樽装满骨灰的沉甸甸的金黄色骨灰瓮放在了莫尔塔蒂脚边。莫尔塔蒂亲自收集骨灰并把它带到了这里。“这是一次祈求宽恕的机会。”说着，他把骨灰瓮放进石棺里教皇的尸体旁，“父爱是最伟大的。”莫尔塔蒂用教皇的长袍盖住了骨灰瓮。他知道这座神圣的墓室是专为放置教皇遗体而设，但不知为何，他觉得自己这样做是合适的。

“先生？”有人叫着走进了洞室。原来是沙特朗中尉。他是在三名瑞士卫兵陪同下过来的。“他们都在秘密会议室里等着你呢。”

莫尔塔蒂点了点头，说道：“我这就来。”他向面前的石棺看了最后一眼，然后站起来转身对卫兵说，“教皇可以安息了。”

卫兵们走上前去，费力地滑动教皇的石棺盖，随着最后一声巨响，石棺盖上了。

莫尔塔蒂独自穿过博尔吉亚庭院走向了西斯廷礼拜堂。湿润的微风轻拂着他的长袍。一位红衣主教从教皇宫里出来，大步走到了他身旁。

“先生，能有幸陪你到秘密会议室去吗？”

“这是我的荣幸。”

“先生。”那位红衣主教一脸苦恼地说，“红衣主教团为昨晚的事向你道歉。我们受到蒙蔽——”

“算了，”莫尔塔蒂回答道，“有时候，我们总想看到我们心里希望的是真的。”

那位红衣主教沉默了好一会儿。最后他开口了：“你知道吗？你不再是我们的选举官了。”

莫尔塔蒂面带笑容地说：“我知道。对于上帝点点滴滴的恩赐，我都会心生谢意。”

“但红衣主教团坚持认为你有资格当教皇。”

“看来，大家还是有着一颗博爱的心的。”

“你是英明之人，你会很好地领导我们大家。”

“我只是个老头子，只能暂时地领导你们。”

他们开怀大笑了起来。

走到博尔吉亚庭院的尽头，那位红衣主教犹豫了起来。他困惑不解地转向了莫尔塔蒂，似乎前一天晚上出现的不可名状的敬畏之情重新爬上了心头。

“你有没有注意到，”那位红衣主教轻声说，“我们在阳台上竟然没有发现任何遗迹。”

莫尔塔蒂微微一笑，说：“可能是被大雨冲走了吧。”

那位红衣主教望了望风卷云涌的天空，说：“嗯，可能是吧……”

第136章

上午十点的天空依然乌云密布，西斯廷礼拜堂的烟囱第一次冒出了白色轻烟。缕缕白烟袅袅升空，然后渐渐散去。

在下边的圣彼得广场上，记者冈瑟·格利克望着上面，陷入了沉思。会议就要结束……

奇尼特·麦克丽从他后边走了过来，然后扛起了摄像机说：“到时间了。”

格利克伤感地点了点头。他转向奇尼特，捋平头发，然后做了一次深呼吸。这是我最后一次转播，他心想。几个人朝他们这边走过来围观。

“现场报道，六十秒倒计时。”麦克丽大声说。

格利克扭头看了一眼身后西斯廷礼拜堂的屋顶，问道：“能拍到白烟吗？”

麦克丽点了点头，颇有耐性地说：“冈瑟，我知道该怎样拍。”

格利克一时语塞。毫无疑问，麦克丽是知道。她昨晚在镜头后面的表现都可以让她赢得普利策奖了。可他自己的表现……他不打算再想了。他确信英国广播公司会让他走人，因为毫无疑问，许多有实力的集团都会对公司提出诉讼……“欧核中心”及乔治·布什都会来找麻烦。

“你看起来不错。”奇尼特透过镜头看过来，语气中透出几分关心，“不知我可不可以给你……”她犹豫了一下，又打住了话头。

“是不是要给我提一些建议？”

麦克丽叹息着说：“我只是想说报道时没必要太激动。”

“我知道，”他说，“你想直截了当地进行总结性报道。”

“新闻史上最直截了当的报道，我相信你行。”

格利克暗自笑了起来。直截了当地进行总结性报道？难道她疯了吗？何况像昨晚那种新闻就应该多报道一些。那个意想不到的转机，那个最后的爆炸，还有那件未曾料到的惊人的真相。

幸运的是，在近旁等待的人中恰好就有格利克要找的人……

“准备，五……四……三……”

奇尼特·麦克丽透过镜头看到格利克的眼里露出了狡黠的光芒。我简直疯了，竟让他做这件事，她心想，我是怎么想的呢？

但是已没有时间再考虑，他们开始直播了。

“这是来自梵蒂冈的现场报道，现在是记者冈瑟·格利克为你播报。”他严肃地看着摄像机镜头，身后缕缕白烟正从西斯廷礼拜堂升起，“女士们，先生们，据官方消息称，七十九岁高龄的进步人士，萨弗里奥·莫尔塔蒂红衣主教刚刚当选为梵蒂冈教皇。尽管莫尔塔蒂不是候选主教，但却史无前例地被红衣主教团一致推选为教皇。”

麦克丽望着他，感到轻松多了。今天格利克有惊人的专业水准，甚至还非常稳重。无论从说话还是着装来看，格利克平生第一次有了新闻记者的味道。

“正像我们先前报道的那样，”格利克补充说着，语气渐渐加强，“对于昨晚不可思议的事件，罗马教廷至今未做任何评论。”

好极了。奇尼特的紧张情绪消退了不少。到目前为止，一切顺利。

格利克表情这时渐渐变得沉重起来。“尽管昨晚奇迹不断出现，但也有不幸。在昨天的冲突中，四名红衣主教惨遭杀害。瑞士侍卫队的奥利韦蒂司令与罗奇尔上尉也以身殉职。还有‘欧核中心’著名的物理学家、反物质技术先驱列奥纳多·维特勒，以及‘欧核中心’主任马克西米利安·科勒也惨遭不幸。据传闻，科勒来梵蒂冈显然是想帮忙，不料也在该事件中遇难。官方至今未对科勒先生的死亡发表任何声明，但据推测是长期得病引起的并发症所致。”

麦克丽点了点头。报道像他们讨论的那样，进展顺利。

“随着昨晚梵蒂冈上空一声爆炸，‘欧核中心’反物质技术成了科学家们关注的热点，这既点燃了兴奋的火花，又激起了人们的争议。科勒先生的助手西尔维·波德洛克今天早晨在日内瓦宣读了一份声明。该声明称，‘欧核中心’尽管热衷于研究反物质的潜在威力，但还是中止了所有研究与技术使用许可证的发放，他们要进一步检验其安全性能。”

棒极了，麦克丽心想，下面开始结尾了。

“很明显，今晚还有个人没有露面，”格利克报道，“他就是哈佛大学教授罗伯特·兰登。他昨天来到梵蒂冈是希望能在光照派危机中提供专业性的意见。起初人们认为他在反物质爆炸中殉职了，但我们现在得到消息，在爆炸之后有人在圣彼得广场上看到了兰登。尽管台伯利纳医院发言人声称兰登先生午夜后从空中坠入台伯河，得到治疗之后即刻就出院了，但关于他是怎样到达圣彼得广场的，人们尚在推测中。”格利克在摄像机镜头前扬起了眉毛，接着说：“如果真有此事……这确实是一个充满奇迹的夜晚。”

真是漂亮的结尾！麦克丽不知不觉地笑了起来。简直是完美的总结性报道！现在结束报道！

但格利克并没有宣布结束报道。他停顿了一会，居然又迈到了镜头前。他的脸上露出了诡异的笑容，说道：“但在我们结束报道之前……”

不要！

“……我想邀请一位嘉宾。”

奇尼特的手在摄像机上停住了。一位嘉宾？他究竟在干什么？什么嘉宾！快结束报道！但她知道太晚了，格利克话已出口。

“我要介绍的是，”格利克说，“一个美国人……一位著名的学者。”

奇尼特犹豫了一下。格利克转向周围的人群，示意嘉宾走出来时，奇尼特屏住呼吸，默默地祈祷。拜托，但愿他莫名其妙地找到了罗伯特·兰登……千万不要是什么光照派的阴谋狂热分子。

但当格利克的嘉宾走出来时，麦克丽的心却沉了下去。那人根本就不是罗伯特·兰登。那是个身穿蓝布工装裤与法兰绒衬衫的秃顶男人。他拄着手杖，还戴着一副厚镜片眼镜。麦克丽感到一阵恐惧。疯子！

“请允许我介绍一下，”格利克说，“这位是来自芝加哥圣保罗大学著名的梵蒂冈学者约瑟夫·瓦尼克博士。”

那人和格利克一起出现在了镜头上，麦克丽这时忐忑不安。他并不是什么狂热分子。实际上麦克丽听说过此人。

“瓦尼克博士，”格利克说，“关于昨晚的秘密会议，你说有惊人的消息要告诉大家。”

“确实如此。”瓦尼克说，“在度过了令人惊奇的一夜之后，真的很难想象还会再有什么奇事……但是……”他停顿一下。

格利克笑着说：“但是，这里又出现了奇怪的转机。”

瓦尼克点了点头，回答：“是的，这听起来可能让人觉得困惑不解。我认为红衣主教团在本周内无意中选出了两位教皇。”

麦克丽惊得几乎失手丢掉摄像机。

格利克诡异地笑道：“你是说选出了两位教皇？”

那位学者点点头说：“是的。首先我说明一点，我毕生都在研究教皇选举法。有关秘密会议的法律极其复杂，而且其中的许多条款现在由于过时而被忘记或忽略。就连选举官也许都意识不到我要揭示的东西。但是……根据《教皇选举法》第六十三条中被遗忘的古老的条款……投票选举并不是选举教皇的惟一方法，还有另外更神圣的方法，被称作‘敬慕地鼓掌唱颂姓名选举’。”他顿了顿，接着说道：“昨晚恰好就有这样的选举。”

格利克盯着这位嘉宾说：“请说下去。”

“你们可以回忆一下，”这位学者继续说道，“昨晚卡洛·文特斯克教皇内侍站在大教堂顶上时，下面所有的红衣主教开始齐声唱颂他的名字。”

“是的，我想起来了。”

“头脑中有了那么一幅场景之后，再听我逐字朗读古老的选举法。”他从口袋里掏出一些纸张，清了清嗓子，读了起来，“‘敬慕地鼓掌唱颂姓名选举发生在……所有的红衣主教，好像受到圣灵的启示那样，不由自主地齐声唱颂某个人的名字’。”

格利克笑着问道：“这么说来你是说昨晚红衣主教们在齐声唱颂卡洛·文特斯克这个名字时，他们实际上就已选他做了教皇？”

“他们确实这样做了。而且，法律规定‘敬慕地鼓掌唱颂姓名选举’取消了红衣主教要符合推选条件这一要求，允许任何神父，包括被任命的祭司、主教、红衣主教参选。这样你们就可以发现，教皇内侍完全有资格参加这种程序的教皇选举。”瓦尼克现在对准镜头说道，“事实是这样的……卡洛·文特斯克昨晚当选为教皇。他在位不足十七分钟。要不是他奇迹般地化为一根火柱升天了的话，他现在就该和其他教皇一起被埋在梵蒂冈的墓室里了。”

“谢谢你，博士。”说着，格利克转向麦克丽调皮地眨眨眼，“真让人大开眼界……”

第137章

在高高的罗马竞技场的台阶上，维多利亚对着下面的他大笑着，她喊道：“快点儿啊，罗伯特！我知道我早就该嫁给一个小伙子。”她一脸妩媚。

罗伯特想尽量赶上她，可双腿却像灌了铅。“等一等吧！”他告饶了，“能不能……”

突然，他听到一阵“嘭嘭”的敲打声。

罗伯特·兰登猛然惊醒了。

四周是一片漆黑。

兰登在一张陌生而柔软的床上静静地躺了很长一段时间，还是不清楚自己身处何方。这里的超大型鹅绒枕头舒适极了，空气中弥漫着百花的芳香。在房间的另一侧，两扇玻璃门对着宽敞的阳台开着，在云朵掠过的月空下，一阵轻柔的微风吹了过来。兰登试着回忆自己是怎样来到这里的……这里又是什么地方。

他又想起了那段梦幻般的经历……

一堆神秘的大火……一位天使突然出现在人群中间……她柔软的手牵着他走进夜色中……带着疲惫不堪的他穿过街道……来到了这里……来到这间套房里……灼人的淋浴使他半睡半醒……最后来到这张床上……看着他像死人一样地睡去。

昏暗中，兰登看到了另一张床。那是一张空床，床单凌乱不堪。他隐隐听到旁边的房间传出淋浴的水声。

注视着维多利亚的床，他看到了枕头套上绣着个醒目的标志：贝尔尼尼宾馆。兰登不觉笑了起来。维多利亚选的地方很不错。这家奢华的欧洲宾馆俯视着贝尔尼尼的《海神之子特里同》喷泉……罗马再没有比这更合适的宾馆了。

兰登躺在那里，听到一声猛烈的敲击声，这才意识到是什么吵醒了他。原来有人在敲门。敲门声越来越大。

困惑不解的兰登还是起了床。没人知道我们在这里啊。他想着，感到一丝不安。披上贝尔尼尼宾馆精美的浴衣，他步出卧室来到了门厅。他在厚重的橡木大门前站了一会，然后一把拉开了大门。

一位身材魁梧、穿着紫色服装、佩戴黄色徽章的人正低头凝视着他。“我是沙特朗中尉，”他说，“梵蒂冈的瑞士卫兵。”

兰登非常清楚他是谁。“你……你怎么找到我们的？”

“昨晚我看着你们离开广场。我跟踪了你们。你们还在这里我就放心了。”

兰登突然感到很焦虑，思忖着是不是红衣主教派沙特朗来把他与维多利亚带回梵蒂冈。毕竟，除了红衣主教团就只有他们两人知道那个真相。他们现在成了多余的人。

“教皇让我把这个给你。”说着，沙特朗递给他一个盖有教廷图章的信封。兰登打开信封，读起了手写的便条：

兰登先生并维多利亚女士：

尽管我深切渴望二位能慎重对待过去二十四小时发生的事情，但我决不会冒昧要求二位再做什么，毕竟你们已经付出了很多。因而我谨退一步，只期望二位能从情感的角度来考虑这件事情。当今的世界似乎更加美好了……也许问题比答案要强有力得多。

我的大门永远对你们敞开。

教皇：萨弗里奥·莫尔塔蒂

兰登把这张便条读了两遍。红衣主教团显然选择了一位杰出而宽厚的领袖。

兰登还没来得及开口说话，沙特朗就拿出了一个小包裹，说道：“这是教皇的一点儿谢意。”

兰登接过那个用棕色纸包装着的包裹，感觉沉甸甸的。

“根据教皇法旨，”沙特朗说，“无限期地借给你这件从神圣的教皇墓穴里取出的制品。教皇只求你在有生之年保证把它归还回来就行了。”

兰登打开包裹，顿时惊得哑口无言。竟然是那块烙铁。光照之星。

沙特朗微微笑了笑。“愿和平与你同在。”说完他转身就要离开。

“谢……谢谢你。”兰登说着，哆哆嗦嗦地捧着这件珍贵的礼物。

沙特朗在大厅里显得有点犹豫不决。“兰登先生，我能问你个问题吗？”

“当然可以。”

“我们这些卫兵都很好奇。在那最后几分钟里……直升机里发生了什么事？”

兰登顿时感到一阵不安。他知道这一刻来了——揭示真相的一刻。昨晚与维多利亚悄悄离开圣彼得广场时，他们就已经谈过此事。甚至在教皇写便条之前就已经做出了决定。

维多利亚的父亲曾经梦想反物质的发现能带给人们精神上的觉醒。毫无疑问，昨晚的事情并非他所愿，但事实却不容否认……此刻，世人都在以一种不同以往的方式审视着上帝。兰登和维多利亚不知道这种魔力会持续多久，但他们知道永远不能用丑闻和疑虑来摧毁人们的好奇心。上帝采用的方式的确与众不同。兰登自言自语道，冷嘲式地思忖着会不会是……或许是……昨天那就是上帝的意愿。

“兰登先生？”沙特朗又问道，“我在问你直升机上发生的事呢。”

兰登伤感地笑了笑。“嗯，我知道……”他感觉不是凭理智而是凭情感说出了这些话。“可能是落下来造成的震荡……我的记忆……似乎……我什么都记不起来了……”

沙特朗一下子垂下了头，追问道：“你一点儿都不记得了吗？”

兰登叹了口气，说道：“恐怕它永远都是个谜了。”

罗伯特·兰登返身回到卧室，看到眼前的景象，一下子呆住了。维多利亚站在阳台上，背靠栏杆，正深切地凝望着他。她看起来就像天上的精灵……在月光的映照下，她的侧影显得妩媚动人。她身着白色浴衣，束紧腰带，苗条而富有曲线的身材突显了出来，真让人以为是罗马女神。在她身后，一层淡淡的雾霭像光晕一样在贝尔尼尼的《海神之子特里同》喷泉上缭绕着。

兰登被她深深地吸引住了……她比他生命中任何女人都更有诱惑力。他从容地把光照之星和教皇的信放到了床边的桌子上。以后有的是机会解释那些事情。他走到阳台上，来到了她身边。

看见他，维多利亚一脸的幸福。“你醒了，”她轻柔又略带羞涩地说，“你可终于醒了。”

兰登笑了：“这可真是漫长的一天呀。”

她用手指撩起浓密的秀发，脖颈处的浴衣散落开一条缝。“那么现在……你想享受一下了吧。”

这话让兰登解除了所有的防备：“你……说什么？”

“大家都是成年人了，罗伯特。承认了吧，你有这种欲望！我在你的眼中读到了，那种深切的饥渴。”她微微一笑，说道，“我也是，都有点儿迫不及待了。”

“是吗？”他壮着胆子又向她迈了一步。

“确实如此，”她拿起客房用餐菜单说，“这里有的我都订了。”

筵席很丰盛，他们就在月光下共进美餐……坐在阳台上……品尝皱叶菊苣、块菌和煨饭，呷着道尔柴多葡萄酒，畅谈至深夜。

即使不是符号学家，兰登也能读懂维多利亚给他的信号。在共享黑莓夹心奶油糕、萨沃依饼干、冒着热气的罗马风味咖啡这些甜点时，维多利亚那裸露的双腿在桌下压在了他的腿上，一双撩人心魄的眼睛直勾勾地盯着他。她真希望兰登能放下餐叉，抱她起来。

但兰登什么也没做，完全保持着绅士风度。这一套谁都会，他想着，掩饰着调皮的笑容。

吃完饭后，兰登独自坐回床边，颠来倒去地摆弄着光照之星，还对它奇迹般的对称美赞不绝口。

维多利亚困惑不解地盯着他，明显感到一阵失落。

“那个对称字就那么有趣吗？”她质问道。

兰登点点头说：“简直令人着迷。”

“你是说这屋里它是最引人注目的吗？”

兰登搔了搔头皮，显出一副深思的表情说道：“这个吗？有样东西我更感兴趣。”

她笑着向他迈了一步说：“那是？”

“怎样用金枪鱼驳倒爱因斯坦的理论。”

维多利亚双手一甩说：“上帝呀，够了！让你的金枪鱼见鬼去吧！我可警告你，不要再耍我了。”

兰登咧着嘴笑了起来，说道：“也许下一个实验你会研究比目鱼，证明地球是扁平的。”

维多利亚正在气头上，但她的嘴角却出现了一丝带着嗔怪的笑容。“教授，按你的说法，我下一步会进行科学历史实验。我打算证明中微子有质量。”

“中微子也做弥撒？[86]”兰登一脸惊愕地瞪着她问道，“我还不知道它们也是天主教徒呢！”

她身体一滑倒在了兰登身上，把他压在身下。“我希望你相信有来生，罗伯特·兰登。”维多利亚满眼媚火，双手按住他，笑着骑跨在他身上。

“实际上，”他此刻笑得都快说不出话来，“我总觉得难以想象来世的事情。”

“真的吗？这么说来你从没信过教了？就没有愉悦销魂的美妙时刻吗？”

兰登摇摇头说：“没有。说正经的，我真怀疑自己是那种很难和宗教沾边儿的人。”

维多利亚急切地扯下浴衣，说道：“你从不曾和瑜伽大师上过床，是吗？”

鸣谢

衷心感谢我的编辑杰森·考夫曼，我最亲爱的朋友之一，他一开始就看好符号学专家罗伯特·兰登的前途……并想象他的这场冒险的最终去向。

感谢无与伦比的海德·兰杰——是《天使与魔鬼》把我领到他面前——他赋予了这部小说新的生命，并把它带到了全世界。

感谢阿特里亚出版社的埃米莉·贝斯特勒和本·卡普兰以及袖珍普及本出版公司的每个人，感谢他们对这本书源源不断的支持和热情。

感谢享有盛名的乔治·威泽，感谢他劝我进行小说创作，感谢我的第一个代理人杰克·埃尔韦尔，感谢最初的帮助，把这部小说卖给袖珍普及本出版公司。

感谢我亲爱的朋友欧文·西特勒，感谢他提供的便利，让我得以拜谒教皇，让我见识梵蒂冈城内部一些鲜为人见的地方，让我的罗马之行难以忘怀。

感谢现在人世上最有才华和天赋的艺术家之一——约翰·兰登，他才华横溢，解决了我棘手的难题，并且为本书创造了对称字。

感谢奇利科西俄亥俄大学图书馆馆长斯坦·普兰顿，在数不清的话题上，他是我的第一个信息来源。

感谢西尔维亚·卡瓦齐尼，感谢她亲切地陪同我们游览了秘密通道。

还要感谢我最理想的双亲，这是一个小孩所期望的，感谢迪克·布朗和康妮·布朗……感谢他们所做的一切。

同时，还要感谢欧洲原子核研究中心[87]，感谢亨利·贝克特，布雷特·特罗特，教皇科学院，布鲁克黑文学院，费米实验中心图书馆，奥尔加·威泽，国家安全学院的唐·厄尔斯奇，威尔士大学的卡罗琳·H.汤普森，凯瑟琳·格哈特和奥马尔·阿尔·金迪，约翰·派克，美国科学家联盟，亨伯利奇·维瑟霍德，科琳娜·哈蒙德和戴维斯·哈蒙德，埃泽兹·阿利，赖斯大学伽利略研究组，嘲鸫画廊的朱莉·林恩和查利·赖安，加里·戈尔茨坦，戴夫（维拉斯）·阿诺德和安德雷·克劳福德，全球共济网，菲力普斯·埃克塞特学院图书馆，吉姆·巴林顿，约翰·梅尔，玛吉·瓦赫特尔的独到眼光，alt.masonic.网站的所有成员，艾伦·伍利，国会图书馆梵蒂冈法律资料陈列厅，莉萨·卡勒默罗和卡勒默罗图书馆，约翰·A.斯托厄尔，梵蒂冈博物馆，奥尔多·巴格尔，诺亚阿利里泽，哈里特·沃克，查尔斯·特里，迈克朗·伊莱克里克斯，明迪·伦塞勒，南希·柯廷和迪克·柯廷，托马斯·D.纳德奥，纳沃媒体和火箭电子书，弗兰克·肯尼迪和西尔维亚·肯尼迪，罗马旅游委员会、艺术大师格雷戈里·布朗、韦尔·布朗、沃纳·布兰德斯、“直接接触”的保罗·克鲁平、保罗·斯塔克、“计算机通话网络”的汤姆·金、桑迪·诺兰和杰丽·诺兰，网络高手琳达·乔治，罗马的国家美术学院，物理学家和同道的作家史蒂夫·豪，罗伯特·韦斯顿，埃克塞特的水街书店，新罕布什尔，以及梵蒂冈气象台。

[1]塔尔萨，美国俄克拉荷马州东北部城市。——本书关于宗教、文化、科学、艺术以及符号学等方面的知识或典故非常多，所以译者相应地做了注释，以方便读者阅读。本书所有注释皆为译者注。

[2]马赫里希，也称大圣，是印度教导师或精神领袖的称号。

[3]弥赛亚，犹太人盼望的复国救主。

[4]杰纳斯（Janus），是罗马神话中的天门神，头部前后各有一张面孔，故亦称两面神，司守护门户和万物的始末。接下来一句中杀手的猜想即源于此。此外，Janus还可指土星十颗卫星中最小的一颗，土卫十。这句话运用了Janus的两个词义，一语双关。这是丹·布朗常用写作手法之一。

[5]刺客（assassin）这个词本来指1090至1256年间叙利亚、波斯等地暗杀十字军的穆斯林秘密团体成员，现在一般指谋杀政治要人的暗杀者，刺客。根据作者的说法，这个词是从hassassin（本书根据发音及词义译成“黑煞星”）一词演变而来的。assassinate（暗杀，谋杀；毁谤）即与这个词有关。

[6]里巴·麦金泰尔（Reba McEntire，1955—），美国乡村音乐女歌手。

[7]夸克（基本粒子之一）和介子都是核物理学名词。

[8]奥茨国（Oz），是美国著名儿童文学作品《绿野仙踪》（The Wizard of OZ）中一个虚拟的地方。

[9]风洞是飞机等检查风压的气室。

[10]常春藤名校，原文为Ivy League，指的是美国东部八所历史最悠久的名牌大学，因校舍墙上常春藤盘蔓而得名。

[11]马勒（Gastav Mahler，1860—1911），奥地利作曲家，乐队指挥。

[12]乔治·夏帕克，1992年物理学诺贝尔奖得主。

[13]“爱奥尼亚柱式的”，英文是ionic，“离子”英文是ion, ionic里面包含着ion，兰登初来乍到，有点儿中国古典小说《红楼梦》中刘姥姥进大观园的感觉，不懂这里的专业知识，所以看不出其中的文字游戏，弄得个贻笑大方。

[14]藏春阁，美国有一种成人杂志叫《藏春阁》，英文是Penthouse。penthouse本来指的是屋顶单间或豪华的顶层公寓，兰登和科勒要进的房间正是这个类型。兰登是美国人，所以科勒才这样开他的玩笑。

[15]六角星（Jewish stars）是犹太人的象征图形，最初出现在十二世纪的犹太文献中。由于十字军东征的关系，在西班牙（被摩尔人统治）的犹太人最初接触到这个符号，并且将它运用到拉比（宗教导师）们提倡的神秘主义中，作为男性和女性能量的象征。后来，犹太人视六角星为“神”（上帝）和自己的女性的一面完全结合的神圣标志。在十七世纪，六角星成为犹太人的统一标志。

[16]五角星形（pentagram），是巫术中的一种护身符。这是世界上最早的一个符号，公元前四千年以前开始被人使用。在基督教产生之前，五角星形是一个有关自然崇拜的符号。古人认为世界由两部分组成——一半雄性，一半雌性。这个五角星形代表万物中阴性的那一半。五角星象征维纳斯（爱和美的女神）。但一千年来，五角星形的象征意义被歪曲了。早期的罗马天主教会为清除异教并使大众皈依基督教，掀起了一场污蔑异教神和异教女神的运动，把他们的神圣的象征符号重新解释为邪恶的符号。从此，五角星形成了邪恶的标志，一种异教符号。

[17]共济会（Freemasons），也称美生会，成立于一七一七年的伦敦，其起源可溯及中世纪的石匠和教堂建筑工匠的分会，共济会成立后逐渐向欧美各国扩张，成为世界上最大的国际秘密组织。它的主旨是传授执行其互助纲领，后受启蒙主义影响，以“自由、平等、友爱”为理想，成为世界市民主义的友爱组织，认为“世事盈亏，唯赖人类智慧与美德可加以弥补”，因此吸引了当代众多知识分子的加入。莫扎特、海顿、歌德、伏尔泰、加里波的、华盛顿、杰弗逊、富兰克林都是共济会成员。但这个强调守法、慈善和互助的团体，因参与意大利统一战争与法国大革命，遭到当时君权国家政府的镇压，从而成为秘密组织。

[18]路西弗（Lucifer），意为明亮之星，早晨之子，是早期基督教著作中对堕落以前的撒旦的称呼。

[19]鱼是基督教中的常用象征物。《圣经》中有耶稣行神迹时，用五只饼、两条鱼使五千多人吃饱有余的故事。实际上，鱼是耶稣早期传道地区的主要食品，他早期的门徒很多是渔民，耶稣生前和复活后行的神迹也都与食鱼、捕鱼有关。因此，鱼对于基督教来说，成了有特殊意义的动物和食物，它成了基督教艺术的重要表现内容，也就成了教堂里经常可以看见的形象。

[20]Large Hadron Collider：缩写为LHC，大型强子对撞机。

[21]Superconducting Super Collider：缩写为SSC，超导超级对撞机。

[22]杰克逊·波洛克（Jackson Polloc，1912—1956），美国画家，抽象表现派主要代表，以用“滴画法”在画布上滴溅颜料作画而著名，主要作品有《满五英寻》《回音》等。

[23]神创论（Creationism）是认为《圣经》篇首给出的关于上帝创造宇宙的叙述真实无误的学说。

[24]《星际迷航》系列是美国两大科学幻想文化现象之一（另一个是《星球大战》）。一九六六年，小说家吉恩·罗登贝瑞创作了这部小说。小说以二十三世纪的星舰企业号在广阔宇宙中的探寻为主轴，描写了各种文明与各种未知的生命形式。小说后被改编成电视剧、电影，又衍生出电脑游戏，各种玩具……培育出几代忠实的科幻迷。

[25]物质由分子和原子组成，而原子由带负电的电子和带正电的原子核组成，如果由带正电的电子与带负电的原子核组成原子，那么就是反原子，由反原子就可组成反物质。构成反物质的反粒子的特点是其质量、寿命、自旋、同位旋与相应的粒子相同，但电荷、重子数、轻子数、奇异数等量子数与之相反。

[26]僧帽水母是一种生活于热带海水中的水母，属多细胞集群管水母类动物，生有淡蓝色浮囊，上有帆形宽帽，从帽中伸出许多有蜇刺的长触手。小鱼虾一旦碰到触手，触手上的刺细胞就会将致命的毒刺刺入猎物身体，将毒液注入猎物体内，使它中毒而死。然后，触手卷曲起来，将猎物送进水母的口中。

[27]克林高部落（Klingons）是《星际迷航》中的四个核心种族之一。柯克船长是《星际迷航》中的一个主角。

[28]BB猎枪弹：一种用于汽步枪的标准尺寸的铅弹，直径大小为四十分之七英寸，大约0.44厘米。

[29]比能度：单位体积所消耗的能量。

[30]麦比乌斯带是一件具有奇异性质的数学珍品，这一名称取自它的发现者，德国数学家与天文学家麦比乌斯。每一张纸均有两个面，但如果把一条纸带半扭转，再把两头贴上，它就变成了只有一条棱和一个面的纸带。这一发现使得拓扑学得以蓬勃发展。

[31]特里纳克里亚（trinacria），三角形的意思，为意大利西西里岛的旧称，该岛由于外形呈三角状而得名。

[32]加思·布鲁克斯（Garth Brooks），著名美国乡村音乐歌手。

[33]纳斯卡沙漠位于秘鲁首都利马东南四百多公里处，为一片占地五百平方公里的荒漠高原，人们能亲眼目睹公元三〇〇至一〇〇〇年间就已经存在的纳斯卡地画，有猴子、蜂鸟、蜘蛛、花卉等图案，它的成因至今仍是一个谜。

[34]红衣主教（Cardinal），又译枢机主教，天主教红衣主教团的成员，负责选举教皇，为教皇的主要参谋人员，参与管理全世界天主教会。

[35]秘密会议，原文为conclave，指秘密或机密的会议，也专指罗马天主教选举新教皇的会议。作者这一句解释说，“con clave”的字面意思为“locked with a key”，意即被一把钥匙锁上。

[36]洛可可式（rococo），十八世纪初起源于法国、十八世纪后半期盛行于欧洲的一种建筑装饰艺术风格，其特点为精巧、繁琐、华丽。

[37]百科全书是按照英文字母表的顺序排列的，“反物质”英文为antimatter。所以，维多利亚说反物质在字母A这一栏下面。

[38]参见《圣经·新约·马太福音》第十四章第二十九句，耶稣对彼得说“过来”，彼得就从船上走下来，从水上走过，到耶稣那里。

[39]圣三一（Holy Trinity），原指圣父、圣子和圣灵三位一体，这里指作者为了强调而连用的三个“保守”。

[40]第二十二条军规（Catch-22），美国作家约瑟夫·海勒的一部著名小说的名字，“黑色幽默”文学的代表性作品。小说中的第二十二条军规充满了自相矛盾的内容，象征着统治世界的荒谬和疯狂。后来“第二十二条军规”就成为英语中经常用到的一个典故。

[41]喇叭鱼具有细长的身体，最长约可到达六十一公分。喇叭鱼经常出现在珊瑚礁区，并伪装成珊瑚或海草，并会将头部的颜色改变成与被捕食的小鱼一样，以便顺利捕食。

[42]《洪范》，为《尚书》中的一篇，五行（金、木、水、火、土）学说史上一篇划时代的著作。“洪”有“大”意，“范”则为“法”，“洪范”即指“统治大法”，它第一次系统表述了以“顺五行”为核心的治理天下之大法，将整个世界纳入五行系统之中。

[43]渔夫戒指的宝石上刻有圣彼得在船上拉网捕鱼的雕像，教皇在签署重要的教会文件时将渔夫戒指当做图章使用。教皇去世后，这枚戒指也要毁掉。

[44]根据有关教皇选举的法律，红衣主教每天两次在西斯廷礼拜堂举行秘密投票，计票后选票立即焚毁，其烟经管道引出窗外，使聚集在圣彼得广场的群众知道投票情况。如没有一个候选人够票数，用湿草烧选票而冒黑烟，如教皇当选，用干草烧选票而冒白烟。经新教皇宣布解散秘密会议即停止活动。几天后举行新教皇加冕礼。

[45]《对话》，即《关于托勒密和哥白尼两大世界体系的对话》，于一六三二年出版。此书在表面上保持中立，但实际上却为哥白尼体系辩护，并多处对教皇和主教隐含嘲讽。

[46]原文为Dick and Connie Ⅱ，Dick和Connie是新郎新娘的名字，两人的名字首字母合为DC。Ⅱ为罗马数字2。这个表示法与罗马数字602看起来是一样的。阿拉伯数字501、502、503对应的罗马数字分别是D Ⅰ、D Ⅱ、D Ⅲ。而下文出现的DⅠ、D Ⅱ和D Ⅲ则实际上是由英文字母D与罗马数字Ⅰ、Ⅱ、Ⅲ组成，看起来与罗马数字一样。这是光照派精心设计的“寻宝”线索。

[47]这是Queen Elizabeth Ⅱ的缩写，指伊丽莎白女王二世豪华邮轮。

[48]布拉赫（Brahe，1546—1601），丹麦天文学家。

[49]克拉维斯（Clavius，1538—1612），德国天文学家和数学家，曾协助教皇格列高利十三世颁行格列高利历。

[50]开普勒（Kepler，1571—1630），德国天文学家和占星家，发现行星运动三大定律，探讨大气折射问题，为牛顿发现万有引力定律和近代光学奠定了基础。

[51]埃尔维斯·普雷斯利（Elvis Presley，1935—1977），“猫王”，二十世纪美国流行音乐的超级巨星、摇滚乐大师，他改变了美国五十年代流行音乐的历史。这里，麦克丽不相信打电话的人说的话，是在挖苦格利克。

[52]一种放射性元素，常用作核反应燃料并用于核武器中。

[53]乔叟（Chaucer），十四世纪英国诗人，用伦敦方言写作，使其成为英国的文学语言，代表作《坎特伯雷故事集》反映了十四世纪英国社会各阶层的生活面貌，体现了人文主义思想。

[54]约翰·弥尔顿（John Milton，1608—1674），英国诗人，对十八世纪诗人产生了深刻影响，因劳累过度双目失明，代表作为晚年所写的长诗《失乐园》《复乐园》。

[55]圣徒比德（The Venerable Bede，672或673—735），盎格鲁—撒克逊神学家、历史学家。这里作者提及比德的评论在公元六世纪，疑是作者误。

[56]这个词原文是：pranayama，梵语，意为控制呼吸，是瑜伽修炼的一种呼吸术。调息的直接目的是使呼吸保持平稳均匀的节奏，使人的精神摆脱对身体功能的注意。该词读音与英文piranha（水虎鱼）相近，所以兰登才会误解。

[57]马库斯·阿格里帕（前63？—前12），罗马帝国皇帝奥古斯都的密友、副手和得力将领，历任执政官、护民官和帝国宰相。

[58]翼盘，古埃及象征太阳神的标志，由放在张开的翅膀间的圆盘组成。

[59]犹希迈罗斯，公元前三世纪的古希腊神话作家，他认为神是由英雄人物或战争胜利者演化而成。

[60]哈德良（73—138），罗马皇帝。

[61]原文为Capell della Terra, Terra既有大地的意思，也有土的意思，所以下文兰登会误解。

[62]塞西尔·罗兹（Cecil J Rhodes，1853—1902），英国资本家和殖民者。

[63]帕梅拉·安德森，美国性感女星。

[64]代达罗斯，希腊神话中的建筑师和雕刻家，曾为克里特国王建造迷宫。

[65]弥诺陶洛斯，牛头人身的怪物，被关在克里特国王的迷宫中，每年要吃掉雅典进贡的童男童女各七个，后来被忒修斯杀死。

[66]平图里乔（Pinturicchio，1454—1513），意大利画家，以壁画的强烈装饰风格著称，尤以表现教皇庇护二世生平的壁画而著名。

[67]撒拉弗（seraph），《圣经》中的六翼天使，位列天使的最高等级，也称作“炽天使”。

[68]尼禄（Nero，37—68），罗马皇帝，在罗马历代皇帝之中，尼禄被公认是最残暴的一个，为了能够建造新的罗马城，尼禄纵火焚烧了罗马城。

[69]原文为意大利语bar-arabo，是野蛮人的意思，同时也有阿拉伯人的意思，此处音译为“巴阿拉伯人”。

[70]这些都是《圣经》里的故事。“无沾成胎”英文为immaculate conception。天主教认为圣母马利亚在其母腹成胎以及耶稣在她腹中成胎时，因蒙受天恩而未沾染原罪。“火焰中的荆棘”英文为burning bush，见于基督教《圣经·出埃及记》。天主教认为摩西在一次放羊的时候，看到荆棘为火焚烧，而荆棘却没有烧毁。这是天主在召唤摩西，让他带领受苦受难的以色列人逃避埃及人的迫害，去一个美丽宽阔、流蜜流奶的地方，即耶路撒冷，就是现在的以色列。“过红海”英文为parting sea。摩西带领以色列人逃离埃及，经过红海的时候，举起棍杖把手伸到海上，海水分开，海底成为干地，以色列子民便在海底干地上走过，水在他们左右好像墙壁。

[71]这里英文原文是perpetual Christmas，字面意思是“永远的圣诞节”。这句话源出英语谚语Christmas comes but once a year（圣诞节每年只过一次），其喻义是“好事并不常有”。所以perpetual Christmas这里译作“好事连连”。下文中采取了同样的方法将Christmas译作“好日子来了”。

[72]作者记忆似乎有误，这座雕像日前放置于意大利罗马的博尔盖塞博物馆（Borghese Gallery）。

[73]光照之星，前面已经说过，是传说中的一块钻石，其英文原为Illuminati Diamond。diamond这个词既有“钻石”的含义，又可以指“菱形”。这就是兰登由“菱形”想到“光照之星”的原因所在。

[74]这句古诗的字面意思是：穿越古代的罗马之城，揭开了神秘的元素。

[75]丹·拉瑟（Dan Rather），美国哥伦比亚广播公司（CBS）《晚间新闻》（Evening News）节目的王牌主持人。当今美国公认的口才最好、风度最佳的主持人。

[76]这句话原文为：The 11th Hour Samaritan，“the 11th Hour”第十一小时，英文中指“地球最后一刻”，而Samaritan撒玛利亚人，在《圣经》中一般说来含有贬义，因为撒玛利亚人（北国以色列）受到宗教的约束较少，他们崇拜偶像，与异族通婚等等，在民间，撒玛利亚人与犹太人互不交往长达数年。但新约《圣经》《路加福音》第10章25—37节耶稣讲述了一个寓言：一个犹太人被强盗打劫，受了重伤，躺在路边。有祭司和利未人路过但不闻不问。唯有一个撒玛利亚人路过，不顾隔阂，动了慈心照应他。Good Samaritan“好撒玛利亚人”典故即出于此处。The 11th Hour Samaritan把前述两个说法合在一起。

[77]彼得·詹宁斯（Peter Jennings），美国广播公司（ABC）《今晚新闻》（News Tonight）节目的著名主持人。

[78]“千点之光”英文原文是“a thousand points of light”，这是乔治·布什与民主党议员迈克尔·杜卡基斯（时任马萨诸塞州州长）当年竞选美国总统时在电视辩论中提到的。布什的“千点之光”工程旨在使公民志愿在私人非营利组织工作，鼓励公民承担社会责任。“世界新秩序”，英文是“New World Order”，一九八九年六月十四日由布什最先提出。

[79]“罗塞塔石碑”英语是Rosetta Stone，这是一七九九年在埃及罗塞塔镇附近发现的古埃及石碑，其碑文用古埃及象形文字和通俗文字及希腊文字刻成；该碑的发现为解读古埃及和象形文字提供了线索。

[80]这句话英文原文是：Something about curiosity and the cat.这是个不完整的句子，杀手想说的其实是西方谚语：Curiosity killed the cat.（好奇之心，使猫丧命。）猫总是特别好奇，东看西瞧，因此常常惹祸上身，结果连命也没了。

[81]霍迪尼（Harry Houdini，1874—1926），美国魔术师，生于西班牙，以能从脚镣、捆绑及各种封锁的容器中脱身而闻名，著有《奇迹传播者及其方法》等。这里，维多利亚意在告诉兰登她是利用瑜伽术逃脱的。

[82]P.T.巴纳姆（Phineas Taylor Barnum，1810—1891），美国游艺节目演出经理人，以主办耸人听闻的游艺节目演出和奇人怪物展览而闻名。

[83]“梵蒂冈山”英文是Vantican Hill，是梵蒂冈境内的一座山，其国名即来源于山名。该山名可能源出拉丁语的Vaticinia，意思是“占卜的地方，异教徒的圣地”。

[84]“时间异常”，英语是time warp，是指在科幻作品中时间间断或是暂停的现象。

[85]原文中维多利亚问的是“snake holes？”（蛇洞？），兰登回答说“snack holes”（点心洞）。snake和snack两词发音很接近，后文中提到这些洞其实是早期基督徒用来往墓穴里倒牛奶和蜂蜜以“供养已故者”的，因此兰登觉得称其为“点心洞”似乎更确切。

[86]这句话原文是：Neutrinos have mass？前文维多利亚提到：I plan to prove neutrinos have mass.这句话的意思是：我打算证明中微子有质量。mass既有“质量”的含义又有“弥撒”的含义。这是兰登故意曲解意思。

[87]欧洲原子核研究中心（CERN），又译“欧洲原子核研究组织”，是为合作研究亚物理学（也称高能物理学）而建立的国际科学组织，总部设在瑞士的日内瓦。本书中也将之简称为“欧核中心”。

版权信息

失落的秘符

作者：﹝美﹞丹·布朗

译者：朱振武 文敏 于是

品牌方：九久读书人

目录

版权信息

鸣谢

事实

楔子

第1章

第2章

第3章

第4章

第5章

第6章

第7章

第8章

第9章

第10章

第11章

第12章

第13章

第14章

第15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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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8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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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4章

第25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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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28章

第129章

第130章

第131章

第132章

第133章

尾声

献给布莱思

鸣谢

谨向我有幸与之共同完成这一工作的三位亲爱的朋友致以诚挚的谢意：我的编辑杰森·考夫曼，我的版权代理人海德·兰格和法律顾问迈克尔·鲁代尔。此外，我要向双日出版社，向我在全世界的出版商，当然还有我的读者，表达我无法言尽的谢意。

如果不是众多人士慨允我分享他们的专业知识，这部小说的写作是不可能完成的。我谨向你们所有人表示深切的感谢。

生活在这个世界而不知其义，如同徜徉于一个伟大的图书馆而不碰书籍。

——古往今来的神秘教义

事实

一九九一年，一份文件被锁入中央情报局局长的保险柜。文件至今仍搁在那儿。那晦涩难解的文本提到一个年代久远的入口和一个无人知晓的地下秘址。文件中有这样一句话：“它被埋在某地。”

小说中出现的组织、机构都确有其事，如共济会、无形学院、安全部、史密森博物馆支持中心（SMSC）、意念科学学会。

本书涉及的仪式、科学、艺术作品和历史遗址都是真实的。

楔子

圣殿堂

晚上8：33

秘密就是怎样死。

自鸿蒙之初，怎样死一直是个秘密。

三十四岁的宣誓者低头凝视着掌中的人头骷髅。这骷髅是空的，像一只碗，里面盛满了血红色的酒。

喝下去，他对自己说，你没有什么可害怕的。

依循传统，他要身着中世纪异教徒被拖向绞刑架时的衣裤进入这场仪式。他那宽松的衬衫敞着衣襟，露出苍白的胸膛，左腿裤脚卷到膝盖处，右臂袖口撸到了肘弯。脖子上绕着沉重的绞索绳套——“牵引索”，会中兄弟都这样称它。但是，今晚，如同会中兄弟所见证的，他穿戴得如同一位尊者。

环绕他四周的兄弟们个个都披挂着他们团体标志性的全套礼服：小羊皮围裙、饰带、白手套。他们的颈项上，礼仪场合佩戴的宝石闪烁发光，像阒无声息的幽灵之眼。他们许多人在外面身居高位，然而宣誓者知道，俗世的身份在这四壁之内毫无意义。这里，所有的人都是平等的，他们共守一个秘密，宣誓互为兄弟。

他环视着令人生畏的会众，不知道外界世人是否真的会相信，这些人竟会聚集一处……而且是这么个地方。这房间像是古老世界的圣殿。

而真相，还要更古怪。

我跟白宫只隔着几条街。

这座宏伟的大厦坐落在华盛顿特区西北区十六街一七三三号，是一座公元前的神殿的复制品——摩索拉斯王的殿宇，最初的陵墓[1]……死后的安葬地。在主入口外面，有两座十七吨重的司芬克斯雕塑守卫着大铜门。里面是由众多仪式室、礼堂、封闭的暗室、图书馆等装饰华丽的房间组成的迷宫，甚至还有一堵中空的墙壁，内藏两具人体骸骨。宣誓者被告知，这幢建筑物的每个房间都藏着一个秘密，可跪捧骷髅头的他并不知道，自己所在的这间巨室隐藏着所有秘密中最深邃的部分。

会堂。

这个房间呈完美的正方形。深如洞穴。巨大的单体绿色花岗岩石柱撑起高达一百英尺的穹顶。室内围着一圈俄罗斯胡桃木制作的深色手工錾面猪皮椅。一座三十三英尺高的神座傲立于西墙前边，对面是一架隐蔽的管风琴。四壁宛如涂满古老字符的万花筒……埃及文、希伯来文、天文学的、炼金术的，还有其他一些莫名其妙的符号。

今夜，为会堂照明的是事先就精心摆放好的一列蜡烛。烛光幽微，一束苍白的月光从穹顶宽阔的天眼窗里倾泻而下，照亮了房间里的镇殿之宝——由一整块抛光磨亮的比利时黑色大理石制成的巨大圣坛，雄踞于方形巨室的正中心。

秘密就是怎样死。宣誓者提醒自己。

“时间已到。”一个声音低语道。

宣誓者凝住的目光渐渐上移，看清了身着白色长袍、挺立在他面前的身影。最高神圣尊者。此公年近六十，被视为美国的偶像，他深受敬重，精力充沛，且富可敌国。曾是深色的头发已成银灰，毕生的权势与睿智都凝刻在他那著名的面容上。

“宣誓吧，”神圣尊者说道，语声柔如飘雪，“完成你的仪典。”

与所有入会者一样，这位宣誓者的仪典是从第一等级开始的。那个晚上的仪式和今晚的很类似，神圣尊者拿一块天鹅绒蒙住他的眼睛，用一把正式仪式所用的匕首抵住他赤裸的胸膛，喝问：“你能否以自己的名誉庄重宣誓，你是自主并自愿成为这肩负殊荣和秘密的兄弟会的候选人，你的意愿并非出于贪图财利或其他无谓的动因？”

“我宣誓。”他撒了谎。

“既然如此，让这宣誓成为你意识中的一根刺吧，”尊者告诫他，“如果你背叛了传给你的秘密，死亡会立刻降临。”

那时候，宣誓者没有一点惧意。他们永远不会知道我的真实目的。

然而今夜，他在圣殿的会堂里领略到一种不祥的肃穆气氛，他在这一程漫长仪典中领受过的所有可怕警示在脑海里一一再现——如若泄露他将要得知的那个古老秘密，必有可怖下场：断颈割喉……连根拔舌……脏腑掏尽焚烧……挫骨扬灰……挖心抛野喂兽——

“兄弟，”灰色瞳仁的神圣尊者把左手搁在新入会者的肩上，“最后的誓言。”

宣誓者振作精神进入最后一程，他调整身姿，转而面向掌中的骷髅。深红的酒液在黯淡的烛光下几乎成了黑色。室内是死一般的沉寂，他分明觉出所有的在场者都在注视着他，等待他诵出最后的誓言，加入最高等级的精英行列。

今夜，他想，这四壁中发生的事情，是这个兄弟会有史以来未曾发生过的。几个世纪以来，从未有过。

他知道这将成为一个触发点……会赋予他无法言喻的力量。他凝神屏息，深吸一口气，大声说出几个世纪以来全世界无数人在他之前宣读过的那番誓言。

“如我蓄意或任意违背这誓言……愿此刻入喉的醇酒成为致命的毒药。”

他的话语回响在空荡荡的四壁之间。

继而，只有沉寂。

他稳住自己的手，把骷髅端到嘴边，口唇触到了干裂的骨质。他闭上眼睛把骷髅倾向嘴唇，将酒长饮而尽，然后放下骷髅。

有一刻，他感觉肺部渐渐抽紧，心脏狂跳起来。我的天，他们知道了！然而，这感觉只是一闪而过。

一股惬意的暖流涌遍了他的全身。宣誓者吸了口气，暗笑着抬头凝望那双毫无疑虑的灰色眼睛——他竟愚蠢地准许他进入这一兄弟组织最高机密层。

很快，你将失去你最珍视的一切。

第1章

埃菲尔铁塔南侧的奥的斯电梯带着超载的游客往上攀升。拥挤的电梯厢里有个神情严肃的商人，身着熨得板板整整的套装，正低头看着身边的男孩。“你脸色有些苍白，儿子。你真该留在地面。”

“我没事……”男孩说着耸了耸肩，掩饰自己的紧张，“再上一层我就出去。”我快喘不了气了。

大人又向孩子凑过去。“我还以为你现在能克服这个了呢。”他怜爱地在孩子脸蛋上刮了一下。

男孩觉得让父亲失望了，有些羞愧，可这会儿他耳朵里只有响个不停的铃声。我喘不了气了。我得从这匣子里出去！

电梯操作员一再保证电梯的构件安全可靠、运行性能良好。他们脚下，巴黎的街道远远地朝着四面八方辐射开去。

马上就到了，男孩对自己说，他伸长脖子仰望上面的观景平台。再坚持一下就好。

电梯陡然迎向上面的观景平台，升降机井开始变窄了，几根粗大的支柱收缩成一条实心的垂直通道。

“爸爸，我觉得不——”

突然，头顶传来断断续续的回声。电梯剧烈地颤动了一下，令人恐惧地朝一边晃过去。断裂的缆绳在电梯厢外壁四周金蛇狂舞般地抽打着。男孩伸手去拽父亲。

“爸爸！”

父子俩惊恐地互相对视了一秒钟。

电梯厢的底部掉下去了。

罗伯特·兰登猛然在软皮椅上直起身子，从迷迷瞪瞪的白日梦中惊醒过来。他独自坐在“猎鹰2000EX”商务飞机宽敞的机舱内，飞机刚刚穿过颠簸的云层。耳边是“普拉特和惠特尼”双引擎发出的匀速嗡响。

“兰登先生？”头顶上的机内对讲机嗤啦啦地发出声音，“我们很快就要到了。”

兰登坐直身子，把记录讲稿的笔记本塞进皮包。刚才，他在重温复杂的共济会符号体系，没多久就迷糊了。梦境中出现了已故的父亲，兰登怀疑这和今晨收到的突如其来的邀请有关，邀请人彼得·所罗门是他多年的恩师。

我绝不会让他失望。

近三十多年来，这位五十八岁的慈善家、历史学家和科学家一直用心呵护兰登，兰登的父亲去世后，他更是在各方面代行父职。虽说所罗门来自富甲一方、颇具影响力的名门望族，兰登却从他温柔的灰眼睛里感受到了仁爱与温情。

窗外，太阳已经下沉，兰登仍辨认得出世界上最大的方尖碑的纤秀轮廓，它耸立在地平线上，就像古时日晷的指针。五百五十五英尺高的大理石方尖碑标示出这个国家的核心位置。所有精心设计的几何形街道和名胜古迹都以这个尖顶为圆心，向四面八方辐射。

即使从空中俯瞰，华盛顿特区所具有的近乎神秘的力量也一丝不减。

兰登热爱这个城市，飞机着陆时，他感到某种跃跃欲试的兴奋。飞机驶向杜勒斯国际机场私人航站楼，缓缓地停下来。

兰登收拾好东西，谢过飞行员，步出豪华的机舱，走上舷梯。一月的寒风迎面吹来。

尽情呼吸吧，罗伯特，他感谢这开阔的空间。

一片白雾在跑道上蔓延开来，兰登踏上雾蒙蒙的沥青碎石路面，感觉好像走进了沼泽地。

“您好！您好！”从沥青碎石路对面传来的是曼妙的英式英语，“请问是兰登教授吗？”

兰登看见一位挂着标牌、手持文件夹的中年妇女匆匆朝他走来。他迎向她时，她也高兴地挥手，时髦的线织帽下露出鬈曲的金发。

“欢迎来到华盛顿，先生！”

兰登微微一笑。“谢谢。”

“我叫帕姆，是旅客服务中心的。”听起来这位女士非常兴奋，甚至有点激动，“先生，请跟我来，您的车在等着。”

兰登跟着她穿过跑道，向西格纳切航站楼走去。许多灯火通明的私人飞机停靠在航站楼四周。在这里能租下一个机位象征着财富与名望。

“我真的不想打扰您，教授，”那位妇女的声音有些羞怯，“可您真的是写符号学和宗教著作的罗伯特·兰登教授吗？真的是您吗？”

兰登迟疑了一下，点点头。

“我想也是！”她面露喜色，“我们读书俱乐部读过您那本关于圣女与教会的书！结局竟是个吊人胃口的大丑闻！您真喜欢出人意料啊！”

兰登微笑了。“丑闻不是我的意图所在。”

她似乎觉察到兰登此刻没心情讨论自己的作品。“对不起，让您听我唠叨。我知道您不喜欢别人认出您……可这要怪您自己。”她开玩笑地指指他的衣着，“您的制服让您很惹眼。”

我的制服？兰登低头看了看自己的衣裤。他穿着跟平时一样的炭黑色套领毛衣、斜纹软呢外套、黄卡其布裤、学院气的科尔多瓦皮路夫鞋……这是他上课、讲座、巡回演讲、拍作者照、出席社交场合的标准装束。

女人笑了。“您穿的这件套领毛衣太过时了。您戴领带肯定更精神！”

没门儿，兰登心想。勒脖子的劳什子。

兰登在菲力普·埃克塞特[2]中学时，一周有六天要系那劳什子，校长对此曾有过一个浪漫的解释，说领带的起源可追溯到古罗马，当时的罗马演说家们为使声带保暖而在脖子上围系一条小丝巾，但兰登明白，从词源学上来说，领结、领巾、领带，其实是由冷酷无情的“克罗地亚”[3]雇佣军的音韵引申而来，他们系上小领巾，咆哮着冲上战场。时至今日，这种古代战场服饰成了当代办公室武士的披挂，他们希望借此在日常的办公场所震慑对手。

“谢谢你的建议，”兰登笑出了声，“我会考虑今后系领带的。”

一辆林肯城市轿车停在航站楼旁，一位身着深色套装、教授模样的男子下了车，态度雍容地朝兰登伸出手。“兰登先生？我是环线轿车服务公司的查尔斯。”他打开后座门，“晚上好，先生，欢迎来到华盛顿。”

兰登向帕姆点点头，谢过她的迎送，再钻进舒适豪华的城市轿车。司机向他指了指温度控制器、瓶装水，还有一篮热松饼。不出几秒，兰登的车就已迅速驶离航站楼，上了私家专用通道。原来，这就是另一种人的生活方式。

司机加大油门驶向温德索克路，他征得乘客同意后按下通话键。“这是环线公司的轿车，”司机的语气专业而简洁，“确认乘客上车。”他停顿了一下。“是的，先生。您的客人，兰登先生已经抵达，我会在晚七点前把他送到国会大厦。有事请来电吩咐，先生。”他挂断了电话。

兰登忍不住笑了起来。无微不至。彼得·所罗门对细节的关注是他的杀手锏，令他手握大权却总能显得举重若轻。银行里有几十亿美元也不见得是坏事嘛。

兰登靠在舒适的皮座椅上，闭上了眼睛，机场的噪声渐渐消逝。美国国会大厦距此只有半小时车程，他很乐于在这段时间里独自梳理思绪。今天，每件事情都发生得那么快，以至于兰登现在才开始认真思忖：即将开始的这个夜晚一定很不可思议。

秘密抵达，兰登想到这里，不禁觉得好笑。

十英里开外的国会大厦里，有个孤零零的人影正急切地等待罗伯特·兰登的到来。

第2章

这个自称迈拉克[4]的人，把针尖抵在自己剃光的脑袋上，随着针尖在皮肤上一进一出，他惬意地轻叹着。电动玩意儿扎入真皮，发出柔和的嗡嗡声，这真让人上瘾……还有针头楔入皮内、释放颜料时的啮咬感也是。

我是旷世杰作。

文身的目的绝不是为了美，而是为了改变。从公元前二千年遍体鳞伤的努比亚祭师，到古罗马西布莉[5]膜拜仪式上的文身侍僧，直到当代毛利人的文身制，人类在自己皮肤上文身，忍受修饰肉体及改变外观的痛楚，意在奉上局部身体作为祭品。

《利未记》第十九章二十八节有过危言耸听的训诫，虽有禁止在人体上刻刺花纹的经文，文身还是成了某种司空见惯的仪式——无论是眉清目秀的青少年、不可救药的吸毒者，还是城郊的家庭主妇，无数人都借此改变自己。

在自己的皮肤上文身，是一种变相的权力声明，是对这个世界的一个宣告：我掌管自己的身体。这种由肉身的改变激发出的令人沉醉的控制欲蛊惑着成千上万身体改造爱好者……美容外科、身体刺青、健身塑身、使用类固醇……忍饥挨饿，乃至变性。人类的精神渴望掌控自己的躯壳。

迈拉克的落地式大摆钟响了一下，他抬头看了看。晚上六时三十分。他放下文身工具，用桐生[6]丝绸长袍裹住赤裸的身体，迈步走下楼。他足有六点三英尺高，身材魁梧。这所豪宅气味浓郁，处处弥漫着文身颜料的辛香味儿、用来给针尖消毒的蜂蜡烟味儿。他一路走过摆放着几件价值连城的意大利古董的走廊——皮拉内西[7]的蚀刻作品，萨伏那洛拉[8]的椅子，还有一盏布加里尼的银油灯。

他经过落地长窗时朝外望去，默默赞叹着远处映衬天际的经典轮廓。美国国会大厦明亮的圆顶在暗沉冬夜的天幕中闪耀着神圣的权力之光。

那就是藏宝地，他想。它就埋在那儿的某个地方。

只有寥寥数人知道那东西的存在……更少有人知道它那令人敬畏的威力和巧妙藏匿的方法。时至今日，它仍然是这个国家不为人知的最高机密。这一秘密就隐藏于符号、传说和寓言之中，知情人屈指可数。

现在，他们向我敞开了大门。迈拉克想道。

由美国最富影响力的权贵名流见证，迈拉克在三个星期前的秘密仪式上晋升至第三十三等级——世界上现存最古老的兄弟会中的最高一级。虽然他已获得新等级，但兄弟会仍然没有向他透露任何消息。他们以后也不会说的，他知道。这不是兄弟会的行事方式。圈子里面还有圈子，他也许永远都无法得到他们的彻底信任。

幸运的是，他不需要他们的信任也可以获得他们隐藏最深的秘密。

我宣誓晋阶就是为了这个目的。

这会儿，眼前的事让他精神抖擞。他向卧室走去。歌声响彻整座房子，音响里在播放一张珍稀唱片《永恒之光》[9]，变性男歌手的声音紧张而怪异，这是威尔第《安魂曲》中的一个片断——歌咏生命的可贵。迈拉克按了一下遥控器，把曲目换为震耳欲聋的《最后审判日》[10]。在决绝的定音鼓和平行五度背景声下，他一跃三步跳上大理石台阶，身上的长袍翻腾，露出他健壮的大腿。

跑动时，空荡荡的胃里发出咕鸣之声。迈拉克已禁食两天，只喝水，这是依照古法而行，让身体做好准备。你的饥肠会在黎明时得到餍足，他这样提醒自己。痛苦也是一样。

迈拉克带着恭敬之意步入隐蔽的卧室，锁上门。走向梳妆区时，他停下脚步，仿佛有只手牵引他走向那面金框大镜。他无法抗拒地转过身，面对自己的镜像。迈拉克缓缓地，好像打开一件无价之宝似的解开长袍，显露出赤裸的躯体。面前的形象让他心生敬畏。

我是旷世杰作。

他壮硕的身躯已剃光了毛发，平滑光洁。他低下头，先看自己的脚，那上面文着天秤和鹰爪。再往上，肌肉强健的双腿如同两根雕纹立柱——左腿是旋纹，右腿是垂直线纹。波阿斯和雅斤[11]。腹股沟和小腹犹如装饰拱门，再往上，强壮的胸部文着双头凤凰……每个头都是侧形，凤凰的眼珠正好是迈拉克的乳头。他的肩膀、脖子、脸部和剃光的脑袋上，像织锦似的布满了错综复杂的古代符号与魔咒的图纹。

我是人造之物……进化中的偶像。

十八小时前见过迈拉克裸身的人曾惊恐地大叫：“天哪！你是恶魔！”

“你觉得是，那就是。”迈拉克回答，他明白，在古人看来，天使与魔鬼完全是一样的——是可以转换的原型——所有截然对立的事物都有此特征：守护天使在战斗中战胜了你的敌人，在你的敌人眼中，他就是毁灭一切的魔鬼。

迈拉克微微低下头，看到了自己的头顶。王冠似的光晕中，一圈未经刺青的皮肤显露出来。这圈被小心守护的留白是迈拉克周身上下仅存的一块“处女肤”。神圣的留白已耐心等待良久……今晚，这儿将被填满。虽然迈拉克还未拥有完成他杰作所需要的东西，但他知道，这一时刻正在迅速到来。

镜中影像令他兴奋不已，他感觉自己的力量正在壮大。他合拢长袍走到窗边，再次凝望眼前神秘的城市。它就埋在那儿。

迈拉克再度凝神思索要做的事，他走到梳妆台边，仔细地往脸上、头皮上、脖子上涂抹厚厚的化妆底粉，把所有的文样全都掩饰掉。接着，他穿上那套特殊的服装，以及为今晚特意准备的物什。一切收拾停当，他在镜前检视自己。非常满意，他柔软的手掌拂过光滑的头皮，露出了微笑。

就在那里，他想，今天晚上，有一个人会帮我找到它。

迈拉克走出家门，他打算要干的这一番大事，将震撼美国国会大厦。为了今晚，他完成的准备和安排已够充分了。

现在，终于到了要使出杀手锏的时刻。

第3章

轿车轮胎轻触路面的沙沙声起了变化时，罗伯特·兰登正忙着整理自己的笔记卡片。他抬头一看，所在之地让他大吃一惊。

已经到纪念大桥了？

他放下笔记朝车窗外看去，波托马克河平静的流水在他们下方流淌。河面上笼罩着浓重的雾气。这地名真是贴切，福吉博顿[12]作为美国首都的所在地总显得有点奇怪。在新大陆的广袤大地上，开国元勋们唯独选中了这个雾蒙蒙的河畔沼泽垒起他们乌托邦社会的基石。

兰登向左边望去，越过潮汐湖[13]，他望见杰斐逊纪念堂的典雅轮廓，世人都说，那就是美国的万神殿。汽车正前方，耸立着简朴庄严的林肯纪念堂，它那直角相交的线条是古希腊帕特农神殿的现代版本。可在距它不远处，兰登看到了这座城市的地标——就是他在空中见过的那个尖顶。它的建筑灵感远比罗马和希腊更为古老。

美国的埃及方尖碑。

独块巨石雕刻的华盛顿纪念碑的尖顶陡然出现在眼前，在天空的衬映下，恍如一艘航船的庄严桅杆。从兰登车内的角度看，今晚的尖顶像是没有根基……在阴沉的夜幕中，它好像在波涛汹涌的大海中晃向了一边。兰登觉得自己也同样没有了根基。他这次来华盛顿完全在意料之外。今天早上在家里醒来时，还以为会有一个平静的星期天……可现在呢，我距国会大厦只有几分钟的车程。

今天清晨四点四十五分，兰登跃入平静的泳池，按惯常的方式开始他的一天，在空荡荡的哈佛游泳池中游五十个来回。他的体格与大学时代参加全美水球比赛时已不可同日而语，但身体依然颀长而结实，这在四十来岁的年纪已属难得。与大学时代唯一的区别是，兰登现在必须排除万难才能坚持自己的锻炼方式。

兰登回到家时大约六点，他开始了他的例行早课——手工研磨苏门答腊咖啡豆，让异域的芳香在厨房里飘散开来。但今天早上，他惊讶地发现录音电话上的红灯在一闪一闪。谁会在星期天早上六点钟打来电话？他按下播放键，听到了一则来电。

“早上好，兰登教授，非常抱歉这么早就打来电话。”礼貌的话音显然有些迟疑，似乎带有南方口音。“我叫安东尼·杰尔伯特，是彼得·所罗门先生的执行助理。所罗门先生告诉我，你是个早起的人……他今天早上想尽快联络到你。听到这个留言后，麻烦你直接跟彼得联系，好吗？你大概有他新的私人电话号码吧，如果没有就请拨打：202-329-5746。”

兰登突然有点担心起这位老朋友来。彼得·所罗门是个教养极好的人，处事礼数周全，他绝不会星期天一大早就来打扰别人，除非发生了非常严重的事情。

兰登丢下磨了一半的咖啡豆，急忙去书房回电话。

但愿他一切安好。

彼得·所罗门是他的良师益友，虽说只比兰登年长十二岁，但从他们第一次在普林斯顿大学见面后，在兰登眼里他就一直是个父亲的形象。当年，兰登是大二学生，被叫去参加一个晚间讲座，来宾是一位很有名气的年轻历史学家和哲学家。所罗门的讲演极富激情和感染力，他关于记号语言学和原型历史的讲解简直令人眼花缭乱，当即点燃了兰登的热情，就此终身倾心于符号学。兰登给所罗门写了一封感谢信。但使兰登鼓起勇气的并非所罗门的睿智，而是他温和的灰眼睛中闪现的仁爱。年轻的大二学生根本不敢想象全美最富有，也最具号召力的年轻知识分子会给他回信。但所罗门真的回信了。这就是两人诚挚友情的开端。

彼得·所罗门显著的儒雅学者风度掩饰了他极有权势的背景，他出身于非常富有的所罗门家族，全国许多建筑物上、大学校园里都能看到这个显赫的姓氏。如同欧洲的罗思柴尔德一样，所罗门这个姓氏在美国一直都是显贵与成功的神秘标志。彼得很年轻时就继承了父亲的衣钵，如今，他五十八岁，一生中曾在许多权力机构中出任要职，现任史密森学会[14]会长。兰登曾经跟所罗门开玩笑说，他给自己血统高贵的家族带来的唯一污点是他的毕业文凭得自一所二流大学——耶鲁。

这会儿，兰登走进书房，惊讶地发现彼得·所罗门的传真已经到了。

彼得·所罗门

史密森学会秘书处

早上好，罗伯特，

我需要立即和你通话。

请在今天早上尽快拨打202-329-5746。

彼得

兰登立即拨打这个号码，并在手工制作的橡木书桌旁坐下，等待电话接通。

“彼得·所罗门办公室，”电话中传来行政助理熟悉的应答，“我是安东尼，请问有何需要效劳？”

“你好，我是罗伯特·兰登。你刚才给我留了言——”

“是的，兰登先生！”听上去，年轻人总算放心了。“感谢你这么快回电。所罗门先生急于跟你通话。我会告诉他你打来了电话，请你稍等片刻好吗？”

“没问题。”

在等着与所罗门通话的时候，兰登低头瞥见史密森学会信笺的页眉上印着彼得的名字，笑了笑。所罗门家族懒汉可不多。彼得的祖先宗谱里都是既富且贵的商业大亨、权倾天下的政治家，还有许多著名科学家，有些甚至是伦敦皇家学会的会员。所罗门唯一在世的家族成员——彼得的妹妹凯瑟琳，显然也继承了家族的科学基因，因为她正是一门新锐学科——意念科学学会的领袖人物。

这我可不懂，兰登心想，他回忆起去年在彼得家里举办的一个派对，不禁觉得好笑。那晚，凯瑟琳徒劳地向他解释意念科学的事儿，兰登仔细听她讲完后答道：“听起来与其说是科学，不如说是魔术。”

凯瑟琳调皮地眨眨眼睛。“它们比你想象的更接近，罗伯特。”

这时，所罗门的助理回来了。“很抱歉，所罗门先生还在一个电话会议中，今天早上这里的事情有些杂乱。”

“没问题，我稍后再打。”

“事实上，如果你不介意的话，他让我向你转达他要联系你的原因。”

“当然不介意。”

助理深吸了一口气。“教授，你也许已经知道，史密森学会董事会每年都要在华盛顿主办一场私人盛会以答谢我们最慷慨的赞助者。全国的许多文化名流都会到场。”

兰登知道自己银行账户数字后面的零还太少，不足以让他有资格跻身文化名流之列，但他心想，没准所罗门打算邀请他出席今年的盛会。

“今年，我们也将按惯例，”助理继续说，“在晚宴之前安排一场主题演讲。我们很荣幸地争取到在国家雕塑厅举办这场演讲。”

整个华盛顿特区最好的房间，兰登想。他回忆起那个壮观的半圆形大厅，自己曾在那儿聆听过一场政治演讲。五百张折叠椅摆放成完美的弧形，周围是三十八尊真人大小的雕像，着实令人难忘。这个厅堂曾被用作众议院最早的会议厅。

“问题是，”助理说，“我们的主讲人病倒了，她刚才通知我们她不能做这场演讲。”他尴尬地停顿了一下。“这就意味着，我们要寻找替代她的主讲人。所罗门先生希望你能考虑过来顶替。”

兰登好半天才反应过来。“我？”这完全出乎他的意料，“我肯定所罗门先生找得到远比我合适的替代者。”

“你是所罗门先生的第一人选，教授，你太谦虚了。学会的宾客要是知道你来演讲会非常激动的，所罗门先生建议，你或许可以采用几年前给布克斯潘电视台做节目的那个题目？这样的话，你就不必做过多的准备了。他说，你的演讲涉及了华盛顿地区建筑中隐含的符号学——在那个场馆做这样的演讲可谓十分应景。”

兰登倒没有这么肯定。“我记得，那个演讲更侧重于共济会建筑物的历史，而不是——”

“正是这个！你知道，所罗门先生是共济会会员，许多出席盛会的嘉宾也是。我肯定他们会喜欢听你讲这个题目。”

我承认这会很轻松。兰登保留着每一场演讲的笔记。“我想，我会考虑这个建议。演讲是哪一天？”

助理清了清嗓子，声音突然变得别扭起来。“唔，确切地说，先生，是今天晚上。”

兰登笑出声来。“今天晚上？”

“这就是我们今天早上十分忙乱的原因。史密森学会目前处境相当尴尬……”这会儿助理说话的语气更急促了，“所罗门先生准备派一架私人飞机来波士顿接你。航程只需一小时，你会在午夜之前回到家。你对波士顿罗根机场的私人航站楼很熟悉吧？”

“是的。”兰登不情愿地承认。难怪彼得想去哪儿就去哪儿。

“好极了！你是否可以到那儿登机，大约在……五点钟行吗？”

“你没有给我太多选择，是不是？”兰登笑了出来。

“我只是想让所罗门先生满意，先生。”

彼得对人很有影响力。兰登思忖片刻，看来也没有别的办法了。“好吧。请告诉他我会去。”

“太棒了！”助理欢呼起来，听得出，他如释重负。接着，他把飞机的尾号和其他相关信息告诉了兰登。

挂上电话，兰登心想，有谁能拒绝彼得呢？

兰登回到咖啡机旁，又往研磨机里加了些咖啡豆。今天早上需要额外的咖啡因，他想。这将会是漫长的一天。

第4章

庄严恢宏的美国国会大厦坐落于国家广场的东端，这里是一块耸起的高地，城市设计师皮埃尔·朗方[15]称这块地方为“纪念碑的底座”。国会大厦占地足有七百五十英尺乘三百五十英尺。建筑面积超过十六英亩，内有美轮美奂的五百四十一个房间。新古典主义建筑师们设计缜密，亦步亦趋地仿造古罗马的庄严风格，而古罗马的理念正是美国的创建者们创立新生共和国法律与文化体系的灵感源泉。

进入国会大厦的新安检口设在新近落成的地下游客中心内，而游客中心即在大厦壮观的玻璃穹顶下面。刚刚上班的保安阿尔方索·努涅兹正在认真打量朝安检口走来的一位男性参观者。这个光头男子在大堂里闲晃，进入大厦前刚打了一个电话，他的右臂用绷带吊着，走起路来有些一瘸一拐。身上褴褛的服装一看就是在军需用品商店买的剩余物资，加之剃光的脑袋，都让努涅兹猜测他在军队混过。这些退役士兵是华盛顿最常见的游客。

“晚上好，先生。”努涅兹招呼道，接着便向他宣读任何单独入内的男性参观者必须了解的安全条款。

“你好，”参观者应道，环顾几乎空无一人的入口处，“今晚真冷清。”

“大联盟最后的决赛，”努涅兹接茬说，“今晚大家都在看红皮队[16]。”努涅兹真希望自己也能看上这场比赛，可这是他上岗的第一个月，他抽了个下下签。“金属物件请放进盘子里。”

游客用还能活动的那只手在长外套口袋里摸索，掏空了里边的东西，努涅兹一丝不苟地观察他。出于本能，人们通常会对伤残者表现出特殊的同情和体贴，但努涅兹接受过训练，可以克服这种本能。

努涅兹看着参观者从口袋里将随身小物件一一掏出：零钱、钥匙、两个手机。“扭伤的吗？”努涅兹注意到这男人受伤的手，裹在一层层厚厚的爱斯牌绷带里。

光头男子点点头。“上星期在冰上滑了一跤。还痛得厉害。”

“真遗憾。请进吧。”

参观者蹒跚地经过安检门，机器嘀嘀地鸣叫起来。

参观者皱起了眉头。“没准是绷带里裹进戒指的缘故，我的手指肿得厉害，戒指脱不下来，医生就把它给缠进去了。”

“没问题，”努涅兹说，“我用检测棒扫一下。”

努涅兹拿检测棒在参观者裹着绷带的手上扫了一遍。不出所料，唯一探测到的金属物件就在这人戴着戒指、受了伤的右手上，那儿有一个鼓起的地方。努涅兹的金属检测棒扫遍了这人吊着绷带的每一寸手臂和手指，他知道自己的上司或许正在这栋大厦靠近安检口的某处巡察，正盯着他看呢，努涅兹需要这份工作。总是谨慎些为好。他仔细地把探棒伸进这人手臂上的绷带里。

参观者痛得缩回去了。

“对不起。”

“没关系，”那男人说，“这年头，你怎么小心也不为过。”

“这可让你说着了。”努涅兹喜欢这家伙。奇怪的是，这条真理在这里可至关重要。人的本能是美国反恐的第一道防线。这是已被证明的事实，直觉往往比世界上所有的电子探测仪更能觉察出危险——这是恐惧的天赋，他们的安全参考书上就有这么一说。

这回，努涅兹的直觉告诉他，这个人不会带来任何危险。唯一让他觉得古怪的是，此刻他们站得很近，他注意到这个强壮的家伙显然使用了某种古铜色日晒霜，兴许脸上还用了遮瑕膏。管他呢。谁都不喜欢大冬天里脸色惨白。

“好了。”努涅兹说着收起探测棒，结束了检查。

“多谢。”光头男子开始收拾盘子里的物件。

这时，努涅兹又发现，他绷带里露出的两个手指上都有刺青，食指的指肚上文着一个王冠，拇指的指肚上是一颗星。这年头好像人人都有文身，努涅兹想着，虽说文在指肚部位看上去会很痛。“这么扎下去不痛吗？”

那个男人低头瞟一眼手指，咯咯地笑了。“没你想的那么痛。”

“祝你好运，”努涅兹说，“文身可让我痛死了。我在海军新兵训练营时，在背上文过一条美人鱼。”

“美人鱼？”光头男子乐了。

“是啊，”他觉得有些不好意思了，“年轻时犯傻呗。”

“明白了，”光头男子说，“我年轻时也犯过大错。现在，每天早上醒来我都会发现她在我身边。”

两人哈哈大笑，这男人向前走去。

小儿科，通过努涅兹的关口，迈拉克走向国会大厦的电梯时心里嘀咕着。这个入口比预期的要容易通过。迈拉克懒散的举止和经过填塞的腹部掩饰了他真实的体格，脸部和手上的化妆也遮蔽了他布满全身的刺青。但真正天才的创意，是这个用绷带吊着的胳膊，在其伪装下，迈拉克将一个威力非凡的物件堂而皇之地带进了这幢大厦。

这是一件礼物，要给这世上能帮助我的那个人，助我得到追寻之物。

第5章

这个世界上最大最先进的博物馆，本身就是被世界守护得最好的秘密之一。其藏品超过艾尔米塔什博物馆、梵蒂冈博物馆，以及纽约大都会博物馆……那些博物馆加在一起也不能与之匹敌。虽然它有着惊人的馆藏，却很少有外人能受邀进入其防卫森严的内馆。

博物馆坐落在银山路四二一〇号，就在华盛顿特区外围。这幢锯齿形的大型建筑有五个相互连接的舱室，每个舱室的面积都比橄榄球场还大。光看博物馆泛着蓝光的金属外壳，根本想不到内里乾坤——六十万平方英尺的建筑面积中，包括一个“死亡地带”，一个“水舱”，还有超过十二英里的库房陈列室。

今天晚上，科学家凯瑟琳·所罗门驾着白色沃尔沃驶向博物馆正门的保安通道时，有些心神不定。

警卫微笑着说：“你不是橄榄球迷吗，所罗门女士？”他调低了收音机里红皮队决赛直播的音量。

凯瑟琳挤出一丝笑容说：“现在是周日晚上。”

“噢，没错。你有约会。”

“他到了吗？”她急切地问。

他低头看一眼记录。“登记簿上没有他。”

“我来早了。”凯瑟琳友好地向警卫挥挥手，继续沿着曲里拐弯的道路驶向自己平日的停车点，一个双层停车位的底层。她收拾好东西，从后视镜里迅速打量了一下自己的模样——更多是出于习惯而非虚荣。

凯瑟琳有幸和自己的地中海祖先一样，天生丽质，活力四射，年届五十却依然有着光滑的橄榄色皮肤，她几乎从不化妆，一头浓密的黑发自然垂挂。她和哥哥彼得一样，有灰色的瞳仁、纤细的身材和贵族的优雅。

你俩没准是双胞胎，人们经常这么对他们说。

凯瑟琳只有七岁时，他们的父亲就因癌症去世了，她对他几乎没有什么记忆。哥哥比凯瑟琳年长八岁，父亲去世时他只有十五岁，马上担当起所罗门家族的掌门之职，他成熟的速度超过任何人的想象。彼得不负众望地以其非凡的尊严和能力继承了家族的荣耀。直至今日，他仍然像孩提时那样照顾凯瑟琳。

虽然有哥哥的不断敦促，身边也不乏追求者，凯瑟琳却从未结婚。科学成了她的生活伴侣，她的工作已被证明能带给她极大的满足与兴奋，比任何男人期望给她的都更多。凯瑟琳没有遗憾。

她选择了意念科学作为专攻领域。她最初听说这个名词时，这门学科几乎不为世人所知，但最近几年，这一学科已然在研究人类心智意念方面打开了新的局面。

我们尚未发挥的潜能真让人震惊啊。

凯瑟琳有两本关于意念科学的专著，奠定了她在这个隐秘领域的领导者地位，而她最近的新发现——一旦公开发表——肯定会使意念科学成为全世界的热门话题。

但是今天晚上，她没有心思考虑科学。晌午时分，她接到一些有关她哥哥的消息，让她非常不安。我仍然不相信这是真的。整个下午，她脑子里几乎装不进别的事儿。

急遽的雨滴敲打着车窗，凯瑟琳很快整理好东西。正要跨出车子时，手机响了。

她看了一眼显示的来电者，深深吸了口气。

她把头发夹到耳后，准备接听电话。

六英里外，迈拉克一边把手机凑到耳边，一边穿过国会大厦走廊。铃声响起，他耐心等待着。

接通了，传来一个女人的声音：“喂？”

“我们得再见一次。”迈拉克说。

一阵长长的沉默。“一切都顺利吗？”

“我有一个新情况。”迈拉克说。

“说吧。”

迈拉克深吸一口气。“你哥哥相信确有其物的那样东西藏在华盛顿特区的……？”

“什么？”

“是可以找到的。”

凯瑟琳·所罗门听上去惊呆了。“你是说——那是真的？”

迈拉克暗笑着。“有时候，一个传奇会历经几个世纪……出于某种原因。”

第6章

“你不能再靠近一点吗？”司机在第一大街停下车时，罗伯特·兰登突然焦虑起来，这地方离国会大厦还有四分之一英里的距离。

“恐怕不行，”司机回答，“国土安全局的规定。现在不允许靠近地标建筑停车了。对不起，先生。”

兰登看了看表，大惊失色，他发现这会儿已是六点五十分了。国家广场周围有个建筑工地，耽搁了他们在路上的时间，讲演十分钟后就要开始了。

“要变天了。”司机说着，下车为兰登拉开车门，“您得抓紧时间了。”兰登伸手去掏钱包想给司机小费，但那人摆手谢绝了。“您的朋友很慷慨，车费和小费都给过了。”

典型的彼得做派。兰登想着，一边收拾好东西。“好吧，那就谢谢你了。”

兰登刚走到通向新建的“地下”游客中心入口的拱形街廊上面，第一阵雨点就落下来了。

国会大厦游客中心是一项耗资巨大、争议颇多的工程。它被形容为堪与迪士尼媲美的地下城市。据报道，这个地下空间有五十万平方英尺的面积供展示、餐饮和会议使用。

兰登一直都期待能亲眼见识一下，却没有想到要在这种情况下走过这段长路。随时可能下起大雨，兰登便小跑起来，他的路夫鞋在潮湿的水泥地上很容易打滑。我穿这身是为出席讲演，不是为了四百码雨中冲刺！

当他跑到头时，已是气喘吁吁。推动旋转门时，他稍停了一拍，在进入大堂前先喘口气，拂去身上的雨珠，并一边抬头看看面前新竣工的建筑。

唔……令人印象深刻。

国会大厦游客中心完全不是他预期中的样子。因为这是一个地下空间，早先他一直以为它只是一个通道。兰登小时候曾被困在深井底整整一夜，从此，只要他身处封闭的空间，总会有一种几乎窒息的厌恶感。但这个地下空间却是……非常通透。明亮、开阔。

天花板是大面积的玻璃，夸张的照明装置投射出生动的光线，掠过内壁珍珠色的磨光漆。

要是在平时，兰登会在这儿花上一个小时里里外外欣赏个遍，可现在离讲演开场只剩五分钟了，他只能径直穿过主厅，直奔安检口和自动扶梯。放松些，他对自己说。彼得知道你已经来了。你不到，讲演就不会开始。

在安检口，兰登掏空口袋，取下式样过时的手表，那个年轻的拉美裔警卫跟他聊上了。

“米老鼠？”警卫用稍带夸张的打趣口吻问道。

兰登点点头，他习惯了人家这种调侃。这是收藏版的米老鼠手表，是父母给他买的九岁生日礼物。“我戴着这表，是为了提醒自己悠着点，别把生活搞得太严肃了。”

“我看，这表都走不动啦，”警卫笑着说，“你看上去很赶时间啊。”

兰登笑了，把背包放入X光安检机。“去雕塑厅往哪儿走？”

守卫指指自动扶梯。“你会看到指示标识的。”

“谢谢。”兰登从安检机传送带上取下包，匆匆而去。

自动扶梯上升时，兰登深吸了一口气，试着集中一下思绪。他抬头看见雨点刷刷地滴淌在国会大厦辉煌的巨大玻璃穹顶上。真是令人叹为观止的建筑奇迹。在高达三百英尺的屋顶之上，自由女神雕像耸立在雾蒙蒙的夜空中，就像一个幽灵哨兵。兰登经常发现这样的悖论：将高达十九英尺半的自由女神像的各个部件安置到底架上的工人，都曾是奴隶——国会大厦的秘密很少进入高中历史的教学大纲。

事实上，这整个建筑就珍藏着一幕幕的传奇。其中有一个“杀手澡盆”的典故，跟亨利·威尔逊副总统死于肺炎有关。还有个台阶沾有所谓抹不去的血迹——大批乱哄哄的参观者走到那儿似乎总要滑跤。还有一个封闭的地下室，一九三〇年，有工人在那儿发现约翰·亚历山大·罗根将军早已死去的马所制成的标本。

不过，没有什么比这建筑物里游荡着十三个幽灵的传奇流传得更持久。据说，这座城市的设计者皮埃尔·朗方的魂灵常在这座大厦里徘徊，找寻给他的账单付钱的人，尽管账单都过期两百年了。据说，还有一个建造国会大厦时从屋顶跌落而亡的工人的鬼魂，总是拖着一筐工具在走廊上游来荡去。当然，最著名也最离奇的鬼魂当属那只转瞬即逝的黑猫，据说，那东西在地下迷宫似的狭窄过道和小房间里出现过好多次。

兰登走出自动扶梯，再看一下手表。还有三分钟。他急匆匆地踏上宽阔的走廊，顺着指示牌向雕塑厅走去，一边在心里默念着他的开场致辞。兰登必须承认，彼得的助理说得没错，演讲题目与这个场合十分契合——在华盛顿特区，由一个著名的共济会会员主持的讲座。

华盛顿特区的共济会历史源远流长，这不是什么秘密。这幢建筑的奠基石就是乔治·华盛顿本人亲自以全套共济会仪式埋下的。这个城市是由共济会的首领——乔治·华盛顿、本杰明·富兰克林和皮埃尔·夏尔·朗方构想并设计的——这些伟大的思想家以共济会的符号学、建筑工艺和艺术来装饰这个国家的新首都。

当然，普通人把这些符号全都视为狂想。

许多阴谋论者宣称，共济会的创始者们在华盛顿的四面八方隐藏了许多巨大的秘密，连同符号化的信息，全都藏匿在这个城市的街道规划之中。兰登从来没有留心过这类事情。关于共济会的种种误传实在太普遍了，甚至那些教养良好的哈佛学生对兄弟会这样的组织也似乎怀有令人惊讶的偏执想法。

去年，有个一年级新生瞪大眼睛冲进兰登的教室，拿着从网络上打印下来的材料。那是华盛顿街道的地图。地图上，一些街道被醒目地标出了各种形状——魔鬼的五芒星、共济会的罗盘和广场，恶魔鲍芙墨[17]的头——足以证明设计华盛顿特区的共济会众与某种黑暗而神秘的阴谋有关。

“有趣，”兰登说，“可不足为信。如果你在地图上画出足够多的相交线条，你准能发现你所要的一切形状。”

“但这不可能是巧合！”那孩子申辩道。

兰登耐心地让这个学生看底特律的街道地图，那上面也可能出现同样的形状。

这孩子看上去相当失望。

“别这么不开心，”兰登说，“华盛顿确实有着不可思议的秘密……但不是在这个街道地图上。”

年轻人一下子来了精神。“秘密？什么秘密？”

“每年春季，我都会开一门叫做‘秘术符号’的课程。我会讲许多有关华盛顿特区的事儿。你可以来上这门课。”

“秘术符号！”一年级新生又兴奋了，“所以说，华盛顿特区真的有魔鬼符号！”

兰登笑了。“对不起，但‘秘术’这个名词，不仅是指崇拜魔鬼、妖术符咒，确切地说，它的意思是‘隐藏’，或是‘隐秘’。在宗教压制时期，反教条的理论必须被‘隐藏’或‘隐秘’，因为教会觉得它构成了威胁，他们把有关‘隐秘’的任何事物都重新定义为恶魔，这种偏见至今还有。”

“噢。”那孩子又泄气了。

不过，到了今年春季，兰登发现那位新生也夹在五百名学生当中，匆匆走进哈佛大学桑德斯剧院，这是个长椅嘎吱作响的旧讲演厅。他坐在前排位子上。

“早上好，各位！”兰登的声音从宽阔的舞台上响起。他打开投影仪，身后出现了一幅图像。“准备好了吗，请大家辨认一下，有多少人能够认出图中的建筑？”

“国会大厦！”几十个声音异口同声地响起，“华盛顿特区！”

“是的。光是那个圆顶就用了九百万吨铁制品。这在一八五〇年绝对是个无可匹敌、极富创意的建筑奇迹。”

“酷！”有人喊出了声儿。

兰登翻了翻眼睛，希望有人阻止这个说法。“好了，你们中间有多少人到过华盛顿特区？”

每个角落都有手举起来。

“这么少？”兰登假装有些吃惊，“那么，有多少人到过罗马、巴黎、马德里，或者伦敦？”

讲演厅里，几乎所有的手都举了起来。

不出所料。美国大学的孩子们在进入严酷的现实生活之前，一个必要的仪式就是在夏天买一张欧洲旅游火车票。“显然，去过欧洲的人比去过我们首都的人更多。你们知道这是为什么吗？”

“欧洲没有饮酒年龄限制！”有人大声回答。

兰登笑了。“难道这儿的饮酒年龄限制真的能阻止你们喝酒？”

哄堂大笑。

这是开学的第一天，学生们要好一阵才能找到座位安顿下来，靠背木椅发出的嘎吱声要比平常的时间更长些。兰登喜欢在这个厅堂里教学，因为只需听听靠背长椅发出的嘎吱声，就可以了解学生们对讲演的热衷程度。

“说真的，”兰登说，“华盛顿特区有着世界上最出色的建筑、艺术和符号形式。为什么你们去国外之前不先去看一下自己的首都呢？”

“古老的事物更酷。”有人说。

“说到古老的事物，”兰登说，“我假定你们的意思是，城堡、地下室、神殿……诸如此类的事物，对不对？”

他们一起点头。

“好吧。那如果我告诉你们，华盛顿特区也有这些玩意儿，你们怎么想？城堡、地下室、金字塔、神殿……全部都有。”

靠背木椅的嘎吱声小下去了。

“朋友们，”兰登压低了声音，走到讲台前面，“接下来的一个小时里，你们将会发现我们国家有着太多的神秘事物和隐秘的历史。正如在欧洲一样，所有最重大的秘密，恰恰就隐藏在显而易见的景象中。”

靠背木椅的嘎吱声完全消失了。

吊住你们的胃口了。

兰登把灯调暗，又打出了一张照片。“谁能告诉我，乔治·华盛顿在这里干什么？”

照片上是一幅著名壁画，描绘乔治·华盛顿身着全套共济会服饰站在一个模样古怪的装置前——那是个悬挂着一块黑石头的绳索与滑轮的组合，巨大的木制三脚架支撑着这个组合装置。四周站着一群衣着考究的观看者。

“是要举起这块石头吗？”有人大胆地冒出了一句。

兰登没吭声，盼望学生们得出正确的结论。

“事实上，”另一个学生发言了，“我认为华盛顿正要放下这块石头。他身上穿的是共济会的服饰。我以前看到过这幅共济会安放奠基石仪式的画。在这种仪式中，都需要用三脚架装置来放下第一块石头。”

“说得非常好！”兰登说，“这幅壁画描绘的是我们的国父使用三脚架和滑轮装置安放国会大厦奠基石的情形，那是在一七九三年九月十八日，十一点十五分至十二点三十分之间。”他停顿了一下，扫视着整个大厅。“有人能告诉我这个日期和时间的重要意义吗？”

沉默。

“如果我告诉你们这一时刻是由三位著名的共济会会员，乔治·华盛顿、本杰明·富兰克林和华盛顿特区的首席建筑师皮埃尔·朗方选择的，你们怎么想？”

还是沉默。

“很简单，除去别的原因，这块奠基石安放的日期和时间，是因为幸运的龙之首[18]正好处在室女宫。”

大家彼此交换着奇怪的眼神。

“等一下，”有人说，“你的意思是……这就像是占星术？”

“没错。尽管这和我们今天所了解的占星术有所不同。”

有人举起手。“你的意思是我们的开国之父相信占星术？”

兰登咧嘴一笑。“非常相信。如果我告诉你华盛顿特区比世界上任何一个其他城市都有着更多的占星术标记——十二宫图，星座图，奠基石的安放时辰正是由占星术确定的，我们的宪法制定者中半数以上都是共济会会员，他们坚定地相信星座和国运休戚相关，他们在建构新世界时密切关注着天体星辰的位置，你会怎么说？”

“但整件事只能说明国会大厦的奠基石是在龙之首处于室女宫的时刻安放的——谁在乎这个呢？难说不是个巧合？”

“但惊人的巧合在于，联邦三角地的三座大型建筑——国会大厦、白宫和华盛顿纪念碑的奠基时间虽然在不同的年份，但都精心选择了符合相同的星象状况的时辰。”

兰登望着满屋子瞪大的眼睛。好多学生开始埋头做笔记。

后排有只手举了起来。“他们为什么要这样做？”

兰登笑了。“想知道这个问题的答案，得学上一整个学期。如果你好奇，就该来修我的神秘主义课程。坦白说，我觉得你们在情感上还没有准备好听到这一问题的答案。”

“什么？”那学生叫了起来，“未免太小看我们了吧！”

兰登佯作思忖，然后摇摇头，调侃似的对他们说：“对不起，我不能说。你们当中有些人还是一年级新生。我怕这答案有可能会搞乱你们的思路。”

“说吧！”大家都叫了起来。

兰登耸耸肩。“也许你们应该加入共济会或是东方星，这样就能从源头了解情况了。”

“我们没法加入，”一个年轻学生说，“共济会像个超级机密社团！”

“超级机密？真的吗？”兰登想起他的朋友彼得·所罗门骄傲地戴在右手手指上的那枚硕大的共济会戒指。“那共济会会员们为什么会佩戴明显的共济会标记物，如戒指、领带夹，或者别针？为什么共济会的建筑物都有明显的标志？为什么他们的会议时间会在报纸上刊出？”兰登对着所有那些迷惑的面庞微微一笑，“我的朋友们，共济会并不是个秘密社团……他们是个有秘密的社团。”

“一回事儿。”有人嘀咕着。

“是吗？”兰登问，“那你认为可口可乐公司是个秘密社团吗？”

“当然不是。”那个学生说。

“好啊，如果你找上可口可乐总部，叫他们给你可乐原液配方，你看会怎么样？”

“绝对不会告诉你。”

“没错。为了打探可口可乐的最大机密，你可能必须进入可口可乐公司，在那里工作许多年，证明你是可信赖的，最终升到公司的最高管理层，也许就可以让你知道这个秘密配方了。但接下来，你得发誓要保守这个秘密。”

“那你的意思是这些共济会组织就像是一个股份公司？”

“就他们严格的等级制度和需要严守机密这一点来看，是这么回事。”

“我叔叔是一个共济会成员，”一位年轻女学生尖细的嗓音冒出来，“我婶婶很讨厌这事儿，因为他从来不跟她透露共济会的内情。她说共济会好像是某种奇异的宗教。”

“一种普遍的误读。”

“不是宗教吗？”

“我们来检验一下，”兰登说，“这里有谁修过威瑟斯彭先生的比较宗教学课程？”

有几只手举了起来。

“好。那么请告诉我，判断一种意识形态为一种宗教，需要哪三个必备条件？”

“ABC[19]，”一个女学生说，“确认、信仰、皈依。”

“正确，”兰登说，“宗教确认人可以救赎，宗教信仰某种精确的神学，再有，宗教能让无信仰者皈依。”他停顿了一下。“但这三个条件，共济会一个都不具备。共济会不向人们提供救赎的保证；也没有专门的神学理论；再有，他们并不想要你的皈依。事实上，在共济会的集会和讨论中，宗教是被禁止的。”

“那么说……共济会是反宗教的？”

“恰恰相反。成为一名共济会会员的先决条件是你必须相信一种更高的力量。共济会精神和有组织的宗教的区别在于，它不用专门的定义或名称限定那种更高的力量。它没有稳定性的神学名称，如上帝、安拉、佛陀、基督，共济会使用一种更通俗的术语，如至高的存在，伟大的宇宙建筑师。这就使得不同信仰的共济会会员能走到一起。”

“听起来很前卫呢。”有人说。

“或者，也许是更新鲜、更开放？”兰登说，“在这个时代，不同的文化就各自定义的上帝谁家更好打得你死我活，你可以说，共济会的宽容传统和开放思想是值得赞赏的。”兰登在讲坛上踱着步。“或者更进一步地说，共济会向所有不同种族、肤色和信仰的人开放，它提供的是没有任何歧视的兄弟之爱。”

“没有任何歧视？”一位学校妇女中心的成员站了起来，“有多少妇女被准许加入共济会，兰登教授？”

兰登作举手投降状。“说得好。共济会传统上是欧洲的石匠行业公会，所以，这是一个男性的组织。几百年前，有人说是在一七〇三年成立了一个名为东方星的女性分会。这个组织有超过一百万的会员。”

“但是，”这位妇女说，“共济会这个强势组织还是把女性排除在外。”

兰登不敢肯定共济会是否真的还那么强势，他没打算去蹚这潭浑水，有关现代共济会的看法很多，从只是一帮喜欢聚到一起玩玩盛装游戏的不碍事的老头……到始终都能左右世界的当权者的地下阴谋团伙都有，毫无疑问，实情介于两者之间。

“兰登教授，”坐在后排长着一头鬈发的年轻人说，“如果说共济会不是秘密社团，不是股份公司，也不是一种宗教，那它是什么？”

“嗯，如果你问一个共济会会员，他会给你以下的定义：共济会是一种道德体系，隐藏于寓言，彰显于符号。”

“在我听来像是某种‘怪诞的邪教’的委婉说法。”

“你说怪诞？”

“正是！”那孩子说着站了起来，“我听说过他们在那些秘密建筑物里的所作所为！仪式上点着怪模怪样的蜡烛，有棺材和绳套，还要喝下骷髅头骨里的酒。那就是怪诞！”

兰登扫视全体听众。“这一切在任何人看来都是怪诞的吗？”

“是啊！”所有人异口同声地说。

兰登装作悲哀地叹了口气。“太糟糕了。如果对你们来说这种行为太过怪诞，那我知道了，你们永远也不会想要加入我的秘术研究了。”

大厅里悄无声息。来自妇女中心的那位学生看上去非常不安。“你是秘密教派的信徒吗？”

兰登点点头，压低嗓音，用阴谋家的口吻悄声说：“别告诉任何人，当太阳神的异教徒崇拜日到来时，我会跪在一架古老的刑具下，大肆吞噬作为象征仪式的血和肉。”

学生们看上去都被吓住了。

兰登耸了耸肩。“如果你们有人敢和我一起去，可以在星期天去学校的小教堂，跪在十字架下领受圣餐。”

会场里仍然是一片沉寂。

兰登眨眨眼睛。“打开你们的心怀，我的朋友们。我们都害怕那些我们不懂的事物。”

钟声回响在国会大厦的走廊上。

七点钟。

罗伯特·兰登已经跑了起来。算得上是戏剧性的登场吧。跑过厅堂间的连接过道，他看见了国家雕塑厅的入口，径直朝里面冲去。

快到门前时，他让脚步从容下来，深吸了几口气，扣上外套的扣子，稍稍抬起下颏，当最后一声钟声响起时，一切都已准备妥帖。

出场时间到。

当罗伯特教授步入国家雕塑厅时，他目视前方，露出热情的笑容。但眨眼间，他的微笑消失了，脚步死死地定在了原地。

情况非常非常不对劲。

第7章

凯瑟琳·所罗门顶着凛冽的冬雨急急地穿过停车场，真希望自己身上有比牛仔裤和开司米羊绒毛衣更厚实的衣服。走近建筑物主入口，大型空气净化器的轰鸣声越发明显。可她几乎没听见，耳中依然回响着刚才那个电话的铃声。

你哥哥相信确有其物的那样东西藏在华盛顿特区……它是可以找到的。

凯瑟琳觉得这种说法简直难以置信。她和打来电话的人有许多事情要讨论，并约定今晚就见面。

来到主入口处，她再次感受到每次进入这座庞大的建筑物时的兴奋之情。没人知道这地方是在这儿。

门上的标牌赫然在目：

史密森博物馆支持中心

（SMSC）

史密森学会的藏品极为丰富，尽管国家广场有十几个大型博物馆以供日常展示，却也只能同时展出其所有藏品的百分之二。其余百分之九十八的藏品只得储藏在别处……就在这儿。

不必意外，这幢建筑物贮藏着大批形色各异的人造物品——巨型佛像、经书手卷、来自新几内亚的毒镖、宝石镶嵌的匕首、鲸须制成的皮划艇。这座建筑物内所藏的天然珍品，同样令人难以置信——蛇颈龙骨架、一块堪称无价之宝的陨石、一条巨型鱿鱼，甚至还有泰迪·罗斯福[20]非洲狩猎带回的大象骷髅。

但是，执掌史密森学会的彼得·所罗门三年前介绍自己的妹妹来SMSC，并不是冲着这些宝物与收藏。他把妹妹带到这地方来并非为了让她观赏，而是希望有所创造。这正是凯瑟琳所从事的工作。

在这幢建筑物深处一个最隐蔽的暗处，设有一个小型科学实验室——和世界上所有的实验室都不同。凯瑟琳在意念科学领域的突破几乎涉及所有领域——从物理学到历史、哲学、宗教。不久，一切都会改变，她想。

凯瑟琳走进大厅时，前台的警卫迅速关掉收音机，拔掉耳塞。“所罗门女士！”他咧嘴一笑。

“红皮队？”

他的脸红了，不安地说：“还只是赛前介绍。”

她笑了。“我不会告诉别人的。”她走到金属探测门前，掏空口袋。从腕上摘下那块卡地亚金表时，她和以往一样顿感伤怀，这表是母亲送给她的十八岁生日礼物。母亲的惨死距今已将近十年……她就死在凯瑟琳怀里。

“那么，所罗门女士？”警卫用开玩笑的口吻悄声问，“你是不是也不想告诉别人你在这里忙乎什么？”

她抬头看了他一眼。“会有那一天的，凯勒，但不是今晚。”

“请进，”他说，“一个秘密实验室……在秘密博物馆里？你忙活的事儿肯定特别酷！”

何止是酷，凯瑟琳一边收拾起东西一边想。事实上，凯瑟琳所做的科学研究已经太超前了，甚至都不像是科学。

第8章

罗伯特·兰登僵立在国家雕塑厅门口，惊讶地看着眼前的场景。大厅如他记忆中一样，是个匀称的、古希腊圆形剧场风格的半圆形厅堂。由砂岩和意大利石膏筑成的优雅的拱形墙，突出了色泽斑驳的角砾岩圆柱。三十八尊真人大小的美国伟人雕像呈弧形排列，矗立在大片黑白相间的大理石地砖铺设的开阔场地上。

这里，确是兰登记忆中聆听讲演之处。

只有一件事不对劲。

今天晚上，这里空空如也。

没有座椅，没有听众，没有彼得·所罗门。只有少数几个游客在随意闲逛，根本没人关注兰登的隆重登场。彼得说的是圆形大厅吗？他抬眼望望南边的走廊，朝另一端的圆形大厅跑去，那边也只有几个游客在走来走去。

钟声的回音消逝了。兰登现在真的迟到了。

他急忙回到走廊上，看见一名讲解员。“对不起，史密森学会的活动是今天晚上吗？在哪儿举行呢？”

那位讲解员迟疑了一下。“我不清楚这事情，先生，什么时候开始？”

“现在！”

这人摇摇头。“我不知道今晚史密森学会有活动——至少，不是在这儿。”

兰登一头雾水，匆匆回到雕塑厅，走到中央，扫视整个大厅。是所罗门开的玩笑？兰登无法想象。他掏出手机，从那上面翻出今早彼得那边的传真号码，拨打过去。

在这巨大的建筑物里，手机稍过片刻才有信号，铃声开始响起。

接听的是熟悉的南方口音。“彼得·所罗门办公室，我是安东尼，请问有什么需要为你提供方便？”

“安东尼！”兰登顿觉释然，“很高兴你还在。我是罗伯特·兰登。这个讲演似乎有些让人搞不懂。我现在就在雕塑厅，可是这儿什么人都没有。讲演改到别的地方了吗？”

“我想这是不可能的，先生，让我查一下。”片刻之后，助理那儿回话说，“你直接跟所罗门先生确认过吗？”

兰登有点糊涂了。“没有，我和你确认过的，安东尼。今天早上！”

“是的，我记得这事儿。”电话里有一阵沉默，“你不觉得自己有些疏忽吗，教授？”

兰登这才警觉起来。“对不起，你说什么？”

“请想一想……”对方说，“你接到一个传真，要求你拨打这个号码，你照办了。你和一个自称彼得·所罗门的助理的人说话，那人你根本不认识。接着，你自行登上一架私人飞机到了华盛顿，上了等候在那儿的汽车，对不对？”

兰登全身泛起一阵寒意。“你到底是什么人？彼得在哪里？”

“恐怕，彼得根本不知道你今天要来华盛顿。”这人的南方口音消失了，变为低沉悦耳的悄声细语。“你到了这里，兰登先生，因为我要你来。”

第9章

罗伯特·兰登站在雕塑厅里，攥住耳边的手机踱了一小圈。“你到底是谁？”

那人用平静柔和的声音低语道：“别紧张，教授。你被召到这儿来是有原因的。”

“被召来？”兰登觉得自己像是一头被关进了笼子的动物。“不如说是绑架吧？”

“说不上。”那人的声音里有一种古怪的宁静。“如果我想伤害你，你一上加长礼宾车就会没命了。”说完，他停顿了一下。“我的目的完全是高尚的，这我可以向你保证。我只是向你发出一个邀请。”

谢了。近几年里在欧洲经历的事情给他带来了难以推却的名声，令他像块磁铁一样，吸引来了一帮疯子。这家伙已经严重越界了。“喂，我不知道到底是怎么回事，我要挂——”

“不明智，”那男人说，“如果你想拯救彼得·所罗门的灵魂，机会很小。”

兰登猛抽了一口气。“你说什么？”

“我肯定你已经听清楚了。”

此人连名带姓地称呼彼得让兰登顿时怔住了。“你知道彼得什么事儿？”

“眼下，我知道他隐藏得最深的秘密。所罗门先生是我的客人，我可能是一个很有说服力的主人。”

这是不可能发生的事。“你不可能掌控彼得。”

“我接听了他的私人手机。这么说，你能消停一会儿吧。”

“我要报警。”

“没必要，”那人说，“当局很快就会跟你搅到一起了。”

这疯子在说些什么呀？兰登的声音严厉起来。“如果彼得在你手里，马上叫他听电话。”

“这不可能。所罗门先生陷入了很不幸的境地。”对方停了一下，“他已经在阿拉弗[21]了。”

“哪儿？”兰登意识到他把手机攥得太紧，手指都麻木了。

“阿拉弗？海密斯坦根[22]？但丁紧接《地狱篇》里的传奇在那部圣歌中说到的地方？”

那人对宗教和文学的引用令兰登更坚定地认为他是个疯子。《神曲》第二部。兰登对此非常熟悉，菲利普·埃克塞特中学出来的人没有一个不曾读过但丁。“你是说，你认为彼得现在是……身处炼狱？”

“这是你们基督徒使用的一个残酷的名词，但是，没错，所罗门先生确实是在天堂与地狱之间了。”

兰登集中注意力思索这人的话。“你是说，彼得……死了？”

“并不完全如此，不。”

“并不完全如此？！”兰登吼了一声。他的声音在大厅里激烈地回响。一个家庭旅行团朝他看过来。他转过身去，压低了嗓音。“生与死通常是非此即彼的概念！”

“你让我大跌眼镜，教授。我还指望着你对生与死的神秘性有更好的理解呢。这是一个介于两者之间的世界——此刻，所罗门正徘徊在那儿。他或者返回到你的世界，或者直奔下一程……这取决于你此刻的行动。”

兰登竭力想弄明白。“你想要我做什么？”

“很简单。你一直与某些相当古老的事物打交道。今天晚上，你得与我分享这些。”

“我一点都不明白你在说什么。”

“不明白？你是假装不明白托付给你的那些古老秘密吧？”

兰登的心猛地往下一沉，开始猜测可能相关的事儿。古老的秘密。数年前在巴黎的那番经历，他没向任何人透露过一个字，但是圣杯的狂热信徒们密切关注着媒体的报道，有些人把星星点点的线索联系起来，确信兰登已经得到有关圣杯的秘密信息——甚至知道圣杯的藏匿之处了。

“听着，”兰登说，“如果你指的是有关圣杯的事儿，我可以向你保证，我所知道的不会比——”

“别来侮辱我的智力，兰登先生，”那人打断他的话，“我对圣杯那种疯狂之念毫无兴趣，也不在意有关人类历史的流言蜚语孰对孰错。关于信仰的语义学争辩无休无止，我也并不关心。这些问题只有经历死亡才能回答。”

这断然的口气让兰登迷惑不解。“那你到底要什么？”

那人停顿了几秒钟。“你大概知道，这个城市里有一个古老的入口。”

一个古老的入口？

“今天晚上，教授，你得为我开启这个入口。你应该对我来找你感到荣幸——这该是你毕生等待的邀请。你是唯一被选中的人。”

你一定是发疯了。“对不起，但你肯定是选错人了。”兰登说，“我根本不知道什么古老的入口。”

“你不明白，教授。不是我选择了你……而是彼得·所罗门。”

“什么？”他的声音几乎听不见了。

“所罗门先生告诉我怎样找到那个入口，他对我坦白说，这世上只有一个人能够打开那个入口。他说这个人就是你。”

“如果彼得这样说，那他一定是搞错了……要么就是撒谎。”

“我不这么认为。他坦白这个事实时，处于十分脆弱的状态，我愿意相信他这话。”

兰登感到一阵刺痛。“我警告你，如果你以任何方式伤害彼得——”

“太晚了。”那人用逗乐的语气说，“我已经从所罗门那儿得到我向他索要的东西了。但为了他的缘故，我建议你把我向你索要的给我。时间紧迫……对你们两人来说都一样。我建议你找到那个入口，打开它。彼得将会给你指路。”

彼得？“我想你说过彼得已在‘炼狱’里了。”

“如其在上，如其在下。”男人说。

兰登不寒而栗。这奇怪的回答是赫尔墨斯学说的古老谚语，表明对天堂与人间的实质性关系的一种信仰。如其在上，如其在下。兰登看着阔大的厅室，心想，今天晚上，怎么所有的事情都如此突兀地失控了呢。“听着，我不知道怎么去找那个古老的入口。我要报警了。”

“你还没开窍，是不是？为什么选中了你？”

“不明白。”兰登说。

“你会明白的，”对方咯咯地笑了起来，“很快就会明白的。”

电话随即断了。

兰登僵直地呆立了好一会儿，试图搞清楚究竟发生了什么。

突然，他听到远处传来出乎意料的声响。

是从那边的圆形大厅传来的。

有人在尖声叫喊。

第10章

罗伯特·兰登曾多次进入过国会大厦的圆形大厅，但从未像这样全力冲刺着跑进去。他从北面入口跑进大厅时，看见一群游客挤在大厅中央。一个小男孩在尖叫，他的父母正在安抚他。其余的人围成一圈，几个警卫在竭力恢复秩序。

“他从吊腕带里拽出来的，”有人惊魂未定地喊道，“就扔在那儿！”

兰登凑过去，朝引起骚乱的地方看。说实话，这个物件搁在国会大厦的地板上确实很奇怪，但也不至于发出这样骇人的尖叫啊。

地板上的东西兰登曾见过许多次。哈佛艺术系有几十个这样的玩意儿——真人大小的塑料模特儿，用来帮助雕塑家和画家表现人体最复杂的部位，奇怪的是，不是人的脸部模型，而是人手。有人把一只模型手扔在这圆形大厅？

模型手——也有人称之为石膏手——有关节相连的手指，能让艺术家随心所欲地摆出姿态，大学二年级生经常会把它摆成中指伸出的模样。眼前的这只模型手，却是食指和拇指冲着天花板。

兰登越往前凑近，越觉得这只模型手有些不同寻常。它的塑料表面不像一般模型手那样光滑，还有一些斑点和细细的皱纹，看起来像是……

就像真人皮肤。

兰登突然怔住了。

他看见了血迹。我的天哪！

切断的手腕处似乎插在了带钉的木制底座上，朝上立着。一股令人作呕的气味冲向他。兰登向前挪了一点点，看到那个食指和拇指指尖细微的刺青时差点窒息，但并不是那刺青引起了兰登的注意。他的目光移向无名指上那个熟悉的金戒指。

不。

兰登连连后退。整个世界开始旋转。他意识到自己看见的是彼得·所罗门被切断的右手。

第11章

彼得为什么不接电话？凯瑟琳·所罗门满腹疑惑地挂断了手机。他在哪里？

三年来，在他们每周日晚间七点的约会中，他总是先到。这是他们家族持续已久的惯例，每个新的一周开始之前他们都要相守在一起，也是为了让彼得了解凯瑟琳实验室的最新进展。

他从没迟到过，她想，他也一直不接手机。更要命的是，直到此刻凯瑟琳还不能确定，万一最后他出现在自己面前，她是否要告诉他那件事。今天发现的那件事，我怎么开口对他说呢？

她的脚步有节奏地落在地面上，悠长的走廊像是贯穿SMSC的脊椎。这条走廊在SMSC内被称为“大街”，连接着大楼的五个大舱室。架在四十英尺高处的橘黄色管道循环系统和整座大楼的“心跳”一起有节律地搏动着——这是泵送循环过滤数千立方英尺空气的响声。

通常，在她前往实验室那段近四分之一英里的路程中，大楼的呼吸声会让她感觉平静。可今晚，这种脉动的声音却让她紧张。今天听到的有关哥哥的事情也许会给所有人带来麻烦，可彼得是家族中唯一在世的亲人，凯瑟琳一想到他对自己还有所隐瞒就觉得心烦意乱。

据她所知，他唯一对她保守过的秘密……就藏在这条过道的尽头，那是个绝妙的秘密。三年前，哥哥和凯瑟琳一起走在这条长廊里，颇为骄傲地向她介绍SMSC，这幢建筑物里有哪些不同寻常的藏品——编号为ALH-84001的火星陨石，坐牛酋长[23]手书的石壁画传，盛有查尔斯·达尔文收集的原始物种的蜡封球形罐。

当时，他们一起经过一道厚重的门，门上镶着一扇小窗。凯瑟琳马上被眼前的景象吸引住了，问：“这到底是什么？”

她哥哥边走边笑。“第三舱室，也叫水舱。看上去相当奇特，不是吗？”

毋宁说是吓人。凯瑟琳紧跟在他身后。这幢建筑物就像外星球。

“我真正想让你看的是第五舱室。”她哥哥说着，在那似乎没有尽头的走廊上领着她前行。“这是我们最新扩建的，用于储藏国家自然历史博物馆地下室里的藏品。按计划，那些藏品五年后全部要搬到这边来，也就是说，第五舱室目前是空的。”

凯瑟琳看了一眼说：“空的？那我们来看什么？”

她哥哥的灰眼睛里闪现出她熟悉的调皮劲儿。“我突然想到，现在这儿既然没人使用，那也许可以给你用。”

“我？”

“正是。我想，也许你应该有一个专门的实验空间——你可以尽情使用这儿的设备，把你这些年研究的理论付诸实验。”

凯瑟琳惊讶地看着她哥哥。“但是，彼得，那些实验完全是理论上的假设！几乎不可能付诸实际操作。”

“没有什么是不可能的，凯瑟琳，对你来说，这幢大楼很理想。SMSC并不仅仅是个储存藏品的地方，也是世界上最前沿的科学研究场所。我们一直在挑选藏品，用拿钱所能买到的最好设备进行探测。只要你用得上，这里任何装置你都可以随意支配。”

“彼得，这种实验需要的装置是——”

“已经在那儿了。”他咧嘴一笑，“实验室已经布置好了。”

凯瑟琳停下了脚步。

她哥哥指着长长走廊的尽头。“我们现在就去瞧瞧。”

凯瑟琳几乎说不出话来。“你……你为我建了一个实验室？”

“这是我分内的事。史密森学会是为科学发展而建立的。作为秘书长，我必须认真负责。我相信你的实验具有不可估量的潜能，能推动科学进入未知领域。”彼得停下来，正视着她的眼睛，“不管你是不是我的妹妹，我都有义务扶持这项研究。你的想法相当惊人。全世界都应该看到自己的前景何在。”

“彼得，我不可能——”

“好了，放松些……这是我自己的钱。现在没人在使用第五舱室。等你完成自己的实验，你要搬出去也行。再说，第五舱室有一些独特的设备，非常有助于你的工作。”

凯瑟琳想象不出这个巨大而空旷的舱室对她的研究会有什么帮助，但她知道马上就能亲眼见证了。他们来到一扇钢门前，上面刻着醒目的字样：

第五舱室

她哥哥把钥匙卡插进槽内，电子键亮了。他伸出手指正要键入密码，却又停了下来，像小时候那样调皮地挑了挑眉，问：“你确定准备好了？”

她点点头。我的，哥哥，总是热衷于追求戏剧化的效果。

“往后站一点。”彼得在按键上敲了几下。

钢门嘶嘶一响，开了。

门内只是一片漆黑……像是一个豁开的黑洞。黑暗深处似乎回响着旷野中的呜咽。凯瑟琳感到一股寒气从里面发散出来，一如夜间朝大峡谷深处望去。

“想象航空公司有个空机库，正等待一队空客机到来，”她哥哥说，“这么想，你对它就会有一个基本概念了。”

凯瑟琳下意识地往后退了一步。

“这个舱室太空旷了，很难保温，可你的实验室是用空心砖砌成的热绝缘房间，大致上是一个立方体，安置在这个舱室最偏的角落里，以便与其他区域最大限度地隔离开来。”

凯瑟琳试着想象实验室的格局。盒子里面的盒子。她竭力朝眼前的黑暗深处看去，可是什么也看不见。“里面有多大？”

“相当大……摆下一个橄榄球场还绰绰有余。我得提醒你，这段路走起来你会觉得有点费劲。里面特别黑。”

凯瑟琳往墙角看。“没有电灯开关？”

“第五舱室还没有埋线通电。”

“那……实验室怎么运作？”

他眨眨眼睛。“用氢燃料电池。”

凯瑟琳简直目瞪口呆。“你是在开玩笑吧？”

“这儿的清洁能源足以维持一个小型城市的运转。你的实验室拥有与大楼其他部分隔离的全频率无线电设施。而且，所有舱室外部封有光阻薄膜，以保护里面的物品不受阳光辐射。实际上，这个舱室是一个能量中性的封闭环境。”

凯瑟琳开始理解第五舱室的魅力了。因为她的实验需要在一个能够阻隔任何外来射线、没有“白噪声”污染的环境里进行，大量工作的重心就是测定此前未知的能量域。她的实验对精微程度要求非常严苛，甚至不允许来自周围人的“脑电波”或“思想射线”的干扰。正因为如此，大学校园或是医院实验室都不能满足她的实验条件，而像SMSC这样的密封舱室可谓是最理想的工作环境。

“我们进去看一下吧。”她哥哥朝她咧嘴一笑，走进无边际的黑暗中。“跟着我就行。”

凯瑟琳跨过门槛。在一片漆黑中要走一百码吧？她想叫哥哥拿只手电筒来，但哥哥仿佛已消失在深渊里了。

“彼得？”她喊。

“信念助你大步飞跃，”黑暗中他的声音渐行渐远，“你会找到路的，相信我。”

他在开玩笑，不是吗？凯瑟琳迈过门槛走了几英尺，心怦怦直跳，竭力想透过黑暗看见什么东西。我什么都看不见！突然，身后的钢门又嘶嘶一响，砰地关上了，她猝不及防地陷入彻底的黑暗。任何地方都不见一丝光亮。“彼得？！”

毫无声息。

你会找到路的，相信我。

她摸索着一点点地向前挪去。信念助你大步飞跃？这里伸手不见五指。她继续向前移动，但不过几秒钟工夫，她已完全不知所往。我要走到什么地方去？

这是三年前的事儿。

现在，凯瑟琳来到同样厚重的金属门前，她想，自第一天晚上来到这儿至今，她已经有了多大的进展。她的实验室——外号“立方体”——成了她的家，第五舱室深处的一个圣所。正如她哥哥先前预言过的，她在那晚的黑暗中找到了自己的路，从那之后，每天晚上她都穿过黑暗前往实验室——多亏了她哥哥让她自己发现的那套独特而简单的引导系统。

更重要的是，她哥哥的另一个预言也实现了：凯瑟琳的实验取得了惊人的成果，尤其是在最近的六个月里，这种突破将可能改变整个思维模式。凯瑟琳和哥哥都同意将她的研究成果严格保密，直至完全领悟个中深意。但凯瑟琳知道，不用很久，她就会发表人类历史上最具革命性的科学新发现。

秘密博物馆内的秘密实验室，她想着，把钥匙卡插入第五舱室门上，电子键亮了，凯瑟琳输入自己的个人识别密码。

钢门嘶嘶地打开。

熟悉的冷风，旷野中的呜咽。像往常一样，凯瑟琳感觉自己的脉搏跳动速率开始加快。

世上最奇特的上下班。

她稳住自己，踏进黑暗之前先看一眼手表。可是今天晚上，一个焦虑的念头始终在她心里盘桓。彼得在哪儿？

第12章

警卫队长特伦特·安德森执掌国会大厦建筑群的安保工作足有十年之久。他身材魁梧，面部轮廓分明，一头红发剃成板寸样式，这给他带来一种军官气质。他总是随身佩带武器，用以警告那些愚蠢到敢在他的地盘上惹事的家伙。

大部分时间，安德森守在国会大厦一间装备着高科技监控设施的地下室里，指挥协调他那支小小的安保队伍。他管理着一班工程技术人员，那些人负责盯着监控器、电脑记录读出设备，操作他与各个警卫保持联络的通话中心。

这天晚上平静得有些反常，安德森非常满意。他还指望能在办公室的平板显示器上瞄上一眼红皮队的比赛。可比赛刚开始，内部对讲机就响了。

“队长？”

安德森叹了口气，按下通话键时，两眼还盯在屏幕上。“喂？”

“圆形大厅有骚乱。警卫们正赶过来，我想你最好也亲自来看一下。”

“好吧。”安德森走进安保部门的神经中枢——里边密密麻麻布满了最先进的电脑监视设施。“你看到了什么？”

技术员把一段数码录影截屏转到监控器上。“这是圆形大厅东面楼厅的录像。是二十秒钟之前摄录的。”他开始播放视频。

安德森越过技术员的肩膀看过去。

今天的圆形大厅几乎空空荡荡，只有零星的几个游客。安德森训练有素的眼睛很快发现有一个人走动得比其他人快。他剃着光头，身穿从军需品商店买来的绿色军装，受伤的胳膊吊着绑带，走路有些轻微的跛足，一副懒散模样，正在打手机。

光头男子的脚步声在音频上清晰地回响，他来到圆形大厅入口处，突然停下，结束了手机通话，然后跪下来，佯装系鞋带，其实并不是在系鞋带，而是从吊着的绷带里抽出一个什么东西搁在地板上。然后，他站起身，轻快地跛行走向东面出口。

安德森奇怪地盯着这个男子放在地板上的物件。这到底是个什么东西？它垂直地竖在那儿，大约有八英寸高。安德森凑近屏幕。这不会是那什么吧！

光头男子从东面出口消失后，一个在附近走动的小男孩可能看见了那东西，说道：“妈妈，那个人掉了什么东西。”男孩朝那个物件跑去，可是，他突然停住了。一动不动地站了一会儿，然后他指着那东西发出震耳欲聋的尖叫声。

警卫队长马上转身跑向门口，大喊着下达命令。“通知所有的警卫点！找到那个光头男子，立刻拘捕他！马上！”

他冲出安保中心，三步一跨地冲向磨损的台阶。刚才被摄入安保录像中的那个吊绷带的光头男子，正是从东面的柱廊走出圆形大厅的。这是离开大厦最近的路径，所以，他肯定还在东西向的走廊上，就在前面。

我能逮住他。

安德森冲下台阶绕向走廊时，观察了一下面前安静的厅廊通道。远远的过道尽头有两个上了年纪的老夫妇挽着手蹒跚而行。近旁，一个身穿鲜蓝运动外套的金发游客一边翻看导游册子，一边端详着众议院大厅外面的马赛克天花板。

“对不起，先生！”安德森叫喊着朝他跑过去，“你看见一个胳膊吊在绷带里的光头男子了吗？”

那人从导游册上抬起头来，一脸困惑。

“胳膊上吊着绷带的光头男子！”安德森更肯定地重复一遍，“你见过这个人吗？”

游客迟疑了一下，然后紧张地指着走廊东面尽头。“噢……是的，”他说，“我想他刚刚从我身边跑过……朝那边楼梯的方向去了。”他指着厅堂的那一头。

安德森掏出无线电通话器叫喊道，“大家听着！疑犯往东南出口处方向去了。全面警戒！”他放回对讲机，猛地抽出枪套里的手枪，向出口处冲去。

三十秒钟后，国会大厦东侧静谧的出口处，身穿鲜蓝运动外套、体格强壮的金发男子走入雾蒙蒙的夜幕。他微笑着，享受着夜晚的凉爽。

变身。

简直易如反掌。

仅仅一分钟之前，他还身穿军服，跛足快步走出圆形大厅。他走进一个暗处的壁龛，脱下外套，露出早已穿在里面的鲜蓝运动外套。他从那件衣服口袋里掏出一顶金色假发，然后扔掉外套，把假发套在头上。直起身子后，又从鲜蓝运动外套口袋里拿出一本薄薄的华盛顿导游册子，从容悠然地从壁龛里走了出来。

变身。这是我的天赋。

迈拉克甩开长腿走向等在那儿的豪华轿车，他弯弯身子，旋即将六英尺三的身材完全挺直，肩胛向后一甩，深深地吸了一口气，让夜晚的空气充满他整个肺部。他感到胸前的双头凤凰似乎振翅欲飞。

只要他们见识我的威力，他思忖着，朝这个城市瞥了一眼。今晚，我将完成全套变身。

迈拉克在国会大厦内打出了一手漂亮的牌，向所有古老的礼节表达了敬意。古老的邀请已经发出。即便今晚兰登不能立刻进入自己的角色，也不至于拖得太久。

第13章

对罗伯特·兰登来说，国会大厦圆形大厅——就像梵蒂冈的圣彼得教堂一样——总会给他带来惊奇。他知道这厅室奇大无比，塞进整座自由女神像还绰绰有余，但不知什么原因，圆形大厅总是比他想象中的更宏大、更具神圣感，好像这儿冥冥之中有神灵同在。可是今晚，这儿只有一片嘈杂。

国会大厦的警卫一边隔离圆形大厅，一边疏导惊恐的游客远离那只手。那个小男孩还在哭。闪光灯亮了一下——有个游客拍下了那只手——几名警卫马上逮住那名游客，拿过他的照相机，把他押走了。混乱中，兰登感到自己恍恍惚惚地在向前挪动，穿过身边的人群，一点一点向那只手靠拢。

彼得·所罗门被切断的右手就竖在那儿，手腕的截面戳在一个木制小底座的尖叉上。三根手指呈握拳状，伸直的拇指和食指指向穹顶。

“所有人都退后！”一名警卫喊道。

兰登现在可以清楚地看见干涸的血迹，是从手腕上流出的，凝结在木制底座上。人死后是不会流血的……这就意味着彼得还活着。兰登不知道是该释然还是该恶心。彼得的手是在他活着时被切下的？苦苦的胆汁涌上喉头。他想起以往所有那些时刻，这位亲爱的朋友伸出这只手握住兰登，或是给他一个温暖拥抱的时刻。

有好一会儿，兰登的脑中一片茫然，就像电视屏幕调不出节目，只有静电干扰的信号。第一个清晰的图像出其不意地从破碎的思绪中浮现出来。

一顶王冠……一颗星。

兰登蹲下去，看着彼得的拇指和食指。刺青？难以置信，干了这事的恶魔竟在彼得的手指上留了刺青。

拇指上——一顶王冠，食指上——一颗星。

这不可能。这两个符号立即唤起了兰登的记忆，令他由眼前恐怖至极的一幕联想到冥界异世的场景。这两个符号在历史上曾多次出现，而且总是在同一处——人手的手指指尖上。这是古代世界[24]最让人觊觎，也最隐秘的象征。

神秘之手。

这个象征符现今已经非常少见了，但它自古就表示强令——要求行动。兰登紧张地研究着面前的这个奇异装置。有人斩下彼得的手，制作了这只神秘之手？这真是无法想象。按传统惯例，这个象征是雕刻在石头或是木头上的，或者只是一幅画。兰登从未听说过有从活人身上斩下制成的“神秘之手”。这想法实在太邪恶了。

“先生？”一名警卫走到兰登身后，“请退后。”

兰登似乎没听见他的话。还有那些刺青。尽管他还看不见蜷曲的另外三个手指的指尖，但兰登知道那几个手指上也一定各有不同的标记。这是古老的传统。总共有五个符号。数千年来，神秘之手五指指尖上的符号从来没有改变过……所表明的意思也没有变过。

这只手的意思是……一个邀请。

兰登想起把他召到这儿来的那个人的话，顿时不寒而栗。教授，今晚你会接到毕生等待的邀请。古时，神秘之手用于发出最最紧迫的邀请。收到这个象征物，即意味着被邀请加入一个精英团体——据说，就是保卫古往今来最隐秘智慧的人。这邀请不仅是一份极大的荣耀，也意味着某位尊长相信你具备接受那深藏不露的智慧的资格。这位尊者发出了入会邀约。

“先生，”警卫不由分说地把手搭在兰登肩上，“我请你马上退后。”

“我知道这个含义，”兰登说，“我能帮助你们。”

“马上退后！”警卫喝道。

“我的朋友遇到了麻烦，我们必须——”

兰登感到那只有力的手拽住了他，把他拖了开去。他只能服从……一个趔趄差点摔倒。正式的邀请刚刚送达。有人在召唤兰登去开启隐藏古老神秘智慧的大门。

可这根本是神经错乱。

狂人的臆想。

第14章

迈拉克的超长豪华轿车慢慢驶离国会大厦，向东直奔独立大道。一对走在人行道上的年轻男女热切地朝贴膜的后车窗窥望，想瞧一眼车里是什么尊贵人物。

我在前排呢，迈拉克想着，暗自笑了。

迈拉克喜欢独自驾驶这辆大型豪华轿车，这让他有一种大权在握的感觉。他另外的五辆车都不能满足今晚的需要——要保证私密。完全的私密。豪华轿车在这个城市享有一种无法言说的豁免权。车轮上的大使馆。国会山附近的警察从来不敢确定他们阴差阳错拉到路边的豪华轿车里是哪路神仙，最简单的选择就是不去冒这个险。

当迈拉克越过安纳卡斯蒂亚河进入马里兰州时，他觉得自己像是被一股命运的重力拽向凯瑟琳那边。我今晚被召来担当第二项重任……这是我之前未曾料到的。昨天晚上，彼得·所罗门说出了他最后的秘密，迈拉克就此得知秘密实验室的存在，凯瑟琳·所罗门就在那里面操弄奇迹——迈拉克磕磕绊绊地弄明白了，如果那些秘密被揭晓，将会极大地改变世界。

她的工作将揭示所有事物的本质。

几个世纪以来，世界上“最有智慧的头脑”都忽视了这门古老的科学，把它讥为无知的迷信，再以怀疑论和诸多令人眼花缭乱的新兴科学来武装自己——这些工具只会使他们远离真相。每一个时代的惊人发现都被下一个时代的科学证明为谬误。这已是屡经数代验证的真理。懂得越多的人，越了解自己的无知。

几千年来，人类一直徘徊在黑暗中……但现在，正如预言的那样，变革正在到来。人类盲目地摸索了几个世纪，现在已经到了十字路口。这个时刻，很早以前就被预测到了，被古老的典籍、原始历法，甚至星辰本身预言过。这个日期是特定的，它就要到来了。而在变革到来之前将出现辉煌的知识爆炸……一道照亮黑暗的清澈闪光，给予人类最后一次机会：脱离深渊，走上智慧之路。

我要来熄灭这亮光，迈拉克想。这是我的角色。

命运把他和彼得与凯瑟琳·所罗门联结在一起。凯瑟琳在SMSC取得的突破将会冒着风险打开人类新思维的闸门，启动一场新的文艺复兴运动。凯瑟琳得到的启示如果公之于众，将会成为激发人类重新发现其所失落的知识的催化剂，授予他们超乎想象的力量。

凯瑟琳，命定点燃火炬的人。

而我，将熄灭它。

第15章

凯瑟琳·所罗门在一片黑暗中摸索着实验室的外门。摸到后，她伸手打开铅层防辐射门，急忙走进狭小的门厅。穿过空荡荡的过道只花了九十秒钟，但她的心怦怦狂跳。三年了，你一定以为我早已习惯了。凯瑟琳每次逃离黑暗的第五舱室，而走进这个干净明亮的实验室时总会感到一阵释然。

“立方体”是一个没有窗子的巨大箱状空间。内部的每一寸墙壁和天花板都覆盖着钛涂层网孔防辐射铅纤维，看上去，就像是一个架设在混凝土围墙里的巨大笼子。树脂磨砂玻璃隔板把空间划分成不同功能的区域——实验室、控制室、能源供应室、卫浴室，还有一间很小的专业文献图书室。

凯瑟琳精神抖擞地走进主实验室。这个明亮的工作区是消过毒的，里面有大量令人眼花缭乱的先进设备：配对的脑电图描记仪，一台飞秒光梳装置，一个磁光阱，还有利用量子测不准原理的电子噪声REGs或简称随机事件发生器。

虽然意念科学应用了先进的前沿技术，但意念科学的研究成果远比这些促成实验的冷冰冰的高科技设备要神奇得多。随着令人震惊的数据不断涌现，魔幻和神秘事物正在成为现实。所有数据都支持“意念科学”的基本理念——人类心智尚有未开启的潜能。

理论很简单：我们仅仅开发和使用了人类全部智力和精神的表层。

在诸如加利福尼亚的意念科学学会、普林斯顿大学特异功能研究实验室等机构里进行的实验，充分证明了一点：如果正确地集中人的意念，就可以影响和改变物质实体。他们的实验完全不是什么“折弯汤匙”之类的客厅魔术，更恰当地说，那是一种经过严格控制的研究，而这些实验每次产生的结果都同样惊人：我们的思想确实能够与实体世界互动，不管我们是否知道这一点，它自始至终都在对世界的改变产生影响，甚至深入到亚原子的层面。

意识超越物质。

二〇〇一年，举世震惊的“9·11”事件发生后的几小时内，意念学科领域有了一个相当惊人的飞跃进展。四名科学家发现，当全美惊恐万状的人们聚集在一起、同时沉浸于悲恸中时，全世界设于不同地点的三十七台“随机事件发生器”的输出都突然出现了显著的随机性的衰减，这个发现意味深长。不知为什么，集体合一的心理体验、数以几百万计的人脑合力，影响了机器设备，梳理了随机应变量，令信息输出由紊乱变为有序。

这一惊人发现犹如应验了古人“天人感应”的信念——人类意识的大量聚合确实可以作用于物质实体。最近，有关聚众冥想和祈祷的研究在随机事件发生器中也产生了相似的结果，这更有力地证明了人类意念的潜能，正如意念科学的开创者琳妮·麦克塔格特所描述的，那是一种身体之外的物质……一种高度有序的、能够改变实体世界的能量。琳妮·麦克塔格特的著作《意念的实验》和互联网上面向全球研究的网页——theintentionexperiment.com——都是将研究聚焦于人的意念怎样对世界产生影响。这一切都让凯瑟琳心醉神迷。另一些富于挑战性的论文也引起了凯瑟琳的兴趣。

在此基础上，凯瑟琳·所罗门的研究有了进一步发展，证明了“聚焦的思想”对任何事物都可能产生实质性影响——植物的生长速度，缸里的鱼的游动方向，培养皿中细胞的分裂，分离的自动系统的同步运作，还有人体自身的化学反应。甚至，刚刚形成的坚固晶体也能在人的意识作用下呈现易变性。凯瑟琳曾做过一个实验，当一个玻璃瓶内的水结冰时向它输送爱的意念，结果真得到了美丽均匀的冰晶体。令人难以置信的是，反向的转变也确凿无疑：当她向水中输送负面的、污秽的意念时，冰晶就成了一堆乱七八糟的碎片。

人的意念可以改变实体世界，这是确凿的。

凯瑟琳的实验越来越大胆，取得的成果也更加惊人。“意识超越物质”？她在这个实验室里所验证的一切已超越了这种质疑，更不是“新时代运动”[25]那种自助式祷咒。意识具有改变物质状态本身的能力，而且，更重要的是，意识还具有激励物质世界向着某个特定方向运动的力量。

我们是宇宙万物的主人。

在亚原子层面，凯瑟琳已经展示过，完全基于她的观察意念，基本粒子就或存在或消亡了。在某种意义上，是她对看到一个基本粒子的期望……导致了这个粒子的出现。海森堡几十年前暗示过这个现实，现在它已成为意念学科的基本准则。琳妮·麦克塔格特也曾说过：“生命的意识就是一种影响力，它把某种可能转变为真实。创造我们宇宙的最本质的成分就是观察它的意识。”

但凯瑟琳在研究中最令人震惊的部分是：通过操练，这种影响物质自然界的意念能量可以被增强。意念是一种学习而得的技能。如同冥想，对“思想”的真正驾驭需要操练。更重要的是……在这方面，某些人生来就有比其他人更好的天赋。纵观整个历史，总会有少数人会成为真正的大师。

这正是现代科学与古代神秘主义之间缺失的环节。

凯瑟琳从她的哥哥彼得那里了解到这一切，现在，她的思路又转到他身上，忧虑油然而生。她走到实验室的文献图书室向内张望。没有人。

这只是一个很小的阅览室，两把莫里斯椅，一张木桌，两盏落地灯，占了一面墙的桃花心木书架上大约码放着五百本书。凯瑟琳和彼得都在这儿存放他们最喜欢的资料，内容涉及从粒子物理学到古代神秘主义的每一个问题。他们的藏品中新与旧、前沿学科与历史资料无所不包，无奇不有。凯瑟琳的书多半是《量子意识》《新物理学》《神经科学的准则》之类，而她哥哥的书却更像是老古董：《凯巴莱恩》[26]《光明篇》[27]《物理之舞》[28]，还有一卷来自大不列颠博物馆的闪族泥板文译本。

“科学未来的钥匙，”她的哥哥经常这样说，“就藏在我们的历史之中。”毕生从事历史学、科学和神秘主义研究的学者，彼得正是第一个鼓励凯瑟琳以对早期赫尔墨斯主义哲学的理解来推进她在大学的科学研究的人。她还只有十九岁时，彼得就激发了她对于现代科学与古代神秘主义之间关联的兴趣。

“告诉我，凯蒂，你们耶鲁现在的理论物理学都读些什么书？”彼得问她，当时她是回家过暑假的耶鲁二年级生。

凯瑟琳站在塞满图书的家庭图书馆里，把必读书单背了一遍。

“挺不错嘛，”她的哥哥回应道，“爱因斯坦、玻尔，还有霍金，他们是现代物理学的天才。但你有没有读过更早一些的书呢？”

凯瑟琳挠挠头。“你是说……牛顿？”

他笑了。“再往前推。”虽然只有二十七岁，但彼得已经在学术界颇有名望了，他和凯瑟琳从小到大都很喜欢这种游戏式的智力交锋。

比牛顿更老吗？凯瑟琳的脑子里此刻充满了遥远时代的名字，像托勒密、毕达哥拉斯，还有赫尔墨斯·特利斯美吉斯忒斯。现在没人再读那些书了。

她哥哥的手指滑过长长书架上一溜皮质封皮开裂且积满尘垢的书卷。“古代的科学智慧正在蹒跚而去……现代物理学对于它的理解，现在才刚刚起步。”

“彼得，”她说，“你告诉过我，埃及人对杠杆和滑轮的理解比牛顿早得多，早期炼金术士和现代化学是相通的，但那又怎么样呢？当今物理学要处理的概念是古代人根本无法想象的。”

“什么概念？”

“嗯，比如纠缠理论[29]！”亚原子研究已确证所有的物质都是互有关联的——纠缠于整合为一的咬合关系中……具有普遍的统一性。“你不会要告诉我，古人也坐而论道讨论过纠缠理论吧？”

“确实如此！”彼得说着，撩开遮在眼前的长长的黑色额发，“纠缠理论是原始信念的核心。这个名称和历史本身一样古老……佛的法身、道教、婆罗门。实际上人们最古老的精神追求就是要感知自身的纠缠，感受他自己与世上万物的联系。他总想和宇宙成为‘一体’……为了达到‘合一’[30]的状态。”她哥哥抬起了眉毛。“一直到现在，犹太人和基督教徒还在努力争取‘救赎’……而大部分人都忘了我们所追求的实际上是‘合一’。”

凯瑟琳叹了口气，她怎么能和一个如此熟知史料的人去辩论呢？“好了，但你说的是一个普遍的概述，而我说的是特定的物理学。”

“那就谈特定的物理学吧。”他投以敏锐的目光，向她发出挑战。

“好吧，比如像‘极性’这样简单的概念——亚原子范畴内正极/负极的平衡。显然，古人在这方面并没有什么理——”

“等等！”她的哥哥抽出一部积满尘垢的大书响亮地扔在桌上，“现代所说的极性，就是这本两千多年前由奎师那写的《薄伽梵歌》所描述的‘两重世界’。这里还有十来本书，包括《凯巴莱恩》，都说到二元体系和自然界中对立的力量。”

凯瑟琳表示怀疑。“好啊，可是如果我们谈谈现代物理学发现的亚原子——比如海森堡的测不准定律——”

“那就让我们来看看这个吧，”彼得说着大步走过长长的书架，又抽出一本书，“神圣的印度《吠陀经》，就是人们所知道的《奥义书》。”他重重地把这本书压在前一本上面。“海森堡和薛定谔研究过这本书，并声称他们的某些理论构建得益于这些思想。”

这样的论证又持续了几分钟，桌上布满尘灰的书越堆越高。最后，凯瑟琳只好气恼地举手投降。“好啦，好啦！你说得有道理，可我要研究的是尖端的理论物理学。是科学的未来！我真的很怀疑凯巴莱恩或是毗耶娑在超弦理论以及多维宇宙哲学方面有多少可说的。”

“你说得对，他们在这方面是没什么可说的。”她哥哥停了一下，嘴角闪过一丝微笑，“不过，既然你提及超弦理论……”他沿着书架徘徊了一圈。“那么相关古书就在这儿。”他抬手抽出一本硕大的羊皮装帧的书本，砰的一声搁在桌上。“这是十三世纪的译本，原著是中古时代阿拉姆文。”

“十三世纪就有超弦理论！”凯瑟琳简直无法相信，“得了吧！”

超弦理论是宇宙学的一个新的分支。根据最新的科学观察，这一理论暗示着宇宙并非仅仅由三维组成……而是有十个维度，所有十个维度都互有关联，就像共鸣中的小提琴弦。

凯瑟琳看着她哥哥捧起那本书，翻开来，一行行扫视着印制华丽的内容目录，然后轻点着开头的一处内容。“看一下。”他指着褪色的文字和图表说。

凯瑟琳满腹狐疑地看着这一页。这种古老的译本非常难认，但彻底出乎她意料的是，这个文本非常清晰地勾勒出了一幅与现代超弦理论（像共鸣中的小提琴弦）的描绘完全一致的宇宙图景。她一路看下去时，突然大喘着气跳了起来。“我的天啊！这里甚至描绘着六个维度纠缠和运行如同一维的状态？！”她吓得退后了一步。“这是什么书？”

她哥哥咧嘴一笑。“这正是我希望你有一天能读一下的书。”他往回翻到扉页，印制华丽的页面上是这样几个字：

光明篇全本。

虽说凯瑟琳从没看过《光明篇》，但她知道这是早期犹太神秘主义的基本教义，曾被认为是一本有法力的书，只有最博学的拉比才有资格读。

凯瑟琳看着这本书说：“你是说，早期的神秘主义者已经知道他们的宇宙是十维的？”

“正是如此。”他翻到描绘十个缠绕的圆圈的书页，那是犹太神秘哲学中生命之树的十个圆的图解。“显然，用来命名的术语有点诡异，但实质精神是相当先进的。”

凯瑟琳不知道该怎么回答。“但是……为什么没有更多的人去研究这个呢？”

她哥哥笑了。“他们会的。”

“我不明白。”

“凯瑟琳，我们生于一个神奇的时代。变革将要到来。当人类把他们的视线转回自然本质，转回古老方式……回到像《光明篇》和世上其他古老文本的思想中去时，他们就准备好要跨入新纪元了。强大的真理自有其力，最终会把人们拽回它身边去的。现代科学开始真诚地研究那些古老智慧，这样的一天终会到来……那时候，人类将对一直困惑他们的重大问题作出最终的回答。”

那天晚上，凯瑟琳急切地读起哥哥的古书，她很快明白，他是对的。古人所拥有的是深刻的科学智慧。今天的科学的许多“发现”，其实是“重新发现”。人类似乎曾经领悟过自然宇宙的本质……但后来却丢失了……忘却了。

现代物理学可以帮助我们记起来！这成了凯瑟琳毕生追求的目标——使用先进的科学手段去重新发现失落的古代智慧。这已经超越了对学术的追求。更重要的是，她确信这个世界需要这种理解……尤其是现在。

在实验室另一头，凯瑟琳看见哥哥那件实验室工作服和她那件挂在一起。她不觉又掏出手机查看信息。什么也没有。她记忆中再次回响起一个声音。你哥哥相信确有其物的那样东西藏在华盛顿特区……它是可以找到的。有时候，一个传奇会持续几个世纪……出于某种原因。

“不，”凯瑟琳大叫一声，“这不可能是真的。”

有时候，传奇只能是——传奇。

第16章

警卫队长特伦特·安德森迅速地跑回国会大厦的圆形大厅，冲着没抓到人的警卫们一顿咆哮。有个警卫在东出口附近的隐蔽处发现了一个吊腕带和一件军需店的夹克。

那该死的家伙大模大样溜走了！

安德森命人查看外部监控器，可是什么也没发现，那人可能早就跑了。

此刻，当安德森走进圆形大厅巡查时，看见现场已如预料般处置好了。通往圆形大厅的所有四个入口都封住了，警卫故意采用一种不引人注目的方式——遮上一条天鹅绒帘子，站上一名警卫，向游客连声道歉，再竖上一块本厅因清洁原因暂时关闭的告示牌。刚才在场的那十来个证人都被带到大厅东侧，警卫在那儿没收了各人的手机和相机，安德森最不想看见的就是其中一位游客会将手机摄下的图像发给CNN。

羁留的目击证人中，有个高个深色头发的男子，身穿斜纹软呢运动外套，一直想从人群中挣扎出去找警卫的头儿说话。这会儿他正跟身边的警卫激烈地讨论着什么。

“过一会儿我会和他谈的。”安德森向那边的警卫喊道，“现在，这儿的每一个人都要留在大堂里，直到我们把事情调查清楚。”

安德森把目光转向那只手，它仍然触目惊心地立在大厅中央。看在上帝的分上。在国会大厦担任警卫的十五年里，他还是见过一些奇特的东西的。但从没见过像这样的。

法医最好赶快过来，把这玩意儿从我这儿拿出去。

安德森朝那只手凑近了些，看清它是戳在一个木制底座的尖桩上竖立起来的。木头和血肉，他明白了。金属探测器查不出来。这里唯一的金属是那枚硕大的金戒指，安德森估计这戒指大概曾被测到过，要不就是嫌犯从死人指头上取下套在自己手指上了。

安德森蹲下来仔细研究这只手。看上去，这手的主人似乎有六十来岁。戒指上镌着华丽纹样：双头鸟和数字三十三。安德森不明白那是什么意思。真正吸引他目光的是文在拇指和食指上细微的刺青。

真他妈的变态。

“队长，”一名警卫匆匆跑来，拿着一部手机，“找你的，安全中心总机转过来的。”

安德森嗔怒地看着他，好像看着一个不正常的人。“没看见我正在忙吗？”他咆哮道。

警卫的脸刷的白了。他掩口悄声道：“是中央情报局。”

安德森一怔。中情局都知道这事了？

“是他们的安全部。”

安德森的身子变得僵硬了。该死的。他不安地瞟了一眼警卫手中的电话。

在华盛顿浩瀚的情报机构海洋里，中央情报局安全部就如同百慕大三角洲一般——神秘兮兮、阴险奸诈，所有知道他们的人都避之唯恐不及。这个机构由中央情报局出于某种奇怪的目的而设立，显然带着自我毁灭的使命——其职责是对中央情报局自身进行监控。安全部是一个强大的内部事务机构，监控着中央情报局所有雇员的违法行为：盗用基金、出售机密、窃取尖端技术、使用非法的虐待手段，等等。

他们监视美国间谍。

由于对所有事关国家安全的事务拥有调查的自由行动权，安全部可以把手伸得很长、也很有效。安德森摸不清他们怎么会对国会大厦这一事件发生兴趣，也不明白风声怎么这么快就透到他们那边去了。这只能再一次证明安全部真的是无处不在。据安德森所知，他们在国会大厦装有自己直接掌控的安全摄像机。这次事件无论从哪方面来说都不关他们的事儿，然而安德森正要处理这只斩下来的手，电话就来了，未免也太巧合了。

“队长，”警卫把手机递给他，像是抛出一只烫手的山芋。“你得赶快接听这个电话。这是……”他停了一下，蹦出两个音节。“佐——藤。”

安德森斜着眼看警卫。你开什么玩笑？他的手掌心开始冒汗。佐藤亲自来处理这事儿？

这位安全部的头儿——佐藤井上部长——是探员圈里的传奇人物。佐藤出生于珍珠港事件后设在加利福尼亚曼萨纳的日本侨民战时营，是一个熬过了战争的顽强幸存者，从不忘记战争的可怕，也牢记军事情报不足的危险教训。如今，佐藤已跻身美国情报机构最机密也最炙手可热的职位，可谓久经考验的强硬派爱国者，更是让对手吓破胆的厉害角色。虽然这位夫人让人闻风丧胆，却很少抛头露面，在中央情报局里非常低调，像是一个利维坦[31]，只在吞噬猎物时才浮出水面。

安德森和佐藤只打过一次照面，那双冷冷的黑眼睛足以看到你骨子里去，这让他记忆犹新，他真庆幸这会儿只需在电话里跟她打交道。

安德森接过电话，凑近嘴边。“佐藤部长，”他尽量用和悦的声音说，“我是安德森队长。我——”

“现在你们大厦里有一个人，我需要马上和他通话。”这绝对是安全部部长的声音——就像沙砾吱吱嘎嘎地刮在黑板上。喉癌手术在佐藤的脖子上留下了伤疤，也相应地导致声调失常。“我要你马上去给我把他找来。”

就这事？你要我去找个人？安德森突然觉得也许这通电话真的只是个巧合。“你要找谁？”

“他的名字叫罗伯特·兰登。我相信他现在就在你们大楼里面。”

兰登？这个名字听起来依稀有些熟悉，但安德森不能十分肯定。他现在还不能肯定佐藤是否已经知道那只手的事。“我正在圆形大厅，”安德森说，“确实有一些游客在这里……请稍等。”他放低手机朝那边的人群喊道，“大家注意，你们中间是否有一个叫罗伯特·兰登的人？”

一阵短暂的沉默后，一个低沉的声音从游客中传来。“是的，我就是罗伯特·兰登。”

佐藤知道一切。安德森伸长脖子想看清楚那个说话的人。

就是刚才竭力想要挤出人群跟他说话的人。他看上去一脸困扰……但他的模样真的有些眼熟。

安德森把手机举到嘴边。“夫人，兰登先生来了。”

“让他接听。”佐藤沙哑的声音说。

安德森吸了口气，幸好是他，可别再找我。“请稍等。”他挥手让兰登过来。

兰登走近时，安德森突然意识到为什么这个名字听起来这么熟。我刚好读过有关此人的文章。他来这儿干什么？

虽说兰登有着六英尺的身高和运动员的体魄，但安德森上下打量了他一番，他还以为能从梵蒂冈爆炸案和巴黎追捕中生还的人肯定特有范儿，可这个人却一点酷劲儿都没有。这个家伙穿着路夫休闲鞋……还能逃开法国警察的追捕？在安德森眼里，他看上去更像是在某个常春藤名校图书馆里遇见的正在阅读陀思妥耶夫斯基的角色。

“兰登先生？”安德森向他迎了过去，“我是安德森警长，负责这里的安全保卫。你有一个电话。”

“找我？”兰登的蓝眼睛里神色不安，忧心忡忡。

安德森把手机递过去，“是中央情报局安全部打来的。”

“我从来没听说过有这么个部门。”

安德森幸灾乐祸地笑笑。“没错，先生，但他们听说过你。”

兰登接过手机放到耳边。“喂？”

“罗伯特·兰登？”佐藤部长沙哑的声音在电话中响起，安德森都能听见。

“我就是。”兰登回答。

安德森凑上去，想听清佐藤部长说什么。

“我是佐藤井上部长，兰登先生，我正在处理一桩危机事件，我相信你的信息能对我有所帮助。”

兰登现出希望的神色。“是关于彼得·所罗门的事情吗？你知道他在哪儿？”

彼得·所罗门？安德森完全堕入五里雾中。

“教授，”佐藤回答，“我要问的问题事关重大。”

“彼得·所罗门现在有很大的麻烦，”兰登喊道，“有个疯子刚——”

“对不起——”佐藤打断他的话。

安德森退缩到一边。太糟了。在电话中打断一个中央情报局高官的问话？只有平民才会犯这么傻的错误。我还以为兰登会聪明一些呢。

“仔细听着，”佐藤说，“如我所说，这个国家正面临危机。有人建议我来找你，说你有重要的信息可以帮我化解这场危机。现在，我再问你一遍，你掌握的信息是什么？”

兰登完全摸不着头脑了。“部长，我一点都不明白你在说什么。我所关心的是找到彼得和——”

“不明白？”佐藤问。

安德森看到兰登有些被激怒了。这位教授用咄咄逼人的口气说：“是的，先生。我完全不明白。”

安德森躲了开去。错，错，错，罗伯特·兰登在与佐藤部长的通话中犯了个非常严重的错误。

真是难以置信，安德森现在意识到已经太晚了。他惊讶地看见佐藤部长出现在圆形大厅的那一头，正快速朝兰登身后走来。佐藤就在这幢大楼里！安德森屏住呼吸，神经绷紧。兰登却浑然不觉。

部长悄悄逼近了，耳边贴着手机，黑色的眼睛像两具激光器，直射在兰登后背上。

兰登紧攥着警卫队长的手机，安全部部长的逼问更加重了他的怒气。“对不起，先生，”兰登简洁地说，“我不知道你心里在想什么。你想从我这里得到什么？”

“我想从你这里得到什么？”安全部部长那刮在黑板上似的声音在兰登的手机里炸响，尖厉而嗡嗡作响，像是垂死的人挣扎着发出的喊叫。

这人一边说着，兰登一边感到有人在他肩上拍了一下。他转过身来，眼睛向下瞄去……一个身材娇小的日裔女子正对着他看。她那张布满斑点的脸上怒气逼人，她的头发稀疏，牙齿被烟草熏得黄黄的，脖子上横过一道平直的白色伤疤。这女人粗糙的手里握着的手机还贴在耳边，当她的嘴唇嚅动时，兰登认出来，这就是刚才还在手机里听到的焦躁嗓音。

“我想从你这里得到什么，教授？”她平静地合上手机，瞪视着他，“首先，你应该停止称呼我‘先生’。”

兰登呆住了，结结巴巴地说：“夫人，我……向你道歉。这儿的信号不太好，所以——”

“信号非常好，教授。”她说，“而我对废话的容忍度就没那么好了。”

第17章

佐藤井上部长是令人生畏的人物——这个身高仅四英尺十英寸的女人却易怒好斗。她骨骼纤细，却生就一副粗糙面相，加之患有名叫白斑症的皮肤病，面部很像是一块青苔斑驳的花岗岩。一身皱巴巴的便服套在瘦削的身上，颇似一只松松垮垮的口袋，敞开的领口袒露着脖子上的疤痕。她的同事们都知道，佐藤部长对自己体貌的唯一保养就是拔去那些过于明显的唇髭。

十几年来，佐藤井上一直掌管着中央情报局的安全部。她的智商远远高过正常值，加之令人诧异的准确直觉，赋予了她强烈的自信，谁要是不能履行不可能完成的艰巨任务，她就会让谁好看。甚至致命的喉癌也没能把她从岗位上拉下来。那场“战斗”只是耗费了她一个月的工作时间，让她失去了半条声带，减了三分之一的体重，她回到部里时就像什么事儿都没有发生过一样。佐藤井上是打不倒的。

罗伯特·兰登怀疑自己不是第一个在电话里把佐藤误认做男性的人，可是这位部长仍然用愤怒的黑眼睛瞪视着他。

“我再次向你道歉，夫人。”兰登说，“我一直想说清楚——那人今天晚上以彼得·所罗门的名义把我骗到特区。”他从口袋里抽出那张传真。“这是他早上发给我的传真。我记下了他告知的飞机尾号，所以，你不妨打电话给联邦航空局，查一下这架——”

佐藤伸出纤纤小手抓过那张纸，没打开看就塞进口袋了。“教授，我在主持这项调查，在把我要知道的告诉我之前，我建议你不要再说话了，除非我让你说。”

佐藤这才转向警卫队长。

“安德森队长，”她贴近安德森的脸，细小的黑眼睛瞪视着他，“你能告诉我这里到底出了什么状况吗？东门的一个警卫告诉我，你们在地板上发现了一只人手，是这样吗？”

安德森走过去，让她看地板中央的东西。“是的，夫人，就在几分钟之前。”

她不置可否地看着那只手，好像那不过是件摆错地方的衣服。“我打来电话，你也没打算向我报告，是吗？”

“我……我还以为你都知道了。”

“别跟我撒谎。”

在她严厉的目光下，安德森有些畏畏缩缩，但他的声音仍然很自信。“夫人，情况都在掌控之中。”

“我对此非常怀疑。”佐藤同样以自信的口吻说。

“法医正往这儿赶来。不管是什么人干的，总会留下指纹。”

佐藤显露出怀疑的神色。“我认为，既然某个人聪明到能够带着这只人手经过你的安检口，就足以聪明到不留任何指纹。”

“是有这个可能，但我有责任调查这事儿。”

“事实上，我现在就解除你的职责。我来接管。”

安德森的口气硬了起来。“这不是安全部的管辖范围。”

“说得没错，可这是一起关乎国家安全的事务。”

彼得的手？兰登疑惑不解，惊讶地看着他们唇枪舌剑。国家安全？兰登反应过来：他的当务之急是要找到彼得，可这不是佐藤的要务。安全部部长所关心的似乎完全是另一码事。

安德森也很不解。“国家安全？恕我冒昧，夫人——”

“我明确告诉你，”她打断他的话，“我的职位在你之上，我建议你照我说的去做，不要再提什么问题。”

安德森点点头硬憋下一口气。“但是，我们至少应该做一下指纹套膜，以确认是不是彼得·所罗门的，不对吗？”

“我能确认。”兰登说着，心里涌上一阵痛苦的确定感。“我认出了他的戒指……还有他的手。”他停了一下，“不过这些刺青是新的。最近才被人文上去的。”

“你说什么？”佐藤来后，这还是第一次面露惊愕，“这只手让人文了刺青？”

兰登点点头。“拇指上文的是王冠，食指上是一颗星。”

佐藤掏出一副眼镜戴上，围着那只手绕着圈，活像一条鲨鱼。

“此外，”兰登说，“那三个手指上也文有刺青。尽管你看不见，但我可以肯定。”

佐藤被这话激起了好奇心，走向安德森。“队长，你能替我们检查一下那三个手指吗？”

安德森在那只手边上蹲下来，留意着尽量不去碰它。他的脸颊贴近地板，从下面看那蜷曲的手指。“他说得没错，夫人，所有的手指上都有刺青，尽管我还没法看清那是什——”

“太阳、灯笼、钥匙。”兰登干脆地说。

佐藤转向兰登正视着他，那双小眼睛在掂量他。“你怎么知道得这么确切？”

兰登也正视着她。“以这种形式刺青的人类手形是一个非常古老的图符，被称作‘神秘之手’。”

安德森突然站起身来。“这东西有名称？”

兰登点点头。“这是古代世界最隐秘的图符之一。”

佐藤频频点头。“那么请允许我问一下，这样的手放置在国会大厦里是什么意思？”

兰登真希望自己能从这噩梦中醒过来。“就传统意义而言，夫人，这是用于邀请。”

“邀请……什么？”她问。

兰登低头看着他朋友被斩断的手。“几个世纪以来，‘神秘之手’被赋予一种召唤之意。简要地说，这是要邀请某人接获秘密知识——只能由少数精英知晓并严守的秘密。”

佐藤把两条细瘦的胳膊交叠着抱在胸前，乌黑的眼睛凝视着他。“好，教授，就一个懵懵懂懂来到这儿的人而言……到目前为止，你的表现已经很不错了。”

第18章

凯瑟琳·所罗门穿上实验室工作服，开始她每次到达之后的例行事务——她哥哥称之为“巡视”。

她就像牵肠挂肚的父母照看睡眠中的小宝宝那样，首先走进机械室。这间氢燃料工作室运行得十分平稳，备用燃料箱也都妥善地安置在各自的支架上。

随后，凯瑟琳穿过走廊走到数据储存室。在带有温控的库房内，那两台冗余全息备份装置发出正常运行的嗡嗡声。她心想，这是我所有的研究，凝视的目光穿过足有三英寸厚的防碎玻璃。全息数据储存设备与它前几代祖先那种冰箱大小的模样不同，它更像线条明快、造型优美的立体组合音响，每一个部件都安置在一个柱形底座上。

这个实验室的全息装置同步运行，保持完全同一——让冗余备份来保护她那些工作的每一份文件。万一出现地震、火灾、失窃等情况，大部分备份协议都能在离站状态下激活第二套备份系统，不过凯瑟琳和她哥哥都认为，这些机密极为重要，一旦这些数据离开这幢大楼进入一个外部服务器，就不能肯定数据是否还保有其机密性了。

看到这里的所有装置设备都运行良好，她满意地回到走廊上。转过一个墙角，她突然发现实验室对面有什么出乎意料的东西。怎么回事？一道柔和的光亮投射过所有的设备。她急忙走进实验室查看，却惊异地发现光亮是从控制室的树脂玻璃墙后照出来的。

他在这儿。她飞快地穿过实验室，推开控制室的门。“彼得！”她一路喊着跑过去。

坐在控制室终端前的丰满女人跳了起来。“噢，我的天啊！凯瑟琳！你吓了我一大跳！”

翠西·唐纳——唯一被允许进入这儿的外人——是凯瑟琳的元系统的分析员，她很少在周末来这儿工作。这个二十六岁的红发女子在数据建模方面很有天赋，曾处理过一些很有价值的克格勃秘密文档。今晚，她显然正在分析控制室的等离子墙上的数据，那是一面巨大的展示屏幕，酷似美国国家航空航天局的指挥中心。

“对不起，”翠西说，“我不知道你在。我正想赶在你和你哥哥到来之前做完这个。”

“你跟他通过电话了？他还没到，而且不接听电话。”

翠西摇摇头。“我敢打赌，他还在琢磨要怎么使用送给他的新的苹果手机呢。”

凯瑟琳赞赏翠西的幽默感，而且，翠西的出现让她有了一个点子。“说实话，我很高兴你今晚来这儿。你也许可以帮帮我，如果你不介意的话？”

“没事，不管是什么，我敢说肯定比球赛来劲。”

凯瑟琳深吸了一口气，平稳一下思绪。“我不知道该怎么解释这事儿，这是我今天早些时候听到的一个不同寻常的消息……”

翠西·唐纳不知道凯瑟琳·所罗门听到的是什么消息，但这件事显然使她非常紧张。她的上司往日平静的灰眼睛看上去很焦虑，自从进入这个房间后，她已经把头发往耳后捋了三次——翠西把这称为紧张的“流露”。天才的科学家。糟糕的扑克牌玩家。

“对我来说，”凯瑟琳说，“这个消息像是小说……一个古老的传说。但是……”她停下了，再一次把一绺头发夹到耳后。

“但是什么？”

凯瑟琳叹了口气。“但是今天我得到的有关这个传奇的消息，是可靠的信息来源提供的，是真的。”

“嗯……”她这么含糊其辞地是要说些什么？

“我准备和我哥哥谈谈这事儿，但我突然想到，在这之前你也许能给我一些启发。我很想知道，这个传说能否从其他历史文献中得到确证？”

“所有的历史？”

凯瑟琳点点头。“世界上所有的历史，任何语言、任何时间段的历史。”

奇怪的要求，翠西想，可这肯定办得到。十年前，也许这是一项不可能的任务。但今天，在互联网和全球所有大图书馆和博物馆的在线数据帮助下，凯瑟琳的这一要求只需使用配有翻译模块的相对简单的搜索引擎，输入一些精心挑选的关键词就能办到。

“没问题。”翠西说。这个实验室的许多研究资料包含许多用古代文字书写的段落，翠西经常被要求编写一些特定的光学字符识别翻译模块，把那些晦涩的文字变成英语文本。她不得不成为世界上唯一使用古老的弗里斯兰语[32]、米克语[33]、阿卡得语[34]建立光学字符识别翻译模块的元系统专家。

这些模块会有助益，但要想建立一个有效的搜索蜘蛛[35]，关键还在于选对关键词。具有独特性却又不能过度限制。

凯瑟琳似乎已经想到了翠西前面，在一张纸上匆匆写下一些可能的关键词。写了几个后，她停顿一下，思索片刻后又写了一串。“好了。”她说着把那张纸递给翠西。

翠西接过那张搜索词表，眼睛猛地睁大了。凯瑟琳要调查的是什么疯狂的传说啊？“你要我搜索所有这些关键词条吗？”里面甚至有个翠西都不认识的词。这是英语吗？“你真的认为我们在一个地方找齐全部东西？逐字逐字？”

“我想试一下。”

翠西本想说不可能。但这个单词在这儿是被禁用的。凯瑟琳认为，在一个会把预先设定的谬误变成确定的真理的领域里，这是一个危险的意识设定。翠西·唐纳极为怀疑对这些关键词的搜索会落入那个范畴。

“需要多长时间？”凯瑟琳问。

“编写蜘蛛需要一两分钟，然后启动搜索。大概十五分钟后，蜘蛛就会抓得差不多了。”

“这么快？”凯瑟琳看上去颇受鼓舞。

翠西点点头。传统的搜索引擎通常需要一整天时间来爬梳整个在线世界，以找出新的文本，消化其内容，然后添加到可搜索的数据库里。但这不是翠西要编写的蜘蛛。

“我会编写一个名为代理者的程序。”翠西解释说，“这不是完整的程序，但用起来很快。原则上，就是命令别人的搜索引擎为我们的工作服务。大部分的数据库都有内部搜索功能——图书馆、博物馆、大学、政府机构等等。我编写的蜘蛛会找到他们的搜索引擎，输入你的关键词，要求他们进行搜索。使用这种方式，我们可以驾驭成千上万的搜索引擎共同为我们工作。”

凯瑟琳对此深表赞赏。“程序并联。”

一种元系统。“发现了什么我会叫你的。”

“谢谢你，翠西。”凯瑟琳拍拍她的背，向门口走去。“我在图书室。”

翠西开始写程序。以她的水平，编写搜索蜘蛛实在是大材小用，但翠西·唐纳不在乎这个。她会为凯瑟琳·所罗门做任何事情。直到现在，翠西仍时常觉得，自己能来这儿干活是天赐好运。

你终于来了，宝贝[36]。

一年前，翠西从那个有着许多小隔间的高科技公司辞掉了元系统分析员的工作。赋闲在家的那段时间里，她成了编程自由人，还开了一个专题研究博客——“元系统分析的应用前景”[37]——尽管她怀疑是否有人能读得懂。但是有天晚上，她的手机响了。

“翠西·唐纳吗？”一个女人彬彬有礼的声音问。

“是的，请问你是谁？”

“我叫凯瑟琳·所罗门。”

翠西差点晕倒。凯瑟琳·所罗门？“我刚读过你的书——《意念科学：古代智慧的现代通途》，还写在博客上了呢！”

“是的，我知道，”那女人亲切地说，“这就是我打来电话的原因。”

当然啦，翠西明白了，她觉得说不出话来。就算是最有才智的科学家也会自己在谷歌上搜索。

“我对你的博客很有兴趣。”凯瑟琳说，“我不知道元系统模型已经进展到这一步了。”

“是的，夫人，”翠西试图用最简单明了的方式来解释，“数据模型是一种具有广泛应用价值的发展迅猛的技术。”

接下来的几分钟里，两个女人聊起了翠西在元系统方面的工作、她的数据分析员经历，以及对海量数据域流向的预测。

“显然，你的书太深奥，超出了我的理解力。”翠西说，“但足以让我明白地看到了这种理论与我的元系统工作交叉的部分。”

“你在博客里说，你相信元系统的模型能够改变意念科学的研究模式？”

“当然！我相信元系统可以让意念科学变成一种真正的科学。”

“真正的科学？”凯瑟琳的声音有点生硬起来，“相对于什么而言……”

噢，该死，说错话了。“哦，我的意思是，意念科学更……深奥。”

凯瑟琳大笑起来。“别紧张，我在开玩笑呢。我都明白。”

我可不觉得奇怪，翠西想。就连加利福尼亚的意念科学研究所也免不了用艰涩深奥的语言，将这门学科定义为“直接并即刻获取超越正常感知和推理能力的知识的人类”研究。

翠西知道，“意念”这个词派生于古希腊名词——大致可译为“内在知识”或“直觉意识”。

“我对你的元系统工作，及其如何应用于我的研究，非常有兴趣，”凯瑟琳说，“我们见个面好吗？我想听听你的看法。”

凯瑟琳·所罗门想要借用我的想法？这感觉像是玛丽亚·莎拉波娃[38]向你征询网球的打法。

第二天，一辆白色沃尔沃开到翠西家门前，身材苗条、穿着蓝色牛仔裤、富有魅力的女士从车里走出。翠西一看，惊为天人。天啊！她顿时觉得自己极为渺小，忍不住呻吟起来。聪明、富有，而且还苗条——我是不是得相信上帝有偏心眼啊？但凯瑟琳谦和自然的风度让她很快就自在起来。

她们在翠西宽敞的后廊坐下来，从这儿可以眺望一片开阔的风景。

“你的房子真不错。”凯瑟琳说。

“谢谢。我很幸运，在大学里就写过一些专利软件。”

“元系统方面的？”

“元系统的雏形。9·11事件后，政府暗中截取分析了大量的数据域：平民的电子邮件、手机通话、传真、文件、网页——到处搜寻恐怖分子联络的关键词。所以，我写了一个软件，让他们用另一种方式来处理数据……从大量数据中捕获额外的情报。”她笑了。“本质上，我的软件是让他们搭搭美国的脉。”

“你的意思是？”

翠西大笑起来。“是啊，听起来有点疯，我知道。我的意思是，这个软件可以让他们量化国家的情绪。如果你愿意的话，可以说这个软件是某种宇宙意识晴雨表。”翠西解释道，这个过程即利用全国的通讯数据，根据某些关键词的“发生密度”和数据场的情感指示器来获取国家情绪指标。快乐的时候，数据语言也快乐，反之亦然。比方说，一旦恐怖分子发动袭击，政府就可以使用数据场来评估美国民众的心理变化，以此给总统提供国民反应的参考意见，更加有的放矢。

“太妙了。”凯瑟琳说着，摸摸自己的下巴，“实质上，你查看的是个体的集合……你把他们当作单个的有机体来看待。”

“确实如此。一个元系统。一个由其部分合众为一的实体。举例来说，人的身体由成千上万的单个细胞组成，每一个细胞都有其不同的属性和功能，但总体来看却是以一个实体来活动的。”

凯瑟琳热切地点点头。“就像一群鸟或是一群鱼的活动。我们把它称为会聚倾向或是纠缠现象。”

翠西明白，这位著名的访客已经看出元系统程序在她自己的意念领域研究中的潜在作用了。“我的软件，”翠西解释道，“是用来帮助政府情报部门更好地评估大规模危机——如全国性流行疾病、全国性的紧急状态、恐怖主义等情况，并对此作出恰当反应。”她停了一下。“当然，也有用于其他方向的潜能……也许可用来摄取全国思维定式、预测总统大选结果，或是股市开盘后的走向。”

“听起来很有威力啊。”

翠西指指她的大房子。“政府也这么认为。”

凯瑟琳的灰眼睛聚焦在她身上了。“翠西，可以问你一个有关你的工作所面临的职业伦理困境吗？”

“什么意思？”

“我的意思是，你开发了一种很容易就遭到滥用的软件。拥有这款软件的人能借此获得并非所有人都拥有的巨量信息，虽说并不是每个人都会去滥用。你编程的时候一点都没犹豫过吗？”

翠西眼都不眨地回答：“当然不在乎。我的软件和其他软件，比方说……航空模拟程序，没有什么区别，有些使用者会用它来执行前往不发达国家的飞行紧急救援任务。有的却用它来载着乘客去撞摩天大楼。知识只是一种工具，就像所有的工具一样，它的结果取决于使用它的人。”

凯瑟琳靠回椅子，深有触动。“那么，让我来问你一个假设性的问题。”

翠西突然觉得她们的谈话有点像是工作面试。

凯瑟琳伸手从地上捡起一颗微小的沙粒，举到翠西面前给她看。“我突然想到，”她说，“你的元系统实质上是让你计算沙滩的总体重量……通过每一次称一颗沙粒的方式。”

“是的，基本上是这样。”

“如你所知，这颗小沙粒有质量。很微小的质量，但无疑是一份质量。”

翠西点点头。

“这颗沙粒有质量，也就存在重力。当然，很微小，几乎感觉不到，但它毕竟存在。”

“没错。”

“好，”凯瑟琳说，“如果我们把数万亿颗这样的沙粒堆积起来让它们互相吸引，形成……比如说，形成一个月亮，那这样合并起来的重力就足以改变所有海洋的位置，整个地球的潮起潮落都会受它牵引力的影响。”

翠西从未往这个方面想过，但她很喜欢这样的论述。

“那么，让我们来做一个假设。”凯瑟琳说着扔掉沙粒，“如果我告诉你某一种思想……你脑子里形成的任何一个微小的想法……都是具有质量的，你会怎么想？如果我告诉你这种思想是某种确凿的物质，一个可测量的实体，具有可测量的质量，你会怎么想？当然，那是极小的质量，但无论如何是有质量的。那意味着什么？”

“假定地说？嗯，显而易见的含义就是……如果思想是有质量的，那么它就存在重力，并能够把其他东西拉向它。”

凯瑟琳微笑了。“你说得对。现在，我们再推进一步。如果许多人把意识聚焦于同样的思想，那会发生什么事情？所有这些同时发生的意念融会成一种思想，那么这一思想的累积质量就会开始增长。于是，它的重力就增大了。”

“对啊。”

“这意味着……如果有足够多的人开始想同样的事，这种思想的重力作用就会变得有形有质……产生真实的力量。”凯瑟琳眨了眨眼，“它就会对我们的物质世界产生可以称量的影响。”

第19章

佐藤井上部长双臂环抱站在那儿，一边思忖兰登刚才说的话，一边怀疑地盯着兰登。“他说要你为他打开一个古老的入口？我应该怎样理解这个说法，教授？”

兰登有气无力地耸耸肩。他又感到一阵恶心，竭力避免低头去看他的朋友被斩断的手。“这是他的原话。一个古老的入口……藏在这幢大厦的某个地方。我告诉他，我不知道什么入口。”

“那么，为什么他认为你能够找到呢？”

“显然，他精神失常。”他说彼得会指路的。兰登低头看着彼得指向上方的手指，想起那个虐待狂绑架者的话，又是一阵恶心。彼得会指路的。兰登迫使自己的眼睛顺着手指的方向朝着头上的穹顶看去。一个入口？在那上面？疯子。

“那个打电话给我的人，”兰登告诉佐藤，“是唯一知道我今晚要来国会大厦的人，所以，不管是谁通知你我今晚在这儿，一定就是你要找的那个人。我建议——”

“我从哪里得到的情报与你无关，”佐藤尖厉的声音打断了他，“此刻，我的首要任务是与此人合作，而我的情报说你就是唯一能替他找到他要的东西的那个人。”

“但我的首要任务是找到我的朋友。”兰登气馁地回答。

佐藤深吸了一口气，她的耐心显然受到了考验。“如果想找到彼得·所罗门，那么我们的行动目标是一致的，教授——跟知道他在什么地方的人合作。”佐藤看一下手表。“我们的时间有限。我可以向你保证，我们必须尽快答应那个人的要求。”

“怎么做？”兰登怀疑地问，“寻找和打开一个古老的入口？没有入口，佐藤部长。那人是疯子。”

佐藤向他走近一步，距兰登不到一英尺。“如果我向你指出……你所说的疯子今天早上已经机灵地操控了两个相当聪明的人，你怎么想？”她直视着兰登，又瞄了一眼安德森。“在我的领域，疯子和天才之间存在清晰的界线。我们也许应该对此人心怀些许敬意。”

“他斩下了一个人的手！”

“我的观点没错。这不太可能是未受约束的精神病患者或精神状态极不稳定的人的所作所为。更重要的是，教授，此人显然相信你能帮助他。他大费周折把你弄到华盛顿——他这么做必然有其根据。”

“他说他相信我能打开‘入口’的唯一理由就是彼得，是彼得这么跟他说的。”兰登反驳道。

“如果这不是真的，那彼得·所罗门为什么要这么说呢？”

“我肯定彼得没说这样的话。如果他这么说了，那一定是身不由己。他神志不清……或是被恐吓了。”

“是啊。那就是所谓的刑讯逼供，相当有效的一招。那就更有理由让人相信彼得说的是真话了。”佐藤说话的语气好像她本人也曾用这种方式达到过目的。“他解释过为什么彼得认为只有你能够打开那个入口吗？”

兰登摇摇头。

“教授，如果你不是浪得虚名，那么你和彼得·所罗门两人都对这类事情兴趣不浅——各种秘密，历史上的玄奥，神秘主义，诸如此类。回想一下你和彼得的所有谈话，难道他一次都没有向你提起过什么——有关华盛顿特区秘密入口？”

兰登简直不能相信这是一个中央情报局高级官员问出来的话。“我敢肯定没有。彼得和我谈过很多不可思议的事儿，但相信我，如果他跟我扯到什么地方隐藏着一个古老入口，我会叫他找大夫查查脑子。尤其是这个入口能引向什么古代奥义。”

她向上瞟了一眼。“你说什么？那人明确告诉过你那个入口通向的目标？”

“是啊，只是他没有必要说出来。”兰登指着那只手，“神秘之手是一则正式邀请，邀请某人穿过一个秘密之门获取古代神秘知识——被称为古代奥义的智慧，据说法力无边……换言之，就是失落的古代智慧。”

“那么，你是听到他说，他相信秘密是藏在这儿了。”

“很多历史学家都听说过此事。”

“那你怎么能说这个入口不存在？”

“恕我直言，夫人，谁都听说过青春不老泉或世外桃源的传说，但那并不表示它们一定存在。”

安德森的无线电对讲机鸣叫起来。

“队长。”无线电里传出声音。

安德森从皮带上取下对讲机。“我是安德森。”

“夫人，全部搜查完毕。没有发现目标中的嫌疑人。请指示下一步行动，夫人？”

安德森迅速朝佐藤瞥了一眼，以为又要挨批，但佐藤部长似乎对此毫无兴趣。安德森离开了兰登和佐藤，低声对对讲机说着什么。

佐藤继续直视着兰登。“你是说，他所相信的藏在华盛顿的这个秘密……是一个幻想？”

兰登点点头。“一个非常古老的神话。确切说来，这个有关古代奥义的秘密公元前就有了。流传数千年之久。”

“现在仍在流传？”

“和许多不可信的信仰一起流传着。”兰登经常提醒他的学生，现代宗教中的大部分故事都经不起科学验证：每一桩事儿都是这样，从摩西分开红海……到约瑟夫·史密斯透过一副有魔力的眼镜翻译发掘于纽约北部的《摩门经》，经文刻在一系列黄金薄片上。被广泛接受的思想未必经得起检验。

“我明白了。那么，这个……古代奥义到底指什么？”

兰登叹了口气。你有一两个星期的时间吗？“简单说来，古代奥义指的是很久以前长期累积下的一套秘密知识。这种秘密知识的蛊惑人心之处在于，据说能让掌握它的人获取隐匿在人脑中的强大能量。被授予这种知识的先哲们发誓要守护这一奥义，确保其不为外界所知，因为他们认为对于未经开化的大众来说，这种知识的能量过于强大，过于危险。”

“危险表现在哪些方面？”

“保守这一秘密的道理如同我们不让小孩子玩火一样。在使用得当的人手中，火能提供光明……但若落到不合适的人手里，火也能造成极大的毁灭。”

佐藤摘下眼镜盯着他。“告诉我，教授，你相信这种具有强大能量的知识真的存在吗？”

兰登不知道该怎么回答。古代奥义一直是他学术生涯中最大的悖论。事实上，世界上每一种神秘传统都围绕着一个思想——确实存在能对人产生深刻影响的知识，这种知识神秘而不可思议，仿佛具有神圣的法力：塔罗牌和《易经》的魔力是向人们预言未来；炼金术通过杜撰的魔法石指示长生不老的路径；威卡[39]应许那些高级信徒们施展魔咒的能力。这样的例子不胜枚举。

身为学术研究者，兰登不可能对历史记载中的这些传说视而不见——被发掘的文件、手工艺品和艺术作品，确实都明确显示古人有过非凡的智慧，并且，他们只可能把这种智慧编织在寓言、神话和图符之中，以确保只有那些有资格被接纳的人方可获取智慧的力量。不过，作为一位现实主义者和怀疑论者，兰登一直都对此存疑。

“这么说吧，我是一个怀疑论者，”他对佐藤说，“我从未在真实世界里见到过任何证据能表明古代奥义不止是传说——一种不断重复的神话母题。在我看来，如果人类真的有可能获取某种神奇能力，那倒能证明奥义真的存在。但迄今为止，还没有一个人获得过超人的力量。”

佐藤挑了挑眉毛。“那么说并不完全属实。”

兰登犹豫了一下，他意识到对于许多宗教信徒来说，人类神祇的先例确实存在，其中最明显的就是基督耶稣。“毫无疑问，”他说，“许多知识分子也相信那种能够给人力量的智慧存在，但我还不能确信。”

“彼得·所罗门属于那一类知识分子吗？”佐藤问道，目光瞟向下面的那只手。

兰登无法从容地正视那只手。“彼得的家族，历来热衷于一切与古老秘密有关的事物。”

“那就是说，他是？”佐藤问。

“我可以向你保证，即使彼得相信古代奥义真实存在，他也不可能相信能够通过什么隐藏在华盛顿特区的入口去找到它。他通晓充满隐喻的符号学，而绑架他的人似乎不懂这个。”

佐藤点点头。“所以，你认为那个入口只是一个隐喻。”

“当然，”兰登说，“无论如何，从理论上讲是这样。这是一个相当普遍的隐喻——一个神秘的入口，你必须得到启悟才能被授权进入其中。入口、门，都是相当普遍的符号建构，入门象征了某种改造作用的仪式。要寻找一个真正意义上的奥义入口，如同找到一扇真正的天堂之门。”

佐藤似乎此刻正在思考着他的话。“不过，看上去好像所罗门的绑架者相信你能帮他打开那个真实的入口。”

兰登又叹了口气。“他和许多狂热分子犯的是同样的错误——把真实与隐喻搅和在一起了。”同样，早期的炼金术士们也曾徒劳地想把铅炼成金，从来都不曾意识到铅成金只不过是关于激发人类潜能的隐喻——把一个麻木的、无知的家伙转变为一个聪明的文明人。

佐藤指着那只手。“如果这个人要你去为他找到某种入口，为什么他不干脆告诉你怎么去找？为什么要布置这样一个戏剧化的场景？为什么要给你一只文有刺青的手？”

兰登也向自己提过同样的问题，答案却是无法确定。“看来，我们要对付的这个人，虽然精神不是很稳定，但受过良好的教育。这只手证明了他非常精通神秘主义以及符号的秘密。不用说，他对这个大厅的历史相当了解。”

“我不明白你的意思。”

“他今晚所做的每一步都与古代文献中的仪式规程极其吻合。在传说中，这只神秘之手是神圣的邀请，所以，必须放置在一个神圣的地方。”

佐藤的眼睛眯缝起来。“这是国会大厦的圆形大厅，教授，不是什么古代的秘密神殿。”

“说实在的，夫人，”兰登说，“我认识的许多历史学家都不会赞同你的说法。”

这一刻，城市的另一头，翠西正坐在“立方体”内发光的等离子大屏幕前。她已经完成搜索蜘蛛的编程，键入了凯瑟琳给她的五个关键词组。

暂且这么试试。

她基本不抱希望地启动蜘蛛，开始了一个全球范围的大规模“钓鱼”游戏。词组开始以令人炫目的速率比对全世界所有的文本……寻找完美的匹配。

翠西当然想知道那些词组的含义，但她和凯瑟琳·所罗门一起工作已久，早已习惯了不去刨根问底。

第20章

罗伯特·兰登焦急地偷偷瞟了一眼手表：晚上七点五十八分。米老鼠的笑脸没能让他的情绪好起来。我要去找彼得。我们这是在浪费时间。

佐藤走到一边去打了个电话，然后又走回兰登身边。“教授，我是否耽误了你什么事情？”

“没有，夫人。”兰登说着拽下袖口盖住手表，“我只是非常担心彼得。”

“我能理解，但我向你保证，你救彼得的最好办法是帮我弄清楚这个绑架者的想法。”

兰登可不这么确信，但他感觉到自己现在是哪儿都去不成了，除非这位安全部部长搞到了她需要的情报。

“刚才，”佐藤说，“你说起过，这个圆形大厅对于那个古代奥义有着某种神圣的含义。”

“是的，夫人。”

“请解释一下。”

兰登知道他必须谨慎用词。他曾给学生讲过一整个学期有关华盛顿特区神秘符号的课，仅与这幢大厦有关的神秘主义参考文献就能列出一个没完没了的书单。

美国有一个隐秘的过去。

兰登每次开设美国符号学讲座，学生们得知美利坚开国元勋们的真实意图时都糊涂了，那跟许多当代政客所宣称的完全不是一回事。

美国最初的命运已失落在历史中了。

创建这个国家首都的国父们最初将她定名为“罗马”。他们用“台伯河[40]”来命名流经的河，建造了有先贤祠和万神殿的古雅都城，所有的殿堂都饰以传说中的伟大神祇和女神像——阿波罗、密涅瓦[41]、维纳斯、太阳神、火神、朱庇特。在城市中央，如同许多宏伟的古都，开国者们矗立了一尊永久的向远古人们致敬的标记——埃及方尖碑。这个方尖碑甚至比开罗或是亚历山大城内的还要壮观，以五百五十五英尺、超过三十层楼的高度伸向天空，向着半人半神的国父昭示感恩与敬意，因为他，这个城市有了一个新名称。

华盛顿。

如今已过去了几个世纪，尽管美国实现了政教分离，但古老的宗教式符号象征却在这个政府维护的圆形大厅大放异彩。圆形大厅内供设十多个不同的神祇——甚至超过了它的原版——罗马万神殿。当然，罗马万神殿于公元六〇九年皈依了基督教……而这里的万神殿却从未皈依，仍朴素地保留着真实的历史痕迹。

“你也许知道，”兰登说，“这个圆形大厅的设计表达了对罗马最神秘的圣殿的崇敬之意。维斯太[42]之殿。”

“就像是维斯太贞女[43]的祭坛？”佐藤看上去不太相信守护维斯太的火焰和国会大厦会有什么关联。

“罗马的维斯太神殿，”兰登说，“就是圆形的，地板上有一个豁口，透过那个豁口能看见由贞女姐妹们照料着、确保其永不熄灭的神圣启明之火。”

佐藤耸耸肩。“这个圆形大厅是圆的没错，可我看不见地板上有什么豁口。”

“是啊，现在不再有了，但从前这个大厅中央确实有一个很大的豁口，就在现在彼得的手放置的地方。”兰登指着地板，“事实上，你现在还能从地板上看出曾设置过防止游客滑落的围栏的痕迹。”

“什么？”佐藤连忙仔细察看地板，“我从未听说过这事儿。”

“好像他说得没错。”安德森指指现在还留在那儿的一些圆形小铁片，那是以前曾立过柱子的地方。“我以前就见过，可我从来没想过为什么要在这儿立起柱子拉上围栏。”

你并不是唯一不知情的，兰登想道，他想象着成千上万的人，包括那些著名的立法者，他们在走过圆形大厅地板中央时，压根就不知道他们每一天都有可能掉入国会大厦地窖里——圆形大厅底下那一层。

“地板上的洞，”兰登告诉他们说，“后来被盖住了，但在很长一段时间里，参观圆形大厅的人仍然能够看得见底下在燃烧的火。”

佐藤转过身。“火？在国会大厦里？”

“确切说来，更像是一支大火炬——永恒之火，就在我们下面的地穴里燃烧。透过地板的洞穴可以看见，使这个大厅成为现代的维斯太神殿。这个大厦里甚至还有自己的护火贞女——有个联邦政府的雇员就被称作‘地穴守护者’——她使地火持续燃烧了五十年之久，但后来由于政治、宗教的原因，加之烟尘给建筑物带来损害，终于给熄灭了。”

佐藤和安德森两人都大吃一惊。

现在，这里曾有过燃烧的火焰的唯一物证，就是嵌在底下一层地板上的那个四星罗盘——那是美国永恒之火的象征，意味着光亮传向新大陆四隅。

“这样说来，教授，”佐藤说，“你的看法是，把彼得的手放在这儿的那个人，知道所有这些名堂？”

“清清楚楚，而且所知甚多。这个大厅里的所有符号都反映了有关古代奥义的信念。”

“秘密智慧，”佐藤的声音听上去更像是嘲讽，“让人们获得神一般力量的知识？”

“是的，夫人。”

“好像不符合支撑着这个国家的基督教教义啊。”

“看起来是，但事实就是如此。这种从人到神的转变被称为‘神化’[44]，不管你是否了解，这一论说——人转变为神——就是这个圆形大厅符号的核心。”

“神化？”安德森转了一圈，好像惊讶地发现自己不认识这儿了。

“是的。”安德森在这儿工作。他知道。“apotheosis一词就是‘转化为圣’的意思——那个人成了上帝。这是从古希腊语来的：apo意思是‘成为’，theo意思是‘神’。”

安德森惊异地说：“Apotheosis意思就是‘成为上帝’？我以前根本不知道。”

“你们在说什么？”佐藤问。

“夫人，”兰登说，“这幢楼里最大的一幅画名为Apotheosisof Washington。[45]清楚地描绘出了华盛顿转变为神的一幕。”

佐藤表示怀疑。“我可从来没见过这类东西。”

“说实在的，我肯定你见到过的。”兰登举起食指，径直指向他们的头顶，“就在我们头顶正上方。”

第21章

《华盛顿成圣》，这幅四千六百六十四平方英尺的巨幅壁画布满了整个国会大厦圆形大厅的穹顶，完成于一八六五年，作者为康斯坦丁·布伦米迪。

布伦米迪在大厅最高的画布——天花板上完成了一幅壁画，被誉为“国会大厦的米开朗基罗”，他在圆形大厅施展的抱负，犹如米开朗基罗之于西斯廷大教堂。像米开朗基罗一样，布伦米迪曾在梵蒂冈完成过最好的几幅作品。然而，他于一八五二年移居美国，离开了上帝的最大圣殿，为了一个新的圣殿——美国国会大厦，如今这个地方处处闪现着他的隐秘符号象征——从“布伦米迪走廊”立体感极强的错视画，到副总统厅的天花板壁沿。然而，许多历史学家公认，覆盖整个国会大厦圆形大厅穹顶的巨幅壁画才是布伦米迪的最具代表性的杰作。

罗伯特·兰登抬头仰望穹顶的巨幅壁画，平日里，他很乐意看到学生们在这幅杰作的奇特形象面前表现出的惊异反应，可是此刻，他只觉得自己陷入了一个仍未详释的噩梦之中。

佐藤部长站在他身旁，双手撑腰，皱着眉头眺望高耸的天花板。兰登感到她的反应和许多初次站在他们国家首都的中心、细看这幅巨画时的人一样。

全然的迷惑。

不仅是你一个。兰登想。对大多数人来说，你盯着《华盛顿成圣》的时间越长，就越感陌生。“这是华盛顿，站在油画的中央，”兰登说着，指向一百八十英尺高的天花板穹顶中央，“你看到了吗，他身着白色长袍，旁边侍立着十三名少女，坐拥祥云，脱凡入圣。这是他登升的一刻……他变成了神。”

佐藤和安德森都没说话。

“近旁，”兰登继续说，“你们可以看见时空错乱的人物系列，很奇怪吧，古代的神祇正向开国先辈奉上先进的知识——密涅瓦向我们国家最伟大的发明者本杰明·富兰克林、罗伯特·富尔顿、塞缪尔·莫尔斯奉上技术灵感。”兰登一一指出那些人物。“那儿，是火神伏尔甘正在帮助我们制造一台蒸汽机。他们旁边是海神，正在展示如何铺设横跨大西洋的电缆。再旁边，是刻瑞斯，司掌谷物的女神，她的名字是谷类食物（cereal）这个单词的词根，她坐在麦考密克收割机上，农业技术的突破使这个国家在粮食生产方面在世界上居于领先地位。这幅壁画相当显豁地描绘了我们的国父们从众神手里接获伟大智慧的情形。”他低下头，看着佐藤。“知识就是力量，而正确的知识可以让人们创造出神祇般的奇迹。”

佐藤的目光转向兰登，揉了揉脖子。“铺设电话电缆跟神祇相距太远吧。”

“对于现代人来说也许是那样。”兰登回答，“但如果乔治·华盛顿知道我们已经能够隔着大洋互相通话，能以声波的速度飞行，能够登上月球，他会认为我们也成了能够施行神迹奇事的神祇了。”他停了一下。“未来学家阿瑟·C.克拉克说过一句话，‘任何先进技术都难说不是魔术。’”

佐藤抿起嘴唇，显然陷入了沉思。她低头看着那只手，又顺着那食指指示的方向朝穹顶望去。“教授，那人告诉你‘彼得会指路的’。是不是？”

“是的，夫人，不过——”

“队长，”佐藤转向安德森，“你能让我们近距离观察这幅壁画吗？”

安德森点点头。“这个穹顶内部有一圈狭小的通道。”

兰登瞧一眼那个通向壁画下方能看得见小栏杆的通道，不禁全身僵硬起来，“没必要爬到那上面去。”他以前曾上过这个很少有人光顾的通道，当时他应一对参议员夫妇之邀，却因令人眩晕的高度和危险的通道差点昏过去。

“没必要？”佐藤诘问，“教授，有个人相信这个大厅藏有一个入口，这个入口有可能使他成为神，我们现在看到的天顶壁画的象征意义就是人变成了神，这里还有一只手正指着这幅画。似乎每一个迹象都在敦促我们上去看一下。”

“事实上，”安德森插进来说，他朝上瞥一眼，“很少有人知道，可是这圆屋顶上确实有一个六角形的花格镶板，旋转一下就能打开，就像一个入口，你们不妨通过那个窗口朝下观察——”

“等一下，”兰登说，“有一个要点你们没有搞明白。那人在寻找的入口，是一个比喻性的用词——一个通向并不存在的地方的入口。当他说‘彼得会指路’的时候，使用的也是一个隐喻。这个手的姿势——食指和拇指向上伸出——是古代神秘学说中众所周知的符号，世界各地的古老艺术中都曾出现过。也见于列奥纳多·达·芬奇最著名的编码杰作——《最后的晚餐》《三博士来朝》《施洗者圣约翰》。那是神人之间神秘关联的密码符号。”如其在上，如其在下。现在，这疯子选择的古怪用语让人觉得有些关联了。

“这我以前从未见到过。”佐藤说。

那就去看看ESPN[46]吧，兰登想，他每次看到那些专业运动员在完成一个触地得分和本垒打后指着天空向上帝谢恩的姿势时，都觉得很好玩。他想，有多少人知道他们承续了史前古人感恩上天赐予神秘力量的秘密传统？那一刻，正是这种神秘力量把他们变成有能力完成神奇壮举的力士。

“不知我要说的这件事对你是否有帮助，”兰登说，“彼得的手，并不是第一次在圆形大厅摆出这种造型的手。”

佐藤盯着他看，好像他疯了。“你说什么？”

兰登指指她的黑莓手机。“用谷歌搜一下‘乔治·华盛顿，宙斯’。”

佐藤犹豫了一下，但还是搜索起来。安德森朝她那边挪挪身子，从她身后望过去。

兰登说：“这个圆形大厅早先只有一座巨大的华盛顿塑像……像神祇一样被供奉。他所处的位置就如宙斯在万神殿的位置，华盛顿胸膛赤裸，左手握着一把剑，举起的右手张开拇指和食指。”

佐藤显然找到了网上的那个图像，因为安德森看见她的黑莓手机搜索到的图像后惊叫起来。“等等，这是乔治·华盛顿？”

“没错，”兰登说，“是按宙斯的形象塑造的。”

“看他的手，”安德森说着，还在看着佐藤的手机，“他右手摆出的样子和所罗门先生的一模一样。”

我说过了，兰登心想，第一次在圆形大厅摆出这种造型的并不是彼得的手。当霍拉提奥·格林诺夫[47]在圆形大厅首次将胸膛赤裸的华盛顿雕像展示在公众面前时，许多人开玩笑说，华盛顿这个姿势的意思显然是竭力要向上天讨一件衣服穿。但随着美国宗教理想的改变，那些开玩笑的批评转为激烈的争议，这座雕像被挪走了，搁到东园的一个库房里。最近它才安身于史密森学会管理的美国国家历史博物馆，凡在那儿见过那座雕像的人，都不会怀疑它是与最后遗留的一个与过去时代的关联，那时国父如上帝一般俯瞰美国首都……就像宙斯在万神殿上。

佐藤开始拨打黑莓手机，显然在跟她的手下核实什么事情。“你找到了什么？”她耐心地听着。“知道了……”她径直看着兰登，又转向彼得的手。“你肯定吗？”她又听了一会儿。“好吧，谢谢。”她挂断电话，转向兰登。“我的助手做了一些研究，证实了你所说的‘神秘之手’的存在，也确认了你说的每一件事：五个手指的刺青符号——星、太阳、钥匙、王冠还有灯笼——指示发现秘密智慧的古老邀请。”

“我很高兴。”兰登说。

“别忙着高兴。”她断然回答，“显然现在我们走进了一个死胡同，除非你把还没有告诉我们的事情说出来。”

“夫人？”

佐藤朝他走近一步。“我们一直都在兜圈子，教授，除了我能够从自己的助手那儿得到的信息，你什么都没有告诉我。我再问你一次，为什么你今晚会被召到这儿？你为什么会如此特殊？为什么只有你知道那个秘密？”

“刚才已经说过了，”兰登把她顶了回去，“我不知道那家伙为什么把我看做是通晓一切的人！”

兰登有点抑制不住，很想问问这个该死的佐藤，她怎么知道他今晚在国会大厦，但那刚才也已经说过了。佐藤只发问，不回答。“如果我知道下一步的事情，”他对她说，“我会告诉你的。从传统意义上说，神秘之手是导师向学生打出的一个手势。接着，这只手很快就会发出一组指令……朝某个神殿方向，指出将要教导你的尊师姓名。到底要教导什么？但这家伙留给我们的只是五个刺青。几乎没有——”兰登突然住了口。

佐藤看着他。“什么？”

兰登的目光转到那只手上。五个刺青。他突然意识到他刚才说的话可能不是完全正确。

“教授？”佐藤催问。

兰登朝那个可怕的物件挪了一小步。彼得会指路的。“刚才，我突然想到，也许那人把某样东西留在彼得握住的手心里——一张地图，一封信，或是一份指令。”

“没有东西，”安德森说，“你们都看见的，那三个手指并没有攥得很紧。”

“没错，”兰登说，“可我突然想到……”他蹲下来，想从彼得握住的掌心里看清楚什么。“也许不是写在纸上呢。”

“是刺青？”安德森问。

兰登点点头。

“你们看见掌心里有什么东西吗？”佐藤问。

兰登的身子弯得更低了，竭力朝握着空拳的手指里面窥视。“这个角度没法看见——”

“噢，看在老天分上，”佐藤说，走近他身边，“掰开这该死的东西！”

安德森走到她面前。“夫人，我们应该等法医到来之后再动——”

“我想要答案。”佐藤说着一把推开他，蹲下身子，把兰登也挤开了。

兰登站起来，难以置信地看着佐藤从口袋里抽出一支钢笔，小心翼翼地插进那三个蜷缩的手指里。然后把手指一个个撬开，直到整个手掌完全摊开，清楚地呈现在他们面前。

她朝上瞥一眼兰登，脸上掠过一丝微笑。“你又说对了，教授。”

第22章

凯瑟琳在图书室里来回踱步，她拉开实验室工作服的袖子看了一下表。她不是个习惯等待的女人，但此刻，她感到自己的整个世界似乎都在等待了。她在等着翠西的蜘蛛搜索结果，她在等哥哥的消息，此外，她还得等那个要对整桩麻烦事情负责的人给她回电。

真希望他没有告诉我，她想。通常，凯瑟琳对新结识的人都显得极为谨慎，但这个今天下午才第一次见面的人，却马上就赢得了她的信任。完全信任。

今天下午他打来电话时，凯瑟琳正在家中，如往常一样浏览科学杂志，享受周日下午的惬意时光。

“所罗门女士吗？”有点不真实的怪声音传出来，“我是克里斯多弗·阿贝当医生。我可以和你聊聊吗，关于你哥哥？”

“对不起，你是谁？”她问道。你怎么知道我的手机号码？

“你没听说过克里斯多弗·阿贝当医生？”

凯瑟琳想不起认识这样一个人。

这人清了清嗓子，好像他才发现对话有些尴尬。“我很抱歉，所罗门女士。在我的印象中，你哥哥曾向你提起过我。我是他的医生。你的手机号码就列在他的紧急情况联系人名单中。”

凯瑟琳的心怦怦直跳。紧急情况联系人？“出什么事了？”

“不……我不是这个意思。”这人说，“你哥哥没有来赴今天早上与我的预约，我打了他的所有电话都没法找到他。他从来没有不来电话就爽约的先例，我只是有点担心。我犹豫着是否要打电话给你，但是——”

“不，不，没关系，我很感谢你的关心。”凯瑟琳还在想着这个医生的名字，“我从昨天早上以后就没再跟我哥哥联系了，不过也可能是他忘了开机。”凯瑟琳最近送他一个新的苹果手机，他还没能花时间去搞明白怎么使用呢。

“你说你是他的医生？”她问道。彼得有什么病瞒着我吗？

对方好一阵沉默。“我非常非常抱歉，我给你打这个电话显然是犯了职业大忌。你哥哥告诉我，你知道他来我这儿就诊的事情，但现在我明白了，不是那么回事儿。”

我哥哥对医生撒了谎？凯瑟琳越来越担心了。“他病了吗？”

“对不起，所罗门女士，医患隐私条款不允许我和你讨论你哥哥的情况，我刚才说他是我的病人已经越界了。我要挂断电话了，不过如果你今天有他的消息，请让他打电话给我，好让我放心。”

“等等！”凯瑟琳说，“请告诉我彼得出了什么问题！”

阿贝当医生轻吁一声，好像对自己的失误非常不满。“所罗门女士，我听得出，你现在非常担心，我不能因此责怪你。我可以保证你哥哥很好。他昨天就在我的办公室里。”

“昨天？而他又约了今天？听上去情况很紧迫。”

这人长叹了一口气。“我建议在我们谈起这个话题之前，先给他一点儿时间——”

“我现在就到你办公室来，”凯瑟琳说着冲向门口，“你的诊所在哪儿？”

沉默。

“克里斯多弗·阿贝当医生？”凯瑟琳问道，“我可以查询到你的地址，或者你自己告诉我，不管怎么样，我马上要过来。”

医生停了一下。“如果我和你会面的话，所罗门女士，你是否可以给我个允诺，在我找机会向你哥哥解释之前，不对你哥哥提起这件事？”

“可以。”

“我的诊所在卡洛拉马高地。”他说了个地址。

二十分钟后，凯瑟琳·所罗门就驱车穿过宽阔靓丽的街区来到了卡洛拉马高地。她打遍哥哥所有的电话都没有回音。虽然她不是过于担忧哥哥的去向，但他秘密会见医生的消息却让她不安。

当凯瑟琳最终找到这个地址时，面对眼前的大楼她不禁犯起了嘀咕。这是医生的诊所吗？

这是一幢安装着精制铁艺栅栏和电子摄像头的豪宅，周围绿树掩映，花木繁茂。当她放慢车速再次核对地址时，摄像头转向她，大门打开了。凯瑟琳满腹狐疑地开车进去，找到了车库，把车泊在六辆轿车和一辆超长豪华车旁边的车位上。

这到底是个什么样的医生啊？

当她钻出车子时，大楼前门打开了，一个优雅的身影飘了出来。他长得很英俊，身材特别高，比她想象的要年轻，但仍然有一种略为年长者才具备的老练和成熟。他身着中规中矩的深色西服，打着领带，一头浓密的金发有型有款。

“所罗门女士，我是克里斯多弗·阿贝当医生。”他悄声低语地说道。凯瑟琳和他握手时，感觉他的皮肤光滑，保养得当。

“凯瑟琳·所罗门。”她也作了自我介绍，尽量不去看他的皮肤，因为那种光滑的古铜色太不寻常了。他难道敷了底妆？

当她走进装饰得美轮美奂的休息室时，心里的疑惑更深了。背景中有古典音乐，空气中似乎还飘散着焚香的气息。“这儿真的很不错，虽说跟我想象的……诊所不太一样。”

“我很幸运，不必离家上班。”这男人把凯瑟琳让进了起居室，里面的炉火噼啪作响。“请自便。我去泡茶，我会把茶端出来，然后我们可以谈话。”他大步朝厨房走去，继而消失了。

凯瑟琳·所罗门没有坐下。她知道，女性的直觉是一种强有力的本能。这地方让她汗毛直竖。她从没见过一个医生有这样的诊所。装饰古雅的起居室到处都是古典艺术品，主要是诡谲的神秘主题原始绘画。她在一幅表现《美慧三女神》的大型油画前停了下来。三位女神赤裸的身体呈现着引人注目的生动色彩。

“这是迈克尔·帕克斯[48]最早的油画作品。”阿贝当医生突然出现在她身边，手里端着直冒热气的茶碟。“我想我们最好还是坐到壁炉边吧？”他引她到起居室的椅子上坐下。“在这儿没必要紧张。”

“我没有紧张。”凯瑟琳立即回应道。

他向她绽开一个让她安心的微笑。“说实在的，我的职业使我能够洞察对方是否感到紧张。”

“你说什么？”

“我是精神科医生，所罗门女士。这是我的专业。我与你哥哥接触已将近一年了。我是他的治疗师。”

凯瑟琳干瞪着眼说不出话来。我哥哥在作精神治疗？

“病人一般都不喜欢让人知道他们正在进行的治疗。”这男人说，“我给你打电话是犯了一个错误，尽管我有理由说是你哥哥误导了我。”

“我……我一点都不知道。”

“如果我让你感到紧张，我向你表示歉意。”他的声音显得有些尴尬，“我注意到我们见面时你在琢磨我的脸，没错，我确实化了妆。”他摸了一下脸颊，看上去有些不好意思。“我有皮肤方面的问题，因此，我情愿把它掩饰起来。我妻子经常为我化些底妆，但如果她不在这儿，我就得自己来做了，我涂得可能太厚了。”

凯瑟琳点点头，尴尬得说不出话来。

“这可爱的头发……”他摸了一下茂密的金发，“是假发。我的皮肤问题也影响到了头皮，所有的头发都掉光了。”他耸耸肩。“恐怕我的弱点之一是虚荣。”

“显然，我的弱点是粗鲁。”凯瑟琳说。

“完全不是。”阿贝当医生的微笑很让人安心，“我们开始好吗？要不要先来点茶？”

他们坐在炉火前，阿贝当医生为她斟上茶。“你哥哥在我这儿治疗期间我每次都会给他准备茶。他说所罗门家族的人都是茶客。”

“家族传统，”凯瑟琳说，“不加糖不加奶，谢谢。”

他们一边喝茶一边闲聊了几句，凯瑟琳急于知道哥哥的情况。“为什么我哥哥要来找你？”她问。为什么他不告诉我？诚然，彼得这辈子承受了很大的痛苦——年幼失怙，后来在短短五年之内，先是埋葬了仅有的儿子，接着是孩子的母亲。尽管如此，彼得每次都能找到应对之法，从悲伤中挺过来。

阿贝当医生喝了口茶。“你哥哥来找我是因为他信任我。我们之间已经超越了普通的病人与医生的关系。”他指了一下靠近壁炉的一个镶在镜框里的文件，看上去像是一份证书，凯瑟琳看到那上面有个双头凤凰的图案。

“你是共济会的？”这是最高等级的标志，最高。

“彼得和我是会中同一等级的兄弟。”

“你肯定是完成了某个非常重大的使命才被受邀进入第三十三等级。”

“也不尽然，”他说，“我有家族留给我的钱。我给共济会的慈善团体捐了不少。”

凯瑟琳现在明白了为什么她哥哥会信任这个年轻医生。一个出身富有的共济会成员，热衷于慈善和古代神秘学说？阿贝当医生与她哥哥的共同点之多，超出了凯瑟琳最初的想象。

“我问你为什么我哥哥来找你，”她说，“不是问他为什么选择了你。我的意思是，为什么他要找精神科医生？”

阿贝当医生笑了。“是的，我知道。我也正试图从侧面委婉地回答你的问题。这确实不是我应该讨论的事情。”他停了一下，“其实我也感到困惑，你哥哥会把我们的讨论向你隐瞒？可这与你的研究有直接关系啊。”

“我的研究？”凯瑟琳说。她完全摸不着头脑了。我哥哥谈起过我的研究？

“最近，你哥哥来我这儿寻求专业咨询，关于你正在实验室里进行的突破性研究会产生的心理影响力。”

凯瑟琳差点被茶呛到。“真的吗？我……太吃惊了。”她竭力控制着自己。彼得在想什么？他把我的研究告诉了他的心理医生？他们的保密协议中有不与任何人讨论有关凯瑟琳研究状况的条款。更何况，签订保密协议还是她哥哥的主意。

“你当然知道，所罗门女士，你哥哥非常在意你的研究一旦公之于众将会发生的事情。他看到了这个世界发生哲学上的重大转变的可能……而且，他还在这儿讨论了可能会出现的衍生学科……从心理学角度。”

“我明白。”凯瑟琳说，她手里的茶杯轻轻晃动着。

“我们讨论的问题非常富有挑战性：如果生命中的伟大奥秘被揭示出来，将会对人类产生什么影响？当那些被我们作为宗教而接受的奇迹信仰……突然间被证明为绝对的事实，或者被反证为神话？会有人提出，有些问题最好还是不要有答案。”

凯瑟琳几乎不能相信自己的耳朵，不过她还能控制自己的情绪。“我希望你不要介意，阿贝当医生，但我不想在这儿讨论有关我工作的细节。我还没有立即将它公之于众的计划。我的发现暂时还安全地封闭在实验室里。”

“有意思。”阿贝当医生向椅背上靠去，有一刻陷入沉思之中，“无论如何，我要求你哥哥今天一定要来我这儿，因为昨天他有一点崩溃的迹象。一旦发生这种事情，我会要求我的病人——”

“崩溃？”凯瑟琳的心怦怦直跳，“你说他崩溃？”她简直无法相信她哥哥能为什么事情而崩溃。

阿贝当医生友善地伸出手来。“好啦，我看出我让你担心了。对不起。考虑到这些令人尴尬的情况，我能理解你的感受，你可能觉得自己有权利知道答案。”

“不管我有没有权利，”凯瑟琳说，“我哥哥是我唯一留在世上的亲人。没有人比我更了解他，如果你告诉我他到底发生了什么，也许我可以帮助你。我们关心的是同一件事——怎样才对彼得最好。”

阿贝当医生沉默良久，然后才慢慢地点头，似乎认同凯瑟琳的意见。最后，他开口道：“从专业角度说，所罗门女士，如果我向你透露你哥哥的相关信息，那我必须首先确信你的洞察力能够帮助我治疗你的哥哥。”

“当然。”

阿贝当身子前倾，胳膊支在膝盖上。“所罗门女士，自从第一次见到你哥哥，我就感到他深深地挣扎在一种负疚的情绪中。我从来没有在这一方面给他施加过压力，因为他不是因为这些来找我的。但是昨天，出于某些原因，我还是向他开口询问了这件事情。”阿贝当的眼睛紧紧地盯住她，“你哥哥相当出人意料地向我打开了话匣子。他告诉我的事情，是我没有预料到的……其中包括你母亲死去的那天晚上发生的事情。”

圣诞节前夜——差不多就是十年前。她死在我的怀里。

“他告诉我，你们的母亲是在入室盗窃案中被谋杀的？有人闯入你们家中，搜寻一件他相信是藏在你们家里的东西？”

“是这样。”

阿贝当用眼睛审视着她。“你哥哥说他开枪打死了那个人？”

阿贝当抚摸着下颏。“你能否回忆起，那个入侵者闯进你们家里是要找什么？”

十年来，凯瑟琳徒劳地竭力想抹去这段记忆。“是的，他想要一样非常特别的东西。不幸的是，我们都不知道他说的是什么。我们都没搞懂他要什么。”

“可是你哥哥搞懂了。”

“什么？”凯瑟琳坐直了。

“至少，根据昨天他对我说的，彼得确切地知道这个入侵者要找什么。但你哥哥不想交出来，所以他当时假装不知道。”

“这太荒唐了。彼得根本不可能知道那人要的是什么。他的要求匪夷所思！”

“有意思。”阿贝当医生停了一下，做了些笔记，“我刚才也提到过，彼得告诉我他确实知道。你哥哥相信，如果他当时跟入侵者合作的话，你们的母亲今天可能还活在世上。当时的这一决定导致了他终生的悔恨和负罪。”

凯瑟琳摇摇头。“简直是疯了……”

阿贝当有点沮丧，显得心烦意乱。“所罗门女士，你提供的信息十分有用。正如我所害怕的，你哥哥似乎真有些分不清现实与错觉。我必须承认，我很怕这会招致严重后果。这就是我要求他今天到我这儿来的原因。这些时而浮现的错觉与创伤性记忆发生关联的病例并不少见。”

凯瑟琳又摇摇头。“彼得根本不是一个会产生错觉的人，阿贝当医生。”

“我同意，只是……”

“只是什么？”

“只是他对那次入室抢劫的追忆只是开端……是他告诉我的一个冗长而不可思议的故事中的一个小片断。”

凯瑟琳身子向前倾去。“彼得对你说了什么？”

阿贝当露出一个悲哀的微笑。“所罗门女士，让我问你一个问题。你哥哥和你讨论过他相信藏在华盛顿特区的……或者他在保护的某种宝藏……失落的古代智慧方面所扮演的角色吗？”

凯瑟琳的下巴都快掉下来了。“你到底在说些什么？”

阿贝当医生长长地叹了口气。“我正在告诉你的事情可能非常让人震惊，凯瑟琳。”他停了一下，眼睛紧紧地盯着她，“但如果你肯把你所知道的有关情况告诉我，那将会是莫大的帮助。”他伸手去拿她的茶杯。“再来点茶？”

第23章

又一个刺青。

兰登急切地蹲到彼得摊开的手掌旁，仔细打量藏在僵曲的掌心中的那七个很小的字符。

“看样子是数字，”兰登惊奇地说，“虽然我认不出是什么数字。”

“前面的是罗马数字。”安德森说。

“说实在的，我可不这么认为。”兰登纠正他，“罗马数字Ⅰ-Ⅰ-Ⅰ-Ⅹ是不存在的。那应该写成　Ⅴ-Ⅰ-Ⅰ。”

“其他那些符号是怎么回事？”佐藤问。

“说不准。看上去像是阿拉伯数字的八-八-五。”

“阿拉伯数字？”安德森问，“看上去像是普通数字。”

“我们通常所用的数字就是阿拉伯数字。”兰登早已习惯在这一说法上纠正学生们，他开设的一个讲座曾谈到早期中东文化促成科学进步的史实，我们的现代数字系统就来自于中东文化，这种数字比罗马数字更具优势，它包括“位置记数法”和数字“零”的发明。当然，兰登总是以这样的提醒来结束这个讲座：阿拉伯文化还给人类提供了一个耳熟能详的单词al-kuhl——哈佛大学一年级新生的心头最爱——众所周知的酒精饮料[49]。

兰登仔细查看这个刺青，还是不清楚那是什么意思。“我甚至都不能确定是不是八-八-五。这种直线式的写法看上去很不寻常。也许不代表数字。”

“那代表什么呢？”佐藤问。

“我也说不准。这整个刺青就像是……用如尼文[50]写成的。”

“什么意思？”佐藤问。

“如尼文字母都是由直线条组成的。这些字母被称作魔力符号，经常被用于石碑雕刻，因为笔画弯曲的文字比较难凿。”

“如果这是如尼文，”佐藤说，“那代表什么意思呢？”

兰登摇摇头。他的专业知识仅限于认识最基本的如尼字母表——富托克字母（Futhark）——属于三世纪的日耳曼语系，但这不是富托克字母。“老实说，我甚至都不能肯定这是不是如尼文。你最好还是去咨询这方面的专家。如尼文有许多种不同的语言形式——赫尔辛格文（Hälsinge）、马恩文（Manx），还有由‘点’组成的斯当格纳文（Stungnar）——”

“彼得·所罗门是共济会的，是吗？”

兰登愣了一下。“是的，可是跟这事有什么关系吗？”他站起身，居高临下地看着那个小个子女人。

“这要你来告诉我。你说如尼字母用于石碑雕刻，我便想到那些最初的共济会会员都是石匠。我提起这个，只是因为我让办公室里的手下搜索‘神秘之手’和彼得·所罗门的关联时，出现了一个特定的链接。”她停了一下，好像要强调她的发现的重要性。“共济会。”

兰登重叹一声，竭力压下了一个想要开导佐藤的冲动念头，他经常对学生说：“谷歌不是‘研究’的同义词。”当下，关键词搜索铺天盖地，似乎每一件事都能扯上任何一件事。这个世界正在变成一个信息越来越密集地纠结在一起的庞大网络。

兰登继续以他耐心的语调说：“我一点都不奇怪共济会出现在你手下的搜索中，共济会和彼得·所罗门以及任何一个深奥话题之间都有着显而易见的关联。”

“是的，”佐藤说，“我一直感到奇怪还因为，今天晚上你还没提到过共济会。毕竟，你一直在谈论被极少数启悟者保护的秘密智慧。那听起来很像是共济会吗？不是吗？”

“可是……听上去也像是跟玫瑰十字会[51]、卡巴拉教[52]、光照派[53]，以及任何一个隐秘团体有关。”

“但彼得·所罗门是一个共济会会员——一个很有权势的共济会会员。我们一说到有关秘密的事儿，就会跟共济会扯上关系。谁都知道，共济会最爱保守他们的秘密。”

兰登在她的声音里听出了不信任，他不想跟这事儿纠缠不清。“如果你想知道有关共济会的事儿，最好还是去找共济会的人问问。”

“说实在的，”佐藤说，“我宁愿问一个我信得过的人。”

兰登觉得这句话既无知又冒昧。“夫人，有记载为证，共济会的全部思想都建立在诚实正直的基础上。你能见到的最值得信赖的人中不乏共济会会员。”

“可我却看到了很有说服力的反证。”

随着时间分秒地过去，兰登对佐藤部长越来越反感了。他曾花了数年工夫写作有关共济会隐喻性图示和符号的著作，他知道共济会是世界上最容易受到中伤和误解的组织。对共济会的指责从魔鬼崇拜到阴谋组建世界性政府都有，不一而足，但共济会的一个原则是从不回应对他们的攻击，这更使他们成了众矢之的。

“不管怎么说，”佐藤尖声说道，“我们又陷入了僵局，兰登先生。在我看来，似乎要么是你忘记了什么……要么就是你还有什么没有告诉我。我们正在对付的那个人说，所罗门是有意选中你的。”她冷冷地注视着兰登。“我认为我们应该转移到中央情报局总部去继续这场谈话。也许在那儿我们的运气会更好些。”

佐藤的威胁对兰登几乎没产生什么影响。不过，她前面的那句话却在他的脑中回荡。彼得选中了你。再加上刚才提到的共济会，突然给了兰登某种奇怪的触动。他低头看着彼得手上的共济会戒指。这个戒指是彼得最珍贵的物品之一——所罗门家族的传家之宝，上面刻着双头凤凰的符号，那是共济会智慧最终极的神秘图像。金戒指在灯光下熠熠发亮，猝不及防地激活了他的一段记忆。

兰登的气息急促起来，他回想起绑架彼得的人说过一句古怪的话：你还没开窍，是不是？为什么选中了你？

在这个可怕的瞬间，兰登的思绪猛地坠落、失焦，迷雾升起。

刹那间，兰登被召到这儿的意图一清二楚了。

十英里外，迈拉克驾车向南行驶在苏特兰林荫道上，他清楚地听见座位旁的震动声。那是彼得·所罗门的苹果手机，今天，它被证明是很有效的工具。来电显示中出现的是那个黑发飘飘的靓丽中年女人头像。

来电——凯瑟琳·所罗门

迈拉克微笑了，不去理会手机。命运把我推近了。

今天下午，他诱使凯瑟琳来他家里的理由只有一个——确定她是否有能助他一臂之力的资讯……也许一个家族秘密就能帮助迈拉克找到他正在寻求的东西。可是，显然，凯瑟琳的哥哥这些年来始终没把他保守的秘密透露给她。

尽管如此，迈拉克到底还是从凯瑟琳那儿挖到了一些信息。这点信息今天让她多活了几个小时。凯瑟琳向他确认她的所有研究都是在一个地方进行的，被安全地封闭在她的实验室内。

我必须去摧毁它。

凯瑟琳的研究旨在打开一扇新知的大门，一旦开启，哪怕只是豁开一条缝儿，其他人就会鱼贯而入。这样一来，一切事情的改变就只是时间问题了。我不能让这事情发生。这个世界必须照原样运行……在无知的黑暗中浮沉。

苹果手机又响了，显示凯瑟琳留了一条语音短信。迈拉克打开短信。

“彼得，还是我。”凯瑟琳的声音听上去非常担心。“你在哪儿？我还在想着和阿贝当医生的谈话……我很担心。你一切都好吗？请打电话给我，我在实验室。”

语音留言结束。

迈拉克笑了。凯瑟琳应该少担心她哥哥，多担心她自己。他驶离苏特兰林荫道拐入银山路。行驶不到一英里后，黑暗中，他从大道右侧望见了掩映在绿树丛中的SMSC影影绰绰的轮廓。整个建筑群围在高高的铁丝护栏中。

一幢安全的建筑？迈拉克暗自笑了起来。我知道有人会为我打开这里的门。

第24章

启示如波浪般轰然漫过兰登全身。

我知道我为什么会在这儿了。

兰登站在圆形大厅中央，只觉一股强大的推动力促使他转身离去，躲开彼得的手，躲开那枚熠熠发亮的戒指，远离佐藤和安德森怀疑的目光……然而，他仍死死地站在原处，更紧地攥住肩上的皮包。我得离开这个地方。

他的下颚收紧，思绪飘向几年前一个冬天的早晨在剑桥市发生的一幕。早上六点钟。兰登如往常一样在哈佛游泳池游完晨泳，跨进教室门槛。熟悉的粉笔灰和热蒸汽扑面而来。他向课桌走了两步，突然呆呆地站住了。

有个人影在等他——那人有着鹰隼般五官鲜明的面庞，王者一样威严的灰色眼睛。

“彼得？”兰登看着他，惊呆了。

彼得·所罗门的微笑照亮了暗沉沉的教室。“早上好，罗伯特·兰登。见到我很惊奇吧？”柔和的声音里自有一种威严。

兰登急忙上前，热情地与他握手。“什么风大清早就把一个耶鲁蓝血刮到深红校园[54]来了？”

“深入敌后的隐秘任务。”所罗门笑着说。他指着兰登匀称的腰身。“每天晨泳的结果吧，你的身材真棒。”

“就为了让你显老呗，”兰登和他开着玩笑，“很高兴见到你，彼得。有什么事吗？”

“短期出差。”对方回答，环视了一下空荡荡的教室，“我很抱歉这样跑来见你，罗伯特，但我只占用你几分钟时间就行。有件事我需要问你……面谈。求助。”

这可是破天荒头一回。兰登不知道一个普通大学教师能为一个几乎拥有一切的人做些什么。“什么事情？尽管说。”他回答，很高兴有机会为一个曾给过他那么多帮助的人做事，况且，彼得的人生虽然优裕却也屡遭不幸。

所罗门压低了声音。“我希望你能考虑一下，替我照看一样东西。”

兰登转动着眼珠。“不会又是赫丘利[55]吧。”兰登曾有一次答应所罗门在他出外期间替他照顾那只重达一百五十磅的大獒赫丘利。那只狗在兰登家里显然是害了思乡病，因为没有它最喜欢的皮质咀嚼玩具，兰登书房里的一件珍物便成了替代品——装帧华美的一六〇〇年代的《圣经》手抄本，上等犊皮纸的原版书。用“坏狗狗”来形容它，简直太小儿科了。

“你知道，我仍在设法找寻一本好赔给你。”所罗门不好意思地笑道。

“忘了它吧。我很高兴赫丘利尝到了宗教的滋味。”

所罗门咯咯地笑了起来，但仍显得有些心烦意乱。“罗伯特，我来找你的原因是想让你替我保管一样东西，这东西对我相当珍贵。我前一阵子刚刚继承的，但把它搁在家里或是办公室里，我心里总觉得不安。”

兰登一听，顿时觉得有点别扭。在彼得·所罗门的世界里，任何“相当珍贵”的东西都肯定是百分百的宝物。“放到保险箱里怎么样？”你们家难道不是拥有美国的半数银行的股份吗？

“那会牵涉一大堆文件，还要跟银行职员打交道，我宁愿找一个值得信赖的朋友。我知道你是能守住秘密的。”所罗门从口袋里掏出一个小包递给兰登。

有了如此戏剧性的铺垫，兰登原本以为会看到一件什么不同凡响的东西。可这小包不过是三英寸见方的小盒子，外面裹着一层褪色的棕色包装纸，扎着细绳。从包裹的大小和分量来看，里面似乎装着石头或金属。就这个？兰登拿着盒子转来转去地看，他注意到有一侧的细绳谨慎地用蜡封住了，封蜡上有个浮雕蜡印，像是古代的敕令，印有双头凤凰的图案，凤凰胸前饰有数字三十三——这是共济会最高等级的传统符识。

“说真的，彼得，”兰登说着，脸上掠过一丝不自然的笑容，“你是共济会集会所中的尊者圣师，不是教皇。这个包裹是你用自己的戒指来封印的？”

所罗门低头看一眼自己手上的戒指，哈哈一笑。“这不是我封的，是我的曾祖父，差不多是一百年前的事了。”

兰登一怔。“什么？”

所罗门举起戴戒指的手指。“这个共济会戒指是他的。后来传给我的祖父，然后是我父亲……最后到了我手里。”

兰登举起这个小包。“你的曾祖父一百年前封好了这个小包，后来再也没人打开过？”

“没错。”

“可是……为什么不打开呢？”

所罗门微微一笑。“因为时机未到。”

兰登的眼睛瞪大了。“什么时机？”

“罗伯特，我知道这事儿挺古怪的，但你知道得越少，对你就越好。只要把这个小包放在安全之处，别跟任何人说起我交给你了。”

兰登在他的导师眼里搜寻开玩笑的迹象。所罗门向来喜欢戏剧化的表达方式，兰登不知道这会儿他是否有所夸张。“彼得，你能肯定这不是一个诡计吗？把古代共济会机密托付给我，以便勾起我的兴趣，诱惑我入会？”

“共济会并不招兵买马，罗伯特，这你是知道的。再说，你已经告诉我你不会加入共济会的。”

这倒是没错。尽管兰登对共济会的哲学和符号怀有很大的敬意，却从未打算宣誓入会，那种严守秘密的宣誓会使他无法与学生自由自在地讨论共济会的学术问题。苏格拉底也是鉴于同样的理由拒绝正式参与依洛西斯秘密仪式[56]。

兰登意识到这密封的小盒子与共济会的关系后，忍不住问了一个谁都会想到的问题。“为什么不把它托付给你们共济会的兄弟呢？”

“这么说吧，直觉告诉我，这东西放在共济会以外的地方更安全。不要被这盒子的大小所迷惑。如果我父亲对我说的话是正确的，那么，里面所盛之物拥有一种实质性的巨大能量。”他停了一下。“一件具有不可思议神力的宝器，或类似的东西。”

他说的是宝器？就其定义而言，宝器是指具有神奇魔力的物件。从传统意义上来说，宝器能用来带来运气、击退邪魔，或是用于古代仪式。“彼得，你真的知道吧——宝器在中世纪就已经过时了，对不对？”

彼得把手搭在兰登的肩上，耐心地说，“我知道这听起来有点怪，罗伯特。我认识你有很长时间了，你的怀疑精神对于学术研究来说是最宝贵的。但这也是你最大的弱点。我对你非常了解，我知道你不是那种人——我不能要求你相信……只是要求你的信赖。现在，我就请求你信我一句话：这个魔符很强大。有人告诉我，拥有它的人也将拥有变混沌为有序的能力。”

兰登听呆了。“变混沌为有序”，这是共济会最伟大的基本理念之一。Ordoabchao[57]，尽管如此，一件宝器能够赋予人能力的说法也太荒谬了，远不如“变混沌为有序”可信。

“这件宝器，”所罗门继续道，“落到错误的手中就有可能变得十分危险，并会导致不幸，我有理由相信，有些有权势的人想从我这里偷走它。”兰登从来没有在他的眼睛里见过如此郑重和严肃的神情。“我想要你为我安全妥当地保管一段时间。可以吗？”

那天晚上，兰登独自坐在厨房桌前，看着那个小包，想象着里面会有什么。最后，他只是把这件事情当作彼得的一个怪癖，把那个小包锁进了他家图书室墙上的保险柜里，然后就把这事儿忘得一干二净。

直到……今天早上。

那个带南方口音的人打来的电话。

“噢，教授，我差点儿忘了！”那位助理在给兰登叙述了到达华盛顿以后的安排后说，“所罗门先生还有一件事情。”

“什么？”兰登的脑子已经转到他同意进行的演讲上了。

“所罗门先生有一个口信留给你。”那人开始磕磕巴巴地念便条，好像在辨认彼得的笔迹。“‘请让罗伯特……把一个我多年前委托他保管的密封小包带来。’”那人停了一下，“你听得明白吗？”

兰登想起一直放在墙上保险柜里的那个小包，吃了一惊。“没错，是的。我明白所罗门先生的意思。”

“你能带来吗？”

“当然，请告诉所罗门先生我会带去的。”

“太好了。”那位助理似乎松了一口气，“祝你今晚演讲成功。一路顺风。”

离家前，兰登如约把那个包裹从保险柜里取出，塞进自己的包里。

现在，他站在国会大厦里，唯一能确信的是：如果彼得·所罗门知道兰登深深辜负了他，将会何等惊惶。

第25章

我的天！跟以前一样，又让凯瑟琳说对了。

翠西·唐纳惊讶地盯着眼前等离子屏幕上蜘蛛搜索的结果。她曾怀疑这样的搜索会一无所获，但事实上，现在足有一打命中点摆在她面前。许多搜索结果还在不断地涌进来。

有一个信息看上去尤其有用。

翠西转身朝图书室方向喊道：“凯瑟琳？我觉得你应该来看看这个！”

翠西这样操作搜索蜘蛛已有两三年了，但今晚的结果令她特别吃惊。几年前，这样的搜索根本就行不通。眼下，数码资料搜索似乎已经到了这样的地步——不管是什么，只要它存在，就能揪出来。难以置信的是，其中一个关键词还是翠西以前从未听说过的……居然也被搜到了。

凯瑟琳冲进控制室。“你找到了什么？”

“一大批备选项。”翠西指着等离子屏幕墙，“每一个文档都包含所有你那些关键词。”

凯瑟琳把头发夹到耳后，扫视着目录。

“趁你还没有乐晕了，”翠西添了一句，“我得向你保证，这里大部分文件不是你要找的。都是我们称之为‘黑洞’的东西。看看文件大小就知道。绝对海量。这些东西是成千上万电子邮件备份的压缩包、巨量的大型百科全书配置文件、运行多年的全球信息平台的存档文件，等等。凭借庞大的容量和门类众多的内容，这些文件包含了无数的潜在关键词，以至于任何靠近它们的搜索引擎都会被吸附。”

凯瑟琳指着靠近目录顶端的一个登录地址。“这个怎么样？”

翠西笑了。凯瑟琳的敏锐真是超乎常人，一眼就发现了目录上一个容量较小的单个文件。“好眼力。是的，目前为止，这是你唯一的真正备选项。事实上，这个文件小得只有不到一页的容量。”

“打开。”凯瑟琳热切地说。

翠西无法想象仅有一页的文件能包含所有凯瑟琳提供的那些奇怪的搜索字符串。可是，当她点击打开这个文件时，关键短语就在那儿……清清楚楚地显示在文本内。

凯瑟琳凑上前去，目光来回扫视着等离子屏幕墙。“这个文件是……编辑过的？”

翠西点点头。“欢迎来到数字化文本世界。”

当提供的是数字文件时，自动编辑就成为一项标准操作。编辑，是指服务器允许使用者搜索整个文本，但只把一小部分与所提交的关键短语吻合的文本显露出来的程序——像是恶作剧。通过删除大部分文本，服务器防止了版权侵犯，还给使用者发送了一条颇有悬念的信息：我有你正在搜索的信息，如果你需要其余部分，必须从我这里购买。

“你可以看到，”翠西说，扫过大量的缩减页，“这个文件包含了你所有的关键短语。”

凯瑟琳一声不吭地盯着这个编辑过的文本。

翠西让她去思索，自己回到这个页面的顶端再看。凯瑟琳的关键短语在这上面以大写字母下划线显示，并伴随着一个恶作剧文本的样本——关键短语的两边各有两个单词。

翠西无法想象这个文件是关于什么的。而该死的“表记[58]”又是什么东西？

凯瑟琳急切地凑向屏幕。“这个文件是从哪儿来的？谁写的？”

翠西已经在查找了。“给我一小会儿，我正在找这个源头。”

“我需要知道这个文件是谁写的。”凯瑟琳又说了一遍，声音有些紧张，“我想看到其余的部分。”

“我正在试。”翠西说，她被凯瑟琳急切的口气吓了一跳。

太奇怪了，这个文件的地址无法在平常的网页上显示出来，只有一个数值型的互联网协议地址。“我没法揭开这个IP地址，”翠西说，“这个域名没有出现。等等。”她拉出一个终端窗口。“我来操作一个路由追踪程序。”

翠西键入一系列指令，盯住控制室电脑和那台存有这一文件而不知身藏何处的电脑之间所有的跳数[59]。

“开始追踪。”她一边说一边执行了指令。

路由追踪极为迅速，一长串网络设备列表一下子就出现在等离子屏幕墙上了。翠西一行一行往下扫视……目光越过和她的电脑相关的路由器路径和网络交换机……

这是怎么了？她的追踪在这个文件的服务器前停下了。不知什么原因，PING连接测试程序撞上了一个网络设备后被吞没了，而不是被弹了回来。“我的路由追踪好像被阻断了。”翠西说。这怎么可能？

“再试一下。”

翠西再次启动路由追踪，还是同样的结果。“不行，搞不定。这个文件在一个无法追踪的服务器上。”她看着撞墙前的最后几个跳数。“不过我可以告诉你，这个地址就在华盛顿特区的某个地方。”

“你开玩笑？”

“没什么奇怪的，”翠西说，“这个蜘蛛程序是按地理螺线运作的，也就是说，最先搜到的结果基本上是本地的。再说，你其中的一个搜索字符串就是‘华盛顿特区’。”

“试试‘是谁’这个搜索怎么样？”凯瑟琳敏捷地说，“那不就能告诉你谁拥有这个域名了吗？”

听上去有点弱智，可这主意还不坏。翠西启动操作搜寻“是谁”的数据库，寻找那个IP地址，希望能找到跟那个含义模糊的数据匹配的真实域名。她的受挫感这会儿被越来越强的好奇心压了下去。谁有这个文件？这个“是谁”的结果很快显示出来了，一条匹配都没有，翠西举起双手作投降状。“好像这个IP地址不存在。有关它的信息一点都没有。”

“显然，这个IP是存在的。我们搜到的一个文件就储存在那儿！”

没错。但是，拥有这个文件的人显然不愿让人知道他/她的身份。“我不知道该不该告诉你。地址追踪真的不是我的强项，要不你找一个有黑客技术的人来吧，我没辙了。”

“你认识什么人？”

翠西转身盯着她的老板。“凯瑟琳，我在开玩笑，这可不是个好主意。”

“但那真的可行，不是吗？”她看了下手表。

“嗯，是的……向来如此。技术上来说，相当容易。”

“你认识什么人？”

“黑客？”翠西不安地大笑起来，“我打过交道的人大半都是。”

“有你信任的吗？”

她是当真的？翠西看得出凯瑟琳非常当真。“噢，有啊，”她连忙说，“我认识一个可以用的家伙。曾是我们的系统安全专家——他是个电脑鬼才。那会儿他想泡我，挺讨厌的一个家伙，不过是个好人，我可以相信他。还有，他现在是个自由职业者。”

“他做事谨慎吗？”

“他是个黑客，当然做事谨慎。这就是他做事的方式。可我肯定他至少要一千美元，哪怕只是瞧一眼——”

“打电话给他。加倍付费，要加快。”

翠西说不清什么地方让自己感觉不太自在——帮凯瑟琳·所罗门雇一个黑客……而且还是打电话给可能仍然无法相信自己的想入非非竟会被一个矮矮胖胖、一头红发的元系统分析员回绝的家伙。“你肯定要这样做？”

“用图书室的电话，”凯瑟琳说，“那是号码保密的电话。别说我的名字。”

“好吧。”翠西向门口走去，但当她听到凯瑟琳的苹果手机轻声一响时，便停下了脚步。如果运气好的话，这个短信说不定会把翠西从这份讨厌的任务中解脱出来。她等着凯瑟琳从实验室工作服口袋里掏出手机查看屏幕。

凯瑟琳·所罗门见到手机屏幕上的名字，压在心里的大石头总算放了下来。

终于。

彼得·所罗门

“是我哥哥的短信。”她说着朝翠西瞟了一眼。

翠西满怀希望地看过来。“那么，我们不妨就这件事情征求一下他的意见……趁着还没去找黑客？”

凯瑟琳看着等离子屏幕墙上的编辑文档，阿贝当医生的声音又在她耳边响起。你哥哥相信确有其物的那样东西藏在华盛顿特区……它是可以找到的。凯瑟琳不知道该相信什么了，这个文档包含着有关某种玄秘思想的信息，那正是令彼得非常痴迷的东西。

凯瑟琳摇摇头。“我想知道这个文档是谁写的、在什么地方。去打电话吧。”

翠西皱皱眉头走了出去。

不管这个文件是否能解释她哥哥曾经告诉过阿贝当医生的事儿，至少，今天有一个秘密被解开了——她哥哥终于学会了用凯瑟琳给他的苹果手机发短信了。

“要广而告之哦。”凯瑟琳朝着翠西的背影喊道，“伟大的彼得·所罗门刚刚发出了他的第一条短信。”

在SMSC的街对面一个小型购物中心的停车场里，迈拉克叉开两腿站在豪华轿车旁，等着一个他知道必定会打来的电话。雨已经停了，冬天的月亮从云层里钻了出来。三个月前，迈拉克在入会仪式期间看到过和今天一样的月亮的清辉，透过神殿的天眼窗投射下来。

今晚，这个世界看上去很不一样。

在他等待的时候，胃里又翻腾起来。两天的禁食虽然不舒服，但在他的准备中却是至关重要的。这是一种古老的方法。很快，所有的肉体不适都会变得无关紧要。

迈拉克站在寒夜中等待时，想到命运呈现在他面前的东西，不禁咯咯笑了起来，更像是嘲讽，因为他正面对着一个小教堂。这儿，在“斯德林牙科诊所”和一爿日杂店之间，是一个小小的圣所。

上帝的荣耀之所。

迈拉克望向窗户，从那里可以看得见教堂里呈示的部分教义：我们相信主耶稣基督是圣灵感孕，由处女玛利亚所生，他是人又是神。

迈拉克微笑了。是的，耶稣的确具有双面性——既是人又是神——但处女所生并非成圣的先决条件。不是这样的。

手机铃声划破了夜幕，他的脉搏加快了。现在响起的这个电话是迈拉克自己的——昨天才买来的预存话费廉价手机。来电者正是他所期待的人。

本地电话，迈拉克感到有趣，眺望着那边银山路月色笼罩下树林顶端显露出来的锯齿形大楼的模糊轮廓。迈拉克打开了翻盖。

“阿贝当医生。”他使自己的声音听起来更深沉。

“我是凯瑟琳，”一个女人的声音说，“我终于从我哥哥那里收到了一条信息。”

“噢，我放心了。他怎么样？”

“他现在正在来我实验室的路上。”凯瑟琳说，“实话说，他建议你也来跟我们会面。”

“你说什么？”迈拉克装出犹豫的样子，“到你的……实验室？”

“他肯定非常信任你。他从来没有邀请过别人来实验室。”

“我想，也许他认为我的造访能有助于我们的讨论，可我总有闯入禁地的感觉。”

“如果我哥哥欢迎你，那么我也欢迎你。再说，他说他有许多问题要问我们两个，而我很希望能把事情弄个明白。”

“好吧。你的实验室在什么地方？”

“在史密森博物馆支持中心。你知道这地方吗？”

“不知道。”迈拉克说着，从停车场向那边的建筑群张望，“我现在正在车上，我有一个导航仪。请告诉我地址好吗？”

“银山路四二一〇号。”

“好，等等。我把地址输进去。”迈拉克等了十秒钟，然后说：“好消息，比我想象的更近。导航仪上显示我离你那儿只有十分钟的车程。”

“很好。我会打电话给门口保安，告诉他们你要来。”

“谢谢。”

“待会儿见。”

迈拉克把那个廉价手机塞进口袋，眺望了一下SMSC。我邀请自己是否太过冒昧？他笑了，现在，他拿出彼得·所罗门的手机，欣赏着几分钟前发给凯瑟琳的短信。

收到你的短信。一切安好。很忙。忘了跟阿贝当医生的约会了。很抱歉没有更早跟你谈起他。说来话长。现在我正在来实验室的路上。如果可以的话，请阿贝当医生也一起见个面。我完全信任他，我有许多事要告诉你——彼得。

不出所料，彼得的苹果手机马上就收到了来自凯瑟琳的回复。

彼得，恭喜你学会了发短信！很高兴你一切都好。和阿贝当医生说过了，他正在来实验室的路上。希望尽快见到你！——凯

手握彼得的手机，迈拉克在豪华轿车前蹲下来，把它塞在前轮和人行道之间。这个手机帮了迈拉克的大忙……但现在，要让它无法追踪。他坐到方向盘前，点火发动，向前驶去，直到听见尖厉的咔啦咔啦的手机爆裂声。

迈拉克把车倒回停车场，望向远处SMSC的侧影。十分钟。彼得·所罗门那庞大的仓库储藏着三千多万件珍品，但迈拉克今晚来这儿只是为了两件最有价值的藏品。

凯瑟琳的所有研究。

还有凯瑟琳本人。

第26章

“兰登教授？”佐藤叫道，“你看上去像是见了鬼。你没事吧？”兰登把背包肩带往上顺了顺，手压在背包上，似乎这样才能把他携带的那个方方正正的小包裹藏得更严实。他能感觉到，自己已是面如死灰。“我只是……在担心彼得。”

佐藤点点头，斜眼瞟他。

兰登突然起了警觉心，佐藤今晚出现在这儿可能和彼得托付给他的小包裹有关。彼得曾警示过兰登：有权势的人想从我这里偷走它。它落到错误的手中将会非常危险。兰登无法想象中央情报局为什么对藏在盒子里的宝器感兴趣……还有，这个宝器会是什么呢？Ordoabchao？

佐藤向他走近一步，她那双黑眼睛审视着他。“我感到你得到某种启示了？”

兰登觉得自己浑身是汗。“不，不完全是。”

“你在想什么？”

“我只是……”兰登迟疑了一下，不知道该说什么。他不想把那个包裹的秘密抖搂出去，但如果佐藤把他带到中央情报局，他的包很可能会被搜查。“实际上……”他撒了个小谎，“我对彼得手上的数字又有了一个新的想法。”

佐藤面无表情。“是吗？”她向安德森看去，后者正迎向终于到达的法医。

兰登困难地咽了下口水，在那只手旁边蹲下来，琢磨着编个什么说法来对付他们。你是一个教授，罗伯特——即兴讲演是你的拿手好戏！他又朝那七个字符看了一眼，希望能找到什么灵感。

什么也没有。一片空白。

兰登在自己大脑的百科全书里浏览有关符号学的清晰记忆时，只找出了一个可以编排的答案。那也是刚才的第一反应，但似乎完全不可能。可是这当儿，他必须争取思考的时间。

“呃……”他开始说，“在破解符号和密码时，一个符号学家会犯的第一个路径错误，就是试图用多种符号学语言来作诠释。举例来说，当我告诉你们这是罗马文字和阿拉伯文字时，我就是一个糟糕的分析员，因为我使用了多种符号系统。说它是罗马文字和如尼文字也一样。”

佐藤胳膊交叠着抱在胸前，挑了挑了眉毛，好像在说：“继续。”

“一般而言，交流只能用同一种语言，不大会是多种语言。所以，符号学家解读文本的第一项工作就是找到一种可以应用于整个文本的、前后一致的单一语言符号系统。”

“那你现在看出一个单一的系统了？”

“呃，是啊……还没有。”兰登曾有过的“匀称回形多义文[60]”经验告诉他，符号的意义有时需要从多个角度去理解。在这个案例中，他意识到确有一种单一语言方式可以用来破解所有的七个字符。“如果我们对这只手稍作处理，这上面的语言就会具有某种连贯性。”怪异的是，兰登想要尝试的处理方式好像是那位绑架彼得的家伙提示他的，他想到那人说起的那个古老的赫尔墨斯格言。如其在上，如其在下。

兰登伸手去摸那个钉着彼得的手的木制底座时，身上不禁掠过一阵寒意。他把底座轻轻倒转过来，这样，彼得伸出的手指就径直指着地面了。手掌上的字符马上变成了——

“从这个角度看，”兰登说，“Ⅹ-Ⅰ-Ⅰ-Ⅰ就成了一个实实在在的罗马数字——十三。此外，其余的字符可用罗马字母解读为——SBB。”兰登估计这个分析会招致茫然不解的耸肩，可是安德森马上表情大变。

“SBB？”这位队长问道。

佐藤转向安德森。“如果我没有记错，这听起来像是国会大厦熟悉的排序系统。”

安德森脸色变得苍白。“是的。”

佐藤露出一丝阴沉的笑容，向安德森点点头。“队长，请跟我来。我有话要跟你单独谈。”

当佐藤带着安德森队长走到一边耳语时，兰登独自困惑地站在那儿。这到底是怎么回事？SBBXIII是什么？

安德森队长不知道今晚还会发生什么更稀奇古怪的事情。这只手的意思是SBB13？他惊愕的是，居然还有外人知道SBB……更何况是SBB13。彼得·所罗门的食指，似乎不是像摆设的那样指向上方……而是一个截然相反的方向。

佐藤部长把安德森引到托马斯·杰斐逊铜像旁的安静角落。“队长，”她说，“我相信你很清楚SBB13的确切位置，是吗？”

“当然。”

“你知道里面有些什么？”

“不知道，没去看过。我想差不多有几十年没人使用那个地方了。”

“好，你去把那儿打开。”

安德森似乎很不情愿在自己的地盘上被人指手画脚地喝令。“夫人，那个地方可能不容易进去。我得先去查一下值班名册。你知道，这幢大楼的底层大部分都是不对外开放的办公室或储藏室，安全协议规定——”

“你去给我打开SBB13。”佐藤说，“否则我就叫安全部派一队人马带上攻城槌来这儿。”

安德森吃惊地盯着她看了好一会儿，然后拿出无线电对讲机举到嘴边。“我是安德森。我需要有人来帮我打开SBB。五分钟后叫人在那儿跟我会合。”

对讲机中对方的声音似乎非常困惑。“队长，你说的是SBB？”

“没错，SBB。马上派人过来。另外，我需要一个手电筒。”他关了对讲机。当佐藤向他走近时，安德森的心怦怦直跳。她的声音压得更低了。

“队长，时间很紧，”她悄声道，“我要你尽快带我们去SBB13。”

“是，夫人。”

“我还需要你做一件事。”

强行闯入之外还要怎样？安德森已全无招架之力，但他并非没有注意到彼得的手被发现后不到几分钟，佐藤来到国会大厦圆形大厅，现在，她又要借机侵入国会大厦的私人领地。她今天晚上已经越界太多，简直为所欲为。

佐藤指着那边的教授。“兰登肩上的那个背包。”

安德森望过去。“怎么了？”

“我想，兰登进入这幢大厦时，你的人应该用X光检查过他的包了？”

“当然，所有的包都必须探测。”

“我要看一下扫描记录。我要知道他包里放了什么。”

安德森望着兰登今晚一直背在身上的那个包。“可是……你问他一下岂不更简单？”

“我还有什么说得不清楚的地方吗？”

安德森掏出无线电对讲机下达命令。佐藤把自己黑莓手机的电子邮箱告诉他，要求他的人尽快把他们找到的扫描数据拷贝发过来。安德森只好执行。

法医把那只斩断的手收起来了，正要交给国会大厦警察，但佐藤命令他们直接送往兰利总部她手下那里。安德森已经没力气去抗争了。他不过是被那个小小的“日本蒸汽压路机”碾过来碾过去的人。

“我要那只戒指。”佐藤对法医说。

法医技术主管似乎打算要问什么，但想了想还是作罢了。他从彼得手指上摘下金戒指，放入一个干净的物证收集袋交给了佐藤。她把它塞进自己外套口袋里，然后转身朝着兰登。

“我们走吧，教授，带上你的东西。”

“去哪儿？”兰登问。

“跟着安德森先生就行了。”

走吧，安德森想，跟得紧点儿。SBB是国会大厦人迹罕至之处。他们要穿过一个有许多小房间的迷宫和地穴下面的狭窄过道。亚伯拉罕·林肯的小儿子泰迪有一次在下面迷了路，差点没回来。安德森觉得佐藤没准会在下面迷路，罗伯特·兰登也够呛。

第27章

系统安全专家马克·佐比安尼斯一向为自己的多才多艺感到自豪。此刻，他正坐在日式床垫上，身边是电脑遥控器、无绳电话、笔记本电脑、掌上电脑。还有一大碗“海盗的战利品”[61]。一边看着设置为静音状态的红皮队比赛，一边瞅着自己的笔记本电脑，佐比安尼斯戴着蓝牙耳机和一个断了消息一年多的女人说着话。

今晚的附加赛就毁在翠西·唐纳的电话粥上了。

他的前同事社交水平丝毫没有长进，居然挑了红皮队比赛的夜晚来电话找他聊天，还要找他帮忙。翠西先是瞎聊一气往昔的回忆，还说她多么想念他那些好笑绝顶的笑话，然后就转入正题：她正试着解开一个隐藏的IP地址，也许就是在华盛顿特区的一个设密的服务器上。那个服务器里面有一个小小的文本文档，她想获取……或者，至少要知道这文件是谁的。

找对了人，可挑错了时候。他这样告诉她。翠西马上大力恭维他的电脑技艺，她说的大多没错，佐比安尼斯还没闹明白是怎么回事，就往自己的笔记本电脑上打下了一行看上去很奇怪的IP地址。

佐比安尼斯看了一下那个编码，马上有些不安。“翠西，这个IP格式很酷的。是用不公开使用的协议写成的。也许是政府的内部网络，也许是军方的。”

“军方？”翠西大笑起来，“相信我吧，我刚从这个服务器上扒下一个编辑文档，根本不是什么军方。”

佐比安尼斯调出一个终端窗口试着做路由追踪。“你说你的路由追踪死翘了？”

“是的，死了两次。同样的跳数。”

“我也是。”他拉出一个诊断探测器开始启动，“这个IP什么地方这么有趣？”

“我用一个代理搜索引擎去追踪这个IP，调出一个编辑过的缺损文件。我需要看到全部文档。我很愿意为这事儿耗费时间，但我就是找不出这个IP是谁的，也没法登录。”

佐比安尼斯对着屏幕直皱眉头。“你肯定吗？我正在操作一个诊断程序，这个防火墙密码好像……设置得非常严谨。”

“这就是给你一大笔钱的理由。”

佐比安尼斯考虑了一下。人家愿意付他一大笔钱就为了这碟小菜。“就问一句。翠西，你干吗这么火烧火燎地要这个？”

翠西顿了一下。“我是为一个朋友求你个人情。”

“肯定是一个特殊的朋友。”

“她是的。”

佐比安尼斯咯咯地笑了起来，不再问什么了。我就知道。

“听着，”翠西的声音有点不耐烦了，“你到底能不能解开这个IP？能还是不能？”

“当然能。好了，我知道你就是想使唤我。”

“需要多长时间？”

“不会太长，”他一边说话一边打字，“我应该能用十分钟左右进入他们的网络。等进去了，看到要找的东西，我就给你打电话。”

“非常感谢，你怎么样啊？”

现在再来问这个？“翠西，看在上帝分上，你在红皮队附加赛的晚上打电话给我，现在还想聊天？你想不想要我黑这个IP啦？”

“多谢啦！马克。我真的很感谢。我等你的电话。”

“十五分钟。”佐比安尼斯挂断电话，抓起那碗“海盗的战利品”，打开了比赛的声音。

女人。

第28章

他们要把我带到哪里？

兰登跟着佐藤和安德森急匆匆地钻进国会大厦地下深处，每往下走一步，他的心跳就加快一些。他们先从圆形大厅西侧廊柱的大理石台阶往下走，然后回过头朝相反方向，经过一个宽阔的过道，进入圆形大厅正下方的那个著名地宫。

国会大厦地穴。

这里空气沉闷，兰登已经产生了幽闭恐惧。地穴里低矮的顶棚，向上打出的柔和地灯，都突显了直接顶着上层大理石地面的四十根陶立克柱的坚固形体。放松些，罗伯特。

“这边。”安德森说着快速斜插左边，穿过宽阔的圆形空间。

谢天谢地，这地穴里没有埋葬死人。倒是有一些雕像，一具国会大厦的模型，还有一个地下仓储区，存放着木制灵柩台，上面有几口棺材，是为国葬预备的。有人急急走过那儿，甚至都没朝中间那个曾经燃烧“永恒之火”的四角大理石罗盘看上一眼。

安德森似乎急于赶路，佐藤却又一次埋头摆弄她的黑莓手机。兰登听说过，国会大厦任何一个角落都覆盖了移动通讯网络，以支持这座建筑物里每天成千上万个政府部门的手机通话。

斜穿地宫，这队人马进入了一个灯光昏暗的大厅，然后就是一连串盘旋曲折的过道和死胡同。这些密密麻麻的过道里有许多房门。每扇门上都有一个标识号码。兰登一边走一边念出那上面的号码。

S154……S153……S152……

他不知道那些门后都藏着些什么，但至少有一点现在已经很清楚了——彼得·所罗门手掌上的那个刺青。SBB13，显然就是国会大厦曲里拐弯的“内脏”中的一个门牌号。

“这些房间是干什么用的？”兰登问。他把背包紧紧挟在胳膊下，疑惑地思忖：彼得·所罗门的小包和那个标着SBB13号码的门牌会有什么关系。

“办公室和储藏室。”安德森说，“私人办公室和储藏室。”他又补充了一句，回头瞟一眼佐藤。

佐藤仍然埋头看着黑莓手机。

“这些房间看上去都不大。”兰登说。

“大部分是改装过的储藏间，但仍然是华盛顿最受欢迎的房产。这儿曾是国会最初的核心区域，老的参议院就在我们顶上两层。”

“SBB13呢？”兰登问，“那是谁的办公室？”

“不是谁的办公室。SBB是一个私人储藏间，我得说，我也搞不清楚是——”

“安德森队长！”佐藤打断他，自己还是盯着黑莓手机，“你只需要带我们去那儿。”

安德森马上闭嘴了，默不作声地领着他们通过一处像是自助式储物区的地方，那儿如同一个巨大的迷宫。几乎每一面墙上都有方位标记，显然想把这个通道网络中不同区域的位置标清楚。

S142至S152……

ST1至ST70……

H1至H166；HT1至HT67……

兰登不知道自己是否能独自走出这个地方。这是一个迷宫。他能分清楚的是，S打头的表明是参议院一边的地下层，H打头的则是众议院一边。ST和HT则显然是对应安德森称之为楼厅的部分。

还是没看见SBB的标记。

最后，他们来到一扇沉重的钢制安全门前，门上嵌着一个电子门卡盒。

SB层

兰登感到他们靠近了。

安德森想取自己的门卡，却又犹豫起来，显然对佐藤的命令感到很不舒服。

“队长，”佐藤命令道，“我们没有一晚上的时间。”

安德森不情愿地插进了他的门卡。钢门松动了。他推开门，他们走进里面的门厅。沉重的门在他们身后“咔嚓”一声关上了。

兰登不清楚自己原本期望在这个房间里看到什么，但眼前所见绝对非他所料。他瞪着那个往下的楼梯。“还要往下？”他愣在了那儿，“在地穴下一层？”

“是的，”安德森说，“SB的意思是‘参议院地下室’。”

兰登呻吟起来。可怕。

第29章

汽车前灯在林木覆盖的SMSC入口通道盘旋，这是前门警卫在前一小时内见过的第一盏车灯。他尽职地调低了便携式电视机的声音，把零食塞进值班台下面。来得真不是时候。红皮队正要完成他们的开局战术，他实在不想错过这个。

汽车驶近跟前，警卫检查了一下他面前记事本上的名单。

克里斯多弗·阿贝当医生。

凯瑟琳·所罗门刚才来电话通知过警卫，有这样一位客人即将到来。警卫不知道这个医生是何许人也，但很显然，他一定医术高明；他乘坐的是一辆黑色超长豪华车。汽车驶到警卫室门前停下了，司机悄然放下镀膜的车窗。

“晚上好。”司机说着摘下帽子。这是一个体格强壮、剃着光头的男子。他正收听收音机里的橄榄球比赛。“我车上是克里斯多弗·阿贝当医生，是凯瑟琳·所罗门女士请来的。”

警卫点点头。“请出示一下身份证件。”

司机很吃惊。“对不起，所罗门女士没给你打电话吗？”

警卫一边点头，一边偷看一眼电视。“打过了，但我还是要扫描并登记一下来访人的身份证件。对不起，这是规定。我得看医生的身份证。”

“没问题。”司机转过身，朝座位背后的私密隔板悄声说了一句什么。他这么做的时候，警卫趁机又朝电视偷看了一眼。红皮队这会儿正突破，但愿下一个动作开始时能让这辆豪华车过去。

司机转过身，递上显然刚从隔板后面接过来的证件。

警卫接过证件，迅速塞入扫描系统。屏幕上显示这份华盛顿特区驾照持有人名叫克里斯多弗·阿贝当，住在卡洛拉马高地。照片上是一个英俊的金发男子，穿着鲜蓝色运动外套，系着领带，一条丝缎手帕露出袋沿。有谁口袋里插着丝缎手帕去拍驾照？

电视机里隐隐传出欢呼声，警卫转身时正好看到红皮队球员冲入球门区，朝天空伸出手指。“我错过了这个球。”警卫抱怨地嘟哝着，回到车窗前。

“好了，”他把驾照还给司机，“你可以进去了。”

豪华轿车驶入时，警卫回到电视机旁，希望能看到回放镜头。

迈拉克驾驶着豪华轿车沿着蜿蜒曲折的通道上去时，他忍不住笑了，彼得·所罗门的秘密博物馆就这么轻而易举被突破了。还是那么爽，今晚，是他在二十四小时之内第二次进入所罗门的私人领地了。昨晚，他对所罗门的住宅有过一次同样的拜访。

尽管彼得·所罗门在波托马克有一幢漂亮的乡村别墅，但他大部分时间还是住在城内多切斯特阿姆斯一套安静的顶层公寓里。他的府邸，就像大部分超级富人一样，是一个真正的城堡。高墙深院，门口有警卫，来客须预约登记，地下停车场也有安保设施。

当时，迈拉克驾着这辆超级豪华车驶向那幢大楼的警卫室，从剃光的头上摘下司机帽，说：“我车上是克里斯多弗·阿贝当医生。他是彼得·所罗门先生邀请的客人。”迈拉克说这番话的口气就像是通报约克公爵驾到。

警卫查了一下访客日志和阿贝当医生的身份证件。“是的，我看到所罗门先生约请阿贝当医生的记录了。”他摁一下按钮，门打开了，“所罗门先生在顶层公寓。请你车上的客人使用右边最后面的那部电梯。直接上去就行。”

“谢谢。”迈拉克戴上帽子，开车进去了。

他把车开进地下车库，查看一下安保摄像头。没有那玩意儿。显然住在这儿的人既不担心有人撬车，也不喜欢被人监控。

迈拉克把车泊在电梯近旁的阴暗角落，放下驾驶室与后座之间的隔板，爬到后面，脱下司机帽，戴上金发。整好外套和领带，然后对着镜子检查一下仪容，看看脸上的化妆是否给蹭掉了。迈拉克可不想有什么闪失。今晚不能。

这一天我等得太久了。

不一会儿工夫，迈拉克就走进了私人电梯。电梯平稳无声地升向顶层。门打开时，他发现自己来到了一处陈设精美的私家门厅。主人已经等在那儿了。

“阿贝当医生，欢迎。”

迈拉克仔细看着那双著名的灰眼睛，感觉自己的心跳加速了。“所罗门先生，很高兴你能见我。”

“请叫我彼得。”两人握了手。迈拉克握住这个年长男子的手掌时，一眼瞅见戴在所罗门手指上那枚共济会金戒指……就是这只手，曾经用枪指着迈拉克。一个声音从迈拉克久远的过去悄然传来。如果你扣下扳机，我永远都不会放过你。

“请进——”所罗门说着，把迈拉克领进一间雅致的起居室，透过宽敞的大玻璃窗可以看见华盛顿的天际线。

“我好像闻到了茶的香味，是吗？”迈拉克进屋说。

所罗门似乎有点感慨。“我父母总是习惯用茶来招待客人。我也继承了这个家风。”他引着迈拉克坐下，一套茶具已经摆在壁炉前了，“要加奶油和糖吗？”

“都不用，谢谢。”

这又让所罗门有所触动。“纯粹主义者。”他斟了两杯红茶，“你说过，你想跟我讨论的问题比较敏感，而且只能是私下讨论。”

“谢谢你为我抽出时间。”

“你我现在都是共济会的兄弟了。我们有一条共同的纽带。请告诉我能为你做什么。”

“首先，我要为几个月前让我获得第三十三级的荣誉而感谢你。这对我来说意义非凡。”

“我很高兴，不过你要知道，这个决定不是我一个人能作出的。是最高理事会投票通过的。”

“当然。”迈拉克怀疑彼得·所罗门可能投了反对票，但在共济会内，就如天下万事一样，金钱就是力量。迈拉克，在他自己所属的分会拿到第三十二级之后，只等了一个月，又以共济会总会的名义向慈善机构捐献了数百万美元。正如迈拉克所预料的，这一主动捐献的无私行为，足以让他迅速进入精英集团的第三十三级。可是我什么秘密都没有得到。

除了那句古老的私语——“一切展露于三十三等级”——迈拉克没被告知什么新的内容，这句话和他要寻找的东西一点关系都没有。不过他根本就没指望能得悉什么机密。这个共济会的核心圈子里，还有更小的圈子……也许，迈拉克尚需数年时间才能弄明白其中到底还有多少圈子。他并不关心这事儿。晋阶已经让他达到了目的。在那个神圣殿堂内举行的仪式，已赋予迈拉克超乎一般会众的权力。我不再按你们的规则玩了。

“你知道吗，”迈拉克品着茶说，“你我许多年前见过面。”

所罗门很惊讶。“真的吗？我想不起来了。”

“那是很久以前。”而且，克里斯多弗·阿贝当不是我的真名。

“对不起，我怕是年纪大了。能提醒一下么？”

迈拉克对着这个世界上他最仇恨的人最后微笑了一下。“很不幸你居然想不起来了。”

只见麻利的一闪，迈拉克从口袋里抽出一个微型器械，一伸手猛然击在对方胸膛上。伴随着一道蓝光，咝咝作响的泰瑟枪在放电，一百万伏的电流瞬间击入彼得·所罗门的胸膛。他双眼瞪圆，一动不动地瘫坐在椅子上。迈拉克站起身，低头看着这个男人，就像一头狮子打算啮咬受伤的猎物。

所罗门大口喘息着。

迈拉克看出了他眼中的恐惧，心想，不知道有多少人能目睹伟大的所罗门这副熊样。迈拉克多停了几秒品味眼前的光景。他呷了一口茶，等这男人喘过气来。

所罗门扭曲着身子，竭力想发出声来。“为——为什么？”他终于出声了。

“你说呢？”迈拉克问。

所罗门似乎真的一头雾水。“你想要……钱？”

钱？迈拉克大笑起来，又喝了一口茶。“我给共济会捐了几百万美元，我根本不需要钱。”我为智慧而来，他却要给我财富。

“那……你想要什么？”

“你有一个秘密。今晚你得和我一起分享它。”

所罗门挣扎着抬起下颏，看清了迈拉克的眼睛。“我不……不明白。”

“别再撒谎了！”迈拉克叫喊着，朝这瘫痪的人走近一步，“我知道它就藏在华盛顿。”

所罗门的灰眼睛毫无惧意。“我不知道你在说什么！”

迈拉克又喝了一口茶，把茶杯搁在杯垫上。“十年前，你对我说过同样的话，就是你母亲死去的那个晚上。”

所罗门的眼睛陡然睁大了。“你……？”

“她本来不会死的。如果你给了我我要的东西……”

大概是认出了他，这长者的面庞一下子惊恐地扭歪了……而且满脸疑虑。

“我警告过你，如果你扣下扳机，我永远都不会放过你。”

“可是你——”

迈拉克长舒一口气，泰瑟枪又一次狠狠地击在所罗门的胸膛上。蓝光又一次闪过，所罗门一动不动了。

迈拉克把泰瑟枪塞回口袋，平静地喝完茶。拿起一块带有交织字母花纹的餐巾擦擦嘴唇，低下眼睛看着那个人。“我们是不是该走了？”

所罗门的身体一动不动，但他的眼睛大睁着，他已经明白了。

迈拉克低头凑近他的耳朵。“我要带你去一个只保留真相的地方。”

迈拉克二话不说，便将那块带有交织字母花纹的餐巾塞进所罗门嘴里。然后把这个全身瘫软的人扛到自己宽厚的肩膀上，向私人电梯走去。出门时，他在过道桌子上拾起所罗门的苹果手机和钥匙。

今晚你要把所有的秘密都告诉我，迈拉克想。包括多年前你为何要把我扔在那儿等死。

第30章

SB层。

参议院地下室。

跟着他们越往下走，罗伯特·兰登的幽闭恐惧症状就越明显。他们来到这幢大厦最底部时，空气已变得非常滞重，通风设备似乎完全不起作用了。下面的墙壁是一些参差不齐的石块和黄色砖头砌成的。

佐藤部长一边走一边在黑莓手机上敲字。兰登从她戒备的神态中觉出她在怀疑自己，但很快，这感觉就发展成双向的了。佐藤仍然没说她是怎么知道兰登今晚在这儿的。事关国家安全问题？他苦苦思索了古代神秘主义和国家安全之间的关系。现在，他又得苦苦思索眼下的情势。

彼得·所罗门把一件宝器委托给我……一个神经错乱的疯子把我骗进国会大厦并且还要我去替他打开一个神秘入口……那入口可能就在一个编号SBB13的房间里。

理不出一个清晰的概貌。

刚才他们催逼时，兰登试着抹去头脑里彼得的手文上刺青，变成了“神秘之手”的可怕景象。那幅阴森的画面伴随着彼得的声音：罗伯特，古代奥义滋生出许多神话……但这并不意味着奥义本身是虚构的。

尽管他的学术研究涉及神秘主义符号和其历史，但兰登在理性上一直对古代奥义及其许诺的神化力量有所保留。

不得不承认，史料记载中确有无可辩驳的证据，证明在早期的埃及神秘学校里，秘密智慧曾经代代传承。这种知识后来转入地下，欧洲文艺复兴时期又重新兴起，根据许多史料记载，这种知识的传承曾局限于一个科学家精英团体，即欧洲最早的科学家思想库——伦敦皇家科学院——它有一个神秘绰号叫作“无形学院”。

这个无影无踪的“学院”很快成为世界上最具启蒙意义的智囊团——成员包括艾萨克·牛顿、弗朗西斯·培根、罗伯特·波义耳，乃至本杰明·富兰克林。今天，现代追随者的名册也毫不逊色——爱因斯坦、霍金、玻尔、摄尔西乌斯[62]。这些伟大的头脑都曾在人类的认知领域有过重大突破，根据某些人认为，这些进展与突破跟他们与隐藏于“无形学院”的古代智慧的接触有很大关系。兰登怀疑这种说法，尽管在“无形学院”的四墙之内确实进行过大量的“神秘工作”。

一九三六年发现的艾萨克·牛顿的秘密文件震惊了整个世界，因为那些文稿透露了牛顿对于古代炼金术和神秘智慧的研究抱有极大热忱。牛顿的秘密文件中包括写给罗伯特·波义耳的书信，他在信中劝告波义耳在提及他们掌握的秘密智慧时要“守口如瓶”。“这是不能公之于众的，”牛顿写道，“否则，这世界难逃一劫。”

这个奇怪的警告至今仍被人们争论不休。

“教授，”佐藤突然从黑莓手机上抬起头来，“尽管你一再坚持说你今晚不知道为什么会被召到这儿，可你也许能提供一些有关彼得·所罗门的戒指的线索。”

“我试试吧。”兰登说着，开始重新梳理思路。

她拿出物证袋递给兰登。“告诉我这个戒指上符号的意思。”

他们从杳无人迹的通道经过时，兰登一边走一边审视着这个熟悉的戒指。戒面上是双头凤凰，撑起一面“变混沌为有序”拉丁文字样的旗帜，凤凰胸前饰着数字三十三。“这个带有三十三数字的双头凤凰代表着共济会的最高等级。”其实，这个尊贵等级仅存在于苏格兰派[63]。不过，这种仪规和共济会等级有一整套很复杂的制度，兰登没有心情在今天晚上给佐藤详加讲解。“原则上，这第三十三等级是一个属于共济会高层的精英小团体。它以下的所有等级都可以通过逐级晋升来获取，但只有这第三十三等级是受到控制的。必须获得邀请才能晋级。”

“这么说，你知道彼得·所罗门是这个精英团体的核心成员了？”

“当然。会员身份很难保密。”

“那么，他是他们职位最高的官员？”

“现在，是的。彼得领导着第三十三级最高理事会。这是美国苏格兰派的主管机构。”兰登一直都很喜欢拜访他们的总部——圣殿堂——建筑史上的古典主义杰作，它的符号装饰堪比苏格兰的罗斯林大教堂。

“教授，你注意到镌在戒指指圈上的字了吗？上面的字样是‘一切展露于三十三等级’。”

兰登点点头。“这是共济会传说中的一个传统。”

“也就是说，我可以假设，如果一个成员进入最高的第三十三等级，共济会就会向他透露某种特殊秘密了，是吗？”

“是的，这是一种说法，但也可能不真实。因为总会有某种阴谋论的猜测，说共济会的最高等级中有极少数被挑选出来的人保守着伟大的秘密智慧。我怀疑，真相恐怕没有那么戏剧化。”

彼得·所罗门经常风趣地暗示某一共济会重要秘密的存在，但兰登一直以为那只是诱使他加入这个兄弟会组织的恶作剧式的玩笑。不幸的是，今天晚上的事情绝对不好玩，而且，彼得郑重地托付给他的那个小包裹——如今看来也完全不是玩笑。

兰登无奈地朝存放彼得金戒指的塑胶袋看了一眼。“夫人，”他问，“你介意让我来保管这个吗？”

她看看他。“为什么？”

“这对彼得非常珍贵，我想今天晚上能还到他手上。”

她看上去很怀疑。“那就希望你有这个机会吧。”

“谢谢。”兰登把戒指放进自己的口袋。

“还有一个问题，”佐藤说，这时他们在迷宫里钻得更深了，“我的工作人员说，当他们重复检验‘第三十三等级’和‘入口’与共济会之间的关联名词时，结果出来了几百条和‘金字塔’字样相关的词条，这是怎么回事？”

“这也不必奇怪，”兰登说，“埃及金字塔的建造者们是现代石匠的前辈，金字塔和埃及的主题，在共济会符号体系中相当普遍。”

“象征什么？”

“金字塔主要象征启蒙。这是一种古代建筑学符号元素，表明古人有能力冲破大地的束缚，向着天堂和金色的太阳上升，最终升到光明的至高源头。”

她等了一会儿。“没别的了？”

没别的了？！兰登刚才描述的是历史上最辉煌的符号之一。借由这个结构，人把自己提升到神祇的领地。

“据我的工作人员说，”她继续道，“这个符号和今晚的事情似乎还有更密切的关系。他们告诉我，有一个流传广泛的传说，说是在华盛顿另有一个金字塔——这个金字塔跟共济会和古代奥义关系尤深。”

兰登这才意识到她指的是什么，他尽量直截了当地切入正题，以免浪费时间。“我对传说非常熟悉，但这纯粹是虚构。共济会金字塔是华盛顿特区流传时间最长久的神话之一，可能起因于美国国玺上的金字塔[64]吧。”

“你刚才为什么没有提到这个？”

兰登耸耸肩。“因为这是没有事实依据的传说。我说过了，这只是个神话。是许多与共济会有关的传说之一。”

“可是这个神话和古代奥义直接有关，是吗？”

“没错，就和其他许多神话一样。古代奥义是历史上流传下来的无数传说的基础——由圣殿骑士、玫瑰十字会、光明会、西班牙光照派成员守护的具有极大能量的智慧——这样的例子数不胜数。这些传说的基础就是古代奥义……而共济会金字塔只是其中的一例。”

“我明白了，”佐藤说，“那么这个传说究竟说明了什么？”

兰登分几步思考了一下，然后回答：“我不是阴谋理论方面的专家，但我曾修过神话方面的课程，大致说来是这样的：古代奥义——历朝历代失落的智慧——一直都被认为是人类最神圣的财富，就像所有的伟大宝藏一样，它们被小心地守护着。那些受到启示的圣贤就是领悟这些智慧的真正力量、并且知道要对它的潜能心存敬畏的人。他们知道，如果这一秘密智慧落入外人之手，其结果将是毁灭性的，就像我们刚才说过的，水可载舟亦可覆舟。所以，为了保卫古代奥义，人类历史上有许多早期实践者秘密组织兄弟会。在这些组织内部，他们只与有资格入会的人分享智慧，由圣贤把智慧传给圣贤。许多人相信，我们回顾历史……在那些巫士、魔术师和治病术士的故事里，我们可以看见那些掌握秘密智慧的人留下的遗迹。”

“那么共济会金字塔呢？”佐藤问，“这个传说可归入哪一方面？”

“嗯，”兰登紧赶几步跟上队伍，“这是历史与神话融汇之处。根据某些说法，到十六世纪时，欧洲所有这些秘密兄弟会组织几乎全部销声匿迹了，大部分是在日益高涨的宗教迫害中被除掉的。据说，共济会就成了古代奥义最后的监护者。可以想象，他们生怕有一天他们的兄弟会组织也和其他前辈一样彻底完蛋，古代奥义就会永远消逝。”

“那么金字塔呢？”佐藤又追问道。

兰登接着说：“有关共济会金字塔的传说相当简单。它表明，共济会为了履行他们在未来时代保护伟大智慧的责任，决定把这一智慧藏在一个宏伟的堡垒里。”兰登试图重新梳理一下所有这方面传说的记忆。“我再声明一次，所有这些都是神话传说，但据说共济会把他们的秘密智慧从欧洲旧大陆转移到了美洲新大陆——就在这里，在美国——他们希望能摆脱宗教专制、保持自由的地方。在这里，他们建设了一个难以渗透的堡垒——一尊隐秘的金字塔——用以保护古代奥义，直到人类已准备好面对这一令人畏惧的力量、用这一智慧进行交流的那一天。根据这一神话，共济会给他们伟大的金字塔冠以一颗闪亮的纯金尖顶石，示意内有珍贵财产——也就是能赋予人类能量、使人类发挥全部潜能的古代智慧。一句话：使凡人神化。”

“真是个不错的故事。”佐藤说。

“是啊，共济会已沦为所有疯狂传奇的受害者。”

“显然，你不相信这个金字塔的存在。”

“当然不信，”兰登回答，“无论哪里都没有证据说共济会的先辈曾在美国造了一个类似金字塔的东西，更不用说在华盛顿特区了。金字塔是很难隐藏的，尤其是大到能够容纳有史以来所有失落的智慧的金字塔。”

据兰登回忆，这个传说从来没有解释过共济会金字塔里面究竟藏着什么——是古代典籍、玄秘文件、科学启示，还是某种更加玄妙的东西？——但传奇确实说过：金字塔里的珍贵信息是以非常高明的符号密码储存的……只能为那些悟性最高的头脑所理解。

“不管怎样，”兰登说，“这个故事被我们符号学家归类为‘原型混杂’类传说——它结合了其他经典传奇，从那些只能被视为虚构的广为人知的神话里借用了许多元素……所以只能是虚构，并非史实。”

当兰登向学生们讲授有关原型混杂的知识时，他举过许多童话例证，都是代代相传，并代代夸张，都是带有相同的象征元素的同质化道德故事，彼此大量借鉴和串味——贞洁的处女、英俊的王子、壁垒森严的城堡和强大的巫师。借用童话故事，最原始的“善与恶”对峙模式自孩提时代起便根深蒂固地埋在我们心中：梅林对仙女摩根[65]、圣·乔治对恶龙[66]、大卫对歌利亚[67]、白雪公主对恶女巫，甚至还可以加上卢克·斯凯沃克与达斯·维达的对战[68]。

一行人跟着安德森转过一个角落，走下一段较短的台阶，佐藤还在琢磨。“告诉我，如果我们没有弄错的话，金字塔曾被认为是一个神秘入口，通过这个入口，那些死去的法老们可以上升为神，对不对？”

“对。”

佐藤突然停了下来，拽住兰登的胳膊，脸上的表情夹杂着惊讶与怀疑。“你说那个绑架彼得·所罗门的人要你去找到一个隐藏的入口处，而你竟然没想到他是在援引传说中的共济会金字塔？”

“不管换成什么名目，共济会金字塔就是一个童话故事。纯粹的虚构和想象。”

佐藤向他靠近一步，兰登可以闻到她带有烟味的呼吸。“我能理解你的立场，教授，但考虑到调查的需要，某些相似的线索很难被忽视。一个引向秘密知识的入口？在我听来，这很像是彼得·所罗门的绑架者认为你、只有你可以开启的入口。”

“噢，我没法相信——”

“重点不是你相不相信。不管你信不信，你必须承认，那人真的相信共济会金字塔是真实存在的。”

“那人是疯子！他也许还真的相信那个SBB13是一个巨大的地下金字塔入口，里边藏着所有古代失落的智慧！”

佐藤站在那儿一动不动，眼里几乎冒火。“今天晚上我要面对的危机绝对不是童话故事，教授，而是相当真实的，我可以向你保证。”

一阵冰冷的沉默。

“夫人，”安德森打断了沉默，指着十英尺外的另一扇安全门，“我们差不多要到了，如果你还想继续。”

佐藤的目光转向安德森，用手势告诉安德森向前走。

他们跟着警卫队长通过了安全门，门里是条狭窄的通道。兰登左右看了一下。不是开玩笑吧。

他正站在他所见过的最长的通道中。

第31章

翠西出了灯光明亮的“立方体”，走进那一片空旷的黑暗，一阵兴奋涌上心头。SMSC的前门警卫刚才来电话，说凯瑟琳的客人阿贝当医生已经到了，需要有人把他领入第五舱室。翠西主动要求去带他进来，大部分原因是出于好奇。凯瑟琳压根没提起过这位即将造访的客人，这反倒引起了翠西的兴趣。此人显然深得彼得·所罗门的信任，所罗门兄妹从未邀请外人进入“立方体”。这是第一次。

我希望经过这段路时他可别吓着了，翠西穿过那段死寂的黑暗时想道。她最不愿看到凯瑟琳的尊贵客人意识到进入实验室必须经过这段黑暗时会惊慌失措。第一次总是好不了。

翠西的第一次是大约一年前。当时她接受了凯瑟琳提供的工作，签署了保密协议，然后和凯瑟琳一道来SMSC看实验室。两个女人走过“大街”，来到第五舱室的门前。尽管凯瑟琳事先把实验室的冷僻幽深向她作过一番描述，但当第五舱室那扇门打开后，翠西还是猝不及防，被眼前的情景震住了。

彻底的空无。

凯瑟琳跨过门槛，向着茫茫黑暗走出几步，叫翠西跟上她。“相信我。你不会跟丢的。”

翠西想象自己徘徊在一个体育场大小、一片漆黑的房间里，只是这么一想，就浑身冒汗。

“你不会走岔的，我们有导引系统，”凯瑟琳指着地面，“不过没什么技术含量。”

翠西斜眼看见前方的黑暗中有一片粗糙的水泥地。她适应了片刻才看清，黑暗中有一块窄窄的地毯铺成一道直线，像消失在黑暗中的一条小路。

“用你的脚去看，”凯瑟琳说着，扭头便走，“紧跟在我后面就行。”

凯瑟琳消失在黑暗中，翠西只好硬着头皮跟上。这简直是发疯！她刚在地毯上走了几步，第五舱室的门就在身后关上了，最后一丝亮光也消失了。翠西的心急速跳动起来，把所有的注意力都集中在脚下的地毯上。她在柔软的地毯上才走了几步，就感到右脚触到了硬实的水泥地，她一惊，本能地把右脚往左挪，直到两只脚都踩到柔软的地毯上。

凯瑟琳的声音在前面的黑暗中响起，但这沉沉深渊似乎能吞没声音。“人类的身体真的很神奇，”她说，“如果你的一种感官信号输入被剥夺了，其他感官就会取而代之，几乎是瞬间的事。就是现在，你脚上的神经慢慢开始变得更敏感了。”

好事情。翠西想着，又一次矫正了脚步。

她们似乎在沉默中走了好久。“还有多远？”翠西忍不住问。

“大约还有一半路。”凯瑟琳的声音现在离她更远了。

翠西加快脚步，尽可能不偏不倚，但辽阔的黑暗似乎要把她吞没了。我甚至看不见眼前一毫米内的东西！“凯瑟琳，走到什么时候才知道要停下呢？”

“你会知道的。”凯瑟琳说。

这是一年前的事情，今天晚上，翠西又一次走进空旷中，朝着相反的方向行进，到大堂去迎接她老板的客人。脚下地毯的突然变化让她警觉到离出口只有三码了。一段警戒线，彼得·所罗门这个狂热的棒球迷就是这么称呼它的。她掏出钥匙卡，在黑暗中摸索着墙壁，直到摸到那个钥匙槽，插入她的钥匙卡。

门打开了。

翠西眯缝着眼看着SMSC楼道上悦人的光明。

要让它……再来一次。

走在空旷的过道上，翠西的脑子里想着那个加密网页上发现的奇怪编辑文档。古老的入口？秘密就藏在地下？她不知道马克·佐比安尼斯是否找到了那个神秘文件的藏身之处。

控制室里，凯瑟琳站在等离子大屏幕墙柔和的光亮中，凝视着她们刚刚发现的、谜一般的隐秘文档。她把自己的关键短语剔出来，现在，她越来越相信这个文件说的就是那则遥远的传说，她哥哥显然已经告诉了阿贝当医生。

……地下秘址在……

……华盛顿特区某处，坐标……

……揭示一个古代入口通向……

……警告金字塔藏有危险……

……破译这个表记的铭文将解开……

我要看到文档的其余部分，凯瑟琳想。

她对着那些文字又凝视了片刻，然后关掉等离子屏幕墙的电源开关。凯瑟琳总是随手关掉这些耗电量较大的显示设备，以节省燃料室储存的液态氢。

她看着那些关键词逐渐变成了一个小小的白点，缩向屏幕墙中央，然后完全消失。

她转身走回自己的办公室。阿贝当医生就要正式来访，她要让他感到受欢迎。

第32章

“快到了。”安德森指着那条似乎没有尽头的过道，对兰登和佐藤说。这条过道几乎等同于国会大厦东翼地基的全部长度。“在林肯时代，地上堆满了脏东西，老鼠四下乱窜。”

兰登很高兴现在地上铺了瓷砖，他可不想看到老鼠。他们继续往前走去，脚步声在长长的过道里发出古怪的不均匀的回响。过道中有一扇扇门，有些关着，有许多开着一道缝。许多房间似乎都已废弃不用了。兰登注意到门牌数字现在是一个递减序列，而且，似乎过了一段，门牌数序就要到头了。

SB4……SB3……SB2……SB1……

他们走过一扇没有门牌号码的门，在数字开始往上递增时，安德森突然停了下来。

HB1……HB2……

“抱歉，”安德森说，“走过头了。我从来没到过这么深的地方。”

这队人折回了几码到了一扇旧金属门口，兰登现在明白了这是过道的中轴线——参议院地下室（SB）和众议院地下室（HB）的分界点，结果他们发现，那扇门是有门牌号的，只是已经褪色了，几乎难以辨认。

SBB

“我们到了，”安德森说，“钥匙随时会送过来。”

佐藤皱皱眉头，看了下手表。

兰登看着SBB的标记问安德森：“为什么中间这块地方归参议院这边？”

安德森似乎也摸不着头脑。“你说什么？”

“SBB，是以S开头的，而不是H开头。”

安德森摇摇头。“这个S不是参议院的开头字母，而是——”

“队长。”一个警卫的声音从远处传来。他顺着过道跑向他们，手里举着一把钥匙。“对不起，夫人，花了几分钟才找到。我们没有找到SBB的主钥匙。这是从备用钥匙盒里找来的。”

“原来那把不见了？”安德森问，他非常惊讶。

“也许丢了，”警卫气喘吁吁地回答说，“好多年都没人要求来这儿。”

安德森接过钥匙。“SBB13没有第二把钥匙了？”

“对不起，眼下我们任何一个SBB房间的钥匙都没找到。麦克唐纳还在找。”警卫掏出无线电对讲机说：“鲍伯？我在队长这儿。SBB13的钥匙有什么新消息吗？”

警卫的对讲机咔啦咔啦响了一阵，一个声音回答说：“是的，发现了。非常奇怪。我们用电脑搜索时没看见有什么结果，可是这份硬拷贝记录上却说SBB所有的储藏间都在二十年前被清空不再使用了。现在这些房间都被列入未被使用空间。”他停了一下。“除了SBB13。”

安德森抓过对讲机。“我是队长。你说什么，除了SBB13？”

“是的，夫人，”那个声音回答，“我在这里找到一个手写的记号，把SBB13标上了‘私用’字样。这是很久以前的事了，但这好像是建筑师亲手写的，还有他的首字母签字。”

兰登知道建筑师这个词此时指的不是设计国会大厦的那个人，而是管理它的人，相当于建筑经理，被任命为国会大厦建筑师的人要对包括维修、翻新、安全、雇用员工和政府签租办公室等所有事务负责。

“奇怪的是……”无线电里的声音说，“那个建筑师标注的‘私用’字样旁边写着彼得·所罗门使用。”

兰登、佐藤和安德森都震惊地交换了一下眼神。

“我猜，夫人，”那个声音继续道，“所罗门先生有SBB的原配主钥匙，以及通往SBB13的所需的钥匙。”

兰登简直不敢相信自己的耳朵。彼得在这个国会大厦的地下室有一个私人房间？他向来知道彼得有秘密，即便如此，这消息也让兰登非常吃惊。

“好吧，”安德森说，显然很认真，“我们想进入SBB13房间，继续寻找备用钥匙。”

“好的，夫人。我们还在弄你要的数字图像——”

“谢谢。”安德森打断了对方，按下通话键，“就这些事了。一旦有了马上将文件发到佐藤部长的黑莓手机上。”

“明白，夫人。”对讲机里的声音消失了。

安德森把对讲机还给站在他们面前的警卫。

那个警卫掏出一张复印的蓝图，递给队长。“夫人，SBB13涂成灰色的，我们在那个房间的位置上标了X，所以不难找。这个区域很小。”

安德森谢过警卫，把注意力转到那张蓝图上，那个年轻人匆匆走开了。兰登凑过来，吃惊地看着那些标着奇怪号码的小房间组成的国会大厦及其怪诞的地下迷宫。

安德森对着蓝图研究了一会儿，然后点点头，把图纸塞进了口袋。转向标着SBB的那扇门，他举起钥匙，好像有点迟疑。兰登也有同样的担忧，他不知道这扇门后面到底藏着什么，但他相当肯定，不管所罗门在这里藏了什么，他都在刻意保持私密。非常私密。

佐藤清了清喉咙，安德森应声而动。这位队长深吸一口气，把钥匙插了进去，试图转动。钥匙一动不动。有一会儿工夫，兰登几乎希望这把钥匙是错的。安德森又试了一下，锁转动了，安德森推开了门。

沉重的门朝外打开，潮湿的空气从里面的过道一涌而出。

兰登朝里面的黑暗深处望去，但什么都看不见。

“教授，”安德森说，回头看了一下兰登，一边摸索着灯开关，“我还没回答你的问题，这里的S不是参议院，而是地下[69]。”

“地下？”兰登问，他糊涂了。

安德森点点头，打开了里面的灯。只有一只灯泡照亮着直通漆黑一片的极其陡峭的下行台阶。“SBB的意思是国会大厦下层地下室。”

第33章

系统安全专家马克·佐比安尼斯把身子深埋在日式床垫里，闷闷不乐地瞅着笔记本电脑上的信息。

这到底是个什么地址呢？

他最好的黑客工具在翠西给他的这个文件和这个神秘的IP地址面前全都败下阵来。十分钟过去了，佐比安尼斯仍然对这堵网络防火墙毫无办法。那似乎是针插不进水泼不入的铜墙铁壁。怪不得她们要付我那么多钱。他打算重装工具再试一下别的办法，这时他的电话铃响了。

翠西，看在上帝分上，我说过我会打给你的。他把橄榄球比赛调为无声，然后接起电话。“喂？”

“你是马克·佐比安尼斯吗？”一个男人问，“在华盛顿金斯顿大街357号？”

佐比安尼斯能听见对方线路上有悄悄的说话声。附加赛时间来电话直销？他们疯了吗？“让我猜一下，我赢得了安圭拉岛的一周旅游？”

“不是，”对方的声音毫无幽默感，“这里是中央情报局的安全系统。我们想知道你为什么想要进入我们的一个分类数据库？”

国会大厦下层地下室上面三层的全开放式访客中心，每晚这个时候，警卫努涅兹都按时把主要入口锁上。在穿过宽阔的大理石过道走回去时，他心里想起那个身穿军服、文着刺青的家伙。

我让他进来了。努涅兹不知道明天是否还能保住这份工作。

当他走向电梯时，外面突然传来敲门声，他转身朝主入口处张望，看见一个上了年纪的非裔男子站在外面，用手掌拍着玻璃门，打着手势要进来。

努涅兹摇摇头指了一下手表。

这人又敲起门来，而且还走到灯亮的地方。他身上穿着剪裁合体的蓝色西装，一头剪得很短的灰发。努涅兹的脉搏加速了。老天爷啊，即便是从远处，努涅兹也认出了这男人是谁。他急忙返回到入口处，打开了门。“对不起，先生，请进，请进来。”

沃伦·巴拉米，国会大厦的建筑师，他走进来，彬彬有礼地点头谢过努涅兹。巴拉米身材柔韧而修长，有着挺拔的姿态、穿透力很强的目光，对四周散发着一种掌控一切的自信。二十五年来，巴拉米一直是国会大厦的主管。

“有什么能为您效劳，先生？”努涅兹问。

“谢谢，是有事找你。”巴拉米的出言吐字有一种干脆利落的决断。他毕业于东北部常春藤名校，说话措辞严谨得更像是个英国人。“我刚刚听说，今晚你们这儿发生了一起事故。”他看上去面有忧色。“是的，先生，是——”

“安德森队长在哪里？”

“和中央情报局安全部的佐藤部长一起到地下室去了。”

巴拉米的眼睛担忧地睁大了。“中央情报局的人在这里？”

“是的，先生，事件刚发生，佐藤部长就来了。”

“怎么回事？”巴拉米问。

努涅兹耸耸肩。我也正想这么问呢。

巴拉米径直走向电梯。“他们在哪儿？”

“他们往底下那一层去了。”努涅兹急忙跟上他。

巴拉米回头满腹疑虑地看了一眼。“往底下去了？为什么？”

“我不太清楚——我只是在无线电对讲机里听到的。”

巴拉米加快了脚步。“马上把我带到他们那儿去。”

“是，先生。”

两人急匆匆穿过宽阔的大厅时，努涅兹一眼瞥见巴拉米手指上硕大的金戒指。

努涅兹掏出无线电对讲机。“我通报队长你要下去了。”

“不。”巴拉米的眼里闪过一丝威胁的神色，“我宁愿不通报他们。”

努涅兹今晚犯了一个很大的错误，但是，不向安德森队长通报建筑师进入大厦将会是他最后的一个错误。“先生，”他不安地说，“我想安德森队长希望——”

“你不知道安德森是我雇用的吗？”巴拉米说。

努涅兹点点头。

“那么，我想他会希望你按我的意思办。”

第34章

翠西·唐纳走进SMSC大堂，抬头一看便吃了一惊。等候在这儿的客人完全不像通常进入这幢大楼的身穿法兰绒外套书生气十足的博士们——那些人类学、海洋生物学、地理学和其他科学领域的研究者。恰恰相反，阿贝当医生那身剪裁完美的西服令他看起来几乎说得上颇有贵族气派。他个子很高，肩膀宽阔，脸上的皮肤晒得恰到好处，一头式样完美的金发让翠西觉得此人更习惯于出入奢侈品商店而非实验室。

“阿贝当医生吗？”翠西伸出手来。

这男人一下子有点发愣，但很快伸出宽阔的手掌握住了翠西丰满的手。“对不起，你是？”

“翠西·唐纳，”她回答，“我是凯瑟琳的助手。她让我来带你去实验室。”

“噢，是这样。”来者这才微笑起来，“很高兴认识你，翠西。如果我看上去有点失礼，我得向你道歉。因为我以为凯瑟琳晚上是独自待在这儿。”他指了一下大厅。“不过我听你的，请带路吧。”

尽管这男人很快恢复了常态，翠西还是在他眼里看到了一丝失望的神色。她现在开始怀疑凯瑟琳约请阿贝当医生的动机了。也许是浪漫约会的开始？凯瑟琳从来不谈起自己的社交生活，可她这位访客真的非常英俊迷人，虽然比凯瑟琳年轻，但他显然也出身于和她一样的富贵家族。不过，无论阿贝当医生对今晚的造访作过怎样周密的计划，翠西的出现显然都不在他的计划之内。

在大堂安检口，一个警卫迅速摘下耳机，翠西还能听见红皮队比赛的喧嚣声。这个警卫让阿贝当医生过了一遍通常访客例行的金属探测仪检查，给了他临时安检证。

“谁领先？”阿贝当医生一边倒空口袋里的手机、钥匙、打火机之类，一边和蔼地问。

“红皮得了三分。”警卫回答，急着想回去再听，“紧张得要命的比赛。”

“所罗门先生很快就到，”翠西告诉警卫，“他一来你就让他去实验室好吗？”

“我会的。”他们通过时，警卫向他们感激地眨眨眼睛，“谢谢关照。我会显得很忙的。”

翠西的话一方面是提醒警卫，另一方面也是旁敲侧击地告诉阿贝当医生，今晚闯入了他与凯瑟琳的私密夜晚的可不只她翠西一个。

“你是怎么认识凯瑟琳的？”翠西一边问，一边朝上瞟一眼这位神秘来客。

阿贝当医生咯咯地笑了。“噢，说来话长。我们曾一起共事过。”

明白，翠西想。不关我的事儿。

“这真是个奇妙的处所。”步入宏伟的走廊，阿贝当医生环顾四周说，“事实上，我从没来过这儿。”

他轻快的语气变得越来越和蔼，翠西注意到他对所有的东西都极有兴趣。在过道明亮的灯光下，她还注意到他脸上像是抹了一层做假的古铜色日晒霜。古怪。不过，在他们经过空无一人的过道时，翠西还是把SMSC的大致概况给他介绍了一下，包括各个不同的舱室及其功能。

看上去，这位访客被深深震撼了。“这地方藏着许多无价的艺术品。我估计这里到处都有警卫。”

“没必要，”翠西指着天花板上一排金鱼眼镜头说，“这里的安保设施是自动控制的。过道上的每一英寸都有全天候的监控记录，这个过道是整个建筑物的中枢，必须持有钥匙卡和个人识别码才能从这儿进入到其他舱室。”

“摄像机的有效使用。”

“我们运气很好，从来没有小偷来过。再说啦，这也不是那种人家想来偷的博物馆——这儿的东西都是黑市不怎么感兴趣的玩意儿，绝迹的花类、因纽特人的兽皮船，或者是巨型鱿鱼尸体。”

阿贝当医生笑了。“你说得没错。”

“我们最大的安全威胁是啮齿动物和昆虫。”翠西介绍了这个建筑群如何通过冷冻SMSC所有的垃圾以防虫害，他们还采用特有的建筑结构来消灭昆虫——在两堵墙之间设立被称为“死亡圈”的无生命隔间，像一道护鞘将大楼裹住。

“难以置信。”阿贝当医生说，“那么，凯瑟琳和彼得的实验室在哪里？”

“第五舱室，”翠西说，“这条过道一直通到底就是。”

阿贝当突然停下了，转向右边，看着那个小窗子。“我的天！你看到那个了吗？”

翠西大笑起来。“是的，那是第三舱室。他们叫它‘水舱’。”

“水舱？”阿贝当把脸贴在玻璃上。

“那里面有三千多加仑的液态乙醇。记得我刚才提到的巨型鱿鱼尸体吗？”

“那是鱿鱼？！”阿贝当从窗边转回身，眼睛大睁着，“巨型的！”

“一头雌性的大王乌贼，”翠西说，“超过四十英尺长。”

阿贝当医生显然被这鱿鱼搞得欣喜不已，似乎眼睛都离不开玻璃窗了。有一会儿工夫，这个大男人让翠西想起趴在玩具店玻璃橱窗前的小男孩，盼着进去看一下小毛毛狗。五秒钟后，他还伏在玻璃窗上朝里看。

“好啦，好啦，”翠西终于说话了，一边大笑一边把她的钥匙卡插进锁槽，同时键入她的个人识别码，“来吧，我带你看鱿鱼去。”

迈拉克走进第三舱室光线昏暗的室内，他扫视了一下四周的安全摄像头。凯瑟琳胖乎乎的助手一边跟着进了门，一边叽叽喳喳地说着这个舱室的物种。迈拉克根本没在听她的。他对巨型鱿鱼毫无兴趣。他有兴趣的只是利用这个隐秘空间解决一个未曾料到的问题。

第35章

国会大厦下层地下室向下延伸的木楼梯之阴暗陡峭是兰登从未见识过的。此时他呼吸急促，肺部抽紧。这里的空气又冷又潮湿，数年前梵蒂冈古罗马墓园里那段相似的楼梯不禁在兰登的头脑里闪回。死亡之城。

在他前面，安德森打着手电筒带路。他的后面，佐藤紧紧地尾随着，偶尔还用那只纤纤小手推一下兰登的后背。我已经尽量走快了。兰登深吸一口气，尽可能对两边逼仄的高墙视而不见。这个空间仅够他肩膀通过，他的背包蹭到墙面，把墙灰都刮落了。

“你该把包留在上面。”佐藤在他身后说。

“没事。”兰登回答，他不想让它离开自己的视线。他想起彼得那只小包裹，但无法想象它和国会大厦的地下室有什么关系。

“没几步了，”安德森说，“快到了。”

他们沉入黑暗中，完全离开了映照楼梯的那盏灯。兰登踏下最后一级台阶时，他觉出脚下的地面是松软的土。地心游？佐藤也下来了，站在他身后。

这时，安德森举起手电筒巡视四周。这个下层地下室——与其说是地下室，不如说是一条垂直于楼梯的格外狭窄的过道。安德森朝左边照了一下，又照向右边，兰登看见过道约有五十英尺长，两边都有木制的小门。门与门之间的距离挨得很近，想来这里面的空间不会超过十英尺宽。

集中式存储[70]加上多米蒂拉地下墓穴[71]，兰登心想。安德森在查看着那张蓝图。这一小块描绘次地下室的图样用一个X标出了SBB13的位置。兰登不禁觉得这张平面图就像是画的一个有十四个墓室的陵墓——七个墓室对七个墓室——其中一个被他们刚刚走过的楼梯取代。总共十三个。

他心想，如果让美国的那些“十三”阴谋理论者们知道在他们的国会大厦底下隐匿了恰好十三个储藏间的话，那些家伙又该搞一场户外集会了。有人曾对一系列的“十三”深感不解：美国国玺有十三颗星，还有十三支箭、十三步金字塔阶梯、十三道条纹、十三片橄榄叶、十三棵橄榄树、annuitcoeptis[72]的十三个字母、epluribusunum[73]的十三个字母，还有许多许多。

“这地方好像真的废弃不用了。”安德森说，手电筒照进正对他们的那个房间。沉重的木门大开着。电筒光柱照亮了这间狭窄的石头小屋——大约十三平方英尺——就像一个过道中的死胡同。这个房间里只有两三个朽烂的箱子和一些捆成一堆的文件。

安德森的手电筒照在那扇门上。门上布满了铜绿，但原来的标记还清晰可辨：

SBBIV

“SBB4。”安德森说。

“SBB13是哪一间？”佐藤嘴里微微冒出一缕热气，飘散在地下室寒冷的空气中。

安德森把光柱转向过道南面。“在那边。”

兰登朝狭窄的过道看进去，不禁发起抖来，尽管这里很冷，他却冒出汗来。

他们走过挤挤挨挨的一扇扇门，所有的房间都一样，门都虚掩着，显然久已弃置不用了。他们走到尽头时，安德森转向右边，举起手电筒照着SBB13。光柱落在这扇沉重的木门上。

SBB13与其他房间不同，它紧闭着。

最后这扇门看上去和别的门一样——沉重的铰链，铁制的把手，铜锈的门牌。七个字符和彼得·所罗门手掌上的一模一样。

SBBXIII

请告诉我这门是锁上的，兰登想。

佐藤毫不犹豫地吩咐道：“打开门。”

警卫队长有些不安，但他还是伸出手，拽住沉重的铁制门把手往下按。门把手纹丝不动。他把手电筒的光照上去，查看那个老式的锁板和钥匙孔。

“试试那把主钥匙。”佐藤说。

安德森掏出从上面主入口处拿来的钥匙，但是根本就插不进。

“是不是我搞错了？”佐藤语带嘲讽，“遇到紧急情况时，警卫队难道不是可以进出建筑物的任何角落吗？”

安德森叹了口气，回头看着佐藤。“夫人，我手下正在查找备用钥匙，但——”

“开枪射穿这锁。”她说着，点头示意瞄准钥匙孔下面的锁板。

兰登的心狂跳起来。

安德森清了清嗓子，不安地说：“夫人，我正等着那把备用钥匙的消息。如果强行进入，我觉得不大对劲——”

“也许，你因妨碍中央情报局的调查而被关进监狱了才会更来劲？”

安德森似乎不相信她说的话。踌躇了好一阵，然后他不情愿地把电筒交给佐藤，拿出枪套。

“等等！”兰登说，他不能这样无动于衷地站在一边，“请考虑一下。彼得宁可丢了自己的右手，也不肯泄露这扇门后藏着什么。你们肯定我们非得这么做吗？打开这扇门，实际上就是屈从恐怖分子的要求。”

“你想要彼得·所罗门回来吗？”佐藤问。

“当然想，但是——”

“那我就建议你按照绑架者说的去做。”

“打开这个古老的入口？你们认为这就是那个入口？”

佐藤把手电筒的光照在兰登的脸上。“教授，我不知道这里面到底有什么东西。不管这是仓库还是某个古老金字塔的秘密入口，我要打开它。我说得够清楚了吗？”

兰登被光晃得眯起了眼睛，最后，点了点头。

佐藤放低光柱，重新对准那个古旧的锁板。“队长，继续。”

安德森仍是一副不情愿的样子，慢腾腾地掏出手枪，犹犹豫豫地瞄准了目标。

“噢，看在上帝分上！”佐藤的小手倏地从安德森手里抢过枪。她把手电筒塞到他那只腾出来的手掌中。“亮着这该死的灯。”她以受过严格武器训练的自信举起枪，毫不犹豫打开手枪的保险，瞄准那把锁。

“等等！”兰登喊道，但已经晚了一步。

枪声响了三下。

兰登感到耳膜都给炸开了。她疯了吗？在这狭小的空间里，枪声简直震耳欲聋。

安德森也颤抖了一下，手里的电筒照向被子弹击穿的房门时晃了晃。

锁裂了，四周的木头都碎裂开来。锁开了，房门震开了一条缝。

佐藤用手里的枪管顶在门上推了一下。房门滑向了黑暗的空间。

兰登朝里面看去，一片漆黑中他什么都看不见。这到底是什么气味？一股恶臭从黑暗中飘散出来。

安德森走进去，用手电筒照着地板上，仔细地搜索着肮脏空荡的室内地板。这房间和其他房间一样——是一个狭长的空间。墙壁都是粗糙的石头，看上去像是个古代的牢房。但那恶臭味……

“这儿什么都没有。”安德森说着让电筒的光照进更里面的地板。光柱落到了地板的尽头，他举起电筒想看清楚后面的墙。

“天啊……”安德森大叫起来。

大家都看见了，往后一跳。

兰登疑惑地朝房间最深处直视去。

太恐怖了，竟然有什么东西在瞪视他们。

第36章

“上帝啊，这到底是……”安德森站在SBB13门口叫了起来，他笨手笨脚地晃着手电筒退后一步。

兰登、佐藤也被眼前的景象吓得退缩了。

佐藤用枪指着里面的墙壁，示意安德森的手电再往那东西上照一下。安德森又举起电筒，光柱打到里面墙壁上已黯淡多了，但仍足以照见那张苍白的幽灵般的脸上毫无生气的空眼窝正对着他们。

一个骷髅头。

这骷髅头摆放在一张抵靠着后墙的摇摇欲坠的桌子上。两条人腿骨摆放在两边，桌上还有一些精心布置的物件——一个古代沙漏、一个水晶瓶、一支蜡烛、两个盛着粉末的碟子，还有一张纸。桌子一旁的墙边立着一把模样狰狞的长柄镰刀，镰刀略弯的刀刃很像那个熟悉的“收割人”手中的可怕之物[74]。

佐藤走进房间。“哦，看起来……彼得·所罗门的秘密比我想象中还要多。”

安德森点点头，跟在她后面走近一步。“这就是‘壁橱里的骷髅’[75]啦。”他举起手电筒把整个空房间扫视一遍。“这是什么气味？”他又说了句，吸了吸鼻子，“什么呀？”

“硫黄。”兰登站在他身后平静地回答，“这儿桌子上应该有两个碟子，右边装的应该是盐，另一边就是硫黄。”

佐藤不相信地转过身子。“你怎么会知道的？”

“因为，夫人，全世界到处都有和这摆设一样的房间。”

地下室上面一层，警卫努涅兹陪同国会大厦建筑师沃伦·巴拉米顺着东面地下室长长的过道走了过来。努涅兹发誓说，他刚才听到地底下传来三声闷闷的枪响。这不可能啊。

“地下室的门是开着的。”巴拉米说，眯缝着眼看着远处一扇半敞的门。

今晚确实奇怪，努涅兹想。没人会到那下面去啊。“我得打听一下到底是怎么回事。”他说着去掏无线电对讲机。

“回到你的岗位上去，”巴拉米说，“这下面我自己能行的。”

努涅兹不安地倒着两只脚。“你真的能行？”

沃伦·巴拉米停下来，一只坚定的手放在努涅兹肩上。“孩子，我在这儿工作了二十五年。我想我能找得到路。”

第37章

迈拉克这辈子见过许多奇异的场景，但几乎都无法与神秘怪异的第三舱室相比。水舱。看上去，这巨大的房间像是一个疯子科学家接管了沃尔玛超市，然后在所有的过道和货架上摆满形状各异、大小不一用以保管物种的瓶瓶罐罐。里面的灯光设置像一个照相冲洗暗房，从架子底下向上投射的略带红色的“安全灯”映照着整个空间，照在浸着酒精的容器里。那股像是在医院会闻到的化学防腐剂的气味实在令人作呕。

“这个舱室里存有两万多个物种，”姑娘唠叨个不停，“鱼类、啮齿类、哺乳类、爬行类。”

“都是死的，我想？”迈拉克问，做出一副紧张样儿。

姑娘笑了。“是的，是的。全都是死的。我得承认，我过来上班至少六个月后才敢进这儿。”

迈拉克可以理解。他看到这里到处都是贮藏死亡物种的罐子——火蜥蜴、水母、老鼠、臭虫，还有好多他认不出来的东西。好像这里的收藏物本身还不够吓人似的，为了保护感光性物种不暴露在常光下的红色安全灯还让来访者产生置身于巨型水族馆的错觉，那里面无生命的物种像是聚集在一起，透过阴影看着你。

“这是腔棘鱼类。”姑娘指着一个大型树脂玻璃容器说，里面有条丑陋无比的鱼，迈拉克从没见过，“这种鱼类被认为早已和恐龙一起灭绝了，这是几年前有人从非洲捕获捐赠给史密森学会的。”

你走运了，迈拉克想，他几乎没在听这姑娘的唠叨。他正忙着打量四壁的保安摄像头。他只看见一个——装在入口处的门上——这不奇怪，因为这可能是唯一的入口。

“这就是你想看的东西……”她指着他刚才从窗外看见的那个巨大的水箱，“这是我们最长的标本。”她伸出胳膊掠过那个可怕丑陋的动物，像是一个主持人在展示一辆新车。“大鱿鱼。”

这个鱿鱼水箱像是把并置的一排玻璃电话亭熔结到一起。在这具透明的长棺材里，盘旋着一个挺吓人的东西，通体惨白，形状模糊。迈拉克低头看着这玩意儿球根状似囊的脑袋，还有篮球大小的眼睛。“那个腔棘鱼类几乎算得上是英俊啦。”他说。

“让你瞧一下它发亮的样子。”

翠西翻开水箱盖，酒精味冲了出来，她俯身探进水箱，打开液体线上面的开关。一道荧光闪了几下，瞬即照亮了整个水箱底部。鱿鱼被照得通体透亮——硕大的脑袋上附着一大团滑溜溜的已在腐烂的触须和剃刀一般锋利的吸管。

她开始扯起鱿鱼如何打败幼鲸的事儿。

迈拉克只听见一片空洞的唠唠叨叨。

机会来了。

翠西·唐纳每次走过第三舱室都有点不安，但刚才身上掠过的一阵寒意却与往常不同。

内心的本能。原始的本能。

她想甩开这感觉，不安却反而越来越强烈，越来越紧地攫住了她。尽管翠西说不清这股焦虑来自何处，但直觉告诉她，应该离开这儿。

“不管怎么说这只是一条鱿鱼。”她说着把手伸进水箱关掉照明灯，“我们应该去凯瑟琳那儿了——”

一只宽大的手掌捂住了她的嘴，把她的脑袋向后扳去。紧接着，一条强壮有力的胳膊挟住了她，她被紧箍在一个坚如磐石的胸膛前。有一刻工夫，翠西被这突袭弄晕了。

随即是一阵恐惧。

这男人在她胸前摸索着，搜到她的钥匙卡后狠狠一拽。钥匙绳在她脖颈后勒得火辣辣的，然后绷断了，掉在他们脚下的地板上。她竭力挣扎，但根本不是这男人的对手。她想叫喊，但他的手死死地捂住了她的嘴。他弯下身把嘴巴凑近她耳边悄声说：“我把手松开时，你不准叫喊，听明白了？”

翠西用力点点头，她要窒息了。我透不过气来！

这男人把手从她嘴上挪开，翠西大口喘着气。

“放开我！”她无力地要求道，“你到底想干什么？”

“把你的个人识别码告诉我。”男人说。

翠西彻底糊涂了。凯瑟琳！救命！这是个什么人？！“警卫会看见你的！”她说，她清楚地知道他们现在完全不在摄像监控范围内。根本没人看见这儿。

“你的个人识别码。”这男人又说了一遍，“跟你的钥匙匹配的。”

一阵冰冷的寒意在她体内翻腾，翠西拼命扭动身子，抽出一条胳膊去抓男人的眼睛。指甲触到那人的脸颊，便狠狠地往下一抠。那人脸上马上现出四道抓痕。翠西这时意识到他脸上的深色条纹并不是血，那人涂的底妆被她抠掉了，露出了里面的刺青。

这恶魔是谁？！

这男人显然力大无穷，他掉转她的身子把她举起来，往敞开的鱿鱼水箱里揿下去，她的脸现在就在乙醇上面。那气味烧灼着她的鼻孔。

“你的密码是什么？”他又问了一遍。

她的眼睛灼痛不已，可以清楚地看见沉在下面的那条鱿鱼苍白的身体。

“说，”他把她的脸再往下揿，“是什么？”

她的喉咙也开始冒火。“零-八-零-四！”她叫喊着，透不过气来，“放开我，零-八-零-四！”

“别想撒谎！”他说着又把她往下揿，她的头发浸入乙醇了。

“我没撒谎！”她呛咳着说，“八月四日，是我的生日！”

“谢谢，翠西。”

他强健的手臂更紧地攥着她的脑袋，死死地把她往下摁去，她的脸浸入了水箱。剧烈的灼痛感烧着了她的眼睛。这个人又加了一把劲，把她整个头部都揿入液态乙醇中。翠西的脸碰到了鱿鱼的头部。

她聚集全身力气想扳回身子从水箱里仰起头。但那只有力的大手毫不放松。

我要呼吸！

她还在水里，竭力闭住眼睛和嘴巴。她努力遏制住口吸气，但她的肺再不呼吸就要炸开了。不！不要！但翠西的嘴巴终于松开了。

她的嘴大张着，肺部猛烈扩张试图吸进急需的氧气。一股乙醇涌进她嘴里，顺着喉咙流到肺里。翠西感到一阵前所未有的痛楚。幸好，只是几秒钟的时间，她的世界便沉入一片漆黑。

迈拉克站在水箱边上，喘着气看着这一过程。

这毫无知觉的女人挂在水箱边上，她的脸还浸在乙醇里。看着这个身体，迈拉克眼前闪过另一个他杀掉的女人的影子。

伊莎贝拉·所罗门。

很久以前。上辈子。

迈拉克低头看着这女人一动不动的尸体，他搬动她丰满的臀部，用双腿把她举起来，让她从鱿鱼水箱边缘滑落进去。翠西·唐纳的头部先滑入乙醇之中，接着身体的其余部分全部掉落进去。丰满的身子慢慢浮到了那个巨大的海洋生物上面。她的衣服越来越重，开始下沉，浸入了黑暗中。翠西·唐纳的尸体渐渐趴到了那头庞然大物上面。

迈拉克擦了擦手，拿起树脂玻璃盖关上水箱。

水舱里现在有了一个新标本。

他从地板上捡起翠西的钥匙卡放进口袋：零八零四。

当迈拉克在大堂第一眼见到翠西时，他觉得这是个要解决的麻烦，但现在，他意识到翠西的钥匙卡和密码是他得手的保证。如果凯瑟琳的数据库房间如彼得所暗示的那样安全，那么迈拉克可以想见要说服凯瑟琳打开数据库将会是个不小的挑战。现在我有了自己的钥匙。他很高兴地想，他不需要再浪费时间让凯瑟琳服从他的意志了。

迈拉克挺起身子，玻璃窗上的倒影让他意识到自己的化妆给毁了。不过已经不要紧了。等到凯瑟琳把一切都弄明白，就已太晚了。

第38章

“这是共济会的房间吗？”佐藤问道，视线从骷髅转向黑暗中的兰登。

兰登平静地点点头。“这儿被称作‘反思室’。这些房间设计成冷酷严厉的模式，供共济会会员在其中反思死亡，通过思索死亡之不可避免而获得对生命转瞬即逝本质的一个有价值的认识。”

佐藤环顾着这个怪异的空间，显然没有被说服。“就像是那种冥想室吗？”

“基本上是的。这种房间一般都会有相同的符号——骷髅和摆放在两边的腿骨、长柄镰刀、沙漏、硫黄、蜡烛，等等。这些死亡符号能促使共济会会员沉思如何在世上更好地生活。”

“看上去像是一个死亡圣殿。”安德森说。

这可说到点子上了。“大部分修符号学的学生第一次看到这情景也是这个反应。”兰登给他们开出的书单中经常会有巴莱斯尼亚克的《共济会符号》那本书，里面有一些关于“反思室”的漂亮图片。

“你的学生们，”佐藤问，“没觉得共济会‘反思室’的骷髅和镰刀很瘆人吗？”

“不会比基督徒跪在一个被钉在十字架上的人脚下更瘆人，印度教徒还在被称作‘甘尼许’的四臂象神前唱歌哩。对一种文化符号的误解是常见的偏见之源。”

佐藤转过身去，显然没有听课的心情。她走向桌上的物品。安德森想用手电筒为她照明，但光柱开始变暗了。他轻轻拍打着电筒底部，想让光变得亮一些。

这三个人向狭隘的房间深处走去时，兰登觉得那股呛人的硫黄味愈见浓重地直钻入鼻孔。这个地下室非常潮湿，空气中的湿度更加重了碟中硫黄的气味。佐藤走到桌前，低头看着骷髅和旁边的物件。安德森也走过去和她站在一起，尽可能用渐趋微弱的光柱为她照明。

佐藤细查着桌上每一样东西，然后两手撑腰，叹了口气。“这些破烂儿到底是什么啊？”

兰登却知道，摆在这儿的物件都是精心挑选布置的。“这是转变的符号。”他告诉她。在走到桌前加入他们的途中，那种受拘的感觉如影随形，“这个骷髅，或称caputmortuum[76]，代表了人经由腐烂而变身的形象，提醒我们终有一天，我们都将卸下必死的肉身。硫黄和盐是促进转变的炼金术催化剂。沙漏代表转变过程中时间的力量。”他指着那支蜡烛说：“而这蜡烛代表非常重要的原始之火，以及人从愚昧无知中的觉醒——经由光明的转变。”

“噢……那个呢？”佐藤指着那个角落问。

安德森把昏暗的电筒光转向靠着后墙的长柄大镰刀。

“这并不是像大多数人猜测的那样是死亡的符号，”兰登说，“这把长柄镰刀实际上代表的是自然界可变形的营养物——收割自然的馈赠。”

佐藤和安德森沉默了，显然在竭力分析周围这些怪异的东西。

兰登只想赶快离开这地方。“我知道这个房间很不寻常，”他对他们说，“但这儿没什么可看的，它真的非常普通。许多共济会集会所都有跟这一模一样的房间。”

“可这不是共济会的集会所！”安德森说，“这是美国国会大厦，我想知道这房间在我的大厦里到底是要干吗。”

“有时，共济会会员会在他们的办公室或是家里布置一个这样的沉思空间。这也没什么不正常的。”兰登知道波士顿有一个心脏外科医生就在自己的诊所布置了一个共济会的反思室，每当施行外科手术之前，就入内进行沉思冥想。

佐藤看上去有些不安。“你是说彼得·所罗门来这儿反思死亡？”

“这我倒是真的不知道，”兰登老老实实地说，“也许这是他为共济会兄弟设立的，给在这个大厦里工作的兄弟……那些有权势的立法者们，作出会影响其同胞命运的重大决策之前能有一个远离喧嚣尘世的精神圣殿。”

“可爱的感绪，”佐藤语带嘲讽，“但我觉得，美国人民对于他们的领导人在一个有着长柄镰刀和骷髅的密室里祷告也许会想不通。”

嗯，他们不该有异议，兰登想象着，如果真有更多的领导人在发动战争之前到死亡的临界点来祷告一下，世界将会多么不同。

佐藤抿起嘴唇仔细地查看着四个角落设有蜡烛的房间。“这里除了骷髅和碟子里的化学品之外，必定还有其他的东西，教授。有人可是大费周章把你从剑桥的家中弄到这个房间来的。”

兰登挟紧了腋下的包，还是想象不出包里的东西和这个房间有什么关系。“夫人，对不起，但我在这里没见到任何不寻常的东西。”兰登希望他们至少可以着手去寻找彼得。

安德森的手电筒又偏闪了一下，佐藤转身朝他大发脾气。“看在上帝分上，这也要我多说吗？”她把手伸进口袋掏出打火机，拇指一摁，举起火光去点桌上那支蜡烛。蜡烛芯噼啪响着燃了起来，幽灵似的光照亮了一小片地方，长长的阴影投射在后面的石墙上。当烛光变得更亮时，一个意想不到的景象出现在他们面前。

“瞧！”安德森指着喊。

烛光里，他们可以看见一小块褪了色的涂鸦——后墙上潦草的七个大写字母。

VITRIOL[77]

“选了好古怪的单词。”佐藤说。烛光把可怕的骷髅轮廓投射在字母上。

“实际上，这是首字母缩写，”兰登说，“共济会反思室后墙上一般都会有这七个字母的手写体，那是共济会的冥想格言缩略语：visitainterioraterrae, rectificandoinveniesoccultumlapidem。”

佐藤意味深长地看着他。“什么意思？”

“进入地心深处，藉由矫正，你会发现隐藏的石头。”

佐藤的眼神瞬间发亮。“这个隐藏的石头和隐藏的金字塔有什么关系吗？”

兰登耸耸肩，不想把事情往这方面扯。“那些喜欢幻想华盛顿特区藏着金字塔的人会告诉你，occultumlapidem指的就是石头金字塔，是的。但别的人会告诉你，这指的是哲人之石——炼金术士相信能够让他们长生不老或是点石成金的东西。还会有人声称，这指的是最神圣的地方，在‘伟大圣殿’中心一个隐藏着石头的房间。有些人会说这是基督教有关圣彼得的隐含教义——石头[78]。每一种深奥的神秘传统都会以自己的方式来诠释‘石头’，但总而言之，这个occultumlapidem是指力量的源泉和智慧的启蒙。”

安德森清了清嗓子。“有可能是所罗门对那家伙撒了谎？也许他跟那人说这里有什么东西……但其实什么都没有。”

兰登也有同样的想法。

烛光突然闪了一下，好像有一股气流吹过，暗了一下马上又亮起来。

“奇怪，”安德森说，“但愿不是谁把上楼的门给关上了。”他走出房间钻进了黑暗的过道。“喂？”

兰登几乎没有注意到他的离去。他的眼睛突然被后墙吸引过去了。这是怎么回事？

“你看见了吗？”佐藤问，她也警觉地盯上了后墙。

兰登点点头，他的脉搏加速跳动起来。我刚刚看见了什么？

刚才，这堵后墙看上去似乎微光闪烁，好像有一波能量穿墙而过。

安德森折回房间。“外面没人。”他一进来，墙上又透出一丝微光。“他妈的！”他嚷着，往后跳了一步。

三个人好一会儿没有吭声，一齐盯着后墙。兰登感到当他们看着这堵墙时，又有一股冷风透过墙缝钻了过来。他试探地伸出手去，直到他的手指触碰到房间后部的表面。“这不是墙壁。”他喊道。

安德森和佐藤凑上前去，仔细查看着。

“是帆布。”兰登说。

“可它是鼓起来的。”佐藤很快地说。

是的，这非常奇怪。兰登又仔细地查看了一下墙体表面。帆布表面反射的烛光非常怪异，因为帆布不是贴着墙壁的……透过后墙壁向后摆动。

兰登远远地伸出手指小心翼翼地把帆布向后压去，然后惊跳着把手抽回。后面是空的！

“把它扯开。”佐藤命令道。

兰登的心狂跳起来。他伸手抓住帆布的边缘，慢慢地把这块织物扯向一边。看到隐藏其后的东西，兰登睁大了眼睛，难以相信。我的天啊！

佐藤和安德森看着墙壁后面豁开的口子也惊得说不出话来。

最后，佐藤开口道，“看来，我们发现要找的金字塔了。”

第39章

罗伯特·兰登瞪着墙后面的豁口。隐藏在帆布帘子后面的是一个从墙上抠出的完美的方形墙洞，横向大约有三英尺宽，显然是挖去了上下整排的墙砖。有一刻，兰登站在黑暗中，还以为这个洞是另一个房间的窗。

现在他知道了，这不是窗。

这个豁口仅向墙内挖进不到一英尺，并没有穿通墙体，好像是粗粗凿出的一个壁橱，凹进去的空间让兰登想起博物馆专为放置小型雕像而设计的壁龛。这个凹室里正好也放置着一个小物件。

那东西大约九英寸高，是一个花岗岩雕刻品。在烛光的照耀下，四个棱面都显露出打磨后的光洁、精美。

兰登无法揣度这东西是干什么用的。石头金字塔？

“从你惊讶的表情来看，”佐藤的声音里有一种自我满足，“我可以想象，这个物件不属于共济会反思室的典型摆设，是不是？”

兰登摇摇头。

“那么，也许你可以重新评估一下这件东西和隐藏在华盛顿的共济会金字塔的关系了？”她的声音几乎接近自鸣得意。

“夫人，”兰登马上回答，“这个小金字塔不是共济会金字塔。”

“那么，我们发现藏在美国国会大厦中心、属于共济会领导人密室中的金字塔，只是一个巧合？”

兰登揉揉眼睛，试图把事情再想清楚些。“夫人，这个金字塔和传说没有任何相似点。共济会金字塔被描述成一个体量巨大、铸有纯金尖顶的模样。”

还有，兰登知道，这个小金字塔——没有尖顶——甚至都算不上一个真正的金字塔。没有尖顶，这就完全变成了另一种符号，就是所谓的“未完成的金字塔”，这个符号提醒人们的是，发挥潜能、升华到最高境界是一项旷日持久的重任。不过，很少有人意识到这是地球上被印制得最多的符号。已印行了两百多亿。在每张一美元纸币上，“未完成的金字塔”都耐心地等待着它的尖顶石——它悬于上空，提醒着美国尚有未完成的命运和未完成的功业，无论对国家还是对个人而言都一样。

“把它搬下来，”佐藤手指着那个金字塔，对安德森说，“我要仔细检查一下。”她毫无敬畏地把桌上的骷髅和腿骨扫到一边。

兰登开始觉得他们就像是一伙粗野的盗墓贼，正亵渎着一个私人圣殿。

安德森灵巧地走过兰登身边，把手伸向壁龛，用两只宽大的手掌握住金字塔的两个面。这个尴尬的角度几乎无法让他把那东西举起来，他把金字塔转过来，重重地砸落到木桌上，然后退后一步给佐藤让出地方。

部长把蜡烛挪近金字塔，仔细研究着打磨过的表面。她用瘦巴巴的手指慢慢地抚过去，检查着平顶上的每一英寸，接着又研究侧边。她的手转到金字塔后面，失望地皱了皱眉头。“教授，你刚才说共济会金字塔是为了保守一个秘密而造的。”

“传说是那么讲的，没错。”

“但假设绑架了彼得的人相信这就是那个共济会金字塔，他就会相信这里面藏着能量强大的信息。”

兰登点点头，他有点被惹火了。“是的，即便他发现了这个信息，也有可能根本就读不懂。根据传说，金字塔的秘密是用符号编写的，无法被破译……除了最配得上的人。”

“对不起，请再说一遍？”

虽然兰登越来越没有耐心，还是以平静的口吻回答。“神话学意义上的珍宝从来都是由经过考验、配得上的人来保护的。你回想一下那个‘石中剑’的传奇吧，那块石头只肯向亚瑟王俯首称臣，因为后者已在精神上做好准备去使用那把威力可怖的宝剑。共济会金字塔的传说也是基于同样的理念。在这里，信息就是宝贵的财富，据说这种信息是用密码写成的——失落的神秘语言——只有配得上的人才能破译。”

佐藤的嘴角闪过一丝微笑。“这就可以解释为什么你会被召到这儿来了。”

“你说什么？”

佐藤平静地把金字塔在桌上转了一百八十度。金字塔的四个棱面在烛光下闪闪发光。

罗伯特·兰登惊讶地瞪着它。

“显然，”佐藤说，“有人相信你配得上。”

第40章

什么事让翠西耽搁了那么久？

凯瑟琳·所罗门又看了一下表。她忘了提醒阿贝当医生来她实验室要经过一段怪异的路程，但她觉得那片黑暗应该不至于让他们拖延那么长时间。现在他们该到了。

凯瑟琳走到出口处打开了防辐射门，向着空旷的黑暗张望着。她听了一会儿，什么都没有。

“翠西？”她向外喊了一声，声音沉没在黑暗中。

阒无声息。

她奇怪地关上门，拿出了手机，打电话给大堂门卫。“我是凯瑟琳。翠西在外面吗？”

“没有，夫人，”大堂门卫说，“她和你的客人大约十分钟前进去了。”

“真的？可他们现在还没到第五舱室。”

“等一等，我查一下。”凯瑟琳听见警卫的手指敲击着电脑键盘。“你说得没错。根据翠西小姐的钥匙卡记录，她还没有打开第五舱室的门。她最后一次使用钥匙卡大约是八分钟前……在第三舱室。我猜她可能正领你的客人作简短的参观。”

凯瑟琳皱皱眉头。似乎是这么回事。这个消息有点儿怪，但至少她知道翠西在第三舱室不会待得太久。那里的气味太可怕了。“谢谢。我哥哥到了吗？”

“还没有，夫人。”

“谢谢。”

凯瑟琳挂断电话时，突然感到一阵不期然的惶恐。不安的感觉让她停了一下，但那只是一瞬间。同样的感觉发生在她踏进阿贝当医生的家里时。在那儿她的女性直觉令人困窘地背叛了她。糟透了。

没事儿，凯瑟琳对自己说。

第41章

罗伯特·兰登研究着那个石头金字塔。这是不可能的。

“一种古代密码语言，”佐藤头也不抬就说，“告诉我，这能算得上吗？”

这是金字塔刚显露出来的一面，光滑的石面上刻着十六个字符的组合图形。

兰登旁边的安德森此时瞠目结舌，更加映衬了兰登的震惊。在这位警卫队长眼里，这组符号活像是一个怪模怪样的电子键区。

“教授，”佐藤说，“我猜你能解读出来，对吗？”

兰登转过身。“为什么你会这么想？”

“因为你被弄到了这里，教授。你是被选中的。这个铭文看起来是某种密码，考虑到你的声望，我当然会认为你被带到这儿就是为了破译它。”

兰登不得不承认，自从有过罗马和巴黎的经历后，他持续不断地收到让他帮助破译历史上难解密码的各种请求，其中包括：菲斯多斯圆盘[79]、多拉贝拉密码信[80]、神秘的伏尼契手稿[81]。

佐藤的手指抚过铭文。“你能告诉我这些图标的意思吗？”

这不是图标，兰登想，这是符号。他当即就认出来了——这是一种十七世纪编成密码的符号语言。兰登很清楚破译的方法。“夫人，”

他口气有些犹豫，“这个金字塔是彼得的私人财产。”

“不管是不是私人的，如果这个密码确实就是你被带到华盛顿来的原因，在这件事上我就不会给你什么选择。我要知道它说的是什么。”

佐藤的黑莓手机大声响起来，她从口袋里抽出手机，看着发过来的信息。兰登很惊讶国会大厦的内部网络信号居然能通到这种地方。

佐藤哼了一声，抬起眉毛，用奇怪的表情看了兰登一眼。

“安德森队长，”她转过身，“和你私下说句话，可以吗？”这位部长示意后者到她这边来，然后他们一起消失在漆黑的过道深处，把兰登一个人留在闪烁着烛光的彼得的“反思室”里。

安德森队长不知道这个夜晚要到什么时候才算完。一只斩断的手在我的圆形大厅？一个死亡圣所在我的地下室？一个刻有奇怪文字的石头金字塔？相形之下，红皮队的比赛已算不上什么事儿了。

安德森跟着佐藤走进暗黑的过道时，拧亮了手电筒。光线虽暗，但总比没有好。佐藤领着他在过道里走了几步，离开兰登的视线。

“给你看一样东西。”她悄声说，把黑莓手机递给安德森。

安德森接过手机眯缝着眼看那个亮着的屏幕。上面显示的是一张黑白图片——X光射线下兰登的包，就是刚才佐藤要求安德森的手下调出来发给她的。在X射线下，物质最密集部分显示出最明亮的白色。在兰登的包里，有一个物体比任何部分都要亮。显然，物质密度极高，这个物体混杂在其他一些晦暗的物件里就像一件闪光的珠宝。这件东西的形状是确凿无疑的。

他今晚一直带着这个？安德森抬头惊讶地看着佐藤。“那兰登为什么没有提起？”

“该死的，问到点子上了。”佐藤悄声说。

“这个东西的形状……不可能是巧合。”

“不可能。”佐藤说，她的声音变得愤怒起来，“我得说，不可能。”

过道里一阵微弱的窸窣声引起了安德森的注意。他吃了一惊，用手电筒照了照黑暗的过道。在快要熄灭的灯光的映照下，过道里空无一人，只有一排打开的门。

“喂？”安德森喊，“有人吗？”

无声。

佐藤奇怪地看着他，她什么都没听见。

安德森又听了一会儿，不再想了。我得离开这个地方了。

兰登独自站在点着烛光的房间里，手指抚过刻着铭文的金字塔锋利的边缘。他很好奇佐藤得到的信息是什么，但他不能再往深处闯入彼得的隐私了，他们已经走得太远了。为什么这疯子要在意这个小金字塔呢？

“我们有一个问题，教授。”佐藤的声音在他背后轰然响起，“我刚才收到了一条新的信息，我已经受够你的谎言了。”

兰登转身看着安全部部长走进来，手里握着黑莓手机，眼里冒着火。兰登吃了一惊，望着安德森想求援，但这位队长现在守卫在门口，脸上没有现出丝毫同情之色。佐藤走到兰登面前，把自己的黑莓手机举到他眼前。

兰登迷惑不解地看着屏幕，那上面显示着一张黑白图片，就像幽灵电影的底片。照片看上去像一堆乱七八糟的东西，有一件特别明亮。尽管有些歪斜，也不在正中，但那个明亮的东西正是一个清楚的小尖顶金字塔。

一个小金字塔？兰登看着佐藤。“这是什么？”

这个问题似乎更激怒了佐藤。“你还在假装不知道？”

兰登也火了。“我没假装！我这辈子从没看到过这东西！”

“胡说！”佐藤尖后的声音划破了潮湿的空气，“你今天晚上一直把这玩意儿带在包里！”

“我——”兰登一下子说不出话来。他的眼睛慢慢地移向自己背着的包，然后他又举起黑莓手机。我的天哪！……那个包裹。他向屏幕凑得更近些。现在，他看见了。那个幽灵样的方盒子里，装的是金字塔。兰登震惊地意识到这是自己背包的X射线图片……还有彼得那个神秘的小方盒。这个立方体，实际上是一个中空的盒子……里面装着一个小金字塔。

兰登张开嘴巴想要说话，但什么都说不出来。一个新的顿悟击中了他，他感到自己肺里的空气都被抽光了。

简单。纯粹。醍醐灌顶。

我的天哪。他回头看着桌上被截了顶的金字塔。它的顶端是平的——一小块方形区域——这个空缺的区域象征性地等待着它的最后一小部分——将使它由“未完成金字塔”变身为“真正的金字塔”的那一小部分。

兰登现在意识到，他一直带在身上的其实根本不是金字塔，这是尖顶石。此刻，他明白了为什么只有他才能解开这个神秘金字塔之谜。

我带着最后一部分。

而这确实是……一件宝器。

当彼得告诉兰登这里面藏的是一件宝器时，兰登还大笑了一通。现在他明白了，他的朋友是对的。这个尖顶石是一件宝器，但不是有魔力的那种……而是更古老的“宝物”。远在宝器包含具有魔力之层内涵之前，它还有另外一个意思——“完成”。宝器源于意为“完成”的希腊语词telesma，它指的是另就他者使其完整的物件或思想。最后一块拼图。从符号学来讲，尖顶石，就是最终的宝器，把“未完成的金字塔”变身为彻底圆满的符号。

兰登此刻感到，有种奇异的会合在迫使他接受一个非常奇怪的真相：彼得反思室里的石头金字塔似乎正在自我变身，它一点一点地转变成了与传说中的共济会金字塔大致接近的模样——除了尺寸不同之外。

从X射线图片上尖顶石的亮度来看，兰登怀疑它是由金属制成……一种密度很高的金属。他没法知道那是不是纯金，也不想在这上面费神。这个金字塔太小了。这些密码太容易解读。而且……这是神话，看在老天分上。

佐藤目不转睛地观察着他。“作为一个聪明人，教授，你今晚作出的选择很愚蠢。对一个情报官员说谎？有意阻挠中央情报局的调查？”

“我可以解释，如果你让我说的话。”

“你去中央情报局总部解释吧。现在，我要拘捕你。”

兰登的身子变得僵硬起来。“你不可能当真。”

“绝对当真。我非常清楚地向你表明过，今晚危机临头，而你却选择拒不合作。我强烈建议你开始考虑，解释这个金字塔的铭文，因为等我们到达中央情报局总部时……”她举起黑莓手机，拍下石头金字塔上铭文的特写快照，“我的分析员们就会捷足先登。”

兰登张口想要抗议，但佐藤已经转向门口的安德森。“队长，”她说，“把石头金字塔放到兰登的包里，带上它。我来监管兰登先生。给我你的武器，可以吗？”

安德森面无表情地走进房间，卸下肩上挎着的枪套，把枪递给佐藤，后者接过来马上对准兰登。

兰登看着这一切，仿佛坠入梦中。这不可能发生。

这时安德森走到兰登身边，一把从他肩上夺下包，掠过桌面然后放在椅子上。他拽开背包拉链，撑开包，举起桌上沉重的金字塔搁进了包里，和兰登的便笺本以及那个小包裹放在了一起。

突然，过道里传来一阵窸窸窣窣的响动。一个黑色的人影出现在门口，冲进房间，迅速冲向安德森背后。队长从没看见这人进来。眨眼间，那个陌生人低下肩膀，从背后把安德森往前一顶。队长向前扑了过去，他的脑袋撞到石壁龛的边缘，重重地倒在桌上，人腿骨和其他遗物都飞了出去。沙漏在地板上散落开来。蜡烛也倒在地板上，但仍然亮着。

混乱中，佐藤摇晃着，举起了枪，但闯入者抓起一根腿骨猛甩过来，腿骨击中了她的肩膀。佐藤痛得大叫一声，往后退了几步，手里的枪也掉了。新来者把枪踢开，立刻转向兰登。这个人身材高大颀长，是一个兰登之前从未见过的非裔美国人。

“拿上金字塔！”这个人命令道，“跟我来！”

第42章

领着兰登穿过国会大厦下层地下室迷宫的非裔美国人显然颇有权势。这个优雅的陌生人不仅熟知穿越所有边廊和密室的路径，还带着一串似乎可以打开挡住他们去路的每一道门的钥匙。

兰登跟着他，迅速登上陌生的楼梯。他们向上攀爬时，他感到背包的皮带深深地勒进了肩膀里。这个石头金字塔太重了，兰登很怕背包的带子会断开。

刚才那几分钟简直混乱至极，此刻兰登觉得自己只能凭本能行事了。直觉告诉他可以相信这个陌生人。除了把他从佐藤的拘捕中解救出来之外，这个人的冒险行动还保住了彼得·所罗门的神秘金字塔。不管这金字塔是什么。虽然他的动机仍是个谜，但兰登已在这男人手指上瞥见了作为凭证的金戒指——共济会戒指——微光泛动的戒面上刻有双头凤凰和数字三十三。这人和彼得·所罗门不仅是彼此信赖的朋友，还是最高等级的共济会兄弟。

兰登跟着他登上楼梯顶端，走进另一层的过道，而后穿过一扇没有门牌的门进入一条运货通道。他们经过了一些货箱和垃圾袋，突然拐弯穿越一道安全门，踏入了一个全然意想不到的世界——一个豪华电影厅或类似的场所。那个年长者在前面领着路，顺着剧院边上的通道跑出主入口处，进入一个灯光明亮的大型中庭。兰登现在意识到他们是在访客中心了，今天晚上早些时候，他就是从这里进来的。

不幸的是，这里还有一个国会大厦的警卫。

他们和那个警卫面对面时，三个人都停下了脚步，互相看着对方。兰登认出了这名年轻的拉美裔警卫就是今晚早前站在X光机旁的那个。

“努涅兹警官，”非洲裔美国人说，“别说话，跟我来。”

这警卫看上去有些不安，但还是什么也没问就服从了。

这家伙是谁？

三个人匆匆跑向访客中心的东南角，来到一个装有一排厚重的门扇的小休息厅前，有几个橘黄色塔形桩挡在门口，门上封着防护胶带，显然是为了将访客中心与外界正在发生的什么纷扰隔绝开来。那人伸手撕去了门上的胶带，掏出那串钥匙，一边对警卫说：“我们的朋友安德森在下层地下室里。他可能受伤了。你去看一下。”

“是，先生。”努涅兹看上去既吃惊又困惑。

“最重要的是，你没有看见我们。”这人找出一把钥匙，从钥匙环上摘下来，插进门上的锁孔里。他拽开钢门把钥匙扔给警卫。“把门从外面锁上。尽可能照原样重新贴上胶带。把钥匙装进口袋里，对任何人都不要说什么，包括队长。明白了吗，努涅兹警官？”

警卫看着钥匙，如同他刚刚被委托保管一件宝石。“是，先生。”

这人匆匆走进门里，兰登尾随其后。警卫在他们身后把沉重的门锁上，兰登可以听见他重新贴上胶带的声音。

“兰登教授，”他们顺着一条看上去很现代的过道迅速地大步向前走，这里显然还在修建中，“我的名字是沃伦·巴拉米，彼得·所罗门是我亲密的朋友。”

兰登朝这个模样气派的男人投去惊愕的一瞥。你就是沃伦·巴拉米？兰登从来没有见过国会大厦的建筑师，但他当然知道此人的名字。

“彼得十分赞赏你，”巴拉米说，“很遗憾我们在这么糟糕的情况下见面。”

“彼得有大麻烦了，他的手……”

“我知道。”巴拉米的声音很阴沉，“恐怕这还不是最糟糕的部分。”

他们走到亮灯的过道尽头时，这条通道突然拐向左边，余下的这段不知通往何处的走廊里漆黑一片。

“等一下。”巴拉米说，他闪入近旁的一间配电室，一堆橘黄色展接线从里面蜿蜒而出，一直向黑暗的过道深处延伸开去。巴拉米在里面四处翻找时，兰登等待着。这位建筑师肯定是找到为展接线供电的开关了，因为他们面前的过道突然亮了。

兰登惊讶地瞪大了眼睛。

华盛顿特区——就像罗马一样——是一个秘密出入口与地道的密布城市。他们眼前的通道让兰登想起了连接梵蒂冈和圣天使堡的密道。幽深、黑暗、狭窄。不过，和古代的密道不同，这条通道是现代的，还没有完工。这是一个狭长的区域，又长又窄，长得似乎看不到尽头。唯一的光源是一线施工用的断断续续安装的灯泡，这点儿亮光更令通道显得幽深得不可思议。

巴拉米已经走在前头了。“跟着我。留心脚下。”

兰登赶快调整步子跟上巴拉米，想知道这条路到底通往什么地方。

此时，迈拉克步出了第三舱室，迅速地大步走在SMSC前往第五舱室的主通道上。他手里捏着翠西的钥匙卡，平静地悄声念道：“零-八-零-四。”

还有一些别的事情在他脑子里盘桓。迈拉克收到一条来自国会大厦的紧急信息。我的线人撞上了出乎意料的麻烦。尽管如此，这个消息还是令人振奋：现在金字塔以及尖顶石都被罗伯特·兰登拿到了。虽然这事发生的方式令人始料未及，但关键部分已经到位。似乎是命运自己引导着今晚发生的一切，以确保迈拉克的获胜。

第43章

兰登匆匆跟上沃伦·巴拉米疾速前行的脚步，他们默不作声地顺着狭长的过道走着。到目前为止，国会大厦的建筑师还没有就所发生的事情对兰登作过任何解释，但他显然绝不仅仅只是打算把这个石头金字塔从佐藤那儿带走而已。兰登越来越意识到，这事情远远超出了他的想象。

中央情报局？国会大厦建筑师？两个第三十三等级的共济会会员？

兰登的手机尖厉地响了起来。他从外套口袋里掏出手机，没有把握地问：“喂？”

说话者悄声低语，声音怪异而熟悉。“教授，我听说你突然有了一个意想不到的同伴？”

兰登感到一阵冰冷的寒意。“彼得到底在什么地方？”他问道，声音在封闭的通道里回响着。在兰登身边的沃伦·巴拉米迅速向他投来关注的一瞥，显出担忧的神色，并示意兰登继续前行。

“别担心。”那个声音说，“我告诉过你，彼得在某个安全的地方。”

“你斩断了他的手，看在上帝分上！他需要一个医生！”

“他需要一个牧师。”那个人回答，“但你可以救他。如果你照我的要求去做，彼得就会活着。我向你保证。”

“疯子的保证对我毫无意义。”

“疯子？教授，你肯定很欣赏我今晚在遵照古代礼仪约定表现的敬畏之意。让‘神秘之手’把你带到了一个入口——这个有望揭示古代智慧的金字塔。我知道它现在在你手上。”

“你以为这就是共济会金字塔？”兰登问，“这只是一大块石头。”

通话的另一方沉默了片刻。“兰登先生，你太聪明了，不适合装傻。你对今晚自己发现的一切知道得非常清楚。一个石头金字塔……藏在华盛顿特区中心位置……是被一位有权势的共济会会员所藏，是不是？”

“你在追寻一个神话！不管彼得告诉了你什么，他是在恐惧中说的。关于共济会金字塔的传说是虚构的。共济会从来没有建造过什么金字塔来保护古代秘密智慧。就算他们这样做了，这个金字塔也太小，不可能是你想象的东西。”

男人咯咯地笑了。“我看彼得告诉你的事情极其有限。不过，兰登先生，不管你是否选择接受你现在所有之物就是那东西，你都必须照我说的去做。我很清楚你身上带着的这个金字塔刻有密码字符。你要为我破译这些铭文。然后，只能是然后，我才会把彼得·所罗门还给你。”

“不管你相信这个铭文揭示了什么，”兰登说，“那都不会是所谓的古代奥义。”

“当然不是，”他回答，“那些奥义卷帙浩繁，不可能刻在这个小石头金字塔的侧面。”

这个回答让兰登颇感意外。“但如果这个铭文不是古代奥义，那么这玩意儿也就不是共济会金字塔了。传说清楚地表明，共济会金字塔是用来保护古代奥义的。”

现在，那男人的语气有些居高临下的意味。“兰登先生，共济会金字塔的确是用以保护古代奥义的，但是用一种你显然还没有领会的迂回方式。彼得从来没有告诉你吗？共济会金字塔的能量，不在于揭示奥义本身……而是揭示隐藏奥义的地点。”

兰登愣了一下，然后才恍然大悟。

“破译这个铭文，”那个声音继续道，“它会告诉你人类最伟大财富的隐藏之处。”他大笑起来。“彼得并没有把财宝本身托付给你，教授。”

兰登突然停下了脚步。“等等，你说这个金字塔……是一张地图？”

巴拉米也停了下来，他的表情既震惊又警觉。显然，来电者刚刚击中了要害。这个金字塔是一张地图。

“这个地图，”那声音悄声说，“或者说是金字塔，或者是入口，或者不管你叫它什么……是很久以前造出来，用以确保古代奥义的隐藏地点永远不会被忘记……永远不会失落在历史中。”

“那一串十六个符号看上去不像是地图。”

“外表可能具有欺骗性，教授。但不管怎么说，只有你才有解读这段铭文的能力。”

“你错了，”兰登回击过去，脑子里浮现出那幅简单的密码图，“任何一个人都可以破译这个铭文。它并不是很复杂。”

“我怀疑金字塔包含的意义比我们所看到的更多。但无论如何，只有你才拥有尖顶石。”

兰登想起包里的小尖顶石的模样。变混沌为秩序？他现在不知道该相信什么了，但搁在他包里的石金字塔似乎每一刻都在变得比之前更加沉重。

迈拉克把手机贴在耳边，很享受地听着从另一端传来的兰登焦虑的呼吸声。“现在，我还有事情要处理，教授，你也一样。把地图破译出来后马上打电话给我。我们一起去那个藏宝之处，完成我们的交易。彼得的生命……交换所有的古代智慧。”

“我什么都不会做的，”兰登说，“尤其是在还没得到彼得还活着的证据时。”

“我建议你不要考验我的耐心。你是庞大机器上很小的一颗螺丝钉。如果你不服从于我，或者想来找我，彼得就死定了。我发誓。”

“就我所知，彼得已经死了。”

“他还活得好好的，教授，但他绝对需要你的帮助。”

“你到底在找什么？”兰登对着电话大叫起来。

迈拉克回答之前停顿了一下。“许多人都在追寻古代奥义，并对它到底有多大能量争论不已。今晚，我将证明这些奥义是真实存在的。”

兰登沉默不语。

“我建议你马上研究这个地图，”迈拉克说，“我今天就需要这个信息。”

“今天？！现在已经过九点了！”

“没错。时光飞逝[82]。”

第44章

纽约曼哈顿，编辑乔纳斯·弗克曼刚刚关掉办公室的灯，电话就响了。他这个时候已不打算接听了，直到他一眼瞥见来电者的身份显示才改变了主意。应该是好事，他想，伸手拿起了听筒。

“我们还在出你的书吗？”弗克曼半开玩笑地说。

“乔纳斯！”罗伯特·兰登的声音听上去非常焦虑，“感谢上帝你还在。我需要你的帮助。”

弗克曼来精神了。“你有书稿要交给我编是吗，罗伯特？”终于来了？

“不，我需要一个信息。去年，我让你联系一个叫凯瑟琳·所罗门的科学家，是彼得·所罗门的妹妹，对吗？”

弗克曼皱起了眉头。没有书稿。

“她当时想找一个出版商出版有关意念科学方面的书。你还记得她吗？”

弗克曼转动着眼睛。“当然记得。万分感谢你的介绍。她不仅拒绝给我看她的研究结论，而且也还不打算出版任何东西，说要等到未来某个神奇的日子。”

“乔纳斯，听我说，我现在没有时间。我需要凯瑟琳的电话号码，马上。你有吗？”

“我得警告你……你的举动有点儿迫不及待哦。她是很美，可你别为了给她留下深刻印象就——”

“我不是在开玩笑，乔纳斯，我现在需要她的号码。”

“好吧……等一下。”弗克曼与兰登相识已久，所以他知道兰登这会儿是当真的。乔纳斯往搜索窗口键入凯瑟琳·所罗门的名字，开始扫描公司的电子邮箱服务器。

“我正在找，”弗克曼说，“不过为了保证效果，你给她打电话的时候，可别在哈佛的游泳馆里打，听上去你就像是在一个精神病院。”

“我没在游泳馆。我在国会大厦的地下通道里。”

弗克曼从兰登的声音里听出他没在开玩笑。这家伙出什么事了？“罗伯特，为什么你就不能好好待在家里写东西呢？”他的电脑叮的一声响了。“好啦，等等……我找到了。”他的鼠标跳过那些很久以前的电子邮件。“看上去我只有她的手机号码。”

“我记一下。”

弗克曼报了电话号码。

“谢谢，乔纳斯，”兰登的声音充满感激，“我欠你一个情。”

“你欠我一部书稿，罗伯特。你打算多久——”

电话挂断了。

弗克曼看着手机摇摇头。如果没有这号作者，图书出版这一行可就容易得太多了。

第45章

凯瑟琳·所罗门瞥见手机来电显示上的名字时惊讶地再看了一眼。她原以为是翠西来电向她解释为什么和克里斯多弗·阿贝当医生耽搁了那么久。但来电者不是翠西。

根本不是。

凯瑟琳嘴边掠过一丝泛红的微笑。今晚还会有更多怪事吗？她迅速打开手机翻盖。

“别告诉我，”她开玩笑地说，“书蠹王老五正在寻找单身的意念科学学者？”

“凯瑟琳！”这个低沉的声音正是罗伯特·兰登。“感谢上帝，你没事。”

“我当然没事，”她困惑地回应道，“只不过，自去年夏天彼得家中的聚会之后，你就再也没来过电话。”

“今晚发生了一些事情。请听我说。”他平时说话挺流畅，这会儿听上去有些结结巴巴，“我很抱歉要跟你说这个……彼得现在有了大麻烦。”

凯瑟琳的微笑消失了。“你在说什么？”

“彼得……”兰登犹豫了一下，好像在斟酌合适的用词，“我不知道怎么说，但他被……带走了。我不确定他是怎样和被谁带走的，但是——”

“被带走？”凯瑟琳问道，“罗伯特，你在吓唬我。带走……带去哪里了？”

“被绑架了。”兰登声音沙哑，好像有些不知所措，“这肯定是今天早些时候发生的，也许是昨天……”

“这一点也不好笑，”她嗔怒地说，“我哥哥好好的。十五分钟前我还跟他通过话！”

“通过话？！……”听起来兰登非常吃惊。

“是的！他刚刚给我发了短信说他要来实验室。”

“他发短信给你……”兰登心里想着的话直接蹦了出来，“但你实际上并没有听到他的声音，是吗？”

“没听到，但——”

“听我说。你收到的这条短信不是你哥哥发的。有人拿了彼得的手机。他很危险。今天晚上，就是这个人把我骗到了华盛顿。”

“骗你来的？你的话我完全听不懂！”

“我知道，对不起。”兰登似乎有些一反常态的茫然，“凯瑟琳，我觉得你可能会有危险。”

凯瑟琳·所罗门很肯定兰登绝不会开这种玩笑，而且他听上去似乎失去了理智。“我很好，”她说，“我在一幢安全封闭的大楼里！”

“请把彼得发来的那条短信念给我听听。”

凯瑟琳有些不解地翻出那条短信念给兰登听，当她念到最后提及阿贝当医生的那段话，心里一冷。“如果可以的话，请阿贝当医生也一起见个面。我完全信任他……”

“噢，天哪……”兰登的声音里充满了恐惧，“你邀请这个人来你的实验室了吗？”

“是的！我的助手刚才到大堂去接他了。我本想他们会到得更——”

“凯瑟琳，赶快出去！”兰登大喊道，“马上！”

在SMSC大楼另一端的门卫室里，电话铃响了，盖过了红皮队比赛的声音。警卫不情愿地又一次扯下耳机。

“大堂，”他回答，“我是凯利。”

“凯利，我是凯瑟琳·所罗门！”她的声音非常焦急，几乎透不过气来。

“夫人，你哥哥还没有——”

“翠西在哪儿？”她问，“你在监视器里看见她了吗？”

警卫旋转椅子看向监视器屏幕。“她还没有回到‘立方体’吗？”

“没有！”凯瑟琳喊了起来，听起来十分惊慌。

警卫现在意识到凯瑟琳·所罗门已是上气不接下气，像是在奔跑。出了什么事啦？

警卫麻利地操作视频控制杆，快速搜索数字显示器里的录像。“噢，等等，我倒回去看一下……我看到翠西和你的客人离开了大堂……他们顺着过道走……快进……好，他们走进了‘水舱’……翠西用她的钥匙卡开了门……他俩都进了‘水舱’……快进……好了，他们一分钟前才走出‘水舱’……走到……”他转动着脑袋，放慢了回放速度。“等一下。有点怪。”

“什么？”

“那位先生是一个人走出水舱的。”

“翠西留在里面？”

“是的，看起来是这么回事。我现在正看着你的客人……他独自进了大厅。”

“翠西在哪儿？”凯瑟琳更疯狂地问。

“我的监视器屏幕里看不见她。”他回答，声音里有一丝焦虑。他再看回屏幕上，那男人外套的袖子似乎是湿的……一直湿到肘部。他在水舱搞什么名堂啊？警卫看着这男人正坚定地顺着主干道走向第五舱室，他手里拿着的东西看着像是……钥匙卡。

警卫感到后脖上的汗毛都倒竖了起来。“所罗门女士，我们遇到了一个严重的问题。”

对凯瑟琳·所罗门来说，今晚简直是一个“第一次”之夜。

两年来，她从未在舱室里使用过手机，也不曾没命地狂奔着穿越这个舱室。而此时此刻，凯瑟琳一边盲目地飞跑在似乎长得无尽无边的地毯上，一边把手机贴在耳边。每一次脚步偏离地毯时，她都会转回正道，在一片漆黑中疾速前行。

“他现在在哪里？”凯瑟琳气喘吁吁地问警卫。

“正在查。”警卫回答，“快进……好啦，他正顺着大厅往前……走向第五舱室……”

凯瑟琳跑得更卖力了，希望能在被困在这里之前到达出口处。“他到达第五舱室门口大约还要多久？”

警卫停了一下。“夫人，你没理解。我还在快进中。这是回放的录像。这是已经发生过的情景。”他停了一下又说。“等等，让我查一下进门的监视器。”过了一会，他说：“夫人，唐纳小姐的钥匙卡显示大约一分钟前打开过第五舱室的大门。”

凯瑟琳猛地刹住脚步，在漆黑的深渊中停了下来。“他已经打开第五舱室的门了？”她轻声对着手机问。

警卫疯狂地敲击键盘。“是的，他好像是……九十秒钟之前进入的。”

凯瑟琳的身体变得僵硬起来。她停止了呼吸。包围着她的黑暗好像突然间活跃起来。

他就在这儿。

瞬息之间，凯瑟琳意识到这整个空间里唯一的光亮来自她的手机，正映出她脸部的一侧。“呼叫请求帮助，”她轻声对警卫说，“去水舱帮助翠西。”然后她平静地盖上手机，亮光消逝了。

她周围是完全的黑暗。

她一动不动地站着，尽可能把呼吸放轻。过了片刻，一股浓烈的乙醇气味从她面前的黑暗中飘过来。气味变得越来越强烈。她可以感觉到有人向她靠近，在距她只有几码的地毯上。静默中，凯瑟琳心脏跳动的声音响得似乎要把她给暴露了。她悄悄脱下鞋，向地毯左边探出去。脚底感触到水泥地面的冰凉。她又跨出一步去探测地毯。

她的一个脚趾“咔啦”响了一声。

这在一片静默中不啻一声枪响。

几步开外，衣服的摩挲声突然冲向她面前的黑暗。凯瑟琳立即闪身躲开，但太晚了，一条强壮有力的胳膊挡住了她，黑暗中，那双手摸索着拼命想抓住目标。这只虎钳般的手抓住了她的实验室工作服，她转过身子，那只手又猛地扯住她的后背把她揪过去。

凯瑟琳胳膊向后一甩，从实验室工作服里挣脱开去。突然间，凯瑟琳·所罗门发现自己在一片漆黑的无尽深渊中，完全盲目地向前冲去，却浑然不知出口的路在哪里。

第46章

虽然被很多人称为拥有“世界上最美丽的房间”，但国会图书馆最出名的还不是它令人惊叹的宏伟建筑，而是其丰富的馆藏——五百多英里长的书架，足以从华盛顿特区延伸至波士顿，完全配得上“世界上最大图书馆”的称号声。而且其馆藏仍在继续扩展规模，以每天增加一万多个品种的速度。

因为建馆初期的收藏来自托马斯·杰斐逊有关科学和哲学的私人藏书，这个图书馆就成了美国致力于知识传播的一个象征。它是华盛顿特区第一批安装电灯的建筑物之一，如同“新大陆”在黑暗中亮起的灯塔。

如其馆名所示，国会图书馆主要是服务于国会，就是在街对面国会大厦内工作的那些可敬的人们。国会大厦与国会图书馆这种年代久远的联系，眼下又将被一条新建的实体纽带大大增强——就是这条位于独立大道底下、连接两个建筑群的地下通道。

今晚，在这条灯光昏暗的通道里，罗伯特·兰登一路跟随沃伦·巴拉米穿过这个还在施工的区域，一边竭力克制着对凯瑟琳的深切担忧。那个疯子在她的实验室里？！兰登甚至不愿去想象他为什么要去那儿。他刚才打电话警告凯瑟琳时，挂断电话前明确告诉了她去什么地方和他会面。这该死的通道还有多长啊？这会儿他的脑袋开始痛起来了，里面翻腾着一团纠缠不清的思路：凯瑟琳、彼得、共济会、巴拉米、金字塔、古代预言……还有地图。

兰登摇摇头甩开这些念头，继续奋力前行。巴拉米承诺给我答案的。

两人终于走到通道尽头时，巴拉米领着兰登进入仍在地下的一扇尚未完工的双开门，因为还在施工，他们进去后这道门不能锁上，巴拉米随兴从一堆建筑材料里找来一把摇摇晃晃的铝制梯子抵住门，然后拎过一只金属桶压在梯子顶上。如果有人打开这扇门，金属桶就会很响地砸到地面。

这是我们的预警系统？兰登瞅着压在上面的金属桶想道，他希望巴拉米对他们今晚的安全能有一个更周详的计划。每件事都发生得那么快，以至于兰登直到此刻才开始考虑他跟随巴拉米逃跑的后果。我成了中央情报局追缉的逃犯。

巴拉米在前面领路，他转过一个弯，两人登上了一段用橘色锥形警示筒围起来的宽阔楼梯。兰登上楼梯时感觉到肩上背包的分量。“这个石头金字塔，”他说，“我还是不理解——”

“别在这儿说，”巴拉米打断他的话，“我们要在一个明亮的地方查看它。我知道一个安全地点。”

兰登很怀疑这样的地方还是不是存在，对一个刚刚对中央情报局安全部部长实施了身体袭击的人来说。

两人上楼后，进入一个饰有意大利大理石、灰泥墙面上贴饰着金叶子的宽阔门厅。门厅内一路排开八对雕像——塑造的都是女神密涅瓦。巴拉米继续匆匆赶路，领着兰登向东穿过一条拱顶走廊，走进一个更加宏大的空间。

即便是在夜晚昏暗的光线中，图书馆大厅依然熠熠生辉，显示出欧式宫廷的古典宏伟气派。高达七十五英尺的天花板，彩色玻璃天窗与贴饰着铝箔的横梁交相辉映，当时铝制品被认为是比黄金更贵重的金属。横梁下，是双柱装饰的庄严堂皇的二层楼厅，两条盘旋式的宽大楼梯通向楼厅，两端楼梯下方的中心支柱是两个巨大的青铜女神雕像，女神手里举着启蒙的火炬。

在既想反映现代启蒙的主题，又试图保留文艺复兴建筑的装饰风格的奇特努力之下，这里楼道的栏杆雕饰被做成了按照丘比特模样雕塑的现代科学小天使裸像。小天使电学家举着一个电话？天真无邪的昆虫学家拿着标本盒？兰登不知道贝尔尼尼[83]见了会怎么想。

“我们可以在那边谈。”巴拉米说，他领着兰登走过防弹玻璃柜，里面陈列着图书馆最珍贵的两本书——《美因茨大圣经》，一四五〇年代的抄本；还有《谷腾堡圣经》的美国藏本，这是世界上仅有的三部善本中的一部。穹顶天花板上画着约翰·怀特·亚历山大[84]寓意贴切的六格壁画：书籍的演变史。

巴拉米径直走向后面东廊中间一扇精致的双开门。兰登知道这个房间和其他房间隔得很远，但挑选这儿作为谈话的场所似乎比较奇怪。且不说在一个到处都有“请保持安静”标志的地方谈话有些滑稽，但这个房间坐落在整个图书馆的心脏部位，正好位于平面十字中心，似乎不像一个“安全地点”。躲进这里，就像是冲进一个教堂藏身在祭坛之上。

尽管如此，巴拉米还是打开门，步入幽暗深处，摸索着寻找光源。当他把灯打开时，美国最伟大的建筑师之一的代表作似乎是突如其来地呈现在了他们眼前。

这个著名的阅览室如同一场献给感官的盛宴，中央部位高达一百六十英尺，房间的八个面由各种不同色彩的大理石砌成：巧克力色的田纳西大理石、奶油色的西艾拉大理石和苹果红的阿尔及利亚大理石。因为灯光从八个角度照射进来，任何地方都没有阴影，给人的感觉就像是房间本身在闪闪发光。

“有人说这是华盛顿最令人震撼的房间。”巴拉米说着把兰登带进里面。

也许全世界也找不出第二间。兰登跨进门时心想。像往常一样，他的目光首先落在卓尔不凡的穹顶中央圈，饰以花草与图案的藻井从穹顶盘旋而下直抵上层楼厅。那上面环绕着一圈青铜“肖像”雕塑，凭栏俯首向下凝视。雕像下面，是漂亮的拱廊和拱顶组成的下层楼厅。地面上，三圈打磨得锃亮的木桌围绕着中间那张巨大的八边形桌子辐射开来。

兰登把注意力转回巴拉米身上，后者这会儿正把那扇双开门大敞开来。“我还以为我们应该躲藏起来。”兰登给弄糊涂了。

“如果有人进入这幢大楼，”巴拉米说，“我希望能听见。”

“可在这里他们不是马上就发现我们了吗？”

“不管我们躲在什么地方，他们都会找到我们的。但如果有人把我们围困在这幢楼里，你会很高兴我选了这个房间。”

兰登对这话不明就里，但巴拉米显然不想讨论这个。他已经向房间中央走过去，挑了一张阅览桌，拉开两把椅子，打开阅读灯。他指了指兰登的背包。

“好了，教授，我们来仔细研究一下。”

兰登不想冒险让粗糙的花岗岩在光滑的桌面上留下划痕，他拎起整个包搁在桌上，拽开拉链，摊开背包，露出里面的金字塔。沃伦·巴拉米调整了一下阅读灯，仔细观察着金字塔。他的手指抚过那不同寻常的铭文。

“我想你能认得出这种语言吧？”巴拉米问。

“当然。”兰登回答，眼睛看着这十六个符号。

这种据称是共济会密码的符号，曾在早期共济会兄弟中用作秘密交流的编码语言。但这种密码编制方式很早以前就已经弃用了，原因很简单——它太容易破译了。兰登的大部分高年级符号学研讨班学生用大约五分钟左右的时间就能解开这种密码。兰登只需一支铅笔和一张纸，六十秒钟内就可以搞定。

这种历经几个世纪之久的编码系统有着人尽皆知的易破性，现在则呈现为两种互相矛盾的说法：其一，声称兰登是世界上唯一有这种破译能力的人，这个说法实在荒谬；其二，佐藤声称共济会密码是关乎国家安全的某种机密，这就好像是在暗示我们的核武器发射密码是用Cracker Jack[85]解码器就能破解的玩意儿。兰登仍然无法相信其中任何一种说法。这金字塔是一个地图？指向失落的古老智慧？

“罗伯特，”巴拉米的声音非常严肃，“佐藤部长是否跟你说过她对这东西感兴趣的原因？”

兰登摇摇头。“没有特别提过。她只是反复强调事关国家安全。我估计她是在撒谎。”

“也许。”巴拉米说着揩擦了一下后脖颈。看上去他的内心似乎在为什么事情而挣扎。“问题是这里有一个更麻烦的可能性，”他转身注视着兰登的眼睛，“很可能佐藤已发现了这个金字塔的真实潜能。”

第47章

凯瑟琳感觉自己被彻底的黑暗吞噬了。

逃离了熟悉而安全的地毯后，她现在完全盲目地摸索着前行，跌跌撞撞地闯入越来越深的旷漠中，她伸手可触的只有一片虚空。穿着丝袜的脚下是无尽的冰冷的水泥地，如同冰冻的湖面……她必须赶快逃离这个险恶的环境。

乙醇的气息闻不到了，她停下来，在黑暗中等着。她一动不动地站在那儿倾听，希望自己的心跳不要太响。背后重重的脚步声似乎停止了。我甩掉他了吗？凯瑟琳闭上眼睛想象着自己身处何地。我朝着哪个方向跑的？门在哪里？没有用。她现在晕头转向，根本搞不清出口在何处。

凯瑟琳曾听说过，恐惧作用于人体时，能够刺激和增加人脑思考的能力。但现在，她的恐惧却把脑子搅成一片惊慌和混乱的漩流。即便我找到了出口，也没法出去。她的钥匙卡在她甩下实验室工作服时给弄丢了。她只希望自己这会儿变成稻草堆里的一根针——三万平方英尺建筑物格网上的一个点。尽管她心里压倒一切的冲动是赶快逃开，但长于分析的头脑告诉她，唯一正确的行动是——以静制动。好好待着。别发出一点声响。警卫正在往这边赶来。不知什么原因，这个袭击者身上带着一股浓烈的乙醇气味。一旦他靠近我，我就会察觉。

凯瑟琳屏声敛气地站着，她的思绪飞向了兰登刚才的话。你哥哥……被带走了。她感觉到一滴冰冷的汗珠顺着胳膊往下流淌，滴在紧握在她右手里的手机上。这是她没想到的危险状况。如果这时手机响起，就会暴露她的位置。而她又不能在不打开手机盖照亮显示屏的情况下关闭手机。

把手机扔掉……然后走开。

但已经太晚了。那股乙醇气息向她右边逼近，越来越浓烈了。凯瑟琳竭力保持镇定，拼命控制住自己想跑开的本能冲动。她小心翼翼，慢慢地向左边跨出一步。她衣服的窸窣声显然是袭击者最需要的。她听到了他的呼吸声，乙醇气息向她飘来的同时，一只强壮有力的手也抓住了她的肩膀。她使劲扭身脱开，强烈的恐惧感攫住了她。数学概率出问题了，凯瑟琳在黑暗中突然奔跑起来。她拼命偏向左边，变换着路径，又盲目地冲进了混沌的旷漠之中。

不知从哪儿冒出了一堵墙。

凯瑟琳一头撞了上去，肺里涌出一大口气，胳膊和肩膀一阵钻心的疼痛，她竭力稳住不让自己摔倒。她是斜撞到墙上的，没有使上全身的力量，可这也没有什么值得欣慰的，因为这一声重击的回声传开去了。他知道我在哪里了。她忍着又一阵剧痛，扭头凝视着舱内的一片黑暗，感觉到他也正在凝视着她。

改变你的方位。快！

她仍然竭力屏住呼吸顺着墙移动，一边走左手一边无声地摸着墙面上突起的钢板壁骨。贴着墙走。趁他还没把你逼入死角赶快溜过去。凯瑟琳的右手还攥着手机，打算一旦有必要，就把它当作武器投掷过去。

凯瑟琳突然猝不及防地听到一阵衣服的窸窣声，就在自己的正前方……靠着墙。她吓得怔住了，一动不动地站着，使劲屏住呼吸。他怎么摸到墙边的？她感到有一小股气流吹来，伴随着乙醇的气息。他顺着墙壁向我这边过来了！

凯瑟琳后退几步，然后静静地转身一百八十度，朝着相反方向顺着墙壁迅速跑开。她跑了二十英尺左右，意想不到的事情又发生了。她再次在自己的正前方听到了衣服的窸窣声，接着又是同样的乙醇气息飘过来。凯瑟琳·所罗门吓得呆住了。

我的天啊！他无处不在！

迈拉克赤裸上身，凝视着黑暗。

衣袖发散的乙醇气息对他不利，于是他把它变成一个优势，他脱下衬衫和外套，用它来逼近他的猎物。他把外套甩到右边的墙上，这时他听到凯瑟琳突然停住，然后改变了方向。现在，他又把衬衫甩向左边，迈拉克听见她又一次停住。他成功地制造了一个让凯瑟琳不敢越界的“围栏”，把她逼到了墙根边。

现在，他等待着，耳朵警觉地倾听着黑暗中的静默。她只有一个方向可去——径直朝我这边过来。但即便这样，迈拉克还是什么都没听见。或许是凯瑟琳已经吓瘫了，要不就是她决定一动不动地站着，等待救援人员赶来进入第五舱室。不管哪种情况，她都死定了。没人能很快进入第五舱室，迈拉克已经用非常野蛮却有效的技巧把门外电子键区破坏了。他使用过翠西的钥匙卡后，就往钥匙槽里狠狠地塞入一枚一角硬币，这一来别的钥匙卡就没法再用了，除非先把整个装置全卸下。

你我是一对一，凯瑟琳……只要这情况持续下去。

迈拉克默不作声地一点点向前挪动，仔细听着任何一点移动的声音。凯瑟琳·所罗门今晚就要死在她哥哥的博物馆的黑暗之中了。一个诗意的结局。迈拉克期待着将凯瑟琳的死讯告诉她哥哥。那个老人的痛苦便是他等待已久的复仇。

突然，迈拉克万分惊愕地在黑暗中看见远处有一丝微弱的亮光，他意识到凯瑟琳犯了个致命的判断错误。她打手机呼救？！刚才闪亮的电子显示屏在人体腰部的位置，大约在他前面二十码开外的地方，就像黑暗洋面上的一座灯塔。迈拉克原来打算等着凯瑟琳跑出来，现在他不必等了。

迈拉克猛地跳起，冲向飘浮着的亮光，他知道必须在凯瑟琳打完报警电话前把她拿住。他迅速扑向那儿，冲着亮起手机的位置伸出两手，打算双手合围擒住她。

迈拉克的手指狠狠地戳进坚实的墙里，向后一折几乎折断。接着他的头也撞到了墙上，砸在一根钢制的桁条上。他痛得嚎叫起来，翻身摔倒在墙边。他一边咒骂一边竭力站起身，好不容易才拽住一根齐腰高的支桁条站起来，凯瑟琳机智地将翻了盖的手机搁在了那上面。

凯瑟琳又跑起来，她毫不顾忌自己的手触到第五舱室侧壁间距均等的突起的金属壁骨发出的有节奏的声音。跑！如果她一直贴墙绕着舱壁跑动，她知道迟早会找到出口。

警卫到底去哪儿了？

她跑动时，左手仍触摸着舱壁上间距均等的壁骨，右手伸向前方以防止撞上什么东西。我什么时候才能跑到那个角上？这道侧壁似乎无边无际，可是壁骨出现的规律突然乱了。她左手挥了几下都扑了空，接着壁骨又出现了。凯瑟琳刹住脚步后退一下，好像摸到了光滑的金属嵌板。为什么这里没有壁骨了？

她现在能听到那个袭击者拖着很响的脚步声跟在她身后，顺着墙边摸索着朝她这个方向过来了。但是，另外一个声音更让她心惊肉跳——远处，警卫在用手电筒有节奏地敲打着第五舱室的门。

警卫进不来？

虽然这声音很可怕，但敲门的位置——就在她右面的对角——马上给凯瑟琳指示了明确的方位。她现在能够想象出自己在第五舱室的位置了。她灵光一闪，突然明白了墙上那块金属嵌板是什么。

每一个舱室都有一个样本备用出入口——一块可收缩移动的巨大墙面，以方便体量过大的样本进出舱室，这门就像飞机库那种门一样巨大，凯瑟琳做梦都没想到过会有必要去打开它。但此刻，这门似乎成了她唯一的希望。

能不能操作这玩意儿？

凯瑟琳在黑暗中胡乱摸索着，终于触到了一个硕大的金属把手。她抓住它使出全身力量往后拽，试图拉开这道门。但门纹丝不动。她又试了一下。还是不行。

袭击者的声音离她越来越近了，朝着她发出响声之处袭来。这扇备用门锁上了！她在极度惊慌中把门摸了个遍，想在表面找到门闩或是控制杆什么的。突然，她的手碰到了一根垂直的杆子，她顺着杆子摸下去，身子蹲下摸到了杆子底部，发现是插入水泥地面的。保安插销！她用腿合力去撬，把它从插槽中抽出。

他几乎就要到了！

凯瑟琳摸索着寻找门把手，又一次抓到了它，用尽全身力气向后拉。巨大的金属门似乎没见撼动，但有一丝月光透进了第五舱室。凯瑟琳又拉了一下，那道好像从外面透进来的光柱更大了。再多一点儿！她最后又拽了一下，感觉到袭击者离她只有两三英尺的距离了。

凯瑟琳向光亮处一跃，扭动着纤细的身体挤进豁开的门缝。一只手蓦地从黑暗中伸出，抓住了她，要把她重新拉进门内的黑暗中。她的身子被那只布满刺青的粗大胳膊从门缝里拖了进来，可怕的胳膊扭曲转动着就像一条想抓住她的愤怒的蛇。

凯瑟琳扭转身体挣脱了，顺着第五舱室长长的外墙夺路而逃。整个SMSC建筑群周围地面铺的都是碎石，一路扎着她只穿着丝袜的脚，但她还是拼命朝正门方向往前狂奔。夜色很黑，但她的眼睛在第五舱室的绝对黑暗中早已瞳孔扩大，她能看得清清楚楚——几乎就像在白天的光线下一样。她身后，那扇沉重的备用门嘎嘎地响着打开了，她听到沉重的脚步声沿着墙边追了上来。脚步似乎快得不可思议。

我绝不可能比他更快地跑到正门那儿。她知道她的沃尔沃轿车越来越近了，但即便如此也还是太远。我赶不到了。

这当儿，凯瑟琳意识到她还有最后一张牌。

当她靠近第五舱室的拐角时，她已听到黑暗中他迅速赶上来的脚步声。机不可失，时不再来。她没有顺势拐弯，却突然冲向左边，离开了那幢建筑，跑上了草坪。她紧闭双眼，两手紧捂着脸，不顾一切地冲过草坪。

这个动作激活了安全照明灯，刹那间第五舱室周围的夜晚变得亮如白昼。凯瑟琳听到身后传来一声痛苦的尖叫，强烈的泛光灯以超过二千五百万支光的亮度灼射着那个袭击者过于放大的瞳孔。她听见他跌倒在碎石地面上。

凯瑟琳仍然两眼紧闭不辨东南西北地在草坪上狂奔。当感觉到已远离房屋和灯光时，她才把眼睛睁开，辨明方向后在黑暗中往前飞奔。

她的沃尔沃钥匙总是留在老地方，在中间的储物柜里。她大口喘着气用颤抖的手抓起钥匙，点着了火，引擎轰鸣着发动起来，她打开了前灯，却照出一个恐怖的人影。

一个可怕的怪物正向她冲来。

凯瑟琳吓得怔住了。

前灯映照着一个光脑壳、赤裸着胸膛的野兽，皮肤上文满了刻度、符号和文字。他吼叫着冲向耀眼的车灯，举起双手遮在眼前，像是一个洞穴野兽初次见到了阳光。她伸手去抓离合器变速杆，但突然间，他就到了眼前，手肘猛地击破了车窗，防弹玻璃撒在她膝盖上。

一只粗大的布满刻度刺青的胳膊伸进车窗，在昏暗中摸到了她的脖子。她把车往后倒去，但袭击者的手紧紧地掐住了她的喉咙，用难以想象的力气死掐下去。她拼命扭头想挣脱出来，突然，她与他面对面瞪视着对方。四道深深的像是指甲的划痕，抓开了他的化妆表层，露出里面的刺青。他的眼睛狂野地瞪着她。

“我本该在十年前就杀掉你，”他号叫道，“就是我杀死你母亲的那天晚上。”

他的话激起了凯瑟琳的可怕记忆：他眼里的野性——她以前曾见到过。是他。如果不是脖子被紧紧掐住，她会失声尖叫起来。

她的脚猛地踏到了油门，汽车晃动着向后退去，那人被汽车拖曳着，差点把她的脖子扭断。沃尔沃因倾斜的角度过大而差点翻倒。凯瑟琳觉得在他的重力下脖子就要被掐断了。突然，树枝刮过车子侧面，拍打着车窗，重压消失了。

汽车呼地穿过常青树丛冲进上层停车场。凯瑟琳刹住车。下面，那个半裸上身的人从地上爬起来，瞪着她的前灯。他以可怕的镇定神情举起一条布满刺青的胳膊，笔直地指着她。

凯瑟琳心里充满了原始的恐惧和仇恨，她掉转车头踩下油门。片刻工夫，她的车子就摇晃着驶上了银山路。

第48章

在极度紧张中，国会大厦警卫努涅兹毫无选择余地，只能帮着国会大厦建筑师和罗伯特·兰登逃走。但现在，回到地下室的警卫总部，努涅兹看见象征暴风骤雨前奏的云层迅速聚集过来。

特伦特·安德森头上敷着一块冰垫，另一个警卫正在处理佐藤的伤口。他们两个站在一组监控屏幕前，回放着前面的录像以确认兰登和巴拉米的去向。

“检查每一个过道和出口的回放录像，”佐藤命令道，“我要知道他们去了哪里！”

努涅兹看着这一切心里直发毛。他知道只需片刻工夫，他们就可以从监控录像中知道真相。我帮助他们逃走了。更严重的是，四人一组的中央情报局行动组已经到达，正在附近做准备，马上要去追踪兰登和巴拉米。这些人跟国会大厦的警卫人员截然不同，都是些极为严肃的军人……黑色伪装服、夜视镜、未来派风格的手枪。

努涅兹觉得自己快要辞职了。他下定决心，小心翼翼地走到安德森队长面前。“队长，说句话行吗？”

“什么事？”安德森跟着努涅兹进入大厅。

“队长，我犯了个糟糕的错误。”努涅兹说着，身上开始冒汗，“我很抱歉，我想辞职。”反正你也马上就要炒了我的。

“你说什么？”

努涅兹艰难地咽了一下口水。“刚才，我看见兰登和建筑师巴拉米到过访客中心，要出大厦。”

“什么？！”安德森咆哮起来，“你为什么一声不吭？”

“建筑师说不能对任何人透露一个字。”

“你是为我工作的，该死的！”安德森的声音回响在过道上，“看在基督分上。巴拉米刚才拿我的脑袋往墙上撞！”

努涅兹把建筑师刚才给他的钥匙交给了安德森。

“这是什么？”安德森问道。

“这是通向独立大道新的地下通道的钥匙。建筑师巴拉米的。他们就是那样逃走的。”

安德森瞪着钥匙，一句话都说不出来。

佐藤把脑袋探进大厅，眼睛四下里搜索着。“这里是怎么回事？”

努涅兹觉得自己脸色一下子变得苍白。安德森手里仍然拿着那把钥匙，佐藤显然看见了。这模样可怕的小个子女人走过来，努涅兹竭力想掩饰一下，希望能保护队长。“我在负二层地下室的地上发现了一把钥匙，我刚才在问安德森队长知不知道这把钥匙是哪里的。”

佐藤走到他们身边，看着那把钥匙。“队长知道吗？”

努涅兹抬头看着安德森，后者在开口说话之前明显正作着艰难的选择。终于，队长摇了摇头。“还没查证过。我得去看一下——”

“别麻烦了。”佐藤说，“这把钥匙是打开访客中心往地下通道那扇门的。”

“真的吗？”安德森问，“你怎么知道？”

“我们刚才找到了监控录像的一段截屏，这里的努涅兹警官帮助兰登和巴拉米逃跑了，然后他又把地道门重新锁上。这把钥匙是巴拉米给他的。”

安德森转向努涅兹，两眼喷着愤怒的火光。“是这样吗？”

努涅兹使劲地点点头，尽力采取合作的态度。“我很抱歉，夫人。建筑师要我对谁都别说！”

“我才不管建筑师跟你说了什么！”安德森叫道，“我希望——”

“闭嘴，特伦特。”佐藤打断了他，“你们两个恶心的撒谎者。把这话留到中央情报局调查时说吧。”她从安德森手里一把抢过地道钥匙。“你们的事到此为止了。”

第49章

阅览室里，罗伯特·兰登挂断手机，心里的担忧越来越深。凯瑟琳没接电话？凯瑟琳刚才许诺过，一旦她安全地离开实验室，就会在赶来见他的路上给他电话。但她没有打来。

巴拉米坐在兰登旁边。他刚刚也打了一个电话，给一个声称能为他们提供庇护所——一个安全的藏身处的人。不幸的是，那人也没接电话。巴拉米给他留了电话录音，要他马上拨打兰登的手机。

“我会试着再打给他，”他对兰登说，“但这会儿，我们得靠自己了。我们需要讨论一下关于这个金字塔的问题。”

金字塔。对兰登来说，阅览室令人目眩神迷的背景全部消失了，他的世界现在只容得下他直面相觑的几件事情——一个石头金字塔；一个装有尖顶石的密封小包；以及一个从黑暗中蓦然出现，把他从中情局的审讯中解救出来的风度优雅的非洲裔美国人。

兰登本来还以为国会大厦的建筑师会心智更健全一些，但现在看来，沃伦·巴拉米也并不比那个声称彼得在炼狱中的疯子更理性。巴拉米坚持认为这个石头金字塔实际上就是传说中的共济会金字塔。古老的地图？会引导我们找到能量巨大的智慧？

“巴拉米先生，”兰登彬彬有礼地说，“有关存在一种会赋予人以巨大能量的古老智慧的说法……我实在无法把它当真。”

巴拉米的眼神看起来既失望又诚恳，使兰登的怀疑理论越发难堪。“是的，教授，我估计到你可能会有这种想法，我不应该感觉惊讶。你是以局外人的眼光来看待这件事。共济会的故事是真实的，你把它当作神话来看，是因为你没有宣誓入会，也没有理解这些事情的心理准备。”

这下兰登觉得自己被人理解了。我不是奥德修斯的水手，但我肯定“独眼巨人”是一个神话。“巴拉米先生，即使这个传说是真实的……这个金字塔也不可能是共济会金字塔。”

“不是吗？”巴拉米伸出一个手指抚过金字塔表面的共济会密码，“在我看来它与描述的完全吻合。一个石头金字塔，有一个闪光的金属压顶石——根据佐藤的X射线图——那正是彼得委托你保管的。”巴拉米拿出那个方形小包，在手掌中掂量。

“这个石头金字塔不到一英尺高，”兰登说，“我所听说过的这个故事的每一种版本都把共济会金字塔描绘得体量巨大。”

巴拉米显然对这个回答早有准备。“如你所知，这个传说中的金字塔高耸入云，以至于上帝能伸手触摸到它。”

“没错。”

“我可以看出你的困境，教授。但是，古代奥义和共济会哲学都赞美我们每个人内心潜在的上帝。从象征意义上说，你可以宣称任何达到神启境界的人……都离上帝很近。”

兰登不为这种文字游戏所动。

“即使在《圣经》中也有这样的说法，”巴拉米说，“如果我们接受《创世记》告诉我们的‘神就照着自己的形象造人’[86]那番话，那么我们也必须接受这句话所暗示的——人类并不是比神低一等的造物。在《路加福音》第十七章第二十节里就有‘神的国就在你们心里’这说法。”

“对不起，但我不知道有哪一个基督徒会以为他们自己与上帝并驾齐驱。”

“当然不会，”巴拉米说，他的声音强硬起来，“因为大部分基督徒是以两种方式接受这一说法的。他们既想骄傲地宣称自己是《圣经》的信徒，但又对其中觉得难以理解或不方便认同的部分干脆不予理会。”

兰登没有回答。

“不管怎么样，”巴拉米说，“共济会金字塔的高度达到能被上帝触摸的程度，这一古老的描述长期以来导致了人们对它体量的误读。这使得你这样的学者顺水推舟地坚持把它视为一种传说，没有人再去追根问底。”

兰登低头看着那个石头金字塔。“很抱歉让你不快。”他说，“我只是一直以来都把共济会金字塔当作一个神话。”

“石匠们把地图刻在石头上，难道你不认为这顺理成章吗？纵观整个历史，我们最重要的引导都是刻在石头上的——包括上帝交给摩西的石板——引导人们行为的‘十诫’[87]。”

“我知道，但提到共济会金字塔时通常指的是传说。传说意味着那是虚构的。”

“是啊，传说。”巴拉米咯咯地笑了，“恐怕你遇到了和摩西同样的问题。”

“对不起，你说什么？”

巴拉米好像被逗乐了，他转过椅子抬头看着二层楼厅，那儿的十六尊雕像低头凝视着下面的他们。“你看见摩西了吗？”

兰登抬头看着图书馆里那尊著名的摩西雕像。“是的。”

“他有角。”

“我知道。”

“但你知道他为什么会有角吗？”

就像大部分教师一样，兰登也不喜欢被人教导。上面那层的摩西有角，就和成千上万基督徒想象中摩西有角的原因一样——对《出埃及记》的误译。最初的希伯来文本把摩西描绘成“karan’ohrpanav”——“脸上的皮肤放射出光芒”——但是在罗马天主教的官方拉丁文《圣经》中，翻译者却把这句话笨拙地译成了“cornutaessetfaciessua”，意思是“他的脸上长出角来”。从那以后，艺术家和雕塑家们生怕自己不能正确理解福音会遭报应，开始把摩西描绘成长角的模样。

“这只是一个错误。”兰登回答，“大约公元四百年时，圣哲罗姆[88]的误译。”

巴拉米意味深长地说：“没错，一个误译。而结果是……可怜的摩西自那以后就成了现在这副奇形怪状的模样。”

“奇形怪状”倒是个不错的说法。兰登还是个孩子时，就曾被米开朗基罗的雕塑、那个恶魔般的“长角摩西”吓坏过——那是罗马圣彼得镣铐教堂的中心装饰。

“我提到长角的摩西，”巴拉米说，“是为了说明一个单词、一个误译足以重写历史。”

你在对唱诗班讲道，兰登想，他几年前在巴黎就已经有过第一手教训了。San Greal：Holy Grail.Sang Real：Royal Blood[89].

“在2共济会金字塔这件事上，”巴拉米继续道，“人们听到传闻说那是传说。这个说法就因此被敲定。共济会金字塔@的传说，听上去就像个神话。但传说这个词其实另有所指，它一直都遭到误解。跟宝器这个词的情况一样。”他微笑了。“言语也能很出色地保守秘密。”

“没错，但你现在又把我给说糊涂了。”

“罗伯特，共济会金字塔是地图，跟一般的地图没什么区别，但它有一个传说——这是引导你去解读它的关键。”巴拉米举起那个小方包。“你看见了吗？这个尖顶石就是金字塔的传说。它非常关键，会告诉你怎么解读世界上最有能量的物品……这是一份揭秘地图，它能揭示人类最伟大的财富——失落的古老智慧——的藏身之处。”

兰登沉默了。

“我必须谦卑地提醒你，”巴拉米说，“你所说的高耸入云的共济会金字塔正是……这个——一块不起眼的石头，但它的尖顶石却高耸入云，可以为上帝所触摸。高到足以让一个蒙神启示的人伸手触及。”

两人都陷入了沉默。

兰登垂下眼睛看这金字塔时，感觉到一阵意料之外的兴奋的脉动，他以一种新的眼光在看它。他的目光再次转到共济会密码上。“可是这个密码……似乎太……”

“太简单？”

兰登点点头。“几乎任何人都能破译它。”

巴拉米笑了，找出铅笔和纸递给兰登。“那么，也许你可以给我们一些启发？”

兰登看着这些密码，心里有些不安，但考虑到目前的情势，这似乎只是对彼得的一点小小的背叛。更何况，不管上面刻的是什么，他都不能想象那就能够揭开一个秘密的藏宝地点……更不用说有史以来最宝贵的财富了。

兰登从巴拉米手里接过活动铅笔，用下巴把笔芯顶出来，开始研究那些密码文字。密码实在太简单了，他几乎不需要笔和纸。不过，他想要保证准确无误，于是他拿起铅笔在纸上写下共济会密码中最普通的解码密钥。这个解码密钥由四个字母格组成——两个不带点字母格和两个带点字母格——按顺序一一填入字母。字母表里每一个字母现在都按顺序被塞进一个独具形状的栏位。这样，每一个字母所占栏位的形状就成为与字母对应的符号。

这种体系实在太简单了，几乎就是幼儿级水平。

兰登再次检查了一下他写下的东西。自信这个解码密钥准确无误了，然后把注意力转向金字塔上的密码。为了破解这个密码，他所要做的就是找到与解码密钥相匹配的形状，把字母替换进去。

金字塔铭文的第一个符号看上去像一个朝下的箭头，或者是一个大酒杯。兰登很快在解码密钥中找到了这个酒杯形状的字母位置。就是左下角那个V形栏位里的字母S。

兰登写下了S。

接下来的符号是一个带点的缺了右边一竖的方框。这个符号就是解码密钥字母格中的O。

他写下了O。

第三个符号是一个没有点的方框，那就是字母格中的E。

兰登写下了E。

SOE……

他一路继续下去，很快就找齐了所有符号的对应字母。可是，当他垂目瞪视着已经完成的工作时，却发出了一声迷惑的叹息。这可不能称作一个“尤里卡时刻”[90]啊。

巴拉米脸上浮现出一丝微笑。“你知道，教授，古代奥义是为真正有悟性的人保留的。”

“没错。”兰登皱着眉头说。显然，我不够格。

第50章

在位于弗吉尼亚州兰利的中央情报局总部一个隐蔽的地下室里，同样的十六个共济会密码在高分辨率电脑屏幕上明亮地闪烁着。安全部高级分析员诺拉·凯独自坐在那儿，研究着她的上司佐藤井上十分钟前用电邮发给她的这个图像。

这是个玩笑吗？诺拉当然知道不是，佐藤部长压根不是一个有幽默感的人，今晚发生的事件绝对不是个玩笑。诺拉在拥有全知之眼的中情局安全部享有很高的安全级别，可以查看机密文件，这使她能够看到这个世界上所有权力之下不可告人的隐蔽世界。然而在刚刚过去的二十四小时内，诺拉见证的事情却永久性地改变了她关于有权势的人们究竟掌握了怎样的秘密的想法。

“是的，夫人，”诺拉把电话听筒挟在肩上对佐藤说，“这组铭文确实是共济会的密码。可是译出来的字母没有意义。像是一组随机字母。”她低头看着自己的译码。

“它肯定有什么含义。”佐藤坚持道。

“除非它还有我不知道的第二层加密术。”

“能猜一下吗？”佐藤问。

“这是一个字母矩阵，所以，我可以用常规方法试试看——维吉尼亚密码、栅格密码、网格密码，等等——但不能保证可以解开，尤其如果它是采用一次性编码编写的。”

“尽你所能吧。要快。X射线图像的事怎么样？”

诺拉把椅子旋向另一套系统，那里有一个标准的X射线透视的背包显影。佐藤要知道背包里一个方盒内看似小金字塔的信息。一般来说，这个两英寸高的小物件不会和国家安全有关，除非它是用浓缩钚做成的。但这东西不是。不过它的材质也相当令人惊讶。

“图像密度的分析已经有结论了。”诺拉说，“每立方厘米十九点三克。是纯金的，非常非常贵重。”

“还有别的吗？”

“确切来说，是的。密度扫描在金字塔表面触及一些细小的不规则面。显示金子表面刻有文字。”

“真的吗？”佐藤的声音透露着希望，“说些什么？”

“我还说不上来。铭文相当模糊。我正在尝试用滤镜放大，但是X射线的图像分辨不是很好。”

“好的，继续。一旦有发现就打电话给我。”

“好的，夫人。”

“还有，诺拉，”佐藤转为警告的口气，“你在过去二十四小时得到的有关石头金字塔的图像和纯金尖顶石的信息，必须列入最高机密。你不能向任何人咨询这事儿。有情况直接向我报告。这一点必须明确。”

“没问题，夫人。”

“很好。有消息请通知我。”佐藤挂断了电话。

诺拉揉了揉眼睛，视线有些模糊地看回电脑屏幕。她已经三十六个小时没睡觉了，她知道得很清楚，除非这次危机有个了断，否则她就别想休息。

不管是怎样的了断。

回到国会大厦访客中心，四名身穿黑野战服的中情局特种兵站在地道入口，虎视眈眈地盯着灯光昏暗的通道深处，像是一群急于追捕的猎狗。

佐藤走过来，她刚打完一通手机。“先生们，”她说，手里仍拿着建筑师的钥匙，“对这次任务的要求你们清楚了吗？”

“明白，”那个领头的探员回答，“我们有两个目标。第一个是那块刻着字符的金字塔，将近一英尺高。第二个是那个方形小包，大约两英寸高。两样东西最后被发现是在罗伯特·兰登肩上背着的包里。”

“正确，”佐藤说，“这两个物品必须完好无损地尽快追回。还有什么问题？”

“允许使用武力吗？”

佐藤被巴拉米击伤的肩胛骨还在一阵阵作痛。“我说过，追回这两件物品至关重要。”

“明白。”四个人转身走进地道的黑暗中。

佐藤点起一支香烟看着他们远去。

第51章

凯瑟琳·所罗门一向是个谨慎的驾驶者，但这会儿她的沃尔沃却以九十多码的速度没命地朝着苏特兰林荫大道冲去。她颤抖的脚一直踩在油门踏板上，整整一英里后，惊慌失措的情绪才开始慢慢平息下来。此时她意识到自己无法控制的颤抖不完全是因为恐惧。

我要冻僵了。

冬天的寒风刮进破碎的车窗，感觉简直像是从北极圈吹来的风吹打在她的身上。她只穿了袜子的双脚都冻麻木了，她伸手往下摸索备用鞋，平时总是搁在副驾驶座底下的那双。低头时，脖子上的扭伤突然一阵拉扯般的剧痛，刚才一只强健有力的手曾死死地卡在她项颈上。

这个砸破车窗的家伙，与凯瑟琳认识的那个一头金发的克里斯多弗·阿贝当医生没有丝毫相像之处。那头茂密的头发、光滑的棕褐色肌肤都不见了。他剃光了脑袋，赤裸着胸膛，被抓破了妆容的脸上显露出织锦般的可怕刺青。

凯瑟琳又听见了他的声音。从砸破的车窗外随着寒风悄声传来。凯瑟琳，我本该在十年前就杀掉你……就是我杀死你母亲的那天晚上。

凯瑟琳颤抖了一下，毫无疑问，就是他。她永远都不会忘记他眼里恶魔般残忍的神情，也不会忘记她哥哥的那一声枪响，那一枪原本应该已经杀了他，把他从高处击入冰冻的河里，他沉入冰层中再也没有浮起来。警探搜寻了好几个星期，却没有找到他的尸体，后来，他们认定他已经被水流冲到切萨皮克湾去了。

他们弄错了，她现在明白。他还活着。

他又回来了。

回忆往事，凯瑟琳又陷入疑惧之中。那恰好就是十年前发生的事儿。圣诞节，凯瑟琳、彼得、他们的母亲——她的全部家庭成员——聚集在波托马克的大宅里，那片建筑的占地面积为两百英亩，坐落在有一条小河流经的私家树林里。

他们的母亲按老习惯在厨房里忙碌着，开心地为两个孩子准备节日家宴。即便已是七十五岁的高龄，伊莎贝拉·所罗门仍精于厨艺。这天晚上，满屋子都是烤鹿肉、萝卜肉汁、大蒜酱土豆的香气，让人闻着就想流口水。在母亲准备家宴时，凯瑟琳和哥哥坐在暖房里聊着她最近为之着迷的事情——一门名为“意念科学”的学问。意念科学不可思议地把现代粒子物理学和古代神秘主义熔于一炉，彻底激发了凯瑟琳的想象力。

物理学遭遇哲学。

凯瑟琳告诉彼得，她一直想做一些这方面的实验，也从他的眼里看出了被激发的强烈兴趣。凯瑟琳很高兴能在这个圣诞节里给哥哥一些积极的鼓舞，因为这个节日在他们家中已成了一个可怕的悲剧提醒日。

彼得的儿子，扎伽利。

凯瑟琳侄子的二十一岁生日也是他的最后一个生日。这个家庭经历过一场噩梦，而她的哥哥直到最近才似乎重新开始露出笑容。

扎伽利成熟较晚，他意志薄弱而又笨拙，却又是一个反叛性十足的愤怒青少年。这个男孩无视优裕的家境与加诸他的宠爱，执意要和所罗门家族决裂。他被一家私立高中开除，跟一帮出名的坏孩子鬼混在一起，避开父母严格而又慈爱的苦心教导。

他伤透了彼得的心。

在扎伽利十八岁生日快到来时，凯瑟琳和母亲、哥哥坐在一起，听他们争论一件事：在扎伽利变得更成熟之前，是否应该让他得到那份家族继承权。所罗门家族有一个延续几世纪之久的传统，即每一个所罗门家族的孩子都会在十八岁生日时得到一份数额相当惊人的财产。因为他们家的人相信，人生起步之初的馈赠比晚岁的获得更有意义。更何况，把一大笔所罗门的财富交给意气风发的年轻继承者，正是家族财富得以持续增长的关键。

可是，在扎伽利的问题上，凯瑟琳的母亲认为把一大笔钱交到彼得这个尽惹是生非的儿子手里非常危险。彼得不同意。“所罗门的财产传承是一项不可动摇的家族传统。这笔钱也许会是一个良好的动力，促使扎伽利变得更有责任感。”

不幸的是，她哥哥错了。

一俟大笔财产到手，扎伽利立马离家出走，家里他的所有物品一样都没带走。几个月后他再次露面，是在那些小报的花边新闻栏里：口含金匙的花花公子在欧洲穷奢极侈。

那些小报乐此不疲地刊载了扎伽利的放荡奢侈。游艇上的狂野派对、喝得烂醉恍惚中大跳迪斯科的照片已经让所罗门家族难以接受，但当报纸报道扎迦利在东欧携带可卡因过海关被逮捕时，这个任性少年的照片让他们由悲哀转向恐惧——大阔佬所罗门在土耳其锒铛入狱。

他们得知，那个监狱名叫索根立克——属于F级的极为严酷的羁押中心，位于伊斯坦布尔郊外的卡尔塔区。彼得·所罗门对儿子的安全感到害怕，亲自飞去土耳其想把他带回来。结果，凯瑟琳这位近乎发狂的哥哥却是空手而返，甚至都没被准许让他见上扎伽利一面。唯一让人感到有点希望的消息是，由于所罗门的人脉关系，美国国务院正在着手尽快将他引渡回国。

但两天后，彼得接到一个可怕的国际长途电话。第二天早上，报纸的标题是：所罗门家族继承人在狱中被谋杀。

那张摄自监狱内的照片非常可怕，媒体也无情地大肆渲染，甚至一直延续到所罗门家族的私人葬礼结束后很久。彼得的妻子不肯原谅他未能让扎伽利获释，他们的婚姻六个月后解体。彼得从那以后就一直单身。

几年以后，凯瑟琳、彼得和他们的母亲伊莎贝尔才能一起平静地过圣诞节。痛楚依然存在，但随着时间的推移慢慢消减了。母亲在厨房准备家宴时，锅碗瓢盆发出令人愉悦的叮当声。凯瑟琳和彼得坐在暖房里吃着烤软乳酪，享受着轻松的假日聊天。

这时，冷不丁的，他们身后响起一个声音。

“嗨，所罗门一家子。”那个轻飘飘的声音说。

凯瑟琳和她哥哥大吃一惊，转过身去，看见一个肌肉发达、身材魁伟的家伙进了暖房。那人头上的黑色滑雪面罩遮住了整个面孔，只露出一双眼睛，闪着野性和凶残的目光。

彼得马上站起来。“你是谁？！你怎么进来的？”

“我和你的小男孩扎伽利是在监狱里认识的，他把藏大门钥匙的地方告诉了我，”那陌生人举着一把旧钥匙，像野兽一样狞笑着，“在我拿棍子打死他之前。”

彼得的嘴巴愕然大张。

一把手枪突然出现，指着彼得的胸膛。“坐下。”

彼得坐回到椅子上。

这家伙走进来时，凯瑟琳吓呆了。他露在面罩外的那双眼睛就像一头暴怒的野兽。

“嗨！”彼得大喊一声，想要提醒厨房里的母亲。“不管你是什么人，拿上你要的东西赶快出去吧！”

这人举枪对准彼得的胸膛。“你以为我要什么？”

“告诉我你要多少吧。”所罗门说，“我们一般不会把钱搁在家里，但我可以——”

这恶魔大笑起来。“别来侮辱我。我来这儿不是为了钱。我是为了扎伽利的其他继承权。”他露齿而笑，“他把金字塔的事儿告诉我了。”

金字塔？凯瑟琳又迷惑又恐惧。什么金字塔？

他的哥哥倨傲地说：“我不知道你在说什么。”

“别想来耍我！扎伽利告诉我你把它藏在书房的保险柜里。我要这个，马上。”

“不管扎伽利对你说过什么，他肯定是糊涂了。”彼得说，“我听不懂你的话！”

“不知道？”这个入侵者转身把枪对准凯瑟琳的脸，“现在呢？”

彼得的眼睛充满了恐惧。“你一定要相信我！我不知道你要的是什么！”

“再对我撒一次谎。”他说着，仍把枪对准凯瑟琳，“我发誓我会把她从你这儿带走。”他笑了。“扎伽利说过，你这小妹妹比你任何东西都宝贵——”

“怎么回事？”凯瑟琳的母亲大喊一声冲进了屋子，手里拿着彼得的勃朗宁奇托利猎枪——正对着这人的胸膛。入侵者转身向她，愤怒的七十五岁老太太毫不犹豫地开了火，屋子里响起震耳欲聋的枪声。入侵者踉跄地后退一步，手中的枪发疯似的向四面八方射开去，他跌倒时击碎的玻璃纷纷落地，他随即奋力冲出玻璃门，手枪掉落在地上。

彼得马上俯身捡起手枪。凯瑟琳倒在地上，所罗门太太冲过去，跪在她身边。“我的天啊！你受伤了吗？”

凯瑟琳摇摇头，震惊得一句话都说不出来了。破碎的玻璃门外，那个蒙面人爬起来向树林跑去，一边跑一边用手捂着身体一侧。彼得·所罗门回头看了一眼母亲和凯瑟琳都没事，便攥着手枪飞奔着去追赶入侵者。

凯瑟琳的母亲举着手，浑身颤抖。“感谢上帝，你们都没事。”接着，母亲倏地后退一步，“凯瑟琳，你在流血！有血！你受伤了！”

凯瑟琳看见了血。许多血。全身都是。但她没有一点痛的感觉。

母亲狂乱地查看凯瑟琳全身，想找到伤口。“伤在哪儿？”

“妈妈，我不知道，我没觉得疼！”

凯瑟琳发现了血的来源，她顿时冰冷。“妈妈，不是我……”她指着母亲白缎子衣服的一侧，血还在往外涌，一个绽开的小创口清晰可见。她母亲低头看了一眼，好像更迷惑了。突然她身子往后一缩，像是刚刚才被疼痛击中。

“凯瑟琳？”她的声音很镇定，却陡然传达出七十五岁的苍老和疲惫，“我要你赶快去叫辆救护车。”

凯瑟琳跑到厅堂里去打电话。当她回到暖房时，发现母亲一动不动地躺在地上，身下一大摊血。她跑到母亲身边蹲下来，把母亲的身体抱在怀里。

不知过了多长时间，凯瑟琳听到远处树林里传来一声枪响。最后，暖房的门猛地打开，她哥哥彼得神色疯狂地冲进来，枪还握在手上。他看见哭泣着的凯瑟琳怀里毫无生气的母亲，他的脸痛苦地扭成一团。凯瑟琳·所罗门永远都不会忘记那一声回响在整个暖房里的叫喊。

第52章

迈拉克转身绕过一幢建筑物飞快地跑向第五舱室敞开的备用门，这时他感到文着刺青的背上一条条肌肉迎风鼓凸。

我必须进入她的实验室。

凯瑟琳的逃跑不在他的预料中……这很麻烦。现在，她不仅知道迈拉克的住处，还知道了他的真实身份……他就是十年前闯入她家里的那个人。

迈拉克也没有忘记那个夜晚。他离那座金字塔只在咫尺之遥，但命运挫败了他。我还没有准备好。但现在他已经准备好了。更有能量，更有影响力。他在为这次回归所做的准备中经受了难以想象的艰苦磨砺。今天晚上，迈拉克要最终一举完成他的使命。他确信当夜晚过去，黎明到来之前，他一定会凝视着凯瑟琳·所罗门临终的眼神。

迈拉克跑到备用门那儿时，已说服自己相信：凯瑟琳没有真正逃跑、只是在照例拖延时间而已。他迅速走进大门，自信地大步走在黑暗中，直至脚下踩到了地毯。然后，他转向右边朝着“立方体”走去。第五舱室入口处的敲门声听不见了，迈拉克猜测那个警卫正在设法取出他刚才塞进钥匙槽使其失灵的那枚硬币。

当迈拉克走到进入“立方体”的门口时，他把翠西的钥匙卡插进外门的电子键区。那块电子板亮了。他输入了翠西的个人识别码，进入里面。“立方体”里灯火通明，走进那个无菌空间，他眯缝起眼睛打量令人眼花缭乱的设备。迈拉克对技术不是门外汉，他在自己家里的地下室就做过那套科学实验，昨晚有些实验已见成效。

真相。

彼得·所罗门独一无二的窘境——孤身落入两难之间的陷阱——把人类所有的秘密都曝光了。我能洞穿他的灵魂。迈拉克已经确知了他料到的一些秘密，但还有一些他不知道，包括凯瑟琳的实验室，以及她那些令人震惊的发现。科学正在接近真相，迈拉克意识到。我不能允许它为那些不具备资格的人照亮道路。

凯瑟琳在这里的工作开始运用现代科学去解开古代的哲学问题。有人听见我们的祷告吗？死后有生命吗？人类有灵魂吗？令人难以置信的是，凯瑟琳已经回答了所有这些问题，而且比这更多。以科学的方式，且有了定论。她使用的方法是无可辩驳的。即便最持怀疑态度的人也会被她的实验数据说服。如果这些信息公之于众并使人信服，人类的整个意识就会发生根本性的改变。他们将找到自己的路。迈拉克今晚在变身之前的最后一项使命，就是确保这样的事情不会发生。

在实验室里穿行时，迈拉克发现了彼得告诉过他的数据室。透过厚厚的玻璃墙，他看到了两台全息数据储存设备。就像他说的完全一样。迈拉克很难想象这些小匣子能够改变人类发展的轨迹，但在所有的催化剂中，真相是最有效的。

看着全息数据储存设备，迈拉克拿出翠西的钥匙卡插入门上的电子键区，让他吃惊的是，键板没亮。显然，翠西·唐纳没有进入这个房间的权限。此刻他摸到了凯瑟琳工作服口袋里的钥匙卡。插入这张卡后，键板亮了。

迈拉克有一个问题。我根本不可能知道凯瑟琳的个人识别码。他试了一下翠西的个人识别码，没有用。他抚摸着下巴，回到三英寸厚的树脂玻璃门那儿仔细琢磨起来。他知道，即便用斧子也无法破门而入去把那些设备毁掉。

但迈拉克已经想好了怎么处理这个意外事故。

在能源供应室里，正如彼得描述过的，迈拉克找到了那个架子，架子上装着几个颇似水下呼吸器的大金属罐。罐上标着字母LH，数字2，以及通常用于标识可燃物的符号。其中一个大罐连接着实验室的氢燃料室。

迈拉克留下一个罐子继续连接着，他小心翼翼地搬出其中一个备用罐放到架子旁边的移动推车上，然后推着它走出能源供应室，穿过实验室，来到全息数据储存室的树脂玻璃门前。尽管这个地方密封得相当完好，但他还是注意到厚重的树脂玻璃门有一个薄弱环节——地面和门框之间的那道罅隙。

他小心地把罐子横过来，从门下的缝隙塞入橡胶管，卸下安全密封器和找到汽缸阀门费了他一些工夫，尽管动作很轻，他最终还是拧开了阀门。他透过树脂玻璃清楚地看见冒着泡的液体开始从管子里流出，在数据室的地板上流淌。迈拉克看着这片水洼越来越大，渗过地板，冒起了泡沫和蒸汽。氢气只有在冷冻的条件下才能保持液态，当温度升高时，它就开始蒸腾为气态，比液态更加易燃。

别忘了兴登堡[91]。

现在，迈拉克急忙跑进实验室，找到耐热材料罐贮装的本生灯[92]燃料——一种黏稠的高度易燃物，而呈油状时却非常安全。他拿着那罐东西来到树脂玻璃门边，很高兴地看到小罐里的液态氢还在往外泄漏，数据室的整个地面都是沸腾的液体泡沫，地面的支架上就是那两组全息数据储存设备。液态氢开始转为气体，白蒙蒙的烟雾从沸腾着的小水洼中升腾起来……飘满了狭小的空间。

迈拉克举起本生灯燃料罐往氢气罐、橡胶管和门下的隙缝里都适量喷洒了一些。然后，他非常小心地倒退着离开实验室，一边走一边在地面上洒下一道不间断的油迹。

华盛顿特区处理911报警电话的接线员，今晚出乎意料地忙个不停。橄榄球赛，啤酒，还有满月之夜，她正这么想着，又一个紧急电话显示在屏幕上，那是阿纳卡斯蒂亚苏特兰林荫道一个加油站的付费电话。没准是交通事故。

“911报警中心，”她回应道，“你有什么紧急情况？”

“我刚才在史密森博物馆支持中心遭到了袭击，”一个惊慌失措的女人说，“请派警察过来！银山路四二一〇号！”

“好的，请说慢点，”接线员说，“你需要——”

“我需要你再派警察到卡洛拉马高地去，我认为我哥哥被绑架了！”

接线员叹了口气。唉，满月之夜。

第53章

“这正是我想告诉你的，”巴拉米对兰登说，“这个金字塔还另有玄机。”

显然是这么回事。兰登不得不承认，这个立在松开拉链的背包里的石头金字塔，这会儿看来更神秘了。他对共济会密码的破译似乎只是提供了一组毫无意义的字母格。

混沌。

兰登对着这字母格研究了好长时间，思忖着这些字母中隐含的意义——隐藏的单词、颠倒的排列顺序、其他任何线索——却一无所获。

“共济会金字塔，”巴拉米解释道，“据说是将秘密守护在多层遮蔽物之下。每当你揭开一道帘幕，就会面对另一道帘幕。你已经破译了这些字母，但它们什么都没有告诉你，你得再卸下另一层密饰。当然，据说拥有尖顶石的人才可能知道这种破解方法。那个尖顶石，我猜上面也是有铭文的，可以告诉你怎样破译金字塔。”

兰登看了一眼桌上的方形小包。听了巴拉米的话，他现在明白了尖顶石和金字塔是“分割式密码”——一套密码分成几个部分。现代编码术一直都在使用分割式密码，尽管这种保密术起源于古希腊。古希腊人想要保存秘密信息时，就把它刻在一块黏土简片上，然后把简片分成几块，每一块简片都分别藏于不同地点。只有当所有的简片集拢到一起时，密码才能破解。这种镌有文字的简片——被称作“表记”（symbolon）——就是现代单词“符号”（symbol）的起源。

“罗伯特，”巴拉米说，“这个金字塔和尖顶石世代以来一直都被分开保管，就是为了确保这个秘密的安全性。”他的声音变得沮丧起来。“但是今天晚上，这些分开的部分已经很危险地集中到一起了。我相信我不必说这……但我们的责任是确保这个金字塔不要被完整合成。”

兰登觉得巴拉米戏剧化的表情和声音似乎有点过于夸张。他是在说尖顶石和金字塔……还是在说引爆雷管和原子弹？他还是不能完全接受巴拉米的说辞，但这好像不是问题的症结。“就算这是共济会金字塔，就算这上面的铭文揭示了古代智慧的秘密隐藏处，那么，这种智慧怎么来赋予传说中所言的力量呢？”

“彼得一直说你是个很难说服的人——一个相信实证甚至推断的学者。”

“你的意思是你确实相信这个？”兰登问道，他有些不耐烦了。“我得恭敬地说你是一个受过良好教育的现代人，你怎么会相信这种事呢？”

巴拉米露出一个耐心的微笑。“共济会的技能使我对超越了人类认知能力的事物深怀敬意。我学会了永不拒绝任何一种思想，哪怕它看似不可思议。”

第54章

在SMSC外围巡逻的一名警卫沿着建筑物外围的沙砾通道一路飞跑。他刚才接到里面警卫的一个电话，说第五舱室的电子键区被人破坏了，而且，一个保安监控灯显示第五舱室的备用门现在大开着。

到底出了什么事？

当他跑到备用门前时，确实看见那扇门敞开了两三英尺。怪事，他想。这门只能从里面打开的。他从皮带上摘下手电筒向黑漆漆的舱室里照去。什么也没有。他也没打算进到里面去探个究竟，只是把脚跨进了门，手电筒扫过敞开的空间，先是扫左边，然后——

一双强壮有力的手抓住他的手腕把他拖进了黑暗中。警卫觉得自己似乎被一股无形的力量扭转了身子。他闻到一股乙醇气味。手电筒飞了出去，还没等他弄明白怎么回事，一记重拳就像石块般砸在了他的胸口。警卫倒在水泥地上……痛苦地呻吟着，一个高大的黑影离开了他。

这名警卫侧身躺在地上，大口喘着气，艰难地呼吸着。他的手电筒横在旁边，光柱照出地板上一个看上去像是金属罐的东西。那罐子的标签说明那是本生灯燃料。

打火机一亮，橘色的火焰映出了一个几乎不像人形的影子。耶稣基督啊！警卫几乎没法看清楚眼前的一切，那赤裸上身的人影已经跪下身子把火苗凑向地面。

一条火带迅速离开他们蹿向寂寥的空间。警卫不知所措地回头张望时，这人影已经跃出备用门跑进黑暗之中。

警卫挣扎着坐起来，皱着眉头强忍疼痛，目光追随着那条火带。这究竟是搞什么名堂？！火苗似乎很微弱，难以造成什么威胁，但这会儿，他意识到一桩绝对可怕的事儿就要发生了。火苗不仅是照亮了空漠的黑暗，还一路蹿向后墙。此刻，火光映红了一个宏伟的空心砖砌成的建筑物。这名警卫从未获准进入过第五舱室，但他很清楚这幢建筑物是什么。

“立方体”。

凯瑟琳·所罗门的实验室。

火光顺着一条线径直冲向实验室外门。警卫爬起来，他非常清楚这条油火线如果从实验室门底下钻进去会有什么后果……立即把里面点燃。但他转身想奔出门去寻找救援时，他感到一股出其不意的气体冲向他。

顷刻间，整个第五舱室都笼罩在火光之中。

这名警卫从没见过这种场景，只见氢气火球冲天而起，将第五舱室屋顶掀上几百英尺高空的情形了。他也没见过像暴雨般从天而降的大量碎片，那是炸飞的钛网、电子设备什么的，还有全息储存设备上熔解的硅片。

凯瑟琳·所罗门驱车向北行驶时，突然在后视镜里看到了火光。一声闷雷似的巨响穿过黑夜传到耳边，让她心惊肉跳。

是爆竹吗？她不知道。红皮队赢了上半场？

她重新把注意力集中在道路上，但她还想着刚才在荒凉的加油站打的那个911紧急电话。

凯瑟琳确信911接线员已经派警察去SMSC调查文身闯入者了，凯瑟琳祈祷他们能够找到她的助手翠西。此外，她还急切地催促接线员派人去卡洛拉马高地阿贝当医生的住址查看一下，她觉得彼得可能被关在那个地方。

不幸的是，凯瑟琳没法记下罗伯特·兰登来电时没有显示的手机号码，因而，她现在似乎别无选择，只能快速赶往国会图书馆，兰登说过他会去那儿。

阿贝当医生可怕的真实身份的暴露改变了一切。凯瑟琳不知道该相信什么了。她只知道多年前杀死她母亲和侄儿的人，现在又绑架了她的哥哥，还要来杀她。这个疯子是谁？他想要什么？唯一合理的答案却又说不通。金字塔？同样让她困惑的是，为什么这家伙今晚要来她的实验室？如果他想伤害她，为何今天早些时候不干脆就在他自己家里动手？却要自找麻烦发来短信，还冒险闯入她的实验室？

后视镜里的火光越来越亮，最初的闪光之后是一个出人意料的景象——凯瑟琳看见一团橘色的火球蹿出林际线冲上天空。这到底是什么？火球伴随着黑色的浓烟……根本不在红皮队的主场馆附近。她不知所措地想弄明白树林那边究竟是哪家工厂爆炸了……就在路的东南面。

突然，就像撞上一辆迎面驶来的卡车一般，她一下子明白了。

第55章

沃伦·巴拉米急切地拨弄着手机按键，再次试着联系能够帮助他们的人，不管那会是谁。

兰登看着巴拉米，但他的思绪还在彼得那儿，一心想着怎样才能找到他。解开这个密码，彼得的绑架者命令道，它会告诉你人类最伟大的财富的隐藏之处——我们一起去……完成我们的交易。

巴拉米放下电话，皱起眉头。还是没有应答。

“这我就不能理解了，”兰登说，“就算我可以在某种程度上接受秘密智慧的存在……这个金字塔是引向一个地下藏宝处……可我要找的是什么呢？一个墓穴？一个地堡？”

巴拉米静静地坐了很长时间，然后发出一声不情愿的叹息说：“罗伯特，根据我这些年来所了解的，这金字塔是指向一个旋形楼梯的入口。”

“楼梯？”

“没错。这个楼梯通往地下……有好几百英尺深。”

兰登几乎不能相信自己听到的话。他向前凑了凑。“我听说，古代智慧是被埋在地下深处的。”

罗伯特·兰登站起来，开始走来走去。一段旋形楼梯通往地下几百英尺……在华盛顿特区。“没人见过那个楼梯？”

“据说这个入口被一块巨石封住了。”

兰登叹了口气。这种坟墓被石头封住的想法正是出自《圣经》中对耶稣坟墓的描述。如果要追溯这一想法的源起，出处就在这里。“沃伦，你相信那个通往地下的神秘楼梯真的存在？”

“我从未亲眼见过，但一些年长的共济会兄弟发誓说它肯定存在。我刚刚打电话要找的正是他们当中的一个人。”

兰登还在踱步，不知道该怎么说。

“罗伯特，你给我出了一个关于金字塔的难题了。”沃伦·巴拉米的目光在阅览室柔和的灯光下变得严峻起来，“我知道无法强迫一个人去相信他不愿相信的东西。但我希望你能理解自己对彼得·所罗门的责任。”

是的，我有责任帮助他。兰登想。

“我不是要你相信这个金字塔能够揭示的力量。也不需要你相信那个引向秘密的楼梯的存在。但是，我需要你相信你从道义上有责任保护这个秘密……不管是什么秘密。”巴拉米指着那个方形小包说，“彼得委托你保管这个尖顶石，因为他信任你会尊重他的意愿保守秘密。现在，你必须这么做，哪怕可能要牺牲彼得的生命。”

兰登突然停住了踱步，转过身来。“你说什么？”

巴拉米仍坐在那儿，表情痛苦而坚定。“这就是他想要的。你要忘了彼得，他已经走了。彼得完成了他的工作，尽最大努力保护了金字塔。现在，我们的工作是确保他的努力不会白费。”

“我不相信你会说这话！”兰登怒气冲冲地大喊道，“就算这个金字塔完全像你说的那样，彼得是你共济会的兄弟，你发过誓要保护他胜过保护一切，甚至包括你的国家！”

“不，罗伯特。一个共济会会员保护他的兄弟须胜过保护一切……只除了一件事——我们兄弟会为了全体人类而保护的最高机密……不管我是否相信失落的智慧具有历史上所暗示的潜能，我发过誓要保护它不被那些不配拥有它的人占有。而我也不能把它用来交换任何人——即使是彼得·所罗门的生命。”

“我认识很多共济会会员，”兰登愤怒地说，“包括最高等级的，我绝对肯定这些人不会发誓为了什么石头金字塔而牺牲他们的生命。我也绝对肯定，他们没有人会相信有这么一个引向地心深处藏宝之处的楼梯。”

“圈子里面还有圈子，罗伯特，不是每一个人都知道每一件事的。”

兰登吸了一口气，想控制自己的情绪。与其他人一样，他也听说过共济会内部还有精英小圈子的传言。不管它是不是真的，都与当前的情况没有关系。“沃伦，如果这个金字塔和尖顶石真的能揭示共济会的终极秘密，那为什么彼得把我给扯了进来？我甚至都不是你们的兄弟……更别提什么内部的小圈子了。”

“我知道，我猜到了彼得挑选你来保护它的原因。这个金字塔一直是许多人的目标，包括那些渗透到我们兄弟当中的怀有不良动机的人。彼得把选择的目光挪到共济会之外，是一个聪明的决定。”

“你早就知道我有这个尖顶石？”兰登问。

“不。如果彼得把这事告诉过别人，那也只能是一个人。”巴拉米抽出手机重新拨打电话。“到目前为止，我还是联系不上他。”他发了一条语音问候短信，挂了电话。“唔，罗伯特，看来眼下你我要依靠我们自己了。我们要作一个决定。”

兰登看见他的米老鼠表指向晚上九点四十二分。“你要知道，彼得的绑架者正等着我今晚破译这个金字塔密码并把结果告诉他。”

巴拉米皱起了眉头。“历史上有许多伟大人物都为保护古代奥义做出了巨大的牺牲。你我也必须如此。”他站起身，“我们该走了。佐藤迟早会找到我们。”

“凯瑟琳怎么办？！”兰登问，他不想离开，“我联系不上她，她又不回电话。”

“肯定发生了什么事儿。”

“但我们不能扔下她不管！”

“忘了凯瑟琳！”巴拉米说，他的语气现在是命令式的，“忘了彼得！忘了每一个人！你难道还不理解？罗伯特，你被委以的责任比我们所有的人都更重要——你、彼得、凯瑟琳，还有我自己。”他眼睛紧盯着兰登。“我们需要找到一个安全之处，藏好这个金字塔和尖顶石，让它们远离——”

一声金属撞击的回响从大厅传来。

巴拉米转过身，眼里充满惊恐。“来得真快。”

兰登转向门口。响声显然是巴拉米顶住通道门那把梯子上的金属桶被撞落时发出的。他们正朝我们逼近。

接着，又传来出其不意的撞击声。

又是一声。

又是一声。

流浪汉坐在国会图书馆门前的长椅上，揉揉眼睛望着眼前的场景。

一辆白色沃尔沃冲上路口，穿过无人行走的人行道，随着刹车的一声尖叫，车在图书馆主入口处停了下来。一个黑头发的漂亮女人跳下车四处看了一圈，发现那个流浪汉，大声喊问：“你有手机吗？”

女士，我穷得叮响。

那位女士显然也意识到了，她冲上通向图书馆主入口处的台阶，走到门口时，她拽着门把手拼命想打开巨大的三扇门中的一扇。

图书馆关门了，女士。

可这女人似乎不肯罢休，她抓住一个沉重的门环，使劲往后一扯，又重重地撞击在门上。她撞了一下又一下，一下又一下。

哇哦，这个流浪汉想，她一定是真的很需要一本书。

第56章

最后，凯瑟琳终于看见图书馆巨大的铜门打开了，她所有的情绪就像开了闸的洪水一般迸发了。今天晚上，她所遭受的一切恐惧和困惑都喷涌而出。

站在图书馆门口的是沃伦·巴拉米，他哥哥的密友。但巴拉米身后的那个人才是凯瑟琳最想见到的。这种情感显然是双向的。罗伯特·兰登一看见冲进门来……径直扑向他怀抱的她，眼里也马上露出如释重负的神色。

凯瑟琳扑向老朋友安慰的怀抱时，巴拉米关上了前门。她听到沉重的锁在身后“咔嗒”一声落下，感到自己终于安全了。眼泪不由自主地涌了上来，但她竭力克制着。

兰登抱着她。“好啦，”他悄声说，“你没事啦。”

因为你救了我，凯瑟琳想对他说。他毁了我的实验室……我的所有成果。多年来的研究……全都灰飞烟灭了。她想把一切都告诉他，可她现在只有喘气的份儿。

“我们会找到彼得的。”兰登深沉的声音震荡在她胸前，给了她很大安慰，“我保证。”

我知道是谁干的！凯瑟琳想大叫。就是那个杀了我母亲和侄子的人！还没等她开口，一个声音突然打破了图书馆的静谧。

这声响亮的金属撞击声来自他们底下门厅的楼梯井——好像一个巨大的金属物件砸到了瓷砖地上。凯瑟琳感到兰登的肌肉立马绷紧了。

巴拉米向前走去，脸上的表情很可怕。“我们要离开这里，马上。”

凯瑟琳不明就里地跟着巴拉米和兰登匆匆穿过大厅，朝图书馆著名的阅览室走去，那里还亮着灯。巴拉米迅速锁上两道门，先是外门，再是内门。

凯瑟琳晕眩地跟着他们两人走到房间中央。三人来到阅览桌灯光底下的皮背包面前。包旁边有一个方形小包，巴拉米迅速抓起它，放进包里，还有那个——

凯瑟琳突然愣住。金字塔？

尽管她从未见过这个镌有铭文的石头金字塔，却一眼认出了它，因而她整个身子不由得退缩了一下。她的本能告诉自己这是真的。此刻，凯瑟琳·所罗门与毁了她生活的这个物件直面相觑。金字塔。

巴拉克拉上拉链把包交给兰登。“别让这东西离开你的视线。”

一声突然的爆炸声在外门响起，玻璃叮作响地撒落在地。

“这边来！”巴拉米转过身，此刻他表情恐惧，领着他们跑向中央的桌子——八张桌子围着的一个巨大的八角形柜子。他带他们转到桌子后面，然后指着敞开的柜门说：“躲进去！”

“躲在这儿？”兰登问，“他们肯定会发现我们的！”

“相信我。”巴拉米说，“不是你想象的那样。”

第57章

迈拉克驾着豪华轿车向北飞速驶往卡洛拉马高地。凯瑟琳实验室的爆炸规模超出了他的预想。幸运的是，他出来时毫发无损。接踵而至的混乱使得他得以安然无恙地抽身逃离，驾着自己的豪华轿车从那个惊慌失措地冲着电话叫喊的门卫身边冲出去。

我得离开大路，他想。即使凯瑟琳还没打电话给警察，实验室的爆炸也肯定引起了他们的注意。而一个赤裸上身、驾着豪华车的男人很难被人忽视。

在经过几年的准备后，迈拉克几乎不敢相信这个夜晚真的降临到自己面前了。一路走来的历程漫长而艰难。几年前开始的惨剧……今晚要以荣耀画上句号。

在一切开始的那个夜晚，他还不叫迈拉克这个名字。事实上，在一切开始的那个夜晚，他根本没有名字。三十七号囚犯。就像大部分关押在伊斯坦布尔郊外可怖的索根立克监狱里的犯人一样，三十七号囚犯被关进那儿是因为毒品。

他一直躺在监狱水泥地面的铺位上，黑暗中他又饿又冷，不知道还要在这鬼地方待多久。他的新同室（他二十四小时前刚见到他）正在他的上铺睡觉。监狱长，一个肥胖的酒鬼，非常讨厌自己这份工作，经常把这口恶气出在犯人身上，那天晚上，他把所有的灯都给关了。

大约快到十点钟时，三十七号囚犯听到有谈话声从通风口透进来。第一个声音清楚而又鲜明——很刺耳，像吵架似的，那是监狱长的嗓音，他显然不喜欢这么晚了还被人搅醒好梦。

“是的，是的，你大老远地跑来这儿。”他说，“可是头一个月是禁止探访的。国家规定，没有例外。”

回答的声音柔和、文雅，充满痛苦。“我儿子安全吗？”

“他是个瘾君子。”

“他的待遇还好吗？”

“够好的啦，”监狱长说，“这里又不是酒店。”

这里有一个痛苦的停顿。“你知道，美国国务院将会提出引渡。”

“是的，是的，他们总是这样。会被批准的，尽管公文批示需要耗上一两个星期……甚至一个月……要看。”

“看什么？”

“噢，”监狱长说，“我们人手不足。”他停顿了一下。“当然，有时候，相关方面，比如你们自己向监狱工作人员作一些捐助，那就能加快我们办事的进程。”

来访者没有吭声。

“所罗门先生，”监狱长压低了嗓门，继续说，“对你这样的人来说，钱不是问题，总是有办法的。我在政府里有认识的人。如果你我一起努力，我们也许就可以把你儿子从这里弄出去……明天，如果所有的费用到位，他甚至回到美国都可以不用面临起诉。”

那人即刻回应道：“你的建议涉嫌违法，我不能让我儿子以为有钱就能摆平一切，或者让他以为生活中没有义务和责任这回事，尤其是在这个严重的案件上。”

“你情愿把他留在这儿？”

“我想和他说话，马上。”

“我说过的，我们有规定。你儿子不能见你……除非你愿意在立即释放他的问题上进行磋商。”

一阵冰冷的沉默持续了片刻。“美国国务院会联络你。请保证扎伽利的安全。我希望他在这个星期内坐上飞机回家。晚安。”

门砰的一声关上了。

三十七号囚犯简直不能相信自己的耳朵。什么样的父亲会把自己的儿子留在这种鬼地方，只是为了要给他个教训？彼得·所罗门甚至拒绝了一个能让扎伽利洗清案底的机会。

这天晚上，他一直眼睁着躺在铺上没有睡觉，三十七号囚犯想到了一个可以让自己重获自由的办法。如果金钱是让三十七号囚犯与自由隔绝的唯一原因，那么三十七号囚犯实际上已经自由了。彼得·所罗门也许不愿出钱，但任何一个读过小报新闻的人都知道，他的儿子扎伽利同样有的是钱。第二天，三十七号囚犯私下和监狱长密谈了一次，提出了一个计划——大胆而天才的计划，这将给他们两人都带来各自想要的东西。

“扎伽利·所罗门必须死去，才能使计划生效。”三十七号囚犯解释道，“但我们两个人都要马上消失。你可以退休去希腊某个岛屿，永远都不再见到这个地方。”

磋商一番后，两人握手成交。

不久，扎伽利·所罗门就要死了，三十七号囚犯暗自思忖，想想也乐，事情真是太容易了。

两天后，美国国务院的人给所罗门的家人带去了一个可怕的消息。监狱的快照显示他们的儿子被暴殴致死，尸体蜷曲着躺在囚室地上。他的头部被人用钢棍砸得稀烂，身体其余部分也被捣得不成人样。他显然是遭受连续拷打后死去的。主要怀疑对象是监狱长，可他消失了，大概是席卷了那被害男孩的钱财逃之夭夭。扎伽利曾签署过一份文件，把他的大笔资金转入一个私人账号，他死后那笔钱马上不见了。至今也没人知道钱的去向。

彼得·所罗门乘坐私人飞机飞去土耳其，带回了儿子的棺材，他们把他葬在所罗门家族墓地。监狱长再也没出现过。他也不可能出现了，三十七号囚犯心知肚明。那具肥胖的尸体现在正躺在马尔马拉海底，成了穿越博斯普鲁斯海峡的蓝蟹的美食。属于扎伽利·所罗门的那一大笔钱已转到一个不可追踪的数字账户上，三十七号囚犯再次成为自由人——享有大笔财富的自由人。

那个希腊岛屿真是天堂一般的地方。阳光，海水，女人。

没有什么东西是钱买不到的——新的身份、新的护照、新的希望。他选择了一个希腊名字——安多罗斯·达瑞奥斯——安多罗斯的意思是“勇士”，达瑞奥斯的意思是“富有”。监狱里的黑暗夜晚让他害怕，安多罗斯发誓绝不再回去。他剃光了蓬乱的头发，跟毒品完全断绝了关系。他开始了新的生活——开拓了以前从未想象过的感官享乐。单独驾船出海遨游在深蓝的爱琴海，让他有了新的海洛因沉醉；从烤肉棒上吮咂多汁的希腊羊羔肉串的味觉感受，造就了他新的欣快；从悬崖峭壁上一跃而下潜入“爱欲岛”满是泡沫的溪谷，成了他新的可卡因。

我重生了。

安多罗斯买下锡罗斯岛的一个别墅山庄，置身于奢华的波塞多尼亚镇的俊美之乡。这片新天地不仅是一个富有的社区，而且人们体格健美，富有文化气息。他的邻居们非常自豪于自己的体格和心智，他也受到感染。新来者突然在海滩上开始跑步锻炼，晒黑他苍白的身体，还看起书来了。安多罗斯阅读荷马的《奥德赛》，被青铜时代战斗在那些岛屿上体格强健的人物形象迷住了。第二天，他开始举重，而且惊喜地看到自己的胸肌和胳膊很快强壮起来了。渐渐地，他感觉到女人们落在他身上的目光，非常陶醉于这种爱慕。他还渴望着变得更加健壮。也确实如愿以偿了。在类固醇掺和着黑市上日益增多的激素产品的辅助下，加上无休无止的举重训练，安多罗斯变身为一个他以前从来不曾想象过的新人——一个完美的男性物种。他在身量和肌肉方面都有了很好的发展，胸肌完美壮实，双腿强健有力，皮肤晒得恰到好处。

人人都对他侧目而视。

安多罗斯曾被警告过，过多服用类固醇和激素，不仅会影响他的身体，也会影响声带，使他的声音变成一种怪异的、像是气声似的细声细语，可是这倒让他变得更神秘了。这种柔和而异样的声音、他的新体魄、他的财富，加之他拒绝透露自己神秘的往事，搞得女人见了他就像嗅到猫薄荷[93]。她们心甘情愿地把自己给他，而他也乐意满足所有的人——从来岛上拍摄照片的时装模特儿，到度假的适龄美国女大学生，以及他邻居的太太们，还有邂逅的小帅哥。他们永远不餍足。

我是珍品。

可是随着年岁的增长，安多罗斯的性冒险开始失去了吸引力。就像其他所有的事情一样。这个岛上的美食佳肴变得索然无味，书籍也再勾不起他的兴趣，甚至在他的别墅里可欣赏到的美得令人目眩的落日也变得单调呆板。这是怎么回事？他当时只有二十四五岁，却已经觉得自己老了。生活还能有什么？他已经把自己的身体塑造成一件精品，也曾以文化来滋养自己的头脑，他把家安置在天堂一般的地方，和任何一个他渴慕的人做过爱。

可是现在，难以置信的是，他感到自己竟像在土耳其监狱里时一样空虚。

我错过了什么？

几个月后，答案出现了。安多罗斯独自坐在别墅里，心不在焉地来回转换着午夜的电视频道，偶然发现了一个有关共济会秘密历史的节目。这个节目做得很烂，更多是提出问题而不是回答问题，但他却被围绕着兄弟会的阴谋理论给吸引住了。叙述者描述了一个又一个传奇故事。

共济会和新世界的秩序……

美国伟大的共济会国玺……

P2[94]共济会分会……

失落的共济会秘密……

共济会金字塔……

安多罗斯坐了起来，大吃一惊。金字塔。这个叙述者开始讲述刻有密码铭文的神秘石头金字塔，说那个金字塔能够指引找到失落的智慧和无限能量的入口。虽说故事听起来有点神神道道，却点燃了他一个遥远记忆的火花……那是关于一段黑暗时期的模糊记忆。安多罗斯想起，扎伽利·所罗门曾听他父亲讲起过这个神秘的金字塔。

可能吗？安多罗斯竭力回忆着那些细节。

节目结束后，他开门走到阳台上，让冷冷的空气清醒自己的头脑。现在，他记忆中的有关细节更多了，所有的记忆都回来了，他开始觉得这个传奇故事说的也许是真的。如果是这样，扎伽利·所罗门——虽然早已死去——仍然能做出某种贡献。

我有什么损失？

三个星期后，根据周密制定的时间表，安多罗斯站在了所罗门家族波托马克别墅的暖房外，那地方能把人冻僵。透过玻璃，他可以看见彼得·所罗门和他的妹妹凯瑟琳正在笑着聊天。他们好像转个身就能把扎伽利给忘得一干二净，他想。

在拉下黑色滑雪蒙面罩遮住脸之前，安多罗斯吸服了一点儿可卡因，这是他多年来的第一次。他感到一阵熟悉的无畏感又回来了。他抽出手枪，用一把旧钥匙打开门走了进去，“嗨，所罗门一家子。”

不幸的是，那天晚上的事情没有像安多罗斯计划的那样进行。他不但没有得到此行想要的金字塔，还中了猎枪的一把霰弹，不得不穿过大雪覆盖的草地朝密林深处跑去。让他大吃一惊的是，彼得·所罗门紧跟着追了过来，手里抓着把手枪。安多罗斯冲进树林，沿着一条峡谷奔逃。下面，瀑布哗哗的水声穿过冬天凛冽的寒风传上来。他穿越过一排橡树拐向左边。突然间，他在一条冰封的路上刷地滑行着停下了，与死神擦肩而过。

我的天啊！

在他前面不到一英尺处，就是道路的尽头，冲下去就是冰冻的河流。路边一块大石头上刻着一个孩子稚拙的手书：

扎克的桥

道路在峡谷那一端蜿蜒伸向前方。可是桥在哪儿？！可卡因的效应消失了。我走投无路了！惊慌失措的安多罗斯返身往回跑，但与彼得·所罗门正面遭遇，他气喘吁吁地站在那儿，手里攥着枪。

安多罗斯看到枪，向后退了一步。身后的峭壁至少深达五十英尺。瀑布的雾气环绕在他们身旁，寒意砭骨。

“扎克的桥多年前就朽烂了，”所罗门喘着气说，“他是唯一走到如此深僻处的人。”所罗门稳稳地举着枪。“你为什么要杀我的儿子？”

“他什么都不是，”安多罗斯回答，“一个瘾君子。打发了他是做了一件好事。”

所罗门走得更近了，手里的枪正指着安多罗斯的胸膛。“也许我应该做一件同样的好事。”他的声音极为愤怒，“你把我的儿子殴打致死。一个人怎么能做出这样的事情？”

“人到了被逼无奈时就不会多想。”

“你杀了我的儿子！”

“不，”安多罗斯愤怒地回答，“是你杀了自己的儿子。什么样的人会把自己的儿子留在监狱里，在明明可以救他出狱的情况下！是你杀了你的儿子！不是我！”

“你什么都不知道！”所罗门叫喊起来，声音里充满了痛苦。

你错了，安多罗斯想。我什么都知道。

彼得·所罗门又逼近了一步，距他只有五码了，手枪对准他射出了子弹。安多罗斯的胸膛炸开了，他知道自己正在大量出血。温暖的血流淌到他的腹部。他回头看了一下身后的悬崖。不可能。他转回身对着所罗门。“我知道的比你想象的更多，”他低声说，“我想你不会是那种冷血杀手。”

所罗门又上前一步，瞄准他。

“我警告你，”安多罗斯说，“如果你扣下扳机，我做鬼也永远不会放过你。”

“你已经是鬼了。”说着，所罗门射出了子弹。

驾着豪华轿车返回卡洛拉马高地的一路上，这个现在自称迈拉克的人回顾着那天将他从冰河之上救出死亡魔掌所发生的一系列神奇事件。他已经永远地变身了。一声枪响只是一瞬间的事儿，可它却回响了几十年。他的身体，曾经晒成棕褐色的完美无瑕的身体，自那晚之后就布满了伤疤……他把那些伤疤都隐藏在象征着他新身份的刺青底下。

我是迈拉克。

这就是我的宿命。

他已经穿过火焰，从灰烬中重生，他再次露面时……又是一次变身。今天晚上，将是他漫长而庄严的旅程中的最后一步。

第58章

绰号为KEY4的炸药，是特种部队发明的专门用于破门而入的利器，同时能将连带损失降至最低。炸药的主要成分是黑索今[95]，掺以二乙基己基增塑剂，实际上是一种薄如纸片的C-4[96]，能轻易塞入门缝。在图书馆阅览室这种地方，此类炸药最适用。

行动指挥官特纳·西姆金探员走到炸开的门前，扫视这巨大的八角形房间，搜索着任何移动的蛛丝马迹。什么都没有。

“关灯。”西姆金命令道。

另一名探员找到墙上的配电箱，拉下电闸，整个房间马上陷入了黑暗。四个人一起冲上前去，拉下夜视头盔，调整着眼睛上的护目镜。他们一动不动地站着，环视着整个房间，眼前的一切泛着绿荧荧的冷光呈现在他们的护目镜内。

眼前的场景一如其旧。

黑暗中没有人影跑动。

这几个逃跑的人可能都手无寸铁，但这些现场探员冲入房间时还是举起了手中的武器。在伸手不见五指的一团漆黑中，他们的枪投射出四道威胁性的激光柱。这几个人在地板上四处照了一遍，又把光柱伸向高处的墙壁、再高处的楼厅，向黑暗处探扫进去。通常来说，在一个黑暗的房间里，这种激光武器只需一露面，就足以把人吓得马上投降。

但今晚显然不是。

还是没有动静。

西姆金探员举起手，示意他的团队进入房间。静默中，这四个人呈扇形排开，小心地向中间的过道走去。西姆金伸手打开夜视镜上的开关，激活了中央情报局装备的最新配件。热成像系统已经研发成功多年了，但最近这一系统在小型化、差异敏感性以及双源整合上的改进，促成了新一代视力增强设备的诞生，这使得现场探员的眼睛几乎能达到超人水平。

我们在黑暗中能看见一切。我们能看穿墙壁。而且，现在……我们还能穿越时间，看到之前的事。

由于热成像设备对热能差异的敏感性，它不仅能确定人体现在的方位……还能确定人体移动之前的方位。这种能够透视过去的能力经常被证明是所有功能中最具价值的。今天晚上，它再一次证明了自己的价值。西姆金探员现在测到了房间里某张阅览桌上的热源信息。他的夜视镜里有两把椅子在泛着紫红色的光，证明这两把椅子的温度比其他椅子高。这张桌子上的灯泡发出橘色的光。显然有两个人曾坐在这张桌前，但问题在于他们现在的去向。

在房间中央环绕着那个大型木柜的柜台式长桌上，他的问题找到了答案。一个幽灵似的手印，发出深红色的光。

西姆金举起武器向八角柜那里移动，激光视线穿过表面。他环视着那个目标直到发现边上敞开着的柜门。他们真的躲在柜子这样一个死角里吗？探员扫视着柜门周围，又发现了一个手印。显然，有人钻进柜子时摸了一把门框。

沉默的时间结束了。

“热源目标出现！”西姆金大喊，指着柜门。“两翼包抄！”

他两边的人马上从对角方位迅速包围了八角形柜子。

西姆金向柜门移动。还有十英尺时，他看见了里面透出的光。“柜子里面有光！”他大喊，希望巴拉米和兰登先生能够听见他的声音后举着双手出来投降。

什么动静也没有。

好吧，我们就用另一种方式来解决。

当西姆金靠近柜子时，他意外地听见里面传出一阵嗡嗡声，有些像是机器声。他停了停，想象了一下如此小的空间里会有什么能发出这样的噪声。他又向前挪了一点，现在听到的像是在机器以外还有别的声音。接着，当他走到柜门前时，里面的灯熄灭了。

谢谢，他心里说，随手调整了一下夜视镜。我们领先一分。

他站在柜门前朝里面看去。里面的景象出乎意料。这个东西与其说是储藏柜，不如说是一个装饰楼梯通道口的凸起的顶棚，那儿有一段通往下面房间的陡峭楼梯。探员把武器朝下瞄准，顺着楼梯下去。随着下楼梯的脚步嗡嗡的机器声越来越响。

这地方到底是干什么的？

阅览室下面的这块地方，看上去像是一个小小的机械设备间。他听到的嗡嗡声确实是机器发出的，他不能肯定是巴拉米和兰登发动了机器，还是机器运作被设为定时开启的。不管是哪一种情况，都没什么区别了。这个空间的唯一出口处——那扇沉重的钢门上，逃亡者留在数字键板上的四个清晰的手指印还在熠熠发亮。下面的门缝里透出几道橘色的光，光线显然是从另一边透进来的。

“炸开门，”西姆金说，“这是他们逃走的通道。”

插入和引爆一枚KET4只需八秒钟，烟雾散去后，现场探员们眼前出现了一个被称作“书库”的奇异的地下世界。

国会图书馆有着一排排绵延数英里的书架，大部分都在地下。那一排排长得没有尽头的书架看上去就像某种镜子造成的“无限远”的视觉影像。

墙上有一行告示：

温控环境

此门须保持关闭

西姆金推开那扇被炸坏的门走进去，一股冷气扑面而来。他实在忍不住地笑了。这不是更容易了吗？温控环境中显示的热源影像就像太阳耀斑一样清晰，他的夜视镜已经捕捉到前面栏杆上有一处发出红光的地方，那是巴拉米和兰登跑过时在上面扶了一把。

“你们可以跑，”他悄声说，“但你们躲不了。”

西姆金和他的人马进入了书库，他意识到这个场地对他们甚至更有利了，因为他们不用探测镜就能追踪目标。书库本来应是一个相当不错的藏身之地，但国会图书馆为了节省能源使用了动作激活感应灯，逃跑者一路过去留下的灯像是一条明亮的跑道。灯光照亮的狭长的过道通向远处，无论如何迂回躲闪，都会留下清晰的痕迹。

四个人都摘了夜视镜，甩开训练有素的双腿向前追去，现场探员们跟着灯光踪迹拐来拐去地穿过迷魂阵似的书架。西姆金很快看到前面黑暗处有灯光在一闪一闪。我们找到了。他加快脚步向前冲去，这时，他听见前面有沉重的喘息声。他看见目标了。

“发现目标！”他喊道。

沃伦·巴拉米颀长的身影吸引了追踪者。衣着端庄的非洲裔美国人步履踉跄地穿行在一排排书架间，显然喘不过气来了。没用的，老家伙。

“马上停下，巴拉米先生！”西姆金喊道。

巴拉米还在跑，突然转过一个弯，曲折地穿过书架。每一次转弯时，灯光都会在他头顶上亮起。

这边的人距他只有二十码了，他们再一次喊他停下，但巴拉米仍在往前跑。

“把他拿下！”西姆金命令道。

队伍中持有非致命步枪的探员举手射击。这颗射中巴拉米腿部的子弹外号“蠢线”，可其实它一点都不蠢。这是桑迪亚国家实验室[97]发明的一种军事技术，这种不致命的“失能剂”[98]是一束粘胶性极强的聚氨酯，一碰到接触物就变得硬如磐石，在逃跑者的膝盖后面形成坚固的横七竖八的塑胶网。用来对付跑动中的目标，其效应相当于往一辆骑行中的自行车轮子里塞进一根棍子。跑动中的人腿被固定住，马上就会扑倒在地。巴拉米在黑暗的通道里向前滑行了十英尺才倒下来，他头顶上的灯一闪一闪地亮着。

“我来对付巴拉米。”西姆金喊道，“你们继续追兰登！他肯定就在前面的某个——”队长停住了，他看见巴拉米前面的书架廊一片漆黑。显然，巴拉米前面没有人在跑动。他是单独一个人？

巴拉米仍然胸口着地躺在地上，沉重地喘着气，他的腿和膝盖上横七竖八地粘着变硬的塑胶。探员走上前去，用脚上的靴子把老人翻转过来。“他在哪里？！”探员问道。

巴拉米的嘴唇倒地时摔破了，流着血。“谁在哪里？”

西姆金探员抬起脚，靴子照准巴拉米的丝绸领带踩上去。然后，他俯下身子，又加了点压力。“相信我，巴拉米先生，你没必要跟我玩这套把戏。”

第59章

罗伯特·兰登感觉自己像具尸体。

他仰面躺着，双臂抱在胸前，四周漆黑一片，全身封闭在一个狭小至极的空间里。虽然凯瑟琳就躺在靠近他头部的一个同样狭小的空间里，但兰登看不见她。他紧闭着眼睛，生怕瞥见自己身处的可怕困境。

他的这个空间很小。

非常小。

六十秒钟前，随着阅览室的双开门被炸开倒下，他和凯瑟琳跟着巴拉米钻进了八角形柜子里，顺着陡峭的楼梯下去，进入底下那个意想不到的空间。

兰登马上意识到了他们的位置所在。这是图书馆配送系统的中心部位，很像是一个小型航空行李转运中心，配送间里有许多朝不同方向去的传送带。因为国会图书馆有三幢分开的大楼，阅览室需要的图书须通过这个地下通道配送系统来完成远距离传送。

巴拉米马上穿过这儿走向一扇钢门，他插进自己的钥匙卡，键入一组号码，推开了门。里面的空间很暗，但门一打开，自动激活感应灯就闪烁起来了。

兰登看着眼前的情形，马上意识到几乎没有什么人知道这儿。这是国会图书馆的藏书库。他对巴拉米的计谋有了信心。还有什么藏身之处比得上这个巨大的迷宫呢？

巴拉米没有领着他们走进那一排排书架里，而是拿起一本书支着门不让它合拢，然后转身面朝他们。“我本来希望能向你们解释得更详细些，但现在没时间了。”他把自己的钥匙卡给了兰登。“你会用得着的。”

“你不跟我们在一起？”兰登问。

巴拉米摇摇头。“除非我们分头行动，否则就不会成功。最重要的是要把金字塔和尖顶石送到安全的地方。”

除了回到阅览室的楼梯那边，兰登看不出还有什么别的路可以逃走。“你往哪儿走？”

“我得把他们引到书架那儿，远离你们。”巴拉米说，“这是我能够帮助你们逃走的最好办法。”

还没等兰登问他和凯瑟琳应该往哪儿去，巴拉米就从一条传输带上取下一大箱书，“躺到带子上，”巴拉米说，“把手缩进去。”

兰登瞪着传输带。你不会是真要我们上去吧！这条传输带延伸一段距离后就消失在墙上一个黑黢黢的洞口里。那个洞口只能容一箱书通过，不会更大了。兰登回头眼巴巴地望着那边的书架库。

“别指望那边，”巴拉米说，“行动感应灯会让你们无处藏身的。”

“热源目标！”一个声音在上面叫喊，“两翼包抄！”

凯瑟琳显然已经听见了一切。她爬上传输带，头离墙洞只有几英尺，像躺在石棺里的木乃伊一样两手交叉搁在胸前。

兰登怔怔地站在那儿。

“罗伯特，”巴拉米催促道，“如果你不愿为我这样做，那么为了彼得吧。”

楼上的声音更近了。

兰登好像在梦游似的走到传输带前，先把背包搁上去，然后自己爬上去，头靠着凯瑟琳的脚跟。坚硬的橡皮传输带冰冷地贴着他的脊梁。他看着天花板，感到自己像是医院里的病人，正准备头朝前被推入一台核磁共振机。

“手机保持开机状态，”巴拉米说，“有人很快会打来电话……给你帮助。相信他。”

有人会来电话？兰登知道巴拉米给某人打过几次电话并发过短信了。就在刚才，在他们匆匆走下旋转楼梯时，巴拉米又最后拨了一次电话，电话通了，他简短地悄声说了几句就马上挂断了。

“跟着传输带一直到底，”巴拉米说，“然后别等它转回来就马上跳下。用我的钥匙卡出去。”

“出去是什么地方？”兰登问。

巴拉米已经启动操纵杆，所有不同方向的传输带嗡嗡地启动起来。兰登感到自己摇晃了一下，天花板开始移动。

上帝保佑我。

当兰登快要通过墙洞时，他回头看见巴拉米冲过那扇门跑进了书库，门在他身后关上了。片刻之后，兰登滑入黑暗中，被图书馆吞没……就在红色的激光点一路舞动着下来时。

第60章

来电记录上的确是卡洛拉马高地的这处住址，优佳保安公司一名低薪女保安再次核对了一遍。是这儿吗？她眼前这个大门口的车道是附近一带最气派也最安静的，所以，那个911接警电话会接到事关此处的报警似乎有点古怪。

接到未经确认的报警电话后，911接线台一般会先联系当地的保安公司，在麻烦警察之前。通常保安认为公司的警示格言——“你的第一道安全防线”——很可能是“失误报警、恶作剧、宠物丢失，以及对疯疯癫癫邻居的投诉”。

今天晚上，像往常一样，这名保安也没打算特别留意哪方面的情况就来到了现场。我就拿这么点钱，还管那么多？她的工作只是驾驶着带有黄色旋转灯的车子兜一圈，看一下住家的情况，如有不寻常的迹象就汇报一下。一般来说，很可能是因为什么小问题触发了报警系统，她会用自己的万能键码将其复位。但这幢房子非常安静。报警器没响。从路边看进去，整幢房子黑沉沉的一派安宁。

保安摁了一下门口的通话器，没有应答。她输入自己的万能键码打开大门，驶入里面的车道。她让车子引擎仍处于发动状态，黄色的旋灯不停地转着，她走到前门，摁了门铃。没人应答。里面没有灯光也没有人走动。

根据程序，她不情不愿地拿出手电筒照了一下房子周围，看看门窗是否有被人砸破的痕迹。当她走到转弯处时，一辆黑色豪华轿车驶过房子，减了速又继续往前行驶。好管闲事的邻居。

她一点一点地绕着房子向前走去，但什么都没看见。这幢房子比她想象中要大，但她走到后院时，身上已冷得瑟瑟发抖。肯定没人在家。

“调度台？”她掏出无线电对讲机，“我在执行卡洛拉马高地报警巡视任务。主人不在家。结束巡查。没有入侵者的迹象。失误报警。”

“收到。”调度员回答，“晚安。”

保安把对讲机别回腰带，往回走去，她急于回到温暖的车上。但突然，她发现刚才漏了什么——屋子后面有一缕微弱的蓝荧荧的灯光。

她奇怪地走过去，看到了发出灯光的地方——是一个低矮的气窗，显然是地下室的。玻璃窗黑乎乎的，里面涂了一层不透明的黑颜料，是暗室什么的吗？她看见的那缕微蓝色的光是从黑颜料脱落的小点点里透出的。

她蹲下身去，想朝里面张望一下，但小孔里看不见更多的东西。她敲敲玻璃，想知道什么人在那下面忙乎。

“喂？”她喊道。

没人应答，可是当她敲了敲玻璃窗的时候，粘贴在玻璃上的黑漆突然掉下来一块，里面的情景更完整地呈现在她的面前。她倾身向前，脸几乎贴到了玻璃窗上朝地下室扫视。她立刻就为自己的行动后悔不及。

上帝啊，这是什么？

她惊呆了，僵硬地蹲在那儿，瞪着眼前的可怕场景。最后，浑身颤抖的保安去摸皮带上的对讲机。

她摸不到了。

泰瑟枪[99]在她后颈“咝咝”猛击了两下，一阵灼热的疼痛传遍她全身。她无力地一头倒向前去，脸冲下地贴在冰冷的地面上，眼睛还来不及闭上。

第61章

今晚不是沃伦·巴拉米第一次被蒙上眼睛。他也曾和共济会兄弟一样，在晋升高阶的仪式上被蒙上专用的“遮眼布”。当然，那是在他所信赖的朋友之中。今晚的情况不一样。这些手段粗鲁的家伙“固定”了他的腿脚，还往他头上套了一个袋子，推着他在图书馆一排排书架间穿行。

探员们威胁巴拉米要对他来狠的，逼他说出罗伯特·兰登的去向。巴拉米知道自己衰老的身躯经受不住折磨，马上就对他们撒了个谎。

“兰登根本没和我一起下来！”他大口喘着气说，“我叫他上楼厅躲在摩西雕像后面，但我不知道现在他在哪儿！”这个说法显得挺有说服力，两名探员马上跑去了。剩下的两名探员静静地押着他穿行在书架中间。

巴拉米唯一的安慰是得知兰登和凯瑟琳带着金字塔抵达安全地点。很快会有一个愿意提供避难处的人联系兰登。相信他。巴拉米与之通话的那个人非常了解共济会金字塔及其秘密——引向地心深处藏有很久以前掩埋的古代秘密智慧地点的旋形楼梯的位置。他们最后逃离阅览室时，巴拉米终于打通了他的电话，他确信自己留下的口信会被正确地理解。

现在，行走在完全的黑暗中，巴拉米脑子里浮现出兰登包里的石头金字塔和金尖顶石。多少年了，这两件东西今天才又同归一处。

巴拉米永远忘不了那个痛苦的夜晚。彼得的许多个第一次。巴拉米曾受邀参加所罗门家族在波托马克大宅举办的扎伽利·所罗门的十八岁生日派对。扎伽利尽管是个反叛青年，却还是所罗门家族的人，因而根据家族传统，他要在那天晚上接受一大笔遗产。巴拉米是彼得最亲近的朋友之一，也是受信赖的共济会兄弟，所以作为见证人受邀出席。但巴拉米见证的不仅仅是钱财移交。那天晚上，还有远比财富更要紧的事。

巴拉米到得稍微早了些，他应邀进入彼得的私人书房等待。那个奇妙的房间弥漫着皮革气息、木柴的烟熏味儿和散装茶叶的芳香。沃伦坐定后，彼得带着儿子扎伽利进来了。这个骨瘦如柴的十八岁青年见到巴拉米时，皱起了眉头。“你来这儿干吗？”

“担任见证人。”巴拉米说，“生日快乐，扎伽利。”

那男孩咕哝了一声，目光转开去了。

“坐下，扎克。”彼得说。

扎伽利在父亲硕大的木书桌对面的一把椅子上坐下。所罗门关上书房门。巴拉米坐到旁边的位子上。

所罗门以严肃的口吻对扎伽利说：“你知道为什么叫你来吗？”

“我知道。”扎伽利说。

所罗门深深叹了口气。“我知道，你我有好长一段时间没有面对面看着对方了，扎克。我已经尽了最大努力来做一个好父亲，并为你这一刻的到来而做准备。”

扎伽利什么都没说。

“正如你所知道的，每一个所罗门家族的孩子在成年时刻都会得到一份生来就有权获得的馈赠——所罗门财富的一份——希望它能成为一颗‘种子’……由你自己来培育，使它成长，并有益于人类。”

所罗门走向嵌入墙内的保险柜，打开了它，取出一个很大的黑色文件夹。“儿子，这些公文包括将你的钱财转入以你自己名字开户的账号上的一切法律文件。”他把文件夹放在桌上。“目的是让你用这笔钱为自己建立一个勤于奉献、优裕富足以及乐善好施的人生。”

扎伽利伸手去拿文件夹。“谢谢。”

“等等。”他父亲把手搁在文件夹上。“还有一些事情，我需要解释一下。”

扎伽利向父亲投去一个轻蔑的眼神，倒在椅子上。

“所罗门的遗产中还有一些事情是你不知道的。”父亲的目光直盯着扎伽利的眼睛，“你是我的头生孩子，扎伽利，这就意味着你有权利选择。”

这年轻人坐直了身子，眼里闪出了好奇。

“这个选择也许会在极大的程度上决定你的未来，所以，我敦促你慎重地考虑一下。”

“什么选择？”

他父亲深深地叹了口气。“这个选择就是……财富，或者智慧。”

扎伽利茫然地瞪着他。“财富或者智慧？我不明白。”

所罗门再次走向保险柜，他拿出一个刻着共济会符号的沉甸甸的石头金字塔。他举着金字塔走过来，把它放在桌上的文件夹旁边。“这个金字塔是很久以前制造出来的，委托我们家族保管好几代了。”

“一个金字塔？”扎伽利看上去不怎么来劲。

“儿子，这个金字塔是一份地图……揭示埋藏人类失落的最伟大财富地点的地图。这个地图的制作，是为了让那笔财富有朝一日能被重新发掘。”彼得的声音此刻浸满骄傲。“今天晚上，根据传统，我可以把这交给你……以某种条件。”

扎伽利怀疑地看着金字塔。“这财富是什么？”

巴拉米看得出来，这种粗俗的问题不是彼得所希望听到的，但他仍然保持着稳健的风度。

“扎伽利，如果没有大量的背景知识很难解释得清楚。但这个财富……本质上，是某种我们可以叫做古代奥义的东西。”

扎伽利大笑起来，显然他认为父亲在开玩笑。

巴拉米可以看出彼得眼睛里越来越深的忧郁。

“我很难描述，扎克。传统上，一个所罗门家的孩子到了十八岁时就要开始接受更高的教育——”

“我告诉过你！”扎伽利冒着火顶了回去，“我对大学没有兴趣！”

“我说的不是大学，”他父亲说，声音仍然镇定平静，“我说的是共济会兄弟会组织。我说的是在始终保持神秘的人类科学中的教育。如果你也有加入我们这个行列的打算，就得先接受一些必要的知识以理解你今晚要作出的决定的重要意义。”

扎伽利翻了个白眼，“共济会的讲训你还是给我省了吧。我知道我是第一个不想加入共济会的所罗门。可那又怎么样？你不明白吗？我可没有兴趣跟一帮老头玩化装游戏！”

他父亲沉默良久。巴拉米注意到，彼得仍然显得年轻的眼睛周围有了一圈细微的皱纹。

“是的，我明白，”彼得最后说，“现在时代不同了。我明白共济会在你看来可能显得很奇怪，甚至有些乏味。但我得让你知道，万一你改变想法，这扇大门将永远为你敞开。”

“别白费口舌了。”扎克嘟囔道。

“就这样吧！”彼得截断了话头，站起身，“我意识到生活对你来说一直就是一场争战。扎伽利，但我不是你唯一的路标。有许多优秀的人在等着你，那些人将在共济会里欢迎你，并告诉你你真正的潜能是什么。”

扎伽利咯咯地笑出了声，朝着巴拉米看过去。“这就是你来这儿的原因，巴拉米先生？你们共济会的兄弟们联手来向我施压啰？”

巴拉米什么都没说，却向彼得·所罗门投去尊敬的眼神——提醒扎伽利，这屋子里谁是主事者。

扎伽利转向父亲。

“扎克，”彼得说，“我们现在辩不出个所以然来……我告诉你吧，不管你是否理解今晚跟你说到的这份责任，我们家庭都有义务提呈出来。”他指着金字塔。“保护这个金字塔是一种罕有的特权。我提请你在作出决定之前，认真考虑几天要不要把握这个机会。”

“机会？”扎伽利说，“看守一块石头？”

“世界上有许多伟大的奥秘，扎克。”彼得叹息道，“那些秘密超出了你最大胆的想象。这座金字塔保护着那些奥秘。更重要的是，也许在你有生之年它就会显露于世，到时候金字塔的密码将被破译，奥义会重见天日。那将是人类转变的伟大时刻……而你有机会在这一时刻扮演重要角色。我要你极其认真地考虑一下。钱财是很常见的，而智慧却毕生难求。”他指指文件夹，又指指那个金字塔。“我要你记住，没有智慧的财富往往以灾难为结局。”

扎伽利的表情像是觉得他父亲神经不太正常。“随便你说什么，爸爸，但要让我为这玩意儿放弃我应得的财产，根本就没门。”他指着那个金字塔说。

彼得把胳膊抱在胸前。“如果你选择接受责任，我会保管你的钱财和金字塔，直到你在共济会内完成所有的教育。这将花费几年的时间，但你会以更成熟的态度接受金钱和这个金字塔。财富和智慧，强有力的结合。”

扎伽利嗖地站起来。“老天啊，爸爸！你还有完没完了？难道你还没搞明白，我根本就不在乎什么共济会或是石头金字塔，还有那些古代奥义？”他伸手抓过那个黑色文件夹，在他父亲面前挥舞着，“这是我与生俱来的权利！所有在我之前的所罗门都有同样的权利。我简直不敢相信你会用这些古代财富地图的鬼话，来骗我放弃继承权！”他把文件夹在腋下，经过巴拉米身边出了书房。

“扎伽利，等等！”扎伽利出去时，他的父亲追在后面喊，“不管你怎么做，你绝对不能把你看见金字塔的事儿说出去！”彼得·所罗门的声音嘶哑了。“不能跟任何人说起，永远不能！”

但扎伽利理都不理，径自消失在夜色中。

彼得·所罗门回到书房时，那双灰眼睛里充满了痛苦，他沉重地倒在皮椅上。沉默良久之后，他抬头看着巴拉米挤出一丝惨淡的微笑。“会谈到此为止。”

巴拉米叹了口气，他感受得到所罗门的痛苦。“彼得，我不想往你的伤口上撒盐……但是……你信得过他吗？”

所罗门神情茫然。

“我是说……”巴拉米又说，“与金字塔有关的事情他不会说出去吧？”

所罗门的表情一片空白。“我真的不知道说什么好，沃伦。我甚至都不能肯定自己是否还了解这个儿子。”

巴拉米站起身，在宽大的书桌前慢慢地来回踱步。“彼得，你继承了家族世代相传的责任，可是现在，你得考虑一下刚才发生的事情，我认为我们需要有所防范。我应该把尖顶石还给你，你得为它找一个新的藏身之地，让别的人来保管它。”

“为什么？”彼得问。

“如果扎伽利跟别人说起了金字塔……提及今天晚上我在场……”

“他对尖顶石一无所知，而且，他太不成熟，对金字塔的重要性也并不了解。我们没有必要另找地方存放尖顶石。我把金字塔搁在保险箱里。你的尖顶石还是藏在原来的地方好了。像原来一样。”

六年后，圣诞节那天，所罗门家族还沉浸在扎伽利去世的痛苦中，一个声称自己在狱中打死了扎伽利的壮汉闯入所罗门家的别墅。入侵者为索要金字塔而来，但他带走的却是伊莎贝尔·所罗门的生命。

几天后，彼得把巴拉米召到他的书房。他锁上门，把金字塔从保险箱里拿出来放在桌上。“我本该听从你的劝告。”

巴拉米知道彼得对此深怀内疚。“好在还没有发生问题。”

所罗门疲惫地叹了口气。“你把尖顶石带来了吗？”

巴拉米从口袋里拿出一个方形小包。褪色的棕色纸上系着细线，上面盖着所罗门戒指的蜡封印。巴拉米把小包搁在桌上，他知道，这个分为两部分的共济会金字塔不该像今晚这样共处一室。“另找人来保管吧，别告诉我是谁。”

所罗门点点头。

“我知道什么地方可以藏金字塔。”巴拉米说。他跟所罗门说起了国会大厦地下室。“在华盛顿，再也没有比国会大厦地下室更安全的地方了。”

巴拉米记得所罗门一听就喜欢上了这个主意，因为他觉得把金字塔藏在象征我们国家心脏的部位具有符号上的重大意义。典型的所罗门风格，巴拉米想。危急时刻仍不失理想主义者的本色。

现在，十年后，巴拉米被蒙上眼睛，被人推搡着穿过国会图书馆，他知道今晚的危机远远没有结束。他还知道所罗门选择了谁来保管这个尖顶石……他祈祷上帝，罗伯特·兰登能够胜任。

第62章

我在第二大街下面。

传输带辘辘转响，在黑暗中挪向亚当斯大厦，这时兰登仍是双目紧闭。他尽可能不去想象头上数以吨计的泥层和自己正在行进中的狭窄管道。他能够听见头顶几码外凯瑟琳的呼吸声，但到目前为止，她没有说过一句话。

她吓坏了。兰登还不想把她哥哥被斩了手的事情告诉她。但你必须说，罗伯特，她应该知道。

“凯瑟琳？”兰登终于开口了，还是没有睁开眼睛，“你还好吗？”

一个颤抖而有气无力的声音从他头顶方向传来。“罗伯特，你拿着的那个金字塔，是彼得的，是吗？”

“是的。”兰登回答。

一阵长长的沉默。“我想……这个金字塔就是我母亲被杀害的原因。”

兰登知道伊莎贝拉·所罗门于十年前被害，但他不太了解具体细节，彼得从来不提任何与金字塔有关的事。“你说什么？”

凯瑟琳讲起那个可怕的圣诞之夜，讲述那个身上文有刺青的家伙闯进他们家中的情形，此时她的声音里充满了揪心揪肝的激动。“那是很久以前的事了，可我永远不会忘记他要一个金字塔。他说是在监狱里听到金字塔的事儿，从我侄子扎伽利那儿……就在他打死扎克之前。”

兰登惊讶地听着。这个所罗门家族的惨剧真是令人难以置信。凯瑟琳说，她以前一直以为那个入侵者当晚就被击毙了……但是，同一个人，今天重新露面了，冒充彼得的心理医生，诓骗凯瑟琳到他家去。“他知道我哥哥的许多私事，我母亲的死，甚至还有我的工作，”她急切地说，“那些事情他只能从我哥哥嘴里得知。所以我相信了他……这就是他进入史密森博物馆支持中心的原因。”凯瑟琳深深地吸了口气，告诉兰登，她几乎可以肯定这人今天毁了她的实验室。

兰登听后简直惊呆了。好一会儿，他们两人在移动的传送带上沉默无语。兰登知道他必须把今晚另一个可怕的消息告诉凯瑟琳。他慢慢地、尽可能委婉地讲述，从她哥哥几年前怎样委托他保管一个方形小包开始，说到他自己怎样被骗来，今晚就这样带着这小包来到华盛顿，最后，在国会大厦圆形大厅怎样发现了她哥哥的手。

凯瑟琳的反应是死一般的沉默。

兰登知道她这是震惊的反应，他希望自己能伸过手去安慰她，但他们头对脚地躺在黑暗中，他根本做不到。“彼得能挺过去，”他悄声说，“他还活着，我们会把他找回来的。”兰登拼命给她打气。“凯瑟琳，绑架他的人向我保证过，你哥哥会活着回来……只要我为他解开金字塔的密码。”

凯瑟琳仍然一声不吭。

兰登又继续说了下去。他告诉她关于石头金字塔的事情，那上面的共济会密码，密封的尖顶石，当然还有巴拉米声称共济会金字塔的传奇实有其事……那是张地图，能够揭示一段隐藏的通向地心深处的旋形楼梯……在几百英尺深处，藏着很久以前埋在华盛顿的神秘古代财富。

凯瑟琳终于开口了，但她的声音呆板而不露情感。“罗伯特，睁开眼睛。”

睁开眼睛？兰登丝毫也没有兴趣了解这个空间究竟有多逼仄，哪怕只是瞥上一眼。

“罗伯特！”凯瑟琳又说，现在她的口气更紧迫了，“睁开眼睛！我们到了！”

兰登睁开眼睛时，他的身体正通过一个跟他进入时一样的出口。凯瑟琳已经从传输带上爬下来了。她从传输带上拎起他的包，兰登也一偏腿跃下，在传输带折返之前及时跳到瓷砖地上。他们此刻置身于一个配送间，跟传输带另一头另一大厦中的那个房间非常相像。有块小字标牌上写着：亚当斯大厦：第三配送间。

兰登感到自己像是刚从某个地下沟渠生出来似的。再生。他马上转向凯瑟琳。“你还好吗？”

她的眼睛红着，显然刚哭过，但她只是克制地点点头。她一言不发地拎起兰登的包穿过房间，把它搁在一张乱糟糟的桌子上。她拉亮了夹在桌上的氙气灯，拉开拉链，翻下包面，朝里面看去。

在清亮的氙气灯光下，花岗岩金字塔看上去显得有些简陋。凯瑟琳的手指抚过镌在上面的共济会密码，兰登能感觉到她心里起伏不定的情绪。她慢慢地伸手进去拿出那个方形小包，举在灯下细细地查看。

“你能看出，”兰登静静地说，“这个蜡封是彼得的共济会戒指印上去的。他说过，这个小包是一个多世纪前用戒指封印的。”

凯瑟琳什么也没说。

“当时你哥哥把这件东西委托给我保管，”兰登告诉她，“他说这将会给我一种从混沌中创造秩序的力量。我完全不相信这个说法，但我可以假定这块尖顶石也许能揭示某些重要事实，因为彼得坚持说不能让它落到错误的手中。巴拉米先生刚才跟我提到了同样的说法，告诫我把金字塔藏起来，别让任何人打开这个小包。”

凯瑟琳现在似乎有些愤怒了。“巴拉米叫你不要打开这小包？”

“是的，他的态度很坚定。”

凯瑟琳显得十分怀疑。“但你说过，唯有这块尖顶石才能解开金字塔的密码，不是吗？”

“也许吧。”

凯瑟琳提高了嗓门。“你说过解开金字塔密码是那人要你做的事情。这是我们能够把彼得找回来的唯一办法，不是吗？”

兰登点点头。

“那么，罗伯特，我们为什么不打开这小包，马上破解密码呢？”

兰登不知道该怎么回答。“凯瑟琳，我和你的反应是一样的，但巴拉米告诉我，要把金字塔的秘密保存好，这比任何事情都更重要——甚至包括你哥哥的生命。”

凯瑟琳漂亮的面孔变得严峻起来，她把一绺头发夹到耳后。当她开口说话时，她的声音十分坚定。“这个石头金字塔，不管它是什么，已经让我付出了整个家庭的代价。先是我的侄子扎伽利，再是我的母亲，现在是我哥哥。让我们直说吧，罗伯特，如果你今晚没有打电话来警告我……”

兰登感到自己陷入了僵局之中，一边是凯瑟琳的逻辑，一边是巴拉米的坚定主张。

“我也许是个科学家，”她说，“但我来自一个著名的共济会家庭。相信我，我听说过所有关于共济会金字塔的故事以及关于它能引向启蒙人类的宝藏的暗示。老实讲，我觉得很难相信这种事情的存在。不过，如果它确实存在……也许揭开它的时间到了。”凯瑟琳已将手指伸到捆扎小包的细绳下边。

兰登跳了起来。“凯瑟琳，别！等等！”

她停了一下，但手指仍顶在细绳下。“罗伯特，我不愿让哥哥为此赴难。不管这个尖顶石上有什么东西……不管刻在上面的铭文揭示了什么失落的财富……秘密到今晚都结束。”

凯瑟琳说着挑衅地把细绳使劲一拽，脆弱的蜡封裂开了。

第63章

华盛顿使馆区西侧一个安静的居住区里，有一幢中世纪风格的花园围墙建筑，墙内的玫瑰据说是十二世纪种植的。这个花园的卡德洛克观景台——被称作“影屋”——优雅地坐落在曲折的石砌小径中，筑径的石块来自乔治·华盛顿的私人采石场。

今天晚上，一个闯进木制大门的年轻人打破了花园别墅的宁静，他一边进门一边高声叫着。

“喂？”他喊道，竭力借着月光朝里面张望。“你在吗？”

一个虚弱得几乎听不见的声音回答。“在凉亭……透透气。”

年轻人找到了形容枯槁的老人，他正坐在凉亭的石凳上，身上盖着毯子。这位弯腰驼背的老人个子瘦小，有着一副精灵般的容貌。虽然岁月把他几乎弯成了两截，还夺走了他的视力，但身上依然保持着一种令人无法忽视的精神力量。

年轻人大口喘着气告诉他：“我刚……接到一个电话……是你的朋友……沃伦·巴拉米打来的。”

“噢？”老人昂起头来，“什么事？”

“他没有说，但他的声音似乎非常焦急。他告诉我，他在你的语音信箱留了一条口信，你现在要听吗？”

“他说的就是这些？”

“还有。”年轻人停了一下，“他要我问你一个问题。”非常奇怪的问题。“他说他需要你马上回答。”

老人向前凑近了些。“什么问题？”

年轻人向老人复述着巴拉米的问题时，月光下，老人脸上掠过一道阴影。他立刻掀开毯子，费劲地想站起来。

“请扶我进去，马上。”

第64章

不再有秘密了，凯瑟琳心想。

她面前的桌上，完好无损地密封了几代之久的蜡印裂成了碎片。她已经把哥哥珍藏的小包上那层褪了色的棕色包装纸拆开了。她身边的兰登一副心神不宁的样子。

从包装纸里，凯瑟琳取出一个灰色的石制小盒。这盒子很像是打磨过的花岗石立方体，盒子没有铰链，没有插销，令人不知如何开启。这让凯瑟琳想起了中国谜盒。

“像是一块实心的石头。”她说，用手指上下抚摸着那些棱角，“你肯定X射线的图像显示它是空心的？装着尖顶石？”

“是的。”兰登说着挨到凯瑟琳身边，细细查看这神秘的盒子。他和凯瑟琳从不同的角度凝视着盒身，希望找出能开启它的机关。

“找到了。”凯瑟琳说着，用指甲顶在隐藏在盒子边棱的一条缝隙上。她把盒子放在桌上，小心翼翼地撬起盒盖。如同名贵的首饰盒一般，顶盖顺滑地开启。

盒盖翻开时，兰登和凯瑟琳两人都呼吸急促。盒子里面似乎有光芒射出来。此物闪耀着超自然的光泽。凯瑟琳从来未见过这么大块的金器，不过她马上意识到，它只不过是在反射着桌上台灯的光线。

“真是壮观啊。”她悄声说。尽管在石盒里密封了一个多世纪，尖顶石却没有显旧或褪色。黄金具有抗腐蚀性。这也是古人认为它神奇的原因之一。凯瑟琳感觉自己身子前倾时心跳加快了，她低头看着那个小小的金顶。“上面刻着字。”

兰登向前凑了一些，他们的肩膀靠在一起。他的蓝眼睛里闪着好奇的光芒。他告诉过凯瑟琳，这是一种古希腊人创造的表记——分成几份的密符，而这个与金字塔长久分离的尖顶石很可能是解开金字塔密码的关键。照此说来，尖顶石上的铭文，不管刻的是什么，都会把混沌变为有序。

凯瑟琳把小盒子凑到灯下，直视着尖顶石。

铭文虽然很小，却异常清晰，优雅地镌在尖顶石的一个面上。凯瑟琳念出了那六个简单的单词。

接着，她又念了一遍。

“不！”她喊道，“不可能是这样的！”

隔着大街，佐藤部长匆匆走过国会大厦长长的走廊，朝着第一大街的集合地点走去。她的现场探员的最新汇报令人无法接受。没有兰登，没有金字塔，没有尖顶石。巴拉米被羁押了，但他没有说实话，起码现在还没有。

我会让他开口的。

她扭头看了一眼华盛顿最新的观光点——国会大厦圆屋顶笼罩下的访客中心。灯火璀璨的国会大厦穹顶更反衬出今夜的危险处境。危急时刻。

佐藤释然地听到自己的手机响了显示是她的分析员的来电。

“诺拉，”佐藤应答，“你找到了什么？”

诺拉·凯给她的是一个坏消息。X光射线图像中的尖顶石字迹太模糊，无法读取，图像放大过滤器也无济于事。

妈的。佐藤咬了一下嘴唇。“那十六个字母格呢？”

“我还在试，”诺拉说，“可是到目前为止，我还没有找到另一套有效的解码系统。我用电脑把这几个格里的字母进行了重组，想找出一些特征来，但出来的组合超过二十万亿。”

“继续。有消息报告。”佐藤挂断电话，板起了脸。她还指望靠一张X光片破译金字塔密码呢，这唯一的希望也破灭了。我需要金字塔和尖顶石……没时间了。

佐藤到达第一大街时，一辆黑色车窗的凯雷德越野车呼啸着穿过双黄线停在她面前的集合地点。只有一个探员从车上下来。

“兰登有什么消息？”她问。

“把握很大。”这个人不动声色地说，“后援正在到来。图书馆所有的出口都被包围了。我们还有空中支援。我们会用催泪弹把他给熏出来，他无处可逃了。”

“巴拉米呢？”

“押在后座上。”

好。她的肩膀还在痛着。

这名探员递给她一只装着手机、钥匙和钱包的塑胶防水袋。“巴拉米的物品。”

“没别的了？”

“没有了，夫人。金字塔和尖顶石肯定还在兰登手里。”

“好吧。”佐藤说，“巴拉米知道得相当多，可他没有说出来。我要单独问他。”

“是，夫人，押他去兰利？”

佐藤深吸了一口气，在越野车旁边踱了几步。对于平民的审讯是严格受到条例控制的，审讯巴拉米严重违法，除非在兰利有证人、律师等等在场，而且全程录像。“不去兰利。”她说。她想找个更近、更隐秘些的地方。

这名探员什么都没说，站立在越野车旁边待命。

佐藤点起一支香烟，狠狠地吸进一口，低头看着装有巴拉米物品的防水袋。她注意到他的钥匙环上一个电子遥控钥匙，上面刻着四个字母——USBG。佐藤当然知道这个遥控钥匙可以打开的是哪一幢政府大楼。这幢大楼离这儿很近，而且，在这一时刻，非常隐秘。

她微笑了一下，把遥控钥匙放进了口袋。太好了。

当她告诉探员她要带巴拉米去什么地方时，还以为那名探员会露出惊讶的神色，但他只是点了点头，为她拉开副驾驶座的门，他冷静的眼神里没有一丝表情。

佐藤喜欢专业的人。

兰登站在亚当斯大厦的地下室，难以置信地凝视着纯金尖顶石上的优雅铭文。

就这些？

一旁的凯瑟琳把尖顶石凑到灯下，摇了摇头。“肯定还有更多的东西，”她说，口气中有上当的感觉，“这就是我哥哥这些年来一直在保护的东西？”

兰登不得不承认他也被搞得一头雾水。据彼得和巴拉米的说法，这个尖顶石应该可以帮助他们破译石头金字塔的密码。兰登原本还指望着这东西能给他点启示和帮助。不如说显而易见，却毫无用处。他又念了一遍镌在尖顶石上的铭文。

奥秘隐藏于秩序之中

奥秘隐藏于秩序？

第一眼看去，这铭文的意思似乎十分显然——金字塔上的字母没“秩序”，而秘密就潜伏于它们的正确排序之中。但这样解读，铭文除了自我证明之外，似乎别无他用。“定冠词（the）和秩序（order）的首字母是大写的。”兰登说。

凯瑟琳茫然地点点头。“我看到了。”

奥秘隐藏于秩序之中。

兰登只能想到一个合乎逻辑的暗示。“‘秩序’（The Order）指的一定是共济会。”[100]

“我同意，”凯瑟琳说，“可这仍然没有任何帮助，还是等于什么都没告诉我们。”

对此兰登也只能认同。说到底，关于共济会金字塔的整个故事都是围绕着共济会隐藏的奥秘的。

“罗伯特，我哥哥是否跟你说过，这个尖顶石会给你一种能力，让你从在别人只是一片混沌的事物中看到秩序？”

他挫败地点点头。今晚，罗伯特·兰登第二次感觉到自己并无价值。

第65章

迈拉克把今夜的不速之客——优佳安保公司的女保安处置停当后，立刻把窗玻璃上剥落的油漆粘回原位，她刚才就是从那个洞眼瞥到他的密室圣所的。

现在，他走上台阶，步出地下室微蓝色的薄雾，穿过一道暗门进入起居室。他在屋里停了停，欣赏那幅引人入胜的《美慧三女神》，品味着自己居所里熟悉的气息和声响。

很快我就要永远离开了。迈拉克知道，过了今晚，他再也不会回到这个地方来了。过了今晚，他想着未来，露出微笑，我将不再需要这个地方。

他想知道罗伯特·兰登是否已领会到了金字塔的真正力量……或是他命定的角色的重要性。兰登还没有给我电话，迈拉克想着，又一次查看一次性手机上的显示屏。现在是夜里十点零二分。他只有不到两小时的时间了。

迈拉克上楼进入铺着意大利大理石地板的卧室，打开蒸汽淋浴龙头让热气蒸腾起来。然后，他有条不紊地脱光衣服，急切地开始洁身仪式。

他喝了两杯清水，镇定一下饥肠辘辘的胃。接着，他走向全身镜，细细欣赏自己的裸体。经过两日禁食，肌肉线条更凸显了，他实在无法不赞叹自己的身姿。到了黎明，我将更加卓越不凡。

第66章

“我们应该离开这儿，”兰登对凯瑟琳说，“他们早晚会发现我们的。”他希望巴拉米已安全脱身。

凯瑟琳依然目不转睛地盯着尖顶石看，仿佛很难相信铭文对他们竟毫无帮助。刚才，她从盒子里取出了尖顶石，翻来覆去地仔细端详，现在只得小心翼翼地把它放回盒中。

奥秘隐藏于团会之中，兰登心想，真够有帮助的。

兰登发现此刻自己在怀疑，关于盒中玄机，彼得是不是被误导了。早在彼得出生前，这座金字塔和尖顶石就已在世了，彼得只是执行先父的指示保住秘密，但他或许也和兰登、凯瑟琳一样，对内情一无所知。

我还能指望什么呢？兰登心想。今晚，他对共济会金字塔的传说所知越多，似乎就越发感到扑朔迷离不可相信。我是在寻觅隐藏在巨石下的旋梯吗？可他似乎听到了答案：他只是在捕风捉影。但无论如何，破译金字塔的密码恐怕是救出彼得的最好办法。

“罗伯特，你对一五一四年有什么印象？”

一五一四年？这问题，似乎无的放矢。兰登一耸肩。“想不起什么。为什么这么问？”

凯瑟琳把石盒递给他。“看，这盒子上有年份。你对着光仔细看看。”

兰登在桌边坐下，凑近台灯审视立方体的石盒。凯瑟琳把手轻轻搭在他肩头，指出刚才她在盒身上发现的那排小字，就在靠近底边的一角。

“公元一五一四。”她指着盒子念。

毫无疑问，雕刻的小字正是数字1514，后面还有A和D的字样，但排列的方式异乎寻常。

“这个年份，”凯瑟琳的声音里突然透出了希望，“大概就是我们一直寻找的关键点？这块方石标注了日期，很像共济会的奠基石，或许它是某个真正的奠基石的象征物？或许是公元一五一四年落成的某栋建筑？”

兰登几乎没怎么听她说。

“AD1514”不是一个年份。

任何一位研究中世纪艺术的专家都会认得这种符号，，这是众所周知的落款——代替签名的符号。许多早期哲学家、艺术家和作家都会用独特的图案或字母组合为著作署名，而不是直接写下姓名。这样做既能为作品增添神秘的吸引力，又能在他们的著述或艺术作品不被接受的情况下保护他们免遭攻击。

盒身上这枚记号中的A和D并不代表耶稣纪元后……而是一个意思完全不同的德语词。

霎那间，仿佛洞若观火，兰登看到所有的碎片都吻合上了。就在那几秒之间，他确定自己能一清二楚地破解金字塔的秘密。“凯瑟琳，这是你的功劳，”说着，他把盒子包好，“万事俱备。我们走。我在路上慢慢跟你解释。”

凯瑟琳一头雾水。“公元一五一四这个年份当真对你有启发？”

兰登朝她挤了下眼睛，径直走向门口。“AD指的不是年份，凯瑟琳。而是一个人。”

第67章

使馆街以西，十二世纪的玫瑰花丛、凉亭，连同围墙里的整个花园都重新归于寂静。在进门那条路的另一头，有位年轻人正搀扶着驼背老人走过宽阔的草坪。

他让我给他带路？

平日里，双目失明的老人总是拒绝别人帮忙，情愿凭记忆在他的隐居地走动。可是，今晚他显然急着进屋去回沃伦·巴拉米的电话。

“谢谢你，”他们走进大楼时，老人说，“到这儿就行了，我能摸过去。”他的私人书房就在楼里。

“先生，我很乐意留下来帮——”

“今晚不需要再麻烦你啦，”他说，松开年轻人的手臂匆匆转身蹒跚地走入了黑暗，“晚安。”

年轻人出了楼，再次走过大草坪，回到下面他自己的简朴住所。等他走进自己的公寓时，还觉得好奇难耐。这是明摆着的，老人被巴拉米先生提出的问题惹急了……而且，那问题很奇怪，好像没什么意思。

寡妇之子没人帮吗？

他绞尽脑汁猜了又猜，还是琢磨不出这话的意思。他疑惑地走到电脑前，在搜索引擎栏里完整地输入这句话。

结果却让他大吃一惊，相关的资料一页又一页地冒出来，都一字不差地引用了这句提问。他翻看着网页，百思不得其解。如此看来，沃伦·巴拉米不是史上抛出这个怪问题的第一人。这话早在几百年前就被人念叨过了……是所罗门王哀悼被谋杀的亡友时说的。据说，共济会成员们至今仍在使用这句话，作为求救暗语。看来，沃伦·巴拉米刚刚是向另一位共济会会友发出了遇难信号。

第68章

阿尔布雷特·丢勒？[101]

凯瑟琳跟着兰登疾走在亚当斯大厦的地下室里，试图理清头绪。AD代表阿尔布雷特·丢勒？这位十六世纪的著名德国雕刻家和画家是她哥哥最喜爱的艺术家之一，凯瑟琳对他的作品有一些印象。即便如此，她还是无法想象在眼下的情形里丢勒对他们能有何助益？首先，他已经死了四百多年了。

“从符号学上说，丢勒近乎完美。”兰登边说边朝一连串闪亮的出口指示灯走去。“他是文艺复兴思想的终极体现者——既是画家、哲学家、炼金师，还终其一生钻研古代奥义。至今还没有人能完全理解隐匿在丢勒艺术品中的信息。”

“你说得没错，”她说，“但为什么‘1514阿尔布雷特·丢勒’可能解释如何破译金字塔的密码呢？”

他们走到一扇门前，门锁住了，兰登用上了巴拉米的门卡。

“1514这几个数字，”他们快步上楼时，兰登说，“明确无误地告诉我们：那是指丢勒的一幅具体作品。”他们走进了又长又宽的走廊。兰登四下一看，指着左边说：“往这边走。”他们接着快步前行。“事实上，阿尔布雷特·丢勒在他最神秘的杰作里隐藏了1514这几个数字，那幅画叫《忧郁症I》，完成于一五一四年，被公认为北欧文艺复兴的扛鼎之作。”

彼得曾向凯瑟琳展示过一本古代神秘主义的老书，书里就有这幅《忧郁症I》，但她记不得画里隐匿着数字1514。

“你大概知道吧，”兰登有点激动，“《忧郁症I》描绘了人类为了理解古代奥义如何苦思冥想。画中的符号寓意非常复杂，相形之下，列奥纳多·达·芬奇的画甚至显得有些直白了。”

凯瑟琳突然停下脚步，瞪着兰登。“罗伯特，《忧郁症I》就在华盛顿，挂在国家美术馆里。”

“是的。”他露出微笑，“而且我有种感觉，那并不只是巧合。美术馆现在已经闭馆了，但我认识馆长——”

“得了吧，罗伯特，我知道你进了博物馆会发生什么。”凯瑟琳看到身旁的小房间里有书桌，桌上有台电脑，便掉头走了过去。

兰登跟着她，一脸的不高兴。

“我们还是走捷径吧。”兰登教授似乎并不赞赏这种做法，原作就在附近，却要用互联网看画——这不符合艺术鉴赏大师的精神，令他陷入了某种伦理困境。凯瑟琳绕到书桌后，插上电源。等这台机器终于慢悠悠地启动了，她才意识到还有一个问题。“没看到浏览器的图标。”

“这是图书馆的内部网络。”兰登指了指桌面上的一个图标，“试试那个。”

图标上显示的是“数码藏品”，凯瑟琳点击了进去。电脑上顿时出现了一个新画屏，兰登又指了指。凯瑟琳点中他指的图标：“古典艺术佳品”。屏幕刷新了。“古典艺术：搜索”。

“输入‘阿尔布雷特·丢勒’。”

凯瑟琳把名字打进搜索框，点击搜索键。不出几秒，屏幕上就出现了一系列画作的小图标。所有画作看上去都是一个风格——错综复杂的黑白线条。丢勒显然创作了数十幅类似的雕版画。

凯瑟琳扫视着按照字母排序的作品列表。

《亚当与夏娃》

《基督被叛》

《天启四骑士》

《伟大的受难》

《最后的晚餐》

看着所有这些圣经题材的作品，凯瑟琳也想起来了，丢勒习的是“神秘主义基督教”，一种早期基督教、炼金术、占星术和科学的混合体。

科学……

火光冲天的实验室，那幕场景突然浮现在她脑海里。她还来不及思忖这个事件会造成怎样的长远后果，眼下，她想到的是助理翠西。但愿她逃过了这一劫。

兰登正在说着丢勒的《最后的晚餐》，但凯瑟琳听不进去，她刚刚找到《忧郁症I》的链接。

她摁下鼠标，网页刷新，显示出介绍文字。

忧郁症I，1514

阿尔布雷特·丢勒

直纹纸雕版画

罗森旺德收藏

国家美术馆

华盛顿特区

她滑动鼠标把网页往下拉，丢勒的杰作化为一张高清晰度的数码照片，夺人眼目。

凯瑟琳迷惑不解地瞪着屏幕，她已经忘了这是多么诡谲的一幅画。

兰登善解人意地笑了笑。“我说过，这画晦涩难懂。”

《忧郁症I》的画面主体是一个深思的人物，背后张开巨大的双翼，坐在一栋石头建筑物前，身边围绕着各种古怪、诡异、源自想象的东西，彼此都似乎毫无关联——量尺、衰竭的瘦狗、木匠工具、沙漏、各种几何形体、吊着的摇铃、天使像、一把刀、一把梯子。

凯瑟琳隐约记得哥哥告诉过她，画中人有双翼寓意着“人类中的天才”——这是个伟大的思考者，托腮冥想，面露沮丧，仍未获得灵光启示。围绕这个天才的是象征人类智慧的所有符号——科学、数学、哲学、自然、几何学，甚至木工所需的物件——但他依然不能攀上通往真知的梯子。即便是人类中的天才，也苦于无法领悟古代奥义。

“从符号学来看，”兰登说，“这幅画象征了人类试图将人类智慧转变为神一般的能力的诸多努力均告失败。用炼金术来诠释的话，它代表了我们无法把铅炼成金。”

“不算是特别鼓舞人心的画意，”凯瑟琳应和道，“那么，它对我们有什么用？”她没有看到兰登提及过的那个隐藏的数字1514。

“变混沌为有序，”兰登说着，牵动一边嘴角露齿而笑，“恰如你哥哥的承诺。”他从口袋里掏出一张纸，上面是刚才从共济会密码中得到的字母格。“刚才，这个字母格毫无意义可言。”他把它摊平在桌上。

凯瑟琳瞥了一眼字母格。肯定毫无意义。

“但丢勒会让它变身的。”

“怎么变？”

“语言炼金术。”兰登指了指电脑屏幕，“仔细瞧瞧。揭开我们这十六个字母奥秘的答案，就藏在他这幅杰作中。”他等了等。“看出来了吗？找一找数字1514。”

凯瑟琳没心情玩课堂游戏。“罗伯特，我什么都没瞧见——这是一只球，这是梯子、刀子，那是多面体，那是天平吗？我放弃。”

“看啊！就在背景里。刻在天使背后的建筑物上，摇铃下面，丢勒刻了一个方格盘，里面填满了数字。”

凯瑟琳这才看到，方格子里确实有数字，1514就在其中。

“凯瑟琳，那个数格就是破译金字塔的钥匙！”

她惊诧莫名地瞪着他。

“那不是个普通的数字方格，”兰登说着，咧嘴一笑，“所罗门小姐，那是个幻方。”

第69章

他们到底要带我去哪儿？

巴拉米蜷缩于越野车后车厢，双眼被蒙住了。车在国会大厦图书馆附近停了一下，然后继续往前行驶……但只走了一分钟左右。此时，越野车又停下了，大约只开过了一个街区。

巴拉米听到一段含糊的对话。

“对不起……不行……”有人用权威的语气说，“……闭馆了……”

驾驶越野车的司机用同样威严的口气说：“中央情报局调查组……国家安全……”显然，这些名词、这种身份很有说服力，因为对方的语气立刻来了个一百八十度的改变。

“是的，当然……工作人员入口……”又传来一阵噪声，好像有一扇大车库门被拉开了，此时，那人又补充了一句，“需要我陪你们吗？进去后，你们无法通过——”

“不。我们已经有钥匙了。”

就算门卫大吃一惊也无济于事，太晚了。越野车再次开动。前进了约有五十码就停下来。沉重的车库门又被人拉上了。

寂静。

巴拉米意识到，自己一直在发抖。

嘭！越野车的后车厢盖被打开了。巴拉米感到肩头一阵锐痛，有人拽住他的胳膊，把他拖出去，让他站定。挟持他的人一言不发，只是拉着他走了很长一段人行道。这儿有一股奇怪的泥土味，他想不出会是哪里。还有别人的脚步声，跟着他们一起走，这身份不明的人始终没有吭声。

他们停在一扇门前，巴拉米听到刷电子门卡的“嘟嘟”声。门弹开了。巴拉米被粗暴地推着走过了好几条走廊。他忍不住注意到空气越来越温暖、越来越潮湿了。或许是个室内游泳池？不是。空气里的气味并不是氯……闻起来更像是单纯的泥土。

我们到底在哪里？巴拉米心里明白，他们距离圆形大厅至多只有一两个街区之遥。他们又停下来，他再一次听到电子门卡打开了一道保险门。这扇门开启时，有轻微的“嘶嘶”声。当他们把他拉到门内时，扑面而来的气味让他恍然大悟。

巴拉米现在意识到他们身在何处了。我的上帝啊！他经常来这里，但从没走过工作人员通道。这座宏伟壮观的玻璃建筑就在国会大厦三百码之外，照理说，这儿也属于国会大厦建筑群落。这地方归我管！巴拉米明白了：他们就是用他钥匙串上的门卡进入此地的。

臂力强劲的挟持者推着他走上门道，沿着一条有风轻吹的走廊继续前行，感觉很熟悉。通常，这地方的闷热潮湿能让他放松。但今晚他汗如雨下。

我们在这儿干什么？

那人猛地一拉，巴拉米停下来，又被推倒在一条长凳上。强壮的挟持者解开他的手铐，又将他的手反扭到背后，重新铐上。

“你们想从我这儿得到什么？”巴拉米问，心脏怦怦跳得很凶。

回答他的是靴子走开的脚步声，玻璃门轻轻滑拢了。

寂静。

死一般的寂静。

他们想把我留在这儿？巴拉米使劲地甩动双手想挣脱手铐，此时他已是汗流浃背。我甚至不能自己解开眼罩吗？

“救命！”他喊起来，“有人吗？”

巴拉米也清楚，就算是惊慌高呼，也没人会听到他的求救。这座玻璃屋壮观极了——人称“丛林”——只要门都关上，内部就是完全密闭的。

他们把我扔在丛林里，他心想，得到明天早上才会有人发现我。

就在这时，他听到了什么。

那声音很轻，几乎听不到，却把巴拉米吓了一大跳，好像聋了一辈子的人突然被声音惊着了。有什么在呼吸。非常近。

他不是独自一人在长凳上。

火柴头“嘶”一声划亮了，紧贴着他的脸，他都能感到一阵灼热。巴拉米退缩了一下，出于本能地猛力拉扯手铐。

随后，毫无预警地，有只手摸上他的脸，移走了他的眼罩。

当佐藤井上把火柴凑近叼在嘴边的香烟时，他眼前的火焰在佐藤的黑眼睛里映照着，她的烟和巴拉米的脸之间只隔了几英寸。

月光从玻璃天顶上倾泻下来，她借着月光凝视着他。看到他张皇失措，她好像挺满意。

“那么，巴拉米先生，”佐藤说着甩灭火柴，“我们从哪里说起？”

第70章

幻方。凯瑟琳看着丢勒雕版画中的数字点了点头。一般人会认为兰登疯了，但凯瑟琳一下子就领悟到，他是对的。

“幻方”是个术语，指的并不是什么神秘法术，而是数学——由连续的数字组成的数格，无论纵向、横向还是对角线的数字相加都能得到相同的数值。最初，幻方是由四千多年前的古埃及和古印度的数学家发明的，至今都有人相信，幻方中存有神秘的力量。凯瑟琳读到过，今天还有些虔诚的印度人在神殿上画三阶幻方，称之为Kubera Kolam。不过，现代人基本上已把数学幻方归入了“娱乐算术”之列，还有些人热衷于发现新的幻方组合。天才们说的数独游戏。

凯瑟琳飞快地分析了一遍丢勒的幻方，将每一排、每一列的数字相加。

“三十四，”她说，“每个方向加起来都是三十四。”

“说得对，”兰登说，“但你知道这个幻方为什么闻名于世吗？因为这个幻方看起来不可能实现，但丢勒做到了。”他用手比画了一下，向凯瑟琳展示：不止是纵向、横向、两条对角线相加为三十四，丢勒还成功地做到了四个象限、四个中心方块、甚至四个角上的方块里的数字相加都是三十四。“更让人惊叹的是，丢勒还有办法把十五和十四这两个数字嵌入底层数列，暗示他是在一五一四年完成的这项不可思议的杰作。”

凯瑟琳按照他的指点去算，果然被无懈可击的组合震惊了。

这时，兰登更激动了。“非凡之作啊！《忧郁症I》是幻方历史上首次出现在欧洲艺术品中。有些历史学家相信，丢勒在此暗示：古代文明的秘密已从埃及神秘教派中游离而出，此刻正掌握在欧洲神秘社团的手中。”兰登停顿了一下，“我们因此回到……这里。”

他指向那张纸，雕刻在石头金字塔上的字母格。

“现在再看这个模式就有点眼熟了吧？”兰登问。

“四阶数格。”

兰登拿起铅笔，将丢勒的幻方谨慎地描摹到小纸片上，排列在字母格的旁边。凯瑟琳此刻才看出，这有多么简单。他泰然自若地站起身，铅笔还拿在手里，但是……奇怪，一番激动后，他似乎又犹豫了。

“罗伯特？”

他转身看她，竟有一丝惊恐的神情。“你确定我们要这么做吗？彼得特别说过——”

“罗伯特，如果你不想破解这些铭文，那我来。”她伸出手问他要铅笔。

兰登看得出什么都阻止不了她，便只好屈服，注意力重新转回金字塔。他仔细地把数格套到字母格上，为每个字母标上一个数字。于是，将共济会铭文字母按照丢勒幻方中的顺序规定重新排列，他制作出一个新的字母格。

兰登写完后，两人一起复查结果。

凯瑟琳顿时傻眼了。“仍然一堆乱码。”

兰登沉默良久。“事实上，凯瑟琳，这不是乱码。”灵光一现，他的眼睛又亮起来，“这是……拉丁文。”

漆黑的长廊里，年迈的盲人用他最快的速度往私人办公室走去。终于进屋后，他疲惫地瘫坐在书桌旁的座椅里，快散架的老骨头总算舒坦了些。答录机的蜂鸣器在叫。他摁下按钮，仔细地听。

“我是沃伦·巴拉米，”他的朋友、共济会会友压低了声音说，“恐怕我的消息会让你担忧……”

凯瑟琳·所罗门又看了一遍字母格，反复琢磨其中的意思。毫无疑问，在她眼里，有个拉丁词汇突显出来了。Jeova。

凯瑟琳没有学过拉丁文，但她读过古希伯来文的文献，因而看熟了这个词。Jeova。Jehovah。她的视线继续往下推进，就像读一本书一样读着字母格，她突然惊诧地发现：自己能把金字塔铭文全部读通。

Jeova Sanctus Unus.

她一下子读懂了。这个短语在现代希伯来经文翻译中随处可见。《圣经·摩西五经》，希伯来的上帝有许多名字——Jeova, Jehovah, Jeshua, Yahweh, the Source, the Elohim——但许多罗马译本将这些令人困惑的专用语统一合并为一个拉丁文短语：Jeova Sanctus Unus。

“真一神？”她喃喃自语。这个词怎么看都不像是能帮他们找到她哥哥的资讯。“这就是金字塔的秘密信息？真一神？我以为是一幅地图。”

兰登也同样困惑不解，眼中的兴奋光芒渐渐消退。“这样解码显然是正确的，可是……”

“绑架我哥哥的人想知道地点。”她把头发拢到耳后，“这个答案无法让他满意。”

“凯瑟琳，”兰登说着长叹了一声，“我就担心这一点。整个晚上，我一直有种感觉，我们把神话和传说当现实了。或许，这段铭文指出的是一个隐喻性的地点——只是告诉我们，唯有真一神才能提升人的真正潜能。”

“但这么说不合情理！”凯瑟琳回答，她下颌紧绷，挫败感流露无遗，“我们家族保护这尊金字塔已有几个世代之久！真一神？这就是秘密？中央情报局会认为这事关国家安全？要么是他们在扯谎，要么就是我们遗漏了什么！”

兰登只能以耸肩作答。

就在这时，他的电话响了起来。

古书堆积的混乱办公室里，驼背的老者俯在书桌上，患有关节炎的老手紧紧地攥着听筒。

铃声响了又响。

终于，对方应答了，语调里透着犹疑，“喂？”声音低沉却不甚确定。

老者轻声说：“有人告诉我，你需要庇护。”

电话那头的男子显然被惊吓到了。“你是谁？是不是沃伦·巴——”

“不要说名字，我请求你，”老者说，“告诉我，你有没有保护好托付给你的地图？”

对方惊得愣住了。“是……但我认为它无关紧要。它没有说明什么。如果它是份地图，似乎更像是隐喻性的而不——”

“不，那是千真万确的地图，我向你保证。它指向一个非常确凿的地点。你必须保证它的安全。千言万语都无法向你证明它是多么重要。有人正在追踪你，不过，如果你能到我这儿，并不被人发现，我将提供庇护所……以及答案。”

男子犹豫了一下，显然不确定如何是好。

“我的朋友，”老者再次开口时，越发谨慎地斟酌词句，“罗马台伯河以北有一个避难所，存有十块西奈山上的石头，其中之一来自天堂，还有一块刻有路加黑暗之父的面容。你知道我在哪里吗？”

电话那头传来长时间的静默，接着，那男子答道：“是的，我知道。”

老者露出微笑。我知道你会懂的，教授。“立刻就来。要确保没人跟踪。”

第71章

迈拉克赤身站在热气汩汩翻腾的淋浴花洒之下。他感到自己又纯净了，身体上残余的最后一丝乙醇气味也已经洗去。含有桉树精油的水汽浸润着他的皮肤，他能感觉到，毛孔在热气中舒缓张开。接着，他开始了他的仪式。

首先，他在遍布文身的身体和头皮上涂抹褪毛膏，一根体毛都不能留下。赫利阿德斯七岛的众神浑身光滑无毛。接着，在渴求滋润的柔软体肤上涂抹阿伯拉梅林魔油。阿伯拉梅林是伟大的巫师所用的圣油。随后，他把水龙头猛地向左扳到底，水立刻变得冰凉。他站在冻人的水柱下足有一分钟，让毛孔封闭，把热气和能量锁入身体的深处。冰冷的水也在提醒他：牢记这次变身始于何处。

从花洒下走出来时，他浑身颤抖，但数秒过后，体内的热量透过层层血肉散发出来，他感到暖和了，体内仿佛有火炉。他裸体立于镜前，欣赏这具躯体……或许，这是最后一次吧，目睹凡胎俗身的自己。

双脚，是鹰爪。双腿，一是波阿斯，一是雅斤，都是古代贤才，好比智慧的栋梁。臀和腹，是神秘力量的拱门。拱门之下，雄壮的生殖器刺上了他命运的象征。曾几何时，这根血肉茎干是肉体欢愉的源泉。但不再是了。

我已被净化。

像卡特里派神秘阉人僧侣那样，迈拉克摘除了睾丸。为了更有价值的力量，他甘愿牺牲肉体之能。神没有性别。摆脱了人类性别限制所带来的不完美，也涤除了性欲的纷扰，迈拉克已经变得像天神乌拉诺斯、美少年阿提斯、罗马的斯普拉斯，以及亚瑟王传说中那位伟大的阉人魔法师一样。每一种精神升华都以肉体变身为先。所有伟大的神明告诉我们的……无论是古埃及冥神奥西里斯、苏美尔农神塔慕茨，还是耶稣、湿婆乃至佛陀。

我必须抛弃裹挟自己的人身皮囊。

突然，迈拉克的视线转而向上，越过胸前的双头凤凰和脸部的古代魔咒文饰，直接落定在天灵盖上。他对着镜子，头微微前倾，尚能依稀见到留在那里的一圈头皮，空白无纹。身体的这个位置是神圣的。俗称“囟门”，是人类出生时仍然打开着的区域。大脑的天目。尽管这条身体通道在数月之内就会闭合，却仍被视为一个表示外部世界和内部世界之间遗失的关联的符号性器官。

迈拉克凝视着这块尚未文饰的神圣体肤，周围，衔尾蛇的神秘图案如皇冠般将其围拢。赤裸裸的天灵盖好像也在凝视他……如同承诺般闪闪发亮。

用不了多久，罗伯特·兰登就会发现迈拉克所需的珍宝。只要迈拉克得到它，头顶的留白就将被填满，他也将做好最终变身的准备。

迈拉克从镜前走到卧室另一边，从最底层的抽屉里取出一条长长的白绸。像往常一样，他用绸布裹住下腹和臀部，然后走下了楼。

书房里，他的电脑刚刚接收到一条电邮短信。

来自他的线人：

你要的东西现已唾手可得。

一小时之内我就联系你。耐心点。

迈拉克笑了。是时候做最后的准备了。

第72章

中央情报局现场探员从阅览室阳台退下来时，心情糟透了。巴拉米耍了我们。他用热成像设备找了半天，楼上摩西雕像边和楼上其他地方都没有热源信号。

兰登那家伙到底跑哪儿去了？

刚才，他们只在一个地方发现了热源——在图书馆的配送室，探员折回去复查。他又钻到楼梯底下，在八角形的通道台口下移动。传送带辘辘作响地运转。钻进来后，他把推到头顶的热成像探测眼镜放下来，仔细检查这个房间。没发现什么。他朝那堆碎片看去，损坏的门板仍然显示有爆炸后的高热。除此之外，他什么也没——

见鬼了！

探员吓得往后一缩——有发光的形象飘进他的视野。活像一对鬼影，发着幽暗的光的两个人形刚刚出现在墙里的传送带上。热源。

探员目瞪口呆，眼看着两条离奇的人影在传送带上绕着房间转了一圈，然后消失在墙里的一个小洞口。他们搭乘传送带出去？疯了吧。

他们眼巴巴地看着罗伯特·兰登从他们眼皮底下穿墙而过，不仅如此，探员还发现了新问题。兰登不是独自一人？

他想打开对讲机呼叫组长，组长却抢先一步呼叫他了。

“全员注意，我们发现一辆沃尔沃停在图书馆前门，车里没人。车主登记名为凯瑟琳·所罗门。有见证人说她进入图书馆没多久。我们怀疑她正和罗伯特·兰登在一起。佐藤部长下了命令，我们要立刻找到他们俩。”

“我刚刚发现了他俩的热源信息！”配送室里的探员大声回复道，汇报了现场状况。

“看在上帝的分上！”组长听罢，焦躁地问，“该死的传送带通到哪里？”

探员已经在察看告示板上的内部资料。“亚当斯大厦，”他答道，“距此一个街区。”

“全员注意。赶往亚当斯大厦！立即出发！”

第73章

庇护所。答案。

当兰登和凯瑟琳冲出亚当斯大厦的边门，闯进寒冷的冬夜时，这些话仍在他的头脑里萦绕不去。神秘的致电人用晦涩的隐语暗示了自己的位置，但兰登明白了。令人惊讶的是凯瑟琳的反应，她对下一个目的地充满信心：要找真一神，难道还有别的地方可去吗？

现在的问题是，怎样到达那里。

兰登开始收拾，生怕落下什么东西。天很黑，但幸好雨云已消散。他们正站在一个小庭院里。远处，圆顶国会大厦看起来是那么遥远，兰登突然意识到，这是他七小时前赶到国会大厦后第一次走到室外。

我的演讲到此为止。

“罗伯特，你看！”凯瑟琳指着杰斐逊纪念堂的轮廓说道。

兰登的第一反应是讶异：他们竟然在地下传送带上行经了这么长一段路！紧接着他就警觉起来。杰斐逊纪念堂外闹哄哄的——卡车和汽车直往里开，还有人在喧哗。那是探照灯吗？

兰登一把拉住凯瑟琳的手。“快走。”

他们穿过庭院向北飞奔，迅速消失在一栋马蹄形的优雅建筑物后面，兰登知道，他们经过的是福尔吉·莎士比亚图书馆。今夜，这座图书馆似乎是他们绝佳的藏身地，因为弗朗西斯·培根的《新亚特兰蒂斯》原著拉丁文手稿就保存在这里，美国先辈正是依据古老文明的乌托邦理想来建构新世界的。但即便如此，兰登也不想在此逗留。

我们需要一辆出租车。

他们跑到第三大街和国会东街的拐角。路上没几辆车，兰登四下张望搜寻出租车，心渐渐凉了半截。他和凯瑟琳沿着第三大街向北小跑，只想把国会图书馆远远地抛在身后。他们跑过整整一个街区之后，兰登总算在街角发现了一辆出租车。他挥手示意司机，车子便慢慢地靠过来。

收音机里放着中东音乐，年轻的阿拉伯司机朝他们和善地笑笑，等他们一跳上车便问：“去哪儿？”

“我们要去——”

“西北！”凯瑟琳插了一句，指着和杰斐逊纪念堂方向相反的第三大街，“朝联合车站开，然后在马萨诸塞街左拐。什么时候停车我们会告诉你的。”

司机一耸肩，拉上了树脂玻璃隔板，转而把音乐声重新调大。

凯瑟琳瞧了兰登一眼，似乎在警告他：“不能留下踪迹。”她指了指车窗，示意兰登去看盘旋在低空的一架黑色直升机，它正在逼近这个地区。该死的。佐藤动真格的了，她显然是铁了心要抢回所罗门的金字塔。

他们观望着直升机降落在杰斐逊纪念堂和亚当斯大厦之间，凯瑟琳转过身，忧虑的神情越来越凝重了。“我能不能看一下你的手机？”

兰登把手机递给她。

“彼得跟我说过，你的记忆力惊人，过目不忘？”她说着，摇下她身边的车窗，“也记得自己拨过的每一个电话号码？”

“是真的，但——”

凯瑟琳一扬手，手机消失在夜色中。兰登扭过身去，眼看着他的手机翻了几个跟斗，在车后的人行道上砸得粉碎。“你为什么要这么做！”

“销声匿迹。”凯瑟琳目光深沉地说，“这尊金字塔是我们找到哥哥的唯一希望，我不想眼看着中央情报局从我们手上偷走它。”

奥玛·阿米拉纳在驾驶座上摇头晃脑，跟着音乐哼着小调。今晚生意惨淡，总算有了上门客，他觉得自己挺走运的。车刚过斯坦顿公园，收音机里就传来公司调度员嘶哑的嗓门。

“调度中心呼叫国家广场区的所有车辆。我们刚刚接到政府部门发来的通知，有两名逃犯从亚当斯大厦……”

奥玛听着调度员描述逃犯的外貌，不禁大吃一惊，分明就是他车里的那对乘客。他不安地偷偷瞥了一眼后视镜。奥玛不得不承认，高个儿男人确实有些眼熟。莫非是在全美通缉告示上见过他？

奥玛尽量不露声色地把手探向无线电话机。“调度？”他压低了声音对着话筒说，“我是一三四号出租车。你刚提到的那两人——他们在我车上……就是现在。”

调度员立刻指示奥玛该怎么做，并告诉他一个电话号码。奥玛拨手机时，双手不停地颤抖。有人接电话了，声音果断干练，像士兵。

“我是特纳·西姆金探员，中央情报局现场探员。你是谁？”

“呃……我是那辆出租车的司机，”奥玛说，“他们跟我说有两个——”

“逃犯眼下就在你车上吗？回答是或否。”

“是。”

“他们听得到你打电话吗？是或否？”

“否。隔板——”

“你送他们去哪里？”

“马萨诸塞街西北边。”

“具体方位？”

“他们没说。”

探员迟疑了一下，又问：“男乘客是否携带一只皮包？”

奥玛瞥向后视镜，瞪大了双眼。“是的！那只包里没什么爆炸物或——”

“仔细听好，”探员说，“只要你按照我的指示做，你就没有危险。明白吗？”

“是，先生。”

“你叫什么？”

“奥玛。”他已经吓出了一身冷汗。

“听着，奥玛，”对方镇定地说下去，“你做得很棒。我的小组会赶到你前面，我要你尽可能缓慢行驶。你明白吗？”

“是，先生。”

“另外，你有没有装车内通话器，能让你和后座的乘客交流？”

“有，先生。”

“很好。我来告诉你接下去怎么做。”

第74章

丛林，名副其实，是美国国家植物园（USBG）的镇馆之宝，这儿被称为美国活着的博物馆，坐落在离国会大厦仅一箭之遥的位置。丛林，实际上是热带雨林，置于高耸的温室中，有橡胶树、扼颈无花果，还有一道天篷栈道，供胆大的游客半空散步。

丛林里泥土芳香，阳光透过玻璃天顶洒下来，在蒸汽喷管制造的雾气中更显朦胧，这一切，平日里只会让沃伦·巴拉米觉得神清气爽。可今夜只有月光依稀，这片丛林令他顿觉恐惧。汗水浸透了衣衫，他扭动身体，禁锢手臂的铁铐却依然死死地锁在身后，令他痛苦万分。

佐藤部长在他面前踱着步，冷静地吞云吐雾——在调试精准的环境里，这种行为近乎生态恐怖主义。蒙着烟雾的月光从玻璃天顶一泻而下，她的脸孔犹如恶魔。

“好了，”她继续说道，“今晚你到国会大厦的时候，发现我已经在那儿……你决定不让我知道你到了，自己偷偷潜入SBB，而且还冒着极大的危险攻击了安德森队长和我本人，然后，你协助兰登带着金字塔和尖顶石逃跑。”她揉了揉肩膀，“有意思的决定。”

再来一次，我还会这样做，巴拉米心想。“彼得在哪儿？”他愤怒地问。

“我怎么会知道？”佐藤说。

“但别的事你好像都知道！”巴拉米开始反攻，毫不掩饰他对她可能就是幕后黑手的怀疑，“你知道要去国会大厦。你知道要找罗伯特·兰登。你甚至还知道用X-射线查看兰登的背包就能发现尖顶石。显然，有人把许多内部消息透露给你了。”

佐藤冷酷地放声大笑，向他再走近一步。“巴拉米先生，你就因为这个才攻击我的吗？你认为我是敌人？你以为我要偷你的小金字塔吗？”佐藤深吸了一口烟，然后从鼻孔里喷出，“仔细听好了。没人比我更明白保守秘密的重要性。我相信，恰如你认定的那样，某些消息不该让大众知晓。但是今晚有好几种力量在对峙，恐怕你还没领会到。绑架彼得·所罗门的人掌握了强大的威力……一种，你显然还没意识到的力量。相信我，他已经成了一枚活动的定时炸弹……完全有能力引发一系列事件，你也猜得到，这将会让整个世界天翻地覆。”

“我不明白。”巴拉米在长椅上改换了一下坐姿，他的手臂被铐得生疼。

“你不需要明白。你需要的是服从。现在，我唯一的希望是和这个人合作，以免造成大灾难……他要什么，就给他什么。换句话说，你得给兰登先生打个电话，让他速来自首，还得带上金字塔和尖顶石。只要兰登在我的照管之下，他就能破解金字塔的铭文，得到那人需要的信息，不管他要的是什么，我们都按他的要求给他。”

告诉他通往古代奥义旋梯的所在地？“我不能那么做。我宣过誓，要保守秘密。”

佐藤骤然暴怒，“我才不管你宣过什么誓呢，我可以立刻把你投入监狱——”

“你想怎么威胁我都可以，”巴拉米蔑视地打断她的话，“我不会帮你的。”

佐藤深吸一口气，用可怕的声音耳语道：“巴拉米先生，你根本不知道今晚到底发生了什么事，是不是？”

死寂的沉默僵持了数秒，终于被佐藤的手机铃声打破了。她把手伸进口袋，迫不及待地接听。“说吧，”她应答道，然后谨慎地聆听回应，“出租车现在在哪儿？多久？好，很好。把他们带到植物园。工作人员入口处。你要再三确认，把那天杀的金字塔和尖顶石也带来。”

佐藤挂了电话，转身对着巴拉米洋洋自得地笑起来。“那好吧……没想到你这么快就没用了。”

第75章

罗伯特·兰登失神地凝望夜空，累得都不想催促慢吞吞地开着车的司机赶紧提速。在他身边，凯瑟琳也静默不语，看起来像是因为他们搞不明白这座小金字塔为什么如此特殊而沮丧不已。他们已经把他们所知的有关金字塔和尖顶石的一切，还有今晚的诸多离奇事件又通通想了一遍，但仍然毫无头绪：这尊金字塔怎么会是地图呢？

真一神？奥秘隐藏于团会之中？

神秘的联络人向他们保证，只要他们到那个地方见他，答案就将水落石出。罗马的避难所，台伯河以北。兰登知道，早年的美国先辈曾命名此地为“新罗马”，后来才改名为“华盛顿”，昔日的理想国已成遗迹，但仍依稀可寻：台伯河水仍然流向波托马克河；参议员们仍在模拟圣彼得圆顶会堂的国会大厦里召集会议；火神伍尔坎和密涅瓦依然护佑着圆形大厅里早已不再的火焰。

兰登和凯瑟琳苦苦追索的解答显然就在几公里外等着他们。马萨诸塞街西北角。他们的目的地是名副其实的避难所……华盛顿台伯河的北面。兰登真希望司机踩踩油门。

突然，凯瑟琳从座椅里猛然挺起身子，好像刚刚想起什么。“哦，我的上帝啊，罗伯特！”她转身看着他，脸孔煞白。她迟疑了一瞬，斩钉截铁地说道：“我们走错方向了！”

“没有，这么走是对的，”兰登反驳道，“是往马萨诸塞大道的西北——”

“不！我是说，我们要去的地方错了！”

兰登一头雾水。他已经跟凯瑟琳解释了自己是如何推断神秘联络人在电话里描述的地点的。存有十块西奈山上的石头，其中之一来自天堂，还有一块刻有路加黑暗之父的面容。世上只有一栋建筑物符合这些条件。出租车确实正在往那里开。

“凯瑟琳，我敢说地址是千真万确的。”

“不！”她喊起来，“我们不需要再去那里了。我想出金字塔和尖顶石的奥妙了！我知道是怎么回事儿了！”

兰登惊呆了。“你明白了？”

“明白了！我们必须去自由广场！”

兰登这下傻眼了。自由广场，虽然就在附近，但似乎与当晚的事件毫不相干。

“Jeova Sanctus Unus！”凯瑟琳说，“希伯来人的真一神。希伯来文化中的神圣符号是犹太星——所罗门的封印——也是共济会的重要符号！”她从口袋里摸出一张一美元的纸钞，“给我支笔。”

兰登糊里糊涂地把夹克衫里的笔给她。

“瞧，”她把纸钞摊平放在大腿上，接过他的笔，指着背后的国玺图案。“如果你把所罗门封印叠加在美利坚合众国的国玺上……”她在金字塔上画了一个犹太六角星的符号，“再看看结果！”

兰登低头盯着纸钞，又抬头看凯瑟琳，仿佛她疯了。

“罗伯特，仔细点看！难道你没看出来我正指着什么？”

他又低头去看。

她到底在说什么呀？以前，兰登见过这个图像。阴谋论学者曾以它为例，指证共济会在美国建国初期拥有秘密的影响力。当六角星正好覆盖在美国国玺图案上时，顶端的星和共济会“全视眼”恰好重叠……更怪的是，另外五颗星分明指出了共济会（Mason）的五个字母。

“凯瑟琳，这只是巧合，我还是不明白这和自由广场有什么关系。”

“再看看！”听起来，她快要发火了，“你没在看我指的东西！就在这儿呀，你看不见吗？”

再一眼，兰登就看到了。

中央情报局的现场指挥官特纳·西姆金站在亚当斯大厦外，手机紧紧贴在耳畔，竭尽全力去听出租车后座上的谈话声。出了什么事。他的行动队马上就要登上塞考斯基UH-60改良型直升机，直飞西北并设置路障，但现在听来，情况突然有变。

几秒钟前，凯瑟琳·所罗门坚持声称他们走错了方向。她的解释——和美元纸钞、犹太星有关——指挥官根本听不懂，显然，罗伯特·兰登也听得稀里糊涂。至少，一开始没明白。但现在，兰登好像领会了她的意思。

“我的上帝，你说得对！”兰登的惊叹冲口而出，“我以前没发现！”

突然，西姆金听到司机背后的隔板被敲响，滑门拉开了。“我们改主意了！”凯瑟琳对司机喊道，“带我们去自由广场！”

“自由广场？”司机反问道，听来十分紧张，“不去马萨诸塞街西北边了？”

“不去了！”凯瑟琳又喊了一嗓子，“自由广场！从这儿左转！就这儿！这儿！”

西姆金指挥官听到出租车一个急刹车，转了弯。凯瑟琳又兴奋地和兰登说着什么，谈到了青铜国玺，嵌在广场地上的著名铸件。

“夫人，只是确认一下，”司机又紧张兮兮地插了一句，“我们是往自由广场——宾夕法尼亚街和第十三大街交接口？”

“是的！”凯瑟琳说，“快开！”

“很近呀，两分钟就到了。”

西姆金笑了。奥玛，干得不错啊。当他跑向空转待命的直升机时，对行动队员大吼一声：“我们逮住他们了！自由广场！行动！”

第76章

自由广场就是张地图。

坐落在宾夕法尼亚街和第十三大街的交界处，广场宽阔的地面上镶嵌着大石块，描绘出皮埃尔·朗方的华盛顿街道预想图。这是一处热门旅游景点，不仅因为在巨大的地图上行走很有趣，也因为马丁·路德·金——自由广场正是由于他而得名——那篇《我有一个梦想》的大部分手稿就撰写于毗邻广场的韦拉德酒店。

华盛顿特区的出租车司机奥玛·阿米拉纳常常拉客人去自由广场，但今晚不同，两位乘客显然不是普通的观光客。中央情报局在追捕他们？奥玛的车还没停稳，那一男一女就冲出了车门。

“就等在这儿！”穿斜纹软呢外套的男人对奥玛说，“我们马上就回来！”

奥玛望着两人跑上“大地图”，四周开阔得很，他俩一边查看错综交汇的街道规划图，一边还指手画脚、连呼带叫。奥玛抓起仪表盘上的手机。“先生，您还在听吗？”

“是的，奥玛！”声音盖过背景里震耳欲聋的噪声传过来，几乎听不清，“他们现在在哪里？”

“下车了，在地图上。好像他们要找什么。”

“别让他们离开你的视线，”探员要大声喊才行，“我就快到了。”

奥玛远远地看见两名逃犯很快就找到了广场上鼎鼎有名的国玺——至今为止最庞大的一块青铜章。他们在那儿站了一会儿，又飞快地朝西南面跑去。接着，穿斜纹软呢外套的男人转身朝出租车奔过来。奥玛赶忙把手机搁在仪表盘上，眨眼间，那男人就跑到车前了，上气不接下气。

“弗吉尼亚州的亚历山大在哪个方向？”他问。

“亚历山大？”奥玛指了指东南方，刚才他们在广场上就是指着那个方向。

“我就知道！”男人兀自咕哝了一句。他转身朝女人高喊，“你是对的！亚历山大！”

女人又指向广场另一边亮着灯的“地铁”标记。“蓝线直接到那儿。我们从国王大街车站下车！”

奥玛登时着慌了。哦，不。

男人转回身，塞给奥玛很多钱。“多谢了。我们不用车了。”说完，提起皮包就跑。

“等一下！我可以开车送你们去！我总去那儿的！”

但为时已晚。那对男女已经横穿广场一路跑去。他们的身影很快消失在中央地铁车站下。

奥玛抓起手机。“先生！他们直接跑下地铁啦！我拦不住他们！他们说要坐蓝线去亚历山大。”

“你在原地等着！”探员还在喊，“我十五秒钟就到！”

奥玛低头瞅着男人塞给他的车钱。最上头的那张钞票显然就是他们刚才讨论的。美国国玺上画了一只犹太六角星。说得没错哩，星星的五只角指向的字母刚好拼成“共济会”。

突然，奥玛感到一阵震耳欲聋的声响从天而降，好像有辆牵引车马上就要撞上他的出租车。他抬头看去，街上却空空荡荡的。噪声越来越响，一架黑色直升机冷不丁地从夜空中显形，在广场地图的正中央降落。

一队黑衣人跳出来。其中大多数直奔地铁入口，但有一人径直奔向奥玛的出租车。他一把拉开副驾驶座的车门。“奥玛？是你吗？”

奥玛点点头，一句话也说不出。

“他们说要去哪儿了吗？”探员追问。

“亚历山大！国王大街车站，”奥玛脱口而出，“我说要开车送他们去，可——”

“他们有没有说，去亚历山大的什么地方？”

“没有！他们看了看广场上的国玺大铜章，然后问我亚历山大的方向，再然后就付了这个给我。”他把那张一美元递给探员，纸钞上留有古怪的图画。就在探员研究纸钞的时候，奥玛突然醒悟，零散的信息拼凑到了一起：共济会！亚历山大！美国最著名的共济会建筑就在亚历山大。“对呀！”他不假思索地说，“乔治·华盛顿共济会国家纪念馆！就在国王大街车站的正对面！”

“就是它。”探员如梦方醒，也显然刚刚注意到别的探员从地铁站跑回来了。

“没追上！”其中一人喊道，“蓝线刚刚离站！他们不在地铁站里。”

西姆金指挥官看了看表，转向奥玛说：“坐地铁去亚历山大要多久？”

“起码十分钟。说不定还要多。”

“奥玛，你的任务出色地完成了。谢谢你。”

“不客气。这到底是出什么事儿了？”

但西姆金指挥官已跑向直升机了，边跑边喊：“国王大街地铁站！我们得赶在他们前头到达！”

奥玛迷惑极了，眼巴巴看着巨大的黑鸟腾空飞走。它朝南一个急拐，眨眼就越过宾夕法尼亚大道，在轰鸣声中消失在夜空里。

就在那辆出租车的地下，一辆地铁刚刚提速，离开了自由广场。车上，罗伯特·兰登和凯瑟琳·所罗门并排坐着，气都喘不上来，他们一言不发，任列车呼啸着将他们带往目的地。

第77章

记忆总以同一场景重现。

他跌落……背朝下，径直坠向深渊底的冰封大河，安多罗斯的枪筒之上是彼得·所罗门无情凝视的灰色眼眸。坠落时，头顶的世界不断后退，当他坠入瀑布上游翻滚的水雾时，一切都在消失。

有那么一瞬间，万事万物都是白色的，就像天堂。

然后，他跌落在冰面上。

冰凉。黑色。痛苦。

他在颤抖……被一股强大的力量拽着下坠，残忍地撞向岩石，将他置身于不可思议的冰寒的空虚。他的肺憋得发疼，需要空气，可胸肌在冰寒彻骨中剧烈收缩，根本无法舒张呼吸。

我在冰面下。

瀑布旁水流不断，冰层显然不厚，安多罗斯直接砸穿了冰面，落入深水。他正在被冲向下游，身体被一片透明的冰层天花板困在水下。他伸手抓挠冰面，想要破冰而出，却无奈没有撬棒。肩膀上灼热的枪伤渐渐消退，子弹带来的刺痛感也一样消失了；疼痛此刻都被因身体麻木而引发的激颤阻绝。

水流在加快，弯道的河水反复回流，统统打在他身上。他的身体急需氧气。突然他又被枝条缠住，跌落河道的一棵树将他钉在流水中。动动脑子！他盲目地摸索枝条，找寻树干刺破冰面的地方，渐渐贴近了冰封的河面。手指终于触摸到了树干旁的小孔，有流水，他使出浑身的气力顶动树干，想把小孔撑大；一次、两次，开口越裂越大，足有几英寸了。

他倚在树干上，反扭脑袋把嘴凑近那小小的洞口。冬日的气息吸入肺里，他觉得暖和了一些。氧气仿佛也点燃了他的希望。他把脚蹬在树干上，肩背用尽全力朝上顶。死树周围的冰层被枝杈和破碎的树皮刺得千疮百孔，本来就已薄弱，当他强劲的双腿在树干上使上劲时，头和肩膀便冲出冰封，碎冰抖搂在冬日的夜色里。空气灌进了他的肺腑。半个身子还浸没在水中的他奋力地向上扭动，挣扎着用双腿和双臂又蹬又拉地把身体从枝杈中抽出来，最后他终于从水里脱身，气喘吁吁地躺在冰面上。

安多罗斯扯下浸透冰水的滑雪罩塞进口袋，朝后上方的瀑布上流看去，寻找彼得·所罗门。河流的弯道遮挡了他的视线。他的胸口又开始疼得灼人了。他悄无声息地拖来一段小枝条，盖在冰窟窿上以掩人耳目。到早上，这个窟窿又将被冰封住了。

安多罗斯蹒跚地走入树林时，天下起雪来。他不知道自己跑了多远才跌跌撞撞地走出树林，倒在一段小型高速公路的路坝旁。他神志不清，体温过低。雪越下越大，只见远处有一对车前灯在慢慢靠近。安多罗斯狂乱地挥舞手臂，孤零零的轻便运货车当即靠边停下。车牌是佛蒙特的。一位穿红色格子花呢衬衫的老人跳下车。

安多罗斯艰难地朝老人走去，摁着鲜血淋漓的胸口。“有个猎人……打中我了！我要……医院！”

老人毫不犹豫地帮安多罗斯坐进副驾座，打开了暖气。“最近的医院在哪里？”

安多罗斯不知道，但他指向南方。“下个出口。”我们才不去医院哪。

第二天，有人向警方报案：来自佛蒙特的老人在暴风雪中失踪了，但谁也不知道他是在哪里消失的。也没有人把他的失踪和次日报纸上的最新头条新闻——伊莎贝尔·所罗门遇害——联系起来。

安多罗斯醒来，躺在廉价汽车旅店的破旧房间里，这儿的旅店整个冬季都封门停业，荒无人烟。他记起自己是如何闯进来撕破床单包扎伤口的，又是如何找到一张摇摇晃晃的床，再盖上一摞散发霉味的旧毯子。他饿极了。

他一瘸一拐地进了洗手间，看到水槽里有几颗血淋淋的鸟枪弹。他模模糊糊地想起，自己亲手把它们从胸部伤口里捡出来。他抬眼看着污浊不堪的镜子，不情不愿地揭开血污绷带检查伤口。结实的胸肌和腹肌没让鸟枪弹伤得太深，但他曾经完美无瑕的身体已是伤痕累累。彼得·所罗门射出的那颗子弹显然击穿了他的肩膀，留下了血肉模糊的弹孔。

更糟的是，他千里迢迢赶到这里却一无所获。金字塔。胃在绞痛，他一瘸一拐地走出门，钻进老人的车，希望能找到些吃的。厚厚的积雪盖住了轻便运货车，安多罗斯不禁思忖自己在这座破旅店里到底睡了多久？感谢上帝我醒过来了。安多罗斯翻遍前座也没看到食物，倒是在仪表盘下的抽屉里发现了关节炎止痛药。他抓了一大把，混着几口雪水咽下肚去。

我需要食物。

几小时后，轻便运货车从废弃的汽车旅馆后缓缓驶出，此时这车与两天前开进去的那辆已截然不同。车前盖不见了，轮毂罩没有了，保险杆上的贴纸被撕掉，所有饰物荡然无存。佛蒙特的车牌被摘下了，被安多罗斯换上了旅馆垃圾站旁找到的一辆老维修车上的那块，他还把沾血的床单、鸟枪弹以及所有能证明他在此逗留过的证物丢进了垃圾箱。

安多罗斯没有放弃金字塔，但眼下只能等待。他需要藏身、痊愈，而首当其冲的是：进食。他在路边找了家餐饮店，狼吞虎咽地干掉了鸡蛋、培根、土豆饼和三杯橙汁。吃完后还加点了很多外带食物。重新上路后，安多罗斯打开了车里的旧收音机。自出了事以来，他还没有看过报纸或电视，现在总算听到了地方电台新闻，其中一则报道听得他目瞪口呆。

新闻报道员念道：“联邦调查局调查员正在继续搜寻两天前闯入位于波托马克的所罗门私宅，并杀害伊莎贝尔·所罗门的持枪杀人犯。据可靠消息，该罪犯已跌入冰河，顺流漂进海域。”

安多罗斯惊呆了。杀害伊莎贝尔·所罗门？他陷入困惑，一边沉默地驾驶，一边细听整篇报道。

该远走高飞了，离这地方越远越好。

从位于上西区的公寓可以看到中央公园令人惊叹的迷人景致。安多罗斯选择这个住处是因为窗外的绿海无时无刻不在提醒他曾在亚得里亚海边享受过的时日。大难不死，本该知足常乐，但他做不到。他从未挣脱空虚感，他发现自己对上次没能得手的彼得·所罗门的金字塔念念不忘。

安多罗斯花了大量时间钻研共济会金字塔的传说，关于金字塔是否真有其物似乎没有公断，但世人一致认定：它必能带来无穷的智慧和力量。共济会金字塔必有实物，安多罗斯对自己说。我有无可辩驳的内部消息。

命运之手已把金字塔推到安多罗斯触手可及之处，他知道如果视若无睹，就好比手里的乐透彩票中了头奖，自己却不去领兑奖金。知道金字塔确有其物的生者中间，只有我不是共济会会员……我还知道守卫它的人是谁。

几个月过去后，尽管身体痊愈了，安多罗斯却不再像生活在希腊时那样傲气十足。他不再四处招摇，不再欣赏自己的镜中裸身。他只觉得年岁的无情销蚀渐渐显现于肉体。昔日完美无瑕的皮肤上疤痕斑驳，更令他倍感沮丧。他还在依赖在康复期间使用的止痛药，感觉自己又恢复了将他送入索根立克监狱的生活方式。他不在乎。肉体自有肉体的渴求。

一天晚上，他去格林威治村买毒品，那个毒贩的小臂上文了一长条尖利曲折的闪电图案。安多罗斯好奇地问，那人说文身是为了遮掩车祸后的一道伤疤。“天天看到那道疤，我就会想起那次车祸，”毒贩说，“所以我在伤疤上文上这个图案，象征个人力量。我又夺回了自控力。”

那天晚上，新毒品让安多罗斯很兴奋，他跌跌撞撞地冲进一家文身廊，脱下衬衫。“我要把这些伤疤遮掉。”他郑重其事地说。我想夺回自控力。

“遮掉？”文身师瞥了一眼他的胸膛，“用什么遮？”

“文身。”

“是……我是问，文什么？”

安多罗斯一耸肩，他无非是想抹煞过往的丑陋印迹。“我没主意。你来挑。”

文身师摇摇头，递给安多罗斯一本图册，里面满是古代文饰和神圣的传统图腾。“等你准备好了再来吧。”

安多罗斯发现，纽约公共图书馆里藏有五十三本有关文身的图书，几周之内就被他全部读完。阅读的激情重返生活，他开始乐此不疲地从图书馆抱回每次都塞满了背包的书籍，回到俯瞰中央公园的公寓里如饥似渴地阅读。

这些有关文身的图书仿佛向他敞开了异世界的大门，安多罗斯以前甚至从不知道它的存在——充满了符号、神秘、神话和魔法的世界。读得越多，他就越感慨自己曾是多么盲目无知。他开始做笔记，把所有念头、手绘和怪梦记下来。等到图书馆无法再满足他的求知欲时，他便出钱雇用珍本书商帮他搜罗世上最稀有的读本。

《论妖术》……《所罗门之钥》……《阿尔玛德之书》……《黑魔法降神书》……《圣导之书》[102]……一本接一本。全都读完后，他越来越肯定：这个世界还有太多财富等待他去发现。还有的是超越人类理解力的秘密呢！

后来，他发现了亚历斯特·克劳利的著作，十九世纪初的克劳利是个异想天开的神秘主义者，被教会视为“有史以来最邪恶的活恶魔”。弱小的心灵历来都畏惧强大的智慧。安多罗斯了解了仪式和咒语的力量。他领会到，只要念对那些神圣的咒语，就好比掌握了锁匙，通往异世界的门会为之洞开。这个世界的背后还有一个幽冥宇宙……能让我汲取力量的世界。他无比渴求那种力量，但也心知肚明：必先严守其规并完成重任。

克劳利写道：庄严祭献自我，方能变得神圣。

大地之法曾是“献祭”的古老仪式。早有古希伯来人在神庙前点燃火祭，古玛雅人在奇琴伊萨金字塔的塔尖砍头血祭，后有耶稣基督以肉身祭献十字架，古人明白上帝需要牺牲。牺牲就是人类祈求众神眷顾，并使自己神圣的原初仪式。

献——庄严奉献。

祭——供奉神明。

虽然献祭仪式已被废弃数代，但其效能尚存。只有屈指可数的几位现代神秘学家实践过这门艺术，亚历斯特·克劳利就是其中之一，他们反复演练，使其完善，自身也在这个过程中不断长进。安多罗斯唯愿自己也能追索其道，终成神圣。不过，他明白得很，为此必先跨越一道危险的桥梁。

唯有鲜血隔光明于黑暗。

一天夜里，有只乌鸦飞进安多罗斯洗手间敞开的窗户，困在他的公寓里飞不出去。安多罗斯看着这只鸟扑扇着翅膀飞绕了一会儿，终于停下来，显然是接受了它无力逃出禁锢的事实。安多罗斯领悟良多，将之视为一个征兆。这是在催促我前进呀。

一手擒着飞鸟，他站在厨房临时搭就的圣坛前，举起利刃，大声念着牢记在心的咒语。

“Camiach, Eomiahe, Emial, Macbal, Emoii, Zazean……吾以《阿萨米亚之书》天使最神圣之名征唤汝灵助此祭礼，真一神永能为证。”

言罢，安多罗斯放下刀，仔细对准受惊的黑鸟右翼下的大血管刺了下去。乌鸦开始流血。看着暗红色的血流注入预先摆放好的金属杯，他感到空气里骤然起了一层寒栗。但他仍然继续。

“Adonai, Arathron, Ashai, Elohim, Elion, Asher Eheieh, Shaddai……万能神灵助我，使这鲜血神效如我所愿所求。”

当晚，他梦到许多鸟……还有一只巨大的凤凰从滚滚火海中袅袅飞升。次日黎明醒来时，他只觉精力充沛，那是一种童年时代才有的感觉。他去公园跑步，越跑越快，快到他自己根本想象不到。到跑不动了，他停下脚步开始做俯卧撑和仰卧起坐。如此反复无数次。可精力仿佛用不完。

夜里，他再一次梦到了凤凰。

中央公园又到了金秋时节，小动物们急急忙忙地囤积过冬的食物。安多罗斯厌恶寒冷的天气，但不会因此停止行动，他精心布置的陷阱里收获颇丰，活捉了很多老鼠和松鼠。他把它们塞进背包里带回家，举行的仪式也越来越复杂了。

Emanual, Massiach, Yod, He, Vaud……恳求神灵瞩目吾辈之能。

血祭增添了他的活力。安多罗斯觉得自己一天比一天更年轻。他夜以继日地阅读——古代神秘文书，中世纪史诗，早期哲学著作——读得越多，越能领悟世间万物的本然真性，他也越来越深刻地意识到，人类的所有希望都已落空。他们瞎了眼……在一个永远无法理解的世界里毫无目的地徘徊迷失。

安多罗斯仍然是个人，但他感觉自己正进化成某种异类。某种更强大、更高级的异类。某种庄严神圣的存在。他强健的身体从休眠中苏醒过来，重现魁梧庞然之态，比之前更有力量。他终于理解了肉身的真正用途。我的身体只是容器，潜藏着最深的财富……我的思想。

安多罗斯懂了，他的真正潜能尚未实现，而他还要向更深处挖掘。我的宿命是什么？所有的古代文书都谈及善恶……谈及人需要在二者间做出选择。很久以前我就选好了，他心里清楚，也并无反悔之意。如果不是自然法则，恶又能是什么？黑暗追随光明。混沌追随秩序。能量消散是根本性的。万事万物都在腐坏衰退。构造完美的水晶最终将化为无序尘埃。

存在创造者……亦存在毁灭者。

直到安多罗斯读罢约翰·弥尔顿的《失乐园》，他才终于看清了自己的宿命。他读到了堕落的大天使……与光明争斗的战魔……英勇无比的神……叫作摩洛克。

摩洛克如上帝般行走尘间。安多罗斯后来还读到，这个天使的名字用古语来念就变成了——迈拉克。

我也该如此。

如同所有伟大的转变，这一次也必须从血祭开始……但不再是用老鼠或飞鸟。不，这一次变革必须有真正的牺牲。

只有一种值得的牺牲。

他突然感觉到一种这辈子从未体验过的明澈。他的整个命运已完全显形。他在一张巨大的纸上画了三天三夜。当他完成时，他创造出了一份细致地描绘了他将变成什么样子的蓝图。

他把这幅与身等高的素描挂在墙上，久久凝视，如同窥入一面镜中。

我是旷世杰作。

第二天，他带着这幅画又去了文身廊。

他准备好了。

第78章

乔治·华盛顿的共济会国家纪念馆立于舒特山顶，位于弗吉尼亚州的亚历山大。从底座到尖顶，从简朴到复杂，逐层叠加了三种代表性的建筑风格——多利安式、爱奥尼亚式和科林斯式——形象地寓示了人类智慧渐进的过程。高耸于云的石碑上端是埃及金字塔式，塔尖是火焰形状，其灵感来自古埃及亚历山大法罗斯灯塔。

壮观的大理石大厅里坐落着一尊乔治·华盛顿的大青铜像，一身共济会的密仪服饰，随身的铁铲货真价实，是他为国会大厦奠基时使用的。大厅上方，九层空间冠以“岩穴”“地穴”“骑士圣武堂”之名。这里收藏了无数珍贵文物，包括两万多卷共济会文献，令人目眩的约柜复制品，甚至还有所罗门神殿宝座的等比例模型。

UH-60改良型直升机低飞掠过波托马克河上空时，中央情报局现场指挥官西姆金看了看表。还有六分钟，他们乘坐的地铁才到站。他长舒一口气，望出舷窗，耸立在地平线上的方尖碑耀人眼目。他不得不承认，这尊辉煌闪耀的尖塔堪比国家广场上的任何一栋伟岸建筑，绝对让人过目难忘。西姆金从来没有走进过纪念碑的内部，今晚也不见得会破纪录。如果一切都按计划进行，罗伯特·兰登和凯瑟琳·所罗门压根儿就没机会走出地铁站。

“在那儿！”西姆金冲着飞行员大喊一声，手指地面上纪念碑正对面的国王大街地铁站。飞行员灵活地将直升机一转，降落在舒特山脚的一片绿地上。

行人们吃惊地抬头看着西姆金和行动队鱼贯而出，横穿街道进入国王大街地铁站。浑身黑衣、全副武装的士兵方队噔噔噔跑下楼梯时，出入站的乘客们都被惊得跳到一边，贴着墙壁躲开他们。

国王大街地铁站远比西姆金料想的大，显然有好几条地铁线在此交汇——蓝线，黄线，美铁。他跑向墙上的线路图，找出自由广场到这个站的线路。

“蓝线，停靠南面站台！”西姆金大喊着下达指令，“立刻下站台，清场！”队员急速，冲下楼去。

西姆金又跑到售票亭，扬了扬手中的证件，冲亭里的售票小姐问道：“下一班从中央地铁站开来的列车——什么时候到站？”

售票小姐吓坏了。“我不能确定。蓝线每隔十一分钟来一班。没有固定时刻表。”

“上一班开走有多久了？”

“五……六分钟吧？顶多了。”

特纳心算了一下。好极了。下一班就该是兰登那趟了。

全速行驶的地铁车厢里，凯瑟琳·所罗门在硬邦邦的塑料椅上换了换坐姿。头顶明晃晃的白色荧光灯刺得她双眼生涩，但她极力克制，千万不能垂下眼皮，一秒钟也不行。整个车厢空荡荡的，紧挨着她的兰登只是茫然地瞪着脚边的皮包。他的眼皮也仿佛重得抬不起来了，有节奏地晃动的列车令他昏昏欲睡。

凯瑟琳想到兰登的皮包里的古怪物品。中央情报局为什么要这尊金字塔？巴拉米说过，佐藤明白它的真正价值，所以紧追不放。然而，就算金字塔当真能揭示古代奥义的具体藏匿地点，凯瑟琳仍然很难相信它担保存在的神秘智慧会激起中央情报局的兴趣。

无独有偶，她提醒自己，中央情报局因秘密操作涉及古代魔法和神秘学的超心理学、异象超能实验已多次被逮个正着。一九九五年有“星门”丑闻，曝光了中央情报局的秘用技术：“遥视”——即长距离心灵感应，“遥视者”无需亲身到达某地，仅需转移心智之眼就能监控地球上的任何地方。当然，这并不是什么新技术。神秘学家称之为“星状投射”，瑜伽修行者称之为“体外经验”。不幸的是，诚惶诚恐的美国纳税人认为它荒唐可笑，这个项目便叫停了。起码是公开宣称中止。

具有讽刺意味的是，凯瑟琳却在中央情报局办砸的实验项目和自己在意念科学领域的突破性进展之间看出了显著关联。

凯瑟琳心急如焚，很想给警察局打个电话，问问他们在卡洛拉马高地有何发现，但她和兰登都没手机了，况且，联络警方或许反而会给自己惹麻烦，谁也说不清佐藤的魔爪能伸多远。

耐心点，凯瑟琳。用不了几分钟，他们就会到达安全的藏身地，邀请人还能让一切水落石出。凯瑟琳在心底祈愿，不管他的答案是什么，只要能救出她哥哥就好。

“罗伯特？”她轻声唤道，瞥了一眼地铁线路图，“下一站就是了。”

兰登仿佛从白日梦中苏醒，“对，谢了。”当列车隆隆地逼近车站时，他捡起皮包，又不甚确定地看了凯瑟琳一眼。“但愿我们能平安抵达。”

等特纳·西姆金跑下楼和行动队会合时，月台已被清场，一个乘客都没有，队员们以支柱为掩护，在月台上一字散开。隧道的另一头远远传来轰隆隆的回响，响声越来越大，西姆金能感到污浊发热的空气翻滚着袭来。

这下你跑不了啦，兰登先生。

西姆金转身对两名应他的要求跟着他行动的队员说，“出示证件，亮出武器。这些地铁都是自动化控制的，但总有一个驾驶员负责开门。把他找出来。”

列车的前灯已出现在隧道的尽头，刹车的锐利声响刺破空气。列车驶进车站并开始减速，西姆金和两名队员探向轨道，挥舞着中央情报局带徽章的证件，虎视眈眈地试图攫住司机的目光，令他不敢贸然开门。

列车眨眼间就靠近月台了。在第三节车厢里，西姆金终于发现了司机震惊的脸孔，他显然很想弄明白，为什么三个黑衣人朝他拼命摇晃证件徽章。西姆金朝列车小跑过去，此时车眼看就要停稳了。

“中央情报局！”西姆金大吼一声，举着证件，“不要打开车门！”列车从他身边缓缓滑行而过，他径直跑向驾驶舱，冲驾驶员喊叫：“不要打开车门！听明白了吗？不要打开车门！”

列车完全停住了，目瞪口呆的驾驶员使劲点着头。“出什么事儿了？”他从小侧窗里问。

“不要开动列车，”西姆金说，“也不要开门。”

“好吧。”

“你能让我们进入第一节车厢吗？”

驾驶员又点点头。他看起来十分害怕地走出列车，把身后的车门关好，然后用手动操作模式打开第一节车厢的车门，护送西姆金和全体队员上了车。

“锁上门。”西姆金说完拔出了他的枪。等他们迅速步入第一节车厢生硬的灯光下时，司机在他们身后锁上了门。

第一节车厢里有四名乘客——三个男孩和一位老妇人——眼看着三名荷枪实弹的男人走进车厢，他们惊慌失措。西姆金出示了证件。“没事的。你们坐在原位就行了。”

西姆金和两名探员开始往后面的车厢走去，进行地毯式搜捕，一节又一节，在情报局特别训练营地里，这种做法被称为“挤牙膏”。这趟列车上没几个乘客，将近一半车厢都走过了，三人却仍未发现与罗伯特·兰登和凯瑟琳·所罗门的相貌哪怕一丁点吻合、甚或类似的目标。但西姆金信心十足。在一列地铁上他们绝对无处藏身。没有洗手间，没有储藏室，没有别的出口。就算他俩发现他们上了车，逃向列车尾部，也还是死路一条。夺门而逃几乎是不可能的，况且，西姆金在月台上和列车两边都安插了队员。

耐心。

直到倒数第二节车厢，西姆金才有点着慌。这节车厢里只有一名乘客——一个中国男子。西姆金和两名队员继续朝前，搜索任何可以藏身的角落。什么也没发现。

“最后一节。”西姆金边说边扬了扬枪，三人决定朝列车尾部迈进。可当他们走进最后一节车厢时，三人全都立刻停住脚步，瞪视着前方。

这是……？！西姆金疾步冲到空无一人的车厢尾部，把每个座位后面都查看一遍。他返回队员身边，怒火中烧，“他们到底去哪儿了？！”

第79章

在弗吉尼亚州亚历山大以北八英里处，罗伯特·兰登和凯瑟琳·所罗门沉着地迈着大步，走过一片蒙着白霜的宽阔草坪。

“你该去当演员。”兰登说，心下佩服凯瑟琳当机立断的即兴表演。

“你也不赖啊。”她朝他一笑。

一开始，兰登被凯瑟琳在出租车里的唐突之举搅得一头雾水。她毫无预兆地要求他们去自由广场，唯一的理由就是当场发现的犹太星和美国国玺的关联。她在一美元纸钞反面画出一个图案——众所周知的共济会阴谋论，并据此力争，让兰登凑近了看她指出的部分。

最终，兰登意识到凯瑟琳指的根本不是美钞，而是司机座椅背后的一盏小指示灯。灯泡积着厚厚的灰尘，所以他一直没注意到。可当他倾身向前时，就能看到小灯泡亮着，发出黯淡的红光。他也看到了红灯下有三个微弱的小字。

——通话中——

兰登吓了一跳，回头看了看凯瑟琳，她正用惊慌狂乱的眼神敦促他往前座看。他遵命而行，偷偷瞄进隔板的缝隙。司机的手机就吸在仪表盘上，打开着，屏幕是亮的，朝着内部通话器。兰登一下子就明白了凯瑟琳的用意。

他们知道我们在出租车里……他们一直在监听。

兰登不知道出租车停下并被团团包围之前，自己和凯瑟琳还有多少时间，但他知道先下手为强。于是，他当即决定配合演出，凯瑟琳要去自由广场和金字塔毫无关系，只是因为那儿有一个大的轨道交通站——中央地铁站，他们可以在那里乘坐红线、蓝线、橙线，总共有六个方向。

他们在自由广场跳下车后，兰登就担当了主角，他还主动添加戏份，在和凯瑟琳跑下地铁站前，用亚历山大共济会方尖碑的线索误导对方，其实他们径直奔过蓝线月台，去了红线，并且赶上了一辆开往完全相反方向的列车。

北行六站到了坦冷镇，他俩孤零零地下车，走进一片安静的高档住宅区。他们的目的地是方圆几公里内的最高地标，远远的就能看到，只需走过马萨诸塞大道旁那精心修剪的大草坪。

现在，两人走在湿漉漉的草地上，真像凯瑟琳所说的那样，“销声匿迹”。右边是一座中世纪风格的花园，以其古老的玫瑰花丛、影屋凉亭闻名于世。他们走过花园，径直走向那幢他们应召前往的宏伟楼宇。避难所，存有十块西奈山上的石头，其中之一来自天堂，还有一块刻有路加黑暗之父的面容。

“我从没在夜里来过这儿，”凯瑟琳说，她举目凝望塔尖明亮的灯光，“真壮观啊。”

兰登深有同感，自己早忘了这地方有多么震撼人心。这座新哥特式的建筑杰作傲然耸立在使馆街北端。他都好多年没来这儿了，上一次来是为了给儿童杂志写一篇文章，以激起美国年青一代来瞻仰这座绝世地标的兴趣。题为《摩西、月球石和星球大战》的这篇文章被纳入经典旅游文学多年。

华盛顿国家大教堂，兰登心想，多年后重返此地，竟有一种意想不到的预感油然而生。还有什么地方比这儿更适合追问真一神？

“这座教堂当真有十块西奈山的石板？”凯瑟琳问，望着并排而立的双钟塔。

兰登点点头，“就在主圣坛旁边。象征了摩西从西奈山上得到的十诫。”

“月球石也是真的？”

其中之一来自天堂。“是的。有一块彩色玻璃被称为‘太空窗’，嵌入了一小块月球岩石碎片。”

“好吧，但你总不能说，最后一条也是确有其事。”凯瑟琳瞄他一眼，漂亮的眼眸里闪过怀疑的神色。“达斯·维达的……雕像？”

兰登忍不住笑出声来。“天行者路加的黑暗之父？绝对就是。维达是国家大教堂里最受推崇的妖魔鬼怪。”他指了指高耸入云的西塔，“晚上很难看到，但他就在那儿。”

“达斯·维达怎么会在华盛顿国家大教堂上面？”

“在一次为孩子们举办的邪恶之脸滴水兽石雕大赛中，达斯获胜。”

他们来到大门口的宽阔台阶前，台阶通往精美绝伦的圆花窗下八十英尺长的拱门道。他们走上台阶时，兰登的思绪又飘向那位打来电话的神秘联络人。不要说名字，我请求你……告诉我，你有没有保护好托付给你的地图？兰登一直背着沉甸甸的金字塔，肩膀都疼了，巴不得能搁下来。庇护所和答案。

就要走完台阶时，一扇壮丽的对开木门展露在他们眼前。“我们敲敲门就行了？”凯瑟琳问。

兰登也在琢磨这事，却见半边门已经吱吱呀呀地开了一条缝。

“谁在那儿？”问话的声音十分虚弱。门口出现了满脸皱纹的老人。他身披牧师长袍，他的眼睛幽暗无光，蒙着白翳。

“我叫罗伯特·兰登，”他答道，“我和凯瑟琳·所罗门前来寻求庇护。”

盲眼老人如释重负地长吁了一口气。“感谢上帝。我一直在等你们。”

第80章

沃伦·巴拉米突然感到有了一线希望。

丛林深处，佐藤部长刚才一接到现场探员的电话就激动地发飙了。“得了吧，该死的，你最好把他们找出来！”她冲着手机吼，“我们已经快没时间了！”此刻，她挂了电话，又在巴拉米面前来回踱步，好像要想出下一步该怎么做。

终于，她停在他面前，转过身说：“巴拉米先生，我要问你一次，只问一次。”她用锥子般的眼神盯着他，“你知道罗伯特·兰登大概会去哪里吗？——回答是或否。”

巴拉米知道有好几个可能，但他摇摇头。“不知道。”

佐藤的富有穿透力的目光丝毫不移地瞪着他的眼睛，“很不幸，我的职责之一就是知道人们是否在撒谎。”

巴拉米移开视线。“对不起，我不能帮你。”

“建筑师巴拉米，”佐藤说，“今晚七时刚过，你在城郊的餐厅里用餐时接了一个电话，致电人声称他绑架了彼得·所罗门。”

巴拉米顿时打了个寒颤，重新盯住她的眼睛。你怎么会知道这事儿？

“这个人，”佐藤继续说，“告诉你他派罗伯特·兰登到国会大厦去，让兰登担任一项重任……一项需要你协助的重任。他警告你，如果兰登失手，你的朋友彼得·所罗门就会死。你吓坏了，把彼得的电话一个一个拨了个遍，却找不到他。可以想见，你紧接着赶到了国会大厦。”

巴拉米想不通，佐藤怎么会知道这通电话？

“你逃出国会大厦时，”焖烧的香烟挡在佐藤和他之间，“给绑架所罗门的人发了一条短信，向他保证，你和兰登已经顺利地拿到了共济会金字塔。”

她从哪里得到情报的？巴拉米迷惑不解。就连兰登也不知道我发了那条短信。一进国会图书馆的地道，巴拉米立刻钻进电力室，扳开工程照明的电闸。他决定趁那个独处的机会给劫持所罗门的人发一条简短的回复，汇报了佐藤的介入，同时保证他——巴拉米——和兰登已拿到了共济会金字塔，也会按照他的要求予以合作。当然，这是谎言，但巴拉米希望再三保证能换来些时间，既是为彼得·所罗门的生命，也为了藏好金字塔。

“谁告诉你我发短信了？”巴拉米问。

佐藤把他的手机甩在长椅上。“高深的火箭科学。”

巴拉米这才想起来，他的手机和钥匙被胁持他的探员拿走了。

“至于别的内部消息，”佐藤说，“爱国者法案授予我权限，凡是我认为对国家安全有威胁的对象，我都可以设置电话窃听。而我刚好认为，彼得·所罗门就是一个潜在威胁，昨晚我采取了行动。”

巴拉米简直无法相信她的话。“你在窃听彼得·所罗门的电话？”

“是的。所以我才知道绑架者把电话打到了你的餐厅。你拨通了彼得的手机，焦虑万分地留下一条短信，这就解释了刚刚发生的事情。”

巴拉米意识到她说得对。

“我们也截获了罗伯特·兰登刚到国会大厦时的一通电话，他得知自己入了圈套，被骗去那里，因而疑惑不解。我立刻赶过去，比你到得早只是因为我离得近罢了。至于我怎么会想到查看兰登皮包的X射线图像嘛……鉴于我充分认识到所有的事件都牵扯到兰登，就派手下人重新检查了一大清早兰登与彼得·所罗门的手机之间那通看似普通的电话，当时手机已在绑架者手里，他冒名为所罗门的助理，劝服兰登来做演讲，并且还嘱咐他把彼得曾经托付给他的一小包东西带来。可兰登没有向我提及随身携带的那只小包，我才要求审查那只包的X光片。”

巴拉米的脑子都快转不动了。他不得不承认，佐藤的话天衣无缝，但总觉得还少了什么。“可是……你怎么会认为彼得·所罗门威胁到国家安全？”

“相信我，彼得·所罗门确实严重威胁到了国家安全，”她突然停下了，“坦率地说，巴拉米先生，您也一样。”

巴拉米坐直身体，手铐死死地扣住手腕。“你说什么？”

她挤出一丝假笑。“你们这些共济会成员就会耍危险游戏。你们守着一桩非常、非常危险的秘密。”

她是在说古代奥义？

“万幸的是，你们总能成功地隐藏你们的秘密。但不幸的是，你们最近有点疏忽，而今晚，你们手中最危险的秘密就要公之于众了。除非我们可以提早阻止，要不然，我敢确定，那将引发灾难性的后果。”

巴拉米茫然失神地瞪着她。

“如果之前你没有攻击我，”佐藤说，“就会更早地发现我和你是同一阵营的。”

同一阵营。这话在巴拉米的脑海里一闪，引发了一个几乎无法深究的新结论。佐藤是东方星的成员？东方星——一直被认为是共济会的姐妹联盟团体——同样推崇神秘主义仁爱哲学、神秘智慧和开放性思维。同一阵营？我正被铐着呢！她还窃听彼得的电话！

“你要帮我阻止这个人，”佐藤说，“他有能力引发一场大灾难，而这个国家未必能重生。”她的脸如同一尊石像。

“那你为什么不去追踪他？”

佐藤不敢相信似的看着他，“你以为我没有努力吗？我们对所罗门手机的追踪在得出具体位置之前就断线了。他的另一部手机显然是一次性的——几乎无法定位跟踪。私人飞机公司告诉我们，接送兰登的飞机是由所罗门的助理用所罗门的手机、所罗门的侯爵专机金卡预订的。毫无破绽。不过那都不重要了。就算我们找出他的具体位置，我也不见得会冒险闯进去抓住他。”

“为什么不？”

“我不能向你和盘托出，消息是绝密的。”佐藤说，眼看她的耐心就快用完了，“我要求你在这件事上信任我。”

“好吧，我不信。”

佐藤的眼光冷若冰霜。她突然转身，对丛林另一边高喊：“哈特曼探员！请把手提箱拿来！”

巴拉米听到电子门开启的嘶嘶声，又见一名探员大步迈进丛林。他提着一只光溜溜的钛合金手提箱，放在空气检测仪旁的地面上。

“退下。”佐藤说。

探员走了，门又“嘶嘶”响着闭合，万籁俱寂。

佐藤拎起金属箱搁在膝盖上打开了扣锁。随后，她的视线慢慢地转向巴拉米。“我不想这么做，但我们时间紧迫，你让我别无选择。”

巴拉米注视着这口古怪的箱子，突然觉得越来越恐惧。她是打算折磨我吗？他再一次想挣脱手铐。“箱子里是什么？”

佐藤冷酷地一笑。“好东西，能让你用我的方式看待问题。我保证。”

第81章

迈拉克修习魔法的地下密室掩藏得十分巧妙。他家的地下室，在进入其中的外人眼里显得十分平常：热水锅炉、保险丝盒、柴火堆以及一些零碎的杂物。然而这个暴露在外的地下室不过是迈拉克地下空间的一小部分，另有一个可观的空间被他隔了出来，专门用于秘密修行。

迈拉克的密室分隔成许多小房间，每一间都有特殊的用处。这个密室唯一的出入口是一条直通起居室的陡峭暗道，因此外人几乎不可能发现这个秘藏之处。

今晚，当迈拉克走下陡坡时，文在身上的魔符在地下室特殊的幽蓝灯光下显得栩栩如生。他一步步溶入蓝莹莹的雾霾里，走过好几扇紧闭的房门，径直迈向暗道尽头那个最大的房间。

“密室圣所”——迈拉克喜欢这么称呼它——是个十二英尺见方的空间。十二代表十二宫图。十二是一天的时限。十二还是天堂的门数。密室正中央摆着一张石桌，七英尺见方。七，《启示录》有七封印。七，神殿有七层阶梯。桌上悬挂彩光之钟，校准得分秒不差，光源沿着预设的色谱周游无休，每六小时走完一圈，严格遵循神圣的行星时表[103]——每一小时都有特定的天使掌管。亚诺的一小时是蓝色。纳斯尼亚的一小时是红色。撒拉的一小时是白色。

现在到了“凯拉时”，密室蒙上幽幽的紫光。迈拉克仅用一条丝带缠住腰腹和阉割过的生殖器，开始准备工作。

他配制好待会儿要点燃用以圣化空气的熏香试剂，接着，把纯白无瑕的丝袍折叠好，最终他将用它替换缠腰带。最后，他净化了一烧瓶为祭品施洗用的水。一切准备停当，他把所有这些必备品陈列在一张边桌上。

他走向搁板，取下一只小小的象牙盒，回到边桌旁，把它和别的物品放在一起。尽管他还不打算使用它，却忍不住打开盒盖，欣赏其中的宝物。

刀。

象牙盒里的黑丝绒垫上，那把献祭用的刀是迈拉克特意为今夜准备的。去年，他在中东古玩黑市场里以一百六十万美元购得此刀。

史上最著名的宝刀。

这珍贵的利刃由铸铁制成，嵌在骨柄槽中，它古老得不可思议，世人都以为它已在历史的尘埃中消泯。千百年来，无数权贵占有过它。近几十年以来，它却销声匿迹，被人秘密封藏，锋芒衰颓。迈拉克费了九牛二虎之力才探明它的下落。他怀疑，这把刀已有几十年……或许几百年没沾过血了。它是为饮血祭神而造的，今晚，利刃将再现于世，尽显神力。

迈拉克轻轻地从柔软的丝垫里取出宝刀，用浸过净水的丝布崇敬有加地擦拭刀锋。自从来到纽约初次开始实践至今，他的技艺已有了长足的进步。迈拉克修习的黑魔法在不同语言里有不同的名称，但无论叫什么，它都是一门精确的科学。这种原始技艺曾掌握着通向神力的钥匙，但已被世人冷落甚久，笼罩于神秘学与魔术的阴影下。依然潜心钻研这种魔法的人被视为疯癫，但迈拉克知之甚多。这可不是为那些天资愚钝的家伙准备的。古代黑魔法，就像现代科学，是一门运用精准公式，使用特定材料，格外讲究时机的高等学科。

这种魔法，绝不是当今那种假模假式的所谓“黑魔法”——通常都是一些好奇心过强的人在半信半疑地操练。而古老的黑魔法，就像核物理研究，很可能释放出巨大能量。其警示十分可怕：技艺不精的修习者要冒可能陷入逆流，乃至彻底被毁灭的风险。

迈拉克欣赏够了神圣的祭刀，又转而去看身前桌上的一张厚犊皮纸。这张羊犊皮是他亲手从一只羊羔身上剥制的。遵循古书记载的程式，羊羔必须很纯洁，尚未性成熟。犊皮纸旁边有一支他用乌鸦羽毛制成的羽毛笔，一只银托盘，还有摆放在铜碗周围的三根闪着微光的蜡烛。这只纯铜制成的小碗里盛着一英寸深红色的液体。

彼得·所罗门的鲜血。

血是永恒之色。

迈拉克拾起羽毛笔，将左手摁在犊皮纸上，将笔尖蘸上鲜血，再小心地沿着张开的手掌轮廓落笔。画完后，他又在画中的五个指尖分别描上古代奥义的五个符号。

王冠……代表我将成为王。

星星……代表授定我命运的天宇。

太阳……代表我的灵魂之光。

灯笼……代表人类微薄智力的幽光。

钥匙……代表缺失的部分，也就是今晚我终于能拥有的东西。

迈拉克画完所有血符后举起犊皮纸，在三道烛光中欣赏自己的杰作。等血迹干涸，他将犊皮纸折了三道。随后，迈拉克轻声浅吟古代咒语，将犊皮纸凑上第三支蜡烛，火焰骤起。他将点着的犊皮纸搁在银盘上任其燃尽。渐渐地，兽皮中的碳熔成一层烧焦的黑粉。火焰熄灭后，迈拉克小心地将灰烬拍入盛血的黄铜碗里，再用乌鸦的羽毛搅拌。

液体变成更深的猩红色，红得接近发黑。

迈拉克双手捧着这只碗将它举过头顶，吟咏血圣餐歌，向古代先灵称谢感恩。随后，他万分谨慎地将黑红的液体倒入一盏玻璃樽，以木塞封口。稍后，迈拉克描摹尚未文饰的天灵盖以完成他的杰作时，就将以此为墨水。

第82章

华盛顿国家大教堂是全世界排名第六的大教堂，比一幢三十层的摩天大厦还高。这件哥特式杰作饰有两百多扇彩色玻璃窗、架带五十三只铃铛的钟琴和一架拥有一万零六百四十七个乐管的巨型管风琴，能容纳三千名朝圣者。

不过，今晚的大教堂阒寂无声。

柯林·盖洛韦神父是大教堂的主教，他看起来仿佛永生在世。身形佝偻，形容枯槁的他身着俭朴的黑色长袍，不出一言地摸索着蹒跚带路。兰登和凯瑟琳默默跟随着他，在黑暗中穿过四百英尺长的中殿主道，长廊略微向左倾斜，造成了一种柔和的视错觉。当他们来到大十字架前时，主教挥手示意，让他们走过祭台屏风——这是象征性的界限：此前是公共区域，此后则是圣所[104]。

教堂高坛里弥漫着乳香。这处圣所幽暗至极，只有层层穹顶折射的稀薄微光。在数幅精美的圣经题材雕饰上方，悬挂着五十个州的州旗。盖洛韦主教继续前行，显然对这个地方熟稔于心。起先，兰登以为他们要径直走上高高的圣坛，也就是嵌列十块西奈山石头的地方，老主教却向左一拐，摸索着穿过一道十分隐蔽的暗门，原来，这道门能直通神职人员的办公附楼。

他们向下走过一条短小的过道，停在一扇门前，门上有块黄铜铭牌：

柯林·盖洛韦神父博士

教堂主教

盖洛韦打开门，亮起了灯，显然早已习惯于牢记待客礼仪。他招呼他俩进屋，再关上门。

主教的小办公室很雅致，有高高的书架，一张书桌，雕花衣橱和一个私人卫生间。墙上挂着十六世纪织花挂毯和好几幅宗教画。老主教指了指正对书桌的两张皮椅。兰登跟着凯瑟琳坐下来，顿时心存感激——总算能把肩头的沉重包袱搁到脚边的地板上了。

庇护所和答案，兰登默念着这句话，在舒适的座椅上安顿下来。

老人走到书桌后，也在他的高靠背椅里放松地坐定。然后，随着一声疲惫的叹息，他抬起头，睁着蒙着白翳的双眼，用空洞的眼神凝视他俩。他开口时，嗓音出乎意料的清晰有力。

“我知道我们素昧平生，”老人说，“但我觉得与二位神交已久。”他掏出一块手帕，轻轻抹了抹嘴角。“兰登教授，我很了解您的著作，包括那篇论述本教堂符号体系的大作。所罗门小姐，我与令兄彼得同为共济会兄弟，至今相识已有多年。”

“彼得眼下境遇堪忧。”凯瑟琳说。

“我已有所耳闻，”老人说，“只要力所能及，我将不遗余力地帮助你们。”

兰登注意到，主教的手上没有戴共济会戒指，但他明白，很多共济会会员不愿意将这种身份公之于众，尤其是神职人员。

交谈一开始他们就明白了，盖洛韦主教已从沃伦·巴拉米的电话留言中得知了当晚的事件。兰登和凯瑟琳还把他所不知的最新情况简单陈述了一番，主教的神色越来越凝重。

“那个人绑架了我们亲爱的彼得，”主教说，“坚持让你破解金字塔的秘密，以换取彼得的生命？”

“是的，”兰登说，“他认为那是张地图，能指引他到达古代奥义的藏匿地。”

主教诡异无神的双眼转向兰登。“我的耳朵告诉我，你不相信有这种事。”

兰登不想在这件事上浪费时间。“我是否相信无关紧要。我们需要救出彼得。不幸的是，我们解密之后发现金字塔没法指引我们去任何地方。”

老人一下子挺直身体。“你们已经解开金字塔的密码了？”

凯瑟琳接上话茬，迅速地解释说尽管巴拉米警告过、她哥哥也曾要求兰登不要打开小包，她还是一意孤行地这么做了，对她来说，排在第一位的就是竭尽所能先救出哥哥。从纯金尖顶石到阿尔布雷特·丢勒的幻方，以及如何根据十六个字母的顺序将共济会铭文解码成Jeova Sanctus Unus，凯瑟琳将来龙去脉全都告诉了主教。

“它就告诉你们这一句话？”主教问，“真一神？”

“是的，先生，”兰登回答，“显而易见，金字塔并不是地理意义上的地图，而是隐喻。”

主教摊开双手。“让我也感受一下吧。”

兰登拉开皮包的拉链，取出金字塔，小心翼翼地搬上书桌，摆放在神父的面前。

兰登和凯瑟琳目不转睛地看着老人用脆弱的手指一寸一寸抚摩着石块——刻有铭文的侧面，光滑的基座，截去尖顶的顶端。他摸了一遍，又摊开双手。“尖顶石呢？”

兰登取出玲珑的小石盒，放到书桌上，再打开盖子，他亲手取出尖顶石，直接放进老人迎候的手掌中。主教又如刚才那样细细抚摩一遍，每分每毫都没遗漏，当他摸到尖顶石上的铭文时，手指停留了很久，那些镌刻精细的小字显然让他读得很费力。

“‘奥秘隐藏于团会之中’，”兰登念出声来，“the和order的首字母都是大写。”

老人面无表情地把尖顶石叠放在金字塔顶端的平台上，再依手感将它们对拢。他静默了一会儿，好像在做祈祷，然后摊开手掌，虔诚地笼住整个金字塔，如此反复了好几次。随后，他伸手找到立方体的小盒，捧在双手中，屏气凝神地感受着什么，手指在盒子里里外外细细摸索。

之后，他放下盒子，靠回椅背上。“告诉我，”当他再开口时，语调突然变得冷峻犀利，“你们为什么来找我？”

兰登根本没料到他会这么问，“我们来这里，先生，因为是您让我们这么做。巴拉米先生说我们应该信任您。”

“可你并不信任他。”

“您的意思是？”

主教白蒙蒙的瞳仁直勾勾地盯着兰登。“装有尖顶石的盒子是封存的。巴拉米先生告诉你切勿打开，但你们还是打开了。另外，彼得·所罗门也叮嘱过你，不要打开它。你也没有守约。”

“先生，”凯瑟琳插言道，“我们只是想救哥哥一条命。绑架他的人要求我们破解——”

“我能够体谅这份苦心，”主教断然地说，“可你们贸然开启石盒后又得到了什么呢？一无所获。绑架彼得的人正在寻找一个地址，Jeova Sanctus Unu这个答案是不会让他满意的。”

“我同意，”兰登说，“但很遗憾，这就是金字塔传达的讯息。我刚才提到过，地图似乎是个比喻性的——”

“你弄错了，教授，”主教说，“共济会金字塔是一份真实确凿的地图。它指向真实确凿的地点。你不理解，因为你还没有彻底破解金字塔的秘密。连边儿都没挨上呢。”

兰登和凯瑟琳惊惶地对视一眼。

主教又把双手放回到金字塔上，近乎爱抚地触摸着它。“这份地图，和古代奥义本身一样，含义无穷，层层递进。对你来说，它真正的秘密仍在云遮雾绕中。”

“盖洛韦主教，”兰登说，“我们已经把金字塔和尖顶石查了个遍，每个角落都没放过，可真的没有别的信息了。”

“不在其当前的形态中，不。但万物恒变。”

“先生？”

“教授，如你所知，这尊金字塔预示着一种最不可思议的变形的力量。传说，这尊金字塔会兀自变身……更换物理形态，从而显露其秘密。就像将神剑释放到亚瑟王种的那块著名岩石一样，共济会金字塔也能自己变形，并在有资格的人面前展露秘密，如果它选择这么做……”

兰登现在感到，老人的高寿或许意味着往昔的理智也已不在。“对不起，先生。您是说，这尊金字塔可以发生物理形态的改变吗？”

“教授，如果我亲自动手，在你眼前变形这座金字塔，你会相信亲眼所见吗？”

兰登不知道该如何作答。“我想那我就别无选择了。”

“很好。等一会儿，我就要这么做。”他又擦了擦嘴角，“让我先提醒你们，曾几何时，哪怕最聪明的头脑也认定地球是扁平的。因为如果地球是圆的，海洋必定会流光。请试想一下，如果你宣称，‘地球不仅是圆球体，还有一种肉眼看不见的神秘力量把万事万物吸附在地球表面！’他们又该如何嘲笑你？”

“这是两码事，”兰登说，“重力……和你用手触碰一下就能让物件变形的能力。”

“是吗？难道不可能吗——我们至今仍生活在无知的黑暗世代，仍在嘲笑我们看不到也理解不了的‘神秘’力量？如果要说历史教会了我们什么，那就是，今日被我们大加嘲讽的怪事有一天会成为显赫的事实。我声称只需动动手指头就能让这座金字塔变形，而你质疑我的理智。如果面对的是历史学家，恐怕我该有更高的期待。古往今来不乏伟大的思想家，他们都在宣称同一件事……都坚称人类拥有不为他们自己所知的神秘的能力。”

兰登心里知道，主教说得对。著名的赫尔墨斯格言——“难道不知你就是神？”——就是古代奥义的支柱之一。如其在上，如其在下……上帝依据自己的形象塑造人类……人的神化。人类自身就有神性——深藏未露的潜能——这种论调经久不衰，是卷帙浩繁的古籍中反复出现的主题。甚至《圣经·诗篇》第八十二章中都曾高呼，“你们是神！”

“教授，”老人说，“我认识到，你和许多知识分子一样，活在几个世界之中深受困扰——一足立于精神，一足立于物质。你的心灵渴望去相信……但你的智慧却拒绝接受。身为学者，你该明智地从历史的伟大思想中获益更多。”他停下来清了清嗓子，“如果我记得没错，人类最伟大的一位思想家曾如是说：‘令我们费解的，却真正存在。自然的秘密背后，尚存微妙、无形亦无解的东西。我的宗教，就是尊崇我们远远无法理解的这种力量。’”

“这是谁说的？”兰登问，“甘地？”

“不，”凯瑟琳插言道，“是阿尔伯特·爱因斯坦。”

爱因斯坦笔下的每一字每一句，凯瑟琳·所罗门都读过，深深震撼于他对奥秘的深邃的崇敬，还有他那些总有一天会被大众认同的预言。未来的信仰，爱因斯坦曾如此预测：将是宇宙的宗教。它将超越个人化的上帝，免除教条和神学的禁锢。

罗伯特·兰登似乎很难通盘接受这些论点。凯瑟琳能感觉到他对年迈的主教派神父的失望越来越深，她很理解。毕竟，他们千辛万苦到了这里，是为了得到答案，可是他们找到的却是一位盲眼老人，还断言动动手指头就能让物件变形。然而，老人对神秘力量所抱有的热烈、坚定的信念让凯瑟琳想起了她的哥哥。

“盖洛韦神父，”凯瑟琳说，“彼得有难。中央情报局在追捕我们。沃伦·巴拉米派我们来寻求帮助。我不知道这尊金字塔说了什么或指向何处，但如果解开秘密就能拯救彼得，我们就得试一把。巴拉米先生或许情愿牺牲我哥哥的性命也要保住这尊金字塔的秘密，但为了它，我的家庭经历的只有痛苦。不管它隐藏了什么秘密，今晚就算到头了。”

“你是对的。”老人答了一句，音调十分骇人。“今晚，都将到尽头。你们已经开了头。”他长叹一声，“所罗门小姐，你解开那只盒子上的封印，就如同开启了连环套，一系列事件将环环相扣地发生，再也无法回头了。今晚，那些力量就将生效，而你们尚未领悟其真谛。没有回头路。”

凯瑟琳哑然失声地瞪着神父。他的用了预言大灾难般的语调，仿佛他提及的是启示录里的七封印，或潘多拉的盒子。

“先生，恕我直言，”兰登打破了凯瑟琳的沉默，“我实在无法想象一个石头金字塔能开启什么。”

“你当然不能，教授，”老人盲眼的视线仿佛穿透了他，“你还没有眼睛，如何去看？”

第83章

丛林里湿气浓重，国会大厦建筑师能感到汗水正汩汩流下后背。被铐的手腕疼痛难忍，但他将所有的注意力都集中在那口不祥的钛合金手提箱上，佐藤刚刚在他俩之间的长椅上打开了盒盖。

好东西，佐藤对他说了，能让你用我的方式看待问题。我保证。

矮小的亚洲女人在巴拉米的视野死角里打开了金属箱扣，他还没来得及看清箱子里的东西，但他大胆地猜测起来。佐藤的双手在箱子里动作，巴拉米几乎要认定，她将从中取出一系列闪着寒光、锋利如刀的工具。

突然，箱子里闪出一道光，越来越亮，从下到上照亮了佐藤的面孔。她的双手还在里面忙活，灯光则改变了颜色。过了一会儿，她腾出了手，扳住整个箱子，掉转方向，移到巴拉米面前，好让他看得见里面的东西。

巴拉米这才发现，刚刚斜睨到的光芒来自于某种未来派掌上电脑，附带电话听筒手柄、两根天线和一只双键盘。他刚想放下心来，又很快开始感到困惑。

屏幕上有中央情报局的标志，还有几行字：

安全登录

使用人：佐藤井上

安全等级：5级

掌上电脑的登录窗口下面还有一个图标正在旋动：

稍等片刻……

解密文件……

巴拉米抬眼望向佐藤，她的目光早已锁定在他脸上。“我不想让你看到这个，”她说，“但你让我别无选择。”

屏幕又闪了一下，巴拉米赶忙低头看，文件打开了，内容撑满了整个液晶显示屏。

有好一会儿，巴拉米直愣愣地盯着屏幕，企图弄明白看到的是什么。渐渐的，思路清晰了，他直觉脸部的血凝住了。他恐惧地瞪眼看着，无法转移视线。“可、可这是……不可能的！”他喊出声来，“这……这怎么可能！”

佐藤神色冷峻。“你告诉我，巴拉米先生，得由你来告诉我。”

当国会大厦的建筑师终于彻底领会了所见之物的后果时，他顿觉整个世界正在灾祸的边沿摇摇欲坠。

我的上帝啊……我犯了个错，一个可怕的大错！

第84章

盖洛韦主教感到振奋。

和所有凡夫俗子一样，他知道大限已近，他将要抛下肉身空壳，但今晚还不是时候。此刻他肉做的心正强劲而又快速地跳动……他的思维感觉敏锐。还有职责要尽。

饱受关节炎之苦的沧桑老手拂过金字塔光滑的表面，他几乎无法相信自己感受到的一切。我从来不曾想象过，我能活着见证这一时刻。经过了一代又一代，地图表记的两半一直安全地分藏于两处。现在，它们终于合拢了。盖洛韦在思忖，现在是否就是预言中的那个时刻？

离奇的是，命运竟选中了两名共济会以外的人来合并金字塔。然而，这似乎很合适。奥义正从内部环环渗出……流出黑暗……流向光明。

“教授，”他说，把头转向兰登呼吸的方向，“彼得告诉过你吗？为什么他想让你守护这个小包裹？”

“他说，有权势的人想把它从他那里偷走。”兰登答。

主教颔首道：“是的，彼得也这样对我说过。”

“他说过？”凯瑟琳的声音突然从他的左边冒出来，“我哥哥和你谈论过金字塔的事？”

“当然谈过，”盖洛韦说，“令兄和我谈过许多事。我曾在圣殿堂中担当尊者一职，他常来向我请教。大约一年多前，他来圣殿堂，饱受困扰。他就坐在你现在坐的椅子里，问我是否相信超自然预兆。”

“预兆？”听上去，凯瑟琳很关注此事，“你是说……就像是幻象？”

“不完全是，更像是内心的感觉。彼得说他感觉得到生命中有一股黑暗力量日渐壮大。他感到，有什么东西在观望他……在等待……企图给他造成极大的伤害。”

“显然他是对的，”凯瑟琳说，“那是同一个凶手，杀害了我们的母亲和彼得的儿子，又来到华盛顿，摇身一变，成为彼得的共济会兄弟。”

“没错，”兰登说，“但这不能解释中央情报局怎么会卷了进来。”盖洛韦并不十分确定。“有权势的人总是对更强大的力量感兴趣。”

“可是……中央情报局？”兰登反问道，“古代奥义？说不通啊。”

“当然说得通，”凯瑟琳说，“中央情报局始终得益于科技进步，对神秘科学的研究实验也从没停止过——超感觉的知觉，遥视，剥夺感官体验，引发超感精神状态的药理学。说到底都是一件事——激发不可见的人类潜能。如果说我从彼得那儿学到了什么，那就是：科学和神秘主义密切相关，其区别只在于切入方式不同。二者目标一致，但所用方法不同。”

“彼得对我说，”盖洛韦说，“你的研究领域是某种现代神秘科学？”

“意念科学，”凯瑟琳点点头，说，“它试图证明人类的能力远远超出我们的想象所能及的范畴。”她指了指彩色玻璃窗上常见的“光明耶稣”：基督的头和手散发出万丈光芒。“事实上，我刚做了一组实验，用超冷却电荷连接装置拍摄了一位宗教治愈师工作时的手部动作。照片和您彩色玻璃上的耶稣像有惊人的相似之处……能量从治愈师的指端源源不断地释放出来。”

训练有素的头脑，盖洛韦心想，掩饰住微笑，你认为耶稣是如何治愈伤病者的呢？

“我认识到，”凯瑟琳接着说，“现代医学只会讥讽治愈师和萨满巫医，但我相信亲眼所见。我的电荷耦合装置相机清晰地拍摄到了这个人从指尖输出一股巨大的能量场……并确实改变了患者伤口的细胞组织结构。如果说那都不是神迹般的力量，那我真不知道什么才算是。”

盖洛韦主教终于笑了出来。凯瑟琳的炽烈的热情和她哥哥如出一辙。“彼得曾把意念科学和早期探险家相提并论，后者因相信地球是圆的而被世人嘲讽。几乎就在一夜之间，这些探险家从傻瓜变成了英雄，发现了海图上从未标识的新大陆，为地球上的每一个人开拓了疆界。彼得认为，你也将作出这样的伟大贡献。他非常赏识你的工作，寄予了很高的期望。毕竟，历史上每一次具有哲学意义的划时代变革都以一个大胆创想为开端。”

盖洛韦当然知道，不一定要走进实验室才能见证这种大胆创想——人类拥有未被开发的潜能。这座天主教堂就招纳了不少治愈师，为伤病患者造福，奇迹般的真实事例层出不穷，那些身体上发生的物理性变化也是医学研究所承认的。问题不在于是否会将上帝伟大的力量灌注给人类……而是，我们该如何解放那种神力？

苍老的主教用双手虔诚地护拢共济会金字塔，极其安详地说道：“我的朋友，我不知道这尊金字塔到底指向何处……但我知道这一点。在某个地方，深藏着一笔巨大的精神财富……在黑暗中耐心等待了几个世代的财富。我相信，那是一种足以改变这个世界的促动力。”此刻，他的手抚摸着纯金尖顶石，“而现在金字塔已然完整……时机也在迅速逼近。为什么不呢？预言永世不朽，必有翻天覆地的伟大启蒙。”

“神父，”兰登的语调带着质疑，“我们都很熟悉《圣约翰启示录》和《新约启示录》的字面意思，但似乎很难用《圣经》里的预言——”

“噢，天哪，《启示录》写得太糟了！”主教说道，“没人知道该怎么读通。我说的是用清晰的语言撰写的清晰的思想——圣奥古斯丁的预言，弗朗西斯·培根爵士的预言，牛顿、爱因斯坦，这样的例子数不胜数，他们都在期待启蒙降临的时刻，变革的时刻。就连耶稣自己也说过：‘掩藏的事没有不显出来的，隐瞒的事，没有不露出来被人知道的。’[105]”

“这种预测太容易了，”兰登说，“知识的增长具有指数模式。我们知道得越多，能力就变得越强大，我们也就能更迅速地扩展知识基础。”

“是的，”凯瑟琳补充道，“我们在科学界就能见证这一点。每一种新科技的发明就转变为工具，用来发明更新的技术……就像滚雪球。所以近五年的科学进步远甚于过去五千年。指数递增。从数学图表上看，随着时间递进，指数函数的递增曲线会变成近乎垂直，会出现不可思议的迅猛发展。”

主教的办公室里出现了一阵沉默，盖洛韦意识到，两位来客仍然不明白这尊金字塔如何能帮助他们进一步揭开秘密。所以命运让你们来找我，他心想，我必须扮演自己的角色。

许多年来，柯林·盖洛韦神父和共济会兄弟荣辱与共，担任守门人的重责。现在，一切都改变了。

我不再是守门人了……我是向导。

“兰登教授？”盖洛韦说着，把手伸向书桌对面，“如果可以，请您抓住我的手。”

罗伯特·兰登眼看着盖洛韦主教的手伸向自己，一时间没了主意。

我们要做祈祷吗？

出于礼貌，兰登也伸出右手，放在主教枯瘦的手心里。老人坚定有力地抓住他，但并没有开始祷告，而是摸索到兰登的食指，再牵引他的手往石盒里原本搁置金尖顶石的位置摸。

“你的眼睛令你盲目，”主教说道，“如果你像我一样，用指尖去看，就会明白盒子里还留有指引你的信息。”

半信半疑地，兰登用指尖在盒子内部摸了一圈，但什么也没摸到。盒子内部非常光滑。

“继续找。”盖洛韦鼓励他。

终于，兰登的手指摸到了什么——一个微小而突起的圆圈——盒子底部正中央有一颗微细的小点。他抬起手，朝盒子里细看。用肉眼几乎看不到那个小圆圈。那是什么？

“你认出这个符号了吗？”盖洛韦问。

“符号？”兰登答，“我简直什么也看不到。”

“摁一摁。”

兰登照做了，把指尖摁在那一处。他以为会发生什么事呢？

“手指向下，”主教说，“使劲。”

兰登瞥了一眼凯瑟琳，她正把一绺头发抿到耳后，也是一脸茫然。

几秒钟后，老人总算点头示意。“好了，把手移开。炼金术已经完成了。”

炼金？罗伯特·兰登把手从石盒里拿出来，满头雾水、一言不发地干坐着。什么都没有改变。盒子仍然在书桌上。

“没变。”兰登开口了。

“看看你的指尖，”主教答道，“你应该看得到变化。”

兰登看向自己的手指，他能看到的唯一改变就是皮肤被那个小点压出了一轮凹痕——小小的圆圈，中心有一点。

“现在你能认出这个符号吗？”主教问。

兰登认得出，但让他诧异的是，主教竟能感受到如此微妙的细节。用指尖去看，这显然是老人眼盲后学到的宝贵才能。

“炼金术里的符号，”凯瑟琳说着，把椅子稍稍挪近，细看兰登的手指，“是古人指代金子的符号。”

“正是如此。”主教笑了，轻轻拍了拍盒子，“教授，恭喜你。你刚刚实现了历代炼金术师梦寐以求的事情。点石成金。”

兰登皱着眉头，丝毫不为奉承所动。这种客厅小把戏此刻似乎毫无助益。“这想法很有意思，先生，但恐怕这个符号——圆圈中心有一点——有几十种涵义。这叫环点符，是历史上运用最广泛的符号之一。”

“你在说什么？”主教问，听来颇有疑虑。

兰登被惊得目瞪口呆，他竟比一名共济会会员更了解这枚符号的精神要旨。“先生，环点符的涵义可谓无穷无尽。在古埃及，它代表太阳神Ra，当代天文学仍然用它表示太阳。在东方哲学里，它代表第三只眼的灵视、神圣玫瑰和光明的启迪。犹太教卡巴拉密教派用这个符号象征皇冠——生命最高层的源质和‘隐秘之事中最隐秘之事’。早期的神秘主义者称其为‘上帝之眼’，也就是国玺中‘全视眼’的起源。毕达哥拉斯派还用环点符指代‘单子’——神圣真理，本始智慧，思智和心灵的合一，以及——”

“够了！”盖洛韦主教忍不住咯咯笑出声来，“教授，非常感谢。当然了，你说得一点没错。”

兰登幡然醒悟，他被老人捉弄了。他早知道了。

“环点符，”盖洛韦一边顾自笑着，一边接着说，“是古代奥义中最重要的符号。考虑到这一点我才推断：它出现在盒子里绝非偶然。传说有言，地图的机密藏在最小的细节里。”

“很好，”凯瑟琳说，“可就算这个符号是有意刻在这里的，它也不能帮我们找出地图的机密，不是吗？”

“你刚才提到你撕开的蜡封上有彼得戒指的文饰？”

“是的。”

“你还说，戒指就在你手上？”

“在我这儿。”兰登将手探入口袋找出戒指，把它从塑料袋里取出后再放在主教面前的书桌上。

盖洛韦拿起戒指开始抚摩戒面。“这枚戒指绝世无双，和共济会金字塔是同一时期的造物，按照传统，只有负责护卫金字塔的共济会会员才能佩戴它。今晚，当我摸到石盒底部的小环点符时，方才意识到这枚戒指，事实上，也是表记的一部分。”

“是吗？”

“我很肯定。彼得是我最亲密的朋友，他戴这枚戒指很多年了。我非常熟悉它。”他把戒指递还给兰登，“你自己看吧。”

兰登接过戒指细细察看，还用指尖触摸双头凤凰、数字三十三、ORDOABCHAO的字样，以及那句话：一切展露于三十三。他没发现什么特殊的启示。接着，当手指沿着指环外侧移下来时，他停顿了一下。似乎被吓了一跳，他把戒指翻转过来，凝视指环的最底端。

“你发现了吗？”盖洛韦问。

“我想是的，发现了！”兰登说。

凯瑟琳又凑近了些。“发现了什么？”

“指环上的角度标识，”兰登说着，指给她看，“太小了，你几乎不可能看到，但只要用手一摸就明白了，它真的是凹进去的——就像个细小的圆形切口。”角度标识在指环底端的中心位置……尺寸大小刚好吻合立方体石盒底部的微凸的小圆点，这是无可否认的事实。

“是一样大吗？”凯瑟琳凑近了细看，说话都激动起来了。

“只有一个办法确认。”他拿起戒指，凑近石盒，让两个小圆圈互相贴近。他用力摁下去，浮凸于石盒的小圆圈嵌入了戒指上的小圆槽，然后，只听到轻微而又明确的一声“咔嗒”。

他们都跳了起来。

兰登等待着，却什么也没有发生。

“怎么样了？！”神父问。

“没怎么样，”凯瑟琳答，“戒指锁定位置了……可是，没别的动静。”

“没有显著的变形？”盖洛韦也困惑起来。

我们还没干完呢，兰登猛然想到什么，低头看镌刻在戒面上的文饰——双头凤凰和数字三十三。一切展露于三十三。他的脑海中蓦然浮现出毕达哥拉斯派神圣几何学的角度和线条；他在想，莫非共济会的“三十三等级”在此也意味着数学里的“三十三度”[106]？

动作很慢，心却跳得飞快，他俯下身去，攥紧戒指——现已牢牢地锁扣在立方体石盒上了。接着，他将戒指缓缓地拧向右边。一切展露于三十三。

手中的戒指转过十度……二十度……三十度——

接下去的场景，兰登从未见过。

第85章

变形。

盖洛韦主教听出来了，甚至不需要亲眼目睹。

与他隔桌相对的兰登和凯瑟琳一声没吭，毫无疑问，他们被惊呆了，怔怔地凝视着立方体石盒，它在他们眼皮底下发出声响——张扬地变形了。

盖洛韦忍不住露出微笑。他早料到这个场面了，哪怕仍不明确这种进展最终将怎样助他们一臂之力，以帮他们解开金字塔的终极机密。给哈佛大学符号学专家指点符号经的机会可是不多，他十分享受。

“教授，”主教说，“很少有人知道，共济会尊崇立方形态——或是我们称之为方琢石——是因为它以三维形态代表了另一种符号……一种更古老的二维符号。”盖洛韦无需问教授是否意识到这个古老的符号此刻正摊放在他面前的书桌上。它是世界上最著名的符号之一。

罗伯特·兰登凝视着面前书桌上变形后的石盒，不禁思绪万千。真没想到……

几秒钟之前，他把手伸向石盒，抓住共济会戒指轻轻拧动。当戒指被拧到三十三度角时，立方石盒在他目不转睛的观察下突然变形了。彼此连接的暗藏的铰链松开来，围成方盒的正方形四壁同时落下。盒子瞬间摊平了，四个围边和顶盖向四周平铺开去，“啪”的一声，响亮地摊落在桌面上。

方盒变成了十字架，兰登心想，符号的炼金术。

凯瑟琳眼看着石盒摊平，更是大惑不解。“共济会金字塔和……基督教有关？”

这念头也在兰登的头脑里闪现过。毕竟，共济会里也有许多基督教信徒，所以基督教十字架也被共济会会员视为值得尊敬的符号，但是，共济会会员中还有犹太教、穆斯林、佛教、印度教的信徒，以及没有为神命名的信徒。这个符号只能指向基督教，其局限性似乎太强了。此时这个符号真正的含义在他脑子里跳了出来。

“这不是十字架，”兰登说着站起身来，“有环点符在中心的十字形，是一个二元符号——两个符号合二为一，形成一种新的符号。”

“你在说什么？”凯瑟琳看着他在办公室里踱起步来。

“十字形，”兰登说，“一直到四世纪才成为基督教的符号。之前更久远的年代里，它为埃及人所用，指代二维相交——人间和天界的相交。如其在上，如其在下。它是对人神合一之处的直观表示。”

“哦。”

“环点符，”兰登说，“我们已经知道它有很多涵义——其中最隐秘的一种是玫瑰，象征‘完美’的炼金术符号。但是，当你把玫瑰置于十字形的中心点，就创造出另一种完全不同的符号——玫瑰十字。”

盖洛韦靠在座椅里，微笑地说，“啊呀呀，你现在开窍了。”

凯瑟琳也站起来。“我怎么听不懂了？”

“玫瑰十字，”兰登开始解释，“是常见于共济会的一种符号。事实上，在苏格兰派中有一个等级称为‘玫瑰十字骑士’，专门授予为共济会神秘主义哲学研究作出贡献的早期玫瑰十字会会员。彼得大概跟你提起过玫瑰十字会吧。许多伟大的科学家都是该团体的会员——约翰·狄、伊莱亚斯·阿什莫尔、罗伯特·弗拉迪[107]——”

“他当然提过，”凯瑟琳说，“我为了做研究，把《玫瑰十字会宣言》通篇读过。”

每个科学家都应该如此，兰登心说。玫瑰十字会——更正式的名称是：古代神秘玫瑰十字团——的历史有如一个谜团，它曾对科学发展产生过巨大影响，其渊源与古代奥义的传说是两根非常接近的平行线……先贤掌握的神秘智慧代代相传，只能由最聪慧的思想家来钻研。无可否认的是，若把历史上玫瑰十字会的著名成员一一列出，就无异于写下了一部欧洲文艺复兴时期的名人册：帕拉塞尔苏斯、培根、弗拉迪、笛卡尔、帕斯卡、斯宾诺莎、牛顿、莱布尼茨……

根据玫瑰十字会的教条，这个团体“建立于古老过往中的深奥真理”，所谓的真理必须是“凡夫俗子无从知晓的”、且对“精神领域”具有巨大的洞察力。兄弟会的会徽在历经多年后演变为一朵绽放在华丽十字形上的玫瑰，但追根溯源，这个图案最早的形态却只是毫无装饰的十字形上有一个朴素的环点符——极其简单的十字，配上极其简单的玫瑰。

“彼得和我常常探讨玫瑰十字会的哲学。”盖洛韦对凯瑟琳说。

当主教简要地谈起共济会和玫瑰十字会的关联时，兰登感觉自己的思绪又被拉回到困扰了他一整晚的烦人线索上去了。Jeova Sanctus Unus。这个词肯定和炼金术有所牵连。他还是想不起来彼得跟他说起这个词时的原话，但不知怎的，提及玫瑰十字会，好像又刺激了那根神经。好好想想，罗伯特！

“玫瑰十字会的创始人，”盖洛韦刚刚在说，“据称为一名德国神秘学者，用的名字是玫瑰十字基督徒——这显然是个化名，他甚至可能是弗朗西斯·培根，有些历史学家相信正是培根本人创建了这个团体，尽管没有确凿证据——”

“化名！”兰登突然喊出声来，甚至连他自己也吓了一跳，“那就对了！Jeova Sanctus Unus！这是个化名！”

“你在说什么？”凯瑟琳问。

兰登的心怦怦直跳。“整个晚上，我一直想记起来彼得谈起Jeova Sanctus Unus以及这个词和炼金术的瓜葛时对我说了什么。我总算想起来了！与其说它和炼金术有关，还不如说是和炼金术士有关！一个非常、非常有名的炼金术士！”

盖洛韦咯咯笑出声来。“差不多该想起来啦，教授。我提到他的名字已有两次，还有化名这个词。”

兰登呆呆地看着老主教。“你早知道了？”

“唉，当你告诉我用丢勒的炼金幻方解码铭文得到Jeova Sanctus Unus这个词时，我尚有疑虑，但当你发现了玫瑰十字，我就能确定了。你或许知道，我们提到的这位科学家留下了许多秘密手稿，其中就有一份被他注释得密密麻麻的《玫瑰十字会宣言》。”

“是谁？”凯瑟琳问。

“全世界最伟大的科学家之一！”兰登答，“他是位炼金术士，伦敦皇家协会会员，也是玫瑰十字会会员，还在其最机密的科学论文上签署化名——Jeova Sanctus Unus！”

“真一神？”凯瑟琳说，“这家伙真够谦虚的。”

“聪明的家伙，当真是聪明，”盖洛韦纠正道，“他那样署名是有原因的，和古代法师一样，他认定自己能通神。而且，把Jeova Sanctus Unus的十六个字母重新排列组合就能得到他本名的拉丁语，可以称得上绝妙的化名啊。”

凯瑟琳听罢更觉困惑。“把Jeova Sanctus Unus的十六个字母重新排列组合，能得到最著名的炼金术士之名，还是拉丁文？”

兰登随手拿起主教桌上的纸笔，边说边写，“拉丁语中的J和I、V和U可以互换，也就是说，Jeova Sanctus Unus完全可以改写成他的名字。”

兰登把那十六个字母一一写下：Isaacus Neutonuus。

他把那张纸递给凯瑟琳，说：“我认为你该听过他的大名。”

“艾萨克·牛顿？”凯瑟琳看着纸，反问道，“这就是金字塔上的铭文要告诉我们的讯息！”

刹那间，兰登仿佛又回到了威斯敏斯特大教堂，站在牛顿的方石墓碑前。他在那儿经历过同样有如醍醐灌顶般的顿悟时刻。今晚，伟大的科学家再次现身。这不是巧合，当然……金字塔、神秘、科学、不为人知的知识……全都盘根错节地缠绕在了一起。牛顿的名字始终如同指路标，为寻求秘识的人们指明方向。

“艾萨克·牛顿，”盖洛韦说，“一定与解开金字塔的机密有关。我想象不出会是什么关联，但——”

“天才啊！”凯瑟琳叫出声来，眼睛瞪得大大的，“我们就能这样变形金字塔！”

“你明白了？”兰登说。

“是的！”她说，“我不能相信我们之前竟没有看出来！它一直明明白白地摆在我们面前。一个简单的炼金过程。我可以用基础科学变形这尊金字塔！牛顿科学！”

兰登想要努力跟上她的思维。

“盖洛韦主教，”凯瑟琳说，“你看看这个戒指，它说——”

“别说了！”老主教突然举起手指要他们噤声。他慢慢地将脑袋侧向一边，仿佛要听什么。过了一会儿，他冷不丁地站起来。“我的朋友们，这尊金字塔显然还有秘密等你们去破解。我不知道所罗门小姐的意思是什么，但如果她知道你们下一步要怎么做，那么我也要尽我的分内之责。收拾你们的东西，别再跟我讨论了。让我在黑暗里待一会儿。我们的访客会千方百计逼我开口，我情愿没有什么可告诉他的。”

“访客？”凯瑟琳问罢，也侧耳倾听，“我没听到有人来。”

“你会听到的，”盖洛韦说着，冲房门点了点头向他们示意，“快走。”

城市的另一边，有座手机信号塔正在试图联系上马萨诸塞街上碎成几瓣的手机号。接到“不在服务区”的信号后，语音信箱功能自动开启。

“罗伯特！”沃伦·巴拉米惊慌失措的声音喊叫道，“你在哪里？！快给我电话！坏事了！”

第86章

在地下室天蓝色的幽光中，迈拉克站在石桌前，继续他的预备工作。正忙着，他那空空如也的胃囊叫唤起来。他根本不予理睬。受尽肉身奴役的日子已到尽头，已被他抛在身后。

变身需要献祭。

和历史上许多唯灵人士一样，迈拉克断然选择了一条最高贵的血祭之路。阉割没他预想的那么痛苦。他也认识到，这其实很普通。每一年，成千上万的男人接受阉割手术——通常被称为“睾丸摘除术”——动机五花八门，有人为了变性，有人为了治疗性瘾症，还有人要从根本上端正精神信仰。对迈拉克而言，这是为了最高天性。恰如神话中自宫的阿提斯，迈拉克十分清楚：要获得不朽，就需斩断情丝。

阴阳合体即为一。

古人理解这种嬗变的牺牲所固有的力量，但如今已不再有宦官。就连早期基督徒也曾听耶稣本人赞扬过这种美德，《马太福音》第十九章有记载：“并有为天国的缘故自阉的，这话谁能领受，就可以领受。”

彼得·所罗门作出了血肉牺牲，尽管一只手在恢宏的目标前不足挂齿。但今晚过去，所罗门就将牺牲更多、更多。

为了创造，我必须毁灭。

这便是对立的本质。

当然，彼得·所罗门活该有今晚的下场。这是个恰当的结局。很久以前，他在迈拉克的尘世生活道路上扮演了关键角色，为此，彼得才被选中，在迈拉克的伟大变身中担任关键角色。他理应忍受这些恐惧和痛苦。彼得·所罗门并非世人所想的那个人。

他牺牲了自己的亲儿子。

彼得·所罗门曾让他的儿子扎伽利在不可选择的二者间抉择——要智慧，还是要财富。扎伽利的选择太糟了。他的选择引发了一连串事端，最终把这个年轻人拽进地狱的万丈深渊。索根立克监狱。扎伽利·所罗门死在那个土耳其监狱了。全世界都知道这件事……但世人不知道，彼得·所罗门本可救出他。

我就在那儿，迈拉克心想。我全都听见了。

迈拉克从没忘记那一夜。所罗门残忍的决定注定了儿子扎伽利的悲惨结局，却也导致了迈拉克的诞生。

有人必须死，别人才能活。

迈拉克头顶的灯光渐渐开始变色，夜已深了。预备工作全都完成后，他转身走上斜坡。是时候插手尘世俗务了。

第87章

一切展露于三十三，凯瑟琳一边跑一边琢磨。我知道怎样让金字塔变形！整个晚上，答案就在他们眼皮底下。

现在，只有凯瑟琳和兰登两个人了，他们跑过教堂附楼，又沿着“花园”的标牌一路飞奔。现在，恰如主教保证的那样，他们冲出了大教堂，奔进了一座极其宽阔、四面有围墙的庭院。

教堂的内院有回廊环绕，花园呈五边形，中央有座青铜制的后现代派的喷泉。听到喷泉的流水在庭院里发出轰轰回响，凯瑟琳很是诧异。接着，她才反应过来，她听到的声音并非来自喷泉。

“直升机！”她大喊一声，此时一道白光划破他们头顶的夜空，“躲到柱廊下去！”

兰登和凯瑟琳刚跑到花园另一侧，躲进一条通往教堂外围草坪的甬道的哥特式拱顶下，刺眼的探照灯光就已一泻而下，照亮了整个花园。他们猫在甬道里等待，此时直升机掠过头顶，以极大的弧度盘旋在大教堂周围。

“我觉得盖洛韦没错，他真能听到有访客前来。”凯瑟琳很是佩服。盲眼有灵耳。此刻，她自己的耳朵里灌满了剧烈的心跳声。

“这边。”兰登说着抓紧皮包，朝甬道深处走去。

盖洛韦主教给了他们一把钥匙和一连串清晰的指示。他们走到短甬道的尽头，却很不走运地发现一片大草坪阻挡在前，直升机探照灯把整个地块照得亮如白昼，他们根本无法立刻跑到目的地。

“我们过不去。”凯瑟琳说。

“再等等……瞧。”兰登指着左边草坪上显出的一片黑影。一开始那只是些没规则的斑点，但阴影很快变大了，在移向他们，然后越来越清晰，也越来越迅速地朝他们急冲而来，渐渐拉长，最终变形为一整块黑漆漆的暗影，还顶着两只不可思议的尖顶。

“大教堂的建筑本身挡住了探照灯。”兰登说。

“他们要在正前门降落！”

兰登一把抓住凯瑟琳的手。“跑！快！”

大教堂里，盖洛韦主教感到脚下有种久违的轻盈。他疾行穿过祭坛屏风后的大十字架，走下中殿主道，直奔教堂前厅和正门而去。

现在，他能听到直升机在教堂前轰鸣，他想象着它的灯光穿透面前的圆花窗，瑰丽的光影笼罩圣殿。他回想起自己还能看到颜色的年月。谁能料想当他的世界陷入黑暗后，无光无色的虚空反而为他照亮了更广阔的视野，真是讽刺啊。我现在看得更清楚。

盖洛韦年轻时便听从上帝的召唤，奉献终生爱护这座教堂，其虔诚无人能比。恰如其他终其一生热爱上帝的同侪，盖洛韦也很疲倦。整整一辈子竭尽全力，期待自己的恳切疾呼能盖过无知世界的喧嚣。

我有何期盼？

从十字军东征到异端裁判所，再到美国政纲——耶稣之名在各种各样的权力斗争中被劫持为盟友。自人类之始，无知者总是叫得最响，引领着毫无戒心的大众，强迫他们听从吩咐。为了掩饰自己世俗欲念，他们引用自己也不理解的《圣经》真言。他们将邪端邪说当作他们虔诚的铁证来称颂。现在，经过这么多年后，人类终于成功地损害了一切有关耶稣的种种美好。

今晚，和玫瑰十字的符号不期而遇点燃了他心中的盛大希望，令他想起《玫瑰十字宣言》中的预言，盖洛韦读过无数遍，至今记忆犹新。

第一章：揭示那些先前只保留给被选中的人的奥秘，耶和华将重获人身。

第四章：整个世界将融会贯通，科学和神学之间的所有矛盾将被化解。

第七章：世界末日之前，上帝将心灵之光的大洪水，减缓人类所受的折磨。

第八章：揭露奥秘之前，圣杯里注满神学的毒茎、伪善的生命，世界必因中毒而沉眠。

盖洛韦知道教会迷失已久，他奉献毕生心血就是为了指正方向。现在，他意识到时机迫近了。

黎明前的黑暗总是最深沉。

中央情报局的现场探员特纳·西姆金蹲踞在塞考斯基直升机的钢柱旁，等待它降落在结霜的草地上。他和手下的队员一起纵身跳下，然后他立刻朝飞行员挥手，命其迅速升空，以便监视所有出口。

任何人不得离开这座教堂。

直升机又升上了夜空，西姆金和小分队跑上台阶，来到大教堂的正门口。面对六扇恢宏的大门，他还没拿定主意该先砸响哪一扇，此时门却打开了。

“有事吗？”阴影里传来镇定自若的问话。

西姆金几乎认不出牧师长袍里的佝偻人影。“您是柯林·盖洛韦主教？”

“正是在下。”老人答。

“我在找罗伯特·兰登。您见过他吗？”

老人迈步向前，异于常人的空茫视线死死地盯住西姆金。“哎呀，那岂不成奇迹了。”

第88章

时间紧迫。

安全部分析员诺拉·凯紧张得如在弦之箭，她正喝着的第三杯咖啡如同电流一样在她体内奔腾。

还没有佐藤的命令。

终于，电话响了，诺拉跳起来去接。“安全部，”她说，“我是诺拉。”

“诺拉，我是系统安全部的里克·帕里什。”

诺拉一下子泄了气。不是佐藤。“嗨，里克。有什么要我效劳？”

“我想给你提个醒儿——我们部里可能有些消息和你今晚忙的事有关。”

诺拉放下咖啡杯。你怎么知道我今晚忙什么？“你说什么？”

“冒犯你啦，我们正在测试运行新的CI程序，是它发现的，”帕里什说，“它一直把你的工作站号码标记出来。”

诺拉这才反应过来他在说什么。眼下，情报局正在运行一套“综合协作”软件程序，当情报局的不同部门碰巧在处理相关的数据场时，程序就会提供即时警报。在这恐怖分子的威胁无时不在的年头，阻止灾难的关键往往简单到只需要一个提醒：告诉你大厅那头的家伙正在分析你需要的数据。在诺拉看来，这套CI软件明摆着是干扰，一点儿忙都没帮上，还不如用她起的绰号来命名——“软件不停干扰”软件。

“对，我忘了。”诺拉说，“你有什么消息？”她能百分百确定，这栋楼里没有别人知道这桩危机，更别提调查了。今晚，诺拉只在电脑上忙活了一些历史研究——帮佐藤搜寻古怪深奥的共济会资料。但她不得不配合里克玩一把协作游戏。

“好吧，大概也算不上什么消息。”帕里什说，“但我们今晚拦截了一名黑客，CI程序一直闹个不停，吵着让我和你分享这些信息。”

黑客？诺拉抿了一口咖啡。“我在听呢。”

“大概一小时之前，”帕里什说，“我们截住了一个叫佐比安尼斯的家伙，他使足了劲想进入我们内部数据库里的一个文档。这家伙声称是被雇用的，只是拿钱干活，他完全不知道为什么有人出钱让他进入这个特定的文档，更不知道它存在于中央情报局的服务器上。”

“哦。”

“我们把他审了一通，他没问题。但怪事儿就来了——他瞄准的那个文档在今晚上半夜被一个内部搜索引擎标记过。看上去，好像有人盗用内部账号入侵我们的系统，运行了特定关键词搜索，并生成了一个修订版本。怪就怪在，他们使用的那些关键词真的非常古怪。其中一个关键词被CI程序标亮为‘高优先匹配’——在我们两个部门的数据库里都是独一无二的。”他停顿了一下，“你知道这个词吗……表记？”

诺拉吓得坐挺起来，咖啡都泼到了桌子上。

“别的关键词也一样非同寻常，”帕里什继续说，“金字塔，入口——”

“就说到这里吧，”诺拉一边下命令，一边抹桌子，“把你得到的所有消息都给我！”

“这些词儿你真看出什么意义来了？”

“立刻给我！”

第89章

大教堂书院是毗邻国家大教堂的一栋看似古堡的典雅大厦。这座传教士书院依据华盛顿第一任新教圣公会主教的预想而设，接受任命的神职人员可以在此进修。如今，书院提供了涵盖神学、世界司法、信仰治愈和灵学研究等领域的诸多课目。

兰登和凯瑟琳冲上草坪，用盖洛韦给的钥匙开了门，就在直升机飞回教堂上方、探照灯又将地面照得亮如白昼之前，他俩刚好躲进门内。站在大厅里，趁着上气不接下气的当口，他俩环顾四周。外面射进来的光线已够充足，兰登看出没理由开灯，那无异于冒险向头顶的直升机昭告他们的行踪。他们沿着中廊，走过了一连串会议厅、教室和休息区。这样的内部结构让兰登回想起耶鲁大学的新哥特式建筑——外部华美得惊心动魄，内部却又出人意料的实用，那个时代的优雅已经经历了翻修加固，以便建筑能够承受经年累月的大量客流。

“往这边。”凯瑟琳说，指了指远处大厅尽头的方向。

凯瑟琳还没来得及告诉兰登她的最新发现，但显然是艾萨克·牛顿的大名让她灵感闪现。他们跑过草坪时，她只说了一句：只需运用简单的科学思维就能让金字塔变形。她相信，她所需的一切素材应该都能在这幢建筑里找到。兰登不知道她需要什么，也不知道凯瑟琳打算如何让结结实实的花岗岩或金子变形，但想到自己刚刚见证了立方体变形为玫瑰十字，他愿意信她。

他们跑到大厅尽头了，凯瑟琳皱起了眉头，显然是没看到她想要的东西。“你说过，这栋楼里有宿舍？”

“是啊，有住宿生。”

“所以他们肯定有厨房，对不对？”

“你饿了？”

她冲他皱了皱眉，“不，我需要实验室。”

当然是这么回事。兰登一眼就发现，向下的楼梯上有一个意义明确的符号。美国人最喜爱的象形文字。

地下室厨房是一派工业时代的风貌——许多不锈钢材料，许多大碗——一望便知，这儿是给集体食客烧大锅饭的。厨房里没有窗。凯瑟琳关上门，开了灯。排气扇自动运转起来。

她开始在橱柜里翻找所需的东西。“罗伯特，”她开始指示，“如果可以，请你把金字塔拿出来，放在厨台上。”

仿佛入门学徒听从烹饪大师丹尼尔·波路德的指令，兰登照她说的做了，将包里的金字塔搬出来，并把纯金尖顶石安置在顶端。他做完这些时，凯瑟琳正忙着往一只大锅里灌热水龙头里的水。

“你能帮我把这个提到灶头上去吗？”

兰登把热水泼溅的锅举上了炉灶，此时，凯瑟琳拧开煤气阀点上了火。

“我们要煮龙虾吗？”他问，想表现得满怀希望。

“这笑话挺不错。不，我们是要炼金。要做实验笔记的话得这么写：这是一口意大利面锅，而不是龙虾锅。”她指了指厨台，原本在锅里的滤网已被她取出，就放在金字塔旁边。

我真傻。“那么，煮意大利面有助于我们破解金字塔的秘密吗？”

凯瑟琳没搭理这话，她的口吻变得严肃起来：“我相信你肯定知道，共济会选择三十三作为他们的最高等级有历史和符号学上的原因。”

“当然。”兰登说。在毕达哥拉斯的时代，也就是公元前六世纪，数字命理学的传统将数字三十三定为最高级的终极数字。三十三是最神圣的数字，标志着神圣的真理。这一传统得到共济会的世代承袭……也在别的地方流传下来。尽管没有确凿的历史证据，基督徒都知道耶稣是在三十三岁被钉上十字架，这绝非巧合。约瑟和圣母玛利亚结婚时是三十三岁，耶稣完成了三十三种奇迹，上帝之名在《创世记》里出现了三十三次，甚至在伊斯兰教中，天堂子民也永远是三十三岁。这些都绝非巧合。

“三十三，”凯瑟琳说，“在许多神秘传统中都是圣数。”

“对。”可兰登还是摸不着头绪；这和意大利面锅有何关系？

“所以，早期的炼金术士、玫瑰十字会会员还有艾萨克·牛顿这样的神秘学家也认为数字三十三很特殊——这不会让你感到惊讶吧？”

“我肯定他是那么想的，”兰登答道，“牛顿对命理学、占卜术和星相学都研究得很深，但这——”

“一切展露于三十三。”

兰登从口袋里掏出彼得的戒指，看了看铭文。又回头看看那锅水。“对不起，你把我搞糊涂了。”

“罗伯特，先前半夜的时候，我们全都认为‘三十三’说的是共济会的三十三等级，可当我们把戒指转到三十三度角时，方盒就变形了，成了十字形。就在那时，我们觉察到三十三还有别的意思。”

“是的，刻度上的三十三。”

“完全正确。但刻度不止一种，三十三度还有第三层含义。”

兰登瞥向炉子上的锅，“温度。”

“完全正确！”她说，“明明白白写在我们面前，整整一晚！‘一切展露于三十三’。如果我们把这座金字塔加温到三十三度……说不定它就会显露出什么。”

兰登知道凯瑟琳聪慧过人，但她好像忘了某种常识。“要是我没弄错的话，想要三十三度就几乎要结冰了。难道我们不是该把金字塔放进冰箱吗？”

凯瑟琳笑了。“我们要是照着署名‘真一神’的伟大炼金术士和玫瑰十字会神秘学家写的菜谱做，那就不能放冰箱。”

艾萨克·牛顿写过菜谱？

“罗伯特，温度是炼金术里最基本的催化剂，它不总是用华氏或摄氏来度量。还有更古老的温度度量法，由艾萨克创——”

“牛顿度量法！”兰登恍然大悟，她完全正确。

“对啊！艾萨克·牛顿创建了一整套基于自然现象的温度度量法。冰融的温度就是牛顿度量法中的基点，他称之为‘零度’。”顿了顿，她又说，“我估计你猜得出他将沸水的温度定为几度——所有炼金过程中的终极结果？”

“三十三度。”

“对，三十三！三十三度！根据牛顿的度量法，沸水的温度就是三十三度。我记得我问过哥哥，为什么牛顿会选这个数字。我是说，它看上去也太随便了。沸水是炼金术中最基本的要素，他选择三十三？为什么不是一百？为什么不是更高贵的说法？彼得的解释是，对艾萨克·牛顿这样的神秘学家来说，没有什么数字比三十三更高贵了。”

一切展露于三十三。兰登望着锅里的水，又看了看金字塔。“凯瑟琳，金字塔是用实心花岗岩和纯金做的。你真的认为沸水就能让它们变形？”

一抹微笑展现在凯瑟琳的嘴边，兰登明白，她准是知道什么他一无所知的窍门。果然，她信心十足地走到厨台边，端起金顶花岗岩金字塔，放进了滤网。然后，小心翼翼地把整个滤网浸到滚滚沸水中。“不试不知道，对不对？”

国家大教堂的上空，中央情报局的飞行员将直升机锁定在自动盘旋模式后，便开始严密监视建筑物内外的动向。没动静。他的热成像系统无法穿透教堂的石壁，因而，他无法得知小分队在教堂内的行动状态，但如果有人想溜出来，探测视镜准能把他逮住。

六十秒钟后，热成像感应器躁动起来。它的探测器的工作原理和家用保安系统一样，只要感应到有悬殊的温差，警报就会响。通常，这意味着有人走过凉爽的地带，但屏幕上显示出的却更像是一团热雾，一团飘过草坪的热气。飞行员定位热源，发现书院大楼侧面的排风扇正在转动。

应该算不上问题，他心想。这种情形太普遍了。有人在烧饭或洗衣服。就在他要扭头的时候，却意识到有异状。停车场里一辆车都没有，整栋楼里也不见一盏灯。

他又在UH-60直升机的热成像系统上研究了半天。随后呼叫分队队长。“西姆金，这可能是误报，但……”

“白热温度记号！”兰登必须承认，这招很绝。

“这就是基础科学，”凯瑟琳说，“不同物质会在不同温度时达到白热化。我们称之为热标记，一直应用于科学领域。”

兰登低头察看浸没在水中的金顶金字塔。沸腾的水面上开始升起袅袅热气，他还是没看出希望的曙光。他瞥了一眼手表：十一点四十五分，心跳得更剧烈了。“你相信它加热后会发光？”

“不是发光，罗伯特。是白热。二者有很大的区别。白热由受热引起，但只在到达特定的温度时发生。比方说，钢材制造商锻造梁柱时，他们会用透明质地的材料在钢梁上喷出格子，一到目标温度，格子就会白热化，他们就能知道钢梁已经造好了。再想想心情指环吧。只要套上手指，它就会根据你的体温变色。”

“凯瑟琳，这座金字塔是十九世纪的造物！工匠在石盒里嵌入隐秘的开盒铰链，这我能理解，但使用某种透明的热覆膜？”

“完全可行。”说着，她充满期待地看着浸没于沸水中的金字塔。“早期炼金术士一直用有机磷做热标记。中国人造出彩色烟花，甚至埃及人——”说到一半，凯瑟琳戛然而止，紧张地注视滚水。

“怎么了？”兰登跟随她的视线，也瞪着滚滚的沸水，却什么也没看到。

凯瑟琳俯下身子，凑得更近去看。突然，她转身就跑，直奔厨房门。

“你去哪儿？”兰登高喊。

她跑到门边，扬手摁下电灯开关。灯光灭了，排风扇也停转了，整个房间瞬间陷入黑暗和寂静中。兰登转身再去看金字塔，透过蒸汽紧盯水中的尖顶石。等凯瑟琳跑回炉灶旁时，他不敢相信似的大张着嘴。

果然不出凯瑟琳所料，金顶的狭小表面开始在水下发出光芒。字母开始显现，随着水温越来越高，字迹也越来越清晰。

“有字！”凯瑟琳轻声说。

兰登点点头，惊得发懵了。闪光的字词就在尖顶石铭文下显形了。看起来只有三个词，兰登还不能完全辨认出来，却已经开始思忖：有了这三个词，他们找了一晚的秘密是否就水落石出了？金字塔是千真万确的地图，盖洛韦对他们说过，它指向一个非常确凿的地点。

字迹愈加分明，凯瑟琳关掉煤气，滚水渐渐停止了沸腾。平静的水面之下的金字塔成了唯一的焦点。

一排闪闪发光的字清晰可见。

第90章

书院的地下厨房里光线幽暗，兰登和凯瑟琳站在一锅水旁，凝视水面下的起了变化的尖顶石。金顶的一个斜侧面上，显出一行莹莹闪光的字。

兰登认出了晶亮的字词，几乎无法相信自己的眼睛。他知道，传说中的金字塔能揭露一个确凿的地址……但他想都不敢想那地址竟会详细到这种地步。

富兰克林广场八号

“一个街名。”他喃喃自语，惊呆了。

凯瑟琳同样疑惑不解，“我不知道这地址在哪里，你呢？”

兰登摇摇头。他知道富兰克林广场是华盛顿历史最悠久的街区之一，但他不认得这个地址。他从尖顶石的铭文顶端开始往下读把整段话念通顺。

奥秘

隐藏于

团会之中

富兰克林广场八号

富兰克林广场隐藏了某个团会？

那儿的某栋大楼里隐藏着通向深旋梯的入口？

这个地址是否果真埋藏了什么东西，兰登还无从得知。眼下，最要紧的是他和凯瑟琳已经解开了金字塔的秘密，掌握了争取释放彼得的谈判所需要的信息。

而且也没多少时间了。

兰登的米老鼠腕表上的荧光指针在催促他们：顶多只剩十分钟了。

“打电话，”凯瑟琳指向厨房墙上的一个电话机，“快啊！”

这个时刻终于到了，却惊得兰登措手不及，他发现自己在犹豫。

“我们真要这么做？”

“我非常确定。”

“除非让我们知道彼得是安全的，否则我不会向他透露半点信息。”

“那是当然。你记得号码，对吗？”

兰登点点头，走向厨房里的电话。他提起听筒，拨通了那个人的手机号码。凯瑟琳也走过来，把头贴在他的旁边，以便第一时间听见对话。铃声响了，兰登做好了再次听到那人声音的心理准备，先前捉弄过他的那个诡谲的低语声。

终于，电话有人接了。

但没有问候。没有声音。只听得到电话那头有人在呼吸。

兰登等了一会儿，只能先开口，“我有你要的信息，但如果你想要，必须先把彼得交给我们。”

“你是谁？”回答他的是个女人。

兰登跳了起来。“罗伯特·兰登，”他条件反射般地回答道，“您是哪位？”一时间，他相信自己肯定是拨错号码了。

“你叫兰登？”那女人听来十分诧异，“这儿有人问起你了。”

什么？“抱歉，您是谁？”

“优佳安保公司的佩吉·蒙特马利警员。”她的声音有点打颤儿，“你或许可以帮我们解释这里的情况。大约一小时前，我的搭档接到911报警电话通知，前往卡洛拉马高地探查……可能是一起绑架案。我和她失去联系后，呼叫了后援，并亲自来这个住宅区检查情况。我们在后院发现了我搭档的尸体。房主不在，所以我们破门而入。门厅的桌上有个手机在响，所以我——”

“你进门了？”兰登问。

“是的，911警员的提醒……很有用，”女警员结结巴巴地说，“如果我听来很惊慌，我得说声抱歉，但我搭档死了，我们还发现一名男子被非法扣押在这里。他的情况很糟，我们正在抢救。他一直提起两个人——一个叫兰登，一个叫凯瑟琳。”

“那是我哥哥！”凯瑟琳冲着听筒喊起来，头也凑近了兰登，“是我打911报警的！他还好吗？”

“事实上，夫人，他……”女警的声音低哑下去，“他的情况不容乐观。他的右手不见了……”

“求求你，”凯瑟琳焦急万分，“我想和他说话！”

“他们正在抢救。他神志不清。如果你们在附近，应该尽快赶到这里。他显然想见到你们。”

“我们过去大约需要六分钟！”凯瑟琳说。

“那我建议你们越快越好。”电话似乎被捂住了一下，背景显得很嘈杂，女警员回来时又说，“对不起，有人需要我过去。你们到了我们再谈。”

电话挂断了。

第91章

大教堂书院，兰登和凯瑟琳上了地下室的楼梯，匆匆忙忙跑到黑漆漆的走廊里，想找到前门的出口。他们已经听不到直升机在头顶盘旋了，兰登感到有了一线希望，或许他们可以溜出去，不被发现，再想办法赶到卡洛拉马高地去见彼得。

他们找到他了。他还活着。

三十秒前，他们一放下女保安的电话，凯瑟琳就赶忙捞起滚水中的金字塔和金顶。她把金字塔放回兰登的皮包时，石头还在滴水。此刻，他隔着皮包都能感到它们在散发热气。

找到彼得的兴奋之情暂时中断了他们对尖顶石上闪耀的字迹的揣测——富兰克林广场八号——但他们去见彼得的路上还有时间琢磨。

他们跑上楼梯顶的拐角时，凯瑟琳停了一下，指向大厅对面的一间休息室。透过凸窗，兰登看到一架黑黝黝的直升机停踞在草坪上。只有一个飞行员站在飞机旁，背对他们，正冲无线电对讲机说着什么。还有一辆黑色凯雷德停在旁边，窗玻璃都是暗色的。

没敢开灯，兰登和凯瑟琳悄悄钻进休息室，谨慎地朝窗户外看，好像他们能够看到情报局其他的队员。感谢上帝，国家大教堂外的宽阔草坪上空荡荡的。

“他们准是进教堂里了。”兰登说。

“他们没进教堂。”一个低沉的声音从他们身后冒出来。

兰登和凯瑟琳转身去看谁在说话。就在休息室的门口，两个身着黑金属色行动服的探员举起激光瞄准的来复枪对准他们。兰登可以看到一个发光的小红点在他胸膛上一跳一跳。

“很高兴再见到你，教授。”那个刺耳的嗓音听来很熟悉。两个探员分立两旁，瘦小的佐藤部长从两人之间毫不费力地穿行而过，径直穿过休息室，停在兰登面前。“今晚，你作出了一系列错得离谱的选择。”

“警察找到彼得·所罗门了，”兰登气势逼人地说道，“他的情况很糟，但还活着。这事儿结束了。”

如果说听到彼得的下落让佐藤有点惊讶，她也没有表现出来。当她走向兰登，一直走到离他仅几英寸之遥时才停止时，她的眼神始终毫无畏惧。“教授，我能让你相信，事情离结束还早着呢。如果现在警方也卷进来了，事态只会变得更严峻。今晚一开始我就跟你说过，这是一个极其微妙棘手的局面。你根本就不应该带着金字塔逃跑。”

“夫人，”凯瑟琳忍不住了，“我得见我哥哥。金字塔可以给你，但你必须让——”

“我必须？”佐藤揪住这个词反问道，目光转向凯瑟琳，“我想，您就是所罗门小姐？”她瞪着凯瑟琳的眼睛里仿佛燃着怒火，继而她扭头看着兰登。“把皮包放在桌上。”

兰登低头看了看胸口的一对红点。他把皮包放在了咖啡桌上。一名探员谨慎万分地靠过来，拉开拉链，把包向两边拉平。憋在包里的一股热气徐徐升腾出来。他打开手电往皮包里照，瞪了好一会儿，面露不解，然后才朝佐藤点点头。

佐藤走过去，朝包里瞥了一眼。湿漉漉的金字塔和尖顶石在手电筒的光照下晶晶闪亮。佐藤蹲下身，凑近了看金顶石，兰登想起来，之前她只在X光片里见过它的轮廓。

“这铭文，”佐藤问，“你能看出什么意思来吗？‘奥秘隐藏于秩序之中’？”

“吃不准，夫人。”

“金字塔为什么直冒热气？”

“我们把它浸在滚水里了。”凯瑟琳不假思索地答道，“这是解密所需的一道程序。我们会把一切都告诉你的，但请让我们先去见我哥哥。他熬——”

“你们把金字塔煮了？”佐藤追问道。

“把手电关了。”凯瑟琳说，“再瞧瞧尖顶石。你大概还能看到。”

探员关了手电。佐藤在金字塔前跪坐下来。即便从兰登站立的角度，也可以看到尖顶石上的字，它们仍在微微闪光。

“富兰克林广场八号？”佐藤念了一遍，甚是惊讶。

“是的，夫人。这几个字用特殊的白热漆或别的材质写上去的。三十三其实是指——”

“地址？”佐藤追问道，“这就是那家伙要的地址？”

“是的。”兰登说，“他相信金字塔是地图，能告诉他巨大财富的所在地——打开古代奥义的钥匙。”

佐藤又看了看尖顶石，一脸的不信。“告诉我，”她的语气里竟透露出些许恐惧，“你们和那人联系上了吗？你们是不是已经把这个地址告诉他了？”

“我们试过。”兰登把刚才拨打那人手机后的情况简要地说了一遍。

佐藤一边听他说，一边舔着泛黄的牙齿。眼看着怒火就要喷发，她却转身对一名探员用克制的耳语说：“把他带进来。他在车里。”

探员一点头，对着步话机说起来。

“把谁带进来？”兰登问。

“唯一有希望把你们搅的局扳回来的人！”

“搅什么局？”兰登毫不示弱地反驳，“既然彼得已经安全了，一切都——”

“看在上帝的分上！”佐藤爆发了，“这事不只与彼得有关！我在国会大厦的时候就想让你明白，教授，可你却决意和我对着干，而不是跟我合作！现在你已经铸成大错！当你毁掉手机的时候——顺便说一句，我们的确跟踪了你的手机——你就切断了和这个人的联络。而你发现的这个地址——不管它到底是该死的什么东西——这个地址是我们逮住那个疯子的唯一机会。我需要你和他继续玩这个游戏，把这个地址提供给他，那样，我们至少能知道去哪里抓他！”

兰登还来不及答话，佐藤又转向凯瑟琳发泄剩余的怒火。

“还有你，所罗门小姐！你早就知道这个疯子住在哪里，为什么你不告诉我？你竟然让一名雇佣警察去他的住所？难道你没发现这是错失良机？我们原本可以在那里将他拿下！我很高兴你哥哥脱离了危险，但让我跟你这么说吧，我们今晚面对的危机涉及的远远不止你的家人，还会影响整个世界。绑架你哥哥的那个人拥有难以形容的强大威力，我们需要立刻逮住他。”

她的愤慨抨击话音刚落，沃伦·巴拉米颀长优雅的身姿便从黑暗中出现，他走进休息室，看上去衣冠不整，伤痕累累，浑身颤抖……好像刚从地狱里上来。

“沃伦！”兰登跳起来，“你还好吗？”

“不，”他答道，“不太好。”

“你听到了吗？彼得还活着！”

巴拉米点点头，仿佛还晕乎着，好像什么事都无所谓了。“是的，我刚刚听你们说了。我很高兴。”

“沃伦，到底发生了什么事？”

佐藤打断他们。“小伙子们，过一会儿再寒暄吧。现在，巴拉米先生要联络这个疯子，和他沟通一下。反正今晚他一直忙着这事。”

兰登听糊涂了。“巴拉米没有在今晚忙着和这家伙沟通！这人根本不知道巴拉米在场！”

佐藤转身看着巴拉米，挑了挑眉。

巴拉米长叹一声。“罗伯特，恐怕，今晚我对你有所隐瞒。”

兰登只能目瞪口呆。

“我以为我的做法是正确的……”巴拉米说着，神色惊恐。

“好吧，”佐藤说，“现在你要做的才是正确的……我们最好祈祷上帝这法子有用。”壁炉架上的时钟敲响报时了，似乎在应和佐藤信誓旦旦的口吻。她取出一只塑封袋，扔给巴拉米。“这是你的东西。你的手机能拍照吧？”

“是的，夫人。”

“很好。把尖顶石举起来。”

迈拉克刚刚收到的短信是来自他的线人——沃伦·巴拉米——也就是他在上半夜派往国会大厦协助罗伯特·兰登的共济会会员。巴拉米和兰登一样，一心想要保住彼得·所罗门的性命，因而承诺迈拉克他将帮兰登得到金字塔，并破解其密码。整个晚上，迈拉克一直收到他发来的电邮报告，这些邮件都自动转发到了他的手机上。

这条该会有点意思了。迈拉克一边想着一边点开了讯息。

发信人：沃伦·巴拉米

和兰登失去联络

但你要的东西总算有消息了

证据参见附件

欲知完整信息请电话联络。

——wb[108]

附件1（.jpge）——

欲知完整信息请电话联络？迈拉克困惑地点开了附件。

附件里是一张照片。

迈拉克一看到它，便惊喜得大叫一声，心脏也激动地狂跳起来。眼前的画面，正是一尊小黄金金字塔的近距离特写。传说中的尖顶石！镌刻在石头表面的华丽铭文分明道出一则信息，绝不可能有错：奥秘隐藏于秩序之中。

这段铭文之下，迈拉克又看到了什么，那更让他震惊。尖顶石似乎在发光。简直令人难以置信，他凝视着那行微微闪光的字迹，意识到传说是千真万确的：共济会金字塔会自动变形，向具备资格的人展露秘密。

这奇妙的变形是如何发生的，迈拉克毫无头绪，也不在乎。闪光的字迹显然指向了一个确凿的华盛顿地址，恰如预言所说。富兰克林广场。不幸的是，尖顶石的照片也照进了沃伦·巴拉米的食指，别有用心地遮住了机密信息中的重要部分。

奥秘

隐藏于

秩序之中

███富兰克林广场

欲知完整信息请电话联络。迈拉克终于明白了巴拉米的用意。

国会大厦的建筑师整晚都很配合，但现在他选择要玩一个非常危险的游戏。

第92章

在数名全副武装的中央情报局探员的监视下，兰登、凯瑟琳和巴拉米跟在佐藤身边，在休息室里等待。他们面前的咖啡桌上，兰登的皮包依然敞开，金顶耸了出来。富兰克林广场八号的字样已经消散无踪了，根本看不出它们曾经闪现过。

凯瑟琳苦苦哀求过佐藤，让她去看望哥哥，但佐藤只是摇头，眼睛紧紧盯着巴拉米的手机。手机也放在咖啡桌上，还没动静。

巴拉米为什么不把实情告诉我？兰登在思忖。显然，建筑师整晚都和绑架彼得的人保持联系，向他保证兰登正在一步步破解金字塔的秘密。这是障眼法，为的是给彼得赢得更多时间。其实，巴拉米在竭尽所能不让任何人有机会揭开金字塔的秘密。而现在，巴拉米好像改变了立场。他和佐藤打算赌上金字塔的秘密，企图借此将那人逮住。

“拿开你们的手！”一个苍老的声音突然响彻走廊，“我是瞎了，但还不是废物一个！我认得书院里的路！”盖洛韦主教被一名探员推搡着走进休息室，他被迫坐下时仍在高声抗议。

“谁在那儿？”盖洛韦问，空茫的双眼死死瞪着前方，“听上去有很多人。扣押一个老人需要动用你们多少人手？快说！”

“我们共有七人，”佐藤说，“包括罗伯特·兰登，凯瑟琳·所罗门和您的共济会兄弟沃伦·巴拉米。”

盖洛韦瘫软在坐椅里，刚才的凶悍劲儿不见了。

“我们很好，”兰登说，“而且，我们刚刚得知，彼得现在是安全的。他的情况不好，但有警察在身边照应。”

“感谢天主，”盖洛韦说，“那——”

突然，咔嗒咔嗒的急促响声让房间里的每个人都吓了一跳。调在振动状态的巴拉米的手机在咖啡桌上颤动起来。每个人都屏气凝神。

“好吧，巴拉米先生，”佐藤说，“别搞砸了。你清楚这事关重大。”

巴拉米做了一次深呼吸。然后俯身按下免提键，接通了电话。

“我是巴拉米。”他冲着咖啡桌上的手机大声说道。

传出的嘶哑声音并不陌生，就像一阵微弱的耳语。听起来，对方好像在使用车里的免提手机。“半夜已过，巴拉米先生。我要准备让彼得脱离苦海了。”

房间里一片令人不安的死寂。“让我和他通话。”

“不可能，”那人回答，“我们正在开车。他在尾厢里，绑着呢。”

兰登和凯瑟琳对视一眼，冲彼此摇摇头。他在瞎吹！彼得已经不在他手上了！

佐藤示意巴拉米继续施压。

“我要证据，证明彼得还活着。”巴拉米说，“否则，我不会给你完整的——”

“您的尊者需要看医生。别浪费时间讨价还价了。告诉我是富兰克林广场哪里，我就把彼得交给你。”

“我跟你说了，我想——”

“快说！”那人蛮横地打断他，“要不然我现在就停车，立刻让彼得死。”

“你听我说，”巴拉米也气势汹汹，“如果你想要完整的地址，就得按照我的规则来。我们在富兰克林广场碰头。只要你把彼得活着送到那里，我就告诉你是哪条街哪栋楼。”

“我怎么知道你不会带来官方的人？”

“因为我不想两次惹火你，我不敢冒那个险。彼得的性命不是你手里唯一的一张牌。我知道今晚真正的危机是什么。”

“你是明白人，”电话里的男人说道，“但凡我发觉一丁点儿苗头，不止你一个人等在富兰克林广场，我就会把车开走，你将永远找不到彼得·所罗门的哪怕一丝踪迹。当然……到时候，你也没工夫担心这茬了。”

“我会一个人去。”巴拉米阴郁地说，“等你交出彼得，我会把你需要的一切都告诉你。”

“广场中心，”那人说，“我起码要二十分钟才能到那儿。我建议你少安毋躁，乖乖等着。”

电话挂断了。

房间里立刻闹腾起来。佐藤大喊大叫着下达指令。几个探员抓着对讲机一边嚷嚷一边直奔门口。“行动！行动！”

混乱之中，兰登看向巴拉米，指望他对今晚到底发生了什么事能作些许解释，但那位前辈已匆匆忙忙出了门。

“我要见我哥哥！”凯瑟琳也在喊，“你必须放我们走！”

佐藤冲到凯瑟琳面前。“我不必做任何事，所罗门小姐。明白了吗？”

凯瑟琳坚定不移，绝望地盯住佐藤的小眼睛。

“所罗门小姐，我的首要任务是将富兰克林广场的那人绳之以法，你得和我手下的人坐在这儿等，直到我完成自己的使命。然后，只有那时候，我们才能处理你哥哥的事。”

“但有一点你疏忽了！”凯瑟琳说，“我知道那人确切的住址！就在五分钟车程之内，沿着大路开到卡洛拉马高地就行，那儿会有能助你一臂之力的证据！另外，你说过你想低调行事。等彼得的情况稳定下来，谁知道会跟警方说些什么？”

佐藤嘟起嘴，显然在琢磨凯瑟琳的话。外面的直升机螺旋桨已经转起来了。佐藤皱了皱眉，转身对她的一名手下说：“哈特曼，你用凯雷德送所罗门小姐和兰登先生去卡洛拉马高地。不允许彼得·所罗门向任何人说话。明白？”

“是，夫人。”探员答。

“你们到那儿了就给我电话。汇报你发现的情况。也不能让这两人离开你的视线！”

哈特曼探员敏捷地点点头，掏出凯雷德的车钥匙，朝门口走去。

凯瑟琳紧跟着他。

佐藤转身对兰登说：“我们很快会再见的，教授。我知道你认定我是敌人，但我向你保证这绝不是事实。快去见彼得吧。这事儿还没完。”

兰登的另一边，盖洛韦主教静静地坐在咖啡桌旁。他已经伸手摸到了金字塔，它仍然摆在他面前桌上兰登敞着口的皮包里。老人的手在温热的石头表面抚摸着。

兰登说：“神父，你要去看彼得吗？”

“我只会拖你们的后腿。”盖洛韦移开双手，把围在金字塔旁边的拉链拉上。“我就留在这儿为彼得的康复祈祷。我们可以再聊。不过，在你把金字塔给彼得看时，能不能帮我捎句话？”

“当然可以。”兰登把皮包背上了肩。

“告诉他，”盖洛韦清了清嗓子，“共济会金字塔一直严守机密……至真至诚。”

“我不太明白。”

老人眨了眨眼。“只要告诉彼得就好。他会明白的。”

之后，盖洛韦主教低头开始祈祷。

困惑不解的兰登只能把老者留在休息室向门外跑去。凯瑟琳已经坐在越野车的前座，向探员说明目的地的方位。兰登爬上后座，还没来得及把门拉紧，彪悍的越野车就加速驶过草坪，朝北直奔卡洛拉马高地而去。

第93章

富兰克林广场位于华盛顿市中心西北区，以K街和第十三街为界。这儿是许多历史建筑的所在地，其中最著名的是富兰克林学院，一八八〇年，亚历山大·格雷汉姆·贝尔从这里发出了全世界第一条无线电报。

全速飞行的UH-60直升机从西而来，占据了广场上空，从国家大教堂到这里只用了几分钟。时间很充裕，佐藤心想，俯瞰着广场全景。她手下的人得赶在目标抵达前各就各位，她知道，这至关重要。他说他起码要二十分钟才能到这儿。

在佐藤的指挥下，飞行员低空盘旋在广场四周最高建筑物的楼顶上，那便是著名的富兰克林广场一号，一幢屋顶上耸起一对金色尖塔的挺拔而显赫的办公大楼。当然，在此飞行是违法的，但直升机只停留几秒钟，而且起落架只不过是刚刚擦到沙砾屋顶。等大家都跳出机舱，飞行员就会立刻将直升机拉升向东飞去，再攀升到“静音高度”，既不让地面的人听到或看到，又能在高空施行协助。

当行动队分头部署，为巴拉米做预备工作时，佐藤等在一旁。在建筑师看到了佐藤机密电脑上的文档之后，至今仍显得有点茫然。我说得没错……就是国家安全问题。巴拉米当即领会了佐藤的意思，因而才彻底合作。

“夫人，一切准备就绪。”西姆金探员来报告。

根据佐藤的指令，几名探员陪着巴拉米穿过屋顶消失在了下面的楼梯间里，从那里去一楼各就各位。

佐藤大步走到屋顶边缘向下看去。矩形的公园绿树成林，占据了整个街区。掩体很多。佐藤的小分队充分理解掩护的重要性。如果他们的目标在这儿感到苗头不对，就会溜得无影无踪……那样的结局，部长想都不敢想。

屋顶上风很大，也很冷。佐藤环抱胳膊，定神站稳，以免被风吹下去。从制高点往下看去，富兰克林广场比她印象中的小，周围的建筑物也仿佛少了。她在想哪栋楼是“富兰克林广场八号”。她已经吩咐分析员诺拉去查相关资料了，只盼着快点有消息。

巴拉米和陪同探员们出现了，像蚂蚁一样微小，迅速散进了黑压压的林区。西姆金给巴拉米的定位是一片空地，紧邻空无一人的公园中心。随后，西姆金和他的手下就消失在天然掩体中，再也看不见了。几秒钟之间，巴拉米成了孤身一人，在公园中心区的街灯下来回踱步，浑身颤抖。

佐藤丝毫不怜悯他。

她点了一支烟，深深地吸了一口，咂摸着香烟渗透肺腑时的一丝暖意。地面上的一切都已部署得井井有条，她很满意，她从屋顶边缘走回来，等候着两通重要电话——分析员诺拉的，以及被她派往卡洛拉马高地的哈特曼探员的。

第94章

慢点开！兰登紧紧抓着凯雷德的后座，眼看着它风驰电掣般地转弯，外弯道的两只轮子都快飞起来了。中央情报局探员哈特曼要么是迫不及待地想在凯瑟琳面前炫车技，要么就是得了指令，务必在彼得·所罗门清醒前赶到，确保他不会在官方人员面前说些不该说的话。

在使馆街闯红灯就够让人担心了，可现在他们是奔驰在到了卡洛拉马高地住宅区绕来绕去的小街巷里。凯瑟琳一路大喊，为哈特曼指路，当日午后她还去过那人的家。

每次转弯，兰登脚边的皮包都被撞来撞去，兰登听得到金字塔发出磕碰声，不用说，尖顶石已经被颠下来了，正在他的包里，在金字塔基座旁蹦来跳去。他担心尖顶石会被碰坏，伸手到包里掏，好一会儿才摸到。它仍是热乎乎的，但闪光的字迹已经彻底消退无影，铭文又恢复了原样：

奥秘隐藏于团会之中。

在兰登想把尖顶石放到侧袋里去时，他觉察到它优雅的表面上覆着些小小的白色凝块。他很疑惑，想把它们抹掉，可块状的小东西却牢牢地黏在上头，很难擦掉……像塑料。这是怎么回事儿？此时他看到石头金字塔基座上也覆满了小小的白点。兰登用指甲盖剥下一块在指尖捏搓。

“蜡？”这话脱口而出。

凯瑟琳转头朝后看。“什么？”

“金字塔和尖顶石上全是小块的蜡。我搞不懂了。这蜡是从哪儿来的呢？”

“大概是蹭到了你包里的什么东西？”

“我觉得不是。”

他们又急拐了个弯，凯瑟琳指着挡风玻璃外的一栋楼，扭头对哈特曼探员说：“就是这儿！我们到了。”

兰登抬眼一看，只见前头的车道上停了一辆安保车，警灯还在旋转着。车道的门已被打开，探员一踩油门，越野车冲进了停车区。

这栋豪宅十分养眼。屋里的每盏灯都在闪耀，前门大敞。车道上、草坪上随意地停着六七辆车，显然是匆匆忙忙赶到的。有些车还没熄火，前灯也亮着，大多数车都正对着豪宅，唯独一辆车方向相反，他们开进来时，大灯晃得他们什么都看不清。

哈特曼探员在草坪旁踩下刹车，停在一辆贴着“优佳保安”鲜艳贴纸的白色汽车旁。因为警灯旋转、车灯明亮，那条贴纸几乎难以看清。

凯瑟琳立刻跳下车向豪宅跑去。兰登提起皮包，来不及拉上拉链就背上肩去。他紧跟在凯瑟琳身后，一路小跑穿过草坪，直奔房门而去。屋里传出嘈杂的声音。兰登身后的越野车“吱”的一响，探员哈特曼锁好车跟了上来。

凯瑟琳一步三级登上门廊台阶，迈过大门，一进门道就消失不见了。兰登紧随其后迈过门槛，看到凯瑟琳已经走过大厅，顺着大走廊朝嘈杂的声源奔去。在她前头，可以看到大厅尽头有一张餐桌，桌边的椅子里坐着一位身穿制服的女士，背对着他们。

“夫人！”凯瑟琳边跑边喊，“彼得·所罗门在哪里？”

兰登跟在她后面冲了过去，但他突然留意到一种出乎他意料的动静。在他左边，透过起居室的窗户，他能看到车道的大门正慢慢阖上。奇怪。紧接着，他的视线又被另一番景象攫住了……是刚才开进来时，耀眼的警灯和晃眼的大灯令他们看不清的细节。兰登本来以为随意停在车道上的六七辆车都是警车或救护车，现在再看，却发现根本不像。

梅赛德斯？……悍马？……特斯拉跑车？

刹那间，兰登猛然反应过来，听到的嘈杂声响只是餐厅那边的电视机发出的声音。

一切仿佛变成慢动作，兰登冲着大厅那头大喊一声，“凯瑟琳，等一下！”

可当他扭过头时，看到凯瑟琳·所罗门不再跑动了。

她在半空中。

第95章

凯瑟琳·所罗门知道自己在下落……但她想不通为什么。

她跑向大厅的尽头，径直跑向餐厅里的女保安，可双脚突然之间被某种看不见的东西缠住了，整个身体猛然前倾，冲到了半空。

现在，她落回地面……说得确切些，是硬木地板。

凯瑟琳俯冲下来，肺被冲撞得剧烈紧缩。一根沉重的柱式衣帽架被撞得劈头盖脸地倒下来，差一点就砸到趴在地板上的她。一口气还没喘上来，她就抬起头，迷惑地看着女保安竟然在座位上纹丝不动。更离奇的是，倒下的衣帽架显然在底部有机关，牵着它的细绳贯穿了整个大厅。

怎么会有人……？

“凯瑟琳！”兰登正在呼喊，她翻过身向后看，只觉血液顿时凝固成冰。罗伯特！小心后面！她想要尖叫，却喘不上气来。她只能惊恐地眼看着兰登跑过大厅要来帮她，完全没察觉身后的哈特曼探员摇摇晃晃地迈过门槛，抓着自己的喉咙。一切都像慢动作。鲜血从哈特曼的手指间喷涌而出，一柄长螺丝刀直插在他的脖子上，他徒劳地用手摸索把柄。

探员仆倒在地时，刺杀他的人也现身了。

我的上帝啊……不！

浑身上下只系着一条缠腰布似的古怪内衣的魁梧杀手显然一直躲在大厅里。他肌肉健硕的身体上满是从头到脚的奇异文身。大门慢悠悠地关上了，他也跑进大厅，向兰登直冲过去。

哈特曼倒地时，大门正好合拢。兰登惊恐地回望，但文身的男子已经扑上来了，用手里不知是什么的装备朝他的背上扎去。电光一闪，烧灼声咝咝响起，凯瑟琳眼见着兰登瞬间变得僵直。他双眼空瞪，全身麻痹地向下扑去。他重重地跌倒在皮包上，金字塔也滚落到了地板上。

文身男子甚至没有费神去瞥一眼手下败将，便直接跨过兰登，笔直朝凯瑟琳走去。她慢慢往身后的餐厅爬去，却不小心撞上了一把餐椅。原本坐在那把椅子里的女保安晃动一下，死沉沉地栽倒在她的身边。毫无生气的脸上凝固着死前的惊惧。她的嘴里塞着一团碎布。

还没等凯瑟琳有机会反抗，巨人般的男子便攫住了她。紧抓双肩的那双手力大无比，如同非人。他的脸上不再有化妆品的遮掩，骇人的面貌一览无遗。他的肌肉一紧，她登时觉得自己成了碎布娃娃，轻而易举地被提到他腹部的高度。坚实的膝盖顶上她的后背，刹那间，她以为自己会被一折为二。他抓紧她的双臂，反扭到身后。

在头扭向一侧、脸颊抵在地毯上时，凯瑟琳便看到了兰登，他的身体仍在抽搐，但看不到他的脸。更远处，哈特曼探员动也不动地倒在门口。

有冰冷的金属掐在凯瑟琳的手腕上，她意识到自己被铁丝捆上了。惊恐万分的她想要挣脱，双手却如针扎般剧痛。

“要是你动，铁丝会把你割破。”那个男人说着，绑完了她的手腕，又转向她的脚踝十分迅速地实施同样恐怖的束缚。

凯瑟琳抬腿蹬他，他却出拳击中了她右后侧的大腿，让她无法动弹。几秒钟之内，她的脚踝也被锁住了。

“罗伯特！”她终于高声喊出来了。

兰登在走廊地板上呻吟。身下压着皮包，金字塔滚到头边，他彻底瘫软了。凯瑟琳猛然意识到，金字塔是她唯一的生机。

“我们破解了金字塔！”她对那个男人说，“我会把一切告诉你！”

“是的，你会说的。”说完，他把死去的女保安嘴里的碎布扯出来，结结实实地堵在凯瑟琳的嘴里。

那是死亡的味道。

罗伯特·兰登已经身不由己。他躺着，麻木而又僵硬，脸颊死沉沉地压在硬木地板上。他听说过眩晕枪，知道这种攻击是靠电流暂时干扰神经系统而使被攻击者瘫痪。电击致使肌肉能力骤停，就好比遭到闪电雷劈。剧痛袭来，好像要穿透身体里的每一颗分子。现在，尽管他的神志清楚，意图明确，肌肉却拒绝遵循大脑的指挥。

站起来！

兰登脸冲下地瘫软在地，喘息微弱，几乎无法吸气。他都没看到袭击他的人是谁，但他能看到哈特曼探员身下的血泊正在蔓延扩大。兰登能听到凯瑟琳在挣扎，在与对手争执，可没多久她的声音就变得含含糊糊，好像那人在她嘴里塞了什么。

站起来，罗伯特！你得去帮她！

兰登的双腿此刻一阵刺痛，火辣辣的痛觉恢复了，但还是不听使唤。动一动啊！他的双臂也有感觉了，却只是抽搐不已，脸孔和头颈也一样。他使出所有微弱的气力试图转一转头，在硬木地板上生生拖动脸颊，好不容易才扭向餐厅的方位。

兰登的视线被阻挡了——被滚出皮包、落在地板上的金字塔挡住了，底座距离他的脸孔只有几英寸。

一时间，兰登没明白自己看到的是什么。眼前那正方形的石头分明是金字塔的底部，可看起来却和之前不同。大不相同。仍然是正方形，仍然是石头……但它不再平整而光滑。金字塔的底部完全被镌刻的符号覆盖了。这怎么可能？他定定地凝视数秒，还以为自己产生了幻觉。我检查过十多遍了，底部也没有漏掉……可本来没任何标记啊！

现在，兰登洞彻了原委。

他猛然吸进一口气，喘了上来，也意识到共济会金字塔还有秘密可挖掘。我又见证了一次变形。

记忆电光石火间闪回，兰登顿悟了盖洛韦最后的请求的深意。告诉彼得：共济会金字塔一直严守机密……至真至诚。那时候觉得这句话莫名其妙，可现在兰登明白了盖洛韦主教对彼得说的是暗语。兰登多年前读过一本平庸的惊悚小说，讽刺的是，这个词是小说中让情节突然急转直下的关键。

罪（sin）+蜡（cere）=至真至诚（sincere）

自米开朗基罗时代至今，雕塑家们都用蜡遮瑕，先将融化的蜡填补在瑕疵上，再扑上石粉。有人认为这种手法是欺世瞒人，因此，任何“没用蜡”，字面上说就是“以蜡为耻（即sin-cere）”的雕塑都被誉为“至真至诚（sincere）”的艺术品。这个词就流传下来。如今，我们仍会在信尾署名时用上“诚挚的”一词以示承诺：我们所写的都“没用蜡”，字字属实。

镌刻在金字塔底部的铭文也运用了这种障眼法隐藏起来。当凯瑟琳根据尖顶石的指示将金字塔煮过之后，蜡就融化了，露出了底部铭文。盖洛韦曾在休息室里用双手抚摩金字塔，他一定已摸到了暴露在基座底部的符号。

就在那一瞬间，兰登把自己和凯瑟琳面临的一切危险都抛诸脑后。他痴迷地注视着金字塔底部的符号排列。毫无头绪，不知道代表了什么意思……也不知道它们最终将揭示出什么奥妙，但有一点是确凿的。共济会金字塔还有隐秘要诉。富兰克林广场八号并非最终的答案。

或许是因为这桩新发现太振奋人心，也或许是在原地又躺了片刻，兰登先前没发现，这会儿却突然感觉到又能掌控自己的身体了。

他痛苦地抬起一条胳膊，把皮包推出视野，以便更清楚地望见餐厅里的情形。

他惊恐不已地发现凯瑟琳已经被捆了起来，一大团破布结结实实地塞在她嘴里。兰登活动一下筋骨，拼命地想跪起来，可眨眼间，他彻底呆住了，不敢相信眼前的一切——餐厅门口的景象让人直打寒颤——那是个人形，兰登却从没见过这样的人。

以上帝之名，这究竟是……？！

兰登翻身一滚，蹬动双腿，拼命往后躲，可巨人般的文身男子已经抓住了他并一手将他掀翻，兰登仰面朝天，他便跨骑在兰登的胸上。他的双膝抵住兰登的二头肌，将痛苦的兰登死死钉牢在地板上。这个男人的胸上文着双头凤凰，羽翼随着动作波动。他的脖颈、脸部和剃光的脑袋上都文满了令人眼花缭乱的异常复杂的符号，兰登认得，那都是魔符——黑魔法的隆重仪式中所用的符咒。

不等兰登再次挣扎，这巨人便张开双掌扣住兰登的双耳，将他的头搬离地面，又以不可思议的蛮力将头砸向硬木地板。

兰登顿时失去了意识。

第96章

迈拉克站在走廊上，环顾身旁的一片狼藉。他的私宅俨然成了战场。

罗伯特·兰登毫无知觉地躺在他脚边。

凯瑟琳·所罗门四肢被缚，口舌被堵地倒在餐厅地板上。

女保安的尸体本来是摆在餐椅里，后来被撞倒了，现在蜷曲地歪在凯瑟琳的身边。这名女保安只想活命，迈拉克说什么她都照做了。迈拉克横刀架在她的喉咙上，指使她接听了手机，并用谎言诳骗兰登和凯瑟琳快马加鞭地赶来。她没有同伴，而彼得·所罗门的情况显然不容乐观。等她按照要求打完了电话，迈拉克就不露声色地掐死了她。

为了制造更逼真的假象，让来者轻信他本人不在家，迈拉克还钻进自己的一辆车内，用车载免提给巴拉米打了电话。我在路上，这番话不止是对巴拉米说的，不管谁在他身边，也要让他们听见。彼得在我的尾厢里。实际上，当时迈拉克只是把车从车库开到了前院，那里有他泊好的几辆车——车子都停得歪歪扭扭，前灯大亮，引擎空转。

圈套设得很完美。

就差一点。

唯一美中不足的是躺在门口血泊中的大块头，脖子上插着一把螺丝刀。迈拉克在尸体上搜了一番，找到高科技无线电收发器和带情报局标志的手机时，忍不住咯咯发笑。看起来，就连他们也意识到我的能耐啦。他取出电池，用一只死沉的青铜制门器把这两个玩意儿砸了个稀巴烂。

迈拉克知道，现在必须迅速行动，尤其是如果中情局也插手了的话。他大步走回兰登身边。教授昏过去了，还会昏一会儿。迈拉克激颤的视线转向了地板上的石头金字塔，它就在教授敞开的皮包旁。他的呼吸变得急促起来，他的心怦怦直跳。

我苦等多年啊……

当他弯腰捡起共济会金字塔时，手在轻轻颤抖。手指缓缓拂过铭文，文符隐喻的深意令他深感敬畏。他按捺住心醉神迷之情，将金字塔连同尖顶石放回兰登的皮包，把拉链拉上。

很快我会将它们合拢……在更安全的地方。

他把兰登的包搭上肩头，接着，还想拎起兰登本人，没想到教授晒成古铜色的身躯远比他预料的沉重。迈拉克只好把他夹在双臂下，在地板上拖行。他可不会喜欢自个儿的下场，迈拉克心想。

就在他拖着兰登的时候，厨房里的电视机还在轰响。节目里的喧嚣也是假象的一部分，迈拉克还没腾出手去关电视。现在，电视台正在播放福音传道，在神父的带领下，参加圣会的信徒们念诵主祷文。迈拉克不由得想，电视机前饱受蛊惑的观众们是不是知道这位祈祷者究竟从何而来？

“……在地上，如其在天堂……”信徒们齐声吟咏。

没错，迈拉克心想，如其在上，如其在下。

“……不叫我们遇见试探……”

帮助我们掌控肉身的虚弱。

“……救我们脱离凶恶……”他们都在苦苦哀求。

迈拉克笑了。那可有点困难。黑暗在扩张。即便如此，他还是要称赞他们的努力尝试。在这个摩登时代，对不可见的力量倾诉、祈助的人类是濒死物种。

当信徒们高呼“阿门！”时，迈拉克已拖着兰登走过了起居室。

阿蒙，迈拉克更正祷文。埃及是你们宗教的发源地。阿蒙神[109]是宙斯的原型……朱庇特的原型……每一尊现代神的鼻祖。时至今日，地球上的每一种宗教都用各色各样的词高呼他的名。基督徒称颂阿门（Amen）！伊斯兰教称颂阿敏（Amin）！印度教称颂奥姆（Aum）！

电视福音传道士开始念诵《圣经》中描述统率天堂和地狱的天使、魔鬼和神灵的原文。“保护你们的灵魂，远离邪恶力量！”他警示信徒们，“在祈祷中提升你们的心意！上帝和天使们会听到你们的声音！”

他说得对，迈拉克知道。不过，恶魔们也听得到。

迈拉克很早以前就领悟到，通过执行恰当的魔法程式，施法者能开启通往精神领域的入口。看不见的力量就存在于那儿，就像人本身，具有多姿多彩的形态，既有善，也有恶。有光明的力量能治愈、卫护、求索宇宙之道。也有黑暗的力量背道而驰……带来毁灭和混沌。

若召唤得当，无形的力量会顺从施法者的命令，在尘世间施展……因而，施法者仿佛拥有了超能力。作为协助召唤者的回报，这种力量需要祭礼——对光明力量要祈祷和赞美……而对黑暗力量，则要血溅祭台。

献祭越盛大，转换的能量就越强大。迈拉克早就开始用微不足道的小动物修习血祭。随着时间的推移，他对牺牲品的选择变得越来越大胆了。今晚，我要迈出最后一步。

“小心！”传道士高喊起来，警示即将到来的启示录惨状，“人类灵魂的最后战斗即将响起号角！”

确实如此，迈拉克在想。而我，将成为那个战斗中最伟大的战士。

这场战斗，当然，很久很久以前就开战了。在古埃及，精通魔法的术士都是有史以来顶级的魔法师，超越凡庸俗人，变成光明力量的真正施法者。他们就像地上的众神般行走。他们建起伟大的庙宇，让来自世界各地的新信徒一起分享智慧。人类的黄金种族由此崛起。在那短暂的时段里，人类似乎泰然地升华了自我，超脱了俗世禁锢。

古代奥义的黄金时代。

然而，人是凡胎肉身，易受傲慢、憎恶、焦躁和贪婪诸罪的诱惑。随着岁月流转，有人玷辱了魔法之艺，为了个人私欲将其力量扭曲、滥用。他们开始用扭曲的方式召唤黑暗力量。就此滋生出另一种魔法……更强大、更直接的魔法，也更令人痴狂难耐。

这就是我的魔法。

这就是我的伟大工程。

显赫一时的魔法师和他们高深莫测的兄弟会见证了邪恶力量的盛兴，看到人类滥用新发现的本领，却不是为了自己种族的善和好。因此，他们把智慧深深藏匿，决不让不相称的人看到。最终，它便失落在历史中。

随之而来的，是人类的堕落。

以及，持续不断的黑暗。

到了今天，魔法师高贵的后代继续奋进，盲目地求索光明，企图重获失落已久的祖辈超能，想让黑暗势力走投无路。他们曾是教堂、庙宇和地球上所有宗教朝圣地的教士和修女。时间抹煞了记忆……将他们从历史中涤除。他们不再明了自身潜藏的智慧从何而来。当人们问起祖辈的神圣奥义时，新一代卫道士只会吵吵嚷嚷地否认，谴责他们是异教徒。

他们真的遗忘了吗？迈拉克想知道答案。

从犹太教里的卡巴拉密教，到伊斯兰教里高深的苏菲派，古代魔法弦音未散，萦绕在地球的每一个角落。在基督教的神秘仪式中也有残留，在意味着分食基督血肉的圣餐礼神食仪式中，在圣人、天使和魔鬼的等级排列中，在圣歌和咒语中，在圣历的星象学基础中，在圣袍中，在其许诺的永生来世中。即便现在，基督教牧师驱魔时仍要摇摆袅袅生烟的香炉、摇响圣铃、泼洒圣水。基督徒继续使用超自然驱邪术——那是基督教早期信徒必修的法力，不仅用于驱散邪魔，也用于召唤它们。

难道他们还无法看到自己的过去？

有关教会神秘过往的力证，最多莫过于天主教自己的中心之地。梵蒂冈圣彼得广场的中央点，矗立着不朽的埃及方尖石塔。雕刻完成于耶稣出世前一千三百年，那一整块巨石浑然天成，孑然傲立，与周边之物毫不相干，和现代基督教也全无关系。但它就在那儿。在基督圣会的核心点。一座疾呼着想要世人听闻的石头灯塔。是对牢记着它源自何处的极少数圣贤的一个提醒。这座教堂，生于古代奥义的母腹，继承了原初的神圣仪式和符号。

一个高于一切的符号。

装点着教堂的圣坛、法衣、尖顶和《圣经》的是基督的形象——一个珍贵的、被牺牲的人。相比于别的教宗教派，基督教更能理解来自牺牲的转变能量。即便是当下，为了尊崇耶稣的牺牲，信徒们仍会摆出种种姿态，献上卑微的自我牺牲……禁食，大祭月的节制，征收什一税。

毋庸置疑，所有那些献祭都不足挂齿。没有鲜血……就没有真正的牺牲。

长久以来，黑暗势力笃信血祭，由是肆虐增扩，态势凶猛，以至于美善势力现在必须努力控制他们蔓延。用不了多久，光明就会彻底耗尽，黑暗的施法者将自由自在地控制人类的思想。

第97章

“富兰克林广场八号必须存在！”佐藤在施压，“再给我好好查！”

诺拉·凯坐在工作台边，把耳机调整好。“夫人，哪儿都查了……华盛顿特区不存在那个地址。”

“可我就站在富兰克林广场一号的楼顶，”佐藤说，“肯定会有八号！”

佐藤部长在楼顶上？“别挂。”诺拉又输入了一条新的搜索指令。她一直在考虑，要不要把黑客那事儿报告给安全部部长，但眼下佐藤似乎盯准了富兰克林八号。更何况，诺拉还没拿到所有资讯。说起来，该死的系统部老兄跑哪儿去了？

“好了，”诺拉盯着屏幕说，“我知道问题出在哪儿了。富兰克林广场一号是那栋楼的名字……而不是地址。地址实际上是K街1301号。”

看起来，新的消息反而让部长更坚定了。“诺拉，我没时间听你解释——金字塔上明明白白地写着地址，就是富兰克林广场八号。”

诺拉腾地坐直了。金字塔指出了一个具体地址？

“铭文，”佐藤说，“是这样说的：‘奥秘隐藏于团会之中——富兰克林广场八号’。”

诺拉简直无法想象。“团会……就像是共济会或兄弟会吗？”

“我觉得是。”佐藤答道。

诺拉想了片刻，又开始打字。“夫人，过了这么多年，这条街的地址排列或许有变化？我是说，如果这尊金字塔真的像传说中的那么古老，富兰克林广场的地址或许和金字塔建造的时候有所不同？现在我不用八号作为搜索关键词……再查‘团会’……‘富兰克林广场’……‘华盛顿特区’……这样，我们或许能得到——”话还没说完，搜索结果就跳出来了。

“得到什么了？”佐藤问。

诺拉瞪着结果列表上的第一条——一张埃及大金字塔的壮观照片——这个网站是献给富兰克林广场上的某栋建筑的，照片被用作背景图。这栋楼却和广场上的高楼大厦格格不入，完全没有类似之处。

要这么说的话，整个华盛顿也找不出第二栋来。

让诺拉瞠目结舌的与其说是华丽的建筑物本身，倒不如说是对其目的的描述。根据这个网站所言，这栋非同一般的大厦是秘密朝圣点，由……一个古代秘密团会……设计，更是专为其建造的。

第98章

罗伯特·兰登恢复知觉时感到头痛欲裂。

我在哪儿？

不管他在哪儿，总之是黑漆漆一片。深穴似的黑暗，死一般的寂静。

他仰面平躺着，双臂置于体侧。他不明就里，想动动自己的手指和脚趾，发现四肢都能动而且不疼，他舒了一口气。出什么事了？除了头在疼，除了深邃的黑暗，一切似乎多多少少算是恢复了正常。

几乎是一切。

兰登意识到，自己正躺在硬邦邦却异常光滑、酷似一面玻璃的地板上。更奇怪的是，滑溜溜的质感紧贴着皮肉……肩膀，后背，屁股，大腿，小腿。难道我是赤裸的？他困惑极了，双手在身上摸了一遍。

天啊！我的衣裤都去哪儿了？

黑暗中，思绪纠结，兰登看到记忆闪回出……骇人听闻的场面……中央情报局探员的尸体……文身野兽的脸……兰登的头狠狠地撞向地板。快照般的图像加速呈现……现在，他记起了凯瑟琳·所罗门被缚在厨房地板上，嘴里塞着破布，这画面令他晕眩。

我的上帝啊！

兰登蓦地坐起，没想到前额撞上了悬在他身体上方几英寸的什么东西。疼痛炸裂般穿透他的颅骨，将他生生弹回地板，差点儿昏过去。他眼前直冒金星，只得伸手摸索，想在黑暗中摸出障碍物是什么。触摸到的东西却让他毫无头绪。好像这间屋子的天花板就在头顶，不足一英尺之高。搞什么鬼！当他向两侧伸展手臂想翻个身时，双手却撞到了侧壁。

他终于明白过来。罗伯特·兰登根本不是在一个房间里。

我在一个箱子里！

狭小逼仄如棺材的箱子里只有黑暗，兰登开始狂乱地用拳头砸。他大声呼救，一声紧接一声。每过一秒钟恐惧就加深一层，最后他忍无可忍。

我被活埋了。

囚禁兰登的怪棺材盖板纹丝不动，就算他使出吃奶的劲用双臂双腿疯狂地去顶去踹也无济于事。他只知道，这盒子是用超厚玻璃纤维制成的。密封。隔音。隔光。隔绝逃生之机。

我会在这箱子里活活闷死的。

他想起儿时坠落深井的经历，那一夜是多么骇人，只能孤零零地在不见底的深渊里踩水求活。兰登的精神创伤就此根深蒂固，他再也无法摆脱对幽闭空间的极大恐惧。

今晚，被活埋的罗伯特·兰登俨然置身于终极噩梦之中。

迈拉克的餐厅地板上，凯瑟琳·所罗门在死寂中发抖。箍住手腕和脚腕的尖锐铁丝早已嵌入她的皮肉，哪怕最轻微的动弹都仿佛会让这镣铐锁得更紧。

文身男子残忍地把兰登撞晕后，拖走了他毫无知觉的身体，也夺走了皮包和金字塔。他们去哪里了，凯瑟琳毫不知情。陪他们来的探员已经死了。过了好半天她都没听到一丝动静，不清楚文身男子和兰登是否还在这栋豪宅里。她试图呼喊求救，可每次想张口嘴里的破布就往后缩，几乎要堵住她的气管。

现在她听到地板上有渐渐走近的脚步声，她扭过头去看，满心希望是救兵。出现在走廊里的却是那个绑架者的巨大身影。凯瑟琳顿时回想起十年前的那一幕，站在她家的也是这个人。

他杀了我的家人。

他大步流星地走向她。不见兰登的踪影。这人蹲下身，抓住她的腰，粗暴地将她扛上肩。铁丝死死嵌进她手腕的伤口，破布吞没了她痛苦的哭喊。他扛着她顺着走廊走到起居室，就在当天午后，他俩还一起温文尔雅地共享下午茶呢。

他要带我去哪儿？

他扛着凯瑟琳横穿起居室，停在她下午称赞过的“美慧三女神”的大幅油画前。

“你跟我说过，你喜欢这幅画。”那人轻声说道，嘴唇几乎触碰到她的耳朵，“我很高兴。这或许是你见到的最后一样美物啦。”

说完，他伸出手掌按在大画框的右侧。让凯瑟琳大吃一惊，油画转入了墙面，就像旋转门一样绕着一个中央枢轴活动起来。暗门！

凯瑟琳拼命扭动身体，可他的手像钳子一样攫住她，迈进了画布后面的暗室。当“美慧三女神”在他们身后旋转合拢时，她看到画布背后贴着厚厚的隔音板。不管暗道里发出什么声响，显然外面都听不到。

油画后的空间很狭窄，与其说是暗室，不如说是走道。那男人扛着她一路走到头，又推开一扇厚重的门，两人便到达了一个小空地。凯瑟琳低头发现一条通向深处地下室的窄小斜坡。她深吸了一口气想尖叫，但破布简直令她窒息。

斜坡又陡又窄。两边都是水泥墙，笼罩他们的幽幽蓝光似乎是从下面发散出的。飘上来的空气温暖而刺鼻，复杂的气味古怪地混合着……有呛人的化学品，有舒缓的线香，有人类汗腺的麝香味，而压倒一切的，分明是发自人兽肺腑、极端恐惧的味道。

“你的科学让我深深叹服，”他们到达斜坡最底下时，男人又耳语道，“我希望，我的，也能让你印象深刻。”

第99章

中央情报局探员特纳·西姆金蹲伏在黑压压的富兰克林公园里，目光始终不离沃伦·巴拉米。还没人上钩，但时间还早。

西姆金的对讲机轻轻响起来，接听时他满心希望是哪个手下发现了什么状况。可那是佐藤。她有新消息。

西姆金听她讲完她的担心，并表示了赞同。“别挂，”他说，“我去看看能不能看到。”他从灌木掩体里爬出来，往身后的方向看，他就是从那儿进入广场的。调整望远镜后，他总算找到了目标。

老天呀。

他看到的建筑物俨然是一座古老世界的清真寺。周围的建筑物都比它高得多、大得多，那摩尔式的小楼就窝在其中，正面墙壁由赤陶瓷砖铺成错综繁复的彩色图案。三扇大门之上，有两层尖顶窗，仿佛会有阿拉伯弩手突然出现，准备向不请自来的袭击者开火。

“我看到了。”西姆金说。

“有活动迹象吗？”

“没有。”

“好。我需要你重新部署一下，密切关注。那栋楼叫阿玛斯圣祠神庙，是某个神秘社团的总部。”

西姆金在华盛顿特区工作多年，却压根儿不了解这座神庙，也浑然不知富兰克林广场上有什么古代神秘社团总部。

“这栋楼，”佐藤说，“属于一个名叫古阿拉伯神秘圣地贵族社团。”

“闻所未闻。”

“我认为，你应该听说过，”佐藤说，“他们是共济会的附属组织，更普遍的称呼是‘圣地兄弟会’。”

西姆金半信半疑地瞥了一眼那座华丽的庙宇。圣地兄弟会？给孩子们造医院的那个？在他的想象里，再也没有什么“团会”比一群头戴小红毡帽在游行队列中行进的慈善家结成的兄弟会更可怕了。

即便如此，佐藤的担心仍是有道理的。“夫人，如果我们的目标发现这栋楼实际上就是富兰克林广场上的‘团会’，他就不需要地址了。他只需绕过约好的见面地点，直接去正确的地址就行。”

“我也这么想。密切关注进口处。”

“遵命，夫人。”

“哈特曼探员有没有从卡洛拉马高地发来消息？”

“哦，还没有。”

奇怪，西姆金想着，看了看表。他耽搁了。

第100章

罗伯特·兰登浑身赤裸，他颤抖着孤零零地躺在彻头彻尾的黑暗中。惊恐令他瘫痪，他不再猛捶或怒吼。相反，他闭上了双眼，尽其所能控制剧烈的心跳和急促的呼吸。

你躺在一片浩瀚的夜空下，他企图说服自己。上面什么都没有，只有绵延数十英里的空旷。

前不久他做过一次磁共振体检，幻想安逸平静的画面是他让自己在那个封闭的空间里忍受下来的唯一方法……还有三份剂量的安定片。然而，今晚，再怎么幻想也没用。

凯瑟琳·所罗门嘴里的破布滑到了嗓子眼，呛得她喘不上气来。劫持她的男子已扛着她走下了狭窄的陡坡，进入一条幽暗的地下室走廊。她瞥到走廊尽头有一间屋子，笼罩在一片红得发紫的诡谲光线中，但他们没走到那么远。男子在一间小边屋停下来，把她背进去，再放在一张木椅上。他还把她被缚的手腕扭到椅子背后，使她无法移动。

现在，凯瑟琳分明感受到缚住她的铁丝在皮肉里嵌得越来越深。这种痛楚仅次于无法呼吸带给她的惊慌。嘴里的破布滑向嗓子眼，越来越深，她感到自己在不由自主地阵阵作呕，视野开始变窄。眼前一黑。

在她身后，文身男子关上小门，打开了灯。凯瑟琳早已眼泪汪汪，现在灯光骤起，她几乎分辨不出身边的物事。只觉模模糊糊的一片。

眼前浮现出一个扭曲的斑斓肉身，凯瑟琳眼看着就要丧失意识，感到眼皮开始微弱而急促地跳动。一条文满刺青的胳膊伸过来，把破布从她嘴里揪了出来。

凯瑟琳大口喘息着，深深吸了口气，边咳边呛，肺腑这才灌入了宝贵的空气。慢慢的，视野也清晰起来，她发现自己正怔怔地望着魔鬼的脸。那番容貌简直不像人类所有。令人惊骇的诡异图符覆盖着脖颈、脸庞和剃光的头顶。除了头顶心的那一小圈没有文身，他周身上下的每一寸肌肤显然都被装点过。一只巨大的双头凤凰在他胸膛上活像贪婪的秃鹰般瞪视着她，乳头就是眼睛。

“张嘴。”男人轻声说。

凯瑟琳深恶痛绝地瞪着他。什么？

“张开你的嘴，”男人又说了一遍，“要不然，再把布堵回去喽？”

颤抖不已的凯瑟琳张开嘴。男人伸出文满图案的粗壮食指，插入她的双唇间。当他碰到她的舌头时，凯瑟琳觉得自己快要吐了。他抽出湿漉漉的手指，举到光头上方。他闭起双眼，用蘸着她唾液的手指在尚未文饰的那圈头皮上画了一圈。

凯瑟琳憎恶地别过头去。

她身处的这间屋子显然是锅炉房一类的地方——墙上有大管子，还有荧光灯，咕噜咕噜的流水声。不过，还没工夫仔细打量周围环境，她的视线就停在身边地板上了。那儿有一堆衣物——套领毛衣，斜纹软呢运动外套，路夫鞋，米老鼠手表。

“我的上帝！”她扭回头，面对那文身的怪兽，“你对罗伯特干了什么？”

“嘘——”男人耳语般说道，“要不然他会听到的。”他走到一边，向身后指了指。

兰登不在那儿。凯瑟琳只看到一个黑色玻璃纤维大箱子。其形状与战场上运尸体用的板条箱令人不安地相似。两把大锁紧紧扣住盖板。

“他在那里面？”凯瑟琳的追问冲口而出，“可是……他会窒息的！”

“不，他不会。”男人说着，指向一排排绕墙而行、直通箱底的透明管，“他只是但愿他能够。”

伸手不见五指的黑暗里，兰登在屏息倾听，现在能听到外面隐约有动静。有声音？他开始捶箱子，使足力气高喊：“救命！有人能听见我吗？”

仿佛在很遥远的地方，含含糊糊有声音响起来：“罗伯特！我的上帝啊，不！不！”

他认得出这声音。是凯瑟琳，而且，她听来惊恐万分。纵是如此，这依然不啻为天大的好消息。兰登又深吸一口气，想铆足劲吼出她的名字，但他蓦地打住了，感到后颈处有一种不期而至的奇怪感觉。一丝微弱的空气好像从箱底送了进来。这怎么可能？他一动不动地躺平，仔细去感知。是的，绝对是。他能感到背上的汗毛在空气流动中微微刺痒。

出于本能，兰登开始沿着箱底摸索，寻找空气的来源。没过多久他就找到了。有个小通气孔！特意打出的小孔有点像水槽里的下水口或下水管，只不过，在这个箱子里是只入不出，轻柔、稳定的空气正从小管道里冒出来。

他在为我输入空气。他不想让我闷死。

兰登的释然只持续了短暂的一小会儿。这时通气孔里传出一阵吓人的声响。毫无疑问，这是液体汩汩而来的声音……直冲他而来。

凯瑟琳无法相信眼前的事，水流声如此清晰，从一根管子里灌进兰登所在的箱子。这阵势，好像魔术师在舞台上表演脱身大法。

他在把水灌进箱子里？

凯瑟琳扭动着想挣脱，顾不上深深地扎紧了她手腕的铁丝。她只能惊惶地坐着看着这一幕。她听到兰登在绝望地捶打，但当水流入箱底后，捶打声就停止了。这时的寂静惊心动魄。接着，捶打声再起，带着更深更急的绝望。

“放他出来！”凯瑟琳在央求他，“求你了！你不能这么做。”

“溺毙，是很痛苦的死法，这你知道。”男人绕着她慢慢踱步，冷漠地说道，“你的助手，翠西，就能告诉你这一点。”

一字一句凯瑟琳都听见了，但她几乎无法明白其中的含义。

“你或许还记得我也曾经险些溺毙。”男人轻声细语，“事情发生在波托马克，你家的地界。你哥哥开枪射中我，我坠下扎克的桥，跌穿了冰层。”

凯瑟琳怒视着他，充满了痛恨，那晚你杀了我母亲。

“那晚，众神保佑我，”他说，“还向我指明了道路……脱胎换骨，成为他们中的一员。”

咕噜咕噜地从兰登脑袋后面注入箱子的水是温热的……身体的常温。积水已有几英寸深，赤裸的背脊已完全隐没。当水淹上胸膛时，残酷的现实迅速逼近兰登。

我就要死了。

恐慌加剧，他扬起胳膊，再一次没命地捶打起来。

第101章

“你得让他出来！”凯瑟琳苦苦哀求，声泪俱下，“不管你要怎样，我们都照做！”她听得见兰登越捶越猛，水源源不断地灌进去。

文身男子却只是微笑。“比起令兄，你可太好搞定了。为了让彼得说出他的小秘密，我可费了不少劲儿……”

“他在哪儿？！”她问道，“彼得在哪儿？告诉我！你说什么，我们就做什么！我们已经破解了金字塔的——”

“不，你们没有破解。你们在耍我。不但有所隐瞒，还带了一名政府探员来我家。这种行为还指望我犒赏不成。”

“我们没有选择。”她已泣不成声，“中央情报局在找你。他们指派了探员跟我们走。我会把一切告诉你的。只要你放了罗伯特！”兰登在箱子里呼喊和捶打，凯瑟琳听得真真切切，眼睁睁看着管子里的水汩汩入内。她知道，他时限无多。

就在她面前，文身男子托着下巴，不痛不痒地说：“我估计，还有不少探员在富兰克林广场恭候我的大驾吧？”

凯瑟琳一言不发，男子把庞大的手掌摁在她肩膀上，慢慢地把她拖向前。箍着铁丝的双臂反扭在椅背后，她只能拉伸肩骨，剧痛袭来，几乎要被拽得脱臼。

“是的！”凯瑟琳说，“富兰克林广场是有探员！”

他更用力地拽。“金字塔上的地址到底是什么？”

手腕和双肩已经疼得无法忍受，但凯瑟琳还是没说话。

“你是现在告诉我，凯瑟琳，还是等我折断你的胳膊后再问。”

“八号！”她痛得激烈地喘息，“向你隐瞒的数字就是八！金字塔说的是：秘密隐藏在团会之中——富兰克林广场八号！我发誓，这是真的。我不知道还能告诉你什么！就是富兰克林广场八号！”

男人没松手，仍然扳着她的肩膀。

“我就知道这些！”凯瑟琳说，“这就是地址！放开我！让罗伯特从水箱里出来！”

“我会的……”男子说，“但还有个问题。我不能去富兰克林广场八号送死。告诉我，那个地址是什么意思？”

“我不知道！”

“那金字塔基座上的符号呢？最底下的？你知道它们的含义吗？”

“什么最底下的符号？”凯瑟琳不明白他在说什么，“底面没有符号。石头是光的，什么都没有！”

棺材般的箱子里发出的求救哀号听来很含糊，可文身男子充耳不闻，他冷漠地走向兰登的皮包，取出了金字塔。再踱回凯瑟琳面前，平举到她的眼前，让她直视基座底面。

凯瑟琳一见到镌刻的符格就傻眼了，疑惑万分，倒吸一口冷气。

可是……这是不可能的啊！

晦涩难懂的符号完全占据了金字塔的底部。之前这儿一无所有！我敢肯定！她压根儿不明白这些符号可能有什么含义。它们好像涵盖了每一种神秘文化传统，还有好些符号她根本不清楚出处。

绝对的混沌。

“我……不知道它们的涵义。”她说。

“我也不知道。”威胁她的男子说，“幸运的是，我们还有一位专家随叫随到。”他瞥了一眼大箱子。“我们问问他，好不好？”他拿着金字塔走向大箱子。

仿佛看到一线生机，凯瑟琳以为他是要去解锁开盖。没想到，他气定神闲地坐在了箱盖上，探身向下，把一道滑门拉向一边，露出箱子顶部的树脂玻璃窗。

光！

兰登捂住双眼，避开突然直射进来的光线。等眼睛适应了，希望却转变成了困惑。仰面而见的显然是一扇窗，安在箱子顶部。他透过小窗，看到一片白色的天花板和一盏日光灯。

文身男子的脸突兀地出现在他正上方。他在朝下看。

“凯瑟琳在哪儿？”兰登吼出声，“让我出去！”

男子笑了。“你的朋友凯瑟琳就在这里，和我在一起，”他说，“我有权放她一条生路。对你也是一样。但你的时间不多，我建议你仔细听好。”

隔着玻璃，兰登几乎听不见他在说什么，水越升越高，漫过了他的胸膛。

“你是否知道，”男子问道，“金字塔底部有很多符号？”

“是的！”兰登喊道，躺在楼上地板上时他就已看到密密排列的符格，“但我不知道它们的意思！你得去富兰克林广场八号！答案在那里！那才是金字塔——”

“教授，你和我都知道，中央情报局在那儿等着我。我没兴趣也没打算走进圈套。何况，我根本不需要街牌号码。在那个广场，只有一栋建筑物或许和我们的事有关联——阿玛斯圣祠神庙。”他停顿了一下，俯视着兰登，“古阿拉伯神秘圣地贵族社。”

兰登糊涂了。他很熟悉阿玛斯圣祠神庙，却忘了它就坐落在富兰克林广场。圣祠……就是“团会”？秘密阶梯就在他们的神庙下？纵观历史，这无论如何都说不通，但眼下可不是兰登争辩历史课题的时候。“是的！”他喊起来，“一定是它！秘密隐藏在团会里！”

“你很了解那座神庙？”

“非常了解！”兰登拼命仰起头，青筋暴现，以免快速上升的液体淹没耳朵，“我可以帮你！让我出去！”

“那你相信自己可以告诉我，神庙和金字塔底的符号有何关系？”

“是的！让我看一眼符格就行！”

“那可好极了。让我们瞧瞧，你会得出什么结论？”

快！温热的液体涌动在身边，兰登半撑身体靠近顶盖，希望男子能解开锁。求你了！快点！可顶盖丝毫没有开启的意思。相反，金字塔的底面突然出现了，悬在树脂玻璃窗上。

兰登惊恐地瞪大双眼。

“我相信，这么近的距离对你应该够了吧？”男子抓着金字塔，“快点想，教授。我估摸着你只有六十秒不到的时间了。”

第102章

罗伯特·兰登常听人说，动物走投无路时会顿生不可思议的蛮力。话是这么说，当他倾尽全力去推内壁时，箱盖还是纹丝不动。身边的液体持续上涨。只剩下不到六英寸的空间可供呼吸，逼得兰登只能死命仰头，凑近逼仄的空气层。现在，他的脸都快贴上树脂玻璃窗了，眼睛距离金字塔底面只有几吋之遥，高深莫测的符格却仿佛遥不可及地悬在他头顶。

我真不知道这是什么意思。

封存在蜡和石尘的坚硬混合物下长达百年，共济会金字塔上最后的铭文终于尽显无遗。这个镌刻是由你能想象出的每种古老传统中的符号组成的一个完美的方阵格——炼金术、占星术、纹章学、天使学说、魔法术、算术、魔符学、希腊语、拉丁语。从总体上看，这符格好比是符号的无序混乱状态——俨然是一锅字符粥，每颗米都来自不同的语言、文化和时间段。

绝对的混沌。

就算符号学家罗伯特·兰登作出最大胆的学术解释，也无法揣摩这个符格的用意。这样的混沌中能找出秩序？不可能。

液体漫升到喉结了，兰登能感觉到他的恐惧的程度也随之高涨。他继续猛捶箱壁。金字塔却回望着他，仿佛在嘲笑。

就在疯狂的绝望中，兰登努力聚神，将所有注意力集中在棋盘状的符格上。它们的含义可能是什么呢？可惜，符号的排列怎么看都太离谱，彼此毫无关联，他都不知从何看起。它们甚至不属于同一个历史时段！

箱子外，凯瑟琳的哭喊声依稀可辨，她仍在声泪俱下地哀求那人放了兰登。尽管他不能窥出个中奥妙，濒死绝境却似乎激发起他身体里每一个细胞去找出答案。他感觉到神志变得古怪的明晰，他从未有过这样的经验。动脑筋！他聚精会神地把符格扫视一遍，寻觅线索——是否有模式、暗语、特殊的符号，随便有什么都好——可他看到的只是一系列无序的符号。混沌。

时间一秒一秒地过去，兰登感到异样的麻木感遍布周身。仿佛寸寸血肉严阵以待，谨防死亡的痛苦夺去他的神智。现在，水就要灌进他的耳道了，他不顾一切地伸长脖子、额头抵在顶盖内壁。骇人的画面开始浮现。新英格兰，小男孩在深井下的黑暗里蹬水。罗马，棺材倾倒，有个男人困在跌出的骷髅下。

凯瑟琳的呼喊变得越来越疯狂。凭着听到的只字片语，他知道她正在跟那个疯子讲道理——她坚称兰登必须亲身勘察阿玛斯神庙，否则不可能破解符格。“好比拼图少了一块，而那一块必定在那栋建筑物里！罗伯特不了解所有信息，怎么可能破解密码呢？”

兰登很感激她的不懈努力，却也非常确信“富兰克林广场八号”指的不是阿玛斯神庙。时间不吻合！根据传说，共济会金字塔创建于十九世纪中期，那时候，圣地兄弟会根本不存在。事实上，兰登意识到，那个广场也还没有被命名为“富兰克林广场”。金字塔不太可能指向一个尚不存在的地址及其尚不存在的建筑物。不管“富兰克林广场八号”指向何处……它必须在一八五〇年就存在于世。

不幸的是，兰登的头脑正慢慢变得空白。

他在记忆深处搜索一切与这个时间点契合的事物。富兰克林广场八号？什么东西一八五〇年就已存在？兰登一无所获。液体慢慢流进了他的双耳。要和恐惧抗争！他恶狠狠地瞪着玻璃窗外的符格。搞不懂它们之间的联系！在茫然的狂怒中，他的思维开始四散迸发，蹿向所有可能有关联的遥远方向，彻底跳出了惯常逻辑。

富兰克林广场八号……广场（square）还有正方形之意……这个符格也是正方形……正方形和圆规是共济会的标志……共济会圣坛是方的……方形意味着四个角都是九十度。水还在上涨，但兰登已然物我两忘。富兰克林八号……八……这个符格就是八乘八的布局……富兰克林（Franklin）有八个字母……团会（The Order）也有八个字母……旋转8就得到永恒的符号∞……在数字命理学中八意味着毁灭……

兰登理不出头绪。

水箱外面，凯瑟琳仍在哀求，但水已经升至头部，在他耳畔汩汩流动，听见的一切都是断断续续的。

“……不知道怎么可能……金字塔的信息显然……奥秘隐藏于——内……”

听不到她的声音了。

水灌进他的耳道，吞没了凯瑟琳最后的言词。突然之间，仿佛卷入了寂静的子宫，兰登意识到他真的要死了。

奥秘隐藏于……之中——

凯瑟琳最后的言词萦绕在他安宁的墓穴里。

奥秘隐藏于……之中——

奇怪的是，兰登还知道，这句话自己听过很多遍了。

奥秘隐藏于……之中——

即便处境如此，古代奥义似乎还在奚落他。“奥秘隐藏于……”，正是奥义的核心宗旨，敦促着人类去寻找上帝……不是在高高的天堂……而是在他们自己的内心。隐藏在内部的奥秘。这才是所有神秘主义伟大导师要传达的信息。

上帝的天国就在你之中。基督耶稣如是说。

认识自己。毕达哥拉斯如是说。

你们不知你们即神。赫尔墨斯·特利斯美吉斯忒斯[110]如是说。

这样的名言数不胜数……

千百年来，一切神秘的教诲都旨在揭示这一点。奥秘隐藏于内。纵是如此，人类仍在仰望天堂寻觅上帝的容颜。

在兰登看来，这种认识现在已成了一个天大的嘲讽。此时此刻，双眼仰望，如盲目的前辈祖先一样面向天堂，兰登突然看见了光。

有如醍醐灌顶。

奥秘

隐藏于

团会之中

富兰克林广场八号

电光石火间，他明白了。

金字塔上的讯息霎时变得水晶般剔透。整整一晚上，这番寓意始终正视着他。尖顶石上的文字，就像共济会金字塔本身一样，是表记——拆散的密码——将讯息分藏于不同的部分。金字塔的涵义竟是以如此简练的方式伪饰自掩，简直让兰登不敢相信他和凯瑟琳竟然一直没发现。

兰登更惊诧的是，现在他已明白尖顶石上的讯息确实准确揭示了如何破解底座的符格。太简单了！恰如彼得·所罗门的承诺，金顶是宝器，其力量足以化混沌为有序。

兰登开始猛捶盖板，高喊道：“我知道了！我知道了！”

悬在头上的金字塔被掀开拿走了。文身男子那张吓人的脸出现在上方，他正透过小窗俯瞰下来。

“我解开它了！”兰登喊道，“放我出去！”

文身男子开口时，兰登灌满水的耳朵什么也听不到。但眼睛能看到他嘴唇开合，说出三个词。“告诉我。”

“我说！”兰登吼叫着，水快流进眼睛了，“放我出去！我会解释一切！”太简单了。

男子的嘴唇又开合了一次，“现在就说……要不就死。”

水逼近顶盖，只剩下一条缝，兰登只得侧过头，把嘴留在水线上呼吸。就在这时，温暖的液体渗进他的眼眶，模糊了他的视线。他反弓着背，把嘴唇压在树脂玻璃上。

就在空气只能再支撑几秒钟之际，罗伯特·兰登说出了破解共济会金字塔的方法。

等他说完，液体涨到了他的唇边。出于本能，兰登最后深深吸了一口气，然后紧闭嘴唇。眨眼间，水流彻底淹没了他，蹿上了这墓穴的顶端，从树脂玻璃窗的隙缝里流了出去。

他成功了，迈拉克明白。兰登成功破解了金字塔的机密。

答案如此简单。一目了然。

小窗下，罗伯特·兰登淹在水下的脸孔仰面瞪着他，眼里充满绝望和哀求之意。

迈拉克对他摇摇头，用清晰的嘴形，慢慢地说：“谢谢你，教授。享受来世吧。”

第103章

作为一个谨慎的游泳者，罗伯特·兰登常常对淹死会是什么感觉感到好奇。现在他知道了，自己即将亲身体验。尽管他憋气的时间比大多数人长，却已感受到身体缺氧后的种种反应。二氧化碳沉积在血液里，激起吸气的本能。别喘气！每过一秒，吸气的应激反应就更强烈。兰登知道，自己很快就要到憋气的极限了，那就是生死攸关的临界点，之后，人便不能自觉地憋住气了。

把盖子打开！兰登的本能反应是去重击并抗争，但他懂，此时最好不要浪费宝贵的氧气。他能做的，只是隔着水波向上瞪着，以及，保持希望。外面的世界现在只剩下树脂玻璃窗上的一片昏暗的光。胸肺开始有灼痛感，他知道，那是缺氧的征兆。

幽灵般的美丽脸庞突然出现了，俯身凝望他。那是凯瑟琳，隔着涟漪，柔美的容貌宛若天仙。他们的目光穿透了小窗相遇，那一瞬间，兰登还以为自己得救了。凯瑟琳！然后隐约听到的却是她的惊恐哭泣，他冷不丁反应过来，她还在那人手里。文身魔鬼逼迫她亲眼目睹结局。

凯瑟琳，对不起……

在这个诡异的黑暗之处，困在水下，兰登无法相信这就是他生命的尽头。很快，他就不复存在了……他……或曾经的他……或未来的他……都将终结。当他的大脑死亡时，脑灰质中贮存的一切记忆，连同毕生修得的学识，都将在汹涌而至的一大堆化学反应中烟消云散。

此刻，罗伯特·兰登领悟到自己在宇宙间其实微不足道。那是一种从未有过的孤独而谦卑的感受。几乎是心怀感激的，他感到屏息的临界点降临了。

死期将至。

兰登的肺挤空了，塌缩了，急切地需要吸气。他又忍了最后一秒。接着，就像再也捧不住滚烫火炉的人，他放手了，把自己交给命运。

条件反射战胜了理智。

他的双唇分开了。

他的肺叶扩张了。

液体灌了进去。

胸腔里充溢的痛苦超出了兰登的想象。液体侵入肺部时是灼热的。突然，痛楚冲上脑颅，他觉得脑袋像是被钳住了，马上就要被压碎。耳内有雷鸣般的巨响，但刺穿一切的，是凯瑟琳的尖叫。

一片炫目的光芒。

接着，是黑暗。

罗伯特·兰登不在了。

第104章

完了。

凯瑟琳·所罗门停止了尖叫。目睹溺亡让她神经紧绷，她几乎因极度震惊和绝望而瘫软。

树脂玻璃窗下，兰登死气沉沉的双眼仿佛看穿了她，直接望进虚无。凝固的表情写着痛楚和遗憾。最后一颗细小的水泡从毫无生息的嘴里冒上来，接着，仿佛默许了释放他的幽魂，哈佛大学的教授慢慢地沉向箱底……直到隐没在阴影中。

他死了。凯瑟琳没有了感觉。

文身男子探下身，无情地做出最后一个动作，将视窗滑合如初，把兰登的尸体留在里面。

随后，他对她微笑：“可以吗？”

没等凯瑟琳作答，他提起被悲伤攫紧的她，横抱过肩，关上灯，又扛着她走出了小房间。他迈着强劲有力的腿脚，三步两步就把她扛到走廊尽头，进入一间似乎沐浴在红紫色灯光下的大空房。这个房间里有熏香的味道。他把她扛到房间中央的一张方桌旁，将她仰面摔在桌上，她险些岔气。桌面的感觉又坚硬又冰冷。是石头？

凯瑟琳还没搞清楚自己身在何处，男子就解下了她手腕和脚踝上的铁丝。她本能地动弹起来，想要挣脱他，可她抽痛的双臂和双腿却不听使唤。这时，他用厚皮带把她捆绑在桌上，第一根缠紧膝盖，第二根绕过臀部，又将她的双臂压在体侧。接着，他用最后一根皮带缚住她的胸脯，就在双乳上方。

这一切眨眼间便完成了，凯瑟琳又一次被箍死，动弹不得。手腕和脚踝悸痛不已，血液向四肢回涌。

“张嘴。”男子轻声说着，舔了舔自己文饰过的嘴唇。

凯瑟琳紧咬牙关，对他恨之入骨。

男子又伸出了食指，慢吞吞地抚摸她的嘴唇，这让她汗毛直立。她把牙关咬得更死。文身男子咯咯地笑了，伸出另一只手，在她脖颈上找到一个穴位，使劲按下去。凯瑟琳的下巴立刻弹开。她知道他的手指探进了她的嘴巴，沿着舌头游走。她几乎要呕吐，想去咬它，可手指已经抽出去了。他仍在邪笑，把湿润的手指举到她眼前。接着，他闭上双眼，再一次用蘸有她唾液的指尖在天灵盖的那圈赤裸的头皮上画了一圈。

男人轻叹一声，慢慢睁开双眼。接着，带着诡谲的宁静感，他转身走出了房间。

突然间万籁俱寂，凯瑟琳感觉到自己剧烈的心跳。就在她头顶，有一组不同寻常的灯，似乎从紫红色慢慢转为深红，照亮了低矮的天花板。看到那个天花板，她惊呆了。每方每寸都有图画。头顶上是一幅让人眼花心慌的抽象拼贴，显然是在模拟宇宙星空。星星、星球、星座，都夹杂着占星术符号、图表和公式。箭头代表椭圆形的星星轨道，几何符号代表着上升角度，黄道十二宫所属的动物全都俯瞰着她。看起来就像是一个疯狂的科学家在西斯廷礼拜堂撒野。

凯瑟琳侧过头往旁边看，左边的墙也好不到哪儿去。一排蜡烛插在中世纪地轴架上，闪烁的光芒照在已完全被文字、照片和图画遮蔽的墙上。有些看似纸莎草或羊皮纸，像是从古书上扯下来的；还有些书页显然没那么老旧；混在纸页中的是无数照片、素描、地图和注解图；显然，这全都是小心翼翼地粘贴在墙壁上的。细绳错综，如蛛网般穿钉其间，它们间的关联显得更加扑朔迷离，仿佛有无限混乱的可能。

凯瑟琳扭头，再转向另一边。

不幸的是，这下她看到了整个房间里最骇人的一幕。

邻近禁锢她的石板桌，立着一只小边柜，让人一眼就想到医院手术室里的器械桌。柜子上摆放着一系列物件——注射器，一小瓶黑色液体……还有一把骨柄大刀，铁打的锋刃磨得光可鉴人，散发出异常的寒光。

我的上帝……他打算把我怎么样？

第105章

中央情报局系统安全部专家里克·帕里什终于大步流星地走进了诺拉·凯的办公室，手里拿着一张薄薄的纸。

“你怎么这么慢啊？”诺拉问。我跟你说了立刻下来。

“抱歉，”他说，把玻璃瓶底厚的眼镜往高鼻梁上推，“我本想帮你多搜集点资料，可——”

“把你已经搜集到的给我看。”

帕里什把打印纸递给她。“编辑过了，但你能看出要点。”

诺拉快速扫视一遍，惊诧万分。

“我还在设法查明黑客是怎么混进来的，”帕里什说，“但看起来像是有个代理蜘蛛侵入了我们的一个内部搜索终端——”

“别管那茬儿了！”诺拉打断他的话，从打印纸上抬起视线。“真是搞不懂，中央情报局怎么会有一个关于金字塔、古代入口、刻有铭文的表记的机密档案？”

“就是这个问题花了我这么久。我想看看到底是哪个文档被锁定为目标，就追查了文档路径。”帕里什停顿一下，清了清嗓子。“结果显示，这个文档归于私人机密栏，归属于……情报局局长本人。”

诺拉转了转椅子，被惊得目瞪口呆，她简直不敢相信。佐藤的上司有一个关于共济会金字塔的文档？她知道，现任局长和许多情报局高级长官一样，是高等级的共济会会员，但诺拉无法想象，他们中的任何人会在情报局内部电脑上存有共济会的机密。

再次回顾这二十四小时内的所见所闻，她又觉得，万事皆有可能。西姆金探员趴在富兰克林广场隐蔽的灌木丛里，眼睛紧盯着阿玛斯神庙圆柱林立的入口。没情况。里面没有灯光，也没有人靠近大门。他转头去看巴拉米。那人孤零零地在公园中央走来走去，看上去很冷。真的很冷。西姆金看得很清楚，他在发抖，浑身颤抖。

手机震动起来。是佐藤。

“我们的目标晚了多久？”她问。

西姆金看了看计时器。“目标说是二十分钟。现在已经四十分钟了。情况不妙。”

“他不会来了，”佐藤说，“完了。”

西姆金知道她说得对。“有没有哈特曼的消息？”

“没有，他去了卡洛拉马高地后就没有向我汇报过。我打不通他的电话。”

西姆金板起了面孔。如果这是真的，那问题肯定就大了。

“我刚刚和现场联络处通过电话。”佐藤说，“他们也找不到他。”

该死的。“他们有没有在凯雷德上安GPS定位装置？”

“有。是卡洛拉马高地住宅区的地址。”佐藤说，“集合你的手下。我们撤。”

佐藤合上手机，眺望首都宏伟的天际线。冰凉的风吹透身上单薄的夹克，她环抱手臂，给自己取暖。佐藤井上部长不是经常感到冷……或害怕的女人。然而，此刻的她却又冷又怕。

第106章

迈拉克冲上陡坡时只缠着他的丝质裹腰布，他走过油画后的转门，穿墙进入起居室。我得快点准备。他瞥了一眼死在门厅里的中央情报局探员。这个家不再是安全地了。

一手攥着金字塔，迈拉克大步迈向二楼书房，在笔记本电脑前坐下。登录后，他想起楼下的兰登，想知道要过多少天、甚至多少周，溺毙在秘密地下室的尸体才会被发现。已经无关紧要了。到那时，迈拉克早就走了。

兰登已经完成了他的使命……相当出彩。

他不但让共济会金字塔首身合一，还破解了镌刻在底座的玄妙符格。乍眼看去，那些符号似乎根本无解……可答案竟如此简单，就明摆在他们眼前。

迈拉克的电脑启动了，屏幕上显示出之前接收到的那封电子邮件——照片里的金字塔上字迹闪耀，有一小部分被沃伦·巴拉米的手指挡住了。

奥秘

隐藏于

团会之中

██富兰克林广场

八号……富兰克林广场，凯瑟琳刚才告诉迈拉克了。她还承认了，中央情报局探员在广场上埋伏好了，等着抓获迈拉克，也列出了金字塔所指的“团会”可能是什么。共济会？圣地兄弟会？玫瑰十字会？

全都不是，现在迈拉克知道了。兰登看透了真相。

十分钟前，水淹没他的脸时，这位哈佛教授看透了破解金字塔的关键点。“八……富兰克林……！”他如此高喊，眼神透着惊惧，“奥秘隐藏于……八……富兰克林……”

一开始，迈拉克不理解他的意思。

“那不是地址！”兰登的嘴压在树脂玻璃窗上，继续高喊，“八阶富兰克林！是个幻方！”接着他又提到阿尔布雷特·丢勒……解开金字塔第一层密码的钥匙，也能破解最后的谜题。

迈拉克很了解幻方——kameas，古代神秘术士是这么称呼它的。古籍《玄妙哲学》[111]中详细描述了幻方的神秘力量，以及基于幻方数格的强力魔符的设计方法。莫非兰登要告诉他，幻方就是破解金字塔底面符格的关键？

“你需要一个八乘八幻方！”教授是这样喊的，仅剩下嘴唇还在水面上，“幻方是以级数（order）归类的！三级乘三级就叫‘三阶幻方’！四级乘四级就叫‘四阶幻方’！你需要一个‘八阶（ordereight）’的幻方！”

液体完全吞没了兰登，教授吸入最后一口气时还在喊着什么：著名的共济会员……美国国父……科学家、神秘学家、数学家、发现家……同样也是一个神秘kamea的创造者，那个幻方至今仍以他命名。

富兰克林。

迈拉克恍然大悟，兰登说对了。

现在，迈拉克坐在楼上的电脑前，屏息凝神，充满期待。他飞快地在网上搜索，得到了好几十条结果，他挑中一条点了进去，开始阅读。

富兰克林八阶幻方

美国科学家本杰明·富兰克林于一七六九年创建八阶幻方，堪称世上最著名的幻方之一。这则幻方所包含的“斜向折线总和”被誉为开天辟地之杰作，因而震惊世界。富兰克林对这种神秘艺术形式的痴迷，大抵源自他和同时期最知名的炼金术士和神秘学家的私交，他自己也同样笃信占星术，这亦是其所著《穷理查德历书》中预言的根基。

迈拉克把富兰克林的著名幻方琢磨了一番——从一到六十四，所有数字排列精妙——每一行、每一列、每条对角线的总和都一样。金字塔上的铭文应该这样理解：奥秘隐藏于富兰克林八阶幻方。

迈拉克笑了。他激动得浑身发抖，抓过金字塔翻到底面，察看符格

这六十四个符号，需要依据富兰克林幻方中的数字重新标号、排列。尽管迈拉克还想象不出这些混乱的字符会瞬间在另一组序列里变成怎样有序有意义的信息，但他对古老的承诺绝对信赖。

Ordoabchao.

心在狂跳，他取出一张纸，飞快地画下一张八列乘八行的空白格子。再开始根据重新确定的位置一个一个将符号填入空格里。几乎是立竿见影，数格立刻显得容易理解了，他大为惊叹。

混沌中方得秩序！

他完成全部的破译工作了，几乎不敢相信地凝视着眼前的答案。线条生硬的画面显形了。原本乱七八糟的符格摇身一变……序列重组……尽管迈拉克还不能领会其全部内涵，却这已经足够了……足以让他知晓下一步该何去何从。

金字塔指明道路。

新符格指向一个全世界最神秘的地方。不可思议的是，这恰是迈拉克一直以来魂牵梦萦的地方！他日夜梦想能在那里完成自己的旅程。

宿命。

第107章

凯瑟琳·所罗门身下的石桌冰冷冰冷的。

脑海中，罗伯特惨死的惊悚场景挥之不去，对哥哥的关切也随之沉浮。彼得，也死了吗？邻近小柜上怪模怪样的刀让她觉得毛骨悚然的结局也在等待着她。

真的这样结束了？

说来也怪，她的思绪突然飞向自己的科研项目……意念科学……以及她最近取得的突破性进展。所有的一切都消失……灰飞烟灭。她再也不能让全世界分享她的收获。迄今为止最震撼的发现就在数月前，实验结果很有可能改写人类对死亡的认识。怪就怪在，现在想起那个实验……反倒让她感到出其不意的安慰。

还是个小女孩时，凯瑟琳·所罗门就常琢磨是否真的有来生？天堂存在吗？死后会发生什么？长大后，她从事科学研究，迅速抹去了天堂、地狱或来生等空想。她开始接受，“死后的生活”这一概念纯属人类自创……专为缓解人终有一死这一恐怖事实而设计的童话。

或者说我是这么相信的……

一年前，凯瑟琳和哥哥曾讨论起一个哲学界一直争论不休的问题——人类灵魂是否存在——他们的讨论聚焦于一个细节：人类是否拥有能在体外存活的某种意识。

他们都感觉到，这种形式的人类灵魂或许真的存在。大多数古代先哲都有共识。佛教和婆罗门教的真知都认同灵魂转世轮回之说——灵魂在身体死后会转移到新的身体，如此轮回反复；柏拉图学派所定义的“身体”是“监狱”，以防灵魂从中散逸；斯多葛学派称灵魂为apospasmatoutheu，意为“神的一颗粒子”，相信死后会被上帝召唤。

凯瑟琳颇为沮丧地提到，人类灵魂的存在或许是科学永远无法验证的概念。要确证有一种意识能在死后存活于人体之外，好比是呼出一缕烟，而你还指望着多年后能找到它。

他们讨论过后，凯瑟琳产生了一个奇特的念头。她哥哥曾提及《创世记》中称灵魂为Neshmah——是一种与身体分离的精神性的“智能”。这让凯瑟琳想到智能（intelligence）这个词还有“思想”的内涵。意念科学清楚地指出，思想是有质量的，那就能推断出，人类灵魂因此或许也有质量。

我能称出人类灵魂的重量吗？

这个想法简直匪夷所思，显然是……傻得不值一提。

三天后，凯瑟琳从沉睡中惊醒，突然挺坐起来。她跳下床，开车去实验室，立刻着手规划，这项实验简单至极……也惊人的大胆。

她不知道实验会不会成功，便决定暂时不告诉彼得，等实验完成时再谈也不迟。实验足足用了四个月，但凯瑟琳最终还是把哥哥带到了实验室。她推出一台此前一直藏在后面储藏室里的大型设备。

“由我本人设计建造。”她一边解释，一边把自己的发明创造展示给彼得看，“有什么猜想？”

她哥哥打量着那台奇特的机器。“保育器？”

凯瑟琳哈哈大笑，摇了摇头，尽管这么猜也不算太离谱。这台设备的外貌通体透明，确实有点像医院常见的早产婴儿保育器。不过，这台设备却符合成人体格，颀长，密闭，是个圆头圆脑的中空塑料舱，酷似未来派的睡眠舱。它被安置在一大堆电子器械上头。

“瞧瞧这个能不能帮你猜对。”凯瑟琳说着，插上电源。设备上的数码显示屏亮了，当她精心校准某些控制键时，液晶数字不停地跳动着。

调试完毕，屏幕上的数字显示为：

0. 0000000000kg

“电子秤？”彼得越发困惑了。

“不只是普通的秤。”凯瑟琳从旁边的柜子上抽出一张小纸片，轻轻搁在密闭舱的顶部。显示屏上的数字又跳动起来，在新数值确定后显示为：

. 0008194325kg

“高精度微量天平，”她说，“可以精确到百万分之一公克。”

彼得依然没看懂。“你造了一台精准秤……为了称一个人？”

“回答正确。”她抬起设备顶端的透明盖，“如果我把一个人放进舱内关上盖子，那个人就处于完全密闭的环境。没东西出来，也没东西进入。没有气体，没有液体，没有尘屑。也没东西能流失——不管是这个人的呼气，还是蒸发的汗液和体液，什么都不会。”

彼得的手插入浓密的银发，凯瑟琳知道，这是他紧张时特有的小动作。“唔……显然，那个人很快就会死在里面。”

她点点头。“六分钟左右，取决于呼吸频率。”

他转身看她。“我不明白。”

她笑了。“你会明白的。”

离开设备，凯瑟琳把彼得领进“立方体”的控制室，让他在等离子视屏墙前坐下。她开始在键盘上输入指令，进入存储在全息光盘上的一组视频资料。等离子屏幕启动后，出现在他们眼前的仿佛是家庭录影带。

摄影机掠过一间简朴的卧室，床摊着没铺，床头有药瓶、呼吸机和心率监视器。镜头在游移，彼得一头雾水，直到屏幕最终显示出凯瑟琳的精准秤装置，摆放在卧室的正中央。

彼得的眼睛瞪大了。“这是……？”

密闭舱的透明盖子是敞开的，一个十分苍老的老人戴着氧气面罩躺在里面。他同样年迈的太太和一位济贫院护工站在舱旁。老人呼吸艰难，双眼紧闭。

“密闭舱里的这个老人是我在耶鲁大学的科学导师，”凯瑟琳说，“我们多年来一直有联系。他病得很重。他总是说，希望日后能把遗体捐献给科学研究，所以，当我把这项实验的来龙去脉跟他解释之后，他立刻想要参与进来。”

彼得惊得说不出话来，只是瞪着展现在眼前的屏幕。

现在，护工转向老人的太太。“时候到了。他准备好了。”

老太太抹了抹眼泪，坚决而镇定地点点头。“好。”

护工把手伸进密闭舱，缓慢而轻柔地摘下了老人的氧气罩。老人微微动了动，但双眼始终是闭着的。接着，护工把呼吸机和别的器械都推到另一边，把老人留在房间中央完全独立的密闭舱里。

垂死老人的太太现在走过去了，俯下身，温柔地亲吻丈夫的前额。老人没有睁开眼睛，但嘴唇动了动，那么微小的动作，却显出了微笑，虚弱却充满爱意。

离了氧气罩，老人的呼吸立刻变得更艰难了。显然，临终时刻即将到来。老太太带着令人钦佩的勇气和镇定，按照凯瑟琳教的步骤，慢慢拉下透明的顶盖，阖上，扣紧。

彼得的神经也绷紧了，往后靠了靠。“凯瑟琳，以上帝之名，这是在干什么？”

“别担心。”凯瑟琳轻声说，“密闭舱里还有空气。”这段录影，她看了不知多少遍，却仍能让她心跳加快。她指了指垂死老人躺着的密闭舱下的秤。液晶数字显示为：

51. 4534644kg

“那是他的体重。”凯瑟琳说。

老人的呼吸越来越微弱，彼得忍不住探身向前，屏息凝神地注视。

“这是他的心意，”凯瑟琳轻声说，“注意接下去发生的事。”

老人的太太退后了，现在坐到了床上，和护工一起静静等待。

大约又过了六十秒，老人微弱的呼吸变快了，而后戛然而止，仿佛老人自己选定了时辰，简单地咽下了最后一口气。一切都停止了。

结束了。

老太太和护工一言不发地互相抚慰。

没别的事发生。

又过了几秒钟，彼得带着明显的疑问看了看凯瑟琳。

等着瞧吧，她心想，再次将彼得的视线导向密闭舱的数码秤，显示屏上的数字仍在静静闪亮，显示着死去老人的体重。

接着，事情发生了。

彼得看到了，身体不禁向后摇了摇，险些跌下椅子。“可是……那……”他震惊地捂住嘴巴。“我不……”

了不起的彼得·所罗门很少有张口结舌的时候。第一次目睹这事时，凯瑟琳的反应也差不多。

老人咽气之后，过了片刻，屏幕上的数值突然减少了。死后的老人要比活着的老人轻一点。重量的减少是如此微小，但是可以称出来的……这暗示了什么？完全让人不知所措。

凯瑟琳回想起自己手指颤抖地在实验笔记本上写下的话，“如此看来，在死亡的瞬间，有一种看不见的‘物质’离开了人类身体。它有可以计量的质量，并不受物理性的阻碍。我必须作此假设：它是在我尚无认识、亦无感知的维度中移动。”

看到哥哥脸上的震惊表情，凯瑟琳知道，他明白了个中真意。“凯瑟琳……”他说不下去了，只是眨巴着他灰色的眼睛，好像要确定自己不是在做梦。“我认为你刚刚称出了人类灵魂的重量。”

他俩之间有了一段长时间的寂静。

凯瑟琳感觉到她哥哥在试图想清楚所有严峻而惊人的后果。这需要时间。如果他们刚才目睹的一切确凿无疑的话——那就证明了灵魂或意识或生命力可以越出身体的疆域——那么，无数神秘难解的命题都将被崭新的、震撼的光芒照亮：轮回，宇宙意识，濒死体验，星状投射，遥视“千里眼”，梦中的预言，等等等等。医学期刊上充斥着这类故事：死于手术台的患者从天花板上俯瞰到自己的身体，又被抢救回来。

彼得沉默着，凯瑟琳刚刚看到他的眼里有泪。她能理解。她也哭了。彼得和凯瑟琳都失去了亲爱的人，对有过丧亲之痛的人来说，任何有关人类死后有灵的微妙暗示都会带来一丝希望之光。

他想起扎伽利了，凯瑟琳看到了哥哥眼神中深切的悲恸，不禁想到这点。多年来，彼得一直背负着沉重的负罪感，觉得自己该为亲生儿子的死负责。他曾对凯瑟琳说过很多次，把扎伽利留在监狱里，是他此生犯下的最可怕的大错，而他永远无法饶恕自己。

此刻，有扇门砰然合上，凯瑟琳回过神来，突然意识到自己还身处地下室，躺在冰冷的石桌上。陡坡尽头的金属门大声撞响，文身男子回来了，正在下斜坡。她听到他径直跑入走廊，进了一间屋子，忙了一会儿又出来，顺着走廊进入她所在的房间。他一进门，她就看到他推着什么东西。非常重的东西……下面有轮子。他走到灯光下，她简直不敢相信所见的一切。文身男子推的是一个上面坐了人的轮椅。出于理智，凯瑟琳认得出轮椅上是谁。但出于情感，她却几乎无法接受眼前的情形。

彼得？

她都不知应该为哥哥还活着而感到狂喜……还是恐惧。彼得的体毛被剃光了。厚实的银发都不见了，眉毛也没有了，光滑的皮肤微微泛亮，好像涂过油。他穿着一件黑丝袍。右手的位置已空无一物，残肢断臂裹在一条干净挺括的绑带里。哥哥因痛楚而微阖的双眼勉强睁开，两人对视时，他的眼神里溢满遗憾和悲哀之情。

“彼得！”她的嗓音嘶哑。

她哥哥想说话，却只能从喉管里发出含糊的声音。凯瑟琳这才发现，他被绑在轮椅上，嘴被堵住了。

文身男子俯下身，轻柔地抚摸着彼得剃光的头皮。“为了一件巨大的荣耀之事，我已为令兄做好了准备。今晚有他的戏份。”

凯瑟琳浑身僵硬起来。不……

“彼得和我马上要走，但我认为你想道个别。”

“你要带他去哪儿？”她虚弱地问道。

他笑了。“彼得和我必须前往圣山。宝藏就在那里。共济会金字塔透露了地址。你的好朋友罗伯特·兰登真是帮了大忙。”

凯瑟琳凝视着哥哥的双眼。“他把罗伯特……杀了。”

彼得的脸因悲愤而扭曲了，他狠狠地摇着头，仿佛无法再承受更多痛苦。

“好了，好了，彼得，”男子说着又抚摸起他的头，“别破坏了眼下的气氛。对你的小妹妹说声再见吧。这是你们最后一次家庭聚会。”

仿佛五雷轰顶，凯瑟琳绝望至极。“为什么你要这么做？！”她冲着他大喊，“我们和你有什么仇？！你为什么对我们家这么恨之入骨？！”

文身男子走近一步，嘴巴贴近她的耳朵。“我有我的道理，凯瑟琳。”然后他走向边桌拿起那把古怪的刀。他举刀向她而来，把寒光凛冽的刀刃架在她脖子上。“这是历史上最著名的刀。”

凯瑟琳不懂得什么著名的刀，但这一把显然很古老，闪着不祥之光。宽刃好似刀片般锋利。

“别担心，”他说，“我没打算在你身上浪费它的威力。我要把它保留给最值得的牺牲……在一个更加神圣的地方。”他转向她的哥哥。“彼得，你认得这把刀，是不是？”

她哥哥双眼圆睁，恐惧和怀疑尽显无遗。

“是的，彼得，这把手工宝刀仍然在世。我可是花了不少钱才弄到手的……而我要把它留给你用。终于等到了这一天，你和我可以一起结束这痛苦的旅程。”

说完，他用一块布把刀和别的用品都小心地包起来——熏香，小瓶液体，白色丝袍，以及其他仪式所需的东西。他把这个包袱放进罗伯特·兰登的皮包里，里面还有共济会金字塔和尖顶石。凯瑟琳眼看着他拉上拉链，转向她哥哥，却无计可施。

“拿上这个好吗？彼得。”他把沉甸甸的包搁在彼得的膝盖上。

随后，男子走向一只抽屉翻寻起来。她能听到金属小物件的磕碰声。他返身回来，抓起她的右臂固定住。凯瑟琳看不见他在做什么，但彼得显然可以，他又开始歇斯底里地挣扎。

凯瑟琳感到右肘窝里刺痛袭来，奇特的暖意随之扩散。彼得用被勒住的嘴发出痛苦的声音，他使劲想摆脱沉重的椅子，但没有用。凯瑟琳感到肘部以下的前臂和指尖有一股冰冷的麻木感漫开来。当文身男人站到一旁时，凯瑟琳才看清她哥哥如此恐惧的原因。文身男子朝她的血管里扎进了一根医用针管，好像要让她献血。然而，这个针管却没有连上管子。她的鲜血正无阻无拦地从针孔里流出来……顺着她的手肘、前臂，流到了石桌面上。

“人体沙漏。”男子说着转向彼得，“等一会儿，我请求你上场时，我想让你记住凯瑟琳……在黑暗中孤独死去的样子。”

彼得的面容已被剧烈的痛苦扭曲。

“她还会活着，”男子又说，“大约一个多小时吧。如果你迅速配合我，我会有充足的时间回来救她。当然，如果你拒不合作……你妹妹就会真的在黑暗中孤独地死去。”

彼得不顾口舌被堵，怒吼着。

“我知道，知道。”文身男子说，在彼得的肩上搭上一只手，“这对你很难。但不应该啊。毕竟，你又不是第一次放弃家人。”他停顿一下，弯腰在彼得的耳边低语道，“当然啰，我在想你的儿子，扎伽利，在索根立克监狱。”

彼得用力挣脱束缚，凄楚的怒喊又透过嘴里的布含糊地传出来。

“住口！”凯瑟琳喊道。

“那天晚上，我记得可清楚了。”男子收拾完毕，仍以奚落的口吻说，“整个过程我都听到了。狱卒开了价让你带走儿子，可你决意让扎伽利吸取教训……用抛弃他的方式。你儿子吸取教训了，没错，可不是吗？”男子笑了。“他之所失……成了我之所得。”

此时，男子找出了一块亚麻布，严严实实地塞进凯瑟琳的嘴里。“死亡，”他在她耳边说，“应该是件安静的事。”

彼得死命挣扎。文身男子再也没说一个字，他慢慢拉着彼得的轮椅，倒退着走出房间，让彼得尽情欣赏妹妹的最后一幕。

凯瑟琳和彼得的眼神最后一次锁定彼此。

接着，他消失了。

凯瑟琳听到他们上了陡坡，走过了金属门。他们退出去时，她听到文身男子锁上了金属门，继续穿过“美慧三女神”。几分钟后，她听到一辆车发动了。

整栋豪宅一片死寂。

凯瑟琳独自躺在黑暗中，血在流。

第108章

罗伯特·兰登的神智盘旋在无尽的深渊里。

没有光。没有声音。没有感觉。

只有无限而寂静的虚空。

柔软。

轻盈。

身体释放了他。他没有了禁锢。

物质世界不复存在。时间不复存在。

现在，他是纯粹的意识……无血无肉无骨，仅是知觉，悬浮在无垠宇宙的空无之中。

第109章

改良型UH-60直升机低空盘旋在卡洛拉马高地住宅区开阔的屋顶上，轰鸣着飞向支援部门提供的坐标。西姆金探员头一个发现黑色凯雷德随意停靠在一栋豪宅前的草坪边。车道门是关着的，宅子里又黑又静。

佐藤指示飞机降落。

前门草坪上停着好多辆车，其中一辆是安保巡逻车，警灯和前灯都大亮着。飞行员艰难地降下飞机。

西姆金率领他的小分队跳出机舱，举起枪械直冲门廊而去。西姆金发现前门锁住了，他双手拢在玻璃窗上往里瞧。门厅里很暗，但西姆金可以依稀分辨出地板上的身体。

“见鬼，”他低声咒骂一句，“是哈特曼。”

一名探员抓起门廊上的一把椅子，朝着凸窗玻璃砸下去。因为有直升机还在身后轰鸣，玻璃的粉碎声几乎听不到。数秒钟之后，他们都进入了大宅。西姆金冲到门厅，跪在哈特曼身边，查了查脉搏。没有。血流得到处都是。接着，他便看到了插进哈特曼喉咙口的螺丝刀。

天啊。他站起身，指挥手下人开始地毯式搜查。

探员们分散到底楼各处，用镭射瞄准器在黑漆漆的豪宅里细细搜索。他们在起居室和书房里都没发现什么，却在餐厅发现一具女尸，是一名被扼死的保安警员。这让他们吃惊不已。西姆金立刻觉得希望破灭，估计罗伯特·兰登和凯瑟琳·所罗门也难逃一死。这个心狠手辣的杀手显然布下了圈套，如果他能轻而易举地把中央情报局探员和身带武器的保安警员杀死，那么教授和科学家显然断无机会生还。

底楼查完了，没有埋伏，西姆金又派两名探员去楼上搜查。这时，他在厨房里发现一道阶梯，通向地下室和地窖。到了楼梯最下面，他扭亮照明。宽敞的地下室一尘不染，好像从没用过。锅炉，光秃秃的水泥墙，几只箱子。这儿什么也没有。西姆金上楼梯返回厨房，就在这时，手下从二楼下来了。大家都摇摇头。

房子已被弃置。

没人在家，也没见更多尸体。

西姆金用无线电对讲机通知佐藤解除警报，也汇报说发现了恐怖的新情况。

等他回到门厅时，佐藤已经踏上了门廊阶梯。还能看到她身后的沃伦·巴拉米，孤零零地呆坐在直升机里，脚边放着佐藤的钛合金手提箱。安全部部长的机密电脑能连通秘密卫星信道，让她在世界各地进入中央情报局电脑系统。今晚早些时候，她就是用这台电脑让巴拉米看了些资料，那男人当场惊呆了，转而完全配合他们的行动。西姆金不知道巴拉米看到了什么，但不管是什么，任何人都能一眼看出建筑师自那之后一直显得失魂落魄。

佐藤迈进门厅时愣了一下，朝哈特曼的尸体低下了头。之后，她抬起眼睛，盯住西姆金。“没发现兰登或凯瑟琳？彼得·所罗门呢？”

西姆金摇摇头。“如果他们还活着，一定被他挟持了。”

“你有没有发现这屋子里有电脑？”

“有，夫人。在办公室里。”

“带我去。”

西姆金带着佐藤走出门厅，进了起居室。长毛绒地毯上满是凸窗的碎玻璃碴。他们经过壁炉、一幅大画和几排书架，朝办公室的门走去。办公室里嵌着木壁板，古董书桌上搁着一台大显示器。佐藤绕到书桌后，看了一眼屏幕，立刻眉头紧锁。

“该死的。”她竭力压住怒火。

西姆金也绕过来看了看屏幕。一片空白。“有什么不对吗？”

佐藤指了指书桌上空荡荡的电脑扩展机座。“他用的是手提电脑，随身带着了。”

西姆金没明白。“他有什么资料是您想看的吗？”

“不。”佐藤的声音更冷峻了，“他有的资料，我不想任何人看到。”

楼下隐蔽的地下室里，凯瑟琳·所罗门听到了直升机螺旋桨的轰鸣，紧接着是砸碎玻璃窗的声音，靴子在她头顶的地板上踏出重响。她很想高呼求救，可堵在嘴里的布阻碍了一切可能。她几乎发不出任何声响。她越使劲，肘部的血也就流得越快。

她感到气短头晕。

凯瑟琳明白，自己该冷静下来。动动你的脑子，凯瑟琳。倾尽全力之后，她哄劝自己进入冥想状态。

罗伯特·兰登的神智飘荡于虚空。他窥向无垠的虚无，寻找任何可以参照之物。什么也没找到。

彻底黑暗。彻底寂静。彻底祥和。

甚至没有地心引力能告诉他何谓上天。

他的身体不见了。

这准是死亡。

时间仿佛被重叠、被拉长又被缩短，仿佛在这地方没有定向。他不知道究竟过了多久。

十秒钟？十分钟？十天？

突然，仿佛无限遥远的星际在剧烈爆炸，记忆开始显形，如冲击波一般飞穿浩瀚的虚无，又如巨浪般向兰登滚滚而来。

刹那间，罗伯特·兰登有了记忆。图像疾速在他大脑飞掠……生动而恼人。他正仰面瞪视一张文满图案的脸孔。一双强有力的手搬起他的头，重重地砸向地板。

痛苦如火山般爆发……继而是黑暗。

灰色的光。

疼痛抽搐。

记忆点滴汇集。兰登被拖着走，半昏半醒，被拖下去、下去、下去。拖着他的人在吟诵什么。

真言有意……真言有为……真言能毁[112]……

第110章

佐藤部长独自站在书房里，等候中央情报局卫星图像部门审核她的请求。在华盛顿特区工作的奢侈待遇之一，便是拥有全面覆盖的卫星监控。要是运气好，某颗人造卫星或许恰好拍摄到今晚这栋豪宅的照片……有可能捕捉到了半小时内有辆车离开此地的画面。

“对不起，夫人，”卫星部门的技术人员说，“今晚没有卫星拍摄到这个坐标。您需要请求定位监测吗？”

“不用了，谢谢。太晚了。”她挂了电话。

佐藤长吁一声，现在，完全无法得知目标去哪儿了。她走出门厅，手下人正在把哈特曼探员的尸体装袋、提上直升机。佐藤已经下令，让西姆金召集全员，准备返回兰利总部，但西姆金还逗留在起居室，手脚都撑在地上。看上去像是病了。

“你没事吧？”

他抬起头来，神色有点怪。“你看到这个了吗？”他指向起居室的地板。

佐藤走过去，低头去看长毛绒的地毯。然后摇摇头，没看出什么来。

“蹲下来，”西姆金说，“看看地毯上的小细毛。”

她照做了。没过多久，她就看出了端倪。地毯上的纤维扁扁平平，好像被压倒了……两条痕迹呈直线，看似轮椅或别的什么重物曾从上面滚过，穿过了房间。

“奇怪的是，”西姆金说，“压痕的走向。”他一针见血地指出。

佐藤的目光跟着淡淡的平行轨迹在起居室地毯上移动。轨迹似乎消失在紧贴壁炉从地板直顶天花板的大幅油画下。搞什么鬼？

西姆金走到油画前，想把它从墙上摘下来。但它纹丝不动。“固定住了，”他说，又用手指摸索边框。“等等，下面有什么东西……”手指碰到底边下的一根小杆，只听“咔嗒”一响。

西姆金推动画框，整幅油画慢慢绕着中轴旋转，俨然是个转门。佐藤赶忙跟上去。

他扬起手电筒，照向门后漆黑的空间。

佐藤眯起眼睛。原来如此。

短短的走廊尽头，有一扇沉重的金属门。

冲击兰登空茫神智的回忆时隐时现。记忆复苏，一串炽热的火花正在旋转，还有一声古怪、遥远的呢喃。

真言有意……真言有为……真言能毁……[113]

吟诵不断，如同中世纪圣歌中的低沉歌咏。

真言有意……真言有为……贰这些词句正在穿透虚空，鲜明地在他身边回响。

启示录……富兰克林……启示录……真言……启示录……叁

毫无预兆的，一阵凄凉的钟声在遥远的地方敲响。铃声继续响着，越来越大声。此刻敲得更急迫了，仿佛在希望兰登明白，仿佛在敦促他的神志紧紧跟随。

第111章

撞钟在钟塔里响足了三分钟，震得兰登头顶的枝形水晶灯叮叮微颤。几十年前，他曾多次在菲利普·埃克塞特学院深受喜爱的大厅里听讲座。然而，今天他是在这里聆听一位挚友为全体学员做的讲座。灯光暗下来，兰登在最后一排落座，就在校长器宇轩昂的肖像画下面。

人群安静下来。

在一片黑暗中，一个高高的身影走过舞台，在讲坛旁立定。“早上好。”麦克风放大了他的声音，虽然观众还看不见他的脸。

每个人都坐得笔挺，仰着头，想看清楚是谁在说话。

幻灯机亮起来，打出一张暗褐色的照片——引人注目的城堡，城堡正面是红砂岩铺就的墙面，高高的正方形塔座，哥特式的装饰。

暗影里的人又说话了。“谁能告诉我，这是哪里？”

“英格兰！”暗场中，有个女孩叫出声来，“这面外墙兼有早期哥特式和晚期罗马式风格，可算诺曼式城堡的典范，建于大约十二世纪的英格兰。”

“哇哦！”没露面的声音答道，“有人认识它的建筑师。”

人群中响起交头接耳的轻响。

“可惜，”影子人又说道，“和正确答案相差三千英里以及五百年。”

这下，大厅里炸了锅。

幻灯机又打出一张全彩色的当代照片，显然是同一个城堡，但从不同角度拍摄。城堡的塞纳卡溪流沙岩塔楼占据了前景，但在背景中耸立的恢宏白色建筑物分明是美国圆顶国会大厅，看起来，二者的距离非常近。

“等等！”那女孩惊叫一声，“华盛顿特区里有一个诺曼式的城堡？”

“自一八八五年起就有了。”影子人的声音继续说，“那也是下一张照片的拍摄时间。”

新的幻灯照片出现了——是黑白室内照，照的是一间有着大拱顶的宽阔舞厅，里面摆着动物骨架、科学实验展示箱、浸泡着生物标本的玻璃樽、考古文物和史前爬虫型动物的石膏模型。

“这座奇妙的古堡，”那个声音说道，“是美国第一座现实科学博物馆。这是一位富有的英国科学家送给美国的厚礼，他，就像我们的先辈那样，相信我们羽翼未丰的国家会变成启蒙之地。他把一笔巨大的财富遗赠给我们的先辈，让他们在我们国家的核心点建造‘旨在博闻增识、传播文化的机构’。”停顿了很久，他说：“谁能告诉我，这位慷慨的科学家的大名？”

前排有个胆怯的学生轻轻答道：“詹姆斯·史密森？”

似乎如梦方醒，人群中的耳语声此起彼伏。

“确实是史密森。”讲坛旁的人回答。现在，彼得·所罗门向前一步，走到了灯光下，灰色眼眸里闪现着诙谐的神色。“早上好。我叫彼得·所罗门，我是史密森学会的秘书长。”

学生们报以热烈的掌声。

暗影中的兰登赞许不已，彼得只用几张史密森学会的早期照片就吸引了年轻人的注意力。演示从史密森古堡开始，地下室是科学实验室，走廊布置成展厅，沙龙里摆满了软体动物标本，科学家们自称为“甲壳看守”，甚至有一张老照片展示了古堡最受欢迎的两个住客——一对早已作古的猫头鹰，一个名叫“传播”，一个名叫“增识”。半小时的幻灯放映以一帧国家广场让人难忘的卫星照片结束，庞大的史密森博物馆比肩而立。

“如我开场时所说，”所罗门的结束语是这样的，“詹姆斯·史密森和我国先辈都预料到，我们伟大的国家将成为启蒙之地。我相信，他们今天会深感自豪。作为象征科学和知识的符号，伟大的史密森学会矗立在美国的核心点。先辈的美国梦就是建起一个奠基于知识、智慧和科学准则的国家，我们为他们奉上的献礼，就是生生不息，求索不断。”

所罗门关掉幻灯仪，四周响起学生们热烈的掌声。大厅里的灯光亮了，几十个学生迫不及待地举手提问。

所罗门先点中大厅中部的红发小男生。

“所罗门先生，”男孩听来十分疑惑。“你说我们的先辈摆脱了欧洲宗教压迫，建起一个以科学发展为基准的新国家。”

“说得对。”

“可是……在我的印象里，先辈们都是虔诚的信徒，是把美国作为基督教国家建立起来的。”

所罗门笑了。“朋友们，不要误解我，我们的先辈确实是有深刻宗教信仰的人，但他们信仰的是自然神论，换言之，他们信仰上帝，是用一种普遍的、开明的方式去信。他们宣扬的唯一宗教理想，就是宗教自由。”他从讲坛上取下麦克风，踱步到舞台边缘。“先辈们预想的美国是一个精神启蒙的乌托邦，以思想自由、大众教育以及科学发展取代过时的宗教迷信所带来的黑暗。”

后排有个金发女生举起手。

“请说。”

“先生，”那女孩边说边举起手机，“我一直在网上搜索你，维基百科说，你是位显赫的共济会会员。”

所罗门扬了扬手上的共济会戒指。“我本可以让你省下手机网络费。”

学生们哄堂大笑。

“也是，好吧，”女孩说着面露犹疑，“你刚刚提到‘过时的宗教迷信’，可在我看来，如果说该有什么人为宣扬过时迷信负责……就该是共济会。”

所罗门好像一点不担忧。“哦？这话从何说起？”

“呃，我读了很多关于共济会的书，我知道你们有许多奇怪的古代仪式和信仰。这篇网上的文章甚至说，共济会相信某种古代神秘智慧的力量……可以将人类提升到神的境界？”

每个人都转头盯着她看，好像她在胡言乱语。

“事实上，”所罗门说，“她说得对。”

学生们顿时转回头，瞪大眼睛看着台上。

所罗门忍住一丝笑意，问那女孩：“它有没有提供给你更多维基智慧，关于这个魔法知识的？”

女孩显然有点尴尬，但还是照着网页念起来。“为了确保这种强大的智慧不被不相称的人使用，早期术士会用密码记录他们的学识……用一种由符号、神话和寓言构成的隐喻性的语言掩饰潜在的真相。到了今天，这些加密的智慧俯拾皆是……在我们的神话、艺术、古人的神秘学文本之中。不幸的是，现代人已经失去了破解这套复杂密码体系的本领……伟大的真理也已遗失。”

所罗门等了一会儿，“就这些？”

女孩在椅子里调整了一下姿势。“实际上，还有一点点。”

“希望如此。请你……念给大家听。”

女孩有点犹豫，可还是清了清嗓子，继续念：“传说，将古代奥义编码深藏的先贤们留下某种秘钥……用来破解神秘编码的密码。据说，这个神奇的密码——世人称之为真言有意——拥有魔力，能驱散黑暗，揭开古代奥义以能被理解的方式向所有人开放。”

所罗门面露渴望之色，微笑地说道：“啊，是的……真言有意。”他凝望远方片刻，又垂下眼帘，对金发女孩说：“那么，这个美妙的真言，现在何处？”

女孩显然有所顾虑，显然不想冒犯这位嘉宾讲演人。她一口气读完：“根据传说，真言有意深埋在地下，耐心等候历史中的关键时刻……人类没了真理、知识和古老智慧就没法存活的时刻。在那个黑暗的十字路口，人类将最终掘出真言，欢庆启蒙之光普照的奇异新世代。”

女孩合上手机，缩回座椅里去。

隔了很长一段沉默，又有一个学生举起手。“所罗门先生，你并不当真相信那个，是吗？”

所罗门在微笑，“为什么不呢？我们的神话中有着关于能唤来洞察力与神一般力量的魔法语符的悠久传统。直到今天，孩子们仍会高喊‘abracadabra’（咒语），希望无中生有地创造出什么。当然，我们已经忘记了一点：这个词不是玩物；它起源于古代亚拉姆语神秘主义——Avrah Kadabra——意思是‘我言，我造’。”

静默。

“可是，先生，”那个学生加重了语气，“你肯定不会相信那个词……这个真言有意……不管怎么说吧……拥有揭示古代智慧的法力……还能为全世界带来启蒙之光，对吗？”

彼得·所罗门的神色波澜不兴。“我本人相信什么，不该是你们要关心的。你们应该关心的是，这则有关举世启蒙的预言回响在地球上的各种信仰、各种哲学体系中。印度人称之为克哩陀过渡纪，占星学家称之为水瓶时代，犹太人描述过弥赛亚的降临，神智学家称之为新世纪，宇宙学家称之为和谐聚汇，甚至预言了精确的日期。”

“二〇一二年十二月二十一日？”有人喊了一句。

“是的，迫在眉睫啊……如果你相信玛雅传说的话。”

兰登笑出声来，记起十年前所罗门就曾料到：电视上口沫四溅的专家们必将预言二〇一二年就是世界末日。

“时间暂且不论，”所罗门说，“我还发现一件奇妙的事，纵观历史，不管哪方哪派的哲学家们都会提到一点——启蒙之光即将降临。在每一种文化，每一个时代，世界的每一个角落里，人类的梦想都聚焦在同一个理念上——人类即将神化……我们的思维将很快发挥真正的潜能。”他笑了笑，“如何解释这种同步发生的信仰呢？”

“真理。”人群中响起一个平静的声音。

所罗门顺着声音转过身。“是谁说的？”

举起手的，是个矮小的亚洲男孩，线条柔和的五官表明他是尼泊尔人或西藏人。“也许是有一种普遍的真理，深埋在每个人的灵性中。也许在我们内心深处都有一样的内涵，如同我们DNA里的共享常数。也许这种集体性的真理可以解释所有这类巧合和相似。”

所罗门双手合十，向那个男生虔诚行礼，此时的他喜形于色。“谢谢你。”

大家都不出声。

“真理，”所罗门对全场说道，“真理拥有力量。如果我们都受相似思想的吸引，或许是因为那些思想是真实的……存留在我们的灵性深处。而当我们聆听真理时，就算尚不理解，这真理在我们内心仍能引起共鸣……响彻在我们下意识的智慧中。或许，我们并非学到真理，而是真理被重新唤醒……重新记起……重新认识……因为它早已深埋在我们心中。”

全场寂静无声。

所罗门任由这寂静久久延续，接着，他轻轻地说：“作为结束语，我应该提醒你们，揭示真理绝非易事。古往今来，启蒙之光每一次点亮都有黑暗伴随，互为敌对。这就是自然和平衡的法则。如果我们看到当今世界黑暗肆虐，我们就必须意识到，这意味着有等量的光明在兴盛。我们身处一场真正伟大的启蒙之光即将照亮的临界点，我们所有人——你们所有人——三生有幸能生活在这个历史关键时刻。相比于以往历史中各个年代曾所有生存于世的先人……我们将跻身于这条时间狭缝，见证终极的复兴。历经千年愚昧，我们将看到科学、思想甚至宗教揭示真理。”

所罗门在又将掌声雷动时抬手请求大家安静。“小姐？”他指了指后排的金发黑衣女生——刚才拿着手机表达异议的人，“我知道你和我没有完全达成共识，但我想感谢你。你的激情在即将发生的改变中是重要的催化剂。冷漠滋养黑暗……而坚信则是我们最有效的解毒剂。继续钻研你的信仰吧，研读《圣经》。”他笑了。“尤其是最后几页。”

“《启示录》？”她说。

“正是。《启示录》是我们共享真理的生动例子。《圣经》的最后一卷讲述的故事和无数传统宗教中的一模一样。他们全都预言了伟大智慧的揭晓时刻。”

又有人问：“可是《启示录》不是关于世界末日的吗？你知道啊，反基督，哈米吉多顿[114]，善恶间的最终决战？”

所罗门咯咯地笑了。“这儿有人学过希腊语吗？”

好几只手举起来了。

“‘启示Apocalypse’的字面意思是什么？”

“是说，”有个学生刚一开口就愣住了，好像很惊讶，“Apocalypse的意思是说揭示……或是展现。”

所罗门点点头，表示赞同。“完全正确。‘启示’的字面意思本该是‘展现’。圣经中的《启示录》预言了伟大真理和超出想象的智慧的揭示过程。《启示录》要说的不是世界末日，而是我们所知的这个世界的终结。《启示录》的末世预言只是《圣经》中一个被误解的好消息。”所罗门走到舞台前部。“相信我，启示即将到来……一切绝非我们听闻的那样。”

在他们头顶高处，钟声敲响了。

学生们带着迷惑与兴奋爆发出雷鸣般的掌声。

第112章

凯瑟琳·所罗门正在意识的边缘徘徊，突然被震耳欲聋的爆破声惊得一跳。

过了一会儿，她闻到了烟味。

耳鸣。

各种声音混杂。遥远。喊叫。脚步。她突然能轻松呼吸了。嘴里的破布被抽走了。

“你安全了。”一个男人轻声说，“再坚持一下。”

她指望那人能把手臂上的针管抽走，可他却已开始发号施令。“把医药箱拿来……针头加上静脉注射器……注入乳酸钠林格液……给我个血压计。”他开始检查她的各项生命体征时，又说，“所罗门小姐，对你下手的人……他去哪儿了？”

凯瑟琳想说话，可是没力气。

“所罗门小姐？”那人又问了一遍，“他去哪儿了？”

凯瑟琳很想睁开眼睛，却觉得自己不行了。

“我们需要知道他的去向。”那人连连追问。

凯瑟琳轻轻说了两个字，尽管她知道这样的回答没有意义，“……圣……山。”

佐藤部长迈过破损的铁门，走下通往隐蔽地下室的木板斜坡。一名探员在坡底和她相遇。

“部长，我认为你想看看这个。”

佐藤跟着探员走进窄小走廊旁的小屋。房间里灯火通明，四壁荒芜，只有地板上摊着一堆衣物。她一眼就认出了罗伯特·兰登的斜纹软呢外套和路夫鞋。

探员指了指里面墙边的一口棺材样的大容器。

这是什么状况？

佐藤朝那口大箱子走去时，又发现墙上有条透明管子连通到箱底。她颇为警惕地走近箱子。现在，她能看到顶盖上的小滑板了。她探身拉开滑板，露出一扇入口似的小玻璃窗。

佐藤倒退一步。

树脂玻璃窗下……漂浮着浸在水中的，是神情空茫的罗伯特·兰登教授。

光！

任兰登盘旋的无尽虚空突然间充满了刺目阳光。白热的光线穿透了黑暗空间，令他的神智也感到灼热。

光无处不在。

突然，从他面前的光芒万丈的云层里，浮现出一个美丽的剪影。是面容……朦胧不清……双眼看透空虚，直视着他。光线围绕在这张脸周围，兰登不知道自己是否在凝视上帝的脸。

佐藤低头看着水箱，不清楚兰登教授是否明白究竟发生了什么事。她很怀疑这一点。毕竟，这种高科技的唯一目的就是使人丧失判断力。

“感知剥夺水箱”出现于五十年代，至今仍是新时代实验者中流行的一种休闲方式。它的昵称是“浮逸”，能制造出逼真而玄妙的回到子宫的体验……是一种通过移除所有感官刺激——光、声、触摸甚至地心引力，静止大脑的活动从而协助在传统型的水箱里冥想的方法，人会仰面漂浮在浮力超大的盐水配方中，脸浮在水面上以便呼吸。

不过，近年来，水箱技术突飞猛进。

氧化氟碳溶液。

这项新技术又被称为“全液气”，彻底违反直觉，因而鲜有人相信其存在。

透气的液体。

一九六六年，利兰·C.克拉克成功地让一只在氧化氟碳溶液中浸没了数小时的小白鼠存活下来，自那时起，“呼吸液”就成了现实。到了一九八九年，全液气技术在电影《深渊》中大显身手，尽管只有极少数观众意识到了他们观看的是真实的科学表演。

最初，全液气是现代医学的产物，通过将早产儿放回充满液体的模拟子宫来帮助早产儿呼吸。人类的肺要在子宫中生长九个月，对全液气状态并不陌生。氟碳曾是非常黏稠的溶液，令人无法呼吸，但现代科技日新月异，已能制造出浓度近乎纯水、可以让人轻松呼吸的液体。

为了发展美国军事科技，中央情报局科技部的高级官员——他们被情报界戏称为“兰利的巫师团”——一直在广泛研究氧化氟碳。海军精英深潜队发现与常用的氦氧混合气或氢氮氧混合气相比，呼吸氧化氟碳溶液能让他们潜得更深，而没有患压力病的风险。无独有偶，美国国家航空和宇宙航行局和空军也发现，与传统氧气瓶相比，拥有液体呼吸装备的飞行员更能经受住地心引力，因为在人体内部器官里，液体能比气体更均匀地分散地心引力。

佐藤早有耳闻，现在出现了一些“极端体验实验室”，允许你尝试全液气水箱——他们美其名曰“冥想机”。眼前的这台水箱大概是为主人的私人实验而制的，然而，加上去的沉重的大锁让佐藤相信，这台水箱也曾有过更险恶的用途……诸如审讯，中央情报局对此可不陌生。

水攻，这种不为世人所知的审讯技术极其有效，因为受害者真的会相信自己要被淹死了。佐藤知道好几桩高度机密的审讯过程，都使用了类似这台水箱的感知剥夺装置，为的是增强濒死幻觉，令恐惧快速蹿升到极限。浸没在可以呼吸的液体中的受害者，实际上可以算是“淹死”。随着溺亡体验而来的惊恐通常会让当事人无法意识到自己呼吸的这种液体比水黏稠一点。当液体灌入肺叶时，他经常会吓得昏厥，然后在“单独监禁”的极端状态下醒来。

局部麻木剂、麻痹剂、迷幻剂混合在温热的氧化液体中，能让囚徒觉得自己完全离开了身体。意识发送移动四肢的指令，但肢体绝不会有动作。酷似“死亡”的这种状态本身就够骇人听闻了，而伴随强烈光照、冷空气、震耳噪声的“重生”过程更让人神智混淆，会造成剧烈痛苦乃至创伤。经过几次重生、几次淹死，囚徒会变得毫无理智，根本不知自己是死是活……对审讯者将绝对言听计从。

佐藤想过，或许该等医疗队来帮助兰登清醒，可她没有时间了。我得知道他了解的情况。

“关灯，”她说，“给我找几条毯子来。”

刺目的灯光消失了。

那张脸，也消失了。

黑暗重新降临，但兰登能听见低声细语，仿佛远在光年外的虚空境界。含糊的低语……听不真切的言词。现在有振动感……仿佛世界要分崩离析。

接着，发生了！

宇宙毫无征兆地裂成两半。一条巨大的裂沟乍现于虚空……似乎空间自身在层层断裂。一层灰雾从裂缝中涌出，兰登看到了惊悚的场面。许许多多没有身体的手突然伸向他，抓住他的身体，想把他拖出自己的世界。

不！他想和他们斗，可没有手臂，也没有拳头。或许他有？突然之间，他感到身体在神智周围显形了。血肉回来了，正被强有力的手攫紧，把他往上拉。不！求求你！

可已经太晚了。

那些手把他拽过裂口时，疼痛猛冲进他的胸腔。肺里好像灌满了沙。我没法呼吸！他感到背脊突然贴在他所能想象到的最冷最硬的什么表面上。有什么东西在压迫他的胸，一遍又一遍，有力，却痛苦至极。一口又一口，他喷出热乎乎的东西。

我想回去。

他觉得自己是个离开子宫的胎儿。

很多液体咳出来，咳得他都痉挛了。胸和颈都在疼，酷刑般的疼。嗓子眼里火烧般灼热。人们在讲话，想要压低声音，在他耳里却如震雷。视野里模模糊糊的，只能看到依稀的人影。皮肤仍然没知觉，像块死皮。

渐渐的，胸膛感到的压力……更重了。我无法呼吸！

他咳出更多的液体，如条件反射一般咳个不停，然后才总算能往里吸气。冷风灌入肺腑，他觉得自己俨然是第一次呼吸的新生儿。这个世界太折磨人了。兰登不想别的，只愿回到母体。

罗伯特·兰登不知道过了多久。现在，他感到自己侧身躺着，裹在毛巾和毯子里，身下是硬木地板。一张熟悉的面孔正俯视着他……但炫目的光芒消失了，只有遥远的低吟在他的头脑里回响。

真言有意……真言有为……

“兰登教授，”有人轻轻叫他，“你知道自己在哪里吗？”

兰登虚弱地点点头，仍在咳嗽。

更要紧的是，他开始意识到今晚发生了什么。

第113章

兰登身披羊毛毯，颤巍巍地站起来，低头凝视敞开的大水箱。他的身体慢慢地恢复了知觉，尽管他情愿麻木。嗓子和肺部灼烧般疼痛。这个世界又艰难又残酷。

佐藤刚把感知剥夺水箱解释了一遍……还补充说，如果不是她把他救出来，他可能会活活饿死，甚至更糟。兰登一点也不怀疑彼得也经历过类似的折磨。彼得在天堂与地狱之间，刚入夜时，文身男子就曾这样对他说。他在阿拉弗……海密斯坦根。兰登觉得，若是彼得经受了不止一次这样的“重生”过程，那他把绑架者想知道的一切都和盘托出也就不足为奇了。

佐藤让兰登跟着她走，他便拖着脚步在狭窄的走廊里慢慢往深处走去。他终于第一次看到了这个诡谲的隐蔽地。他们进了一间正方形小屋，中央摆着石桌，亮着怪诞的彩灯。凯瑟琳在这里，兰登如释重负地长吁一声。不过，场面却让人十分忧心。

凯瑟琳面朝上躺在石桌上。浸透鲜血的毛巾扔在地板上。一名中央情报局探员正高举着一只乳酸钠林格输液袋，靠扎在手臂上的针管给她输液。

她静静地在抽泣。

“凯瑟琳？”兰登嘶哑地叫了一声，几乎发不出声音。

她转过头，迷惑不解地看着他。“罗伯特？”瞪大的眼睛里透出怀疑，继而充满喜悦，“可我……眼看着你淹死了啊！”

他朝石桌走去。

凯瑟琳挣扎着半挺上身，不顾给她输液的探员的阻拦。兰登走到桌边，凯瑟琳伸出双臂，揽住他裹着毯子的身体，紧紧地抱着他。“感谢上帝。”她轻声说着，亲吻他的脸颊。然后又亲了一下，捏捏他，仿佛她还不能相信他真的是兰登。“我不懂……怎么会……”

佐藤开始讲解感知剥夺水箱和氧化氟碳，但凯瑟琳显然没仔细听。她只是紧紧地抱着兰登。

“罗伯特，”她轻声说，“彼得还活着。”在讲起和彼得令人震惊的重聚时，她的声音都颤抖了。她描述了他的状况——坐轮椅，奇特的古刀，文身男子提及的某种“牺牲”，以及她怎么被当作人体沙漏留在这里，以此胁迫彼得合作。

兰登说话还很困难。“你……知不知道……他们去了哪里？！”

“他说要带彼得去圣山。”

兰登松开怀抱，紧张地看着她。

凯瑟琳热泪盈眶。“他说他破解了金字塔底部的符格，是金字塔告诉他的，该去圣山。”

“教授，”佐藤开始施压了，“这话，你听得懂吗？”

兰登摇摇头。“完全不明白。”可他仍感到一丝希望油然而生。“但是，如果他能从金字塔底部获取信息，我们也可以。”是我告诉他该怎么破解的。

佐藤摇摇头。“金字塔不在这里，我们找过了，他随身带着呢。”

兰登静静地想了一会儿，闭起双眼，想回忆起自己见过的金字塔底部。符格是他即将淹死前最后见到的影像之一，伤痛有奇妙的刺激，能把濒死的时刻烙印在心里。他能记起一部分，当然记不全，但或许一部分也足够了呢？

他转向佐藤，突兀地说道：“我大概能记住一些，但我需要你帮我在互联网上找一些资料。”

她立刻掏出黑莓手机。

“搜索关键词为‘富兰克林八阶幻方’。”

佐藤震惊地瞥了他一眼，但没有提问就马上输入。

兰登看上去的世界还是模模糊糊的，他才刚刚开始适应这个奇特的环境。他发现他们身靠的这张石桌上遍布血渍，右边的墙上贴满了书页、照片、素描和地图，还有一张巨大的绳网将它们连结起来。

我的上帝啊。

兰登朝怪异的拼贴墙走去，身上还裹着毛毯。钉在墙上的无疑都是搜集来的情报——古书的断章残页，从黑魔法到基督教《圣经》不一而足，手绘的符号和魔咒图案，从阴谋论网站上打印下来的网页，还有华盛顿特区的卫星照片，标着密密麻麻的注解和问号。还有张纸是一份不同语言的长长的单词表。他认出其中有些是共济会会员所用的敬语，其他的是古代魔法用语，还有些是魔法仪式上念的咒语。

这就是他要找的？

一个词？

就这么简单？

兰登长久以来对共济会金字塔这一传闻的怀疑在很大程度上正是基于它关于能揭开古代奥义隐藏地的宣称。这一隐藏地若被发现，必然会涉及一个庞大的地下密室，其中装满了曾经被存贮在失传已久的古代图书馆、后来不知怎么保留了下来的成千上万册书籍。这一切听起来太不可信了。那么大的密室？在华盛顿的地下？可是，他现在记起了彼得在菲利普·埃克塞特学院的讲座，又看到墙上的魔咒词表，一个惊人的新想法在他的脑海中蹦了出来。

兰登最不相信咒语的什么魔力……但显然，文身男子是五体投地笃信的。再一次浏览这些密密麻麻的语词、地图、书页、打印件和所有关联线和备注贴纸时，他的心跳加快了。

毫无疑问，这里有一个不断复现的主题。

我的上帝啊，他是在找寻有深切含义的真言……失落的真言。兰登任凭思绪由此发散，同时追忆彼得讲座上的片言只语。失落的真言正是他要找的！这就是他坚信埋在华盛顿地下的宝藏。

佐藤走到他身后。“你要的资料是这个吗？”她把黑莓手机递给他看。

兰登凝视着屏幕上的八阶幻方。“就是它，”他抓过一张纸片，“我要笔。”

佐藤从口袋里取出笔，“请尽快。”

位于地下室的科技部办公室里，诺拉·凯再一次细看系统安全部的里克·帕里什给她送来的编译脚本。中央情报局局长怎么会藏着一份有关古代金字塔入口和地下秘密宝藏地点的文档？

她抓起电话，拨号。

很快就响起佐藤紧张的声音。“诺拉，我刚想给你电话呢。”

“我有新情况要汇报。”诺拉说，“我不知道是否合情理，但我发现了一份修改过的——”

“不管是什么都先搁下。”佐藤打断她的话，“没时间了。我们对目标的估计有误，我有一百个理由相信，他要把威胁付诸行动。”

诺拉后背发凉。

“好消息是，我们知道他下一步要去哪里。”佐藤深吸一口，“坏消息是，他随身带着笔记本电脑。”

第114章

不足十英里之外，迈拉克帮所罗门掖了掖毯子，他推着轮椅走过月光下的停车场来到一幢大楼的阴影下。这座楼宇的外围刚好有三十三根圆柱……每一根也刚好是三十三英尺高。这座巨山般的庞然大物在这个时间十分冷冷清清，没有人会看到他们在这里。看到也无所谓。远远地望见穿着黑色长外套、面相和善的高个儿男子推着秃头的残疾老人在晚间散步，谁也不会多想的。

他们到达了进口处，迈拉克推着彼得凑近安全门锁的电子键区。彼得只是执拗地瞪视着它，分明是不愿输入密码。

迈拉克放声大笑。“你以为带你来这里是为了让我进门？你这么快就忘了我也是你们的兄弟吗？”他伸手键入开锁密码，这是他升入第三十三级共济会后得到的。

“咔嗒”一声，沉沉的大门打开了。

彼得呻吟着，在轮椅里挣扎起来。

“彼得啊彼得，”迈拉克咕哝道，“想想凯瑟琳吧。你合作，她就能活命。你可以救她。我向你保证。”

迈拉克推着束手无策的彼得进去后锁上了大门，心因充满期待而狂跳起来。他把彼得推过几条走廊来到电梯间，摁下按键。电梯门开了，迈拉克倒推着轮椅走进去。为了确保彼得能看到他的所作所为，他伸长手臂，按下了最上面的按钮。

彼得痛苦不堪的脸上又添了畏惧之色。

“嘘……”迈拉克轻声说着，轻柔地抚摩着彼得剃光的脑袋。电梯门合拢了。“你也知道……秘密就是怎样死。”

我记不全那么多符号！

兰登紧闭双眼，竭尽全力回忆金字塔底部上的格子以及每个格子里的符号，就算他有过目不忘的惊人记忆力，也记不全那么多啊。根据富兰克林幻方重新标注的数字顺序，他把少数记起的符号写在相应的格子里。

眼下，他还看不出什么端倪。

“瞧！”凯瑟琳在一旁打气，“这办法一定行得通。第一排全都是希腊文，同类型的符号被归拢在一起！”

兰登也注意到了这一点，但他想不出哪个希腊语词能补全第一排的空格。我需要第一个字母。他又瞥了一眼幻方图，拼命去想原本在左下角的那个字母。想啊！他闭上眼睛，追忆金字塔底部的画面。最后一排……左下角……倒数第二个符号……是哪个字母？

刹那间，兰登仿佛又回到了水箱，惊恐万分，瞪着树脂玻璃窗外的金字塔底部。

灵光蓦地照亮，他看到了！睁开眼睛，喘着粗气，他说，“第一个字母是H。”

兰登低下头，在新排列的符格里填上第一个字母。希腊单词仍然残缺不全，但已足以让他辨认。他突然领会了这个词的意思。

Ηερεδομ！

心怦怦直跳，兰登在黑莓手机里输入一条新的搜索。他键入了这个闻名于世的希腊词的对应的英语单词。第一条搜索结果显然链接到了网络百科全书。他看了一下，知道这个网页说得很正确。

HEREDOM[名词]共济会高层所用的重要术语，

源自法国玫瑰十字会的仪式，指代苏格兰的一处神秘山峰，

传说中类似团体的所在地。

源自希腊语Hερεδoμ，

演变为Hieros-domos，意为“圣屋”。

“就是它！”兰登略带迟疑地说，“他们就是要去这儿！”

一直站在他身后看着屏幕的佐藤糊涂了，“去苏格兰的神秘山峰了？”

兰登摇摇头。“不，华盛顿有栋大楼的秘密代号就是Heredom。”

第115章

圣殿堂——在共济会兄弟间被称为Heredom——始终是美国苏格兰派共济会的镇山之宝。这幢建筑以虚构的苏格兰山峰命名，屋顶的陡峭斜坡颇有金字塔的神采。不过，迈拉克知道，宝藏藏匿于此可是绝非虚构。

就是这地方，他心下明朗，共济会金字塔指明了方向。

老电梯慢悠悠地升到第三层，迈拉克掏出那张纸片，上面画着依循富兰克林幻方密码排出的新符格。所有希腊字母都已聚到第一排，重组出一个单词，最后还有一个符号。

言下之意，再明白也没有了。

在圣殿堂之下。

Heredom↓

失落的真言在这里……的某个地方。

虽然迈拉克不知道确切的藏宝地，但他信心十足，答案必定隐藏在符格中的其他符号里。非常合适，在揭开共济会金字塔和这栋大厦的机密时，再没有比彼得·所罗门更有资格帮忙的人了。尊者本人。

彼得在轮椅里挣扎，被堵住的嘴发出闷闷的低吼。

“我知道你在担心凯瑟琳，”迈拉克说，“但事情就快完了。”

对迈拉克来说，结局仿佛是突如其来的。经过多年的精心谋划、忍耐痛楚、等待和搜寻……这个时刻现在到来了。

电梯开始减速，他觉得兴奋得难以自持。

电梯停止时震动了一下。

铜门滑开，迈拉克凝望着他们眼前的华丽会堂。高耸的尖顶天花板上有一扇天眼窗，月光透下，饰以图符的巨大正方形房间笼罩在月光中。

我走了一大圈，又回来了。迈拉克心想。

就是在这座殿堂里，彼得·所罗门和共济会兄弟们愚蠢至极地为迈拉克主持宣誓仪典，让他皈依门下。现在，共济会最庄严的秘密——甚至大多数会员都不相信真有其事——就要暴露于光天化日之下。

“他什么也找不到。”兰登说，他还是头昏眼花，跟着佐藤和其他人上了木板坡、走出地下室时仍然东倒西歪的。“没有实际存在的真言。它无外乎是个隐喻——古代奥义的符号。”

凯瑟琳也跟在后头，两名探员帮着身体虚弱不堪的她上了斜坡。

这行人小心地迈过被炸烂的铁门，走过旋转油画，进了起居室，兰登一路上都在向佐藤解释真言是共济会中最不朽的符号之一——只是一个词语，用世人无法再破译的神秘语言书写而成。这个“真言”，如同奥义本身，只会在灵性超凡、足以破译古老真言的人面前展现出潜藏的巨能。“据说，”兰登作出总结，“如果你能拥有并理解失落的真言……古代奥义就将清晰地展现于你眼前。”

佐藤瞄了他一眼。“所以你相信那个男人在寻找一个词？”

兰登不得不承认，乍一听来，这确实太荒唐了，但也确实解答了一系列问题。“听着，我不是魔法仪式领域的专家，”他说，“但从他地下室墙壁上的资料来看……还有根据凯瑟琳对他没有文身的天灵盖的描述……我敢说，他是希望找到失落的真言，并刻在自己的身体上。”

佐藤带领整队人马走向餐厅。豪宅外，直升机已经完成启动，螺旋桨飞旋得越来越响。

兰登提高音量，也提高了动脑的频率继续说道：“如果这家伙当真相信他能开启古代奥义的巨能，那他心里就没有比失落的真言更具潜能的符号。如果他找到它，文刻在自己的天灵盖——身体上最神圣的地方——他就会坚信自己已装点得十分完美，完成了仪式所需，就准备……”他停顿了一下，看到凯瑟琳怅然若失的表情，显然是在为命悬一线的彼得担忧。

“可是，罗伯特，”她虚弱地说，在直升机的轰鸣下，那声音几乎听不见，“这是好消息，不是吗？如果他想先在头顶文刻失落的真言，然后把彼得当作牺牲品杀掉，那我们还有时间。在他找到真言之前，是不会杀死彼得的。而且，如果真言并不存……”

当探员过来帮凯瑟琳坐下时，兰登尽量显出乐观的神色。“可惜的是，彼得仍然认为你在流血等死。他知道要救你的唯一办法就是和那疯子合作……或许会帮他找到失落的真言。”

“那又怎样？”她执意地说，“如果真言并不存在——”

“凯瑟琳，”兰登说，他深深地直视她的双眸，“如果我相信你就要血尽而亡，如果有人向我保证，只要找到失落的真言就能救你一命，那我无论如何都会给他找出一个词语——随便什么词儿——然后祈祷上帝他不会食言。”

“夫人！”有个探员在隔壁房间喊起来，“你最好过来看一下！”

佐藤赶忙走出餐厅，看到那个探员从楼上的卧室里跑下来，手里拿着一个金色发套。这是什么鬼玩意儿？

“男式假发，”说着，他把它递给她，“在梳妆室里找到的。请仔细看。”

金色假发套比佐藤想象的要重。头顶部分好像涂抹了厚厚的定型啫喱。奇怪的是，假发内侧伸出了一条细线。

“根据头型而定的凝胶式电池，”探员说，“能为藏在头发里的光纤针眼微型摄像头供电。”

“什么？”佐藤摸索了一圈，果然在厚厚的金发中摸到了小小的镜头，从外表根本看不到。“这东西是个隐形相机？”

“摄像机，”探员说，“影像都存储在这张微型电晶卡里。”他指了指埋在发套里的一方邮票大小的硅晶片。“可能是运动驱动式的。”

上帝啊，她心里说，他就是这样得手的。

这比胸针佩花里的老土摄像头狡猾多了，在安全部部长今晚面临的棘手危机中，这枚小小的摄像头起到了关键作用。她又端详了片刻，把它递还给探员。

“继续搜查，”她说，“我想掌握这家伙的一点一滴！我们知道他的笔记本电脑不在这儿，但我还要知道，他在移动中到底打算怎样连通外部世界？好好搜搜他的书房，用户手册、光缆，凡是可能透露他电脑硬件信息的线索都不能放过！”

“遵命，夫人！”探员退下了。

快没时间了。佐藤听出来，直升机的螺旋桨已达到全速。她赶忙回到餐厅，西姆金已将沃伦·巴拉米从直升机里领到了这儿，并正向他打听那幢建筑物的情况，他们深信他们的追踪目标已经去了那里。

圣殿堂。

“正门是从里面反锁的，”巴拉米说，他仍然裹紧一条保温毯，在富兰克林广场站了许久让他浑身冰冷，现在还忍不住颤抖，“你们只能走大楼后面的出入口。门口有密码锁，密码只有兄弟会员才知道。”

“密码是什么？”西姆金一边问，一边做着笔记。

巴拉米坐下来，俨然是站不住了。尽管牙齿打战，他还是背出了自己的进门密码，又说：“地址是第十六大街1733号，但你们应该开到大楼背后，从车道和停车坪进去。有点难找，不过——”

“我很清楚它的方位，”兰登说，“等快到的时候我可以给你指路。”

西姆金摇摇头。“你不能跟我们去，教授。这是军方——”

“什么我不能去！”兰登把他顶回去，“彼得在那儿！况且那栋楼像个迷宫！没人带你走，你花十分钟也找不到上会堂的路！”

“他说得对，”巴拉米说，“那儿就是个迷宫。有一部电梯，但很老了，也很吵，直通会堂，门一开就能看到全景。如果你希望静悄悄地行动，只能走楼梯。”

“你一辈子也找不到路，”兰登再次警告他，“从后门进去，你要穿过会徽厅、尊荣厅、中庭平台、中庭、主楼梯——”

“行了！”佐藤说，“兰登和我们一起走。”

第116章

力量在增强。

迈拉克在推着彼得·所罗门一步步向圣坛走去时，能够感觉到力量在他体内上涌下沉地脉动。走出这扇门时我将会比走进门时强大得多。此刻万事俱备，只需为最后一块拼图定位。

“真言有意，”他对自己低语，“真言有为。”

迈拉克把彼得的轮椅靠在圣坛边，然后转个方向，再拉开搁在彼得膝头的沉重的皮包的拉链。他将手探入包内，搬出金字塔，在月光下端起，与彼得的视线齐平，把底部的符格亮给他看。“这么多年啊，”他嘲弄般地说，“你根本不知道金字塔是怎样守卫秘密的。”迈拉克把金字塔小心翼翼地放在圣坛一角，再回头转向那个背包。“至于这个宝器，”他拿出金尖顶石继续说道，“和它许诺的一样，的确能让混沌显出秩序。”他万分小心地把尖顶石置于金字塔上，然后退后一步让彼得看个清楚。“看哪，你的表记完整了。”

彼得的脸抽动起来，徒劳地试图开口说话。

“好极了。我看得出来你有话要对我说。”迈拉克粗暴地扯掉他嘴里的布团。

彼得·所罗门连咳带喘了好一会儿才总算说出话来，“凯瑟琳……”

“凯瑟琳时限无多。你要想救她，我建议你就完全照我说的做。”迈拉克心想，估计她现在已经断气了，即使还没也应该快了。她够幸运的了，能活着和哥哥道别。

“求你了，”彼得声音嘶哑地央求起来，“给她叫辆救护车……”

“我会的。但你必须先告诉我怎么进入秘密阶梯。”

彼得神情大变，不相信地说：“什么？！”

“阶梯。共济会传说里提到的，深及秘所之下百余英尺，失落的真言的所在地。”

现在，彼得面露惊惶。

“你知道传说的，”迈拉克想哄骗他松口，“一道秘密的阶梯，隐藏在一块巨石之下。”他指了指圣坛——整块花岗岩上有一行镀金的希伯来文：上帝说：“要有光，于是便有了光”。“显然，就是这地方。暗梯入口肯定就藏在我们脚下的地板下面。”

“这栋楼里没有什么秘密楼梯！”彼得喊起来。

迈拉克耐心地笑了笑，手指向上一指。“这栋楼的形状酷似金字塔。”他又指了指通向尖顶中央天眼窗的四面拱弧墙。

“是的，圣殿堂就是一座金字塔，但和——”

“彼得，我有一整夜的时间。”迈拉克抚了抚完美身躯上的白色丝袍，“可凯瑟琳就不一样了。你想让她活下去，就得告诉我暗梯在哪里。”

“我跟你说了！”他再次大声说，“这栋楼里没有秘密阶梯！”

“没有？”迈拉克冷静地取出那张纸，上面画着他重新排过序的金字塔底部符格。“这是共济会金字塔提供的最后一条信息。你的朋友罗伯特·兰登帮我破解的。”

迈拉克举起纸，悬在彼得双眼前。尊者见了，倒吸一口冷气。六十四个符号重新排列后不仅变成了一个意思明晰的整体……而且真正的图案也于混沌中显形了。

一道阶梯的图案……在金字塔之下。

彼得·所罗门瞪着眼前的符格，只觉得不可思议。经过世世代代，共济会金字塔一直严守秘密，此刻，秘密被遽然揭开，他感到腹中升起一种冰冷的不祥预感。

金字塔的最终密码

乍眼看去，这些符号的真实意义对彼得来说仍有些神秘，但他当即就明白了，文身男子为何对自己的解读如此确信。

他以为，在一座名为Heredom的金字塔下有一道暗梯。

他完全误解了这些符号。

“在哪里？”文身男子逼问道，“告诉我怎样找到暗梯，我就放凯瑟琳一条生路。”

但愿我能那么做，彼得心里说。但阶梯不是真的。阶梯的神话纯粹是符号性的隐喻……共济会伟大寓言体系中的一则。它被称作“旋梯”，出现在第二等级的寻迹板[115]上。它寓示着人类的智慧朝向神圣的真理不断攀登。就像雅各的梯子，旋梯是一个符号，象征通向天国的路途……人类向神而行的旅程……尘世和灵界的联系。每一级台阶都代表着不同的灵性、美德和智慧。

他本该知道的，彼得暗忖。他经受了所有的宣誓仪式。

每一个共济会入会者都了解阶梯的象征含义，那就是他可以攀登的方向，能让他“参与人类科学的奥秘”。共济会，和意念科学、古代奥义一样，格外重视尚未开发的人类心智，许多共济会符号都和人类生理学息息相关。

心智，就像纯金尖顶石傲立于身体顶端。哲人之石。能量经由脊椎之梯上下涌动周转，将空灵的心智和物质的身体紧密相连。

彼得知道，脊椎骨共有三十三块，这绝非巧合。共济会有三十三个等级。脊椎的底部，亦即骶骨（sacrum），其字面意思就是“神圣的骨头”。身体真的就是一座殿堂。共济会尊崇的人类科学正是研究如何发挥这座神殿的最大潜能、并使之效力于崇高目的的古老知识。

不幸的是，跟这个男人解释这些并不能救凯瑟琳的命。彼得低头凝视符格，不由颓然长叹。“你是对的，”他在信口开河，“这栋楼下面真的有一道暗梯。你先帮凯瑟琳找到救援，我就会带你下去。”

文身男子只是瞪着他看。

所罗门无畏地与他对视，透出一丝挑衅的意味。“要么救我妹妹，聆听真言……要么就把我们都杀了，让蒙昧无知永远持续！”

男子不露声色地垂下手里的纸，摇了摇头。“我对你很不满意，彼得。你没通过测试。你还是把我当傻子在耍。难道你真的认为我不明白自己在追寻什么？你以为，我还没有领悟到自己的真正潜能吗？”

说完，男子转过身去褪下丝袍。白色丝袍轻轻滑落在地板时，彼得第一次看到他背后的文身，沿着脊椎而上。

上帝啊……

白色缠腰布以上，一道古雅的旋梯在他结实的背脊中央升腾而上。每一级台阶都落定在一节脊椎骨上。彼得瞠目结舌，任由视线跟随阶梯而上，直到男子的后脑勺。

彼得看呆了。

文身男子略略后仰，露出剃光的头颅，以及天灵盖上那圈留白的赤裸头皮，那圈头皮四周盘绕着一条首尾相连的蛇。

合一。

此时，男子慢慢垂下头，转身面向彼得。胸前庞大的双头凤凰正透过那双死气沉沉的眼睛瞪着他。

“我在寻找失落的真言，”男子说，“你打算帮我……还是眼看着自己和妹妹去死？”

你知道怎样找到它，迈拉克暗想，你知道，但不肯告诉我。

或许，彼得·所罗门记不得自己在酷刑逼问下说了些什么。在感知剥夺水箱里熬过的一次又一次令他神志迷乱，完全屈服。令人难以置信的是，他悉数向迈拉克吐露的一切都与失落的真言的传说吻合。

失落的真言不是隐喻……是真的。真言，是用古老的语言写的……隐匿了数百上千年。只要有人领会到它的真谛，真言就能带来超乎想象的法力。真言的奥秘深藏至今……共济会金字塔的力量，能令它公之于众。

“彼得，”迈拉克一边说，一边直勾勾地看着俘虏的眼睛。“刚才，你看符格的时候……你看出了什么，你有一个新发现。这个符格对你而言有特殊的意义。告诉我。”

“你不救凯瑟琳，我什么也不会说！”

迈拉克朝他笑笑，“相信我，你妹妹的生死不是你眼下要关心的问题。”他不再多说，而是转向兰登的皮包，把他从自家地下室里收集来的用品一一取出，在祭坛上虔诚地排列整齐。

一件叠好的丝袍。纯白色。

一座纯银香炉。古埃及没药。

一樽彼得的鲜血。混以灰烬。

一根黑乌鸦的羽毛，他的圣笔。

祭刀。取加纳沙漠中的陨石淬铁锻造。

“你以为我怕死吗？”彼得高喊，极度的痛苦令他嗓音嘶哑，“如果凯瑟琳不在了，我就一无所有了！你杀了我全家！你把我的一切都夺走了！”

“不是一切。”迈拉克回答，“还没有。”他把手探入皮包取出书房里的笔记本电脑。开机后，他瞥了一眼自己的俘虏。“我怀疑你还没有弄明白自己所处困境的实质。”

第117章

中央情报局的直升机飞离草坪，迅速掉头、提速，兰登感到肚腹一沉，根本没想到直升机能这么灵活。凯瑟琳留下来休养，跟她一起留下的还有巴拉米和一位仍在继续搜查豪宅并等待后援部队抵达的探员。

兰登走之前，她吻了吻他的脸颊，轻轻地说：“保重，罗伯特。”

现在，军用直升机总算平稳飞行，直奔圣殿堂而去，兰登忍受着种种不适，只是硬撑着。

坐在他身旁的佐藤对飞行员大喊：“直飞杜邦圆环区！”在震耳欲聋的噪声中，她扯着嗓门喊：“我们就在那儿降落！”

兰登吓了一跳，冲着她问道：“杜邦？！那儿离圣殿堂还有好几个街区呢！我们可以在圣殿堂的停车场降落！”

佐藤摇摇头。“我们需要悄无声息地潜入那栋楼。如果我们的目标听到我们——”

“我们没时间了！”兰登绝不罢休，“那个疯子就要把彼得杀了！直升机的声音说不定会吓到他，让他罢手！”

佐藤用冰寒刺骨的眼神盯着他。“我之前说过了，彼得·所罗门的安全不是我首先考虑的问题。我认为我说得够清楚了。”

兰登没心情再听一堂国家安全的讲座。“听着，在这架飞机上，只有我知道他走哪条路进入——”

“小心点，教授，”部长在警告他，“你在这里是我的小组成员之一，我需要你的充分配合。”停顿了一下，她又说，“事实上，现在让你了解一下今晚这场危机的严重性，或许还算明智。”

佐藤从座位底下拉出光滑的钛合金手提箱，打开后，露出一台看着出奇复杂的手提电脑。开机时，屏幕上跳出中央情报局的标记，下面是密码格。

佐藤一边输入登录密码，一边问道：“教授，你还记得在那人家里发现的金色假发套吗？”

“记得。”

“唔，发套里藏着一枚微型纤维光学摄影机……藏在前额部位。”

“隐形摄像机？我不明白。”

佐藤面色冷峻地说：“你马上就会明白了。”她在手提电脑上运行了一个文档。

稍等片刻……

解密文件……

视频窗口跳出，充满整个屏幕。佐藤提起手提箱，放到兰登大腿上，让他独自观看。

一幅奇特的画面显出来。

兰登惊吓得往后一缩。这是什么鬼东西？！

屏幕模糊又幽暗，一个被蒙住眼的男人出现了。穿着中世纪异教徒被拖向绞刑架时的衣衫——脖子上套着绳索，左腿裤脚卷到膝盖，右边袖管卷到肘部，衬衫敞着大口，露出了胸膛。

兰登惊讶地瞪视着。他读过很多有关共济会仪式的文献，足以让他看明白眼前的情形。

共济会入会仪式……准备加入第一等级。

这个人很高大，肌肉发达，金色的头发看起来很眼熟，浑身肌肤都是深古铜色。兰登一下子就认出了他。他的文身显然被古铜色的化妆品遮掩了。他站在全身镜前，利用藏在前额假发中的摄像头，摄录自己的镜中像。

可是……为什么？

淡入黑屏。

新的影像出现了。一间正方形小屋，灯光昏暗。黑白方格瓷砖地板看起来触目惊心。一条低矮的木制圣坛围在三面立柱的神龛里，坛上闪动着烛光。

兰登恍然大悟。

哦，我的上帝啊。

画面诡异地晃动，像业余爱好者拍摄的家庭录影带，镜头开始环顾四周，一小群男人的身影显露出来，他们都在观察宣誓入会的新人。从穿着打扮来看，他们都像是共济会的高层人士。灯火幽暗，兰登认不出他们的面孔，却一眼就认出了举办仪式的地点，这绝不会错。

集会所的布局很传统，全世界各地都有类似的大堂，但尊者椅上方的粉蓝色三角墙却足以揭示这就是华盛顿特区里最古老的共济会集会所——波托马克五号，正是为白宫和国会大厦埋下奠基石的乔治·华盛顿和共济会先辈们的聚会之地。

这座集会所至今仍在使用。

彼得·所罗门不仅要监督圣殿堂，还兼任本人所在地的集会所里的尊者。共济会会员的入会仪式都在这类集会所内举行，新入会者的共济会之旅由此开启……从第一等级到第三等级都是。

“兄弟们，”彼得的声音听来那么熟悉，“以宇宙伟大建筑师之名，我为修行共济会第一等级的新人敞开这座集会所！”

话音刚落，又传来急促的槌声。

兰登简直不能相信自己的眼睛，录影带被剪辑过了，用几个叠现的画面一笔带过彼得·所罗门操持的仪式中更为刻板的时刻。

寒光逼人的匕首架到入会者赤裸的胸膛……如若入会者“不合时宜地泄露共济会秘密”，就将受利剑穿心的惩罚……描述黑白格地板象征着“生死两界”……概略惩戒章程，包括割喉、拔舌、灼沙埋身……

兰登惊呆了。我真的亲眼目睹了？数百年来，共济会宣誓典仪始终深藏不露，外人无从得知。唯有一次泄密，是几个众叛亲离的兄弟写的。兰登读过那些文本，却从未亲眼目睹一次宣誓仪式……这和阅读书面描写有着天差地别。

尤其是经由这样剪辑的视频。兰登已经看出了端倪，这段录影带别有用心，用卑劣的手法炮制，旨在广而告之，却只想混淆视听，剪切掉了仪式所有的崇高意向，只留下最令人惊恐的场景。如果这段视频泄漏出去，兰登知道，一夜之间就会成为互联网上的惊爆热点。“反共济会阴谋论者”肯定会不遗余力地追上来，像鲨鱼闻到血，群起而攻之。而共济会的组织高层，尤其是彼得·所罗门，像身在暴风眼，更将被卷进争端，无论怎样拼死辩解都无法力挽狂澜……哪怕仪式本身只是无伤大雅的过场，纯粹是象征性地使用利器。

更诡异的是，这段录影带里还提到了《圣经》中对人类燔祭的说法……“亚伯拉罕敬畏神，愿意把第一个出生的亲儿子当燔祭献上。”兰登想起彼得，只恨直升机飞得不够快。

这时，影像转场了。

同一个房间。不同的夜晚。一大群共济会会员在围观。彼得·所罗门坐在尊者椅上打量着宣誓人。这次，是晋升第二等级的仪式。画面叠现，更有冲击力了。跪在圣坛前……发誓“永远保守仅存于共济会内的谜”……如若造次甘愿受罚，开膛破肚，活取心脏，弃置地上，供野兽饕餮……

兰登自己的心也仿佛被揪住了，而这时，影像又变了。新的夜晚。更多兄弟聚会。地板上搁着状如棺材的“寻迹板”。

第三等级。

这是象征死亡的仪式——所有等级里最严苛的一程——宣誓者被迫“面对个体消亡的终极挑战”的时刻。这次的仪式如同严刑拷问，事实上，恰是英文俗语“给他三级拷问（givesomeonethethirddegree）”的来源。尽管兰登很熟稔这个仪式在学术上的意义，亲眼目睹的细节却令他猝不及防。

谋杀。

快速切换的暴力镜头是以吓得要死的被害人的视角拍摄的，逼真地再现了宣誓者遭到的残酷谋杀。重拳如雨点般落向他的脑袋，其中还有共济会的石槌。自始至终，有位执事在沉痛地讲述“寡妇之子——海勒姆·阿比夫[116]”的生平，那是所罗门王神殿的主建筑师，宁死也不愿吐露他掌握的秘密知识。

当然，这场攻击只是一场模拟，但在镜头里的效果却让人毛骨悚然。在一顿群殴痛打之后，宣誓者——现在已是“死去的旧我”——被放到象征性的棺材里，眼睛要闭上，手臂要交叉叠放，完全仿照尸体。共济会兄弟们起身，围绕死尸哀悼，还有一架管风琴在演奏《死亡进行曲》。

死神之舞的场面实在让人坐立难安。

而且，还越来越恐怖。

兄弟们围拢在被杀害的兄弟周围，隐形摄像机清楚地拍下了他们的脸庞。兰登这才发现，所罗门不是这间屋子里唯一的名人。正向下看棺材里的受戒者的那个人，几乎天天现身电视屏幕。

还有一个显赫的美国参议员。

哦，上帝啊……

场景又变了。现在是户外……夜间……同样晃动的影像……那男人走在城市的街道上……几绺金发被风吹起，摇曳在镜头前……转了个弯……镜头的视角向下，对准手上的什么东西……一美元纸币……国玺的近景特写……全视眼……未完工的金字塔……紧接着，突如其来的，抬头眺望远方眼熟的轮廓线……一座巨大的金字塔形的建筑物……斜坡式的墙壁向上聚拢，汇集在没有尖顶的屋顶上。

圣殿堂。

他觉得有种恐怖感在灵魂深处震荡。

影像仍在继续……那个男人正疾步走向圣殿堂……登上一级级台阶……走向伟岸的铜门……十七吨重的斯芬克斯守护神像林立两旁。

新成员步入了金字塔，走向新一轮入会仪式。

暗场。

远处传来的管风琴声震撼人心……一幅新画面出现了。

会堂。

兰登的喉头一阵紧缩。

屏幕上，巨穴般的室内灯火通明。天眼窗下，黑色大理石圣坛在月光下熠熠闪光。圣坛周围，共济会第三十三等级的高层人士全都落座手工打造的猪皮椅，阴郁地静坐，等候见证入会。镜头别有用心地缓慢掠过他们的脸庞。

兰登惊恐地凝视着屏幕。

虽然他未曾见过这场景，但却十分好理解。最显赫、最卓越的共济会高层人士在全世界最有权势的都会里济济一堂，必有许多深具影响力的知名人士露面。果不其然，坐在圣坛周围的那些人身披绸袍和共济会饰裙，浑身珠光宝气，大都是美国最有威望的名人。

两位最高法院大法官……

国防部部长……

议院发言人……

镜头仍在一一扫视与会者的脸孔，兰登只觉头晕目眩。

三位家喻户晓的参议员……包括多数党领导人……

国土安全部部长……

以及……

中央情报局局长……

兰登实在不想看下去，却又不得不看。这画面太有蛊惑力了，即便是对他，也是出乎意料的。就在那时，他明白了佐藤为何那么紧张。

此刻，镜头里出现了一个令人震惊的画面。

人类的头骨……盛满深红色的液体。彼得·所罗门修长的双手捧着传说中的“死灵骷髅”，正在递给宣誓者。手指上的共济会戒指在烛光下幽幽闪烁。红色的液体是红酒……但波光闪动时，俨然像是鲜血。视觉效果太骇人了。

祭神五奠酒，兰登知道，因为他曾读过约翰·昆西·亚当斯[117]所著的《共济会信录》中的祭酒描写，那算得上是第一手材料。可亲眼看着它发生……而且，还有全美最有权势的人们安之若素地旁观……这等画面，实在让兰登感到触目惊心。

宣誓者双手捧着骷髅……平静的红酒映照出他的面容。“如我蓄意或任意违背这誓言……愿此刻入喉的醇酒成为致命的毒药。”他立下誓言。

显然，这位宣誓人早已图谋不轨，蓄意食言，远远超乎所有人的想象。

兰登简直不敢想，如果这段录影带公之于众将导致什么后果。没人会理解的。政局会动荡，剧变会骤生。反共济会派、正统基督教派和阴谋论家会叫嚣鼓噪，憎恶恐惧之词会如火山爆发，清教派处死女巫之举将卷土重来。

真相必被歪曲，兰登明白。对共济会，一向如此。

真相是，兄弟会聚焦于死亡，其实是勇于赞颂生命。共济会仪式的用意在于唤醒沉睡的灵魂，令他从愚昧无知的黑暗墓穴里升华，提携他走进光明，给予他明目以洞悉一切。只有有过死亡的经历，人类才能彻底领悟生命。只有领悟到在世时日有限，人才会珍惜生命，才会带着尊严、正直和侍奉他人的良心善待生命。

共济会的受戒仪式骇人听闻，是因为意在扭转思想，转变自我。共济会的誓言冷酷无情，是因为旨在警示：他只能从这个世界上带走自己的尊严及其所“言”。共济会的教义神秘莫测，是因为想达成全世界通用之意……妙用一系列普遍的符号语言和隐喻，超越宗教、文化、种族的界限……创造出统一的“通行世界的思想”，即兄弟友爱。

有那么一瞬间，兰登看到一丝希冀。他想要说服自己，如果这段录影带泄露，公众会打开思想和胸襟，会容忍并意识到所有精神性的仪式都包含看似恐怖的部分——尤其是抛开内涵、只看表面的话——十字架是再现酷刑，犹太教有割礼仪式，摩门教有生者代替死者的浸洗礼，天主教有驱魔仪式，伊斯兰女人要戴希嘉布面纱，萨满教有幻境治愈仪式，犹太人信仰卡巴诺仪式，甚至吃下代表基督血肉的圣餐仪式也是如此。

我是在做梦吧，兰登心想，这段视频必会掀起惊涛骇浪。他想象得出来，如果俄罗斯或伊斯兰世界的著名领袖出现在这样的视频中——利刃架在赤裸的胸膛，立下恶毒的血誓，集体模拟杀人场景，躺在象征性的棺材里，还抱着人类骷髅饮血一般的酒——那又会发生什么。全球人士将在第一时间爆发势不可挡的激烈抗议。

上帝拯救我们……

现在，屏幕上的宣誓者将骷髅捧到唇间。他将骷髅倾倒……将血红色的酒一饮而尽……完成宣誓。接着，他放低骷髅，望向身边的人群。美国最有盛名、最值得信赖的男人们纷纷颔首，示意认同。

“欢迎你，兄弟。”彼得·所罗门说。

影像淡入黑场，兰登这才发现，自己竟一直屏着气。

佐藤一言不发地伸出手合上手提箱，从他膝头拿走了电脑。兰登看着她，想说点什么，却发现无言以对。言语并不重要。他的神色已说明了一切，他理解了。佐藤是对的。今晚，他们的确面临着国家安全危机……险峻程度无法估量。

第118章

裹着缠腰布的迈拉克在彼得·所罗门的轮椅前来回踱步。“彼得，”他细声耳语，享受着俘虏惊恐万状的每一秒，“你忘了你还有第二个家庭……你的共济会兄弟们。而我，也将毁灭他们……除非你帮我。”

搁在大腿上的笔记本电脑闪着冷光，所罗门神情紧张，几乎失控。“求你了，”他终于抬起眼帘，口齿不清地说道，“如果这种视频传出去……”

“如果？”迈拉克放声大笑，“如果传出去？”他指指插在电脑一侧的小型调制解调器。“我正和全世界相连呢。”

“你不会……”

我会的，迈拉克心里说，所罗门的恐惧让他很享受。“你有能力阻止我，”他说，“并且救出你妹妹。但你必须说出我想知道的一切。失落的真言藏在什么地方？彼得，我知道这个符格清清楚楚揭示了怎样找到它。”

彼得又瞥了一眼符格，不露声色。

“或许这有助于激发你的灵感。”迈拉克凑到彼得的肩旁，在电脑键盘上敲击了几下。电子邮件程序启动了，彼得显然僵住了。屏幕上显示出迈拉克在上半夜就存好的一封电邮——附有一个视频文件，长长的发送列表上全是各大媒体机构。

迈拉克笑了。“我认为，到了该分享的时候了，你觉得呢？”

“不行！”

迈拉克探下身，点击邮件系统的“发送”键。彼得全身被缚，却剧烈颠动，想让电脑跌到地板上去，但无济于事。

“放轻松，彼得，”迈拉克轻声说，“群发的大邮件。得花几分钟才发得完呢。”他指了指显示发送进程的小窗口：

发送中：2%已完成

“只要告诉我该去哪儿找，我就中止发送，谁也看不到这个。”彼得面色苍白，眼看着小窗口的百分比在上涨。

发送中：4%已完成

这时，迈拉克把电脑挪离彼得的膝头，放在近旁的一把猪皮椅上，并转过屏幕，让彼得也看得见。随后，他回到彼得身边，把绘有符格的纸摊平在他膝头。“传说，共济会金字塔会揭示失落的真言。这是金字塔最后的密码。我相信你知道该如何解读。”

迈拉克瞥了一眼笔记本电脑：

发送中：8%已完成

迈拉克掉转目光，再看向彼得。所罗门瞪着他，此时，灰眼睛里分明闪着憎恨之火。

恨我吧，迈拉克心里说。情感越强烈，仪式完成时，即将释放的能量也会越有潜力。

兰利总部，诺拉·凯把电话压在耳朵上，几乎听不清佐藤在直升机的轰鸣中说了什么。

“他们说不可能阻止文件传发！”诺拉得大声喊，“关闭本地服务器起码要一个小时，而且，如果他用的是无线设备，切断地面因特网也无法阻止他发送。”

当今世界，要阻止数码信息流动已近乎不可能。有太多入口能让人连通互联网。光缆，Wi-Fi热点，无线调制解调器，SAT电话机，超级电话，有电邮功能的掌上电脑，阻绝可能的情报泄密的唯一办法就是销毁资料所在的硬件设备。

“我查看了你所乘坐的UH-60的规格书，”诺拉说，“看起来，你们的飞机装备了EMP。”

EMP——电磁脉冲枪——是执法机构普遍配置的器械，时常用于远距离安全阻止追车。它发射出的高强度电磁波能有效烧毁射程内的任何电子设备——汽车、手机和电脑。根据诺拉查到的规格书，UH-60在底部装备了带有镭射瞄准的六千兆赫磁电管，上面配有能发出一万兆赫脉冲的五十分贝喇叭。对一台笔记本电脑发送电磁波，能直接烧毁母板并立刻销毁硬盘上的所有资料。

“EMP也没用，”佐藤也得喊，“目标在一座石制建筑物里面。视野和电磁波都被屏蔽。你有没有发现视频已经泄露的迹象？”

诺拉朝第二台显示屏瞥了一眼，那台机器一直在搜索互联网上有关共济会的大新闻。“还没有，夫人。但一旦公开，我们会立刻获悉。”

“随时汇报。”佐藤挂了电话。

直升机正对杜邦圆环俯冲下去时，兰登屏住了呼吸。看到有飞机从树间的空隙下降并急速降落在草坪上，几个行人慌忙闪开。草坪以北的著名双层喷泉恰是由林肯纪念堂的两位设计师设计的。

三十秒钟后，兰登已坐进临时征募的凌志越野车前排副驾驶座，风驰电掣般沿着新汉普郡大道直奔圣殿堂而去。

彼得·所罗门苦思冥想也想不出万全之策。头脑中只有凯瑟琳在地下室失血将亡的场面……还有刚刚目睹的视频文件。他慢慢扭头，去看几码开外的猪皮椅上的电脑。进程窗口里的实色部分都快到三分之一了。

发送中：29%已完成

文身男子慢悠悠地绕着正方形圣坛踱步，手拿一支点燃的熏香挥洒香气，自顾自地吟唱颂词。浓密的白色烟雾朝着天窗团团升腾。现在，他虎目圆睁，似乎听从了魔鬼的征召，灵魂出窍。彼得转而去看那把古刀，它静静地搁在平摊在圣坛上的白丝袍上。

彼得·所罗门心下明白，今晚自己定会死在这座会堂里。问题在于，怎么死。他能找出营救妹妹和兄弟会同胞的办法吗……抑或，他只会死得毫无意义？

他低头看向符格。第一次亲眼看到时，震惊令他无视符格里的深意……令他无法洞穿混沌的迷雾……因而没有窥见惊人的真谛。可是，现在的他看到，这些符号的真实用意变得清澈无比。他仿佛在一道全新的光线下看清了那个符格。

彼得·所罗门明白了，自己该怎样做。

他深吸一口气，举目仰望天眼窗里射下的月光。接着，他开口了。

一切伟大的真理都很简单。

很久以前，迈拉克就知道了。

彼得·所罗门正在诠释的答案是如此优雅、如此单纯，以至于迈拉克有十万分的把握：真相只能如此。金字塔的最后机密远比他预料的更简单，太不可思议了。

失落的真言就在我的眼皮底下。

刹那间，似有一道刺眼的光射穿围绕真言的历史和神话的昏暗迷障。如同信誓旦旦的传说所言，失落的真言是用古老的语言写就的，千真万确，还能将神秘的力量赐予每一种人类所知的哲学、宗教和科学。炼金术、占星术、卡巴拉神秘主义、基督教、佛教、十字玫瑰派、共济会、天文学、物理学、意念科学……

此刻，站立在圣屋伟大的金字塔顶层、举办宣誓仪式的会堂里，迈拉克凝望着寻觅多年的宝藏，他知道自己准备得再充分不过了。

很快，我就完整了。

失落的真言，找到了。

单独留在卡洛拉马高地的探员站在一大堆垃圾里，他刚刚把在车库发现的垃圾箱里的垃圾清空。

“凯小姐？”他手拿电话，对佐藤的分析员说，“翻找垃圾是个好主意。我确有新发现。”

豪宅内，凯瑟琳·所罗门的体力一点点地恢复了。乳酸钠林格输液十分有效，她的血压回复正常，剧烈的头痛也停止了。她坐在餐厅里休息，医护指示很明确，让她不要走动。她依然精疲力竭，却越来越急切地想知道她哥哥的消息。

人都上哪儿去了？情报局的法医队还没到，留守的探员仍在搜查证物。之前，巴拉米陪着她在餐厅里坐了一会儿，薄薄的毯子仍旧不离身，现在，连他也走开了，想去找些说不定能帮情报局营救彼得的信息。

凯瑟琳心神难安，她坐不住了，便费力地站起身，蹒跚地挪着小步走向起居室。她在书房里找到了巴拉米。建筑师正站在一个打开的抽屉前，背对着她，显然是被抽屉里的东西深深吸引了，没注意到她进屋。

她走到他身后。“沃伦？”

老人吓了一跳，转过身来，匆匆忙忙地用屁股把抽屉顶回去。只见他一脸震惊悲痛之色，脸颊还有泪痕。

“出什么事儿了？”她低头看了看抽屉，“里面是什么？”

巴拉米好像哽住了。他的神色说明，他只愿自己没有发现所见之物。

“抽屉里有什么？”她又问。

巴拉米热泪盈眶，哽咽了好久。终于，他说：“你和我一直不明白，为什么……为什么这个人好像痛恨所罗门家。”

凯瑟琳的眉头紧锁，“因为？”

“这……”巴拉米支支吾吾地说，“我刚刚找到原因。”

第119章

圣殿堂顶层的会堂里，自称“迈拉克”的男人站立在圣坛前，轻轻抚摩着头顶上空白无纹的环形头皮。真言有意，口中念念有词，他进行着预备工作。真言有为。最后的素材终于找到了。

最珍贵的宝藏总是最简练的。

圣坛之上，熏香袅袅升腾旋绕。烟雾恍若顺着一束月光向上飞舞，澄清了一条通天之道，只有自由的灵魂才能随心所欲地通行。

时机已到。

迈拉克拿起盛有彼得鲜血的小樽，拔出木塞。任由他的俘虏在一旁观看，他把乌鸦羽毛笔的笔尖浸入猩红色的酊剂，举到留白的环形头皮上。他停顿了一下……感慨这一夜让自己等待了太久。伟大的变身终于要发生了。当失落的真言$铭刻于人类心智，他就已准备得当，接获超乎想象的能力$。成圣的古老传说就是这样说的。至此，人类尚未实现这则神话，迈拉克已尽其所能让世界维持原样。

迈拉克手中的羽毛笔尖落在了皮肤上，他镇定自若。他不需要镜子，也不需要助手，只需手感，以及心眼。慢慢地、小心地，他将失落的真言书写在衔尾蛇环绕的天灵盖上。

彼得·所罗门惊恐地看着他。

写完后，迈拉克闭上双眼，放下羽毛笔，将肺中的气全然吐尽。在他的生命中，这是前所未有的感触。

我完整了。

我合而为一。

多年来，迈拉克一直对一样人造物精益求精，那就是他的肉体，此刻，逼近变身的终点，他能感觉到文刻在身上的每一根线条。我是纯粹的杰作。完美而完整。

“我满足了你的要求，”彼得的声音突然响起来，“快去救凯瑟琳，还要停止发送。”

迈拉克睁开眼，笑了。“你和我的事儿还没完呢。”他转向圣坛，拾起那柄古刀，指肚轻轻搁在锋刃上。“这把古刀是上帝授权打造的，”他说，“用于人牲祭礼。你早就认出来了，是不是？”

所罗门的灰眼睛冷漠如石。“很独特，这个传说我有所耳闻。”

“传说？明明白白记在《圣经》里呢。你不相信这是真的？”

彼得只是瞪着他。

为了寻找、购买这件古物，迈拉克花费巨资。坊间称其为“阿克达之刀”，所用的铸铁取自三千多年前落在地球上的一颗陨石。天堂之铁，古老的传说如是言。人们还相信，亚伯拉罕在阿克达——摩利亚山上捆绑以撒——把亲生子以撒当作燔祭时，用的就是这把刀。这段古事记载于《创世记》中。教皇、纳粹神秘主义者、欧洲炼金术士、私人收藏家都曾想拥有这把经历了千百年历史的非凡的刀。

他们保护它，也赞赏它。迈拉克心想，但没人敢用它担当真正的使命，从而释放它真正的力量。今晚，阿克达之刀的命运将圆满完成。

阿克达，在共济会仪式上也一直被奉为神圣器物。在第一等级的入会仪式上，共济会会员要赞美“敬奉上帝的最威严圣礼……亚伯拉罕服从至高无上之神的意志……甘愿献上燔祭，头生子……”

刀锋沉甸甸的，迈拉克握在手中只觉无比喜悦，他蹲下身，用新近磨光的利刃轻松削断捆缚彼得和轮椅的绳索，绳索掉落在地。

彼得·所罗门企图活动僵硬的四肢，却疼得退缩。“你为什么要这么对我？你以为这样做就能成就什么吗？”

“你应该比所有人都明白啊，”迈拉克回答。“你钻研古道多年。你知道神秘的力量有赖于牺牲……要把灵魂从身体里释放出来，打一开始就只有这一条路。”

“你对牺牲一无所知。”彼得又痛又恨，咬牙切齿地说道。

好极了，迈拉克心里说，喂饱你的恨吧。那只会让这事更容易。

迈拉克空无一物的胃囊咕噜咕噜地叫，他照样在自己的阶下囚面前踱来踱去。“人类流动的鲜血蕴藏着巨大能量。从古埃及人到凯尔特德鲁伊教团，从中国人到阿兹特克人，每个人都明白这道理。人身祭品有魔力，但现代人变弱了，太害怕使用货真价实的祭品，又太脆弱，不敢献出灵魂羽化所需的生命。可古书上写得明明白白。只有靠献上最神圣的祭品，人们才能拥有终极力量。”

“你认为我是神圣的祭品？”

迈拉克哑然失笑，“你还真是不明白啊，是不是？”

彼得狐疑地看着他。

“你知道我家为什么有感知剥夺箱吗？”迈拉克双手搭在腰下，扭动依然只围了一条缠腰带的精心文刻的身躯。“我一直在勤学苦练呢……做好准备……期待着我只剩下精神的瞬间……从这个凡俗躯壳里解放的瞬间……把这具美丽的肉体献给众神的瞬间……我，我才是珍贵的！我才是纯洁的白羔羊！”

彼得张口结舌，一个字也说不出来。

“是的，彼得，一个人必须把最珍爱的东西献给神。他最纯真的白鸽子……他最宝贝最有价值的献祭……你对我来说，一点儿不珍贵。你，根本不配当祭品。”迈拉克对他怒目而视。“你还不明白吗？你不是祭品，彼得……我是。我的肉身就是燔祭。我就是厚礼。瞧瞧我啊。我准备好了，让自己配得上自己最后的旅程。我就是祭礼！”

彼得仍是目瞪口呆。

“秘密就是怎样死。”迈拉克又说，“共济会会员都明白。”他指着圣坛说，“你们敬畏古义真理，可你们全都是懦夫。你们明知道献祭的力量，却远远地躲开死亡，就知道演戏，模拟谋杀，假扮不流血的死亡仪式。今晚，你们富含寓意的圣坛将见证它真正的力量……还有，它真正的用意。”

迈拉克俯下身，抓住彼得·所罗门的左手，把“阿克达之刀”的骨柄塞到他掌心里。左手侍奉黑暗。这一点，也同样经过精心策划。此情此景，彼得别无选择。迈拉克想不出比这更具潜力、更富象征性的祭礼了——在这个祭坛，死在这个人手里，用这把刀，深深扎入这颗心，心里只存一个意愿：把肉身包在绘满神秘图符的裹尸布里，作为装饰一新的礼物献上！

自我奉献，迈拉克就将在群魔中荣享尊贵地位。真正的力量存在于黑暗和鲜血。古人皆知，因此，魔法术士各自选择匹配个人天性的立场。迈拉克的选择是明智的。混沌，是宇宙万物的自然天性。漠然，是熵的原动力。人类的冷漠无情，恰是黑暗灵魂生根发芽的沃土。

我侍奉它们，它们也会尊我为神。

彼得一动不动。只是低头凝视掌中的古刀。

“我准许你这样做，”迈拉克在奚落他，“我是自愿献祭。你最后的角色是命定的。你要亲手令我羽化登仙。你要把我从肉体中解放出来。你要这么做，否则，你就会失去亲妹妹和亲爱的兄弟会。你将彻头彻尾一无所有，孑然于世。”他停下来，微笑着垂头看着这个俘虏。“就把这当作你最终的惩罚吧。”

彼得的眼睛慢慢抬起来，迎向迈拉克的笑脸。“杀了你？是对我的惩罚？你以为我会犹豫吗？你谋杀了我的儿子，我的母亲，我整个家族！”

“我没有！”迈拉克怒火爆发，他自己也始料未及，“是你大错特错！我没有杀害你的全家人！是你！是你决定把扎伽利留在监狱里！从那以后，巨轮转动，一切都无法回头！是你杀害了全家人，彼得，不是我！”

彼得的手攥得死死的，指关节都变白了，愤怒的手指抠进刀柄里。“你不知道我为什么把扎伽利留在监狱里。”

“我都知道！”迈拉克反驳道，“我就在那儿。你声称自己打算帮他。当你让他在财富和智慧中选择时，也是想帮他吗？当你下了最后通牒、逼他加入共济会时，也是在帮他吗？什么样的父亲会让亲儿子在‘财富和智慧’中抉择，还指望他明白该如何定夺！什么样的父亲会明明有机会带着亲儿子飞回家、却情愿把他留在大牢里？！”迈拉克冲到彼得面前，蹲下身，把那张文满图符的脸孔凑到彼得的眼前。“可最重要的是……什么样的父亲正视亲儿子的眼睛……甚至经年累月……却根本认不出他！”

石室里，迈拉克的语声回响萦绕了很久。

然后，只有死寂。

在这突兀的静止中，彼得·所罗门仿佛中了邪，身子恍恍惚惚地摇晃着。此刻，他脸上的表情仿佛在说，这完全难以置信。

是的，父亲，就是我。多少年来，迈拉克就在等待这一刻……报复当年弃他而不顾的人……逼视那双灰眼睛，说出埋藏多年的真相。现在，这一刻终于来到了，他一字一句地往下说，渴盼他的话如泰山压顶，直抵彼得·所罗门的灵魂。“你该高兴才对，父亲。你的浪子回头了。”

彼得面如死灰。

迈拉克玩味着每一瞬间。“我的亲生父亲作出决定，让我继续坐牢……就在那一瞬间，我发誓，那是他最后一次拒绝我。我不再是他的儿子。扎伽利·所罗门不再存在。”

他父亲的眼里突然涌出两颗晶莹颤动的泪珠，迈拉克觉得，那是他此生见过的最美丽的事物。

彼得忍住泪流，直勾勾地看着迈拉克的脸，好像第一次见到这个人。

“狱卒想要的无非是钱，”迈拉克说，“可你不给。然而，你从未想过，我的钱和你的钱一样，都是绿色的美钞。狱卒才不在乎谁付他钱，只要钱到手就好。当我提出可以付给他一大笔钱时，他就挑了一个重病的囚犯，和我身高体型差不多，给他换上我的衣物，再把他打得面目全非。你看到的照片……你埋下的紧闭的棺材……都不是我的，只是个陌生人。”

彼得的脸上尚有泪痕，但此刻又现怒容，他难以相信这番话。“哦，我的上帝啊……扎伽利。”

“不再是了。扎伽利走出监狱时，他已经换了一个人，变身了。”他决意用实验用的生长激素和类固醇改造年轻的身躯，原本孱弱的青春期体格和娃娃脸都一去不返，彻底的改头换面。就连声带也被毁了，年轻男子的嗓音永远变成了低沉嘶哑的耳语声。

扎

伽

利

变

成

了

安

多

罗

斯

。

安多罗斯变成了迈拉克。

今晚……迈拉克将完成自己所有化身中最了不起的涅槃。

与此同时，在卡洛拉马高地的豪宅里，凯瑟琳·所罗门站在拉开的书桌抽屉旁，低头注视里面的东西，那只能被视为恋物癖者的收藏：全是老报纸和老照片。

“我不明白，”她对巴拉米说，“这个疯子显然是死缠着我的家族，可——”

“再看看……”巴拉米已经坐下了，可看起来仍是震惊不已。他催促她仔细看。

凯瑟琳在报纸堆里翻找，每一张剪报都和所罗门家族有关——彼得的成功事迹，凯瑟琳的最新研究成果，他们的母亲伊莎贝尔惨遭杀害，扎伽利·所罗门被大肆报道的吸毒成瘾，终被定罪，最终惨死于土耳其监狱。

这人对所罗门家族的追踪近乎狂热，可凯瑟琳还是看不出为什么。

就在这时，她看到了那些照片。第一张，扎伽利站在齐膝深的碧蓝海水里，背后的海滩远处有星星点点的石灰白房屋。希腊？她猜想，这张照片只可能是扎伽利在欧洲为所欲为、吸毒成瘾的那段时日里拍的。可是，很奇怪，与狗仔队在毒品派对上拍到的形销骨立的扎伽利相比，这张照片上的他显然更健康。体形匀称，好像也更强壮、更成熟了。在凯瑟琳的印象里，他从未这么强健过。

她疑窦顿生，察看照片上的日期。

可这……不可能啊。

日期，是扎伽利惨死狱中后的整整一年。

突然，凯瑟琳绝望地在那叠照片中前后翻看。所有照片都是扎伽利·所罗门……慢慢地变老。这份收藏，显然是某种个人影像年谱，按照时间顺序排列，显示出他身上一点一滴的缓慢变化。照片一张张翻过去，凯瑟琳眼看着戏剧性的巨变骤然出现。扎克的身体变形了，肌肉开始鼓凸，五官也显然因高剂量类固醇而改变，看得凯瑟琳惊恐起来。他体形仿佛扩增了一倍，眼中渐渐流露出猎食中的野兽般的凶猛残暴。

我根本认不出是他！

他和凯瑟琳记忆中的小侄子判若两人。

当她看到他剃光头的照片时，只觉膝头一抖，腿脚发软。下一张照片，是他的裸身照……第一道文身傲然呈现。

她的心跳几乎都停止了。“我的上帝啊……”

第120章

“右转！”兰登在征募来的凌志越野车前排副座上大喊。

西姆金一个急转，驶上S街，直接插进人行道树下的居民区。快到十六街时，圣殿堂的天际线像座大山一样出现在右侧。

西姆金望向那巨大的建筑物——仿佛有人在罗马万神殿上加筑了一座金字塔。他准备到十六街就右转，向它的前门开去。

“别转！”兰登下了命令，“直走！走S街！”

西姆金照做了，沿着这条路，开在圣殿堂的东侧。

“到十五街，”兰登说，“右转！”

西姆金完全听从这位向导，稍后，兰登又指出一条几乎看不见的、没铺路面的入口通道，就在圣殿堂后花园的正中央。西姆金开上了车道，驾着凌志直达后门。

“瞧！”兰登指了指，只有一辆车停在后门入口。一辆大货车。“他们在这儿！”

西姆金停下越野车，熄火。他们下了车，准备进去，一切都悄无声息。西姆金抬头仰望这座坚如磐石的建筑物。“你是说，会堂在最顶上？”

兰登点点头，手指直指圣殿堂尖顶。“金字塔尖的那个平台，就是会堂里的天窗。”

西姆金转身对兰登说：“会堂里有天窗？”

兰登犹疑地看了看他。“当然有。通天眼……就在圣坛的垂直上方。”

UH-60停在杜邦圆环待命。

乘客席上的佐藤咬着手指甲，等待小分队的汇报。

终于，西姆金的声音从无线电的杂音里传出来。“夫人？”

“我是佐藤。”她高声喊话。

“我们要进入建筑物了，但我侦察到了新情况，或许对你有用。”

“说吧。”

“兰登先生刚刚告诉我，目标最有可能所在的房间里有一扇很高很大的天窗。”

佐藤听罢，思忖片刻。“明白。谢谢。”

西姆金挂断了。

佐藤把咬断的指甲吐出去，扭头对飞行员说：“起飞。”

第121章

很多丧子的父母常会幻想，孩子如果还活着，现在多大了……该是什么模样……又会变成怎样的人……彼得·所罗门也不例外。

现在，彼得·所罗门有了答案。

站在他眼前的是文身巨人，可他出生时是个珍贵的小宝贝……婴儿时代的扎克在柳编摇篮里蜷着小身体……在彼得的书房里第一次笨拙地迈开脚步……学说第一句话。纵是温馨家庭里天真无邪的孩子，也会滋生出邪恶，这一悖论始终在人类灵魂深处挥之不去。彼得早就被迫让自己相信：儿子体内流淌的是他的血，但让血液流转的跳动的心却是儿子自己的。独一无二……仿佛是从宇宙间任意择取的。

我的儿子……是他杀了我的母亲，我的朋友罗伯特·兰登，我的妹妹也可能难逃一死。

彼得想在对视中寻觅某种关联……某种亲切熟稔的东西，结果却令他心寒至极，麻木得失去感觉。尽管这个人的瞳仁和彼得的一样是灰色的，他却完全是陌生人，眼底充满了近乎异类才有的憎恨和复仇的怒火。

“你的力气够吗？”他的儿子又在嘲讽他了，瞥一眼攥在彼得手里的阿克达古刀。“你能一手了结这么多年来造的孽吗？”

“儿子……”所罗门简直听不出这是自己的声音，“我……我是爱你的。”

“你两次想杀死我。第一次，你把我抛弃在监狱里。第二次，你在扎克的桥上想开枪射中我。那现在就来了结吧！”

刹那间，所罗门觉得自己飘出了身体。他不再认得自己。他失去了一只手，被剃光了头，身披黑袍，坐在轮椅里，手握一把古刀。

“了结啊！”他又喊了一句，赤裸胸膛上的文身在摇颤，“杀了我，这是你救出凯瑟琳的唯一办法……也是救出兄弟会的唯一办法！”

所罗门不禁去看猪皮椅上的笔记本电脑和无线调制解调器。

发送中：92%已完成

凯瑟琳流血而亡的画面在他的脑海里挥之不去……还有他的共济会兄弟们的。

“还有点时间，”那个男人轻声说道，“你知道，只有这么一条路可走。让我从凡胎俗身中解脱。”

“求你了，”所罗门说，“别这样……”

“是你干的！”他咬牙切齿地说，“你强迫自己的孩子作出不可能的选择！你还记得那天晚上吗？财富，还是智慧？就是那一夜，你永远地放弃了我。但我回来了，父亲……今晚，该轮到你作选择了。扎伽利，还是凯瑟琳？选哪个？你会不会杀死儿子，救出妹妹？你会不会杀死儿子，救出兄弟？你的国家？还是干等，等到一切为时已晚？等到凯瑟琳死去……等到那视频传遍天下……等到你必须在余生里想明白，自己原本可以阻止这些悲剧发生？时间一分一秒在流走。你明白必须怎么做。”

彼得的头在疼。你不是扎伽利，他对自己说，扎伽利早就死了，死了很久很久。不管你是什么……不管你从哪里来……你都不是我的骨肉。尽管彼得·所罗门不相信自己的话，他知道他必须抉择。

他没有时间了。

要找主楼梯！

罗伯特·兰登一头冲进黑漆漆的大厅，朝这栋楼的中心地带跑。特纳·西姆金紧随其后。恰如兰登所愿，他直接跑到了圣殿堂的中庭。

八根绿色花岗岩多利安立柱巍峨矗立，中庭看似多文化混杂的墓穴——古希腊、古罗马和古埃及——黑色大理石雕像，花枝形焚香圆炉，日耳曼十字架，双头凤凰纹章，赫尔墨斯头像的烛台。

兰登在此拐弯，跑向中庭尽头宽阔的大理石阶梯。“这条路直通会堂，”他压低了声音说道，两人快步登上楼梯，尽可能不发出任何声响。

上了第一层平台，兰登迎面看到共济会渊博贤士阿尔伯特·派克[118]的青铜雕塑，基座上还有他的名言：利己之事，随一己之死而亡；利他利世之所为，永垂不朽。

迈拉克颇有感触，会堂里的气氛发生了明显变化，仿佛彼得·所罗门先前感知的所有困惑和痛楚正在逐渐沸腾……像炽热的激光汇集到迈拉克身上。

好了……时候到了。

彼得·所罗门从轮椅里立起身，现在他站稳了，面向圣坛，手握古刀。

“救救凯瑟琳。”迈拉克继续欺哄他，诱使他走向圣坛，自己倒退着走，最后，在准备好的白丝袍上摆平身体。“完成你的使命。”

仿佛走在噩梦里，彼得一寸一寸往前挪。

迈拉克已仰面躺平，凝望寒冬月光中的天眼窗。秘密就是怎样死。此时此刻再完美不过了。失落已久的古老真言文饰在身，亲生父亲的左手下刀，我就如此献祭自己。

迈拉克深深吸气。

接受我吧，群魔，因为这是我的肉体，这是我献给你们的大礼。

彼得·所罗门站在迈拉克身前，低头看着他，浑身发抖。噙满泪水的双眼里闪现着绝望、犹疑和痛苦。他最后看了一眼房间另一边的笔记本电脑和调制解调器。

“抉择吧，”迈拉克轻声细语，“让我从血肉之躯中得以解脱。上帝要这个，你也要。”他把双臂放在体侧，挺起胸膛，让那壮观的双头凤凰傲然挺立。帮我摆脱束缚灵魂的肉体吧。

彼得老泪纵横，好像此时已看穿了迈拉克，因而视而不见。

“我杀了你母亲！”迈拉克还在轻声细语，“我杀了罗伯特·兰登！我要杀死你妹妹！我还要毁灭你的兄弟会！完成你必须完成的使命吧！”

彼得·所罗门的面容被悲恸和遗憾彻底扭曲。他向后一仰，痛不欲生地嘶喊一声，扬起了古刀。

罗伯特·兰登和西姆金探员气喘吁吁，一路奔到会堂门外，就在这时，门内突然传出撕心裂肺的尖叫声。那是彼得的声音。兰登听得很真切。

彼得的哭喊声痛彻心扉。

我来迟了！

兰登顾不上西姆金，他抓住把手拽开了大门。眼前恐怖的景象证实了他最担心的预想。就在那儿，在昏暗的会堂中央，只有一个光头男子的轮廓立于圣坛前。他一身黑袍，手里握着一把大刀。

兰登还没来得及动身，那人便持刀挥下，狠狠刺中平躺在圣坛中的另一人。

迈拉克闭上双眼。

如此美好。如此完美。

阿克达之刀在月光中划出冰凉的弧线。惑人的熏香袅袅盘桓在他上方，为他即将自由的灵魂铺好了通天之道。刀影落下时，杀他的人那一声凄楚无望的嘶吼响彻空寂的圣室。

人祭之血和父母之泪玷污了我。

迈拉克张开双臂迎候光辉灿烂的重击。

变身、涅槃、成神的时刻终于降临。

真是不可思议，他没有觉得疼痛。

雷霆般的颤动充盈肉体，震耳欲聋，深沉厚重。会堂之屋在震颤，一束刺眼的白光自上方射下。天堂喧声雷动。

迈拉克知道，成功了。

完全与计划一致。

兰登不记得自己怎样在从头顶出现的直升机的轰鸣声中冲向圣坛，也不记得怎样张开双臂扑上去……抱住黑袍男子的身体……拼死强扭住他，死活不让他第二次挥刀刺下。

他们的身体扭打在一起，兰登看到一束强光透过天窗照亮了圣坛。他以为会看到圣坛上躺的是血迹斑斑的彼得·所罗门，却发现光照下的赤裸胸膛上一丝血迹也没有……只有织毯般的细密文身。刀在他身边，刀刃迸裂，显然是被刺进了坚石圣坛，而非血肉之躯。

当他和黑袍男子一齐撞倒在坚硬的石头地板上，兰登发现那人的右臂上绑着绷带，这才恍然大悟，也越发困惑：他扑倒的竟是彼得·所罗门。

当他们一起滑倒在石头地面时，直升机的探照灯从上方刺目地照了进来。直升机低低地轰鸣着，它的滑橇刮到了贵重的玻璃墙。

直升机的前方旋出一把怪模怪样的枪，透过玻璃向下瞄准。激光瞄准器射出一道红光，透过天窗，落在地板上，径直射向兰登和所罗门。

不！

但上面没有开火……只能听到直升机螺旋桨的巨响。

兰登感到一阵古怪的能量在浑身微微荡漾，除此再无异样。距离他头部不远的猪皮椅上，笔记本电脑发出离奇的“嘶嘶”声。他及时翻身，扭头看到屏幕突然变成一片漆黑。可惜，最后那条信息清晰地残留在视野里。

发送中：100%已完成

飞起来！该死的！上去！

UH-60的飞行员把旋翼控制杆拉到超速传动，以免螺旋桨擦碰到大玻璃天窗。他知道，旋翼下方出现的六千磅上升压力已使玻璃几乎快要爆裂。不幸的是，直升机下的金字塔斜面有效地把这股巨压分向四面，使得他无法拉升。

上去！快啊！

他扳转了机头，想要掉头飞远些，可左翼支柱擦到了天窗的玻璃。就那么一瞬间，可也只需一瞬间。

会堂顶端巨大的天眼窗爆裂了，漩涡般的碎玻璃在空中飞溅……尖锐的碎片如急雨般笔直地落到下面的房间里。

星星从天堂里坠落。

迈拉克举目遥望美丽的白光，看到星光闪烁着向他飞来……越来越快……仿佛急不可耐地用星辉笼罩他。

突然间，疼痛袭来。

到处都疼。

刺痛。撕裂般的痛。猛砍般的痛。尖锐的刀锋划破柔软的血肉。胸膛，脖颈，大腿，脸庞。他的身体一下子绷紧了，反抗着疼痛。当疼痛把他从出神的恍惚中活活拽出来时，满身鲜血的他高喊一声。头顶的白光也变身了，突然之间，宛如魔法，一架漆黑的直升机悬在他上方，雷鸣般的机翼鼓出刺骨的寒风，灌进这间会堂，瞬间就把迈拉克吹得冰凉，袅袅熏香也被吹到角落里消失殆尽。

迈拉克一扭头，看到阿克达之刀一裂两半，砸向花岗岩圣坛后，落在他身旁，圣坛上已铺满了一层厚厚的碎玻璃。就算我如此对待他……彼得·所罗门还是偏移了刀尖。他不肯看到我血溅身亡。

带着忽而涌现的恐惧，迈拉克仰起头，俯视自己修长的身体。这具活生生的人造物，本该是他最伟大的祭品。可是，现在已然支离破碎。他的身体浸在血泊中……大片大片的碎玻璃插在他身上，到处都是。

迈拉克虚弱极了，脑袋沉沉地坠落在花岗岩圣坛上，双眼瞪着屋顶上的空洞。直升机已经飞走了，取而代之的，只是一轮死寂而冰凉的月亮。

空瞪着双眼，迈拉克艰难地喘息……孤零零地躺在圣坛上。

第122章

秘密就是怎样死。

迈拉克明白，一切都出错了。没有炫目的天光，没有仙境恭迎，只有黑暗和剧痛，甚至在他的眼睛里。他什么也看不见，可还能感觉到周围的动静。各种各样的声音……人声……其中一个嗓音分明是罗伯特·兰登，太奇怪了。这怎么可能？

“她很好，”兰登一遍又一遍地说，“凯瑟琳很好，彼得。你妹妹没事儿。”

不，迈拉克心想，凯瑟琳已经死了。肯定。

迈拉克看不见，也分不清自己的眼睛是睁是闭，可他听到直升机飞远了。安静，仿佛突如其来地降临会堂。迈拉克还能感觉到大地平稳的频率变得不均衡了……仿佛海波的潮汐正被聚涌而来的风暴扰乱。

化混沌为有序。

有个不熟悉的声音也在大声喊叫，急迫地问兰登笔记本电脑和视频的事。太晚了，迈拉克知道。毁灭已完成。现在，视频文档就如野火般扩散到惶恐世界的每个角落，毁灭兄弟会的未来。最有本领散播智慧的那些人，必须全都消灭。人类的无知，才是助长混沌的最佳养分。没有启蒙之光的地球，才是等待迈拉克的黑暗势力的滋养暖房。

我作出了巨大贡献，没多久，我就会被接纳为王。

迈拉克的知觉告诉他，有个人在安静地靠近。他知道那是谁。他能闻到亲手涂在父亲净身后身上的圣油味。

“我不知道你是不是能听到我说话，”彼得·所罗门凑近他耳畔低语，“但我想让你知道一点。”他伸出一根手指，触碰迈拉克天灵盖上的圣处。“你写在这里的……”停顿了一下，他才说，“这不是失落的真言。”

当然是，迈拉克心想。是你说服我的，毫无疑问了。

传说失落的真言用早已失传的古秘语写就，当今人类无法识读。但彼得已经道破天机，这种古秘语，其实就是地球上最古老的语言。

图符之语。

在符号学界，有一个符号能统率所有其他的符号。这个符号最古老，也最普遍，融合了所有古代文明，代表埃及太阳神的光明、炼金术的成就、点金石的法术、玫瑰十字的纯洁、造物的瞬间、宇宙万物、太阳在占星学中的主导地位，甚至包括悬在未完成的金字塔上方的全视眼。

环点符。万物之源的象征。万象之端。

这是几分钟前彼得刚刚对他讲的。起初，迈拉克有所疑虑，但他又看了看符格，意识到金字塔的图形确实直指一个环点符——圆圈中有一个点。共济会金字塔是地图，他心想着回忆着传说，指向失落的真言。看起来，他父亲总算是说实话了。

一切伟大的真理都很简单。

失落的真言不是词语……而是图符。

急切难耐的迈拉克立刻就把环点符画上了自己的天灵盖。他一边画，一边感到能量和满足感在滚滚上涌。我的杰作和献祭终于完整了。黑暗的力量正在恭候他呢。他的努力将得到犒赏。这本该是他此生最荣耀的时刻……

然而，就在最后关头，一切都出错了，大错特错。

彼得依然站在他身旁，说着一些迈拉克始料未及的话。“我欺骗了你，”他在说，“你让我别无选择。如果我把真正的失落的真言告诉你，你既不会相信我，也不会领悟的。”

失落的真言……不是环点符？

“真相就是，”彼得说，“失落的真言，世人皆知……却只有极少数人看得懂。”

这句话在迈拉克脑海中如回声荡漾。

“你依然是不完整的，”彼得说着，把手掌轻轻按抚在迈拉克的头上。“你的使命还没有完成。但不管你要去哪里，请记住……你是有人爱的。”

不知为何，迈拉克觉得父亲的轻抚火烧火燎，如有魔法，催动了他体内的化学反应。毫无征兆的，一阵炽烈的能量从他的血肉之躯中汹涌而出，仿佛体内每一个细胞都正在溶化。

就在那一瞬，所有尘世间的苦楚剧痛都蒸发殆尽。

变身，在发生。

我在俯瞰自己，血肉模糊的残骸在神圣的花岗岩坛面上。我的父亲跪在我身后，用仅剩的那只手捧着我毫无生气的头颅。

我感到怒火在喷涌……还有困惑。

这不是怜悯的时刻……该是复仇和变身的时刻……可我父亲到底还是不肯顺从我，拒绝完成他的角色，拒绝用利刃把他的痛苦和愤怒扎入我的心脏。

我困在这里了，悬旋着……被凡胎之躯牵住。

我父亲的手轻抚过我的脸，合上了我光芒褪尽的双眼。

我感到那牵绳松开了。

雾渺之气滚滚而来，围住了我，越来越浓重，把光线遮蔽得越来越幽暗，把世界藏匿在视野之外。突然，时间加速，我陷入深渊，从未想象过的黑暗深渊。在这儿，在荒芜的空虚里，我听到一声耳语……感触到力量在凝聚。它越来越强大，以惊人的速度攀升，将我围绕。邪恶而强大，阴森而威慑。

在这里，我不是孤身一人。

这就是我的胜利，恭迎我的盛典。不过，不知为何，我的心中不是喜悦，更像是无边无际的恐惧。

这和我期待的不一样。

这力量开始飞旋，摄人魂魄的强力把我死死地围在漩涡的中央，威胁要把我撕碎。突然间，这黑暗悄无声息地汇集，化身成史前猛兽，在我面前暴跳。

我面对的，全是早已逝去的黑暗灵魂。

我在无穷尽的恐惧中尖叫……当黑暗完全吞噬我的时候。

第123章

国家大教堂里，盖洛韦主教觉察到空中有一丝奇妙的动荡。他不确定那是因为什么，但有种幽灵消失的感觉……仿佛沉重感突然浮空释尽……仿佛远在天边，又近在眼前。

独自坐在书桌旁，他陷入深深的冥思。他不确定过了多久，电话铃才响起。是沃伦·巴拉米。

“彼得还活着，”他的共济会兄弟说道，“我刚刚得到消息，我知道你想立即获悉。他会好起来的。”

“感谢上帝。”盖洛韦长吁一声，“他在哪里？”

盖洛韦静听巴拉米讲述他们离开大教堂书院后发生的一切惊心动魄的事。

“但你们都还好吧？”

“慢慢缓过来，是的，”巴拉米说，“倒是还有一件事。”他停住了。

“什么事？”

“共济会金字塔……我认为兰登恐怕已经破解了。”

盖洛韦不得不微笑。说来也怪，他毫不惊讶。“那就告诉我，兰登有没有发现金字塔守住了秘密？它有没有揭示传说所言？”

“我还不清楚。”

它会的，盖洛韦在心里念道。“你需要好好休息。”

“您也是。”

不，我需要的是祈祷。

第124章

电梯门打开时，会堂里已是灯火通明。

尽管凯瑟琳·所罗门的双腿还觉得软绵绵的，却急忙赶来见哥哥。高耸宽阔的会堂里，冷飕飕的空气闻起来有熏香的味道。眼前的一幕让她止步不前。

恢宏的大房间中央，躺在低矮的石圣坛上的，是一具血肉模糊的文身尸体，玻璃碎片如剑矛般刺穿他的全身。高高在上的天窗碎成了大空洞，宛如向天堂敞开。

我的上帝啊。凯瑟琳立刻扭开头，寻觅彼得的身影。她发现哥哥正坐在另半边的地板上，一位医护人员一边照料他一边和兰登及佐藤部长说着什么。

“彼得！”凯瑟琳跑过去喊他，“彼得！”

她的哥哥抬起眼帘，释怀之情不言而喻。他迅速起身朝她走去。这时，他穿着件朴素的白衬衣和黑裤子，大概是有人从他楼下的办公室里取来的。右臂吊在绷带里，他拥抱她的时候有点别扭，可凯瑟琳几乎没注意到。那是多么亲切的慰藉啊，像一个茧包裹着她，像从来如此的那样，甚至像是回到童年，保护她的哥哥总是给她这样的怀抱。

他俩静静地拥抱。

凯瑟琳终于轻轻地说：“你好吗？我是说……真的？”她松开他，低头看着绷带，本该是右手的地方却空无一物。泪水再一次涌上她的双眼。“我……真的太难过了。”

彼得一耸肩，好像根本不当一回事儿。“血肉之躯。凡人的身体不会永存的。重要的是你平安。”

彼得装得若无其事，让她心如刀绞，也让她牢记她爱他的所有原因。她抚摸着他的头，体会着难以割舍的血肉亲情……他们的身体里流淌着同样的血。

她又悲凄地想到，今晚，在这间屋里还有第三个所罗门家族的成员。圣坛上的尸体攫住了她的目光，凯瑟琳忍不住发起抖来，想尽全力忘掉刚刚看到的相册。

她移开视线，现在她的目光找到了罗伯特·兰登。她在他的眼睛里找到了深切的同情，来自他内心最深处，仿佛兰登无论如何都会明白她此刻在想什么。彼得知道了。复杂的情绪涌上凯瑟琳的心头——释怀、怜悯、绝望。她感到哥哥的身体像个孩子似的颤抖不已。这是她此生从未见过的事。

“别忍着。”她轻声说，“没事的，哭出来就好了。”

彼得的颤抖好像深入骨髓。

她又拥住他，轻抚他的后脑勺。“彼得，你总是最强的那个……你总是陪我，帮我。但我现在可以陪着你了。没事了。我就在这儿。”

凯瑟琳把他的头轻轻搁到自己的肩上……于是，伟大的彼得·所罗门瘫软在她怀里，泣不成声。

佐藤部长退到一旁，接听来电。

是诺拉·凯。她的消息——总算有起色了——还不错。

“夫人，还是没有信息扩散的迹象。”她听来很乐观，“我很肯定，本该有所发现了。看起来，您把它截住了。”

多亏了你，诺拉。佐藤想着，低头瞥了一眼那台电脑，兰登眼看着它完成发送。千钧一发，好险啊。

在诺拉的建议下，搜查豪宅的留守探员清空了垃圾箱，发现了一只刚买的无线调制解调器的包装盒。有了型号编码，诺拉就能比照兼容载波、带宽和服务监控系统，从而隔离笔记本电脑最有可能使用的入网节点——靠近十六街和寇克朗街交汇口，也就是会堂三个街区外的一台小型传输设备。

诺拉立刻把相关资料传输给直升机上的佐藤。在接近圣殿堂的时候，飞行员让直升机低角度低空飞行，就在笔记本电脑完成邮件发送的前几秒，以电磁波扰乱这个中继节点的信号，导致无线网络中断。

“今晚干得漂亮，”佐藤说，“你可以回家睡觉了。是你挣得的。”

“谢谢夫人。”诺拉犹豫了一下。

“还有别的事吗？”

诺拉沉默许久，显然在考虑要不要说。“报告夫人，别的事可以等到早上再说。晚安。”

第125章

圣殿堂底楼的古雅洗手间寂静无声，罗伯特·兰登拧开陶瓷洗手池上的热水龙头，一边看着镜中的自己。虽然光线很暗，还是能看得分明……他已筋疲力尽。

皮包又挎在他肩上了，现在轻多了……除了私人物品和散乱的演讲稿，再没别的了。他忍不住笑起来。今晚飞抵华盛顿做讲演的累人程度可真是超出了他的预料。

尽管如此，兰登却甚感欣慰。

彼得得救了。

视频也保住了。

兰登合掌掬起温热的水洗了洗脸，精神重新振奋起来。虽然还是昏昏沉沉的，但肾上腺素好歹发挥了作用……他好像重新回到了自己的身体里。擦干手，他看了看米老鼠腕表。

天哪，都这么晚了。

兰登走出洗手间，沿着尊荣厅的弯道走廊往回走，这条过道有着漂亮优雅的弧形，沿途挂着一幅幅功绩显赫的共济会会员肖像……美国数届总统，大慈善家，各种学科的大家，还有其他深有影响力的美国名人。他在哈利·S.杜鲁门的油画前驻足，想象着此人如何经受每一等级的宣誓、复查等等繁缛仪式，最终成为共济会会员。

在我们司空见惯的世界之后还藏有一个隐秘的世界。它是我们所有人的。

“你溜走了。”走廊里传来人声。

兰登转身去看。

是凯瑟琳。今晚，她仿佛经过地狱重返人间，此刻却容光焕发……不知怎的，竟显得更年轻了。

兰登挤出一丝疲惫的笑容。“他怎样？”

凯瑟琳走上前，给了他一个温馨的拥抱。“我该如何谢你才好？”

他笑出声来，“我什么忙也没帮上，你知道的，对不对？”

凯瑟琳久久地拥抱他。“彼得会好起来的……”终于，她松开怀抱，凝视兰登的双眼。“他刚刚告诉我一些不可思议的事……美妙的事。”她的声音在颤抖，充满了激动和期待。“我要亲自去看看。我过一会儿就回来。”

“什么？你要去哪儿？”

“不会很久的。现在，彼得想和你谈谈……单独谈谈。他在图书室里等你呢。”

“他说为什么了吗？”

凯瑟琳扑哧一笑，摇摇头，“彼得总有秘密，你应该最清楚。”

“可是——”

“我们过一会儿再见。”

说完，她转身离去。

兰登长叹了一声。他觉得今晚听够秘密了。当然，还有好多问题没有答案——共济会金字塔和失落的真言都在其中——但他觉得，如果答案当真存在，也不会向他袒露的。非共济会成员无权享有。

攒起最后一丝余力，兰登走向共济会图书室。一进门就看到彼得坐在桌旁等他，桌上放着金字塔。

“罗伯特？”彼得微笑着招呼他过去，“在下有一言要表。”

兰登挤出个鬼脸。“没错，我还听说有一言失落了呢。”

第126章

圣殿堂图书馆是华盛顿地区最古老的公共阅读室。这里的藏书富足而精湛，超过二十五万册的藏书中包括珍本《兄弟奥义书》。此外，图书馆还陈列了珍贵的共济会珠宝、典仪圣器，甚至还有一卷罕见的本杰明·富兰克林手抄本。

不过，最让兰登心仪的宝藏，只有极少数人会注意到。

幻象。

所罗门早就向他展示过，从特殊的角度去看，图书馆书桌和金色台灯会构成一幅显而易见的光学幻象……俨然是一尊尖顶金光闪闪的金字塔。所罗门说过，他始终视这种幻象为无声的警示：共济会奥义昭然天下，只要选对适度的视角，每个人都会一目了然。

但今晚，共济会奥义几乎暴露了核心。兰登正对尊者彼得·所罗门和共济会金字塔坐下。

彼得在微笑。“你所说的那一‘言’，罗伯特，并非传奇。那是现实。”

兰登直视对面的人，好不容易才开口说道：“可是……我不懂。这怎么可能？”

“是什么让你难以接受？”

全部都是！兰登想这么说，还在老朋友的目光里寻找任何符合常理的判断力。“你是在说，你相信失落的真言是现实之物……而且当真拥有法力？”

“法力无边，”彼得答，“通过解开古代奥义之谜，它的力量能让人类脱胎换骨。”

“就用一个词？”兰登反问道，“彼得，我不可能相信一个词语——”

“你会相信的。”彼得镇定自若地打断他的质疑。

兰登默默无语地看着他。

“如你所知，”所罗门继续说，他已站起身绕着书桌踱步，“古人早就有预言，会有这么一天，失落的真言将被重新发现……重见天光……人类也将再一次接近那遗忘已久的力量。”

兰登想起彼得那次关于《启示录》的讲座。很多人把它误解为世界末日预言，但“启示”这个词本身意为“揭示”，由古人预言揭示超凡智慧。启蒙之光普照的新世代。话虽如此，兰登仍然无法想象，引发如此天翻地覆的巨变只需……一句真言。

彼得指向金字塔，此刻，它与纯金尖顶石并排放置。“共济会金字塔，”他说道，“传奇表记。今晚已合二为一……完整了。”他虔诚有加地托起金尖顶，叠加在金字塔上。沉沉的金块准确落位，发出清脆的“咔哒”声。

“今晚，我的朋友，你完成的举动是史无前例的。你整合了共济会金字塔，破解了它的密码，最后，还揭示了……这个。”

所罗门取出一张纸摊在桌面上。兰登一眼就认出，这是根据富兰克林八阶幻方重新排列的符格。他在会堂里匆匆忙忙地看了一遍。

彼得说：“我很好奇，想知道你是否能读懂这些符号的排列。毕竟，你是专家。”

兰登注视符格。

Heredom，环点符，金字塔，阶梯……

兰登叹了一口气。“好吧，彼得，你大概也能看出来，这是一张象形图符。很明显，它所用的语汇表示的意义是隐喻和象征性的，而非字面上的。”

所罗门笑出声来，“让我向符号学专家提一个简单的问题……好吧，告诉我，你看到了什么。”

彼得真的想听这个？兰登把纸拉到近前。“行，我早就看过这些了，简而言之，我认为这个符格是一幅画……描绘了天堂和人间。”

彼得挑了挑眉毛，仿佛吃了一惊。“哦？”

“当然是这样。图案的顶端，我们看到这个词——Heredom，意为‘圣屋’——我把它诠释为上帝的居所……也就是天堂。”

“好。”

“Heredom后面有个向下的箭头，代表这幅画的其余部分显然是臣服在天堂之下的……万物……尘世。”兰登的视线移到符格的最下端。“最下面这两排，在金字塔之下的部分，代表尘世本身——陆地——所有领域中最低层的部分。相应的，这些低层领域囊括了十二个古代占星术符，象征了原始宗教，表示最初的人类灵魂仰望天堂，在星云间看到上帝之手。”

所罗门把椅子拉近，察看符格。“好，还有吗？”

“基于占星术，”兰登继续说，“大金字塔从地面升起……延伸向天堂……这个长盛不衰的符号象征遗失的古文明。金字塔里充满历史上伟大的哲学和宗教……埃及人，毕达哥拉斯派信徒，佛教徒，印度教徒，伊斯兰信徒，犹太教信徒，基督徒，诸如此类……全都向上汇拢，聚于一处，经由金字塔变幻的通道升腾而出……从而最终融会，成就单一而统一的人类哲学。”停顿一下，他又说，“单一而普遍的通识……一种全球共享的上帝景象……由盘桓在尖顶石上的古代符号来象征。”

“环点符，”彼得说，“普遍通识的上帝符号。”

“对。纵观历史，环点符对所有人而言都代表着万物——太阳神Ra，炼金术里的金，全视眼，大爆炸前的奇点——”

“全宇宙的伟大建造者。”

兰登点点头，觉得彼得在会堂里说服迈拉克相信环点符就是失落的真言时，说的就是这套逻辑。

“还有吗？”彼得问道，“这阶梯该如何解释？”

兰登低头看了看金字塔下的阶梯图案。“彼得，我相信你和别人一样明白，这个符号象征着共济会旋梯……引导你走出尘世愚昧，向上攀登直往光明……就像雅各之梯通向天堂……或是联系人类肉身和永恒思想的节节脊椎。”顿了顿，他说，“至于剩下的符号，显然是天堂、共济会、科学和所有支持古代奥义的元素的组合。”

所罗门托着下巴，“教授，你的诠释很出色。我同意，当然了，这个符格可以被视为寓言，不过……”他的眼里渐渐闪现出莫测高深的意味。“这些图符的集合也诉说了另一种内容，更有启示意味的内涵。”

“哦？”

绕着书桌，所罗门又踱起步来，“今晚早些时候，在会堂里，我确信自己必死无疑时，望着这个符格，不知为何，我看穿了寓言，看穿了隐喻，看到了这些符号试图告诉我们的要旨。”他停下来，冷不丁转向兰登，“这个符格恰恰揭示了精准方位，指出失落的真言埋藏在何处。”

“又来了？”兰登在座位里不安地挪动身子，突然担心这一晚的伤痛令彼得丧失了理智，陷入了迷障。

“罗伯特，传说一直把共济会金字塔描绘成地图——真真切切的地图——能指引配得上它的人找到失落的真言的秘密隐藏地。”所罗门点了点兰登面前的符格。“我向你保证，这些符号恰如传说所言……是份地图。照着这份精确的图表，我们一定能找到通向深埋地下的失落的真言的阶梯。”

兰登发出极不自然的笑声，现在，他留神了。“就算我相信共济会金字塔的传说，这个符格也绝对不可能是地图。看看吧，它没有一丁点儿像地图。”

所罗门笑了。“有时候，只需稍稍改变视角，旧貌也会换新颜。”

兰登又看了看，还是没看出什么新意。

“让我问你一个问题。”彼得说，“当共济会奠基时，我们要把石头埋在建筑物的东北角，你知道这是为什么吗？”

“那还用说？因为清晨的第一线光亮能照到东北角。这象征着建筑物有能力跃出地面，耸立在光明中。”

“对，”彼得说，“所以，或许你该看看，第一线光明落在何处。”他指了指符格。“东北角。”

兰登的视线又回到纸面上，落在右上方，也就是东北角的位置。那里的符号是↓。

“向下的箭头，”兰登说着，想领会所罗门的暗示。“也就是说……在圣屋（Heredom）之下。”

“不，罗伯特，不是之下，”所罗门答，“想一想。这符格不是隐喻的迷宫。它是张地图。那么，在地图上，向下的箭头指的是——”

“南面。”兰登不禁惊叫出声。

“对啊！”所罗门应和着，兴奋的笑意越来越浓。“正南！在地图上，下就是南。以此类推，在地图上，Heredom这个词的意思就不会寓意天堂，而是地理方位的名字。”

“圣殿堂？你是说，地图指向……这栋楼的正南方？”

“赞美上帝！”所罗门说着朗声大笑，“总算是拨云见日了。”

兰登仔细查看符格。“可是，彼得……就算你说得对，同一经度上的两万四千英里都算得上这栋楼的正南方，随便哪里都有可能。”

“不，罗伯特。你忽视了传说，传说讲得很明白，失落的真言埋在华盛顿。范围一下子就缩小了。此外，传说还声称，阶梯口顶端坐落着一块巨石……而且，石头上还用古文刻着一条讯息……作为一种标志，以便相称的人能找到它。”

兰登很难正儿八经地深究这件事，何况他对华盛顿地区不太熟悉，想不出他们此刻所在的大楼正南方会有什么，但他很有把握的是：没有镌刻古文的巨石压在深埋地下的暗梯上。

“石头上镌刻的讯息，”彼得说，“就在我们眼皮底下。”他伸手点中兰登面前的符格第三行。“这，就是铭文，罗伯特！你已经解开了难题啊！”

兰登不知如何作答，只能呆呆地去看那七枚图符。

解开了难题？兰登实在看不懂，这七个完全分属不同体系的符号凑在一起会有什么含义，而且他也无比确凿地知道，美国首都任何建筑物上都没有这样的铭文……尤其是在阶梯顶的巨石上。

“彼得，”他开口了，“我看不出什么玄机。我也不知道华盛顿有哪块石头上刻着这条……讯息。”

所罗门拍拍他的肩膀。“你经过了它却熟视无睹。我们都错过了。它就在光天化日之下，昭然若揭，和奥义本身一样。今晚，当我看到这七个符号时，幡然醒悟，传奇都是真的。失落的真言就埋在华盛顿……确实栖于一块铭文巨石下的长梯之底。”

兰登一头雾水，默然无语。

“罗伯特，今晚，我相信你赢得了知晓真相的权利。”

兰登瞪着彼得，试图听明白他刚刚说的话。“你打算告诉我失落的真言埋在哪里？”

“不，”所罗门说着微笑起身，“我打算带你去看。”

五分钟后，兰登置身凯雷德后排，坐在彼得·所罗门旁边。西姆金坐上驾驶座时，佐藤正走向停车场。

“所罗门先生，”部长走到车前，点燃香烟，“根据你的请求，我刚刚打过电话。”

“那么？”彼得摇下车窗问道。

“我命令他们给你们放行，但不能久留。”

“谢谢你。”

佐藤打量着他，露出好奇的神色。“我必须说，这个请求真是太不寻常了。”

所罗门故弄玄虚地耸耸肩。

佐藤不理他了，又绕到兰登座位的窗旁，用指关节敲了敲玻璃。

兰登摇下车窗。

“教授，”她的口气冷冰冰的，“你今晚的协助，虽说是一百个不情愿，但对我们的成功来说至关重要……为此，我谢谢你。”她深吸一口烟，吹向一旁。“不过呢，最后再给你点小建议。下一次，再有中央情报局的高级长官对你说，她面临着国家安全危机……”她的黑眼球一闪，“别把哈佛那套狗屁搬出来。”

兰登张开嘴刚想说话，佐藤部长却转身离去，头也不回地穿过停车坪，朝等候她的直升机走去。

西姆金朝后看看，面无表情。“先生们，准备好了吗？”

“事实上，”所罗门说，“再稍等片刻。”他取出一块叠好的小黑布，递给兰登。“罗伯特，出发前，我想请你戴上这个。”

兰登困惑不解地看了看那块布。黑天鹅绒的。展开后，他发现手中正摊着共济会遮眼布——按照惯例，第一级会员入会时都要戴。搞什么鬼？

彼得说：“我不想让你看到我们去哪里。”

兰登转身对彼得说：“你想让我蒙着眼睛过去？”

所罗门狡猾地一笑，“我的秘密。我的规矩。”

第127章

中央情报局兰利总部外，风有点冷。诺拉·凯冻得发抖，跟着系统安全部的里克·帕里什走过月光下的中央庭院。

里克要带我去哪里？

共济会录影带危机已平息了，感谢上帝，但诺拉还是心神不宁。局长电脑里的私人编译文档在她心里烙下谜印，挥之不去。她和佐藤将在晨会上作进一步讨论，诺拉想掌握一切事实。最后，她给里克·帕里什打了电话，请求他的援助。

现在，她跟着里克走到楼外，去了外面她从不知道的地方，诺拉无法摆脱徘徊在脑海里的那些诡异的词句：

地下秘址……在华盛顿特区某处，坐标……揭示一个通向……的古代入口……警告金字塔藏有危险……破解表记的铭文将解开……

“你和我都同意，”他们一边走，帕里什一边说，“用蜘蛛盗用密码的黑客显然是在搜寻共济会金字塔的资讯。”

显而易见，诺拉心想。

“不过，结果却误入共济会传奇的机密区域，我认为连他自己也没想到。”

“你这是什么意思？”

“诺拉，你知道中央情报局局长出钱赞助一个内部论坛，供情报局探员分享他们在各个领域的真知灼见吗？”

“当然知道。”论坛是探员们畅所欲言的闲聊空间，话题很广泛，环境很安全，是局长了解员工的一个有效途径。

“局长论坛的主机在他的私人服务器区域，不论权限高低，你都能进入论坛，为此，这个论坛建在局长机密防火墙之外。”

“你到底要说什么？”他们拐弯绕过情报局餐厅时，她发问了。

“简而言之……”帕里什指了指前面黑漆漆的地方。“那个。”

诺拉抬眼一看。他们面前的广场对面有一尊庞大的金属雕塑，在月光下泛着冷光。

情报局收藏了五百多件原创艺术品，多年来引以为傲，而这尊名为“隐秘”的雕塑，是迄今为止最有名的。隐秘之名，来自希腊语Kryptos，作品出自美国艺术家詹姆斯·桑博恩之手，堪称情报局历史上的一段传奇。

雕塑由大块S形铜板构成，直立而起，如同一面波动的金属墙。在宽阔的墙面上刻有将近两千个字母……汇成一组变幻莫测的密码，让人无从下手。好像还嫌数字不够恼人，在S形密码墙周边，还精心放置了数量惊人的其他图符——以奇怪角度插入的花岗岩石板、一个罗盘玫瑰、一块天然磁石，甚至还有一条用摩斯密码写的讯息，注释着“明晰回忆”和“暗影力量”。大多数密码爱好者都相信，循着这些特殊图符的指示，就能揭开雕塑密码墙的真意。

“隐秘”是艺术……但也是谜。

为了破解个中密码，情报局内外的密码分析专家和业余爱好者都欲罢不能，着了魔似的。最后，就在几年前，一部分密码被解开了，还成了美国国内的头条新闻。“隐秘”的大部分内容还没解开，但解开的那小部分太古怪，反而让这座雕塑更显得扑朔迷离了。密码解开后，那一小段文字提到了地下秘址，通往古代坟墓的入口，经度和纬度……

诺拉依然记得破解的部分：信息被汇集并传输到不为人知的地下秘址……完全看不见……那怎么可能呢……他们利用地球的磁场……

诺拉从没仔细打量过这座雕塑，也不关心它到底破解了没有。但此时此刻，她想知道答案。“你为什么带我来看‘隐秘’？”

帕里什狡黠地坏笑，夸张地从口袋里抽出一张对折的纸。“瞧瞧吧！你最关心的神秘编译文档。我搞到了全文。”

诺拉蹦了起来。“你钻进局长的机密区了？”

“没有。不过一开始我是有那个打算。看看吧。”他把纸递给她。

诺拉一把抓过，展开那张纸。当她看到情报局官方信纸、标准页眉时，惊讶得连连点头。

这份文档不是高度机密。根本不是。

员工论坛：隐秘

压缩储存编号：线#2456282.5

诺拉明白，自己看的是一组发帖，为了节省存储空间，全部压缩编辑后存储在一页上。

“你用关键词搜寻的文档，”里克说，“其实是一群解码狂人絮絮叨叨谈论‘隐秘’。”

诺拉往下扫视，果然发现了一句话里有她再熟悉不过的一些关键词。

吉姆，雕塑说，它被传输到一个地下秘址，信息就藏在那儿。

“这段文本出自局长的在线‘隐秘’论坛，”里克解释说，“这个论坛存在很多年了。帖子有好几千呢。有一张帖子碰巧提到这些关键词，我觉得不奇怪。”

诺拉往下看，又发现一个帖子，也有那些关键词。

就算马克说密码的经纬度指向华盛顿特区某处，

但他用的坐标有一度偏差——《隐秘》又指回了自身。

帕里什走向雕塑，伸手拂过波形墙上的密码词海。“这上面许多密码尚未破解，还有好多人认为，它要说的讯息和共济会的秘密有关。”

诺拉这才隐约想起共济会和“隐秘”的链接，当时，她只想过滤疯疯癫癫的瞎想。现在，她再一次环视雕塑周边各式各样的小图符，突然明白了，那就是破碎的密码——整套表记——恰如共济会金字塔。

好怪。

那个片刻，诺拉简直把“隐秘”看成了现代版的共济会金字塔——密码分散在许多断章残片中，使用了不同的材质，每一种都扮演了不同的角色。“你觉得，有没有一种可能，‘隐秘’和共济会金字塔或许藏着同样的秘密？”

“谁知道呀？”帕里什困惑不解地把这雕塑上下打量一番，“我怀疑我们根本不会得知完整的讯息。除非有人能说服局长打开他的保险箱，偷偷看一眼答案。”

诺拉点点头。现在，她全记起来了。雕像“隐秘”最初在这里安置时，一同送到的还有一个密封的信封，里面有这座雕塑的所有解码程式。封存的答案托付给当时的局长——威廉姆·韦伯斯特，他就把它锁进了办公室保险箱。多年来，局长换了一届又一届，据说那个信封还在箱子里躺着。

奇怪的是，威廉姆·韦伯斯特的名字突然让诺拉灵光一现，想起了另一段已经破解的内容：

它被埋藏在那里。

谁知道具体的地址？

只有WW。

没人知道埋藏在某处的“它”究竟是什么，但大多数人相信，WW指代的正是威廉姆·韦伯斯特，两个字母就是他名姓的缩写。有一次，诺拉曾听到这样的谣传：WW其实是指另一个人，叫威廉姆·惠斯顿，皇家学院神学家，可她才懒得去瞎琢磨呢。

里克又说起来了：“我得承认，我对艺术家们不太感冒，但我真觉得桑博恩这家伙是不折不扣的天才。我刚刚在网上看了他的另一个雕塑作品，‘西里尔投影’，巨大的俄文字母照出来，内容是克格勃档案中有关意念控制的篇章。太神奇了。”

可诺拉听不进去了。她在仔细察看那个文档，找到了第三个含有关键词的一个帖子：

正确，逐字逐句摘引了著名考古学家的日记，

讲述了他挖掘到地下、发现通往图坦卡门墓穴的古代入口的时刻。

诺拉知道，“隐秘”雕像中摘引的考古学家实际上就是著名的古埃及学家霍华德·卡特。下一个帖子就提到了他的名字。

我刚在网上查阅了卡特的野外考古日志，

他好像找到了一块泥板，警告任何打扰法老亡灵宁静的人，

金字塔藏有危险，后果不堪设想。

诅咒！我们该不该留点神啊？

诺拉皱着眉头，“里克，看在上帝的分上，这个白痴查的金字塔资料甚至都不靠谱。图坦卡门不是葬于金字塔里的。他被埋在帝王谷。解码专家们都不看探索频道吗？”

帕里什一耸肩。“技术精英嘛。”

诺拉看到了最后一段有关键词的帖子。

伙计们，你们知道我不是阴谋家，

但吉米和戴维最好在二〇一二年世界末日……之前

赶紧破解这段表记铭文，让最后的奥义早日公之于众。回见。

“不管怎么说，”帕里什说，“我猜想在你指控中央情报局局长私藏有关古代共济会传说的机密文档之前，应该知道‘隐秘’论坛这档子事。其实呢，我都怀疑像局长这么有权有势的人压根儿没工夫搭理这种事。”

诺拉想起了共济会录影带，所有出席古代仪式的达官显贵们都被拍得一清二楚。要是里克知道……

她明白，到头来，不管“隐秘”最终揭示了什么讯息，都必定有神秘的潜台词。她抬头望向这件闪闪发光的艺术品——静静矗立在美国最高权智机构中心点的三维密码，她在想，它会不会最终放弃坚守的秘密。

她和里克往回走进大楼时，诺拉没有笑意。

它被埋藏在那里。

第128章

真是疯了。

凯雷德一路向南行驶在空旷的街道上，蒙着双眼的罗伯特·兰登什么也看不见。坐在后排他身边的彼得·所罗门保持沉默。

他要带我去哪里？

兰登又好奇又忧惧，怎么想也想不出缘由，只能任凭想象力驰骋。彼得的立场极其坚定。失落的真言？埋在暗梯下，上面压着刻有铭文的巨石？纯属无稽之谈。

兰登牢牢记着金字塔上的符格……但那七个图符让他束手无策，完全理不出头绪。

石匠的直角尺：象征正直和言行“真实”。

字母Au：科学界通用的金元素的缩写代号。

Σ：希腊字母表中的S，数学里的求和符号。

金字塔：象征人类向天而行的埃及符号。

Δ：希腊字母表中的D，数学里的变量符号。

水银：此处是其最古老的炼金术符号。

衔尾蛇：象征整合为一。

所罗门执意强调，这七个图符是一条“讯息”。如果确有其事，那这条讯息恰是兰登无法解读的。

凯雷德突然减速了，他急转向右，开上了新路面，像是车道或辅路。兰登打起精神仔细聆听任何能透露地点的细微声音。他们才开了不到十分钟，虽然兰登很想聚精会神，但没多久就开小差了。他只知道，他们离开了圣殿堂。

凯雷德停住了，兰登听到车窗摇下来。

“中情局西姆金探员，”他们的司机威严地说道，“我相信你在等候我们。”

“是的，先生，”回答他的是一个军人特有的铿锵语音。“佐藤部长已致电通告。稍等片刻，我去移开安全路障。”

兰登越听越糊涂，好像他们在进入军事基地。车子又启动了，开上一条光洁得不寻常的路面，他双眼被蒙，转头对着所罗门问道，“彼得，我们在哪儿？”

“不要拉下你的眼罩。”彼得的口气很严厉。

车子继续开了一小段又减速停下。西姆金关闭了引擎。人声更多了。军人。有人要求察看西姆金的证件。探员下了车，和那些人低语了几句。

兰登的车门突然被拉开了，强有力的手扶着他走下车座。空气很冷。有风。

所罗门在他身边。“罗伯特，就让西姆金探员带你进去吧。”

兰登听到钥匙开锁的声音……接着，沉重的大铁门被拉开了。听起来像是古代壁垒。他们要带我去哪儿？

西姆金扶着他往金属门走去。他们跨过了一道门槛。“教授，笔直走。”

突然安静下来。死寂。空无一人。里面的空气像是经过特殊处理的。

西姆金和所罗门一边一个夹着兰登，导引双目被蒙的他走进一条长长的走廊，有回音。路夫鞋踩到的地板像是石制的。

他们身后，金属门轰然关闭，兰登吓了一跳。钥匙转动，锁舌扭紧。眼罩下，他的脸开始冒汗了。他只想一把扯掉这玩意儿。

现在，他们停下不走了。

西姆金松开兰登的手臂，正前方传来一阵按下电子键钮的“哔哔”声，继而传来意想不到的“隆隆”声，兰登想，那只可能是一扇自动开启的安全门。

“所罗门先生，你和兰登先生继续吧。我会在这里等你们。”西姆金说，“带上我的手电。”

“谢谢你，”所罗门说，“我们不会花太长时间的。”

手电？！兰登的心突然怦怦直跳。

彼得搀着兰登小步往前蹭。“跟着我走，罗伯特。”

他们一起慢慢地往前走，又跨过了一道门槛，身后的安全门又隆隆作响地关闭了。

彼得停顿了一下，“有什么不对吗？”

兰登猛然觉得心神不宁，快要失去平衡感了。“我想，只是需要摘下这个眼罩。”

“还不行，我们就快到了。”

“就快到哪儿了？”兰登心里着慌，只觉得肚腹往下坠。

“我告诉你了——我要带你去看暗梯，向下直通失落的真言。”

“彼得，这不好玩儿！”

“本来就不是。这是为了打开你的思路，罗伯特。这是为了提醒你，世间还有甚至连你都不曾注意到的玄妙秘密。往下再走一步之前，我希望你为我做一件事。我希望你相信……哪怕就一瞬间……相信传说是真的。相信你就要俯瞰深陷地下几百英尺的旋梯，它通向人类最伟大的失落已久的宝藏。”

兰登只觉头晕。尽管他很想相信挚爱的友人，却做不到。“还要走很远吗？”天鹅绒眼罩已经浸透汗水了。

“不。事实上再走几步就到了。还有最后一扇门。我现在就开门。”

所罗门松开他的手，虽然才一小会儿，兰登却摇摇晃晃，只觉头重脚轻。他伸手摸索以求平衡，彼得立刻在一侧撑住他。前方，厚重的自动门隆隆开启了。彼得挽着兰登的手臂，他们再次向前走。

“这边。”

他们跨过了又一个门槛，门在身后合拢。

寂静。寒冷。

兰登立即感受到，这个地方——且不管是哪里——和重重安全门外的世界毫无关系。空气潮湿而阴冷，就像在墓穴中。从声音的回响可知，这里局促而荒芜。他觉得幽闭恐怖即将劈头盖脸地袭来了。

“还有几步路。”所罗门扶着他绕过一个弯，让他站在某个精确的位置。最终，他说：“摘下眼罩吧。”

兰登抓住天鹅绒蒙眼布一把从脸上扯下来。他环顾四周，想知道身在何处，却仍然两眼一抹黑。他揉了揉眼睛，看不见。“彼得，这儿一点儿光也没有！”

“是的，我知道。伸手向前，有一条栏杆，抓紧它。”

兰登在黑暗中摸索，摸到了那条铁栏杆。

“现在，好好看。”他听到彼得窸窸窣窣在摸什么，突然，手电发出耀眼的光束，刺破了黑暗。光束指向地面，还没等兰登看清四周，所罗门就把手电高举过栏杆，光束笔直照下去。

兰登眼前顿时出现无底深渊……无穷无尽的旋梯垂直地深陷地下。我的上帝啊！他的膝头打颤，腿差点儿软下来，不由得紧紧攥住栏杆。阶梯是经典的方形螺旋形，他看得到起码三十级旋梯伸向地下，再往下，手电就照不到了。甚至看不到底！

“彼得……”他嗫嚅地说，“这到底是什么地方！”

“我可以马上带你到阶梯的底部，但在那之前，你得看看别的。”

这等奇景，兰登已无法抗拒，他任由彼得带着他离开阶梯口，走过一间奇怪的小房间。彼得始终只让手电照亮他们脚下磨光的石头地面，兰登便无法得知此地的全貌……唯一可以确定的是，这里很狭小。

非常小的石室。

很快，他们就走到几步之遥的对墙下，有一面正方形的玻璃嵌在墙上。兰登心想这可能是扇能看到后面房间的窗子，但从他站立之处只能看到另一边黑漆漆的。

“去吧，”彼得说，“看一眼。”

“那儿有什么？”兰登回想起在国会大厦下方的反思室的那一瞬，当时他真的相信，室内藏有通向某种巨大的地下深洞的入口。

“看看吧，罗伯特，”所罗门示意他向前，“做好心理准备，因为眼前的景象必会让你大吃一惊。”

兰登不知道该期待什么，只能向玻璃窗走去。当他靠近入口时，彼得关上了手电，逼仄的小室立刻被吞入伸手不见五指的黑暗。

视力慢慢适应黑暗，兰登伸手向前摸索，摸到了墙，摸到了玻璃，他把脸慢慢凑近透明的窗口。

后面仍旧只是黑暗。

他又凑得更近些……脸都压在玻璃上了。

于是，他看到了。

震惊！迷惑！仿佛惊涛骇浪，令兰登五脏六腑翻江倒海，三魂七魄迷失方向。神智无论如何都难以接受眼前这过于出乎意料的景象，人也几乎要仰面跌倒。纵是有天马行空的想象，罗伯特·兰登也绝对猜不出这扇玻璃窗的另一边潜藏着什么。

视野里，是光辉灿烂的景象。

黑暗中，一束耀眼的白光如珍宝般夺目闪烁。

至此，兰登彻悟了——入口处设有路障……大门口有士兵把守……外面有厚重的金属门……隆隆开启又闭合的自动门……腹中一沉的感觉……还有这间小小的石室。

“罗伯特，”彼得在他身后轻声道，“有时候，看到光芒只需换个角度。”

兰登无言以对，愣愣地望着窗外。他的视线穿透暗夜，望穿一英里开外的虚无空间，沉入更深……更深……尽在黑暗中……最终落在亮如白昼的美国国会大厦纯白色圆顶的顶端。

兰登从不曾在这个角度看国会大厦——从五百五十五英尺高、闻名天下的埃及式方尖碑顶端俯瞰下去。今晚是他此生第一次坐电梯登上碑顶的观景小室……身处华盛顿纪念碑的尖塔里。

第129章

罗伯特·兰登站在玻璃窗前，像被催眠了一样，被脚下的景致深深迷住。在一无所知的情况下，突然上升到几百英尺的高空，此刻，平生所见最壮观的一幅景象让他大为赞叹。

美国国会大厦辉煌的圆顶像一座巍峨的山峰，自国家广场东头隆起。建筑物的两边，两条平行的光带向他延伸而来……史密森博物馆灯火通明的外墙面……艺术、历史、科学和文化的灯塔。

现在，兰登无比惊讶地意识到，彼得言称属实的……基本都是千真万确的事实。确实有一座旋梯……巨石压顶下行数百英尺的阶梯。他的头顶正上方，便是这座金字塔的巨大尖顶石，兰登这才想起一些已忘却的细节似乎有着诡谲的关联：华盛顿纪念碑的尖顶石的重量刚好是三千三百磅。

又见数字三十三。

更让他惊叹的是，这座尖顶石的尖峰、最高的顶点，包着一小圈铝箔——想当年，铝是和金子一样珍贵的金属。华盛顿纪念碑闪闪发光的尖顶只有一英尺高，和共济会金字塔的尺寸完全相同。这太不可思议了，这座小小的金属金字塔身上刻有一段著名的铭文——Laus Deo——兰登突然间全明白了。这就是石头金字塔底部真正要传达的讯息。

这七个图符是音译的字！

最简单的密码。

这些图符就是字母。

石匠的直角尺——L

金元素——AU

希腊字母表中的S——S

希腊字母表中的D——D

炼金术中的水银符号——E

衔尾蛇——O

“Laus Deo.”兰登喃喃自语。众所周知的拉丁语——意为“赞美上帝”——用一英寸高的小字体，镌刻在华盛顿纪念碑的顶端。昭然若揭，所有人却都看不见。

Laus Deo.

“赞美上帝，”在他身后的彼得说着，环顾小室中的柔和光芒。“共济会金字塔最后一道符码。”

兰登转过身。他的挚友露出由衷的笑容，兰登突然记起来，刚才，彼得在共济会图书馆就口口声声说过“赞美上帝”。可我又一次错过了。

传说中的共济会金字塔把他引到这里……这是多么恰当的指引，一想到这里，兰登不禁打了个寒战——这是美国最伟大的方尖石，古代神秘智慧的象征——矗立在这个国家的核心点，笔直通向天堂。

惊奇之中，兰登开始以逆时针方向沿着小小的正方形室壁踱步，又停在另一扇观景窗前。

正北。

朝北的窗户外，兰登一低头就看到白宫那熟悉的轮廓，就在他正前方。他再抬起眼帘望向地平线，笔直的十六街向正北面的圣殿堂伸展开去。

我在Heredom的正南方。

他继续逆时针方向行走，停在下一扇窗前，面向西方。兰登的视线沿着宽阔的长方形水池游走，望见林肯纪念堂，它的倒影清晰地映现在水面上，纪念堂的经典古希腊建筑灵感取自雅典的帕特农神庙，亦即雅典娜神庙——庇护英雄伟业的女神。

Annuitcoeptis，兰登想到美国国玺背面的铭文，天佑国事。

走到最后一扇窗时，兰登向南望去，越过潮汐盆地的黑水面，杰斐逊纪念堂在暗夜里光辉闪现。圆顶阁的线条柔缓上扬，兰登明白，那是模仿罗马神话众神最初的神圣家园——万神殿的手笔。

把四个方向的观景窗都看了一遍，兰登也记起了他曾见过国家广场的卫星航拍照片——以华盛顿纪念碑为原点，广场的四臂延伸开去，有如罗盘上的四方基准指针。我正站立在美国的十字原点。

兰登再往前走，便回到了彼得的身边。这位尊师挚友容光焕发。“好，罗伯特，就是这个。失落的真言。这就是埋藏它的地方。共济会金字塔指引我们来到这里。”

兰登愣了一下，方才缓过神来。他把失落的真言忘了个一干二净。

“罗伯特，我知道，再没人比你更信得过了。又经过这样一个夜晚的考验，我相信，应该让你知晓这一切的真面目。恰如传说所言，失落的真言确实埋藏在旋梯之底。”他指了指纪念碑的楼梯口，下面是漫长的阶梯。

兰登刚刚缓过神来，此刻又懵了。

彼得当即从口袋里掏出一件小东西。“你还记得这个吗？”

兰登接过彼得多年前托付给他的立方体小盒子。“当然……但很抱歉，我没有担当好保护它的职责。”

所罗门笑出声来，“大概时机已到，该是它见天日的时候啦。”

兰登看着立方体小盒，不禁纳闷，彼得为什么把它递给他呢。

“在你看来，它像什么？”彼得问。

兰登看到1 5 1 4，想起凯瑟琳刚刚开启封存时的第一印象。“奠基石。”

“完全正确，”彼得答，“不过，有几件关于奠基石的事你或许不知道。首先，安置奠基石的概念起源于《旧约》。”

兰登点点头。“《诗篇》。”

“对。真正的奠基石总是埋在地下的——代表建筑物始于地下，耸出地表，通向天堂之光。”

兰登向外望着国会大厦，它的奠基石就深埋地基之下，直到今天，仍是深掘不出，无法找到。

“到了最后，”所罗门说道，“就如你手中的石头盒子一样，许多奠基石都是中空的小容器……因而能够保存深藏的财富……宝器，如果你愿意这么叫——象征希望，期待即将建设的楼宇前程似锦。”

兰登对这种传统也很熟稔。即便是当今时代，共济会仍会在埋下的奠基石里内封寓意深重之物——时物胶囊[119]，照片，告示，甚至是显赫人士的骨灰。

“我告诉你这些的目的，”所罗门说着瞥了一眼楼梯井，“应该很清楚了。”

“你认为，失落的真言就埋在华盛顿纪念碑的奠基石里？”

“不是我认为，罗伯特，而是我知道。按照整套共济会典仪程序失落的真言于一八四八年七月四日埋在这座纪念碑的奠基石里。”

兰登瞪着他。“我们的共济会先辈们埋下了一个词语？”

彼得点点头。“他们确实这么做了。他们理解所埋之物的真正力量。”

整整这一晚，兰登一直任由思绪蔓延在超凡脱俗的奇思怪想中……古代奥义，失落的真言，先辈的机密。他真想听到实实在在的结论，尽管彼得口口声声说揭开一切奥义的钥匙就埋在他脚下五百五十五英尺下的奠基石里，兰登还得花一番工夫才能接受。人们耗尽毕生心力钻研秘奥，却仍然无法获得深埋其中的力量。丢勒的《忧郁症Ⅰ》浮现在兰登脑海里——灰心丧气的术士，身边尽是器械用具，却仍然无法揭开炼金术的奥秘。如果奥秘当真可以昭示天下，你也不会在一个地方找到所有答案！

不管答案是什么，兰登始终坚信，都已载入遍布世界的浩繁卷帙之中，这答案化为术语融入了毕达哥拉斯、赫尔墨斯、赫拉克里特斯、帕拉切尔苏斯和数百位哲人的著作。这答案是在厚厚的积尘、被遗忘的炼金术古籍、秘籍、魔法和哲学中被发现的。这答案就隐藏于亚历山大的古老图书馆里、苏美尔的楔形文字泥板上，以及古埃及的象形文字里。

“彼得，我很抱歉，”兰登摇摇头静静地说，“领会古代奥义需要毕生求索。我不能想象，密钥怎么会藏于一个词语中。”

彼得揽住兰登的肩，“罗伯特，失落的真言不是一个‘词’。”他善解人意地笑道，“我们称其为言词，只是因为先人们如此称呼它……自鸿蒙太初即始。”

第130章

太初有道[120]。

盖洛韦神父跪在国家大教堂的大十字架前，为美国祈祷。他祈祷深爱的祖国尽快领悟道的真谛——历代典藏的古代先哲之书——圣贤传授的灵性真理。

历史赐予人类贤智导师、开明圣人，他们对灵性和心智奥秘的见解最为博大精深。包括佛祖、耶稣、穆罕默德、琐罗亚斯德[121]在内的先哲数不胜数，他们宝贵的话语都借由最古老、最珍贵的载体穿越历史而历久弥新。

典籍。

世界上的每一种文化都有自己的圣书经典，各言各道，却殊途同归。对基督教徒来说，真言就是《圣经》，对穆斯林而言是《可兰经》，对犹太教而言是《摩西五经》，对印度教而言是《吠陀经》……此外还有很多很多。

有道言明方向。

在美国的共济会前辈心中，道之真言即为《圣经》。历史上仅有寥寥几人领悟到个中真谛。

今晚，当盖洛韦独自跪在大教堂里时，他把双手按在这部真言之上——这翻旧的老书，是他自己的《共济会圣经》。像所有《共济会圣经》一样，这本珍贵的藏书里包含《旧约》、《新约》和共济会先哲撰写的宝贵箴言。

哪怕盖洛韦已失明，他依然熟稔扉页上的字字句句。这段荣光之辞早已被他遍布世界的兄弟们用不同语言熟读了千万遍。

这段话说的是：

时光之河……典籍如舟。

诸多书卷始于顺流，唯以残破为终，无人纪念，不复存现。

沙石俱下，仅有少而又少堪忍时间考验得以幸存，祈佑来年历代。

诸多流逝不再，唯有这些典籍得以幸存，自有其原因。身为信仰宗教的学者，盖洛韦主教始终惊叹的是，古老的灵性典籍——地球上被研读最多的这些书——其实恰是最没有被领悟透彻的。

奇异奥妙，就封藏在这些书页里。

很快，光就要降临，人类将最终开始领会古人传授的真理——能扭转乾坤，却简明扼要——并完成质的飞跃，彻悟自身潜藏的秉异天赋。

第131章

挺立在华盛顿纪念碑里的旋梯共有八百九十六级石阶，围绕着一条开放式的电梯井呈螺旋形下沉。兰登和所罗门正在朝下走，兰登仍在回味彼得数分钟前与他分享的惊天机密：罗伯特，这座纪念碑下，中空的奠基石里，我们的先辈埋下了一份真言——《圣经》，它静静等候在梯底的黑暗中。

他们往下走时，彼得突然停在两段楼梯间的平台上，他挥动手电，照亮了嵌在石壁上的一枚大石章。

这又是怎么回事？！兰登看到铭文时吓了一跳。

章纹描刻出一个惊恐万状、身披长袍的形象，手握一把长镰刀，跪在一尊时漏旁。这人的手臂上举，食指伸直，笔直指着一本巨大的、打开的《圣经》，仿佛在说：“答案就在那里！”

兰登凝视着章纹，转向彼得。

尊师的双眼炯炯有神，透着神秘的光彩。“我希望你想一想，罗伯特。”话音在空荡荡的阶梯石壁间回响。“你认为为什么《圣经》能在千百年世态沉浮中幸存至今？为什么它还在这里？是因为里面的故事动人心魄、十分好读吗？当然不是……但原因是有的。它正是基督教僧侣花费毕生心血企图解开《圣经》谜团的原因。也是犹太神秘教徒和卡巴拉信徒钻研《旧约》的原因。这个原因，罗伯特，便是这本古籍的字里行间藏有神的大能……尚未揭晓的巨量智慧累积在那里，等待公之于众的那一天。”

《圣经》里包含着另一层含义，一层隐藏在寓言、象征和比喻里的秘密讯息，对此兰登并不感到意外。

“先知警示我们，”彼得继续说，“转述奥义所用的语言是一种密码文。《马可福音》中说道，‘神国的奥秘只教你们知道……若是对外人讲，凡事就用比喻。’《箴言》也在提醒我们，智慧的讲法就是‘谜语’，也就是《哥林多前书》中所说的‘奥秘的智慧’。《约翰福音》早有警告：‘这些事我是用比喻对你们说的……用晦暗之语’。”

晦暗之语，兰登暗忖，这个奇特的词汇在《箴言》和《诗篇》中屡次出现。《诗篇》第七十八章中说：我要开口说比喻。我要说出古时的晦暗之语。兰登早已知晓，“晦暗”并不是说“邪恶的黑暗”，而是说：所言真意不见天日，遮蔽在阴影里。

“如果你有疑虑，”彼得又补充道，“《哥林多前书》中明明白白地写着：比喻有两层含义：给婴儿吃的奶、给成人吃的饭——‘奶’用来喂给不能参透奥秘的幼稚头脑，‘饭’才是真正的奥义，只有心智成熟的人才能吃透。”

彼得扬起手电，再一次照亮长袍加身、心无旁骛地手指《圣经》的人形。“我知道你是个怀疑论者，罗伯特，但想想这个吧。如果《圣经》没有隐含奥秘的潜台词，那么，为什么历史上最杰出的头脑——包括皇家学院最有才气的科学家们——会着迷般地钻研这本书？艾萨克·牛顿爵士写下洋洋百万字，尝试去破解《圣经》的真谛，其中一七〇四年的手稿宣称他已从《圣经》中提炼出了隐秘的科学资讯！”

兰登知道，这是真事。

“还有弗朗西斯·培根爵士，”彼得往下说，“身为先知先觉的大师接受詹姆斯王的约请编撰钦定权威版《詹姆斯王圣经》，毋宁说是他亲手创造了这版英译本，他诚心信服《圣经》隐含秘意，以至于用他自己的密码体系撰写了英译本，直到今天仍未被完全破解！当然，你也知道，培根是玫瑰十字会会员，著有《古人智慧》一书。”彼得笑了，“就连一贯批判传统的大诗人威廉·布莱克也曾暗示我们，应当读透字里行间的潜台词。”

兰登记得那段诗：

昼夜不休读《圣经》，

但你参黑字，我读白纸。

“不止是欧洲英才名士，”彼得说着往下走得更快了，“这里也有，罗伯特，就在年轻的美利坚合众国的核心地点，我们英明的前辈们——约翰·亚当斯、本杰明·富兰克林、汤玛斯·潘恩——都提醒过世人，仅仅读通《圣经》的字面意思必将导致深远的危机。实际上，汤玛斯·杰斐逊十分确信《圣经》的真谛是隐藏着的，乃至当真裁切页码，重新编辑了此书，用他的话来说，他是在尝试‘祛除人为附加物，以便还原教旨真义’。”

兰登当然知道这件惊世骇俗的轶闻。《杰斐逊版圣经》至今仍有印刷，许多引发争议的修订都被收录进去，处女诞生耶稣和耶稣复活的情节都被删除。不可思议的是，十九世纪上半叶每一位新晋国会议员都会收到一册《杰斐逊版圣经》。

“你是知道的，彼得，我发现这个议题引人入胜，我可以理解，幻想《圣经》隐含奥秘对贤明的思想家来说很有诱惑力，但对我来说这不合逻辑。任何精通专业的教授都会告诉你，教导历来不能以密码的形式完成。”

“你说什么？”

“导师传道解惑，彼得。我们要说得明明白白。为什么那些先知们——历史上最伟大的导师们——要含糊其辞？如果他们希望改变世界，为什么要用密码来教导？为什么不明说，让全世界人都听得懂呢？”

彼得一边往下走，一边扭头瞥了一眼，似乎对这个问题吃了一惊。“罗伯特，《圣经》不明说、古代神秘教派潜行匿迹，都是出于同一缘由……新会员要宣誓入会才能学到先贤的秘识……无形学院[122]的科学家们拒绝和他人分享知识，都是基于同样的缘由。这奥秘太强盛了，罗伯特。古代奥义是不能在屋顶上被大声疾呼的。奥义就像火炬，在大师的手中传递便能照亮前途，而落在疯子手里，就能烧毁地球。”

兰登的脚步停了一拍。他在说什么？“彼得，我是在说《圣经》啊。你为什么谈起了古代奥义？”

彼得转过身。“罗伯特，你没明白吗？古代奥义就是《圣经》。”

兰登如坠五里云雾，目瞪口呆。

彼得沉默片刻，给他消化这则命题的时间。“古代奥义历经数代传承下来，《圣经》是其中的一部典籍。字字句句无不企图把秘密倾诉给我们。你还不懂吗？《圣经》中的‘晦暗之语’就是古人与我们分享隐秘智慧耳语之音的。”

兰登一言未发。在他的理解中，古代奥义该是一种教诲世人发挥心智的潜能的方法……一份个人神化的秘方。他从未接受奥义法力之说，也显然不能接受《圣经》潜藏着解开这些奥义的密钥这种子虚乌有的臆断。

“彼得，《圣经》和古代奥义是彻底相反的东西。奥义尽是在说：神在你之内……人就是神。而《圣经》说的都是：神高高在上……人是没有神力的罪人。”

“对！完全正确！你说得一针见血啊！人类把自身和上帝分离的瞬间，大道真言的实义就已失落。自以为是的人叫嚣只有他们参透了真言……真言是用他们的语言写就的，别无其他……就此，古代先哲们的呼声渐渐沉入历史长河，消失在这种混沌不堪的聒噪中。”

彼得一级一级往下走。

“罗伯特，你和我都知道，如果诸位先哲看到他们的教义被歪曲误解到了这等地步……宗教自甘堕落，沦为通往天堂之路的收费站……战士们又如何冲杀战场，还信誓旦旦，以为上帝会恩宠他们的事业……他们会何等寒心惊惧啊！我们遗落了大道真言，但真谛并非遥不可及，甚至就在我们眼皮底下。它存在于所有历经坎坷、留存至今的文本中，从《圣经》到《薄伽梵歌》、《可兰经》，诸如此类。所有这些典籍都供奉在共济会的圣坛上，因为共济会会员明白，世界似乎遗忘了什么……这些典籍中的每一字、每一句都以其特有的方式，静静低语，道出完全一致的真谛。”彼得的语气里激情洋溢，“‘难道不知你就是神？’”

兰登一怔，这句著名的古谚今晚屡次被提及。他和盖洛韦主教对谈、在国会大厦解释《华盛顿成圣》时，这句话都出现过。

彼得放低声音，渐成耳语：“佛祖说过，‘你就是佛’；耶稣教诲过，‘神的国就在你们心里’，甚而对我们许诺，‘我所做的事，信我的人也要做，并且要做比这更大的事。’甚至护教派——罗马西波吕都斯教父——也引用过同一句圣言，最初见于诺斯替教派导师莫诺缪所言：‘放弃寻找上帝……相反，要以你自身作为起点。’”

兰登回想起圣殿堂里的共济会泰勒椅[123]背上刻有一句警言：认识你自己。

“曾有位智者对我说，”彼得的声音越来越缥缈，“你和上帝之间唯一的区别就是，你已忘却自己是神圣的。”

“彼得，你的话我都听进去了——真的。我也乐于相信我们就是神，但我没看到众神行走在尘世间。我没看到超人。你可以指出《圣经》或别的宗教典籍中断言属实的神迹，但那些只是人们口耳相传的古老传说，被经年累月添油加醋地夸张过。”

“或许吧，”彼得说道，“也或许，我们仅仅需要用自己的科学手段去跟进和获取古人的智慧。”他停顿了一下，“有趣的是……我相信凯瑟琳的研究成果恰是为此预备的。”

兰登突然想起来，凯瑟琳刚才急匆匆地跑出了圣殿堂。“嘿，她到底去哪儿了？”

“她很快就会到这里来的，”彼得说着咧嘴一笑，“她去确认一笔巨大财富的下落啦。”

到了外面，纪念碑底，彼得·所罗门深吸寒夜的清新空气，倍觉精神抖擞。看到兰登出神地凝望地面，挠着头，在纪念碑基座上左右察看，彼得不禁饶有兴趣地在旁观望。

“教授，”彼得逗趣地说，“藏有《圣经》的奠基石在地底下呢。你并不能得到那本书，但我向你保证，它就在下面。”

“我相信你，”兰登显然陷入了沉思，“只不过……我有所发现。”

兰登退后一步，审视华盛顿纪念碑所在的大地台。圆形的人行道全由白石建成……除了两圈装饰性的地砖是黑石，构成了两道同心圆，围绕着纪念碑。

“一个圈套一个圈，”兰登说，“以前我从没发现，华盛顿纪念碑是竖立在两个同心圆的圆点。”

彼得忍不住放声大笑。什么都逃不过他的火眼金睛。“是的，了不起的环点符……上帝的符号，放之四海而皆准……就在美国的十字原点。”他故作姿态地一耸肩，“我相信，这仅仅是个巧合。”

兰登似乎退得更远了，现在他举目望去，视线跟着光辉耸立的尖塔笔直向上，洁净的白石映衬在漆黑的冬夜天空之下。

彼得感觉到，兰登已开始领会这一造物的真义……一个对古代智慧静默无声的提醒……一个矗立在伟大国家正中心的已被启蒙的人类象征符。即便彼得看不见碑顶的铝箔小尖顶，他也知道它在那里，人类的进步思想努力奔向天堂。

赞美上帝。

“彼得，”兰登走过来，看似正在经受神秘启蒙的考验，“我差点儿忘了，”他说着从口袋里掏出彼得的共济会金戒指。“都一晚上了，我一直想把它亲手交还你。”

“谢谢你，罗伯特。”彼得伸出左手接下戒指，满怀赞叹之情，“你知道，所有围绕这枚戒指和共济会金字塔的机密玄妙……对我的生命影响巨大。年轻时，金字塔就交到我手上，带着百年许诺，隐藏着神秘奥义。仅仅是一枚小小的戒指，却让我坚信，世间有天机。它激起了我的好奇心，点燃了我求圣的渴望，也让我灵感不断，打开思路参悟古代奥义。”他静静地微笑起来，让戒指滑入口袋。“现在我意识到了，共济会金字塔的真正目的不是为了揭示答案，而是激发世人对真谛的痴迷狂想。”

两人在纪念碑底沉默地站立片刻。

兰登终于开口了，语气十分严肃。“我需要你帮我个忙，彼得……作为朋友。”

“当然。什么事都行。”

兰登提出了他的要求……无比坚定。

所罗门点点头，知道他说得对。“我会的。”

“马上就去。”兰登补了一句，示意等候在一边的凯雷德。

“好吧……但有个警告。”

兰登翻了翻白眼，咯咯地笑出声来，“你总有警言留到最后说。”

“没错，这是最后一件事，我想让你和凯瑟琳亲眼见证。”

“在这个钟点？”兰登看了看手表。

所罗门朝老朋友亲切地微笑。“这是华盛顿最壮观的财富……而且，只有很少、极少数人有幸目睹。”

第132章

凯瑟琳·所罗门攀上华盛顿纪念碑前的小丘，只觉心头敞亮。今晚，她熬过了非同一般的震惊和悲痛，但现在她的心神又重新聚集，完全倾注到彼得刚才与她分享的天大的好消息上，哪怕只是短短一瞬……而她刚刚亲眼见证了这个好消息。

我的研究成果保住了。全部。

她实验室里所有的全息数据备份装置都在今晚被毁了，但刚才，彼得在圣殿堂告诉她，他早就秘密地把她意念研究的所有资料都备份到SMSC的行政办公室里了。你知道，你的工作太让我着迷了，他是这样解释的，我想跟进你的进展，但不想打扰你。

“凯瑟琳？”有个低沉的嗓音突然冒出来。

她抬头看。

孤零零一个身影站在灯火通明的纪念碑剪影前。

“罗伯特！”她赶紧跑上去，和他拥抱在一起。

“我听到好消息了，”兰登轻轻地说，“这下你放心了吧。”

她激动得嗓子都哑了。“太不可思议了。”彼得救出的这些研究报告无疑是一项科学壮举——大量的实验资料，能够证明人类的意念是真实可测的世间能量。凯瑟琳的实验演示了人类意念作用于各种物事的效应——从冰晶到随机事件发生器，甚至亚原子粒子运动。实验结果非常有说服力，不可驳倒，很可能令怀疑论者倒戈信服，并在很大程度上影响全球性的认知。“一切都将改变，罗伯特。一切。”

“彼得对此深信不疑。”

凯瑟琳环顾四周，想找到哥哥的身影。

“在医院呢，”兰登说，“我坚持让他走的，就算帮我个忙。”

凯瑟琳长吁一声，踏实了。“谢谢你。”

“他让我在这里等你。”

凯瑟琳点点头，她抬起视线望向通体白光的方尖塔。“他说他要带你来这里。和‘赞美上帝’有关？他没详细说。”

兰登疲惫地笑出了声：“我也不能肯定自己是否真的领悟了。”他望向纪念碑的塔尖。“你哥哥今晚说了不少，我脑子一下子转不过来。”

“让我猜猜，”凯瑟琳说，“古代奥义，科学，还有《圣经》？”

“全猜对了。”

“欢迎来到我的世界，”她俏皮地眨了下眼睛，“很久以前，彼得就引我入门了。我的研究因此获益匪浅。”

“凭直觉说，他说的有些内容很有道理。”兰登摇摇头。“但从理智上分析……”

凯瑟琳笑着揽住他，“你知道的，罗伯特，在这件事上，我或许可以帮到你。”

国会大厦深处，建筑师在一条冷清的走廊里行走。

今晚，只有一件事还没做。他心想。

他走到办公室，从书桌抽屉里取出一把极其古老的锁匙。钥匙由黑铁铸成，又长又细，标志已被磨损。他把它放进口袋里，做好迎接宾客的准备。

罗伯特·兰登和凯瑟琳·所罗门正在赶往国会大厦的路上。应彼得的请求，巴拉米要给予他们极其特殊的优待——亲眼目睹这栋大厦最壮阔瑰丽的秘密……只有建筑师才能揭示的罕见奇景。

第133章

国会大厦圆形大厅，有一条圆环形的窄道就在圆顶天花板下延伸，罗伯特·兰登正紧张地一寸一寸往前挪步。他斗胆往栏杆下瞥了一眼，顿时被那高度吓得头晕眼花，难以置信，不到十小时前，彼得的手曾惊现于下面圆形大厅的地板上。

同样的大厅、同样的地板，此刻只站着国会大厦的建筑师，从一百八十英尺的高度看下去，他只是一个小黑点，稳健地横穿圆形大厅，消失在视野里。巴拉米陪着兰登和凯瑟琳登上了这层阳台，留下详细的指示后，便把他俩单独留下了。

彼得的指示。

兰登看了看巴拉米交给他的那把黑铁古钥，又望了望从这层阳台往上行的逼仄楼梯井……陡峭向上。上帝啊，帮帮我。据建筑师说，这些狭窄的阶梯通向一扇金属小门，用兰登手中的钥匙就能打开。

那扇门后有什么？彼得执意让兰登和凯瑟琳亲眼观看。彼得没有细说，反倒留下一系列严格的指令：一定要到了某个时辰才能把那扇门打开。我们必须等到那时候才开门？为什么？

兰登又一次看了看手表，痛苦地咕哝了一声。

把钥匙放入口袋，他的目光越过眼前的空旷，向圆环走廊对面望去。凯瑟琳无所畏惧地大步向前，显然没有丝毫恐高症状。她已经走到半圆的中央，一边欣赏着布伦米迪的《华盛顿成圣》——巨大的壁画就在他们头顶上泛着幽光。这个视角无比优越，也无比珍稀，华盛顿的人像高达十五英尺，醒目地占据着将近五千平方英尺的穹顶中部，离得这么近看，当真是纤毫毕现。

兰登转身背对凯瑟琳，面朝外壁，非常轻声地说道：“凯瑟琳，这是你的良心在发问。你为什么要抛弃罗伯特？”

显而易见，凯瑟琳对圆形大厅里令人惊叹的声学特性熟稔在心……因为墙壁立刻回话了。“因为罗伯特胆小如鼠。他就该过来跟我待在一起。在获准开启那扇门前，我们有的是时间。”

兰登知道她说得对，一百个不情愿地沿着阳台，双手搭在墙上慢慢往前蹭。

“这儿的穹顶实在太让人震惊了，”凯瑟琳连连赞叹，还伸长脖颈探出去看头顶《华盛顿成圣》令人叹为观止的细节，“传说中的众神全都和科学家及其发明创造融为一体？想想吧，这就是我们国会大厦正中心的画面。”

兰登抬眼向上去看伸展在穹顶上的富兰克林、富尔顿、莫尔斯匍匐着的形象……他们身边都有各自的科技发明。这些大人物的头顶，有一道闪耀的彩虹跃升，他的目光也顺着七彩弧线移向祥云围绕、升腾天堂的乔治·华盛顿。人能成神的至高预示。

凯瑟琳说道：“这仿佛在说，古代奥义的整个精髓都盘旋在圆形大厅上。”

兰登不得不承认，这世上没几个壁画家会把科学发明和众神乃至成圣的人类集中在一个画面里。这幅天顶画中壮观的群像确实就是古代奥义的一个信息，在此出现，必有其原因。建国元勋们视美国为一张白纸，一片沃土，奥义的种子能在此播撒、发芽。今天，这些飞升的形象——升入天堂的国父——静静地悬腾在我们的立法者、领导人和总统之上……无异于大胆的明示，预示未来的蓝图，许诺了人类即将完全开发精神意念的光辉时刻。

“罗伯特，”凯瑟琳轻声叫他，她的目光聚焦在众多的人像上：美国最伟大的发明家身畔有密涅瓦女神相伴，“这是预言性的，真的。今天，人类最先进的发明被用于研究人类最古老的智慧。意念科学或许很前卫，但确实是地球上最古老的科学——研究人类思维意念的学科。”她转向他，惊喜溢于言表。“而且，我们已经知道，古人对意念的理解实际上远比今天的我们更深刻。”

“有道理，”兰登答道，“人类心智就是古人们可以使用的唯一科技。早期的哲学家对心智的研究可谓无所不用其极。”

“没错！古代典籍长篇累牍地记述人类心智的能力。《吠陀经》描绘了意念能量的流动。《皮斯提斯·苏菲亚》[124]描述了宇宙意识。犹太教《光明书》探索了意念精神的本质。萨满教的典籍论及远距离治愈时预言到了爱因斯坦的‘远程影响力’。到处都是！更别提《圣经》了，我一开口就会刹不住车的！”

“你也是？”兰登说着咯咯地笑起来，“你哥哥就试图说服我相信《圣经》是一本由密码编撰的科学宝典。”

“它就是嘛，”她说道，“如果你不相信彼得，那就读一些牛顿关于《圣经》的奇思妙论吧。一旦你开始理解《圣经》中富有密码意味的比喻，罗伯特，你就能意识到，它是本研究人类意念的专著。”

兰登一耸肩。“我看我还是回家去把《圣经》从头再读一遍吧。”

“让我问问你，”显然，她对他的怀疑不太满意，“《圣经》告诉我们，‘始建神殿’是……一座‘不用工具也不发出噪声’就建起的神殿，你认为它说的是怎样的神殿呢？”

“唔，文中说了，你的身体就是神殿。”

“对，《哥林多前书》第三章第十六行。岂不知你们是神的殿。”她冲他微笑。“《约翰福音》也说到同一件事。罗伯特，《圣经》充分意识到潜藏在我们身心中的神力，也敦促我们尽力开发那种能力……敦促我们建起自己意念的神殿。”

“可惜的是，我认为许多宗教界人士的共识是：等待一座真正的神殿重新建起。这是弥赛亚预言的一部分。”

“是的，但那忽略了关键的一点。基督复临指的是人类的降临——人类最终建起意念神殿的时刻。”

“我不知道，”兰登边说边抚着下巴，“我不是《圣经》研究者，但我非常确定，《圣经》里描述得很详细，要建起的是一座物理性质的神殿。分成内外两部分结构——外殿称为圣殿，内殿称为圣人堂。两殿之间只以一层薄纱相隔。”

凯瑟琳笑了，“就《圣经》怀疑论者而言，你的记忆力还真不赖。顺便问一下，你有没有看过真实的人类大脑？大脑由两部分构成——外部称为硬脑膜，内部称为软脑膜。两部分间只隔一层蛛网膜——蛛网状、薄纱般的组织。”

兰登惊讶地点点头。

她慢慢地抬起手，按上兰登的太阳穴。“罗伯特，所以太阳穴才叫做神殿。”

兰登想细细思忖凯瑟琳的话，却突然不经意地想起诺斯替派的《玛丽福音》里有这么一句：思想在哪里，财富就在哪里。

“你大概也听说过，”凯瑟琳的语气平缓下来，“关于瑜伽修行者冥想时所做的脑扫描？人类大脑在注意力高度集中的状态下，松果体会分泌出蜡一般的物质，这确实是物理性质的。这种脑部分泌物和身体里的其他体液都不同。它具有不可思议的治愈疗效，可以复原细胞，这或许就是瑜伽修行者长寿的原因。这是真实的科学，罗伯特。这种物质的成分属性十分惊人，难以置信，只能由聚精会神的头脑创造出来。”

“我记得，几年前读过这类报道。”

“是的，说起这个，你也该记得《圣经》中有关‘天赐吗哪’[125]的典故吧？”

兰登没看出这二者有相关点。“你是说，从天国降下、给予饥民的神奇食粮？”

“正是。据说，吗哪可以治愈病患，赐予永生，更奇怪的是，不管谁享用，都不会产生任何排泄物。”凯瑟琳停顿了一下，仿佛在等他吃透这些内容。“罗伯特？”她试探性地追问道，“不如说是某种降自天国的营养物质？”她点了点自己的太阳穴。“神奇地治愈身体？不产生排泄物？你没明白吗？这些都是密码，罗伯特！神殿就是‘身体’的密符。天堂就是‘意念’的密符。雅各之梯就是你的脊椎。吗哪就是这种罕见的脑部分泌物。当你读到《圣经》中的这类密码词符时，一定要留神。它们通常都在字面之下另有深意。”

这时，凯瑟琳打开了话匣子。她在解释为什么纵观古代奥义，同样的魔法物质会反复出现：神的花蜜，长生不老仙丹，青春之泉，智者之石，神赐之食，甘霖，ojas[126]，索玛体质。随后，她又谈起大脑松果体代表着上帝的全视眼。“《马太福音》第六章第二十二节说道，”她越讲越兴奋，“‘当你的眼睛成为一，全身就充满光明[127]’，瑜伽术中的额轮、印度教徒前额上的红点，都吻合这个概念，也就是——”

凯瑟琳愣了一下，看起来有点窘迫。“对不起……我知道我说个不停了。我只是觉得这都太让人兴奋了。多年来，我一直在研究古人宣称的人类奇异念力，现在，科学告诉我们，要获得这种能力，可以用实打实的物理手段。如果使用得当，我们的大脑可以唤起的能量堪比超人。《圣经》和许多古代典籍一样，剥茧抽丝地详解了有史以来被创造出的最精妙复杂的机器……人类的意念。”她叹了一声，“不可思议的是，科学尚只能触及意念的皮毛。”

“听起来，你的意念科学必将引发质的飞跃。”

“毋宁说是倒退。”她说，“古人们早已知道许多科学事实，我们现在只是重新发现罢了。用不了几年，现代人类就将被迫接受目前不可想象的现实：我们的意念能生发的能量，足以改变物质形态。”她停了一下，又说：“粒子对我们的思想有反应……这就意味着，我们的思想拥有改变世界的大能。”

兰登温和地一笑。

“我的研究让我相信这一点，”凯瑟琳说道，“上帝是非常真实的，它是一种蔓延到万事万物的心智能量。而我们人类，是在那种形象中被创造出来的——”

“什么？”兰登打断她，“在……意念能量的形象中创造出来？”

“完全正确。我们的物理形体经过数代进化，但是，依据上帝的形象创造出的，是我们的意念。我们一直死抠字面意思读《圣经》。我们读到，上帝根据自己的形象创造了我们，但与上帝相像的并非我们的物理形体，而是我们的意念。”

兰登陷入了沉默，聚精会神地听她讲。

“罗伯特，这是了不起的天赋，上帝在等待我们领悟这一点。我们在世界的各个地方，仰望天空，等待上帝……却从没意识到，是上帝在等待我们。”凯瑟琳停下来，给他时间思忖这段话。“我们就是造物者，却一直天真地扮演‘被造者’的角色。我们把自己看作无助的羔羊，汇聚在创造我们的上帝身边。我们像惊恐的小孩一样跪倒在地，祈求赐助，祈求宽恕，祈求好运。但一旦我们意识到，我们是在造物主的形象里被创造出来的，就会开始明白，我们也必然是造物者。等我们领悟了这一事实，大门就将敞开，人类的潜能就能畅行无阻。”

兰登想起一段难以忘怀的话，出自哲学家曼利·P.霍尔的专著：如果神不想让人有智慧，他就不会将领会知识的本领赐予人。兰登再一次举目凝望《华盛顿成圣》——寓示人类升向神国的象征性画面。被造者……变成造物者。

“最惊人的地方在于，”凯瑟琳说道，“一旦我们人类开始发挥真正的潜能，我们对自己的世界就有了极大的控制力。我们将可以设计现实，而不再仅仅是作出被动的反应。”

兰登的视线又拉回来，“这听上去……很危险。”

凯瑟琳好像大吃一惊，也颇为触动。“是的，你说得太对了！如果意念能影响世界，那么，我们就必须对自己怎样去思考十分谨慎。毁灭性的想法也会有效力，而我们都知道，毁灭比创造容易得多。”

兰登不禁想起，传说无不在重申：必须保护古老的智慧，不能让不配知晓的人染指，只能与开明贤士分享。他也想起“无形学院”，伟大的科学家艾萨克·牛顿请求罗伯特·波义耳对他们的秘密研究“守口如瓶”。这是不能公之于众的，牛顿在一六七六年的信中写道，否则，这世界难逃一劫。

“有趣的转折出现了，”凯瑟琳说道，“全世界所有宗教，千百年来都迫令信徒虔诚追随信念、信仰的概念，讽刺的是，如今轮到了科学。科学界百余年来不断讥讽宗教是迷信，却必须承认自己的下一个重大研究领域恰是关于信念和信仰的科学……笃信其意，才有力量。正是曾经损蚀我们对神奇事物信仰的科学，如今要返身建起桥梁，去跨越它自己一手造成的鸿沟。”

兰登思忖良久。之后，他慢慢举目眺望《华盛顿成圣》。“我有个问题。”他说着又朝凯瑟琳看，“即便我能接受——哪怕只有一瞬间——我能用意志力改变物理形态，甚至如心所愿……恐怕，我在自己的生活中也找不到什么事，能让我相信我有这种奇能。”

她耸耸肩，“你还没有卖力地去找。”

“得了吧，我想听到实打实的答案。你那是牧师的回答。我要的是科学家的回答。”

“你想要实打实的答案？听着。如果我给你一把小提琴，说你有能力用它演奏出惊人的音乐，我不是在撒谎。你确实有能力，但你需要勤学苦练，以证明那种能力。这和学习使用意志力没有区别，罗伯特。正确引导的思想，是一门需要学习的技艺。证明一种意图，需要有如镭射般集中的意念，全身心、全感官的实现力，还要有深刻的信念。我们在实验室里已证实了这一点。就像拉小提琴那样，有些人展示出更高的天赋，有些人则不能。回头看看历史，想想那些创下奇迹伟业的杰出人士吧，他们都是灵性得到启蒙的人。”

“凯瑟琳，请别告诉我你当真相信奇迹。我是说，说真的……化水为酒，或是用一只手就能治好病患？”

凯瑟琳深吸一口气，又徐徐长吁。“我亲眼见证，有人只靠意念就把癌细胞转化为健康细胞。我也见证了人类意念以无数方式影响了物质世界。一旦你眼见那种事发生，罗伯特，一旦这种事变成你所属现实的一部分，你再读到奇迹故事时，就只剩信几分的问题了。”

兰登显得很焦虑。“这种看待世界的方式很能激励人心，凯瑟琳。但对我来说，这种对信念的飞跃却是不可能的。如你所知，让我心怀信仰从来都不是易事。”

“那就别当它是信仰，而是把它看作观念的变革吧，仅仅接受一点：世界不尽如你所想。历史上，科学界的每一次重大突破都以一个足以颠覆我们信仰的简单理念为开端。‘地球是圆的’这句简单的陈述就曾遭到无情的抨击和嘲笑，当时的人认为那是不可能的，只因为他们相信大海的水会从这个星球上流光。太阳中心论也曾被贬为异端邪说。狭隘的头脑总是痛击他们不能理解的思想。总有人创建……也总有人摧毁。这种动态平衡始终存在。但最终，造物者会找到信徒，信徒的数量聚集到一个临界点，突然间，地球就变成圆的了，日心说也就此成立。观念一变，新的现实就诞生了。”

兰登频频颔首，思绪飘渺，遐想联翩。

“你脸上的表情很滑稽。”她说。

“哦，我不知道。出于某种原因，我刚刚回忆起以前我总在深夜划着独木舟到湖中央，躺在星空下，思考这一类的问题。”

她会心地点点头。“我想我们有相似的回忆。仰面躺在地上，举目观望天堂……思路敞开了。”她抬头看了看穹顶，又说道：“给我你的夹克。”

“要干吗？”他脱下外套递给她。

她把它对叠，铺在过道上，外套俨然成了一条长枕头。“躺下吧。”

兰登躺下来，凯瑟琳指示他把头枕在对叠外套一侧。然后，她在他身边躺下——像两个孩童，肩并肩躺在狭窄的过道上，仰望布伦米迪的大壁画。

“好吧，”她轻声说道，“你要这样想象……有个小孩躺在独木舟里……仰望星空……他敞开思绪，充满了好奇。”

兰登想照着做，但此时此刻，身体放平，浑身放松，他突然感到一阵疲倦。视野模糊起来，头顶有一片朦胧的形状令他顿时清醒过来。这可能吗？他不能相信自己以前从未注意到这种现象，但《华盛顿成圣》中的人影清清楚楚地排列成两个同心圆——一个套着一个。这幅壁画也是一个环点符？兰登想知道今晚他还看漏了什么。

“有些重要的事我想告诉你。罗伯特，还有一件所有这些事中最……我认为是我的研究成果中最让人震惊的一个。”

还有？

凯瑟琳支着手肘撑起上身。“我保证……如果我们身为人类能够诚实地领悟这一简单的事实……世界就能在一夜之间发生巨变。”

现在，她完全攫住了他的注意力。

“在说之前，”她说，“我要先提醒你，共济会的颂歌有言，‘汇聚分散的’……‘混沌之中方得秩序’……找到‘合一’。”

“继续。”兰登的好奇心被吊起来了。

凯瑟琳低头微笑着对他说：“我们用科学手段证实了，分享这种思想的人越多，意念的能量值就会呈指数倍增长。”

兰登保持沉默，猜想她要把这个话题引向何处。

“我要说的是……两个头脑赛过一个……但两个头脑的意念不是加倍，而是许多许多倍。众多头脑和谐共奏，就能多倍放大一种意念的效应……指数倍的增长。这就是祷告团、治愈圈、合唱团、聚众膜拜所固有的大能。全宇宙意识的想法并非新世纪所创的新概念。这是确凿无疑的科学事实……全效发挥这种能量，就潜藏着改造世界的可能。这是意念科学最基础的发现。还有呢，这事儿眼下正在发生。你可以感到它就在你周围。科技以前所未有、闻所未闻的方式把我们联系在一起：推特、谷歌、维基百科，诸如此类——都融成一体，创造出一个互动相连的思想网络。”她笑起来，“我向你保证，一旦我的专著出版，推特上的粉丝们准会一起发送消息，‘在读意念科学’，对这种科学的兴趣也将呈指数倍地猛增。”

兰登只觉眼皮越来越重，“你知道的，我到现在还没学会上推特发推特。”

“是发消息。”她一边纠正他，一边笑出声来。

“对不起。”

“没关系。闭上眼睛吧，到时候了我会叫醒你。”

兰登意识到，自己早把建筑师交给他们的古钥匙忘得一干二净了……还有，他们为什么要上这么高的地方。当困倦再次袭来时，兰登闭上了双眼。意识的黑暗里，他发现自己还在思索全宇宙意识……思索柏拉图关于“世界的心智”和“汇聚上帝”的论述……荣格的“集体无意识”。这想法既简洁又惊人。

上帝现于“众”……而非在“一”中。

“耶洛因[128]。”兰登突然说出声来，迅速睁开双眼，他刚想到一个意外的关联。

“什么？”凯瑟琳低着头，仍在凝视他。

“耶洛因。”他重复了一遍，“《旧约》中希伯来语的‘神’！我一直对这个词很好奇。”

凯瑟琳笑了，好像读得懂他的心思。“是的，这个词是复数形式。”

对啊！兰登从没理解，为什么《圣经》的开篇第一段提到上帝时用的是复数。耶洛因。《创世记》里万能的上帝被描述成“众”……而非“一”。

“神是复数形式的，”凯瑟琳轻声说，“因为人类的心智是复数形式的。”

此刻，兰登的思绪仿佛坠入漩涡……梦境、回忆、希望、恐惧、启示……全都盘旋在他头上的穹顶。眼睛再次即将阖上时，他知道自己在凝视三个拉丁文，彩绘在《华盛顿成圣》中——

EPLURIBUSUNUM。

“合众为一。”他心中念念有词，沉入了梦乡。

尾声

罗伯特·兰登慢慢醒来。

许多张脸孔俯视着他。我在哪里？

过了一会儿，他想起自己身在何处了。他慢慢坐起来，头顶是《华盛顿成圣》。躺在硬邦邦的过道上，背僵硬得有点疼。

凯瑟琳在哪里？

兰登看了看米老鼠腕表。时间差不多了。他站起来，谨慎万分地朝扶栏后的中空地带看下去。

“凯瑟琳？”他喊出声来。

万籁俱寂的圆形大厅里，回声缭绕。

他把软呢外套从地上捡起来拍了拍，重新穿上身。他检查了口袋，建筑师给他的铸铁古钥不见了。

兰登掉头往后走，一路奔向建筑师指给他们看的那个平台……陡峭的金属阶梯一格格向上，通往黑暗的尽头。他开始攀登，越登越高。渐渐的，阶梯越来越狭窄，越来越倾斜。兰登还是鼓足了劲道往上爬。

就差一点儿了。

现在，阶梯都快缩成天梯了，通行过道仿佛被压缩。阶梯总算登到了尽头，兰登一步踏上小小的顶部平台。眼前是一扇厚重的金属门。黑铁古钥在锁洞里，门虚掩着。他轻轻一推，门“吱呀”一声开了。迎面而来的空气很寒冷。兰登一迈过门槛踏入幽暗的夜色，便知自己走到了楼外。

“我刚想去叫你呢，”凯瑟琳微笑着对他说，“时辰就要到了。”

当兰登认出了周围的景致，不禁倒抽一口冷气。他正站在美利坚合众国国会大厦尖顶上的一小圈人行过道上！头顶正上方便是自由女神的黄铜雕像，凝望着沉睡中的首都华府。她面朝东方——那儿，第一线深红色的朝阳印染了地平线。

凯瑟琳扶着兰登沿着天台过道走到面朝西方的位置，正对国家广场。远方，华盛顿纪念碑的剪影挺立在晨曦的微光里。从这个得天独厚的角度看，尖尖的碑顶甚至比先前更夺目。

“它建好时，”凯瑟琳轻声说，“是整个星球上最高的建筑物。”

兰登想象着石匠们搭起五百多英尺高的脚手架，高高悬空，手工叠加每一块砖石，一块又一块……那情景恍如一张张黄褐色的老照片。

我们是建造者，他心想。我们是造物者。

自古以来，人类早已感觉到自身有特殊之处……还有更多的潜能。人类渴望不曾拥有的力量。人类梦想过飞行、治愈，用每一种能想到的方法改造世界。

人类确实这么做了。

今天，人类的伟业点缀了国家广场。史密森学会里富藏了我们的发明创造，我们的艺术、科学以及伟大哲人的思想。他们告诫历史，人类就是造物者——从美国原住民历史博物馆的石器工具，到国家航空航天博物馆里的火箭和航天飞机。

如果祖先们能看到我们今天的所作所为，他们当然会认为我们是神。

兰登眺望晨雾中博物馆和纪念碑铺展而成的几何形，接着，他的视线又落回华盛顿纪念碑。他在想象着一本《圣经》被埋在奠基石里的情景；也在沉思上帝的真言其实就是人类的话语。

他想到至高无上的环点符，它如何被嵌入美国十字原点的纪念碑下的环形基台。兰登突然记起彼得托付给他的那个石头小盒。立方体，他现在明白了，放下四边铰链，它就会自动打开，形成精确的几何构图——中心有环点符的十字架。兰登不得不笑出来。就连小小的石盒也在暗示这个十字原点。

“罗伯特，看！”凯瑟琳指着纪念碑顶。

兰登举目远眺，但没看到什么。

接着，他再定睛一瞧，发现了。

广场另一边，高耸的纪念碑尖顶反射出一块金灿灿的太阳光斑。闪耀的小光点迅速变亮，越来越灿烂，在尖顶石的铝箔尖顶上熠熠生辉。兰登痴迷地凝望着，朝阳渐渐壮大成一束光，照耀在暗影中的城市上方。他遥想刻在铝箔尖顶东侧的铭文，恍然惊觉：第一线阳光落在国家的首都，每一天都是如此，也同样照亮那四个字：

赞美上帝。

“罗伯特，”凯瑟琳轻叹道，“从没有人爬到这里来看过日出。这就是彼得想让我们亲眼目睹的光景。”

随着日光在纪念碑顶越聚越亮，兰登只觉心跳加速。

“他说他相信这就是先辈们把纪念碑造得这么高的原因。我不知道这是不是真的，但我知道一点——有一条古老的法律，严令禁止在我们的首都建造比它更高的建筑物。永远不能。”

朝阳在他们身后慢慢跳出地平线，晨光也在尖顶石上一点点下降。兰登看着看着，几乎感觉到天庭遵循其永恒的轨道，越过虚无的空间，围绕在他的周围。他想起伟大的宇宙建筑师，想起彼得曾明确地说他想让兰登亲眼目睹的奇景只有建筑师才能揭开。兰登还以为他指的是沃伦·巴拉米呢。原来此建筑师非彼建筑师。

日光越来越强盛，金光吞没了整个三千三百磅重的尖顶石。人类的意念……接受启蒙之光。接着，一点点下移，照上纪念碑的正身，开始日复一日的清晨普照。天堂朝尘世而来……上帝连通人类。兰登意识到，这个过程会在夜晚降临时反其道而行。日薄西山时，光线将再次攀上纪念碑，从尘世返回天堂……准备新一天的到来。

他身边冻得直发抖的凯瑟琳朝他走近了些。兰登把她揽在怀里。当他们俩在静默中并立时，兰登回想起今晚获得的所有知识。他记起凯瑟琳的信念：一切都要改变了。他想起彼得的信念：启蒙的时代就要来临。他也想起那位伟大先知曾大胆宣称：掩藏的事，没有不显出来的，隐瞒的事，没有不露出来被人知道的。

朝阳普照华盛顿，兰登望向天国，夜晚最后的星子正在退隐。他的神思在宗教、信仰、人类间游走。他不由得畅想，每一种文化，每一个国家，每一个时期，人类总是在共享同一种思想。我们都有造物者之说。我们为它取了不同的名字，为它创想了不同的容貌、不同的祈祷文，但上帝对人类而言是普遍而永存的。上帝，就是我们共享的符号……象征了生命中我们无法理解的所有奥妙。古人把上帝当作我们无限潜能的符号而赞美称颂，但古老的符号在时光荏苒中失落已久，直到现在。

在这个时刻，站在国会大厦的顶端，享受晨光的暖流渐渐注满四周，罗伯特·兰登感到心底涌出强有力的激奋。那是他此生不曾有过的深邃情感。

希望。

[1]陵墓（Mausoleum）一词源自摩索拉斯（Mausolus）的名字。摩索拉斯是古希腊时期波斯帝国的一位总督，其陵墓位于今土耳其西南部的博德鲁姆，约建于公元前三百五十年。——译注（本书注释均为译者所加，以下不再逐一标示）

[2]美国最知名的学府之一，位于新罕布什尔州的埃克塞特市，建于一七八一年，是一所从九年级到十二年级的高中学校。

[3]此处领结、领巾、领带的原文是cravat，克罗地亚人原文为Croat。

[4]迈拉克（Mal’akh），这个名字在希伯来文中有“天使”的意思。

[5]西布莉（Cybele），古代小亚细亚人崇拜的自然女神。

[6]桐生（Kiryu），日本地名。

[7]皮拉内西（Giovanni Battista Piranesi，1720-1778），意大利雕刻家和建筑师。

[8]萨伏那洛拉（Girolamo Savonarola，1452-1498），意大利修道士、宗教和政治改革家。

[9]原文为拉丁语。

[10]原文为拉丁语。

[11]波阿斯和雅斤出自《圣经·旧约》，《列王纪》中描写所罗门王建造神殿供奉耶和华，“他将两根柱子立在殿廊前头，右边立一根，起名叫雅斤，左边立一根，起名叫波阿斯。”

[12]福吉博顿（Foggy Bottom），又译“雾谷”。

[13]潮汐湖（Tidal Basin），紧临波托马克河的一个人工湖。

[14]史密森学会（Smithsonian Institution），由英国科学家詹姆斯·史密森捐款创建的研究机构，一八四六年在华盛顿成立。

[15]皮埃尔·朗方（Pierre-Charles L’Enfant，1754-1825），法裔美国建筑师、城市设计师，一七九一年主持制订华盛顿城市规划方案。

[16]红皮队（Redskins），华盛顿的橄榄球队，是美国橄榄球大联盟的老牌劲旅之一。

[17]鲍芙墨（Baphomet），基督教中有关异教徒之神的想象。

[18]原文为拉丁文。

[19]ABC，这里指确认（Assure）、信仰（Believe）、皈依（Convert）三词的英文首字母。

[20]泰迪·罗斯福，即美国第二十六任总统西奥多·罗斯福（Theodore Roosevelt，1858-1919），泰迪（Teddy）是其昵称。

[21]阿拉弗（Araf），穆斯林的炼狱。

[22]海密斯坦根（Hamistagan），公元九世纪索罗亚斯德教的教徒所描绘的人死后的审判地。

[23]坐牛酋长（Sitting Bull，1831-1890），美国印第安人苏族部落首领，一个传奇人物。

[24]古代世界，此处原文为ancientworld，通常指公元四七六年西罗马帝国灭亡以前的地中海沿岸和近东一带。

[25]新时代运动（New Age，或称New Age Movement），崇尚神秘主义等另类生活方式的一种文化思潮，喜欢讨论生命轮回和灵异现象，起源于上个世纪六七十年代。

[26]《凯巴莱恩》（The Kybalion），汇集赫尔墨斯神秘学说基本原理的出版物。一九〇八年由美国芝加哥瑜伽学会出版社出版，作者署名为“三位隐士”，真实身份不明。

[27]《光明篇》（The Zohar），西班牙莱昂的摩西（Mosesof Leon，1250-1305）所著犹太神秘主义圣典。

[28]《物理之舞》（The Dancing Wu Li Masters），量子物理学家大卫·博姆（David Joseph Bohm，1917-1992）的一本现代物理学经典著作。

[29]纠缠理论（entanglementtheory），一九八二年，法国物理学家艾伦·爱斯派克（Alain Aspect）和他的小组在实验中证实微观粒子之间存在着一种叫作“量子纠缠”（quantumentanglement）的关系。在量子力学中，有共同来源的两个微观粒子之间存在着某种纠缠关系，不管它们被分开多远，都一直保持着这种纠缠关系，扰动一个粒子，另一个粒子（不管相距多远）立即就知道了。量子纠缠已被世界上不少实验室证实，许多科学家认为量子纠缠的实验是近几十年来最重要的科学发现之一。

[30]“合一”，原文是at-one-ment，在基督教教义中是与上帝合一的意思，这个词合起来atonement意为救赎。

[31]利维坦（leviathan），《圣经》中描述的一个力大无穷的海怪。

[32]弗里斯兰语（Frisian），古代居住在荷兰北部的条顿人使用的语言。

[33]米克语（Maek），据东密歇根大学的语言学网页介绍，这是韩国东部极少数居民使用的一种口语，但有些专家怀疑这种语言的存在。

[34]阿卡得语（Akkadian），古代生活在美索不达米亚的闪米特人游牧部族阿卡得人的语言。

[35]搜索蜘蛛（searchspider），搜索引擎的一种自动程序。

[36]原文是You’vecomealongway, baby，出自某烟草公司的香烟广告词。

[37]网上确有这样一个博客。

[38]玛丽亚·莎拉波娃（Maria Sharapova），俄罗斯网球女选手，曾排名世界第一。

[39]威卡（Wicca），一个现代巫术宗教团体，由杰若·加德诺于一九五一年创立。其教义融合了犹太神秘主义、塞尔特人神话、东方哲学和埃及观念学等元素。

[40]台伯河（Tiber），意大利中部的一条河，流经罗马。

[41]密涅瓦（Minerva），即罗马神话中的雅典娜，司智慧与工艺的女神。密涅瓦是拉丁语名称。

[42]维斯太（Vesta），罗马神话中的女灶神。

[43]维斯太贞女（Vestalvirgin），古罗马主持祭祀女灶神维斯太的女祭司。

[44]此处原文为apotheosis。

[45]意为华盛顿成圣。

[46]ESPN，娱乐与体育节目电视网（Entertainment and Sport Programming Network）的简称。

[47]霍拉提奥·格林诺夫（Horatio Greenough，1805-1852），美国雕塑家。

[48]迈克尔·帕克斯（Michael Parkes，1940—），美国画家，擅长魔幻题材。

[49]酒精饮料，英文alcohol。

[50]如尼文（runic），一种古代北欧文字，接下来提及的几种文字，都属如尼文系统。

[51]玫瑰十字会（Rosicrucian），十七世纪初在德国创立的一个秘密会社。

[52]卡巴拉教（Kabbalistic），犹太教的一个神秘分支。

[53]光照派（Alumbradian），十六、十七世纪西班牙的一个天主教神秘教派。

[54]深红校园（Crimsoncampus），指哈佛大学，该校校刊名为《深红》，运动队队服也是深红色。

[55]赫丘利（Hercules），希腊神话中的大力神。

[56]依洛西斯秘密仪式（Eleusinian Mysteries），古希腊每年在依洛西斯城举行的秘密宗教仪式，以纪念谷物女神和冥后。

[57]Ordoabchao，拉丁语：变混沌为有序。

[58]原文为Symbolon，源自古希腊语。将一个物件拆分给不同的人，以备日后凭各自所执部分验合，这个物件拆分成的部分即为“表记”，类似中国古代调动军队使用的兵符。

[59]跳数（hops），为了找出一个网络站点须做出的数个连结动作。

[60]匀称回形多义文（Rotationalsymmetryofambigrams），是一种有意设计的字符，一个对称排列的图形字可以从各个不同角度读出多个单词的意义。

[61]“海盗的战利品”（Pirate’s Booty），美国罗伯特美食公司出品的一种类似薯片的零食。

[62]摄尔西乌斯，此处可能指安德斯·摄尔西乌斯（Anders Celsius，1701-1744），瑞典天文学家，摄氏温标的发明者。他是更接近牛顿那个时代的人物。

[63]苏格兰派（Scottish Rite），指执行苏格兰仪式的美国共济会的两个高级支派之一，划分为三十三个等级，另一个是约克派。

[64]美国国玺（The Great Sealof United States）有正反两面图案，作为国徽的正面是一只秃鹰，反面是塔尖上带有一只眼睛的金字塔。

[65]梅林（Merlin）、仙女摩根（Morganle Fay），传奇故事《亚瑟王》中的正、邪两方人物。

[66]圣·乔治（Saint George）屠龙的故事，最早的书面记载出自十一世纪时小亚细亚的格列高利文本，故事中圣·乔治依靠十字架的力量杀死了恶龙，拯救了公主，于是国王和那里的人民都皈依了基督教。

[67]大卫与歌利亚的故事，出自《圣经·撒母耳记上》。

[68]卢克·斯凯沃克与达斯·维达的故事，出自电影《星球大战》。

[69]地下，英语sub一词。

[70]集中式存储（ACMEStorage），为住宅及企业提供的集中存储仓。

[71]多米蒂拉地下墓穴（Catacombsof Domatilla），古罗马时代基督徒的集体墓窟。

[72]annuitcoeptis，拉丁文：天佑国事。美国国徽上的字样。

[73]epluribusunum，拉丁文：合众为一。美国国徽上的字样。

[74]西方文化中死神的形象，为一穿黑袍拿镰刀的收割者。

[75]壁橱里的骷髅（skeletonsinyourcloset），西谚：家族秘密。

[76]caputmortuum，拉丁文：头盖骨。

[77]Vitriol，硫酸盐，刻薄话。

[78]石头，希腊文中彼得的意思是“石头”。《圣经·马太福音》第十六章第十八节：“我还告诉你，你是彼得，我要把我的教会建造在这磐石上，阴间的权柄不能胜过他（‘权柄’原文作‘门’）。……”

[79]菲斯多斯圆盘（Phaistos Disk），一九〇八年发现于希腊克里特岛的一件石质圆盘，上面有象形文字。

[80]多拉贝拉密码信（Dorabella Cipher），据称是英国作曲家爱德华·埃尔加（1857-1934）写给多拉·潘妮小姐的一封密码信。

[81]伏尼契手稿（Voynich Manuscript），据称是一部写成于十五世纪的神秘书籍，有二百多页，手稿中有天体、裸女、幻想植物等插图。

[82]原文为拉丁文。

[83]贝尔尼尼（Gian Lorenzo Bernini，1598-1680），意大利雕塑家、建筑师。

[84]约翰·怀特·亚历山大（John White Alexander，1856-1915），美国画家，以装饰性的肖像画和壁画闻名。

[85]Cracker Jack，一种破解密码的程序，入门级黑客经常使用的工具。

[86]见《旧约·创世记》第一章第二十七节。

[87]见《旧约·出埃及记》第二十章第二至十七节。

[88]圣哲罗姆（Saint Jerome，347-420），早期罗马教会中学识最渊博的教父，将《圣经》希伯来文《旧约》、希腊文《新约》译成拉丁文，其译本后称通俗拉丁文本。

[89]这几个单词都是“圣杯”的意思，在丹·布朗的前作《达·芬奇密码》第三十八章中有详细交待。

[90]尤里卡时刻（Eurekamoment），来自希腊语：阿基米德每有灵光一闪的重大发现时，他都会大喊一声：“Eureka（我找到了）！”

[91]兴登堡（Hindenburg），指一九三七年德国飞艇“兴登堡”号访问美国时，在新泽西上空因氢燃料爆炸而机毁人亡的事件。

[92]本生灯（Bunsen-burner），一种实验室用的煤气灯。

[93]猫薄荷（Catnip），一种产于欧洲和西南亚、中亚的植物，据说猫吃了会产生颤抖、痴迷、发呆等种种迷幻症状。

[94]P2（Propaganda Due），即共济会的意大利分会。

[95]黑索今，学名环三亚甲基三硝胺（Cyclotrimethylenetrinitramine），简称RDX，一种性能优良的高爆炸药。

[96]C-4，一种塑性炸药。C即Composition的首字母。

[97]桑迪亚国家实验室（Sandia National Laboratory），美国能源部下属的一个实验室。

[98]失能剂（incapacitant），指能够暂时引起晕眩、瘫痪等反应，或是阻止人体活动的化学制剂。

[99]泰瑟枪（Taser），一种发射带电镖箭使人暂时不能动弹的武器。

[100]原文为order作为名词既有秩序，顺序，命令之意，也用于表示社团、团会、组织、结社或宗教团体。

[101]阿尔布雷特·丢勒（Albrecht Dürer，1471-1528），文艺复兴时期德国最重要的艺术家、理论家。他与达·芬奇一样，具有多方面的才能，不过在版画艺术上贡献尤巨。

[102]《论妖术》（De Praestigiis Daemonum），一五六三年出版，德国精神病学家约翰·韦尔著。《所罗门之钥》（Lemegeton），记载了所罗门王使用天使加百列所赠予的戒指之力，封印并驱使七十二位地狱恶魔的方法。《阿尔玛德之书》（Ars Almadel），《所罗门之钥》的第四部，是支配各方位的天使的魔法书。《黑魔法降神书》（Grimorium Verum）也叫“真实之书”。《圣导之书》（The Ars Notoria）约于十三世纪写成，内容涉及所罗门秘识和魔法咒语等，据说该书能释放奇能，让人类与上帝沟通。

[103]Tableof Planetary Hours，占星术中的一种时刻表，根据行星位置、日出日落时刻而定，根据《所罗门之钥》记载，每个小时都有天使掌管，并拥有魔法名。例如：下文中的“亚诺”即为凌晨二时，纳斯尼亚即为凌晨三时，撒拉即为凌晨四时。

[104]Sanctuary，既指教堂圣地，也有避难所、庇护所之意。

[105]出自《马太福音》10章26节：“……因为掩盖的事，没有不露出来的；隐藏的事，没有不被人知道的。”

[106]Degree既有等级，也有度数的意思。

[107]约翰·狄是十六世纪的英国数学家、炼金术师、占星学家；伊莱亚斯·阿什莫尔是十七世纪的英国古文物专家、政治家、兵器专家和炼金师；罗伯特·弗拉迪是十六世纪的英国占星学家、医学专家、神秘主义研究者。

[108]沃伦·巴拉米的名字缩写。

[109]Amon，古埃及神，司生活和生殖。

[110]Hermes Trismegistus，埃及智慧神。

[111]又称《玄妙哲学三卷书》，是德国魔法师、玄学作者、神学家、占星师和炼金术士海因里希·科内利乌斯·阿格里帕（1486-1535）的作品，对文艺复兴时期的哲学有影响力，论述了魔法仪式的魔力及其和宗教的关系。

[112]原文为拉丁文。

[113]贰叁原文为拉丁文。

[114]《圣经》中世界末日善恶决战的战场。

[115]tracingboard，是共济会仪式中的一种特殊装置，状如棺材，上有图符。

[116]传说中的共济会的始祖为海勒姆（Hiram Abiff），他是建造耶路撒冷神殿（即所罗门王神殿）的重要石匠之一，被三个妒忌他的工匠所杀，埋于殿内的青铜墓里，但不久即再度复活。因此，凡加入共济会者，都要举行一场象征死亡与复活的仪式。

[117]约翰·昆西·亚当斯（1767-1848），美国第六届总统，任期自一八二五年至一八二九年。

[118]阿尔伯特·派克（1809-1891），美国著名将军、律师、作家，著名的共济会会员。

[119]原文为timecapsule，指贮存有具时代特征物品的容器。

[120]这是《约翰福音》的第一句话。

[121]Zoroaster：琐罗亚斯德，古波斯祆教始祖。

[122]原文为Invisible College，源于十七世纪中叶，被视为英国皇家学院的前身，最初以发表“大气定律”成名的罗伯特·波义耳将业余的科学爱好者以俱乐部的形式组织起来，他们常非正式聚会，互相讨论科学知识，交换研究心得。最初仅有十人，以后规模渐大；当时尚无正式的期刊出版，科学家总是将自己的研究进展通过私人通信和私下传阅等方式来进行交流；“无形学院”的概念是相对于官方的大学学院而言的。

[123]泰勒椅是共济会集会所外守卫者的座椅。

[124]原文为二至三世纪时的诺替斯派古籍，是以古希腊语撰写的传道书。

[125]原文为mannafromheaven，《圣经》中译为“神迹”，也有人译为“天降甘霖”。

[126]瑜伽术语，阿育吠陀所谈的ojas是供养生命的物质，掌管消化力，协调所有身心活动，ojas带来福佑、满足、活力及长寿。

[127]《马太福音》6章22节中译文为“你的眼睛若了亮，全身就光明”，本文根据原文whenyoureyeissingle, yourbodyfillswithlight直译。特此注明。

[128]原文为Elohim，意为神，上帝。

版权信息

地狱

作者：【美】丹·布朗

翻译：路坦俊　王晓东

品牌方：99读书人

目录

版权信息

鸣谢

楔子

第1章

第2章

第3章

第4章

第5章

第6章

第7章

第8章

第9章

第10章

第11章

第12章

第13章

第14章

第15章

第16章

第17章

第18章

第19章

第20章

第21章

第22章

第23章

第24章

第25章

第26章

第27章

第28章

第29章

第30章

第31章

第32章

第33章

第34章

第35章

第36章

第37章

第38章

第39章

第40章

第41章

第42章

第43章

第44章

第45章

第46章

第47章

第48章

第49章

第50章

第51章

第52章

第53章

第54章

第55章

第56章

第57章

第58章

第59章

第60章

第61章

第62章

第63章

第64章

第65章

第66章

第67章

第68章

第69章

第70章

第71章

第72章

第73章

第74章

第75章

第76章

第77章

第78章

第79章

第80章

第81章

第82章

第83章

第84章

第85章

第86章

第87章

第88章

第89章

第90章

第91章

第92章

第93章

第94章

第95章

第96章

第97章

第98章

第99章

第100章

第101章

第102章

第103章

第104章

尾声

致中国的合作者、读者和书迷们：

对于今年不能亲至中国一事，我深感遗憾，因此想借这封短信向你们所有人表达我的感激之情，有了你们，才有我所谓的成功。

谢谢你们为我的作品中文版所付出的时间与努力，你们的厚爱尤其让我感动。我希望能在不久的将来拜访你们美丽的国家，亲口表达我的谢意。

谨致最诚挚的祝愿。

丹·布朗

2013年10月30日

谨以此书

献给我的父母

鸣谢

谨将我最谦恭与诚挚的谢意致予：

一如既往，首先是我的编辑和密友杰森·考夫曼，感谢他的贡献和才华……但主要的是感谢他无时不有的好脾气。

我非凡的爱妻布莱斯，感谢她在我写作过程中所给予的爱和耐心，也感谢她作为一线编辑所具有的超凡直觉和坦诚。

我那不知疲倦的代理人、值得信赖的朋友海德·兰格，感谢她在与更多国家涉及更多议题的更多商谈中所给予的专业性引导，而对此我几乎一无所知。对于她的才干和精力，我永远感激不尽。

双日出版社的整个团队对我这部作品付出了热情、创造力和努力，我尤其要感谢苏珊·赫兹（她担任那么多职务……而且样样都做得那么出色）、比尔·托马斯、迈克尔·温莎、朱迪·雅克比、乔·加拉格尔、罗伯·布隆姆、诺拉·莱夏德、贝斯·麦斯特、玛利亚·卡雷拉、洛林·海兰德，感谢下列这些人给予的无尽支持：索尼·梅塔、托尼·基里诃、凯瑟·特拉格、安妮·梅西特和马库斯·多尔。感谢兰登出版社了不起的销售人员……你们无可匹敌。

我睿智的顾问迈克尔·鲁德尔，感谢他在所有事情上准确无误的直觉——无论这些事情是大是小，感谢他的友谊。

我那无可替代的助手苏珊·莫尔豪斯，感谢她的大度和活力。如果没有她，一切都会陷入混乱。

我在英国Transworld出版公司的朋友们，尤其要感谢比尔·斯科特·凯尔，感谢他的创造力、支持和鼓励，感谢盖尔·雷巴克的出色领导。

我的意大利出版商蒙达多利，尤其要感谢里基·卡瓦雷罗、皮埃拉·库桑尼、乔万尼·杜托、安东尼奥·弗兰切尼和克劳迪奥·斯楚；还有我的土耳其出版商阿尔庭·吉塔普拉尔，尤其要感谢奥雅·阿尔帕尔、埃尔登·赫佩尔和巴图·博兹库尔特，感谢他们在本书所涉及的地点方面所提供的特别帮助。

世界各地的出版商，感谢他们的激情、辛劳和投入。

列昂·罗梅罗—蒙塔尔沃和鲁契亚诺·古列尔米，感谢他们对伦敦和米兰翻译点的出色管理。

聪慧的玛塔·阿尔瓦雷兹·贡扎雷兹博士，感谢她陪我们在佛罗伦萨度过那么多时光，让我们生动地了解到这座城市的艺术和建筑。

无与伦比的莫里奇奥·品彭尼，感谢他为了丰富我们的意大利之旅所做的一切。

所有史学家、导游和专家，他们在佛罗伦萨和威尼斯慷慨地花费了大量时间与我们分享他们的专业知识：劳伦图书馆的乔万尼·拉奥和尤金妮娅·安托努奇，维奇奥宫的塞雷娜·皮尼和其他员工，乌菲兹美术馆的乔万尼·朱斯蒂，洗礼堂和主教座堂的芭芭拉·费德里，圣马可大教堂的埃托罗·维奥和马西莫·比松，总督府的乔治奥·塔利亚费罗，威尼斯的伊莎贝拉·狄·雷纳多、伊丽莎白·卡罗尔·康萨瓦里诃埃琳娜·斯瓦尔杜兹，圣马可国家图书馆的安娜丽莎·布鲁尼和其他员工，以及我无法在此一一列举的许多其他人，衷心感谢。

桑福德·J.格林伯格联合公司的蕾切尔·迪龙·弗里德和斯蒂芬妮·德尔曼，感谢你们在美国内外所做的一切。

乔治·亚伯拉罕博士、约翰·特雷诺博士和鲍勃·赫尔姆博士等天才，感谢你们给予的科学专业知识。

我的首批读者，是他们一直在提供自己的看法：格雷格·布朗、迪克和康妮·布朗、丽贝卡·考夫曼、杰里和奥利维亚·考夫曼、约翰·夏菲。

网络高手阿里克斯·坎农，感谢他和桑博恩媒体工厂的团队不断在网络世界宣传本书。

加德和凯瑟·格雷格，感谢他们在我创作本书最后几章时在格林山墙庄园给我提供了一个安静的场所。

普林斯顿大学“但丁项目”、哥伦比亚大学“数字但丁”以及“但丁世界”所提供的一流在线信息资源。

地狱中最黑暗的地方

是为那些在道德危机时刻皂白不辨的人准备的。

事实：

书中所涉及的艺术品、文献、科学及历史事件皆真实不虚。

“财团”系一私立秘密组织，分部遍及七个国家。鉴于安全和隐私的考虑，隐去其真实名称。

“地狱”一词来自阿利盖利·但丁的史诗《神曲》，指诗歌中所描绘的阴间世界。在但丁笔下，地狱是一个结构复杂严谨的王国，居住此间之物被称作“幽灵”——那些困在生与死之间的无形魂灵。

楔子

我是幽灵。

穿过悲惨之城，我落荒而逃。

穿过永世凄苦，我远走高飞。[1]

沿着阿尔诺河[2]的堤岸，我夺路狂奔，气喘吁吁……左转上了卡斯特拉尼大街，一直朝北而行，始终隐蔽在乌菲兹美术馆的阴影之下。

但他们还是穷追不舍。

他们的脚步声越来越响，这些追捕者冷酷无情，不达目的决不善罢甘休。

这么多年来，他们一直尾随着我。他们锲而不舍，使得我只能活在地下……被迫呆在炼狱之中……就像冥府的恶魔，时刻忍受地狱的煎熬。

我是幽灵。

如今浮升尘世，我举目北望，却看不到通往救赎的捷径——那高耸的亚平宁山脉挡住了黎明的第一缕阳光。

我穿过宫殿，把带雉堞的塔楼与单指针的报时大钟留在身后……我钻进圣佛罗伦萨广场的早市里，穿行在小贩们之间，听着他们沙哑的叫卖声，飘着他们口中牛肚包[3]和烤橄榄的味道。在巴杰罗美术馆前的十字路口，我向西急转，朝着修道院的尖顶走去，一直来到楼梯入口的大铁门前。

在这里，所有的犹豫与迟疑都必须抛弃。

我转动把手，打开铁门，踏上楼道，心里明白这将是一条不归路。两条腿如同灌了铅一般，全靠意念支撑，在狭窄的梯道里拾阶前行……滑软的大理石台阶盘旋而上，台阶破损布满凹陷。

他们的声音回荡，从楼梯下方传来。听得出已经迫不及待了。

他们就在我身后，死缠不放，步步紧逼。

他们压根就不明白将要发生什么……也不知道我为他们所做的一切！

这个忘恩负义的世界！

我挣扎着向上攀爬，眼前的景象触目惊心：淫荡的肉体在火雨中挣扎；贪婪的灵魂在粪水里沉浮；背信弃义的恶徒被封固在撒旦的冰冷之握中[4]。

我爬完最后一截楼梯，来到塔顶。踉踉跄跄、精疲力竭地冲进潮湿的晨雾中。我跑到齐人高的护墙边，透过壁上的裂口向下张望。脚下是那座神佑之城——我一直的避难所，让我躲避放逐我的那些人。

他们已经迫近，就在我的身后，大声地叱喝：“你的所为真是疯狂之举！”

疯狂滋生疯狂。

“看在上帝的份上，”他们喊道，“告诉我们你把它藏在哪儿了！”

正因为我爱上帝，所以我绝不会泄密。

现在，我被他们堵在角落，背靠着冰冷的石墙，无路可退。他们死死盯着我清澈的绿色眼眸，面色阴沉；这次不再软言细语地诓骗，而是赤裸裸地威胁道：“你知道我们的手段。我们有法子让你说出那东西在哪儿。”

正因如此，我才爬到这通往天堂的半山腰。

迅雷不及掩耳，我突然转过身，双臂上探，手指弯曲扣住护墙边缘，用力上拉，同时用膝盖配合着爬上护墙，然后立直身子……摇摇晃晃地站在墙边。尊敬的维吉尔[5]，请指引我，穿越时空的阻隔！

他们冲上前来，露出难以置信的神情；他们想要来抓住我的脚，但又害怕这样做会使我失去平衡而跌落下去。他们开始好言相劝，乞求我下来，心底里其实已经绝望；而我也已经转身，背对他们。我知道自己必须做什么。

从这令人眩晕的高度望下去，红色瓦片的屋顶在我脚下铺展开来——如同乡野间蔓延的火海——照亮了这片美丽的土地，这个乔托[6]、多纳泰罗[7]、布鲁内列斯基[8]、米开朗基罗[9]、波提切利[10]等大师曾经生活游历过的地方。

我向前挪了挪脚。

“快下来！”他们大叫，“还来得及！”

哦！任性的无知的人啊！你们难道没看到未来，没明白我创造的辉煌，以及这一切势在必行吗？

我将牺牲自己；我心甘情愿……用我肉身的毁灭，熄灭你们寻找此物最后的希望。

你们绝不可能及时找到它。

数百英尺之下，鹅卵石铺就的广场如同一片宁静的绿洲，在向我召唤。我是多么希望能有更多的时间啊……但即便我富可敌国，时间也是惟一买不来的商品。

在这最后的几秒钟，我凝视着脚下的广场，发现了令我惊讶的一幕。

我看到了你的面庞。

在阴影里，你仰头望着我。你的眼中溢满悲伤；从中我感到你对我壮举的崇敬。你知道我别无选择。为了芸芸众生，我必须保护我的杰作。

即便此刻它仍在成长……等待……在那血红的湖水之下酝酿，那里的泻湖不会倒映群星。

于是，我抬起头，不再看你的双眼，转而将视线投向远方的地平线。在这高居于艰难尘世上方之所，我做了最后一次祷告。

我最亲爱的上帝，我祈祷世人能记住我之名——不是作为一个可怕的罪人，而是作为一名荣耀的救世主——你知道这是真正的我。我祈祷世人会弄懂我留下的礼物。

我的礼物是未来。

我的礼物是救赎。

我的礼物是地狱。

想着这些，我结束祷告，轻声念出“阿门”……然后迈出最后一步，踏入无底深渊。

第1章

回忆慢慢成形……就如同那汩汩的气泡，从深不可测的漆黑井底浮上水面。

一个蒙着面纱的女子。

罗伯特·兰登望着她到达河对岸。隔着被鲜血染红的翻腾河水，女子与兰登相对而立；她纹丝不动，庄严肃穆，面纱遮住了大半张脸。她一只手攥着一块蓝色布料，上面印着带唇兰的花纹；她举起这块布料，向脚边河水中成片的死尸致哀。死亡的气息无处不在。

去寻找，女子低声道，你必然会发现[11]。

在兰登听来，这女子仿佛就在他脑袋里面言语。“你是谁？”他张嘴大喊，却发不出丝毫声音。

时间无多，她接着说，去寻找，你会发现。

兰登朝河里迈出一步，但眼前的河水变得血红，而且深不可渡。兰登抬头再次望向蒙面女子，她脚下的尸体成倍地堆积。现在足有几百人，或许几千；有些还残存一口气，在痛苦地扭动挣扎，承受匪夷所思的死法……被烈焰焚烧，被粪便掩埋，或者相互吞噬。哪怕身在对岸，他仍能听到空中回荡着人类的惨叫。

女子朝他走来，伸出纤纤细指，仿佛要寻求帮助。

“你究竟是谁？！”兰登再次大声发问。

女子闻言，抬手慢慢掀起脸上的面纱。她美得惊心动魄，但比兰登猜想的要年长许多——或许有六十多岁了，仪态端庄、身材健美，如同时光未曾留痕的雕塑。她有着棱角分明的下巴，深邃热情的眼眸，银灰色的长发打着卷儿瀑布般地披在双肩上。她脖颈间挂着一块天青石护身符——上面的图案是一条蛇缠绕在权杖上[12]。

兰登对她有种似曾相识的感觉……并且信任她。但怎么会这样？为什么呢？

这时，女子指向两条扭动的人腿，它们上下颠倒地从泥里伸出来，显然属于某个被头朝下埋到腰部的倒霉鬼。这个男子的大腿惨白，上面还有一个字母——是用泥巴写成的——R。

字母R？兰登陷入沉思，不甚明了：难道代表……罗伯特（Robert）？“指的是……我？”

女子面如止水。去寻找，你会发现，她又说了一遍。

毫无征兆地，女子突然通体射出白色光芒……越来越耀眼。她整个身体开始剧烈地抖动，接着，轰隆声大作，她裂成千余块发光的碎片。

兰登大叫一声，猛地惊醒。

房间里灯光明亮，只有他一个人。空气中弥漫着医用酒精刺鼻的味道。屋内某处摆着一台仪器，发出嘀嘀声，正好与他的心跳节奏合拍。兰登试着活动一下右臂，但一阵刺痛让他只能作罢。他低头一看，原来是一只静脉注射器扯着他前臂的皮肤。

他的脉搏加快，仪器也跟着加速，发出越来越急促的嘀嘀声。

我这是在哪儿？出了什么事？

兰登的后脑一阵阵悸动，是那种锥心刻骨的剧痛。他小心翼翼地抬起没有静脉注射的左臂，用手轻轻触碰头皮，想找到头痛的位置。在一团打了结的头发下面，他摸到一道硬疤，大概缝了十几针，伤口已经结了血痂。

他闭上双眼，绞尽脑汁回想到底出了什么意外事故。

什么也想不起来。记忆一片空白。

再想想。

只有无尽的黑暗。

一名身着外科手术服的男子匆匆赶来，应该是收到了兰登的心脏监护仪过速的警报。他上唇和下巴上都留着蓬乱、厚密的胡须；在那副过于浓密的眉毛下面，一双温柔的眼睛透着关切与冷静。

“我这是……怎么了？”兰登挣扎着问道，“是不是出了意外？”

大胡子竖起一根手指放在唇边，做出噤声的手势，然后跑到走廊上，呼叫大厅里的某个人。

兰登转过头，仅是这个动作就让他头痛欲裂，像有一颗长钉打进颅骨一般。他长吸几口气来消除疼痛。随后，他加倍小心，动作轻缓而有条不紊地打量起所处的这个无菌环境。

这是一间单人病房。没有鲜花，没有慰问卡片。在旁边的操作台上，兰登看到了自己的衣服，叠好后放在一个透明塑料袋里。衣服上面血迹斑斑。

我的上帝啊。事情肯定很严重。

此时，兰登一点一点地扭动脖子，面对着病床边的窗户。窗外漆黑一片。已经是夜里了。在玻璃窗上，兰登能看到的惟有自己的影子——一个面如死灰的陌生人，苍白、疲倦，身上插满各种管线，埋在一堆医疗设备之中。

走廊里传来了说话声，越来越近，兰登将视线挪回屋内。那名医生回来了，和他一起的还有一名女子。

她看上去三十出头。穿着蓝色的外科手术服。浓密的金色长发挽在脑后，扎成一个马尾辫；走起路来，马尾辫在身后有节奏地摆动着。

“我是西恩娜·布鲁克斯医生，”进门时，她冲兰登微微一笑，自我介绍道，“今天晚上，我和马可尼医生一起当班。”

兰登有气无力地点了点头。

布鲁克斯医生身材高挑，姿态优雅，举手投足间带着运动员般的自信。肥大的手术服丝毫掩盖不住她的婀娜与优雅。兰登看得出她并没有化妆，但她的皮肤却异常光滑；惟一的瑕疵就是嘴唇上方有一颗小小的美人痣。她有一双褐色的眼眸，虽然颜色稍浅，但好似具备非同寻常的看透人心思的魔力，仿佛它们已经见过许许多多她同龄人极少遭遇的事情。

“马可尼医生不太会说英语，”她挨着兰登坐下，解释道，“所以他让我来填写你的病历表。”她又微微一笑。

“谢谢，”兰登从喉咙里挤出一句。

“好的，我们开始吧，”她立刻换成严肃认真的语气，问道，“你叫什么名字？”

他想了一会儿：“罗伯特……兰登。”

她用笔形电筒检查了一下兰登的眼睛：“职业？”

寻找这个问题的答案花了他更长时间。“教授。艺术史……和符号学专业。哈佛大学的。”

布鲁克斯医生放下手中的电筒，看上去一脸震惊。而那位浓眉医生也同样惊讶。

“你是……美国人？”

这话问得兰登摸不着头脑。

“只是……”她欲言又止，“今晚你入院的时候，没有任何身份证件。当时你穿着哈里斯花呢[13]外套和Somerset牌[14]路夫鞋，所以我们猜你应该是英国人。”

“我是美国人，”兰登再次向她确认，他已经没有多余的气力来解释自己对剪裁精良衣物的偏好。

“哪里感觉到痛吗？”

“头痛，”兰登答道，电筒刺眼的光线让头痛得愈发厉害了。谢天谢地，她终于将电筒收到口袋里，然后抓起兰登的手腕，检查他的脉搏。

“你刚才醒来的时候一直在大叫，”女医生问道，“你还记得什么原因吗？”

蒙面女子被那些扭动挣扎的躯体所包围的奇怪画面再次掠过兰登的脑海。去寻找，你会发现。“我刚才做了一个噩梦。”

“梦见了什么？”

兰登一五一十地告诉她。

布鲁克斯医生边听边在写字夹板上做记录，脸上看不出任何情绪变化：“知道有可能是什么引发这个噩梦吗？”

兰登使劲回想了一下，然后摇了摇头；动作一大，他的脑袋就撕心裂肺地痛。

“好的，兰登先生，”她还在做记录，“下面是几个例行问题：今天星期几？”

兰登考虑了一会儿：“周六。我记得在今天早些时候，我穿过校园……去参加一个下午的系列讲座，然后就……这差不多就是我能记起的最后一件事了。我是不是摔了一跤？”

“这个我们待会儿再说。你知道你在哪里吗？”

兰登给出最合理的猜测：“马萨诸塞州综合医院[15]？”

布鲁克斯医生又写了些什么：“有谁是我们可以帮你联系的？比方说你的妻子？或者孩子？”

“没有，”兰登脱口而出。尽管一直以来，他很是享受选择单身生活给他带来的孤独与自由；但在当下的情形中，他不得不承认，他宁愿有一张熟悉的面孔相伴左右。“有几个同事可以联系，但没那个必要。”

布鲁克斯医生停下手中的笔，年长些的男医生走了过来。他将浓密的眉毛向后捋了捋，从口袋里掏出一只小巧的录音笔，向布鲁克斯医生示意了一下。她心领神会，点点头，又转身面向病人。

“兰登先生，今晚你被送到医院时，口中一直在不停地念叨一些话。”她望了一眼马可尼医生，马可尼医生举起录音笔，按下按钮。

是一段录音。兰登听到自己含糊不清的声音，在反复地咕哝一个词组：“Ve……sorry。Ve……sorry。”

“照我看，”女医生说，“你好像是在说‘非常抱歉。非常抱歉。’[16]”

兰登觉得应该没错，但依然没有丝毫印象。

这时布鲁克斯医生突然紧张不安地盯着他：“你知道你为什么一直这样说吗？你是不是抱歉做了什么不该做的事？”

兰登竭力在黯淡的记忆深处细细搜寻，他又看到那名蒙面女子。她伫立在血红河流的堤岸上，周围全是尸体。死亡的恶臭也回来了。

突然之间，兰顿感觉被一种油然而生的危险感所笼罩……不仅自己有危险……每个人都危在旦夕。心脏监护仪发出的嘀嘀声频率急剧加快。他浑身肌肉紧绷，想坐起来。

布鲁克斯医生马上伸手按住兰登的胸口，不容商量地让他躺回去。她扫了一眼大胡子医生，大胡子走到旁边的操作台，开始准备治疗。

布鲁克斯医生面对着兰登，低声说道：“兰登先生，对脑部损伤患者来说，焦虑是很正常的，但你得将心率降下来。不要移动。不要激动。静卧休息。你会好起来的。你的记忆也会慢慢恢复的。”

大胡子拿着一只注射器过来。布鲁克斯医生接过注射器，将药推进兰登的静脉注射器里。

“这只是一种轻度的镇静剂，为的是让你平静下来，”她解释道，“还能缓解疼痛。”她站起身准备离开：“兰登先生，你会好起来的。睡上一觉。如果有什么需要，就按床边的按钮。”

她关上灯，和大胡子医生一起离开病房。

兰登躺在黑暗中，感到药效几乎在霎那间席卷全身，将他整个人拖回那口深井里，而他刚从那里面爬出来。他拼命反抗这种感觉，强迫自己在漆黑的病房中睁开双眼。他试着坐起身，但身体却像凝固了的水泥，动弹不得。

兰登转了一下，发现自己再次面向窗户。由于病房里熄了灯，暗色的玻璃上，他自己的影子已经消失，看到的只有远处灯火辉煌的城市天际线。

在尖塔与穹顶轮廓的映衬下，一座威严建筑的正面占据了他视野的核心。这是一座雄伟的石头堡垒，护墙开有垛口；塔楼高达三百英尺，塔的顶部向外凸起，形成了一圈巨大的锯齿形城垛。

兰登一下坐直了身子，头痛得仿佛要裂开了一般。他压抑着撕心裂肺的剧痛，死死地盯着眼前的高塔。

对于中世纪建筑，兰登如数家珍。

更何况它是世界上独一无二的。

不幸的是，它应该坐落在离马萨诸塞四千英里之外的地方。

***

就在他的窗外，在托雷嘉利大街的阴暗角落里，一名体型健硕的女子轻松地从她那台宝马摩托车上跃下。她就像一只盯紧自己猎物的黑豹，全神贯注地扑向目标。她眼神犀利。剪得超短的发型如同刺猬头一般，挺立在黑色皮质骑装的立领之外。她检查了一番武器和消音装置，抬头盯着罗伯特·兰登病房的窗户，里面的灯光刚刚熄灭。

今晚早些时候，她在执行任务时犯下了一个大错。

一只鸽子的“咕咕”声改变了所有一切。

现在，她来把事情扳回正轨。

第2章

我是在佛罗伦萨！？

罗伯特·兰登的脑袋一抽一抽地作痛。此刻他坐得笔直，手指死死地摁在病床边的呼叫按钮上。尽管体内注射了镇静剂，但他的心跳依旧很快。

布鲁克斯医生匆匆赶回来，漂亮的马尾辫上下摆动：“你没事吧？”

兰登摇了摇头，一脸困惑：“我这是在……意大利！？”

“很好，”她应道，“你的记忆开始恢复了。”

“不是的！”兰登指着窗外远处巍然耸立的宏伟建筑，“我认得出那是维奇奥宫[17]。”

布鲁克斯医生重新打开灯，窗外佛罗伦萨的天际线淡去了。她走近病床边，面色平静，悄声道：“兰登先生，不用担心。你只是得了轻微的失忆症，而且马可尼医生已经确认你的大脑功能并未受到影响。”

大胡子医生跟着冲进来，显然也听到了病床呼叫。他一边查看兰登的心脏监护仪，一边听年轻同事汇报。布鲁克斯医生说的意大利语很流利，语速很快——内容是关于兰登获知自己身在何地后是多么“情绪激动”。

只是情绪激动？兰登心中腾起怒气，瞠目结舌还差不多！他体内的肾上腺素汹涌澎湃，与镇静剂正在酣战。“我究竟出了什么事？”他催问道，“今天是星期几？！”

“一切正常，”她安慰道，“这会儿是凌晨。星期一，三月十八号。”

星期一。兰登强忍着头痛，竭力在脑海中回放所能忆起的最后一幅画面——寒冷而阴暗——他独自一人穿过哈佛校园，去参加周六晚上的系列讲座。那是两天前的事情了？！他努力回想讲座上或者讲座之后发生的点滴片段，心里愈发惊恐。一片空白。心脏监护仪的嘀嘀声频率更快了。

年长医生挠挠他的大胡子，继续摆弄仪器，而布鲁克斯医生则坐回到兰登身边。

“你会好起来的，”她柔声说道，让他宽心，“根据我们的诊断，你的情况属于逆行性遗忘，这在脑外伤中相当常见。你过去几天的记忆可能会模糊不清甚至完全缺失，但大脑不会有永久性伤害。”她顿了一顿，“你还记得我的名字吗？刚才我进来时告诉过你。”

兰登想了一会儿：“西恩娜。”没错，西恩娜·布鲁克斯医生。

她微微一笑：“你看？你已经能够产生新的记忆了。”

兰登还是觉得头痛难耐，而且看近距离的物体时，视线仍然一片模糊。“出……什么事了？我怎么来这里的？”

“你该休息了，我想或许——”

“我是怎么来这里的？！”他再次发问，心脏监护仪的响声更急促了。

“好吧，放松呼吸，”布鲁克斯医生与同事交换了一下眼神，面色紧张，“我这就告诉你。”她的语调明显严肃了许多。“兰登先生，三个小时之前，你跌跌撞撞闯进我们急症室，头部有一处创伤，血流不止，接着就陷入昏迷。没人知道你是谁，是怎么来到这里的。由于你嘴里一直念着英语，所以马可尼医生请我来帮忙。我从英国来，正在这里过学术休假年。”

兰登此时的感觉恍若一觉醒来，发现自己在马克斯·恩斯特[18]的画作中。我在意大利搞什么鬼名堂？一般说来，兰登每两年来这里一次，参加一个艺术会议；但会议通常在六月，而现在才三月。

这会儿镇静剂的药效越来越大，他感觉地球引力每一秒钟都在增强，正透过床垫把他往下拉。兰登不甘就范，昂起头，竭力保持清醒。

布鲁克斯医生俯身凑过来，就像一个天使：“睡吧，兰登先生，”她轻声道，“在最初二十四小时里，脑外伤需要特别小心。你得卧床休息，否则会产生严重的后遗症。”

突然，病房里的对讲机嘶嘶响起，飘出一个声音：“马可尼医生在吗？”

大胡子医生按下墙上的按钮，应道：“什么事？”

对讲机里蹦出一连串意大利语。兰登没听明白，但他注意到两名医生相对而视，且一脸诧异。难道这是一个警报？

“请稍等，”马可尼医生答道，随即松开对讲机按钮。

“究竟怎么回事儿？”兰登问道。

布鲁克斯医生仿佛微微眯了一下眼睛：“刚才是重症监护室的接待员打来的。有人来医院探视你。”

昏昏沉沉的兰登看到一丝希望：“太好啦！或许这个人知道我身上发生了什么事。”

她看上去迟疑不定：“居然会有人来医院找你，这有点古怪。我们刚知道你的姓名，而且你的信息还没有登记到系统里！”

兰登一边抵抗着体内的镇静剂，一边挣扎着坐起来：“如果有人知道我在这里，那这个人肯定清楚发生了什么事情！”

布鲁克斯医生望了一眼马可尼医生，他立刻摇摇了头，并用手指点了点腕上的手表。她扭过头，面对兰登。

“这里是重症监护室，”她解释道，“最早也要等到上午九点之后，才允许进来探视。待会儿，马可尼医生会出去，看看探访者是谁，并了解他或者她有什么要求。”

“那我的要求又该怎么办？”兰登逼问道。

布鲁克斯医生微微一笑，凑近兰登，压低声音，耐心地解释：“兰登先生，昨天晚上有些情况你还不了解……关于发生在你身上的事情。而且在你和别人交谈之前，我觉得你有权知道所有的真相。不幸的是，我想你现在还很虚弱，难以——”

“什么真相！？”兰登迫不及待地追问道，他挣扎着试图坐起身。他胳膊上的静脉注射器扯得他生痛，整个人感觉像是有几百磅重。“我只知道我躺在佛罗伦萨的医院里，而且来的时候，嘴里还不停念着‘非常抱歉……’”

一股寒意袭上心头。

“我是不是驾车肇事？”兰登问道，“我是不是伤了人？！”

“没有，没有，”她安慰道，“我确信没有。”

“那到底是怎么回事？”兰登紧逼不放，眼中喷着怒火，打量着两位医生，“我有权知道究竟发生了什么事情！”

两人沉默良久，终于，马可尼医生极不情愿地向他年轻漂亮的同事点了点头。布鲁克斯医生长舒一口气，靠近兰登：“好吧，我来告诉你我所了解的情况……但你听的时候要保持冷静，同意吗？”

兰登点点头，这个动作又扯得头部一阵剧痛，脑袋仿佛要炸开了一般。但他一心想知道答案，无暇顾及疼痛。

“首先要澄清的是……你头部的伤势不是交通事故造成的。”

“很好，那我就放心了。”

“也不见得。你的伤——实际上——是枪击造成的。”

兰登心脏监护仪的嘀嘀声加快：“对不起，你说什么！？”

布鲁克斯的语气相当平静，但她说得很快：“一颗子弹从你的颅顶擦过，极有可能导致了脑震荡。你能够活下来，已经非常幸运。子弹要是往下一英寸，那……”她摇了摇头。

兰登盯着她，一脸难以置信的神情。有人冲我开枪？

突然走廊上传来愤怒的叫喊声，像是有人在吵架。听上去，应该是前来探望兰登的那个人不愿意再等。几乎与此同时，兰登听到走廊尽头的一道厚门被重重地撞开。他盯着门口，直到看见一个身影沿着长廊走过来。

是一个女人。全身上下裹在黑色的皮衣之中。她肌肉结实，身型壮硕，深色刺猬头发型。她大步流星，双脚仿佛没有触地一般，直奔兰登的病房而来。

马可尼医生见状，毫不犹疑地走到病房门口，挡住来者。“请止步！”医生喝令道，并像警察一样伸出一只手掌。

陌生人丝毫没有放慢脚步，她掏出一支带消音器的手枪，对准马可尼医生的胸口，开了一枪。

一种钢琴断奏[19]发出的嘶声。

马可尼医生跌跌撞撞退回病房，紧捂着胸口，摔倒在地板上，白色的长褂浸在血泊中。望着眼前这一切，兰登吓坏了。

第3章

在距离意大利海岸线五英里的地方，长达237英尺的豪华游艇“门达西乌姆号”正劈风斩浪，划破黎明前亚得里亚海[20]翻滚涌浪所腾起的薄雾。隐形剖面船体被漆成铁灰色，赋予了游艇军舰般独特的威严，让人不敢靠近。

这艘游艇的市价超过三亿美元，拥有所有常见的娱乐设施——健身中心、游泳池、电影院、私人潜艇和直升机停机坪。然而，游艇的主人却对这类物质享受不以为然；五年前，他刚拿到这艘游艇时，便拆除了船上的大部分娱乐设施，将它改造成一个军事级别的衬铅防辐射电子指挥中心。

“门达西乌姆号”上的控制室配有三条专用卫星链路和超额配置的地面中继站，确保信号传输万无一失。里面工作人员共有二十多名，有技术员、分析员、行动协调员，他们吃住都在船上，并与该组织在陆地上的各类行动中心时刻保持联系。

游艇上的防卫体系包括一个受过军事训练的作战小组，两套导弹监测系统，以及装满最新式武器的弹药库。再加上其他后勤人员——厨师、保洁和维护人员，船上的总人数超过四十。实际上，“门达西乌姆号”就是一幢移动的办公楼，它的主人从这里控制他的帝国。

他的手下只知道他叫“教务长”。他身材矮小，小时候发育不良；皮肤晒成棕褐色，双目深陷。他毫不起眼的身型与直来直去的行事方式，貌似非常符合他的身份——一个游走在社会的阴暗边缘、靠提供私密服务而发家暴富的人。

别人给过他很多称号——没有灵魂的雇佣兵、罪恶的导引者、魔鬼的执行人——但没有一个能真正准确地描述他。教务长只是为他的客户们提供一个机遇，去肆无忌惮地追逐他们的野心与欲望；而那人性中与生俱来的邪恶显然并不能归咎于他。

无论人们如何诋毁他、攻击他的道德品行，教务长处事立世的原则始终犹如恒星般亘古不变。他建立自己的信誉——还有“财团”组织——靠的就是两条黄金法则：

永远不做无法兑现的承诺。

永远不欺骗客户。

永不。

从他干这一行以来，教务长从未食言或失约。他的话就是信用——一种绝对的保障——就算签下一些让他后悔不已的合同，背弃约定也绝不是他的选择。

这个早晨，他踏上游艇特等舱的私人阳台，凝望着翻滚的大海，试着排遣胸中积郁许久的忧虑。

我们过去所做的决定缔造了我们的现在。

在此之前，教务长的决策让他一次又一次地从危机中全身而退，并大获成功。然而，今天，在将视线投向窗外意大利领土上遥远的灯光时，他却前所未有地泛起如履薄冰的感觉。

一年之前，就在这艘游艇上，他做了一个决定；而今天，正是这个决定，将他所建立的帝国置于分崩离析的危险之中。我向一个错误的人允诺提供服务。但那个时候，教务长根本无从预见这一切；这一步走错，如今艰难险阻汹涌而至，他的帝国前途叵测，逼着他派出手下最优秀的特工，带着“不计一切代价”的指令，挽狂澜于既倒，扶大厦之将倾。

此时此刻，教务长就在等候一个外勤特工的消息。

瓦任莎，他在心里念叨着她的名字，脑海中浮现出一个精壮强健、留着刺猬头发型的干将形象。在执行这次任务之前，瓦任莎从未让他失望过；但昨天晚上，她却犯下大错，引发极其可怕的后果。过去的六个小时，事情乱成一团，他一直在绝望地尝试重新掌控局势。

瓦任莎将自己的失手归咎于纯粹的不走运——一只鸽子不合时宜地咕咕叫了一声。

然而，教务长从来不相信所谓的运气。他干任何事都会精心谋划，排除一切小概率随机事件的干扰。他的专长就是控制——预见每一种可能，预备每一步反应，从而改变现实来获得想要的结果。他做事从未失手，亦以守口如瓶见长；盛名之下，客户纷至沓来——有亿万富翁、政治家、酋长，甚至还有政府。

旭日东升，第一缕阳光开始吞没海平面附近的星星。教务长伫立在甲板上，耐心地等待瓦任莎的消息——她应该会按照计划完成任务的。

第4章

那一瞬间，兰登感觉时间仿佛停止了。

马可尼医生躺在地板上，一动不动，鲜血从他的胸口汩汩地往外冒。兰登强压着体内镇静剂的药效，举目望向留着刺猬头发型的刺客。她就在几码开外，正大步迈向兰登的病房，而且房门大开着。转眼她已到了门口，朝兰登这边扫了一眼，立刻调转枪头对着兰登……瞄准了他的脑袋。

我要死了，兰登万念俱灰，就在此时此地。

砰的一声巨响，在狭小的病房里震耳欲聋。

兰登缩作一团，以为自己肯定中了弹，但这噪音并非来自刺客的手枪。巨响是病房那扇厚重的金属门猛地关闭时发出的，布鲁克斯医生死死地抵在门后，并将门反锁了。

她满眼惊恐，立刻转身，蹲在她浑身是血的同事旁边，检查他还有没有脉搏。马可尼医生咳出一口鲜血，血滴顺着他的大胡子往下流。接着他整个人软了下来。

“恩里克，不！坚持住！”她尖叫着。

病房外，一梭子弹打在房门的金属外皮上。走廊上满是惊恐的呼叫。

不知怎么，兰登的身体能活动了，恐慌和求生的本能打败了镇静剂。他手脚并用，从床上爬下来，右前臂一阵灼痛，像被撕裂了似的。他一度以为是子弹射穿房门击中了自己，低头一看，才发现原来是胳膊里埋着的静脉注射器被扯出来了。塑料留置导管在他前臂上戳出一个边缘参差的窟窿，温热的鲜血顺着导管往外涌。

兰登这下完全清醒了过来。

布鲁克斯医生还蹲在马可尼身边，泪如泉涌，徒劳地搜寻脉搏跳动的迹象。然后，她仿佛被拨动了体内的某个开关，突然站起身，转向兰登。在他眼前，她的表情刹那间发生了转换，年轻的面孔变得坚毅决绝，展现出一名经验丰富的急诊医生在处理危机时的超然与镇静。

“跟我来，”她命令道。

布鲁克斯医生抓起兰登的胳膊，拽着他来到病房另一头。走廊里枪声和呼救声不绝于耳、乱成一团，兰登双腿不稳，脚步趔趄着向前扑。他心里绷紧了弦，但身体却重似千钧、不太听使唤。快走！光脚踩着瓷砖地面，冷冰冰的；身上薄薄的短袖无领病号服太短，根本遮不住他六英尺的身躯。他能感觉到血顺着前臂往下滴，汇聚在掌心里。

子弹不停地射在结实的门把手上，布鲁克斯医生使劲将兰登推进狭窄的卫生间。她正要跟着进来，突然犹豫了一下，转身跑回到操作台旁，抓起兰登那件血迹斑斑的哈里斯花呢外套。

别管我那该死的外套啦！

她攥着衣服跑回来，迅速锁好卫生间的门。就在这时，外面一道房门被砸开了。

年轻医生一马当先，她大步跨过狭小的卫生间，来到另一侧的门前，猛地拉开门，领着兰登进入相邻的术后观察病室。布鲁克斯医生不惧身后回荡的枪声，探出头观察走道上的情况，然后拽着兰登的胳膊，拖着他迅速穿过走廊，跑进楼梯井。这一连串动作让兰登头晕目眩；他意识到自己随时可能昏倒。

在接下来的十五秒钟里，他眼前一片模糊……下行的楼梯……磕磕碰碰……摔倒。兰登头痛欲裂，难以忍受。他的视线好像比之前更加模糊，浑身无力，每一个动作都要慢半拍。

接着空气变得冷冽。

我出来了。

布鲁克斯医生连拖带拽，带着兰登离开医院大楼，走进一条阴暗的小巷；兰登一脚踩到什么尖利的东西，摔倒在地，重重地砸在路面上。布鲁克斯医生一边费力地拉他站起来，一边大声咒骂不该给他注射镇静剂。

好不容易快走到巷子尽头时，兰登又被绊倒了。这次她将他留在原地躺着，自己则跑到街上，冲远处什么人大声呼喊。兰登隐约看到微弱的绿灯——一辆出租车就停在医院门口。车子并没有动，显然，司机睡着了。布鲁克斯医生大叫着，疯狂地挥舞双臂。终于，出租车的大灯亮起，慢悠悠地朝他俩挪过来。

兰登听到身后传来门被撞开的声音，接着急促的脚步声越来越近。他一扭头，看到一个黑色的身影正朝这边奔来。兰登试着自己站起身，但医生已经转回来，架着他，将他塞进尚未熄火的菲亚特出租车的后座。他半边身子在座椅上，半边在轿厢地板上；布鲁克斯医生跳上车，坐在兰登身上，使劲关上车门。

出租车司机睡眼惺忪，扭过头，望着刚钻进他车厢里的怪异二人组——一个是年轻女子，扎着马尾辫，身着手术服；另一个套着短袖无领病号服，衣服破了一个大口子，一只胳膊血流不止。显然他正打算要他俩快从他的车上滚出去，突然一侧外后视镜炸开了花。一身黑色皮衣的女子从巷子里冲出来，举着手枪。听到子弹划过空气的嗞嗞声再度响起，布鲁克斯医生按着兰登的头往下压。子弹打在后车窗上，玻璃碎片洒了他俩一身。

这下不用催促司机了。他猛踩油门，出租车一溜烟蹿了出去。

兰登意识模糊、半梦半醒。有人要杀我？

等他们的车转过一个弯，布鲁克斯医生坐直身子，抓起了兰登流血的胳膊。留置导管一头埋在肉里，另一头别扭地露在外头。

“看窗外，”她命令道。

兰登照她说的做了。窗外，天色昏暗，一块块墓碑就像孤魂野鬼，在眼前飞速掠过。他们应该是在穿过一片公墓。兰登感觉到医生的手指在摸寻导管的位置，她动作很轻，没和兰登打招呼，就直接将导管拽了出来。

一阵撕心裂肺的剧痛直刺向兰登的大脑。他感觉自己双目上翻，然后眼前一片漆黑。

第5章

教务长凝视着亚得里亚海的薄雾，心神渐渐平复；刺耳的电话铃声猛地将他惊醒，他快步走回特等舱里的办公室。

差不多是时候了，他心想，迫不及待想得到消息。

办公桌上的电脑屏幕一闪，屏保退出，显示着来电信息：对方是用瑞典Sectra公司的Tiger XS个人语音加密电话[21]打来的，而且在接通到他的游艇之前已经由四个无法追踪的路由器重新定向。

他戴上耳机。“我是教务长，”他说得很慢，细细斟酌每一个字，“你说。”

“我是瓦任莎，”话筒里的声音答道。

教务长立刻捕捉到她言语中那异乎寻常的紧张。外勤特工极少与教务长直接通话，像昨晚这样行动搞砸了还继续为他效力的情况更是罕见。然而，教务长已经要求一名特工就地协助补救这场危机，而瓦任莎就是最佳人选。

“我有最新进展报告，”瓦任莎说。

教务长没有吭声，暗示她继续。

瓦任莎说话时尽量不带一丝情感，显然在竭力展示自己的职业素养。“兰登跑了，”她说，“东西在他手里。”

教务长在办公桌旁坐下，沉默许久。“知道了，”他终于开口，“我想一有机会，他就会与官方取得联系。”

***

教务长所坐的位置往下两层，就是“门达西乌姆号”的安全控制中心，高级协调员劳伦斯·诺尔顿正坐在他的专属隔间里。他注意到教务长的加密通话结束了。他由衷希望带来的是好消息。过去两天，教务长所承受的压力显而易见；船上每名特工都觉察到某项风险极大的行动正在展开。

让人难以置信的高风险，这次瓦任莎最好能完成任务。

诺尔顿习惯于主持执行那些策划周密的行动，就像橄榄球场上的四分卫[22]那样。但这一次，事情乱成一团糟，教务长已经亲自接管。

我们正闯入未知的领域。

尽管在全球范围内，还有另外六七项任务正在执行，但它们全部都由“财团”的各个陆地办公室负责处理。这让教务长和他在“门达西乌姆号”上的队伍能够心无旁骛、全力以赴地解决手上的麻烦。

几天前，他们的委托人在佛罗伦萨坠亡，而“财团”尚有承诺要提供的数项卓越服务还未完成——他委托给该机构无论在何种情况下都要执行的特殊任务——而“财团”无疑打算一如既往地履行职责。

我手上还有几项任务呢，诺尔顿心想，也非常乐意完成它们。他走出自己的隔音玻璃间，路过六七间办公室——有些玻璃墙是透明的，有些则是磨砂的——里面当值的工作人员正在忙碌，都是为了同一个任务，只是分工不同。

诺尔顿从主控室穿过，那里的空气稀薄，并经过加工处理。他向技术人员点头示意，走进主控室后面的步入式保险库，库里还有保险箱，一共是十二个。他打开其中一个，取出里面的物品——这次是一只鲜红色的记忆棒。按照上面所附任务卡片的描述，记忆棒里存储着一个大容量视频文件，委托人指示他们在明天早晨的特定时间将其上传给主要的媒体。

明天的匿名上传只是小菜一碟，但根据电子文件处理协议，流程图中已标记这个视频文件要在今天审核——上传之前二十四小时——以确保“财团”有足够的时间完成必要的解码、编辑或者其他准备工作，确保文件准点上传。

杜绝任何突发事件。

诺尔顿拿着记忆棒回到他那透明的玻璃间，关上厚重的玻璃门，与外界隔绝开来。

他拨下墙上的一个开关，隔间的玻璃立即变成磨砂状，不再透明。出于私密的考虑，“门达西乌姆号”上所有的玻璃隔断办公室都采用这种“悬浮颗粒装置”的玻璃。这种玻璃可以利用通电或者断电来实现透明与不透明的轻松转换，因为电流可以让玻璃片中悬浮的数以百万计的棒状微小粒子呈线性或者不规则状排列。

分工严明是财团成功的基石。

仅了解自己的使命。绝不与他人分享。

现在，诺尔顿隐蔽在自己的私人空间里，将记忆棒插上电脑，打开文件，开始评估。

电脑屏幕立即暗下来，变得漆黑一片……与此同时，扬声器里飘出波浪轻轻拍打堤岸的声音。接着屏幕上慢慢出现画面……模糊不清、若隐若现。一片黑暗中，场景开始显现……是一座洞窟的内部……或者是在某个巨型大厅里面。地面上全是水，像是一个地下湖。奇怪的是，水面熠熠发光……而且光仿佛是从水里射出来的。

诺尔顿从未见过此番景象。整座洞窟泛着一种诡异的微红光芒；水面涟漪折射在苍白的墙壁上，如同藤蔓的卷须。这……是什么鬼地方？

波浪拍击声不断，镜头开始向下倾斜，并朝水面垂直下降，直接没入波光粼粼的水面。水浪声消失了，取而代之的是水下那奇怪的寂静。摄像机继续下沉，直到几英尺深处才停下来，对准洞穴淤泥覆盖的地面。

一块长方形的钛金板被用螺栓固定在那里，闪闪发光。

牌子上刻着两行字。

就在此地，正当此日

世界被永远改变。

牌子底部还刻着一个人名和一个日期。

名字是他们委托人的。

日期是……明天。

第6章

一双强有力的手将兰登托起……令他从昏迷中惊醒，帮助他下了出租车。他光脚踩到人行道上一片冰凉。

他半个身子倚着布鲁克斯医生瘦弱的身躯，步履蹒跚地走在两座公寓大楼之间空荡荡的人行道上。晨风鼓起他身上的病号服，沙沙作响；就连私密处，兰登都感到冷飕飕的。

医院注射的镇静剂让他大脑一片空白，眼前一片模糊。兰登觉得自己如同置身水底，正穿过黏稠的、光线昏暗的世界向上爬。西恩娜·布鲁克斯拖着他前行，真不知她哪来这么大的力气。

“有楼梯，”她提醒道。兰登意识到他俩到了公寓大楼的侧门。

兰登紧握着楼梯扶手，头晕眼花，举步维艰，一次一个台阶地往上挪。他的身体重似千钧。布鲁克斯医生几乎是在推着他前行。终于到了楼梯平台，她在一个锈迹斑斑的门禁键盘上按下几个数字，大门嘎的一声开了。

门里面也没暖和多少，但是与外面人行道那粗糙的路面相比，光脚踩在瓷砖地面上就像是踩在柔软的地毯上一般。布鲁克斯医生带兰登走到一个小型电梯跟前，用力拉开折叠门，将兰登推进电梯里。电梯轿厢和电话亭差不多大小，里面能嗅到MS牌[23]香烟的味道——那种苦中带甜的气息，就如现煮的浓缩咖啡的芳香一般在意大利无处不在。烟草味尽管只是淡淡的，但足以帮助兰登提提神。布鲁克斯医生摁下按钮，在他们头顶上方某处，一组老旧的齿轮咣当作响，轰轰隆隆开动起来。

电梯上行……

轿厢在攀升过程中左摇右晃，嘎吱嘎吱作响。因为轿厢四周只是金属滤网，兰登发现自己正看着电梯井的内墙在面前有节奏地滑过。哪怕是在半清醒的状态下，兰登对狭小空间的恐惧依然挥之不去。

不要看。

他靠在金属滤网上，试着调整呼吸。前臂隐隐作痛，他低头一看，那件哈里斯花呢的两只袖子胡乱系在他的胳膊上，在用作绷带止血。夹克的其他部分则掉在地上，一路这么拖过来，已经有些磨损，而且脏兮兮的。

剧烈的头痛迫使他闭上双眼，黑暗再次将他吞噬。

熟悉的景象又回来了——蒙着面纱、雕塑般的女子，她身上的护身符，还有打着卷儿的银色长发。和之前一样，她站在血红河水的岸边，周围是痛苦扭动的躯体。她对兰登说话，言辞恳切：去寻找，你就会发现！

兰登只有一个念头，那就是自己必须去救她……救下所有的人。那些半埋在土里、倒立着的大腿开始瘫软下来……一个接着一个。

你是谁！？他大叫道，却没发出任何声音，你想要什么？！

灼热的风拂过，吹起她浓密的银色长发。我们的时间越来越少，她摸着护身符项链，低声说道。然后，毫无征兆地，她化作一柱燿眼的火焰，翻滚着越过河水，将他们俩吞没。

兰登大叫一声，猛地睁开双眼。

布鲁克斯医生注视着他，面露关切：“怎么回事？”

“我总是产生幻觉！”兰登惊叫，“而且场景一模一样。”

“又是银发女子？还有那些死尸？”

兰登点点头，额上蒙了一层汗珠。

“你会好起来的，”她安慰他，尽管听上去自己都信心不足，“对逆行性遗忘症来说，反复出现幻觉是正常的。你大脑负责分类和整理记忆的功能被暂时打乱了，于是所有的事情都拼凑到一个画面里。”

“这画面可不怎么赏心悦目，”他勉强答道。

“我知道，但在你康复之前，你的记忆还将是模糊、杂乱的——过去、现在和你的想象全都混在一起。就和做梦一样。”

电梯摇晃了一下，停住了。布鲁克斯医生用力拉开折叠门。他俩又走了一段路，这次是沿着一条阴暗狭窄的走廊。他们经过一扇窗户，能看到外面佛罗伦萨的屋顶已经在黎明前的微光中显现模糊的轮廓。走到尽头，她蹲下身子，掀起一盆看似许久未浇水的植物，取出一把钥匙，然后打开门。

公寓很小，屋内的气味暗示了香草味蜡烛与陈旧地毯之间持续的战争。公寓里的家具和摆设相当简陋——好像都是她从旧货市场购置的。布鲁克斯医生调了一下温度调节器，暖气片咣当一声开始工作。

她在原地站了一会儿，闭上双眼，大口呼气，仿佛在让自己镇定下来。随后，她转过身，搀着兰登走进一间简易小厨房，里面摆着一张硬塑料餐桌，两把摇摇欲坠的椅子。

兰登摇摇晃晃地朝其中一把椅子走去，想坐下来歇会儿，但布鲁克斯医生一只手抓住他的胳膊，另一只手打开橱柜。橱柜里基本上是空的……只有薄脆饼干、几袋意大利面、一罐可乐，还有一瓶NoDoz牌提神片。

她拿出药瓶，往兰登掌心倒了六粒药片。“含咖啡因，”她说，“我留着上晚班时用的，就像今晚这样。”

兰登将药片丢进口里，环顾四周想找水喝。

“直接咀嚼，”她建议道，“这样药效抵达神经系统会更快，有助于抵消镇静剂的药效。”

兰登刚嚼了一口就直皱眉。药很苦，明显是要整颗吞服的。布鲁克斯医生拉开冰箱门，递给兰登一瓶喝剩一半的圣培露牌矿泉水。他痛快地喝了一大口。

随后，扎着马尾辫的医生托起他的右臂，取下用他的夹克制作的临时绷带，将夹克丢在餐桌上。接着，她仔细地检查兰登手臂的伤口。当她握着他裸露的手臂时，兰登能感到她那纤细的手指在微微颤抖。

“你死不了，”她宣布道。

兰登希望她能快点恢复平静。到现在，他还没搞清楚他们俩刚刚经历了什么。“布鲁克斯医生，”他说，“我们得打电话求助。给领事馆……或者警察。不管哪个都行。”

她点头表示赞同。“另外，你不用再叫我布鲁克斯医生——我叫西恩娜。”

兰登也点点头：“谢谢。叫我罗伯特。”逃命途中的患难之情让两人关系跨越到了直呼其名的阶段。“你说过你是英国人？”

“没错，土生土长。”

“但我没听出一点英国口音。”

“那就好，”她答道，“我一直在想法儿让人听不出口音。”

兰登正准备问她原因，西恩娜却示意他跟自己来。她领着兰登穿过狭窄的过道，来到一间昏暗的小浴室。在洗脸盆上方的镜子里，兰登第一次见到自己的模样，之前只是在病房的玻璃窗上看到一个大概。

真不怎么样。兰登浓密的黑发都打了结，双目充血，眼神疲惫。密密麻麻的胡楂儿遮住了下巴。

西恩娜打开水龙头，让兰登将受伤的前臂放在冰冷的水流下面冲。尽管痛得龇牙咧嘴，但他仍坚持冲洗伤口。

西恩娜拿出一条新毛巾，用灭菌皂液浸透：“你可能不会想看。”

“没事的。我不怕——”

西恩娜开始用毛巾擦拭伤口，进行消毒处理，一阵剧痛从胳膊向全身发散，痛得兰登眼冒金星。他紧咬牙关，不让自己哼出声来。

“你不想让伤口感染吧，”她说着手上更用力了，“另外，如果你准备待会给政府机构打电话，也会希望自己比现在更精神点儿吧。没有什么比痛感更能刺激肾上腺素分泌了。”

兰登强忍着擦洗伤口的剧痛，感觉持续了足有十秒钟，才大力将手臂挣脱。够了！不得不承认，现在他确实更有力气、更加清醒；而且胳膊上的灼痛完全盖过了头痛。

“好的，”她关上水龙头，用一条干净毛巾蘸干他胳膊上的水。接着西恩娜在他前臂打上一块小小的绷带。就在她包扎伤口的过程中，兰登这才突然不安地注意到一件事——这件事使他极其心烦意乱。

近四十年来，兰登始终带着一块骨灰级珍藏版的米奇牌手表，那是他父母送他的礼物。米老鼠的笑脸和疯狂舞动的双臂每天都在提醒他要多保持微笑，更加轻松地面对生活。

“我的……手表，”兰登结结巴巴地说，“它不见了！”没了这块表，他的人生突然不再完整。“我来医院的时候，有没有戴着它？”

西恩娜看了他一眼，露出惊诧的神情，显然难以理解他为何如此纠结于一件微不足道的小事。“我不记得有什么手表。你赶紧把身上收拾干净。我过几分钟就回来，然后我们再一起想想怎样帮你寻求援助。”她转身离开，却在门口站定，双目注视着镜子里的兰登，“趁我出去这会儿，我建议你仔细回忆一下为什么有人想杀你。我猜这是领事馆或者警察会首先问你的问题。”

“等一等，你要去哪儿？”

“你可不能这样半裸着身子跑去和警察说话。我去给你找些衣服穿。我的邻居和你身材差不多。他出门了，我一直帮他喂猫。他欠我人情。”

说完，西恩娜离开了。

罗伯特·兰登转身望着洗脸盆上的那面小镜子，几乎认不出里面那个盯着自己的人。有人想要我死。他脑海中又响起那段录音——他神志昏迷时的呓语：

非常抱歉。非常抱歉。

他绞尽脑汁，想找回些许记忆……哪怕是零星片段。但他脑海里只是空白。兰登只知道自己人在佛罗伦萨，头上还有一处枪伤。

兰登凝视着镜子里那双疲惫的眼睛，怀疑他随时有可能从这场梦中醒来，发现自己其实是躺在家中的读书椅上睡着了，手里还攥着一只空的马蒂尼酒杯[24]和一本《死魂灵》[25]——只是为了提醒自己，千万不要在喝孟买蓝宝石金酒[26]的时候读果戈理。

第7章

兰登扯掉身上血迹斑斑的病号服，用一条浴巾裹住腰部。他往脸上泼了些凉水，然后小心翼翼地摸了摸脑后缝针的地方。头皮依然作痛，但当他理顺打结的头发，盖住这块地方时，伤口完全看不出来。咖啡因药片开始发挥作用，他眼前的雾气终于散去了。

想一想，罗伯特。看能不能记起来。

浴室没有窗户，兰登突然感觉幽闭恐惧症要发作了，他赶紧走出浴室，本能地循着一道自然光而去。隔着过道，一道房门半掩着，像是一间简易书房，里面摆着一张廉价书桌，一把破旧的旋转椅，各种各样的书撒了一地，而且，谢天谢地……有一扇窗户。

兰登朝阳光走去。

远处，托斯卡纳上空冉冉升起的朝阳刚刚照到这座苏醒城市一些最高的塔尖上——钟楼、修道院和巴杰罗美术馆。兰登将前额抵在冰凉的窗玻璃上。三月春寒料峭，太阳刚从连绵起伏的群山后面探出一个头，折射出五彩缤纷的光芒。

画师之光，他们这么称它。

在天际中央，一个红砖穹顶直刺苍穹，如同一座丰碑；其尖顶之上饰有一颗镀金铜球，闪耀如灯塔。佛罗伦萨主教座堂[27]。布鲁内列斯基[28]设计建造的巨大教堂穹顶空前绝后；在五百多年后的今天，这座三百七十五英尺高的建筑依旧岿然不动，如同一个矗立在主教座堂广场上难以撼动的巨人。

为什么我会在佛罗伦萨？

兰登这辈子都痴迷于意大利艺术。佛罗伦萨一直是他在欧洲最喜爱的目的地之一。米开朗基罗小时候在这座城市的街巷间玩耍；而后在他的工作坊里，点燃了意大利文艺复兴的璀璨火焰。它的美术馆吸引着数以百万计的游客，他们前来瞻仰波提切利的《维纳斯的诞生》、莱昂纳多的《天使报喜》，以及这座城市的骄傲和喜悦——《大卫》雕像。

兰登第一眼看到米开朗基罗的《大卫》，就为之倾倒，那时他还只是一个十来岁的孩子……步入佛罗伦萨学院美术馆……缓慢地走过米开朗基罗未完工的四座《奴隶》雕像所构成的阴森方阵[29]……接着感觉他的目光被向上吸引，无法抗拒地落在这座十七英尺高的旷世杰作上。对大多数初来乍到的参观者来说，《大卫》雕像的宏大的规模与轮廓分明的肌肉线条最让他们震撼；但对兰登而言，最吸引他的是大卫站姿的天才设计。米开朗基罗使用古典主义传统的对应技法[30]，营造一种视觉假象，让人感觉大卫整个身体向右倾斜，左腿基本没有承重；但实际上，大卫的左腿支撑着几吨重的大理石。

《大卫》让兰登有生以来第一次真正体会到伟大雕塑作品的魅力。现在兰登怀疑自己在过去几天里是否再次去膜拜过这件杰作，他惟一能唤起的记忆就是在医院里醒来，并看着无辜的医生在面前被杀害。非常抱歉。非常抱歉。

负罪感让他觉得恶心欲呕。我究竟干了什么？

他站在窗边，眼角的余光看到一台笔记本电脑，就放在旁边的书桌上。他突然想到，不管昨晚发生了什么事，都有可能在新闻里看到。

如果我能上网，或许可以找到答案。

兰登转身，冲过道大声喊道：“西恩娜？！”

无人应答。她还在邻居的公寓里，给他找衣服。

兰登确信西恩娜会理解自己的冒昧，于是他掀开笔记本电脑，开启电源。

西恩娜的电脑屏幕一闪，显示出桌面——Windows系统标准的蓝天白云背景。兰登立即访问谷歌意大利的搜索网页，输入关键词“罗伯特·兰登”。

如果此刻被我的学生们看到，他开始搜索的时候心中暗想。兰登总是告诫学生们不要去自己谷歌自己——一种怪诞的新型消遣，在美国年轻人中大有市场，反映了他们对个人知名度的执迷。

搜索结果满满一页——几百条点击与兰登有关，涉及他的书、他的讲座。这不是我要找的。

兰登选中“搜索新闻”，缩小搜索范围。

一个新页面打开了：有关“罗伯特·兰登”的新闻搜索结果。

新书签售：罗伯特·兰登将出席……

罗伯特·兰登所作的毕业演说……

罗伯特·兰登出版符号学入门读本，针对……

检索结果列了好几页，但兰登没看到一条最近的新闻——当然无从解释他当下的困境。昨晚究竟出了什么事？兰登继续努力，访问《佛罗伦萨人报》的网站，这是一家佛罗伦萨出版的英语报纸。他浏览了一下报纸头条、突发新闻版块和警务信息栏，里面的文章分别关乎一场公寓大火、一桩政府挪用公款丑闻，以及几起轻微犯罪事件。

来点有用的啊？！

他注意到突发新闻版块的一则报道：昨晚，在大教堂外的广场上，一名市政官员心脏病突发死亡。该官员的姓名尚未公布，但可排除他杀的可能性。

兰登不知道还能做些什么，最后只有登录他哈佛大学的电子邮件账户，查看消息，希望能从中找到答案。电子邮箱里都是与同事、学生和朋友的日常邮件往来，大多信件涉及对这一周活动安排的预约。

好像没人知道我不在哈佛。

兰登越看越糊涂，干脆关掉电脑，合上笔记本。他正准备出去，目光却被一样东西吸引了。在西恩娜书桌的一角，一摞旧医学期刊和报纸的上面，放着一张拍立得照片。在这张快照上，西恩娜和她的大胡子同事站在医院走廊上，两人开怀大笑。

马可尼医生，兰登默念道。他带着负罪感拿起照片，细细端详。

兰登将照片放回那一叠书刊之上，惊奇地发现最上面有一本黄色的小册子——一份破旧的伦敦环球剧场的节目单。从封面上看，演出剧目是莎士比亚的《仲夏夜之梦》……时间则是将近二十五年之前。

节目单上用白板笔潦草地写了一行字：亲爱的宝贝，永远别忘了你是一个奇迹。

兰登拿起节目单，里面夹着的一叠剪报落在书桌上。他急忙把它们收回去，但当他打开节目单，翻到剪报所在的发黄页面时，不禁为之一怔。

他看到一张儿童演员的剧照，扮演的是《仲夏夜之梦》里那个喜欢恶作剧的小精灵迫克。照片里的小女孩最多不过五岁，头发金黄，扎着眼熟的马尾辫。

照片下面写着：一颗新星的诞生。

演员简介里绘声绘色地描述了一位戏剧神童——西恩娜·布鲁克斯——她拥有超乎寻常的智商，只用了一个晚上就记住了所有角色的台词；而且在首次彩排中，经常给扮演其他角色的演员提词。这个五岁孩子的兴趣包括小提琴、国际象棋、生物和化学。她的父母家资殷厚，住在风景优美的伦敦东南郊的布莱克西斯；而她本人也已经是科学界的名人；在四岁的时候，她曾击败了一名国际象棋大师，并能够用三种语言阅读。

我的天啊，兰登直咂舌，西恩娜。这一来有些事情就说得通了。

兰登联想到哈佛大学的一位著名毕业生索尔·克里普克，他也是一个神童，六岁时自学了希伯来文；不到十二岁就读完了法国哲学家笛卡尔所有的著作。再往近一点，兰登想起曾读过一篇报道，关于一个叫凯孝虎的年轻天才。他在十一岁的时候就获得学士学位，平均分高达4.0，并在全美武术锦标赛中获奖；十四岁时出版了一本书，书名叫《我们能做到》。

兰登捡起另一张剪报，是一则报刊文章，配有七岁西恩娜的照片，文章标题是：天才儿童，智商高达208。

兰登没想过人的智商可以有那么高。照这篇文章的说法，西恩娜·布鲁克斯是一名小提琴大师，能够在一个月内精通一门新的语言，并且正在自学解剖学和生理学。

他看着另一张从医学期刊上截下来的剪报：《思想的未来：并非所有大脑生来都是平等的》。

文章还配有一张西恩娜的照片，那时她也许有十岁了，仍然是一头淡黄色头发，站在一台大型医疗器材旁边。文章中有一段访谈，被采访的医生解释，根据西恩娜的PET扫描[31]

结果，她的小脑在生理构造上与众不同：她的小脑比常人更大、形状更具流线型，能够处理视觉空间内容的方式是大多数人类所无法想象的。该医生将西恩娜的生理优势等同于一种异常加快的脑部细胞生长，与癌症很相似，只不过加速生长的是有益的脑部组织，而非危险的癌细胞。

兰登又发现一则摘自小镇报纸的报道。

《天才的诅咒》

这次没有照片，报道讲述了一个年轻天才，西恩娜·布鲁克斯，试着去普通学校读书，但因为无法融入学校生活，被其他同学取笑嘲弄。文章还提到天赋过人的年轻人往往社交能力有欠缺，与他们的智商极不相配，他们常常受人排斥，并感到隔绝、孤立。

这篇文章提到西恩娜八岁的时候曾经离家出走，而且利用自己的聪明才智，独自一人生活了十天没被发现。最终人们在伦敦一家高档酒店里找到了她，她假装成一名房客的女儿，偷了一把钥匙，并点了房间送餐服务，当然都是别人买单。据说她利用一个星期读完了长达1600页的《格雷氏解剖学》。当警察问她为什么要读医学教科书时，她告诉他们是因为她想知道自己的大脑出了什么问题。

兰登对这个小女孩充满了同情。他难以想象一个如此与众不同的孩子该有多么孤独。他将这些剪报重新折好，又最后望了一眼那张西恩娜五岁时扮演小精灵迫克的照片。兰登不得不承认，考虑到今早他与西恩娜相遇的离奇经历，这个爱搞恶作剧、诱人入梦的精灵形象似乎特别适合她。兰登只希望自己也能像剧中人物那样，一觉醒来，假装最近发生的一切都只是一个梦而已。

兰登小心翼翼地将所有剪报放回原来的页面，合上节目单。他再次看到了封面上那行字：亲爱的宝贝，永远别忘了你是一个奇迹，心头涌起一股莫名的伤悲。

这时，节目单封面上一个熟悉的装饰符号吸引了他的注意力。全世界大多数剧院的节目单都使用同样的希腊早期象形图作为装饰——一个有着二千五百年历史的符号，已经是戏院的同义词。

面具。

代表喜剧与悲剧的两张标志性面孔向上盯着兰登，兰登耳朵里突然响起一阵奇怪的嗡嗡声——仿佛脑子里有一根弦被慢慢地拉紧。他的头一下就像裂开了一般，剧痛不止。眼前浮现出一只面具的幻影。兰登大口喘着粗气，在书桌旁的转椅上坐下，痛苦地闭紧双眼，慢慢举起双手，紧摁着头皮。

虽然他视线模糊，但那怪异的幻觉又铺天盖地回来了……格外鲜明，格外生动。

带着护身符的银发女子又一次隔着血红的河水向他呼唤。她绝望的叫喊刺透腐臭的空气，盖过那些受折磨和将死者的哀嚎，清晰可辨。而触目所及之处皆是他们痛苦翻滚的躯壳。兰登再次看到那倒立的双腿，以及上面的字母R，半埋在土中的躯体扭动着，两腿在空中拼命地蹬踏。

去寻找，你会发现！女子向兰登呼喊，时间无多！

兰登再度感到当务之急是去救她……救每一个人。他像疯了一般，隔着血红的河水向她狂喊：你到底是谁？！

又一次，女子抬手掀起面纱，露出美丽夺目的面庞，和兰登先前看到的一模一样。

我是生命，她答道。

话音未落，她的上空毫无征兆地冒出一个巨型身影——他戴着让人毛骨悚然的面具，上面有一个鸟喙状长鼻子，两只炯炯有神的绿色眼眸，看不出任何情绪，正死死地盯着兰登。

那……我是死亡，低沉而洪亮的声音回荡着。

第8章

兰登猛地睁开双眼，倒吸一口凉气。他还坐在西恩娜的书桌旁，双手捧头，心脏怦怦狂跳。

我身上究竟发生了什么事？

银发女子以及鸟喙面具的模样在他脑海中挥之不去。我是生命。我是死亡。他想赶走这幻觉，但它却像永远烙在记忆里一般根深蒂固。在面前的书桌上，节目单上的两副面具仰面凝视着他。

你的记忆将是模糊、杂乱的，西恩娜曾告诉他，过去、现在和你的想象全都混在一起。

兰登感到头晕目眩。

不知从公寓的什么地方，传来了电话铃声。是那种刺耳的老式铃音，从厨房里飘出来。

“西恩娜？！”兰登站起身，大声唤她。

没人答应。她还没回来。电话又响了两下，接通了留言机。

“你好，是我，”[32]西恩娜用意大利语欢快地宣布她在外不能接听电话，“请留言，我会给你回话。”[33]

嘀声之后，一个女人开始留言，听上去她被吓坏了。她那带有浓重东欧口音的声音在门厅回荡。

“西恩娜，我系丹妮科娃！你哪儿呢？！太瞎人啦！你的朋友马可尼医生，他死了！医院闹翻了天！警察也来啦！他们跟警察说你跑出去救一个病人？！为啥啊！？你都不认识人家！现在警察要找你谈话！他们拿走了员工档案！我晓得上面的信息是错的——地址不对、没有电话、工作签证也是假的——所以他们今天找不着你，但迟早会！我打电话提醒你。抱歉，西恩娜。”

电话挂断了。

兰登的心里又掠过一波自责。根据电话留言判断，是马可尼医生同意西恩娜在医院工作的。兰登的出现不仅害马可尼丢了性命，而且西恩娜出于本能搭救一个陌生人，也给自己的未来蒙上阴影。

这时公寓另一头传来砰的一声，有人关门。

她回来了。

没一会儿，电话留言机响起：“西恩娜，系丹妮科娃！你哪儿呢？！”

知道西恩娜将听到什么消息，兰登选择逃避。趁着播放留言的时机，兰登迅速将节目单放好，整理一下书桌。然后他退出房间，回到对面的浴室，心中怀着对窥探西恩娜过往的愧疚。

过了十秒钟，浴室门上响起轻柔的敲门声。

“我把衣服留在门把手上，”她的声音听不出情绪变化。

“非常感谢，”兰登答道。

“等你收拾好了，请到厨房来一下，”她补充道，“在我们打电话求助之前，我得给你看一件重要的东西。”

***

西恩娜沿着走廊回到简陋的卧室，身心俱疲。她从衣橱里取出一条蓝色牛仔裤和一件毛衣，走进卧室的卫生间。

她盯着镜子里的自己，抬起手，揪住那浓密的金色马尾辫，用力向下一扯，假发滑落，露出她光秃秃的头皮。

一个三十二岁的光头女人在镜子里与她对视。

西恩娜这一生从不缺乏挑战。尽管她一直在训练自己依靠理性智慧去战胜困难，但如今的困境却在情感深处将她击垮了。

她将假发放在一边，洗手洗脸。擦干之后，她换上衣服，戴回假发，小心翼翼地摆正发套。通常，自怜这种冲动是西恩娜无法容忍的，但现在，当悲从中来，泪如泉涌时，她知道她别无选择只能任其宣泄。

于是她就这么做了。

她痛哭流涕，为无法掌控的人生。

她痛哭流涕，为在她眼前死去的导师。

她痛哭流涕，为充斥心田的深切孤独。

但是，最主要的，是为了未来……那突然变得虚无缥缈的未来。

第9章

在豪华游轮“门达西乌姆号”的船舱内，高级协调员劳伦斯·诺尔顿坐在他的封闭玻璃隔间里，盯着电脑屏幕发愣。他刚预览了委托人留下的视频，仍感觉难以置信。

难道明天一早我要把这东西上传给媒体？

诺尔顿在“财团”工作了十年，执行过他也明白介乎不诚实与非法之间的各种古怪任务。在道德的灰色地带工作对于“财团”来说再正常不过——因为这个组织惟一的道德制高点就是他们愿不计一切代价兑现对客户的承诺。

我们使命必达。不问任何问题。无论发生什么情况。

然而，上传这段视频将引发的后果却让诺尔顿惶恐不安。过去，不管执行多么变态的任务，他总能明白其缘由……领悟其动机……理解其期望达成的结果。

但这段视频却让他难以捉摸、把握不定。

它有什么地方感觉不对劲。

非常不对劲。

诺尔顿坐回电脑旁，从头播放视频文件，希望再看一遍能有更多线索。他调大音量，坐稳了来观看这九分钟的表演。

和之前一样，刚开始是轻柔的水浪声，那诡异的洞窟里全都是水，被一种肃穆的红光所笼罩。镜头再次钻到发光的水体之下，对准淤泥覆盖的地面。又一次，诺尔顿读到水底钛金板上的文字：

就在此地，正当此日，

世界被永远改变。

抛光的钛金板上署着“财团”委托人的名字，这已相当令人不安。而上面的日期就是明天……诺尔顿更感忧虑。然而，真正让诺尔顿如坐针毡的还在后面。

镜头这会儿摇到左边，能看到就在钛金板的旁边，有一个惊人的物体悬浮在水中。

那是一只塑料球，用一根短短的细线固定在水底，塑料层很薄，整个球体近乎透明，如同一个易破的超大肥皂泡般摇曳，又似漂浮在水底的一只气球……但里面充的并非氦气，而是某种凝胶状棕黄色液体。塑料球膨胀开来，并非规则球体，目测直径约有一英尺；在它透明的内壁里，朦胧呈雾状的液体仿佛在缓慢旋转，就像是酝酿之中的风暴之眼。

上帝啊，诺尔顿手心冒汗，心底发寒。这袋漂浮的液体在他看第二遍时显得愈发不祥。

画面渐渐暗下来，黑暗笼罩。

一个新的场景冒出来——发光的泻湖、波光粼粼的水面、折射在洞窟潮湿墙壁上舞动的倒影。墙壁上一个影子浮现……是一个男人……立在洞窟中。

但这个男人的脑袋是畸形的……非常丑陋。

他没有鼻子，只有一只长长的鸟喙……如同半人半鸟的怪物。

开口说话时，他的声音含混……有一种诡异的口才……节奏分明的抑扬顿挫……仿佛化身某个古典合唱团的解说者。

诺尔顿坐着一动不动，几乎喘不过气来，他聆听着鸟喙鬼影的话：

我是幽灵。

如果你们正在观看这段视频，那就意味着我的灵魂终得安息。

被迫藏匿地下，被放逐到这个黑暗的洞窟里。血红的河水在这儿汇聚成泻湖，它不会倒映群星。我的宣言必须从地球深处向全世界发布。

可这就是我的天堂……孕育我那柔弱孩子的完美子宫。

地狱。

很快，你们就会知道我身后所留之物。

然而，甚至在这里，我依然感觉到那些愚昧灵魂的脚步在对我穷追不舍……为了阻挠我的行动，他们不惜一切代价。

原谅他们吧，你们也许会说，因为他们压根儿就不知道自己在做什么。但古往今来，总有这样的时候，无知不再是可原谅的罪行……这时，只有智慧才有豁免的权力。

出于纯洁的良知，我赠与你们所有的礼物——希望、救赎和明天。

但仍有那些像狗一样对我穷追不舍的人，满脑袋自以为是的信念，把我当作疯子。那银发美人居然胆敢视我为怪物！就像那些有眼无珠的教士为处死哥白尼而游说奔走，她对我冷嘲热讽，当我是恶魔，为我已窥探到真理而惶惶不可终日。

但我不是先知。

我是你们的救赎。

我是幽灵。

第10章

“请坐，”西恩娜说，“我想问你几个问题。”

兰登迈入厨房，感觉脚步更稳了。他穿着邻居的布里奥尼[34]西装，大小合适，恰似为他量身定做一般。就连脚上的路夫鞋也很舒服，兰登暗记在心，等回美国以后，一定要换意大利的鞋子来穿。

如果我能回去的话，他心想。

西恩娜改了装扮，变身自然风格的美人，她换上贴身牛仔裤和米色毛衣，轻盈的身形被完美地勾勒出来。她头发还是向后扎成马尾辫，但卸下医院手术服带来的威严之后，她显得更加柔弱。兰登注意到她双眼微红，像是刚刚哭过，于是心头一紧，再次涌起负疚感。

“西恩娜，我很抱歉。我听到电话留言了。我不知该说什么。”

“谢谢，”她答道，“但现在我们得把重点放在你身上。请坐下。”

她语气变得坚定，让兰登联想到在剪报中读到的她那早慧的童年。

“我需要你好好想想，”西恩娜示意他坐下，“你还记得我们是怎么来到这间公寓的吗？”

兰登搞不懂这有什么关系。“搭出租车来的，”他挨着餐桌坐下，“有人冲我俩开枪。”

“是朝你开枪，教授。这点得搞清楚。”

“是的。对不起。”

“在出租车上的时候，你还记得枪响了几声吗？”

奇怪的问题。“记得，两声。一枪打在侧边后视镜上，另一枪打穿了后车窗。”

“很好，现在闭上双眼。”

兰登这才意识到她在检查他的记忆恢复情况。他闭上眼睛。

“我穿的什么衣服？”

她的样子浮现在兰登脑海里：“黑色平底鞋、蓝色牛仔裤和米色V领毛衣。你的头发是金色的，齐肩长，向后扎起。你的眼睛是棕色的。”

兰登睁开眼睛，端详着她，也为自己的细节记忆功能恢复正常而欣喜。

“很好，你的视觉认知铭印很棒，证明你的失忆完全是可逆性的，对你的记忆形成过程没有任何永久性损伤。关于过去几天，你又回忆起什么新的事情了吗？”

“很不幸，没有。但你出去那会儿，我又产生了一堆幻觉。”

兰登告诉她幻觉中反复出现的蒙面女子、成堆的死尸、还有那半埋在土里、烙着字母R、并痛苦扭动的双腿。然后他又说起从天而降的那副奇怪的鸟喙面具。

“‘我是死亡’？”西恩娜问道，一脸的迷惘。

“没错，它就是这么说的。”

“好吧……我想这要比‘我是毗湿奴[35]，世界的摧毁者’更加震撼。”

年轻医生刚刚引用了罗伯特·奥本海默[36]在试验第一颗原子弹时的名言。

“那这个长鼻……绿眼的面具？”西恩娜说，大惑不解地问，“你知道为什么会引发这种联想吗？”

“毫无头绪，但那种样式的面具在中世纪相当普遍，”兰登顿了一顿，“它被称作瘟疫面具。”

西恩娜莫名其妙地焦躁不安起来：“一副瘟疫面具？”

兰登接着向她解释，在符号学领域，鸟喙或者长鼻面具的独特形状基本上就是黑死病的代名词。公元十四世纪席卷整个欧洲的那场致命瘟疫，在一些地区，甚至夺走了三分之一居民的生命。大多数人认为“黑死病”之所以叫“黑”死病，是由于患者因生坏疽和皮下出血导致肌肉发黑；但实际上“黑”字指的是这种传染病在民众中造成的极度恐惧。

“而鸟喙面具，”兰登说，“是中世纪医生在治疗被感染的病人时佩戴的，用以避免他们的鼻孔接触到瘟疫。如今，只有在威尼斯狂欢节上你才会看到它们作为装饰佩戴，算是对意大利历史上那段可怕岁月的一种怪异的提醒。”

“你肯定在幻觉中看到的是这种面具？”西恩娜追问道，她的声音已有些发抖，“中世纪瘟疫医生所佩戴的面具？”

兰登点点头。鸟喙面具特征明显，他绝不会认错。

西恩娜皱着眉头，这让兰登有种预感，她正在想如何用最好的方式告诉自己一些坏消息。“还有那个女子不停对你说‘去寻找，就会发现’？”

“没错。和之前完全一样。但问题是，我压根儿就不知道要我去找什么。”

西恩娜缓缓地长舒一口气，面色凝重：“我猜我或许知道。另外……我想你或许也已经发现了。”

兰登目瞪口呆：“你在说什么？！”

“罗伯特，昨晚在你来医院的时候，你夹克口袋里有一件不同寻常的东西。你还记得是什么吗？”

兰登摇摇头。

“你随身带着一件东西……一件让人相当震惊的物品。我是在帮你做清洁的时候偶然发现的。”她指了指兰登那件血迹斑斑的哈里斯花呢外套，它就平铺在餐桌上，“那东西还在口袋里，或许你想看一眼。”

兰登打量着他的外套，举棋不定。这至少解释了她为什么要返身去取我的夹克。他抓起沾血的外套，把所有的口袋翻了个遍。什么也没有。他又搜了一遍。最终，他冲她耸耸肩：“什么也没有。”

“看看衣服的暗袋？”

“什么？我的夹克上可没有什么暗袋。”

“没有？”她大惑不解，“难道这件夹克……是别人的？”

兰登感觉大脑又开始糊涂了：“不，这是我的夹克。”

“你确定？”

太他妈确定了，他心道，实际上，它一直是我最喜欢的一件金巴莉上装[37]。

他翻出衬里，给西恩娜看标签上他最喜欢的时尚界符号——哈里斯花呢的标志性圆球，上面饰有十三颗纽扣状的珠宝，顶上是一个马耳他十字[38]。

被一块斜纹布勾起对基督教战士的回忆，这种事还是留给苏格兰人吧。

“你看这儿，”兰登指着标签上手绣的姓名首字母缩写——R.L.——那是专门加上去的。他始终钟情于哈里斯花呢的手工缝制，正因如此，他总会多付些钱，让裁缝把他的姓名首字母绣到标签上。在大学校园里，你会撞见成百上千件斜纹花呢夹克，在餐厅和教室里，不断有人脱下又穿上。兰登可不愿意因某次疏忽而蒙受损失。

“我相信你，”她从他手中拿过夹克，“但是你看。”

西恩娜摊开夹克，露出颈背附近的衬里。下面小心地藏了一个整齐成形的大口袋。

真是活见鬼？！

兰登肯定自己从未见过这个暗袋。

口袋的走线隐蔽，缝制得十分完美。

“以前没有这个暗袋！”兰登坚持道。

“那我猜你也从没见过……这个？”西恩娜将手伸进口袋，掏出一件光滑的金属物体，轻轻地放在兰登手中。

兰登低头望着这件物什，完全没有头绪。

“你知道这是什么吗？”西恩娜问。

“不知道……”他结结巴巴地说，“我从未见过类似的东西。”

“嗯，我不幸碰巧知道这是什么。而且我相当肯定就是因为这玩意儿，才有人要杀你。”

***

在“门达西乌姆号”上，协调员诺尔顿在他的私人隔间里踱来踱去。明天一早就要将这段视频公诸于世，他越想越不安。

我是幽灵？

有谣言说，这名委托人在死前最后几个月已经精神崩溃，而这段视频貌似证实了这些传言确定无疑。

诺尔顿明白自己有两个选择：他可以依照承诺将视频处理好，明天上传；他也可以拿着视频上楼去找教务长，再请示他一次。

我已经知道他的意见，诺尔顿从未见过教务长采取与对客户的允诺不符的行动。他会告诉我将这段视频上传，公诸于世，不要多问……而且他会对我的请求暴跳如雷。

诺尔顿的注意力又回到视频上，他将视频后退到一处特别让人不安的地方。他点下重播键，散发着诡异光芒的洞窟再度出现，并伴着水浪拍击的声音。那个似人非人的影子在湿淋淋的墙壁上若隐若现——是一名高个子，有着一个长长的鸟喙。

这个扭曲的影子瓮声瓮气地演说道：

这是新的黑暗世纪。

几百年前，欧洲处于水深火热之中——人们群居于穷山恶水间，食不果腹，衣不蔽体，还背负着生来便罪孽深重的思想重负，看不到救赎的希望。他们如同一片茂密的森林，太多的枯木朽枝快要将其淹没窒息，正盼望着上帝的闪电——它的火花将最终点燃净化的火焰，肆虐这片土地，摧枯拉朽，让阳光雨露再次洒落在茁壮的树根上。

汰劣存优是上帝的自然秩序。

你们扪心自问，黑死病之后发生了什么？

我们都知道答案。

文艺复兴。

重生。

生死循环。自古如此。

要想进入天国，你必须经过地狱。

这，大师[39]已经告诉我们。

但是那个银发的白痴居然胆敢称我为恶魔？难道她还没有把握未来的规律？没看到它将带来的恐惧？

我是幽灵。

我是你们的救赎。

所以我站在这里，这座洞窟深处，望着那片吞噬所有星光的泻湖。在这座沉没的宫殿里，地狱之火在水下燃烧。

很快它就会迸出火焰。

等到那一刻，这世间便再无可以阻挡它之物！

第11章

兰登手中的这件东西看着不大，却重得出奇。金属圆筒经过抛光处理，纤细光滑；长约六英寸，两头浑圆，就像一只迷你鱼雷。

“在粗暴地把玩它之前，”西恩娜提议，“你可能想先看一下它的另一面。”她挤出一丝紧张兮兮的微笑：“你说你是一名研究符号的教授？”

兰登的注意力回到圆筒上，将其在两手之间慢慢旋转，一个鲜红色的符号映入眼帘，那是它侧面的纹饰。

他浑身上下立刻绷紧了。

当还是一名研究图标符号的学生时，兰登就知道不多的几个图形具备让人望而生畏的震慑力……而眼前这个符号绝对榜上有名。他本能而迅速地作出反应：将圆筒放在桌子上，身体一软，靠在椅背上。

西恩娜点点头：“没错，我也是这个反应。”

圆筒上的标记是一个简单的品字形图标。

兰登曾读过有关资料，这个众所周知的符号是由陶氏化学公司[40]于20世纪60年代设计的，来代替之前使用的一系列效果并不明显的警示图标。和其他广为流传的符号一样，它简单、独特、易于复制。它巧妙的设计能引发人们各种联想，从蟹螯到忍者的飞刀；这个在现代社会里代表“生物危害”的符号已经成为一种全球品牌，在各国语言中无一例外地意味着危险。

“这个小罐子是一只生物管，”西恩娜说，“用来运输危险品。在医学领域我们偶尔会接触到。它里面是一个泡沫套筒，用来固定样品试管，保证运输安全。在这种情况下……”她指向生物危险标识，“我猜里面装的是一种致命的化学药剂……或者也许是一种……病毒？”她顿了一顿：“最早的埃博拉病毒[41]样本就是用类似这样的圆筒从非洲带回来的。”

这绝不是兰登希望听到的：“这鬼东西怎么会在我的夹克里！我是艺术史教授；我为什么要随身带着这玩意儿？！”

痛苦扭动着的身躯在他脑海里掠过……在那之上，是一副瘟疫面具。

非常抱歉……非常抱歉。

“不管这东西是从哪里来的，”西恩娜说，“它都是一个非常高端的装置。衬铅钛管。基本上完全密封，连辐射都穿不透。我猜应该是政府配备的。”她指着生物危害标识一侧邮戳大小的黑色面板：“指纹识别系统。万一遗失或者被盗后的安保措施。这种管子只能由某个特定人物打开。”

尽管兰登感觉大脑已经能以正常速度运转，但他依旧要费很大力气才跟得上西恩娜的话。我一直携带着一只生物样品密封罐。

“我在你的夹克里发现这个生物管之后，本想私下给马可尼医生看的，但一直没有机会，后来你就醒过来了。在你昏迷的时候，我考虑过用你的大拇指来解锁，但我完全不清楚里面会是什么，于是——”

“我的拇指？！”兰登直摇头，“这东西绝对不可能设置成由我来打开。我对生物化学一窍不通。而且我从未碰过这一类装置。”

“你确定吗？”

兰登有十足的把握。他伸出手，将大拇指摁在面板上。没有反应。

“你看？！我都告诉你了——”

钛金管清脆地咔哒一声，吓得兰登把手一下缩回去，就像被烫到一般。真他妈活见鬼！他盯着钛金管，仿佛它会自动开启，并释放出致命的气体。过了三秒钟，它又咔哒一声，显然是重新锁死了。

兰登一言不发，转向西恩娜。

年轻医生长舒一口气，不再那么紧张：“嗯，这下非常清楚了，你就是指定的携带人。”

对兰登来说，整个情节前后矛盾、不合逻辑。“这不可能。首先，我怎么可能带着这块金属通过机场安检？”

“也许你是坐私人飞机来的？或者是等你到了意大利以后才拿到它的？”

“西恩娜，我得给领事馆打电话。马上就打。”

“你不觉得我们应该先打开它看看吗？”

兰登这辈子干过不少缺心眼的事情，但绝不会包括在这个女人的厨房里打开一个装危险物质的容器。“我要把这东西交给有关部门。就现在。”

西恩娜噘起嘴唇，权衡着各个选项。“好吧，但一旦打了这通电话，你就得全靠自己了。我不能牵涉其中。另外你肯定不能在这里和他们见面。我在意大利的入境情况……有点复杂。”

兰登直视着西恩娜的眼睛：“西恩娜，我只知道你救了我的命。所以你想要我怎么处理，我就怎么做。”

她感激地点点头，走到窗边，望着下面的街道。“好吧，我们就这么办！”

西恩娜迅速拟定了一个方案。简单明了、设计巧妙，而且万无一失。

她开启手机的来电信息屏蔽，然后拨号。她的手指纤细优美，每一下点触都显得坚定果敢。兰登在一旁默默等候。

“查号台吗？”西恩娜说，她的意大利语听不出一点口音，“请帮我查一下美国驻佛罗伦萨领事馆的电话号码。”

她等了一会儿，然后迅速记下一个号码。

“非常感谢，”说完她挂了电话。

西恩娜将号码，还有她的手机推给兰登：“该你上场啦。你还记得怎么说吧？”

“我的记忆没问题了。”他微笑着回应，拨通纸片上的号码。电话接通了。

无人应答。

他按下免提键，将手机放在桌子上，让西恩娜也能听到。是电话录音自动答复，告知领事馆的服务项目与作息时间，办公时间要上午八点半才开始。

兰登看了一眼手机上的时间。刚凌晨六点。

“如遇紧急情况，”电话录音继续播放，“请拨77联系夜班值班员。”兰登立刻拨通分机号码。

电话接通中。

“美国领事馆，”一个疲惫的男声响起，“这里是值班室。”

“你说英语吗？”兰登用意大利语问道。

“当然，”接线员用美式英语答道。听上去他因为被吵醒而略有几分不悦，“有什么事吗？”

“我是美国人，在佛罗伦萨被袭击了。我的名字是罗伯特·兰登。”

“护照号，请讲。”能听到他在打哈欠。

“我的护照丢了。我想应该是被偷了。我头上挨了一枪。我还住了院。我需要帮助。”

接线员突然清醒过来：“先生！？你刚才说你被枪击了？你的全名是什么？请再说一遍！”

“罗伯特·兰登。”

电话那头传来沙沙的声音，兰登能听到对方在用手指敲打键盘。电脑嘀了一声。没了动静。接着又是敲击键盘的声音。又一声嘀音。然后响起三声尖锐的嘀音。

更长时间的沉默。

“先生？”接线员开口了，“你是罗伯特·兰登？”

“对，没错。我现在有麻烦。”

“好的，先生，你的名字上标有警示记号，要求我立刻将来电转接给总领事的秘书长。”他又停住了，仿佛自己都觉得难以置信。“请不要挂机。”

“等一下！你能告诉我——”

电话已经在转接中。

铃声响了四下，接通了。

“我是柯林斯，”一个嘶哑的声音应道。

兰登长吸一口气，尽量让自己保持冷静，把话讲清楚：“柯林斯先生，我是罗伯特·兰登。我是一名美国人，现在佛罗伦萨。我中了枪。我需要帮助。我想立即到美国领事馆来。你能帮我吗？”

没有片刻的犹豫，这个低沉的声音答道：“谢天谢地你还活着，兰登先生。我们一直在找你。”

第12章

领事馆知道我在佛罗伦萨？

这个消息顿时让兰登如释重负。

柯林斯先生——自称为总领事的秘书长——说话语气坚定而专业，声音中透出一丝紧迫感：“兰登先生，你我得好好谈谈，越快越好。但显而易见不能在电话上。”

这时候兰登仍然一头雾水，没有任何事情对他来说是显而易见的，但他不准备插话。

“我会立刻安排人去接你，”柯林斯说，“你的位置是？”

西恩娜通过扬声器听两人的交流，此时紧张地换了一个坐姿。兰登向她点头示意，表明自己一定会准确无误地执行她的计划。

“我在一家小旅店，叫佛罗伦萨家庭旅馆，”兰登望了一眼街对面那家外墙单调灰暗的旅店，之前西恩娜曾指给他看过。他告诉了柯林斯街道地址。

“明白了，”男子答道，“不要轻举妄动。待在房间里。我们的人马上就到。房间号是多少？”

兰登编了一个：“39。”

“好的。等二十分钟。”柯林斯压低声音，“另外，兰登先生，听上去你好像受了伤，思维有些紊乱，但恕我多问一句……还在身上吗？”

还在身上。兰登琢磨着这个问题，这么神神秘秘的，只可能是一个意思。他的目光落在厨房餐桌的生物管上。“没错，长官，还在身上。”

能听到柯林斯长舒了一口气：“我们没收到你的消息，还以为……嗯，坦白地说，我们假设了最糟糕的情况。现在终于放心了。待在原地别动。等二十分钟。就会有人敲你的房门。”

柯林斯挂上电话。

从在医院里醒来到现在，兰登第一次感觉到肩膀放松下来。领事馆的人了解是怎么回事儿，很快我就会知道答案了。兰登闭上双眼，缓缓长吁一口气，仿佛重获新生。他的头痛也消失得无影无踪。

“很好，真有军情六处[42]的范儿，”西恩娜半开玩笑半认真地问道，“你不会是间谍吧？”

此刻兰登完全搞不清自己究竟是谁。他丢失了两天的记忆，身处一个陌生的环境，这一切让人难以理解，但却的的确确发生了……再过二十分钟，他就要和一名美国领事馆的官员在一家破败的旅店里见面。

这里究竟出了什么事？

他望了西恩娜一眼，意识到彼此分别在即，但隐约觉得他俩之间还有未竟之事。他眼前浮现出医院里的那名大胡子医生在他面前倒在血泊中的画面。“西恩娜，”他轻声道，“对你的朋友……马可尼医生……我非常难过。”

她点点头，面无表情。

“另外，非常抱歉把你牵扯进来。我知道你在医院工作的情况比较特殊；假如有什么调查的话……”他的声音越来越小。

“没关系的，”她说，“我已经习惯了四处漂泊。”

透过西恩娜冷漠的眼神，兰登能体会到这个早晨完全改变了她的人生轨迹。尽管兰登自己的生活也是一团乱麻，但他不由得对这个女子心生怜悯。

她救了我的命……而我却毁了她的生活。

两人相对无言，坐了足有一分钟的时间。气氛渐渐凝重，他俩都想打破沉默，却无话可说。毕竟他们素昧平生，只是萍水相逢，共同走过一段短暂而又离奇的旅途，现在到了分岔口，得分道扬镳、各奔前程了。

“西恩娜，”兰登终于说话了，“等我和领事馆的事有了头绪，假如有什么事情我能帮上你的忙……请一定要开口。”

“谢谢，”她低声答道，将流露出悲伤的目光移向窗外。

***

时间一分一秒地流逝，西恩娜·布鲁克斯心不在焉地望着厨房窗外，想知道命运将会把她引向何处。不管事态如何发展，惟一可以确定的是，等到今天结束，她的世界肯定已经天翻地覆。

她怀疑或许只是肾上腺素在捣鬼，自己莫名其妙地被这名美国教授所吸引。他不仅英俊，似乎还有一颗真诚而善良的心。她遥想着，在别处，在另一种人生里，罗伯特·兰登甚至可能成为与她厮守终身的人。

他不会要我的，她心想，我有瘕疵了。

就在她压抑自己情绪的时候，窗外发生的事情引起了她的关注。她突然坐得笔直，脸紧贴在窗玻璃上，俯视着街道：“罗伯特，快看！”

兰登眯着眼睛往下看，只见一台豪华的黑色宝马摩托车在佛罗伦萨家庭旅馆前轰鸣着停下来。车上的人精悍强壮，一身黑色皮衣，戴着头盔。在车手一跃而下，动作优雅地摘去闪亮的黑色头盔时，西恩娜听到兰登突然倒吸一口凉气。

是那个留着刺猬头发型的女子，绝不会认错。

她掏出一把手枪——看上去很眼熟——检查一下消音器，然后，她悄悄把枪塞进夹克口袋，迈着优雅的步伐，裹着杀气进入了旅馆。

“罗伯特，”西恩娜低声道，声音因为害怕而发紧，“美国政府刚刚派了人来杀你。”

第13章

罗伯特·兰登站在公寓的窗户边，眼睛盯着街对面的家庭旅馆，心底泛起一阵寒意。刺猬头女子刚刚走了进去，但兰登怎么也搞不懂她是如何弄到地址的。

肾上腺素持续冲涤着他的神经，再次让他的思维支离破碎。“我自己的政府派人来杀我？”

西恩娜看上去同样震惊。“罗伯特，那意味着最初在医院里要取你性命的行动也是美国政府授意的。”她站起身，确认公寓的房门已经锁好。“假如美国领事馆得到许可去杀你……”她没再往下推论，但两人都已明白这意味着什么。这个暗示让人毛骨悚然。

他们究竟认为我干了什么？为什么我自己国家的政府要追杀我？！

兰登耳畔再次响起他跌跌撞撞走进医院时嘴里含含糊糊念叨着的话：

非常抱歉……非常抱歉。

“你在这里不安全，”西恩娜说，“我们都不安全。”她示意街对面。“那个女人看到了我俩一起从医院里逃出来。而且我敢打赌，美国政府和警察已经在追查我了。虽说我这公寓是以别人的名义转租的，但他们终将会查出来。”她的注意力又转回桌上的生物管。“你得把它打开，就现在。”

兰登打量着这个钛金管，目光只落在生物危害标识上。

“不管里面是什么，”西恩娜说，“可能是一串身份代码、一柄特工匕首、一个电话号码，诸如此类的东西。但你得知道为什么。我也要知道！你的政府杀了我的朋友！”

西恩娜语气中的悲恸将兰登从沉思中拉回来。他点点头，明白她说得对。“对，我……非常抱歉。”兰登赶紧住口，他不自觉又冒出了这句话。他回头望着桌上的生物管，想知道里面会藏着什么样的答案。“打开它可能带来难以想象的危险。”

西恩娜想了一会儿答道：“不管里面是什么，都会格外妥善安置，应该放在一只防震的树脂玻璃试管里。这个生物管只是一层外壳，在运输过程中提供额外的保护。”

兰登看向窗外，望着旅馆前面停着的黑色摩托车。那个女子还没有出来，但她可能已经猜到兰登并不在里面。他想知道她下一步会怎么办……她还要多久就将猛拍这间公寓的房门。

兰登把心一横，拾起钛金管，无奈地将大拇指摁在生物识别面板上。过了一会儿，金属管发出嘀嘀声，接着是咔哒一声巨响。

赶在钛金管重新自锁之前，兰登握住两端，朝相反的方向拧动。大概转了四分之一圈，钛金管第二次发出嘀嘀声，兰登知道方法对了。

他继续扭动钛金管，手心不断冒汗。钛金管的两个半边分别沿着加工精密的螺纹平稳地移动。他一直不停地拧，那种感觉就像是要打开一只珍贵的俄罗斯套娃，只是这次他不知道里面会掉出来什么。

转了五圈之后，两半儿松开了。兰登深吸一口气，小心地将它们拉开。两半儿中间的空隙越来越大，露出里面的泡沫塑料。兰登将它放在桌子上。乍一看，这层保护包装就像一只拉长的乐福[43]橄榄球。

真是白费心思。

兰登轻轻地卷起顶层的保护泡沫，里面的东西终于露出了真容。

西恩娜低头盯着看了一会儿，然后昂起头，一脸困惑。“完全出乎我的意料。”

兰登本以为会是某种带有未来主义色彩的小瓶子，但生物管里的东西与现代毫不沾边。这件雕饰异常华丽的物品貌似用象牙制成，大小和一筒救生圈形薄荷糖差不多。

“看上去有年代了，”西恩娜低声说，“是某种……”

“圆筒印章，”兰登答道，终于可以松一口气了。

圆筒印章是苏美尔人[44]在公元前三千五百年左右发明的，是凹版印刷的前身。印章通体有装饰性图案，内有中空轴，装有轴销，这样雕刻滚筒就能像现代的滚筒油漆刷一样滚过潮湿的黏土或者陶土，留下一组反复出现的符号、图像或者文字。

兰登估摸，这个滚筒印章毫无疑问相当罕见，价值不菲。但他还是想不明白它怎么会像某种生化武器一般锁在一只钛金管里。

兰登在指间把玩印章，发现它表面的雕刻让人不寒而栗——一个长着三头带角的撒旦正在同时吞噬三个不同的人，每张嘴里一个。

有意思。

兰登注意到在魔鬼下方还刻有七个字母。这些字母雕刻得异常精美，而且与所有印记辊上的文字一样，都是反书的——SALIGIA。

西恩娜眯着眼睛看，大声读出来：“Saligia？”

兰登点点头，听到有人大声朗读这个单词让他心底发寒。“这是中世纪时梵蒂冈所造的拉丁文助记符号，提醒基督徒们牢记七宗致命死罪。Saligia是七个拉丁文单词首字母缩写的集合：superbia, avaritia，luxuria, invidia, gula, ira和acedia。”

西恩娜眉头拧在一起：“傲慢、贪婪、淫欲、嫉妒、暴食、暴怒和懒惰。”

兰登很是吃惊：“你认识拉丁文。”

“我在天主教家庭长大。当然知道原罪。”

兰登挤出一丝微笑，注意力又回到印章上，再次疑惑它怎么会被锁在生物管里，好似它是危险品一般。

“我以为它是象牙的，”西恩娜说，“但其实是骨质的。”她将印章对着阳光，指着上面的纹路。“象牙上的纹路是半透明的，呈交叉菱形斑纹，但骨头上的纹路是有深色小坑的平行线。”

兰登小心翼翼地拿起印章，更近距离地检查上面的雕纹。真正的苏美尔人印章上所刻一般为比较简单的花纹和楔形文字。然而这个印章的雕工要精美复杂得多。兰登推测应该是中世纪的作品。此外，印章上的图案与他的幻觉有千丝万缕的联系，让他惴惴不安。

西恩娜关切地注视着他：“怎么回事？”

“反复出现的主题，”兰登神色严峻，指着滚筒上的一处雕纹，“看到这个三头食人的撒旦了吗？这是一个中世纪时常见的形象——与黑死病密切相连的图案。而那三张血盆大口正是这瘟疫在人群中肆虐的象征。”

西恩娜瞄了一眼金属管上的生物危害标志，浑身不自在。

在这个早晨，种种涉及瘟疫的暗示频繁地出现，已经到了让兰登无法忽视的程度。不管有多么心不甘情不愿，他都不得不承认这其中存在深层次的关联。“Saligia代表着人类罪恶的集合……按照中世纪宗教的教化——”

“它就是上帝用黑死病惩罚世人的原因，”西恩娜说出了兰登要讲的话。

“没错。”兰登的思路被打断，停了下来。他刚注意到滚筒有点异常。一般情况下，滚筒印章的中心是通透的，人们可以像透过一根空管子一样看穿。但这个滚筒印章的转轴被堵住了。这块骨头里面塞了什么东西。其中一头在灯光下熠熠生辉。

“里面有东西，”兰登说，“看上去像玻璃材质的。”他将滚筒倒过来，检查另一头。这时，里面有一个细小的物体在晃动，从一头滚到另一头，仿如试管里面有一个滚珠轴承。

兰登不敢动了，他能听到耳边西恩娜在发出轻轻的喘气声。

那究竟是什么鬼玩意？！

“你听到那声音了吗？”西恩娜低声问。

兰登点点头，小心翼翼地向滚筒里面看。“好像是被……金属一类的东西堵住了。”有可能是一根试管的管帽？

西恩娜向后退了几步：“你看它……碎了吗？”

“我觉得没碎。”他小心地将骨质滚筒再次翻转，重新检查玻璃那一头，刚才的声音又出现了。片刻之后，里面的玻璃呈现了完全出人意料的变化。

它开始发光。

西恩娜瞪圆双眼：“罗伯特，住手！千万不要动！”

第14章

兰登站着一动不动，一只手悬在空中，牢牢地握住骨质滚筒。毫无疑问，滚筒一头的玻璃正在发光……像是里面的物质被突然激活了。

但很快，里面的光线暗下来，恢复黑暗。

西恩娜靠近兰登，紧张得呼吸加速。她侧着头，研究滚筒里面那部分能看到的玻璃。

“再试着转一圈，”她低声说，“尽量放慢速度。”

兰登轻轻地将滚筒倒转过来。和刚才一样，里面有一个小东西从一头滚到另一头，然后停住了。

“再来一遍，”她说，“动作要轻。”

兰登依言照办，滚筒里又传来滚动声。但这一次，里面的玻璃发出微弱的光亮，又亮了一会儿然后熄灭。

“应该是一根试管，”西恩娜断言，“带有一颗球形搅拌器。”

兰登知道那是什么，就和自喷漆罐里的一样——漆里面的小球，在罐体摇晃时用以搅拌油漆。

“试管里可能是某种磷光化合物，”西恩娜说，“或者发光性生物，一旦受到刺激就会发光。”

兰登并不这样认为。他见过化学发光棒的光亮，也见过小艇驶入长满浮游生物的海域时，这些生物体的发光现象；他有九成把握手中滚筒里的光不是来自这些东西。他轻轻地将滚筒反复旋转几次，一直到它亮起来，然后将发光的一端对准手掌。正如他所料，掌心出现了一道微弱的淡红色光芒。

很高兴知道智商208的人有时也会犯错。

“你看，”兰登开始用力摇晃滚筒。里面的东西来回滚动，速度越来越快。

西恩娜向后跳了一步：“你在干什么！？”

兰登一边继续摇晃滚筒，一边走到房灯开关前，关上电灯，整个厨房陷入相对黑暗中。“里面不是试管，”他还在死命地摇晃，“是一个法拉第指示器。”

曾经有学生给兰登送过一件类似的东西——激光教鞭，适合那些不喜欢没完没了地浪费七号碱性电池、而且不介意连续摇晃几秒钟以将动能转化为所需电能的授课者。当激光教鞭摇晃时，里面的金属球会来回运动，穿过一系列叶轮，为一只微型发电机提供能量。显然有人把这种指示器塞进了一个中空的雕纹骨质滚筒里——用古代皮肤来包装现代电子设备。

他手中指示器的顶端现在发出耀眼的光芒，兰登朝西恩娜不自在地咧嘴一笑。“好戏上场了。”

他将滚筒里的指示器对准厨房里一面光秃秃的墙壁。墙壁被照亮了，西恩娜被眼前的景象惊得倒吸一口凉气。而兰登则被吓得后退了一步。

墙上出现的并非一个红色的激光点。滚筒里射出来的是一幅惟妙惟肖的高清照片，就像是一台老式幻灯片机放映的一样。

我的上帝啊！兰登望着眼前墙壁上投射的骇人的死亡场景，他的手微微颤抖。难怪我总是看到死亡的意象。

西恩娜站在他身边，用手掩着嘴，犹犹豫豫地往前迈了一步，显然完全被眼前所见吸引了。

雕纹滚筒投射出的是一幅描绘人类惨状的油画——成千上万的灵魂分居于地狱的各层之中，忍受令人发指的折磨。阴间世界被绘制成一个深不见底的巨穴般漏斗状的大坑，直插入地球之中。在这幅上宽下窄的剖面图中，地狱被分为若干层下行阶地，越往下罪孽越深重，刑罚越严峻，每一层中都住满了犯下了各种罪行被折磨的鬼魂。

兰登立刻就认出了这幅作品。

他面前这幅旷世杰作——《地狱图》——由意大利文艺复兴时期真正的巨擘之一桑德罗·波提切利所作。《地狱图》详细描绘了阴间世界的蓝图，呈现了最让人惊心动魄的来世画面。整幅画作阴暗、残酷、恐怖，直至今日仍能让观者在它面前止步不前。与他生机勃勃、色彩鲜亮的《春》或者《维纳斯的诞生》不同，波提切利在《地狱图》中只用了红、墨黑和棕三种色调来营造阴郁压抑的氛围。

突然间，撕心裂肺的头痛又回来了，然而，自从在那家陌生的医院里醒来之后，兰登第一次有种将一块拼图嵌对位置的感觉。他种种可怖的幻觉显然是由于之前看了这幅名作而引发的。

我肯定研究过波提切利的《地狱图》，他对自己说，尽管完全记不起其中原委。

虽然画面本身让人不安反感，但现在令兰登愈发担忧的却是这幅画的出处。兰登很清楚，这幅汪洋恣肆的警示之作的灵感并非来自波提切利本人……而是借鉴自早于他两百年的一位大师。

一件伟大的作品激发了另一部杰作的诞生。

波提切利的《地狱图》实际上是向一部十四世纪的文学作品致敬的画作，那部文学作品已成为有史以来最振聋发聩的杰作……一部时至今日仍以描绘地狱之惨烈恐怖而声名远播的巨著。

那就是但丁的《神曲·地狱篇》。

***

马路对面，瓦任莎悄无声息地爬上服务楼梯，隐匿在佛罗伦萨家庭旅馆寂静的屋顶平台上。兰登向领事馆接头人提供的房号根本就不存在，见面地点也是假的——用她的行话来说，是一次“镜像会面”——间谍特工通常会这么做，让自己在暴露之前评估局势。更重要的是，他总是会挑选那些能在他真实位置一览无余的地方作为假的或者“镜像”会面地址。

瓦任莎在屋顶找到一处有利地形，既能够鸟瞰附近区域，又比较隐蔽。她开始观察街对面的公寓大楼，目光缓慢地一层一层往上移。

该你出招了，兰登先生。

***

与此同时，在“门达西乌姆号”上，教务长踏上红木甲板，做了个深呼吸，尽情享受亚德里亚海清新的咸味空气。多年来船就是他的家，而现在佛罗伦萨发生的一系列事件将他所创立的一切置于分崩离析的危机之中。

他的外勤特工瓦任莎把事情搞砸了，等任务结束后她必将面临调查，但现在教务长仍然需要她。

她最好能收拾这盘乱局。

听到身后轻快的脚步声靠近，教务长转过身，看到他手下一名女性分析员小跑着过来。

“先生，”分析员上气不接下气，“最新消息。”她那罕见紧张的声音划破了清晨的宁静。“看样子罗伯特·兰登刚刚登陆了他哈佛大学的电子邮箱账号，而且使用的是没有屏蔽的IP地址。”她停了一下，盯着看教务长的反应，“这下能够追踪到兰登的精确位置了。”

居然有人会愚蠢到这个地步，真让教务长始料不及。这改变了全局。他双手指尖相抵，形成尖塔状，眺望着海岸线，思索对策：“知道SRS小组目前处于什么状态吗？”

“知道，先生。离兰登的位置不到两英里。”

片刻间，教务长便做出了决定。

第15章

“但丁的地狱，”西恩娜轻声道，她全神贯注地一点点凑近投射在厨房墙壁上的阴间图像。

但丁眼中的地狱，兰登想，在这里被鲜活的色彩演绎出来。

《地狱篇》是但丁·阿利基耶里所作《神曲》三篇中的第一篇，被誉为世界文学最璀璨的明珠之一。《神曲》这部史诗分为《地狱篇》、《炼狱篇》和《天堂篇》三部分，共14233行，描绘但丁下到地狱、穿过炼狱、最终抵达天堂的全程。其中，以《地狱篇》最广为人知且影响深远。

《神曲·地狱篇》创作于十四世纪初。通过这部作品，但丁·阿利基耶里实际上重新界定了中世纪对罚下地狱的理解。并以一种前所未有的有趣方式，让地狱的概念深入人心。几乎一夜之间，但丁的作品便将虚无缥缈的地狱具体化成清晰、可怖的场景——震撼人心、触手可及而且令人过目难忘。因此，在长诗问世之后，天主教会受到狂热追捧也就不足为怪了，那些吓坏了的罪人们前来寻求救赎，以求躲避被但丁表现得活灵活现的地狱。

根据但丁的描述，波提切利将那令人魂飞魄散的地狱绘制成一个上宽下窄的漏斗，直通地心，死去的罪人们在此接受各种酷刑的折磨。这个阴曹地府到处是火焰、硫磺、污水和妖魔鬼怪，最底层还有撒旦在等候。地狱深坑共有九层，唤作“地狱九圈”，罪人们视所犯罪孽的深重程度被放逐到不同地方受刑。在接近顶层的地方，纵欲或“犯邪淫者”在地狱飓风中摇曳飘零，象征他们无法控制自己的欲望。往下一层，暴食者被迫趴在地上，埋头于污秽之中，嘴里塞满吃不完的食物。再往下去，异端者被困在燃烧的棺材里，接受烈火炽烧的刑罚。以此类推……越往下走，惩罚折磨越骇人听闻。

在《神曲》问世后的七百年间，但丁笔下的地狱形象经久不衰，激发了历史上无数伟大天才的致敬、翻译以及改写之作。朗费罗[45]、乔叟[46]、马克思、弥尔顿[47]、巴尔扎克[48]、博格斯[49]，甚至包括几任教皇都曾依据但丁的《地狱篇》进行文学创作。而蒙特威尔第[50]、李斯特[51]、瓦格纳[52]、柴可夫斯基[53]和普契尼[54]，当然还有兰登所钟爱的现代演唱艺术家——罗琳娜·麦肯尼特都依据但丁的作品谱写乐曲。[55]甚至连最新潮的电脑游戏和苹果iPad的应用程序也不乏与但丁有关的内容。

为了与学生们一同领略但丁作品中丰富鲜活的象征，兰登会时不时地专门开设课程讲授在但丁以及受其影响的后世作家的作品中反复出现的意象。

“罗伯特，”西恩娜离墙上的投影更近了，“看这里！”她指着漏斗状地狱底部附近的区域。

她手指的地方被称作“恶沟”——意思是“邪恶的沟渠。”它位于地狱的第八层，也就是倒数第二层，分为十条沟，每一条沟惩罚一种类型的欺诈之罪。

西恩娜这时更加激动了，她指着画说：“快看！你不是说，在幻觉中，你见到过这个吗？”

兰登眯着眼，顺着她手指的方向望去，却什么也没看见。小型投影仪的电力渐渐不足，图像开始模糊。他赶紧又摇晃几下，画面顿时明亮起来。接着他小心翼翼地向后退，离墙更远一些，将滚筒搁在厨房操作台的边缘，让光线越过整间小厨房，这样投射的画面变得更大了。随后他向前几步，与西恩娜并排站着，一起研究这幅发光的地图。

西恩娜还是指着地狱第八层。“快看。你不是说在幻觉中见到一双倒置的腿从土里伸出来，上面还有字母R吗？”她点着墙上的一块区域：“那双腿就在这里！”

这幅画兰登曾看过多次，恶沟的第十条沟里塞满了罪人，头脚倒置，半埋在土里，只有两腿露在外面。但奇怪的是，在这个版本里，其中一双腿上用泥巴写着字母R，与兰登之前在幻觉中的所见一模一样。

我的上帝！兰登聚精会神地望着这处小细节，“那个字母R……在波提切利的原作里绝对没有。”

“还有一个字母，”西恩娜指向另一处。

兰登顺着她伸出的手指望向恶沟的另一条沟，一个脑袋被反置的假占卜者身上，潦草地写着一个字母E。

究竟怎么回事？这幅画被修改了。

其他的字母此刻也陆续在他眼前出现，潦草地涂写在所有十条沟的罪人身上。他在一个被恶魔鞭笞的诱奸者身上看到一个C……在被毒蛇紧咬不放的盗贼身上看到又一个R……在沸腾的沥青池中的污吏身上看到一个A。

“这些字母，”兰登斩钉截铁地断言，“绝对不是波提切利原作里的。这幅画应该是经过数字化编辑处理了。”

他的目光又回到恶沟的最上层，他从上往下拼这些字母，每条沟一个：

C……A……T……R……O……V……A……C……E……R

“Catrovacer?”兰登反问道，“这是意大利语吗？”

西恩娜摇摇头：“也不是拉丁文。我真不认识。”

“也许，只是……一个签名？”

“Catrovacer？”她面露疑色，“我觉得不像是人名。但你看那儿。”她指向第三条沟里诸多人物中的一位。

兰登看清这个人物后，顿时有种不寒而栗的感觉。在第三条沟的一群罪人中，有一个典型的中世纪形象——一个披着斗篷的男子，戴着面具，上面有长长的鸟喙状鼻子以及毫无生气的双眼。

瘟疫面具。

“波提切利的原作里有瘟疫医生吗？”西恩娜问道。

“绝对没有。这个人物是后来加上去的。”

“那真迹上有波提切利的签名吗？”

兰登一时想不起来，但当他将目光移到右下角画家通常署名的位置时，他明白了她为何有此一问。画上没有签名，但沿着《地狱图》深褐色的边线，有一行印刷体的小字若隐若现：la verità è visibile solo attraverso gli occhi della morte。

兰登懂一些意大利语，能看明白其大意：“只有通过死亡之眼才能瞥见真相。”

西恩娜点点头：“真够诡异的。”

两人站着没说话，令人毛骨悚然的画面在他们面前渐渐黯淡下来。但丁的地狱，兰登心想，从一三三〇年开始就一直在为预言式的作品提供灵感。

在关于但丁的课程里，兰登总会安排整整一堂课，专门探讨受《地狱篇》影响而诞生的杰出艺术作品。除了波提切利这幅著名的《地狱图》之外，还有罗丹不朽的群雕《地狱之门》的局部——《三个幽灵》……斯泰达乌斯[56]的插图中弗勒古阿斯[57]在漂浮着尸体的斯堤克斯河中摇桨……威廉·布莱克[58]版画中被永恒风暴席卷的邪淫罪人……法国画家布格罗描绘但丁和维吉尔观望两个裸体男人扭打在一起的那幅充满奇怪色情暗示的画作[59]……当代插图画家拜罗斯笔下在滚烫的飞石与流火倾盆之下挤作一团的受难魂灵……当代画家萨尔瓦多·达利一系列怪诞的水彩和木版画……还有多雷[60]的鸿篇巨制，他那黑白两色的蚀刻插图，描绘了从漏斗状入口到冥界的一切……直到面对生有双翼的撒旦。

现在看来，被但丁诗歌中描绘的地狱形象启发了灵感的不仅仅是历史上那些德高望重的艺术家们。显然，还有一个人也从中受到了启发——这个扭曲的灵魂对波提切利名作进行了数字化修改，增加了十个字母，一名瘟疫医生，然后写下关于透过死亡之眼看到真相的不祥语句。然后这个人将修改后的图像存储在高科技投影仪中，并塞进一只雕纹稀奇古怪的骨筒里。

兰登无法想象什么样的人会创造这样一件作品，然而，此刻，这个疑惑得让步于一个更令人胆寒的问题。

它究竟为什么会在我身上？

***

就在西恩娜与兰登站在厨房里，考虑下一步要怎么办时，大马力发动机咆哮的声音突然从楼下的街道传来。接着是断断续续的轮胎摩擦地面的尖啸声，还有车门关闭的砰砰声。

西恩娜不知道出了什么事，急忙跑到窗边向外看。

街道上，一辆黑色的面包车猛地刹车，滑行一段后停下来。一队人从没有任何标识的面包车里鱼贯而出，他们穿着黑色制服，左肩上佩有圆形绿色徽章。一个个手握自动步枪，行动间带着军人的雷厉风行。其中四名士兵不假思索地直接冲向公寓大楼的入口。

西恩娜的心凉了半截。“罗伯特！”她大喊道，“虽然还不知道他们是谁，但他们找上门来了！”

***

楼下街道上，克里斯多夫·布吕德特工正大声指挥他的手下们冲进公寓大楼。他身材魁梧，常年的行伍生涯让他习惯于一丝不苟地执行上级的命令，从不夹杂任何个人情感。他清楚自己的使命，了解其中的风险。

他所效力的组织有许多部门，但布吕德所在的部门——监测与反应支持小组（SRS）——只有在事态恶化到“危机”状态时，才会被调用。

看着他的手下消失在公寓大楼里，布吕德盯着前门，掏出通信设备，联系上级负责人。

“我是布吕德，”他说，“通过电脑的IP地址，我们已经成功确定兰登的位置。我的人正在进去。等抓到他后，我会向你报告。”

***

在布吕德上方，佛罗伦萨家庭旅店的屋顶天台上，瓦任莎望着特工冲进公寓大楼，既难以置信又心生恐惧。

他们究竟来这里干什么？！

她一只手挠挠头顶的短发，猛地意识到昨晚搞砸任务的可怕后果。只因为鸽子咕咕叫了一声，所有的事情就像断线的风筝，完全乱了套。最开始只是一个再简单不过的任务……如今却变成了一场活生生的噩梦。

如果SRS小组来了，那我算是完蛋了。

绝望之际，瓦任莎抓起她的Tiger XS个人语音加密电话，接通教务长。

“先生，”她结结巴巴地说，“SRS小组也在这里！布吕德的人正冲进街对面的公寓大楼！”

她等着教务长的回复，但等了半天，只听到电话里传来尖锐的咔嚓声，然后一个电子合成声音响起，毫无感情地宣布“撤销协议生效”。

瓦任莎垂下手中电话，望了一眼屏幕，正好看到电话自动关机。

瓦任莎面无血色，逼迫自己接受眼前的事实。“财团”刚刚切断了与她所有的联系。

不再相关。不再联络。

我被撤销了。

震惊只持续了一秒。

恐惧随即油然而生。

第16章

“快点，罗伯特！”西恩娜催促道，“跟我来！”

兰登冲出房门，来到公寓大楼的走廊时，满脑子仍是但丁笔下阴森可怖的阴曹地府。此前，西恩娜·布鲁克斯面对今晨种种重压时，仍保持着一种超然的冷静，但这一刻，她突然绷紧了弦，流露出兰登从未在她身上见过的情绪——发自内心的恐惧。

走廊上，西恩娜跑在前面，经过电梯也没停下来，因为电梯已经下行，显然是冲进门厅的人按下的。她奔到走廊尽头，没顾上回头看一眼，就消失在楼梯井里。

兰登紧随其后，借来的路夫鞋鞋底太滑，有些收不住脚。在他奔跑时，微型放映机在布里奥尼西装前胸口袋里蹦来蹦去。他突然想起画上装饰地狱第八层的那些不知所云的字母：CATROVACER，脑海里冒出那副瘟疫面具以及那句奇怪的签字：只有通过死亡之眼才能瞥见真相。

兰登努力将这些杂乱无章的线索拼在一起，但却毫无头绪。等他跑到楼梯平台停下来时，西恩娜正站在那里，聚精会神地聆听着。下面传来的有人上楼的沉重脚步声也钻入了兰登的耳朵。

“还有其他出口吗？”兰登低声问道。

“跟我来，”她简练地答道。

西恩娜今天已经救过自己一命，兰登别无选择只能信任这个女人。他深吸一口气，跟在她身后朝楼下走去。

他们下了一层，此时军靴声已经很近了。根据回音判断，距离他们只有一层或者两层楼了。

她这不是送上门去了吗？为什么？

兰登还没反应过来，西恩娜便抓住他的手，一把将他拖出楼梯井，拐入一条空无一人的走廊——走道很长，两边的公寓都大门紧锁。

根本无处可躲！

西恩娜扳动开关，灭掉几盏灯，但走廊没有暗到能让两人藏身。西恩娜和兰登仍然无所遁形。轰隆隆的脚步声就要上到这个楼层了，兰登知道这些人随时可能出现在楼梯口，整个走廊将一览无余。

“把你的外套给我，”西恩娜低声道，伸手扯下兰登身上的休闲西装。接着她强迫兰登蹲下来，躲在她身后，藏在一处凹进去的门框里。“记住别动。”

她在干什么？她完全暴露了！

士兵们出现在楼梯口，正准备向上冲，但看到阴暗走廊里的西恩娜，突然停下来。

“看在上帝的份上，”西恩娜用意大利语冲他们嚷着，情绪激动，“你们能不能消停点！”

有两个士兵眯着眼望过来，显然不确定他们看到的是什么人。

西恩娜继续朝他们大叫：“Tanto chiasso a quest’ora！”这么早吵死人了！

这时兰登看到西恩娜将他的黑色西装上衣披在头上，盖住两肩，就像是老年妇女穿着的披肩。她向前弓着背，这个姿势正好挡住蹲在她身下的兰登，而且她完全变成了一个蹒跚着朝他们迈步同时尖声叫喊的衰老妇人。

一名士兵举起一只手，示意她回到自己的公寓：“夫人，回你的房间里去！”

西恩娜又摇摇晃晃向前一步，愤怒地挥着拳头：“Avete svegliato mio marito, che è malato！”

兰登听得不胜疑惑。他们把你生病的丈夫吵醒了？

这时，另一名士兵举起机枪，直接对准她：“站住，不然我就开枪了！”

西恩娜立即停住了，嘴里还是骂骂咧咧，但脚下却在慢慢向后退，远离他们。

士兵们继续前进，消失在楼梯里。

虽然算不上莎士比亚式的表演，兰登心道，但非常精彩。显然戏剧表演的经历大有用武之地。

西恩娜掀下头顶上的外套，将它丢还给兰登：“行啦，跟我来。”

这次兰登再没有任何犹豫。

他俩下到一楼大厅之上的楼梯平台，又有两名士兵刚刚进了电梯[61]，准备上楼。在外面的街道上，还有一名士兵站在面包车旁守候；他虎背熊腰，肌肉发达，身上的黑色制服被绷得紧紧的。西恩娜和兰登匆忙下楼，悄无声息地朝地下室走去。

地下一层是一个停车场，里面光线阴暗，散发着尿臊味。西恩娜跑到一个角落，那里停满了小型摩托和机车。她在一辆银色的三轮摩托车前站住——那种三个轮子、机动脚踏两用、看起来像意大利黄蜂牌小摩托[62]和成人三轮车杂糅的丑陋产物。她将纤细的手指探到三轮摩托的前挡泥板下面，取出一只小巧的磁体盒子。里面有一片钥匙。她插好钥匙，发动摩托。

几秒钟之后，兰登跨上摩托车，坐在她的身后。由于座位太小，根本坐不稳，兰登向两边伸手，看能不能抓住什么东西来保持平衡。

“这时候就别婆婆妈妈啦，”西恩娜说，拽着他的两只手，搂紧她的纤腰，“你不会想放手的。”

西恩娜一拧油门，三轮摩托箭一般冲上出口的斜坡，兰登紧紧搂住她的腰。三轮车的动力比他预想的要足，当他们冲出车库时，轮子都快离地了。他们驶进晨光中，离主干道入口还有五十码的距离。西恩娜加大油门，三轮车发出的轰鸣巨响，引得站在公寓大楼门口那名肌肉发达的士兵回头张望，正好看到兰登和西恩娜急驰而去。

兰登坐在后面，扭头隔着肩膀瞄了一眼那名士兵。他正举着手中的步枪，专心致志地瞄准。兰登鼓足勇气做好准备。一声清脆的枪响，子弹擦着兰登脊柱底部而过，打掉了三轮车的后挡泥板。

我的天哪！

西恩娜在交汇路口向左一个急转弯，兰登感觉自己要飞出去了，他奋力保持着平衡。

“趴在我身上！”她大声叫道。

兰登依言向前挪了一挪，找回了重心，西恩娜转上一条宽阔的大道，全速狂奔。直到他们驶过一整个街区后，兰登才感觉缓过气来。

那些到底是什么人？！

西恩娜的注意力还得集中在前方的道路上。她沿着林荫道急速行驶，在车流中弯来绕去，幸好清晨的车流量不大。一些行人在他俩擦身而过的时候会多看两眼，显然在为一个身着名牌西装的六英尺男子坐在一名柔弱女子后面而感到诧异。

兰登与西恩娜驶过了三个街区，在靠近一个主干道的交叉路口时，前方车喇叭声大作。一辆黑色豪华面包车两只前轮猛地急转，从拐弯处冲出来，车后部失去控制左右摆动着驶入交叉路口，然后加快速度，直冲他俩追过来。这辆车的外形和公寓大楼门口运送那些士兵的面包车一模一样。

西恩娜见状立即向右边猛一拧摩托车把手，同时踩死刹车。三轮摩托在地上滑行一段，正好停在一辆泊在路边的送货卡车后面，被它遮得严严实实。因为惯性，兰登前胸紧压着她的后背。她将三轮摩托紧靠着卡车的后保险杠，然后关掉引擎。

他们看到我俩了吗！？

她和兰登蜷缩在摩托车上，等待着……大气都不敢出。

面包车呼啸而过，丝毫没有减速的意思，显然并没有发现他俩。就在它疾驰而过的一瞬间，兰登一眼瞥见车内的一个人。

端坐在后排的女子年纪不小，但风韵犹存。她被两名士兵夹在中间，像是被挟持了。她双目无神，头也耷拉着，仿佛神志不清或是被下了药。她佩戴着一块护身符，银色的长发瀑布般披下来，打着卷儿。

兰登觉得喉咙发紧，许久都喘不过气来，以为自己看到了鬼。

这就是他在幻觉中见过的女子。

第17章

教务长冲出控制室，在“门达西乌姆号”长长的右舷夹板上踱步，试着理清思绪。在佛罗伦萨公寓大楼里刚刚发生的一切实在太不可思议了。

他绕着游艇转了整整两圈，然后怒气冲冲地走进办公室，拿出一瓶高原骑士五十年单一麦芽威士忌。他没有给自己倒上一杯，而是将瓶子放下，转身背对着酒瓶——这个动作是一个提醒，一切仍然尽在他的掌控中。

他的眼神不自觉地移到书架上那本厚重的古旧书卷上——那是一位客户送的礼物……正是如今令他后悔不迭，希望从未见过的那位委托人。

但一年之前……我又怎能预料到今天这一幕？

一般情况下，教务长不会亲自与潜在的客户见面。但这名委托人是由一个非常可靠的中间人介绍的，于是他就破了一次例。

那天大海上风平浪静，这名委托人乘坐自己的私人直升机来到“门达西乌姆号”上。委托人是他所属的领域里的显赫人物。当时他46岁，体面光鲜，个子高得出奇，还有一双犀利的绿色眼睛。

“如你所知，”访客开口道，“一个我们共同的朋友将你的服务介绍给了我。”然后他伸直两条长腿，在教务长装修豪华的办公室里显得很自在。“所以，让我告诉你我需要什么。”

“实际上，你不用告诉我，”教务长打断他的话，向客人表明谁才是这里的老大，“我的原则是你什么都不用说。我会向你介绍我所提供的服务，然后你再来决定哪些是你感兴趣的。”

客人看上去很吃惊，但勉强认可了，聚精会神地听教务长介绍。最后这位又瘦又高的客人所想要的服务对财团来说再普通不过——他其实就是想有一个机会能从人间“蒸发”一段时间，以便自己全力完成目标，而不用担心好奇的人来窥探他的秘密。

易如反掌。

财团可以给他提供一个假身份，以及与世隔绝的安全住所，让他能神不知鬼不觉地做自己的事——什么事都行。财团从不过问客户要求一项服务的用意；相反，他们宁愿对客户了解得越少越好。

在接下来整整一年里，教务长为这名绿眼男子提供安全港，回报当然极其丰厚。而这名委托人也是个理想的客户：教务长不用跟他联系，他所有的账单都会准时支付。

但是，就在两个星期之前，所有的一切都改变了。

委托人出乎意料地主动联系，提出要和教务长见面。考虑到过去一年他所支付的巨额费用，教务长给了他这个面子。

再次来到“门达西乌姆号”的这名男子头发凌乱，衣衫不整，与教务长印象中一年以前洽谈生意的那个稳重自持、体面光鲜的委托人判若两人。他曾经犀利的绿色眼眸中透着疯狂。看上去他几乎是……中了邪。

他怎么了？他一直在干什么？

教务长领着紧张兮兮的客人进到办公室。

“那个银发的魔鬼，”他的委托人结结巴巴地说，“她在一天天接近我。”

教务长低头瞄了一眼手中委托人的档案，看到照片上魅力非凡的银发女子。“没错，”教务长答道，“你的银发魔鬼。我们对你的敌人了如指掌。尽管她能呼风唤雨，但在过去整整一年里，我们一直让她无法靠近你，我们将继续如此。”

绿眼男子焦虑不安，不停地用手指缠绕他那一缕缕油腻的头发：“别被她的美貌愚弄了，她是一个非常危险的敌人。”

千真万确，教务长心道，仍然为他的委托人招惹了这位影响非凡的人物而不快。银发女人的权限和资源丰富到难以想象——她可不是教务长所喜欢的对手类型。

“要是她或者她手下的恶魔们找到了我……”委托人开口道。

“他们不会的，”教务长向他保证，“我们不是一直将你隐藏得很好吗？你的所有要求我们不是一概满足了吗？”

“没错，”委托人说，“但是，要让我睡得更安稳，只有……”他顿了一顿。“我得知道假如我发生了什么不测，你会不会完成我最后的愿望。”

“你的愿望是？”

委托人把手伸到包里，掏出一只密封的小信封：“我在佛罗伦萨有一只贵重物品保险箱，开启方法在这封信里。在保险箱里，你会找到一个小玩意儿。假如我发生不测，我需要你代我投递。它算得上是一份礼物。”

“好吧，”教务长提起笔做记录，“我该把它交给谁？”

“给那个银发魔鬼。”

教务长抬头看了他一眼：“送给折磨你的人一件礼物？”

“更像是一根肉中刺，”他双眼闪烁着疯狂的光芒，“而且是一根骨头做的巧妙的倒刺。她会发现这是一幅地图……她私人的维吉尔……陪同她下到她自己地狱的深处。”

教务长端详他良久：“依你所愿。交给我吧，我会完成的。”

“时间的选择至关重要，”委托人提出，“礼物不能送得太早。你必须秘密保管，直到……”他停住了，突然陷入自己的思绪中。

“直到什么时候？”教务长催促道。

委托人猛地站起身，走到教务长的办公桌后面，抓起一只红色的记号笔，在教务长的私人台历上大大地圈下一个日期。“直到这一天。”

教务长恨得牙痒痒，但他长吐一口气，竭力咽下他对委托人厚颜无耻的厌恶。“明白，”教务长说，“在你圈定的那一天之前，我会按兵不动；到了那一天，不管你放在保险箱里的是什么东西，我都会把它交给那个银发女人。我向你保证。”他看着台历上圈出的那一天，算了算日子：“从现在开始整整十四天之后，我会完成你的愿望。”

“而且一天都不能提早！”委托人告诫道，声音中带着偏执的狂热。

“我明白，”教务长保证道，“一天都不早。”

教务长接过信封，将它塞进委托人的档案，并做了必要的标注，确保委托人的愿望准确无误地执行。委托人并没有言明保险箱里物品的确切性质，但教务长也乐得不知情。置身事外是“财团”行事哲学的基石。提供服务。不问问题。不做评判。

委托人的肩膀沉下来，大口喘着气说：“谢谢你。”

“还有别的事情吗？”教务长问道，急于摆脱这位改头换面的委托人。

“是的，事实上，还有一件事。”他把手伸入口袋，摸出一个小巧的深红色记忆棒。“这是一个视频文件。”他将记忆棒放在教务长面前，“我希望将它上传给全世界的媒体。”

教务长好奇地打量着面前这个男人。“财团”经常为客户大规模散布信息，但这个人的请求却让教务长觉得有些不妥。“在同一天吗？”教务长指着台历上潦草圈出的日期问道。

“同一天，”委托人答道，“一刻都不能早。”

“明白。”教务长给深红色的记忆棒贴上标签，注明要求。“就这些了，对吗？”他站起身，预备下逐客令。

委托人坐着一动不动：“等等。还有最后一件事。”

教务长重新坐下。

委托人绿色的眼睛里露出野兽般的光芒。“一旦你上传了这段视频，我就会成为一个名人。”

你已经是一位名人了，教务长想起委托人所取得的辉煌成就。

“那时你将分享部分荣耀，你受之无愧，”委托人说，“你所提供的服务让我得以完成我最伟大的作品……一件即将改变世界的杰作。你应该以此为豪。”

“不管你的杰作是什么，”教务长越来越不耐烦，“我都很高兴看到你得到了所需的私密空间去完成它。”

“为了表达我的感激，我给你带了一份赠别礼物。”邋里邋遢的委托人又把手伸进包里，“是一本书。”

教务长怀疑这本书是否就是委托人一直在捣鼓的秘密作品：“这本书是你写的吗？”

“不是。”他将一本巨大的书卷重重丢在办公桌上，“恰恰相反……这本书是为我而写的。”

教务长一头雾水，看了一眼委托人拿出来的这本书。他以为这是为他而写的？这可是一部文学经典……十四世纪的作品。

“读一读，”委托人挤出一丝诡异的笑容，“它将帮你理解我所做的一切。”

言毕，这位邋遢的客人站起身，道了声再见后突然扭头就走。教务长隔着办公室的窗户望着委托人的直升机离开夹板，朝意大利海岸线飞去。

然后教务长的视线移回到眼前这本大书上。他迟疑地探出手指，掀开皮制封面，翻到开始的页面。全书开篇的诗节是用大号字体印刷的，占满了整个第一页。

地狱

在我们人生旅途走到一半的时候，

我发现自己身处一座阴暗的森林，

因为笔直的康庄大道已然消失。

在旁边一页上，他的委托人手书了一段赠言：

我亲爱的朋友，感谢你助我发现这条路径。

整个世界也会因此感谢你。

教务长完全不懂他在说什么，但已不想再读下去。他合上书，将它放在书架上。谢天谢地，和这个怪癖客户的业务关系很快就要结束了。再坚持十四天，教务长心里念叨，目光又落在他私人台历的那个潦草而疯狂的红圈上。

接下来几天里，教务长感到有种非同寻常的不安。他的委托人似乎已经精神错乱了。尽管教务长的预感强烈，日子却波澜不惊地流逝着。

不料，就在圈定的日期临近之时，佛罗伦萨接连发生了一系列灾难性事件，让人措手不及。教务长试着去处理危机，但事态急速恶化，完全失控。危机在委托人气喘吁吁地爬上修道院的钟楼时达到了巅峰。

他跳了下去……投向死亡。

尽管委托人之死让他心生恐惧，尤其还是以这种方式，但教务长是一个言而有信的人。他随即开始着手准备，完成对逝者最后的承诺——将存放于佛罗伦萨某家银行保险箱里的物品交给那名银发女子——而交接的时间，正如委托人曾告诫过的那样，至关重要。

就在你台历上圈定的那一天，一刻都不能早。

教务长将含有保险箱密码的信封交给瓦任莎，她立即赶赴佛罗伦萨去取里面所放之物——这根“巧妙的倒刺”。然而，当瓦任莎打来电话时，她传递的消息既令人震惊又让人慌乱。保险箱里的东西已经被取走，而且瓦任莎差点被警察拘捕。银发女人不知怎么得知了这个保险箱账户，并运用她的影响力获准打开保险箱，还给将现身来取保险箱中所装物品的人开出了逮捕证。

那是三天前的事情了。

委托人明白无误地表明过他的意图：以这件被窃之物给予银发女子最后的羞辱——来自坟墓里的嘲讽。

但迄今这话还言之尚早。

从那以后，“财团”陷入了绝望的挣扎之中——动用一切资源来确保委托人遗愿的落实，当然还有自己的名声。在这个过程中，“财团”突破了一系列底线，教务长明白很难再有回头路可走。现在，佛罗伦萨的事务成了一团解不开的乱麻，教务长盯着办公桌，感觉前景一片迷茫。

在他的台历上，委托人疯狂而潦草的红圈触目惊心——那红墨水的圆环圈着一个明显特殊的日子。

明天。

教务长极不情愿地望了一眼面前的那瓶苏格兰威士忌。然后，十四年来第一次，他给自己倒了一杯，一饮而尽。

***

在船舱里，协调员劳伦斯·诺尔顿从电脑上拔下小巧的红色记忆棒，将它放在面前的电脑桌上。里面的视频是他这辈子见过的最奇怪的东西。

它正好九分钟长……精确到秒。

他心生警兆，这种感觉极罕见，他站起来，在小隔间里踱来踱去，再次犹豫是否应该将这段诡异的视频拿给教务长看。

干好你分内的事，诺尔顿告诫自己，不问问题。不做评判。

他竭力将视频从脑海中抹去，在记事本上标明任务确认。按照委托人的要求，明天，他将把这个视频文件上传给媒体。

第18章

尼可罗·马基亚维利[63]大街被誉为佛罗伦萨最优雅的一条林荫大道。它在苍翠茂盛的树林绿地中蜿蜒，两边是树篱与落叶树，S形的弯道很宽阔，是自行车爱好者和法拉利发烧友钟爱的车道。

西恩娜驾着三轮摩托，技术高超地兜过一个个拱形弯道，黯淡破旧的居民区被甩在身后，扑面而来的是这座城市西岸高档社区干净、充满雪松香味的空气。他们经过一座小礼拜堂，钟塔正好敲响八下。

兰登紧紧搂住西恩娜，脑海里翻滚着但丁笔下的地狱里那些令人困扰的画面……还有美丽银发女子的神秘面孔，他刚看到她被两名五大三粗的士兵挟持，坐在面包车的后排。

不管她是谁，兰登想，他们现在已经控制她了。

“面包车里的女人，”西恩娜的声音压过三轮车引擎的噪音，“你确定就是你在幻觉中见到的那个女子？”

“绝对没错。”

“这么说，过去两天里，你肯定在某一个时刻见过她。问题是你为何会反复见到她……而她又为何不断提醒你去寻找并发现呢。”

兰登也有同样的疑问：“我也不知道……但丝毫没有印象见过她，而且每次我看到她的面孔，都会产生一种不可抗拒的想要去帮助她的冲动。”

非常抱歉。非常抱歉。

兰登突然怀疑他这奇怪的道歉或许就是对那个银发女子说的。难道我让她失望了吗？这个念头在他心里打了一个结。

对兰登而言，这种感觉就像是他的军火库中丢失了一件最为重要的兵器。我的记忆不见了。从孩提时代起，他便有着清晰异常的记忆，而这副好记性也是他最依仗的智力财富。对一个习惯了能清楚地回忆起身边所见之物每一处复杂细节的人来说，记忆失常就如同试图身处漆黑的夜晚，在没有雷达的情形下去降落飞机。

“我觉得找到答案的惟一办法就是破解这幅《地狱图》，”西恩娜说，“不管它藏有何种秘密……那应该就是你被追杀的原因。”

兰登点点头，想起那个单词“catrovacer”，凸显于绘有但丁《地狱篇》里那些痛苦扭动躯体的背景之中。

突然之间，一个清晰的想法浮现在兰登脑海里。

我是在佛罗伦萨醒来的……

再没有一个城市比佛罗伦萨与但丁的联系更加紧密了。但丁·阿利基耶里生于斯、长于斯，根据传说，他爱上了佛罗伦萨的贝雅特丽齐，但被残忍地从故乡放逐，命中注定在意大利各地漂泊多年，朝思暮想着重归故土。

你将抛下你挚爱的一切，但丁这样描写流放，这是放逐之弓射出的第一支利箭。

兰登一面回味《神曲·天堂篇》第十七诗章的这两行诗，一面向右扭头，凝视着阿尔诺河对岸佛罗伦萨老城遥远的塔尖穹顶。

兰登在脑海里勾勒老城的布局——一座大迷宫，游客如织，交通拥堵，熙熙攘攘的狭窄街道环绕着佛罗伦萨著名的大教堂、博物馆、礼拜堂还有购物区。他怀疑只要他和西恩娜把三轮摩托丢掉，立刻就能在潮水一般的人流中销声匿迹。

“老城才是我们要去的地方，”兰登宣布，“如果有什么答案，应该就在那里。老佛罗伦萨就是但丁的整个世界。”

西恩娜点头表示同意，并大声喊道：“去那里也安全一些——有很多地方可以藏身。我现在朝罗马门[64]开，我们可以从那里渡河。”

过河，兰登心里不由自主地一颤。但丁著名的地狱之旅也是从渡过阿刻戎河[65]开启的。

西恩娜加大油门，两边的风景飞掠而过，兰登也在脑海里过了一遍地狱的画面，死去的亡魂和垂死者，恶沟的十条沟，以及瘟疫医生和奇怪的单词——CATROVACER。他回味着《地狱图》下方涂写的文字——只有通过死亡之眼才能瞥见真相——怀疑这句无情的格言是否引自但丁。

我想不起来。

兰登对但丁的作品了如指掌，而且作为一名以精通图标而声名赫赫的艺术史学家，他偶尔会收到邀请参与阐释但丁作品中极为丰富的象征符号。巧合的是，或者并非那么巧合，大概两年前，他还做过一个关于但丁《地狱篇》的讲座。

“神圣但丁：地狱的符号。”

但丁·阿利基耶里已经演化成被膜拜且历史上确有其人的偶像之一，并促成了世界各地但丁协会的诞生。历史最悠久的美国分会于一八八一年由亨利·沃兹沃斯·朗费罗在马萨诸萨州剑桥市创立。这位新英格兰著名的“炉边诗人”是第一位翻译《神曲》的美国人，直到今天，他的译本仍然是最受欢迎、最通用的版本。

作为研究但丁作品的知名学者，兰登曾受邀在一次学术盛会上发言，主办方是世界上历史最悠久的但丁协会之一——维也纳但丁·阿利基耶里协会。这次会议被安排在维也纳科学院举行。会议的主赞助商——某位富豪科学家兼但丁协会成员——居然弄到了科学院有两千个座位的讲堂作为会场。

兰登到达后，会议总干事亲自迎接，并领他进入会场。在他们路过大厅时，兰登不由自主地注意到布满整面后壁的惊人大字：要是上帝错了怎么办？

“卢卡斯·特罗伯格[66]的作品，”总干事低声介绍道，“我们最新的艺术装饰。你觉得如何？”

兰登打量着巨大的字体，不知道该如何回答：“嗯……他的笔画大气豪迈，但对虚拟语气的掌控尚有欠缺。”

总干事望了他一眼，露出不知所云的神情。兰登只希望待会他与听众们的沟通会更融洽一些。

等他最终登台准备开始演讲的时候，整个大厅座无虚席，雷鸣般的掌声经久不息。

“尊敬的女士们、先生们，”兰登用德语开场，浑厚的嗓音透过扩音器在大厅里嗡嗡作响，“Willkommen, bienvenue, welcome。”

这引自《歌厅》[67]里的著名台词赢得了台下听众会心的笑声。

“主办方告诉我，今晚的听众不仅有我们但丁协会的会员，还有许多访问学者及科学家——他们有可能是第一次涉足但丁研究，而且忙于科研没有时间去研读这部中世纪意大利史诗。因此，为了这部分听众，我想还是首先快速简要介绍一下但丁其人——他的生平、作品，以及他为何被视为人类历史上最有影响的人物之一。”

掌声再度响起。

兰登摁下手中的微型遥控器，一系列但丁的图片开始播放。第一张是安德烈·德·卡斯塔格诺[68]所绘的但丁全身画像，画中诗人站在门廊上，手持一本哲学书。

“但丁·阿利基耶里，”兰登开始介绍，“这位佛罗伦萨的作家、哲学家生于一二六五年，卒于一三二一年。在这幅肖像画中，与在几乎所有描绘但丁的画作中一样，他头戴一顶红色的方济各会[69]的头巾——有褶、带耳罩、紧绷的兜帽——再配上深褐色的卢卡[70]风格外袍，这已成为最深入人心的但丁形象。”

兰登跳过几张幻灯片，停在乌菲兹美术馆所藏的但丁像上，波提切利在这幅画中着重表现了但丁最明显的面部特征——宽下巴和鹰钩鼻。“在这儿，但丁独特的面孔周边又围着他那红色的方济各会头巾；惟一不同的是，波提切利在他的头巾上添了一顶月桂花冠，象征他在诗歌艺术领域的精湛技艺。这种传统的象征起源于古希腊，直到今天仍在向桂冠诗人和诺贝尔奖得主表达敬意的场合使用。”

兰登很快地展示了其他几张图片，里面的但丁都头戴红色头巾、身着深褐色长袍、饰以月桂花冠，有着显眼的鹰钩鼻。“为了完善你们心中但丁的形象，请看圣克罗切广场[71]上的雕像……当然还有巴杰罗小礼拜堂中据称为乔托所作的著名壁画。”

兰登让幻灯机放映的画面停留在乔托的壁画上，然后走到讲坛中央。

“众所周知，但丁以其不朽的文学巨著《神曲》而闻名于世。《神曲》残忍而又生动地描绘了诗人下到地狱，穿过炼狱，并最终升入天堂与上帝交谈的过程。按现代的标准来看，其中丝毫没有喜剧因素。它之所以被称作喜剧[72]，完全是因为其他原因。在十四世纪，意大利文学按规定被分为两类：一类是悲剧，代表高雅文学，用正式文体写成；另一类就是喜剧，代表通俗文学，使用本族口语，面向普通大众。”

兰登将幻灯片跳到米凯利诺[73]的肖像壁画，上面绘着但丁站在佛罗伦萨的城墙外，手握一卷《神曲》。壁画的背景是在地狱之门上方的炼狱。这幅画现藏于佛罗伦萨的圣母百花大教堂——也就是人们常说的佛罗伦萨主教座堂。

“从这个标题你们可能已经猜到，”兰登继续娓娓而谈，“《神曲》是用本族口语，也就是老百姓的大白话写成的。然而，它出色地将宗教、历史、政治、哲学与社会评论融入文学虚构丰富多彩的框架中；做到了既博大精深，又雅俗共赏。这部作品成为意大利文化不可或缺的基石，以至于但丁的写作风格被奉为现代意大利语言之圭臬。”

兰登刻意沉默片刻，然后低声说道：“听众朋友们，但丁·阿利基耶里的影响再怎么夸大都不为过。纵观人类历史，可能除了《圣经》之外，再没有一件美术、音乐或者文学作品能像《神曲》这样，激发了数量如此众多的致敬、模仿、改编以及诠释之作。”

兰登接着罗列了大批知名作曲家、艺术家和作家，他们都从但丁的史诗中汲取过创作的素材和灵感。随后他环视场下的听众：“现在请告诉我，今晚在座诸位中有多少是作家？”

有近三分之一的听众举起了手。兰登放眼望去，惊愕不已。天啊，要么今天台下坐的是全世界水平最高的听众，要么就是电子出版如今真的火了。

“好的，那你们都知道，最令作家心存感激的莫过于吹捧推荐——来自某位显赫人物只言片语的赞赏，能让别人对你的作品趋之若鹜。其实这种现象在中世纪就已经存在了。而但丁更是受益匪浅。”

说着，兰登切换了一张幻灯片。“假如你的书皮上印着这么一句话，你觉得会有什么效果？”

世间再没有比他更伟大之人物。

——米开朗基罗

台下的听众一片哗然。

“没错，”兰登解释道，“这就是你们所知道的那个创作了梵蒂冈西斯廷教堂壁画[74]和《大卫》雕像的米开朗基罗。他不仅是一名绘画和雕塑大师，还是一流的诗人，出版了将近三百首诗歌——其中有一首就叫‘但丁’，献给这个用阴森地狱意象给自己《最后的审判》提供灵感的人。要是你们对我的话尚有怀疑，请先阅读但丁《神曲》的第三诗章，再去参观西斯廷教堂；在祭坛上方，你会看到熟悉的场景。”

兰登翻到下一张幻灯片，画面恐怖，是一只肌肉虬结的怪兽正朝战战兢兢的人群挥舞巨型船桨的特写。“这是但丁笔下地狱的摆渡人，卡戎，正在用船桨击打掉队的亡魂。[75]”

接着兰登切换到一张新的幻灯片——米开朗基罗的《最后的审判》的另一处细节——被钉在十字架上的男人。“这个人是以斯帖，按照《圣经》的说法，他是被绞死的。然而在但丁的史诗里，他却是被钉死在十字架上。正如你们在西斯廷教堂里能看到的那样，米开朗基罗选择了但丁的版本而不是《圣经》的说法。”这时兰登咧嘴微微一笑，故意压低声音说道：“千万别告诉教皇。”

听众被逗乐了。

“但丁的《地狱篇》营造了一个充满痛苦折磨的阴间世界，超出所有前人的想象。他的描述基本上定义了现代人对地狱的看法。”兰登停顿了一下，“请相信我，天主教会得感谢但丁。几个世纪以来，他笔下的地狱让虔诚的信徒们惊恐不已，无疑让进教堂的人数增多了两倍。”

兰登又换了一张幻灯片。“这就引出了我们今晚在这儿相聚一堂的缘由。”

屏幕上打出他演讲的标题：神圣但丁：地狱的符号。

“但丁的《地狱篇》提供了一幅象征与符号如此丰富的广阔画面，以至于我通常要用整个一学期的课程来讨论它们。但是今晚，我想揭示但丁《地狱篇》中符号象征意义最好的方式就是与他并肩同行……穿过地狱之门。”

兰登踱到讲坛边缘，随意地环视一圈台下的听众。“现在，假如我们打算要到地狱里走一遭，我强烈建议大家使用地图。而关于但丁的地狱最完整、最精确的地图当属桑德罗·波提切利的作品，无人能出其右。”

他摁了一下遥控器，波提切利那幅恐怖的《地狱图》展现在观众面前。在人们看到在这个漏斗状地底深坑里发生的各种惨状时，他甚至听到了他们情不自禁发出的几声叹息。

“与有些艺术家不同，波提切利对但丁文本的解读是绝对忠实的。事实上，他花费了如此多的时间去阅读但丁的作品，以至于著名艺术史学家乔治奥·瓦萨里[76]都感叹波提切利对但丁的痴迷导致‘其生活严重紊乱’。波提切利一共创作了二十多幅与但丁有关的作品，但以这幅地图最为著名。”

兰登转过身，指着幻灯片的左上角：“我们的旅途将从那里开启，在地面之上，你能看到身着红衣的但丁，和他的领路人维吉尔一起，站在地狱之门的外面。我们将从那儿下行，穿过九圈地狱，最终面对……”

兰登迅速翻到下一张幻灯片——波提切利原作中撒旦的局部放大图——三头的魔王面容狰狞，三张嘴里各咬着一个人，正在将他们生吞活咽。

兰登能听到台下观众的喘息声。

“这只是对接下来要游览的景观的一瞥，”兰登宣告，“这个恐怖角色所在之处就是今晚旅途将要结束的地方。这里是地狱的第九层，撒旦盘踞之地。然而……”兰登顿了一顿，“到达地狱底部的过程本身也充满乐趣，所以让我们向后倒退一点……退到地狱之门，我们旅途开始的地方。”

下一张幻灯片是古斯塔夫·多雷的版画，画的是在万丈悬崖壁上凿出的一条阴暗隧道的入口。门上刻着：入此门者，须弃所有希望。

“那么……”兰登微笑着发问，“我们该进去吗？”

不知什么地方传来轮胎刮地的尖啸，兰登眼前的听众突然消失了。他半个身子向前倾，撞在西恩娜的背上，三轮摩托车滑行一截后停在马基亚维利大道的中段。

兰登一个趔趄，脑子里仍然萦绕着地狱之门的画面。等他重新坐稳后，才看清身处何地。

“出什么事了？”他问道。

西恩娜指着三百码开外的罗马门——曾经作为老佛罗伦萨入口的古代石门。“罗伯特，我们有麻烦了。”

第19章

布吕德特工站在简陋的公寓里，想弄明白眼前是怎么回事。究竟是什么人住在这里？房间里陈设简单，凌乱无序，如同寒碜的大学生宿舍。

“布吕德特工？”一名手下在走廊尽头喊他，“你可能想看看这个。”

布吕德闻言走了过去，想知道当地警方有没有将兰登拦下来。虽然布吕德宁愿“在内部”解决这场危机，但兰登的逃跑让他别无选择，只能请求当地警方支援，设立路障。在佛罗伦萨迷宫般的大街小巷里，机动灵巧的摩托车很容易摆脱布吕德的面包车。要知道他的车都装有厚重的聚碳酸酯车窗，以及结实、防刺穿的轮胎。这些配置虽然让他的车牢不可破，却也让它们牺牲了灵活性。意大利警方素以不愿与外人配合而闻名，但布吕德所在的组织影响非同一般——无论在警界，还是在领事馆或大使馆。只要我们一开口，没人敢质疑。

布吕德走进这间小书房，他的手下正站在一台打开的笔记本电脑前，戴着乳胶手套敲击键盘。“他用的就是这台电脑，”手下汇报道，“兰登用它登录电子邮箱，并上网搜索了一些信息。网页浏览产生的缓存文件都还在。”

布吕德朝书桌走去。

“这不像是兰登的电脑，”技术人员说，“注册用户姓名的首字母缩写是S.C.——很快我就能找出全名。”

布吕德等待结果时，注意到书桌上有一摞文件。他随手抄起几份翻阅，发现它们不寻常——有一份伦敦环球剧院的旧节目单，还有一连串新闻剪报。布吕德读得越多，眼睛瞪得越圆。

布吕德拿起这摞文件，退回到走廊里，给他的上司打了一个电话。“我是布吕德，”他说，“帮兰登逃跑的人，我想我有线索了。”

“是谁？”他的上司问道。

布吕德缓缓吁了一口气：“你可能不会相信。”

***

两英里之外，瓦任莎伏在她的宝马摩托车上，落荒而逃。一辆辆警车疾驰着与她擦肩而过，警笛大作。

我被撤销了，她心道。

往常，摩托车四冲程发动机轻柔的抖动总能平复她的紧张，但今天失效了。

瓦任莎已经为“财团”工作了十二年，从最初的地勤，干到战术协调员，再一步步爬到高级外勤特工的位置。我的职业就是我的全部。外勤特工行事隐秘、四处奔波、常年在外、随时待命，因此他们不可能拥有正常的家庭生活或者人际关系。

这桩任务我已经跟了整整一年，她心想，仍然无法相信教务长会痛下杀手，如此突兀地将她撤销掉。

在过去十二个月里，瓦任莎一直在为该任务保驾护航，服务的都是“财团”的同一个委托人——那位举止怪异的绿眼天才，他只想“消失”一段时间，以便不受竞争对手和仇敌的打扰而安心工作。他几乎足不出户，也绝少露面，但一直在工作。这个人究竟在做些什么，瓦任莎丝毫不知情，因为合同只要求保障委托人销声匿迹，不被势力强大的对头发现。

瓦任莎兢兢业业，恪尽职守，任务也一直开展得很顺利。

格外顺利……直到昨天晚上。

从那以后，瓦任莎的情绪状态和职业前景每况愈下。

我现在是局外人了。

撤销条款一旦激活，特工应立即停止正在执行的任务，并撤离“行动现场”。如果特工被捕，“财团”会否认与该特工的任何关联。特工们亲眼见证过“财团”为达到目的而展现的颠倒黑白足以翻云覆雨的惊人操控力，因此他们绝不会铤而走险，去惹怒组织。

瓦任莎只听说过两个特工曾被撤销。奇怪的是，她从此再也没有见过这两人。以前她总是假想他们被喊去接受正式调查评估，然后就被开除了，并被禁止再与“财团”雇员联络。

但现在，瓦任莎有些不确定了。

你反应过激了，她试着告诉自己，“财团”绝不至于如此冷血卑劣，采取杀人灭口的手段。

尽管如此，她心底还是泛起一股凉意。

在看到布吕德小组的那一刻，出于本能，她选择了悄无声息地逃离旅店屋顶；她说不清这次直觉是不是救了她的命。

现在没人知道我在哪儿。

瓦任莎沿着平滑的皇家之山大街笔直地向北疾驰，意识到短短几个小时之间她的人生已经天翻地覆。昨天晚上，她还在为保住工作发愁。现在她要担心的是如何保住性命。

第20章

佛罗伦萨曾经有过城墙，其中最主要的入城通道——罗马石门修建于一三二六年。几百年前，古城大多的城墙就已灰飞湮灭，唯有罗马门屹立不倒。直到今天，进城的车流仍从这巨型工事的三条拱形巷道里穿过。

整座罗马门是一处五十英尺高的古代壁垒，砖石结构，主通道仍保留着巨型有闩木门，却长开不闭，保持畅通。通道前共有六条主干道，交汇于包围着一片圆形草坪的环行路。草坪中央立有一尊皮斯特莱托[77]的巨型雕像：一名妇女头顶着一大捆行李，正欲离开城门。

尽管如今的罗马门更多时候在上演着交通拥堵的噩梦，但佛罗伦萨这座古朴的城门曾经是Fiera dei Contratti——婚约市场——的所在地。在这里，唯利是图的父亲们将自己的女儿当做商品，换取一份婚契；为了谋取更丰厚的嫁妆，他们甚至时常逼迫女儿跳起撩人的舞蹈。

今天早晨，在距离罗马门不到几百码的地方，西恩娜一个急刹车停了下来，惊恐地望着前方。兰登坐在三轮摩托车后座，探头向前一看，立即体会到了她的恐惧。在他们前面，停下的汽车排成了长龙。警察在环路那里设置了一处路障，阻住车流，而更多的警车正呼啸而至。全副武装的警察正一辆车一辆车挨个检查，盘问着驾驶员。

不可能是针对我们吧，兰登心道，可能吗？

一个蹬自行车的人沿着马基亚维利大道上坡而来。他骑着一辆靠背脚踏自行车，汗流浃背，两条光溜溜的大腿在他身前时上时下。

西恩娜冲他喊道：“出什么事啦？”[78]

“天晓得！”他大叫着，显得心事重重，“宪兵都来了。”[79]他急急忙忙向前蹬，好像巴不得赶紧离开这里。

西恩娜转身面对兰登，表情凝重。“有路障。是宪兵队。”

警笛呜咽着由远而近，西恩娜在座位上转过身，凝视着面前的马基亚维利大道，满脸惊恐。

我们被堵在路中间了，兰登心想，环顾四周希望能找到出口——分岔路、公园或者私人车道——却只看到左边的私人住宅和右边高耸的石墙。

警笛声越来越响。

“到那儿去，”兰登催促道，指着前方三十码处一个废弃的工地。那边有一台移动式水泥搅拌机，多少能提供一些掩护。

西恩娜一拧油门，三轮摩托冲上人行道，驶进工地。他俩将车停在水泥搅拌机后面，很快意识到它的高度只能遮住胯下的三轮摩托车。

“跟我来，”西恩娜说着跑向石墙下的灌木丛，原来这里搭了一小间临时工棚。

这哪里是什么工棚，兰登刚一凑近，就不禁直皱眉头。这分明是一间简易厕所。

兰登和西恩娜刚跑到建筑工人们的化学掩臭移动马桶外面，就听到身后警车呼啸而至。西恩娜抓住门把手使劲一拉，门却纹丝未动。原来厕所门被大铁链子加上挂锁牢牢锁紧。兰登抓起西恩娜的胳膊，拖着她绕到厕所后面，将她推入厕所和石墙之间的狭窄缝隙。里面根本容不下两个人，而且腐臭的气味熏得人恶心欲呕。

兰登刚刚侧身钻到西恩娜身后，一辆深黑色的斯巴鲁森林人SUV驶入了他们的视野，车上印着醒目的“宪兵队”。这辆车缓缓地从他们眼前开过。

居然惊动了意大利宪兵队，兰登觉得匪夷所思。他甚至怀疑这些军警是不是还收到命令，见到嫌犯格杀勿论。

“有人挖空心思想找到我们，”西恩娜低声道，“而且他们居然几乎要成功了。”

“靠GPS吗？”兰登说出了心里的疑惑，“难道说投影仪里面有追踪器？”

西恩娜摇摇头：“相信我，如果那玩意儿能被追踪的话，警察早就把我俩拿下了。”

兰登挪了挪位置，他身材高大，挤在窄缝里很不舒服。他刚发现自己的脸就贴在马桶后面风格雅致的涂鸦大杂烩上。

把它留给意大利人吧。

在美国，这类厕所涂鸦大多是摹似巨大的乳房或者生殖器的暧昧漫画，风格幼稚。但此处的涂鸦，更像是一本艺术专业学生的写生簿——画的有人的眼睛、惟妙惟肖的手掌、男子的侧面像，还有怪诞的巨龙。

“在意大利其他地方，破坏公物可没有这种格调，”西恩娜显然看穿了他的心事，“这堵墙那边就是佛罗伦萨美术学院。”

仿佛是为了印证西恩娜的话，远处正好出现一群学生。他们腋下夹着画作，不紧不慢地朝他俩走过来。他们一路聊着天，点着香烟，对罗马门前架设的路障颇感好奇。

兰登和西恩娜蜷低身子，不想让这帮学生看到。此时，兰登猛地被一个奇怪的念头击中了。

半埋在土里的罪人们，两条腿在半空中挣扎。

或许是由于人类粪便的味道，要不就是骑靠背自行车那名男子两条甩来甩去的长腿，不管诱因是哪一个，总之兰登的脑海里突然亮起了恶沟那腐臭世界的画面，还有从土里探出的裸露大腿。

他遽然扭头面对同伴：“西恩娜，在我们手上《地狱图》的版本里，倒置的双腿是出现在第十条恶沟里的，对不对？也就是恶沟的最下面一层？”

西恩娜满脸诧异地望着他，似乎觉得这话说得也太不是时候了：“没错，在底层。”

刹那间，兰登又回到了维也纳讲座的现场。他站在讲坛上，刚刚向听众展示了多雷所刻的格里昂[80]的版画——那只居住在恶沟之上的恶魔，长着双翼，还有一条带刺的毒尾。

“在我们与撒旦见面之前，”兰登大声说道，他雄浑的嗓音在讲堂里回荡，“我们必须穿过十层恶沟，这里接受惩罚折磨的都是欺诈者——那些故意犯下欺诈恶行的人。”

兰登播放了几张有关恶沟细节的幻灯片，然后领着听众一条沟一条沟地解读。“从上而下，分别是：被魔鬼鞭打的诱奸者……泡在人粪里的谄谀者……倒埋着的神棍，他们的双腿在半空中挣扎……头被拧到背后的占卜者……陷身于煮沸的沥青中的污吏……穿着沉重铅衣的伪君子……被毒蛇咬噬的盗贼……烈焰焚烧的献诈者……被魔鬼掏出五脏六腑的挑拨离间者……最后，是那些作伪者，他们受病痛折磨，浑身腐烂恶臭，面目全非。”兰登面向听众：“但丁之所以将最后一条恶沟留给作伪者，极有可能是因为他被迫离开挚爱的佛罗伦萨而被流放，正是由于关于他的一系列谎言。”

“罗伯特？”西恩娜的声音响起。

兰登被拉回现实。

西恩娜面带疑惑地盯着他：“这次又是怎么回事？”

“我们手上这幅《地狱图》，”他兴奋地宣布，“把原作给篡改了！”他从外套口袋里摸出投影仪，在狭小空间允许的范围内竭力晃动。里面的滚珠咣咣作响，但被警笛声盖住了。“做这幅画的人打乱了恶沟的次序！”

投影仪开始发光，兰登将其对准面前平坦的地方。《地狱图》浮现了，在昏暗的光线下显得格外清晰。

简易马桶上的波提切利，兰登心想，充满对艺术大师的愧疚。在陈列过波提切利作品的场馆中，这肯定是最不优雅的一处。兰登快速扫了一眼地狱十条恶沟，兴奋得频频点头。

“果然如此！”他大叫道，“画是错的！恶沟的最后一条里应该是受病痛折磨的罪人，而不是倒埋的尸体。第十条恶沟是留给作伪者的，而不是那些只顾赚钱的神职人员！”

西恩娜的好奇心被激起：“那么……为什么有人要这样改动呢？”

“Catrovacer，”兰登在口中默念，审视着每一条沟中添加的字母，“我觉得它并不是这个意思。”

尽管脑部受伤抹去了兰登过去两天的记忆，但这会儿他能感觉到强大的记忆力又回来了。他闭上双眼，让两个版本的《地狱图》在脑海中呈现，比较它们的差异。对恶沟部分的修改并没有兰登以为的那么多……但他仍然感觉有层窗户纸被捅破了。

突然之间，一切都清晰明了。

去寻找，你就会发现！

“你想到了什么？”西恩娜急切地问。

兰登感觉嘴唇发干：“我知道我为什么会在佛罗伦萨了。”

“你想起来啦？！”

“没错，而且我知道下一步应该去哪儿。”

西恩娜攥紧他的胳膊：“哪里？！”

从在医院里苏醒过来到现在，兰登第一次有了种脚踏实地的感觉。“这十个字母，”他低声道，“实际上指向老城中一处确切位置。答案应该就在那里。”

“老城的什么地方？！”西恩娜催问道，“你怎么想到的？”

简易厕所的对面响起阵阵欢笑声。又有一群艺术专业的学生经过，他们大声聊天，相互开着玩笑，说着不同国家的语言。兰登警觉地观察周边的情况，看着他们渐行渐远。然后他又仔细检查了旁边有没有警察。“我们得继续前进。我会在路上解释的。”

“在路上？！”西恩娜直摇头，“罗马门我们是绝对过不去了！”

“在这里等三十秒，”他嘱咐道，“然后再跟上来。”

说完，兰登飘然而去，让他的新朋友一个人待在原地发愣。

第21章

“不好意思！”罗伯特·兰登追上了这群学生，“打搅一下！”[81]

他们全都转过身来，兰登扮出一副迷路游客的模样，四下张望。

“请问国家美术学院怎么走？”[82]兰登用断断续续的意大利语问道。

一个有文身的小伙子扮酷吐了一口烟，讥讽地答道：“我们不会讲意大利语。”[83]听口音应该是法国人。

一个女孩站斥责了她的文身朋友，并彬彬有礼地指给他看通往罗马门方向的高墙：“继续向前，直走。”[84]

一直往前走，兰登把她的话译成英语。“谢谢。”[85]

趁着没人注意，西恩娜按兰登的指示自简易厕所后面现身，朝他们走过来。等这个婀娜多姿的三十二岁美女走近，兰登一只手搭在她肩膀上，以示欢迎：“这是我的妹妹，西恩娜。她是教艺术的老师。”

有文身的小伙子嘴里嘟哝着：“妹——妹——。”他那帮男同学跟着哄笑。

兰登不去理会他们。“我俩来佛罗伦萨，想找一份为期一年的海外教职。我们能和你们一起走吗？”

“当然可以，”[86]那名意大利女孩微笑着答道。

他们一行人慢慢朝罗马门前的警察走去，西恩娜已经和这些学生聊了起来，而兰登则躲在队伍中央，故意低头垂肩，让自己不那么显眼。

去寻找，你就会发现，兰登回味着这句话，脑海中浮现出恶沟中十条沟的画面，激动得心跳加速。

Catrovacer。这十个字母，兰登已经意识到，是一个艺术界最费解迷局的关键。那是有着几百年历史的未解之谜。在一五六三年，这十个字母就出现在佛罗伦萨著名的维奇奥宫的一面墙上。它们拼成一条信息，绘在离地四十英尺的高处，不借助望远镜根本看不清。所以几个世纪以来，它就在人们眼皮底下却没被发现。直到二十世纪七十年代，它才被一位当时还籍籍无名的著名艺术诊断专家注意到，这位专家后来花了几十年的时间来揭示它的含义。尽管推测众多，但这条信息的确切意义直到今天仍是一个谜。

对兰登而言，密码是一个熟悉的领域——如同一片波涛翻涌的陌生大海里的安全港湾。毕竟，较之生物危害试管和舞刀弄枪，艺术史和古代秘密绝对是兰登的拿手绝活。

正前方，增援的警车开始从罗马门下面鱼贯穿过。

“上帝啊，”文身小伙感慨道，“他们要抓的人肯定犯大事了。”

他们一行人来到罗马门右侧的美术学院正门前，门口聚集了一群学生，在看罗马门那边的热闹。拿最低工资的学校门卫心不在焉，只是瞄了一眼学生证就让他们进去了，显然他这会儿更关心的是警察那边有什么动静。

这时，广场上传来了刺耳的急刹车声，一辆再熟悉不过的黑色面包车在罗马门前停了下来。

兰登根本不用再看第二眼。

他和西恩娜一言不发，抓住时机，和他们新结识的朋友们一起溜进了学校大门。

国家美术学院入口的大道美极了，甚至堪称华丽。道路两边立着巨大的橡树，它们枝叶相接，树冠映衬着远处的建筑——带有三层柱廊以及宏大的椭圆形草坪的淡黄色巨型宫殿。

兰登认识这座宫殿。和这座城市里诸多建筑一样，它们都是由同一个辉煌的王朝委托建造的，这个家族在十五、十六、十七世纪把持着佛罗伦萨的政坛。

美第奇家族。

仅仅这个名字就已成为佛罗伦萨的象征。在它统治的三个世纪里，美第奇家族攒下了数不清的财富，更积累了难以估量的影响。这个家族出了四位教皇，两位法兰西皇后，还建立了全欧最大的金融机构。直至今日，世界各国的银行仍在使用美第奇家族发明的记账方法——复式记账法。

然而，美第奇家族最大的遗产却并非在金融或者政治领域，而是在艺术方面。美第奇家族或许是整个艺术史上最为慷慨挥霍的资助人，它对艺术家们源源不断的委托资助，推动着整个文艺复兴的进程。得到美第奇家族资助的旷世之才可以列出一张长长的单子，从达·芬奇到伽利略再到波提切利皆名列其中——波提切利最有名的画作《维纳斯的诞生》就是应洛伦佐·德·美第奇委托所作，洛伦佐想送一幅画作为结婚礼物给他的表亲挂在婚床前，要求画家画出一些暧昧春光来。

洛伦佐·德·美第奇——当时因其仁慈大度被唤作豪华者洛伦佐——本人就是一位颇有造诣的艺术家和诗人，据说在艺术上别具慧眼。一四八九年，洛伦佐看中了一位年轻的佛罗伦萨雕塑家的作品，并邀请这个大男孩搬进美第奇宫廷，让他得以在精美艺术、伟大诗歌和高雅文化的熏陶中磨砺自己的技艺才华。在美第奇家族的监护下，这个尚在青春期的孩子迅速成长，最终创作了两座历史上最负盛名的雕塑——《圣母怜子》和《大卫》。今天我们称他米开朗基罗——这位才华横溢的巨匠有时被认为是美第奇家族送给全人类最珍贵的礼物。

既然美第奇家族对艺术的支持不遗余力，兰登心想，那他们一定会很高兴得知面前这座建筑——当初造它是为做美第奇家族主马厩之用——已被改成一所生机勃勃的美术学院。这处宁静的所在如今为年轻的艺术家们提供创作灵感，当初这儿被选中修建马厩，就是因为它靠近佛罗伦萨周边风景最好的一个骑马场。

波波利庭园。

兰登望向左边，能看到高墙之外森林的树梢。广袤的波波利庭园如今是一处旅游胜地。兰登很有把握，假如他和西恩娜能进入花园，他们就可以神不知鬼不觉地穿行其中，绕过罗马门。毕竟，这个花园太大了，而且里面到处都是隐身之所——森林、迷宫、石窟、睡莲。更关键的是，穿过波波利庭园最终可以抵达碧提宫——曾被用做美第奇家族大公[87]主要住所的石头城堡。它拥有一百四十个房间，一直是佛罗伦萨最受欢迎的景点。

如果我们能赶到碧提宫，兰登心想，离通往老城的桥就只有一步之遥了。

兰登故作心不在焉地指了指环绕花园的高墙。“我们怎么才能进到花园里去？”他问道，“在参观校园之前，我想带我妹妹去看看。”

文身小伙直摇头：“从这儿你们是进不了花园的。花园的入口在碧提宫，远着呢。你们得开车穿过罗马门。”

“胡说，”西恩娜脱口而出。

所有人都转过身，盯着她，包括兰登在内。

“得了吧，”她一边捋着金色的马尾辫，一边故作羞怯地傻笑道，“你是说你们这些家伙从没溜到花园里去抽大麻胡闹过？”

小伙子们相互对视，然后哈哈大笑起来。

文身小伙这下对她彻底服气了：“女士，你真应该来这里教书。”他领西恩娜走到建筑一侧，指着后面停车场的一个角落：“看到左边的棚子了吗？后面有一个荒废的台子。爬上屋顶，你就能跳到墙那边去了。”

对方话音未落，西恩娜就已经行动起来。她回头瞄了一眼兰登，带着胜利者的微笑：“快点，鲍勃老哥。你不会老得连篱笆墙都跳不动了吧？”

第22章

面包车里的银发女子将头倚在防弹车窗玻璃上，双目紧闭。她感觉脚下的世界在不停地旋转。他们给她的药让她感觉恶心难受。

我需要医疗救助，她心想。

然而，她身旁的武装警卫严阵以待：在他们的任务圆满完成之前，她的需求没有人理会。而根据周边的嘈杂声来判断，显然这一切一时半会儿还结束不了。

她越来越头晕目眩，就连呼吸也变得有些困难。她竭力压下又一波恶心欲呕的感觉，感叹生活怎么会将她放在了这个超现实的十字路口。在当前这种神志不清的状态下，很难想明白答案，但她明白无误地知道这一切始于何处。

纽约。

两年前。

她从日内瓦总部飞到曼哈顿。作为世界卫生组织的总干事，她在这个名声显赫、觊觎者甚众的位置上，已经干了将近十年。作为传染性疾病和流行病学方面的专家，她曾受邀在联合国举办讲座，评估大范围流行疾病对第三世界国家的威胁。她的讲座积极乐观，安抚人心，概述了世界卫生组织和其他机构制定的几套最新早期检测系统与治疗方案。讲座赢得满堂彩，全场起立为她鼓掌。

讲座结束后，当她在前厅和几名逗留的学者交谈时，一名联合国雇员大步走过来，打断了他们的谈话。他的肩章表明他的外交级别很高。

“辛斯基博士，刚才美国外交关系委员会联系我们。他们部门有人想和你聊一聊。我们的车就在外面等着。”

伊丽莎白·辛斯基博士迷惑不解，也有些许不安。她拎起随身旅行袋，彬彬有礼地向谈话者告了别。坐在豪华汽车里驶上第一大道时，她心头涌上一阵异样的紧张。

美国外交关系委员会？

和大多数人一样，伊丽莎白·辛斯基也听过一些谣言。

作为一个私人智囊团，外交关系委员会成立于二十世纪二十年代。曾经加入其中的包括几乎每一任国务卿，超过六七位总统，以及大多数中央情报局局长、参议员、法官，还有摩根、罗特希尔德和洛克菲勒之类的传奇人物。外交关系委员会成员无与伦比的智力资源、政治影响力以及财富，为其赢得了“地球上最有影响力的私人俱乐部”的称号。

作为世界卫生组织的负责人，伊丽莎白对和大人物打交道并不陌生。她在世界卫生组织的长期任职，加上直率坦白的个性，最近为她赢得了一家主流新闻杂志的肯定，该杂志将她列入全世界二十个最有影响力的人物榜单。世界卫生健康的面孔，他们在她的照片下这么标注，伊丽莎白觉得很有讽刺意味，要知道她曾经是个体弱多病的孩子。

在六岁之前，她一直忍受严重哮喘的折磨，并接受了一种很有前景的新药的大剂量治疗——全球最早的糖皮质激素，一种类固醇荷尔蒙。这种新药不可思议地治好了她的哮喘综合症。不幸的是，这种药物出人意料的副作用直到多年以后她进入青春期时才显现出来……她从没有来过月经。十九岁那年在医生办公室里经历的那个黑暗时刻，她终生难忘，当时，她被告知药物对她生殖系统的损伤是永久性不可逆的。

伊丽莎白·辛斯基永远生不了孩子。

时间会治愈空虚，医生安慰她，但悲伤和愤怒只能藏在心底潜滋暗长。残忍的是，药物剥夺了她生儿育女的能力，但却没有抹去她母性的本能。几十年来，她无时无刻不在与自己的渴念作战，那种对满足自己无法企及之欲望的渴念。直至今天，已经六十一岁的她每次看到怀抱婴儿的母亲，仍然会心如刀割。

“前面就到了，辛斯基博士，”司机通知她。

伊丽莎白迅速用手指拢了拢长长的银色鬈发，照了照镜子。她还没有意识到，汽车就已经停了下来，司机扶她下车，踏上曼哈顿一处昂贵路段的人行道。

“我会在这里等你，”司机彬彬有礼地说，“你准备好了，我们就直接去机场。”

外交关系委员会在纽约的总部位于帕克大道和68街的拐角，是一栋其貌不扬的新古典主义风格的建筑，曾经是一位美孚石油公司[88]大亨的私人住宅。建筑外观与周边的优雅风景浑然一体，让人全然察觉不到它的独特功用。

“辛斯基博士，”一名体态丰盈的女接待员上前迎接她，“这边请。他正在等你。”

好吧，但他究竟是谁？她跟随接待员走过一条豪华长廊，来到一扇紧闭的大门前。女接待员轻敲一下随即打开门，示意伊丽莎白进去。

她走进房间，门在她身后关上了。

这是一间阴暗的小会议室，只有一块显示屏发出光亮。在屏幕前，一个极其瘦高的黑色轮廓正对着她。尽管看不清他的面孔，但她能感觉到其逼人的气势。

“辛斯基博士，”男子的声音尖锐刺耳，“感谢你来见我。”他紧绷的口音表明他应该和伊丽莎白一样来自瑞士，也有可能是德国。

“请就座，”他指了指会议室前排的一把扶手椅。

就不自我介绍一下？伊丽莎白坐下了。光怪陆离的画面被投射到荧屏上，让她愈发不安。到底搞什么鬼？

“今早你发言的时候，我也在场，”黑影说道，“我千里迢迢赶来听你的演讲。你的表现令人印象深刻。”

“谢谢，”她答道。

“恕我冒昧，你比我想象的要漂亮多了……尽管你年纪不小，而且关于世界健康方面的看法缺乏深谋远虑。”

伊丽莎白惊得差一点合不拢嘴。他的评论无论怎么听都相当无礼。“不好意思？”她凝视着前方的黑暗，开口问道，“你是谁？为什么把我叫到这里来？”

“请原谅，看来我想要显得幽默的尝试很失败，”瘦长的身影答道，“屏幕上的图像会解释你来这里的原因。”

辛斯基审视着那可怖的图像——一幅油画，上面密密麻麻挤满了人，病态扭曲的裸露躯体纠结在一起，相互攀扯。

“伟大的艺术家多雷，”男子宣告，“这是他对但丁·阿利基耶里笔下的地狱壮观而阴森的再现。希望这幅画没有让你不适……因为那就是我们将要去往的地方。”他顿了一顿，缓缓凑近她：“现在让我告诉你为什么。”

他不断靠近她，仿佛每向前一步都变得更加高大。“假如我取一张纸，并将其撕为两半……”他在桌边立定，拿起一张白纸，哗啦一声撕成两半。“然后如果我再将这两个半张纸叠放……”他将两边叠在一起。“然后我再重复上述过程……”他再次将纸张撕成两半，并叠放在一起。“那现在我手上这叠纸就有原来的四个厚，对不对？”在阴暗的房间里，他的双眼像在水中燃烧的火焰。

伊丽莎白不喜欢他盛气凌人的语气和挑衅的姿态。她一言未发。

“我们来做个假设，”他继续道，凑得更近了，“最初那张纸只有十分之一毫米厚，而我将重复这个过程……比方说，五十次……你知道这垛纸会有多高吗？”

伊丽莎白被激怒了。“我知道，”她言语中的敌意甚至超出自己的想象，“它的厚度将是十分之一毫米乘以二的五十次方。这叫做几何级数。可以请问要我来这里干什么吗？”

男子自鸣得意地假笑着，用力地点了下头：“可以，你能猜到实际的数值会是多少吗？十分之一毫米乘以二的五十次方？你知道我们这垛纸会变得多高吗？”他沉默片刻：“这垛纸，只需对折五十次，就几乎达到……从地球到太阳的高度。”

伊丽莎白并不惊讶。在工作中，几何级数增长的骇人威力是她工作中经常要应对的。污染的循环……感染细胞的复制……死亡人数统计。“抱歉也许如果我显得有些幼稚，”她毫不掩盖自己的恼怒，“但我不明白你是什么意思。”

“我是什么意思？”他扑哧一笑，“我的意思就是我们人类人口增长的历史甚至更为惊人。地球上的人口，就像我们这垛纸，在最开始的时候微不足道……但其增长的潜力让人不得不警惕。”

他又开始踱步：“你想想。地球人口达到10亿花了几千年——从人类诞生一直到19世纪初。接着，在短短一百年间，人口数令人震惊地翻了一番，在20世纪20年代达到20亿。此后，只过了五十年，人口数再次翻番，于20世纪70年代超过40亿。你能想象，我们很快就要突破80亿。仅今天一天，地球又新增了25万人口。25万啊。而这种事情每天都在上演——无论刮风下雨或者风和日丽。照这个速度，每一年，地球上就要多出相当于整整一个德国的人口。”

高个子男人突然站定，双手按着桌子，虎视眈眈地盯着伊丽莎白：“你今年多大了？”

又一个无礼的问题，但是作为世界卫生组织的负责人，她对以外交手腕应付敌对状况轻车熟路。“六十一岁。”

“你知道假如你再活十九年，到八十岁的时候，你在有生之年会见证世界人口翻两番。一辈子——翻两番。想想后果。你肯定知道，你们世界卫生组织已经再次提高预期，估计到本世纪中叶地球人口数将达到约九十亿。动物物种正以一种惊人的加速度灭绝。自然资源日益减少，需求却急剧上升。干净水源越来越难以获得。不论以何种生物学衡量标准来看，我们人类的数量都超过了可持续发展的极限。面对这种灾难，世界卫生组织——这个星球健康卫生的看门人——却浪费大量时间金钱去干治疗糖尿病、修建血库、对抗癌症之类的事情。”他顿了顿，眼睛直直地盯着她。“所以我把你请到这里来，面对面问你世界卫生组织为什么没有勇气正面解决这个问题？”

伊丽莎白彻底被激怒了：“不管你是谁，都应该清楚世界卫生组织非常重视人口过剩的问题。最近我们投入几百万美元，委派医生前往非洲，分发免费的避孕套，宣传避孕节育。”

“啊，没错！”瘦高个挖苦道，“然后一支更庞大的天主教传教士队伍尾随你们去了，告诉非洲人如果使用避孕套，他们就都得下地狱[89]。如今的非洲又出现了一个新的环境问题——到处填埋着未使用的避孕套。”

伊丽莎白竭力保持沉默。在这方面，他说得没错，然而现代天主教徒已经开始抵制梵蒂冈对生育问题的干涉。尤其值得一提的是，梅琳达·盖茨[90]这位虔诚的天主教徒，敢冒天下之大不韪，承诺提供五亿六千万美元，以帮助改善全世界范围内的节育状况。伊丽莎白·辛斯基曾许多次公开表示，由于他俩基金会对世界健康卫生所作的贡献，比尔和梅琳达·盖茨夫妇理应被封为圣徒。遗憾的是，惟一具备擢升圣徒资格的机构却对他俩努力中体现的基督教义精髓视而不见。

“辛斯基博士，”阴影继续道，“世界卫生组织根本没有意识到，当今世界只有一个全球性健康问题。”他再次指着屏幕上令人生畏的画面——纠缠错杂的人类躯体的汪洋大海。“就是这个。”他停顿了一下，“我想起你是科学家，或许没有深入研究过经典著作或者高雅艺术，那么允许我给你展示另一幅图，用一种你更容易理解的语言向你解释。”

房间陷入黑暗，接着屏幕再次亮起。

那是一张折线图，伊丽莎白曾看过许多次……而且它总是带给她一种诡异的感觉，如同宿命般无法躲避。

世界人口增长历史示意图

整个房间一片死寂。

“是的，”瘦高个男子终于开口，“对这幅图最恰当的反应就是无言的畏惧。望着它就有点像盯着一台碾过来的火车头的前灯。”男子慢慢转过身，面对伊丽莎白，生生挤出一抹微笑，摆出屈尊俯就的模样：“辛斯基博士，还有问题吗？”

“只有一个，”她厉声质问，“你把我带到这里就是为了教训我或者侮辱我吗？”

“都不是。”他突然柔声细语，更令人毛骨悚然，“我请你来，是想和你共事。你明白人口过剩属于健康问题，这一点我毫不怀疑。我担心你没想明白的是，这个问题将会影响到人类的心灵。在人口过剩的压力下，哪怕是从未想过偷东西的人也会为了养家口而变成盗贼。而为了养儿育女，从未想过杀戮的人也会大开杀戒。但丁笔下所有致命的原罪——贪婪、暴食、背叛、谋杀，诸如此类——都会开始出现……在人群中泛滥，并随着舒适安逸生活的烟消云散而愈演愈烈。我们面临着一场为人类心灵而战的斗争。”

“我是一名生物学家。我拯救的是人们的生命……而不是心灵。”

“嗯，我可以向你保证，在未来的岁月里，拯救生命会变得越来越困难。人口过剩所滋生的问题远远不止精神匮乏。正如马基雅维利[91]所述——”

“是的，”她打断他的话，依着记忆，背出这段名言，“‘当居民遍布各个角落、世界拥挤不堪之时，人们既不能在原来的地方生存下去，也无法迁徙到其他地方……这个世界就将自我净化。’”她仰头注视着他：“我们世界卫生组织每一个工作人员都熟知这一段话。”

“很好，那你肯定知道马基雅维利接下的话，他认为瘟疫是这个世界自我净化的自然方式。”

“没错。这点我在刚才的发言中也提到了，我们非常清楚人口密度与大规模传染病爆发可能性之间的直接关联，但我们不断致力于建立完善新的传染病检测系统和治疗方案。世界卫生组织始终有信心预防可能爆发的大规模传染病。”

“那就太遗憾了。”

伊丽莎白惊讶地瞪大眼睛：“你说什么？！”

“辛斯基博士，”男子带着诡异的笑容，“你谈及控制传染病时，就好像那是件好事儿。”

伊丽莎白惊得合不拢嘴，简直不敢相信自己的耳朵。

“这就是我的观点，”瘦高个高声宣布，就像一名律师在做结案陈词。“现在和我站在一起的是世界卫生组织的负责人——有史以来最成功的一个。可能在你看来这是一个恐怖的想法。我已向你展示了即将出现的悲惨画面。”他按亮荧屏，再次呈现那幅尸陈遍野的画面。“我提醒了你人口增长失控后极其可怕的破坏力。”他指着那一小垛纸，“我也提请你关注，人类正处于精神崩溃的边缘。”他顿了一顿，然后直接面对她。“而你的应对措施呢？就是在非洲免费发放避孕套。”男子轻蔑地冷笑。“这无异于螳臂当车。定时炸弹倒计时终结。它已经爆炸。如果不采取极端的手段，指数数学将成为你们新的上帝……而且‘他’是一个报复心很重的上帝。他会让但丁的地狱降临在外面的帕克大道上……人们挤作一团，吞食自己的粪便。一场自然界自己策划的全球范围的选择性宰杀。”

“就这一套吗？”伊丽莎白呵斥道，“那请告诉我，在你对可持续发展未来的展望里，地球上理想的人口数量是多少？达到何种水平人类才能有希望无限繁衍下去……并相对舒适地生存？”

高个子男子微微一笑，显然对她的问题赞赏有加：“任何一名环境生物学家或者统计学家都会告诉你，人类繁衍生息最理想的状态是保持地球上只有约四十亿人口。”

“四十亿？”伊丽莎白质问道，“我们现在都已经达到七十亿了，你这个目标是不是提得太晚了。”

高个男子绿色的眼眸里如同闪烁着火光：“真的晚了吗？”

第23章

罗伯特·兰登重重地落在护墙另一侧松软的草地上，这里是波波利庭园树木茂密的南端。西恩娜在他身旁落地，她站起来，拍拍身上的尘土，察看着周边环境。

他们所站的地方是一块林中空地，长满了青苔和蕨类植物，面前就是一片小树林。站在这里，碧提宫完全被遮住了，兰登估摸着他们大概是在花园中距离宫殿最远的位置。至少没有工人或者游客一大早就跑到这么偏远的角落来。

兰登望着豆砾石小径发呆，这条路蜿蜒曲折，穿过面前的森林，通往山脚下。在小径没入树林的地方，映入眼帘的是一尊与周边风景完美融合的大理石雕像。兰登并不吃惊。毕竟波波利庭园的设计者包括尼可洛·特里波罗[92]、乔治奥·瓦萨里和贝尔纳多·布翁塔伦提[93]——这个由艺术天才组成的智囊团，在这片一百一十一公顷的画布上创造了一个适于步行的杰作。

“我们只要朝东北方向走，就能到达宫殿，”兰登指着这条小径说，“我们可以在那里混进游客里面，然后神不知鬼不觉地出去。我想花园应该是九点对游客开放。”

兰登低头看表，才意识到他的米老鼠手表不见了，手腕上光秃秃的。他突然走神了，琢磨着手表是不是和其他衣物一起留在了医院里，不知自己还能不能把它取回来。

西恩娜站在原地一动不动，质疑他的决定。“罗伯特，在我们采取下一步行动之前，我想知道我们要去哪里。你刚才在厕所那儿想起什么了？是恶沟吗？你说它的顺序被打乱了？”

兰登指着前方那一片树林，“我们先躲进去再说。”他领着西恩娜沿一条蜿蜒伸展的小径前行，进入一块封闭的空地——在园林建筑学中被称作“房间”——这儿有一些仿木长椅和一座小型喷泉。树下的空气明显凉爽许多。

兰登从口袋里掏出小投影仪，开始摇晃它。“西恩娜，制作这幅电子图像的人不仅在恶沟中罪人的身上增加了字母，而且改变了他们所犯罪行的顺序。”他跳到长椅上，俯视着西恩娜，将投影仪对准她的双脚。波提切利的《地狱图》若隐若现地在西恩娜旁边的光滑椅面上铺开了。

兰登指给她看漏斗底部的多层地带：“看到恶沟中的字母了吗？”

西恩娜在投影上找到这些字母，从上到下将它们读了出来：“Catrovacer。”

“没错。但毫无意义。”

“于是你意识到十条恶沟被打乱重新洗牌了？”

“比那要来得简单一些。如果我们把十层恶沟比作一副有十张牌的扑克，那这副牌只是简单地切了一次，而没有洗牌。在切牌之后，扑克牌仍保持着原先的顺序，只不过第一张牌变化了而已。”兰登向下指着十层恶沟：“按照但丁的描述，第一条沟里的应该是被恶魔鞭打的诱奸者。但是，在这个版本里，诱奸者一直到……第七条沟里才出现。”

西恩娜琢磨着眼前渐渐黯淡的图像，频频点头：“是的，我看到了。原先的第一条沟现在是第七条沟。”

兰登收起投影仪，从长椅上跳下来。他抓起一根小树枝，在路边一块泥土上划出十个字母：“这就是它们出现在我们这个经过修改的地狱里的顺序。”

C

A

T

R

O

V

A

C

E

R

“Catrovacer，”西恩娜念道。

“对。而这里就是‘这副牌’被切的地方。”兰登在第七个字母下面划了一条线，望着正在研究自己手迹的西恩娜，等待她的反应。

C

A

T

R

O

V

A

——

C

E

R

“那好，”她很快接口道，“那就是Catrova和Cer。”

“对，然后只要将底下一张牌放回到上面，不去切这副牌，我们就能将它恢复原状。两摞牌交换位置而已。”

西恩娜注视着这几个字母。“Cer。Catrova。”她耸耸肩，不以为然地说，“还是毫无意义……”

“Cer catrova，”兰登重复了一遍。过了一会儿，他又将两个词连在一起读出来：“Cercatrova。”最终，他在中间断开：“Cerca……trova。”

西恩娜突然喘了一口气，兰登一抬头，两人四目相撞。

“对！”兰登微笑着说，“就是Cerca trova。”

cerca和trova是两个意大利语单词，字面意义分别是“寻找”和“发现。”如果构成一个词组——cerca trova——它的意思相当于《圣经》里的箴言“去寻找，你就会发现。”

“你的幻觉！”西恩娜激动地大叫，几乎喘不过来气，“蒙着面纱的女子！她一直不停地叫你去寻找并且发现！”她一下跳起来：“罗伯特，你知道这意味着什么吗？这说明cerca trova这两个词自始至终都在你的潜意识里！你难道还不明白吗？在你走进医院之前，你肯定已经破解了这个词组！你很可能早已看过投影仪里的图像……只是忘了而已！”

她说得没错，他如此沉迷于这个密码文字本身，以至于根本没有意识到他可能已经解开了所有的谜团。

“罗伯特，先前你说过，《地狱图》指向老城中一处特别的地方。但我还是想不出是哪里。”

“Cerca trova这两个词没有给你一些提醒吗？”

她耸耸肩。

兰登在心里偷笑。终于，还有你西恩娜不知道的事情。“水落石出，这个词组非常具体地指向一幅著名壁画，壁画就在维奇奥宫——五百人大厅里那幅乔治奥·瓦萨里的《马西阿诺之战》。在壁画顶部附近，若不留意很难发现，瓦萨里绘下cerca trova几个小字。至于他为什么要这么做，人们众说纷纭，但各派意见都还没有为自己的说法找到确凿的证据。”

头顶上突然传来小型飞行器的尖啸声，它不知从什么地方冒出来，飞快地掠过他们头顶的树冠。它的轰鸣声离得太近了，兰登与西恩娜呆立在原地一动不动，等着它飞过去。

飞行器渐行渐远，兰登的目光透过树冠间隙追随着它远去。“是玩具飞机，”他看着这架三英尺长、由无线电控制的直升飞机模型在远处倾斜着转弯，长吁了一口气。它发出的声音听上去就像一只愤怒的巨型蚊子。

然而西恩娜仍然没有放松警惕，她对兰登说：“蹲下，别动！”

果然如她所料，直升机模型兜了一个大圈，又飞回来了，再次掠过树梢，从他们上方经过，这次朝他俩左边的另一块空地飞去。

“这可不是玩具，”她低声说，“这是一架无人驾驶侦察机。机上应该载有视频摄像头，会将直播画面传送回给……某个人。”

兰登望着小直升机飞快地消失在它来自的方向——罗马门和美术学院，顿时收紧了下巴。

“我不知道你究竟犯了什么事，”西恩娜说，“但某些有权势的人显然非常迫切地想要找到你。”

直升机又拐了一个弯，兜回来，开始沿着他俩刚刚跃过的围墙慢速巡航。

“肯定是在美术学院看到我俩的人中有谁向他们汇报了，”说着，西恩娜率先朝山下走去，“我们得离开这里。要快！”

侦察机朝花园另一端飞去，嗡嗡声逐渐消失在远方。兰登用脚抹去刚才在地上写的字母，匆匆追上西恩娜。他满脑子里都是cerca trova、乔治奥·瓦萨里的壁画，还有西恩娜的那个发现：他肯定已经解开了投影仪里的密码。去寻找，你就会发现。

就在他们刚走进第二块林间空地时，一个突如其来的念头击中了兰登。他在林间小道上站定，脸上挂着茫然的表情。

西恩娜也停下来：“罗伯特？怎么回事？！”

“我是无辜的，”他大声宣布。

“你在说什么啊？”

“那些追捕我的人……我本以为是因为我干了什么罪大恶极的错事。”

“没错，在医院里，你不停地重复‘非常抱歉。’”

“我知道。但之前我以为自己说的是英语。”

西恩娜诧异地看着兰登：“你当然说的是英语！”

兰登蓝色的眼眸中闪动着兴奋之情：“西恩娜，当时我不停地重复‘very sorry’，并非是在道歉。我嘴里念叨的是维奇奥宫壁画上的秘密讯息！”他耳边仍然回荡着录音笔里自己那断断续续的声音。Ve……sorry。Ve……sorry。

西恩娜完全懵住了。

“你还没明白？！”兰登咧嘴笑着，“我说的不是‘非常抱歉，非常抱歉。’而是一位艺术大师的名字——Va……sari，瓦萨里！”

第24章

瓦任莎一脚踩死了刹车。

她胯下的摩托车后轮向前甩着发出尖锐的摩擦声，轮胎在帝国之山大道上划下一道长长的刹车印，终于在凭空冒出来的拥堵车队后面急停下来。帝国之山大道上的交通瘫痪了。

我可没有时间耗在这里！

瓦任莎伸长脖子，越过前面的汽车，想看看是什么原因导致了交通堵塞。她已经被迫绕了一个大圈子来回避SRS小组以及公寓大楼前的乱摊子，现在她急需回到古城，搬离宾馆房间。近日来，为了这项任务她一直驻扎在那里。

我被撤销了——我得赶紧逃出这鬼地方！

她那接踵而至的霉运看来还没个完。她选择的进入古城的路线显然已经堵死了。瓦任莎可没有心情干等，她调转车头，驶上对面狭窄的应急车道疾驰，直到望见了交汇路口的一团混乱。前方是一条环路，六条主干道在那里交汇，车行缓慢。这就是罗马门——佛罗伦萨最繁忙的路口之一——进入古城的通道。

这里又出了什么状况？！

现在瓦任莎看清楚了，整个罗马门路段涌入了大批警察——设了一道路障或者某种检查站。很快，她就发现了前方拥堵的源头——几名身穿黑制服的特工正围在一辆熟悉的黑色面包车周围，对当地警察发号施令。

毫无疑问，这些人都是SRS小组的队员，但瓦任莎猜不透他们在这里干嘛。

除非……

瓦任莎咽了口唾沫，简直不敢想象这种可能性。难道兰登又逃出了布吕德的掌心？这太不可思议了；他逃脱的几率几乎为零。不过这一回，兰登依然并非孤身奋战，瓦任莎已经亲自体会过那名金发女子的足智多谋。

一名警察出现在她近旁，他从一辆车走到另一辆车，挨个给乘客展示一张照片，上面是一位长着浓密棕色头发的英俊男子。瓦任莎立即认出那正是罗伯特·兰登的新闻标准照。她的心狂跳不止。

布吕德失手了……

兰登还没有退场！

作为经验丰富的策略师，瓦任莎立即开始评估事态最新的进展对她当下处境的影响。

选择一：按规定撤离。

瓦任莎干砸了一项教务长指派的紧急任务，并因此被撤销。假如她足够幸运，将会面临一场正式调查，然后职业生涯可能就此终止。而如果她不够走运，或低估了她老板的严酷，她有可能下半辈子都得提心吊胆地过日子，时刻担心“财团”从暗处痛下杀手。

现在多出了第二个选择。

完成你的任务。

继续执行任务完全违反她的撤销协议；但兰登依然在逃，瓦任莎如今有了一个机会，去继续完成她最初获得的指令。

如果布吕德没能抓住兰登，她盘算着，心跳越来越快，而我却成功做到的话……

瓦任莎知道这是一个风险极大的赌注，但如果兰登从布吕德掌心里成功逃脱，而瓦任莎却及时跟进、完成任务的话，她将凭借一己之力挽救“财团”于水火之中；到那时，教务长别无选择，只能对她法外开恩。

我将保住工作，她心想，甚至还有可能得到提拔。

霎那间，瓦任莎意识到她未来的全部希望都系于一件关键任务之上。我必须找到兰登……赶在布吕德之前。

这并非易事。布吕德人手众多，还拥有大量高科技监控设备。瓦任莎却是孤军奋战。然而，她掌握了一条布吕德、教务长和警方尚不知晓的信息。

我有一个绝妙的主意，知道兰登会去哪里。

她拧动宝马摩托车的油门，原地180度转弯，回到刚才经过的路上。感恩桥[94]，她脑海里浮现出北边那座桥的模样。进入老城的路可不只一条。

第25章

那并非道歉，兰登陷入沉思，而是一位艺术大师的名字。

“瓦萨里，”西恩娜惊得张口结舌，后退了一大步，“那位将cerca trova两个词藏在所作壁画里的大师。”兰登不禁面露微笑。瓦萨里。瓦萨里。这一发现不仅给他奇怪的窘境带来了一丝光明，而且意味着兰登再也不用为是否干过什么可怕的坏事而惴惴不安……一件他需要为之没完没了地说“非常抱歉”的事。

“罗伯特，在受伤之前，显然你已经看过投影仪里这幅波提切利的画作。你也知道画中藏有密码，指向瓦萨里的壁画。因此，你苏醒后不断重复念叨瓦萨里的名字！”

兰登试着理清楚所有的线索。乔治奥·瓦萨里——十六世纪著名艺术家、建筑师和作家——经常被兰登称作“世界上第一位艺术史学家。”他所创作的绘画有几百幅，设计的宫殿建筑十几处，但他影响最深远的贡献当推他的拓荒之作《绘画、雕塑、建筑大师名人传》。这本书是意大利艺术家传记的合集，直到今天仍是艺术史学生的必读书。

大约三十年前，维奇奥宫五百人大厅壁画较高处的一条“神秘信息”，即cerca trova这两个词被人发现，将留下这条信息的瓦萨里重新拉回人们的视线中。这一行小字出现在一面绿色的战旗之上，在混乱的战争场景中很不显眼。至于瓦萨里为什么要在他的壁画上添加如此奇怪的信息，人们众说纷纭，莫衷一是。主流的观点认为这是暗示未来的人们，在壁画所在墙面后面三厘米的缝隙里，藏着一幅失踪的莱昂纳多·达·芬奇的壁画[95]。

西恩娜仍时不时紧张地仰头观望天空。“还有一件事我搞不懂。如果你说的不是‘非常抱歉，非常抱歉’……那为什么会有人想要杀你？”

兰登也在思考同样的问题。

侦察机的嗡嗡声再度由远及近，兰登知道是时候做出决定了。虽然还看不出瓦萨里的《马西阿诺之战》与但丁的《地狱篇》，或者昨晚自己所受枪伤有何种关联，但他终于发现面前有一个明确的方向了。

Cerca trova.

去寻找，就会发现。

兰登眼前再次浮现出那位银发女子的身影，她在河对岸冲他大声呼喊。时间无多！凭直觉，兰登认为如果要有答案，那一定就藏在维奇奥宫。

他脑海里闪过一则在古代希腊潜水者中间流传的古谚。他们没有任何潜水装备，却必须深潜到爱琴海诸岛的珊瑚溶洞里抓捕龙虾。当你潜入一条黑暗的隧道，发现自己无路可退时，如果余下的那口气不足以支撑你原路返回，你惟一的选择就是继续前行，游向未知……并祈祷能找到出口。

兰登怀疑他俩就处于这种境地。

他注视着前方花园里有如迷宫一般的道路。如果他和西恩娜能顺利到达碧提宫，并从花园出去，那么古城就在咫尺之遥，只需穿过那座世界上最著名的步行桥——维奇奥桥。旧桥上总是熙熙攘攘，可以为他俩提供很好的掩护。过了桥，离维奇奥宫就只有几个街区了。

侦察机嗡嗡地飞近，兰登顿时感觉自己快要累垮了。想到自己并没干需要说“非常抱歉”的坏事，他对是否要躲避警察的追捕开始犹疑。

“西恩娜，他们终会抓到我的，”兰登说，“可能我还是不要再逃避的好。”

西恩娜警惕地望着他：“罗伯特，每次你一停下来，就有人朝你开枪！你得搞清楚被卷进了什么事情中。你得去看看瓦萨里的壁画，希望它能触发你的记忆。或许那幅壁画能帮你想起这个投影仪是从哪里来的，以及你为何会把它带在身边。”

兰登眼前浮现出冷酷无情地杀死马可尼医生的短发女子……冲他俩开枪的士兵……在罗马门前聚集的意大利宪兵队……还有正在波波利庭园里追踪他俩的无人侦察机。他揉揉疲惫的双眼，陷入沉默，权衡着各种选择。

“罗伯特？”西恩娜抬高声音，“还有一件事……本来貌似无关轻重，但现在看来有可能至关重要。”

兰登察觉到她语气凝重，抬头望着她。

“在公寓里的时候，我就打算告诉你，”她说，“但是……”

“究竟什么事？”

西恩娜咬着嘴唇，看上去忐忑不安。“你来医院的时候，整个人神志不清，并试着与我们交流。”

“对，”兰登说，“嘴里念叨着‘瓦萨里，瓦萨里。’”

“没错，但在那之前……在我们准备好录音笔之前，在你抵达医院的第一时间，你还提到另一件事，我记下了来。你只说了一遍，但我肯定听明白了。”

“我说了什么？”

西恩娜抬头望了一眼侦察机，然后目光转回兰登身上。“你当时说：‘我握着找到它的钥匙……如果我失败了，那么所有的人都会死。’”

兰登惊得目瞪口呆。

西恩娜继续道：“我本以为你所说的钥匙就是你外套口袋里的东西，但现在我不那么确定了。”

如果我失败了，那么所有的人都会死？这句话太让兰登震撼了。那挥之不去的死亡场面在他眼前摇曳……但丁笔下的地狱、生物危害的标识、瘟疫医生。还有再度出现的那位隔着血红的河水向他发出恳求的银发美妇的脸。去寻找，你就会发现！时间无多！

西恩娜的声音将他拉回现实：“不管这个投影仪最终指向什么……或者不管你一直在努力寻找什么，它肯定都是极其危险的。这些人想要杀死我俩，这就是明证……”她的嗓音略微发哑，于是她停顿了一下，顺便整理思绪。“你想想。他们刚才在光天化日之下冲你开枪……还有我——完全无辜的旁观者。根本就没人有想要谈判的意思。你的政府已经背叛了你……你打电话向他们求救，而他们却派人来干掉你。”

兰登盯着地面，一脸茫然。美国领事馆有没有向刺客透露兰登的地址，或者刺客会不会根本就是领事馆派来的，现在已无关紧要。结果都是一样。我自己的政府居然不站在我这边。

兰登凝视着西恩娜棕色的双眼，看到了她内心的勇敢。我把她牵扯到什么样的麻烦里了？“我希望能知道我们在寻找的究竟是什么。这样会有助于看清所有的一切。”

西恩娜点点头：“不管它是什么，我想我们都必须找到它。这至少能给我们增加些筹码。”

她的逻辑很难驳斥。那个声音仍在兰登耳边回荡。如果我失败了，那么所有的人都会死。整个早晨，他不断碰到与死亡有关的象征——生物危害标志、瘟疫，还有但丁笔下的地狱。诚然，他并不能明确地说出正在寻找的究竟是什么，但也不至于幼稚到对所发生的一切所指向的可能性全然忽略的地步：当下的情形或许涉及某种致命的传染病或者大规模生化危机。假如他的猜测没有错，那他自己国家的政府又为何要除掉他呢？

难道他们认为我与某个潜在的恐怖袭击有关联？

这完全说不通。肯定另有蹊跷。

兰登又想起那位银发女子。“还有那个在我的幻觉中出现的女人。我觉得必须要找到她。”

“那就相信你的直觉，”西恩娜说，“就目前而言，你最好的导航就是你的潜意识。这是最基本的心理学——如果你的直觉告诉你信任那个女人，那么我想你就应该照她一直告诉你的去做。”

“去寻找，就会发现，”两人异口同声道。

兰登长舒一口气，扫清了心中阴霾。

我要做的就是继续向前，游出这截海底隧道。

主意一定，他便转身四顾，观察周围的情况，试着确定所在方位。从哪条路出花园呢？

他俩隐蔽在树下，面前就是一片开阔的广场，几条小道贯穿其中。在他们左边，兰登远远地看见了一洼椭圆形的浅水湖，中间有座小岛，上面点缀着柠檬树和雕像。那是“孤岛”，他心想，认出了那尊闻名遐迩的雕塑，珀尔修斯[96]跨着一匹半没在水中的骏马跃出水面。

“碧提宫在那边，”兰登说着指向东面，远离“孤岛”，通往波波利庭园的主干道——柏树林大道。柏树林大道足有两条车道宽，两旁各立着一排高峻挺拔、树龄达四百年的柏木。

“在那儿会无处藏身，”西恩娜望着下方一览无余的林荫道，又指了指天上盘旋的侦察机。

“你说得对，”兰登咧嘴笑了，“所以我们要走它旁边的暗道。”

他又向西恩娜示意，这次是指向邻近柏树林大道入口处一丛茂盛的灌木树篱。在这堵密不透风的树墙上，有一个拱形小缺口。在缺口之外，一条狭窄的步行小道延伸向远方，那是和柏树林大道平行的一条暗道。经过修葺的圣栎树如同方阵般将暗道夹在中间，这些圣栎树从十七世纪初开始就被精心修整，以使其向内弯曲，枝叶交错缠绕，在道路上方形成一个遮篷。这条暗道的名字，“小箍圈”——“圆圈”或者“环形”的意思——源自弧形树木的树冠与圆筒的箍圈相似。

西恩娜迅速地走到缺口处，向树荫遮蔽的通道里张望。很快，她转身面朝兰登，露出微笑。“这条道好多了。”

她一秒钟也没有耽搁，立即钻进入口，消失在树丛中。

兰登始终认为“小箍圈”是佛罗伦萨最宁静的景点之一。然而，今天，在看着西恩娜消失在阴暗道路的深处时，他的脑海里却再次浮现出希腊的潜水者——他们游进珊瑚隧道，祈祷能找到出口。

兰登也迅速简短地默默祷告，然后急匆匆地追随她而去。

***

他俩身后半英里处，在美术学院门外，布吕德特工昂首阔步地穿过拥挤的警察和学生。在他冷酷眼神的逼视之下，人群纷纷自动避让。他径直走向临时指挥点，那是负责监视的特工在黑色面包车的引擎盖上搭建的。

“侦察机发回来的，”特工汇报道，递给布吕德一个平板电脑，“这是几分钟前的数据。”

布吕德仔细翻看视频静态截图，看到一帧放大的有两张模糊面孔的图片时停住了——是一个深发男子和一名扎马尾辫的金发女子——两人都躲在树荫之下，隔着树冠向天空张望。

罗伯特·兰登。

西恩娜·布鲁克斯。

确定无疑。

布吕德将目光移到铺在引擎盖上的波波利庭园地图上。他们做了一个愚蠢的选择，他研究着花园的布局，不禁心中窃喜。尽管整个花园占地甚广，设计精妙，有无数藏身之处，但是它四面有高墙环绕。波波利庭园可谓布吕德在执行任务时见过的最接近天然围猎场的地方。

他们将插翅难飞。

“当地警方已经封闭了所有出口，”手下继续汇报，“而且已经开始彻底搜查。”

“有新消息通知我，”布吕德命令道。

他缓缓抬起头，透过厚厚的聚碳酸酯车窗玻璃，能看到坐在后排的银发女人。

他们给她下的药肯定让她反应迟钝——药效甚至比布吕德想象的还要强。然而，从她恐惧的眼神能看出，她仍然对周围发生的事情了如指掌。

她看起来不太开心，布吕德想，可是话又说回来，她怎么会高兴呢？

第26章

水柱盘旋着射向二十英尺的高空。

兰登望着水花轻轻落回地面，知道出口越来越近了。他们已经来到“小箍圈”这条树荫遮蔽的暗道的尽头，迅速冲过一块空旷的草坪后，钻进一片栓皮栎树林里。现在展现在他们面前的就是波波利庭园最著名的喷泉——斯托尔多·洛伦齐[97]的海神铜像；因为海神手中握着三叉戟，它也被当地人戏称为“叉子喷泉”。这处水景就位于波波利庭园的正中心。

西恩娜在林边止步，隔着枝桠仰视天空：“没看到侦察机。”

兰登也没听到它嗡嗡的马达声，当然喷泉的喷水声也很吵。

“肯定是补充燃料去了，”西恩娜推断，“这是我们的机会。走哪边？”

兰登领着她转向左边，他们顺着一个陡坡下行。等一走出树林，碧提宫便映入了他们的眼帘。

“漂亮的小房子，”西恩娜低声赞叹。

“典型的美第奇式低调，”他揶揄道。

在离他们约四分之一英里的地方，碧提宫正面的石墙赫然耸立，向左右两边延伸。它外凸、粗犷的石砌墙体赋予了这座宫殿一种高高在上的威严；令人震撼的多组重叠的遮光大窗和拱顶透光孔，更添加了其凛然的霸气。按照传统，主宫殿通常位于高地之上，这样人们从花园里只能抬头仰视它。然而碧提宫却另辟蹊径，坐落在阿尔诺河旁的一处山谷，意味着人们可以从波波利庭园俯视整座宫殿。

这种视觉效果更具冲击力。曾有建筑师这样描绘碧提宫——它浑然天成……仿佛那些巨大的石块在山体滑坡中沿着长长的陡坡翻滚而下，然后在山谷垒成一座雅致的、堡垒般的石堆。尽管其地势低，不利防御，但碧提宫坚固的石头结构如此气势磅礴，以至于拿破仑在佛罗伦萨时亦将其选做权力中心。

“你看，”西恩娜指着碧提宫离他俩最近的一道门，“好消息。”

兰登也注意到了。在这个诡异的早晨，最受欢迎的景象并非宫殿本身，而是那些络绎不绝地走出宫殿，前往下面花园的游客们。宫殿的门开着，说明兰登和西恩娜能够毫不费力地混进去，穿过宫殿，逃出波波利庭园。一旦出了宫殿，他们就会看到阿尔诺河横亘在右手边，而在河对岸，就是古城的各个尖塔。

他和西恩娜继续前行，连走带跑地沿陡峭的路堤下行。他们穿过了波波利庭园的圆形露天剧场——历史上第一次歌剧表演的场所——掩映在山坡一侧，仿如一块U形马蹄铁。然后又经过拉美西斯二世的方尖石碑，以及被安放在其基座上的不幸的“艺术品”。旅游指南称其为“取自罗马卡拉卡拉浴场的巨型石盆，”但在兰登眼中它其实就是一个世界上最大的浴缸。他们真应该将那玩意儿移到别处去。

终于来到宫殿的背面后，他们放慢脚步，故作镇定，神不知鬼不觉地混入碧提宫第一批参观者中。他们逆人流而行，沿着狭窄通道下到内庭，游客们可在这儿坐下休息，在咖啡摊上享受一杯早晨的意式浓缩咖啡。空气中弥漫着现磨咖啡的香味，兰登突然产生了一种渴望，想坐下来好好享用一份有品位的早餐。今天不是时候，他一面想一面向前赶路，进入宽敞的石头通道，向宫殿正门走去。

就在他俩快到通道门口的时候，兰登与西恩娜被一群越聚越多的游客挡住了去路。他们滞留在门廊里，仿佛是在观望外面发生的事情。兰登隔着人群，朝宫殿前方的广场看去。

和他记忆中一样，碧提宫恢宏的入口看上去呆板生硬。它的前院没有精心修葺的草坪或者自然景观，石铺路面占满了整块山坡，一直延伸到古奇亚蒂尼街，如同一片巨大的铺着石头的滑雪坡道。

目光移到山脚下后，兰登明白了游客们在看什么热闹。

在下面的碧提广场上，六辆警车已从各个不同方向驶入。一小队军警正爬上山坡，荷枪实弹，扇形散开，将碧提宫前坪围了起来。

第27章

就在警察进入碧提宫的时候，西恩娜和兰登也已经行动起来。他们原路折返，退回宫殿内部，躲避警察的到来。两人急匆匆地穿过中庭，路过咖啡摊，突然嗡嗡声响起，游客们纷纷伸长脖子，四下张望，想找到混乱的源头。

西恩娜很惊讶警察这么快就搜寻到他们。无人侦察机肯定是因为已经发现了我俩，所以才消失不见的。

她和兰登找到刚才从花园下来时的那条狭窄通道，毫不犹豫地一头扎进去，拾阶而上。楼梯的尽头左边确有一堵高墙。他俩挨着墙根跑，护墙越来越矮，最终他俩能越过护墙，看到外面广袤的波波利庭园。

兰登突然伸手拽住西恩娜的胳膊，将她拖回来，猫腰躲在护墙下面。西恩娜也看到了。

三百码开外，在斜坡上还没到圆形露天剧场的地方，另一拨警察正在下行。他们搜索小树林，盘问游客，并用手持对讲机彼此保持联络。

我们被包围了！

在刚遇上罗伯特·兰登时，西恩娜绝没想过会落到这一步。这大大出乎我的意料。当西恩娜和兰登一起离开医院的时候，她以为他俩只是在躲避一个持枪的刺猬头女人。如今他俩却在一整支军事作战小组和意大利警察的追捕下逃亡。此刻她意识到他俩逃脱的机会几乎为零。

“还有其他的路出去吗？”西恩娜上气不接下气地问。

“没有了，”兰登答道，“这个花园就是一座带围墙的城市，就像……”他突然停住了，转身望向东方，“就像……梵蒂冈。”他脸上神情奇怪，仿佛看到了一丝希望。

西恩娜猜不透梵蒂冈与他们眼下的穷途末路有何关联，但兰登突然开始自顾自地点头，并沿着碧提宫的后墙向东眺望。

“虽然把握不大，”他说，“但也许还有一条路可以离开这里。”

两个身影突然出现在他俩面前，绕过护墙，差点撞上西恩娜和兰登。这两人都是一身黑衣；那一瞬间，西恩娜惊恐万分，以为他们就是在公寓大楼碰到过的那些士兵。一直等对方与他俩擦肩而过，她才看清楚那只是普通游客——应该是意大利人，她根据他们时髦的黑色皮衣这么猜。

西恩娜拿定主意，伸手抓住其中一位游客的胳膊，仰头冲他尽可能灿烂地微笑：“Può dirci dov’è la Galleria del costume?”她操着流利的意大利语，问他去碧提宫著名的服装博物馆怎么走。“Io e mio fratello siamo in ritardo per una visita privata.”我和我哥哥没跟上旅行团。

“当然！”男子冲两人微笑，看上去很愿意帮忙，“继续一直往前走！”他转身指着西边，顺着护墙，正好与兰登刚才眺望的方向相反。

“非常感谢你！”西恩娜再次笑咯咯地说，两名男子离开了。

兰登对西恩娜点点头表示赞许，显然看出了她的用意。一旦警察开始盘问游客，他们就有可能得到消息，兰登和西恩娜往服装博物馆去了；而根据他们面前墙上这幅示意图，服装博物馆恰好在碧提宫的最西头……与他俩此刻要去的方向南辕北辙。

“我们得到那条路上去，”兰登指给西恩娜看远处的一条步道，它穿过一个开阔的广场，通往远离宫殿的另一座山的山脚。这条砾石小道上山的一段正好被高大的树篱遮得严严实实，为他俩躲避仅仅一百码之外、此刻正在下山的警察提供了很好的掩护。

西恩娜盘算了一下，他俩穿过开阔地到达林荫道而不被警察发现的概率几乎为零。那边的游客越聚越多，好奇地围着警察看热闹。侦察机的嗡嗡声再次隐约可闻，由远而近。

“再不走就晚了，”兰登斩钉截铁地说，紧握西恩娜的手，拉着她一同冲进广场。广场上不断有游客涌入，他俩逶迤而行。西恩娜恨不得能跑起来，但兰登按捺着她这种冲动，步履轻快但又不显慌乱地穿过人群。

终于抵达步道的入口时，西恩娜回头望了一眼对面山上的警察，看他们是否发现了他俩的踪迹。她所看到的警察们一个个背对他俩这边，都抬头看着侦察机声音飘来的方向。

她返身加快步伐追上了兰登，沿着小道疾行。

此刻，在他们正前方，佛罗伦萨老城的轮廓呈现在树梢之上，就在远处清晰可见。她看到了圣母百花大教堂的红瓦穹顶，还有乔托钟塔的绿、红、白三色塔尖。有一小会儿她还辨认出了他们似乎永远无法抵达的维奇奥宫那独特的带雉堞的尖塔，但随着他俩沿着步道往山下走，高高的围墙挡住了所有这一切，让两人再次陷入绝望。

还没到山脚下，西恩娜就已经累得气喘吁吁，开始怀疑兰登究竟知不知道他们该怎么走。小道直接通向一座迷宫式的花园，但兰登信心满满地左转拐进一处宽敞的碎石天井；兰登傍着边缘走，始终躲在树篱边高大树干的阴影下。这处天井已经荒废，更像员工的停车场，而不是一处景点。

“我们这是要去哪里？！”西恩娜终于忍不住发问，她快喘不上气了。

“就快到了。”

快到哪儿啦？整个天井四面都有护墙，而且至少有三层楼高。西恩娜看到的惟一出口是左边的一条机动车道，由一扇锻铁大门把守，那门看上去历史可以追溯到宫殿始建的战乱年代。在路障外面，她能看到聚集在碧提广场上的警察。

兰登傍着绿化带，向前紧走几步，冲向他俩面前的高墙。西恩娜扫视墙面搜寻出口，却只看到一处壁龛，里面摆着一尊她这辈子所见过最丑的雕像。

我的天哪，美第奇家族能买得起这世上任何一件艺术品，他们却选中了这个？

眼前这尊雕像刻的是一个肥胖、赤裸的小矮人，跨在一只巨大的乌龟上。侏儒的睾丸压在乌龟壳上，乌龟的嘴边挂着口水，像是生病了。

“我知道，”兰登说着，脚下却没有放慢速度，“那是布拉丘·狄·巴托洛——著名的宫廷取乐侏儒。要我说，他们应该把它弄出去，和那个大浴缸堆在一起。”

兰登猛地向右转弯，沿着西恩娜这才刚看到的一截楼梯向下狂奔。

一条出路？！

但希望之光稍纵即逝。

就在转过拐角，跟着兰登跑下楼梯时，她立刻就意识到他们钻进了一条死胡同——楼梯尽头被堵死了，而且围墙比外面的还高一倍。

而且，西恩娜此刻感觉到他俩漫长的逃亡之旅即将终结于一个硕大的洞口前……前方墙壁上被人挖出一个深洞。这肯定不是他要带的路！

洞窟入口处就像魔鬼打哈欠时张开的血盆大口，洞顶上挂着匕首一般的钟乳石，隐隐透出一种不祥的气息。往山洞里看去，地质沉积在洞壁上渗出，仿佛石头在融化……然后变成各种形状：比如从石壁间突起的一块类似半截人体的岩石，乍一看，如同一个人正被石头生吞活咽，把西恩娜吓了一跳。整个场景让西恩娜想起了波提切利《地狱图》中的某些细节。

不知为什么，兰登表现得很镇定，仿佛成竹在胸，他径直跑向洞口。他之前提到过梵蒂冈城，但西恩娜相当肯定，在圣廷梵蒂冈的城墙里，绝对没有这样的诡异洞窟。

他们靠近洞窟，入口处上方无序放置的横梁引起了西恩娜的注目——那是一组形同鬼魅的钟乳石，还有模糊难辨的凸起的石头，看上去就像洞壁正在吞噬两个女人，女子头向后仰，身侧有一面盾牌，上面嵌着六颗球，或者药丸[98]，那是美第奇家族闻名遐迩的饰章。

兰登猛地左转，远离洞口，奔向西恩娜先前忽略了的地方——山洞左侧的一扇灰色小门。这扇已经风化的木门看上去毫不起眼，里面像是用于放置园艺用品的储藏柜或者储藏间。

兰登跑到门口，显然希望能将其打开，但门上没有把手——只有一个黄铜锁眼——而且，显而易见，门只能从里面打开。

“该死的！”这下兰登眼中流露出焦急的神色，早先的希望完全被浇灭了，“我本指望——”

无人侦察机的哀号声毫无征兆地再度响起，在楼道里回荡，格外刺耳。西恩娜回头看到侦察机从宫殿上空升起，正朝他们这边徐徐飞来。

兰登应该也看到了，因为他抓起西恩娜的手，冲向山洞。他俩猫着腰钻到倒悬的钟乳石下方，在千钧一发之际消失不见了。

这个结局再合适不过，她心想，冲过地狱之门。

第28章

往东四分之一英里，瓦任莎停下摩托车。她从感恩桥过河，穿过老城，绕到鼎鼎大名的维奇奥桥——连接老城和碧提宫的步行桥。将头盔在摩托车上锁好后，她大步踏上老桥，融入了清晨的游客中。

三月凉爽的微风徐徐拂过河面，吹着瓦任莎的刺猬短发，让她想起兰登已认得自己的模样。她在桥上众多商铺中的一家稍作停留，买了一顶印有“我爱佛罗伦萨”字样的棒球帽戴上，还故意压低帽檐遮住面孔。

她隔着皮衣摩挲着手枪凸起的部分，走到旧桥接近正中的地方，选定一个位置，面向碧提宫，随意地靠在桥柱上。站在这里，她能监视到所有经过阿尔诺河进入中心城区的步行游客。

兰登也是步行，她心里想，如果他设法绕过了罗马门，那这座桥就是他进入老城最合理的路线。

从西边，也就是碧提宫的方向，传来了一阵阵警报声，她不知道这代表着好消息抑或坏消息。他们还在四处搜寻吗？或者他们已经抓到人了？瓦任莎竖起耳朵，聚精会神地聆听周边动静，突然她发现了一个新的声音——头顶上空不知从什么地方传来刺耳的嗡嗡声。她本能地仰头望天，立即就发现了它——一架小型遥控直升机正迅速升到碧提宫上方，然后俯冲向波波利庭园东北角的树林。

一架无人侦察机，瓦任莎心头涌起一丝希望，如果它还在天上，说明布吕德还没找到兰登。

侦察机很快靠近。显然它在搜寻庭园的东北角，就是最接近维奇奥桥和瓦任莎位置的区域，这说明瓦任莎的判断是正确的，也让她信心倍增。

只要兰登逃出布吕德的追捕，他肯定会从这里经过。

就在瓦任莎仰目观察的时候，侦察机不知为何突然一个下坠，飞到高高的石墙后面不见了踪迹。她能听到侦察机在树林中某处盘旋的声响……应该是发现了什么有趣的东西。

第29章

去寻找，你就会发现，兰登对自己说，和西恩娜挤进昏暗的洞窟，我们本是要寻一个出口……却走进了一条死路。

洞窟中央有一座看不出形状的喷泉，为他俩提供了绝妙的藏身之处。但当兰登悄悄探头向外观望时，他意识到还是太晚了。

侦察机刚刚俯冲进高墙之间的死胡同，在洞口遽然停下，现在就悬滞在半空中，离地面仅仅十英尺处，对着洞窟，嗡嗡作响，就像一只狂怒的昆虫……等待捕食它的猎物。

兰登缩回喷泉后面，低声将这个严峻的消息告诉西恩娜：“我想它发现了我们在里面。”

侦察机的嗡嗡声在狭小的洞穴里震耳欲聋，噪音在石壁之间回荡，更显得刺耳。兰登简直无法相信他俩居然被一架微型直升机扣押了，但他心里也明白要试图甩掉它只会是徒劳。那现在我们该怎么办呢？就在这里干等着？他原先的计划是从那扇灰色小木门出去，本来挺合理的，只是他没料到那扇门只能从里面打开。

兰登的眼睛慢慢适应了洞窟里的黑暗，他观察着周边非同寻常的环境，想找找看有没有其他出口。他没看到一丝希望。洞窟的内壁雕有各种动物和人体，都不同程度地被石壁奇怪的渗出物吞噬。兰登灰心沮丧，抬头看着洞顶，一根根钟乳石垂下来，显得阴森恐怖。

在这里死去也不错。

布翁塔伦提洞窟——以其建筑师贝尔纳多·布翁塔伦提而命名——大概是整个佛罗伦萨最奇特的一个地方。这个相当于三室套房的洞窟套间，旨在为碧提宫的年轻客人们提供一处用于消遣的游乐宫。洞内的设计糅合了自然主义的想象与泛滥的哥特风格。内部由貌似湿淋淋的凝结物与附在表面的火山浮石构成。这些浮石看上去要么像是裹着那些雕像，要么像是从雕像中渗出来的。在美第奇时代，还有水不断顺着洞窟内壁流下来，既可以为托斯卡纳地区炎热的夏天消暑降温，又能够营造真实山洞的氛围。

兰登和西恩娜躲在第一个，也是最大一个洞室里的中央喷泉后面。周围都是五彩斑斓的雕像，有牧羊人、农夫、乐师、各种动物，甚至还有米开朗基罗四尊奴隶雕像的复制品。所有这些仿佛都在竭力挣脱那湿漉漉的岩石洞壁，不想被其吞噬。在洞顶之上，清晨的阳光透过天花板上的一个圆窗射进来；那地方本来放置着一只巨大的玻璃球，里面盛满清水，还养了鲜红的鲤鱼，在阳光下游来游去。

兰登想知道，那些文艺复兴时期的参观者们要是看到一架真正的、他们意大利自己人莱昂纳多·达·芬奇曾天马行空地设想过直升机[99]在洞口盘旋，会作何感想。

就在这时，侦察机尖锐的啸叫声停息了。它的声音不是慢慢减弱、越来越远；它就是……突然一下不响了。

兰登不明就里，从喷泉后探头观望，只见那架侦察机落在地上。此刻，它躺在砾石广场上，发动机空转着，不再那么令人生畏，尤其是因为它前部那个螯刺状的摄像头并没有对着他俩，而是偏向一边，冲着灰色木门的方向。

兰登悬着的心还没来得及放下，形势又急转直下。在距离侦察机一百码的地方，侏儒和乌龟雕像附近，三名全副武装的士兵正大步走下台阶，目标明确地直奔洞窟而来。

这几名士兵都穿着眼熟的黑军装，肩上佩有绿色徽章。走在最前面的肌肉虬结的男子眼神冷漠，让兰登想起了幻觉中见到的瘟疫面具。

我是死亡。

但兰登并没有见到他们的面包车以及那名神秘的银发女子。

我是生命。

转眼间三人已经逼近，其中一名士兵在楼梯底部站定，转过身，面朝外，显然是要阻止其他人再下到这片区域。另两名士兵继续朝洞窟这边走来。

兰登和西恩娜立即再次行动起来——尽管可能只是垂死挣扎，被捉不可避免——他俩手脚并用，倒着爬进洞窟的第二个洞室，这里更小、更幽深、光线也更暗。这儿正中的位置也立有一件艺术品——两名拥抱在一起的恋人——兰登和西恩娜此刻就躲在这尊雕像后面。

兰登藏在阴影之中，小心翼翼地从雕像底座边探出头，观察逼近的两名士兵。他们走到侦察机跟前，其中一人停了下来，弯腰拾起机器，检查它的摄像头。

摄像头刚才拍到我俩了吗？兰登心中忐忑，害怕知道答案。

第三名士兵，就是落在后面肌肉结实、眼神冷酷的那个，仍然用冷冰冰的犀利目光扫视着兰登这边。他一步步逼近了洞窟入口。他要进来啦！兰登准备缩回雕像后面，告诉西恩娜一切都已结束，就在这一刻，出人意料的事情发生了。

这名士兵没有进入洞窟，而是突然转向左边，消失不见了。

他要去哪儿？！难道他不知道我俩在这里面？

又过了一会儿，兰登听到砰砰的声音——拳头砸在木门上的响声。

那扇灰色小木门，兰登明白了，他肯定知道那门通往何处。

***

碧提宫的保安欧内斯托·拉索从小就梦想着去踢欧洲联赛，但他现在已经二十九岁，而且体重超标，只能慢慢接受儿时的梦想永难实现了这一残酷的事实。过去三年里，欧内斯托在碧提宫担任保安，一直待在一间橱柜大小的办公室里，干着无聊的重复性工作。

他所蹲守的办公室外面有一道灰色的小木门，总有游客出于好奇来敲门，对此欧内斯托已经见怪不怪了。往常他只是不予理会，游客们自然就会消停。但是今天，砰砰的敲门声特别响，而且没有停下来的意思。

他心烦意乱，想让注意力回到电视机上，里面正播着比赛回放——佛罗伦萨对尤文图斯，电视声音开得很大。敲门声却越来越响。他终于受不了了，骂骂咧咧地出了办公室，沿着狭窄的走廊循着敲门声走去。走廊中间有一道巨大的铁栅栏，通常都是紧闭的，只在特定的时段才打开；他在栅栏前停下来。

他输入门锁密码，打开铁门，将其推到一边。进到门里之后，他按照规定，将铁栅栏在身后锁好。然后才走向那扇灰色木门。

“此门不通！”他用意大利语朝门外嚷道，希望外面的人能听清，“闲人免进！”

门还是被擂得咚咚响。

欧内斯托恨得牙痒痒。这些纽约佬，他猜测应该是美国游客，他们为所欲为。他们的红牛足球队在世界舞台上能取得成功，惟一的理由就是挖了一位欧洲最好的教练[100]。

敲门声还在持续，欧内斯托极不情愿地打开门锁，推开一道几英寸的小缝：“此门不通！”[101]

擂门声终于停止了，欧内斯托发现自己面对的是一个当兵的；这个人的双眼如此冷酷，逼得欧内斯托不自觉后退两步。

“Cosa succede?！”欧内斯托大声质问，给自己壮胆。出什么事了？！

在他身后，另一名士兵蹲在地上，摆弄着一架像是玩具直升机的东西。更远处，还有一个守在楼梯那里。欧内斯托听到了附近回荡的警笛声。

“你会说英语吗？”这个人的口音绝对不是纽约的。应该是欧洲什么地方的？

欧内斯托点点头。“会的，一点点。”

“今早有人从这扇门经过吗？”

“没有，先生，没有人。”他一半英语一半意大利语。

“很好。把门锁紧。决不允许旁人出入。明白吗？”

欧内斯托耸耸肩。这不就是他的工作吗。“好的，明白。谁都不准进，谁都不准出。”

“请告诉我，这道门是不是惟一的入口？”

欧内斯托思考着这个问题该怎么回答。从技术角度来说，如今这道门应该算是出口，这正是它朝外的一面没有把手的原因，但他能听明白这个人的问题。“是的，只有这道门。再没别的路了。”碧提宫内最早的入口已经被封闭多年。

“波波利庭园里还有其他隐蔽的出口吗？除了正门之外？”

“没了，先生。到处都是高墙。这是惟一的秘密出口。”

士兵点点头。“感谢你的配合，”他示意欧内斯托关门落锁。

欧内斯托尽管心存疑惑，还是依言照做。他沿着长廊返回，来到铁栅栏前，开锁、通过、再次落锁，然后回去继续观赏他的足球比赛。

第30章

兰登和西恩娜抓住了这个稍纵即逝的机会。

就在那名肌肉发达的士兵用力敲门的时候，他俩继续朝洞窟深处爬去，挤进最后一个洞室。这里空间更小，装饰着制作粗糙的马赛克和萨梯神[102]的图案。正中间立着一尊真人大小的雕像——《沐浴的维纳斯》，维纳斯似乎在紧张地扭头回望，倒是十分应景。

兰登和西恩娜隐藏在雕塑狭窄底座朝里的一面。他俩静静地等候，凝视着长在洞窟最里面那堵墙上的一柱孤零零的圆球状石笋。

“所有出口均已排查完毕！”外面有名士兵朝里面喊道。他的英语稍稍带点口音，兰登也说不上是哪里的：“把侦察机带上去。我去检查一下这个洞穴。”

兰登能感觉到身旁的西恩娜身体僵硬发直。

几秒钟之后，洞窟里响起了沉重的军靴声。来人迅速穿过第一个洞室，然后进入第二洞室，脚步声越来越响，径直冲他俩逼近。

兰登和西恩娜紧紧挤作一团。

“嗨！”突然又有人在远处呼叫，“我们找到他们啦！”

脚步声戛然而止。

这时，兰登能听到有人跑过砾石人行道，冲向洞窟，踩得碎石嘎吱作响。“身份吻合！”同一个人上气不接下气地宣布，“我们刚问到一对游客。大约十几分钟之前，该男子与该女子找他们问路，要去碧提宫的服装博物馆……就在广场的西头。”

兰登瞄了一眼西恩娜，她脸上正掠过一丝淡淡的微笑。

那名士兵缓过气来，继续汇报：“西边出口是最早封闭的……我们极有信心将他俩堵在波波利庭园里。”

“执行你的任务，”靠近他俩的士兵指示道，“一旦得手马上通知我。”

砾石人行道上又传来匆匆撤退的脚步声，侦察机再度嗡嗡起飞，再然后，谢天谢地……一切重归寂静。

兰登正准备向一边扭动身子，从基座后探出头看看外面的动静，西恩娜一把抓住他的胳膊，让他不要动。她举起一只手指，放在双唇上，然后点头示意后壁上一个模糊的人影。带头的那名士兵一言不发，仍然默默地站在洞窟入口。

他还在等什么？！

“我是布吕德，”他突然开口，“我们把他俩困住了。我很快会再给你确认。”

原来男子正在打电话，他的声音听上去近得让人不安，好像就站在他俩跟前一样。整个洞窟像一个抛物面反射式传声器一样，将他在洞口发出的所有声音都搜集起来，然后在洞底深处放大。

“还有，”布吕德说，“鉴定人员刚送来最新报告。那女人的公寓好像是转租的，简单装修，短期暂住。我们找到了生物试管，但投影仪下落不明。我重复一遍，投影仪下落不明。我们估计它还在兰登手上。”

听到这名士兵提及自己的名字，兰登不禁打了个冷颤。

脚步声越来越响，兰登意识到此人正在往洞窟里面走。但他的步伐不像几分钟之前那么坚定有力，听起来他像是在遛达，一边打电话，一边在洞里随意查看。

“是的，”男子说，“鉴定人员同时确认，就在我们冲进公寓之前，有一通电话拨出去了。”

美国领事馆，兰登心道，想起他们的通话交谈以及紧跟着出现的那名刺猬头刺客。这个女杀手仿佛消失了，被一整支训练有素的军人所取代。

我们终归逃不出他们的掌心。

男子的军靴踏在石头地面上，从声音判断离他俩只有二十英尺了，而且还在靠近。男子已经进入第二个洞室，如果他继续往前走到底，肯定会发现有两个人躲在维纳斯雕像的底座后面。

“西恩娜·布鲁克斯，”男子突然提到西恩娜的名字，声音异常清晰。

兰登身边的西恩娜被惊了一跳，她转动双眼向上看，还以为那个士兵正从高处俯视着自己。但上面并没有人。

“他们正在检查她的笔记本电脑，”声音还在继续，离他俩只有大约十英尺远，“我还没拿到报告，但应该和我们追踪到兰登登录其哈佛电子邮箱所用的电脑是同一台。”

听到这个消息，西恩娜简直不敢相信似的转向兰登，她目瞪口呆地看着他，脸上的表情混杂着震惊……以及被人背叛的愤怒。

兰登同样大吃一惊。原来他们是这样追踪到我们的？！当时他根本没有料到后果如此严重。我只是需要找一些信息！兰登还没来得及表达歉意，西恩娜已经扭过头，一副冷若冰霜的模样。

“确实如此，”男子说着已经迈入第三个洞室，距离兰登和西恩娜仅有六英尺。他再走两步，就肯定会发现他俩。

“完全正确，”他大声道，又向前迈了一步。他突然在原地停下：“先别挂，等一下。”

兰登一动不动，做好了被发现的准备。

“请别挂电话，我听不清，”男子说着后退几步，回到第二个洞室，“信号不好。请继续说……”他聚精会神地听了一会，然后答道：“好，我同意。但我们至少得知道是在和谁打交道。”

说话间，他的脚步声渐行渐远，离开洞窟，穿过砾石路面，然后完全消失了。

兰登紧绷的弦终于松下来，他转身面对西恩娜，看到她眼中燃烧着愤怒，还有恐惧掺杂其中。

“你用了我的笔记本电脑？！”她质问道，“为了查看你的电子邮件？”

“抱歉……我以为你能理解。我得找出——”

“他们就是这样找上门的！而且现在他们知道我的名字了！”

“西恩娜，我向你道歉。我当时没意识到……”兰登心中满是愧疚。

西恩娜转过身，望着后墙上的球状石笋，一脸茫然。接下来一分多钟里，两人都没有说话。兰登怀疑西恩娜是不是想起了书桌上堆放的那些私人物件——《仲夏夜之梦》的节目单，以及介绍她神童事迹的新闻剪报。她是不是怀疑我看过这些了？就算是，她也没有问，而兰登明白自己已经让她心存芥蒂，他也不想再提起。

“他们知道我是谁了，”西恩娜重复道，她的声音如此微弱，兰登差点没听清。接下来十多秒里，西恩娜几次调整呼吸，仿佛试着接受这一新的现实。在这个过程中，兰登感觉到她正在下定决心。

西恩娜突然站起身来。“我们该走了，”她说，“要不了多久，他们就会发现我俩不在服装博物馆。”

兰登也跟着站起来：“没错，但是……去哪儿呢？”

“梵蒂冈？”

“你说什么？”

“我终于想通了你之前的意思……波波利庭园和梵蒂冈有一点是相同的。”她示意灰色小木门的方向，“那里是一个入口，没错吧？”

兰登勉强点点头：“确切说来，那是一个出口，我曾认为值得一试。不幸的是，我们根本进不去。”兰登已经听到士兵与保安交谈的大部分内容，知道这条路再也行不通。

“但是，假如我们能进去，”西恩娜说，她的语气中又恢复了那一丝调皮，“你知道那将意味着什么吗？”她唇间掠过淡淡的笑意：“那就意味着，你和我在一天之内，两次受惠于同一位文艺复兴时期的大师。”

兰登忍俊不禁，几分钟之前他也有过同样的想法：“瓦萨里。瓦萨里。”

西恩娜的笑容更加灿烂，兰登觉得她应该已经原谅了自己，至少暂时如此。“我想这也是天意吧，”她一本正经地说，“我们应该从那道门进去。”

“好吧……难道我们就直接从保安身边走过？”

西恩娜一边捏着指关节，一边往洞外走去。“不，我打算和他谈谈，”她回头看了看兰登，眼里重新燃起了怒火，“相信我，教授。在必要的时候，我可以很有说服力。”

***

灰色小门上再次响起敲击声。

坚定有力，持续不断。

保安欧内斯托·拉索牢骚满腹，却也无可奈何。显然那个莫名其妙、眼神凌厉的大兵又回来了，但他也太不会挑时候了。电视里的足球比赛已经进入补时阶段，佛罗伦萨队被罚下一人，形势岌岌可危。

敲门声没有停下的意思。

欧内斯托并不傻。他知道今天早晨外面出了一些麻烦——到处都是军警，警笛大作——但他一向奉行“事不关己，高高挂起”的处世原则。

总在看别人做什么的人是疯狂的。[103]

另外，那个当兵的一看就地位颇高，得罪这种人物太不明智。如今想在意大利找一份工作可不容易，哪怕是无聊至极的工作也一样。欧内斯托恋恋不舍地瞄了最后一眼比赛录像，朝木门走去。

他至今都几乎不敢相信，只要整天坐在他那间小办公室里看电视，就会有工资领。一天大概两次吧，会有一支VIP旅行团从乌菲兹美术馆那边走到这里。欧内斯托负责迎接，替他们打开铁栅栏，让旅行团通过小木门，从而进入波波利庭园。

敲门声越来越响，欧内斯托打开铁栅栏，来到门外，拉上门，随手锁好。

“谁啊？”他一边匆匆忙忙跑向木门，一边大声问道。

没人应答。敲门声还在继续。

还有完没完！他打开锁，推开木门，准备迎接刚才那副死气沉沉的眼神。

出乎意料的是，这次门外的面孔要令人赏心悦目得多。

“你好，”[104]一位漂亮的金发女子笑盈盈地和他打招呼。她递上一张折叠的纸条，而他不假思索就伸手接过来。他握住纸条才发现这只是一张从地上捡的废纸，但为时已晚。金发女子伸出纤纤细手扣住他的手腕，大拇指死死按住他掌根腕骨所在的位置。

欧内斯托感觉手腕就像被刀切掉一般。巨痛之后，又袭来一阵被电击的麻木感。金发女子凑前几步，手腕处承受的压力急剧增强，刚才先痛后麻的循环又来一遍。他踉踉跄跄向后退，想挣脱胳膊，但他两腿发麻，跟着一软，紧接着便双膝着地瘫倒了。

所有这一切都发生在电光石火之间。

门口又出现了一名身着黑色西装的高个男子。他溜进走廊，迅速关上那扇灰色木门。欧内斯托伸手去摸对讲机，但有一只柔若无骨的手在他脖子后面用力一捏，他的肌肉立刻不听使唤了，只能在那大口喘气。金发女子拿起对讲机；高个男人走过来，看上去和欧内斯托一样对她的身手惊骇不已。

“点穴，”金发女子解释道，仿佛这没什么大不了的，“中国人的施压点。它们能流传三千年，当然不是浪得虚名。”

男子看着她，充满惊叹。

“Non vogliamo farti del male，”金发女子轻声对欧内斯托说，手上的劲道也放松一些。我们不想伤害你。

脖子上的压力一减轻，欧内斯托就试着要挣脱控制，但那女子稍加用力，他的肌肉就又不听使唤了。他痛得大口喘气，就快呼吸不过来了。

“Dobbiamo passare，”她说。我们要从这里通过。她努嘴示意铁栅栏，欧内斯托庆幸刚才出来时把它锁上了。“钥匙在哪儿？”

“Non ce l'ho，”他敷衍道。我没有钥匙。

高个子男人走过他们身边，来到栅栏前，查看它的工作原理。“这是密码锁，”他冲女子喊道，听口音是美国佬。

女子单膝跪在欧内斯托身旁，她棕色的眼睛如同寒冰。“密码是什么？”她逼问道。

“我不能说！”他还嘴硬，“不允许我——”

欧内斯托的脊柱顶端被摁了一下，然后他整个身子变得软绵绵的。不一会儿，他就昏了过去。

***

他苏醒过来后，欧内斯托觉得自己在清醒与昏迷之间游离了几分钟。他记起一些对话……还有阵阵剧痛……难道是被人捅了刀子？所有一切都模糊不清。

他头脑渐渐明晰，看到一幅奇怪的景象——他的两只鞋丢在身边，鞋带却不见了。然后他才意识到自己动弹不得。他侧躺在地上，手脚都被绑在身后，应该是用鞋带绑的。他想大声呼救，却发不出声音。脚上一只袜子被塞在嘴里。然而真正让他恐惧的还在后面——他抬头看到电视里还在播放足球比赛。我在自己的办公室里……在栅栏里面？！

欧内斯托能听到远处有奔跑的脚步声，正从走廊离开……然后，脚步声渐行渐远，直到完全消失。不可能！那个金发女人不知道用了什么手段，让自己干了一件这项工作绝对禁止的事情——泄漏通往著名的瓦萨里长廊大门门锁的密码。

第31章

伊丽莎白·辛斯基博士胃里泛起一阵阵恶心，头晕眼花的感觉来得更快更猛烈。她瘫坐在面包车的后排，车子就停在碧提宫前面。坐在她身旁的士兵观望着她，面色愈发凝重。

不久之前，这名士兵的无线电对讲机响起——提到一个服装博物馆——也将伊丽莎白从阴暗的噩梦中惊醒。她刚梦到了那个绿眼魔鬼。

她又回到美国外交关系委员会位于纽约的那个昏暗房间，听着把她召去的那个神秘陌生人癫狂的胡话。这个鬼魅般的男子在房间前部踱来踱去——他身后屏幕上阴森恐怖的背景映衬着他瘦长的轮廓，屏幕上的画面正是根据但丁的《地狱篇》绘制的裸露、垂死的男男女女。

“得有人站出来发动这场战争，”男子总结道，“否则这就是我们的未来。数字不会撒谎。人类正在拖沓、犹豫和个人贪欲的炼狱中彷徨……但九层地狱在等着我们，就在我们的脚下，等着将我们全部吞噬。”

伊丽莎白仍然震惊于男子刚刚在她面前阐述的骇人建议。她再也无法忍受，一跃而起：“你的提议就是——”

“我们所剩下的惟一选择，”男子迅速接过话。

“其实，”她冷冷地答道，“我要说的是‘犯罪’！”

男子耸耸肩：“通往天堂的道路必须穿过地狱。这是但丁告诉我们的。”

“你真是疯了！”

“疯了？”男子重复了一遍，听起来像是受到了伤害，“我？我不觉得。你们世界卫生组织眼睁睁地看着面前的无底深渊，却无动于衷，矢口否认，那才真是疯了。就像鸵鸟在一群土狼围聚过来的时候，把头埋到沙子里，那才是疯了。”

伊丽莎白还没来得及为世界卫生组织辩护，男子就切换了屏幕上的图片。

“提到土狼，”他指着新图片说，“这就是正在将人类包围的一群土狼……而且它们很快就要合围进攻了。”

伊丽莎白惊讶地看着这张熟悉的图表。那是世界卫生组织去年公布的曲线图，简单阐明了世界卫生组织认定的对全球卫生健康有最大影响的几个关键环境问题。

除了其他几项，该列表还包括：

洁净饮用水的需求、全球表面温度、臭氧损耗、海洋资源消耗、物种灭绝、二氧化碳浓度、森林砍伐以及全球海平面升高。

在过去一百年间，所有这些负面指标全线上扬。然而，在今天，它们更是以令人恐惧的幅度在加速增长。

看到这张图表，伊丽莎白产生了深深的无助感。作为一名科学家，她相信数据不会说谎。而这张图表则绘制出了令人不寒而栗的残酷画面，而且并非遥远的未来，……而就是近在咫尺的前景。

一生之中，伊丽莎白·辛斯基屡屡被自己不能怀孕生子的阴霾困扰。然而，当看到这张图表时，她顿觉释然，庆幸没有把孩子带到这个世界上来。

这就是我要交给孩子的未来吗？

“过去五十年间，”高个男子大声说道，“我们对大自然母亲犯下的罪呈指数增长。”他停了一会儿。“我为人类的灵魂感到担忧。当世界卫生组织公布这张图表的时候，全世界的政治家、权力掮客[105]和环境保护主义者召开了紧急峰会，共同尝试评估出哪些问题是最为严重的，哪些是我们实际上有希望解决的。结果怎样？私下里，他们双手捧脸、痛哭流涕；公开场合，他们信誓旦旦，正在努力寻找解决方案，但这些问题过于复杂。”

“这些问题确实复杂！”

“胡说八道！”男子火冒三丈，“你他妈的太清楚了，这张图反映了最简单的关联——就是基于单一变量的函数！图中每一条曲线的上升都和这个变量的值成正比——而对这个值每个人却都讳莫如深：全球人口数！”

“实际上，我想这有一点过于——”

“过于复杂？其实一点都不！再没有比这更简单的了。如果你希望拥有更多的人均洁净饮用水，那地球上就不能有这么多人；如果你希望减少尾气排放，那就不能有这么多人驾车；如果你希望海洋中鱼虾成群，那就不能有这么多人吃鱼！”

他居高临下，盛气凌人地看着她，语气变得更加咄咄逼人：“睁眼看看吧！我们正处在人类灭绝的边缘，而我们的领导人们却还坐在会议室里，忙着启动关于研究太阳能、循环利用和混合动力汽车的研究课题？作为受过高等教育的女科学家，你怎么会看不明白？臭氧消耗、水源缺乏和污染都不是疾病——它们只是症状。而病根是人口过剩。除非能正视全球人口问题，否则我们所做的一切只不过是在快速扩散的恶性肿瘤上贴一张创可贴。”

“你把人类比作癌症肿瘤？”伊丽莎白反诘道。

“癌症只不过是健康细胞的复制开始失控而已。我知道你觉得我的建议十分可恶，但我可以向你保证，你会发现其他的选择更不得体。如果我们再不采取勇敢的行动，那么——”

“勇敢？！”她啐道，“你用‘勇敢’一词并不恰当。也许该换成‘疯狂’！”

“辛斯基博士，”男子的语气平静得有些诡异，“我叫你来这里，主要是因为我希望你——世界卫生组织中的最睿智、开明的声音——愿意接受我的提议，与我共同探寻一个可行的解决方案。”

伊丽莎白瞪视着他，感觉难以置信：“你以为世界卫生组织会与你同流合污……去干这种下三滥的事情？”

“是的，我觉得完全可行，”他说，“你们世界卫生组织很多人都是医生。当医生碰到一个下肢长了坏疽的病人时，他们会毫不犹豫地切除病人的腿，以保住他的命。有时候，只能两害相权取其轻。”

“这完全是两码事儿。”

“不。本质相同。只是规模和影响有差别而已。”

伊丽莎白听够了他的混账逻辑。她霍然起身：“我还要赶飞机。”

高个男子朝她迈出一步，气势汹汹地挡住出口：“预先警告。不管你合不合作，我凭借一己之力都能轻而易举地实现这个想法。”

“我也预先警告，”她毫不示弱，“我视你的行为为恐怖威胁，并将采取应对措施。”说着她掏出手机。

男子哈哈大笑：“你准备告发我，就因为我提出了一些假设？不幸的是，你还得等一会儿才能打这个电话。这个房间有电子屏蔽。你的手机是不会有信号的。”

我根本不需要信号，你这个自以为是的疯子。伊丽莎白举起手机，趁他没有反应过来，抓拍了一张他面部的照片。手机闪光灯闪烁在他绿色的眼眸里，那一刻，她突然觉得他有些面熟。

“不管你是何方神圣，”她说，“你错在不该把我叫过来。在到达机场之前，我就会知道你是谁，并会将你作为潜在的生物恐怖主义分子，列入世界卫生组织、疾病防治中心和传染病控制中心的检测名单。我们会派人日日夜夜盯着你。如果你打算购买相关原料，我们会了如指掌。如果你搭建了实验室，我们也会一清二楚。总之，你会无所遁形。”

男子闻言陷入紧张而长久的沉默，似乎准备扑过来夺走她的手机。但最终，他放松下来，走到一旁侧身让开，带着诡异的微笑：“看起来我们这支舞才刚刚开始。”

第32章

瓦萨里长廊是在一五六四年由乔治奥·瓦萨里设计的。瓦萨里受命于当时美第奇家族的统治者，柯西莫一世大公，他希望有一条安全通道，连接他的寝宫碧提宫与位于阿尔诺河对岸维奇奥宫里的办公之所。

与梵蒂冈城里著名的梵蒂冈通道[106]类似，瓦萨里长廊是一条典型的秘密通道。它始于波波利花园东端，跨越维奇奥桥，绕过乌菲兹美术馆，止于旧宫正中，全长足有一公里。

直至今日，瓦萨里长廊仍然在发挥着安全避难所的作用，只不过服务对象不再是美第奇家族的贵族们，而是那些价值连城的艺术品；由于其空间大、且隐蔽安全，这条长廊成为无数件珍稀画作的收藏之所——走廊正好经过举世闻名的乌菲兹美术馆，那里放不下的作品都转移了过来。

若干年前，兰登参加了一个私人豪华旅行团，曾走过这条长廊。那天下午，他无数次驻足欣赏长廊两边所悬挂的让人叹为观止的艺术珍品——包括世界上最珍贵的名家自画像收藏[107]。他还几次止步，隔着走廊上偶尔出现的观景大窗向外张望，这些庞大的窗户能让长廊内的人估摸出自己在这条架高走道里的位置。

然而，今天早晨，兰登和西恩娜却是一路狂奔着穿过了走廊，只想把身后的追捕者甩得越远越好。兰登不知道那名五花大绑的保安要多久才会被人发现。望着眼前看不到尽头的隧道，兰登感觉它正引领着他俩一步步逼近所搜寻的答案。

去寻找，你会发现……死亡之眼……以及谁正在追杀我这个问题的答案。

无人侦察机的呜咽声已被远远抛到身后。他们往隧道里走得越深，兰登就越是感叹这个建筑史上的壮举在当时是何其野心勃勃、异想天开。几乎整条瓦萨里长廊都被架高，从城市的上空穿过；它仿佛一条粗壮的巨蟒，在这座城市的宫殿教堂之间逶迤而行，从碧提宫开始，跨过阿尔诺河，钻入佛罗伦萨老城的腹地。石灰水刷白的狭窄通道仿佛一直向前延伸，只是偶尔向左或者向右转个弯，以绕过阻挡的建筑物，但大方向始终朝向东边……跨过阿尔诺河。

前方走廊里突然回荡起阵阵嘈杂声，西恩娜赶紧刹住脚步。兰登也随即停下来，并冷静地伸出一只手，搭在她肩膀上，示意她走到附近的一扇观景窗旁。

游客们从他俩身下走过。

兰登和西恩娜挪到窗边，向外张望，发现他俩正位于维奇奥桥的上方——这座中世纪的石桥是通往老城的步行通道。在他俩正下方，今天的第一拨游客正在逛桥上那些店铺，其中有些商家的历史可以追溯到十五世纪初。如今桥上的商铺大多是做黄金和珠宝生意的，但最初并非如此。这里原先是佛罗伦萨最大的露天肉类市场，但被随意丢弃的肉类垃圾腐烂变质后，发出的恶臭飘到了上方的瓦萨里长廊里，让大公敏锐的嗅觉大感不适。于是在一五九三年，大公下令将桥上所有的肉铺统统迁走。

兰登又想起，佛罗伦萨历史上最臭名昭著的一次犯罪也发生在这座桥上。在一二一六年，一个名叫庞戴尔蒙特的年轻贵族拒绝了家族给他安排的婚姻，坚持追求真爱；就是因为这个决定，他在维奇奥桥上被残忍地杀害。

很长一段时间里，他的遇害被认为是“佛罗伦萨最血腥的谋杀”。之所以这样说，是因为它导致了两大政治派系的分裂，贵尔弗派系和吉伯林派系[108]自此开始了长达几个世纪的无情对峙。正是两派之间接连不断的政治斗争，使但丁受到牵连并被从佛罗伦萨流放。在他的《神曲》中，诗人用悲怆的诗行让这一事件永垂史册：哦，庞戴尔蒙特，你由于听从他人的挑唆，竟逃避所订的婚约，这真是大错特错！

直到今天，在谋杀发生地的附近，还能看到三块铭牌，每一块分别引用了但丁《神曲·天堂篇》第十六诗章中的一行。位于维奇奥桥桥头的那块，上面的文字让人胆战心惊：

但是，这是命中注定，

佛罗伦萨要在它最后的和平日子里，

向那看守桥头的残缺石像献祭牲品。

兰登的目光从桥上移开，落在它所横跨过的浑浊河水上。再往东去，维奇奥宫孤零零的塔尖在向他发出召唤。

尽管兰登和西恩娜刚走到阿尔诺河中央，但他非常肯定他俩早已没有回头的可能。

***

三十英尺之下，在维奇奥桥的鹅卵石路面上，瓦任莎焦急地扫视查看着迎面而来的游客，绝没有料想到，就在片刻之前，她仅存的救赎希望刚从她头顶上方经过。

第33章

静静停泊在海中的“门达西乌姆号”船舱深处，协调员诺尔顿独自一人坐在隔间里，试图专注于工作，却无法集中精神。他始终惴惴不安，又回头看了那段视频，而且在过去的一个小时里，他一直在研究这段九分钟长的独白，说话的人介乎天才与疯子之间。

诺尔顿从头开始快进播放，寻找可能错过的线索。他快进跳过水下的铭牌……跳过装着黄棕色不明液体的漂浮袋……找到长鼻阴影出现的时间点——丑陋畸形的影子投射在滴水的洞壁上……被柔和的红光照亮。

诺尔顿仔细听他含混不清的话语，尝试破译他雕琢繁复的语句。在他的话讲到大约一半的时候，墙上的阴影赫然放大，语气也加强了。

但丁笔下的地狱并非虚构……它是预言！

猥琐的苦难。磨人的灾祸。就是明日之画面。

人类，如果不加以抑制，就会像瘟疫、癌症一般肆虐……一代又一代，人口数量急速递增，直到曾让我们体面高尚、和谐共处的舒适生活环境消失殆尽……让我们内心的恶魔原形毕露……为了养儿育女而争到你死我活。

这就是但丁的九层地狱。

这就是等待我们的明天。

未来汹涌而至，在马尔萨斯无可辩驳的数学原理助推之下，我们在地狱第一层之上摇摇欲坠……很快就会以我们从未想象过的速度坠落。

诺尔顿按下暂停键。马尔萨斯的数学原理？他上网搜索了一下，很快找到相关信息：原来有一位十九世纪的著名英国数学家和人口学家名叫托马斯·罗伯特·马尔萨斯，他以预言地球终将因人口过剩不堪重负而崩溃著称。

在马尔萨斯的生平介绍中有一段危言耸听的节选引起了诺尔顿的警觉，来自于他的代表作《人口论》：

人口增殖力，远远超出土地生产人类生活资料的能力，因此必须有这种或者那种形式的非正常死亡提早发生。人类的恶行是减少人口积极有效的执行者。它们是破坏大军的先驱；还往往能独自完成可怕的毁灭。但是，在这场灭绝之战中，如果它们未能成功，流行病盛行的季节、传染病、瘟疫和恶疾，会排着恐怖的方阵铺天盖地杀来，掠走成千上万的生命。假如这种扫荡还不够彻底，还有不可避免的大范围饥荒紧随其后，只要致命一击，就能让世界人口和食物供给恢复平衡。

读到这段文字，诺尔顿的心狂跳不止，不禁又瞄了一眼电脑屏幕上那个长鼻阴影的静止画面。

人类，如果不加抑制，就会像癌症一般。

抑制。诺尔顿可不喜欢这种语气。

他犹豫了一下，才再次播放视频。

含混不清的声音继续述说。

袖手旁观就是在迎接但丁笔下的地狱到来……拥挤不堪，忍饥挨饿，身陷罪恶的泥沼。

于是我勇敢地挺身而出，采取行动。

有的人畏缩不前，但一切救赎都得付出代价。

终有一天，世人会领悟我献祭的美妙。

因为我是你们的救赎。

我是幽灵。

我是通往后人类时代的大门。

第34章

维奇奥宫就像一枚巨型国际象棋棋子，矗立在领主广场的东南角。它的正面四四方方、美观坚固，朴实无华的正方形城垛与整座建筑相得益彰。

维奇奥宫只有一座与众不同的高塔，自正方形堡垒正中向上耸立，在天空的映衬下切割出格外醒目的轮廓，已经成为佛罗伦萨独一无二的标识。

作为曾经的意大利共和国的治所，宫殿前立有一组阳刚之气十足的雕塑，足以震慑刚刚抵达的游客。阿曼纳第[109]所作肌肉发达的海神赤身裸立于四匹海马之上，象征着佛罗伦萨对海洋的统治。还有米开朗基罗的《大卫》像——或许是这个世界上最受追捧的男性裸体——的复制品傲然站在宫殿入口。除了大卫，还有《赫拉克勒斯与卡科斯》[110]——另外两个巨型裸体男像——再加上海神喷泉四周装饰的一群青铜萨梯神，暴露的男性生殖器多达十几个，迎接着每一位前往宫殿的参观者。

通常情况下，兰登的参观路线都是从领主广场的这个位置开始；尽管这里的男性阳物有点多，领主广场却一直是兰登最喜爱的欧洲广场之一。如果没有在里瓦尔咖啡馆[111]啜一杯意式浓缩咖啡，再去广场一侧号称户外雕塑博物馆的兰奇敞廊[112]看看美第奇雄狮，到领主广场的行程就不算完整。

但是今天，兰登和他的同伴打算从瓦萨里长廊进入维奇奥宫，就像当年的美第奇大公们那样——经过著名的乌菲兹美术馆，顺着长廊绕过桥梁、道路、民居，直接进入旧宫中心。到现在为止，他们尚未听到身后有追赶的脚步声，但兰登仍然急迫地想要走出长廊。

这下我们终于到了，兰登观察着面前那扇厚重的木门，通往旧宫的入口。

这扇门尽管闭锁装置异常牢固，却还配有一根横向推杆，可以作为紧急出口使用，同时防止另一侧的人没有钥匙卡就进入瓦萨里长廊。

兰登将耳朵贴在门上，聚精会神地倾听。外面没什么动静，他双手握住推杆，轻轻拉动。

门锁咔嚓响了一声。

木门咯吱咯吱地开出一道几英寸的缝，兰登窥探外面的世界。是一间狭小的凹室，空空荡荡，安安静静。

兰登松了口气，他举步穿过木门，并示意西恩娜跟上来。

我们进来了。

站在维奇奥宫某处一间安静的凹室里，兰登稍作等候，便开始试着确定方位。前面是一条长长的走道，与凹室垂直。左边，阵阵欢快的交谈声沿着走廊从远处飘来。维奇奥宫，与美国的国会大厦一样，既是政府办公室，又是旅游景点。在这个时间点，他们所听到的说话声极有可能是市政府工作人员发出的，他们正在办公室之间进进出出，为一天的工作做准备。

兰登与西恩娜一点点挪到走廊边，从拐角处往前看。果不其然，走廊尽头有一个天井，十来位政府雇员围站在那里，赶在上班之前，一边品尝着早晨的意式浓缩咖啡，一边与同事闲聊。

“瓦萨里壁画，”西恩娜低声道，“你说它在五百人大厅里？”

兰登点点头，指着人头攒动的天井后面一处柱廊，它通向一条石头通道。“不幸的是，我们得从中庭穿过。”

“你确定？”

兰登点点头：“我们没法不被发现地走过去。”

“他们是政府工作人员。对我俩不会感兴趣的。就这样大摇大摆走过去，就当你在这里上班一样。”

西恩娜抬起手，温柔地抚平兰登的布里奥尼西装外套，摆正他的衣领：“罗伯特，你看上去神采奕奕，绝对拿得出手。”她面带端庄的微笑，整整自己的毛衣，迈步走过去。

兰登急急忙忙跟在她身后，两人昂首阔步、脚步坚定地走向中庭。进到中庭后，西恩娜开始用意大利语和他说话，语速很快——关于农场补助的事情——一边说还一边情绪激动地打着手势。他俩站在靠外的墙边，与其他人保持一定距离。让兰登惊讶的是，中庭里的工作人员谁也没有多看他们一眼。

离开中庭后，他俩迅速靠近走廊。兰登突然想起那张莎士比亚戏剧的节目单。调皮的小精灵迫克。“你真是一个好演员，”他低声道。

“只是迫不得已，”她条件反射式地答道，语气里透出一种奇怪的冷漠。

兰登再次感觉到，这位年轻女子的过去有太多他尚不了解的心结，他愈加悔恨将她牵扯进了自己这充满危险的窘境中。他提醒自己，现在别无他法，只有坚持到底。

继续往前游，穿过隧道……祈祷能看到光亮。

他俩一步步靠近柱廊，兰登庆幸自己的记忆力还相当好用。拐弯处有一块路牌，上面的箭头指向走廊，标识着：IL SALONE DEI CINQUECENTO。五百人大厅，兰登心道，好奇里面等着他们的究竟是什么样的答案。只有通过死亡之眼才能瞥见真相。这句话是什么意思？

“大厅可能还是锁着的，”在他俩快要拐弯时，兰登提醒道。尽管五百人大厅是一处极受欢迎的景点，但今天早晨看似还没有向游客开放。

“你听到没有？”西恩娜突然站住。

兰登也听到了。拐角另一头传来嘈杂的嗡嗡声。别告诉我是一架室内侦察机。兰登小心翼翼地隔着柱廊的拐角望过去。三十码开外有一道简陋得出奇的木门通往五百人大厅。遗憾的是，刚好在他们与那扇木门之间，一位肥胖的看门人推着一台电动地板抛光机，正有气无力地转着圈。

看门的守卫。

兰登的注意力转移到门外一块塑料招牌的三个符号上。哪怕是最没有经验的符号学家也能解读出这些通用符号的意思：一台照相机中央划着一个×；一个饮水杯上划着一个×；以及一对四四方方的线条画人物，一个代表女性，一个代表男性。

兰登挺身而出，大步跨向守门人，快走近的时候干脆小跑起来。西恩娜也紧跟在他后面。

看门人抬头看到他俩，一脸惊愕：“你们是？！”他伸出双臂，想拦住兰登和西恩娜。

兰登挤出一丝苦笑——更像在龇牙咧嘴——带着歉意挥手示意门边的标识。“厕所，”他捏着嗓子说。这不是在发问。

看门人犹豫片刻，准备拒绝他俩的请求，但最终，看到兰登难受地在他面前扭来扭去，他同情地点点头，挥手让他俩进去。

他俩走到门前时，兰登冲西恩娜飞快地眨了一下眼。“怜悯心是世界通用的语言。”

第35章

五百人大厅一度是全世界最大的房间。它始建于一四九四年，作为给整个大议会提供的议事厅而建，共和国的大议会正好有五百名议员，该厅由此得名。若干年后，在柯西莫一世的敦促下，大厅被彻底翻修并扩建。柯西莫一世，这个全意大利最有权势的人物，选择了伟大的乔治奥·瓦萨里担任工程的总监和建筑师。

作为工程领域的一项杰出壮举，瓦萨里将原有屋顶大幅抬高，以让自然光从大厅四面高处的气窗照进来，从而造就了这座陈列佛罗伦萨最精美建筑、雕塑和绘画的优雅展厅。

对兰登而言，通常首先吸引他眼球的是这间大厅的地面，它第一时间宣告了这个所在的不同凡响。深红色大理石拼花地面覆盖着黑色的网格，确立了这块一万二千平方英尺的宽阔区域稳健、深邃与和谐的基调。

兰登缓缓抬起眼睛，望向大厅另一头，那里有六尊充满活力的雕塑——《赫拉克勒斯的壮举》[113]——靠墙摆成一列，像是一队士兵。兰登故意忽略了那座饱受非议的《赫拉克勒斯与狄俄墨得斯》[114]。两具赤裸的男性躯体在角力中身姿尴尬地扭作一团，还有那独创的“揪扭阴茎”动作，每每令兰登望而却步。

还是米开朗基罗惊心动魄的《胜利者》雕像来得悦目得多。它在《赫拉克勒斯与狄俄墨得斯》的右侧，占据整面南墙最中心的龛位。《胜利者》接近九英尺高，本是为极端保守的教皇尤利乌斯二世——恐怖教皇——的陵寝所作，这项委托常让兰登觉得极具讽刺意味，尤其是考虑到梵蒂冈对同性恋问题所持的态度。这座雕像刻画的是托马索·德·卡瓦利耶里，这个漂亮的年轻小伙儿是米开朗基罗大半辈子的挚爱[115]，还专门为他写了三百多首十四行诗。

“无法相信，我以前从没来过这里，”西恩娜在他身边低语道，语气突然变得平静而虔诚，“这真是……太美了。”

兰登点了点头，回忆起他第一次造访这里的经历——是为参加一场精彩绝伦的古典音乐会，演奏者是当代知名钢琴家玛丽尔·吉梅尔。尽管这座大厅曾经是美第奇大公专用的私人洽谈与会面之所，但如今它已屈尊纡贵，成为流行音乐家、演讲者和晚宴典礼的舞台——从艺术史学家莫瑞希奥·塞拉西尼[116]到时尚品牌Gucci博物馆群星璀璨、黑白色调的开幕盛典。兰登有时十分好奇，想知道柯西莫一世大公对与后世的公司总裁和时装模特们分享他的私人大厅会作何感想。

兰登此刻仰起头，凝视装饰高墙的巨幅壁画。它们的经历异乎寻常，包括莱昂纳多·达芬奇的一次失败的绘画技巧创新，造就了一幅“消失的杰作”[117]。还有由皮埃罗·索德里尼与马基雅维利[118]主导的艺术品位“对决”，他们各自下令文艺复兴时期的两位巨擘——米开朗基罗与达·芬奇——在同一间大厅相对的两面墙壁上分别创作壁画。

但是今天，兰登更感兴趣的是有关这座大厅的另一件历史轶事。

Cerca trova.

“哪一幅是瓦萨里画的？”西恩娜问道，她环视厅中壁画。

“基本上都是，”兰登回答，作为大厅翻修工程的一部分，瓦萨里和他的助手们几乎重绘了大厅里的每一处，从最早的壁画到装饰大厅著名的“悬吊”天花板的三十九块嵌板。

“但是那块壁画，”兰登指着最右边的一幅说道，“才是我们要看的——瓦萨里的《马西阿诺之战》。”

这幅两军对决的画面绝对恢宏震撼——有五十五英尺长，超过三层楼高。整幅画以棕色和绿色为主，加之红色色调渲染——描绘的是士兵、战马、长矛与战旗在一处乡野山坡上混战的全景。

“瓦萨里，瓦萨里，”西恩娜低声念叨，“就在那里的某处隐藏着他的秘密信息？”

兰登点点头，眯着眼睛仰头观察巨幅壁画的顶端，想找到那面绿色战旗，瓦萨里在上面留下了他的神秘信息——CERCA TROVA。“站在这里，没有望远镜几乎不可能看清楚，”兰登边说边用手指，“但是在壁画中间往上的地方，你的目光沿着山坡上那两栋农舍稍微向下移一点，就会看到一小面略微倾斜的绿色战旗，还有——”

“我看到了！”西恩娜喊道，她指着右上角的扇形区域，正是那个位置。

兰登真希望自己能有更加年轻犀利的眼神。

两人走近高悬的壁画，兰登仰视它的壮观辉煌。终于，他们来到了这里。现在惟一的问题是兰登还不知道他们为什么要来这儿。他默默地伫立了许久，仰头欣赏着瓦萨里杰作的每一处细节。

如果我失败了……所有的人都会死。

他俩身后的木门咯吱一声打开了，推着地板抛光机的看门人探头探脑地望进来，表情犹豫不决。西恩娜朝他友好地挥挥手。看门人打量了二人一番，然后合上了门。

“罗伯特，时间紧迫，”西恩娜催促道，“你得好好想想。这幅画有没有提醒你想起了什么？唤起了什么回忆没？”

兰登细细观察头顶上混乱的战争场面。

只有通过死亡之眼才能瞥见真相。

兰登本以为，这幅壁画可能绘有一具尸体，死者的眼睛会对着画中另一处线索所在的方位……甚至有可能是大厅的其他地方。但不幸的是，兰登已经在画里发现了十几具尸体，却没有一具异常突出，也没有一具的眼睛特别望向某个方向。

只有通过死亡之眼才能瞥见真相？

他又试着将这些尸体用想象的线连接起来，以为会构成某种图形，却还是一无所获。

而且当他往记忆深处疯狂探寻的时候，撕心裂肺的头痛又回来了。在记忆深处，银发女子的话低声回荡着：去寻找，你就会发现。

“发现什么？！”兰登想喊出胸中郁闷。

他逼迫自己闭上双眼，缓缓地吐气。他甩了几下肩膀，试着让自己摆脱思维的定势，希望能触发本能的直觉。

非常抱歉。

瓦萨里。

Cerca trova.

只有通过死亡之眼才能瞥见真相。

直觉告诉他，毫无疑问，他正站在正确的地方。虽然他尚不确定为什么，但他有种强烈的感应，要不了多久，他就会发现前来寻找之物。

***

布吕德特工望着面前展柜里的红色天鹅绒紧身裤和束腰外衣发愣，嘴里轻声地咒骂着。他的SRS小组已经将整个服装博物馆翻了个底朝天，却连兰登与西恩娜的影子都没看到。

监测与反应支持小组，他火冒三丈，什么时候开始被一个大学教授牵着鼻子团团转？他俩究竟跑到什么鬼地方去了！

“所有出口都封闭了，”一名手下坚持认为，“惟一的可能就是他俩还在花园里。”

听起来合乎逻辑，但布吕德有种不祥的预感，兰登和西恩娜·布鲁克斯已经找到其他路径，逃之夭夭了。

“把无人侦察机再放上天，”布吕德大声下令，“告诉当地警察将搜索范围扩到围墙外。”真他妈见鬼了！

他的手下飞奔而去，布吕德抄起手机，拨通老板的电话。“是布吕德，”他说，“恐怕我们碰到了一个大麻烦。实际上，不是一个而是一堆。”

第36章

只有通过死亡之眼才能瞥见真相。

西恩娜在心中反复默念这句话，眼睛则在瓦萨里残酷的战争画面上一英寸一英寸地搜寻，希望能有所发现。

她在很多地方都看到了死亡之眼。

究竟哪一双才是我们要找的？！

她怀疑所谓的死亡之眼有没有可能就是指黑死病肆虐之后遍布欧洲各地的腐烂尸体。

这个假设至少能解释那张瘟疫面具……

突然间，西恩娜的脑海里冒出一首儿时的歌谣：戒指环绕着蔷薇，口袋里装满了草药，灰烬，灰烬，我们全都倒下。

在英格兰读小学的时候，她常常吟唱这首儿歌，后来才听说它来源于一六六五年的伦敦大瘟疫。戒指环绕着蔷薇，这是一种比喻的说法，因为感染瘟疫的人皮肤上会生出玫瑰色脓疮，周边会长出一圈环状疱疹。染病者将口袋里塞满草药来遮盖他们身体腐烂的味道以及城市散发的恶臭。那时候伦敦每天都有成百上千人死于瘟疫，他们的尸体会被火化。灰烬、灰烬，我们全都倒下。

“看在上帝的份上，”兰登脱口而出，转了一个圈儿，对着另一面墙壁。

西恩娜看了他一眼：“怎么啦？”

“我说的是一件曾在这里展示的艺术品。《看在上帝的份上》。”

西恩娜一头雾水，看着兰登急急忙忙穿过大厅，来到一扇玻璃门前，想将它打开。门紧锁着。他把脸凑在玻璃上，双手围着眼睛捧成杯状，向门内窥视。

不管兰登在找什么，西恩娜但求他能赶紧找到；看门人刚才又露了一下头，看到兰登在大厅里到处晃悠，还向紧闭的玻璃门里窥探，不禁面露狐疑。

西恩娜满脸堆笑，热情地向他挥手，但看门人冲她冷冷地瞪了一眼，然后又消失了。

***

弗朗切斯科的小书房。

就在玻璃门后，正对着五百人大厅里隐藏cerca trova那个单词的位置，坐落着一个没有窗户的小房间，是由瓦萨里为美第奇家族的弗朗切斯科一世设计建造的私密书房。长方形的书房有一道高耸的圆弧桶状拱顶天花板，让身处其中的人们有种进入巨型百宝箱的感觉。

相应地，书房的内部也因美轮美奂的珍品而熠熠生辉。三十多幅绘画装饰着墙面和天花板，一件紧挨着另一件，整个书房内几乎没有空置的墙面。《伊卡洛斯的坠落》[119]……《人生的寓言》……《自然赠予普罗米修斯奇珍异宝》……

兰登隔着玻璃窥视里面令人目眩的艺术世界，心中默念着：“死亡之眼。”

若干年前，在旧宫的一次私密通道之旅中，兰登第一回步入小书房。那次经历也让他惊讶地获知旧宫宛如一个错综复杂的蜂巢，其中竟有如此之多的暗门、隐蔽楼梯以及暗道，甚至在小书房里壁画的后面就藏有几个。

然而此刻激起兰登兴趣的，却并非那些秘密通道。他想起曾在这里看过一件惊世骇俗的现代艺术展品——《看在上帝的份上》——达米恩·赫斯特[120]的极富争议之作，它在瓦萨里著名的小书房里展览时，引起了极大的轰动。

那是一个用铂金浇注的实体大小的人类头颅，表面由超过八千颗亮晶晶的、紧密镶嵌在一起的钻石完全覆盖。整件作品璀璨夺目。骷髅空洞的眼窝闪烁着光芒与活力，生与死……美丽与恐怖，这截然对立的象征并列着，令人不安。尽管赫斯特的钻石骷髅头早就从小书房撤展，但对它的回忆还是给兰登带来了启发。

死亡之眼，他想，骷髅头肯定是符合条件的，不是吗？

在但丁的《地狱篇》中，骷髅头是一个反复出现的意象，其中最著名的当数乌戈利诺伯爵在地狱最底层所受的残忍惩罚——永无停止地啃食邪恶大主教的头盖骨[121]。

我们是要去找一个骷髅头吗？

兰登知道，这间神秘的小书房是依照“藏珍阁”的惯例而建。几乎所有的绘画后面都藏有铰链，打开后会露出暗格。大公可以在里面存放他稀奇古怪的收藏——稀有的矿石标本、美丽的羽毛、一件完美的鹦鹉螺贝壳化石，据说甚至还有一位高僧的胫骨，上面装饰着手工打制的银片。

遗憾的是，兰登怀疑暗格很久以前就已被清空，而且除了赫斯特的作品，他再也没听说展览过什么骷髅头了。

这时，大厅远端传来大门被猛地推开的巨响，打断了他的思绪。一阵急促的脚步声穿过大厅，朝他们而来。

“先生！”，一个声音愤怒地大叫道，“这里还没对外开放！”[122]

兰登回过身，看到一名女性工作人员朝他走来。她身材娇小，留着棕色齐耳短发。她还怀着身孕，看上去就快要生了。她冲他俩快步走来，咄咄逼人，一边用手指敲着手表，一边嚷嚷着大厅还没开放什么的。等她靠近，与兰登四目相对时，她立即怔住了，用手掩着嘴。

“兰登教授！”她失声叫道，看起来很尴尬，“非常抱歉！我不知道是你来了。欢迎回来！”

兰登愣在原地。

他非常肯定这辈子从未见过这个女人。

第37章

“我差点没认出你，教授！”女人一面接近兰登，一面用口音很重的英语滔滔不绝地说。“是因为你的穿着，”她露出热情的微笑，看着兰登的布里奥尼西装赞许地点了点头，“非常时尚。你看上去和意大利人一样了。”

兰登瞠目结舌，嘴里发干，但当女子面对他时，还是挤出一丝礼貌的微笑。“早上……好，”他结结巴巴地说，“你好吗？”

她捧着肚子笑着说：“累死了。小卡特琳娜整晚都在踢我。”女子环视了一圈大厅，面露不解：“小主教座堂并没有提到你今天要回来。我猜是他陪你一块来的？”

小主教座堂？兰登完全不知道她说的是谁。

女人显然看出了他的困惑，善解人意地咯咯笑着说：“没关系。每个佛罗伦萨人都用这个绰号称呼他。他并不介意。”她又扫视一圈。“是他让你进来的吗？”

“是的，”西恩娜答道，她从大厅对面赶过来，“但他要参加一个早餐会。他还说如果我们待在这里看一看，你是不会介意的。”说着西恩娜热情地伸出手，“我是西恩娜。罗伯特的妹妹。”

女人捏着西恩娜的手，非常官方地握了一下。“我是玛塔·阿尔瓦雷茨。你真幸运——有兰登教授作私人导游。”

“没错，”西恩娜故作热情地说，差点让人看到她翻起的白眼，“他太聪明了！”

女人打量着西恩娜半天没说话，气氛尴尬。“真有趣，”她开口道，“你俩是一家人却长得一点也不像。可能除了身高之外。”

兰登意识到再这样下去局面将难以收拾。机不可失，时不再来。

“玛塔，”兰登打断她，希望刚才没有听错她的名字，“非常抱歉给你添麻烦了，但是，嗯……我想你大概能想到我为什么会在这里。”

“实际上，我不明白，”她眯起眼睛答道，“你来这里要做什么，我一点头绪都没有。”

兰登的心跳加快，又是一段令人尴尬的沉默，他觉得这场赌局就要输得一败涂地了。这时玛塔扑哧一声大笑起来。

“教授，我和你开玩笑呢！我当然猜得到你为什么会回来。坦白说，我不明白你为何对它如此痴迷；但既然昨天晚上你和小主教座堂在那上面待了将近一个钟头，我猜你应该是回来向你妹妹展示一下？”

“没错……”他附和道，“完全正确。我太想带西恩娜看看了，不知是否……方便？”

玛塔抬头看了一眼二楼的楼厅，耸耸肩道：“没问题。正好我也要上去。”

兰登举目看到大厅后部伸出的二层楼厅，心里狂跳不止。昨晚我在上面？他没有丝毫印象。据他所知，楼厅不仅与cerca trova两个单词完全处在一个高度，它还是通往维奇奥宫博物馆的入口，而博物馆则是兰登每次来此的必访之地。

玛塔正准备领着他们穿过大厅，她突然停下来，仿佛又想起什么事情：“教授，说真的，你确定我们不能给你可爱的妹妹看点别的吗？不那么可怕的？”

兰登不知如何应对。

“我们要看恐怖的东西？”西恩娜抢着问道，“究竟是什么？他还没告诉我呢。”

玛塔忸怩地微微一笑，又看着兰登：“教授，你是想让我告诉你妹妹，还是希望自己介绍呢？”

兰登高兴得差点没跳起来：“当然可以，玛塔，为什么不由你来原原本本告诉她呢。”

玛塔转向西恩娜，改用非常慢的语速说道：“我不知道你哥哥跟你说过什么，但是我们要去博物馆里看的是一张非同寻常的面具。”

西恩娜瞪圆眼睛：“什么面具？就是狂欢节上人们戴的那种丑陋的瘟疫面具吗？”

“猜得不错，”玛塔说，“但不对，它不是瘟疫面具。是一种截然不同的类型。人称死亡面具[123]。”

兰登听到真相，紧张得粗声喘气，引得玛塔扭头冲他皱眉，显然认为他为了吓唬自己的妹妹表演得过头了些。

“别听你哥哥的，”她安慰西恩娜，“在十六世纪，死亡面具相当普遍。它实质上就是某个人面部的石膏模型，在那个人死后不久套模浇注的。”

死亡面具。自从在佛罗伦萨醒来以后，兰登的思维从未如此清晰。但丁的地狱……cerca trova……透过死亡之眼。面具！

西恩娜接着问道：“那这张面具是根据谁的脸做的？”

兰登一只手搭在西恩娜的肩膀上，极力平抑内心的激动，平静地说：“一位著名的意大利诗人。他的名字叫但丁·阿利基耶里。”

第38章

地中海明媚的阳光洒在“门达西乌姆号”的甲板上，随着亚得里亚海起伏不断的浪涌波荡。教务长感觉身心俱疲，他喝光了第二杯苏格兰威士忌，盯着办公室窗外，一脸茫然。

佛罗伦萨传来的消息不妙。

或许是酒精的作用，毕竟很长时间以来他滴酒不沾，他有一种奇怪的迷失方向、软弱无力的感觉……仿佛他的游艇失去了动力，只能漫无目的地随波逐流。

这种感觉对教务长来说十分陌生。在他的世界里，永远存在一只值得信赖的罗盘——工作法则——无论何时，它都能指引教务长前行的方向。工作法则让他能够毫不迟疑地做出艰难的决定。

按照工作法则，瓦任莎必须被撤销，教务长在采取这一行动时，没有丝毫犹豫。等眼前的危机一过去，我就处理她。

按照工作法则，教务长必须对所有委托人的情况知道得越少越好。很久以前，他就宣布，“财团”没有道德上的责任去评估它的客户。

提供服务。

信任客户。

不问问题。

和大多数公司的掌舵人一样，只要假定所提供的服务能在法律允许的范围实施，教务长就会简单地照做。毕竟，沃尔沃集团没有责任和义务去保证足球妈妈们[124]不在中小学校附近超速行驶；戴尔公司也无需为那些使用他们的电脑侵入银行账户的黑客行为承担责任。

现在，所有情况浮出水面，教务长在心底暗骂那个曾经可靠的中间人，就是这位中间人将这名委托人引荐到财团来的。

“他事情不多，赚钱容易，”中间人信誓旦旦地说，“这个人才华横溢，是他那个领域的翘楚，钱多得难以想象。他只是需要消失一两年。他想购买一些销声匿迹的时日，好去完成手中的重要项目。”

教务长没有多想就应承了下来。为客户安排长期安全的居所，这种钱总是很好赚，而且教务长相信他的中间人的直觉。

果不其然，这个项目的钱来得非常容易。

直到上个星期。

现在，面对这个男人留下的一副烂摊子，教务长发现自己正绕着一瓶苏格兰威士忌兜圈子，掰着指头数对这位委托人的责任还有几天才告结束。

办公桌上的电话响起，教务长看到来电信息，是诺尔顿从楼下打来的，他是教务长手下最得力的行动协调员之一。

“喂，”他接通电话。

“先生，”诺尔顿的声音里透着局促不安，“我非常不愿意打扰你，但你可能也知道，明天我们就要按约定将一段视频上传给媒体。”

“是的，”教务长答道，“预备好了吗？”

“准备好了。我认为你或许想先看看内容，然后再上传。”

教务长没有答话，对诺尔顿这番话感到迷惑不解：“这段视频提到了我们的名字，或者对我们有些不利吗？”

“都不是，先生。但里面的内容非常令人不安。我们的委托人出现在视频里，而且还说——”

“就此打住，”教务长喝令道，他的高级行动协调员居然敢如此明目张胆地违反工作法则，这让他震怒不已，“视频内容不关我们的事。不管它说什么，委托人这段视频有没有我们的帮助都可以传播出去。委托人他自己就完全可以轻而易举地通过电子途径将其散布，但他雇用了我们。他掏钱给我们。他信任我们。”

“是的，先生。”

“给你薪水不是让你来当影评家的，”教务长斥责道，“你拿了钱，就要兑现承诺。干好你的活！”

***

维奇奥桥上，瓦任莎还在守候。她锐利的眼神在桥上数百张面孔中搜寻。她始终保持高度警惕，非常肯定兰登还没有从她这里经过；但是侦察机又安静下来，看来已经不再需要它帮助追捕了。

布吕德肯定已经抓住他了。

她极不情愿地开始考虑将要面对的严峻后果——“财团”的调查。甚至更糟。

瓦任莎脑海中再次浮现出那两名被撤销特工的模样，他们后来一直杳无音讯。只是换到其他岗位了，她自我安慰道。然而，她内心深处已经开始动摇。她犹豫着是否应该骑着摩托车，钻进托斯卡纳的群山，销声匿迹，凭借她一身本事开始新的生活。

但躲得过一时，躲得了一世吗？

她曾亲眼见证过无数个“目标”的遭遇，很清楚，一旦“财团”将你锁定，隐私就成了幻想。剩下的只是时间问题。

难道我的事业真的就从此完蛋了吗？她不停地问自己，仍然难以接受这残酷的现实：她十二年如一日为“财团”卖命，却因为几个倒霉的意外就被扫地出门。过去整整一年里，她都在监督检查“财团”这位绿眼客户种种需求的执行情况，恪尽职守。他跳楼自杀不是我的错……但我却仿佛和他一起坠入了深渊。

她惟一自我救赎的机会就是证明比布吕德棋高一着……但从一开始，她就明白赌这一把的胜算不大。

昨天夜里机会就在眼前，而我却没有抓住。

瓦任莎心有不甘，但还是转身走向她的摩托车，突然她隐约听到一个遥远的声音……那熟悉的马达尖啸声。

她大惑不解，抬头仰视。令她惊讶的是，这架无人侦察机刚刚再次腾空，这次是从碧提宫最远端附近起飞。瓦任莎凝神远望，小小的飞机在宫殿上空绝望地转着圈儿。

部署侦察机只能意味着一件事。

他们还没有抓到兰登！

那他究竟在哪儿？

***

头顶上刺耳的尖啸声再次将伊丽莎白·辛斯基博士从神志昏迷的状态中拉了回来。侦察机又升空了？我还以为……

她在车后座上挪了挪位置，那名年轻特工依然坐在她身边。她再度闭上双眼，压抑着不断袭来的疼痛与恶心。虽然，她最要抵抗的是恐惧。

时间无多。

尽管她的敌人已经跳楼自尽，但她仍然会梦到他的身影，梦到他在美国国际关系委员会的阴暗房间里那一番慷慨陈词。

必须得有人站出来采取勇敢的行动，他大声疾呼，绿色的眼眸泛着光芒，我们不出手谁会出手？此时不为，更待何时？

伊丽莎白知道，如果有机会，她当时就会立即阻止他。她永远忘不了，自己冲出那间会议室，怒气冲冲地钻进豪华轿车，穿过曼哈顿驶向肯尼迪国际机场时，迫切地想知道这个疯子究竟是何许人，便掏出手机，查看她刚才出其不意抓拍的照片。

当她辨清照片中的人物后，不禁倒吸一口冷气。伊丽莎白·辛斯基博士非常清楚这名男子是谁。好消息是他非常容易追踪到。坏消息是他在他的领域里是一个天才——如果他愿意，可以成为一个极度危险的人物。

再没有什么比带着明确目标的聪颖头脑……更具创造力……和破坏力了。

三十分钟后，她还没有抵达机场，就已经致电工作人员，将这个男人列入各类生化恐怖主义活动检测名单，包括全球所有相关机构——中情局、疾病防治中心、传染病控制中心，还有它们在世界各地的友好合作组织。

我回到日内瓦之前，只能做到这些了，她心想。

她筋疲力竭地拎着随身行李，走到登机柜台前，递上护照与机票。

“哦，是辛斯基博士，”空服人员微笑着说，“一位非常友善的绅士刚给你留言了。”

“对不起，你说什么？”据伊丽莎白所知，没有外人了解她的航班信息。

“他个子很高？”空服人员提示她，“眼睛是绿色的？”

伊丽莎白差点没拿住手中的袋子。他在这里？怎么做到的？！她转过身，打量身后的一张张面孔。

“他已经走了，”空服人员说，“但他要我们把这个转交给你。”她递给伊丽莎白一张折叠的信纸。

伊丽莎白双手颤抖，打开信纸，阅读他手写的便条。

便条上是一行著名的诗作，引自但丁·阿利基耶里。

地狱中最黑暗的地方

是为那些

在道德危机时刻

皂白不辨的人准备的。

第39章

玛塔·阿尔瓦雷茨望着面前陡峭的楼梯，面露难色。楼梯从五百人大厅通往二楼的博物馆。

Posso farcela，她对自己说。我能行的。

作为维奇奥宫的艺术与文化总监，这截楼梯玛塔走过无数次，但是最近，已经身怀六甲的她发现爬楼明显变得越来越艰难。

“玛塔，你确定我们不坐电梯吗？”兰登面露关切，挥手示意旁边的小型服务电梯，那是博物馆为残疾游客准备的。

玛塔微微一笑，表示感激，但摇头拒绝了：“昨晚我就跟你说过，医生建议我多运动，说对孩子有好处。另外，教授，我知道你有幽闭恐惧症。”

兰登装作闻言大吃一惊的样子：“噢，对了。我都忘记提过这件事了。”

忘记提过？玛塔表示怀疑，还不到十二个小时呢，而且我们还详细讨论了导致恐惧的童年事故。

昨天晚上，当兰登肥胖得有些病态的同伴，小主教座堂，搭乘电梯时，兰登是陪着玛塔走上去的。在路上，兰登向她绘声绘色地描述了他孩提时代掉进一口废弃的井里的经历，从那以后狭小空间几乎总是让他感觉恐惧不适。

现在，兰登的妹妹一蹦一跳地走在前面，她金色的马尾辫在身后甩来甩去。兰登和玛塔有节奏地向上爬，每走几级就停下来，让她能喘口气。“我很惊讶，你居然还想再看一遍那面具，”她说，“在佛罗伦萨所有的面具里，这个可能是最无趣的。”

兰登耸耸肩，不置可否。“我之所以回来，主要是为了带西恩娜来看看。顺便说一句，非常感谢你让我俩再次进来。”

“这当然没问题。”

昨天晚上玛塔应该是被兰登的学识名望折服了，因此心甘情愿为他打开展厅，但当时陪同他的是小主教座堂，这意味着她其实别无选择。

伊格纳奇奥·布索尼——被唤作小主教座堂的男人——算得上佛罗伦萨文化圈里的名人。伊格纳奇奥长期担任主教堂座博物馆的馆长，事无巨细地管理着佛罗伦萨最显赫重要的历史遗迹——主教座堂——那座有着巨型红砖穹顶、在佛罗伦萨的历史上和天际线中都占据着重要位置的大教堂。他对佛罗伦萨这座地标建筑的狂热激情，加上他接近四百磅的体重和永远红扑扑的面颊，让人们善意地给他起了一个“小主教座堂”的绰号——就是“小圆屋顶”的意思。

玛塔不清楚兰登是如何认识小主教座堂的；但昨天傍晚，小主教座堂打电话给她，说他想带一位客人私下来观赏一下但丁的死亡面具。当最终得知这位神秘来客原来是著名的美国符号学与艺术史学家罗伯特·兰登时，玛塔有一些激动，为自己能有机会领着两位如此重要的人物进入维奇奥宫博物馆的展厅而兴奋。

现在，他们爬到楼梯的尽头，玛塔双手撑着腰，大口喘气。西恩娜已经站在二楼阳台的栏杆边，从上往下俯视五百人大厅。

“这是我最喜欢的视角，”玛塔上气不接下气地说，“你能从完全不同的角度去欣赏这些壁画。我想你哥哥和你说过藏在那幅壁画里的神秘信息吧？”她用手指着壁画问西恩娜。

西恩娜满怀热情地点点头：“Cerca trova。”

兰登凝视着大厅，而玛塔则在观察兰登。在夹层楼面窗户透进的光线下，她不禁注意到兰登没有昨天晚上见到的那样英气逼人。她喜欢他的新外套，但他得刮个胡子，而且他的脸色苍白，看起来很憔悴。还有，他的头发，昨晚可是又厚又密，今早看上去都打了结，好像没洗过澡。

在兰登注意到之前，她将目光移回到壁画上。“我们现在站的地方和cerca trova所在的位置几乎在一个水平高度上，”玛塔说，“你甚至能用肉眼看到这两个单词。”

兰登的妹妹好像对壁画不感兴趣。“和我说说但丁的死亡面具吧。它为什么会在维奇奥宫呢？”

有其兄，必有其妹，玛塔心底暗自嘀咕，仍为他俩对面具如此着迷而感到纳闷。不过话说回来，但丁的死亡面具的确有一段十分离奇的历史，尤其是在最近一段时间里；而兰登并非第一个表现出对它近乎疯狂的痴迷的人。“好吧，告诉我，你对但丁了解多少？”

年轻漂亮的金发女郎耸耸肩：“还不是那些大家在学校里学的东西。但丁是一位意大利诗人，以创作了《神曲》而闻名于世，作品描写了他在想象中穿越地狱的旅程。”

“对了一半，”玛塔答道，“在他的长诗里，但丁逃出地狱，继续进入炼狱，并最终抵达天堂。如果读过《神曲》，你会发现他的旅途分为三个部分——地狱、炼狱和天堂。”玛塔示意他俩跟随她沿着阳台走向博物馆入口。“但是，这副面具收藏在维奇奥宫与《神曲》这部作品没有一点关系，而是与真实历史有关。但丁生长在佛罗伦萨，比任何人都更爱这座城市。他也是一位显赫、有影响的佛罗伦萨人，但在政治权力更迭中，但丁站错了队，于是被流放——赶到城墙外面，被告知永远不能回来。”

说话间他们来到了博物馆入口，玛塔停下来歇一口气。她再次双手叉腰，向后靠着墙，继续娓娓而谈。“有人声称但丁的死亡面具看上去表情悲恸，就是因为他被流放的原因，但我有其他看法。我有点浪漫，认为这张悲伤的面孔更多与一位叫贝雅特丽齐的女人有关。要知道，但丁终生都无可救药地爱着这个名为贝雅特丽齐·波提纳里的年轻女人。但不幸的是，贝雅特丽齐嫁作他人妇，这意味着但丁的生活中不仅没有了他深爱的佛罗伦萨，也没有了他朝思暮想的女人。他对贝雅特丽齐的爱成为《神曲》的中心主题。”

“非常有趣，”西恩娜用一种对这一切闻所未闻的语气说，“但是我还是没弄懂，为什么他的死亡面具被保存在这里？”

玛塔觉得这个年轻女人的执着既古怪又近乎无礼。“嗯，”她继续往前走，“但丁死后，不准他进入佛罗伦萨的禁令仍然有效，于是他被葬在意大利东北部的腊万纳。但是由于他的真爱，贝雅特丽齐，被安葬在佛罗伦萨；而且因为但丁如此热爱佛罗伦萨，将他的死亡面具带回这里就像是对这位伟人一种善意的致敬。”

“我明白了，”西恩娜说，“那为什么特别挑选了这座宫殿呢？”

“维奇奥宫是佛罗伦萨最古老的象征，而且在但丁生活的年代，它是整座城市的中心。实际上，在大教堂里藏有一幅名画，上面的但丁踯躅于城墙边，被放逐出佛罗伦萨，画的背景里宫殿的塔尖清晰可辨，那正是他所怀念的维奇奥宫。从许多方面来说，把他的死亡面具保存在这儿，会让我们感觉但丁终于获准回家了。”

“真好，”西恩娜感叹道，好像终于满足了好奇心，“谢谢你。”

玛塔走到博物馆大门前，轻叩三下：“是我，玛塔！早上好！”[125]

门内发出锁匙转动的声音，然后门打开了。一名老年保安笑眯眯地望着她，满脸倦意，看了看手上的表。“È un po’presto，”他微笑着说。有一点早。

作为解释，玛塔指了指兰登，保安立即容光焕发。“Signore！Bentornato！”先生！欢迎回来！

“谢谢，”[126]兰登和蔼亲切地答道，保安示意他们都进去。

他们穿过一间小休息室，保安停下来解除安保系统，然后打开第二道更加结实厚重的大门。大门推开，他向旁边避让，潇洒地挥舞胳膊：“这就是博物馆啦！”[127]

玛塔微笑着致谢，领着客人们步入馆中。

这间博物馆原本是用做政府办公室的，所以这里没有伸展开阔的展示空间，而有些像是由若干中等大小的房间和走廊构成的一座迷宫，占据了半幢楼。

“但丁的死亡面具就在前面，”玛塔告诉西恩娜，“它陈列在一个狭窄的空间，意大利语叫‘l'andito’，是指两个较大房间之间的走道。靠墙的一只古董橱柜用来放置面具，所以你只有走到和柜子平行的地方，才能看到面具。就因为这个，许多参观者直接从面具前走过，却没有注意到它！”

兰登快步向前，双目直视，仿佛面具对他有着某种魔力。玛塔用胳膊肘轻碰西恩娜，低声道：“很明显，你哥哥对我们的其他展品毫无兴趣，但既然你来到这里，就应该参观一下我们馆藏的马基亚维利的半身像，还有地图展厅里中世纪制作的《世界地图》地球仪。”

西恩娜礼貌地频频点头回应，但脚下没有放慢，眼睛也盯着前方。玛塔都快跟不上她了。他们走到第三间展厅时，玛塔已经落在后面，她索性停了下来。

“教授？”她气喘吁吁地喊道，“也许你……想带你妹妹参观……这间展厅里的一些展品……然后再去看但丁的面具？”

兰登转过身，一副心不在焉的样子，好像刚刚神游八方还没元神归位：“对不起，你说什么？”

玛塔上气不接下气地指着附近的一个展柜：“《神曲》最早的……印刷本之一？”

兰登这才看清玛塔不停地擦拭额头的汗珠，气喘吁吁，他顿时深感羞愧。“玛塔，请谅解！当然，若能快速地瞄一眼这个文本会很不错。”

兰登匆匆走回来，让玛塔领着他俩来到一个古董柜前。里面摆着一本皮革包边、磨损严重的古书，翻到装饰精美的标题页，上面写着：《神圣的喜剧：但丁·阿利基耶里》。

“难以置信，”兰登感叹道，听上去非常惊讶，“我认识这幅卷首插图。没想到你们竟然藏有最早的纽门斯特氏版本。”

你当然知道，玛塔心道，同时不胜迷惑，昨晚我介绍给你看了啦！

“在十五世纪中叶，”兰登急匆匆地向西恩娜介绍，“约翰·纽门斯特制作了但丁作品的第一批印刷本。当时印了几百本，只有十来本存世。它们可是相当罕见。”

在玛塔看来，兰登此刻似乎是在故意装模作样，好在他年轻的胞妹面前炫耀自己知识渊博。对于这样一位知名的谦谦学者来说，这种行为未免失之轻浮。

“这件展品是从劳伦齐阿纳图书馆借来的，”玛塔补充道，“要是你和罗伯特还没参观过，建议你们去一下。他们那儿有一处相当壮观的楼梯，是由米开朗基罗设计的，直通向世界上第一个公共阅览室。那里的藏书都用链子锁在座位上，免得有人把书带走。当然，其中许多书籍都是孤本。”

“了不起，”西恩娜附和道，眼睛瞄向博物馆里面，“那副面具是朝这边走吗？”

这么着急干什么？玛塔还要多停留片刻好喘口气。“没错，但你们可能有兴趣听听这个。”她指着壁龛对面的一截通向天花板的楼梯。“这截楼梯通往阁楼观景平台，在那儿你们能够俯视瓦萨里著名的悬空天花板。我很乐意在这里等一下，如果你们想去——”

“拜托了，玛塔，”西恩娜打断她，“我迫不及待地想去看那副面具。而且我们的时间有点紧。”

玛塔盯着这位漂亮的年轻女士，有些不知所措。她非常反感陌生人相互之间直呼其名的新潮做派。我是阿尔瓦雷茨女士，她在心里抗议，而且我已经给你很大的面子了。

“好吧，西恩娜，”玛塔还是彬彬有礼地说，“面具是往这边走。”

玛塔不再浪费时间给这对兄妹讲解了，他们穿过蜿蜒曲折的展厅，直奔面具而去。昨天晚上，兰登和小主教座堂二人在那狭窄的过道里待了将近半个小时，观赏那副面具。他俩对面具的兴趣也勾起了玛塔的好奇，她问他俩如此痴迷，是否因为去年围绕着这副面具发生的一系列离奇事件。兰登与小主教座堂均顾左右而言其他，没有给出明确的答复。

现在他们逐渐靠近走道，兰登开始向他妹妹解释制作一副死亡面具的简单流程。让玛塔欣慰的是，他的描述完全准确，不像之前他佯装从未见过博物馆里那件《神曲》的罕见珍本时那么不着调。

“咽气后没多久，”兰登讲解道，“死者被平躺着放置，面部先涂上一层橄榄油。然后再糊上一层湿的灰泥，盖住面部各个角落——嘴巴、鼻子、眼睑——从发际线一直到脖子。等灰泥结成硬块后，就能轻而易举地揭下来；再用它作模，往里面倒入新拌的灰泥。再等灰泥变硬，就制作出死者面部惟妙惟肖的复制品了。这种习俗被普遍用于纪念那些显赫名人与旷世天才，比如但丁、莎士比亚、伏尔泰[128]、塔索[129]、济慈[130]，他们过世后都制作了死亡面具。”

“我们终于到了，”当一行三人来到走道外侧的时候，玛塔宣布。她向旁边让出一步，示意兰登的妹妹先进去。“面具在你左边靠墙那个展柜里。馆方要求参观时站在立柱外面。”

“谢谢提醒，”西恩娜迈入狭窄的走廊，走向展柜，向里面一看。她两只眼睛立刻瞪得滚圆，她回头望了她哥哥一眼，满脸惊恐。

类似的反应玛塔见过千百遍；游客们第一眼看到这副面具，正视但丁那褶皱的诡异面孔、鹰钩鼻和紧闭的双眼时，通常都会被吓到甚至感到厌恶。

兰登紧跟着西恩娜大步走过去，站在她身边，望向展柜里。他随即向后一退，同样面露惊讶。

玛塔暗自嘀咕道，太夸张了吧。她跟在后面加入他们。但在望向展柜时，她也不由得大声惊呼：噢，我的上帝啊！[131]

玛塔·阿尔瓦雷茨本以为会见到那副熟悉的面具瞪着自己，但她所看到的却是展柜的红缎内壁以及用来悬挂面具的小钩。

玛塔手掩着嘴，一脸惊恐地望着空空如也的展柜。她呼吸加速，抓紧一根立柱以防自己摔倒。最终，她将目光从展柜上移开，转身朝主入口的夜班警卫走去。

“但丁的面具[132]！”她发了疯似的尖叫，“但丁的面具不见了[133]！”

第40章

玛塔·阿尔瓦雷茨在空展柜前瑟瑟发抖。她只希望腹部蔓延的紧缩的感觉只是恐慌的反应而不是产前阵痛。

但丁的死亡面具不见了！

两名保安此刻进入全面戒备状态，他们来到走道，看见空空的展柜后，立刻采取了行动。一个跑到附近的监控室去取监控镜头自昨晚以来的视频，另一个则打电话给警察，报告劫案。

“La polizia arriverà tra venti minuti！”保安挂断电话，向玛塔通报。警察二十分钟后过来！

“Venti minuti?！”她追问道。要二十分钟？！“我们可是有一件重要艺术品失窃！”

保安解释，警方告诉他，现在本市绝大多数警力都在处理一场严重得多的危机，他们会尽力找一名警探过来看看，录一份口供。

“Che cosa potrebbe esserci di più grave?！”她咆哮道。还有什么事能比这更严重？！

兰登与西恩娜交换了一个焦急的眼神，而玛塔也感觉到她的两位客人精神上负担过重。这很正常。他俩只是顺路来瞄一眼那副面具，结果却见证了一起艺术品失窃的惨案。昨天晚上，有人不知用什么方法，进入展厅，并偷走了但丁的死亡面具。

玛塔知道这座博物馆里还有价值更高的文物，却都安然无恙，于是她试着让自己多往好处想想。然而，这是博物馆历史上首次被盗。我甚至连处理流程都不清楚！

玛塔突然有一种被掏空的感觉，于是她再次伸手，抓住一根立柱支撑身体。

两名展厅保安均感大惑不解，向玛塔重述他俩昨天晚上的每一个确切的行动以及事项：昨晚十点左右，玛塔领着小主教座堂与兰登进入展厅。片刻之后，三人又同时离开。保安重新锁好门，设置好警铃，而且就他俩所知，从那以后，再没有人进出过展厅。

“不可能！”玛塔用意大利语厉声道，“昨晚我们三个离开的时候，面具还好好地在展柜里。所以，很明显，在那之后，有人进过展厅！”

保安们两手一摊，一脸茫然。“我们没有看到任何人！[134]”

此刻警察正在赶过来，玛塔挺着大肚子，用她那怀孕的身体允许的最快速度冲向监控室。兰登和西恩娜紧张地跟在她身后。

监控录像，玛塔心想，它会告诉我们昨晚究竟还有谁来过这里！

***

三个街区之外，在维奇奥桥上，瓦任莎看到两名警察手持兰登的照片，在路人中开始逐一排查，她闪身躲到暗处。

当警察靠近瓦任莎的时候，其中一人的无线电对讲机响起——是来自指挥中心的常规全境通告。通告很短，是用意大利语说的，但瓦任莎听懂了大意：在维奇奥宫附近有没有警力能去旧宫博物馆录一份口供。

两名警察听后几乎毫无反应，瓦任莎却竖起了耳朵。

维奇奥宫的博物馆？

昨天晚上彻头彻尾的失败——这场惨败毁掉了她的职业生涯——就发生在紧挨着维奇奥宫的一条小巷里。

警讯通告还在继续，由于有无线电干扰，而且又是意大利语，瓦任莎基本没有听懂，只听到了两个特别清晰的词：但丁·阿利基耶里。

她的身体立刻绷得紧紧的。但丁·阿利基耶里？！她有十成把握这并非巧合。她转身寻找维奇奥宫的方向，看到它那带雉堞的高塔城垛，耸立在附近建筑的屋顶之上。

博物馆里究竟出了什么事？她思忖着，又是什么时候发生的呢？！

抛开细节不谈，瓦任莎做过多年实战分析，知道巧合并不像大多数人认为的那样常见。维奇奥宫博物馆……还有但丁？这肯定与兰登有关！

一直以来，瓦任莎都在怀疑兰登会不会回到老城。这是惟一合理的解释——昨天晚上，当所有事情开始混乱失控时，兰登就在老城里。

现在，在清晨的阳光中，瓦任莎想知道兰登回到维奇奥宫那个地方，是不是为了获取他正在寻找的东西。她敢肯定兰登并没有从这座桥进入老城。但还有其他很多座桥，尽管这些桥都离波波利花园太远，步行似乎难以抵达。

在她身下，她注意到一艘四人划桨赛艇掠过水面，从桥底穿过。船身上写着SOCIETÀ CANOTTIERI FIRENZE（佛罗伦萨划艇俱乐部）。赛艇红白分明的船桨次第起伏，整齐划一，煞是好看。

兰登有可能是乘船进城的吗？似乎可能性不大，但她隐约觉得关于维奇奥宫的警讯是一条线索，值得跟进。

“请先不要急着拍照！”一个带着英国口音的女声喊道。

瓦任莎循声看去，一名女导游正摇着一根棍子，上面挂着一只带褶边的橙色绒球，正率领着像一窝小鸭子似的游客穿过维奇奥桥。

“你们上方就是瓦萨里最大的杰作！”导游带着职业化的热情大喊道，同时举起她手中的绒球，引着众人的目光向上移。

在此之前，瓦任莎并没有留意到，然而维奇奥桥上确实有一个两层结构，跨过桥上商铺的屋顶，如同一幢狭窄的公寓楼。

“这就是瓦萨里长廊，”导游介绍道，“它接近一公里长，为美第奇家族往返于碧提宫与维奇奥宫提供了一条安全通道。”

瓦任莎望着头顶上隧道式的建筑结构，瞪圆了眼睛。她听说过这条长廊，但知之甚少。

它通向维奇奥宫？

“今天，只有那些极少数拥有VIP资格的人，”导游继续说，“才能进入长廊。从维奇奥宫到波波利庭园的东北端，整条长廊就是一座令人叹为观止的画廊。”

导游后面介绍了些什么，瓦任莎没有听到。

她已经朝她的摩托车冲了过去。

第41章

兰登头皮上缝针的伤口又开始阵阵作痛，他和西恩娜挤进视频监控室，里面还有玛塔和两名保安。狭窄的空间里只有一个折叠衣柜和一排呼呼作响高速运转的硬盘以及电脑显示器。房间里空气温度高得令人窒息，还充斥着难闻的烟味。

兰登立即感觉四面墙壁向自己压过来。

玛塔坐在视频监视器前的椅子上，监视器处于回放模式，颗粒状的黑白画面呈现的是走道里的情形，应该是从门上方拍摄的。屏幕上的时间表明这段视频是昨天凌晨拍摄的——整整二十四小时之前——就在博物馆准备开放之前，比傍晚时分兰登与神秘的小主教座堂来访要早很多。

保安将视频快进，兰登看到画面上一群游客快速涌入走道，脚步摇晃、急促。从这个角度看不到面具，但根据游客们不断停下来向内观望或者在继续前进之前拍照留念来判断，它显然还在展柜里。

拜托快点，兰登心急火燎，知道警察就在赶来的路上。他考虑过要不要找个借口，和西恩娜赶紧跑路；但他们需要看到这段视频：监控记录将回答许多疑问，告诉他们究竟发生了什么事。

视频回放还在继续，这会儿速度加快了些，下午的阴影开始在展厅地面移过。游客们一阵风似的进进出出，终于人流开始减少，然后突然完全消失。这时屏幕上显示时间刚过17：00，博物馆的灯光熄灭，完全安静下来。

下午五点。闭馆时间。

“加快速度，”[135]玛塔命令道，她身体向前倾，盯着监视器屏幕。

保安加快快进速度，时间标记更新很快，到了晚上十点左右，博物馆里的灯突然又亮起来。

保安赶紧将视频播放调回正常速度。

没过多久，玛塔·阿尔瓦雷茨身怀六甲的熟悉体态进入视野。兰登紧跟在她身后，穿着那件哈里斯花呢坎贝莉外套，熨得笔挺的卡其布裤子，还有科尔多瓦皮[136]的路夫鞋。他甚至能看到自己走路时，从衣袖下露出的米老鼠手表闪烁的光。

我在那里……还没有被枪击。

看着自己在做一些现在已毫无印象的事情，兰登如坐针毡。昨天晚上我在这里……看死亡面具？从那时到现在，他不知怎么，丢失了衣服、他的米奇老鼠手表、还有两天的记忆。

视频往下播放，他和西恩娜凑上前，挤在玛塔和两名保安身后，想看得更清楚些。画面无声地继续，显示兰登和玛塔走到展柜前，欣赏那副面具。就在这时，一具宽大的身体挡住了整条走道，一个极度肥胖的男子进入了画面。他穿着棕色的西装，拎着手提箱，勉强能够从门里挤过去。他的身材甚至把怀孕的玛塔都映衬得顿显苗条。

兰登立刻就认出了这个男人。伊格纳奇奥？！

“那是伊格纳奇奥·布索尼，”兰登附在西恩娜的耳边说，“主座教堂博物馆的馆长。我认识他有好几年了。只是从未听说他有一个外号叫小主教座堂。”

“这个绰号很恰当，”西恩娜平静地回答。

过去几年间，兰登曾多次向伊格纳奇奥咨询与主座教堂的文物和历史相关的问题——他掌管圣母百花大教堂——但维奇奥宫好像不在他的管辖范围之内。此外，伊格纳奇奥·布索尼不仅仅是佛罗伦萨艺术圈内的风云人物，还是一名但丁爱好者和专家。

关于但丁死亡面具，他是合情合理的信息来源。

兰登的注意力又回到视频上，看到玛塔靠着走道的后墙，耐心地等候；而兰登与伊格纳奇奥则身体前倾，越过立柱，尽可能近距离观察面具。两人不停地审视面具，并相互交流，时间一分一秒过去，能看到玛塔躲在他俩身后小心翼翼地看表。

兰登多么希望监控录像能收录声音啊。我和伊格纳奇奥在交谈什么？我们又在找寻什么？！

就在这时，在屏幕上，兰登跨过立柱，在展柜前蹲下来，他的脸快贴到展柜玻璃上了。玛塔立即走过来，显然是在提醒他，然后兰登道着歉向后退。

“抱歉当时过于严厉，”玛塔扭头望着他说，“就像我告诉你的那样，展柜本身是一件古董，相当易碎。而且面具的拥有者坚决要求我们让游客站在立柱后面观赏。他甚至不允许我们的工作人员在他不在场时打开展柜。”

她的话让兰登好一会儿才回过神来。面具的拥有者？兰登一直以为这副面具归博物馆所有。

西恩娜看上去同样惊讶，她立即问道：“难道这面具不属于博物馆吗？”

玛塔摇摇头，她的双眼又回到屏幕上：“一位富有的资助人提出从我们的馆藏里购买但丁的死亡面具，但将其留在我们这儿做常设展览。他出了一小笔钱，我们也乐于接受。”

“等等，”西恩娜打断她的话，“他花钱买了面具……却让你们留着？”

“常见的安排，”兰登说，“慈善收购——一种让捐赠者可以向博物馆捐出大笔善款，同时无需被视作施舍的做法。”

“这位捐赠者可不是一般人，”玛塔说，“他是一个真正的但丁研究专家，但有一点……用你的话怎么说……狂热？”

“他是什么人？”西恩娜催问道，好像随意问起，但语气中透出一丝迫切。

“什么人？”玛塔皱着眉，眼睛没从屏幕上挪开，“嗯，你最近有没有在新闻里读到他——瑞士的亿万富翁贝特朗·佐布里斯特？”

对兰登来说，这个名字只是似乎有点耳熟；但西恩娜抓住兰登的胳膊，攥得紧紧的，仿佛见到鬼了一般。

“哦，是的……”西恩娜脸色苍白，吞吞吐吐地说，“贝特朗·佐布里斯特。著名生物化学家。年纪轻轻就靠生物方面的专利获得大量财富。”她停下来，平复紧张的心情。然后侧过身，对兰登耳语道：“生殖细胞系遗传修饰技术就是佐布里斯特开创的。”

兰登不知生殖细胞系遗传修饰技术为何物，但这名称听着就给人一种不祥的感觉，尤其是考虑到最近碰到大量瘟疫与死亡的意象。他想知道西恩娜对佐布里斯特如此了解是不是因为她在医学方面涉猎甚广的缘故……或许是因为他俩都曾经是神童。天才们都喜欢相互关注对方的研究吗？

“几年前，我第一次听说佐布里斯特这个人，”西恩娜解释道，“当时他在媒体上对人口增长问题大放厥词、极具煽动性。”她顿了一顿，面色凝重，“佐布里斯特是人口灾变等式的狂热拥护者。”

“你说什么？”

“从本质上来说，它是一种数学认知：地球人口在增长，人的寿命在延长，而我们的自然资源却在锐减。根据这个等式，照当前的趋势发展下去，等待我们的只有社会的最终崩溃毁灭。佐布里斯特公开预言，人类无法再延续一个世纪……除非发生某种大规模灭绝事件。”西恩娜重重叹了一口气，盯着兰登。“实际上，佐布里斯特曾经引述‘黑死病是在欧洲历史上发生过的最好的一件事。’”

兰登惊诧地望着她。他感觉脖子上的汗毛都竖起来了，瘟疫面具的形象再次掠过他的脑海。整个早晨，他一直在抵制这个念头，希望现在的困境与致命瘟疫无关……但这个念头却越来越不容辩驳。

贝特朗·佐布里斯特说黑死病是欧洲发生过的最好事情，这当然骇人听闻，然而兰登记得许多历史学家都曾记载这场发生在十四世纪的大灭绝给欧洲带来的长远的社会与经济效益。在那场瘟疫之前，人口过剩、饥荒、经济困境就是黑暗中世纪的标签。突如其来的黑死病尽管令人闻风丧胆，但也有效地“降低人类种群密度”，提供了充足的食物与生存机会，这在许多历史学家看来，正是文艺复兴诞生的最主要的催化剂。

兰登眼前浮现出金属管上的生物危害标识，想到里面藏着的但丁地狱的阴森地图，一股寒意涌上心头：那个诡异的小投影仪是由某个人设计制造的……而贝特朗·佐布里斯特——生物化学家兼但丁狂热爱好者——现在看来是最有可能的人选。

生殖细胞系遗传修饰之父。兰登感觉拼图落对了地方。遗憾的是，逐渐显露的画面却越来越骇人。

“把这部分快进过去，”玛塔命令保安，听上去她希望将兰登与伊格纳奇奥·布索尼研究面具这一段跳过去，好早点找出是什么人闯进博物馆，盗走了面具。

保安点下快进按钮，监控录像上的时间标记加快前进。

三分钟……六分钟……八分钟。

能看到屏幕上玛塔站在两个男人身后，她轮换身体支撑脚的频率越来越高，而且不停地在看腕上的手表。

“我们聊得太久了，”兰登对玛塔说，“抱歉让你等了那么长时间，而且你还身体不便。”

“不怪你们，”玛塔答道，“你俩都坚持让我先回家休息，叫保安送你们出去就好。但我觉得那样不是待客之道。”

说话间，玛塔在屏幕上消失了。保安将视频减慢到正常速度播放。

“这没问题，”玛塔说，“我记得我去了一趟厕所。”

保安点点头，伸手准备按下快进键，但玛塔抢在他之前，抓住他的胳膊：“等一下！”[137]

她昂着头，困惑地盯着显示器。

兰登也看到了。这又是演的哪一出啊？！

屏幕上，兰登从他花呢外套的口袋里掏出一副医用橡皮手套，正在往手上戴。

与此同时，小主教座堂先生挡在兰登身后，向走廊里玛塔刚去上厕所的方向探视。过了一会儿，这个大胖子朝兰登点点头，好像是在示意四下无人。

我俩究竟在搞什么鬼？！

兰登望着监控录像里的自己用戴着手套的手摸到展柜柜门的边缘……然后，动作温柔地向后拉，直到古董柜的铰链松动，柜门缓缓打开……露出但丁的死亡面具。

玛塔·阿尔瓦雷茨惊恐地大叫一声，双手捂着脸。

兰登的恐惧也不遑多让，他望着录像中的那个自己伸手探进展柜，双手轻轻地握住但丁的死亡面具，将其取出，简直不敢相信自己的眼睛。

“上帝啊，救救我吧！”玛塔再也忍不住了，从座位上站起来，转身直面兰登，“他都干了些什么？为什么？”[138]

兰登还没来得及做出反应，一名保安已经拔出一支黑色的伯莱塔[139]手枪，对准兰登的胸口。

我的天哪！

罗伯特·兰登盯着手枪的枪管，感觉到狭小的房间在他周围收缩逼近。玛塔·阿尔瓦雷茨已经站了起来，冲他怒目而视，脸上挂着无法相信自己会受此愚弄的神情。在她身后的监控显示屏上，兰登正举着面具，对着光细细察看琢磨。

“我只拿出来了一小会儿，”兰登为自己辩解，心中祈祷他所言属实，“而且伊格纳奇奥向我保证过，说你不会介意的！”

玛塔没有答话。她看起来有些困惑，显然是在试图理清兰登为什么要对她说谎……而且兰登为何明知监控录像会揭露他的罪行，却能始终镇定地站在一边，听任监控录像往下播放。

我根本不知道我打开了展柜！

“罗伯特，”西恩娜低声道，“快看！你发现了什么！”西恩娜始终盯着监控回放，无视两人所处的险境，坚持寻找答案。

屏幕上的兰登正高举起面具，转动角度好让它对着光，他的注意力显然被文物背面的什么东西所吸引。

从摄像头的角度来看，那一瞬间，举起的面具遮住了兰登的半张脸，死亡面具的眼窝正好对着兰登的眼睛。他想起那句话——只有通过死亡之眼才能瞥见真相——顿时毛骨悚然。

兰登完全不记得自己当时在查看面具背面的什么东西；视频里，当他将这一发现展示给伊格纳奇奥看时，大胖子向后退了一步，立即从身上摸出眼镜，戴上仔细端详……一遍又一遍。然后他激动地摇着头，焦虑不安地在走道里踱来踱去。

突然，两个人都抬起头，显然听到大厅里有什么动静——极有可能是玛塔从厕所回来了。兰登急急忙忙从口袋里掏出一只大的塑料自封袋，将面具封在里面，然后小心地递给伊格纳奇奥。后者好像不太乐意，但还是将其放进手提箱。兰登迅速合上玻璃门，留下空空如也的展柜。两个人大步走进大厅，迎上玛塔，防止她发现面具被盗。

两名保安此刻都用枪指着兰登。

玛塔身子左摇右晃，站立不稳，她撑着桌子以防摔倒。“我真不明白！”她语无伦次地喊道，“你和伊格纳奇奥·布索尼偷了但丁的死亡面具？！”

“不是这样！”兰登继续狡辩，能扯多远扯多远，“我们得到了物主的允许，将面具从博物馆带出去一晚上。”

“物主的允许？”她反问道，“贝特朗·佐布里斯特的许可！？”

“没错！佐布里斯特先生同意让我们研究一下面具背面的一些记号！我们昨天下午和他见的面！”

玛塔双目射出寒光：“教授，昨天下午你们绝对没有见过贝特朗·佐布里斯特，这点我非常肯定。”

“我们当然见过——”

西恩娜将手搭在兰登的胳膊上，示意他不要再说下去：“罗伯特……”她长叹一口气，“六天前，贝特朗·佐布里斯特从巴迪亚塔的塔顶跳下去了，距离这儿只有几个街区。”

第42章

在维奇奥宫北侧，瓦任莎弃车而行，步入领主广场。她在兰奇敞廊中的室外雕像间逶迤而行，注意到了一个不容忽略的事实，所有的雕塑仿佛都是在演绎同一个主题的变奏：男性对女性统治力的暴力呈现。

《强劫萨宾妇女》[140]

《抢掠波吕克赛娜》[141]

《珀耳修斯手持美杜莎首级》[142]

妙，瓦任莎心想，将帽檐拉低，遮住大半张脸，避开清晨三五成群的游客，走向宫殿的入口。今天的第一批参观者正在排队入场。从表面上看，维奇奥宫这儿的情况一切如常。

没有警察，瓦任莎心道，至少暂时还没有。

她将皮衣的拉链拉到头，衣领竖起贴着脖子，确定已将手枪藏好，然后走向入口。循着维奇奥宫博物馆的路标，她穿过两个华丽的中庭，攀上一段长长的楼梯，向大厅二楼进发。

她爬楼梯的时候，脑海中还在回放警方调度中心的广播。

维奇奥宫的博物馆……但丁·阿利基耶里。

兰登绝对在这里。

博物馆的指示牌指引瓦任莎进入了一间宽敞壮观、精美华丽的大堂——五百人大厅——游客们三五成群，散布在大厅里，欣赏着墙上的巨幅壁画。瓦任莎对观察这里的艺术品毫无兴趣，她很快在大厅尽头右边拐角处发现了博物馆的另一个路标，指向一截楼梯。

她从大厅中央穿过，注意到一群大学生正围拢在一座雕像前，一边哄笑，一边拍照留念。

下方的铭牌上写着：《赫拉克勒斯与狄俄墨得斯》。

瓦任莎打量着雕像，也忍不住犯起了嘀咕。

雕塑刻画的是两位希腊神话中的英雄——都浑身赤裸、一丝不挂——两人正扭打在一起角力。赫拉克勒斯将狄俄墨得斯头下脚上地举起，准备把他扔出去；而狄俄墨得斯则紧紧地攥着赫拉克勒斯的阴茎，那神情仿佛再说：“你确定要把我扔出去吗？”

瓦任莎看得直皱眉。这就是所谓的揪住别人的要害吧。

她将目光从这尊怪异的雕像上移开，迅速登上楼梯，朝博物馆走去。

她上到一处可以俯瞰整座大厅的阳台。博物馆入口处正候着十来名游客。

“推迟开放，”一名游客从他的便携式摄像机后面探出头，兴高采烈地提醒瓦任莎。

“知道为什么吗？”她问。

“不知道，但等待时能看到的景观也太棒了！”男子挥舞着胳膊，指向身下宽阔的五百人大厅。

瓦任莎走到阳台边缘，凝视着下面气势恢宏的大厅。楼下，一名警察正走过来，几乎没有引起周边游客的注意。他不紧不慢地穿过大厅，走向楼梯。

他是上楼来录口供的，瓦任莎猜测。警察步履艰难地爬楼梯，表明这只是一次例行出警——与罗马门前搜查兰登的一团混乱截然不同。

如果兰登在这里，他们为什么不包围整座宫殿呢？

要么是瓦任莎对兰登在这里的判断失误，要么就是当地警方和布吕德都还没有根据线索做出推断。

警察爬完楼梯，缓步迈向博物馆入口，瓦任莎不经意地转过身，装作眺望窗外的风景。考虑到她已经被撤销，而教务长的势力无处不在，她可不能冒任何被认出来的风险。

“等一等！”不知从什么地方有人叫道。

警察就在瓦任莎身后站住时，她紧张得心跳都停了一拍。这时她才意识到，这声呼叫来自警察的无线对讲机。

“Attendi i rinforzi?”指令又重复了一遍。

等待支援？瓦任莎嗅到事态开始出现转机。

就在这时，瓦任莎注意到窗外远处天空中一个黑色的物体正渐渐逼近。它自波波利花园方向直扑维奇奥宫而来。

无人侦察机，瓦任莎的第一反应是，布吕德知道了。而且他正在赶过来。

***

“财团”的行动协调员劳伦斯·诺尔顿仍在暗自懊恼，不该打电话给教务长。他怎么会愚蠢到这个地步，居然建议教务长在明天上传之前先预览一下委托人的视频。

内容无关紧要。

协议才是上帝。

诺尔顿永远忘不了刚开始为“财团”效力时，传授给他们这些年轻行动协调员的金科玉律：不要问。只管干。

尽管一百个不愿意，他还是将红色的记忆棒放进了明天早晨需要处理的队列中，猜想着媒体对这条怪异的信息会做何反应。他们会播放它吗？

他们当然会。它可是贝特朗·佐布里斯特制作的。

不仅因为佐布里斯特是生物化学界鼎鼎大名的成功人士，而且他上周自杀身亡，已经成为媒体关注的焦点。这段九分钟的视频相当于来自坟墓的讯息，而它令人毛骨悚然的死亡气息会让人们无法将其关闭。

这段视频一旦上传，就会像病毒一样迅速扩散。

第43章

玛塔·阿尔瓦雷茨怒火中烧，走出拥挤的监控室，留下保安用枪抵着兰登与他粗鲁的妹妹。她走到窗边，眺望下面的领主广场，欣慰地看到一辆警车就停在维奇奥宫正门外。

差不多是时候了。

为什么像罗伯特·兰登这样在业界德高望重的人物会如此明目张胆地欺骗她，还利用她出于职业礼节所提供的便利，盗走了一件无价之宝。玛塔仍然百思不得其解。

而伊格纳奇奥·布索尼居然还助纣为虐！？真是荒谬至极！

玛塔掏出手机，拨通小主教座堂办公室的电话，准备把伊格纳奇奥臭骂一顿。他的办公室就在主教座堂博物馆，离这里仅有几个街区之遥。

电话铃只响了一声。

“伊格纳奇奥·布索尼的办公室，”[143]一个熟悉的女声应答道。

玛塔对伊格纳奇奥的秘书一向友善，但今天没有心情寒暄。“尤金妮娅，我是玛塔。我要和伊格纳奇奥通话。”[144]

电话那头突然奇怪地没了声音，接着秘书小姐歇斯底里地痛哭起来。

“Cosa succede？”玛塔催问道。出什么事了！？

尤金妮娅一边哭一边告诉玛塔，她刚到办公室就得知伊格纳奇奥昨晚在圣母百花大教堂附近的一条小巷子里心脏病突然发作。他打电话求救时接近午夜，救护车没能及时赶到。布索尼死了。

玛塔双腿一软。今天早晨她听到一则新闻，一位姓名不祥的市政官员昨晚去世，但她绝没想到会是伊格纳奇奥。

“尤金妮娅，听我说，”玛塔恳求道，竭力保持冷静，简明扼要地解释了她刚才在监控视频里看到的情形——伊格纳奇奥和罗伯特·兰登盗取了但丁的死亡面具，而兰登现在被保安用枪指着。

玛塔没细想过尤金妮娅听后会是何种反应，但绝对不是现在这样。

“罗伯特·兰登！？”尤金妮娅追问道，“Sei con Langdon ora？！”你现在和兰登在一起？！

尤金妮娅好像没听到她话里的重点。是的，但那面具——

“Devo parlare con lui！”尤金妮娅几乎喊叫起来。我要和他通话！

***

在监控室里，两名保安都拿枪指着兰登。他的头部持续悸痛，这时，房门猛地打开，玛塔·阿尔瓦雷茨走了进来。

透过打开的门，兰登听到外面某处无人侦察机遥远的马达声。它那令人生畏的呜咽伴随着由远逼近的警笛声。他们发现我俩了。

“警察来了，”玛塔对保安说，并派其中一人下楼去领警察们进入博物馆。另一个站在玛塔身后，枪口仍然对着兰登。

让兰登始料未及的是，玛塔掏出手机递向他。“有人想和你通话，”她说，听起来很困惑，“你得走出房间才会有信号。”

他们一行人走出空气污浊的监控室，来到外面的展厅。阳光透过巨大的窗户倾泻进来，让楼下的领主广场显得极为壮观。尽管仍被枪指着，但能离开密闭的空间，还是让兰登如释重负。

玛塔示意他走近窗户，然后将手机递给他。

兰登接过手机，迟疑不决地举到耳边：“你好，我是罗伯特·兰登。”

“先生，”说话的女子带着英国口音，吞吞吐吐，“我是尤金妮娅·安托努奇，伊格纳奇奥·布索尼先生的秘书。昨天晚上，我们俩在布索尼先生的办公室见过面。”

兰登丝毫没有印象：“是吗？”

“我非常抱歉地告诉你，伊格纳奇奥，他昨晚心脏病突发，去世了。”

兰登攥紧了手中的电话。伊格纳奇奥·布索尼死了？！

电话中的女子此刻泣不成声，满怀悲伤地说：“伊格纳奇奥去世之前还打电话给我。他给我留了一个口讯，告诉我必须保证你能收到。我这就播放给你听。”

兰登听到话筒里窸窸窣窣的声音，过了一会儿，伊格纳奇奥·布索尼气喘吁吁、若有若无的录音飘进他的耳朵里。

“尤金妮娅，”他大口喘着粗气，显然痛苦不堪，“请确保罗伯特·兰登听到这条讯息。我有麻烦了。我想我回不了办公室了。”伊格纳奇奥呻吟着，许久没有出声。当他再次开口时，声音更加虚弱：“罗伯特，我希望你能逃过此劫。他们还在追我……而我……我情况不妙。我试着找一个医生来，但……”接着又是长时间的停顿，小主教座堂先生好像在积攒最后一点力气，然后……“罗伯特，听仔细了。你要找的东西藏在安全的地方。大门给你留着，但你一定要快。天堂，二十五。”他停了很长时间，然后低声道，“上帝祝福你。”

录音结束了。

兰登心跳加速，明白自己刚才听到的是这个男人的临终遗言。但这些留给他的话丝毫无助于缓解他的焦虑。天堂，25？大门给我留着？兰登心里琢磨这句话，他指的是什么门？！惟一有意义的信息就是伊格纳奇奥提到面具被安全地藏好了。

尤金妮娅的声音又回到线上：“教授，你听明白了吗？”“嗯，大概听懂了。”

“我能为你做些什么吗？”

兰登闻言考虑了许久：“不要让其他任何人听到这则口讯。”

“包括警察在内？马上就有一名警探要来给我录口供。”

兰登绷紧了身体。他望了一眼拿枪对着自己的保安。然后，他迅速转身，面向窗户，压低声音，语调急促地说：“尤金妮娅……这个要求可能听起来很奇怪。但为了伊格纳奇奥，我需要你删除这条口讯，并不要和警方提起你我通过电话。明白了吗？现在形势非常复杂，而且——”

兰登感到枪口抵着自己的肋部，他转身看到那名持枪保安只隔了几英寸远，伸出没拿枪的手，要他把玛塔的手机还回来。

电话那头许久没有声音，尤金妮娅最终开口道：“兰登先生，我的老板信任你……那我也会一样。”

然后她挂断电话。

兰登将电话递回给保安。“伊格纳奇奥·布索尼死了，”他对西恩娜说，“他昨晚离开这里后，心脏病突发去世。”兰登顿了一顿。“面具还安然无恙。伊格纳奇奥临终前将它藏起来了。我想他给我留了一条线索，告诉我怎么去找到它。”天堂，25。

西恩娜双眼中流露出希望；但当兰登转身面对玛塔时，她眼中尽是疑色。

“玛塔，”兰登说，“我会为你取回但丁的面具，但你得先让我俩离开这里。就现在。”

玛塔哈哈大笑：“别指望我做这样的事！就是你偷了面具！警察就快到了——”

“Signora Alvarez，”西恩娜大声打断她，“Mi dispiace, ma non leabbiamo detto la verità.”

兰登愣了一下。西恩娜要干什么？他听懂了她的话。阿尔瓦雷茨女士，对不起，但我们没和你说实话。

玛塔也被吓了一跳，尽管惊到她的仿佛更多的是西恩娜突然能够地道、流畅地说意大利语这个事实。

“Innanzitutto, non sono la sorella di Robert Langdon，”西恩娜带着歉意坦承。首先，我不是罗伯特·兰登的妹妹。

第44章

玛塔·阿尔瓦雷茨踉踉跄跄向后退了一步，双臂合抱在胸前，打量着面前这位年轻的金发女郎。

“Mi dispiace，”西恩娜操着流利的意大利语继续说道，“Le abbiamo mentito su molte cose.”许多事情我们都对你撒了谎。

保安看上去和玛塔一样摸不着头脑，但他继续坚守职责。

西恩娜的语速越来越快，继续用意大利语原原本本地向玛塔讲述，说她在佛罗伦萨一家医院工作，昨晚碰到因头部枪伤而来医院救治的兰登。她解释说兰登完全回忆不起来是什么事件导致他来到医院，而且在看到监控录像里的内容以后，他和玛塔一样震惊。

“给她看你的伤口，”西恩娜吩咐兰登。

看到拉登打结的头发下面缝针的伤口以后，玛塔一屁股坐在窗台上，双手捧着脸，陷入了沉思。

在过去十分钟里，玛塔得知不仅但丁的死亡面具就在她眼皮底下被盗，而且两名窃贼是德高望重的美国教授加上深得她信任的佛罗伦萨同事，后者已经撒手人寰。此外，这位年轻的西恩娜·布鲁克斯，她原以为是罗伯特·兰登的大眼睛美国妹妹，其实却是一名医生，更承认撒了谎……而且用一口流利的意大利语道歉。

“玛塔，”兰登说道，他声音低沉，充满理解，“我知道这一切太难以置信，但我确确实实一点也想不起昨天晚上发生的事情。我完全不记得伊格纳奇奥和我为什么要取走那面具。”

望着兰登的眼睛，玛塔感觉他说的是实话。

“我会把面具完好无损地带回来，”兰登说，“我向你保证。但如果你不放我们走，我根本取不回来它。当下形势错综复杂。你得让我俩离开这里，刻不容缓。”

尽管希望拿回那副价值连城的面具，但玛塔不打算放走任何人。警察到哪儿啦？！她俯视领主广场上那辆孤零零的警车。奇怪的是，开车来的警官怎么还没有进入博物馆。玛塔还听到远处传来奇怪的嗡嗡声——听起来像是有人在使用电锯。而且这噪音越来越响。

什么情况？

兰登苦苦哀求：“玛塔，你了解伊格纳奇奥。如果没有正当的理由，他绝不会带走面具。这件事要放到全局里去看。这副面具的主人，贝特朗·佐布里斯特，是一个善恶不分的天才。我们认为他有可能牵涉到某些恐怖活动。现在我没有时间向你详细解释，但我请求你信任我们。”

玛塔只是瞪着眼望着他。他说的这一切似乎完全不合理。

“阿尔瓦雷茨女士，”西恩娜盯着玛塔，冷漠的目光中透着决绝，“如果你还在意你的未来，以及你腹中孩子的未来，那你必须要让我们离开这里，马上。”

玛塔闻言双手交叠护住腹部。这对她尚未出世孩子的含蓄威胁让她十分不快。

外面尖锐的嗡嗡声越来越响；当玛塔向窗外望去，她没看到噪音源，却发现了另一个新情况。

保安也看到了，他瞪圆了双眼。

在领主广场上，人群中分出一条道，一长串警车悄然而至，都没有鸣响警笛，领头的两辆面包车此刻刚好在宫殿门口急刹着停下。身着黑色制服的士兵从车上跃下，抱着长枪，冲进宫殿。

玛塔感觉恐惧阵阵袭来。他们是什么人？！保安看上去也被这阵势吓到了。

而那尖锐的嗡嗡声突然变得刺耳，玛塔忍受不了，向后退了两步。一架小型直升机闯入视野，就在窗户外面。

它在空中悬停着，离他们不到十码的距离，几乎像是瞪视着屋里的每一个人。它体积不大，大约只有一码长，前方装有一只长长的黑色圆筒。圆筒正对着他们。

“它要开枪了！”西恩娜大叫道，“Sta per sparare！大家都趴下！Tutti a terra！”她率先双膝跪地，趴在窗台下面；而玛塔吓得瑟瑟发抖，本能地跟着效仿。保安也跪倒在地，并本能地举起手枪，瞄准这个小玩意。

玛塔狼狈不堪地趴在窗台下面，看到兰登还站在那里，并用古怪的眼神盯着西恩娜，显然并不相信会有什么危险。西恩娜在地上只蹲了一秒，随即一跃而起，抓起兰登的手腕，拖着他跑向走廊。眨眼间，他俩已朝宫殿的主入口逃去。

保安单膝跪地一个转身，摆出狙击手的蹲姿——举起手枪对准走廊里一对逃跑者的方向。

“Non spari！”玛塔命令道，“Non possono scappare。”不要开枪！他们不可能逃得掉！

兰登和西恩娜消失在拐角处。玛塔知道要不了几秒钟，他俩就会撞见迎面而至的警察们。

***

“加快速度！”西恩娜催促道。她和兰登沿着来路往回跑。她本希望两人能赶在警察之前赶到主入口，但她很快意识到这种可能性几乎为零。

兰登显然也想到了同样的问题。他毫无征兆地突然刹住脚，停在两条走廊交汇的宽阔路口。“我们这样是跑不掉的。”

“快点！”西恩娜焦急地挥手示意他跟上，“罗伯特，那我们也不能就站在这里啊！”

兰登似乎有点分心，他凝视着左边，那是一条短短的走廊，尽头有一个灯光昏暗的小房间，再没有其他出口。房间墙壁上挂满了古代地图，屋子中央摆着一只巨大的铁球。兰登打量着这个巨型金属球体，开始慢慢点头，接着点得更加坚定有力。

“这边走，”兰登叫道，冲向那个铁球。

罗伯特！尽管这有违她的判断，她还是跟了过来。这条走廊通往博物馆里面，这样他们离出口就更远了。

“罗伯特？”她终于赶上他了，气喘吁吁地问，“你准备带我们去哪里？！”

“穿过亚美尼亚，”他答道。“什么？！”

“亚美尼亚，”兰登又说了一遍，眼睛望着前方，“相信我。”

***

在下面一层楼，五百人大厅的阳台上，瓦任莎隐藏在惊恐的游客之中。在布吕德的SRS小组气势汹汹地从她身边跑过，冲进博物馆时，她始终低着头。楼下，大门关闭的声音在大厅里回荡，警察封锁了整座宫殿。

如果兰登真的在这里，那他已是瓮中之鳖。不幸的是，瓦任莎也不例外。

第45章

地图展厅里装有温馨的橡木护墙板以及木质天花板，与仅以冷冰冰的石头与灰泥为内饰的维奇奥宫相比，仿如另一个世界。这个富丽堂皇的房间原本是维奇奥宫的衣帽间，里面有十几个暗室与壁橱，用来存放大公们的随身物品。如今，这里四面墙壁上都饰满地图——五十三幅画在皮革上的彩色手绘地图——呈现了十六世纪五十年代人们所知的世界。

在展厅里的各种地图藏品中，最醒目的就是正中央放置的巨大地球仪。这个六英尺高的球体被称作《世界地图》，是当时世界上最大的旋转地球仪。据说只消用手指轻轻一碰，它就能转动自如。如今，这座地球仪往往被当做参观的最后一站：游客们观赏完长长的一排展厅后，走进这里，他们会绕地球仪一圈，然后原路返回，离开博物馆。

兰登和西恩娜跑进地图展厅，上气不接下气。这个叫《世界地图》的地球仪威严地出现在他俩面前。兰登却都没顾上看它一眼，他的眼睛在展厅的墙壁上搜索。

“我们得找到亚美尼亚！”兰登说，“亚美尼亚那幅地图！”

虽然觉得这个要求莫名其妙，西恩娜还是赶紧跑到展厅右侧，搜寻亚美尼亚地图。

兰登则立即从左侧墙壁开始，沿着与西恩娜相反的方向搜寻。阿拉伯、西班牙、希腊……

每个国家的地图都绘制得极为精细，尤其是考虑到这些都制作于五百多年前，而在那时，世界上大部分地区还没有被绘入地图，甚至还没有被发现。

但亚美尼亚在哪儿呢？

通常情况下，兰登对往事的记忆都清晰而生动。然而他对若干年前在维奇奥宫的“密道之旅”印象却有些雾蒙蒙的，这在很大程度上要归咎于嘉雅酒园[145]的纳比奥罗[146]葡萄酒——在参观之前的午宴上，他受不住诱惑，饮了第二杯。巧合的是，“纳比奥罗”这个词在意大利语中的意思就是“雾”。尽管如此，兰登还是清楚地记得在这个展厅里所参观的一幅地图——亚美尼亚——它具有一种独一无二的特性。

我知道它在这里，兰登心道，继续在漫无边际的地图堆里搜寻。

“亚美尼亚！”西恩娜大声宣布，“就在这里！”

兰登转身朝向西恩娜的位置，她站在展厅最右边的角落里。他冲了过去，西恩娜指着墙上的亚美尼亚地图，那神情仿佛在说：“我们找到亚美尼亚了——那又怎样？”

兰登明白没有时间再作解释。他只是伸出双手，抓紧地图巨大的木质边框，将地图用力朝下拉。整幅地图垂下来，连同一大块墙面以及护墙板，露出后面暗藏的一条密道。

“好吧，那么，”西恩娜对兰登刮目相看，“这才是亚美尼亚。”

西恩娜没有丝毫犹豫，急忙爬进洞口，无畏地朝昏暗的地道深处挺进。兰登跟在她后面，迅速将地图拉回来，封好墙面。

尽管整个密道之旅的回忆模糊不清，但兰登对这条通道却印象深刻。他和西恩娜刚刚穿过的相当于是一面镜子，通往影宫——存在于维奇奥宫墙壁后面的秘密世界——这个隐秘的领域曾经只供当时大权在握的大公及其最亲近的人使用。

兰登在密道中静立片刻，观察周边的情况——这是一条昏暗的石头通道，全靠一排用铅条焊接的小玻璃窗透进些许自然光。通道下行五十码左右，有一道木门。

他转身向左，看到一条狭窄的楼梯，被一根铁链拦着。楼梯上方的标识牌提醒：USCITA VIETATA。

兰登直奔楼梯而去。

“走错了！”西恩娜提醒他，“牌子上写着‘此路不通’。”

“谢谢，”兰登露出狡黠的微笑，“我看得懂意大利语。”

他解下铁链，将其拿到入口的暗门后面，迅速固定暗门——他将铁链穿过暗门把手，然后在附近的固定物上绕几圈，于是这道门从外面就拉不开了。

“原来如此，”西恩娜不好意思地说，“好主意。”

“这个挡不了他们多久，”兰登说，“不过我们也要不了多长时间。跟我来。”

***

亚美尼亚地图终于被撞开，露出狭窄的暗道，布吕德特工和他的手下鱼贯而入，扑向尽头的木门。他们踹开木门，布吕德感觉一阵寒风迎面而来，随即他被明亮的阳光晃得什么也看不到。

他来到了一条户外步行道，绕着宫殿屋顶一圈。他的目光沿着道路搜寻，看到另一扇门，大约在五十码开外，重新通向宫殿内部。

布吕德又朝步行道左边看了一眼，五百人大厅高耸的拱顶如一座大山般耸立在他眼前。不可能翻过去。布吕德转向右边，步行道紧挨着一面陡壁，下面就是一个天井。有去无回，死路一条。

他的目光重新回到正前方。“朝这边追！”

布吕德率领他的手下沿着步行道冲向第二道木门，无人侦察机就像一只秃鹫在上空盘旋。

布吕德和手下冲进门里后，他们全都骤然止步，一个贴一个地挤叠在一起。

他们面前是一间极小的石室，除了进来的那道门之外再无其他出口。墙边孤零零地摆着一张木桌。头顶上，天花板壁画中绘着奇形怪状的人物，似乎在用嘲讽的眼光盯着他们。

这是一条死路。

一名手下匆匆上前，瞄了一眼墙上挂着的标识牌。“等一等，”他说，“牌子上提到这里有一扇finestra segrata——是某种隐秘的窗户吧？”

布吕德四下环顾，没有看到窗户的影子。他大步上前，自己又读了一遍。

这个地方曾经是比昂卡·卡佩罗公爵夫人的私人书房，内有一扇隐秘的窗户，通过这扇窗户，公爵夫人能偷偷观看她丈夫在下面的五百人大厅里发表演讲的情形。

布吕德又仔细搜寻了一遍这间书房，注意到侧墙上有一处暗藏的通气孔，上面覆有格栅。难道他俩是从那里逃出去的？

他阔步上前，检查这个通气孔，显然口径太小，不足以让兰登那个块头的人爬过去。布吕德将脸贴在格栅上，往里面窥视，更加确信没人从这里逃了出去；在格栅的另一边是一条直落而下的通道，足有几层楼高，通向五百人大厅的地面。

那他们逃到什么鬼地方去了？！

布吕德在狭小的石室中转过身，这一天所经历的种种挫败感一并涌上心头。布吕德特工极少有这样情绪失控的时候，他昂起头，发出一声怒吼。

吼声在狭小的空间里回荡，震耳欲聋。

怒吼甚至飘到下方的五百人大厅里，游客和警察们闻声全都转过身，仰头凝视墙壁高处的格栅通气孔。从这吼声判断，公爵夫人的秘密书房此刻正被用来困住一头野兽。

***

西恩娜·布鲁克斯和罗伯特·兰登静候在一片黑暗之中。

几分钟前，西恩娜看着兰登巧妙地借助铁链封死亚美尼亚地图后面的转门，然后两人转身逃跑。

出乎她意料的是，兰登并没有沿着暗道向下跑，却爬上了标有“此路不通”标识的陡峭楼梯。

“罗伯特！”她迷惑不解地低声问道，“牌子上写着‘此路不通’！而且，我觉得我们应该往楼下逃！”

“的确，”兰登扭头看看身后，“但有时候为了向下走……你得先向上爬。”他冲她眨眨眼，给她鼓劲。“还记得撒旦的肚脐眼吗？”

他在说什么？西恩娜跟在他身后往上爬，完全糊涂了。

“你读过《神曲·地狱篇》吗？”兰登问道。

读过……但那应该是我七岁的时候。

很快她就明白了。“哦，撒旦的肚脐眼！”她说，“现在我想起来了。”

虽然费了一番周折，但西恩娜现在意识到兰登所指的是但丁《神曲·地狱篇》的终曲。在这几个诗章里，但丁为了逃出地狱，不得不沿着撒旦毛茸茸的腹部往下爬；当他来到撒旦的肚脐眼时——所谓的地球中心——地心引力突然改变方向，而但丁为了继续下行前往炼狱……突然间不得不开始向上攀登。

西恩娜对《神曲·地狱篇》没什么印象，只记得当时读到这发生在地球中心的荒谬引力现象之后的失望之情；显然但丁虽然天才横溢、博学多识，却也没有掌握矢量力学。

两人来到楼梯顶端，兰登打开面前惟一一扇门；门上写着：大厅的建筑模型[147]。

兰登领着她走进去，随手关上门，并拴好。

房间不大，装修简陋，只有一排大柜子，里面摆放有一组陈列柜，展示着瓦萨里为维奇奥宫内部所做的建筑设计的木头模型。西恩娜没心思去关心这些模型。她只注意到这个房间再没有其他的门，也没有窗户，而且就像标牌上所说……此路不通。

“在十四世纪中叶，”兰登低声道，“雅典公爵在宫中掌权，并修建了这条秘密逃生通道，以备在遇袭的情况下使用。它被称作雅典公爵楼梯，通向一处狭小的逃生口，位于一条偏僻的街道上。如果我们能逃到那里，就没人会看到我们从这里出去。”他指着其中一个模型，“你看。看到边上那个楼梯的模型了吗？”

他带我上来就是为了看这个模型吗？

西恩娜朝缩微模型投去焦急的一瞥，看到一条秘密楼梯从宫殿顶部盘旋而下，抵达街道之上，巧妙地隐藏在宫殿的内墙与外墙之间。

“罗伯特，我能看到那楼梯，”西恩娜烦躁地说，“但它们在宫殿的另一头。我们无论如何是过不去的！”

“给一点信心嘛，”他咧嘴一笑。

楼下突然传来一声巨响，他们明白是那幅亚美尼亚的地图门被冲开了。他俩一动不动地站在原地，静候着士兵们的脚步声从暗道走过，没有人想到他们的猎物会爬到更高的地方……还是登上了一截标有“此路不通”的狭窄楼梯。

当下面的躁动渐渐平息后，兰登信心满满地大步跨过展览室，蜿蜒穿过那些模型，来到房屋尽头，那里墙上像是悬着一个巨大的橱柜。橱柜宽约一码，挂在离地三英尺处。兰登毫不犹豫地抓起门把手，用力一拉，打开柜门。

西恩娜惊讶地向后一退。

门里像是一处巨大的洞穴，什么也看不到……橱柜门仿佛是通往另一个世界的门户。里面只有无尽的黑暗。

“跟我来，”兰登说。

他抓起入口处墙壁上悬着的一支手电筒。然后，教授先生展现出令人惊讶的敏捷与强健，他抬身，钻进入口，消失在这个兔子洞里。

第46章

是阁楼[148]，兰登心想。全世界最戏剧性的阁楼。

里面的空气散发着霉味与古老的气息，仿佛数百年来的石膏灰尘已经变得极为细小、轻盈，拒绝落到地面，只是悬浮在空气中。空阔的空间在嘎吱作响，在呻吟，让兰登觉得自己好像刚刚爬进了一头巨兽的肚腹中。

他在宽阔的水平桁架上站稳脚，举起手电筒，手电筒的光束划破了黑暗。

展现在他面前的是一条看似永无尽头的隧道，柱子、横梁、桁弦和其他建筑结构纵横交错，构成蛛网式的三角形和四边形。这便是五百人大厅隐匿的骨架。

兰登几年前曾经参观过这个巨大的阁楼空间，就是在他那次弥漫着纳比奥罗葡萄酒迷雾的秘密通道之旅中。建筑模型室的墙壁上开了一个壁橱似的观景窗，观众可以仔细观看桁架结构模型，然后再借助手电筒通过窗户观看真实的桁架。

兰登此刻真的置身于阁楼中，他为这里的桁架结构与美国新英格兰的一个谷仓十分相似而惊讶不已——都是传统的主梁和支柱与“朱庇特箭头”连接体的组合。

西恩娜也从开口爬了进来，在兰登旁边的横梁上站稳脚，有些摸不清方向。兰登来回晃动着手电筒，给她看周围这非凡的景观。

从阁楼这一端望去，所见的景象就仿佛透过一长串等腰三角形，叠加并消失在远方的深处。他们脚下的阁楼没有楼板，水平支撑梁完全暴露在外，很像一连串巨大的铁路枕木。

兰登指着下面长长的竖井，压低嗓音说：“这里是五百人大厅的正上方。只要我们能够走到另一面，我就知道怎么去雅典公爵台阶。”

西恩娜似信非信地望着他们面前这个由横梁和支柱构成的迷宫，走到阁楼另一边的惟一办法显然是像那些在铁路上玩耍的孩子那样，从一个支架跳到另一个支架上去。这些支架很大，每一根都由无数横梁构成，用宽铁扣捆绑成牢固的一束。支架很大，足以让人在上面保持平衡，但问题是它们之间的距离有点远，很难安全地跳过去。

“那些横梁我跳不过去，”西恩娜低声说。

兰登也怀疑自己是否能做到，而从这里摔下去必死无疑。他将手电筒亮光对准支架之间的空间。

在他们下方八英尺处，一些铁杆吊着一块落满灰尘的平面——可以算是地板——一直延伸到他们视野的尽头。兰登知道，它虽然看似结实，其实就是一块布，上面落满了灰尘。这是五百人大厅吊顶的“背面”——巨大的木质藻井，为瓦萨里的三十九幅油画提供了画框。这些油画全都以拼接百衲被的方式水平地装裱。

西恩娜指着下面落满灰尘的平面问，“我们能爬下去，再从那里走过去吗？”

除非你想穿过瓦萨里的某幅油画，掉进五百人大厅。

“我们其实有更好的办法，”兰登平静地说，不想吓着她。他开始顺着支架慢慢向前，走向阁楼的中央支柱上。

他上一次来这里参观时，除了透过建筑模型室的观景窗往外窥看之外，还从阁楼另一边的小门走了进去，在阁楼里面转了一圈。他当时喝了酒，记忆有些模糊。但如果他记得没错的话，沿着阁楼中央支柱有一条结实的木板通道，让游客能够进入到位于中间的观景大平台。

然而，当兰登来到支架中央时，他发现眼前的木板通道完全不像记忆中他上次参观时见到的样子。

我那天究竟喝了多少纳比奥罗葡萄酒？

这里没有值得游客光顾的结实结构，只有乱七八糟的零星木板，架设在横梁上，构成一条临时性的狭窄通道，与其说像座桥，还不如说像杂技演员脚下的高空钢丝。

从对面架过来的游客通道虽然结实，却显然只延伸到观景平台的中央。游客们只能从那里折返。呈现在兰登和西恩娜面前的这根偷工减料的平衡木，很可能是为工程师们维修另一边的阁楼空间而架设的。

“看样子我们得走那些木板，”兰登犹豫不决地望着那条狭窄的通道说。

西恩娜耸耸肩，不为所动。“比洪水泛滥季节的威尼斯糟糕不了多少。”

兰登意识到她说得有道理。他最近一次去威尼斯做研究时，圣马可广场上的积水有一英尺深，他从丹尼尔利饭店步行至圣马可大教堂时就是踩着木板过去的，木板下面垫着的不是煤灰块就是倒置的小桶。当然，有可能把路夫鞋弄湿与有可能在穿过某件文艺复兴时期的杰作时摔死不可同日而语。

兰登将这些思绪抛至脑后，装出一副镇定自若的样子踏上了狭窄的木板，希望这样能有助于平复可能在西恩娜心中暗暗滋生的忧虑。不过，他虽然表面上信心满满，在走上第一块木板时心却怦怦直跳。快到中间时，木板在他体重的压迫下开始弯曲，发出了不祥的嘎吱声。他加快步伐，终于抵达了另一边。第二个支架相对比较安全。

兰登舒了口气，一面转身用手电筒给西恩娜打着光，一面给她一些鼓励之词。她显然并不需要鼓励。手电筒的光束刚一照到木板上，她就异常敏捷地跳上过道。她那修长的身躯甚至都没有把木板压弯，眨眼间她就跑过通道，来到了他的身旁。

兰登信心大增，转身走向下一段木板。西恩娜一直等他走过去，并且转身给她打着手电筒时，才跟了上去。他们保持着这种节奏，继续向前走——两个身影在手电筒亮光中一前一后交替着行进。在他们的下方，警察对讲机的声音透过薄薄的天花板传了上来。兰登脸上露出了淡淡的微笑。我们就在五百人大厅上方盘旋，身轻如燕，无影无形。

“罗伯特，”西恩娜小声说，“你说伊格纳奇奥告诉过你去哪里寻找面具？”

“他说过……但用的是密码。”兰登解释说，伊格纳奇奥显然不想在录音电话中直接说出面具的具体位置，因此他用密码将这信息告诉了兰登。“他提到了天堂，我猜那是《神曲》的最后一部分。他的原话是‘天堂二十五’。”

西恩娜抬头看了他一眼。“他的意思肯定是第二十五诗章。”

“我同意，”兰登说。诗章相当于小说中的章回，最早可以追溯至“吟唱”史诗的口头文学传统。《神曲》总共有一百诗章，分为三个部分。

《地狱篇》1—34

《炼狱篇》1—33

《天堂篇》1—33

天堂二十五，兰登想，希望自己过目不忘的记忆能够让他回忆起全文。根本不可能——我们需要找到原文。

“还有，”兰登接着说，“伊格纳奇奥对我说的最后一句话是：‘大门给你留着，但你一定要快。’”他停顿了一下，回头望着西恩娜。“第二十五诗章大概提及了佛罗伦萨的某个具体地点，而且显然有大门。”

西恩娜皱起了眉头。“可这座城市大概有几十座大门。”

“是啊，所以我们才需要阅读《天堂篇》第二十五诗章。”他满怀希望地冲她一笑。“你不会碰巧背下了整部《神曲》吧？”

她茫然地望着他。“我小时候读过的一万四千行古意大利语诗歌？”她摇摇头。“教授，你才是过目不忘的人。我只是个医生。”

他们继续向前走。兰登有些伤感，即便经历了所有这一切，西恩娜似乎仍然不愿意透露她智力超群这一事实。她只是个医生？兰登不由得笑了。世界上最谦虚的医生。他想起了那些介绍她特殊才能的剪报。很遗憾，但也并不奇怪，那些才能没包括完整地背下历史上最长史诗的全文。

他们默默地继续前行，又过了几道横梁。终于，兰登看到前面的暗处出现了一个令人鼓舞的形状。观景平台！他们现在所走的这些危机四伏的木板直接通往一个结实得多而且带有栏杆的结构。他们只要爬到平台上，就能继续沿着过道向前，穿过小门从阁楼出去。兰登记得小门紧挨着雅典公爵台阶。

他们快靠近平台时，兰登瞥了一眼悬挂在他们下方八英尺处的天花板。到目前为止，他们身下的弧形壁画都基本相似，但前面这幅弧形壁画面积巨大——比其他壁画大得多。

《科西莫一世[149]成圣》，兰登心想。

这幅巨大的圆形壁画是瓦萨里最珍贵的画作，也是整个五百人大厅最中央的壁画。兰登经常向自己的学生展示这幅杰作的幻灯片，并且指出它与美国国会大厦中《华盛顿成圣》之间的相似性——那算是一种谦卑的提醒，羽翼未丰的美国从意大利那里学到的可远远不止有共和国的概念。

不过，兰登今天更感兴趣的不是研究它，而是尽快从它身边经过。他加快了步伐，一边轻轻扭头，小声告诉身后的西恩娜，他们快要到了。

正是在这一刻，他的右脚没有踩到木板中央，脚上那只借来的路夫皮鞋一半伸到了木板边缘外。他的脚踝一扭，身子向前冲去，他跌跌撞撞地迈出一步，想重新保持平衡。

但是已经来不及了。

他的膝盖狠狠地撞到了木板上，双手不顾一切地扑向前方，试图抓住一根横撑。手电筒掉进了他们身下的黑暗处，落在了画布上，而画布像网一样接住了它。兰登双腿一用力，跳到下一个支架上，到达了安全地带。但是他脚下的木板却滑了下去，落到八英尺下瓦萨里《科西莫一世成圣》周围的木框上，发出一声巨响。

响声在阁楼里回荡。

兰登惊恐地赶紧站起来，转身望着西恩娜。

兰登借助落在下面画布上的手电筒发出的昏暗亮光，看到西恩娜站在他身后的支架上，被困在了那里，无法过来。她的眼神想要传送的信息兰登已然知晓。几乎可以肯定，木板掉下去时发出的响声已经暴露了他们的行踪。

***

瓦任莎猛地抬眼看向精美绝伦的天花板。

“阁楼上有老鼠？”声音传到下面时，手持摄像机的男子不安地开着玩笑。

大老鼠，瓦任莎想。她抬头凝视着大厅天花板中央的圆形绘画。一团灰尘正从藻井飘落下来，瓦任莎发誓自己看到画布上微微鼓起了一小块……仿佛有人从另一边在捅它。

“也许是哪位警官的手枪从观景台掉了下去，”男子望着壁画上的小块突起说。“你认为他们在找什么？所有这些动静真够刺激的。”

“观景台？”瓦任莎问。“人们真的可以上到那里？”

“当然可以。”他指着博物馆入口。“那扇门里面就有一道门，直接通往阁楼的狭窄通道。你可以看看瓦萨里设计的桁架，很了不起。”

五百人大厅的另一边突然传来了布吕德的声音。“他们究竟去了哪里？！”

他的话像他刚才痛苦的喊叫声一样，是从瓦任莎左边墙上的格栅后传来的。布吕德显然是在格栅后的某个房间里……比精美的天花板低了整整一层。

瓦任莎再次将目光转向头顶画布上凸出的那一块地方。

阁楼上的老鼠，她想，在想办法出去。

她感谢了手持摄像机的男子，然后快步向博物馆入口处走去。门虽然紧闭着，但考虑到警察们正在跑进跑出，她估计并没有上锁。

果然，她的直觉没错。

第47章

外面的广场上，在警察到达后掀起的一片混乱中，一位中年男子站在兰奇敞廊的阴影下，饶有兴趣地观察着这一切。他戴着Plume Paris[150]眼镜，系着一条涡旋纹花呢领带，一只耳朵上有颗小小的金耳钉。

他注视着这乱哄哄的场面，一只手不由自主地再次搔挠脖子。他突发皮疹，症状似乎越来越严重，下巴周围、脖子、脸颊、眼睛上方，到处都是小脓包。

他低头看了看指甲，那上面有血。他掏出手帕擦了擦手指，然后轻轻拍了拍脖子和脸颊上流血的脓包。

他把自己清理干净后，继续凝视着停在宫殿外的那两辆黑色面包车，离他最近的那辆面包车后座上有两个人。

其中一人是全副武装的黑衣士兵。

另一位是个上了年纪但妩媚动人的银发女子，她戴着一个蓝色护身符。

那名士兵似乎正准备给她进行皮下注射。

***

面包车内的伊丽莎白·辛斯基博士正心不在焉地望着窗外的宫殿，思考着这场危机怎么会恶化到这个地步。

“夫人，”她身旁传来了一个低沉的声音。

她昏昏沉沉地扭头望着她身边的士兵。他一手抓住她的前臂，一手举起注射器。“请不要动。”

针扎进她肌肤时一阵刺痛。

士兵注射完了之后说，“继续睡觉吧。”

她闭上眼睛，发誓自己看到阴暗处有个男子正注视着她。他戴名牌眼镜，系着一条刻板规矩的领带。他的脸红彤彤的，患有皮疹。她起初以为自己认识他，可当她睁开眼睛再看一眼时，男子已经消失了。

第48章

在漆黑的阁楼里，兰登和西恩娜之间隔着空无一物的约二十英尺距离。在他们下面八英尺的地方，掉下去的木板横在了支撑着瓦萨里《科西莫一世成圣》画布的木框上。手电筒还亮着，静静地躺在画布上，形成一个小小的凹陷，就像蹦床上放着的一块石头。

“你身后的木板，”兰登小声说，“你能把它拖过来搭在这边吗？”

西恩娜看了木板一眼。“除非木板的另一头落到画布上。”

兰登担心的也是这个。对他们来说，此刻最糟糕的莫过于让一块两英尺宽六英尺长的木板穿过瓦萨里的名画掉下去。

“我有主意了，”西恩娜说着侧身沿着支架向边墙那边走。兰登也在横梁上朝同一个方向前进。他们离手电筒的亮光越来越远，每走一步脚下就变得更加危险。等到达边墙那里时，他们已经完全被黑暗包围。

西恩娜指着他们下方模糊的影子小声说，“那下面，画框的边缘肯定都是固定在墙上的，应该能承受住我的重量。”

兰登还没有来得及反对，西恩娜就已经从支架上爬了下去，将几个支撑梁当做了梯子。她慢慢下到木质方格框上，方框嘎吱响了一下，却没有垮。于是，她开始沿着墙壁一点一点地向兰登的方向移动，仿佛在某个高建筑的壁架上行走一般。方框又嘎吱响了一下。

如履薄冰，兰登想。尽量靠近岸边吧。

西恩娜走了一半，快要接近他在黑暗中所站立的支架了。兰登的心中遽然重新燃起了希望，他们或许真的能及时从这里出去。

突然，前面的黑暗中传来了关门的声响，随即他听到有快速移动的脚步在沿着通道向他们走来。黑暗中出现了一道手电筒光束，照亮了周围，离他们越来越近。兰登感到自己的希望在消失。有人正冲他们这边逼近——沿着主通道，挡住了他们的逃跑路线。

“西恩娜，继续走啊，”他小声说，本能地作出了反应，“继续顺着墙走，远处有出口。这里我来应付。”

“不！”西恩娜急切地低声说。“罗伯特，回来！”

但兰登已经行动起来。他沿着支架往回走向阁楼的中央支柱。西恩娜留在黑暗中，沿着侧墙慢慢向前，在兰登下方八英尺处。

兰登来到阁楼中央时，一个握着手电筒看不清脸的身影刚刚抵达观景台。这个人在矮栏杆旁站住脚，将手电筒朝下让光柱正对兰登的眼睛。

强烈的光线晃得兰登睁不开眼睛，他立刻举起双臂投降。他感到自己从来没有像现在这样不堪一击过——高高地站在五百人大厅之上，差点没被强烈的光线闪瞎了眼。

兰登等待着一声枪响或者一道命令，但周围只有一片寂静。过了一会儿，光束离开了他的脸，开始在他身后的黑暗中搜寻，显然在寻找着什么东西……或者别的什么人。强光移走后，兰登此刻才辨出眼前挡住他去路的这人的身形。那是一个消瘦的女子，从头到脚一身黑衣。他确定在她那棒球帽下，会是一颗留着刺猬头发型的脑袋。

兰登的肌肉本能地绷紧了，他想起了马可尼医生倒在医院地面上死去的那一幕。

她找到我了。她来这里完成她的使命。

兰登眼前闪现出一个画面：一群希腊自由潜水者游入一条深水隧道中，远远过了应返回的时间极限，这时却迎面碰上了死胡同。

杀手将手电筒光束重新对准兰登的眼睛。

“兰登先生，”她压低嗓门说。“你朋友在哪里？”

兰登浑身发冷。这个杀手是冲我们两个来的。

兰登故意将目光转向与西恩娜相反的方向，回头望着他们刚刚过来的黑暗处。“她与这件事无关。你想要的是我。”

兰登暗自祈祷西恩娜能够在墙边找到出路。只要溜出观景平台的视野范围，她就能悄悄绕到中央木板通道上，在刺猬头女人身后向门口走去。

杀手再次举起手电筒，扫射着他身后空空荡荡的阁楼。亮光顷刻间从兰登的眼睛上移开后，他突然瞥见她身后的暗处有一个身影。

哦，上帝啊，不！

西恩娜确实在朝着中央木板通道的方向穿越一个支架，但不巧的是，她在杀手身后，距她仅十码之遥。

西恩娜，不！你离她太近了！她会听到你的动静的！

光束再次回到兰登的眼睛上。

“仔细听着，教授，”杀手低声说，“如果你想活命，我建议你相信我。我的任务已经终止。我没有理由伤害你。我和你现在是一伙，我或许知道如何帮助你。”

兰登根本没在听，他的思绪全都集中在西恩娜身上。她的身影已经隐约可见，她敏捷地爬到了观景平台后面的通道上，离握枪的女人非常近。

快跑！他在心中命令着她。快离开这该死的地方！

然而，兰登惊恐地看到，西恩娜没有动窝，她蹲在黑暗中，默默地观望着。

***

瓦任莎的眼睛在兰登身后的黑暗中搜寻。她究竟去哪里了？他们分开了吗？

瓦任莎必须找到办法，让这两个人从布吕德的手中逃出去。这是我惟一的希望。

“西恩娜？”瓦任莎低语道，她的声音很沙哑。“如果你能听到我说话，那就好好听着。你不想被楼下那些人抓住吧。他们可不是什么善主儿。我知道一条逃跑路线。我可以帮助你们。相信我。”

“相信你？”兰登反问道，突然提高了嗓门，让周围的人都能听到。“你是杀手！”

西恩娜就在附近，瓦任莎意识到。兰登是在对她说话……他想警告她。

瓦任莎再次开口道，“西恩娜，现在的情况很复杂，但我可以帮你们从这里逃出去。你想想你还能有什么机会。你被困在了这里，已经没有别的选择了。”

“她有选择，”兰登大声说道。“而且她也很聪明，知道跑得离你越远越好。”

“一切都改变了，”瓦任莎坚持说道，“我没有理由伤害你们中的任何一个。”

“你杀了马可尼医生！我猜冲我头部开枪的人也一定是你！”瓦任莎知道兰登永远不会相信她没有杀他的意图。

交谈的时间已经结束。我再没有什么可用来说服他的了。

她毫不迟疑地将手伸进皮夹克里，掏出来一把无声手枪。

***

通道上的西恩娜一动不动地蹲在黑影中，就在跟兰登对峙的女人身后不到十码处。即便是在黑暗中，这个女人的侧影也绝对不会被认错的。西恩娜惊恐地看到，她手里握着的正是她用来枪杀马可尼医生的那把枪。

她会开枪的，西恩娜知道，她感觉出了那个女人的身体语言。

果然，那个女人威胁着朝兰登方向逼近了两步，停在瓦萨里《科西莫一世成圣》上方观景平台周围的低矮栏杆旁。杀手此刻与兰登近在咫尺。她举起枪，直接对准了兰登的胸口。

“这只有瞬间的痛苦，”她说，“可是我别无选择。”

西恩娜本能地做出了反应。

***

瓦任莎脚下的木板突然产生了振动，刚好在她开枪那一刻让她微微侧身。正当她手中的枪开火时，她知道所瞄准的目标不再是兰登了。

她身后有什么东西在逼近。

逼近的速度很快。

瓦任莎猛地转过身，手中的枪也旋转了180度，对准袭击她的人。有人全速撞了瓦任莎一下，金色的头发在黑暗中一闪而过。枪又嗖地响了一下，但对方已经蜷缩到枪口以下，为的是猛地用力向上一顶。

瓦任莎的双脚离地，上腹狠狠撞在观景平台低矮的栏杆上，臀部则飞到了栏杆外。她舞动着双臂，想抓住什么来阻止自己下坠，但是来不及了。她从边上摔了下去。

瓦任莎在黑暗中下坠，勇敢地准备着与平台下方八英尺处布满灰尘的天花板相撞。可奇怪的是，她着陆时的地方比她想象的要柔软……仿佛她被一张布做的吊床接住了，而这个吊床此刻正在她的重量下凹陷。

瓦任莎茫然不知所措，仰面朝天躺在那里，瞪视着攻击她的人。西恩娜·布鲁克斯正将身体探出栏杆外望着她。瓦任莎震惊之余张开嘴想说话，可是她的身下突然传来响亮的撕裂声。

承受着她重量的那块布裂开了。

瓦任莎再次下坠。

这次的下坠时间是漫长的三秒，她一直仰视着天花板，那上面布满了精美的画作。她正上方是一幅巨大的圆形油画，描绘了科西莫一世在祥云中被一群天使围绕的情景——此刻它的正中央有一个犬齿交错的漆黑裂缝。

然后，伴随着突如其来的撞击，瓦任莎的整个世界消失在了黑暗中。

***

上面的罗伯特·兰登惊呆了，不敢相信自己看到的一切。他透过破裂的《科西莫一世成圣》，望着下面洞穴般的空间。刺猬头女人一动不动地躺在五百人大厅的石头地面上，一摊鲜血正快速从她的头部向四周扩散。她的手中仍然紧握着那支枪。

兰登抬头望着西恩娜，她正瞪视下面，那可怕的一幕把她吓呆了。西恩娜的表情是十足的震撼。“我没有想……”

“你做出了本能反应，”兰登小声说，“她正要杀了我。”

破裂的画布中传来了下面惊恐的喊叫声。

兰登轻轻地领着西恩娜离开了栏杆。“我们得走了。”

第49章

在比昂卡·卡佩罗公爵夫人的秘密书房里，布吕德特工听到了砰的一声令人难受的巨响，以及五百人大厅里有如炸了锅一般的骚动。他冲到墙上的格栅前向外张望。下方石板地面上的情景，他过了几秒钟才反应过来。

博物馆主管挺着个大肚子，已来到了他身旁。她从格栅那里看到下面的情形时，立刻惊恐地用手捂住了嘴。一群慌乱的游客正围绕着一个摔作一团的人形。博物馆主管慢慢将目光转向五百人大厅的天花板，随即痛苦地呻吟了一声。布吕德抬起头，顺着她的目光望去，看到了一个圆形天花板嵌板——一块画布，中央有一个很大的裂口。

他转身问她：“我们怎么上去！？”

***

在宫殿的另一边，兰登和西恩娜上气不接下气地从阁楼跑了下来，冲出了一道门。几秒钟后，兰登找到了隐藏在深红色帷幕后面的小凹室。他清晰地回想起了上次密道之旅中的发现。

雅典公爵台阶。

奔跑的脚步声以及人们的喊叫声似乎正从四面八方传来，兰登知道他们的时间不多。他拉开帷幕，和西恩娜一起钻了进去，来到了一个小平台上。

他们默默地沿着石头台阶往下走。这条通道被设计成一系列令人胆战心惊的之字形狭窄台阶。越往下就显得越发狭窄。正当兰登觉得墙壁似乎要挤过来将他压扁时，他们幸运地走到了尽头。

与地面齐平。

台阶底部的空间是一个小石屋，虽然它的出口无疑是世界上最小的门，看到它却令他们欣喜不已。这扇门只有四英尺高，采用的是非常结实的木料，上面的铁铆钉以及里面结实的门闩将人们挡在了外面。

“我能听到门外有街道的声音，”西恩娜小声说，仍在微微地颤抖。“门外是什么？”

“尼娜大街，”兰登回答，想象着人满为患的人行道。“可是那里或许有警察。”

“他们不会认出我们的。他们所寻找的是一个金发姑娘和一个黑发男人。”

兰登不解地望着她。“我们正是……”

西恩娜摇摇头，脸上露出哀伤的表情。“罗伯特，我不想让你看到我这副样貌，可不幸的是此刻我就是这副尊容。”她突然伸手抓住一把头上的金发，用力一拽，她所有的头发一起掉了下来。

兰登往后退缩了一下，吓到他的不仅是西恩娜戴着假发这一事实，还有她取下假发后变成的样子。西恩娜·布鲁克斯事实上头发完全秃了，她祼露的头皮光滑、苍白，像正在接受化疗的癌症病人。最为重要的是，她病了吗？

“我知道，”她说。“说来话长。你先弯下腰。”她举起假发，显然想将它戴在兰登的头上。

她不是开玩笑吧？兰登勉强弯下腰，西恩娜将假发硬套到他头上。假发与他的头根本不相配，不过她还是竭尽全力将它摆弄好。然后，她后退一步，对他左看右看。她不是太满意，又伸手松开他的领带，将领带圈套在他的额头上，重新系紧。领带变成了扎染印花头巾，将不太合适的假发固定在了他的头上。

接下来，西恩娜开始打扮自己。她卷起裤腿，将袜子捋到脚踝处。等她站起身时，嘴角挂着讥笑。原本可爱的西恩娜·布鲁克斯变成了一个朋克摇滚乐[151]光头仔。这位前莎士比亚剧演员的变化令人咋舌。

“记住，”她说，“识别一个人百分之九十都是依据身体语言，因此你走路时得像一个上了年纪的摇滚歌手。”

上了年纪，我可以做到，兰登想，摇滚歌手，我说不准。

兰登还没有来得及反驳她，西恩娜就已经打开门闩，将小门拉开了。她低下头，钻了出去，来到铺着鹅卵石、到处是行人的街道上。兰登跟在她身后，几乎是四肢着地爬到了阳光下。

这不相配的一对儿从维奇奥宫地下室小门出来时除了招来几个人惊讶的一瞥之外，再也没谁多看他们一眼。几秒钟后，兰登和西恩娜就淹没在了人群中，向东走去。

***

戴Plume Paris眼镜的男子穿行在人群中，边走边抓弄着流血的皮肤，同时与罗伯特·兰登和西恩娜·布鲁克斯保持着安全的距离。他们虽然化装得很巧妙，但是他注意到了他们从尼娜大街的一个小门出来，而且立刻认出了他们。

他尾随着他们仅仅走了几个街区，就开始上气不接下气。他的胸口剧痛，迫使他只能浅呼吸。他感到像是有人冲着他的胸骨打了一拳。

他咬牙忍住疼痛，强迫自己将注意力拉回到兰登和西恩娜身上，继续尾随他们穿行在佛罗伦萨的街道上。

第50章

朝阳已经升到了空中，沿着佛罗伦萨老城建筑物间如山谷般蜿蜒的狭窄街道投下了长长的阴影。店主们纷纷打开保护着他们的店铺和酒吧的金属格栅的大门，空气中弥漫着意大利特浓咖啡和新出炉的羊角面包散发的浓郁芳香。

虽然饥饿难捱，兰登仍在继续前行。我得找到那个面具……看看背后藏有什么秘密。

兰登带领西恩娜沿着狭窄的雷昂尼街往北走。他很不习惯看到她光秃秃的脑袋。她外观上的这种巨变让他突然意识到自己根本不了解她。他们前进的方向是大教堂广场，也就是伊格纳奇奥·布索尼给他打完最后一个电话后离开人世的地方。

罗伯特，伊格纳奇奥上气不接下气地说，你要找的东西藏在安全的地方。大门给你留着，但你一定要快。天堂二十五。上帝祝福你。

天堂二十五，兰登反复念叨着，仍然为伊格纳奇奥·布索尼居然对但丁的原文记得那么清晰而困惑不已，他居然能不假思索地提及某个具体诗章，看来这个诗章必然有让布索尼难以忘怀的内容。不管那是什么，兰登知道自己很快就能搞清楚，只要他拿到一本《神曲》就行。在他之前到过的许多地方，都很容易见到《神曲》。

齐肩长的假发开始让他头皮发痒。他虽然感到自己这副打扮有些可笑，却不得不承认西恩娜灵机一动想出的这招确实很管用。谁也没有再看他一眼，就连刚刚从他们身边经过、正赶往维奇奥宫增援的警察也对他们视若无睹。

西恩娜在他身旁一声不响地走了几分钟，兰登扭头瞥了她一眼，看看她是否没事。她好像完全心不在焉，大概是在努力接受一个事实：她刚刚杀了一直在追杀他们的那个女人。

“我出一里拉，告诉我你在想什么。”他开着玩笑，希望能将她的思绪拉回到现实中来，不用再去想死在维奇奥宫地面上那位刺猬头女人。

西恩娜慢慢从沉思中回到了现实。“我在想佐布里斯特，”她缓缓地说道，“我在竭力回忆我对他还有哪些了解。”

“结果呢？”

她耸耸肩。“我对他的了解大多来自于他几年前撰写的一篇颇有争议的文章。我怎么也无法忘记。那篇文章在医学界立刻像病毒一样流传开来。”她打了个寒噤。“对不起，不该用这个词。”

兰登认真地朝她一笑。“说下去。”

“他的论文主要是宣布，人类已经到了灭绝的边缘，除非我们遭遇一个灾难性的事件，能够急剧减少全球人口增长，否则我们这个物种将无法再生存一百年。”

兰登扭头盯着她，“只有一个世纪？”

“这是一个非常可怕的论点。他所预测的时间框架比以前的估计短很多，却有一些强有力的科学数据支撑。他树敌太多，居然宣称所有医生都应该停止从业，因为延长人的寿命只会加剧人口问题。”

兰登现在终于明白为什么这篇文章会在医学界疯狂传播了。

“不出所料，”西恩娜接着说，“佐布里斯特立刻遭到了来自四面八方的攻击——政客们、宗教界、世界卫生组织——他们全都嘲笑他，把他说成是一心想要引发人们恐慌情绪的预言灾难的疯子。让他们尤为愤怒的是，他声称如果今天的年轻人选择生育孩子，那他们的下一代将会目睹人类的末日。佐布里斯特运用了‘末日时钟’[152]来阐述自己的观点，说如果人类在地球上生存的整个时间跨度被压缩为一个小时……那我们现在已经到了最后几秒钟。”

“我确实在网上看到过那个时钟，”兰登说。

“是啊，那就是他的时钟，它引起了一场轩然大波。不过，对佐布里斯特最强烈的攻击还在后来，他宣称他在遗传工程方面取得的进展如果不是被用来治疗疾病，而是被用来制造疾病，那这些进展对人类的贡献会更大。”

“什么？！”

“是的，他辩称他的技术应该被用来限制人口增长，应该被用来制造现代医学无法治愈的杂交系疾病。”

兰登内心的恐惧节节攀升，他的脑海里浮现出“专门设计的杂交系病毒”的怪异画面，病毒一旦释放，将完全无法阻止。

“在短短的几年里，”西恩娜说，“佐布里斯特从医学界的宠儿变成了彻底的弃儿，成为一个被诅咒的人。”她停顿一下，脸上闪过一丝同情。“难怪他会突然崩溃，结束自己的生命。更悲哀的是，他的论点或许是正确的。”

兰登差一点摔倒在地。“你说什么？你认为他是正确的？！”

西恩娜表情严肃地耸耸肩。“罗伯特，从纯科学的立场来说——完全凭逻辑，不掺杂感情成分——我可以毫不犹豫地告诉你，如果不出现某种剧烈变化，我们物种的末日近在咫尺。它不会是大火、硫磺、天启或者核战争……是由于地球上人口数量太多而造成的全面崩溃。数学运算的结果毋庸置疑。”

兰登惊呆了。

“我对生物学做过大量研究，”她说，“某个物种如果数量太多，超出了其环境的承受能力，它自然就会灭绝。这种情况非常正常。你可以想象生活在森林中某个小池塘里的一大群水面藻类，快乐地享受着池塘里完美的营养物平衡。如果不受控制，它们会疯狂繁殖，很快就会覆盖池塘的整个水面，遮挡住阳光，结果阻碍了池塘中营养物的生长。这些藻类在消耗掉环境中一切可能的东西之后，就会很快死亡，消失得无影无踪。”她叹了口气。“等待人类的将会是相似的命运，那一天的到来远比我们想象的更早、更快。”

兰登感到十分不安。“可是……这似乎不可能。”

“不是不可能，罗伯特，而是不可想象。人类的内心有一个原始的自我保护机制，不愿意接受给大脑制造太多无法承受之压力的一切现实。这个机制叫做否认。”

“我听说过否认，”兰登俏皮地挖苦道，“但我认为它根本就不存在。”

西恩娜眨巴着眼睛。“有意思，但是请相信我，这是真的。否认是人类应对机制中的一个关键部分。如果没有它，我们每天早晨醒来时，都会被我们的各种死亡方式吓倒。相反，我们的大脑封闭掉各种真实存在的恐惧，将注意力集中在我们能够应付的压力上，比如按时上班或者交税。在我们产生了更广泛的涉及生存的恐惧时，我们会立刻抛开这些恐惧，将注意力重新集中到一些简单的任务和日常琐事上。”

兰登想起了最近对常春藤大学[153]学生进行的一项网络跟踪研究，即便是高智商网络使用者也展现出了本能的否认倾向。按照这项研究，绝大多数大学生在点击了一条介绍南北极冰雪消融或者物种灭绝的压抑新闻后，都会立刻退出网页，转而点击一些介绍琐事的网页，以消除心中的恐惧。他们最喜欢点击的网页包括体育要闻、搞笑猫视频，以及名人八卦新闻。

“在古代神话中，”兰登开口道，“一位习惯于否认的英雄是自大和骄傲的终极体现。相信自己在世界上不会遭遇危险的人比谁都更骄纵。但丁显然同意这一点，因此他将骄纵定为七宗罪中最恶劣的一种……并且在地狱最深的一环中惩罚骄纵的人。”

西恩娜思考了片刻，然后接着说下去。“佐布里斯特的文章指责许多世界领袖否认一切……只会将自己的脑袋埋进沙子里。他对世界卫生组织的抨击尤为激烈。”

“我敢打赌，他博得了不少赞许。”

“他们对佐布里斯特的反应如同对待一个宗教狂热分子，就像在街角举着写有‘末日来临’的牌子的那种人。”

“哈佛广场就有几个这样的人。”

“是啊，我们都对这些人视而不见，因为我们谁也无法想象这种事会发生。但是相信我，不能仅仅因为人类无法想象某件事件会发生……就意味着它不会发生。”

“听上去，你好像是佐布里斯特的粉丝。”

“我是真理的粉丝，”她激动地说，“哪怕接受真理是件痛苦而艰难的事。”

兰登陷入沉默，此刻又奇怪地感觉到自己与西恩娜之间的隔膜。他试着去理解她身上激情与超然的怪异结合。

西恩娜瞥了他一眼，脸上的表情缓和了一些。“罗伯特，你听我说，我并非赞同佐布里斯特所说的一场足以夺走世上一半人性命的瘟疫就是解决人口过剩的办法。我也不是说我们应该停止治疗病人。我只是说我们目前的道路是走向毁灭的一个简单公式。人口增长呈指数级，就发生在一个空间和资源非常有限的体系中。末日会突然到来。我们的体验将不是逐渐没有汽油……而更像是驱车驶下悬崖。”

兰登吁了口气，试图理解他刚刚听到的这番话。

“既然说到这里，”她伤感地指向右边的空中补充道，“我相信佐布里斯特就是从那里跳下去的。”

兰登抬头张望，看到他们正好经过右边巴杰罗博物馆简朴的石头外墙，它后面是锥形的巴迪亚塔，高耸于周围建筑之上。他盯着塔尖，想知道佐布里斯特为什么跳楼，希望他跳楼的原因最好别是他干了什么可怕的事，而无法面对最后的结果。

西恩娜说：“那些批评佐布里斯特的人喜欢指出他的自相矛盾之处，也就是说他研发的许多遗传技术现在极大地延长了人的寿命。”

“而这只会进一步加剧人口问题。”

“正是。佐布里斯特曾经公开地说，他希望他能够将妖怪重新装回到瓶子里[154]，消除掉他对延长人类寿命所做的贡献。我认为这在同一个思想体系之内说得通。我们的寿命越长，我们用在赡养老人和资助病人上的资源也就越多。”

兰登点点头。“我在报刊上看到过，美国约百分之六十的医疗保健支出都花在了维系病人生命的最后六个月上。”

“对。虽然我们的大脑在说，‘这很愚蠢，’我们的心却在说，‘让奶奶尽量多活一段时间吧。’”

兰登点点头。“这是阿波罗与狄俄尼索斯[155]之战——神话中一个著名的困境。那是大脑与心灵，理性与感性的古老战争，这两者绝少做出相同的选择。”

兰登听说过，美国嗜酒者互诫协会聚会时会引用这一神话故事来形容紧盯着一瓶酒的酗酒者，他的大脑知道那有损他的身体，但他的心却渴望着美酒的慰藉。这里传递的信息显然是：你并不孤独，就连神也左右为难。

“谁需要阿加苏西亚？”西恩娜突然小声问。

“什么？”

西恩娜瞥了他一眼。“我终于想起了佐布里斯特那篇文章的标题，《谁需要阿加苏西亚？》”

兰登从未听到过阿加苏西亚这个词，但他还是根据希腊语词根进行了猜测——阿加、苏西亚。“阿加苏西亚的意思……是‘善意的牺牲’？”

“差不多吧。它确切的意思是‘为造福人类而做出自我牺牲’。”她停顿了一下。“也被称作仁慈的自杀。”

兰登以前的确听到过这个说法——一次是与某位破产的父亲相关，这位父亲选择了自杀，目的是让他的家庭得到他的人寿保险；另一次则被用在了一位悔恨交加的连环杀手身上，他因为害怕自己无法控制杀人的冲动而选择了自杀。

不过，兰登能够回忆起来的最令人恐惧的例子，却是一九六七年问世的长篇小说《我不能死》[156]。在书中描绘的未来社会里，每个人都高兴地同意在二十一岁时自杀，这样既充分享受了青春，又避免了人口数量或者年迈问题给这座星球有限的资源增加的压力。如果兰登记得没错的话，《我不能死》的电影版将“终结年龄”从二十一岁提高到了三十岁，显然是为了让这部影片更加吸引构成票房主体的十八至二十五岁年龄段的观众。

“那么，佐布里斯特的这篇文章……”兰登说。“我不知道我是否完全理解了它的标题。‘谁需要阿加苏西亚？’他这样说是讥讽吗？就像谁需要仁慈的自杀……我们全都需要那样？”

“其实不是，这个标题是个双关语。”

兰登摇摇头，没有明白。

“谁需要自杀——谁——W-H-O——世界卫生组织。佐布里斯特在文章中猛烈抨击世界卫生组织总干事伊丽莎白·辛斯基博士，她一直霸占着这个位置，而且据佐布里斯特说，她并没有认真对待人口控制问题。他在文章里说，如果辛斯基总干事选择自杀的话，世界卫生组织的情况会好得多。”

“仁慈的家伙。”

“我猜这就是天才所面对的险境。他们才华出众，能够比其他人更专注，但代价却是情感成熟度方面的缺陷。”

兰登想起了介绍小西恩娜的那些文章，智商达208的神童，还有超出智力测试题表极限的才能。兰登想知道，她在谈论佐布里斯特时，是否在也在某种程度上谈论她自己。他还想知道，她打算将自己的秘密隐瞒多久。

兰登看到前方出现了他一直在寻找的地标性建筑。他领着她穿过雷昂尼大街，来到了一条异常狭窄的街道十字路口。这其实更像一条小巷，上面的路牌上写着但丁·阿利基耶里街。

“好像你对人的大脑非常熟悉，”兰登说，“你在医学院主修的就是这个领域吗？”

“不是，不过我小时候看过很多书，对大脑科学感兴趣是因为我……有一些医疗问题。”

兰登好奇地看了她一眼，希望她继续说下去。

“我的大脑……”西恩娜静静地说，“与大多数孩子的大脑不同，因而带来了一些……问题。我花了大量时间，试图弄明白我究竟怎么啦。在这个过程中我对神经科学有了很多了解。”她与兰登四目相对。“是的，我的脱发情况与我的病情有关。”

兰登将目光转向了别处，为自己提出了这样的问题而感到尴尬。

“别担心，”她说，“我已经学会了伴随它生活下去。”

他们走进覆有建筑物阴影的凉爽小巷。兰登思考着他刚刚听到的一切，佐布里斯特，还有他那令人不安的理念。

有个问题不断地折磨着他。他问：“那些想杀了我们的士兵，他们是谁？这根本说不通。如果佐布里斯特在某个地方放置了一种潜在的瘟疫，大家不是都在同一条战线上，都要阻止它被释放出来才对吗？”

“那倒不一定。佐布里斯特或许是医学界的贱民，但他可能也有许多笃信他的理论的粉丝。这些人也认定，剔除老弱病残是为了拯救地球的必行之恶。就我们所知，这些士兵正试图确保佐布里斯特的理想能够得以实现。”

佐布里斯特拥有一支由追随者组成的私人部队？兰登思考着这种可能性。诚然，历史上不乏出于各种疯狂念头而选择自杀的狂热分子和邪教组织，他们相信自己的领袖就是救世主，或者相信宇宙飞船就在月亮背后等待着他们，或者相信最后的审判日近在眼前。相形之下，对于人口控制的推断至少建立在科学根据之上，但尽管如此，这些士兵仍然让兰登感到有哪里不对劲。

“我只是无法相信一队训练有素的士兵会赞同杀害无辜百姓……同时还得一直担心自己也有可能得病而死。”

西恩娜有些不解地望着他。“罗伯特，你认为战士们上战场是去干什么的？他们杀死无辜的人，同时自己也会冒生命危险。只要人们相信那是出于正当的理由，任何事便都有可能发生。”

“正当的理由？释放某种瘟疫？”

西恩娜望着他，褐色的眼睛在探寻着。“罗伯特，正当的理由不是释放瘟疫……而是拯救世界。”她停顿了一下。“贝特朗·佐布里斯特的那篇文章有一个段落引起了广泛的议论，它提出了一个非常尖锐的假设性问题。我希望你能回答它。”

“什么问题？”

“佐布里斯特是这么问的：如果你打开一个开关，会随机地消灭地球上的一半人口，你会这样做吗？”

“当然不会。”

“好吧。但是如果有人告诉你，假如你不立刻打开这个开关，人类将在一百年内灭绝，你会怎么做？”她停顿了一下。“你会将它打开吗？哪怕这意味着你有可能谋杀朋友、家人甚至你自己？”

“西恩娜，我不可能——”

“这只是一个假设性的问题，”她说，“你会为了不让我们物种灭绝而杀死今天一半的人口吗？”

他们正在讨论的这个话题令人毛骨悚然，也让兰登深感不安，因此当他看到前方一栋石头建筑的一侧出现了一面熟悉的红色横幅时，他如释重负。

“看，”他指着那里说，“我们到了。”

西恩娜摇了摇头。“就像我说过的。否认。”

第51章

但丁故居坐落在圣玛格丽特街，非常容易识别，因为建筑物的正面石墙上有个大横幅，悬挂在小巷半空中：但丁故居博物馆。

西恩娜望着横幅，有些不确定。“我们要去但丁故居？”

“不完全是，”兰登说，“但丁故居在前面的街角，这更像是但丁……博物馆。”兰登出于对里面艺术品收藏的好奇，曾经进去过一次，结果发现那些艺术品只是来自世界各地的与但丁相关的艺术杰作的复制品。不过，看到它们集中在同一个屋檐下还是很有意思的事。

西恩娜突然充满了希望。“你认为这里面会展出《神曲》的某个古代版本？”

兰登扑哧一笑。“不，但我知道他们有一个礼品店，里面出售巨幅招贴画，上面用微型字体印出了但丁《神曲》的全文。”

她惊愕地望着他。

“我知道，可这总比没有强。惟一的问题是我的视力在下降，只能靠你去阅读上面的小字了。”

看到他们走到门口，一位老人大声说道，“è chiusa，è il giorno di riposo。”

安息日？闭馆？兰登一时摸不着头脑。他望着西恩娜。“今天不是……星期一吗？”

她点点头。“佛罗伦萨人更愿意把星期一当做安息日。”

兰登呻吟了一声，突然想起了佛罗伦萨与众不同的日历安排。由于游客收入主要依靠周末，许多佛罗伦萨商人选择将基督教的“安息日”从星期天移到星期一，以防止安息日过多地影响他们的生意。

兰登意识到，不巧的是，这大概也将另一个可能性排除在外了：“平装本交换中心”。那是兰登最喜欢的佛罗伦萨书店之一，里面肯定有《神曲》。

“还有别的办法吗？”西恩娜问。

兰登想了许久，终于点了点头。“附近有一个但丁迷们的聚集地。我相信在那里我们能借到一本《神曲》。”

“那里也有可能关门了，”西恩娜提醒他，“佛罗伦萨几乎每个地方都将安息日移到了星期一。”

“那个地方绝对不会。”兰登笑着回答。“那是教堂。”

***

在他们身后约五十码处，患有皮疹、戴着金耳钉的男子一直躲在人群中，此刻他靠着墙，利用这个机会喘口气。他的呼吸状况并没有好转，而脸上的皮疹却越来越明显，尤其是眼睛上方敏感的皮肤。他摘下Plume Paris眼镜，用衣袖轻轻擦了擦眼窝，尽量不把皮肤弄破。他重新戴上眼镜时，可以看到目标在继续移动。他强迫自己跟了上去，尽量放轻呼吸。

***

在兰登和西恩娜身后几个街区，布吕德特工站在五百人大厅内，眼前的地上躺着一具尸体，是他再熟悉不过的刺猬头女人。他单腿跪地，拿走她的手枪，小心翼翼地取出弹夹后递给一名手下。

身怀六甲的博物馆主管玛塔·阿尔瓦雷兹站在一旁。她刚刚向布吕德简单地介绍了自昨晚以来的这段短暂时间里发生的一系列与罗伯特·兰登有关的惊人之事……包括一条布吕德仍在琢磨的信息。

兰登声称他得了遗忘症。

布吕德掏出手机，拨通了一个号码。电话那头的铃声响了三下，他的上司接了电话，声音显得非常遥远、飘忽。

“什么事，布吕德特工？请讲。”

布吕德说得很慢，以确保他说的每个词对方都能听懂。“我们仍然在寻找兰登和那个姑娘，但现在又出现了新情况。”布吕德停顿了一下。“如果这个情况属实……一切就都改变了。”

***

教务长在自己的办公室里踱来踱去，竭力克制着不再给自己倒一杯威士忌酒，同时强迫自己正视这场越来越严重的危机。

在他的职业生涯中，他还从来没有出卖过客户，也从来没有毁过约。他此刻当然也无意打破这一传统。但与此同时，他怀疑自己有可能卷入到了一个复杂的行动中，其意图与他当初的想象大相径庭。

一年前，著名遗传学家贝特朗·佐布里斯特登上了“门达西乌姆号”，请求给他安排一个安全的地方进行工作。教务长当时认为佐布里斯特是在计划开发某种秘密医疗程序，申请专利后将进一步增加佐布里斯特的财富。“财团”以前也曾受雇于一些疑神疑鬼的科学家和工程师，他们喜欢在完全与世隔绝的情况下工作，以防自己的奇思妙想被人剽窃。

基于这一判断，教务长接受了这位客户。在得知世界卫生组织的人开始寻找佐布里斯特时，他并没有感到意外。甚至当世界卫生组织总干事伊丽莎白·辛斯基博士亲自出面查找佐布里斯特的下落时，他也没有多想。

“财团”所面临的对手向来都很强大。

“财团”如约履行了与佐布里斯特之间的合同，没有问过任何问题，并且在这位科学家的整个合同有效期内挫败了辛斯基寻找他的一切尝试。

几乎是整个合同有效期。

合同到期前不到一个星期，辛斯基终于获悉佐布里斯特在佛罗伦萨。她立刻出马，侵扰并追捕他，逼得他自杀身亡。教务长第一次未能如约提供保护，而这一点……以及佐布里斯特自杀时的怪异情形一直让他无法释怀。

他选择了自杀……而不愿意被抓？

佐布里斯特究竟在保护什么？

佐布里斯特死后，辛斯基没收了他保险箱里的一件物品，而“财团”此刻正在佛罗伦萨与辛斯基短兵相接，展开了一场高风险的寻宝大战，想找到……

找到什么？

教务长本能地将目光转向了书架，转向眼神迷乱的佐布里斯特两星期前送给他的那本巨著。

《神曲》。

教务长取出那本书，拿着它走回办公桌旁，重重地丢在桌上。他用颤抖的手指将书翻到第一页，又看了一遍佐布里斯特的题词。

我亲爱的朋友，感谢你帮助我发现这条路径。

整个世界也会因此感谢你。

教务长想，首先，我和你从来就不是朋友。

他将题词又看了三遍，然后将目光转向他的客户用红笔在日历上画出的鲜艳圆圈，明天的日期赫然在目。

他转过身，久久地凝视着天边。

四周一片寂静，他想起了那个视频，想起了协调员诺尔顿早些时候在打给他的电话里说的话。我认为你或许想先看看，然后再上传……里面的内容非常令人不安。

这个电话仍然让教务长感到不解。诺尔顿是他最优秀的行动协调员之一，提出这样的请求完全不是他的风格。他应该知道规矩，不能超越协议规定的范围提出建议。

他将《神曲》放回书架，走到威士忌酒瓶旁，又倒了一杯。

他得做出一个艰难的决定。

第52章

圣玛格丽特教堂也被称作但丁教堂，它的圣所与其说像教堂，还不如说更像一个小礼拜堂。虽然只有一间小小的礼拜室，这儿却是但丁信徒们经常光顾的地方。他们敬畏这个圣地，将它视为伟大诗人一生当中两个关键性事件的发生地。

据说，就是在这座教堂里，年仅九岁的但丁第一次见到贝雅特丽齐·波提纳里。他对她一见钟情，一辈子都对这个女子念念不忘。让但丁痛彻心扉的是，贝雅特丽齐后来嫁给了另一个男人，年仅二十四岁便离开了人世。

几年后，也就是在这座教堂里，但丁迎娶了杰玛·多纳蒂。即便是在伟大的作家和诗人薄伽丘[157]的笔下，这个女人也不适合当但丁的妻子。这对夫妇虽然也生儿育女，相互之间却几乎没有任何亲昵表现，但丁被放逐后，夫妇俩似乎谁也不急于再见到对方。

但丁的毕生之爱过去一直是而且将来也永远是已经离世的贝雅特丽齐·波提纳里。但丁虽然对她知之甚少，但无法抵挡对她的怀念，她的幽灵成为激发了他最伟大作品的灵感的缪斯女神。

但丁脍炙人口的诗集《新生》里对“天国中的贝雅特丽齐”的赞誉之词俯拾皆是。《神曲》更是满怀崇敬地将贝雅特丽齐描述为引领但丁穿过天堂的救星。但丁在这两部作品中表达了他对这位遥不可及的女子的渴慕。

今天，但丁教堂已经成为那些单相思的伤心恋人们光顾的圣地。年轻的贝雅特丽齐本人就安葬在这座教堂内，她那简朴的坟墓是但丁迷和同样为情所困的恋人们的一个朝觐点。

今天早晨，兰登和西恩娜穿过佛罗伦萨老城弯弯曲曲的街道向教堂走去。这些街道变得越来越窄，最后成了名副其实的人行道。偶尔会有一辆本地汽车出现在人们的视线中，在这迷宫里慢慢移动，迫使行人们将身体紧紧贴在两边的建筑上，让它通过。

“前面一拐弯就是教堂，”兰登告诉西恩娜，希望里面某位游客能够给他们提供帮助。他知道他们找到一位厚道人的机会已经大增，因为西恩娜重新戴上了假发，兰登也已经又穿上了上衣，两个人都恢复了正常状态，从摇滚歌手和光头仔……变身为大学教授和面目清秀的姑娘。

兰登为重新做回自己而松了口气。

他们大步走进一条更为狭窄的小巷——普雷斯托街。兰登扫视着周围不同的门洞。这座教堂的入口很不好找，因为建筑物本身就很小，没有任何装饰，而且被紧紧夹在另外两座建筑物之间。人们经常从它身边经过，却没注意到它。说来也怪，人们更容易借助耳朵而不是眼睛来发现它。

圣玛格丽特教堂的一个独特之处在于，它里面经常举行音乐会，而在没有安排音乐会的时候，教堂里会播放这些音乐会的录音，让游客随时可以倾听音乐。

不出所料，当他们沿着小巷前行时，兰登听到了隐隐约约的音乐声。音乐声越来越大，直到他和西恩娜站在了一个不起眼的入口前。惟一能够证明他们确实找对了地方的是一块小指示牌——与但丁故居博物馆鲜红的横幅形成了鲜明的对比——上面低调地宣称这里就是但丁和贝雅特丽齐的教堂。

兰登和西恩娜从街道走进阴暗的教堂内，周围的空气凉爽多了，音乐也更大声了。教堂内部的装饰朴实无华……空间比兰登记忆中的要小。里面只有几个游客，有的在交谈，有的在写日记，有的则安静地坐在长凳上欣赏音乐，还有几个人正在仔细观看里面收藏的奇特艺术品。

除了奈里·狄·比奇[158]设计的圣母祭坛外，这座礼拜堂里的原有艺术品几乎全部被当代艺术品所取代，这些当代艺术品表现的都是两个名人——但丁和贝雅特丽齐，这也是大多数游客寻找这个小礼拜堂的原因。大多数画作描绘了但丁初次见到贝雅特丽齐时的渴望眼神，诗人在其自述中说，他对贝雅特丽齐一见钟情。这些画作的质量参差不齐，依照兰登的品位，大多为低级庸俗之作，放在这里极不合适。在其中一幅画作中，但丁标志性的带护耳的红帽子仿佛是但丁从圣诞老人那里偷来的。不过，诗人仰慕地凝望着他的缪斯女神——贝雅特丽齐，这一主题的反复再现表明这是一座关于痛苦爱情的教堂——毫无结果，毫无回报，毫无收获。

兰登本能地将目光转向左边，看着贝雅特丽齐·波提纳里很不起眼的坟墓。这是人们参观这座教堂的主要原因，尽管并非冲着这座坟墓，而是冲着它旁边那个著名的物件。

一个柳条篮。

这天早晨，一如往常，简朴的柳条篮就放在贝雅特丽齐的墓旁，一如往常，里面装满了叠好的纸片——每一张都是游客手写给贝雅特丽齐的书信。

贝雅特丽齐·波提纳里已经成为失恋者的守护神，而且按照由来已久的传统，人们将亲笔写给贝雅特丽齐的祈祷放进篮子里，希望她能够为书写者助一臂之力——激发某个人更加爱他们，或者帮助他们寻找到真爱，甚或给他们力量，让他们忘却某位已逝的恋人。

多年前，兰登正痛苦地为一本艺术史著作做研究。他曾经在这座教堂里伫足，并且在柳条篮里留了张纸条，恳求但丁的缪斯女神不要赐给他真爱，而是给他一些曾经让但丁创作出鸿篇巨制的灵感。

在我的心中歌唱吧，缪斯女神，通过我来讲述故事……

荷马[159]《奥德赛》的第一行看似一个十分适宜的祈愿，兰登暗自相信自己所写的这段话确实让贝雅特丽齐赐给了他神圣灵感，因为他回到家后非常顺畅地写完了那部著作。

“对不起！”教堂里突然响起了西恩娜的声音。“能请大家听我说一句吗？[160]每个人？”

兰登猛地转过身躯，看到西恩娜正大声冲着散落的游客说话。所有游客都望着她，显得有些紧张。

西恩娜冲大家甜甜地一笑，用意大利语问是否有人碰巧带了一本但丁的《神曲》。在遭遇了一连串白眼和摇头之后，她又用英语试了一遍，却同样一无所获。

一位老太太正在清扫祭坛，她冲着西恩娜嘘了一声，用一根手指压住嘴唇，示意她保持安静。

西恩娜回头望着兰登，皱起了眉头，仿佛在说：“现在怎么办？”

西恩娜这种漫无目标的恳求方式出乎兰登的意料，但他不得不承认，自己原以为她会得到更好的回应。兰登前几次来这座教堂时，看到许多游客在这个空空荡荡的空间里阅读《神曲》，显然特别享受这种完全沉浸在但丁的世界之中的体验。

今天却一个都没有。

兰登的目光落在了坐在教堂前排座位上的一对老年夫妇身上。老头光秃秃的脑袋耷拉着，下巴贴在胸前，偷偷地打着盹。他身边的老太太毫无倦意，一副白色耳机的连线从她灰白的头发下垂下来。

一线希望，兰登这么想，他慢慢顺着过道往前走，来到了这对老年夫妇身旁。正如兰登所希望的那样，老太太那副白色耳机连接着膝盖上的一部iPhone。她察觉到有人在看着她，便抬起头，取下耳塞。

兰登不知道老太太说何种语言，但iPhone, iPad和iPod在全球范围内的泛滥已经使其成为通行无阻的语汇，像世界各地卫生间的男/女标识一样，每个人都明白。

“iPhone？”兰登问，很是羡慕她手中的东西。

老太太立刻露出了笑脸，自豪地点点头。“真是个聪明的小玩具，”她小声说，带着英国口音。“我儿子买给我的。我正在听我的电子邮件。你能相信吗——听我的电子邮件？这个小宝贝真的在把邮件念给我听。我眼神不好，这真是帮了我大忙。”

“我也有一个，”兰登坐到她身旁，笑着说，尽量不吵醒她那仍在睡梦中的丈夫。“可昨晚我不知怎么把它弄丢了。”

“真不幸！你有没有使用‘寻找iPhone’功能？我儿子说——”

“我真笨，一直没有启动这个功能。”兰登不好意思地看了她一眼，然后犹豫不决地说：“如果不算太唐突的话，你介意我借你的手机用一下吗？我需要上网查一个东西。这能帮我一个天大的忙。”

“当然可以！”她拔出耳机，将手机塞到他手中。“没关系的，可怜的孩子。”

兰登接过手机，对她道了谢。老太太在他身边絮叨着她要是丢了iPhone会感到多么可怕，兰登调出Google搜寻窗口，按下了录音键。手机响了一下后，兰登说出了搜索关键词。

“但丁，《神曲》，天堂，第二十五诗章。”

老太太显得十分惊奇，显然还不熟悉这项功能。手机小小的屏幕上开始出现搜索结果，兰登偷偷瞥了一眼西恩娜，看到她正在柳条篮附近翻看着一些印刷资料。

离西恩娜所站的地方不远处，系着领带的男子跪在阴影中，正低着头虔诚地祈祷。兰登无法看到他的脸，但内心为这孤独的男子感到悲哀。他可能失去了挚爱，来这里寻求慰藉。

兰登将注意力重新集中到iPhone上。只需几秒钟，他就能调出某个链接，找到《神曲》的电子版——他可以免费查阅，因为这部著作早已过了版权保护期。当网页直接打开第二十五诗章时，兰登不得不钦佩技术的先进。我不能再像以前那样只推崇精装纸质书了，他提醒自己，电子书的时代到了。

老太太在一旁看着，慢慢开始有些担心。她提到在国外上网时流量费用很高。兰登意识到时间宝贵，赶紧将注意力集中在他面前的网页上。

字体很小，但小礼拜堂内昏暗的光线反而让高亮度的屏幕更显清晰。兰登很高兴，他偶尔查找到的正是曼德尔鲍姆的译本——已故的美国教授艾伦·曼德尔鲍姆完成的颇为流行的现代译本。正是由于其出色的译文，曼德尔鲍姆获得了来自意大利政府的最高荣誉——团结之星总统大十字骑士勋章。曼德尔鲍姆的译文虽然不如朗费罗的译文那样富有诗歌韵律，却更容易理解。

我今天需要的是清晰表达，而不是诗意，兰登心想，希望能很快发现暗示佛罗伦萨某个具体地点的文字，找出伊格纳奇奥藏匿但丁死亡面具之所。

iPhone小小的屏幕每次只能显示六行文字，兰登一开始阅读，就回忆起了这段文字。但丁在第二十五诗章开头处提及了《神曲》，提及为创作这部巨著让他的身体付出的代价，提及了他内心痛苦的希望——或许他的这部来自天国的诗作能够让他克服远离美丽的故乡佛罗伦萨的痛苦。

第二十五诗章

假如有那么一天……假如这神圣的诗篇——

这部集天地之精华

令我形销骨立度过漫长岁月的诗篇——

能够克服那点残忍心

正是它阻挡我回到我曾安卧过的柔软羊棚

一只被群狼所忌的羔羊

只是这段文字仅提及了美丽的佛罗伦萨曾经是但丁在创作《神曲》时渴望回到的故乡，兰登没有看到它与佛罗伦萨任何具体地点相关。

“你知道流量收费是多少吗？”老太太打断了他的思路。她正盯着自己的手机，突然变得非常担心。“我刚刚想起来，我儿子要我在国外上网时小心一点。”

兰登向她保证自己只需要一分钟，并且说将弥补她的损失，尽管如此，他还是能感觉到她绝对不会允许他读完第二十五诗章的那一百行诗。

他赶快划到下一屏的另外六行，继续往下读。

到那时，我将带着另一个声音、另一身羊毛，

我将作为诗人回归，并且

在我的洗礼盆中接受那花冠；

因为我最初在那里接受信仰

让我的灵魂为上帝所认识，然后，

又因为这个信仰，彼得在我额前戴上花冠。

兰登也隐约记得这段文字，它影射但丁的敌人向他提出的一个政治交易。据历史记载，将但丁从佛罗伦萨放逐的“群狼”告诉他，他可以回到佛罗伦萨，条件是他同意忍受一次当众受辱——当着所有人的面，独自站在他的洗礼盆中，身上只穿粗麻布，以此表示承认自己有罪。

在兰登刚刚读完的这一段中，但丁拒绝了上述条件，宣称如果他仍将回到自己的洗礼盆中，他不但不会身披象征着罪人的粗麻布，反而会戴着诗人的花冠。

兰登正准备用食指划动屏幕，但老太太突然反对，伸手索要iPhone。她显然重新考虑过将手机借给他是否正确。

兰登几乎没有听到她在说什么。就在他快要触摸到屏幕之前那一刻，他的目光再次扫过了一行诗……再次看到了它。

我将以诗人的模样回去，并且

在我的洗礼盆中接受那花冠；

兰登盯着那些文字，意识到自己在急于寻找诗歌中所提及的某个具体地点时，差一点错过开头几行中一个闪耀的地名。

在我的洗礼盆中……

佛罗拉萨有世界上最著名的一个洗礼盆，七百多年来为无数佛罗伦萨孩子举行过洗礼，其中包括但丁·阿利基耶里。

兰登的眼前立刻浮现出了这个洗礼盆的所在地。那是一幢恢弘壮丽的八角形建筑，在许多方面比圣母百花大教堂本身更加神圣。他此刻真想知道自己是否已经读到了所需要的全部内容。

伊格纳奇奥所暗示的地方会是这座建筑吗？

兰登的心中掠过一道金光，包括一组壮观的青铜大门的美丽画面逐渐清晰地浮现，在上午的阳光中闪烁着耀眼的光芒。

我知道伊格纳奇奥想告诉我什么了！

伊格纳奇奥·布索尼是佛罗伦萨屈指可数的几个能打开那些大门的人之一。当兰登意识到这一点时，最后一缕怀疑顷刻间烟消云散。

罗伯特，大门给你留着，但你一定要快。

兰登将iPhone还给老太太，并且再三向她道谢。

他匆匆走到西恩娜身旁，兴奋地小声对她说：“我知道伊格纳奇奥所说的大门是什么了！是天堂之门！”

西恩娜似信非信。“天堂之门？那……不是在天上吗？”

“其实，”兰登朝她做了个鬼脸，径直向门口走去，“只要你知道去哪里寻找，佛罗伦萨就是天堂。”

第53章

我将作为诗人回归……在我的洗礼盆中。

但丁的诗句不停地在兰登的脑中回响。他带着西恩娜，沿着画室街狭窄的街道一路向北。目的地就在前方，每向前走一步，兰登就感到信心增加了一分。他确定他们找对了方向，并将追击者甩在了后头。

大门给你留着，但是你一定要快。

快赶到峡谷般的小街尽头时，兰登可以听到前方嗡嗡的嘈杂声。左右两边洞窟般的店铺突然不见了踪影，展现在他们面前的是一个开阔的空间。

主教座堂广场。

这个巨大的广场周围有着非常复杂的建筑群，一直是古代佛罗伦萨的宗教中心，如今它更多是一个旅游中心。广场此刻已经非常热闹，到处停放着旅游巴士，一群群游客聚集在佛罗伦萨这座闻名遐迩的大教堂周围。

兰登和西恩娜来到了广场南面，呈现在他们面前的是大教堂的侧面，由绿色、粉红色和白色大理石构成的大教堂外墙令人眼花缭乱。大教堂不仅气势恢宏，建筑中的技艺也令人惊叹，它向左右两边延伸，一眼看不到尽头，总长度相当于将华盛顿纪念碑平放在地上。

虽然放弃了传统的单色石精致工艺，而采用了非同寻常的艳丽色彩搭配，这幢建筑物仍然是纯哥特式的——典雅、结实、耐久。兰登第一次来到佛罗伦萨时觉得这幢建筑几乎有些艳俗，但在随后的几次造访中，他发现自己会情不自禁地一连数小时细细地观察着它，莫名地迷惑于其异乎寻常的美学效果，并最终开始欣赏它的壮丽。

主教座堂——更正式的名称是圣母百花大教堂——除了给伊格纳奇奥·布索尼带来了一个绰号外，多年以来还给佛罗伦萨提供了一个精神中心，以及数世纪的戏剧性和阴谋不断。这座大教堂可谓命运多舛，不仅瓦萨里在其圆屋顶内部绘制的壁画《最后的审判》激起过漫长、恶语相向的争议……就连选择建筑师来完成圆屋顶的竞标过程也曾引发激烈的讨论。

菲利普·布鲁内列斯基最终赢得了利润丰厚的合同，完成了当时最大的圆屋顶结构。今天，布鲁内列斯基本人的塑像就坐落在教堂外，心满意足地抬头凝望着自己的杰作。

这天早晨，当兰登将视线转向空中，注视着这个曾经标志着那个年代建筑壮举的红瓦圆屋顶时，他回想起了自己做过的一个愚蠢决定。他曾爬上过大教堂的圆屋顶，结果发现圆屋顶的楼梯狭窄，游客人满为患，与他所见过的任何幽闭恐怖的空间一样令人感到压抑。尽管如此，兰登觉得自己还是要感谢攀登“布鲁内列斯基的圆屋顶”时所经历的痛苦折磨，因为这些经历驱使他阅读了罗斯·金[161]创作的一本妙趣横生的同名书籍。

“罗伯特，”西恩娜说，“你走不走啊？”

兰登意识到自己已经停下了脚步，正聚精会神地观赏着大教堂。他赶紧收回了目光。“对不起。”

他们紧贴着广场边缘继续前行。大教堂此刻就在他们的右边，兰登注意到游客早已纷纷从侧面的出口出来，同时在他们必看景点清单上打勾。

耸立在前方的无疑是一座钟塔，也是大教堂三大建筑物中的第二大建筑物。人们平常将它称作乔托钟塔，但它显然是旁边的大教堂的一部分。它的外墙同样装饰着粉红色、绿色和白色大理石，方形的尖顶直插云霄，高度达到了令人目眩的近三百英尺。兰登一直觉得这个细长的建筑数百年来屹立不倒真是个奇迹，因为它不仅经历了数次地震和恶劣天气的蹂躏，而且兰登知道它头重脚轻，顶端的钟塔承受着总重达两万多磅的几个大钟。

西恩娜快步走在他的身旁，紧张地扫视着钟塔背后的天空，显然在留意是否有无人驾驶飞机，但周围并没有它的踪影。虽然天色尚早，这里却早已人头攒动，兰登刻意留在了人群密集的地方。

钟塔附近有一排街头漫画家，正站在画架前，为游客绘制低俗的漫画——一个玩滑板的少年、一个挥舞曲棍球棒的龅牙女孩、一对骑在独角兽上亲吻的蜜月新婚夫妇。兰登不知为何觉得这着实有趣，这样的活动如今能获准就开设在米开朗基罗孩提时架设过画架的神圣鹅卵石街面上。

兰登和西恩娜继续绕着乔托钟塔的底座快步向前，然后右拐，直接在大教堂前穿过了宽阔的广场。这里聚集的人最多，来自世界各地的游客们将带照相功能的手机和录像机对准了大教堂色彩斑斓的正面。

兰登头也没抬，两眼紧紧盯住刚刚出现在视野中的一个规模小得多的建筑。大教堂主入口的正对面是整个建筑群的第三个也是最后一个建筑物。

这也是兰登最喜欢的地方。

圣约翰洗礼堂。

它的外墙也装饰着与大教堂相同的彩色大理石和条纹壁柱，但它完美的八角外形与恢弘的大教堂截然不同。有人说它像一个多层蛋糕，因为它的八边形结构分为风格迥异的三层，最上方是低矮的白色屋顶。

兰登知道，它的八角形与美学无关，纯粹是出于象征意义的考虑。在基督教中，数字八代表着重生与再生。此处的八角形是一种视觉上的提醒：上帝创造天与地用了六天，另一天为安息日，第八天则是基督徒通过洗礼“重生”或“再生”的日子。八角形已经成为世界各地洗礼堂的普遍形态。

兰登虽然认为洗礼堂是佛罗伦萨最引人注目的建筑之一，却也一直觉得为它所选的地点有些不公平。这座洗礼堂要是建在世上任何别的地方，都会成为人们关注的焦点。但是，在这里，它笼罩在两座庞大的姐妹建筑的阴影中，给人留下的印象仿如一个小侏儒。

直到你走进去，兰登一面提醒自己，一面想象着里面令人瞠目结舌的镶嵌画——那壮丽的画面曾使得早期的赞赏者声称洗礼堂的天花板就像天堂。兰登曾做着鬼脸告诉过西恩娜，只要你知道去哪里找，佛罗伦萨就是天堂。

数百年来，这座八角形的圣地为无数名人举行过洗礼仪式，其中就包括但丁。

我将作为诗人回归……在我的洗礼盆中。

由于被流放，但丁再未获准回到这神圣的地方，也就他的受洗之所。不过，兰登越来越希望但丁的死亡面具在经历过昨晚那些令人匪夷所思的事件之后，能够最终代替他本人回到这里。

洗礼堂，兰登心想。伊格纳奇奥临死前一定将但丁的死亡面具藏在了这里。他回忆起伊格纳奇奥绝望的电话录音，在一阵颤栗中，他想象着肥胖的伊格纳奇奥紧紧抓住胸口，跌跌撞撞地跑过广场，进入小巷，将面具安全地藏进洗礼堂，然后打了最后一个电话。

大门给你留着。

兰登和西恩娜在人群中穿梭，他的目光一刻也没有离开过洗礼堂。西恩娜急切地快步向前，兰登几乎得小跑才能跟上她。即便隔着一段距离，他也能看到洗礼堂厚重的大门在阳光下闪耀。

两扇大门高达十五英尺，青铜所造，表面镀金，洛伦佐·吉贝尔蒂[162]用了二十多年才完成。大门上装饰着十块图案繁复的嵌板，上面的一些《圣经》人物精妙绝伦，以至于乔治奥·瓦萨里将两扇门称为“各方面都完美无瑕……是有史以来最精美的杰作”。

不过，真正让这两扇大门享誉天下的却是米开朗基罗，他那热情的赞誉给了它们一个绰号，一直沿用至今。米开朗基罗宣称它们精美无比，完全适合被用作……天堂之门。

第54章

这是青铜铸就的《圣经》，兰登欣赏着眼前这两扇精美的大门，心中暗自赞叹。

吉贝尔蒂所造的“天堂之门”微微发亮，上面有十块方形嵌板，左右两扇门上纵向各排列五块。从伊甸园到摩西直至所罗门王的庙宇，吉贝尔蒂的雕塑在向人们一一呈现着《圣经·旧约》中的重要场景。

这一组震撼人心的场景数百年来在艺术家和艺术史学家们中间激起了旷日持久、参与者甚众的一场争论，从波提切利到现代评论家，每个人都为自己偏爱的“最佳嵌板”辩驳。根据人们大致达成的共识，胜出者当属“雅各与以扫”——即左边中间那一块——当选的原因据说是制作过程中使用了大量艺术手法。不过，兰登猜想这块嵌板真正的优势在于吉贝尔蒂选中在它上面落了款。

几年前，伊格纳奇奥·布索尼曾自豪地带兰登参观过这两扇大门，并且羞怯地承认，经过五百年的洪水、人为破坏以及空气污染，原来的镀金大门已被一模一样的复制品悄然替换，真品如今安全地存放在主教座堂歌剧博物馆内，等待修复。兰登出于礼貌没有告诉布索尼，他早就知道这些是制作精良的赝品，而且是兰登见过的第二套吉贝尔蒂所造大门的“复制品”——第一套是他意外发现的，他在研究旧金山格雷斯大教堂的迷宫时发现，吉贝尔蒂的“天堂之门”的复制品自二十世纪中叶起就一直被用做该大教堂的正门。

正当兰登站在吉贝尔蒂的杰作前时，旁边一块简短的文字说明牌引起了他的注意。看到那上面用意大利语写的一个简短词语，他吃了一惊。

La peste nera——“黑死病”。我的上帝啊，兰登心想，我到哪里都能看到它！文字说明牌解释说，这两扇大门是为了向上帝“还愿”而受托制作的，是为佛罗伦萨逃过瘟疫一劫而向上帝表达感激之情。

兰登强迫自己将目光转回到“天堂之门”上，伊格纳奇奥·布索尼的话再次在他的心中响起。大门给你留着，但是你一定要快。

尽管伊格纳奇奥如此承诺，“天堂之门”却显然紧紧地关闭着，一如往常，它一般只偶尔在某个宗教节日才会打开。游客们通常从另一侧的北门进入洗礼堂。

西恩娜在他身旁踮起了脚，越过人群向里张望。“门上没有把手，”她说，“没有钥匙孔。什么都没有。”

是啊，兰登心想，知道吉贝尔蒂绝对不会让门把手这种世俗的东西毁了自己的杰作。“门朝里开，门锁也在里面。”

西恩娜噘起嘴唇，思索了片刻。“那么从外面……谁也不会知道门是不是上了锁。”

兰登点点头。“我希望这正是伊格纳奇奥的想法。”

他朝右边走了几步，目光顺着洗礼堂北侧扫过去，落在了一个朴素得多的大门上。那是游客入口，旁边一位百无聊赖的讲解员一面抽烟一面用手势打发过来询问的游客，让他们去看入口处的一块告示牌：APERTURA 1300——1700[163]。

还要过几个小时才对外开放。兰登心中暗自一喜。还没有人进去过。

他本能地想看一下手表，却再次意识到他的米老鼠手表已经不见了。

当他转身去找西恩娜时，她的周围已经聚集了一群游客，正隔着一道简单的铁栅栏拍照。这道栅栏在“天堂之门”前几英尺，目的是防止游客离吉贝尔蒂的杰作太近。

栅栏大门由黑色的铸铁制成，顶端为阳光放射般的尖刺，尖刺的顶端还涂了金色油漆，很像郊区住宅周围常见的简单栅栏。不知何故，介绍“天堂之门”的文字说明牌没有被安装在壮观的青铜大门上，却被安装在了非常普通的防护门上。

兰登曾经听说该文字说明牌所放置的位置有时会让游客们感到疑惑，果不其然，就在这时一位身穿橘滋牌[164]运动套装的胖女人从人群中挤了过来，瞥了一眼文字说明牌，冲着铸铁大门皱起眉头，不屑地嘲笑道：“天堂之门？去他的，简直像我家的狗栅栏！”人们还没有来得及解释，她就已扬长而去。

西恩娜伸手握住起防护作用的大门，漫不经心地隔着铁条瞥了一眼门后的锁具。

“听着，”她转过身，对着瞠目结舌的兰登低声说，“背后的挂锁没有锁上。”

大门给你留着，但是你一定要快。

兰登抬头望着栅栏里面的“天堂之门”。如果伊格纳奇奥真的没有给洗礼堂大门上门闩，那么大门会一推就开。但他们所面临的挑战是如何进到里面，同时不引起广场上任何人，当然也包括警察和大教堂门卫的注意。

“快看！”身旁一个女人突然尖叫起来。“他要跳了！”她的声音里充满了惊恐。“就在那钟塔上！”

兰登猛地从栅栏门旁转过身来，看到在尖叫的女人正是西恩娜。她站在五码开外，用手指着乔托的钟塔，大声喊叫着，“在顶上！他就要跳了！”

所有的眼睛都转向了天空，搜寻着钟塔顶。周围还有其他人开始用手指向那里，眯起眼睛张望，相互呼喊。

“有人要跳楼？！”

“在哪儿？”

“我看不到他！”

“在左边吗？”

一瞬间，广场上的每个人都惊慌失措，也都跟着将目光转向了钟塔顶端。如同炙热的野火扫过干草田一般，恐惧迅速蔓延了整个广场，所有人都伸长了脖子向上望去，还用手指指点点。

病毒式营销，兰登心想，知道供自己采取行动的时间不多。就在西恩娜回到他身旁那一刻，他飞快地抓住铸铁栅栏门，猛地将它拉开，西恩娜跟在他身后溜进了栅栏里面的小小空间。栅栏门关上之后，他们转过身来面对十五英尺高的青铜大门。兰登希望自己没有误解伊格纳奇奥的意思，他用肩膀抵住巨大的双扇门的一边，然后使劲地蹬腿。

没有任何动静，然后，笨重的大门开始缓缓启动。大门给你留着！“天堂之门”开了大约一英尺，西恩娜立刻侧身钻了进去。兰登跟着侧过身，一点一点地穿过狭窄的开口，进入了幽暗的洗礼堂中。

他们转过身，一起用力朝反方向推动大门，“砰”的一声将巨大的青铜门关上了。外面的嘈杂和喧嚣顿时消弥于无形，周围只剩下一片寂静。

西恩娜指着脚边地板上的一根长木梁，那显然是装在两扇大门的托架上充当门闩的。她说：“一定是伊格纳奇奥为你搬开的。”

他们合力托起木梁，将它放回到托架中，不仅有效地锁上了“天堂之门”……也将他们自己安全地封闭在了室内。

兰登和西恩娜悄无声息地站了一会儿，身子靠着大门，慢慢调整好呼吸。与外面喧闹的广场声相比，洗礼堂内就如天堂一样祥和。

***

圣约翰洗礼堂外，戴着Plume Paris眼镜、系着涡纹花呢领带的男子穿过人群，全然不顾那些留意到他身上血淋淋皮疹的人不安的目光。

他刚刚来到青铜大门前，罗伯特·兰登和他那位金发伙伴刚刚机敏地消失在里面；即便是在门外，他也听到了大门被人从里面闩上的沉闷响声。

这边进不去了。

广场里的气氛慢慢恢复了正常，那些引颈凝望的游客们已经兴味索然。没有人跳楼。大家继续各行其是。

男子再次感到一阵瘙痒，他的皮疹加重了，指尖肿了起来，正在开裂。他将手伸进口袋，免得自己忍不住用手抓挠。在开始围着八角形的洗礼堂寻找另一个入口时，他的胸口一直在怦怦地悸动。

他刚转过街角，便突然感到喉结处一阵剧痛，随即他意识到是自己又在挠痒。

第55章

据说，只要一进入圣约翰洗礼堂，你就会身不由己地往上看。兰登虽然已经来过这里多次，却仍然感到有股神秘的力量在吸引他将目光慢慢转向头顶的天花板。

高悬于头顶上方的洗礼堂八角形拱顶表面的跨度超过八十英尺。它闪闪发光，仿佛是用正在燃烧的煤块建造的。它那光洁的琥珀金色表面反射着来自一百多万片彩色玻璃片发出的不均匀的外界光线。这些从一种玻璃状硅釉中纯手工切割出来的马赛克小片，被排列成六个同心圆环，上面描绘着《圣经》中的场景。

仿佛是为了给该建筑金碧辉煌的上半部增添强烈的戏剧效果，自然光穿过屋顶的中央圆孔照射进来，划破黑暗的空间——这一点很像罗马的万神庙。高处的一系列深凹小窗也投下一道道光线，它们紧密地聚焦在一起，几乎看似固体，宛如以千变万化的角度起着支撑作用的房梁。

兰登和西恩娜一起向洗礼堂更深处走去。他看到了天花板上传奇般的镶嵌画——以多层的方式展现的天堂与地狱，与《神曲》中的描绘非常相像。

但丁·阿利基耶里童年时曾看过这幅镶嵌画，兰登心想。来自上方的灵感。

兰登凝视着镶嵌画的正中央。主祭坛的正上方有一个二十七英尺高的耶稣基督塑像，坐在那里审判所有被拯救和被诅咒的人。

在耶稣的右手边，正直的人得到的回报是永生。

但是，在耶稣的左手边，背负罪孽的人有的被施以石刑，有的被串在铁杆上炙烤后成为各种怪兽的盘中餐。

目睹这一苦痛场面的是一幅巨型镶嵌画中的撒旦，撒旦被描绘成来自地狱的吃人怪兽。兰登每次见到这一形象时都会有些畏惧。七百多年前，这一形象也曾向下怒视着年幼的但丁·阿利基耶里，让他胆战心惊，并最终给了他灵感，使他栩栩如生地描绘出了隐藏在地狱最后一环中的一切。

头顶这幅恐怖的镶嵌画描绘了一个头上长角的恶魔，正在从头开始吞噬一个人。牺牲品的双腿从撒旦的嘴里垂下来，仿佛但丁笔下恶沟中被掩埋了一半的罪人胡乱摆动的双腿。

Lo'mperador del doloroso regno，兰登想起了但丁的原文。那个苦恼国的大王。

两条巨蛇扭动着身子，从撒旦的耳朵里爬出，也开始吞噬罪人。这给人的印象是撒旦有三个脑袋，与但丁在《地狱篇》最后一章中的描述一模一样。兰登在自己的记忆中搜索，回想起了但丁描绘的一些片段。

他的脑袋有三个面孔……他的三个下巴喷出混合了血的涎沫……他的三张嘴就像磨石……一次就咬掉三个罪人。

兰登知道，撒旦的这种三重邪恶具有象征意义：这让他与圣三位一体[165]的三重荣耀形成了完美的平衡。

兰登抬头凝望着那可怖的画面，试图想象这幅镶嵌画对年幼的但丁产生的影响。但丁每年都参加这座教堂举行的各种宗教仪式，每次祈祷时都会看到撒旦在低头怒视着他。但是，兰登这天早晨却有着一种不安的感觉：恶魔正直勾勾地盯着他。

他赶紧将目光转向洗礼堂的二楼阳台和走廊——妇女们获准在这个僻静之处观看洗礼过程，然后再往下转向伪教皇约翰二十三世[166]的悬棺——他的遗体安详地平躺在高高的墙壁上，既像一个史前穴居人，又像魔术师用悬停魔法抬起的道具。

最后，他的目光终于落到了华丽的砖地上，许多人都相信它的图案与中世纪天文学有关。他的目光顺着错综复杂的黑白图案一路延伸，直至停在屋子的几乎正中央。

就在那儿，他想，心里明白自己凝视着的正是十三世纪后半叶但丁·阿利基耶里受洗的地方。“‘我将作为诗人回归……在我的洗礼盆中，’”兰登大声说道，声音在空无一人的教堂里回荡，“就在那儿。”

西恩娜看着兰登所指的地面中央，一脸的茫然。“可是……这里什么都没有啊。”

“不再有了，”兰登回答说。

那里只剩下一个用红褐色地砖铺成的大八角形。这块突兀而朴素的八边形区域显然打破了地面上精心设计过的华丽图案，很像一个填补过的大洞，而事实正是如此。

兰登赶紧解释，洗礼堂最早的洗礼盆其实是教堂中央的一个八角形大池子。虽然现代洗礼盆通常都是高边盆，早期的洗礼盆却更接近于这个词的本意——“泉水”或“喷泉”[167]。而这里的洗礼盆是一个深水池，受洗的人可以更深地浸入其中。兰登想知道，当孩子们被浸泡在地面中央曾经有过的一大池冰冷刺骨的水中时他们惊恐的尖叫声在这座石砌的屋子里听起来会是什么效果。

“这里的洗礼过程又寒冷又吓人，”兰登说，“是名副其实的通过仪式[168]，甚至有些危险。据说，但丁有一次曾跳进洗礼盆，救出一个快要被淹死的孩子。总之，最初的洗礼盆大约在十六世纪某个时候被填平了。”

西恩娜的眼睛开始四处搜寻，脸上写满了担心。“可是如果但丁的洗礼盆已经不复存在……那么伊格纳奇奥究竟将他的面具藏在哪里了？！”

兰登理解她的惊慌。这么大个地方，到处都可以藏东西——石柱、雕塑、墓葬背后，壁龛，祭坛内，甚至楼上。

不过，当兰登转过身来面对他们刚刚进来的大门时，他信心满满。“我们应该从那里开始，”他指着“天堂之门”右边紧挨着墙壁的地方说。

一道装饰性的大门背后，一面砌高的平台之上，有一个高高的八角形雕花大理石基座，看似一个小祭坛或者圣餐桌。它外部的雕花如此繁复，宛如珍珠母贝浮雕。大理石基座的顶上有一个锃亮的木盖，直径约三英尺。

西恩娜跟在兰登身后走过去时，显得有些迟疑。他们下了台阶，走入防护门里。西恩娜凑近去看，她倒吸了一口凉气，意识到映入她眼帘的是什么。

兰登的脸上露出了微笑。这的确既不是祭坛也不是桌子。那个锃亮的木顶其实是盖子，盖住了下面一个中空的结构。

“是洗礼盆吗？”她问。

兰登点点头。“如果但丁今天受洗，那肯定会是在眼前这个洗礼盆中。”他一刻也不想耽搁，深吸了一口气后，将手掌放在木盖上，正要将它推开时，他的心头掠过一阵带着刺痛的期待。

兰登紧紧抓住木盖的边缘，将它搬到一边，小心翼翼地让它顺着大理石基座滑下来，把它放在洗礼盆旁的地面上。随后，他俯视着下面两英尺宽、空空荡荡的黑暗空间。

里面可怖的景象让兰登倒吸了一口凉气。

但丁·阿利基耶里那张毫无生气的脸正从黑影中回望着他。

第56章

去寻找，你就会发现。

兰登站在洗礼盆旁，俯视着里面淡黄色的死亡面具，那张布满皱纹的脸茫然地向上注视着他，脸上的鹰钩鼻和翘起的下巴准错不了。

正是但丁·阿利基耶里。

毫无生气的脸已经令人感到非常不安，而它在洗礼盆中摆放的位置几乎不可思议。兰登一时无法确定自己所看到的一切。

这个面具……悬浮在空中吗？

兰登进一步俯下身，更加仔细地察看眼前的景象。洗礼盆有几英尺深，与其说是一个浅盆，还不如说是一个垂直的竖井。陡直的盆壁下方是一个八角形蓄水池，里面蓄满了水。说来也怪，但丁的面具栖息于在洗礼盆的半空中，仿佛被施了魔法一般悬停在水面上方。

兰登愣了一会儿才意识到是什么原因让他产生了这种错觉。洗礼盆的中央有一个垂直的中心轴，上升到洗礼盆一半高度后延伸为一个小小的金属浅盘，看似经过装饰的进水口，或者是用以托放婴儿屁股的地方，但此刻它正充当着放置但丁面具的基座，将其安全地托举在水面之上。

兰登和西恩娜并排站立，默默地凝视着但丁·阿利基耶里那张布满皱纹的脸。面具仍然密封于保鲜袋中，仿佛已经窒息。有那么一刻，一张脸从一个装满水的池子里凝视着他这一情景让兰登想起了自己孩提时的恐怖经历——被困在井底，绝望地抬头凝视着天空。

他摆脱掉心中的这些杂念，小心翼翼地伸手抓住面具的两边，也就是但丁的耳朵所在的位置。虽然以现代人的标准来看这张脸比较小，但这个古代石膏面具却比他想象的要重。他慢慢将面具从洗礼盆中取上来，将它举到空中，以便两个人可以更加仔细地察看。

即便是隔着塑料袋，面具仍然栩栩如生。湿石膏捕捉到了年迈的诗人脸上的每一道皱纹和每一处瑕疵。除了中央有一道旧裂纹之外，它保存得可谓相当完好。

“将它转过来，”西恩娜悄声说，“我们看看它的背面。”

兰登已经这么做了。维奇奥宫的监控视频曾显示兰登和伊格纳奇奥在面具的背面发现了什么东西，而且这一发现异常重要，以至于两个人带着这件文物走出了维奇奥宫。

兰登极其小心，以防这易碎的石膏面具掉在地上。他将面具翻过来，脸朝下放在自己的右手掌上，好仔细察看它的背面。与但丁那张饱经风霜、质感粗糙的脸不同，面具的背面很光滑，没有任何东西。由于这种面具不是给人戴的，它的背面也浇满了石膏，目的是让这娇贵的文物变得更坚固。这样一来，面具的背面就成了一个毫无特色的凹形，宛如一个浅汤碗。

兰登不知道自己应该在面具的背面发现什么，但显然不该是这样的。

什么都没有。

一无所有。

只是一个光滑、空无一物的平面。

西恩娜似乎同样感到困惑。“这只是一个石膏面具，”她低声说，“如果里面什么都没有，那你和伊格纳奇奥当时在看什么？”

我怎么知道，兰登心想，他将塑料袋表面绷紧，以便看得更清楚一些。什么都没有！兰登越来越沮丧，他将面具举高对着一道光，细细地查看。正当他将面具微微倾斜一点，以便看得更清楚一些时，刹那间他觉得好像在顶端附近瞥见了一点微微变色的痕迹——但丁面具额头部分的背面有一行横向的斑纹。

是一个天然的瑕疵？还是……别的什么东西？兰登立刻转过身，用手指了指他们身后墙壁上一块装有铰链的大理石嵌板。“看看那里面是否有毛巾。”

西恩娜有些狐疑，但还是照办了，她小心地打开了秘密壁橱，看到里面有三样东西——一个控制洗礼盆水位的阀门，一个控制洗礼盆上方聚光灯的开关，以及……一摞亚麻毛巾。

西恩娜对兰登投以惊讶的一瞥。兰登在世界各地参观过太多教堂，知道洗礼盆附近几乎总会备有方便神父取用的应急用吸水布——婴儿膀胱的不可预测性是全世界的洗礼都要面对的风险。

“好，”他看了一眼那些毛巾，“能帮我拿一下面具吗？”他轻轻将面具交到西恩娜的手中，然后开始忙乎起来。

首先，兰登抬起八角形的盖子放回到洗礼盆上，将其恢复成他们最初所见到的祭坛般的小桌子模样。接着，他从壁橱里取出几条亚麻毛巾，将它们像桌布一样铺开。最后，他按下洗礼盆的灯光开关，正上方的聚光灯亮了，教堂里的洗礼区和铺着毛巾的木盖被照得明晃晃的。

西恩娜将面具轻轻放在洗礼盆上，兰登又取出几条毛巾，像戴烤箱用的厚手套一般将它们裹在手上，然后将面具从密封塑料袋里取了出来，小心翼翼地避免徒手触碰它。很快，但丁的死亡面具就裸露着躺在了那里，面孔朝上，正对着明亮的灯光，活像手术台上被麻醉后的病人的脑袋。

面具充满戏剧性的纹理在灯光下更加令人不安，褪了色的石膏进一步凸显了但丁年迈时脸上的皱纹。兰登立刻用临时手套将面具翻转过去，让它面孔朝下。

面具的背面看似远不像正面那么苍老陈旧，不显得暗淡发黄，反而干净而洁白。

西恩娜直起头来，一脸的茫然。“你觉不觉得这一面要新一些？”

的确，兰登没有料到面具正反两面的色差有这么大，但背面的年代肯定与正面一样久远。“老化程度不同，”他说，“面具的背面由于有展柜保护，一直没有经受促进老化的阳光的侵蚀。”兰登默默地提醒自己，要将使用的防晒霜的防晒指数提高一倍。

“等一下，”西恩娜说，身子朝面具方向凑了凑。“你看！在额头上！你和伊格纳奇奥看到的肯定就是这个。”

兰登的双眼立刻掠过光滑洁白的表面，停留在他早前透过塑料袋看到过的那个褪变之处——横贯但丁额头背面的一道淡淡的斑纹。只是，兰登此刻在强烈的灯光下清晰地看到这些斑纹并非天然的瑕疵……而是人为造成的。

“这是……笔迹，”西恩娜结结巴巴地小声说道。“可是……”

兰登研究着石膏上的文字。那是一排字母——字体花哨，用淡淡的棕黄色墨水手写而成。

“只有这些吗？”西恩娜的声音里带着一丝恼怒。

兰登几乎没有听到她在说什么。这是谁写的？他想知道。是但丁时代的某个人吗？这似乎不大可能。如果真是那样，某位艺术史学家肯定早就在给面具做定期清洁或修复时发现了，而这段文字也早已成为面具传奇故事的一部分。可是兰登从未听说过有这回事。

他的脑海里立刻浮现出了另一个更大的可能性。

贝特朗·佐布里斯特。

佐布里斯特拥有这个面具，因而能够很容易随时要求私下接触它。他可能就是最近在神不知鬼不觉的情况下在面具的背面写了这段文字，然后再将它重新放回到文物展柜中的。玛塔曾经告诉过他们，面具的所有者甚至不允许博物馆馆员在他不到场的情况下打开展柜。

兰登简单地用三言两语解释了他的推测。

西恩娜似乎接受了他的观点，但显然她又感觉很困扰。“这毫无道理，”她有些焦躁不安，“如果我们认定佐布里斯特在但丁的死亡面具背面偷偷写了字，而且认定他还不怕麻烦地制作了那个小小的投影仪来指向这个面具……那么他为什么不写下一些更有意义的东西呢？我是说，这说不通啊！你我一整天都在寻找这个面具，而这就是我们的发现？”

兰登将注意力重新集中到面具背面的文字上。这段手书的信息非常简短，只有七个字母，而且看似毫无意义。

西恩娜的沮丧当然可以理解。

然而，兰登却感到了即将有重大发现时的那种熟悉的激动，因为他几乎立刻就意识到这七个字母将告诉他一切，也就是他和西恩娜采取下一步行动时需要知道的一切。

不仅如此，他还察觉到了面具有一种淡淡的气味——一种熟悉的气味，解释了为什么背面的石膏要比正面的石膏新得多……这种色差与老化或阳光毫无关系。

“我不明白，”西恩娜说，“这些字母完全相同。”

兰登平静地点点头，同时继续研究着那行文字——七个完全相同的字母，小心地横着书写在但丁面具额头的背面。

PPPPPPP

“七个P，”西恩娜说，“我们该怎么办？”

兰登平静地一笑，抬起头来望着她。“我建议我们完全按照这些字母传递给我们的信息去做。”

西恩娜睁大了眼睛。“七个P是……一个信息？”

“对，”他咧嘴一笑。“如果你研究过但丁，那么这个信息就再清楚不过了。”

***

圣约翰洗礼堂外，系着领带的男子用手绢擦了擦指尖，轻轻按了按脖子上的脓包。他眯起眼睛，看着自己的目的地，尽量不去理会眼睛里的阵阵刺痛感。

游客入口。

门外有一个身着鲜艳运动上衣的讲解员，一面疲惫地抽着香烟，一面重新指点那些显然无法看懂洗礼堂开放时间的游客，尽管那上面书写的是国际通用时间。

APERTURA 1300-1700

患有皮疹的男子看了一下表。现在是上午10点02分。洗礼堂还要过几个小时才开放。他盯着那名讲解员看了一会儿，然后打定了主意。他取下耳朵上的金钉，将它装进口袋。然后，他掏出钱包，查看了一下。除了各种信用卡和一叠欧元外，他还带了三千多美元现金。

谢天谢地，贪婪是一宗全球性的罪孽。

第57章

Peccatum……Peccatum……Peccatum……

但丁死亡面具背后的七个字母P立刻将兰登的思绪拉回到《神曲》之中。一时间，他仿佛又站在了维也纳的讲台上，正在做题为“神圣但丁：地狱的符号”的讲座。

他的声音通过扬声器在报告厅里回荡。“我们现在已经穿过地狱的九个圈，来到了地球的中央，直接面对撒旦本人。”

兰登通过一张张幻灯片介绍不同艺术作品中呈现的三头撒旦形象——波提切利的《地狱图》，佛罗伦萨洗礼堂内的镶嵌画，以及安德烈·狄·奇奥尼[169]绘制的令人胆战心惊的黑魔，它身上的毛皮沾满了受害者的鲜血。

兰登接着说下去：“我们一起顺着撒旦毛茸茸的前胸爬下来，并随着引力的变化而倒转了方向，从黑暗的地狱出来……再次见到群星。”

兰登快进了几张幻灯片，找到他已经放过的一张——多梅尼克·狄·米凯利诺在大教堂内绘制的圣像，画中的但丁身着红袍，站在佛罗伦萨城墙外。“如果大家仔细观看，就能看到那些星星。”

兰登指着但丁头顶上方群星璀璨的天空。“大家看到，天堂的结构是围绕地球的九个同心圆。天堂的这种九层结构旨在对应地狱的九个圈，并且与之取得平衡。大家或许已经注意到了，九这个数字是但丁的作品中反复出现的一个主题。”

兰登停顿了一下，啜饮了一小口水，让听众们在坠入凄惨的地狱并最终退出后定定神。

“因此，在忍受过地狱里的种种恐怖之后，大家肯定非常渴望向天堂进发。遗憾的是，在但丁的世界里，任何事情都不会这么简单。”他夸张地长叹一口气。“要想登入天堂，我们都必须——既是象征性的也是真正意义上的——爬一座山。”

兰登指着米凯利诺的画作。听众们可以看到，但丁身后的天边有一座圆锥形的山，高耸入云，直至天堂。一条道路盘山而上，在这座圆锥形的山间绕了九圈，越靠近山顶，环路的间距便越小。路上行人赤身裸体，痛苦地向上艰难跋涉，忍受着沿途的各种苦难。

“我给大家展示的是炼狱山[170]，”兰登大声说，“不幸的是，穿越这九道环的艰难攀登过程是从地狱深处通往天堂荣耀的惟一路径。在这条道路上，大家可以看到那些悔恨交加的灵魂在攀登……每一个灵魂都得为自己所犯的罪付出相应的代价。嫉妒的人攀登时眼睛被缝合在一起，免得他们再生觊觎；骄纵的人必须背负巨石，谦卑地弯下腰；贪食的人攀登时不得携带任何食物和水，因而得忍受饥渴的煎熬；贪色的人必须穿过熊熊火焰，以清除心中的欲火。”他停顿了一下。“但是，在获准攀登炼狱山并且洗清自己的罪孽之前，你还必须先与他单独交流。”

兰登将幻灯片切换为米凯利诺那幅画作的局部放大图：一个长着翅膀的天使坐在炼狱山脚下的宝座上，他的脚边有一排悔过的罪人，正等待着获准进入登山的道路。奇怪的是，这位天使握着一把长剑，似乎正要将其刺入队伍中第一个人的脸。”

兰登大声问：“有谁知道这位天使在做什么吗？”

“刺穿某个人的头？”有人大着胆子说。

“不对。”

另一个人说：“刺穿某个人的眼睛？”

兰登摇摇头。“还有别的看法吗？”

后面有个声音不慌不忙地说：“在他的额头上写字。”

兰登的脸上露出了微笑。“看样子后面那位非常熟悉但丁的作品。”他再次指向那幅画。“我知道，这看起来像是天使要将手中的剑刺向这个倒霉蛋的额头，但实情并非如此。但丁的原文说，在访客进入炼狱山之前，守护炼狱山的天使要用剑在他的前额写上一些字。大家可能会问，‘他写的是什么？’”

兰登停下来，先卖个关子。“奇怪的是，他只写了一个字母……而且连续写了七遍。有人知道这位天使在但丁的前额上写了七遍的那个字母是什么吗？”

“P！”人群中传来了一个声音。

兰登笑着说：“对，是字母P。这个字母代表着peccatum——拉丁文中的罪孽一词。这个字母连着写了七遍，象征着Septem Peccata Mortalia，也就是——”

“七宗罪！”另一个人大声说道。

“对极了！因此，只有攀越净界山的每一层，你才能赎罪。你每登上一层，一位天使就会拭去你额头上的一个P；到达顶层后，你额头上的七个P都会被逐一拭去……你的灵魂也就洗清了所有的罪孽。”他眨了眼。“这个地方被称作因果炼狱。”

兰登从思绪中回过神来，看到洗礼盆对面的西恩娜正瞪视着他。“七个字母P？”她说，一面将他拉回到现实中，一面指着但丁的死亡面具。“你说这是一个信息？告诉我们下一步如何行动？”

兰登很快地解释了但丁心目中的炼狱山，这七个字母P代表着七宗罪，以及从前额去除这七个字母的过程。

“显然，”他总结道，“作为但丁的狂热信徒，贝特朗·佐布里斯特很熟悉这七个P，也熟悉从额头上拭去这些字母的过程正是走向天堂的一种方式。”

西恩娜半信半疑。“你认为贝特朗·佐布里斯特在面具上写下这些字母，是因为他希望我们……将它们从死亡面具上擦拭掉？你认为这就是我们要做的事？”

“我知道这有点……”

“罗伯特，即便我们擦拭掉这些字母，这对我们又会有什么帮助呢？！最多只是得到一个干干净净的面具而已。”

“也许是，”兰登满怀希望地咧嘴一笑，“也许不是。我觉得眼睛看到的并非就是一切。”他用手指着面具。“你还记得吗？我跟你说过这个面具背后的颜色较浅是由于老化程度不同。”

“记得。”

“我可能错了，”他说，“两面的颜色差异太大，不大可能是因为老化的关系。而且背面的质地有齿。”

“有齿？”

兰登向她展示，面具背面的质地比正面粗糙得多……而且有颗粒感，很像砂纸。“在艺术界，这种粗糙的质地被称作有齿。画家们更喜欢在有齿的表面上作画，因为颜料会附着得更加牢固。”

“我听不明白。”

兰登笑着问她：“你知道石膏底子是什么吗？”

“当然知道。画家们用它给画布上底色，然后——”她突然打住，显然明白了兰登的意思。

“正是，”兰登说，“画家们用石膏底子来创造出一个粗糙的纯白表面，有时为了重新使用某块画布，也会用这种方法来覆盖不想要的画作。”

西恩娜顿时兴奋起来。“你认为佐布里斯特可能用石膏底子盖住了死亡面具的背面？”

“这可以解释为什么这一面会有齿而且颜色较浅，也许还能解释他为什么希望我们擦掉那七个字母P。”

后一点似乎让西恩娜感到有些困惑。

“你闻闻，”兰登说，他将面具举到她的面前，好似神父在提供圣餐。

西恩娜退缩了一下。“石膏闻起来就像落水狗？”

“并非所有石膏都是这个气味。普通石膏闻上去像白垩土，有落水狗气味的是丙烯石膏。”

“也就是说……？”

“也就是说它是水溶性的。”

西恩娜扬起头，兰登可以感觉到她的大脑在飞速运转。她的目光缓缓移到面具上，然后又突然转回兰登身上。她睁大了眼睛。“你认为这层石膏下面有内容？”

“这可以解释很多事情。”

西恩娜立刻抓住洗礼盆的八角形木盖，将它推开一条缝，露出里面的水。她拿起一条干净的亚麻毛巾，将它投进洗礼水中，然后将仍在滴水的毛巾递给兰登。“你应该动手。”

兰登将面具脸朝下放在左手掌中，拿起了湿毛巾。他挤掉多余的水，开始用湿毛巾轻轻擦拭但丁面具前额部分的背面，湿润了写有七个字母P的位置。他用食指将那里很快地擦拭了几次后，又将毛巾浸到洗礼盆中，然后继续。黑色的墨水开始洇开了。

“这层石膏底子正在溶解，”他兴奋地说，“墨水随着它一起被擦掉了。”

当兰登第三次重复这一过程时，他开始以一种虔诚、严峻的单调语气说话，声音在洗礼堂内回荡。“耶稣·基督通过洗礼清除了你的罪孽，并通过水与圣灵带给你新生。”

西恩娜目不转睛地盯着兰登，仿佛他失去了理智。

他耸了耸肩。“这样说很恰当。”

她的眼睛骨碌碌地转了一圈后重新回到了面具上。兰登继续用水慢慢擦拭，丙烯石膏底之下原先的石膏开始显露出来，微微发黄的颜色更接近兰登对这一古老工艺品最初的预期。当最后一个字母P消失后，他用一条干净毛巾擦干那个区域，举起面具，让西恩娜仔细观看。

她惊呼了一声。

果然不出兰登所料，石膏底子之下还真是另有蹊跷：藏有第二层手书字迹，是赫然直接写在淡黄色石膏原件表面的九个字母。

然而，这九个字母这次构成了一个单词。

第58章

“Possessed?”西恩娜说，“我不明白。”

我也不敢说我就明白。兰登研究着七个字母P下方出现的文字：一个横穿但丁死亡面具前额背面的单词。

possessed

“就像……‘鬼迷心窍’[171]中的possessed？”西恩娜问。

有可能吧。兰登抬头望着头顶上的镶嵌画，画中的撒旦正在吞噬那些没有能洗清自己罪孽的可怜灵魂。但丁……鬼迷心窍？这似乎说不太通。

“应该还有更多文字，”西恩娜说着便从兰登的手中接过面具，更加仔细地观察起来。不一会儿，她开始频频点头。“是的，你看这个单词的前后两边……两边应该都有更多文字。”

兰登再次细看，终于注意到“possessed”这个单词前后两边湿润的石膏底子下隐隐约约出现了更多的文字。

西恩娜急不可待地夺过毛巾，继续在单词周围轻轻擦拭。更多古雅的花体字显露了出来。

哦，有着稳固智慧的人啊

兰登轻轻吹了声口哨。“哦，有着稳固智慧的人啊……请注意这里的含义……就藏在晦涩的诗歌面纱之下。”

西恩娜目不转睛地望着他。“你在说什么？”

兰登兴奋地解释说：“这段文字摘自但丁的《地狱篇》中最著名的一个诗节，是但丁在敦促最聪明的读者去寻找隐藏在他那神秘诗作内的智慧。”

兰登在讲解文学象征主义时经常以这段文字举例，这些诗句近似一位作者疯狂地挥舞着自己的双臂，大声喊叫：“嗨，读者！这里有一个象征性的双关语！”

西恩娜开始擦拭面具的背面，比刚才更加用力。

“你小心点！”兰登提醒她。

“你说得对，”西恩娜边说边使劲擦拭掉石膏底子。“但丁的其他几句原文都在这里，与你回想起来的一模一样。”她停下手，将毛巾伸进洗礼盆中清洗。

兰登惊慌地看到溶解的石膏将洗礼盆中的水变成了乳白色。我们得向圣约翰说声抱歉，他想，为这神圣的洗礼盆被用作洗涤槽而大感不安。

西恩娜将毛巾从水中提上来时，它还在滴水。她草草将它拧了拧，就把湿透的毛巾放在面具的中央，像在洗肥皂盒一样转动着毛巾。

“西恩娜！”兰登提醒她。“那是一个古……”

“背面全是字！”她一面擦拭着面具的里边一面告诉他。“而且用的是……”她没有把话说完，而是将脑袋朝左一歪，将面具转向右边，似乎正试图斜着读里面的文字。

“用什么写的？”兰登看不到，只好问她。

西恩娜已经擦拭完面具，正用一块干毛巾将它揩干。她将面具放在他面前，两个人可以一起细究擦拭后的结果。

兰登看到面具里面时，一时愣住了。整个凹面写满了字，有将近一百个单词。从最上方那句“哦，有着稳固智慧的人啊”开始，这段只有一行的文字不间断地续了下去……从右边弯向底部，在那儿颠倒过来继续折返穿越底部，再上行至面具的左边向上回到开始处，然后在一个较小的圈里重复类似的路径。

这段文字的轨迹诡异地令人联想起炼狱山上通往天堂的盘旋上升之路。兰登这位符号学家立刻辨认出了精确的螺旋。对称的顺时针阿基米德螺旋。他还注意到，从第一个单词“哦”到中间的句号，旋转次数也是一个熟悉的数字。

九。

兰登摒住呼吸，慢慢转动面具，阅读着上面的文字。它们沿着凹面向内盘旋，一直呈漏斗状通向正中央。

“第一诗节是但丁的原文，几乎一模一样，”兰登说，“哦，有着稳固智慧的人啊，请注意这里的含义……就藏在晦涩的诗歌面纱之下。”

“其余部分呢？”西恩娜问。

兰登摇摇头。“我认为不是。它采用了相似的诗歌格式，但是我认不出它是但丁的原文，更像是有人在模仿他的风格。”

“佐布里斯特，”西恩娜小声说，“一定是的。”

兰登点点头。这是一个再合理不过的猜测。毕竟，佐布里斯特修改过波提切利的《地狱图》，这显露出他有通过借用大师的作品与篡改艺术杰作来满足自己需求的癖好。

“其余部分非常怪异，”兰登再次旋转面具，向内阅读。“它提到了……切断马的头……抠出盲人的骨头。”他快速读到在面具中央写成一个紧密圆圈的最后一行，倒吸了一口凉气。“它还提及了‘血红色的水’。”

西恩娜皱起了眉头。“就像你关于银发女人的幻觉？”

兰登点点头，为这段文字感到困惑。血红色的水……那里的泻湖不会倒映群星？

“看，”她越过他的肩膀阅读着里面的内容，指着涡旋中间的一个单词低声说。“一个具体的地点。”

兰登看到了那个词，第一次快速阅读时他没有注意到。那是世界上最壮丽独特的城市之一。兰登打了个冷颤，知道那恰好也是但丁·阿利基耶里被传染上那致命的疾病并最终去世的地方。

威尼斯。

兰登和西恩娜沉默不语地研究了一会儿这些神秘的诗句。这首诗令人忧心忡忡、毛骨悚然，同时又十分费解。用到的总督和泻湖这两个词令兰登深信不疑，这首诗提及的的确是威尼斯——一座由数百个相连的泻湖构成的独特的意大利水城，而且数百年里它一直为被称作总督的威尼斯元首所统治。

乍看起来，兰登无法确定这首诗究竟指向威尼斯的什么地方，但它显然是在敦促看到它的人听从它的指令。

将你的耳朵贴在地上，聆听小溪的流水声。

“它所指的是地下，”西恩娜说。她也随着他一起看下去。

兰登读到下一句时，不安地点了点头。

下到水下宫殿的深处……因为在这里，冥府怪物就在黑暗中等待。

“罗伯特？”西恩娜不安地问，“什么怪物？”

“冥府，”兰登回答道，“这个词中的c-h不发音，意思是‘住在地下的’。”

兰登还没有说完，洗礼堂内便响起了固定门闩被人打开后发出的当啷声。游客入口显然被人从外面打开了。

***

“Grazie mille，”脸上长有皮疹的男子说。万分感谢。

洗礼堂的讲解员神情紧张地点点头，将五百美元现金装进了口袋，并环顾四周，以确保没有人注意到他们。

“Cinque minuti，”讲解员提醒对方，悄悄打开门闩，把大门推开一条小缝，刚好可以容得了皮疹的男子溜进去。讲解员关上门，将男子关在里面，也将一切声音阻挡在了外面。就五分钟。

这名男子声称他专程从美国赶来，为的就是在圣约翰洗礼堂里祈祷，希望他那可怕的皮肤病能被治愈。讲解员起初拒绝对他施以怜悯，但他的同情心最终还是被唤醒了。只为在洗礼堂里单独呆上五分钟而给出的五百美元报价无疑起了促进作用……再加上他不断增长的恐惧，他担心这个看似罹患传染病的男子会在他身旁站上三个小时，直到洗礼堂开门。

此刻，在偷偷溜进这个八角形的圣地之后，男子感到自己的目光不由自主地被吸引到了头顶上方。我的天哪。他还从未见过这样的天花板。一个长着三颗脑袋的恶魔正俯视着他，他赶紧将目光转到地面。

这地方好像空无一人。

他们究竟在哪里？

男子环顾四周，他的目光落到了主祭坛上。那是一块巨大的长方形大理石，置于一个神龛中，前面由小立柱和缆绳围成的障碍，将观众挡在外面。

这个祭坛似乎是屋内惟一可以藏身的地方，而且其中一根缆绳正在微微晃动……仿佛刚刚被人碰过。

***

兰登和西恩娜蹲在神龛后，不敢出声。他们差点没来得及收好脏毛巾，将洗礼盆盖摆正，就带着死亡面具一起躲到了主祭坛的背后。他们计划藏在那里，等到洗礼堂内满是游客时，再悄悄混入人群中出去。

洗礼堂的北门肯定刚刚打开过，至少打开过片刻，因为兰登听到了外面广场传来的声音，但是门突然又被关上了，周围重新恢复了宁静。

此刻，重归寂静之后，兰登听到一个人顺着石板地面走过来的脚步声。

是讲解员？为今天晚些时候向游客开放而先来查看一下？

他没有来得及关上洗礼盆上方的聚光灯，心里琢磨着讲解员是否会注意到。显然没有。脚步在快速朝他们这个方向走来，在兰登和西恩娜刚刚跨过的缆绳旁停了下来。

久久没有动静。

“罗伯特，是我，”是一个男人生气的声音，“我知道你就在后面。你快出来，亲自给我一个解释。”

第59章

假装我不在这里已经毫无必要。

兰登做了个手势，示意西恩娜继续安全地藏好，握紧但丁的死亡面具。面具已被重新放入密封塑料袋中。

兰登慢慢起身，像一位神父那样站在洗礼堂的祭坛后，凝视着面前这个人。这位陌生人长着一头淡棕色的头发，戴着名牌眼镜，脸上和脖子上生了可怕的皮疹。他神情紧张地挠着瘙痒的脖子，肿大的眼睛里闪烁着困惑与怒火。

“罗伯特，能告诉我你究竟在干什么吗？！”他厉声说道，然后跨过缆绳，朝兰登走来。他说话带着美国口音。

“当然，”兰登礼貌地说，“但你得先告诉我你是谁。”

对方蓦然停住脚，似乎不敢相信自己的耳朵。“你说什么？”

兰登觉得此人的眼睛里隐约有些熟悉的东西……他的声音也似曾相识。我见过他……以某种方式，在某个地方。兰登平静地重复了刚才的问题。“请告诉我你是谁，我是怎么认识你的。”

对方难以置信地举起了双手。“乔纳森·费里斯？世界卫生组织？飞到哈佛大学去接你的家伙！？”

兰登试图弄明白自己听到的这番话。

“你为什么不打电话？！”对方责问道，仍然在搔挠着脖子和脸颊——那里已经发红起泡。“我看到你和一个女人一起进来的，她究竟是谁？你现在是为她工作吗？”

西恩娜在兰登身旁站了起来，并迅速采取了主动。“费里斯医生？我叫西恩娜·布鲁克斯，也是一名医生。我就在佛罗伦萨工作。兰登教授昨晚头部中弹，得了逆行性遗忘症，因此他不知道你是谁，也不知道过去两天内他都遭遇了什么。我和他在一起，是因为我在帮助他。”

西恩娜的话在空荡荡的洗礼堂内回荡，可那男子仍然歪着脑袋，一脸的茫然，仿佛没有完全听懂她的话。一阵恍惚过后，他摇摇晃晃地后退一步，扶着一根立柱站稳身子。

“哦……我的上帝，”他结结巴巴地说，“现在一切都能解释通了。”

兰登看到男子脸上的怒容在慢慢褪去。

“罗伯特，”对方小声说，“我们还以为你已经……”他摇摇头，仿佛要把事情解释清楚。“我们还以为你倒戈了……以为他们收买了你……或者威胁了你……我们只是不知道！”

“他只和我一个人接触过，”西恩娜说，“他只知道自己昨晚在我工作的医院苏醒过来，而有人在追杀他。另外，他还一直有可怕的幻觉——尸体、瘟疫受害者、某个佩戴着蛇形护身符的银发女人在告诉他——”

“伊丽莎白！”男子脱口而出。“那是伊丽莎白·辛斯基博士！罗伯特，就是她请你帮助我们的！”

“如果真的是她，”西恩娜说，“那么我要告诉你她遇到麻烦了。我们看到她被困在一辆面包车的后座上，左右两边都是士兵，而且她那样子看似被注射了麻醉药之类的东西。”

男子慢慢点点头，闭上眼睛。他的眼睑鼓鼓的，很红。

“你的脸怎么啦？”西恩娜问。

他睁开眼。“你说什么？”

“你的皮肤……好像你感染了什么。你病了吗？”

男子吃了一惊。虽然西恩娜的问题很唐突，甚至有些不礼貌，但兰登心里也有同样的好奇。考虑到他今天已经遭遇了那么多与瘟疫相关的资料，红色、起泡的皮肤让他十分不安。

“我没事，”男子说，“都是该死的宾馆肥皂弄的。我对大豆严重过敏，而意大利香皂大多采用了大豆皂角。我真是愚蠢，居然没有检查。”

西恩娜如释重负地松了口气，肩膀也松弛了下来。“谢天谢地，你没有吃它。染上皮炎总比过敏性休克要好。”

两个人尴尬地放声大笑。

“告诉我，”西恩娜冒昧地说，“你听说过贝特朗·佐布里斯特这个名字吗？”

男子惊呆了，那副样子就像是刚刚与长着三个脑袋的恶魔面对面遭遇一样。

“我们相信我们刚刚发现了他留下的一个信息，”西恩娜说，“指引我们去威尼斯的某个地方。你觉得这有意义吗？”

男子睁大了眼睛。“天哪，当然！绝对有用！它指向什么地方？”

西恩娜深吸一口气，显然准备把她和兰登刚刚在面具背面发现的螺旋形诗歌告诉他，但是兰登本能地按住她的手，示意她保持沉默。这个男子的确看似盟友，可是在经历过今天发生的一系列事件之后，兰登的内心在告诉他不要相信任何人。而且，这人的领带有些眼熟，他觉得此人跟他早些时候看到在但丁小教堂里祈祷的很可能是同一个人。他在跟踪我们吗？

“你是怎么在这里找到我们的？”兰登问。

男子仍然为兰登无法回忆起往事而感到困惑。“罗伯特，你昨晚给我打电话，说你已经安排好，要与一位名叫伊格纳奇奥·布索尼的博物馆馆长见面，然后你就失踪了，而且再也没有来过电话。当我听说有人发现伊格纳奇奥·布索尼已经死了之后，我真的很担心。我在这里找了你一上午。我看到警察在维奇奥宫外的行动，就在我等着想搞清发生了什么事的时候，碰巧看到你从一扇小门爬了出来，身旁还有……”他瞥了西恩娜一眼，显然一时忘记了她的名字。

她赶紧说：“西恩娜·布鲁克斯。”

“对不起……还有布鲁克斯医生。我一路跟着你们，希望知道你们究竟在干嘛。”

“我在但丁小教堂里看到了你，在祈祷。那是不是你？”

“正是！我想弄清楚你在做什么，可我仍然是一头雾水！你离开教堂时好像有使命在身，于是我一路跟着你。我看到你偷偷溜进了洗礼堂，便决定现身面对你了。我给讲解员塞了点钱，获准在这里单独呆几分钟。”

“真够勇敢的，”兰登说，“尤其是在你认为我已经背叛了你们的情况下。”

男子摇摇头。“我内心深处有个声音在说你绝对不会那么做的。罗伯特·兰登教授怎么会干那种事？我知道其中肯定另有原因。可是遗忘症？太不可思议了。我怎么都想不到。”

得了皮疹的男子又开始紧张不安地搔挠起来。“听着，我只有五分钟时间。我们现在就得离开这里。既然我能找到你们，那些想杀你们的人也会找到你们的。有许多事你还不明白。我们得去威尼斯，立刻动身。问题是如何神不知鬼不觉地离开佛罗伦萨。那些制住了辛斯基博士的人……那些追杀你的人……他们的眼线无处不在。”他指了指洗礼堂的大门。

兰登没有让步，仍然想要得到一些解答。“那些穿黑制服的士兵是什么人？他们为什么要杀我？”

“说来话长，”男子说，“我路上再跟你解释。”

兰登眉头一皱，不太喜欢这样的答案。他给西恩娜做了个手势，示意她走到一旁，然后小声问她：“你信任他吗？你怎么看？”

西恩娜望着兰登，仿佛觉得他问出这种问题肯定是疯了。“我怎么看？我认为他是世界卫生组织的人！我认为他是我们寻找答案的最佳赌注！”

“他身上的皮疹呢？”

西恩娜耸耸肩。“正像他所说的那样——严重的接触性皮炎。”

“万一事情不像他所说的那样呢？”兰登小声说，“万一……万一另有隐情呢？”

“另有隐情？”她难以置信地看了他一眼。“罗伯特，那不是瘟疫，如果你介意的是那个的话。看在上帝的份上，他是医生。如果他得了某种致命疾病，而且知道会传染给他人，他绝对不会鲁莽到去传染给全世界。”

“万一他没有意识到自己感染了瘟疫呢？”

西恩娜噘着嘴想了想。“那恐怕你我早已被传染了……还有周围的每个人。”

“你对待病人的方式可能要改改了。”

“我只是实话实说。”西恩娜将装着但丁死亡面具的密封塑料袋递给兰登。“还是你拿着我们的小朋友吧。”

两人转向费里斯医生时，看到他刚刚低声打完一个电话。

“我刚给我的司机打过电话，”费里斯医生说，“他会在外面等我们，就在——”他突然停住了，目瞪口呆地盯着兰登手里的东西，他还是第一次看到但丁·阿利基耶里的死亡面具。

“天哪！”费里斯退缩了一下，“那究竟是什么东西？！”

“说来话长，”兰登说，“我路上再向你解释。”

第60章

纽约的编辑乔纳斯·福克曼在自己家被与办公室连线的电话铃声吵醒了。他翻了个身，看了一下钟：凌晨四点二十八分。

在出版界，午夜紧急电话如一夜成名一般罕见。福克曼不知所措地下了床，匆匆顺着过道走进办公室。

“喂？”电话那一头传来一个熟悉的低沉男中音。“乔纳斯，谢天谢地你在家。我是罗伯特。希望没有吵醒你。”

“你当然吵醒我了！现在是凌晨四点！”

“对不起，我在国外。”

哈佛大学难道不教学生时区吗？

“乔纳斯，我遇到了一点麻烦，需要你帮忙。”兰登的声音听上去很紧张。“我需要动用你的公司法人奈特捷[172]卡。”

“奈特捷？”福克曼大笑道，仿佛不敢相信自己的耳朵。“罗伯特。我们是做出版生意的，联系不到私人飞机。”

“我的朋友，我俩都知道你没有说实话。”

福克曼叹了口气。“好吧，我换个说话。我们没法为宗教史大部头著作的作者联系私人飞机。如果你愿意写《图腾的五十道阴影》[173]，我们还可以谈谈。”

“乔纳斯，不管花多少钱，我都会还给你的。我向你保证。我什么时候违背过诺言吗？”

除了上次承诺的交稿日期已经过了三年？不过，福克曼感觉到了兰登语气里的紧迫。“告诉我出什么事了。我会尽力而为。”

“我没有时间向你解释，但我这次真的需要你帮我。这可是生死攸关的事。”

福克曼已经与兰登合作过多年，十分熟悉他那蹩脚的幽默，但这次他没有从兰登焦急的语气中听出丝毫玩笑的成分。这个人绝对是认真的。福克曼呼了口气，打定了主意。我的财务经理会杀了我。三十秒后，福克曼记下了兰登对飞行的具体要求。

“没问题吧？”兰登问。他显然察觉到了福克曼听到飞行细节后的迟疑和惊讶。

“没问题。我还以为你在美国呢，”福克曼说，“知道你在意大利，我有些意外。”

“我跟你一样意外。”兰登说。“乔纳斯，再次感谢。我现在就去机场。”

***

奈特捷公司的美国中心位于俄亥俄州的哥伦布市，拥有一支二十四小时随时提供飞行服务的团队。

机主服务代表德碧·吉尔刚刚接到纽约一位企业联合法人代表打来的电话。“请稍等，先生，”她调整了一下耳机，开始在计算机终端上输入信息。“从技术上说，那将是奈特捷公司的一次欧洲飞行，但我可以帮你安排好。”她快速进入位于葡萄牙帕苏—迪阿尔库什的奈特捷欧洲部系统中，查看了一下目前位于意大利境内和周边国家的飞机位置。

“好的，先生，”她说，“看起来我们有一架‘奖状优胜’[174]停在摩纳哥，一小时内就可以将它调往佛罗伦萨。这样安排能满足兰登先生的需求吗？”

“希望是吧，”出版公司的人说，语气中透着疲倦与一丝恼怒。“非常感谢。”

“不用客气。”德碧说。“兰登先生想飞往日内瓦？”

“是的。”

德碧继续输入信息。“都安排好了，”她最后说，“兰登先生确认将从卢卡市的塔西纳诺FBO[175]出发，此地位于佛罗伦萨以西约五十英里处。他将于当地时间上午十一点二十分起飞。兰登先生需要在起飞前十分钟抵达机场。你没有要求我们提供地面交通服务，没有餐饮要求，而且已经把他的护照信息告诉了我，所以一切就绪。还有别的需要吗？”

“给我一份新工作？”他笑着说，“谢谢。你已经帮了我大忙。”

“不用客气。祝你晚安。”德碧挂上电话，继续完成预订工作。她输入了罗伯特·兰登的护照号码，正欲输入其他信息时，屏幕上突然跳出了一个闪烁的红色提醒方框。德碧看了一下方框中的内容，惊讶得睁大了眼睛。

一定是弄错了。

她试着重输了一遍兰登的护照号码。闪烁的提醒方框再次跳了出来。兰登如果预订航班，世界各地任何航空公司的电脑上都会出现这样一个提醒方框。

德碧·吉尔盯着屏幕看了一会儿，不敢相信自己的眼睛。她知道奈特捷公司非常注重客户的隐私，可这个警示方框已经超越了公司的隐私保密规定。

德碧·吉尔立刻拨通了相关部门的电话。

***

布吕德特工啪的一声关上手机，开始招呼自己的手下上车。

“兰登有动静了，”他大声说，“他将搭乘一架私人飞机去日内瓦。一小时内从卢卡FBO起飞，在这里以西五十英里。如果我们立刻动身，可以在他起飞前赶到那里。”

***

与此同时，一辆租用的菲亚特轿车沿着庞扎尼路一路向北狂飙，离开了大教堂广场，驶往佛罗伦萨的新圣母玛利亚教堂火车站。

兰登和西恩娜坐在汽车后座上，伏低了身子，费里斯医生则和司机一起坐在前排。预订奈特捷公司飞机的点子是西恩娜出的。如果他们走运，这个点子足以误导对方，从而让他们三个人安全地通过佛罗伦萨火车站，否则那里肯定会布满了警察。好在坐火车到威尼斯只用两个小时，而且在国内坐火车并不需要护照。

兰登望着西恩娜，而她正不安地盯着费里斯医生。费里斯显得十分痛苦，他呼吸困难，仿佛每吸一口气都疼痛难熬。

我希望她对他的病判断得没错，兰登心想。他看着费里斯身上的皮疹，想象着漂浮在拥挤的小车里的各种细菌。就连他的指尖看上去都像是红肿的。兰登尽量不去考虑这些，他将目光转到了窗外。

快到火车站时，他们经过了巴里奥尼大酒店——兰登每年都要参加的一个艺术会议的许多活动常在那里举办。看到它，兰登意识到自己将要干一件从未做过的事。

我没有去看大卫塑像就离开佛罗伦萨了。

兰登默默向米开朗基罗说了声抱歉，将目光转向前方的火车站……他的思绪飞到了威尼斯。

第61章

兰登要去日内瓦？

伊丽莎白·辛斯基博士坐在面包车后座上，身体随着汽车的颠簸不停地左摇右晃，她感觉越来越不舒服。汽车正风驰电掣般地驶离佛罗伦萨，奔向城西的一个私人机场。

辛斯基心想，去日内瓦毫无道理啊。

惟一与日内瓦相关的是世界卫生组织的总部在那里。兰登要去那里找我吗？兰登明明知道辛斯基就在佛罗伦萨却仍然要去日内瓦，这委实荒谬。她的心里闪过另外一个念头。

我的上帝啊……难道佐布里斯特的目标是日内瓦吗？

佐布里斯特熟谙象征主义，考虑到他已经与辛斯基较量了一年之久，在世界卫生组织总部创造出一个“零地带”[176]的确显出几分优雅作派。并且，如果佐布里斯特是在为某种瘟疫寻找一个爆发点，那么日内瓦肯定是一个糟糕的选择。相对于其他都市，日内瓦地理位置偏僻，每年这个时候还相当寒冷。而大多数瘟疫都在人群密集、气温较高的环境中蔓延。日内瓦海拔一千多英尺，完全不适合瘟疫的爆发传播。无论佐布里斯特有多么鄙视我。

那么现在的问题就是——兰登为什么要去日内瓦？这位美国教授从昨晚就开始举止失措，而这古怪的旅行目的地又为他那一长串怪异行为清单增添了新的内容。辛斯基绞尽脑汁，仍然无法为此找出合理的解释。

他究竟站在哪一边？

不错，辛斯基认识兰登只有几天的时间，但她通常看人很准，她绝不相信像罗伯特·兰登这样的人会经不住金钱的诱惑。可是，他昨晚中断了与我们的联系。他现在又像某个顽皮的特工一样与我们玩起了捉迷藏。他是不是被人说服，认为佐布里斯特的行为有一点道理？

这个想法令她不寒而栗。

不，她安慰自己。我非常清楚他的声望，他绝不是那种人。

辛斯基四天前的晚上在一架改装过的C-130运输机空荡荡的机舱内第一次见到罗伯特·兰登，这架飞机也是世界卫生组织的移动协调中心。

飞机降落在汉斯科姆机场时刚过晚上七点，那里离马萨诸塞州的剑桥市不到十五英里。辛斯基无法肯定自己能从仅仅电话联系过的这位学术名流身上期待什么，可当他自信地大步登上旋梯来到机舱后部并且带着无忧无虑的笑容跟她打招呼时，她有些喜出望外。

“我猜是辛斯基博士吧？”兰登紧紧握住她的手。

“教授，我很荣幸见到你。”

“感到荣幸的应该是我。谢谢你为我们做的一切。”

兰登个子很高，温文尔雅，相貌英俊，声音低沉。辛斯基估计他当时的衣着就是他在课堂上的装束——一件花呢夹克衫、卡其布裤子、路夫便鞋。考虑到他是在毫无心理准备的情况下直接被人接过来的，这一推测合情合理。他也比她想象的更年轻、更健壮，而这提醒她想起了自己的年龄。我几乎可以做他的母亲。

她疲惫地朝他展露微笑。“谢谢你能来，教授。”

兰登指着辛斯基派去接他的那位缺乏幽默感的下属说：“你的这位朋友没有给我重新考虑的机会。”

“干得好，所以我才付给他工资。”

“护身符真漂亮，”兰登望着她的项链说，“是天青石？”

辛斯基点点头，然后低头看了一眼她那颗蓝宝石护身符，被雕刻成缠绕着节杖的一条蛇。“现代医学界的象征。我相信你一定知道，它叫墨丘利节杖。”

兰登猛地抬起头来，似乎想说什么。

她等待着。什么？

他按下冲动，礼貌地一笑，换了个话题。“为什么请我来这里？”

伊丽莎白指着一张不锈钢桌周围的临时会议区说：“请坐。我有件东西需要你给看看。”

兰登慢慢向桌旁走去，伊丽莎白注意到，这位教授虽然看似对参加一次秘密会议很好奇，却丝毫没有为此心神不宁。这个人处乱不惊。她想知道一旦明白自己为什么会被带到这里来后教授是否还会这么放松。

伊丽莎白请兰登落座后，没有任何寒暄就直接拿出了她和她的团队不到十二小时前从佛罗伦萨一个保险柜里没收的物品。

兰登研究了这个雕刻过的小圆筒好一会儿，然后简要地概述了一些伊丽莎白已经获知的情况。这个物件是古代的圆柱形印章，可以被用来盖印。它上面有一个特别可怕的三头撒旦形象，外加一个单词：saligia。

兰登说，“Saligia是一个拉丁助记符号，意思是——”

“七宗罪，”伊丽莎白说，“我们已经查过了。”

“好吧……”兰登有些不解，“你希望我看看这个东西有什么原因吗？”

“当然有。”辛斯基拿回小圆筒，开始使劲晃动它，里面的搅动球来回移动时发出了嘎嘎的响声。

兰登茫然地看着她的动作，还没来得及问她在干什么，圆筒的一端便开始发亮。她将它对准机舱内一块平整的绝缘板。

兰登不由自主地吹了声口哨，向投出的图像走去。

“波提切利的《地狱图》，”兰登大声说，“依据的是但丁的《地狱篇》。不过，我猜你大概已经知道了。”

伊丽莎白点点头。她和她的团队已经通过互联网识别出了这幅画，而且辛斯基在得知这居然是波提切利的作品时吃了一惊，因为这位画家最著名的作品是他那色彩明亮、理想化的杰作《维纳斯的诞生》和《春》。辛斯基非常喜欢那两幅作品，尽管它们描绘的丰饶与生命的诞生，只会提醒她想起自己无法怀孕这一悲剧——她成就卓越的一生中惟一的重大遗憾。

辛斯基说：“我原本希望你能给我说说这幅画作背后隐藏的象征主义。”

兰登整个晚上第一次露出恼怒的神情。“你就为这个把我叫来了？我记得你说事情很紧急。”

“迁就我一次吧。”

兰登耐住性子叹了口气。“辛斯基博士，一般来说，如果你想了解某幅具体的画作，你应该联系收藏原作的博物馆。就这幅画来说，那应该是梵蒂冈教廷图书馆。梵蒂冈有许多一流的符号学家，他们——”

“梵蒂冈恨我。”

兰登惊讶地看了她一眼。“也恨你？我还以为我是惟一被恨的那个呢。”

她苦笑着说：“世界卫生组织深感推广避孕是对全球健康至关重要——无论是对付艾滋病这样的性传播疾病还是控制人口。”

“而梵蒂冈的看法相反。”

“正是。他们花了大量精力和金钱向第三世界灌输避孕为罪恶这一信念。”

“是啊，”兰登心领神会地微微一笑。“还有谁比一群八十多岁的禁欲男性更适合告诉全世界如何做爱呢？”

辛斯基越来越喜欢这位教授了。

她又摇动小圆筒，给它充电，然后将图像再次投射到墙上。“教授，仔细看看。”

兰登朝图像走去，认真端详着。他越走越近，却又遽然止步。“奇怪，这幅画被人改动过了。”

他没用多久就发现了。“是的，我希望你能告诉我这些改动的意思。”

兰登陷入了沉默，眼睛扫视着整幅图像，驻足观看拼写出catrovacer的十个字母……然后是瘟疫面具……还有边上那句怪异的引文，关于什么“死亡的眼睛”。

“这是谁干的？”兰登问。“来自何处？”

“其实，你现在知道得越少越好。我只是希望你能够分析那些改动的地方，把它们的含义告诉我们。”她指了指角落里的桌子。

“在这里？现在？”

她点点头。“我知道这有些强人所难，可是它对我们的重要性，我怎么说都不为过。”她停顿了一下。“这很可能是生死攸关的大事。”

兰登关切地望着她。“破译这些可能需要一些时间，但是我想它既然对你这么重要——”

“谢谢你，”辛斯基趁他还没有改变主意赶紧打断了他的话。“你需不需要给谁打个电话？”

兰登摇摇头，告诉她自己原本计划一个人安静地过个周末。

太好了。辛斯基让他坐到桌子旁，交给他那个小投影仪、纸张、铅笔和一台笔记本电脑，上面还有安全的卫星连接。兰登一脸的疑惑，不明白世界卫生组织为什么会对一幅改动过的波提切利的画作感兴趣，但他还是尽职尽责地开始了工作。

辛斯基博士估计他会研究数小时都没有突破，因此坐下来忙自己的事。她时不时地能够听到他摇晃那个投影仪，然后在纸上快速地写着什么。刚过了十分钟，兰登就放下铅笔，大声说，“Cerca trova。”

辛斯基扭头看着他。“什么？”

“Cerca trova，”他重复了一遍。“去寻找，你就会发现。这个密码就是这个意思。”

辛斯基立刻过来坐到他身旁。兰登向她解释，但丁笔下的地狱的层次被打乱了，在将它们重新正确排序后，拼写出的意大利语短语便是cerca trova。辛斯基听得入了迷。

寻找并发现？辛斯基感到很诧异。这就是那个疯子给我的信息？这听上去像是一个赤裸裸的挑战。她的心中又响起了他们在美国外交关系委员会见面时这个疯子对她说的最后那句话：看起来我们这支舞才刚刚开始。

“你刚才脸都白了，”兰登若有所思地观察着她，“我想这不是你希望得到的信息？”

辛斯基回过神来，整理了一下脖子上的护身符。“不完全是。告诉我……你认为这张地狱图是在暗示我寻找某样东西吗？”

“当然是。Cerca trova。”

“它有没有暗示我在哪里寻找？”

兰登抚摸着自己的下巴，世界卫生组织的其他人员也聚集了过来，急于想得到信息。“没有明显暗示……没有，但对你应该从哪里开始，我有一个很不错的主意。”

“告诉我，”辛斯基说，兰登没有料到她的语气那么急迫。

“你觉得意大利的佛罗伦萨怎么样？”

辛斯基咬紧牙关，尽量不做出任何反应，但她的手下却没有她那么镇定。他们全都惊讶地相互对望了一眼，其中一人抓起电话就拨号，另一个人则匆匆穿过机舱，向机头走去。

兰登一时摸不着头脑。“是因为我说了什么吗？”

绝对是，辛斯基心想。“你凭什么说佛罗伦萨？”

“Cerca trova，”他回答说，然后快速地详细讲述了瓦萨里在维奇奥宫绘制的一幅壁画背后存在已久的谜团。

就是佛罗伦萨，辛斯基心想，兰登已经给她介绍了太多的情况。她的强硬对手在离佛罗伦萨维奇奥宫不到三个街区的地方跳楼自杀显然不仅仅是巧合。

“教授，”她说，“我刚才给你看我的护身符并且称它为墨丘利的节杖时，你停顿了一下，好像想说什么，但你迟疑了一下后似乎又改变了主意。你本来想说什么？”

兰登摇摇头。“没什么，只是一个愚蠢的看法。我身上的教授部分有时会有一点霸道。”

辛斯基紧盯着他的眼睛。“我之所以这样问是因为我需要知道我是否能信赖你。你本来想说什么？”

兰登咽了口口水，清了清嗓子。“也不是太重要，你说你的护身符是古代的医学象征，这没有错。可是当你称它为墨丘利节杖时，你犯了一个常见的错误。墨丘利的节杖上面盘着两条蛇，而最上方还有翅膀。你的护身符上只有一条蛇，没有翅膀，因此它应该被称作——”

“阿斯克勒庇俄斯节杖。”

兰登惊讶地把头一歪。“正是。”

“这我知道。我只是想试探一下你是否够诚实。”

“你说什么？”

“我想知道你是否会对我说真话，不管那真话可能会令我多么不快。”

“好像我令你失望了。”

“以后不要再这样了。你我只有完全坦诚才能在这件事情上合作。”

“合作？我们不是已经完成了吗？”

“没有，教授，我们还没有完成。我需要你一起去佛罗伦萨，帮助我找到某样东西。”

兰登凝视着她，不敢相信自己的耳朵。“今晚？”

“恐怕是的。我还没有告诉你目前的形势多么严峻。”

兰登摇摇头。“你告诉我什么都不重要。我不想飞往佛罗伦萨。”

“我也不想，”她神色严峻。“但遗憾的是我们的时间不多了。”

第62章

意大利的“银箭”高速列车向北一路疾驰，在托斯卡纳乡间划出一道优雅的弧线。列车光洁的顶部反射着正午的阳光。尽管在以一百七十四英里的时速驶离佛罗伦萨，“银箭”列车却几乎没有发出任何声响，轻柔反复的咔嚓声以及微微摇晃的动感对车上的乘客有着近乎抚慰的效果。

对于罗伯特·兰登而言，刚刚过去的一个小时恍如梦境。

此刻在“银箭”的这辆高速列车上，兰登、西恩娜和费里斯医生坐在一个包厢里，里面有一张行政级包厢的小床铺、四个真皮座位以及一张折叠桌。费里斯用自己的信用卡租下了整个包厢，还买了各种三明治和矿泉水。兰登和西恩娜在床铺旁的卫生间里洗漱过后一阵狼吞虎咽。

当三个人安顿下来、开始了前往威尼斯的两小时火车之旅后，费里斯医生立刻将目光转向了但丁的死亡面具。面具装在密封塑料袋中，就放在他们之间的桌子上。“我们需要破解这个面具要将我们具体带向威尼斯的什么地方。”

“而且要快，”西恩娜补充道，话音里带着急迫感。“这或许是我们阻止佐布里斯特瘟疫的惟一希望。”

“等一下，”兰登用手护住面具。“你答应过我，安全登上这列火车后，会回答我关于过去几天的一些问题。到目前为止，我只知道世界卫生组织在剑桥市请我帮助破解佐布里斯特版本的《地狱图》。除此之外，你还什么都没有告诉我。”

费里斯医生不安地扭动了一下身子，重新开始抓挠脸上和脖子上的皮疹。“我看得出你很沮丧，”他说，“我相信无法回忆起所发生的一切确实令人不安，但是从医学的角度来说……”他望着对面的西恩娜，在得到她的认同后继续说道，“我强烈建议你不要将精力浪费在回忆你不记得的具体细节上。对于遗忘症患者来说，最好的办法就是永远忘记已经忘记的过去。”

“过去的事就让它过去？”兰登火冒三丈。“见鬼去吧！我需要一些答案！你的组织将我带到了意大利，我在这里中了枪，失去了生命中的几天！我想知道这是如何发生的！”

“罗伯特，”西恩娜插嘴道，说话的声音很轻柔，显然试图让他平静下来。“费里斯医生没有说错。一次性地给你大量信息会让你承受不了，肯定不利于你的健康。你不妨想想你还记得的一些零星片段——那位银发女人，‘寻找就会发现’，《地狱图》中那些扭动的躯体——那些混杂在一起，以无法控制的形式突然重现在你脑海里的画面，让你差一点失去所有的能力。如果费里斯医生开始讲述过去几天的事情，他肯定会激发其他记忆，你的各种幻觉又会再次出现。逆向性遗忘症是一种非常严重的疾病。不恰当地触发记忆会对心智造成极其严重的破坏。”

兰登从来没有想到过这一点。

“你一定感到晕头转向，”费里斯补充说，“可是我们目前需要保证你的心智完好，只有这样我们才能往下推进。我们必须破解出这个面具要告诉我们什么。”

西恩娜点点头。

兰登没有吭声，他注意到两位医生似乎达成了一致意见。

兰登默默地坐在那里，努力克服心中的不安。遇到一个全然陌生的人，然后意识到你其实几天前就认识了他，那种感觉怪异极了。还有，兰登心想，他的眼睛里依稀有一些熟悉的东西。

“教授，”费里斯同情地说，“我看得出来你吃不准是否应该信任我，考虑到你所经历的一切，这是可以理解的。遗忘症一个常见的副作用是轻度妄想症与怀疑。”

有道理，兰登想，我现在就连自己的心智都无法信任。

“说到妄想症，”西恩娜开起了玩笑，显然想活跃一下气氛，“罗伯特看到你身上的皮疹后，还以为你感染上了鼠疫。”

费里斯睁大了肿胀的眼睛，放声大笑。“这个皮疹？教授，请相信我，如果我得了鼠疫，我绝对不会用非处方抗组胺药来治疗它。”他从口袋里掏出一小支药膏，扔给兰登。那果然是一支治疗过敏反应的抗痒乳膏，已经用了一半。

“对不起，”兰登觉得自己傻透了，“这一天真够漫长的。”

“别担心。”费里斯说。

兰登将目光转向车窗外，看着意大利乡间的柔和色调连缀融合为一幅安宁的拼贴画。亚平宁山脉的山麓丘陵逐渐取代了平原，葡萄园和农场越来越少。列车不久将蜿蜒通过山口，然后继续下行，一路向东，直奔亚德里亚海。

我这是要去威尼斯，他想，去寻找某种瘟疫。

这一天的经历匪夷所思，兰登感到自己仿佛穿行在一幅风景画中，除了一些模糊的形状外，没有任何特别的细节。就像梦境。具有讽刺意味的是，人们通常是从噩梦中醒来……而兰登感到自己仿佛是醒来之后进入了一场噩梦。

“告诉我你在想什么。”西恩娜在他身旁低声说。

兰登抬头看了她一眼，疲惫地笑了笑。“我一直在想我会在自己家中醒来，发现这一切只是一场噩梦。”

西恩娜仰起头，摆出一副严肃的神情。“要是醒来后发现我不是真的，你就不会想念我了？”

兰登只好向她赔笑。“会的，说实在的，我会有点想你。”

她轻轻拍了拍他的膝盖。“教授，别再白日做梦了，开始干活吧。”

兰登极不情愿地将目光转向但丁·阿利基耶里那张布满皱纹的脸，它正从他面前的桌子上茫然地盯着他。他轻轻拿起石膏面具，将它翻过来，凝视着凹面内螺旋文字的第一行：

哦，有着稳固智慧的人啊

兰登怀疑自己此刻是否当得起此说。但他还是埋头研究起来。

***

在奔驰的列车前方两百英里处，“门达西乌姆号”仍然停泊在亚德里亚海上。甲板下的高级协调员劳伦斯·诺尔顿听到自己的玻璃隔间外传来指关节的轻轻敲击声，他按了办公桌下的一个按钮，不透明的墙壁立刻变成了透明的，外面站着一个个子不高、皮肤被晒成褐色的人影。

教务长。

他脸色严峻。

他一声不吭地走了进来，锁上隔间的门，按了一下按钮，玻璃隔间再次变得不透明。他的身上散发着酒味。

“佐布里斯特留给我们的录像带，”他说。

“怎么呢？”

“我想看看。现在。”

第63章

罗伯特·兰登将但丁死亡面具背后的文字抄写到了一张纸上，以便近距离地分析它。西恩娜和费里斯医生也凑了过来，给他提供帮助，兰登只好尽量不去理会费里斯不断挠痒的动作和他沉重的呼吸。

他没事，兰登安慰自己，强行将注意力集中到面前的诗歌上。

哦，有着稳固智慧的人啊，

请注意这里的含义

就藏在晦涩的诗歌面纱之下。

“我说过，”兰登发声了，“佐布里斯特这首诗的第一诗节取自但丁的《地狱篇》，而且一模一样，是在告诫读者这里的文字暗藏深义。”

但丁那部寓意深刻的著作充满了对宗教、政治和哲学的隐晦评论，兰登经常建议他的学生像钻研《圣经》那样去研读这位意大利诗人——在字里行间努力发掘更深层的含义。兰登继续说道：“研究中世纪寓意式作品的学者们通常将自己的分析分成两类——‘文本’和‘意象’……文本指作品的文字内容，意象指象征信息。”

“好吧，”费里斯急切地说，“那么这首诗从这一行开始——”

“意味着，”西恩娜插嘴道，“我们如果只看表面文字，那我们只能发现其中的一部分含义。真正的含义有可能深藏不露。”

“差不多是这样吧。”兰登将目光转回到文字上，继续大声念出来。

寻找那位欺诈的威尼斯总督

他曾切断马的头

抠出盲人的骨头

兰登说：“嗯，我无法确定无头马和盲人的骨头，但我们似乎应该寻找一位具体的总督。”

“我认为……或许是总督的坟茔？”西恩娜问。

“或者塑像或画像？”兰登说。“威尼斯已经几百年没有总督了。”

威尼斯总督类似意大利其他城邦的公爵，在公元六九七年后的一千年里，总共有一百多位总督统治过威尼斯，他们的世系在十八世纪后期随着拿破仑的征服而终结，但他们的荣耀和权力仍然是令历史学家们特别着迷的话题。

“你们可能知道，”兰登说，“威尼斯两个最受人欢迎的旅游景点——总督府和圣马可大教堂——都是由总督为总督们自己修建的。许多总督就安葬在那里。”

西恩娜望着那首诗，“你是否知道有哪位总督被视为特别危险？”

兰登看了一眼那行诗。寻找那位欺诈的威尼斯总督。“这我不知道，但是这首诗并没有使用‘危险的’这个词，而是用了‘欺诈的’。这里面有区别，至少在但丁的世界里有区别。欺诈是七宗罪之一，而且是其中最恶劣的罪行，罪人在地狱的第九圈也就是最后一圈中接受惩罚。”

但丁所定义的欺诈是背叛自己所爱的人的行径。历史上最臭名昭著的例子是犹大背叛他心爱的耶稣，但丁视这项罪为最大的邪恶，因而将犹大打入地狱最深的核心处，并且以其最不光彩的居民的名字将这里命名为犹大环。

“好吧，”费里斯说，“那么我们要寻找一位有欺诈行径的总督。”

西恩娜点头表示赞同。“这将有助于我们缩小范围。”她停下来，继续阅读那首诗。“可是下一行……一位‘切断马的头’的总督？”她抬头望着兰登。“有没有一位总督切断过马的头？”

西恩娜的这个问题，让兰登的心中浮现出了《教父》中那个可怕的画面。“我想不起来，不过按照下面一句，他还‘抠出过盲人的骨头’，”他扭头望着费里斯，“你的手机能够上网吧？”

费里斯立刻掏出手机，然后举起他那肿胀、患有皮疹的指尖。“我可能很难操作按键。”

“让我来。”西恩娜接过他的手机。“我来搜索威尼斯总督，同时输入无头的马和盲人的骨头。”她开始在小小的键盘上飞快地按动。

兰登又快速浏览了一遍全诗，然后继续大声朗读。

跪在金碧辉煌的神圣智慧博学园内，

将你的耳朵贴在地上，

聆听小溪的流水声。

“我从来没有听说过博学园这个词，”费里斯说。

“这是一个古词，意思是受缪斯女神保护的庙宇，”兰登说，“在古希腊早期，博学园是智者们相聚的地方，他们分享观点，讨论文学、音乐和艺术。第一座博学园是托勒密[177]在亚历山大城图书馆内修建的，比耶稣诞生还早几个世纪。此后，世界各地便出现了几百座博学园。”

“布鲁克斯医生，”费里斯满怀希望地看了西恩娜一眼，“你能不能查找一下威尼斯有没有博学园？”

“威尼斯其实有几十座博学园，”兰登顽皮地笑着说，“它们现在叫做博物馆。”

“啊……”费里斯说，“我估计我们得在更大的范围里搜寻。”

西恩娜一面继续在手机键盘上按键，一面平静地听着他们之间的对话，一心二用对她来说似乎根本不成问题。“好吧，我们在查找一座博物馆，并且将在那里发现一位切断过马头、抠出盲人骨头的总督。罗伯特，有没有哪座特别的博物馆会是查找的好地方？”

兰登已经在思考威尼斯所有最著名的博物馆——学院美术馆、雷佐尼科宫、格拉西宫、佩姬·古根海姆美术馆、科雷尔博物馆——可似乎没有一座符合这些描述。

他又将目光转回到诗歌上。

跪在金碧辉煌的神圣智慧博学园内……

兰登苦笑了一下。“威尼斯倒是的确有一座博物馆完全符合‘金碧辉煌的神圣智慧博学园’的描述。”

费里斯和西恩娜一起满怀希望地望着他。

“圣马可大教堂，”他说，“威尼斯最大的教堂。”

费里斯似乎不敢肯定。“那座教堂是博物馆？”

兰登点点头。“很像梵蒂冈博物馆，而且圣马可大教堂的内部完全由纯金箔片装饰，并因此而闻名于世。”

“一座金碧辉煌的博学园，”西恩娜显得由衷的兴奋。

兰登点点头，确信圣马可大教堂就是诗歌中提到的那座金碧辉煌的庙宇。几百年来，威尼斯人一直将圣马可大教堂称作黄金教堂，兰登认为它的内部是全世界所有教堂中最炫目的。

“诗中还说‘跪’在那里，”费里斯补充道，“而教堂是合乎情理的下跪之所。”

西恩娜再次运指如飞地按动手机键盘。“我在搜索内容中再加上圣马可大教堂。那一定是我们寻找那位总督的地方。”

兰登知道他们会发现圣马可大教堂里到处都是总督，因为那里实际上曾经就是总督们的教堂。他感到自己有了信心，再次将目光转向那首诗。

跪在金碧辉煌的神圣智慧博学园内，

将你的耳朵贴在地上，

聆听小溪的流水声。

流水？兰登有些不解。圣马可大教堂的下面有水？他随即意识到自己这个问题太愚蠢。整个威尼斯城的下面都是水。威尼斯的每座建筑都在慢慢下沉、渗水。兰登的脑海里浮现出圣马可大教堂的形象，他想象着里面什么地方可以跪下来聆听小溪的流水声。一旦听到了……我们该做什么？

兰登将思绪拉回到那首诗上，大声将它念完。

下到水下宫殿的深处……

因为在这里，冥府怪物就在黑暗中等待，

淹没在血红的水下……

那里的泻湖不会倒映群星。

“好吧，”这个画面让兰登深感不安，“我们显然必须顺着小溪的流水声……一路跟踪到某个水下宫殿。”

费里斯挠了挠脸，显得有些泄气。“冥府怪物是什么？”

“地下的，”西恩娜主动说，手指仍然在按着手机键盘，“‘冥府’的意思就是‘地下’。”

“部分正确，”兰登说，“但这个词还有另一层历史含义，通常与神话和怪物相关。冥府怪物指一整类神话中的神和怪物——比如厄里尼厄斯[178]、赫卡特[179]和美杜莎[180]。他们被称作冥府怪物是因为他们居住在冥府，与地狱相关。”兰登停顿了一下。“他们在历史上曾经从地下来到过地上，在人间肆行暴虐。”

三个人沉默良久，兰登意识到大家都在思考着同一件事。这个冥府怪物……只可能是佐布里斯特的瘟疫。

因为在这里，冥府怪物就在黑暗中等待，

淹没在血红的水下……

那里的泻湖不会倒映群星。

“不管怎么说，”兰登尽量不让话题跑得太远。“我们显然要寻找一个地下场所，这至少可以解释诗中最后一行的所指——‘那里的泻湖不会倒映群星’。”

“有道理，”西恩娜说着从费里斯的手机上抬起头来。“如果泻湖位于地下，那么它当然无法有天空的倒影。可是威尼斯有这样的地下泻湖吗？”

“我不知道，”兰登回答说，“但是一座建造在水上的城市具有无限的可能性。”

“万一这个泻湖位于室内怎么办？”西恩娜突然望着他俩问道。“这首诗提到了‘水下宫殿’和‘黑暗中’。你刚才说总督府与大教堂有关，是吗？那意味着那些建筑具备许多这首诗提到的特点——一个神圣智慧的博学园、一座宫殿、与总督有关——而且就位于威尼斯的大泻湖之上，在海平面上。”

兰登思考了一下。“你认为诗中的‘水下宫殿’是总督府？”

“为什么不是呢？这首诗首先要我们在圣马可大教堂下跪，然后顺着流水的声音向前。也许流水声会将我们带到总督府的隔壁。那儿可能有地下喷泉之类的东西。”

兰登多次参观过总督府，知道它体积巨大。这座宫殿是个向四周延伸的建筑群，里面有一个规模庞大的博物馆，还有名副其实的迷宫般的机构办公室、公寓和庭院，外加一个分散在多个建筑中的庞大监狱系统。

“你的话或许有道理，”兰登说，“可是盲目地在那座宫殿里搜寻会花上数天时间。我建议我们严格按这首诗中所说的做。首先，我们去圣马可大教堂，找到这位欺诈总督的坟墓或者塑像，然后跪下来。”

“然后呢？”西恩娜问。

“然后，”兰登叹了口气，“我们使劲祈祷，希望能听到流水声……它总会将我们带向某个地方。”

在此后的沉默中，兰登想象着自己在幻觉中看到的伊丽莎白·辛斯基那张焦急的脸，她在河对岸呼唤着他。时间无多。去寻找，你就会发现！他想知道辛斯基如今身处在何方……她是否没事。那些穿黑制服的士兵现在肯定已经意识到兰登和西恩娜逃走了。他们会用多久追上我们？

兰登重新将目光转向那首诗，竭力摆脱一阵倦意。他望着最后一行诗，心中闪过另一个想法。他不知道这个想法是否值得一提。那里的泻湖不会倒映群星。他的想法虽然可能与他们的寻找不相干，但他还是决定与大家分享。“还有一点我应该提一下。”

西恩娜从手机上抬起头来。

“但丁的《神曲》的三个部分，”兰登说，“《地狱篇》、《炼狱篇》和《天堂篇》，都以同一个词结束。”

西恩娜颇感意外。

“哪个词？”费里斯问。

兰登指着自己抄写的文字的最下方。“这首诗的结尾也用了同一个词——‘群星’。”他拿起但丁的死亡面具，指着螺旋文字的正中央。

那里的泻湖不会倒映群星。

“而且，”兰登接着说，“在《地狱篇》的最后部分，我们看到但丁在一个深坑中聆听小溪的流水声，并且顺着它穿过了一个洞口……走出了地狱。”

费里斯的脸色微微发白。“上帝啊。”

就在这时，“银箭”钻进了一个隧道，包厢内充满了震耳欲聋的呼呼声。

兰登在黑暗中闭上眼睛，尽量放松大脑。他想，佐布里斯特或许是个疯子，但他的确读懂了但丁。

第64章

劳伦斯·诺尔顿感到如释重负。

教务长改变了主意，想观看佐布里斯特制作的视频了。

诺尔顿伸手拿出深红色的记忆棒，将它插进电脑中，与老板一起观看。佐布里斯特那段长达九分钟的怪异信息一直压在他的心头，他盼望着能有另一双眼睛来审视它。

这将不再是我的事了。

诺尔顿屏住呼吸，开始播放。

显示屏变暗，水花的轻柔拍打声充盈着整个隔间。摄像机穿越了地下洞窟的微红色迷雾，虽然教务长没有露出任何明显的反应，诺尔顿还是察觉到他不仅感到困惑，而且有些惊慌。

摄像机不再向前运行，转而慢慢向下倾斜，对准了泻湖的表面，然后突然扎入水下几英尺深处，画面上出现了一块钉在湖底的抛光的钛金属牌。

就在此地，正当此日，

世界被永远改变。

教务长微微退缩了一下。“明天，”他望着那日期低声说。“我们知道‘这个地方’可能是哪里吗？”

诺尔顿摇摇头。

摄像机的镜头转向了左边，显示出水下的一个大塑料袋，里面有一种黄褐色的凝胶状液体。

“那是什么东西？！”教务长拉过一张椅子，坐了下来，眼睛死死盯着那左右摇晃的塑料袋，它如同一个系着绳子的气球般悬浮在水下。

录像还在继续播放，但一种令人不安的寂静笼罩着整个房间。不一会儿，画面一片漆黑，然后洞窟的墙壁上出现了一个长着鹰钩鼻的奇怪身影，他开始用晦涩的语言说话。

我是幽灵……

被迫藏匿地下，被放逐到这个黑暗的洞窟里。血红的河水在这儿聚集成泻湖，它不会倒映群星。我的宣告必须从地球深处向全世界发布。

可这就是我的天堂……孕育我那柔弱孩子的完美子宫。

地狱。

教务长抬头看了一眼。“地狱？”

诺尔顿耸耸肩。“我说过，这段视频非常令人不安。”

教务长重新将目光转向显示屏，目不转睛地观看。

长着鹰钩鼻的身影继续演说了几分钟，谈到了瘟疫，谈到了需要净化人口，谈到了他本人在未来的光荣作用，谈到了他与那些试图阻止他的无知灵魂之间的战斗，也谈到了少数几个忠心耿耿的人——他们意识到过激行动是拯救地球的惟一办法。

不管这场战争的目的是什么，诺尔顿一上午都在琢磨财团是否在为错误的一方效力。

那个声音在继续往下说。

我已经制造出了一个拯救人类的杰作，但我的努力所得到的回报不是赞美和荣誉……而是死亡威胁。

我并不怕死……因为死亡能将预言家变成殉道者……将崇高的思想变成强大的运动。

耶稣。苏格拉底。马丁·路德·金。

总有一天，我也会成为他们当中的一员。

我所创造的杰作就是上帝本人的作品……是来自上帝的礼物，因为上帝赋予了我创造这个杰作所需的智慧、工具和勇气。

现在，那一天越来越近。

地狱就沉睡在我的身下，准备从它湿漉漉的子宫里跳出来……在冥府怪物及其所有复仇女神目光的关注下。

尽管我的壮举很高尚，但我也像你们一样罪孽深重。就连我也犯有七宗罪中最黑暗的一种——面对它的诱惑，很少有人能独善其身。

骄纵。

我在录下这段信息的同时，已经屈从于骄纵的煽动……急于确保整个世界知道我的成就。

为什么不呢？

人类应该知道自己的救赎之源……知道永远封上地狱敞开的大门的那个人的名字！

每过去一小时，结果都会变得更加确定。数学像万有引力定律一样无情，没有任何商量的余地。生命的无限繁荣也几乎毁灭了人类生命，同样将成为人类的救赎。一个活生生的有机体——不管它是善是恶——它的美在于它将毫无杂念地遵循上帝的法则。

多产并繁殖吧。

于是，我将用火……来对付火。

“够了。”教务长说话的声音太低，诺尔顿几乎没有听到。

“你说什么？”

“把视频停下来。”

诺尔顿暂停了播放。“先生，结尾部分其实最可怕。”

“我已经看够了。”教务长看似很不舒服。他在隔间里来回踱步，然后突然转过身来。“我们需要联系FS-2080。”

诺尔顿思考着这步行动。

FS-2080是教务长最信任的一个联系人的代号，正是这个联系人介绍佐布里斯特成为了“财团”的客户。此时此刻，教务长肯定在责备自己相信了FS-2080的判断；推荐贝特朗·佐布里斯特为客户已经给“财团”结构微妙的世界带来了混乱。

FS-2080是这场危机的起因。

围绕佐布里斯特的灾难链条正变得越来越长，而且似乎越来越糟，不仅对财团，而且很可能……对整个世界。

“我们需要知道佐布里斯特的真实意图，”教务长说。“我需要知道他究竟创造了什么，它的威胁是否真实。”

诺尔顿知道，如果说有人知道这些问题的答案，这个人只能是FS-2080。没有人比FS-2080更了解贝特朗·佐布里斯特。是时候了，“财团”得破坏协议，并评估自己有可能在过去一年中不经意地给什么样的疯狂之举提供了帮助。

诺尔顿思考了一下直接面对FS-2080可能带来的后果。仅仅是主动联系对方都有可能存在一定的风险。

“先生，”诺尔顿说，“如果你主动联系FS-2080，你显然需要做得非常微妙。”

教务长掏出手机时，眼睛里闪动着怒火。“我们已用不着考虑什么微妙不微妙了。”

***

戴着涡纹花呢领带和Plume Paris眼镜的男子和他的两个旅伴坐在“银箭”列车的包厢里，尽量克制着不去搔挠他那越来越严重的皮疹。他胸口的疼痛似乎也加重了。

列车终于钻出隧道，男子凝视着对面的兰登。兰登慢慢睁开眼睛，显然刚从遥远的思绪中回过神来。坐在他身旁的西恩娜又将目光转向了男子的手机。由于刚才列车高速通过隧道时没有信号，她将手机放到了桌上。

西恩娜似乎急于继续上网搜索，但她还没有来得及伸手去拿手机，它就突然振动了起来，发出一连串断断续续的铃声。

患有皮疹的男子非常熟悉这铃声，立刻抓起手机，瞥了一眼亮起来的屏幕，尽量掩饰自己的惊讶之情。

“对不起，”他说着站了起来，“是我病中的母亲打来的，我得接一下。”

西恩娜和兰登颇为理解地点点头。男子说了声抱歉，退出包厢，沿着过道快步走进附近的一个卫生间。

患有皮疹的男子接电话的时候锁上了卫生间。“喂？”

电话那头的声音很严肃。“我是教务长。”

第65章

“银箭”列车上的卫生间比商务班机上的卫生间大不了多少，里面的空间仅够让人转身。患有皮疹的男子结束了与教务长的电话交谈，将手机装进口袋。

一切已天翻地覆。他意识到整个景观突然逆转了，他需要一点时间来找到自己的方向。

我的朋友现在成了我的敌人。

他松开涡纹花呢领带，注视着镜中自己那张布满脓包的脸。他的样子比他想象的还要糟糕。可是与他胸口的疼痛相比，他的脸根本不算回事。

他犹豫不决地解开几个扣子，拉出衬衣。他强迫自己望着镜子……仔细查看着赤裸的胸口。

上帝啊。

发黑的区域变大了。

他胸口中央的皮肤是青黑色的，昨天刚开始时只有高尔夫球大小，如今已经有橙子那么大了。他轻轻碰了碰柔软的肌肤，顿时痛得脸都变了形。

他赶紧扣好衬衣纽扣，希望自己还有力气完成该做的事。

接下来的一小时很关键，他想，需要采取一系列微妙的策略。

他闭上眼睛，振作起来，盘算着自己接下来应该怎么做。我的朋友变成了我的敌人，他又想到。

他痛苦地深吸几口气，希望这能让他平静下来。他知道，如果打算隐瞒自己的意图，他就需要保持平静。

要想演得有说服力，内心的平静至关重要。

此人对于欺骗并不陌生，可他的心此刻在怦怦直跳。他又深吸了一口气。你这么多年来一直在欺骗别人，他提醒自己，这就是你的谋生之道。

他硬着头皮准备回到兰登和西恩娜身旁。

这是我最后的一场演出，他想。

作为走出卫生间之前最后的预防措施，他取出了手机里的电池，以确保手机再也用不了。

***

他脸色苍白，西恩娜心想。患有皮疹的男子重新走进包厢，痛苦地叹了口气，坐到座位上。

“没事吧？”西恩娜问，一脸的关心。

他点点头。“谢谢，没事。一切都好。”

显然，她已经得到了对方愿意分享的所有信息。西恩娜转换方向。“我还得用一下你的手机，”她说，“如果你不介意的话，我想再查一查总督的信息。我们也许可以在去圣马可大教堂之前先找到一些答案。”

“没问题，”他说着便从口袋里掏出了手机，查看了一下显示屏。“哦，糟糕，刚才打电话时电就快用光了，现在看样子完全没电了。”他看了一眼手表。“我们马上就到威尼斯了，现在只好等待。”

***

意大利海岸外五英里处，“门达西乌姆号”船上的高级协调员诺尔顿默默地望着教务长，后者有如困兽一般在玻璃隔间里转来转去。教务长打完电话后，脑子一直在飞速运转。诺尔顿很知趣地在他苦苦思索时不发出任何声响。

终于，这位皮肤被太阳晒得黝黑的人开口了，诺尔顿还从来没有听到他的声音如此紧张过。“我们别无选择，必须让伊丽莎白·辛斯基博士看到这段视频。”

诺尔顿一动不动地坐在那里，不想表露出自己的惊讶之情。那个银发恶魔？也就是我们帮助佐布里斯特躲避了整整一年的人？“好吧，先生。要我想办法用电子邮件将视频传给她吗？”

“上帝啊，不行。我们不能冒让公众看到这段视频的风险，那会引发大规模恐慌。我要你尽快把辛斯基博士请到这艘船上来。”

诺尔顿惊得目瞪口呆。他想把世界卫生组织的总干事请到“门达西乌姆号”上来？“先生，这种违反我们保密协议的做法显然风险——”

“照我说的去做，诺尔顿！立刻！”

第66章

“银箭”列车在飞速奔驰。FS-2080眼睛盯着窗外，注视着玻璃上倒映出来的罗伯特·兰登。这位教授仍然在苦苦思索，试图破解贝特朗·佐布里斯特在但丁死亡面具上留下的谜语。

贝特朗，FS-2080心想，上帝啊，我真想他。

失去之痛新鲜如昔。他们两个人相遇的那个夜晚宛如一个神奇的美梦。

芝加哥。暴风雪。

六年前的一月……但仍然恍如昨日。我踏着狂风肆虐的华丽一英里[181]上的积雪，竖起衣领以抵挡让人什么都看不见的雪盲。尽管天气寒冷，我仍然叮嘱自己，任何事都无法阻止我前往目的地。今晚机会难得，我可以聆听伟大的贝特朗·佐布里斯特的演说……就在现场。

我已经看过这个人的所有文章，知道自己幸运地得到了专门为这场活动印制的五百张门票中的一张。

我赶到报告厅时都快冻僵了，但我还是惊恐地发现报告厅里几乎空无一人。演讲取消了？！由于天气恶劣，芝加哥市几近瘫痪……难道就是因为这个，佐布里斯特今天才无法到场？！

可是他来了。

一个高大、儒雅的人走上了讲台。

他个子很高……非常高……炯炯有神的绿眼睛深处似乎承载着世上的所有奥秘。他望着空空的报告厅——里面只有十来位铁杆粉丝——我为报告厅的空空荡荡而感到羞愧。

这可是贝特朗·佐布里斯特！

他凝视着我们，表情严肃。这一刻寂静得可怕。

然后，没有任何征兆地，他突然放声大笑，那双绿眼睛在不停地闪烁。“让这空荡荡的报告厅见鬼去吧，”他大声说，“我下榻的宾馆就在隔壁。让我们一起去酒吧！”

大家欢呼起来，于是一小群人转场去了隔壁的宾馆酒吧，挤进一个大隔间里，点了喝的。佐布里斯特跟我们分享了他研究过程中的故事，他晋身名流的经过，还有他对遗传工程未来的思考。

大家不停地喝着酒，话题转到了佐布里斯特最近对超人类主义哲学的兴趣上。

“我认为超人类主义是人类长久生存的惟一希望，”佐布里斯特这么宣称，他掀开身上的衬衣，露出肩膀上所有的“H+”文身。“大家可以看到，我完全支持它。”

我感到自己仿佛是在和一位摇滚巨星单独相聚。我从来没有想到杰出的“遗传学天才”本人会如此富有蛊惑力，如此迷人。佐布里斯特每次看向我时，他那双绿眼睛都会激发出我身上从未有过的情感……是那种强烈的性吸引。

夜色渐浓，客人们渐渐各自找借口离开，返回到现实生活之中。午夜时，只剩下我独自和贝特朗·佐布里斯特坐在那里。

“谢谢你让我度过了一个美好的夜晚，”我对他说，因为喝了太多酒而有一点醉意。“你是一位了不起的老师。”

“奉承？”佐布里斯特微笑着向我这边靠了靠，我们的大腿碰到了一起。“它会让你心想事成。”

这种调情显然并不恰当，可这天晚上大雪弥漫，我们又是在芝加哥一家人去楼空的酒店中，那种感觉就像整个世界都停止了。

“你怎么打算？”佐布里斯特说，“在我房间里睡一晚？”

我惊呆了，知道自己看起来就像是被汽车大灯照着的一头鹿。

佐布里斯特的眼睛在热烈地闪烁。“让我猜猜看，”他小声说，“你从来没有和一个著名的男人在一起过。”

我脸一红，竭力克制内心的各种情感——尴尬、激动、害怕。“说实在的，”我对他说，“我还从来没有和任何男人在一起过。”

佐布里斯特微笑着又凑近了一点。“我不知道你一直在等什么，但是请让我成为你的第一个吧。”

在那一刻，我童年时所有尴尬的性恐惧和挫败感通通烟消云散……消弭在了雪花纷飞的夜晚。

我有生以来第一次感觉到了一种未被羞耻心困住的渴望。

我想要他。

十分钟后，我们在佐布里斯特的房间里赤身裸体地拥抱在一起。佐布里斯特不慌不忙，双手耐心地在我那毫无经验的胴体上激发出我从未体验过的感觉。

这是我自己的选择。他没有强迫我。

佐布里斯特的双臂紧紧拥抱着我，我感到仿佛世界上的一切都恰如其分。我躺在那里，凝视着窗外雪花飞舞的夜晚，知道我将跟随这个男人去天涯海角。

“银箭”突然开始减速，FS-2080从幸福的回忆中回到了压抑的现实里。

贝特朗……你走了。

他们在一起的第一夜也是不可思议的旅程的第一步。

我不只是他的情人。我成为了他的信徒。

“自由之桥，”兰登说，“我们快到了。”

FS-2080伤心地点点头，凝视着桥下的威尼斯泻湖，想起曾有一次与贝特朗一起在这里扬帆……那个祥和的画面此刻化作了一星期前的恐怖记忆。

他从巴迪亚塔跳下去的时候我在场。

他最后看到的是我的眼睛。

第67章

奈特捷公司的“奖状优胜”飞机在强烈的涡流中颠簸。它从塔西纳诺机场升空后，倾斜着向威尼斯飞去。机上的伊丽莎白·辛斯基博士几乎没有注意到飞机起飞时的颠簸，她一面抚摸着自己的护身符，一面凝视着窗外的天空。

他们终于不再给她注射药物了，辛斯基的头脑清晰了一些。布吕德特工坐在她身旁，一声不吭，大概仍然在琢磨整个事件突如其来的峰回路转。

一切全都逆转了，辛斯基想，仍然在努力相信自己所目睹的一切。

三十分钟前，他们冲进这个小机场，试图在兰登登上他所预定的私人飞机时拦截他。但是，他们没有发现那位教授，只看到一架在空转的“奖状优胜”，以及两位奈特捷公司的飞行员。他们一面在停机坪上踱步，一面查看着手表。

罗伯特·兰登没有露面。

这时，电话打了进来。

手机响起的时候，辛斯基还在她呆了一天的位置——黑色面包车的后座上。布吕德特工走进车里，将手机递给她，脸上一副目瞪口呆的表情。

“夫人，你的紧急电话。”

“谁打来的？”她问。

“他只让我告诉你他有关于贝特朗·佐布里斯特的重要信息传达。”

辛斯基一把抓过手机。“我是伊丽莎白·辛斯基博士。”

“辛斯基博士，你我从未谋面，但我的机构对在过去一年里隐藏贝特朗·佐布里斯特负责。”

辛斯基立刻坐直了身子。“不管你到底是谁，你是在庇护一名罪犯！”

“我们没有干非法的事，但这不是——”

“你居然还敢说没有！”

电话那头的男子耐心地长吸了一口气，说话的声音变得非常轻柔。“你我会有大量的时间来讨论我的行为伦理。我知道你不认识我，但我对你颇为了解。佐布里斯特先生支付给我一笔相当可观的费用，让你和其他人在过去一年中无法找到他。我现在联系你已经违反了我自己严格的保密协议。但是，我相信我们别无选择，只能将我们的资源集中在一起。我担心贝特朗·佐布里斯特可能干了非常可怕的事。”

辛斯基猜不出这个人是谁。“你现在才想到这一点？”

“是的，刚刚才意识到。”他的语气很真诚。

辛斯基不想兜圈子。“你是谁？”

“某个想帮助你的人，趁着还不算太晚。我有贝特朗·佐布里斯特制作的一段视频。他要我向全世界公布……就在明天。我认为你需要立刻看一看。”

“那上面说什么？”

“电话里说不方便。我们得见个面。”

“我怎么知道我该相信你？”

“因为我正要告诉你罗伯特·兰登的位置……以及他为什么行动怪异。”

辛斯基听到兰登的名字时打了个趔趄，然后惊讶地听完了对方的离奇解释。这个人似乎在过去一年中与她的敌人沆瀣一气，可在听完详情后，她的直觉告诉她，她需要相信这个人所说的话。

我别无选择只能答应他。

双方资源整合后，动用那架“被抛弃的”奈特捷“奖状优胜”飞机就成了轻而易举的事。辛斯基和士兵们现在处于追赶状态，正欲飞往威尼斯，因为按照这个人提供的情报，兰登和他的两个旅伴此刻正搭乘火车抵达那里。现在已经来不及动用地方当局了，但电话那头的男人声称他知道兰登要去哪里。

圣马可广场？一想到威尼斯人群最密集的地方，辛斯基就感到浑身发凉。“你是怎么知道的？”

“电话里说不方便，”对方说，“但我必须告诉你，罗伯特·兰登在不知情的情况下与一个非常危险的人同行。”

“谁？！”辛斯基问。

“佐布里斯特最亲密的知己。”对方重重地叹了口气。“一个我信任的人，但那显然是个愚蠢的错误。我相信这个人现在构成了严重的威胁。”

私人飞机搭载着辛斯基和六名士兵向威尼斯的马可波罗机场飞去，辛斯基的思绪回到了罗伯特·兰登身上。他失去了记忆？他什么都想不起来了？这个怪异的消息虽然解释了几件事，却让辛斯基更加难受。她早就后悔让那位杰出的学者卷入到这场危机中来了。

我让他别无选择。

差不多两天前，当辛斯基把兰登招募过来时，她甚至都没有让他回家去取护照。相反，她安排他作为世界卫生组织的特别联络人，不露声色地通过了佛罗伦萨机场。

当笨重的C-130升入空中、向东横跨大西洋时，辛斯基看了一眼身旁的兰登，注意到他好像不太舒服。他死死地盯着机身没有窗户的侧墙。

“教授，你发现这架飞机没有窗户了？它前不久还是一架军用运输机。”

兰登转过身，脸色惨白。“是的，我一进来就注意到了。我在密闭的空间里感觉不舒服。”

“所以你假装在望着一个想象出来的窗户？”

他不好意思地笑了。“差不多吧。”

“那么你看着这个。”她抽出一张照片，放到他面前。照片上是她那位瘦高个、绿眼睛的死敌。“这就是贝特朗·佐布里斯特。”

辛斯基已经向兰登讲述了自己在美国外交关系委员会与佐布里斯特的交锋，他对人口末日方程式的狂热，他那流传甚广的对黑死病给全球带来益处的论述，以及最为不祥的情况即他在过去一年中彻底销声匿迹了。

“那么著名的人物怎么能隐藏这么久而不被人发现呢？”兰登问。

“有许多人在帮他。非常专业的帮助。甚至有可能是某个外国政府。”

“什么样的政府会容忍有人制造瘟疫呢？”

“那种试图从黑市上购买核弹头的政府。别忘了，一种高效的瘟疫也是终极生化武器，相当值钱。佐布里斯特可以轻而易举地向他的合作者撒谎，向他们保证自己创造的东西用途有限。只有佐布里斯特一个人知道他所创造的东西事实上会造成什么样的后果。”

兰登陷入了沉默。

“不管怎么说，”辛斯基继续说道，“即便不是冲着权力或金钱，那些帮助佐布里斯特的人也会因为赞同他的思想而帮他。佐布里斯特有的是信徒，这些人愿意为他做任何事。他也是个名人。事实上，他不久前曾在你们大学发表过一个演说。”

“在哈佛大学？”

辛斯基掏出一支铅笔，在佐布里斯特照片的边上写了字母H，并且在字母后面添上了一个加号。“你是符号学专家，”她说，“你认识这个吗？”

H+

“H+，”兰登微微点点头。“当然认识。几年前的夏天，校园里到处贴满了这个符号。我猜想是一个化学会议。”

辛斯基微微一笑。“不，那其实是2010年的‘人类+’峰会，是超人类主义最大的聚会。H+是超人类主义运动的标识。”

兰登头一歪，仿佛要弄明白这个术语。

辛斯基说，“超人类主义是一种思想运动，可以被视为一种哲学，而且正快速在科学界扎根。它的基本理念是人类应该运用技术来超越我们躯体天生的弱点，换句话说，人类进化的下一步，应该是着手将生物工程应用在我们自己身上。”

“听上去不妙，”兰登说。

“像所有变化一样，那只是一个程度的问题。从技术角度来说，我们多年来一直在改变我们自己的基因结构——研发各种疫苗，让儿童对某些疾病产生免疫力……小儿麻痹症、天花、伤寒。不同之处在于，现在有了佐布里斯特在生殖细胞系基因工程方面取得的突破，我们正逐步了解如何创造可继承的免疫接种，也就是将在核心生殖细胞系层面上影响接种对象的疫苗——让此后的每一代人永远对这些疾病具有免疫力。”

兰登似乎吃了一惊。“这么说，人类将经历一次新的进化，会对许多疾病产生免疫力，比如说伤寒？”

“这更像是辅助进化，”辛斯基纠正他的话，“在正常情况下，进化过程——无论是肺鱼进化出足，还是猿猴进化出与其他手指相对的拇指——都需要数千年的时间才能发生。我们现在可以在一代人身上创造出对应剧烈变化的遗传适应。支持这项技术的人将它视为达尔文‘适者生存’的最终表现——人类变成了一个学会改进自己进化过程的物种。”

“这更像是在扮演上帝的角色，”兰登说。

“我完全同意，”辛斯基说，“但是佐布里斯特与其他许多超人类主义者不同，他竭力辩解说运用我们已掌握的所有力量——比如生殖细胞系基因突变——来改善我们这个物种是人类的进化义务。问题是我们的基因组成就像一个纸牌搭成的屋子，每一张纸牌都与无数其他纸牌相连且得到它们的支撑，其背后的支撑方式常常超出我们的想象。如果我们试图去除某个人类特性，我们可能同时造成几百种其他特征发生移位，并带来灾难性的后果。”

兰登点点头。“进化是一个渐进的过程，这是有道理的。”

“正是！”辛斯基说。她发现自己越来越喜欢这位教授。“我们正在胡乱地摆弄一个花了千万年才完成的过程。现在已经到了非常危险的时刻。我们基本上已经拥有了激活某些基因序列的能力，而这将使我们的后代更加灵敏，更有耐力、体力更强，智力更高——从本质上说成为一种超级人种。这些假设中的‘基因增强’人就是超人类主义者所称的后人类，有些人相信那将是我们物种的未来。”

“听上去很怪异，有点像优生学，”兰登说。

这句评论让辛斯基浑身直起鸡皮疙瘩。

在二十世纪四十年代，纳粹科学家们涉足过一种他们称作优生学的技术，企图用初级基因工程来提高那些具有某些“优秀”基因特质的人的出生率，同时降低那些具有“劣质”种族特质的人的出生率。

基因层面上的种族清洗。

“他们之间有一些相似之处，”辛斯基承认道，“虽然目前还很难预测人如何能创造出新的人种，但这个世界上有许多聪明人都相信，开启这个过程对于我们的生存至关重要。超人类主义杂志《H+》的一位撰稿人将生殖细胞系基因工程称作‘毫无疑问的下一步’，并且宣称它‘浓缩了我们物种真正的潜能’。”辛斯基停顿了一下。“此后，为了捍卫该杂志，他们还在《探索》杂志上发表了一篇文章——《世界上最危险的点子》。”

“我想我会支持后者，”兰登说，“至少从社会文化学的角度来说。”

“怎么讲？”

“嗯，我认为基因增强很像整容手术，要花很多钱，对吗？”

“那当然。并非每个人都付得起钱来改进他们自己或者他们的孩子。”

“这意味着合法的基因增强会立刻创造出一个富人和一个穷人世界。我们目前贫富之间的差距已经越来越大，但基因工程将会创造出超级人种以及……可以想象到的低级人种。你认为人们会在乎百分之一的超级富人操纵整个世界吗？想想看，如果那百分之一也是货真价实的超级物种——更聪明、更强壮、更健康，那将是一种必然会滋生出奴隶社会或者种族清洗的局面。”

辛斯基冲她身旁这位英俊的学者微微一笑。“教授，你已经快速理解了我所认为的基因工程最严重的陷阱。”

“我或许已经理解了这一点，但佐布里斯特仍然让我有些困惑。这些超级人类的想法似乎无一例外都是为了改善人类，让我们变得更健康，治愈致命的疾病，延长我们的寿命。可是佐布里斯特对人口过剩的看法似乎为杀人披上了合法外衣。他的超人类主义和人口过剩的观点似乎相互矛盾，不是吗？”

辛斯基严肃地叹了口气。这个问题问得好，而且遗憾的是它有一个清晰且令人不安的答案。“佐布里斯特真心实意地相信超人类主义，相信借助技术来改善人类；但是，他也相信我们物种会在我们还没有来得及这样做之前就已经灭绝。光是我们的人口数量就会造成我们物种灭绝，我们根本都不会有机会来实现基因工程的美好前景。”

兰登睁大了眼睛。“因此佐布里斯特想减少人口……以争取更多时间？”

辛斯基点点头。“他曾经形容自己被困在一艘船上，旅客的人数每小时增加一倍，而他正绝望地要赶在船被自身重量压沉之前建造出一条救生艇。”她停顿了一下。“他主张将一半的人扔进大海。”

兰登吓了一跳。“这种想法令人不寒而栗。”

“的确。你别弄错了，”她说，“佐布里斯特可是坚信，激烈地遏制人口激增有朝一日会被视为至高的英雄行动……人类选择生存的一刻。”

“就像我说过的，令人不寒而栗。”

“更加恐怖的是，佐布里斯特不是惟一持有这种想法的人。如果佐布里斯特死了，他将成为许多人眼里的殉道者。我不知道我们抵达佛罗伦萨时会碰到什么人，但我们必须非常小心。试图寻找到这种瘟疫的人不止我们，而且为了你的自身安全，我们绝对不能让任何人知道你在意大利寻找它。”

兰登向她介绍了他的朋友伊格纳奇奥·布索尼的情况。布索尼是一位但丁专家，兰登相信布索尼可以安排他在闭馆后悄悄进入维奇奥宫，让他观看佐布里斯特的小投影仪中包含cerca trova字样的那幅画。布索尼或许还能帮助兰登破解关于死亡之眼的那段怪异的引文。

辛斯基将满头银发捋向脑后，目不转睛地望着兰登。“去寻找，你会发现，教授。时间无多。”

辛斯基走进飞机上的储藏室，取出世界卫生组织最安全的危险品保护管——该型号具有生物识别密封功能。

“把你的拇指给我，”她说着将小圆管放到兰登的面前。

兰登一脸的迷茫，但还是按她所说伸出了拇指。

辛斯基设置了危险品保护管的程序，只有兰登一个人可以将它打开。然后，她拿起那个小投影仪，将它安全地放在里面。

“你就把它当做一个便携式保险箱。”她微笑着说。

“还带有生物危害的标识？”兰登显得有些不安。

“我们只有这个。从好的方面来看，谁也不会去胡乱摆弄它。”

兰登道了声歉，去活动活动腿脚，顺便上一趟卫生间。辛斯基想趁他不在时将密封好的小圆管装进他夹克衫的口袋里。可是，小圆管装不进去。

不能让他带着这个投影仪到处转悠，而且谁都能看得出来。她想了想，然后回到储藏室，取出一把手术刀和一套缝合工具。她以专家级的精确在兰登夹克衫的衬里上切开一条口子，仔细缝出一个暗袋，大小刚好可以藏住那个生物管。

兰登回来时，她正在缝最后几针。

教授突然停住脚，紧紧盯着她，仿佛她刚刚在《蒙娜丽莎》上胡乱涂抹过一样。“你在我的哈里斯牌外套的衬里上开了个口子？”

“别紧张，教授，”她说，“我是受过专业训练的外科医生，这几针缝得相当专业。”

第68章

威尼斯的圣卢齐亚火车站是一座低矮的建筑，灰色的石块和混凝土透着一份典雅。它采用了极简主义现代风格的设计，美丽的建筑正面没有任何标识，只有一个符号——飞翔的FS两个字母，也就是意大利国家铁路系统的标识。

由于火车站位于大运河的最西端，抵达威尼斯的旅客一出站就会发现自己完全被威尼斯独特的景观、气味和声音所包围。

对于兰登而言，首先迎接他的总是这里充满咸味的空气，来自海洋的清风夹杂着车站外街头小贩出售的白匹萨[182]散发出的香味。今天，风从东方吹来，空气中带着刺鼻的柴油味，是那些水上计程车发动机空转时发出的，它们在涨潮的大运河上排成了长队。几十位船长向游客挥手呼喊，希望能有人搭载他们的水上计程车、贡多拉[183]、水上巴士和私人摩托艇。

水上的混乱，兰登沉思着，望着水面上的交通阻塞。不知何故，这种在波士顿会把人逼疯的拥堵在威尼斯却感觉很古雅。

运河对岸不远处便是圣—西梅恩—匹卡罗教堂，它那标志性的铜绿色圆屋顶高耸于午后的天空中。这座教堂是全欧洲最折衷的建筑结构。那异常陡峭的圆屋顶以及圆形的高坛均为拜占庭风格，而它那大理石圆柱门廊明显模仿了罗马万神殿的古希腊式入口。主入口的上方为一堵恢弘的三角墙，上面精美的大理石浮雕描绘了许多殉道的基督教圣徒。

威尼斯就是一座露天博物馆，兰登心想，他的目光落到了拍打着教堂台阶的运河河水上。一座慢慢下沉的博物馆。然而，相形之下，威尼斯被海水淹没的隐忧此刻几乎显得微不足道，让兰登揪心的是正潜伏在这座城市下的那个威胁。

而且无人知晓……

但丁死亡面具背面的那首诗仍然萦绕在兰登的脑海里，他想知道这首诗会将他们带往何处。那首诗他已经抄写了下来，就放在他的口袋里，但是面具本身——在西恩娜的建议下——兰登已经用报纸包好，悄悄放在了火车站内一个自助式寄存箱里。虽然对于这样一个珍贵的文物来说，那是一个极不合适的安放之处，可放在寄存箱里肯定比带着这个价值连城的石膏面具在一座到处是水的城市里转悠要安全得多。

“罗伯特？”西恩娜已经和费里斯走到了前面，她指了指水上计程车。“我们时间不多。”

兰登三步并作两步向他们追去，然而作为古建筑爱好者，他觉得无法想象自己会沿着大运河匆匆而过。游玩威尼斯时最愉快的经历莫过于乘坐一路水上巴士——威尼斯最重要的敞篷水上巴士——最好是在晚上，坐在露天座位的最前排，看着被泛光灯照亮的一座座大教堂和宫殿在你身旁漂过。

今天不能坐水上巴士了，兰登心想。水上巴士的超慢速度已经恶名远扬，而水上计程车则要快得多。遗憾的是，火车站外此刻排队等候水上计程车的人一眼望不到尽头。

费里斯显然不愿意等待，他立刻主动出击。在花费了一大把钞票之后，他很快便招来了一辆水上轿车——一艘用南非红木制造的油光锃亮的威尼斯水上计程车，顶上还有折篷。虽然雇佣这艘优雅的小船确实过分了些，但它能确保隐秘、快速的行程——沿大运河到圣马可大教堂只需十五分钟。

船上的驾驶员是位英俊得惊人的男子，身穿定制的阿玛尼西装，看上去与其说像船长还不如说像电影明星。不过，说到底，这里毕竟是威尼斯，尽显意大利优雅之地。

“我叫莫里奇奥·品波尼，”他说，在欢迎大家登船时朝西恩娜使了个眼色。“葡萄酒？柠檬酒？香槟？”

“不用，谢谢，”西恩娜说，然后用意大利语匆匆对他说，请他尽快将他们送到圣马可大教堂。

“那当然[184]！”莫里奇奥又向她使了个眼色。“我的船，她是威尼斯最快的……”

兰登他们在船尾豪华的露天座位上坐下后，莫里奇奥启动了船上的沃尔沃Penta发动机，熟练地将船倒离了岸边。然后，他向右转动方向盘，加大油门，驾驶着他的大船，从一群贡多拉中间穿了过去。时髦的黑色贡多拉在摩托艇的尾流中上下颠簸，几位身着条纹衫的贡多拉船夫冲着他挥舞着拳头。

“对不起[185]！”莫里奇奥抱歉地大声喊道。“是几位要人！”

几秒钟后，莫里奇奥就驶离了圣卢齐亚火车站前拥挤的水道，沿着大运河向东疾驰。当他们在优美的赤足桥下加速时，兰登闻到了当地美食seppie al nero——墨汁鱿鱼——独特的香味，那是从附近岸边搭着天棚的餐馆飘来的。他们在大运河上拐了一个弯，出现在他们眼前的是巨大的、有着圆屋顶的圣耶利米教堂。

“圣卢齐亚，”兰登低声念着教堂一侧铭文上那位圣徒的名字。“盲人的骨头。”

“你说什么？”西恩娜扭过头来，希望兰登对那首神秘的诗又有了更多新的理解。

“没什么，”兰登说，“只是胡思乱想。也许没什么用。”他指着那座教堂说：“看到那铭文了吗？圣卢齐亚就埋葬在这里。我有时也讲授圣徒传的艺术，也就是描述基督教圣徒们的艺术，因此我突然想到圣卢齐亚是盲人的守护神。”

“对，圣卢齐亚！[186]”莫里奇奥插话道，急于为大家效力。“盲人的守护神！你们知道那个故事不？”他回头望着他们，响亮的声音盖过了发动机的轰鸣。“卢齐亚天生丽质，每个男人都渴望得到她。于是，卢齐亚为了向上帝保证自己的纯洁并守护自己的贞洁，她挖出了自己的眼睛。”

西恩娜叹息道：“这才叫献身。”

“为了补偿她，”莫里奇奥接着说道，“上帝给了卢齐亚一双更加美丽的眼睛！”

西恩娜望着兰登。“上帝知道那毫无意义，对吗？”

“上帝的行事奥秘难测。”兰登说，眼前浮现出二十多幅古代大师们描绘圣卢齐亚用盘子托着自己眼球的画作。

虽然圣卢齐亚的故事有无数不同版本，但它们讲述的都是卢齐亚挖出自己那双勾魂摄魄的眼睛，将它们放在托盘上送给最狂热的求爱者，并且轻蔑地说：“我将你最渴望的东西送给你……至于其余的，我请求你永远不要再来打搅！”可怕的是，给卢齐亚带来自残灵感的恰恰是《圣经》，人们永远将她与耶稣那句著名的劝诫联系在一起——“如果你的眼睛让你跌倒，就抠出来丢掉。[187]”

抠出，兰登意识到那首诗中用了同一个词。寻找那位欺诈的威尼斯总督……他曾抠出盲人的骨头。

这一巧合让他感到困惑，他寻思这是不是在暗示圣卢齐亚就是那首诗中所指的盲人。

“莫里奇奥，”兰登指着圣耶利米教堂大声问，“圣卢齐亚的骨骼是不是葬在那座教堂里？”

“一部分是的，”莫里奇奥说，一只手熟练地驾驶着船，同时回头望着船上的旅客，全然不顾前面的交通情况。“但大部分不在那里。人们对圣卢齐亚爱戴有加，她的遗骸分布在世界各地的教堂中。威尼斯人当然最热爱圣卢齐亚，因此我们庆祝——”

“莫里奇奥！”费里斯大声喊叫道。“圣卢齐亚眼睛瞎了，可你没有。看着前面！”

莫里奇奥宽厚地哈哈大笑，转过身去，刚好来得及熟练地避开一艘迎面而来的船只。

西恩娜目不转睛地盯着兰登。“你在想什么？那位抠出盲人骨头的欺诈的总督？”

兰登噘起嘴唇。“我也说不准。”

他快速地跟西恩娜和费里斯讲述了关于圣卢齐亚遗骸——她的骨骼——的历史，那是所有圣徒传中最怪异的一个故事。据说，在美丽的卢齐亚拒绝了一位势力强大的追求者的求爱后，这位男人公开谴责她，并将她绑在火刑架上，要将她烧死。根据传说，她的躯体拒绝燃烧。由于她的肉体能够防火，人们相信她的遗骸具有特殊力量，任何拥有它的人都将高寿。

“魔力骨头？”西恩娜说。

“据信是的，这也是她的遗骸分散在世界各地的原因。两千多年来，大权在握的领袖们都曾试图通过拥有圣卢齐亚的骨骼来阻止衰老和死亡。历史上还没有哪位圣徒的遗骸像她的那样无数次被人偷窃、再偷窃、迁移、分割。她的骨骼至少辗转经历过十多位历史上最有权势的人之手。”

西恩娜问：“包括那位欺诈的总督吗？”

寻找那位欺诈的威尼斯总督，他曾切断马的头，抠出盲人的骨头。

“很有可能，”兰登说。此时他意识到但丁的《地狱篇》非常明显地提到了圣卢齐亚。卢齐亚是三位享受天国之福的女人——三个有福的女人[188]——之一，她们出力召唤来维吉尔，帮助但丁逃出地狱。另外两位分别是圣母玛利亚和但丁心爱的贝雅特丽齐，可见但丁将圣卢齐亚放在了最高的位置上。

“如果你没有说错，”西恩娜说，声音中带着几许兴奋，“那么切断马头的同一位欺诈的总督……”

“……也盗窃了圣卢齐亚的骨骼。”兰登替她说完了后面的话。

西恩娜点点头。“这将大大缩小我们的搜索范围。”她回头瞥了费里斯一眼。“你肯定你的手机没电了？我们或许可以上网查找——”

“一点都没了。”费里斯说。“我刚刚查看过。对不起。”

“马上就到了，”兰登说，“我相信我们会在圣马可大教堂找到一些答案。”

在这场拼字游戏中，圣马可大教堂是兰登惟一感到有绝对把握的一块。神圣智慧的博学园。兰登指望这座大教堂能够透露那位神秘总督的身份……然后，如果幸运的话，再透露佐布里斯特选择释放他制造的瘟疫的具体宫殿。因为在这里，冥府怪物就在黑暗中等待。

兰登刻意不去想鼠疫的事，但是没有用。他常常琢磨这座了不起的城市在其鼎盛时期是什么样子……也就是在鼠疫削弱了它的国力，导致它相继被奥斯曼人和拿破仑征服之前……回到威尼斯政通民顺、成为欧洲商业中心的年代。根据各种流传的说法，当时世界上没有比威尼斯更美的城市，它的百姓所拥有的财富和文化无与伦比。

具有讽刺意味的是，正是威尼斯百姓对外国奢侈品的喜好给它带来了厄运。老鼠隐藏在商船中，致命的鼠疫又躲在老鼠背上，就这样从中国传到了威尼斯。曾经造成中国人口减少三分之二的瘟疫来到欧洲，很快杀死了三分之一的人——不管你是年轻还是年迈，也不管你是富人还是穷人。[189]

兰登读过对鼠疫爆发时威尼斯生活的描述。由于几乎没有干燥的陆地可以掩埋死者，威尼斯的各条运河上漂浮着膨胀的尸体，有些地区堆积的尸体太多，工人们只好像木排工那样将尸体钩到大海里。似乎无论人们怎么祈祷都无法平息鼠疫的怒火。等市政官员们意识到疾病的起因是老鼠时，已经为时太晚。但是，威尼斯仍然颁布了一条法令：所有抵达的商船都必须在海上停泊整整四十天后才能获准卸货。时至今日，四十这个数字——在意大利语中是quaranta——仍然在冷酷地提醒着人们quarantine（检验）一词的由来。

他们乘坐的水上计程车在运河上又急速转了个弯，喜庆的红色篷布顶着微风前进，将兰登的注意力从对死亡的严峻思考中吸引到了左边一栋优雅的三层建筑上。

威尼斯赌场：无限情感。

兰登从未完全弄明白这家赌场横幅上的文字，但这座壮丽的文艺复兴风格的宫殿自十六世纪起就一直是威尼斯景观的一部分。它曾经是一座私人豪宅，如今却是一家要求客人们西装革履穿戴整齐的赌场，而且之所以闻名是因为作曲家理查德·瓦格纳一八八三年完成歌剧《帕西法尔》后不久便在这里因突发心脏病而去世。

过了赌场，运河的右边出现了一座巴洛克风格的建筑，它那具有乡土气息的正面墙壁上挂着一个更大的深蓝色横幅，宣告它是“佩萨罗宫：国际现代艺术美术馆”。兰登数年前曾进去观看过古斯塔夫·克里姆特[190]的杰作《吻》——当然是在它从维也纳借展期间。克里姆特用令人目眩的金叶阐释的一对紧紧拥抱的恋人，激起了兰登对这位画家作品的酷爱。时至今日，兰登仍然感谢佩萨罗宫引发了他对现代艺术的毕生嗜好。

莫里奇奥继续驾驶着水上轿车，在宽阔的运河上加快了速度。

前方出现了著名的里奥多桥，表明去往圣马可广场的行程已经过半。正当船接近那座桥并且要从桥下穿过时，兰登抬起头，看到一个孤独的身影一动不动地站在桥的栏杆旁，带着忧郁的面部表情低头望着他们。

那张脸不仅熟悉……而且恐怖。

兰登本能地退缩了一下。

那张脸很长，面色灰白，有着冷冰冰的死亡之眼和长长的鹰钩鼻。

船从这个不祥的身影下方穿了过去，兰登突然意识到那只是某位游客在展示自己刚买的东西——附近的里奥多市场每天都会卖出的数百个瘟疫面具中的一个。

但是，那个面具今天显得一点都不可爱。

第69章

圣马可广场位于威尼斯大运河的最南端，运河在这里与大海融为一体。俯瞰着这危险交叉点的是Dogana da Mar——海洋海关——那简朴的三角形堡垒，其瞭望塔曾经守卫过威尼斯免遭外国入侵。如今，瞭望塔已经被一个巨大的金色球形建筑所取代，顶上的风向标采用了财富女神的造型，在微风中不断变化着方向，提醒出海的水手们命运莫测。

莫里奇奥驾驶着时髦的快船奔向运河尽头，波涛汹涌的大海突然凶巴巴地出现在他们面前。罗伯特·兰登以前曾多次走过这条线路，只是每次都乘坐体积大得多的水上巴士，因此当他们的豪华水上轿车在大浪上倾斜着前进时，他感到有些不安。

要想抵达圣马可广场码头，他们的船必须穿过一片开阔的泻湖，那里的水面上聚集着数百艘船只，既有豪华游艇和油轮，也有私人帆船和巨型邮轮。那种感觉就像刚刚驶离一条乡间公路，进入了一条八车道高速公路。

西恩娜望着在他们前面三百码处驶过的十层楼高的邮轮，似乎同样感到不安。邮轮的甲板上挤满了旅客，全都扎堆儿拥在栏杆旁，忙着从水上给圣马可广场拍照。邮轮翻腾的尾流中还有三艘其他船只在排队，等待着通过威尼斯最著名的地标。兰登听说最近几年船只的数量快速翻了几倍，以致不论是白天还是黑夜，这里总有船只通过。

掌舵的莫里奇奥望着迎面而来的邮轮船队，又瞥了一眼左边不远处一个带天棚的码头。“我停在哈利酒吧行吗？”他指着因发明了贝里尼鸡尾酒[191]而闻名的餐馆说。“走几步路就可以到圣马可广场。”

“不行，把我们一路送过去，”费里斯示意着泻湖对面的圣马可广场码头命令道。

莫里奇奥大度地耸耸肩。“随你便。等一下！”

发动机旋转起来，水上轿车开始迎着起伏的波浪前行，进入了一条浮标标示的航道。那些经过这里的邮轮看似漂浮在水面上的公寓大楼，卷起的尾流摇晃得其他船只像软木塞一样上下颠簸。

让兰登颇感意外的是，几十艘贡多拉也同样在穿越这条航道，它们细长的船身——近四十英尺长、几乎重达一千四百磅——在汹涌的水面上似乎显得十分平稳。每条船都由一位稳如磐石身穿传统黑白条纹衫的船夫操纵，他站在船尾左侧的平台上，用固定在右边舷缘上的单桨划船。即便是在遇到波涛时，每条贡多拉也都神秘地向左倾斜。兰登知道这种怪异的现象是由船的不对称结构造成的。每条贡多拉的船身都向右侧弯曲，与站在左侧的船夫正好方向相反，目的是避免船夫在右边划船时船身转向左边。

他们从那些贡多拉身旁经过时，莫里奇奥自豪地指着其中一条。“你们看到前面那个金属标志了吗？”他回头大声问道，示意凸出在船首之外雅致的装饰物。“那是贡多拉上惟一的金属构件，称作ferro di prua——船首铁。可以算威尼斯一景！”

莫里奇奥解释说，凸出在威尼斯每条贡多拉船首外的镰刀形装饰有着象征意义，其弯曲的形状代表着大运河，六个刀齿代表着威尼斯的六个区，而它那长方形的刀刃则是威尼斯总督独特的头饰。

总督，兰登的思绪又回到了眼前的任务上。寻找那位欺诈的威尼斯总督，他曾切断马的头……抠出盲人的骨头。

兰登抬头凝视着前方的海岸线，水边有一个树木葱翠的小公园。树顶上方，在碧空的映衬下，红砖砌成的圣马可钟塔尖顶高耸入云，顶端是一个金色的大天使加百利，正从令人目眩的三百英尺高处向下俯瞰。

在一座由于存在下沉趋势而几乎没有任何高楼大厦的城市里，对于所有大胆进入威尼斯迷宫般的运河和水道的人而言，高耸的圣马可钟塔都相当于一座领航的灯塔。迷路的行者只要抬头仰望天空，就能找到圣马可广场。兰登仍然很难相信这座巨大的钟塔曾在一九〇二年倒塌，在圣马可广场上留下一大堆废墟。神奇的是，在这场灾难中惟一失去性命的只是一只猫。

来威尼斯观光的游客都会在许多令人惊叹的地方体验到这座城市独一无二的氛围，但是兰登最喜欢的地方永远是斯齐亚沃尼海滨大道。宽阔的石头大道坐落在水边，于公元九世纪用疏浚出来的淤泥修建而成，从旧军械库一直通到圣马可广场。

海滨大道沿线遍布着高档咖啡馆和雅致的宾馆，甚至还有安东尼奥·维瓦尔第[192]的家族教堂。它的起点是军械库——威尼斯古代造船厂，那里燃烧树枝时散发出的松香味曾弥漫在整个城市的上空，因为造船工人需要将滚烫的沥青涂抹在漏水的船只上，以堵塞漏洞。据说但丁·阿利基耶里就是在参观这些造船厂的过程中得到了灵感，在《地狱篇》里加入了滚烫的沥青河，作为酷刑之一。

兰登的目光转向了右边，顺着海滨大道一直向前，落在了大道引人注目的终点。这里是圣马可广场的最南端，宽阔的广场与大海相连。在威尼斯的鼎盛时期，这个光秃秃的峭壁曾被自豪地称作“所有文明的边缘”。

今天，圣马可广场与大海相连的三百米距离像往常一样至少排满了一百多条黑色的贡多拉，它们紧靠着系泊绳在水中颠簸，镰刀形的船首装饰在广场的白色大理石建筑旁时起时落。

兰登仍然觉得很难完全理解，这座不大的城市——它的面积只相当于两个纽约市的中央公园——居然会从海中崛起，成为西方最大、最富有的帝国。

莫里奇奥将船驶近一些，兰登可以看到广场上到处是人。拿破仑曾经将圣马可广场称作“欧洲的客厅”，而从现在的情况来看，这间“客厅”正在为太多的客人举办一场聚会。整个广场看似快被游客的重量压得沉入海底。

“我的上帝啊，”西恩娜望着那些人群低声语道。

兰登不知道她这么说是因为担心佐布里斯特会选择这样一个人口稠密的场所来释放他的瘟疫……还是因为她觉得佐布里斯特提醒人们人口过剩的危险的确切中了要害。

威尼斯每年的游客数量令人咋舌——估计为世界总人口的0.33%——二〇〇〇年大约为两千万。由于世界人口自二〇〇〇年以来又增加了十亿，威尼斯面对每年新增的三百万游客可谓不堪重负。它像地球一样空间有限，到了某个点上肯定将无法为每一位希望来威尼斯游玩的人运入足够的食物、清除掉足够的垃圾或者提供足够的床铺。

费里斯站在兰登身旁，眼睛不是望着陆地，而是看向大海。他在注视着每一艘驶来的船只。

“你没事吧？”西恩娜好奇地望着他。

费里斯突然转过身来，“没事……我只是在想事情。”他将脸转向船的前方，大声对莫里奇奥说：“尽量靠近圣马可广场停船。”

“没问题！”莫里奇奥挥了一下手。“两分钟！”

水上轿车现在与圣马可广场齐平，右边是恢弘的总督府，高耸在海岸线上。

作为威尼斯哥特式建筑的一个完美范例，这座宫殿体现了低调的优雅。它没有法国或英国宫殿常见的塔楼或尖顶，而是被设计成一个巨大的长方体，以提供尽可能大的内部空间，可以容纳下总督数量庞大的政府与后勤人员。

从海面上望去，总督府占地甚广的白色石灰岩结构本来会显得骄横傲慢，但是所增加的柱廊、石柱、凉廊和四叶形透气孔大大缓和了这种效果。建筑外部布满粉红色石灰岩构成的几何图案，让兰登想起了西班牙的阿尔罕布拉宫。

船驶近停泊处时，宫殿前聚集的一群人似乎让费里斯颇感担心。这些人挤在一座桥上，全都指着将总督府一分为二的一条狭窄运河。

“他们在看什么？”费里斯问，语气中透着紧张。

“叹息桥，”西恩娜回答道，“威尼斯一座非常著名的桥梁。”

兰登顺着狭窄的航道望去，看到了呈一道弧线高架于两座建筑之间的那个雕刻精美的全封闭通道。叹息桥，他想，回忆起了自己童年时最爱看的一部电影——《情定落日桥》，故事依据的是一个传说，如果两个恋人在圣马可大教堂的钟声响起时在这座桥下亲吻，他们将永远相爱。这个极其浪漫的想法伴随了兰登一生。当然，这部电影里还有一位年仅十四岁的可爱的新星，名叫黛安·莲恩[193]，少年兰登立刻迷恋上了她……而且一直对她无法忘怀。

多年后，兰登惊恐地得知叹息桥的名字不是来自激情叹息……而是苦难的叹息。事实上，这座密封的通道将总督府与总督的监狱连在了一起，囚犯们在监狱里受尽折磨后死去，他们痛苦的呻吟从狭窄运河边的铁窗里传出，在运河两边回荡。

兰登曾参观过那座监狱，惊讶地得知最恐怖的不是那些与水位平齐，经常遭水淹的囚室，而是位于宫殿顶层隔壁的囚室。这些囚室被称作“铅顶囚室”，因为屋顶采用了铅板，所以夏天酷热难捱，冬天寒冷刺骨。大情圣卡萨诺瓦[194]就曾被囚禁在“铅顶囚室”中。他被宗教法庭指控犯有通奸和间谍罪，他在被囚禁了十五个月后，通过欺骗狱卒成功逃脱。

“小心！”[195]一条贡多拉刚刚腾出一个泊位，莫里奇奥将自己的水上轿车停进那个泊位时，大声对贡多拉船夫喊道。他在丹尼埃里饭店前找到一个停靠处，这里离圣马可广场和总督府只有一百码的距离。

莫里奇奥将一根绳索扔出去，套住一个系船柱，然后跳上岸，仿佛他在为某部冒险电影试镜一般。将船系牢后，他转过身，向船伸出一只手，帮助他的乘客上岸。

“谢谢，”兰登说，任由这位肌肉发达的意大利人拉他上岸。

紧接着上岸的是费里斯，不过他有些心不在焉，又朝大海望去。

西恩娜是最后一个。魔鬼般英俊的莫里奇奥拉她上岸时深情地凝视着她，似乎在向她暗示如果她甩掉那两位旅伴、继续和他一起留在船上，她会玩得更开心。西恩娜却看似根本没有注意到。

“谢谢你，莫里奇奥，”她心不在焉地说，眼睛紧盯着旁边的总督府。

说完，她带着兰登和费里斯，迈着大步走进了人群。

第70章

贴切地以历史上最著名的一个旅行家命名的马可波罗国际机场位于圣马可广场以北四英里处，就在威尼斯泻湖的水边。

由于是豪华的私人飞机旅行，伊丽莎白·辛斯基十分钟前刚刚下了飞机，现在就已经飞速穿过泻湖，乘坐的是一艘未来风格的黑色交通艇——一艘杜波伊斯SR52“黑鸟”快艇。交通艇是早些时候给她打电话的那位陌生人派来的。

教务长。

辛斯基被困在面包车后座上无法动弹了一整天之后，宽阔的大海让她顿感精力充沛。她转过脸，迎着带有咸味的海风，满头的银发飘荡在她的脑后。从她上一次接受注射到现在已经过去了近两个小时，她终于感到自己清醒过来了。自昨晚以来，伊丽莎白·辛斯基第一次觉得恢复了正常。

布吕德特工和他的手下坐在她身旁，谁也没有说话。即便对眼下这次非同寻常的会面感到担心，他们也知道自己的看法无关紧要，因为做决定的不是他们。

交通艇加速前进，他们的右边出现了一座大岛，岸边低矮的砖房和烟囱星罗棋布。伊丽莎白认出了岛上著名的玻璃吹制工厂，意识到那是穆拉诺岛。

真不敢相信我会故地重游。她想，忍受着内心一阵悲伤的剧痛。兜了一个大圈。

多年前，当她还在医学院读书时，她和未婚夫一起来到威尼斯，参观穆拉诺玻璃博物馆。她的未婚夫在博物馆内看到了一个人工吹制的玻璃风铃，无意中说有朝一日他想在他们家的婴儿间里挂一个那样的风铃。伊丽莎白为自己一直隐瞒那痛苦的秘密而内疚，最终向他讲述了自己童年时患有哮喘病，糖皮质激素治疗摧毁了她的生殖系统这一悲剧。

让小伙子变得铁石心肠的究竟是她的不诚实还是她无法生育，伊丽莎白永远也没法确知了。总之，一星期后，她离开威尼斯时没有了她的订婚戒指。

那次令人心碎的旅行留给她的惟一纪念就是一个天青石护身符。阿斯克勒庇俄斯的节杖是象征医学与良药的合适符号，但在她这段往事中却是一味苦药。不过，她此后还是每天将它戴在了身上。

我那珍贵的护身符，她想，一个希望我给他生孩子的男人留下的分手礼物。

现在，威尼斯的这些岛屿在她的眼里已经失去了浪漫色彩，岛上那些独立的村落让她想到的不再是爱情，而是曾经为了控制黑死病而设置的一个个检验区。

当“黑鸟”交通艇快速经过圣皮埃特罗岛时，伊丽莎白意识到他们的目的地是一艘巨大的灰色游艇，看似停泊在一条深水航道上，正等待着他们的到来。

炮铜色的游艇很像美国军方秘密行动中所用的船只，船身后部绘制的船名也没有为这可能是何种船只提供任何线索。

“门达西乌姆号”？

隐约出现的游艇变得越来越大；不一会儿，辛斯基就能看到后甲板上有一个身影——一个矮壮的男子，皮肤被太阳晒得黝黑，正用望远镜注视着他们。交通艇靠近“门达西乌姆号”宽阔的后停靠平台时，男子走下舷梯来迎接他们。

“辛斯基博士，欢迎登船。”男子彬彬有礼地握住她的手，手掌柔软光滑，绝对不是船夫的手。“我很感激你能过来。请随我来。”

大家上了几层甲板，辛斯基隐约看到这里似乎到处都是忙碌的隔间。这艘奇怪的船上其实到处都是人，而且没有人闲着，人人都在忙碌。

在忙什么呢？

他们继续向上攀登时，辛斯基能听到游艇威力巨大的引擎发动起来，游艇重新开始移动，翻卷起汹涌的尾浪。

我们这是去哪儿？她不免警觉起来。

“我想单独和辛斯基博士谈谈，”男子对士兵们说，然后停下来望着辛斯基。“如果你不反对的话。”

伊丽莎白点点头。

“先生，”布吕德用不容置疑的口气说道，“我想建议你船上的医生给辛斯基博士做个检查。她患有——”

“我没事，”辛斯基打断了他的话。“真的没事，谢谢你。”

教务长看了布吕德好一会儿，然后指着甲板上的一张桌子，有人正往那上面摆放食物和饮料。“先休息一下，这是你们目前所需要的。你们马上又会上岸。”

教务长不再啰嗦，他转身背对着布吕德，将辛斯基请进了一间豪华特等客舱兼书房，并随手关了门。

“要饮料吗？”他指着里面的吧台问。

她摇摇头，还在试图弄明白自己所处的怪异环境。这个人是谁？他在这里干什么？

她的东道主双手十指相抵，形成尖塔状，顶着下巴，正仔细端详着她。“你知道吗，我的客户贝特朗·佐布里斯特称你为‘银发恶魔’？”

“我也给他精心挑选了几个名字。”

男子面无表情，只是走到书桌旁，指着一本大书。“我想请你看看这个。”

辛斯基走过去，看了一眼那本巨著。但丁的《地狱篇》？她想起了在美国外交关系委员会与佐布里斯特相见时，他给她看的那些恐怖的死亡图像。

“这是佐布里斯特两星期前给我的，上面有题词。”

辛斯基仔细看了看扉页上手写的文字，下面还有佐布里斯特的签名。

我亲爱的朋友，感谢你帮助我发现这条路径，

整个世界也会因此感谢你。

辛斯基感到不寒而栗。“你帮他找到了什么路径？”

“我不知道。准确地说，几小时前我一无所知。”

“现在呢？”

“现在，我已经极为罕见地破坏了协议……主动联系了你。”

辛斯基风尘仆仆地赶到这里，完全没有心情进行一场隐晦的交谈。“先生，我不知道你是谁，也不知道你究竟在这艘船上干什么，但是你必须给我一个解释。告诉我，你为什么要为一个受到世界卫生组织到处追踪的人提供庇护。”

尽管辛斯基口气严厉，男子仍然沉着地低声回答道：“我意识到你我的工作目标曾经彼此冲突，但我建议我们忘掉那一切。过去的事已经过去。我感觉到，未来才是我们需要关注的重点，刻不容缓。”

他说完便掏出一个红色小U盘，将它插进电脑，并示意她坐下。“贝特朗·佐布里斯特制作了这段视频，他希望我明天替他传播出去。”

辛斯基还没有来得及说话，电脑显示屏就暗了下来，她听到了流水拍打的轻柔响声。显示屏上的黑色画面中开始慢慢有了图像……一个洞窟的内部，里面到处都是水……很像一个地下池塘。奇怪的是，那里面的水像是从内部照亮的……隐隐闪烁着一种怪异的暗红色冷光。

流水声仍在继续，镜头向下倾斜，进入到水中，焦点对准了洞窟底部，上面覆盖着淤泥。一块亮闪闪的长方形匾牌钉在洞窟底部，上面有一段文字、一个日期和一个名字。

就在此地，正当此日，

世界被永远改变。

日期是明天，名字是贝特朗·佐布里斯特。

伊丽莎白·辛斯基打了个寒战。“这是什么地方？！”她问。“这地方在哪里？”

教务长第一次流露出了些许情感，算是回应：他长叹了一口气，交织着失望与担忧。“辛斯基博士，”他说，“我原本希望你或许会知道这个问题的答案。”

***

一英里之外，在斯齐亚沃尼海滨大道上看向大海，视野中稍稍出现了一点变化。任何仔细观察的人都会发现，一艘巨大的灰色游艇刚刚绕过东面一小块陆地，向圣马可广场驶来。

是“门达西乌姆号”，FS-2080惊恐地意识到。

灰色的船身确定无疑。

教务长来了……时间无多。

第71章

兰登、西恩娜和费里斯靠近水边，穿过斯齐亚沃尼海滨大道熙熙攘攘的人群，费力地走向圣马可广场，他们终于来到了广场的最南端，也就是广场与大海相连的地方。

聚集在这里的游客几乎挤得密不透风，众人被吸引到构成广场边缘的两根伫立的巨柱旁拍照，在兰登周围营造出一种令他产生幽闭恐惧的挤压感。

威尼斯城的官方大门，兰登多少带有一点嘲讽地想，他知道这里也曾被用来公开处决犯人，直至十八世纪。

他看到一根柱子的顶端有一尊怪异的圣西奥多雕像，旁边是他杀死的传说中的龙。兰登一直觉得那条龙更像鳄鱼。

另一根柱子的顶端则是随处可见的威尼斯的象征——飞狮。在整个威尼斯城，人们无论走到哪里都能看到飞狮的形象，它骄傲地将爪子踏在一本打开的书上，书上还有拉丁语铭文Pax tibi Marce, evangelista meus（马可，我的福音传播者，愿和平与你相伴）。据说，这句话是马可刚到威尼斯时一位天使说的，天使还预言马可的遗体将来也会安葬于此。这段虚实难辨的传说后来成为威尼斯人的借口，他们将圣马可的遗骸从亚历山大抢夺过来，埋葬在了圣马可大教堂内。时至今日，飞狮仍然是威尼斯的象征，在整个城市里随处可见。

兰登指了指右边那两根圆柱对面的圣马可广场。“万一我们走散了，就在大教堂的正门口碰头。”

西恩娜和费里斯欣然同意，于是他们开始绕着人群的边缘往前走，沿着总督府的西墙进入了广场。虽然有法律严禁给鸽子喂食，威尼斯那些闻名天下的鸽子似乎仍然活得很滋润，它们有些在人群脚边啄食，有些则俯冲向露天咖啡馆，劫掠没有遮盖的篮子里的面包，让身穿燕尾服的服务员叫苦不迭。

这座巨大的广场与欧洲大多数广场不同，形状不是正方形，而近似字母L。较短的那部分被称作小广场，将大海与圣马可大教堂连接在一起。再往前走，广场突然左拐九十度进入较大的部分，从大教堂一直延伸到科雷尔博物馆。奇怪的是，广场的这部分不是一条直线，而是呈不规则的梯形，广场尽头要窄很多。这种游乐宫式的幻觉使整个广场显得比它实际上更长，地面用地砖铺出的图案勾勒出十五世纪街头商人最初的摊位轮廓，进一步突显了这种效果。

兰登继续向广场拐弯处走去，他能看到远处正前方圣马可钟塔闪亮的蓝色玻璃钟面——詹姆士·邦德在电影《太空城》中就是从那座天文钟里将一个恶棍扔了下去。

进入到左右两边都有建筑遮阴的广场后，兰登才真正开始欣赏这座城市最独特的礼物。

声音。

由于几乎没有汽车或者任何机动车，人们欣喜地发现在威尼斯听不到通常城市交通、地铁和喇叭的喧嚣。威尼斯的声音空间独特、丰富，没有丝毫机械成分，只有人声、鸽子的咕咕声和露天咖啡馆间为顾客演奏的小夜曲那轻快小提琴声。威尼斯的声音迥异于世界上任何其他都市中心。

傍晚的阳光从西边倾泻进了圣马可广场，在铺有石板的广场上投下长长的影子。兰登抬头望着钟塔高耸的尖顶，它矗立在广场上空，雄踞于古老的威尼斯天际线的核心。钟塔上方的凉廊上挤了数百人。光是想想自己如果呆在那上面就已经让兰登不寒而栗。他低下头，继续在人海中穿行。

***

西恩娜毫不费力地跟在兰登身旁，费里斯却落在了后面。西恩娜决定与两个男人保持相同距离，让他们谁也逃不出她的视线。可是，他们之间的距离越拉越大，她不耐烦地回头望着费里斯。费里斯指着自己的胸口，表示他有些喘不过气来，同时示意她先走。

西恩娜照办了，她快步追赶兰登，很快就不见了费里斯的身影。不过，正当她穿行在人群中时，一种不祥之感让她停下了脚步——她也说不清，但她怀疑费里斯是故意落在后面的……仿佛刻意要与他们保持一段距离。

西恩娜早就学会了相信自己的直觉，因此她躲进一个壁龛，从阴影中向外望去，扫视她身后的人群，寻找着费里斯。

他去哪里了？

好像他根本就没有想跟上他们。西恩娜仔细观察着，终于看到了他。她惊讶地发现，费里斯停住了脚，身子弯得很低，正在按着手机的键盘。

还是那部手机，可他告诉我说手机没电了。

她内心深处升起一阵恐惧，她再次认为应该相信自己的感觉。

他在火车上骗了我。

西恩娜注视着他，试图想象他在干什么。悄悄给某人发短信？背着她在网上搜索？试图赶在兰登和西恩娜之前解开佐布里斯特那首诗的秘密？

无论他是出于什么考虑，他都已经公然欺骗了她。

我不能信任他。

西恩娜不知道自己是否应该冲过去面对他，但她立刻决定在他发现自己之前重新混入到人群中。她继续朝大教堂走去，同时寻找着兰登。我得提醒他，不能再向费里斯透露任何信息了。

在离大教堂只有五十码处，她感到一只有力的手从背后拽住了她的毛衣。

她猛地转过身，劈面看到了费里斯。

患有皮疹的费里斯正大口喘着粗气，显然是从人群中一路跑过来追赶上她的。他身上有一种西恩娜从未见过的疯狂。

“对不起，”他上气不接下气地说，“我在人群中走丢了。”

西恩娜刚与他四目相遇就明白了。

他在掩饰着什么。

***

兰登来到圣马可大教堂前时，惊讶地发现自己的两个伙伴根本不在身后。同样令他吃惊的是，大教堂前居然没有游客排队。他随即意识到，现在是威尼斯下午较晚的时候，大多数游客在享用过意大利面加美酒的丰盛午餐之后都会略感疲倦，会决定在广场中逛逛或者慢慢喝杯咖啡，而不是再吸收更多历史知识。

兰登估计西恩娜和费里斯随时会赶到，便将目光转向眼前的大教堂入口。大教堂的正面有时会因提供了“多得令人不知所措的入口”而被人诟病，大教堂较矮的部分几乎完全被五个凹进的入口所占据。这五个入口处密集的柱子、拱门和多孔的青铜大门，即便没有任何其他作用，也极大地增添了整个建筑的亲和力。

圣马可大教堂作为欧洲最精美的拜占庭式建筑的典范之一，明显有着温和、古怪的外观。与巴黎圣母院或者沙特尔大教堂萧索的灰色高塔不同，圣马可大教堂虽然同样雄伟壮观，却显得接地气儿得多。它的宽度大于高度，顶端为五个凸起的雪白圆屋顶，看上去几乎散发出一种轻快的节日气氛，引得几本游览手册将圣马可大教堂比作为一个顶上抹了调合蛋白的婚礼蛋糕。

教堂中央圆屋顶的上方为一座细长的圣马可塑像，俯瞰着以他名字命名的广场。他的脚下是一个隆起的拱门，被绘成深蓝色，上面布满金色的星星。在这个多彩背景的映衬下，威尼斯金色的飞狮傲然站立，充当着这座城市闪耀的吉祥物。

而恰恰是在这头金光闪闪的飞狮下面，圣马可大教堂在向人们展示它最著名的珍宝之一——四匹巨大的铜马，此刻它们在午后的阳光中熠熠生辉。

圣马可的驷马。

这四匹马摆出一副随时准备跃入广场的姿势，跟威尼斯的许多无价之宝一样，它们也是十字军东征时从君士坦丁堡掠夺来的。另一件同样夺取来的艺术珍品是被称作“四帝共治”的紫色斑岩雕刻，就在四匹骏马的下方，位于教堂的西北角。该雕塑最著名的一点是它缺了一只脚，是在十三世纪从君士坦丁堡劫掠回来的过程中损坏的。二十世纪六十年代，这只脚奇迹般地在伊斯坦布尔出土。威尼斯请求土耳其将雕塑失去的这一块移交给他们，但土耳其政府的答复只有一句话：你们偷窃了雕塑，我们保留属于我们的这只脚。

“先生，你买吗？”一个女人的声音将兰登的目光拉回到地面。

一位魁梧的吉普赛女人握着一根高高的杆子，上面挂着各种威尼斯面具，大多采用了流行的全脸风格，是女人们常在狂欢节上戴的那种白色面具。她的商品中还有一些顽皮的半脸“小鸽子式”[196]面具，几个下巴呈三角形的“鲍塔”面具[197]，以及一个不用系带的穆雷塔面具[198]。尽管她兜售的面具五花八门，真正引起兰登注意的却是最上方的一个灰白色面具，长长的鹰钩鼻子下，那双恐怖的无神眼睛似乎在直勾勾地俯视着他。

是鼠疫医生。兰登赶紧将目光转向别处，他不需要别人提醒他来威尼斯的目的。

“你买吗？”吉普赛女人又问了一声。

兰登微微一笑，摇摇头。“它们都很漂亮，但是我不要，谢谢。[199]”

吉普赛女人走了，兰登的目光跟随着那个不祥的鼠疫面具，望着它在人群头顶上方晃动。他重重地叹了口气，再次将目光转向二楼阳台上那四匹铜马。

在一瞬间，他灵光一闪。

兰登突然觉得各种元素撞击到了一起——圣马可的驷马、威尼斯的面具、从君士坦丁堡掠夺的珍宝。

“我的上帝啊，”他低声说，“我明白了！”

第72章

罗伯特·兰登惊呆了。

圣马可的驷马！

那四匹雄壮的骏马，它们那具有皇家气派的颈脖和醒目的项圈，突然激发了兰登的记忆。他此刻意识到，这段记忆解释了但丁死亡面具背面所写的那首神秘的诗中一个的关键要素。

兰登曾经参加过一位名人的婚宴，地点就在新罕布什尔州历史悠久的兰尼米德农场，那里也是肯塔基赛马会冠军得主“舞者印象”的故乡。作为奢华款待的一部分，客人们观看了著名的马术表演团“面具背后”的一场表演。那是一场令人瞠目结舌的精彩表演，骑手身着耀眼的威尼斯服装，脸上戴着全脸面具。马戏团那些乌黑发亮的佛里斯马是兰登见过的最大的马。这些体型巨大的坐骑以雷霆万钧之势在场地上呼啸而过，起伏的肌肉、羽饰的马蹄以及硕长、优美的脖颈后飘动的长达三英尺的马鬃模糊成了一片。

那些美丽的精灵给兰登留下了深刻的印象，他回家后上网查找了一番，发现这种马曾经是中世纪国王们的最爱，不仅被他们用作战马，而且最近刚刚从灭绝的边缘被拯救回来。这种马最初被称作“粗壮形马”，如今被称作佛里斯马，算是向它们的原产地佛里斯兰表达敬意。荷兰的佛里斯兰省也是杰出的绘图艺术家M.C.埃舍尔[200]的故乡。

原来，威尼斯圣马可大教堂上那些粗犷的骏马，其美学灵感正是来自于早期佛里斯马强健有力的身躯。网站上说，圣马可大教堂上的驷马如此之美，以至于它们成为“历史上被盗次数最多的艺术品”。

兰登以前一直认为这一可疑的殊荣当属根特祭坛画[201]，当时便登录ARCA网站，验证自己的看法。国际艺术类犯罪研究联合会（ARCA）并没有提供任何具体排位，却简明扼要地介绍了这座雕塑多舛的命运——它一直是掠夺和盗窃的目标。

这四匹铜马于公元四世纪在希俄斯岛[202]浇注完成，作者是一位希腊雕塑家，姓名不详。铜马一直留在希俄斯岛上，直到狄奥多西二世[203]将它们匆匆运至君士坦丁堡，在竞技场中展出。后来，在第四次十字军东征过程中，威尼斯军队洗劫了君士坦丁堡，当时的威尼斯总督下令用船将这四匹价值连城的铜马塑像运回威尼斯，而这几乎是一个无法完成的任务，因为这些铜马太高太大。它们于一二五四年抵达威尼斯，安装在了圣马可大教堂的门脸之前。

五百多年后的一七九七年，拿破仑征服了威尼斯，霸占了这些铜马，将它们运到巴黎，安放在凯旋门的顶上，供人们瞻望。最后，在一八一五年，随着拿破仑在滑铁卢落败并随后被流放，这些铜马被人从凯旋门上吊了下来，用驳船运回了威尼斯，重新安放在圣马可大教堂的正面阳台上。

兰登虽然对这些铜马的历史相当熟悉，但ARCA网站上的一段话还是让他大吃一惊。

起装饰作用的项圈是威尼斯人于一二〇四年添加的，目的是掩盖为方便用船将他们从君士坦丁堡运往威尼斯而将马头切割下来的痕迹。

下令切割圣马可大教堂铜马马头的那位总督？兰登觉得这简直不可思议。

“罗伯特？”是西恩娜的声音。

兰登从自己的思绪中回过神来，扭头看到西恩娜正穿过人群向他走来，她的身旁紧跟着费里斯。

“诗中提到的那些马！”兰登兴奋地大声说道。“我想出来了！”

“什么？”西恩娜有些茫然。

“我们在寻找那位切断马头的欺诈总督！”

“怎么呢？”

“那首诗所说的并非真正的马匹。”兰登指着圣马可大教堂正面高处，一道阳光正好照亮了那四匹铜马。“而是指的是那些马！”

第73章

“门达西乌姆号”上，伊丽莎白·辛斯基的双手在颤抖。她正在教务长的书房里观看那段视频。虽然她这辈子也曾见过一些令人害怕的东西，但贝特朗·佐布里斯特自杀前制作的这段诡异的视频还是让她感到浑身冰冷。

在她面前的显示屏上，一张长着鹰钩鼻的脸在不停地摇曳，黑影投在某个地下洞窟持续滴水的洞壁上。这个黑影仍在讲述，自豪地描述着他的杰作——他创造的所谓的地狱——将通过对全球人口汰劣存优来拯救世界。

上帝救救我们吧，辛斯基心想。“我们必须……”她说，声音在颤抖。“我们必须找到这个地下位置。现在也许还来得及。”

“看下去，”教务长说，“后面的内容更加怪异。”

突然，那张脸投下的黑影在潮湿的洞壁上越来越大，带着阴森的气息渐渐逼近，直到一个人影猛然出现在画面中。

天哪。

辛斯基正目不转睛地盯着一位全副武装的瘟疫医生——不仅身披黑色斗篷，还戴着令人不寒而栗的鹰钩鼻面具。他径直走到摄像机前，面具占满了整个画面，形成了极为恐怖的效果。

“‘地狱中最黑暗的地方，’他低声说，‘是为那些在道德危机时刻皂白不辨的人准备的。’”

辛斯基感到脖子背后起了一层鸡皮疙瘩。一年前，当她在纽约摆脱掉佐布里斯特时，他在航空公司柜台那里留给她的正是这句话。

“我知道，”这位瘟疫医生继续说道，“有些人称我为恶魔。”他停顿了一下，辛斯基感到他的话所针对的正是她。“我知道有些人认为我是一个无情的野兽，只会躲在面具之后。”他又停顿了一下，走到离摄像机更近的地方。“可是我并非没有脸，也并非无情。”

说到这里，佐布里斯特扯下了面具，撩开了斗篷的兜帽，露出自己的脸。辛斯基惊呆了，目不转睛地盯着她上次在美国外交关系委员会的一片黑暗中见过的那双熟悉的绿眼睛。视频中的那双眼睛里闪动着相同的激情和欲火，但此刻还多了别的东西——一个疯子才有的狂热。

“我叫贝特朗·佐布里斯特，”他凝视着摄像机，“这就是我的脸，毫无遮掩地袒露着，让整个世界看到。至于我的灵魂……如果我能够像但丁为他心爱的贝雅特丽齐那样高高举起我这颗熊熊燃烧的心，你们将看到我也充满了爱。最深沉的爱。对你们所有人的爱。尤其是对你们当中某个人的爱。”

佐布里斯特又向前迈了一步，死死盯着摄像机，语气突然变得异常温柔，仿佛在向一位恋人倾诉。

“我的爱人，”他柔声说，“我珍贵的爱人。你是我的祝福，我的救赎，为我消除一切罪恶，为我捍卫所有美德。是你赤裸着躺在我的身旁，无意间帮我渡过深渊，给了我勇气去履行我现在已经完成的使命。”

辛斯基厌恶地听着。

“我的爱人，”佐布里斯特悲哀的声音继续在鬼气森森的地下洞窟里回荡，“你是我的灵感和向导，我的维吉尔和贝雅特丽齐在你身上合二为一，而这个杰作既属于我也属于你。如果你我像那对不幸的恋人一般，永远不再相见，只要知道我已经将未来交到了你那双温柔的手中，我就死而无憾了。我在地下的工作已经完成，现在我该再次爬到上面的世界中……重新凝望群星。”

佐布里斯特不再说话，群星一词在洞窟里回荡了片刻。然后，佐布里斯特非常平静地伸出手，摸到摄像机，结束了这段视频。

屏幕转为一片漆黑。

教务长关上显示屏。“那个地下的位置，我们没能辨认出来。你呢？”

辛斯基摇摇头。我从来没有见过这种地方。她想到了罗伯特·兰登，想知道他在破解佐布里斯特留下的那些线索方面有没有新的进展。

“不知是否对你有用，”教务长说，“我相信我知道佐布里斯特的恋人在哪里。”他停顿了一下。“是一个代号为FS-2080的人。”

辛斯基猛地站了起来。“FS-2080？！”她震惊地盯着教务长。

教务长同样吃了一惊。“这对你很重要吗？”

辛斯基难以置信地点点头。“这非常重要。”

辛斯基的心怦怦直跳。FS-2080。虽然她不知道这个人的真实身份，但她当然知道这个代号意味着什么。世界卫生组织多年来一直在监视类似的代号。

她问：“你熟悉超人类主义运动吗？”

教务长摇摇头。

“用最简单的话说，”辛斯基解释道，“超人类主义是一种哲学，认为人类应该运用一切现有技术来改造我们物种，让其变得更强大。适者生存。”

教务长耸耸肩，仿佛无动于衷。

“通俗地说，”她接着说下去，“超人类主义运动由一些很负责任的人构成，一些有道德责任感的科学家、未来学家和空想主义者。但是，正如许多运动一样，这场运动中也有一小撮好斗分子，他们认为这场运动发展过慢。他们是末日论思想家，相信世界末日即将到来，必须有人采取过激行动才能拯救这个物种的未来。”

教务长说：“我猜这些人包括贝特朗·佐布里斯特？”

“当然，”辛斯基说，“而且他是这场运动的一位领袖。他不仅天资聪颖，风度翩翩，而且撰写了许多关于世界末日的文章，催生了一大群超人类主义的狂热信徒。今天，他那些狂热信徒中的许多人都使用这些代号，而且所有代号都采用相同形式，两个字母加四个数字，比如DG-2064、BA-2105以及你刚才提到的这个代号。”

“FS-2080。”

辛斯基点点头。“那只能是一个超人类主义者的代号。”

“这些数字和字母有什么意义吗？”

辛斯基指着他的电脑说，“调出你的浏览器，我查给你看。”

教务长有些迟疑，但他还是走到电脑前，打开了搜索引擎。

“查找‘FM-2030’，”辛斯基说着便在他身后坐了下来。

教务长输入了FM-2030，显示屏上立刻出现了数千个网页。

“随便点击一个，”辛斯基说。

教务长点击了最上面的网页，显示屏上出现的是维基百科的一个网页，上面有一位英俊伊朗男子的照片——费雷杜恩·M.艾斯凡迪阿里——文字介绍他为作家、哲学家、未来学家和超人类主义运动先驱。他出生于一九三〇年，将超人类主义哲学介绍给了大众，并且颇有先见之明地预言了体外受精、遗传工程以及全球化文明。

按照维基百科的介绍，艾斯凡迪阿里最大胆的预测是新技术将让他活到一百岁，这对于他那代人而言是极为罕见的事。为了显示自己对未来技术的信心，费雷杜恩·M.艾斯凡迪阿里将自己的名字改为FM-2030，一个将他姓名缩写字母与他年满一百岁的年份合而为一的代号。遗憾的是，他在七十岁时因胰腺癌去世，未能实现自己的目标，但为了纪念他，狂热的超人类主义追随者们仍然采用这种命名方式来表达对FM-2030的敬意。

教务长看完这段文字后，起身走到窗前，久久地呆望着外面的大海。

“这么说，”他终于低声开口道，仿佛是在自言自语，“贝特朗·佐布里斯特的恋人，这位FS-2080，显然也是一个……超人类主义者。”

“毫无疑问，”辛斯基说，“很遗憾我不知道这位FS-2080究竟是谁，但——”

“这正是我要说的，”教务长打断了她的话，眼睛仍然凝视着外面的大海，“我知道。我确切地知道这个人是谁。”

第74章

这里的空气也像是用黄金打造的。

罗伯特·兰登这辈子参观过许多气势磅礴的大教堂，但圣马可金色大教堂总能以其真正的卓尔不凡令他深感震撼。数百年来，人们一直声称只需呼吸圣马可大教堂里的空气就能让人变得比原来更富有。这句话不仅可以被视为一个比喻，也是一个事实。

由于大教堂内部的饰面由几百万块古代黄金箔片构成，据说空气中飞舞的许多尘埃粒子都是货真价实的黄金剥落片。这些悬浮在空中的黄金尘埃与透过西面大窗户倾泻进来的灿烂阳光融为一体，构建出生机勃勃的氛围，既有助于虔诚的人得到精神财富，也使他们得以在深呼吸时，以肺部镀金的形式获取了物质财富。

此刻，西斜的太阳穿过西面的窗户，洒落在兰登的头上，宛如一面金灿灿的宽阔扇子，又似一块耀眼的绸质遮阳篷。兰登肃然起敬，不由自主地深吸了一口气，也感觉到身旁的西恩娜和费里斯在做同样的动作。

“往哪边走？”西恩娜悄声问他。

兰登指了指一个盘旋而上的台阶。大教堂的博物馆部分位于楼上，里面有一个详细介绍圣马可大教堂那些铜马的陈列展览。兰登相信展览将很快能告诉他们，究竟是哪位神秘的总督切割了铜马的头。

他们上楼时，他看得出来费里斯又呼吸困难起来，而西恩娜在向他暗示着什么——她在过去几分钟里一直想引起他的注意。她带着警示的神情悄悄地朝费里斯的方向微微点头示意，做出兰登没有看懂的嘴型。不过，他还没有来得及问她，费里斯就回头看了一眼，只是稍微晚了一拍，西恩娜已经转过目光，直视着费里斯。

“你没事吧，大夫？”她若无其事地问。

费里斯点点头，加快了上楼的步伐。

真是位表演天才，兰登心想，可是她想告诉我什么呢？

他们来到二楼后，可以看到整个大教堂就在他们脚下。教堂的结构采用了希腊十字架[204]形状，与长方形的圣彼得大教堂或巴黎圣母院相比，外观上更呈方形。由于教堂前厅与祭坛之间的距离较短，圣马可大教堂透着一种粗犷坚固的气质，以及极大的亲和力。

不过，为了避免完全没有距离感，圣马可大教堂的祭坛隐藏在一道圆柱构成的屏障之后，顶上还有一个颇有气势的十字架。祭坛上方为一华丽天盖所笼罩，这便是全世界最珍贵的祭坛装饰品之一——名扬四海的“黄金围屏”。这块“金色布匹”其实是一道宽阔的镀金银质背景幕布，称其为布匹只是因为它将以前的一些杰作——主要是拜占庭珐琅瓷片——融合在一起，交织成一个哥特式的框架。由于上面装饰着大约一千三百颗珍珠、四百颗石榴石、三百颗蓝宝石以及大量祖母绿宝石、紫水晶和红宝石，“黄金围屏”与圣马可的驷马一起被视为威尼斯最有价值的珍宝之一。

从建筑的角度来说，“大教堂”一词指欧洲或西方修建的任何东拜占庭式的教堂。由于仿造了君士坦丁堡的查士丁尼圣使徒大教堂，圣马可大教堂具有典型的东方风格，所以旅游指南常常建议游客们将它视为参观土耳其清真寺的一个可行的替代项目，因为很多穆斯林的礼拜堂就是由拜占庭式的教堂改造而成的。

兰登虽然从不认为圣马可大教堂可以替代土耳其那些壮丽的清真寺，但他也不得不承认，人们只需参观圣马可大教堂十字形结构右翼旁的那些密室，就能满足他们对拜占庭艺术的狂热，因为那里面藏着所谓的圣马可珍宝——二百八十三件价值连城的圣像、珠宝和圣杯，件件璀璨晶莹，都是从君士坦丁堡掠夺来的。

兰登高兴地看到，这个下午大教堂里比较安静。尽管里面仍然有大量人群，但他至少可以自由走动。他穿过一群群人，领着费里斯和西恩娜去往西边的窗户，游客们可以从这里来到外面的阳台上，观看那些铜马。兰登虽然对确认那位总督的身份充满信心，但他仍然在想着此后的下一步行动——找到那位总督本人。他的坟墓？他的塑像？考虑到摆放在这座教堂、地下室以及圆顶坟墓里的塑像多达数百座，那可能还需要其他形式的帮助。

兰登看到一位女讲解员正带领一群人参观，他礼貌地打断了她的讲解。“对不起，”他说，“埃托雷·维奥今天下午上班吗？”

“埃托雷·维奥？”女讲解员用古怪的眼神望着兰登。“是的，当然，不过[205]——”她突然眼睛一亮，停住了。“Lei è Robert Langdon, vero?！你是罗伯特·兰登，对吗？”

兰登耐心地笑了笑。“是我。我能和埃托雷聊聊吗？”

“可以，可以！”女讲解员示意自己的旅游团稍等片刻，然后就匆匆离开了。

兰登和该博物馆的研究馆员埃托雷·维奥曾经一起在一部介绍圣马可大教堂的短纪录片中出镜，而且此后一直保持着联系。“埃托雷撰写了介绍这个大教堂的书籍，”兰登向西恩娜解释说，“有好几本呢。”

西恩娜似乎仍然对费里斯不放心。兰登领着他们穿过二楼，走向西面的窗户时，费里斯一直紧跟在他们身旁。他们来到窗户前，铜马强健的后腿在午后阳光的照射下留下了清晰可辨的侧影。在外面的阳台上，游客们在四处走动，一面欣赏着那些铜马，一面俯瞰着圣马可广场壮观的全景。

“它们就在那里！”西恩娜指着通往阳台的门惊呼道。

“不完全正确，”兰登说，“我们在阳台上看到的这些铜马其实是复制品，圣马可的铜马原物出于安全和妥善保护的考虑存放在室内。”

兰登领着西恩娜和费里斯顺着走廊来到一个灯光明亮的凹室，一模一样的四匹铜马似乎正从砖结构拱门背景中向他们奔来。

兰登带着由衷的赞赏指着那些塑像。“这才是原物。”

兰登每次近距离地观看这些铜马时，都会情不自禁地为它们肌肉组织的质地和细节而惊叹。唯其覆盖全身美轮美奂的金绿色铜锈才更凸显出它们起伏不定的皮肤那戏剧性的外观。对于兰登而言，这四匹经历过无数动荡之后仍然完好如昔的铜马，总在提醒着他保存伟大艺术品的重要性。

“它们的项圈，”西恩娜指着马脖子上的装饰性项圈说，“你说那些项圈是后来加上去的？为的是遮挡住切口？”

兰登已经给西恩娜和费里斯介绍过他在ARCA网站上看到的“切割过的马头”的细节。

“显然是的，”兰登说着朝旁边的文字说明牌走去。

“罗伯特！”他们身后传来了一个热情洋溢的声音。“你伤到我了！”

兰登转过身，看到埃托雷·维奥正挤过人群向他们走来。埃托雷一脸和气，满头白发，身穿蓝色西装，脖子周围挂着一条吊着眼镜的长链子。“你居然敢来我的威尼斯而不给我打电话？”

兰登笑着握住了他的手。“埃托雷，我想给你一个惊喜。你气色不错。这两位是我朋友，布鲁克斯医生和费里斯医生。”

埃托雷向他们问好，然后后退一步，打量着兰登。“和医生一起旅行？你生病了？你的衣服是怎么回事？你是想变成意大利人？”

“都不是，”兰登笑着说，“我是来了解一些有关这些铜马的信息的。”

埃托雷顿时来了兴趣。“还有什么是我们的著名教授不知道的？”

兰登放声大笑。“我想知道这些铜马在十字军东征年代的运输过程中，马头被切割下来的事。”

埃托雷·维奥脸上的表情仿佛兰登刚刚询问过女王的痔疮一样。“天哪，罗伯特，”他低声说，“我们不谈这些事。如果你想看看被切割下来的脑袋，我可以带你去看被斩首的卡尔玛涅奥拉[206]或者——”

“埃托雷，我需要知道哪位威尼斯总督切割过马头。”

“这种事从来没有发生过，”埃托雷反驳道，“我当然听到过那个传说，但几乎没有任何历史文献暗示有哪位总督干过——”

“埃托雷，求你了，就算卖我一个人情吧，”兰登说，“按照那个传说，究竟是哪位总督？”

埃托雷戴上眼镜，看着兰登。“根据传说，我们这些可爱的马是威尼斯最聪明、最具欺骗性的总督运来的。”

“欺骗性？”

“是啊，这位总督欺骗所有人参加了十字军东征。”他满怀期待地望着兰登。“这位总督拿着国家的钱远航去埃及……但他将军队带向了其他地方，攻克了君士坦丁堡。”

听上去像是欺诈，兰登暗想。“他叫什么名字？”

埃托雷皱起了眉头。“罗伯特，我还以为你学的是世界历史呢。”

“没错呀，但这个世界太大了，历史又太悠久，我只能寻求帮助。”

“那好吧，我再给你最后一条线索。”

兰登准备抗议，但随即意识到那样做只是白费力气。

“这位总督活了近一个世纪，”埃托雷说，“这在当时是个奇迹。信迷信的人认为他的长寿源于他勇敢地从君士坦丁堡拯救了圣卢西亚的遗骨，并且将它们带回到威尼斯。圣卢西亚失去了眼睛——”

“他抠出了盲人的骨骼！”西恩娜脱口而出，瞥了兰登一眼，而兰登也刚刚得出相同看法。

埃托雷用怪异的眼神看了西恩娜一眼。“可以这么说吧，我想。”

费里斯突然脸色变得异常苍白，仿佛刚才穿过广场的那段漫长路程以及后来攀登楼梯的努力还没有让他缓过气来。

“我应该补充一句，”埃托雷说，“这位总督非常热爱圣卢西亚，因为他本人也失了明。他在九十高龄时，仍然站在这个广场上，虽然无法看见，却在鼓动十字军东征。”

“我知道是谁了，”兰登说。

“我希望你已经知道了！”埃托雷微笑着说。

他那过目不忘的记忆更多地适用于图像，而不是没有来龙去脉的理念，因此让兰登醒悟的是一件艺术品——古斯塔夫·多雷的一幅著名插图，描绘了一位消瘦、失明的总督，他双手高举过头顶，在鼓动一群人参加十字军。多雷那幅插图的名称依然清晰地印在他的脑海：《丹多洛劝诫十字军》。

“恩里科·丹多洛[207]，”兰登大声说，“那位似乎永远活着的总督。”

“太棒了！”埃托雷说。“我还担心你的记忆老化了呢，老朋友。”

“和我身上的其他部分一起老化了。他葬在这里吗？”

“丹多洛？”埃托雷摇摇头。“不，不在这里。”

“在哪儿？”西恩娜追问道，“在总督府？”

埃托雷摘下眼镜，想了想。“别着急，威尼斯的总督太多，我想不起来——”

他话还没有说完，一位神色惊慌的讲解员跑了过来，将他拉到一边，对他低声耳语了几句。埃托雷大惊失色，看着像是被吓坏了。他立刻匆匆走到栏杆旁，望着下面。随即他转过身来面对着兰登。

“我马上就回来，”埃托雷大声说，然后就急匆匆地离开了。

兰登一头雾水，也走到栏杆边，向下望去。下面出什么事了？

他起初什么也没有看到，那里只有游客在到处乱转。但是过了一会儿，他意识到许多游客都将目光转向了同一个方向，也就是教堂大门。一队威风凛凛、身穿黑色制服的士兵刚刚进入教堂，在教堂前厅呈扇状散开，堵住了所有出口。

身穿黑色制服的士兵。兰登感到自己的双手抓紧了栏杆。

“罗伯特！”西恩娜在他身后喊道。

兰登的视线仍然停留在那些士兵身上。他们是怎么找到我们的。

“罗伯特！”她在紧急呼喊。“出事了！快来帮我！”

兰登听到她的呼救声很是诧异，在栏杆边转过身来。

她去哪里了？

他随即看到了西恩娜和费里斯。在圣马可驷马前的地面上，西恩娜正跪在费里斯的身旁……费里斯抽搐着倒在了地上，双手紧紧抓着胸口。

第75章

“我看他是心脏病发了！”西恩娜大声叫道。

兰登立刻赶到费里斯医生趴着的地方，看到他张着大嘴，喘不上气来。

他这是怎么啦？！对于兰登而言，一切都在同一时刻向他涌来。士兵们已经到了楼下，费里斯躺在地上抽搐，兰登顿时感到浑身无力，不知道自己该转向何方。

西恩娜俯身松开费里斯的领带，扯开他衬衣最上面几个纽扣，让他呼吸容易一些。可是就在费里斯的衬衣敞开那一霎那，西恩娜猛地一缩，惊叫一声，用手捂着嘴，踉踉跄跄地后退了几步，死死盯着费里斯那袒露的胸口。

兰登也看到了。

费里斯胸前的皮肤已经严重变色，他的胸骨上横着一块不祥的青紫色瘀斑，大小如一个葡萄柚。费里斯看上去像是被炮弹击中了胸膛一样。

“这是内出血，”西恩娜抬头望着兰登，惊恐写在她的脸上。“难怪他一整天都喘不上气来。”费里斯扭过头，显然想开口说话，但他只能发出含糊的声音。游客开始聚集到他们身旁，兰登感到情况马上就会变得一片混乱。

“那些士兵就在楼下，”兰登提醒西恩娜，“我不知道他们是怎么找到我们的。”

西恩娜脸上的惊愕和恐惧立刻化作了愤怒。她低头瞪着费里斯，“你一直在欺骗我们，是不是？”

费里斯又想开口说话，却一个音也发不出来。西恩娜粗粗搜查了费里斯的衣服口袋，掏出了他的钱包和手机，将它们装进自己的口袋，然后起身居高临下地怒视着他。

就在这时，一位意大利老太太挤过人群，怒气冲冲地对着西恩娜大声嚷嚷着。“你击打他的胸口！”[208]她用拳头使劲捶着自己的胸口。

“不！”西恩娜厉声说道。“心肺复苏术会要了他的命！你看看他的胸口！”她转身望着兰登。“罗伯特，我们必须离开这里。立刻。”

兰登低头望着费里斯，后者正绝望地死死盯着他，眼神中充满了哀求，仿佛他有话要说。

“我们不能就这样丢下他不管！”兰登急切地说。

“相信我，”西恩娜说，“那不是心脏病。我们必须走，现在就走。”

人群慢慢聚集过来时，游客开始大声呼救。西恩娜一把抓住兰登的手臂，力气大得惊人，硬将他从混乱的现场拽出来，来到了阳台上的新鲜空气中。

兰登一时什么也看不见。直接照射在他的眼前的太阳，已经低垂到了圣马可广场的西端，整个阳台沐浴在一片金色的光芒中。西恩娜拉着兰登的手，左转沿着二楼露台向前，穿过刚刚走到外面观看广场和圣马可驷马复制品的游客人群。

他们顺着长方形大厅的前面部分快步前行，正前方就是泻湖。湖面上一个怪异的侧影引起了兰登的注意——一艘极其现代的游艇，外观像某种未来派的战舰。

他还没有来得及细想，就和西恩娜一起再次往左拐，顺着大教堂西南角的阳台奔向“告示门”。这是大教堂与总督府相连的附属建筑，之所以被称作“告示门”，是因为总督们总是将各种法令张贴在那里，让公众阅读。

不是心脏病突发？费里斯那青紫色胸口的画面牢牢地印在了兰登的脑海里，一想到自己有可能会听到西恩娜对费里斯真实病情的诊断，他突然感到万分恐惧。不仅如此，情况似乎急转直下，西恩娜不再相信费里斯。难道这就是她早些时候想引起我注意的原因吗？

西恩娜突然猛地站住脚，将身子探到典雅的栏杆外，偷偷看着下面圣马可广场一个隐蔽的角落。

“混蛋，”她说，“我没有料到这儿有这么高。”

兰登凝视着她。你想从这里跳下去？！

西恩娜看上去被吓坏了。“罗伯特，我们不能落入他们的手中。”

兰登转身对着大教堂，望着他们正后方那扇用铸铁和玻璃制造的沉重大门。游客们进进出出，如果兰登的估计没有错，他们只需穿过那道大门就能重新回到教堂后半截附近的博物馆中。

“他们把所有出口都堵死了，”西恩娜说。

兰登思考着他们的逃跑选项，最后只想出了一条。“我想我看到里面有一样东西可以解决这个难题。”

兰登甚至都没来得及细想，就领着西恩娜回到了大教堂里。他们绕着博物馆转了一圈，尽量混迹在人群中，不暴露自己。许多游客都将目光转向了斜对面，观望着宽阔的中殿另一边费里斯周围的骚动。兰登注意到那位怒气冲冲的意大利老太太正将两个身着黑制服的士兵带到外面的阳台上，向他们透露兰登和西恩娜逃跑的路线。

我们得快点，兰登心想。他扫视着周围的墙壁，终于在一大块壁毯附近看到了他在寻找的东西。

墙上的设备呈鲜黄色，上面贴着一个红色警示不干胶：消防报警器[209]。

“火警？”西恩娜说。“这就是你的计划？”

“我们可以随人群一起溜出去。”兰登伸手抓住报警手柄。什么也没有发生。他不假思索地立刻行动，用力往下一拉，看着上面的机械装置干净利落地砸碎了里面的玻璃小圆筒。

兰登所期待的警报声和混乱场面并没有出现。

周围一片寂静。

他又拉了一下。

没有任何动静。

西恩娜呆呆地望着他，仿佛他疯了一样。“罗伯特，我们这是在一座石头大教堂里，周围到处都是游客！你认为这些公用火灾报警器会处于启动状态吗，只要有一个捣乱者——”

“那当然！美国的消防法——”

“你这是在欧洲。我们没有那么多律师。”她指了指兰登身后。“而且我们也没有时间了。”

兰登回头看了一眼他们刚刚穿过的那道玻璃门，两名士兵正匆匆从阳台进来，冷酷的眼睛扫视着四周。兰登认出其中一人正是那名肌肉发达的特工，他们逃离西恩娜的公寓时，就是他向三轮摩托上的他们开了枪。

兰登和西恩娜几乎没有任何其他选择，只能溜进一个关闭的旋转楼梯间，重新回到一楼。他们来到楼梯口时，在楼梯间的阴影中停顿了一下。圣殿的对面站着几个士兵，把守着出口。他们正密切扫视着整个屋内的情景。

“我们要是走出去，肯定会被他们看到。”兰登说。

“这个台阶还可以往下，”西恩娜小声说。她指着脚下的台阶，那里有一块帷幕，上面写着游客止步[210]，将下面的台阶隔绝了开来。帷幕背后的旋转台阶变得更为狭小，最下面一团漆黑。

馊主意，兰登心想。下面是地下室，而且没有出口。

西恩娜已经跨过了帷幕，正摸索着顺旋转台阶下到地下室里，消失在黑暗中。

“下面是空的，”西恩娜从下面悄声说。

兰登并不感到意外。圣马可大教堂的地下室与许多其他地方不同，因为这是一座仍在使用的礼拜堂，会定期在圣马可的遗骸面前举行仪式。

“我好像看到自然光了！”西恩娜小声说。

这怎么可能呢？兰登竭力回忆自己以前参观这个神圣的地下空间时的情景，猜想西恩娜看到的大概是长明灯——位于地下室中央圣马可坟墓上方永远亮着的电灯。不过，听到上方传来了脚步声后，兰登根本来不及细想，就飞快地跨过帷幕，并且确保自己没有移动它，他将手掌贴在粗糙的石墙上，摸索着顺旋转台阶下行，从人们的视线中消失了。

西恩娜正在台阶底部等着他，她身后的地下室隐在什么也看不见的一团漆黑中。这是一个低矮的地下室，古老的柱子和砖砌拱道支撑着低得令人心慌的石头天花板。整个大教堂的重量都压在这些柱子上，兰登心想。他的幽闭恐惧症已经开始发威了。

“我说过，”西恩娜低声说，微弱的自然光隐隐照出了她那漂亮的脸庞。她指了指墙壁高处几个弧形小透气窗。

是采光井，兰登意识到。他已经忘了这里有采光井。这些采光井的目的是将明亮的光线和新鲜的空气引入狭窄的地下室里，通往从上方的圣马可广场垂下来的深竖井。窗玻璃外的铁窗棂采用了十五个连锁圆圈图案。兰登虽然怀疑它们是否可以从里面打开，但它们的高度及肩，看上去很牢固。可即便他们真的成功通过窗户逃到了竖井中，他们也无法从竖井爬出去，因为竖井高逾十英尺，顶上还有沉重的防护格栅。

在竖井透进来的昏暗光线中，圣马可大教堂地下室看似月光下的森林——树干式的柱子像茂密的树丛，在地上投下了长长的厚重黑影。兰登转身望向地下室中央，那里的圣马可坟墓上亮着一盏孤零零的灯。与这座大教堂同名的人就安息在祭坛背后的石棺中，它的前面有几张靠背长凳，供那些有幸应邀来威尼斯基督教中心敬拜的人落座。

兰登的身旁突然亮起了一盏小灯，他回过头，看到西恩娜正握着费里斯的手机，手机屏幕发出了亮光。

兰登愣了一下，随即回过神来。“我记得费里斯说他的手机没电了。”

“他撒谎，”西恩娜在不停地输入文字，“他在许多事情上都撒了谎。”她皱起眉头，望着手机，然后摇摇头。“没有信号。我还以为我可以查到恩里科·丹多洛坟墓的所在地呢。”她快步走到采光井旁，将手机高高举过头顶，靠近玻璃，想得到信号。

恩里科·丹多洛，兰登心想。他刚刚只顾着赶紧逃离，几乎没有机会认真考虑这位总督的事。尽管他们目前处境不妙，但他们这次造访圣马可大教堂确实达到了目的：得知了那位欺诈总督的身份——他曾切断过马头……还曾取出盲人的骸骨。

遗憾的是，兰登不知道恩里科·丹多洛的坟墓究竟在哪里，埃托雷·维奥显然也不知道。他对这座大教堂了如指掌……或许对总督府也同样熟悉。埃托雷没有能立刻想起丹多洛的墓地所在，这表明他的坟墓可能根本就不在圣马可大教堂或者总督府附近。

那么它究竟在哪里呢？

兰登瞥了西恩娜一眼，她已经将一张长凳拖到一个采光井下，并站到了上面。她打开窗户插销，猛地将窗拉开，然后将费里斯的手机伸到外面的竖井中。

外面圣马可广场的声响从上面传了下来，兰登突然想知道是否有办法从这里出去。长凳后面有一排折叠椅，兰登琢磨着是否能将一把折叠椅举起，扔进采光井。也许上面的格栅也是从里面闩上的？

兰登在黑暗中快步向西恩娜走去。他刚走了几步，额头便猛然撞击到了什么东西上。他倒退了几步，身子一软，跪倒在地，一时间，他以为有人袭击了他，但随即意识到不是那么回事，于是责骂自己竟没想到他六英尺的身躯远远超出了拱顶的高度，因为这里的拱顶是按照一千多年前普通人的身高修建的。

正当跪在硬邦邦的石头地面上，让眼前的金星慢慢消失时，他发现自己正低头望着地面上的一个铭文。

Sanctus Marcus[211]。

他盯着铭文看了很久。让他感到惊愕的不是铭文中圣马可的名字，而是铭文所用的语言。

拉丁文。

由于一整天都浸泡在现代意大利语中，现在突然看到用拉丁文书写的圣马可的名字，兰登有些不知所措。他随即意识到，这门已经消亡的语言在圣马可去世时曾是罗马帝国的通用语。

兰登的脑海里闪过了第二个念头。

在十三世纪初，也就是恩里科·丹多洛执政和第四次十字军东征时期，最强势的语言仍然是拉丁文。一位重新征服君士坦丁堡、给罗马帝国带来极大荣耀的威尼斯总督绝对不会以恩里科·丹多洛的名字下葬，采用的很可能会是他的拉丁文名字。

Henricus Dandolo.

想到这里，一个遗忘了很久的画面像浮现在他的脑海中，让他有一种触电般的感觉。虽然这个画面是他跪在礼拜堂中时出现的，但他知道这并不是神给他的灵感。更有可能的是，那只是一个视觉提示，激发他的大脑瞬间将不同的头绪联系在一起。突然出现在兰登记忆深处的这个画面是丹多洛的拉丁文名字……镌刻在一块破损的大理石板上，周围镶嵌着华丽的瓷砖。

Henricus Dandolo.

兰登想象着这位总督朴实的坟墓标识，激动得几乎喘不上气来。我到过那里。正如那首诗所言，恩里科·丹多洛的确埋葬在一座金碧辉煌的博物馆里——神圣智慧博学园——但那不是圣马可大教堂。

真相浮现之后，兰登慢慢挣扎着站了起来。

“没有信号，”西恩娜说。她从采光井爬了下来，朝他走来。

“已经不需要了，”兰登吃力地说，“金碧辉煌的神圣智慧博学园……”他深吸一口气。“我……弄错了。”

西恩娜的脸变得苍白。“千万别告诉我找错了博物馆。”

“西恩娜，”兰登低声说，他感到很不舒服，“我们找错了国家。”

第76章

外面的圣马可广场上，兜售威尼斯面具的吉普赛女人正倚靠着大教堂外墙稍事休息。她像往常一样，选定她最喜欢的位置——地面上两个金属隔栅之间的一个小壁龛。这个地方非常理想，她在这里可以放下重量不轻的货物，观看落日。

多年来，她在圣马可广场目睹过许多事，但这会儿引起她注意的怪事却不是发生在广场上……而是发生在广场下面。脚边传出的一声巨响让她吃了一惊，她透过一个隔栅向里面的竖井望去，狭窄的竖井大约有十英尺深。竖井底部的窗户开着，有人将一张折叠椅扔进了竖井，刮擦着地面。

吉普赛女人讶异地看到，紧跟着折叠椅出现的是一个漂亮的女人，留着金色马尾辫，背后显然有人在托举她。她正从窗户爬出来，进入到小小的竖井里。

金发女郎站起身后立刻抬头向上望去，看到吉普赛女人正透过隔栅望着她时，她显然受了惊吓。她用一根手指压住嘴唇，示意吉普赛女人不要出声，然后冲着她微微一笑。她打开折叠椅，站到上面，将手伸向隔栅。

你个子太矮了，吉普赛女人心想。你这究竟是在干什么？

金发女郎重新下了折叠椅，与教堂地下室里的什么人说话。竖井里的空间非常狭小，有了折叠椅后，她几乎连落脚的地方都没有。不过，她还是站到一旁，腾出空间，让第二个人从大教堂地下室里爬出来，进入到拥挤的竖井中。这第二个人身材高大，一头黑发，身穿昂贵的西服。

他也抬头向上望去，隔着铁格栅与吉普赛女人四目相对。他笨拙地转动了一下四肢，与金发女郎换了个位置，爬到了摇摇晃晃的折叠椅上。他个子比她高，伸出手后打开了隔栅下面的安全闩。他踮起脚，双手按在隔栅上，用力向上托举。隔栅向上抬起了一英寸左右后，他又只好让它落下。

“Può darci una mano？”金发女郎大声对吉普赛女人说。

帮你们一把？吉普赛女人心想，根本不打算卷入到这种事情中。你们这是在干什么？

金发女郎掏出一个男式钱包，从里面抽出一张一百欧元纸币，挥舞着要给她。这个小贩连着卖三天面具也挣不到这么多钱。可讨价还价是她的看家本领，她摇摇头，伸出两根手指。金发女郎又抽出了一张纸币。

吉普赛女人不敢相信自己会有这样的好运，耸耸肩，不情愿地同意了。她尽量摆出若无其事的表情，蹲下身，抓住铁隔栅，死死盯着男子的眼睛，好与他同时用力。

就在男子再次向上托举时，吉普赛女人用力向上一拉，她那两只胳膊由于多年来一直举着她兜售的商品而变得粗壮有力。隔栅慢慢向上升起……开启了一半。正当她以为他们就要成功时，她的下方传来了一声巨响，男子不见了踪影。折叠椅在他的重压之下垮塌了，他重新掉进了竖井里。

铁隔栅在她的手中突然变得重了许多，她真想将它放回去，可那两百欧元给了她力量。她使出全身力气，拉起隔栅，试图让它靠在大教堂的墙壁上。隔栅终于靠到墙上去时，发生了砰的一声巨响。

吉普赛女人气喘吁吁地低头望去，竖井里只有两个扭成一团的人影和被压坏了的折叠椅。男子重新站起身，拍打掉身上的灰尘。吉普赛女人将手伸进竖井，索要应该给她的钱。

马尾辫女郎无比感激地朝她点点头，将两张纸币举过头顶。吉普赛女人向下伸出手，但还是够不到。

把钱给那男人呀。

竖井里突然出现了一阵骚动，大教堂内传出了愤怒的叫喊声。竖井里的男人和女郎惊恐地转过身，从窗户旁退缩了回去。

接下来，一切都乱成了一团。

黑发男子采取果断措施，他蹲下身，手指交叉成一个窝形，不由分说地命令女郎踩着他的手。她踩了上去，他用力将她举起来。她顺着竖井壁往上爬，并且用牙齿咬住那两百欧元，腾出双手努力去够着井沿。男子继续往上托举她，越来越高……越来越高……她的双手终于伸到了井沿之上。

她猛地一用力，像爬出游泳池那样进入了广场中。她把钱塞进吉普赛女人的手中，立刻转过身，跪在井沿旁，伸手去拉那男子。

太晚了。

黑色长衣袖里强有力的胳膊像某个饥饿怪物的触须一样，已经伸进竖井，牢牢抓住了男子的双腿，将他拖回到窗户旁。

“快跑，西恩娜！”男子高喊，一面仍在挣扎。“快跑！”

吉普赛女人看到他们四目相对，相互传递着痛苦与遗憾……然后一切都结束了。

男子被人粗暴地拉了回去，穿过窗户，重新进入了大教堂里。

金发女郎低头呆望着下面，满脸惊愕，眼睛里充满了泪水。“对不起，罗伯特，”她低声说，停顿了一下后又补充道，“为所发生的一切。”

女郎一转眼便以百米冲刺的速度蹿进了人群，马尾辫左右摇晃着。她跑进狭窄的“时钟百货”小巷……消失在了威尼斯的中心。

第77章

在浪花轻柔的拍打声中，罗伯特·兰登慢慢恢复了知觉。他闻到了浓烈的抗菌剂夹杂着咸涩海风的味道。他感到整个世界在他的身下左右摇晃。

我这是在哪儿？

他记得几只强有力的大手牢牢抓住了他，将他从采光井中拉回到了大教堂的地下室里，他在死死挣扎。那似乎就是刚才的事。可奇怪的是，他现在感觉到自己的身下不是圣马可大教堂冰冷的石头地面……而是柔软的床垫。

兰登睁开眼，打量着四周。这一个看似医疗机构的小房间，只有一个舷窗。左右晃动的状况还在继续。

我是在船上？

兰登只记得自己被一名黑衣士兵按倒在大教堂地下室的地面上，并且听到他怒气冲冲地对他低声呵斥道：“别再想逃跑了！”

兰登记得自己在高声呼救，而那些士兵则试图捂住他的嘴。“我们需要把他从这里带走，”一名士兵对同伴说。

他的同伴不太情愿地点点头。“那好吧。”

兰登感到有几个力道很足的指尖熟练地摸索着他脖子上的动脉和静脉，找到颈动脉上的精确位置后，那些手指开始集中施压。几秒钟内，兰登的视线便开始模糊，他感到自己在渐渐失去意识，大脑开始缺氧。

他们想杀了我，兰登心想，就在圣马可的坟墓旁。

他的眼前开始变黑，但似乎不是一片漆黑……更像是一抹灰色，还不时插进来各种柔和的形状和声音。

兰登不知道已经过了多久，但周围的世界正开始重新变得清晰起来。他只知道自己目前身处某种船载医务室中，周围的无菌环境和异丙醇气味制造出了一种似曾相识的错觉——仿佛兰登兜了个圈子之后又回到了原处，像前一天晚上那样在一家陌生的医院里苏醒过来，只剩下一些零碎的记忆。

他立刻想到了西恩娜，不知她是否安全。他仍然可以看到她那双含情脉脉的褐色眼睛在凝视着他，眼神中充满悔恨与恐惧。兰登在心中祈祷她能够成功逃脱，祈祷她平安地逃离威尼斯。

我们找错了国家，兰登惊恐地意识到恩里科·丹多洛坟墓的真实所在地后，便立刻告诉了她。那首诗中提到的神秘的神圣智慧博学园根本不在威尼斯……而是在世界的另一边。正如但丁的文字所警告的那样，那首谜一样的诗的含义“就藏在晦涩的诗歌面纱之下”。

兰登曾打算在他们成功逃出大教堂地下室后，立刻将一切解释给西恩娜听，可他一直没有机会。

她逃脱了，只知道我没有成功。

兰登感到自己的腹部有东西在缩紧。

瘟疫仍然在那里……在世界的另一边。

兰登听到医务室外传来了靴子踏在过道上的响声，他转过脸，看到一个身穿黑制服的男人走进了他的船舱。来人正是那位把他按倒在地下室地面上的壮实士兵，他的眼神冰冷。他走近时，兰登本能地退缩了一下，但是他已经无路可逃。这些人爱怎么处置我就怎么处置我吧。

“我这是在哪儿？”兰登责问道，声音里充满了愤怒。

“在游艇上，停靠在威尼斯附近。”

兰登望着这个男人制服上的绿色徽章——一个地球，周围的字母为ECDC。兰登从来没有见过这个标识，也没有见过这些字母缩写。

“我们需要你的信息，”士兵说，“而且我们时间不多。”

“我怎么会把信息告诉你？”兰登问。“你差一点要了我的命。”

“远不是那么回事。我们只是采用了一种柔道缴械技术，名叫‘绞技’。我们根本不想伤害你。”

“你今天上午朝我开了枪！”兰登大声说，清晰地回忆起了子弹击中西恩娜那辆疾驰的三轮摩托挡泥板的砰砰声。“你射出的子弹差一点击中我的脊椎骨末梢。”

对方眯起了眼睛。“如果我想击中你的脊椎骨末梢，我肯定能击中。我只开了一枪，想射中电动车的后轮胎，然后就能阻止你们逃走。我有令在身，要与你取得联系，并且弄清楚你究竟为什么表现得那么反常。”

兰登还没有来得及解读他的这番话，就又有两名士兵走了进来，向他的床边靠近。

走在他们之间的是一个女人。

一个幻影。

优雅飘逸，超凡脱俗。

兰登立刻认出她就是自己幻觉中的那个形象。站在他面前的这个女人高贵美丽，一头银色长发，佩戴着一个蓝色天青石护身符。由于她以前每次出现在他的幻觉中时，背景都是遍地尸首的恐怖画面，兰登花了一点时间才敢相信站在他面前的她确实是血肉之躯。

“兰登教授，”这个女人走到他的床边，疲惫地笑着说，“看到你没有事，我就松了口气。”她坐下来，给他把脉。“我知道你得了遗忘症。你还记得我吗？”

兰登细看了她一会儿。“我……有一点印象，但是不记得是否见过你。”

女人朝他凑近一点，脸上的表情非常凝重。“我叫伊丽莎白·辛斯基，是世界卫生组织总干事，我请你帮我查找——”

“一种瘟疫，”兰登勉强说，“是贝特朗·佐布里斯特制造出来的。”

辛斯基点点头，脸色缓和了一些。“你还记得？”

“不记得了。我醒过来时是在一家医院里，只有一个奇怪的小投影仪，以及你的幻象，在告诉我去寻找并发现。我一直在努力寻找，可这些人却试图杀死我。”兰登指着那些士兵说。

那名肌肉发达的士兵立刻摆出一副愤愤然的神情，显然想反驳，但伊丽莎白·辛斯基摆手阻止了他。

“教授，”她柔声说，“我相信你现在一定很困惑。由于是我把你拉进了这一切当中，后来发生的一切把我吓坏了。谢天谢地，你现在终于安全了。”

“安全？”兰登说。“我被人抓到了一条船上！”你也一样！

银发女人体贴地点点头。“由于你得了遗忘症，我担心我接下来要告诉你的许多事会让你摸不着头脑。不过，我们时间有限，许多人都需要你的帮助。”

辛斯基迟疑了一下，仿佛拿不定主意该如何说下去。“[212]先，”她说，“我希望你能明白，布吕德特工和他的手下从来没有想伤害你。他们有令在身，无论采用何种方式，都必须与你重新取得联系。”

“重新取得联系？我不——”

“教授，请听我说。一切都会说清楚的。我保证。”

兰登把背靠回医务室的床中，辛斯基博接下去的讲述令他头晕目眩。

“布吕德特工和他的手下是SRS小组——监测与反应支持小组。他们归欧洲疾病预防与控制中心领导。”

兰登瞥了一眼他们制服上的ECDC徽章。疾病预防与控制？[213]

她接着说下去。“他的小组专门负责监测并控制可传染疾病威胁。从本质上说，他们是特种部队，专门缓解急性、大规模卫生风险。你曾经是我寻找到佐布里斯特制作出来的传染病的主要希望，所以当你消失时，我给SRS小组下达了命令，要他们找到你……我将他们调到佛罗伦萨，给我提供支援。”

兰登目瞪口呆。“那些士兵是你的手下？”

她点点头。“是从欧洲疾病预防与控制中心借调来的。你昨晚失踪并且不再与我们联系之后，我们推测你肯定是遇到了一些变故。直到今天早晨，我们的技术支持团队看到你在查看哈佛大学邮箱，我们这才知道你还活着。对于你这种奇怪的举动，我们当时惟一的解释是你站到别的阵营里去了……可能另外有人出了一大笔钱，要你替他找到这种传染病。”

兰登摇摇头。“这太荒谬了。”

“是啊，这种情况虽然可能性很小，却是惟一合乎逻辑的解释。由于风险太高，我们不敢贸然行事。当然，我们绝对没有想到你得了遗忘症。当我们的技术人员看到你的哈佛大学邮箱突然被启用时，我们跟踪电脑上的IP地址，来到了佛罗伦萨的那座公寓，并开始采取行动。可是你骑电动车跑了，和那个女人一起。这让我们更加怀疑你已经开始为别人效力。”

“我们从你身边经过！”兰登激动得说不出话来。“我看到了你，坐在一辆黑色面包车的后座上，周围都是士兵。我还以为你被他们抓了。你当时显得神志不清，好像他们给你注射了什么药物。”

“你看到我们了？”辛斯基博士显得很意外。“奇怪的是，你没有说错……他们的确给我注射了药物。”她停顿了一下。“可那是我的命令。”

兰登完全弄糊涂了。她让他们给她注射药物？

“你可能不记得了，”辛斯基说，“可是当我们的C-130飞机降落在佛罗伦萨时，由于气压变化，我得了阵发性位置性眩晕。这是一种使人严重衰弱的内耳疾病，我以前也曾犯过。这种疾病只是暂时性的，并不严重，却能让患者头昏恶心，几乎无法抬头。平常我会躺到床上，忍受剧烈的恶心，但我们正面临佐布里斯特这场危机，因此我给自己开了处方，每小时注射一次胃复安，以免我感到恶心想吐。这种药有一个严重的副作用，就是让人顿生困意，但它至少能够让我在汽车后座上通过电话指挥行动。SRS小组想带我去医院，但我命令他们在完成寻找到你的任务之前不得这么做。幸运的是，在我们飞往威尼斯的途中，这种眩晕终于结束了。”

兰登气得身子往后一仰，重重地倒在床上。我一整天都在逃离世界卫生组织的人，而正是这些人当初吸纳了我。

“教授，我们现在言归正传。”辛斯基的语气很急迫。“佐布里斯特制造的瘟疫……你是否知道在什么地方？”她凝视着他，眼中充满了强烈的期待。“我们的时间非常紧迫。”

离这里很远，兰登想说，但有些事让他欲言又止。他瞥了一眼布吕德，这个人早晨曾向他开枪，刚才又差一点勒死他。在兰登看来，这一切变化得太快，他不知道究竟该相信谁。

辛斯基俯下身来，脸上的表情更加严肃。“我们原以为那种传染病就在威尼斯，那个想法对吗？告诉我们在哪儿，我立刻派人上岸。”

兰登犹豫不决。

“先生！”布吕德不耐烦地吼了起来。“你显然知道一些事情……告诉我们它在哪儿！难道你不明白即将发生什么吗？”

“布吕德特工！”辛斯基转身怒视着他。“够了，”她命令道，然后回头望着兰登，静静地说下去。“考虑到你所经历的一切，我们完全理解你有些茫然失措，不知道该相信谁。”她凝视着他的眼睛。“可我们的时间不多了，我请求你相信我。”

“兰登能站起来吗？”一个陌生的声音问道。

门口出现了一个男人，身材不高，保养得很好，皮肤被太阳晒得黝黑。他老练地静静打量着兰登，但兰登在他的眼睛里看到了危险。

辛斯基示意兰登站起来。“教授，我本来不想跟这个人合作，但目前的形势十分严峻，我们别无选择。”

兰登犹豫不决地将双腿伸到床外，站直了身子，花了一点时间恢复平衡。

“跟我来，”男人说着便向门口走去。“你需要看一样东西。”

兰登站在那里没有动。“你是谁？”

男人停住脚，手指交叠成教堂尖顶形状。“名字并不重要。你可以叫我教务长。我经营着一个机构……我很遗憾地说，我这个机构犯了一个错误，帮助贝特朗·佐布里斯特达到了他的目的。我现在正努力亡羊补牢。”

“你想让我看什么？”兰登问。

男人目不转睛地盯着兰登。“这件东西会让你确信我们都是同盟军。”

第78章

兰登跟着皮肤黝黑的男子穿行在甲板下迷宫般幽闭恐怖的过道中，辛斯基博士和ECDC士兵排成单行尾随在后。在接近一个楼梯时，兰登希望他们会上到阳光下，可他们却顺着楼梯下到了游艇更深处。

此刻，他们来到了游艇的最底部，他们的向导领着他们穿过一大片封闭的玻璃隔间——其中一些为透明墙壁，另一些则采用了不透明墙壁。每一个隔音隔间里，不同雇员都在忙着往电脑里输入信息，或者在打电话。那些碰巧抬头并注意到兰登他们从这里经过的雇员，看到游艇这个部位出现陌生人时都大吃一惊。皮肤黝黑的男子点头让他们放心，然后继续前行。

这是什么地方？兰登在心中琢磨着。他们又穿过了几个精心布局的工作区。

他们的东道主终于来到了一个大会议室前，大家鱼贯而入。他们刚刚落座，男子便摁下一个按钮，玻璃墙突然发出嘶嘶声，变得不再透明，将他们密封在了里面。兰登吓了一跳，他以前从未见过这种装置。

“我们在哪儿？”兰登终于忍不住问道。

“这是我的船——‘门达西乌姆号’。”

“‘门达西乌姆号’？”兰登问。“就像……希腊欺骗之神普色乌度罗勾伊的拉丁文名字？”

男子露出了钦佩的表情。“没有多少人知道这一点。”

算不上什么高雅名称，兰登心想。门达西乌姆是一个见不得人的神，统治着所有小普色乌度罗勾伊——那些擅长作假、说谎和捏造的邪恶精灵。

男子掏出一个红色小U盘，将它插入会议室后面的一摞电子设备中。一块巨大的平板液晶显示器亮了起来，头顶的灯光开始转暗。

在寂静的期待中，兰登听到了水花拍打的轻响。他起初以为这声音来自船外，但随即他便意识到响声来自液晶显示屏的喇叭。屏幕上慢慢出现了一个画面——一个滴水的洞壁，摇曳的红光照亮了它。

“这段视频是贝特朗·佐布里斯特制作的，”他们的东道主说，“他要我明天向全世界发布。”

兰登似信非信地默默看着这段怪异的视频……一个洞窟空间，里面有一个泛着涟漪的泻湖……摄像机进入了泻湖……潜到水底，被淤泥覆盖的瓷砖地面上钉着一块牌子，上面写着：就在此地，正当此日，世界被永远改变。

牌子上的签名：贝特朗·佐布里斯特。

日期是明天。

我的上帝啊！兰登扭头看了辛斯基一眼，可她只是无神地盯着地面，显然已经看过这段视频，而且无法再将它看一遍。

摄像机镜头现在转向了左边，兰登困惑地看到一个凹凸不平的透明塑料泡悬停在水下，里面有一种黄褐色的胶质状液体。这个脆弱的圆球似乎被拴在地上，因此无法升到水面。

究竟是什么东西？兰登仔细观察着那膨胀的塑料袋，里面黏糊糊的东西似乎在慢慢打旋……几乎是在闷燃。

当他突然明白过来时，兰登惊呆了。佐布里斯特的瘟疫。

“先停一下，”黑暗中传出了辛斯基的声音。

显示屏上的画面静止在了那里，一个被拴住的塑料袋在水下摇晃——里面悬浮着一团被密封的液体。

“我想你能够猜得出那是什么，”辛斯基说，“问题是它能被隔绝多久。”她走到液晶显示屏前，指着透明塑料袋上的一个小标识。“很遗憾，这里显示了这种袋子所用的材料。你看得清吗？”

兰登心跳加速，眯起眼睛盯着上面的文字。那似乎是制造商的商标：索鲁布隆[214]。

“世界上最大的水溶性塑料制品制造商，”辛斯基说。

兰登感到胃像是被打了一个结。“你是说这种袋子……正在溶解？！”

辛斯基点点头，表情非常严肃。“我们已经联系过制造商，并且非常遗憾地获知，他们生产几十种不同级别的此类塑料制品，在任何环境中均可溶解，溶解的速度从十分钟到十个星期不等，完全取决于具体用途。虽然溶解速度也会因水的类型和温度而略有变化，但我们相信佐布里斯特肯定仔细考虑过这些因素。”她停顿了一下。“我们相信这个袋子的溶解时间应该是——”

“明天，”教务长插嘴说。“明天就是佐布里斯特在我的日历上画了圆圈的日子，也是这种瘟疫爆发的时刻。”

兰登坐在黑暗中，不知道自己该说什么。

“把其余部分放给他看，”辛斯基说。

液晶显示屏上的画面重新活动起来，摄像机镜头扫过微微发光的水和黑暗的洞窟。兰登相信这就是那首诗所提及的地方。那里的泻湖不会倒映群星。

这个场景让人联想起但丁所描写的地狱……痛泣之河流进地狱里的洞窟。

不管这个泻湖在什么地方，湖水都被陡峭、长满青苔的墙壁所包围。兰登觉得这些墙壁一定是人造的。他觉得摄像机只拍摄了这个巨大室内空间的一个小角落，而且墙壁上隐隐约约的垂直黑影也验证了他的这个观点。这些黑影很宽，柱状，间隔均匀。

柱子，兰登意识到。

这些柱子支撑着洞窟的顶部。

这个泻湖不是在一个洞窟里，而是在一个巨大的房间里。

下到水下宫殿的深处……

他还没有来得及说话，注意力就被墙壁上新出现的一个黑影吸引了……一个人的身影，有着长长的鹰钩鼻。

啊，我的上帝……

这个身影开始说话，话语含糊不清，但是带着一种怪异的诗歌节奏，低沉的声音从水面上传了过来。

“我是你们的救赎。我是幽灵。”

在接下来的几分钟内，兰登观看了他这辈子所见识过的最恐怖的电影。这是一位精神错乱的天才在胡言乱语，是贝特朗·佐布里斯特的独白。他虽然采用了瘟疫医生的口吻，但大量运用但丁《地狱篇》中的典故，并且传递着一个非常清晰的信息：人口增长已经失控，人类生存正完全取决于平衡。

屏幕上的声音吟咏道：

“袖手旁观就是在迎接但丁笔下的地狱到来……拥挤不堪，忍饥挨饿，身陷罪恶的泥沼。于是，我勇敢地挺身而出，采取行动。有人畏缩不前，但一切救赎都得付出代价。终有一天，世人会领悟我献祭的美妙。”

屏幕上突然出现了佐布里斯特本人时，兰登吓得一缩。佐布里斯特将自己打扮成瘟疫医生的模样，然后他摘下了面具。兰登凝视着那张憔悴的脸和疯狂的绿眼睛，意识到自己终于见到了处于危机中心的这个男人的脸。佐布里斯特开始向被他称作“我的灵感”的某个人表达爱意。

“我已经将未来交到了你那双温柔的手中。我在地下的工作已经完成，现在我该再次爬到上面的世界中……重新凝望群星。”

视频结束了。兰登听出佐布里斯特最后一句话几乎与但丁《地狱篇》中的最后几个词完全相同。

会议室内一片漆黑。兰登意识到，他今天所经历的所有恐惧时刻刚刚凝结成了一个可怕的现实。

贝特朗·佐布里斯特如今有了一张脸……还有一个声音。

会议室的灯重新亮起，兰登看到所有目光都满怀期待地落在他的身上。

伊丽莎白·辛斯基站起身，不安地抚摸着她的护身符，脸上毫无表情。“教授，我们的时间显然不够。目前惟一的好消息是我们还没有检测到任何病原体，也没有病例报告，因此我们假定这只悬浮的索鲁布隆塑料袋还没有溶解。但是，我们不知道去哪里寻找。我们的目标是赶在它破裂之前控制住它，然后化解这场威胁。当然，要想实现这个目标，我们惟一的办法就是立刻找出它的所在地。”

布吕德特工站了起来，眼睛紧紧盯着兰登。“我们认为你之所以来威尼斯，是因为你得知这里就是佐布里斯特隐藏他的瘟疫的地方。”

兰登望着眼前这些人，他们一个个因为害怕而绷紧了脸，每一个又都期盼着奇迹的出现。他真希望自己能有更好的消息告诉他们。

“我们找错了国家，”兰登大声说，“你们寻找的东西与这里相距近一千英里。”

***

“门达西乌姆号”猛地转弯，驶往威尼斯机场。兰登的五脏六腑也随着游艇引擎低沉的轰鸣声嗡嗡作响。船上一片混乱。教务长冲了出去，大声向他的船员下达着命令。伊丽莎白·辛斯基一把抓起手机，接通了世界卫生组织C-130运输机的飞行员，命令他们尽快为飞离威尼斯机场做好准备。布吕德特工立刻打开一台笔记本电脑，看看是否能够联系到他们最终目的地的某个国际先遣小组。

远在世界的另一边。

教务长回到会议室，急切地问布吕德，“威尼斯警方有没有进一步消息？”

布吕德摇摇头。“毫无踪影。他们还在查找，但西恩娜·布鲁克斯已经消失了。”

兰登半天才回过神来。他们在寻找西恩娜？

辛斯基打完电话后也走了过来。“没能找到她？”

教务长摇摇头。“如果你们同意，我认为世界卫生组织应该在必要时授权动用其他力量将她绳之以法。”

兰登猛地站了起来。“为什么？！西恩娜·布鲁克斯并没有卷入这当中来！”

教务长的黑眼睛转向了兰登。“教授，我必须把布鲁克斯女士的一些事告诉你。”

第79章

从人满为患的里奥多桥上挤过去后，西恩娜·布鲁克斯沿着运河边的卡斯泰罗区步行道继续向西飞奔。

他们抓住了罗伯特。

她的眼前仍然浮现着他被士兵们从采光井拖进教堂地下室时，他抬头凝视着她的绝望眼神。她坚信抓住他的人一定会想方设法立刻说服他，让他说出他已经破解的一切。

我们来错了国家。

更糟糕的是，她知道抓住兰登的人会不失时机地向他透露所有真相。

对不起，罗伯特。

为所发生的一切。

请记住，我别无选择。

奇怪的是，西恩娜已经开始想念他了。此刻虽然身处威尼斯熙熙攘攘的人群中，她却感到熟悉的孤独偷偷袭上心头。

这种感觉对她来说并不陌生。

西恩娜·布鲁克斯从孩提时起就一直感到孤独。

她从小就聪慧过人，青春期时觉得自己就像一个陌生国度里的陌生人……一个被困在孤独世界里的外星人。她试图结交朋友，可她的同龄人全都热衷于她毫无兴趣的无聊琐事。她试图尊敬长者，可大多数成年人似乎也只是长大的孩子，甚至对他们周围的世界缺乏最基本的认识，而最令人不安的是，他们对周围的世界缺乏好奇，也缺乏关注。

我感到与一切都格格不入。

于是，西恩娜·布鲁克斯学会了如何成为一个幽灵，让人们对她视而不见。她学会了如何成为一个变色龙、一个演员，在人群中表现出另一副模样。她相信，童年时对舞台的向往来自她的毕生梦想——成为另一个人。

一个正常的人。

她在莎士比亚《仲夏夜之梦》中的表演让她体会到了成为他人的感觉，那些成年演员对她鼎力相助，却没有刻意奉承她。不过，她的欢乐很短暂。首演那天晚上，当她刚走下舞台、面对狂热的媒体界人士时，她的所有欢乐在那一刻化为乌有——其他演员全都悄无声息、不被注意地从后门溜走了。

他们现在也恨我。

到七岁那年，西恩娜已经看过许多书，足以诊断出自己患有重度抑郁症。当她将情况告诉父母时，他们似乎惊呆了。他们每次见到亲生女儿有怪异举动时都是这种反应。不过，他们还是送她去看了一位心理医生。医生问了她许多问题，可那些问题西恩娜也早已问过自己。医生开出的处方是阿米替林[215]结合利眠宁[216]。

西恩娜愤怒地从诊断床上跳了下来。“阿米替林？！”她反驳道。“我想变得更快乐，而不是变成行尸走肉！”

对方不愧是心理医生，面对她的突然发作显得非常平静，只是提出了第二个建议。“西恩娜，如果你不愿意服用药物，我们可以尝试更全面的疗法。”他停顿了一下。“听上去好像你被困在了一个怪圈中，你所想的都是你自己以及你如何与这世界格格不入。”

“你说得对，”西恩娜说，“我想停下来，可我做不到！”

他平静地笑了。“你当然停不下来。从生理学上说，人的大脑根本无法什么都不思考。人的心灵渴望情感，而且将继续为那份情感寻找燃料——无论是好是坏。你的问题在于你给它添加了坏的燃料。”

西恩娜从来没有听人以这种机械术语谈论心智，她立刻来了兴趣。“我如何才能给它添加不同的燃料？”

“你需要转移你的智力焦点，”他说，“你目前的思考对象主要是你自己。你想知道自己为什么与他人格格不入……想知道自己哪里出了问题。”

“的确如此，”西恩娜说，“可我正在试着解决这个问题。我在努力融入周围世界中。如果我不思考的话，又怎么能解决问题？”

他笑了。“我相信思考这个问题……就是你的问题所在。”他建议西恩娜努力将关注点从她自己以及她的问题上移开……转移到她周围的世界……及其问题上去。

从那以后，一切都变了。

她开始全身心地为他人感到难过，而不再只是自哀自怜。她开始有了一种博爱精神，在无家可归的人的临时居住点给大家分汤，念书给盲人听。令人难以置信的是，西恩娜帮助过的这些人当中没有一个似乎注意到她与众不同。他们只是为有人关心他们而心存感激。

西恩娜每周工作得更加勤奋，几乎都没有睡眠时间，因为她意识到有那么多人需要她的帮助。

“西恩娜，悠着点！”大家劝她。“你拯救不了这个世界！”

这种话多么可怕！

通过这些公益活动，西恩娜认识了本地一家人道主义组织的几位成员。当他们邀请她一起去菲律宾工作一个月时，她欣然同意了。

西恩娜以为他们是去给贫穷的渔民或者乡间的农民分发食物。她在书中读到过，那里的乡间景色秀丽，宛如仙境，到处都是生机勃勃的海底和美得炫目的平原。因此，当大家置身于马尼拉城的人群中时，这座世界上人口最密集的城市让西恩娜惊吓得说不出话来。她还从未见过这种规模的贫穷。

单凭一己之力如何能改变这一切？

西恩娜只要向一个人发放食品，旁边就会有数百人用有气无力的眼神盯着她。马尼拉有着长达六小时的堵车现象、令人窒息的空气污染，以及令人恐惧的性交易。性工作者大多是儿童，其中许多人都被自己的亲生父母卖给了拉皮条的人，而这些父母则因为知道自己的孩子至少有口饭吃而感到欣慰。

这里到处都是童妓、乞丐、小偷，更糟糕的是西恩娜发现自己突然无所适从。她看到周围的人完全屈从于生存的本能。人类在面临绝望时……会变成动物。

所有那些阴暗的压抑如潮水般重新涌上了她的心头。她突然明白了人类的真相：就是一个濒临灭绝的物种。

我错了，她想，我无法拯救世界。

突如其来的狂躁令她不堪重负，她在马里拉街头狂奔，穿过人群，撞倒行人，一路向前，寻找开阔空间。

人的身体让我窒息！

奔跑中，她可以感觉到人们投在她身上的目光。她再也无法融入其中。她个子很高，皮肤白皙，金色马尾辫在身后晃动。男人目不转睛地盯着她，仿佛她一丝不挂。

等她停下脚步时，她不知道自己跑了多远，也不知道跑到了什么地方。她擦去眼睛里的泪水与污垢，看到自己站在一个棚户区中——一座由波纹金属和硬纸板拼搭而成的城中城。她的周围充斥着婴儿的哀号声，以及人类粪便的臭味。

我已经穿过了地狱之门。

“观光客，”一个低沉的声音在她身后讥笑道，“Magkano?”多少钱？

西恩娜猛地转过身，看到三个青年向她走来，而且像狼一样流着口水。她立刻知道自己处境危险，试图逃脱，但他们像集体狩猎的食肉动物一般围住了她。

西恩娜大声呼救，可没有任何人在意她的呼喊。她看到五米外就有一个老太太，坐在一个轮胎上，用一把锈迹斑斑的刀削去一个老洋葱腐烂的部分。西恩娜呼救的时候，老太太头都没有抬一下。

三个男子抓住她，将她拖进一个小棚屋。西恩娜很清楚接下来会发生什么事，恐惧压倒了一切。她用手头能抓到的一切进行反抗，但他们很强壮，不一会儿就将她压倒在一个落满灰尘的旧床垫上。

他们撕开她的衬衣，抓挠着她柔软的皮肤。听到她的尖叫声后，他们将她撕破的衬衣深深地塞进她的嘴里，令她差一点窒息。然后，他们将她翻过身，让她面对着散发出恶臭的床垫。

西恩娜·布鲁克斯一直怜悯那些无知的灵魂，因为他们生活在如此痛苦的世界中却依然相信上帝，可是此刻的她不得不在心里祈祷……真心诚意地祈祷。

上帝啊，求你让我远离罪恶。

她祈祷时，仍然能听到那些男人在哈哈大笑，能感觉到他们肮脏的手将她的牛仔裤顺着她乱蹬乱踢的双腿拉了下来。其中一人趴到了她的背上；他很沉，浑身大汗淋漓，汗珠滴在了她的肌肤上。

我是个处女，西恩娜心想，一切将在我身上这样发生。

突然，她背上的男子跳开了，嘲笑声变成了愤怒和恐惧的叫喊。滚落到西恩娜背上的热汗突然喷涌而出……落到床垫上后变成了红色的飞溅物。

当西恩娜翻过身来想知道发生了什么时，她看到老太太一手拿着剥了一半的洋葱，一手握着那把锈迹斑斑的刀，正站在袭击她的男子身旁。男子的后背血流如注。

老太太怒视着其他人，眼神里充满了威胁。她挥舞着血淋淋的刀，直到三个男子落荒而逃。

老太太没有说话，只是帮着西恩娜拿起衣服，穿好。

“Salamat，”西恩娜眼泪汪汪地低声说，“谢谢你。”

老太太轻轻拍了拍自己的耳朵，表示她听不见。

西恩娜双手合十，闭上双眼，毕恭毕敬地向她鞠了一躬。等她睁开眼睛时，老太太已经不见了。

西恩娜立刻离开了菲律宾，甚至都没有与小组其他成员告别。对自己的这段遭遇她一直守口如瓶，希望不再触碰就能渐渐淡忘，可是这样一来情况反而变得更糟。数月后，噩梦仍然在夜晚折磨着她，她无论在哪里都没有安全感。她开始练武术，不久便掌握了致命的点穴术，可她仍然去哪里都觉得危险。

她的抑郁症复发了，而且比以前严重了十倍，并最终导致她彻夜难眠。她每次梳头时都看到头发在大把大把地掉落，而且一天比一天多。她惊恐地发现，数周后，她的头发就掉了一半。她给自己做了诊断，得出的结果是她患上了休止期脱发——一种由压力引起的脱发症，惟一的治疗方法就是缓解压力。然而，她每次照镜子看到自己头发越来越少的脑袋时，都感到心跳加速。

我看上去就像个老太太！

最终，她别无他法，只好剃光了头发。至少这样看上去显得不老，只是呈现出一副病态。她不想显得像个癌症病人，便买了一顶假发，做成马尾辫形状戴在头上。这至少让她又像她自己了。

可是西恩娜·布鲁克斯的内心已经发生了变化。

我是残损品。

她一心想抛弃原来的生活，便去了美国攻读医学学位。她与医学一直有着不解之缘，希望成为医生后能够感到自己对社会有用……至少能够为减轻这个苦难世界里的痛苦做点事。

尽管课程很紧，学业对于她来说却不是件难事。当同学们忙着学习时，她找了一份兼职演员工作，额外挣些钱。表演的内容虽然不是莎士比亚，但凭借出色的语言功底和记忆力，她不仅没有感觉到那是工作，反而觉得表演就像一个庇护所，可以让她忘记她是谁……可以让她变成另一个人。

随便什么人。

自从开口说话那一刻起，西恩娜就一直试图摆脱自己的身份。孩提时，她就尽量避免使用自己的名字菲丽丝蒂，而更愿意使用她的中间名——西恩娜。菲丽丝蒂的意思是“幸运”，而她知道自己一点也不幸运。

不要将注意力集中在自己的问题上，她反复提醒自己，将注意力集中在全球问题上。

她在人满为患的马尼拉街头遇袭，这一事件引发了她对人口过多以及世界人口问题的关注。也就是在这个时候，她看到了贝特朗·佐布里斯特的著作。这位遗传学工程师对世界人口提出了一些非常先进的理论。

他是个天才，她读他的作品时意识到。西恩娜还从未对另一个人产生过这样的感觉。佐布里斯特的著述读得越多，她越觉得自己是在窥视一位心灵伴侣的内心世界。他的文章《你无法拯救世界》让西恩娜想起了小时候大家对她说的话……只是佐布里斯特的信念恰好相反。

你可以拯救世界，佐布里斯特写道。你不出手，谁会出手？此时不为，更待何时？

西恩娜非常认真地阅读佐布里斯特的数学方程式，了解他对马尔萨斯式人口灾难的预测，以及人类即将面临的崩溃。她有着过人的领悟力，喜欢这种高层次的推测，但她感到自己的压力指数在不断攀升，尤其是当她看到整个未来展现在她面前时……有数学保证……那么明显……无法避免。

为什么没有别人看到这一切即将到来？

虽然被他的观点吓到，西恩娜还是对佐布里斯特着了迷，观看他的讲座视频，阅读他的所有文章。当西恩娜听说佐布里斯特要在美国举行演讲时，她知道自己必须去见他。就在那天晚上，她的整个世界都被改变了。

当她再次回想起那个神奇的夜晚时，脸上浮现出一抹微笑。那是一个难得的幸福时刻……就几个小时前与兰登和费里斯一起坐在火车上时，她还清晰地回忆起了那一幕。

芝加哥。暴风雪。

六年前的一月……但仍然感觉像是昨天。我踏着狂风肆虐的华丽一英里上的积雪，竖起衣领，以抵挡让人什么都看不见的雪盲。尽管天气寒冷，我仍然叮嘱自己，任何事都无法阻止我前往目的地。今晚机会难得，我可以聆听伟大的贝特朗·佐布里斯特的演说……就在现场。

贝特朗走上讲台时，报告厅里几乎空无一人。他个子很高……非常高……炯炯有神的绿眼睛深处似乎盛载着世上的所有奥秘。

“让这空荡荡的报告厅见鬼去吧，”他大声说，“让我们一起去酒吧！”

于是我们几个人坐在一个安静的隔间里，听他说着遗传学、人口以及他刚刚感兴趣的……超人类主义。

大家喝着酒，我感到自己仿佛是在和一位摇滚巨星单独相聚。佐布里斯特每次看向我时，他那双绿眼睛都会激发出我身上从未有过的情感……是那种强烈的性吸引。

那对我来说是一种全新的感觉。

再后来，我独自和贝特朗·佐布里斯特坐在那里。

“谢谢你让我度过了一个美好的夜晚，”我对他说，因为喝了太多酒而有一点醉意。“你是一位了不起的老师。”

“奉承？”佐布里斯特微笑着向我这边靠了靠，我们的大腿碰到了一起。“它会让你心想事成。”

这种调情显然并不恰当，可这天晚上大雪弥漫，我们又是在芝加哥一家人去楼空的宾馆中，那种感觉就像整个世界都停止了。

“你怎么打算？”佐布里斯特说，“在我房间里睡一晚？”

我惊呆了，知道自己看起来就像是被汽车大灯照着的一头鹿。我不知道该怎么办。

佐布里斯特的眼睛在热烈地闪烁。“让我猜猜看，”他小声说，“你从来没有和一个著名的男人在一起过。”

我脸一红，竭力克制内心的各种情感——尴尬、激动、害怕。“说实在的，”我对他说，“我还从来没有和任何男人在一起过。”

佐布里斯特微笑着又凑近了一点。“我不知道你一直在等什么，但是请让我成为你的第一个吧。”

在那一刻，我童年时所有尴尬的性恐惧和挫败感通通都烟消云散……消弭在了雪花纷飞的夜晚。

再后来，我一丝不挂，他拥抱着我。

“放松，西恩娜，”他低声说，然后不慌不忙，双手耐心地在我那毫无经验的胴体上激发出我从未体验过的感觉。

佐布里斯特的双臂紧紧拥抱着我，我感到仿佛世界上的一切都恰如其分，我知道自己的生命有了目的。

我找到了爱。

我将跟随它去天涯海角。

第80章

“门达西乌姆号”甲板上，兰登紧紧抓住光滑的柚木栏杆，努力站稳左右摇晃的双腿，试图喘上一口气。海风越来越凉，低飞的喷气式商务飞机发出的轰鸣告诉他，他们快到威尼斯机场了。

我必须把布鲁克斯女士的一些事告诉你。

教务长和辛斯基博士默默地站在他身旁，关注着他的反应，同时给他一点时间，让他回过神来。他们刚才在甲板下告诉兰登的那些话完全出乎他的意料，让他感到心烦意乱。于是，辛斯基带他到甲板上来透透气。

海风凉爽，但兰登的脑子里仍然一片混乱。他只能失神地低头凝视“门达西乌姆号”掀起的尾浪，为刚才听到的那番话寻找一丝逻辑。

教务长说，西恩娜·布鲁克斯和贝特朗·佐布里斯特一直是情人。他俩都是某个超人类主义地下运动的活跃分子。她的全名叫菲丽丝蒂·西恩娜·布鲁克斯，但她的代号确实是FS-2080……这个名字与她姓名的缩写和她年满一百岁的年份相关。

这一切根本说不通！

“我是通过另一个渠道认识西恩娜·布鲁克斯的，”教务长告诉兰登，“而且我信任她。因此，当她去年来找我，请我去见一位富有的潜在客户时，我同意了。这位客户其实就是贝特朗·佐布里斯特。他请我给他提供一个安全场所，让他在不被发现的情况下完成他的‘杰作’。我以为他是在开发一种新技术，不希望被人剽窃……或者在进行某种最尖端的遗传研究，与世界卫生组织的伦理规定相冲突……我没有提出任何问题，但是相信我，我从来没有想过他是在制造……一种瘟疫。”

兰登只是神情茫然地点点头……完全不知所措。

“佐布里斯特是个但丁迷，”教务长继续说下去，“因此他选中佛罗伦萨为他的藏身地。于是，我的机构给他安排好了他所需要的一切——一套不引人注目的实验室，外加居住设施，各种假身份，安全的通讯渠道，以及一名私人随从。这个人不仅负责他的安全，而且负责为他购买食品和物资。佐布里斯特从不使用他本人的信用卡，也不在公共场合露面，因此别人根本无法跟踪他。我们甚至还给他提供了伪造身份、假名字以及其他文件，让他在神不知鬼不觉的情况下旅行。”他停顿了一下。“他在放置索鲁布隆塑料袋时显然出门旅行过。”

辛斯基长舒了一口气，没怎么掩饰自己的挫败感。“世界卫生组织从去年开始，一直试图发现他的蛛丝马迹，可他就像是从地球上消失了一样。”

“甚至都不让西恩娜知道他的行踪。”教务长说。

“你说什么？”兰登猛地抬起头，清了清嗓子。“你刚才不是说他们是情人吗？”

“他们曾经是，可他开始躲藏后就突然切断了与她的联系。尽管当初是西恩娜将他介绍给了我们，但我的协议是与佐布里斯特本人签订的，而协议的一部分就是当他消失时，他将从整个世界消失，包括在西恩娜的视野里遁形。他隐藏起来后显然给她写了一封告别信，说他已病入膏肓，大约一年后将离开人世，不希望她看到他病情恶化。”

佐布里斯特抛弃了西恩娜？

“西恩娜试图联系我，想从我这里得到信息，”教务长说，“但我没有接她的电话。我得尊重客户的要求。”

“两星期前，”辛斯基接着说，“佐布里斯特走进了佛罗伦萨的一家银行，以匿名的方式租用了一个保险箱。他离开后，我们的检测名单系统便得到了消息，银行新安装的人脸识别软件辨认出化了妆的男子正是贝特朗·佐布里斯特。我的小组飞抵佛罗伦萨，用了一个星期才找到他的藏身之处。屋里没有人，但我们在里面发现了证据，证明他制造了某种具有高度传染性的病原，并且将它藏在了某个地方。”

辛斯基停顿了一下。“我们急于找到他。第二天黎明，我们发现他正沿着阿尔诺河散步，于是我们立刻追了上去。他一路逃至巴迪亚塔，从塔顶跳下去自杀了。”

“这可能是他蓄谋已久的结局。”教务长补充说。“他相信自己来日无多。”

“我们后来才知道，”辛斯基说，“西恩娜也一直在寻找他。她不知怎么发现我们来到了佛罗伦萨，便尾随着我们的行动，认为我们有可能发现了他。不幸的是，她赶到那里时，正好目睹佐布里斯特从塔顶跳了下去。”辛斯基叹了口气。“我想亲眼目睹自己的情人和导师跳楼身亡，那对她一定是个极大的打击。”

兰登感到很不舒服，勉强听懂了他们所说的一切。在整个事件发生发展的过程中，他惟一信任的就是西恩娜，而这些人却在告诉他，她根本不是她所说的那样？不管他们说什么，他都不相信西恩娜会原谅佐布里斯特制造一种瘟疫。

她会吗？

西恩娜曾经问过他，你会为了不让我们物种灭绝而杀死今天一半的人口吗？

兰登感到不寒而栗。

“佐布里斯特死了之后，”辛斯基解释说，“我运用我的影响力，强迫银行打开了佐布里斯特租用的保险箱，却意外地发现里面只有一封写给我的信……以及一个奇怪的小玩意儿。”

“就是那个投影仪，”兰登插嘴道。

“正是。他在信中说，他希望我第一个到达‘零地带’，并且说如果不按照他的《地狱图》上的提示，谁也找不到那地方。”兰登脑海中闪现出从微型投影仪中投射出来的那幅被修改过的波切提利的名画。

教务长补充道：“佐布里斯特曾委托我将保险箱里的东西交给辛斯基博士，但时间为明天上午。当辛斯基博士提前拿到它时，我们很惊慌，并采取了行动，试图按照我们客户的愿望先将它找回。”

辛斯基望着兰登。“我对及时弄明白《地狱图》的含义不抱太大希望，于是便请你来帮助我。你现在想起来了吗？”

兰登摇摇头。

“我们悄悄飞抵佛罗伦萨，你约好了要见一个人，并且认为这个人可以提供帮助。”

伊格纳奇奥·布索尼。

“你昨晚见到了他，”辛斯基说，“但他随后便失踪了。我们以为你出了事。”

“事实上，”教务长说，“你的确出了事。为了拿回那个投影仪，我们安排一名特工从机场一路尾随你。她叫瓦任莎，但她在领主广场附近把你跟丢了。”他皱起了眉头。“把你跟丢是个致命错误。瓦任莎居然还推卸责任，怪到了一只小鸟的头上。”

“你说什么？”

“一只咕咕乱叫的鸽子。瓦任莎说，她躲在暗处，位置极佳，完全可以观察你。一群游客从那里经过，一只鸽子突然在她头顶上方的窗台花盆箱中大声咕咕乱叫，引得那些游客停下脚步，挡住了她。等她溜进小巷时，你已经不见了踪影。”他厌恶地摇摇头。“总之，她把你跟丢了几个小时，等她终于再次发现你的行踪时，你的身旁已经多了一个人。”

是伊格纳奇奥，兰登心想。我和他一定正带着但丁的死亡面具离开维奇奥宫。

“她成功地尾随你们朝领主广场方向走去，但你们两个显然看到了她，决定分头逃跑。”

这就对了，兰登想。伊格纳奇奥带着但丁的死亡面具逃跑，在心脏病发作之前将它藏在了洗礼堂中。

“瓦任莎这时犯了一个可怕的错误，”教务长说。

“她冲我头部开了一枪？”

“不，她过早暴露了自己。她抓住了你，并且开始审问你，而你此时其实还什么都不知道。我们需要知道你是否已经破解了那幅《地狱图》，或者已经把辛斯基博士需要知道的信息告诉了她。你拒不开口，说你宁死也不会透露。”

我当时正在寻找一种致命的瘟疫！我大概认为你们是雇佣军，想获得一种生物武器！

游艇的巨大引擎突然开始倒转，减速靠近机场的装货码头。兰登看到远处出现了那架C-130运输机毫无特征的机身，有人正在给它加油。机身上印有世界卫生组织的字样。

就在这时，布吕德走了过来，脸色严峻。“我刚刚得知，离目的地五小时范围内惟一合格的反应小组就是我们，也就是说我们没有援兵。”

辛斯基双腿一软。“与当地政府的联系呢？”

布吕德显得很谨慎。“还没有。这是我的建议。我们目前还不知道具体位置，因此他们也爱莫能助。再说，疾病控制行动远远超出了他们的专业范围，我们可能会冒他们弄巧成拙的风险。”

“Primum non nocere，”辛斯基点点头，低声说出了医学伦理学的重要规诫：首先，不造成伤害。

“还有，”布吕德说，“我们仍然没有西恩娜·布鲁克斯的消息。”他看了一眼教务长。“你知道西恩娜在威尼斯有联系人吗，可以给她提供帮助的？”

“我不会感到惊讶，”他说，“佐布里斯特的信徒遍布各地，以我对西恩娜的了解，我认为她会动用一切资源来执行她的指令。”

“你不能让她离开威尼斯，”辛斯基说，“我们不知道那只索鲁布隆塑料袋目前处于什么状况。如果有人发现它，只需稍微触碰一下，就会让它破裂，将传染病释放到水中。”

大家意识到事态的严重性后，都默不作声。

“恐怕我还有坏消息给你们。”兰登说。“那座金碧辉煌的神圣智慧博学园，”他停顿了一下，“西恩娜知道它在哪里，而且知道我们要去哪里。”

“什么？！”辛斯基警觉地提高了嗓门。“我想你说过还没有机会把你得出的结论告诉她！你说你只告诉她你们来错了国家！”

“是的，”兰登说，“可她知道我们在寻找恩里科·丹多洛的坟墓。她只需在网上一查就能知道那在哪里。一旦她找到了丹多洛的坟墓……离那只正在溶解的塑料袋就不会太远了。那首诗中说，跟着流水的响声，去到水下宫殿。”

“混蛋！”布吕德大吼一声，愤然离去。

“她绝对不会比我们先到那里，”教务长说，“我们先行了一步。”

辛斯基重重地叹了口气。“我可没有这么大的把握。我们的交通工具速度不快，而西恩娜·布鲁克斯好像有的是资源。”

“门达西乌姆号”在码头停靠之后，兰登不安地凝视着跑道上笨重的C-130运输机。从外观上看它好像根本飞不上天，而且没有窗户。我已经坐过这玩意儿了？兰登一点都想不起来。

究竟是由于游艇靠岸时的晃动，还是对这架容易引起幽闭恐惧症的飞机的担心，兰登也不知道，但他突然感到一阵恶心。

他转身对辛斯基说：“我不知道我的身体是否适合坐飞机。”

“你的身体没问题，”她说，“只是你今天经历了一场磨难，当然你的体内还有一些毒素。”

“毒素？”兰登摇晃着后退一步。“你在说什么？”

辛斯基将目光转向了别处，显然在无意中说出了她原本不打算说的话。

“教授，我很抱歉，遗憾的是我刚刚得知，你的病情不像头部受伤那么简单。”

兰登感到极度恐惧，眼前浮现出了费里斯在大教堂里倒下时胸口肌肤的黑颜色。

“我究竟怎么啦？”兰登追问道。

辛斯基迟疑了一下，似乎拿不定主意如何说下去。“我们先上飞机吧。”

第81章

雄伟的法拉利教堂东面有一家皮埃特罗·隆吉服装设计工作室，多年来一直是威尼斯不同历史时期的服饰、假发和其他装饰品首屈一指的制作商之一。它的顾客名单既包括电影公司和演出剧团，也包括颇具影响力的公众人物——他们依赖这家店的专业技能为他们制作狂欢节期间最豪华舞会上的服装。

店员正准备关门打烊，突然店门叮当一声被人推开了。他抬头望去，看到一位留着马尾辫的美丽女人冲了进来。她气喘吁吁，仿佛刚刚跑了数英里。她匆匆走到柜台前，褐色的眼睛带着失魂落魄和绝望的神情。

“我找乔治奥·文奇，”她上气不接下气地说。

我们人人都想见他，店员心想，可谁也见不到那位魔法师。

乔治奥·文奇——工作室的首席设计师——总是躲在帘子后面施展他的魔法，很少与顾客交谈，而且从来不会在没有预约的情况下见顾客。乔治奥有钱有势，因而可以保留一些怪癖，包括喜欢独处。他秘密用餐，坐私人飞机出行，不断抱怨威尼斯游客泛滥。他不是那种爱热闹的人。

“对不起，”店员带着职业性的微笑说，“文奇先生不在店里，也许我可以帮你？”

“乔治奥就在这里，”她大声说，“他就住在楼上。我看到他的灯亮着。我是他朋友，有急事。”

这个女人极度紧张。她自称是一位朋友？“请问芳名？”

女人从柜台上拿起一张纸，匆匆写了几个字母和数字。

“请把这个交给他，”她将纸递给店员，“请快一点。我时间不多。”

店员迟疑地拿着这张纸上了楼，放到长长的裁衣桌上。乔治奥正弓着腰，全神贯注地在缝纫机前工作。

“先生，”他低声说，“有人来这儿找你。她说有急事。”

乔治奥头也不抬，一面继续干着手头的活，一面伸手拿起那张纸，看了一眼。

缝纫机哒哒哒地停了下来。

“立刻请她上来，”乔治奥命令道，同时将那张纸撕成了碎片。

第82章

巨大的C-130运输机还在爬升的过程中就转向了东南方，轰鸣着跨越亚得里亚海。在机舱内，罗伯特·兰登有一种既逼仄局促又漂泊无依的感觉——没有窗户的飞机压迫着他，脑海里不断翻滚的那些仍然没有答案的问题又令他茫茫然不知所措。

辛斯基告诉了他，你的病情不是头部受伤那么简单。

一想到她可能会告诉他些什么，兰登就心跳加速，可她这会儿正忙着与SRS小组讨论疾控策略。布吕德在旁边打电话，向政府机构通报西恩娜·布鲁克斯的情况，时刻跟踪各方面寻找她的进展。

西恩娜……

兰登仍然在试图理解有关西恩娜错杂地卷入了这一切当中的说法。飞机进入平飞状态后，那位自称教务长的矮个子男人走过来，坐到了兰登的对面。他用指尖对抵成一个金字塔形状，托着下巴，然后噘起嘴唇。“辛斯基博士要我向你补充介绍一些情况……尽量让你搞清楚目前的形势。”

兰登想知道这个人究竟还能说些什么，可以让他对这一团混乱能哪怕稍微明白一点点。

“我刚才说到，”教务长说，“许多事都是从我的特工瓦任莎提前抓住你开始的。我们不知道你为辛斯基博士效力进展到了什么地步，也不知道你把多少信息告诉了她。可是我们担心，如果她知道了我们的客户雇用我们所保护之物的藏身之所，她就会没收或者销毁它。我们必须赶在她之前找到它，因此我们需要你为我们效力……而不是为辛斯基博士。”教务长停顿了一下，指尖相互对叩着。“遗憾的是，我们已经摊了牌……而你肯定不信任我们。”

“于是你们就朝我头部开枪了？”兰登怒气冲冲地说。

“我们想出了一个计划，让你相信我们。”

兰登一头雾水。“你们绑架并审问过一个人之后……还怎么让这个人相信你们？”

对方不安地扭了扭身子。“教授，你了解苯二氮卓类的化学物吗？”

兰登摇摇头。

“这类药物除了其他用途外，还被用来治疗创伤后压力。你可能知道，如果有人遭遇一起可怕的事件，比如车祸或者性侵，长期记忆会让人永远感到痛苦不堪。神经科学家们如今借助苯二氮卓类药物，已经能够在创伤后压力发生之前治疗它。”

兰登默默地听着，无法想象这场对话的走向。

“当全新的记忆形成时，”教务长继续说下去，“那些事件会在你的短期记忆中储存大约四十八小时，然后就会转移到你的长期记忆中。服用了苯二氮卓新型混合药物后，人可以轻易刷新短期记忆……也就是在那些新记忆转移为长期记忆之前将它们的内容删除。比方说，性侵受害者在受到侵犯后数小时内服用一种苯二氮卓类药物，就能永远删除掉这些记忆，因而创伤永远不会成为她心智的一部分。惟一的副作用是她会失去人生几天内所有的记忆。”

兰登凝视着这个矮个子男人，不敢相信自己的耳朵。“你让我得了遗忘症！”

教务长抱歉地叹了口气。“恐怕是的，而且是化学药物造成的。很安全，但是的确删除了你的短期记忆。”他停顿了一下。“你在昏迷中含含糊糊地说到了某种瘟疫，我们认定那与你看过投影仪中的图像有关，绝对没有想到佐布里斯特真的制造出了一种瘟疫。你还不停地念叨着一个短语，我们听上去觉得像‘Very sorry.Very sorry.’”

瓦萨里。这肯定是他当时已经破解出来的所有信息。去寻找，你会发现。“可是……我还以为我的遗忘症是由头部受伤造成的。有人向我开了枪。”

教务长摇摇头。“教授，谁也没有向你开枪。你的头部并没有受伤。”

“什么？！”兰登本能地用手指去摸脑后缝了针和肿胀的地方。“那么这究竟是什么！”他撩起头发，露出被剃光了的那块头皮。

“这是幻觉的一部分。我们在你的头皮上划了一个小口子，然后立刻在那里缝了几针。我们必须让你相信有人袭击你。”

这不是枪伤？！

“等你醒来时，”教务长说，“我们希望你能相信有人在追杀你……相信你处境危险。”

“是有人在追杀我！”兰登提高了嗓门，引来了飞机上其他人的目光。“我看到医院里的那名医生——马可尼医生——被人冷酷地开枪打死了！”

“那只是你眼睛看到的，”教务长心平气和地说，“不是真实发生的事。瓦任莎是我的手下，干这种活她可是技艺高超。”

“你是说杀人？”兰登问。

“不，”教务长平静地说，“是假装杀人。”

兰登久久地凝视着对方，眼前浮现出那位浓眉大眼、花白胡子的医生倒在地上的情景，鲜血从他的胸口喷涌而出。

“瓦任莎的枪里装着的是空包弹，”教务长说，“它会激发一个无线电控制的小鞭炮，再引爆马可尼医生胸前的一个血浆包。顺便说一声，马可尼医生没事。”

兰登闭上眼睛，这番话惊得他目瞪口呆。“那……医院病房呢？”

“只是一套临时道具。”教务长说。“教授，我知道这一切显得难以置信。我们动作很快，你当时又头昏眼花，因此不必做到尽善尽美。你醒过来时，看到了我们希望你看到的一切——医院道具、几位演员、一次精心设计好的枪击场面。”

兰登感到一阵眩晕。

“我的公司就是干这一行的，”教务长说，“我们非常擅长制造幻觉。”

“那么西恩娜呢？”兰登问，一边揉了揉眼睛。

“我需要作出判断，我选择与她合作。我最关心的是如何保护客户的项目不被辛斯基博士侵扰，而我和西恩娜在这一点上目标相同。为了赢得你的信任，西恩娜将你从杀手的枪口下救了下来，并且帮助你逃进了一条偏僻的小巷。等在那里的出租车也是我们安排的，汽车的后挡风玻璃上也有一个无线电控制的小爆炸装置，目的是在你逃跑时制造出最后的效果。出租车将你们送到了一个公寓，里面的一切是我们匆匆布置的。”

西恩娜那寒酸的公寓，兰登心想。他现在明白为什么那看上去像是用庭院旧货出售品拼凑起来的了，这也解释了西恩娜的“邻居”怎么居然会凑巧有完全合他身的衣服。

这一切都是精心布置出来的。

就连西恩娜在医院的朋友打来的紧急电话也是一场骗局。西恩娜，我是丹妮科娃！

“你给美国领事馆打电话时，”教务长说，“所拨打的是西恩娜为你查找出来的号码，电话的那一头就在‘门达西乌姆号’游艇上。”

“我没有能接通领事馆……”

“当然没有。”

呆在那里别动，假扮的领事馆雇员叮嘱过他。我马上派人过去接你。然后，当瓦任莎露面时，西恩娜在街对面轻而易举地发现了她，并且将所有剧情串联在了一起。罗伯特，你自己的政府想杀死你！你不能再联系任何政府部门！你惟一的希望就是破解出那个投影仪的含义。

教务长和他的神秘机构——不管它究竟是什么——高效地重新给兰登设定了任务，让他不再为辛斯基效力，而是开始替他们工作。他们制造的幻觉成功了。

西恩娜完全把我骗住了，他的伤感之情甚于愤怒。他们在一起的时间虽然很短，可他已经渐渐喜欢上了她。让兰登感到最难受的是，像西恩娜这样聪明、热情的人怎么会对佐布里斯特提出的解决人口过剩的疯狂念头深信不疑？

我坚信一点，西恩娜曾经对他说过，如果不出现某种剧烈变化，我们物种的末日近在咫尺……数学运算的结果毋庸置疑。

“那么介绍西恩娜的那些文章呢？”兰登问。他想起了那张莎士比亚戏剧演出节目单，以及介绍她超高智商的文章。

“都是真的，”教务长说。“最出色的幻觉需要尽可能多地加入真实世界里的东西。我们没有太多时间精心布置，因此西恩娜的电脑和真实个人文件几乎就是我们手头拥有的一切。你绝不会认真想细看那些东西，除非你开始怀疑她的真实性。”

“也不会使用她的电脑。”兰登说。

“对，我们就是在这一点上失控的。西恩娜没有料到辛斯基的SRS小组会找到这栋公寓，因此当士兵们进来时，西恩娜惊慌失措，只好随机应变。她和你一起骑电动车逃走了，并且尽量让你的幻觉继续延续。当整个任务开始出错时，我别无选择，只好与瓦任莎中断联系。不过，她破坏了协议，继续追踪你们。”

“她差一点杀了我，”兰登说。他向教务长讲述了维奇奥宫阁楼中发生的最后决战场面，瓦任莎举起了手枪，瞄准了兰登的胸口。这只有瞬间的痛苦……可是我别无选择。西恩娜突然冲了出来，将她推过了栏杆。瓦任莎掉下去摔死了。

教务长听完兰登的话后重重地叹了口气。“我不相信瓦任莎想杀了你……她的枪里只有空包弹。她当时惟一的救赎希望就是控制住你。她大概在想，只要她向你射出的是空包弹，她就能让你明白：她不是杀手，而你深陷于幻觉之中。”

教务长停顿了一下，想了想之后继续说道：“西恩娜究竟是真的想杀了瓦任莎还是只想出面干预，我不敢妄下结论。我开始意识到，我其实并不那么了解西恩娜·布鲁克斯。”

我也不了解，兰登同意他的看法。不过，当他回想起西恩娜脸上震惊、悔恨的表情时，他感觉她对那位刺猬头姑娘所做的一切很可能是意外。

兰登感到自己像个漂浮物……完全孤立无援。他将目光转向窗户，渴望能凝视下面的世界，可是映入他眼帘的只有机舱的墙壁。

我得离开这里。

“你还好吗？”教务长关切地望着兰登。

“不好，”兰登回答，“一点都不好。”

***

他会没事的，教务长心想。他只是在试图接受眼下的新现实。

这位美国教授神情恍惚，仿佛刚刚被龙卷风卷入空中，转了几圈后猛地摔到一个陌生的国度里，不仅得了炮弹休克症，而且失去了方向感。

对于亲眼目睹的种种精心策划的事件，“财团”所针对的目标很少有机会搞清背后的真相，即便他们有机会的话，教务长当然也绝对不会在场看到后果。今天，他亲眼目睹了兰登迷乱的神情，而除了为此滋生的负疚感外，这个男人的心头还压着另一块石头——他感到自己对目前这场危机负有不可推卸的责任。

我接受了一个不该接受的客户。贝特朗·佐布里斯特。

我信任了一个不该信任的人。西恩娜·布鲁克斯。

他现在正飞往风暴中心——很可能是一种致命瘟疫的中央区，而且这种瘟疫具有在整个世界范围内造成大破坏的能力。如果他能从这一切中幸运逃生，他怀疑他的“财团”将无法在这场劫难的余波中幸存。接踵而至的将是永无止境的调查和指控。

难道这就是我的下场？

第83章

我要透气，罗伯特·兰登想。我要看得到景观……随便什么样的都行。

没有窗户的机身感觉像是从四面八方围了过来将他包裹在其中。当然，今天发生在他身上的这些怪事更是雪上加霜。他的大脑随着那些仍然没有答案的问题不停地抽动……大多数问题是关于西恩娜的。

奇怪的是，他想她。

她是在逢场作戏，他提醒自己，是在利用我。

兰登一言不发地起身离开了教务长，向飞机前部走去。驾驶舱的门敞开着，从那里倾泻进来的自然光像信号灯一样吸引着他。飞行员没有发现他，他站在门口，任由阳光温暖着他的脸庞。他眼前的开阔空间仿佛是天赐之物。洁净的蓝色天空看似如此祥和……如此永恒。

没有什么是永恒的，他提醒着自己，还在努力接受他们所面临的潜在灾难。

“教授？”他的身后传来了一个柔和的声音。他转过身去。

兰登惊讶地后退了一步。站在他面前的是费里斯医生。兰登最后一次见到这个人时，他正倒在圣马可大教堂的地面上抽搐，喘不上气来。而此刻他就在这飞机上，倚靠着机舱隔板。他头上戴着一顶棒球帽，抹了炉甘石软膏的脸呈淡粉色。他的胸口和躯干上裹着厚厚的绷带，他的呼吸也很平稳。如果说费里斯得了瘟疫，那么好像谁也不在乎他是否会将它传染给别人。

“你……还活着？”兰登凝视着他。

费里斯疲倦地点点头。“算是吧。”他的神态变化巨大，似乎比原来放松多了。

“我还以为——”兰登没有说下去。“说实在的……我都不知道该怎么想了。”

费里斯颇为同情地朝他一笑。“你今天听到的谎言太多，所以我觉得有必要过来向你道个歉。你大概已经猜到了，我并不是世界卫生组织的人，也没有去剑桥请你。”

兰登点点头，已经疲惫到了不再为任何事感到惊讶的地步。“你是教务长的手下。”

“是的。他派我去给你和西恩娜提供紧急现场帮助……帮助你们逃避SRS小组的追踪。”

“那么我得说你活干得很漂亮，”兰登回想起了费里斯出现在洗礼堂中的情景。他说服兰登相信他是世界卫生组织的雇员，然后协助兰登和西恩娜利用交通工具逃离佛罗伦萨，远离辛斯基的团队。“你显然不是医生。”

费里斯摇摇头。“不是，但我今天已经扮演过医生了。我的任务是帮助西恩娜让你继续保持幻觉，直到你破解出那个投影仪指向何方为止。教务长一心想找到佐布里斯特制造出来的东西，免得它落入辛斯基之手。”

“你们不知道那是一种瘟疫？”兰登问。他仍然对费里斯怪异的皮疹和内出血感到好奇。

“当然不知道！当你提及瘟疫时，我猜想那只是西恩娜编造出来的故事，目的是让你有动力继续破解。于是，我只好顺着她往下说。我安排大家登上了驶往威尼斯的火车……然后，一切都改变了。”

“怎么会呢？”

“教务长看到了佐布里斯特的那段怪异视频。”

这倒是解释得通。“他意识到佐布里斯特是个疯子。”

“正是。他突然意识到财团卷入到了什么当中，他害怕极了。他立刻要求与最熟悉佐布里斯特的那个人说话，也就是FS-2080，看看她是否知道佐布里斯特干了什么。”

“FS-2080。”

“对不起，是西恩娜·布鲁克斯。FS-2080是她为这次行动选定的代号，显然是什么超人类主义的玩意儿。教务长只有通过我才能联系上西恩娜。”

“于是便有了你在火车上打的那个电话，”兰登说，“你那位‘生病的母亲’。”

“我显然无法当着你们的面接教务长打来的电话，于是我走了出去。他给我说了视频的事，我吓坏了。他希望西恩娜也只是上当受骗，可当我告诉他你和西恩娜一直在谈论瘟疫，而且似乎没有中断使命的意图时，他知道西恩娜和佐布里斯特一起涉足其中。西恩娜立刻成为了我们的对手。他要我随时将我们在威尼斯的位置通报给他……并且说他将派一个小组去扣留她。布吕德特工的小组差一点在圣马可大教堂逮住她……可她还是逃脱了。”

兰登呆呆地望着地面，仍然能够看到西恩娜逃跑前凝望着他的那双美丽的褐色眼睛。

对不起，罗伯特。为所发生的一切。

“她很厉害，”费里斯说，“你大概没有看到她在大教堂里袭击我。”“袭击你？”

“是的。士兵们进来时，我正准备大声喊叫，暴露她的行踪，但她肯定预料到了。她立刻用掌根直接顶着我的胸口。”

“什么？！”

“我不知道究竟是什么击中了我，大概是某种功夫。由于我的胸口已经受了重伤，她这一招让我痛彻肺腑，五分钟后才缓过劲来。西恩娜赶在任何目击者说出真相之前就拉着你去了外面的阳台。”

兰登惊呆了，回想起当时的情景。那位意大利老太太冲着西恩娜高喊——“你击打他的胸口！[217]”——并且用力挥拳捶打了一下自己的胸口。

不！西恩娜回答。心肺复苏术会要了他的命！你看看他的胸口！

兰登回忆起当时的情景时，意识到西恩娜·布鲁克斯随机应变得有多快。她非常聪明地将老太太的意大利语进行了错误的翻译。你击打他的胸口！[218]并不是建议西恩娜施行胸口按压……而是一句愤怒的指责：你攻击了他的胸口！

由于当时周围一片混乱，兰登甚至都没有注意到。

费里斯朝他苦笑道：“你可能听说了，西恩娜·布鲁克斯非常聪明。”

兰登点点头。我已经听说了。

“辛斯基的手下把我带回到‘门达西乌姆号’上，并且给我包扎了一下。教务长要我一起来，以便提供情报支持，因为除了你之外，今天惟一和西恩娜在一起的人就是我。”

兰登点点头，但思绪又飞到了费里斯的皮疹上。“你的脸呢？”兰登问。“还有你胸口的瘀伤呢？那不是……”

“瘟疫？”费里斯大声笑着摇了摇头。“我不知道是否已经有人告诉你了，我今天扮演过两位医生。”

“你说什么？”

“我在洗礼堂露面时，你曾说我有点面熟。”

“你确实有一点面熟。我想是你的眼睛。你说那是因为你去剑桥找过我……”兰登停顿了一下，“我现在知道这不是真的，因此……”

“我看上去有些面熟，因为我们已经见过面，但不是在剑桥市。”费里斯带着试探凝视着兰登，看他是否有所领悟。“你今天早晨在医院里醒过来时，看到的第一个人其实就是我。”

兰登想象着那糟糕的病房。他当时浑身无力，视线模糊，因此他可以肯定自己醒来时见到的第一个人是一位皮肤白皙、上了年纪的医生，浓眉大眼，留着杂乱的灰白胡子，只会说意大利语。

“不，”兰登说，“我看到的第一个人是马可尼医生……”

“对不起，教授，”费里斯突然用无可挑剔的意大利语打断了他，“你不记得我了吗？”他像上了年纪的人一样弓起腰，将想象中的浓密眉毛往后捋了捋，然后抚摸着并不存在的灰白胡子。“我就是马可尼医生。”[219]

兰登张开了嘴。“马可尼医生是……你？”

“所以你才觉得我的眼睛有些熟悉。我以前从未用过假胡须和假眉毛，等到发现情况不对时已经来不及了。很不幸，我对所用的胶水严重过敏。那是一种乳胶化妆胶水，让我的皮肤变得很粗糙，像火烧过一样。我相信你看到我时肯定吓坏了……尤其是考虑到你还在寻找某种可能存在的瘟疫。”

兰登瞠目结舌。他现在想起来了，在瓦任莎开枪将他击倒在地上、鲜血从他的胸前喷涌而出之前，马可尼医生搔挠过自己的胡子。

“更糟的是，”费里斯指着胸口周围的绷带说，“我身上的鞭炮移位了，而此时行动已经开始。我没有来得及将它重新调整好，结果它引爆时角度有了偏差，不仅导致我一根肋骨骨折，而且造成了严重的瘀伤。我一整天都感到呼吸困难。”

我还以为你得了瘟疫。

费里斯深吸一口气，做了个鬼脸。“我又该去坐一会儿了。”他离开时指了指兰登的身后。“看样子有人来给你做伴了。”

兰登转过身，看到辛斯基博士正从机舱另一头大步走来，长长的银发飘在脑后。“教授，你在这里！”

世界卫生组织总干事显得精疲力竭，但说来也怪，兰登却在她的眼睛里看到了重新燃起的希望之光。她已经有所发现了。

“很抱歉把你丢在了一旁，”辛斯基走到兰登身旁说。“我们一直在进行协调，并且做了一点研究。”她指着敞开的驾驶室门。“我看见你在汲取阳光？”

兰登耸耸肩。“你们的飞机需要窗户。”

她同情地朝他一笑。“说到光亮，我希望教务长能够把最近这些事给你点透了。”

“是啊，只是没有一样让我开心。”

“我也是，”她赞同道，然后瞥了一眼四周，以确保这儿只有他们两人。“相信我，”她低声说，“他和他的机构将承担严重后果。我会亲自过问的。不过，我们目前仍然需要将焦点放在那个塑料袋上，而且要赶在它溶解并释放出传染病之前。”

或者说赶在西恩娜抵达那里并且将它捅破之前。

“我需要和你谈谈丹多洛坟墓所在的这座建筑。”

自从意识到那就是他们的目的地后，兰登就一直在想象那座壮丽的建筑。神圣智慧的博学园。

“我刚刚得到一些好消息，”辛斯基说。“我们电话联系了一位当地的历史学家。他当然根本猜不到我们为什么会询问丹多洛的坟墓，但我问他是否知道那座坟墓下面有什么，你猜他说什么？”她笑着问。“水。”

兰登感到有些意外。“真的？”

“是的。好像那座建筑的下面几层被水淹了。数百年来，那座建筑下面的地下水位在逐年上升，至少淹没了底下两层。他说那下面肯定有各种透气的通道和被淹没的部分。”

我的上帝啊。兰登的眼前浮现出了佐布里斯特的视频，那是一个光线怪异的地下洞窟，洞壁上长满青苔。他在洞壁上看到了柱子留下的若隐若现的影子。“那是一个水下房间。”

“正是。”

“可是……佐布里斯特是如何下到里面去的？”

辛斯基的眼睛在闪闪发亮。“这是最令人称奇的部分。你都不敢相信我们刚刚发现了什么。”

***

威尼斯海岸线外不到一英里处有一座狭长的岛屿，名叫丽都岛。此刻，一架造型优美的塞斯纳“奖状野马”[220]从尼切利机场腾空而起，融入黄昏时分暮色渐浓的天空。

这架飞机的主人是著名服装设计师乔治奥·文奇，可他本人却不在飞机上，他命令驾驶员将美丽的乘客送往她要去的地方。

第84章

夜幕已经降临在古老的拜占庭首都。

马尔马拉海沿岸到处亮起了泛光灯，照出了夜空中闪闪发光的清真寺和细长宣礼塔的轮廓。此刻正是晚祷时分，全城各地的高音喇叭都回荡着唤拜声——呼唤人们去做礼拜。

La-ilaha-illa-Allah。

世上只有一个上帝。

就在那些虔诚的人匆匆赶往清真寺时，这座城市的其他人却头也不抬地继续着他们的生活。喧闹的大学生们喝着啤酒，生意人达成交易，小贩们叫卖着香料和小块地毯，游客们则惊奇地看着这一切。

这是一个四分五裂的世界，一座充满对立力量的城市——宗教的、世俗的；古老的、现代的；东方的、西方的。这座永恒的城市横跨亚欧两大洲之间的地理边界，可以说是旧世界通往一个更加古老世界的桥梁。

伊斯坦布尔。

虽然它如今不再是土耳其的首都，数百年来却一直是三个独特帝国的核心，这三个帝国分别是拜占庭、罗马和奥斯曼。正由于此，伊斯坦布尔可谓全世界历史背景最丰富多样的地方之一。从托普卡皮宫到蓝色清真寺再到七塔城堡，这座城市到处都在讲述着战斗、荣耀和失败的传奇故事。

今晚，在其忙碌的人群上方的夜空中，一架C-130运输机穿过不断聚集的暴风雨前锋，逐渐降低高度，终于即将抵达阿塔图尔克[221]机场。飞行员座舱中的罗伯特·兰登系着安全带，坐在飞行员身后的折叠座椅上，隔着挡风玻璃向外张望，为自己能够坐在看得见景观的座位上松了口气。

他吃了点东西，又在飞机后部睡了近两个小时（那是他最缺的东西），现在感到多少恢复了一点精力。

兰登此刻可以看到右边伊斯坦布尔市的灯光，一个耀眼的角形半岛，突出在漆黑的马尔马拉海中。这是伊斯坦布尔的欧洲部分，一条弯弯曲曲的黑色缎带将它与其亚洲部分分割开来。

博斯普鲁斯海峡。

乍看上去，博斯普鲁斯海峡宛如一条宽阔的裂缝，将伊斯坦布尔一分为二。事实上，兰登知道这条海峡是伊斯坦布尔的商业命脉。除了给这座城市提供了两条海岸线外，博斯普鲁斯海峡还使得船只能够从地中海直达黑海，让伊斯坦布尔充当了两个世界之间的中转站。

飞机穿过一层迷雾下降时，兰登扫视着远处的城市，试图看到他们专程来寻找的那座宏伟的建筑。

恩里科·丹多洛的墓地。

原来，恩里科·丹多洛这位欺诈的威尼斯总督没有被安葬在威尼斯，他的遗骸被埋在他于一二〇二年征服的这座要塞的中心……整座城市就在他的遗骸下方往四面八方扩散。真是再合适不过了，丹多洛长眠在他所征服的这座城市能够提供的最壮观的神殿里——这座建筑至今仍然是该地区王冠上的明珠。

圣索菲亚大教堂。

圣索菲亚大教堂始建于公元三六〇年，一直是东正教大教堂。但是在一二〇四年，恩里科·丹多洛率第四次十字军东征占领了这座城市，将它改为了一座天主教教堂。后来，在十五世纪，随着穆罕默德二世[222]占领君士坦丁堡，它又成了一座清真寺，并且一直是伊斯兰教的宗教活动场所。一九三五年后，它脱离了宗教影响，成为一座博物馆。

金碧辉煌的神圣智慧博学园，兰登心想。

圣索菲亚大教堂里装饰的镀金嵌板远比圣马可大教堂多，而且它的名字——圣索菲亚——字面意思为“神圣智慧”。

兰登想象着这座宏伟的建筑，试图去琢磨明白这样一个事实：在它下面的某个地方，幽暗的泻湖里拴着一个起伏不定的塑料袋，在水下左右摇晃，慢慢溶解，准备释放里面的东西。

兰登祈祷他们没有来晚。

“该建筑的下面几层被水淹了，”辛斯基在飞行途中告诉他，并且兴奋地示意他跟她回到她的工作区。“你都不敢相信我们刚刚发现了什么。你有没有听说过一位纪录片导演，名叫高克赛尔·古伦索伊？”

兰登摇摇头。

“我在搜索圣索菲亚大教堂时，”辛斯基解释说，“发现了一部介绍它的纪录片，是古伦索伊几年前拍摄的。”

“介绍圣索菲亚大教堂的纪录片有几十部。”

“我知道，”她说，来到了她的工作区，“可是没有一部是这样的。”她将自己的笔记本电脑转过来给他看。“你读这段文字。”

兰登坐下来，目光落在那篇文章上——各种新闻来源的一个汇总，包括《自由报每日新闻》[223]——讨论古伦索伊的最新纪录片：《在圣索菲亚大教堂的深处》。

兰登开始阅读，并立刻意识到了为什么辛斯基会那么兴奋。他看到文章的头两个词后，就惊讶地抬起头来看了她一眼。潜水？

“我知道，”她说，“你看下去。”

兰登将目光重新转回到文章上。

在圣索菲亚大教堂下潜水：纪录片大师高克赛尔·古伦索伊及其探险潜水团队在伊斯坦布尔游客最多的宗教建筑下数百英尺深的地方发现了一些被水淹没的小盆地。

他们在这个过程中发现了无数建筑奇迹，包括一些已经有八百年历史、被水淹没的殉道儿童的坟墓，以及无数水下隧道。这些隧道将圣索菲亚大教堂与托普卡皮宫、特克弗尔宫，以及阿内玛斯地牢传说中的水下扩建结构联在了一起。

“我相信圣索菲亚大教堂地面下的东西比它地面上的东西更令人兴奋，”古伦索伊介绍说。他描述了自己拍摄这部影片的灵感来源是一张一张老照片：一些研究人员划着小船，穿过一个部分被水淹没的大厅，仔细查看圣索菲亚大教堂的地基。

“你显然找对了建筑！”辛斯基兴奋地说道。“听上去好像那座建筑物的下面有足以划船的大空间，其中一些只能借助潜水装备才能到达……这大概能解释我们在佐布里斯特的视频中所看到的内容。”

布吕德特工站在他们身后，仔细研究着电脑显示屏上的画面。“听上去好像这座建筑下面的水道四通八达，连接着各个不同的地区。如果那只索鲁布隆塑料袋在我们到达之前溶解，我们将无法阻止里面的东西扩散。”

“里面的东西……”兰登插嘴道，“你们知道那是什么吗？我是说确切地知道吗？我明白我们要应对的是一种病原体，可是——”

“我们一直在分析那段视频，”布吕德说，“可以肯定里面的东西确实是生物体，而不是化学物……也就是说，里面的东西活着。考虑到塑料袋的容量很小，我们认定它具有高度传染性，而且具有自我复制的能力。一旦释放之后，它究竟会像某种细菌一般的通过水传播，还是会像病毒那样随空气传播，我们无法确定，但这两种可能性都存在。”

辛斯基说：“我们正在收集该地区地下水的温度数据，尽量评估什么种类的传染病原有可能在那种地下水域中生存并繁殖，但佐布里斯特天资聪颖，可以轻而易举地创造出某种具有独特能力的东西。我认为佐布里斯特选择这个地方一定有他的原因。”

布吕德无奈地点点头，然后立刻开始重述他对这种非同寻常的传播机制的评估——他们刚刚意识到水下这只索鲁布隆塑料袋是一个多么高明的策略。佐布里斯特将塑料袋放置在地下以及水下，便创造出了一个特别稳定的孵化环境：水温稳定、无太阳辐射的运动缓冲区，而且极其隐秘，完全与世隔绝。通过选择耐用性恰当的塑料袋，佐布里斯特可以让传染病原在无人照料的情况下在特定期限内自然成熟，然后按时自行释放。

即便佐布里斯特本人再也不回到这里。

飞机突然猛地颠簸了一下之后着陆了。兰登跌坐在驾驶舱内自己的折叠座位上。飞行员紧急刹车，让这架大型飞机滑行到远处一个机库后停了下来。

兰登以为自己会见到一队世界卫生组织的雇员，个个穿着防化服。奇怪的是，惟一等待他们到来的只有一位驾驶员，旁边一辆白色大面包车上印有鲜艳的红色等边十字图案。

红十字会来了？兰登又看了一眼，意识到那其实是另一个同样使用红十字的机构。瑞士大使馆。

大家准备下飞机。兰登解开安全带，找到辛斯基，问道：“人都在哪儿？世界卫生组织的人员呢？土耳其政府人员呢？难道大家已经在圣索菲亚大教堂了？”

辛斯基尴尬地看了他一眼，解释说：“实际上，我们决定不惊动当地政府。我们身边已经有ECDC最精锐的SRS小组，因此目前最好悄悄采取行动，以免在大范围内制造恐慌。”

兰登看到布吕德和他的手下正将黑色大背包的拉链拉上，那里面装着各种防化装备——防化服、呼吸器、电子检测设备。

布吕德将包背到肩上，走了过来。“我们已经准备就绪。我们将进入那座建筑，找到丹多洛的墓，像那首诗中所提示的那样倾听流水声，然后我和我的小组将对那里重新进行评估，决定是否请求当地政府机构提供支援。”

兰登已经看出这个计划存在一些问题。“圣索菲亚大教堂日落时关闭，如果没有当地政府的协助，我们根本进不去。”

“没关系，”辛斯基说，“我在瑞士大使馆有关系，他联系了圣索菲亚大教堂博物馆馆长，请对方在我们一赶到那里时就给我们安排一次单独的贵宾游。馆长同意了。”

兰登差一点笑出声来。“为世界卫生组织总干事安排一次贵宾参观？还有一队士兵背着防化包？你不认为这有可能会引起一些人的反感？”

“SRS小组和装备会呆在车内，就你、我和布吕德进去评估情况。”辛斯基说。“顺便说一句，贵宾不是我，而是你。”

“你说什么？！”

“我们告诉博物馆，一位美国著名教授和他的研究小组已经乘飞机过来，准备撰写一篇介绍圣索菲亚大教堂里各种符号的文章，但他们的飞机晚点了五个小时，他因此错过了这座建筑的开放时间。由于他和他的研究小组明天早晨就要离开，我们希望——”

“好了好了，”兰登说，“我明白了。”

“博物馆将派一名工作人员亲自接待我们，结果这个人居然是你的粉丝，酷爱你的那些介绍伊斯兰艺术的著作。”辛斯基疲惫地冲他一笑，显然想表现得乐观一些。“我们已经得到承诺，保证你将能进入大教堂内的每个角落。”

“更重要的是，”布吕德说，“整个大教堂内将会只有我们自己。”

第85章

罗伯特·兰登呆呆地望着窗外。面包车沿着连接阿塔图尔克机场与伊斯坦布尔市中心的海滨公路疾驰。瑞士政府官员设法安排了象征性的海关手续，因此兰登、辛斯基和其他人仅仅用了几分钟就上了路。

辛斯基命令教务长和费里斯与几名世界卫生组织的工作人员一起留在C-130运输机上，继续查找西恩娜·布鲁克斯的下落。

尽管谁也不相信西恩娜会及时赶到伊斯坦布尔，但是大家仍然担心她会给佐布里斯特在土耳其的某个信徒打电话，让对方赶在辛斯基的小组能够干预之前协助实现佐布里斯特狂妄的计划。

西恩娜真的会荼毒生灵吗？兰登仍然难以接受今天所发生的一切。虽然痛苦万分，但他还是强迫自己接受这个事实。罗伯特，你并不了解她。她耍了你。

一场细雨开始降落在伊斯坦布尔。兰登听着雨刮器在挡风玻璃上来回摇摆时发出的嗖嗖声，突然感到很疲惫。他的右边是马尔马拉海，他可以看到远处亮着舷灯的豪华游艇和巨型油轮正快速进出伊斯坦布尔港。滨水区到处可见灯光照亮的宣礼塔，那细长、优雅的身影高耸在圆屋顶清真寺之上，默默地提醒着人们：伊斯坦布尔虽然是座现代化的世俗城市，它的核心却深植于宗教之中。

兰登一直觉得这条十英里长的公路是欧洲风景最优美的驾车线路之一。它沿着一段君士坦丁城墙延伸，可谓体现伊斯坦布尔新旧冲突的完美典范。这条大道如今被命名为约翰·F.肯尼迪大道，但城墙修建的年代比这位美国总统出生早了一千六百多年。肯尼迪一直极为推崇凯末尔·阿塔的设想：从昔日帝国的灰烬中重生一个土耳其共和国。

肯尼迪大道有着无与伦比的海景，它穿过秀美的树丛和历史公园，经过耶尼卡帕港，最终在伊斯坦布尔城边缘与博斯普鲁斯海峡之间蜿蜒，绕着黄金角一路向北。黄金角高耸于伊斯坦布尔城之上，顶上屹立着奥斯曼帝国的要塞——托普卡帕宫。由于地处博斯普鲁斯海峡战略瞭望点，这座宫殿是游客最爱参观的一个景点。他们来这里可以同时欣赏视野开阔的美景，以及博物馆内收藏的令人惊叹的奥斯曼珍宝，包括据说属于穆罕默德先知本人的斗篷和长刀。

我们不会去那么远。兰登的脑海里浮现出他们的目的地——圣索菲亚大教堂，它就位于前方不远处的市中心。

面包车驶离了肯尼迪大道，蜿蜒着开进人口密集的市区。兰登凝视着街头和人行道上拥挤的人群，仍在为今天的各种对话而烦恼。

人口过剩。

瘟疫。

佐布里斯特变态的理想。

尽管兰登早就知道SRS小组这次行动的精确地点，却直到这一刻才充分意识到这意味着什么。我们这是要去“零地带”。他的眼前幻化出那只装有淡棕色液体的塑料袋慢慢溶解的情景，不明白自己为何卷入到了这一切当中。

兰登和西恩娜在但丁死亡面具背面发现的那首奇怪的诗最终将他带到了这里，伊斯坦布尔。兰登为SRS小组确定的目的地是圣索菲亚大教堂，而且他知道他们抵达那里后要做的事情可能会更多。

跪在金碧辉煌的神圣智慧博学园内，

将你的耳朵贴在地上，

聆听小溪的流水声。

下到水下宫殿的深处……

因为在这里，冥府怪物就在黑暗中等待，

淹没在血红的水下……

那里的泻湖不会倒映群星。

兰登再次感到不安，他知道但丁《地狱篇》最后一章结尾部分描绘的情景几乎与这一模一样：但丁和维吉尔一路跋涉，抵达了地狱的最低点。由于这里没有出路，他们听到了流水穿过脚下石块的响声，然后顺着这些小溪，穿过大大小小的裂缝……终于找到了安全地带。

但丁写道：“下面有个地方……那里不用眼睛看，只用耳朵聆听一条小溪的流水声。小溪顺着岩石中的缝隙流进来……引导人和我顺着这条隐秘的路，回到了光明世界。”

但丁描绘的情景显然是佐布里斯特那首诗的灵感来源，只是佐布里斯特似乎将一切都颠倒了。兰登和其他人确实会跟踪流水的响声，可是与但丁不同，他们不是远离地狱……而是直接走向它。

面包车穿行在越来越窄的街道和越来越密集的人群中。兰登开始领会了令佐布里斯特将伊斯坦布尔市中心选定为这场瘟疫引爆点的邪恶逻辑。

东西方相会之处。

世界的十字路口。

伊斯坦布尔历史上曾无数次遭受致命瘟疫的摧残，每次都会因此人口数锐减。事实上，在黑死病流行的最后阶段，这座城市被称作帝国的“瘟疫中心”，每天被鼠疫夺去生命的人数据说超过一万。几幅奥斯曼名画描绘了当时的情形：市民们绝望地挖掘瘟疫坑，以掩埋附近塔克西姆田野里堆积如山的尸体。

卡尔·马克思曾经说过：“历史总在重复自己。”兰登希望马克思说错了。

细雨迷蒙的街头，毫不知情的人们正忙于自己傍晚时分的事务。一位美丽的土耳其妇女大声呼唤孩子吃晚饭；两位老人在一家露天咖啡馆分享着他们的饮品；一对衣着考究的夫妇打着雨伞，手牵手在散步；一位身穿燕尾服的男子跳下公共汽车，沿着街道向前奔跑，并且用外套罩住手中的小提琴盒——显然快要来不及准时赶上音乐会了。

兰登仔细观察着周围那些人的脸，想象着他们每个人生活中错综微妙的细节。

群众由个体组成。

他闭上眼睛，扭过头，竭力放弃他的思绪中这种病态的变化。可是破坏已经造成。在他心灵的阴暗处，一个讨厌的图像逐渐清晰起来——布吕赫尔[224]那幅《死亡的胜利》中描绘的凄凉景象——某座海滨城市的全景图，那里瘟疫肆虐，到处都是凄惨、苦难的可怕景象。

面包车向右拐进托伦大道，兰登一时间以为他们已经抵达了目的地。在他左边，细雨的迷雾中悄然矗立着一座清真寺。

可那不是圣索菲亚大教堂。

蓝色清真寺，他立刻意识到，看到了这座建筑上方六个铅笔状细长的宣礼塔，上面还有多层阳台，最上面的尖顶直插云霄。兰登曾经在一篇文章中看到过，蓝色清真寺那些附带阳台、有着童话色彩的宣礼塔曾经给迪斯尼乐园标志性的灰姑娘城堡的设计带来过灵感。蓝色清真寺得名于它内墙装饰的蓝色瓷砖形成的那片炫目的海蓝色。

我们快到了，兰登心想。面包车加速驶进了卡巴萨卡尔大道，沿着苏丹艾哈迈德公园前宽阔的广场前行。广场正好位于蓝色清真寺和圣索菲亚大教堂之间，因能够看到这两座建筑而闻名遐迩。

兰登眯起眼睛，隔着被雨水打湿的挡风玻璃向外张望，寻找着圣索菲亚大教堂的轮廓，但是雨水和车灯模糊了他的视线。更糟糕的是，大道上的车流似乎停了下来。

前方，兰登只看得到无数闪烁的刹车灯形成的一条直龙。

“大概是出什么事了，”司机说，“好像是音乐会。走路过去或许更快。”

“有多远？”辛斯基问。

“穿过公园就到了。三分钟。很安全。”

辛斯基朝布吕德点点头，然后回头对SRS小组说，“呆在车上。尽可能靠近建筑物。布吕德特工将很快与你们联系。”

话刚一说完，辛斯基、布吕德和兰登就下车来到了街上，向公园对面走去。

三个人沿着树冠相连的小道匆匆而行，苏丹艾哈迈德公园内的阔叶树林给他们抵挡越来越糟糕的天气提供了一些遮蔽。小道两边随处能见到指示牌，将游客引向这座公园内的各个不同景点——来自埃及卢克索的一个方尖碑、来自德尔斐阿波罗神庙的蛇形石柱，以及起点柱——它曾是拜占庭帝国的“零起点”，所有距离都从它这里开始测量。

他们终于在公园中央走出了树林，这里有一个圆形倒影池。兰登走进空地，抬头向东面望去。

圣索菲亚大教堂。

与其说是一座建筑，还不如说是一座小山。

圣索菲亚大教堂在雨中熠熠生辉，巨大的身影本身就像一座城市。中央圆屋顶宽阔得无以复加，上面有银灰色的隔栅，看似坐落在四周其他圆屋顶建筑堆砌而成的聚集物上。四座高耸的宣礼塔在大教堂的四角拔地而起，每一座都有一个阳台和银灰色的尖顶，而且与中央圆屋顶相距较远，人们几乎很难确定它们会是整个建筑的一部分。

辛斯基和布吕德一直步履匆匆，此刻突然一起停下脚步，抬头向上望去……向上……在心中默默估量着眼前这座建筑的高度与宽度。

“我的上帝啊。”布吕德轻轻呻吟了一声，不敢相信自己的眼睛。“我们要搜查……它？”

第86章

我被扣留了。教务长在C-130运输机内来回踱步，意识到了这一点。他原本同意去伊斯坦布尔，是要帮助辛斯基赶在这场危机完全失控之前化险为夷。

当然，他还有一点私心。由于无意间卷入到了这场危机当中，他很可能逃脱不了干系。选择与辛斯基合作或许有助于减轻他将受到的惩罚。可辛斯基现在将我拘禁了起来。

飞机在阿塔图尔克机场的政府机库刚一停稳，辛斯基和她的小组就下了飞机。世界卫生组织的负责人命令教务长和他的几位“财团”员工留在飞机上。

教务长想走到机舱外呼吸一点新鲜空气，却被那几位冷若冰霜的飞行员挡住了去路。他们提醒他，辛斯基博士要求每个人都呆在飞机上。

情况不妙，教务长心想。他坐了下来，第一次真正感到自己前途未卜。

教务长多年来早就习惯了做木偶的操纵者、拉紧那根细绳的人，可突然间他所有的力量全部被剥夺了。

佐布里斯特，西恩娜，辛斯基。

他们都鄙视他……甚至在利用他。

如今他被困在世界卫生组织这架运输机怪异的隔间里，连个窗户都没有。他开始琢磨自己的运气是否已经用完……眼下的局面是不是对他一辈子欺骗行径的因果报应。

我靠骗人为生。

我向人们提供各种虚假信息。

尽管教务长不是世界上惟一兜售谎言的人，他却是这一行中的龙头老大。那些小打小闹的人与他不可同日而语，而他甚至都不屑于与他们为伍。

如今网上到处可以找到“托辞”公司和“托辞”网络公司这样的机构，它们在世界各地赚钱的手段都是向那些花心的人提供欺骗配偶的方法，并且确保他们不被人揭穿。这些机构许诺让时间“短暂停止”，让它们的客户从丈夫、妻子或孩子身边溜走。它们是制造假象的大师——编造商务会议和医生约诊，甚至虚假的婚礼。所有这些都包括伪造的邀请函、宣传手册、飞机票、宾馆预订确认单，甚至还有特别联系电话号码，电话另一头是“托辞”公司总机，那里有受过培训的专业人员假扮这场骗局所需要的宾馆接待员或其他联系人。

但是，教务长从来没有把时间浪费在这种小儿科把戏上。他只安排大型骗局，与那些为了得到最佳服务而愿意支付数百万美元的人交易。

政府。

大公司。

偶尔也有超级富翁。

为了达到自己的目标，这些客户可以充分利用“财团”的资源、人员、经验和创造力。尤为重要的是，他们可以得到无迹可循的承诺——也就是说，无论为他们的骗局编造出什么样的假象，这些假象都永远不会被追查到他们身上。

不管是试图支撑股市、为战争辩护、赢得一场选举还是引诱一个恐怖分子露面，世界上的许多权力掮客都依赖大型做假信息方案来帮助他们左右公众认知。

向来如此。

六十年代，苏联人创建了一个完整的虚假间谍网，多年内故意泄露假情报，让英国人截获。一九四七年，美国空军精心编造了一场飞碟骗局，以转移公众对一架机密飞机在新墨西哥州罗斯维尔坠毁事件的关注。不久前，全世界都被误导，相信伊拉克存在大规模杀伤性武器。

在近三十年的时间里，教务长曾多次帮助权倾一时的人保护、保留并扩大他们的权力。尽管在接活时慎之又慎，他却一直担心自己总有一天会承接某个不该接的活。

这一天现在终于来临。

他相信，每一个重大失误都可以归咎于某个时刻——一次偶遇、一个错误决定、一个轻率的眼神。

他意识到，就目前这件事而言，那个时刻发生在几乎十多年前。他当时同意聘用一位医学院的年轻学生，因为她想挣点外快。这个女人聪明过人，语言技能出众，而且善于随机应变，因而立刻就在“财团”脱颖而出。

西恩娜·布鲁克斯天生就是干这一行的料。

西恩娜立刻明白了他干的是哪一行，而教务长也意识到这位年轻姑娘对于保守秘密并不陌生。西恩娜在他这里工作了近两年，挣到了一大笔钱，帮助她支付医学院的学费。然后，在没有任何征兆的情况下，她突然宣布自己不干了。她想拯救世界，她告诉他，她在他这里办不到。

教务长怎么也没有料到西恩娜·布鲁克斯在消失了近十年后再次露面，并且给他带来了一个礼物——一位极其富有的潜在客户。

贝特朗·佐布里斯特。

教务长想到这里有些恼怒。

这是西恩娜的错。

她一直是佐布里斯特的同党。

旁边就是C-130上的临时会议桌，世界卫生组织的官员们正在那里打电话，相互争论，情绪激动。

“西恩娜·布鲁克斯？”其中一人冲着电话喊道。“你能肯定吗？”这位官员听了片刻，皱起了眉头。“好吧，把详情告诉我。我不挂电话。”

他捂住听筒，转身对他的同事说，“好像西恩娜·布鲁克斯在我们动身后不久便离开了意大利。”

会议桌旁的每个人都惊呆了。

“怎么可能？”一位女雇员问。“我们在机场、桥梁和火车站都设了监控……”

“内切利机场，”他说，“在丽都岛上。”

“不可能，”女雇员摇摇头，“内切利岛很小，没有离岛航班。那里只有当地的一些直升机旅游项目，以及——”

“西恩娜·布鲁克斯设法弄到了停在尼切利岛上的一架私人飞机。他们正在调查此事。”他重新将听筒放到嘴边。“是的，我在听呢。你有什么消息？”他听着最新情况汇报，肩膀越垂越低，最后只得坐下来。“我明白了，谢谢你。”他挂上了电话。

他的同事们用期待的目光望着他。

“西恩娜的飞行目的地是土耳其，”他说着揉了揉眼睛。

“那就给欧洲航空运输指令中心打电话呀！”有人大声说。“让他们命令那架飞机返航。”

“我做不到。”他说。“飞机十二分钟前降落在了赫扎尔芬私人机场，离这里只有十五英里。西恩娜·布鲁克斯消失了。”

第87章

雨点噼噼啪啪地打在圣索菲亚大教堂古老的圆屋顶上。

在近一千年的时间里，它一直是全世界最大的教堂，即便是现在，人们也很难想象有哪座教堂比它更大。此时再见到它，兰登想起查士丁尼皇帝[225]在圣索菲亚大教堂落成后，曾后退几步，骄傲地宣布，“所罗门，我超过了你！”

辛斯基和布吕德越来越确定地大步朝这座宏伟的建筑走去，而它也在他们的脚步声中显得越来越庞大。

这里的人行道两旁排列着一些古代炮弹，是当年征服者穆罕默德的士兵们使用的。这一装饰在提醒着人们，这座建筑的历史充满了暴力，它一次次被征服，一次次被改变用途，以满足不同获胜权贵的精神需求。

三个人慢慢走近大教堂南面的外墙，兰登瞥了一眼右边三个圆屋顶、地窖式的辅助建筑物凸出在大教堂之外。这些便是历代苏丹之陵，其中一位苏丹——穆拉德三世——据说有一百多个孩子。

手机铃声划破了夜空，布吕德掏出手机，查看了对方号码，简短地问了一声，“什么事？”

他听着对方的报告，难以置信地摇了摇头。“这怎么可能？”他又听了一会儿，叹了口气。“好吧，随时向我汇报。我们正准备进去。”他挂了电话。

“什么事？”辛斯基问。

“睁大眼睛，”布吕德扫视着四周，“我们可能有客人。”他将目光转回到辛斯基身上。“似乎西恩娜·布鲁克斯来到了伊斯坦布尔。”

兰登瞪大了眼睛望着布吕德，不敢相信西恩娜居然有办法来土耳其，更不敢相信她在逃离威尼斯后居然还敢冒着被抓以及可能送命的风险，确保贝特朗·佐布里斯特的计划能够成功。

辛斯基同样震惊。她深吸一口气，似乎想再问一问布吕德，但又忍住了。她扭头问兰登：“朝哪边走？”

兰登指着他们左边，也就是圣索菲亚大教堂的西南角。“那里就是沐浴泉。”他说。

他们与博物馆联系人的碰头地点是一个泉眼，上面有一个华丽的网格结构，曾经是穆斯林祈祷前沐浴的地方。

“兰登教授！”他们走近时听到一个男人在招呼。

一个土耳其男子笑容可掬地从遮蔽泉水水源的八角形凉亭中走了出来，正兴奋地冲着他们挥手。“教授，在这里！”

兰登他们赶紧走了过去。

“你好，我叫米尔沙特，”他说，带有口音的英语透着热情。他身材瘦小，有些谢顶，戴着学究气很浓的眼镜，穿了一件灰色上衣。“我感到十分荣幸。”

“应该是我们感到十分荣幸，”兰登握着米尔沙特的手说，“谢谢你在这么仓促的情况下接待我们。”

“是啊，是啊！”

“我叫伊丽莎白·辛斯基，”辛斯基博士与米尔沙特握手后又指着布吕德说，“这位是克里斯多夫·布吕德。我们来这里协助兰登教授。很抱歉，我们的飞机晚点了。你能接待我们真是太好了。”

“别客气！这没有什么！”米尔沙特滔滔不绝地说道。“为了兰登教授，我随时愿意单独带你们参观。他那本《穆斯林世界里的基督教符号》在我们博物馆的礼品店里很畅销。”

真的吗？兰登心想。现在我终于知道有一个地方卖这本书了。

“咱们走吧？”米尔沙特示意他们跟在他身后。

大家快步走过一块小空地，经过普通游客入口，继续向前，来到大教堂原先的正门口。这里有三个凹陷的拱道，下方是雄伟的青铜大门。

两名武装保安在那里等着迎接他们。他们看到米尔沙特后，打开其中一扇门上的锁，将它推开。

“萨奇奥伦，”米尔沙特说。这是兰登熟悉的几个土耳其语短语之一，“谢谢你”的一种极为客气的表述。

他们进去后，保安关上了沉重的大门，重重的响声在石室回荡。

兰登和其他人正站在圣索菲亚大教堂的前廊中，这也是基督教教堂里常见的狭窄前厅，从建筑结构上充当圣俗之间的缓冲。

兰登常常称之为精神壕沟。

他们穿过前廊后向另一组门走去，米尔沙特拉开其中一扇门。兰登发现，里面不是他以为会见到的圣殿，而是另一个前廊，比第一个前廊略大。

内门厅，兰登意识到。他忘了，圣索菲亚大教堂的圣殿享有将其与外面世界隔绝开来的两层保护。

仿佛要让参观者为即将见到的一切做好准备，内门厅的装饰比前廊华丽许多，墙壁采用的是抛光过的石头，在典雅的枝形吊灯照耀下熠熠生辉。这个肃静场所的另一边有四扇门，门的上方有精美的镶嵌画。兰登正目不转睛地欣赏着。

米尔沙特走到其中一扇最大的门前。这扇门体积巨大，上面裹着青铜。“皇帝之门，”米尔沙特小声说，他激动得声音都有些颤抖。“在拜占庭时期，这扇门只有皇帝可以使用。游客们通常不能走这道门，不过今晚很特别。”

米尔沙特伸手去推门，却又停了下来。他小声问：“在我们进去之前，我先问你们一声。里面你们有没有特别想看的东西？”

兰登、辛斯基和布吕德互相看了一眼。

“有，”兰登说，“当然，要看的东西很多，但如果可能的话，我们想先从恩里科·丹多洛的墓开始。”

米尔沙特头一歪，仿佛没有听明白。“你说什么？你想看……丹多洛的墓？”

“对。”

米尔沙特显得有些垂头丧气。“可是，先生……丹多洛的墓太一般了，没有任何符号，根本不是我们最好的文物。”

“我意识到了，”兰登礼貌地说，“不管怎样，请你带我们去看看吧。”

米尔沙特盯着兰登看了一会儿，然后将目光转向大门正上方的镶嵌画，也就是兰登刚刚欣赏过的马赛克。那是公元九世纪制作的万能的主的圣像，画中的耶稣左手握着《新约》，右手在向人们赐福。

这时，仿佛灵光乍现，他们的向导突然明白了。米尔沙特嘴角往上一翘，心领神会地笑了。他竖起一根手指，摇晃起来。“聪明人！非常聪明！”

兰登不解地望着他。“你说什么？”

“别急，教授，”米尔沙特像共谋犯似的低声说，“我不会告诉任何人你来这里的真正目的。”

辛斯基和布吕德疑惑地看了兰登一眼。

兰登只好耸耸肩，米尔沙特推开门，请他们进去。

第88章

有些人将这里称作世界第八大奇迹。兰登站在里面，不得不赞同这一说法。

几个人跨过门槛，进入宏大的圣殿时，兰登突然意识到，圣索菲亚大教堂顷刻之间就能以其恢弘壮观的规模震撼参观者。

空旷的圣殿让欧洲那些伟大的大教堂相形见绌。兰登知道，它的巨大空间所产生的惊人力量一部分是幻觉，是其拜占庭式地面图案带来的戏剧性效果。集中式的内殿将所有内部空间集中在一个正方形房间内，而不是沿着十字形的四条臂膀向外延伸，与后来出现的大教堂的风格截然不同。

这座建筑比巴黎圣母院早七百年，兰登想。

凝神于房间的宽阔片刻之后，兰登又将目光转向一百五十多英尺高的头顶，那似整个建筑的皇冠——金色圆屋顶。四十根拱肋像阳光一样从正中央朝四周放射开来，伸展成一个圆形拱廊，上面有四十扇拱形窗户。白天，光线透过这些窗户倾泻进来，在金色嵌板中镶嵌的玻璃片上反射、再反射，营造出圣索菲亚大教堂最著名的“神秘之光”。

兰登之前只看到过一次精确地捕捉了这里金碧辉煌之气氛的画作。约翰·辛格·萨金特[226]。并不奇怪，在创作他那幅著名的画作《圣索菲亚大教堂》时，这位美国作家限定他自己的调色板上只有不同色调的一种颜色。

金色。

这个闪闪发光的金顶常常被称作“天堂圆屋顶”，下面由四个巨大的拱券支撑，而这些拱券又依托于一系列半圆形屋顶和弧形结构。这些支撑结构再由下面一层更小的半圆形圆屋顶和拱廊顶住，营造出一连串建筑组件从天而降的效果。

同样从天而降的是长长的缆绳，而且采取了更加直接的路线。这些缆绳从圆屋顶垂直而下，下面连接的枝形吊灯构成了一片耀眼的灯海。枝形吊灯显得很低，仿佛个子较高的游客都会撞到上面。这其实又是巨大空间造成的一个幻觉，因为吊灯离地面有十二英尺高。

与所有伟大的神殿一样，圣索菲亚大教堂惊人的空间有两个用心。其一，它在向上帝证明，人类会竭尽全力向他表示敬意。其二，它也是对礼拜者的一种休克疗法——一个雄伟的物理空间，会让那些进入其中的人自觉渺小，他们的自我被抹平，他们肉身的存在和宇宙重要性会在上帝面前缩成斑点大小……如同造物主手中的一个原子。

直到一个人变得微不足道，上帝才能重新创造他。马丁·路德在十六世纪说出了这番话，但自宗教建筑最早出现开始，这一概念就已是建造者们思想的一部分。

兰登望着布吕德和辛斯基，他们刚才也在仰视圆屋顶，此刻将目光转回到了地面。

“耶稣啊，”布吕德说。

“是啊！”米尔沙特兴奋地说，“还有真主和穆罕默德！”

兰登轻轻笑出了声。米尔沙特指着主祭坛让布吕德看，那里有一幅巨大的耶稣镶嵌画，左右两边各有一个巨大的圆盘，上面分别用绚丽的阿拉伯语书法写着穆罕默德和真主的名字。

米尔沙特解释说：“我们博物馆力图让观众明白这个神圣场所的各种用途，同时展出它最初还是一座大教堂时的基督教图像，以及它后来成为一座清真寺时的伊斯兰教图像。”说到这里，他自豪地笑了。“虽然在现实世界中，不同宗教之间有摩擦，我们认为它们的象征在一起却相处得很好。我知道你会同意的，教授。”

兰登真诚地点点头。他想起当这座建筑物被改为清真寺时，所有的基督教图像都被用白色涂料覆盖了。将修复后的基督教象征与穆斯林象征并排摆放在一起，产生了一种令人着迷的效果，尤其是因为这两种符号的风格和情感完全对立。

基督教传统偏好实实在在的上帝和圣徒图像，伊斯兰教却专注于用书法和几何图形来代表上帝的宇宙之美。伊斯兰传统认为，只有神能够创造生命，因此人无权创造生命图像——无论是神、人，还是动物的图像。

兰登回想起自己有一次曾试图向他的学生们解释这个概念：“例如，一位穆斯林米开朗基罗永远不会在西斯廷教堂的天花板上绘制神的面庞，他会写上神的名字。绘制神的脸庞被视为亵渎之举。”

兰登接着解释这背后的原因：

“基督教和伊斯兰教都以语言为中心，也就是说它们都以圣言为中心。在基督教传统中，圣言在《约翰福音》中变成了肉身：‘道成肉身，住在我们中间。’因此，将圣言描绘成具有人的形状是可以接受的。但是，在伊斯兰教传统中，圣言并不化为肉身，因此圣言需要保持文字形式……在大多数情况中，书法变成了对伊斯兰教圣徒名字的诠释。”

兰登的一个学生用一句有趣但精确的旁注总结了这一复杂的历史：“基督徒们喜欢脸；穆斯林们喜欢字。”

米尔沙特指着壮丽的神殿对面说：“就在我们眼前，你们能看到基督教与伊斯兰教的独特融合。”

他迅速指出了庞大的后殿里各种符号的融合，尤其显著的是圣母和圣婴在俯视一个米哈拉布——清真寺中指示麦加方向的半圆形壁龛。它的附近有一个台阶，通往上面的一个讲道台，虽然外观很像基督教的布道台，但其实那是一个敏拜尔——阿訇主持礼拜五宗教活动时的讲经坛。同样，旁边类似基督教唱诗班座位的讲台状结构其实是穆安津[227]领祷台，穆安津会在这个高台上跪下来，跟着阿訇的祈祷声吟诵。

“清真寺和大教堂惊人的相似，”米尔沙特说，“东西方传统之间的差异并不像你想象的那么大。”

“米尔沙特？”布吕德不耐烦地插嘴道，“我们真的想看看丹多洛的墓，可以吗？”

米尔沙特略显不快，仿佛布吕德的催促多少有些对这座建筑不敬。

“是啊，”兰登说，“很抱歉催你，但我们行程很紧。”

“那好吧，”米尔沙特指着他们右边一个高高的阳台说，“我们这就上楼去看看那个墓。”

“在上面？”兰登很是意外。“恩里科·丹多洛不是埋在地下室里吗？”他想起了这个墓，但却记不起它在这座建筑中的具体位置。他一直在想象这座建筑黑暗的地下区域。

米尔沙特似乎被这个问题弄糊涂了。“不，教授，恩里科·丹多洛的墓肯定在楼上。”

***

究竟出什么事了？米尔沙特心想。

当兰登提出要看丹多洛的墓时，米尔沙特以为这个请求只是某种借口。谁也不会想看丹多洛的墓。米尔沙特认为兰登真正想看的是丹多洛墓旁边那件谜一样的珍宝——镶嵌画《三圣像》——万能的基督的一幅古代镶嵌画，可以被称作圣索菲亚大教堂最神秘的艺术品之一。

兰登是在研究这幅镶嵌画，而且试图不让人知道，米尔沙特猜测这位教授大概是在秘密撰写一篇论述《三圣像》的文章。

可是，米尔沙特现在却被弄糊涂了。兰登当然知道《三圣像》镶嵌画在二楼，所以他为什么要表现得很惊讶？

除非他确实是在寻找丹多洛的墓？

米尔沙特一头雾水，领着他们向楼梯走去，途中经过圣索菲亚大教堂两个著名的水瓮之一——亚力山大大帝时期用一整块大理石雕凿出来的庞然大物，能装三百三十加仑水。

米尔沙特领着这帮人默默地上楼，心中突然感到有些不安。兰登的两位同事一点也不像学者。其中一位有些像当兵的，肌肉发达，面无表情，一身黑衣。至于那位银发女人，米尔沙特感觉……似乎以前见过她。也许在电视上？

他开始怀疑这次参观的目的并不像他们所说的那样。他们来这儿的真实意图是什么？

“还有一段楼梯，”他们上到过渡平台时，米尔沙特高兴地说。“楼上便是恩里科·丹多洛的墓，当然”——他停下来望着兰登——“还有著名的镶嵌画《三圣像》。”

就连些许退缩也没有。

看样子兰登真的不是为了《三圣像》镶嵌画来这儿的。他和他的客人不知为何念念不忘丹多洛的墓。

第89章

米尔沙特领大家上楼时，兰登看得出布吕德和辛斯基担心极了。的确，上二楼似乎毫无道理。兰登不断想象着佐布里斯特视频中的地下洞窟……以及介绍圣索菲亚大教堂下面被水淹没区域的那部纪录片。

我们得下去！

即便如此，如果这里就是丹多洛墓的所在地，他们别无选择，只能依照佐布里斯特的指令。跪在金碧辉煌的神圣智慧博学园内，将你的耳朵贴在地上，聆听小溪的流水声。

终于来到二楼后，米尔沙特带头沿着阳台边向右走，从这里可以看到下面神殿里的壮丽景观。兰登目不转睛地注视着前方。

米尔沙特继续滔滔不绝地介绍镶嵌画《三圣像》，但兰登已经没有心思聆听了。

此刻他可以看到自己的目标了。

丹多洛之墓。

它与兰登记忆中的一模一样——一块长方形汉白玉，嵌入锃亮的石头地面，四周有一些小立柱和链条构成的警戒线。

兰登赶紧走过去，仔细查看上面的铭文。

Henricus Dandolo

等其他人尾随而至时，兰登已经开始了行动。他跨过隔离链，双脚直接站在墓碑前。

米尔沙特大声阻止，但兰登不仅没有理睬，反而立刻跪了下来，仿佛要在这位欺诈的总督脚跟前祈祷。

兰登的下一步行动引得米尔沙特惊呼起来。兰登将双手平摊在墓上，然后自己平躺了上去。当他将脸贴近地面时，他意识到自己看似在向麦加致敬。这一举动显然让米尔沙特惊呆了，他安静了下来，整个大教堂突然鸦雀无声。

兰登深吸一口气，把头转向右边，轻轻将耳朵贴在了墓石上。石头接触到他的肌肤时，感觉凉冰冰的。

他听到了透过石头回荡而上的声音，宛如白昼一般清晰。

我的上帝。

但丁《地狱篇》最后一章似乎正从下面回响上来。

兰登慢慢转过头，凝视着布吕德和辛斯基。

“我听到了，”他低声说，“潺潺的流水声。”

布吕德跨过缆绳，在兰登的身旁蹲下来，仔细聆听。过了一会儿，他使劲点了点头。

他们现在可以听到水流声，剩下的问题是：它是在哪里流动？

兰登的脑海里突然浮现出一些图像——一个被水淹没了一半的洞窟，沐浴在怪异的红色光线中……就在他们下面某处。

下到水下宫殿的深处……

因为在这里，冥府怪物就在黑暗中等待，

淹没在血红的水下……

那里的泻湖不会倒映群星。

兰登站起身，跨过缆绳走了出来。米尔沙特怒视着他，脸上一副又是震惊又是被欺骗的表情。兰登的个头比他高出了近一英尺。

“米尔沙特，”兰登说，“我很抱歉。你也看到了，现在的情况非常特殊。我没有时间解释，但我有几个重要问题要问你，是关于这座建筑的。”

米尔沙特无可奈何地微微点了点头。“好吧。”

“我们在丹多洛墓上听到石头下面有小溪在流向某个地方。我们需要知道这些水流是在哪儿。”

米尔沙特摇摇头。“我不明白。圣索菲亚大教堂的地面之下到处都可以听到流水声。”

大家全都惊呆了。

“是的，”米尔沙特告诉他们，“尤其是在下雨的时候。圣索菲亚大教堂大约有十万平方英尺的屋顶需要排水，而且常常需要数天时间才能排空。经常是水还没有完全排空，天又下雨了。流水声在这里十分常见。你们或许知道，圣索菲亚大教堂的下面就是一个个巨大的水窟，有人甚至还拍过一部纪录片——”

“我知道，我知道，”兰登说，“可是你是否知道在丹多洛墓上听到的流水声……那些水具体流向哪里？”

“当然知道啦，”米尔沙特说，“圣索菲亚大教堂的水全都流向同一个地方，你听到的流水也不例外。那就是伊斯坦布尔的地下蓄水池。”

“不对，”布吕德跨过缆绳后大声说，“我们要找的不是蓄水池，而是一个很大的地下空间，或许还有柱子。”

“是的，”米尔沙特说，“伊斯坦布尔的古代蓄水池正是那样的，一个巨大的地下空间，里面还有柱子。很壮观。它建于公元六世纪，目的是为这座城市储存供水。虽然它现在所储存的水只有四英尺深，却——”

“它在哪里？”布吕德大声问，声音在空荡荡的神殿里回荡。

“蓄水池？”米尔沙特好像被吓住了，“离这里一个街区，就在大教堂的东面。”他指着外面。“那地方叫耶勒巴坦沙拉已。”

沙拉已？兰登想。与托普卡皮沙拉已一样？他们开车过来时，到处都能看到托普卡帕宫的指示牌。“可是……沙拉已的意思是‘宫殿’吗？”

米尔沙特点点头。“是的。我们古老的蓄水池叫耶勒巴坦沙拉已，意思是——水下宫殿。”

第90章

倾盆大雨噼噼啪啪地下。伊丽莎白·辛斯基博士冲出了圣索菲亚大教堂，后面跟着兰登、布吕德以及他们那位疑惑不解的向导米尔沙特。

下到水下宫殿的深处，辛斯基想。

伊斯坦布尔的蓄水池——水下宫殿——显然位于蓝色清真寺的方向，再稍稍靠北一点。

米尔沙特领路。

辛斯基眼看别无选择，只好告诉米尔沙特他们的真实身份，以及他们正与时间赛跑，阻止水下宫殿内有可能爆发的一场公共卫生危机。

“这边！”米尔沙特高喊，领着他们穿过已经被黑夜笼罩的公园。山一般的圣索菲亚大教堂落在他们身后，蓝色清真寺童话般的尖顶在前面若隐若现。

布吕德特工匆匆走在辛斯基身旁，正冲着手机大喊，一面将最新情况通报给SRS小组，一面命令他们在蓄水池入口处碰头。“看样子佐布里斯特选定的目标是这座城市的供水系统，”布吕德气喘吁吁地说，“我需要所有进出蓄水池的管道分配图。我们将启动全面隔离和控制方案。我们需要物理和化学屏蔽，外加真空——”

“等等，”米尔沙特冲他大声喊叫，“你误解我的意思了。这个蓄水池不是伊斯坦布尔的供水系统。不再是了！”

布吕德放下手机，瞪着米尔沙特。“什么？”

“古时候，这个蓄水池确实是供水系统，”米尔沙特澄清道，“但现在不是了。我们已经进行过现代化改造。”

布吕德在一棵大树下停住脚，大家也随着他停了下来。

“米尔沙特，”辛斯基说，“你能肯定现在没有人饮用那里面的水？”

“当然没有。”米尔沙特说，“那里面的水基本上就留在那里……最终慢慢渗入到地下。”

辛斯基、兰登和布吕德不安地交换着眼神。辛斯基不知道是该松口气还是该感到更紧张。如果没有人经常接触那里面的水，佐布里斯特为什么会选择污染它呢？

“我们几十年前改造供水系统时，”米尔沙特解释说，“蓄水池被弃之不用，变成了一个地下大池塘。”他耸耸肩。“现在它只是一个旅游景点。”

辛斯基猛地转过身来望着米尔沙特。旅游景点？“等一下……人们可以下到那里面？进入到蓄水池中？”

“当然可以，”他说，“每天都有成千上万的游客去那里，那个洞穴很是壮观。上面还有木板搭成的走道……甚至还有一个小咖啡馆。里面的通风设备有限，因此空气又闷热又潮湿。不过，参观人数依然不少。”

辛斯基与布吕德四目相对，她可以看出自己和这位训练有素的SRS特工在想象着同一个画面——一个阴暗、潮湿的洞窟，到处都是死水，一种病原体正在里面慢慢孵化。雪上加霜的是水面上方还有木板人行道，整天都有游客们在那里走动，就在水面上方。

“他制造了一种生物气溶胶，”布吕德说。

辛斯基点点头，脚下一软。

“什么意思？”兰登问。

布吕德回答：“意思是这种东西可以通过空气传播。”

兰登陷入了沉默，辛斯基看得出他现在终于意识到了这场危机的潜在规模。

辛斯基一直将空气传播病原体视为一个可能出现的情况，可当她得知蓄水池是伊斯坦布尔的供水来源时，她曾希望这或许意味着佐布里斯特选择了一种水传播生物体。生活在水中的细菌更为顽强，也耐天气变化，但它们的繁殖速度较慢。

空气传播的病原体扩散得很快。

非常快。

“如果是空气传播的话，”布吕德说，“它很可能是病毒型的。”

一种病毒，辛斯基赞同这个看法。佐布里斯特能够选择的传播速度最快的病原体。

在水下释放空气传播的病毒确实非同寻常，然而许多生命形式都是在液体中孵化，然后释放到空中的——蚊虫，霉菌孢子，造成军团病、真菌毒素和赤潮的细菌，甚至人类。辛斯基表情凝重，想象着蓄水池里充满了病毒……然后被感染的微小水珠升到潮湿的空气中。

米尔沙特忧心忡忡地望着车水马龙的街道对面。辛斯基顺着他的目光望去，那里有一座低矮的红白相间砖结构建筑，惟一的门敞开着，似乎露出了里面的楼梯井。一些衣着讲究的人打着伞，三三两两地等在门外，一名门卫则控制着走下台阶的来宾人数。

某个地下舞会俱乐部？

辛斯基看到建筑物上的金色大字后，感到胸口一紧。除非这个俱乐部的名称叫“蓄水池”，而且成立于公元五二三年，她意识到米尔沙特为什么那么担忧了。

“水下宫殿，”米尔沙特结结巴巴地说，“好像……好像今天里面有音乐会。”

辛斯基简直不敢相信。“在蓄水池里举办音乐会？”

“它的室内空间很大，”他回答，“所以经常被用作文化中心。”

布吕德显然已经听不下去了。他朝建筑物跑去，躲闪着阿莱姆达尔大道上那些喇叭轰鸣的车辆。辛斯基和其他人也跟在布吕德的身后奔跑起来。

他们来到蓄水池入口处时，门口围着几个来听音乐会的人，都在等待着被放行——三个全身裹在长袍里的女人，两个高举着手的游客，一个穿燕尾服的男子。他们都挤在门口躲雨。

辛斯基可以听到下面传出的一首古典音乐作品的旋律。是柏辽兹[228]，她根据配器风格这么猜，但不管那是哪首乐曲，都显得与伊斯坦布尔的街道格格不入。

他们慢慢走近，她感到一股暖风从台阶下刮了上来。它来自地球深处，正从封闭的洞窟中逃逸出来。这股暖风不仅将小提琴声带到了地面，而且将潮湿的空气以及人群散发的气味也带了上来。

它还给辛斯基带来了强烈的不祥之感。

一群游客沿台阶走了上来，一路兴奋地聊着，走出了建筑物。门卫随即开始将下一批听众放进去。

布吕德立即试图挤进去，但门卫乐呵呵地一挥手，拦住了他。“请稍等，先生。里面的人已经满了。要不了一分钟就会有另外一个人出来。谢谢你。”

布吕德准备强行进入，但辛斯基抓住他的肩膀，将他拉到了一旁。

“等等，”她命令道，“你的小组还在路上，你不能单独搜查这个地方。”她指着大门旁边墙上的文字说明牌。“这个蓄水池太大了。”

文字说明牌介绍说，里面有一个大教堂规模的地下空间，将近两个足球场那么长，三百三十六根大理石柱支撑起十万多平方英尺的天花板。

“看看这个，”兰登说，他站在几米外。“你都简直不敢相信。”

辛斯基转过身来。兰登指着贴在墙上的音乐会海报。

哦，我的上帝啊。

世界卫生组织总干事并没有听错，里面演奏的音乐确实是浪漫主义风格，但这首乐曲却不是柏辽兹的，而是另一位浪漫主义作曲家——弗朗兹·李斯特——的作品。

今晚，在地底下，伊斯坦布尔国立交响乐团正在演奏李斯特最著名的作品——《但丁交响曲》，一首灵感完全来自但丁进入地狱并重返人间的乐曲。

“这部作品会在这里上演一个星期，”兰登正端详着海报上极小的字体。“免费音乐会，一位匿名捐赠人出资。”

辛斯基认为自己能猜出这位匿名赞助人的身份。看样子，贝特朗·佐布里斯特对制造戏剧性效果很有天赋，这同时也是他采用的一个残忍的实用策略。长达一星期的免费音乐会将把比平常多出数千的游客吸引到蓄水池中，让他们置身在一个拥挤的区域内……他们将在那里呼吸被细菌污染的空气，然后回到各自位于国内或者海外的家中。

“先生，”门卫在呼唤布吕德，“我们又有了两个空位子。”

布吕德转身对辛斯基说：“赶紧联系当地政府。不管我们在下面发现什么，我们都需要支援。等我的小组到达这里时，让他们用无线电联系我，听候我的命令。我先下去，看看是否能弄清楚佐布里斯特把那玩意儿拴在了哪儿。”

“不带呼吸器吗？”辛斯基问。“你都不知道那只索鲁布隆塑料袋是否还完好无损。”

布吕德皱起眉头，将手伸进从门口吹出来的暖风中。“我真不愿意这么说，但如果这传染病已经传播，那么我估计这座城市里的每个人大概都已经被感染了。”

辛斯基也一直在想着这一点，只是不愿意当着兰登和米尔沙特的面说出来。

“再说，”布吕德补充道，“我以前见过我的小组穿着生化防护服出现时人群的反应。我们会造成全面恐慌，还会引发踩踏事件。”

辛斯基决定听从布吕德的意见，他毕竟是专家，以前也处理过类似情况。

“我们惟一比较现实的办法，是假定那玩意儿在下面仍然很安全，然后有效地控制它。”

“好吧，”辛斯基说，“就这么办吧。”

“还有一个问题，”兰登插嘴道，“西恩娜怎么办？”

“什么她怎么办？”布吕德问。

“不管她来伊斯坦布尔的意图是什么，她有语言天赋，可能还会说几句土耳其语。”

“怎么呢？”

“西恩娜知道那首诗中所提及的‘水下宫殿’，”兰登说。“在土耳其语中，‘水下宫殿’指的就是……”他指着大门上方的“耶勒巴坦沙拉已”标识，“……这里。”

“这倒是真的，”辛斯基疲惫地认可道，“她可能已经想出来了，并且绕过了圣索菲亚大教堂。”

布吕德望着孤零零的门，暗暗骂了一声。“好吧，如果她在下面，并且计划在我们动手之前戳破那只塑料袋，至少她也才赶到这里不久。这地方很大，她可能不知道去什么地方寻找。周围到处都是人，她大概也无法在不被人看到的情况下跳入水中。”

“先生，”门卫再次呼唤布吕德，“你想现在进去吗？”

布吕德看到又有一群听音乐会的人正从街对面走来，便向门卫点头示意他确实想进去。

“我和你一起进去，”兰登说。

布吕德转身望着他。“绝对不行。”

兰登一副不容商量的口气。“布吕德特工，造成我们目前这种局面的原因之一是西恩娜·布鲁克斯一整天都在骗我。你刚才也说过，我们可能都已被感染了。不管你愿不愿意，我都要帮你。”

布吕德凝视了他片刻，做出了让步。

***

兰登尾随布吕德进门后开始下台阶。他感觉得到来自蓄水池深处的暖风正从他们身边吹过。湿润的微风不仅吹来了李斯特《但丁交响曲》的片段，而且裹挟着一股熟悉但难以形容的气味……无数人拥挤在一个密闭空间里散发出的气味。

兰登突然感到一道鬼魅般的幕布要将他包裹起来，仿佛一只无形之手的长手指正从地下伸出来，抓挠他的肌肤。

是这音乐。

乐团的合唱队——一百多个声音——正在演唱一句人们耳熟能详的歌词，准确有力地吐出但丁阴郁文字的每一个音节。

“Lasciate ogne speranza，”他们在吟唱，“voi ch’entrate。”

这六个词——但丁《地狱篇》中最著名的一行——像不祥的死亡恶臭一样从台阶底部涌上来。

合唱队在喧嚣的小号和圆号的伴奏下，再次唱出了那句警示。“Lasciate ogne speranza voi ch’entrate！”

入此门者，须弃所有希望！

第91章

地下洞窟沐浴在红色灯光中，灵感来自地狱的歌声在其中回响。人声的呜咽，弦乐器奏出的不和谐音，定音鼓低沉的滚奏，像地震波一样在这洞窟里轰鸣。

极目望去，兰登看到这个地下世界的地面其实是如玻璃一般的水，漆黑、静止、平稳，就像新英格兰某个冰冻池塘上的黑冰。

那里的泻湖不会倒映群星。

几百根粗大的多利安式柱子[229]精心排列成行，一眼看不到尽头。这些柱子每一根都有三十英尺高，从水中升起，支撑起洞窟的拱顶，由一系列独立的红色聚光灯自下往上照耀着，营造出一个超现实主义森林，像某种镜子反射的幻觉那样逐渐消失在黑暗中。

兰登和布吕德在台阶底部止步，在眼前这个光怪陆离的洞窟入口站立了片刻。洞窟本身似乎都发出一种淡红色的光芒。兰登打量着这一切时，发现自己在尽可能地浅呼吸。

下面的空气比他想象的还要滞重。

兰登可以看到左边远处的人群。音乐会的举办地在地下空间的深处，半靠着最远端的墙壁，观众们就坐在一块块巨大的平台上。几百名观众围绕着乐队，构成一个个同心圆环，另外一百多人站在最外边。更多的人则在附近的木板人行道上找到了位置，依靠着结实的栏杆，边欣赏音乐边凝视着下面的积水。

兰登扫视着这片人影构成的无形海洋，眼睛搜寻着西恩娜。到处都见不到她。他只看到身穿燕尾服、长袍、斗篷、布尔卡[230]的身影，甚至还看到身穿短裤和长袖运动衫的游客。聚集在红色灯光中的人群，他们的精气神儿在兰登看来就像是某种神秘教派聚会上的一群神父。

他意识到，如果西恩娜在这下面，要发现她几乎不可能。

就在这时，一个体格魁梧的男子从他们身旁经过，沿台阶走了出去，而且一路走一路咳嗽。布吕德转身望着他出去，细细地审视着他。兰登感到自己的喉咙也隐约有些发痒，但他安慰自己说那只是他的想象。

布吕德试探着在木板人行道上向前迈出一步，低头看着通往各个不同方向的分叉。他们面前的路径简直宛如弥诺陶洛斯的迷宫[231]。一条木板人行道很快就分叉变成了三条，每一条又再次分叉，构成一个悬浮的迷宫，在水面之上晃动，在柱子之间蜿蜒，消失在黑暗中。

我迷失在一个黑暗的森林里，兰登想起了但丁那部杰作中不祥的第一诗章，因为这里没有笔直的路可寻。

兰登看了一眼栏杆外的积水，水深约四英尺，异常清澈。石板地面清晰可见，上面覆盖着一层细细的淤泥。

布吕德向下扫了一眼，不置可否地哼了一声，然后将目光重新转回到室内。“你有没有看到什么地方与佐布里斯特那段视频中的环境很相似？”

哪里都像，兰登想。他观察着周围潮湿、陡峭的墙壁，然后指着洞窟右边最远处的角落，那里远离乐队舞台周围拥挤的人群。“我猜想应该在那边什么地方。”

布吕德点点头。“我的直觉跟你一样。”

两个人挑选了右边的岔路，沿着木板人行道匆匆往前走。这条路让他们远离了人群，通向了水下宫殿的最远处。

他们一路向前走，兰登忽然想到在这个地方躲上一夜而且不被人发现是多么容易。佐布里斯特拍摄那段视频时肯定就是这么做的。当然，如果他慷慨地资助了长达一个星期的系列音乐会，他也完全可以请求单独在储水池里呆一段时间。

如今这一切已经不重要了。

布吕德加快了步伐，仿佛潜意识里要与这首交响曲的节奏保持一致。乐曲此刻已经变成了疾风暴雨般的一连串下行半音延留音。

但丁和维吉尔正下到地狱中。

兰登全神贯注地扫视着右边远处长满青苔的陡峭墙壁，试图将它们与在视频中看到的情形联系起来。每次遇到分叉路口时他俩都向右拐，离人群越来越远，径直去往洞窟最偏僻的角落。兰登回头看了一眼，为他们已经走过这么远的距离而惊讶。

他们现在几乎是一路小跑，刚开始还能见到几位闲逛的游客，可一旦进入到最里面的部分，就没有再看到一个人影。

这里只剩下布吕德和兰登。

“周围看上去都差不多。”布吕德有些绝望。“我们从哪里着手？”

兰登和他一样感到有些绝望。他对视频中的画面记忆犹新，可这里的一切都没呈现出足以让他识别的特征。

他们继续前行，兰登仔细阅读着木板人行道旁的信息牌。这些由柔和灯光照亮的文字说明牌随处可见，其中一块介绍这里面的容积达两千一百万加仑。另一块指出，有根柱子与其他柱子不相配，因为它是在修建过程中从附近一个建筑中偷来的。还有一块文字说明牌上有一个图形，显示的是如今已经见不到了的一个古代雕刻——流泪的母鸡眼符号，它在为修建蓄水池时丧生的所有奴隶哭泣。

奇怪的是，有一块牌子让兰登突然停住了脚步，那上面只有一个单词。

布吕德也停了下来，转身问他，“怎么啦？”

兰登指着那块牌子。

牌子上除了有一个显示方向的箭头外，还有一个名字：令人胆战心惊的戈耳戈[232]三姐妹之一，臭名昭著的女怪。

美杜莎

布吕德看了那上面的文字，耸耸肩。“那又怎么样？”

兰登的心在怦怦直跳。他知道美杜莎不仅是令人胆战心惊的蛇发女怪，目光能让任何看到她的人变成顽石，而且还是希腊众多地下精怪中为人们所熟知的一位……这些地下精怪属于特殊一类，被称作冥府怪物。

下到水下宫殿的深处……

因为在这里，冥府怪物就在黑暗中等待……

她在给人指路，兰登意识到。他沿着木板人行道奔跑起来，在黑暗中左弯右拐，布吕德几乎都跟不上他的脚步。跟随着美杜莎的标识，兰登终于来到了一条路的尽头，这是一个小观景台，靠近蓄水池最右边的墙壁底部。

呈现在他面前的是一个令人难以置信的景象。

一块巨大的大理石雕像耸立在水面之上，那是美杜莎的头，上面的每一根头发都是一条扭动的蛇。让她的出现显得更加匪夷所思的是她的头被颠倒着置于她的脖颈上。

像被诅咒的人那样颠倒着，兰登意识到。他想起了波提切利的《地狱图》，画中的罪人都被倒着放在恶沟里。

布吕德气喘吁吁地赶了过来，站在兰登身边的栏杆旁，万分惊讶地盯着颠倒的美杜莎。

这个美杜莎头雕像如今是其中一根石柱的基座，兰登怀疑它大概是从其他地方掠夺来的，在这里被用作了廉价建筑材料。她的颠倒姿势无疑源自人们的迷信，认为将她颠倒过来后，她就会失去魔力。即便如此，兰登仍然无法摆脱掉萦绕在他心头的各种思绪。

但丁的《地狱篇》。最后一章。地球中央。引力在那里发生逆转。上在那里变成了下。

这种不祥之感像针一样刺扎着他的皮肤。他眯起眼睛，透过微红色的雾霭望着那尊头部雕像。美杜莎那些由小蛇构成的头发大多浸泡在水下，但她的眼睛露在水面之上，正对着左边，凝视着泻湖对面。

兰登胆怯地将身子探到栏杆之外，转过头，顺着美杜莎的目光，朝水下宫殿一个熟悉的空荡角落望去。

他立刻明白了。

就是这里。

这里就是佐布里斯特的“零地带”。

第92章

布吕德特工悄悄俯下身，从栏杆下钻过去，跳进了齐胸深的水中。凉水向他涌来，浸湿了他的衣服，他的肌肉立刻紧绷起来，抵挡寒冷。靴子底下的蓄水池地面虽然滑溜，感觉却很坚固。他站了一小会儿，仔细查看着四周，望着水波形成的一个个同心圆环像冲击波一样从他身边散去，奔向泻湖对面。

布吕德起初一直在屏住呼吸。动作要慢，他告诫自己，不要制造湍流。

在他上方的木板人行道上，兰登站在栏杆旁，扫视着周围。

“一切准备就绪，”兰登小声说，“没有人看到你。”

布吕德转过身，面对着颠倒的美杜莎头，一盏红色聚光灯将这巨大的雕像照得雪亮。他现在与雕像在同一个水平面上，因此雕像显得更大。

“顺着美杜莎的目光，向泻湖对面走，”兰登低声说，“佐布里斯特是象征主义和戏剧效果天才……如果他将他的创造物直接放在美杜莎致命的视线中，我一点都不感到意外。”

英雄所见略同。布吕德对这位美国教授充满了感激，因为他坚持要与自己一起下来；兰登的专业知识几乎立刻将他们带到了蓄水池中这个偏僻的角落。

《但丁交响曲》的旋律继续在远处回荡。布吕德掏出Tovatec[233]防水小手电筒，将它放到水下后拧亮。一道卤素灯光束穿过池水，照亮了他面前的蓄水池地面。

稳住，布吕德提醒自己。什么都不要搅动。

他没再说话，而是小心翼翼地开始往泻湖深处进发，慢慢地蹚着水，像水下扫雷艇那样井然有序地来回移动着手电筒。

***

栏杆旁的兰登开始不安地感到自己的喉咙在发干。蓄水池里的空气既潮湿又陈腐，还让他感觉严重缺氧。当布吕德小心谨慎地在泻湖中蹚水前进时，兰登再次安慰自己一切都会好的。

我们及时赶到了。

那东西完好无损。

布吕德的小组可以控制住它。

即便如此，兰登还是有些胆战心惊。由于毕生都患有幽闭恐惧症，他知道自己在任何情况下来到这下面都会感到焦虑。几千吨泥土就在他的头顶上方晃动……惟一的支撑就是这些正在腐朽的柱子。

他强迫自己不去想这些事，又回头望了一眼，以确保他们没有引起其他人不恰当的兴趣。

什么也没有。

附近仅有的几个人正站在其他木板人行道上，目光全都冲着相反的方向，也就是乐队的方向。似乎没有人注意到布吕德在蓄水池的这个角落里慢慢蹚水。

兰登将视线移回到这位SRS队长身上，那只手电筒仍然在兰登面前的水下怪异地左右晃动，照亮了布吕德脚下的路径。

兰登正观望着，他眼角的余光突然注意到左边有动静——一个不祥的黑影在布吕德前面升出水面。兰登猛地转过身，凝视着那一片混沌的黑影，有点期待某种海中怪兽会突然从水面上跃出。

布吕德也停止了脚步，显然他也看到了。

远处的角落里，一个摇曳的黑影在墙上升到了约三十英尺高的墙壁上，鬼魅般的轮廓与佐布里斯特那段视频中出现过的瘟疫医生几乎一模一样。

那是个影子。兰登长舒一口气。布吕德的影子。

黑影是布吕德经过泻湖中一盏水下聚光灯时投下的，似乎与佐布里斯特在视频中投下的身影完全相同。

“就是那里，”兰登冲着布吕德喊道，“你快到了。”

布吕德点点头，继续慢慢向前。兰登与他步调一致，也顺着栏杆前行。布吕德越走越远，兰登又偷偷朝乐队方向看了一眼，以确保没有人注意到布吕德。

什么都没有发现。

正当兰登将目光重新转回到泻湖上时，脚旁木板人行道上的微弱反光引起了他的注意。

他低头望去，看到那里有一小滩红色液体。

血液。

奇怪的是，兰登正站在当中。

我流血了？

兰登虽然不觉得疼，却开始疯狂地全身寻找，看看是否受伤，或者是否对空中无形的毒素起了反应。他检查了鼻子，看看是否流血，然后检查了指甲和耳朵。

兰登有些困惑，不知道地上的血是从哪里来的。他看了看四周，确信在这偏僻的木板人行道上，只有自己一个人。

他再次低头看着那摊水，这次注意到一道小水流正顺着木板人行道淌过来，在他脚边的低洼处聚集。红色的液体似乎来自前面某个地方，正顺着木板人行道上的斜面流过来。

那里有人受伤了，兰登意识到。他立刻看了一眼布吕德，布吕德正慢慢接近泻湖中央。

兰登沿着木板人行道大步向前，顺着流水痕迹走过去。他快走到尽头时，流水痕迹变得更宽，而且四处流淌。他沿着流淌的液体一路小跑，来到了墙壁前，木板人行道在这里突然终止。

路走到了尽头。

他在朦胧的黑暗中看到一大摊水，泛着红光，仿佛某人刚刚在这里被杀。

就在这一刻，正当兰登注视着红色液体从木板人行道滴落进蓄水池中时，他意识到自己原先的猜测错了。

那不是血。

这个巨大空间里的红色灯光，再加上木板人行道的红颜色，制造了一种错觉，给这些洁净的水滴增添了暗红的色泽。

那只是水。

意识到这一点后，他非但没有如释重负，反而感到异常恐惧。他低头凝视着那摊水，看到木板人行道支架上有水花印迹……还有足迹。

有人在这里从水下爬了上来。

兰登想转身呼喊布吕德，可他离这里太远，音乐刚好进入铜管乐器和定音鼓齐鸣的一个强奏乐段，震耳欲聋。兰登突然发现自己身边有动静。

这里还有别人。

他慢慢转过身，望着墙壁，那里也是木板人行道的尽头。他能够看出十英尺外有一个圆圆的东西，包裹在黑影中，就像一块被黑布蒙着的大石头，不停地滴着水。那东西一动不动。

然后，它突然动了起来。

那东西慢慢变长，毫无特征的头从弓着的位置慢慢抬起。

那是裹着黑色蒙面布尔长的一个人，兰登意识到。

这种传统伊斯兰服饰将这个人裹得严严实实，可是当蒙着面纱的头转向兰登时，两只深色的眼睛露了出来，穿过蒙面长袍面部的窄缝，紧紧地盯着兰登。

电光火石之间，他明白了。

西恩娜·布鲁克斯猛地从藏身之处冲了出来，刚跨出一大步就开始狂奔着扑向兰登，将他撞倒在地，然后沿着木板人行道飞蹿而去。

第93章

泻湖中的布吕德特工停下了脚步。他那支Tovatec钢笔手电筒卤素灯泡射出的光束刚刚照到一块金属板上，引起了强烈反光，就在前方蓄水池的水下地面上。

他屏住呼吸，小心翼翼地向前迈出一步，竭力不引起水的波动。他透过玻璃般透明的水面，看到池底固定着一块光滑的长方形钛金属牌。

佐布里斯特的金属牌。

池水清澈见底，他几乎可以看到那上面写着的日期和其他文字：

就在此地，正当此日，

世界被永远改变。

三思而后行，布吕德心想。他的信心遽然增强了。明天到来之前还有几个小时，我们可以阻止这一切。

布吕德回忆着佐布里斯特视屏中的画面，慢慢将手电筒光束一点一点地移向金属牌左边，寻找系在那里的索鲁布隆塑料袋。当手电筒光束照亮漆黑的池水时，布吕德睁大了眼睛，无比困惑。

没有塑料袋。

他将手电筒光束又往左边移了移，对准视屏中塑料袋出现的准确位置。

仍然一无所有。

可是……它原来就在这儿的！

布吕德咬紧牙关，试探着又向前迈出一步，慢慢让手电筒光束扫过整个区域。

没有塑料袋。只有那块金属牌。

布吕德一时间希望那只是一个威胁，就像今天许多事情一样，只是一场虚惊。

难道这一切只是个骗局？

难道佐布里斯特只是想吓唬我们？

就在这时，他看到了。

金属牌左边的池底，隐约可见一截软塌塌的绳子，绳子另一头有一个微型塑料夹，上面还悬挂着一些索鲁布隆塑料碎片。

布吕德呆呆地望着那只透明塑料袋的残片，它仍然依附在绳子一端，如同聚会上某个爆炸了的气球上绳子打结的地方。

他慢慢意识到了真相。

我们来晚了。

他想象着系在水下的塑料袋慢慢溶解、爆炸……里面的致命东西扩散到水中……然后冒着气泡浮到泻湖水面上。

他用颤抖的手指摁灭了手电筒，在黑暗中站立了片刻，重新整理思绪。

这些思绪立刻化作了祈祷。

上帝帮帮我们吧。

***

“布吕德特工，重复一遍！”辛斯基冲着无线电大声喊道。进入蓄水池的台阶她刚下到一半，正力图找到更好的信号。“我没有听到！”

暖风从她身边吹过，顺着台阶向上涌出敞开的门。SRS小组已经赶到，但是没有进来。他们正在蓄水池后面做着准备，尽量先不让人们看到防化服，同时等待着布吕德的现场评估结果。

“……破裂的袋子……”辛斯基的无线电传来了布吕德断断续续的声音，“……而且……释放了。”

什么？！辛斯基匆匆下了台阶，心中暗自祈祷自己听错了。“重复一遍！”她来到台阶底部后命令道。这里听到的乐队演奏的音乐声更大。

不过，布吕德的声音倒是比刚才清晰了许多。“……我再重复一遍……接触性传染物已经释放！”

辛斯基向前一个踉跄，差一点在台阶底部摔进蓄水池入口。这怎么可能呢？

“袋子已经溶解，”布吕德的声音宛若雷鸣。“接触性传染物已经进入水中！”

辛斯基博士惊出一身冷汗。她抬起头，放眼望去，试图估算出展现在她面前的这个地下世界究竟有多大。透过淡红色的雾气，她看到一片巨大的水域，几百根柱子从中升起。不过，最为重要的是，她看到了人。

成百上千的人。

辛斯基凝望着不明就里的人群——他们都被困在了佐布里斯特的地下死亡陷阱里。她本能地反应道。“布吕德特工，立刻上来。我们马上疏散人群。”

布吕德的回答毫不迟疑。“绝对不行！封闭所有出口！不能让任何人出去！”

作为世界卫生组织总干事，伊丽莎白·辛斯基已经习惯于人们执行她的命令，不提任何问题。她一时以为自己听错了SRS头儿的话。封闭所有出口？！

“辛斯基博士！”布吕德的喊声压倒了音乐声。“你听到了吗？关闭那些该死的门！”

布吕德又重复了一遍自己的意思，但其实是多此一举。辛斯基知道他说得对。面对有可能爆发的大规模传染病，惟一可行的办法就是将它控制住。

辛斯基条件反射般伸手抓住自己的天青石护身符。牺牲少数人来拯救更多的人。她下定了决心，将无线电拿到嘴边。“同意，布吕德特工。我将下令封闭所有的门。”

辛斯基正准备转身离开恐怖的蓄水池，下令封闭整个区域，却感到人群突然开始骚动。

不远处，一位身披黑色蒙面长袍的女子正沿着拥挤的木板人行道向她跑来，一路上撞倒了许多人。这个戴面纱的女子似乎直奔辛斯基和出口而来。

有人在追她，辛斯基意识到，随即看到一个男人在她身后奔跑。

辛斯基惊呆了。是兰登！

辛斯基立刻将目光转向穿着蒙面长袍的女子，看到她正快速逼近，而且用土耳其语大声向木板人行道上的人喊叫着什么。辛斯基不懂土耳其语，但根据人们脸上惊恐的反应来看，这个女人的话相当于在人头攒动的剧院里高喊“着火啦”！

惊恐立刻在人群中蔓延开来，刹那间，奔向台阶的不再只有那位蒙着面纱的女人和兰登，每个人都在向这里跑来。

辛斯基转身背对着蜂拥而至的人群，开始拼命地大声呼唤台阶上面她的团队。

“把所有门锁上！”辛斯基尖叫道。“把蓄水池封闭起来！赶快！”

***

等兰登绕过拐角进入楼梯井时，辛斯基正位于台阶半中间，在努力向上走，并且发疯似的喊叫着要把所有门关上。西恩娜·布鲁克斯就在她身后，湿漉漉的蒙面长袍异常沉重，导致她上楼时极为吃力。

兰登跟在她们身后，可以感到惊恐的音乐会听众正潮水般地向他涌来。

“封闭出口！”辛斯基再次高喊。

兰登的长腿一步三个台阶，眼看就要追上西恩娜了。他可以看到蓄水池沉重的双扇大门在他头顶上开始慢慢向内关闭。

太慢了。

西恩娜赶上了辛斯基，她抓住辛斯基的肩膀，将它当做杠杆，发疯似的越过她，朝出口攀爬。辛斯基身子一歪，跪倒在台阶上，她那心爱的护身符碰到水泥台阶上，断成了两截。

兰登本能地想停下脚步，将倒在那里的辛斯基扶起来，但他忍住了，只是径直从她身边掠过，向台阶顶上的平台奔去。

西恩娜就在几英尺外，几乎伸手可及，但她已经到了平台上，而大门关闭的速度没有那么快。西恩娜脚不停步，敏捷地侧过身，修长的身子横着从狭窄的门缝往外钻。

她刚钻出去一半，长袍就勾在了一根门闩上，不仅拖住了她，而且将她卡在了门中央。她离自由只有一步之遥。她扭动身子想挣脱出去，但兰登已经伸手抓住了长袍的一大块。他牢牢抓着，用力往后拉，想把她拖进来。她发疯似的扭动着，突然间，兰登手里只剩下了一团湿漉漉的长袍。

大门砰的一声合拢，不仅夹住了那团长袍，还差一点夹住兰登的双手。软绵绵的长袍夹在两扇大门之间，外面的人怎么也无法将大门关紧。

兰登从门缝中看到西恩娜·布鲁克斯向人来车往的街道对面跑去，她那光秃秃的脑袋被路灯照耀得亮晃晃的。她依然身着已经穿了一整天的毛衣和牛仔裤，一种遭人背叛的感觉如烈火一般涌上兰登的心头。

这种感觉只持续了一瞬间。一个要压碎一切的重量突然将兰登重重地推到了门上。

蜂拥而至的人群已经来到了他身后。

台阶井里回荡着惊恐和困惑的叫声，交响乐队奏出的优美音乐已经蜕变成了混乱的刺耳音调。随着拥挤到这个瓶颈中的人越来越多，兰登可以感到后背上的压力也越来越大。他的胸腔紧抵着大门，疼痛难捱。

门突然猛地向外打开，兰登像从香槟酒瓶飞出去的软木塞一样被抛进了黑夜中。他跌跌撞撞地跑过人行道，差一点摔倒在街上。在他身后，一股人流从地下冲了出来，酷似蚂蚁逃离被喷了毒药的蚁丘。

SRS特工们听到嘈杂声后从建筑物背后走了出来。他们穿着防化服，戴着呼吸器，全副武装的模样瞬间加剧了人群的惊慌。

兰登转过脸，望着街道对面，追踪着西恩娜。他能看到的只有车流、灯光和混乱。

突然，他左边的街道深处有一个光秃秃的脑袋反射出苍白的亮光，尽管稍纵即逝，却在沿着熙熙攘攘的人行道往前飞奔，消失在街角。

兰登绝望地回头看了一眼，寻找着辛斯基、警察或者没有穿肥大防化服的SRS特工。

没有。

兰登知道自己只能单独行动了。

他毫不犹豫地冲出去追赶西恩娜。

***

在蓄水池最深处，布吕德特工独自站在齐腰深的水中。惊慌失措的游客和乐手们相互推搡着向出口挤去，消失在了台阶上方。闹哄哄的声音在黑暗中回荡。

门并没有被封闭，布吕德惊恐地意识到。封锁行动失败。

第94章

罗伯特·兰登虽然不擅长跑步，但多年来坚持游泳让他练就了一双强有力的大腿，而且他的步幅很大。仅仅用了几秒钟，他就追到了街角，却发现前面是一条更宽阔的大道。他的眼睛急切地扫视着人行道。

她应该在这里！

雨已经停了，兰登站在街角，被路灯照亮的整条街道一览无余。这里根本无处藏身。

可西恩娜却似乎从人间蒸发了。

兰登站住脚，双手搁在臀部，一面喘着气，一面扫视眼前这条被雨水淋湿的街道。他看到的惟一运动着的物体在他前方约五十码处——一辆伊斯坦布尔现代化的公共汽车刚刚驶离路缘，正加速沿着大道行驶。

西恩娜是不是上了公共汽车？

这好像太冒险了。她知道到处都有人在查找她，难道她真会将自己困在公共汽车里吗？不过，话又说回来，如果她相信谁也没有看到她拐过街角，如果那辆公共汽车正好要开走，那它便提供了一个再恰当不过的机会……

也许吧。

公共汽车顶上有一个目的地显示器——一种可以编程的灯光显示，那上面只有一个词：加拉塔。

前面的街道旁有一家餐馆，外面的雨棚下站着一位上了年纪的男人，兰登朝他跑去。这个人穿了一件绣花长袍，头上裹着白色包头布。

“对不起，”兰登跑到他跟前后上气不接下气地说，“你会说英语吗？”

“当然会，”男人说，一点也不为兰登急迫的语气所动。

“加拉塔？！那是个地名吗？”

“加拉塔？”男人回答说。“是加拉塔大桥？加拉塔塔？还是加拉塔港口？”

兰登指着渐渐远去的公共汽车。“加拉塔！那辆公共汽车的目的地！”

裹着包头布的男人望着远去的公共汽车，想了一想。“加拉塔大桥，”他说，“那辆公共汽车从老城区出发，去海峡对面。”

兰登叹了口气，再次扫视整条街道，还有没有看到西恩娜的身影。这时，周围响起了刺耳的警笛声，应急救援车辆从他们身旁开过，朝蓄水池方向驶去。

“出什么事了？”男人问，神色有些紧张。“没问题吧？”

兰登又看了一眼远去的公共汽车，知道这是一场赌博，但他别无选择。

“有问题，先生，”兰登说，“出了紧急情况，我需要你的帮助。”他指了指路边，一位负责停车的餐馆服务员刚刚将一辆漂亮的银色宾利车开过来。“那是你的车？”

“是的，可是——”

“我需要你开车送我一程。”兰登说。“我知道我们互不相识，但一场灾难正在发生。这是生死攸关的事。”

裹着包头布的男人久久凝视着兰登的眼睛，仿佛在寻找他的灵魂。终于，他点了点头。“那你最好赶紧上车。”

宾利车轰鸣着驶离了路缘，兰登紧紧抓住车座。男人显然驾驶经验丰富，而且似乎很喜欢这种在车流里左右穿梭、追赶公共汽车的挑战。

不出三个街区，宾利车就追到了公共汽车身后。兰登在座位上向前探身，眯起眼睛盯着公共汽车的后挡风玻璃。车内灯光昏暗，兰登只能依稀分辨出乘客的轮廓。

“请跟紧这辆公共汽车，”兰登说，“你有电话吗？”

男人从口袋里掏出手机，递给兰登。兰登一再向他表示感谢后，突然意识到自己不知道给谁打电话。他没有辛斯基或布吕德的联系方式，如果给位于瑞士的世界卫生组织打电话，那不知道什么时候才能联系上他们。

“怎么联系这里的警察？”兰登问。

“一—五—五，”男人说，“在伊斯坦布尔任何地方都是这个号码。”

兰登按了这三个数字后等待着。电话那头似乎总也没有人接听。终于接通后，兰登听到的却是一段录音，先是用土耳其语，然后是用英语。由于打进来的电话太多，兰登需要等待。兰登不知道这么多人打电话是否与蓄水池那里的危机有关。

水下宫殿现在大概已经乱成了一团。他想象着布吕德从泻湖中爬上来的情景，想知道他在那里发现了什么。兰登有一种不祥的预感：自己早已知道了答案。

西恩娜赶在他之前下到了水里。

在他的前面，公共汽车的刹车灯开始闪烁，它停靠在了路边的一个汽车站。开宾利车的男人也停了车，与公共汽车保持大约五十英尺的距离，让兰登能够清楚地看到所有上下车的乘客。只有三个人下了车，全是男性，兰登却仍然仔细观察了每一个人，因为他完全清楚西恩娜的化妆本领。

他的目光重新转回到公共汽车后挡风玻璃上。那玻璃带有颜色，但车内的灯此刻全部亮了起来，兰登可以清楚地看到车上的每个人。他探身向前，伸长了脖子，将脸贴近宾利车的挡风玻璃，寻找着西恩娜。

千万别告诉我下错了赌注！

这时，他看到了她。

在公共汽车的最后一排，一对消瘦的肩膀向上隆起，上面是一个光秃秃的后脑勺。这个人正背对着兰登。

那只能是西恩娜。

公共汽车开始加速，车内的灯光再次转暗。就在它驶进黑夜之中那一刻，那颗脑袋转了过来，朝后挡风玻璃外瞥了一眼。

兰登赶紧低下头，躲在车内的阴影中。她看到我了吗？裹着包头布的男人已经发动了汽车，继续尾随那辆公共汽车。

汽车驶进了一段下坡道，下面是海边。兰登可以看到前面有一座矮桥，桥上的灯光横跨在水面上，上面的交通完全瘫痪。事实上，桥的入口附近已经拥堵成了一片。

“香料市场，”男人说，“是人们在雨夜最爱光顾的地方。”

男人指了指水边，那里有一座长度超出人们想象的建筑，笼罩在伊斯坦布尔最壮丽清真寺的阴影中。如果兰登没有记错的话，那应该是蓝色清真寺，它那两座著名的宣礼塔的高度足以为证。香料市场看似比美国大多数购物中心还要大，兰登可以看到人们在它巨大的拱门下进进出出。

“Alo？！”车内某个地方传出了一个细小的声音。“Acil Durum！Alo？！”

兰登低头看了一眼手中握着的手机。是警察。

“喂！”兰登脱口说着便将手机贴在耳朵旁。“我叫罗伯特·兰登，在为世界卫生组织工作。蓄水池那里出现了紧急情况，我正在跟踪这场危机的制造者。她就在香料市场附近的一辆公共汽车上，正要去——”

“请稍等，”接线员说，“我帮你转接过去。”

“不，等一下！”可是兰登已经被对方设置到了等待状态。

宾利车车主扭头望着兰登，脸上流露出惊恐的神色。“蓄水池那里出现了危机？！”

兰登正要解释，但车主的脸突然泛起了红光，变得可怖。

刹车灯！

车主急忙转过头，宾利车直接停在了公共汽车后面。公共汽车内的车灯再次亮起，兰登清清楚楚地看到了西恩娜。她站在汽车后门口，一面用力拉扯紧急停车拉绳，一面拍打着车门，要求下车。

她看到我了，兰登意识到。西恩娜肯定已经看到了加拉塔桥上的交通状况，知道自己不能冒险被人在车上抓住。

兰登立刻打开车门，但西恩娜已经下了车，正疾步跑进黑暗中。兰登将手机扔给机主。“快给警察打电话！把发生的事告诉他们！要他们将这个地区包围起来！”

裹着包头布的男人惊恐地点点头。

“谢谢你！”兰登大声说。“非常感谢！”

兰登说着就冲下了山坡去追赶西恩娜。她径直跑向了在香料市场周围闲逛的人群。

第95章

伊斯坦布尔的香料市场已有三百年的历史，是世界上最大的带顶棚的市场之一。整个建筑群呈L形，总共有八十八个拱形结构，每一个又分为数百家店铺。当地的商贩们在这些店铺里热情地叫卖着来自世界各地的五花八门的美食——香料、水果、草药，以及伊斯坦布尔到处可见的糖果般的蜜饯——土耳其软糖。

市场的入口位于鲜花大道和塔赫米斯街的街角，是一座巨大的哥特式石拱门，据说每天穿过它的游客有三十多万。

今晚，当兰登接近人头攒动的大门口时，他感到那三十万人似乎此刻全都聚集在这里。他还在奔跑，眼睛一刻也没有离开过西恩娜。她就在他前方约二十码处，正直接奔向市场大门，没有停下脚步的意思。

西恩娜跑到拱门前迎面遇上了密集的人群。她左躲右闪，挤了进去。她刚一进去，便偷偷回头看了一眼。兰登在她的眼睛里看到了一个惊恐万状的小女孩，正战战兢兢地逃命……带着绝望和不知所措。

“西恩娜！”他高声喊着。

可是她钻进人海中，不见了踪影。

兰登不顾一切地追了上去，不停地撞到别人身上。他推开挡住他的人，伸长了脖子张望，直到发现她在左边市场的西通道中渐行渐远。

通道两边摆满了一桶桶异国香料——印度咖喱、伊朗藏红花、中国花茶——鲜艳的色彩组成了一条由黄色、棕色和金色构成的隧道。兰登每走一步都能闻到不同的芳香——气味浓郁的蘑菇、苦根、麝香油——弥漫在空气中，如同由来自世界各地的不同语言组成的震耳欲聋的大合唱。各种感官刺激势不可挡地迎面扑来……配以人群无休止的脚步声。

成千上万人。

强烈的幽闭恐惧感袭上兰登的心头，他几乎想停下脚步，调整一下，然后再强迫自己进入市场深处。他可以看到西恩娜就在他前面，义无反顾地在人群中穿行。她显然是要一路跑到终点……不管那终点对她而言是什么地方。

一时间，兰登想知道自己为什么要追她。

为了正义？鉴于西恩娜的所作所为，兰登无法想象她被抓后会有什么样的惩罚在等着她。

为了预防一场大规模流行病爆发？该发生的已经发生了。

兰登在陌生人海中左推右搡，突然意识到了自己为什么那么想拦住西恩娜·布鲁克斯了。

我想要答案。

前方十码外，西恩娜正奔向市场西半部尽头的出口。她又回头瞥了一眼，看到兰登离她那么近，她吃了一惊。当她再次转过身，眼睛望着前面时，她脚下一绊，向前倒去。

西恩娜的头向前一冲，撞在了前面一个人的肩膀上。就在这个人倒下去时，她伸出右手，寻找一切可能的东西，不让自己摔倒。她只找到一个装核桃的铁桶边缘，便不顾一切地抓住了它。铁桶倒扣在她身上，里面的核桃像滑坡一样滚落在地。

兰登仅仅跨出三大步就赶到了她摔倒的地方。他低头望着地面，却只看到倒在地上的铁桶，以及满地的核桃。没有西恩娜。

店主正在发疯似的尖叫。

她去哪里了？！

兰登环视着四周，可是西恩娜不知为何已经消失得无影无踪。等他将目光转向前面十五码处的西出口时，他明白了她那戏剧性的摔倒绝非意外。

兰登跑到出口处，冲进外面巨大的广场中。这里也人满为患。他盯着广场，徒劳地搜寻着。

他的正前方便是加拉塔桥，位于一条多车道公路的另一边，横跨在黄金角宽阔的水面上。他的右边是新清真寺的两座宣礼塔，明晃晃地屹立在广场上方。他的左边只有开阔的广场……到处都是人。

刺耳的汽车喇叭声将兰登的目光再次吸引到这条将广场与海面分割开来的公路上。他看到了西恩娜，离他约一百码远，正穿行在高速行驶的车流中，差一点被夹在两辆卡车之间。她向海边跑去。

兰登的左边是黄金角的海岸，也是繁忙的交通枢纽，那里到处都是渡船码头、公共汽车、出租车和旅游船。

兰登穿过广场，奔向公路。到达护栏那里后，他根据迎面而来的车灯计算好时间，然后纵身一跃，安全地跳过了几条双车道公路中的第一条。整整十五秒，他全然不顾刺眼的车灯和愤怒的汽车喇叭声，成功地从一条中线前进到另一条中线——停步、起跑、躲闪，直至越过最后一道护栏，落在绿茵茵的海岸上。

他虽然还能看到她，但西恩娜已经远远冲到了前面。她绕过出租车站和停在那里的大巴，径直向码头跑去。兰登看到各种船只在码头那里进进出出——旅游船、水上出租车、私人渔船和摩托艇。水面上，城市灯光在黄金角西边闪烁。兰登相信，一旦西恩娜到了城市另一边，他们就再也别想找到她了，也许永远不会再找到她。

兰登终于抵达码头后，立刻左转沿着木板人行道向前狂奔，引来周围游客惊诧的注目。这些游客正排着队，等待着登上某条装饰得花里胡哨的晚宴船。那些船甚至还有清真寺式的圆顶、仿金花饰和闪烁的霓虹装饰灯。

博斯普鲁斯海峡上的拉斯维加斯，兰登发着牢骚，从那里跑了过去。

他看到远处的西恩娜已经停下了脚步，站在私人游艇云集的码头区，正苦苦哀求一位船主。

别让她上船！

他越跑越近，可以看到西恩娜哀求的对象是一位青年。青年站在一条时髦摩托艇的船舵旁，正准备将它驶离码头。他满脸带笑，但彬彬有礼地摇着头。西恩娜继续打着手势，可船主似乎不为所动，转身开始发动船。

兰登离她越来越近。西恩娜瞥了他一眼，脸上写满了绝望。在她下面，摩托艇的两个尾挂发动机快速转动起来，掀起一团水花，推动着摩托艇离开了码头。

西恩娜突然飞到了空中。她从码头纵身跳向大海，砰的一声落在摩托艇的玻璃钢船尾上。船主听到撞击声后转过身来，难以置信的表情写在他的脸上。他猛地一拉操纵杆，船开始在原地空转，此时离码头大约二十码远。他怒气冲冲地吼叫着，向船尾这位不请自来的乘客走去。

见船主走来，西恩娜不费吹灰之力就往旁边一闪身，抓住了船主的手腕，利用他走过来时的冲力，将他举起来扔到了船缘外。船主头朝下地栽入水中，但立刻又浮到了水面上，一边在水里扑腾，一边不停地高喊——无疑是土耳其语脏话。

西恩娜似乎不为所动。她把一个救生圈扔进水里，走到船头，将两个操纵杆往回一推。

引擎发出一阵轰鸣，摩托艇加速驶走了。

兰登站在码头上，大口大口地喘着气，无奈地望着漂亮的白色船身划过水面，变成黑夜里的一个魅影。他抬头凝视着地平线，知道西恩娜现在不仅能够到达远处的海岸，还能到达从黑海到地中海之间蛛网般密布的各条水道。

她走了。

船主在附近爬上岸，站起身，匆匆去报警。

兰登眼见着那条偷来的摩托艇上的灯光越来越弱，心中突然无比孤独。引擎的轰鸣声也渐渐远去了。

这时，引擎声戛然而止。

兰登凝视着远处。她关了引擎？

摩托艇上的灯光似乎不再远去，而是在黄金角的细浪中微微上下跳动。不知为何，西恩娜·布鲁克斯将船停在了那里。

她没有油了？

他将双手放到耳朵后，做成杯状，仔细倾听，终于听到了引擎空转的突突声。

既然船上还有油，那她在干什么？

兰登等待着。

十秒。十五秒。三十秒。

然后，没有任何征兆地，引擎再次轰鸣起来，起初有些不大情愿，随即变得非常果断。兰登惊讶地看到，摩托艇亮起了转向灯，掉头朝他驶来。

她回来了。

船越来越近，兰登看到西恩娜站在方向盘后，两眼无神地盯着前方。离岸三十码时，她开始减速，将摩托艇安全地停靠在了它刚刚离开的码头。然后，她关上了引擎。

四周一片寂静。

兰登朝下面望去，不敢相信自己的眼睛。

西恩娜一直没有抬头。

她用双手捂着脸，弓着背，身体开始颤抖。当终于抬头看向兰登时，她的眼里噙满了泪水。

“罗伯特，”她在抽泣，“我不能再逃了。我已无处可去。”

第96章

已经释放了。

伊丽莎白·辛斯基站在蓄水池入口台阶的底部，呆呆地凝望着空空荡荡的洞窟。她戴着呼吸器，因而感到呼吸有些困难。虽然无论下面有什么样的病原体，她或许早已接触到了，但穿上防化服、随着SRS小组进入这荒凉的空间时，她还是感觉安全了许多。他们都穿着肥大的连体衣，顶上与密封头盔相连，那样子像一群宇航员在攻破一个外星人的宇宙飞行器。

辛斯基知道，在上面的街道上，几百名惊恐不已的音乐会听众和音乐家正挤在一起，茫然不知所措。许多人因为一窝蜂拥出来时受了伤，正在接受治疗，其他人则已经彻底逃离了这里。她庆幸自己逃出去时只是膝盖有些擦伤，外加护身符断了而已。

只有一种接触性传染病的传染速度超过病毒，辛斯基心想，那就是恐惧。

楼上的大门已经关闭，进行了密封处理，并且有当地警察把守。辛斯基原以为当地警察到来后，她不得不与他们进行司法交涉，可当他们看到SRS小组的防化装备，听到辛斯基提醒他们这儿可能会有瘟疫时，任何潜在的冲突立刻烟消云散。

我们只能依靠自己了，世界卫生组织总干事想。她呆呆地望着森林般的柱子在泻湖中的倒影。谁也不想下到这里来。

在她身后，两位特工将一块巨大的聚氨酯板横着铺在入口台阶底部，然后用热风枪将它粘贴到墙上。另外两名特工在木板人行道上找到了一块空地，已经开始摆放各种电子设备，仿佛在准备分析某个犯罪现场。

一点都没有错，辛斯基想，这就是一个犯罪现场。

她的眼前再次浮现出从蓄水池中逃出去的那个身披蒙面长袍的女人形象。种种迹象表明，西恩娜·布鲁克斯冒着生命危险破坏了世界卫生组织控制疾病传播的努力，并且完成了佐布里斯特的邪恶任务。她下到这里，戳破了那只索鲁布隆塑料袋……

兰登追赶西恩娜，消失在了黑夜中。辛斯基仍然没有得到任何消息，不知道那两个人情况怎么样。

我希望兰登教授平安无事。

***

布吕德特工站在木板人行道上，水正从他身上滴落下来。他呆望着颠倒的美杜莎雕像，不知道下一步该做什么。

作为SRS特工，布吕德受过专门训练，知道如何从宏观上看问题，将任何迫在眉睫的伦理或个人问题放到一边，集中精力从长远的角度来尽可能多地拯救生命。在今天这一刻之前，他很少考虑过个人健康所面临的威胁。我蹚水走近了这玩意儿，他想，责备自己居然采取如此冒险的行动，但同时也知道自己别无选择。我们需要立刻做出评估。

布吕德强迫自己将思绪集中到手头的任务上，也就是执行B方案。遗憾的是，在疾病控制危机中，B方案永远只有一个：扩大隔离半径范围。与传染病交锋常常像扑灭一场森林大火：你有时不得不做出让步，牺牲一场局部战斗，希望赢得整个战争的胜利。

此刻，布吕德仍然没有放弃全面控制这个想法。西恩娜·布鲁克斯最有可能是在人群歇斯底里地疏散前几分钟才戳破那只塑料袋的。如果真是这样，就算有几百人逃离了现场，这些人仍有可能因距离病原源头较远，没有被传染到。

除了兰登和西恩娜，布吕德意识到。这两个人都在“零地带”，如今都在城里的某个地方。

布吕德还担心着另一件事——一件不符合逻辑的事一直在他心中挥之不去。他在水中的时候并没有发现真正破裂的索鲁布隆塑料袋。他认为，如果西恩娜弄破了那只塑料袋——无论是将它踢破、扎破还是采用了什么其他方式——他应该会看到碎片在什么地方漂浮。

可是布吕德什么都没有看到。塑料袋的任何残片似乎都消失了。布吕德不相信西恩娜会带走那只塑料袋，因为此时的塑料袋只会是一团黏糊糊、正在溶解的脏东西。

那么它在哪儿呢？

布吕德有种不安的感觉，他觉得有什么东西自己没有考虑到。即便如此，他还是将注意力集中到了一种疾病控制的新策略上，但这就要求他回答一个关键问题。

这种接触性传染病目前的传播半径是多少？

布吕德知道自己几分钟后就必须回答这个问题。他的小组已经在木板人行道上放置了一些便携式病毒检测仪，从泻湖开始，渐渐地越放越远。这些仪器被称作多PCR单元，采用多聚酶链反应来检测是否有病毒污染。

布吕德仍然抱有希望。由于泻湖中的水是死水，而且病原体刚刚被释放出来，所以他相信PCR设备能够检测出面积相对较小的污染区域，然后，他们就能运用化学物和抽吸等手段进行处理。

“准备好了吗？”几名技术员通过喇叭筒高声喊道。

蓄水池里的特工们全都竖起了大拇指。

“测试样本，”喇叭筒传来了指令。

在整个洞窟内，分析师们弯下腰，启动各自负责的PCR设备。每台设备开始分析操作员所在位置的样本。这些位置以佐布里斯特的瘟疫为中心，以圆弧状向外扩延，圆弧之间的间隔越来越宽。

蓄水池内一片寂静，每个人都在等待着，祈祷能只看到绿灯亮起。

接着，结果出来了。

离布吕德最近的仪器上，病毒检测灯开始亮起了红灯。他浑身的肌肉开始发紧，他将目光转向下一台仪器。

那上面的红灯也开始闪烁。

不。

惊讶的耳语声在洞窟四处回荡。布吕德惊恐地看到，PCR设备一个接一个开始亮起红灯，一直穿过蓄水池，直到入口处。

哦，上帝啊……他想。不断闪烁的红色检测显示灯像一片灯海，绘制出一幅再明确不过的画面。

污染半径之大已经超出了想象。

整个蓄水池中到处都是病毒。

第97章

西恩娜·布鲁克斯蜷缩在偷来的摩托艇驾驶盘旁，罗伯特·兰登低头凝望着她，竭力弄明白自己刚才所目睹的一切。

“我相信你很鄙视我，”她抽泣着说，眼泪汪汪地抬头望着他。

“鄙视你？！”兰登大叫道。“我根本不知道你是谁！你只是一味地在骗我！”

“我知道，”她低声说。“对不起。我只是想做正确的事。”

“释放出一种瘟疫？”

“不，罗伯特，你不明白。”

“我不明白！”兰登回答道。“我明白你蹚水过去，弄破了那只索鲁布隆塑料袋！你是想赶在人们能够控制住它之前将佐布里斯特的病毒释放出去！”

“索鲁布隆塑料袋？”西恩娜的眼睛里带着疑惑。“我不明白你在说什么。罗伯特，我去蓄水池是想阻止贝特朗制造出来的病毒……把它偷走，让它永远消失……不让任何人去研究它，包括辛斯基博士和世界卫生组织。”

“把它偷走？为什么不让世界卫生组织得到它？”

西恩娜深吸了一口气。“你不知道的事情太多了，可这一切现在已毫无意义。罗伯特，我们来晚了。我们原本就没有机会。”

“我们本来是有机会的！病毒原本应该在明天释放！那才是佐布里斯特选定的日子，可是你下到了水中——”

“罗伯特，我没有将那病毒释放出来！”西恩娜喊道。“我进入到水中时，确实想找到它，可已经太晚了。那里什么都没有。”

“我不相信你的话，”兰登说。

“我知道你不相信。我也不怪你。”她从口袋里掏出一个被水浸透的小宣传册。“可也许这个能管点用。”她将宣传册扔给兰登。“我下水之前发现了这个。”

他接住宣传册，将它打开。那是蓄水池连续七场演奏《但丁交响曲》的音乐会节目单。

“你看看那些日期，”她说。

兰登将那些日期看了一遍又一遍，不明白自己所看到的一切。不知为何，他一直有这样一种印象，即今晚的演出是首演，也就是连续一周七场演出中的第一场，目的是引诱人们进入到充斥着瘟疫的蓄水池中。但是，这份节目单却在讲述着一个不同的故事。

“今晚是最后一场？”兰登抬起头来问。“乐队已经演奏了整整一个星期？”

西恩娜点点头。“我当时和你一样吃惊。”她停顿了一下，眼睛里流露出忧伤的神情。“罗伯特，病毒已经扩散，而且已经扩散了一个星期。”

“这不可能。”兰登反驳道。“明天才是传播的日期。佐布里斯特甚至还制作了一块金属牌，在上面刻上了明天的日期。”

“是的，我在水中看到那块金属牌了。”

“那么你知道他确定的日期是明天。”

西恩娜叹了口气。“罗伯特，我非常了解贝特朗，尽管我不大愿意向你承认。他是个科学家，也是一个以结果为导向的人。我现在意识到，金属牌上的日期不是病毒释放的日期，而是别的东西，一件对他的目标更加重要的东西。”

“那会是……？”

船上的西恩娜一脸严肃地抬起头来凝视着他。“那是病毒在全球范围内达到饱和状态的日期——是对日期的一种数学预测，在那天之后，他制造的病毒将传播到世界各地……每个人都会感染。”

这一前景让兰登不寒而栗，可他还是不由自主地怀疑她在骗人。她的说法有一个致命的漏洞，而且西恩娜·布鲁克斯已经证明她在所有事情上都谎话连篇。

“有一个问题，西恩娜，”他目不转睛地盯着她，“如果这种瘟疫已经传播到了世界各地，那人们怎么没有得病呢？”

西恩娜扭过头去，突然之间觉得无法正视他的目光。

兰登重复了一遍。“如果瘟疫已经传播了一个星期，为什么到现在还没有人得病？”

她慢慢转过头来对着他。“因为……”她吞吞吐吐地说，“贝特朗并没有制造瘟疫。”她的眼睛再次噙满泪水。“他制造出的东西更加危险。”

第98章

尽管正透过呼吸器顺畅地吸进氧气，伊丽莎白·辛斯基还是感到头晕目眩。五分钟之前，布吕德的PCR设备显示出了恐怖的真相。

我们控制它的时机早就过了。

那只索鲁布隆塑料袋显然上个星期就已经溶解，而且很可能就是在这些音乐会的首演之夜。辛斯基现在知道音乐会已经连续举办了七天。绳子上残留的索鲁布隆碎片之所以没有溶解，是因为那上面抹了一层胶水，以有助于绳子上的夹子将它们夹紧。

这种传染物已经释放了一个星期。

既然现在无法隔离病原体，SRS特工们便围聚着蓄水池临时实验室中的样本，执行起了他们所习惯的后备任务——分析、分类、威胁评估。到目前为止，PCR单元只显示了一个明确的数据，而对这一发现谁都没有感到意外。

这种病毒通过空气传播。

索鲁布隆塑料袋里的东西显然以气泡的形式浮到了水面，然后将病毒粒子雾化到空中。并不需要太多，辛斯基想，尤其是在这样一个封闭的空间里。

病毒与细菌或化学病原体不同，能够以惊人的速度和渗透力在人群中传播。它们具有寄生习性，进入有机体后便会附着在宿主细胞上，这个过程称作吸附。然后，它们将自己的DNA或RNA注射到细胞中，募集被侵入的细胞，强迫它大量复制自己。一旦复制出来的病毒达到足够数量，新的病毒粒子就会杀死细胞，冲破细胞壁，快速寻找到新的宿主细胞后进行攻击，然后重复这一过程。被感染的人会在呼气或者打喷嚏的过程中将呼吸道飞沫带到体外，而这些飞沫又会悬浮在空气中，被其他宿主吸进体内，于是整个过程再次循环往复。

指数倍增长，辛斯基想起了佐布里斯特解释人口爆炸时所用的图表。佐布里斯特是在用病毒的指数倍增长来对付人的指数倍增长。

但目前亟待解决的问题是：这种病毒会如何作为？

直白地说，它如何攻击宿主？

埃博拉病毒破坏血液的凝固能力，造成无法阻止的大出血。汉坦病毒造成肺部衰竭。各种肿瘤病毒导致癌症。HIV病毒则攻击人的免疫系统，造成艾滋病。如果HIV病毒通过空气传播的话，那将是一场人类大灭绝事件。这在医学界是公开的秘密。

那么佐布里斯特制造的病毒究竟会干什么？

无论它会干什么，其后果显然都需要过一段时间才会显现出来……附近医院也没有报告病人出现异常症状的病例。

辛斯基不愿意耐心地等待答案，便向临时实验室走去。她看到布吕德站在台阶附近，正压低嗓门打电话。他的手机有了微弱信号。

她加快了步伐，走到他身旁时，他正要挂上电话。

“好的，明白了，”布吕德说，脸上的表情介于难以置信与恐惧之间。“我再说一遍，这个信息一定要严格保密，目前可以说比你的生命更重要。一有新消息就给我打电话。谢谢。”他挂了电话。

“出什么事了？”辛斯基问。

布吕德慢慢呼出一口气。“我刚刚给我的一位老朋友打过电话，他是亚特兰大疾病防治中心的首席病毒专家。”

辛斯基立刻火冒三丈。“没有我的授权你就惊动了疾病防治中心？”

“我打这个电话是经过了深思熟虑的，”他说，“我联系的人很谨慎，我们需要的数据应该比能从这临时实验室得到的好得多。”

辛斯基瞥了一眼几位SRS特工，他们正在水中取样，然后聚集在便携式电子仪器旁。他说得对。

布吕德接着说下去。“我在疾病防治中心的这个联系人此刻就在一个设备齐全的微生物实验室中，并且已经证实的确存在一种极具传播性、从未见过的病毒性病原体。”

“等等！”辛斯基打断了他的话。“这么快你就把样本送给他了了？”“我没有，”布吕德严肃地说，“他给自己验了血。”

辛斯基马上明白了这句话的含义。

它已经传遍全球了。

第99章

兰登慢慢走着，感觉神志恍惚，仿佛他正穿行在一个特别真切的噩梦中。还有什么会比瘟疫更危险呢？

西恩娜自离开摩托艇上了岸后就一直没有开口。她示意兰登跟随她离开码头，来到一条安静的石子路，远离海边和人群。

虽然她已不再流泪，兰登却仍然感觉到情感的激流在她心中汹涌。他听得到远处警笛的尖啸，但西恩娜似乎根本没有注意到。她茫然地盯着地面，似乎被他们脚下石子发出的节奏清晰的啪啪声催眠了。

他们走进一个小公园。西恩娜将他领到一片茂密的小树林里，远离人们的视线。他们在一张长凳上坐了下来，从这里可以俯视海面。远处的海岸上，古老的加拉塔塔在山坡上星罗棋布的寂静民居上空微微发光。放眼望去，整个世界显得那么祥和，兰登猜想，这与蓄水池那里正在发生的一切迥然不同。他猜测辛斯基和SRS小组此刻已经意识到自己来晚了，无法阻止这场瘟疫的流行。

西恩娜坐在他身旁，凝视着大海对面。“罗伯特，我没有多少时间。当局终会查出我的去向，可是在他们找到我之前，我要把真相告诉你……所有真相。”

兰登默默地朝她点点头。

西恩娜擦了一下眼睛，在长凳上挪了挪身体，面对着他。“贝特朗·佐布里斯特……是我的初恋情人。他后来成为了我的导师。”

“我已经听说了，西恩娜，”兰登说。

她显得有些诧异，但还是接着说下去，仿佛害怕自己会失去勇气。“我认识他的时候正好处在容易受他人影响的年龄段，他的思想和智慧让我着迷。贝特朗像我一样，也认为我们物种正处于崩溃的边缘……我们即将面临可怕的末日，而且这个末日正以人们不敢接受的速度向我们奔来。”

兰登没有吭声。

“在我的整个童年，”西恩娜说，“我一直都想拯救世界，但我听到的只是：‘你拯救不了这个世界，所以不要牺牲你的幸福去尝试。’”她停了一下，忍住泪水，脸上的表情非常严肃。“后来，我遇到了贝特朗，他英俊而又才华横溢。他告诉我拯救世界不仅是可能的……而且在道义上必须这么做。他把我介绍进了一个圈子，里面都是志同道合的人，而且个个能力超群、才华出众……他们真的能改变未来。罗伯特，我有生以来第一次不再感到孤独。”

兰登冲她淡淡一笑，感觉到了她这番话中的苦楚。

“我生活中曾遭遇过一些可怕的事，”西恩娜接着说下去，越来越激动。“一些我无法忘怀的事……”她转过身，紧张地用手摸了一下光秃秃的脑袋，整理了一下思绪后重新转过身去望着他。“也许这就是为什么这么多年来惟一支撑我继续向前的就是我的信念，未来的我们能够比现在的我们更好……我们能够采取行动，避免灾难性的未来。”

“贝特朗也相信这一点，是吗？”兰登问。

“毫无疑问。贝特朗对人类充满了希望。他是超人类主义者，相信我们正生活在一个璀璨的‘后人类’时代的门槛上，那才是一个真正变革的时代。他有着未来主义者的头脑，有着以极少人能够想象到的方式看到未来的慧眼。他懂得技术的神奇力量，相信几代人过后，我们物种将变成截然不同的动物——基因增强后会变得更健康、更聪明、更强壮、甚至更具同情心。”她停了一下。“除了一个问题。他认为我们作为一个物种可能坚持不到实现这一切的那一天。”

“由于人口过剩……”兰登说。

她点点头。“马尔萨斯所预测的大灾难。贝特朗常常告诉我，他感觉自己就像圣乔治试图杀死冥府怪物。”

兰登没有听懂她的话。“美杜莎？”

“从比喻的角度来说，是的。美杜莎和所有冥府神祇都生活在地下，因为它们与大地母亲直接相连。从讽喻的角度来说，冥府怪物一直象征着……”

“生育力，”兰登说，为自己没有能早一点想到其中的关系而惊讶。丰饶。人口。

“对，生育力，”西恩娜说，“贝特朗用‘冥府怪物’一词来代表我们自己的繁殖力所带来的险恶威胁。他将我们后代的人口过剩形容为一个从天边慢慢逼近的怪物……我们必须立刻控制住这个怪物，不然它就会毁掉我们所有人。”

我们自己的繁殖力会断送我们，兰登意识到。冥府怪物。“贝特朗要与这个怪物搏斗……如何搏斗？”

“请别忘了，”她辩解道，“这些问题不容易解决。分类往往是一个庞杂的过程。一个人如果将一名三岁孩子的大腿锯掉，那将是一个可怕的罪行……除非这个人是一名医生，这样做是为了救孩子一命，免得那里出现坏疽。有时候，人只能两害相权取其轻。”她的眼泪再次夺眶而出。“我相信贝特朗有一个高尚的目标……但他的方法……”她将目光转向别处，快要崩溃了。

“西恩娜，”兰登柔声说道，“我需要弄明白所有这一切。我需要你向我解释贝特朗所做的一切。他究竟向这个世界释放了什么？”

西恩娜再次转过身来面对着他，淡褐色的眼睛里流露出恐惧。“他释放了一种病毒，”她小声说，“一种非常特别的病毒。”

兰登屏住呼吸。“告诉我。”

“贝特朗制造了一种被称作病毒载体的东西。这是一种故意设计出来的病毒，目的是将遗传信息植入到它所攻击的细胞中。”她停顿了一下，让他理解这个概念。“病毒载体……不是杀死它的宿主细胞……而是将一段预先确定的DNA植入到这个细胞内，说白了就是修改细胞的基因组。”

兰登努力弄明白她这段话的意思。这种病毒改变我们的DNA？

“这种病毒的邪恶在于我们不知道自己被感染。谁也不会生病，它也不会引起明显症状来暗示它在改变我们的基因。”

兰登在那一刻可以感觉到血液在血管里脉动。“那它会带来哪些变化？”

西恩娜闭上了眼睛。“罗伯特，”她低声说，“这种病毒刚从蓄水池里的泻湖中释放出来的那一刻，一连串的连锁反应就会开始。每一人只要进入那个洞窟、呼吸过里面的空气，就会被传染。他们会成为病毒宿主……在不知不觉中成为帮凶，将病毒传播给其他人，诱发呈指数级传染的疾病，而这种疾病现在已经像森林大火一样蔓延到了世界各地，病毒已经进入了所有人体内，你、我……所有人。”

兰登站起身，发疯似的开始在她面前来回踱步。“它对我们会有什么影响？”他又问了一遍。

西恩娜沉默了很久。“这种病毒能够让人……失去生育能力。”她不安地扭动了一下身子。“贝特朗制造了一种不育瘟疫。”

她的话让兰登大为震惊。一种让我们不育的病毒？兰登知道，世界上的确存在着一些能造成不育的病毒，可是一种通过空气传播的高传染性病原体也能做到这一点，并且是通过改变我们基因的方式，这似乎属于另一个世界……应该是未来某种奥威尔[234]式的反乌托邦。

“贝特朗经常在理论上推测这种病毒的可能性，”西恩娜静静地说，“但我绝对没有想到他会去制造它……更没有想到他会成功。当我收到他的来信并且得知他已经制造成功时，我惊呆了。我绝望地到处找他，恳求他销毁这种病毒，可我还是晚了一步。”

“等等，”兰登打断了她，终于出声了。“如果这种病毒让地球上的每个人都失去生育能力，那就不会再有后代，人类就会开始消亡……立刻。”

“说得对，”她的声音仍然很小，“只是灭绝不是贝特朗的目标。他的目标恰恰相反，所以他才制造了这种随机激活的病毒。即便‘地狱’病毒如今已经侵入了所有人类的DNA，并且将从这一代人开始代代相传，但它只会在一定百分比数量的人身上被‘激活’。换句话说，就算现在地球上的每个人身上都携带了这种病毒，它也只会在随机挑选的部分人身上造成不育。”

“哪一……部分？”兰登情不自禁地问，简直不敢相信自己居然会问这种问题。

“你也知道，贝特朗念念不忘黑死病，那场瘟疫不加选择地消灭了欧洲三分之一的人口。他相信，大自然知道如何为自己进行选择。当贝特朗对不育率进行计算时，他兴奋地发现黑死病造成的三分之一的死亡率似乎正是在可控范围内开始汰劣存优所需的比例。”

这太荒谬了，兰登想。

“黑死病减少了人口，为文艺复兴铺平了道路，”她说，“因此贝特朗制造了‘地狱’病毒，希望它能够成为全球复兴的当代催化剂——一种超人类主义黑死病——惟一的区别在于那些出现病症的人不会死亡，只会失去生育能力。假如贝特朗制造的病毒已经生效，那么世界三分之一的人口现在已经失去了生育能力……三分之一人口将永远无法生育。它所产生的效果类似于一种隐性基因……虽然代代相传，却只影响他们当中的一小部分人。”

西恩娜的手在颤抖。“贝特朗在写给我的信中显得很自豪，他说他认为‘地狱’是解决人口问题的一个文雅、人性的办法。”她的眼睛里再次噙满泪水，她将眼睛擦干。“与黑死病的歹毒相比，我承认这种方法包含了一定的悲怜之心。医院里将不会挤满奄奄一息的病人，街头将不会有尸体腐烂，也不会有幸存者为失去心爱的人悲痛欲绝。人类只会停止生育那么多孩子。我们的星球将迎来生育率的稳步下降，直到人口曲线确实颠倒逆转，我们的总人口开始减少。”她停了一下。“它所造成的后果将比瘟疫更严重，因为瘟疫只会短暂地减少我们的人口，造成人口增长曲线临时下垂。贝特朗用‘地狱’病毒创造了一个长期的解决方案，一个永恒的解决方案——一个超人类主义解决方案。他是生殖细胞系基因工程师。他从根本上解决了这些问题。”

“这是基因恐怖主义……”兰登低声说，“它在最根本的层面上改变了我们的现在和我们的过去。”

“贝特朗并不这么看。他梦想着修补人类进化过程中的致命缺陷……也就是我们物种繁衍能力太强这一事实。我们是一个有机体，虽然有着无与伦比的智力，却似乎无法控制我们的人口。无论推广过多少免费避孕措施，开展了多少教育，给予了多少政府诱导，都不起作用。无论我们是否想要……我们仍然不断地生儿育女。你知道吗？CDC刚刚宣布，美国几乎有近一半的孩子都是意外来到人间的。在不发达国家，这个数字超过百分之七十！”

兰登以前见过这些统计数字，可直到现在才开始明白它们的含义。作为一个物种，人类就像被引进到某些太平洋岛屿上的兔子，由于没有天敌，它们数量激增，破坏了生态系统，并最终灭绝。

贝特朗·佐布里斯特重新设计了人类……企图拯救我们……将我们改变成生育能力不那么强盛的物种。

兰登深吸一口气，凝视着博斯普鲁斯海峡，感觉自己就像远处海面上的船只一样漂泊无依。警笛声越来越响，是从码头方向传来的。兰登意识到剩下的时间不多了。

“最恐怖的，”西恩娜说，“还不是‘地狱’会造成不育，而是它有能力做到这一点。通过空气传播的病毒载体是一个巨大突破，是一种极为领先的技术。贝特朗一夜之间将我们从遗传工程的中世纪带到了未来。他破解了进化过程，让人类有能力从广义上重新定义我们物种，可以算是大手笔。潘多拉已经从盒子里出来了，我们无法再把她装回去。贝特朗创造出了修改人类的钥匙……一旦这些钥匙落入坏人手中，那就只有请上帝帮助我们了。这种技术应该永远不要问世。贝特朗在写给我的信中解释了他达到目的的过程，我看完后立刻将信烧了。然后，我发誓一定要找到他制造的这种病毒，将它彻底销毁。”

“我不明白，”兰登说，声音里带着一丝怒火。“你既然想销毁这种病毒，那你为什么不与辛斯基和世界卫生组织合作呢？你应该联系CDC或者某个人。”

“你不是开玩笑吧？最不应该获得这种技术的就是政府机构！罗伯特，你好好想想。在整个人类历史上，科学发现所带来的每一种突破性的技术都被应用在了武器上——从简单的火到核能——而且几乎总是掌控在那些强权政府的手中。你认为我们的生物武器来自何处？它们最初就来自在世界卫生组织和CDC这些地方所做的研究。贝特朗的技术将一种流行病式的病毒用作基因载体，是有史以来最强大的武器。它为通往我们目前还无法想象的恐怖局面铺平了道路，包括既定目标生物武器。你可以设想一下，一种病原体，只攻击那些基因密码中包含某些人种标识的人。它将在基因层面使大范围种族清洗变为可能！”

“我理解你的担心，西恩娜，真的理解，但这种技术也可以造福于人类，不是吗？这个发现对于基因医药学而言难道不是天赐之物吗？比方说，成为在全球范围内进行免疫接种的一个新方法？”

“也许吧，但遗憾的是，我已经学会对那些大权在握的人做最坏的预测。”

兰登听到远处传来直升机划破夜空发出的噗噗声。他从树丛缝隙中朝香料市场方向望去，看到一架飞机的航行灯越过山丘，在向码头逼近。

西恩娜立刻紧张起来。“我得走了。”她站起身，向西面的阿塔图尔克大桥看了一眼。“我可以步行通过那座桥，然后就能到达——”

“你不能走，西恩娜，”兰登坚定地说。

“罗伯特，我之所以回来，是因为我觉得欠你一个解释。现在你已经得到了。”

“不，西恩娜，”兰登说，“你回来是因为你一生都在逃避，现在终于意识到你无法再逃避了。”

西恩娜在他面前仿佛在缩小。“我还有什么选择？”她问，凝望着在水面上搜索的直升机。“他们一发现我就会将我关进监狱。”

“西恩娜，你并没有做错什么事。你没有制造那种病毒……也没有释放它。”

“是的，可我一直在竭力阻挠世界卫生组织找到它。就算我不会在某个土耳其监狱服刑，我也将面临某个国际法庭的审判，罪名将是进行生物恐怖主义活动。”

直升机的噗噗声越来越响，兰登朝远处的码头望去。直升机悬停在空中，旋翼掀起了阵阵浪花，探照灯扫过了码头旁的船只。

西恩娜看似随时准备如箭一般发射出去。

“你听我说。”兰登的语气异常温柔。“我知道你经历了许多事情，也知道你现在很害怕，可你需要有一个大局观。贝特朗制造了这种病毒，你在设法阻止它。”

“可我失败了。”

“是的，如今病毒已经释放了出来，科学界和医学界需要将它完全弄明白。这个世界上只有你一个人对它有所了解，也许有办法消解它的威力……或者为此做一些准备。”兰登敏锐的目光凝视着她。“西恩娜，这个世界需要知道你所知道的一切。你不能就此消失得无影无踪。”

西恩娜修长的身躯开始颤抖，仿佛忧伤和焦虑的水闸就要突然打开。“罗伯特，我……我不知道该做什么。我甚至都不知道我究竟是谁。你看看我。”她摸着自己光秃秃的脑袋。“我已经变成了一个怪物，怎么能面对——”

兰登走上前，将她搂在怀里。他可以感觉到她的身子在颤抖，感觉到他怀中的她是那么脆弱。他低声对她说：“西恩娜，我知道你想逃走，但我不会让你走的。你早晚总得信赖某个人。”

“我不能……”她开始抽泣。“我不知道如何去信任别人。”

兰登紧紧拥抱着她。“慢慢来。你先迈出一小步，先信任我。”

第100章

金属与金属相碰时发出的刺耳响声在没有窗户的C-130运输机机舱内回荡，把教务长吓了一跳。外面有人在用手枪枪托敲打飞机舱门，要求进来。

“大家都坐着别动，”C-130的飞行员命令道，然后走到舱门口。“是土耳其警察，他们刚刚把车开到了飞机旁。”

教务长和费里斯飞快地对视了一眼。

机舱内，世界卫生组织的工作人员刚才一直在惊恐地打着电话。教务长从他们的骚动中意识到，病毒控制任务已经失败。佐布里斯特完成了计划，他想，是我的公司成就了他。

舱门外，一些不容置疑的声音开始用土耳其语喊话。

教务长猛地站了起来。“不要打开舱门！”他命令飞行员。

飞行员停下手，怒视着教务长。“为什么不？”

“世界卫生组织是国际救援机构，”教务长回答，“这架飞机属于主权领地。”

飞行员摇摇头。“先生，这架飞机停在土耳其机场，在它离开土耳其领空之前，都得遵守当地法律。”飞行员走到舱门前，将它打开。

两个穿制服的人朝机舱内张望着，一本正经的眼睛里没有丝毫怜悯之意。“谁是这架飞机的机长？”其中一人大声问道，带着浓重的口音。

“我是，”飞行员说。

警官递给机长两张纸。“逮捕证。这两位旅客必须跟我们走。”

机长扫了一眼那两份文件，然后望着教务长和费里斯。

“给辛斯基博士打电话，”教务长命令世界卫生组织的机长。“我们是在执行国际紧急任务。”

其中一位警官被逗乐了，他望着教务长，讥笑道，“伊丽莎白·辛斯基博士？世界卫生组织总干事？正是她下令逮捕你们的。”

“这不可能，”教务长说，“我和费里斯先生来土耳其是想帮助辛斯基博士。”

“那你们显然没有帮好，”另一位警官说，“辛斯基博士联系了我们，将你们两个列为在土耳其领土上策划了一场生物恐怖活动的同谋。”他掏出手铐。“你们两人必须去警察总部接受问询。”

“我要求给我配律师！”教务长喊了起来。

三十秒钟后，他和费里斯被戴上手铐，架着走下旋梯，粗暴地推到了一辆黑色轿车的后座上。轿车立刻驶离飞机，飞速穿过跑道，来到了机场的一个偏僻角落。它停在一道铁丝网旁，那上面剪出了一个口子，可以让汽车通过。汽车穿过铁丝网后，颠簸着穿过一片尘土飞扬、满是破旧机场机械的垃圾场，最后停在了一个陈旧的维修站附近。

两位身穿警服的人下了车，环顾四周，看到没有人跟踪后，显然很满意。他们脱掉警服，扔到一旁，然后把费里斯和教务长扶下车，打开他们的手铐。

教务长揉着手腕，意识到自己被抓后显然会挺不住。

“车钥匙在车垫下面，”其中一人指着停在旁边的白色面包车说，“后座上有一个包，里面有你要的一切——旅行文件、现金、预存过话费的手机、衣服，还有其他几样我们觉得你有可能会喜欢的东西。”

“谢谢，”教务长说，“你们表演得不错。”

“只是训练有素而已，先生。”

两个土耳其男子说着便上了那辆黑色轿车，把车开走了。

辛斯基绝不会轻饶我的，教务长提醒自己。他在飞往伊斯坦布尔的途中就已经察觉情况不妙，便向财团在土耳其的分部发了一封紧急电子邮件，说明他和费里斯可能需要营救。

“你认为她会追捕我们吗？”费里斯问。

“辛斯基？”教务长点点头。“绝对会的。不过，我估计她目前还顾不上我们。”

两个人上了白色面包车，教务长翻看着包里的东西，将他们的文件整理好。他取出一顶棒球帽，戴到头上。他看到帽子里面有一小瓶高原骑士单一麦芽威士忌酒。

这些家伙还真不赖。

教务长望着琥珀色的威士忌酒，告诉自己必须等到明天才能享用它。他又想起了佐布里斯特的索鲁布隆塑料袋，琢磨着明天会是什么样子。

我破坏了自己制定的最重要的规矩，他想，我背叛了客户。

教务长感到不可思议的茫然。他知道在接下来的几天里，全世界都会铺天盖地地报道一则新闻，一场大灾难，而他在这场灾难中扮演了至关重要的角色。如果没有我，这样灾难可能不会发生。

他生平第一次感到，不打探客户秘密不再是什么美德。他开启了威士忌酒瓶的封口。

享用它吧，他安慰自己，无论发生什么情况，你剩下的时日都不多了。

教务长猛喝了一大口，品味着喉咙里暖暖的感觉。

突然，聚光灯和警车顶上的蓝色闪光灯将黑夜变成了白昼，他们已经被警车包围了。

教务长发疯似的朝各个方向望去……然后坐下来，呆若木鸡。

逃不掉了。

一名全副武装的土耳其警官慢慢向面包车靠近，手中的步枪瞄准了他们。教务长最后喝了一口高原骑士，然后静静地将双手举过头顶。

他知道，这些警官不是他的手下了。

第101章

瑞士驻伊斯坦布尔的领事馆位于One Levent广场一座超现代化又时髦的摩天大楼里。该建筑凹面的蓝色玻璃幕墙宛如一块未来派的巨石，屹立在这座古老都市的天际线中。

从辛斯基离开蓄水池到她在领事馆的办公室里设立一个临时指挥中心，时间已经过去了近一个小时。当地新闻频道一刻不停地报道着蓄水池在李斯特《但丁交响曲》最后一场演出时发生的惊恐踩踏事件。虽然还没有关于详细情况的报道，但身着防化服的国际医疗小组的到场，引发了人们的胡思乱想。

辛斯基凝视着窗外的灯光，一股强烈的孤独感油然涌上心头。她不自觉地伸手去摸脖子上挂着的护身符项链，却什么也没有能握住。护身符已经断成了两截，静静地躺在她的书桌上。

这位世界卫生组织的总干事刚刚安排了一系列紧急会议，几小时后将在日内瓦举行。来自不同机构的专家已经出发，辛斯基本人也计划过一会儿就回日内瓦，向他们介绍情况。多亏某个值夜班的工作人员送来了一大杯热气腾腾的正宗土耳其咖啡，辛斯基已将它一饮而尽。

领事馆的一位青年站在敞开的门口，向她这边张望。“夫人？罗伯特·兰登求见。”

“谢谢你，”她说，“请他进来吧。”

二十分钟前，兰登给辛斯基打来了电话，解释说西恩娜·布鲁克斯从他手里溜走了。她偷了一条船，逃到了海上。辛斯基早已从当地警察那里得知了这一消息。警察仍然在海上搜索，可是迄今仍毫无结果。

兰登高大的身影出现在门口时，她差一点没有认出他来。他的衣服很脏，头发凌乱，眼睛凹陷，显得疲惫不堪。

“教授，你没事吧？”辛斯基站起身来。

兰登无力地朝她笑了笑。“今晚把我累得够呛。”

她指着一张椅子说：“请坐吧。”

兰登坐下来后开门见山地说：“我认为佐布里斯特制造的传染物一星期前就已经释放出来了。”

辛斯基耐心地点点头。“是啊，我们也得出了相同的结论。虽然目前还没有病症报告，但我们已经分离了一些样本，正准备进行集中化验。遗憾的是，我们可能需要数日乃至数周才能真正弄明白那是什么病毒……以及它有什么破坏力。”

“那是一种载体病毒，”兰登说。

辛斯基惊讶地侧过脑袋，为他知道这个术语吃了一惊。“你说什么？”

“佐布里斯特制造了一种空气传播的载体式病毒，能够修改人的DNA。”

辛斯基猛地站了起来，碰倒了她刚才坐着的椅子。这根本不可能！“你凭什么这么说？”

“西恩娜，”兰登静静地回答，“是她告诉我的，半小时前。”

辛斯基双手按在桌上，目不转睛地盯着对面的兰登，突然对他产生了怀疑。“她没有逃走？”

“她本来的确逃走了，”他说，“她已经上了一条船，正加速驶向大海，可以轻易地永远消失。可是她改变了主意，主动回来了。西恩娜想帮助化解这场危机。”

辛斯基突然放声大笑起来，声音刺耳。“请原谅我不信任布鲁克斯小姐，尤其是当她说出这番牵强附会的话时。”

“我相信她，”兰登语气坚定，“如果她说这是一种病毒载体，我认为你应该认真考虑她的话。”

辛斯基突然感到筋疲力尽，她在心中努力分析着兰登的这番言论。她走到窗前，凝视着窗外。一种改变DNA的病毒载体？尽管这种情况听上去几乎不可能，而且令人毛骨悚然，但她不得不承认这背后有着其怪异的合乎逻辑的地方。佐布里斯特毕竟是一位遗传工程师，非常清楚一点：哪怕是一个基因发生最小的变异，都会对人体造成灾难性的后果：癌症、器官衰竭、血液系统疾病。就连囊性纤维化这样可恶的疾病——它会造成受害者在自己的黏液中淹死——起因也只是第七对染色体上一个调节因子出现了小小的问题。

专家们现在已经开始向病人直接注射一些初级的载体基因，以治疗这些遗传疾病。这些非传染性病毒经过编码处理，会在病人的体内移动，将替换DNA安装到人体内，修补DNA中损坏的部分。

但是，像所有科学一样，这种新科学也有其黑暗的一面。载体病毒的效果既可以是有益的，也可以是破坏性的……完全取决于遗传工程师的意图。如果一种病毒被恶意编码，它会将受损的DNA植入健康的细胞中，其结果将会是毁灭性的。不仅如此，如果这种具有破坏性的病毒被设计成具有高传染性，而且能通过空气传播的话……

想到这种前景，辛斯基不寒而栗。佐布里斯特设想的遗传噩梦究竟是什么？他计划如何减少人口？

辛斯基知道，寻找到这个答案可能需要数周的时间。人类的遗传密码包含着一个看似无限大的化学排列迷宫。要想在这座迷宫里寻找到佐布里斯特具体修改了哪一个密码，这无疑像大海捞针……连这片大海位于哪颗行星上都不知道。

“伊丽莎白？”兰登低沉的声音将她拉回到了现实世界中。

辛斯基从窗前走回来，望着他。

“你听到我的话了吗？”他仍然平静地坐在那里。“西恩娜曾经像你一样想销毁这种病毒。”

“我真的不相信。”

兰登叹了口气，站起身来。“我认为你应该听取我的意见。佐布里斯特自杀前不久曾经给西恩娜写过一封信，将自己的研究成果告诉了她。他详细描述了这种病毒的作用……它将如何攻击我们……以及它将如何帮他达到目的。”

辛斯基惊呆了。还有一封信？

“西恩娜看完佐布里斯特对自己创造物的描述后，吓坏了。她想阻止他。她认为这种病毒极度危险，因而她不希望任何人得到它，包括世界卫生组织。你明白了吗？西恩娜一直在试图销毁这种病毒……不是释放它。”

“还有一封信？”辛斯基问，她的注意力现在只集中在了一点上。“里面有具体细节吗？”

“西恩娜是这么对我说的，是的。”

“我们需要得到那封信！只要得到那些细节，我们就能节省数月的时间，就能很快弄明白它是什么以及如何应对它。”

兰登摇摇头。“你不明白。西恩娜看完那封信后非常害怕，立刻将它烧了。她想确保没有人——”

辛斯基的一只手重重地拍在书桌上。“她烧掉了那封信，而那封信是惟一可以帮助我们为这场危机做准备的东西。你居然还希望我信任她？”

“我知道这个要求有些过分，尤其是考虑到她的所作所为，但与其谴责她，也许不如换个角度来考虑会更有益，西恩娜聪明过人，还有令人称奇的记忆力。”兰登停顿了一下。“如果她能够回忆起佐布里斯特信中足够多的内容，给你提供帮助呢？”

辛斯基眯起眼睛，微微点点头。“好吧，教授，如果真是那样，你建议我怎么做？”

兰登指着她那只空空的咖啡杯。“我建议你再要一点咖啡……听听西恩娜提出的一个条件。”

辛斯基感到心跳在加速。她瞥了一眼电话。“你知道怎么联系她？”

“我知道。”

“告诉我她有什么要求。”

兰登告诉了她。辛斯基陷入了沉默，思考着西恩娜的要求。

“我认为这是正确之举，”兰登接着说道，“你能失去什么呢？”

“如果你说的一切都是真的，我可以向你保证。”辛斯基将电话机推到他面前。“请给她打电话吧。”

出乎辛斯基的意料的是，兰登没有理会电话机，而是起身向门外走去，并且说他马上就会回来。辛斯基很是疑惑，便走进过道，望着他大步走过领事馆的等候区，推开玻璃门，走进了玻璃门外的电梯间。她起初以为他是要离开，可他没有按电梯，而是不声不响地进了女卫生间。

不一会儿，他带着一个看似三十岁出头的女人走了出来。辛斯基过了良久才接受那确实是西恩娜·布鲁克斯本人这一事实。她早些时候看到过的那位留着马尾辫的漂亮女子像是完全换了个人。她没有一根头发，仿佛刚刚被剃了个光头。

两个人走进辛斯基的办公室后，默默地坐到了办公桌对面的椅子上。

“请原谅，”西恩娜飞快地说道，“我知道我们有许多事要讨论，但我希望你首先允许我说出我的真心话。”

辛斯基注意到西恩娜的声音里有一丝悲伤。“当然。”

“夫人，”她的声音很虚弱，“你是世界卫生组织的总干事，你比任何人都清楚我们物种正处于崩溃的边缘……我们的人口已经失控。多年来，贝特朗·佐布里斯特一直想与你这样有影响力的人共同讨论这场即将到来的危机。他拜访过无数机构，包括世界观察研究所[235]、罗马俱乐部[236]、人口问题[237]、美国外交关系委员会等。他相信这些机构能够带来改变，却从未发现有谁敢与他进行一场有意义的对话，讨论真正的解决方案。你们全都以诸如加强避孕教育、向子女较少的家庭提供减税奖励，甚至将人送到月球上去一类的计划来搪塞他！难怪贝特朗会发疯。”

辛斯基目不转睛地望着她，没有做出任何反应。

西恩娜深吸一口气。“辛斯基博士，贝特朗亲自找过你。他恳求你承认我们正处在悬崖边缘……恳求与你进行某种形式的对话。可是你不但没有倾听他的想法，反而称他为疯子，将他列入了监视名单中，迫使他转入地下。”西恩娜的声音越来越动情。“贝特朗死得很孤独，因为像你这样的人拒绝敞开心扉，拒绝承认我们灾难性的环境有可能真的需要某种令人不快的解决办法。贝特朗只是说出了真相而已……而他却因为这一点遭到排斥。”西恩娜擦了擦眼睛，凝视着办公桌对面的辛斯基。“相信我，我知道孤独一人是什么样的感觉……世界上最可怕的孤独是被人误解后的与世隔绝。这会让人失去对现实的把控力。”

西恩娜不再开口，随之而来的是尴尬的沉默。

“我要说的就是这些，”她低语道。

辛斯基久久地凝望着她，然后坐了下来。“布鲁克斯女士，”她尽可能地保持平静，“你说得对。我以前可能确实没有倾听……”她将双手交叠在一起，放在办公桌上，然后直视着西恩娜。“可我现在在听。”

第102章

瑞士领事馆会客室里的钟已敲过了凌晨一点。

辛斯基办公桌上的记事本变成了一张大拼图，上面布满了文字、问题和图表。五分钟过去了，世界卫生组织总干事既没有挪动身体也没有说话。她站在窗前，凝视着外面的夜幕。

在她身后，兰登和西恩娜静静地坐在那里，等待着。他们手中的杯子里还剩下最后一点土耳其咖啡，研磨咖啡的渣底和开心果散发出的浓郁芳香弥漫在整个房间里。

惟一的响动来自头顶日光灯发出的嗡嗡声。

西恩娜感觉到自己的心脏在怦怦直跳。她想知道辛斯基在听完残酷的真相细节后究竟作何考虑。贝特朗制造的病毒是一种不育瘟疫，全世界总人口的三分之一将失去生育能力。

西恩娜在整个解释过程中一直密切注视着辛斯基的表情变化。辛斯基虽然自制力甚强，但她的各种情绪变化仍然显露无遗。首先是震惊，不得不接受佐布里斯特真的制造出了一种空气传播的病毒载体这一事实。然后是短暂的希望，因为她得知这种病毒意不在夺取人的生命。最后……慢慢地，惊骇之情溢于言表。真相已经大白，她意识到地球人口的很大一部分将会失去生育能力。这种病毒攻击人的生育能力这一事实显然触动了辛斯基个人的内心深处。

对于西恩娜而言，如释重负是她目前压倒一切的情绪。她已经将贝特朗那封信里的内容全部告诉了世界卫生组织总干事。我已经再也没有任何秘密了。

“伊丽莎白？”兰登打破了沉默。

辛斯基慢慢从思绪中回到了现实里。她转过身来望着他们时，脸上的表情异常严肃。“西恩娜，”她的语气很平淡，“你提供的信息非常重要，能够帮助我们制定策略来应对这场危机。我很感谢你的坦诚。你也知道，人们在理论探讨中，已将流行病式的病毒载体作为开展大规模免疫活动的一种可行方法，但每个人都相信掌握这种技术仍然需要很多年。”

辛斯基回到办公桌旁，坐了下来。

“请原谅，”她摇摇头，“这一切目前对我来说感觉像科幻小说。”

毫不奇怪，西恩娜心想。医学史上的每一个巨大突破都给人这种印象，比如青霉素、麻醉、X光、以及人类第一次通过显微镜看到细胞分裂。

辛斯基博士盯着自己的记事本。“再过几小时我将抵达日内瓦，面对排山倒海般袭来的各种问题。我可以肯定，第一个问题将是还有没有办法对付这种病毒。”

西恩娜猜想她说得对。

“而且，”辛斯基接着说道，“我可以想象得到，首先提出的解决办案会是分析贝特朗的病毒，尽可能了解它，然后再设法制造出它的另一个品系，并且对这个品系进行编码，让它们将人类的DNA复原。”辛斯基扭头望着西恩娜，脸上并没有乐观的表情。“对抗这种病毒的方法究竟能否问世还是个问题，但作为假设技术上可行，我想听听你对这种手段的看法。”

我的看法？西恩娜不由自主地瞥了兰登一眼。兰登点点头，向她传递了一个清晰的信息：你都已经走到了这一步，说出你的心里话。你怎么看就怎么说。

西恩娜清了清嗓子，转身对着辛斯基，语气清晰坚定。“夫人，我和贝特朗多年来一直专注于遗传工程领域。你也知道，人类基因组的结构非常微妙……就像用纸牌搭建的屋子。我们做出的调整越多，不慎搞错一张牌并造成整个结构倒塌的可能性就越大。我个人认为，企图还原木已成舟的事存在巨大的危险。贝特朗作为遗传工程师，有着非凡的技能和想象力，远远领先于他的同行。在这个时间节点上，我无法百分之百地信任任何人为了纠正它就在人类基因组中乱捅乱戳。即便你设计出自己认为可能成功的东西，拿它尝试仍然会存在让所有人再次感染上某种新东西的危险。”

“非常正确，”辛斯基说，似乎对西恩娜这番话并不感到意外。“当然，还有一个更大的问题，我们有可能根本就不想对付它。”

她的话把西恩娜惊得瞠目结舌。“你说什么？”

“布鲁克斯女士，我可能不赞同贝特朗的方法，但他对世界现状的评估却是精确的。我们星球正面临着人口严重过剩的问题。如果我们没有其他可行方案，就贸然处理贝特朗制造的病毒……我们只是简单地回到了原点。”

西恩娜的震惊肯定溢于言表，因为辛斯基疲惫地冲她一笑，接着补充道：“你没有料到我会说出这样的观点吧？”

西恩娜摇摇头。“我都不知道还会出现什么意想不到的事。”

“那我就再给你一个惊吓吧，”辛斯基继续说道，“我刚才提到过，来自全球最重要卫生机构的负责人几小时后将聚集在日内瓦，讨论这场危机，并且准备行动计划。我在世界卫生组织工作了这么多年，还想不起来有哪次会议比这次更重要。”她抬头凝视着西恩娜。“西恩娜，我想让你出席这次会议。”

“我？”西恩娜吓了一跳。“我不是遗传工程师，而且我已经把我知道的一切都告诉了你。”她指着辛斯基的记事本。“我能提供的一切都在你的笔记中。”

“远远不够。”兰登插嘴道。“西恩娜，关于这种病毒的任何有意义的讨论都需要建立在对其来龙去脉的了解之上。辛斯基博士和她的团队需要构建一个道德标准，以评估他们对这场危机的应对措施。她显然认为你身份特殊，能够给这次对话增加分量。”

“恐怕我的道德标准不会让世界卫生组织高兴。”

“很有可能不，”兰登说，“正因为如此，你才更应该去那里。你是新一代思考者的代表，可以提供相反的观点。你可以帮助他们理解贝特朗这种空想家的心态——他们是如此杰出的个体，信念强大到以天下为己任。”

“贝特朗不是第一人。”

“当然不是，”辛斯基插嘴说，“他也不会是最后一个。世界卫生组织每个月都会发现一些实验室，那里的科学家们涉足于科学的灰色地带，从利用人类干细胞到培养嵌合体……甚至杂交出一些自然界并不存在的物种。这相当令人不安。科学进步的速度太快，谁也不再清楚该在哪里划出边界。”

西恩娜不得不同意这个观点。不久前，两位非常受人尊重的病毒学家——福吉尔和川冈义弘——制造出了一种高致病性变异H5N1病毒。尽管这两位研究人员完全是出于学术研究目的，但他们制造出来的这种新病毒所具有的某些能力还是引起了生物安全性专家的警觉，并且在网络上引发了激烈的争议。

“我担心局面只会变得越来越昏暗，”辛斯基说，“我们正处在各种无法想象的新技术即将问世之际。”

“还有各种新哲学。”西恩娜补充说。“超人类主义运动即将从暗处走出来，爆发成主流思潮，它的一个基本信念就是我们人类有道德义务，应该参与自己的进化过程……运用我们的技术来改进我们这个物种，创造出更好的人类——更健康、更强壮、拥有功能更强的大脑。这一切不久都将成为可能。”

“你不认为这些信念与进化过程相冲突？”

“当然不，”西恩娜毫不犹豫地回答，“人类在过去数千年里以不断递增的速度进化，并且在这个过程中发明了许多新技术——钻木取火，发展农业来给我们自己提供粮食，发明疫苗来对付疾病，如今则是制造基因工具来改造我们的躯体，让我们在一个不断变化的世界里继续生存下去。”她停顿了一下。“我认为遗传工程只是人类进步漫长过程中的另一步。”

辛斯基没有说话，而是陷入了沉思。“那么你认为我们应该张开双臂拥抱这些工具。”

“如果我们不拥抱它们，”西恩娜回答，“那么我们就不配活在这个世界上，就如同因为害怕生火而被冻死的穴居人一样。”

她的话似乎在空中停留了很久。

首先打破沉默的是兰登。“我不想显得很老派，”他说，“但我是在达尔文的进化论中长大的，因此我不得不置疑这种加速自然进化过程的知识。”

“罗伯特，”西恩娜加重了语气，“遗传工程不是加速进化过程。它就是事物的自然进程！你忘记了一点，正是进化造就了贝特朗·佐布里斯特。他那过人的智力正是达尔文所描述的过程的产物，是随着时间的推进逐渐演化而来的。贝特朗对遗传学罕见的洞察力不是来自某种灵光一现……而是人类智力多年进化的结果。”

兰登陷入了沉默，显然在思考这个论点。

“作为一名达尔文主义者，”她接着说，“你知道大自然一直有办法控制人口——瘟疫、饥荒、洪灾。可是我问你一点——大自然这次是否有可能找到了不同的办法？不是给我们带来恐怖的灾难和痛苦……或许大自然通过进化过程创造出了一名科学家，让他发明不同的方法来逐渐减少我们的数量。不是瘟疫。不是死亡，只是一个与环境更协调的物种——”

“西恩娜，”辛斯基打断了她，“天色已晚，我们得走了。不过在我们动身之前，我还需要再说明一点。你今晚一再告诉我贝特朗不是恶人……并且说他热爱人类，他只是如此渴望拯救我们物种，因此才会采取这些极端的方法。”

西恩娜点点头。“只要目的正确，可以不择手段。”她引用了佛罗伦萨臭名昭著的政治理论家马基雅维利的一句名言。

“那么告诉我，”辛斯基说，“你是否相信只要目的正确，就可以不择手段呢？你认为贝特朗拯救人类的目的是崇高的，因此他释放这种病毒是正确的？”

房间里的气氛顿时紧张起来。

西恩娜向前凑过身，靠近办公桌，脸上的表情果断坚定。“辛斯基博士，我已经告诉过你，我认为贝特朗的行为是鲁莽的，而且也是极其危险的。如果我能阻止他，我一定会立刻阻止的。我需要你相信我。”

伊丽莎白·辛斯基伸出双手，轻轻握住桌子对面西恩娜的那双手。“西恩娜，我相信你。我相信你告诉我的一切。”

第103章

黎明前的阿塔图尔克机场空气寒冷，夹杂着水气。淡淡的薄雾笼罩着四周，也笼罩着私人飞机航站楼周围的停机坪。

兰登、西恩娜和辛斯基乘坐林肯城市款轿车抵达了机场，世界卫生组织的一名工作人员在机场外迎接他们，并且扶他们下了车。

“夫人，我们已经准备就绪，只等你的命令，”他说着便将三个人领进了简陋的航站楼。

“兰登先生的安排呢？”辛斯基问。

“乘坐包机去佛罗伦萨。他的临时旅行文件已经在机上了。”

辛斯基满意地点点头。“我们讨论过的另一件事呢？”

“已经在转运过程中，包裹将尽快运过去。”

辛斯基向他表达了谢意，对方径直向停机坪上的飞机走去。她转过身来望着兰登。“你真的不想和我们一起去？”她疲惫地冲他一笑，将银色长发捋到耳朵后。

兰登开起了玩笑。“考虑到目前的局面，我不知道一位艺术教授还能提供什么帮助。”

“你已经给了我们太多的帮助，”辛斯基说，“超出了你的想象。这还不包括……”她指着身边的西恩娜，可是西恩娜已经不在他们身边。她站在二十米外的大窗户旁，凝视着正在等待的C-130，沉浸在自己的思绪中。

“感谢你信任她，”兰登静静地说，“我感到她这辈子得到过的信任不多。”

“我想我和西恩娜·布鲁克斯会有大量时间去了解彼此。”辛斯基向他伸出手。“教授，一路平安。”

“一路平安，”兰登与她握手作别，“祝你在日内瓦好运。”

“这正是我们需要的，”她说，然后朝西恩娜的方向点头示意，“我给你们俩一点时间，聊完后送她出来。”

辛斯基向航站楼对面走去。她心不在焉地将手伸进口袋，掏出已经断成两截的护身符，将它们紧紧握在手中。

“不要把那阿斯克勒庇俄斯节杖扔了，”兰登在她身后大声喊道，“它可以修好。”

“谢谢，”辛斯基冲他一挥手，“我希望一切都能修好。”

***

西恩娜·布鲁克斯独自站在窗前，凝视着跑道上的灯光。雾气很低，乌云聚集，这些灯光显得朦胧可怖。远处的控制塔顶上，土耳其国旗在自豪地飘舞——一抹红底上印着古老的新月和星星符号。这一奥斯曼帝国遗留的痕迹，仍傲然在现代世界中飞舞。

“我出一里拉，告诉我你在想什么。”她的身后传来了一个低沉的声音。

西恩娜没有回头。“暴风雨就要来了。”

“我知道，”兰登低声回答。

过了很久，西恩娜才转过身来看着他。“我真希望你和我们一起去日内瓦。”

“你这样说我真的很高兴，”他说，“可你们会忙着讨论未来，你最不需要的就是一个老派的大学教授拖你的后腿。”

她不解地望着他。“你觉得你对我来说年纪太大了，是不是？”

兰登放声大笑。“西恩娜，我对你来说当然年纪太大了！”

她有些尴尬，扭动了一下身子。“好吧……但至少你知道在哪儿能找到我。”她像个少女似的耸耸肩。“我是说……如果你还想再见到我的话。”

他看着她笑了。“我当然想。”

她的心情好了一些，但两个人都久久没有说话，谁也不知道该如何道别。

西恩娜抬头看着这位美国教授，一种陌生的情感涌上她的心头。她突然踮起脚，给了他一个深深的吻。她后退一步时，眼睛里噙着泪水。“我会想你的，”她低声说。

兰登深情地笑着将她搂在怀里。“我也会想你的。”

他们紧紧拥抱着，久久不愿意分开。最后，兰登说道：“有一句古语……常常被认为出自但丁的笔下……”他停顿了一下。“记住今晚……因为它是永远的开始。”

“谢谢你，罗伯特，”她说，眼泪开始止不住地往下流。“我终于感到自己有目标了。”

兰登将她搂得更紧。“你总是说你想拯救世界，西恩娜。这或许就是你的机会。”

西恩娜淡淡地一笑，转过身去。她独自走向等待着的C-130，想着刚刚发生的……想着仍然有可能发生的……以及未来的一切可能性。

记住今晚，她在心中对自己说，因为它是永远的开始。

西恩娜登机的时候，在心里祈祷但丁的话是对的。

第104章

午后苍白的太阳低垂在大教堂广场上空，将乔托钟楼的白色大理石片照得闪闪发亮，并将钟楼长长的阴影投在佛罗伦萨雄伟的圣母百花大教堂上。

罗伯特·兰登悄悄走进大教堂时，伊格纳奇奥·布索尼的葬礼已经开始。他找了个座位坐下来，为伊格纳奇奥的一生能够被在这里得以纪念而感到高兴，因为他多年来一直在精心照管这座不朽的大教堂。

虽然外观色彩明亮，佛罗伦萨这座大教堂的内部却朴实无华，没有任何装饰。尽管如此，这一禁欲主义的圣所里今天还是弥漫着欢庆的气氛。来自意大利各地的政府官员、朋友和艺术界的同事纷纷走进这座大教堂，纪念那位他们亲昵地称作“小主教座堂”的乐天派胖子。

媒体报道说，布索尼是在做着他最喜欢做的事情——深夜在大教堂周围散步——时离开人世的。

葬礼的基调出人意料地欢快，朋友和家人们纷纷幽默地致词，有位同事说布索尼自己承认，他对文艺复兴艺术的热爱完全可以与他对意大利肉酱面和焦糖布丁的热爱相媲美。

仪式结束后，送葬的人聚集在一起，开心地回忆着伊格纳奇奥的生前轶事。兰登在大教堂内四处转悠，欣赏着伊格纳奇奥曾经那么热爱的艺术品……穹顶下方是瓦萨里的《最后审判》、多纳泰罗和吉贝尔蒂的彩色玻璃窗，乌切洛[238]的大钟，以及经常被人忽视的马赛克铺饰的地面图案。

兰登不知不觉中站在了一个熟悉的面孔前——但丁·阿利基耶里。在米凯利诺这幅著名的壁画中，这位伟大的诗人站在炼狱山前，伸出双手，仿佛要进行谦卑的祭奉一般，捧着他的杰作《神曲》。

兰登不禁好奇，但丁是否想到过自己这部史诗会对世界产生的影响，在数百年后，在这位佛罗伦萨诗人本人绝对没有预见过的未来。

他寻找到了永恒的生命，兰登想，回想起希腊早期哲学家们对荣誉的看法。只要人们提及你的名字，那就是你的永生。

兰登穿过圣伊丽莎白广场、回到佛罗伦萨豪华的布鲁内列斯基饭店时，夜幕已经降临。他走进楼上自己的房间，看到一个大包裹正在那里等着他。他如释重负。

终于送来了。

这就是我请辛斯基送来的包裹。

他赶紧剪开盒子上的透明胶，取出里面的宝贝，欣慰地看到它经过精心包裹，下面还垫着气泡塑料膜。

不过，兰登意外地发现，盒子里还多了几样东西。看样子伊丽莎白·辛斯基动用了她的强大影响力，找到了几件他没有提出要求的东西。盒子里有兰登自己的衣服——老式衬衣、卡其布裤子、磨损旧了的哈里斯花呢上衣——全都被洗净熨好。就连他的科尔多瓦路夫皮鞋也在里面，而且刚刚擦过。他还欣喜地看到了自己的钱包。

不过，真正让兰登会心一笑的却是里面的最后一个物件。他既因为这个物件终于被归还而释然……又为自己对它如此在意而有几分尴尬。

我的米老鼠手表。

兰登立刻将这块收藏版手表戴到手腕上。磨损的皮表带贴在皮肤上让他有一种奇怪的安全感。等他重新换上自己的衣服、穿回那双路夫皮鞋后，罗伯特·兰登觉得自己几乎又复原了。

他从门房那里借了一个布鲁内列斯基饭店的大手提袋，将一个珍贵的包裹放在里面，走出了饭店。他沿着卡尔扎伊乌奥利路向维奇奥宫孤零零的尖顶走去，傍晚温暖得异乎寻常，给他这段漫步增添了梦幻般的气息。

到达后，他去保安室登记了一下，那里已经有他的名字，应邀去拜访玛塔·阿尔瓦雷兹。他被领进了五百人大厅，里面仍然有熙熙攘攘的游客。他到得非常准时，期待着玛塔会在门口迎接他，不料却哪里都见不到她的身影。

他招呼一位恰好经过那里的讲解员。

“对不起，”兰登大声喊道，“请问你见到玛塔·阿尔瓦雷兹了吗？”

那位讲解员脸上露出了灿烂的笑容。“阿尔瓦雷兹女士？！她不在这里！她刚生了孩子！卡塔琳娜！可漂亮了！”

兰登听到玛塔的好消息后高兴极了。“啊……太好了，真是太好了！”

讲解员匆匆走远后，兰登琢磨自己该如何处理包裹里的东西。

他立刻打定主意，穿过拥挤的五百人大厅，经过瓦萨里的壁画，径直走进维奇奥宫博物馆，尽量不让任何保安看到。

最后，他来到了博物馆狭窄的过道外。过道里没有灯光，几个小立柱外加缆绳将它隔离了开来，指示牌上写着：CHIUSO/关闭。

兰登小心地看了看四周，然后从缆绳下方溜进了黑漆漆的空间里。他小心翼翼地伸手从手提袋里取出一个小巧的包裹，撕去外面的气泡塑料膜包装。

塑料膜拿开后，但丁的死亡面具当即直勾勾地凝望着他。脆弱的石膏面具仍然装在原来的密封塑料袋里，是兰登请辛斯基帮他从威尼斯火车站的储物柜里取来的。面具似乎完好无损，除了——背面多了一首诗，是用优美的花体字书写的。

兰登看了一眼文物展柜。但丁的死亡面具是面对观众展示的……谁也不会注意它的背面。

他将面具小心地从密封塑料袋里取出来，轻轻举起它，将它放回到展柜里的托座上。面具正好卡到位，在自己熟悉的红色天鹅绒背景中安顿下来。

兰登关上展柜，站立着凝视但丁那苍白的面容——它在黑漆漆的房间里形同鬼魅。终于回家了。

他在离开展室前悄悄移走了小立柱、缆绳和标识牌。他向展厅另一边走去时，停下脚来与一位年轻的女讲解员说话。

“小姐？”兰登说。“但丁死亡面具上方的灯光应该打开，黑暗中根本看不清。”

“对不起，”女讲解员说，“那个陈列已经关闭，而且那里没有但丁的死亡面具了。”

“这就怪了，”兰登装出一副惊讶的样子，“我刚刚还在欣赏它呢。”

女讲解员的脸上露出疑惑的表情。

趁她匆匆向过道走去时，兰登悄悄溜出了博物馆。

尾声

月光明媚，漆黑的比斯开湾一眼望不到尽头。在三万四千英尺的高空，意大利航空公司的一架红眼航班正向西飞往波士顿。

罗伯特·兰登坐在机舱内，全神贯注地看着一本平装版的《神曲》。长诗抑扬顿挫的三行诗节节奏，以及喷气发动机的嗡嗡声，已经让他进入了一种半催眠状态。但丁的文字似乎正从书页里流淌出来，在他的心中激起共鸣，仿佛是专门为这一刻的他而写的。

兰登现在意识到，但丁的诗歌与其说描绘了地狱里的悲惨情景，还不如说描绘了人类克服任何挑战的精神力量，不管那种挑战多么令人恐惧。

窗外，一轮明月已经升起，耀眼的光辉盖住了所有其他天体。兰登望着窗外的天穹，沉浸在对过去几天内所发生的一切的思索中。

地狱中最黑暗的地方是为那些在道德危机时刻皂白不辨的人准备的。对于兰登而言，这句话的含义从来没有如此清晰过：在危险时刻，没有比无为更大的罪过。

兰登知道，他自己像数以百万计的人一样，都犯有这种罪。在面临的危机攸关整个世界时，否认已经成为了一种全球性的流行病。兰登向自己承诺，他将永远不会忘记这一点。

飞机划过长空，向西而去。兰登想起了那两位勇敢的女人，她们此刻正在日内瓦，面对未来，在为一个不断变化的世界中出现的各种复杂情况导航。

窗外，天际出现的一片云朵从旁边慢慢飘过，最终掠过月亮，遮住了它灿烂的光芒。

罗伯特·兰登舒舒服服地往后一仰，觉得自己该睡觉了。

他关上顶灯，最后再看了一眼窗外的天穹。在最新降临的一片黑暗中，整个世界彻底变了样。天空布满闪烁的群星。

[1]此处系对但丁《神曲》中地狱之门上所刻文字的改写。书中脚注皆为译者注。

[2]意大利中部托斯卡纳地区的主要河流，流经历史名城佛罗伦萨。

[3]佛罗伦萨的特色小吃，用牛肚炖制，配以红绿两色酱汁。

[4]此处指攀爬圣母百花大教堂楼梯时看到的巨幅壁画《末日的审判》，为文艺复兴巨匠瓦萨里所绘。三个意象均来自《神曲》中但丁对地狱的描述：在地狱第七层第三圈，渎神者、鸡奸者和放高利贷者在燃烧的无垠沙漠里降下的大片火雨中受刑；在第八层第二圈，谄谀者，被泡在一堆粪便之中；地狱底层——第九层，属于罪恶最深重的背叛者，共有四界：该隐界（出卖亲属者）、安忒诺耳界（出卖祖国者）、多利梅界（出卖客人者），犹大界（出卖恩人者），而在犹大界，撒旦的三张嘴分别啃咬着出卖耶稣的犹大、背叛并暗杀凯撒大帝的卡鲁都与卡修斯。

[5]指古罗马诗人维吉尔。在《神曲》中，维吉尔从母狼、狮子和豹的爪下解救了但丁，并引领他穿越地狱、炼狱、天堂三界。

[6]乔托（1267—1337），意大利文艺复兴初期画家、雕塑家和建筑师，突破中世纪艺术传统，作品有教堂壁画《圣方济各》等。

[7]多纳泰罗（1386？—1466），意大利文艺复兴初期佛罗伦萨雕塑家、写实主义雕塑的奠基人之一，代表作有《大卫》、《格达梅拉骑马像》等。

[8]布鲁内列斯基（1377—1446），意大利文艺复兴初期建筑师，建筑风格典雅、宁静、清晰，代表作有圣洛伦佐教堂以及佛罗伦萨的圣马利亚教堂。

[9]米开朗基罗（1475—1564），意大利文艺复兴盛期雕刻家、画家、建筑师和诗人，主要作品有雕像《大卫》、《摩西》，壁画《最后的审判》等。

[10]波提切利（1445—1510），意大利文艺复兴时期画家，运用背离传统的新绘画方法，创造出富于线条节奏且擅长表现情感的独特风格，代表作有《春》、《维纳斯的诞生》等。

[11]语出《圣经》，耶稣说，你们把网撒在船的右边，就必得着。

[12]在希腊神话中，缠绕着一条蛇的权杖象征着治愈与健康，被称为“蛇徽”，近代，美国、英国、加拿大、德国以及联合国世界卫生组织都将蛇徽用作医学标识。

[13]哈里斯花呢是一种面料的统称，指在苏格兰西北群岛范围内，用当地纯新羊毛手工捻纱、染色、纺织，并带有专属戳记、商标、专业机构编号的花呢面料。

[14]英国奢侈品牌。

[15]哈佛大学位于美国马萨诸塞州，该医院在哈佛大学附近。

[16]“非常抱歉”英文为“Very sorry”。

[17]又称旧宫，始建于一二九四年，曾是佛罗伦萨共和国的市政厅，其主体是一座带城垛的巨大方形建筑，上有一座哥特式钟楼。

[18]马克斯·恩斯特（1891—1976），德裔法国画家。其作品展现了丰富无边的想象力，营造了一个虚幻荒诞的世界。

[19]钢琴基本弹奏方法之一，发出的声音短促、清脆而富有弹性。这里用来比拟经过消音的子弹声。

[20]是地中海的一部分水域，隔开亚平宁半岛和巴尔干半岛。亚得里亚海西岸属于意大利，东岸则属于斯洛文尼亚、克罗地亚、波斯尼亚等国家。

[21]Sectra通信公司是一家瑞典企业，为超过一半的欧盟成员国领导层提供电话语音加密产品，保障政府当局敏感电话的通信安全。

[22]四分卫是美式橄榄球中的一个重要位置。通常负责组织、发动球队的进攻，协调、指导其他队员参与比赛，是球队的领袖和灵魂。

[23]一种意大利香烟品牌。

[24]一种三角锥形杯体的透明玻璃杯，常用来饮马提尼酒。

[25]十九世纪俄罗斯著名作家果戈理的代表作。

[26]一款英国出产的全球最优质的金酒，通过将酒蒸馏汽化，配以十种草药酿成。外包装为蓝宝石酒瓶。

[27]亦称圣母百花大教堂，系佛罗伦萨标志性建筑，由主教座堂、钟塔与圣乔凡尼洗礼堂构成。其教堂圆顶为有史以来最大的砖造穹顶。

[28]十五世纪行会建筑师，多才多艺的文艺复兴时期巨匠。

[29]这四座雕塑系米开朗基罗为教皇儒略二世的陵寝所建，未完工。一九四〇年移至佛罗伦萨学院美术馆的入口处陈列。

[30]视觉艺术的术语，通常描述一种站姿，肩膀和胳膊扭转，偏离躯干正轴，并与臀部和腿不处在同一平面上，只用一条腿支撑身体重量，给人以轻松和不僵硬的感觉。

[31]正电子发射型计算机断层摄影。它是一种核医学技术，利用该器械中的照相机获得人体功能的多幅图像，提供健康和疾病方面的信息。

[32]原文为意大利语。

[33]原文为意大利语。

[34]顶级意大利男装品牌。

[35]毗湿奴是印度教中的主神之一。

[36]尤利乌斯·罗伯特·奥本海默（1904—1967），美国犹太裔物理学家，制造原子弹的“曼哈顿计划”的主要领导者之一，被称为美国“原子弹之父”。

[37]英国著名男装品牌。

[38]马耳他十字是第一次十字军东征时医院骑士团以及马耳他骑士团所使用的符号，由四个“V”字组成，其八个顶点象征骑士的八项美德。

[39]此处指但丁及其作品《神曲》。

[40]一家一八九七年创建于美国的跨国化工公司，公司规模位居世界前列。

[41]一种人畜共通病毒，以非洲刚果民主共和国的埃博拉河命名，致死率达50%至90%。

[42]英国情报机关。著名的影视人物007就隶属于该机构。

[43]商标名。一种由泡沫塑料、橡胶或者软物质制成的玩具式体育器材。

[44]历史上底格里斯河与幼发拉底河中下游早期的定居民族，建立了最早的人类文明。

[45]朗费罗（1807—1882），美国诗人，代表作包括抒情诗集《夜吟》、长诗《海华沙之歌》等，他翻译过但丁的《神曲》。

[46]乔叟（1340？—1400），英国诗人，用伦敦方言创作，使其成为英国的文学语言，代表作包括《坎特伯雷故事集》。

[47]弥尔顿（1608—1673），英国诗人，对十八世纪诗人产生过深刻影响，代表作有《失乐园》、《复乐园》等。

[48]巴尔扎克（1799—1850），法国小说家，代表作为总标题为《人间喜剧》的九十一部小说等。

[49]博格斯（1899—1986），阿根廷作家，以其深奥且富于想象力的短篇小说而著称。

[50]蒙特威尔第（1567—1643），意大利作曲家，创立威尼斯歌剧风格，对后世音乐有很大影响，代表作有歌剧《奥菲欧》等。

[51]李斯特（1811—1886），匈牙利作曲家、钢琴家，首创交响诗，主要作品有交响曲《浮士德》、《但丁》等。

[52]瓦格纳（1813—1883），德国作曲家，毕生致力于歌剧的改革与创新，代表作有歌剧《尼伯龙根的指环》、《罗恩格林》等。

[53]柴可夫斯基（1840—1893），俄国作曲家，主要作品有六部交响曲、芭蕾舞《天鹅湖》、歌剧《叶普根尼·奥涅金》等。

[54]普契尼（1858—1924），意大利歌剧作曲家，代表作有歌剧《波西米亚人》、《托斯卡》、《图兰朵》等。

[55]罗琳娜·麦肯尼特（1957—）加拿大竖琴演奏家、键盘手和歌手。以创作、表演凯尔特和中东风格音乐以及女高音演唱而闻名。

[56]十六世纪活跃在佛罗伦萨的尼德兰籍版画家。

[57]地狱第五层在斯堤克斯河上引渡的船夫。

[58]布莱克（1757—1827），英国诗人和版画家，善用五韵体抒写理想和生活，代表作有诗集《天真之歌》等。

[59]此处指布格罗的名作《地狱里的但丁与维吉尔》。

[60]古斯塔夫·多雷（1832—1883），十九世纪法国著名版画家和插图画家。曾为但丁《神曲》、《圣经》、弥尔顿的《失乐园》等作品绘制插图。

[61]意大利老建筑中的老式电梯通常只能乘坐两到三人。

[62]意大利造低座微型摩托车。

[63]尼可罗·马基亚维利（1469—1527），意大利著名政治哲学家，佛罗伦萨人，是意大利文艺复兴中的重要人物，著有《君主论》、《论李维》等政治理论巨著。

[64]佛罗伦萨城墙的南门，出此门可前往罗马，故此得名。

[65]根据但丁的描述，地狱入口处有一条大河，名曰阿刻戎河，河畔聚集着无数亡魂。船夫卡戎将这些亡魂送至对岸的冥府。

[66]当代知名先锋派艺术家。

[67]百老汇历史上最成功的音乐剧之一，一九六六年初演。剧本改编自小说《再见柏林》，背景是一九三一年柏林的一家破败的歌舞厅，讲述了一位英国歌舞演员与年轻美国作家的凄美爱情故事。上文中德、法、英三种语言的“欢迎光临”出自该剧第一幕中的暖场歌舞段落。

[68]卡斯塔格诺（1421—1457），文艺复兴时期佛罗伦萨著名画家。其作品主要为壁画，具有浓烈的宗教色彩。代表作有《耶稣受难》等。

[69]方济各会，又称方济会，是天主教托钵修会派别之一。该派修道士将所有财物捐给穷人，靠行乞布施生活。同时效忠教宗，重视学术研究和文化教育，反对异端。

[70]佛罗伦萨周边的古城。

[71]圣克罗切教堂外的广场，立有但丁纪念碑。圣克罗切教堂是佛罗伦萨最大的方济各会教堂，这里葬有许多佛罗伦萨名人，伽利略、米开朗基罗等人都长眠于此。

[72]《神曲》一名原意为“神圣的喜剧”。

[73]米凯利诺（1417—1491），意大利画家，代表作包括圣母百花大教堂中的壁画《喜剧照亮佛罗伦萨》。

[74]西斯廷教堂的穹顶壁画为米开朗基罗所作《创世纪》，礼拜堂的祭坛墙上绘有他的代表作《最后的审判》。

[75]这里描述的是《最后的审判》右下角的图案，内容取自但丁的《神曲·地狱篇》。

[76]乔治奥·瓦萨里（1512—1574），意大利文艺复兴时期画家、文艺史学家。曾在米开朗基罗门下学习绘画。

[77]米开朗基罗·皮斯特莱托，一九三三年出生于意大利，当今世界享有盛誉的著名艺术家。

[78]原文为意大利语。

[79]原文为意大利语。

[80]根据《神曲》的描述，地狱第七层最末有一道悬崖，维吉尔以但丁身上的一绳索为饵，自深渊中唤出怪兽格里昂。格里昂有一张义人的面庞，但却有着毒蛇的躯干和心肠，预示着第八圈的欺诈之罪。

[81]原文为意大利语。

[82]原文为意大利语。

[83]原文为意大利语。

[84]原文为意大利语。

[85]原文为意大利语。

[86]原文为意大利语。

[87]大公是欧洲国家的爵位之一，低于国王，高于公爵。美第奇家族中的科西莫于一五六七年获大公称号，两年后建立托斯卡纳大公国，称科西莫一世。至一七三七年，美第奇家族第七代托斯卡纳大公吉安·加斯托内·德·美第奇没有留下继承人就去世，大公的爵位才旁落至洛林家族。

[88]一八七〇年由约翰·洛克菲勒等人创办的石油公司。

[89]天主教严禁堕胎流产。

[90]比尔·盖茨的夫人，盖茨夫妇共同建立了美国有史以来最大的基金会——盖茨基金会。

[91]马基雅维利（1469—1527），意大利政治家和历史学家，以主张为达目的可以不择手段而著称于世，著有《君主论》。

[92]特里波罗（1500—1550），意大利画家、建筑设计师。

[93]布翁塔伦提（1531—1608），意大利建筑师、舞台设计师。

[94]又译为阿勒教堂大桥。横跨阿尔诺河，与旧桥相隔。

[95]达·芬奇曾受委托在五百人大厅里绘制了《安吉里之战》，据说此画被焚毁。后来五百人大厅翻修，两边墙加厚，新墙面上新绘了六幅壁画。一九七五年，有艺术史学家在瓦萨里所绘的壁画上发现了cerca trova的字样，后经过科学检测，在壁画背面三厘米处提取到与达·芬奇其他画作相同的颜料成分。

[96]希腊神话中的英雄，宙斯之子。

[97]洛伦齐（1534—1583），意大利雕塑家，代表作有《海神喷泉》、《亚当》等。

[98]美第奇家族的祖先曾是药剂师，其姓氏“美第奇”（Medici）即来源于此（医生在意大利语中是medico）。这一特点也反映在族徽上，上面的六颗圆球最初就是代表药丸。

[99]达·芬奇曾绘制过直升机设计图，并第一次阐述了直升机原理，被视为直升机的鼻祖。

[100]此处书中人物将美国大联盟的纽约红牛足球队与奥地利联赛的萨尔斯堡红牛队混淆。萨尔斯堡红牛队曾聘请意大利金牌教头特拉帕托尼担任主帅。

[101]原文为意大利语。

[102]希腊神话中具有人形却长着山羊尖耳、腿和短角的森林之神，性喜无节制地寻欢作乐。

[103]原文为意大利语。

[104]原文为意大利语。

[105]指对政治或经济施加强大影响的人，尤指通过其控制的个人与选票来施加影响者。

[106]连接梵蒂冈圣天使古堡与圣彼得大教堂的秘密通道，在一段古城墙上改建，全长约八百米，供教皇危急时逃生之用。在丹·布朗的《天使与魔鬼》中，光照派就曾使用这条密道。

[107]在瓦萨里创作《名人传》之后，红衣主教开始收藏十五世纪以来著名艺术家的自画像，现藏于瓦萨里长廊，其中包括瓦萨里本人的自画像。

[108]两大派系分别支持教皇和日耳曼皇帝。他们的斗争在十二、十三世纪对意大利的政局影响很大，一直持续到十五世纪。

[109]阿曼纳第（1511—1592），意大利建筑师与雕塑家。

[110]指雕塑《赫拉克勒斯与卡科斯》，卡科斯系希腊神话中的羊腿人身怪物，趁赫拉克勒斯熟睡偷了他的牛，赫拉克勒斯循着牛的叫声找到卡科斯，将其扼死。这座雕塑和《大卫》像分列于维奇奥宫入口左右两侧。

[111]位于领主广场的一家有百年历史的甜品店。

[112]领主广场的一处建筑，毗邻乌菲兹美术馆，由面向街道敞开的宽拱组成，宽三个分隔间，深一间。圆拱支撑在科林斯簇柱之上。

[113]根据希腊传说，赫拉克勒斯，俗称大力神，是宙斯与凡人的私生子。作为半人神，他需要完成十二件非常艰巨的任务，才能成为奥林匹亚山上的神族成员。在五百人大厅里，陈列着根据这一传说而创造的十二尊雕塑，每尊雕塑对应一桩任务，大厅两边各摆六尊。

[114]赫拉克勒斯的十二件任务之一，驯服色雷斯国王狄俄墨得斯的野马。

[115]米开朗基罗在五十多岁时开始与二十岁的卡瓦利耶里交往。

[116]发现五百人大厅中瓦萨里壁画秘密，以及下面暗藏达·芬奇原作的艺术诊断学工程师及艺术史学家。

[117]达·芬奇曾在五百人大厅尝试用油画颜料直接在墙壁上作画，绘制了战争题材的巨作《安吉里之战》。后瓦萨里负责翻修大厅，此画不知所踪。根据塞拉西尼的发现，瓦萨里并没有销毁达·芬奇的原作，而是将其巧妙地隐藏保护在自己的画作之下。

[118]一四九四年，美第奇家族在统治佛罗伦萨六十年之后被推翻，佛罗伦萨共和国成立，索德里尼为第二任行政长官，而马基雅维利则担任共和国执政委员会秘书，负责外交和国防。两人在政治上斗争不断。一五一二年，美第奇家族复辟；但到一五二七年，美第奇家族倒台，佛罗伦萨再度恢复共和制。

[119]伊卡洛斯是希腊神话中代达罗斯的儿子，借助他父亲做的人工翅膀逃离克里特时，由于离太阳太近以致粘翅膀用的蜡熔化而掉进爱琴海中。

[120]新一代英国艺术家的主要代表人物之一，享有很高的国际声誉。

[121]乌戈利诺伯爵是比萨贵族，为了自身利益在支持罗马帝国与教皇的两派之间摇摆，典型的两面派。后被大主教鲁杰里连同家人一起关进监狱，活活饿死。有传说他在狱中啃食饿死子孙的尸体延续生命。作为背叛者，乌戈利诺伯爵被但丁放进地狱的第九层，脖子以下的部位被冰冻住；同时背叛他的人——鲁杰里大主教就被冰冻在他身边，乌戈利诺伯爵没完没了地啃他的头颅。

[122]原文为意大利语。

[123]死亡面具，有时也被称作死亡面模。

[124]在美国，指那些居住在市郊的母亲，她们常常忙于接送自己的孩子在各个体育活动地点之间往返。

[125]原文为意大利语。

[126]原文为意大利语。

[127]原文为意大利语。

[128]伏尔泰（1694—1778），法国启蒙思想家、作家、哲学家，著作有《哲学书简》、《老实人》等。

[129]塔索（1544—1595），十六世纪意大利诗人，代表作有史诗《被解放的耶路撒冷》。

[130]济慈（1795—1821），英国诗人，浪漫主义运动代表之一。

[131]原文为意大利语。

[132]原文为意大利语。

[133]原文为意大利语。

[134]原文为意大利语。

[135]原文为意大利语。

[136]一种产自西班牙科尔多瓦地区的高级皮革，用山羊皮加工制成。

[137]原文为意大利语。

[138]原文为意大利语。

[139]意大利的皮埃特罗·伯莱塔公司是世界上最古老的枪械生产工业组织之一。从十六世纪开始，伯莱塔家族就开始生产轻武器。

[140]罗马初建之时，男多女少，而当地的萨宾人不愿与罗马人通婚。罗马人邀请萨宾女子来作客，然后强抢年轻女子为妻。三年后，萨宾人进攻罗马复仇，已为人妻母的萨宾妇女们出来调停，从此罗马人和萨宾人融为一体，共创了罗马帝国。

[141]根据希腊神话，特洛伊之战后，疲惫的希腊战士渴望回家，但苦于没有风，舰队无法启航。于是希腊士兵抢来特洛伊国王最小的女儿波吕克赛娜，将她献祭给海神。

[142]该青铜像描述英雄珀耳修斯杀死女妖美杜莎之后，提着她头颅的场景。

[143]原文为意大利语。

[144]原文为意大利语。

[145]嘉雅家族来自西班牙，在十七世纪迁入意大利的皮尔蒙特区，栽培葡萄酿酒，逐步成为世界顶级的酒庄。

[146]酿酒最好的葡萄品种之一，主产于意大利的皮尔蒙特区。纳比奥罗这个名字源于意大利语的“雾”，反映了这种葡萄常在年末采收的特性。

[147]原文为意大利语。

[148]原文为意大利语。

[149]科西莫一世，即科西莫·德·美第奇（1519—1574），一五三七年至一五七四年担任佛罗伦萨公爵，并在一五六九年担任第一代托斯卡纳大公。

[150]美国最佳视觉图像公司的一个眼镜品牌。

[151]朋克摇滚乐，二十世纪七十年代后期西方一种新浪潮摇滚乐，歌词颓废，音乐节奏强烈，演奏风格放肆，以表现对社会的不满情绪，其歌手及追随者将头发染成鲜艳色彩，用别针、剃刀片或其他破烂装饰服装。

[152]是一虚构钟面，由《原子科学家公报》杂志于一九四七年设立，标示出世界受核武威胁的程度：午夜零时象征核战爆发。

[153]美国东北部哈佛、哥伦比亚、耶鲁、普林斯顿、康奈尔、布朗、达特茅斯、宾夕法尼亚等八所以学术成就及社会地位著称的名牌大学。

[154]典出《一千零一夜》，渔夫将妖怪从宝瓶里释放出来后，妖怪却要吃了他。

[155]阿波罗与狄俄尼索斯同为古希腊神话中的宙斯之子。阿波罗为日神，是秩序、节制的象征；狄俄尼索斯为酒神，象征动态的生命之流，它不受任何约束和阻碍，不顾一切限制。

[156]美国作家威廉·诺兰和乔治·约翰逊创作的一部长篇小说，一九七六年改编成电影，是历史上最有影响力的科幻电影之一，曾获奥斯卡最佳视觉效果奖。

[157]薄伽丘（1313—1375），意大利文艺复兴时期作家。反对贵族势力，拥护共和政权，代表作为《十日谈》。

[158]奈里·狄·比奇（1419—1491），意大利文艺复兴时期画家，代表作有《圣约翰》、《报喜》等。

[159]荷马（约公元前8—9世纪），古希腊吟游盲诗人，著有史诗《伊利亚特》和《奥德赛》。

[160]原文为意大利语。

[161]罗斯·金，加拿大当代作家，著有《化妆舞会》、《藏书签》等小说，此处所指的是他所撰写的《圆顶的故事》。

[162]吉贝尔蒂（1378—1455），意大利文艺复兴初期雕塑家，以制作取材于《圣经》故事的佛罗伦萨洗礼堂青铜大门的浮雕而著称。

[163]意大利语：开放时间13：00—17：00。

[164]创立于一九九七年的著名女性时尚休闲服饰品牌。

[165]指圣父、圣子、圣灵三位一体。

[166]伪教皇二十三世（1360—1419），原名巴尔塔萨·科萨，在伪教皇亚历山大五世去世后成为伪教皇二十三世，一四一五年被迫退位，去世前被任命为托斯卡纳红衣主教。

[167]洗礼盆原文为font，这个英文单词也有泉水和喷泉之义。

[168]通过仪式（rite of passage），人类学研究领域中一个相当古典的概念，指急遽地从一种社会状态转变到另一种状态的仪式，例如婚礼、成年礼、犹太教的成年礼。

[169]奇奥尼（约1308-1368），意大利文艺复兴时期画家，乔托的学生，其代表作《死神的胜利》曾激发弗朗兹·李斯特创作了钢琴曲《死亡之舞》。

[170]王维克的《神曲》译本将炼狱译作净界，炼狱山译作净界山。

[171]鬼迷心窍，原文为possessed by the devil。

[172]奈特捷，为企业高层提供私人飞机服务的飞机租赁公司。

[173]原文为Fifty Shades of Iconography，此处是在调侃自二〇一二年出版后即畅销全球并让作者一夜成名的情色小说《格雷的五十道阴影》（Fifty Shades of Grey）。

[174]奖状优胜，美国堪萨斯州塞斯纳公司制造的一种涡轮风扇发动机中型商务机。

[175]FBO，英文全称为Fixed Base Operator，意为固定运营基地，一般是设在机场或机场附近为除常规航班之外的小飞机，特别是公务机和私人飞机提供综合服务的基地或服务商。

[176]零地带也称“原爆点”，原为军事术语，狭义指原子弹爆炸时投影至地面的中心点，广义指大规模爆炸的中心点。后用于描述极端和暴力事件发生地。而在9.11恐怖袭击后很长一段时间内，这个词被用来专指世贸双子楼遗址那片废墟。

[177]此处指托勒密一世（公元前367？—283），古埃及国王，托勒密王朝的创始人，建都于亚历山大城，并且在此修建图书馆和博物馆。

[178]希腊神话中的复仇女神。

[179]希腊神话中司夜和冥界的女神。

[180]希腊神话中三位蛇发女怪之一。

[181]华丽一英里，美国芝加哥北密歇根大街的一段，从卢普区直到橡树街，它将芝加哥的黄金海岸与市中心连接起来。二十世纪四十年代，地产商亚瑟·卢波洛夫给这段全城最富声望的居住与商业干道起了这个绰号。

[182]白匹萨：不加红酱，用大蒜、奶酪、腌制番茄等制成的匹萨饼。

[183]贡多拉，又译刚朵拉，威尼斯形状独特的凤尾船，几个世纪以来一直是水城威尼斯居民的代步工具，现已更多地为游客所用。

[184]原文为意大利语。

[185]原文为意大利语。

[186]原文为意大利语。

[187]引自《马太福音》5：29，确切的原文应为“若是你的右眼叫你跌倒，就剜出来丢掉。”

[188]原文为意大利语。

[189]作者此处的说法有误。欧洲十四世纪爆发的鼠疫也称“黑死病”，起源于亚洲西南部（另一说起源于黑海城市卡法），约在一三四〇年代散布到整个欧洲。这场瘟疫在全世界造成了大约七千五百万人死亡，根据估计，瘟疫爆发期间的中世纪欧洲约有占人口总数30%的人死于黑死病。

[190]克里姆特（1862—1918），奥地利画家，“维也纳分离派”奠基人，追求装饰性效果，风格与“新艺术”派相似，代表作有《贝多芬雕像装饰画》和《吻》。

[191]一种用桃汁和香槟酒调制而成的鸡尾酒。

[192]维瓦尔第（1678—1741），意大利作曲家，巴洛克音乐的代表人物，作品包括歌剧、协奏曲、宗教音乐等，以四部小提琴协奏曲《四季》最受人喜爱。

[193]黛安·莲恩（1965—），美国电影演员，长于纽约，于一九七九年十三岁时在乔治·罗埃·希尔的电影《情定日落桥》中出道，与其演对手戏的是演员劳伦斯·奥利维尔。不久之后，她登上《时代》杂志封面，被誉为“格蕾丝·凯利新一代的接班人”，代表作有《超人》、《好莱坞庄园》等。

[194]卡萨诺瓦（1725—1798），意大利冒险家、作家、浪荡公子，当过间谍和外交官，主要著作为其自传《我的生平》，记述他的冒险经历，反映了十八世纪欧洲社会面貌。

[195]原文为意大利语。

[196]“小鸽子式”面具，即哥伦比娜面具，因精致轻巧、简单美观而备受欢迎。这种半脸面具的名字源于哥伦比娜在意大利语中的意思是“小鸽子”。

[197]“鲍塔”面具，一种夸张的面具，常常包括头顶和下巴部分。

[198]“穆雷塔”的面具，材质为皮革和黑色天鹅绒的面具，只限女性使用。这种面具由于早期并没有固定系带，靠佩戴者用牙咬着镶嵌在面具内侧的部件来贴紧脸部。戴面具的时候姑娘们无法说话，更增添了一份让异性着迷的神秘感。

[199]原文为意大利语。

[200]M.C.埃舍尔（1898—1972），荷兰版画家，以其源自数学灵感的木刻、版画等作品而闻名。

[201]根特祭坛画，又名《神秘羔羊之爱》，是现存最早的带有签名的尼德兰绘画作品。

[202]希腊岛屿，位于爱琴海中。

[203]狄奥多西二世（401—450），阿卡狄乌斯长子，狄奥多西一世之孙，四〇八年至四五〇年在位，为东罗马帝国皇帝。狄奥多西二世于四三八年将帝国的法律汇编成了《狄奥多西法典》。

[204]希腊十字架的四臂等长，臂与臂构成直角。

[205]原文为意大利语。

[206]意大利人体画家弗兰西斯科·海耶兹（1791—1882）创作的名画，题材取自意大利剧作家曼佐尼的悲剧《卡尔马涅奥拉伯爵》。

[207]丹多洛（1107—1205），威尼斯历史上著名的商人与政治军事家。第四次十字军东征时他成功诱导十字军把矛头从耶路撒冷转向东罗马帝国的首都君士坦丁堡。他在一一七三年出使君士坦丁堡，于一一九二年出任威尼斯总督；又在一二〇二年，参加第四次十字军东征，一二〇五年占领了君士坦丁堡建立拉丁帝国。

[208]原文为意大利语。

[209]原文为意大利语。

[210]原文为意大利语。

[211]拉丁文，意为圣马可。

[212]字母缩写。

[213]ECDC为European Centre for Disease Prevention and Control（欧洲疾病预防与控制中心）的

[214]成立于一九三三年、总部位于爱知县丰桥市的日本爱丝乐（Aicello）化学株式会社的可溶性塑料商标名称。

[215]一种抗抑郁症药物。

[216]一种抗精神失常药物。

[217]原文为意大利语。

[218]原文为意大利语。

[219]原文为意大利语。

[220]奖状野马，世界上最小巧的商用公务喷气机。

[221]凯末尔·阿塔图尔克（1881—1938），土耳其共和国缔造者，第一任总统，被尊称为“土耳其之父”，伊斯坦布尔国际机场便以他命名。

[222]穆罕默德二世（1432—1481），奥斯曼帝国苏丹，也被称为征服者穆罕默德，或者直接被以外号“法提赫”相称。他二十一岁的时候指挥奥斯曼土耳其大军攻克君士坦丁堡，导致了拜占庭帝国的灭亡，随后逐渐建立起奥斯曼土耳其帝国。

[223]《自由报》是土耳其三大非官方报纸之一，也是土耳其发行量最大的报纸。

[224]此处指老彼得·布吕赫尔（约1525—1569），文艺复兴时期布拉班特公国（曾在十五至十七世纪建国，领土跨越今荷兰西南部、比利时中北部、法国北部一小块）画家。

[225]查士丁尼（483—565），拜占庭皇帝，曾主持编撰《查士丁尼法典》，征战波斯，征服北非及意大利等地。

[226]萨金特（1856—1925），美国画家，长期侨居伦敦，以肖像画著称，后致力于壁画和水彩画，代表作有《某夫人》、《康乃馨、百合、蔷薇》等。

[227]伊斯兰教清真寺塔顶上按时呼唤信徒做礼拜的人。

[228]柏辽兹（1803—1869），法国浪漫主义作曲家、音乐理论家。代表作包括《幻想交响曲》、《哈罗尔德在意大利》、歌剧《特洛伊人》等。

[229]多利安式柱子，又译作“陶立克柱式”，古希腊最基本的柱式之一，公元前五世纪中叶趋于成熟。它的主要特征是比较粗大雄壮，没有柱础，柱身有二十条凹槽，柱头没有装饰。最早的高度与直径之比为六比一，后来改至七比一。

[230]穆斯林女子在公共场合下穿的蒙住全身、只露出眼睛的长袍。

[231]源自希腊神话传说，弥诺陶洛斯为牛头人生怪物，被弥诺斯王之孙囚禁在克里特岛的迷宫中，每年要吃雅典人送来的童男童女各七人，后被雅典王忒修斯所杀。

[232]希腊神话中三位蛇发女怪，面貌狰狞，人见后立刻化为顽石。美杜莎后来被希腊英雄珀尔修斯所杀。

[233]位于美国夏威夷州檀香山市的Invota公司制造的一款著名手电筒。

[234]奥威尔（1903—1950），英国小说家、新闻记者，代表作有反乌托邦政治讽刺小说《动物庄园》和《一九八四》。

[235]世界观察研究所是一个独立的研究组织，总部设在美国首都华盛顿。它以事实为基础对重大全球性问题进行分析，分析结果被世界领袖们所公认。该研究所的三个主要研究领域包括气候与能源，食品与农业和绿色经济。

[236]罗马俱乐部创建于一九六八年，总部设在罗马，是关于未来学研究的国际性民间学术团体，也是一个研讨全球问题的全球智囊组织。其主要创始人是意大利的著名实业家、学者A.佩切伊和英国科学家A.金。

[237]Population Matters，即英国理想人口信托组织，鼓吹通过减少人口来提高人们的生活水平和环境的可持续性。

[238]乌切洛（1397—1475），意大利文艺复兴初期佛罗伦萨派画家，注重运用透视法，代表作为三幅《圣罗马诺之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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数字城堡

作者：﹝美﹞丹·布朗

译者：朱振武　赵永健　信艳

品牌方：九久读书人

目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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译者序

鸣谢

楔子

第1章

第2章

第3章

第4章

第5章

第6章

第7章

第8章

第9章

第10章

第11章

第12章

第13章

第14章

第15章

第16章

第17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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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3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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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6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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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72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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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25章

第126章

第127章

第128章

后记

译者序

丹·布朗（Dan Brown）是美国当今最著名的畅销书作家之一。二〇〇三年三月出版的《达·芬奇密码》创造了一个书市奇迹，旋风般地横扫了美国各大畅销书榜，在一年多的时间里，全球销量就超过八百万册。丹·布朗也凭这部小说而大红大紫。

丹·布朗出生于美国一个中产阶级家庭，从小在美国新罕布什尔州的埃克塞特镇长大，在阿默斯特学院和菲利普·埃克塞特学院度过了大学生涯，毕业之后留在菲利普·埃克塞特学院教授英语。布朗的父亲是一位知名的数学教授（曾荣获美国总统奖），母亲则是一位宗教音乐家。受父母的影响，布朗从小就对宗教和科学产生了浓厚的兴趣。他的妻子布莱斯则是一位艺术史学家和画家，为布朗的创作提供了很多灵感和帮助，是他生活的忠实伴侣及事业的得力助手。为帮助丈夫写《达·芬奇密码》这部小说，布莱斯曾经多次陪同他前往法国巴黎卢浮宫博物馆进行实地研究与调查。

丹·布朗早年曾在西班牙的塞维利亚大学专门学习过艺术史，良好的家庭环境以及独特的个人经历，无疑为他日后的小说创作打下了坚实的基础。而深厚的文化底蕴再加上他本人对破译密码及秘密组织的浓厚兴趣，使他的文学创作注定要走一条高雅与通俗相结合的道路。他大胆而巧妙地将宗教、历史、艺术、符号学等领域的知识揉进他的小说中，可以说，丹·布朗渊博的知识是跟他的家人和生活环境分不开的。

迄今为止，除了风靡全球的《达·芬奇密码》之外，丹·布朗还创作了《数字城堡》（Digital Fortress）、《骗局》（Deception Point）、《天使与魔鬼》（Angels&Demons）三部小说，可以说本本都叫座。说起来，这位畅销书作家从事小说创作实属无心插柳。据他本人讲，在大学读书的时候，他几乎没读过几本当代小说，看的基本都是经典著作。一九九四年，他在塔希提岛度假，在海滩上无意中发现了一本谢尔顿的《末日追杀》。他花几小时读完之后，认为自己也能写这种小说。度假回家后，他就开始动笔创作他的第一部小说《数字城堡》，最终该书于一九九六年付梓出版。

丹·布朗的处女作——《数字城堡》是一部高科技惊险小说，探讨了公民隐私与国家安全之间的矛盾。当年出版后旋即成为美国畅销电子书第一名，长达十五周之久。“信息时代的恐怖主义”是该书的一个主题。

在信息时代，各国间谍、恐怖分子开始通过互联网传递情报，但是为了使电子邮件不被他人截获，他们纷纷给自己的邮件加上了密码。为了从网络上获得重要情报，世界上最为隐秘的情报部门——美国国家安全局（NSA）斥巨资建造了一台可以破解密码的机器——万能解密机。这台超级电脑可以在极短的时间内迅速破解任何密码，因而帮助NSA挫败了无数恐怖分子的阴谋，避免了战争的爆发。尽管建造这个庞然大物的初衷是监视和破译间谍和恐怖分子的电子邮件，但它同样也能截获所有普通人的私人电子邮件。这个世界已没有隐私和秘密可言！

出于对这种公然侵犯人类隐私的行为的不满，国家安全局前程序设计师远诚友加推出了“数字城堡”，公开声称它是具有不可破解密码的加密软件，这个为“谁来监视这些监视者”而忧心的日本人向美国国家安全局发起了挑战。远诚友加要求国家安全局向世人宣布万能解密机的存在，否则他就采取特别行动。不幸的是，远诚友加在西班牙意外死亡，而刻有口令的戒指却神秘失踪了。大学教授、语言学家戴维·贝克不经意中卷入到国安局的特殊工作中，遭到一个神秘杀手的追杀，两人斗智斗勇，玩起了猫捉老鼠的游戏，足迹遍及塞维利亚的大街小巷。

国安局的首席密码破解专家苏珊·弗莱切是贝克的未婚妻，就在贝克被派去西班牙的时候，苏珊被紧急召回总部。她的上司国安局副局长斯特拉思莫尔告诉苏珊一个惊人的消息：战无不胜的超级电脑万能解密机遇上了不可破解的密码——数字城堡。斯特拉思莫尔让苏珊查出远诚友加同伙的真实身份。随后，苏珊目睹了一个又一个令人震惊的秘密、谎言和背叛，她发现自己不仅是在为她的国家而战，而且是为了她的生命和她所爱的人而战。

……

《数字城堡》情节紧张，悬念不断，让人有一种欲罢不能的阅读快感。小说推出之后，好评如潮，《出版家周刊》就曾评论说，“在这个节奏紧凑、合情合理的故事里，布朗将善与恶的界线模糊化了，使爱国者和偏执狂都能陶醉其中”。作品的语言简洁而精确，但包含的思想却是复杂、深刻而又动人的。作者对信息时代个人隐私所面临的危机的探讨发人深省。

鲁迅曾说我国清代著名长篇小说《镜花缘》的作者李汝珍是“以小说见才学者”。李汝珍确实“博学多通”，韵学杂艺、星卜象维等无不精通。美国当代作家丹·布朗正是这样一个“博学多才”之人。他的小说不光是集谋杀、恐怖、侦探、解密、悬疑、追捕、言情等各种畅销因素于一身，还融各种文化符号和当代高新科技于一体。特别是在《数字城堡》中，作者在密码学、数学和电脑、网络等诸多方面的知识可以说展露得淋漓尽致。作者将大量的时下人们关注的信息有机地引入作品之中，巧妙地运用到高潮迭起的情节里面，不留任何斧凿痕迹，可谓妙手天成，取得了很好的阅读效果，从多种角度满足了不同人群的阅读期待。

该小说成功之处还在于作家在作品里注入了全新的创作理念，从而打破了严肃小说与通俗小说的界限。它集知识性、趣味性于一体，既具有“将‘亦真亦幻’变得‘真假难辨’”带有强烈浪漫主义倾向的晚期后现代主义小说的某些鲜明特征，同时又具有故事引人入胜，情节扣人心弦等通俗小说的一般属性，因此雅俗共赏。另外，简洁明快的语言也为它增色不少。这些与众不同的特点既成就了这部优秀的作品，也奠定了作家创作的基本风格，同时还预示了严肃小说与通俗小说逐渐合流的趋势。

朱振武

二〇〇四年八月于上海心远斋

献给我的父母……

我的导师与偶像

鸣谢

衷心地感谢：圣马丁出版社的编辑们——托马斯·邓恩和才华出众的梅利莎·雅各布斯；我在纽约的文稿代理人乔治·威泽、奥尔加·维泽尔和杰克·埃尔韦尔；感谢在创作过程中所有阅读过本书的手稿并提出宝贵意见的人；还要特别感谢我的爱妻——布莱思，感谢她的满腔热忱和无穷耐心。

此外，我还要默默地感谢两位未曾谋面的前国家安全局密码破译员，感谢他们不断通过匿名邮件向我提供的弥足珍贵的援助。没有他们，本书就难以面世。

楔子

时间：上午十一点

地点：西班牙

塞维利亚

西班牙广场

据说人死的时候万事都明朗起来。远诚友加现在知道此话确实不虚。由于剧痛，他紧捂着胸口向地上倒去，这时他才意识到他错误的可怕。

人们一下子都围拢上来，想救他，但友加已不需要援救了——他已经没救了。

他哆哆嗦嗦地抬起了左手，硬撑着向人们伸出了手指。大家看我的手！周围的人们都瞪大了眼睛看，但他看得出他们并不明白他的意思。

他的手指上戴着一枚刻有标记的金戒指。在安达卢西亚的日照下，上面的标记还闪烁着微光。远诚友加清楚，这是他能看到的人世间的最后一抹光了。

第1章

他们住在清烟山脉，那家他们最喜欢的送早餐的旅店。戴维俯身微笑地看着她。“你觉得怎么样，美人儿？嫁给我吗？”

她躺在华盖床上，向上端望着，她知道他就是自己要嫁的那个人。白头偕老！她深深地凝望着他那深邃的蓝眼睛，这时，远处的什么地方响起了一阵震耳欲聋的铃声，这声音正把戴维向远处拖去。她伸手去够他，但却抓了个空。

原来是电话铃声把苏珊·弗莱切从睡梦中惊醒了。她喘着气，从床上坐起来，摸索着拿起了听筒。“喂？”

“苏珊，我是戴维。把你吵醒了吧？”

她笑了，翻了个身，说道：“我刚才正梦到你。过来玩玩吧。”

他笑了起来。“外面还黑着呢。”

“不嘛！”她娇嗔地说道，“那你就更得过来玩，北上之前我们还可以睡一会儿呢。”

戴维沮丧地叹了口气。“我正是为这事儿才给你打电话的，就是关于我们出去玩儿的事。我得推迟一下。”

苏珊这才清醒过来。“怎么回事儿？”

“很抱歉，我得出城去，最晚明天回来。我们可以一大清早出发。我们还有两天时间呢。”

“可我连房间都订了。”苏珊说道，感到很委屈，“我订的还是石头庄园的那间房子。”

“我理解，可是……”

“今晚本应是不同寻常的……该庆祝我们六个月了。你不会不记得我们已经订婚了吧？”

“苏珊。”他无可奈何地说道，“我现在实在是没空儿，他们在车里等我。我上飞机后会打电话给你，把事儿说清楚。”

“上飞机？”苏珊惊问道，“出了什么事儿？大学为什么会……”

“不是大学的事情，我到时候会打电话说清楚，的确得走了，他们在喊我。我会跟你保持联系。放心吧。”

“戴维！”她喊着，“怎么……”

但无济于事，戴维已经挂了电话。

苏珊·弗莱切睁着两眼躺在床上，好几个钟头过去了，但电话再也没有响起来。

那天下午，苏珊魂不守舍地坐在浴缸里。她把自己泡在肥皂水里，想把石头庄园或是清烟山脉一股脑儿忘掉。他会在哪儿呢？她思忖着。为什么没打电话呢？

浴缸里的水慢慢地由热变温又由温变冷，苏珊打算出来穿上衣裳，正在这时，无绳电话“吱吱”地没命地叫了起来。她一下子站起身，浑身水淋淋地探过身去一把抓起放在水池上面的话筒。

“是戴维吗？”

“我是斯特拉思莫尔。”一个声音回答道。

苏珊一屁股坐了下去。“唉！”她难以掩饰心中的失望，“下午好，局长。”

“在等个小伙子吧？”对方笑出了声。

“不是呀，局长。”苏珊窘迫地说道，“并不是那么……”

“没错吧。”那人大笑起来，“戴维·贝克可是个好小伙儿，千万别错过哟！”

“谢谢您，局长。”

局长笑声顿敛，声音陡然严肃起来。“苏珊，我打电话给你是因为我这里需要你。立马过来。”

苏珊想弄个明白。“今天是星期六，局长。通常我们都不……”

“我知道，”他严肃地说，“这是紧急任务。”

苏珊坐起了身。紧急任务？她还没从斯特拉思莫尔局长的嘴里听到过这样的字眼。在密码破译部？她百思不得其解。“哦……是的，局长。”她顿了一下说道，“我会尽快赶到那里。”

“不得迟疑。”斯特拉思莫尔说罢便挂了电话。

苏珊·弗莱切围着浴巾怔怔地站在那里，身上的水滴落在昨晚翻出来的折叠整齐的衣服上——有远足穿的短裤，有在山上晚间御寒穿的羊毛衫，还有刚刚买来的睡衣。真是郁闷，她走到衣柜前取出一套干净的衣裙。紧急任务？在密码破译部？

苏珊一边下着楼，一边琢磨着这天会不会还有更糟糕的事儿。

她很快就会知道的。

第2章

在一片死一般寂静的大洋之上的三万英尺的空中，戴维·贝克睁大了眼睛苦恼地从60式利尔喷气式飞机椭圆形的小窗子向外望着。他被告知飞机上的电话出了故障，所以他无法给苏珊打电话。

“我这是在做什么？”他自言自语地嘟囔着。但答案再简单不过了——有那么一些人，对这些人你就是不能说不。

“贝克先生，”广播里说道，“我们半个小时后即可到达。”

贝克朝着看不见的声音忧郁地点了点头。太好了。他把窗子上的遮阳帘拉下来，打算睡上一觉，但他满脑子都是她。

第3章

苏珊的沃尔沃小轿车停在了十英尺高、上面是倒刺的旋风栅栏的阴影里。一个年轻警卫把手放在车顶上，说道：

“请出示证件。”

苏珊配合着接受半分钟的例行检查。警官把她的证件在电子扫描仪上走了一下，抬头看了看。“谢谢你，弗莱切小姐。”他发出了一声难以察觉的叹息，大门转动着打开了。

向前走了半英里，苏珊在一堵同样威严的带电栅栏前重复着完全相同的手续。快点吧，伙计们，我在这儿都走过无数次了。

她终于来到了最后一道关卡，一个矮墩墩的卫兵领着两只攻击犬，手里端着机关枪，扫了一眼苏珊的轿车牌照，示意她通过。她沿着坎尼恩路又走了二百五十码，然后在雇员停车区C区停了下来。不可思议，她想。两万五千名雇员，十二亿美元的预算；谁都知道这里没有我完全挺得过周末。她踩了下油门，把车停在自己专用的停车位，然后熄了火。

穿过一片绿地，进了主楼，苏珊又过了两道关卡，终于到了那个无牖隧道，隧道直通那座新近落成的房子。一个声音检测亭拦在入口处。

国家安全局

密码破译部

验证声音方可入内

全副武装的警卫抬头看了看。“下午好，弗莱切小姐。”

苏珊疲倦地笑了笑。“你好，约翰。”

“没想到今天你会来。”

“就是啊，我也没想到。”苏珊前倾了上身，对着抛物面麦克风清晰地报上了自己的姓名，“苏珊·弗莱切。”电脑立即确认了她的声频密度，大门咔哒一声开了。苏珊迈步走了进去。

……

苏珊走在水泥路上，一旁的警卫对她好一番端详。他注意到苏珊通常很有神的淡褐色双眸今天看去有些恍惚，但双颊却红扑扑的光鲜可人，长至肩部的赭色秀发好像刚刚吹过，身上还飘着强生牌婴儿脂粉的淡淡幽香。警卫的眼睛又落在了苏珊那修长的身段上——然后落在她的白衬衫上，里面的胸罩隐约可见，接着落在她那齐膝高的卡其布裙上，最后落在了她那双玉腿上——苏珊·弗莱切的玉腿。

真难想象这个长腿美女的智商竟然高达170，他默默地思忖着。

他凝望了好半天，直到苏珊消失在远处，才摇了摇头。

一个环形拱状门挡住了去路，上面写着几个大字：密码破译部。她把手伸到凹陷处的密码盒上，输入了五位数的个人身份号码。几秒钟后，一扇十二吨重的钢筋混凝土门开始转动。苏珊想定下神来，但思绪却始终离不开贝克。

戴维·贝克。她唯一爱过的男人。乔治敦大学最年轻的正教授，出色的外语专家，说得上是国际学术界的名人。他过目不忘，记忆力超群，对语言文字情有独钟，除西班牙语、法语和意大利语外，他还通晓六种亚洲地区语言。他在大学里开设的词源学和语言学讲座场场爆满，他总是晚走一会儿，回答那连珠炮似的问题。他讲话充满权威，富有激情，但对热情奔放的女生们的崇拜爱慕的目光却显得有些木然。

贝克年方三十五岁，精力充沛，皮肤黝黑，结结实实，有一双敏锐的蓝眼睛和一个机警的头脑。他那结实的下巴和不苟言笑的性格常使苏珊联想到大理石雕像。六英尺高的个头，在壁球场里他的脚步却比谁都利索，同事们都难以想象。痛击对手之后，他会把那头浓密的黑发放在喷泉式饮水器里给自己的头降温，然后，也不管头上滴滴答答的水，他会叫上一份水果奶昔和硬面包圈来款待他的手下败将。

和其他年轻教授们一样，戴维的工资不怎么高。每次要延长壁球俱乐部会员资格或给那把跟随他多年的邓洛普球拍换羊肠弦，他往往得为华盛顿地区或周边地区的政府部门翻译点儿东西，好挣点外快，弥补亏空。一次接活时，他与苏珊相识了。

那是秋假时的一个清爽的早晨，贝克晨跑后回到三居室的职工公寓，发现电话机的显示灯正在闪动，他一边听着电话录音，一边将一品脱橙汁倒进肚里。这种电话他早已司空见惯——一个政府机构请他该天上午晚些时候为他们提供几小时的翻译服务，唯一让贝克感到意外的是他以前从没听过这个机构。

“是一个叫国家安全局的地方。”贝克在打电话向同事们打听情况的时候说道。

得到的回答都是一样的：“你说的是国家安全委员会吗？”贝克核对了录音后回答道：“不是，他们说的是局。是‘国安局’。”[1]

“没听说过。”

贝克又核对了总审计局机构名录，也没有找到类似的机构。贝克实在没辙了，便给一个壁球老友打电话，那人以前曾做过政治分析员，当时是国会图书馆的研究员。听了那人的介绍后，贝克有些愕然。

显然，国家安全局不仅存在，而且还被看作是世界上最有影响的机构之一。这个机构收集全球电子情报资料，并保护美国长达半个世纪以来的机密信息数据。可以说只有百分之三的美国人知道这个组织的存在，但也只是知道而已。

“NSA，”那人开起了玩笑，“这三个字母就是表示‘没有这个机构’。”

贝克怀着忧奇参半的心理接受了这个神秘机构提供的译活儿。贝克驱车三十七英里，来到了这个机构的总部，总部占地八十六英亩，隐藏在马里兰州米德堡丛林密布的群山之中。在通过了难以计数的安检关卡之后，他们又发给他一张六小时有效的、带全息照片的宾客通行证，然后把他送到一个让人眼花缭乱的研究部门，并告诉他那天下午他要做的就是为密码破译部提供“语言辨认”，密码破译部里都是数学精英，个个是译码高手。

在起初的个把钟头里，那些密码破译员们似乎都没有意识到贝克的存在，他们围着个庞大的桌子忙忙活活，说的话贝克以前连听都没听到过。他们说到流密码、自毁生成程序、背包变体、零知识协议以及单一点。贝克只是在一旁看着，如堕五里雾中。他们在坐标纸上草草地划着符号，专心致志地研读电脑打印材料，总是提到头顶上的投影线之中那些杂乱的文字：

JHD JA3JKHDHMADO/ERTWTJLW+JGJ328

5JHALSFNHKHHHFAF0HHDFGAF/FJ37WE

OHI93450S9DJFD2H/HHRTYFHLF89303

95JSPJF2J0890IHJ98YHFI080EWRT03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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08UY0IH0934JTPWFIAJER09QU4JR9GU

IVJP$DUW4H95PE8RTUGVJW3P4E/IKKC

MFFUERHFGV0Q394IKJRMG+UNHVS9OER

IRK/0956Y7U0POIKI0JP9F8760QWERQI

过了好半天，其中一个密码破译员总算解释了其实贝克已经猜到的东西。那些拥挤在一起的文字原来是个密码——一段“密码电文”，这一组组数字和字母代表着一段加了密的文字。这些密码破译员们就是要研究这个密码并从中推断出其原本信息，或者叫“明码电文”。国安局认为其原本信息是用中国官话写成，所以才叫贝克来，等密码破译员们破译了这段文字之后，好让他把这些符号译出来。

一连两个钟头，贝克翻译着一串串的汉语符号。但每次他把译文交给密码破译员，他们的头都摇得就像拨浪鼓。显而易见，用汉语是解释不通的。贝克也真希望能帮上点忙，他指出，所有符号都有一个共同点——他们也是日本汉字的一部分。闹哄哄的密码部里顿时鸦雀无声。这里的头儿是个男的，叫莫兰特，瘦高个儿，总是烟不离手，他狐疑地转过头问贝克：

“你是说这些符号有多重含义？”

贝克点了点头。他告诉他们，日本汉字是在汉字的基础上发展而来的日语书写体系，刚才他之所以用汉语来翻译，那是因为他们要求他这么做。

“天啊！”莫兰特咳嗽了一声说道，“那咱们就试试这日本汉字。”

果然灵验，一切都可以对号入座了。

密码破译部里的人们这才对贝克刮目相看，尽管如此，他们还是让他只翻译那些不成顺序的字符。“这是为你的安全起见。”莫兰特说，“这样做，你就不会知道你在翻译些什么了。”

贝克哈哈地笑了起来，但却发现别人都没笑。

密码终于破解了，但这个密码透露着什么秘密，贝克可全然不知，但有一件事他看得出——国安局对密码破译极为认真，因为他口袋里的支票比他大学里整整一个月的薪水还高。

出来的时候，贝克通过一系列的安检关卡后来到出口处的主厅，一个刚刚挂断电话的警卫挡住了贝克的去路。“贝克先生，请在这里稍等。”

“什么事？”贝克没想到在这里花了这么长时间，他要参加周六下午的壁球常规赛，现在就要迟到了。

警卫耸了耸肩道：“密码破译部的头儿有话跟您说，她正在往外走。”

“她？”贝克笑出了声。他还得见见国安局里面的女的。

“这也好笑吗？”身后传来一个女人的声音。贝克转过身去，立刻一脸赧色。他瞥了一眼那女人上衣上佩戴的证件，原来是国安局密码破译部的主任，她不光是个女人，而且还是个魅力四射的女人。

“我不是那个意思。”贝克搪塞着，“我只是……”

“我叫苏珊·弗莱切。”那女人微笑着伸出了纤纤玉手。

贝克握住伸过来的玉手道：“我叫戴维·贝克。”

“祝贺你，贝克先生，听说你今天干得很漂亮。我可以就这事和你聊一聊吗？”

贝克犹豫了一下说道：“说实在的，我这会儿确实有点急事儿。”他但愿对世界上最强大的情报机构的这一断然拒绝不会是个愚蠢之举，他四十五分钟之后要参加壁球赛，而且他一向有着这样的美誉：戴维·贝克从来不会在壁球赛中迟到……上课可能迟到，壁球可绝对不可能。

“我长话短说。”苏珊·弗莱切淡淡地一笑，“就请这边来吧。”

十分钟后，贝克坐在国安局的餐厅里，同国安局的靓妹、密码破译部主任苏珊·弗莱切一起品尝起松饼和蔓越橘汁来。戴维很快就看出，这个年方三十八岁的国安局高级职员确非等闲之辈——她是他所见过的最睿智的女人之一。他们谈到密码和破解密码，贝克觉得自己脑子要拼命转才能跟上她的思路——对他来说这是一个全新的兴奋体验。

一个钟头过去了，贝克不用说已不可能参加壁球赛了，而苏珊竟也全然不觉他们的内部通话系统上已经记录了满满的三大页，二人不禁相视大笑。两个人坐在那里，两个极具分析力的头脑，可能从不相信什么荒谬的一见钟情，现在却有些不可思议了，两个人从语言学上的词法探讨到伪随机数码生成程序，俨然是青梅竹马的一对少年恋人——一切都是激情的碰撞。

苏珊一直没有把话题转到她找贝克的真正目的上——为他提供一个在密码破译部亚洲分部的试用岗位。从这个年轻的大学教授一谈到教学时就表现出的那种激情，苏珊可以清楚地看出，他是绝不会离开大学讲坛的。苏珊决意不谈此事，免得坏了二人的心绪。她感觉自己又完全像个小女生了；说什么也不能破坏这种感觉。的确，那种感觉一点也没有遭到破坏。

二人的求爱之路缓慢而又浪漫——只要得空，二人就会私约密会，或是在乔治敦大学的校园里徜徉，或是夜深人静的时候在墨卢提咖啡屋里品尝卡普契诺咖啡，偶尔也参加几次讲座和音乐会。苏珊从没想到自己会有这么多的笑声，不论什么东西，只要到了贝克嘴里都能变成笑料。苏珊很需要这种放松来调节她在国安局工作的紧张情绪。

一个秋高气爽的下午，他们坐在体育场的露天座位上，饶有兴趣地观赏乔治敦大学校足球队惨遭拉特格斯大学的屠戮。

“你喜欢什么运动，喜欢绿皮密生西葫芦[2]吗？”苏珊戏谑地问道。

贝克嘟囔道：“那叫壁球。”

苏珊不置可否地看了他一眼。

“确实像绿皮密生西葫芦。”他解释道，“不过球场就小多了！”

苏珊推了他一把。

乔治敦大学的左边锋把角球开出了底线，观众中顿时嘘声四起。防守队员旋即回撤。

“你呢？”贝克也问道，“喜欢什么运动吗？”

“我喜欢柔道，是黑腰带级。”

贝克赶忙奉承：“我觉得在运动上你更行。”

苏珊笑了。“我们在运动上都是超级优生，不是吗？”

乔治敦大学的一个出色的防守队员来了一个很漂亮的抢断，看台上立刻一片狂呼。苏珊俯过身来，趴在戴维的耳朵上悄声叫道：“博士！”

戴维转过头注视着她，不明就里。

“博士！”她又叫道，“把最先想到的东西告诉我。”

贝克满腹狐疑地问道：“你要搞词汇联想测验？”

“这是标准的国安局程序。我得知道我和谁在一起。”她一脸认真地看着他说，“博士。”

见克耸了耸肩：“苏斯[3]。”苏珊蹙了蹙眉说：“好吧，就试试这个——‘厨房’。”

贝克不假思索地说：“卧室。”

苏珊羞涩地耸了耸双眉又说道：“好的，这个怎么样——猫。”

“香肠。”贝克反应很快。

“香肠？”

“是啊！肠线。[4]冠军们的壁球拍上的线。”

“倒是不错。”苏珊嘟着嘴说。

“你倒是测一测呀！”贝克催促着。

苏珊沉思了一下说：“你是个孩子气的性欲受挫的壁球迷。”

贝克耸了耸肩道：“还真不算离谱。”

这样一晃就过去了好几个星期。每天夜餐时，贝克都会就着甜食喋喋不休地问她问题。

她从哪里学的数学？

她是怎样进国安局的？

她是怎么搞得这么有魅力的？

苏珊红着脸说自己成熟很晚。十七八岁的时候，苏珊还瘦得像个电线杆，戴着傻乎乎的牙箍，苏珊的姑妈曾跟她讲，上天对她的朴素无华的补偿就是给她一个聪明伶俐的脑子。

这补偿也来得太早了点儿，贝克心想。

苏珊说她早在初中的时候就对密码学产生了浓厚的兴趣。那时，学校电脑俱乐部主席是一个八年级的大高个儿，叫弗兰克·古特曼。他给苏珊打印了一首爱情诗，信中用数字替换手法设了密。苏珊求他讲出其中的内容，他却挑逗般地拒绝了。苏珊回到家，趴在被窝里，打开手电筒，琢磨了整整一个通宵，秘密终于揭开了——每个数字都代表着一个字母。她小心翼翼地破解着其中的密码，那些看似不经意的数字竟魔术般地变成了一首优美的诗歌，苏珊惊呆了。从那一刻起，苏珊知道自己已经恋爱了——她爱上了密码和密码学，密码和密码学将成为她生命的一部分。差不多二十多年以后，也就是在约翰·霍普金斯大学获取数学硕士学位并在麻省理工学院以全额奖学金攻读数论之后，苏珊提交了自己的博士论文——《手工密码使用的方法、规程及规则系统》。不消说，她的导师并不是这篇论文的唯一读者，因为苏珊很快就接到了国安局打来的电话和他们寄来的机票。

懂密码学的人都知道国安局，国安局是我们星球上最有密码头脑的人的家园。每年春季，当民营企业纡尊降贵地在刚刚毕业的莘莘学子中间挑选精英头脑并开出足以让人蒙羞的工资和优先认股权的时候，国安局则是审慎地观察，然后锁定目标，最后是非常干脆地走上前去把最高额的常规工资再给他们翻上一番。只要需要，国安局就不惜一切代价。苏珊激动得浑身有些颤抖，她满怀憧憬地飞到了华盛顿的杜勒斯国际机场。国安局派了个司机来接机，司机风驰电掣般地把她送到了米德堡。

那年收到和苏珊同样电话的还有四十一个人，当时二十八岁的苏珊是这些人中年龄最小的，也是唯一的女性。结果苏珊发现，她的国安局之行与其说是来交代个人情况的，毋宁说是来接受烦琐的公共关系考察和无休止的智力测验的。一星期后，只有苏珊和另外六个人又接到了邀请。苏珊尽管犹豫再三，但还是去了。他们几个人立刻分开接受测试。他们各自接受了测谎仪的测试、身世调查、字迹分析和接连不知多少个钟头的口头审查，其中包括对他们的性取向和性体验的录音调查。当口试官问及苏珊是否与兽类有过性接触时，苏珊差点儿就退了场，但将这神秘之所一探究竟的愿望还是支撑她坚持了下来——通过考试，就有望在密码破译理论的最前沿工作，进入这个神秘的“迷宫”，成为世界上最秘密的俱乐部——国家安全局——中的一员了。

贝克听得入了神。他不由得问道：“他们竟然问你是否与兽类有过性接触？”

苏珊耸了耸肩道：“这是例行的身世调查的一部分。”

“那么……”贝克忍俊不禁，“你怎么说的呀？”

苏珊在桌底下踢了他一脚说：“我告诉他们没有。”然后她又说道，“直到昨晚，那句话还是事实。”

在苏珊的眼里，贝克几乎就像她想象的那样完美无瑕。他只有一个习惯让她略感不满，那就是每次他们出去的时候他总是执意要带上支票。她不愿看见他把整整一天的薪水用在二人的晚餐上，但贝克却是雷打不动。苏珊也学着不再反对，但心里总不是个滋味。我挣的钱花也花不完，她心里想，应该由我买单。

尽管如此，苏珊还是觉得贝克是她的理想伴侣，虽然他身上还有那种早已过时了的骑士精神。贝克激情四溢，英俊潇洒，风趣幽默，最重要的还是他对苏珊的工作有种浓厚的兴趣。不论是去史密森学会的途中，还是骑脚踏车出去兜风，还是在苏珊的厨房里煮意大利式细面条时，戴维总是有着强烈的求知欲。苏珊总是竭尽所能，有问必答，她把国家安全局的总体的非机密的情况向贝克作了描述。苏珊说的一切把贝克完全吸引住了。

国安局是杜鲁门总统于一九五二年十一月四日十二点零一分亲自宣布创建的，在此后的五十多年时间里都是世界上最神秘的情报机构。国安局长达七页的工作条规简明扼要地表明了其工作宗旨：保护美国政府通信系统，拦截别国情报机密。

国安局主办公楼的屋顶上密密麻麻地安装了五百多个天线，其中包括两个特大号的状似巨型高尔夫球的天线屏蔽器。主办公大楼本身就是个庞然大物——占地两百多万平方英尺，是中央情报局总部的两倍。主楼内有八百多万英尺的电话线和八万平方英尺永久密封的电波反射装置。

苏珊还跟戴维讲到了通信情报系统，负责国安局的环球侦察——由令人眼花缭乱的专司监听的短波电台、卫星和环球搭线窃听装置组成。这里每天可以拦截和窃听到成千上万的公文和会谈，随后将它们送到国安局的分析员手里进行破码。联邦调查局、中央情报局和美国外交顾问们的决策全都取决于国安局的情报。

贝克真是着了迷，他追问道：“那么破码又是怎么回事儿呢？你做些什么呢？”

苏珊告诉他，截获的情报通常都来自滋事生非的国家政府、敌对派或恐怖组织，许多情报就发自美国本土。为了保密起见，这些情报都是用密码传递，以防落入他人之手——而事实上，由于有了通信情报系统，这些情报也确实落入了“敌手”。苏珊跟戴维讲，她的工作就是研究这些密码，亲自破解它们，为国安局提供解码信息。其实并非完全如此。

对自己的心上人撒谎，苏珊感到莫大的歉疚，但她也没有办法。要是几年前，她的那番话还算是正确的，然而国安局的情况早已发生了变化，整个密码学界也早已发生了变化。苏珊现在的工作是绝对保密的，即使对最高权力层，她一般也不得透露。

“破解密码，”贝克心醉神迷地说，“你怎么知道从哪里入手呢？我是说……你是怎么破解密码的？”

苏珊笑了。“别人不知，但你总该知道呀！这就像学外国语。起初那些文字乱七八糟的毫无意义，但弄清其结构和规则之后，你就获取了其中的意义。”

贝克点了点头，深有感触，但他还是不满足。苏珊便用莫鲁提牌餐巾纸和音乐会节目单作黑板，给这位迷人的学究上了一堂简易的符号学课。她从尤利乌斯·凯撒的“完全平方”密码盒开始讲起。

凯撒，她讲道，是历史上第一个编写密码的人。那时他的徒步信使不时遭受伏击，机密文件也因此遭劫，凯撒遂琢磨出一套原始的方法对他的指示进行加密。他对他的文件进行重新组合，使它们看去毫无意义。当然，并不是真无意义。每封信函所包含的字母数都是一个完全平方数——16，25，100——这取决于凯撒想说多少话。他秘密通知他的军官们，接到无法辨认的密件之后，首先把这些文字重新书写，使横竖字母数相等，组成一个正方形，然后，按自上而下的顺序读下去，一封密信就魔幻般地出现在眼前了。

凯撒对文字内容进行重新组合的设密理念逐渐被人们采用，而且为了使它更加难以破解，还对之进行了改进。非计算机时代的加密手段在第二次世界大战期间达到了登峰造极的程度。当时的纳粹造了一台让人全然摸不着头脑的加密机器，叫隐匿之王[5]。这台机器酷似老式打字机，内装以错综复杂的方式旋转的铜制连锁变码旋转件，从而将清晰的文字内容打乱，使之成为看去混乱无序的字母组合。密件的接收方只有通过另一台隐匿之王，以同样的标准校准，才能破解其中的密码。贝克听得入了迷。这回先生成了学生。

一天晚上，在大学里观看《胡桃夹子》演出的时候，苏珊给了戴维一个最简单的密码让他来破解。戴维整个幕间休息的时候都坐在那里，手里握着笔对着那张只有十一个字母的纸条冥思苦想。

HL FKZC VD LDS

终于，在后半场结束的灯光就要暗下去的时候，贝克破解了密码。为了便于贝克解码，苏珊只不过是把信息中的每个字母都用字母表中排在它前面的字母取而代之。贝克在解码中只需把每个字母按字母顺序依次后移一个字母即可——A成了B, B就成了C，以此类推。他迅速替换了其他字母，从没想到，小小的四个音节竟使他欣喜若狂：

IM GLAD WE MET[6]

贝克旋即写下自己的答复，递给了苏珊：

LD SNN

苏珊读后笑逐颜开。

贝克也没有不笑的理由，他都三十五岁了，但还是兴奋得心脏剧烈跳动。贝克还从没有为哪个女人如此神魂颠倒过。苏珊那清秀的欧洲人相貌和柔和的棕色眼眸常使贝克联想到雅诗兰黛的广告。十几岁时苏珊又瘦又高，而且还笨手笨脚，现在可今非昔比了。这些年来，苏珊出落成一个袅袅婷婷、杨柳细腰的婀娜女子——苗条的身材，高高的个头儿，挺实的乳房，还有平坦的完美腹部。贝克经常戏称她是他见过的第一个有着应用数学和数论博士学位的泳装模特。几个月过去了，二人都发现他们中间似乎有着某种可以维系彼此白头偕老的东西。

他们相处差不多两年的时候，有一天，戴维突然向她求婚，那是去清烟山脉度周末的时候。二人躺在石头庄园的华盖床上。贝克没有准备戒指——完全是脱口而出的。而苏珊就爱他这一点——率真。苏珊没完没了地热吻他，贝克则把她揽在怀里，为她宽衣解带。

“我可认为这就是答应了。”贝克说。在炉火的温馨中，二人通宵云雨，无限温存。

那个神奇的夜晚还是六个月前的事——就在戴维出人意料地擢升为现代语言系主任之前。但自打那时起，二人的关系却急转直下了。

第4章

密码破译部门上的电子装置发出了短促而尖厉的声音，苏珊这才从抑郁的沉思中清醒过来。旋转门已经转到最大开启的位置，旋转整整三百六十度之后，便会在五秒钟之内又关闭。苏珊打起精神迈步走进了门，电脑对她的进入立刻进行了登记。

自打三年前密码破译部竣工之后，苏珊差不多可以算作一直在这里生活，但今天看到密码破译部，她还是为之惊叹。巨大的圆形主厅足有五层楼之高，透明的圆顶在中心最高点达一百二十英尺之高。普列克斯玻璃的穹顶下面是一层聚碳酸酯网，这是一层能够经受得住两百万吨冲击波的大网。阳光透过玻璃屏从精巧的网孔中投射进来照射到四面的墙上。微尘呈螺旋状毫无警觉地向上漂浮——这是穹顶上强大的电离子除尘系统使然。

大厅倾斜的四墙在顶部倾斜的弧度较大，到可以平视的地方则几乎是垂直的了，等接近地板时，墙面先是隐隐约约呈半透明状，渐次成为不透明的墨色——整个黑乎乎的一片，那是发着神秘光泽的磨光黑色瓷砖，使人感到惴惴不安，好像整个地板都是透明的黑色冰块似的。

地板上最显眼的是那台状若巨大鱼雷上端的机器，这个大厅高高的圆顶就是特意为它建造的。这台机器的底部深入地基，外形呈拱状，通体乌黑，有二十三英尺之高，那全身弯曲平滑的样子就好像是一头冻僵在寒冷的海滩上的虎鲸。

这就是万能解密机，世界上独一无二的最昂贵的电脑设备，国安局对外是否认它的存在的。

就像一座冰山，这台机器有百分之九十的体积和功能都藏在地下，其秘密都隐藏在直接深入地下足有六层楼高的搪瓷竖井——其井身形似火箭，外面被迷宫般纠缠在一起的窄桥、电缆和氟氯烷制冷设备所包围。底部的动力发电机总是以一种低频的嘈杂声嗡嗡地叫着，使密码破译部的人们有迫近幽冥之门的感觉。

像一切伟大的科技发明一样，万能解密机也是现实需要的产物。在二十世纪八十年代，国安局见证了彻底改变情报侦察界的电信革命——公众进入互联网。更具体地说，是电子邮件时代的到来。

犯罪分子、恐怖分子和间谍特务早已吃够了搭线窃听的亏，对这种全球通信的新玩意儿自然是欣然接受。电子邮件有着传统通信方式的安全和有线电话的迅捷。传送工具由于是借助地下光学纤维线，从不会被送入电波，因此绝对不会遭劫——至少理论上是如此。

但实际上，拦截那些穿梭在互联网上的电子邮件对国安局的科技尖子来说只不过是小菜一碟的儿戏。互联网并不像大多数人认为的那样是家用电脑的新生事物，其实它早在三十年前就已经被美国国防部设计出来了。那是一个庞大的电脑网络，是为了预防核战争而为政府设计的安全通讯系统。国安局里的耳目早就是网络精英了。通过电子邮件从事非法活动的人很快就知道他们的秘密可不像他们想象的那样隐蔽。联邦调查局、缉毒局、国内收入署和美国其他法律执行机构——再加上国安局里那些狡猾的黑客们——都沉浸在无数的抓捕和定罪的快感之中。

当然，当世界各地的电脑用户发现美国政府公然阅览他们的电子邮件时，他们义愤填膺了。甚至连那些只是通过互发电子邮件来自娱的笔友们也深受隐私被偷窥的困扰。全球的程序开发商们开始研究新的策略，确保电子邮件更加安全。他们很快找到了办法——公开关键码[7]加密法，公钥加密法就这样诞生了。

公钥加密法看似简单，其实是个了不起的发明。它主要是通过简便易行的家用计算机软件来实现的，它可以倒换[8]个人电邮信息，使之完全无法阅读。用户可以在写好信后，把信件通过加密软件进行加密，那么接收方看到的就是乱码——全然无法辨认，其实这就是个密码。这一传送物的拦截者在屏幕上看到的也只能是乱码。

还原其信息的唯一手段就是输入发送人的“万能钥匙”，——就是一系列密码，其作用很像自动取款机所需的个人身份号码。万能钥匙通常又长又复杂，它包含着所有说明加密规则系统所需的原始信息，其实就是进行数学运算以再现原始信息。

现在用户可以自信地发送电子邮件了。即使这一发送物遭到拦截，也只有得到钥匙的人才能破译。

国安局立即意识到了困境。他们现在所面对的不再是仅凭一双手和方格纸就可以破解的代用密码，而是计算机生成的加密功能，这一功能运用混沌理论和多重符号字母把信息打乱，使之看去杂乱无章，根本无法破解。

起初，用户使用的万能钥匙通常较短，国安局的电脑一下子就能“猜测”出来。如果一个待破解的万能钥匙是十位数，那么电脑就可以编出程序，尝试0000000000和9999999999之间的每一种可能性。或迟或早，电脑会碰上正确的序列。这种试猜法被称为“蛮力解密法”。这种方法可能旷日持久，但从数学意义上来说却是有保证的。

随着全世界都了解了蛮力解密法的威力，万能钥匙便变得越来越长。电脑用于“猜测”正确序列的时间从最初的几个星期到几个月最后到了几年。

到了二十世纪九十年代，万能钥匙的位数就已经超过了五十，其范围为包括字母、数字和符号的美国信息互换标准码的全部二百五十六个字符。不同可能性大约总共有10^120，也就是1的后面有120个零。正确地猜出一个万能钥匙就相当于从三英里长的沙滩上找寻一粒正确的沙子。用试猜法破解一个标准的64比特的万能钥匙，国安局最快的电脑——绝密格雷/约瑟夫二世估计也要用上十九年以上的时间。等到这台电脑猜出钥匙破解密码的时候，邮件的内容也变得无关紧要了。

由于陷于网络情报无法破译的困境，国安局通过了一项受命于美国总统的秘密指令。他们获得了联邦基金的大力支持，还获得了为解决这一问题可以“先斩后奏”的自由行动权，在这双重激励下，国安局决定开始建造一件令人难以置信的东西——世界上第一台“万能解密机”。

尽管许多工程师都认为这新提出的解密计算机没有建成的可能性，国安局还是坚信他们自己的座右铭：万事皆可能；不可能的事只不过需要更多时日而已。

整整五年，在花了五十万个人工小时和耗资十九亿美元之后，国安局再一次证实了其座右铭的正确性。三百万台邮票般大小的中央处理机的最后一台被手工焊接停当，最后一道编制程序宣告结束，陶瓷外壳锻封完毕。“万能解密机”就这样诞生了。

万能解密机内部的神秘运转系统是集体智慧的结晶，没有哪一个人能够全部清楚个中究竟，但其原理却是再简单不过了：人多好办事。

三百万台中央处理机将全都并行工作——以令人眼花缭乱的速度进行计数，对每种排列进行逐一尝试，这样的话，即使是大得难以想象的万能钥匙都逃不过万能解密机的火眼金睛。为了猜测万能钥匙并破译密码，这台耗资数亿美元的杰作在明码通信的猜测中采用高精度分类方法的同时，也将发挥并行处理的功效。其威力不光是来自数目大得令人咋舌的中央处理机，还来自那些具有突破意义的新的量子计算方法——刚刚涌现出的使信息可以以量子力学形态而不是仅仅作为二进制的数据进行存储的科学技术。

激动人心的时刻终于到来了，那天是十月份的一个星期四，一个雨横风狂的早晨。首次现场试验。尽管对这台机器到底有多快还拿不准，但工程师们有一点意见是完全一致的——如果中央处理机全都并行工作，万能解密机的功力是强大的。但到底有多么强大，他们还不得而知。

答案十二分钟之后就有了。当电脑输出并提交了明码电文，也就是提交了破译了的密码之后，在场的人都惊得目瞪口呆。万能解密机只用了十分钟多一点点的时间就查明了一个六十四字符的万能钥匙，而它诞生之前，国安局最快的电脑要花上二十年，速度足足是一百万倍！

在国安局副局长特弗雷·J.斯特拉斯莫尔的带领下，国安局的生产处赢得了胜利。万能解密机是个巨大的成功。为了保守这一秘密，斯特拉斯莫尔副局长立刻向外放出风去，说这项工程已宣告彻底失败，密码部里的一切行动都是要挽回两亿美金的惨痛损失。只有国安局的上层知道事实的真相——万能解密机每天都破解着成百上千的密码。

外面传言，加密的电子邮件是完全不能破解的——即使是无所不能的国安局也是一筹莫展。紧接着，好消息频频传来。毒枭、恐怖分子以及窃贼之流，早已受够了手机常遭窃听、遭拦截之苦，都转而使用这一新兴的联系方式，也就是转瞬间可以同世界各地进行联系的加密的电子邮件。他们再也不会面对庞大的陪审团，收听录音机上他们自己的说话声——被国安局的卫星捕获的手机对话，连他们自己都已记不得了。

情报收集还从来没有这么容易过。国安局截获的密码，作为完全不能读解的密码文件输入万能解密机后，用不了几分钟，就变成了完全可读的明码文件。世上已经完全没有秘密可言了。

为了让外界更加相信自己在破解邮件密码方面的无能，国安局激烈地游说立法议员对所有电脑加密软件都不予通过，他们坚持说，如果予以通过，国安局的功能将大大被削弱，而立法者也就不可能去抓捕和起诉犯罪者。民权团体却是心花怒放，他们认为，国安局本来就无权阅读人们的信件。密码软件宣传物铺天盖地而来。国安局“输”了这场战争——这正是他们的如意算盘。殊不知，全世界的电子界都受到了愚弄——或者看起来是如此。

第5章

“人都哪儿去了？”苏珊走在空无一人的过密码破译部时暗暗思忖。紧急任务。

国安局的大多数部门在一周七天的时间里都要满负荷地工作，但密码破译部在星期六却一般都是阒无一人。善于用数学破解密码的人骨子里就是一些脑子里的弦拉得过紧的工作狂，因此有个不成文的规定，就是星期六这天除非紧急任务，他们可以放假一天。密码破译者们都是国安局里的顶梁柱，因此绝不能让他们因过劳而效率下降。

苏珊正走着，万能解密机赫然耸现在她的右侧。深埋地下八层楼的计算机的动力设备今天听起来怪异而又不吉祥。苏珊从不愿在休息时间里待在密码破译部，好像是独自一人同一只自命不凡的未来派的野兽一起被关在笼子里似的。苏珊赶忙向副局长的办公室走去。

斯特拉斯莫尔的玻璃墙的智能工作室，高高地矗立在密码破译部的后墙上的一组“天桥”楼梯的上方，人们根据其外观，特别是帘子拉开时候的样子，给它起个绰号叫“鱼缸”。苏珊沿着装了栅栏的楼梯向上爬着，一边向上注视着斯特拉斯莫尔办公室的厚厚的橡木门。门上刻有国安局的标志——一只秃鹰恶狠狠地紧握着一把古老的万能钥匙。那扇门的里面，坐着她所见过的最伟大的人物之一——斯特拉斯莫尔。

这位五十六岁的斯特拉斯莫尔副局长，在苏珊眼里就像是一位父亲。是他招聘了苏珊，也是他使国安局成了苏珊的家。苏珊十几年前进国安局的时候，斯特拉斯莫尔还是密码发展部的头儿，那是刚来的密码破译员们——刚来的男性密码破译员们——的训练基地。斯特拉斯莫尔从不允许手下戏弄新来的任何人，而对这位唯一的女性职员则更是关爱有加。有人告他偏袒苏珊，他只是以事实回击之：苏珊·弗莱切是他所见过的最聪明的年轻新手，他绝不会因为性骚扰而失去她。有个老密码破译员竟决定考验一下斯特拉斯莫尔是否说到做到。

那是苏珊到国安局的第一年。一天早晨，苏珊到密码破译部的公共休息室里去拿书面材料。离开的时候，她注意到公告板上有一张她自己的照片。她难堪得差点昏过去。画面上，她慵懒地躺在床上，身上只穿着紧身短衬裤。

后来才知道，是一个密码破译员从一本黄色杂志上扫描了一张照片，然后把苏珊的头像移花接木地同那张照片的身体合二为一。照片惟妙惟肖，简直可以乱真。

遗憾的是，斯特拉斯莫尔副局长可一点也不觉得这个花招有什么好玩儿。两个钟头后，出现了一个字条，上面写着：

职员卡尔·奥斯丁由于行为不轨被解雇。

打那天起，谁也不再招惹苏珊。苏珊·弗莱切成了斯特拉斯莫尔副局长的掌上明珠。但斯特拉斯莫尔并非只受手下的年轻人尊敬，早在职业生涯的初期，斯特拉斯莫尔副局长就通过提议一系列非常规但又十分成功的情报工作方法而引起了上级的注意。特雷弗·斯特拉斯莫尔以擅长中肯精练的分析而逐渐为人所知。他特别关注国安局在难以抉择时所面临的道德困境，做事始终不渝地从大局出发，他在这些方面似乎有着异乎寻常的能力。

在众人眼里，斯特拉斯莫尔毫无疑问非常爱自己的国家。在同仁们的眼中，他是个爱国主义者和理想主义者——他是这个虚伪世界里的翩翩君子。苏珊到国安局的这些年里，斯特拉斯莫尔从密码发展部主任一跃登上了整个国安局的第二把交椅。现在斯特拉斯莫尔副局长在国安局里只在一人之下——这人就是利兰·方丹局长，这个人物是这个庞大“迷宫”的神秘统治者，他从未露过面，偶尔会听到他的名字，永远让人敬畏。他和斯特拉斯莫尔也很少面对面相见，而一旦相见，那就像是两个巨人的冲撞。方丹是巨人中的巨人，但斯特拉斯莫尔似乎并不在乎。他像个慷慨激昂的拳击手那样极力克制着自己去同那位局长据理力争，就是美国总统也不敢像斯特拉斯莫尔那样去指责他。这样做的人需要有政治上的豁免权——或者像斯特拉斯莫尔那样对政治漠不关心。

苏珊爬到了楼梯的顶部。还没等苏珊叩门，斯特拉斯莫尔工作室的电子门锁已经嗡嗡地响了起来。门开了，副局长招手叫她进去。

“谢谢你赶过来，苏珊。我欠你的情了。”

“您太客气了。”她笑了笑，在桌子对面坐了下来。

斯特拉斯莫尔四肢瘦长，但身上的肉却很厚实，他沉默寡言的性格多少掩盖了他那顽固的追求尽善尽美的本性。他的一双慧眼总是透出自信和阅历培养出的审慎。但今天他的眼神看去却有些慌乱和心神不定。

“您看上去有些疲惫。”苏珊说。

“今天状态确实不好。”斯特拉斯莫尔叹了口气说道。

我正要这么说，苏珊心想。

苏珊以前还从未见斯特拉斯莫尔这个样子过。他那稀疏的花白头发显得凌乱，在这么清爽的空调房间里，他额头竟还冒出了汗珠。他昨晚好像是和衣而卧的。他坐在一个新式的桌子的后面，两个凹进去的袖珍键盘和一台电脑显示器放在桌子的一头。桌子上面堆放着各种电脑打印物，看上去像是这个拉上帘子的工作室中心放着一个样子奇特的驾驶座。

“这周挺累？”苏珊询问道。

斯特拉斯莫尔耸了耸肩道：“还那样。‘电新会’又就公民隐私权一事纠缠不休。”

苏珊轻轻地笑了。电新会，全称是电子新领域基金会，是一个全球性的电脑用户联合会，已经成立了庞大的公民自由联合会，旨在支持在线言论自由，让人们了解生活在电子世界里的现实问题及危险因素。他们到处游说，一贯反对他们所说的“政府机构的奥威尔[9]窃听能力”——特别反对国安局。电新会一直是斯特拉斯莫尔的眼中钉，肉中刺。

“好像一如既往嘛。”苏珊说道，“那么您打电话把我从浴缸里叫出来的紧迫任务是什么呢？”

斯特拉斯莫尔沉坐在那里，漫不经心地拨弄着鼠标滚轮。他沉默了良久，才发现苏珊盯着他看，便也盯着她问道：“你知道万能解密机破译一个密码用的最长时间是多少吗？”

这话可完全出乎苏珊的预料，好像毫无意义。他就是为这事把我叫来的吗？

“嗯……”她稍一沉吟说道，“几个月前，我们截获了一个通信情报，这个情报我们用了大约一个钟头的时间，但这个情报的万能钥匙出奇的长——有大约一万个比特。”

斯特拉斯莫尔咕哝着说道：“用了一个钟头？嗬！要是遇上边缘密码那得用多少时间呢？”

苏珊耸耸肩道：“当然喽，要是包括诊断程序在内的话，那自然就长得多。”

“要长多少？”

苏珊闹不清斯特拉斯莫尔问这话是什么意思。“这么说吧，局长，三月份的时候，我尝试对分割成段的一百万比特的万能钥匙使用了计算机演算规则系统。非法循环功能，元胞自动机，什么都有。结果，万能解密机还是把它解开了。”

“用了多长时间？”

“三个钟头。”

斯特拉斯莫尔双眉紧蹙。“三个钟头？那么长时间？”

苏珊也皱起了眉，稍稍有些不悦。过去的三年里，她的工作就是对这台世界上最神秘的电脑进行微调。能够让万能解密机神速运行的大多数程序都要归功于她。一个一百万比特的万能钥匙简直是难以想象。

“好的。”斯特拉斯莫尔说，“也就是说，再难解的密码到了万能解密机这里也只需三个钟头左右？”

苏珊点了点头道：“正是，上下差不了多少。”

斯特拉斯莫尔犹豫了一下，像是怕说出什么不想说出的话似的。最后还是抬起头来说道：“万能解密机遇上了点……”他又收住了话头。

苏珊问道：“超过了三个钟头？”

斯特拉斯莫尔点了点头。

苏珊看起来并不担心。“遇上了新的诊断程序？是来自系统安全部？”

斯特拉斯莫尔摇了摇头说道：“是个外部文件。”

苏珊等着他说出下文，可他又没话了。“外部文件？您是在开玩笑，对吗？”

“但愿如此。我昨晚十一点半左右就把这个文件交付给了万能解密机，但到现在还没有破译出来。”

苏珊惊得张开了嘴。她看了看自己的手表，又看了看斯特拉斯莫尔，问道：“还在破译？十五个多钟头了？”

斯特拉斯莫尔欠起身来，把电脑显示器转向苏珊。屏幕是黑的，只有一个黄色的对话框在中间一闪一闪的。

已过时间：15小时9分33秒

破译结果：___

苏珊惊愕得瞪大了眼睛。这就是说万能解密机破解一个密码就已经用了十五个多钟头。她知道计算机的处理程序每秒钟对三千万个字符进行清查，一个钟头就清查一百个亿。如果万能解密机还在计算，那就意味着这个万能钥匙实在是大得难以形容——其长度超过十亿位数。这真是天方夜谭。

“这不可能。”她断言道，“您检查过误差标记吗？也许是万能解密机的运算程序出了故障，而且……”

“机器运转正常。”

“那就是万能钥匙太大！”

斯特拉斯莫尔摇着头说：“是标准的商业性规则系统。我猜也就是一个六十四比特的万能钥匙。”

苏珊百思不解，她向窗外下面的万能解密机看了看。她深知这台机器不出十分钟就可以把一个六十四比特的万能钥匙搞定。“其中定有蹊跷。”苏珊说。

斯特拉斯莫尔点了点头说：“说到点子上了，但你不会喜欢这种蹊跷。”

苏珊有些担心地说：“难道是万能解密机出了故障？”

“万能解密机一切正常。”

“遇上了病毒？”

斯特拉斯莫尔摇着头说：“没有病毒。听我说下去。”

苏珊惊得目瞪口呆。万能解密机还从未碰到过一个钟头之内解不开的密码。通常明码电文几分钟内就可以送到斯特拉斯莫尔的电脑上进行打印。她瞥了一眼桌子后面的那台高速打印机，上面空无一物。

“苏珊，”斯特拉斯莫尔轻声说道，“起初可能很难接受，不过先听听吧。”他咬了咬舌头接着说道：“万能解密机正在破解的这个密码——非常罕见，和我们以前见过的都不一样。”斯特拉斯莫尔顿了顿，好像这话很难启齿，“这个密码解不开。”

苏珊瞪大了眼睛看着他，差点笑出声来。解不开？那会意味着什么？就没有解不开密码这回儿事——只不过有的时间长点儿而已，每个密码都是能够解开的。从数学意义上讲，万能解密机早晚能找到正确的答案。“您能再说一遍吗？”

“这个密码解不开。”他毫无感情地重复道。

解不开？苏珊不敢相信这话竟是一个有着二十七年密码分析经验的人说的。

“解不开，局长？”她很不自然地问道，“伯格夫斯基定律难道错了吗？”

苏珊在职业生涯的初期知道了伯格夫斯基定律。这是蛮力技术的基础，也是斯特拉斯莫尔制造万能解密机的灵感所在。这一定律清楚地说明，如果计算机把所有的可能都尝试一遍，那么从数学意义上来说就一定能找到正确的答案。密码打不开不是因为其万能钥匙找不到，而是由于大多数人都没有那么多的时间或那么好的设备去找。

斯特拉斯莫尔摇了摇头。“这个密码却是个例外。”

“例外？”苏珊颇不以为然地瞄了他一眼。不能破解的密码在数学意义上来说是不可能的！他知道这点。

斯特拉斯莫尔一只手搔着汗涔涔的头发说：“这个密码是一个全新的设密程序的产物——我们以前从未见到过。”

他这么一说，苏珊就更是丈二和尚摸不着头脑了。设密程序其实只是公式而已，是一些把文本变成密码的诀窍。数学家和程序编制者们每天都能造出很多新的程序。这些东西市场上成百上千——PGP加密软件、Diffie-Hellman加密算法、压缩文件、IDEA算法和El Gamal算法，等等。万能解密机每天都破解这些程序编出的密码，没碰到过问题。对万能解密机来说，所有密码都是一样的，根本不管是用哪个程序编出来的。

“我还是不明白。”苏珊争辩道，“我们现在探讨的不是逆算某些复杂程序，我们探讨的是蛮力技术。PGP加密软件、Lucifer算法、数字签名算法——都无关紧要。”程序就是要编出自以为安全的万能钥匙，而万能解密机则要去破解其密码直到找出答案。

斯特拉斯莫尔像个好老师那样竭力耐着性子回答道：“你说得对，苏珊。万能解密机总是能够解开万能钥匙——即使它大得惊人。”停了半晌，他才又说，“除非……”

苏珊想插话，但显然，斯特拉斯莫尔就要说出爆炸性的话了。除非什么呢？

“除非计算机不知道它什么时候解开了密码。”

苏珊差点从椅子上跌下来。“您说什么？”

“除非计算机猜到了正确的答案但还只管猜下去，因为它不知道自己已经找到了正确的答案。”斯特拉斯莫尔无奈地说，“我认为这个程序用的是旋转明码电文。”

苏珊惊讶得目瞪口呆。

旋转明码电文功能概念最初是在一九八七年由匈牙利数学家约瑟夫·哈恩在一家不起眼的报纸上提出来的。由于使用蛮力技术的计算机可以通过明码电文的可识别词汇模式来破解密码，哈恩提出了一个新的加密程序，这一程序除设密而外，还可以在不同时间里转换解了密的明码电文。从理论上来说，永恒转变可以使解密电脑永远找不到可辨识的词汇模式，因此当它已经找到了准确答案的时候，它自己却永远也不会知道。这种理念有点像殖民火星的想法——从理智层面上讲是可行的，但目前这还远非人力所能及。

“您是从哪儿弄到这个东西的？”苏珊追问道。

局长慢吞吞地答道：“一个国有企业的程序员写的。”

“什么？”苏珊一屁股又回到椅子里，“我们楼下的程序员都是世界上最好的！我们这么多人通力合作都不知离写出旋转明码电文功能还有多远。您是不是想告诉我有个门外汉凭着一台计算机就把这个东西搞出来了？”

斯特拉斯莫尔降低了声音，显然是想让她平静下来。“我倒不觉得这家伙是个门外汉。”

苏珊根本就听不进去。她确信总该有其他原因：是故障？是病毒？什么都比存在解不开的密码这个原因的可能性大。

斯特拉斯莫尔严肃地看着苏珊说道：“编写这个程序的人是有史以来最出色的密码学专家之一。”

苏珊更加疑惑起来。有史以来最出色的密码学专家都在她自己所负责的密码破译部里，要是谁搞出了这样的程序，她当然最清楚了。

“是谁？”

“你肯定猜得出。”斯特拉斯莫尔说，“他并不太喜欢国安局。”

“嗯，这下倒把范围缩小了。”苏珊有些愠怒地讽刺道。

“他参与过万能解密机的制造，他违反了规则，几乎酿成大错。我已经把他打发走了。”

苏珊面无表情，但脸色很快又变白了。“哦，天哪……”

斯特拉斯莫尔点头道：“他这一年来都在吹嘘说他在搞一个蛮力技术抵制程序。”

“但，但是……”苏珊有点嗫嚅，“我还以为他是瞎咋呼呢。难道他真的搞出来了？”

“他确实搞出来了。他就是这个超大的不能破解的密码的编写者。”

苏珊沉默了好半天。“但是……那就是说……”

斯特拉斯莫尔死死地盯着她说道：“正是。正是远诚友加使万能解密机成了一堆废物。”

第6章

尽管远诚友加在第二次世界大战时还没有出生，但他却仔细研究关于“二战”的一切——特别是其中的重大事件，那场由原子弹引起的使他十万同胞化为灰烬的大爆炸。

广岛，一九四五年八月六日八点十五分——一次下流的杀戮行动，一次由已经赢得了这场战争的国家进行的一次威力的演示。友加已经接受了这一切。但他永远不能接受的是原子弹使他一出生就失去了母亲。母亲死于难产——由辐射毒素带来的并发症，而多年来她深受辐射后遗症之苦。

一九四五年，友加出生之前，他的妈妈像许多朋友一样跑到广岛的烧伤中心做志愿者。就是在那个地方，她成了核爆炸的幸存者——辐射人。十九年后，她三十六岁那年，她躺在产房里，血流不止，她知道自己不行了。她不知道的是死亡将会把她从最后的恐惧中解放出来，自己的独子生下来就是畸形。

友加的父亲甚至连看都没看过自己的儿子。爱妻的死把他弄得手足无措，再加上护士告诉他那是个有缺陷的孩子，可能连那天晚上都活不过去，悲痛与羞愧之下，他从医院消失了，再也没有回来。远诚友加被寄养在别人家里，就这样成了螟蛉之子。

每到夜深人静的时候，小友加就呆呆地凝视着自己那拿着许愿娃娃的扭曲的手指，发誓要报复——报复那个夺走了他母亲、羞辱了他父亲从而使他抛弃了自己的那个国家。但他不知道命运在暗中操纵着一切。

友加十二岁那年的二月，一个计算机生产商打电话给友加的养父母，问他们是否愿意让这个残疾孩子参加他们新近为残疾儿童开发的键盘输入考查小组。养父母同意了。

别看远诚友加以前从未见过计算机，但他好像天生就知道怎么去使用。计算机为他开辟了一片他永远也不可能想到的天地。不久，他就全身心地爱上了计算机。

随着一天天长大，友加可以给人上课、可以给自己挣钱了，终于，他赢得了同志社大学的奖学金。不久，友加的名字就传遍了东京，成了无人不晓的“残疾少年奇才”。

友加后来还是了解到了珍珠港事件和日本发动战争的罪恶。他对美国的仇视慢慢地减弱了。他成了虔诚的佛教徒，忘记了自己幼小时候要报复的誓言。他认为宽恕是通向彼岸的唯一途径。

到了二十岁的时候，远诚友加就差不多是电脑编程者们的崇拜对象了。IBM公司为他提供了工作签证和在德克萨斯的一份工作。友加对此自然是欣然接受。三年后，他离开了IBM，到了纽约，开始独自编写软件。他加入到公钥加密的新潮流中，靠编程发了财。

像许多顶尖的加密程序编写者一样，友加也被网罗到了国安局。命运再次嘲弄了他——这是一个在他曾发誓要报复的国家政府的心脏工作的机会。他决定去面试。与斯特拉斯莫尔局长见面后，他心中的那些疑虑消失了。他们就友加的身世、就他对美国可能怀有的憎恨以及他的未来进行了坦率的交谈。友加参加了测谎测试和为期五周的严格的心理特征勾画，他都一一通过了。对佛教的虔诚已经取代了他心中的仇恨。四个月后，远诚友加来到美国国家安全局的密码破译部工作。

尽管收入不菲，可友加还是骑摩托上班，中午就在办公桌上吃自带的盒饭，而不是同其他人一道去餐厅享用上等牛排和维希冷汤。密码破译部的人都很尊敬他。他才气横溢，是他们所见过的最有创造力的人。他善良、诚实，沉默寡言，有着无可挑剔的行为准则。道德上的完善是他追求的最高目标。正是基于这一原因，友加遭到国安局解雇并随后被驱逐出境才会引起轩然大波。

像密码破译部的其他成员一样，友加也参与了万能解密机工程，他相信，这一工程成功后只会用于破解事先由司法部同意的电子邮件。国安局对万能解密机的使用是受限制的，正如联邦调查局在安装窃听器时需要联邦法院的命令。万能解密机要安装由联邦储备系统和司法部根据协议由第三者暂为保管的需要口令的编制程序，这样才能对文件进行破解。此举旨在避免国安局不分青红皂白地监听世界各地遵纪守法的公民们的正常通讯。

然而，到了该输入这个程序的时候，万能解密机的工作者们却被告知计划发生了变化。由于与反恐有关的国安局的工作通常都很紧迫，万能解密机将是一个独立的破译密码的设备，其每日的运行将由国安局自行掌控。

远诚友加被激怒了。这其实就意味着国安局可以阅读任何人的邮件然后再人不知鬼不觉地将之封上了事，就像是在世界上每部电话机里都装上窃听器。斯特拉斯莫尔试图让远诚友加把万能解密机看作是执法手段，但没起任何作用。友加坚信，这种做法是对人权的粗暴践踏。他当即辞职，不出几个钟头，就设法联系电子新领域基金会，从而违反了国安局的保密规则。远诚友加泰然自若，他执意要向世人讲述这件事：一个背信弃义的政府有一台能够随意窥探世界各地计算机用户隐私的秘密机器。国安局别无他法，只有制止他。

远诚友加的被捕和被驱逐出境被网上新闻媒体大加报道，成为令人感到遗憾的公共丑闻。由于担心友加会设法向世人说明万能解密机的存在，国安局的损失控制专家背着斯特拉斯莫尔向外面散布谣言，诋毁友加的名誉。友加被全球计算机组织拒之门外——谁也不会相信一个被指控有间谍行为的残疾人，特别是当他要用美国有个解密机器的荒唐说法来赎买自由的时候。

最奇怪的是，友加好像明白这一切，这只不过是情报游戏中的一部分。他似乎没有愤怒，只有决心。被安全保卫机构遣送出境的时候，友加极为冷静地对斯特拉斯莫尔说出了最后几句话。

“我们都有权保守秘密。”他说，“我保证总有一天我们都能做到这一点。”

第7章

苏珊飞快地思索着——远诚友加编写了一个能够产生无法破解的密码的程序！她简直难以接受这一想法。

“数字城堡，”斯特拉斯莫尔说道，“远诚友加就是这么称呼它的。这是终极的反情报武器。这个程序一旦进入市场，任何一个三年级学生只要有个调制解调器就可以发送我们国安局解不开的密码，我们的情报机关也就完蛋了。”

但苏珊的思绪并没有放在“数字城堡”的政治意义上。她还在努力思考这一程序存在的可能性。她有生以来都在解密，绝不相信有什么解不开的密码。每一个密码都是可以破解的——伯格夫斯基定律。她觉得自己像个面对着上帝的无神论者。

“如果这个密码泄漏出去，”她轻声说道，“那么密码学就会成为一门无用的科学。”

斯特拉斯莫尔点头道：“我们的麻烦可远不止这一点。”

“我们能不能收买他？我知道他恨我们，但我们能不能给他几百万美金？能不能说服他不要出去乱讲？”

斯特拉斯莫尔笑了：“几百万美金？你知道这值多少钱吗？世界上任何一个政府都愿开出天价。你能跟我们的总统说我们还在网上窥探伊拉克人的再也无法破解截获的文件了吗？这不光关涉国安局，他还关系着整个情报系统。这一办法为所有的人都提供了便利，而联邦调查局、中央情报局和缉毒局都变成了无头的苍蝇。贩毒团伙的货物将无从查找，大企业之间可以随意转移货币而将国内税收扔在一旁，恐怖分子可以肆无忌惮地密谈——一切都将乱成一锅粥。”

“这回可乐坏了电子新领域基金会。”苏珊面无血色地说。

“我们在这里所做的一切，电新会是一无所知。”斯特拉斯莫尔忿忿不平地说，“要是他们知道我们由于能够破解密码而阻止了多少恐怖袭击的话，他们就不会是这副腔调了。”

苏珊同意这一点，但她也知道事实不可能如此。电新会永远也不可能知道万能解密机有多么重要。万能解密机帮助挫败了几十起恐怖袭击，但这些信息都高度保密，而且永远也不会泄露出去。保密的原因很简单：政府忍受不了消息走漏之后造成的群众性的歇斯底里。去年，基地组织曾两次打电话说要对美国本土进行核袭击，谁也不知道公众若是获悉这种消息会作何反应。

然而，核袭击并不是唯一威胁。就在上个月，万能解密机还成功挫败了国安局从未见过的精心策划的恐怖袭击。一个反政府组织曾密谋了一个方案，其密码名为舍伍德森林，目标直指纽约证券交易中心，其用意在于“重新分配财富”。在六天的时间里，这个组织的成员在交易中心周围的建筑里安放了二十七枚非爆炸性的磁发射器，这些发射器一旦引发，能产生一股强大的磁流。这些精心安放的发射器同时发射会产生一个强大的磁场，交易中心所有的磁性介质都将被清洗干净——计算机硬盘、大批的只读存储库、磁盘备份，甚至软盘。哪些人拥有哪些东西的一切记录都将不复存在。

由于发射器需要同时发射，这些磁发射器就通过互联网的电话线互相联结起来。在两天的最后倒计时阶段，发射器的内时钟相互间交换着无数的并发数据流。国安局截获了这些网络异常中的信息脉冲，但却没有给予重视，以为它们是些无关紧要的胡诌。但当万能解密机破解了其数据之后，分析员立即认出了作为网络同步倒计时的序列。发射器启动三个小时之前，国安局找到并转移了它们。

苏珊清楚，没有了万能解密机，国安局在先进的电子恐怖主义面前是无能为力的。她看了看正在运行的监视器，上面还是写着十五个多钟头。即使远诚友加编写的程序现在能够破解，国安局也完蛋了。密码破译部也会降格到每天破解密码不超过两个。而即使按现在每天破解一百五十个密码的速度来看，等待破解的密码也还堆积如山。

“上个月友加给我打过电话。”斯特拉斯莫尔的话打断了苏珊的思绪。

苏珊抬头看了看。“友加给您打过电话？”

他点了点头说：“是警告我。”

“警告您？他恨您。”

“他在电话里跟我说他正在完善一个不能破解的密码的程序。我并不相信这一点。”

“那他为什么会跟您说这事儿呢？”苏珊问道，“他是想让您买下来吗？”

“不是。他是想威胁我。”

苏珊这才弄清了事情的来龙去脉。“当然了，”她有点震惊地说，“他是想让您为他恢复名誉。”

“不是。”斯特拉斯莫尔皱着眉头说，“友加的注意力还是在万能解密机上。”

“万能解密机？”

“正是。他命令我向公众公开声明我们拥有万能解密机。他说，如果我们承认我们可以随意阅读公众的邮件，他就毁掉‘数字城堡’。”

苏珊有些不解。

斯特拉斯莫尔耸了耸肩说：“总之，一切都太晚了。他在自己的网站上贴了一份免费赠送的‘数字城堡’的副本，谁都可以下载。”

苏珊脸都白了。“他怎么这样！”

“这其实是虚晃一枪，没什么可着急的。他发送的那个副本是加了密的，人们都能下载，但谁也打不开，真够足智多谋的。原来‘数字城堡’的原密码也加了密，锁得紧紧的。”

苏珊很吃惊：“是呀！人手一份，但谁也打不开。”

“没错。友加这是在吊我们的胃口。”

“您看过这个程序吗？”

斯特拉斯莫尔颇感困惑地说：“没看过，我刚说了，这个程序是加了密的。”

苏珊感到同样困惑地说：“我们不是有万能解密机吗？为什么不解开密码呢？”苏珊看了看斯特拉斯莫尔的脸，才意识到事情并不是那么简单，“天啊！”她倒吸了一口气，突然明白过来了，“‘数字城堡’是用它自身设的密。”

斯特拉斯莫尔点头道：“说对了！”

苏珊确实震惊了。“数字城堡”所用的计算式已经用“数字城堡”加了密。友加在网站上贴了个无价之宝，但这个宝贝的内容却被加了密，而且是用它自身加的密。

“这是‘比尔曼保险柜’。”苏珊结结巴巴地充满敬畏地说。

斯特拉斯莫尔点头称是。比尔曼保险柜是假想的密码方案，在这个方案中，保险柜的制造者绘制了一张打不开的保险柜的蓝图。他要秘藏这个蓝图，所以他造了一个保险柜，把蓝图锁在里面。友加用“数字城堡”如法炮制，他用蓝图中概括的计算式把那个数学游戏加了密，从而保住了蓝图。

“那么万能解密机里面的文件又是怎么回事儿呢？”苏珊问道。

“像其他人一样，我也是从友加的网址上下载的。国安局现在是‘数字城堡’程序的骄傲的拥有者，就是打不开。”

苏珊真对远诚友加的足智多谋感到惊讶，他连程序都没有透露就向国安局证明了他的程序不可破译。

斯特拉斯莫尔递给苏珊一份剪报，这是一则译自《日经新闻》的报道，《日经新闻》在日本相当于美国的《华尔街日报》，报道开头说日本程序员远诚友加完成了一个自称能够编写出不可破解的密码的数学程序。这个程序就叫“数字城堡”，在互联网上都可见到。远诚友加正在待价而沽。报纸接着还说这事儿在日本引起很大兴趣，但为数不多的几家美国软件开发公司听了“数字城堡”的消息后却认为这无异于天方夜谭，就像是要把黄土变成金子。他们说，这肯定是个骗局，千万别当真。

苏珊抬头看了看问道：“待价而沽？”

斯特拉斯莫尔点头道：“现在日本的每家软件开发公司都已下载了‘数字城堡’的加密副本，正在想法破解它。但是总也破解不开，拍卖价格一路飙升。”

“真荒谬。”苏珊没好气地说，“所有新加密的文件都只有用万能解密机才能解开。‘数字城堡’其实就是一个一般公共域算法而已，这些公司竟然也解不开。”

“但这却是聪明绝顶的营销手段。”斯特拉斯莫尔说，“想一想吧——所有品牌的防弹玻璃都能防弹，但如果哪家公司敢让你在他们的防弹玻璃上打上一枪，那么大家就会蜂拥而上。”

“那么友加这个日本人就真的认为‘数字城堡’与众不同？比市场上其他东西都好？”

“友加未必这么认为。但他是个天才，而且还是黑客们狂热崇拜的偶像。友加说这个程序不能破解，那就是不能破解了。”

“但就公众所知，那些密码全是不能破解的！”

“是的……”斯特拉斯莫尔想了想说道，“眼前是这样。”

“那意味着什么呢？”

斯特拉斯莫尔叹了口气说：“二十年前，谁也想不到我们能破解十二比特的流密码。但是科技在发展，科技始终是向前发展的。软件开发商们认为像万能解密机这样的电子计算机迟早会出现。科学技术在迅猛发展，最终会使目前的公钥程序失去其保密功能，取而代之的是更高级的程序。”

“那么‘数字城堡’就是这样的东西吗？”

“说得对。不管破解密码的计算机功能变得多么强大，一个可以抵抗蛮力技术的程序是永远都不会被淘汰的。它可以在一夜之间成为世界标准。”

苏珊长吸了一口气说道：“上帝帮帮我们吧！”她轻声说，“我们能出个价吗？”

斯特拉斯莫尔摇了摇头说：“友加给了我们这个机会，这点他表示得很清楚。可这太冒险了。如果我们拍卖成功了，我们基本上就等于承认我们怕他的这个程序，我们就等于向公众承认我们不光是拥有万能解密机，而且还等于承认我们破解不了‘数字城堡’。”

“拍卖大致什么时间举行？”

斯特拉斯莫尔皱着眉头说：“友加打算明天正午宣布最高出价人。”

苏珊觉得自己的肚子一紧，问道：“然后呢？”

“按计划应是友加把万能钥匙交给出价最高的人。”

“这是友加花招的一部分。每个人都拿到了这个程序，所以友加才拍卖掉破解它的万能钥匙。”

苏珊叹息道：“是啊！”真是妙极，干净利落。友加已经给“数字城堡”加了密，而自己控制着解密的万能钥匙。她觉得这真是很难捉摸，也许就在那里，在友加衣袋里的那张纸上胡乱写着那个六十四个字符的万能钥匙，这个万能钥匙能够永远结束美国的情报收集工作。

想到事态的严重性，苏珊突然感到浑身不自在。友加将把万能钥匙交给那个出价最高的人，而这人所代表的公司将打开“数字城堡”的电子文件，然后把程序放进防拆封的芯片里，那么不出五年，每部电脑都会预装着“数字城堡”的芯片。没有哪家生产商想到过普通加密程序最终都会被淘汰，因而要生产加密芯片。但是“数字城堡”永远也不会被淘汰。凭借其旋转明码电文功能，蛮力技术解密法根本就找不到正确的万能钥匙。一个新的数字加密标准。从现在直到永远。每个密码都是解不开的。银行家，经纪人，恐怖分子，间谍。整个世界——一个加密程序。

天下大乱。

“有什么别的办法吗？”苏珊试探着问。她非常清楚，即使是在国安局，紧急时刻也需采取紧急措施。

“我们还不能干掉他，如果你问的是这件事儿的话。”

这正是苏珊所要问的。在国安局工作的这些年里，苏珊早听说过国安局与世界上最冷酷的杀手有着千丝万缕的关系——他们被雇来为情报机构干这个肮脏勾当。

斯特拉斯莫尔摇着头说：“友加真是绝顶聪明，我们没有这个机会。”

苏珊感到有些莫名的宽慰，又问道：“他被保护起来了？”

“不完全是。”

“藏起来了？”

斯特拉斯莫尔耸了耸肩说：“友加离开了日本，他打算用电话核对拍卖。不过我们知道他人在哪里。”

“那么你不打算采取行动吗？”

“不打算。他已有所防备。他把万能钥匙的副本给了第三方，以备不测。”

当然要这样了。苏珊暗暗钦佩。一个保护神。“如此说来要是友加出了事儿，这个神秘人就会卖掉这个万能钥匙？”

“比这还糟。谁敢动友加，那个第三方就会公开发表。”

苏珊有些不解地问：“公开发表那个万能钥匙？”

斯特拉斯莫尔点头道：“发到互联网上，登在报纸上，广播电视上，等等。也就是说放弃万能钥匙的所有权。”

苏珊的眼睛睁得大大的：“随便下载？”

“正是。友加可能在想，要是他死了，他就不需要这笔钱了——为什么不给这个世界一个小小的临别礼物呢？”

两人半晌无语。苏珊深深地呼吸着，像是要把这可怕的事实吸进去似的。远诚友加编写了一个不可破解的程序，把我们都套进去了。

她突然站了起来。语气坚定地说：“我们得和友加取得联系。肯定有什么办法能说服他别把万能钥匙公之于众。我们可以给他三倍于最高拍卖的价格。我们可以为他恢复名誉。”

“太迟了。”斯特拉斯莫尔说，他深深地吸了口气，接着道，“有人发现远诚友加已于今天上午死在西班牙的塞维利亚。”

第8章

双引擎60式利尔喷气式飞机在灼热的跑道上着陆了。窗外，西班牙地势较低的埃斯特雷马杜拉地区光秃秃的景色起初还模模糊糊，随着飞机的着陆，慢慢地清晰起来。

“贝克先生？”一个清脆的声音喊道，“我们到了。”

贝克站起身伸了个懒腰，伸手打开头顶的行李舱，这才想起自己并没带什么行李。根本没有时间打点行装，反正无关紧要——他们答应过他，这次出行是短期的，很快就回去了。

飞机的引擎转动得越来越慢了，飞机慢慢地从灼热的阳光下开进了主停机坪对面的飞机库里。飞行员“砰”的一声打开了舱口。贝克一仰脖喝光最后一口蔓越橘汁，把瓶子往吧台上一放，随手拎起了上衣外套。

飞行员从飞行服里拿出一个厚厚的牛皮纸信封，说道：“我奉命把这个东西交给您。”他把信封交给了贝克。信封上用蓝色钢笔写着这么几个字：

拿上这几个钱。

贝克翻了翻那沓厚厚的浅红色票子，不解地问：“这是……”

“是地方货币。”飞行员面无表情地说道。

“我知道这是货币。”贝克不知该怎么说，“但这……这太多了。我只需要的士费就够了。”贝克在脑子里算了一算说道，“这些钱足有上万美金！”

“我只是奉命行事，先生。”飞行员转过身，登上起落架回到了驾驶舱。门随后慢慢地关严了。

贝克睁大眼睛望了望飞机，又低下头看了看手里的钱，在飞机库里呆呆地站了一会儿后，他把钱放入胸前的口袋里，外套搭在肩上，径直穿过了跑道。这真是个奇怪的开始，贝克尽量不去想这事儿。要是运气的话，他还能及时赶回去，与苏珊重续石头庄园的温情。

很快就回去了，他自言自语道。很快就回去了。

但以后发生的事却是他无从知晓的。

第9章

负责系统安全的技术员菲尔·查特鲁基恩本来只打算在密码破译部里待一分钟——他正好可以在这点儿时间里把昨晚忘在这儿的文件弄到手。但现在他弄不到了。

踏着密码破译部的地板走进系统安全实验室之后，他立即感到有什么不对劲。一直在监视万能解密机工作的电脑终端机前空无一人，计算机的显示器也已完全关闭。

查特鲁基恩大声喊道：“有人吗？”

没人应答。实验室里一尘不染，好像已经好几个钟头没有人了。

别看查特鲁基恩才二十三岁，在系统安全序列里相对来说还是个新手，但他训练有素，而且深知：密码破译部里始终都会有系统安全员值班——特别是密码破译员们都不在部里的星期六。

查特鲁基恩立刻启动了显示器，然后转向墙上的值日牌，扫了一眼上面的名单，大声喊道：“是谁值班？”根据安排，应该是一个叫塞登博格的新手从头一天晚上开始值班的。查特鲁基恩看了看空无一人的实验室，蹙起了眉头，“他到底哪去了？”

查特鲁基恩一边看着显示器启动，一边在想，斯特拉斯莫尔是否知道系统安全实验室里无人值班呢？他进来的时候已经注意到斯特拉斯莫尔的工作室拉上了窗帘，这意味着头儿在里边——这在星期六也是常见的事儿。斯特拉斯莫尔让密码破译员们休个星期六，他自己则好像一年三百六十五天都在工作。

但有一件事儿查特鲁基恩却非常清楚——要是斯特拉斯莫尔弄清楚系统安全实验室里无人值班，那么这个当班的新手就得立即走人。查特鲁基恩看了一眼电话，心想是否应该给那个新手打个电话，好帮他混过这一关。系统安全员之间有条不成文的规定，彼此之间要相互照应。在密码破译部里，系统安全员都是二等公民，与这块地盘上的老爷们总是不合。密码破译员们支配着这身价数十亿美元的地方，这早已不是什么秘密。他们能够容忍这些系统安全员是因为这些人能使这里的设备顺利运转。

查特鲁基恩终于决定了，他一把拿过电话机，但话筒还没到耳边，他就突然停了下来，两眼直勾勾地盯着眼前突然变得清晰的显示器。他像慢动作似的放下电话，张大了嘴巴，惊讶地瞪着显示器。作为一名系统安全员，查特鲁基恩已经在这里干了八个多月了，但从没看到万能解密机的显示器显示过两位数的破译时分数。今天还是头一次。

已过时间：15小时17分21秒

“用了十五个钟头十七分？”他惊慌失措地说，“根本不可能！”

他重新启动了显示器，希望这是没有恢复好的缘故。但显示器恢复正常后，显示内容确实依旧。查特鲁基恩浑身发冷。要知道，密码破译部的系统安全员只有一个任务：保证万能解密机的“干净”——即没有病毒。

而查特鲁基恩知道，运行十五个钟头只意味着一件事儿——病毒感染。万能解密机运行了有毒文件，程序遭到了破坏。以往受过的训练立刻起了作用，系统安全实验室里有没有人值班，监视器是否开着，这些都无关紧要了。他立刻调出过去四十八小时里进入过万能解密机的所有材料的工作记录簿，迅速查看起来。

难道是病毒文件混过去了？他思忖着。是防毒软件漏了什么东西？

为了安全起见，每一个进入万能解密机的文件都要经过一个叫“臂铠”的防护墙——电路层闸道、信息分组过滤器以及病毒防护程序联合对入站文件进行病毒扫描，也对可能造成威胁的子程序进行扫描。包含“不明”程序的文件遇到“臂铠”后会立刻遭到拒绝。这些遭拒文件都由手工检测。偶尔，“臂铠”也会将完全无害的文件拒之门外，因为这些文件中含有从未见到过的程序。这种情况下，系统安全员就要小心翼翼地进行手工检查，确信文件没有任何问题后，他们才能越过“臂铠”的过滤器，送入万能解密机进行密码破解。

计算机病毒像细菌病毒一样形形色色。像细菌病毒一样，计算机病毒的目的就是要侵入主系统并进行病毒传染。而这次，主系统就是万能解密机。

以前国安局没有遇到病毒感染问题，这倒让查特鲁基恩颇感意外。“臂铠”是一个非常好的哨兵，但国安局是一个最不“挑剔”的机构，要消化不知多少来自世界各地不同系统的数据信息。窥探数据信息很像人与人的乱交，预防也好，不预防也罢，迟早总会出毛病的。

查特鲁基恩很快翻完了眼前的文件清单，但比刚才更加迷惑了。每个文件都仔细检查过了，查特鲁基恩没发现有任何异常，这就是说，万能解密机里运行过的文件完全是安全的。

“那么到底是什么东西用了这么长时间呢？”他对着空荡荡的房间冥思苦想着。查特鲁基恩感到身上冒汗了。他不知道是否应向斯特拉斯莫尔汇报此事。

“病毒检测。”查特鲁基恩果断地说，想使自己冷静下来，“我应该进行病毒检测。”

查特鲁基恩很清楚，无论如何，病毒检测都肯定是斯特拉斯莫尔要求系统安全员们做的第一件事儿。他扫了一眼空无一人的密码破译部，便做出了决定。他下载了病毒检测软件开始病毒检测，这个步骤大约要十五分钟。

“干干净净地回来吧。”他轻声地自言自语，“要一尘不染。告诉我啥事儿也没有。”

但是查特鲁基恩心里知道绝不是“什么事儿也没有”。直觉告诉他，这个解密巨兽遇上了什么绝非寻常的东西。

第10章

“远诚友加死了？”苏珊感到一阵恶心，“是您杀了他？我觉得您说……”

“我们没动他。”斯特拉斯莫尔向她保证道，“他死于心脏病突发，情报部门今早打电话说的。他们的电脑经由国际刑警，在塞维利亚警方的记录上发现了他的名字。”

“心脏病突发？”苏珊看起来有点疑惑，“他才三十岁。”

“是三十二岁。”斯特拉斯莫尔纠正道。“他先天性二尖瓣缺损。”

“从没听说过。”

“是在进国安局的时候体检发现的，又不是值得他吹嘘的东西。”

苏珊还是满腹狐疑。“缺损的心脏可以使他毙命……就这么简单？”这好像太说不过去了吧。

斯特拉斯莫尔耸了耸肩说道：“衰弱的心脏……再加上西班牙炎热的天气。这回倒好，没法威胁国安局了……”

苏珊沉默了一会儿。她还在考虑刚才的事情，一想到这么出色的一个同事离开了人间她就感到痛心。斯特拉斯莫尔沙哑的说话声打断了苏珊的思路。

“好在友加是一个人到那儿去的，他的同伙很有可能还不知道他已经死了。西班牙当局说他们将尽可能长时间地封锁消息。我们接到了电话，只因为情报部门已经是知情者。”斯特拉斯莫尔紧紧地盯着苏珊说，“我得找到他的那个同伙，不能让他知道友加已经死了。我就是为这事儿才打电话叫你来的。”

苏珊百思不解。在她看来，远诚友加死得正是时候，他这一死就什么事儿都没有了。“局长，”她说，“如果西班牙当局说友加是死于心脏病突发，那么我们就脱了干系，他的同伙也就知道这事儿和国安局没有任何关系了。”

“没有任何关系？”斯特拉斯莫尔不相信地睁大了双眼，“有人威胁国安局，几天之后却发现这人死了——而我们却与之没有任何关系？我敢说友加的神秘朋友绝不会这么看这件事儿。不管出了什么事儿，我们都难逃干系。他们会轻易地给我们安上许多罪名——投毒、枪杀、行刺，等等。”斯特拉斯莫尔顿了顿又说道，“我跟你讲友加死了，你的第一反应是什么？”

苏珊皱着眉头说：“我以为是国安局杀了他。”

“对极了。如果说国安局能够把五个流纹岩卫星送入中东上空的同步轨道的话，那么，我认为，人们完全有理由说国安局有可能拿钱买通了几个西班牙的警察。”局长的话已经说得很明白了。

远诚友加死了。国安局会成为替罪羊。苏珊叹了口气道：“我们能及时找到他的同伙吗？”

“我看能。我们有个好线索。友加无数次地公开声称自己在和一个同伙并肩作战，我想他这是想让那些要加害于他或企图盗取万能钥匙的软件公司打消这些念头。他威胁说，谁敢采取这种卑鄙的行动，他的同伙就会将万能钥匙公之于众，这样一来，所有的软件公司就会一下子陷入与免费软件的竞争之中。”

“聪明之举。”苏珊点头称是。

斯特拉斯莫尔接着说道：“好几次，在公开场合，友加提到他的同伙时都说出了他的名字，他管他叫诺斯·达科塔。”

“诺斯·达科塔？显然是假名字。”

“是的，但谨慎起见，我还是在网上搜了一下诺斯·达科塔这个名字。本没指望能找到什么，可我找到了一个电子邮件账号。”斯特拉斯莫尔停了一下又接着说道，“当然了，我以为这不是我们要找的那个诺斯·达科塔，我检索了这个账号，只是为了确认一下而已。我进入了这个电子邮箱，发现里面全是远诚友加写来的电子邮件，你能想象得出我当时有多么惊愕。”斯特拉斯莫尔睁大了双眼接着说道，“邮件内容都是关于‘数字城堡’和远诚友加威胁国安局的计划的。”

苏珊用怀疑的目光看了看斯特拉斯莫尔，局长就这么轻易地被人玩弄于股掌之中，她很吃惊。“局长，”她说，“友加非常清楚国安局可以窥视互联网上的邮件，他绝不会在网上传送任何秘密信息。这是个圈套。远诚友加故意透露给你诺斯·达科塔这个名字，他知道你会到网上去查。他随便发送些信息，故意叫你去查——这是个骗局。”

“你的直觉不错。”斯特拉斯莫尔分辩道，“但有几件事却除外。我在诺斯·达科塔这个名下什么也找不到，所以我便对搜索对象稍作调整——诺达科塔。”

苏珊摇头说道：“变化字母的排列是破译密码的标准程序，友加岂能不知？友加知道您会变化其组合，最后找到您想要的东西。‘诺达科塔’这种组合是再容易不过的了。”

“也许吧。”斯特拉斯莫尔边说边在纸上胡乱地写了几个字递给苏珊，“看看这个再说话。”

苏珊看了纸上的字迹，突然明白了局长的心理。纸上写着诺斯·达科塔的电邮地址：

NDAKOTA@ara. anon.org

苏珊一眼就看到了电邮中的ARA三个字母。ARA是“美国匿名重邮”的简称，这是一个非常出名的匿名服务器。

匿名服务器在想要隐藏身份的互联网用户中很受欢迎，这些公司通过为电子邮件做中介来保护邮件发送者的隐私并收取一定费用，就好像是邮局标了序号的邮箱——用户可以发送和接收电子邮件，而不用显示其真实地址和姓名。公司收到标着假名的电子邮件，然后再把它转寄给收信人的真正账户。重邮公司按照协议不显示其用户的真正身份和地址。

“这不算是证据，”斯特拉斯莫尔说，“但这却非常值得怀疑。”

苏珊点了点头，一下子有点相信局长的话了。“那么您就是说，要是有人到网上搜寻诺斯·达科塔，友加并不在乎，因为他的身份和地址都受‘美国匿名重邮’的保护。”

“没错。”

苏珊思索了一会儿说道：“‘美国匿名重邮’主要为美国账户提供服务。您是认为诺斯·达科塔可能就在美国的什么地方吗？”

斯特拉斯莫尔耸了耸肩说：“有可能。在美国同伙的帮助下，友加便可以将两把万能钥匙分藏在不同地域。这或许是个明智之举。”

苏珊想了想。她觉得友加不会轻易将万能钥匙托付给别人，除非是非常亲密的朋友。但就苏珊所知，远诚友加在美国没有多少朋友。

苏珊冥思起来，她那善于解密的心仔细考虑着这个假名可能有的含义。“诺斯·达科塔，”她说道，“他给友加的邮件是什么语气？”

“不知道。情报部门只找到了友加发出的邮件，对诺斯·达科塔的了解仅限于一个匿名的地址。”

苏珊想了一下说：“这会不会是个圈套？”

斯特拉斯莫尔非常吃惊地问道：“怎么讲？”

“友加完全可以往一个不用的账户上发送假邮件，好让我们到网上去查。我们会以为他给自己上了道保险，而他根本用不着冒险将万能钥匙托给别人。他完全可能是在孤身奋战。”

斯特拉斯莫尔轻声地笑了一笑说：“思路很妙，可惜有一件事儿说不通。他没有使用他常用的私人或工作账号，而是经常去同志社大学的网站，并登录他们的主机。显然那里有他可以保密的账号。这是个非常隐秘的账号，我也只是一个非常偶然的机会才发现的。”斯特拉斯莫尔喘了口气又说道，“所以……如果友加有意让我们窥视他的邮件，他还为什么会使用秘密账号呢？”

苏珊想了想说：“也许他是故意用秘密账号，好让你不怀疑这是个把戏。友加把他的账号隐藏得恰到好处，让你觉得好像是误打误撞才发现的，还觉得自己很运气呢。这让人更相信他的电子邮件的真实性。”

斯特拉斯莫尔笑了。“你真应该做一名信息组的特工。这种推理的确不错，但还有一事说不通，友加发出的每封信都有回复，诺斯·达科塔写给他的信，他也都有回复。”

苏珊没词儿了。“也有道理。那么你是说诺斯·达科塔是确有其人？”

“恐怕是吧。我们必须找到他，而且还得不动声色。要是他听到了风声，一切就完了。”

苏珊现在才完全弄清为什么斯特拉斯莫尔会叫她来。“让我猜一猜。”她说，“您是想让我窥视‘美国匿名重邮’的数据库，找到诺斯·达科塔的真实身份？”

斯特拉斯莫尔对着她古板地笑了笑说：“知我者，弗莱切小姐也。”

说到网上搜索，苏珊·弗莱切可是个行家里手。一年前，白宫的一名高级官员经常受到匿名邮件的恐吓，国安局奉命查出这个可恶的家伙。尽管国安局可以对“美国匿名重邮”施加压力，让他们透漏出这家伙的真实身份，但他们还是选择了一个人不知鬼不觉的办法——跟踪。

苏珊曾制作过一个装扮成电子邮件的追踪程序，她可以把它发送到用户的虚假地址，匿名回邮公司会按照协议将这封邮件再转发给用户的真实地址。这样，苏珊的这一程序就可以将其互联网地址记录下来并将之发回国安局，该程序随后会自行解体，不留任何痕迹。打那天开始，对国安局来讲，匿名回邮器充其量也只能算是个小讨厌而已。

“你能找到他吗？”斯特拉斯莫尔问道。

“没问题。您怎么这么长时间才打电话给我？”

“其实……”他皱了皱眉说道，“我根本没打算打电话给你。我不想让别人知道这事儿。我想把你制作的追踪程序亲自发出去，但你写那个可恶的东西使用的是混合操纵语言，我操作不了，总是收到毫无意义的信息。无奈，我只好厚着脸皮把你叫来了。”

苏珊乐不可支。斯特拉斯莫尔是一个出色的密码编程员，但是他的指令系统语言却很有限，主要局限于算法语言。那些不太高级的“普通”编制程序中的零零碎碎的东西反而经常难住他。另外，苏珊是使用一种叫做“冷宫”的杂交程序语言编写追踪程序，因此斯特拉斯莫尔遇到问题是完全可以理解的。“让我来会会他。”她一边转过身去一边笑着说，“我要到我自己的终端机去。”

“大致要多长时间？”

苏珊想了想说：“嗯……这要看‘美国匿名重邮’转寄电子信件的功能如何。如果他就在美国，使用那种叫做‘逾假未归’或者通过电话拨号上网的软件，那我不出一个钟头就能窥视到他的信用卡，弄到他的账单地址。要是他挂靠在大学里或是公司里，时间会用得稍多一点。”停了一下，苏珊不自然地笑道，“找到之后，剩下的事儿可就是您的了。”

苏珊知道，“剩下的事儿”就是国安局的行动小组翻墙破窗，直捣那家伙的住处。行动小组也许会认为他们在抓捕毒枭。毫无疑问，斯特拉斯莫尔会亲自前往，在一片狼藉中寻找那个六十四位字符的万能钥匙，然后，毁掉它。“数字城堡”将会在互联网上苟延残喘，永远锁在那里。

“发送追踪程序一定要谨慎。”斯特拉斯莫尔叮嘱道，“要是诺斯·达科塔看到我们在搜索他，他会惊慌失措，那么，没等我带人赶到他那儿，他早就带着万能钥匙溜之大吉了。”

“惹了祸想溜！”苏珊保证道，“追踪程序一找到他的账号就会立即消失，他绝对不会知道我们在找他。”

斯特拉斯莫尔疲倦地点着头说：“谢谢。”

苏珊对着他淡淡地笑了笑，斯特拉斯莫尔面对突发事件总是能够泰然处之，出奇的冷静，这点苏珊一直很惊讶。她深信，正是这种临危不乱的才能使得斯特拉斯莫尔在工作中崭露头角最后登上指挥层的。

苏珊一边往门外走，一边好好地看了看下面的万能解密机，满脑子都是那个无法破解的程序。她祈祷他们能够及时抓住诺斯·达科塔。

“抓点紧。”斯特拉斯莫尔喊道，“那样的话，你日暮之前就可以回到清烟山脉了。”

苏珊不由得一愣，他是怎么知道自己的行踪的？她很清楚自己从未向斯特拉斯莫尔提过要到清烟山脉，她转过身来用怀疑的眼光看了一眼斯特拉斯莫尔。是不是国安局窃听了我的电话？

斯特拉斯莫尔抱歉地笑了。“戴维今天早晨跟我讲了你们的出行计划。他说推迟出行计划你会很光火的。”

苏珊更加不明白了。“你今天早晨和戴维谈过话？”

“当然了，”斯特拉斯莫尔似乎对苏珊的反应有些不解，“我得给他下达任务。”

“给他下达任务？”她不由得问道，“什么任务？”

“出差呀。我让他到西班牙跑一趟。”

第11章

西班牙。我让他到西班牙跑一趟。局长的话像蜇了她一下一样。

“戴维在西班牙？”苏珊不敢相信，“你让他到西班牙跑一趟？”苏珊的语气中渐有怒意，“为什么？”

斯特拉斯莫尔看起来很吃惊，他显然不习惯别人这么吼他，即使是密码破译部的主任也没有这样对待过他。他不解地看着苏珊。苏珊像个随时要冲上去保护幼崽的母老虎。

“苏珊，”他说，“你跟他讲过话，对不对？戴维不是跟你解释过了吗？”

苏珊震惊得说不出话来。去西班牙？戴维就是为这事儿才推迟了我们的石头庄园之行的？

“今天早晨我给他派了车。他说他会在出发前打电话给你的。我很抱歉，我以为……”

“你为什么要派戴维去西班牙？”

斯特拉斯莫尔顿了顿，仿佛认为答案是显而易见的。“去找另一把万能钥匙。”

“什么？另一把万能钥匙？”

“友加的那把。”

苏珊如堕五里雾中。“您到底在说什么？”

斯特拉斯莫尔叹了口气说道：“友加死的时候肯定随身携带着一把万能钥匙。我绝对是不愿让这把万能钥匙在塞维利亚的停尸房周围游荡的。”

“所以你把戴维派去了？”苏珊都不知该如何发怒了，因为这一切都讲不通，“戴维可不是你的手下！”

斯特拉斯莫尔惊呆了。国安局的人还没有哪个人敢这样对这位副局长说过话。“苏珊，”他说，尽量保持着冷静，“关键就在这里。我需要……”

苏珊真的急了。“你手下有两万雇员随时听你调遣，你有什么权力把我的未婚夫派去？”

“我需要一个平民信使，一个和政府没有任何关系的人！要是通过正常渠道派人，有人会听到风声……”

“那么戴维是你唯一认识的平民吗？”

“不是！戴维不是我唯一认识的平民！但今天早晨六点钟的时候，事发突然！戴维会讲西班牙语，人又机智，我相信他，而且我想我是在给他好处。”

“好处？”苏珊气急败坏地说，“把他派到西班牙去是个好处？”

“不错！我一天付给他一万美金。他去把友加的行囊整理好，然后就飞回家。这是个好处！”

苏珊不做声了。她明白了，一切都是因为钱。

苏珊的思绪又回到了五个月前。那天晚上，乔治敦大学校长提升贝克为语言系主任。校长提醒他教学时间将被减少，文案工作要增加，当然，工资会给他提上去一大截。苏珊真想喊：戴维，别做那差事！你会觉得很难受的！我们有的是钱——管它是我们俩谁挣的呢！但那不是她说话的地方，最后她还是站在了贝克这一边，支持他接受了这一任命。那天晚上他们快入睡的时候，苏珊尽量让自己开心点，但内心里有个东西却总是告诉她这是个灾难。她是对的，但她从未想过自己的预感会如此正确。

“您给了他一万美金？”她问道，“这是个龌龊的伎俩！”

斯特拉斯莫尔现在有些愠怒了。“伎俩？伎俩？这绝对不是他妈的什么伎俩！我甚至连钱的事儿都没跟他讲过。我请他帮我个人一个忙，他才答应去的。”

“他当然得听命于您啦！您是我的顶头上司！您是国安局的副局长，他不能说个‘不’字！”

“你说得对。”斯特拉斯莫尔生硬地说，“这就是为什么我要叫他来。我还没有过于……”

“方丹局长知道您派了个平民去吗？”

“苏珊，”斯特拉斯莫尔火气显然就要忍不住了，“这事儿并没有惊动局长，他对此事一无所知。”

苏珊瞪大了眼睛难以置信地看着斯特拉斯莫尔，好像不知道跟他谈话的这个男人是谁似的。他把自己的未婚夫——一个教师——派去执行国安局的任务，同时又拒不向方丹局长汇报国安局有史以来面临的最大危机。

“利兰·方丹局长对此一无所知？”

斯特拉斯莫尔实在是忍无可忍，终于爆发了。“苏珊，你听好了！我叫你来是因为我这里需要你帮助，不是让你来审讯。我这一早晨心情都很糟。我昨天夜里下载了友加的材料，然后就一连几个钟头坐在输出机旁，祈祷万能解密机能够破解它。到了黎明，我只好厚着脸皮给方丹局长打电话——你以为我就那么盼着给局长打那个电话？我是这样说的：早上好，方丹局长。真抱歉这么早吵醒您。我为什么要打电话？我刚刚发现万能解密机过时了。这都是由于一个我们密码破译部的精英编都编不出来的程序。”斯特拉斯莫尔的拳头重重地在桌子上敲了一下。

苏珊站在那里一动不动，一声不吭。十年了，她见过斯特拉斯莫尔失去冷静，但只有屈指可数的那么几次，而且从未跟自己急过。

十几秒过去了，谁都没有说话。最后还是斯特拉斯莫尔又坐回到椅子里，苏珊听得出他的呼吸又慢慢恢复了正常。终于，他开口了，声音里透出可怕的镇静。

“不幸的是，”斯特拉斯莫尔平静地说，“方丹局长正好在南美洲与哥伦比亚总统会晤。由于他人在南美，没法做出指示，所以我现在有两种选择——一是请求他缩短出访日程立即返回，一是我自己处理。”停了好半天，斯特拉斯莫尔终于抬起头，疲倦的双眼与苏珊对视了一下，表情立刻柔和下来，“苏珊，我很抱歉，我累坏了。这真是个梦魇。我知道你会为戴维担心，我并不想让你这样。我还以为你知道呢。”

苏珊感到一阵歉意。“我刚才有些过火了，对不起。戴维是个合适的人选。”

斯特拉斯莫尔茫然地点了点头道：“他今天晚上就回来。”

考虑到斯特拉斯莫尔要处理那么多事儿，苏珊觉得他也够不容易的了——管理万能解密机所带来的压力，没完没了地工作，无休止的会议。据传结婚三十年的妻子正在闹离婚。除此之外，他又要面对这个“数字城堡”——国安局历史上最大的情报危机，他自己又没有什么好帮手，只能孤军奋战。难怪他看起来像是要散架了。

“就目前情况来说，”苏珊说，“我看您也许应该打电话给方丹局长。”

汗珠从斯特拉斯莫尔的额头上掉了下来，他摇着头说：“我不想跟他联系，不想跟他讲这件他完全无能为力的令人最头疼的事儿，这会妨碍他的安全，也可能走漏风声。”

苏珊知道他是对的。即使在这样的紧要关头，斯特拉斯莫尔仍能头脑清醒，苏珊真是打心眼儿里佩服。“您有没有考虑过给总统打电话？”

斯特拉斯莫尔点头道：“想到过，但还是决定不打。”

苏珊也是觉得不给总统打电话对。国安局的高级官员可在不请示白宫的情况下自行处理一些突发的情报危机。国安局是美国情报机构中唯一享有绝对豁免权的组织，它的行动可以不对各类联邦机构进行解释。斯特拉斯莫尔经常得益于这种权力，而且他喜欢闭门造车。

“局长，”苏珊关切地说，“这件事这么大，您一个人很难应对，不能不让外人参与进来。”

“苏珊，‘数字城堡’的存在对我们国安局的未来有着重要的意义。我不想背着局长向总统汇报此事。我们遇到了危机，我就要当仁不让地承担起责任来。”他若有所思地看了她一眼接着说道，“我毕竟是这里的副局长。”他脸上露出了疲倦的笑容，“而且，我不是孤军奋战，我还有苏珊·弗莱切和我协同作战。”

刹那间，苏珊意识到自己对特雷佛·斯特拉斯莫尔如此爱戴的原因。十年来，不论大事小情，他都是她的引路人。一直如此。他那对原则、国家和信仰的坚定不移让苏珊钦佩得无以复加。不论出了什么事儿，特雷佛·斯特拉斯莫尔局长都像指路明灯一样，在看似不可能解决的困境前指明出路。

“你在和我协同作战，是不是？”

苏珊笑道：“是，局长。而且是百分之一百。”

“太好了。那么我们可以开始工作了吗？”

第12章

虽然戴维·贝克以前参加过好些葬礼，见过死人，但这具尸体着实有点吓人。尸体并没有穿得干干净净地躺在丝衬的棺材里，而是被浑身剥得精光，随随便便地扔在一张铝桌上。眼珠子不是呆呆地毫无生气地瞪着，而是向上扭着，朝向天花板，带着恐惧和悔恨的神色，定格在那儿，恐怖极了。

“他的衣服呢？”贝克用流利的卡斯蒂利亚的西班牙方言问道，“他的遗物呢？”

“在那儿。”满口黄牙的中尉答道。说着，他指了指一个台子，上面放着衣物和其他几件物品。

“就这些了？”

“是的。”

贝克叫拿一个纸箱来，中尉赶快就去找了。

那是星期六的晚上，塞维利亚的停尸房已照例关闭。年轻的中尉接到塞维利亚宪警的头儿直接下达的命令让贝克进去了——看起来这位美国访客有有权有势的朋友。

贝克盯着这堆衣物。这里有一张护照，一个钱包，还有一副眼镜被塞在一只鞋子里。除此外，还有宪警从这人待过的旅店里拿来的一块小绒毯。贝克受到的指示非常明确：什么都不要碰，什么都不要检查，通通带回去，全都带回去，一件也别落下。

贝克看着这一堆东西，皱起了眉头。国安局要这些劳什子干吗？

中尉拿着一个小箱子回来了，贝克便把衣服往里放。

那个警官戳戳尸体的腿问：“他是谁？”

“不知道。”

“看着像中国人。”

是日本人，贝克心里想。

“这可怜鬼。心脏病，呵？”

贝克心不在焉地点点头。“他们就是这么说的。”

中尉叹了口气，同情地摇摇头说：“塞维利亚的太阳可是很毒的。明天出去的时候要小心。”

“多谢，”贝克回答道，“不过我要回家了。”

警官一脸的震惊。“但你刚到这儿啊！”

“我知道，但是帮我买机票的人还在等着这些东西呢。”

中尉看起来被冒犯了，只有西班牙人才会为此生气。“你的意思是，你不准备体验一下塞维利亚了？”

“几年前我就在这儿待过，真是一个美丽的城市。我非常喜欢待在这儿。”

“那么你去过希拉达塔了？”

贝克点点头。实际上，他从来没有爬过那座摩尔式古塔，但是他见过了。

“城堡呢？”

贝克又点点头，他想起了那天晚上，他在院子里听帕哥·德·鲁西亚弹吉他——在星光下一座十五世纪时的城堡里奏弗拉明哥舞曲。他想要是那时认识苏珊就好了。

“当然，还有克里斯托弗·哥伦布。”这个警官喜笑颜开地说，“他就埋在我们教堂里。”

贝克抬起头来。“真的？我还以为哥伦布埋在多米尼加共和国呢。”

“当然不是了！是谁散布这个谣言的？哥伦布的尸体在这儿，在西班牙！你说了你读过大学的呀。”

贝克耸耸肩，说道：“那天我肯定逃课了。”

“能有他的遗体，西班牙教堂感到非常骄傲。”

西班牙教堂。贝克知道在西班牙只有一个教会——罗马天主教堂。这里的天主教比梵蒂冈城的规模大。

“当然了，我们并不是拥有他的整个遗体，”中尉补充了一句，“只是阴囊。”

贝克停下手中的活儿，盯着中尉。阴囊？他竭力让自己不要笑出来，“只是他的阴囊？”

警官骄傲地点点头。“是的，当教会得到了一名伟人的遗体后，他们就视他为圣人，把他的遗骨分给不同的大教堂，这样人人都能瞻仰其光辉。”

“所以你们就得到了……”贝克止住笑说道。

“对啊！那是一个很重要的部位！”警官为自己辩解道，“这可跟得到一块肋骨或指关节不一样，加利西亚那些教堂得的就是这些东西。你真该留下来看看。”

贝克客气地点点头，说：“也许我会在出城的路上顺便走访。”

“真不走运。”警官叹了一口气，“大教堂直到早晨做弥撒的时候才开。”

“那就别的时候再去吧。”贝克笑着说道，他提起了箱子，“我得走了。飞机在等着呢。”他朝房间里最后环视了一眼。

“你想搭便车去机场吗？”警官问道，“我有一辆摩托车停在外面。”

“谢谢，不用了。我叫出租车。”贝克在大学里有一次骑摩托车差点丧命。他再也不想骑车了，不管谁开都一样。

“随便你，”警官边说边朝门口走去，“我去关灯。”

贝克把箱子夹在手臂下。我拿到所有的东西了吗？他朝桌上的尸体看了最后一眼。这个躯体一丝不挂，仰面躺在荧光灯下，无所隐瞒。贝克又将目光移到他的样子古怪的畸形手指上。他凝视了一分钟，更专心地将注意力集中在上面。

警官把灯关掉，房间暗下来了。

“打开，”贝克说道，“把灯再打开。”

灯光一闪，又亮起来了。

贝克将盒子放到地上，挪到尸体旁边。他俯下身子斜着眼看这人的左手。

警官也看过来说：“很丑，呵？”

但是引起贝克注意的并不是畸形的手指。他看到了别的东西。他转过来问警官：“你确定什么都装在箱子里了？”

警官点点头。“是啊，都装好了。”

贝克双手撑在屁股上站了一会儿。然后他提起箱子，回到台子边，把东西倒了出来。他小心翼翼地一件一件抖那些衣物。他还把鞋子倒空，又拍打着好像要把里面的小石子抖出来一样。他把所有的东西又检查了一遍，退回来了，皱着眉头。

“出问题了？”中尉问道。

“是啊，”贝克说，“我们漏了什么。”

第13章

德源昭高站在他那间舒适的顶楼办公室里，向外注视着东京城在空中的轮廓。他的下属和对手视他为致命鲨鱼。三十年来，他算准了所有日本对手的计策，他出的价钱比他们高，做的广告比他们大；现在，他就要成为全球市场中的一个巨人了。

他就要完成一生中最大的买卖了——这笔买卖将使他的昭高集团成为明天的微软。他的血液中奔涌着阵阵激流。商场即战场——战争是激动人心的。

虽然三年前德源昭高接到那个电话时满腹狐疑，但现在他明白真相了。他要交好运了。诸神垂青于他了。

“我有一份‘数字城堡’的钥匙的副本，”那个操着美国口音的人说道，“你想买吗？”

昭高要大声笑起来了。他认为这不过是一个伎俩。昭高集团开出了大价钱竞标远诚友加的新程序，现在昭高的一名竞争对手玩起了花招，想要知道他到底开价多少。

“你有钥匙？”昭高装作很感兴趣的样子。

“是的。我的名字叫诺斯·达科塔。”

昭高忍住笑。谁都知道诺斯·达科塔这个人。友加曾向新闻界公开他的秘密搭档的情况。对友加来说有一名搭档是明智之举；即使在日本，生意场上不光彩的做法也多得是。远诚友加处境并不安全。然而如果一个急于求成的公司走错了一步棋，那么这个钥匙就会公开，市场上每一个软件公司都会遭受损失。

昭高慢慢抽出他的尤麦米雪茄，决定耍耍这已被识破的可怜人。“这么说你要卖你的钥匙了？有意思。远诚友加会怎么想？”

“我可不效忠于友加先生。他真蠢，居然相信我。这个钥匙的价值相当于我为他做事得的钱的几百倍。”

“我很抱歉，”昭高说道，“你单独的一把钥匙对我来说分文不值。友加发现之后，他就会轻易公开副本，到时市场上就泛滥成灾了。”

“你会拿到两把钥匙，”那个声音说，“友加先生的和我的。”

昭高盖住电话听筒，大笑起来。他忍不住问：“两把钥匙，你开多少钱？”

“两千万美金。”

两千万正是昭高出过的价。“两千万？”他装出被吓坏了的样子，惊叫道，“太过分了！”

“我已经看过了算法。我向你保证绝对值这个价。”

屁才不值，昭高想。这个价的十倍都值。“很遗憾，”他对这个游戏有点厌倦了，说道，“我俩都知道友加先生怎么也不会同意的。想想法律后果吧。”

打电话的人犹豫了一下，带了点不祥的口气说道：“如果友加先生再也不是代理人了呢？”

昭高想笑，但他注意到电话那边透出的不同寻常的决心。“如果友加先生再也不是代理人了呢？”昭高琢磨着这句话，“那么你和我就会做一笔买卖。”

“我会再跟你联系。”那边说。电话断开了。

第14章

贝克俯视着尸体。别看死了好几个钟头，这个亚洲人的脸上还是泛着红光，还留着最近日晒的痕迹。身体的其他部位是淡淡的黄色——只有心脏上一小块地方是略带紫色的淤伤。

大概是心肺复苏急救留下的，贝克陷入了沉思。可惜急救并没有什么用。

他又开始研究尸体的手指。贝克以前从未见过这样的手指。每一只手上只有三个指头，而且都是歪歪扭扭的。然而，这副奇形怪状的样子不是贝克要看的。

“嘿，我说嘛，”中尉咕哝着从房间那头走过来，“他是日本人，不是中国人。”

贝克抬起头。警官正在翻看死者的护照。“我但愿你不要看。”贝克要求道。什么都不要碰，什么都不要检查。

“远诚友加……生于一月……”

“拜托了，”贝克客气地说道，“放回去。”

警官又盯着护照看了更长时间，然后就把它扔到那一堆东西里去了。“这个家伙有三级签证。他能在这里待好几年。”

贝克用一支钢笔轻轻地拨动受害者的手。“说不定他就住在这儿呢。”

“不可能。他入境的日期是在上周。”

“说不定他正要搬过来呢。”贝克敷衍地说。

“是啊，说不定。第一个星期就这么倒霉。又是中暑又是心脏病。可怜鬼。”

贝克不理睬警官了，继续看着那只手。“你能肯定他死的时候没有戴什么首饰吗？”

警官抬起头，一脸的惊讶。“首饰？”

“是的。来看看这个。”

警官从房间另一头走过来。

友加左手的皮肤到处都显出日晒的痕迹，只有在最小的那根指头上很细小的一圈除外。

贝克指着手指上那一小圈浅色部位问道：“看到这里为什么没有日晒的痕迹了吧？看起来他戴了一枚戒指。”

警官似乎很吃惊。“戒指？”他似乎突然有点不知所措了。他观察着尸体的手指，接着，窘得一脸通红。“天哪，”他低声笑道，“那说法是真的吗？”

贝克突然心一沉。“说什么？”

警官摇摇头，不相信那是事实。“我该早点说的……但我想那个家伙是在胡说八道。”

贝克脸上的笑容消失了。“哪个家伙？”

“就是在紧急情况时打电话的那个人。好像是个加拿大游客。他不断提到一枚戒指，口齿不清，那是我听过的最他妈蹩脚的西班牙语。”

“他是说友加先生戴着一枚戒指吗？”

警官点点头。他抽出一根杜卡多香烟，看了看“请勿抽烟”标记，还是把烟点燃了。“也许我是该说出来的，但那个家伙说起话来完全像个疯子。”

贝克皱皱眉。耳边又响起了斯特拉斯莫尔的话。远诚友加的全部东西都要。所有的一切都要，什么也别落下，一片纸屑也别放过。

“戒指在哪儿？”贝克问。

长官抽了一口烟说道：“一言难尽。”

贝克意识到这不是什么好消息。“尽管说出来。”

第15章

苏珊·弗莱切坐在三号网点自己的终端机前。三号网点是一间专门为密码破译员设立的隔音房间，恰好位于大厅旁边。密码破译员能透过两英寸厚的曲线形单向玻璃看到密码破译部的全景，而外面的人却看不见里面。

在宽敞的三号网点后端，十二台终端机正好摆成一个圆形。这种环形布局是为了鼓励密码破译员们相互交流，让他们知道自己是团队中的一员——就像圆桌骑士一样。让人觉得好笑的是，三号网点里并无秘密可言。

被昵称为“游戏围栏”的三号网点不像密码破译部其他部门那样冷冰冰的，没有生气。这里会给人一种家的感觉——豪华的地毯，高科技音响系统，塞满食品的冰箱，小型厨房，还有一个纳弗篮圈。国安局对密码破译部的宗旨是：若要投资上亿美元建造一台破解密码的计算机，先要设法留下最优秀的人才操作它。

苏珊麻利地脱下脚上的塞尔瓦托·菲拉格慕平跟鞋，把穿着袜子的脚埋进厚厚的地毯里。政府希望高收入的政府职员不要大肆炫耀个人财富。这对苏珊来说不成问题——她住着面积不大的联式公寓，开着沃尔沃小轿车，衣着也不时新，但苏珊对此却心满意足。但是鞋子就另当别论了。就是在大学念书的时候，苏珊也会变着法儿买最好的鞋子。

如果你感到脚疼，你就不能跳起来摸星星，姑姑曾经这样对她说过。而当你到达目的地的时候，你一定要显得光彩照人！

苏珊舒舒服服地伸了一个懒腰，然后开始专心工作。她调出追踪程序，打算对其进行配置。她扫了一眼斯特拉思莫尔给她的电子邮件地址：

NDAKOTA@ara. anon.org

自称诺斯·达科塔的这个人有一个匿名账户，但苏珊知道他的真实身份不久就会水落石出。追踪程序会借助“美国匿名重邮”被转发到诺斯·达科塔邮箱里，最后将他的真正因特网地址信息发送回来。

如果一切顺利的话，追踪程序很快就会找到诺斯·达科塔，然后斯特拉思莫尔就可以找到那个密码。那样的话，就只剩下戴维了。当他找到远诚友加那个密码的时候，两个密码就可以一起被毁掉。远诚友加这枚小定时炸弹就不会造成什么伤害，变成了一个没有引爆器的致命炸弹。

苏珊又仔细看了一眼纸上的地址，然后将其输进相应的数据字段里。她不禁笑出声来，斯特拉思莫尔在发送追踪程序时竟然还会遇到麻烦。很显然，他发出去了两次，但两次收到的都是远诚友加的地址，而不是诺斯·达科塔的地址。他犯了一个简单错误，苏珊心想。斯特拉思莫尔很可能是把两个数据字段弄混了，使得追踪程序找的都是错误的账户。

苏珊将追踪程序配置妥当之后，等着将其发送出去。随后，她点击“返回”，电脑“嘟”地响了一声。

追踪程序已发出。

现在她只好等了。

苏珊呼出一口气。她为自己对副局长发脾气而感到内疚。如果有人能单枪匹马应付这次威胁，那他一定就是特雷弗·斯特拉思莫尔。他总是能不可思议地战胜向他发起挑战的人。

六个月前，电子新领域基金会惊曝这样一则消息：一艘国安局潜水艇在窃听水下电话电缆。而斯特拉思莫尔异常沉着，他对外界的说法与此正好相反——那艘潜水艇实际上是在非法掩埋有毒废物。电子新领域基金会与海洋环境保护者一直对孰是孰非争论不休，最终媒体对这起事件感到厌烦，便把注意力转向了别处。

斯特拉思莫尔每一次行动都经过精心策划。在制定和修改计划的时候，他离不开电脑。跟许多国安局雇员一样，斯特拉思莫尔也在使用一个由国安局研发的被称为“头脑风暴”的软件——这是在电脑的安全保障下，一种进行假设分析的无风险的方法。

“头脑风暴”是一个人工智能试验品，其开发者们称之为“因果仿真器”。起初，人们将其用在政治竞选活动里，用这个软件创造一个特定“政治环境”的实时模型。在大量数据的支持下，该软件能够建立一个关系网络——一种政治可变因素之间相互作用的假定模型，包括主要候选人、他们的竞选班子、候选人之间的私人关系、热点问题，以及由各种变量来衡量的个人动机，例如性别、种族、财富和权力。使用者可以输入任何一个假定事件，随后“头脑风暴”就会预测该事件对“这个环境”的影响。

斯特拉思莫尔副局长一直都在使用“头脑风暴”——不是出于政治原因，而是作为一个TFM工具，即一个含有时间线、流程图和制图三项功能的软件，它功能强大，可以为复杂的计策进行概括，并预测其中的弱点。苏珊猜想斯特拉思莫尔的电脑里一定藏着什么计划，将来某一天那些计划可能会改变整个世界。

是的，苏珊想，我对他太过苛刻了。

突然，三号网点的门发出咝咝声，吓了她一跳。

斯特拉思莫尔突然闯了进来。“苏珊，”他说，“戴维刚才打过电话。有麻烦了。”

第16章

“戒指？”苏珊显得大为不解，“远诚友加身上少了一枚戒指？”

“是的。幸运的是，戴维发现了这个细节。他表现得相当机智。”

“但你要找的是密码，可不是珠宝。”

“我知道，”斯特拉思莫尔说道，“我认为密码就是珠宝，珠宝就是密码。”

苏珊如堕五里雾中。

“说来话长。”

她指了指屏幕上的追踪程序。“我现在哪儿也不会去。”

斯特拉思莫尔长叹一口气，开始踱起步来。“很显然，远诚友加死的时候有人在场。按照停尸房里那个警官的说法，今早一个加拿大游客惊慌失措地打电话给宪警，说一个日本人在公园里突然心脏病发作。赶到现场的时候，警官发现远诚友加已经死了，那个加拿大人在他身边，警官就用无线电叫来医务人员。在医务人员把远诚友加的尸体运到停尸房的时候，警官让加拿大人讲述事情的经过。那位老人只是含糊不清地说远诚友加在临死之前把一枚戒指送给了他了。”

苏珊用怀疑的眼神望着他。“远诚友加把戒指送人了？”

“是的。据我所知，当时他奋力把戒指伸到这位老人面前——就好像求他拿走一样。按照他的说法，老人似乎仔细瞧过那枚戒指。”斯特拉思莫尔停住脚步，突然转身说道，“他说戒指上刻有——某种文字。”

“文字？”

“是的，据他所说，那不是英语。”斯特拉思莫尔扬起眉毛，脸上露出一副期待的神情。

“是日语吗？”

斯特拉思莫尔摇了摇头。“我一开始也是这么想的。但是注意——加拿大人抱怨说那些文字没有任何意义。人们永远也不会把日本文字与罗马字母弄混的。他说刻着的字看起来就像是一只猫在打字机上乱踩一通。”

苏珊笑了笑，接着说道：“局长，你真的不认为——”

斯特拉思莫尔打断她道：“苏珊，这再清楚不过了。远诚友加将‘数字城堡’的密码刻在自己的戒指上。无论睡觉，洗澡，还是吃饭——密码都会一直在身边，他随时都可以向世人公布。”

苏珊脸上露出怀疑的神情。“在他的手指上？那么公开？”

“为什么不呢？西班牙又不是世界加密之都。没人会知道那些字是什么意思。还有，如果密码是标准的六十四位字符，那么即使是大白天，也没人有本事一眼就能记住那么多字符。”

苏珊显得迷惑不解。“那么远诚友加在死之前把这枚戒指给了一个陌生人？这是为什么？”

斯特拉思莫尔眼睛眯了起来。“你觉得会是什么原因呢？”

苏珊一下子明白过来。她的眼睛睁得很大。

斯特拉思莫尔点了点头。“远诚友加是想摆脱戒指。他以为是我们杀了他。他感到自己快要不行了，就以为是我们干的。他死的时间太巧了。他以为我们对他用了毒药之类的东西，使他心脏慢慢停止了跳动。他知道我们不找到诺斯·达科塔，是不会杀他的。”

苏珊浑身打了个冷战。“当然，”她低声说道，“远诚友加以为我们已经毁了他周密的计划，因此才敢干掉他。”

苏珊一切都想清楚了。心脏病发作的时间好像是专门为国安局安排好的一样，所以远诚友加以为是国安局下的毒手。他最后的本能反应是复仇。远诚友加送人戒指是为公开密码所进行的最后一搏。现在，令人难以置信的是，一个普普通通的加拿大游客拥有打开历史上最为强大的加密算法的密码。

苏珊深吸了一口气，问了一个关键问题。“那个加拿大人现在在哪儿？”

斯特拉思莫尔皱了皱眉。“问题就在这儿。”

“那个警官不知道他在哪儿？”

“是的。加拿大人描述的事情太过荒唐，警官还以为他或者是吓坏了，或者是老不中用了。所以，他让老人坐在自己摩托车的后座上，要带老人回他住的宾馆。但加拿大人不知抓牢，车子还没开出三英尺，他就从上面摔了下去——摔破了头，扭断了手腕。”

“什么！”苏珊嗓子眼好像被什么东西堵住了。

“警官想送他去医院，但加拿大人却脾气大发——还说就是走着回加拿大，也不会再坐摩托车了。警官只好搀着他去了公园附近一家小型公共诊所。他把老人留在那儿，付完账就走了。”

苏珊皱了皱眉。“我想已经没必要问戴维会去什么地方了。”

第17章

戴维·贝克大步流星地踏上西班牙广场被太阳烤得灼热的瓷砖地板。在他面前，市政府大楼——一幢旧式的市议会大楼——耸立在一片三英亩蓝白相间的上光花砖上，大楼周围树木葱郁。大楼阿拉伯风格的尖顶和饰有雕刻的正面给人这样一种印象：这座楼与其说是政府机关，还不如说更像是一座宫殿。尽管这幢大楼历史上经历过军事政变、多次火灾和公开绞刑，但大多数游客来访是因为当地的旅游指南大肆宣传它是电影《阿拉伯的劳伦斯》中的英国军事总部。哥伦比亚电影公司在西班牙的拍摄成本要比在埃及的拍摄成本低得多，而摩尔人对塞维利亚建筑风格的影响足以使电影观众以为自己看到的是开罗。

贝克将精工手表设为当地时间：晚上九点十分——按照当地的标准现在仍算是下午。普通西班牙人是不会在太阳落山前就吃晚饭的，而懒洋洋的安达卢西亚太阳很少会在十点钟前退出天空。

尽管傍晚的温度很高，但贝克还是快步穿过了公园。斯特拉思莫尔刚才电话里的口气听起来比早上还要紧迫。他的新命令非常清楚：找到加拿大人，拿回戒指。为了拿到戒指，可以采取一切必要的手段。

贝克想知道一枚刻满字母的戒指为什么会如此重要。斯特拉思莫尔没作任何解释，贝克也没多问。国安局，他心想，就是什么都别说。[10]

在伊莎贝拉·卡托利卡大街对面，那个诊所清晰可见——屋顶上涂着一个白色圆圈，圆圈里面有一红色十字，这是个众人皆知的标志。警官是在几小时之前把那个加拿大人从车上摔下来的。他折断了手腕，摔破了脑袋——无疑，这位病人接受治疗后，现在一定出院了。贝克只寄希望于诊所能存有病人的出院信息——那人下榻的当地旅馆名称或电话号码，这样他就能联系上他了。如果幸运的话，贝克估计他会找到那个加拿大人，拿到戒指，然后顺利地踏上归程。

斯特拉思莫尔曾跟贝克讲过：“实在不行的话，用这一万元现金买下戒指。我将来会把钱再给你。”

“这没什么必要。”贝克回答说。他早就想要把钱退回去。他去西班牙不是为了钱，而是为了苏珊。特雷弗·斯特拉思莫尔副局长是苏珊的导师和保护人。苏珊欠他很多人情；为他跑一天腿是贝克最起码应该做的事情。

不幸的是，今天早上的事情并不像贝克设想的那样顺利。他本想在飞机上给苏珊打电话，向她解释清楚。他还考虑过请飞行员用无线电让斯特拉思莫尔帮忙转交信息，但他不想把副局长跟他的恋爱问题牵扯到一起。

贝克试着给苏珊打过三次电话。第一次是用喷气式飞机上没有信号的手机，第二次是用机场的投币公用电话，第三次是从停尸房里打的。苏珊三次都不在。戴维想知道她会去哪儿。他打的是留言电话，但他却没有留言；他只想亲口对她说明一切，而不是在电话里留言。

走近马路的时候，他看到公园入口附近有一个电话亭。他一路小跑过去，抓起话筒，插进电话卡。过了好半天，电话才连上。终于，电话响了起来。

快点儿。快接电话。

响了五下之后，电话接通了。

“你好。我是苏珊·弗莱切。对不起，我现在不在家，但是如果你可以留下你的名字……”

贝克听着电话语音信息。她在哪儿？现在这个时候，苏珊一定会心里发慌的。他猜想也许她自己一人去石头庄园了。电话那头嘟嘟响了几声。

“你好，我是戴维。”他顿了一下，不知说什么好。他讨厌留言电话的一个地方是，如果你停下来考虑后面要说什么，电话会自动切断。“对不起现在才打电话。”他脱口而出，时间把握得正好。他在想是否应该告诉她发生了什么事情。他认真考虑之后决定不说。“给斯特拉思莫尔副局长打电话。他会解释一切的。”贝克的心怦怦直跳。这太荒唐了，他想。“我爱你。”他急忙补上一句，然后挂上了电话。

贝克在博波勒大街等着车辆通过。他想苏珊一定会往最坏处想，因为答应打电话却没打不是他的风格。

贝克大步走上四车道的林荫大道。“很快就回去了，”他喃喃地说道，“很快就回去了。”他想得入了神，却没有觉察到街对面一个戴着金丝边眼镜的人正在望着他。

第18章

德源昭高在东京有一座摩天大楼。此时，他站在大楼巨大厚玻璃板窗户前，狠狠地吸了一口雪茄烟，暗自笑了起来。他简直不敢相信自己竟然有这么好的运气。他跟那个美国人通过电话，如果一切顺利的话，远诚友加现在应该被干掉了，而他的密码也应该到手了。

具有讽刺意味的是，德源昭高心想，远诚友加的密码最终会落入他的手里。多年之前，德源昭高曾跟远诚友加见过一次面。那时，这位年轻的程序设计师刚从大学毕业，到昭高科技公司求职。德源昭高最后没有要他。远诚友加天资聪颖，这一点是毋庸置疑的，但德源昭高当时还有其他考虑。尽管日本当时正发生着翻天覆地的变化，但德源昭高是传统学校里出来的，他的生活准则是——荣誉和面子。缺陷是令人难以容忍的。如果雇用了残疾人，他会使自己的公司为之蒙羞。他看都没看就把远诚友加的简历扔到了一边。

德源昭高又看了一下手表。那个叫诺斯·达科塔的美国人现在应该给他打电话了。德源昭高感到有些紧张。他希望不要出现任何差错。

如果两个密码能像那个美国人允诺的那样有效，它们就会打开电脑时代最受欢迎的产品——一个无懈可击的数字加密算法。德源昭高可以把这个算法写入防止泄密、喷漆密封的VSLI芯片，然后大批量地卖给世界电脑制造商、各国政府、各行各业，也许还能卖给那些更黑暗的市场……世界恐怖分子的黑市。

德源昭高不由得笑了起来。他似乎总能赢得七大幸运之神的青睐。昭高科技公司马上就会掌握唯一一份“数字城堡”。两千万美元虽然不是一笔小数目，但考虑到这个产品将带来的巨大利润，它便宜得就像是偷来的一样。

第19章

“如果其他人也在找那枚戒指怎么办？”苏珊突然不安地问道，“戴维会不会有危险？”

斯特拉思莫尔摇摇头。“不会再有人知道这枚戒指的事情。这也是我派戴维去的原因。我就是不想让别人知道这件事。好事的间谍一般不会跟踪西班牙老师。”

“他是教授。”苏珊纠正道，立刻就后悔做出这番解释。苏珊常常会有这种感觉，副局长并不觉得戴维有多好，而且他会认为苏珊的男朋友应该比一个大学老师优秀得多。

“副局长，”她接着说道，“如果你今天早上是用汽车电话通知戴维，那么会有人窃听到——”

“百万分之一的几率，”斯特拉思莫尔赶忙安慰道，“偷听者必须正好躲在附近某个地方，并且十分清楚要偷听的内容。”他将手搭到她的肩膀上。“如果我认为这很危险的话，我就不会派戴维去那儿了。”他接着笑了笑，说道，“相信我。一有麻烦的迹象，我就会派职业特工到那里。”

突然，有人猛击三号网点的玻璃，打断了斯特拉思莫尔下面要说的话。苏珊和斯特拉思莫尔一起转过身去。

系统安全部的菲尔·查特鲁基恩脸贴在玻璃上，用力敲打，一副竭力想看到里面的样子。他嘴里激动地说着什么，但隔音玻璃另一边什么也听不见。他的样子就好像撞见了鬼一样。

“查特鲁基恩在这儿干什么？”斯特拉思莫尔怒冲冲地说，“今天不是他值班。”

“他的样子好像遇到了麻烦，”苏珊说，“他很可能已经看到运行显示器。”

“该死！”副局长咬牙说道，“我昨晚特地给今天值班的系统安全部那个人打电话，告诉他今天不用来了！”

苏珊并不感到惊讶。不让系统安全员值班是不合常规的，但无疑斯特拉思莫尔希望在这个穹顶下不被外人打扰。他最不想看到的是某个多疑的系统安全部的人揭露“数字城堡”的真相。

“我们最好中止万能解密机，”苏珊说道，“我们可以重新设置运行显示器，然后告诉菲尔是他看错了。”

斯特拉思莫尔似乎若有所思，然后摇头说道：“现在还不行。万能解密机已经为此运转了十五个小时。我想连续运行二十四个小时——以防万一。”

苏珊明白他的意思。“数字城堡”是第一个使用旋转明码电文功能的程序。也许远诚友加忽略了一些细节，没准万能解密机会在二十四小时后将其破解。不知怎么地，苏珊对能否破解“数字城堡”心里没底。

“万能解密机必须运行下去，”斯特拉思莫尔决然地说道，“我要确认这个算法是不可破解的。”

查特鲁基恩还在猛敲玻璃。

“待在这里不是办法。”斯特拉思莫尔低声说道，“你要帮我。”

副局长深吸一口气，然后大步流星地走向玻璃滑门。地上的压盘开始启动，两扇门“咝咝”地滑向两边。

查特鲁基恩几乎摔倒在屋里。“副局长。我……我很抱歉打扰您，但运行显示器……我运行了一个病毒探测器——”

“菲尔，菲尔，菲尔，”副局长友善地连口说道，一只手放在查特鲁基恩的肩上，安慰道，“慢点儿讲。出了什么问题了？”

听到斯特拉思莫尔从容不迫的语气，谁也不会想到他的世界就要塌下来了。他站到一边，把查特鲁基恩迎进神圣的三号网点。这个系统安全员跨过门口的时候有些犹豫，如同一条不易上当、训练有素的狗。

查特鲁基恩脸上迷惑的神情表明，他还从没有看到过这里内部是什么样子。无论刚才受到了何种惊吓，此刻他已暂时忘记。他仔细地审视着豪华的室内布置、一圈私人终端机、长沙发、书架和柔和的灯光。当他的视线遇到密码破译部的统治女皇——苏珊·弗莱切的时候，他迅速扭头看向别处。他对苏珊怀有一种深深的敬畏感。她的思维方式跟他不一样。她漂亮迷人，漂亮得让人心里不安，他每次跟她说话都会语无伦次，而她谦虚的态度会使事情变得更糟。

“出了什么问题，菲尔？”斯特拉思莫尔边说，边打开冰箱，“来点儿饮料？”

“不，啊——不了，谢谢，长官。”他似乎有些张口结舌，拿不准自己是否真的受欢迎，“长官……我认为万能解密机出问题了。”

斯特拉思莫尔关上冰箱，随意地看了一眼查特鲁基恩。“你是说运行显示器？”

查特鲁基恩显得非常震惊。“你的意思是，你已经知道了。”

“当然。如果我没看错的话，运行显示器已经运行大约十六个小时了。”

查特鲁基恩似乎大为不解。“是的，长官，十六个小时。但这不是最重要的，长官。我运行了病毒探测器，发现了一些特别奇怪的东西。”

“是吗？”斯特拉思莫尔似乎并不在乎，“什么东西？”

苏珊看着这两个人，副局长的表演给她留下了深刻的印象。

查特鲁基恩继续结结巴巴地说道：“万能解密机正在处理一个非常高级的东西。过滤器从未碰到过这种东西。万能解密机恐怕是中了某种病毒。”

“病毒？”斯特拉思莫尔轻声笑道，笑声中带有一丝傲慢的口气，“菲尔，我感谢你的关心，非常感谢。弗莱切女士和我正在运行一个新的诊断程序[11]，非常高级的程序。我本应告诉你这件事，但我不知道你今天值班。”

这个系统安全员从容不迫地佯装道：“我跟那个新来的换班了。我周末替他值班。”

斯特拉思莫尔的眼睛眯了起来。“这就奇怪了。我昨晚跟他通过话，告诉他今天不用来了，他根本没提换班的事情。”

查特鲁基恩突然感到喉咙里好像有东西堵住了。屋子里突然沉默下来，双方的气氛剑拔弩张。

“唉。”最后斯特拉思莫尔叹气道，“听起来好像都乱套了。”他一只手搭在这个系统安全员的肩膀上，领着他朝门走去，“但好消息是你不用待在这儿了。弗莱切女士和我一天都会守在这儿的。我们会应付一切事情。你只管尽情享受你的周末吧。”

查特鲁基恩有些犹豫不决。“副局长，我真的认为我们应该检查一下——”

“菲尔，”斯特拉思莫尔用更为严厉的口气重复道，“万能解密机一切正常。如果你的探测器查到一些奇怪的东西，那是因为是我们放进去的。现在，如果你不介意……”斯特拉思莫尔的声音越来越轻。这个系统安全员立刻明白了，他该走了。

“诊断程序，放屁！”查特鲁基恩怒冲冲地回到系统安全部实验室，嘴里咕哝道，“什么循环功能能使三百万个处理器连着忙活十六个小时？”

查特鲁基恩考虑自己是否应该打电话给系统安全部的主管。该死的密码破译员，他心里骂道。他们根本不懂安全！

查特鲁基恩在加入系统安全部时发过的誓言开始在耳边响起。他发誓要用他的技术、训练和直觉来保护国安局这个上百亿美元的资产。

“直觉。”他不服气地说道。这不是什么该死的诊断程序，这连傻瓜都知道！

查特鲁基恩心里忿忿不平，大步走到终端机前，启动了万能解密机的所有系统评估软件。

“你的宝贝有麻烦，副局长，”他咕哝道，“你不相信直觉？我来给你证据！”

第20章

公共健康诊所实际上是一所小学改建而成，根本没有医院的样子。这个诊所由砖块砌成，呈长方形，只有一层，墙上装有巨型窗户，诊所后面挂着一个长满铁锈的秋千。贝克沿着破损不堪的台阶走了上去。

诊所里面光线黯淡，一片嘈杂。候诊室里摆放着一排可以折叠的金属椅子，从狭长的走廊一头一直摆到另一头。锯木架上放着一个硬纸板做成的牌子，上面写着“办公室”几个字，字的旁边还画着一个箭头，指向大厅深处。

贝克沿着光线昏暗的走廊走了进去。周围的环境十分古怪，像是特地为一部好莱坞恐怖电影布置的场景一样。空气中弥漫着尿液的味道。远处的灯已经熄灭，最后四五十英尺里只有几个模糊的轮廓。一个女人正在流血……一对年轻夫妇正在哭泣……一个小女孩正在祈祷……贝克来到黑乎乎的大厅的末端。他左边的门开了一条缝，他轻轻推开了门。里面几乎没什么人，只有一个形容枯槁的老妇赤条条地躺在病床上，挣扎着去够便盆。

真恶心，贝克嘟囔道。他关上了门。办公室到底在哪儿？

突然，贝克听到有人在说话，声音是从大厅一个狭窄的拐弯处传来的。他寻着声音走去，最后来到一扇半透明的玻璃门前，门后似乎有人正在吵架。贝克很不情愿地把门推开。这儿就是办公室。乱乱糟糟。这正是他所不愿看到的。

大约有十个人在排队，每个人都在推推搡搡，高声叫喊。西班牙办事效率不高已是众所周知，贝克知道他可能要在这里熬上一宿，才会搞到那个加拿大人的出院信息。桌子后面只有一个秘书，而她正疲于应付那些不满的病人的纠缠。贝克在门口站了一会儿，盘算着下一步怎么办。一定还有更好的办法。

“借光！”一个护理员一边大声喊着，一边将一张快速滚动的轮床推了过去。

贝克转身给车让路，冲护理员叫道：“电话在什么地方？”

那人没有停下脚步，指了指一对双开门，然后在一个拐角处消失了。贝克走到双开门那里，推门走了进去。

眼前的房间非常开阔——是一个旧体育馆。体育馆里的地板是淡绿色的，在嗡嗡作响的荧光灯的映照下，似乎一会儿清晰，一会儿又变得模糊起来。墙上，一个篮球圈松松垮垮地吊在篮板上。地板上零零星星地放着几张低矮的病床，上面躺着病人。远处的角落里，就在一个烧焦的记分板下面，竖着一台破旧的投币式电话。贝克希望那个电话是好用的。

他大步走过地板，伸手在口袋里摸索硬币。他找到几个价值七十五比塞塔的五杜罗硬币，这是乘出租车时找的零钱，刚好够打两个市内电话。他彬彬有礼地向一位走向门口的护士微微一笑，接着走到电话那里。贝克拿起话筒，拨通了电话号码查询台。三十秒后，他搞到诊所主办公室的电话号码。

不管是在哪个国家，办公室里似乎有一个放之四海皆准的真理：没人能忍受电话连续不断的铃声。不管有多少顾客等着照顾，秘书总会放下手上的事情去接电话。

贝克用力按下了六位数的电话总机号码。他马上就会与诊所办公室通上话。毫无疑问，今天肯定只有一位折断手腕，外加脑震荡的加拿大人入院治疗；他的材料肯定很容易找到。贝克知道办公室可能会不愿把那人的名字和出院后的地址告诉一个陌生人，但他已想好了对策。

电话响了起来。贝克猜电话最多只响五下，结果却响了十九下。

“公共健康诊所。”忙得焦头烂额的秘书吼道。

贝克用西班牙语回答，夹杂着浓重的法语和英语口音。“我是戴维·贝克。我是加拿大大使馆的。我国一位公民今天在你们这儿接受了治疗。我想获取一些他的资料，这样大使馆就可以安排支付他的医疗费。”

“好的，”那个女人说道，“我会在星期一将材料寄给大使馆的。”

“不过，”贝克紧接道，“我需要立刻拿到材料，这件事非常重要。”

“这不可能，”那女人干脆地说道，“我们很忙。”

贝克尽可能听起来像个政府官员。“这事很急。那人折断了手腕，头部也受到了伤害。他是今早某个时间接受的治疗。有关他的文件应该就放在上面。”

贝克加重了他法语和英语的口音——基本清楚地表达了他的要求，同时也令人难以理解，足以将人激怒。当一个人被激怒的时候，他通常会通融一下，放宽规定。

然而，那个女人却没有表示通融，反而破口大骂北美人自高自大，最后狠狠地挂上了电话。

贝克皱了皱眉，也挂上了电话。没辙了。一想到要排队等上几个小时，他心里就怎么也高兴不起来。时间一分一分地过去，那个年迈的加拿大人现在说不准会在哪里。也许他已经决定回加拿大。也许他要卖掉戒指。贝克没时间再排队等下去了。贝克下定决心，抓起听筒，又拨了一遍那个号码。他把电话凑到耳朵上，向后倚靠在墙上。电话开始响了。贝克抬头望着这个房间。一声……两声……三——

突然，他全身一阵战栗。

贝克迅速转身，把话筒猛地放回架子上，接着回身朝那房间看去，惊讶得说不出话来。他正对面的一个病床上，躺着一位老人，身下有一堆旧枕头支撑着他的身体，他的右手腕上打着一个干净的白色石膏。

第21章

德源昭高私人电话那头那个美国人听起来有些焦虑不安。

“德源昭高先生——我的时间不多。”

“好的。我相信你现在两个密码一定都到手了。”

“还要再等一段时间，”那美国人答道。

“令人无法接受！”德源昭高咬牙切齿地说，“你已经许诺今天结束前我会拿到两个密码！”

“出现了一个小问题。”

“远诚友加死了吗？”

“是的，”那个声音说道，“我手下的人把远诚友加先生杀了，却没能拿到密码。远诚友加死之前把密码送人了。给了一名游客。”

“简直令人难以容忍！”德源昭高咆哮道，“那你怎么能向我保证只有我——”

“别紧张，”美国人安慰道，“其他人是不会得到密码的。我向你保证，只要一找到那个失踪的密码，‘数字城堡’就是你的了。”

“但那个密码会被复制的！”

“看到密码的人都会被干掉。”

电话那头沉默了良久。最后，德源昭高问道：“密码现在在哪里？”

“你只需知道我一定会找到密码就够了。”

“你怎么能如此确定？”

“因为不光我一个人在找它。美国情报机构得到了失踪密码的情报。他们肯定想阻止‘数字城堡’推向市场。他们已经派人去找密码。那人叫戴维·贝克。”

“你是怎么知道的？”

“这不关你的事。”

德源昭高停了一下，接着说道：“如果贝克先生找到戒指呢？”

“我的人会从他手上夺过来的。”

“这之后呢？”

“你用不着担心，”美国人冷冷地说道，“如果贝克先生找到了密码，我们会好好奖赏他的。”

第22章

戴维·贝克大步走了过去，低头望着睡在病床上的那位老人。老人的右手腕打着石膏。他六十几岁，一头白发整齐地梳在一边，额头中央有一道深深的紫色伤痕，伤痕一直延伸到他的右眼。

一次轻微的碰撞？他思忖着，想起中尉的话。贝克检查了一下他的手指，并没发现金戒指。贝克向下伸手，碰了碰这人的胳膊。“先生？”他轻轻地摇了摇他，“对不起……先生？”

那人一动不动。

贝克又试了一次，这回声音响了一些。“先生？”

老人的身体微微动了一下。“现在……几点了——”老人慢慢地睁开双眼，目光停在贝克身上。由于受到打扰，他一脸嗔怒。“你想干什么？”

没错，贝克想，一个说法语的加拿大人！贝克低头朝他微微一笑。“能打扰您一会儿吗？”

尽管贝克的法语好到了家，但他猜想这人的英语可能比较蹩脚，所以他讲英语。说服一个陌生人交出金戒指不是件容易的事，贝克要施展出浑身解数。

老人清楚了自己的处境，沉默良久。他四处打量了一番，伸出一根长长的手指捋了一下他稀疏的白色小胡子。他终于开口说话了。“你想干什么？”他用英语问道，声音里带有轻微的鼻音。

“先生，”贝克说道，每个字的音都发得很重，仿佛是在跟一个耳聋的人说话，“我要问您几个问题。”

那人对他怒目而视，脸上带有一种怪异的表情。“你有何见教？”

贝克皱了皱眉。这人的英语是没的说。他那高人一等的口气一下子就没了。“很抱歉，打扰一下，先生，您今天是不是去过西班牙广场？”

老人的眼睛眯成一条缝。“你是市议会的吗？”

“不是，我是——”

“旅游局？”

“不是，我是——”

“听着，我知道你为什么跑这儿来了！”老人挣扎着坐了起来，“我不会被你们吓倒的！如果我说过这句话，那我一定说过一千遍了——皮埃尔·克卢沙尔德按照他的生活方式来描写他生活的那个世界。为了在公司旅行指南上不登那些内容，你们暗地里让作者免费在城里玩一夜，但《蒙特利尔时报》并不是金钱所能左右的！我表示拒绝！”

“对不起，先生，我认为你还没明白——”

“他妈的！我明白得很！”他向贝克挥舞着干瘦的手指，声音在体育馆里回响，“你已经不是第一个了！他们在红磨坊、布朗宫殿和拉各斯的高菲戈诺都试过同样的把戏！但最终登出来的是什么呢？真相！我所吃过的最差的惠灵顿羊排！我所见过的最脏的浴盆！我所走过的石头最多的海滩！我的读者看到的真相还远远不只这些！”

旁边病床上的病人纷纷坐直身子，想看看究竟发生了什么事情。贝克紧张地环顾四周，看是否有护士在周围。他可不想被人踢出去。

克卢沙尔德大为光火。“为那个警官开脱的糟糕透顶的借口只适用于你们这个城市！是他让我上了他的摩托车！瞧我现在这个样子！”他竭力想举起他的手腕，“现在谁来写我的专栏？”

“先生，我——”

“在我四十三年的旅行生涯里，我从没有如此不开心过！瞧瞧这地方！你知道，我的专栏可是在多家报刊上同时发表——”

“先生！”贝克急忙举起双手，示意他打住，“我对你的专栏不感兴趣。我是加拿大领事馆的。我来这里是要确保你安然无恙！”

突然，体育馆里陷入死一样的寂静。老人抬起头，用怀疑的眼神打量着这个不速之客。

贝克继续试探着说，声音低得几乎是在耳语。“我来这里是看我是否能帮上什么忙。”比如给你带几粒安定。

沉默了半晌，这个加拿大人开口问道：“领事馆？”他的声音轻柔了许多。

贝克点点头。

“那么，你来这儿不是为了我的专栏？”

“是的，先生。”

对皮埃尔·克卢沙尔德来说，似乎一个巨大的气泡破裂了。他缓缓地向后靠在那垛枕头上。他看起来伤透了心。“我还以为你是这个城市的……想让我……”他没有再说下去，抬起了头，“如果不是跟我的专栏有关，那么你为什么会来这里？”

这个问题问得好，贝克想，脑海里浮现出清烟山脉的样子。“这只是非正式的外交礼节。”他撒谎道。

这人显得很惊讶。“外交礼节？”

“是的，先生。我相信像您这种身份的人应该十分清楚，加拿大政府一直都在尽力保护本国国民免于在这些，嗯——我们是否可以说——这些不甚高雅的国家里受到侮辱。”

克卢沙尔德薄薄的嘴唇分开，会意地微微一笑。“当然……真是太好了。”

“你是加拿大公民，对吧？”

“是的，当然。我真是太蠢了。请原谅我。像我这种身份的人，身边常常会出现……嗯……你明白的。”

“是的，克卢沙尔德先生，我当然明白。出名的代价。”

“的确如此。”克卢沙尔德发出一声哀叹。他为了迁就普通大众而不情愿地做出了一些牺牲。“你相信这个丑陋的地方吗？”他转动着眼睛看着四周古怪的环境，“太可笑了。他们竟然要让我在这儿过夜。”

贝克看了一下四周。“我知道。真是可怕。很抱歉过了这么长时间才赶到这里。”

克卢沙尔德丈二和尚摸不着头脑。“我根本不知道你要来。”

贝克马上变换话题。“你头上的包看起来挺大的。痛吗？”

“不，不是很痛。今天早上我从车上掉了下来——这是做一个好心人的代价。我的手腕倒是很痛。愚蠢的宪警。我是说真的！让我这把年龄的人坐摩托车。他真该遭到谴责。”

“需要我帮你拿什么东西吗？”

克卢沙尔德思考了片刻，非常喜欢这种被人关心的感觉。“嗯，实际上……”他伸了伸脖子，左右扭了扭头，“如果不麻烦的话，我还需要一个枕头。”

“不麻烦。”贝克从近旁一个病床上抓起一个枕头，放到克卢沙尔德感到舒服的位置。

老人满足地叹气道：“好多了……谢谢。”

“别客气。”贝克用法语回答道。

“啊！”老人开心地笑了，“你原来真会讲文明世界的语言。”

“只会说几句。”贝克羞怯地答道。

“这我已经见识过了，”克卢沙尔德骄傲地说，“我的专栏在美国多家报刊上同时发表。我的英语可是顶呱呱。”

“我早已有所耳闻。”贝克微笑道。他坐到克卢沙尔德床边，“现在，克卢沙尔德先生，如果您不介意的话，我想问一下像您这样的人怎么会来这种地方？塞维利亚有很多比这儿好得多的医院。”

克卢沙尔德显得很生气。“那个警官……他将我从他的摩托车上摔下来，使我像一头被捅了一刀的猪一样在街上流血。我没办法只好来这儿了。”

“他没主动提出带你到一个设施更为齐全的医院？”

“让我再坐他那辆糟糕透顶的摩托车？不用，谢谢了！”

“今天早上到底发生了什么事情？”

“我已经都讲给那位中尉听了。”

“我已经跟那位警官谈过了——”

“我希望你好好教训过他！”克卢沙尔德打断道。

贝克点了点头。“用了最严厉的措辞。领事馆会将这件事追查到底。”

“我正希望如此。”

“克卢沙尔德先生。”贝克面带微笑，从夹克口袋里抽出一支钢笔，“我想对这座城市发出一份正式的控告。您能帮忙吗？像您这种名气的人会是重要的证人。”

想到自己的话能被人引用，克卢沙尔德备受鼓舞。他坐了起来。“嗯，是的……当然。我非常荣幸。”

贝克掏出一个小记事本，抬头说道：“好的，我们就从今天早上开始吧。跟我讲讲有关事故的情况。”

老人叹气道：“这件事非常令人难过。那个可怜的亚洲人突然倒在了地上。我试图帮他——但于事无补。”

“你对他实施心肺复苏急救了吗？”

克卢沙尔德面带愧色。“对不起，我不知道怎么做。我叫了一辆救护车。”

贝克想起了远诚友加胸部蓝色的淤伤。“医务人员对他实施心肺复苏急救了吗？”

“天哪，没有！”克卢沙尔德接着笑道，“死马又不能当活马医——那个家伙在救护车到那儿之前就已经死了。他们检查了他的脉搏，然后用车把尸体运走，只剩下我和那个可怕的警察。”

这有些奇怪，贝克思忖着，想知道那块淤伤到底来自何处。他竭力不去想它，专心处理手上这件事。“那枚戒指怎么样呢？”他说道，尽量装得若无其事。

克卢沙尔德脸上露出惊讶的表情。“中尉还跟你讲过那枚戒指？”

“是的，他都跟我说了。”

克卢沙尔德似乎大吃一惊。“是吗？我还以为他不相信我的话呢。这人太没礼貌——好像以为我在跟他撒谎一样。当然，我对他说的可是千真万确。我为自己的准确性感到自豪。”

“戒指在哪里？”贝克追问道。

克卢沙尔德似乎没听到这句话。他目光呆滞，眼睛怔怔地望着空中。“非常奇怪的戒指，所有那些字母——看起来不像我所见过的语言。”

“也许是日语？”贝克道。

“肯定不是。”

“那么你一定仔细端详过戒指了？”

“老天，是的！当我跪着帮忙的时候，那人不停地把手指伸到我面前。他想把戒指送给我。非常怪异，特别吓人——他的双手看起来可怕极了。”

“你就是在那个时候收下了戒指？”

克卢沙尔德眼睛突然睁得很大。“警官是这么跟你说的！说是我拿走了戒指？”

贝克不安地挪动了一下身体。

克卢沙尔德勃然大怒道：“我就知道他根本没听！谣言就是这样开始的！我告诉过他那个日本人把戒指送人了——但不是给我！让我从一个垂死之人身上拿走什么东西是不可能的！我的天啊！想想都让人受不了！”

贝克感觉要有麻烦了。“也就是说，戒指不在你身上？”

“天啊，当然不在！”

他的胸口一阵隐隐作痛。“那么谁拿了戒指？”

克卢沙尔德愤然地盯着贝克。“那个德国佬！戒指在那个德国佬手里！”

贝克感到脚下的地板突然消失了。“德国人？什么德国人？”

“公园里那个德国佬！我跟警官提起过他！我拒绝收下戒指，但那头法西斯猪却收下了！”

贝克放下纸和笔。这个骗人的把戏结束了。麻烦来了。“也就是说，戒指现在在一个德国人身上？”

“是的。”

“他去哪儿了？”

“不知道。我跑去找警察。我回来的时候，他已经不见踪影。”

“你知道他是谁吗？”

“一个游客。”

“你确定？”

“我这辈子就是跟游客打交道，”克卢沙尔德急速地说，“我看人很准的。当时他跟一个女性朋友在公园里散步。”

贝克越来越糊涂了。“女性朋友？德国人身边还有别人？”

克卢沙尔德点点头。“一个伴游小姐。迷人的红发女郎。我的上帝！美极了！”

“伴游小姐？”贝克结结巴巴地说道，“就像……妓女？”

克卢沙尔德做了个鬼脸。“是的，如果你非要用那个粗俗的词。”

“但是……警官根本没提过——”

“这是肯定的！我从没跟他提起过伴游小姐。”克卢沙尔德挥了挥那只没受伤的手让贝克打住，样子显得有几分傲慢，“她们不是罪犯——但荒唐的是，她们却像小偷一样受到警察骚扰。”

贝克仍感到有些震惊。“当时还有其他人吗？”

“没了，就我们三个。天太热了。”

“你肯定那女的是个妓女？”

“非常肯定。那么漂亮的女人是不会跟那种男人在一起的，除非他肯出大价钱！我的上帝！他又肥又胖，简直胖到家了！一个嗓门特大、体重超重、令人厌恶的德国佬！”克卢沙尔德在挪动身体的时候脸上露出痛苦的表情，但他忍住疼痛，继续费力说道，“那人是一头巨兽——至少有三百磅重。他紧紧搂住那个可怜的美人，好像怕她逃跑一样——就算是她真逃了，我也不会怪她的。我是说真的！他双手紧紧搂住她！还夸口说他花三百美元包了她整整一个周末！他才应该是那个倒地而死的人，而不应该是那个可怜的亚洲人。”克卢沙尔德起身透气，贝克突然问道：

“你知道他的名字吗？”

克卢沙尔德思考了片刻，摇头说道：“不知道。”他脸上又露出痛苦的表情，然后缓缓地靠到身后的枕头上。

贝克叹了口气。戒指就这样在他眼前蒸发了。斯特拉思莫尔副局长一定会很不高兴。

克卢沙尔德擦了擦额头。他刚刚爆发出来的热情开始产生负面效果。他的脸色突然变得很差。

贝克换着法说道：“克卢沙尔德先生，我还要从那个德国人和他的伴游那里录一份证词。你知道他们现在在哪儿吗？”

克卢沙尔德闭上了眼睛，他的气力正在慢慢消失，呼吸也变得微弱起来。

“你还知道什么？”贝克催促道，“那个伴游叫什么名字？”

接下来是一阵长时间的沉寂。

克卢沙尔德揉了揉右边的太阳穴。他突然脸色变得煞白。“嗯……啊……不。我不认为……”他的声音一阵颤抖。

贝克身子凑向他，问道：“你没事吧？”

克卢沙尔德微微地点了点头。“是的，没事……只是有点……兴奋可能会……”他的声音越来越轻。

“好好想想，克卢沙尔德先生。”贝克轻声催促道，“这件事非常重要。”

克卢沙尔德脸上露出痛苦的表情。“我不知道……那个女人……那个男人一直叫她……”他闭上眼睛，发出一阵呻吟声。

“她叫什么名字？”

“我实在是想不起来……”克卢沙尔德的声音减弱得很快。

“好好想想。”贝克催促说，“领事馆的文件要尽可能的全面，这一点很重要。我需要其他证人的证词来支持您的陈述。您还知道什么能帮我找到他们……”

但克卢沙尔德并没有在听。他用被单轻轻擦了擦额头。“对不起……也许明天……”他看起来似乎有些恶心。

“克卢沙尔德先生，你最好现在就能想起这件事，这很重要。”贝克立刻意识到自己的声音太大了。附近病床上的人仍然坐直身子，查看到底发生了什么事情。在房间的远处，出现了一名护士，她穿过双开门，大步流星地向他们走来。

“什么信息都可以。”贝克急切地催促道。

“德国人叫那个女的——”

贝克轻轻地摇了摇克卢沙尔德，想让他醒过来。

克卢沙尔德的眼睛突然眨了一下。“她叫……”

继续说下去，老家伙……

“露……”克卢沙尔德的眼睛又闭上了。护士越来越近了。她看上去非常恼火。

“露什么？”贝克摇了摇克卢沙尔德的胳膊。

老人呻吟着说：“他叫她……”克卢沙尔德咕哝了几句，声音小得几乎听不到。

护士离贝克不足十英尺了，她愤怒地用西班牙语向贝克大叫。贝克什么也没听到。他的眼睛死死地盯着老人的嘴唇。他最后一次摇了摇克卢沙尔德，就在这时，那个护士向他冲去。

护士抓住戴维·贝克的肩膀。就在克卢沙尔德张开嘴的时候，她一把将他从床上拉起。老人嘴里出来的最后两个字实际上不是说出来的，而只是一声轻轻的叹息——就像回忆起很久以前的一次艳遇一样。“露珠……”

护士骂骂咧咧地将贝克猛地拉开。

露珠？贝克心里想。露珠是个什么鬼名字？他猛地挣脱开护士，最后一次转向克卢沙尔德。“露珠？你确定吗？”

但是皮埃尔·克卢沙尔德已经熟睡过去。

第23章

苏珊独自坐在设施豪华的三号网点里。她在细细品着一杯柠檬香草茶，等待追踪程序的返回。

作为首席密码破译员，苏珊的终端机那里的视野最佳。她的终端机位于一圈计算机的后边，前面是密码破译部的地板。在她那里，三号网点的一切都尽收眼底。她也能透过单向玻璃看到另一侧密码破译部地板正中央的万能解密机。

苏珊看了一下钟。她已经等了将近一个小时。“美国匿名重邮”显然正在从容不迫地发送诺斯·达科塔的邮件。她长叹一口气。尽管她努力想忘记早上与戴维的对话，但那些话不断地在她耳边响起。她知道自己对他太苛刻了。她祈祷他在西班牙能安然无恙。

她的思绪被玻璃门发出的咝咝声打断了。她抬起头，不由得呻吟了一声。密码破译员格雷格·黑尔正站在门口。

格雷格·黑尔身材高大，肌肉发达，一头浓密的金发，下巴上有一道深深的凹痕。他嗓门特大，结实魁梧，总是衣冠楚楚。他的同事们给他起了个绰号“岩盐”——一种矿物质的名字。黑尔一直以为“岩盐”是某种珍贵的宝石——可与他无与伦比的智慧和坚如磐石的体格相媲美。如果他不那么自以为是，能虚心查一下百科全书的话，他会发现“岩盐”只不过是海水干涸之后剩下的含盐的残余物。

同国安局其他密码破译员一样，黑尔的收入不菲，但他对此却几乎毫不加以掩饰。他有一辆白色的莲花跑车，车里有玻璃天窗和一个震耳欲聋的超低音音箱。他迷恋新鲜玩意，他的车就展示了他在这方面的狂热。他在车里安装了全球卫星定位系统、声控门锁、五点移动雷达站，还有一个蜂窝式传真机和电话，这样他就能永远与他人保持联络。他的装饰性汽车牌照上写着“兆字节”三个字，牌照四周装着紫色的霓虹灯。

格雷格·黑尔小时候有些小偷小摸，是美国海军陆战队帮他改邪归正，挽救了他。他在那里学会使用电脑。他是海军陆战队见过的最优秀的程序设计员之一，他的军事生涯也因此变得一片光明。但就在他第三期服役结束前两天，他的未来突然发生了大逆转。黑尔酒后与一个同事发生争执，意外地将其杀死。韩国的自卫术——跆拳道由此证明除了具备防御性之外，还具有更强的致命性。他随即就被解除军职。

在监狱里服刑不长时间以后，他出狱了。“岩盐”开始在私营企业里寻觅一份程序设计员的工作。他从不回避海军陆战队的那次意外杀人事件，并恳求那些未来的雇主能让他免费工作一个月，以证明自己的价值。有很多人想雇他，而一旦雇主发现他在计算机领域的本事，他们就不想放他走了。

随着计算机技能的突飞猛进，黑尔开始把因特网的触角伸到世界各地。他是新一代网络的狂热爱好者，在每个国家都有通过收发电子邮件而结识的朋友，他还频频光顾低级下流的电子公告牌和欧洲聊天室。他曾因使用公司账户向一些朋友传送色情照片而被两家雇主解雇。

“你在这儿干什么？”黑尔站在门口盯着苏珊问道。显然，他今天想独霸三号网点。

苏珊努力使自己保持冷静。“今天星期六，格雷格，我还想问你这个问题呢。”但是苏珊知道黑尔来这儿的原因。他是一个技术娴熟的电脑迷。尽管星期六规定不上班，但他还是常常在周末的时候溜进密码破译部，利用国安局计算机无与伦比的运算能力来运行他研发的新程序。

“我只是想再修改几行程序，查看一下我的邮件。”黑尔说道。他好奇地看着她。“这是不是也是你来这儿的理由？”

“我可没那么说。”苏珊回答道。

黑尔扬了一下眉毛，惊讶地说道：“用不着害羞。三号网点里没有秘密，忘了吗？人人为我，我为人人。”

苏珊呷了一口柠檬香草茶，没去理他。黑尔耸了耸肩，大步走向三号网点的食品储藏室。他每次总要先去食品储藏室那里。在穿过房间的时候，黑尔长叹一口气，跟往常一样又色迷迷地盯着苏珊终端机下面伸出的双腿。苏珊头也没抬就缩回双腿，继续工作。黑尔得意地笑了起来。

黑尔一直对她不怀好意，苏珊对此已经习以为常。他最喜欢跟她讲的话就是让他们的界面相连看看他们的硬件是否兼容，这让苏珊觉到恶心。她的骄傲不允许她向斯特拉思莫尔告黑尔的状；更为简单的方法就是不去理他。

黑尔走近三号网点的食品储藏室，像头公牛一样猛地拉开格子门。他拖出冰箱里装有豆腐的塑料容器，快速地将几块胶状的白色物质扔到嘴里。然后，他倚靠在火炉旁，用手扯平自己的白伟尼牌裤子和仔细浆过的衬衣上的褶皱。“你要在这儿待很久？”

“一整夜。”苏珊淡淡地说。

“哦……”岩盐嘴里满是东西，柔情地说道，“游戏围栏的一个惬意的星期六，只有我们两个人。”

“只有我们三个人，”苏珊打断道，“斯特拉思莫尔副局长就在楼上。在他看到你之前，你最好从这里消失。”

黑尔耸耸肩。“他似乎并不介意你在这里。他一定非常喜欢跟你在一起。”

苏珊努力保持沉默。

黑尔轻声笑了起来，然后将豆腐放好。他抓起一夸脱初榨橄榄油，咕咚咕咚连喝了几口。他是个健身狂，声称橄榄油能清除大肠里的脏东西。在平时，他如果不是在向其他同事宣传胡萝卜汁的好处，那就一定是在鼓吹高位灌肠的优点。

黑尔将橄榄油放回原处，然后把他的电脑直接对向苏珊。即使坐在一大圈终端机的对面，苏珊依然能闻到他身上古龙香水的味道。她皱了一下鼻子。

“不错的古龙香水，格雷格。一整瓶都用了？”

黑尔“啪”的一声打开终端机。“都是为了你，亲爱的。”

他坐在那里等自己的终端机启动，苏珊脑子里突然冒出一个不安的想法。如果黑尔进入万能解密机的运行显示器怎么办？没有充分的理由说明他将会这样做，但苏珊知道他永远不会相信一个诊断程序能连续十六个小时难住万能解密机这样一个漏洞百出的托词。黑尔会要求知道真相，而苏珊则根本不想告诉他。她不相信格雷格·黑尔。他不适合在国安局工作。苏珊一开始就极力反对雇用他，但国安局没有别的选择。为了减少损失，他们必须将黑尔吸收进来。

那次“飞鱼”惨败。

四年前，为了推出统一的公钥加密标准，国会命令国安局里几位全国最优秀的数学家共同编写一个新的超级算法。国会打算立法使这个新的算法成为国家标准，这样就能减轻各家公司因使用不同的算法而产生的不兼容性。

当然，让国安局帮忙改进公钥加密法就如同让一个被判死刑的人给自己造棺材一样。当时国安局还没有建造万能解密机的念头，而统一的加密标准只会使更多的人编写密码，从而使国安局已经非常棘手的工作变得更加棘手。

电子新领域基金会非常清楚其中的利益冲突，因此极力游说国会，称国安局可能会推出质量不高的算法——一个国安局能破解的算法。为了打消人们的疑虑，国会宣布这个算法完成后，算法方程式将被公之于世，接受世界各地的数学家的检验以保证质量。

由斯特拉思莫尔领导的国安局密码破译部小组很不情愿地编写了一个算法，他们将其命名为“飞鱼”。“飞鱼”被送到国会等待通过。世界各国数学家纷纷对“飞鱼”进行测试，无不对它留下了深刻的印象。数学家们宣称，这个算法固若金汤，无懈可击，会成为一流的公钥加密标准。但就在距离国会投票通过“飞鱼”还有三天时间，一位来自贝尔实验室的年青编程员——格雷格·黑尔向世人宣布：他在该算法里找到一个后门[12]，这一消息立刻震惊了整个世界。

这个后门由几行设计巧妙的程序组成，是斯特拉思莫尔副局长加进去的。添加手法之妙，除了格雷格·黑尔之外，竟然无人发现。实际上，斯特拉思莫尔此举意味着用“飞鱼”编写的任何一个密码都可以借助一个秘密口令被破解，而这个口令只有国安局知道。斯特拉思莫尔离把国会提出的加密标准变成国安局历史上最漂亮的情报胜仗只有一步之遥；国安局本来会拥有能打开在美国编写的任何一个密码的万能钥匙。

爱好计算机的人们无不对此义愤填膺。电子新领域基金会像秃鹰一样抓着这个丑闻不放，把国会批得体无完肤，骂其太过天真，并宣称国安局是自希特勒以来对自由世界最大的威胁。加密标准最终寿终正寝。

国安局两天后就将格雷格·黑尔招入麾下，没人对此感到惊讶。斯特拉思莫尔认为与其让他在外面跟自己作对，还不如让他为自己效力。

斯特拉思莫尔迎头直面“飞鱼”丑闻。他义正词严地在国会为自己的行为辩护。他辩称，公众对个人隐私的狂热会反过来困扰他们的。他坚持认为，公众需要有人监视他们；公众需要国安局为社会的安定而破解密码。而像电子新领域基金会这样的组织却不这么认为。打那之后，这些组织就一直与他唱起了对台戏。

第24章

戴维·贝克站在一个电话亭里，街对面是公共健康诊所。他刚刚因骚扰一〇四号病人——克卢沙尔德而被撵了出来。

情况一下子变得比自己设想的复杂得多。他帮斯特拉思莫尔的这个小忙——取回一些私人物品——现在却变成搜寻一枚古怪的戒指。

他刚刚打电话给斯特拉思莫尔，告诉他有关那个德国游客的情况。这显然不是好消息。在问清楚事情的经过后，斯特拉思莫尔沉默了许久。“戴维，”他最终带着非常严肃的口气说道，“找到那个戒指关系到国家安全。我就把这事情托付给你了。不要让我失望。”电话那头声音突然消失了。

戴维站在电话亭里，叹了口气。他拿起一本破烂不堪的电话簿，开始浏览其中的黄页部分。“这儿什么也没有。”他自言自语咕哝道。

电话号码簿上只登记了三家伴游服务公司，再无其他可查的东西。他只知道那个德国人约会的对象有一头红色的头发，这在西班牙并不多见，对他还有些帮助。神志昏迷的克卢沙尔德想起了那个伴游的名字是“露珠”。贝克心里打起退堂鼓——露珠？这个名字听起来更像是叫一头母牛，而不是用在一个美丽姑娘身上。根本不是一个好听的天主教徒名字，克卢沙尔德一定是搞错了。

贝克拨了第一个号码。

“塞维利亚社会服务中心。”一个动听的女人的声音回答道。

贝克假装用带有浓重的德国口音的西班牙语回答说：“喂，会讲德语吗？”

“不会，但我会说英语。”那人回答道。

贝克接着用蹩脚的英语说道：“谢谢。我想知道你能不能帮我一个忙？”

“我们如何帮你呢？”那女人慢吞吞地说道，努力想为她潜在的客户提供帮助，“也许你想找个伴游？”

“是的，请帮我找一个。今天我哥哥——克劳斯身边有个女孩，非常漂亮。一头红发。我要跟这个一样的。明天陪我，拜托了。”

“你哥哥克劳斯来过这里？”那个声音突然变得兴奋起来，就好像他们是老朋友一样。

“是的。他很胖。你想起他了吗？”

“你的意思是，他今天来过这里？”

贝克听到她在翻弄登记簿。登记簿上不会有克劳斯这个名字，但是贝克估计很少有顾客会留下真名。

“嗯，对不起，”她道歉说，“我没有查到他的名字。那个跟你哥哥在一起的女孩叫什么？”

“她有一头红发。”贝克说道，想避开这个问题。

“红发？”她重复道。她顿了顿之后，接着说道，“这里是塞维利亚社会服务中心。你肯定你哥哥来过这里？”

“当然，肯定。”

“先生，我们这儿没有红发女郎。我们只有纯种的安达卢西亚美女。”

“红头发。”贝克又说了一遍，感觉自己有些愚蠢。

“对不起，我们根本没有红头发的人，但如果你——”

“叫露珠。”贝克脱口而出，感觉自己更加愚蠢。

这个滑稽的名字显然对那女人毫无意义。她表示道歉，暗示贝克找的是另一家公司，然后就礼貌地挂上了电话。

划去一家。

贝克皱了皱眉，拨了第二个号码。电话立刻就接通了。

“晚上好，埃斯帕尼亚女子伴游公司。我能为您做点儿什么？”

贝克又把刚才说过的话讲了一遍：一位德国游客愿出高价请今天陪他哥哥的红发女郎陪一下他。

这次的回答是礼貌的德语，但同样没有红发女郎。“对不起。”女人挂断了电话。

划去两家。

贝克低头看着电话簿。只剩一个号码了。最后一丝希望。

他拨了那个号码。

“贝莱尼伴游公司。”一个男人油腔滑调地说道。

贝克故伎重演，讲述了同样的故事。

“是，是，先生。我是罗尔丹先生。非常高兴能帮您的忙。我们这里有两个红发女郎。都是非常可爱的女孩。”

贝克的心扑通直跳。“非常漂亮？”他用带有德国口音的西班牙语重复说，“红头发？”

“是的，告诉我你哥哥叫什么名字？我会告诉你今天跟他在一起的那位伴游小姐是谁，然后我们可以派她明天陪你。”

“克劳斯·施密特。”贝克不假思索地说出一个他在老课本上见过的名字。

电话那头沉默了半天。“嗯，先生……我没有在登记簿上看到叫克劳斯·施密特的人，也许你哥哥想谨慎一些——也许因为家里还有老婆？”他不合时宜地笑了起来。

“是的，克劳斯已经结婚了。但他特胖。他老婆不愿跟他一起睡觉。”贝克对着电话亭玻璃上映出的自己转了转眼睛。要是苏珊现在能听到我说话该多好，他想。“我也很胖，孤独一人。我想跟她睡觉。可以出很多钱。”

贝克的表演相当精彩，但他演得太过了。卖淫在西班牙是违法的，罗尔丹先生对此甚为小心。他曾上过一些宪警的当，他们冒充是饥渴的游客。我想跟她睡觉。罗尔丹知道这是一个陷阱。如果说有的话，他就会受到重罚，并毫无例外地，被迫向警察局长送上他手下最棒的伴游小姐，免费陪他一个周末。

这次罗尔丹的声音不再像刚才那样友好了。“先生，这里是贝莱尼伴游公司。我可以知道是谁在打电话吗？”

“啊……克劳斯·施密特。”贝克撒谎道，有些底气不足。

“你是从哪里知道我们的号码的？”

“电话簿——黄页部分。”

“这就对了，先生，那是因为我们是一家伴游服务公司。”

“是的。我要的就是伴游。”贝克感到有什么事情不对劲。

“先生，贝莱尼伴游公司专门向商人提供伴游小姐，陪他们共进午餐和晚餐。这也是为什么我们会出现在电话簿里的原因。我们的业务是合法的。你要找的是一个妓女。”他说“妓女”这个词的时候，就像提到了可怕的疾病一样。

“但我哥哥……”

“先生，如果你哥哥一整天都在公园里亲一个女孩的话，她一定不是我们公司的。我们公司对客户跟伴游之间的交往设有严格的规定。”

“但是……”

“你说的是另外一个人，都把我搞糊涂了。我们这里只有两个女孩子有红头发，因玛奎拉达和罗西奥，她俩绝不会为了钱而跟男人睡觉的。那叫卖淫，在西班牙是违法的。晚安，先生。”

“但是——”

“咔嗒”一声。

贝克低声骂了几句，将电话放到听筒架子上。划去三家。他确信克卢沙尔德是说过德国人雇了那个女孩陪他整个周末。

贝克跨出电话亭，来到盐水街跟圣母升天街的交叉口。尽管街上车来车往，但塞维利亚橘子的芳香气味弥漫在他周围。正是黄昏时分——一天中最浪漫的时候。他想起了苏珊。斯特拉思莫尔的声音又向他袭来：找到戒指。贝克心情低落地一屁股坐在长椅上，盘算着下面应该怎么做。

下一步怎么办？

第25章

公共健康诊所的访客时间结束了。体育馆的灯已经熄灭。皮埃尔·克卢沙尔德睡得正香。他没有察觉到一个人影正向他逼近。一个偷来的注射器的针头在黑暗中闪闪发亮。随后，针头就没进了克卢沙尔德手腕上面的静脉血管。这个皮下注射器里面装有三十毫升清洁剂，是从看门人的手推车里偷来的。他猛地用粗壮的大拇指用力按下柱塞，将浅蓝色的液体注入老人的静脉里。

克卢沙尔德只醒来几秒钟。如果不是一只粗壮的大手牢牢捂住他的嘴的话，他可能会疼得大叫起来。他躺在病床上，压在他上面的身体像一座大山一样，使他动弹不得。他感到有一股灼热的火团正沿着胳膊上升。一阵撕心裂肺的剧痛穿过他的腋窝、胸部，最后如同千万片碎玻璃插进了他的头部。克卢沙尔德眼前闪过一道强光……然后就什么也没有了。

这个不速之客松开手，在黑暗中盯着医疗表格上的名字。然后，他就悄无声息地溜了出去。

来到街上，这个戴着金丝边眼镜的人伸手摸向一个挂在皮带上的小巧装置。那个长方形的玩意如同一张信用卡，那是新一款单片眼镜电脑的样机。这款微型电脑是由美国海军研制而成，用来帮助技师在潜水艇的狭窄空间里将电池电压记录下来，它配有蜂窝式调制解调器，融进了微型技术的最新成果。其屏幕是透明的液晶显示器，装在眼镜左边那块镜片里。单片眼镜电脑展现了个人电脑的一个全新时代，使用者可以一边浏览数据，一边继续处理身边的事情。

这种电脑与众不同之处不在于其微小的显示屏，而是其数据输入系统。使用者是通过连在指尖上微小的触头来输入信息；依次点击触头输入信息是仿效了速记方法，与法庭上的速记方法有些相似。电脑随后会将速记内容转译成英语。

那个杀手按下微小的开关，眼镜顿时亮了起来。他的双手放在身体两侧不太显眼的地方，开始依照顺序快速触击不同的几个指尖。他的眼前顿时闪现出一条信息。

目标：P·克卢沙尔德——已干掉。

他脸上露出了得意的微笑。发送暗杀成功信息是他任务的一部分。但输入受害者的名字……对于那个戴着金丝边眼镜的人来说是一种优雅的事情。他的手指又闪起亮光，蜂窝式调制解调器被激活了。

消息已发出。

第26章

坐在公共诊所对面的长凳上，贝克盘算着自己现在应该怎么做。他给那几家伴游公司打了电话却一无所获。副局长对在不安全的公用电话上通话感到十分不安，因此他让戴维拿到戒指后再给他打电话。贝克想到向当地警察寻求帮助——也许他们会有红发妓女的记录——但斯特拉思莫尔也对这种事下了严格的命令。你是隐身的。不能有人知道戒指的存在。

贝克心想自己是不是应该为寻找这位神秘女郎而走遍贩毒猖獗的特里亚纳区。也许他应该为找到一个肥硕的德国佬而查遍所有酒店。一切想法似乎都是在浪费时间。

斯特拉思莫尔的话语不断在他耳边响起：这关系到国家安全……你必须找到戒指。

一个声音在贝克记忆深处提醒他：他漏掉一个地方——一个关键性的地方——但是他绞尽脑汁也想不出那是什么。我是老师，而不是什么该死的特工！他开始纳闷为什么斯特拉思莫尔不派职业特工到这儿来。

贝克站了起来，漫无目的地沿着快乐大街走着，思忖着下一步的行动。脚下鹅卵石铺成的人行道渐渐模糊起来。夜色很快降临了。

露珠。

这个荒唐的名字不断在困扰着他。露珠。贝莱尼伴游公司罗尔丹先生油腔滑调的声音在他耳边回响。“我们这里只有两个女孩子有红头发……两个有红头发的人，因玛奎拉达和罗西奥……罗西奥……罗西奥……”

贝克突然站住不动。他顿时明白了。我还称自己是语言专家呢？他不敢相信自己竟然漏掉了这个地方。

在西班牙，罗西奥是最普通的女孩的名字之一。罗西奥具有指代一个年青女天主教徒的所有正面含义——纯洁、贞洁和自然美。纯洁的含义就来自这个名字的字面意思——露珠！

贝克脑子里充满了那位加拿大老人的声音。露珠。罗西奥将自己的名字翻译成她和她的客户都能听懂的唯一一种语言——英语。贝克兴奋不已，急忙去找电话。

在街对面，一个戴着金丝边眼镜的人在他的视线之外一直跟着他。

第27章

密码破译部地上的影子变得越来越长，越来越模糊。头上自动照明系统的光逐渐增强，以增大屋里的亮度。苏珊仍然安静地坐在终端机前，等着追踪程序的消息。这个程序运行的时间比预期的要长很多。

她脑子里一直在开着小差——思念戴维，并希望格雷格·黑尔尽早回家。尽管黑尔没有要走的意思，但谢天谢地他一直都沉默无语，全神贯注地在终端机前忙活着。只要黑尔不靠近运行显示器，苏珊才不管他在做些什么呢。显然，他还没有看见运行显示器——要不十六个小时的记录一定会让他难以置信地叫出声来。

苏珊正在小口喝着第三杯茶，这时，电脑终于有反应了——她的终端机嘟嘟地响了一下。她心跳加速。一个闪着亮光的信封图标出现在显示器上，表明收到新的电子邮件。苏珊快速地瞥了黑尔一眼。他正专心做事情。她屏住呼吸，双击了那个信封。

“诺斯·达科塔，”她喃喃地说道，“让我们看看你的庐山真面目。”

电子邮件打开后，只出现了一行字。苏珊连着读了两遍。

在阿尔弗雷多酒店吃饭？晚上八点？

在房间的另一边，黑尔努力克制自己不笑。苏珊检查了一下邮件的标题。

发自：GHALE@crpto.nsa.gov

苏珊顿时怒火中烧，但她还是竭力冷静了下来。她随手删掉了这封邮件。“你不是小孩子了，格雷格。”

“那儿的生牛肉片很好吃，”黑尔笑道，“你有何建议？吃完饭后我们可以……”

“别做梦了！”

“势利小人。”黑尔叹气道，接着又转向自己的终端机。这是他第八十九次对苏珊·弗莱切求爱失败。这位聪慧过人的女密码破译员一直令他很失望。黑尔经常会幻想与她发生性关系——将她压在万能解密机的曲线形机身上，在温暖的黑色瓷砖上占有她的肉体。但苏珊对他却一点儿意思都没有。在黑尔看来，使这更糟糕的是她竟然爱上了一名大学老师，一个为了几个小钱而连续几小时拼命工作的人。破坏苏珊优良的基因库生出个怪物，真是暴殄天物——特别是她本来还可以嫁给格雷格。我们会生出非常完美的小孩，他想。

“你在忙什么？”黑尔问道，试着用另一种方式接近她。

苏珊一言不发。

“你怎么一点儿团队精神都没有？让我瞧一下都不行吗？”黑尔站了起来，绕着那圈终端机向她走去。

苏珊感到，黑尔的好奇心今天有可能会酿成大祸。她当机立断。“是个诊断程序。”她回应道，将局长的谎言照搬过来。

黑尔停住脚步。“诊断程序？”他带着怀疑的口气问道，“你星期六不去跟那位教授约会，就是来运行诊断程序的？”

“他叫戴维。”

“随便他叫什么。”

苏珊狠狠地瞪着他。“你难道就不能做点正经事？”

“你是不是想让我离开？”黑尔噘着嘴说。

“是的。”

“噢，休，你真让我伤心。”

苏珊·弗莱切的眼睛眯了起来。她痛恨别人叫她休。她对这个绰号并没什么意见，但问题是只有黑尔才这么叫她。

“为什么不让我帮你？”黑尔主动说道。他突然继续绕着圈子向她走去。“我对诊断程序很在行的。另外，我特别想瞧一瞧是什么诊断程序让伟大的苏珊·弗莱切星期六都来上班。”

苏珊突然感到一阵紧张。她低头瞥了一眼电脑屏幕上的追踪程序。她知道自己不能让黑尔看到它——他会打破砂锅问到底的。“我已经将它隐藏起来了，格雷格。”她说。

但黑尔并没有停住脚步。在他绕着终端机向她走去的时候，苏珊知道她要立即采取行动。就在黑尔离她只有几码远的时候，她果断地行动起来。她起身迎向他高大的身躯，挡住了他的路。他身上古龙香水的气味非常浓郁。

她直勾勾地盯着他的眼睛说：“我说过不行。”

黑尔竖起脑袋，显然是对她这种遮遮掩掩的怪异举动产生了兴趣。他故意又向前走近一步。格雷格·黑尔还不清楚后面会发生什么事情。

苏珊非常镇定，毫不动摇，用食指抵住他宽厚的胸膛，想要止住他前进的脚步。

黑尔停了下来，惊愕地向后退了几步。显然，苏珊·弗莱切是认真的。在这之前，她从未用手碰过他。这并不是黑尔想象中他们初次身体接触的情景，但这毕竟是一个开始。他迷惑不解地看了她半天，然后缓缓地折回到自己的终端机。在他重新坐定后，有一点已经非常清楚：可爱的苏珊·弗莱切正在做一件非同小可的事情，但那绝不会是什么诊断程序。

第28章

罗尔丹先生坐在贝莱尼伴游公司的桌子后面，庆幸刚才巧妙地躲过了宪警想要算计他的拙劣的伎俩。一个警官假装带有德国口音，找个女孩陪一晚上——这明摆着是个陷阱；他们还会使什么招？

桌子上的电话突然尖声响了起来。罗尔丹先生自信地拿起听筒，似乎在这方面很有天赋一样。“晚上好，贝莱尼伴游公司。”

“晚上好。”一个男人用西班牙语飞快地说道。他的声音听起来带有鼻音，好像轻微有些感冒。“这是旅馆吗？”

“不是，先生。你拨的是什么号码？”罗尔丹先生今晚不会再上当了。

“34—62—10。”那个声音说。

罗尔丹皱了皱眉。这个声音听起来有些熟悉。他想听出这个口音——也许是布尔戈斯。“你的号码是正确的，”罗尔丹谨慎地答道，“但这里只提供伴游服务。”

电话里沉默片刻。“哦……我明白了。对不起。有人抄下了这个号码，我还以为这是家旅馆。我来自布尔戈斯，到这里参观。对不起打扰你了。晚安——”

“等一下！”罗尔丹先生不由地喊道。其实，他骨子里是个商人。是别人推荐他来的？还是北部来的新客户？他不会因为自己的多疑而放走任何一笔潜在的生意。

“我的朋友，”罗尔丹对着电话连珠炮似地说道，“我刚才就听出你带有一点布尔戈斯的口音。我是巴伦西亚人。是什么风把您吹到塞维利亚的？”

“我做珠宝生意。专门经营马略尔卡珍珠。”

“马略尔卡，真的！你一定走过很多地方。”

电话那头传来病恹恹的咳嗽声。“嗯，是的，我确实走过很多地方。”

“来塞维利亚做生意？”罗尔丹追问道。这人绝不是什么宪警，而是一位重量级的顾客。“我来猜猜——是你朋友把我们的电话号码给了你？他让你打电话给我们。我说得对吧？”

那个声音显然有些窘迫。“嗯，不对，实际上，根本不是那么一回事。”

“别害羞嘛，先生。我们只提供伴游服务，根本用不着害臊。可爱的女孩，陪着吃吃饭，就这样了。是谁把我们的号码给你的？也许他是我们的老客户。我可以给你优惠的价格。”

那个声音变得有些慌乱。“嗯……实际上没人给我这个号码。我是在一个护照里发现的。我想找到主人。”

罗尔丹的心一沉。这人原来不是个顾客。“你的意思是，你找到了这个号码？”

“是的，我今天在公园里发现了一个男人的护照。里面一片纸上记着你们的号码。我当时以为这是那人住的旅馆号码，还以为能把护照还给他。是我搞错了。我会把护照放在警察局里——”

“对不起，”罗尔丹惴惴不安地打断道，“我是否可以提个更好的建议？”罗尔丹一向以自己的小心谨慎为荣，而去宪警那里会使顾客以后不再找他。“不如这样想想，”他说，“因为护照的主人有我们的号码，所以现在他很可能是我们的客户。也许我可以使您不用到警察那里。”

那个声音有些犹豫。“我不知道。我可能最好还是——”

“别这么急嘛，我的朋友。我很惭愧地承认，塞维利亚的警察并不像北方警察那么有效率。护照回到那人手里可能要花几天的时间。如果你告诉我他的名字，我可以保证他能很快就拿到护照。”

“好的，嗯……我觉得这不会有问题……”电话那头传来纸张沙沙作响的声音，接着又是那人的声音，“这是个德国人的名字。我念得不太准……古斯塔……古斯塔夫松？”

罗尔丹不认识这个名字，但他的客户来自世界各地。他们从不留真名。“他长什么样子——在他照片里？也许我能认出他。”

“嗯……”那个声音说，“他的脸非常非常地胖。”

罗尔丹立刻明白了。那张肥大的脸在他脑海里异常清晰。是那个跟罗西奥在一起的人。真奇怪，他寻思道，一晚上竟有两个电话是跟那个德国人有关的。

“古斯塔夫松先生？”罗尔丹勉强笑道，“当然！我跟他很熟。如果你把护照给我，我会保证还给他的。”

“我在市中心，我没开车，”那个声音打断说，“也许你可以来找我？”

“不过，”罗尔丹避实就虚地说道，“我不能离开这个电话。但你离这儿并不远，只要你——”

“对不起，现在出去有些晚了。附近有个警察局。我会把护照放在那里，当你看到古斯塔夫松，你可以告诉他具体地点。”

“不，等一下！”罗尔丹叫道，“不必麻烦警察。你刚才说你在市中心，是吗？你知道阿方索十三世旅馆吗？那是这里最棒的旅馆之一。”

“是的，”那声音说道，“我知道阿方索十三世旅馆。它就在附近。”

“太棒了！古斯塔夫松先生今晚在那里过夜。他现在很可能已经在那儿了。”

那个声音有些犹豫不决。“我知道了。嗯，那么……我觉得应该没什么问题了。”

“太好了！他现在正跟我们一个伴游在那家旅馆的餐厅里共进晚餐。”罗尔丹知道他们现在可能已经上床了，但他要加倍小心，不能让电话那边的人有所察觉，“把护照放在接待员那里就行了，他叫曼纽尔。跟他说是我让您去的。让他把东西给罗西奥。罗西奥是古斯塔夫松先生今晚的伴游。她会确保将护照归还给他的。您可以把您的名字和地址放进护照里——也许古斯塔夫松先生会给您寄一份小小的谢礼。”

“好主意。阿方索十三世旅馆。非常好，我现在就带护照过去。谢谢你的帮忙。”

戴维·贝克挂上了电话。“阿方索十三世旅馆，”他暗自笑道，“就看你怎么问。”

几分钟后，一个身影悄无声息地沿着快乐大街跟着贝克，走进了慢慢降临安达卢西亚的夜色。

第29章

跟黑尔的这次对峙仍然使苏珊感到心慌意乱，她透过三号网点的单向玻璃望了出去。密码破译部里空无一人。黑尔又一次陷入了沉默，全神贯注地看着电脑。她真希望他现在就赶快走开。

她考虑是否应该打电话给斯特拉思莫尔，副局长会一脚把黑尔踢出去——毕竟今天是星期六。但苏珊知道，如果把黑尔撵出去，他会顿生疑心的。一旦被打发走，他可能会马上打电话给其他密码破译员，询问个究竟。苏珊决定还是随他去吧。不用多久，他会自动离开的。

不可破解的算法。她叹了口气，思绪又转回到“数字城堡”上。令她感到震惊的是，怎么会出现这种算法——但事实又一次摆在她面前，这个算法使万能解密机成了一堆废铜烂铁。

苏珊又想起了斯特拉思莫尔，他高风亮节地将重任独揽，从容应对，面对困难仍然保持冷静的头脑。

苏珊有时候会在斯特拉思莫尔身上看到戴维的影子。他们身上有许多共同点——坚韧不拔、无私奉献、机智聪明。有时候，苏珊觉得如果斯特拉思莫尔身边没有她，他可能会不知所措；她对密码学的挚爱似乎是斯特拉思莫尔感情的生命线，帮助他摆脱政治的浊流，并让他回忆起做密码破译员的那些美好时光。

苏珊也离不开斯特拉思莫尔。在一个充斥着权力欲的男人世界里，他是她的保护伞，为她挡风遮雨，支持她的工作。他常常开玩笑说，是他使她美梦成真。这话说得有一定道理，她常这样想。可能完全是无心插柳，是副局长在那个决定命运的下午打电话把戴维·贝克叫到国安局来的。她的思绪又转到他的身上，目光本能地停在键盘旁边的拖板上。那里贴着一张小小的传真。

传真放在那里已有七个月了。这是苏珊·弗莱切唯一还没有破解的密码，是戴维发给她的。这是她第五百次读这个传真了。

请收下这个卑贱的传真

我对你的爱没有蜡。[13]

他是在与她发生一次拌嘴之后发给她的。苏珊连着几个月求他说出这个传真是什么意思，但是他都表示拒绝。没有蜡。这是戴维在报复她。苏珊教给戴维很多有关破解密码的知识。为了让他在这方面不致荒废，她开始用一些简单的加密方法将给他的消息编成了密码。购物清单、示爱纸条——统统被编成了密码。两人就如同在玩游戏一样，戴维也因此成了一个解密高手。后来他决定报答她的指导。他开始在给她的所有信件的后面都签上了“没有蜡，戴维”。苏珊从戴维那里收到的便条超过了两打。后面的署名都是：没有蜡。

苏珊恳求他告诉自己其中隐含的意思，但戴维就是不说。无论何时问他，他总会微微一笑，然后说：“您可是解密高手啊。”

这位国安局首席密码破译员什么方法都试过了——置换法、密码盒、甚至连字母易位破译法都用上了。她在自己的电脑上运行“没有蜡”，重新排列组合里面的字母，组成新的短语。她最后得出的结果是：出租汽车小屋哇（TAXI HUT WOW）。看起来，不只是远诚友加会写不可破解的密码。

她的思绪被气压门打开时发出的“咝咝声”打断了。斯特拉思莫尔大步走了进来。

“苏珊，有什么消息吗？”斯特拉思莫尔看到格雷格·黑尔，突然停住了脚步，“晚上好，黑尔先生。”他皱着眉头说道，眼睛眯了起来。“星期六也在啊。我们怎么有此荣幸？”

黑尔一本正经地笑道：“只是希望自己能干好工作。”

“我明白了。”斯特拉思莫尔咕哝着说，显然是在盘算着对策。过了一会儿，似乎他也决定不自寻烦恼。他冷静地转向苏珊。“弗莱切女士，我可以跟你说几句话吗？外面可以吗？”

苏珊犹豫了一下。“啊……好的，长官。”她不安地瞅了一眼显示屏，然后又看了一眼对面的格雷格·黑尔，“请等一下。”

快速敲击几下键盘之后，她启动了一个叫做“屏锁”的程序。这是一个保护个人隐私的应用程序。三号网点里每台终端机都装着这个程序。因为所有终端机都是二十四小时连续开机，所以“屏锁”使密码破译员们可以安心地离开自己的电脑，不用担心有人会乱动电脑里的文件。苏珊输入了含有五个字符的个人密码，屏幕立刻进入黑屏状态。黑屏状态会一直保持下去，直到她回来输入正确的序列为止。

接着她麻利地穿上鞋，跟他走了出去。

“他到底在这儿干什么？”斯特拉思莫尔与苏珊一到三号网点外面就质问道。

“还是老样子，”苏珊回答说，“没干什么。”

斯特拉思莫尔显得忧心忡忡。“他没说什么有关万能解密机的事情？”

“没有。但是如果他进入看到显示器，发现上面已经显示十七个小时的话，他可有的说了。”

斯特拉思莫尔考虑了一下。“他没有理由会接近运行显示器的。”

苏珊望着副局长。“你要把他打发回家？”

“不。我们随他去吧。”斯特拉思莫尔瞥了瞥系统安全部办公室，“查特鲁基恩走了吗？”

“不知道。我没看到他。”

“天啊，”斯特拉思莫尔咕哝道，“这儿可真够热闹的。”他摸了一下过去三十六小时里刚长出来的胡子茬。“追踪程序那里有什么消息吗？我感觉我那儿没什么进展。”

“还没什么消息。戴维有消息吗？”

斯特拉思莫尔摇摇头。“我让他在找到戒指前不要给我打电话。”

苏珊一脸惊讶的表情。“为什么不能打？万一他需要帮助怎么办？”

斯特拉思莫尔耸耸肩。“我在这里帮不上什么忙——他只能全靠自己。另外，我不想跟他在不安全的电话上通话，以防有人偷听。”

苏珊显得焦虑不安，眼睛瞪得很大。“你这是什么意思？”

斯特拉思莫尔脸上立刻表现出歉意。他冲她微微一笑，想让她打消疑虑。“戴维很好。我只是出于谨慎。”

离他们三十英尺远的地方，就在三号网点的单向玻璃后面，格雷格·黑尔站在苏珊的终端机旁。她的电脑是黑屏。黑尔瞥了一眼外面的副局长和苏珊。然后，他伸手掏出钱包，从里面拿出一张不大的索引卡，看了几眼。

再一次确认斯特拉思莫尔和苏珊仍在谈话后，黑尔小心翼翼地在苏珊的键盘上按了五下键。片刻之后，她的显示器又亮了起来。

“耶！”他得意地笑了。

盗取三号网点里的个人密码是小菜一碟。在三号网点里，每台终端机都配有一模一样的可拆卸键盘。一天晚上，黑尔将自己的键盘带回了家，安装了一个能记录下每一次按键的芯片。第二天，他早早就来到办公室，把别人的键盘换成他改装过的键盘，等到快要下班的时候，他又把键盘换回来，查看芯片上记录下的数据。尽管上面有千万次按键记录，但是找到个人密码并非难事。密码破译员每天早上做的第一件事情就是输入个人密码，解开自己终端机的锁定。这就使黑尔不费任何力气就将密码搞到手——因为个人密码总是作为列表前五个字符出现。

这蛮有讽刺意味的，黑尔一边看着苏珊的显示器一边思忖道。他盗取个人密码只是为了追求刺激。他现在很高兴自己成功了，苏珊电脑屏幕上出现的程序看起来非同小可。

黑尔盯着屏幕想了半天。这个程序是用LIMBO语言写的——这并不是他的强项。但是看了一眼屏幕之后，有一点黑尔是确信无疑的——这绝不是什么诊断程序。他只知道其中几个字的意思，但这已经足够了。

追踪程序搜索中……

“追踪程序？”他失声叫道，“搜索什么东西？”黑尔立刻感到一阵不安。他坐在椅子上，仔细端详了一番屏幕。最后，他作出了决定。

黑尔知道LIMBO编程语言从C语言和Pascal语言那里借鉴了很多东西，而他对这两种语言则十分熟悉。抬头瞅了一眼斯特拉思莫尔和苏珊，确信他们仍在外面谈话，黑尔开始即兴发挥了。他键入几个修改过的Pascal语言命令，然后点击“返回”。一切正如他所愿，追踪程序的状态窗口作出了相应的反应。

中止追踪程序？

他快速地键入：是。

你确定？

他又一次键入了：是。

片刻之后，电脑发出了嘟嘟声。

追踪程序已中止。

黑尔脸上绽出了微笑。终端机刚刚发出信息，使她的追踪程序提前自我中止。不管她找什么，她只能继续等待了。

为了不留痕迹，黑尔熟练地进入电脑里的系统活动记录，删掉了所有刚才键入的命令，然后重新输入苏珊的个人密码。

显示屏顿时变成了黑屏。

当苏珊·弗莱切回到三号网点的时候，格雷格·黑尔正安静地坐在自己的终端机前。

第30章

阿方索十三世旅馆是一家小型的四星级旅馆，背靠雪利酒门，四周是粗熟铁围成的栅栏和丁香花。戴维沿着大理石的楼梯拾级而上。当他正要伸手开门的时候，门神奇地开了，一个旅馆侍者将他迎了进去。

“有行李吗，先生？我能帮您什么忙吗？”

“没有，谢谢。我想找你们的接待员。”

旅馆侍者看起来有些不快，似乎他们之间短暂的相遇并不令人满意。“这边走，先生。”他领着贝克走进大厅，指了指接待员，然后匆忙离开了。

大厅不是很大，却赏心悦目，布置得格调高雅。西班牙的黄金时期已经十分遥远了，但在十七世纪中期的一段时间里，这个小国曾主宰了整个世界。这个房间总让人自豪地想起那段时期——几套盔甲、几张军事蚀刻画，还有一个来自新世界的金锭陈列盒。

标着“接待员”的柜台后面站着一位修长挺拔、衣冠楚楚的男子，他掩饰不住脸上的微笑，仿佛为了提供一些帮助，他已经在此等候了一辈子。“我能为您做些什么，先生？”他发音口齿不清，说话有些做作，眼睛上下打量着贝克。

贝克用西班牙语回答道：“我想跟曼纽尔谈谈。”

这人晒得黝黑的脸上绽出了更大的笑容。“是，是，先生。我就是曼纽尔。您有什么吩咐？”

“贝莱尼伴游公司的罗尔丹先生跟我说你可以——”

接待员挥手示意贝克不要作声，紧张不安地扫了一眼大厅四周。“请到这边来说。”他领着贝克来到柜台的末端，“现在，”他接着说道，声音低得几乎是在耳语。“我能为您做什么？”

贝克压低了声音继续说道：“我要跟他手下一个伴游说几句话，我确信她就在这里吃饭。她的名字是罗西奥。”

接待员长出一口气，似乎刚才紧张得喘不过气一样。“啊哈，罗西奥——一个美丽的尤物。”

“我要立刻见她。”

“但是，先生，她现在正在陪客人。”

贝克点点头，表示了歉意，接着说道：“我有很重要的事情。”关系到国家安全。

接待员摇头说道：“不行。也许你可以留下——”

“一会儿就行。她在餐厅吗？”

接待员还是摇头：“餐厅半小时前就关门了。我恐怕罗西奥和她的客人已经上床睡觉了。如果你想给她留个口信，我可以明早给她。”他用手指了指他身后一排编好号码的留言箱。

“我只要给她的房间打个电话——”

“对不起，”接待员答道，先前的客气态度已不见踪影，“阿方索十三世旅馆在客人隐私方面有严格的规定。”

贝克可不想花十个小时等一个胖男人和一个妓女，等到他们下楼吃早饭。

“我理解，”贝克说，“对不起，打扰你了。”他转身走回大厅。他迈着大步径直走到鲜红色的卷盖式书桌前，他进来的时候就已经注意到这张桌子。桌上摆着大量阿方索十三世旅馆的明信片和信笺，除此之外，还有钢笔和信封。贝克将一张白纸放入一个信封里，然后封好，随后在信封上写下了：

罗西奥。

随后他又回到接待员那里。

“对不起又来麻烦你，”贝克局促不安地说道，“我知道自己有些愚蠢。我刚才是想亲自告诉罗西奥我们前几天在一起的时光是多么美好。但今晚我将离开这里。也许我还是给她留张条子吧。”贝克将信封放到柜台上。

接待员低头看了看信封，惋惜地发出了啧啧声。又一个害相思病的异性恋者，他暗忖道，真是浪费啊。他抬起头，微微一笑。“当然，您是……”

“布伊桑，”贝克说道，“米格尔·布伊桑。”

“当然。我保证罗西奥早上会拿到这个信封。”

“谢谢你。”贝克微微一笑，转身要走。

小心谨慎的接待员确信贝克转过身后，从柜台上拿起信封，转向后面墙上编有号码的投信口。就在他将信封放进其中一个投信口的那一瞬间，贝克转身问了最后一个问题。

“我在哪里能打到出租车？”

接待员从挂着格架的墙边转身告诉了他。但是，贝克没有听他的回答。时机掌握得正好。接待员的手正从标着“三〇一套房”的盒子里抽了出来。

贝克谢过接待员，慢腾腾转身走开，去寻找电梯。

很快就回去了，他自言自语地重复着。

第31章

苏珊回到三号网点。她跟斯特拉思莫尔的谈话使她对戴维的安全越来越不放心。她脑子又开始胡思乱想起来。

“嗯，”黑尔坐在自己终端机那里连珠炮似地说道，“斯特拉思莫尔有何贵干？想单独跟他的首席密码破译员度过一个浪漫之夜？”

苏珊没理他，坐到终端机前。她键入个人密码，屏幕顿时亮了起来。追踪程序出现在眼前，仍然没有关于诺斯·达科塔的消息反馈回来。

该死，苏珊心里骂道，怎么要这么长时间？

“你看起来忧心忡忡的，”黑尔故装糊涂地说，“你的诊断程序出问题了？”

“小事一桩。”她回答说。但是苏珊心里可没底。追踪程序运行超过了预定的时间。她怀疑可能是自己在编写程序的时候犯了什么错误。她快速浏览屏幕上LIMBO编程语言里几行长长的字符，寻找任何一个可能出错的地方。

黑尔洋洋自得地望着她。“嘿，我刚才本想问你，”他进一步试探道，“远诚友加说他写了一个不可破解的算法，你对这个算法有何了解？”

苏珊的心里咯噔一下。她抬起头。“不可破解的算法？”她突然顿了一下，“哦，是的……我好像看过这方面的材料。”

“简直令人难以置信。”

“是的，”苏珊回答道，心想黑尔为什么突然提出这个问题，“但我并不认同。大家都知道不可破解的算法从数学上讲是不可能的事。”

黑尔微微一笑。“哦，是的……博格夫斯基定律。”

“还有常识。”她快速说道。

“天晓得……”黑尔故意叹气道，“天地间有很多事情是你想象不到的。”

“对不起，你刚才说什么？”

“莎士比亚的话，”黑尔说，“出自《哈姆雷特》。”

“你坐牢的时候看了不少书啊？”

黑尔轻声笑道：“说真的，苏珊，你是否想过也许这是有可能的，也许远诚友加确实编写了一个不可破解的算法？”

这次对话让苏珊有些心神不宁。“嗯，我们是办不到的。”

“也许远诚友加比我们技高一筹。”

“也许吧。”苏珊耸了耸肩，装作不感兴趣的样子。

“我们通信有一段时间了，”黑尔漫不经心地说道，“远诚友加和我。你知道这回事吗？”

苏珊抬起了头，竭力掩饰她的震惊。“是吗？”

“是的。在我揭穿‘飞鱼’算法之后，他给我写了封信——说在全世界为捍卫网络隐私的斗争中，我们亲如手足。”

苏珊几乎难以相信他的话。黑尔和远诚友加私下里有交情！她尽量显得无动于衷。

黑尔继续说道：“他祝贺我证明‘飞鱼’有个后门——称这是全世界人民隐私权的胜利。你不得不承认，苏珊，‘飞鱼’里的后门可不光明正大。偷看世界所有电子邮件？如果你让我说，斯特拉思莫尔应该被抓起来。”

“格雷格，”苏珊厉声说道，努力压住心中的怒火，“那个后门之所以存在，是因为国安局可以破解威胁到国家安全的电子邮件。”

“噢，是吗？”黑尔故意叹气道，“那么监视普通公民就只是附带产生的结果了？”

“我们没有监视普通公民，这你是知道的。美国联邦调查局能监听电话，但那并不意味着他们会监听每一个打过的电话。”

“如果人手充足的话，他们会的。”

苏珊没理这句话。“政府有权收集对人民构成威胁的信息。”

“天啊，”黑尔叹气道，“你听起来好像已经被斯特拉思莫尔洗过脑了。你非常清楚美国联邦调查局不能随时都监听——他们必须要有许可证。而被做过手脚的加密标准意味着，国安局可以随时随地对任何人进行监视。”

“你说得太对了——我们完全应该这样做！”苏珊的声音突然变得刺耳起来，“如果你不揭穿‘飞鱼’里的后门的话，我们可以获得任何一个我们想要破解的密码，而不只是万能解密机所能对付的那些。”

“如果我没找到那个后门的话，”黑尔辩称，“总有人会找到的。我发现后门之后就将其揭穿，我这是在帮你们。如果‘飞鱼’算法发行之后才有人揭穿，你能想象会造成什么后果吗？”

“都一样，”苏珊回击道，“如今，疑神疑鬼的电子新领域基金会认为我们在所有算法里都安上了后门。”

黑尔得意地问道：“哦，难道不是吗？”

苏珊冷酷地看着他。

“嘿，”他说，语气有些退让，“现在这已经无所谓了。你们建造了万能解密机。你们可以及时获得信息。你们随时都可以想看什么，就看什么——没人会再怀疑这一点。你们赢了。”

“难道不是我们赢了吗？你别忘了你是在为国安局工作。”

“我不会在这儿待很久的。”黑尔尖声说道。

“这话可不能随便说。”

“我是认真的。总有一天，我要离开这里。”

“那会让我‘心碎’的。”

那一刻，苏珊发现自己突然想大骂黑尔一顿，怪他惹出了那么多事情——“数字城堡”的出现，她与戴维之间的不快，以及她无法待在清烟山脉的事实——但这一切说来也不是他的错。黑尔唯一的缺点是太讨人厌了，但苏珊心胸应该更开阔一些。作为首席密码破译员，她应该维护正常的工作秩序，并对部下加以适当的教导，这是她的责任。黑尔还很年轻，想法太天真了。

苏珊望着房间对面的黑尔。真让人失望，她想，黑尔具备成为密码破译部骨干的潜力，却仍然还未理解国安局工作的重要性。

“格雷格，”苏珊说道，她的声音显得从容又克制，“我现在顶着巨大的压力。当你谈到国安局的时候，你的意思就好像我们是在用高科技偷窥别人，这个观点让我心里不舒服。这个组织的创建只有一个目的——保护这个国家的安全。这可能需要时不时地摇摇几棵树，找一找烂掉的苹果。我想大多数公民是愿意牺牲一些隐私，以保证那些坏蛋不会逍遥法外的。”

黑尔沉默无语。

“迟早有一天，”苏珊继续说道，“这个国家的人民还是要相信某个组织的。网络里有很多好的地方——但也有许多不好的地方掺杂其中。必须要有人接近所有东西，分辨好坏。这就是我们要做的事情。这是我们的职责。不管我们是否喜欢，一定要有一扇不太结实的大门将民主政体和无政府主义分开。国安局就是来护守这道门的。”

黑尔若有所思地点点头，用拉丁语说道：“谁来监视这些监视者呢？”

苏珊显得大惑不解。

“这是拉丁语，”黑尔说道，“摘自尤维纳利斯的《讽刺诗》，意思是‘谁来监视这些监视者呢？’”

“我还是不明白，”苏珊说，“你是说‘谁来监视这些监视者呢？’”

“是的。如果我们是社会的监视者，那么谁又来监视我们，保证我们不是危险分子呢？”

苏珊点了点头，不知说什么好。

黑尔脸上露出微笑。“远诚友加在所有给我的信上都是这样署名的。这是他最喜欢的一句话。”

第32章

戴维·贝克站在三〇一套房外面的走廊里。他知道戒指就在这扇雕饰华丽的门后面某个地方。这关系到国家安全。

贝克听到房间里有人在移动。还有微弱的谈话声。他敲了敲门。一个低沉的德国人的声音大声叫道：

“谁？”

贝克没作声。

“谁？”

门开了一个缝，一个胖乎乎的德国人低头盯着他。

贝克礼貌地笑了笑。他不知道这人的名字。“德国人，是吧？”他问。

这人点点头，有些不知所措。

贝克用地道的德语继续问道：“我能跟你说几句话吗？”

这人脸上露出不安的神情。“你有何贵干？”

贝克意识到在厚着脸皮敲陌生人的门之前，自己本应先演练一下。他脑子里快速搜索着适当的措辞。“你有我要的东西。”

这句话显然说得不是时候。德国人的眼睛眯成了一条缝。

“戒指，”贝克说道，“你有枚戒指。”

“滚开。”德国人咆哮道。他要关门了。贝克想也没想就将脚伸入门缝里，把门挤开。他立即后悔自己这么做。

德国人的眼睛瞪得很大。“你要干什么？”他质问道。

贝克知道自己做得有些过分。他紧张不安地上下扫了一眼大厅。他已经被撵出诊所，他可不想再被撵出来。

“拿开你的脚！”德国人大声吼道。

贝克瞅了一眼这人胖嘟嘟的手指，检查上面是否有戒指。什么也没有。戒指就在附近，他想。“戒指！”贝克重复道，门“砰”的一声关上了。

戴维·贝克在精心布置的走廊里站了许久。萨尔瓦多·达利一幅画作的复制品挂在近旁。“真够贴切的。”贝克嘟囔道。超现实主义，我陷入了一个荒唐的梦。早晨起床时他还躺在自己的床上，现在却在西班牙旅馆里要闯入一个陌生人的房间，寻找一个魔幻般的戒指。

斯特拉思莫尔冷峻的声音又把他拉回现实：你一定要找到那个戒指。

贝克深吸一口气，好容易才没骂出声来。他想回家。他回头看着标号301的房门。他回家的车票就在门那一边——一枚金戒指。他所要做的就是把它拿到手。

他长吁一口气，然后大步回到三〇一套房门前，狠狠地敲了敲门。是该动真格的时候了。

德国人猛地拉开门，正要表示抗议，贝克立即把他的话堵在了嘴里。他把自己马里兰壁球俱乐部会员卡在德国人眼前闪了一下，高声叫道：“警察！”接着贝克推门冲进房间，迅速打开了灯。

德国人转过身，惊愕地望着他。“干什么——”

“安静！”贝克换成英语说道，“这里是不是藏有妓女？”贝克仔细端详了一番这个房间。这个房间跟其他他所看到的宾馆房间一样豪华。玫瑰花、香槟、一张宽大的华盖床。罗西奥不见人影。浴室的门紧闭着。

“妓女？”德国人不安地瞥了一眼浴室紧闭着的门。他的块头比贝克想象的要大得多。他肥嘟嘟的下巴垂到毛茸茸的胸脯上，下面巨大的肚子努力向外挺着。他穿了一身阿方索十三世旅馆的白色毛巾布浴衣，浴衣拉带几乎不能将他的腰部围起。

贝克瞪着这个庞然大物，脸上带着最骇人的表情说道：“你叫什么名字？”

德国人肥大的脸上突然闪过一阵惶恐。“你想干什么？”

“我是塞维利亚西班牙宪警旅游关系分局的。这里是不是窝藏了妓女？”

德国人不安地又瞥了一眼浴室紧闭着的门。他迟疑了一下。“是的。”他最终招了。

“你知不知道这在西班牙是违法的？”

“不，”德国人谎称，“我不知道。我立刻就把她送回家。”

“恐怕为时已晚，”贝克带着权威式的语气说道。他信步走进了房间。“我跟你谈个条件。”

“条件？”德国人喘气说道。

“是的。或者我现在把你带回总部……”贝克突然打住，指关节噼啪作响。

“或者？”德国人问，惊恐万分地睁大了眼睛。

“或者我们做笔交易。”

“什么交易？”德国人听说过西班牙宪警很腐败。

“你有我要的东西。”贝克说。

“是的，当然！”德国人满脸堆笑地说道。他立即去拿梳妆台上的钱包。“要多少钱？”

贝克张大嘴巴，故作愤慨地吼道：“你是不是要向执法官行贿？”

“不！当然不是！我刚才只是想……”这个胖家伙猛地放下钱包，“我……我……”他完全乱了阵脚。他一屁股坐在床的一角，用力地撮着双手。床在他的重压下嘎吱作响。“对不起。”

贝克从房间中央花瓶里抽出一朵玫瑰花，随意闻了几下，然后一松手，花落到了地板上。他突然转过身来。“你对那桩谋杀案都了解多少？”

德国人的脸顿时煞白。“谋杀案？”

“是的。今早那个亚洲人？在公园里？那是谋杀。”贝克喜欢德语里暗杀这个词。谋杀。听了让人直打颤。

“谋杀？他……他是……”

“是的。”

“但……但那是不可能的，”德国人吞吞吐吐地说道，“我当时在场。他心脏病发作，我亲眼所见。没有血迹。没有子弹。”

贝克不屑地摇了摇头。“事情并不总是像看上去的那样。”

德国人的脸吓得更白了。

贝克心里一阵窃笑。谎言起作用了。可怜的德国人不停地直冒冷汗。

“你——你——想要什么？”他结结巴巴地说道，“我什么也不知道。”

贝克开始踱起步来。“被害那人戴了个金戒指。我就要它。”

“我——我没有戒指。”

贝克神气十足地叹了叹气，用手指了指浴室的门。“那么罗西奥呢？露珠呢？”

这人煞白的脸又开始发紫。“你认识露珠？”他擦掉肉嘟嘟的额头上的冷汗，毛巾布袖子都湿透了。他刚要张口，这时浴室的门“砰”地开了。

两人齐刷刷地抬起了头。

罗西奥·伊娃·格拉纳达就站在门口。一个美人。飘逸的红色长发，无可挑剔的伊比利亚人的皮肤，深褐色的双眼，高高平滑的额头。她穿了一件白色毛巾布浴衣，与德国人那件浴衣相配。她丰满的臀部上贴身地系了一个结，领口松散地敞开着，隐隐露出晒成褐色的乳沟。她走进卧室，脸上露出自信的神情。

“你要干什么？”她声音沙哑地用英语问道。

贝克在房间另一头盯着站在面前的这位美女，眼睛眨都没眨。“我要戒指。”他冷冷地说道。

“你是谁？”她质问。

贝克换成西班牙语，字正腔圆地说：“宪警。”

她笑了笑，用西班牙语答道：“不可能。”

贝克顿时语塞。罗西奥显然比她的客人要更加难缠。“不可能？”他镇定地重复道，“是不是要我带你到市中心证明一下？”

罗西奥得意地笑了笑。“我不会接受你的邀请而让你难堪的。好了，你是谁？”

贝克继续坚持道：“我是塞维利亚宪警。”

罗西奥气势汹汹地向他走去。“我认识警局里的每一个警官。他们是我最好的客人。”

贝克感到她锐利的眼神已经把自己看穿。他接着说道：“我来自旅游特遣队。把戒指给我，否则我就带你去警察局，然后——”

“然后怎样？”她厉声问道，眉毛高高扬起，嘲弄似地等他回答。

贝克沉默无语。他做得有些过火，结果事与愿违。她为什么就不买账呢？

罗西奥逼得更近了。“我不知道你是谁，也不知道你要干什么，但是如果你不立刻从这里滚开，我就叫旅馆保安，真正的宪警会以冒充警官的罪名而将你逮捕。”

贝克知道斯特拉思莫尔有本事在五分钟的时间里把他从监狱里弄出来，但他一开始就跟贝克讲得很清楚，这件事要谨慎对待。被警察逮捕只会节外生枝。

罗西奥在离贝克几英尺远的地方站住了，狠狠地瞪着他。

“好吧。”贝克叹气道，声音变得有些沮丧。他悄悄隐去了西班牙口音。“我不是塞维利亚警察局的。是一个美国政府部门派我找那枚戒指。我只能说这么多。上面允许我用钱买下戒指。”

屋子里沉默了良久。

罗西奥思考了一会儿后，露出了狡猾的笑容。“讲实话并不难吧？”她坐到椅子上，叉开双腿，“你开什么价钱？”

贝克想欣慰地呼口气，但还是忍了下来。他立刻就跟她谈起了价钱。“我可以付你七十五万比塞塔。相当于五千美元。”这是他身上所有钱的一半，但可能是戒指真正价值的十倍。

罗西奥扬起了眉毛。“一笔不小的数目嘛。”

“是的。成交吗？”

罗西奥摇摇头。“我真希望我能说是。”

“一百万比塞塔？”贝克脱口说道，“我的全部家当。”

“哎呀，哎呀，”她露出微笑，“你们美国人真不会讨价还价。你在我们的市场里肯定连一天都待不了。”

“现金，现在就给。”贝克说着，伸手去掏夹克里的信封。我只想回家。

罗西奥摇了摇头。“不行。”

贝克怒不可遏地说道：“为什么不行？”

“戒指已经不在我这儿了，”她充满歉意地说，“我已经把它卖了。”

第33章

德源昭高望着窗外，如困兽般在屋里踱来踱去。他还没收到他的联络人诺斯·达科塔任何消息。该死的美国人！一点儿时间观念都没有！

他本可以亲自给诺斯·达科塔打电话的，但达科塔没给他留电话号码。德源昭高痛恨这种做生意的方式——主动权掌握在别人手里。

德源昭高打一开始就有一个想法，诺斯·达科塔的电话很可能是个恶作剧——一个日本竞争者拿他寻开心。现在，从前这些疑问又塞满了他的大脑。德源昭高下决心要找到更多信息。

他冲出办公室，从昭高科技公司的主门厅左侧下了楼。在他飞速从手下的员工身旁经过的时候，他们都毕恭毕敬地向他鞠躬。德源昭高心里清楚，他们并不是真心对他表示爱戴——鞠躬是一种礼节，即使对最冷酷无情的老板，日本职员也会这样做的。

德源昭高径直来到公司的电话总交换台。所有电话都是由一个接线员在一台Corenco2000上操作的，这是一台连着十二条线的交换终端机。尽管女接线员很忙，但在德源昭高进去的时候，她还是起身鞠了一躬。

“坐下。”他干脆地说道。

她照吩咐坐下。

“今天四点四十五分我在私人电话上接了一个电话。你能告诉我这个电话是从哪儿打来的吗？”德源昭高为自己没有早这样做而悔恨不已。

接线员紧张地咽下口水。“我们这台机器上没有打电话人的身份记录，长官。但是我可以联系电话公司。我肯定他们能有所帮助。”

德源昭高毫不怀疑电话公司能帮上忙。在这个数字时代里，隐私已成为历史；任何事情都有记录。电话公司能准确告诉你打电话人的身份，以及谈话时间的长短。

“现在就做，”他命令道，“一有消息就通知我。”

第34章

苏珊独自一人坐在三号网点里，等待追踪程序的返回。黑尔决定出去走走，换换空气。她非常感激他作出了这个决定。但说也奇怪，独自一人待在三号网点并没让她有半刻休息。苏珊不禁又开始思考远诚友加和黑尔之间出现的新关系。

“谁来监视这些监视者呢？”她自言自语。这句话一直萦绕在她的大脑里，苏珊努力不去想它。

她又想起了戴维，希望他能平安无事。她仍然难以接受他在西班牙这一事实。他们如果能尽快找到两个密码，早点儿结束这一切就好了。

苏珊已经不知道自己坐在那里等追踪程序等了有多久。两个小时？三个小时？她凝视着外面空无一人的密码破译部的地板，盼着她的终端机能立刻响起来。但有的只是一阵沉寂。晚夏的太阳已经落山。头顶上的自动荧光灯早已亮了起来。苏珊感到时间已经不多了。

她低头看着追踪程序，皱了皱眉。“快点啊，”她咕哝道，“给你的时间已经不少了。”她握着鼠标，点击几下后调出了追踪程序的状态窗口。“看看你到底运行了多长时间？”

苏珊打开追踪程序的状态窗口——那是一个数字钟，跟万能解密机上面那个数字钟十分相似；上面显示了追踪程序运行的小时和分钟。苏珊盯着屏幕，希望能看到小时和分钟的显示。但她所看到的却是截然相反的东西。她眼前的景象使她的血液都凝固了。

追踪程序已中止。

“追踪程序已中止！”她失声叫道，“为什么？”

苏珊顿时一阵惊慌，疯狂地滚动着页面，检查屏幕上的数据，在程序里寻找任何一个能中止追踪程序的命令。但她却是在白费力气，毫无结果。似乎她的追踪程序是自动停止的一样。苏珊知道这种情况只有一个可能性——她的追踪程序出现了“虫子[14]”。

苏珊把“虫子”看成是电脑编程中最令人恼火的一个地方。因为电脑严格按照操作顺序运行，所以即使是最微不足道的程序错误也会产生严重的后果。简单的语法错误——例如，一个程序设计员本应插入一个句号，却错误地插入了一个逗号——会使整个系统乖乖就范。苏珊一直觉得“虫子”这个词的起源非常有趣。

“虫子”来自于世界第一台计算机——马克一号——这台电脑于一九四四年诞生于哈佛大学一间实验室里，体积占据了整个房间，它的机电电路交错在一起宛如一个迷宫。这台电脑有一天出现了一个小故障，没人能找到故障原因。在苦苦寻找几个小时之后，一个实验员最终发现了问题所在。似乎是一只飞蛾落到了计算机的电路板上，引起短路。从那个时候起，电脑故障就被谑称为“虫子”。

“我可没时间排除故障。”苏珊暗自骂道。

在程序里找到“虫子”需要花上几天的时间。为了找到一处细小的错误，你要查遍数以万计的程序行——就如同在一本百科全书里找一处印刷错误一样。

苏珊知道她只有一个选择——再一次将追踪程序发送出去。她也知道追踪程序几乎还会遇到相同的“虫子”，并再一次被中止。而排除追踪程序中的错误是要花时间的，而她和副局长已经没有多少时间了。

就在苏珊盯着追踪程序，思考自己哪里出了错，她突然感到有些事情非常蹊跷。她上个月用了同样的追踪程序，但什么问题也没出现。为什么现在会突然出现故障呢？

在她大惑不解的时候，斯特拉思莫尔先前说过的一句话在她耳边回响起来。苏珊，我试着自己将追踪程序发出去，但发回的数据都毫无意义。

那几个字又在苏珊耳边响起。发回的数据……

苏珊直起头。这有可能吗？发回的数据？

如果斯特拉思莫尔从追踪程序那里收到了数据，那显然说明追踪程序是好用的。他得到的数据之所以毫无意义，苏珊猜想，是因为他键入了错误的搜索串——但尽管如此，追踪程序仍然是好用的。

苏珊立刻意识到追踪程序被中止还有另外一个可能。内部编程错误不是程序出现故障的唯一原因；有时外部力量的影响——电力高峰、电路板上落下微尘以及出现故障的电缆线路也会导致程序出现故障。由于三号网点的硬件都被调试到最佳状态，所以这种可能性她想都没想。

苏珊站起身，快步穿过三号网点，走到一个摆有技术手册的书架前。她抓起一本标有“系统操作”的螺旋活页夹，迅速翻阅了起来。她找到要查的东西，然后拿着手册回到终端机前，键入了几条命令。接着，她就耐心地等待，电脑飞速显示了过去三小时里所运行的命令列表。她希望这次搜索能找出是什么外界干扰——电源故障，还是劣质的芯片产生了中止命令。

过了一会儿，苏珊的终端机发出了“嘟嘟”的响声。她的心跳加速。她屏住呼吸，目不转睛地盯着屏幕。

错误代码22

苏珊心中顿时充满希望。这是个好消息。这次检查发现了错误代码这一事实表明：追踪程序是正常的。这次追踪被中止显然是因为某种外部异常情况造成的，这种异常不大可能会继续发生。

错误代码22。苏珊绞尽脑汁，试图想起代码22代表什么意思。硬件故障在三号网点里极少出现，因此她根本想不起那些数字编码。

苏珊快速翻阅“系统操作”手册，浏览错误代码的列表。

19：错误硬分区

20：数据转换尖脉冲

21：媒体失效

当她读到数字22的时候，她眼睛停在那个地方，凝视了好半天。她还是不明白，又检查了一遍显示器。

错误代码22

苏珊皱了皱眉，目光又转到“系统操作”手册上。她所看到的那行字根本没什么道理。后面是这样解释的：

22：手动中止

第35章

贝克一脸震惊地盯着罗西奥。“你把戒指卖了？”

那个女人点点头，柔软的红发垂到了肩上。

贝克希望这不是真的。“对不起……但是……”

她耸了耸肩，用西班牙语说道：“是公园附近的一个女孩。”

贝克感到两腿发软。这不可能！

罗西奥有些不好意思地微微一笑，用手指了指那个德国人。“他要收下戒指，但我不同意。我体内流淌着吉卜赛人的血。我们吉卜赛女郎除了有一头红发之外，还特别迷信。一个垂死之人给的戒指不是个好兆头。”

“你认识那个女孩吗？”贝克问道。

罗西奥扬起眉毛说道：“不认识。你特别想要这个戒指，是吧？”

贝克严肃地点点头。“你卖给谁了？”

体形硕大的德国人大惑不解地坐在床上。他的浪漫之夜被人毁了，而他显然还摸不着头脑。“发生了什么事？”他不安地问道。

贝克没理他。

“我实际上不算是卖掉的，”罗西奥说，“我本想卖掉，但她还是个孩子，而且身无分文。我最后把戒指送给了她。早知你能出这么高的价钱，我就把戒指留给你了。”

“你为什么离开了公园？”贝克问道，“有人死了。你为什么不等警察？然后把戒指给他们？”

“我向别人要过许多东西，贝克先生，但麻烦可不是我想要的。另外，那位老人似乎已经控制住了局面。”

“那个加拿大人？”

“是的，他叫了救护车。我们决定离开。我可不想跟警察打交道。”

贝克心不在焉地点点头。他仍然在努力接受这次残酷的命运转变。她竟然把那该死的东西送人了！

“我想去帮那个将死的人，”罗西奥解释道，“但他似乎并不需要别人的帮助。他先想到的是那枚戒指——不断将它伸到我们面前。他竖起那三只畸形手指，不停把手伸向我们——好像我们就应该收下戒指一样。我可不想要，但我这位朋友最后收下了。随后那个家伙就一命呜呼了。”

“你对他试过心肺复苏急救？”贝克猜测道。

“没有，我们没碰他。我的朋友吓坏了。他虽然人高马大，却胆小如鼠。”他看着贝克，脸上露出妩媚的微笑，“别担心——他一句西班牙话都不会说。”

贝克皱了皱眉。他又想起了远诚友加胸上的淤伤。“医务人员是否做过心肺复苏急救？”

“我不知道。我不是跟你说过，他们到那儿之前我们就离开了。”

“你的意思是在你偷走戒指之后？”贝克板着脸问道。

罗西奥对他怒目而视。“我们没偷戒指。那人就要死了。他的意图很清楚。我们实现了他最后一个愿望。”

贝克态度软了下来。罗西奥是对的。要换成是他，他很可能也会这么做的。“但是后来你又把戒指送给了一个女孩？”

“我不是跟你说了嘛。那个戒指让我心里忐忑不安。那个女孩身上挂满了珠宝。我觉得她会喜欢。”

“难道她不觉得这事奇怪？你平白无故送她一枚戒指？”

“没有。我告诉她我是在公园里发现的。我当时还以为她会买下戒指，但她没给钱。我倒不在乎。我只是想把它处理掉。”

“你是什么时候把戒指给她的？”

罗西奥耸耸肩说道：“今天下午。在我拿到戒指后大约一个小时。”

贝克看了一下手表：夜十一时四十八分。已经过去八个小时了。我到底在这儿做什么？我本应在清烟山脉的。他叹了口气，问了脑海里出现的唯一一个问题。“那女孩长什么样子？”

“一个朋客。”罗西奥回答道。

贝克抬起头，感到大惑不解。“朋客？”

“是的，朋客，”她用蹩脚的英语说道，然后又迅速转到西班牙语，“戴了很多珠宝。一个耳朵上戴了一个怪异的耳环。我觉得应该是个头骨。”

“塞维利亚有朋客摇滚歌手吗？”

罗西奥微笑着说：“这儿要啥有啥。”这是塞维利亚旅游局的宣传口号。

“她有没有告诉你她的名字？”

“没有。”

“她没说要去哪儿？”

“没有。她的西班牙语说得很差劲。”

“她不是西班牙人？”贝克问道。

“是的。我估计她是英国人。她的头发十分狂野——染成了红色、白色和蓝色。”

一想到这怪异的形象，贝克不由得皱起了眉头。“也许是美国人。”他主动说道。

“我不这么认为，”罗西奥说，“她穿了一件样子像英国国旗的T恤。”

贝克默默地点点头。“好的。红色、白色和蓝色的头发，一件印有英国国旗图案的T恤，耳朵上挂着一个头骨耳环。还有什么特征？”

“没了。就是普通朋客那个样子。”

普通朋客？贝克生活的世界里只有大学生运动衫和保守的发型——他甚至想象不出这个女人在说什么。“你还能想起什么吗？”他追问道。

罗西奥思考了片刻。“没了。就这些。”

就在那时，床突然吱吱作响，发出很大的声响。罗西奥的客人艰难地移动了一下身体。贝克转向他，用流利的德语说道：“还有什么要说的吗？能给我提供些那个拿走戒指的朋客摇滚歌手的信息吗？”

房间里沉默了好一会儿。那个巨人似乎想说什么，但又不知如何说好。他的下嘴唇哆嗦了一下，停了片刻，最后他开口说话了。他嘴里说出的四个字一定是英语，但在他浓重的德国口音下这些单词很难听清。“滚开去死。”

贝克惊得目瞪口呆。“对不起？”

“滚开去死”那人用蹩脚的英语重复道，并用左手掌轻拍一下他肉嘟嘟的右前臂——这个粗野的手势近似于意大利人表示“去你妈的”那个手势。

贝克现在疲惫不堪，已经没力气生气了。滚开去死？这个胆小懦弱的人是怎么了？他又转向罗西奥，用西班牙语说道：“听起来我已经待得太久而不受欢迎了。”

“不用担心他。”她笑道，“他只是有些沮丧。他会如愿以偿的。”她甩甩头发，向他眨了眨眼睛。

“还有什么要说的吗？”贝克问道，“还有什么能帮我的信息吗？”

罗西奥摇了摇头。“就这些了。但是你永远也找不到她的。塞维利亚是个大城市——这里很容易让人迷失方向。”

“我会尽力而为的。”这关系到国家安全……

“如果你运气不佳的话，”罗西奥说道，眼睛盯着贝克口袋里鼓出来的信封，“请您再回来。到时候我的朋友肯定已经睡了。轻轻地敲一下门。我会再开一个房间。你会看到西班牙让你永生难忘的一面。”她撩人地噘了噘嘴。

贝克礼貌地挤出微笑。“我要走了。”他为打扰德国人的良宵而向他表示了歉意。

那巨人胆怯地笑道：“没关系。”

贝克走出房门。没关系？那“滚开去死”到底是怎么一回事？

第36章

“手动中止？”苏珊盯着显示屏，如堕五里雾中。

她知道自己没有键入过任何“手动中止”命令——至少不是有意这么做过。她怀疑也许自己按错了键，输入错误的序列。

“不可能。”她咕哝道。按照标题上所写的，中止命令发出时间离现在还不到二十分钟。苏珊知道自己刚才二十分钟里只是输入了个人密码，然后就出去跟副局长说话了。个人密码可能被误解成中止命令？这一想法十分可笑。

尽管知道这是在浪费时间，但苏珊还是调出“屏锁”的运行记录，仔细检查个人密码的输入是否正确。毫无疑问，输入无误。

“究竟是哪里，”她忿忿地说道，“被手动中止的呢？”

苏珊一脸不快地关掉了“屏锁”窗口。然而，没有料想到的是，就在窗口即将关掉的那一瞬间，她突然看到了什么。她重新打开窗口，仔细察看数据。那些数据毫无意义。当她离开三号网点的时候，会留下一个相应的“锁定”登录，但后面“解锁”登录的时间看起来有些奇怪。这两次登录相隔时间不到一分钟。苏珊确信她跟副局长在外面的时间绝不会少于一分钟。

苏珊向下滚动页面。眼前的画面让她惊得目瞪口呆。记录显示三分钟之后，又出现一对锁定—解锁的登录。按照记录里的显示，有人趁她不在的时候，打开了她的终端机的锁定。

“这怎么可能！”她失声喊道。唯一的可能是格雷格·黑尔干的，但苏珊可以肯定她从没有把自己的个人密码给过黑尔。按照严格的加密程序，苏珊是随机选择了她的密码，密码也从未写在纸上。黑尔正确无误地猜出含有五个字符的混合号码是不可能的——那是三十六的五次方，有超过六千万种可能。

但是“屏锁”的登录就清清楚楚地摆在面前。苏珊惊讶地盯着屏幕。在她不在的时候，黑尔设法打开了终端机。他向追踪程序发出了“手动中止”命令。

现在的问题已不再是他是怎么做的，而变成了他为什么要这样做。黑尔没有理由要闯入她的终端机。他甚至还不知道苏珊正在运行追踪程序。就算知道了，苏珊心想，他为什么要反对她跟踪一个叫诺斯·达科塔的人呢？

各种疑问似乎在她脑子里成倍地增加。“先做重要的事情。”她大声说道，待会儿再对付黑尔。苏珊集中精力，重新下载了追踪程序，点击了一下“回车键”。追踪程序又一次发出了嘟嘟声。

追踪程序已发出。

苏珊知道追踪程序要在几个小时后才会返回。她骂了黑尔几句，想知道他到底是怎样搞到自己的个人密码，以及他对她的追踪程序有何企图。

苏珊站起来，立刻大步流星地走到黑尔的终端机前。他的显示器是黑屏，但她知道屏幕并没加锁——因为屏幕边上还闪着微光。密码破译员除了晚上离开三号网点以外，其他时间很少会锁定自己的终端机。他们只是将显示器上的亮度调低——这是一个通用的行为准则，暗示外人不能乱动这台终端机。

苏珊把手伸向黑尔的终端机。“我要打破这个准则，”她说，“看看你到底在搞什么鬼？”

快速瞥了一眼空无一人的密码破译部的地板，苏珊调高亮度控制器。显示器的图像清晰起来，但上面什么也没有。苏珊对着空白的屏幕蹙起了眉头。她不知如何是好，突然想起了一个搜索引擎，便随手打入：

搜索：“追踪程序”。

这要花一些时间，但只要黑尔的电脑里提到过苏珊的追踪程序，这次搜索就会找到它们。这可能会解释黑尔手动中止她的程序的原因。几秒钟后，屏幕刷新了。

没有找到匹配的信息。

苏珊在那里坐了一会儿，还拿不准自己要找什么。她又试了一次。

搜索：“屏锁”。

显示器又刷新了一下，显示出一些无关紧要的参考信息——没有信息表明黑尔在他电脑里藏有苏珊个人密码的拷贝。

苏珊长叹了一口气。那么他今天一直在用什么程序呢？她打开黑尔的“近期应用程序”菜单，寻找他刚刚用过的程序。是电子邮件服务器。苏珊搜索了一下他的硬盘，最终在一些目录里找到了电子邮件文件夹，这个文件夹藏得相当隐秘。她打开文件夹，里面又出现几个新的文件夹；黑尔似乎拥有数不清的电子邮件身份和账户。苏珊并不吃惊地发现，其中一个是匿名账户。她打开那个文件夹，点击了其中一封过去收到的邮件，读了起来。

她突然止住了呼吸。这封邮件是这样写的：

收件人：NDAKOTA@ARA.ANON.ORG

发件人：ET@DOSHISHA.EDU

已取得巨大进展！“数字城堡”成功在即。

这个玩意可以让国安局倒退几十年！

仿佛是在梦里，苏珊反复读了几遍这封信。然后，她浑身颤抖着打开了另一封信。

收件人：NDAKOTA@ARA.ANON.ORG

发件人：ET@DOSHISHA.EDU

旋转明码电文成功了！变异串行得通！

这简直令人难以置信，却明明就摆在眼前。发自远诚友加的电子邮件！他一直在给格雷格·黑尔寄信。两人竟然一直狼狈为奸。看着眼前电脑里这难以置信的真相，苏珊惊得呆若木鸡，愣在那里。

格雷格·黑尔就是诺斯·达科塔？

苏珊双眼死死地盯着电脑屏幕。她的大脑在拼命寻找其他某种解释，但是毫无结果。证据确凿：远诚友加利用变异串发明了旋转明码电文功能，而黑尔则跟他密谋搞垮国安局。

“这……”苏珊结结巴巴地说，“这是……不可能的。”

仿佛是要表示反对，黑尔的话在她耳边回响：远诚友加给我写了几次信……斯特拉思莫尔雇我是在冒险……总有一天我要离开这儿。

尽管如此，苏珊还是不能接受眼前这一幕。没错，格雷格·黑尔既令人讨厌，又骄傲自大——但他不会是叛国者。他心里清楚“数字城堡”会对国安局造成何种影响。他绝不会与人密谋推出“数字城堡”的！

但苏珊转而一想，没有什么能阻止他做这件事情——除了荣誉和面子。她想起了“飞鱼”算法。格雷格·黑尔曾毁过一次国安局的计划。什么又能阻止他再这样做呢？

“但是远诚友加……”苏珊迷惑地喃喃道。为什么像远诚友加这样多疑的人会相信黑尔这种不牢靠的人呢？

她知道现在一切都无关紧要了，紧要的是找到斯特拉思莫尔。命运真会捉弄人，远诚友加的同伙就在我们鼻子底下。她想知道黑尔是否知道远诚友加已经死了。

她开始快速关闭黑尔的电子邮件文档，希望使这台终端机能保持原样。黑尔不会产生怀疑的——至少现在还没有。她突然惊异地认识到，“数字城堡”的密码很可能就藏在这台电脑的某个地方。

但就在苏珊关掉最后一个文件的时候，外面一个黑影走过三号网点的窗户。她猛抬头看去，发现格雷格·黑尔正向门口走近。她心里一阵狂乱。他几乎就要到门口了。

“该死！”她骂道，目测自己离座位的距离。她知道自己不可能立刻回到座位。黑尔马上就要进来了。

她拼命地转着身体，迅速扫视三号网点寻找对策。她身后两扇滑门“咔哒”一声响了，门马上就要滑开了。完全是出于本能，苏珊双脚猛蹬地毯，迈着大步加速冲向食品室。就在滑门“嘶”的一声打开的时候，苏珊在冰箱前面突然停住，猛地拉开了冰箱门。冰箱上面一个玻璃水罐摇摇欲坠，但晃了几下最终还是停了下来。

“肚子饿了？”黑尔走进三号网点，一边朝她走去，一边问道。他的声音镇定自若，又有些轻佻无礼。“想一起吃豆腐吗？”

苏珊长呼一口气，转身面向他。“不，谢谢，”她答道，“我只要——”但后半截话却在喉咙里卡住了。她脸色突然煞白。

黑尔表情奇怪地看着她。“发生了什么事情？”

苏珊咬了一下嘴唇，眼睛死死地盯着他。“没什么。”她勉强说道。但她在撒谎。房间另一边，黑尔的终端机正闪着亮光。她忘记将电脑弄暗。

第37章

在阿方索十三世旅馆的底楼，贝克疲惫不堪地走进一家酒吧。一个侏儒般的酒吧招待在他面前放了一张餐巾纸。“您喝点什么？”

“什么也不要，谢谢，”贝克答道，“我想知道城里有没有专门为朋客摇滚歌手开的酒吧？”

酒吧招待奇怪地打量着他。“酒吧？专门为朋客开的？”

“是的。他们经常在城里什么地方鬼混？”

“不知道，先生。但肯定不是这里！”他微笑道，“喝点什么？”

贝克想抓住这人的肩膀猛晃一番。一切都不是按照设想的那样发展。

“您要喝点什么？”酒吧招待重复道，“淡色干雪利酒，还是赫雷斯雪利酒？”

一段古典音乐的旋律在空中若隐若现地响起。勃兰登堡协奏曲，贝克心里想。第四乐章。他和苏珊去年曾在他执教的大学里看过圣马丁学院演奏勃兰登堡协奏曲。他突然希望苏珊现在能在身边。头上空调排气口吹出的微风提醒贝克外面是一幅什么情景。他想象着自己正走在特里亚纳充满汗臭味、贩毒猖獗的大街上，寻找一个穿着印有英国国旗图案T恤的朋客。他不由又想起了苏珊。“蔓越橘汁。”他喃喃地说道。

酒吧招待脸上露出迷惑的表情。“单独一杯？”蔓越橘汁在西班牙广受欢迎，但一人独饮却闻所未闻。

“是的，”贝克说，“单独一杯。”

“加少许司木露牌伏特加酒？”酒吧招待紧跟着问道。

“不，谢谢。”

“免费的，”他劝诱道，“算在酒吧头上。”

贝克狠狠地敲了敲自己的头，脑子里浮现出特里亚纳肮脏的街道、令人窒息的高温，以及等待着他的漫漫长夜。真他妈的。他点头说道：“好的，加少许伏特加。”

酒吧招待似乎宽慰了许多，赶忙给贝克去调酒。

贝克扫了一眼这间装饰华丽的酒吧，猜想自己是否在做梦。这一切都荒谬之极。我是个大学教师，他暗忖道，却在执行一项秘密使命。

酒吧招待动作潇洒地走了回来，把饮料递给贝克。“您的口味，先生。带少许伏特加的蔓越橘汁。”

贝克谢过他，然后呷了一口，接着就吐了出来。这是少许伏特加？

第38章

黑尔在走向食品室的半路上停住了，双眼盯着苏珊。“怎么了，苏珊？你脸色很难看。”

苏珊努力打消心中阵阵袭来的恐惧感。十英尺之外，黑尔的显示器正闪着亮光。“我……我没事儿，”她勉强说道，心里狂跳不止。

黑尔看着她，脸上露出迷惑的神情。“你要水吗？”

苏珊不知如何回答。她心里在责备自己。我怎么会忘了弄暗他那该死的显示器呢？苏珊知道只要黑尔怀疑她偷看了他的终端机，他一定会认为苏珊已经发现了他的真实身份——诺斯·达科塔。她害怕黑尔为了将那个秘密隐瞒下去，可能什么事都做得出来。

苏珊考虑是否应该冲向大门，但她根本没这个机会。突然，有人砰砰地敲着玻璃墙。黑尔和苏珊两人都吓了一跳。是查特鲁基恩。他又一次用汗涔涔的拳头猛砸玻璃。他的样子就如同看到了哈米吉多顿[15]一样。

黑尔紧锁眉头看着窗外那个发狂的系统安全员，然后转向苏珊说道：“我一会儿就回来。给自己搞点儿喝的。你看起来脸色苍白。”黑尔转身走了出去。

苏珊定定身子，快速走到黑尔的终端机前。她向下伸手调了调亮度控制器。显示器变成了黑屏。

她的心里一阵狂跳。她转过身，看到两人正站在密码破译部地板上交谈着。显然，查特鲁基恩没有回家。这位年轻的系统安全员惊慌失措，正在向格雷格·黑尔诉说着那个秘密。苏珊知道这已经无关紧要了——黑尔无所不知。

我要去找斯特拉思莫尔，她心里想，越快越好。

第39章

三〇一房间。罗西奥·伊娃·格拉纳达赤条条地站在浴室的镜子前。她一整天都在担心这一刻的到来。德国人正在床上等她。他是她服侍过的人中块头最大的一个。

她很不情愿地从水桶里拿起一小方冰块，在乳头上蹭了几下，乳头立即就变硬了。这是她的天赋——让男人感到女人需要他们，这也是他们频繁光顾，乐此不疲的原因。她伸出双手，交叉放在她柔软、黝黑的胴体上，希望自己的体形能再保持四五年，甚至更长的时间，直到她有足够的钱可以洗手不干为止。罗尔丹先生拿走她挣的大部分钱，但如果没有他，她知道自己会跟其他妓女一样只能勾搭一些特里亚纳的酒鬼。这些人起码有钱。他们从不打她，而且容易满足。她利索地将内衣穿上，深吸一口气，打开了浴室的门。

当罗西奥走进房间的时候，德国人的眼睛瞪得鼓鼓的。她穿了一件黑色睡衣。她栗色的皮肤在柔和的光线下散发出迷人魅力，带花边的织物下的乳头已经立正站好。

“快点儿过来，”他一边急切地说着，一边脱下浴袍，滚到床上，仰面朝天。

罗西奥勉强笑了笑，向床边走去。她低头注视着那个体形硕大的德国人。她欣慰地暗自笑了起来。他腿间那个器物真是小得可怜。

他一把抓住她，不耐烦地撕掉她的内衣。他肥嘟嘟的手指摸遍了她身体的每一寸肌肤。她倒在他身上，扭动身躯，发出阵阵呻吟声，装出一副特别兴奋的样子。当他把她拨到一边，爬到她上面的时候，她感到自己快要被压扁了。她喘着粗气，头抵着他油灰一样的脖子几乎喘不过气来。她祈祷他能快点结束。

“啊！啊！”她大声呻吟着。她用指甲戳他的屁股，想让他快点抽动。

她突然胡思乱想起来——她服侍过的数不清的男人的脸，黑暗中她盯了数小时的天花板，生一群孩子的梦想……

突然，也没有什么暗示，德国人的身体突然弓了起来，变得十分僵直，随即倒在她身上。这就完事了？她心里纳闷，既感到惊讶，也感到欣慰。

她用力想从他身下出来。“亲爱的，”她用沙哑的声音低声说，“让我到上面去。”但那人一动也不动。

她伸手用力推他宽厚的肩膀。“亲爱的，我……我不能呼吸了！”她开始感到头晕，感到自己的肋骨就要断了，“醒一醒！”她的手指本能地开始猛扯他乱蓬蓬的头发。快醒过来！

就在那时，她感到一股温暖的黏液，在他头发里粘成一团——流到她的脸上，流进她的嘴里。有点咸。她在他身下疯狂地扭动着身体。头顶上，一束奇异的光照亮了德国人那张扭曲的脸。鲜血从他太阳穴上的弹孔里汩汩流出，流得她全身都是。她想要尖叫，却叫不出声。他快把她压扁了。她变得神志不清，伸手抓向门口射来的那束光。她看到一只手。一把装有消音器的枪。一道闪光。接着什么也没有了。

第40章

在三号网点外面，查特鲁基恩一脸绝望的表情。他想让黑尔相信，万能解密机是真的出现了麻烦。苏珊快步从他们身边走过，心中只有一个念头——找到斯特拉思莫尔。

这位惊慌失措的系统安全员在她走过的时候，猛地抓住她的胳膊。“弗莱切女士！我们中了病毒！我敢肯定！你应该——”

苏珊从他手中挣脱开，狠狠地瞪着他。“我记得副局长命令你回家的。”

“但那个运行显示器！上面显示十八——”

“斯特拉思莫尔副局长命你回家！”

“去他妈的斯特拉思莫尔！”查特鲁基恩高声叫道，喊声在穹顶里回响。

一个低沉的声音从上面传了下来。“查特鲁基恩先生？”

三个密码破译部的职员都浑身僵住了。

在他们上方，斯特拉思莫尔正站在他办公室外面的栏杆边。

有那么一会儿，穹顶里只能听到地下发电机发出的忽大忽小的嗡嗡声。苏珊拼命想吸引斯特拉思莫尔的注意。副局长！黑尔就是诺斯·达科塔！

但斯特拉思莫尔却目不转睛地看着那位年轻的系统安全员。他眼睛眨也不眨地走下楼梯，一路上眼睛死死地瞪着查特鲁基恩。他穿过密码破译部地板，在离那位浑身发抖的技术员六英寸的地方站住了。“你刚才说什么？”

“长官，”查特鲁基恩吞吞吐吐地说道，“万能解密机有麻烦了。”

“副局长？”苏珊打断道，“我是否可以——”

斯特拉思莫尔挥手叫她打住。他的眼睛一直盯着这个系统安全员。

菲尔脱口说道：“我们有个文件被感染了。我敢保证！”

斯特拉思莫尔脸色变成了深红色。“查特鲁基恩先生，我们已经把这个问题解决了。绝不会有文件感染万能解密机。”

“有，确实有！”他叫道，“如果它进入主数据库——”

“这个被感染的文件到底在哪里？”斯特拉思莫尔咆哮道，“把文件拿给我看看！”

查特鲁基恩犹豫了一下。“我不行。”

“你当然不行！那个文件根本不存在！”

苏珊说道：“副局长，我一定——”

斯特拉思莫尔又一次愤怒地挥手让她打住。

苏珊不安地看着黑尔。他似乎有些洋洋得意，一副事不关己的样子。这完全合情合理，苏珊心想。黑尔不会担心有病毒；他心里清楚万能解密机里面到底发生了什么事情。

查特鲁基恩仍坚持说道：“被感染的文件确实存在，长官。但‘臂铠’没有查出来。”

“如果‘臂铠’没有查出来，”斯特拉思莫尔怒不可遏道，“那你怎么知道病毒存在？”

查特鲁基恩的口气突然变得更有底气。“是变异串，长官。我进行了全面扫描，探测器查出了变异串！”

苏珊现在明白为什么这个系统安全员会这么着急了。变异串，她陷入沉思。她知道变异串是一种能以极其复杂的手段破坏数据的程序序列。变异串在电脑病毒中非常普遍，特别是在改变大型数据块的病毒里。当然，苏珊也从远诚友加的电子邮件里得知，查特鲁基恩看到的变异串不会造成伤害——它只是“数字城堡”的一部分。

这个系统安全员接着说：“在我一开始看到那些变异串的时候，长官，我还以为‘臂铠’的过滤器坏了。但是后来我进行了一些测试，发现……”他停了一下，突然显得有些不安，“我发现有人手工绕过了‘臂铠’。”

话音刚落，屋子里一下子静了下来。斯特拉思莫尔的脸更红了。查特鲁基恩指责的是谁大家心里非常清楚；密码破译部里只有斯特拉思莫尔的终端机能绕过‘臂铠’的过滤器。

斯特拉思莫尔冷冰冰地说道：“查特鲁基恩先生，这件事跟你毫无关系，是我绕过了‘臂铠’。”他火气已经接近沸点，继续说道，“我早就跟你讲过，我在运行一个非常高级的诊断程序。你看到的变异串只是诊断程序的一部分；是我把变异串放进去的。‘臂铠’不许我装入那个文件，所以我就绕过了它。”斯特拉思莫尔突然眯起眼睛盯着查特鲁基恩，“现在，在离开之前，你还有什么事情吗？”

苏珊一下子恍然大悟。斯特拉思莫尔从因特网上下载了加密的“数字城堡”算法，想让其在万能解密机里运行，而变异串却被‘臂铠’的过滤器截住了。斯特拉思莫尔急于知道“数字城堡”是否可以被破解，所以就绕过了过滤器。

一般说来，绕过‘臂铠’是绝对不允许的。但在现在这种情况下，直接把“数字城堡”送进万能解密机并不危险；副局长清楚地知道该文件的内容和来源。

“虽然我很尊敬您，长官，”查特鲁基恩咄咄逼人地说道，“我没听说过有诊断程序可以使用变异——”

“副局长，”苏珊突然插话，已经迫不及待了，“我真的需要——”

这一次，她的话被斯特拉思莫尔手机刺耳的铃声打断了。副局长抓起手机。“发生了什么事！”他咆哮道。随后他沉默下来，静静地听着电话。

苏珊暂时忘记了黑尔。她祈祷打电话的人是戴维。告诉我他没事儿，她想。告诉我他找到了戒指！但斯特拉思莫尔看着她的眼睛，向她皱了一下眉头。不是戴维。

苏珊感到自己呼吸加速。她只想知道自己深爱的男人平安无事。苏珊知道，斯特拉思莫尔之所以不耐烦是另有原因的；如果戴维还找不到戒指，副局长会派国安局的驻外特工去支援。他希望用不着冒这个险。

“副局长？”查特鲁基恩急促道，“我真的认为我们应该检查——”

“别挂电话，”斯特拉思莫尔说，向那人表示了歉意。他用手捂住话筒，恶狠狠地看着这位年轻的系统安全员。“查特鲁基恩先生，”他怒吼道，“这次谈话已经结束。你给我离开密码破译部。现在就走。这是命令。”

查特鲁基恩愣在那里。“但是，长官，变异串——”

“现在就给我走！”斯特拉思莫尔咆哮道。

查特鲁基恩眼睛瞪了片刻，一时说不出话来。接着，他气冲冲地走向系统安全部实验室。

斯特拉思莫尔转过身，不解地看着黑尔。苏珊明白副局长为什么感到迷惑了。黑尔刚才一直保持安静——太过安静了。黑尔心里很清楚，不存在使用变异串的诊断程序，更不用说能使万能解密机忙活十八个小时的诊断程序了。但是黑尔自始至终没说一句话。他似乎对这场混乱无动于衷。斯特拉思莫尔显然很想知道为什么会这样，而苏珊知道答案。

“副局长，”她坚持说道，“我是否可以跟你说——”

“等一会儿，”他打断道，眼睛仍然迷惑地看着黑尔。“我要先接这个电话。”说完，斯特拉思莫尔转身向他的办公室走去。

苏珊刚要张嘴，但那话却在嘴边打住了。黑尔就是诺斯·达科塔！她僵直地站在那里，几乎喘不出气来。她感到黑尔正死死地盯着她。苏珊转过身去。黑尔站到一边，优雅地把胳膊挥向三号网点的门。“你先走，休。”

第41章

在阿方索十三世旅馆三楼的亚麻织品衣橱里，一个女仆躺在地上已不省人事。那个戴着金丝边眼镜的人将旅馆万能钥匙放回她的口袋里。在袭击她的时候，他并没察觉到她在尖叫，但他根本就不可能知道——他十二岁之后就什么也听不见了。

他小心翼翼地伸手去掏腰带上的电池组；这是一个客户送的礼物，这个机器赋予他新的生命。他现在在世界的任何一个角落里都可以接到生意。所有通讯都能即时收到，却很难被人跟踪。

他迫不及待地打开了开关。他的眼镜闪烁起来。他的手指又一次猛地探入空中，几个手指同时进行点击。跟从前一样，他已经将杀害的人的名字记录下来——简单得就像翻钱包一样。他手指上的触头连接在一起，眼镜镜片上浮现出一些字母，犹如空中的鬼魂一般。

目标：罗西奥·伊娃·格拉纳达——已干掉。

目标：汉斯·休伯特——已干掉。

在旅馆一楼，戴维·贝克付了账单，穿过大厅，手里还拿着喝了一半的饮料。他走向旅馆的露天阳台，想呼吸一些新鲜空气。很快就回去了，他思忖着。一切都不是像他预想的那样顺利。他要作出最后的决定。他现在是否应该放弃，回机场呢？这关系到国家安全。他低声骂了几句。他们干吗要派一个大学老师来这里？

贝克走出酒吧侍者的视线之外，将剩下的饮料倒在一盆茉莉花里。伏特加使他晕晕乎乎的。历史上最容易醉的人，苏珊经常这么叫他。贝克将沉重的水晶玻璃杯在饮水器下重新装满水后，大口地喝了起来。

他做了几次伸展运动，想要摆脱那种晕晕乎乎的感觉。随后，他放下杯子，穿过了大厅。

在他走过电梯的时候，电梯门慢慢地滑开了。里面有个男人。贝克只看到了厚厚的金丝边眼镜。这人拿起一只手帕擤了擤鼻子。贝克礼貌地露出微笑，然后继续向前走……走进令人窒息的塞维利亚的夜晚。

第42章

三号网点里，苏珊发狂般地走来走去。她真希望刚才时机成熟的时候就应该暴露黑尔的真实身份。

黑尔坐在他的终端机前。“压力会要人命的，休。有什么心里话要说吗？”

苏珊竭力使自己坐下。她本以为斯特拉思莫尔通完电话后，会过来跟她谈话，但他却不见踪影。苏珊努力使自己保持冷静。她盯着自己的电脑屏幕。追踪程序仍在运行——已经是第二次了。现在这已经无关紧要。苏珊知道追踪程序会找到谁的地址：GHALE@crypto.nsa.gov。

苏珊抬头望着斯特拉思莫尔的工作站，知道已经不能再等了。该打断副局长的电话了。她起身走向大门。

黑尔似乎突然不安起来，显然是注意到苏珊怪异的行为。他快步穿过房间，快她一步来到门口。他双臂抱胸，挡住了苏珊的去路。

“告诉我发生了什么事？”他问，“今天这里肯定有事情发生。发生了什么事情？”

“让我出去。”苏珊竭力平静地说道，突然感到自己处境危险。

“快点儿，”黑尔催促道，“斯特拉思莫尔因为查特鲁基恩忠于职守而几乎把他辞掉。万能解密机里面发生了什么事情？我们根本没有能运行十八个小时的诊断程序，这纯属胡说八道，你是知道的。快告诉我发生了什么事情？”

苏珊的眼睛眯成一条缝。发生了什么事情你心里最清楚！“走开，格雷格，”她命令道，“我要去洗手间。”

黑尔站在那里傻笑。他等了好一会儿，然后站到一边。“对不起，休，只是想跟你调调情。”

苏珊从他身边挤过去，离开了三号网点。在经过玻璃墙的时候，她感到黑尔的眼睛正在玻璃另一边死死地盯着她。

她极不情愿地兜了个圈子，走向洗手间。在找到副局长之前，她只能绕道而行。只有这样，格雷格·黑尔才不会产生疑心。

第43章

查德·布林克霍夫四十五岁，衣冠楚楚，消息灵通，总会给人留下很好的印象。他一身夏装就像他古铜色的皮肤一样，没有一丝褶皱和任何磨损的痕迹。他有一头浓密的黄棕色头发，最重要的是都是自己长出来的。他有一双亮蓝色的眼睛——有色隐形眼镜奇迹般地给双眼增加了不少生气。

他环顾了一下这个饰有木头镶板的办公室，知道自己已经坐在自己在国安局所能爬到的最高位置。他在九楼——指挥套房，9A197号办公室，红木排。

因为是星期六下午，所以红木排几乎空无一人，那些官员们很早就离开了——去享受有权有势的人空闲时候所能享受的任何娱乐活动。尽管布林克霍夫总梦想着能在安全局里有一个“真正的”职位，但他最终却成为一名“私人助手”——身处你死我活政治斗争的死胡同里。尽管他与美国情报机构最有权力的人并肩工作，但这并没起到任何安慰作用。布林克霍夫是以优等成绩从安杜佛和威廉斯大学毕业的，而现在却待在这里，已人届中年，却没有任何实权——没有真正的影响力。他整天要做的是去安排别人的日程表。

当然，成为局长的私人助手也是有好处的——布林克霍夫在指挥套房里有一间豪华办公室，国安局的所有部门他都可以随意进出，他还享有身边的人给他带来的某种声望。他为拥有最高权力的人效力。在内心深处，布林克霍夫知道自己天生就是个私人助理的料——头脑灵活，擅长记录；风度翩翩，能够主持记者招待会；但不思进取，只是满足现状。

壁炉架上的时钟开始报时，发出甜腻的声音，似乎在宣布他可怜的生命中另一天的结束。妈的，他想。已经星期六五点钟了。我到底在这儿干吗？

“查德？”一个女人站在门口说道。

布林克霍夫抬起头。是米奇·米尔肯，方丹的内部安全分析员。她年届六十，身体微胖，特别令布林克霍夫感到不解的是，她依然魅力不减当年。米奇是个调情高手，已经结过三次婚，她常常在含有六个房间的指挥套房里以一种调皮的权威穿梭其间。她思维敏捷，有敏锐的洞察力，工作时间长得让人难以置信，传说她对国安局内部运作方式知道得比上帝还要清楚。

该死，布林克霍夫心想，眼睛望着一身灰色开司米礼服的她。是我老了，还是她显得年轻。

“每周报告。”她笑着说道，手里挥舞着一个复写簿，“你要检查一下里面的数字。”

布林克霍夫盯着她的身体。“你的数字[16]看起来不错。”

“事实上，查德，”她笑道，“我这岁数都可以做你妈妈了。”

用不着提醒我，他想。

米奇大步走进办公室，侧身走到他的桌子前。“我马上就走，局长希望在他从南美洲回来之前这些数字能整理好。时间星期一，一大早。”她把打印好的材料放在他的面前。

“我难道是这儿的会计吗？”

“不是，亲爱的，您是负责保驾护航的。我还以为你知道的。”

“那么干吗还要我处理这些数字？”

她挠了挠头，说道：“你一直想承担更多的责任。现在机会来了。”

他不满地抬头看她。“米奇……我没有自己的生活。”

她用手指敲了敲纸。“这就是你的生活，查德·布林克霍夫。”她低头望着他，口气软了下来，“在走之前，我能替你做些什么吗？”

他扭了扭隐隐作痛的脖子，用祈求的眼光看着她。“我的肩膀绷得很紧。”

米奇没有上当。“吃一片阿司匹林。”

他噘着嘴说：“就不能给我按摩一下后背？”

她摇摇头说道：“《大都市》说有三分之二的背部按摩都会导致性的发生。”

布林克霍夫一脸愤怒的表情。“我们之间绝不会发生这种事！”

“确实如此，”她挤了挤眼睛，说道，“这就是问题所在。”

“米奇——”

“晚安，查德。”她向门口走去。

“你这就要走？”

“你知道我本是可以留这儿的，”米奇在门口停住，说道，“但我这个人很骄傲。我不甘居于别人之下——特别还是在一个小孩之下。”

“我妻子不是小孩，”布林克霍夫辩称，“她只是做事方式有些像而已。”

米奇用惊讶的表情看着他。“我不是说你的妻子。”她故意使劲眨了眨眼睛，“我说的是卡门。”她说这个名字的时候，操着浓重的波多黎各口音。

布林克霍夫的声音突然有些沙哑。“谁？”

“卡门？餐厅里那个？”

布林克霍夫感到自己的脸刷地一下红了。卡门·韦尔塔，二十七岁，是国安局餐厅里的糕点厨师。布林克霍夫下班后，曾与她在仓库里偷过几次情，这件事似乎还无人知晓。

她顽皮地向他挤了挤眼睛。“别忘了，查德……‘老大哥’可是无所不知。”

老大哥？布林克霍夫倒吸了一口凉气，心里半信半疑。老大哥连仓库也监视？

“老大哥”，米奇经常称其“大哥”，是一台333型号的虚拟用户交换机，位于一小块壁橱大小的地方，与指挥套房的中心房间相隔。“大哥”是米奇的整个世界，它所获得的数据来自于国安局综合大楼里一百四十八台闭路摄像机、三百九十九扇电子门、三百七十七个电话窃听器和两百一十二个独立的窃听器。

国安局历任局长在历经风风雨雨之后发现，他们手下的两万六千个员工不仅仅是一笔财富，而且还是一大负担。国安局历史上每一次重大安全事故都是祸起萧墙。作为一名内部安全分析员，米奇的工作就是对国安局高墙内发生的任何事情都进行监视……当然也包括餐厅的仓库了。

布林克霍夫起身想为自己辩护，但米奇已经向外面走去。

“手放在桌子上，”她扭头喊道，“我走之后正经点儿。隔墙有耳。”

布林克霍夫坐在那里，听着她鞋跟的声音在走廊里渐渐消失。他知道至少米奇不会把这事告诉别人。她也不是没有弱点。米奇自己也做过一些不检点的事情——多半是找布林克霍夫谈谈情。

他的思绪又回到了卡门身上。他脑袋里浮现出她柔软的身躯、那双浅黑色的大腿和她高声播放的调幅收音机——节奏强烈的圣胡安萨尔萨舞曲。他露出微笑。也许做完这件事之后我应该顺便去拿份小吃。

他打开第一份打印材料。

密码破译部——生产/开销

他心里一下子轻松许多。米奇给了他一份免费赠品，密码破译部的报告总是很容易搞定。严格地说，他应该整理所有打印材料，但局长要看的数字只是MCD——平均解密成本。MCD代表万能解密机破解一个密码估计需要的成本。只要每个密码的成本低于一千美元，方丹就根本不会在乎。一千元一个密码。布林克霍夫轻声笑了笑。花的都是纳税人的钱。

他翻阅着这些文件，核对着每天的平均解密成本的时候，卡门·韦尔塔将蜂蜜和精制细砂糖抹在自己身体上的景象又浮现在他脑海里。三十秒钟后，他差不多就干完了。密码破译部的数据跟过去一样准确无误。

但就在他要继续检查下一份报告的时候，有一个地方引起了他的注意。在那张表格的后面，最后一个平均解密成本有些不正常。这个数字很大，以至于都延伸到下一栏，把这一页搞得乱七八糟。布林克霍夫目瞪口呆地瞪着这个数字。

999，999，999？他喘着粗气。十亿美元？卡门的影像立刻消失了。一个耗费十亿美元的密码？

布林克霍夫僵坐在那里，吓得不知所措。突然，他惊恐万分地冲入走廊。“米奇！回来！”

第44章

菲尔·查特鲁基恩站在系统安全部实验室，气不打一处来。斯特拉思莫尔的话在他脑海里回响：现在就走！这是命令！他踢了一脚垃圾桶，在空荡荡的实验室里高声骂道：

“诊断程序，放屁！如果真是这样，那个副局长又是什么时候绕过了‘臂铠’的过滤器的呢！？”

上级给系统安全部的人发高薪水是要他们保护好国安局的电脑系统，查特鲁基恩知道上级对他们只有两个要求：一是要聪明绝顶，二是要对任何事情都持有怀疑的态度。

该死，他骂道，这根本不是多疑！那个该死的运行显示器都显示十八个小时了！

查特鲁基恩的直觉告诉他，那一定是个病毒。他对发生的一切心知肚明：斯特拉思莫尔错误地绕过了“臂铠”的过滤器，现在试图用诊断程序这样一个漏洞百出的托词来竭力掩盖。

如果只是万能解密机让查特鲁基恩担心的话，他还不至于如此急躁不安。而事实并非如此。尽管这个能够解密的庞然大物看起来是独立的，但实际上它绝不是一座孤岛。尽管密码破译员相信建造“臂铠”的唯一目的是保护他们这台解密的杰作，但系统安全部的人知道真相。“臂铠”的过滤器还为一位更为神圣的上帝服务——国安局的主数据库。

建造数据库的历史总会令查特鲁基恩感到着迷。二十世纪七十年代末期，尽管国防部努力想把因特网据为己有，但这个工具的功能太强大，因此不可能会不引起公共部门的注意。最终，各所大学都偷偷地进军这个领域。不久之后，商务服务器诞生了。从此因特网的门户大开，人们纷纷涌入。到九十年代初期，政府本来安全的“因特网”如今却充斥着公共电子邮件和网络色情，成为拥挤不堪的荒地。

海军情报局曾发生过几起破坏性极大的电脑渗透事件，尽管事件没有公开，但有一点已经越来越清楚——与发展迅猛的因特网连接的电脑里的政府机密已不再高枕无忧。在国防部的支持下，总统通过了一个秘密法令，该法令要投资建造一个全新的、完全安全的政府网络，来代替乌烟瘴气的因特网，并将美国各情报机构连为一体。为了避免再有人通过电脑盗取政府机密，所有敏感的数据被重新放到一个非常安全的地方——新建的国安局数据库——美国情报数据的诺克斯堡[17]。

美国上千万个最为保密的照片、磁带、文件和录像差不多都被数字化处理，然后发送到巨型的贮存器里，硬拷贝随即被销毁。该数据库受到三层功率继电器和分层数据备份系统的保护。数据库位于地下二百一十四英尺处，可免受磁场的干扰和可能发生的爆炸的损害。控制室内的活动被称为“最高机密阴影”……美国的最高安全级别。

美国的机密从没有如此安全过。这个坚不可摧的数据库现在存有高级武器的设计图、要保护的证人名单、驻外特工的化名、秘密军事行动的具体分析和提议。里面的秘密真是说也说不完。从那以后，不会再有有损美国情报的非法秘密搜查了。

当然，国安局的官员们也认识到存储的数据只有在使用的时候才有价值。该数据库最成功的地方不是把秘密数据放在安全的地方，而是里面的数据只可以被适当的人使用。所有储存的信息都按照保密度，配以相应的安全等级，按照不同等级被不同政府官员使用。潜水艇指挥官可以打电话，索要国安局最近用卫星对俄国港口拍摄的照片，却无权获取南美反毒品行动的计划。中央情报局的分析家可以得到历史上有名的暗杀者的历史，但不能拿到专门为总统保存的原子弹发射密码。

当然，系统安全部的人无权看到数据库里的信息，但他们对数据库的安全负责。跟所有大型数据库一样——从保险公司到大学——国安局的设施一直受到电脑黑客的攻击，这些黑客想偷看里面藏有的机密。但美国安全局的安全编程师是世界上最好的编程师。还没人能渗透国安局的数据库，而国安局也没有理由相信有人会成功。

在系统安全部实验室里，查特鲁基恩为是否应该走开而犹豫不定，出了一身冷汗。万能解密机有麻烦也就意味着数据库有麻烦。斯特拉思莫尔的无动于衷让人迷惑不解。

所有人都知道万能解密机与国安局的主数据库是拴在一根绳上的蚂蚱。每次破解一个新的密码，得到的信息都会从密码破译部通过四百五十码的光导纤维电缆发送到国安局数据库保护起来。这个神圣的贮存器的入口不多——万能解密机是其中之一。“臂铠”应该扮演坚不可摧的守护神的角色，而斯特拉思莫尔却绕过了它。

查特鲁基恩能听到自己的心脏像打鼓一样怦怦直跳。万能解密机已经被困十八个小时了！一想到电脑病毒进入万能解密机，然后在国安局底部恣意妄为，他心里就非常难受。“我一定要向上级报告这件事情。”他突然大声喊道。

在这种情况下，查特鲁基恩知道他只能给一个人打电话：国安局系统安全部资深技术专家。他是个电脑权威，脾气暴躁，体重四百磅，“臂铠”就是他的杰作。他的绰号是“杰巴”，是国安局里被视若神明的人物——他常常穿梭在办公大楼里，扑灭虚拟世界的大火，大骂那些愚蠢无知的人是低能儿。查特鲁基恩知道只要杰巴知道斯特拉思莫尔绕过了“臂铠”的过滤器，整个世界就会变成地狱。真不幸，他心想，我有事儿做了。他一把抓起电话，拨打了杰巴全天都开机的手机号码。

第45章

戴维·贝克漫无目标地走在锡德大街上，努力想理清头绪。模糊的黑影在脚下的鹅卵石上晃来晃去。伏特加的酒劲还没有退。现在，他的生活似乎是一团糟。他的思绪又回到苏珊身上，想知道她是否听到了他的电话留言。

前方，一辆塞维利亚公共汽车在一个停车站前戛然刹住。贝克抬起头。公共汽车门砰地打开了，但没人下车。柴油机又发出轰鸣声，但就在车即将离开的时候，三位少年从街上一家酒吧里冒了出来，他们一边向车跑去，一边挥手大叫。发动机又一次停了下来，孩子们急忙赶上。

他们身后三十码处，贝克直勾勾地盯着前方，简直不敢相信自己的眼睛。他的目光突然集中到一点，但他知道眼前这一幕是不可能发生的。这是千万分之一的机会。

我是不是产生了幻觉。

车门打开，孩子们蜂拥着上车。就在那一刻，贝克又看到了那个东西。这一次他确信无疑。在拐角街灯雾蒙蒙的灯光下，贝克看到了她。

少年上车之后，发动机又一次加速运转。贝克突然全速奔跑起来，那奇怪的形象锁定在他脑海里——黑口红、夸张的眼影，还有那头发……笔直向上，形成三个明显不同的尖顶。红色、白色和蓝色。

公共汽车开始慢慢移动，贝克飞速冲上大街，迎面扑来一阵一氧化碳。

“等一下！”他大叫道，一路追向公共汽车。

贝克脚上的科尔多瓦皮革制成的懒汉鞋在人行道上飞速掠过。但他并没表现出打壁球时的那种敏捷；他感到自己快要失去平衡。他的大脑跟不上自己的双脚。他骂了几句那个酒吧侍者和飞行时差反应。

这辆公共汽车是一辆塞维利亚老式柴油车，让贝克感到幸运的是，公共汽车挂的是一挡，正在吃力地爬坡。贝克感到自己与车的距离正在缩小。他知道他必须要在调低速挡前赶上那辆公共汽车。

司机准备把车调到二挡的时候，车后一对排气管排出了一团浓烟。贝克拼命加快速度。在他赶上车后面的保险杠的时候，他移向车的右边，在车旁飞速地奔跑。他看到了车的后门，跟塞维利亚所有公共汽车一样，后门是敞开的：廉价的空调。

贝克双眼紧盯着那个开口，全然忘记腿部的灼烧感。他的身旁是齐肩高的轮胎，发出的轰鸣声越来越响。他冲向门口，但没抓住把手，几乎失去了平衡。他更加飞快地跑着。车下面的离合器“咔哒”响了一声，司机就要换挡了。

他要换挡了！我追不上的！

但就在发动机的嵌齿分开对准更大的齿轮的时候，公交车稍微放慢了一下速度。贝克突然加速向前猛冲。就在他的指尖抓到门把手的时候，发动机的齿轮又一次咬合在一起。就在发动机全力开动的时候，贝克猛一下子被拉进了车里，他的肩膀差点被撕裂。

戴维·贝克正好倒在车门口。从门口看去，人行道离车只有几英寸远，正飞速地向后退去。他现在酒意全无，完全清醒了。他的双腿和肩膀隐隐作痛。他摇摇晃晃地站了起来，站稳脚跟，钻进了黑乎乎的车厢。他只能看到车里人的轮廓，就在几个座位之外，就是那三个明显不同的头发尖。

红色、白色和蓝色！我找到了！

贝克的脑子里这时充满了戒指的图像、等着他的60式利尔喷气式飞机，还有苏珊。

贝克走到那个女孩的座位旁边，思忖着该对她说些什么，这时，公交车从一个街灯下开了过去。那个朋客的脸顿时被照亮了。

贝克一脸恐惧地望着她。她脸上的化妆品上面冒出一道浓密的胡子茬。她根本不是个女孩，而是个年轻男子。他的上嘴唇挂着一个银金属扣，穿着一件黑色皮夹克，里面没穿衬衣。

“你他妈的想干什么？”那人带着沙哑的声音问道。他操着一口纽约的口音。

如同是在缓慢自由降落，贝克感到一阵恶心，好像没了方向感。他盯着这一车乘客，他们都转过头瞪着他。他们全是朋客。至少有一半人留着红色、白色和蓝色的头发。

“坐下！”司机叫道。

贝克呆若木鸡地站在那里，根本没听到他的声音。

“坐下！”司机又一次尖声叫道。

贝克转过身，茫然地看着后视镜里那张愤怒的脸。但司机已经不耐烦了。

司机十分恼火，狠狠地踩下刹车。贝克感到身体不稳。他伸手去抓一个座椅靠背，但没抓到。就在那一瞬间，戴维·贝克的身体飞了起来，随即狠狠地摔在了撒有沙砾的地板上。

在锡德大街上，一个人从黑影中走了出来。他扶了一下金丝边眼镜，凝视着开走的公共汽车。戴维·贝克逃脱了，但他插翅难飞。塞维利亚这么多公共汽车，贝克先生偏偏坐上了臭名昭著的27路公共汽车。

二十七路公共汽车只有一个目的地。

第46章

菲尔·查特鲁基恩狠狠地扣上电话。杰巴的电话占线。杰巴认为电话的“呼叫等待”功能是个扰人的伎俩，因而拒绝使用。由美国电话电报公司推出的“呼叫等待”通过将每次呼叫连接起来而大赚了一笔。“我正在用另一部电话，一会儿给你打回去”这简单的一句话使电话公司每年有千万元收入入账。国安局要求杰巴随身携带一部手机来应付紧急情况，他对此极为不满，表示强烈反对，因而故意关闭了“呼叫等待”这项功能。

查特鲁基恩转身望着屋外空荡荡的密码破译部地板。地下发电机的轰鸣声越来越响了。他感到时间已经来不及了。他知道自己应该离开，但听到密码破译部下面的轰鸣声，系统安全部的口号开始不断在他耳边响起：先斩后奏。

在电脑安全这个高风险的世界里，一个电脑系统的去与留常常就决定于几分钟时间。一般说来，根本没有时间证明采取防御措施是否有必要。系统安全部的人是靠他们的专门技能吃饭的……除此之外，还有他们的直觉。

先斩后奏。查特鲁基恩知道自己应该做什么。他也知道当一切尘埃落定的时候，如果他不能成为国安局的英雄，就一定会丢掉手上的饭碗。

超级解密计算机中了病毒——这个系统安全员对此确信无疑。解决这个问题只有一个可行的办法：关掉万能解密机的电源。

查特鲁基恩知道只有两个方法能关闭万能解密机。一个是副局长自己的终端机，但它锁在他的办公室里——排除这个可能性。另一个是手工开关，位于密码破译部地下的次层内。

查特鲁基恩狠狠地咽下口水。他痛恨次层。他只是在培训的时候去过那儿一次。那里就好像来自外星球，复杂得像迷宫一样的各种天桥，氟利昂输送管，那里令人晕眩地下落一百三十六英尺后就是隆隆作响的电源……

那儿是他最不想去的地方，斯特拉思莫尔则是他最不想看到的人，但说归说，做归做。他们明天会感谢我的，他心里想，不知自己这样做是否正确。

查特鲁基恩深吸一口气，打开了系统安全部资深技师的金属存物箱。在一个摆满电脑零件的架子上，放着一个媒体集中器和局域网测试仪，它们后面是一个校友纪念杯。他直接把手伸到杯子里面，拿出一把美迪高钥匙。

“真让人惊讶，”他咕哝着说，“系统安全部的头儿竟然不懂安全。”

第47章

“一个耗费了十亿美元的密码？”米奇一边跟布林克霍夫回到大厅，一边窃笑道，“你真会编故事。”

“我发誓是真的。”他道。

她斜着眼睛看了他一眼。“但愿这不是要我脱衣服的花招。”

“米奇，我绝不会——”他自以为是地说道。

“我知道，查德。用不着提醒我。”

三十秒后，米奇坐在布林克霍夫的椅子上，仔细看着密码破译部的报告。

“看到了吗？”他身体向她凑去，指着那个数字，说道，“这项平均解密成本？十亿美元！”

米奇轻声笑道：“看起来确实有些偏高，是吧？”

“是的。”他咕哝着说，“只是有一点。”

“看起来像是一个除以零的数。”

“一个什么？”

“一个除以零的数，”她边说，边扫了一眼其余的数据，“平均解密成本是以分数的形式来计算的——用总共的开销除以破解的密码的数量。”

“当然。”布林克霍夫面无表情地点点头，尽量不去低头看她衣服前面。

“当分母为零的时候，”米奇解释说，“商就变得无限大。电脑不喜欢无限大，所以打出来的都是九。”她指着另外一栏，“看到了吗？”

“是的。”布林克霍夫重新盯向那张纸。

“这是今天的原始生产数据。看看这个已破解的密码数量。”

布林克霍夫顺从地看向她指出的那一栏。

破解密码数量=0

米奇点了点那个数字。“跟我想的一样。一个除以零的数。”

布林克霍夫扬起了眉毛。“也就是说，一切都正常了？”

她耸耸肩。“只是表明我们今天一个密码都没破解。万能解密机一定是在休息。”

“休息？”布林克霍夫一脸疑惑。他跟局长待了这么长时间，知道“休息”不是他喜欢的字眼——特别是对万能解密机而言。方丹建造这台解密的庞然大物花了二十亿美元，他希望这些钱没有白花。只要万能解密机闲置在一边，就相当于把大把大把的钱扔进了马桶。

“啊……米奇？”布林克霍夫说道，“万能解密机是不会休息的，只会二十四小时连轴转。这你是知道的。”

她耸耸肩，说道：“也许斯特拉思莫尔昨晚不想让它在周末也运行。他可能知道方丹不在，所以就早早地离开钓鱼去了。”

“算了吧，米奇，”布林克霍夫厌恶地看了她一眼，“还是让那家伙休息一下吧。”

米奇·米尔肯不喜欢特雷弗·斯特拉思莫尔已不是什么秘密。斯特拉思莫尔曾狡猾地重新编写了“飞鱼”算法，但最后却被人抓住了。尽管斯特拉思莫尔怀有大胆的计划，但国安局却为此付出了惨重的代价。电子新领域基金会占了上风，方丹失去了国会对他的信任，最糟糕的是，国安局已站在了明处。立刻就有一些明尼苏达州家庭主妇向美国在线和“小天才”公司[18]起诉，说国安局可能偷看了她们的电子邮件——就好像国安局对山药蜜饯的神秘配方有什么兴趣似的。

斯特拉思莫尔愚蠢的错误使国安局付出了代价，而米奇感到自己负有不可推卸的责任——不是因为她本应预见到副局长这次惊人之举，关键是未获批准的行为在利兰·方丹的背后发生了，而米奇的工作就是监视他背后的一切。方丹对这事不加干涉的态度使他也受到牵连；这也使米奇感到紧张不安。但局长向来都是退到一边，让聪明人做自己的事情；他同样也是这样对待雷弗·斯特拉思莫尔的。

“米奇，你非常清楚斯特拉思莫尔是不会偷懒的，”布林克霍夫争辩说，“他运行万能解密机都有些上瘾。”

米奇点点头。在心灵深处，她知道指责斯特拉思莫尔逃避工作是荒唐可笑的。副局长跟他们刚来的时候一样敬业——敬业得有些过头。他把世界上所有的不幸都当作自己的苦难来忍受。国安局的“飞鱼”计划是斯特拉思莫尔想出来的——一个想要改变世界的大胆之举。不幸的是，就像许多神圣的探索一样，这次改革运动最终被钉死在十字架上。

“好吧，”她承认说，“我是有些苛刻了。”

“有些？”布林克霍夫眼睛眯了起来，说道，“斯特拉思莫尔要处理的文件有一英里那么长。他绝不会让万能解密机在周末闲置的。”

“好了，好了，”米奇叹气道，“都是我的错。”她蹙起眉头，想知道为什么万能解密机一整天都没有破解一个密码。“让我再查一下一个地方。”她边说，边开始浏览报告。她找到要找的地方，凝视着上面的数字。过了一会儿，她点了点头。“你是对的，查德。万能解密机一直都在全力运转。消耗的原材料甚至还有些偏高。从昨天午夜开始我们已经耗去了五十多万度电。”

“那么这个数字又是怎么回事？”

米奇摸不着头脑。“我拿不准。这非常奇怪。”

“你想重新运行那些数据吗？”

她不以为然地瞪了他一眼。有两个东西是不能对米奇·米尔肯表示怀疑的。其中之一就是她的数据。米奇开始核对数据，而布林克霍夫则等在一边。

“哈，”她终于哼着说道，“昨天的数据看起来还不错：有二百三十七个密码被破解。平均解密成本是八百七十四美元。解密的平均时间稍稍高于六分钟。消耗的原材料是平均水平。最后一个进入万能解密机的密码——”她突然打住。

“是什么？”

“非常奇怪，”她说，“在昨天的等待记录里的最后一个文件是在晚上十一点三十七分开始运行的。”

“也就是说？”

“也就是说，万能解密机大约每六分钟就破解一个密码。每天最后一个文件通常在接近午夜的时候开始运行。这上面看起来根本不像是——”米奇突然停住，倒吸了一口凉气。

布林克霍夫吓了一跳。“怎么了！”

米奇难以置信地盯着纸上的信息。“这个文件？昨晚进入万能解密机那个文件？”

“到底怎么了？”

“那个文件还没有破解。它的等待时间是23：37：08——却没有显示破解时间。”米奇手忙脚乱地翻着那堆纸，“昨天没显示，今天也没显示！”

布林克霍夫耸耸肩。“也许那些家伙正在运行一个复杂的诊断程序。”

米奇摇了摇头。“能坚持十八个小时？”她顿了顿，接着说道，“根本不可能。另外，排队数据显示它是来自外界的文件。我们应该打电话给斯特拉思莫尔。”

“他会在家里吗？”布林克霍夫咽了一下口水，说道，“在一个星期六晚上？”

“不会的，”米奇说道，“如果不出我所料，他一定对这件事一清二楚。我敢打包票他就在这里。只是一种直觉。”米奇的直觉是另一个别人不能怀疑的东西。“快点儿，”她边说，边站了起来，“让我们瞧瞧我说的对不对。”

布林克霍夫跟着米奇来到她办公室。她坐了下来，开始像一个管风琴演奏大师一样敲起了“老大哥”的键盘。

布林克霍夫抬眼凝视着墙上一排闭路字幕视频监视器，屏幕上都显示着印有国安局标记的画面。“你要监视密码破译部？”他不安地问道。

“不，”米奇回答说，“我倒希望能监视，但密码破译部并不允许。那里没有视频，没有声音。什么也没有。是斯特拉思莫尔的命令。我能获取的只是近似统计数据和一些万能解密机的基本材料。能获得这些材料我们已经倍感幸运了。斯特拉思莫尔还想完全独立出去，但方丹坚持要得到一些基本的东西。”

布林克霍夫一脸困惑。“密码破译部没装视频监视器？”

“怎么了？”她问道，眼睛还在盯着显示器，“你和卡门想要找个更隐秘的地方？”

布林克霍夫小声咕哝了几句。

米奇又点击了几个键。“我正在调出斯特拉思莫尔的电梯记录。”她仔细端详了显示器片刻，然后用指关节敲了敲桌子，“他在这儿，”她语气平淡地说道，“他现在就在密码破译部。看看这个。上面显示的时间很长——他昨天一大早就来了，打那之后他的电梯就没有动过。我这里还显示他没有在大门上使用过磁卡。所以他肯定就在这里。”

布林克霍夫欣慰地呼出一口气。“如果斯特拉思莫尔在这里，那么一切都应该正常，对吧？”

米奇思考了片刻，最后说道：“也许吧。”

“也许？”

“我们应该给他打电话，再核实一次。”

布林克霍夫咕哝说：“米奇，他是副局长。我肯定他已经控制住局势了。我们不要再瞎猜了——”

“唉，别这样，查德——别像个孩子似的。我们只是在履行我们的职责。我们的数据里碰到点麻烦，我们应该调查到底。”她又补充说，“另外，我要提醒斯特拉思莫尔，‘老大哥’时刻都在监视。如果他又想做出一些轻率的惊人之举来拯救世界，那么他最好三思而后行。”米奇拿起电话，开始拨号。

布林克霍夫显得有些不安。“你真觉得你应该打扰他？”

“不是我要打扰他，”米奇边说，边把听筒扔给了他，“是你。”

第48章

“什么？”米奇气急败坏地说，一脸怀疑，“斯特拉思莫尔称我们的数据是错的？”

布林克霍夫点点头，挂上了电话。

“斯特拉思莫尔矢口否认万能解密机被一个文件纠缠了十八小时？”

“他对整体情况非常满意，”布林克霍夫面带微笑，庆幸自己逃过电话这一劫，“他向我保证万能解密机运转正常。还说就在我们说话的时候，它还每隔六分钟就破解一个密码。他感谢我对他的监督。”

“他在说谎，”米奇厉声说道，“我负责密码破译部的统计数据已经两年了。那些数据从没有错过。”

“任何事情都会有第一次。”他漫不经心地说道。

她不以为然地瞪了他一眼。“我已经将数据运行了两次。”

“嗯……你知道人们是怎么说计算机的。如果计算机出错的话，至少它还会再错下去。”

米奇转身面向他。“这可不好笑，查德！副局长刚刚明目张胆地向局长办公室撒谎。我要知道为什么会这样！”

布林克霍夫突然感到要是没把她叫回来该多好。给斯特拉思莫尔打的电话把她惹毛了。自“飞鱼”事件之后，每当米奇感到有可疑的事情发生，她总是会可怕地从调情高手变成人间魔鬼。不理出什么头绪，她是不会善罢甘休的。

“米奇，很可能是我们的数据不对，”布林克霍夫坚定地说道，“我的意思是，好好想想——一个能困住万能解密机长达十八个小时的文件？这闻所未闻。回家吧。天色不早了。”

她傲慢地看了他一眼，将报告扔到柜台上。“我相信数据。直觉告诉我数据是正确的。”

布林克霍夫蹙起了眉头。甚至连局长也不会怀疑米奇·米尔肯的直觉——她总是对的，似乎有什么特异功能。

“一定发生了什么事，”她郑重地说道，“我要查出真相。”

第49章

贝克迈着沉重的脚步向车厢后面走去，一屁股坐在一个空座上。

“干得不错，笨蛋。”顶着三个刺猬式发尖的那个孩子讥笑道。贝克在暗淡的光线里眯眼仔细看了看。他就是那个他一路追到公共汽车上的少年。他一脸沮丧地看着那一片红色、白色和蓝色发式的海洋。

“你们的头发怎么会弄成这样？”贝克咕哝着说道，指了指其他人，“头发都是……”

“红色、白色和蓝色？”少年问道。

贝克点点头，尽量不看那少年上嘴唇上已感染的穿孔。

“犹大禁忌。”少年淡淡地说道。

贝克丈二和尚摸不着头脑。

这朋客朝过道啐了一口唾沫，显然是对贝克的无知表示厌恶。“犹大禁忌？自西德·维舍斯之后最伟大的朋客。一年前的今天他在这里崩了自己的脑袋。今天是他的周年纪念。”

贝克茫然地点点头，显然没搞懂其中的关系。

“禁忌自杀的时候留的就是这种发型，”少年又啐了一口，“每一个爱戴他的歌迷今天都把头发染成红色、白色和蓝色。”

贝克半晌没说话。仿佛打了一针镇静剂一样，他缓缓转身面向前方。贝克仔细看了看车上这帮人。他们全都是朋客。大部分人都在盯着他。

每个歌迷今天都把头发染成红色、白色和蓝色。

贝克伸手去拉墙上呼叫司机用的绳子。该下车了。他又拉了一下。没有反应。他第三次拉了下去，这次的动作比前两次要猛得多。还是没有反应。

“二十七路公交车里这些装置都被切断了，”少年又吐了一口，“所以我们也不碰这些绳子。”

贝克转身说道：“你的意思是，我下不了车？”

少年笑着说道：“直到最后一站。”

……

五分钟后，公共汽车沿着西班牙没有路灯的乡村大道飞速行驶着。贝克转向身后的少年。“这车会停吧？”

少年点点头。“再过几英里。”

“我们要去哪儿？”

他突然把嘴咧到一边，大笑起来。“你的意思是你不知道？”

贝克耸耸肩。

少年开始狂笑不止。“噢，妈的。你会爱上那儿的。”

第50章

离万能解密机机身只有几码远的地方，密码破译部地板上有一段白色文字，菲尔·查特鲁基恩站在旁边。

密码破译部次层

未经许可，不得进入

他知道自己肯定没有获得许可。他抬头迅速瞥了一眼斯特拉思莫尔的办公室。那里的窗帘依然是拉上的。查特鲁基恩刚才看到苏珊·弗莱切去洗手间了，因此他知道她不会有问题。现在就剩下黑尔了。他看了一眼三号网点，也不知道那位密码破译员是否正在看他。

“他妈的。”他咕哝了一句。

在他脚下，嵌进去的活板门的轮廓几乎看不出来。查特鲁基恩将自己刚从系统安全部实验室里拿出来的钥匙握在手里。

他跪在地上，将钥匙插进地板里，然后拧了几下。下面的插销“咔哒”一声开了。他拧开门外的特大号蝶形撞锁，扫清了开门的障碍。他又扭头看了一眼，然后坐在地上，开始向上拉门。镶板不大，只有三英尺长，三英尺宽，但是分量却不轻。最后打开门的时候，这个系统安全员差点仰脸摔向后面。

一股热气直冲他的面门，里面还伴有刺鼻的氟利昂气。蒸汽如巨浪般从开口处翻滚而出，红色通用灯灯光从下面投射上来。远处发电机的嗡嗡声此刻已变成了阵阵轰鸣声。查特鲁基恩站了起来，向开口下面探望着。与其说这是个电脑的维修入口，倒不如说是通往地狱的大门。有一个狭窄的梯子引向地下一个平台。更远的地方还有楼梯，但他眼前只有旋转而上的红色薄雾。

格雷格·黑尔站在三号网点的单向玻璃后面。他看着菲尔·查特鲁基恩小心翼翼地爬下通向次层的梯子。从黑尔站的地方望去，这位系统安全员的脑袋似乎已经与身体分了家，留在了密码破译部的地板上。随后，他的脑袋也慢慢地沉入了打着旋的薄雾里。

“真乃壮举。”黑尔咕哝道。他知道查特鲁基恩要去哪里。如果他认为电脑中了病毒，那么紧急手工中止万能解密机的行为是合情合理的。不幸的是，大约十分钟之后，密码破译部里肯定到处都会是系统安全部的人。紧急行动会使主控制板上亮起警戒小旗。系统安全部对密码破译部进行调查是黑尔担当不起的。黑尔离开三号网点，朝活板门走去。一定要制止查特鲁基恩。

第51章

杰巴活像一只巨大的蝌蚪。他的绰号取自电影里一个动物的名字，跟那个动物一样，他也是秃顶，整个就像一只球。作为国安局所有电脑系统的常驻守护神，杰巴常会穿梭在不同部门之间，这儿拧两下，那儿焊一下，这也再次证实了他的信条：预防是最好的药物。在杰巴的管理下，国安局里没有一台电脑被病毒感染过，他也希望能一直这样保持下去。

杰巴的工作基地是一个架高的工作站，那里能俯视国安局的地下和高度保密的数据库。在数据库那里，电脑病毒的损害作用最大，而他也把自己大部分时间花在那里。现在，杰巴正在国安局通宵开业的餐厅里休息，享用夹有意大利辣肠的烤馅饼。他张开嘴正要吃第三个馅饼，这时他的手机响了。

“请讲。”他边说，边咬了满满一口，呛得咳嗽了两声。

“杰巴，”一个女人的声音轻轻地说道，“我是米奇。”

“数据女皇！”这个大块头激动地说。他对米奇·米尔肯总有一种好感。她头脑敏捷，同时也是杰巴遇到的唯一跟他调过情的女人。“你怎么样？”

“好得没法说。”

杰巴擦了擦嘴巴。“你在工作？”

“是的。”

“愿意跟我一起吃烤馅饼吗？”

“非常乐意，杰巴，但我正在看一些男人的屁股。”

“真的？”他嘿嘿笑道，“介意我加入吗？”

“你真坏。”

“你不知道……”

“很高兴找到你，”她说道，“我需要你的建议。”

他喝了一大口“胡椒博士”。“快讲。”

“可能没什么大不了的，”米奇说道，“我的密码破译部统计数据显示出一些奇怪的东西。我希望你能给我一些启发。”

“你得到什么数据？”他又喝了一口。

“我有个报告上显示万能解密机已经连续十八个小时运行同一个文件，还没有将其破解。”

杰巴将“胡椒博士”浇到他的烤馅饼上。“你想怎样？”

“有何建议？”

他用一张纸巾轻轻拍了拍他的烤馅饼。“这是什么报告？”

“生产报告。有关基本成本分析的。”米奇快速解释她和布林克霍夫的这次发现。

“你给斯特拉思莫尔打过电话吗？”

“是的。他说密码破译部一切正常，万能解密机正在全速运转，还说是我们的数据错了。”

杰巴鼓鼓的额头上皱起了眉头。“那还会有什么问题。肯定是你的报告错了。”米奇没有应答。杰巴明白了她的意思。他眉头紧锁。“你不认为你的报告错了？”

“是的。”

“那么你认为斯特拉思莫尔在撒谎？”

“我可不是那个意思，”米奇老练地说道，知道自己并没拿到确凿的证据，“我的意思是我的统计数据过去从未出过错。我本以为你会有什么主意。”

“嗯，”杰巴说，“我不愿跟你这么说，但你的数据是错的。”

“你也是这么认为的？”

“我敢拿我的工作打赌，”杰巴咬了一大口黏糊糊的烤馅饼，咬得满嘴都是，接着说道，“曾有一个文件在万能解密机里待了三个小时，这是时间最长的了。那文件里面有诊断程序、边界探测器，几乎无所不包。只有似病毒性程序才能将其锁定十八个小时，其他文件都不行。”

“似病毒程序？”

“是的，一种冗余回路。进入处理器后，这个回路会衍生出一个循环，这个循环会把里面所有东西搞得一塌糊涂。”

“嗯，”她大胆问道，“斯特拉思莫尔在密码破译部已经待了足足三十六个小时。有没有可能他正在杀病毒？”

杰巴笑着说：“斯特拉思莫尔在这儿已经待了三十六个小时了？可怜的傻瓜。他妻子好像不让他回家了。我听说她让那个傻瓜滚蛋了。”

米奇思考了片刻。她也听说了这件事。她思忖着也许是她多疑了。

“米奇。”杰巴喘着粗气，又大喝一口饮料，“如果斯特拉思莫尔的宝贝中了病毒，他一定会打电话给我的。斯特拉思莫尔头脑敏捷，但他对病毒是屁也不懂。万能解密机是他的一切，要是看到危险的苗头，他一定会按下紧急按钮——通知这里，也就是说通知我。”杰巴吞下一条长长的白干酪。“另外，万能解密机根本不可能有病毒。‘臂铠’里装有我编过的最棒的一组过滤器。没有病毒能突破这道防线。”

米奇沉默半晌之后，叹气道：“还有其他解释吗？”

“有。你的数据是错的。”

“这你已经说过了。”

“一点不错。”

她皱了皱眉。“你没有听到什么风声？什么消息吗？”

杰巴发出刺耳的笑声。“米奇……听着。‘飞鱼’令人讨厌。是斯特拉思莫尔把它搞砸了。但生活还要继续——一切都结束了。”电话那头沉默良久，杰巴知道自己扯得太远了，“对不起，米奇。我知道当时那场混乱的局面使你顶着很大的压力。斯特拉思莫尔错了。我知道你对他有看法。”

“这跟‘飞鱼’没什么关系。”她坚定地说道。

是的，当然，杰巴心想。“听着，米奇，我对斯特拉思莫尔不带有半点儿私人感情。我的意思是，那个家伙是个密码破译员。他们基本都是以自我为中心的饭桶。他们需要前一天的数据。每一个该死的文件都可能拯救这个世界。”

“那么你的意思是？”

杰巴叹气道：“我的意思是，斯特拉思莫尔跟其他人一样精神变态。而我的另一个意思是，他对万能解密机的热爱要甚于对他那该死的老婆的爱。如果有任何问题的话，他一定会给我打电话的。”

米奇半天没说话。最后她勉强地吐了一口气，说道：“那么你的意思是我的数据是错的？”

杰巴轻声笑道：“电话里是不是能产生回声啊？”

她笑了笑。

“听着，米奇。给我写一份工作程序。我星期一会去检查你们的机器。还有，给我离开这个鬼地方。现在可是星期六晚上。找个男人，放松一下。”

她叹气道：“我在努力，杰巴。相信我，我一直在努力。”

第52章

“男巫俱乐部”位于郊区，是二十七路公共汽车的终点站。它看起来更像是一座堡垒，而不像是舞厅。俱乐部的四周耸立着灰泥砌成的高墙，墙上插着啤酒瓶的碎片——一个简陋的安全系统，如果有人敢非法闯入，走的时候必会是血肉模糊。

坐在车里，贝克不得不承认自己已经失败了。应该给斯特拉思莫尔打个电话，告诉他这个坏消息——已经没希望找到戒指。他已经尽力而为，现在该回家了。

但当贝克望着车外一群客人推搡着通过俱乐部入口的时候，贝克不知道他的良心是否允许自己放弃这次追寻。他盯着自己所看到过的最多的一群朋客；到处都是红白蓝三色发式。

贝克叹了口气，盘算着下一步怎么办。他扫了一眼人群，耸了耸肩。一个星期六晚上她还能去哪儿？贝克一边骂着自己的好运气，一边走下了公共汽车。

进入“男巫俱乐部”的通道是一条石头砌成的狭窄走廊。进去之后，贝克立刻感到自己已身处一片躁动不安的人海中。

“给我让开，老玻璃[19]！”一个脑袋像针垫的人粗鲁地从他身边挤过，照着贝克的体侧就是一肘子。

“不错的领带。”有人猛地拉了一下贝克的领带。

“想性交吗？”一个十几岁的女孩抬头盯着他，那样子就像从《僵尸的黎明》里走出来的一具僵尸。

黑乎乎的走廊延伸到一个巨大的水泥砌成的房间，房间里散发出酒精的气味和体臭。眼前这一幕十分离奇，仿佛是在梦里——在一个深邃的山洞里，成百上千个身体就像一个人一样左右摇摆。他们上下疯狂地跳着，双手紧紧地压着体侧，脑袋上下来回地摆动，如同硬刺上毫无生气的球茎一样。一些发狂的人疯跑着跳下舞台，落在舞动着四肢的人海里。那些人的身体被传来传去，就像是在玩沙滩气球一样。头顶上面，脉冲频闪闪光灯就好像在放着一部年代久远的无声电影。

远处的墙上，小型货车一般大小的扬声器放出极为震撼的音乐，甚至连最疯狂的舞者也难以走近剧烈震动的低音喇叭三十英尺以内的地方。

贝克双手堵住耳朵，在人群中不停地搜索。他满眼都是留着红色、白色和蓝色头发的脑袋。人们的身体都紧紧地贴在一起，因此他根本看不清他们穿了什么衣服。他连英国国旗的影子都没看到。很显然，如果走到人群中去，他的脚肯定会被踩来踩去。身旁有人开始呕吐。

真恶心。贝克咕哝了一声。他沿着一个墙上喷有各种图案的走廊离开了舞厅。

走廊后面连着一条两边挂有镜子的狭窄隧道，隧道通向一个露天院子，院子里零星地摆着一些桌椅。院子里挤满了朋客摇滚歌手，但在贝克看来这里就像是一段通向香格里拉的大门——夏季的天空在他的头顶上展开，嘈杂的音乐也慢慢消失了。

没去理会四周好奇的目光，贝克走了出来，走进了人群。他松了松领带，一屁股坐在离他最近的空桌边的椅子上。从清晨给斯特拉思莫尔打过电话到现在，他似乎已经过了整整一辈子。

将桌上啤酒瓶子清理干净后，贝克将脑袋靠在手上。就睡几分钟，他心想。

五英里外，那个戴着金丝边眼镜的人坐在一辆菲亚特出租车后座上，出租车沿着乡村大道疾驰而过。

“男巫。”他咕哝了一声，提醒司机他们要去的目的地。

司机点点头，从后视镜里打量着这样子古怪的新乘客。“男巫，”他嘟囔道，“那里每天晚上都有特别古怪的人。”

第53章

德源昭高赤条条地躺在他阁楼办公室里的按摩桌上。他的私人女按摩师正在松解他颈部的肌肉痉挛。她用手掌挤压他肩胛骨周围肉乎乎的凹处，然后手掌沿着身体慢慢地滑到了盖着后背的毛巾上。她的手慢慢地下滑……滑到了毛巾下面。德源昭高几乎没有觉察到。他的心在另一个地方。他一直在等私人电话，而电话却一直没响。

有人在敲门。

“进来。”德源昭高哼了一声。

女按摩师迅速把手从毛巾下面抽了出来。

电话总机接线员走进来，鞠了一躬。“尊敬的社长？”

“讲。”

接线员又鞠了一躬。“我跟电话局通过电话了。那个电话来自代码为一号的国家——美国。”

德源昭高点点头。这是个好消息。那个电话是从美国打来的。他露出微笑。那个电话不是冒牌的。

“美国什么地方？”他问道。

“他们正在查找，长官。”

“非常好。一有消息就通知我。”

接线员又鞠了一躬，离开了。

德源昭高顿时感到肌肉松弛下来。代码为一号的国家。真是好消息。

第54章

苏珊·弗莱切在密码破译部的洗手间里焦急地踱着步，慢慢地数到五十。她的心在扑通狂跳。再多待一会儿，她心里想，黑尔就是诺斯·达科塔！

苏珊思忖着黑尔打的是什么算盘。他会将密码公布出去吗？他是否会贪婪到想卖掉那个算法呢？苏珊已经等不及了。是时候了。她要找到斯特拉思莫尔。

她小心翼翼地将门打开一条缝，眯眼睛仔细瞅着外面密码破译部远处那面反光的墙。黑尔是否还在看着她，她根本无从知晓。她要迅速走到斯特拉思莫尔办公室那里。当然也不能太快——她不能使黑尔以为她已经知道了他的真实身份。她伸出手，正要拉门的时候，她突然听到了什么。是几个人的声音。是男人的声音。

声音是从地板附近的通风井里传出来的。她打开门，朝通风井走去。那声音被地下发电机沉闷的嗡嗡声盖过了。对话听起来好像是从次层的狭窄通道里传出来的。其中一个人声音尖锐、愤怒。听起来像是菲尔·查特鲁基恩。

“你不相信我？”

响起一阵激烈的争吵。

“我们中了病毒！”

然后又是一阵尖声喊叫。

“我们要给杰巴打电话！”

然后响起了一阵搏斗的声音。

“放开我！”

随后的声音几乎不像是人发出来的。那是充满恐惧的一声嚎叫，就像一个备受折磨的动物即将死去。苏珊站在井旁浑身僵住。那声音就像开始叫的时候一样戛然而止。随后是一阵死寂。

就在那一刹那，仿佛是为一场廉价的日场恐怖电影精心设计的一样，洗手间的灯光慢慢暗了下来，然后灯光闪烁不定，最终熄灭了。苏珊·弗莱切发现四周一片黑暗。

第55章

“你坐在我的座位上了，混蛋。”

贝克把脑袋从胳膊上抬起。这个该死的国家难道没人会说西班牙语吗？

一个身材矮小的少年低头怒视着他，他一脸疙瘩，胡子刚刚刮过。他的头皮一半是红色，一半是紫色，看起来活像一只复活节彩蛋。“我刚才说你坐在我的座位上了，混蛋。”

“你第一次说话的时候我听到了。”贝克说着，站了起来。他没心思跟人干架。该走了。

“你把我的瓶子放哪儿了？”少年咆哮道。他的鼻子上挂着一枚安全别针。

贝克指了指他放到地上的啤酒瓶子。“都是空的。”

“这些他妈的空瓶子是我的！”

“对不起。”贝克说道，转身要走。

这个朋客挡住他的去路。“捡起来！”

贝克眨了眨眼，并不觉得好笑。“你在开玩笑，是吧？”贝克要比他整整高出一英尺，要比他重出大约五十磅。

“我他妈的像是在开玩笑吗？”

贝克没有吭声。

“捡起来！”少年粗声喊道。

贝克试着绕过他，但那少年总是拦住去路。“我说，你他妈的捡起来！”

坐在附近桌子边上那些醉醺醺的朋客纷纷转身看这场好戏。

“你不想这样的，孩子。”贝克静静地说道。

“我警告你！”少年大发雷霆道，“这是我的桌子！我每天晚上都来这儿。给我捡起来！”

贝克已经忍无可忍了。他本来不是该跟苏珊在清烟山脉吗？他现在怎么会在西班牙跟一个精神不正常的少年吵架呢？

贝克二话不说，一把将少年夹在腋窝下，将他提了起来，猛地把他屁股摔到桌子上。“听着，你这个还流着鼻涕的黄毛小子。你现在给我走开，否则我就把安全别针从你的鼻子上扯下，把你的嘴封住。”

那少年的脸顿时煞白。

贝克把他在桌子上按了一会儿，然后松开了手。贝克一边盯着那个吓得半死的少年，一边弯腰捡起地上的酒瓶，放回到桌子上。“你应该说什么？”他问道。

少年一时说不出话来。

“不客气。”贝克厉声说道。这孩子真是个宣传节制生育的活广告牌。

“去死吧！”少年大声喊道，发觉他的同龄人都在嘲笑他，“白痴！”

贝克站着不动。他突然想起少年刚才说过的一句话。我每天晚上都来这儿。贝克猜想这个少年可能会帮上他忙。“对不起，”贝克说，“我还不知道你叫什么名字？”

“双色。”他咬牙说道，仿佛是在宣判死刑。

“双色？”贝克若有所思地说，“让我猜一下……因为你的头发？”

“这还用问，夏洛克。”

“好记的名字。是你自己起的？”

“非常正确，”他得意地说，“我要申请专利。”

贝克皱了皱眉。“你是说为你的名字注册商标？”

少年被弄糊涂了。

“你需要为你的名字申请一个商标，”贝克说，“而不是专利。”

“随便怎样！”朋客沮丧地叫道。

附近桌子边有一些醉醺醺、刚吸过毒品的少年，他们都狂笑不止。双色站了起来，对贝克讥笑道：“你他妈的到底想干吗？”

贝克想了片刻。我要你洗头发，净化语言，然后找份工作。贝克估计第一次见面就问这么多问题可能有些过分。“我需要一些信息。”他说道。

“去你妈的。”

“我在找一个人。”

“我没见他[20]。”

“没有见过他。”贝克纠正他刚才说过的话，同时示意一个路过的女侍者过来。他买了两杯鹰牌啤酒，递给双色一杯。男孩大为震惊。他大喝一口啤酒，警惕地看着贝克。

“你是不是对我有意思，先生？”

贝克露出微笑。“我要找个女孩。”

双色发出一声尖笑。“你这身打扮是不会找到人跟你睡觉的！”

贝克皱了皱眉。“我不找人睡觉。我只是想跟她说几句话。也许你能帮我找到她。”

双色放下啤酒。“你是警察？”

贝克摇摇头。

少年的眼睛眯了起来。“你看起来像个警察。”

“孩子，我来自马里兰。如果我是警察，这里也已经在我的权限之外了，难道你不这么认为吗？”

这个问题似乎把他难住了。

“我叫戴维·贝克。”贝克微笑着把手伸到桌子对面。

朋客恶心地缩了缩身子。“伸回去，你这个老玻璃。”

贝克把手缩了回来。

少年讥笑道：“我可以帮你，但是要付费的。”

贝克表示合作。“多少钱？”

“一百美元。”

贝克蹙起眉头。“我只有比塞塔。”

“什么都行！那就一百比塞塔吧。”

外汇兑换显然不是双色的强项；一百比塞塔约等于八十七美分。“成交。”贝克说，用他的瓶子敲了一下桌子。

少年第一次露出笑容。“成交。”

“好的，”贝克继续低声说道，“我觉得我要找的那个女孩可能也在这里。她有红白蓝三色头发。”

双色哼着说道：“这是犹大禁忌周年纪念。每个人都——”

“她还穿了一件印有英国国旗的T恤，一个耳朵上挂着一个头骨耳环。”

一种似曾相识的表情掠过双色的脸。贝克看到后心里顿生希望。但是双色的表情很快变得严肃起来。他砰的一声把瓶子放下，揪住贝克的衬衣。

“她是爱德华多的女人，你这个混蛋！小心点！你敢碰她一根汗毛，他就会杀了你！”

第56章

米奇·米尔肯愤怒地从她办公室走进会议室。会议室摆放着一张三十二英尺长的红木长桌，桌子上嵌有黑樱桃木和胡桃木装饰的国安局标记。除此之外，会议室还有三张马里恩·派克的水彩画、一株波士顿蕨、一个大理石小酒吧，当然还有必备的斯帕克莱特牌冷水器。米奇给自己倒了一杯水，希望能让自己冷静一下。

她一边小口喝水，一边凝视着对面的窗户。月光透过打开的软百叶帘，在桌子的纹理间跳动着。她一直认为这里可以成为极佳的局长办公室，远远好过大楼前部方丹现在的办公室。会议室这里望下去不再是国安局停车场，而是一排大气的国安局附属建筑物——其中就包括密码破译部的穹顶，如同一座脱离了主楼的高科技小岛，漂浮在三英亩树木繁茂的地方。密码破译部故意藏在一小片枫树林的天然防护后面，因此从国安局综合楼的大多数窗户上很难看到它的身影，但从指挥套房里却看得清清楚楚。在米奇眼里，会议室似乎是一个国王视察他的领地的最佳位置。她曾建议方丹把办公室迁到这里，但局长只是回答说：“不到后面去。”方丹做什么事情都不会落在后面。

米奇拉开百叶窗，凝视着外面的山丘。她沮丧地叹了口气，视线落到密码破译部所在的位置。每次看到密码破译部的穹顶，米奇就感到心里很踏实——不管什么时候，它都像一座灯塔照亮四周。但是今夜，当她望出去的时候，踏实感顿时没了。她突然发现自己什么也没看到。她把脸贴到窗户玻璃上，像个小女孩一样感到异常惊骇。下面什么也没有，只是漆黑一片。密码破译部消失了！

第57章

密码破译部的洗手间没有窗户，因此苏珊·弗莱切四周是漆黑一片。她站着一动不动，想弄清自己的方位，清楚地感到一阵恐惧向她袭来。通风井里发出的骇人叫声似乎仍在纠缠着她。尽管她想竭力打消向她袭来的恐惧感，但恐惧还是扫过她每一寸肌体，笼罩着她。

手足无措的苏珊焦急地摸索着走过隔间门和水池。她分不清方向，只好向前伸出手，在黑暗中转动着身体，努力想要记起房间的布局。她碰翻了一个垃圾桶，发现自己又碰到墙的瓷砖。她用手摸着墙向出口走去，伸手抓向门把手。她一把将门拉开，跌跌撞撞地走到密码破译部地板上。

她站在那里惊呆了。

密码破译部的地板跟几分钟前一样什么也看不到。在穹顶上泻下的微弱的光线里，万能解密机只剩下灰色的轮廓。头顶所有灯都灭了，连门上的电子键盘也没了光亮。

随着苏珊的眼睛慢慢适应了黑暗，她发现密码破译部唯一的亮光是来自打开的活板门那里——地下通用灯发出微弱的红光。她朝那儿走去。空气中有股淡淡的臭氧的气味。

当她走到活板门的时候，她向洞里望了望。透过红光能看到，氟利昂通风孔仍在喷涌出漩涡般的雾气，依据发电机轰隆隆的响声来判断，苏珊知道密码破译部正在靠备用电力运行。透过薄雾，她看到斯特拉思莫尔正站在下面的平台上。他靠在栏杆上，凝视着万能解密机隆隆作响的机身深处。

“局长！”

他没有应答。

苏珊利索地爬到梯子上。一股热气从下面冲进她的裙子里。梯子横档上的水珠使其异常光滑。她爬下楼梯，落到装着格栅的楼梯平台上面。

“局长？”

斯特拉思莫尔并没有转身。他仍然一脸震惊地向下看着，好像进入了催眠状态。苏珊随着他的视线向栏杆下面看去。有那么一会儿，她除了股股蒸汽之外什么也看不见。突然，她看到那个东西。一个人的轮廓。就在六层楼梯下面。它在滚滚蒸汽里一闪而过。一会儿又出现了。扭曲的四肢纠缠在一起。在他们下面九十英尺的地方，菲尔·查特鲁基恩手脚伸开着躺在那里，身体已被主发电机锋利的铁制散热片刺穿。他的身体已经变黑，是被烧焦了。他这一落使密码破译部的主电源短路了。

但最令人战栗的景象不是查特鲁基恩，而是另一个人，另一个身体，蜷缩在长楼梯下面一半的地方，藏在黑影中。这强健的体格不是别人，正是格雷格·黑尔。

第58章

朋客向贝克尖叫道：“梅根是我朋友爱德华多的！你离她远点儿！”

“她在哪儿？”贝克的心如脱缰的野马飞驰着。

“去你妈的！”

“这是紧急情况！”贝克突然道。他一把抓住少年的袖子。“她有一枚属于我的戒指。我会用钱买下的！很多钱！”

双色愣了一下，突然歇斯底里地喊道：“你是说那枚该死的、丑陋的金戒指是你的？”

贝克的眼睛睁得很大。“你看到过它？”

双色有些胆怯地点了点头。

“它在哪儿？”贝克问道。

“不知道，”双色轻声笑道，“梅根曾来这儿想把戒指当掉。”

“她要卖掉戒指？”

“别担心，老兄，她运气不佳。你对珠宝的品位太差了。”

“你确信没人买走戒指？”

“你开什么玩笑？四百美元？我跟她说我只出五十美元，但她嫌少。她想买一张飞机票——一个备用的座位。”

贝克的脸色顿时变得煞白。“去哪里？”

“他妈的康涅狄格州，”双色快速说道，“埃迪流浪过的地方。”

“康涅狄格州？”

“妈的，是的。回到郊区爸爸和妈妈住的大房子里。她痛恨现在住的那个西班牙家庭。美籍西班牙兄弟仨儿一直都在打她的主意。那里还没他妈的热水。”

贝克感到自己紧张得有些喘不过气来。“她是什么时候离开的？”

双色抬起头。“什么时候？”他笑道，“她已经走了很长时间。几小时前去了机场。那里是当掉戒指的最佳地点——有他妈的有钱人。她一弄到钱，就会坐飞机回去。”

贝克顿时感到一阵恶心。这难道不是个令人恶心的玩笑吗？他沉默地站在那儿好半天。“她姓什么？”

双色想了想，然后耸耸肩。

“她会乘哪趟航班？”

“她说了一些有关蟑螂飞机的事情。”

“蟑螂飞机？”

“是的。周末的红眼睛——塞维利亚，马德里，拉瓜迪亚。他们是这么叫它的。因为便宜，所以大学生都乘这个飞机。想想他们坐在后面抽着大麻烟烟蒂那副样子。”

真恶心，贝克哼了一声，一只手插进头发里。“这个飞机什么时候起飞？”

“每个星期六凌晨两点整。她现在应该在大西洋上空某个地方了。”

贝克看了一下表。表上显示的时间是凌晨一点四十五分。他迷惑不解地转向双色。“你刚才说那是凌晨两点的航班？”

朋客点点头，笑道：“你的样子就好像被人骗了，老兄。”

贝克愤怒地指着他的手表。“但现在只有一点四十五分！”

双色盯着那块表，显然也有些迷惑。“哦，是我该死，”他笑道，“我通常会一醉醉到早上四点！”

“怎样才能最快赶到机场？”贝克厉声说道。

“出租车站点就在前头外面那个地方。”

贝克从口袋里抓出一张一千比塞塔的纸币，塞到双色手里。

“嘿，老兄，谢谢了！”朋客在后面喊道，“如果你看到梅根，替我向她问好！”但贝克已经不见踪影。

双色叹了口气，摇摇晃晃地向舞池走去。他醉得迷迷糊糊的，没注意到后面有个戴着金丝边眼镜的男人跟着他。

来到舞厅外面，贝克扫了一眼停车场，到处寻找出租车。一辆也没有。他跑到一个矮壮的保镖跟前。“出租车！”

保镖摇了摇头。“太早了。”

太早了？贝克骂道。都已经早晨两点了！

“给我叫一辆！”

这人掏出一台步话机。他对着步话机说了几句话，然后关掉步话机。“再等二十分钟，”他说道。

“二十分钟？！”贝克问道，“公共汽车呢？”

保镖耸耸肩。“等四十五分钟。”

贝克猛地举起双手。真是倒霉透顶！

突然，一个小型发动机的声音吸引了贝克的注意，他转过头去。那声音听起来就像链锯。一个人高马大的少年和身上挂着锁链的女友驾着一辆破旧的250黄蜂牌小型摩托车，驶进停车场。女孩的裙子被风刮到了大腿上，她似乎根本就不在乎。贝克一个箭步冲了过去。我真不敢相信我会做出这种事，他心想。我痛恨摩托车。他向开车的人喊道：“我付你一万比塞塔带我到飞机场！”

那个少年没有理他，关掉了马达。

“两万！”贝克脱口喊道，“我要去机场！”

少年抬起了头。“对不起？”他是个意大利人。

“飞机场！拜托。那辆黄蜂摩托车！两万比塞塔！”贝克用意大利语说道。

那个意大利人看着自己破旧的小摩托车，笑了起来。“两万比塞塔？这辆黄蜂摩托车？”

“五万！”贝克主动说道。这相当于四百美元。

意大利人半信半疑地笑道：“现金在哪里？”

贝克从口袋里掏出五张一万比塞塔纸币，递给了他。那个意大利人看了看钱，又看了看女朋友。女孩一把抓起钱，塞进她的衣服里。

“谢谢！”那个意大利人笑道。他把摩托车钥匙扔给了贝克。然后，他抓住女朋友的手，两人大笑着跑进楼里。

“等一下！我只想搭车！”贝克大声喊道。

第59章

苏珊伸手握住副局长的手，斯特拉思莫尔拉着苏珊爬出了通向密码破译部的梯子。菲尔·查特鲁基恩身体扭曲地躺在发电机上的惨状使她心里特别难受。一想到黑尔藏在密码破译部的深处，苏珊就感到头晕目眩。真相是显而易见的——黑尔将查特鲁基恩推了下去。

苏珊踉踉跄跄地走过万能解密机的黑影，向着密码破译部的主出口走去——几小时前，她曾穿过这扇门。她疯狂地猛按门上没有亮光的电子键盘，但面前的大门却纹丝不动。她被困住了；密码破译部现在变成了监狱。穹顶的样子像一颗卫星，与国安局主体结构相距一百零九码，主门是唯一的入口。由于密码破译部是独立供电，所以电源控制室那里甚至可能还不知道他们已经身处困境。

“主电源已经停止供电了，”斯特拉思莫尔说着，来到她身后，“我们现在用的是备用发电机。”

密码破译部的备用电源设计初衷是，先给万能解密机和其冷却系统供电，再给灯光和门道等其他系统供电。这样的话，万能解密机在运行重要文件时就不会因突然停电而受到干扰。这也意味着，万能解密机没有氟利昂冷却系统的话也不会运转。如果它的周围不加以冷却的话，三百万台处理器产生的热量就会累积到相当危险的水平——甚至可能会点燃硅片，最终引发火灾。没人敢想象那会是什么样子。

苏珊努力想冷静下来。但她满脑子都是发电机上的那位系统安全员的惨相。她又开始猛按键盘，仍然没有反应。“中止这次运行！”她突然说道。中止万能解密机寻找“数字城堡”的密码会关掉它的电路，留出足够多的备用电力使大门重新运转起来。

“放松，苏珊。”斯特拉思莫尔说道，一只手放在她肩上想要让她放心。

副局长这一安慰的举动使苏珊不再感到迷茫。她突然想起她要找他的目的。她突然转身说道：“副局长！格雷格·黑尔就是诺斯·达科塔！”

黑暗中，密码破译部似乎陷入了无尽的沉寂。斯特拉思莫尔终于开口说话了。他的声音听起来更像是迷惑，而不是震惊。“你在说什么？”

“黑尔……”苏珊低声说，“他就是诺斯·达科塔。”

斯特拉思莫尔开始思考苏珊的话，随后又是一段长时间的沉默。“追踪程序？”他似乎有些不解，“追踪程序查出了黑尔？”

“追踪程序还没返回。黑尔将其中止了！”

苏珊继续讲述黑尔是如何中止她的追踪程序，她又是如何在黑尔的账户里找到远诚友加的电子邮件。随后，又是一阵长时间沉默。斯特拉思莫尔难以置信地摇摇头。

“远诚友加绝不会将宝押在格雷格·黑尔身上！这太荒唐了！远诚友加永远不会信任黑尔的。”

“局长，”她说，“黑尔曾坑过我们一次——‘飞鱼’惨败。远诚友加相信他。”

斯特拉思莫尔似乎不知说什么好。

“中止万能解密机，”苏珊恳求道，“我们已经找到诺斯·达科塔。快叫保安。让我们离开这里。”

斯特拉思莫尔伸手示意让他想一想。

苏珊不安地向活板门那个方向看去。那个开口就在万能解密机后面，现在不在他们的视线之内，而里面散出的红色的光映照在黑色瓷砖上，就像冰上燃着火一样。快点，去叫保安，局长！中止万能解密机！让我们离开这里！

突然，斯特拉思莫尔一跃而起，说道：“跟我来。”接着，他大步走向活板门。

“副局长！黑尔是个危险分子！他——”

但斯特拉思莫尔已经消失在黑暗中了。苏珊急忙追随他的身影。副局长绕过万能解密机，来到那个开口旁。他向洞里望去，下面冒出股股升腾的热气。他默默地环顾了一下密码破译部地板四周，然后弯下腰，拉起笨重的活板门。活板门在空中划出一道低低的弧线。他手一松，活板门砰的一声关上了。密码破译部又变成了一片死寂的黑洞。似乎诺斯·达科塔被困在里面了。

斯特拉思莫尔跪下身子。他拧了几下沉重的蝴蝶形锁，将其转回原处。次层已被封死。

但他和苏珊都没有听到从三号网点那里传来的微弱的脚步声。

第60章

双色穿过连接露天的院子和舞池的过道，过道两边饰有镜子。他转向镜子查看鼻子上的安全别针，这时他感到身后一个身影正向他逼近。他刚要转身，但已为时太晚。一双铁钳般的手臂将他按在镜子上，他的脸压在玻璃上，动弹不得。

双色拼命想转过身去。“爱德华多？嘿，老兄，是你吗？”双色感到那人的手迅速把他的钱包拿走了，随后那人紧紧抵着他的背，“埃迪！”双色叫道，“别瞎闹了！有人在找梅根。”

那人牢牢地把他按在那里。

那张脸上布满了麻子和伤疤。两只毫无生气的眼睛像煤块一样，从金丝边眼镜后面向外瞪着。那人身体前倾，嘴巴靠近双色的耳朵。一个怪异的声音突然问道：“他去哪儿了？”这话说得让人毛骨悚然。

双色愣住了，吓得不能动弹。

“他去哪儿了？”那声音重复道，“那个美国人。”

“机……机场。”双色结结巴巴地说道。

“机场？”那人又问，他黑乎乎的眼睛看着镜子里双色的嘴唇。

双色点点头。

“他有那个戒指吗？”

双色吓呆了，摇摇头说：“没有。”

“你看到过那戒指吗？”

双色停了一下。应该怎么回答呢？

“你看到过那戒指吗？”那人压低了声音又问。

双色肯定地点点头，希望诚实能得到回报。但事实恰恰相反。几秒钟后，他倒在地上，脖子已被扭断。

第61章

杰巴躺在一个已拆开的大型计算机里，身子一半露在外面。他嘴里咬着一个笔形电筒，手里拿着一个烙铁，肚子上还架着一张设计图。他刚刚将一套新的衰减器焊到一个出了故障的母板上，这时他的手机突然响了起来。

“该死，”他边骂边将手穿过一堆电缆摸索着电话听筒，“我是杰巴。”

“杰巴，我是米奇。”

他脸上露出了喜色。“一晚上打两次电话？人们会说闲话哦。”

“密码破译部有麻烦了。”她的声音非常焦急。

杰巴皱了皱眉。“我们已经探讨过这个问题。忘了吗？”

“这回是电力问题。”

“我不是电工。找工程部。”

“穹顶是黑的。”

“你有幻觉了。回家吧。”他重新盯着设计图。

“漆黑一片！”她叫道。

杰巴叹了口气，放下笔形电筒。“米奇，首先，我们那里有备用电源，所以那儿绝不会是漆黑一片。其次，斯特拉思莫尔现在比我能更清楚地看到密码破译部。你为什么不找他？”

“因为这件事跟他有关系。他在掩盖什么事情。”

杰巴眼睛转了转。“亲爱的米奇，我正在一堆串联的电缆里忙得不可开交。如果你找人约会，我就去找你。其他的事情，去找工程部。”

“杰巴，这次是真的很严重。我能感觉到。”

她能感觉到？这个理由真是冠冕堂皇，杰巴心想，米奇一定心情不好。“如果斯特拉思莫尔不担心的话，我也不担心。”

“密码破译部一片漆黑，该死！”

“也许斯特拉思莫尔正在遥望星空。”

“杰巴！我可不是开玩笑！”

“好吧，好吧，”他咕哝着说道，用肘部把自己支撑起来，“也许发电机短路了。这里一完，我马上就去密码破译部，然后——”

“备用电源是怎么了！”米奇问道，“如果发电机坏了，为什么没有备用电源呢？”

“我不知道。也许斯特拉思莫尔还在运行万能解密机，备用电源都用在那上面了。”

“那么为什么他不中止操作呢？也许有病毒。你早些时候提到过病毒。”

“该死，米奇！”杰巴火冒三丈地说道，“我告诉过你，密码破译部里没有病毒！不要再这样疑神疑鬼了！”

电话那头沉默无语。

“噢，该死，米奇，”杰巴道歉道，“听我解释。”他的声音显得很紧张。“首先，我们有‘臂铠’——没有病毒能从这里通过。其次，如果停电的话，那是硬件的原因——病毒不会关掉电源，只会攻击软件和数据。密码破译部无论发生什么事情，都不会是病毒造成的。”

电话那头还是没有动静。

“米奇？你还在听吗？”

米奇冷冷地回应道：“杰巴，我有自己的工作。我不想为此而被人呵斥。当我打电话询问为什么一个造价上百亿的设备一片黑暗的时候，我希望能听到专业的回答。”

“好的，夫人。”

“简单的是或不是就足够了。密码破译部遇到的麻烦会不会跟病毒有关？”

“米奇……我跟你说过——”

“是还是不是。万能解密机会不会是中了病毒？”

杰巴叹了口气。“不会的，米奇。根本不可能。”

“谢谢。”

他勉强笑了笑，努力想调节一下气氛。“除非你认为斯特拉思莫尔自己写了个病毒，然后绕过我的过滤器。”

米奇愣在那里，说不出话来。当她开口说话的时候，声音里带有一种莫名的恐惧。“斯特拉思莫尔可以绕过‘臂铠’？”

杰巴叹了口气。“只是开个玩笑，米奇。”但他知道已经太晚了。

第62章

副局长和苏珊站在关紧的活板门边，争论着下一步怎么做。

“我们的菲尔·查特鲁基恩已经死在下边了，”斯特拉思莫尔说道，“如果我们叫人援助，密码破译部会乱成一团的。”

“那么你认为我们应该做什么呢？”苏珊问道，心里只想赶快离开这里。

斯特拉思莫尔思考了片刻。“不要问我这事是怎么发生的，”他一边说着，一边低头瞥了一眼锁上的活板门，“但似乎我们已经无意中找到了诺斯·达科塔，并将其擒获。”他难以置信地摇了摇头。“如果要我说，我想说我们太走运了。”他似乎仍然不敢相信黑尔参与了远诚友加这个计划。“我猜黑尔一定把密码藏在他终端机里某个地方——也许他家里还有份拷贝。不管怎样，他已经被困在下面了。”

“那为什么不叫保安，让他们把他押走。”

“还不是时候，”斯特拉思莫尔说道，“如果系统安全部的人看到万能解密机这次长时间运行留下的数据，我们会遇上一大堆新问题的。我想在‘数字城堡’被删得不留一点儿痕迹之后再把门打开。”

苏珊勉强点了点头。这是个不错的计划。当安全部队最后从次层把黑尔拖出来，控告他谋杀查特鲁基恩的时候，他很可能会扬言将“数字城堡”告诉全世界。但证据已经销毁——斯特拉思莫尔可以装作不知道。长时间运行？不可破解的算法？太荒唐了！难道黑尔没听说过博格夫斯基定律吗？

“下面是我们要做的事情，”斯特拉思莫尔语气镇定地介绍了自己的计划，“我们清除黑尔跟远诚友加的所有信件。我们要销毁我绕过‘臂铠’的所有记录、所有查特鲁基恩做的系统安全分析、运行显示器的数据、所有相关的东西。‘数字城堡’消失了，就好像从没在这里出现过。我们隐瞒黑尔的密码，并祈求上帝保佑戴维能找到远诚友加那个密码。”

戴维，苏珊心想。她努力不去想他。她要先集中精力处理手上这件事。

“我负责系统安全部实验室，”斯特拉思莫尔说，“删掉运行显示器统计数据、变异活动统计数据，以及相关的所有信息。你负责三号网点。删除黑尔所有的电子邮件，任何与远诚友加的通信记录，任何提到‘数字城堡’的信息。”

“好的，”苏珊回答道，脸上神情专注，“我会删掉黑尔整个驱动器上的信息，将所有东西都重新格式化。”

“不！”斯特拉思莫尔严厉地回答，“不能那么做。黑尔很可能把密码的拷贝藏在那里。我要得到它。”

苏珊惊讶得目瞪口呆。“你要那个密码？我还以为我们是要把两个密码都毁掉！”

“是要这样的，但我想要一份拷贝。我想打开这该死的文件，瞧瞧远诚友加这个程序。”

跟斯特拉思莫尔一样，苏珊对这个程序也很好奇，但她的直觉告诉自己，破译“数字城堡”的算法可能非常有趣，却并非明智的做法。现在，这致命的程序正安全地存放在加有密码的穹顶里——根本不会造成伤害。他一旦将其破解……“局长，我们是不是应该——”

“我要那个密码。”他回答说。

苏珊不得不承认，自从听说“数字城堡”以后，她产生了一种学术上的好奇心，想知道远诚友加是如何编写出这种程序的。“数字城堡”的存在与密码学最基本的规则相矛盾。苏珊看了一眼副局长。“看过其真面目之后，你会立即删掉那个算法吗？”

“不留一点痕迹。”

苏珊皱起了眉。她知道找到黑尔手中的密码是要花时间的。在一个三号网点的硬驱上漫无目的地找一个密码，就如同在一间德克萨斯州大小的卧室里找一只袜子一样。只有当你知道自己要找什么，电脑搜索才会发挥作用；而这个密码却是随机的。但幸运的是，因为密码破译部处理过很多随机的材料，所以苏珊和一些同事开发出一种称为“非常规搜索”的程序。这种搜索程序主要是让电脑检查硬躯里每个字符串，将每个字符串与一部大字典相对照，找出其中似乎无意义或随机的字串。尽管需要不厌其烦地改进参数，但这种方法还是可行的。

苏珊知道她是寻找密码的合适人选。她叹了口气，希望自己将来不会后悔。“如果一切顺利，我要花大约半个小时的时间。”

“那么我们开始工作吧。”斯特拉思莫尔说着，将一只手放在她肩膀上，引导她穿过黑暗朝三号网点走去。

头顶上，挂满繁星的天空在穹顶上伸展开来。苏珊想知道戴维能否在塞维利亚看到同样的星星。

当他们走近三号网点沉重的玻璃门的时候，斯特拉思莫尔低声骂了几句。三号网点门上电子键盘的灯没亮，门关得死死的。

“该死，”他说，“我忘记没电了。”

斯特拉思莫尔仔细研究了一下那几扇滑门。他把手掌平放到玻璃上，身体侧向一边，使劲想把门滑开。他手上都是汗，一下子滑脱了。他把手擦了擦裤子，又试了一次。这次，门滑开一条细小的缝隙。

苏珊觉得有些进展了，便来到斯特拉思莫尔后面，一起用力推门。门滑开大约一英寸。他们坚持了一会儿，但是门的弹力太大，砰地又弹了回去。

“坚持住，”苏珊边说，边站到斯特拉思莫尔前面，“好的，这次再试试。”

他们用力推门。门还是只开了约一英寸的距离。三号网点里发出一道微弱的蓝光。一圈终端机依然是开着的。这些终端机对万能解密机有极为重要的作用，所以也能获得备用电源的支持。

苏珊脚尖拼命蹬地，更加卖力地推着。门开始移动了。斯特拉思莫尔挪动了一下身体，找到了一个更好的角度。他把手掌集中放在左边的滑门上，直向后推。苏珊则向相反的方向推着右边的滑门。两扇门开始缓慢而艰难地分开了，现在间距几乎有一英尺。

“不要松手，”斯特拉思莫尔一边更加用力，一边喘着粗气说道，“让门分得再开一些。”

苏珊把肩膀挤进门缝里。她又开始用力推了起来，这次的角度更佳。门也使劲地抵着她。

还没等斯特拉思莫尔制止，苏珊就将她苗条的身躯向开口里面挤去。斯特拉思莫尔表示反对，但她一心要进去。她想离开密码破译部，她非常了解斯特拉思莫尔，知道找不到黑尔的密码，她哪儿也去不了。

她站在开口当中，用尽全力推门。门似乎被推向了两边。突然苏珊没有抓牢，门向她弹去。斯特拉思莫尔竭力想止住门的移动，但滑门回弹的力量太大了。就在门砰地关上的时候，苏珊挤了进去，猛地摔到另一边的地板上。

副局长又一次用力把门打开一条缝。他把脸靠在狭小的缝隙上，说道：“天哪，苏珊——你没事吧？”

苏珊站了起来，拍了拍身上的灰尘。“没事。”

她四下望了望。三号网点空无一人，只有电脑显示器还在亮着光。浅蓝色的阴影使这个地方笼罩着幽灵般的气氛。她转向门缝外的斯特拉思莫尔。他面如死灰，在蓝光的映衬下显出一种病态。

“苏珊，”他说，“给我二十分钟删掉系统安全部的文件。清除所有痕迹后，我会到我的终端机那里，中止万能解密机的运行。”

“最好是这样。”苏珊看着厚重的玻璃门说道。她知道在万能解密机停止使用备用电源之前，她会一直都被囚禁在三号网点里。

斯特拉思莫尔松开手，门“啪哒”一声关上了。苏珊透过玻璃目视着副局长消失在系统安全部的黑暗中。

第63章

贝克新买的黄蜂摩托车摇摆着开上了塞维利亚飞机场的进站通路。他用力握着车把，指关节都没了血色。他的手表上显示：当地时间，刚过清晨两点。

在接近机场主候车室的时候，他驶上人行道，还没等车停下就跳了下来。摩托车咔哒几声冲上人行道，啪的一声停了下来。贝克一个箭步噌地就穿过旋转门。以后再不接这差事了，他暗自骂道。

候车室没什么人气，灯光暗淡。这里空荡荡的，只有一个看门人在擦地板。大厅对面，一个售票员正要关掉伊比利亚航空公司的柜台。贝克感到这不是个好兆头。

他跑了过去。“去美国的飞机起飞了吗？”

柜台后面那个迷人的安达卢西亚女人抬起头，充满歉意地微笑道：“你刚误了这班飞机。”她的声音在空中回响了好半天。

我误了航班。贝克的肩膀无力地垂了下去。“这班飞机上有没有备用座位？”

“很多，”那女人笑道，“几乎都是空的。但明天上午八点也有——”

“我想知道我的一个朋友是否搭上那一班飞机。她买的就是备用票。”

那女人皱了皱眉。“对不起，先生。今晚有几个乘客买了备用票，但我们的隐私条款规定——”

“这事事关重大，”贝克急着说道，“我只要知道她是否坐上那班飞机就可以了。”

女人同情地点点头。“跟恋人吵架了？”

贝克想了片刻，然后局促不安地朝她咧嘴笑道：“有那么明显吗？”

她冲他眨了眨眼睛。“她叫什么名字？”

“梅根。”他伤心地回答。

售票员露出微笑。“你的女朋友有姓氏吗？”

贝克长吁一口气。有的，但我不知道！“实际上，这次情况有些复杂。你刚才说飞机几乎都空着。也许你能——”

“不知道她姓什么，我真的不能……”

“那么，”贝克打断她，心中又生一计，“你今晚一直都在值班吗？”

那女人点点头。“从晚上七点到早上七点。”

“那么也许你见到过她。她是个年轻女孩。可能十五或十六岁大。她的头发是——”还没等说出下面的话，贝克意识到自己犯了个错误。

售票员的眼睛眯了起来。“你的情人才十五岁？”

“不是！”贝克气吁吁地说，“我的意思是……”该死。“请你帮帮我，这件事非常重要。”

“对不起。”那女人冷冷地说道。

“事情并不是你想的那样。请你——”

“晚安，先生。”这个女人猛地将铁栅栏拉到柜台上面，走进了后面的房间。

贝克呻吟了一声，朝天空望去。真够倒霉的，戴维。简直倒霉透顶。他朝开阔的大厅望去。空无一人。她一定卖掉戒指，坐飞机走了。他朝看门人走去。“你看到过一个姑娘吗？”他大声叫道，声音盖过了瓷砖减震器的声音。

那位老人向下伸手关掉机器。“什么？”

“一个女孩。”贝克重复道，“一头红色、白色和蓝色的头发。”

看门人笑着说道：“听起来挺难看的。”他摇摇头，又回头继续工作。

戴维·贝克站在空无一人的机场大厅中间，思忖着下一步做什么。这个晚上就像一出充满各种错误的喜剧。斯特拉思莫尔的话语在他脑海里不停回响：找到戒指再打电话。他突然感到浑身疲惫不堪。如果梅根把戒指卖了，搭上那趟航班，那么现在戒指在谁那儿就根本无从知晓了。

贝克闭上眼睛，努力集中精神。我下面应该怎么做？他决定过一会儿再考虑这个问题。他现在先要去一趟厕所，已经憋很久了。

第64章

苏珊独自一人站在灯光昏暗的三号网点里，四周一片寂静。现在的任务很简单：进入黑尔的终端机，找到他的密码，然后删掉他跟远诚友加的所有通信。不能留下任何“数字城堡”的痕迹。

苏珊最初对留下密码，然后将“数字城堡”解锁的恐惧现在又向她袭来。未来的命运令她感到一阵不安，但又显得十分诱人。事到如今，他们还算幸运。诺斯·达科塔神奇地在他们鼻子底下出现了，现在又被困在地下。唯一剩下的问题就是戴维了，他要找到另一个密码。苏珊希望他现在有所进展。

苏珊边向三号网点深处走去，边努力想使自己头脑清醒过来。说也奇怪，她在如此熟悉的地方竟然会感到一阵不安。三号网点里的一切在黑暗中似乎都很陌生。但除此之外，还有别的什么东西。苏珊突然一阵犹豫，回头扫了一眼那几扇无法打开的门。无路可逃。还要二十分钟，她想。

在转向黑尔的终端机的时候，她闻到一股奇怪的麝香味——肯定不是三号网点的气味。她猜想也许是去离子剂出了问题。这气味似曾相识，她浑身不由得打了一个冷战。她脑海里浮现出黑尔被锁在地下巨大的蒸汽牢房里的画面。他是不是烧着了什么东西？她抬头朝通风孔望去，用鼻子嗅了嗅。但那气味似乎来自附近某个地方。

苏珊朝小厨房的花格门望去。刹那间，她认出了那个气味。那是古龙香水……还有汗臭。

她本能地向后退了几步，不敢正视眼前的东西。在小厨房花格门板条后面，有两只眼睛正在瞪着她。她顿时就明白了这骇人的真相。格雷格·黑尔并没有被锁在次层里——他在三号网点！在斯特拉思莫尔关上活板门之前，他悄悄地爬上楼梯。他身强体壮，自己一人就把门打开了。

苏珊曾听说极度的恐惧能使人吓得呆若木鸡，动弹不得——她现在知道实际上根本不是那回事。就在那一瞬间，她立刻明白发生了什么，紧接着就行动起来——她跌跌撞撞地穿过黑暗向后面走，心里只有一个念头：逃出去。

她身后突然发出一声巨响。黑尔刚才一直静静地坐在炉子上，伸开双腿就像一头正在顶角的公羊。房门轰的一声脱离了铰链。黑尔冲进房间，咆哮着大步向她追去。

苏珊随手放倒身后一座灯，想要绊倒追向她的黑尔。但她感到他毫不费力地跳了过去。黑尔快步追了上来。

他伸开右臂从后面一把抱住她的腰，她感到自己就好像碰到了一根钢筋。她呼吸困难，痛苦地大口喘着气。他的二头肌紧紧压在她的胸腔上。

苏珊奋力反抗，拼命地扭动着身躯。她的肘部不知怎么击中了他的软骨。黑尔放开她，双手捂着鼻子。他跪倒在地，双手捂着脸。

“狗娘养的——”他痛苦地尖叫道。

苏珊“噌”地一下跳到门的压盘上，祈祷斯特拉思莫尔能马上恢复电力，门能迅速打开，但滑门还是纹丝不动。她随即用拳头猛砸玻璃。

黑尔步履蹒跚地向她走去，鼻子上满是鲜血。他很快又从后面把她抱住——一只手紧紧地压在她左边的乳房上，另一只手拦住她的腰。他猛地一使劲把她从门那儿拽了过去。

她发出尖叫，伸手奋力反抗，但无济于事。

他把她向后面拽去，他的腰带扣刺进了她的脊背。苏珊不敢相信他的力气竟然是如此惊人。他拽着她向后穿过地毯，她的鞋子半路上被碰掉了。黑尔一把将她抬起，摔到他终端机旁的地板上。

苏珊顿时仰面躺在地上，裙子在臀部那里堆成一团。她上衣最上面那个扣子已经松开，她的胸部在浅蓝色的灯光下起伏不定。黑尔跨在她身上，使她动弹不得，她一脸恐惧地盯着他。她看不懂他的眼神。是恐惧？还是愤怒？他的眼睛直勾勾地看着她的身体。一种突如其来的恐惧感向她袭来。

黑尔死死地坐在她的腰部，低头冷冷地瞪着她。苏珊脑子里飞快地掠过从前学过的所有自卫招数。她想奋起反抗，但她的身体却动弹不得。她身体僵在那里，全身麻木。她闭上了眼睛。

哦，求求你，上帝。不要啊！

第65章

布林克霍夫在米奇的办公室里走来走去。“没人能绕过‘臂铠’。这是不可能的！”

“你错了，”她反驳道，“我刚跟杰巴通过话。他说他去年装了一个旁路开关。”

这位私人助理一脸迷惑。“我从没听说过这件事。”

“没人知道。一切都是暗中进行的。”

“米奇，”布林克霍夫争着说道，“杰巴患有安全强迫症！他绝不会去安装一个开关来绕开——”

“是斯特拉思莫尔让他这样做的。”她打断道。

布林克霍夫几乎可以听到她的脑袋里发出“咔哒”一声。

“还记得去年，”她问道，“斯特拉思莫尔打击加利福尼亚那个反犹恐怖集团吗？”

布林克霍夫点点头。那是斯特拉思莫尔去年的胜仗之一。在万能解密机破解一个被截获的密码之后，他发现了一个用炸弹炸毁洛杉矶一家犹太人学校的阴谋。他破解恐怖分子这个密码的时间离炸弹爆炸仅仅相隔十二分钟。他快速通过电话通知有关当局，最终挽救了三百个学生的性命。

“注意，”米奇故弄玄虚地压低声音说，“杰巴说斯特拉思莫尔在炸弹爆炸六个小时前就截获了那个恐怖分子的密码。”

布林克霍夫吃了一惊。“但是……他为什么要等到——”

“因为他不能使万能解密机破解那个文件。他曾经试过，但‘臂铠’总是将其拒之于门外。那个文件是用一个新的公钥算法加密的，过滤器以前没有碰到过这种算法。杰巴用了几乎六个小时来改动那过滤器。”

布林克霍夫惊得目瞪口呆。

“斯特拉思莫尔当时大发脾气。他让杰巴在‘臂铠’装上一个旁路开关，以防这种事情再次发生。”

“天哪。”布林克霍夫吹了一声口哨，“我竟然什么也不知道。”接着他的眼睛眯了起来。“那你的意思是？”

“我认为斯特拉思莫尔今天用了那个开关……处理一个被‘臂铠’拒绝的文件。”

“怎么了？那个开关不就是干这个的嘛？”

米奇摇摇头说道：“如果这个文件是病毒的话，就不是这样了。”

布林克霍夫吓得跳了起来。“病毒？谁说这是病毒了！”

“这是唯一的解释，”她说，“杰巴说只有病毒才会使万能解密机运行这么长时间，所以——”

“等一下！”布林克霍夫挥手让她打住，“斯特拉思莫尔可说过一切正常！”

“他在撒谎。”

布林克霍夫有些不知所措。“你是说斯特拉思莫尔故意将病毒放进万能解密机里了？”

“不，”她快声说道，“我认为他还不知道那是个病毒。我觉得他肯定被人耍了。”

布林克霍夫没有吭声。米奇·米尔肯这回输定了。

“这可以解释很多问题，”她坚持说道，“这正好解释了他整晚都在那儿干什么。”

“将病毒放进自己的电脑里？”

“不是，”她不耐烦地说，“是在努力掩盖他的错误！他现在不能中止万能解密机，获得备用电力，是因为那个病毒将处理器锁定了！”

布林克霍夫转了转眼睛。米奇过去也发过火，但从没有像今天这样厉害。他试着使她平静下来。“杰巴似乎并不很担心这事。”

“杰巴是个傻瓜。”她咬牙切齿地说。

布林克霍夫一脸惊讶。从没有人叫过杰巴傻瓜——也许有人叫过猪，但决没有叫过傻瓜。“你太相信你的女性直觉了，却不相信杰巴在反侵略程序编写方面的专业水平。”

她狠狠地瞪了他一眼。

布林克霍夫举起双手表示投降。“别往心里去，我收回刚才的话。”他知道米奇在预感灾难方面具有神奇能力。“米奇，”他恳求道，“我知道你恨斯特拉思莫尔，但是——”

“这跟斯特拉思莫尔毫无关系！”米奇厉声说道，“我们现在要做的第一件事就是要确定斯特拉思莫尔绕过了‘臂铠’，然后我们就通知局长。”

“太棒了。”布林克霍夫咕哝道，“我给斯特拉思莫尔打电话，让他给我们发一份声明，上面要他亲笔签名。”

“不行，”她回答道，没去理会他讽刺的口吻，“斯特拉思莫尔今天已经向我们撒过一次谎。”她抬头看了他一眼，目光锐利地盯着他的眼睛。“你有方丹办公室的钥匙吗？”

“当然有。我是他的私人秘书。”

“我要用那些钥匙。”

布林克霍夫难以置信地看着她。“米奇，我是不会让你进入方丹的办公室的。”

“你必须给我！”她命令道，接着转身开始敲击“老大哥”的键盘，“我需要一份万能解密机的等待列表。如果斯特拉思莫尔手动绕过‘臂铠’的话，打印材料就会显示出来。”

“这跟方丹办公室有什么关系？”

她转身狠狠地瞪着他。“等待列表只有方丹的打印机能打出来。你是知道的！”

“这是因为那是绝密文件，米奇！”

“这是紧急情况。我要看那个列表。”

布林克霍夫双手放到她的肩膀上。“米奇，请冷静一下。你知道我不能——”

她使劲呼出一口气，又转向键盘。“我只要打印一张等待列表就可以。我走进办公室，拿起列表，接着就出来。现在给我钥匙。”

“米奇……”

她打完字后又转向他。“查德，三十秒后报告就会打出来。我们做笔交易。你把钥匙给我。如果斯特拉思莫尔绕过‘臂铠’，我们就叫保安。如果是我错了，我就走开，然后你就可以将柑橘酱涂遍卡门·韦尔塔的全身。”她恶狠狠地瞪了他一眼，伸手要钥匙，“给我钥匙。”

布林克霍夫一声叹息，后悔叫她回来检查密码破译部的报告。他望着伸向他的手。“你要的是局长私人领地里的绝密信息。你知不知道如果我们被人发现会有什么结果？”

“局长在南美洲。”

“对不起。我就是不能帮你。”布林克霍夫双手抱胸走了出去。

米奇瞪着他的身影，灰色眼睛里充满了怨恨。“哼，你当然能。”她低声说道。然后，她又转身对着“老大哥”，启动了视频资料库。

米奇会忘了这个的，布林克霍夫坐在自己桌旁喃喃自语，然后开始浏览剩下的报告。不能米奇一有疑心，他就交出局长的钥匙。

就在他开始检查通信安全措施故障材料的时候，他的思绪被另一个房间传来的声音打断了。他放下手中的事情，走到门口。

主套房一片黑暗——只有一束暗淡的灰光从米奇半开着的门里射出来。他侧耳聆听。那声音还在继续，听起来好像很兴奋。“米奇？”

没人应答。

他大步流星地穿过黑暗来到她的办公室。那声音有些熟悉。他推开了门。房间里空荡荡的。米奇的椅子是空的。声音是从上面传来的。布林克霍夫举头望向视频监视器，顿时感到一阵恶心。十二个屏幕上放着同一个画面——就像是特意编排的芭蕾舞一样。布林克霍夫靠在米奇椅子的后背上站稳脚跟，惊愕地看着屏幕。

“查德？”声音是从他身后发出的。

他迅速回过身，眯起眼睛望向暗处。米奇站在双扇门前主套房接待区的斜对面。她伸出手掌。“钥匙，查德。”

布林克霍夫满脸通红。他又转向显示器。他试着挡住头上的图像，但无济于事。他的影像到处都是，他放荡地呻吟着，急切地抚摸着卡门·韦尔塔小巧的、涂满蜂蜜的双乳。

第66章

贝克穿过大厅，向洗手间大门走去，不料却发现标着“男厕所”的门被一个橘黄色的路标塔和一辆装满清洁剂和拖把的清洁手推车挡住了。他又看向另一扇门。女厕所。他大步走过去，用力地敲了敲门。

“有人吗？”他一边叫着，一边将女厕所的门推开一英寸，“可以进去吗？”

里面寂静无声。

他走了进去。

这个厕所是典型的西班牙公厕——四四方方，白色瓷砖，天花板上挂着一个白炽灯泡。跟其他厕所一样，这里也有一个隔间和一个小便池。女厕所里的小便池是否有人使用并不重要，因为修建小便池能帮承包商省下再建一个隔间的费用。

贝克一脸厌恶地望着这个厕所。这个厕所极其肮脏。水池已经堵住，里面满是混浊的褐色液体。脏乎乎的纸巾扔得到处都是。地板上到处是水。墙上一台破旧的电子手摇鼓风机上抹满了绿色指印。

贝克走到镜子前面，叹了口气。那双敏锐而清澈的眼睛今晚不再那么清澈了。我在这里已经忙活了多久？他思忖着。他算不出来。出于职业习惯，他将领带的温莎结推到衣领上。然后，他转向身后的小便池。

他站在那里不禁在想苏珊现在是否会在家里。她会去哪里？独自一人去石头庄园了？

“嘿！”一个女人在他身后愤怒地说道。

贝克吓了一跳。“我——我……”他结结巴巴地说道，急忙扣上拉链，“对不起……我……”

贝克转身面向刚走进来的这个女孩。她虽然年轻，却显得世故老练，仿佛是从《十七杂志》上蹦出来的女郎。她穿着一条不很时兴的格子花纹长裤和一件白色无袖上衣。她手里提着一个红色的L·L·比恩牌行李袋。一头金发被吹风机吹得十分有型。

“对不起。”贝克手忙脚乱地扣上腰带，“男厕所已经……无论如何……我要走了。”

“他妈的神经病！”

贝克大吃一惊。这种污秽的东西似乎不应出自她的嘴里——就如同优雅的玻璃水瓶里流出污水一样。但仔细打量她一番之后，他发现她并不是如他开始想的那样优雅。她的眼睛有些肿胀，布满了血丝。她的右前臂有些浮肿，有些红色的炎症，上面还隐隐显出蓝色的痕迹。

上帝啊，贝克想。静脉注射毒品。一看就知道！

“滚出去！”她叫道，“给我滚出去！”

贝克顿时忘记了寻找戒指的事情、国安局、所有一切。他心里想的全都是这个年轻女孩。她的父母可能给她一张维萨信用卡，送她来这里参加预科学习课程——她却半夜独自一人在洗手间里吸食毒品。

“你没事吗？”他边问，边向门口退去。

“我很好。”她不屑地说道，“你现在可以走了！”

贝克转身走开。他最后痛心地瞥了一眼她的前臂。你帮不上什么忙的，戴维。随她去吧。

“现在就走！”她大声叫道。

贝克点点头。走出去的时候，他朝她苦笑道：“保重。”

第67章

“苏珊？”黑尔喘着气说道，他的脸压在她的胸前。

他双腿跨在她身体两边，身体重量集中在她腹部上。他的尾骨透过她薄薄的裙子，顶着她的耻骨，使她疼痛不已。他鼻子流出的血滴满了她全身。她心生恶心，差点吐了出来。他双手放在她的胸上。

她全身麻木。他在摸我吗？苏珊半晌才意识到黑尔正在扣上她最上面那个纽扣，帮她把身体遮好。

“苏珊，”黑尔气吁吁地说，有些上气不接下气，“你要帮我离开这里。”

苏珊愣在那里。这话根本没什么道理。

“苏珊，你要帮我！斯特拉思莫尔杀了查特鲁基恩！我亲眼看到了！”

苏珊半天才转过神来。斯特拉思莫尔杀了查特鲁基恩？显然，黑尔并不知道刚才苏珊在楼下看到了他。

“斯特拉思莫尔知道我看见他了！”黑尔突然说道，“他也会杀我的！”

如果不是吓得喘不过气来，苏珊一定会当着他的面大笑起来。她知道这位前美国海军陆战队队员这种心理——挑拨离间，然后各个击破。编造谎言，使你的敌人相互攻击。

“千真万确！”他喊道，“我们要寻求帮助！我觉得我们俩的处境都非常危险！”

她根本不相信他的话。

黑尔粗壮的双腿有些抽筋，他提起屁股，想要挪动一下身体。他张开嘴想要说话，但她没有给他这个机会。

就在黑尔的身体上升的时候，苏珊感到体内的血液迅速流回双腿。还没等她明白发生了什么事情，本能的反应使她猛地扬起左腿，狠狠地顶向黑尔的胯部。她感到自己的膝盖骨撞碎了他两腿间那个软囊组织。

黑尔极度痛苦地呜咽着，一下子软了下来。他滚向一边，紧紧捂着痛处。苏珊从他的重压之下挣脱开。她踉踉跄跄地向门口走去，知道自己永远没有足够的力气逃出去。

苏珊当机立断，来到长方形枫木会议桌后面，双脚陷在地毯里。幸运的是，桌子下面装有小脚轮。她竭尽全力推动桌子，大步向弓形玻璃墙冲去。小脚轮非常灵活，桌子毫不费力地转了起来。走过三号网点一半的时候，她开始全速冲刺。

距玻璃门五英尺的地方，苏珊猛地一推，松开了手。她蹦到一边，双手捂住眼睛。随着一声巨响，玻璃墙顿时化作一堆碎片。这是三号网点自建好之后第一次能清楚地听到密码破译部发出的声音。

苏珊抬起头。透过锯齿状的洞口，她还能看到那张桌子。桌子仍在向前滚动，穿过密码破译部地板的时候划出几个大圈，最后消失在黑暗中。

苏珊用力穿上已经损坏的菲拉格慕平跟鞋，最后瞥了一眼仍在扭动身体的格雷格·黑尔，猛一下子跳过满地的碎玻璃，冲到密码破译部的地板上。

第68章

“现在这不就简单多了吗？”布林克霍夫交出方丹办公室钥匙的时候，米奇冷笑道。

布林克霍夫显得精疲力竭。

“我会在离开之前抹掉这一段，”米奇许诺道，“除非你和你妻子想将其私人收藏。”

“赶快去拿该死的打印材料，”他厉声道，“然后滚出来！”

“是，先生。”米奇用浓重的波多黎各口音高声笑道。她挤了挤眼睛，然后穿过套间朝方丹的双扇门走去。

利兰·方丹的私人办公室跟指挥套间的其他房间没什么两样。这里没有画作，没有配着软垫的椅子，没有榕属植物，也没有老式时钟。他办公室的空间为了追求高效而简单化了。他玻璃表面的办公桌和黑色的皮椅径直放在大型落地窗前面。角落里有三个文件柜，旁边是一个放着法国压力咖啡壶的小桌子。月亮高高地挂在米德堡上空，柔和的月光透过窗户照进来，更显出局长办公室里陈设的荒凉。

我到底在做什么？布林克霍夫问自己。

米奇大步走向打印机，拿起等待列表。她在黑暗中使劲眯着眼睛盯着列表。“我看不清这些数据，”她抱怨道，“打开灯。”

“你到外面看去。快走。”

但是米奇显然是觉得不够过瘾。她把布林克霍夫的话当耳旁风，直接走到窗前，将打印材料放到一个更佳的角度。

“米奇……”

她一直盯着数据。

布林克霍夫在门口不安地挪动着身体。“米奇……别这样。这是局长的私人领地。”

“肯定在上面某个地方，”她一边仔细端详着材料，一边咕哝道，“我肯定斯特拉思莫尔绕过了‘臂铠’。”她又向窗户凑近了一步。

布林克霍夫开始直冒冷汗。米奇还在看着数据。

几分钟后，她倒吸了一口凉气。“我就知道！是斯特拉思莫尔干的！真是他干的！这个傻瓜！”她举起那张纸晃了晃，“他绕过了‘臂铠’！瞧瞧！”

布林克霍夫呆若木鸡地望着她，突然猛地冲过局长办公室。他来到窗前，凑到米奇旁边。她指着纸的底部。

布林克霍夫难以置信地看了起来。“到底怎么……”

纸上印着最后进入万能解密机的三十六个文件的列表。每个文件后面跟着一个四位数的“臂铠”清除密码。然而，最后一个密码后面却没有清除密码——上面只是写着：手动绕过。

天啊，布林克霍夫心想。米奇这次又对了。

“这个傻瓜！”米奇气急败坏地说，“看这个！‘臂铠’拒绝了这个文件两次！是变异串！但他还是绕了过去！他脑子里到底在想什么？”

布林克霍夫意识到自己的软弱。他想知道为什么米奇总是对的。两人都没有注意到旁边窗户上反射出的映像。一个高大的身影站在方丹办公室敞开的门口。

“啊，”布林克霍夫激动地说道，“你认为我们中病毒了？”

米奇叹气道：“不会是别的东西。”

“这不关你们的事！”一个低沉的声音在他们身后如滚滚闷雷似的说。

米奇一下子将脑袋碰到了窗户上。布林克霍夫靠着局长的椅子站稳，急忙转向那声音。他立刻就认出了那个轮廓。

“局长！”布林克霍夫急促地说道。他大步走了过去，伸出手。“欢迎回来，先生。”

那高大的男人没跟他握手。

“我——我还以为，”布林克霍夫一边结结巴巴地说着，一边收回了自己的手，“我还以为你在南美洲。”

利兰·方丹低头瞪着他的助手，目光像子弹一样射向他。“说得没错……但现在我回来了。”

第69章

“嘿，先生！”

贝克正穿过大厅，朝一排投币电话走去。他停了下来，转过身去。后面向他走来的正是他在厕所里意外遇到的那位女孩。她挥手示意他等一下。“先生，等一等！”

现在又要干吗？贝克呻吟着。难道还要索要隐私侵犯费不成？

女孩拖着行李袋向他走去。走到他跟前的时候，她脸上绽开灿烂的笑容。“很抱歉刚才在那里向你大喊大叫。你刚才吓着我了。”

“没关系，”贝克安慰道，心中有些不解，“我去错地方了。”

“这听起来有些疯狂，”她边说，边眨了一下满是血丝的眼睛，“您能否借我一些钱？”

贝克将信将疑地盯着她。“你要钱干什么？”他问道。如果你想吸毒，我是不会给你钱助长你的吸毒癖好的。

“我想回家，”金发女孩说道，“你能帮忙吗？”

“错过班机了？”

她点点头。“我的票丢了。他们不让我上飞机。航空公司真卑鄙。我没钱再买票。”

“你父母在哪儿？”贝克问道。

“美国。”

“你能联系上他们吗？”

“不行。试过一次。我猜他们正在别人的游艇上度周末。”

贝克扫了一眼女孩身上价格不菲的衣服。“你没有信用卡吗？”

“有的，但我爸爸将其注销了。他以为我在吸毒。”

“你到底是不是在吸毒呢？”贝克面无表情地问道，眼睛盯着她浮肿的前臂。

女孩怒目而视，愤愤不平道：“当然没有！”她故意向贝克吹了口气，他顿时感到自己被她戏弄了。

“别磨蹭，”她说，“你看起来像个有钱人。你就不能给点钱让我回家？我以后会寄给你的。”

贝克估计他给这女孩的所有钱最后都会落入特里亚纳毒贩的手里。“首先，”他说，“我不是个有钱人——我只是个老师。但我会告诉你我要怎么做……”我要揭穿你，这就是我要做的。“为什么我就不能为你买机票呢？”

金发女孩大为震惊地看着他。“你会那样做吗？”她结结巴巴地说，眼睛睁得很大，闪烁着希望的光芒，“你会为我买一张回家的机票？哦，上帝，谢谢你！”

贝克说不出话来。显然，他判断失误了。

女孩伸开手臂抱着他。“这个夏天太不幸了，”她哽咽道，眼泪在眼眶里直打转，“噢，谢谢你！我终于可以离开这里了！”

贝克假惺惺地抱了抱她。女孩松开了手，他又望着她的前臂。

她随着他的目光看向那片发青的皮疹。“龌龊，是吧？”

贝克点点头。“我记得你说自己不吸毒的？”

那个女孩大笑起来。“这是神奇水笔留下的！我努力想擦掉它，却擦掉我一大块皮。墨水抹得一塌糊涂。”

贝克凑近仔细看了看。在荧光灯下，他看到在她胳膊的发红的肿块下面模糊地显现出模糊的字迹——皮肤上涂写了几个字。

“但……但你的眼睛，”贝克说道，感到自己有些语无伦次，“眼睛都是红的。”

她笑道：“我大哭了一场。我跟你说过，我没赶上班机。”

贝克又望着她手臂上的字。

她局促不安地皱了皱眉头。“哎呀，你仍能看清那些字，是吧？”

贝克这回凑得更近了。他看得清清楚楚。上面的字迹十分清晰。在看着那四个模糊的字的时候，过去的十二个小时在他眼前闪过。

戴维·贝克感觉自己又回到了阿方索十三世旅馆那个房间。那个肥硕的德国人摸着自己的前臂，用蹩脚的英语说出：滚开去死。

“你没事吧？”女孩看着一脸茫然的贝克，问道。

贝克的视线没有从她的胳膊上移开。他感到一阵晕眩。女孩胳膊上被擦过的那四个字清楚地写着：滚开去死。

金发女孩尴尬地低头看着胳膊。“我的一个朋友写的……特别傻，是吧？”

贝克说不出话来。滚开去死。他简直难以相信。那个德国人原来不是想羞辱他，而是要帮他。贝克抬头望着女孩。在大厅的荧光灯下，他看到女孩金色头发上还有些许红色和蓝色的痕迹。

“你——你……”贝克盯着她没有穿孔的耳朵，结结巴巴地说道，“你不会还戴耳环吧？”

女孩诧异地打量着他。她从口袋里掏出一个小东西，递到他面前。贝克盯着她的手，上面悬荡着一个头骨耳环。

“能用夹子夹住？”他结巴着问道。

“见鬼，是的，”女孩回答，“我特别怕针。”

第70章

戴维·贝克站在空荡荡的大厅里，感到双腿发软。他看着眼前这个女孩，知道自己对戒指的找寻已经结束。她刚洗过头发，换了一身衣服——也许希望这样能给自己带来好运，顺利地卖掉戒指——但她却没有登上飞往纽约的飞机。

贝克尽力保持冷静。他的疯狂之旅即将结束。他扫了一眼她的手指。上面什么也没有。他低头看着她的行李袋。戒指在那儿，他想。一定在那儿！

他面露微笑，几乎难以掩饰自己激动的心情。“这听起来有些疯狂，”他说，“我认为你有我要的东西。”

“哦？”梅根似乎顿时有些不知所措。

贝克伸手掏钱包。“当然，我很乐意付钱给你。”他低头开始在钱包里找钱。

看着他数钞票，梅根突然吓得倒吸一口凉气，显然误解了他的意图。她慌张地瞅了一眼旋转门……心里估算着距离。她离门有五十码。

“我可以给你足够的钱买票回家，只要你——”

“不用再说了，”梅根脱口而出，强作欢笑，“我认为我知道你到底想要什么。”她弯下腰，开始在行李袋里翻找起来。

贝克心中顿时充满希望。她有那个东西！他心里想。她有那个戒指！他不知道她是怎么知道他要什么的，但他疲惫不堪，已经管不了那么多了。他身上每根肌肉都松弛下来。他想象着自己亲手将戒指交给笑盈盈的国安局副局长时的样子。然后，他就跟苏珊躺在石头庄园里那张华盖床上，补回丢失的时间。

女孩终于找到要找的东西——她的辣椒粉护身器——它是梅斯催泪毒气喷射器的无污染替代品，是由辣椒粉和红辣椒混合而成的烈性物。说时迟，那时快，她猛地一挥手，直接朝贝克的眼睛喷去。随后，她一把抓起行李袋，朝门冲去。当她回头看的时候，戴维·贝克躺在地上，双手捂着脸，痛苦地扭动着身体。

第71章

德源昭高点燃第四支雪茄，继续踱着步。他抓起电话，拨通了接线总机的电话。

“有没有那个电话号码的消息？”还没等接线员说话，他就问道。

“还没有，先生。比预计的时间要长一些——是从一个手机里打来的。”

手机，德源昭高陷入沉思。这要花多少钱。对日本经济来说是个幸事，美国人对电子产品有一种无法满足的欲望。

“升压站，”接线员补充道，“是在电话区号202那里。但我们还没找到电话号码。”

“202？那是在哪儿？”这个神秘的诺斯·达科塔到底藏在辽阔的美国疆土什么地方？

“华盛顿特区附近什么地方，长官。”

德源昭高扬起眉毛。“找到号码就通知我。”

第72章

苏珊·弗莱切跌跌撞撞地穿过黑乎乎的密码破译部，朝斯特拉思莫尔办公室旁的天桥走去。副局长办公室是苏珊在这与外界隔绝的大楼里能够到达的离黑尔最远的地方。

当苏珊走到天桥楼梯的顶端时，发现副局长办公室的门半掩着，停电使门上电子锁毫无作用。她闯了进去。

“局长？”里面唯一的光亮发自斯特拉思莫尔的电脑显示器，“局长！”她又叫了一次，“局长！”

苏珊突然想起副局长现在应该在系统安全部实验室里。她在空无一人的办公室里转了几圈，黑尔对她的折磨仍然让她心有余悸。她得离开密码破译部。不管有没有“数字城堡”，是行动的时候了——中止万能解密机的运行，然后逃出去。她看了一眼斯特拉思莫尔发光的显示屏，然后冲到他的桌子前。她摸索着敲着键盘。中止万能解密机！既然她现在用的是一台能中止万能解密机的终端机，那么这个任务就简单了。苏珊调出正确的命令窗口，然后键入：

中止运行

她的手指在回车键上悬了片刻。

“苏珊！”一个声音从门口大声吼道。苏珊吓得赶忙转过身，以为那人是黑尔。但他不是黑尔，而是斯特拉思莫尔。他站在那里，面色惨白，在终端机发出的微光下显得非常怪异，胸口不停地起伏着。“到底发生了什么事？！”

“副局长！”苏珊气喘吁吁地说，“黑尔就在三号网点！他刚才袭击我了！”

“什么？不可能！黑尔已经被锁在——”

“不，他没有！他逃脱了！我们这里现在需要保安！我要中止万能解密机！”苏珊把手伸向键盘。

“不要碰键盘！”斯特拉思莫尔冲向终端机，一把将苏珊的手拨开。

苏珊退了几步，呆若木鸡。她盯着副局长，这是这一天里她第二次不认识他了。苏珊突然感到自己孤独无援。

斯特拉思莫尔看到苏珊衣服上的血迹，立即后悔自己刚才的冲动。“天哪，苏珊。你没事吧？”

她没有吭声。

他真希望自己刚才没有向她发火，这完全没有必要。他神经紧张，已经草木皆兵了。他编的谎言太多了。他脑子里有一些事情——苏珊·弗莱切不知道的事情——这些事情他没有告诉她，祈祷永远不用告诉她。

“对不起，”他温和地说道，“告诉我发生了什么事。”

她转过脸说道：“没关系。这血不是我的。我只想离开这里。”

“你没受伤？”斯特拉思莫尔将一只手放到她的肩膀上。苏珊身体向后缩。他放下手，把脸转到一边。当他再次转向苏珊的时候，她好像在看着他后面墙上什么东西。

黑暗中，那儿有个电子键盘正闪着亮光。斯特拉思莫尔跟着苏珊的视线望去，皱了皱眉头。他并不希望苏珊发现那个发光的控制板。那个发光的键盘控制着他的私人电梯。斯特拉思莫尔跟那些身居要位的客人用那个电梯在密码破译部里穿梭，这样其他员工就不会知道他们的行踪。这部私人电梯从密码破译部穹顶向下直落五十英尺，然后横向穿过一个加固的地下隧道，移动一百零九英尺来到国安局主楼的次层。这个将密码破译部和国安局连起来的电梯是由主楼供电；即使密码破译部停电了，这个电梯也不会断电。

斯特拉思莫尔早就知道电梯是有电的，但即使在苏珊猛敲楼下的主出口的时候，他也对它只字不提。他不能让苏珊出去——至少现在还不行。他思忖着要告诉她多少真相，才能使她愿意留下来。

苏珊把斯特拉思莫尔推到一边，飞快地朝后墙走去。她照着亮光的按钮就是一番猛按。

“拜托了。”她祈求道。但门却没有开。

“苏珊，”斯特拉思莫尔静静地说道，“这个电梯有密码。”

“密码？”她愤怒地重复道。她瞪着控制器。主键盘下面还有一个键盘——体积要小一些，上面带着小巧的按钮。每个按钮都标着字母表里一个字母。苏珊迅速转向他。“密码是多少？”她厉声问道。

斯特拉思莫尔思考片刻，深深地叹了口气。“苏珊，坐下。”

苏珊脸上的表情就好像她不敢相信自己的耳朵一样。

“坐下。”副局长语气坚定地重复道。

“让我出去！”苏珊不安地瞥了一眼办公室敞开的门。

斯特拉思莫尔看了一眼惊慌失措的苏珊·弗莱切。他镇定自若地向办公室门走去。他走到外面的平台上，朝黑暗看去。看不到黑尔的身影。副局长又走回来，随手把门带上。然后，他用一把椅子挡住门，走到桌前，从抽屉里拿出一样东西。在显示器射出的微光里，苏珊看清了他手里那样东西。她的脸顿时煞白。那是把枪。

斯特拉思莫尔将两把椅子拉到房中央。他把椅子转向关上的办公室的门。然后他坐了下去。他举起闪闪发亮的贝雷塔半自动手枪，稳稳地对准微开着的门。过了一会儿，他把枪放到腿上。

他严肃地说道：“苏珊，我们在这里是安全的。我们需要交流沟通。如果格雷格·黑尔穿过那扇门……”他没有继续说下去。

苏珊沉默无语。

斯特拉思莫尔在办公室里昏暗的光线下盯着她。他拍了拍身边的椅子。“苏珊，坐下。我有话要跟你讲。”她一动也不动。“说完之后，”他说，“我会告诉你电梯密码。到时候，你可以决定是否离开这里。”

房间里沉默良久。不知所措的苏珊走过办公室，坐到斯特拉思莫尔身旁。

“苏珊，”他开口说道，“我向你隐瞒了一些东西。”

第73章

戴维·贝克感觉他的脸好像浸过松节油，然后被点燃了一样。他在地上滚来滚去，迷迷糊糊地看到那个女孩正在去旋转门的半路上。她惊恐万分，一路小跑着，身后拖着行李袋在瓷砖上滑过。贝克拼命想站起来，却无能为力。他眼睛几乎什么也看不见，眼前好像有一片烈火。她不能离开这儿！

他试着叫出声来，但他的肺里已没有多余的空气，只有阵阵剧痛。“不！”他咳出声来。那声音低得几乎没有发出来。

贝克知道只要她走出那扇门，他就再也找不到她了。他竭力再叫出声来，但他的喉咙灼烧得厉害。

女孩几乎就要走到旋转门了。贝克摇摇晃晃地站了起来，大口喘着气。他跌跌撞撞地跟着她。女孩冲进了旋转门第一个隔间，后面拖着行李袋。在她身后二十码的地方，瞎子般的贝克摸索着向门走去。

“等一下！”他上气不接下气地说，“等一下！”

那女孩奋力推着门的里侧。门开始旋转，却突然卡住了。金发女孩惊愕地转过身，发现是行李袋堵在门口了。她跪在地上，奋力想使其挣脱。

贝克模糊地看到门缝里突出的那个东西。他猛扑过去，眼里只看到尼龙包从门缝里露出来的红色一角。他伸出双手向那一角飞去。

在戴维·贝克即将落地的时候，他的手离行李袋只有几英寸了，突然行李袋滑进门缝消失了。他的手指抓了个空，而旋转门猛地又转了起来。带着行李袋的女孩差点摔到外面的街上。

“梅根！”贝克边击打着门边呜咽道。他感觉好像有无数个灼热的细针从他眼窝后面刺了进去。他眼前一片黑暗，感到一阵恶心。他的声音在黑暗中回响。梅根！

戴维·贝克不知自己躺了多久，醒过来的时候他听到头上的荧光灯泡发出的嗡嗡声，而其他东西都是静悄悄的。一片寂静中传来了一个声音。有人在叫他。他努力把头从地板上抬起来。整个世界都是倾斜的，水汪汪的。他眯着眼望向大厅，看到二十码外有个人影。

“先生？”

贝克听出那个声音了。是那个女孩。她正站在大厅远处一个入口，行李袋紧紧抱在怀里。她的样子比刚才还要惊恐万分。

“先生？”她声音颤悠悠地问道，“我从没告诉过你我的名字。你是怎么知道我叫什么的？”

第74章

利兰·方丹局长身材伟岸，六十三岁，留着军队式的短发，一副意志坚定的样子。他被激怒时的眼睛就像煤炭一样乌黑发亮，而且几乎一直都是这个样子。他工作努力，计划安排得体，赢得了前任领导的尊敬，因而得以在国安局平步青云。他是第一个坐到国安局局长这个位置的非裔美国人，却从没有人提到过这个；方丹的政治策略绝对不怀任何种族偏见，因而他的下属也明智地不抱种族偏见。

方丹跟往常一样默默地给自己倒了一杯危地马拉的爪哇咖啡，却让米奇和布林克霍夫站在一边。然后，他坐在他的办公桌前，让他们继续站着，就像在校长办公室里质问小学生一样。

米奇开口说话——讲述了迫使他们擅入不可侵犯的方丹办公室的不同寻常的一系列事件。

“病毒？”局长冷冷地问道，“你们两个认为我们中病毒了？”

布林克霍夫皱了皱眉头。

“是的，长官。”米奇干脆地答道。

“因为斯特拉思莫尔绕过了‘臂铠’？”方丹看着眼前的打印材料说。

“是的，”她说，“有一个文件已有二十多个小时没有被破解。”

方丹眉头紧锁。“或许是你的数据告诉你的吧。”

米奇想要表示不满，但她还是忍住没说。她提高嗓门说：“密码破译部停电了。”

方丹抬起头，显然大吃一惊。

米奇迅速点了一下头表示确认。“所有电力系统都出现故障。杰巴认为也许——”

“你给杰巴打过电话了？”

“是的，长官，我——”

“杰巴？”方丹站起身，大发雷霆，“你为什么不打电话给斯特拉思莫尔？”

“我们打过了！”米奇争辩道，“他说一切正常。”

方丹站了起来，胸口不停地上下起伏。“那么我们就没有理由怀疑他。”他的声音突然有些沙哑。他喝了一小口咖啡。“请你们原谅，我现在有事情要做。”

米奇愣了一下说道：“我还有事禀报。”

布林克霍夫已经朝门的方向走去，但米奇好像两脚生根一样站在原地不动。

“我的意思是，晚安，米尔肯女士，”方丹重复道，“你可以离开了。”

“但——但长官，”她结结巴巴地说道，“我……我表示反对。我认为——”

“你要表示反对？”局长问道。他放下咖啡。“我还要表示反对呢！我反对你来我办公室里。我反对你影射这个部门的副局长撒谎。我反对——”

“我们中了病毒，长官！我的直觉告诉我——”

“你的直觉是错的，米尔肯女士！只有这次是错的！”

米奇牢牢地站在那里。“但是，长官！斯特拉思莫尔副局长绕过了‘臂铠’！”

方丹大步向她走去，几乎难以抑制心中的怒火。“这是他的特权！我雇你监视分析员和部门职员——而没让你暗中监视副局长！如果没有他，我们现在就仍然还是用纸和笔来破解密码！现在给我走开！”他转向站在门口的布林克霍夫，他现在面无血色，身体不停地抖动着。“你和她。”

“尽管我非常尊敬您，长官，”米奇说道，“但我建议我们派一支系统安全部小分队到密码破译部那里，只是为了确保——”

“我绝不会做这种事情的！”

米奇心里一番激烈斗争之后，点了点头。“非常好。晚安。”她转身离开了。在她从布林克霍夫旁边走过的时候，他能从她的眼神里看出她绝不会就此善罢甘休——她会一直坚持到证明自己的直觉是对的为止。

布林克霍夫望着房间那头他的顶头上司，人高马大的他正在桌子后面大发脾气。这不是他认识的那位局长。他所认识的局长对细节一丝不苟，连包裹都要求摆放整齐。他总是激励部下检查并弄清日常工作中矛盾的地方，即使微不足道也要这样。但现在发生了一系列怪事，他却让他们不要插手。

局长显然要掩盖什么东西，但布林克霍夫的职责是提供帮助，而不是表示质疑。方丹一次次地证明他把大家的利益放在心上；如果现在对他提供帮助意味着需要睁一只眼闭一只眼的话，那么就这样做吧。不幸的是，米奇的职责是表示怀疑，布林克霍夫害怕她现在去密码破译部就是做这件事。

她是不想在这儿干了，布林克霍夫边想边朝门转去。

“查德！”方丹在他身后厉声叫道。在米奇离开的时候，方丹也看到了她脸上的神情。“不要让她离开指挥套房。”

布林克霍夫点点头，急忙追向米奇。

方丹吁了一口气，双手抱头。他黑色的眼睛显得很沉重。这次回来路途遥远，一切让人意想不到。过去的一个月里，利兰·方丹心中一直充满期待。国安局里现在发生的一些事情可能会改写历史，具有讽刺意味的是，方丹局长竟是意外发现这件事的。

三个月前，方丹听说斯特拉思莫尔副局长的妻子离开了他。他还听说，斯特拉思莫尔没日没夜地工作，似乎已不堪重负。尽管方丹与斯特拉思莫尔在许多问题上意见不合，但他一直都很尊敬这位副局长；斯特拉思莫尔才华横溢，也许是国安局历史上最优秀的雇员。与此同时，自“飞鱼”计划失败之后，斯特拉思莫尔一直肩负着巨大的压力。这一点使方丹感到不安；副局长拥有国安局多把钥匙——而方丹则要保护整个国安局。

方丹需要有人盯着状态不稳定的斯特拉思莫尔，从而保证他百分之百不会出错——但这并没那么简单。斯特拉思莫尔骄傲自负，权力很大；方丹需要在不损害他的信心和威信的前提下对他进行监督。

出于对斯特拉思莫尔的尊敬，方丹决定亲自做这个工作。他在斯特拉思莫尔副局长的密码破译部账户上装了一个隐身监视程序——他的电子邮件，他与其他办公室的通信，他的行动计划，账户里的一切都会受到监视。如果斯特拉思莫尔不堪重负的话，局长会在他平时工作中看到预兆。没有看到崩溃的预兆，方丹却发现斯特拉思莫尔在为一项机智得令人难以置信的计划做准备工作。难怪斯特拉思莫尔有些急不可待；如果他能实现这个计划的话，这会大大地补偿“飞鱼”惨败所造成的损失。

方丹得出的结论是，斯特拉思莫尔一切正常，把百分之一百一十的精力都投入到工作中——他跟从前一样狡黠、精明、爱国。局长所要做的就是退在一旁，放手让副局长创造奇迹。斯特拉思莫尔策划了一个计划……这个计划方丹可不想搅和。

第75章

斯特拉思莫尔用手指拨弄着腿上的贝雷塔手枪。即使已经怒火中烧，但他还是要按照计划保持清醒的头脑。格雷格·黑尔胆敢冒犯苏珊·弗莱切的事实让他心生恶心，但是这一切都是他造成的，这使他更加感到恶心，因为是他让苏珊进入三号网点的。斯特拉思莫尔心里清楚自己不能感情用事——这绝不能影响他对“数字城堡”的处理。他是国安局副局长。而且，他今天的工作比以往任何时候都要重要。

斯特拉思莫尔放慢了呼吸。“苏珊。”他的声音清晰有力，“你把黑尔的电子邮件删掉了吗？”

“没有。”她不解地回答道。

“你拿到密码了吗？”

她摇了摇头。

斯特拉思莫尔皱起眉头，咬了咬嘴唇。他的脑子在飞速地转着。他进退两难。他可以轻松地输入电梯密码，然后苏珊就可以离开了。但他需要她在这里。他需要她帮他找到黑尔的密码。尽管斯特拉思莫尔还没告诉她，但找到那个密码远远不止满足学术好奇那么简单——而是绝对必要的。斯特拉思莫尔猜想他可以运行苏珊的“非常规搜索”，亲自找到密码，但他已经在运行追踪程序时遇到过一些问题。他不会再冒这个险了。

“苏珊，”他坚定地叹气道，“我要你帮我找到黑尔的密码。”

“什么？”苏珊站起来，眼睛瞪得很大。

斯特拉思莫尔打消了和她一起站起来的念头。他是个谈判高手——深知只有坐下来，才能好好谈。他希望她能照他说的去做，但她却一意孤行。

“苏珊，坐下。”

她没理他。

“坐下。”这回是命令的口气。

苏珊仍然站在那儿。“局长，如果你还急着想查出远诚友加的算法的话，你可以自己去查。我要离开这儿。”

斯特拉思莫尔垂下了头，深吸了一口气。显然，她需要一个说法。她应该得到一个说法，他心想。斯特拉思莫尔当机立断——他要把一切真相都告诉苏珊·弗莱切。他祈祷自己这样做是对的。

“苏珊，”他开始说道，“事情本不会这样的。”他用手摸了摸头皮。“有一些事情我没告诉你。有时候，处于我这个位置的人……”副局长犹豫不决，仿佛是在痛苦地坦白。“有时候，处于我这个位置的人被迫要对他所爱的人撒谎。今天就是这样的一天。”他伤心地看着她。“我下面要跟你说的，其实我从没打算告诉你……也没打算告诉其他人。”

苏珊不禁打了一个冷战。副局长的表情异常严肃。显然，他的日程表上有一些东西是她不应该知道的。苏珊坐了下来。

斯特拉思莫尔半晌无语，双眼盯着天花板，想要理清头绪。“苏珊，”他终于开口说道，声音有些无力，“我没有家庭。”他的目光又落到她身上，“我的婚姻不值一提。我的生命里只有对这个国家的热爱。我这一生都在国安局工作。”

苏珊默默地听着。

“可能你已经猜到了，”他接着说道，“我打算不久就退休。但我希望能骄傲地离开这里。我希望在退休的时候知道自己干过一番事业。”

“但您已经干了一番事业，”苏珊不禁说道，“您建造了万能解密机。”

斯特拉思莫尔似乎并不在听。“在过去的几年中，国安局这里的工作越来越具有挑战性。我们面对过我从未想过会向我们发起挑战的敌人。我说的是我们自己的公民。那些律师、追求民权的狂热者，以及电子新领域基金会——他们都向我们发起过挑战，但还远远不止这些。那就是我们的人民。他们失去了信仰。他们变得多疑起来。他们突然视我们为敌人。你和我这样的人，那些真正将国家最大利益放在心上的人，我们不禁要为服务我们的国家的权力而战。我们不再是维护和平的人。我们变成了偷听者，喜欢窥探别人隐私，侵犯他人的权利。”斯特拉思莫尔长吁一口气，“不幸的是，这个世界总有一些天真的人，他们难以想象如果没有我们介入的话，他们会面对什么样的恐怖事件。我一直认为将他们从无知中拯救出来是我们的责任。”

苏珊等着他切入正题。

副局长疲倦地盯着地板，然后又抬起头。“苏珊，听我说完，”他温柔地朝她笑着说，“你可能想阻止我，但听我说完。在过去将近两个月的时间里，我一直试图破解远诚友加的电子邮件。你能想象得出，当我第一次看到他写信告诉诺斯·达科塔一个叫‘数字城堡’的不可破解的算法的时候，我有多么震惊。我认为这不可能发生。但每次我截获一封新的邮件，信中远诚友加的口气都更让我相信确实有这样的算法。当我读到他用变异串编写了一个旋转明码的时候，我意识到他要比我们领先很多很多；这里没有人试过那个方法。”

“我们为什么一定要那样做呢？”苏珊问道，“那几乎毫无意义。”

斯特拉思莫尔站起来，开始在房间里走来走去，一只眼睛瞅着门。“几周前，当我听说拍卖‘数字城堡’的事情的时候，我终于认识到远诚友加是认真的。我知道如果他将他的算法卖给一家日本软件公司的话，我们就完了，所以我想尽一切办法去阻止他。我曾想过派人杀他，但那个算法出尽了风头，而他最近又多次谈到万能解密机，所以如果杀了他的话，我们就会成为头号嫌疑犯。就在那个时候，我渐渐明白了。”他转向苏珊，“我认识到‘数字城堡’是不可以被阻止的。”

苏珊望着他，显然有些不知所措。

斯特拉思莫尔接着说道：“我立刻将‘数字城堡’视为千载难逢的机会。我突然想到，如果做出一些改动的话，‘数字城堡’可以为我们工作，而不是跟我们作对。”

苏珊从没听过这么荒唐的话。“数字城堡”是个不可破解的算法，它会毁了他们的。

“如果，”斯特拉思莫尔接着说道，“如果我只是在那个算法里做一处小小的改动的话……在它投放市场之前……”他的眼睛狡猾地向她闪了闪。

就在那一瞬间。

斯特拉思莫尔看到苏珊眼神里流露出的惊讶之情。他兴奋地继续解释他的计划。“如果我找到密码，我就将我们手上这个‘数字城堡’解开锁定，进行一下修改。”

“一个后门。”苏珊说，脑子里已经忘记副局长向她撒谎这回事。她心里顿时充满了希望。“就像‘飞鱼’一样。”

斯特拉思莫尔点点头。“然后我们就将远诚友加在因特网上公开的‘数字城堡’换成我们修改过的版本。因为‘数字城堡’是一个日本人的算法，所以没人会怀疑国安局会参与它的编写。我们要做的就是将两个‘数字城堡’调换过来。”

苏珊意识到这个方案不只是巧妙那么简单，而是完全……斯特拉思莫尔式的。他想尽快发行一个国安局可以破解的算法！

“如果人们能自由下载的话，”斯特拉思莫尔说，“‘数字城堡’一夜之间就会成为加密标准。”

“一夜间？”苏珊说道，“你怎么会这么想？即使‘数字城堡’在所有地方都可以免费下载，但大多数电脑用户为了方便还会使用老的算法。他们为什么要换成‘数字城堡’呢？”

斯特拉思莫尔微微一笑。“很简单。我们可以泄漏情报。让整个世界都知道万能解密机的存在。”

苏珊惊呆了。

“非常简单，苏珊，我们让这一真相传遍大街小巷。我们告诉整个世界国安局有一台电脑可以破解任何一个算法，除了‘数字城堡’。”

苏珊惊讶不已。“那么每个人都会喜新厌旧，转向‘数字城堡’……却根本不知道我们能破译它！”

斯特拉思莫尔点点头。“是的！”他沉默半天，接着说道，“对不起，我对你撒谎了。重写‘数字城堡’风险太大，我不想把你牵连进来。”

“我……明白，”她缓缓地说道，仍然为整个想法的巧妙而心醉神迷，“您可真是个撒谎高手。”

斯特拉思莫尔轻声笑道：“熟能生巧。只有撒谎才能不把你扯进这个圈子。”

苏珊点点头。“这个圈子有几个人？”

“都在这个房间里。”

苏珊露出了这段时间里的第一次微笑。“我就知道您会那么说。”

他耸耸肩。“只要把‘数字城堡’搞定，我就通知局长。”

苏珊被这个计划深深打动了。斯特拉思莫尔这个计划是世界情报史的一大创举，涉及范围之广令人难以想象。而且他还要单独来做这件事，看起来凭他自己也会成功。密码就在楼下。远诚友加已经死了。远诚友加的同伙也已找到。

苏珊沉默了一下。

远诚友加已经死了。这似乎省力多了。她想起斯特拉思莫尔对她说过的所有谎言，顿时感到不寒而栗。她不安地看着副局长。“是你杀了远诚友加？”

斯特拉思莫尔显得很吃惊。他摇摇头说道：“当然不是。我没必要杀远诚友加。事实上，我更希望他活着。他的死会让人怀疑跟‘数字城堡’有关。我希望这一调换尽可能顺利，尽可能不引人注意。原本的计划是调换‘数字城堡’之后，让远诚友加卖掉他的万能钥匙。”

苏珊不得不承认这是讲得通的。远诚友加没有理由怀疑因特网上那个算法不是原先的那个。除了他和诺斯·达科塔，没有人能进入其中。除非远诚友加在发行“数字城堡”之后，回头仔细检查里面的程序，否则他是不会知道里面有个后门的。而他已经把大把时间花在“数字城堡”上，所以他很可能不想再检查它的程序了。

苏珊一切都明白了。她顿时明白副局长为什么不希望别人打扰密码破译部。手上的任务耗费时间，需小心处理——在一个复杂的算法里写一个隐藏的后门，在因特网上调换的时候还不能被发现。隐蔽性至关重要。改动“数字城堡”时只要留下一点迹象就会毁了副局长的计划。

直到现在，她才真正理解为什么他决定让万能解密机一直运行下去。如果“数字城堡”要成为国安局的新的杰作，那么斯特拉思莫尔要确信它是不可破解的！

“还想走吗？”他问道。

苏珊抬起头。不知为什么，在黑暗中跟伟大的特雷弗·斯特拉思莫尔坐在一起，她的恐惧感竟然消失得无影无踪。重写“数字城堡”会创造历史——功德无量——斯特拉思莫尔需要她助他一臂之力。苏珊勉强挤出笑容。“我们下一步怎么办？”

斯特拉思莫尔面露喜色。他一只手放在她的肩膀上。“多谢。”他微微一笑，接着直奔主题。“我们一起下楼。”他拿起他的贝雷塔手枪，“你搜索黑尔的终端机，我掩护你。”

苏珊一想到要下楼就毛发直竖。“我们就不能等戴维找到远诚友加那份密码打电话过来再去吗？”

斯特拉思莫尔摇摇头。“我们换得越早越好。我们不敢保证戴维一定会找到另一个密码。如果戒指意外落入外人之手，我宁愿我们已经把算法调换过来。那样的话，无论是谁最后得到密码，都会下载我们这个版本的算法。”斯特拉思莫尔用手拨弄着他的枪，站了起来，“我们要去找黑尔的密码。”

苏珊沉默无语。副局长说得对。他们需要黑尔的密码。而且，现在就要。

苏珊站起来的时候，她的双腿不停地瑟瑟发抖。她真希望刚才踢黑尔的时候能更狠一些。她看了一眼斯特拉思莫尔手中的武器，突然一阵不安。“你要打死格雷格·黑尔吗？”

“不会的。”斯特拉思莫尔皱了皱眉，大步走向门口，“但愿他并不知道我不会。”

第76章

塞维利亚机场候机室外面停着一辆出租车，计价器还在转着。戴着金丝边眼镜的那个乘客透过灯火通明的候机室厚玻璃板窗户向里面望去。他知道他来得正是时候。

他看到了一个金发女孩。她扶着戴维·贝克坐到一个椅子上。贝克一脸痛苦的表情。他还不知道真正的疼痛是什么样子，那乘客想。那女孩从她口袋里掏出一个不大的东西，递给了他。贝克把它举在半空，在灯光下仔细端详了一番。接着，他把那东西戴到他的手指上。他从口袋里拿出一沓纸币，付给了那女孩。他们又说了几分钟话，然后女孩抱了抱他。她挥挥手，将行李袋放在肩膀上，穿过大厅离开了。

终于等到了，出租车里那人心里想。终于。

第77章

斯特拉思莫尔走出办公室，来到楼梯平台，举枪瞄准。苏珊紧跟在身后，脑子里还惦记着黑尔是否还在三号网点里。

斯特拉思莫尔办公室里显示器发出的光在底部是格栅的平台上投射出两人身体的怪异的影子。苏珊小步走着，身体离副局长更近了。

他们离门越来越远，光线也越来越暗，最终他们在一片黑暗中消失了。密码破译部地板上的唯一的光亮来自天上的星星和三号网点打破的窗户里散发出的薄雾。

斯特拉思莫尔向前挪着步子，摸索着狭窄的楼梯开始的地方。他把贝雷塔手枪换到左手，右手摸索着楼梯栏杆。他估计自己左手的枪法跟右手一样好不到哪儿去，而他需要用右手支撑身体。从这段楼梯上掉下去能使一个人终生残废，斯特拉思莫尔可不想退休后在轮椅上度过。

密码破译部穹顶黑乎乎一片，苏珊什么也看不见，下楼的时候只好一只手放在斯特拉思莫尔的肩膀上。即使两人只相距两英尺，她还是看不见副局长的轮廓。她每踩到一级金属踏板，就将脚趾向前伸伸，寻找踏板的边缘。

苏珊又重新考虑冒险到三号网点去拿黑尔的密码这件事。副局长坚持认为黑尔不敢碰他们，但苏珊并不这么想。黑尔会铤而走险的。他只有两个选择：逃出密码破译部，或者蹲监狱。

苏珊脑子里不断响着一个声音：他们应该等戴维的电话，用他找到的密码，但她知道没人敢保证他一定能找到密码。她奇怪的是戴维怎么会花这么长时间。苏珊竭力不使自己焦虑，继续向前走。

斯特拉思莫尔悄无声息地走下楼梯，因为没有必要打草惊蛇，让黑尔知道他们来了。在接近楼梯底部的时候，斯特拉思莫尔放慢脚步，摸索着最后一级台阶。当他踩到那个台阶的时候，他的懒汉鞋的鞋跟咔嗒一声落在硬邦邦的黑瓷砖上。苏珊感到他肩膀突然绷得很紧。他们进入了危险区域。黑尔说不准会藏在什么地方。

远处，万能解密机后面就是他们的目的地——三号网点。苏珊祈祷黑尔还在那里，躺在地上，跟刚才一样像狗一样痛苦地呜咽着。

斯特拉思莫尔放开栏杆，把枪重新换回右手。他一言不发地走进黑暗中。苏珊紧紧抓着他的肩膀。如果两人走散的话，她找到他的唯一办法就是叫他的名字，而黑尔很可能会听到他们的声音。在他们离开安全的楼梯的时候，苏珊想起了孩提时代常在深夜里玩的捉迷藏游戏——她离开大本营，身处户外，孤立无援。

万能解密机是这片浩瀚黑色海洋上唯一的一个小岛。每走几步斯特拉思莫尔就停一停，握着枪不动，侧耳倾听。唯一的声响是从地下发出的微弱的嗡嗡声。苏珊想拉他回来，回到安全的地方，回到大本营。黑暗中，她的四周似乎到处都是眼睛。

在去万能解密机的半路上，密码破译部的沉寂突然被打破了。黑暗中某个地方，似乎就在他们头顶上，一声尖锐的“嘟嘟”声穿透了这个夜晚。斯特拉思莫尔迅速转身，苏珊一下子从他身上滑脱了。苏珊惊恐万分，猛地向外伸手，摸索着找他。但副局长已经不在了。他的肩膀刚才在的地方现在什么也没有。她跌跌撞撞地向前走去。

嘟嘟的声音继续响着。声音就在附近。苏珊在黑暗中转着身子，她听到一阵衣服的沙沙声，突然嘟嘟声没了。苏珊愣在那里。片刻之后，仿佛是从她童年时最可怕的噩梦中走来，一个身影出现了。一张脸突然出现在她前方，那脸是绿色的，如同幽灵一般。那是一张魔鬼的脸，轮廓清晰的黑影向上突着，穿过那张畸形的脸。她吓得直往后跳，转身拔腿就跑，但魔鬼一把抓住了她的胳膊。

“不要动！”他命令道。

就在一瞬间，她觉得她从那双燃烧的眼睛中看到了黑尔。但那声音不是黑尔的，手也没有抓得很紧。是斯特拉思莫尔。他的脸被下面一个他刚从口袋里拿出的发光的物体照亮了。她感到十分欣慰，身体有些瘫软。她感到自己又开始呼吸了。斯特拉思莫尔手中那个东西有一个电子发光二极管，发出了一种绿光。

“该死，”斯特拉思莫尔低声骂道，“我新买的传呼机。”他厌恶地看着手上的天空传呼机。他忘记把传呼调成震动了。具有讽刺意味的是，他是在一家当地电子产品商店里买的这个玩意。他付额外费用使其保持匿名，不让别人知道。斯特拉思莫尔比谁都清楚国安局对自己人的监视有多么严密——从这个传呼机收发的数字信息当然是斯特拉思莫尔最不想让别人知道的。

苏珊不安地环顾了一下四周。如果黑尔刚才还不知道他们来了，他现在肯定知道了。

斯特拉思莫尔按了几下按钮，阅读收到的信息。他静静地哼了一声。西班牙发来了更糟糕的消息——不是来自戴维·贝克，而是来自斯特拉思莫尔派到塞维利亚的另一个人。

三千英里之外，一辆移动监视货车沿着塞维利亚黑乎乎的街道飞驰而过。它从罗塔岛一个军事基地出发，受国安局委派，执行一个叫做“暗影”的秘密行动。车里的两个人神情紧张。这已不是他们第一次收到米德堡的紧急命令，但那些命令从没有从如此高的级别发出过。

开车的特工扭头问道：“有没有看到我们的人？”

他同事的双眼一直盯着车顶的宽角度视频监视器的信号。“没有。继续开车。”

第78章

躺在一堆缠在一起的电缆下面的杰巴已是满头大汗。他仍然躺在那里，嘴里紧咬着一个笔形电筒。他已经习惯在周末工作到很晚；通常只有在国安局不忙的时候，他才有时间对硬件进行维修。当他手拿炽热的烙铁穿过上面错综复杂的电线的时候，他显得格外小心；烧焦任何一根悬着的导线外皮都会是灾难性的。

只要再移几英寸就行了，他心想。这活儿花的时间比他想象的要长得多。

就在他用烙铁顶端接触生焊料最后一根线的时候，他的手机突然尖声叫了起来。杰巴吓了一跳，他的胳膊猛地一抖，一大滴咝咝作响的液化铅落到他的胳膊上。

“该死！”他扔下烙铁，差点把笔形电筒吞了下去，“该死！该死！该死！”

他气愤地把那块已经冷却的焊料擦掉。焊料滚了下去，留下痕迹明显的伤痕。他要焊到原位的芯片掉了下来，砸在他头上。

“真是见鬼！”

杰巴的手机又一次向他发出了召唤。他没去接电话。

“米奇。”他低声骂道。混蛋！密码破译部一切正常！电话还在响。杰巴重新开始安装那块新的芯片。一分钟后，芯片装好，但他的电话仍然不停地响着。看在上帝的分上，米奇！不要打了！

电话又响了十五秒钟，终于停了下来。杰巴如释重负地叹了口气。

六十秒钟后，头上的内部通话系统传出刺耳的声音。“请首席系统安全师跟电话总机联系，有人给你留了消息。”

杰巴不解地转着眼睛。她就是不肯放弃，是吧？他忘记了身边还有呼机。

第79章

斯特拉思莫尔将他的天空传呼机放回口袋，然后透过黑暗凝视着三号网点。

他伸手去拉苏珊的手。“快点。”

但两人的手指却没有碰到一起。

黑暗中有人大叫一声，那叫声是从喉咙里发出的。一个黑影在黑暗中森然逼近，发出了雷鸣般的响声——一辆没亮前灯的马克牌卡车开了过去。片刻之后，有东西撞在了一起，斯特拉思莫尔滑向地板另一侧。

一定是黑尔。传呼机将他们暴露了。

苏珊听到贝雷塔手枪落地的声音。她好像脚底生了根一样一动不动，她不知道应该向哪儿跑，也不知道要做什么。她的本能告诉她赶快逃走，但她不知道电梯密码。她脑子里想着去帮斯特拉思莫尔一把，但是怎么帮呢？她绝望地转着身体，希望能听到地上拼死搏斗的声音，但什么也听不到。周围突然陷入了沉寂——仿佛黑尔在袭击副局长之后，又在黑夜中消失了。

苏珊等待着，瞪着眼睛向暗处望去，希望斯特拉思莫尔没有受伤。过了好一会儿，她轻声唤道：“副局长？”

话一说完，她就知道自己犯了一个错误。黑尔的气味突然从她身后冒了出来。她已经来不及转身了。转眼间，她不停地扭动着身体，大口地呼着气。她发现自己的脑袋又被夹紧了，她的脸抵在黑尔的胸上。

“我的睾丸疼死了。”黑尔在她耳边喘着气说。

苏珊的双腿发软。穹顶上的星星好像开始绕着她转起来。

第80章

黑尔紧紧扼住苏珊的脖子，向暗处叫道：“副局长，你的心上人就在我手上。我要出去！”

随之而来的是一阵沉寂。

黑尔扼得更紧了。“我会弄断她的脖子！”

他身后突然响起了枪的扳机被扣上的声音。斯特拉思莫尔的声音镇定而平和：“放开她。”

苏珊疼得咧着嘴叫道：“副局长！”

黑尔迅速把苏珊的身体向那声音转去。“要是开枪，就会击中你所珍爱的苏珊。你想试一试吗？”

斯特拉思莫尔的声音越来越近。“放开她。”

“休想。你会杀了我的。”

“我不杀任何人。”

“噢，是吗？也这样对查特鲁基恩说去！”

斯特拉思莫尔逼得更近了。“查特鲁基恩已经死了。”

“胡说！是你杀了他。我亲眼看到了！”

“投降吧，格雷格。”斯特拉思莫尔镇定地说道。

黑尔紧紧扼住苏珊，在她耳边低声说道：“斯特拉思莫尔将查特鲁基恩推了下去——我发誓是真的！”

“她不会落入你挑拨离间、各个击破的圈套，”斯特拉思莫尔边说边向他们走近，“放开她。”

黑尔向暗处咬牙说道：“看在上帝的分上，查特鲁基恩只是个孩子！你为什么要下此毒手？为了保住你的小秘密？”

斯特拉思莫尔仍然十分冷静。“那是什么小秘密啊？”

“你他妈最清楚那是什么秘密！‘数字城堡’！”

“哎呀，哎呀，”斯特拉思莫尔傲慢地低声道，声音冷酷得就像一座冰山，“也就是说，你确实知道‘数字城堡’了。我还以为你会矢口否认呢。”

“他妈的！”

“非常机智的辩护。”

“你是个蠢蛋，”黑尔厉声说道，“告诉你：万能解密机的温度已经过高。”

“是吗？”斯特拉思莫尔轻声笑道，“让我想一下——我是不是应该打开门，把系统安全部的人叫来？”

“是的，”黑尔回击道，“如果你不这么做，你就是个傻瓜。”

这次，斯特拉思莫尔放声大笑起来。“那是你的伎俩吧？万能解密机的温度过高，那么就打开门，离开这里？”

“事实就是这样，妈的！我刚才去过次层！备用电力设施没有放出足够的氟利昂！”

“谢谢你的提示，”斯特拉思莫尔说，“但万能解密机具有自动关闭的功能。如果它的温度过高，‘数字城堡’会自动中止的。”

黑尔冷笑道：“你是疯了头了。如果万能解密机爆炸了，我才不在乎呢。这台该死的机器早就该禁用了。”

斯特拉思莫尔叹气道：“孩子的伎俩只对孩子起作用，格雷格，放开她。”

“这样你就可以向我开枪了？”

“我不会向你开枪的。我只想要密码。”

“什么密码？”

斯特拉思莫尔又叹气道：“远诚友加给你的那个。”

“我不明白你在说什么。”

“撒谎！”苏珊竭力说道，“我在你账户里看到了远诚友加的电子邮件！”

黑尔顿时浑身僵住。他急忙将苏珊转过来。“你进过我的账户？”

“是你先中止了我的追踪程序。”她厉声说道。

黑尔感到血脉贲张。他还以为自己没留下任何痕迹；他根本没想到苏珊会知道是他干的。难怪她不相信他说的每一句话。黑尔感到四周的墙壁开始向他逼近。他知道自己不可能说服他们让他出去了——已经来不及了。他绝望地低声对她说：“苏珊……斯特拉思莫尔杀死了查特鲁基恩！”

“放开她，”副局长平静地说道，“她不会相信你的。”

“为什么她就应该相信？”黑尔反诘道，“你这个会撒谎的杂种！你已经把她洗过脑了！你只告诉她符合你利益的事情！她知道你用‘数字城堡’的真实意图吗？”

“是什么呢？”斯特拉思莫尔不屑地问道。

黑尔知道自己下面的话如果不能成为奔向自由的车票，就会是他的死刑执行令。他深吸一口气，打算孤注一掷。“你打算在‘数字城堡’里开个后门。”

随之而来的是一片沉寂，黑暗中那人似乎有些大惑不解。黑尔知道自己正中要害。

显然，斯特拉思莫尔的镇静受到了考验。“谁告诉你的？”他厉声问道，声音突然变得尖刻刺耳起来。

“我看到了，”黑尔洋洋自得地说道，想利用好这次局势的转变，“在你的一个行动计划里。”

“不可能。我从没有把我的计划打印出来。”

“我知道。我是直接在你的账户上看到的。”

斯特拉思莫尔似乎难以置信。“你去过我办公室？”

“没有。我在三号网点监视你。”黑尔竭力露出一个自信的笑容。他知道为了活着离开密码破译部，他要使出浑身解数，用上在海军陆战队学过的所有谈判技巧。

斯特拉思莫尔又慢慢向他挪动了几步，将贝雷塔手枪对准了他。“你是怎么知道我的后门的？”

“我刚才说了，我偷看了你的账户。”

“不可能。”

黑尔装出一副不屑的神情，冷冷地笑道：“这是雇用最优秀的人常出现的一个问题，副局长——有时他们比你还优秀。”

“年轻人，”斯特拉思莫尔气急败坏地说，“我不知道你是从哪里得到这个信息，但你是昏了头了。你现在放开弗莱切女士，否则我就叫来保安，让你蹲一辈子监狱。”

“你不会这么做的，”黑尔淡淡地说，“叫来保安会毁了你的计划。我会把一切都告诉他们。”黑尔顿了顿，接着说道，“但如果让我清白地离开这里，我会只字不提‘数字城堡’。”

“不行，”斯特拉思莫尔回击道，“我要密码。”

“我根本没他妈的密码。”

“谎言够多了！”斯特拉思莫尔咆哮道，“密码在哪里？”

黑尔紧紧扼住苏珊的脖子。“要么我出去，要么她死！”

特雷弗·斯特拉思莫尔一生经历过无数次极为危险的谈判，他知道黑尔正处于一个非常危险的状态。这位年轻的密码破译员把自己逼上了绝路，一个走投无路的对手常常是最危险的——孤注一掷、难以捉摸。斯特拉思莫尔知道他下一步非常关键。苏珊的性命就全看这一步了——“数字城堡”的未来也在于此。

斯特拉思莫尔知道他首先要做的就是缓解这种紧张局势。过了好一会儿，他很不情愿地吁了口气。“好吧，格雷格。你赢了。你想让我怎么做？”

随之而来的是一阵沉默。黑尔似乎突然对副局长这种配合的口气有些不知所措。他扼紧苏珊脖子的手松开了一些。

“啊……”他结结巴巴说道，声音突然一阵颤抖，“首先，你要把枪给我。你们两个一起跟我走。”

“做人质？”斯特拉思莫尔冷冷地笑道，“格雷格，这可不是什么好主意。从这里到停车场的路上大约有一打全副武装的警卫。”

“我不是傻子，”黑尔厉声说道，“我要坐你的电梯。苏珊跟我走！你留下！”

“我不得不告诉你，”斯特拉思莫尔回答道，“电梯没电。”

“胡说八道！”黑尔快速说道，“这个电梯是靠主楼的电力运行！我见过图表！”

“我们已经试过了，”苏珊竭力说道，希望能帮上什么忙，“电梯没电。”

“你们两个都满口胡言，这根本不可能。”黑尔扼得更紧了，“如果电梯没电，我就中止万能解密机，恢复供电。”

“乘电梯得要密码。”苏珊忙不迭地说道。

“有什么了不起。”黑尔笑道，“我相信局长会告诉我们的。对吧，局长？”

“根本不可能。”斯特拉思莫尔忿忿地说。

黑尔勃然大怒道：“现在，听着，老家伙——照我说的做！让苏珊和我乘你的电梯出去，我开车离开这里，几个小时后我就放了她。”

斯特拉思莫尔感到赌注的砝码增加了。他把苏珊卷了进来，因此他要救她。他的声音沉稳得坚如磐石。“那么我的‘数字城堡’计划呢？”

黑尔笑了笑。“你可以继续写你的后门——我会守口如瓶的。”接着他威胁说，“但只要发现你在跟踪我，我就去报社把一切都抖出来。我会告诉他们‘数字城堡’被人篡改过，我会搞垮你们他妈的这个机构！”

斯特拉思莫尔考虑了一下黑尔提出来的条件。这个条件简单明了。苏珊能活下来，“数字城堡”也保住了后门。只要斯特拉思莫尔不找黑尔的麻烦，这个后门就会一直无人知晓。但斯特拉思莫尔知道黑尔不会一直沉默下去的。但尽管如此……知道“数字城堡”的秘密是黑尔的唯一一根救命稻草——也许他很聪明，不会说出来。不管发生什么事，斯特拉思莫尔明白如有必要可以日后再除掉黑尔。

“快作决定，老家伙！”黑尔骂道，“我们能否离开这里？”黑尔的双臂像老虎钳一样将苏珊夹紧。

斯特拉思莫尔知道如果他现在拿起电话叫来安全部的人，苏珊就没事了。对此，他深信不疑。他脑子里清楚地浮现出那一幕。打电话会让黑尔大吃一惊的。他会惊慌失措，最终一支小分队会出现在他面前，黑尔根本无还手之力。在一阵短时间的僵持之后，他最后肯定会投降。但是如果我把安全部的人叫来，斯特拉思莫尔心想，我的计划就完了。

黑尔又一次扼紧苏珊的脖子。她痛得叫出声来。

“到底怎么样？”黑尔叫道，“让我杀了她？”

斯特拉思莫尔盘算着自己的对策。如果他让黑尔带着苏珊离开密码破译部，他不敢保证以后会发生什么事情。黑尔驾车几个小时，然后把车停在小树林里。他有一支枪……斯特拉思莫尔心头一缩。谁也不知道黑尔放走苏珊之前会发生什么事……如果他确实决定放她走的话。我要打电话叫安全部，斯特拉思莫尔作出了决定。我还能做什么？他脑海里浮现出黑尔在法庭上把“数字城堡”的秘密都抖了出来。那样的话，我的计划就毁了。一定还有其他办法。

“快作决定！”黑尔喊道，一边把苏珊拽向楼梯。

斯特拉思莫尔根本没听到黑尔在喊什么。如果救苏珊意味着毁掉他的计划，那么就让它毁掉吧——为了救她，失去一切也在所不惜。特雷弗·斯特拉思莫尔难以负担失去苏珊·弗莱切的代价。

黑尔把苏珊的胳膊别在身后，把她脑袋拨到一边。“这是你最后的机会了，老家伙！把枪给我！”

斯特拉思莫尔的大脑仍在飞快地转着，想找到更好的解决办法。总会有更好的办法！最后，他沉着、近乎悲伤地说道：“不行，格雷格，很抱歉。我就是不能让你走。”

黑尔显然是惊呆了，他的喉咙仿佛被呛了一下。“什么！”

“我要打电话叫保安。”

苏珊倒吸了一口凉气。“副局长！不要！”

黑尔扼得更紧了。“你如果叫保安，她就去死！”

斯特拉思莫尔从腰带上拔出手机，咯哒一声打开。“格雷格，你在吓唬人。”

“你是不会那么做的！”黑尔喊道，“我会说出去的！我会毁掉你的计划！你离实现梦想只差几个小时了！控制世界上所有的数据！不再有万能解密机。没有其他限制——只有畅通无阻的信息。这是千载难逢的机会！你不会放过的！”

斯特拉思莫尔的声音冰冷如铁。“走着瞧。”

“但——但苏珊怎么办？”黑尔结结巴巴地说道，“你敢打那个电话，她就去死！”

斯特拉思莫尔紧紧握着手机。“我打算试一下。”

“胡说！比起‘数字城堡’，你更想得到她！我了解你！你不会冒这个险的！”

苏珊刚要厉声驳斥，斯特拉思莫尔抢先说道：“年轻人！你根本不了解我！我这一生就是冒险。如果你要玩硬的，我奉陪到底！”他开始猛按手机上的键，“你看错人了，孩子！没人能威胁我手下员工的性命，从这儿走出去的！”他举起手机，向听筒高声喊道：“总机！给我接通保安的电话！”

黑尔开始狠扭苏珊的脖子。“我——我会杀了她。我发誓！”

“你不会这么做的！”斯特拉思莫尔说道，“杀死苏珊只会让事情更——”他突然停住，猛地把电话凑到嘴边。“安全部！我是特雷弗·斯特拉思莫尔副局长。我们密码破译部有人劫持人质！带一些人过来！是的，就是现在，该死！我们这里还停电了。我要你用所有可用的外部电源将电力发送过来。我要所有系统五分钟后都能通上电！格雷格·黑尔杀死了我们一个年轻的系统安全员。他把我的首席密码破译员扣作人质。如有必要，你可以向我们使用催泪瓦斯！如果黑尔先生不合作的话，就派狙击手把他当场击毙。我负全部责任。现在就行动！”

黑尔站在那里一动不动——显然是因难以置信而瘫软无力。他抓着苏珊的手松了许多。

斯特拉思莫尔啪地关掉了手机，猛地放到腰带上。“该你了，格雷格。”

第81章

贝克站在机场大厅里的电话亭旁边，眼前一片模糊。尽管他脸上有强烈的灼烧感，还感到有些恶心，但他的精神高涨。一切都结束了。真正结束了。他要启程回家了。他手指上的戒指就是他一直在找寻的圣杯。他将手举到有光亮的地方，眯着眼睛仔细端详着金戒。他根本看不清戒指上刻的字，但上面的字看起来似乎不是英语。第一个符号看起来像是个Q，或者是字母O，抑或是个零，但他的眼睛疼得实在是看不清。贝克仔细研究了一下头几个字母。它们毫无意义。这难道关系到国家安全？

贝克走进电话亭，给斯特拉思莫尔打电话。还没等他拨完国际长途号码，电话里就放出一段录音。“请挂上电话，稍后再拨。”电话那头说道。贝克皱了皱眉，挂上了电话。他忘记了一件事情：在西班牙打国际长途就像玩轮盘赌，全凭时机和运气。他只好几分钟之后再试了。

胡椒粉的灼烧感在慢慢减弱，贝克努力不去想它。梅根跟他说，用手揉眼睛只会使事情更糟；他想也不敢想。他迫不及待地又拨了一次电话。电话仍然没有接通。贝克已经等不及了——他的眼睛如火中烧，他得用水把胡椒粉冲掉。斯特拉思莫尔只好再等一两分钟了。几近瞎眼的贝克朝厕所走去。

图像有些模糊的清洁手推车依然停在男厕所门前，因此贝克只好又转向标着“女厕所”的那扇门。他觉得自己听到里面有动静。他敲了敲门。“有人吗？”

里面寂静无声。

可能是梅根，他想。她还要再等上五个小时才能搭上飞机，而且她还说要把胳膊擦到干净为止。

“梅根？”他叫道。他又敲了敲门。没有回应。贝克轻轻把门推开。“有人吗？”他走了进去。厕所里似乎空无一人。他耸耸肩，向水池走去。

水池还是很脏，但水是凉的。贝克把水朝眼睛泼去，他顿时感到自己的毛孔开始收缩。疼痛感开始消退，笼罩在眼前的那片雾霭也慢慢消散了。贝克盯着镜子中的自己，他的样子就好像已经哭了好几天了。

他用夹克的袖子把脸擦干，突然他想起了什么。他是兴奋过了头，竟然忘记自己现在身在何处。他在飞机场！外面停机坪的某个地方，就在塞维利亚飞机场的三个私人飞机库中的一个里，有一架60式利尔喷气式飞机正等着带他回家。那个飞行员说得很清楚，上面命我在这里等你回来。

真是难以置信，贝克心想，历经千辛万苦，他最后竟然又回到了他出发的地方。我还等什么？他笑了笑。我肯定那个飞行员能用无线电给斯特拉思莫尔发送消息。

贝克暗自笑了起来，他望着镜子，整了整领带。就在他要离开的时候，身后一个东西在镜子中的映像引起了他的注意。他转过身去。似乎是梅根的行李袋的一角，从一个隔间半开着的门下面突了出来。

“梅根？”他叫道。没人应答。“梅根？”

贝克走了过去。他用力敲了敲隔间的侧面。还是没人应答。他轻轻地推了一下门，门却砰的一声开了。

贝克吓得差点叫起来，最终还是忍住了。梅根坐在马桶上，眼睛向上翻着。她额头的正中央有一个弹孔，血红的液体从弹孔里慢慢流到脸上。

“噢，上帝！”贝克惊愕地大声叫道。

“她死了。”一个几乎算不上是人的声音在他身后嘶哑地说道。

这就像一场梦。贝克转过身。

“你是贝克先生？”那人阴森森地问道。

贝克愣在那里，望着那人走进厕所。令人感到奇怪的是，这人好像在哪里见过。

“索伊·赫洛霍特，”杀手说，“我是赫洛霍特。”那个怪异的声音似乎是从肚子深处发出来的。赫洛霍特伸出手。“戒指。”

贝克一脸茫然地望着他。

那人把手伸进口袋里，掏出一把枪。他举起枪，对准贝克的脑袋。“戒指。”

一切突然变得清晰起来，贝克心里产生了一种从未有过的感觉。仿佛受到潜意识求生本能的暗示，他身上每一块肌肉突然一起绷紧。就在枪响那一刻，他飞身跃起，砰地落在了梅根身上。一颗子弹在他身后的墙上炸开了。

“臭狗屎！”赫洛霍特气急败坏地骂道。在那一瞬间，戴维·贝克竟然躲过了子弹。杀手急忙跟了上去。

贝克从死去的少女身上挣脱开。耳边传来前进的脚步声、呼吸声和扣上扳机的声音。

“再见了。”那人一边低声说，一边像一头黑豹一样冲了上去，猛地把枪挥向那个隔间。

枪砰的一声响了。空中闪过一道红光。但那不是血，而是别的什么东西。不知从哪里冒出一个东西，飞出隔间，击中了杀手的胸部，使他早一秒钟开了枪。那是梅根的行李袋。

贝克从隔间里冲了出来。他的肩膀用力顶着那人胸部，一直把他推进水池里。伴之而来的是一次猛烈的撞击，镜子被打碎了。枪从手中滑落。两人一起摔到地上。贝克挣扎着站了起来，一个箭步冲向出口。赫洛霍特急忙抓起他的枪，接着转身射击。贝克猛地将门关上，子弹嗖的一声射了进去。

贝克眼前空荡荡的飞机场大厅就像一片难以穿越的沙漠。他拼命地奔跑，比以往任何时候都快。

在他冲进旋转门的时候，身后又响起了枪声。他面前的玻璃嵌板顿时化作一堆碎片。贝克用肩膀猛挤门框，门开始向前转动。不一会儿，他挣扎着来到外面的人行道上。

一辆出租车正在外面等人。

“让我进去！”贝克大叫道，用拳头猛砸锁着的车门。司机不让他上车；那位戴着金丝边眼镜的乘客让他在这儿等着。贝克转过身，看到赫洛霍特手里拿着枪，飞速穿过大厅。贝克瞥了一眼人行道上那辆黄蜂牌小型摩托车。我这回死定了。

赫洛霍特冲出旋转门，正好看到贝克拼命踩油门，却怎么也启动不了。赫洛霍特露出微笑，举起了枪。

是阻塞门！贝克摆弄了几下油箱下面的控制杆。他又一次猛踩油门。摩托车响了几声，很快又没了动静。

“戒指。”那个声音越来越近。

贝克猛抬头。他看到枪管。枪膛正在转着。他又一次用力踩油门。

小摩托车突然发动起来，猛地向前冲去，赫洛霍特的子弹刚好擦过贝克的头皮。贝克拼命抓牢不让自己掉下去，摩托车颠簸地冲下长满青草的路基，摇摆着绕过机场大楼的拐角，驶上飞机跑道。

赫洛霍特怒不可遏地冲向等他的出租车。几秒钟后，司机已经目瞪口呆地躺在路边，看着他的出租车在一片尘土中飞驰而去。

第82章

早已乱了方寸的格雷格·黑尔已经明白了局长打给安全部的电话的弦外之音，一阵惶恐使他疲软了下来。保安来了！苏珊拔腿就溜。黑尔这才回过神来，一把抓住苏珊的腹部，想把她拽回来。

“放开我！”她大喊道，喊声回荡在屋顶。

黑尔的大脑失控了，局长的电话让他惊得呆若木鸡。斯特拉思莫尔给保安打了电话！他真要牺牲自己的“数字城堡”计划了！

他万万不曾想到，局长情愿坐失“数字城堡”！这个后门可是个千载难逢的好机会。

突然一阵惊恐袭来，黑尔的大脑似乎也在捉弄他。放眼望去，他看到的全是斯特拉思莫尔的贝雷塔手枪的枪管。他紧紧地抓住苏珊转起了圈，试图躲过局长的射击。由于心里害怕，黑尔莽撞地将苏珊拖向楼梯处。五分钟后，所有的灯都会亮起来，门也会打开，一支特警队将冲进来。

“你快掐死我了！”苏珊哽咽着说。她大口地呼着气，踉踉跄跄地跟着黑尔拼命地转着圈。

黑尔考虑过先放了苏珊，自己再飞速奔向斯特拉思莫尔的电梯，可这无异于是自杀。他没有密码，进不了电梯。再说，他一旦逃出了国安局，不带着人质，同样是死路一条。即使他的莲花跑车开得比国安局的直升机还要快，还是于事无补。苏珊是唯一能阻止斯特拉思莫尔把我给毙了的人！

“苏珊，”黑尔一边拖着苏珊朝楼梯走去，一边禁不住说道，“跟我走！我保证不会伤害你！”

苏珊挣扎着，黑尔意识到他又有麻烦了。即使他设法打开了斯特拉思莫尔的电梯，带上苏珊一起走，可是毫无疑问，苏珊一路上都会挣扎个不停。他十分清楚，斯特拉思莫尔的电梯只有一个停靠站：“地下通道”，那是一条层层设卡、迷宫式的地下隧道，国安局的掌权人士就是在那儿秘密采取行动的。黑尔可不打算拖着个奋力反抗的人质，迷失在国安局的地下走道里。那可是个危险的地方。他意识到，纵然逃了出去，可他连枪都没有，怎么带着苏珊穿越停车场呢？怎么开车呢？

这时，黑尔过去在海军陆战队学习的时候，一位讲授军事战略的教授的话回响在他的耳边：

若是强拉一个帮手，教授告诫他，这样于你不利。可要是说服一个人，让他按你所希望的那样去思考，你则会得到一个盟友。

“苏珊，”黑尔不由得说道，“斯特拉思莫尔是个杀人犯！你在这里很危险！”

苏珊似乎并没有听他说话。黑尔知道，不管怎样，这样说都让人觉得荒唐可笑。斯特拉思莫尔是绝不会伤害她的，这一点苏珊清楚。

黑尔瞪大了双眼向黑暗中望去，心里琢磨着副局长究竟藏在何处。斯特拉思莫尔一下子没有了声响，这反倒让黑尔更加感到惊慌失措。他感到自己快要没有时间了。保安随时都会出现。

他突然一使劲，双臂抱紧苏珊的腰部，一下子把她拉上了楼梯。苏珊用两只脚后跟钩住第一个台阶，奋力拉了回去，但没有什么用，黑尔比她有劲得多。

黑尔拖着她，小心翼翼地后退着上楼。或许推着她上楼会容易一些，但斯特拉思莫尔的计算机屏幕的光芒已经把上面楼梯拐角处的平台照亮了。若是苏珊先上去了，斯特拉思莫尔会准确无误地射中他的后背。他从苏珊背后拉着她向上退，这就等于在自身与密码破译部的地板之间夹了块活人盾牌。

大约刚向上走了三分之一，黑尔突然发觉下面楼梯口有动静。斯特拉思莫尔开始行动了！“别冒险，副局长，”他咬牙切齿地说，“这样只会杀了她。”

黑尔停住了，可四周却是一片宁静。他侧耳倾听，却什么也没听到。楼梯口静悄悄的。难道是错觉吗？不过没关系，有苏珊挡着，斯特拉思莫尔绝不会贸然开枪。

但是，正当黑尔拽着苏珊后退着上楼的时候，意想不到的事情发生了。他隐约听到身后楼梯的平台上传来“砰”的一声响。黑尔心头一惊，收住了脚步。斯特拉思莫尔已经溜到楼上去了吗？直觉告诉他斯特拉思莫尔在楼梯下。但是紧接着，又是“嘭”的一声——这次响声更大了。上面的平台上传来了清晰的脚步声！

惊恐万分的黑尔意识到自己犯了个错误。斯特拉思莫尔就在我身后的平台上！他可以准确无误地射中我的后背！绝望中，他一把扭转苏珊对着上面，开始退着下楼。

黑尔退到下面楼梯口的时候，抬头怒视着平台上面，高声叫喊：“后退，副局长！往后退，要不然我扭断她的——”

正在这时，贝雷塔手枪从下面的楼梯口划向空中，枪托正好砸在了黑尔的脑袋上。

眼看着黑尔就要栽倒在地，苏珊猛地从他怀中挣脱出来，慌忙转过身去。斯特拉思莫尔一把抓住她搂了过来，抱着她那发抖的身体。“嘘，”他安慰道，“是我，没事了。”

苏珊的身体还在颤抖。“副局……局长，”她喘着气说，有些不知所措，“我还以为……我还以为你在楼上……我听到……”

“好了，”他低声说道，“你听到的是我把懒汉鞋扔到平台上的声音。”

苏珊心里悲喜交加。副局长刚刚救了她一命。站在黑暗之中，苏珊感到一种莫大的宽慰。然而，这样并没有消除她的内疚感——保安就要来了。她真笨，竟然让黑尔抓到并利用自己要挟斯特拉思莫尔。苏珊知道，副局长为了救她付出了巨大的代价。“对不起。”她说。

“为什么这么说？”

“你的‘数字城堡’计划……全被我弄砸了。”

斯特拉思莫尔摇了摇头说：“丝毫没有。”

“可……可保安呢？他们随时都会出现。我们已经没有时间来……”

“保安不会来了，苏珊。我们有的是时间。”

苏珊迷惑不解。不会来了？“可你打了电话……”

斯特拉思莫尔轻声笑着说：“那是书上最古老的把戏。我是在假装打电话。”

第83章

在塞维利亚的机场跑道上出现过的车中，无疑就数贝克的黄蜂牌摩托车最小了。最高时速只有五十英里，开起来嘎嘎直响，这哪里是摩托车，简直就是链锯，而现在贝克真恨不得插翅能飞。

通过侧镜，贝克一眼看到那辆出租车忽然拐了出来，冲上漆黑的跑道，在后面大约四百码处，加快了速度。他望着前方，远处约半英里开外，机库的轮廓就嵌在夜幕中。贝克算不出半英里之内，那辆车会不会追上他；可他知道，换了苏珊，两秒钟就能算出来。他顿时感到一种未曾有过的恐惧。

他低下头，拧动车把加大油门，摩托车最终达到了全速。贝克估计后面那辆车的时速差不多达到九十英里，比他的快了一倍。他紧盯着远处隐约可见的三座房子。就是中间的那个。利尔喷气式飞机就停在那里。突然一声枪响。

子弹落在贝克身后几码外的跑道上，他回头一看，只见杀手把身子伸出了车窗正瞄准他。贝克一歪身，侧镜炸成了碎片。一路上，他都能听到子弹在头顶嗖嗖地飞过。他平趴在车上。上帝救我，我可不想挨枪子儿！

贝克前方的柏油路现在越来越亮了。出租车仍穷追不舍，车头灯在跑道上投下了鬼魅般的阴影。枪声再次响起，子弹打到摩托车外壳上弹了出去。

贝克尽量不再躲闪。我得想法儿到机库去！他不清楚利尔喷气机上的飞行员有没有看到他们正追过来。他有没有枪？能不能及时打开机舱门？但是，贝克临近机库，看到库门敞开，里面一片空旷，这才意识到刚才的问题已经变得不重要了。飞机不见了。由于夜色朦胧，他眯起双眼仔细瞅着，真希望是看花眼了。可他看得清清楚楚，机库确实空空如也。我的天哪！飞机去哪儿了！

两辆车都像离弦的箭一般飞向空机库，贝克拼命地寻找出口。可那里一个出口也没有。机库的后墙是由一大块波形金属做的，根本就没什么门窗。出租车呼啸着从侧面冲了上来，贝克向左一看，只见赫洛霍特端起了手枪。

说时迟，那时快，贝克一脚踩住刹车，可他根本就没怎么慢下来。机库的地板光滑锃亮。摩托车猛地滑向了前方。

出租车在贝克的身旁一个急刹车，磨光的轮胎在光滑的地面上打起了滑，发出刺耳的嘎吱声。伴随着一阵烟雾，那辆车打了个转，轮胎直冒火花。就在那车右侧几英寸的地方，贝克那辆摩托车还在打着滑。

两辆车此时都失控了，一起飞速地撞在了机库的后墙上。贝克拼命地踩住刹车，然而车子已经没有了牵引力，就像开在冰面上一样。眨眼间，那堵墙已经赫然耸立在他面前。速度实在是太快了。出租车还在一边发疯似地打转，贝克面向墙壁，已经做好了撞击的准备。

钢铁与波形金属墙撞击发出了震耳欲聋的响声，可是贝克一点也不觉得痛。他这才发现自己飞出了墙外，弹到一片草地里，人依然在摩托车上。机库的后墙似乎在他面前一下子消失了。出租车仍在他侧旁，歪歪斜斜地冲到这片草地上。一大块波形金属从机库后墙上给撞了下来，腾空越过出租车的发动机罩，又掠过了贝克的头顶。

贝克心惊肉跳，赶紧加大油门，匆匆消失在夜色中。

第84章

焊完最后一个接点，杰巴心满意足地长吁了一口气。他关掉烙铁，放下笔形电筒，就在这漆黑的大型计算机里面躺了一会儿。他太累了，脖子生疼。做网络内部的维护工作总是让人伸不开手脚，特别是对于像他这样身材高大的人来说，更是如此。

人们只管将计算机做得越来越小，杰巴思忖道。

正当他闭上双眼，准备好好地休息一下的时候，有人在外面用力拉起了他的皮靴。

“杰巴！给我出来！”一个女人大声叫道。

还是让米奇找到了我。他抱怨道。

“杰巴！给我出来！”

他很不情愿地蹭了出来。“看在上帝的分上，米奇！我跟你说过——”然而，那人并不是米奇。杰巴抬起头，惊讶不已地问：“草志？”

草志九田，体重九十磅，是个活跃分子。她毕业于麻省理工学院，是系统安全部的技术骨干，杰巴最得力的助手。她经常同杰巴一起工作到深夜，而且，在杰巴所有的职员中，她是唯一不怕他的人。草志气呼呼地瞪了他一眼，问道：“你怎么不接我的电话？传呼也不回？”

“你的传呼，”杰巴重复道，“我还以为是——”

“算了。主数据库出现异常。”

杰巴看了一下时间。“异常？”他顿时不安起来，“你能说得再具体点儿吗？”

两分钟后，杰巴冲下大厅，朝数据库奔去。

第85章

格雷格·黑尔蜷缩着躺在三号网点的地板上。斯特拉思莫尔和苏珊刚才把他从楼梯口拖过来，用三号网点里的激光打印机上的12规格的电缆，捆住了他的手脚。

局长刚才使用的高明策略令苏珊折服，这会儿她还没回过神儿来。他原来是在假装打电话！毕竟，斯特拉思莫尔抓住了黑尔，救出了苏珊，并且为改写“数字城堡”赢得了时间。

苏珊心神不安地看着这位被绑着的密码破译员，他正大口地喘着气。斯特拉思莫尔坐在长沙发上，把贝雷塔手枪不太雅观地搁在大腿上。苏珊重新将注意力转向黑尔的终端机，继续对任意字符串进行搜索。

第四个字符串搜索完毕，没有任何结果。“还是不走运。”她叹了口气说，“我们可能要指望戴维找到友加的那个密码了。”

斯特拉思莫尔不以为然地看了她一眼。“如果戴维没有找着密码，友加的密码落入坏人手中……”

斯特拉思莫尔的话没必要说完，苏珊已经明白了。只要斯特拉斯莫尔的修订版还没有替换掉因特网上的那个“数字城堡”文件，那么，友加的密码就会带来危险。

“在我们做过替换之后，”斯特拉思莫尔补充道，“不管外面流传多少密码，我都不在乎。流传得越多，我会越开心。”他示意苏珊继续搜索。“可在那之前，我们得首先找出密码。”

苏珊正要回答，可突然一阵刺耳的响声压过了她的声音。次层传来的警报声打破了密码破译部内的沉寂。苏珊和斯特拉思莫尔吃惊地对视了一眼。

“什么声音？”苏珊在两声警报之间问道。

“万能解密机！”斯特拉思莫尔忧虑不安地回答，“那里的温度太高了！黑尔也许是对的，备用电源没有释放足够的氟利昂。”

“万能解密机自动关机了吗？”

斯特拉思莫尔想了一会儿，然后高声喊道：“一定是什么东西短路了。”一盏黄色的警报灯在密码破译部的穹顶下旋转着，灯光扫过了他的脸庞。他瞪着眼睛，脸上的肌肉抽动着。

“最好还是关机！”苏珊喊道。

斯特拉思莫尔点了点头。要是那三百万台硅处理器由于温度过高而燃烧起来的话，谁也说不准会出什么事。他必须马上上楼，用他的终端机中止“数字城堡”的运行——特别要赶在密码破译部之外的任何人发现问题并派来地面部队救援之前。

斯特拉思莫尔瞥了一眼仍昏迷不醒的黑尔，然后把手枪放在苏珊旁边的桌上，顶着阵阵警报声喊道：“我马上就回来！”就要跑出三号网点墙上的出口的时候，他扭头喊了一声，“给我查出那个密码！”

苏珊看着毫无结果的搜索，希望斯特拉思莫尔能快点关机。密码破译部内，声声警报和闪烁的灯光让人以为是在发射导弹。

地板上，黑尔突然动了一下。伴随着阵阵警报声，他抽搐着。苏珊上去一把抓住手枪，这让她自己都吓一跳。黑尔睁开眼睛，看见苏珊·弗莱切举枪瞄准了他的胯部，正密切监视着他。

“密码在哪儿？”苏珊质问道。

黑尔这会儿还不知道自己身处何方。“出——出什么事了？”

“都是你把事情搞砸了。行了，密码在哪儿？”

黑尔想要活动一下胳膊，结果却发现自己被捆住了。他一阵惊慌，脸上的肌肉都绷紧了。“放开我！”

“我要密码。”苏珊又说了一遍。

“我没有密码！放开我！”他试图站起来，却只是在地上勉强打了几个滚。

在阵阵警报声中，苏珊大叫：“你是诺斯·达科塔，远诚友加把密码告诉了你。我现在需要它！”

“你疯了！”黑尔喘着气大喊，“我不是诺斯·达科塔！”说完他又使劲挣着绳子，但没挣开。

苏珊气呼呼地质问：“你少骗我。为什么别人发给诺斯·达科塔的邮件全在你的账户里？”

“我以前跟你说过了！”伴随着不绝于耳的警报声，黑尔争辩道，“我偷看了斯特拉思莫尔的账户！我账户里的电子邮件都是拷贝他的——他通过通信情报系统偷了友加的邮件！”

“胡说八道！你根本不可能偷看到局长的账户！”

“你根本就不明白！”黑尔大叫，“斯特拉思莫尔的账户上早就有监视程序！”在阵阵警报声中，黑尔连珠炮似的说个没完：“别人装上去的。我猜是方丹局长干的！我只不过顺手牵羊拷了一份！你得相信我！我就是这样发现他要改写‘数字城堡’的计划的！我一直都在关注斯特拉斯莫尔的‘头脑风暴’行动！”

“头脑风暴”？苏珊顿了一下。斯特拉思莫尔肯定早已用“头脑风暴”软件制定了改写“数字城堡”的计划。如果有人偷看局长的账户，那他早就获得了所有的信息……

“改写‘数字城堡’，真是变态！”黑尔叫道，“你知道后果会怎么样吗——所有信息将向国安局敞开！”警报长鸣，盖过了黑尔的叫声，可他仍发疯般地喊道：“你以为我们负得起这个责任啊？谁负得起啊？真他妈的没见识！你以为政府会为人民着想啊？好吧！那如果以后的政府不把我们放在心上怎么办？技术可是不变的！”

苏珊几乎听不到他在讲什么，密码破译部里的吵闹声震耳欲聋。

黑尔拼了命要挣脱绳子。他盯着苏珊的眼睛不停地喊道：“如果总统能够看到我们的所有信件，老百姓还怎么对抗这样极权的国家？他们还怎么造反？”

这样的争论，苏珊听得多了。对于未来政府这个问题，电子新领域基金会一直都有所抱怨。

“我们应该阻止斯特拉思莫尔！”伴随着警报的吼鸣声，黑尔尖叫起来，“我发誓要阻止他。我整天待在这里，就是干这些事情——监视他的账户，等待他采取行动，然后我就可以记录下他的转换过程。我要有证据才行——证明他编了后门。就因为这样，我才把他所有的电子邮件都拷到我的账户里。很明显，他一直都在监视‘数字城堡’的动静。我原打算去报社把这一切都抖搂出来。”

苏珊心头一颤。她没有听错吧？她突然觉得这还真像是格雷格·黑尔的作风。这有可能吗？如果黑尔知道斯特拉思莫尔投放市场的“数字城堡”有漏洞，他就会等到全世界的人都用过这种软件之后，再惊曝内幕——而且证据充分！

苏珊想象着那则头条新闻：格雷格·黑尔密码破译员惊曝美国控制全球信息计划内幕！

难道这是“飞鱼”事件的翻版？再次曝光国安局的后门会让格雷格·黑尔闻名于世，这可是他连做梦都想不到的美事儿。可这同样会击垮国安局。苏珊不由得在想，也许黑尔说的是事实。不！她下定决心，绝对不是！

黑尔继续为自己辩解：“我终止了你的追踪程序，那是因为我以为你在查我！我还以为你怀疑到有人偷看斯特拉思莫尔的账户！我不想让你找出漏洞，查到我头上来！”

乍一听，这话似乎有道理但又不大可能。“那你为什么要杀死查特鲁基恩？”苏珊厉声问道。

“我没有！”黑尔的尖叫压过了警报声，“是斯特拉思莫尔把他推下去的！我在楼下看得一清二楚！当时，查特鲁基恩正要打电话给系统安全部，他要破坏斯特拉思莫尔的后门计划！”

黑尔真有能耐，苏珊想，他真是诡计多端！

“放开我吧！”黑尔乞求道，“我什么都没做！”

“你什么都没做？”苏珊大声叫道，心中纳闷是什么事让斯特拉思莫尔耽搁了那么久，“你和友加合伙威胁国安局，起码在你出卖他之前是这样。快说，”她进一步逼问道，“友加真的死于心脏病，还是你的弟兄们干掉了他？”

“你真是瞎了眼了！”黑尔叫道，“没看出来没我的事吗？快给我解开！趁保安还没来，快给我松绑！”

“保安不会来了。”她厉声说道。

黑尔脸色一下子变得煞白。“什么？”

“斯特拉思莫尔是在假装打电话。”

黑尔突然瞪大了双眼，似乎一下子全身僵住了。然后，他开始猛烈地扭动着身体，吼道：“斯特拉思莫尔会杀了我的！我知道他干得出来！我知道的事情太多了！”

“别紧张，格雷格。”

伴随着刺耳的警报声，黑尔大叫起来：“我是无辜的！”

“你撒谎！我有证据！”苏珊大步地绕着那圈终端机走了过去，“还记得你中止的那个追踪程序吗？”说着，她来到了自己的终端机前。“我重新执行了！现在，我们来看看追踪程序有没有返回信息。”

果然，苏珊的终端机屏幕上，一个闪亮的图标提示她，追踪程序有了结果。她握住鼠标，打开信息。这条信息将决定黑尔的命运！她想，黑尔就是诺斯·达科塔。数据包打开了。黑尔就是——

苏珊顿了一下。追踪结果显示出来了，她却目瞪口呆地愣在那里。一定是出了什么错误，追踪结果显示的是另一个人——一个最令人想不到的人。

苏珊在终端机前定了定神，又看了一遍眼前的这条信息。他执行追踪程序得到的结果与斯特拉思莫尔所说的完全一致！苏珊一直以为是斯特拉思莫尔配置出了错，但她清楚自己设定的追踪程序可是准确无误。

可屏幕上的信息却让人觉得不可思议：

NDAKOTA=ET@DOSHISHA. EDU

“ET？”苏珊问着，感到一阵头昏脑涨，“远诚友加（Ensei Tankado）就是诺斯·达科塔（North Dakota）？”

这太不可思议了。如果信息没有错的话，友加和他的同伙就是同一个人。苏珊一下子没了头绪。她真希望那刺耳的警报声能够停下来。为什么斯特拉思莫尔还没关掉那该死的东西？

黑尔在地上扭动着身体，瞪大眼睛瞅着苏珊。“查到什么了？快说！”

苏珊没有理会黑尔的问话和周遭的吵闹声。远诚友加就是诺斯·达科塔……

她重新梳理了一下头绪，想弄个明白。如果友加就是诺斯·达科塔，那么，他就是把电子邮件发给了自己……那就意味着诺斯·达科塔此人并不存在。所谓的友加的同伙，其实只是个骗局而已。

诺斯·达科塔是个幽灵，她自言自语道，他挥舞着魔镜，释放出迷雾。

这个花招耍得太高明了。显然，斯特拉思莫尔一直监视的只是网球赛的一方。由于网球在不停地弹回来，他就以为网的那一边一定另有他人。然而，友加一直都在对着墙壁打球。他在发给自己的邮件中，一直都在鼓吹“数字城堡”的优越性能。他写好邮件，发送给匿名信件转发器，几个小时过后，邮件就给转发回来了。

此刻，苏珊终于明白了一切。友加早就想让斯特拉思莫尔来偷看他的账户……读那些邮件。他从来就不放心把密码交给任何人，于是就想出了这样一个万无一失的计谋。当然，为了使整出闹剧看起来真实可信，他用的是秘密账户……秘密到刚好可以不让任何人怀疑所有事情都是事先策划好的。友加是他自己的同伙。根本就不存在诺斯·达科塔这个人。远诚友加一个人演了这出戏。

一出独角戏。

苏珊的脑海中突然闪现一个可怕的念头。友加很可能是用了他那些伪造的邮件，让斯特拉思莫尔相信了这一切。

苏珊记得，当初斯特拉思莫尔告诉她有关不可破解算法的事情的时候，她的第一反应是什么。她坚决不信存在那种算法。这种怀疑一直深埋在她心里。事实上，他们有什么证据能够证明友加真的编出了“数字城堡”呢？他在电子邮件中提到的只是一堆骗人的鬼话，当然……万能解密机除外。那台计算机陷入死机状态差不多已经有二十个小时了。苏珊知道，不管怎么说，病毒也能使万能解密机运行那么久，而病毒程序远比不可破解的算法简单。

病毒。

想到这，她不由得浑身一哆嗦。

病毒怎么可能进入万能解密机呢？

此刻，她耳边响起了菲尔·查特鲁基恩的声音，仿佛是从坟墓里传出来的一般。斯特拉思莫尔绕过了“臂铠”！

苏珊顿时明白了事情的真相，全身不由得一阵战栗。斯特拉思莫尔下载了“数字城堡”文件，想把它放到万能解密机里面破解。但“臂铠”拒绝让这种文件通过，因为这个文件包含危险的变异串。换作平时，斯特拉思莫尔肯定会十分小心，但这次他是因为看了远诚友加的电子邮件——变异串是算法的关键！在确信“数字城堡”可以安全输入之后，斯特拉思莫尔才绕过“臂铠”，将其送进万能解密机。

苏珊一时无语。“压根儿就没有‘数字城堡’。”她几乎说不出话了，警报还在叫个不停。慢慢地，她无力地靠在了终端机上。友加一直都在等待傻瓜上钩……而国安局偏偏就吞下了诱饵。

就在这个时候，楼上远远地传来一声悲痛的叫声。那是斯特拉思莫尔在惨叫。

第86章

苏珊气喘吁吁地来到特雷弗·斯特拉思莫尔的办公室的门前，只见他弓着身子坐在桌子边上。他低着头，汗津津的额头在荧屏光的照射下晶莹发亮。下面的警报发出了刺耳的叫声。

苏珊疾步走到桌边喊道：“副局长？”

斯特拉思莫尔一动也不动。

“副局长！我们必须关掉万能解密机！我们中了——”

“我们中了远诚友加的圈套，”斯特拉思莫尔垂着头说，“他把我们所有人都骗了……”

听他那语气，苏珊明白他已经知晓了事情的真相。不可破解的算法……拍卖密码，所有这一切都是友加的阴谋诡计——只是一场表演，一出骗人的把戏。友加早就设下了圈套，让国安局偷看他的邮件，相信他有个同伙，还下载了病毒文件。

“变异串——”斯特拉思莫尔声音发颤地说。

“我知道。”

斯特拉思莫尔缓缓地抬起头。“我从网上下载的文件……那是……”

苏珊努力保持着平静。一切全都颠倒过来了。从来就不曾有什么不可破解的算法——根本就没有“数字城堡”。友加在网上公布的文件是一种加密病毒，使用的加密算法很可能就是普通大众市场上常见的那种，可那也足以确保每一个用户都能安全使用——每一个用户，但国安局除外。万能解密机解开了起保护作用的程序，导致病毒肆虐。

“变异串，”局长用嘶哑的声音说道，“友加说过，那只是算法的一部分。”说完，他一下子趴倒在桌上。

苏珊理解局长的痛处。他彻头彻尾地上当受骗了。友加从来就不曾想让任何一家电脑公司来购买他的算法。根本就不存在那种算法。那全是骗人的把戏。“数字城堡”是一个幽灵，一场闹剧，一个诱饵，只为引诱国安局上钩。斯特拉思莫尔每走一步，都是远诚友加在幕后操纵。

“我绕过了‘臂铠’。”局长呻吟着说。

“您那时还不知情。”

斯特拉思莫尔“嘭”的一拳砸在了桌上。“我本该知道的！看看他的用户名，我的天哪！NDAKOTA！快看！”

“什么意思？”

“他这是在嘲笑我们！这是他妈的换音词！”

苏珊冥思苦想了一会儿。NDAKOTA是换音词？她想象着这些字母，并在脑海中重新进行排序：Ndakota……Kado-tan……Oktadan……Tandoka……她一下子明白了过来。斯特拉思莫尔说得没错。这是明明白白的事情，他们怎么就漏掉了呢？原来诺斯·达科塔和美国政府根本就没有关系——远诚友加这是在往他们伤口上撒盐！他甚至已经向国安局发出警告，清楚地提醒他们，他自己就是NDAKOTA。这些字母拼起来就是TANKADO（友加）。即便如此，世上最高明的密码破译员竟然还是没有识破，而这恰如友加所料。

“友加是在嘲笑我们。”斯特拉思莫尔说。

“必须赶紧中止万能解密机的运行。”苏珊说。

斯特拉思莫尔面无表情地盯着墙壁。

“副局长。关机吧！天晓得会出什么事！”

“我试过了。”斯特拉思莫尔轻声说道。这是苏珊听他说过的最苍白无力的话。

“您试过了，什么意思？”

斯特拉思莫尔将显示屏转向苏珊。屏幕已经暗淡成一片褐紫色。底端的对话框表明他已经尝试了很多次。每次他试着关闭万能解密机的时候，系统都作了同样的回应：

对不起。无法中止。

对不起。无法中止。

对不起。无法中止。

苏珊浑身一颤。无法中止？为什么？她恐怕自己已经知道了答案。如此看来，这算是友加的报复了？他要毁掉万能解密机！多年来，远诚友加一直想让世人了解万能解密机，可从来没人相信他。因此，他决定亲手摧毁这个大怪物。为了捍卫自己的信仰，维护个人的隐私权，远诚友加奋战到死。

楼下，警报发出了刺耳的响声。

“我们得关闭全部电源，”苏珊说道，“现在就得关闭！”

苏珊知道，如果动作快的话，他们还能够挽救那台巨大的并行处理机。世界上的每台计算机——从Radio Shack[21]的个人计算机到国家航空和宇航局的卫星控制系统——针对诸如此类的情况，都有一种内置的故障安全系统。虽说这算不上是个理想的补救措施，但总还是起作用的。这种措施就是人们所说的“切断电源”。

通过断开密码破译部内的残余电源，他们可以强制关闭万能解密机，然后就能清除病毒。那样问题就简单了，只要重新格式化万能解密机的硬盘驱动器就可以了。重新格式化会彻底抹掉计算机的内存信息——数据、程序、病毒等一切内容。大多数情况下，这样会丢失大量的文件，有时候多年的工作成果就这样付之东流了。但是，万能解密机与众不同——对它进行重新格式化几乎不会有任何损失。这种并行处理机的设计是让它来思考，而不是记忆的。实际上，万能解密机里面什么信息都没储存。每解开一个密码，它都会将结果传到国安局的主数据库内，以便——

想到这里，苏珊呆住了。她顿时彻底明白了事情的真相，连忙用手捂住嘴巴，压低了嗓子，发出一声尖叫：“主数据库！”

斯特拉思莫尔凝视着眼前漆黑的一片，声音听起来很空。他显然早已意识到这一点。“是的，苏珊。主数据库……”

苏珊木然地点点头。友加利用万能解密机把病毒传入了我们的主数据库。

斯特拉思莫尔有气无力地示意她看显示屏。苏珊重新盯着面前的屏幕，看着对话框的下面。屏幕的下端这样写着：

把万能解密机公之于众

现在唯有事实能拯救你们。

……

苏珊感到一阵胆战心惊。美国最高机密信息都储存在国安局：军事通讯协议，通信情报确认码，外国间谍身份名单，先进武器计划书，数字化文献，贸易协定——诸如此类的文件数也数不完。

“远诚友加真是胆大包天！”她厉声说道，“竟敢破坏国家机密文件！”苏珊不敢相信，就连远诚友加都敢攻击国安局的数据库。她注视着那条信息：

现在唯有事实能拯救你们。

“事实？”苏珊不禁问道，“什么事实？”

斯特拉思莫尔长叹一口气。“万能解密机，”他用嘶哑的声音说道，“有关万能解密机的事实。”

苏珊点点头。这完全解释得通。友加这是在逼国安局把万能解密机公之于众。归根结底，这是一种敲诈。他要让国安局做出选择——要么把万能解密机公之于众，要么丢失数据库。苏珊忐忑不安地盯着眼前的信息。屏幕底部闪动着一行文字，像是在威胁他们：

输入密码

看着这行跳动着的文字，苏珊明白了病毒、密码、友加的戒指与这起绝妙的敲诈阴谋之间的联系。密码破解不了算法，那只是一剂解毒药，可以中止病毒程序的运行。苏珊看过很多诸如此类病毒的介绍——那些病毒程序都有一种内在的解决方法，一种清除病毒的秘密对策。友加根本就没打算破坏国安局的数据库——他只是想让我们把万能解密机公之于众！然后他会给我们密码，我们就能够杀死病毒了！

苏珊现在明白了，原来友加的计划是给彻底打乱了。友加不曾料到自己会先走一步。他原本想的是坐在西班牙的一家酒吧里，听着有线新闻网的新闻发布会，听他们曝光美国绝对机密的密码破解计算机。然后，他给斯特拉思莫尔打个电话，将戒指上的密码念给他，在最后的紧要关头，挽救数据库。痛快地大笑过后，他就会消失得无影无踪，这可真是位电子新领域基金会式的英雄。

苏珊一拳砸在桌上。“我们需要那枚戒指！那是唯一的密码！”她现在全明白了——根本就没有诺斯·达科塔这个人，也不存在第二份密码。即使现在国安局将万能解密机的事情公之于世，远诚友加也回天乏术了。

斯特拉思莫尔沉默不语。

当前的形势远比苏珊想象的严峻。最令人震惊的是友加竟然让事情发展到了这步田地。他显然早就知道，若是国安局得不到戒指会发生什么事情——可是，在他人生的最后一刻，他却把戒指送给了别人。他是故意不想让他们找到密码。转念一想，苏珊明白了，她还能指望友加做什么呢——当友加知道是国安局要了自己的命的时候，他还能为他们保存那枚戒指吗？

苏珊还是无法相信友加竟然是这样打算的。远诚友加是个和平主义者。他并不想造成破坏，只是想让真相大白于天下罢了。这关系到万能解密机，关乎个人的隐私权问题。他就是要让全世界都知道，国安局在监视每一个人。删除国安局的数据是一种侵略行径，苏珊想不到远诚友加竟要犯下这种滔天罪行。

警报声又把苏珊拉回到现实中来。她看了一眼虚弱无力的局长，明白了他的心思。他想的不仅是他为“数字城堡”开设后门的机会没了，而且，由于他的疏忽，国安局已经站在了灾难的边缘，那将是美国历史上最惨重的安全灾难。

“局长，这不是您的错！”苏珊坚持道，她的声音压过了警报声，“要是友加没有死，我们还可以跟他讨价还价——我们本来有选择的余地的！”

然而，斯特拉斯莫尔局长已经什么也听不进去。他的人生就这样结束了。他为这个国家效力了三十年。这本应是他人生最辉煌的一刻，应该是他的主要成就——在世界加密标准上开一扇后门。但事与愿违，他却把病毒输进了国安局的主数据库。他们根本就不可能中止这个病毒程序——除非切断电源，删除众多不可恢复的资料中的每一个字。只有戒指能拯救他们，可如果戴维到现在都还没找到戒指的话……

“我得去关闭万能解密机！”苏珊主动说，“我要去次层打开断路开关。”

斯特拉斯莫尔慢慢地扭头望着她。他现在已经心力交瘁。“我去吧。”他用嘶哑的声音说道。说罢，斯特拉斯莫尔颤巍巍地站了起来，要从桌子后面走出来。

苏珊又让他坐了回去。“不用，”她大声说道，“我去。”她的语气容不得别人半点争论。

斯特拉斯莫尔双手掩面。“好吧，在最底层，氟利昂泵附近。”

苏珊一个转身朝门口跑去。快要跑到门口的时候，她转身向后望了望。“局长，”她大叫，“这还没有结束。我们还没输。如果戴维及时找到戒指的话，我们就能挽救数据库了！”

斯特拉斯莫尔什么也没说。

“快打电话给数据库！”苏珊嘱咐道，“警告他们数据库出现病毒！您是国安局的副局长，您什么大风大浪都闯过来了，您是幸存者！”

斯特拉斯莫尔缓缓地抬起头来。像是做出一生中最大的抉择一般，他对着苏珊悲壮地点了点头。

苏珊决心已下，转身冲进黑暗之中。

第87章

贝克开着黄蜂牌小型摩托车，歪歪斜斜地冲上了韦耳瓦公路的慢车道。天还没有大亮，公路上已经是车水马龙——一批批的塞尔维亚年轻人参加完通宵沙滩狂欢会归来了。一辆满载着一大群青少年的货车，不停地鸣着喇叭，疾驰而过。贝克的摩托车感觉就像是车上掉出来的玩具，一下子落在了高速公路上。

身后四分之一英里处，那辆被撞扁的出租车，猛地拐出草地，在一片火花之中冲上了高速公路。出租车加速前进，与一辆标致504轿车擦边而过。标志车被撞出了公路，歪斜着一头栽进草地中央。

贝克路过一个高速公路路牌，上面写着：塞维利亚市中心——2公里。只要能够到达城边，他知道自己可能还有逃生的机会。他现在时速为六十公里。两分钟就可以进入市区了。但他知道自己也许没有那么长的时间了。身后某个地方，那辆出租车还在加速追赶。贝克举目眺望那片离他越来越近的塞维利亚市区的灯光，祈祷自己能够活着到那儿。

快要到达市区入口的时候，贝克隐隐约约地听到身后有金属摩擦地面的嘎嘎声。他弓起身子骑在摩托上，猛地抓紧车把大开油门。只听得一声闷响，一颗子弹从他身旁呼啸而过。贝克急忙向左一闪，躲了过去，他在车道间穿梭着前进，希望这样能够争取到更多的时间。可这样还是无济于事。出租车呼啸着追了过来，和他就隔着几辆车，可是，进入市区的坡道却仍在三百码之外的地方。贝克知道，几秒之内，他就是不被枪打死也得给车撞死。他仔细望着前方，看看有没有可能找个出口，然而，沙砾砌成的斜坡将公路两边堵得严严实实的。又一声枪声传来，贝克当机立断。

他猛地向右一拐，车胎擦出刺耳的响声，迸发出一片火花，随后车子就拐出了公路。摩托车的轮胎撞到了路堤的底部。贝克紧抓住车把保持身体平衡，车子扬起一团沙砾，然后晃动着车尾开始往斜坡上冲去。车轮猛烈地转动着，似乎要抓住疏松的土地。摩托车飞快地跑着，那个小小的发动机发出了一阵微弱的、呜咽似的声响。贝克用力加大油门，希望发动机不要中途熄火。他不敢往后看，因为他清楚，那辆出租车随时都可能一个急刹车停下来，那个杀手就会举枪对他一阵扫射。

然而，子弹并没有飞过来。

贝克一下子冲上斜坡，看到了那个地方——市中心。市区的灯火就展现在眼前，像是布满繁星的夜空。他快速地穿过一片灌木丛，奔上公路。贝克顿时觉得摩托车越来越快了。路易斯·蒙托托大道似乎在车轮下飞快地向后退，左边的足球体育场也“飕”的一下闪向后面。他现在是畅行无阻了。

就在这个时候，贝克听到了那熟悉的声音，那是金属在混凝土地面上摩擦发出的刺耳响声。他抬起头，看到前方一百码的地方，那辆出租车正呼啸着奔上进入市区的坡道。突然，那辆车冲出坡道，拐上路易斯·蒙托托大道，径直朝他加速奔来。

贝克本来以为他会感到一阵慌乱，但他一点儿也不慌。他清楚地知道自己将要去哪里。他猛地转向左边的梅嫩德斯·佩拉约大道，然后开足了马力。贝克驾车歪歪斜斜地穿过一个小公园，冲上马特乌斯·加戈的鹅卵石通道——那是一条狭窄的单行道，通向圣克鲁斯区的城门。

就要到了，他想。

出租车追了过来，车子的隆隆声越来越近。那辆车跟踪贝克穿过圣克鲁斯的城门，在通过一个狭窄的拱门时，撞破了一边的侧镜。贝克知道他赢了。圣克鲁斯是塞维利亚最古老的街区。在那里，楼房之间除了那些罗马时代修建的小路之外，再也没有街道了。那些小路只够走得下行人，轻型摩托车偶尔也能开过去。他曾经就有一次在这里迷了路，转悠了好几个小时才找到出口。

贝克驱车加速来到马特乌斯·加戈大道的尽头，一眼看到塞维利亚教堂如高山一样赫然耸立在眼前。这座教堂建于十一世纪，是座哥特式建筑。就在教堂的旁边，那座高达四百一十九英尺的希拉达塔直插云霄。这就是圣克鲁斯区，除了具有塞维利亚最古老、最虔诚的天主教徒之外，这里还是世界第二大天主教堂之乡。

贝克驾车快速驶过一个石头铺成的广场。突然一颗子弹飞了过来，但已经太迟了，贝克和他的摩托车早已消失在一条小路上——那是圣母路。

第88章

贝克摩托车前灯的灯光照在狭窄的小路两侧的墙壁上，投射出苍凉的阴影。他使劲扳动变速手柄，骑着轰响的摩托车在粉刷的高楼之间疾驰而过，在这个星期日的清晨，为圣克鲁斯区的居民，早早敲响了起床的铃声。

他从逃离机场到现在，还不到三十分钟。他一直在逃亡，而他心里不停地琢磨着一些问题：谁要杀我？这枚戒指到底有什么特别之处？国安局的喷气式飞机在哪儿？他想起梅根死在厕所里的样子，顿时感到一阵恶心。

他本来打算直接穿过这个区到对面去，可是圣克鲁斯的阡陌小路如迷宫一般，让人晕头转向。贝克不是拐错了路口，就是走进了死胡同，很快就迷失了方向。他抬头寻找希拉达塔以辨别自己身处何方，可是四周的围墙太高了，除了天空中透出的一丝晨曦之外，什么也看不到。

贝克不知道那个戴金丝边眼镜的人现在何方，也不奢望那个攻击他的人会放过他。那个杀手很可能在步行跟踪他。贝克费劲地控制着摩托车，拐过一个个陡弯，发动机“噼啪”的声响回荡在小路之间。他知道，在寂静的圣克鲁斯，他很容易就会被发现。这个时候，唯一对他有利的就是速度。我得赶紧到对面去！

他拐了很多个弯，又走了许多直路之后，最后停在了一个标有埃斯基纳·德洛斯雷耶斯的三向岔口。他知道，自己遇到麻烦了——他刚刚来过这个地方。他叉开双脚，站在发动机空转的摩托车上，正想看看该往哪里转弯，突然“哔剥”一声，发动机熄火了。油表的指针指向了零刻度。像是突然收到信号一样，一个身影出现在贝克左侧的小路上。

人脑是世上反应最快的电脑。就是一眨眼的工夫，贝克的脑海中又闪现出那名男子戴的眼镜，他冥思苦想那人是谁，终于想了起来，随即意识到自己的危险处境，他得赶紧做出决定。他拿定主意，甩开没油的摩托，拔腿就跑。

这一回，贝克就没那么幸运了，赫洛霍特此刻并没有坐在摇摇晃晃的车里，而是稳稳当当地立在地上。他镇定地端起了手枪，“砰”的一声打出一颗子弹。

正当贝克磕磕绊绊地跑到拐弯处，眼看就要跑出手枪射程的时候，子弹打中了他的腰部。他又跨出去五六步之后，才意识到自己中了枪。一开始，他只是感觉臀部上方的肌肉被猛地一拉，紧接着是一阵热乎乎、又麻又痒的感觉。看到血流了出来，贝克这才知道原来自己中弹了。可是他哪里都不觉得疼，只是一个劲地朝前奔，穿梭在这迷宫般迂回曲折的圣克鲁斯的小路之间。

赫洛霍特飞快地追赶着自己的猎物。他本来打算击中贝克的头部，可他是个职业杀手，要盘算一下成功的可能性。目标是不停地移动的，而瞄准他的腰部，不管是纵向还是横向，都不会有太大的偏差。他的算盘打对了。在最后一刹那，贝克即将要拐弯的时候，他没有瞄准他的头部，而是打在了他的腰间。赫洛霍特知道，尽管子弹可能只是让他擦破点皮，并无大碍，可有那一枪已经足够了。子弹已经碰到贝克的身体。那就让他感受到了死神的气息。这是一局全新的比赛。

贝克朝着前面乱冲。他不停地拐弯，绕着圈儿跑，避免跑成直线。身后的脚步声似乎一直没有消失。他的大脑现在是一片空白，对一切事物都一无所知——他在哪儿，谁在追杀他——他只是靠直觉在自我保护，根本就不知道疼痛，他只感到害怕，还有就是使不完的劲。

枪声再次响起，子弹打到他身后的花砖上，炸出零星的碎片，飞溅到他脖子后面。贝克跌跌撞撞地向左拐进另一条巷子里。他禁不住大呼救命，但是，除了脚步声和紧张的呼吸声之外，清晨的天空非常寂静。

此刻，贝克的腰间火烧火燎般地疼。他真担心自己在这粉刷的墙壁上留下了一片殷红的血迹。他四处寻找着，寻找一扇开启的房门，一扇打开的大门，哪怕是任何一个能让他从这令人窒息的巷子中逃出来的通道，可是他什么也没找到。脚下的道路渐渐变得狭窄。

“救命啊！”贝克的叫声微弱得几乎听不见。

道路两边的墙壁靠得越来越近。道路在曲曲折折地延伸着。贝克寻找着任何一个交叉口，一条岔道，任何一个出口。到处都是狭窄的路，紧锁的门。道路越来越窄，大门还是紧锁不开。脚步声越来越近。贝克走在一条笔直的巷子里，突然那条巷子变成了上坡路。路面越来越陡，他感到自己两条腿上的肌肉都绷得紧紧的，速度也放慢了。

然后，他来到了那个地方。

就像是修筑高速公路突然断了资金一样，巷子一下到了尽头。前面是一堵高墙，还有一把长木椅，除此之外什么也没了。没有出口。贝克抬起头，朝旁边三层小楼的顶部看了一眼，然后转个身，沿着来时的那条悠长的巷子往回走。他刚走出去几步，突然又停了下来。

在这条笔直的巷子的斜坡下，出现了一个身影。他从容不迫地朝贝克走来，手中的枪在晨光的照耀下熠熠生辉。

贝克退回到墙角，神智顿时清醒了许多。他突然感到腰间隐隐作痛。他轻轻地摸到中枪的地方，低头一看，殷红的鲜血流淌在指缝间，流到了远诚友加的金戒指上。他大脑一片混乱。盯着这枚刻有字母的戒指，他百思不得其解。他早就不记得自己还戴着这枚戒指，也不记得自己缘何来塞维利亚。他抬起头，看了看渐渐逼近的杀手，又低下头，望了望这枚戒指。梅根就是因它而丧命？他也将为此而死去？

那个身影渐渐走上了斜坡。贝克看到自己四面受困——背后是条死路。在他和杀手之间的这条路上，倒是有几个装有大门的通道，可此时再去敲门求救为时已晚。

贝克紧靠着巷子尽头的墙壁。突然，他能够感觉到脚底下的每一颗砂粒，背后灰泥墙上的每一块凸起的地方。他的思绪回到了从前，想起了他的童年时光，他的父母……还有苏珊。

哦，天哪……苏珊。

这是贝克长大以后第一次祈祷。他不祈求自己能够死里逃生，因为他不相信会有奇迹发生。他要为那个他留在尘世的女人而祈祷，祈祷她获得生的力量，让她明白他一直都爱着她。他闭上双眼，任往事如决堤的潮水般涌来。他想到的不是系里的会议，不是大学里的事物，不是那构成他生命百分之九十的事情。他想到的全是她。那是简单的回忆：教她用筷子吃饭，和她一起扬帆在科德角的海面上。我爱你，他想。记住……爱你到地老天荒。

每一次的强词夺理，每一次的装腔作势，每一次心神不定的自吹自擂，都像是被看穿了似的。他赤条条地站着——赤身裸体地站在上帝的面前。我是人，他想。在这带有几分嘲弄意味的时刻，他想道，我是个没有蜡的人。他站在那里，闭上了双眼。那个戴金丝边眼镜的人越走越近了。附近某个地方，钟敲响了。贝克在黑暗中等待着，等待着那声结束他生命的枪声。

第89章

黎明的晨曦洒落在塞维利亚人的屋顶上，照耀着下面的峡谷。希拉达塔尖的钟声催促着人们日出而起去做弥撒。这一刻，塞维利亚的居民们期盼已久。住在这个古老城区的每家每户，大门都敞开着，人们鱼贯涌入这些巷道里。就像是血液流过古老的塞维利亚的血管一样，塞维利亚人沿着小路走向这座古老城区的中心，朝着历史的中心走去，去觐见上帝，去朝拜圣殿，去他们的大教堂。

贝克心中某个地方，丧钟在鸣。我已经死了吗？他很不情愿地睁开双眼，眯成一条线，望着清晨第一缕阳光。他清楚地知道自己身处何地。他睁大眼睛凝视远方，在这条小路上寻找着那个攻击者。然而，那个戴金丝边眼镜的男子已不在那儿了。他看到的却是其他人。一家家的西班牙居民，身着盛装，有说有笑地从各自家门口走到小路上。

小路深处，贝克看不见的地方，赫洛霍特沮丧地咒骂了一声。刚开始，原本只有一对夫妻出来了，赫洛霍特只得和自己的猎物分开。他确信那对夫妻会离去。可是，塔尖的钟声一直回荡在小路里，吸引了更多的人走出家门。第二对夫妻出来了，还带着几个孩子。两家人彼此打了声招呼，边说边笑，还在脸颊上互相亲了三下。然后又一家人出来了。这时，赫洛霍特已经看不到他的猎物。他怒火中烧，迅速冲进越来越拥挤的人群中。他得抓住戴维·贝克！

赫洛霍特拼命地朝小路尽头挤去。一瞬间，他发现自己陷入了人的海洋——到处都是西装领带，黑色套装，还有弓着腰的妇女肩头上的蕾丝披风。他们似乎根本没注意到赫洛霍特的存在。他们悠闲地散着步，每个人都穿着黑色衣服，缓缓地踱着脚步，全体一起走着，一下子挡住了赫洛霍特的去路。他一路挤出人群，冲到小路的尽头，举起了手枪。随后，他压低了嗓子，发出一声无情的尖叫。戴维·贝克已经不知去向。

贝克踉踉跄跄地侧步挤进人群中。跟着人群走。他想，他们知道出去的路。他插进队伍的时候刚好是在十字路口，小路一下子变宽了。家家户户的大门都打开了，人们纷纷涌出家门。此时，当当的钟声越来越响。

贝克的腰间依然是火烧般的疼痛，不过他感觉已经不流血了。他疾步向前。他身后某个地方，有个带枪的人正紧紧地跟着。

他在这群做礼拜的人中间穿来穿去，尽量低着头。已经不太远了。他能感觉得到。人越来越多了。小路一下子变得开阔起来，他们不再是挤在一条小岔路上，这儿是一条主干道。贝克转了一个弯，眼前顿时一亮，面前矗立的正是那两座建筑物——大教堂和希拉达塔。

钟声震耳欲聋，回荡在高墙围起的露天广场内。拥挤的人群汇集到一起，每个人都一身黑衣，推挤着穿过广场，朝塞维利亚大教堂敞开的大门走去。贝克试图从人群中挤出来，朝马特乌斯·加戈走去，可他陷在人群中了。他与周围拥挤的人并肩走着，真是摩肩接踵。西班牙人对于距离的概念总是和其他国家的不一样。贝克夹在了两个敦实的妇女中间。那两个妇女闭着眼睛，随着人群一起走着。她们口中喃喃地祷告着，手中紧紧拈着一串念珠。

人群渐渐靠近一座巨大的由石头砌成的建筑物，贝克又试着从左边挤出来，可此时，人群的力量更大了。他们的那种宗教期望，那股推挤劲儿，那种对宗教的盲目膜拜，还有口中念念有词的祷告，所有的一切都汇成了一股巨大的力量。他重新回到人群中，试图顶着狂热的信徒往回走。那根本是不可能的，就像是在一英里深的河里逆流而上那么难。他只好转过身来。前面，教堂的大门若隐若现——像是通往某个黑色嘉年华旋转木马的入口，那是个他并不愿意去的地方。猛然间，戴维·贝克意识到，他这是要去教堂做礼拜。

第90章

国安局内的警报声不绝于耳。斯特拉斯莫尔不知道苏珊去了多久。他独自坐在黑暗中，嗡嗡作响的万能解密机像在对他叫喊：你是幸存者……你是幸存者……

是的，他想。我是幸存者——可失去了荣誉，幸存下来也没有任何价值。我情愿死去也不要生活在耻辱的阴影下。

然而，等待他的恰恰是一种耻辱。他一直对局长隐瞒着事实，还把病毒带入这个国家最安全的计算机。毫无疑问，他罪大恶极，应该被吊死。虽然他本是出于爱国心，然而事情并没有像他原本预计的那样进展。有的人死了，还有的人被出卖了。接受审讯，指控罪行，以及公众的愤怒将会接踵而来。他怀着一颗廉耻之心与一种正直之情，为国家服务了这么多年，他不允许自己的事业就这样结束。

我是幸存者，他想。

你是骗子，他的良心反驳道。

这是实话，他就是骗子。他对很多人都无法做到开诚布公。苏珊·弗来切就是其中之一。他对她隐瞒了太多的事情，就是现在，他都为那些事情感到羞耻。这些年来，她一直是他的梦，他鲜活的白日梦。睡觉的时候，他会梦见她，还会大声喊出她的名字。他简直不能自已。苏珊是他所能想象的最出色、最漂亮的女人。他的妻子曾试着容忍他这样，可是，在最终见到苏珊之后，她的希望顿时就破灭了。贝弗·斯特拉斯莫尔从不责怪丈夫的多情。她曾试着尽可能去忍受这种痛苦，但终于难以承受。她告诉斯特拉斯莫尔，他们的婚姻就要结束了，她绝不愿在另一个女人的阴影中度过余生。

刺耳的警报声让斯特拉斯莫尔渐渐清醒过来。他利用自己的分析能力，寻找解脱的方式。虽然很不情愿，可他还是肯定了心里的想法。只有一条理想的出路，那是唯一的解决办法。

斯特拉斯莫尔低下头，看着键盘，打起字来。他根本不愿费劲调亮显示屏来看清输入的文字，就知道上面的内容。他缓慢而果断地敲出了要说的话。

我最亲爱的朋友们，今天，我用自己的生命……

对于这种方式，没人会感到惊讶。这样就不会有司法调查，也不会有人指控罪名。他可以对世人详细地诉说事情的来龙去脉。很多人都已经死去了……当然，还有个人等待着裁决。

第91章

大教堂里面永远都是黑夜。即使白天外面的天气再温暖，这里都还是那么的潮湿、阴冷。尽管教堂外面人声嘈杂，厚重的花岗岩后面却是一片沉寂。再多的大枝形吊灯也无法点亮头顶的这片黑暗。地面上到处都是人影。彩色玻璃镶嵌在上面很高的地方，它过滤掉外面尘世的一切丑恶事物，投下缕缕柔和的红色与蓝色光线。

和欧洲所有的大教堂一样，塞维利亚大教堂的堂内布置成十字形。圣堂和祭台就处在这个十字形的中点的正上方，向下与主圣堂相对。长木椅摆满了教堂的垂直轴两侧，从祭台一直排到堂基，长达一百一十三码。祭台左右两侧是耳堂，耳堂里面是告解亭、圣墓和附加座位。

贝克发现自己坐在一张长条椅的中间，这张椅子靠近门口。他抬头向上望，空旷的屋顶让人觉得头晕目眩。一个如冰箱那般大的银制香炉拴在一根磨损的绳索上，摆出巨大的弧线，散发着缕缕乳香的味道。希拉达的钟在不停地敲着，响声穿透石头，发出一阵低沉的隆隆声。贝克眼睛向下凝视着祭台后面镀金的墙壁。有太多的事情是他应该感恩的。他还能呼吸，他还活着。这可真是个奇迹。

牧师准备进行开场祷告的时候，贝克检查了一下腰部的伤口。衬衫上有一片红色污点，伤口已经不淌血了。伤口很小，只是擦破了皮，并没有打穿。贝克重新把衬衫下摆塞进裤腰里，伸直脖子看了一下。身后，教堂的门快要关上了。他知道，如果现在杀手跟上来的话，他肯定会给堵在这里。塞维利亚大教堂只有一个入口。这种设计以前很流行，那时的教堂是作为城堡使用，是用来抵御摩尔人入侵的安全避难所。因为只有一个入口，人们只要防住这一道门就可以保证安全了。现在，只设一个入口倒派上了用场——保证所有游客都得买票进入教堂。

那扇高达二十二英尺的镀金大门“砰”的一声关上了，声音干脆响亮。贝克给堵死在上帝的圣所里了。他闭上双眼，陷在椅子里。他是教堂里面唯一没穿黑衣服的人。某个地方，人们唱起了圣歌。

教堂的后排，一个人躲在阴影里，正沿着旁边的走道缓缓向前走。他是在门刚要关上的一刹那溜进来的。他暗自发笑。这次追击越来越有意思了。贝克就在这里……我感觉得到。他有条不紊地走着，一次前进一排。头上，盛乳香的细颈瓶摇晃出长而弯曲的弧线。这可真是个受死的好地方，赫洛霍特想，真希望将来我也能死在这里。

贝克跪在冰冷的地板上，把头一低躲开人们的视线。旁边座位上的人低头瞪着他——在上帝的圣所里，这样的举止实在不成体统。

“我有点不舒服。”贝克深表歉意地说。

他知道他必须躲在下面。刚才他瞥见了那个熟悉的人影，就在旁边的走道里走动。就是他！他就在这里！

虽然夹在众人中间，可他还是担心自己很容易就被发现——他的卡其色外套夹在这些黑衣服中间，就像是路边的照明灯一样显眼。他想脱下外套，可里面那件白色牛津布衬衫更好不到哪儿去。他只得把身子躲得再低一些。

旁边那人皱起了眉头。“游客。”他咕哝道。接着，他小声地，半带讽刺语气地问：“要叫医生吗？”

贝克抬头看着那位满脸是痣的老人，回答：“不用了，谢谢。就好了。”

那人狠狠地瞪了他一眼，说：“那就请坐下！”周围人群中有人嘘了几声，老人不再说话，面向了前方。

贝克闭上眼睛，把身子缩到更底下去，不知道这个仪式要持续多久。贝克从小接受的是新教的教育，一直认为天主教的仪式是冗长的。他祈望这是真的——仪式一结束，他就得站起来，让其他人过去。他穿着那么显眼的卡其色衣服，必死无疑。

他知道，这一刻他别无选择，只有跪在大教堂冰冷的石地板上。最终，老人也懒得理他了。教堂里的人现在都站了起来，唱着圣歌。贝克藏在下面。他双腿都快要抽筋了，那里实在是伸不开腿。忍耐一下，他想，忍耐一下。他又闭上了双眼，深深地吸了一口气。

好像刚过去几分钟，贝克突然感到有人在踢他。他抬头一看，满脸是痣的那人正站在他右边，很不耐烦地等着离开。

贝克突然感到一阵恐慌。他现在就要走了？我得站起来了！他示意那人从他身上跨过去。那人几乎难以抑制自己的愤怒。他一把抓住自己黑色外套的下摆，气鼓鼓地拉平整，身子往后一挺，让他看到右边一排的人都在等着离开。贝克往左一看，发现刚才坐在那里的那个妇女早就走过了。从他左边一直到中间走道的座位上全都没人了。

仪式不可能结束！这不可能！我们可是刚到这儿呀！

然而，他看到祭台助手站在这一排的最后面，又看到两路纵队沿着中间的走道正朝着祭台走去，这时候，他明白怎么回事了。

圣餐仪式。他抱怨道，该死的西班牙人竟然先领受圣餐！

第92章

苏珊沿梯子下到次层。此时，浓厚的蒸汽翻滚着弥散在万能解密机机身周围。蒸汽在天桥的两侧凝结成水滴，湿漉漉的一片。她差一点跌倒，那双平跟鞋一点儿都不防滑。她不清楚万能解密机还能坚持多久。警报是一声高过一声，警报灯两秒钟转动一次。就在地下三层，备用发电机因负荷过大而不停抖动着，发出“嘎嘎”的声响。苏珊知道，断路开关就在这团模糊的水蒸气下面的某个地方。她感到快要没时间了。

楼上，斯特拉斯莫尔手里握着贝雷塔手枪。他又看了一遍打出来的绝命书，然后把它搁在房间的地板上。毫无疑问，他接下来要做的完全是懦夫所为。我是幸存者，他想。他想起了国安局数据库中的病毒，想起了远在西班牙的戴维·贝克，想起了他的后门计划。他撒了太多的谎，感到罪孽深重。他知道，这是唯一可以逃脱责任的方式……避免蒙羞的唯一一条路。他小心翼翼地用枪瞄准目标，然后闭上双眼，扣动扳机。

苏珊刚下了六段楼梯，突然就听到一声沉闷的枪声。那声音很遥远，几乎被发动机的轰鸣声淹没了。除了在电视上，苏珊从来没有听到过枪声，但是她确信那就是枪声。

她突然收住了脚步，那声音还在她的耳边回响。一阵恐惧袭来，她害怕极了。她想起了斯特拉斯莫尔局长的梦想——“数字城堡”的后门，那本来应该是个令人震惊的举动。她又想到数据库里的病毒，想到他失败的婚姻，还有刚才他对自己怪异的点头。她双腿发软。站在楼梯拐角处的平台上，她感到一阵眩晕，一把抓住了楼梯扶手。局长！不！

刹那间，苏珊僵住了，大脑一片空白。枪声的回音似乎要淹没她周遭的嘈杂声。她想要继续往前走，可是双腿却不听使唤。局长！过了一会儿，她发觉自己正跌跌撞撞地往回走，完全忘记自己已身处险境。

她摸索着跑开了，双脚还在光滑的金属地板上打着滑。头上方的湿气很重，感觉像在下雨。她走到梯子前，往上爬去，感觉自己像是从下面被一团巨大的蒸汽托起了一样。事实上，她是被蒸汽从活板门内扔出来的。她翻滚着来到了密码破译部，感到一阵冷气吹过全身。她的白色衬衫湿透了，紧紧地贴在身上。

那里是一片漆黑。她顿了一下，想要看清楚自己周围的环境。枪声还在她的头脑中不停地回响。热蒸汽从活板门里滚滚地冒出来，像是从即将喷发的火山口喷出的热气。

苏珊咒骂自己不该把手枪留在斯特拉斯莫尔那里。她是把手枪留在他那里了吗？还是放在三号网点了？她的眼睛适应了那片黑暗之后，她朝三号网点墙上的洞口看了一眼。里面的显示屏发出昏暗的光线，可她还是看到，就在不远处，黑尔一动不动地躺在地板上，还在她刚才离开时的地方。里面没有斯特拉斯莫尔的踪影。她被自己的发现吓坏了，转身朝局长的办公室走去。

正要走开，她突然发觉有点不对劲。她后退几步，又朝三号网点里面看了一下。在一片柔和的灯光下，她看到了黑尔的一只胳膊。那只胳膊并没有紧贴着身体。黑尔不再像木乃伊似的被绑着。那只胳膊举到了头顶，四肢伸开平躺在地板上。他已经挣开绳索了吗？里面什么动静也没有。黑尔死一般的安静。

苏珊抬头凝望着坐落在楼上的斯特拉斯莫尔的办公室。“局长？”

四周是一片静寂。

她迟疑不决地朝三号网点里面走去。黑尔的手中握着个东西，那东西在显示屏的照射下闪烁着微光。苏珊越走越近……越走越近。突然，她看清了那样东西。那是贝雷塔手枪。

苏珊吓得屏住了呼吸。顺着黑尔弯着的手臂，她看到了他的头。那情形很怪异。格雷格·黑尔的头有一半都浸泡在血泊中。黑色的污迹早已渗透了那块地毯。

哦，我的天！苏珊踉跄着向后退去。她听到的不是局长开枪自杀的声响，竟然是黑尔！

苏珊朝尸体的方向走过去，好像处于恍惚之中一般。显然，黑尔自己解开了绳索。打印机的电缆被扔在了他身旁的地板上。我肯定是把手枪丢在沙发上了，她想。鲜血从黑尔的头上汩汩地流出来，在蓝光的照射下，呈现出一片黑色。

地板上，黑尔的身旁放着一张纸。苏珊摇晃着走了过去，捡起那张纸。这是一封绝命书。

我最亲爱的朋友们，今天我用自己的生命来赎还以下罪行……

苏珊满腹狐疑地注视着手中的绝命书。她看得很慢。这简直太离奇了——一点都不像黑尔所为——他竟然罗列了一大堆的罪行。他承认了一切——他猜出了NDAKOTA是个骗局，买通唯利是图的家伙暗杀远诚友加，取走戒指，推倒菲尔·查特鲁基恩，设计卖掉“数字城堡”。

苏珊读到了最后一行，没有半点思想准备。绝命书末尾的几句话给了她当头一棒，击得她一下子失去了知觉。

对于戴维·贝克，我尤其感到抱歉。宽恕我吧，我被自己的野心给蒙蔽了。

她颤抖着站在黑尔的身旁，听到身后传来一阵跑步声，慢慢地转过身去。

斯特拉斯莫尔气喘吁吁地出现在玻璃破碎的窗前，面色苍白。他低下头看着黑尔的尸体，一副貌似很震惊的样子。

“哦，天哪！”他说，“发生了什么事？”

第93章

圣餐仪式。

赫洛霍特一眼就认出了贝克。他不可能注意不到那件卡其色外套，何况腰间还有一小块血迹。在这片黑色的海洋中，那件外套向着中间的过道走去。贝克肯定不知道我在这里。赫洛霍特暗笑，他已经成为我的囊中之物了。

他轻轻地吹了吹手指间那个微小的金属触头，迫不及待地想把这个好消息告诉他的美国联系人。快了，他想，很快就能报捷了。

赫洛霍特如一头顺风而行的食肉动物一般，走到教堂的后面。然后，他开始一步步地靠近目标——径直走上了中间的走道。他可没心情跟着贝克穿插在这群人中走出教堂。他的猎物给困在这里了，这可真是个幸运的转折点。赫洛霍特只要想个办法，安静地除掉他就行了。手枪消声器，这简直是金钱所能买到的最好的东西了。手枪安上它之后，发出的声音会如咳嗽声那般轻微。那样可就真的是万事俱备了。

赫洛霍特紧盯着那件卡其色外套，从人群中穿过，根本就没意识到大家对他的低声抱怨。他们能够理解这名男子在接受上帝恩赐时的那种兴奋心情，可是不管怎么说，这里还是有严格的教规的——人们要先排成两列，再合成一路纵队。

他继续向前挤着，很快就靠近了目标。他的拇指在外套口袋里拨动着左轮手枪。这一刻早该来了。逃了这么长时间，戴维·贝克总是异乎寻常的幸运，现在，黑尔再没必要陪他玩了。

穿卡其色衣服的人在前面和他之间只隔着十个人，那人低着头，正朝前走着。赫洛霍特在心里排练着刺杀的过程。他的想象条理清晰——先插队到贝克身后，放低手枪不让别人看见，对准他的后背就是两枪，就在贝克摇晃着快要跌倒的时候，赫洛霍特一把抓住他，像个关心人的朋友那样，扶他到长椅上。然后，他装作出去求救，迅速地向教堂后面走去。在一片慌乱之中，趁大家还没明白怎么回事，他就消失得无影无踪。

现在还隔着五个人。四个。三个。

赫洛霍特的手指触碰到了衣袋里的手枪，他往下压了压枪口。他会在贝克臀部以上到脊柱的范围内开枪。这样，子弹要么打在脊柱上，要么穿透肺部直中心脏。即便子弹没有打中心脏，贝克也必死无疑。打穿肺部是致命的，也许在医疗发达的国家未必如此。但是，在西班牙，必死无疑。

就隔着两个人了……一个。赫洛霍特来到了他的背后。就像是名舞蹈演员在表演反复排练过的动作那样，他走到了那人的右手边，把左手搭在卡其色外套的肩头，瞄准目标，然后……枪响了。手枪发出了沉闷的噼啪两声。

那人的身体立刻就变得僵硬起来，眼看着就要跌倒在地，赫洛霍特从腋下一把拉住了他。他上前一步，趁那人的后背还没有流出血来，扳过他的身体，拖到了长椅上。旁边的人都扭过头来看着，赫洛霍特一点也没注意——他得立刻离开。

他摸到那人失去知觉的手指，寻找那枚戒指。没有。他又找了一遍。手指上没戴戒指。他愤怒地转过那人的身体，顿感惊骇。这人竟然不是戴维·贝克。

拉斐尔·德拉马萨，这位来自塞维利亚市郊的银行家，几乎立刻就死了。当时，他的手中还紧紧地攥着五万比塞塔，那是一个陌生的美国人为换他那件廉价的黑色外套而付的钱。

第94章

米奇·米尔肯愤怒地站在会议室入口处的冷水器旁边。方丹到底在搞什么鬼？她揉皱了手中的纸杯，使劲把它扔进了垃圾桶里。密码破译部出事了！我能感觉得到！米奇知道，只有一种方法能证明自己是正确的。她要亲自去密码破译部检验一番——如有需要，找杰巴帮忙也未尝不可。她一个转身，朝门口走去。

布林克霍夫不知从哪里冒了出来，挡住了她的去路。“去哪儿呀？”

“回家！”米奇骗他。

布林克霍夫拦着不让她过去。

米奇瞪着眼睛问：“是方丹让你拦住我的吧？”

布林克霍夫把脸扭向一边。

“查德，听我说，密码破译部那里出问题了——是大问题。我不知道方丹为什么要装聋作哑，但是万能解密机确实有麻烦了。今晚那里不太对劲！”

“米奇，”布林克霍夫一边安慰着她，一边从她身旁朝会议室内那挂着窗帘的窗口走去，“我们让局长来处理吧。”

米奇目光尖锐地瞪着他。“你知不知道，要是制冷系统出了故障的话，万能解密机会发生什么问题？”

布林克霍夫耸了耸肩，走到了窗前。“不管怎样，电路现在很可能正在恢复中。”他拉开窗帘看着外面。

“密码破译部那里还黑着吗？”米奇问道。

然而，布林克霍夫并没有回答。他像是被符咒镇住了一般。楼下，密码破译部内的景象简直令人难以想象。整个玻璃屋顶下面，警报灯不停地旋转着，频闪仪不断地闪着亮光，团团的蒸汽也在不断翻滚着。布林克霍夫呆若木鸡地站着，头脑一下子蒙住了，摇摇晃晃地撞在了玻璃窗上。接着，他脸上现出一副丧魂落魄的惊恐状，急忙冲了出去。“局长！局长！”

第95章

基督之血……救世之杯……

拉斐尔·德拉马萨的尸体放到了长椅上，人们围拢了过来。头顶上，盛放乳香的细颈瓶平静地挥动着弧线。赫洛霍特愤怒地走在中间的走道上，转来转去地搜寻着教堂里的每个角落。他应该在这里！他转身朝祭台走去。

向前三十排座椅的地方，神圣的圣餐仪式还在进行中。帕德·古斯塔夫斯·埃雷拉，这位主要负责捧住圣餐杯的人，好奇地朝中间那张长椅处瞟了一眼，发现那里出现一片无声的混乱。不过，他并不怎么担心那里的状况。时常，一些年老的家伙，因得到神灵的恩赐会兴奋得昏倒。其实，这多半是由于这里空气不畅所致。

同时，赫洛霍特正发了疯似地寻找贝克。贝克不见了。大约一百多号人跪在长长的祭台上正在领圣餐。赫洛霍特不知道贝克是否也在其中。他扫视着那群人的后背，准备从五十码之外开枪，然后再冲过去看看。

耶稣之躯，天堂之粮。

给贝克分发圣餐的那位年轻的牧师，不以为然地盯着他看。虽然他能够理解这位陌生人在接受圣餐时那份热切的心情，可那也不能成为他加塞儿的借口呀。

贝克低下头，使劲地嚼着圣饼。他感到身后出事了，涌出一股骚动。贝克想起了那个卖给他这件黑色夹克的人，希望那人听取了他的忠告，没有换上他的衣服。他想要转身看个究竟，可又害怕那个戴金丝边眼镜的人就在背后盯着他。贝克蜷缩着身子，希望那件黑色的夹克衫遮得住他卡其色裤子的后面。然而，那件衣服并没有遮住裤子。

圣餐杯很快又从他右边端了出来。大家已大口喝葡萄酒，在自己身上画着十字，准备起身离开。慢一点！贝克一点也不急着离开祭台。但是，两千人都在等待领圣餐，却只有八个牧师担当助祭，为了一小口酒而在这里磨磨蹭蹭，确实很讨人嫌。

……

圣餐杯刚好来到贝克的右边，就在这个时候，赫洛霍特发现了那条不配套的卡其色长裤。“你死定了，”他轻声地嘶叫道，“你死定了。”赫洛霍特沿着中间的走道朝前走。谨慎行事的时候早过了。他要对准贝克后背开两枪，抢走戒指拔腿就跑。塞维利亚最大的出租车站就在半个街区之外的马特乌斯·加戈。他拿起了手枪。

永别了，贝克先生……

基督之血，救世之杯。

帕德·埃雷拉放低了那个被握在手中磨得发亮的银制圣餐杯，一股浓郁的红酒的醇香顿时扑鼻而来。现在喝正是时候，贝克想着就把身子伸向前去。正当红酒从那个银制的高脚杯中滴出来，落到眼前的时候，他模模糊糊地看到有人过来了。一个身影快速地朝这边奔了过来，影子弯曲地映在圣杯上。

贝克看见一道金属的亮光闪过眼前，那人拔出了手枪。说时迟，那时快，贝克就像踩在起跑器上的运动员突然听到了枪声，不由得迅速向前腾跃而起。牧师吓得往后一退，红酒从圣餐杯中晃荡出来，飞到空中，雨点般地落在白色大理石上。牧师和祭台助手惊慌失措地散开了，贝克一下子扑到祭坛前的围栏上。无声手枪发出咳嗽般的声响，打出一颗子弹。贝克重重地跌到地上，子弹打在了他身旁的大理石上。很快，他滚了三个花岗岩台阶，摔进一个狭窄的通道。那是神职人员的通道。他们从那里出来，让人感觉他们如超凡脱俗的神灵一般，优雅地降落在祭台上。

贝克在楼梯的下端踉跄着冲了下来。他感到自己失控似的滑过了抛光的石头。他侧身跌落在地板上，感到肚子上一阵刀绞般的疼痛。过了一会儿，他跌跌撞撞地穿过一个挂着门帘的通道，沿着一段木楼梯往前跑。

贝克感到浑身一阵疼痛。他跑着穿过一个更衣室。这里一片漆黑。祭台那边传来阵阵尖叫声，身后是响亮的追赶的脚步声。他猛地穿过一组双扇门，跌跌绊绊着冲进一个书房模样的屋子。屋子里黑魆魆的，房间里摆着丰富的珠宝和抛光的红木家具。里面的墙壁上挂着一个实物般大小的十字架。贝克摇晃着停住了脚步。没出口了。他已经在十字架的顶端了。这时，他听见了赫洛霍特渐近的脚步声。他盯着十字架，咒骂自己太背运了。

“真见鬼！”他尖叫道。

突然，贝克的左边传来了打破玻璃的声音。他转过身去，看到一个身穿红袍的人急促地喘着气，恐惧地望着自己。那位神职人员如一只被猫逮住的金丝雀一样，擦了擦嘴巴，试图掩饰脚边那个破碎的圣餐酒瓶。

“让我出去！”贝克喊道。

格拉红衣主教本能地反应了一下。一个魔鬼闯进了他的圣殿，还强烈要求从上帝的圣所里逃出去。格拉决心满足他这个愿望——立刻就满足。这个魔鬼进来得太不是时候了。

红衣主教面色煞白，指了指左边墙壁上挂着的一块帘子。帘子的后面，藏有一扇门。三年前，他安装了那道门。那里直接通向教堂外面的庭院。红衣主教早已厌倦了像个普通人那样从前门走出教堂。

第96章

苏珊浑身湿透了，打着哆嗦，缩成一团坐在三号网点的长沙发上。斯特拉斯莫尔把自己的外套披在她的肩头。黑尔的尸体躺在几码外的地方。警报声声，不绝于耳。像是正在解冻的池塘一般，万能解密机的机身发出刺耳的噼啪声。

“我要下楼断开电源，”斯特拉斯莫尔说着把手放在苏珊的肩头，“我会很快回来的。”

苏珊茫然地目送他冲出密码破译部。他不再是十分钟前她所看到的那个神情紧张的男人。特雷弗·斯特拉斯莫尔局长又恢复了常态——做事有逻辑，懂得克制，不遗余力地完成任务。

黑尔的绝命书的最后几句话萦绕在苏珊的脑际，就像是失控的火车一般撞击着她：对于戴维·贝克，我尤其感到抱歉。宽恕我吧，我被自己的野心给蒙蔽了。

苏珊·弗莱切的噩梦应验了。戴维现在身处险境……也许更糟。或许已经出事了。对于戴维·贝克，我真的很抱歉。

她盯着那张绝命书看了一下，黑尔甚至都没有签名——只是在绝命书的末尾打上了自己的名字：格雷格·黑尔。他吐露了自己的心机，点击“打印”按钮，然后开枪自尽——毫不费力一枪就解决问题了。黑尔曾发誓再也不进监狱。他信守誓言——不过，他选择了死亡。

“戴维……”她抽泣着。戴维！

就在那一刻，在密码破译部地下十英尺的地方，斯特拉斯莫尔局长早已走下楼梯，来到第一个拐角处的平台。这可真是失败的一天。他最初的爱国行为早已偏离了方向，完全失控了。他迫不得已做了让人无法接受的决定，犯下可怕的罪行——他从来就不曾想过自己也会犯下这种罪行。

那是个解决办法！那是他妈的唯一的解决办法！

他得考虑自己的职责：他要为国效力，还要维护自己荣誉。斯特拉斯莫尔知道他仍有时间。他可以关闭万能解密机，用那枚戒指来挽救美国最宝贵的数据库。是的，他想，还有时间。

斯特拉斯莫尔专心地看着周围的险象。头顶上的喷水装置已经打开。万能解密机还在吱吱嘎嘎地响着。警报发出了刺耳的响声。闪动的警报灯看起来像是穿过浓雾围拢过来的直升机。他每走一步，看到的都是格雷格·黑尔的身影——那个年轻的密码破译员抬头凝视着他，眼睛里满是恳求，然后，枪响了。黑尔是为国捐躯……死得光荣。国安局再也经不起另一起丑闻的折腾了。斯特拉斯莫尔需要找个替罪羊。何况，格雷格·黑尔迟早也是个祸患。

斯特拉斯莫尔的思绪被一阵手机铃声打断了。与警报的轰鸣声和“嘶嘶”冒热气的声音相比，他手机的铃声简直就听不到。他从皮带上一把扯下手机，继续大步往前走。

“请讲。”

“我的密码在哪儿？”一个熟悉的声音问道。

“你是谁？”斯特拉斯莫尔的喊声压过了嘈杂声。

“我是昭高！”电话那头生气地冲着他大声咆哮，“你答应了给我密码！”

斯特拉斯莫尔继续朝前走着。

“我要‘数字城堡’！”昭高嘶叫道。

“没有‘数字城堡’！”斯特拉斯莫尔一口回绝了他。

“什么？”

“根本就没有不可破解的算法！”

“当然有！我已经在网上看到了！我的手下已经试着破解好多天了！”

“那是加密病毒，蠢货——你们没解开，真他妈的太幸运了！”

“可是——”

“交易取消了！”斯特拉斯莫尔尖叫道，“我不是诺斯·达科塔。根本就没有这个人！忘了我给你提的事情吧！”他紧紧地攥住手机，挂断电话，关掉铃声，用力地塞回到皮带上。不能再有人来打扰了。

一万两千英里之外，德源昭高目瞪口呆地站在平板玻璃窗前，嘴巴无力地叼着尤麦米牌雪茄。他这一生中最重要的交易，就这样眼睁睁地看着取消了。

斯特拉斯莫尔继续朝下面走去。交易取消了。昭高科技公司永远都得不到不可破解的算法……国安局永远不会得到后门。

斯特拉斯莫尔的梦想很久以前就开始编织了——他很谨慎地选中昭高科技公司。这家公司实力雄厚，很有希望成为密码拍卖的赢家。如果它拿到密码的话，没有人会起疑心。昭高科技公司是最不易让人怀疑与美国政府有交易的。德源昭高是个守旧的日本人——遵从士可杀不可辱的信条。他憎恨美国人，讨厌他们的食物，厌恶他们的风俗，最重要的是，他痛恨美国人牢牢地控制了全世界的软件市场。

斯特拉斯莫尔的设想非常大胆——国安局独有的带后门的世界加密标准。他早就渴望与苏珊共同分享自己的梦想，并携她一起实现这个美梦，然而他知道不能这样做。即使远诚友加的死可以让未来很多人免遭厄运，苏珊也绝不会同意他这样做的，她是个和平主义者。我也是和平主义者，斯特拉斯莫尔想，只不过我无法奢望在行动上也那样。

对于选择谁去暗杀远诚友加，局长从来就没产生过疑虑。远诚友加，人在西班牙——在西班牙，那就要找赫洛霍特。这个年龄42岁的葡萄牙雇佣兵是局长所中意的职业杀手之一。多年来，他一直都在为国安局卖命。赫洛霍特是地地道道的里斯本人，负责国安局在整个欧洲的暗杀活动。他进行的暗杀活动，从来都没有被追查到米德堡过。唯一麻烦的是他是个聋子，无法进行电话联系。最近，斯特拉斯莫尔为他准备了国安局最新研制的小装置，单片眼镜式计算机。他为自己买了个空中传呼机，还与赫洛霍特的计算机调成相同的频率。从那一刻起，他不仅可以随时与赫洛霍特取得联系，而且绝对不会遭到跟踪。

斯特拉斯莫尔发给赫洛霍特的第一条信息不会有任何曲解。他们早就商议过了。杀掉远诚友加，拿到戒指。

他从不过问赫洛霍特如何创造奇迹，但是不管怎样，赫洛霍特又一次得逞了。远诚友加已经死了，官方确认死于心脏病。这简直是一起经典的谋杀案——当然，有件事除外。赫洛霍特选错了地方。友加死在公共场所，这显然是他们制造的错觉。但是，未曾料想，行人出现得过早了。赫洛霍特还没来得及从友加身上搜出密码，就被迫躲了起来。等到事态平息了，友加的尸体也交给塞维利亚的验尸官处理了。

斯特拉斯莫尔怒不可遏。这还是赫洛霍特第一次搞砸事情——他选择了一个很不利的时机下手。虽说拿到友加的密码事关重大，可斯特拉斯莫尔明白，派一个失聪的杀手去塞维利亚停尸房，这无异于让他自取灭亡。他只得考虑其他的选择。第二套方案随之形成了。斯特拉斯莫尔突然意识到，这可是个让他两边获益的机会——真可谓一举两得。那天早上六点半，他给戴维·贝克打了电话。

第97章

方丹急匆匆地闯进会议室。布林克霍夫和米奇紧跟在后。

“快看！”米奇紧张万分地指向窗外，吓得差点说不出话来。

方丹看着窗外密码破译部穹顶的频闪仪，惊得瞪大了双眼。这绝对不在计划之内。

布林克霍夫气急败坏地说：“下面都快成他妈的迪厅了！”

方丹凝视着窗外，很想弄清楚是怎么回事。万能解密机正常运转了好几年了，还从来不曾出现过这种状况。那里热度过高，他想。他纳闷斯特拉斯莫尔怎么还不关闭万能解密机。他立刻就打定了主意。

他一把抓过会议桌上的内部电话，使劲按着密码破译部的分机号码。听筒嘟嘟地响了起来，感觉像是分机那头出了故障。

方丹“砰”的一声扔下电话，吼道：“真该死！”他立刻又拿起电话，拨打斯特拉斯莫尔的手机。这一次，电话接通了。

电话铃声响了六遍。

布林克霍夫和米奇看着方丹扯着电话线走来走去，活像一头被拴在锁链上的老虎。整整一分钟之后，方丹气得满脸通红。

他再次摔下电话。“简直难以置信！”他大声地咆哮着，“密码破译部都快要爆炸了，斯特拉斯莫尔竟然不接这该死的电话！”

第98章

赫洛霍特从格拉红衣主教的房间里冲了出来，走到一片阳光下，早晨的太阳刺得人眼睛都睁不开。他把手挡在眼前遮住阳光，咒骂了一声。他站在教堂外面的一个小小的庭院里，这个院子四周分别由一堵高高的石墙、希拉达塔的西墙和两道锻铁栅栏围起来。庭院的门开着。门外就是广场。广场上空荡荡的。不远处就是圣克鲁斯区的围墙了。贝克不可能动作那么快，一下子就逃那么远。赫洛霍特转过身，仔细地察看着这个庭院。他在这里。绝对在这里！

这个庭院是塞维利亚人的柑橘园。在塞维利亚，它以那二十株开满花朵的柑橘树而闻名遐迩。这些柑橘树，作为英国橘子酱的诞生地在这里享有盛誉。十八世纪的一位英国商人，曾经从塞维利亚教堂购买了三十六蒲式耳柑橘，带回伦敦之后，却发现这些柑橘苦得没法入口。他试着用那些柑橘皮做成果酱，结果放了很多食糖，才使它变得稍许可口一些。橘子酱就此产生了。

赫洛霍特端起枪，向前穿过一片小树林。那都是一些古树，树干上的枝叶已经长得很高了。就连最低的树枝，人也都够不到，下面稀疏的枝叶根本就藏不住人。他很快就发现这个庭院里面空无一人。他抬起头直直地向上看去，那是希拉达塔。

希拉达塔内的螺旋形楼梯的入口处被一条绳索和一块小木牌隔了起来。那条绳索一动不动地挂在那里。赫洛霍特向上望着这座四百一十九英尺的高塔，立刻觉得自己的想法荒谬得可笑。贝克不可能那么傻。这里只有一个楼梯，旋转着向上通到一个石砌的四方形平台。平台的墙壁上有几个用来观赏风景的细长的裂口，不过，那里没有出口。

戴维·贝克走完了这段陡直的楼梯，气喘吁吁地摇晃着走进一个小小的石砌的平台。四周是高高的围墙和墙壁上细长的裂口。这里竟然没有出口。

今天早晨，命运并不曾眷爱贝克。他从教堂里冲出来，跑进敞着门的庭院的时候，外套钩在了门上。一步还没有跨出去，人就给拽了回来。虽说衣服没被钩破，可他却被猛地甩到了左边。他顿时失去了平衡，跌跌绊绊地就走进一片刺目的阳光下。等到他抬起头一看，才发现自己正径直奔向一个楼梯。他跳过那条绳索，冲上楼去。直到那一刻，他才意识到这条路通向何方，可已经无法后退了。

此时，他站在这个狭小的平台上，歇了口气。他受伤的腰还是火燎一般地疼。早晨的阳光透过墙壁上的罅隙射进几条狭长的光线。贝克向外看去。那个戴金丝边眼镜的人远远地站在下面，背对着贝克，正向露天广场那边望去。贝克走到裂罅前想看得更清楚一点。穿过广场，贝克希望那家伙会这样做。

希拉达塔的影子倒映在广场上，像是一棵被放倒的红杉。赫洛霍特注视着影子的长度。在这个影子的顶端，三束光线斜穿过塔上的瞭望口，映射在下面的鹅卵石路上，形成了轮廓分明的矩形。在这些矩形当中，刚好有个瞭望口被一个人的身影给遮住了。赫洛霍特朝塔顶瞅都没瞅一眼，一个转身，飞奔向希拉达塔的楼梯。

第99章

方丹的拳头重重地砸进自己的另一只手中。他在会议室里踱着步子，看着窗外破译部内旋转的警报灯，说道：“关机！该死！快关机！”

米奇挥动着新得到的信息报告出现在了门口，喊道：“局长！斯特拉斯莫尔关不了机！”

“什么！”布林克霍夫同时惊叫起来。

“他试过了，长官！”米奇举着那份报告说，“已经试了四次！万能解密机死机了。”

方丹转过身，又向着窗外望去。“老天哪！”

会议室里的电话铃刺耳地叫起来。这位局长双臂猛地一扬，说道：“应该是斯特拉斯莫尔！来得正是时候！”

布林克霍夫急忙拿起听筒，说道：“局长办公室。”

方丹伸手要接电话。

布林克霍夫一脸的尴尬，转身对米奇说：“是杰巴。他要你听电话。”

局长扭头盯着米奇看了看，她已经朝这边走了过来。米奇拿起听筒说：“说吧，杰巴。”

杰巴那铿锵有力的声音回响在整个房间里。“米奇，我现在在主数据库。我们这里出现异常现象。我不知道——”

“真见鬼，杰巴！”米奇不耐烦地说，“那正是我一直要跟你说的！”

“可能是小问题，”杰巴闪烁其词地说，“不过——”

“不要那样说！那不是小问题！无论下面发生什么事情，都要严肃对待，要非常严肃。我管理的数据没被破坏——从来没有过，永远也不会。”正要挂电话时，她又加了一句，“噢，对了，杰巴？其实也不算什么出乎意料的事了……斯特拉斯莫尔绕过了‘臂铠’。”

第100章

赫洛霍特一步就跳上三个台阶。这是个螺旋形的楼梯，楼梯间内相对的两面墙壁上都有通风窗，这里唯一的光线就从这些小窗口照进来的。戴维·贝克已无路可逃！他必死无疑！赫洛霍特拔出手枪，盘旋着往上走。他紧贴着外侧的墙壁，以防贝克从上面袭击他。楼梯里每个拐角处的平台上都有根放蜡烛的铁棒，如果贝克用它来防身的话，那会是很不错的武器。赫洛霍特睁大了双眼，万一贝克来袭击，他可以一眼就发现。手枪的射程可比那根五英尺的铁棒远多了。

赫洛霍特迅速而谨慎地向上走着。那些楼梯很陡，曾有游客从那里摔死过。此地不是美国——这里没有安全标志，没有扶栏，没有保险放弃声明。这里是西班牙。要是不小心摔了下去，这只能归咎为自己的失误，不管是谁造的楼梯都是这样。

他路过一个与肩齐高的窗口，停了一会儿，向外看了一眼。根据周围事物的外观来判断，他是面朝北方，大约爬到一半高了。

他从拐角处可以看到观景台的入口。通向顶层的楼梯上空无一人。戴维·贝克并没有袭击他。赫洛霍特意识到，也许贝克根本就没看到他进来。这对于赫洛霍特同样是个惊喜——他可不是有意要这样做的。他掌握了整个局势。就连楼梯的设计对他也很有利，楼梯从西南角通向观景台——在那里，他可以清楚地向每个角落开火，而不用担心贝克藏在他身后。尤为重要的是，他是从暗处走向明处。这可真是打靶的好地方，他暗自想道。

赫洛霍特目测了一下到入口的距离：七步远。他在大脑里排练着射击的过程。假如是沿着右墙根儿朝入口处走的话，在到达观景台最左边的角落之前，他就可以看到那里的情形。要是贝克在那儿的话，他就开枪；如果不在，就移进去，面对右墙角快速向东边走，这样，贝克就只可能躲藏在剩下的那个角落里了。他不禁暗笑。

目标：戴维·贝克——已干掉

机会已经来了。他检查了一下手枪。

他突然一使劲，猛地冲上楼去。观景台一下子闪现在眼前。左边的角落没人。像刚才排练的那样，他跳上观景台，冲到左边的角落，面朝右边，对着那个角落就是一枪，子弹从光秃秃的墙壁上反弹回来，险些打中他自己。他愤怒地转过身来，压低嗓子，尖叫了一声。那里连个人影儿都没有。戴维·贝克早已消失了。

向下三段楼梯处，柑橘园上方三百二十五英尺的地方，贝克的身体悬吊在希拉达塔的外墙上，就像一个人拉住窗台在做引体向上。赫洛霍特刚才急匆匆地上楼的时候，贝克刚下了三段楼梯，然后跳上窗台将身体吊在墙外面，恰好及时地躲过了赫洛霍特的视线。那个杀手刚好从他旁边冲过去。他跑得太急了，连贝克紧紧抓在窗台上的指关节都没注意到。

悬吊在窗户的外面，贝克暗自庆幸，为了锻炼二头肌，他每天都照例在鹦鹉螺机上打二十分钟的壁球，才使得双臂有力气吊在头顶坚持那么久。然而，不幸的是，尽管他胳膊强健有力，此刻再把他自己拉进窗户还是有困难。他的肩膀拉得生疼。腰部的伤口感觉像是要撕裂了一样。这个窗台是用粗略切削的石头砌成的，很难抓紧，石头的尖棱像碎玻璃碴一样刺进他的指尖。

贝克知道，只要几秒钟的时间，那个攻击他的人就会从上面跑下来。站在高处，那个杀手肯定会看见自己抓在窗台上的手指。

他闭上眼睛费劲地向上拉着身体。他知道，要逃脱死神的魔爪，真需要发生奇迹。他的手已经没有了力气。透过悬垂的双腿，他向下瞟了一眼。这里与下面柑橘树的落差有一个足球场地竖起来那么大，掉下去的话必死无疑。腰间的疼痛越来越厉害。此刻，楼上传来响亮的脚步声，那是从楼梯上跳着冲下来发出的“嗵嗵嗵”的声响。贝克闭上了双眼。机不可失，时不再来。他咬紧牙关，猛地向上拉动身体。

贝克将身体猛向上提的时候，石头擦破了他的手腕。杀手的脚步越来越快了。他紧紧地抓住窗口的内侧以便抓得牢靠一些。他双脚踢着墙壁往上爬，身体像灌了铅那样沉，似乎有人在他的脚踝上拴了一根绳索正把他往下拽。他使劲地挣扎着，猛地向上一撑，把胳膊肘支在了窗台上。现在贝克已经很显眼了，他的头半露出窗口，像是趴在断头台上的恶人。他两腿蹬着向上爬，踢打着墙壁将身体提到窗口上面。他就快要爬进来了，现在一半身子已经在楼梯内了。脚步声渐近。贝克抓住窗口两侧的墙壁，一下子就把身体拖了进来。他重重地摔在了楼梯间里。

赫洛霍特听到贝克身体摔在地板上的声音，就在他下面。他跳向前方，架起了手枪。一扇窗口映入眼帘。就是这里！赫洛霍特走到外墙边，瞄准了下面的楼梯。贝克的腿刚好消失在拐弯处。赫洛霍特失望地开了一枪，子弹在楼梯下面弹了出去。

他冲下楼梯追赶自己的猎物，始终贴着外侧的墙壁走，以便视线更开阔一些。楼梯间总是旋转着出现在他面前，所以感觉贝克总是消失在他前面的拐弯处，刚好看不见。贝克一直是靠楼梯内侧走，这样不用绕很大的弯，一步就能跨四五个台阶。赫洛霍特穷追不舍。只要一枪就能解决问题。赫洛霍特在加速。他知道即使贝克到达楼下，也无处可逃，他可以在贝克穿越敞着门的庭院的时候，一枪打中他的后背。两个人仍旧沿着螺旋形的楼梯拼命地向下冲。

为了下得更快一些，赫洛霍特也走楼梯内侧。他感觉自己的速度在加快。每次路过窗口的时候他都能看到贝克的身影。向下，向下，拐弯。似乎贝克总是出现在拐弯处。赫洛霍特一只眼睛盯着贝克的身影，另一只眼睛还要留意着楼梯。

突然，赫洛霍特看到贝克的身影晃动了一下。那个身影向左倾斜过去，然后好像在半空中转了个身，紧接着朝楼梯中央飞了过来。他猛地向前跳去。逮住他了！

楼梯上，贝克把铁棒往赫洛霍特眼前“唰”的一挥，猛地从角落刺向空中，随后往前一戳，就像是剑术师对着对手的脚踝刺去一剑一样。赫洛霍特想躲到左边，但是太迟了，铁棒已经挡在了他两只脚踝之间。他后一只脚向前一跨，“铛”的一声踢到了铁棒上，铁棒狠狠地敲在他的胫骨上。赫洛霍特伸开双臂想要找个支撑，却抓了个空。突然，他一个侧翻身，腾空而起。他越过贝克的头顶，飞向楼梯底端，“啪”的一声趴在地板上，双臂直直地伸了出去。贝克手中的铁棒夹在了赫洛霍特的双腿之间，随他滚下了楼。

赫洛霍特撞上了外侧的墙壁之后，摔在了楼梯上。落到地板上的时候，他人还在打滚。手中的枪“咔嗒”一声掉到地板上。人依然在向前翻跟斗。他滚了整整五圈之后才停下来。再滚十二个台阶，赫洛霍特就会滚进庭院里了。

第101章

戴维·贝克从没拿过手枪，可此刻他正握着一支。希拉达塔的楼梯间里一片漆黑，赫洛霍特缩成一团，身上血肉模糊。贝克压低枪管对准这个攻击者的太阳穴，小心翼翼地跪了下去。只要他动一下，贝克就会开枪。然而赫洛霍特一动也没动。他死了。

贝克丢掉手枪，一屁股坐到了楼梯上。这么多年，这是他第一次感到泪水要涌上眼眶，但他还是忍住了。他知道，现在还不是动感情的时候，该回家了。他想要站起来，但因为过度劳累却怎么也站不起来。筋疲力尽的他就在这石头楼梯上坐了许久。

他一脸茫然地看着面前那具扭曲的尸体。这个杀手的眼睛开始变得呆滞无神，木然地望着前方。不知何故，他的眼镜却是完好无损。这副眼镜十分怪异，贝克想，眼镜脚后面竟然伸出了一根电线，连到那人皮带上的一个装置上。贝克疲惫不堪，已经对此打不起兴趣。

贝克独自坐在楼梯上，打起精神，注视着手上的戒指。他的眼睛已清澈了许多，终于看清了上面刻的字母。跟他想的一样，那不是英语。他对着这些字母看了许久，不禁眉头一蹙。人们值得为了它而互相厮杀吗？

贝克最终走出希拉达塔，来到庭院里，清晨的阳光令人目眩。腰上的疼痛已经减轻了，眼睛也恢复了正常。贝克站立片刻，恍惚之中享受着柑橘花的馨香。随后，他又慢慢穿过庭院。

就在他大步离开钟塔的时候，一辆货车突然停在他身旁。两名男子从车里跳了出来。他们都很年轻，一身军装。两人板着脸朝贝克走过来，僵硬的动作看起来如同两台步调一致的机器。

“戴维·贝克吗？”一个问道。

贝克突然收住脚步，惊讶于他们竟知道自己的名字，问道：“你……你是谁？”

“请跟我们走。马上就走。”

这次相遇让他觉得很离奇——有样东西又开始刺痛他的神经末梢了。他不由得向后退了一步。

个头矮一些的男子冷冷地盯着他说：“这边走，贝克先生。马上就走。”

贝克转身想跑，却只跑出去了一步。其中一人拔出了手枪。一声枪响。

贝克突然感到胸膛上一阵灼痛。那阵痛立刻又涌上大脑。他的手指变得僵硬，一头栽到了地上。没过多久，他眼前一片漆黑，什么也看不到了。

第102章

斯特拉斯莫尔来到万能解密机的底层，穿过天桥，踏进地板上一英尺深的积水中。那台巨大的计算机在他身旁震动着。大颗的水滴穿过团团升起的薄雾，雨水般地落了下来。警报雷鸣般地高声叫着。

这位副局长朝发生故障的主发电机看了过去。菲尔·查特鲁基恩的尸体歪歪斜斜地放在那里，一组散热片已穿透他烧焦的躯体。那场景看起来有点像是古怪离奇的万圣节演出的造型。

尽管斯特拉斯莫尔对他的死痛惜不已，但是毋庸置疑，这是“不可避免的伤亡”。菲尔·查特鲁基恩让他别无选择。这位系统安全员从下面飞奔着冲上来，嘴里大叫有病毒。斯特拉斯莫尔正好在平台上碰到他，想和他讲一番道理，可他全然不理。我们中毒了！我要打电话给杰巴！他想挤过去，可局长挡住了他的去路。平台不宽，他无法从旁边穿过。他们扭打起来。楼梯的扶手很低，他掉了下去。这可真让人啼笑皆非，斯特拉斯莫尔想，菲尔·查特鲁基恩一开始就认为有病毒，他竟然说对了。

菲尔·查特鲁基恩一头摔了下去，令人胆战心惊——他发出一声惊恐的嚎叫，紧接着是一阵沉寂。但斯特拉斯莫尔副局长接下来看到的景象更让他心跳不已。格雷格·黑尔藏在下面黑影里，正抬头盯着他，脸上惊恐万分。斯特拉斯莫尔就是在那个时候决定非杀死格雷格·黑尔不可的。

万能解密机一阵噼啪作响，斯特拉斯莫尔重新把注意力转向手上的事情：关闭电源。断路器的左侧是氟利昂气泵，右侧是菲尔的尸体。他看得清清楚楚。他只要扳动一下控制杆，密码破译部内的电源就会断开。几秒钟之后，他再重新打开，所有入口和设备都会重新通上电。氟利昂也会继续喷出。万能解密机就会安然无恙。

斯特拉斯莫尔一步一步地挪向断路器，他突然意识到还有一个障碍。查特鲁基恩的尸体还压在主发电机的散热片上。断开然后再接通主发电机，只会使电源再次断开。他必须先搬走这具尸体。

他望着这具奇形怪状的尸体，径直走了过去。他伸手抓起一只手腕。那只手腕上的肌肉像是聚苯乙烯泡沫塑料一样，肌肉组织已经烧焦，整个身体没了水分。局长闭上眼睛，牢牢地抓住那只手腕，拉了一下。尸体滑动了一两英寸。他更加用力拉着，尸体又滑动了一点。他脚下站稳，使出浑身的力气向后拉，突然脚后跟绊了一跤，整个人猛地撞上了身后的电源罩。他从地上越积越多的水里艰难地坐起来，低头盯着手里抓的东西，顿时感到一阵恐怖。查特鲁基恩的前臂被他从胳膊肘上拽了下来。

苏珊还在楼上等着。她坐在三号网点内的长沙发上，浑身僵硬。黑尔就躺在脚边，她想不出什么事情让局长耽搁这么久。时间在一分一秒地过去。她试着把戴维从自己的思绪中赶走，可就是做不到。伴随着阵阵警报，黑尔的话在她耳边回响：对于戴维·贝克，我真的很抱歉。苏珊觉得自己简直就要疯了。

她刚要从沙发上跳起来，冲到密码破译部去，她一直在等待的事情最终发生了。斯特拉斯莫尔推动开关，关闭了所有电路。

密码破译部顿时笼罩在一片沉寂中。警报声刚响到一半突然停了下来，三号网点里的显示屏“啪”的一声灭了。格雷格·黑尔的尸体也消失在一片黑暗中。苏珊本能地把腿猛地抽回到沙发上，迅速将斯特拉斯莫尔的外套裹在身上。

四周一片漆黑。

房间里静悄悄的。

她从没见密码破译部这般安静过。以前这里总能听到发电机的低鸣声。但此刻，除了那只巨大的野兽发出的喘息以及如释重负的叹息声之外，什么声响都没了。在一阵噼啪声和嘶嘶声之后，一切都慢慢平静了下来。

苏珊闭上眼睛为戴维祈祷。她的祈祷很简单——愿上帝保佑那个她爱的人。

她并不是个虔诚的信徒，所以从不期望自己的祈祷能得到回应。但是，她突然感到胸口上一阵震动，她慌乱不安地坐直了身子，猛地捂住胸口。她立刻明白了过来。刚才的振动根本不是上帝的援助之手——那是局长的外套口袋里发出的振动。他将自己的空中传呼设置为无声振动状态。刚才有人给斯特拉斯莫尔副局长发了条信息。

就在地下六层，斯特拉斯莫尔站在断路器旁边。此时，密码破译部的下面已是漆黑一片。他站在那里，沉浸在这片黑暗中。水从上面汩汩地流淌下来，如同午夜下起了一场暴雨。斯特拉斯莫尔把头向后一仰，任这温暖的水流洗净自己的罪恶。我是幸存者。他跪在地上，洗去手上残留的查特鲁基恩的肉。

“数字城堡”的计划破灭了，他还能承受得住。现在，对他而言，苏珊最重要。几十年来，这是他第一次真正明白，原来生命中还有比国家和荣誉更重要的东西。为了国家，为了荣誉，我奉献出生命中最美好的时光。可是，我的爱情呢？他已经委屈自己太久了。这是为了什么呢？就为了眼睁睁地看着那个年轻的教授偷走自己的梦想吗？他培养苏珊，保护她，并赢得了她的信任。现在，他终于可以拥有她了。孤独无援的时候，她会投入他的怀抱。遭受了失败的创伤，苏珊会无助地来找他，然后斯特拉斯莫尔就会向她证明：爱情拯救一切。

荣誉，国家，爱情。为了这三样东西，戴维·贝克很快就要死去。

第103章

副局长如死而复生的拉撒路[22]一般，起身从活板门里爬了出来。尽管衣服已经透湿，可他脚步轻盈。他迈开大步，走向三号网点——走向苏珊，走向他的未来。

密码破译部再次亮起了灯。氟利昂向下流进冒烟的万能解密机，像是在给血液充氧。斯特拉斯莫尔知道，虽然散热剂要几分钟之后才能到达机身底部以防止最底下的处理器燃烧，可他确信已经及时地采取了行动。他胜利般地舒了口气，根本就没有觉察到这样一个事实——这样做其实已经晚了。

我是幸存者，他想。他连看都没看一眼三号网点墙上敞开的洞口，就阔步走向了电动门。滑门“咝”的一声开了。他跨了进去。

苏珊站在他面前，披着他的外套，全身湿漉漉的，一副蓬头垢面的狼狈样儿。她看起来像个大一女生，刚刚淋过一场雨。斯特拉斯莫尔自我感觉像是大四的学长，把自己大学校队的运动衫借给了她披。这么多年来，他第一次有了年轻的感觉。他的梦想快要实现了。

但是，在向她走近的时候，斯特拉斯莫尔却发现她的眼神有点陌生。那种眼神冷冰冰的，昔日的温情已经荡然无存。苏珊·弗莱切僵直地站着，像是一尊脚下生根的雕像。唯一能觉察到在动的是她眼里打转的泪水。

“苏珊？”

一颗泪珠滑落在她那颤抖的脸上。

“怎么了？”局长恳切地问道。

黑尔身下那摊血已经渗透了地毯，就像是海面上发生了石油泄漏。斯特拉斯莫尔局促不安地看了一眼尸体，又望了一下苏珊。她会不会已经知道了真相？不可能。他确信自己没有留下任何痕迹。

“苏珊？”他说着向她走了过去，“怎么了？”

苏珊纹丝不动。

“你在担心戴维吗？”

她的上唇微微翕动了一下。

斯特拉斯莫尔又走近了一步。他想伸手去拉她，可又犹豫了。她一听到戴维这个名字，悲伤的潮水冲垮了感情的堤坝。她身体微微一动——先是颤抖了一下，紧接着是一阵战栗。然后，一股雷鸣般的悲伤之潮在她体内翻腾。苏珊难以自制地抖动着双唇，张口想要说点什么，却一个字也没说出来。

她冷冰冰地盯着斯特拉斯莫尔，手从外套口袋里掏了出来。她手里握着一样东西，颤巍巍地伸了出去。

斯特拉斯莫尔低下头，以为伸过来的是那把贝雷塔手枪。可手枪还在地板上，恰好就在黑尔的手里。苏珊手中握着的东西要小一些。斯特拉斯莫尔低头盯着那样东西，立刻全明白了。

望着那样东西，斯特拉斯莫尔感到现实已经扭曲，时间突然变得很慢。他都能听到自己的心跳。这个多年来曾战胜过无数巨人的男人立刻就被打败了。他被爱情击败，自食其果。他只想大献殷勤，随手就把外套给了苏珊，却忘了里面还有他的空中传呼机。

此时，斯特拉斯莫尔变得呆若木鸡。苏珊伸出去的手颤抖着，传呼机从手中掉在了黑尔的脚边。苏珊·弗莱切从他身旁跑出了三号网点，那惊愕与背弃的神情，让斯特拉斯莫尔永生难忘。

局长没有去拦她。他慢慢地弯下腰，捡起那个传呼机。传呼机里没有新信息——苏珊全都已经读过了。斯特拉斯莫尔拼命地翻读着上面的信息。

目标：远诚友加——已干掉。

目标：皮埃尔·克卢沙尔德——已干掉。

目标：汉斯·休伯——已干掉。

目标：罗西奥·伊娃·格拉纳达——已干掉……

上面还有其他信息。斯特拉斯莫尔感到一阵恐惧。我可以解释！她会理解我的！全是为了荣誉！为了国家！但是，此刻，有一条信息他还不曾读到——那是一条让他绝对无法解释的信息。他哆哆嗦嗦地翻到了最后传来的那条信息。

目标：戴维·贝克——已干掉。

看罢，斯特拉斯莫尔垂下了头。他的美梦破灭了。

第104章

苏珊踉踉跄跄地走出了三号网点。

目标：戴维·贝克——已干掉。

她朝着密码破译部的主出口走去，感觉像是在梦里一般。格雷格·黑尔的话回响在她的耳边：苏珊，斯特拉斯莫尔会杀了我的！苏珊，局长爱上了你！

苏珊来到那扇巨大的圆形旋转门前，用手指拼命地戳着门上的键盘。门一动也不动。她又试了一次，可那扇厚板门还是没有转动。她发出一声低声尖叫——显然是停电删除了出口密码。她还是不能离开这里。

突然，两只胳膊从身后抱住了她，紧紧地搂住她那几近麻木的身体。这感觉并不陌生，但此刻却令人作呕。那人虽没有格雷格·黑尔抱她的那种蛮力，却有一种让人难以忍受的粗暴，透着钢铁一样的决心。

苏珊转过身去。这个紧抱住她的男人显得伤心忧郁，惊恐不安。那张脸此刻变得很陌生。

“苏珊，”斯特拉斯莫尔抱着她乞求道，“我一切都可以解释。”

她奋力想挣脱他。

局长紧紧地搂住她不放。

苏珊想要尖叫，可叫不出声来。她想要跑开，可那双强有力的手紧抓住她不放，一把将她拽了回来。

“我爱你，”他低声说道，“我一直都爱着你。”

苏珊感到一阵恶心。

“跟我在一起。”

苏珊的脑海中快速闪现出一个个令人毛骨悚然的画面——戴维那双明亮的绿眼睛最后一次慢慢地合上了，鲜血从格雷格·黑尔的尸体里慢慢流到地毯上，菲尔·查特鲁基恩烧焦的尸体扭曲地躺在发电机上。

“痛苦会过去的，”他说，“你会再恋爱的。”

苏珊什么都听不进。

“跟我在一起，”他恳求道，“我会治好你的伤。”

她无助地挣扎着。

“我是为了咱俩才这样做的。咱们是天造地设的一对儿。苏珊，我爱你。”那些话那么流畅地从他口中说出来，感觉像是他苦等十年，如今终于得以说出口了一样，“我爱你！我爱你！”

就在那一瞬间，在三十码之外的地方，万能解密机似乎是在反驳斯特拉斯莫尔可耻的表白，发出了愤怒而冷酷的咝咝声。他们从没听到过这种声音——那声音从远处传来，给人一种不祥的感觉，似乎是地窖深处的毒蛇发出的嘶嘶声。看来氟利昂并没有及时到达下层的处理器。

局长松手放开苏珊，转向那台价值二十亿美元的计算机。他吓得瞪大了双眼。“不！”他双手抱头大叫，“不！”

这台六层高的火箭形状的机器摇晃了起来。斯特拉斯莫尔磕磕绊绊地冲向那台发出雷鸣般声响的计算机，一下子跪倒在地，像是愤怒的上帝面前的罪人。可这已经于事无补了。在这个竖井的底部，万能解密机钛锶合金的处理器已经着火了。

第105章

一团火球飞速地向上穿过三百万颗硅芯片，发出一种奇怪的响声，像是森林大火的噼啪声，龙卷风的呼啸声，还像热腾腾的天然喷泉的喷涌声……所有声音都交织在一起，发出阵阵回响。这是魔鬼的呼吸声。那只魔鬼在密封的山洞里喷出团团气体，找寻着逃走的出口。听着地下传来的阵阵恐怖的响声，斯特拉斯莫尔吓得跪着动弹不得。世界上最昂贵的计算机很快就会变成一个深达八层楼的地狱。

斯特拉斯莫尔又慢慢地转向苏珊。她呆若木鸡地站在密码破译部的门旁。斯特拉斯莫尔凝望着她那布满泪痕的脸庞。她泪光盈盈地站在荧光灯下。她是个天使，斯特拉斯莫尔想。他在苏珊的眼睛里寻找着天堂，可看到的却只是死亡。那种信任感消失了。爱情与荣誉已不复存在。多年来一直驱使他前进的梦想也已破灭。他永远都不会拥有苏珊·弗莱切。永远不会。他顿时感到一种莫大的空虚。

苏珊茫然地注视着万能解密机。她知道，一团火球堵在了这个陶瓷外壳里，此刻正朝着他们飞速地滚过来。她意识到，那团火球以燃烧的芯片释放出的氧气作燃料，升腾的速度会越来越快。密码破译部很快就会成为一座烈焰熊熊的地狱。

她想要逃出去，可戴维的死讯重重地压在她心头。苏珊感到自己听到了戴维在呼唤她，让她快逃出去，可是她无处可逃。密码破译部是一座密封的坟墓。不过，这已经不重要了。她并不觉得死有多可怕。死亡可以消除她的痛苦，而她将会与戴维在一起了。

密码破译部的地板开始摇晃，似乎下面有一头狂怒的海怪，正从海下升起。她似乎又听到戴维在呼唤她。快跑呀，苏珊！快跑！

此时，斯特拉斯莫尔朝苏珊走了过来，他那张脸像是久远的记忆。那双浅灰色的眼睛显得毫无生气。这个爱国者的形象，苏珊心目中的英雄，已经不复存在——他现在变成了杀人凶手。他突然又抱住了苏珊，拼命地把她搂在怀里，亲吻着她的双颊。“原谅我。”他乞求道。苏珊想要挣脱出去，可斯特拉斯莫尔紧搂住不放。

万能解密机像是即将发射的导弹一样震动起来。密码破译部的地板开始摇晃起来。斯特拉斯莫尔搂得更紧了，说道：“搂着我，苏珊。我需要你。”

一股愤怒的潮水涌遍苏珊的四肢。她耳边又传来戴维的喊声。我爱你！快逃！她突然一使劲，猛地挣脱了他。万能解密机发出的吼叫声变得震耳欲聋。火势已经烧到这个竖井的顶部。万能解密机呻吟着，机身连接处受到猛烈的拉扯。

戴维的声音似乎在鼓舞着她，指引着她。她飞快地冲出密码破译部，一下子跑上通往斯特拉斯莫尔办公室的天桥楼梯。在她身后，万能解密机发出了一声惊天动地的吼叫。

最后一块硅芯片裂开的时候，一股巨大的上升热浪冲破竖井盖，将陶瓷碎片抛到三十英尺的空中。转眼间，密码破译部内含氧量高的空气流进来，填补了那片巨大的真空。

那股剧烈的气流猛地吹向苏珊的时候，她已经来到上面的楼梯拐角处的平台上，抓住了扶手。气流吹得苏珊直打转，她恰好看到远在下面的副局长。斯特拉斯莫尔站在万能解密机旁边正抬头注视着她。他周遭的爆炸如暴风雨肆虐一般，然而他的眼中却是一片平静。他双唇开启，吐出生命中最后一个词语：“苏珊。”

空气一经冲进万能解密机体内，即刻燃烧起来。特雷弗·斯特拉斯莫尔副局长被吞噬在一片明亮的火海中，化成一副剪影，成为一个传奇。

爆炸的气浪冲击着苏珊，吹得她后退了十五英尺，把她吹进了斯特拉斯莫尔的办公室。她所能记起的，就只剩这灼人的热浪了。

第106章

局长会议室位于密码破译部穹顶的上方，会议室的窗户后面出现了三张面孔。三人屏住了呼吸。密码破译部的爆炸使整座国安局综合大楼都摇晃了一下。利兰·方丹、查德·布林克霍夫与米奇·米尔肯全都一声不吭，惊恐万状地盯着窗外。

往下七十英尺的地方，密码破译部在熊熊地燃烧。虽然聚碳酸酯材料做成的屋顶依然完好无损，可在房屋透明框架里面，火势在蔓延。滚滚的黑烟像雾一样盘旋在屋顶内。

三人盯着下面，一句话也说不出来。那场面壮观得可怕。

方丹站了好长一段时间。他最终开了口，声音虽然微弱但语气坚决。“米奇，找一帮人到下面去……马上就去。”

房间的另一侧，方丹的电话响了起来。

那是杰巴打来的电话。

第107章

苏珊不知道时间过去了多少。喉咙里的疼痛使她恢复了知觉。她分不清方向，仔细打量了一番周围的环境，发现前面就是一张桌子，脚下踩着地毯。房间里唯一的亮光是一束忽明忽暗、怪异的橙色光线。空气中弥漫着烧焦的塑料的味道。她所在的房间已经不能算是房间了。这里只是一个被摧毁的房间框架。窗帘已经着火，树脂玻璃墙正冒着烟。

她一切都记起来了。

戴维。

她惊恐万分地挣扎着站了起来，气管内吸进的是具有腐蚀性的气体。她跌跌撞撞地朝门口走去，想要找个出口。她刚跨过门槛，一条腿就摇摇晃晃地吊在下面了。还好她及时抓住了门框，才没有掉下去。天桥不见了。金属制成的天桥掉到了下面五十英尺的地方，拧成一团，还在冒着浓烟。苏珊惊恐地察看着密码破译部的地板。那儿已成为一片火的海洋。三百万颗硅处理器融化后的残留物像熔岩一样，从万能解密机内喷发出来。酸性浓烟巨浪般地向上翻腾着。苏珊知道这种气味。这是硅烟，一种致命的毒气。

她退回到斯特拉斯莫尔的办公室的废墟处，开始感到一阵眩晕。她的喉咙烧得很厉害。到处都是燃烧的火光。密码破译部快要毁灭了。我也快要不行了，她想。

过了一会儿，她想到了那个唯一可行的出口——斯特拉斯莫尔的电梯。但是她知道，电梯已经不能用了。经过那次爆炸，电子设备绝对不能用了。

然而，苏珊穿过团团浓烟的时候，又想起了黑尔的话。电梯用的是主楼的电源！我见过设计图！苏珊知道他说的是事实。她还知道，整座电梯井都是用钢筋混凝土砌成的。

滚滚浓烟盘绕在苏珊四周。她踉踉跄跄地穿过烟雾，朝电梯门走去。但是，来到门前，她才发现电梯上的呼叫按钮已经黑了。她使劲按动已经变黑的按钮键盘，电梯却没有任何反应。然后，她跪倒在地，拳头“嗵嗵”地砸在地板上。

她突然收住了拳头。门后面什么东西在“嗡嗡”地响。她吃惊地抬起了头。似乎电梯就在那儿！苏珊再次猛地按动按钮。门后面又是一阵嗡嗡声。

她顿时明白了过来。

呼叫按钮并不是不能用了——只是被黑乎乎的烟灰给盖住了。此时，那个键盘在她那模糊的指印下，发出了微弱的亮光。

这里有电！

怀着一线希望，她用力按动按钮。门后面不断地发出回应。她听得出电梯车厢里通风机转动的声音。电梯就在这里！为什么该死的门还不打开？

透过浓烟，她辨认着那个微小的次级电流键盘——上面是印有字母的按钮，从A排到Z。绝望之中，她记起来了，开门要有密码。

浓烟通过熔化的窗框慢慢地卷进屋里。苏珊再一次猛烈撞击着电梯门。门还是没开。密码！她想，斯特拉斯莫尔根本没有告诉我密码！此刻，硅烟飘满了整个房间。她给呛得透不过气来，靠在电梯门上，倒了下去，心中有一种挫败感。通风机还在几英尺外的地方转动着。苏珊躺在那儿，感到一阵头晕目眩，大口地呼吸着空气。

她闭上了双眼，但是戴维的声音再次唤醒了她。快逃出去，苏珊！打开门！逃出去！她睁开眼睛，期望看到他那张脸，那双生气时圆睁着的绿眼睛，那种开玩笑时露出的笑容。然而，映入眼帘的却是字母A到Z。密码……苏珊盯着键盘上的字母看。她几乎看不清上面的字母。键盘下面的液晶显示屏上，显示出五个空着等待输入字母的亮点。密码是五个字母，她想。她马上就计算出了猜测的几率：26的五次方，也就是有11881376种可能。一秒钟试一个的话，那也要花上十九周的时间……

苏珊·弗莱切躺在键盘下面的地板上，感到快要窒息了。这时她的耳边又传来了副局长哀怜的声音。他又在向她表白爱意。我爱你苏珊！我一直都爱着你！苏珊！苏珊！苏珊……

她知道他已经死了，但他的声音却不断地回响在她耳边。她听到他一遍遍地呼喊着自己的名字。

苏珊……苏珊……

她顿时清醒了，一下子明白了过来。

苏珊无力地、哆哆嗦嗦地把手伸到键盘上，输入了密码。

S……U……S……A……N

过了一会儿，电梯门徐徐开启。

第108章

斯特拉斯莫尔的电梯快速地向下降落。苏珊在电梯里面深深地吸了几口新鲜空气。她感到一阵头晕，靠在电梯壁上稳住了自己，就在这个时候，电梯慢慢地停了下来。过了一会儿，齿轮“咔哒”转动了几下，传递带又开始转动起来，不过，这一次是水平移动。电梯“辘辘”地响着朝国安局综合大楼的主楼前进，苏珊感到电梯的速度加快了。最终，电梯“呼”的一声停住，门开了。

苏珊·弗莱切一边咳嗽着，一边摇摇晃晃地走进一条阴暗的水泥通道。她发现自己走进了一条隧道——隧道顶很低，十分狭窄。一条双黄色标线从她面前延伸出去，消失在一个黑魆魆的空洞里。

这里是地下通道……

苏珊磕磕绊绊地，扶着墙壁朝里面走去。在她身后，电梯门缓缓关上了。苏珊·弗莱切再次陷入一片黑暗之中。

四周是一片静寂。

除了墙壁内传来的微弱的嗡嗡声之外，什么声响都没了。

嗡嗡声越来越响。

突然，像是天空顿时破晓了一般，这片黑色渐渐变淡，成为一片灰蒙蒙的色彩。隧道两侧的墙壁慢慢地展现在眼前。一辆小型汽车猛地转过弯来，前灯的灯光刺得她睁不开眼。她一下子没站稳靠在了墙上，然后用手遮住了眼睛。一股气流吹来，那辆汽车奔驰而过。

过了一会儿，她听到一阵刺耳的嘎吱声，那是轮胎在水泥地上摩擦产生的。那种嗡嗡声又一次传来，然而这次却是朝着苏珊传过来的。几秒钟之后，那辆汽车停在了她的身旁。

“弗莱切女士！”一个声音惊讶地叫道。

苏珊盯着电动高尔夫车驾驶座上那似曾相识的身影。

“天哪。”那人惊叫道，“你没事吧？我们还以为你遇难了呢！”

苏珊面无表情地注视着他。

“我是查德·布林克霍夫，”他连忙说道，仔细看着这位受到惊吓的密码破译员，“局长的私人助理。”

苏珊只是茫然地抽噎着说：“万能解密机……”

布林克霍夫点点头，说道：“别管了。上来吧！”

高尔夫车前灯的灯光飞快地扫过两侧的水泥墙。

“主数据库出现了病毒。”布林克霍夫突然说道。

“我知道。”苏珊低声说道。

“我们需要你的帮助。”

苏珊忍着泪水说：“斯特拉斯莫尔……他……”

“我们知道，”布林克霍夫说，“他绕过了‘臂铠’。”

“是的……而且……”那句话卡在她喉咙里说不出来。他杀死了戴维！

布林克霍夫一只手搭到了她肩头，安慰道：“就快到了，弗莱切女士。再坚持一下。”

肯辛顿高尔夫车速度飞快，拐个弯，一下子停了下来。他们的近旁，一条狭窄的通道与隧道垂直交叉。红色的地板照明灯把通道照得昏暗。

“来吧。”布林克霍夫说着，扶她下了车。

布林克霍夫领着她走进那条通道。苏珊跟在他后面，感到一阵迷惑。这条通道急遽向下倾斜。苏珊抓住扶手，跟着布林克霍夫朝下走。那里的空气渐渐变得凉爽起来。他们还在往下走。

他们越朝下面走，那条通道就越来越窄。身后某个地方传来了脚步的回声——那是一种有力而坚定的步伐。脚步声越来越响。布林克霍夫和苏珊都停了下来，转身望去。

阔步向他们走来的是名身材魁梧的黑人男子。苏珊以前从没见过他。那人走了过来，以一种锐利的眼神盯着她。

“这是谁？”他问。

“苏珊·弗莱切。”布林克霍夫回答。

那名身材魁梧的男子扬起了眉毛。虽说苏珊·弗莱切被烟灰弄得黑乎乎的，浑身也湿透了，可还是比他想象的要光彩照人。“副局长呢？”他问道。

布林克霍夫摇了摇头。

那人什么也没说，他向别处凝望了一下，然后，他重新注视着苏珊。“我是利兰·方丹，”说着他向她伸出了右手，“很高兴你安然无恙。”

苏珊凝望着他。她相信总有一天她会见到局长，可从没想到是以这种见面方式。

“跟我来，弗莱切女士，”方丹说完就在前面带起了路，“我们需要一切可以得到的帮助。”

在这片朦胧的红光中，一堵钢铁围墙在隧道的尽头隐约可见，一下子挡住了他们的去路。方丹走向前，在凹陷处的密码盒上输入密码。然后他把右手放到了一块微小的玻璃嵌板上。脉冲频闪闪过手掌。过了一会儿，那道厚重的围墙轰隆隆地拉向了左侧。

在国安局，只有一个地方比密码破译部还要神圣，苏珊·弗莱切感到自己马上就要步入那个殿堂。

第109章

国安局主数据库的指挥中心看起来像是微型的国家航空和宇航局的地面指挥中心。国安局指挥中心的最里面，十二个计算机工作台的对面是一堵长四十英尺、宽三十英尺的投影墙。屏幕上，数字与图表快速地交替闪现，像是有人在不断地切换频道。几个技术员行色匆匆地穿梭在这些工作台之间，他们手中拖着长长的打印单，喊着各种各样的操作命令。情形十分混乱。

苏珊凝视着这个让人眼花缭乱的指挥中心。她隐隐约约记得，为了建造这个中心，他们曾从地下挖出两百五十公吨泥土。这个中心建在地下两百一十四英尺的地方，炮弹轰击与核爆炸都奈何不了它。

杰巴站在房间中央一个高高的工作站上。他在台上吼叫着发出各种命令，俨然一位国王在对他的臣民发号施令。就在他身后的屏幕上，赫然显示着一条信息。苏珊对那条信息再熟悉不过了。那条告示牌般大的信息悬在杰巴的头顶，给人一种不祥的感觉。

现在唯有事实能拯救你们。

输入密码___

苏珊仿佛陷入了某种超现实的梦魇中，跟着方丹朝指挥台走去。周围的一切都慢慢地模糊起来。

杰巴看见他们走过来，像头被激怒的公牛一样转过身，叫道：“‘臂铠’我不是编来玩的！”

“‘臂铠’已经不起作用了。”方丹平静地回答。

“这已经不是什么新闻了，局长，”杰巴忿忿地说，“冲击波让我束手无策！斯特拉斯莫尔哪儿去了？”

“斯特拉斯莫尔局长遇难了。”

“真是他妈的恶有恶报。”

“冷静点，杰巴，”局长命令道，“我们来看看情况怎么样了。这个病毒究竟有多厉害？”

杰巴盯着局长看了好半天，突然大笑起来，说道：“病毒？”地下室里回荡着他刺耳的哄笑声，“你以为这是病毒？”

方丹依然很镇静。虽说杰巴太过无礼，但他知道现在不是计较这个的时候。在这里，杰巴的地位甚至比上帝还要高。计算机故障可不管那些上下级关系。

“那不是病毒？”布林克霍夫满怀希望地惊问道。

杰巴鼻子里哼了一声，不屑一顾地说道：“病毒能够自我复制，你这个小白脸！但这个没有！”

苏珊在附近徘徊着，一副心神不宁的样子。

“既然这样，那又是怎么回事？”方丹问道，“我还以为是中了病毒。”

杰巴深吸一口气，放低了声音说道：“病毒……”他一边说着，一边擦了一把脸上的汗水，“病毒能够复制，可以进行克隆。这些病毒既自负又愚蠢——真是双重的自大狂。病毒繁殖的速度比兔子产崽还要快。然而这也是它们的弱点——如果你有能耐的话，就可以将那些病毒杂交，从而消灭它们。不幸的是，这个程序没有自我，用不着进行复制。它头脑清醒，目标明确。实际上，它达到目的之后，很可能会自我毁灭。”杰巴望着投射在大屏幕上的信息，故作虔诚地伸出了双臂。“女士们，先生们，”他叹息道，“来认识一下计算机侵入者的神风队队员[23]——蠕虫。”

“蠕虫？”布林克霍夫痛苦地喊了一声。用这个词来形容阴险的入侵者似乎有点小看它了。

“是蠕虫。”杰巴愤恨地说，“它结构不复杂，凭本能行动——吃，拉，爬。就是这样。简单。简单得要死。它只是按指令完成任务，然后就会完蛋。”

方丹严厉地看着杰巴，问道：“那么这个蠕虫要做什么？”

“毫无头绪，”杰巴回答，“现在，它正在扩散，附在我们所有的机密资料上。之后，它们就可以为所欲为。也许会删除所有的文件，也许只是在白宫的文件副本上打上几个笑脸。”

方丹保持着冷静，泰然自若地问道：“你能阻止蠕虫吗？”

杰巴长长地叹了一口气，面对大屏幕。“我不知道。这全看写程序的人的火气有多大了。”他指着屏幕上的信息问，“谁能告诉我那条信息到底什么意思？”

现在唯有事实能拯救你们。

输入密码___

杰巴等着有人回答，可没人作声。“看来有人在给我们捣乱，局长。这是勒索。依我看，这是勒索通知。”

苏珊声音低沉地说：“是……远诚友加。”

杰巴转过身，盯着她看了一会儿，眼睛瞪得滚圆，说道：“友加？”

苏珊无力地点点头，然后说：“他想要我们坦白……有关万能解密机的事情……可这让他付出了——”

“坦白？”布林克霍夫打断了她的话，一脸的震惊，“友加想让我们承认有万能解密机？我说那也迟了点儿吧？”

苏珊刚要张口说话，杰巴接过了话茬。“看来友加有密码。”他一边说着，一边抬头注视着屏幕上的信息。

每个人都扭过了头。

“密码？”布林克霍夫问道。

杰巴点点头说：“对。一个能阻止蠕虫攻击的密码。说得简单点儿，要是我们承认我们拥有万能解密机，友加就会给我们密码。我们将密码输进计算机，这样就没事了。让我们来面对网络敲诈吧。”

方丹呆呆站在那里，问道：“我们还有多少时间？”

“差不多一个小时，”杰巴说，“刚好够时间召开新闻发布会，说出这个秘密。”

“你有什么建议？”方丹问道。

“建议？”杰巴不假思索地反问道，“你要建议？我给你建议！别跟我瞎胡闹了！”

“别激动！”局长警告道。

“局长，”杰巴气急败坏地叫道，“现在是远诚友加控制这个数据库！快答应他的条件。如果他想让天下人都知道万能解密机，那就通知有线新闻网，说出真相。现在万能解密机只是地面上的一个空洞——你还怕什么？”

房间里一片安静。方丹似乎在盘算着对策。苏珊刚要说话，杰巴抢先开了口。

“你还在等什么，局长！快给友加打电话呀！告诉他我们跟他合作！我们需要那个密码，要不然这里一切都会完蛋！”

大家都一动不动。

“你们全都疯了吗？”杰巴大叫，“快打电话给友加！告诉他我们认输！给我要来那个密码！现在就去！”他猛地掏出自己的手机，开机说道：“不要怕！把他的号码给我！我自己打给那个卑鄙下流的家伙！”

“不用麻烦了，”苏珊轻声说道，“友加已经死了。”

杰巴感到一阵困惑与惊愕，苏珊的话让他觉得仿佛肚子上挨了一枪。这位人高马大的系统安全部的技术专家，似乎要崩溃了。“死了？那……也就是说……我们无法……”

“也就是说我们要另做打算了。”方丹语气平淡地说。

杰巴的眼里充满了震惊，就在这时，有人从房间的后面大声地喊了起来。

“杰巴！杰巴！”

原来是草志九田，杰巴的技术骨干。她正朝着指挥台跑过来，手里拖着一张长长的打印单。她看起来一脸的惶恐。

“杰巴！”她上气不接下气地说，“蠕虫……我刚刚查明了这个蠕虫是什么东西！”她一把将那张单子塞到杰巴手上。“这是我从系统活动探测器上拉出来的！我们隔离了蠕虫的执行命令——快看看这个程序！看看它想干什么！”

这位系统安全部的首席技术专家看着这张打印单，感到一阵头晕目眩，一把抓住了扶手撑住身体。

“哦，天啊，”杰巴倒吸了一口冷气，“远诚友加……你这个狗杂种！”

第110章

杰巴木然地盯着草志给他的打印单。他脸色煞白，用袖子擦去额头上的汗水。“局长，我们别无选择。只能断开数据库的电源了。”

“不行，”方丹回答，“那样做的话，后果将不堪设想。”

杰巴知道，局长说得对。全世界有三百多条综合业务数字网络线路与国安局的数据库连接。每天，通过这里，军队的司令员们获取敌军行动的最新卫星照片；洛克希德[24]的工程师们下载最新武器的局部设计蓝图；野外特工人员接到最新任务的通知。国安局的数据库是美国政府日常工作运转的中枢。事先没有通告一声就关闭数据库，这会在全球范围内造成致命的情报真空。

“我知道那会产生什么后果，长官，”杰巴说，“可我们别无选择。”

“说说你的高见。”方丹命令道。他快速地扫了一眼身旁的苏珊，她站在指挥台上，一副心不在焉的样子。

杰巴深吸一口气，又擦了一把汗。从他脸上的表情，指挥台上的人看出他要说的不会是什么好事儿。

“这种蠕虫，”杰巴说道，“它并不是一般的变性循环，而是有选择地循环。换句话说，这是一种有品位的蠕虫。”

布林克霍夫刚要张口问一下，方丹摆摆手制止了他。

“大多数破坏性的应用程序会把数据库清除得一干二净，”杰巴继续说道，“但是，这个程序要复杂得多。它仅仅删除那些符合某种特定参数的文件。”

“你的意思是说它不会袭击整个数据库？”布林克霍夫满怀希望地问，“那不是太好了吗？”

“不是！”杰巴立即否定了他，“这就糟了！真他妈的糟糕透顶！”

“沉住气！”方丹命令道，“这种蠕虫找的是什么参数？军事的？还是秘密交易行动？”

杰巴摇摇头。他看了苏珊一眼，发现她神情依然恍惚，然后又抬头正视局长。“长官，你知道，任何人要想从外界连入这个数据库，都要先通过一系列的防卫通道，然后才能获得许可。”

方丹点点头。这个具有层层关卡的数据库设计得相当高明。被授权的成员可以通过互联网拨号访问。根据各自的授权序列号，系统允许他们进入各自的领域。

“由于我们与全球的因特网都是连通的，”杰巴解释道，“黑客、外国政府，还有电子新领域基金会的那帮行家，他们一天二十四小时地围着这个数据库打转，都想闯进来。”

“不过，”方丹说，“一天二十四小时，我们的安全防卫过滤器都会把他们拒之门外。你想说明什么？”

杰巴低头看着打印单。“我是这样想的。友加编写的蠕虫程序，目标并不是我们的数据库。”他清了清嗓子，继续说道，“它的目标是我们的安全防卫过滤器。”

方丹的脸变得煞白。他显然明白了这句话的弦外之音——这种蠕虫要攻击的目标是防止国安局数据库的机密泄漏的过滤器。一旦失去过滤器，外界任何人都可以进入数据库，获取所有信息。

“我们只能断开电源，”杰巴又说了一遍，“大约一个小时之后，任何一名拥有调制解调器的大三学生都能获得美国最高安全防卫许可。”

方丹站立良久，一个字也没说。

杰巴心急如焚地等待着，最终转身对草志喊道：“草志！采用直观表示法[25]！马上开始！”

草志急忙跑去准备。

杰巴经常利用直观表示法来解决问题。在大多数计算机领域，VR的意思是“虚拟现实”；可在国安局，它指的是vis-rep——直观表示法。在一个技术高手和政客云集的世界里，每个人对技术的理解水平参差不齐，所以图示法往往成为说明问题的唯一办法。单纯一个垂直坐标图，往往比成堆的电子数据表更能说明问题。杰巴清楚，要解决当前的危机，直观表示法可以达到立竿见影的效果。

“显示直观图！”草志在房间后面的一台终端机前高声喊道。

一个计算机生成的示意图闪现在他们面前的投影墙上。苏珊心不在焉地抬头望着，不去理会周围那些疯狂的人。房间里的每个人都跟随杰巴的目光转向墙壁上的屏幕。

眼前的示意图像个靶心。中间是个标明“数据”字样的红圈。中心的外围是五个线条粗细不等、颜色各异的同心圆。最外围的圆圈颜色暗淡，几乎变成透明。

“我们的防御系统分为五个层次，”杰巴解释，“外面一层是我们的初级堡垒主机，往里是两组数据包过滤器，分别用于文件传送协议和X—11。X—11是一种隧道程序模块。最里面是杜芙计划之外的，加密邮件系统的窗口访问授权程序。最外围马上就要消失的防线代表遭到攻击的主机。实际上，这一道防线已经不存在了。在接下来的时间里，五道防线会接连消失。那之后，全世界的人就会蜂拥而至。国安局数据库的每一个字节都会变成公用域内的信息。”

方丹满眼怒火地注视着这个示意图。

布林克霍夫发出一声微弱的哀诉：“这种蠕虫将向世界敞开我们的数据库。”

“对远诚友加来说，这简直就是小儿科，”杰巴呵斥道，“‘臂铠’是可以自动防止故障危害的。斯特拉斯莫尔亲手毁了它。”

“这是一场战争。”方丹小声地说，语气中透着尖刻。

杰巴摇摇头，说道：“我真怀疑远诚友加有没有想过那么多。我猜他大约只是想阻挠万能解密机。”

方丹抬头望着屏幕，五道防火墙中最外面的那一道完全消失了。

“堡垒主机完蛋了！”后排的一位技术员喊道，“第二道防火墙遭到攻击！”

“我们得关闭电源了，”杰巴催促道，“从示意图的显示来看，我们只有大约四十五分钟的时间了。关闭电源可是个复杂的过程。”

这是事实。国安局的数据库之所以这样建造，就是为了保证不管是发生意外，还是受到袭击都不断电。许多电话、电源的故障安全机械装置都装在加固的钢罐内，埋在地下很深的地方。而且，除了国安局综合大楼内部供给的电源，在主要的公共高压输电线路网之外，还有很多备用线路。要关闭这样一个电路，就要牵涉到一系列复杂的确认与协议——这比在一般的核潜艇上发射导弹还要复杂得多。

“我们还有机会，”杰巴说，“要是动作快的话。手动关闭需要花上大约半小时的时间。”

方丹依旧抬头望着示意图，好像在思索着如何抉择。

“局长！”杰巴勃然大怒，“如果这些防火墙都失去效力的话，地球上的每一个用户都可以获得最高安全防卫许可！我说的可是最高机密！秘密交易行动记录！海外间谍名单！联邦证人保护计划内的每个人的姓名与住址！导弹发射密码确认书！我们一定得关闭！现在就要！”

局长似乎无动于衷。“一定还有其他方法。”

“不错，”杰巴轻蔑地说，“有！拿密码来也行呀！可那个唯一知道密码的家伙偏偏死了！”

“那蛮力技术呢？”布林克霍夫不假思索地问，“我们不能猜出密码吗？”

杰巴扬起双臂，说道：“天哪！密码和加密一样——具有随机性！不可能猜出来！如果你觉得自己在剩下的四十五分钟里，能猜六百兆次密码的话，你来好了！”

“密码在西班牙。”苏珊有气无力地说道。

指挥台上所有的人都转过身来。这么长时间以来，这是她提到的第一件事情。

苏珊抬起头，泪眼模糊地说：“友加临死之前，把密码送人了。”

大家都茫然了。

“密码……”苏珊身体发抖地说着，“斯特拉斯莫尔局长派人去找了。”

“然后呢？”杰巴问道，“斯特拉斯莫尔派出去的人找到密码了吗？”

苏珊努力忍住不哭，可泪水还是流了出来。“是的，”她哽咽着说，“我想是的。”

第111章

一声刺耳的尖叫穿透了控制室。“电子新领域基金会的那帮行家攻进来了！”那是草志的声音。

杰巴转身看着示意图。两条细线已经出现在同心圆的外围。那两条线看起来如精子一般，正试图攻破负隅反抗的卵细胞。

“全搅和在一起了，伙计们！”杰巴又转过身，对局长说，“得拿个主意了。要么关闭电源，要么就彻底失败。这两个入侵者只要一看到堡垒主机被攻陷，就会吹响冲锋的号角。”

方丹没有任何反应。他陷入沉思之中。密码在西班牙，苏珊·弗莱切带来的这个消息似乎给了他希望。他扫了一眼房间后面的苏珊。苏珊陷在椅子里，双手掩面，似乎沉浸在自己的世界里。方丹不清楚到底是什么让她这样，但是不管怎么样，他此刻是没空理会了。

“得拿定主意了！”杰巴厉声说道，“现在就要！”

方丹抬起头，平静地说：“好吧，主意拿定了。我们不关电源。我们等下去。”

杰巴惊诧地问：“什么？可那——”

“这是场赌博，”方丹打断他的话，“一场只能赢的赌博。”他拿过杰巴的手机，用力按了几下按键。“米奇，”他说，“我是利兰·方丹。仔细听好……”

第112章

“你最好知道你这是在干吗，局长，”杰巴咬牙切齿地说，“我们马上就不能切断电源了。”

方丹没有任何反应。

控制室后侧的门像是收到信号一样打开了，米奇飞奔进来。她上气不接下气地来到指挥台问道：“局长！控制板的临时连线马上接通！”

方丹期待地看着前方墙壁上的屏幕。十五秒之后，屏幕“噼啪”一声闪现出画面来。

刚开始，屏幕上雪花点很多，图像歪歪斜斜的。慢慢地，图像变得清晰起来。这是QuickTime[26]数字多媒体传输技术——速度是每秒五帧图像。画面上显示出两个男人的图像，一个脸色苍白，戴着信号切换器；另一个金发碧眼，是个典型的美国人。他们正对着摄像机坐下，像是两位等待播音的新闻广播员。

“这到底是什么？”杰巴问道。

“坐下来好好看着。”方丹命令道。

那两人似乎是在一辆货车里，周围挂满了电缆。音频连接畅通了，大家突然听到了背景噪音。

“音频信号入站，”一名技术员在他们身后喊道，“五秒钟双向传输一次。”

“他们是谁？”布林克霍夫担心地问。

“空中特工。”方丹一边回答，一边注视着这两名他派往西班牙的特工。这是一种必要的防范措施。对于斯特拉斯莫尔的计划的每一步，方丹都表示信任——干掉远诚友加，虽然这令人遗憾却只能如此；改写“数字城堡”——这些都有充分的理由。可是，有一件事情颇令方丹担忧：利用赫洛霍特。赫洛霍特虽然老练，可他毕竟是个唯利是图的家伙。他这个人可靠吗？会不会将密码据为己有？为了监视赫洛霍特，也是以防万一，方丹就留了这一手。

第113章

“绝对不行！”戴着信号切换器的那人冲着摄像机喊道，“我们有命令！我们要向利兰·方丹汇报，只汇报给利兰·方丹一个人！”

方丹给逗乐了，微微一笑地说：“你不知道我是谁吗？”

“这不重要吧？”金发碧眼的那个人气呼呼地质问道。

“听我解释，”方丹打断他的话，“我先来解释一些事情。”

片刻之后，那两个人面红耳赤，一五一十地向这位国安局局长作了汇报。“局……局长，”金发碧眼的那个结结巴巴地说，“我是科利安德特工。这是史密斯特工。”

“很好，”方丹说，“给我们简单说一下吧。”

苏珊·弗莱切坐在房间的后面，努力摆脱围绕在她周围、令她窒息的孤独感。她闭着双眼，双耳轰鸣，脸上淌着泪水。她的身体已经麻木。控制室内的嘈杂声渐渐变成一阵单调乏味的嗡嗡响。

指挥台上，大家坐立不安地听着史密斯特工的汇报。

“局长，根据您的指示，”史密斯开始说，“我们在塞维利亚已经待了两天，一直都在跟踪远诚友加先生。”

“说说谋杀的经过。”方丹不耐烦地问道。

史密斯点了点头说：“我们从大约五十米之外的一辆货车里观察到整个经过。谋杀进行得很顺利。赫洛霍特明显是个职业杀手。但是，后来事情出了岔子，来了一群路人，赫洛霍特根本就没拿到那样东西。”

方丹点了点头。他还在南美洲的时候，这两名特工就已经与他取得了联系，告知他事情出了差错，所以他才中断了行程。

科利安德接着说：“我们按照您的指示，继续监视赫洛霍特。可他根本就没有采取行动去停尸房，而是跟上了另一个家伙。那家伙看起来像个私家侦探，穿着西装，打着领带。”

“私家侦探？”方丹思忖着。听起来倒真像是斯特拉斯莫尔式的把戏——明智地使国安局置身事外。

“文件传送协议过滤器就快失灵了！”一位技术员高声喊道。

“我们需要那样东西，”方丹催促道，“赫洛霍特现在哪里？”

史密斯扭头朝后看了一眼，说道：“喔……他和我们在一起，长官。”

方丹松了一口气，问道：“在哪儿？”这算是他一天中听到的最好的消息了。

史密斯走到镜头前调整了一下焦距。摄像机镜头扫过车厢，显示出两个抵着车后壁的软绵绵的身体。那两个人都一动不动的。一个身体高大，戴着一副扭歪的金丝边眼镜；另一个是个年轻人，一头蓬乱而浓密的黑发，身着一件血染的衬衫。

“左边的那个就是赫洛霍特。”史密斯说道。

“赫洛霍特已经死了？”局长问道。

“是的，长官。”

方丹知道，以后会有时间让他们解释的。他瞥了一眼快要消失的防线，说道：“史密斯特工，”他语速缓慢但吐字清晰，“那样东西，我需要它。”

史密斯一脸窘迫地说道：“长官，我们还不知道那样东西是什么。我们只是按原则办事[27]。”

第114章

“那就再找找看！”方丹郑重地说。

局长沮丧地注视着他们，画面上那两名特工的图像歪歪斜斜地晃动着，他们搜查着车里那两个软绵绵的身体，想要找到一些杂乱无章的数字或字母。

杰巴面色煞白。“哦，我的天哪，他们找不到密码。我们死定了！”

“文件传送协议过滤器失灵！”一声尖叫传来，“第三道防火墙遭到攻击！”房间里又出现一阵骚动。

前方的屏幕上，那个戴着信号切换器的特工一无所获地伸出双臂。“长官，密码不在这里。我们已经搜查了这两个人的身体，口袋里、衣服上、钱包内都搜过了，什么标记也没找到。就连赫洛霍特戴的单片眼镜式计算机我们也检查过了。似乎他并不曾远程传送过杂乱无章的字母——他发送的只是暗杀名单。”

“该死！”方丹顿时无法自制地大发雷霆，“应该在那里！继续找！”

杰巴显然已经相当清楚——方丹押了一把赌注，可他输了。杰巴上场了。这位身材高大的技术专家，如山上卷下来的暴风雪一般，从控制台上冲了下来。他扫视着自己的编程大军，然后命令道：“切断备用电路！开始关电源！马上！”

“我们根本来不及了！”草志喊道，“关闭电源需要半个小时！等到我们关闭电源，已经太迟了！”

杰巴刚要张口回答，房间后面一声痛苦的尖叫打断了他。

所有人都转过身去。苏珊·弗莱切像个幽灵一样从房间后面的椅子上一跃而起。她脸色煞白，呆若木鸡地盯着定格在画面上的戴维·贝克，看到他一动不动，浑身沾满鲜血躺在车内。

“你杀了他！”她高声尖叫，“是你杀了他！”她跌绊着冲向那副画面，伸出了双手。“戴维……”

大家疑惑不解地抬头看着她。她跑到前面，依然喊个不停，双眼半刻都不曾离开投影上的戴维。“戴维。”她一边喘着气喊叫，一边摇摇晃晃地跑到前面，“哦，戴维……他们怎么能——”

方丹一脸迷惘地问：“你认识这人？”

苏珊歪歪斜斜地穿过了指挥台。她在那副巨大的投影前面几英尺的地方停了下来，神志不清，表情麻木地抬起头，对着画面一遍遍地呼唤着她爱的那个男人的名字。

第115章

戴维·贝克的大脑一片空白。我已经死了。而此刻，他却听到一个声音。那声音从远处传来……

“戴维。”

他胳膊下面火辣辣的，疼得他头晕目眩。血液里像是有火在烧一样。我的身体已不属于自己。可是有个声音却在呼唤他。虽然那声音微弱又遥远，可那是他的一部分。周围还有其他人的声音——那些声音既不熟悉又微不足道。有人大叫。他想把那些声音从大脑中赶出去。然而，只有一个声音让他觉得很重要。那声音时有时无。

“戴维……对不起……”

眼前出现一束斑驳的光线。起初有些暗淡，只是一道狭长的灰色光线，然后慢慢亮了起来。贝克想动一下身体，可浑身疼痛。他想开口说话，却发不出声音。那个声音还在呼唤他。

有人走了过来，把他拉了起来。贝克朝着那声音走了过去。莫非是他正被拖往那个方向？那个声音在呼唤着他。他茫然地盯着那个发亮的人影。他能够看见那个小小的屏幕上的她。那是个女人，她正从另一个世界抬头注视着自己。她在看着我死去吗？

“戴维……”

这个声音很熟悉。她是天使。她是来找他的。天使开口说话了：“戴维，我爱你。”

他顿时明白过来。

苏珊朝着屏幕伸出双手，又哭又笑，情绪非常激动。她拼命地擦着泪水，说道：“戴维，我——我还以为……”

史密斯特工让戴维·贝克稳稳地坐在椅子上，面对屏幕。“这会儿他有点头脑发蒙，女士。让他安静片刻。”

“可——可，”苏珊结结巴巴地说，“我看到发送的信息，说……”

史密斯点了点头。“我们也看到了。赫洛霍特的如意算盘打得过早了。”

“可那血……”

“皮肉伤而已，”史密斯回答，“我们用纱布给他包上了。”

苏珊不好再说什么了。

科利安德特工站在镜头外面说：“我们用新式J23长效眩晕手枪击中了他。可能会疼得他要命，但我们把他带出了那条街道。”

“别担心，女士，”史密斯安慰道，“他不会有事的。”

戴维·贝克望着面前的电视屏幕。他迷迷糊糊有点神志不清。屏幕上出现一个房间——房间里一片混乱。苏珊在那儿。她站在一块宽敞的平台上正抬头凝视着自己。

苏珊破涕为笑。“戴维。谢天谢地！我还以为永远也见不到你了呢！”

贝克揉了揉太阳穴。他走到屏幕前，扯过鹅颈式麦克风叫道：“苏珊？”

苏珊惊奇地看着他。此刻，戴维那张粗犷的面容填满了她眼前的整个投影墙。他的声音低沉地回响着。

“苏珊，我有事要问你。”贝克响亮的嗓音与话筒中传出的回声似乎让数据库都暂时停止了运转。每个人都停下手中的事情转了过去。

“苏珊·弗莱切，”那个声音回响着，“你愿意嫁给我吗？”

房间内顿时安静了下来。一块写字夹板和一筒铅笔一起哗啦啦地掉到了地板上。没有人弯腰去捡。房间里只有终端机的风扇发出的微弱的嗡嗡声以及戴维·贝克透过麦克风传来的平稳的呼吸声。

“戴——戴维……”苏珊结巴着说，没有注意到三十七个人正一动不动地站在她的身后，“你已经问过我了，忘了吗？五个月以前。我说过我愿意。”

“我知道。”他含笑着说，“不过，这次”——他将左手伸到镜头前，展示着无名指上戴的金戒指——“这次我有一枚戒指。”

第116章

“念出来，贝克先生！”方丹命令道。

杰巴汗津津地坐着，双手搁在键盘上。“对，”他说，“把那该死的密码念出来！”

苏珊·弗莱切和大家站在一起，虽然双膝无力，两颊却泛着红晕。房间里的每个人早就停下了手中的事情，抬头看着大幅投影上的戴维·贝克。这位教授转动着手指上的戒指，仔细地看着上面刻的标记。

“要小心地念！”杰巴用命令的口气说，“只要出现一个失误，我们就完了！”

方丹严厉地瞪了他一眼。如果说，还有一件事是这位国安局局长所了解的话，那就是目前正是紧要关头，如果再制造紧张气氛，就太愚蠢了。“放心好了，贝克先生。如果错了的话，我们会重新输入直到正确为止。”

“这可真是个糟糕的建议，贝克先生，”杰巴没好气地说，“最好是一次成功。通常，密码都有个惩罚性条款——用以防止人们用试猜法破解密码。只要一次输入错误，程序很可能就会加速循环。两次输入错误，我们就永远进不去了。一切也都完了。”

局长眉头紧蹙，再次面对屏幕说道：“贝克先生？刚才是我的错误。小心地念——要非常小心地念出来。”

贝克点点头，对着戒指仔细审视了片刻。然后，他镇静地读起了戒指上刻的标记：“Q……U……I……S……空格……C……”

杰巴和苏珊异口同声地打断他的话。“空格？”杰巴停止了输入，问道：“竟然有空格？”

贝克耸了耸肩头，核对一下戒指，说：“对，有好几个空格呢。”

“我漏了什么吗？”方丹问道，“我们还要等什么？”

“长官，”苏珊显得迷惑不解，“这……这简直……”

“我同意她的看法，”杰巴说，“这很奇怪。密码是从来没有空格的。”

布林克霍夫抑制住愤怒之情，问道：“那么，你是说？”

“他是说，”苏珊插口说，“这个可能不是密码。”

布林克霍夫大声喊道：“这当然是密码！这不是密码，还能是什么？还能有什么原因让友加送掉这枚戒指？到底是谁在戒指上刻一大串杂乱无章的字母？”

方丹愤怒地瞪了布林克霍夫一眼，使他安静了下来。

“啊……伙计们？”贝克插了一句话，似乎很不情愿卷进来一样，“你们一直说这是些杂乱无章的字母。我想我应该让你们知道……这枚戒指上刻的字母并不是杂乱无章。”

指挥台上所有的人都异口同声地说：“什么！”

贝克一脸窘迫地解释：“抱歉，可这里刻得确实是词语。我得承认，这些字母是密密麻麻地刻在一起的。第一眼看过去，确实是没什么规律；可是，如果你近距离地细看一下，就会明白，实际上，这些字母……这个……这个是拉丁文。”

杰巴目瞪口呆地望着他，叫道：“别跟我胡扯了！”

贝克摇摇头说：“没有。上面写着，‘Quis custodiet ipsos custodies.’翻译过来大致意思是——”

“谁来监视这些监视者！”苏珊接过戴维的话说道。

贝克听完大吃一惊。“苏珊，我还不知道你竟然会——”

“这句话出自尤维纳利斯的讽刺诗，”她大声地说，“谁来监视这些监视者？我们在监视着这个世界的时候，谁又来监视国安局呢？这是友加最喜欢说的话！”

“那么，”米奇问道，“这是不是密码呢？”

“这一定是密码。”布林克霍夫断言。

方丹一言不发地站着，显然在思考他们的谈话。

“这是不是密码我不知道，”杰巴说，“不过我想，友加似乎不大可能把一句完整的话当密码用。”

“直接省略空格，”布林克霍夫喊道，“然后输入该死的密码！”

方丹转身问苏珊：“你怎么看，弗莱切女士？”

苏珊想了一会儿。她不是很确定，但总觉得什么地方不对。她十分了解远诚友加，知道他是以简单著称的那种人。他的验证与编制的程序逻辑清晰，无可辩驳。删掉空格，这样做似乎有点怪异。虽说这只是很小的细节问题，可这是程序的缺陷，逻辑明显不够清晰——这也不是苏珊原本期盼看到的远诚友加的巅峰力作。

“有些不大对头，”苏珊最终说道，“我认为这不是密码。”

方丹长长地吸了口气，他那乌黑的双眼紧紧盯着她。“弗莱切女士，在你看来，如果这不是密码，远诚友加为什么要把它送人？如果他知道是我们谋杀了他——你不认为他想要丢掉戒指来惩罚我们吗？”

另一个声音打断了他们的对话。“啊……局长？”

所有的目光都投向了屏幕。那是身处塞维利亚的科利安德特工的声音。他侧身越过贝克的肩头，对着麦克风讲道：“暂且不管那是不是密码，我并不那么确信远诚友加先生知道自己是被谋杀的。”

“你说什么？”方丹问道。

“赫洛霍特是个职业杀手，长官。我们看到了谋杀经过——只隔五十米远。所有的证据都表明友加并不知情。”

“证据？”布林克霍夫问道，“什么证据？友加放弃了那枚戒指，这就足以证明他已经知道了！”

“史密斯特工，”方丹打断布林克霍夫的话，“你怎么以为友加不知道自己遭到了谋杀呢？”

史密斯清了清嗓子，说道：“赫洛霍特是用非扩散损伤性子弹[28]杀死他的。这是一种橡胶弹壳的子弹，子弹打到他的胸部之后，伤势会在体内蔓延。开枪的时候没有声音。打到之后，不会流血。友加先生在停止心跳之前，只是感到心脏剧烈地跳了一下。”

“损伤性子弹，”贝克喃喃说道，“这就是出现淤伤的原因。”

“我不相信他没有由这种感觉联想到枪手。”史密斯补充道。

“但是他把戒指送人了。”方丹说道。

“是这样，长官。他根本就没去寻找那个袭击他的人。一个人中了枪，总要去找攻击者。这是本能。”

方丹一阵迷惑。“你是说远诚友加没有去找赫洛霍特？”

“是的，长官。我们有录像为证，如果你愿意——”

“X—11的过滤器马上要失灵了！”一位技术员喊道，“蠕虫就要攻进来了！”

“录像就算了吧，”布林克霍夫断言，“输入这该死的密码，先完成这一步吧！”

杰巴叹了口气，突然平静地说：“局长，要是我们输入错误的话……”

“而且，”苏珊打断他的话语，“如果远诚友加没有怀疑到是我们谋害了他，那么我们就有几个疑问要解答。”

“还有多少时间，杰巴？”方丹问。

杰巴抬头看了看示意图，说：“大约二十分钟。我建议我们明智地利用这些时间。”

方丹沉默良久，然后重重地叹了口气说：“好吧，放录像。”

第117章

“十秒后开始视频传输，”史密斯特工的声音尖利而急促，“我们交替省略间隔和声音信号——这样我们将尽可能地达到实时传输。”

指挥台上的每一个人都静静地站在那里，注视着屏幕，等待着画面显示出来。杰巴敲了几下键盘，重新调整了投影墙上的画面。友加留下的那条信息出现在屏幕的最左边：

现在唯有事实能拯救你们。

屏幕的右边是一辆货车内部的静态画面，画面上贝克和那两名特工挤在摄像机旁。屏幕的中间出现一幅模糊的画面。那幅画面先迭化成静态镜头，然后变成一幅黑白画面的公园景象。

“正在传输中。”史密斯特工宣布。

这看起来像是老式电影。图像歪斜着，还抖动得厉害——这是省略间隔造成的，这可以减少信息的传送量，加快播放速度。

这个镜头拍摄到的是公园里的一个开阔的广场。广场的一端是一座半圆形建筑的正面——那是塞维利亚市政厅。广场的前面是一片树林。公园内空无一人。

“X—11过滤器失灵了！”一位技术员高声喊道，“这简直是个穷凶极恶的家伙！”

史密斯开始进行解释。他是一名老练的特工，解说的时候都是冷静客观。“这是从货车里拍摄到的情形，”他说，“距离杀伤区大约五十米。友加正从右侧走过来，赫洛霍特躲在左侧的树林里。”

“这里时间紧迫，”方丹催促道，“我们直接切入主题吧。”

科利安德特工按动了几个按钮，画面快速地跳了过去。

指挥台上的每个人都满怀期望地注视着屏幕，这时，他们昔日的同行，远诚友加出现在画面里。快进的录像使得整个画面显得滑稽可笑。友加拖着脚步走到广场上，显然是在观赏风景。他把手挡在额头上遮住阳光，抬头望着那座庞大的市政厅的屋顶。

“就是这儿。”史密斯提醒大家，“赫洛霍特不愧是职业杀手。他立刻就射出了第一枚子弹。”

史密斯说的没错。屏幕左侧的画面上，一道光线从树林的后面反射出来。片刻之后，友加紧紧地捂住了胸口。他顿时摇晃起来。摄像机镜头对准了他，镜头很不稳——画面时而清晰，时而模糊。

胶片快速地卷动，史密斯冷静地解说道：“正如你们看到的那样，友加立刻就停止了心跳。”

看着画面，苏珊感到一阵恶心。友加用他那残废的手抓住了胸口，脸上呈现出一副慌乱而恐惧的神情。

“你会发现，”史密斯补充说道，“他的眼睛是向下看的，在看他自己，周围连看都没看一眼。”

“这很重要吗？”杰巴的语气半是陈述半是询问。

“非常重要，”史密斯说，“如果友加怀疑有人谋杀他的话，会本能地仔细察看四周。可是，你们也看到了，他并没有那样做。”

屏幕上，友加跪在地上，手还紧捂着胸口。他从没抬过头。远诚友加孤身一人，死的时候没人在现场，属于自然死亡。

“真奇怪，”史密斯困惑地说，“损伤性子弹一般不会这么快奏效的。有时候，如果目标过大的话，根本就没有杀伤力。”

“他的心脏本来就有问题。”方丹淡淡地说。

史密斯钦佩地扬起双眉说道：“这么说来，杀手选了一件很不错的武器。”

苏珊看到友加双膝跪地，然后身体向一侧倾斜，最后倒在地上。他躺在那里，眼睛望着天，双手紧压在胸口上。突然，镜头从他这里向后转向灌木丛。画面上出现一个男人的身影。那人戴着金丝边眼镜，随身携带一个特大号公事包。他朝广场上痛苦地扭动着身体的友加走过去，同时手指开始轻敲那个连在他手上的机械装置。很奇怪，那个装置竟然没发出响声。

“他在操作单片眼镜式计算机装置，”史密斯说，“在发送信息，说友加已被干掉。”史密斯扭头看了看贝克，然后咯咯地笑起来。“看来赫洛霍特有个坏毛病：受害者还没有真正死掉就要发送捷报了。”

科利安德又将录像快进一些，镜头随着赫洛霍特一起朝友加的方向移去。突然，一位老人从旁边的庭院里冲出来，跑过去跪在友加的身旁。赫洛霍特放慢了脚步。过了一会儿，又有两个人出来了——一个是肥胖的男人，另一个是红头发的女人。他们也来到了友加的身旁。

“很不幸，他选错了地方，”史密斯说，“赫洛霍特原以为不会有人看到受害者。”

屏幕上，赫洛霍特观察了一会儿，然后退到树林里去了。显然，他在等待良机。

“这里戒指开始转手了，”史密斯提醒大家，“一开始我们都没注意到。”

苏珊抬头注视着屏幕上令人作呕的画面。友加大口地喘着气，显然是想和跪在他身旁的善良的人们说些什么。于是，他拼命地举起左手，差点撞到了那位老人的脸。他将残废的手指伸到老人眼前。摄像机的镜头牢牢地锁定在他那三根畸形的手指上；人们可以清楚地看到，其中的一根手指上戴着一枚金戒指，那枚戒指在西班牙阳光的照射下闪闪发光。友加又伸了伸左手，老人向后退缩了一下。他只好转向那个女人。他将那三根有缺陷的手指直接伸到那女人面前，似乎在乞求她能理解自己的意思。戒指在阳光的照射下闪烁着亮光。可那女人却把脸扭向了一边。友加此刻呼吸困难，不能发声。然后，他转向了那个肥胖的男人，做出生命中的最后一次尝试。

那位老人突然站起身，急忙跑开，大概是找人帮忙去了。友加看上去越来越虚弱，但还是硬撑着把戒指举到了那个肥胖的男人面前。那人伸出手，托起这位垂死男子的手腕。友加似乎在凝视自己的手指，自己的戒指，然后直视那个男人的眼睛。作为死前最后的请求，友加对那人微微地点了一点头，似乎在说拿去吧。

然后，友加无力地垂下了手臂。

“天哪。”杰巴哀叹了一声。

突然，摄像机镜头转向赫洛霍特的藏身之处。这个刺客已经不知去向。一辆警车出现了，呼啸着穿过法尔利大道。镜头回到友加躺着的地方。跪在友加身旁的那个女人显然听到了警笛声，紧张地向四周扫了一眼，拉起那个肥胖的男人，求他赶快离开。这两人仓皇而逃。

摄像机的镜头锁定在友加身上，他已经停止了心跳，双手叠放在心口上。手上的戒指已经不见了。

第118章

“这就是证据，”方丹果断地说，“远诚友加扔掉了戒指。他想让人把戒指从他身边给拿走，拿得越远越好——这样我们就永远找不到密码了。”

“可是，局长，”苏珊争论道，“这样说不通呀。如果友加不知道自己是被谋杀的话，为什么要放弃密码呢？”

“我同意，”杰巴说，“虽说那家伙是个叛逆分子，可他不会昧着良心做事。让我们承认万能解密机是一回事，曝光我们的数据库是另一回事。”

方丹疑惑地盯着他，问道：“你以为友加是想阻止蠕虫？你以为，人都快死了他还会想到可怜的国安局？”

“隧道程序模块遭到破坏！”一位技术员尖叫，“十五分钟后将遭受全面攻击，顶多还有十五分钟！”

“你听我说，”局长抑制着激动情绪说道，“十五分钟之后，地球上每一个第三世界国家都会获悉制造洲际弹道导弹的技术。如果这里有谁能指出比这枚戒指更像是密码的东西，我洗耳恭听。”局长等待着回答。可没人吱声。他又转向杰巴，盯着他说：“友加是不会无缘无故丢掉那枚戒指的，杰巴。他是想把那枚戒指藏起来，还是以为那个胖男人是跑出去找投币公用电话向我们告密，说实在的，这些我一点儿都不关心。我已经拿定了主意。我们输入戒指上的字母。马上输入。”

杰巴长长地叹了口气。他知道方丹这样做是对的——没有更好的选择了。他们就要来不及了。杰巴坐了下来。“好吧……咱们动手。”他极不情愿地坐到键盘前面，说道，“贝克先生？请把那些字母念一下。这易如反掌。”

戴维·贝克念着那些字母，杰巴把它们输进电脑。完了之后，他们都核对了一下拼写，还去掉了所有空格。投影墙上半部的屏幕上，显示着这些字母：

QUISCUSTODIETIPSOSCUSTODES

“我可不喜欢这样，”苏珊轻声抱怨道，“看着一点也不清晰。”

杰巴犹豫了，手悬在“回车键”的上方。

“敲吧。”方丹命令道。

杰巴按了一下“回车键”。几秒钟之后，所有人都知道了这是个错误。

第119章

“蠕虫在加速循环！”草志在房间后面大声喊道，“密码输入错误！”

每个人都惊恐万分地站在那儿，一言不发。

他们面前的屏幕上显示着出错信息：

非法输入。仅限数字。

“见鬼！”杰巴尖叫道，“仅限数字！我们要找一个该死的数字！他妈的！这是什么狗屁戒指！”

“蠕虫在以双倍的速度循环！”草志叫道，“这是惩罚性循环！”

屏幕中央，出错信息正下方，示意图显出了一副可怕的景象。第三道防火墙崩溃了，屏幕上出现了大约六条黑线。这是劫掠成性的黑客气势汹汹地冲了上来，他们正朝着数据库无情地迈进。时间每过去一刻，屏幕上就会多出一条黑线，然后会再多出一条来。

“他们涌过来了！”草志尖叫道。

“马上确认海外连接！”另一位技术员喊道，“机密泄露了！”

苏珊不再看着马上就被攻破的防火墙，而是注视着旁边的画面。远诚友加被害时的镜头在不断地回放着。每回都是同样的镜头——远诚友加紧捂住胸口，扑倒在地，脸上现出极度恐慌的样子，硬要把自己的戒指送给一群毫无戒备之心的游客。这样解释不通呀，她想，如果他不知道是我们杀了他……苏珊完全搞不清楚了。太迟了。我们错过了一些东西。

示意图上，猛烈攻击着防线的黑客刚才还只是成倍地增加，可从现在开始，黑客将要成指数倍地增加。黑客和鬣狗一样，是个庞大的家族，总是热衷于制造混乱。

利兰·方丹显然对这事已经了如指掌。“关掉！”他断然喊道，“快把那该死的东西关掉。”

杰巴直勾勾地注视前方，就像一艘正在下沉的航船的船长。“太迟了，长官。我们就要完了。”

第120章

这位四百磅重的系统安全部技术专家，纹丝不动地站着，双手抱头，一脸怀疑地定在那儿。他早就下达过断开电源的命令，但是现在足足晚了二十分钟。那帮拥有快速调制解调器的行家们将通过那个窗口下载相当一部分机密信息。

草志拿着一份新的打印单冲上指挥台，把杰巴从梦魇中惊醒了。“我有新发现，长官！”她兴奋地喊道，“蠕虫程序里出现了孤立行！是阿尔法分组。到处都是！”

杰巴不为所动地说：“我们在找数字，该死！不是什么阿尔法分组！密码是个数字！”

“可我们发现了孤立行！友加可不会那么好心留下孤立行——特别是这么多行！”

“孤立行”这个术语指的是编程时写的附加行。在任何情况下，这些附加行对于程序的目标都不起任何作用，不传送信息，不指代任何东西，也不会产生任何结果。通常情况下，在程序的最后调试和编译过程中，这些孤立行就被删除掉了。

杰巴接过打印单仔细研究了一番。

方丹默不作声地站着。

苏珊眯起眼睛，从杰巴的身后看着这份打印单，问道：“袭击我们的竟然还是友加没有写完的蠕虫程序？”

“管他写没写完，”杰巴反驳道，“反正我们就要完蛋了。”

“我才不信，”苏珊争论道，“你知道友加是个完美主义者。他绝不允许自己的程序有任何漏洞。”

“这里有很多孤立行！”草志嚷道。她从杰巴手中夺过打印单，递到苏珊面前，说道：“看！”

苏珊点点头。果然不错，差不多每隔二十行，这个程序就有四个独立的字符。苏珊扫了一遍那些字符。

PFEE

SESN

RETM

“四位阿尔法分组，”她困惑不解地说道，“这些绝对不是程序的一部分。”

“别费事了，”杰巴怒冲冲地说道，“你这是在做垂死挣扎。”

“不见得，”苏珊说道，“许多加密用的都是四位分组法。这个有可能是密码。”

“就是。”杰巴作呻吟状，“上面写的是——‘哈哈，你完蛋了。’”他抬头看了看示意图，接着说道：“还有大约九分钟。”

苏珊没理杰巴，而是盯着草志问道：“有多少孤立行？”

草志耸了耸肩。苏珊用杰巴的计算机将所有的分组打出来。打完之后，她退了出来。所有人都抬头看着屏幕。

PFEE SESN RETM MFHA IRWE OOIG MEEN NRMA

ENET SHAS DCNS I I A A IEER BRNK FBLE LODI

苏珊是唯一面带笑容的人。“确实很眼熟，”她说，“四位分组——就像是隐匿之王。”

局长点点头。隐匿之王是历史上最著名的加密机器——纳粹分子制造的重达十二吨的加密怪兽。它就是按四位分组编写密码的。

“真不赖啊。”他叹了一声道，“你不是刚好手头就有一部隐匿之王吧？”

“不是那么回事儿！”苏珊说着一下子变得活跃起来。这可是她的专长。“关键是这就是密码。友加给我们留下了线索！他这是在奚落我们，激我们及时找到密码。他有所暗示而我们却理解不了！”

“真是荒唐，”杰巴厉声说道，“友加只给我们指了一条路——曝光万能解密机。那才是他想要的。那才是我们的出路。可我们把机会葬送了。”

“我只能同意他的看法，”方丹说道，“我认为友加不可能向人暗示他的密码，冒让我们逃脱的风险。”

苏珊微微地点点头，可是她记得友加以前是怎么通过NDKOTA给他们暗示的。她抬头注视着屏幕上的字母，纳闷这会不会是远诚友加耍的另一个花招。

“隧道程序模块马上失灵！”一位技术员喊道。

示意图上，一条条黑线涌了进来，向剩下的两道防线发动进攻。

贝克一直静静地坐在那儿，看着监视屏上呈现的戏剧性的画面。“苏珊？”他提议道，“我有个想法。那些字符是十六组四位分组吗？”

“噢，天哪，”杰巴低声说道，“现在谁都想来插一脚？”

苏珊没理杰巴，而是数着那些分组。“对，是十六组。”

“去掉空格。”贝克坚定地说。

“戴维，”苏珊有点尴尬地回答，“你不懂。这些四位分组是——”

“去掉空格。”他重复道。

苏珊犹豫了一下，然后冲草志点了点头。草志迅速地删除空格。结果还是和原来一样令人不解。

PFEESESNRETEMMFHAIRWEOOIGMEENNRMAENETSHAS DCNSIAAIEERBRNKFBLELODI

杰巴勃然大怒地吼道：“玩够了没有！游戏结束了！蠕虫在以双倍的速度循环！我们大约只有八分钟了！我们是在找数字，而不是一大串不完整的字母！”

“四乘十六，”戴维平静地说，“算一下结果，苏珊。”

苏珊看着屏幕上的戴维。计算结果？他的数学真的很蹩脚！她知道戴维能如施乐复印机一样记住动词变化规则和单词，可数学？……

“乘法表。”贝克说。

乘法表，苏珊纳闷，他在说什么？

“四乘十六，”这位教授重复道，“我真该在小学四年级的时候就记住乘法表。”

苏珊想象着小学标准乘法表。四乘十六。“六十四呀，”她茫然地回答，“怎么了？”

戴维身子靠近镜头，他的脸一下子占满了整个画面。“六十四个字母……”

苏珊点点头说：“对，可这是——”她一下子呆住了。

“六十四个字母。”戴维又说了一遍。

苏珊惊叫道：“哦，我的天！戴维，你简直是个天才！”

第121章

“还剩七分钟！”一位技术员喊道。

“排成八行八列！”苏珊兴奋地叫道。

草志打着那些字母，方丹一言不发地站在旁边看着。倒数第二道防线越来越脆弱了。

“六十四个字母！”苏珊按捺住自己的兴奋说道，“这是完全平方！”

“完全平方？”杰巴问道，“那又怎么样呢？”

十秒钟之后，草志在屏幕上重新排好了那些看似杂乱无章的字母。此刻，那些字母被排成了八行八列。杰巴仔细地研究着这些字母，绝望地扬起手。新的组合跟原来的一样让人看不懂。

P F E E S E S N

R E T M P F H A

I R W E O O I G

M E E N N R M A

E N E T S H A S

D C N S I I A A

I E E R B R N K

F B L E L O D I

“清楚个屁。”杰巴抱怨道。

“弗莱切女士，”方丹问道，“你来解释一下吧。”所有的目光都投向了苏珊。

苏珊抬起头注视着这组字母，渐渐地点起了头，然后突然大笑起来。“戴维，我太惊奇了！”

指挥台上，大家面面相觑。

戴维冲着面前那个小监视屏上的苏珊·弗莱切眨了眨眼，说道：“六十四个字母。尤利乌斯·恺撒再度出击。”

米奇一脸迷惑地问道：“你们在说什么？”

“这是恺撒方阵，”苏珊眉开眼笑地说，“从上往下看。远诚友加给我们送了个信。”

第122章

“还有六分钟！”一位技术员叫道。

苏珊大声地喊道：“从上往下重新排列！要竖向看，不要横向看！”

草志从上往下看得飞快，然后将那些字母重新打了一遍。

“尤利乌斯·恺撒就是用这种方式传送密码的！”苏珊大声喊道，“他用的字母个数总是完全平方数！”

“排好了！”草志喊道。

所有人都抬起头看着投影墙上那行重新排列的字母。

“还是一堆垃圾，”杰巴厌恶地嘲笑道，“看看吧，完全是一堆乱七八糟的——”然而，这些话堵在了他的喉咙里，他双眼睁得像盘子一样。“噢……噢，天……”

方丹也看到了。他扬起眉毛，一脸的钦佩之情。

米奇和布林克霍夫异口同声地惊呼：“天哪……该死。”

那六十四个字母现在排列如下：

PRIMEDIFFERENCEBETWEENELEMENTSRESOPNSIBLE

FORHIROSHIMAANDNAGASAKI

“插入空格，”苏珊下令道，“我们要解开这个谜团。”

第123章

一位吓得面如土色的技术员跑上了指挥台，大喊：“隧道程序模块马上要失灵了！”

杰巴扭头看着计算机显示屏上的示意图。攻击者气势汹汹地冲了过来，距离他们要攻击的第五道，也是最后一道防火墙只差毫厘了。数据库快要撑不住了。

苏珊不去顾虑周围的混乱情形。她反复地读着友加留下的奇怪信息：

PRIME DIFFERENCE BETWEEN ELEMENTS RESPONSIBLE FOR HIROSHIMA AND NAGASAKI[29]

“这几乎算不上是个问题！”布林克霍夫叫道，“怎么可能会有答案？”

“我们要的是数字，”杰巴提醒道，“密码是个数字。”

“别出声，”方丹平和地说。他转过身对苏珊说：“弗莱切女士，你已经带我们走到了这一步，你就尽管猜吧。”

苏珊深深地吸了一口气，说道：“密码输入域只接受数字。依我看，这就是能带我们找到正确数字的那类线索。这句话提到了广岛和长崎——两个被原子弹袭击的城市。密码可能与伤亡人数、所估计的经济损失有关……”她顿了一下，又读了一遍那句话，“‘差别’这个词看来很重要。广岛和长崎的主要差别。很明显，友加认为这两次事件多少有点不一样。”

方丹脸上的表情并没有改变。不过，希望很快就要破灭了。看来，有关历史上这两次最具毁灭性的爆炸事件，其政治背景需要分析、比较，然后转换成某个具有魔力的数字……而所有这一切都必须在接下来的五分钟内完成。

第124章

“最后一道防线遭到攻击！”

示意图上，加密邮件系统授权程序此时正遭受着袭击。具有穿透性的黑线吞噬着最后一道防线，向着数据中心发起了猛攻。

此刻，四处游荡的黑客们正从世界各地涌来。黑客的数目几乎每分钟都在加倍地增加。要不了不久，任何一位计算机用户——外国间谍、激进分子、恐怖主义者——都可以获取美国政府所有的机密文件。

技术员们试着切断电源，却总是失败。指挥台上的人都琢磨着这条信息。就连身处西班牙的戴维和国安局派出的两位特工，也在他们的货车里面尝试着破解密码。

PRIME DIFFERENCE BETWEEN ELEMENTS RESPONSIBLE FOR HIROSHIMA AND NAGASAKI

草志自言自语道：“造成广岛和长崎爆炸事件的原因……珍珠港事件？日本天皇裕仁拒绝……”

“我们要的是数字，”杰巴重复道，“不是政治理论。我们说的是数学——不是历史！”

草志不说话了。

“是不是指战斗力量？”布林克霍夫提议，“伤亡人数？经济损失？”

“我们要找的是个确切数字，”苏珊提醒道，“估计的损失值数字偏差太大。”她抬头看了看那条信息。“因素……”

三千英里之外，戴维·贝克顿时眼前一亮。“因素！”他惊叫，“我们讨论的是数学，不是历史！”

所有人都转过去看着那个卫星屏幕。

“友加这是在玩猜字游戏！”贝克滔滔不绝地讲道，“‘elements[30]’这个词有很多意思！”

“说出来，贝克先生。”方丹急忙追问。

“他这是在说化学元素——不是社会政治因素！”

对于贝克的解释，大家满头雾水。

“元素！”他提示大家，“周期表！化学元素！难道你们没有看过电影《胖子与小男孩》[31]——介绍曼哈顿计划的？这两颗原子弹是不一样的。他们使用了不同的可裂变物质——不同的元素！”

草志一拍手，喊道：“对啊！他说得对！我看过！这两颗原子弹用的是不同的可裂变物质——一个用的是铀，另一个用的是钚！这是两种不同的元素！”

房间内顿时安静了下来。

“铀和钚！”杰巴兴奋地叫着，顿时充满希望，“这个线索提醒我们要找出这两种元素之间的差别！”他转身面对所有工作人员。“铀和钚的差别！有谁知道是什么？”

大家都面面相觑。

“快点！”杰巴叫道，“你们这些家伙都没上过大学吗？有没有人知道！随便哪个人！我要知道铀和钚的差别！”

还是没人吭声。

苏珊转身问草志：“我要上网。这里有浏览器吗？”

草志点点头说道：“网景[32]的浏览器最好。”

苏珊一把抓住她的手，说道：“来吧，我们去网上冲浪。”

第125章

“还有几分钟？”杰巴在指挥台上问道。

后排的技术员们没有一个人回答。他们全都一动不动地站着，抬头注视着示意图。最后一道防线已经相当脆弱，岌岌可危。

旁边，苏珊和草志盯着上网搜索的结果。“亡命徒实验室？”苏珊问道，“他们是干吗的？”

草志耸耸肩问道：“你要我打开吗？”

“那当然，”她说，“这里有六百四十七条与铀、钚和原子弹相关的信息。感觉这个就是了。”

草志打开链接。一份放弃声明书出现在眼前：

此文档包含的信息仅限于学术研究。

若任何外行试图组建所述的任何装置，

都有可能导致放射性中毒和/或自动爆炸。

“自动爆炸？”草志说道，“天哪。”

“搜索一下，”方丹扭过头厉声说道，“让我们看看结果怎样。”

草志猛地点开文档。她拉动页面，看到一条制作尿素硅酸盐的方法。那种物质的爆炸威力比达纳炸药还要强十倍。这条信息就如奶油核桃巧克力糖果的配方一样，对他们没有半点用处，一下就被翻了过去。

“我们要找钚和铀，”杰巴重复道，“别管其他的。”

“返回，”苏珊以一种命令的口吻说道，“文档太大了。回到目录上。”

草志往回拉动页面，找到文件的目录。

Ⅰ.原子弹的制造装置

A）测高仪

B）气压雷管

C）发火冒

D）炸药量

E）中子导向装置

F）铀与钚

G）铅放辐射屏障

H）信管

Ⅱ.核裂变/核聚变

A）裂变（A—原子弹）与聚变（H—原子弹）

B）铀—235，铀—238与钚

Ⅲ.原子武器的历史

A）形成（曼哈顿计划）

B）爆炸

1）广岛

2）长崎

3）原子弹爆炸的附带后果

4）爆炸区域

“第二章！”苏珊大声叫道，“铀与钚！快找！”

草志找到那部分内容，每个人都等待着结果。“就是这儿，”苏珊说，“等一下。”她迅速地扫了一眼那些数据。“这里有很多信息，整整一张表。我们怎么知道要找哪个差别呢？一种元素是自然存在的，一种是人工制成的。钚首次发现——”

“一个数字，”杰巴提醒道，“我们要找的是数字。”

苏珊又看了一遍友加留下的那条信息。两种元素之间的主要差别……之间的差别……我们要的是个数字……“等一下！”她说道，“‘difference[33]’这个词有多种含义。我们要找的是数字——那么我们就是在说数学问题。这是友加出的另一个字谜——‘difference’在这里的意思是‘差额’。”

“对！”头顶的屏幕上传来了贝克的赞同声，“或许这两种元素有不同的质子数或其他什么？如果做减法——”

“他说得对！”杰巴说着转身问草志，“那个表上有什么数字吗？质子数？半衰期？任何可以相减的数字？”

“只剩三分钟了！”一位技术员喊道。

“超临界质量行不行？”草志试探着问道，“这里讲到钚的超临界质量是三十五点二磅。”

“好！”杰巴说，“查一下铀！铀的超临界质量是多少？”

草志查看了一下，说道：“嗯……一百一十磅。”

“一百一十？”杰巴顿时满怀希望地说道，“一百一十减去三十五点二是多少？”

“七十四点八，”苏珊一口说了出来，“可我不觉得——”

“别碍事儿，”说着，杰巴就朝键盘方向跑去，“这应该是密码！两种临界物质的质量差额！七十四点八！”

“等一下，”苏珊眯着眼睛从草志的肩头看过去，说道，“这里还有很多差异。原子量，中子数，提取方法。”她快速浏览了一下那张表。“铀裂变成钡和氪，钚裂变成其他物质。铀有九十二个质子，一百四十六个中子，而——”

“我们要找的是最明显的差别，”米奇插话道，“这个线索是‘两种元素之间的主要差别。’”

“岂有此理！”杰巴咒骂了一声，“我们怎么知道友加把哪个当成了主要差别呢？”

戴维打断他的话，说道：“实际上，这个线索说的是素数差额，不是主要差别。”

这句话立刻引起了苏珊的注意。“素数！”她惊叫，“是素数！”她转身对杰巴说：“密码是个素数！好好想想！这完全说得通！”

杰巴立刻意识到苏珊说得没错。远诚友加是以素数作为编写密码的基础。在所有的加密算法中，素数是最基本的程序模块——素数具有唯一值，除了数字1和自身之外没有其他因数。这样，计算机就不可能通过对数字进行特有的树形因式分解而破解出密码，所以，在编写密码的过程中，素数非常有用。

草志插进了一句话：“对！完全正确！素数在日本文化中非常重要！俳句使用的是素数，由五音拍、七音拍、五音拍三句组成。这些都是素数。京都的庙宇也有——”

“得了吧！”杰巴说，“即使密码就是个素数，那又怎么样了呢！不还是有很多种可能！”

苏珊知道，杰巴说得对。由于数字线具有无限性，只要一直数下去，人们就会发现另一个素数。在0与1000000之间，就有七万多个素数。这完全取决于友加采用了多大的素数。数字越大，越是难猜。

“可能性太多了。”杰巴痛苦地叫道，“不管友加选什么素数，他绝对是个怪胎。”

房间的后面传来一声大叫：“还有两分钟！”

杰巴抬头看了一眼示意图，心中有种挫败感。最后一道防线就快要被粉碎了。到处都是技术员们忙碌的身影。

苏珊心中隐隐觉得他们离成功只有一步之遥。“我们能找出密码！”她按捺住自己的紧张情绪说道，“在铀与钚的所有差别中，我敢说只有一个是可以用素数来表示的！这是我们最后的线索。我们要找的数字是个素数！”

杰巴看着屏幕上的铀/钚图表，双臂一甩，说道：“这里绝对有一百个差别！我们不可能每个数字都减一下，然后再找素数。”

“很多差别都是非数字项，”苏珊鼓励道，“那些都可以忽略不计。铀是自然存在的，钚是人工制成的。铀是利用炮管起爆剂提取的，而钚是内心聚爆获得的。这些都不是数字，因此是不相关的。”

“开始吧。”方丹命令道。示意图上，最后一道防火墙已薄得跟蛋壳一样了。

杰巴擦去额头上的汗水，说道：“这真是白费心思。开始做减法。我来做最上面四分之一，苏珊，你做中间的，其他所有人管剩下的。我们来找一个素数差额。”

他们根本就不可能在几秒钟之内算出来。数字很多，而且大多数情况下，计算单位都不匹配。

“真是风马牛不相及，”杰巴说道，“我们这是在拿伽马射线比较电磁脉冲，用可裂变性物质比较不可裂变性物质。有些物质是纯正的，而有些物质含有杂质。真是一团糟。”

“应该就在这儿，”苏珊沉着地说，“我们得好好想想。可能漏掉了某个差别！某个很简单的差别！”

“嗯……伙计们？”草志说。她又开了一个文件窗口，正仔细看着亡命徒实验室文档的其余章节。

“怎么了？”方丹问道，“查到了？”

“嗯，算是吧。”她似乎有点不安，“还记得我说过，投到长崎的原子弹是钚原子弹吗？”

“记得。”大家异口同声地回答。

“唉……”草志长叹一声说道，“看来我犯了个错误。”

“什么！”杰巴气得快要说不出话了，“我们一直在找的竟然是错的信息？”

草志指了指屏幕。大家挤成一团，看着上面的信息：

……一般人都误以为投到长崎的原子弹是钚原子弹。事实上，这颗原子弹使用的物质是铀，和投到广岛的那颗是姐妹原子弹。

“可是——”苏珊急促地问道，“如果两种元素都是铀的话，我们还怎么找出二者的差别呢？”

“说不定是友加犯了个错，”方丹大胆地猜测，“也许他不知道两颗原子弹是一样的。”

“绝不可能。”苏珊叹息道，“就是那些炸弹使他变成残疾的。这些他肯定知道得一清二楚。”

第126章

“只剩一分钟了！”

杰巴看着示意图，说道：“增强的私密电子邮件授权程序正快速地运行着。这是最后的防线。那伙入侵者就要攻进来了。”

“精力要集中！”方丹命令道。

草志坐在显示屏前面，大声地念道：

……投到长崎的原子弹使用的物质不是钚，而是铀的一种同位素铀238，这种同位素是人工制造的，中子数量饱和。

“见鬼！”布林克霍夫咒骂道，“两颗原子弹用的都是铀。造成广岛和长崎爆炸事件的化学元素都是铀。竟然没有区别！”

“我们死定了。”米奇呻吟着说。

“等一下，”苏珊说，“再念一遍后半部分！”

草志重复道：“……是铀的一种同位素铀238，这种同位素是人工制造的，中子数量饱和。”

“238？”苏珊惊叫道，“我们刚才不是看到，说投到广岛的原子弹使用的是铀的另一种同位素吗？”

大家面面相觑。草志疯狂地向前拉动页面，找到那一部分内容，说道：“对！这里讲到，投到广岛的那颗原子弹使用的是铀的另一种同位素！”

米奇惊得屏住了呼吸，说道：“两个都是铀——却有着不同的性质！”

“都是铀？”杰巴强行挤到计算机前面，看着显示屏说道，“这就对了！太棒了！”

“这两种同位素有什么不一样？”方丹问道，“应该是某个很基本的差别。”

草志滚读着这些文件内容：“等一下……我看看……好的……”

“还有四十五秒！”一个声音大叫道。

苏珊抬头看了看。现在，最后一道防线几乎要看不见了。

“在这儿！”草志大叫道。

“念出来！”杰巴已是大汗淋漓，说道，“什么差别？这两个一定有些不同！”

“是的！”草志指向显示屏，“快看！”

他们一起看着那份文件：

……两颗原子弹使用了不同的可裂变材料……准确地说，具有相同的化学特性。没有哪一种普通的化学萃取法能够将这两种同位素分离。他们，除了在重量上存在细小的差别之外，完全一样。

“原子量！”杰巴兴奋地叫道，“就是它！原子量就是它们唯一的差别！这就是密码！快给我说原子量多少！我们来做减法！”

“等一下，”草志一边说着，一边向前拉动页面，“差不多就找到了！找到了！”每个人都迅速浏览着这份文件：

……重量差别微小……

……通过气体扩散来分离两者……

……质量分别是10，032498X10^134与19，39484X10^23.**

“就在那儿！”杰巴叫道，“就是它了！这就是它们的重量！”

“还有三十秒！”

“开始吧，”方丹轻声说道，“做减法。抓紧时间。”

杰巴手握计数器，开始输入那些数字。

“星号是什么？”苏珊问道，“数字后面有个星号！”

杰巴没理她。他已经开始迅速按动计算器。

“细心点儿！”草志敦促道，“我们要的可是个确切的数字。”

“这个星号，”苏珊重复道，“这里有个脚注。”

草志“咔哒”一声点到这一段的末尾。

苏珊看着那个加星号的脚注，脸色吓得发白，叫道：“噢……我的天哪！”

杰巴抬起头问道：“什么事情？”

他们全都身体前倾望过去，然后失望地叹了一口气。那行微小的脚注是这样写的：

**误差范围为12%。各个实验室公布的数字有所不同。

第127章

指挥台上，大家顿时安静下来。他们像是在观看日食或火山爆发——那是一连串让人无法驾驭的惊人的事件。时间慢得像是虫子在蠕动。

“最后的防线马上被攻破！”一位技术员喊道，“外部线路连进数据库！所有线路都连进来了！”

屏幕的最左侧，戴维与史密斯、科利安德两名特工茫然地注视着摄像机。示意图上，最后一道防火墙只剩下薄薄的一层。大量黑线围绕在防线四周，数百条线路等着连进来。屏幕右侧显示的是远诚友加。那些记录了他生命最后时刻的画面歪斜的录像剪辑，在不停地循环播放着。那是一种绝望的神情——手指伸了出去，戒指在阳光下闪闪发光。

苏珊看着那些画面时而清晰时而模糊。她盯着友加的眼睛——那双眼睛里满是懊悔。他根本不希望事情发展到这步田地，她暗自想道，他想要救我们的。可友加却一而再、再而三地伸出手指，硬把戒指伸到众人眼前。他想要说话，却发不出声音。他总是不停地伸出手指。

在塞维利亚，贝克还在一遍遍地思索着那个问题。他暗自咕哝道：“他们说这两种同位素是什么？铀238与铀……”他重重地叹了一口气——算了吧，他只是个语言教师而已，并不是物理学家。

“进入的线路马上获得许可！”

“天哪！”杰巴气急败坏地吼道，“那些该死的同位素到底怎么不一样？就没人知道哪里不一样？！”没有一个人回答。满屋子的技术员无能为力地站在那儿，看着那个示意图。杰巴转身面对电脑，猛地扬起双臂，吼道：“在需要核物理学家的时候，他妈的那群人都去哪儿了！”

苏珊抬头注视着投影墙上QuickTime的剪辑，知道一切就要完了。她一遍又一遍地看着远诚垂死时的慢镜头。他想要说话，却说不出来，然后他伸出那只畸形的手……竭力要传达某种信息。他这是在竭力保住数据库，苏珊心里暗想，可我们永远也不知道他要怎么做。

“入侵者快要攻进来了！”

杰巴盯着屏幕，说道：“我们完了！”他脸上已经汗流满面。

屏幕的中央，最后一线防火墙几乎就要消失。大量的黑色线条围绕在圆心周围，变成一个不透光的、跳动着的黑团。米奇背过脸去。方丹僵硬地站着，眼睛望着前方。布林克霍夫的样子像是要呕吐。

“十秒倒计时！”

苏珊一直盯着画面上的友加。那是绝望的表情，懊悔的神情。他一次次地伸出手去，展示闪闪发光的戒指，弯着手臂抬起弯曲的畸形的手指，举到陌生人的面前。他这是在告诉他们一些事情。是什么呢？

头顶的屏幕上，戴维陷入了沉思。“差额，”他一直在对着自己咕哝，“铀238与铀235的差额。应该是一个简单的差额。”

一位技术员开始倒计时。“五！四！三！”

就在那不到十分之一秒的时间里，这个声音就传到了西班牙。三……三。

戴维·贝克仿佛又被眩晕手枪击中了一样。他的世界慢慢静止了下来。三……三……三。238减去235！差就是3！慢慢地，他朝麦克风伸出手去……

就在那一刻，苏珊盯着友加伸出去的手指。突然，透过那枚戒指……透过那枚刻了字母的金戒指，她看到了下面的肌肉……远诚友加的手指。那正是三根手指。原来根本就不关戒指的事。密码和他的手指数有关。友加不是在告诉他们什么，而是在展示给他们看。他这是在讲述自己的秘密，揭示自己的密码——祈望有人能理解这一点……祈祷这个秘密能够及时地传达给国安局。

“3。”苏珊吃惊地小声说道。

“是3！”贝克从西班牙喊道。

但是在一片嘈杂声中，似乎没有一个人听得见。

“我们完蛋了！”一位技术员尖叫。

示意图开始狂乱地闪烁着，团团的黑线涌向了圆心。头顶的警报突然响了起来。

“数据泄露！”

“高速线路连进所有扇区！”

苏珊仿佛在梦中一般。她迅速转身快步朝杰巴的计算机走去。她扭过头，眼睛紧紧地盯着自己的未婚夫戴维·贝克。头顶上再次爆发出他的喊声。

“3！235与238的差额是3！”

房间里所有人都抬头望着他。

“密码是3！”在一阵震耳欲聋的警报声与技术员的喊声中，苏珊的叫声清晰可辨。她指向屏幕。所有人都顺着她手指的方向，看到友加伸出去的手。那三根手指在塞维利亚的阳光下拼命地晃动着。

杰巴一下子惊呆了，叫道：“我的天！”他立刻明白了，原来这位残疾的天才自始至终都在向他们传达那个密码。

“3是素数！”草志脱口说道，“3是个素数！”

方丹茫然地问道：“会那么简单吗？”

“数据泄露！”一位技术员高声叫道，“数据库就快完了！”

指挥台上，大家同时朝那台计算机扑去——一堆人都伸出了手。但是，人群中，苏珊像个打出平直球的游击手一般，一下子击中了键盘。她点了一下数字3。每个人都转过身面向投影墙。在这片嘈杂的人群上方，显示着这样的信息：

输入密码？3

“确定！”方丹命令道，“马上确定！”

苏珊屏住呼吸，手指点在了“回车键”上。计算机“嘀”地响了一声。

大家一动不动。

在过了让人痛苦难挨的三秒钟之后，什么事情都没发生。

警报还在叫个不停。五秒钟过去了。六秒。

“数据泄露！”

“数据库没有变化！”

突然，米奇猛地指向头顶上的屏幕，叫道：“快看！”

上面显现着这样一条信息：

密码已确认。

“加载防火墙！”杰巴命令道。

可草志抢先一步，早已输入了操作命令。

“信息输出中断！”一位技术员尖叫道。

“连接已切断！”

头顶的示意图上，五道防火墙中的第一道正在复原。袭击数据中心的黑色线条立刻就被切断了。

“正在恢复中！”杰巴叫道，“这个该死的东西正在恢复！”

好半天，大家简直不敢相信这是真的，就像是在任何时候，一切都有可能土崩瓦解。然而，第二道防火墙随之再现了……然后是第三道。片刻之后，过滤器全部再现。数据库平安无事了。

房间内爆发出了一阵欢呼声，整个房间一片喧腾。技术员们拥抱着，把打印单抛向空中，庆祝他们的胜利。警报渐渐停了下来。布林克霍夫紧紧地拉着米奇。草志突然哭了起来。

“杰巴，”方丹问道，“他们窃取了多少信息？”

“很少，”杰巴一边查看电脑一边回答，“很少一部分。而且全都不完整。”

方丹慢慢地点点头，嘴角露出一丝苦笑。他环顾四周寻找苏珊·弗莱切，可她已向房间前面走去。在她面前的墙壁上，戴维·贝克的面孔填满了整个屏幕。

“戴维？”

“嗨，美女。”他微笑着说。

“回来，”她说，“回家来，马上回来。”

“石头庄园见？”他问道。

她点点头，眼里含着泪水说道：“一言为定。”

“史密斯特工？”方丹叫道。

史密斯从贝克身后出现在屏幕上，问道：“什么事，长官？”

“看来贝克先生有个约会。你能让他尽快到家吗？”

史密斯点点头。“我们的飞机就停在马拉加。”他拍了拍贝克的后背，说道，“我们请你坐飞机，教授。坐过60式利尔喷气式飞机吧？”

贝克轻声笑道：“昨天之后还没坐过呢。”

第128章

苏珊醒来的时候，阳光明媚。柔和的光线穿过窗帘，洒落在她盖的鹅绒被上。她伸手去够戴维。我是在做梦吗？她无力地躺在床上，一动不动，昨夜之后，还有一种头晕目眩的感觉。

“戴维？”她喃喃地叫道。

没人回答。她睁开眼睛，感到身上仍有点刺痛。另一半床垫是凉的，戴维已经不见了。

我是在做梦吧，她想。苏珊坐了起来。这是一间维多利亚风格的豪华卧室，卧室内装饰着花边，摆满了古式家具——这可是石头庄园最华贵的套房。她的行李袋放在硬木地板的中央……睡衣扔在床边的安妮女王宝座式的座椅上。

戴维真的来过吗？她记起来了——戴维紧贴着她的身体，温柔地把她吻醒。这一切都是梦吗？她扭过头，看见床边的桌子。桌上放着一瓶喝光了的香槟，两个酒杯……还有一张便条。

苏珊揉揉惺忪的睡眼，拉起盖被裹住赤条条的身子，看到一条留言。

最亲爱的苏珊：

我爱你。

没有蜡，戴维。

苏珊面露喜色，拿过便条盖在胸口。这是戴维写的，没错儿。没有蜡……就是这个密码，她现在要把它解开。

房间一角，什么东西动了一下，苏珊抬头看了过去。戴维·贝克裹着一件厚厚的睡袍，坐在一张豪华的长沙发上，沐浴在清晨的阳光里，正默默地凝望着她。苏珊伸出手，示意他过来。

“没有蜡？”苏珊双臂搂住他，喁喁而语。

“没有蜡。”贝克微笑着说。

她深情地吻着贝克，问道：“告诉我，什么意思？”

“不可能，”他笑着说，“情侣之间需要有点儿秘密——这样会很有趣。”

苏珊娇羞地微笑着说：“要是比昨夜还有趣的话，我就再也不追问了。”

戴维抱住她，有一种轻飘飘的感觉。昨天，他险些丧命；而此刻在这儿，他有一种生命中从不曾体验过的活着的快感。

苏珊头枕在贝克胸上，倾听着他的心跳。她不敢相信自己竟有过那样的想法，以为贝克永远地走了。

“戴维。”她望着桌子边的便条，叹息着问道，“告诉我什么是‘没有蜡’，你知道我受不了解不开的密码。”

戴维沉默不语。

“告诉我。”苏珊噘着嘴说，“要不永远也不嫁给你。”

“骗人。”

苏珊用枕头砸了他一下，说道：“告诉我！快点呀！”

然而，戴维知道他永远也不会说出这个秘密。“没有蜡”背后的秘密太让人觉得甜蜜了。它起源于远古时期。文艺复兴期间，西班牙的雕刻家们在雕刻昂贵的大理石的时候，碰到雕坏的地方，常常用cera——“蜡”来修补这个瑕疵。一座没有瑕疵，也就是不需要修补的雕像就会被人们称赞为“sin cere雕像”或者“没有蜡的雕像”。最终，这个短语慢慢就被用来指代一切真诚或真实的事物。英语单词“sincere（真诚的）”就是从西班牙词语sin cera——“没有蜡”，演化而来的。戴维的这个密码并非什么极其难解之谜——他只不过是在写信的时候签上“真诚地”这个词。不管怎样，他猜想苏珊是不会笑他这样的。

“你知道了会很高兴的，”戴维试着转换话题，“我在飞回家的路上给校长打了个电话。”

苏珊满怀希望地抬头说道：“快说你辞了系里的教授职务。”

戴维点点头说道：“下学期我会重回讲台。”

苏珊如释重负地轻叹道：“刚好重操旧业了。”

戴维温柔地微笑着说：“嗳，我想西班牙提醒了我什么是最重要的。”

“回去伤那些小女生的心吗？”苏珊吻了一下他的脸，说道，“那好吧，起码你有时间来帮我校订手稿。”

“手稿？”

“对。我已决定出书。”

“出书？”戴维怀疑地问道，“出什么书？”

“关于变体过滤器协议和二次剩余的一些想法。”

他呻吟着说：“听起来真像是畅销书。”

苏珊大笑起来。“并不是你想的那样。”

戴维在睡袍口袋里摸索着找了一下，随后掏出一样小东西，说道：“闭上眼睛。我有东西给你。”

苏珊闭上了双眼。“我来猜猜——是枚俗气的金戒指，上面还刻满了拉丁文？”

“不对。”戴维轻声笑道，“那个我已经让方丹放到远诚友加的遗物中去了。”他拉过苏珊的手，把一样东西戴到她的手指上。

“你骗人。”苏珊笑着，睁开了双眼，“我就知道——”

可是，苏珊突然不说话了。她手指上戴的根本就不是远诚友加的那枚戒指。这是一枚白金戒指，上面还镶着一粒闪闪发光的钻石。

苏珊惊得屏住了呼吸。

戴维直视她的眼睛，问道：“你愿意嫁给我吗？”

苏珊喉头哽塞，透不过气来。她看了看贝克，然后又低头望着戒指，顿时，眼泪夺眶而出。“哦，戴维……我不知道该说什么。”

“说愿意。”

苏珊背过脸去，一个字也没说。

戴维等了一会儿，问道：“苏珊·弗莱切，我爱你。嫁给我。”

苏珊抬起头，眸子里满是泪水。“很抱歉，戴维，”她细声说道，“我……我不能。”

戴维惊愕地盯着她。他看着她的双眼，期望从中发现一丝戏谑的迹象。然而，她的眼中并没有那种迹象。“苏……苏珊，”他结结巴巴地说，“我——我不明白。”

“我不能，”她重复道，“我不能嫁给你。”说完，她翻过身，双肩开始抖动起来，双手掩住了脸庞。

戴维迷惑不解地问：“可，苏珊……我还以为……”他扶住苏珊抖动的肩头，转过她的身体。就在那一刻，他明白了，原来苏珊·弗莱切根本就不是在哭，她是难以抑制自己的狂笑而颤抖着。

“我不会嫁给你的！”她大笑起来，顺手拿起枕头朝贝克砸去，“在你没有解释‘没有蜡’之前，我是不会嫁给你的！你要把我逼疯了！”

后记

据说，人死后万事都明朗起来。德源昭高现在知道此话绝非虚言。站在大阪的海关办公室内，注视着那个骨灰盒，他悔不当初；这是一种他以前从未体验过的感觉。他信奉人世的轮回，信奉生命间血脉相连，却从不曾有机会来实践这种信仰。

海关官员给了他一个信封，里面装的是婴儿的收养证明与出生档案。“你是这孩子唯一健在的亲人，”他们说，“我们费了很多周折终于找到你了。”

德源昭高的思绪又回到了三十二年前。在那个淫雨霏霏的夜晚，就在那家医院的病房里，他遗弃了他那身体有缺陷的儿子与生命垂危的妻子。他这么做的理由是荣誉——现在这一切都成了虚无缥缈的幻影。

随证件附上的是一枚金戒指。戒指上刻着文字，那是些德源昭高不认识的文字。不过，这已经不重要了；对他而言，文字已不再具有任何意义。当年，他抛弃了自己唯一的儿子；如今，残酷的命运让他们这样团聚了。

[1]“国家安全局”原文为National Security Agency，首字母缩写为NSA，这里汉译为“国安局”。下文中贝克的壁球老友用NSA这三个字母开玩笑，说“这三个字母就是表示‘没有这个机构’（No Such Agency）”，这是因为它们的首字母完全一样。——本书所有注释皆为译者注。

[2]绿皮密生西葫芦是一种美洲南瓜，其颜色和形状都有点像壁球。

[3]苏斯博士，二十世纪最卓越的儿童文学作家之一，一生创作四十八种精彩绘本。

[4]苏珊说“猫”，英文是cat，贝克说“香肠”，英文是gut（也是“肠子”的意思），两个英文单词合在一起，就是catgut，是“肠线”（制琴弦、网球拍或供外科手术缝合伤口之用）的意思。

[5]原文为Enigma，意思是“费解的事物或不可理解的人”，这里译为“隐匿之王”，前半部分是音译，但在一定程度上也表达了相应的意义。

[6]这句话的意思是：有幸与你结缘。下文中的LD SNN，按照上文苏珊设定的解密方法，其意思就是ME TOO，彼此彼此。

[7]因需二次解译故不必担心被他人破译的密码。

[8]倒换，原文scramble，原指倒换（无线电、电视信号等）的频率（使之在无特殊仪器的情况下无法被接收）。

[9]奥威尔：乔治·奥威尔（1903—1950），英国小说家、新闻记者，他在小说《一九八四年》中描述了一个受残酷统治而失去人性的未来社会。奥威尔主义即源自此书，指的是为达到宣传目的而篡改并歪曲事实真相。

[10]此处原文是Never Say Anything（意思是：什么也别说），其首字母跟国安局缩写一样都是NSA。

[11]用于对计算机硬件或软件故障进行检测并确定其位置的程序。

[12]程序员为其设计的程序保留的一个特别入口，使设计者能享受该程序的一般用户所得不到的优先权。

[13]该句原文为：MY LOVE FOR YOU IS WITHOUT WAX.

[14]作者这里用的是“bug”一词，本义是“虫子”，在计算机用语里表示“错误、故障”，指由于程序中存在的语法错误或逻辑错误而导致程序运行发生的错误。这里将之译为“虫子”。

[15]指世界末日的善恶大决战。

[16]figure在这里是双关语，暗指米奇的“体形、身材”。

[17]诺克斯堡，位于肯塔基州，系美国联邦政府的黄金贮存地。

[18]即Prodigy公司，成立于1990年的美国网络服务商。

[19]这里作者用的是faggot，是男同性恋的俚语说法，用作贬义。

[20]此处原文是I ain’t see him。ain’t系have not的缩略语，被认为是教育程度不高之用语，乃粗俗语，故贝克要对其进行纠正。不过，这类语句现在在美国用得相当普遍。

[21]这是美国一家电脑品牌，该公司生产的个人计算机适用于非专业人员使用，现为美国五大消费电子产品零售商之一。

[22]“拉撒路”原文是Lazarus，基督教《圣经·约翰福音》中的人物，Mary和Martha的兄弟，死后四天，耶稣使他复活。这里是把斯特拉斯莫尔比作拉撒路。

[23]“神风队队员”原文为kamikaze，特指第二次世界大战期间日本空军敢死队队员，驾驶装载炸弹的飞机撞击军舰等目标，与之同归于尽。这里采用这个说法，形象地把蠕虫比作神风队队员。

[24]“洛克希德”原文为Lockheed，这是美国一家武器制造公司，创建于一九一三年。一九九五年与马丁·玛丽埃塔公司合并，组成洛克希德·马丁公司。该公司发展、生产、经销军用、民用飞机，生产导弹和空间系统，生产军用电子系统，目前为美国第一大国防承包商。

[25]“直观表示法”原文是缩略词VR，英文visual representation的缩写。这是国安局内部独特的解释，他们利用简单而直观的表格、曲线图之类的方式来解决难题。下文也有出现，根据情况具体解释为“直观图”或“示意图”。VR，计算机领域内，人们一般都视其为英文virtual reality的缩写，意思即“虚拟现实”。

[26]QuickTime是苹果公司推出的能在计算机上播放的高品质视频图像技术。

[27]这里的按原则办事，指的是“需要知晓”原则，原文是need-to-know。它指的是在反间谍或保安活动中，只让情报人员知晓完成其本身任务所需要的情况下而不使其知道其他不必要了解的情况。

[28]“非扩散损伤性子弹”原文是noninvasive trauma bullet，首字母缩写为NTB。

[29]这句话直译过来的意思是：广岛和长崎原子弹轰炸的主要差别。

[30]英语单词element具有多重含义，在不同的语境中，含义有所不同。它既可以指“因素”，即社会因素、自然因素等；同样可以指“元素”，就是化学成分。这也是文中说远诚友加在玩猜字游戏的原因所在。

[31]《胖子与小男孩》，这里是电影名字，原文是Fat Man and Little Boy，讲述的是第二次世界大战爆炸的两颗原子弹的事情。一九四五年八月六日，美国一架B—29轰炸机将一颗代号为“小男孩”的原子弹扔在了日本广岛；扔在长崎的那颗代号是“胖子”。这次爆炸就是“曼哈顿计划”的主要内容。

[32]“网景”原文是Netscape，是一家以网络浏览器闻名的公司，下属于美国在线时代华纳集团。

[33]一般情况下，difference的含义是“差别，区别”，但是，用作数学问题中，它指的是“差额，差”。下文出现的prime一词也是同样。词语prime也具有多重含义，它可以指“主要的，首要的”，意思同primary相近；同时，也可以指数学问题中的“素数”，这条线索所指代的具体含义是“素数”。正确辨认出单词的确切含义，是他们破解密码的关键所在。下文会进一步揭示破解密码的全过程。

版权信息

骗局

作者：﹝美﹞丹·布朗

译者：朱振武　信艳　王巧俐

品牌方：九久读书人

目录

版权信息

译者序

鸣谢

本书作者声明

比尔·克林顿总统的话

楔子

第1章

第2章

第3章

第4章

第5章

第6章

第7章

第8章

第9章

第10章

第11章

第12章

第13章

第14章

第15章

第16章

第17章

第18章

第19章

第20章

第21章

第22章

第23章

第24章

第25章

第26章

第27章

第28章

第29章

第30章

第31章

第32章

第33章

第34章

第35章

第36章

第37章

第38章

第39章

第40章

第41章

第42章

第43章

第44章

第45章

第46章

第47章

第48章

第49章

第50章

第51章

第52章

第53章

第54章

第55章

第56章

第57章

第58章

第59章

第60章

第61章

第62章

第63章

第64章

第65章

第66章

第67章

第68章

第69章

第70章

第71章

第72章

第73章

第74章

第75章

第76章

第77章

第78章

第79章

第80章

第81章

第82章

第83章

第84章

第85章

第86章

第87章

第88章

第89章

第90章

第91章

第92章

第93章

第94章

第95章

第96章

第97章

第98章

第99章

第100章

第101章

第102章

第103章

第104章

第105章

第106章

第107章

第108章

第109章

第110章

第111章

第112章

第113章

第114章

第115章

第116章

第117章

第118章

第119章

第120章

第121章

第122章

第123章

第124章

第125章

第126章

第127章

第128章

第129章

第130章

第131章

第132章

第133章

后记

译者序

美国畅销书作家丹·布朗凭借其小说《达·芬奇密码》刮起了一阵文化悬疑小说的旋风。与风靡全球的《达·芬奇密码》相比，丹·布朗此前创作的三部小说《数字城堡》、《天使与魔鬼》和《骗局》此时也不甘示弱，可谓本本叫座，全部进入二〇〇四年美国图书年度销量排行榜前十名。在短短两年的时间里，布朗有三部小说的中译本相继亮相中国书市，引发了中国的“丹·布朗”热，也带动了中国的悬疑小说创作。

现在的丹·布朗似乎风光无限，但是他成功的过程却是挫折连连。一九九六年，丹·布朗的处女作《数字城堡》与读者见面。这部小说赶上了电子时代的时髦，但却略显超前了些，再加上当时约翰·格里森姆和斯蒂芬·金的风头仍健，因此它没能引起读者群和评论界的普遍关注。不过，丹·布朗独特的叙事风格和情节模式在他的这部处女作中已经成形。在接下来的《天使与魔鬼》中，丹·布朗采用后现代主义小说中不确定的文本中心意义，逐一消解了人性与神性、善与恶、科学与宗教这些在传统价值体系中处于二元对立的中心概念。从阅读深度上来看，这是小说质的飞跃。丹·布朗二〇〇一年出版的第三部小说《骗局》涵盖了多个学科和畅销小说的各种要素，但可惜的是，它生不逢时。依照美国传记作家莉萨·罗格克所著的《〈达·芬奇密码〉背后的人——丹·布朗传》中的观点，《骗局》一书涉及的是政府机关和总统腐败的问题，这在“9·11事件”激起了美国人无比热忱的爱国心之后，显得不是很合时宜。《骗局》出版之后，丹·布朗开始构思《达·芬奇密码》，并于二〇〇三年初隆重推出。这部小说顿时引起了关注，一时洛阳纸贵，竟到了炙手可热的地步。人们回过头去再看丹·布朗的前几部作品，发现原来它们都极具可读性，每部书都是拿起来就放不下，而且读上几遍都不厌。许多人都觉得读他的书不光可以开心解颐，而且还能开启心智，增长知识。

《骗局》于二〇〇一年十一月由阿特里亚图书出版公司出版精装本，平装本由袖珍图书出版公司于二〇〇二年十二月出版。《华盛顿邮报》评论说：“这是一部情节紧张、悬疑迭起的杰作，令人不忍释卷。”《圣彼得堡时报》评论道：“《骗局》是一部不容错过的政治惊悚小说，它向你展示了一项惊人的科学发现、一桩高明的骗局和一系列美国政治黑幕。”同其他几部小说一样，《骗局》也是以一起神秘的谋杀案开篇。在人迹罕至的北极圈，美国地质学家查里·布罗菲被两个彪形大汉扔进一个冰河的裂隙中……美国总统大选在即，共和党总统候选人参议员塞奇威克·塞克斯顿猛烈抨击现任总统的航空航天政策，得到了大多数美国选民的支持，形势对现任总统的连任极为不利。就在这个关键时刻，美国国家航空航天局向总统报告了一项惊人的科学发现。总统特派雷切尔·塞克斯顿，也就是总统的竞选对手的千金小姐前往北极，与酷哥迈克尔·托兰以及几位来自不同领域的杰出科学家一道进行实地调查。雷切尔和迈克尔意外地发现了一场令人震惊的科学大骗局。而与此同时，杀手也正在一步步向他们逼近。雷切尔和迈克尔·托兰在北极圈内与强悍的杀手和恶劣的环境做拼死斗争，支撑他们活下来的动力就是要找出策划这一系列阴谋的元凶和两个人相互萌生的爱情……

小说一开始就把读者带到了冰川覆盖、气候恶劣的北极圈。“在这荒凉孤寂之地，一个人怎么死都有可能。”开篇第一句话就渲染了整个故事的氛围，定下了紧张的基调，抓住了读者。读者一直在疑惑、焦虑、期待、解密，而作者却十分从容地一直将这个谋杀悬念延宕到第九十章。读者直到故事接近尾声时才恍然大悟，从而产生一种如释重负的阅读快感。这部小说几乎每章都有悬念，玄机重重，所有秘密直到最后才被揭开。在叙事模式上，布朗通过两条线索和多个场景展开故事。一边是在冰天雪地的北极，女主人公雷切尔和搭档托兰为逃避特种部队的追杀，开始了惊险刺激的逃亡之旅；而另一边则是在政治风云中心华盛顿，美国总统大选正如火如荼地进行，政客们在策划一个个政治阴谋。小说中的三角洲特种部队也始终是个谜团。到底是谁控制着这个特种部队？这些人又为什么要追杀这些科学家？谁会在这场角逐中成为赢家？这些悬念贯穿着整部小说，吊足了读者的胃口。

该小说的成功之处还在于其中涉及了多个领域的知识。看过丹·布朗其他作品的读者无不为作者广博的知识所折服。《骗局》亦不例外。小说涉及了海洋学、冰川学、古生物学、天文学、地质学、天体物理学、气象学以及航天科学和军事科学等领域的专门知识，同时还牵扯到美国国家航空航天局、美国国家侦察局、三角洲特种部队等多个美国政府秘密机构。显然，布朗在创作之前曾进行过大量认真细致的研究和调查。这也是丹·布朗四部小说都能畅销的一个重要原因。

当然，丹·布朗小说的成功还有一个原因，那就是他的小说在摒弃二元对立的同时还侧重对伦理道德的思考，并将这种思考通过雅俗相融的手法进行表达。他的作品不存在一种建立在好与坏、真与假、美与丑、正义与邪恶的原则上的伦理和审美体系，许多情节往往是在正义与非邪恶的人物之间展开的，这是“提倡二者兼容式思想方法的各种小说家所坚持的主张”。[1]这倒让我们更加看到了作者面对现实世界所产生的人文焦虑。《数字城堡》对这种人文焦虑乃至科技伦理就予以充分关注，他的其他几部小说也传递了人们的当下关怀。《天使与魔鬼》主要探讨了科学与宗教之间几千年来人们都很难说清楚的关系。同时作者也提出了一个人们正面临的问题，那就是科学到底向何处去。在《骗局》中，读者也一样可以感受到作者对当下社会的科学、政治和国家安全的深切关怀。《骗局》以美国总统大选为背景，关注政治道德、国家安全与保密高科技之间的矛盾，这既促进了人们对美国政治及一些政府绝密机构的了解，也激起了人们对被高新科技包围着的日常生活及政治生活的许多问题的积极思考。

在美国文学史上，严肃文学常常从通俗文学中汲取营养。丹·布朗的小说可以说是消除了“高雅艺术”与“通俗艺术”的对立的典范。正如詹姆逊所说：“到了后现代主义阶段，文化已经完全大众化了，高雅文化与通俗文化，纯文学与通俗文学的距离正在消失。”丹·布朗极力合并各种经典体裁，又博采通俗的边缘体裁和亚体裁，如哥特小说、神秘小说、侦探小说和科幻小说之所长，但其作品的终端形态并不拘泥于其中任何一种。这种创作常规的打破，无疑为丹·布朗的小说带来极大的叙述自由。

丹·布朗的小说在世界各地取得了极大的成功，其原因自然是多方面的，但其深层原因却主要在于其文本中对传统文化的颠覆性阐释，对宗教与科学之间的关系的重新梳理，对当下人们内心焦虑的形象传递及其融雅入俗、雅俗同体的美学营构，这些要素满足了不同层面读者的审美诉求，激起了人们心灵深处的情感共鸣，引发了人们对既定的历史、对传承已久的经典文化和膜拜多年的宗教与科学的重新理解和审视。丹·布朗的几部作品在很大程度上既迎合了人们重构文化的意愿，也顺应了商业社会中雅俗文学合流的趋势。我们可以说，丹·布朗的作品让人们对小说这一久已低迷的文学样式刮目相看，使小说在各种新的文艺样式和媒体手段的混杂、挤压乃至颠覆的狂潮中又巩固了自己的一席之地。

最后，我再说一下这部小说书名的翻译。小说原名Deception Point，我们起初想译成《圈套》，有的读者来信建议译成《瞒天过海》《欺骗要诀》或《骗点》等，我们觉得这些译名都很有创意，但考虑到作品中涉及“骗局”的语汇很多，为了在最大程度上忠实于原文，同时也为了避开黑市上先此而出的那本标着同样出版社和主译者的盗版《圈套》，最后还是决定将之译成《骗局》。丹·布朗的小说涉及学科广泛是人所共知的。他创作每部小说之前首先要进行大量的实地研究以及图书材料和专业知识、特别是高新科技信息的“取证”工作，就与小说有关的各方面知识请教大批的专家学者和专业工作人员，术语之多、之专、之新、之难都是文学翻译中比较少见的。在翻译过程中，我们主要依据的工具书是陆谷孙先生主编的《英汉大辞典》，《大不列颠百科全书》，和商务印书馆出版的《英语姓名译名手册》和《外国地名译名手册》。我们真诚地感谢一直关注丹·布朗作品中译本的热心朋友和广大读者，感谢人民文学出版社的领导和编辑的指导和通力合作，感谢那些不厌其烦地解答我们在翻译丹·布朗系列作品过程中遇到的各种专业问题的专家们，感谢从各个角度帮助和鼓励我们的外国文学专家、翻译家、评论家以及新闻工作者。陆谷孙先生在《英汉大辞典》的前言中引用十八世纪英国诗人Alexander Pope的那句英雄体偶句说得好：To err is human；to forgive, divine.（凡人多舛误，惟神能见宥。）我曾戏谑地跟一家出版社的老总说：“一将功成万古枯，一书译罢满头秃。”完成一部作品的翻译很难。在审美意象、思维和视角上与原作保持相似性，为读者奉上既符合汉语读者阅读习惯又忠实于原作内容和风格的译文，是我们一直追求的目标。为了译好丹·布朗的作品并及时奉献给广大读者，我们殚精竭虑，绞尽脑汁，但由于我们的水平有限，舛译之处在所难免，殷切期望广大读者提出批评和建议，我们会尽最大努力做好我们的工作。

朱振武

二〇〇五年冬至之夜于上海寓所

鸣谢

衷心感谢杰森·考夫曼高明的指导和颇有洞见的编辑才能；感谢布莱思·布朗孜孜不倦的研究和富有创意的建议；感谢我的好朋友杰克·埃尔韦尔；感谢国家安全档案馆；感谢国家航空航天局公共事务办公室；感谢斯坦·普兰顿，感谢他一如既往地在所有事情上向我提供信息；感谢国家安全局；感谢冰川学家马丁·杰弗里斯；感谢才华横溢的布雷特·特罗特、托马斯·纳德奥和吉姆·巴林顿。还要感谢康尼·布朗和迪克·布朗、美国情报政策文献资料工程、苏珊娜·奥尼尔、玛吉·瓦赫特尔、莫里·斯泰特纳、欧文·金、艾莉森·麦金内尔、玛丽·戈尔曼和斯蒂芬·戈尔曼；感谢卡尔·辛格博士、斯克里普斯海洋学研究所的迈克·拉茨博士、美光电子公司的阿普里尔、埃丝特·桑、国家航天航空博物馆、吉恩·奥尔门丁格博士、桑福德·格林伯格公司的盖世无双的海德·兰格和美国科学家联合会的约翰·派克。

本书作者声明

三角洲部队、美国国家侦察局和太空前线基金会都是真实机构，本书所描述的种种技术皆现实存在。

比尔·克林顿总统的话

该项发现若得以证实，则是科学对我们所处的宇宙所能揭示的最为发聋振聩的洞见之一，我们可以想象其意义之深和惊世骇俗之甚，这可能会使我们最古老的一些疑问得到诠释，但也将提出另外一些更为本原的问题。

一九九六年八月七日，在ALH84001发现后的新闻发布会上

楔子

在这荒凉孤寂之地，一个人怎么死都有可能。地质学家查尔斯·布罗菲在这壮观的蛮荒之地一待就是几年，但对这就要降临到头上的异乎寻常的兽行，他还是始料不及。

布罗菲的四只猎狗拉着装有地质检测设备的雪橇在冻土带穿行着，突然，几只狗放慢了脚步，向天上望去。

“姑娘们，怎么了？”布罗菲迈步下了雪橇，对着几只猎狗问道。

透过密集的暴风云，只见一架双旋翼运输直升机在低空盘旋着，战斗机般异常敏捷地向着冰川降落下来。

这就怪了，布罗菲心想。他还从没在这么北的地方见过直升机。直升机在五十码外的地方着了陆，扬起了一阵冰冷刺骨的颗粒状的雪花。几只猎狗低声吠叫着，眼睛里充满了警觉。

直升机的舱门滑动着打开了，两个大汉跳了下来。他们身穿可以应对各种风霜雨雪的白色制服，手里端着步枪，迫不及待地径直朝布罗菲奔了过来。

“是布罗菲博士吗？”其中一个大汉喊道。

布罗菲大惑不解地问道：“你怎么知道我的名字？你是哪位？”

“请把你的无线接收机拿出来。”

“你说什么？”

“照着做！”

布罗菲满腹狐疑地从风雪大衣里掏出无线接收机。

“我们需要你发送一份紧急公告，把无线接收频率降到一百千赫。”

一百千赫？布罗菲更加茫然了。这么低的频率是什么信息也收不到的。“出了什么事故吗？”

另一个大汉举起步枪，瞄准布罗菲的脑袋说道：“没有时间跟你废话。照着做！”

布罗菲浑身颤抖着调试着传输频率。

先下来的那个大汉递给布罗菲一张打着几行字的记事卡，命令道：“把这条信息发出去。立即发。”

布罗菲看了看那张卡片。“我不明白。这条信息有误。我还没……”

另一个大汉用步枪紧紧地顶住了布罗菲的太阳穴。

布罗菲颤抖着发送那条稀奇古怪的信息。

“很好！”头一个大汉说，“你和你的狗马上都滚到飞机里去。”

在枪口的威逼下，布罗菲把几只狗和雪橇都顺着滑梯弄上了直升机。他们刚刚站稳，飞机就离开了地面，机头转向了西方。

“你们到底是什么人？”布罗菲追问道，穿着风雪大衣的他惊出了一身汗。那条信息是什么意思呢？

两个大汉一言不发。

直升机向上攀升着，狂风撕扯着未拉上门的舱口。布罗菲的四只猎狗仍套在被拉上飞机的雪橇上，低声呜咽着。

“总该关上舱门吧，”布罗菲哀求道，“你看不见我的狗都很害怕吗？”

那两个大汉不予理睬。

直升飞机爬升到四千英尺的高空，下面是一连串的冰川和冰隙，这时，飞机陡然向内侧倾斜过来。两个大汉突然站起了身，二话没说，抓起那个满载的雪橇就向舱门外推去。布罗菲目瞪口呆地看着四只猎狗徒劳地抵御着那巨大的重力。转眼间，四只猎狗一下子就没了影儿，嚎叫着被重物拽着甩出了舱外。

布罗菲不由得狂叫着跳了起来，但立即被两个大汉牢牢地抓住了。他们把他径直拖向舱门。布罗菲吓得魂飞魄散，他挥动着双拳，试图挣脱那两双正把他推出舱门的大手。

但无济于事。眨眼工夫，他已经朝着下面的冰川坠了下去。

第1章

毗邻国会山的图卢兹饭店拥有牛犊肉和白汁红肉[2]等政治不正确的美味佳肴，这使这家饭店成了华府要人精英们工作早餐会的首选，真是让人啼笑皆非。今天早上，图卢兹饭店又是一番忙碌——刺耳的银制餐具的当啷声，咖啡机的转动声，使用移动电话的交谈声，都交织在一起。

饭店老板趁人不注意呷了一口清晨的红玛丽混合酒，正在这时，一个女人走了进来。老板转过身，老练地笑了笑。

“早上好！”老板赶忙迎道，“我能为您效劳吗？”

那女人很妩媚，三十四五岁，上身穿一件乳白色劳拉·阿什利牌的短上衣，下身穿灰色褶皱法兰绒长裤，脚蹬一双不太时尚的平底鞋。她站在那里，很挺拔——下颏微微抬起——不是傲气，结实而已。这女人的头发略显淡褐色，发型做的是华盛顿最流行的那种——就是电视节目主持人的那种——一头浓密的秀发，在齐肩的地方向内鬈曲着，长短恰到好处，既不乏性感，又让人感到她的聪颖过人。

“我来迟了一点，”那女人说，声音透出一种谦和，“我约好了在早餐会上见塞克斯顿参议员。”

老板的神经不由自主地猝动了一下。塞奇威克·塞克斯顿参议员。他是这里的常客，眼下可是全国最出名的人物之一。上星期，他在超级星期二[3]一举击败了全部十二名共和党候选人。现在，这位参议员实际上已经被确定为该党派美国总统的候选人。许多人都认为，明年秋季是塞克斯顿参议员从那个焦头烂额的总统手里巧妙地夺取白宫主人地位的绝佳时机。最近，塞克斯顿在各大杂志上频频露面，他的竞选口号贴遍了美国的大江南北：“停止挥霍，开始改善。”

“塞奇威克·塞克斯顿在包间里。”老板说，“那您是……？”

“雷切尔·塞克斯顿，我是他的女儿。”

我可真够笨的，老板心想。那长相明摆着。这女人继承了参议员那敏锐的双眸和优雅的举止——那种圆通的雍容的贵族气质。很显然，参议员那标准的长相直接遗传给了雷切尔，然而雷切尔·塞克斯顿身上有一种特有的慈悲胸怀和谦恭之态，这点是她的老爸需要学一学的。

“欢迎您光临，塞克斯顿女士。”

老板领着参议员的女儿穿过就餐区，众多男性的目光立刻都聚焦到了这个女人的身上……这让老板感到了不大自在。有些人还算文质彬彬，另一些人可就不同了。在图卢兹饭店就餐的女人本来就少，而像雷切尔·塞克斯顿这样的女人更是少而又少。

“够窈窕的。”一个就餐的男子低声说道，“难道塞克斯顿又找了位太太？”

“那是他的千金，你这个糊涂蛋。”另一个人纠正道。

那人轻声笑了。“狡猾的塞克斯顿，没准哪天就把她干了。”

雷切尔来到了父亲的餐桌旁，这位参议员正在打电话，大侃特侃他最近过五关斩六将的事儿。他只是抬起眼皮瞄了雷切尔一眼，敲了一下手上的卡迪亚手表，示意她来迟了。

我也想你，雷切尔心想。

雷切尔的父亲原本叫托马斯，但他早就用中名取而代之了。雷切尔猜想这是因为他喜欢押头韵的缘故。塞奇威克·塞克斯顿参议员。[4]别看已经满头银发，他可是个巧舌如簧的“政治动物”，他曾经被化装成肥皂剧中一脸狡黠的医生的样子，考虑到他的表演天赋，那副样子还真是恰如其分。

“雷切尔！”她的父亲咔嚓一下关了手机，站起身来亲了她一下。

“你好，爸爸。”她并没有回吻他。

“你看上去很累。”

就这样开始了，她想。“我收到了你的信息。出了什么事？”

“我就不能请我的女儿在外面吃早饭吗？”

雷切尔早就知道，她的这位父亲要是没有秘而不宣的目的是不会让她来作陪的。

塞克斯顿呷了一小口咖啡问道：“怎么样，你还好吧？”

“就是忙。看得出，你的竞选进展得不错。”

“哦，咱们不要谈公事，”塞克斯顿凑上前来，压低了声音说，“我跟你提的国务院的那个家伙怎么样了？”

雷切尔轻吁一口气，努力克制着自己看表的冲动。“爸爸，我确实没有时间给他打电话，而且我希望你别再指望——”

“雷切尔，你该腾出点时间来做重要的事。没有爱，一切都毫无意义。”

雷切尔真想回敬父亲几句，但她还是选择了沉默。只要机会来了，做一个更为重要的人物，她爸爸肯定游刃有余。“爸爸，你不是想见我吗？你说这才重要。”

“没错。”父亲的双眼仔细审视着她。

在父亲的审视下，雷切尔觉得自己的拒斥心理有点冰释了，她真诅咒父亲的权威。这眼神是父亲的看家本领——这种本领，雷切尔猜想，可能会使父亲入主白宫。如果有必要，他可以一下子就热泪盈眶，而一会儿那双眼睛又可以泪痕全无，将激情洋溢的灵魂打开一扇窗，把信任的纽带伸向每一个人。这些都是为了信任的缘故。她的父亲总是这么说。塞克斯顿参议员好几年前就失去了雷切尔对他的信任，但他很快就赢得了全国人民的信任。

“我给你个提议。”塞克斯顿参议员说道。

“让我猜猜看。”雷切尔答道，想再次强调自己的态度，“是不是哪个有头有脸的离异老夫要娶个小媳妇啊？”

“别拿自己开涮，亲爱的。你可没那么年轻了。”

雷切尔感到一种似曾相识的自己在缩小的感觉，这是她每次与父亲相见时都有的感觉。

“我想给你一只救生筏。”塞克斯顿参议员说。

“我还不觉得我淹着了。”

“你是没有淹着，但总统可淹着了。你应该脱开干系，现在还为时未晚。”

“你这不是老生常谈吗？”

“想想自己的前途吧，雷切尔。你可以来为我工作嘛。”

“但愿这不是你叫我来吃早餐的原因。”

塞克斯顿参议员略微有点儿沉不住气了。“雷切尔，你看不出你为他工作对我影响很坏吗？而且影响到我的竞选。”

雷切尔叹了口气，她和父亲已经为此事吵过了。“爸爸，我不是为总统工作，我甚至连见都没见过他。我在费尔法克斯[5]工作，上天可以作证。”

“从政要有洞察力，雷切尔。你给人的感觉是在为总统工作。”

雷切尔慢慢地吁了口气，尽量使自己冷静下来。“我费了九牛二虎之力才得到这份工作，爸爸。我不会辞职的。”

塞克斯顿参议员眯起双眼，说道：“你知道，有时候你的这种自私态度的确……”

“您是塞克斯顿参议员吧？”餐桌旁突然闪出个记者。

塞克斯顿参议员的态度立刻缓和了下来。雷切尔咕哝了一声，从桌子上的筐里拿起一个羊角面包。

“我叫拉尔夫·斯尼登，”那位记者说，“《华盛顿邮报》的记者。我可以问您几个问题吗？”

参议员用餐巾纸轻轻擦了擦嘴，笑容可掬地说道：“很荣幸接受你的采访，拉尔夫，不过最好长话短说，我不想弄冷了我的咖啡。”

那位记者听了这话立刻笑了起来。“这是当然，先生。”他拿出微型录音机，一边打开，一边说道，“参议员，您的电视宣传呼吁立法以保证男女同工同酬……还有，对新组建的家庭要实行税减。您能说说您这样做的根本原因吗？”

“当然可以。我只不过是特别希望女人和家庭都强大起来。”

一旁吃着羊角面包的雷切尔差点没噎着。

“还有，在家庭问题上，”记者追问道，“您就教育问题发表了不少言论。您建议削减一些争议颇多的预算，以便为我们国家的学校多拨些款项。”

“我相信孩子们是我们的未来。”

父亲竟沦落到引用流行歌词的地步，雷切尔简直不敢相信。

“先生，还有最后一个问题。”那记者又说道，“过去的几周里，您的选票激增，这使总统颇伤脑筋。您对您最近的成功怎么看？”

“我想这都离不开诚信二字。美国人民现在已经看出，总统在国家面临的棘手问题的处理上已经没有诚信可言。政府的开销失控使这个国家债台高筑，人们已经意识到，到了‘停止挥霍’和‘扭转局势’的时候了。”

雷切尔在大放厥词的父亲的旁边忍受着煎熬，这时，像是有意使她逃避一会儿似的，她手袋里的传呼机突然嘟嘟地响了起来。要在平常，这种尖锐的电动声音并不讨人喜欢，可这会儿，这声音听起来倒有几分悦耳了。

塞克斯顿参议员的话被打断了，他愤怒地瞪着眼。

雷切尔从手袋里掏出传呼机，按照预设的顺序揿了五个按钮，以确认她的确就是传呼机的主人。嘟嘟的声音停止了，液晶显示屏闪烁着。十五秒钟后，她就能收到一条可靠的文字信息。

拉尔夫·斯尼登对着塞克斯顿参议员咧嘴笑了笑，说：“令爱显然是个忙人，你们父女二人百忙之中还能拨冗聚餐，真是别有情致。”

“我说过，家庭是第一位的。”

斯尼登点头称是，但紧接着，他又盯着塞克斯顿参议员，目光冷峻地问道：“先生，我可以问一下，您和令爱是怎样处理你们之间的利益冲突的呢？”

“冲突？”塞克斯顿参议员歪着头，一脸茫然无辜地问道，“你指的是什么冲突？”

雷切尔翻了翻眼皮，一脸怪相地看着父亲演戏。她完全清楚记者的言下所指。该死的记者，她心里想。这帮家伙有一半人吃的都是政治饭。这个记者的问题就是平时那帮采访人所说的“葡萄柚”——一个貌似刁难、实则对参议员极为有利的他早已打好草稿的问题——这是她的父亲可以组织的，猛力击出场外的缓慢低手球，以消除民众对某些事情的猜疑气氛。

“这个，先生……”斯尼登轻咳了一声，做出因这个提问而难为情的样子说，“这个冲突就是令爱在为您的竞选对手效力。”

塞克斯顿参议员突然大笑，立刻弱化了这个问题。“拉尔夫，首先，总统和我不是对手。我们只不过是两个对于怎样管理我们所热爱的这个国家持不同政见的爱国者。”

那记者脸上立刻露出欣慰之色。他言词辛辣地问道：“那其次呢？”

“其次，我的女儿并不是受雇于总统，她是受雇于情报部门。她把情报汇编起来，然后呈给白宫。这是个很低的职位。”塞克斯顿参议员顿了顿，看了看雷切尔接着说道，“事实上，亲爱的，我想你连总统都没见过，是这样吗？”

雷切尔瞪起了眼睛，满眼怒火。

这时，她的传呼机又尖声叫了起来，雷切尔这才将目光转移到液晶显示屏的信息上。

—RPRT DIRNRO STAT—

雷切尔立刻破译了这条缩略短信，不由得蹙起了双眉。这个信息出乎她的预料，基本上可以肯定是个坏消息，但她总算找到了脱身的理由。

“先生们，”她说，“我真是极不情愿，但不得不告辞。我得赶去上班了。”

“塞克斯顿女士，”那记者赶紧说道，“我不知道您是否能回答我一个问题再走。有传言，您今天约令尊共进早餐就是讨论辞去现在的工作来帮助父亲竞选一事的可能性，您能否就此发表一下看法？”

雷切尔感到像是被人往脸上泼了一杯滚烫的咖啡似的。这问题使雷切尔完全措手不及。她看了看父亲，从他那得意的笑容里，雷切尔觉察到这个问题是早有预谋的。她真想跃过餐桌一叉子给他戳过去。

那记者把录音机推到雷切尔的面前追问道：“说说吧，塞克斯顿小姐？”

雷切尔与这位记者四目相对。“拉尔夫，或者不管他妈的你是什么东西，你听好了：我没有任何放弃我现在的工作并为塞克斯顿参议员效力的打算。你要是发表与此相反的话，你得弄一个鞋拔把那个录音机从你的屁眼儿里挖出来。”

那记者惊得目瞪口呆。他咔哒一声关了录音机，掩饰着脸上的笑意道：“谢谢二位。”然后就消失了。

雷切尔立即后悔自己的失态。她继承了父亲的脾气，为此，她恨自己的父亲。顺顺气，雷切尔，好好顺顺气。

塞克斯顿参议员颇为不满地瞪着她说：“你应该学会心平气和。”

雷切尔一边收拾自己的东西一边说道：“早餐会到此结束。”

显然，参议员也只能就此结束了。他拿出手机准备打电话，一边说道：“再见，宝贝儿，最近哪天得闲了顺便到我办公室来走走，看看我。还有，看在上帝的分上，结婚吧。你都三十三岁了。”

“是三十四。”雷切尔厉声说道，“你的秘书还给我发过贺卡呢。”

参议员深表同情地关注道：“三十四岁，差不多是个老姑娘了。你知道，我三十四岁的时候都已经——”

“不就是娶了妈妈，奸了邻居吗？”雷切尔没想到自己的这句话说得那么响，声音清晰地回荡在餐室里，显得很不合时宜。周围用餐的客人的眼神都向这里瞥来。

塞克斯顿参议员突然瞪起双眼，冷漠地盯着雷切尔道：“你要注意自己的言行，年轻的女士！”

雷切尔径直向门口走去。不，你才应该注意自己的言行，参议员！

第2章

三个人一言不发地坐在热技术抗风暴帐篷里。帐篷外，凛冽的寒风吹打着帐篷，像是要将它连根拔起似的，但三个人却一点也不在意，他们都看得出，眼前的形势远比这肆虐的寒风威胁大。

他们的帐篷是一片白色，扎在一个不太深的凹地里，一点都不显眼。他们的通讯设备、交通工具和武器装备都是超一流的。三个人中的组长是一个代号叫“三角洲一号”的人，这人肌肉发达，身手灵活，眼神却像他所处的这片地域一样显得一片凄凉。

三角洲一号手腕上的军用手表发出了尖厉的叫声，与此同时，另外两个人手腕上的手表也都叫了起来。

又过去了三十分钟。

到时间了。又到了。

三角洲一号本能地离开了他的两个伙伴，迈步走进了寒风呼啸的夜色之中，用红外线望远镜瞭望着月光下的地平线。像往常一样，他聚焦在那座建筑物上。那建筑离这儿有一千米远，是一个耸立在这不毛之地的硕大无朋、令人难以置信的庞然大物。自打这东西建立起来后，他已经和他的行动小组观察了十天。三角洲一号敢肯定，里面的情报将会改变这个世界。有些人已经为了保护这个建筑丢了性命。

这会儿，那座建筑的外面显得非常宁静。

然而，里面发生的事才是真正的考验。

三角洲一号返回到帐篷里，对他的两名组员说道：“绕飞时间到。”

两个人都点了点头。高个头的是三角洲二号，他打开一台便携式电脑，开了机。在电脑屏幕前坐好之后，三角洲二号把手放在一个自动操纵杆上猛推了一下。一千米以外，一个深深隐藏在那幢建筑里的蚊子般大小的监视机器人收到了这一指令，立刻活动起来。

第3章

雷切尔·塞克斯顿驾驶着白色本田英特格拉轿车奔驰在利斯堡高速公路上，余怒未消。福尔斯彻奇[6]山麓上光秃秃的枫树挺拔地伸向三月里的晴空，但宁静的景色对于平息雷切尔的怒气几乎未起到任何作用。父亲最近在大选中的突飞猛进本应多少给他一种自信的气度，但却好像只是激起了他自大的心理。

塞奇威克·塞克斯顿参议员的欺世盗名使雷切尔倍感痛心，因为他是雷切尔所剩的唯一直系亲属。雷切尔的母亲三年前就已去世，妈妈的死对雷切尔来说像是塌了天，这一伤痛至今还噬咬着她的心。雷切尔的唯一慰藉是，她知道妈妈对于自己与那位参议员的痛苦婚姻深感绝望。具有讽刺意味的是，死神出于怜悯之心将妈妈解放了出来。

雷切尔的传呼机又响了起来，把她的思绪又拉回到了前面的公路上。她收到的信息和刚才的完全一样。

—RPRT DIRNRO STAT—

即刻向国侦局局长汇报。她叹了口气。天哪，我这就来了！

雷切尔感到越来越不安，她把车开到了往常的那个出口处，拐上一条列兵把守的通道，在一个戒备森严的岗亭前急停了下来。这就是利斯堡公路14225号，全美最隐蔽的所在之一。

哨兵对轿车进行着安检，雷切尔凝视着远处庞大的建筑群。这座一百万平方英尺的综合建筑群气势雄伟地坐落在华盛顿特区外、弗吉尼亚州费尔法克斯市的一片六十八英亩的森林当中。建筑正面是一面单向玻璃壁，把大批的信号接收器、密密麻麻的天线以及周围地面上的一些高科技设施都反射出来，使这些数量本来就多得令人敬畏的设施看起来又多了一倍。

两分钟后，雷切尔停好了车，穿过修剪齐整的草地，来到了主入口处，此处立着一方花岗岩指示牌，上面刻着这么几个字：

国家侦察局

端立于旋转防弹门两侧的两名海军陆战士兵径直盯着从他们中间走过去的雷切尔。雷切尔每次穿过这道门时都有着相同的感觉——一种走进一个熟睡的巨人肚腹之中的感觉。

走进拱状门厅，雷切尔感到周围都轻轻地回响着秘密交谈的声音，这声音好像是从头顶上的办公室里渗透出来的一样。一块巨大的用花砖装饰的马赛克标明了国家侦察局的工作宗旨：

在和平及战争期间

使美国在掌控全球情报方面处于领先地位

这里的墙上挂满了巨幅照片，都是些关于火箭发射、潜水艇下水仪式、情报拦截装置等一些只能关起门来唱赞歌的杰出成就。

像往常一样，雷切尔感到外面世界的诸多问题正消失在她的身后，自己正走进一个虚幻的世界。在这个世界里，问题像货物列车一样呼啸而来，而答案却几乎是低声细语地分发出去的。

雷切尔走到了最后一道安检口，她很纳闷，她的传呼机半个钟头响了两次，到底是什么事儿。

“早上好，雷切尔女士。”警卫看着走近钢门的雷切尔微笑着打了声招呼。

雷切尔从警卫的手里接过了一个小刷子，也报以微笑。

“你知道怎么做。”警卫说。

雷切尔接过那个高度密封的小棉刷，解开了塑料封盖，把它像体温计那样放进自己的嘴里，在舌头底下放了两秒钟，然后，她身体前倾，让警卫把小棉刷取走。警卫把弄湿了的小棉刷插进身后的一台机器的小孔里。四秒钟后，机器证实雷切尔的唾液的DNA数据准确无误。紧接着，监视屏闪烁着打开了，上面出现了雷切尔的相片和准许参加机密工作的许可。

警卫眨了眨眼说道：“看来你依旧是你。”他从机器上取出那个使用过的小刷子丢进了一个开口处，小棉刷在里面立即化为灰烬，“祝你一天好运。”他揿了一个按钮，巨型钢门转动着打开了。

雷切尔在闹哄哄的、迷宫似的走道里穿梭着。别看在这里六年了，但面对这庞大的运转系统，她还是感到有些胆怯，这让她很震惊。这个机构还包括美国另外六个永久性军事基地，雇用特工一万多名，其运转经费每年超过一百亿美元。

国家侦察局在绝密的情况下建立并养护着一座令人震惊的最前沿的间谍技术宝库：全球电子情报拦截装置、间谍卫星、电信产品中的无声嵌入式继电器芯片，甚至还有被称为“经典奇才实用程序”的全球海军侦察网络，这是一个由安装在全球海底的一千四百五十六个水中测音器组成的秘密网络，能够监测世界任何地方轮船的活动情况。

国侦局的技术装备不光是帮助美国在军事冲突中立于不败之地，还为中央情报局、国家安全局和国防部等机构源源不断地提供和平时期的各种资料，帮助他们挫败恐怖主义，为破坏环境的罪行定位，为政策制定人提供所需的信息，以使他们在面对堆积如山的问题时做出明智决定。

雷切尔在这里做的是“情报分析员”的工作。分析，或者说是信息归纳，需要分析复杂的报告，对材料的实质或“要点”进行过滤，形成一个个简洁的单页报告。事实证明，雷切尔在这方面很有天赋。这都得益于那些年里对父亲的弥天谎言进行归纳整理，她想。

就这样，雷切尔占据着国侦局这个显要的岗位——白宫的情报联络人。她要从国侦局每天的情报汇报中进行仔细筛选，要判断出哪些情况与总统有关，要把那些报告提炼成一个个单页报告，然后把写成梗概的材料发送给总统的国家安全顾问，雷切尔对这一工作兢兢业业。用国侦局的话说，雷切尔·塞克斯顿是“出成品并直接为那个客户服务的”。

这项工作尽管难度不小，且每天要工作很长时间，但对雷切尔来说却像是枚荣誉奖章，是一种维护自己独立于父亲的方式。塞克斯顿参议员曾无数次提出，只要雷切尔放弃这个工作，他就为她提供所需的一切，但雷切尔压根儿没打算在经济上依赖于像塞奇威克·塞克斯顿这样的男人。依赖一个手里握着太多牌的男人会有什么结果，她母亲就是一个很好的例子。

雷切尔传呼机的叫声在大理石的走廊里回荡起来。

怎么又响了？她顾不上看是什么信息。

雷切尔思忖着到底是什么事情，走进电梯，跳过自己办公的那层楼，径直去了顶楼。

第4章

把国侦局局长称做相貌平常其实是言过其实了。国侦局局长威廉·皮克林身材袖珍，他有着苍白的皮肤、容易被人遗忘的面孔、光秃秃的脑袋和淡褐色眼睛。他的这双眼睛虽然可以审视全国最深层的机密，但看起来却像是两个浅浅的水塘。然而，对那些在他手下工作的员工来说，皮克林可是个必须仰视的人。皮克林乖顺的个性和朴素的人生哲学在国侦局是有名的。这人无声无息，兢兢业业，加上一身黑装，大家送给他一个绰号，叫“贵格会教徒”。皮克林是个出色的战略家和效率的楷模，他以无与伦比的清醒管理着他的这片天地。他的“咒语”是：“找到真相，立即行动。”

雷切尔到达局长办公室的时候，局长皮克林正在打电话。雷切尔每次看到他都觉得惊讶：威廉·皮克林可以随时把总统从睡梦中叫醒，他根本不像是一个掌握着如此大权的人。

皮克林挂了电话，招手叫雷切尔进去。“塞克斯顿探员，请坐。”他的嗓子显然有些酸痛。

“谢谢您，先生。”雷切尔坐了下来。

尽管皮克林身边的人对他的直率举止都觉得不是很舒服，雷切尔倒是一直都挺喜欢他的。他和雷切尔的父亲正好形成鲜明的对照……其貌不扬，特征全无，怀着一种忘我的爱国精神做着自己分内的工作，尽量避免出风头，而那正是她的父亲所热衷的。

皮克林摘下了眼镜，紧盯着雷切尔说道：“塞克斯顿探员，总统半个钟头之前打电话给我，和你有直接关系。”

雷切尔变换了一下坐姿。皮克林一向以开门见山著称，这不，又来了，她想。“但愿不是我提炼的报告出了问题。”

“恰恰相反，总统说白宫的工作人员对你的工作都很满意。”

雷切尔轻轻地吁出了一口气。“那他要干什么？”

“要见你，亲自见你，立即见你。”

雷切尔越发不安起来。“亲自见我？什么事？”

“非常好的问题。他不肯告诉我。”

雷切尔闹不明白了。对国侦局局长保密无异于对教皇保守梵蒂冈的秘密。情报部门的一个经典笑话就是，威廉·皮克林不知道的事还没发生呢。

皮克林站起身来，在窗子前踱着步子。“他叫我立即和你联系，把你送去见他。”

“现在就去？”

“他已经派了车，就在外面等着。”

雷切尔皱了皱眉。总统的要求倒没什么让人紧张的，可是皮克林脸上那关爱的神情却让她着急。“显然您持保留态度。”

“我肯定会有异议！”皮克林表现出一阵少有的激动，“总统阁下的安排似乎尚欠考虑。你是眼下正和他竞选白宫主人位置的那个人的女儿，而他却要私下见你？我觉得这太不合适了。当然，你父亲毫无疑问不会有任何异议。”

雷切尔知道皮克林说得对——她倒不在乎她父亲是怎么想的。“你难道怀疑总统的意图吗？”

“我立誓为眼下的白宫政府提供情报支持，而不是为他们提供政治活动上的判断。”

典型的皮克林式的答复，雷切尔意识到。威廉·皮克林并不隐瞒对那些在政治斗争场所迅速闪过的傀儡政客们的看法，在那些角逐场所，真正的玩家却是皮克林这样的人——一些有着远见卓识、混迹政坛多年且懂得游戏规则的老练的玩家。在白宫干满两届，皮克林经常说，对领会全球政治风云那错综复杂的形势仍是不够的。

“也许这只是个简单的要求。”雷切尔说道，心想，但愿总统不会在竞选问题上耍什么低级的花招，“也许他需要把某个敏感的材料压缩一下。”

“那还不至于，塞克斯顿探员，白宫有的是合格的情报分析员，需要的话，他可以信手拈来。如果是内政方面的事情，总统应该清楚不用找你。如果不是，他毫无疑问应该知道不能要见国家侦察局的资产，而又不愿让我知道他找你是干什么。”

皮克林总是把他手下的人称做资产，这种方式让许多人都感到窘迫而又心寒。

“令尊在政治上可是势头正健。”皮克林说，“相当不得了。白宫方面已经很紧张了。”他叹了口气又说道，“政治可是个玩命的买卖。总统要见竞选对手的女儿，我猜他心里想的可不光是情报的事。”

雷切尔隐约感到一丝凉意。皮克林的第六感往往没错，这很不可思议。“你是担心白宫在万般无奈的情况下会把我搅和进政治旋涡？”

皮克林顿了顿说：“在对你父亲的感觉上，你并没有完全保持沉默，我几乎不会怀疑帮助总统竞选的人马对你们父女失睦这一点有所察觉。我突然感到他们可能会用你来对付你的父亲。”

“我是和谁签的约？”雷切尔半开玩笑地说。

皮克林对这玩笑看上去并不感兴趣。他严肃地看着雷切尔说：“给你一句忠告，塞克斯顿探员。如果你感到你和你父亲的个人问题会干扰你在处理总统问题上的判断的话，那我强烈劝告你拒绝与总统的这次会面。”

“拒绝？”雷切尔不安地笑了笑，“我绝对不能拒绝总统。”

“你是不能，”皮克林说，“但我能。”

皮克林的话很低沉，使雷切尔想起了皮克林被称作“贵格会教徒”的另一个原因。别看皮克林身材矮小，要是有人同他作对，他能掀起政治波澜。

“在这个问题上我的担心很简单。”皮克林说，“我有责任保护那些为我工作的人，即使是那种含糊的暗示，说他们中的一个有可能被当做政治游戏中的砝码，我都不愿意。”

“那您看我该怎么办？”

皮克林叹了口气道：“我看你还是去见他，但什么都别答应。总统一告诉你他到底是如何打算的，就打电话给我。要是我看出他跟你玩弄强硬的政治手腕，相信我，我会帮你迅速摆脱窘境，且让他不知道是怎么回事。”

“谢谢您，先生。”雷切尔从局长的身上感受到一种关爱的气息，这正是她经常渴望从父亲那儿得到的，“您说总统已经派车来了？”

“这话说得不算很准确。”皮克林皱了皱眉，用手指着窗外说。

雷切尔满腹狐疑地走过去，顺着局长手指的方向朝外望去。

一架平头的MH-60G型“铺路鹰”号直升机慵懒地停在草坪上，上面饰有白宫标记，“铺路鹰”号是有史以来速度最快的直升机之一。飞行员站在飞机旁，正在看时间。

雷切尔转过身，不敢相信地问皮克林：“这儿离特区只有十五英里的路，白宫竟然派了架‘铺路鹰’？”

“显然，总统希望你既不会受宠若惊，也不要有被逼之感。”皮克林看着她说道，“我希望你两种感觉都没有。”

雷切尔点了点头。显然，她两种感觉都有。

四分钟后，雷切尔·塞克斯顿走出了国侦局，爬上了等候在外面的直升机。还没等她扣好安全带，“铺路鹰”号已经升到空中，一个斜转弯，急速飞过弗吉尼亚州的丛林。雷切尔向外凝视着下面疾驰而过的树木，感到脉搏在加快。要是她知道这架飞机永远也到不了白宫的话，她的脉搏还要加快。

第5章

尽管凛冽的寒风猛烈地吹打着热技术抗风暴帐篷，三角洲一号却几乎没有察觉。他和三角洲三号都把注意力集中在那个正熟练操纵着手中的控制杆的战友身上。面前屏幕上播放着通过嵌在微型机器人身上的针孔摄像机传输过来的现场画面。

真是个绝妙的监视工具，三角洲一号心中暗想，每次使用它，他都惊叹不已。近来，在微型机械学领域，现实的发展似乎超越了小说中的想象。

微电子机械系统，即微型机器人，是最新型的高科技监视工具，人们把它叫做“不被察觉的观察技术”。

非常贴切。

虽然微型遥控机器人听起来像是科幻小说中才有的，但实际上它们早在二十世纪九十年代就已经出现了。一九九七年五月，《探索》杂志上刊登过一篇封面故事，介绍了“飞行”型及“游泳”型两种微型机器人模型。那种会游泳的微型潜艇式机器人和盐粒差不多大小，就像电影《奇幻之旅》[7]中演的那样，可以注入人的血管里。如今人们已将这种微型机器人作为一种先进的医疗设备投入使用，医生通过遥控使其在动脉中游走，观察其实况传输的静脉内部图像，从而不需开刀即可确定患者血栓的位置。

令人意想不到的是，制造微型飞行机器人原来是件更为简单的事儿。自“小鹰号”飞机出现后，让机器飞上天的空气动力学就已成为一门普及学科，而留待解决的只有微型化问题。第一批微型飞行机器人只有几英寸长，是美国国家航空航天局为未来火星计划而设计的无人探测器。如今，纳米技术的发展、轻型能量吸收材料的开发和微型机械学的进步早已使微型飞行机器人成为现实。

真正的突破源自于仿生学——模仿自然界万物特征的一门新兴学科。袖珍蜻蜓机器人，正如结果证明的一样，是那种灵活且高效的理想模型。三角洲二号目前放飞的PH2型机器人只有一厘米长——与一只蚊子大小差不多，还有两对粘上去的透明硅箔翅膀，赋予了它无与伦比的空中灵活性和高效率。

另一大突破是微型机器人充电技术的改进。最早的一种微型机器人模型只有在明亮的光源正下方盘旋才能给电池充上电，既不便于执行秘密行动又不适于在黑暗环境中使用。但是，新型机器人只要停在磁场周围几英寸的范围内就可以充电。便捷的是，在现代社会，磁场随处可见，而且安置隐蔽——电源插座、电脑显示器、电动机车、话筒和手机，隐蔽的充电站似乎从不缺少。微型机器人一旦成功进入某个区域，就可以几乎无限制地传输声音与图像。三角洲部队使用的PH2型机器人一个多星期以来一直在不停地传输信息，至今还未出现过任何状况。

此时此刻，那个微型飞行机器人像一只逡巡在又大又深的谷仓里的虫子一样，无声无息地悬在那个巨大的圆顶屋中央的寂静的半空中。机器人从空中俯瞰着下面，在毫无察觉的人群——各个研究领域内的技术人员、科学家和专家上方盘旋。PH2还在盘旋着的时候，三角洲一号发现了两张正在交谈的熟悉面孔。他们有可能是打击的对象。他指示三角洲二号降低飞行高度，准备监听。

三角洲二号操纵着控制杆，打开了机器人上的声音传感器，调好椭圆形扩音器的方向，然后降低微型机器人的飞行高度，停在了那些科学家头顶上方十英尺的地方。传输信号虽然微弱，但声音还能听得出。

“我还是不敢相信这是真的。”一位科学家说道。自从四十八小时前到了这儿，他声音里就一直透着那么股兴奋劲儿。

和他对话的那个人显然也和他一样激动。“你这辈子……想没想过，自己竟会亲眼看到这种事情？”

“从来没想过，”那位科学家笑着回答，“这简直就像一场美梦！”

三角洲一号早已听够了，显然圆顶屋内事情进展得就和预料的一样。三角洲二号控制机器人从谈话人身旁飞走，又回到原来的藏身地。他将这个微型机器人神不知鬼不觉地停在一台发电机的气缸旁边，PH2型机器人的电池立刻就开始为下一次任务充电了。

第6章

“铺路鹰”号直升机一下子冲入清晨的天空，雷切尔·塞克斯顿凝神思索着早上发生的种种怪事，直到急速飞行的飞机就要越过切萨皮克湾时，她这才意识到飞机正朝着完全错误的方向飞行。她脑中迅速闪过一丝疑虑，接着，马上就被恐惧填满了。

“嘿！”她对这位飞行员大喊，“你在干什么？”旋翼转动的巨大声响几乎盖过了她的声音，“你应该送我去白宫！”

这位飞行员摇了摇头。“抱歉，女士。总统今天早上不在白宫。”

雷切尔努力回想当时皮克林是否曾特别提到过白宫，难道是她自己在想当然？“那么总统在哪儿呢？”

“您将在别的地方与总统会面。”

放屁。“别的什么地方？”

“现在已经不远了。”

“我问的不是这个。”

“还有十六英里。”

雷切尔蹙起眉头，望着他。这个家伙真该去做政客。“你躲枪子儿的技术是不是和你回避问题的本事一样高呀？”

飞行员没有回答。

不到七分钟，飞机就飞过了切萨皮克湾。飞行员看到陆地后，便驾驶飞机向北侧倾斜，沿着狭窄半岛的边缘飞了过去，雷切尔看到那里有一排跑道和几栋军事大楼模样的建筑。飞机朝那群建筑低空飞去，雷切尔随后便认出了那个地方。岛上的六个火箭发射坪和烧焦的火箭发射架是很好的线索。即使这还不够，一座大楼屋顶上用油漆粉刷着的五个大字也再清楚不过了：瓦勒普斯岛。

瓦勒普斯岛是美国国家航空航天局最古老的发射中心之一。现在它仍用于卫星发射与飞机试飞，是国家航空航天局不为外人所知的基地。

总统在瓦勒普斯岛？这没道理呀。

飞行员调整着飞机的航线，使其沿着那串贯穿整个狭窄半岛的三条跑道飞行。他们看来像是要飞向中间那条跑道的尽头。

飞机开始减速。“您会在总统的办公室里见到他的。”

雷切尔转头望着他，思忖着这个家伙是不是在开玩笑。“美国总统在瓦勒普斯岛还有办公室？”

驾驶员看上去非常严肃。“只要总统愿意，他在哪儿都可以有办公室，女士。”

他指了指跑道的尽头。雷切尔看到远处一个闪闪发光的庞然大物，惊得差一点停止心跳。即使中间相隔了三百码，她还是一眼认出了那架改装的747飞机的淡蓝色机身。

“我要在飞机上见他……”

“是的，女士。他的专机离开了基地。”

雷切尔瞪大双眼望着窗外的巨型飞机。这架负有盛名的飞机的军事秘密代号是VC-25-A，不过世人却都知道它的另一个名字：空军一号。

“看来今天早上您要登上那架新飞机了。”飞行员指了指飞机尾翼上的数字，说道。

雷切尔面无表情地点了点头。美国很少有人知道实际上投入使用的有两架空军一号——两架相同的特制747-200-B型飞机，一架尾号是28000，另一架是29000，其飞行巡航速度都是每小时六百英里，而且经过改装后可进行空中加油，这就使它们可以进行真正意义上的无限飞行。

“铺路鹰”号直升机降落在总统座机旁的跑道上，雷切尔一下子明白了有关空军一号是美军总司令“可携带的主场优势”的说法。这架飞机是个很有威慑力的景观。

总统乘机出访别国首脑时，常常要求——出于安全因素的考虑——在他那架停在跑道上的座机上会面。虽然部分原因是为了安全，但另一个动机无疑是希望利用飞机那赤裸裸的威慑力，在谈判中占据优势。参观空军一号可要比任何一次白宫之行都要令人惧怕。飞机机身上印着几个醒目的六英尺高的大字——美利坚合众国。一位英国内阁的女成员曾经指控尼克松总统在邀请她一起登上空军一号时，对着她“晃动他的阳具”。后来，机组成员开玩笑地把这架飞机叫做“大鸡巴”。

“您是塞克斯顿女士吧？”一位身着鲜亮夹克的特工人员出现在直升机的外面，为她打开了机门，“总统正在等您。”

雷切尔走下直升机，抬头凝望着空军一号鼓起的机身和陡直的舷梯。走进这个会飞的阴茎中。她曾经听说这个空中“总统办公室”内部面积超过四千平方英尺，内设四间独立的私人卧室、二十六名机组成员的休息铺位和两个可为五十人提供餐点的厨房。

攀登舷梯时，雷切尔发觉那名特工紧跟在身后，催促她爬上去。在高高的上方，飞机上的机舱门开着，就像一头庞大的银色鲸鱼体侧的一个小小刺痕。雷切尔朝黑乎乎的通道走了过去，感到自信正开始从她身上一点点地消失。

放松点儿，雷切尔。这只不过是一架飞机而已。

登楼梯平台时，那名特工人员礼貌地扶着她的胳膊，将她领进一个狭窄得令人惊讶的走廊。他们向右一拐，走了几步，然后进入了一个奢华且宽敞的座舱。雷切尔立刻认出了这个曾在照片上见过的房间。

“在这里等一下。”那名特工人员说完就不见了。

雷切尔独自一人站在空军一号上这间镶着木板的著名的前舱中。这就是那个用于会客、款待政要、显然还要把第一次来这里的乘客们吓个半死的房间。这个房间与飞机等宽，黄褐色的厚地毯从这头铺到那头。室内的装饰无可挑剔——一张糖槭木的会议桌，周围是科尔多瓦皮座扶手椅，抛光黄铜落地灯立在欧洲大陆式沙发的旁边，红木小吧台上摆放着手工蚀刻的水晶玻璃器皿。

可想而知，波音公司的设计师们精心设计出了这个前舱是要给乘客们一种“宁静且井然有序的感觉”。虽然这样，宁静感却是雷切尔·塞克斯顿此刻最无法体会到的。她脑子里唯一想到的是曾有过多少位世界首脑就坐在这个房间里，做出了影响世界发展方向的决定。

房间里的一切无不显示着权力，从上好的烟斗丝淡淡的香味到无处不在的总统印章，莫不如此。零星散放的靠垫上绣的和冰桶上刻的都是紧抓着弓箭与橄榄枝的鹰，就连吧台上的软木垫上也印着这个图案。雷切尔拿起一个杯垫，仔细端详了起来。

“这就开始偷纪念品了？”她的身后响起一个低沉的声音。

雷切尔吓了一跳，一个转身，手中的杯垫掉在了地板上。她笨拙地跪下来，想要捡起那个杯垫。她一把抓起杯垫，扭头发现美国总统正低头看着她，脸上露出了愉快的笑容。

“我又不是王室成员，塞克斯顿女士。你真的没必要对我行屈膝礼。”

第7章

塞奇威克·塞克斯顿参议员美美地坐在他的林肯加长型豪华轿车里，轿车迤逦而行，穿梭在华盛顿早晨的车流中，朝他的办公室驶去。在塞克斯顿对面，加布丽埃勒·阿什，这位芳龄二十四的私人助理正把今天的日程安排读给他听。可塞克斯顿几乎就没听。

我爱华盛顿，他心里嘀咕着，同时以赞赏的眼光端详着这名助手被细羊绒衫包裹的姣好身段。权力是最强烈的催情剂……它把这样的女人成群结队地带到华盛顿来。

加布丽埃勒毕业于纽约州的常春藤名校，她梦想着有朝一日能成为一名参议员。她也能成的，塞克斯顿想。她长得极美，头脑又十分敏锐。最重要的是，她懂游戏规则。

加布丽埃勒·阿什是个黑人，但她的茶色皮肤更接近一种深黄褐色或是红褐色，属于那种让人赏心悦目的中间色。塞克斯顿知道，假惺惺的“白人”很容易认可这种颜色。塞克斯顿向他的密友描述加布丽埃勒具有哈莉·贝瑞的脸蛋和希拉里·克林顿的头脑与抱负，不过有时候他认为连这样的说法都是打了折扣的。

自从三个月前他把加布丽埃勒晋升为自己的私人竞选助理之后，加布丽埃勒就成了他的一大法宝。更绝的是，她只工作，不拿钱。她一天工作十六小时，所得的补偿就是跟一位久经沙场的政治家一起，在战场上了解种种内幕。

当然了，塞克斯顿心满意足地想，我已经劝导过她，不要只顾干活儿。塞克斯顿给加布丽埃勒升职后，马上邀请她晚上到自己的私人办公室来开一个“工作介绍会”。正如他所料，他那年轻的助理追星般地来了，殷勤之意溢于言表。塞克斯顿凭着他控制了数十年的持久的耐心，使出浑身解数……赢得了加布丽埃勒对自己的信任，小心翼翼地消除了她的顾虑，极尽挑逗勾引之能事，最终，就在自己的办公室里，把她给干了。

塞克斯顿深信，那是这个年轻女人一生中最有性满足感的一次经历，然而，到了白天，加布丽埃勒分明对这次行为失检深感懊悔。她十分尴尬，提出要辞职，但塞克斯顿一口拒绝了。加布丽埃勒留了下来，不过她的意思十分清楚。从那以后他们之间就一直是纯粹的工作关系。

加布丽埃勒微翘的双唇还在一张一合。“……不希望你今天下午没精打采地走进美国有线电视新闻网的辩论现场。我们还不知道白宫派谁来做对手。你要好好读一读我打印的这些备注。”说完，她递给他一个文件夹。

塞克斯顿接过文件夹，她身上散发出的香水味与这舒适的皮椅的味道混合在一起，让他感到十分受用。

“你没听我说。”她说。

“我当然在听，”他咧嘴一笑，“别去管这场有线电视新闻网的辩论了。最坏的情形，就是白宫怠慢我，派了一个低级的竞选实习生来。最好的情形，就是他们派出一个大腕，我会把他当我的午餐的。”

加布丽埃勒皱起了眉头。“嗯。我已经在你的备注里列出了对方最可能提到的不利话题。”

“无疑，都是惯常的问题。”

“有一条新的。我觉得，你也许会面临来自同性恋团体的强烈对抗情绪，他们是冲着昨晚你在拉里·金[8]节目中的评论来的。”

塞克斯顿几乎没听，他耸了耸肩膀道：“不错。同性婚姻这档子事。”

加布丽埃勒不满地看了他一眼，说：“你就是宣布过强烈反对此事。”

同性婚姻，塞克斯顿想起来就觉得恶心，要照我来说，这些男同性恋连投票权也不该有。“好吧，我会把气势降低一点。”

“好。在某些热门问题上，你最近的态度有点激烈。别趾高气扬的，公众一转眼就会改变立场的。这个时候你正处在上升阶段，而且势头很好，悠着点。没有必要今天就把球踢出场，尽管玩儿下去吧。”

“白宫方面有没有消息？”

加布丽埃勒显得有点为难，表情却是愉快的。“还是保持沉默。这只是官方的表现；你的对手已经成了‘看不见的人’。”[9]

塞克斯顿简直不相信他近来交上了这等好运。几个月来，总统一直在为竞选的事奔波操劳。之后，很突然地，就在一周前，他把自己反锁在总统办公室里，从此谁也没见过他，也没听说他有什么动静。好像总统完全不敢面对越来越高的选民拥护塞克斯顿的呼声。

加布丽埃勒用一只手梳理了一下她拉直的黑发，说道：“我听说白宫的竞选班子和我们一样都被搞糊涂了。总统没有做出任何解释就这样消失了，那边所有的人都很生气。”

“有什么看法呢？”塞克斯顿问道。

加布丽埃勒透过她那副带着学者派头的眼镜盯着他，说：“结果是，今天上午，我从白宫内部的一个熟人那儿得到了一些有意思的消息。”

塞克斯顿一下子就明白了她眼中的那种神色。加布丽埃勒·阿什又一次获得了某条内部消息。塞克斯顿思忖着她是不是告诉了某个不太重要的总统助理什么鬼话，以此换得竞选内情。不过塞克斯顿不在乎……只要消息能源源不断地来。

“传言，”他的助理压低了声音道，“自从上周与美国国家航空航天局局长进行过一次紧急的秘密会晤后，总统的言谈举止就有些怪异。从表面上看，总统开过那次会后，一脸的震惊。紧接着，他立即取消了自己的日程安排，并且从此以后跟国家航空航天局保持着密切联系。”

当然了，塞克斯顿十分喜欢这话的言外之意。“你认为有可能是国家航空航天局提供了更多坏消息？”

“这倒像是一个合理的解释，”她满怀希望地说，“不过要让总统放下一切事情，情况肯定很紧急。”

塞克斯顿琢磨着这一点。显然，只要是跟国家航空航天局沾了边的事，都只能是坏消息。不然的话，总统早该以此当面指责我了。近来，塞克斯顿一直狠狠地攻击总统对国家航空航天局所做的投资。这个航天机构最近一连串失败的行动和庞大的预算超支让人觉得它信誉有问题，这变成了塞克斯顿反对庞大的政府费用超支和工作低效的非正式宣传物。不可否认，攻击国家航空航天局——显示美国人的骄傲的最重要的标志之一——并不是大多数政治家想到的赢取选票的方式，但是塞克斯顿拥有一个别的政治家都没有的武器——加布丽埃勒·阿什，以及她那毫发无爽的直觉。

几个月前，这个精明的年轻女人在塞克斯顿的华盛顿竞选办公室里做调度员时就引起了塞克斯顿的注意。由于塞克斯顿在初选中远远落后，对他暗示的政府超支的观点，人们充耳不闻，加布丽埃勒·阿什就给他写了个条子，暗示他可以从一个全新的角度来进行竞选的角逐。她告诉参议员，他应该攻击国家航空航天局庞大的预算超支费用和白宫持续不断的财政援助，以此作为赫尼总统草率行事、花费过度的典型事例。

“国家航空航天局大把大把地花掉了美国人的钱，”加布丽埃勒写道，并列出了一系列财务数据、财务上的失误以及财政援助等，“而选民却压根儿就不知情。要是他们知道了的话，会被吓坏的。我认为你应该把国家航空航天局的问题上升为一个政治问题。”

塞克斯顿对她的幼稚嗤之以鼻。“喔，那我攻击国家航空航天局的时候，还要反对在棒球赛上高唱国歌了。”

接下来的几个星期中，加布丽埃勒不断地向参议员的桌上发去有关国家航空航天局的信息。塞克斯顿越看这些信息就越觉得这个年纪轻轻的加布丽埃勒·阿什说得在理。即使是以政府机构的标准来看，国家航空航天局也的确是一个骇人的吃钱的无底洞——它耗资巨大，效率低下，而且，最近几年来简直就不中用了。

一天下午，塞克斯顿参加了一个教育类的广播访谈节目，主持人逼问塞克斯顿准备从哪儿筹集资金进行自己承诺的对公立学校的彻底改革。塞克斯顿打算检验一下加布丽埃勒在国家航空航天局问题上的那套说法，他半开玩笑似地答道：“教学资金？呃，也许我会把太空计划削减一半。我认为，如果国家航空航天局每年都要在天上花掉一百五十亿的话，我就该在这里，在地上的孩子们身上花掉七十五亿。”

在广播信号发射间里，塞克斯顿的竞选干事们听到他信口开河，吓得倒抽了一口气。毕竟，整个竞选运动还不至沦为对国家航空航天局的胡乱攻击。一时间，广播台的电话指示灯不断闪烁着。塞克斯顿的竞选干事们胆怯了，太空爱国者们则逡巡着寻找机会给对方致命的一击。

接着，意想不到的事发生了。

“每年一百五十亿？”第一个打进电话的人叫道，听上去着实震惊了，“竟要以十亿为单位计算？你这不就是告诉我，学校请不起足够多的老师，因此我儿子的数学课堂上人满为患，而国家航空航天局却每年花掉一百五十亿美元来拍摄太空中的灰尘吗？”

“呃……是的。”塞克斯顿谨慎地回答。

“荒唐！总统有权采取相关措施吗？”

“当然，”塞克斯顿获得了一点信心，答道，“总统可以否决任何机构提出的他或她认为耗资过多的预算请求。”

“那么好，我投您一票，塞克斯顿参议员。花一百五十亿进行太空研究，却让我们的孩子们没有了老师。太无耻了！祝您好运，先生。我希望您在竞选中一路走好。”

下一个电话接进来了。“参议员，我刚刚看到，国家航空航天局的国际空间站大大超过了预算，而且总统还在考虑给国家航空航天局紧急资助，好让这个项目继续进行，这是真的吗？”

听到这个，塞克斯顿陡然来劲儿了。“千真万确！”他解释道，那个空间站本来是一个合作项目，由十二个国家平摊成本。然而，空间站的建设开始后，该项目的预算便一路飙升，完全失去了控制，因此，许多国家心怀厌恶地纷纷退出。然而，总统非但没有削减这个项目，反而决定为那些退出的国家支付费用。“我们花在国际空间站项目上的钱，”塞克斯顿宣称，“已经从计划的八十亿升到了令人瞠目结舌的一千亿美元了！”

电话那头听起来十分愤怒。“总统为什么不收手呢？”

塞克斯顿真该亲这个家伙一口。“问得好极了。不幸的是，这个空间站的三分之一已经在轨道上运行，总统把你们交的税款都投在这里面了，所以，他就此罢手的话就等于承认自己用你们的钱犯了一个损失达数十亿美元的错误。”

电话一个接一个地打了进来。有史以来第一次，似乎美国人民觉醒了，意识到国家航空航天局不过是可有可无的——并非是一项国家固定资产。

这场作秀结束时，除了少数几个国家航空航天局的死硬派打进电话，态度强硬地提起人类对知识的永恒追求外，大多数人的意见已经很清楚了：塞克斯顿的竞选意外地发现了竞选活动的“圣杯”——一个新的“热键”——一个尚未碰过、触动选民们神经的富有争议的问题。

接下来的几周，塞克斯顿在五轮决定性的初选中彻底击败了对手。他宣布加布丽埃勒·阿什为他的新任私人竞选助理，大大赞赏她把国家航空航天局的问题摆到了选民面前来。塞克斯顿大手一挥，就使一位年轻的非裔美国姑娘成了一颗冉冉上升的政坛新星，而他的种族主义和性别歧视的投票记录问题一夜间就荡然无存了。

这个时候，塞克斯顿和加布丽埃勒两人一起坐在轿车里，塞克斯顿知道加布丽埃勒已经又一次证明了她的价值。她带来的新消息，上周国家航空航天局局长与总统的秘密会晤显然表明更多的麻烦正在等候着国家航空航天局——说不定又有哪个国家把钱从国际宇宙空间站撤走了。

轿车经过华盛顿纪念塔时，塞克斯顿参议员不禁感到，冥冥之中，他已被选中了。

第8章

别看扎克·赫尼总统已经登上了世界上最强大的政治权力的宝座，其实他只不过中等个头，体格单薄，肩膀瘦削。他脸上长着色斑，戴着一副双光眼镜，头上的黑发也日渐稀疏了。但是，他那毫不起眼的外表跟他所博得的下属们对他如对君王般的爱戴却形成了鲜明的对照。人们都说，只要见过扎克·赫尼一次，你就愿意一辈子追随他，为他赴汤蹈火。

“很高兴你能赶到。”赫尼总统说着，伸出手来跟雷切尔握手。他的手又温暖又亲切。

雷切尔忍着沙哑的嗓音说道：“当……当然，总统先生。见到您，我很荣幸。”

总统向她露出一个亲切的笑容，雷切尔此时亲身感受到了赫赫有名的赫尼式的和蔼可亲。这个男人长着一张政治漫画家喜爱的随和脸孔，因为画家们所表现的人物再怎么走样，也没有人会认错此人自然而然表现出来的友善和亲切的笑容。他的目光总是流露出真诚和尊贵的气质。

“请跟我来，”他以一种愉快的口气说道，“我已为你叫了一杯咖啡。”

“谢谢您，先生。”

总统按下对讲机，叫人把咖啡送到他办公室里来。

雷切尔跟着总统穿过机舱，她不禁注意到，对于一个在投票中处于劣势的人来说，他显得过分高兴、过分放松了。他的穿着也很随意——蓝牛仔裤、马球衫、L.L.比恩[10]登山靴。

雷切尔试着挑起话题。“喜欢……徒步旅行吗，总统先生？”

“不。我的竞选顾问认为，这应该成为我的新造型。你认为怎么样？”

雷切尔只巴望着他不是说真的。“这很……呃……很有男人味，先生。”

赫尼毫无表情。“好。我们都觉得，这身打扮能帮我从你父亲那儿争回一些女人的选票。”顿了一下，总统又粲然一笑，“塞克斯顿女士，这不过是玩笑话。我想，咱们俩都很清楚，要在选举中获胜，我所需要的可不仅仅是马球衫和蓝牛仔裤。”

总统的坦率和幽默很快消除了雷切尔在那里的紧张感。他在人际交往上的老练大大弥补了他在体型上的不足。交际是跟人打交道的能力，而扎克·赫尼有这项禀赋。

雷切尔随总统朝飞机的后舱走去。他们走得越深，飞机就越显得不像飞机——弯弯曲曲的过道，贴着墙纸的墙壁，甚至还有一间配备班霸牌台阶器和划船机的健身房。奇怪的是，这架飞机上似乎人全走光了。

“您一个人旅行吗，总统先生？”

他摇了摇头。“实际上，是刚刚着陆。”

雷切尔很惊讶。从哪儿飞来着陆的？她这周的情报摘要中并没有总统的出行计划。显然，他是要从瓦勒普斯岛偷偷出行。

“我的人刚下飞机你就来了，”总统说，“我马上也要回白宫与他们碰面，但我想在这里见你，而不是在我的办公室里。”

“是想吓吓我吗？”

“恰好相反。我是想向你表达我的敬意，塞克斯顿女士。白宫一点都不隐蔽，而且你我两人会面的消息会使你在你父亲面前十分尴尬。”

“非常感谢您这样做，先生。”

“看起来你十分得体地维持着一种微妙的平衡，我没有理由来破坏这种平衡。”

雷切尔脑海里闪现出跟他父亲早餐会面时的情形，心想这未必称得上“得体”。然而，扎克·赫尼却特地做了得体的安排，而且他根本不必这样做的。

“我能叫你雷切尔吗？”赫尼问。

“当然。”我能叫你扎克吗？

“我的办公室到了。”总统说着，领她穿过一扇雕花枫木门。

空军一号上的办公室当然比白宫的办公室要舒适得多，但这儿的陈设还是透着一股质朴的气息。办公桌上堆满了文件，桌子后面的墙上悬挂着一幅气势恢宏的油画——一艘古雅的三桅纵帆船鼓满了帆，正要极力避开一场猛烈的暴风雨。整个画面似乎恰到好处地象征着此时此刻扎克·赫尼总统在总统宝座上的形势。

总统让雷切尔在面朝他办公桌的三张办公椅中的一张上坐下。她坐下了。雷切尔料想他会坐在办公桌后，谁知他却拖过一把椅子坐在了她身边。

平等的关系，雷切尔意识到，真是人际关系专家。

“呃，雷切尔，”赫尼在椅子上坐下来，疲倦地叹了口气道，“我想你肯定很困惑，为什么现在坐在这儿，我说得对吗？”

雷切尔的戒心随着这个男人话音里流露出的直率渐渐消除了。“的确如此，先生，我是十分困惑。”

赫尼大声笑了起来。“好极了，我并不是每天都能把国侦局的人弄糊涂的。”

“并不是每天国侦局的人都能被一个脚穿登山靴的总统请到空军一号上来的。”

总统又欣然一笑。

这时，办公室门外响起了一阵轻轻的敲门声，咖啡来了。一名机组人员走了进来，她手里的托盘上放着一只冒着热气的白镴壶和两只白镴杯子。照总统的吩咐，她把托盘放在办公桌上就出去了。

“加奶和糖吗？”总统说着，站起来倒咖啡。

“奶，谢谢。”雷切尔品味着这浓郁的香醇。美国总统亲自为我倒咖啡？

扎克·赫尼递给她一只沉重的白镴杯。“这可是货真价实的保罗·里维尔的手艺，”他说，“一个小小的奢侈品。”

雷切尔呷了口咖啡，这是她品尝过的最美味的咖啡。

“不管怎么样，”总统一边说，一边给自己倒了杯咖啡坐下来，“我在这儿的时间有限，所以我们言归正传。”总统往他的咖啡里放了一块方糖，抬眼看着她，“我想威廉·皮克林肯定告诫过你，我想见你的唯一原因就是利用你来增加我的政治优势？”

“说实在的，先生，这正是他的原话。”

总统笑出了声。“他总是这么愤世嫉俗。”

“这么说他说错了？”

“开什么玩笑？”总统笑道，“皮克林绝不会错。他说得丝毫不错，跟往常一样。”

第9章

塞克斯顿参议员的豪华轿车穿梭在清晨的车流中，向他的办公大楼驶去时，加布丽埃勒·阿什心不在焉地凝视着车窗外。她思忖着自己究竟是怎么走到现在这一步的：她成了塞奇威克·塞克斯顿参议员的私人助理。这正是她一直向往的，不是吗？

我现在就坐在一辆豪华轿车里，身边是下一届美国总统。

加布丽埃勒的目光扫过这辆内部布置得很豪华的轿车，落在她对面的参议员身上，参议员仿佛陷入了沉思。加布丽埃勒倾慕他英俊的外表和得体的着装。他看上去真像总统。

加布丽埃勒第一次见到塞克斯顿演讲是在三年前，当时她还是康奈尔大学的一个政治学专业的学生。她永远都不会忘记他的目光是怎么在观众中搜索的，仿佛把一条讯息直接传达给了她——相信我。塞克斯顿的演讲结束后，加布丽埃勒排队等着见他。

“加布丽埃勒·阿什，”参议员念着她胸牌上的名字说道，“只有可爱的年轻小姐才会取这么可爱的名字。”他的目光让人感到很舒心。

“谢谢您，先生，”加布丽埃勒一边说着，一边跟他握手，感觉到他有力的一握，“您的观点真的很触动我。”

“听你这么说，我很高兴！”塞克斯顿将一张名片塞到她手里，“我一直在寻觅与我有共同理想的才智出众的年轻人。毕业之后来找我吧，我的人会给你安排个职位的。”

加布丽埃勒开口道谢，参议员已经走到队伍中下一个人那儿去了。不过，接下来的几个月内，加布丽埃勒不知不觉地通过电视关注着塞克斯顿事业的发展。她怀着钦佩之情看着他站出来公开反对巨额的政府开支——首先削减财政预算，精简国内税收署以提高工作效率，裁减对外事务局冗员，甚至取消多余的市民服务项目。接着，参议员的太太因撞车事故而骤然辞世，加布丽埃勒充满敬畏地看到塞克斯顿竟将消极因素转化为了积极因素。塞克斯顿从他个人的苦难中站了起来，向世人宣称，他将竞选总统，还要将他的余生贡献给公益事业，以此纪念他的太太。加布丽埃勒当即就决定，她要密切参与塞克斯顿参议员的总统竞选工作。

如今，她已经走得不能再近了。

加布丽埃勒回忆起了她和塞克斯顿在他那豪华的办公室里度过的一夜，她蜷着身子，试着把那尴尬的画面从脑子里赶走。我在想什么呢？她知道她本该抗拒的，但不知怎的，她觉得自己无法抗拒。很长时间以来，塞奇威克·塞克斯顿都是她的一个偶像……她想他需要她。

豪华轿车颠了一下，惊了她，把她拉回到现实中来。

“你没事儿吧？”塞克斯顿这时正看着她。

加布丽埃勒慌张地一笑。“没事儿。”

“你不会还在想着那条八卦新闻吧，啊？”

她耸了耸肩道：“是，我还是有一点担心。”

“别管它了。那是在我的竞选中发生的最奇妙的事。”

加布丽埃勒从惨痛的经验中懂得，八卦新闻在政治上等效于泄露你的对手使用阴茎扩大器或者订阅《性感男子》杂志的消息。八卦新闻并不是一种有魔力的手段，但一旦这招显灵了，那就不得了了。

当然了，如果适得其反……

适得其反的效果确实出现了。白宫事与愿违。大约一个月前，不断下跌的选票让总统的竞选班子深感不安，于是他们决定采取攻势，向外界透露一件他们认为会有的事——塞克斯顿参议员跟他的私人助理加布丽埃勒·阿什有染。然而，可惜的是，白宫并没有站得住脚的证据。塞克斯顿参议员，一个坚信最好的防守就是有力的进攻的人，抓住了时机进行反击。他召开了一个全国性的新闻发布会，在会上表明了自己的无辜和义愤。我无法相信，他凝视着对准他的摄像机镜头说道，眼里还流露出痛苦的神色，总统竟用这些恶毒的谎言来羞辱我对我太太的怀念。

塞克斯顿参议员在电视上的表演如此令人信服，以至于连加布丽埃勒本人差一点都要相信自己没和他睡过了。看到他说起谎来这么轻巧，加布丽埃勒意识到塞克斯顿参议员确实是一个危险人物。

近来，加布丽埃勒虽然确信在这场总统竞选中她把赌注下在了最强壮的马身上，却开始置疑自己是否把赌注下在了最好的马身上。与塞克斯顿亲密共事让人大开眼界——就像在环球影城[11]幕后的一场旅行一样，在那儿，当你意识到好莱坞实际毫无魔力时，那种孩子般的对电影的敬畏便被大大破坏了。

尽管加布丽埃勒坚信塞克斯顿的观点而不动摇，她却开始怀疑持此观点的这个人了。

第10章

“雷切尔，我要告诉你的是，”总统说道，“机密‘暗影’，它已经大大超出了你目前的忠贞审查[12]所允许的范围。”

听到这话，雷切尔顿时觉得空军一号变得逼仄起来。总统派人用飞机把她接到了瓦勒普斯岛，邀请她上了他的专机，为她倒咖啡，直截了当地告诉她他打算利用她带来的政治优势来对付她的父亲，现在，他又声称要向她透露机密信息，而这是违法的。不管扎克·赫尼表面上看起来多么和蔼可亲，雷切尔·塞克斯顿已意识到了此人很重要的一面。这个人转眼间就控制了局势。

“两星期前，”总统目不转睛地注视着她，说道，“国家航空航天局获得了一个大发现。”

他的话音在空中萦绕了一会儿，雷切尔方才明白过来。国家航空航天局的发现？最近的情报更新显示，这个航天机构压根儿就没有出现异常情况。当然了，时下“国家航空航天局的发现”通常意味着他们大大削减了某个新计划编制的预算。

“在我们做深一步交谈之前，”总统说，“我想知道你是否跟你父亲一样，对太空探索持一种嘲讽挖苦的态度。”

雷切尔对这个评判感到忿忿不平。“我当然不希望你打电话叫我到这儿来，就是为了让我阻止我父亲对国家航空航天局的痛骂。”

他笑了。“绝对不是。我接近参议员很长时间了，知道谁都控制不了塞奇威克·塞克斯顿。”

“我父亲是一个投机取巧的人，先生。大多数成功的政治家都是如此。可不幸的是，国家航空航天局自己创造了这个机会。”国家航空航天局最近所犯下的一连串错误如此不堪，让人哭笑不得——卫星在轨道上炸成了碎片，太空探测器跟地面失去联系，国际空间站的预算上涨十倍，导致成员国纷纷退出，仿佛从一艘下沉的轮船上纷纷逃窜的老鼠。数十亿的钞票付诸流水，于是塞克斯顿参议员借此机会破浪前进——这股浪潮似乎注定要将他带到宾夕法尼亚大道1600号登陆。

“我承认，”总统继续说道，“国家航空航天局最近已经成了一个活灾区。每一次我要使局势扭转，他们都会再给我一个理由大大削减对他们的投资。”

雷切尔瞅准了一个机会，她不失时机地说：“不过，先生，我刚刚才看到，上周您不是又投放了三百万紧急救助资金，让他们免于借债度日，渡过难关吗？”

总统笑了起来。“你的父亲看到这个消息很高兴，是吧？”

“这简直就是把炮弹送给你的刽子手嘛。”

“你听到他在‘晚间夜话’[13]上的讲话了吗？‘扎克·赫尼是一个太空迷，纳税人在为他的癖好买单。’”

“但是一直以来您都在证明他说得没错啊，先生。”

赫尼点了点头。“我是美国国家航空航天局的忠实崇拜者，这一点我丝毫也不隐瞒。我一直都是这样。我是太空竞赛时代的人——苏联人造地球卫星、约翰·格伦、阿波罗11号——我从不犹豫地表达我对我国太空计划的欣赏之情和民族自豪感。在我心里，国家航空航天局的男男女女就是历史上的先锋开拓者。他们尝试不可能的任务，接受失败，然后从头再来，而我们其他人却袖手旁观，还要对其进行谴责。”

雷切尔一句话也不说，她觉得这位总统沉着的外表下掩藏着一股怒气，是冲着她父亲没完没了的攻击国家航空航天局的言辞而来的。雷切尔不由得开始琢磨国家航空航天局到底发现了什么。毫无疑问，总统从容不迫，正要切入正题。

“今天，”赫尼加重了语气，说道，“我要彻底改变你对国家航空航天局的看法。”

雷切尔将信将疑地注视着他。“您已经赢了我的选票，先生。您也许想把焦点集中在这个国家的其他人身上。”

“正有此意。”他啜了一口咖啡，微笑道，“我还要请你帮个忙。”他迟疑了一下，向她凑拢来，“以一种非比寻常的方式来帮忙。”

雷切尔这时感觉到扎克·赫尼审视着她的每一个举动，就像一个猎手想要估计出他的猎物是要逃跑还是要反击似的。不幸的是，雷切尔意识到无路可逃了。

“我猜，”总统又给他们每人都加了些咖啡，说道，“你知道国家航空航天局有个名为地球观测系统的计划吧？”

雷切尔点点头。“地球观测系统。我想我的父亲提到过一两次。”

这个小小的挖苦让总统皱起了眉。事实上，雷切尔的父亲一有机会就会提起地球观测系统。这是国家航空航天局最富争议的代价高昂的投资项目之一——它由五颗卫星组成，这些卫星从太空俯瞰地球，分析地球的环境：臭氧损耗、极地冰融解情况、全球变暖形势、热带雨林落叶状况。此计划的目的是给环境学家提供从未有过的宏观数据，好让他们能够为地球的未来做更好的规划。

不幸的是，地球观测系统计划运行失败了。就像近来国家航空航天局的许多计划一样，这个计划从一开始就受到严重超支的困扰，而扎克·赫尼成了那个备受攻击的人。他利用环境界游说团的支持，使国会通过了预算为十四亿美元的地球观测系统计划。但是地球观测系统计划不但没有给全球的地球科学做出应有的贡献，反而迅速卷入了一场损失惨重的梦魇当中——发射失败，电脑故障，以及国家航空航天局召开的气氛阴郁的新闻发布会。近来唯有塞克斯顿参议员面露笑容，他沾沾自喜地提醒选民，他们的钱有多少都被总统花在了地球观测系统上，而回报又是多么微小。

总统往杯里加了一块方糖。“听起来要多惊人就有多惊人，我提到的这个国家航空航天局的发现正是地球观测系统的功劳。”

雷切尔一下子觉得如堕五里雾中。如果地球观测系统最近有一项壮举的话，国家航空航天局一定早就公之于众了，不是吗？他的父亲一直在媒体上攻击地球观测系统，国家航空航天局会利用他们能找到的任何好消息来反击的。

“有关地球观测系统发现的任何消息，”雷切尔说，“我一点儿也没听说。”

“我知道。国家航空航天局宁愿把这个好消息隐瞒一段时间。”

雷切尔不相信。“就我的经验，先生，对国家航空航天局来说，没有消息通常就是坏消息。”收敛克制可不是国家航空航天局公关部的专长。国侦局里那条经久不衰的笑话说，国家航空航天局的一个科学家每放一个屁，国家航空航天局都要召开一次新闻发布会。

总统皱了皱眉。“哦，是的。我忘了我是在跟皮克林的一个国侦局安全信徒讲话来着。他是不是仍旧对国家航空航天局的口风不紧而抱怨不已？”

“安全是他的职责，先生。他对安全问题一向很严肃。”

“他是好得多。我只是觉得难以置信，两个有许多共同之处的机构老是会找些问题相互对抗。”

雷切尔刚开始在威廉·皮克林手下干活时就知道了，尽管国家航空航天局和国侦局都是跟航空有关的机构，二者却有着截然相反的信条。国侦局是一个保卫型的机构，它将局里所有的航空活动都列为机密，而国家航空航天局是学术机构，它总是很兴奋地向全世界公开它的科学成就——通常是在拿国家安全冒险，威廉·皮克林争论道。国家航空航天局一些最先进的技术——卫星望远镜的高分辨率透镜，远程通讯系统，无线电成像仪——总是危险地出现在了敌对国的秘密军火库中，用于暗中监视我们的行动。皮克林经常抱怨，说国家航空航天局的科学家脑袋大……嘴巴更大。

然而，这两家之间的一个更尖锐的问题，却是由于国家航空航天局操纵着国侦局的卫星发射，国家航空航天局最近的许多失误直接影响了国侦局。没有什么失误比一九九八年八月十二日的那次失败更让人吃惊了。当时，一支国家航空航天局的空军大力神4型运载火箭在发射升空四十秒后爆炸，其运载物——国侦局一颗价值十二亿美元、代号为旋涡2号的卫星——毁于一旦。皮克林似乎特别不愿忘记那一档子事儿。

“那么国家航空航天局为什么不把这项新成果公之于世呢？”雷切尔质问，“他们当然立即就能用得上一些好消息。”

“国家航空航天局之所以保持沉默，”总统表明，“是因为我命令他们这样做。”

雷切尔不知道自己有没有听清楚他的话。如果是这样，总统就是在采取某种她不理解的自取灭亡的政治行为。

“这个发现，”总统说，“是……可否说……其结果简直是骇人听闻的。”

雷切尔感到一阵寒气袭来，心中顿觉不安。在情报界中，“骇人听闻的结果”很少意味着是好消息。她现在想知道，有关地球观测系统的秘密是否是该卫星系统发现了某个迫在眉睫的环境灾难。“有危险吗？”

“根本没有危险。地球观测系统的发现实在绝妙之极。”

雷切尔陷入了沉默。

“雷切尔，假如我告诉你国家航空航天局刚刚做出了一项具有重大科学意义的发现……具有如此震撼全球的重大意义……它证明了美国人花在航天研究上的每一分钱都是值得的，你会怎么想？”

雷切尔想不出来。

总统站起身来。“我们走走，好吗？”

第11章

雷切尔跟着赫尼总统出来，走到了空军一号那闪闪发亮的舷梯上。他们走下舷梯时，雷切尔觉得阴冷的三月的空气让她的脑子一下子清醒了。可惜的是，这种清醒只让她觉得总统的话比先前显得更加古怪了。

国家航空航天局做出了一项具有重大科学意义的发现，证明了美国人花在航天研究上的每一分钱都是值得的？

雷切尔想到，一个如此重大的发现只能跟一件事有关——国家航空航天局的“圣杯”——与外星生命的接触。令人惋惜的是，雷切尔对这个特别的“圣杯”再清楚不过了，她知道这是完全不合情理的。

作为一名情报分析员，雷切尔经常巧妙地回答那些想知道政府对与外星接触做出的所谓掩饰的人提出的问题。她常常为她那些“有学识的”朋友提出的理论感到震惊——外星飞碟的残骸被藏在了隐秘的政府地堡里，外星人的尸体保存在冰里，甚至还有无辜平民被绑架并被解剖研究。

当然了，全都是胡闹。没有外星人。也没有对这些事情的掩饰。

情报界人人都知道，绝大多数有关飞碟和外星人绑架之类的事件都只是人们的丰富想象或者某些人设下的捞钱骗局。当确实有人拿出不明飞行物的真实照片为证时，奇怪的是，不明飞行物总是出现在检测先进的机密飞行器的美军空军基地附近。当洛克希德公司[14]开始对一种名为“隐形轰炸机”的全新的喷气机进行试飞时，爱德华兹空军基地附近出现不明飞行物的次数增加了十五倍。

“看你的神情，你不相信。”总统不以为然地看着她说道。

他说话的语气吓了雷切尔一跳。她匆匆瞟了一眼，拿不准如何作答。“呃……”她迟疑地说道，“我可否认为，先生，我们不是在谈论外星宇宙飞船或者小绿人儿？”

总统看起来乐得轻声笑了。“雷切尔，我认为你会觉得这个发现远比科幻小说引人入胜。”

听到国家航空航天局并没有铤而走险地试着用一个外星人的故事来蒙总统，雷切尔松了口气。然而，他的话只是让这个谜愈发显得神秘了。“呃，”她说，“不管国家航空航天局发现了什么，我得说这个时机是非常适当的。”

赫尼停下脚步，站在舷梯上。“适当？怎么个适当？”

怎么个适当？雷切尔停下来，注视着总统。“总统先生，国家航空航天局现今正处在一场证明其存在价值的生死保卫战中，并且由于你继续对国家航空航天局进行资助，你也受到了攻击。此时此刻，国家航空航天局的一项重大突破对国家航空航天局自身和您的竞选来说都是一剂良药。批评您的人显然会觉得这事发生在这个时候非常可疑。”

“这么说……你认为我不是骗子就是傻子了？”

雷切尔觉得如鲠在喉。“我无意冒犯，先生。我只是——”

“别紧张，”赫尼的唇边露出一丝微笑，他又开始往下走了，“一开始国家航空航天局局长把这个发现告诉我的时候，我直截了当地表示否定，认为这简直是胡闹。我谴责他，说他是在策划有史以来最昭彰的政治骗局。”

雷切尔觉得堵在喉咙里的东西不知怎么融化了。

走下舷梯，赫尼停住了脚步看着她。“我叫国家航空航天局不要公开他们的发现，其中一个原因就是为了保护他们。这项发现的重大程度远远超过了国家航空航天局有史以来公布过的任何发现。这个发现会使人类登月的成就也相形见绌。因为每个人，包括我在内，有许多得——以及失——所以我想应该趁我们还没有正式面对公众公布结果，先让人再核实一下国家航空航天局的数据，这才是审慎之举。”

雷切尔吃了一惊。“您肯定不是指我吧，先生？”

总统笑了起来。“不，这不是你的专业。另外，我已经通过政府外的渠道获得了确认。”

雷切尔放松的心一下子又感到了一种新的迷惑。“政府外，先生？您的意思是说您动用了私人机构？在这么机密的事上？”

总统肯定地点了点头。“我组成了一支外来的确认小组——四个非官方科学家——非国家航空航天局成员，他们都是知名人士，有良好的声誉，可确保其权威性。他们使用他们自己的设备进行观测，并且得出他们的结论。在刚过去的四十八小时内，这些非官方科学家已经证实了国家航空航天局的发现，这项发现不再笼罩在怀疑的阴影中了。”

雷切尔此刻深为触动。总统用那种典型的赫尼式的沉着保卫自己。通过雇佣那些最具怀疑心理的人——那些证实了国家航空航天局的发现却捞不到任何好处的外人——赫尼已经使自己免受怀疑，外界认为这可能是孤注一掷的国家航空航天局为证明其预算可行而采用的伎俩，让人们重新选择他们那位与国家航空航天局关系友好的总统，并且以此抵挡住塞克斯顿参议员的攻击。

“今晚八点，”赫尼说，“我要在白宫召开一个新闻发布会，向全世界宣布这项重大发现。”

雷切尔觉得很泄气。赫尼实际上什么都没告诉她。“确切地说，这个发现是什么？”

总统微微一笑。“今天你会懂得耐心是一种美德。这个发现需要你亲自去看。我需要你全面了解一下情况，然后再作进一步交谈。国家航空航天局局长正等着向你介绍基本情况。他会告诉你你需要知道的一切。在这之后，你我将进一步讨论你的职责问题。”

雷切尔从总统的目光中觉察到一出戏剧性的事件即将发生，她想起了皮克林曾预感白宫早留了一招。看起来，皮克林又说对了，跟往常一样。

赫尼指着附近的一个飞机棚说道：“跟我来。”说着他朝那儿走了过去。

雷切尔迷惑不解地跟在后面。他们面前的这幢房子没有窗，而且高大的开间门封死了。唯一的入口似乎是边上的一个小小的通道。门虚掩着。总统领着雷切尔走到离门几英尺远的地方停了下来。

“我就走到这里了，”他指着门说道，“你从那儿进去。”

雷切尔犹豫不决。“您不来？”

“我要回白宫。我不久就会跟你通话。你有手机吗？”

“当然有，先生。”

“给我。”

雷切尔掏出手机递给他，以为他要输入一个秘密的联系号码，谁知他反而把她的手机放进了自己的口袋。

“现在你在通讯网外了，”总统说，“你的全部工作都在掩蔽中。没有我或者国家航空航天局局长的明确许可，你今天不要和其他任何人通话。明白了吗？”

雷切尔盯着总统。总统刚刚偷走了我的手机？

“局长向你简单介绍那个发现之后，他会让你通过安全的渠道与我联系。我很快就会和你通话的。祝你好运。”

雷切尔盯着飞机棚的门，愈发感到不安起来。

赫尼总统安慰似地把手搭在她肩上，朝这个门口点了点头。“我向你保证，雷切尔，在这件事上帮助我，你不会感到遗憾的。”

总统没有说别的，就大步流星地朝把雷切尔送来的“铺路鹰”直升机走去。他登上飞机后，飞机就起飞了。他再没有回头看一眼。

第12章

雷切尔·塞克斯顿独自站在这个孤零零的瓦勒普斯飞机棚的门槛上，费力地看着黑洞洞的里面。她只觉得仿佛站在了另一个世界的门口。幽深的飞机棚里吹出来一阵冰凉并且散发着霉味的微风，仿佛这个房子在呼吸一样。

“有人吗？”她大声喊道，声音微微地颤抖着。

一片寂静。

她愈加惶恐地跨过了门槛。一下子她什么都看不见了，随后，她的眼睛才适应了那片昏暗。

“我想是塞克斯顿女士吧？”就在几码开外，一个男人的声音说道。

雷切尔吓了一跳，立刻转过身对准声音传来的地方。“是的，先生。”

一个模模糊糊的男人的身影走了过来。

待雷切尔能看清楚了，她发觉自己正与一个身着国家航空航天局飞行服的年轻男人面对面地站着。他有着刚毅的下巴，身体健壮，肌肉结实，胸前装饰着许多纹章。

“我是韦恩·卢斯根司令官，”这个人说道，“如果吓着您了，女士，我很抱歉。这里很黑，我还没来得及打开开间门。”雷切尔还没来得及作答，这个人又说：“今天上午很荣幸做您的飞行员。”

“飞行员？”雷切尔瞪着这个男人。我刚刚乘过飞机。“我来这儿是见局长的。”

“是的，女士。我接到的命令就是立即送您去见他。”

雷切尔过了一小会儿才听懂这话。她一明白过来，就觉得自己被骗了。显然，她的旅行还没有结束。“局长在哪里？”雷切尔追问着，一下子警惕起来了。

“我还没有得到消息，”飞行员回答，“我们起飞后我会收到他所在位置的坐标值。”

雷切尔觉察到这人说的是真话。显然，今天上午被蒙在鼓里的并不只是她和皮克林局长两个。总统非常认真地对待安全问题，而且这么快这么轻易就将她置于通讯网络之外了，雷切尔觉得很窘迫。才上阵半个小时，我就被夺去了所有的通讯工具，而且我的局长不知道我现在在哪儿。

现在，站在这个脊背挺直的国家航空航天局飞行员面前，雷切尔毫不怀疑，她今天早晨的计划早就定了下来。不管喜不喜欢，她的这次嘉年华之旅要在飞机上度过了。唯一的问题是飞机飞往哪里。

飞行员迈开步子朝墙边走去，按下了一个按钮。飞机棚较远的一边发出巨大的声响开始朝一边滑去。光从外面射进来，衬出了飞机棚中央的一个大家伙。

雷切尔不由张大了嘴。上帝啊。

飞机棚中央停着一架样子骇人的黑色喷气式战斗机。这是雷切尔有生之年所见过的最具流线型的飞机。

“你在开玩笑吧。”她说。

“通常人们的第一反应都是这样，女士，不过，F-14型‘雄猫’裂尾式战斗机可是一架广受称赞的飞机。”

这是一枚长了翅膀的导弹。

飞行员领着雷切尔朝他的飞机走去。他指着那个双人座舱说道：“您坐后面。”

“真的？”她朝他紧张地笑笑，“我还以为你要我来开飞机呢。”

雷切尔在她的衣服外面套上一件保暖飞行服，爬进座舱。她笨手笨脚地在那个狭小的座位上坐了下来。

“显然，国家航空航天局没有大屁股飞行员。”她说。

飞行员咧嘴一笑，帮雷切尔系好扣带。然后，他将一个头盔扣在了她的头上。

“我们要飞很高很高，”他说，“您会缺氧的。”说着，他从旁边的仪表板里拉出一个氧气面罩，要扣在她的头盔上。

“我能行。”雷切尔说着，伸出手接过了氧气面罩。

“当然了，女士。”

雷切尔摸索着面罩的嘴，终于把它扣在了她的头盔上。这个面罩戴起来不太合体，让人感到非常不舒服。

那位飞行员瞪着她看了好一会儿，好像被逗乐了。

“哪里不对劲儿吗？”她问。

“没有，女士。”他似乎要掩饰一丝得意的笑，“您椅子下面有呕吐袋。大多数人第一次坐裂尾战斗机时都会觉得不舒服。”

“我没事儿，”雷切尔向他保证，她从那使人透不过气来的面罩后，用沉闷的声音说道，“我不会有反应的。”

飞行员耸耸肩。“美军海豹突击队的许多队员都跟您说的一样，可我已经从我的座舱里清理了好多突击队员吐出的垃圾。”

她无力地点点头。真有意思。

“出发前还有什么问题吗？”

雷切尔迟疑了片刻，然后拍了拍卡在她下巴上的吸嘴。“这东西卡着我的血管了。长途飞行时你怎么戴这些东西的？”

飞行员笑了笑，显得很有耐心。“喔，女士，通常我们并不把这些玩意儿倒过来戴。”

飞机平稳地停在跑道的一头，发动机在雷切尔身下哒哒地响着，她觉得这飞机就好像枪膛里的一发子弹一样，等着有人来扣动扳机。飞行员把油门杆往前一推，“雄猫”上的洛克希德出品的345型双引擎便吼叫着转了起来，接着整个世界都晃动起来了。飞行员松开制动阀，雷切尔重重地往后撞在椅背上。飞机沿着跑道飞快地前行，几秒钟后就飞离了地面。飞机外，地面以令人头晕目眩的速度逝去。

随着飞机直冲云霄，雷切尔不由闭上了双眼。她不知道这个早晨她哪里出错了。她本该坐在办公桌旁写情报摘要的。然而，此时此刻，她却骑在一枚烧睾丸素的鱼雷上，借助氧气面罩进行呼吸。

“雄猫”在四万五千英尺的高空中做水平飞行时，雷切尔觉得恶心想吐。她靠意志力驱使自己把注意力放到别的事情上，望着九英里以下的海面，雷切尔突然觉得自己已远离家园了。

前面，飞行员正通过无线电跟谁说话。通话结束后，飞行员关上了无线电，然后立即驾驶着“雄猫”侧着机身，猛地向左打了个弯。飞机倾斜着，几乎都要变成垂直的了，雷切尔觉得胃里面一阵翻腾。最后，飞机再次调整成水平飞行了。

雷切尔咕哝了一声：“谢谢你的提醒，好把式。”

“让您这样真抱歉，女士，不过我刚刚得到了您与局长见面的秘密地点的坐标。”

“我来猜猜，”雷切尔说，“在正北边？”

飞行员看上去很不解。“您怎么知道的？”

雷切尔叹了口气。你不能不喜欢这些电脑培训出来的飞行员。“现在是上午九点，伙计，太阳在我们的右边呢。我们是在向北飞行。”

飞机座舱里安静了一会儿。“是的，女士，今天上午我们要一直往北飞行。”

“那我们要往北飞多远？”

飞行员核对了一下坐标，说：“差不多三千英里。”

雷切尔一下子从座位上弹起来，坐直了。“你说什么！”她试着在脑子里描出一幅地图，却怎么也想不出往北那么远是什么地方，“那可是四个钟头的航程啊！”

“照我们现在的速度看，确实如此，”飞行员说，“请您坐稳了。”

雷切尔还没反应过来，这人就将F-14型飞机的机翼后掠，缩到空气阻力极小的位置上。刹那间，飞机猛地向前冲去，仿佛此前一直是静止不动的，雷切尔觉得自己又撞到了椅背上。不到一分钟，他们就以每小时大约一千五百英里的经济巡航速度飞行了。

现在，雷切尔只觉得头晕目眩。随着他们在空中飞掣，他们的速度快得什么也看不清，她觉得五内翻江倒海，难以遏制。她耳边模模糊糊地回响起总统的话：我向你保证，雷切尔，在这件事上帮助我，你不会感到遗憾的。

雷切尔呻吟着，伸手去抓呕吐袋。永远都不要相信一个政客。

第13章

尽管不喜欢这些不体面的、肮脏的公共出租车，但塞奇威克·塞克斯顿参议员已经学会了忍受在成功之路上偶尔出现的贬低自己身份的时刻。这辆刚刚将塞克斯顿放在普渡大酒店地下停车库的脏兮兮的五月花牌出租车给了他一样东西……神不知鬼不觉，那是他的加长豪华轿车所不能给他的。

他很高兴找到了这样一个不入流的僻静之地，只有几辆脏兮兮的汽车零星地停在一片水泥柱之间。塞克斯顿一边沿斜对角方向步行穿过车库，一边看了看手表：

上午十一点十五分，一分不差。

塞克斯顿要见的这个人向来容不得别人迟到一秒。塞克斯顿又一次提醒自己考虑到此人所代表的集团，只要他愿意，他可以为任何事情发火。

塞克斯顿看见那辆白色福特稳达休旅车[15]一点儿不差地停在他们每次见面的地点——车库的东角，一排垃圾桶的后面。他本想在楼上的套房里与此人会面，但是他当然清楚如此防范的必要性。此人的那些朋友可不会粗心到在他们家里与他见面。

塞克斯顿向那辆休旅车走去的时候，又一次感觉到了那种急躁不安，每次会面之前他都会有这种感觉。他强迫自己放松放松肩膀，愉快地向那人挥了挥手，然后爬到了乘客座位上。司机位置上的那个满头黑发的绅士没有露出一丝笑容。他差不多有七十岁了，苍老粗糙的脸上透出一种冷漠，而他作为一群厚颜无耻的空想家和残忍无情的企业家的代表，这种表情正和他的身份匹配。

“关上门。”那人说道，声音冷冰冰的。

塞克斯顿照办了，很客气地忍受着这人粗鲁的态度。毕竟，这人代表着那些掌握巨款的人，这里头相当大一部分钱最近被集中到一起，为的是把塞克斯顿推向世界最高权力宝座。塞克斯顿明白，这些见面，与其说是战略性的会见还不如说是他们每月一次的提示，意在提醒参议员要感谢这些资助人。这些人期盼从他们的投资中获得巨大的回报。“回报”，塞克斯顿不得不承认，这是个令人吃惊的露骨要求。然而，让人更难以置信的是，一旦塞克斯顿执掌总统大权，那就是在他的影响范围之内的东西。

“我猜，”塞克斯顿说道，他已经了解了这人喜欢如何展开话题，“又筹到了一笔款子？”

“是的。像往常一样，这笔钱只能用于你的竞选。我们很高兴看到选票一直在向有利于你的方向倾斜，看起来你的那些竞选主管很会花钱。”

“我们进展很快。”

“就像我在电话里提到的那样，”那老头继续说道，“我又说服了六个人今晚与你会面。”

“好极了。”塞克斯顿已经把时间安排好了。

老头交给塞克斯顿一个文件夹。“这是他们的资料。好好看看。他们感兴趣的是，你是否非常清楚他们所关心的问题，而且与他们意气相投。我建议你在家里会见他们。”

“我家？但我见人通常……”

“参议员，这六个人的公司所拥有的财力超过了你以往见过的那些人。他们可是大有来头，而且机警得很。他们索取的多，因此失去的也多。我费了很大气力才说服他们来见你。他们要求特殊的交往方式，是私下的接触。”

塞克斯顿不假思索地点了点头。“没问题。我会在我的家里安排一次见面。”

“当然，他们要的是绝对私密。”

“我也一样。”

“祝你好运，”老头说道，“如果今晚顺利的话，这将是你的最后一次会议。单单是这几个人就可以提供把塞克斯顿竞选推到顶峰所需要的一切。”

塞克斯顿喜欢听这样的话。他冲老头自信地笑了一下。“我的朋友，如果选举顺利的话，我们都会欢呼胜利的。”

“胜利？”老头皱皱眉头，探过身用一种不祥的眼光看着塞克斯顿，“让你入主白宫仅仅是通往胜利的第一步，参议员，我想你没有忘记吧。”

第14章

白宫是世界上面积最小的总统官邸之一，主楼仅宽一百七十英尺，纵深八十五英尺，占地只有十八英亩，四周风景如画。建筑师詹姆斯·赫本设计的带尖房顶、栏杆和入口有圆柱的箱子般的石建筑虽然算不上是有创意，却在公开的设计竞赛中被裁判们选中，被誉为“外观迷人、庄严，又不失柔和”。

尽管已在白宫生活了三年半，然而，成天对着这些令人眼花缭乱的枝状吊灯、古董，还有全副武装的海军陆战队士兵，扎克·赫尼总统总是觉得不自在。不过，此时此刻，他正迈开步子朝白宫西侧厅走去，感到神清气爽，心情莫名的舒畅，走在丝绒地毯上步履轻盈矫健。

总统走近的时候，几个白宫的工作人员抬起头来。赫尼冲他们挥挥手，点名与他们打招呼。他们虽然礼貌地作答，却有所克制，脸上还带着勉强的笑容。

“早上好，总统先生。”

“很高兴见到您，总统先生。”

“天气不错，先生。”

赫尼总统径直朝他办公室走去的时候，感到身后有人小声嘀咕着什么。白宫内正在酝酿一场内乱。过去的几个星期里，人们对宾夕法尼亚大街1600号的失望与日俱增，到现在赫尼已觉得自己就像布莱艇长[16]一样——指挥着一艘艰难行进的轮船，而船员们却要哗变。

总统没有责怪他们。他的工作人员日夜紧张地工作，为的是支持他在即将到来的大选中获胜，但现在，突然之间，总统似乎出了什么闪失。

他们很快就会明白的，赫尼叮嘱自己。我很快就会再一次成为英雄。

把他的工作人员蒙在鼓里这么长时间，他感到很过意不去，但做到保密是至关重要的。说到保密，人人都知道，白宫可是华盛顿最透风的墙。

赫尼走到总统办公室外的休息室，快活地冲他的秘书招了招手。“你今天早晨气色不错，多洛雷丝。”

“您也是啊，先生。”她答道，同时打量着总统那一身休闲的打扮，眼里流露出对总统的不满。

赫尼压低声音说：“我想让你为我安排一个会议。”

“和谁，先生？”

“白宫所有工作人员。”

他的秘书抬头看了他一眼。“所有班底成员，先生？一百四十五个全都来？”

“正是。”

她看起来有些不安。“好吧。安排在……新闻发布室怎么样？”

赫尼摇摇头。“不，安排在我的办公室。”

听到这话，她立刻瞪大了双眼。“您想在您的办公室会见所有的班底成员？”

“对。”

“一起见，先生？”

“为什么不？定在下午四点。”

秘书点了点头，好像是在迁就一个精神病人似的。“好的，先生。这个会议是关于……”

“今晚我有一项重要声明要向全美国人民宣布。我想让我的工作人员最先听到。”

一丝突如其来的沮丧神情从秘书的脸上掠过，好像她一直就暗暗担心这一时刻的到来。她压低了声音说：“先生，您要退出竞选？”

赫尼爆发出一阵大笑。“才不是呢，多洛雷丝。我要奋勇而战！”

她看上去将信将疑。媒体一直报道说赫尼总统要放弃竞选。

他又冲她眨眨眼睛，宽慰她说：“多洛雷丝，过去这几年你工作干得非常好，而且，你还将在接下来的四年里把工作干得漂亮出色。我们会坚守白宫。我发誓。”

他的秘书看起来好像很想相信他所说的一切。“很好，先生。我会通知整个班底成员的。下午四点。”

扎克·赫尼总统走进办公室，想到他所有的工作人员都挤在这间容易给人错觉的小房子里的情景，他忍不住笑了。

尽管这间著名的办公室在过去有很多绰号——厕所，迪克的窝，克林顿的卧室——赫尼最中意的还是“龙虾套”，似乎这再合适不过了。每次生人进了总统办公室，总是立刻没了方向。对称的房间，稍带弧度的墙面，精心掩饰的内外通道，所有这些都让参观者们有种头晕目眩的感觉，仿佛被人蒙住了双眼转了几圈。常常，总统办公室里的会议结束后，来访的贵宾会站起身，跟总统握手，然后径直大步流星地向壁橱门走去。赫尼会根据会议进展的情况，或是及时地阻止客人，或是饶有兴趣地看着他出洋相。

赫尼一直深信，主宰这间总统办公室的就是那只镶在椭圆形地毯上的彩色美国之鹰。那只鹰的左爪紧紧抓着一枝橄榄枝，右爪则攥着一捆箭。鲜有外人知道，在和平时期，鹰头向左——面朝橄榄枝，但在战争时期，鹰头却神秘地转到了右边——面朝那捆箭。这个办公室的小把戏背后的机关成了白宫工作人员们私底下猜测不已的话题，因为按照惯例只有总统和白宫总管知晓这个秘密。赫尼发现，这只神秘莫测的鹰的背后的真相其实简单得令人失望。原来，地下储藏室里另有一张椭圆形地毯，而总管只不过是在夜深人静时将它们调换一下而已。

此刻，赫尼低头凝视着这只神态宁静、面向左侧的雄鹰，笑着想，也许他应该将地毯调换一下来纪念他即将对塞奇威克·塞克斯顿参议员发动的这场小小的战争。

第15章

美国三角洲部队是唯一一个完全受命于总统而不受法律约束的战斗部队。

第二十五号总统令授予三角洲部队“免于任何法律责任”的权力，其中包括一八七六年的地方保安法案。此项法律规定，任何人因私利而动用军方武力，或以军力干扰地方执法，或以军力参与未经批准的秘密行动，都将受到刑事制裁。三角洲部队的成员都是从特种部队实战组中挑选出来的，这是一个机密组织。受北卡罗来纳州福特布拉格市的美国特种作战指挥部的指挥。在反恐特警行动、解救人质、突袭劫匪、摧毁地下敌对力量的行动中，三角洲部队的成员们既是训练有素的杀手，也是专家。

由于三角洲部队的行动要求高度机密，所以传统上的多级领导的方式在这里就变成了“单首”管理——只有一个手握大权的指挥官以他或她认为合适的方式管理这个分队，这个指挥官通常是军方或者政府的权力经纪人，有足够高的军衔或者影响力来操纵任务的执行。不管指挥者的身份如何，三角洲部队的任务都是最高机密。一旦任务结束，部队成员就对该任务绝口不提——不对同伴提，也不对特种部队的指挥官提。

他们的职责是飞行，战斗，遗忘。

可是现在这支驻扎在北纬八十二度的三角洲小分队既没有飞行也没有战斗，他们只是在监视着什么。

三角洲一号不得不承认这是迄今为止最不寻常的一项任务，但他早就学会了从来不对他要做的事表示惊讶。在过去的五年里，他参加了在中东解救人质的行动，追踪和消灭美国境内的恐怖分子，甚至还秘密地铲除了世界上几个危险的男女。

就在上个月，他的三角洲队员还用微型飞行器使南美的一个臭名昭著的大毒枭突发心脏病而毙命。三角洲二号在微型飞行器上安装了含有强效血管收缩药的细线形钛针，让它从二楼一个打开的窗户飞进去，找到那个毒枭的卧室，并趁他熟睡的时候在他肩上扎了一针。还没等毒枭从胸口的剧痛中醒来，微型飞行器就从窗口中退出，消失得无影无踪了。等到毒枭的妻子打电话叫大夫的时候，三角洲队员已经在回家的途中了。

没有非法闯入。

自然死亡。

一切干净利落。

最近，安在一位显要议员办公室里监视其私人会见的一个微型飞行器竟然拍到了他的艳遇。三角洲部队的成员们把这次任务戏称为“插入敌线后方”。

此刻，完成了在这个帐篷里的历时十天的监视任务之后，三角洲一号准备结束任务了。

继续隐蔽。

监视那幢房子里里外外的活动。

有什么异常情况立即向指挥官报告。

三角洲一号训练有素，决不会对任务怀有任何情绪。然而，当他和他的小分队刚刚接到这项任务的命令时，他心跳加速了。接到的命令是“千篇一律的”……每个阶段都是通过安全的电子渠道解释的。三角洲一号也从来没有见过这个任务的指挥者。

三角洲一号正在准备脱水的蛋白质食物，这时，他和同伴的手表不约而同地响了起来。不一会儿，他身旁的加密对讲机就闪起了警告信号。他停下手里的活儿拿起了那个手握式通话机。其他两个队员静静地在一旁看着。

“三角洲一号。”他对着对讲机说。

内置在通话机中的声音鉴别软件立刻识别出了这两个词。每个字都经过编号、加密，继而通过卫星传到听者那边。听者那边也有同样的装置，编号被解密，通过事先设计好的自动排序的内置字典把数字转化成文字，然后通过合成声音大声读出来。而这一切最慢也只要八十毫秒就能完成。

“我是指挥官，”监管这项任务的人说道。加密对讲机中传来的机器人似的声音听起来很奇怪——毫无生气，难辨性别。“情况怎么样？”

“一切都在按计划执行。”三角洲一号回答。

“好极了。时间表更新了，消息将会在东部时间今晚八点发布。”

三角洲一号看了一下他的秒表。只有八个多小时了。他的工作就要结束了。这真令人鼓舞。

“还有一个新情况，”指挥官说，“又有一个人卷进来了。”

“什么人？”

三角洲一号听着。一次有趣的赌博。某个局外人准备与他们一赌输赢。“你认为她可信吗？”

“要对她进行严密监视。”

“要是出了什么麻烦呢？”

话筒里的声音毫不犹豫。“给你的指令仍然有效。”

第16章

雷切尔已经往正北方飞行了一个多小时。除了一闪而过的纽芬兰岛之外，整个旅程中就只能看见F-14型飞机下面的一片汪洋。

为什么偏偏是水呢？她心里想着，皱了皱眉头。雷切尔七岁那年，滑冰掉到了冰冷的池塘里。她被困在水下，确信自己必死无疑。多亏了妈妈用力紧抓住她不放，最后终于把全身湿透的她拽了上来。自打那次悲惨的经历之后，雷切尔一看到水就怕，她对开阔的水面，尤其是对冷水有着明显的恐惧。今天，面对这一望无际的北大西洋，她旧日的恐惧又悄然袭上了心头。

还没等飞行员和北格陵兰岛的图勒空军基地核对飞行方向，雷切尔就意识到他们已经飞了多远。我在北极圈的上空？这个想法更让她觉得不安。他们要把我带到哪儿去？国家航空航天局发现了什么？不久，她就看到下面蓝灰色的海面上点缀着成千上万个白色的斑点。

冰山。

在这之前，雷切尔只看到过一次冰山。六年前，她的母亲说服她参加了一个阿拉斯加母女海上航行活动。雷切尔提出许多的陆地旅行方案，但妈妈还是坚持己见。“雷切尔，亲爱的，”妈妈曾这样说，“这个星球上三分之二的地方都被水覆盖着，总有一天，你要学会如何去对付它们。”塞克斯顿太太是一个适应能力极强的新英格兰人，她决意要培养一个坚强的女儿。

那次海上旅行是雷切尔和妈妈的最后一次旅行。

凯瑟琳·温特沃斯·塞克斯顿。雷切尔隐隐感到了一阵孤独。回忆像飞机外面呼啸的风一般，像平常一样又把她拉回到往昔中。她们最后的谈话是在电话里，在感恩节的早上。

“很抱歉，妈妈，”雷切尔说，她从被大雪封闭的奥黑尔机场打电话回家，“我知道我们家的感恩节从来不会分开过，但是看起来今天要破例了。”

雷切尔的妈妈听起来很沮丧。“我好想见到你。”

“我也是，妈妈。简直不敢想象，你和爸爸在吃火鸡大餐，而我却只能吃机场里的食物。”

电话里顿了一下。“雷切尔，我本来想等你回来再告诉你，你爸爸说他工作太忙，不能回来了。他要在他华盛顿的套房度过这个漫长的周末。”

“什么！”雷切尔起初的惊讶立即被愤怒取代了，“但今天是感恩节。现在又不是参议院的会期！他回来一趟连两个小时都用不到。他应该跟你在一起！”

“我知道。他说他太累了——累得不能开车。他已经决定要在周末处理一大堆工作了。”

工作？雷切尔感到怀疑。更准确的猜测应该是塞克斯顿参议员和另外一个女人在一起吧。他偷偷摸摸对妻子不忠已经有好几年了。塞克斯顿太太不是傻瓜，但每次对他的风流韵事稍有暗示，他总能摆出令人信服的托辞，还好像受了羞辱一般痛苦。最终，塞克斯顿太太没有办法，只能睁一只眼闭一只眼，把痛苦埋在心底。尽管雷切尔曾敦促母亲考虑离婚，但是凯瑟琳·温特沃斯·塞克斯顿却是一个恪守承诺的女人。只有死亡才能把我们分开，她告诉雷切尔。你的父亲把你给了我——一个美丽的女儿——我为此感谢他。总有一天，他要为他的所作所为付出惨重的代价。

现在，站在机场，雷切尔难以抑制自己的愤怒。“但是，这就是说你要自己过感恩节了！”她感到一阵恶心。参议员先生在感恩节把自己的家人扔下不管，即便对他来说，这也算是一件新的丑事了。

“好吧……”塞克斯顿太太说，她的声音虽然很失望，但是很坚定，“我当然不能浪费这些吃的。我会开车去安姑妈家里，她一直邀请我们去她那儿过感恩节。我这就给她打电话。”

雷切尔感到稍稍好过一些。“好吧。我会尽快赶回家的。我爱你，妈妈。”

“一路平安，宝贝。”

晚上十点三十分，雷切尔的出租车驶过蜿蜒的公路终于到达了塞克斯顿的豪宅。她一到那儿就觉得哪里不对劲。三辆警车停在她家的私人车道上，还有几辆新闻采访车。整个房子灯火通明。雷切尔心跳加速，冲了进去。

一个弗吉尼亚州的警官在门口撞见了她，他表情严肃。不消他说一句话，雷切尔就明白，出事了。

“因为雨水结冰，25号公路变得很滑，”警官说，“你母亲的车滑出公路掉进了一个长满树木的深谷，很遗憾，她当场死亡。”

雷切尔的身体僵住了。她父亲得知这一消息后立刻赶了回来，现在正在客厅里开一个小型的新闻发布会，强忍着悲痛，向世人述说着他的妻子在与家人吃完感恩节晚餐后回家途中死于车祸。

雷切尔站在厢房里，一直在抽泣。

“要是，”她的父亲眼里闪着泪光，对记者们说道，“要是我这个周末为她回来就好了，那样她就不会出事了。”

你几年前就该想到这一点了。雷切尔在心里哭喊道。她对她父亲的憎恨每一分钟都在加深。

从那时起，雷切尔就与她父亲彻底决裂了，而这是塞克斯顿太太不曾做到的。不过，参议员先生对此置若罔闻。他用亡妻的财富争取他所在党派的总统候选人提名，他一下子忙得不可开交。获得一些同情的选票也没什么坏处。

残酷的是，三年之后的现在，就算彼此相距甚远，参议员先生也能使雷切尔的生活变得孤独寂寞。她父亲争夺白宫之位的角逐使雷切尔遇见一个心仪的男人并拥有一个家庭的梦想变得遥不可及。对雷切尔来说，退出这场游戏比对付那些络绎不绝的贪恋权势的求婚者来说要容易得多，那些求婚者想趁着地位相当的时候，把这位仍在丧母之痛中的未来“第一千金”追到手。

F-14型飞机外面，白昼渐渐逝去。这时是北极地区的晚冬——长期黑暗的日子。雷切尔意识到她正在飞往一个永远只有黑夜的地方。

时间一分分过去，太阳完全消失了，落在了地平线以下。他们继续北上，大半个明月升了起来，明亮地挂在清澈冰冷的天空中。下面遥远的海面上波光粼粼，一座座冰山看上去就像是镶在黑色缎带上的钻石。

终于，雷切尔辨认出了这个地带模模糊糊的轮廓，但跟她料想的却不一样。飞机前方的海面上隐隐约约透出的是一大片被雪覆盖的山脉。

“山？”雷切尔迷惑不解地问道，“格陵兰岛以北还有山？”

“显然是的。”飞行员说，听上去他也同样感到吃惊。

F-14型飞机的机头开始向下倾斜，雷切尔觉得有一阵奇怪的失重感。尽管耳朵里有轰鸣声，她仍然能听到飞机驾驶舱里不断响起的电子信号的嗒嗒声。飞行员显然是在追踪某种指示信号并跟着它前进。

他们在三千英尺以下飞行时，雷切尔向外探望飞机下面那片洒满明亮的月光的土地。山脚是一片被雪覆盖着的广阔土地。高原向海的方向延伸出去约十英里，在坚冰覆盖的悬崖处戛然而止，直陡陡的悬崖下面是一片汪洋。

就是在这时，雷切尔看到了一种景象，一种她从未在地球上任何地方见过的景象。起初她还以为是月光跟她开的玩笑。她看看雪地，却搞不清楚她看的东西到底是什么。飞机飞得越低，景象就越发清晰起来。

那到底是什么？

他们下面的高地是条纹状的……就好像是有人在雪地上画了三条粗大的银色线条，这些闪光的平行线一直延伸到海边的悬崖处。飞机降到五百英尺以下的时候，那种视觉上的错觉才消失了。原来，那三条银色的条纹是三条深深的沟壑，每条至少有三十码宽。原本注满水的沟壑由于天寒已经结冰，变成了三条平行的宽宽的银色沟槽，横贯高原。两条沟槽之间的白色突起地带则是由雪堆积而成的崖径。

他们往高地降落的时候，飞机在强大的气流中剧烈晃动起来。雷切尔听到起落架发出很响的“当”的一声，但是她并没有看到着陆的跑道。飞行员竭力控制着这架飞机时，雷切尔往外瞥了一眼，她看到了两条闪烁的光线横跨最外侧的冰槽，她意识到飞行员想要干什么，心里十分害怕。

“我们要在冰上着陆吗？”她问。

飞行员顾不上回答，他正集中精力与寒风搏斗。飞机减速，向冰道下降，雷切尔感到五脏六腑猛地一沉。高耸的崖径在飞机两旁升了起来。雷切尔屏住了呼吸，她知道在这狭窄的过道里，一丁点儿的计算失误都意味着必死无疑。飞机摇摇晃晃地停在了崖径之间，气流刹那间消失了。没有风的阻碍，飞机准确无误地落在了冰面上。

“雄猫”截击机的后推进器咆哮着使飞机减速下来，雷切尔长舒了一口气，飞机又向前滑行了约一百码后停在了冰面上极显眼的一条喷绘红线上。

月光下，右边的视野里除了雪墙什么也没有——那是冰道的侧面，左面也是一样。只有透过前面的挡风玻璃，雷切尔才能看到外面……一片无垠的冰原。她觉得仿佛是降落在了一个没有生命的星球上。除了冰上的这条线，没有任何生命的迹象。

接着，雷切尔听到了声响。远处，另一个引擎的声音逐渐靠了过来。音调更高，而且越来越响，最后，一个机动装置进入了他们的视线。只见一辆巨大的多踏板雪地牵引机正从冰槽的另一端向他们驶来。牵引机又高又细，看起来就像是一只来自未来世界的巨型昆虫。它飞快地转动着轮子，嘎吱嘎吱地向他们驶过来。那牵引机的底盘上是一个密封的有机玻璃舱，里面有一排探照灯用来照明。

牵引机摇摇晃晃地正好停在了F-14型飞机的旁边。有机玻璃舱的门打开了，一个人顺着梯子下来，到了冰面上。他从头到脚都裹着一件蓬松的白色连体衣，让人感觉他像是被充了气似的。

疯狂的麦克斯[17]遇到了皮尔斯伯利的面团宝宝[18]。雷切尔心里想着，为这个陌生的星球上还有人居住而感到欣慰。

来人示意飞行员把F-14型飞机的舱门打开。

飞行员照办了。

舱门打开时，一阵寒风钻进了雷切尔的身体，她立刻感到冰冷彻骨。

把那该死的盖子关上。

“塞克斯顿女士？”那人称呼她道，带着美国口音，“我代表美国国家航空航天局欢迎你。”

雷切尔浑身打着冷颤。多谢了。

“请你解开安全带，把头盔放在飞机里，踩着机舱的踏板下来吧。你有什么问题吗？”

“当然，”雷切尔大声回敬道，“我到底在哪里？”

第17章

玛乔丽·坦奇——总统的高级顾问——长着一副松垮垮的骨头架子。她骨瘦如柴的六英尺身架就像是由关节和四肢拼成的建筑拼装玩具[19]。弱不禁风的身体上挂着的那张蜡黄色的面孔像是一张被一对无神的眼睛穿了两个洞的羊皮纸。五十一岁的她看起来却像七十岁。

坦奇在华盛顿政界被当做女神来崇敬。据说她有超凡的分析能力，仿佛有千里眼一样。她主持国务院情报研究局的十年帮她练就了一副极其敏锐而富有判断力的头脑。可惜的是，坦奇虽有出色的政治才华，却也有一副冷酷脾气，少有人能忍受得了几分钟。上天赋予玛乔丽·坦奇一个仿佛超级计算机的脑子——还有热情。不过，扎克·赫尼总统很能容忍这位妇人的刁钻癖性，而一开始也正是她的才智和努力工作让赫尼坐上了总统的位子。

“玛乔丽，”总统说道，站起来把她迎进总统办公室，“我能为你做点什么吗？”他没有给她让座。那些普通的社交礼节对玛乔丽·坦奇这样的女人来说是不适用的。如果坦奇想坐的话，她早就坐下了。

“我听说你今天下午四点钟要给班底成员开个会。”她的嗓音由于吸烟而沙哑，“好极了。”

坦奇踱了几步，赫尼能感觉到她的脑子转个不停，就像一个复杂精细的齿轮。赫尼对此很感激。玛乔丽·坦奇是总统工作人员里精选的极少数洞晓国家航空航天局的发现的人之一，她正施展政治才能帮助总统策划他的应对策略。

“美国有线电视新闻网的辩论定在今天下午一点，”坦奇一边咳嗽一边说道，“我们派谁去跟塞克斯顿辩论呢？”

赫尼笑了。“一个资历不高的竞选代言人。”这条不派遣重要人物与竞争者辩论的政治策略自辩论开始就有了，其目的是挫伤对方的锐气。

“我有一个更好的主意，”坦奇说，她空洞的目光注视着总统的眼睛，“我亲自上阵。”

听到这话，扎克·赫尼猛地抬起头来。“你？”她到底在想什么？“玛乔丽，你不能去上那个电视节目。而且，这只是一个午间节目。要是我把我的高级顾问派去了，那会传达什么样的信息呢？那会让我们看起来已经恐慌不已了。”

“没错儿。”

赫尼仔细审视着她。不管坦奇有多么复杂的计划，赫尼无论如何也不会让她出现在美国有线电视新闻网的节目中。任何瞧过玛乔丽一眼的人都明白她之所以在幕后工作是有原因的。坦奇是个模样可怕的女人——不是那种总统期待的可以传达白宫信息的形象。

“我要参加这次美国有线电视新闻网的辩论。”她重复道。这次她可不是在征求意见了。

“玛乔丽，”总统还在努力，却有些不安了，“塞克斯顿的竞选班子肯定会把你在美国有线电视新闻网的亮相当做是白宫恐慌的证据。早早地让我们的大将出马会使我们显得已经绝望了。”

这女人一声不吭地点点头，点着了一根烟。“我们看上去越绝望越好。”

接下来的六十秒钟，玛乔丽向总统解释了为什么要派她而不是一个普通的白宫人员去参加电视辩论的原因。玛乔丽说完以后，总统只能吃惊地盯着她看了。

又一次，玛乔丽·坦奇证明了自己是个政治奇才。

第18章

米尔恩冰架是北半球面积最大的浮冰，位于北纬八十二度，在北极高纬度区的埃尔斯米尔岛[20]的最北岸，宽四英里，厚度超过三百英尺。

此刻，当雷切尔爬进这架冰上牵引机顶部的有机玻璃舱时，她十分感激那早就放在她座位上的毛皮风雪大衣和手套，还有那从牵引机通风孔里吹出来的暖风。外面的冰道上，F-14型飞机正在发动引擎，准备启程返回了。

雷切尔警觉地抬起头。“他要走了？”

她的新东道主爬进牵引机，点点头，说道：“只有科学家和国家航空航天局援助小组的直属成员才能进入这个地区。”

F-14型飞机起飞进入那不见天日的空中时，雷切尔突然觉得孤立无援了。

“我们从这里乘坐冰上跑车，”那人说道，“局长在等我们。”

雷切尔注视着他们前面银色的冰道，竭力猜想着这位国家航空航天局的局长在这个鬼地方能干什么。

“坐稳了。”那个国家航空航天局的人员喊着，拉动了几个控制杆。随着一阵咆哮，那机器就像是踏板式军事坦克一样在原地旋转了九十度，现在在它面前的是高高的崖径了。

雷切尔看着这陡峭的斜坡，感到了一丝恐惧。他应该不会是想要——

“摆动起来吧！”驾驶员突然踩动了离合器，那机器就径直冲着斜坡加速而去。雷切尔惊慌地发出了一阵含糊不清的叫喊声，努力控制着自己的身体。当他们撞到斜面时，那机器的钉式踏板扎入了雪中，这奇妙的装置就开始向上爬了。雷切尔想他们肯定要翻过去背朝下了，但在牵引机沿着斜面往上走时，驾驶舱却仍旧不可思议地保持着水平。当这庞然大物蹒跚着到达崖径顶部时，驾驶员让它停了下来。他对这位神经紧张的乘客笑了笑说：“在多功能跑车里试试这玩意儿吧！我们采用了火星探路者号的防震系统，把它放置在这个小家伙里面。就像护身符一样灵验。”

雷切尔虚弱地点了点头道：“很好。”

此刻，雷切尔在崖径顶上凝视着外面那不可思议的景色。又一座高大的崖径矗立在他们面前，接着那种起伏的地势就突然消失了。远处，冰雪大地变成一片闪闪发光的原野，有一点很细微的倾斜。月光下这片冰雪地带向远处延伸，最终变窄，蜿蜒着伸入山中。

“那就是米尔恩冰川，”驾驶员指着那片山说道，“冰川从那里开始一直延伸到我们现在所在的三角地带。”

他又加大了油门，那辆跑车沿着陡峭的冰面加速前行，雷切尔努力控制着自己的身体。到达谷底之后，他们又爬过了一条冰河，然后飞速地爬上了另一座崖径，到顶之后又急速地向远处滑行而去。滑出这片光滑的冰带之后，他们开始穿越冰川，跑车发出吱嘎吱嘎的声音。

“有多远？”前面，雷切尔除了冰什么也没看到。

“往前走大约两英里。”

雷切尔觉得好像挺远的。外面一股股无情的寒风不停地敲打着冰上跑车，弄得有机玻璃舱吱嘎作响，好像要把他们掀翻到海里去一样。

“那是下降风，”驾驶员喊道，“你得习惯它！”他解释说这一地带有一种近海风被称作下降风——希腊人利用这种风滑行下山。这无休无止的风显然是这些刺骨冷空气的产物，它们像怒吼的河水一样奔流而下。“这是地球上唯一一个有这种景观的地方！”驾驶员笑着又说道，“是真正的全都结冰了。”

几分钟以后，雷切尔开始看见在他们前面的远处有一个模糊的轮廓——一个巨大的白色圆顶的轮廓出现在冰面上。雷切尔揉了揉眼睛。那到底是什么？

“爱斯基摩人出现了。呃？”那男人开玩笑地说道。

雷切尔努力想搞清楚那建筑物到底是什么东西。它看起来就像是一个小型的休斯敦天文观测站。

“国家航空航天局在一个半星期之前造的，”他说，“是多级的充气式聚山梨醇酯结构。把每片结构充好气，一个个粘在一起，然后用岩钉和金属丝把整个结构连接起来。看起来就像是一个密封的大帐篷顶，但实际上它是国家航空航天局便携式住宅的试验品。我们希望将来把它用在火星上，我们把它叫做‘旅居球’。”

“旅居球？”

“对，明白吗？因为它不是一个完整意义上的球体，它只是一个用来居住的球体。”

雷切尔微微一笑，注视着车外这座正逐渐逼近的形状怪异的冰上建筑。“因为国家航空航天局还没有登上火星，你们这帮人就决定先在这里尝尝露宿野外的滋味？”

那人笑了。“事实上，我更愿意去塔希提岛，但是命里注定要来这个地方。”

雷切尔抬头凝视着那个建筑，心里很没底。这个灰白色外壳在夜空的映衬下显得极其可怕。冰上跑车逐渐靠近那个建筑，吱嘎响着停在了圆顶屋侧面的一扇小门旁。门开着，灯光从里面射出来照在雪地上，一个人走了出来。那是一个身材高大的男人，上身的黑色羊毛套衫更使他显得身材高大，看起来像头熊。他朝冰上跑车走了过来。

雷切尔很清楚这人是谁：劳伦斯·埃克斯特龙，美国国家航空航天局局长。

驾驶员像是安抚雷切尔似地笑了笑。“别被他那大块头吓着。他就是只猫，很讨人喜爱的。”

更像老虎，雷切尔心想，埃克斯特龙的威名她早就听说过了，他能把那些阻碍他实现梦想的人的头咬下来。

雷切尔从冰上跑车里下来时，差点被寒风吹倒。她裹紧了身上的大衣，朝圆顶屋走去。

国家航空航天局局长在半路上迎接她，伸出一只戴着手套的大手。“塞克斯顿小姐，感谢你的到来。”

雷切尔半信半疑地点了点头，她的叫声压过了呼啸的寒风。“坦白地说，长官，我想我没什么别的选择。”

国家航空航天局局长把雷切尔·塞克斯顿领进那个圆顶屋的时候，三角洲一号正在再向北一千米的冰川上透过红外线望远镜盯着这里，监视着这一切。

第19章

国家航空航天局局长劳伦斯·埃克斯特龙是个身材高大的人，他面色赤红，脾气暴躁，活脱脱一个暴躁的古斯堪的纳维亚之神。他额头上布满了皱纹，一根根竖起的金发被剪成了军队要求的长短，圆头鼻上筋脉分明。此刻，他炯炯有神的双眼正因为连续的不眠之夜而变得黯淡无光。在就任国家航空航天局局长之前，他是五角大楼里一位颇有影响的航空航天战略家和军事行动顾问，埃克斯特龙以他那粗暴的脾气和他完成一切任务时都不容置疑的决心而著称。

雷切尔·塞克斯顿跟随劳伦斯·埃克斯特龙进入旅居球，发觉自己正走在怪诞的半透明的走廊迷宫里。一些不透明的塑料片挂在紧绷的金属线上，似乎这个错综复杂的通道就是这样形成的。迷宫的地面并不存在——那只是一片冰层，上面铺了一层橡胶垫子来防滑。他们穿过了一个两旁有轻便床和生化厕所的简易营区。

虽然伴随狭小营区里的人们的是各种各样浓重的难以分辨的味道，但值得欣慰的是，旅居球里的空气还是暖和的。不知什么地方，发电机正在嗡嗡作响，显然这就是挂在走廊里灯芯绒窗帘上电灯泡的能量来源。

“塞克斯顿女士，”埃克斯特龙一边咕哝道，一边轻快地引领着她走向一个未知的目的地，“我想一开始就对你坦诚些。”他的语气里传达的可绝不是欢迎雷切尔这位客人的意思，“你之所以来到这里是因为总统想让你来。扎克·赫尼总统是我的私交好友，也是国家航空航天局忠实的支持者。我尊敬他，感激他，也信任他。对于他直接下达的命令，我从不怀疑，尽管有时我讨厌这些命令。正是如此，有一点很清楚，你得注意我并不赞成总统让你卷进这件事情的那个热情劲儿。”

雷切尔瞠目结舌。我飞了三千英里来到这里就是为了受到这样的礼遇？这家伙可不是玛莎·斯图尔特[21]。“在这个问题上，”她不客气地回敬道，“我也是在执行总统的命令。没有人告诉我此行的目的。我来只是出于忠心。”

“很好，”埃克斯特龙说，“那我就直说了。”

“你已经开了个好头。”

雷切尔毫不客气的回答好像让局长很吃惊。他放慢了脚步，静静地打量着她。然后，就像一条舒展开身子的蛇一般，他长长地叹了口气，又大步向前走去。

“要知道，”埃克斯特龙说，“你参与到国家航空航天局的一个机密的项目中来，这让我心不甘情不愿。这不仅仅是因为你是国侦局的一个代表，你们的长官总是把我们当做信口开河的孩子来戏弄，还因为你是那个总想要摧毁我的机构的人的女儿。这该是我们国家航空航天局扬眉吐气的时候了。最近我的人承受了许多的指责，我们该赢得这光荣的一刻。然而，在你父亲的带领下，怀疑的浪潮一拨拨地向我们涌来，结果我们发现自己已经陷入了这样的政治局面，不得不被迫和一些任意挑选出来的非官方科学家，还有那个竭力想弄垮我们的人的女儿一起来分享荣耀。”

我不是我的父亲，雷切尔想喊出来，但此时可不是和国家航空航天局局长辩论政治的时候。“我来并不是为了出风头，先生。”

埃克斯特龙盯着她说道：“你会发现你没得选择。”

这句话让雷切尔吃了一惊。尽管赫尼总统并没有特别说明让她“公开”协助他，威廉·皮克林显然已经怀疑雷切尔可能会变成一枚政治棋子。“我想知道我来这里的任务是什么。”雷切尔要求道。

“我和你一样，也不知道。”

“什么？”

“总统说你一来就让我把我们目前的发现全部告诉你。至于他想让你在这里扮演什么角色，就是你和他之间的事情了。”

“他告诉过我你们的地球观测系统有了新发现。”

埃克斯特龙斜了她一眼。“你对地球观测系统了解多少？”

“地球观测系统由国家航空航天局的五颗卫星组成，它们从不同的角度对地球进行观测——绘制海洋图，分析地质断层，观察极地冰雪融化现象，测定矿物燃料资源的位置——”

“很好，”埃克斯特龙说，听起来他一点儿也不感到惊奇，“所以你也知道地球观测系统的最新成员了？它叫做极轨道密度扫描卫星。”

雷切尔点了点头。极轨道密度扫描卫星旨在监测全球变暖的影响。“据我理解，极轨道密度扫描卫星是检测极地冰帽的厚度和硬度的。”

“事实上，是的。它运用光谱带技术对大片地区的合成物进行扫描观测，并找出冰层中异常的软地带——半融化地带，内部融化，大裂缝——这是全球变暖的迹象。”

雷切尔对合成厚度侦测很熟悉。它就像是地下超声波一样。国侦局曾将类似的技术应用在对东欧和本土墓地的地下表层密度变化的监测中，以此向总统证实种族清理运动仍在进行。

“两个星期以前，”埃克斯特龙说，“极轨道密度扫描卫星从这个冰架上空经过，它发现了一个与我们的想象一点也不同的密度反常现象。极轨道密度扫描卫星监测到深埋在冰下两百英尺的固体冰块中的一个直径十英尺左右的非结晶质球状物。”

“是跌水潭吗？”雷切尔问道。

“不，不是流体。奇怪的是，这个异常的部分比它周围的冰层还要硬。”

雷切尔顿住了。“那么……是巨石什么的？”

埃克斯特龙点点头。“应该是的。”

雷切尔在等待那句关键的话，但没有等到。我来到这里就是因为国家航空航天局在冰层里发现了一块大石头？

“直到极轨道密度扫描卫星计算出它的密度，我们才对此兴奋不已，立即组织了一个小组来到这里研究。结果是，冰下这块岩石的密度比我们在埃尔斯米尔岛上发现的任何石块都要大出许多。实际上，它比方圆四百英里以内发现的所有石块的密度都大。”

雷切尔看着脚下的这片冰层，想象着下面巨石的样子。“你是说有人把它搬到这里来的？”

埃克斯特龙似乎被逗乐了。“这块石头有八吨多重，嵌在两百英尺以下坚固的冰里，也就是说已经有三百多年没有人动过它了。”

雷切尔跟随局长走进这又长又窄的通道入口，从两个荷枪实弹的国家航空航天局的警卫身边走过，她感到有些累了。她瞥了埃克斯特龙一眼。“我想对这块石头出现在这儿……还有这个秘密，应该有个合乎逻辑的解释吧？”

“最大的可能性就是，”埃克斯特龙面无表情地说，“极轨道密度扫描卫星发现的这块石头是陨石。”

雷切尔僵在走廊里盯着局长说：“陨石？”她感到一阵失望。在总统的一番大肆宣扬之后，一块陨石可真算是虎头蛇尾。这样的发现就能为国家航空航天局过去的开销和失误辩解了？赫尼到底在想什么？陨石当然是地球上最珍稀的石头之一，但国家航空航天局发现陨石是司空见惯的事了。

“这块陨石是迄今为止发现的最大陨石之一。”埃克斯特龙挺直了身子站在雷切尔前面说道，“我们认为这是有记录的十七世纪撞击北冰洋的大陨石的碎片，它极有可能是被海洋冲击力甩到了米尔恩冰川上，在过去的三百年里被慢慢地埋在了冰雪里。”

雷切尔皱了皱眉头。这个发现什么也改变不了。她愈发怀疑起来，自己正目睹一场由绝望的国家航空航天局和白宫使出的夸张的哗众取宠的噱头——两个在困境中挣扎的机构正试图把一个有利的发现推上震撼世界的国家航空航天局的胜利的高度。

“看起来你并不是很吃惊。”埃克斯特龙说。

“我觉得应该还会有什么……其他的信息。”

埃克斯特龙眯了眯眼。“塞克斯顿女士，这么大的陨石是很罕见的发现。世界上没几个比它大。”

“我知道——”

“但是让我们兴奋的并不是它的体积。”

雷切尔抬起了头。

“如果你能听我讲完，”埃克斯特龙说，“你就会知道这块陨石有其他陨石身上从来不曾出现的特征。不管它们是大是小。”他示意雷切尔继续往前走。“现在，如果你跟我来，我会介绍一个比我更有资格谈论这件事的人给你认识。”

雷切尔搞不懂了。“比国家航空航天局局长更有资格的人？”

埃克斯特龙那北欧人的眼睛锁住了雷切尔的目光。“更有资格，塞克斯顿小姐，他只是一个平民百姓。我想既然你是个职业的数据分析家，你大概更倾向于从没有偏见的消息提供者那儿得到数据吧。”

对极了。雷切尔放慢了脚步。

她跟着局长向狭窄的走廊深处走去，在一块笨重的黑色帏帐的尽头停了下来。在帏帐另一侧，雷切尔可以听到很多声音窃窃私语，嗡嗡回响，就像是在一个巨大而空旷的空间中回荡一样。

局长什么也没说就伸出手去掀开了帏帐。雷切尔被那突如其来的耀眼白光刺得睁不开眼睛。她犹犹豫豫地走上前去，眯起眼睛看着那片闪亮的地带。等她的眼睛适应过来后，她注视着面前宽敞的房屋，不禁倒吸一口冷气。

“我的上帝。”她喃喃自语道，这是什么地方？

第20章

美国有线电视新闻网的演播室位于华盛顿特区外，是全球二百一十二个通过卫星与亚特兰大的特纳广播系统总部联系的演播室之一。

下午一点四十五分，塞奇威克·塞克斯顿参议员的豪华轿车驶进了停车场。塞克斯顿洋洋得意地走了出来，大步流星地朝入口走去。一个大腹便便的美国有线电视新闻网制片人脸上挂着热情的微笑，迎接他和加布丽埃勒入场。

“塞克斯顿参议员，”制片人说，“欢迎您。有个好消息，我们刚刚得知白宫派了谁来做您的辩论对手。”他露出一丝严峻的笑容，“我希望你能拿出一副备战的样子。”他示意他们从制作间的玻璃向里看。

塞克斯顿透过玻璃向里看了看，差点没跌倒。透过香烟迷雾正盯着他看的，是政界最难看的一张脸。

“玛乔丽·坦奇？”加布丽埃勒脱口而出，“她来这儿究竟干什么？”

塞克斯顿也搞不清楚，但不管什么原因，她的出现是绝妙的消息——这是表示总统绝望的一个明显的信号。不然，他怎么会派出高级顾问到前线来呢？扎克·赫尼总统派大将出马了，塞克斯顿正求之不得。

对手越强，摔得就越惨。

参议员先生当然清楚坦奇是个狡猾的对手，但是现在看着这个女人，他不禁想，总统犯了一个严重的判断失误。玛乔丽·坦奇长得真是可怕。此刻，她没精打采地坐在椅子上抽烟，右臂懒洋洋地一上一下地碰着她那薄薄的嘴唇，就像一只正在吃食的大螳螂。

上帝啊，塞克斯顿想。这样一张脸也敢来上电视做节目。

塞奇威克·塞克斯顿有几次在杂志上见过白宫高级顾问的这张蜡黄色面孔，但他还是不能相信他现在面对的就是华盛顿政界最有影响力的面孔之一。

“我不喜欢这样。”加布丽埃勒小声嘀咕。

塞克斯顿没听见她说的话。他越斟酌这个千载难逢的机会就越高兴。比起坦奇那张不受媒体欢迎的脸来说，更让人觉得幸运的是她在一个关键问题上的态度：她极力声明美国未来的领导地位只能由科技优势来保证。她是政府高科技研发计划的热情支持者，而且，非常重要的是——她对国家航空航天局的支持是最明显的。很多人相信正是因为她在幕后施加的压力迫使总统对于衰败的美国航天机构的态度仍然毫不动摇。

塞克斯顿纳闷儿，也许总统因为坦奇提出的所有支持国家航空航天局的馊主意要惩罚她？他要把他的高级顾问送入虎口？

加布丽埃勒·阿什透过玻璃窗看着坦奇，愈发感到不安起来。这个女人绝顶聪明，而且总是令人意想不到。这两点让加布丽埃勒·阿什本能地感到不安。考虑到这个女人在国家航空航天局的问题上的立场，总统派她来与塞克斯顿参议员正面交锋似乎失策，但总统肯定不是傻子。加布丽埃勒隐隐觉得这次见面不是什么好事。

加布丽埃勒已经感觉到参议员正在为他这千载难逢的机会垂涎不已，可这丝毫不能减轻她的忧虑。塞克斯顿总是在他过于自信的时候走极端。国家航空航天局的问题对他们的投票结果来说确实是个鼓舞，但是塞克斯顿最近有些过头了，她想。许多竞选人正是因为想给对手致命的一击而失败的，其实那时他们所要做的该是结束这一轮较量。

制片人对这即将展开的血腥辩论充满了期待。“准备开始吧，参议员先生。”

塞克斯顿向制作室走去的时候，加布丽埃勒扯了扯他的袖子。“我知道你正在想什么，”她小声说道，“但是要聪明点。别走极端。”

“走极端？我？”塞克斯顿咧嘴一笑。

“记住，这个女人对她的工作可是非常在行。”

塞克斯顿冲她颇具暗示性地得意地一笑道：“我也是。”

第21章

美国国家航空航天局旅居球里这个幽深的主厅在地球上的任何角落都算得上是一个奇景，而它坐落在北冰洋一个冰架上，这更让雷切尔·塞克斯顿觉得难以置信。

抬头可见一个应该出现在未来世界的圆顶，是用白色连环三角片连缀而成，雷切尔只觉得自己好像是进了一间大型的疗养院。墙壁是斜面的，延伸下来与冰面相接，大厅边缘是一圈哨兵般的卤素燃料灯，向上投射出亮光，大厅里有了些许亮度。

黑橡胶制成的长条地毯曲曲折折地铺在冰地上，就像是铺在那些可移动的科学工作站之间的人行道似的。在这些电子仪器之间，三四十个穿着白大褂的工作人员正忙碌着，激动而又兴奋地议论着什么。雷切尔一眼就看出了房间里洋溢着一股兴奋之情。

那是人们在为新发现而激动不已。

雷切尔和局长环绕圆顶屋外缘行进的时候，她注意到那些认出她的人投来了流露出不满之情的惊讶眼神。他们的窃窃私语在这有回音的空间里清晰地传了过来。

那不是塞克斯顿的女儿吗？

她来这里干什么？

我简直不能相信局长竟然在跟她说话！

雷切尔料想在这里处处都能见到悬吊着用来诅咒她父亲的鬼符娃娃。然而，弥漫在她身边的那种仇恨并不是唯一的一种情绪，她还感觉到了一种明显的洋洋得意——好像国家航空航天局已经清楚地知道谁是笑到最后的人了。

局长领雷切尔向一排桌子走去，那儿只有一名男子坐在电脑工作台前。他穿着一件黑色高领套头毛衫，一条宽松的灯芯绒裤子，脚上套着一双笨重的船形鞋，却没有穿国家航空航天局的防寒服，而这里的其他人似乎都穿着这个。他背对着他们。

局长让雷切尔等一会儿，他走过去跟那陌生人说话。不一会儿，那穿套头毛衫的男人向他友好地点了点头，开始关电脑。局长回来了。

“托兰先生会对其他事情作出解释的，”他说，“他也是总统派来的，你们两个要好好相处。我一会儿再去找你们。”

“谢谢你。”

“我想你听说过迈克尔·托兰吧？”

雷切尔耸了耸肩，她的思绪仍然停留在这不可思议的环境上。“名字不代表什么。”

那个穿套头毛衫的男人走了过来，咧开嘴笑了。“不代表什么？”他的声音洪亮而又友好，“这是我今天听过的最好消息了。我还以为再也没有机会给人留下第一印象了。”

雷切尔抬起头看这个陌生人时，她惊呆了。她一下子就认出了这张英俊的面孔。每个美国人都能认得出。

“噢，”她说，对方跟她握手的时候，她脸红了，“你就是那个迈克尔·托兰。”

总统曾告诉雷切尔他已经召集了顶级的非官方科学家来证实国家航空航天局的新发现，雷切尔还以为那是一群手里拿着各式各样计算器的形容枯槁的呆子。迈克尔·托兰正好相反，他是当今美国最负盛名的“科学名人”之一。托兰主持着一个名为“神奇的海洋”的纪录片，每周播放一次。在节目中，他让观众亲眼目睹引人入胜的海洋现象——海底火山、十英尺长的海虫，还有可置人于死地的潮汐。媒体称他集雅克·库斯托[22]和卡尔·塞根[23]于一体，他们称赞他以广博的知识、内敛的热情，以及对冒险的热爱作为节目的制作原则让“神奇的海洋”获得了最高的收视率。当然，大多数评论家都承认，托兰粗犷英俊的面孔和谦逊的个人魅力使他受到了女性观众的青睐。

“托兰先生……”雷切尔说道，她有点语无伦次了，“我是雷切尔·塞克斯顿。”

托兰愉快又有些狡黠地笑了。“你好，雷切尔，叫我迈克就行了。”

雷切尔发现自己舌头打结了，这可不是她的特点。大脑负担真是太重了……旅居球，陨石，秘密，发现自己意外地与电视明星面对面。“在这里见到你真让我吃惊，”她一边说一边努力地想让自己恢复正常，“总统告诉我他派了非官方的科学家来证实国家航空航天局的新发现时，我猜我会遇见……”她犹豫了一下。

“真正的科学家？”托兰笑道。

雷切尔脸红了，纠正他道：“我不是那个意思。”

“别担心，”托兰说，“自从我来到这里，我一直听到人们这么说。”

局长有事走开了，说一会儿再追上他们。托兰现在转向雷切尔，好奇地看着她。“局长告诉我说你爸爸是塞克斯顿议员？”

雷切尔点点头。真不幸。

“塞克斯顿打入敌军阵营的间谍？”

“战线可不总是按照你想的那样划分。”

一阵尴尬的沉默。

“呃，请告诉我，”雷切尔飞快地说，“世界著名的海洋学家和一群美国国家航空航天局的顶级专家们在冰川上做什么呢？”

托兰呵呵地笑了。“实际上，是有一个长得极像总统的人让我帮他一个忙。我本来想说‘见鬼去吧’，却脱口说出‘是，先生’。”

雷切尔整个上午头一次笑了。“所以你就加入了。”

尽管大多数的名人本人看上去要矮小些，雷切尔却认为托兰看起来更高大。他棕色的眼睛正如在电视节目上那样机警并充满激情，声音也同样温暖热忱，他四十五岁，看起来饱经风霜却又充满活力，粗粗的黑发永远有一缕被风吹散在额前。他有坚实的下巴，举手投足潇洒不羁且透露出自信。雷切尔跟他握手的时候，他粗糙又长了茧子的手掌使她注意到，他并非那种“文弱的”典型电视名人，而是一个出色的海员和亲身实践的研究者。

“坦白地说，”托兰承认道，听起来有些腼腆，“我想我之所以被选中，更多的是因为我的公共关系而不是我的科学知识。总统叫我来为他制作一部纪录片。”

“纪录片？关于陨石的？但你是海洋学家啊。”

“我正是这样告诉他的！但他说他不认识什么陨石纪录片制作人。他说我的介入能使更多的人相信这个发现。很明显，他想在今天晚上宣布这个发现的大型新闻发布会上播放我的纪录片。”

明星代言人。雷切尔嗅到了扎克·赫尼精明的政治策略。国家航空航天局一直被指责操着大众不懂的语言高高在上地说话，这次可不是了。他们拉了一个科学传媒人员进来，一张涉及科学时美国人熟知并且信任的脸。

托兰指了指圆顶屋里远处斜对过的一堵墙，一个新闻发布区正在那里搭建。在那儿，一块蓝色的地毯铺在冰面上，还有电视摄像机、聚光灯，以及一张摆了几个麦克风的长桌子。有人正在挂一块巨大的印有美国国旗的背景幕布。

“那就是为今晚准备的，”他解释说，“局长和他的一些顶级科学家将会通过卫星连线到白宫的直播，所以他们也可以参与总统八点的电视节目。”

恰到好处，雷切尔想，她很高兴知道扎克·赫尼没打算把国家航空航天局完全排除在这个发布会以外。

“那么，”雷切尔叹了口气，“到底有没有人能告诉我这块陨石有什么特别之处呢？”

托兰扬了扬眉毛，冲她神秘地笑了笑。“实际上，这块陨石的特别之处不能解释，最好是去看。”他示意雷切尔跟他到隔壁的工作区去，“安置在那边的那个家伙有很多标本可以给你看。”

“标本？你们有那块陨石的标本？”

“当然，我们钻取了一些。实际上，正是最初的矿样让国家航空航天局意识到了这个发现的重要性。”

雷切尔不确定自己期待些什么，她跟着托兰走进了工作区。里面好像没有人。一张散放着岩石标本、测径器还有其他检测工具的桌上摆着一杯咖啡，还冒着热气。

“马林森！”托兰喊道，朝四周看了看。没人回答。他沮丧地叹了口气，回头对雷切尔说：“他大概是为他的咖啡寻找奶精时走迷路了。告诉你吧，我在普林斯顿读研究生的时候认识了这个家伙，他常常在自己的宿舍里迷路。现在他已经是天体物理学国家科学奖章的获得者。我们来看看他会不会还迷路。”

雷切尔恍然大悟。“马林森？你不是在说那个著名的科基·马林森吧？”

托兰笑了。“就是那个人。”

雷切尔呆住了。“科基·马林森在这里？”马林森关于引力场的观点在国侦局的卫星专家们当中广为流传，“马林森是总统召集的非官方科学家之一？”

“对，真正的科学家之一。”

千真万确的，雷切尔想。科基·马林森机智过人，备受尊敬。

“但不可思议的悖论是，”托兰说，“马林森可以告诉你到半人马星座A的距离，精确到毫米，却不能打好自己的领带。”

“我用带别针的领带！”一个和善的鼻音从附近传了过来，“效率高于时尚，迈克。你这种做作的人是不会明白的！”

雷切尔和托兰转过头去，只见一个人正从一大堆电子装置后面钻出来。他又矮又胖，就像一只长着水泡眼、毛发稀疏却又梳理整齐的哈巴狗。看到托兰和雷切尔并肩站在一起，他停下了手里的活儿。

“上帝啊，迈克！我们在这该死的北极，你竟然还能找到这么好看的女人。早知如此，我也该去做电视节目！”

迈克尔·托兰显得很尴尬。“塞克斯顿小姐，请原谅马林森博士。他善于胡乱地用一些有关我们星球的毫无用处的知识来弥补他智力上的不足。”

科基走了过来。“很高兴认识你，女士。我没有听清楚你的名字。”

“我叫雷切尔，”她说，“雷切尔·塞克斯顿。”

“塞克斯顿？”科基开玩笑似地喘息了一下，说道，“跟那个目光短浅、道德败坏的参议员没关系吧？我但愿！”

托兰眉头一皱。“事实上，科基，塞克斯顿参议员就是雷切尔的父亲。”

科基立刻止住了笑容，一下子蔫了。“你知道，迈克，我总是没有女人缘，真的是一点儿也不足为奇。”

第22章

奖章得主、天文物理学家科基·马林森把雷切尔和托兰带进了他的工作区，开始仔细挑选着他的工具和标本。他动起来就像是一根上紧了弦马上会绷断的发条。

“好了，”他说，身体兴奋得发抖，“塞克斯顿女士，你马上就要接受科基·马林森的三十秒陨石启蒙教育了。”

托兰向雷切尔使了个眼色，示意她要耐心。“忍一忍。这人想当演员想疯了。”

“是的，迈克以前也想当一个受人尊敬的科学家。”科基站在一个鞋盒子的旁边，挑了三块小的陨石标本，把它们在桌上排成一排，“这是世界上三种主要的陨石。”

雷切尔看着这三块标本，都是高尔夫球大小的难看的球状体。每一块都被截成两半，露出了截面。

“所有的陨石，”科基说，“都包含着不同含量的镍铁合金、硅酸盐和硫化物。我们根据它们中所含的金属和硅酸盐的比例来分类。”

雷切尔已经预料到科基·马林森的陨石“启蒙教育”不止三十秒了。

“这第一块陨石，”科基指着一块乌黑发亮的石头说，“是块铁心的陨石。很重。它是几年前落在南极洲的。”

雷切尔仔细端详着这块陨石，它看起来显然就是来自于别的星球——一个深灰色的小铁球，外面的硬壳经过灼烧已经变黑了。

“烧焦的外层叫熔壳，”科基说，“这是它穿过我们的大气层极度灼烧的结果。每个陨石都有一层。”科基迅速移动到下一个标本旁，“接下来这个就是我们所说的石心陨石。”

雷切尔打量着这块标本，发现外层也被烧焦了。不过，这块陨石却有一点淡淡的绿色，并且截面看起来像是一幅由带尖角的彩色碎片组成的抽象拼贴画，像一个万花筒似的智力玩具。

“真可爱。”雷切尔说。

“你在开玩笑吗？简直绚烂至极！”科基花了几分钟来解释是因为它高含量的橄榄石成分才使得它发出绿色的光，接着他激动地拿起了第三块，也是最后一块标本递给了雷切尔。

雷切尔把第三块陨石放在手掌里。陨石呈灰棕色，像花岗岩。它比地球上的石头稍重一些，但不是重很多。唯一表明它与普通石头不同的是它的熔壳——那层烧焦的外壳。

“这，”科基斩钉截铁地说，“叫做石质陨石。这是最普通的陨石类型。地球上发现的陨石百分之九十以上都是这种类型。”

雷切尔很吃惊。她一直都觉得陨石应该更像第一种标本——金属般的样子古怪的圆石头。她手里的这块陨石一点儿也不像是来自于外星。除了这层烧焦的外壳，它看起来就跟在沙滩上踩到的石头没什么两样。

科基的眼睛兴奋地鼓了起来。“埋藏在米尔恩冰架下面的陨石是一块石质陨石——就像你手里的这块。石质陨石看起来跟地球上的火成岩差不多，这使它们很难被辨认出来。这些陨石通常是些重量较轻的硅化物的混合体——长石，橄榄石，辉石。没什么让人兴奋的东西。”

确实是，雷切尔一边想着，一边把标本还给了他。“这块陨石看起来就像是被人扔到火炉里烧过了的石头一样。”

科基爆发出一阵大笑。“好一个火炉！再厉害的高炉也不可能再现流星滑过我们大气层时的温度。它们会被划得伤痕累累。”

托兰深有同感地冲雷切尔笑了笑。“这是好的部分。”

“想象一下，”科基说着，从雷切尔那里拿过了陨石标本，“让我们想象一下这个小家伙有一座房子那么大。”他把标本举过了头顶，“好了……它在太空里……在我们的太阳系中漂浮……从宇宙的温度冷却到零下一百度。”

托兰轻声地笑了，显然他已经看过科基是如何演示陨石到达埃尔斯米尔岛的了。

科基开始降低标本的高度。“我们的陨石正在向地球靠近……非常接近了……重力把它抓住了……加速……加速……”

科基使标本加速运动，模仿着物体加速下落的样子，雷切尔则在一旁观看着。

“现在它下降得很快，”科基大叫道，“每秒至少十英里——每小时三万六千英里！在地球上方一百三十五公里处，陨石开始和大气层发生摩擦。”他一边使标本朝冰面下降，一边剧烈地晃动着它，“降到一百公里以下，它开始发热！现在大气层密度加大了，摩擦不可避免！随着表面物质在产生的热量中熔化，流星体周围的气体发出白炽光。”科基开始模仿物体燃烧时发出的咝咝声，“现在，它降到了八十公里标记以下，表面加热，达到了摄氏一千八百多度！”

雷切尔难以置信地看着这个被授予总统奖章的天体物理学家更加猛烈地摇晃着陨石，嘴里发出那些幼稚的声音。

“六十公里！”科基大喊道，“我们的流星碰到了大气层壁。空气密度太大了！这使它一下子减速，这种减速超过地球重力加速度的三百多倍！”科基发出了尖锐的急刹车的声音，一下子慢了下来，“流星立即冷却了下来，停止了发热。现在我们看到的是一个黑乎乎的东西在下落！流星的表面由熔化状态硬化成了烧焦的熔壳。”

科基跪在冰面上演示那优雅的一击——陨石撞击地球表面，雷切尔听到托兰不耐烦地咕哝了起来。

“现在，”科基说，“我们的大陨石正在穿越我们最低的大气层……”他跪着，使陨石沿着拱形的曲线落到地面的一个小斜坡上，“它向北冰洋滑去……呈斜角……降落……看起来它要越过海洋……降落……最后……”他用标本轻轻地碰了一下冰面，“砰！”

雷切尔吓了一跳。

“撞击引起了大变化！陨石爆炸了。碎片四处乱飞，在海洋上跳动，旋转。”科基的动作慢了下来，滚动陨石标本穿过那看不见的海洋，来到了雷切尔的脚下，“有一块还在跳，跌落到了埃尔斯米尔岛……”他把它放到了雷切尔脚趾头那里，“它跳过了海洋，弹到了陆地上……”他把它抬起，抬到了她的鞋舌的上方，然后让它滚落到她贴近脚踝的脚面上，“最后停在了米尔恩冰川，那里的冰雪很快就把它埋了起来，避免了大气的侵蚀。”科基微笑着站了起来。

雷切尔觉得无话可说了，她深受感动地笑了起来。“哦，马林森博士，这个解释真是异常的……”

“清晰？”科基插嘴道。

雷切尔笑了。“是的。”

科基把标本还给她。“看看这个截面。”

雷切尔仔细地看了一会儿石头的外表，什么也没发现。

“斜对着光，”托兰突然说道，声音温和而友好，“再近一点儿看。”

雷切尔把这块石头凑到眼前，让它斜对着头顶上昏暗的卤素灯光。现在她看到了——细微的金属粒在石头里闪着光。许多小粒散落在截面里，就像是细小的水银粒，每个直径大概只有一毫米。

“这些小气泡叫做‘陨石球粒’，”科基说，“它们只出现在陨石里。”

雷切尔眯着眼看着这些小粒。“确实，我从来没有在哪个地球石块里见过这样的东西。”

“你决不会看到的！”科基说，“陨石球粒是一种地球上根本没有的结构。一些陨石球粒非常古老——也许是由宇宙中最早的物质构成。另一些新得多，像你手里的这些。这块陨石里的陨石球粒大概只有一亿九千万年。”

“一亿九千万年是新的？”

“当然！从宇宙论的角度来说，那就是昨天呀。但这里的关键是，这块标本包含陨石球粒——这是陨石的确凿证据。”

“好的，”雷切尔说，“陨石球粒是确证。明白了。”

“最后，”科基长吐了一口气，说道，“如果熔壳和陨石球粒还不能令你信服的话，我们天文学家们还有一种简单的办法来确定陨石的来源。”

“什么方法？”

科基漫不经心地耸了耸肩。“我们只要使用岩相学偏振显微镜、X射线荧光分光计、中子活化分析仪，或者是感应耦合等离子分光计来确定铁磁比例。”

托兰咕哝道：“他在炫耀。科基的意思是我们只需测定一块石头的化学成分就能证明它是否是陨石。”

“嘿，海洋小子！”科基责备他道，“把科学留给科学家，好吗？”说完他立刻又转向雷切尔，“在地球上的岩石中，矿物质镍的含量不是极高就是极低，没有中间值。但在陨石里，镍的含量却在一个中间范围之内。所以，如果我们分析一个标本，并且发现镍的含量在一个中间范围之内的话，我们就可以毫不怀疑地认定这个标本是陨石。”

雷切尔觉得很恼火。“好了，先生们，熔壳，陨石球粒，中间范围之内的镍含量，它们都可以证明它是从宇宙中来的。我清楚了。”她把标本放回到科基的桌子上，“但是我为什么来这里？”

科基小心翼翼地舒了口长气。“你想不想看国家航空航天局在我们脚下的冰里发现的陨石标本？”

趁我死在这儿之前，请吧。

这次，科基从他胸前的口袋里掏出了一块小小的磁盘形状的石片。这片石头形状像唱片，大约有半英寸厚，成分看起来像她刚刚看过的石质陨石。

“这是我们昨天钻取的一片矿样。”科基把那磁盘样子的石头递给了雷切尔。

它的样子当然没有什么震撼之处。像她之前看过的标本一样，这是一块橙色偏白的石头，沉甸甸的。石头部分边缘烧焦变黑了，很显然是陨石外壳的一块碎片。“我看到熔壳了。”她说。

科基点点头。“是的，这块标本是从接近陨石外壳的地方取下来的，所以有些外壳在上面。”

雷切尔在灯光下倾斜磁盘片，发现了上面细小的金属粒。“我也看见了陨石球粒。”

“很好，”科基说，他的声音由于激动而有些紧张，“而且我可以告诉你，通过岩相学偏振显微镜来检测证明它的镍处于中间范围之内——决不像地球上的石头。祝贺你，你现在已经成功鉴定了你手上这块石头是来自太空。”

雷切尔抬起头看着他，迷惑不解。“马林森博士，这是块陨石，理应是从太空来的。我有没有漏了什么东西？”

科基和托兰心领神会地互相看了看。托兰把一只手搭在雷切尔的肩上，轻声说道：“把它翻过来。”

雷切尔把磁盘片翻过来看到了另一面。她顿时就搞清楚了她看到的是什么。

就在那时，她恍然大悟，明白了个中原委。

不可能！她大吃一惊，当她盯着石头看时，她意识到“不可能”的定义刚刚被永远地改变了。嵌在这块石头里的这个东西出现在地球标本里也许会被认为是平淡无奇的，但在陨石里则完全不可思议。

“那是……”雷切尔结结巴巴的，几乎都吐不出那个字了，“那是……一只虫子！这块陨石里有一只虫子的化石！”

托兰和科基都笑了。“恭喜！”科基说。

雷切尔百感交集，一时间说不出话来。尽管她仍然迷惑不解，但她可以明显看出，这块化石，毫无疑问曾经是一个活生生的生物肌体。这石化标本大概有三英寸长，看上去它在一个更大的什么甲壳虫或是爬行昆虫的下面。七对有活动关节的腿被压在一个保护性的外壳下面，壳上布满了像犰狳[24]一样的鳞甲片。

雷切尔感到一阵晕眩。“太空里的昆虫……”

“它是一种等足类动物，”科基说，“昆虫只有三对腿，不是七对。”

雷切尔甚至没听到他在说什么。她仔细地审视着面前的化石，脑子飞快地转着。

“你可以清楚地看到，”科基说，“它背部的壳像地球上的西瓜虫一样被分成了片状。但它两条明显的尾巴——像附肢一样，把它和虱子类的东西区别了开来。”

雷切尔的脑子早就把科基抛到了九霄云外。物种的分类压根儿无关紧要，那些令人疑惑的片段闪了出来——总统的秘密，国家航空航天局的兴奋……

陨石里有化石！并不是一点点的细菌和微生物，而是高级的生命形式！宇宙其他地方存在生命的证据！

第23章

有线电视新闻网的辩论进行十分钟后，塞克斯顿参议员心想，自己的担心完全是多余的。作为一个对手，玛乔丽·坦奇的实力完全被高估了。尽管这位高级顾问的冷酷、聪慧尽人皆知，可她这会儿与其说是一位有实力的对手，不如说是个牺牲品。

不得不承认，辩论刚开始时，坦奇一再强调塞克斯顿提出的反堕胎的政纲是对妇女的歧视，这使她处于上风，但是紧接着，她似乎正要乘胜追击，却不小心犯了个错误。坦奇在质问塞克斯顿不增加税收何以资助教育发展时，不怀好意地提到了塞克斯顿一贯寻找的那个替罪羊——美国国家航空航天局。

尽管美国国家航空航天局这个话题是塞克斯顿打算在辩论接近尾声时一定要说的，可玛乔丽·坦奇提早给了他这样一个机会。真是白痴！

“说到国家航空航天局，”塞克斯顿漫不经心地继续问道，“我不断听人说，国家航空航天局最近又遭受了失败，你能就此传言发表一下你的看法吗？”

玛乔丽·坦奇毫不畏缩。“很遗憾，我没听过那种传言。”她抽烟抽得嗓子如砂纸一般粗哑。

“这么说来，无可奉告？”

“恐怕是的。”

塞克斯顿幸灾乐祸起来。在媒体播放的引言片断中，“无可奉告”大致上成了“被控告有罪”的另一种措辞。

“我明白了，”塞克斯顿说道，“那么对于总统和国家航空航天局局长两人召开的秘密紧急会议的传言呢？”

这次，坦奇面露惊讶之色。“我不知道你所指的是什么会，总统开的会多了。”

“当然，他是要开很多会。”塞克斯顿打算单刀直入地问她，“坦奇女士，你是鼎力支持航天机构的，这没错吧？”

坦奇叹了口气，听起来似乎厌倦了塞克斯顿所热衷的问题。“我相信保持美国的科技优势意义重大——在军事、工业、情报搜集和电信方面都很重要，国家航空航天局无疑属于上述范围，是这样。”

在这间演播室内，塞克斯顿察觉到加布丽埃勒正在使眼色让他放弃原来的主张，但是塞克斯顿尝到了甜头，这会儿正在兴头上。“我很好奇，女士，总统继续支持这个境况明显不佳的机构是受了你的影响吗？”

坦奇摇了摇头，答道：“不是。总统同样是国家航空航天局的坚定的信徒。他很有主见。”

塞克斯顿简直无法相信他听到的话。他刚才给玛乔丽·坦奇一个机会，让她亲自承担资助国家航空航天局的部分过错，以此偏袒总统为他开脱，可是，坦奇反倒将责任重新推到了总统身上。总统很有主见。看来坦奇早已打算避开一场陷入困境的竞选活动。不过这也不足为奇，毕竟，尘埃落定之时，玛乔丽·坦奇很可能就要另谋生路了。

在接下来的几分钟内，塞克斯顿和坦奇都在拐着弯说话。坦奇试图转换话题，却不大管用，塞克斯顿则一直迫使她将话题停留在国家航空航天局的预算上。

“参议员，”坦奇争辩道，“你想要削减国家航空航天局的预算，可你知道将有多少高科技工作人员会因此失业吗？”

塞克斯顿差一点要当面嘲笑这位女士了。这女人还被认为是全华盛顿脑子最灵的人？对于本国的人口统计数据，坦奇显然需要做进一步的了解。与数目庞大、工作辛苦的美国蓝领相比，高科技工作人员的数目微不足道。

塞克斯顿急忙抓住这个问题，说道：“玛乔丽，我们现在谈的可是节省大量的资金，如果科研的结果是国家航空航天局的一群科学家得开着宝马带着有销路的技术四处走的话，那还是算了吧。在财政开支方面，我保证决不妥协。”

玛乔丽·坦奇默不作声，似乎最后那一记重拳打得她天旋地转。

有线电视新闻网的节目主持人鼓励着问道：“坦奇女士？有何回应？”

坦奇女士最终清清嗓子，开口说道：“听到塞克斯顿先生情愿被别人认为是坚定的反国家航空航天局分子，我想我太震惊了。”

塞克斯顿眯起了眼睛。真是不错的进攻，女士。“我没有反国家航空航天局，而且我不喜欢这样的指责。我只想说，国家航空航天局的预算正好说明了总统在支持这种飙升的开支。过去，国家航空航天局说他们只要五十亿美元就可以建造航天飞机，可他们花掉了一百二十亿。他们说用八十亿就能建成宇宙空间站，可他们现在就花了一千亿。”

“美国人之所以成了领袖，”坦奇反驳道，“就是因为我们确立了崇高的目标，并且在艰难时期还能坚持不懈。”

“这种宣扬民族自豪感的演说可说服不了我，玛吉。国家航空航天局前两年的花费已经超出了预算的三倍，还要夹着尾巴爬来向总统索要更多的金钱收拾残局。那是民族自豪感吗？要是你想讲民族自豪感，那就谈谈了不起的学校，谈谈全民医疗保健，谈谈成长在一个充满机遇的国度里的聪明的孩子吧。这才是民族自豪感！”

坦奇对他怒目而视。“我能直截了当地问你个问题吗，参议员？”

塞克斯顿没有回答，不过他在等着问题。

这个女人突然勇气倍增，她不慌不忙地说道：“参议员，要是我告诉你少于国家航空航天局目前的开支我们就无法探索太空，你是不是要完全废除这个航天机构？”

这个问题的分量就如同一块巨石砸在了塞克斯顿的腿上。毕竟，坦奇也不是傻子。她刚才提了个绝妙的问题，冷不丁给了塞克斯顿一下子——她精心设计了一道是非题，迫使抱骑墙态度的塞克斯顿做出明确的选择，彻底阐明自己的立场。

塞克斯顿凭直觉想要回避这个问题。“我毫不怀疑，在良好的管理下，国家航空航天局探索太空的开支会大大少于我们目前——”

“塞克斯顿参议员，回答我的问题。太空探险是个危险且代价高昂的事业，这就像建造载客喷气机一样。我们要么就取得应有的成就——要么满盘皆输。其风险非常之大。我还是这个问题：要是你当上了总统，而且面对着是继续按目前的标准资助国家航空航天局还是彻底废止美国太空计划的情况，你会做何选择？”

她娘的。塞克斯顿透过玻璃窗向上瞥了一眼加布丽埃勒。她不断地表露出塞克斯顿早已知晓的意思。观点要明确，直截了当，不要闪烁其词。塞克斯顿高昂起头，说道：“是的，我会。要是面对上述抉择，我会把国家航空航天局目前的预算直接转用到我们的教育系统上。我情愿投票支持孩子们而不是太空计划。”

玛乔丽·坦奇大惊失色。“我太震惊了。我没有听错吧？身为总统，竟会废除本国的太空计划？”

塞克斯顿只觉得怒火中烧。此时此刻，坦奇硬逼他说出这样的话来。他想反驳，可坦奇已先开口了。

“如此看来，必须郑重声明，参议员你是说要废除将人类送上月球的那个机构了？”

“我是说太空竞赛结束了！时代变了，国家航空航天局在美国人民的日常生活中不再是极其重要的，可至今我们都还把它当做重要机构来供着。”

“这么看来你认为太空不是我们的未来了？”

“太空当然是我们的未来，但是国家航空航天局却是个大废物！让私营部门去探索太空吧。哪个华盛顿的工程师要花十亿美元拍摄一张木星照片，美国纳税人可没必要解囊相助。美国人已经厌倦了以牺牲孩子的未来来养一个过时的机构，这个机构开支庞大，回报却是微乎其微！”

坦奇重重地叹了口气，说道：“微乎其微？可能除了对外星智能的探索计划之外，国家航空航天局还是取得了巨大成果的。”

坦奇连对外星智能的探索这样的话都说出了口，塞克斯顿大为震惊。真是个弥天大错。多谢提醒。对外星智能的探索是国家航空航天局有史以来最深不可测的吞钱的无底洞。尽管国家航空航天局曾经将其更名为“起源”，又搁置某些项目，试图以此使这个计划的施行有所改观，但结果还是一场空。

“玛乔丽，”塞克斯顿抓住这个有利机会，说道，“既然你提到了对外星智能的探索，那我也来谈一下这个问题。”

真奇怪，坦奇看上去几乎迫不及待地想听到这话。

塞克斯顿清了清嗓子，说道：“大多数人都没有意识到，国家航空航天局一直在寻找外星人，迄今已三十五年了。这是一项代价高昂的寻宝活动，要使用碗状天线卫星阵列和巨大的无线电收发两用机，还要给坐在黑暗处听着空白磁带的科学家们发放数百万美元的工资，这样浪费资源真令人难堪。”

“你是说天上什么也没有吗？”

“我是说要是哪个政府机构用了三十五年时间花费四千五百万美元，却连一项成果都没得到，那这个机构很久以前就该被砍掉了。”塞克斯顿停顿了一下，好让人们领会他的讲话的重要性，“三十五年过去了，我想我们不会找到外星人，这是极其明显的。”

“可要是你错了呢？”

塞克斯顿骨碌碌地转了转眼睛，说道：“噢，看在老天爷的面上，坦奇女士，要是我错了就砍我的头。”

玛乔丽·坦奇那双患黄疸病似的眼睛死死地盯着塞克斯顿参议员。“我会记住你说过这句话的，参议员。”她第一次露出了笑容，“我想我们大家都会记住的。”

在六英里之外的总统办公室里，扎克·赫尼总统关掉电视机，给自己倒了杯饮料。正如玛乔丽·坦奇保证过的那样，塞克斯顿参议员上钩了——彻底中了圈套。

第24章

雷切尔·塞克斯顿目瞪口呆地默默凝视着手里的陨石化石，迈克尔·托兰觉得自己也同样欣喜。雷切尔那优雅脱俗的脸上这会儿似乎渐渐露出一种纯真的惊异表情——像是一个初次见到圣诞老人的小女孩。

我很能理解你的感受，他心想。

就在四十八小时之前，托兰也同样震惊，他当时也是惊愕得说不出话来。即便是现在，这块陨石在科学和哲学上的意义仍令他惊骇不已，迫使他对自己曾经深信不疑的自然界的万事万物进行反思。

托兰在海洋学上的诸多发现包括许多前所未知的深海生物，可这种“太空昆虫”则完全属于另一个层次上的突破。尽管好莱坞动辄爱把外星人塑造成小绿人，但是天体生物学家和科学迷都一致认为，考虑到地球昆虫的绝对数目和其适应性，如果有人曾经发现过外星人的话，那外星人的样子十有八九像昆虫。

昆虫属于节肢动物门——这种生物具有坚硬的外骨骼和有关节的腿。地球上有一百二十五万多种已知昆虫和估计约五十万种尚未分类的昆虫，昆虫的种类比其他所有动物的种类加在一起还要多。它们构成了地球上百分之九十五的生物种类，占据了百分之四十的生物量，这真令人震惊。

昆虫数目的繁多并不如其强大的适应力那样令人印象深刻。从南极冰层上的甲壳虫到死谷阳光下的蝎子，昆虫在极度酷热、干燥，甚至大气压极高的地方都能够快活地生存下来。昆虫同样经受得住人类目前所知的宇宙中杀伤力最大的威力——辐射的影响。一九四五年，在一次核试验之后，美国空军军官穿上防辐射制服来研究爆心投影点，结果却发现蟑螂和蚂蚁还在快活地活动着，似乎什么都没发生过一样。天文学家意识到，节肢动物所具有的起保护作用的外骨骼使其相当适宜栖居在充满无数辐射的星球上，而在这些地方，其他任何生物都无法生存。

看来天体生物学家说得一直都没错，托兰心想，外星人就是昆虫。

雷切尔觉得双膝发软。“我简直无法……相信，”她说着，手里翻转着那块化石，“我从没想到……”

“是需要一些时间才能想明白，”托兰说着，嘴角露出了笑容，“我花了整整二十四小时才明白过来。”

“我想我们来客人了。”一位块头特别高大的亚洲人说着，趾高气扬地走到他们中间来。

这人一来，科基和托兰立刻就像泄了气的皮球似的，没有了兴致。显然，奇妙的这一刻已经被破坏了。

“我是韦利·明博士，”他自我介绍起来，“加州大学洛杉矶分校古生物系主任。”

韦利·明带着一副文艺复兴时期杰出人士所具有的那种自命不凡的刻板样，不断地抚弄着他的蝴蝶领结，这领结跟他那齐膝长的驼绒外套很不相称。很明显，韦利·明可不是因身处偏远地带就不注重着装整洁的那类人。

“我是雷切尔·塞克斯顿。”雷切尔握着明博士那光洁的手，她的手仍然在发抖。毫无疑问，明是总统聘用的另一位非官方人士。

“这真是我的荣幸，塞克斯顿女士，”这位古生物学家说道，“很荣幸给你讲解你想知道的有关这些化石的任何事情。”

“还有许多你不想知道的事情。”科基嘟囔着说。

明用手指理了理领结，说道：“我在古生物学方面专门研究业已灭绝的节肢动物和猛蛛亚目生物。显而易见，这种生物给人印象最深刻的特征就是——”

“——就是它来自该死的另一个星球！”科基插话道。

明阴沉着脸，清了清嗓子。“这种生物令人印象最深刻的特征就是它完全符合达尔文生物分类系统和分类法。”

雷切尔抬头瞥了他一眼。他们竟能给这个东西归类？“你指的是界、门、种这样的分类吧？”

“正是如此，”明说，“如果人们在地球上发现这种生物，会把它归入等足类动物目，和两千种虱目昆虫同属一个纲。”

“虱目昆虫？”她问道，“可这个昆虫个头很大。”

“分类学并不是以个头大小作为分类原则的，家猫和老虎就有亲缘关系。分类法涉及的是生理学知识。这种生物无疑属于虱目昆虫：具有扁平身体，十四条腿，而且其繁殖育儿袋的结构与窃虫、球潮虫、海滩跳虫、潮虫和蛀木水虱的完全一样。其他化石清楚地展示了更为特殊的——”

“其他化石？”

明朝科基和托兰瞥了一眼，问道：“她不知道？”

托兰摇了摇头。

明的脸上顿露喜悦之色。“塞克斯顿女士，你还没听到精彩部分呢。”

“还有更多的化石。”科基突然插话，明显想要抢在明之前说出来，“很多很多。”科基急忙奔向一个马尼拉纸的大信封，取出一张过大的折叠着的纸。他将那张纸展开铺在雷切尔身前的桌子上，“我们在钻取了一些冰体心[25]之后，就放了一部X光照相机下去。这是一张横断面透视图。”

雷切尔看了一眼桌上那张X光打印图纸之后，立刻就不得不坐了下来。这个三维的陨石横断面上聚集了很多这样的昆虫。

“人们发现，”明说，“旧石器时代的昆虫化石通常成密集状态。泥流时常困住全体生物，连巢穴和整个群落都一起淹没了。”

科基咧嘴笑了笑。“我们认为这块陨石里聚集的昆虫化石呈现出了一个巢穴的状态。”他指着打印输出图纸上的一只昆虫说，“这是个昆虫妈妈。”

雷切尔看着正被谈论的这个标本，惊诧得张口结舌。那只昆虫看起来大约有两英尺长。

“大虱子，对吧？”科基说道。

想象着长方形大块面包一样的虱子正在某个遥远的星球上飞来飞去，雷切尔点点头，震惊得一句话也说不出来。

“在地球上，”明说，“昆虫保持了较小的个头，那是因为重力抑制了它们的生长。昆虫无法长得太长，它们的外骨骼承受不了。可是，在一个重力减小了的星球上，昆虫就可能进化成大得多的个头。”

“想到要拍打秃鹫般大的蚊子，真是可怕。”科基开着玩笑，从雷切尔手中取回冰体心样品，偷偷放进了口袋里。

明蹙起了眉头。“那东西你还是不要偷走为好！”

“放心好了，”科基说，“在取这块化石的地方，我们还有八吨多呢。”

眼前的这些数据在雷切尔那善于分析的头脑中翻腾着。“太空生命怎么可能和地球生命如此相似呢？我的意思是，你们说这种昆虫竟然符合达尔文分类原则？”

“确实如此，”科基说，“信不信由你，许多天文学家都曾预言外星生命会与地球生命非常类似。”

“可是为什么呢？”她追问道，“这种昆虫可是来自完全不同的环境呀。”

“胚种论。”科基无所顾忌地笑了起来。

“对不起，你的意思是……”

“胚种论是指地球生命源自于另一个星球的理论。”

雷切尔站了起来，说道：“我真弄不懂了。”

科基向托兰求助。“迈克，你可是研究原生海洋的。”

托兰看起来很乐意接着说下去。“地球曾经是个没有生命的星球，雷切尔。后来仿佛一夜之间，生命突然出现。许多生物学家认为生命的陡然出现是原生海洋里的各种因素很理想地混合在一起所产生的不可思议的结果。但是我们永远都无法在实验室里重现那一幕，所以宗教学者们就利用这个无法证明的问题来证实上帝的威力，说若不是上帝触到原生海洋，然后把生命注入其中，生命是不可能出现的。”

“不过我们天文学家，”科基宣称，“对于地球上一夜陡现的生命提出了另一种解释。”

“胚种论。”雷切尔说道，这会儿，她逐渐明白了他们正讨论的事情。她以前就听说过胚种论的学说，只是不知道这个名称。“这种学说是讲一颗流星扑通一声掉进原生海洋，就把第一批微生物生命种子带到了地球上。”

“答对了，”科基说，“那批种子就在地球上扩散，然后生命涌现。”

“如果真是那样的话，”雷切尔说，“那地球生命的根本起源就应该与外星生命的相同。”

“又答对了。”

胚种论，雷切尔想着，仍旧无法理解其隐含的意义。“如此看来，这块化石不仅证实了生命存在于宇宙的其他地方，而且事实上也证实了胚种论……地球生命源自宇宙的其他地方。”

“再一次答对了。”科基满怀热情，朝她飞快地点了一下头，“从严格意义上讲，我们可能都算是外星人。”他把手指架在头上，像两只触角一样，双眼斜视，不停地吐着舌头，活像某种昆虫。

托兰看着雷切尔，爱怜地粲然一笑，说道：“这个家伙就是进化论的顶峰之作。”

第25章

雷切尔·塞克斯顿走在迈克尔·托兰身旁在旅居球里面穿行着，感觉有团梦幻般的迷雾笼罩着她，科基和明则紧跟在后面。

“你没事吧？”托兰注视着她，问道。

雷切尔匆匆瞥了他一眼，露出淡淡一笑。“谢谢。这简直……太不可思议了。”

她回想起一九九七年国家航空航天局的那个臭名昭著的发现——ALH84001，那是一块火星陨石，国家航空航天局声称里面含有细菌生物化石遗迹。说来遗憾，在国家航空航天局成功地召开新闻发布会后几周，一些非官方科学家就站了出来，证明那块陨石中的“生命迹象”实际上只不过是地球污染产生的油母岩质。由于那个错误，国家航空航天局的声誉受到了严重破坏。当时，《纽约时报》抓住那次良机，挖苦性地重新解释了这个机构的首字母缩拼词：NASA——在科学上并非总是准确无误。[26]

还是在那起事件中，古生物学家斯蒂芬·杰伊·古尔德概括出了ALH84001的诸多问题，指出他们是用化学方法，根据推论得出的证据，而不是找到了确凿的证据，比如一块清晰的骨骼或贝壳。

可是，如今雷切尔意识到国家航空航天局已经找到了无可辩驳的证据。任何一位持怀疑态度的科学家都决不可能站出来质疑这些化石的真实性。国家航空航天局再也用不着拿那种被放大后画面模糊的细菌照片吹嘘，据说那些细菌只有在显微镜下才看得见——他们这会儿呈献的可是货真价实的陨石标本，人们肉眼就能看见嵌入这些陨石中的生物有机体。那可是几英尺长的虱目昆虫！

雷切尔想到自己小时候曾狂热地喜爱大卫·鲍伊[27]唱的一首谈及“火星来的蜘蛛”的歌曲，简直要大笑起来。很少有人想过这位英国的双性恋流行歌星的预言竟与天体生物学家的最重大发现这么接近。

正当那个悠远的歌曲旋律在雷切尔的心中回响时，科基从她身后匆忙跑了过来，问道：“迈克有没有向你夸耀他的纪录片？”

雷切尔回答：“没有，不过我倒愿意听听。”

科基拍拍托兰的后背说：“大胆地讲一讲吧，大名人。给她讲讲为什么总统决定把科学史上最重要的时刻交给一个使用水下呼吸管潜游的电视明星。”

托兰嘟囔道：“科基，如果你不介意的话？”

“好吧，我来说一下，”科基说着，费劲地挤在他俩中间，“你大概也知道，塞克斯顿女士，总统今晚要召开新闻发布会，向全世界宣布这块陨石的事情。由于世界上大多数人都是弱智，总统就让迈克参与此事，为他们把这一切都记录下来。”

“谢谢，科基，”托兰说道，“说得真好。”他看了看雷切尔，“科基要说的就是因为有太多的科学数据需要传送，总统认为一部关于这块陨石的纪录短片可能会帮助美国主流社会更容易理解此事。说来奇怪，他们中间很多人对天体物理学都不甚了解。”

“你知道吗？”科基对雷切尔说，“我刚刚才听说，我们的国家总统私下里竟是《神奇的海洋》的忠实观众。”他假装气愤地摇了摇头，“扎克·赫尼——这个自由世界的统治者让秘书把迈克的节目录下来，这样他就可以在工作一整天后放松一下。”

托兰耸了耸肩，说道：“这个男人趣味高尚，我还能说什么呢？”

雷切尔这会儿才开始认识到总统的计划是多么高明。政治是一种大众传媒游戏，雷切尔立刻就想到了迈克尔·托兰出现在电视屏幕上会激发人们对新闻发布会的热情，并且使人们相信它的科学性。扎克·赫尼聘用了这个理想人选来支持他对国家航空航天局所采取的小小妙举。如果总统的数据出自几个受人尊崇的非官方科学家和本国电视行业最有名的科学名人，持怀疑态度的人就难以对此质疑。

科基说道：“为了制作纪录片，迈克已经用录像记录下了国家航空航天局里的大多数重要专家和我们这些非官方科学家的证词。我用我的国家奖章打赌，他的下一个对象就是你。”

雷切尔转过身看着他，问道：“我？你在说些什么？我可是一窍不通。我只是个情报联络员。”

“既然这样，总统为什么把你派到北极来？”

“至今他都没告诉我原因。”

科基被逗乐了，粲然一笑。“你是白宫里负责资料分析和确认数据真伪的情报联络员，对吧？”

“对，不过跟自然科学可一点都不搭界。”

“你还是以指责国家航空航天局在航天业上浪费钱财为中心观点来积聚竞选实力的那个人的女儿吧？”

雷切尔渐渐听明白了。

“你得承认，塞克斯顿女士，”明插话道，“你的证词会大大提高这部纪录片的可信度。如果说是总统派你过来的话，他肯定是想让你以某种方式参与此事。”

雷切尔忽然又想到威廉·皮克林曾担忧她被利用。

托兰看了看手表。“我们差不多该过去了，”他说着，示意性地指了指旅居球的中央，“他们应该快开始了。”

“什么要开始了？”雷切尔问道。

“采掘时间。国家航空航天局打算把那块陨石打捞出水面，这会儿那块陨石随时都可能出现在地面上。”

雷切尔感到震惊。“你们这些家伙居然要把一块八吨重的岩石从二百英尺厚的实心冰块下取出来？”

科基看上去很高兴。“你不会以为国家航空航天局打算任由这样一项发现埋在冰下置之不理吧？”

“不会，可是……”雷切尔在旅居球的任何地方都不见有大规模挖掘设备的踪影，“国家航空航天局到底打算怎么把那块陨石取出来呢？”

科基得意起来。“没什么难的。你现在可是在一间顶级科学家云集的屋子里！”

“胡说，”明轻蔑地说着，看了看雷切尔，“马林森博士就喜欢给别人戴高帽子。其实这儿的每个人对于怎么取出那块陨石来都束手无策。提出切实可行的解决办法的是曼格博士。”

“我还没见过曼格博士。”

“新罕布什尔大学的冰川学家，”托兰说，“总统聘用的第四位，也是最后一位非官方科学家。在这一点上，明说得对，正是曼格博士想出了解决办法。”

“不错嘛，”雷切尔说道，“那么这个小伙子提出了什么建议？”

“是姑娘，”明纠正道，似乎深受触动，“曼格博士可是位女士。”

“出问题喽。”科基咕哝了一声。他对着雷切尔上下打量一番，说道：“顺便说一下，曼格博士会讨厌你的。”

托兰怒气冲冲地瞪了科基一眼。

“哎呀，她肯定会的！”科基辩解道，“她不喜欢有竞争。”

雷切尔如堕五里雾中。“对不起，你说什么？什么竞争？”

“别理他，”托兰说道，“真是不幸，国家科学委员会不知怎的竟没发现科基是个十足的白痴。你和曼格博士会相处得很和睦的。她可是专家，被认为是世界上最优秀的冰川学家之一。说实在的，她为了研究冰川的移动，搬到南极洲住了好几年。”

“真奇怪，”科基说，“我以前听说新罕布什尔大学拿出一笔捐款，把她打发到那儿去，这样他们在学校里就可以图个安宁与清静了。”

“你知不知道？”明厉声喝道，像是他自己受到了批评一样，“当时曼格博士差一点死在南极！她在一场暴风雪中迷了路，靠吃海豹脂活了下来，五个星期后，人们才找到她。”

科基轻声对雷切尔说道：“我听说是没人去找。”

第26章

坐着豪华轿车从美国有线电视新闻网的演播室回塞克斯顿办公室，这段路让加布丽埃勒·阿什觉得很长。塞克斯顿参议员坐在她对面，望着车窗外，显然还在得意扬扬地想着那场辩论。

“他们派了坦奇来参加一场下午的电视节目，”他说着，面带一副帅气的笑容扭过头来，“白宫开始紧张了。”

加布丽埃勒点了点头，未置可否。她早已注意到玛乔丽·坦奇驾车离去时脸上是一副沾沾自喜的满足表情，这让她紧张不安。

塞克斯顿的私人专用手机响了起来，他赶忙在口袋里摸索着找到了手机。和大多数政客一样，塞克斯顿参议员对电话号码也有个等级划分，什么样的人能联系得上他取决于他们的身份地位。这会儿打来电话的肯定是位要人。电话是通过塞克斯顿的私人专用线路打进来的，这个号码就连加布丽埃勒都不能拨打。

“我是塞奇威克·塞克斯顿参议员。”他抑扬顿挫地说着，想要突出他名字的悦耳动听。

由于轿车发出的声响，加布丽埃勒听不出打电话的人是谁，不过塞克斯顿却是一边全神贯注地听，一边满怀热情地答复：“好极了！你打电话过来，我很高兴。我打算六点，你看如何？很好。我在哥伦比亚特区有套公寓，很幽静，又舒适。你知道地址的，对吧？好的。期待着与你会面，那么今晚见。”

塞克斯顿挂断电话，看上去一副自鸣得意的神情。

“又一个塞克斯顿的仰慕者吗？”加布丽埃勒问道。

“仰慕我的人正成倍地增加，”他说，“这个家伙可是个重量级人物。”

“肯定是的。打算在你的公寓见他？”通常，塞克斯顿都会像一头保卫它仅存的藏身之地的狮子一般捍卫着他那套公寓的神圣与隐蔽。

塞克斯顿耸了耸肩，说道：“是的。今晚我要亲自会会他。这个家伙在最后阶段很可能会起到一些推动作用。要知道，我过去就与他们有私交。这都意味着信任。”

加布丽埃勒点点头，掏出了塞克斯顿的日程表。“你想让我把这个人添到日程表里吗？”

“不必了。我本来就打算无论如何都得在家待一晚的。”

加布丽埃勒找到写有今晚安排的那一栏，发现塞克斯顿早就亲手写下了粗体字P.E.——这是塞克斯顿对于私事、独处夜晚或者打发任何人[28]的简略表达方式，至于到底指代什么，谁都不太清楚。这位参议员时常会给自己定一个P.E.夜晚，这样他就可以躲在公寓里，支起电话听筒，然后尽情享受他的最爱——与密友抿着白兰地，假装他在这个晚上早将政治忘却。

加布丽埃勒吃惊地看了他一眼。“这么说来，你居然允许工作占用你事先安排好的P.E.时间？真令我感动。”

“我晚上有点空，这个家伙碰巧要在那时候找我。我打算和他谈一会儿，听听他会说些什么。”

加布丽埃勒很想问问那个打来电话的神秘人物是谁，但是塞克斯顿显然有意含糊其辞。加布丽埃勒早已学会了不乱打听消息。

他们拐下环形公路返回塞克斯顿的办公大楼的时候，加布丽埃勒低头又扫了一眼塞克斯顿的日程表上那个勾出来的P.E.时间，然后有种奇怪的感觉：塞克斯顿之前就知道这个电话会打过来。

第27章

美国国家航空航天局的旅居球中央的冰面上高耸着一个十八英尺高的三脚结构的复合脚手架，这个装置看起来就像是在石油钻台与粗劣的埃菲尔铁塔模型之间架了个十字架。雷切尔细细察看了这一装置，却搞不懂它怎么能把那块硕大的陨石挖出来。

在这个塔状装置的下方，几部绞车早已被拧进了用巨大的螺栓固定在冰面上的钢板里。许多钢丝绳穿过那些绞车，斜向上绕过这个塔状装置顶上的一系列滑轮。钢丝绳从那个位置垂直向下坠入冰面上凿出的一个狭小的钻孔里。国家航空航天局的几个身材高大的工人轮流拉紧绞车上的摇柄。每重新拉紧一下，钢丝绳就会从钻孔里向上滑动几英尺，似乎几个人在拉起一支锚。

很明显，有些事我没看到，雷切尔和其他人走到离采掘地点更近的地方时，心里想道。那些人似乎要把那块陨石直接从冰块里吊起来。

“用力均匀！真见鬼！”一名女子在附近尖叫道，她的声音如链锯般刺耳。

雷切尔看到对面有位身材小巧的女士穿着一套沾满油污的亮黄色儿童风雪服。她背对着雷切尔，可即便是这样，雷切尔还是很容易就猜到了她就是这次陨石挖掘工作的负责人。这位女士在写字板上做着记号，大步地来回走着，像是一位气愤的教官。

“可别跟我说你们这些姑娘累了！”

科基大声叫道：“嗨，诺拉，别把国家航空航天局那帮可怜的小伙子差来遣去的，过来跟我调调情吧。”

诺拉连头都没扭一下，就问道：“是你吗，马林森？走到哪儿我都能听出那个尖声细气的嗓音，等你长到青春期再回来吧。”

科基扭头对雷切尔说：“诺拉的魅力让我们激情澎湃。”

“我可听到这句话了，太空小子。”曼格博士一边反唇相讥，一边还在做着记录，“要是你想检查一下我的屁股的话，这件防雪裤可是让我重了三十磅。”

“不用担心，”科基喊道，“让我心旌摇荡的并不是你那毛茸茸的大屁股，而是你迷人的个性。”

“少来这一套。”

科基又大笑起来。“我有个好消息，诺拉。看来你并不是总统聘用的唯一女士。”

“显而易见，他还聘用了你。”

托兰接着说道：“诺拉，有空来见一个人吗？”

听到托兰的声音，诺拉立刻停止记录转过身来。她那强硬的态度顿时就消失不见了。“迈克！”她笑容满面地跑了过来，“好几个小时没见着你了。”

“我一直在剪辑那部纪录片。”

“我那部分怎么样？”

“你看上去聪颖且秀美。”

“他用了特技效果。”科基说道。

诺拉没有理会他的话，马上冷淡却又不失礼貌地微笑着瞥了雷切尔一眼。她又看着托兰，说道：“我希望你没有骗我，迈克。”

托兰做介绍时，那张粗犷的脸有点泛红。“诺拉，我想让你认识一下雷切尔·塞克斯顿。塞克斯顿女士在情报界工作，受总统之邀来到这里。她父亲就是塞奇威克·塞克斯顿参议员。”

这种介绍方式让诺拉一脸迷惑。“我甚至不想假装听懂这句话。”诺拉心不在焉地与雷切尔握手时，手套都没取掉，“欢迎来到北极。”

雷切尔微微一笑，说道：“谢谢。”她惊讶地发现诺拉·曼格尽管说话强硬，脸上却有着讨人喜欢的调皮神情。她留着小仙子式的发型，棕色的头发中夹杂些许灰色，双眼敏锐且机灵——那是一双清澈透明的眸子。雷切尔喜欢她身上那种钢铁般坚定的自信。

“诺拉，”托兰说，“你能抽点时间给雷切尔讲讲你们在做什么吗？”

诺拉眉头一抬，说道：“你们两个已经直呼其名了？哎呀，哎呀。”

科基哼了一声，说：“我可早提醒过你的，迈克。”

诺拉·曼格带领雷切尔绕着塔状装置的底座参观，托兰和其他几个人彼此交谈着跟在后面。

“看到三脚支架下面的那些钻孔了吧？”诺拉用手示意着问道，起初那种咄咄逼人的口吻这会儿逐渐温和下来，热忱而痴迷地讲解着自己的工作。

雷切尔点点头，低头注视着冰面上的那些钻孔。每个孔的直径大约有一英尺，每个孔里都插有一根钢丝绳。

“这些孔都是我们在钻取岩石标本和照射陨石X光时留下的。目前我们利用这些钻孔把许多耐磨损的环首木螺丝放到了下面空着的冰窟内，再把它们旋进陨石里。之后，我们向每个孔里都投进两百英尺长的编织钢丝绳，用工业吊钩钩住那些木螺丝，这会儿我们只是想用绞车把那块陨石给吊上来。这些姑娘们得用上几个小时才能把它拉上地面，不过就快成功了。”

“我还是不太明白，”雷切尔说，“那块陨石在极重的冰块里，你们怎么把它提上来呢？”

诺拉指了指那座脚手架的顶部，那里有盏崭新的灯，那盏灯发出一束狭长的红光，垂直向下射到三脚架下的冰上。雷切尔起初看到那盏灯，还以为那只是某种视觉指示器——一个划定陨石所埋地点的指示灯。

“那是镓砷化合物半导体激光器。”诺拉说。

雷切尔靠得更近一些看了看那束光线，立刻发现那束光居然使冰面融化出一个极小的洞，然后射向了洞口深处。

“光线温度很高，”诺拉说，“我们向上拉的时候一直在给陨石加热。”

雷切尔明白了诺拉简单且绝妙的计划后，对她大为钦佩。诺拉只是让激光束射向下方，使冰块融化，从而让激光照在陨石上。过于厚重而无法被激光熔化的陨石开始吸收激光的热量，最终慢慢热起来，热到足以使其周围的冰块融化。国家航空航天局的工人们在吊起这块灼热的陨石时，这块被加热过的陨石在一股向上的力的作用下，融化掉周围的冰，这样就便于向上提。积聚在陨石表面上的冰川融水从陨石边缘向下渗，重新填满了那个冰窟。

就像在用一把热刀穿透一条冷冻的黄油。

诺拉抬手指了指绞车上的国家航空航天局的工人，说道：“那些发动机提不起这么大的重物，所以我就动用了人力。”

“胡说八道！”有位工人突然插了一句话，“她使用人力是因为她喜欢看我们出汗！”

“放轻松点儿，”诺拉反击道，“你们这些姑娘两天来一直在抱怨身上发冷，是我祛除了你们的寒冷。现在继续用力拉吧。”

那些工人们放声大笑。

“那些锥形路标是做什么用的？”雷切尔问着，指了指塔状装置周围放置的几个橘黄色锥形路标，那些路标似乎是随意摆放的。雷切尔早就注意到这个圆顶屋里到处都散放着类似的锥形路标。

“那是冰川学上必不可少的工具，”诺拉说，“我们把那种东西叫做‘沙巴’，就是‘踩到这里，扭断脚踝’[29]的简称。”她拿起其中一个锥形路标，一个如无底洞般通到冰层深处的圆口钻孔就展现在眼前。“这个地方不能踩，”她重新放好那个路标，“为了检验冰川构造的连贯性，我们在整个冰川上都钻了孔。一般在考古学上，一样东西被埋在地下的深浅程度表明了这个东西被埋藏时间的长短。在越深的地下发现的东西，其年代就越久远。所以，人们在冰层里发现了一样东西，只要看看这样东西上面堆积了多厚的冰层就可以确定其落入此地的年代。为了确保冰体心年代测定准确无误，我们就在这块冰盖的许多地区都进行了测试以证实这里是实心板块，并且没有受到地震、裂隙、雪崩等诸如此类的破坏。”

“那么这块冰川是什么样子呢？”

“完好无损，”诺拉说，“是块完整的实心冰体，没有任何断层裂痕和冰川崩塌。这块陨石就属于我们所称的‘静态陨落’。这块陨石自一七一六年落下之后，就一直完好无损地待在冰下。”

雷切尔听完大吃一惊，问道：“你居然知道这块陨石降落的确切年代？”

诺拉对这个问题感到诧异。“当然知道。这就是他们召我来的原因。我是研究冰川的。”她示意性地指了指附近一堆圆柱状的冰。每个冰柱看起来都像是一根半透明的电线杆，上面标有亮黄色的标签。“那些冰体心是一种冰冻的地质文物。”她带领雷切尔走到了冰柱的另一边，“你仔细看看，就能看到冰的各个层次。”

雷切尔蹲下来，的确看到了这种冰柱是由无数个在发光度和透明度方面有着细微差别的冰层构成。这些冰层厚度各异，有的薄得跟纸一般，有的厚约四分之一英寸。

“每年冬天，冰架上都会落下厚厚的一层雪，”诺拉说，“到了春天，一部分雪又会融化。于是我们就会发现每个季节都会出现一个新的压缩层。我们完全可以从顶部——最近的那个冬天——算起，然后倒着数。”

“就像数树木的年轮一样。”

“没那么简单，塞克斯顿女士。不要忘了，我们这是在测量数百英尺厚的分层。我们得察看气候标记——降雨记载、空中污染物等等，以检测我们的工作。”

托兰和其他人这会儿走到了她们中间。托兰对雷切尔微微一笑，说道：“她懂很多冰川知识，对吧？”

看见托兰，雷切尔感到一阵异样的高兴。“对，她真是了不起。”

“郑重声明，”托兰点点头，说道，“曼格博士说的一七一六年这个时间，是完全可以接受的。国家航空航天局在我们尚未到达此地时，就提出了完全一样的撞击年代。曼格博士亲自钻取冰体心，自己又进行了测试，结果进一步证实了国家航空航天局的工作成果。”

雷切尔很是钦佩。

“真是巧合，”诺拉说道，“就是在一七一六年，早期探险家们声称在加拿大北部的上空看到了一团耀眼的火球。那颗流星就是众所周知的琼格索尔陨落，这是以探险队队长的名字命名的。”

“这么说来，”科基补充说道，“冰体心的年代与历史记载相符，这一事实实际上证实了我们看到的恰是历史上记载的琼格索尔在一七一六年所见的那颗流星的一部分。”

“曼格博士！”国家航空航天局的一名工人大喊道，“最上面的搭扣快要露出来了！”

“参观结束，朋友们，”诺拉说道，“揭晓真相的重要时刻到了。”她抓住一把折叠椅爬了上去，然后放声大喊，“伙计们，五分钟后拉上地面！”

在整个旅居球内，科学家们就像是对吃饭铃声做出条件反射的狗一样丢下手中的活，匆忙跑向了挖掘区。

诺拉·曼格双手叉腰，审视着她的领地。“好了，我们来把这个庞然大物拉上来。”

第28章

“靠边站！”诺拉叫喊着，从渐渐拥挤的人群中穿行而过。工人们四散开来，诺拉则全局在握，炫耀似地检查着钢丝绳的拉力和排列。

“用力拉啊！”国家航空航天局的一名工人喊道。工人们拉紧了摇柄，那些钢丝绳朝钻孔上方又上升了六英寸。

钢丝绳还在继续向上升着，雷切尔感觉大家都满怀着期望一步步地挪向前方。科基和托兰就在附近，他们看起来像是过圣诞节的孩子一样。在离钻孔较远的一侧，身材高大的国家航空航天局局长劳伦斯·埃克斯特龙走过来，找了个地方观看陨石打捞的过程。

“搭扣！”国家航空航天局的一名工人喊道，“最上面的露出来了！”

那些慢慢从钻孔内向上升起的钢丝绳由银色编织绳变成了黄色引线。

“还有六英尺！保持陨石平稳！”

脚手架周围的人群一下子全都屏息肃静起来，就像在降神会上等待着某个神灵鬼怪现身一般——大家极目望去，都想先睹为快。

就在那时，雷切尔看到了那块陨石。

那块形状模糊的陨石从逐渐变薄的冰下露出来，开始现出本来面目。陨石呈长方形，起初黑乎乎的看不清楚，但是随着它融化出一条向上的通道，它的形状变得逐渐清晰起来。

“再加把劲！”一名技师喊道。工人们拉紧了那些摇柄，脚手架吱吱嘎嘎地响着。

“还有五英尺！保持用力均衡！”

现在，雷切尔可以看到陨石上方的冰块逐渐鼓了起来，像是一头即将生产的野兽。在这个凸起的冰块顶部，激光射入点周围的那一小圈表层冰块开始消失，逐渐融化了，形成一个展宽的洞口。

“子宫颈扩张了！”有人叫道，“有九百厘米宽！”

一阵紧张的笑声打破了那片沉静。

“好了，关掉激光！”

有人扳了一下开关，光束随之消失。

紧接着，激动人心的一幕发生了。

如气冲冲到来的某位旧石器时代的神明一般，那块巨石在一阵“咝咝”的水汽声中顶破了冰面。透过滚滚水蒸气，那个庞然大物升出了冰面。操作绞车的工人们更加用力地拉紧摇柄，最终整块陨石破冰而出，热气腾腾地滴着水，悬在一个轻轻沸腾的敞口的水洞上方。

雷切尔感觉如着了迷一般。

这块陨石悬垂在钢丝绳上湿漉漉地滴着水，粗糙的表面在荧光灯的照射下泛着亮光，表面已被烧焦，一层层地现出一片石化造成的深紫红色。陨石有个侧面光滑呈圆形，此截面显然是在急速划过大气层时由于摩擦炸裂而成的。

注视着这个焦化的陨石表面，雷切尔几乎想象得出那颗流星烈焰熊熊地猛然坠向地球时的情景。难以置信的是，那竟是发生在数世纪以前的事儿。现在，这头被捕获的怪兽吊在钢丝绳上，冰水正滴滴答答地从表面落下来。

寻宝活动结束了。

直到这一刻，这个激动人心的事件才算真正打动了雷切尔。悬吊在她眼前的是千万英里之外的另一个世界的事物，可这其中却包藏着一个迹象——不，应该是一种证据——证明人类在茫茫宇宙中并不孤独。

就在同一时刻，大家似乎都喜不自禁，人们不由自主地叫嚷着鼓起掌来，就连国家航空航天局局长也沉醉其中。他轻拍着男女员工，向他们道贺。雷切尔在一旁观看着，突然为国家航空航天局高兴起来。过去，他们运气始终不佳，但事情最终出现了转机。他们值得拥有这一刻。

冰上那个裂开的洞口这会儿看起来像是旅居球中央的一个小小的游泳池。这个两百英尺深的冰川融水潭的水面剧烈地拍打着坚冰的潭壁，过了一会儿终于平静了下来。这口水潭的水位比冰面低了足足四英尺，造成这个落差一方面是因为偌大的陨石被打捞了出来，另一方面是由于冰融化成水时体积变小的缘故。

诺拉·曼格立刻就在水潭四周放置了“沙巴”锥形路标。尽管这个水潭清晰可见，但是无论哪个好奇的家伙冒险靠得太近，一不小心滑进去，都会有生命危险。潭壁都是实心冰块，没有任何立足点，不借助任何东西就想爬出来是根本不可能的。

劳伦斯·埃克斯特龙轻手轻脚地踩在冰川上，从对面向他们走了过来。他径直走向诺拉·曼格，紧紧地握着她的手，说道：“干得不错，曼格博士。”

“我期望将来得到媒体的大力称赞。”诺拉答道。

“你会得到的。”这位局长立刻就转向了雷切尔。他愁云散尽，看起来更高兴了，“如此一来，塞克斯顿女士，持怀疑态度的专业人士是不是就会信服了？”

雷切尔不禁微微一笑，说道：“简直要目瞪口呆了。”

“很好，那么跟我来吧。”

雷切尔跟随局长走过旅居球来到一间宽敞的金属房屋前，这座房屋像是工业用的集装箱。房子上涂有军事伪装图案和钢印字母：P-S-C。[30]

“你可以从这屋里给总统打电话。”埃克斯特龙说。

野外安全通讯系统，雷切尔心想。这些移动通讯站可是标准的战地设备，雷切尔从未曾想到国家航空航天局竟然在和平时期利用它来完成任务。不过话又说回来，埃克斯特龙局长的后台可是五角大楼，所以他当然可以使用诸如此类的装置。看着看守野外安全通讯系统的两名全副武装的卫兵那铁板一般的面孔，雷切尔明显感觉到只有得到埃克斯特龙局长的明确许可，人们才能与外界联系。

看来与外界断绝联系的还不止我一个。

埃克斯特龙与这间活动房屋外面的一名卫兵简单地说了几句话，然后又回到雷切尔身边。“祝你好运。”说完，他就离开了。

一名卫兵轻轻敲了敲活动房屋的门，门从里面打开了。一名技师出来，招手示意雷切尔进去。雷切尔跟着他走了进去。

野外安全通讯系统房间里面漆黑一片，还不通风。在仅有的一台电脑的显示屏泛出的蓝光下，雷切尔看得出成排的架子上放着电话装置、无线电和卫星通讯设备。她立刻感觉到了幽闭恐惧。屋内寒气刺骨，像是冬天的地下室。

“请这边坐，塞克斯顿女士。”那名技师拉出一把带滚轮的凳子，让雷切尔坐在纯平显示器前。他在雷切尔身前放了一个话筒，又让她戴上了一副过大的爱科技牌耳机。查看了一本写有加密口令的工作日志后，那名技师就在附近的一台设备上输入了一长串密码。雷切尔身前的显示屏上出现了一个计时器。

00：60

随着计时器开始倒计时，那名技师满意地点了点头，“一分钟后接通。”他转身离去，砰地一下关上了那道门。雷切尔听到门闩从外面锁上了。

太棒了。

她在黑暗中等待着，注视着六十秒计时器慢慢倒数计时，此时她意识到这是一大早以来，自己第一次独处。她今天一觉醒来，对于即将发生的事情几乎毫不知情。外星生命。从今天起，历史上流行最广的现代神话将不再是神话。

雷切尔刚刚才意识到这块陨石对于她父亲的竞选活动将是多么大的冲击。虽然国家航空航天局的财政问题与堕胎权、福利和卫生保健问题原本就不该放在同一个政治层面上，可是她的父亲还是利用这一点制造了事端。如今这一切马上就会毁于眼前。

不出几个钟头，美国人将再一次感受国家航空航天局的成功所带来的震撼。梦想家们泪眼摩挲，科学家们目瞪口呆，孩子们则任由想象自由驰骋。纯金钱的问题将渐渐变得微不足道，这个具有重大意义的时刻将令其相形见绌。总统会如不死鸟一般出现，摇身一变成为一个英雄，而正当欢呼庆祝之际，讲究实际的塞克斯顿参议员则顿时成了不具备美国人的冒险精神的心胸狭隘、锱铢必较的吝啬鬼。

电脑嘟地响了一声，雷切尔随之向上看了一眼。

00：05

身前的显示屏突然啪的一声打开，一个模糊的白宫印章图像随即出现在屏幕上。过了一会儿，画面上渐渐显现出赫尼总统的脸。

“你好，雷切尔，”他说着，眼中闪现一丝顽皮的笑意，“我想你过了个有趣的下午吧？”

第29章

塞奇威克·塞克斯顿参议员的办公室位于国会东北方向，在C大街的菲利普·A.哈特参议员办公大楼上。那是一座新现代型棋盘式白色矩形大楼，评论家们批评它看起来更像座监狱，而不是办公大楼。许多在那里上班的人都有同感。

三楼，加布丽埃勒·阿什那双修长的腿在她的计算机终端前迈着轻快的步子踱来踱去。屏幕上是一封新邮件，可她不知该怎么解释这件事。

前两行是这样写的：

塞奇威克在有线电视新闻网的表现令人钦佩

我有更多的情报要告诉你。

加布丽埃勒在过去的几周里总收到类似的信息。虽然寄信人地址是伪造的，但是她追踪到了一个“whitehouse.gov”的域名。看来那个向她提供情报的神秘人物是白宫内部人士，但是不管是谁，那人最近向加布丽埃勒透露了许多重要的政治情报，包括国家航空航天局局长与总统私下召开秘密会议那件事。

起初，加布丽埃勒对那些电子邮件总是很警惕，可当她做过调查之后，发现那些内部情报常常都是准确无误的，而且大有用处，她着实吃了一惊——那些机密情报涉及国家航空航天局的超额的经费开支，即将开始的耗资巨大的太空行动，证明国家航空航天局寻找外星人的探索虽然大大超支、可惜却毫无结果的数据，甚至还有国内民意测验结果，那个结果提醒他们：国家航空航天局就是那个可以将投票人从总统身边拉走的议题。

为获得塞克斯顿参议员的进一步认可，加布丽埃勒并不曾告诉他自己接受了白宫内部人士主动提供的电子邮件帮助。她只是把它当做“她的一位消息人士”发来的情报送交给塞克斯顿。塞克斯顿总是对此大加赞赏，似乎还很明事理，并不过问她的消息人士究竟是谁。加布丽埃勒知道塞克斯顿怀疑她在做性交易。令她苦恼的是，这样似乎都没能让塞克斯顿感到丝毫紧张。

加布丽埃勒收住脚步，又看了一眼这条刚收到的信息。这些电子邮件的言外之意都很明确：白宫内部有人想让塞克斯顿参议员赢得这次竞选，于是就支持他攻击国家航空航天局，以助他达到目的。

会是谁呢？为什么呢？

沉船上的一只老鼠，加布丽埃勒断言。白宫雇员由于担心总统可能要被赶下台，会暗中向最有希望的接班人提供帮助，希望保全实力或者在政权更迭后再谋个一官半职，这种情况在华盛顿都是司空见惯的了。看来有人察觉到塞克斯顿会赢，提前博取信任来了。

此刻，加布丽埃勒的电脑屏幕上显示的信息却让她神情紧张。这条信息与以往她接收到的信息都不一样。信息的前两行并没有太让她不安，让她不安的是最后两行：

伊斯特约会门，下午4：30。

一个人来。

向她提供情报的人以前从来不曾要求见面。不过即使那样，加布丽埃勒原本还是想找个比那里隐秘的地方面对面地交谈的。伊斯特约会门？据她所知，华盛顿只有一个伊斯特约会门。那不是在白宫外面吗？这会不会是什么恶作剧？

加布丽埃勒知道她无法回复这种电子邮件，因为她的信息总是被当做无法发送的邮件给退回来。与她通信的人使用的是匿名账户，这也不足为奇。

我该不该与塞克斯顿商量一下呢？她很快就推翻了这个想法。塞克斯顿正在开会。再说了，要是跟他说了这封电子邮件的事情，她就得把其他电子邮件的事情都告诉他。加布丽埃勒认定，向她提供情报的人提出要与她光天化日之下在公共场所见面肯定是为了让她有安全感。毕竟，这位消息人士在过去两周里的所作所为无非是要帮她。毋庸置疑，他或者她能帮上大忙。

最后读了一遍那封电子邮件之后，加布丽埃勒看了一下时钟：还有一个小时。

第30章

那块陨石既已被成功地从冰下打捞出来，美国国家航空航天局局长感觉就不那么紧张了。一切都在明朗起来，他穿过圆顶屋，朝迈克尔·托兰的工作区走着，心中暗自想道，如今，我们可以所向披靡了。

“进展如何了？”埃克斯特龙问着，阔步走到这位从事电视行业的科学家身后。

托兰从电脑前抬起头，扫了他一眼，看上去虽然疲惫不堪，却是热情洋溢。“剪辑工作就快结束了。我正在替换你们拍摄的挖掘过程中的某些镜头，应该很快就能完成。”

“很好。”总统早就让埃克斯特龙尽快把托兰制作的纪录片上传到白宫。

尽管埃克斯特龙对于总统要在这一计划中利用迈克尔·托兰一事持怀疑态度，可托兰制作的纪录片的初步剪辑却让他改变了看法。这名电视明星生气勃勃的解说和对几位非官方科学家的采访一起被巧妙地合成一部既激动人心又简单易懂的十五分钟的科学节目。托兰不费吹灰之力就完成了国家航空航天局常常都无法做成的事情——用一种让一般美国人都能理解的方式描述一项科学发现却不会显得神气十足。

“剪辑工作完成之后，”埃克斯特龙说道，“你就把制作好的纪录片带到那边的新闻发布区。我会找人上传一份数字版的给白宫。”

“好的，先生。”说完，托兰又开始工作了。

埃克斯特龙继续向前走去。他来到北墙边，发现旅居球里的“新闻发布区”早已收拾妥当，心中感到鼓舞。一大块蓝色地毯已经在冰架上铺展开来，地毯中央摆着一张放有许多话筒的会议长桌，背景幕是一块美国国家航空航天局的旗帜和一面巨大的美国国旗。为了达到视觉上冲击力，他们把陨石放在一个有颜色的雪橇上运过来，摆在会议桌的正前方这个显要位置上。

看到新闻发布区一派喜庆气氛，埃克斯特龙感到一阵欣喜。大多数职员这会儿都挤在那块陨石周围，伸出手放在仍有余温的陨石上，像是一群露营的人围在篝火四周一样。

埃克斯特龙认定时机到了。他朝新闻发布区后面的冰地上放着的几个纸板箱走了过去。今天早上，他就让人把这几箱东西从格陵兰岛空运了过来。

“我请大家喝几杯！”他喊着，把一罐罐啤酒递给了那帮欢欣雀跃的工作人员。

“嗨，头儿！”有人欢呼道，“谢谢！这可算得上是冰镇啤酒了！”

埃克斯特龙露出了难得一见的笑脸，说道：“我把啤酒一直都放在冰上的。”

大伙儿哈哈大笑起来。

“等一下！”又有人尖叫起来，皱眉看着手中的啤酒，显得很敦厚，“这可是加拿大产的！你的爱国精神哪里去了？”

“得了，伙计们，我们现在要精打细算。这是我能找到的最便宜的东西。”

人群中又是一阵哄笑。

“顾客们，注意了，”国家航空航天局的一名电视工作人员对着话筒高声喊道，“我们马上要打开媒体灯光，你们可能会暂时性地失明。”

“黑暗中不许亲吻哦，”有人尖叫道，“这可是一家老小都会看的电视节目！”

工作人员在对聚光灯和高光灯做最后的调整，埃克斯特龙则边笑边听那些俏皮话。

“准备打开媒体灯，五、四、三、二……”

卤素灯一经关掉，圆顶屋里很快暗了下来。几秒钟之后，所有的灯都熄灭了。一团漆黑笼罩在圆顶屋内。

有人假装害怕，发出一声惊叫。

“谁拧我的屁股？”有人喊着，大笑起来。

那片黑暗仅仅持续了一会儿就被媒体聚光灯那耀眼的强光照亮了。大家都眯着眼睛。现在，转换工作已经完成，国家航空航天局旅居球的北部变成了一间电视演播室。圆顶屋的其他地方这会儿看起来像是夜色下一座裂开口的粮仓。其他地方仅有的亮光就是媒体聚光灯反射出来的柔和光线，聚光灯照在拱形屋顶上反射下来，在此时阒无一人的工作站上投下了长长的阴影。

埃克斯特龙走回到阴影处，心满意足地看着工作人员围在被照亮了的陨石四周，举杯畅饮。他觉得自己就像一位过圣诞节的父亲，看着自己的孩子们在圣诞树下尽情欢乐。

请上天为证，他们值得拥有这一刻，埃克斯特龙心中暗想，丝毫没有察觉有什么灾难正等在前头。

第31章

天气渐渐变了。

像在悲切地预示一场迫在眉睫的战争一般，下降风发出哀伤的怒号，猛烈地拍打着三角洲部队的临时棚。三角洲一号用板条钉好防风帘子，进屋回到他的两个同伴中间。他们以前也遇到过这种天气，不过风暴很快就会过去的。

三角洲二号目不转睛地看着微型机器人传来的实况录像资料。“你最好看看这个。”他说。

三角洲一号走了过去。除了北面舞台的附近有片亮光，旅居球里面一团漆黑。旅居球的其他地方看上去只剩下一个模糊的轮廓。“没什么，”他说，“他们只不过在调试今晚要用的电视照明设备。”

“照明设备没什么，”说着，三角洲二号指了指冰地中央的那团黑乎乎的东西——注满水的冰窟，那块陨石先前就是从那儿被打捞出来的，“问题出在这儿。”

三角洲一号看了看那个冰窟，只见冰窟四周依然用锥形路标围着，水面显得很平静。“我没看到什么情况。”

“再好好看看。”他操作着控制杆，将微型机器人向下旋转着，对准了冰窟表面。

三角洲一号靠得更近一些，在仔细察看那个注满冰川融水的、漆黑的冰窟时，他看到了某样东西，那东西惊得他直往后缩。“那是……”

三角洲三号走过来看了看，同样感到震惊。“老天啊，那就是采捞陨石的冰窟？水面上应该出现那种情况吗？”

“不该，”三角洲一号说道，“肯定不该。”

第32章

虽然雷切尔·塞克斯顿现在坐在华盛顿特区三千英里以外的一间金属做成的大房子里，可还是觉得压力很大，犹如被召去了白宫一般。面前的电视电话屏幕上非常清楚地显示了扎克·赫尼总统正坐在白宫通信办公室里，他的身后是总统印章图案。这种数字式音频连接简直无懈可击，除了有一点不易被人察觉的延迟之外，总统简直就像在隔壁说话。

他们的对话欢快而且直接。由于雷切尔对国家航空航天局的发现和让迈克尔·托兰这位颇具人格魅力的名人做发言人的抉择大加称赞，总统看上去很高兴，不过丝毫不惊讶。总统的性情温和，谈吐风趣。

“我确信你也会这么认为，”赫尼说道，这时候他的语气比刚才严肃了，“在一个理想的世界里，这个发现所带来的影响实际上是纯科学的，”他顿了一下，身子前倾，一张脸填满了整个屏幕，“遗憾的是，我们并没有生活在理想的世界里，而且我一旦宣布国家航空航天局的这项杰出成果，它就会成为一个政治皮球。”

“考虑到这个毋庸置疑的证据和您请来作证的那些厉害人物，我想不出公众和您的任何一位对手除了接受这个已成既定事实的发现之外，还能做些什么。”

赫尼几乎是在苦笑。“我的政治对手的确会相信他们看到的事物，雷切尔。我担心的是他们不会喜欢所看到的景象的。”

雷切尔留意到总统是多么小心翼翼，避免提起她的父亲。他说话只用“对手”或者“政治对手”这样的字眼。“您觉得您的对手仅仅出于政治原因就会大搞阴谋活动？”她问道。

“游戏本来就是这样。他们所要做的就是煽动怀疑情绪，传言这个发现是国家航空航天局与白宫共同制造的某个政治骗局，于是突然之间，我就要面对别人的调查。各家报纸都会忘记国家航空航天局已经找到证明外星生命存在的证据，而且媒体也会重点关注尚未发现的有关阴谋活动的证据。令人悲痛的是，任何影射这个发现为阴谋活动的言论都不利于科学的发展，不利于政府，不利于国家航空航天局，再坦率点儿说，不利于国家。”

“所以您才在尚未完全证实此事，也没有得到某些著名的非官方人士的证词之前，推迟宣布结果。”

“我是要以一种无可辩驳的方式展示这些数据，把一切疑虑扼杀在萌芽状态。我想让这项发现以其应得的洁白无瑕的尊严得到人们的称赞。国家航空航天局理应享受同样的殊荣。”

雷切尔敏锐地感到一阵紧张。他想从我这儿得到什么呢？

“显而易见，”他继续说道，“要帮我，你的身份很独特。你不仅与我的对手有着明显的血缘关系，还是情报分析家，因而你会使这个发现更加可信。”

雷切尔逐渐清醒过来。他想利用我……恰如皮克林所言，他做得出来！

“也就是说，”赫尼继续说着，“我想请你亲口认可这项发现，要郑重声明，既以你白宫情报联络员的身份……又以我对手的女儿的身份。”

原来目的在这儿，这简直是明摆着的事实。

赫尼想让我做他的证人。

雷切尔曾经以为扎克·赫尼是不屑于玩弄这种险恶的政治权术的。她一公开作证，陨石事件立刻就会变成她父亲的一件私事，这样，这位参议员如果再质疑这一发现的可信度，就不得不质疑亲生女儿的信用了——对于一位“家庭至上”的候选人而言，这无异于被判处死刑。

“坦白说，先生，”雷切尔说着，注视着显示屏，“您竟让我那么做，真让我震惊。”

听到此话，总统惊讶不已。“我还以为你会为帮我渡过难关而激动不已呢。”

“激动不已？先生，撇开我和我父亲的分歧不说，您的要求让我非常为难。不跟我的父亲面对面地公开生死对抗，我跟他之间的问题就已经够多了。尽管我不喜欢他是无可否认的，可他毕竟是我的父亲，让我堂而皇之地在公共论坛上与我的父亲相斗，似乎也有失您的尊严。”

“等一下！”赫尼举手做投降状，“谁说是公共论坛了？”

雷切尔顿了一下，接着说道：“我以为您是想让我和国家航空航天局局长一起出席今晚八点的新闻发布会。”

赫尼的哄笑声回响在音频话筒里。“雷切尔，你把我看成什么人了？你当真以为我会让你在上全国性的电视节目时暗箭伤害令尊吗？”

“可是，您说过——”

“你以为我会让国家航空航天局局长和他的首要敌人的女儿一起成为公众瞩目的焦点？不是要打破你的美梦，雷切尔，这次新闻发布会可是一次科学展示会。我觉得你所具有的陨石、化石和冰层构造的知识并不会增加这件事的可信度。”

雷切尔一下子羞得满脸绯红。“那么……您想要什么证词呢？”

“一种更适合你的身份的认同方式。”

“您说什么，先生？”

“你可是我们白宫的情报联络员。对于涉及本国利益的重大事件，你要向我的工作班子做简要汇报。”

“您想让我把这件事告诉您的班底人员？”

赫尼依然因刚才的误解而觉得好笑。“对，我想让你这么做。我所面临的来自白宫外部的怀疑与如今我的班底人员对我的怀疑根本就没法比。我们现在正面临着一场全方位的内讧。我在白宫内部已没什么信用可言。我的班底人员曾经恳求我削减对国家航空航天局的资助，可是我没有理会他们，这就意味着自毁政治前程。”

“直到现在还是这样。”

“一点儿不错。正如今天早上我们谈论的那样，这个发现在时间的选择上看来要受到好挑剔挖苦的政治家们的怀疑，而且眼下再没有比我的班底人员更会冷嘲热讽的人了。因此，当他们首次听到这件事时，我想此事由——”

“关于陨石的事您都没跟您的班底人员说吗？”

“只跟几个高级顾问讲过。这个发现要保密，这是要最先考虑的。”

雷切尔感到目瞪口呆。难怪他要面临内讧。“可是这并不属于我通常的工作范围。陨石怎么也不会跟情报概要扯上关系呀。”

“不要从传统意义上来看，不过这份概要当然包括你平常工作的各个基本要素——需要精选汇编的复杂数据，重大政治影响——”

“我不是陨石分析专家，先生。国家航空航天局局长不可以把情况通报给您的班底人员吗？”

“开什么玩笑？这儿的每个人都对他恨之入骨。在这些官员们看来，埃克斯特龙就是个卖蛇油的推销员，一次次地诱我上当受骗。”

雷切尔明白了他的意思。“科基·马林森怎么样？他不是天体物理学国家奖章获得者吗？他要比我让人觉得可信多了。”

“我的班底人员都是政治家，雷切尔，并不是科学家。你见过马林森博士。我觉得他很了不起，可要是我任由一位天体物理学家对我那帮思想激进、只会纸上谈兵的空谈家们畅所欲言，其结果就是一大帮人都找不着北。我需要一个容易被接受的人，而你就是这样一个人，雷切尔。我的班底人员了解你的工作，而且考虑到你的姓氏，你会是我的班底人员所期望的最公正无私的发言人。”

雷切尔感觉自己逐渐被总统谦恭和善的态度所吸引。“至少您承认了一点，因为我是您的对手的女儿，您才会提出这样的要求。”

总统窘迫地笑出了声。“的确如此。不过，你也猜测得到，不管怎么样，我的班底人员终归要知道这个情况的。你并不是蛋糕，雷切尔，你只不过是蛋糕上的糖衣。[31]你是来通报这个情况的最合适人选，而且你正好又是那个想在下一任期把我的工作班子踢出白宫的人的近亲。从这两方面考虑，你都比较可信。”

“您真该去做销售。”

“实际上，我就是在做销售，你父亲也一样。说老实话，我想结束这种状况，改变一下局面。”总统摘掉眼镜，与雷切尔对视着。雷切尔在他身上感受到一丝父亲的权威。“我要请你帮这个忙，雷切尔，而且也是因为我相信这是你的分内之事。所以你看怎么做？行还是不行？你愿意向我的班底人员介绍一下基本情况吗？”

雷切尔感觉被困在了这间小小的野外安全通讯系统活动房间里。再没有比这更强硬的手段了。即便相距三千英里，雷切尔还是感觉得到他的意志力穿过电视显示屏渗透过来。她也知道，不管愿不愿意，这都是个合情合理的要求。

“我要提一些条件。”雷切尔说道。

赫尼眉头一耸，问道：“什么条件？”

“我要私下会见你的班底人员，不能有任何记者。这只是一次非公开的情况通报，不做对外宣传。”

“我答应你。我早已为你安排了一个非常秘密的会面地点。”

雷切尔叹了口气，答道：“那好吧。”

总统笑容满面地说：“太好了。”

雷切尔看了看手表，惊讶地发现都四点多了。“等一下，”她困惑不解地说道，“如果您要在晚上八点现场直播的话，恐怕我们要来不及了。即便坐上您派我过来时乘坐的那个糟糕的发明，以最快的速度飞行，我也没法再用两个小时回到白宫。我得准备一下发言稿，还有——”

总统摇了摇头。“恐怕我没把意思表达清楚。你就待在原地以电视会议的方式作简单介绍。”

“哦，”雷切尔忐忑不安地说，“您打算几点开始呢？”

“说实在的，”赫尼说着，嘴角露出了笑容，“马上开始怎么样？大家都聚齐了，而且他们正注视着一台没有画面的电视机。他们可都在等你。”

雷切尔的身体一下子紧绷起来。“先生，我毫无准备，决不能——”

“只管实话实说，这有何难呢？”

“可是——”

“雷切尔，”总统说着，探身靠近屏幕，“别忘了，你可是靠收集和分程传送数据为生的。这正是你的工作内容，只要谈谈北极的情况如何就行了。”他伸手准备扳动视频传输装置上的开关，可又迟疑了一下，“你会发现我已经把你置于至高无上的地位了，我想你会很高兴的。”

雷切尔不明白总统的意思，可要问已经来不及了，他扳下了开关。

有那么一会儿，雷切尔面前的屏幕上什么图像也没有。屏幕再次出现图像时，雷切尔正注视着有生以来见过的最令人紧张不安的一幅画面。她面前展现的竟是白宫的总统办公室，办公室里挤满了人，只剩下可以站立的地方了。所有的白宫工作人员似乎都在那儿了，他们每一个人都在盯着她看。雷切尔这会儿恍然大悟，原来她是从总统办公桌的上方往下看的。

要在一个至高无上的位置上讲话。雷切尔立刻就感到了紧张。

从白宫官员们脸上的表情可以看出，他们看到雷切尔正如雷切尔看到他们一样惊讶不已。

“塞克斯顿女士！”一个人粗声粗气地喊了出来。

雷切尔在那群人中搜寻着，发现了那个说话的人。那是坐在前排的一个瘦高个女人——玛乔丽·坦奇。哪怕在人群里，她那与众不同的相貌也会被一眼认出来的。

“谢谢你加入我们的行列，塞克斯顿女士，”玛乔丽·坦奇说着，似乎很得意，“总统说你有事要对我们讲？”

第33章

古生物学家韦利·明沉浸在黑暗中，独自坐在他的私人工作区里，静静沉思着。他对今晚的大事满怀期待。很快我就会是举世闻名的古生物学家。他相信迈克尔·托兰为人宽厚，会在那部纪录片里突出他的评论。

就在明玩味着即将到来的声望时，脚下的冰块突然发出一丝轻微的颤动，吓了他一跳。由于住在洛杉矶，他对地震的反应很灵敏，地面略有晃动都会让他神经紧张。可此时此刻，他意识到这种震动是完全正常的，只觉得自己真傻。这不过是冰山崩裂罢了，他这样提醒着自己，轻吁了一口气。明还是不习惯这样的震动。每隔几个小时，巨大的冰块在沿冰川边缘一带的某些地方咔嚓一声断裂下来，坠入大海，夜空中远远地就会爆发出一阵隆隆的响声。诺拉·曼格对此有个绝妙的解释：新的冰山就要形成……

明这会儿站起身子，伸展了一下双臂。他的目光扫过旅居球，只见在不远处那片耀眼的电视聚光灯的照射下，一场庆典即将拉开帷幕。明对聚会不怎么感兴趣，就沿相反的方向穿行在旅居球里。

空无一人的迷宫式的工作区这会儿感觉像是一座废弃的城镇，整个圆顶屋里呈现一派近乎阴森的气氛。寒气似乎在不断袭来，明扣上了驼绒长大衣的纽扣。

明看到那个采掘陨石的冰窟就在前方——人类有史以来最为壮观的化石就是从那里被打捞上来的。那个巨大的金属三脚装置如今已被收起来，只剩下一口孤零零的水潭，四周围着一圈锥形路标，像是广阔的冰地停车场里划出来的某些路面凹坑。明信步走到冰窟的另一边，站在安全距离内，眯着眼睛望着深达两百英尺的冰冷的水潭。水潭很快就会重新冻上，把任何人来过此地的痕迹都清除殆尽。

这片水可真美，明心想。即便是在夜色中，美景依然未减。

尤其是在夜色中。

想到这里，明犹豫了一下。紧接着，那片水引起了他的注意。

有什么不对劲。

明凑到更近的地方目不转睛地盯着那里的水看时，感觉先前的那种满足感一下子消失不见了，整个人顿时陷入了疑惑的漩涡。他眨眨眼，再次凝神注视水中，紧接着立刻就将视线转向圆顶屋的另一边……投向正在五十码开外的新闻发布区里欢庆胜利的人群。他知道，在夜色下，他们是不可能看到远在这里的他的。

我该不该把这个情况告诉别人呢？

明又看了看那片水，思忖着自己应该怎么告诉他们。会不会是他的幻觉呢？是不是某种奇怪的反射？

由于无法确定，明就跨过锥形路标在水潭边缘蹲了下来。水位线低于冰面四英尺，于是他俯下身子以便看得再清楚一些。果不其然，有个情况的确很怪异。这个状况是不可能被忽视的，可是只有圆顶屋里的灯熄灭了，人们才看得出来这种情况。

明站了起来。肯定得有人知道此事。他打算赶紧跑向新闻发布区，可刚迈出去几步，就猛地刹住了脚步。老天哪！他一个转身折回了水潭，恍然大悟，惊得双眼圆睁。他刚才就已经明白了是怎么回事。

“决不可能！”明突然高声喊道。

可是，明知道那就是唯一的解释。仔细想想，他告诫自己，肯定还有比这合理的解释。但是他越想，就越对看到的事物深信不疑。根本就没有其他解释！明简直无法相信国家航空航天局和科基·马林森居然莫名其妙地没有发现这个惊人的状况，不过这会儿他却没有发牢骚。

如今这是韦利·明的发现了！

明兴奋地颤抖着身子，跑到附近的工作区找来了一个烧杯。他所需要的就是一小份水样。任谁也不会相信这是真的！

第34章

“作为白宫的情报联络员，”雷切尔·塞克斯顿说了起来，她想让自己面对显示屏上的众人说话时声音不要发颤，“我有责任前往全球政治热点地区，分析各种不稳定局势，并且呈报给总统和政府官员。”

雷切尔的前额上开始冒汗，她一边将汗水轻轻拭去，一边在心中咒骂总统不做任何提醒就将做情况介绍的任务推给了她。

“我以前从没到过这么奇异的地方，”雷切尔说着，僵硬地朝她所在的这间狭小的活动房屋示意了一下，“信不信由你，我这会儿是在北极圈以北的一块三百多英尺厚的冰层上与你们通话。”

雷切尔察觉到身前显示屏上的人都在迷惑不解地期待着什么。他们显然知道，出于某种原因，大家聚集在了总统办公室里，但是肯定谁也没想到，这个原因会与北极的事态有关。

汗珠这会儿又冒了出来。沉着冷静，雷切尔，这是你的工作。“今晚，我怀着一种无限光荣、自豪……最主要是兴奋的心情，坐在你们面前。”

官员们神色木然。

见鬼去吧，雷切尔暗自想着，气呼呼地擦掉汗水，我可没签约做这种事。雷切尔知道，要是此刻她妈妈在这儿，肯定会说：有疑问就要痛痛快快地讲出来！美国人这句古老的谚语是她妈妈的主要人生信条之一——不管结果怎样，据实直言可以克服一切挑战。

雷切尔深吸一口气，坐正身子，双眼直视摄像头。“对不起，朋友们，要是你们想知道我在北极怎么还能出汗减肥的话……我有点紧张。”

面前屏幕上的官员们似乎一下子反应过来，有人尴尬地笑了笑。

“此外，”雷切尔说道，“你们的老板先向我发出了近十秒钟的警报，然后才对我说我要面对他的班底人员。我怎么也没想到初次参观总统办公室还会接受这样严峻的考验。”

这次更多的人笑了起来。

“而且，”她说着，朝下扫了一眼屏幕底部，“我无论如何都想不到我会坐在总统办公桌前……更不用说坐在桌子上了！”

听到这话，有人放声大笑，还有人宽容地报之一笑。雷切尔感觉浑身的肌肉慢慢开始放松。只要把情况客观如实地告诉他们就行了。

“情况是这样的，”雷切尔的声音这会儿听上去和平常差不多了，表达从容而清楚，“在过去的一个星期，赫尼总统之所以退出公众瞩目的中心，并非他对竞选活动失去了兴趣，而是因为他全身心地投入到另一件事情中去了，一件他觉得极其重要的事情。”

雷切尔停顿一下，马上用目光与听她讲话的官员们做着交流。

“在北极高地一个叫米尔恩冰架的地方，人们获得了一项科学发现。总统在今晚八点的新闻发布会上会向世人宣告此事。这项发现要归功于一群不辞辛苦的美国人，他们最近遭遇了一连串的倒霉事儿，也应该走好运了。我说的就是国家航空航天局。你们的总统很有洞察力，而且信心十足，他早已打定主意，不畏艰难险阻都要与国家航空航天局站在一起，明白了这一点你们该感到骄傲。现在看来，他的这种忠诚是值得奖励的。”

此刻，雷切尔这才意识到这是多么具有历史意义的大事。她感到喉咙有点不舒服，就竭力忍着，继续讲了下去。

“作为一名专门分析和确认数据真伪的情报工作人员，我是被总统叫来调查国家航空航天局的数据的众多人员之一。我与几个官方的、非官方的男女专家都商议过此事，这些专家的专业水准不容置疑，思想境界非政治权势所能影响，而且我也亲自做过调查。从专业的角度来看，我即将展示给你们的那些数据在来源上真实可信，在介绍时不带任何偏见。此外，我个人认为总统的确是忠于职守，忠于美国人民的，他在推迟宣布这项发现一事上所表现出的谨慎与克制令人钦佩，我知道他原本打算上个星期就把这件事公诸于众的。”

雷切尔看到面前屏幕上的官员们面面相觑。他们都把目光重新投向了她，于是雷切尔知道，她吸引了所有人的注意。

“女士们，先生们，你们马上要听到的将是这间办公室有史以来透露出的最振奋人心的新闻之一，我确信你们会这么认为的。”

第35章

由目前正盘旋在旅居球内的微型机器人发送给三角洲部队的空中鸟瞰图看起来大概都能获先锋派电影大奖了——昏暗的灯光，闪闪发光的采捞陨石的冰窟，还有那个躺在冰地上、衣着考究的亚洲人，他的驼绒大衣就像一对巨大的翅膀一样摊在身边。很显然，他试图提取一些水样。

“我们得阻止他。”三角洲三号说道。

三角洲一号也这么认为。米尔恩冰架上藏有很多秘密，他的小分队经授权准许动用武力来保守那些秘密。

“我们怎么阻止他呢？”三角洲二号问道，手里依然紧握着控制杆，“这些微型机器人并不能派上用场。”

三角洲一号眉头紧锁。现在正盘旋在旅居球里面的微型机器人只是侦察模型，不能做更远距离的飞行。它的危害性就和家蝇差不多。

“我们应该给指挥官打个电话。”三角洲三号说道。

三角洲一号全神贯注地注视着画面上孤独的韦利·明，只见他小心翼翼地蹲在了采捞陨石的冰窟边上。他身边一个人也没有——冰冷的水能够阻止人的尖叫。“把控制杆给我。”

“你要干什么？”手握控制杆的那名士兵追问道。

“干我们受训要干的事儿，”三角洲一号厉声喝道，接过了控制杆，“见机行事。”

第36章

韦利·明俯卧在采捞陨石的冰窟旁边，右臂伸到冰窟边上想提取一份水样。他的视力肯定不会和他开玩笑的，他的脸这会儿距离水面只有大约一码，什么都能看得一清二楚。

这简直难以置信！

明更加费劲地用着力，变换手中烧杯的位置想要够到水面。他只差几英寸就能够着了。

由于没法把胳膊伸得再远一些，明就改变身体的位置，靠到离冰窟更近的地方。他用靴子尖抵住冰面，左手重新稳稳地扶在冰窟边缘上。明再次尽可能地伸长右臂。就差一点了。他又挪近了一些。够到了！烧杯的边缘碰到水面了。水流进了烧杯，明则目不转睛地看着，觉得难以置信。

紧接着，没有任何预兆，发生了极其莫名其妙的事情。一颗微小的金属物像是枪膛里打出的子弹一般穿过夜空飞了过来。明只在一瞬间看到了那样东西，紧接着，那东西便击中了他的右眼。

人类保护眼睛的本能是与生俱来，并且根深蒂固的，所以尽管明想着任何急促的动作都有可能让他失去平衡，他还是向后缩了一下。他晃动了一下身子，他的这一反应与其说是因为疼痛，还不如说是出于惊讶。因为明的左手离脸最近，他就本能地迅速抬起左手护住那只受到袭击的眼睛。刚一抬手，他就意识到自己犯了个错误。由于身体的重心全都倾向了前方，仅有的支撑突然消失，韦利·明摇摇晃晃地要跌下去。他想恢复平衡，已经太迟了。明丢掉烧杯，想要抓住光滑的冰架以防掉下去，可他还是滑了下去——一头栽进了那个黑暗的冰窟。

落差不过四英尺，可是明头朝下撞到冰冷的水面，感觉就像以五十英里的时速，一头栽在了人行道上。冰窟里的水吞没了他的脸，冰得他像被酸灼烧一样疼。这让他立刻感到一阵恐慌。

明倒栽葱般地处在黑暗中，顿时迷失了方向，全然不知水面在哪儿。他那件厚厚的驼绒大衣可以使他的身体免遭刺骨的潭水的侵袭——可也只是片刻温暖而已。终于辨清方向之后，明冒出水面啪啪地吐着气，与此同时，冰水向他胸前和背后涌来，在刺骨的寒气的紧逼下，他被淹没了。

“救……命。”明呼吸急促地喊道，可他吸入的新鲜空气都不够他发出一声呜咽的。他感觉自己已无法呼吸。

“救……命！”他的叫喊声小得几乎连他自己都快听不见了。他攀扶着采捞陨石的冰窟的内壁，想把自己拉出去。身前是陡峭的冰壁，没有地方可以抓手。他的双脚在水下踢打着一侧的内壁，想要找个踏脚的地方，结果却什么也没找到。他竭力向上浮着，想要够到冰窟边缘。只差一英尺他就够着了。

明的肌肉反应已经不太灵敏。他更加用力地踢动双腿，想促使自己浮到内壁高处以抓住冰窟边缘。他身体像灌了铅一般，似乎已不能呼吸，像是正被一条巨蟒紧紧缠着。他那件湿透了的外套立刻变得愈加沉重，直把他往下拽。明想把外套扯下身，可这件厚厚的外套粘住了。

“救……我！”

恐惧这会儿如狂潮般袭来。

明曾经从书本中看到，溺死是人们想象得出的最可怕的死亡方式。他做梦也没想到自己竟然要亲历这种死亡。他的肌肉不听大脑使唤了，他一直在抗争，只求能把头露出水面。他用冻僵的手指在冰窟侧壁上摸索着，身上湿漉漉的衣服则拖得他直往下沉。

现在，他只能在心里尖叫了。

紧接着，他沉了下去。

明沉了下去。人在意识到死神逼近时所产生的恐惧感是他从来都不曾想象过的。可是，现在……他正沿着冰架上的一个两百英尺深的冰窟的陡峭的内壁慢慢向下沉。许多念头闪现在他眼前：童年以来的各个重要时刻以及他未竟的事业。他不知道，会不会有人在冰下这个地方发现他。他会不会就这么沉到水底，冰封在那里……永远埋葬在冰川下。

明的肺部这会儿严重缺氧。他屏住呼吸，依然试图踢水浮出水面。喘息！他努力克制着本能反应，紧紧地闭上没有知觉的双唇。喘息！他试图向上游，却没能浮起来。喘息！就在那一刻，在人的本能与理智之间的殊死对抗中，明没能抵抗住呼吸的本能，张开了嘴巴。

韦利·明吸了一口气。

冰水哗啦一下灌入他的体内，感觉像是热滚滚的油烫在了敏感的肺部组织上。他感觉自己就像由内向外被烫熟了似的。说来真是残忍，冰水并没有立刻淹死他。明在冰冷的水里喘息了七秒钟，令人感到惊骇，他每一次呼吸都比前一次痛苦，每次吸气都没能让他获得他迫切渴望的空气。

明最终滑到下面那片冰冷的黑暗中，感觉自己就要昏过去了。他愉快地接受了这种解脱。他在水下看见身边泛起了点点亮光，这是他这辈子见过的最美的景色。

第37章

白宫伊斯特约会门在伊斯特财政大街，位于财政部与伊斯特草坪之间。贝鲁特海军陆战队兵营遭袭事件之后，这里安置了加固的环形围墙和水泥柱，这让这个入口看上去一点儿都不友好。

加布丽埃勒·阿什在约会门外面看了看手表，越来越觉得不安。下午四点四十五分了，可依然没人跟她联络。

伊斯特约会门，下午4：30，一个人来。

我来了，她暗自忖度，你在哪儿呢？

加布丽埃勒扫视着四处闲逛的游人，期盼着有人引起她的注意。几个男人把她上下打量一番，又继续朝前走去。加布丽埃勒这会儿开始思量，这样做算不算明智之举。她察觉到警卫室里有个特工人员注视着她。她断定向她提供情报的人临阵退缩了。她的目光越过厚重的围墙，最后凝望了一眼白宫之后，她叹了口气，转身就要离去。

“加布丽埃勒·阿什吗？”那个特工人员在她身后喊道。

加布丽埃勒转过身来，惊得心都快提到嗓子眼里了。什么事？

警卫室里那个人挥手让她过去。他身材瘦削，一副一本正经的样子。“你的同伴现在准备见你。”他打开大门，挥手示意她进去。

加布丽埃勒的脚就是不听使唤。“我进去？”

那个特工点了点头。“让你久等了，有人让我为此向你道歉。”

加布丽埃勒看着敞开的入口，依然无法挪动脚步。这是怎么回事？这完全在她意料之外。

“你叫加布丽埃勒·阿什，是不是？”那个特工质问道，这会儿看上去有些不耐烦。

“是的，先生，不过——”

“既然这样，我就强烈地建议你跟我来。”

加布丽埃勒慌乱地走了起来。她迟疑不决地踏过门槛，大门在身后砰的一声关上了。

第38章

由于两天不见天日，迈克尔·托兰的生物钟重新做了调整。尽管手表显示为傍晚时分，可托兰的身体却坚持认为现在是午夜时刻。如今，他完成了对这部纪录片的最后剪辑，将整部录像文件下载到一张数字光盘里，这会儿正穿行在漆黑的圆顶屋里。来到灯光明亮的新闻发布区，他将光盘递给了国家航空航天局负责监督这次节目的新闻媒体技师。

“谢谢，迈克。”那位技师说着，拿起光盘冲他眨了眨眼，“要重新解释‘必看节目’了，嗯？”

托兰疲惫地笑了笑。“希望总统喜欢。”

“肯定会的。不管怎么说，你的差事完成了。在一旁歇着看看节目吧。”

“谢谢。”托兰站在灯火通明的新闻发布区，扫了一眼国家航空航天局的那群快活的工作人员，他们正用加拿大罐装啤酒为陨石事件举杯庆贺。尽管托兰很想庆祝一下，可他觉得筋疲力尽，没有心情。他举目四视，寻找雷切尔，可她显然还在和总统通话。

总统想让雷切尔上电视，托兰心想。他并不责怪总统，因为雷切尔会成为陨石事件的另一个理想的发言人。除了具有姣好的面容，雷切尔身上还散发出一种易于接近的姿态与自信，这是他在自己以前认识的女人身上很少见到的。话又说回来了，托兰所认识的大多数女人都是电视行业的——她们不是冷酷的女强人，就是缺乏个性的靓丽的电台“名人”。

此刻，托兰从那群喧闹的国家航空航天局职员身边安静地走开，穿行在圆顶屋里纵横的小道间，思忖着其他非官方科学家都到哪里去了。要是他们有他一半累的话，就该趁这个重大时刻尚未来临之际，待在住宿区里偷空打个盹儿。在前方不远处，托兰看到了围在那个废置的冰窟四周的“沙巴”锥形路标。头顶上，空荡荡的圆屋顶下似乎回响起了久远记忆中的那个空洞的声音。托兰真想把这个声音从脑海中驱逐出去。

忘了那些往事吧，他努力使自己这样想。当他疲惫不堪或者独自一人时，在他取得成功或者出席庆典时，那些往事时常就会萦绕在他心际。她这会儿应该跟你在一起，那个声音低声说道。托兰独自在夜色下，又想起了那逐渐被遗忘的往事。

西莉亚·伯奇是他读研究生时的恋人。一个情人节，托兰带她去了她最喜欢的那家饭店。服务生送来了西莉亚的甜点，竟是一枝玫瑰和一枚钻戒。顿时，西莉亚什么都明白了。她泪眼盈盈，只说了一句话，那句话让迈克尔·托兰体验到了有生以来最大的幸福。

“我愿意。”

他们满怀期望地在帕萨迪纳附近买了套小房子，西莉亚就在那里做起了理科教师。虽然收入微薄，但这只是开始，而且这里离圣迭戈的斯克里普斯海洋研究所[32]也比较近，托兰在这个研究所的一艘用于研究地质的轮船上找到了梦寐以求的工作。由于工作性质的关系，托兰经常要出海三四天，不过与西莉亚小别后的重逢总是令他激情澎湃、兴奋不已。

出海时，托兰就开始为西莉亚拍摄一些他的奇遇，打算把他在船上的工作情况制作成纪录短片。有一次，他出海归来带回了一盒音质粗嘎的家庭录像带，那是他在一艘深海潜艇上透过窗户拍摄的——这是最早的一段关于一种具有向药性的奇异的乌贼的录像，在这之前甚至都不曾有人知道这种乌贼的存在。托兰在摄制中为纪录片做解说时，简直要狂热地冲出潜艇。

不夸张地说，成千上万种尚未被发现的物种，他感情充沛地说道，就生活在这片深海里！我们知道的仅仅是些皮毛！海底这个地方的奥秘是我们任何人都无法想象的！

西莉亚对丈夫那高涨的兴致与言简意赅的科学讲解着了迷。一时心血来潮，她把录像带放给理科班的学生看了，这盒录像带随后风行一时。其他老师都想借过去看看，学生家长也想拷贝一份。大家似乎都在热切地等待着迈克尔的下一盒录像带。西莉亚突然有了个主意。她给一位在全国广播公司上班的大学同学打了个电话，然后把录像带寄给了她。

两个月后，迈克尔·托兰来找西莉亚，让她陪他去金曼沙滩散散步。那是个特别的地方，他们总是去那里谈论他们的希望与梦想。

“有件事儿我想告诉你。”托兰说道。

西莉亚停住脚步，拉起了丈夫的双手，这时海水轻拍着他们的脚。“什么事？”

托兰急不可耐地说道：“上周我接到全国广播公司电视台打来的一个电话。他们认为我可以主持一档有关海洋的纪实性电视系列节目。这可真是太好了。他们想在明年制作一期试播节目！你相信这是真的吗？”

西莉亚笑容满面地吻了他一下。“我相信。你会做得很出色的。”

六个月后，西莉亚和托兰在卡塔利娜岛附近扬帆航行，这时，西莉亚总说身体的一侧痛。几个星期过去了，他们都没在意，但是最后症状愈演愈烈。西莉亚就去做了个检查。

托兰美妙的生活一下子被毁了，突然间变成了一场可怕的梦魇。西莉亚病了，病得非常严重。

“淋巴瘤晚期，”医生们解释道，“她这个年龄的人得这种病的很少，不过当然，这种事也并不是没听说过。”

西莉亚和托兰走访了无数家诊所和医院，咨询了许多专家，可结果都一样：无法医治。

我决不接受这个结果！托兰立刻辞去斯克里普斯海洋研究所的工作，把全国广播公司纪实节目的事全都抛诸脑后，然后倾其全部精力与爱帮助西莉亚康复。西莉亚也在努力同病魔斗争，欣然忍受着疼痛，这样只会让托兰更爱她。托兰带她在金曼沙滩上长时间地散步，给她做健康餐，还跟她谈将来等她病情好转以后他们要做的事情。

但是那样的日子不会有了。

仅仅过了七个月，迈克尔·托兰就发觉自己坐在一间空荡荡的医院病房里，旁边是奄奄一息的妻子。他已经认不出那张脸了。残忍的化疗对人的折磨不亚于无情的癌症，她被摧残得骨瘦如柴。临终前的几个小时是最痛苦的。

“迈克尔，”西莉亚声音嘶哑地说，“该放手了。”

“不行。”托兰眼中溢满了泪水。

“你要活下去，”西莉亚说道，“你必须活下去。答应我，你要再找个爱人。”

“我永远都不会再找的。”托兰当时是这样打算的。

“你会学着去爱的。”

西莉亚是在六月的一个晴朗的星期天早晨撒手尘寰的。迈克尔·托兰感觉像是一艘轮船被拽出泊地，扔到波涛汹涌的大海里，任意漂流，他的指南针被撞碎了。连续几个星期，他情绪低落得无法自控。朋友们想帮忙，可强烈的自尊心让他无法忍受他们的怜悯。

你得做个选择，他终于明白过来了，要么工作，要么死去。

托兰坚定决心以后，就投身于“神奇的海洋”这项工作了。这档节目真的算是拯救了他。在接下来的四年里，托兰的节目大受欢迎。尽管朋友们竭力为他做媒，但是托兰只赴了几个约会。这些约会不是没有结果，就是双方都很失望，于是托兰最终放弃了，还把他缺乏社交活动归咎于繁忙的航行计划。可是，他最要好的朋友再清楚不过了：托兰只不过是还没有准备好。

这时，采捞陨石的冰窟在托兰面前若隐若现，把他从痛苦的幻想中拉了回来。他一扫那些往事造成的消沉情绪，走到冰窟旁。在这间黑洞洞的圆顶屋里，冰窟里融化出的水呈现出一种几乎是梦幻般迷人的美。水面上泛着微光，像是洒满月光的池塘。他的目光被水面上的点点亮光吸引住了，那就像是有人在水面上撒了蓝绿色的宝石。他凝视着这片微光良久。

这片光看起来有点怪异。

乍一看，他还以为这微光闪烁的水不过是反射了圆顶屋另一边的聚光灯的强光。这会儿他明白了，根本就不是那么回事。这种微光呈某种淡绿色，好像还在有节奏地跳动，似乎水面是鲜活的，透亮透亮的。

托兰满腹狐疑地越过锥形路标，走过去靠近看了看。

在旅居球的另一边，雷切尔·塞克斯顿走出野外安全通讯系统的活动房屋，来到了夜色下。她停了一会儿，圆顶屋内，四周一片幽暗，她分不清方向。旅居球这会儿像是裂开的山洞，照明的只有媒体聚光灯照在北墙上发散出的光辉。周围的黑暗让人觉得紧张不安，她凭直觉朝明亮的新闻发布区走了过去。

雷切尔对自己向政府官员们所做的简单介绍还算满意。总统耍的小小花招起初让她不安，一旦镇定下来之后，她就滔滔不绝地讲起了她所知道的有关陨石的一切事情。她一边说着，一边留神观察白宫官员们的面部表情：他们先是感觉难以置信，大为震惊；然后又抱有希望，觉得可信；最后是肃然起敬，大加赞赏。

“外星生命？”她听到他们中有人惊叫道，“你知道那意味着什么吗？”

“知道，”另一个人答道，“那意味着我们将在这次选举中获胜。”

雷切尔朝引人注目的新闻发布区走着，想象着即将开始的发布会，不由自主地思量着她的父亲是不是当真值得总统使用这种非同寻常的手段攻其不备，一举击败他的竞选运动。

毫无疑问，答案是肯定的。

无论何时，只要雷切尔·塞克斯顿对她的父亲有丝毫心软，就不由得想起她的母亲，凯瑟琳·塞克斯顿。塞奇威克·塞克斯顿带给她母亲的痛苦与耻辱是应该受到谴责的……夜夜晚归，看上去沾沾自喜的样子，身上还有股香水味。她的父亲那伪装的虔诚和热情背后是一贯的谎言与欺骗，他知道凯瑟琳是决不会离开他的。

对，雷切尔拿定主意，塞克斯顿参议员是罪有应得。

新闻发布区的人都很愉快，每人都拿着啤酒。雷切尔穿行在人群中，感觉像个参加大学生联谊会的女生。她想知道迈克尔·托兰去了什么地方。

科基·马林森突然出现在她身后。“在找迈克吗？”

雷切尔吓了一跳。“啊……不……算是吧。”

科基反感地摇了摇头。“我就知道是这样，迈克刚走。我想有几点亮光又把他吸引过去了。”科基眯着眼，望着昏黑的圆顶屋的另一边，“尽管看起来你仍然能吸引住他，”他对雷切尔嬉笑着，指了个方向说道，“可迈克每次看见水还是很着迷。”

雷切尔顺着科基伸出的手指所指的方向，望向圆顶屋的中央，迈克尔·托兰的侧影矗立在那儿，正低头凝视着采捞陨石的冰窟里的水。

“他在干什么？”雷切尔问道，“那地方可不是闹着玩儿的。”

科基咧着嘴笑道：“可能在撒尿。咱们去推他一把吧。”

雷切尔和科基穿过漆黑的圆顶屋，朝采捞陨石的冰窟走了过去。他们快走到迈克尔·托兰身旁时，科基大声喊了起来。

“嗨，水上来的老兄！忘了带游泳衣吧？”

托兰转过了身。虽然光线暗淡，雷切尔还是看到他神色异常凝重。奇怪的是，他的脸看起来被照亮了，好像有盏灯从下往上地照在他身上。

“一切正常吗，迈克？”她问道。

“不完全如此。”托兰朝水里指了指，答道。

科基越过锥形路标和托兰一起站在冰窟边上。他朝水里一看，热情顿时冷却下来。雷切尔也越过路标和他们一起来到冰窟边上。她眯着眼睛朝冰窟里面望去，惊讶地看到水面上闪着点点蓝绿色的亮光，像是水面上漂浮了一层氖气小颗粒。它们看起来像是有规律地跳动着的绿色物体，让人感觉很美。

托兰捡起一块冰川上断裂的冰朝水中投了下去。水面刚一碰到冰就发出磷光，伴随着一片突然溅起的绿色水花燃烧起来。

“迈克，”科基说着，看上去很不安，“请告诉我你知道那是什么。”

托兰蹙着眉头，说道：“那是什么我一清二楚。问题在于这里怎么会有这种东西。”

第39章

“这里有腰鞭毛虫。”托兰说着，凝神注视着闪着冷光的水。

“胃气胀？[33]”科基绷着脸说，“你讲讲清楚。”

雷切尔感觉迈克尔·托兰并不是在开玩笑。

“我知道本不该出现这种情况的，”托兰说道，“不过这儿的水里莫名其妙地出现了能自行发光的腰鞭毛虫。”

“自行发光的什么？”雷切尔说。请讲英语。

“一种单细胞浮游生物，能够氧化一种叫做荧光素的冷光催化剂。”

这是英语吗？

托兰吁了口气，扭头问他的朋友：“科基，有没有可能，我们从这个冰窟里打捞出来的陨石上面存有生物呢？”

科基突然大笑起来。“迈克，正经点吧！”

“我是说正经的呢。”

“决不可能，迈克！说真的，要是国家航空航天局发现任何蛛丝马迹，认为那块陨石上寄居着外星生物的话，你该非常清楚他们是决不会把陨石捞出来露天放置的。”

托兰看起来并没得到什么安慰，显然有个更难解的谜团搅扰得他难以释怀。“没有在显微镜下观察过，我也不能确定，”托兰说，“不过依我看，这东西看起来像是甲藻门中的一种可以自行发光的浮游生物，其名字的含义是发光的植物。北冰洋到处都是这种生物。”

科基耸了耸肩。“既然这样，你怎么还问这些生物是不是来自太空呢？”

“因为，”托兰说道，“那块陨石是被埋在冰川下的——那是降雪形成的淡水。这个冰窟里的水是冰川融水，而且已经冻住三百年。海洋生物怎么可能进入其中呢？”

托兰的一席话使大家沉默了良久。

雷切尔站在冰窟边缘，试图集中精力思考她正看着的事物。采掘陨石的冰窟里出现了自行发光的浮游生物。这意味着什么呢？

“冰窟下面某个地方应该有个裂缝，”托兰说道，“只能这样解释。浮游生物肯定是从一个能渗进海水的冰块裂缝里进入这个冰窟的。”

雷切尔还没有明白过来。“渗进来？从哪儿渗进来？”她记得自己坐了很久的冰上跑车才从海边来到这里，“海洋离这里足足有两英里远呢。”

科基和托兰都奇怪地看了雷切尔一眼。“实际上，”科基说道，“海洋就在我们正下方。这块冰是漂浮着的。”

雷切尔注视着他们两人，感觉非常困惑。“漂浮着的？可……我们是在冰川上的。”

“没错，我们是在冰川上，”托兰说道，“但是我们并没有在大陆上方。冰川时常会漂离大陆，在水上呈扇形展开。由于冰比水要轻，冰川就继续漂流，像冰做的巨大筏子一样漂在海上。这就是冰架的定义……漂浮着的冰川断面。”他顿了顿，接着说道，“事实上，我们此刻在海上漂出大约一海里远了。”

雷切尔大吃一惊，顿时变得小心翼翼。她转念想象着自己所处的环境，一想到自己正站在北冰洋上方，她就觉得害怕。

托兰似乎觉察到了她的不安。为了消除她的疑虑，托兰在冰上跺了跺脚，说道：“别担心。这里的冰厚达三百英尺，其中两百英尺是漂浮在水里的，就像一块小方冰漂在玻璃杯里一样，这就使得这个冰架非常稳固。你都可以在上面建造摩天大楼了。”

雷切尔一脸愁容地点了点头，并没有完全信服。疑虑归疑虑，她这会儿明白了托兰关于浮游生物的来源的看法。他认为有个裂缝向下一直通向海洋，使浮游生物可以穿过裂缝向上游进这个冰窟。这样解释得通，雷切尔断定，但是还有一个矛盾的地方使她迷惑不解。诺拉·曼格对于这块冰川的完整性始终确信无疑，还钻取了无数个实验用的冰体心证实这是块实心冰川。

雷切尔看了看托兰，说道：“我觉得所有冰层年代的测定都是以冰川的完整性为基础的。难道曼格博士没有说过这块冰川上没有裂缝或者裂纹吗？”

科基眉头紧蹙。“看来冰川女王把事情搞砸了。”

说这种话，可千万不要太大声，雷切尔暗自想道，不然你背后就会飞来一把碎冰锥。

托兰摸着下巴，注视着那些闪着磷光的生物。“确实没有其他的解释。一定是有裂缝。冰川压在海洋表面上，这肯定会把富含浮游生物的海水挤进上面的冰窟里。”

真是个大裂缝，雷切尔心想。要是这里的冰块有三百英尺厚，而且这个冰窟有两百英尺深，那么这个假设的裂缝就得穿透一百英尺厚的实心冰块。诺拉·曼格的冰体心测试却显示没有任何裂缝。

“帮个忙，”托兰对科基说道，“把诺拉找来。但愿她知道些这块冰川的事情，只不过还没告诉我们。再把明找来，也许他能告诉我们这些发光的小东西是什么。”

科基走开了。

“最好快点，”托兰在科基身后喊着，扭头瞥了一眼那个冰窟，“我敢肯定这种冷光在慢慢消失。”

雷切尔看了看那个冰窟，果不其然，那片绿色这会儿已没那么鲜明了。

托兰脱掉身上的毛皮风雪大衣，躺在了冰窟旁边的冰架上。

雷切尔一脸困惑地注视着他，问道：“迈克，你干吗呢？”

“我想查一查有没有海水流进来。”

“不穿外套躺在冰上查吗？”

“对。”托兰说着，爬到冰窟边上。他攥着一个袖子伸到冰窟边缘的上方，把另一个袖子沿着冰窟放了下去，直到袖口掠过水面。“这是世界级的海洋学家们使用的极其精确的盐分测验方法。这叫做‘舔湿外套’法。”

在外面的冰架上，三角洲一号竭力操纵着控制杆，试图让受损的微型机器人继续在聚在冰窟旁的那群人的上方飞行。听到下方冰架上的对话，他知道事情很快就会被弄个一清二楚。

“快给指挥官打电话，”他说，“我们碰到了很严重的问题。”

第40章

加布丽埃勒·阿什少女时期就参观过白宫无数次，私下里还梦想过有朝一日在总统官邸里工作，并且成为制定本国未来计划的上层人士之一。可就在这会儿，她倒情愿自己在世界上其他任何地方。

伊斯特门的那名特工领着加布丽埃勒走进一间华美的门厅，这时她纳闷，向她提供情报的那位匿名人士究竟想向她证明什么。邀请加布丽埃勒去白宫简直是荒唐之举。要是我被别人看到怎么办？她最近以塞克斯顿参议员最得力的助手的身份频频亮相于媒体。肯定会有人认出她的。

“阿什女士？”

加布丽埃勒抬头看了看。门厅里的一名长着和善面孔的警卫冲她友好地笑了笑。“请看那边。”他指了个方向。

加布丽埃勒朝他所指的方向望去，闪光灯一下子照得她头昏眼花。

“谢谢，女士。”那名警卫把她领到一张桌子旁，递给她一支笔，“请在登记簿上签个名。”他将一本厚重的皮制活页夹推到了她面前。

加布丽埃勒看了看那本活页夹。面前的纸上是一片空白。她记得曾经听人说过，所有来白宫参观的游客都是在空白页上单独签名，以表示对他们的来访保密。她签上了自己的名字。

秘密会面原来不过如此。

加布丽埃勒穿过一道金属传感器，紧接着有人粗略地从上到下轻拍她的外衣搜身。

那名警卫微微一笑，说道：“祝你参观愉快，阿什女士。”

加布丽埃勒跟随那名特工沿着一条倾斜的走廊走了五十英尺，来到另一张警卫办公桌前。在这儿，另一名警卫正在收集刚从一台层压机里滚压出来的游客通行证。他在通行证上打了个孔，拴了根颈绳，然后迅速将它套在加布丽埃勒的脖子上。这张塑料通行证还是热乎乎的，身份牌上的照片就是他们十五秒之前在走廊里给她拍的。

加布丽埃勒深感钦佩。谁说政府部门工作效率低？

他们继续走着，那名特工要把她带往白宫综合大楼的更深处。每走一步，加布丽埃勒就觉得又多了一分不安。不管是谁发出的这个神秘邀请，他肯定不担心有人知道此事。加布丽埃勒之前拿到一张正式通行证，还在会客登记簿上签了名，这会儿又被人带着在众目睽睽之下穿行于聚集了许多游客的白宫底楼。

“这间是瓷器室，”一名导游对一群游客讲解起来，“是南希·里根夫人摆放每套价值九百五十二美元的红边瓷器的地方。早在一九八一年时，这还激起了一场有关铺张浪费的争论。”

那名特工带领加布丽埃勒经过那群游客身边，朝一座巨大的大理石楼梯走了过去，另一队游客正从这里上楼。“你们马上要进入的是面积达三千二百平方英尺的伊斯特室，”那名导游说道，“阿比盖尔·亚当斯夫人从前就是在这里晾晒刚洗好的约翰·亚当斯的衣服。[34]我们随后要进入的是雷德室。多利·麦迪逊夫人就是在这里将来访的各国首脑灌醉，然后詹姆斯·麦迪逊再与他们谈判。”[35]

游客们一下子哄笑起来。

加布丽埃勒从那座楼梯旁走过，经过一条条围绳和一块块隔板，进入这座大楼里更加隐蔽的地方。这时，他们进入了一个加布丽埃勒只在书上和电视里看到过的房间。她的呼吸一下子变得急促起来。

老天呀，这里可是地图室！

任何一个旅游团都不曾来过这里。这个房间里的许多隔板墙都可以拉向一侧，一层层地展现出世界各国的地图。这里就是罗斯福制订第二次世界大战的行动方针的地方。令人困窘的是，同样是在这个房间里，克林顿承认了与莫尼卡·莱温斯基有染。加布丽埃勒将这个奇怪的念头从脑海中赶走。最重要的是，地图室还是前往西侧厅的通道，那里可是真正的政治掮客在白宫工作的地方。加布丽埃勒·阿什怎么也没想到会到这里来。她原本以为，她的电子邮件是在这座综合楼里一间较为普通的办公室里上班的某个有进取心的年轻实习生或者秘书发来的。看来事实并非如此。

我就要进入西侧厅……

那名特工领她走到一条铺着地毯的走廊的尽头，在一道没有标志的门前停了下来。他敲了敲门。加布丽埃勒的心这会儿怦怦直跳。

“门没锁。”有人在里面喊道。

那名特工推开门，抬手示意加布丽埃勒进去。

加布丽埃勒走了进去。窗帘放了下来，房间里光线暗淡。她隐隐看见黑暗中有个人影坐在办公桌前。

“阿什女士吗？”那人的声音从一团香烟烟雾后面传了出来，“欢迎。”

加布丽埃勒的双眼适应了这片黑暗之后，她逐渐辨认出那张熟悉的面孔，感到一阵不安，惊讶得肌肉一下子绷紧了。这就是那个一直给我发电子邮件的人？

“谢谢你能来。”玛乔丽·坦奇说道，她的声音冷冰冰的。

“坦奇……女士？”加布丽埃勒结结巴巴地说着，顿时大气都不敢出。

“叫我玛乔丽，”这个丑恶的女人站起身来，像条龙一样从鼻孔里喷出一团烟雾，“我们马上就会成为最好的朋友的。”

第41章

诺拉·曼格与托兰、雷切尔和科基一起站在冰窟边上，凝神注视着漆黑的冰窟。“迈克，”她说，“你很聪明，不过你太荒唐了。这里根本就没有什么生物发光现象。”

托兰这会儿真希望自己先前想起来拍一些录像。早在科基去找诺拉和明的时候，这种生物发光现象就开始逐渐消失。在一两分钟之内，所有的亮光全都不见了。

托兰又朝水里投了一块冰，可什么情况也没出现。没有溅起绿色的水花。

“它们去哪儿了？”科基问道。

托兰灵机一动，想到了原因。作为自然界最高明的防御机理之一，生物发光是浮游生物遇到危难时的一种自然反应。浮游生物在感觉自身即将被较大的生物吃掉时，就会开始闪光，希望引来更大的食肉动物，从而把原先要侵袭它的生物吓跑。而此时的情况是，浮游生物从一个裂缝里游到这个冰窟里，突然发现它们身处一个淡水环境，惊慌之下，身体就发出微光，此时，这种淡水慢慢地扼杀了它们。“我认为它们已经死了。”

“它们是被谋杀的，”诺拉轻蔑地说道，“复活节的兔子游进来把它们全吃了。”

科基对她怒目而视。“我也看见了生物发光现象，诺拉。”

“是在你获得生命科学博士学位之前还是之后？”

“我们为什么要在这件事上撒谎呢？”科基质问道。

“男人们总会撒谎。”

“对，在跟别的女人睡觉的事情上会，可在跟自行发光的浮游生物有关的事情上绝对不会。”

托兰叹了口气。“诺拉，你肯定知道，这块冰架下面的大海里的确有浮游生物。”

“迈克，”她怒视着他，回敬道，“不用烦劳您来教我。据记载，北极冰架下茂盛地生长着两百多种硅藻，十四种自养型微型鞭毛虫，二十种异养型鞭毛虫，四十种异养型腰鞭毛虫，还有包括多毛纲环节动物、端足目动物、桡足亚纲动物、磷虾和鱼类在内的大量多细胞动物。有疑问吗？”

托兰眉头紧蹙。“有关北极动物群的知识，显然你知道得比我多，而且你承认我们脚下的大海里生存着许多生物。既然这样，为什么你对我们看到了自行发光的浮游生物还是这么怀疑呢？”

“因为，迈克，这个冰窟是封闭的。它是密封的淡水生态环境，任何海洋浮游生物都不可能进到这儿来！”

“我尝出了水里有咸味儿，”托兰强调道，“味道很淡，但还是有咸味儿。不知怎么回事，海水流了进来。”

“不错，”诺拉怀疑地说道，“你尝到了咸味儿。你舔了那件沾有汗味儿的破毛皮大衣的袖子，这会儿就认定极轨道密度扫描卫星的密度扫描图和十五种不同的冰体心样品都不准确了。”

托兰把他那件毛皮风雪大衣的湿漉漉的袖子当做证据递了过去。

“迈克，我可不想舔你这件该死的外套。”她朝冰窟里看了看，“我想问一下，为什么所谓的成群的浮游生物要游到那个所谓的裂缝里去？”

“高温？”托兰猜测道，“高温把大量的海洋生物都吸引了过来。我们在采捞陨石的时候，陨石被加热过。也许浮游生物凭着本能，被吸引到冰窟里一时比较温暖的环境中来了。”

科基点了点头。“听上去很有道理。”

“有道理？”诺拉骨碌碌地转着眼睛，“要知道，你们一个是获过奖的物理学家，一个是举世闻名的海洋学家，可真是一对愚钝的家伙。你们怎么就想不到即使出现了裂缝——我可以向你们保证并没有此事——海水也是完全不可能流到这个冰窟里的。”她注视着他们两人，眼中带着一种悲愤的蔑视。

“可是，诺拉……”科基开口说道。

“先生们！我们现在站的地方要高于海平面。”她在冰架上跺着脚，说道，“看到了吗？这块冰盖高出海平面一百英尺。你们还记不记得这块冰盖尽头的那个大悬崖？我们的地势比海面还要高。要是这个冰窟里有裂纹的话，只会有水从这个冰窟里流出去，而不是流进来。这就叫做万有引力。”

托兰和科基对看了一眼。

“该死，”科基说道，“我没想到这一点。”

诺拉指了指注满水的冰窟，说道：“你们也应该留意一下，看看这里的水位变了没有？”

托兰感觉自己像个白痴一般。诺拉说得显然没错。要是出现了裂缝，就该有水流出去，而不会流进来。托兰静静地站立良久，思忖着接下来该做什么。

“好吧，”托兰叹了口气，说道，“裂缝这一说法显然是讲不通的。可是我们先前在水中看到了生物发光现象。唯一的结论就是这并非一个封闭的环境。我知道，你测定冰层年代的大多数数据都建立在这块冰川是实心冰体的假设上的，但是——”

“假设？”诺拉这会儿明显激动起来，“别忘了，这可不仅仅是我一个人的数据，迈克。国家航空航天局也得出了同样的结论。我们都证实了这是实心冰川，没有裂缝。”

托兰望向圆顶屋的另一边，扫了一眼聚在新闻发布区附近的人群。“不管出现什么情况，我觉得出于善意，我们都有必要通知局长一声，然后——”

“这简直是胡闹！”诺拉嘶叫道，“听我说，这个冰川板块并未受到破坏。我不能让我的冰体心数据因为你尝出了咸味和出现了某种荒唐的幻觉就受到质疑。”她怒气冲冲地朝附近的一间储藏室走去，准备取来一些工具，“我要实际取一份水样，向你证明这片水域没有任何海洋浮游生物——无论死的还是活的！”

雷切尔和其他人在一旁看着诺拉用一支系在一根绳子上的消过毒的移液管从冰川融水里取出一份水样。诺拉在一台像是微型望远镜的小型仪器上滴了几滴水，然后她一边透过目镜眯缝着双眼看着，一边将这个仪器对准圆顶屋另一边发出的亮光。几秒之后，她咒骂了起来。

“天哪！”诺拉摇了摇那个仪器，又看了一下，“真见鬼！这个折射器肯定出毛病了！”

“是海水？”科基幸灾乐祸地问道。

诺拉眉头一皱，说道：“不完全是。仪器显示有百分之三的盐分——这是完全不可能的。这块冰川是个积雪场，都是纯净的淡水，不该有盐分的。”诺拉将水样放到旁边的显微镜下仔细观察了一番。她抱怨了起来。

“是浮游生物吗？”托兰问道。

“G-多面胞，”她答道，语气立刻平静了下来，“这是我们冰川学家时常在冰架下面的大海里看到的一种浮游生物。”她瞥了一眼托兰，接着说道，“它们这会儿已经死了。很明显，它们在含盐量为百分之三的水里存活的时间并不长。”

好一会儿，他们四个人站在深深的冰窟旁边，一句话也不说。

雷切尔默默思忖着，这个自相矛盾的结果对整个发现来说会有什么样的影响。跟陨石的重大发现相比，这个两难推理显得微不足道，然而作为一名情报分析员，雷切尔亲眼看到过基于一个比这个还要微小的症结，所有推理被全盘推翻的局面。

“这里出什么事了？”一个声音低沉地问道。

大家抬头望去，只见虎背熊腰的国家航空航天局局长出现在夜色中。

“冰窟里的水有一点小问题，”托兰说道，“我们正力图弄个清楚。”

科基听起来倒有点高兴。“诺拉的冰川数据完蛋了。”

“又来这一套。”诺拉低声说道。

局长走到近旁，浓密的眉毛向下耷拉着，问道：“冰川数据出什么问题了？”

托兰叹了口气，有点拿不准。“我们证实了采捞陨石的冰窟里混有含盐量为百分之三的海水，这与冰川报告上说的这块陨石被密封在原始的淡水冰川里相抵触。”他顿了顿，接着说道，“现在发现还有浮游生物。”

埃克斯特龙简直怒不可遏。“这决不可能。这块冰川没有任何裂缝。极轨道密度扫描卫星获得的扫描图证实了这一点。这块陨石是密封在一块实心冰体里的。”

雷切尔知道埃克斯特龙说得没错。据国家航空航天局的密度扫描图显示，这块冰盖固若磐石。陨石周围是数百英尺厚的冻实的冰川，根本没有裂缝。可是，雷切尔想象着密度扫描图是如何拍摄的，脑子里冒出了一个奇怪的念头……

“另外，”埃克斯特龙说道，“曼格博士的冰体心标本也证实了这是块实心冰川。”

“一点儿不错！”诺拉说着，将那个折射器扔到了桌子上，“双重证明。冰体里没有断层纹路。这样我们根本就不用解释盐分和浮游生物的事情了。”

“实际上，”雷切尔说道，她开口说话的勇气连她自己都觉得惊讶，“还有另一种可能。”她从那最令人难以置信的记忆中，突然想到了一个恰当的解释。

这时，所有人都注视着她，毫不掩饰地露出了怀疑之色。

雷切尔微微一笑。“关于盐分和浮游生物的出现，有个相当合理的解释。”她一脸怪相地看了看托兰，说道，“坦白讲，迈克，你竟没想到这个原因，真让我感到惊讶。”

第42章

“被冻在冰川里的浮游生物？”对于雷切尔的解释，科基·马林森似乎全然不能接受，“并不是要扫你的兴，不过通常情况下生物一冻就会死掉。这些小家伙刚才都还在对我们闪光，你忘了？”

“说实在的，”托兰说着，尤为钦佩地看了雷切尔一眼，“她说得有点道理。受生态环境所迫，许多物种都会进入假死状态。我曾经播放过一期有关这种独特现象的节目。”

雷切尔点点头，说道：“你播放过白斑狗鱼被冻在湖里，只好等到湖水解冻后再游走的节目。你还说过叫‘缓步纲动物’的微生物在沙漠里变得完全干枯，几十年都保持这种状态，等到雨季再来时就会膨胀起来。”

托兰被逗乐了。“这么说来，你真的看我主持的节目？”

雷切尔有点难为情地耸了耸肩。

“你要说什么，塞克斯顿女士？”诺拉追问道。

“她要说的就是，”托兰说道，“原本该是我先想到的，我在那期节目中提到过一个属于浮游生物的物种，那种浮游生物每年冬天都会被冻在极地冰盖下，躲在冰里冬眠，等到夏天冰盖变薄的时候再游走。”托兰停顿了一下，“就算我在节目中播放的生物不是我们这里看到的自行发光的物种，不过同样的现象有可能会出现。”

“被冻住的浮游生物，”雷切尔继续说道，她为迈克尔·托兰对自己的想法如此感兴趣而兴奋不已，“这就可以解释我们现在所看到的一切了。在过去某个时刻，这块冰川可能原本就裂了个缝隙，里面充满了富含浮游生物的海水，然后又被冻住了。如果这块冰川里出现了许多小块海冰会怎样呢？要是海冰里面有被冻住的浮游生物呢？想象一下，会不会是你们在将那块加热过的陨石从冰体里提上来时，陨石穿过了一小块海冰。海冰原本就已融化，使浮游生物从冬眠中醒过来，并且使这里的淡水混含一小部分盐分。”

“噢，看在上帝的面上！”诺拉充满敌意和痛苦地惊叫道，“突然间谁都成了冰川学家！”

科基看起来同样表示怀疑。“难道极轨道密度扫描卫星在进行密度扫描时就没发现任何海冰吗？毕竟，海冰的密度与淡水冰的不一样。”

“几乎没什么差别。”雷切尔说道。

“百分之四可是很大的差别。”诺拉反驳道。

“对，那是在实验室里，”雷切尔回答，“但是极轨道密度扫描卫星是从一百二十英里的高空中进行扫描的。它的计算机是用来区分冰与砂浆，花岗岩与石灰岩这些明显不同的事物的。”她转身面对埃克斯特龙局长，问道，“极轨道密度扫描卫星从空中测量密度时，很可能不具有区分海冰和淡水冰所需要的分辨率，我这样假设对吗？”

埃克斯特龙局长点了点头。“对。百分之四的差别在极轨道密度扫描卫星的容限范围之内。这颗卫星会把海冰与淡水冰当做同一种东西。”

托兰这会儿看起来很有兴致。“这就解释了为什么冰窟里的水位没变。”他看了看诺拉说，“你刚才说你看到的冰窟里的浮游生物叫——”

“G-多面胞，”诺拉断然地说，“你这会儿是不是在想G-多面胞可不可以在冰层里冬眠？你会很高兴地得知答案是肯定的，完全可以。人们在冰架周围发现了成群的G-多面胞，它们可以自行发光，又能够在冰层里冬眠。还有别的问题吗？”

大家面面相觑。诺拉的语气中明显有些“但是”的意味——不过她刚才似乎已经证实了雷切尔的推测。

“如此看来，”托兰斗胆问道，“你是说有可能，对吗？这样推测行得通？”

“当然，”诺拉说道，“要是你弱智到了极点的话，当然行得通。”

雷切尔对她怒目而视。“对不起，你说什么？”

诺拉·曼格目不转睛地瞪着雷切尔。“我想在你们行业，一知半解很危险吧？那么，说真格的，我要对你说的就是，这一点同样适用于冰川学。”诺拉这会儿将视线移开，逐个看了看身边的四个人，“我来为大家彻底讲清楚。塞克斯顿女士提出的被冻住的小块海冰这种情况的确存在。那就是冰川学家们所说的裂隙。不过这些裂隙并不以小片海水的形式存在，而是分岔过多、纵横交错的盐水冰，那些冰的卷须如人的头发丝一般细。如果这样，那块陨石就得穿过许多非常密集的裂隙才能释放出足够的海水，从而使一个那么深的冰窟里混有百分之三的盐分。”

埃克斯特龙一脸愠色，问道：“这么说来，有没有可能？”

“决不可能，”诺拉断然说道，“完全不可能。真要有海冰，我早就在冰体心样品中发现了。”

“冰体心样品基本上是在随意选择的地点钻取的，对吧？”雷切尔问道，“有没有可能，只是因为运气不佳，钻取冰体心的地方也许连一小片海冰都没能碰到呢？”

“我是直接向下钻到陨石上方的，随后我又在陨石四侧几码之外的地方钻取了多个冰体心。那是近到不能再近的地方了。”

“只是随便问问。”

“这个问题并没有实际意义。”诺拉说道，“盐水裂隙只出现在季节性冰层里——这种冰层在一个季节形成，另一个季节融化。米尔恩冰架属于稳固的冰层——这种冰层存在于冰山中，它在移动到冰山崩裂地带掉进海里之前都是稳固的。尽管被冻住的浮游生物一时可以解释这个不可思议却又微不足道的奇特事情，但我敢保证这块冰川里并未隐藏呈网状分布的被冻住的浮游生物。”

大家一下子又沉默不语了。

尽管大家对被冻住的浮游生物这个说法极力反驳，雷切尔对那些数据所进行的系统分析却使她不愿接受这种否定。凭直觉，雷切尔知道他们脚下的这块冰川里出现的被冻住的浮游生物就是解决这个谜团的最简单的办法。这就是俭省原则，她暗自想道。她在国侦局的那些导师早已将这个原则灌输到她的潜意识中。一旦出现多种解释，最简单的那个通常就是正确答案。

如果诺拉·曼格的冰体心数据出错，她显然要失去很多东西；雷切尔思量起诺拉会不会早就看到过浮游生物，意识到自己在宣称这是块实心冰川时犯了个错误，这会儿只不过在力图隐瞒自己的失误。

“我只知道，”雷切尔说道，“我刚才向白宫的全体官员通报了情况，并且告诉他们这块陨石发现于一块原始冰层板块中，自一七一六年从一块有名的琼格索尔陨石上断裂下来后就一直被密封在那里，没有受过外界作用的影响。这个事实现在看来有点问题。”

国家航空航天局局长默不作声，表情很凝重。

托兰清了清嗓子。“我不得不同意雷切尔的看法。这个冰窟里出现了海水和浮游生物。不管如何解释，这个冰窟都显然不是封闭的生态环境。我们不能把它说成是封闭的。”

科基这会儿看起来很不自在。“嗯，伙计们，别装得个个都跟天体物理学家似的，不过在我的专业领域内，我们一出错，通常就会错过数十亿年。难道这个浮游生物和海水构成的小小的混合体就那么重要吗？我是说，陨石周围冰层的完整与否决不会影响到陨石本身，对吧？我们依然得到了化石。谁也不会怀疑化石的真实性。即使结果证明我们的冰体心数据出现了错误，谁也不会真正在意的。他们感兴趣的只是我们找到了另一个星球上有生命存在的证据。”

“很抱歉，马林森博士，”雷切尔说道，“作为以分析数据为生的人，我不敢苟同。国家航空航天局今晚展示的数据只要出现一个微小的错误都有可能使人们对整个发现的可信度产生怀疑，包括那些化石的真实性。”

科基惊诧得张口结舌。“你在说什么？那些化石是不容否认的！”

“这一点，我清楚，你也清楚。可要是公众风闻国家航空航天局有意出示了有问题的冰体心数据，说真的，他们立即就会想知道国家航空航天局还在其他什么事儿上撒了谎。”

诺拉走上前来，双眼炯炯有神。“我的冰体心数据决不会有问题。”她转身对国家航空航天局局长说道，“我可以明确地向你证明，这块冰架里的任何地方都分离不出海冰！”

局长注视了她良久，问道：“怎么证明？”

诺拉粗略地说了说她的计划。她说完后，雷切尔不得不承认这个办法切实可行。

局长看起来并不那么确定。“这样结果会是确定无疑的吗？”

“百分之百确定无疑，”诺拉向他保证，“要是在采捞陨石的冰窟附近任何地方出现哪怕一丁点冰冻的海水的话，你都会看得出来的。哪怕只有几滴海水，它也会像时报广场[36]一样醒目地显现在我的设备上。”

局长的双眉在他那很流行的军人发型下皱了起来，“时间不多了。两个小时后新闻发布会就要开始。”

“二十分钟后我就能回来。”

“你说你得在这块冰川上走出去多远？”

“不太远。两百码应该差不多了。”

埃克斯特龙点了点头。“你确信这样安全吗？”

“我会带上照明灯，”诺拉答道，“而且迈克也会跟我一起去。”

托兰猛地抬起了头。“我要去吗？”

“你当然要去，迈克！我们要拴在一起。要是外面突然刮起了大风，我希望有双强壮的臂膀。”

“可是——”

“她说得对，”局长说着，转向了托兰，“要去的话，她不能一个人过去。我很想派几个人与她同去，不过坦白地讲，在我们没弄清楚浮游生物是否构成问题前，我不想对外声张。”

托兰很不情愿地点了点头。

“我也想去。”雷切尔说道。

诺拉像条眼镜蛇一样突然扭过头来。“你去干什么？”

“说实在的，”局长说道，似乎刚刚想到一个主意，“我觉得要是我们使用标准的四边拴绳组合，感觉会更安全。要是你们两个人去，一旦迈克滑倒了，你根本就拉不住他。四个人总比两个人保险一些。”他停顿一下，看了看科基，“这也就意味着你或者明博士要一起去。”埃克斯特龙朝旅居球里扫了一眼，“但是明博士在哪儿呢？”

“我有一会儿没看见他了。”托兰说道，“他可能在打盹吧。”

埃克斯特龙转过头对科基说：“马林森博士，我不能要求你和他们一起出去，可是——”

“究竟怎么了？”科基说道，“似乎大家这会儿相处得都很融洽。”

“不必了！”诺拉惊叫道，“四个人会放慢我们的速度。迈克和我要单独去。”

“你们不能单独去。”局长的语气不容反驳，“一个原因就是拴绳都是做成四方形的，而且我们在做这件事时，要尽可能地保证不出意外。在美国国家航空航天局历史上最重要的新闻发布会开始前的两个小时内，我不想发生什么意外。”

第43章

加布丽埃勒·阿什坐在玛乔丽·坦奇那满是呛人烟味的办公室里，感到十分不安。这个女人究竟想让我做什么？在房间里仅有的一张办公桌后面，坦奇斜靠在椅子里。看到加布丽埃勒局促不安，她那丑陋的脸上似乎流露出一种快意。

“你介意别人抽烟吗？”坦奇一边问，一边从烟盒里又弹出一支香烟。

“不介意。”加布丽埃勒撒谎道。

不管她如何回答，坦奇已经点着烟，抽了起来。“你和你的候选人在这次竞选活动中对国家航空航天局表现出了极大的兴趣。”

“确实如此，”加布丽埃勒厉声说道，丝毫不愿掩饰自己的愤怒，“多亏有不少很有创意的鼓励。我想要个解释。”

坦奇故作天真地撅起了嘴。“你想知道我为什么要给你发送电子邮件，让你们抨击国家航空航天局吗？”

“你发给我的情报伤害了总统。”

“在短时间内来看，是这样。”

坦奇声音中透出的阴险语气让加布丽埃勒心神不安。“你这样做是什么意思？”

“放轻松点儿，加布丽埃勒，我发出去的电子邮件并不能改变什么。早在我插手之前，塞克斯顿参议员就在抨击国家航空航天局。我只不过是帮他阐明观点，坚定他的立场。”

“坚定他的立场？”

“一点不错。”坦奇微微一笑，露出一嘴被烟熏黑的牙齿，“说真的，这一点他在上今天下午美国有线电视新闻网的节目时表现得非常清楚。”

加布丽埃勒想起了塞克斯顿参议员就坦奇提出的那个绝妙的问题所做的回答。对，我情愿废除国家航空航天局。塞克斯顿使自己陷入了走投无路的绝境，不过他展开强烈攻势，摆脱了困境。这一着棋走得没错，不是吗？从坦奇那心满意足的表情来看，加布丽埃勒意识到有些事儿她还不知道。

坦奇突然站了起来，过分瘦长的身子一下子矗立在这个逼仄的房间里。她嘴里叼着香烟，走到一个靠墙的保险柜旁，取出一个厚厚的马尼拉纸信封，回到办公桌前，又坐了下来。

加布丽埃勒盯着那个厚厚的信封看了看。

坦奇微笑着把那个信封放在了腿上，像是打牌的人手里握着一副同花大顺。她那发黄的指尖轻弹着信封的一角，令人恼怒地反复抓来抓去，她似乎在品味着预计要发生的事情。

加布丽埃勒知道那只是她自己的内疚心理在作祟，但是她起初是担心那个信封里放着某样证明她和参议员有失检点的性行为的证据。真是荒谬，她心想。那次邂逅是下班后，在塞克斯顿那间大门紧锁的参议员办公室里发生的。更不必说，要是白宫当真持有证据，他们可能早就将之曝光了。

他们也许有所怀疑，加布丽埃勒暗自忖度，不过他们没有证据。

坦奇摁灭了香烟。“阿什女士，不管你知不知道，你都卷入了一场自一九九六年起就在华盛顿激烈地秘密进行着的较量之中。”

这样的开场白可是完全出乎加布丽埃勒的意料。“对不起，你说什么？”

坦奇又点燃了一支香烟。她那薄薄的双唇衔着香烟，香烟的一头泛起了红光。“你对一项名为《太空商业化推进条例》的议案知道多少？”

加布丽埃勒从未听说过这个议案。她耸了耸肩，感觉如堕五里雾中。

“真的吗？”坦奇说道，“考虑到你的候选人的政纲，这可真让我大吃一惊。《太空商业化推进条例》早在一九九六年由沃克参议员提出。这项议案，实际上就是印证了国家航空航天局从人类登月之后，连一件有意义的事儿都没做成。该议案要求立刻把国家航空航天局的资产廉价变卖给私营航空公司，允许自由市场体制介入，从而更加有效地探索太空，解除国家航空航天局如今加在纳税人身上的负担，从而实现国家航空航天局私有化。”

加布丽埃勒曾听人说，批评国家航空航天局的那些人建议把国家航空航天局私有化，以此解除国家航空航天局的困难，但是她并不知道这个想法居然变成了一纸法定议案。

“这项商业化议案，”坦奇说道，“如今已递交给国会四次了。这与成功地将诸如生产铀这样的国家行业私有化的那些议案很相似。国会四次看到这个太空商业化议案，全通过了。令人欣慰的是，白宫每次都否决了该议案。扎克·赫尼就否决过两次。”

“你的意思是？”

“我的意思是，如果塞克斯顿当了总统，他肯定会赞成这项议案的。我有理由相信塞克斯顿一有机会就会毫不犹豫地将国家航空航天局的资产变卖给投标的商人。总之，你的候选人情愿赞成私有化，而不愿用美国人的税款资助太空探险事业。”

“据我所知，塞克斯顿参议员从未就他在什么《太空商业化推进条例》的问题上公开表过态。”

“没错。可是知道他的政治主张后，就算他赞成该议案，想必你也不会觉得惊讶。”

“自由市场体制有助于提高效率。”

“我就当这句话是一种赞同，”坦奇注视着她，说道，“遗憾的是，将国家航空航天局私有化是个糟糕的提议，而且从刚一提出这项议案，每一任美国政府都有无数个理由否决它。”

“我听说过反对太空私有化的争论，”加布丽埃勒说道，“我也知道你在担心什么。”

“是吗？”坦奇向她探身过来，“你听到过什么争论？”

加布丽埃勒不自在地挪了挪身子。“哦，权威学术派人士最为担心的是——众所周知，要是国家航空航天局私有化了，人们很快就会放弃对当前太空科学的研究，转而支持有利可图的投机活动。”

“不错。太空科学瞬息就会被遗忘。私营航空公司就会露天开采小行星，建造太空观光宾馆，提供商业卫星发射服务，而不愿花钱研究我们的宇宙。既然太空探索可能要花费私营公司几十亿美元，还显示不出任何财政收益，那么他们为什么要费心研究宇宙的起源呢？”

“他们是不会，”加布丽埃勒反驳道，“不过国家肯定会针对太空科学，创办一个国家基金会以资助学术团体。”

“我们已经有了一个这样合适的机构，那就是国家航空航天局。”

加布丽埃勒一下子默不作声了。

“受利益所驱而放弃科学研究还是次要问题，”坦奇说道，“这与准许私营部门自由经营太空所造成的天下大乱简直不能比。我们可能又要遭遇一次开拓西部时的混乱状态。我们将会看到，拓荒者们坚持对月球和小行星的所有权，并且动用武力保护这些权限。我听说很多公司都提出了请求，他们想在夜空中建造利用闪光信号打广告的霓虹灯箱。我看到过要建造太空旅馆和设立游览胜地的公司的申请书，他们所提议的业务包括将垃圾扔到太空间隙里，然后建立一个轨道废物堆。事实上，昨天我就看到一个公司的提议，该公司想把过世的人发射到轨道上，从而将太空变成一座陵墓。你能想象我们的远距离通讯卫星与死尸相撞的情景吗？上个星期，我的办公室来了一位拥有亿万家财的高级执行官，他当时就要求发起一次到临近小行星的太空之行，将该行星拉到离地球更近的地方，然后在上面开采贵重矿物。说实在的，我当时只得提醒那个家伙，将小行星拽到靠近地球轨道的地方有引发全球性大灾难的潜在危险！阿什女士，我可以向你保证，要是这项议案通过了，蜂拥奔向太空的先导者们不会是顶级科学家，而是一些钱袋鼓鼓、脑袋空空的企业家。”

“真是很有说服力的理由，”加布丽埃勒说道，“要是塞克斯顿参议员发现自己真的有权对此议案表决的话，我确信他会谨慎地斟酌这些问题的。我可以问问这和我有什么关系吗？”

坦奇眯起眼睛凝视着香烟。“许多人都坚持要在太空里挣大钱，政界的院外活动集团开始取消了那些限制规定，放任不管。总统办公室的否决权是反对私有化……反对太空彻底进入无政府动乱状态的仅存的障碍。”

“这样看来，我要对扎克·赫尼否决了这项议案表示赞扬了。”

“我担心要是你的候选人当选为总统，他可能就不会这么审慎了。”

“我再说一遍，要是塞克斯顿参议员当真有权对那项议案进行表决的话，我可以保证，他会谨慎地斟酌所有的问题。”

坦奇看起来并不完全信服。“你知道塞克斯顿参议员利用传媒做广告花了多少钱吗？”

这个问题提得有点离题。“那些数据都是公开的。”

“每月超过三百万。”

加布丽埃勒耸了耸肩。“要是真有你说的这么多就好了。”这个数字实际上很接近了。

“这可是很大一笔钱。”

“他的确有那么多钱。”

“对，他计划订得不错，说得确切一点，是娶了个好老婆。”坦奇顿了顿，吐出一口烟，“他的妻子凯瑟琳真是可悲。她的死亡对他的打击很沉重。”说完，她明显是故做悲痛地叹了口气，“他的妻子并没有死多久，对吗？”

“说正事儿吧，不然我走了。”

坦奇猛烈咳嗽了一阵，然后伸手去拿那个鼓鼓的马尼拉纸信封。她抽出一小沓用U形钉固定好的纸，递给了加布丽埃勒。“这是塞克斯顿的财政状况记录。”

加布丽埃勒仔细察看着这些单据，感到一阵惊愕。多年前的记录都在这儿了。虽然加布丽埃勒并不知晓塞克斯顿的内部财政运作状况，但是她感觉这些数据都是真实可信的——银行存款、信用卡往来账、贷款、股份资产、房地产、债务、资本收益和损失。“这是保密材料，你是从哪儿弄到手的？”

“我从哪儿弄到这些资料的和你无关。不过要是你花点时间研究一下这些数据，就会很清楚地发现，塞克斯顿参议员并没有他目前开支的那么多钱。凯瑟琳死后，塞克斯顿将她的大部分遗产挥霍在恶性投资和个人享受上，而且他还收买人心，使自己在候选人初选中看似胜券在握。实际上，半年前你的候选人就破产了。”

加布丽埃勒觉得那只是在虚张声势。塞克斯顿要是破产了，就肯定不可能像现在这么行事了，他每周都在花钱买越来越多的广告时间。

“你的候选人，”坦奇继续说道，“目前的开支与总统的相比是四比一。他自己并没有钱。”

“我们收到了很多捐款。”

“对，有一部分是合法的。”

加布丽埃勒猛地抬起了头。“对不起，你说什么？”

坦奇从桌子上探身过来，加布丽埃勒都能闻到她嘴里的尼古丁气味。“加布丽埃勒·阿什，我要问你一个问题，而且，我建议你考虑清楚了再回答这个问题。这可能关系到在接下来的几年里，你要不要在牢房里度过。你知不知道，塞克斯顿参议员一直都在收受航空公司提供的巨额非法竞选贿赂，那些公司可以从国家航空航天局私有化中赚取数以十亿计的利润？”

加布丽埃勒注视着她，说道：“这简直是荒唐的主观臆测！”

“你是说你不知道这件事？”

“我想要是塞克斯顿参议员接受了你所说的巨额贿赂，我应该知道的。”

坦奇冷酷地笑了笑。“加布丽埃勒，我知道塞克斯顿参议员把很多事儿都告诉过你，但是我敢断言，你对这个人还不够了解。”

加布丽埃勒站了起来。“谈话结束了。”

“相反，”坦奇说着，从信封里取出余下的东西摊开放在桌子上，“这次谈话才刚刚开始。”

第44章

在旅居球的“后台”，雷切尔·塞克斯顿慢慢穿上一套美国国家航空航天局的马克9型救生服，感觉好似宇航员一般。这种黑色带帽紧身连衫裤救生服像是一套带自携式水下呼吸器的充气式潜水服。它的记忆泡沫质地的双层材料之间是一些中空的凹槽，浓稠的凝胶就是从这些凹槽里注进来，使穿戴者在炎热和寒冷的环境中都能调节体温。

雷切尔这时把松紧合适的帽子拉上头顶，目光落在了国家航空航天局局长身上。他看上去就像一位沉默寡言的守门的卫兵，显然在为紧要时刻出现这种琐事而不悦。

诺拉·曼格给大家发着装备，嘴里嘟嘟哝哝地骂着脏话。“这套是加大号的。”她说着，扔给科基一套救生服。

科基几乎立刻就穿上了。

雷切尔刚把拉链全都拉上，诺拉就在雷切尔身体的侧面找到那个活栓，然后把她连接到一根输送管上，这根输送管是卷在一个像是大号自携式水下呼吸罐一样的银制罐子外面的。

“吸气。”诺拉说着，打开了阀门。

雷切尔听见一阵嘶嘶声，随后感觉到凝胶注进了救生服。记忆泡沫膨胀起来，身上的救生服受压缩小，直往最贴身的衣服上压下去。这让她想到了戴着胶皮手套把手伸进水里的感觉。头上的帽子膨胀起来，渐渐向两只耳朵靠拢，使得一切声音听起来都很沉闷。我在蚕茧里了。

“马克9型最好的地方，”诺拉说道，“就在于它的填料。人们一屁股摔倒在地，感觉跟没事儿似的。”

雷切尔相信这是真的。她感觉就像被裹在了床垫里一般。

诺拉递给了雷切尔一系列工具——一把冰镐、绳索保险搭扣和铁锁，她把这些东西都绑在了雷切尔腰间的皮带上。

“要带这么多？”雷切尔问着，看了看这些工具，“不就走两百码远吗？”

诺拉眯起了双眼，问道：“你还想不想去？”

托兰冲雷切尔温和友爱地点了点头。“诺拉只不过是谨慎行事罢了。”

科基连在输送管上，使自己的救生服也膨胀起来，看样子他被逗乐了。“我觉得自己像穿了个巨大的避孕套。”

诺拉气愤地哼了一声：“看来你还挺懂的，处男。”

托兰挨着雷切尔坐了下来。雷切尔在穿那双沉重的铁钉鞋时，托兰对她淡淡一笑。“你确信你想去吗？”他的眼神中流露出一种关切保护之情，使她想贴近他。

雷切尔希望自己自信的点头掩饰了渐渐袭来的恐惧心理。两百码……一点儿都不远。“你以为就只有在外海上才能寻求刺激。”

托兰轻声笑了起来，一边粘上带钉的铁鞋底，一边说道：“我早已拿定主意，喜欢流水胜于这种坚实的冰块。”

“两个我都不怎么喜欢，”雷切尔说道，“小时候我掉进过冰窟里。从那时起，水总让我神经紧张。”

托兰匆匆看了她一眼，眼神中透着同情。“很抱歉听到那种事。这件事结束之后，你有必要出去走走，到戈雅号上来找我吧。我会改变你对水的看法，我向你保证。”

这个邀请让她惊讶不已。“戈雅”是托兰做研究用的轮船——它既作为海上众多奇形怪状的轮船之一而享有盛名，又以它在“神奇的海洋”节目中所起的作用而广为人知。尽管去参观“戈雅”可能会让雷切尔不知所措，可她知道，盛情难却。

“‘戈雅’这会儿停泊在距离新泽西海滨十二海里的海面上。”托兰说着，用力扣上带钉铁鞋底上的碰锁。

“听上去好像不应该停在那里。”

“确实就在那儿。大西洋海岸是个不可思议的地方。我们当时正焦急地等着拍一部新的纪录片，就在那时，总统无礼地打断了我的工作。”

雷切尔大笑起来。“拍一部什么样的纪录片？”

“双髻鲨和强卷流。”

雷切尔眉头一蹙，说道：“真高兴我问了一下。”

托兰粘好带钉的铁鞋底，抬头望了望。“说真的，我打算在那里拍摄两周。华盛顿离新泽西海滨没有多远。你回家后就来吧，大可不必一辈子都怕水。我的船员们会隆重欢迎你的。”

诺拉·曼格那刺耳的声音在大叫道：“我们还出不出去，要不要我给你们两个准备些蜡烛和香槟？”

第45章

加布丽埃勒·阿什全然不知怎样理解现在摊在她面前的玛乔丽·坦奇办公桌上的材料。这堆材料有信件复印件、传真、电话谈话的文字记录，而且所有这些似乎都证实了那个说法：塞克斯顿参议员在与私营航空公司秘密对话。

坦奇把两张磨砂面的黑白照片推到加布丽埃勒面前，说道：“我猜这件事你还不知道吧？”

加布丽埃勒看了看那两张照片。第一张偷拍的快照是塞克斯顿参议员正从某个地下车库里的一辆出租车上下来。塞克斯顿从来不乘出租车的。加布丽埃勒看了看第二张快照——这是塞克斯顿攀上一辆停放着的白色小型货车的远摄照片。有位老人似乎在那辆车里等他。

“他是谁？”加布丽埃勒问着，怀疑这些照片可能是伪造的。

“太空前线基金会的一位要人。”

加布丽埃勒满腹狐疑。“太空前线基金会？”

太空前线基金会像是一个私营航空公司的“联盟”。它是航空与航天器制造承包商、企业家和投机资本家——任何想要涉足太空的私营实体的代表。他们总爱挑国家航空航天局的刺儿，认为美国的太空部门为阻止私营公司开展太空行动，采取了不公平的商业行为。

“太空前线基金会，”坦奇说道，“如今已是一百多家大公司的代表，有些就是热切盼望《太空商业化推进条例》得到批准的、实力雄厚的企业。”

加布丽埃勒在心里忖度着。毫无疑问，太空前线基金会成了塞克斯顿竞选活动的强烈拥护者，不过由于在游说策略上存有争议，塞克斯顿参议员总是谨小慎微，不与他们走得太近。最近，太空前线基金会发表了一番极有争议的高论，指责国家航空航天局实际上属于“非法垄断企业”，它亏本运作都还能经营下去，这对私营公司而言是一种不公平竞争。据太空前线基金会称，无论何时美国电话电报公司要找家公司发射一颗远程通讯卫星，几家私营航空公司都愿以五千万美元的公道价揽下这个活儿。不幸的是，国家航空航天局总会插一脚，开价仅二千五百万美元就愿意为美国电话电报公司发送卫星，尽管它做成那件事所花的费用是当初开价的五倍！亏本经营是国家航空航天局保持它对太空控制的一种方式，太空前线基金会的律师们指责道，纳税人却在为他们买单。

“这张照片拍的是，”坦奇说道，“你的候选人正与一家代表私营航空企业的组织秘密会面。”坦奇示意性地指了指办公桌上的其他材料，“我们还得到太空前线基金会规定向其成员公司收集巨资的内部备忘录——集资总额与他们公司的净值相当——然后将其转至塞克斯顿参议员名下的账户上。实际上，这些私营航空机构是在为塞克斯顿当选下赌注。我只好认为他已经答应别人，一当选就会通过商业化法案，并且同意把国家航空航天局私有化。”

加布丽埃勒看着那堆材料，并不信服。“你想让我相信白宫握有塞克斯顿参议员深深卷入非法筹集竞选资金事件的证据——可是出于某种原因，你们在这件事上保守了秘密，是吗？”

“你究竟肯相信什么？”

加布丽埃勒怒目圆睁。“坦白讲，考虑到你的伪造才能，有个更为合理的解释，就是你利用伪造的材料和白宫某位很有进取心的职员，用他电脑上的桌面出版系统制作出来的照片不断地打击我。”

“有这种可能，我承认。不过，事实并非如此。”

“并非如此？既然不是那样，你是怎么得到这些公司的内部文件的呢？要从这么多家公司偷来这种证据，无疑超出了白宫的能力所及。”

“你说得对。这些情报是他们主动送上门来的。”

加布丽埃勒这会儿如堕五里雾中。

“千真万确，”坦奇说道，“我们收到了很多情报。总统有许多强大的政治同盟，他们想让他继续当政。别忘了，你的候选人可是提议削减各处的开支的——很多正好是华盛顿的机构。塞克斯顿参议员对于引用联邦调查局过高的预算作为政府超支的实例，一定不会有任何疑惧的。他还对国内收入署胡乱批驳。说不定联邦调查局或者收入署的某些人有点火了。”

加布丽埃勒明白她的言外之意。联邦调查局和国内收入署的人总有办法弄到这种情报。紧接着，他们就会主动把情报送到白宫，帮助总统竞选。但是，加布丽埃勒怎么也无法相信塞克斯顿参议员居然会卷入非法筹集竞选资金的事件中。“如果这些材料正确无误，”加布丽埃勒质问道，“这一点我非常怀疑，你们为什么不将其公之于众呢？”

“你觉得是为什么？”

“因为这些材料是非法收集的。”

“我们怎么得到的并不重要。”

“当然重要。这些材料在听证会上是不会被接受的。”

“什么听证会？我们只要把这些材料透漏给一家报社，他们紧接着就会登出一篇‘可靠消息人士’提供的、配有照片和证明文件的报道。在被证明是清白无辜的之前，塞克斯顿都是有罪的。他那激烈的反国家航空航天局的姿态实际上反倒证明了他收受贿赂。”

加布丽埃勒知道这是实话。“好吧，”她质疑道，“既然这样，你们为什么没泄露这些情报呢？”

“因为这是一种负面因素。总统以前答应不进行否定式竞选，他想尽可能持久地遵守这个诺言。”

对啊，真不赖！“你是在对我说总统为人多么正直，因为人们有可能会认为这些材料有一种负面意义，他就不愿将其公布了？”

“这对国家而言有负面影响。这件事牵连到几十家私营公司，其中很多公司里都是老实人。这种事有辱美国参议院，有损民族精神。不老实的政客伤害了所有的政治家。美国人民有必要信任他们的领袖。这会是一次丢人现眼的调查，而且很可能把一位美国参议员和航空航天行业的多名杰出管理人员投入大牢。”

尽管坦奇的逻辑的确合乎情理，加布丽埃勒还是对这一说法心存疑虑。“这和我又有什么关系呢？”

“说得简单点儿，阿什女士，要是我们把这些材料发布出去，你的候选人就会因为非法筹措竞选资金受到指控，丢掉参议员职位，很有可能还得坐牢。”坦奇顿了顿，接着说，“除非……”

加布丽埃勒看到这位高级顾问的眼中闪耀着蛇一样狡黠的光芒。“除非什么？”

坦奇深深地抽了一口烟。“除非你决定帮我们避免那种情况。”

房间里莫名地安静下来。

坦奇猛烈地咳嗽起来。“加布丽埃勒，听好了，出于三个理由我才决定让你知道这些于你们不利的情报。第一，向你证明扎克·赫尼是位将国民安康置于个人利益之上的正派人物。第二，想让你知道，你的候选人并不如你想象中的那样值得信赖。第三，说服你接受我马上要说的提议。”

“什么提议？”

“我想给你提供一个做正确事情的机会，做爱国的事情。不管你知不知道，要使华盛顿免于出现各种令人不愉快的丑闻，你的立场很独特。要是你能按我马上所要求的去做，也许你还可以为自己在总统的班子里谋个一官半职。”

在总统班子里谋个一官半职？加布丽埃勒简直无法相信自己听到的话。“坦奇女士，不管你心里想的什么，我都不愿意被讹诈、胁迫，或者贬抑。因为我信奉塞克斯顿参议员的政治见解，所以才会为他的竞选活动效力。如果这就是扎克·赫尼施加政治影响的手段，那么我没有丝毫兴趣与他结交！要是你知道塞克斯顿参议员什么事的话，我建议你还是泄露给媒体吧。坦白讲，我认为整出事儿都是骗人的。”

坦奇沮丧地叹了口气。“加布丽埃勒，你的候选人进行非法集资是事实。我很抱歉，我知道你信任他。”她降低了嗓音，“哎，问题就在这里。如有必要，我和总统会将非法集资事件公布出去，但是这会让很多人颜面丧尽。这出丑闻牵涉到几家违法的美国大公司，许多无辜的人都要付出代价。”她猛吸一口烟，又吐了出来，“如今，我和总统所希望的就是……就是用其他方式让塞克斯顿参议员名誉扫地。一种更加低调的方式……一种让所有无辜的人都免遭伤害的方式。”坦奇放下香烟，十指交叉地握住双手，“坦白讲，我们想让你公开承认与塞克斯顿参议员有染。”

加布丽埃勒浑身一下子僵住了。坦奇似乎非常自信。不可能，加布丽埃勒清楚。没有证据。那种越轨行为就发生过一次，还是在塞克斯顿那间大门紧锁的参议员办公室里。坦奇什么证据也没有，她只不过在拐弯抹角地打探消息。加布丽埃勒竭力使说话的语气保持镇定。“你想多了，坦奇女士。”

“哪件事想多了？是你的风流韵事吗？要不就是你愿意抛弃你的候选人这件事？”

“两件事都是。”

坦奇冷笑了一声，站了起来。“好吧，我们马上就把其中一件事弄清楚，好吗？”她又一次走到墙边的保险柜前，取出一个红色的马尼拉纸文件夹。那个文件夹上盖着白宫印章。她松开搭扣，将文件夹颠倒过来，把里面的东西一下子倒在了加布丽埃勒身前的办公桌上。

当很多张彩色照片散落在办公桌上时，加布丽埃勒意识到她的前程就这样毁了。

第46章

在旅居球外面，从冰川上怒号着刮来的下降风全然不像托兰所熟悉的海风。在海面上，风随潮汐和气压锋面的变化而变化，而且总会伴有潮涨潮落。可是，下降风则完全受物理现象控制——强烈的冷空气如海啸一般沿着冰川斜面猛吹过来。这是托兰有生以来见过的最猛烈的狂风。要是下降风始终以二十节[37]的速度吹着，它很可能成为水手们梦寐以求的微风，但是下降风目前的风速是八十节，即便是对于那些站在坚实地面上的人而言，它都很快会变成一场梦魇。托兰发觉即便停下来向后挺起身子，强劲的风都能轻而易举地将他撑起。

让托兰觉得比这股狂怒的气流更让人胆怯的却是这个略微有点顺风倾斜的冰架。这个冰架朝两英里之外的海面有些轻微的倾斜。尽管粘在靴子上的比特斗犬·快车牌铁鞋底上有尖锐的鞋钉，托兰还是很担忧，感觉只要被绊一下，他就可能被狂风卷走，沿着无边无际的冰面斜坡滑行。诺拉·曼格就冰川安全技能所进行的两分钟讲解，这会儿看来似乎很不充分。

水虎鱼冰镐，他们在旅居球里穿好马克9型救生服后，诺拉曾说在他们每个人的皮带上都拴了这样一把轻便的T形工具，标准刀片，香蕉形刀片，半管形刀片，铁锤和扁斧。你们所要记住的是，要是有人滑了一跤或者受到狂风吹袭，就一手抓住冰镐头，一手抓住冰镐柄，将香蕉形刀片夯进冰里，然后踩在刀片上，固定住你们的鞋钉。

说完这些安慰的话，诺拉·曼格又把YAK[38]保护安全带拴在了每个人身上。他们全都戴上护目镜，一头扎进屋外午后的黑暗里。

这会儿，他们四人顺着冰川沿直线前进，前后两人之间都由一条十码长的保护绳隔开。诺拉走在最前面，后面跟着科基，紧接着是雷切尔，托兰在最后压阵。

他们离旅居球越远，托兰就越觉得不安。身上穿着鼓鼓的救生服，尽管很暖和，可他感觉像某个动作不协调的太空旅行者在一个遥远的星球上跋涉。月亮早已消失在厚厚的如波浪般翻滚着的暴风云后面，使这块冰架陷入一片漆黑。此时，下降风似乎刮得越来越猛烈了，不断地吹打在托兰背上。他透过护目镜瞪大双眼想看清楚周围这片空旷的天地，这时他开始意识到这个地方存在一种真正的危险。不管国家航空航天局的安全防范措施是不是多余，托兰对局长让他们四个人而不是两个人出去冒险的决定，着实感到惊讶。特别是这另外两个人，一个是参议员的女儿，另一个还是著名的天体物理学家。对于自己对雷切尔和科基怀有的关切保护之心，托兰丝毫不觉得惊诧。作为一名当过艇长的人，他习惯了对身边的人承担责任。

“待在我后面。”诺拉大喊道，她的声音一下子就被狂风吞没了，“让雪橇引路。”

诺拉运输测试设备所用的铝制雪橇很像一辆超大型福来尔牌折叠自行车。雪橇上是早就放上去的诊断设备和安全配件，这都是诺拉过去几天一直在使用的东西。她的全部设备——包括一个电池组、安全照明灯和一个安装在雪橇前头的大功率探照灯——都被缚牢了绑在一块塑料油布下。尽管负载很重，又长又直的雪橇滑板还是轻而易举地就滑了起来。即便是在几乎看不出倾斜的冰块上，雪橇都能自行下滑，而且诺拉只轻轻控制一下，似乎雪橇就在前面带路了。

托兰意识到他们离旅居球越来越远，扭头向后看了一眼。五十码开外，圆顶屋那模糊不清的弧线差不多快消失在那片狂风大作的黑暗中。

“你就不担心找不着回去的路吗？”托兰高声问道，“旅居球几乎看不——”他的话还没说完，就被诺拉手里点燃的照明灯发出的响亮的咝咝声打断了。这束突然闪现的炽热的白光把他们周围十码之内的冰川都给照亮了。诺拉用鞋跟在雪地表面上掘出一个小坑，在小坑迎风的一边堆积出一道防护垄。紧接着，她猛地将照明灯塞进了那个凹坑。

“高科技面包屑。”诺拉喊道。

“面包屑？”雷切尔问着，遮住突然出现的亮光以保护眼睛。

“《亨特与格蕾特》，”[39]诺拉吼道，“这些照明灯能亮一个小时——足够我们找到回去的路了。”

借着亮光，诺拉又出发了，带领他们沿冰川而行——又一次步入黑暗。

第47章

加布丽埃勒·阿什怒气冲冲地离开了玛乔丽·坦奇的办公室，出门时险些和一位秘书撞个满怀。她神情羞惭，看到的全是那些照片——那些画面——四肢交错的姿势，心醉神迷的表情。

加布丽埃勒虽然全然不知那些照片是怎么被拍到的，但是确切地知道照片都是真实的。那些照片是在塞克斯顿参议员的办公室里拍的，似乎有人使用一台隐藏着的摄像机从高处拍摄了那些画面。天哪！其中一张照片上就是加布丽埃勒与塞克斯顿直接在参议员办公桌上做爱的情景，他们四肢伸开，压在了零零散散的官方文件似的东西上。

玛乔丽·坦奇在地图室外面赶上了加布丽埃勒。她手里拿着那个装有照片的红色信封。“从你的反应来看，我想你觉得这些照片是真的了吧？”总统的这位高级顾问看起来真像是过了个愉快的假期，“我希望这些照片能使你相信我们的其他材料也是真实的。这些东西都来自同一位消息人士。”

加布丽埃勒沿走廊快步走着，感觉浑身都在发烫。该死的出口在哪儿？

坦奇那瘦得跟麻秸棍儿似的双腿不费什么劲就跟了上来。“塞克斯顿参议员以前向全世界发誓，说你们俩只是单纯的同事关系。他的电视声明真的非常令人信服。”坦奇自鸣得意地回头示意了一下，“说实在的，要是你想加深一下记忆的话，我的办公室里有一盒录像带。”

加布丽埃勒压根儿就用不着加深记忆。那场新闻发布会她记得再清楚不过了。塞克斯顿的否认既坚决又诚挚。

“真可悲，”坦奇说着，似乎丝毫不觉得失望，“塞克斯顿参议员直视着美国人民，却厚颜无耻地撒起了谎。公众有知情权，他们终究会知道的。我本人也会注意这件事的。现在唯一的问题就是公众如何发现这个事实。我们觉得最好是由你来说。”

加布丽埃勒感到大为震惊。“你真就以为我会帮别人中伤我自己的候选人吗？”

坦奇的脸色一下子沉了下来。“在这个问题上，我力求以大局为重，加布丽埃勒。我这是在给你一个机会，让你昂首挺胸说出真相以使大家免遭很多难堪之事。我只要一份承认你们私通的签字声明。”

加布丽埃勒突然收住脚步。“你说什么？”

“当然，一份签字声明会使我们占据优势，我们需要这个优势来暗中对付塞克斯顿，使国家避免陷入尴尬困境。我的提议很简单：要是你签署一份声明给我，这些照片就决不会公诸于众。”

“你想要一份声明？”

“从严格的法律意义来说，我想要一份书面陈述，白宫大楼里现在就有一位公证员，他可以——”

“你简直疯了。”加布丽埃勒又走了起来。

坦奇继续走在她侧旁，听上去似乎比加布丽埃勒还要气愤。“塞克斯顿参议员不管怎么样都要坐牢，加布丽埃勒，我这是在给你一个机会，让你摆脱尴尬处境，而不会在晨报上看到你自己光着屁股的样子！总统为人正派，并不想让人看到这些照片。你只要交给我一份书面陈述，并且按你自己的意愿承认这件绯闻，那样我们大家就都能保留一些尊严。”

“我不做交易。”

“嗳，那你的候选人肯定做。他可是个危险人物，还违法乱纪。”

“他违法乱纪？你们才是闯进别人办公室，非法监视别人并拍取照片的强盗！听说过水门事件吧？”

“我们和搜集色情照片这件事没有任何关系。这些照片和太空前线基金会筹集竞选资金的情报都来自同一位消息人士。有人在密切监视你们二人。”

加布丽埃勒飞奔到那张警卫办公桌前，先前她在这里领过安全徽章。她一把扯下那枚徽章，扔给那位目瞪口呆的警卫。坦奇仍然跟在后面。

“你得赶紧做决定，阿什女士。”她们快要走到门口时，坦奇说道，“交给我一份承认你与参议员有染的书面陈述，不然，总统就只好在今晚八点把一切——塞克斯顿的财政交易、你们的照片以及诸如此类的丑事公诸于众。说真的，公众看到你无端袖手旁观，而且任由塞克斯顿对你们的关系撒谎，你就可以随他双双坐牢去了。”

加布丽埃勒看见大门，就朝那里走了过去。

“今晚八点之前放到我办公桌上，加布丽埃勒，放聪明点儿。”坦奇在加布丽埃勒就要走出大门时，把那袋照片扔给了她，“留着吧，亲爱的。我们还有很多呢。”

第48章

雷切尔·塞克斯顿沿冰川在渐浓的夜色中走着，心里越来越觉得恐惧。那些令人不安的形象在她脑海中翻腾着——陨石、发出磷光的浮游生物，还有如果诺拉·曼格的冰体心数据出错会带来的后果。

这是一块实心的淡水冰块，诺拉曾经这样争辩，提醒所有人她在陨石的正上方和周围地区都钻取过冰体心。要是冰川里含有布满浮游生物的海水裂隙，她早该发现了。难道不是吗？尽管这样想着，雷切尔凭直觉还是不断地回到那个最简单的答案上。

这块冰川里存在被冻住的浮游生物。

十分钟后，雷切尔和其他人点燃了四盏照明灯，距离旅居球大约两百五十码。诺拉不做任何提醒，陡然刹住了脚步。“就是这里了。”她说道，听起来像个用占卜杖神秘地感觉到凿井的最佳地点的算卦先生。

雷切尔扭过身，抬头瞅了一眼身后的斜坡。旅居球早已消失在这月色朦胧的极夜里，但那些照明灯的轮廓却清晰可见，最远的那盏灯像一颗微弱的寒星在闪烁，让人心中释然。照明灯排成一条笔直的线，像是精心划出来的跑道。诺拉的高超技能令雷切尔深感钦佩。

“让雪橇走在前头还有一个原因，”诺拉看到雷切尔赞赏地望着那排照明灯，大声说道，“那就是滑板是笔直的。要是让重力牵引雪橇前进，我们不用插手，就可以确保沿直线行进。”

“真是妙计，”托兰喊道，“要是在外海上也有这类东西就好了。”

这就是外海，雷切尔暗自想着，脑海中想象着他们脚下的那片海洋的样子。刹那间，最远处的那团灯光引起了她的注意。灯光消失了，似乎有样东西经过，遮住了那片亮光。可是过了一会儿，灯光又出现了。雷切尔顿时感到一阵不安。“诺拉，”她的喊声压过了风声，“你是不是说过这里有北极熊出没？”

这位冰川学家正准备点燃最后一盏照明灯，不是没听到她的问话，就是不想理会她。

“北极熊，”托兰喊道，“以海豹为食。只有当人类侵占它们的地盘时，它们才会袭击人类。”

“这里就是北极熊的故乡，对吧？”雷切尔简直记不清地球的哪一极有熊哪一极有企鹅了。

“对，”托兰高声回答，“实际上，是北极熊赋予了北极（Arctic）这个名字。‘熊’在希腊语中就是arktos。”

真吓人。雷切尔神情紧张地凝视着那片黑暗。

“南极（Antarctica）没有北极熊，”托兰说道，“所以人们把它叫做Anti-arktos。”

“谢谢，迈克，”雷切尔叫道，“别再谈北极熊了。”

他笑着说道：“好吧，真对不起。”

诺拉将最后一盏照明灯塞进了雪地里。与前几次一样，他们四人沐浴在一片微红的灯光里，身上穿着黑色防风雪救生服，看上去很臃肿。在照明灯发出的亮光所及范围以外，什么也看不见，一团环形的黑暗吞没了他们。

雷切尔和其他人在一旁看着，诺拉则站稳双脚，手掌向下，小心翼翼地收回绳索，把雪橇往斜坡上拉回几码，停放在他们所站的地方。接着，绳索拉紧后，她蹲下来，手动操作雪橇上的爪状刹车——四枚可以掘进冰里以固定雪橇的斜角道钉。把雪橇固定好之后，她站起身掸掉身上的雪花，腰间缠着的绳索松垮垮地垂了下来。

“好了，”诺拉喊道，“该干活了。”

这位冰川学家绕到雪橇顺风的那端，准备取掉将防护帆布固定在那些设备上的蝶形圆孔眼。雷切尔觉得自己先前对诺拉有点过分严厉，就走过去想帮忙松开帆布的后部。

“天哪，住手！”诺拉尖叫道，猛地抬起了头，“千万别那么做！”

雷切尔一下子缩回手，感到迷惑不解。

“决不能解开迎风的那一边！”诺拉说道，“你会做出一个风向袋的！这个雪橇很可能会像风洞里的一把雨伞那样飞起来！”

雷切尔打消了先前的念头。“对不起，我……”

诺拉怒目圆睁。“你和太空小子就不该来这里。”

谁也不该来，雷切尔心想。

真是一群外行，诺拉怒火中烧，咒骂局长坚决要让科基和塞克斯顿女士一起来。这群无知的家伙会让别人丧命于此的。诺拉这会儿最不想做的事就是照料别人。

“迈克，”她说，“帮我把探地雷达从雪橇上抬下来。”

托兰帮她卸下探地雷达，放在冰川上。这台仪器看起来像是并排固定在一个铝制框架里的三片微型扫雪机刀片。整台设备不过一码长，用电缆连接在雪橇上的电流衰减器和船用蓄电池上。

“那就是雷达？”科基问道，尖叫声盖过了风声。

诺拉默不作声地点了点头。探地雷达要比极轨道密度扫描卫星更适于发现海冰。探地雷达发射机射出的电磁能脉冲波能穿透冰层，脉冲波在不同的结晶体结构的物质面上的反弹状况有所不同。纯淡水结冰形成叠压着的扁平格架结构，可海水结成的冰根据其钠含量不同，形成的更多的是有网孔的或者叉状的格架结构，这就使探地雷达脉冲波不规律地反弹回来，极大地减少了反射回来的脉冲波的数量。

诺拉打开了雷达的电源。“我要利用一种回声定位法获取冰窟周围的冰盖的截面图。”她喊道，“这台机器的内在程序系统会生成一张冰川截面图，然后打印出来。只要有一点海冰都会以阴影的形式显现出来。”

“打印出来？”托兰面露惊讶之色，“你能在这里打印图纸？”

诺拉指了指从探地雷达上伸出来，连在那台依然用帆布篷盖着以免损坏的设备上的电缆。“除了打印，其他什么也做不了。电脑显示屏会耗费太多宝贵的电量，所以野外冰川学家们都用热转印打印机打印数据。热转印打印出的色彩不是很鲜艳，但是，在气温低于零下二十度时，激光打印机的墨粉会凝结成块。这是我在阿拉斯加从艰苦的实践中学会的。”

因为要校正发射机，以便发射机扫描差不多三个足球场距离之外的冰窟的周围地区，诺拉就让大家站到了探地雷达的下坡方向。但是，她透过夜色向他们先前来的大致方向回头一望，却什么也看不见。“迈克，我要把探地雷达发射机与采捞陨石的地点调整在一条直线上，但是这盏灯照得我什么都看不见。我要沿斜坡重新回到灯光恰好照不到的地方。我会在与照明灯成一条直线的地方举起双臂，你就来调整探地雷达上的准线。”

托兰点点头，在雷达设备旁边跪了下来。

诺拉穿着带钉的靴子踩在冰上，迎风弓着身子，爬坡朝旅居球走了过去。今天的下降风猛烈得超出了她的想象，她觉得一场暴风雪即将来临。不要紧，他们几分钟内就能做好这件事。他们会意识到我是对的，诺拉橐橐地朝旅居球的方向往回走了二十码。保护绳恰好绷紧的时候，她来到了黑暗的边缘。

诺拉抬头望了一眼身后的冰川。眼睛适应了那片黑暗之后，她看见成直线排列的照明灯向她左边偏离了几度。她移动着位置，直到与那些照明灯完全在一条直线上。紧接着，她像指南针一样伸出双臂，扭转着身体，指示着正确的方向。“我现在与照明灯在一条直线上了！”她高声喊道。

托兰调整好探地雷达设备之后，挥了挥手，喊道：“准备就绪！”

诺拉最后抬头看了一眼这个斜坡，对这条被照亮的回去的路充满了感激。可就在她留神一看时，奇怪的事情发生了。有那么一瞬间，最近的那盏照明灯一下子不见了踪影。诺拉还没来得及为灯熄灭了而发愁，那盏灯又重新出现了。即使诺拉不相信，可还是认为有样东西从那盏照明灯和她所在的位置之间穿行而过。无疑，这会儿谁也不会待在户外……当然，除非国家航空航天局局长渐渐觉得内疚，就在他们之后派出了国家航空航天局的工作人员。不知怎的，诺拉不大相信有这种可能。也许没什么要紧的，她断定，一阵狂风使灯焰瞬间失去了光亮而已。

诺拉回到了探地雷达那边。“全都对齐了吗？”

托兰耸了耸肩，说道：“我觉得对齐了。”

诺拉走到雪橇上的控制设备旁，按了个按钮。探地雷达发出了一阵刺耳的嗡嗡声，紧接着就没有了声响。“很好，”她说道，“完成了。”

“这样就好了？”科基说道。

“所有的操作都是调试好的，实际拍摄只用了一秒钟。”

热转印打印机在雪橇上立刻开始嗡嗡作响，而且发出咔哒咔哒的声音。打印机包在一块透明塑料布里，这会儿正慢慢吐出一张卷缩的厚纸。诺拉一直等到打印机打印完毕，紧接着她把手伸到塑料布下面，取出了那张打印图纸。他们终归会发现，她这样想着，把那张图纸拿到了照明灯旁，以便大家都能看个清楚。根本就没有海水。

当诺拉站在照明灯近旁，戴着手套的双手紧紧抓住那张打印图纸时，大家都围了过来。她深吁一口气，展开图纸以检验那些数据。纸上的图像竟吓得她直往后缩。

“噢，天哪！”诺拉瞪大了双眼，简直无法相信她所看到的东西。正如预料中的那样，打印图纸展示出一幅清晰的注满水的冰窟的截面图。但是，诺拉怎么也没有料到会看见一个浅灰色的模糊人影漂浮在接近洞底的地方。她一下子变得极度惊恐。“天哪……冰窟里有具尸体。”

大家吓得目瞪口呆，都不吭声了。

这具鬼似的尸体在那个狭窄的冰窟里头朝下地漂流着。一个怪异的如裹尸布似的光环在尸体旁边像个斗篷一样鼓了起来。诺拉立刻意识到那个光环是什么了。探地雷达探测到了受害者的厚外套的模糊痕迹，它只可能是那件他们所熟悉的、厚厚的驼绒长大衣。

“是……明，”诺拉轻声说道，“他一定是滑了进去……”

诺拉·曼格决不会想到，在采掘陨石的冰窟里看到明的尸体，只不过是这张打印图纸将要揭晓的两件惊人事件中不那么令人震惊的一件，当沿着冰窟朝下看时，她看见了别的东西。

采掘陨石的冰窟下面的冰块……

诺拉目不转睛地看着。她最初还以为是扫描器出毛病了。紧接着，她更加仔细地察看着这个画面，一下子恍然大悟，心中开始觉得忐忑不安，感觉狂风暴雨正向他们袭来。狂风猛烈地拍打着打印图纸的边缘，她转身更加专心地看着这张图纸。

可是……这不可能！

真相陡然大白于天下。她仿佛醍醐灌顶，不能自已，将明的事完全抛掷脑后了。

诺拉这会儿明白过来了。冰窟里有海水！她一下子跪倒在照明灯旁边的雪地里，简直无法呼吸。她的双手依然紧抓住那张打印图纸，身体颤抖了起来。

天哪……我想都没想到这一点。

紧接着，她突然怒火迸发，猛地扭头朝国家航空航天局的旅居球望去。“狗娘养的！”她尖叫起来，声音在狂风中越传越轻，“你们这群该死的杂种！”

黑暗中，仅在五十码开外，三角洲一号把加密对讲机放到嘴边，对指挥官就说了两个字：“泄密。”[40]

第49章

诺拉·曼格依然在冰面上跪着，这时，迷惑不解的迈克尔·托兰从她颤抖的手里抽出了那张探地雷达的打印图纸。看到漂浮着的明的尸体，托兰感到震惊，他竭力集中注意力辨认着眼前的图像。

托兰看到了那个从水面深入冰下两百英尺的冰窟的截面图。他看到明的尸体漂浮在冰窟里。他的双眼这会儿又向下扫视，紧接着，他意识到出问题了。就在采掘陨石的冰窟的正下方，一根暗色的海冰柱向下一直延伸到冰下的外海。这根竖直的海冰柱非常粗大——直径与冰窟的一样。

“我的天！”雷切尔惊叫着，从托兰的肩头望过去，“看来这个冰窟穿透冰架，一直通向了大海！”

托兰呆若木鸡地站着，思想上却无法接受这个他以前就知道的、唯一合理的解释。科基看上去同样大惊失色。

诺拉大叫起来：“有人从冰架下面往上钻了个洞！”盛怒之下，她瞪圆了双眼，“有人故意把陨石从冰层下面插了进来！”

作为理想主义者，托兰很不愿相信诺拉的话，可身为科学家，他却意识到诺拉说的无疑是对的。米尔恩冰架是在海面上漂浮着的，拥有足够的空隙适合潜艇出入。由于一切事物在水下的重量都会大大减轻，只要有一艘小型潜艇，哪怕比托兰的那艘仅供一人做研究使用的特里同号大不了多少，人们都可以利用其载重双翼轻而易举地将那块陨石运过来。潜艇很可能是从海面上靠过来，潜入冰架下面，然后在上面的冰层里钻了个洞。当时，潜艇可能用了一个伸长了的载重翼或者充气式气球将那块陨石推进了上面的冰窟里。一旦陨石被放在了指定地点，先前上涨到陨石下方冰窟里的海水就开始结冰。那个冰窟一冻封，足以将陨石固定在合适的位置上，那艘潜艇就缩回其载重翼溜之大吉，让大自然来密封那条隧道的剩余部分，并且消除制造骗局的痕迹。

“为什么呢？”雷切尔问道，从托兰手里拿过打印图纸，细细察看起来，“为什么有人要干这种事？你确信探地雷达没出故障？”

“我当然确信！这张打印图纸很好地解释了为什么冰窟里会出现发磷光的细菌。”

托兰只得承认诺拉的推理合情合理，这简直令人恐惧。发出磷光的腰鞭毛虫原本是出于本能，向上游进了采掘陨石的冰窟，这样刚好被困在陨石下方，冻在了冰层里。后来，诺拉给陨石加热时，陨石正下面的冰块可能早已融化，把浮游生物释放了出来。浮游生物就会再次向上游，这次就游到了旅居球里的水面上，在那里，它们最终因为缺乏海水而死掉。

“这太荒唐了！”科基叫道，“国家航空航天局找到了一块包含地外化石的陨石。他们为什么要在意这块陨石究竟是在哪里发现的呢？为什么要把陨石特意埋在冰架下面呢？”

“天晓得为了什么，”诺拉驳斥道，“不过探地雷达打印图纸是真实可信的。我们被耍了。那块陨石并不是琼格索尔陨落的一部分，而是最近才被塞进冰层里的。就是去年塞进去的，要不然那些浮游生物早就死了！”她立刻把探地雷达设备收拾妥当，放到雪橇上束紧。“我们得回去告诉人们！总统马上要公布的全是错误数据！国家航空航天局坑了他！”

“等一下！”雷切尔喊道，“至少我们应该再扫描一次才能确定。这什么也说明不了！谁会相信这是真的？”

“谁都会信，”诺拉说着，把装备在雪橇上放好，“等我赶回旅居球，从冰窟底部再钻出一份冰体心样品，结果证明还是海冰之后，我保管人人都会相信这是真的！”

诺拉松开装有设备的雪橇上的刹车，调头转向旅居球，开始爬坡往回走，她将鞋钉扎进冰块里，居然轻易就拉动了雪橇。她是个肩负着使命的女人。

“我们走！”诺拉喊道，拖起拴在绳上的大家，朝着被照亮区域的边缘走了过去，“我不知道国家航空航天局在这里搞什么阴谋，不过我决不愿被他们当做工具利用——”

诺拉·曼格的脖子蓦地扭转过来，似乎她被某种看不见的威力猛地击中了前额。她疼得发出一声粗哑而短促的尖叫，打了个趔趄，仰天倒在了冰地上。几乎就在同时，科基发出一阵叫喊，一下子转过身去，像是有人在他肩上推了一把。他倒在冰地上，痛苦地扭动着身子。

雷切尔顿时将手中的打印图纸、明、陨石和冰层下面那条异乎寻常的隧道忘得一干二净。她刚才感到一颗小小的射弹从耳边擦过，差一点打中她的太阳穴。出于本能，她身子一屈，把托兰也一起拽倒了。

“怎么回事？”托兰惊叫道。

雷切尔只当是下了一场雹暴——冰川上刮下来的冰球——可是从刚才袭击科基和诺拉的那种威力看，她觉得要是冰雹的话，可能也得以几百英里的时速落下来。令人不解的是，这些突然接二连三飞来的弹子般大的东西这会儿似乎对准了雷切尔和托兰，全都纷纷砸向他们附近，摔成一片碎冰。雷切尔左右摇晃着趴了下来，将鞋头上的钉子扎进冰里，然后朝唯一的隐蔽处——雪橇爬了过去。托兰随后而至，匆忙爬过来蹲在她身边。

托兰向外探了探头，看到在冰地上毫无防护的诺拉和科基。“用拴绳把他们拖进来！”托兰尖叫道，一把抓住绳子试图拉过来。

可是拴绳缠在了雪橇上。

雷切尔一把将那张打印图纸塞进她那件马克9型救生服上的维可牢口袋，然后四肢着地朝雪橇那边爬过去，试图从雪橇滑板上解开绳子。托兰刚好在她身后。

冰雹突然如暴雨般倾泻下来，一连串地砸在雪橇上，似乎大自然已经放弃了科基和诺拉，这会儿将目标直接对准了雷切尔和托兰。一颗冰雹砰的一声砸到雪橇上的帆布上，并没有完全埋入其中，而是又弹出来落在了雷切尔的衣服袖子上。

雷切尔看到那样东西，吓得呆若木鸡。她一直存有的疑惑顿时变成了恐惧。这些“冰雹”是人造的。她衣袖上的冰球是一颗大樱桃般大的完美的球状体。表面光滑锃亮，只在其圆周一圈被划出一条线性裂缝，像是用老式压力机加工而成的铅制火枪子弹。这种球状子弹无疑是人造的。

冰做的子弹……

身为获得参与军事机密许可的重要人士，雷切尔对这种新式试验型简易弹药武器装备——将雪压缩成冰球的雪地来复枪，将沙石熔化成玻璃似的子弹的沙漠来复枪，还有水上手枪，它能射出威力很大的水波，足以把人的筋骨打断——非常了解。简易弹药武器大大优于传统武器，究其原因则是它利用现成的资源就可以制做弹药，让士兵们没必要带上沉重的传统弹药，也能有用之不竭的子弹。雷切尔知道这会儿正向他们射来的冰球一旦不够用了，那些人就会将雪填进来复枪的枪托里再压缩制成。

正如情报界常出现的情形一样，人们知道得越多，事态就会变得越让人惧怕。此刻也不例外。雷切尔情愿自己傻乎乎的什么都不知道，但是她对这种简易弹药武器的了解立刻就让她得出唯一一个令人战栗的结论：他们正受到美国某个特种兵部队的袭击，那是本国当前唯一一支经批准允许在野外使用这种试验型简易弹药武器的武装力量。

一支秘密军事作战部队的出现让她意识到了另一个更加可怕的问题：他们几乎不可能从这样的进攻中逃生。

一颗冰球状的子弹把雪橇里设备上的帆布打出了个洞，呼啸着穿过来打中了雷切尔的腹部，她此时不再去想那个可怖的念头。即便穿着有填衬的马克9型救生服，雷切尔还是觉得刚才像被一位隐身的职业拳击手狠命击了一拳一样。她立刻觉得两眼直冒金星，身子向后趔趄了一下，极力抓住雪橇里的设备维持身体平衡。迈克尔·托兰丢下诺拉身上的绳子，扑过去想扶住雷切尔，但为时已晚。雷切尔拖起一堆设备仰面倒了下去。她和托兰跌倒在冰地上，身下是那堆电子设备。

“这是……子弹……”雷切尔喘着气说道，呼吸即刻变得急促，“快跑！”

第50章

这会儿，从联邦三角站开出的华盛顿地铁运输系统的列车再怎么急速驶离白宫也没能让加布丽埃勒·阿什觉得速度飞快。她僵直着身子坐在列车里一个空寂无人的角落，车外晦暗的人影儿一闪而过，变得模糊不清。玛乔丽·坦奇的那个红色大信封放在加布丽埃勒的腿上，让她感觉如有十吨重物压了下来。

我得找塞克斯顿谈谈！她心想，地铁列车这会儿正加速朝塞克斯顿办公大楼的方向驶去，刻不容缓！

在列车里昏暗、摇曳的灯光下，加布丽埃勒感觉像是喝了某种致幻药，产生了幻觉。柔和的灯光像是迪斯科舞厅里的频闪灯一样从头顶倏然而过，沉闷的隧道一下子从四周拔地而起，像是一条逐渐变深的峡谷。

我不相信出了这种事。

加布丽埃勒低头凝视着腿上的信封。她松开信封盖，把手伸进去，抽出了其中一张照片。车厢里的灯闪了一会儿，刺眼的强光一下子照亮了一副极其丑恶的画面——塞奇威克·塞克斯顿赤身裸体地躺在办公桌上，他一脸快意地对准了摄像机，而加布丽埃勒那暗色的躯体一丝不挂，就躺在他身边。

加布丽埃勒不寒而栗，猛地将照片塞了回去，手忙脚乱地重新扣好信封。

全完了。

列车刚一开出隧道，爬上朗方广场附近的地面轨道，加布丽埃勒就找出手机，拨通了塞克斯顿参议员的私人专用手机号码。但是，接通的是他的语音信箱。加布丽埃勒不知所措，就往参议员办公室打了电话。秘书接通了电话。

“我是加布丽埃勒，他在吗？”

这位秘书似乎有点恼火。“你去哪儿了？他刚才一直在找你。”

“我刚才有个约会，时间长了点儿。我要立刻跟他通话。”

“你得等到明天早上了。他在维斯特布鲁克。”

塞克斯顿在哥伦比亚特区的寓所就在维斯特布鲁克豪华公寓楼里。“他没有接听私人专用电话。”加布丽埃勒说道。

“他取消安排去处理私事了，”秘书提醒道，“很早就走了。”

加布丽埃勒蹙起了双眉。私事。由于激动过度，她早已忘记塞克斯顿为自己安排了一个晚上，独自待在家里。他十分苛刻，要求在处理私事的时间里不得有人打扰。除非大楼着火了，否则别敲我的门，他总是这样说，其他事情都可以等到早晨再处理。加布丽埃勒认定塞克斯顿的大楼就是着火了。“我要你为我联系他。”

“不可能。”

“事关重大，我真的——”

“不，我的意思是说确实不可能。他走出去的时候把传呼机留在了我的办公桌上，还告诉我整晚上都不得有人来打扰他。他当时的态度很坚决。”她停顿了一下，“比平常还要坚决。”

见鬼。“好吧，谢谢。”说完，加布丽埃勒挂断了电话。

“朗方广场，”地铁列车里播起了一段录音，“连通各大车站。”

加布丽埃勒闭上双眼，想使大脑清醒一下，却突然想到了那些令人震惊的东西……关于她和塞克斯顿参议员的令人愕然的照片……指称塞克斯顿受贿的那堆资料。加布丽埃勒依然听得到坦奇那粗哑的勒令声。做正确的事情，签署书面保证，承认私通。

列车尖叫着驶进车站，加布丽埃勒竭力思考着要是这些照片被刊登在各大报纸上，塞克斯顿会作何反应。她的脑海中最先闪现的一个想法既让她感到震惊又让她觉得羞耻。

塞克斯顿会撒谎。

想到她的候选人，她的第一反应真的是这样吗？

是的，他会撒谎……水平还极高。

要是加布丽埃勒没有承认这件绯闻而这些照片出现在媒体上，塞克斯顿就会声称那不过是些伤人的伪造照片。现在是编辑数码照片的时代，任何上过网的人都看到过将名人的头像天衣无缝地接在其他人的身体上而修整出来捉弄人的照片，人们通常使用的都是那些从事下流勾当的色情明星们的身体。加布丽埃勒以前就看到过塞克斯顿面对电视镜头就他们的绯闻撒谎，说得还颇令人信服。她毫不怀疑，塞克斯顿能让世人相信这些照片是有人为了破坏他的前程而使出的拙劣的花招。塞克斯顿肯定会无比愤慨地严加斥责，甚至还有可能含沙射影，暗示是总统亲自下令造的假。

难怪白宫还没有公开秘密。加布丽埃勒意识到，这些照片可能会同当初的八卦新闻一样，产生适得其反的后果。这些照片看起来好像很逼真，但是丝毫不能令人信服。

加布丽埃勒突然感觉有了一线希望。

白宫证明不了确有其事！

坦奇先前铁着心肠对加布丽埃勒施以高压，其目的简单明了：承认那件绯闻，否则就要看着塞克斯顿去坐牢。突然之间，这个想法完全合乎情理。白宫的确需要加布丽埃勒承认那件绯闻，要不然那些照片就一钱不值了。由于突然有了一点自信，她的心情有所好转。

就在列车停了下来，车门徐徐开启的同时，加布丽埃勒的脑海深处似乎也打开了一扇门，向她展示了一个让人意想不到又振奋人心的美好未来。

也许坦奇告诉我的有关贿赂的事情都是骗人的。

毕竟，加布丽埃勒亲眼看到了什么呢？再说，没有一样东西有说服力——一些静电复印的银行单据，一张塞克斯顿出现在车库的磨砂面照片。所有这些东西都可能是伪造的。坦奇先前诡诈地给加布丽埃勒看那些伪造的财政记录，继而呈上这些真实的展现性行为的照片，就是为了鱼目混珠地让加布丽埃勒把所有事情都当成是真的。这叫做“联想证明”，政客们总是使用这种方法让人们接受很多含糊的观念。

塞克斯顿是清白的，加布丽埃勒自言自语道。白宫孤注一掷，他们早就决心不顾一切，冒险威吓加布丽埃勒公开那件丑闻。他们要加布丽埃勒公然抛弃塞克斯顿——通过造谣中伤的方式。在有条件的时候脱身，坦奇这样告诉过她，今晚八点之前你都有这个条件。这可真是最强硬的攻略。一切都有备而来，她思量着。

有一件事除外……

在这件难解之事上，唯一令加布丽埃勒困惑不解的是坦奇一直都在给她发送反国家航空航天局的电子邮件。这无疑表明国家航空航天局实际上的确想让塞克斯顿坚定其反国家航空航天局的立场，这样他们就能以此反对他。是不是这样呢？加布丽埃勒意识到就连电子邮件一事都有个合情合理的解释。

如果那些电子邮件不是坦奇发送的呢？

可能是坦奇逮到了总统班子里的一名正给加布丽埃勒发送情报的叛徒，把他解雇之后再插手进来，然后亲自发送了上封电子邮件，要求跟加布丽埃勒见面。坦奇可能原本就是故意泄露国家航空航天局的那些情报的——想设计陷害加布丽埃勒。

地铁列车的水力闸这会儿在朗方广场上发出一阵嘶嘶声，列车门马上就要关闭。

加布丽埃勒凝望着车外的站台，她的脑子飞快地转着。她全然不知自己的怀疑有没有道理，会不会只是她的幻想。但是不管究竟发生了什么事，她觉得都得马上告诉塞克斯顿——管他现在是不是他处理私事的夜晚。

加布丽埃勒紧握着装有照片的信封，在车门嘶叫着就要关闭时，匆忙跳下了列车。她要去另一个地方。

维斯特布鲁克公寓。

第51章

不拼命就逃命。

作为生物学家，托兰清楚，很多生理变化都是在生物觉察到危险时发生的。刺激素不断涌进大脑皮层，扰乱着心跳频率，命令大脑做出最古老最本能的生物决定——是战还是逃。

托兰的本能反应是要逃走，可他又理智地想到诺拉·曼格和他依然拴在同一根绳上。不管怎样，都无路可逃。几英里之内仅有的藏身处就是旅居球，而且不管那些袭击者究竟是何人，他们早已在冰川上占据高势，还切断了那条退路。在他身后，辽阔的冰盖呈扇形展开，成为一片两英里长的平原，平原的尽头有个峻陡的斜坡伸向了冰冷的大海。朝那个方向逃跑意味着必将暴露自己，必死无疑。尽管救人将会妨碍逃亡，但托兰知道他决不可能舍弃别人。诺拉和科基依然与雷切尔和托兰拴在同一根绳子上，昏迷在野外。

冰球状的子弹不停地砰砰打在掀翻的雪橇侧面上，托兰靠近雷切尔待在了下坡处。他扒找着满地散落的东西，想找出一样武器，信号枪或是无线电设备……任何用得着的东西。

“快跑！”雷切尔尖叫着，她的呼吸依然很急促。

就在那时，雹暴一般的冰球子弹突然奇怪地停止了。虽然刮着猛烈的狂风，但是这个夜晚还是感觉骤然安静下来……似乎暴风雪出人意料地停了。

托兰小心翼翼地从雪橇旁边觑着双眼观望，就在那时，他看到了有生以来见过的最令人胆寒的景象。

三个幽灵似的人影毫不费劲地从黑暗区域滑进明亮的地方，脚下踩着滑雪板，静悄悄地顺势滑行着出现了。那几个人身穿全白色风雪服。他们并没有拿滑雪杆，而是每人端着一把超大型来复枪，那是托兰这辈子都不曾见过的枪支。他们的滑雪板也稀奇古怪，显得很前卫，而且比较短，更像是加长的滚轴溜冰鞋，而不是滑雪板。

他们似乎知道已经胜利在握，就镇定地滑行到离他们最近的一个受害者——昏迷的诺拉·曼格身旁停了下来。托兰紧张不安地跪直身子，从雪橇上探头凝视着那三个袭击者。他们透过怪异的电子护目镜回头注视着他，看上去并不感兴趣。

至少目前是这样。

三角洲一号低头凝视着那个躺在他面前的冰地上、不省人事的女子，丝毫不觉得悔恨。他接受的训练就是执行命令，从不询问动机。

这名女子身穿厚厚的、黑色保暖救生服，一边的脸上还有一道伤痕。她呼吸急促而且吃力。冰制简易弹药来复枪中的一支击中目标，把她打昏了。

现在该是完成任务的时候了。

三角洲一号在这个昏迷的女子身旁跪了下来，他的队友们则用来复枪对准了其他目标——一人对准躺在近旁冰川上身材矮小、昏迷的男子，另一个则瞄准了打翻的雪橇，那两个目标就藏在那里。虽然他的队友完全可以轻易地逼过去，完成任务，可是余下的那三个受害者已是赤手空拳又无处可逃，立刻冲过去把他们全都干掉未免太轻率了。不到绝对必要的时候，决不能分散注意力。一次对付一个敌人。完全和他们过去接受训练时一样，三角洲部队的士兵要一个一个地杀死这些人。不过其神秘之处则在于他们不会留下丝毫痕迹，不让人觉察到他们的死因。

三角洲一号蹲伏在这个昏迷不醒的女子身旁，取掉保暖手套，捧起了一把积雪。他把积雪压实后，掰开那个女子的嘴，开始把雪往她的喉咙里面塞。他把她的嘴填满之后，就把积雪向她气管里尽可能深的地方塞。三分钟之内，她就会死去。

这种方法叫做白色死亡，由俄罗斯黑手党发明。这个受害者在其喉咙里的雪融化之前就会窒息而死。不过刚死的时候，她的尸体还会有体温，足以融化那些冰雪。即使有人对这种暴行有所察觉，也不会立刻看出任何使用凶器或者暴力的迹象。如果有人最终弄明白了这件事，那也会耗去大量的时间。冰做的子弹会逐渐消失，被积雪掩埋，而这个女子头上的伤痕看起来让人觉得她是在冰川上重重地摔了一跤——在狂风大作的天气，这不足为奇。

其他三个人都会变得无力反抗，然后以差不多同样的方式被除掉。之后，三角洲一号会把他们全都装上雪橇，拖到偏离这条路几百码远的地方，重新给他们拴好保护绳，然后摆好尸体。几个小时之后，人们将会发现，他们四人显然因为待在户外时间过长和体温过低被冻死在雪地里。对于他们偏离方向去做什么，那些发现他们的人可能会感到迷惑不解，但是他们死了，谁也不会感到惊讶。毕竟，他们的照明灯早已燃尽，天气险恶，而且在米尔恩冰架上迷路轻易就能导致死亡。

三角洲一号这会儿已经不再向那个女子的喉咙里塞雪。他在将注意力转向其他人之前，解开了她身上的保护安全带。稍后，他可以重新将其连结好，不过眼下，他可不想让躲在雪橇后面的那两个人抱有把受害者拉向安全地带的幻想。

迈克尔·托兰刚才亲眼看到一次谋杀行为，那种行为怪异至极，超乎他所能想到的最恶毒的杀人方式。三个袭击者解开诺拉·曼格身上的绳索后，就将注意力集中到了科基身上。

我得做点什么！

科基已经苏醒，呻吟着正要坐起来，但是其中一名士兵一把将他推倒，骑坐在他身上，然后用膝盖把他的双臂压倒在地，让他不能动弹。科基发出一声痛苦的喊叫，叫声立刻就被狂怒的大风吞没了。

托兰惊恐得近乎发狂，匆忙从掀翻的雪橇上散落出来的工具里翻找着东西。这里肯定有能用的东西！一件武器！随便什么能用的东西！他看到的只有冰层检测设备，大多数设备都被那些冰球击碎，几乎辨认不出了。雷切尔在他身旁摇摇晃晃地试着坐起来，用冰镐撑起身子。“快跑……迈克……”

托兰看了看系在雷切尔腰间的冰镐。那把冰镐倒可以用做武器，它多少有点像一件武器。托兰忖度着用一把小小的冰镐去袭击三个全副武装的士兵获胜的可能性有多大。

无异于自取灭亡。

雷切尔摇晃着坐起来的时候，托兰发现了她身后的一样东西——一个圆鼓鼓的塑料袋。托兰怀着一丝侥幸，祈祷袋子里有一支信号枪或者一台无线电设备。他从雷切尔身边爬过去，一把抓过那个口袋。他在口袋里找到一大块折叠整齐的密拉牌纤维布。没什么用处。托兰做研究用的那艘轮船上也有这样的东西。这是一种小型气象气球，是设计用来承载一台并不比个人电脑重多少的气象观测设备的。诺拉的气象气球这会儿大概也没什么用，特别是在缺少氦罐的情况下。

听着科基越来越响的挣扎声，托兰有种多年不曾感受到的无助。极其绝望，彻底失败。像是眼睁睁地看着一个人走到生命的尽头却无能为力一样，托兰的脑海中出人意料地闪现出早已忘怀的童年印象。有那么一会儿，他仿佛又航行在圣佩德罗海域，学习水手驾驶大三角帆船这种古老的娱乐活动——紧紧抓着一根悬在海面上的打结的绳子，大笑着猛地扎入水里，像个吊在钟楼绳索上的孩子一样起起落落，命运全由一面张起来的大三角帆和变幻不定的海风决定。

刹那间，托兰的双眼又看到了手中的密拉牌纤维气球，意识到他始终不曾屈服，而是在努力想个解决办法！驾驶大三角帆船。

科基这会儿依然与俘获他的人搏斗着，托兰猛地打开了包扎气球的保护袋。这个计划不大可能行得通，托兰对此不抱丝毫幻想，可是他清楚，待在这里他们必死无疑。他紧紧地抓着这块折叠的密拉牌纤维布。载重线夹上发出告诫：警告：风速超过10节勿用。

见鬼去吧！托兰牢牢地抓住纤维布防止其展开，从侧身而卧的雷切尔身上爬了过去。他靠到近旁，察觉到了她眼中的疑惑，大声叫道：“握紧这个！”

托兰递给雷切尔一块折叠的布，然后用腾出来的那只手将气球的载重扣钩从安全带上的铁锁中迅速穿了过来。他侧歪着身子，同样把那个扣钩从雷切尔身上的一个铁锁中迅速穿出来。

托兰和雷切尔这会儿合二为一了。

沿臀部的位置连在了一起。

那根松散的绳子垂下来拖在雪地上，绳上连着他们两人和垂死挣扎的科基……还连着十码之外的诺拉·曼格身旁那个无人使用的扣钩。

诺拉已经死了，托兰暗自叮嘱道，你无能为力了。

那些袭击者这会儿蹲伏在扭动着身体的科基旁边，压实一把积雪，正准备塞进他的嘴里。托兰感觉快要来不及了。

托兰将那个折叠的气球从雷切尔手中夺了过来。这种布和绵纸一样薄——而且几乎不易破损。这样没什么希望的。“抓紧了！”

“迈克？”雷切尔说道，“怎么——”

托兰一把将那块卷好的密拉牌纤维布抛向了头顶的天空。怒号着的狂风一下子把它刮向上空，使它如降落伞包一般在飓风中展开。降落伞包一样的东西立刻鼓胀起来，伴随着一阵响亮的吧嗒声张开了。

托兰感觉安全带被猛地拉了起来，立刻意识到他先前大大低估了下降风的威力。转瞬间，他和雷切尔已经在半空中了，顺着冰川被拖了出去。过了一会儿，由于连在科基·马林森身上的绳子慢慢绷紧，托兰感觉被猛地拽了一下。在身后二十码的地方，他那位受到惊吓的朋友猛地从目瞪口呆的袭击者身下被拉了出来，把其中一个袭击者仰面掀倒在地。科基发出一阵令人毛骨悚然的尖叫，也在冰川上加速前进，差一点没撞到掀翻的雪橇，然后左摇右摆地从中穿行而过。科基的身边还垂着一段软塌塌的绳子……那是先前连在诺拉·曼格身上的。

你已无能为力，托兰自言自语道。

这三个人像是一组由人装扮成的复杂的牵线木偶，从冰川上飞速掠过。冰球子弹不断地飞过来，可是托兰知道那些攻击他们的人早已错过良机。在他身后，那些身穿白色外衣的士兵们逐渐消失，在照明灯的照射下越来越小，慢慢变成了明亮的斑点。

托兰这时感觉冰块不断地加速后退，从他那有填衬的救生服下飞奔而过，由于逃脱追杀而产生的宽慰感很快消失了。在他们正前方不到两英里的地方，米尔恩冰架在一个陡峻的悬崖处突然到了尽头——悬崖的那一边……一百英尺以下就是凶险的、波涛拍岸的北冰洋。

第52章

玛乔丽·坦奇笑容可掬地走下楼，朝白宫通信办公室走了过去，这是一个计算机化的广播中心，负责将楼上通信间里制定的新闻稿传出去。先前与加布丽埃勒·阿什的会面进行得很顺利。加布丽埃勒会不会因受到惊吓而交出一份书面保证承认那件绯闻，尚难以预料，但是这个方法肯定值得一试。

加布丽埃勒应该精明一些，撒手不管塞克斯顿，坦奇心想。这个可怜的姑娘还全然不知塞克斯顿会败得多么惨。

几个小时之后，总统关于陨石的新闻发布会会让塞克斯顿下跪屈服。这已是板上钉钉的事。如果加布丽埃勒·阿什肯合作，将会给塞克斯顿致命一击，让他羞愧得灰溜溜地走开。到了早晨，坦奇就可以把加布丽埃勒的书面保证连同塞克斯顿否认私通的新闻镜头一起向媒介公布。

这叫双面夹击。

毕竟，政治并不仅仅意味着在选举中获胜，而是要赢取决定性的胜利——要获得实现梦想的势头。以往，凡是以微弱优势侥幸当选的总统，建树都不多。只要一出办公室，他的势力就会被削弱，而且国会似乎决不会让他忘记这一点。

最好的结果就是塞克斯顿的竞选活动遭到全面破坏——针对其政治立场和道德规范发起钳形进攻。这种策略是从军事兵法里借来的，在华盛顿通常叫做“搏头尾”。迫使敌人两条阵线作战。一位候选人先掌握了他的对手的一条负面信息，时常会等到获取第二条信息后再同时公开。双面夹击总比单一进攻有力，特别是在这种双面夹击结合了竞选活动的不同方面的情况下——第一重攻击他的政治立场，第二重攻击他的道德品质。反驳别人对其政治立场的攻击要晓之以理，而反驳对其道德品质的攻击则要动之以情；同时就两个方面进行辩驳很有可能会顾此失彼。

今晚，由于国家航空航天局的一项令人震惊的壮举，塞克斯顿参议员将会发觉自己要狼狈地从这一政治梦魇中摆脱出来，但是如果他在被迫为其在国家航空航天局问题上的立场辩护时，又被自己的一位显要的女职员指称为说谎大王，他的处境就会愈加艰难。

这时，坦奇来到通信办公室门道里，因斗志高昂而感到活力十足。政治就是战争。她深吁一口气，看了看手表：晚上六点十五分。第一炮马上就要打响。

她进了房间。

通信办公室地方很小，倒不是因为缺少空间，而是因为不必太大。这是世界上效率最高的大众传媒广播电台之一，可是雇员只有五名。这时，五名雇员全都密切监视着整套电子设备，看起来像是做好准备等待发令枪声的游泳选手。

他们准备好了，坦奇从他们热切的眼神中察觉出来了。

只要提前给出两个小时的时间，这间小小的办公室就能与世界人口中三分之一多的文明人取得联系，这一点总令坦奇大为惊奇。毫不夸张地说，由于这些电子设备连接着成千上万个全球新闻源——从规模极大的电视广播联合企业到规模极小的乡村报社——白宫通信办公室轻击几个按键就能越出办公室影响全世界。

传真广播计算机制作出新闻稿发送至广播电台的、电视台的、印刷部门的和从缅因州到莫斯科的许多联网的地方广播电台的收件箱里。电话自动拨号器给数千名负责新闻内容的经理人打电话，然后播放录音语音通知。一个发布消息的新闻网页提供了不断更新的和预先编排内容。那些“有能力进行实况转播”的新闻源——美国有线电视新闻网，全国广播公司，美国广播公司，哥伦比亚广播公司，外国辛迪加——就要受到全面攻击，还得允诺别人免费进行电视实况转播。这些电视联播公司不管当时在播送什么节目，都会因总统的紧急演说而急忙中断。

这是一种全面渗透。

像是一名检阅军队的将军一般，坦奇悄悄地迈开大步朝文字编辑桌那边走过去，拿起了一份电讯打印稿。所有的传输机上这会儿都堆满了这种电讯稿，像是猎枪上的弹药筒。

坦奇看着这份电讯稿简直要暗自笑起来。按照平常的标准，大量需要播送的新闻稿都很低劣——更像是做广告，而不是发表宣言——但是总统早已下令通信办公室要全力以赴，而且他们已经照做。这篇演讲稿无懈可击——关键词丰富，内容清晰。真是一种极好的组合。即使使用“关键词搜索”自动操作程序对新收到的邮件进行分类的新闻电讯社也能看到许多这样的报头：

来源：白宫通信办公室

主题：总统紧急演说

美国总统将于东部标准时间今晚八点在白宫的新闻发布室召开紧急新闻发布会。他发言的主题目前保密。视听实况转播都能通过一般的地方广播电视台接收到。

把电讯稿放回到文字编辑桌上后，玛乔丽·坦奇四下扫视着通信办公室，然后冲雇员们满意地点了点头。他们看上去很急切。

坦奇点燃一支香烟，抽了一会儿，任由众人的期望值越升越高。终于，她咧嘴笑了笑。“女士们，先生们，开始干活吧。”

第53章

雷切尔·塞克斯顿早已把一切合理的推论忘得干干净净。对于陨石、口袋里那张不可思议的探地雷达打印图纸、明和在冰盖上受到的恐怖袭击，她全都抛诸脑后。眼下只有一件事要考虑。

逃生。

这块冰川像是一条没有尽头的光洁平坦的公路，从她脚下一掠而过，模糊难辨。到底是因为恐惧还是因为紧紧地裹在防护救生服里令她身体麻木，她已无从知晓，但她丝毫不觉得疼痛。她已什么都感觉不到了。

可又不尽然。

雷切尔侧卧着身子绑在托兰腰间，与他尴尬地面对面拥抱着。在他们前面某个地方，气象气球吃满了风鼓胀起来，像是减重高速汽车尾部上的降落伞。科基跟在后面，如一列失控的牵引式挂车一般横冲直撞。标明他们所受攻击的地点的照明灯已然消失在远方。

他们的速度还在加快，身上的马克9型救生服在冰川上发出了越来越响的嘶嘶声。雷切尔全然不知他们这时的速度有多快，但是风速至少是每小时六十英里，而且时间每过去一秒，身下那个光滑无阻的坡道似乎都在以更快的速度疾驰。这个不易损坏的密拉牌纤维气球似乎并不会被撕裂，上面的扣钩好像也不会有丝毫松动。

我们得松手，雷切尔心想。他们这会儿刚从一伙死敌那里迅速逃开——又直接奔向另一个火坑。海洋这时可能就在前方不到一英里的地方！一想到冰冷的海水，她又回忆起了可怕的往事。

狂风刮得越来越猛烈，他们的速度也越来越快。在他们身后某个地方，科基吓得发出阵阵尖叫。雷切尔确信以这个速度，只消几分钟他们就会被拖下悬崖坠入冰冷的大海。

托兰显然也想到了这一点，因为他现在正设法解开系在他们身上的载重搭扣。

“解不开！”他大喊道，“拉力太大了！”

雷切尔真希望狂风能暂时停歇片刻，给托兰一次机会，可是下降风的风速没有丝毫的变化，继续用力拉扯着他们。为了帮上一点忙，雷切尔蜷起身子，用力将一只靴子鞋头上的防滑钉猛地蹬进冰里，随即身后的半空中扬起了一阵冰雪碎块。他们的速度略微慢了一些。

“来！”雷切尔大叫着，抬起了那只脚。

气球上的载重绳顿时稍稍松了一点。托兰使劲向下一拉，想要乘着绳子绷得不紧的时候将载重搭扣从身上的铁锁上取下来，可根本就解不开。

“再来一次！”托兰大叫道。

这次他们两人相对着蜷起身子，用力将鞋头下的钉蹬进冰里，半空中扬起了两团冰雪。这样气球的速度比刚才又慢了一些。

“开始！”

恰好在托兰说这话的时候，他们两人都慢了下来。在气象气球再次向前猛冲时，托兰用力将大拇指插进铁锁的碰簧里，旋动挂钩，试图松开搭扣。尽管这次差一点要解开，绳子还是得再松一些才行。这种搭扣，诺拉曾经这样吹嘘道，是质量极好的百褡牌保险扣钩，特别精心多制作了一个金属环，这样即便上面吊起再重的东西都绝不会松开。

保险扣钩让人丧了命，雷切尔心想，并不觉得这个讽刺有一丁点儿可笑。

“再试一次！”托兰喊道。

攒足力量又满怀着希望，雷切尔尽量缩紧身子，猛地将两只鞋头都蹬进冰里。她弓着背，试图将整个身体的重量全放在两只脚尖上。托兰效仿着她的做法，直到两个人差不多都弓起身子，连在皮带上的绳子把他们的安全带拉得紧绷绷的。托兰的脚尖尽力向下蹬，雷切尔的背则弓得更厉害。这样产生的震颤如冲击波一样沿着双腿向上传。她感觉脚踝都要扭断了。

“坚持住……坚持住……”就在他们速度减慢时，托兰扭动身子想解开百褡牌扣钩，“就快……”

雷切尔的带钉铁鞋底发出了啪的一声响。靴子上的防滑铁钉给钩掉了，在夜色中向后颠跳着飞过科基的头顶。气球立刻倾斜而前，把雷切尔和托兰摆到了一侧。托兰松开了紧握在扣钩上的手。

“该死！”

密拉牌纤维气球像是因为刚才受到一时的遏制而发怒了一般，这会儿更加猛烈地倾斜着向前拉，拽着他们顺着冰川向下直往大海滑去。雷切尔清楚他们就要逼近那个悬崖，可是不等下落一百英尺坠进北冰洋里他们就要面临险境。三道由积雪构成的高大的崖径挡在了路上。尽管身上有带填衬的马克9型救生服保护着，可飞速翻向半空越过那几座雪丘还是让她惊骇不已。

雷切尔拼命地解着身上的安全带，试图找个办法松开气球。就在那时，她听到了冰川上传来有节奏的滴答声——轻金属撞在光秃秃的冰盖上发出的断断续续的响声。

冰镐。

由于惧怕，她完全不记得皮带上的放气裂幅拉绳上还系着一把冰镐。这种轻型铝制工具在她腿边颠来颠去。她抬头看了看气球上的载重绳，这是重载编织尼龙粗绳。她的手向下摸索着够到了那把摆来摆去的冰镐。她一把抓在冰镐柄上，一边将冰镐拉向身边，一边紧拉着那根有弹性的放气裂幅拉绳。雷切尔依然侧卧着身子，竭力将双臂举过头顶，把锯齿状的冰镐刃对准粗粗的放气裂幅拉绳。她笨拙地锯起了那根绷紧的绳子。

“对！”托兰大叫着，立刻摸找自己的冰镐。

雷切尔侧身滑行着，伸直身子，双臂放在头上，割着那根绷紧的绳子。这种绳子很结实，可是有一股尼龙线已被慢慢磨损。托兰紧抓着自己的冰镐，扭着身子将双臂举过头顶，想在同一个地方从下往上锯。他们像伐木工人一样一前一后地劳作着，他们的香蕉形刀片碰在一起，发出了咔哒声。那根绳子的两边这会儿都开始磨损。

我们就要成功了，雷切尔心想，这根绳子快断了！

陡然间，他们前面这个银色的密拉牌纤维布泡状气球像是遇到上升气流一样突然飞向上空。雷切尔惊恐地意识到它这完全是在沿地势行进。

他们到了路的尽头。

崖径。

那道白色的屏障赫然耸现，须臾之间他们就撞在了上面。他们撞在斜坡上时，雷切尔的侧身受到撞击，疼得她大叫起来，冰镐猛地从手中甩了出去。像是一位跳起来被拉向高空的困惑不解的滑水运动员一样，雷切尔感觉她的身体被拖向崖径斜坡的上方，又给扔了出去。她和托兰顿时在一阵令人头晕目眩的混乱中被抛向了上空。崖径间的槽谷在他们身下伸展到远方，不过这根磨损的载重绳还是很结实，将他们加速运动的身体拎到半空中，带着他们翻越了第一道槽谷。她立刻瞥了一眼前方的情形，还有两道槽谷——一块地势很低的高原——然后就会坠入大海。

科基·马林森的尖叫刺破天空传了过来，像是在为雷切尔的错愕与惊骇配音。在他们身后的某个地方，科基也飞过了第一道崖径。他们三人全都悬在半空，那个气球则像一头试图挣断捕猎者的锁链的野兽一样，仍旧拼命地向上攀爬着。

突然，头顶传来喀嚓一声响，就像是夜晚的枪声一样。那根磨损的绳子断开了，磨断的一头还弹到了雷切尔的脸上。他们瞬时跌落下去。密拉牌纤维气球在头顶上摇曳不定，失去了控制……急速飘向海面。

雷切尔和托兰身上缠着搭扣和安全带，翻滚着跌向地面。当第二道白色崖径突现在他们下方时，雷切尔做好了撞击的准备。他们刚好绕过第二道崖径的顶峰，哗的一声摔在了斜坡的另一边，因为穿着救生服，又落在崖径的下坡上，他们跌得并不怎么重。周围的世界变成了模糊的一片，雷切尔只看得出胳膊、双腿和冰块，感觉自己顺着斜坡急速冲到了冰层槽谷的中央。出于本能，她将四肢伸展开，想在撞上下一道崖径之前减慢速度。她感到他们逐渐慢下来，但是仅仅慢了一点，而且似乎转瞬间她和托兰又沿着斜坡向上滑了过去。在越过崖顶时，他们感到片刻的失重。紧接着，雷切尔惊恐地意识到，他们开始沿斜坡的另一侧拼命滑行，进入最后一块高原……米尔恩冰架上最后八十英尺冰层。

他们朝着悬崖滑去时，雷切尔感觉科基在拖拽着绳子，她清楚他们这会儿都减慢了速度。但是，她知道现在已经为时太晚。他们急速逼近冰川边缘，雷切尔无助地发出了一声尖叫。

紧接着，出现了那一幕。

他们一下子从冰川边缘滑了出去，雷切尔最后只记得她在向下坠落。

第54章

维斯特布鲁克公寓位于西北方向的北大街2201号，自诩是华盛顿为数不多的绝对适合居住的地点之一。加布丽埃勒匆忙穿过镀金的旋转门，走进大理石装饰的大厅，人工瀑布那震耳欲聋的流水声回荡其中。

前台的门卫看见她，满脸诧异。“阿什女士？我还以为你今晚不会过来。”

“我来晚了。”加布丽埃勒很快登记了一下。头顶上的时钟显示：晚上，6：22。

这名门卫困惑地挠了挠头皮。“塞克斯顿参议员给了我一份名单，可是你不在——”

“人们总是忘记给他们帮助最大的人。”她强作笑脸，从他身旁朝电梯大步走去。

门卫这会儿一脸的窘相。“我还是打个电话为好。”

“谢谢。”加布丽埃勒在乘电梯上楼时说道。参议员的电话听筒没挂上。

加布丽埃勒到了九楼后，出电梯沿着装饰考究的走廊前行。在走廊尽头，塞克斯顿的家门外，她看到一位壮实的私人安全护卫——享有美名的保镖——正坐在走廊里。他一脸的倦怠。看到警卫正当班，加布丽埃勒感到很惊讶，不过看起来并不像那名警卫看到她那样诧异。加布丽埃勒走近时，他噌地一下站了起来。

“我知道，”加布丽埃勒还在走廊的半道上就大声说道，“这是个处理私事的夜晚，他不想受到打扰。”

那名警卫态度坚决地点了点头。“他给我下了非常严厉的命令，任何来访者——”

“事情紧急。”

警卫的身体挡在了门口。“他在与人密谈。”

“真的吗？”说着，加布丽埃勒从腋下抽出了那个红色信封。她将白宫印章在那名警卫面前亮了亮。“我刚才去了总统办公室。我要把这份情报交给参议员。不管今晚和他闲扯的是什么样的老朋友，他走开几分钟，他们也能交谈下去。好了，让我进去吧。”

看到信封上的白宫印章，警卫略显动摇。

可千万别让我打开信封，加布丽埃勒心想。

“把信封放这儿，”他说道，“我会把东西交给他的。”

“你是会。我从白宫直接接到指令，要亲手传送这份文件。要是我不立刻找他谈谈的话，明天一早咱们都得去找工作。你明白吗？”

警卫看起来很苦恼，加布丽埃勒则察觉到塞克斯顿参议员今晚固执地不接待任何来访者，这的确异乎寻常。为了彻底说服他，她使出了杀手锏。加布丽埃勒将那个白宫专用信封直接递到他面前，压低嗓音，窃窃私语地说了六个字，那是华盛顿的所有警卫人员最害怕听到的六个字。

“你不了解形势。”

政客们的警卫人员永远都不了解形势，他们痛恨这种状况。他们是受雇的职业杀手，被蒙在鼓里，从不确定是要坚定地执行命令还是要冒失业之险执拗地忽视某些明显的危机。

警卫忍气吞声，又看了看那个白宫专用信封。“好吧，不过我要告诉参议员是你强烈要求进去的。”

他打开了门上的锁，加布丽埃勒趁他还没改变主意，从他身旁挤了过去。加布丽埃勒进了公寓，悄悄地随手关上门，重新上了锁。

这会儿待在门厅里，加布丽埃勒隐隐听到门厅尽头的塞克斯顿书房里传出的声音——男人们的说话声。今天这个处理私事的夜晚安排的显然不是塞克斯顿早先在电话里暗示的那个秘密会议。

加布丽埃勒穿过门厅朝书房走去时，路过了一个敞开的壁橱，那里挂着六套华贵的男式外套——独特的羊毛和花呢质地。地板上搁着几个公事包。今晚这个门厅里显然还在办公。要不是其中一个公事包引起了加布丽埃勒的注意，她早就从那些公文包旁边走过去了。那个标示牌上印有独特的公司标识：一个鲜红的火箭图案。

她收住脚步，跪下来看着那个标示牌：

美国航天公司。

迷惑不解的她仔细察看了一下其他公文包。

比尔航空航天公司，微观世界公司，扶轮国际火箭公司，基斯特勒航空航天公司。

玛乔丽·坦奇那粗哑的声音又回响在她的脑海里。你知不知道，塞克斯顿一直在接受私营航空公司的贿赂？

加布丽埃勒凝视着漆黑的门厅那端通往塞克斯顿书房的拱门，心跳开始加速。她知道自己应该响亮地说话，表明她的到来，可是却发觉自己正一步一步地向前悄悄挪动。她走到距离拱门几英尺的地方，一声不响地站在了阴影处……偷听着拱门那边的对话。

第55章

三角洲三号留在后面收拾诺拉·曼格的尸体和雪橇，其他两名士兵则顺着冰川加速追赶他们要追捕的人。

他们脚下踩着以电动履带为动力的滑雪板。这种保密的电动履带滑雪板模仿消费者法斯特·特拉克斯的机动化滑雪板制造而成，实质上就是在滑雪板上添加了微型坦克履带——像在脚下踩着一辆摩托雪橇一样。人们只要同时用食指和大拇指的指尖紧压在嵌在右手手套里的两块压盘上就能控制速度。人们用模子制成一块大功率的凝胶体蓄电池放在脚边，这样既绝缘又可以让滑雪板安静地滑动。其巧妙之处就在于，使用者在顺着小山下滑时利用地球引力和履带转动产生的动能会自动给蓄电池再充电，供下一次爬坡使用。

三角洲一号顺风而行，一边眺望着前方的冰川，一边把腰弯得低低的飞速奔向海边。他的夜间观察装置与水手号不载人航天探测器上使用的爱国者号装置大不一样。三角洲一号这会儿透过免持眼罩望了过去，这种眼罩带有一种由六片透镜构成的九十毫米长四十毫米宽的镜头，具有三种元件的放大倍频器和超远程红外辐射功能。外面的世界看上去呈一种清晰的淡蓝色，而不是通常的绿色——这种色彩就是针对北极这样高度反光的地带专门设计的。

三角洲一号走近第一道崖径，透过护目镜清晰地看到几段刚被搅乱的狭长的积雪带，那些积雪带就像一支发着霓光的箭一样，在夜空下射向高处落到崖径的那一边。很明显，那三个逃脱者先前如果不是没有想到要取掉他们临时做成的风帆，就是没能取下来。不管是哪种情况，如果在最后一道崖径处还没松开绳子，他们这会儿就该漂在海上某个地方。三角洲一号清楚，他要追捕的人所穿的防护衣会延长他们在水中的存活期，不过持续不断的离岸气流会把他们拖向外海。溺水而亡将是不可避免的。

尽管已成竹在胸，但三角洲一号受过训练，是决不会凭主观臆断的。死要见尸。他低低地弓着身子，紧压双指，加速冲上了第一道崖径。

迈克尔·托兰一动不动地躺着，估量着身上的瘀伤。他受到了撞击，不过感觉并没有骨折。这种充有凝胶的马克9型救生服能让他免受重创，对此他毫不怀疑。他睁开双眼，慢慢回过神来。这里的一切似乎更柔软……更安静。大风依然在呼啸，但是没那么猛烈了。

我们越过了崖边——不是吗？

他逐渐集中了思想，发觉自己正躺在冰块上，压在雷切尔·塞克斯顿的腰上，两人几乎成一个直角，他们身上的铁锁缠在了一起。他察觉到雷切尔在他身下喘息，却看不到她的脸。托兰从她身上翻下来，浑身几乎僵硬。

“雷切尔……”托兰不知道他有没有喊出声来。

托兰想起了最后几秒钟的痛苦历程——气球把他们拖向上空，载重绳逐渐断裂，他们垂直落在崖径的另一边，向上滑行着翻过了最后一道雪丘，急速奔向崖边——冰川一下子到了头。托兰和雷切尔跌落了下去，可是下落的时间极其短暂。并不是如意料中的那样一头扎进海里，他们刚刚降落大约十英尺就撞在另一块冰层上面，由于后面拖着沉重的科基，他们慢慢停了下来。

这时候，托兰抬头朝大海望去。不远处，冰层尽头就是峻陡的悬崖，他听得到悬崖那边的海水声。托兰回头看着高处的冰川，极目远眺茫茫黑夜。在身后二十码处，他看到一道高高的冰雪屏障，那道屏障就像是悬挂在他们上方一样。就在那时，他明白发生什么事了。不知为什么，他们从先前那块辽阔的冰川上滑下来，落在了低处的冰层上。这个断面很平坦，与冰球场地一样大，而且有一部分已经坍塌——随时都会断裂，掉进海里。

冰川崩裂，托兰这样想着，看了看这会儿所躺的危险的冰块。这是一个如巨型阳台一样伸出冰川悬在那里的开阔四方冰块，三面都是靠海的峭壁，只有一边与冰川相连，托兰看到，连接处根本就不牢固。由于受到挤压，低处的冰层与米尔恩冰架的交界处形成了一道大约四英尺宽的、张开的裂缝。重力的作用已经逐渐彰显。

比看到裂缝更让人惊恐的是，托兰见科基·马林森躺在冰地上，一动不动地蜷着身子。科基躺在十码开外，拴在那根连接他们所有人的绷紧的绳子末端。

托兰想站起来，可是依然与雷切尔系在一起。他变换一下身体的位置，去拆解勾缠在一起的铁锁。

雷切尔试图坐起来，看上去很虚弱。“我们没有……落下去？”她的声音中透着困惑。

“我们落到了低处的冰层上。”托兰说着，最终解开了他们身上的铁锁，“我得去帮帮科基。”

托兰费力地站了起来，可觉得双腿无力。他一把抓住绳子，用力拉了起来。科基开始穿越冰块向他们滑过来。拉动大约十二次之后，科基躺在了几英尺之外的冰地上。

科基·马林森看上去伤势严重。他弄丢了护目镜，脸颊被严重划伤，鼻子还在流血。托兰担心科基可能已经死了，这时，他看到科基翻了个身，气呼呼地瞪着自己，他的这种担心很快消除了。

“天哪，”他结结巴巴地说道，“那可真是个卑鄙的花招！”

托兰感到一阵宽慰。

雷切尔这会儿皱眉蹙眼地坐了起来。她四下察看着，说道：“我们得……离开这里。这块冰似乎马上就要断裂。”

托兰完全赞同，可唯一的难题是怎么离开这里。

他们已来不及去想解决办法。他们逐渐听到上方的冰川上传来一阵熟悉且尖锐的呼呼声。托兰猛地抬头凝望，只见两个身着白衣的人影轻而易举地滑到高处的冰川边缘，同时停了下来。那两个人在那儿站了一会儿，低头凝视着已受重伤的猎物，就像象棋大师在玩味棋局，琢磨着如何在终局前先吃将。

三角洲一号看到这三个逃脱者还活着，感到十分惊讶。可是他知道这种情况只是暂时的。他们落在了冰川的断面上，这个断面已经开始不可避免地坠向大海。真该像对付那个女子一样把他们制服后干掉，不过他刚刚又想到了一个更干净利落的方式。用这种方式，任谁都找不到尸体。

三角洲一号从边缘处向下凝望，目不转睛地看着那个裂开的冰隙，这个冰隙早已撑开，就像在冰架与紧挨着的冰块之间敲进了一个楔子。那三个亡命者所在的那块冰断面处于很危险的境地……不知哪天就断裂了，坠入大海。

为什么不在今天……

现在在这块冰架上，每隔几个小时，振聋发聩的隆隆声就会响彻夜空——那是部分冰块从冰川上喀嚓断裂，骤然落入大海的声音。可有谁会在意呢？

伴随着一种在预备要杀人时会有的熟悉而强烈的冲动，三角洲一号把手伸进物品储存包，掏出一样沉甸甸的、柠檬状的东西。作为军事进攻部队的标准配备，这种东西叫做闪光弹——一种通过产生炫目的亮光和震耳欲聋的震荡波而让敌人暂时迷失方向的“非致命性的”震荡手榴弹。可是今晚，三角洲一号确信这种闪光弹肯定会致命的。

他在冰架边缘附近选好位置，思量着这个冰隙要下陷多少才能逐渐变成一条死路。二十英尺？五十英尺？他知道这并不重要。不管怎样，他的计划都会很奏效。

由于无数次行刑而练就了平静的心理，三角洲一号将手榴弹的螺旋转盘调成十秒定时状态，拉出保险针，一下子将手榴弹扔进了下面的裂隙里。这颗炸弹垂直坠入黑暗中消失不见了。

紧接着，三角洲一号和他的同伙爬坡溜回崖径的顶端等待着。这将是个值得一看的景象。

即便处于神志昏乱状态，雷切尔·塞克斯顿还是非常清楚袭击他们的人刚才扔进裂缝里的是什么东西。迈克尔·托兰是不是也明白了，有没有看到她眼中惧怕的神情，这些都不得而知，可是雷切尔看到他脸色发白，惊恐万分地向下扫了一眼这个困住他们的巨大冰块，显然意识到了不可避免的事态。

像是被闪电固有的光所照亮的暴风云一样，雷切尔身下的冰块从里面亮了起来。怪异的白色半透明光线飞快地射向了四面八方。冰块在他们周围一百码以内的地方都射出了白光，接下来又出现了震荡。那并不是地震的隆隆声，而是一种能震颤人的五脏六腑的极响的震荡波。雷切尔感觉这种冲击波急速穿透冰层刺进了她的体内。

顷刻间，似乎楔子被敲进了冰架与支撑他们的冰块的连接处，伴随着一阵令人毛骨悚然的喀嚓声，这块悬崖开始断裂。雷切尔惊骇得一动不动地与托兰对视着。科基在附近发出了一声尖叫。

低处的冰块掉了下去。

雷切尔顿时感觉如失重了一般，悬浮在数百万磅重的冰块上方。紧接着，他们乘着冰山下落——垂直坠入了冰冷的海水。

第56章

当巨大的冰块从米尔恩冰架的陡面上滑落下来，在半空中飞起一大片塔状冰雪时，冰块对撞发出的发聋振聩的喀嚓声刺穿了雷切尔的双耳。冰块随着轰隆一声巨响落下来，放慢了速度，雷切尔先前处于失重状态的身体啪地一声落在了冰面上。托兰和科基也重重地跌在了附近。

冰随着向下的冲力扎向大海的更深处，雷切尔看到泛着泡沫的海面猛地溅向上空，随着海面的升高，上升的速度逐渐放慢，就像绳子长出几英尺的跳蹦极的人在看着身下的地面。海面越升越高……越升越高……紧接着到达了顶点。童年时的梦魇又出现了。冰……海水……一片漆黑。那种恐惧几乎是在释放童年被压抑的情绪。

冰块上端滑到水位线以下，冰冷的北冰洋海水波涛滚滚地漫过冰块边缘。就在海水从四面八方涌来之时，雷切尔感觉自己被卷到了水下。脸上裸露的皮肤紧绷着，咸咸的海水袭来时有种刺痛的感觉。脚下的冰块消失不见了，雷切尔奋力回到水面，靠着救生服里的凝胶浮了起来。她灌了满满一嘴海水，在海面喷吐着。她看到他们两个在附近拼命挣扎着，三人都缠在绳子上了。雷切尔刚刚恢复了平衡，托兰就大叫了出来。

“冰块又浮上来了！”

就在他的话在这个混乱场面的上空回响时，雷切尔感觉身下的海里有股怪异的上升流。像一辆竭力想调转方向的巨型机车一样，这块冰块刚才吱嘎响着停在水下，这会儿又开始从他们正下方升了起来。在水下几英寻的地方，随着那块浸入海里的巨大冰块发出嚓嚓声重新冒了出来，一阵令人毛骨悚然的低频率的隆隆声回响着从水下传来。

那块冰块迅速上升，速度越来越快，猛地从黑暗中升了上来。雷切尔感觉自己在逐渐上升。冰块一碰着她的身体，海水就从四周流了下去。她徒劳地攀爬着，试图在冰块将她和数百万加仑的海水一起推向上方时保持平衡。那块巨大的冰块向上漂浮着跃上了海面，颠簸摇晃着想保持平衡。雷切尔发现自己浸在齐腰深的海水里，在那块平坦的巨大冰块上划拉着。海水从冰面上倾泻而下，水流把雷切尔吞没，将她又拖向冰块边缘。雷切尔一边滑行一边张开双臂平趴着，看到冰块边缘正阴森森地快速逼近。

坚持住！雷切尔的耳边又回响起了母亲的声音，她孩提时掉进冰封的池塘里拼命挣扎时，母亲说过这样的话。坚持住！千万别下沉！

雷切尔的安全带被猛地拉了一下，把她体内残存不多的一口气给抖了出来。在离边缘仅几码远的地方，她猛然刹住了。这一拉扯让她在原地转了起来。十码之外，她看到了依然和她系在同一根绳上的科基那疲软的身体，他也摇晃着停了下来。原来他们在沿相反的方向向外滑，是他的势能使她停了下来。当海水不再涌动，而且变得越来越浅时，又一个黑影出现在科基对面不远的地方。他四肢着地趴着，一边紧拉着科基身上的绳子，一边不停地呕着海水。

迈克尔·托兰。

当最后一股尾流从雷切尔身旁淌尽，流下冰山时，她吓得一声不响地躺在那儿，静听着海水的声音。紧接着，她慢慢感到有种刺骨的寒意，费力地挪动身子蜷成一团。这座冰山还在不停地漂来荡去，就像一块巨大的方冰。她神志昏迷而且疼痛难忍，费劲地爬回他们身边。

在高处的冰川上，三角洲一号透过夜视护目镜眯眼看着海水在北冰洋上最新出现的平顶冰山附近翻滚不停。虽然没有看到水面上有尸体，但是他丝毫不觉得诧异。海面上一片漆黑，他要追捕的人所穿的风雪服和戴的无檐便帽也都是黑色的。

扫视着那块漂浮的巨大冰块表面，他很难将那块冰块看个清楚。冰块很快就看不见了，随着汹涌的离岸水流立刻就漂向了外海。他正要重新将目光投向海面，突然看到了意想不到的东西。冰块上出现了三个黑点。那是尸体吗？三角洲一号竭力想看个清楚。

“看到什么了吗？”三角洲二号问道。

三角洲一号什么话也没说，用放大器对准了目标。在那块灰白色的冰山上，他震惊地看到三个人影挤作一团，一动不动地躺在冰块上。他们是死是活，三角洲一号全然不知。没什么要紧的了。就算他们还活着，还穿着风雪服，他们也会在一个小时之内死去，因为他们浑身湿漉漉的，暴风雪就快来了，而且他们正在地球上最具危险的一个海洋上漂浮着。谁都不会发现他们的尸体。

“只是鬼影而已，”三角洲一号说着，转身背对悬崖，“我们回基地吧。”

第57章

塞奇威克·塞克斯顿参议员将盛有拿破仑干邑的矮脚杯放在维斯特布鲁克公寓的壁炉台上，有那么一会儿，他一边添加燃料拨旺炉火，一边集中思绪。与他一起待在书房里的六个人这会儿都安静地坐着，等待着。闲谈已经结束，该是塞克斯顿参议员宣传他的论点的时候了。他们和他都意识到了这一点。

政治就是销售。

建立信任，让他们知道你了解他们的难处。

“你们也许都知道，”塞克斯顿说着，转身面对他们，“在过去的几个月里，我认识了很多跟你们处境相同的人。”他微微一笑，坐下来与他们处于同一水平位置，“迄今为止，我只把你们带到家里来过。你们都是杰出人士，我很荣幸认识你们。”

塞克斯顿十指交叉、双手互握，两眼环视房间，与每一位来客直接进行目光交流。接着，他目不转睛地盯着第一个目标——一名头戴牛仔帽，体格敦实的男子。

“休斯敦航天工业，”塞克斯顿说道，“你来了，我很高兴。”

这名得克萨斯人咕哝了一声，道：“我讨厌这个城市。”

“我不怪你，华盛顿对你不公。”

得克萨斯人从帽檐下向外探望，不过什么话都没说。

“十二年前，”塞克斯顿开始说道，“你向美国政府做过一次提议。你提议只要五十亿美元就能为他们建立一个美国宇宙空间站。”

“对，我是提过。到现在我都还有这个行动计划。”

“可是国家航空航天局当时让美国政府相信美国宇宙空间站应该属于国家航空航天局的规划。”

“没错。国家航空航天局在大约十年前才着手筹建。”

“是十年前。国家航空航天局的宇宙空间站现在不仅还未完全投入运营，而且迄今为止，这项计划的耗资已经是你当时竞价的二十倍。身为美国的一名纳税人，我对此深恶痛绝。”

房间里出现一片抱怨声，大家表示赞同。塞克斯顿的目光游动着，再次与大家进行眼神交流。

“我清楚地知道，”塞克斯顿参议员说道，这会儿他是在对着所有人说话，“你们中间有好几家公司都曾提议以每次五千万美元的低价发射私用航天飞机。”

更多人点了点头。

“可是国家航空航天局以每发射一次只收取三千八百万美元的价钱抢走了你们的生意……尽管他们实际每发射一次的开销超过了一亿五千万美元！”

“他们就是这样拒绝我们迈进外太空，”他们中有人说道，“私营企业无论如何都无法与以百分之四百的蚀本率发射航天飞机，却还能继续经营的公司相抗衡。”

“你们也没必要那么做。”塞克斯顿说。

周围的人都点了点头。

塞克斯顿这时扭头看着旁边一位神情严肃的企业家，他曾饶有兴致地看过这个人的资料。和大多数资助塞克斯顿竞选的企业家一样，这个人以前是军队里的工程师，因为对微薄的收入和政府中的官僚心灰意冷，他辞去军队里的职务，转而在航空与航天空间领域寻找发迹的机会。

“基斯特勒航空航天公司，”塞克斯顿说着，大失所望地摇了摇头，“你们公司都已经设计并且制造出了一枚火箭，与国家航空航天局运载每一磅有效载重所需要的一万美元费用相比，这枚火箭的每磅有效载重只要两千美元。”塞克斯顿停顿了一下，以加强效果，“可是你没有客户。”

“我怎么可能会有客户？”那人回答道，“上周，国家航空航天局抢走了我们的生意，以每磅只收取八百一十二美元的价格为摩托罗拉公司发射了一颗通讯卫星。政府是以百分之九百的蚀本率发射的那颗卫星！”

塞克斯顿点了点头。纳税人是在不知情地资助一个工作效率比其竞争对手低十倍的机构。“国家航空航天局要竭力阻止外层空间领域内的竞争，”他说着，语气低沉了下来，“这一点已经是显而易见的了，真让人气愤。他们以低于市价的服务定价来排挤私营航天企业。”

“这是太空沃尔玛效应。[41]”那名得克萨斯人说道。

真是再好不过的类比了，塞克斯顿心想，我得记住这句话。沃尔玛每迁入一块新地盘，就以低于市价的价格销售产品，然后逼得所有本地的竞争对手只得退出市场，它就因为这样而臭名昭著。

“我简直受够了，”得克萨斯人说，“我缴纳数百万元的商业税，却让山姆大叔用那些钱暗中舞弊抢走了我的客户！”

“我同意你的看法，”塞克斯顿说，“我很理解。”

“就是因为没有公司赞助才使扶轮国际火箭公司无以为继，”一个衣着入时的人说，“制定反赞助法，真是可耻！”

“我完完全全同意。”得知国家航空航天局确立它在外层空间的垄断地位的另一种方式是通过了禁止在航天工具上做广告的联邦指令，塞克斯顿大为惊愕。私营公司不得通过公司赞助和登广告标识的方式——例如，职业赛车手所采用的那种方式——获得资金，太空工具上只能显示“美国”字样和公司的名称。在一个每年花费一千八百五十亿美元在广告上的国家里，却不曾有一块钱的广告费存入私营航天公司的金库里。

“这简直就是抢钱，”他们中有人厉声说道，“我的公司希望能长时间地经营下去，以便在明年五月发射本国第一艘太空旅游样机。我们期望在大范围内进行新闻报道。耐克公司已经出了七百万美元的赞助费要我们把耐克的对钩标志和‘Just Do It！’画在航天飞机的侧面。百事公司出双倍的价钱要印上‘百事：年轻一代的选择。’可是根据联邦法律，要是航天飞机上印有广告，我们就会被禁止发射航天飞机！”

“是这样，”塞克斯顿参议员说，“假如我当选了，我会设法废除那个反赞助法。这是一个承诺。外层空间应该是可以利用来做广告的，就像地球上每一平方英寸都可以用来做广告一样。”

塞克斯顿这会儿凝视着听他说话的所有人，双眼紧盯着他们，语气逐渐严肃起来。“不过我们都得明白，国家航空航天局私有化的最大障碍并不在于法律上的条款，说得确切一点，是在于公众的观念。大多数美国人对美国的太空计划仍抱有一种理想化的看法。他们依然相信国家航空航天局是一个必不可少的政府机构。”

“都是那些该死的好莱坞电影捣的鬼！”有人说道，“看在上帝的分上，好莱坞要制作多少那种有关国家航空航天局让世界免遭毁灭性的小行星撞击的电影？这都是炒作！”

塞克斯顿知道，好莱坞制作了过多的有关国家航空航天局的电影，那不过是个经济问题。随着《壮志凌云》这部电影风靡一时——这部由汤姆·克鲁斯扮演喷气机飞行员的大片就像是为美国空军做了两个小时的广告，国家航空航天局认识到了好莱坞作为强大的公关团体的真正潜能，就开始暗中让电影公司免费拍摄国家航空航天局的那些惊人设施——发射坪，航天地面指挥中心，训练设施。制片商们以前在别的地方拍摄，通常都要支付巨额场地使用费，现在则忙不迭地抓住机会利用“免费”背景拍摄有关国家航空航天局的惊悚电影以节省数以百万计的预算费用。当然，只有在电影剧本得到国家航空航天局认可的情况下，好莱坞才有权这样做。

“要说给公众洗脑，”一个西班牙裔美国人咕哝道，“这些电影的坏影响还不及他们自己那些公开表演的一半。要把一名已届退休的老人送入太空？国家航空航天局如今还计划全由女人充当机务人员？全都是为了引起公众的注意！”

塞克斯顿叹了口气，语气变得悲伤起来。“说真的，我知道没必要提醒你们八十年代发生了什么事，其时教育部破产了，而国家航空航天局浪费了本可以花在教育上的数百万美元。国家航空航天局为了表明他们对教育的友善态度，就做了一个公关上的广告噱头。他们当时就把一名公立学校的老师送进了太空。”塞克斯顿停顿了一下，“你们都记得克里斯塔·麦考利夫吧。”

房间里一下子安静了下来。

“先生们，”塞克斯顿说着，突然停在了壁炉前，“我认为，为了我们未来的整体利益，该让美国人明白事情的真相了。是时候让美国人明白，国家航空航天局并没有引领我们向外层空间发展，而是在阻止对外层空间的探索。太空领域与其他产业并没有什么不同，一直遏制私营部门简直就是犯罪行为。想想计算机产业，我们看到该产业每周都在突飞猛进地发展，以至于我们几乎都跟不上了！为什么？就是因为计算机产业是自由市场机制：高效和远见会带来回报。想想要是计算机产业由政府经营会出现什么状况？人类可能还处在愚昧的黑暗时代。我们现在在太空方面就是在停滞不前。人们应该将外层空间探索交给私营部门去做，那是属于私营部门的事。美国人肯定会因其迅猛的发展，丰硕的成果和已实现的诸多梦想而大为惊叹。我认为我们应该让自由市场机制激励我们在太空领域达到一个全新的高度。我要是当选了，我的使命就是打开通往尖端领域的大门，并将它们敞置。”

塞克斯顿举起了盛有上等白兰地的矮脚杯。

“朋友们，你们今晚来到这里是要断定我是不是一个值得你们信赖的人。希望我已经赢得了你们的信任。投资者们以一定的方式成立公司，也要以同样的方式培养一位总统。公司股东们期望获利，而身为政治投资者的你们同样期望有所回报。我今晚要跟你们说的就是：托付于我吧，我绝不会忘记你们的，永远都不会。我们有着同样的使命。”

塞克斯顿向他们举杯以示庆贺。

“朋友们，在你们的帮助下，不久我就能入主白宫……你们也都会实现梦想。”

就在十五英尺之外的地方，加布丽埃勒·阿什僵直着身子站在阴影处。书房里传出了水晶杯碰击发出的悦耳的叮当声和炉火的劈啪声。

第58章

一阵惊慌之下，国家航空航天局年轻的技师飞奔着穿行在旅居球里。出了可怕的事儿！他发现埃克斯特龙局长独自待在新闻发布区附近。

“先生，”那名技师急促地喊着，跑上前来，“出事了！”

埃克斯特龙转过身，看上去心不在焉的样子，似乎已经因其他事情而深感苦恼。“你刚才说什么？出事？在哪儿？”

“就在采掘冰窟里。一具尸体刚才浮了上来，是韦利·明博士。”

埃克斯特龙一脸的茫然。“明博士？可是……”

“我们把他拉了出来，不过太迟了。他已经死了。”

“看在上帝的分上。他掉进冰窟里多长时间了？”

“我们认为大约有一个小时。看上去他是失足掉进去的，沉到了底部，可是身体肿胀起来之后，又浮了上来。”

埃克斯特龙那微红的脸色变得绯红。“真该死！还有谁知道这件事？”

“没人知道了，先生。就只有两个人知道。我们把他捞了出来，不过我们觉得还是该先告诉您一声再——”

“你做得很对，”埃克斯特龙重重地叹了口气，“立刻把明博士的尸体藏起来，不要对外声张。”

那名技师觉得难以理解。“可是，先生，我——”

埃克斯特龙的大手放在了他的肩头。“仔细听我说，这是一次不幸的意外，一次让我痛惜不已的意外。到时候，我肯定会妥善处理这件事的。不过现在还不是时候。”

“您想让我把他的尸体藏起来？”

埃克斯特龙那双冷酷的具有北欧日耳曼人特征的蓝眼睛让他屈服了。“好好想想吧。我们可以把情况告诉大家，可那样做究竟能达到什么目的呢？离这次新闻发布会开始还有大约一个小时的时间。宣布这里发生了死亡事故会给这个发现蒙上不祥的阴影，而且还会严重地挫伤士气。明博士不小心犯了个错，我可不想让国家航空航天局为此而付出代价。这些非官方科学家已经抢够风头了，我不想让他们不经心犯下的一个错误影响到我们这一备受瞩目的光辉时刻。明博士的意外在新闻发布会结束之前都得保密，你明白吗？”

那名技师面色苍白地点了点头。“我这就去把他的尸体藏起来。”

第59章

迈克尔·托兰出海的次数够多了，很清楚大海会残酷无情且毫不犹豫地夺去受害者的生命。托兰精疲力竭地躺在宽阔的冰块上，仅能辨认出逐渐远去的高耸的米尔恩冰架那模糊不清的轮廓。他知道从伊丽莎白群岛海域涌来的北冰洋强大水流打着转在极地冰盖附近形成巨大的水圈，并且最终会绕过俄罗斯北部地区。那已无关紧要，那将是几个月之后的事儿了。

我们可能还有三十分钟的时间……最多四十五分钟。

托兰清楚，要是没有注满凝胶的绝缘材料的防护救生服，他们立刻就会死去。值得欣慰的是，马克9型救生服不会让他们湿淋淋的——这是挺过寒冷天气的极为重要的条件。包裹着他们的身体的保暖凝胶不仅可以减小跌落的冲撞力，而且这会儿还让他们的身体保留着残存的一点温度。

体温很快就要开始下降。由于血液要退回到心脏以保护重要的内部器官，人体刚开始会感觉四肢有点麻木。随着脉搏跳动与呼吸的减慢，大脑逐渐缺氧，紧接着就会神志不清、出现幻觉。之后，身体会停止所有的活动，只留有心跳和呼吸以做出最后的努力保存残余的温度，接下来就会出现昏迷状态。最后，大脑中的心脏中枢和呼吸中枢会同时停止活动。

托兰扭头凝视着雷切尔，真希望自己能做点什么来拯救她。

一种麻木的感觉传遍了雷切尔·塞克斯顿周身，这并没有她原本想象中的那般痛苦。这几乎是一剂她求之不得的麻药。自然界的吗啡。在倒下时，她早就弄丢了护目镜，顶着严寒，她简直睁不开双眼。

雷切尔看到了近旁冰块上的托兰和科基。托兰正看着她，眼中充满了自责。科基这会儿在移动着，不过显然很痛苦。他右边的颧骨被击中了，血肉模糊。

雷切尔的身体在拼命地打着哆嗦，大脑则在寻找着答案。会是谁干的呢？为什么？由于心情越来越沉重，她的思绪一片混乱。一切都解释不通。她感觉身体正慢慢停止活动，一股看不见的力量让她放松警惕，催她入眠。她抵抗着这种力量。一股愤怒的火焰这时在她内心燃烧起来，她试图煽动这团火焰。

他们想杀人灭口！她觑着双眼望向这片危险重重的大海，意识到袭击他们的人业已成功。我们马上就会死去。到现在，雷切尔知道自己不可能活着弄清楚米尔恩冰架上上演的生死游戏的全部真相，但是她怀疑自己已经知道谁是罪魁祸首了。

最大的可能就是埃克斯特龙局长。就是他把他们派到营地外的冰川上的。他跟五角大楼和特种部队都有联系。可是埃克斯特龙将陨石塞到冰层下面又能得到什么好处呢？是什么人要得到什么好处呢？

雷切尔忽然想起了扎克·赫尼，思忖着总统是同谋还是不知情的卒子。赫尼对此一无所知，他是清白的。总统显然被美国国家航空航天局欺骗了。这时距离赫尼宣布美国国家航空航天局的发现只有大约一个小时的时间。那时，他会带上一部有四位非官方科学家的证词的纪录片。

四位已经死去的非官方科学家。

雷切尔虽然现在对于阻止这次新闻发布会已无能为力，但是她发誓，无论是谁策划了这次袭击都逃脱不了惩罚。

雷切尔使出全身的力气，试着坐了起来。她的四肢感觉就像花岗岩一般，弯曲手臂和双腿时所有的关节都疼痛难忍。她慢慢跪起来，在平坦的冰块上保持平稳。她感到一阵头晕目眩。海水在四周翻滚着。托兰躺在附近，用一种好奇的眼神抬头注视着她。雷切尔感觉托兰很可能以为她这是在跪着祈祷。毫无疑问，她不是，尽管祈祷与她即将要做的事情都不大可能救得了他们。

雷切尔用右手在腰间摸索着找到了那把依然吊在皮带上的冰镐。她僵硬的手指紧握在柄上。她把冰镐倒过来，摆成一个倒置的T字形。这时，她使出浑身的力气，将冰镐粗大的一头砸向下面的冰块。砰。又是一声。砰。血管里的血液感觉就像冰冻的糖蜜一般。砰。托兰在一旁看着，一脸的困惑。雷切尔又将冰镐砸了下去。砰。

托兰试着用胳膊肘撑起了身体。“雷……切尔？”

她没有答话。她得使出全部的力气。砰，砰。

“我觉得……”托兰说道，“在这么遥远的北方……SAA网……是听不到……”

雷切尔扭过头，感到一阵惊讶。她忘记了托兰可是海洋学家，对她要做的事情可能有所了解。想法是对的……不过我不是在呼叫SAA。

她继续敲击着。

SAA是指海底声波阵列[42]，这是冷战时期的用语，如今被世界各地的海洋学家用来倾听鲸鱼的声音。由于声音在水下能传数百英里远，遍布世界各地的五十九台水下扩音器组成的海底声波阵列网络就可以倾听到地球上绝大部分海洋里的声音。不幸的是，北极圈这个遥远的地区并不在那个范围之内，不过雷切尔知道，除此之外还有其他东西可以监听海底动静——对于它们的存在，世界上鲜有人知道。她继续敲击着。她的信息简单而清晰。

砰，砰，砰。

砰……砰……砰……

砰，砰，砰。

雷切尔根本就不妄想她的举动能救他们的命。她已经感觉浑身结满了霜，紧绷绷的。雷切尔怀疑她还能不能存活半个小时。救援现在已毫无可能。可是这并不关救援的事。

砰，砰，砰。

砰……砰……砰……

砰，砰，砰。

“来……不及了……”托兰说道。

这样做并不……关乎我们，雷切尔心想，这关乎我口袋里的情报。她想象着马克9型救生服维可牢口袋里的那张让他们深受牵连的探地雷达打印图纸。我得把这张探地雷达打印图纸交到国侦局……而且要尽快交过去。

尽管处于狂乱状态，雷切尔还是确信有人会收到她的信息。在八十年代中期，国侦局就用一种比海底声波阵列强三十倍的阵列将其取代，其范围覆盖全球：国侦局花费一千两百万美元用来倾听海底动静的“经典奇才实用程序”。在接下来的几小时里，国侦局和国安局在英格兰曼威斯希尔情报通讯站的“格雷”巨型计算机就会记下北极的一个水下听音器中的异常序列，把这种撞击声破译为紧急呼救信号，用三角学测出其坐标值，然后就从格陵兰岛的图勒空军基地派出救援飞机。那架飞机会在一座冰山上发现三具已经冻僵的尸体。一个就是国侦局的雇员……她的口袋里还装着一张带有体温的奇怪的图纸。

一张探地雷达打印图纸。

诺拉·曼格的临终遗物。

在救援者仔细察看了那张打印图纸之后，陨石下面那条秘密隧道就会被揭露出来。在那之后，雷切尔就不知道会出什么事了，不过至少这个秘密不会同他们一起被遗忘在这座冰山上。

第60章

每一位进驻白宫的总统都会秘密巡视三间戒备森严的仓库，仓库里放着前任总统使用过的成堆的贵重家具：远到乔治·华盛顿的前任总统们用过的办公桌、银器、五斗橱、床以及其他物品。在巡视的时候，人们欢迎即将上任的总统挑选他所喜欢的所有传家宝，并且在任期内在白宫里使用这些家具。只有林肯卧室里的那张床是白宫里的固定资产。具有讽刺意味的是，林肯从没在那张床上睡过。

目前总统办公室里扎克·赫尼座椅前的那张办公桌曾经就属于他的偶像哈里·杜鲁门。那张办公桌以现代的标准来看虽然小了一点，却可以每天提醒扎克·赫尼责任的确止于此，[43]而且赫尼最终要对其任期内的所有不足之处负责。赫尼把这种责任当做一种荣誉加以接受，还为不惜一切做好工作而竭尽全力向其班子人员灌输动力。

“总统先生吗？”他的秘书大声叫着，仔细朝办公室里张望，“您的电话刚刚接通。”

赫尼挥了挥手。“谢谢你。”

他伸手去拿电话。他真希望打这个电话时少受些干扰，但是他清楚得很，这会儿得不到片刻清静。两位专业化妆师像蚊子一样晃来晃去，分别在修饰他的脸和梳理他的头发。办公桌的正前方，一位电视台的工作人员正在调试设备，还有一大群纷至沓来的顾问和公关人员匆忙穿行在办公室里，激动地探讨着策略问题。

还有不到一个小时的时间……

赫尼按下专线电话上那个发亮的按钮，说道：“劳伦斯？你听得见吗？”

“我听见了。”国家航空航天局局长的声音听上去极其冷漠。

“那里一切都还正常吧？”

“还在下暴雪，不过我的下属对我说卫星连接不会受其影响。我们可以开始了。一个小时后进入倒计时。”

“很好。我希望情绪高涨一些。”

“极其高涨。我的下属都很兴奋。说实在的，我们刚刚喝了些啤酒。”

赫尼大笑起来。“很高兴听到这消息。哎，我想在我们宣布这件事之前打电话谢谢你。今晚将是一个盛大的夜晚。”

国家航空航天局局长停顿了一下，语调中有种莫名的疑虑。“肯定是这样，先生。为了这一刻，我们已经等了很久。”

赫尼犹豫了一下。“你听起来很疲惫。”

“我需要一些阳光和一张真正的床。”

“再等一个小时。微笑着面对镜头，享受这一重大时刻，随后我就会派飞机去那里把你接回哥伦比亚特区。”

“我期待着这一刻的到来。”说完，他又陷入了沉默。

身为高明的谈判专家，赫尼练得会倾听并听懂别人话里的弦外之音。不知怎的，国家航空航天局局长语气中有种不满。“你确信那里一切正常？”

“当然。一切正常。”这位局长似乎急于转变话题，“你看到迈克尔·托兰剪辑好的纪录片了吗？”

“刚刚看过，”赫尼说道，“他做得非常棒。”

“是的。你把他召进来，真是做对了。”

“还为让非官方人士插手而生我的气吗？”

“该死，是的。”局长愤愤不平地说道，但并无恶意，语气里恢复了往日的活力。

这让赫尼感觉好多了。埃克斯特龙没什么事，赫尼心想，只是有点疲惫而已。“好吧，我会在一个小时后通过卫星与你见面。我们要给他们提供一些谈资。”

“好。”

“嘿，劳伦斯？”赫尼的声音这时变得低沉而又庄重，“你在那里做了一件非常了不起的事情。我永远都不会忘记的。”

在旅居球外面，三角洲三号迎着猛烈的狂风使劲将诺拉·曼格那架翻倒的雪橇扶正，然后把设备重新装上了雪橇。所有的设备刚一放回雪橇上，他就用板条压在塑料篷上，然后把曼格的尸体随意地横放在篷上束紧。就在他准备把雪橇拖离原来的方向时，他的两个同伴急速滑向冰川高处朝他奔来。

“计划有变，”三角洲一号的喊声压过了风声，“其他三人掉下了悬崖。”

三角洲三号丝毫不觉得诧异，他也知道那意味着什么。三角洲部队原本要把四具尸体摆在冰架上，以制造发生意外的假象，这个计划如今行不通了。留下孤零零的一具尸体会带来更多的问题，而不是答案。“斩草除根？”他问道。

三角洲一号点了点头。“我去收回照明灯，你们两个去扔掉雪橇。”

三角洲一号小心翼翼地沿那些科学家们走的路线折回，搜集任何人来过此地的蛛丝马迹，三角洲三号和他的同伴则在冰川上推起了满载设备的雪橇。他们奋力翻过崖径，最终来到米尔恩冰架尽头的悬崖处。他们用力一推，诺拉·曼格和她的雪橇就这样静静地滑过悬崖，一头栽进了北冰洋。

斩草除根，三角洲三号心想。

他们返回基地时，他高兴地看到，大风逐渐擦掉了他们的滑雪板留下的痕迹。

第61章

夏洛特号核潜艇如今已在北冰洋停泊了五天。它在此处的出现是要高度保密的。

洛杉矶级潜艇夏洛特号是为“监听别人而不被别人听到”而设计的。它的四十二吨重的涡轮发动机被吊在弹簧上以消除发动机可能造成的任何振动。尽管必须隐身，这艘洛杉矶级潜艇却是体积最大的水中侦察潜艇之一。潜艇从头部到尾部有三百六十多英尺长，艇身要是放在全国橄榄球联盟的一个球场上，可能要把两根球门柱全压碎了都还放不下。夏洛特号的长度是美国海军第一艘荷兰级潜艇的七倍，完全潜入水下时，排水量达六千九百二十七吨，而且能够以令人震惊的三十五节的速度巡航。

这艘潜艇的正常巡航深度仅仅位于温跃层之下，温跃层是一种可以使上面反射来的超声波发生畸变，并使水面上的雷达探测不到此潜艇的自然形成的温度梯度。该潜艇拥有艇员一百四十八名，最深可潜入水下一千五百多英尺，它集中体现了最新技术发展水平，并且成了美国海军的海上运载工具。它拥有蒸发电解氧化装置，两个核反应堆和工程食品，这使它可以绕地球环航二十一圈而不用浮出水面。全体艇员的人体排泄物与大多数巡洋舰上的一样，被压缩成六十磅重的块状物扔到海里——人们开玩笑地将这些巨大的粪块称为“鲸鱼粪便”。

坐在声呐室里的振荡器屏幕前的这名技师是世界上最优秀的技师之一。他的脑子里装满了各种声音和波形。这名技师能够区别出几十种俄罗斯潜艇推进器的声音及数百种海洋动物的声音，甚至能精确地测定远在日本的水下火山的位置。

可是这会儿，他正听着一种沉闷且反复的回声。这种声音虽然很容易区别，却大大出人意料。

“你想象不到我从耳机里听到了什么声音。”他对他的编目助理说着，把耳机递给了他。

助理戴上耳机，脸上现出一副难以置信的神情。“老天哪，这声音太清晰了。我们要怎么办？”

这位声呐操纵员已经在跟艇长打电话了。

潜艇上的艇长来到声呐室后，这位技师正将传过来的超声波传送到一套小型扬声器中。

艇长听着，脸上没有任何表情。

砰，砰，砰。

砰……砰……砰……

节奏越来越慢，越来越慢。这种撞击越来越稀疏，声音越来越微弱。

“坐标值多少？”艇长质问道。

这名技师清了清嗓子，说道：“说实在的，先生，这个声音是从水面传来的，就在潜艇右舷大约三海里的地方。”

第62章

加布丽埃勒·阿什站在塞克斯顿参议员书房外面漆黑的门厅里，双腿不住地打颤。这倒不全是因为一动不动地站着让她精疲力竭，而是因为她听到的那些话使她幻想破灭。隔壁房间的谈话还在继续，可加布丽埃勒却用不着再多听一个字。看来真相是明摆着的，这真令人痛苦。

塞克斯顿参议员一直在收受私营航空机构的贿赂。玛乔丽·坦奇说的始终都是实话。

一阵强烈的厌恶感袭上加布丽埃勒的心头，她有种被出卖的感觉。她曾经很信任塞克斯顿，也很维护他。他怎么能做出这种事呢？加布丽埃勒见过塞克斯顿时不时地在众人面前撒谎以保护其私生活，但是那是政治，而这可是在犯法。

他还没有当选，就已经背叛了白宫！

加布丽埃勒确信她决不能再支持这位参议员了。答应递交国家航空航天局私有化议案是只有轻视、蔑视法律体制和民主体制的人才会做出来的事情。即使塞克斯顿参议员认为这样做对每个人都极为有利，但是断然预先宣布那种决定则摒弃了政府的制衡制度，忽视国会、顾问、选举人和院外活动集团成员们可能提出的令人信服的论据。尤为重要的是，许诺把国家航空航天局私有化，塞克斯顿就为无休止地滥用预先得知的信息——进行最为常见的内部交易——铺平了道路，他以老实的大众投资者的利益为代价，公然偏袒那些富有的内部官员。

加布丽埃勒感到一阵厌恶，真不知道该怎么办。

电话突然在她身后响起，打破了门厅的沉静。加布丽埃勒吓了一跳，扭过头去。那个声音正从门厅的壁橱里传出来——一位客人放在外套口袋里的手机响了。

“对不起，朋友们，”书房里有位得克萨斯人拖长调子说道，“是我的手机。”

加布丽埃勒听到那人站了起来。他朝这边来了！加布丽埃勒一个转身，沿铺着地毯的来路往回冲。沿门厅走到半途中，她急忙向左一拐，闪进漆黑的厨房藏了起来，就在这时那个得克萨斯人走出书房，出现在门厅里。加布丽埃勒呆住了，一动不动地立在阴影处。

得克萨斯人阔步走了过去，什么都没注意到。

伴随着怦怦的心跳声，加布丽埃勒听到他把壁橱里弄得窸窣作响。终于，他接通了铃声大作的手机。

“是吗……什么时候……真的吗？我们这就去打开，谢谢。”得克萨斯人挂断电话又往书房走，边走还边喊，“嗨！打开电视。听起来似乎扎克·赫尼今晚要召开紧急新闻发布会。八点开始，所有台都会播出。不是美国要对哪国宣战了就是国际宇宙空间站掉进了大海里。”

“这时候出现那种事真该举杯庆贺！”有人喊道。

众人大笑起来。

加布丽埃勒这会儿感觉厨房在绕着她打转。晚上八点召开新闻发布会？这样看来，坦奇并没有虚张声势吓唬人。她先前曾让加布丽埃勒晚上八点前给她一份书面保证承认那件丑闻。趁现在还来得及，跟塞克斯顿参议员保持距离，坦奇这样对她说过。加布丽埃勒还以为订下这个最后期限，白宫就可以向明天的报纸透露消息，可现在看来白宫是打算自己公开那些有待证实的指控。

一场紧急的新闻发布会？加布丽埃勒越想就越觉得蹊跷。难道赫尼打算现场直播这种麻烦事吗？还亲自出马？

书房里的电视机打开了，发出刺耳的响声。新闻播音员的声音中充满了兴奋之情。“关于今晚出人意料的总统演说的主题，白宫方面没有提供任何线索，于是出现了种种猜测。一些政治分析家们现在认为扎克·赫尼在最近的总统竞选活动中屡屡缺席，可能打算宣布他不准备参加下届竞选。”

书房里出现了一阵满怀希望的欢呼声。

荒谬，加布丽埃勒心想。就白宫现在所掌握的有关塞克斯顿的丑闻来看，总统今晚是绝不可能认输的。这场新闻发布会是关于其他事情的。加布丽埃勒心情低落，意识到早已有人警告过她那是什么事情。

她越来越觉得急迫，看了看手表：还有不到一个小时的时间。她必须做出个决定，而且清楚地知道她要跟谁谈谈。加布丽埃勒紧握住夹在腋下的装有照片的信封，悄悄地走出了那间公寓。

走廊里，那名警卫看上去如释重负。“我听到里面传出了好几次欢呼声。似乎你很受欢迎。”

加布丽埃勒匆匆一笑，朝电梯走了过去。

在外面的街道上，渐渐降临的暮色让人感觉不同寻常的寒冷。她挥手招来一辆出租车，钻了进去，心里不断对自己说，她明白自己在做什么。

“美国广播公司电视演播室，”她对司机说道，“快点。”

第63章

迈克尔·托兰侧身躺在冰块上，头枕在伸开的胳膊上，他已感觉不到自己是这种姿势了。尽管觉得眼皮很沉，他还是竭力睁开双眼。从这个不寻常的有利位置上，托兰最后看了一眼这个向一侧怪异地倾斜的世界——这会儿就只有大海和冰川了。这样结束一天似乎很恰当，在这一天，没有一件事情看上去是正常的。

一阵可怕的沉静开始降临到这块漂浮的冰筏上。雷切尔和科基都陷入了沉默，敲击声也停止了。他们漂流着，离米尔恩冰架越来越远，大风也逐渐停息。托兰听到自己的身体变得更加平静。他头上紧裹着可以盖住耳朵的无边便帽，听得到脑子里自己那被扩大的呼吸声。呼吸越来越慢……越来越浅。手脚处快速流回的血液像弃船逃亡的船员一般本能地流回身体的重要器官，为保持清醒而做出最后的挣扎，他的身体再也克服不了随之产生的压迫感。

一场失败的较量，他这样认为。

奇怪的是，疼痛的感觉没了。他早已度过那个阶段，这时有种肿胀的感觉，四肢麻木，随波漂流。当托兰最起码的反射性动作——眨眼也开始停止时，他的视线一片模糊。在眼角膜与晶状体之间循环的眼房水多次凝结起来。托兰回头凝望着模糊的米尔恩冰架，在朦胧的月色下，它看起来只是一个隐约的白色轮廓。

托兰感到他已经在心里认输。在半清醒半昏迷的状态中，他凝神眺望远处的海浪。狂风在他周围怒吼着。

就在那时，托兰开始出现幻觉。奇怪的是，在进入昏迷状态前的最后几秒钟，他并没有幻想自己被救。他在幻觉中也没产生温暖的、令人安慰的想法。最后他出现了一个可怕的错觉。

一个庞然大物从冰山旁边的水中升起，伴随着一阵不祥的嘶嘶声逐渐跃出水面。像是神话中的某个海中怪兽一样，随着海水在它周围碎成泡沫，它过来了——表面光滑呈黑色，十分危险。托兰勉强眨了一下眼。他稍微能看清楚一些了。庞然大物就在近旁，像是用头顶撞一只小船的巨大鲨鱼一样向上撞着这座冰山。这个大块头高高地矗立在托兰面前，表面湿漉漉地泛着微光。

那片朦胧的景象变黑后，剩下的就只有声音了。那是金属相碰的声音，像在用牙嚼着冰块一样。那个东西逐渐靠近过来，随后把人给拖走了。

雷切尔……

托兰感觉有人粗暴地抓住了他。

之后，他什么都不记得了。

第64章

加布丽埃勒·阿什一路小跑着进了三楼的美国广播公司新闻演播室。就是这样，她的动作还是比房间里的其他所有人都慢。演播室里一天二十四小时都是一片闹哄哄的紧张气氛，不过这会儿，她眼前的室内隔间里看起来像是忙得不可开交的证券交易所。怒目圆睁的编辑们从各自的隔间探出头冲着别人尖声大叫着，挥动着传真的记者们从一个隔间飞奔到另一个隔间交换着意见，而手忙脚乱的实习生们则忙着差事，还不时嚼上几块士力架巧克力，喝几口百事激浪饮料。

加布丽埃勒来美国广播公司就是要见约兰达·科尔。

通常，人们会在演播室的租金高昂的房间里找到约兰达——那些玻璃墙的办公室是专为决策人保留的，他们实在得有个安静的地方来考虑事情。可是今晚，约兰达却在外面交易所似的房间里忙得不亦乐乎。看到加布丽埃勒，约兰达如往常一样，热情洋溢地发出一声尖叫。

“加布斯！”约兰达穿着蜡染的外衣，戴着一副黄褐色眼镜。她还是那样，身上挂着好几磅重的俗气的人造珠宝，像镶了金丝一样。她挥了挥手，一摇一摆地走了过来。“拥抱一下！”

约兰达·科尔在华盛顿美国广播公司工作了十六年，担当新闻节目的内容编辑。约兰达长着一张有雀斑的波兰人的脸，是个略有秃顶的矮胖女子，大家都亲切地管她叫“妈妈”。她性格稳重，且不乏幽默，因此每当获取好的题材时，她都不动声色。加布丽埃勒是刚来到华盛顿不久时在一次女性从政指导研讨会上认识约兰达的。她们当时聊到加布丽埃勒的学历和经历，聊到身为女性在哥伦比亚特区所面临的挑战，最后还聊到埃尔维斯·普雷斯利[44]——她们惊讶地发现原来大家酷爱同一个明星。约兰达曾经庇护过加布丽埃勒，还帮她打通了关系。现在每隔个把月，加布丽埃勒都还会过来跟她打个招呼。

加布丽埃勒给了她一个热烈的拥抱，约兰达的热情立刻就让她打起了精神。

约兰达后退一步，把加布丽埃勒打量了一番。“你怎么像老了一百岁，孩子！出什么事了？”

加布丽埃勒压低了嗓音，说道：“我有麻烦了，约兰达。”

“这话可不能在外面说。你的候选人似乎声势大振。”

“我们找个方便的地方聊聊？”

“不巧得很，亲爱的。大约半个小时后总统就要召开新闻发布会，可我们压根还不知道这次新闻发布会是什么内容。我得去组织专家评论，简直就像个无头苍蝇。”

“我知道新闻发布会是什么内容。”

约兰达把眼镜往下推了推，看上去满腹狐疑。“加布丽埃勒，我们白宫里边的通讯记者对这件事尚不知情，你却说塞克斯顿的竞选团事先得到了消息？”

“不，我是说我事先得到了消息。给我五分钟时间，我给你说说事情的来龙去脉。”

约兰达向下瞥了一眼加布丽埃勒手里的红色白宫信封。“那是白宫内部信封，你从哪里拿到的？”

“今天下午与玛乔丽·坦奇私下会面时拿到的。”

约兰达注视着她，良久，她说：“跟我来。”

在约兰达那间幽静的玻璃办公室里，加布丽埃勒向这位可信赖的朋友吐露了秘密，承认了自己与塞克斯顿的一夜情和坦奇有照片为证的事实。

约兰达宽容地微微一笑，随后大笑着摇了摇头。很显然，她在华盛顿从事新闻工作时间太久，对很多事都不会感到震惊。“噢，加布斯，我以前就隐约觉得你和塞克斯顿可能已经勾搭上了。这丝毫不足为奇。他有名望，你则是个迷人的女孩子。那些照片太让人恼火了。不过，对这件事我倒不担心。”

对这件事不担心？

加布丽埃勒解释说，坦奇指责塞克斯顿从航空公司收受贿赂，而且她刚才偷听到太空前线基金会的秘密会议，这证实了受贿事件的真实性！约兰达仍没有流露出丝毫惊讶和担忧的神色——直到加布丽埃勒告诉她自己有何打算时，她才不安起来。

约兰达这时看上去满脸忧虑。“加布丽埃勒，要是你想交出一份法律文件，说你跟美国参议员有染，而且在他对此撒谎时你却作壁上观，那是你的事。不过听我说，这对你而言是极不明智的一步。你得从长计议，好好考虑一下这对你意味着什么。”

“你根本就没听！我没那个时间！”

“我在听，亲爱的，不管时钟是不是在滴答滴答地走着，有些事情你就是不能做。你决不能在性丑闻问题上出卖一位美国参议员，这等于自取灭亡。听我说，孩子，要是你想煞煞一位总统候选人的威风，最好是跳进汽车，开到尽可能远离哥伦比亚特区的地方。你会是一位众人瞩目的女性。许多人花了很多钱财使他们的候选人登上总统的宝座。重大的财源和权力在这儿都会受到威胁——人们为这种权力争得你死我活。”

加布丽埃勒这时一下子默不作声了。

“就我个人而言，”约兰达说道，“我认为坦奇是在恐吓你，希望你惊慌失措做出一些蠢事来——诸如对自己的职责撒手不管，承认那件绯闻。”约兰达指了指加布丽埃勒手中的红色信封，“只要你和塞克斯顿矢口否认你们被拍的照片是真实的，那些照片就不会构成威胁。白宫清楚，要是他们把那些照片泄露了出去，塞克斯顿会声称那都是伪造的，还会当着总统的面把照片扔回去。”

“我想过那个情况，不过收受竞选资金贿赂问题依然——”

“亲爱的，好好想一想吧。要是白宫迄今为止都没公开受贿问题，很可能是他们不愿意这么做。总统不愿进行否定式竞选，对此他非常严肃。我相当肯定总统是为了避免一次航天工业丑闻，才派了坦奇虚张声势地纠缠你，希望这样他就可以把你吓得不再隐瞒性丑闻，让你背后中伤你的候选人。”

加布丽埃勒考虑了一下这种情况。约兰达说得很有道理，可是有些事情还是让她觉得很奇怪。加布丽埃勒指着玻璃办公室外面喧闹的新闻编辑室，说：“约兰达，你们这些家伙都在焦急地等待一场重大的总统新闻发布会。要是总统不打算公开受贿事件和性丑闻，那么这次新闻发布会为何而开呢？”

约兰达看上去很震惊。“等等，你认为这次新闻发布会是关于你和塞克斯顿的事情？”

“或者是受贿问题，或者二者兼有。坦奇之前对我说我得在今晚八点之前签字招供，否则总统就会宣布——”

约兰达的笑声震颤了整个玻璃办公室。“得了吧！等一下！你简直让我佩服得五体投地！”

加布丽埃勒可全没心情开玩笑。“你说什么！”

“加布斯，听好了，”约兰达努力忍着笑说道，“在这种问题上，相信我没错。我和白宫已经打了十六年的交道，扎克·赫尼决不可能把全世界的媒体都召来，就是为了告诉他们他怀疑塞克斯顿参议员接收了见不得人的竞选资金或者跟你睡过觉。这种事儿是你泄露出来的。打断预定的正常节目来指责性丑闻或者所谓的违反了含糊不清的竞选筹资法，这样做并不会使总统赢得声望。”

“含糊不清？”加布丽埃勒厉声说道，“花费数百万美元做广告竭尽全力使人们接受一项太空法案，这很难说是个含糊不清的问题！”

“你确信他做了那种事情吗？”约兰达的语气这时强硬起来，“你一定要脱光了出现在全国的电视节目中吗？好好考虑一下。现今，想把任何事情做好都需要许多同盟，而且竞选运动集资是个复杂的问题。也许塞克斯顿的会议是完全合法的。”

“他在违法。”加布丽埃勒说道。不是吗？

“大约是玛乔丽·坦奇让你相信那是真的吧。候选人一直都接受大公司的秘密捐款。捐款可能不那么正当，但也未必就是不合法的。实际上，许多法律上的争议牵扯的并非钱是从哪里得来，而是候选人选择怎样花这笔钱。”

加布丽埃勒犹豫了一下，立刻有种不确定的感觉。

“加布斯，今天下午白宫耍了你。他们想让你背叛你的候选人，而且到目前为止，你已经接下他们的挑战。要是我要找一个可信赖的人，我觉得我宁可继续支持塞克斯顿，也不愿潜逃去找玛乔丽·坦奇这种人。”

约兰达的手机响了起来。她接通电话，一边点着头，一边嘴里嗯嗯啊啊地回答着，还做了记录。“有意思，”她最后说道，“我马上过去。谢谢。”

约兰达挂断电话，挑起一边的眉头转过身来。“加布斯，看来你脱离困境了。恰如我所料。”

“怎么了？”

“详情尚不太清楚，不过我可以告诉你这一点——总统的新闻发布会与性丑闻和筹集竞选资金没有丝毫关系。”

加布丽埃勒感觉有了一线希望，非常想相信她说的是真的。“你怎么知道的？”

“内部有人刚刚透露这次新闻发布会与国家航空航天局有关。”

加布丽埃勒突然坐直了身子。“国家航空航天局？”

约兰达眨眼示意了一下。“今晚你可能要走运了。我认定赫尼总统感觉来自塞克斯顿参议员的压力太大，因而他认定白宫毫无选择，只得披露国际宇宙空间站的问题。这就是要进行全球新闻报道的原因。”

一场要关闭宇宙空间站的新闻发布会？加布丽埃勒简直难以想象。

约兰达站了起来。“今天下午坦奇又发难了吧？在总统不得已公开坏消息之前，这很可能仅仅是为了获得比塞克斯顿更稳固的地位而做的最后挣扎。想要将人们的注意力从总统的又一次失败中引开，绝不是靠像性丑闻这类的消息。不管情况如何，加布斯，我还有工作要做。我给你的建议就是：给自己倒一杯咖啡，就坐在这里，打开我的电视机，然后和我们其他人一样安然度过这段时间。我们离播出时间还有二十分钟，听我说，总统今晚决不可能进行‘垃圾搜寻’[45]。他可是让全世界的人都等着呢。不管他说些什么，都有着重大影响。”她眨了眨眼以示安慰，“现在给我那个信封。”

“你说什么？”

约兰达伸出手强要将信封拿过去。“这些照片在新闻发布会结束之前要锁在我的办公桌里。我想确保你不会做傻事。”

加布丽埃勒很不情愿地把信封递了过去。

约兰达小心翼翼地将照片锁进办公桌的抽屉，然后把钥匙放到了口袋里。“你会感谢我的，加布斯。我肯定是这样。”她在出去的路上开玩笑地撩弄了一下加布丽埃勒的头发，“静观其变吧。我觉得好消息就要到了。”

加布丽埃勒独自坐在玻璃办公室里，试图让约兰达的乐观态度感染自己，使自己的心情振奋起来。可是，加布丽埃勒所能想到的只有今天下午玛乔丽·坦奇脸上流露出的自我满足的得意笑容。加布丽埃勒想象不出总统即将要告诉世人什么消息，不过那对塞克斯顿参议员而言一定不会是好消息。

第65章

雷切尔·塞克斯顿感觉她快被活活烫死了。

天上在下火！

雷切尔努力睁开双眼，却只能看到模糊的人影和令人头昏眼花的灯光。四周这会儿下起了雨。滚烫的雨滴接连不断地落下来，砸在她那裸露的皮肤上。她侧身躺着，感受得到身下热乎乎的瓷砖。她把身体蜷得更紧了，缩成胎儿的姿势，试图保护自己不被天上落下来的沸水烫伤。她闻到一股化学药品的味道，大概是氯。她很想爬走，却没法离开。一双强劲的手压住她的肩头，把她按倒在地。

放开我！我快给烫死了！

出于本能，雷切尔又一次想奋力挣脱出去，却又一次遭到阻止，那双有力的手强行拦住了她。“待着别动，”一名男子说道，听口音是美国人，像是专业人士，“很快就完了。”

什么快完了？雷切尔思量着，痛苦，还是我的命？她很想看清东西，可是这里的灯光太刺眼了。她感觉这个房间不大，有点狭小，天花板很低。

“我快给烫死了！”雷切尔的尖叫简直就是耳语。

“你很好，”那人说道，“这水不冷也不热，相信我没错。”

雷切尔意识到她的身体大部分是裸露着的，只穿着浸湿的内衣。她没有任何窘迫的感觉，因为脑子里塞了太多别的问题。

这时候，往事接连不断地再度浮现：冰架、探地雷达、袭击事件。谁？我在哪儿？她很想梳理一下事情的前前后后，可是头脑感觉很钝，像是一套运转不灵的设备。她在这种混沌和困惑的状态下，一个念头油然而生：迈克尔和科基……他们在哪儿呢？

雷切尔很想看清那些轮廓模糊的事物，却只看到站在她上方的那些人。他们都穿着相同的蓝色连衫裤。她想开口说话，可是嘴巴连一个字也说不出来。皮肤上灼烧的感觉这会儿逐渐消失，顿时转变成阵阵剧烈的疼痛，那种痛如地震引起的颤动一样传遍全身。

“就让它疼，”在她上方的那人说道，“血液需要重新流回你的肌肉组织。”他说起话来像一位医生，“尽量活动一下手脚。”

这种剧痛折磨着雷切尔的身体，她感觉似乎每一寸肌肤都像用铁锤砸过一样。她躺在瓷砖上，胸口紧窒，几乎无法呼吸。

“活动一下双腿和胳膊，”那人坚持道，“别管多疼，都得活动一下。”

雷切尔尝试了一下。每活动一下感觉都像是有把刀子捅进了关节处。喷洒下来的水再次变得越来越热。她又有了被烧伤的感觉，这种令人难以忍受的疼痛还在继续。就在雷切尔觉得再多过一会儿自己就要撑不住的时候，感觉有人给她打了一针。疼痛似乎很快就消退了，变得不太剧烈，震动频率也慢了下来。她感觉自己又能正常呼吸了。

这时，一种全新的感觉传遍了她周身，那是一种针扎似的怪异感觉。她浑身有种越来越剧烈的刺痛感。许多极小的针尖猛刺过来，她每动一下就会加剧那种痛。她很想保持不动，可水还在不停地喷洒下来，打在她身上。在她上方的那人这会儿抓住她的双臂，摆动着。

疼死我了！雷切尔太虚弱了，没法挣扎。由于疲惫不堪和疼痛难忍，她的眼泪哗哗地顺着脸颊流了下来。她痛苦地闭上双眼，不愿去看那个世界。

最终，刺痛感开始消退。上方的水停了。雷切尔睁开双眼，她的视线比先前清晰了。

就在那时，她看到了他们。

科基和托兰颤抖着身子半裸着躺在旁边，浑身湿漉漉的。看他们脸上的表情，雷切尔意识到他们刚才经历了与她相似的痛苦。迈克尔·托兰那双暗褐色的眼睛布满了血丝，没有任何神采。看到雷切尔，托兰勉强淡淡一笑，乌紫的嘴唇颤抖起来。

雷切尔试着坐了起来，想仔细察看一下这个异乎寻常的环境。他们三人半裸着身子哆哆嗦嗦地扭成一团，躺在一间狭小的淋浴房的地板上。

第66章

几只强有力的胳膊将雷切尔拉了起来。

雷切尔发觉那些强健的陌生人把她的身体擦干了裹在毯子里。他们把她放在一张病床似的东西上，用力按摩着她的胳膊、双腿和双脚，又在她的胳膊上打了一针。

“肾上腺素。”有人说。

雷切尔觉得这针剂像一种生命力一样在她的血管里流淌，使她恢复生气。尽管她依然觉得饥寒交迫，腹中似有一面鼓在敲个不停，可还是感觉到血液正慢慢流回四肢。

死而复生。

她竭力想看清东西。托兰和科基正躺在附近，裹着毯子打着冷颤，那些人同样先给他们做了按摩，又给他们打了针剂。这群神秘人刚才救了他们，对此雷切尔丝毫都不怀疑。他们中的许多人都浸湿了，很明显他们刚才穿着衣服跳到淋浴下面帮助他们。他们是谁，又是怎样及时地找到她和其他人的，雷切尔全然不知。这些问题如今都不重要。我们还活着。

“我们……在哪儿？”雷切尔勉强问道，这个试着开口说话的简单动作都让她头痛欲裂。

给她按摩的那个人答道：“你们在救护甲板上，这是一艘洛杉矶级——”

“在甲板上！”有人大声喊道。

雷切尔感觉四周顿时出现一阵骚动，就试着坐起身子。一个身穿蓝色衣服的人帮了她一把，撑她坐起来，又把毯子给她往上盖了盖。雷切尔揉揉双眼，看到有人阔步走进了这个房间。

新来的这位是一个强健的非裔美国人，长得英俊潇洒，颇具威严。他的制服是卡其布军装。“稍息，”他断然说着，向雷切尔走过来，停在她身旁，一双敏锐的黑眼睛向下注视着她，“我是哈罗德·布朗，”他说道，声音低沉而显得很有权威，“美国夏洛特号潜艇上的艇长。你是？”

美国夏洛特号潜艇，雷切尔想道。这个名字似乎有点耳熟。“塞克斯顿……”她答道，“我是雷切尔·塞克斯顿。”

那人看起来在苦苦思索着什么。他走到更近的地方，愈加仔细地端详着她。“我真该死，原来是你。”

雷切尔如堕五里雾中。他认识我？雷切尔确信她不认识这个人，然而当目光从他的脸上移到他身前的胸章上时，她看到了那个熟悉的徽章：一只鹰抓在锚上，周围是“美国海军”几个字。

雷切尔现在意识到她为什么知道夏洛特这个名字了。

“欢迎上船，塞克斯顿女士，”艇长说道，“你分析过这艘潜艇的大量侦察报告。我知道你是谁。”

“你们在这片水域做什么？”她结结巴巴地问道。

他的脸色略微阴沉起来。“坦白讲，塞克斯顿女士，我也正要问你这个问题。”

托兰这时候慢慢坐了起来，张嘴想要说话。雷切尔坚定地摇了摇头示意他别做声。此时此地不宜讲。托兰和科基最先想说的事情肯定是陨石和袭击事件，对此雷切尔确信无疑，但是这肯定不是该在一队海军潜艇队员面前谈论的话题。在情报界，不管出现什么危机，有没有参与机密工作的许可是最重要的，陨石的情况要高度保密。

“我要跟国侦局局长威廉·皮克林通话，”她对艇长说道，“要秘密进行，马上去办吧。”

艇长眉头紧蹙，显然还不习惯在他自己的潜艇上受人指挥。

“有份机密情报我得告诉他。”

艇长细细看了她许久，说道：“先恢复你的体温吧，随后我会让你与国侦局局长取得联系。”

“情况紧急，先生。我——”雷切尔突然闭上了口。她适才看到了挂在药品柜上方墙上的时钟。

19：51.

雷切尔眨了眨眼睛，目不转睛地看着。“那……那个钟走得准吗？”

“你是在一艘海军舰艇上，女士。我们的时间准确无误。”

“这……是东部时间吗？”

“东部标准时间，晚上七点五十一分。我们离开了诺福克。”

老天哪！她想着，一下子瞠目结舌了，才刚刚晚上七点五十一。雷切尔还以为由于昏迷时间早就过去了。还没到八点？总统尚未公开陨石事件！我还来得及阻止他！她立刻从床上滑下来，把那块毯子裹在了身上。她的双腿虚弱无力。“我要马上跟总统通话。”

艇长显得困惑不解，问道：“哪个总统？”

“美国总统！”

“我还以为你想跟威廉·皮克林通话。”

“没时间了，我要找总统。”

艇长一动也不动，他那庞大的身躯挡在了她的去路上。“我了解到总统马上就要召开一场极其重要的现场直播的新闻发布会。我认为他这会儿未必会亲自接听电话。”

雷切尔晃晃悠悠地尽可能站得笔挺，眼睛死死地盯着艇长。“先生，你没有参与机密工作的许可，我不能就这种局势向你做出解释，不过总统即将犯下一个可怕的错误。我得到一些他急切需要知道的信息。在这一点上，你必须相信我。”

艇长注视了她良久。他额头紧蹙，又看了看手表。“九分钟？在这么短的时间内，我没办法让你与白宫安全联系。我所能提供的就只有无线电话，不能保证不被窃听。我们还得潜到水下，淹没天线，这要花上几——”

“就这么办！快去！”

第67章

白宫的电话交换台位于东侧厅较低的楼层里，总是有三位总机接线员当班。此刻，只有两个人坐在操作装置前，第三位接线员全速奔向了新闻发布室。她手中拿着一部无绳电话。她刚才尝试过将电话接到总统办公室，可是总统已经在去新闻发布会的路上了。她还试过拨打总统助手的手机，可是在电视讲话之前，为了不打断发布会的进程，新闻发布室里面及周围所有的手机都关掉了。

即使以最乐观的看法，在这种时候将一部无绳电话直接送到总统手里似乎也成问题，可是当白宫国侦局的联络员打来电话，声称她获得了总统在进行现场直播前必须要得到的紧急情报时，这位接线员并没有太迟疑，她需要快速行动。现在的问题是她能否及时到达那里。

在美国夏洛特号潜艇上的一间小小的医务室里，雷切尔·塞克斯顿紧抓住电话听筒放在耳边，期盼着与总统通话。托兰和科基坐在旁边，看上去依然在发抖。科基缝了五针，颧骨上还有一块严重的瘀伤。有人帮他们三人都穿上了超薄保暖棉内衣、厚厚的海军飞行服、超大号的羊毛袜和甲板上穿的长靴。雷切尔手里端着一杯走味儿的热咖啡，这会儿才开始又有了人的感觉。

“什么事耽搁了？”托兰敦促道，“都七点五十六了！”

雷切尔不敢想象。她之前顺利地接通了一位白宫接线员，说明她是谁而且这是紧急情况。那位接线员似乎很体谅人，让雷切尔先别挂断，大概这会儿是把为雷切尔接通总统的电话当成了最优先考虑的事。

只有四分钟了，雷切尔想道，快点呀！

闭上双眼，雷切尔试图集中思想。这真是糟透了的一天。我现在在一艘核潜艇上，她暗自想着，不论她身在何处，她都得算是走运极了。据潜艇的艇长说，夏洛特号两天前在白令海例行巡逻时，他们收听到了米尔恩冰架上传来的异常的水下声音——钻洞的声音，喷气机似的噪音，还有大量加密的往来无线电通讯信号。他们当时收到指令改道而行，并被告知悄悄隐蔽起来监听情况。大约一个小时前，他们听到冰架上发生了爆炸，就移过去察看一下。就是那时，他们听到了雷切尔的紧急呼救信号。

“只剩三分钟了！”托兰监视着那块时钟，此刻他听上去焦虑不安。

雷切尔这会儿明显紧张起来。什么事耽搁了那么久？为什么总统还没接她的电话呢？要是扎克·赫尼照原来的样子将数据公之于众——

雷切尔拼命将那种想法驱逐出脑海，然后摇了摇听筒。快接电话！

那位白宫接线员猛冲到新闻发布室入口，碰到了聚集成群的工作人员。这儿的每一个人都在兴奋地谈论着，做着最后的准备。她看到总统就等候在二十码开外的入口处。化妆人员还在为他做着修饰。

“让我过去！”那位接线员说着，试图从人群中穿过去，“总统的电话。劳驾，让我过去！”

“两分钟后现场直播！”一位媒体协调人高声喊道。

接线员紧握住电话，向总统那边挤去。“总统的电话！”她气喘吁吁地说道，“让我过去！”

一个高大的路障挡在了她的道上，原来是玛乔丽·坦奇。这位高级顾问的那张大长脸低下来，皱着眉头，不让她过去。“怎么了？”

“有急事！”接线员上气不接下气地说道，“……总统的电话。”

坦奇看上去并不相信。“现在不行，你不能那样做！”

“是雷切尔·塞克斯顿打来的，她说情况紧急。”

坦奇阴沉着脸，与其说是因为气愤，还不如说是因为迷惑不解。坦奇看了看那部无绳电话，说道：“那是商用线路，不安全。”

“对，女士。不知怎么回事，来电是不受保护的。她用的是无线电话。她要立刻与总统通话。”

“九十秒后现场直播！”

坦奇那双冷酷的眼睛盯着接线员看了看，然后伸出了一只蜘蛛爪子似的手。“给我电话。”

那名接线员胸口怦怦直跳。“塞克斯顿女士要直接与赫尼总统说话。她让我在她与总统通话之前推迟新闻发布会。我保证过——”

坦奇这时走向接线员，耳语般的声音中流露出极度恼怒的情绪。“我来告诉你这种情况怎么处理才好。你不是听从总统竞争对手的女儿的指挥，你要听从我的指挥。我可以向你保证，我会查明到底出了什么事儿，这就和你把电话送到总统手里差不多。”

那位接线员望了望总统，他这会儿已被扩音器技师、发型师和几个正对他讲着最后修正过的演说词的工作人员团团围住。

“还有六十秒！”电视监督人员喊道。

在夏洛特号上，雷切尔·塞克斯顿在这艘密封的潜艇里急躁地踱来踱去，这时她终于听到电话里传来了一阵喀嚓声。

她听到了一个粗哑的嗓音。“哪位？”

“赫尼总统吗？”雷切尔脱口问道。

“我是玛乔丽·坦奇，”那人更正道，“总统的高级顾问。不管我是谁，我必须警告你，给白宫打骚扰电话违反了——”

看在上帝的分上！“这不是骚扰电话！我是雷切尔·塞克斯顿，你们国侦局的联络员，而且——”

“我知道雷切尔·塞克斯顿是谁，女士。我真怀疑你是不是她。你用不受保护的线路给白宫打来电话让我去中断一场重大的总统电视演说。这不是恰当的时候，对于一个有着——”

“听好了，”雷切尔怒气冲冲地说道，“两个小时之前我向你们所有的官员通报了那块陨石的情况。你当时坐在前排，还从放在总统办公桌上的电视里观看了我做的汇报。有问题吗？”

坦奇沉默了片刻。“塞克斯顿女士，你这么做是何居心？”

“我的意思是，你得阻止总统！他宣布的陨石数据是错的！我们刚刚得知那块陨石是从冰架下面被塞进去的。我不知道谁是罪魁祸首，也不知道什么原因！但是北极这里的情况并不是他们看上去的那样！总统马上要认可的是一些有严重误差的数据，我强烈建议——”

“先等一下！”坦奇压低了嗓音，“你有没有意识到你在说什么？”

“有！我怀疑国家航空航天局局长精心策划了某个大骗局，而赫尼总统马上就要中计，陷入左右为难的困境。起码你可以让电视直播推迟十分钟，这样我就可以向他解释北极这里发生了什么事。看在上帝的分上，有人想杀我！”

坦奇的口气变得冷冰冰的。“塞克斯顿女士，我来给你一句忠告吧。如果你对自己在这场竞选活动中承担的帮助白宫的职责还有别的想法的话，早在你亲自认可那份给总统的陨石数据之前就应该想到过了。”

“你说什么！”她到底有没有在听啊？

“对于你的表现，我很反感。使用一条不安全的电话线路就是卑鄙的花招。还要暗示陨石数据是捏造的？哪有情报官员使用一部无线电话给白宫打电话谈论机密情报的？你明显是想让某些人截获这些信息。”

“诺拉·曼格因此而被杀！明博士也已经死了。你得去提醒——”

“就此打住吧！我不知道你在玩什么花招，不过我要提醒你——还有其他任何碰巧窃听到这个电话的人，白宫拥有国家航空航天局高级科学家的，几个有名望的非官方科学家的，还有塞克斯顿女士你自己的录像为证，所有人都赞成陨石数据准确无误。你为什么要突然改口，我只能去猜测了。不管出于什么原因，自这一刻起，为你被革除白宫的职务做个打算吧，要是你胆敢耍花招，再用一些荒谬的言辞来玷污这项发现，我向你保证，白宫和国家航空航天局会告你诽谤，你可能连行李都来不及收拾就得去坐牢。”

雷切尔张张嘴想说些什么，可一个字也没说出来。

“扎克·赫尼待你不薄，”坦奇厉声说道，“坦白地讲，这有点像卑鄙的塞克斯顿使用的宣传噱头。就此打住吧，不然我们就要起诉了。我说到做到。”

电话里一下子听不到声音了。

雷切尔惊得依然张着嘴巴，这时，艇长敲门了。

“塞克斯顿女士，”艇长说着，觑着双眼向屋内看去，“我们收到加拿大全国无线电台的一个微弱信号。扎克·赫尼总统刚刚开始了他的新闻发布会。”

第68章

站在白宫新闻发布室的讲坛上，扎克·赫尼感受到了媒体聚光灯的温度，确信举世都在注视着这一幕。白宫新闻办公室策划的这场有目的的宣传战在各大媒体之间引发了一阵骚动。那些没有通过电视、广播或者在线新闻听说这次演说的人也从邻居、同事或者家人那里得知了这件事。在晚上八点之前，只要不是住在山洞里的人都在揣测着总统演说的议题。在世界各地的酒吧和客厅里，千百万的人们都忐忑不安且迷惑不解地凑到电视机前。

正是在面对全世界这样的重大时刻，扎克·赫尼才真实地感受到了身为总统的重任。说权力不会使人上瘾的人都不曾真正体验过大权在握的感受。可是演说刚一开始，赫尼就察觉出问题了。他并不是一个轻易怯场的人，所以感到这时心中竟有些许紧张，他大吃一惊。

是听众太多了，他暗自叮嘱。可是他知道是别的原因。是一种直觉。是他刚才看到的那一幕。

那只是一件小事，可是……

他暗暗叮嘱不必在意，那只不过是件无关紧要的小事，可它给人的印象太深刻了。

坦奇。

赫尼刚才正准备登台演讲，看到玛乔丽·坦奇在黄色走廊里拿着无绳电话接电话。这件事本身就很奇怪，而白宫接线员带着一副惊恐失色的神情站在她身旁，这就更让人觉得奇怪了。赫尼听不到坦奇的通话，可看得出谈话很有争议。坦奇怒气冲冲地与人争论着，那种气愤是总统很少见到的——他甚至都没见坦奇发过那么大的火。他停顿了一会儿，脸上一副好奇的神色，让她看到了。

坦奇冲他跷起了大拇指。赫尼不曾见坦奇对任何人竖过大拇指表示赞赏。他受到暗示走上讲坛时，脑子里就只剩下了这个画面。

埃尔斯米尔岛上的美国国家航空航天局旅居球里，在新闻发布区内的那块蓝色小地毯上，劳伦斯·埃克斯特龙局长在长长的会议桌的中心位置上坐定，两边分别是国家航空航天局的高层官员和高级科学家。在他们面前的一块宽大屏幕上，总统的开场白正被实况转播。国家航空航天局的其他工作人员在其他屏幕前挤作一团，随着他们的最高统帅开始新闻发布会，他们个个都喜不自胜。

“晚上好，”赫尼开始说道，听上去异常拘谨，“同胞们和世界各地的朋友们……”

埃克斯特龙目不转睛地看着那块显眼地摆在他面前的烧黑的巨石。他的目光移到了一块备用屏幕上，他从那里看到自己左右两边是神情肃穆的职员们，身后的背景是一面巨幅美国国旗和国家航空航天局的标识。舞台照明灯光使这个场景看起来像是某种新现代派油画——《最后的晚餐》上的十二个使徒。扎克·赫尼早已将整个事件变成一段小小的政治插曲。赫尼别无选择。埃克斯特龙感觉自己还像个电视福音传教士，为民众精心打扮着上帝。

大约五分钟后，总统会介绍埃克斯特龙和国家航空航天局的职员们。那时，从北极进行引人注目的卫星连接之后，国家航空航天局就和总统一起把这个新闻告诉世人。国家航空航天局和总统先简要说明这项成果如何被发现和它在太空科学上的重大意义，再彼此赞许几句，之后他们就撒手不管，把任务交给著名科学家迈克尔·托兰，他制作的纪录片刚好要播放十五分钟。之后，在观众极为信服并且热情高涨之时，埃克斯特龙和总统就会道一声晚安，答应在未来的日子里国家航空航天局还会通过不断召开新闻发布会的形式传出更多的信息。

埃克斯特龙坐着等待信号的时候，感觉有种深深的羞愧停留在心底。他早就知道会有这种感受，一直都在期待着这种感觉。

他扯了谎……还弄虚作假。

可是不知怎的，那些谎言此时似乎显得无关紧要。有件更为重大的事情压在了埃克斯特龙的心头。

美国广播公司的演播室里一片混乱，加布丽埃勒·阿什与众多陌生人并肩站在一起，伸长了脖子望着那排从天花板上悬下来的电视屏幕。重要时刻来临之前一片寂静。加布丽埃勒闭上双眼，祈祷着睁开眼后不会看到自己赤身裸体的画面。

塞克斯顿参议员书房里是一派振奋人心的气氛。所有的客人这时都站了起来，眼睛紧紧盯着那台大屏幕电视机。

扎克·赫尼站在世人面前，但是不可思议的是，他的问候语却显得不合时宜。一时间，他似乎心中没数了。

他看上去紧张不安，塞克斯顿想道，他可从来没紧张过。

“看看他那样子，”有人低声说道，“一定是个坏消息。”

是宇宙空间站吗？塞克斯顿怀疑。

赫尼直视镜头，深呼了一口气。“朋友们，对于如何妥当地做出这个宣告，我已经冥思苦想了好多天……”

简简单单三个字，塞克斯顿参议员想要他这么说，全完了。

国家航空航天局变成这次选举中一个如此有争议的问题是何等的不幸，而且出现这种状况，他觉得自己有必要在即将开始的演说前先道个歉，赫尼就这些问题谈了一会儿。

“我倒情愿在历史上其他任何时刻来做出这个宣告，”他说道，“谣传中的政治指控往往会把梦想家变成怀疑论者，可是身为总统，我除了把我最近获悉的消息告诉你们之外，别无选择。”他微微一笑，接着说道，“似乎宇宙的魅力就在于它不受任何人的计划的影响……连总统的计划都奈何不了它。”

塞克斯顿书房里的每一个人似乎都不约而同地向后退了退。他说什么？

“两个星期以前，”赫尼说道，“国家航空航天局新型的极轨道密度扫描卫星扫过了埃尔斯米尔岛上的米尔恩冰架上空，那是位于北纬八十度以北北冰洋中的一个偏远陆块。”

塞克斯顿和其他人迷惑不解地互相看了一眼。

“国家航空航天局的这颗卫星，”赫尼继续说着，“探测到了埋藏在冰下两百英尺的一块高密度巨石。”赫尼脸上这时第一次露出笑容，恢复了自信，“一收到这个资料，国家航空航天局立刻就怀疑极轨道密度扫描卫星发现了一块陨石。”

“陨石？”塞克斯顿站着，气急败坏地说道，“这算是新闻吗？”

“国家航空航天局派一队人到那个冰架采取了冰体心样品。就在那时，国家航空航天局做出了……”他顿了顿，接着说道，“坦白讲，他们做出了本世纪最重大的科学发现。”

塞克斯顿怀疑地朝电视机前迈了一步。不……他的客人不安地挪了挪身子。

“女士们先生们，”赫尼宣布，“几个小时前，国家航空航天局将一块八吨重的陨石从北极冰层里拖了出来，这块陨石含有……”总统又停顿了一下，留出时间让全世界的人凑拢来，“一块包含生物化石的陨石，很多这样的化石。它确凿无疑地证明了外星生命的存在。”

恰好就在这时候，一幅鲜明的画面在总统身后的屏幕上亮了起来——一块烧黑的岩石，岩石里嵌着一块轮廓极其清晰的巨型昆虫生物化石。

在塞克斯顿书房里，六位企业家吓了一跳，惊恐万状地瞪大了双眼。塞克斯顿也呆若木鸡地站在原地。

“朋友们，”总统说道，“我身后的这块化石有一亿九千万年的历史了。这块化石是在一块被称为琼格索尔陨落的陨石碎块里发现的，琼格索尔陨落是在大约三百年前掉进北冰洋的。国家航空航天局那颗激动人心的新型极轨道密度扫描卫星发现这个陨石碎块埋在了冰架下面。国家航空航天局和本国政府在过去的两周里对这一重大发现的方方面面进行了极为小心的证实，之后才将其公布。在接下来的半小时里，你们除了会看到由一位熟悉的人物制作的纪录短片之外——那个人我确信你们大家都认识——还会听到众多国家航空航天局的和非官方的科学家的声音。可是在进一步说明之前，我一定要通过北极圈上空的卫星实况转播欢迎一个人，他杰出的领导、卓越的眼光和艰苦的努力是促成这一具有历史意义的重要时刻的唯一原因。我带着无限荣耀向大家介绍国家航空航天局局长劳伦斯·埃克斯特龙。”

赫尼恰到好处地转身面向了那块屏幕。

陨石画面很快消失，淡淡化出一副看上去像是由国家航空航天局的科学家们组成的王室陪审团一样的画面，他们坐在一张长桌前，位于统治人物劳伦斯·埃克斯特龙的左右两边。

“谢谢您，总统先生。”埃克斯特龙站起来直视镜头时，神情严峻而骄傲，“能与你们所有人分享美国国家航空航天局的这一美好的时刻，我感到莫大的自豪。”

埃克斯特龙热情洋溢地谈了谈国家航空航天局和这项发现。在夸耀了一番爱国精神和杰出成就之后，他恰到好处地让画面转到了非官方科学家兼知名人士迈克尔·托兰主持的纪录片上。

塞克斯顿参议员观看着电视，一下子跪倒在电视机前，十指紧抓着他那一头银发。不！老天哪，不！

第69章

玛乔丽·坦奇怒不可遏地从新闻发布室外面欣喜且混乱的人群中走开，快步返回她那位于西侧厅的幽静角落。她丝毫没心情去庆贺。雷切尔·塞克斯顿的来电可真大大出人意料。

极其令人扫兴。

坦奇砰地关上办公室的门，昂首阔步地走到办公桌旁，然后拨通了白宫接线员的电话。“给我接威廉·皮克林，国侦局。”

坦奇在等接线员找皮克林的时候，点上一支烟，在房间里踱起了方步。正常情况下，皮克林晚上可能早已回家，但是由于白宫今晚要以一场新闻发布会来结束这伟大的一天，坦奇猜想皮克林整晚上都在办公室，一边目不转睛地盯着电视屏幕，一边思忖着天下究竟有什么国侦局局长事先不知道的事情。

坦奇暗暗咒骂着自己，怪自己没能在总统说他想派雷切尔·塞克斯顿前往米尔恩时相信自己的直觉。坦奇始终谨小慎微，觉得没必要冒那个险。可是总统总是很有说服力，说服坦奇相信白宫官员在过去的几周里渐渐疑虑重重，而且要是这个消息从白宫内部传出来的话，他们会不相信国家航空航天局的这项发现是真实的。正如赫尼预料的那样，雷切尔·塞克斯顿的证词打消了各种猜疑，防止了怀疑性的政府内部争论，还迫使白宫官员团结一致向前看。真是难能可贵，坦奇不承认不行。可是如今雷切尔·塞克斯顿却变卦了。

这个泼妇竟用一条不受保护的线路给我打电话。

很明显，雷切尔·塞克斯顿一心想破坏这项发现的可信性，而坦奇唯一的慰藉则是知道总统早已将雷切尔先前所做的简要汇报保存在录像带里。谢天谢地。起码赫尼以前就已想到要取得这样一个小小保证。坦奇突然想到他们马上就要把它派上用场了。

此时，坦奇想用其他方式来阻止这种欺诈。雷切尔·塞克斯顿是个精明的女人，而且要是她当真打算与白宫和国家航空航天局对着干的话，就得找一些强大的盟友来帮忙。可想而知，她第一个要找的会是威廉·皮克林。坦奇早就知道皮克林对国家航空航天局是什么看法。她得赶在雷切尔之前设法找到皮克林。

“坦奇女士吗？”电话里传出一个清晰的声音，“我是威廉·皮克林。什么事让我如此荣幸啊？”

坦奇能够听到背景电视节目——国家航空航天局的实况报道。坦奇马上从他的语气中察觉到他依然因这次新闻发布会而感到震撼。“你有空吗，局长？”

“我还以为你忙着庆功呢。对你而言，这个夜晚非比寻常。看来国家航空航天局和总统恢复斗志了。”

坦奇从他的言语中听出了明显的惊奇，还有一丝尖刻——后者无疑是因为此人不喜欢与世界上的其他人同时听到惊人的新闻，这一点人人皆知。

“我很抱歉，”坦奇说道，试图立刻搭建一座沟通桥梁，“白宫和国家航空航天局是不得已才没有告诉你。”

“要知道，”皮克林说道，“国侦局在两个星期之前就发现了国家航空航天局在北极那里的行动，还做了一次调查。”

坦奇眉头紧蹙。他很恼火。“是的，我知道。可是——”

“国家航空航天局对我们说没什么要紧的事儿。他们说在进行某种绝境训练活动、调试设备那一类的事情。”皮克林顿了一下，接着说道，“我们还对那句谎言信以为真了。”

“我们不能把它算做谎言，”坦奇说，“在更大程度上应该说那是一种必要的错误指引。考虑到这项发现的重大影响，我相信你明白国家航空航天局有必要对此保密。”

“也许是有必要向公众保密吧。”

像威廉·皮克林这种人是不会一直板起脸孔生闷气的，而且坦奇觉得他的气愤至多也就是这样表现一下。“我只有一会儿时间，”坦奇说着，渐渐占据了主导地位，“不过我觉得应该打个电话警告你一声。”

“警告我？”皮克林即刻挖苦道，“是不是扎克·赫尼已经决定重新任命一位支持国家航空航天局的国侦局局长？”

“当然不是。总统明白你对国家航空航天局的批评完全是出于安全考虑，而且他一直在努力避免出现那些窘境。我打电话过来实际上跟你们一位职员有关。”她停顿了一下，“就是雷切尔·塞克斯顿。今晚你接到过她的电话吗？”

“没有。今天早上应总统的要求，我派她去了白宫。你们显然让她忙了个马不停蹄。她还得上班呢。”

得知自己最先联系上了皮克林，坦奇如释重负。她抽了一口烟，尽可能镇静地说道：“我猜，要不了多久你可能就会接到塞克斯顿女士的电话。”

“很好。我一直期盼着能有个电话。我得告诉你，总统的新闻发布会刚开始的时候，我真担心扎克·赫尼可能已经说服塞克斯顿女士公开参与此事。看到他有所抵制，我很高兴。”

“扎克·赫尼是个正派人物，”坦奇说道，“这一点可要比雷切尔·塞克斯顿强多了。”

电话里出现了一段长时间的停顿。“真希望我误解了这句话。”

坦奇重重地叹了口气。“不，先生，恐怕你没有误解。我倒希望不要在电话里谈论细节问题，可是雷切尔·塞克斯顿似乎已经下定决心要暗中破坏国家航空航天局的这项宣告的可信度。我压根儿不知道是什么原因，她今天下午早些时候评论并且认可了国家航空航天局的数据，之后突然彻底转变观点，还喋喋不休地做出一些所能想象出来的最不可能的臆测，声称那是国家航空航天局的阴谋诡计。”

皮克林听上去立刻紧张起来。“对不起，你说什么？”

“的确令人大伤脑筋。我很不愿成为告诉你这件事的那种人，可是塞克斯顿女士在新闻发布会前两分钟与我取得了联系，还告诫我要取消所有的安排。”

“以什么为由？”

“坦白讲，理由很荒唐。她说，发现数据存在严重的错误。”

皮克林沉默了良久，他比坦奇原本料想的还要谨慎。“错误？”他最终说道。

“实在是荒谬，国家航空航天局经过整整两周的试验之后——”

“我觉得要是没有相当充分的理由，很难相信像雷切尔·塞克斯顿这样的人会叫你推迟总统的新闻发布会。”皮克林听上去很不安，“也许你原本就该听她的。”

“得了吧！”坦奇不假思索地说着，咳嗽了起来，“你刚才看了新闻发布会。那些陨石数据得到了无数专家的反复证实，包括一些非官方科学家。雷切尔·塞克斯顿——这项宣告唯一伤害到的那个人的女儿——突然变卦，这在你看来就不显得可疑吗？”

“这之所以显得可疑，坦奇女士，只是因为我正好知道塞克斯顿女士和她父亲彼此几乎不能以礼相待。我想象不出雷切尔·塞克斯顿因何在为总统效力了几年之后，突然之间决定转移阵营，还为支持她的父亲而撒谎。”

“也许她抱有野心？我实在不清楚。也许因为有机会成为第一千金……”坦奇的话就此打住了。

皮克林的语气顿时强硬起来。“不足为信，坦奇女士，极不令人信服。”

坦奇面露愠色。她本来到底要干什么的？她这是在指控皮克林手下的一位杰出成员背叛总统。皮克林打算进行防守。

“让她听电话，”皮克林要求道，“我想亲自跟塞克斯顿女士说话。”

“恐怕办不到，”坦奇答道，“她现在不在白宫。”

“她在哪儿？”

“今天一大早总统把她派到米尔恩冰架研究第一手数据去了。她迟早得回来的。”

皮克林这时听上去大为光火。“我压根儿没收到通知——”

“我可没空安慰你受伤的自尊心，局长。我打电话来只不过是出于好意，想告诫你，雷切尔·塞克斯顿已经下定决心在今晚宣布的事情上另辟她自己的前程。她一定会寻找盟友的。要是她联系你，你要知道白宫拥有今天早些时候拍摄的一盒录像带，在这盒录像带里她在总统、总统内阁和所有官员面前彻底认可了那些陨石数据。不管出于何种动机，要是雷切尔·塞克斯顿现在妄图玷污扎克·赫尼的美名或者国家航空航天局的声誉，那么我向你保证，白宫一定会让她跌得爬不起来的。”坦奇等了一会儿，确信皮克林已经领会了她的意思，“要是雷切尔·塞克斯顿联系你，我希望你能礼尚往来，立刻通知我。她这是在直接攻击总统，而且白宫打算趁她还没造成任何破坏，先把她拘留起来审问。我期待着你的来电，局长。就这样吧，晚安。”

玛乔丽·坦奇挂断电话，确信这辈子都没人跟威廉·皮克林这样说过话。起码现在皮克林知道她是认真的。

在国侦局的顶楼，威廉·皮克林站在窗前凝望着弗吉尼亚的夜色。玛乔丽·坦奇的来电让人深感忧虑。他咬着嘴唇，试图把头脑中那些凌乱的想法理出个大概来。

“局长吗？”他的秘书说着，轻轻叩门，“您还有个电话。”

“现在不接。”皮克林心不在焉地说道。

“是雷切尔·塞克斯顿打来的。”

皮克林一下子转过了身，坦奇显然是个算命先生。“好吧，马上把她的电话接进来。”

“说实话，先生，那是一种加密的视频音频流。你要在会议室里看吗？”

视频音频流？“她从什么地方打来的？”

秘书告诉了他。

皮克林瞪大了双眼。他迷惑不解地匆忙沿走廊向会议室走去。这可是他非看不可的。

第70章

夏洛特号上的“消声室”是仿照贝尔实验室的一座相似建筑设计的，它的正式名称通常叫无回声室。作为一间没有平行面和反射面的吸声清洁室，它以百分之九十九点四的效率吸收声音。由于金属和水具有传声的性质，潜艇上的谈话总是容易受到附近的窃听器或者附着在潜艇外壳上的寄生式抽吸传声器的侦听。消声室实际上就是潜艇上的一个小房间，在这个房间里，任何声音都不会传出去。这个隔音室里的所有谈话一概不会被窃听。

这个房间看上去就像一个大得能容人走进的壁橱，房间的天花板、四壁和地板上布满了泡沫锥形体，这些锥形体从四面八方伸向房间中央。这让雷切尔想起了狭小的水下洞穴，石笋就在那种地方疯长，从每一块地面上冒出来。可是最让人不安的是这个房间看上去像是没有地板。

地板是一块绷紧的轻质镀锌六角形网眼铁丝网格栅，格栅沿水平方向如渔网一般铺满了整个房间，让里面的人感觉他们像被悬在了半墙高的地方。这张网上涂了一层橡胶液，踩在脚下感觉很硬。雷切尔透过网状地板凝视着下方，感觉像在穿越一座悬在一块离奇古怪的不规则碎片形地带上空的带网眼的桥。林林总总的泡沫制成的针尖从三英尺之下不祥地指向了上方。

刚一进去，雷切尔就感觉空气沉闷得让人无所适从，似乎浑身的力气全被抽空了一样。她的双耳感觉像用棉花塞住了一般，只在脑子里听到自己的呼吸声。她大叫了一声，效果就和对着枕头说话一样。墙壁吸收了所有的回声，她唯一感觉得到的是大脑中的颤动。

艇长这时早已离去，随手关上了那道包垫着的门。雷切尔、科基和托兰坐在了房间中央一张U形小办公桌前，那张办公桌是用长长的、斜向下插入网孔的金属支架撑起来的。桌上固定着几个鹅颈管话筒、耳机和一个顶部带有一部超广角镜头摄像机的视频控制台。这个样子看起来像是一场微型的联合国专题报告会。

作为美国情报界——世界上制造高透力激光扩音器、水中碗状天线窃听器和其他高灵敏度窃听设备的最重要的商家——的工作人员，雷切尔非常清楚世上难得有几个地方可以让人们真正放心地谈话。消声室显然是其中之一。借助于桌上的话筒和耳机可以进行面对面的电话会议，人们可以用这些东西无拘束地说话，确信他们声音的震颤不会从屋里传出去。他们的声音刚一传入话筒，就会在其穿越空气的较长过程中被译成密码。

“水平检验，”他们的耳机里突然传出一个声音，让雷切尔、托兰和科基吓了一跳，“你听见我说话了吗，塞克斯顿女士？”

雷切尔探身到话筒前，回答：“听见了，谢谢你。”你究竟是谁。

“我为你接通了皮克林局长。他正在接受视听，我现在就停止广播，你很快就会收到数据流。”

雷切尔听到电话里没声音了。耳机里远远传来一阵嗡嗡的静电噪声，接着是一阵快速的嘟嘟声和咔哒声。他们面前的视频屏幕上突然闪现出清晰得令人吃惊的画面，雷切尔看到了待在国侦局会议室里的皮克林局长。他独自一人，猛地抬起头与雷切尔对视着。

看到他，雷切尔奇怪地感到一阵宽慰。

“塞克斯顿女士，”他说着，露出迷惑不解且焦虑不安的神情，“到底出了什么事？”

“陨石，先生，”雷切尔说道，“我觉得我们可能碰到了一个大问题。”

第71章

在夏洛特号的消音室里，雷切尔·塞克斯顿向皮克林介绍了迈克尔·托兰和科基·马林森。紧接着，雷切尔接过话题，飞快地讲起了这一天来发生的一连串不可思议的事情。

这位国侦局局长一动不动地坐着倾听。

雷切尔对他讲了采掘冰窟里发出冷光的浮游生物，他们在冰架上的历程，在陨石下方发现的一条塞入陨石的通道，最后还发现他们受到一支武装部队的突然袭击，她怀疑是特种兵部队。

威廉·皮克林听到令人不安的消息，处变不惊，连眼皮都不会眨一下，他因此而闻名，可是随着雷切尔的叙述每推进一步，他那专注的眼神就变得愈加不安。在讲到诺拉·曼格被谋杀和他们自己九死一生的脱险经历时，雷切尔察觉到了他先是怀疑，而后愤怒不已的神色。尽管她很想说出自己的疑虑，怀疑国家航空航天局局长与此事有牵连，但是她知道没有证据皮克林是决不会妄加指责的。她把事情的经过原原本本地告诉了皮克林。她讲完之后，皮克林几秒之内都没有做出反应。

“塞克斯顿女士，”皮克林终于说道，“你们大家……”他盯着他们逐一看了看，“要是你所说的全部属实，而我也想象不出你们三人有何理由对此撒谎，你们还能活着可真够幸运的。”

他们全都默不作声地点了点头。总统召来了四位非官方科学家……如今他们中的两人已经死了。

皮克林心怀愁绪地发出一声叹息，似乎全然不知接下来该说什么。这些事件显然都不大合乎情理。“有没有可能，”皮克林问道，“你们在探地雷达打印图纸上看到的那个塞进陨石的通道是一种自然现象呢？”

雷切尔摇了摇头。“那条通道过于完整，”说着，她展开那张湿答答的探地雷达打印图纸，举到了摄像机镜头前，“没有一点儿裂隙。”

皮克林细细看了一下那个画面，赞同地皱起了眉头。“千万别把它弄丢了。”

“我打电话提醒玛乔丽·坦奇阻止总统，”雷切尔说道，“可她却把我拒之门外。”

“我知道，她对我说了。”

雷切尔抬头看着，感到震惊。“玛乔丽·坦奇给你打了电话？”速度可够快的。

“刚刚打的。她非常担心，认为你企图耍什么花招败坏总统和国家航空航天局的名声。也许是要帮助你的父亲。”

雷切尔一下子站了起来。她抖动着那张探地雷达打印图纸，示意给两位同伴看。“我们险些丧命！难道这看起来像在耍花招吗？为什么我还要——”

皮克林举起双手作投降状。“别紧张。坦奇女士并没告诉我你们有三个人。”

雷切尔想不起来坦奇是否给过她机会让她提及科基和托兰。

“她也没告诉我说你掌握了物证。”皮克林说，“在没跟你通话之前，我就对她的断言有所怀疑，现在我确信她误会了。我毫不怀疑你的断言。现在的问题是单单一张图纸能意味着什么。”

大家沉默了良久。

威廉·皮克林极少面露惊慌的神色，但是现在他摇了摇头，似乎茫然不知所措。“目前假定确实有人将那块陨石塞进了冰层下方，以这个假设为依据，就提出了另一个显而易见的问题：出于何种原因。要是国家航空航天局弄到一块包含化石的陨石，他们或者其他任何支持这种事的人为什么要在意陨石是在哪里发现的呢？”

“看来，”雷切尔说，“陨石这样被塞进去就是为了让极轨道密度扫描卫星发现，而且这块陨石看上去似乎就是一次著名的碰撞所产生的碎块。”

“琼格索尔陨落。”科基提示道。

“可是把那块陨石与一次著名的碰撞联系在一起又有什么意义呢？”皮克林追问道，听上去有点恼火，“这些化石无论出现在何时何地不都是令人惊骇的发现吗？不管与什么陨石事件有关，不都如此吗？”

三个人都点了点头。

皮克林犹豫了一下，看上去很不高兴。“除非……当然……”

雷切尔意识到局长的判断背后，另有所指。皮克林已经找到为何把那块陨石确定为与琼格索尔岩层相同的事物的最简单的解释，可这个最简单的解释也是最令人不安的。

“除非，”皮克林继续说道，“这样精心安排是有意让人们相信那些完全错误的数据。”他叹了口气，转向科基问道，“马林森博士，有没有可能这块陨石是仿造的呢？”

“你说仿造，先生？”

“是的，一件冒牌货，人工制造的。”

“一块假冒的陨石？”科基不自然地大笑起来，“完全不可能！那块陨石得到了无数位专家的检测，包括我自己在内。化学成分扫描图、声谱图，铷锶年代测定。它与人们在地球上见过的任何一种岩石都不一样。陨石是真实可信的。任何一位天体地质学家都会这么认为。”

皮克林轻轻抚弄着领带，似乎对此考虑了许久。“可是考虑到国家航空航天局此时因这项发现而达到的总体效果，篡改证据的明显迹象，还有你们所受的袭击……我所能得出的唯一合理的结论就是这个陨石事件是一个精心设计的骗局。”

“不可能！”科基这时听上去怒气冲天，“恕我直言，先生，陨石跟好莱坞的某些特技可不一样，不是在实验室里随便应付一下去糊弄一帮对什么都信以为真的天体物理学家。它是化学成分比较复杂的物质，有独特的晶体结构和化学元素比率！”

“我并不是在向你挑战，马林森博士。我只不过是遵从一系列合理的分析。鉴于有人想杀人灭口，以防止你们把陨石是从冰下塞进去的事情泄露出去，我现在倾向于考虑所有的荒诞设想。是什么让你格外肯定那块岩石的确是陨石？”

“格外？”科基的声音在耳机里变得沙哑，“一层没有裂缝的熔壳，陨石球粒的出现，还有与人们在地球上发现的任何物质都不相同的镍比率。假如你要说有人在实验室里制造这种岩石来捉弄我们的话，那我只能说那个实验室大约得有一亿九千万年的历史。”科基把手伸进口袋，掏出一块光盘形状的石头。他将那块石头举到摄像机镜头前，说道，“我们使用许多种化学方法测定了这种标本的年代。铷锶年代测定方法可不是能伪造的！”

皮克林看上去大吃一惊。“你还有标本？”

科基耸了耸肩，说：“国家航空航天局有很多标本，任其四散。”

“你打算对我说的，”皮克林立刻看着雷切尔说道，“就是国家航空航天局发现了一块他们认为包含生物的陨石，而且他们任由别人顺手拿走那些标本吗？”

“问题在于，”科基说道，“我手里的这块标本并非假冒的。”他将那块陨石举到摄像机镜头近旁，“你可以把这东西拿给世界上任何一位岩石学家、地质学家或者天文学家，他们会在做出各种检验之后告诉你两点：一、这块岩石有一亿九千万年的历史；二、从化学成分来看，它与我们地球上的任何一种岩石都不一样。”

皮克林探身向前，细细察看着嵌在岩石里的化石。他一时似乎束手无策了。最终，他叹息道：“我并非科学家。我只能说，要是这块陨石是真的，它看上去也是如此，我想知道为什么国家航空航天局不以其本来面目展示给世人呢？为什么有人要小心翼翼地将它放在冰层之下，好像要劝说我们相信它是真实的呢？”

就在那时，白宫里的一位警官给玛乔丽·坦奇拨通了电话。

铃声刚一响，这位高级顾问就接了起来。“喂？”

“坦奇女士，”那位警官说道，“我查到了你要的信息。关于今晚早些时候雷切尔·塞克斯顿给你打来的那个无线电话，我们追踪到了信号来源。”

“快说。”

“特工处的间谍说电话信号来自于美国夏洛特号海军潜艇。”

“你说什么？”

“他们没有查到坐标值，女士，不过他们对那艘潜艇的代号确信无疑。”

“噢，看在上帝的分上！”坦奇一句话都没再说，就砰地一声挂断了电话。

第72章

夏洛特号上的消音室里的隔声音响效果突然令雷切尔略感恶心不适。屏幕上，威廉·皮克林那忧虑的目光这时落在了迈克尔·托兰身上。“你没说话，托兰先生。”

托兰就像一名没想到会被点到名字的学生一样匆忙抬头看了看。“先生，你说什么？”

“刚才在电视里，你提供了一部非常令人信服的纪录片。”皮克林说，“关于那块陨石，你现在怎么看？”

“噢，先生，”托兰说着，局促之情尽显无遗，“我不得不同意马林森博士的观点。我相信那些化石和陨石都是真实存在的。在测定年代方法上，我相当精通，而且我们用多种测试方法对那块岩石的年代进行了证实，还验证了它的镍含量。这些数据是不可能伪造的。毫无疑问，这块岩石形成于一亿九千万年前，它呈现了非地球岩石的镍比率，还包含许多经鉴定证实同样形成于一亿九千万年前的化石。除了认为美国国家航空航天局找到了一块真正的陨石外，我想不出还有什么恰当的解释。”

皮克林这时陷入了沉默。他流露出困惑不定的表情，这是雷切尔以前从未在威廉·皮克林脸上看到过的神色。

“我们该怎么办，先生？”雷切尔问道，“我们显然得让总统意识到那些数据有问题。”

皮克林额头紧蹙。“但愿总统还并不知晓。”

雷切尔感到嗓子眼里一紧，说不出话来。皮克林的言外之意清楚明了。赫尼总统可能与此事有牵连。雷切尔坚决不信有这种可能，可是总统和美国国家航空航天局在这件事上都能得到许多好处。

“遗憾的是，”皮克林说，“除了这张显示出塞进陨石的通道的探地雷达打印图纸之外，所有的科学数据都表明航空航天局的这一发现是可信的。”他阴沉着脸，迟疑了一下，“关于你们遭受袭击的问题……”他抬头看了看雷切尔，接着说道，“你说到了特种兵部队。”

“是的，先生。”雷切尔又给他讲了一遍关于那种简易弹药和杀人手段的事情。

皮克林这会儿看上去愈加不快。雷切尔感觉她的上司这是在忖度着哪些人有权调动一小股杀人军事力量。总统当然享有这种权力，玛乔丽·坦奇身为高级顾问可能也有此种权力。因为与五角大楼有联系，国家航空航天局局长劳伦斯·埃克斯特龙极有可能获得这种特权。可惜，在考虑了各种各样的可能性之后，雷切尔却意识到袭击事件的幕后主谋几乎可能是任何一位在高层具有政治影响和恰当关系的人。

“我可以马上给总统打电话，”皮克林说，“可是我认为那样做并不明智，起码我们得先弄清楚谁与此事有牵连。一旦把白宫牵扯进来，我对你们的保护就会受到限制。此外，我还无法确定要对他说些什么。要是陨石确有其物，你们全都认为如此，那么你们关于塞进陨石的通道和袭击事件的说法就讲不通了。因此，总统可能会有充分的理由来怀疑我的说法的真实性。”他停顿了一下，似乎在考虑各种选择，“不管怎样……不论真相如何，也不论玩家是谁，要是这个信息公布出去了，某些非常有权势的人物可能要受到猛烈攻击。依我看，乘我们还没陷入困境，我还是立刻把你们送往安全地带吧。”

把我们送往安全地带？这句话让雷切尔大吃一惊。“我觉得我们在核潜艇上就相当安全，先生。”

皮克林一脸的狐疑。“你们待在那艘潜艇上的事是不会保密太久的。我要马上把你们带走。坦白讲，要是你们三个人这会儿坐在我的办公室里，我就放心多了。”

第73章

塞克斯顿参议员感觉像个难民一样孤零零地蜷身躺在了沙发上。他的维斯特布鲁克公寓就在一个小时之前都还挤满了众多新朋友兼支持者，现在这里看上去却像是被弃置了一般，四下散落着酒瓶的橡胶瓶塞和名片，那是早已飞也似的冲向门外的那些人丢弃的。

塞克斯顿这时在电视机前孤寂地蜷曲着身子，非常想关掉电视却又无法把自己从新闻媒体那没完没了的分析上引开。这里是华盛顿，而且要不了多久，分析家们就会匆忙做出伪科学的、哲学家似的夸张分析，然后把问题锁定在政治这个丑恶的事物上。新闻播音员就像一名在塞克斯顿的伤口上擦酸性物质的惯施酷刑的高手，一遍又一遍地陈述着显而易见的事情。

“数小时前，塞克斯顿的竞选势头高涨，”一位分析家说道，“现在，由于国家航空航天局的这项发现，这位参议员的竞选一败涂地。”

塞克斯顿眉头紧蹙，伸手拿起拿破仑干邑白兰地，直接对着瓶口喝了起来。他确信今晚将是他这一生中最漫长、最孤独的一晚。他鄙视玛乔丽·坦奇，是她设计陷害了他；他蔑视加布丽埃勒·阿什，因为她最先提到国家航空航天局；他看不起总统，因为他这么鸿运当头；他还看不起全世界的人，因为他们都在嘲笑他。

“显然，对塞克斯顿参议员来说，这会打得他一蹶不振。”那位分析家这样说道，“由于此项发现，总统和国家航空航天局获得了巨大的成功。不管塞克斯顿在国家航空航天局问题上是何态度，这种消息都会给总统的竞选活动注入新的活力，可是鉴于今天塞克斯顿承认如有必要，他要放弃对国家航空航天局的资助……那么，总统的这个宣告就是让塞克斯顿无法从中恢复过来的连续重击。”

我被骗了，塞克斯顿说道，该死的白宫设计陷害我。

那位分析家笑眯眯地说道：“国家航空航天局最近在美国人民中所失去的信用刚才得到了极大的恢复。外面的大街小巷里立刻洋溢出一种真正的民族自豪感。”

“理应如此。人们喜欢扎克·赫尼，可是之前他们都快失去信心了。你得承认，总统过去百般屈从，最近又受到极其猛烈的抨击，可他保持了清白。”

塞克斯顿想起下午在有线电视新闻网进行的那场辩论，低下了头，觉得厌恶不已。他在过去的几个月里逐渐精心地培养出的人们对美国国家航空航天局的惯性思维不仅戛然中断，而且还变成带给他麻烦的束缚。他看上去就像个傻子，被白宫肆无忌惮地玩弄。他立刻就对明天报纸上的所有讽刺话惧怕起来。他的名字将成为全国人民的笑柄。无疑，太空前线基金会也不会为竞选活动暗中集资了。万事都已改变。刚才待在他寓所里的那些人都已看到他们的梦想随抽水马桶里的水付之东流了。太空私有化问题适才遇到了难以逾越的障碍。

又喝了一口干邑白兰地，塞克斯顿参议员站起身，一摇一晃地走到了书桌前。他低头凝视着支起的电话听筒。他意识到这是一种受虐狂式的自我鞭挞行为，可还是慢慢将电话听筒搁回叉簧上，开始数起了时间。

一秒……两秒……电话铃响了起来。他让电话答录机接了电话。

“塞克斯顿参议员，我是有线电视新闻网的朱迪·奥利弗。我想给你提供一个机会，对国家航空航天局今晚的发现作个回应。请给我来电。”说完，她挂断了电话。

塞克斯顿又开始数起了时间。一秒……电话突然铃声大作。他不去理会，任由电话答录机接听。又是一名记者。

拿着拿破仑干邑酒瓶，塞克斯顿信步朝阳台上的拉门走去。他把门拉向一侧，走出去呼吸一下凉爽的空气。他凭栏眺望，凝视着远处在城市另一边那被照亮的白宫正面。微风中，那些灯光似乎在愉快地闪烁。

兔崽子，塞克斯顿心想。数世纪以来，人类一直在寻找天空中的生命迹象。如今人们竟在我参加竞选的这一年找到了？它出现得太不是时候，太他妈的有洞察力了。在塞克斯顿目力所及范围之内，每所公寓的窗口里都有一台打开的电视机。塞克斯顿不知道加布丽埃勒·阿什今晚所在何处。这全是她的过错，是加布丽埃勒一次次地向他提供了国家航空航天局的失败信息。

他举起酒瓶又喝了一大口。

该死的加布丽埃勒……就是因为她，我才深陷麻烦之中。

在城市的另一端，加布丽埃勒站在美国广播公司新闻演播室里混乱的人群中，感觉如同呆住了一般。总统出乎意料的宣告使她焦急不安地陷入了有几分紧张的混沌状态中。她脚下生根般地立在新闻演播室的中央，抬头注视着一块电视屏幕，周围则是闹哄哄的一片。

在宣布结果的几秒钟内，新闻编辑室里鸦雀无声。沉寂了片刻之后，这里爆发出匆忙行动的记者们那震耳欲聋的狂欢声。这些人都是干这一行的，他们无暇顾及自己的想法。工作完成之后，他们有的是时间来思考这件事。眼下，全世界都想知道更多的信息，所以，美国广播公司就得提供这种信息。这篇新闻报道涵盖了方方面面——科学、历史和戏剧性的政治因素——它就是一个催人泪下的丰富的信息源。从事新闻传媒工作的人，今晚无人能眠。

“加布斯？”约兰达的声音里有一种同情，“趁还没人认出你的身份，就这件事对塞克斯顿的竞选活动造成的影响对你进行追问之前，你还是回我的办公室去吧。”

加布丽埃勒感觉自己迷迷糊糊地被领进了约兰达的玻璃办公室。约兰达让她坐下来，又递给了她一杯水。她勉强挤出一个笑脸。“要抱有乐观态度，加布斯。你的候选人的竞选活动完蛋了，不过起码你没有。”

“谢谢。真可怕。”

约兰达的语气变得严肃起来。“加布丽埃勒，我知道你觉得很不幸。你的候选人刚才有如受到麦克牌重型卡车的撞击一般，而且据我看，他不会飞黄腾达了，至少不能及时扭转乾坤。但是起码谁都没有在各个电视节目里大张旗鼓地展示你们的照片。说真的，这是好消息。赫尼如今并不需要性丑闻。他现在可是极具总统眼光，不愿谈论性问题。”

这于加布丽埃勒似乎是个小小的慰藉。

“至于坦奇所言的塞克斯顿非法筹集竞选资金一事……”约兰达说着，摇了摇头，“我有我的疑虑。要知道，赫尼在要求竞选运动没有负面影响方面可是严肃认真的。当然，一次有关受贿的调查事件会对国家造成不利影响。可是赫尼真的那么爱国吗，竟会为了保护国家的道德规范而放弃挫败对手的机会？我相当肯定坦奇夸大塞克斯顿竞选资金的事实是想吓唬人。她孤注一掷，希望你能溜之大吉，然后无偿为总统提供一次性丑闻的信息。你得承认，加布斯，今晚本来就是塞克斯顿的品德接受考验的重要一晚！”

加布丽埃勒茫然地点了点头。性丑闻原本该是一次连续打击，这本可以使塞克斯顿永远不能东山再起……让他永世不得翻身。

“你比她经事，加布斯。玛乔丽·坦奇拐弯抹角地做着试探，可你并没有上当。你摆脱麻烦了。还会有别的选举的。”

加布丽埃勒毫无表情地点点头，不知道还能相信什么。

“你得承认，”约兰达说，“白宫高明地耍弄了塞克斯顿——引诱他沿着国家航空航天局这条路走下去，说服他表态，哄骗他将一切希望都寄托在国家航空航天局这一点上。”

全是我的错，加布丽埃勒心想。

“我们刚才看到的那个宣告，老天哪，那可真是天才之作！完全撇开这项发现的重大意义不说，它的制作价值就令人羡慕不已。是来自北冰洋的现场录像材料吧？一部由迈克尔·托兰制作的纪录片？老天哪，你们如何能比？扎克·赫尼今晚挑明了真相，原因就是那家伙是总统。”

还得再等四年……

“我得回去干活了，加布斯，”约兰达说道，“你想在这儿坐多久就坐多久。好好清醒一下。”约兰达朝门口走了过去，“亲爱的，过几分钟我会再来看你的。”

现在独自一人，加布丽埃勒啜了一口水，可那水感觉糟糕透顶。一切都糟透了。都是我的错，她这样想着，试图通过回想国家航空航天局在过去几年里那些令人沮丧的新闻发布会来使自己不再受良心的责备——宇宙空间站方面的失败，X-33航天飞机的推迟推出，全以失败告终的火星探测器，接连不断的应急专款。加布丽埃勒不知道自己还能有些什么别的做法。

什么都做不了，她暗自想道，你做的一切事情都没错。

只不过产生了适得其反的结果。

第74章

隆隆作响的“海鹰”号海军直升机因执行一次秘密行动奉命从格陵兰岛北部的图勒空军基地紧急起飞。直升机迎着阵阵狂风倏地一下冲到海上七十海里处，在雷达监测范围之外保持低空飞行。紧接着，为了执行他们之前接到的怪异的命令，飞行员们顶风操纵直升机，在杳无人烟的海面上预先确定的一组坐标位置的上方盘旋着。

“在哪里会合？”副驾驶员迷惑不解地大叫道。他们之前被告知随机带上一架救援卷扬机，因此他预料是一次搜索救援行动。“你确信这些坐标值没错吗？”他用探照灯扫描着波浪滔天的海面，可是下面什么动静都没有，只有——

“天哪！”飞行员一把扳回操纵杆，逐渐向上摇着。

黑乎乎的钢制庞然大物没有任何预兆地浮出水面耸立在他们前方。一艘没有标志的巨大潜艇扯断压舱物，在一片水泡中升出水面。

飞行员们尴尬地相视而笑。“估计那就是了。”

根据指令，交接活动要在无线电彻底寂静的状态下进行。潜艇顶上的双倍宽度的入口打开之后，一名海军用电子闪光灯向他们发出信号。直升机接着就飞到潜艇上空，丢下一根适用于三个人的救援保险绳，那个保险绳实质上就是一根收放式缆绳上拴着的三个用橡胶液浸渍过的绳圈。一分钟之后，三名被吊在线圈里晃来晃去的陌生人在直升机下方摇荡着，迎着水平旋翼发出的下沉气流慢慢向上攀升。

副驾驶员把这两名男子和一名女子拉上机舱后，那名飞行员向潜艇发出了一切顺利的信号。几秒之内，那艘庞大的潜艇就消失在狂风肆虐的大海里，没有留下丝毫它曾在那儿出现过的痕迹。

由于乘客们业已安全登机，直升机飞行员就面朝前方，降低直升机的机头，为完成任务而加速向南飞。风暴很快就要来临，而且这三位陌生的乘客要被安全带回图勒空军基地再转乘喷气机。他们要去往何方，这位飞行员全然不知。他只知道他的命令来自高层，而且他这是在运送极其珍贵的货物。

第75章

米尔恩冰架上最终风雪大作，全力吹打着国家航空航天局的旅居球，这时，这座圆顶屋剧烈震颤起来，似乎要被拔离冰架，坠入大海。那种起稳固作用的钢丝绳在桩杆上绷得紧紧的，像一把巨型吉他上的弦一样振动着，还发出一阵哀戚的喃喃声。屋外的发电机突突作响，使灯光闪烁不定，似乎要让这个宽敞的房间陷入一片漆黑。

国家航空航天局局长劳伦斯·埃克斯特龙大步穿行于圆顶屋内。他真希望今晚就离开这个鬼地方，可那是不可能的。他得多待一天，明早要在现场另外召开一场新闻发布会，还要视察把陨石运回华盛顿的准备工作。埃克斯特龙这会儿只求能睡上一会儿，这一天出现的诸多意外难题早已使他身心俱疲。

埃克斯特龙转念又想到了韦利·明、雷切尔·塞克斯顿、诺拉·曼格、迈克尔·托兰和科基·马林森。国家航空航天局的某些职员早就开始注意到这些非官方人士不见了踪影。

放松些，埃克斯特龙暗自叮嘱，一切都在控制之中。

他深吁一口气，提醒自己这会儿地球上的每一个人都对国家航空航天局和太空问题兴奋不已。自一九四七年那次著名的罗斯韦尔事件以后，外星生命就再没有像今天这样成为一个如此振奋人心的话题。罗斯韦尔事件据说是指一艘外星太空船在新墨西哥州的罗斯韦尔坠毁，即使对当下的许多飞碟阴谋理论家而言，那里都还是一块圣地。

埃克斯特龙在五角大楼工作期间就已经得知罗斯韦尔事件只不过是一次名为“蒙古人计划”的机密行动中的军事意外——那是在试飞一个设计用来监听俄罗斯原子试爆的侦察气球。在试飞时，一个模型渐渐偏离方向，在新墨西哥州的沙漠里坠毁。不幸的是，一位平民百姓先于军方发现了气球残骸。

不速之客威廉·布雷泽尔牧场主碰巧穿过一片遍地是合成氯丁橡胶残骸和轻金属残骸的地方，这与他曾见过的任何事物大不相同，于是立刻就给县治安官打了电话。各家报纸都对这些古怪的残骸进行了报道，之后公众的兴致很快提高。由于军方拒不承认残骸是他们的东西，记者们就展开了很多调查，于是“蒙古人计划”陷入了令人担心的险境。就在侦察气球这个敏感话题感觉就要被揭穿时，奇特的事情发生了。

新闻媒体得出了一个让人意想不到的结论。他们认定这些领先时代的物质碎片只可能来自外星球——源自在科学技术方面比人类还要先进的生物。显而易见，军方对此次意外的否认无疑是出于相同的考虑——掩饰其与外星人的联系！尽管被这种新的假设弄得摸不着头脑，空军方面也不打算对此说法进行批驳。他们抓住外星人这个题材，继续报道此事。全世界对外星人侵袭新墨西哥州的猜疑远不及俄罗斯人听到蒙古人计划的风声对国家安全造成的威胁大。

为了给有关外星人的新闻报道火上加油，情报界秘密地将罗斯韦尔事件掩盖起来，开始精心编制“泄密”故事——暗中传言与外星人进行联系，再次发现了太空船，甚至在代顿的赖特—帕特森空军基地还有一个神秘的“18号飞机库”，本国政府就把外星人的身体藏在了那里。全世界都对这个报道信以为真了，于是罗斯韦尔热风靡全球。自那时起，每次平民百姓误以为发现了一种先进的美国军用飞机时，情报界只消故伎重演即可。

那并不是飞机，而是外星人的飞船！

想到这个简单的骗局如今依然行得通，埃克斯特龙大为惊诧。每次媒体报道有人突然看到一个飞碟，埃克斯特龙就要发笑。那很可能是某个幸运的百姓瞥见了国侦局的一架通常叫做“全球夜鹰”的移动快捷的57型无人驾驶侦察机，这是一种与其他所有飞机都不一样的长椭圆形遥控飞机。

埃克斯特龙发觉不计其数的游客仍然去新墨西哥州的沙漠朝圣，用摄像机扫视夜空，他真怜悯他们。偶尔有人走运，捕捉到证明飞碟存在的“铁证”——那些移动更加灵便，速度比人类有史以来建造过的任何飞行器的速度都要迅速、轻快地划过天空的明亮光线。当然，这些人没有意识到的就是公众听说过的飞行器要比政府所能建造的滞后十二年。这些凝视飞碟的人只不过是看到了在51区研制而出的新一代美国航天器，其中许多航天器都是国家航空航天局的工程师们集思广益的成果。无疑，情报局的官员们从来不去更正这一误解。让全世界读到人类又一次看到飞碟的报道要比让人们知道美国军事部队真正的飞行能力明显可取得多。

可是如今一切都有所改变，埃克斯特龙想道。几个小时之后，外星神话就要永久地成为既定现实。

“局长吗？”一位国家航空航天局的技师穿越冰架匆忙来到他身后，“野外安全通讯系统室内有个紧急保密电话找您。”

埃克斯特龙叹了口气，转过身来。这时候还有谁打电话来？他朝通讯移动房屋走了过去。

那名技师匆忙跟在他身旁。“野外安全通讯系统室里操纵雷达设备的那些人很好奇，先生……”

“嗯，什么？”埃克斯特龙还在考虑别的事情。

“那艘被派驻在这片海域的庞大潜艇？我们纳闷，为何您没向我们提及过。”

埃克斯特龙抬头一瞥，问道：“对不起，你说什么？”

“潜艇，先生？起码您该告诉那些操纵雷达的人员。增添海岸防卫措施是可以理解的，可这使我们的雷达兵丧失了警惕。”

埃克斯特龙陡然收住脚。“什么潜艇？”

那名技师这时也停了下来，显然没有料到局长会感到诧异。“潜艇不是我们行动的一部分吗？”

“不是！潜艇在什么地方？”

那名技师猛地倒抽一口冷气，说道：“大约三海里开外。我们是在雷达上偶然发现的，它只浮出水面一两分钟。雷达显示光点相当大，它肯定是个庞然大物。我们还以为您要求海军方面承担监督此次行动的职责而没告诉我们任何人呢。”

埃克斯特龙怒目圆睁。“我肯定不会那么做的！”

那名技师的声音这时颤抖了起来。“唔，先生，那么看来我应该告诉您一声，一艘潜艇刚才就在这片海域与一架飞机会合了。看样子是在换人。说实在的，有人竟要在这种狂风中垂直升降，我们大家都深感钦佩。”

埃克斯特龙感觉身体变得直僵僵的。一艘潜艇背着我在埃尔斯米尔岛的海面上到底做什么？“你看到那架飞机后来飞往哪个方向了吗？”

“返回图勒空军基地了。我想是为了转机到内陆吧。”

在继续朝野外安全通讯系统室走的路上，埃克斯特龙什么话也没说。他进入那个狭促的黑暗房间后，那个粗哑的嗓音立刻就发出一阵熟悉的嘶叫声。

“我们有麻烦了，”坦奇说道，边说还边咳嗽，“问题出在雷切尔·塞克斯顿身上。”

第76章

听到砰砰的声音时，塞克斯顿参议员并不确定他已对着苍穹凝望了多久。意识到耳中突突的震颤声并非喝酒所致，而是因为有人在敲公寓的大门，他从沙发上爬起来，把那瓶拿破仑干邑藏起来，然后朝门厅走了过去。

“谁呀？”塞克斯顿喊道，一点儿也不想迎接来客。

警卫的声音传进来，说出了塞克斯顿未曾料到的那位客人的身份。塞克斯顿一下子清醒过来。动作可真快。他本来期望到明早才进行下面的谈话。

塞克斯顿深吁一口气，然后理理头发，打开了大门。眼前的这张面容太熟悉了——虽是七十来岁的高龄，却还是倔强且坚韧。就在今天早晨一家宾馆的车库里，塞克斯顿在一辆白色福特稳达小型休旅车上与他见过面。那是今天早晨的事吗？塞克斯顿暗忖道。老天哪，自那时起事情变化太大了。

“我可以进来吗？”这位有着浅黑色头发的人问道。

塞克斯顿走开一点，让太空前线基金会的会长走进来。

“会开得顺利吗？”在塞克斯顿关门的时候，他问道。

会开得顺利吗？塞克斯顿思忖着他是不是住在蚕茧里。“总统在电视上出现之前，事情进展得都很顺利。”

这位老人点了点头，看上去很不高兴。“是的。真是一次令人难以置信的胜利。它会大大地破坏我们的事业。”

破坏我们的事业？这可真是个乐天派。由于国家航空航天局今晚的胜利，还没等到太空前线基金会实现私有化的目标，这家伙就会死去然后被埋葬。

“多年来，我始终认为证据随时都会出现。”老人说道，“虽然我并不知道以何种方式和何时出现，可我们肯定迟早都得知道。”

塞克斯顿咋舌道：“你不觉得诧异吗？”

“事实上，宇宙所包含的数学知识就要求要有别的生物。”他说着，朝塞克斯顿的书房走了过去，“人们做出这项发现，我并不觉得震惊。理智上，我很兴奋。精神上，我敬畏不已。在政治方面，我却深感不安。这个时机简直糟得不能再糟了。”

塞克斯顿不知他为何而来。他来肯定不是为了安慰塞克斯顿的。

“要知道，”他说道，“太空前线基金会的成员公司已经花费千百万美元试图为私人开辟太空发展的新领域。最近，那些钱大部分都用在了你的竞选活动上。”

塞克斯顿立刻就进行辩驳：“对于今晚的惨败，我根本就无法控制。是白宫引诱我攻击国家航空航天局的！”

“是的。总统的花招耍得很高明。可是，也许未必全盘皆输。”这位老人的眼中怪异地射出一线希望。

他老糊涂了，塞克斯顿坚定地认为。肯定一切全完了。电视台的各个频道此刻都在谈论着塞克斯顿竞选活动的覆灭。

老人径自走进书房，坐在沙发上，那双疲劳的眼睛紧紧盯着塞克斯顿。“你记不记得，”他说道，“国家航空航天局一开始将异常程序系统安装在极轨道密度扫描卫星上时遇到了诸多难题？”

塞克斯顿猜不出这句话意图何在。那件事如今还有什么影响吗？极轨道密度扫描卫星发现了一块该死的带有化石的陨石！

“你还记不记得，”他说道，“卫星所载的程序系统起初并没有很好地运行。你以前还在报刊上对此大做文章。”

“本来就该那样！”塞克斯顿说着，在他对面坐了下来，“那是国家航空航天局的又一次失败！”

他点了点头。“我也这么认为。那件事发生后不久，国家航空航天局就举行了一场新闻发布会，宣布他们想出了一个变通办法——为那个程序打补丁。”

塞克斯顿实际上并没有看到那场新闻发布会，但是听说新闻发布会时间短暂，单调乏味，而且几乎没什么新闻价值——极轨道密度扫描计划的负责人做了一个索然寡味的技术说明，讲述了国家航空航天局如何克服极轨道密度扫描卫星的异常检测程序上的一个小小故障，又怎样把一切修好，使其正常运行。

“从极轨道密度扫描卫星失灵到现在，我始终都在饶有兴致地关注它的情况。”他说着拿出一盒录像带，走到塞克斯顿的电视机前，把录像带塞进了录像机，“这个应该会引起你的关注。”

录像开始播放了。录像显示的是设在华盛顿的美国国家航空航天局总部的新闻发布室。一位衣着考究的人走上讲坛，向观众致意。讲坛下方的副标题写的是：

克里斯·哈珀，部门主管

极轨道密度扫描卫星

克里斯·哈珀个头高大，举止优雅，而且谈吐中透出一种依然骄傲地默守着祖先传统的欧裔美国人所具有的文雅与高贵。他说话的腔调显得博学且有教养。哈珀自信地对新闻记者讲着话，向他们报道了有关极轨道密度扫描卫星的一些坏消息。

“虽然极轨道密度扫描卫星已进入轨道并且正常运转，我们在卫星所载的计算机方面还是经历了一次小小的失败。我对那个微小的程序错误负全部责任。要特别说明的是，FIR过滤器出现了错误的立体像素指数，这意味着极轨道密度扫描卫星的异常检测程序并没有真正发挥作用。我们正在进行补救。”

观众发出一阵叹息，显然习惯了国家航空航天局的令人沮丧的新闻。“这对卫星目前的实际效用有何影响？”有人问道。

哈珀像个专家一样充满自信而又实事求是地做了解答。“想象一下拥有一双明亮的眼睛而大脑却不能正常思考的样子。极轨道密度扫描卫星的视力基本上正常，可对于所看的为何物，却全然不知。极轨道密度扫描卫星的任务是要寻找极地冰盖地区的融化冰层，可是计算机分析不出极轨道密度扫描卫星从扫描器上接收到的密度数据，卫星就无法辨别所要关注的要点何在。紧接着的太空行动就会对卫星上的计算机做出校正，之后我们应该就可以排除这种情况。”

新闻发布室里发出一阵失望的抱怨声。

这位老人抬头看着塞克斯顿，说道：“他非常得当地讲了个坏消息，不是吗？”

“他是国家航空航天局的人，”塞克斯顿咕哝了一声，“那就是他们的一贯作为。”

有一会儿，录像带上没有了内容，紧接着又转变成另一场新闻发布会的画面。

“这第二次新闻发布会，”老人对塞克斯顿说道，“是在几个星期之前召开的。在深夜举行的，难得有几个人看了。这次，哈珀博士宣布的可是个好消息。”

录像开始了。这次克里斯·哈珀看上去衣着不整，且心神不安。“我很高兴地宣布，”哈珀说道，语调却显得一点也不高兴，“国家航空航天局已经找到解决极轨道密度扫描卫星上的程序问题的变通办法。”他支支吾吾地解释了那个变通方法——说什么将极轨道密度扫描卫星上传来的原始数据转发到别处，然后将其发送到地球上的计算机里，而不用依赖卫星所载的计算机。大家似乎都被感动了。单单听起来，这个方法切实可行，而且振奋人心。哈珀说完后，发布室里的人都对他报以热烈的掌声。

“如此看来，我们可以期待很快收到数据了吗？”观众中有人问道。

哈珀点点头，额上冒出了汗。“一两个星期。”

掌声更热烈了。满屋子的人都抬起了双手。

“目前我要对你们说的就这么多，”哈珀说道，气色不佳地整理着他的讲稿，“极轨道密度扫描卫星已修好而且正在运行。我们很快就会收到数据。”他简直是跑下讲坛的。

塞克斯顿皱起了眉头。他不得不承认，哈珀的表现很怪异。为什么克里斯·哈珀在发布坏消息时那么轻松自在，而在发布好消息时却是如此的局促不安呢？他的表现原本应该反过来才对。这次新闻发布会播出的时候，塞克斯顿实际上并没有看到，然而他读到过关于那个程序补救方法的消息。当时，那个补救方法似乎对国家航空航天局是个无关紧要的挽救。公众对这件事的印象并不深刻——极轨道密度扫描卫星只不过是国家航空航天局的另一个计划，它发生过故障，然后人们就用一种根本算不上理想的解决方法对其进行了粗劣的修补。

老人关掉了电视机。“那天晚上，美国国家航空航天局声称哈珀博士身体不适，”他顿了一下，接着说道，“我倒觉得他是在撒谎。”

撒谎？塞克斯顿瞪大了双眼，头脑晕乎得无法对哈珀竟然在程序事件上扯谎的原因想出任何合理的解释。再说了，塞克斯顿一生撒谎无数，看到不高明的撒谎者一下子就能认出来。他不得不承认，哈珀博士看上去的确可疑。

“也许你还没意识到吧？”老人说道，“你刚才听克里斯·哈珀所作的那个小小的宣告是国家航空航天局历史上最重要的一次新闻发布会。”他停顿了一下，“他刚才所描述的那个方便使用的程序补救方法促使极轨道密度扫描卫星发现了那块陨石。”

塞克斯顿感觉迷惑不解。你认为他在这件事上撒了谎？“不过，要是哈珀说了假话，而且极轨道密度扫描卫星上的程序根本就没起作用，那么国家航空航天局究竟是如何发现陨石的呢？”

老人微微一笑，道：“这就是问题之所在。”

第77章

美国军用“购回协议”机群在控制毒品交易的整个期间重新得到了使用，机群由十二架以上的私用喷气机组成，还包括三架用于运送军队要人的翻新的G-4型飞机。半小时之前，其中一架G-4型飞机从图勒跑道起飞了，顶着风暴飞向前方，这会儿正轰鸣着向南穿越加拿大的夜空飞往华盛顿。飞机上，雷切尔·塞克斯顿、迈克尔·托兰和科基·马林森坐在拥有八个座位的机舱里，他们穿着美国夏洛特号潜艇上的蓝色连身衣，戴着配套的便帽，看上去像是某个衣着凌乱的运动队。

尽管格拉曼发动机轰隆作响，科基·马林森还是在机舱后部睡着了。托兰坐在靠前舱的地方，一脸疲惫地凝望着窗外的大海。雷切尔待在他旁边，知道自己虽然服用过镇静剂却无法入睡。那块神秘的陨石和最近在消声室里与皮克林的谈话在雷切尔的脑海中翻腾。在结束对话之前，皮克林告诉了雷切尔另外两条扰人心绪的消息。

这第一条消息就是玛乔丽·坦奇声称拥有一盒记录雷切尔私下向白宫官员提供证词的录像带。坦奇如今扬言要是雷切尔试图回去证实陨石数据，她就把那盒录像带作为证据使用。这条消息之所以特别让人觉得不安，就是因为雷切尔曾经明确叮嘱过扎克·赫尼她对官员们的讲话只能内部使用。很明显，扎可·赫尼对这一要求置若罔闻。

第二条令人烦恼的消息则与今天下午早些时候她父亲所参加的有线电视新闻网的一场辩论有关。看来，玛乔丽·坦奇稀罕地露面，然后机敏地引诱了雷切尔的父亲明确其反国家航空航天局的立场。更为明确的是，坦奇哄骗他不加掩饰地表明他对人类总会发现外星人这种事的怀疑态度。

砍他的头？这是皮克林讲的要是国家航空航天局什么时候发现了外星人，她的父亲愿意接受的惩罚。雷切尔不知坦奇是如何把那一小段有利的尖刻的话骗到手的。很明显，白宫始终都在精心做着准备——残酷地将所有的多米诺骨牌排好，预备让塞克斯顿惨败收场。总统和玛乔丽·坦奇就像某个职业摔跤比赛车轮战分组[46]中的一对政治搭档，早就在施展策略以消灭对手。总统在摔跤台外面保持尊严，坦奇却早已走上摔跤台，一边兜着圈子，一边狡黠地调整着塞克斯顿的阵式以使总统猛击其身体。

总统以前就告诉雷切尔，说他为了留出时间，再次确定那些数据的准确性，要求国家航空航天局推迟了那项发现的宣布。雷切尔这会儿意识到在等待期间还有其他好处。多出来一些时间，就使白宫有时间来分发绞索，塞克斯顿就是用这种绞索自我了结的。

雷切尔丝毫不同情她的父亲，可是这时她意识到在扎克·赫尼总统那诚挚亲切的外表之下，潜伏着的却是一个江湖老手。不具有杀人的本能就无法成为世界上最有权势的人物。现在的问题是这个老江湖是无辜的局外人——还是参与者。

雷切尔站起来，想要走动一下。她在飞机上的过道里踱来踱去，这个难题的诸多片段如此矛盾，让她觉得沮丧。皮克林运用其特有的简单逻辑，得出了陨石是假冒的结论。科基和托兰以其科学上的特性，坚持认为那是块真正的陨石。雷切尔只了解她看过的东西——一块从冰层下面被拖上来、烧黑的已变成化石的岩石。

雷切尔这时候走过科基身旁，低头注视着这位因在冰架上的苦难经历而受伤的天体物理学家。他脸上的肿块这会儿逐渐消退，而且伤口看上去缝合得很好。他打着鼾睡着了，胖鼓鼓的双手紧紧抓住那块光碟形状的陨石标本，就像抓着一条安乐毯一样。

雷切尔弯腰伸出手，从他手里轻轻地抽走了陨石标本。她把陨石标本拿起来，又细细察看着那些化石。取消所有的假设，她暗自忖度，竭力让头脑重新清晰起来。重新确立那条证明链。这是国侦局的老一套诀窍。重新从头开始寻找证据，这个方法叫做“零起点”——当某些片段不能很好地合起来时，所有的数据分析家都会使用这种方法。

重新收集证据。

雷切尔又开始踱起了步子。

这块石头是不是证明了外星生命的存在呢？

她认为证据就是建立在一堆事实真相基础之上的结论，更加明确的断言就是在这种由已被接收的信息构成的广阔基础上得出的。

取消所有的基本假设。重新开始。

我们可以得到什么呢？

一块岩石。

她就上述问题思考了片刻。一块岩石，一块带有生物化石的岩石。她走回飞机的前部，在迈克尔·托兰身边就座了。

“迈克，咱们来玩个游戏吧。”

托兰从窗前扭过头来，一脸的茫然，显然陷入了沉思中。“游戏？”

雷切尔把那块陨石标本递给了他。“咱们假定你是第一次看到这块带有化石的陨石。关于陨石在何地被发现和如何被发现的，我一概没有告诉你。你会告诉我这是什么？”

托兰郁郁寡欢地叹了口气。“你该问问好玩一点的事情。我刚才有个非常怪异的念头……”

在雷切尔和托兰身后数百英里外的地方，一架样子古怪的飞机在空寂无人的海面上急速向南保持着低空飞行。飞机上，三角洲队员沉默不语。他们曾经匆忙撤离过很多地方，但从未出现过这种状况。

他们的指挥官大发雷霆。

早些时候，三角洲一号曾报告指挥官，说冰架上发生了意想不到的事情，那让他们除了使用武力之外别无选择——包括使用武力杀掉包括雷切尔·塞克斯顿和迈克尔·托兰在内的四位非官方人士。

指挥官震惊地做出了反应。杀人灭口，尽管是一个经授权万不得已才使用的手段，但无疑这从未在指挥官的计划之内。

后来，听说暗杀行动并未能按计划进行，指挥官对谋杀事件就由不悦变成了怒不可遏。

“你们这队人失手了！”指挥官怒火中烧，他那分辨不出男女的语气里透着难以掩饰的愤怒，“你们四个目标中的三个都还活着！”

不可能！三角洲一号原本这样认为。“可是我们亲眼看到——”

“他们与一艘潜艇取得了联系，这会儿正在去华盛顿的路上。”

“你说什么！”

指挥官的口气中透着杀机。“仔细听好了，我要给你们下达新的命令。这次你们决不能失手。”

第78章

塞克斯顿参议员陪着这位不速之客步出房间走向电梯时，居然感到了一线希望。原来太空前线基金会的会长并不是来严惩塞克斯顿的，而是来同他讲话，给他打气，并且告诉他战役尚未结束的。

国家航空航天局的防御层上有一个可利用的缺口。

那盒有关国家航空航天局那场怪异的新闻发布会的录像带早已使塞克斯顿相信老人说得很有道理——极轨道密度扫描卫星的部门主管克里斯·哈珀撒了谎。可为什么呢？要是从来就没有修补极轨道密度扫描卫星上的程序，国家航空航天局是如何发现那块陨石的呢？

他们朝电梯走去的时候，老人说道：“有时候，只要一条线索就能弄清某些事情。也许我们可以想个办法从内部逐渐毁掉国家航空航天局的胜利。给它投上一层怀疑的阴影。谁晓得会出现什么后果？”老人那双疲劳的眼睛牢牢地盯着塞克斯顿，“我并不打算屈服认输，参议员。我相信你也如此。”

“当然不认输，”塞克斯顿说着，话音里透露出渐渐增强的决心，“我们已经走得太远了。”

“克里斯·哈珀在修补极轨道密度扫描卫星问题上撒了谎，”他边进电梯边说道，“我们得知道个中原委。”

“我会尽快收集那方面的信息。”塞克斯顿答道。我有合适人选。

“很好。你的未来就全靠它了。”

塞克斯顿返回公寓时，脚步比刚才略微轻盈，头脑也更清醒。国家航空航天局在极轨道密度扫描卫星问题上撒了谎。唯一的问题是塞克斯顿怎样才能证明这一点。

他之前就已经想到加布丽埃勒·阿什。不管她此刻身在何处，肯定感觉糟糕透顶。加布丽埃勒无疑看到了那场新闻发布会，而且这会儿正站在某个岸边礁石上准备跳崖。她曾提议将国家航空航天局变成塞克斯顿竞选活动的重大议题，结果这被证明是塞克斯顿事业的最严重的错误。

她对不起我，塞克斯顿心想，她明白这一点。

加布丽埃勒早已证明她在获取国家航空航天局的秘密方面有绝招。她有熟人，塞克斯顿想道。几个星期以来，加布丽埃勒总能得到内部消息。她有一些不为人知的熟人。她可以向那些熟人探问出有关极轨道密度扫描卫星的信息。此外，今晚加布丽埃勒会很积极。她得还债，而且，塞克斯顿觉得，加布丽埃勒为了重新得到他的青睐，干什么都愿意。

塞克斯顿回到公寓门口的时候，他的警卫对他点了点头。“晚上好，参议员。看来早些时候我让加布丽埃勒进房间是做对了。她说事关重大她得跟你好好谈谈。”

塞克斯顿收住脚步。“对不起，你说什么？”

“不是阿什女士吗？今晚早些时候她有重要信息要告诉你，所以我让她进去了。”

塞克斯顿感觉身体直僵僵的。他看了看公寓的大门。这个家伙到底在说些什么？

警卫的表情变得困惑且担忧。“参议员，你没事吧？你记得的，对吧？加布丽埃勒在你们开会的时候来了。她跟你谈过了，对吗？她肯定跟你谈了。她在里面待了好长一会儿呢。”

塞克斯顿对他凝视良久，感觉胸口剧烈地跳动着。这个笨蛋在太空前线基金会召开秘密会议时让加布丽埃勒进了房间？她在屋里待了一会儿，然后一声不响地就走开了？塞克斯顿只能想象一下加布丽埃勒可能偷听到了什么。他抑制住心头的怒火，对警卫挤出个笑脸。“噢，是这样！对不起，我太疲惫了，还喝了几杯。阿什女士的确跟我谈过了。你做得很对。”

警卫看上去如释重负。

“她走的时候有没有说要去哪儿？”

警卫摇了摇头，说道：“她行色非常匆忙。”

“好的，谢谢。”

塞克斯顿走进公寓，气得七窍生烟。我下达的该死的命令有那么难懂吗？谢绝来客！塞克斯顿只得认为，要是加布丽埃勒在任一时间段内进来过，然后一言不发地就溜走了，她肯定是听到了不该听的事情。那么多个夜晚，怎么偏偏碰到了今晚！

塞克斯顿参议员知道，最为重要的是他不能失去加布丽埃勒·阿什的信任。女人一感觉受了欺骗，就会变得报仇心切而且神思恍惚。塞克斯顿得使她恢复过来。今晚不比以往，他需要加布丽埃勒加入他的阵营。

第79章

在美国广播公司电视演播室的四楼，加布丽埃勒·阿什独自坐在约兰达的玻璃办公室里，凝视着磨损的地毯。她以前总为自己直觉灵验和知道什么样的人可以信任而感到自豪。如今，有生以来第一次，加布丽埃勒感到了孤独，拿不准该何去何从。

听到手机铃声，加布丽埃勒抬起头来，不再看那地毯。她很不情愿地接通了电话。“我是加布丽埃勒·阿什。”

“加布丽埃勒，是我。”

她一下子就听出了塞克斯顿参议员的声音，尽管刚刚发生过那么多事情，他的声音听上去却出奇地镇定。

“今晚可真是糟糕透顶，”他说道，“所以就让我说说吧。我确信你看了总统的新闻发布会。老天爷，是不是我们出错招了？对此，我懊丧不已。你可能要责怪自己，别这样。谁又能想得到呢？这并不是你的错。无论如何，听清楚了。我认为可能有个办法会让我们东山再起。”

加布丽埃勒站起身，猜不出塞克斯顿到底要说些什么。这可不是她原本料到的反应。

“今晚我开了个会，”塞克斯顿说道，“是和私营航天企业的代表们一起开的，而且——”

“真的吗？”加布丽埃勒脱口问道，听到他承认了那件事，她感到震惊，“我是说……我什么都不知道。”

“噢，没什么重要的事。我本来该叫你参加的，可那些家伙对隐私过于敏感。他们有些人为我的竞选活动捐了钱，这种事他们不想宣扬出去。”

加布丽埃勒感觉怒气完全消释。“可是……那不是非法的吗？”

“非法？当然不是！所有的捐款都没有超过两千美元的最高限度，并没有几个钱。这些人几乎都没取得什么进展，反正我也是听他们发发牢骚，权当对未来的投资。这件事我没有声张，坦白讲是因为表面形式并不那么重要。要是白宫得到风声，他们肯定会借题发挥。不管怎么着，嗯，这都不是关键。我打电话是要告诉你，在结束了今晚的会议后，我同太空前线基金会的会长谈了谈……”

有那么几秒钟，尽管塞克斯顿还在讲个不停，可加布丽埃勒却只觉得由于羞愧，血一下子涌上了脸。她还没有提出丝毫质疑，塞克斯顿就已镇静地承认与私营航天公司会过面。完全合法。想想加布丽埃勒差一点就做出了什么事情！谢天谢地，约兰达阻止了她。我险些溜之大吉去投奔玛乔丽·坦奇！

“……所以我告诉太空前线基金会的会长，”塞克斯顿参议员这样说道，“说也许你可以为我们弄到那种信息。”

加布丽埃勒放弃原先的打算，说道：“可以。”

“过去几个月里，你总是从他那里获得所有国家航空航天局的内部情报的熟人呢？我想你们还有联系吧？”

玛乔丽·坦奇。意识到决不能告诉塞克斯顿那些情报自始至终都操纵着自己，加布丽埃勒畏缩了。“嗯……我想是的。”加布丽埃勒撒谎道。

“很好，我需要你为我查一些信息。马上就要。”

加布丽埃勒听着，意识到她近来真是错误地低估了塞奇威克·塞克斯顿参议员。打从一开始支持他的事业，他身上的某些亮点就已经逐渐消失。可就在今晚，那些亮点又出现了。面对看似要对其竞选活动造成致命一击的事情，塞克斯顿计划发动反攻。尽管正是加布丽埃勒把他引上了这条不顺的道路，可他并没有惩罚加布丽埃勒，反倒给她个机会让她立功赎罪。

她也愿意立功赎罪。

不管有多艰难，她都愿意。

第80章

威廉·皮克林凝眸远眺办公室窗外利斯堡高速公路上的那排车前灯。身居要职却孤零零地站在这儿的时候，皮克林时常就会想起她。

拥有这么大的权力……我却没能拯救她。

皮克林的女儿黛安娜在被派到一艘小型海军护航舰上进行领航员训练时，死在了红海上。一个阳光明媚的下午，她在安全港口下锚泊船后不久，一艘由两名自杀性恐怖分子驾驶的满载炸药的平底小渔船慢慢驶向港口，小渔船触到护航舰的船身立刻爆炸了。黛安娜·皮克林和其他十三名年轻的美国士兵都在那一天遇害。

威廉·皮克林当时感到身心交瘁。他陷入极度的痛苦中，几个星期都无法自拔。当那次恐怖袭击追究到中央情报局多年来始终没能跟踪成功的一个知名基地组织时，皮克林就由悲痛变成了大发雷霆。他曾经冲进中情局总部，强烈要求他们给个说法。

他得到的说法真让人难以接受。

中情局显然早在几个月前就已经准备赶走这个基地组织，而且只等拿到几张高清晰度的卫星照片，他们就能针对阿富汗山区恐怖分子的藏身地拟定一个具体细微的袭击计划。那些照片原定要用国侦局造价十二亿美元、代号旋风2号的卫星拍摄，可就是这颗卫星在国家航空航天局的发射台上随运载火箭一起爆炸了。由于国家航空航天局的这次事故，中情局的袭击行动被延迟，这样一来，黛安娜·皮克林白白死去了。

理智上，皮克林告诉自己，国家航空航天局并不需要对此事负直接责任，可他发觉在情感上他却难以谅解他们。对火箭爆炸事件的调查披露，负责燃料喷射装置的工程师们为了保持预算，迫不得已使用了次等原料。

“对于无人驾驶宇宙空间飞行，”劳伦斯·埃克斯特龙在一次新闻发布会上这样解释道，“国家航空航天局首要追求的是成本效益。在这次事件中，结果诚然不甚理想。我们一定会调查此事。”

不甚理想。黛安娜·皮克林已经死了。

此外，由于间谍卫星属于机密，公众决不会知道国家航空航天局粉碎了国侦局花费十二亿美元完成的项目，而且间接地使众多美国人为之丧命。

“先生？”皮克林的秘书的声音从内部通话设备里传出来，吓了他一跳，“一号线，玛乔丽·坦奇来电。”

皮克林一下子从恍惚中回过神来，看了看他的电话机。又打电话来？一明一暗地闪着光的一号线似乎在愤怒且急迫地跳动着。皮克林眉头紧蹙，接通了电话。

“我是皮克林。”

坦奇说起话来愤怒得发狂。“她对你说了什么？”

“对不起，你说什么？”

“雷切尔·塞克斯顿与你取得了联系。她跟你说了什么？她刚才在一艘潜艇上，看在上帝的分上！说一说是怎么回事！”

皮克林立刻意识到否认事实并非明智的选择，坦奇可是早就做好了充分的准备。坦奇查到了夏洛特号，这让皮克林感到很惊讶，看来她会一直这么不依不饶的，除非给她答案。“塞克斯顿女士的确与我取得了联系。”

“你安排了飞机接人，却没有告诉我一声？”

“我是安排了飞机接人，没错。”按事先的计划，雷切尔·塞克斯顿、迈克尔·托兰和科基·马林森要两个小时之后才能到达附近的博林斯空军基地。

“可是你却故意不告诉我？”

“雷切尔·塞克斯顿提出了某些极其令人不安的控告。”

“在陨石的真实性……和她遭受的致命袭击方面吗？”

“还有别的事情。”

“毫无疑问，她在撒谎。”

“你知道她跟另外两个可以证实她的说法的人在一起吗？”

坦奇迟疑了一下。“知道，这是最让人放心不下的。白宫方面对于他们的断言感到非常不安。”

“白宫，还是你自己？”

坦奇的语气一下子变得犀利起来。“对局长你而言，今晚这并没有什么大不同。”

皮克林给人留下的印象算不上深刻，可试图在情报界建立稳固根基的凶神恶煞的政客们和他们的助手对皮克林却是无人不知，无人不晓。难得有几个人表现得如玛乔丽·坦奇这般强硬。“总统知道你打电话给我吗？”

“坦白讲，局长大人竟然考虑那些不着边的疯话，我可真觉得震惊。”

你还没回答我的问题。“我不觉得这些人有什么必要撒谎，只能想当然地认为他们要么讲了实情，要么就是犯了个简单的错误。”

“错误？扬言受到袭击？国家航空航天局都没有发现的陨石数据中的谬误吗？得了吧！这是个明显的政治阴谋。”

“若是那样的话，我可想不出是出于何种目的。”

坦奇重重地叹了口气，然后压低声音说道：“局长，在这里工作压力很大，这一点你可能想不到。这方面的事情，我们稍后可以详谈，可是眼下我要知道塞克斯顿女士和其他人身在何方。在他们做出永久性破坏之前，我得先把这事儿弄个水落石出。他们在哪儿？”

“这种信息，我可不会轻易告诉别人。我会在他们到达之后联系你。”

“不行。我必须在那儿欢迎他们的到来。”

你和多少特工人员？皮克林暗忖着。“要是我把他们到达的时间和地点告诉了你，我们大家还有可能像朋友一样聊天吗，你不会想让一支秘密部队拘捕他们吧？”

“这些人对总统构成了直接威胁。白宫完全有权拘留并审问他们。”

皮克林知道她说得没错。根据美国法律第十八条第三千零五十六款，美国特工处的密探可以携带轻武器，使用致命武力，而且只要怀疑有人针对总统犯重罪或者蓄意犯重罪或者做出任何侵犯行为，都可无需逮捕令而将他们逮捕。特工处拥有便宜行事权。通常被拘留的人中有在白宫外面令人讨厌的游荡者和恶作剧地发送恐吓电子邮件的学生们。

皮克林毫不怀疑，特工处能够证明将雷切尔和其他人拖入白宫地下室，并将他们无限期地关押在那儿，这些都是合法的。那是个危险的计策，不过坦奇清楚地意识到其中重大的利害关系。问题是要是皮克林同意让坦奇控制形势，接下来会发生什么事。对此他可不想知道。

“我会采取任何必要的行动，”坦奇断然说道，“以保护总统免受错误的指控。仅仅是对欺诈行径的暗示都会对白宫和国家航空航天局造成深远的影响。雷切尔·塞克斯顿辜负了总统对她的信任，而我不想看到总统为此付出代价。”

“假如我要求允许塞克斯顿女士将她的问题交给官方专门小组调查呢？”

“要是那样，你就是无视总统亲自下的命令，还为她提供该死的扰乱政治活动的机会！我再问你一次，局长，你用飞机把他们送到哪里去了？”

皮克林长长地吁了口气。不管是否告诉玛乔丽·坦奇那架飞机这会儿正飞往博林斯空军基地，他知道她总有办法去探明。问题是她会不会那么做。皮克林从坦奇坚定的语气中察觉到她安定不下来。玛乔丽·坦奇害怕了。

“玛乔丽，”皮克林用一种清楚明白的口吻说道，“有人对我撒了谎。对此，我确信无疑。不是雷切尔·塞克斯顿和那两位非官方科学家就是你对我说了假话，我相信是你。”

坦奇勃然大怒。“你怎敢——”

“你再怎么无理取闹都没用，我不吃你那一套，所以你还是好自为之吧。你很聪明，应该知道我有确凿的证据证明国家航空航天局和白宫今晚散布了谎言。”

坦奇立刻默不作声了。

皮克林让她思考一会儿。“我和你一样，都不希望看到一场政治风波，不过谎言已经存在了，谎言总是经不起考验的。要是你想让我帮忙的话，就得从对我开诚布公做起。”

坦奇听上去颇有兴致却又很谨慎。“要是你那么确定有人撒谎，为什么不挺身而出？”

“我不插手政治事务。”

坦奇咕哝了几句，听上去很像“扯淡”之类的话。

“玛乔丽，你是不是想告诉我说总统今晚的宣言完全准确无误？”

电话里出现了很长一段时间的沉默。

皮克林知道自己战胜了她。“听着，我们彼此都知道，这是个暂时没有引爆的定时炸弹。不过时机还不算太晚，我们可以做出些让步。”

坦奇几秒钟内什么话也没说。她最终叹了口气，说道：“我们应该见个面。”

成功了，皮克林心想。

“我要给你看些东西，”坦奇说道，“我想那会使你对这件事有所了解。”

“我去你的办公室。”

“不行，”她匆忙说道，“太晚了。你来会引起人们的怀疑。我希望这件事就我们两人知道。”

皮克林明白了她的弦外之音。总统对此全然不知。“欢迎你来这里。”他说道。

坦奇似乎心有疑虑。“还是找个不显眼的地方见面吧。”

皮克林同样希望这样。

“罗斯福纪念堂就在白宫附近，”坦奇说，“晚上这个时候那里应该没人。”

皮克林考虑了一下。罗斯福纪念堂处在杰弗逊纪念堂和林肯纪念堂之间，地处本市最安全的地区。沉吟了好一会儿，皮克林同意了。

“一个小时后见，”坦奇说着，准备挂断电话，“一个人来。”

刚刚挂断电话，玛乔丽·坦奇就给国家航空航天局局长埃克斯特龙打了电话。她在转述这个坏消息时，说话显得很紧张。

“皮克林是个难对付的人。”

第81章

美国广播公司制片室里，加布丽埃勒·阿什站在约兰达·科尔的办公桌旁拨打电话号码查询热线时，心中满怀着新的希望。

塞克斯顿刚刚向她传达的那个说法要是得到了证实，可能会骇人听闻。国家航空航天局在极轨道密度扫描卫星问题上撒了谎？加布丽埃勒以前看过那场可疑的新闻发布会，而且记得当时还感觉很奇怪，可是她早把此事忘得一干二净，因为几个星期以前，极轨道密度扫描卫星并不是主要问题。可是今晚，它却成了如此关键的问题。

眼下，塞克斯顿需要内部消息，而且迫切需要。他是要依靠加布丽埃勒的线人获得这种信息。加布丽埃勒曾向参议员保证她会尽力而为。当然，问题在于她的线人是玛乔丽·坦奇，这个人根本就不会帮忙。这样一来，加布丽埃勒就只得另寻他法获取信息。

“电话号码查询服务。”电话中的那个声音说道。

加布丽埃勒对他们讲了自己的需求，接线员就告诉了她在华盛顿登记入册的三个名叫克里斯·哈珀的人的电话号码。加布丽埃勒一一试打着。

第一个号码是一家律师事务所的，第二个无人接听，第三个号码刚刚接通。

铃声刚一响，一名女子就接起了电话。“哈珀家。”

“哈珀夫人吗？”加布丽埃勒尽量礼貌地问道，“但愿我没吵醒你吧？”

“当然没有！我觉得今晚无人能眠。”她听上去很兴奋。加布丽埃勒听出了背景电视节目——陨石报道。“我猜，你打电话是要找克里斯吧？”

加布丽埃勒的心跳加速。“是的，女士。”

“很遗憾，克里斯不在。总统的讲话刚一结束，他就急匆匆地上班去了。”那名女子暗自乐出了声，“当然，我看也未必有什么工作要做，很可能是去参加派对。要知道，这个宣告完全出乎他的意料，对每个人都是如此。我们家的电话整晚都在响个不停。我敢说，如今国家航空航天局的全体成员都在那个地方呢。”

“东大街的综合大楼？”加布丽埃勒问着，猜想那名女子说的是国家航空航天局总部。

“对，快去吧。”

“谢谢，我会去那儿找他的。”

加布丽埃勒挂断了电话。她匆忙走出制片室找到约兰达，约兰达刚刚组织好一群太空专家，这群专家马上要对陨石事件进行一番热情洋溢的评说。

约兰达微笑地看着加布丽埃勒走了过来。“你看上去好多了，”她说，“现在开始看到一线希望了吗？”

“我刚跟参议员谈过。他今晚开的会议并不是我想象中的那样。”

“我跟你说过坦奇是在耍你。参议员怎么看待陨石消息？”

“比预料中的要好一些。”

约兰达看上去惊讶不已。“我还以为他早已一头撞在汽车上了呢。”

“他认为国家航空航天局的数据可能存在问题。”

约兰达怀疑地哼了一声。“他跟我刚才看的是不是同一场新闻发布会？人们还要怎样反复证实？”

“我要去国家航空航天局调查一些情况。”

约兰达将她那用眉笔描过的双眉向上一挑，警惕地弯成了拱形。“塞克斯顿参议员最得力的助手打算闯进国家航空航天局的总部？就在今晚？你确定不会被他们丢石头砸死？”

加布丽埃勒告诉约兰达，塞克斯顿怀疑负责极轨道密度扫描卫星的部门主管克里斯·哈珀在修复异常检测程序上撒了谎。

约兰达显然并不相信。“我们报道过那次新闻发布会，加布斯，而且我承认，哈珀那晚表现反常，不过国家航空航天局说他病得厉害。”

“塞克斯顿参议员确信他撒了谎。其他人也确信如此，是些有影响的人物。”

“要是极轨道密度扫描卫星上的异常检测程序没有修好，那极轨道密度扫描卫星是怎么发现陨石的？”

那正是塞克斯顿的意思，加布丽埃勒心想。“我不知道。参议员想让我为他找到答案。”

约兰达摇了摇头，说道：“塞克斯顿不顾一切，而且痴心妄想，他是要派你深入虎穴。别去，你不欠他什么。”

“我把他的竞选活动全搞砸了。”

“是时运不济才让他竞选失败。”

“要是参议员说得没错，而且负责极轨道密度扫描卫星的部门主管真的撒了谎——”

“亲爱的，要是负责极轨道密度扫描卫星的部门主管对全世界的人都撒了谎，怎见得他就会对你说真话呢？”

加布丽埃勒之前考虑过这种情形，之后马上就想出了个方法。“要是我在那里发现了实情，会打电话给你的。”

约兰达怀疑地大笑起来。“要是你在那儿发现了实情，就砍我的头。”

第82章

忘掉你所知道的有关这块陨石标本的一切信息。

迈克尔·托兰始终都在不安地反复思考着陨石这件事儿，可是这会儿，由于雷切尔的尖锐问题，他感觉这件事更加让人忧虑了。他低头看了看手里的岩石切片。

假使有人把这块岩石递给你，既不说明它是在哪里发现的，也不说明它是什么，你会得出什么分析结果？

托兰知道雷切尔的问题具有哄骗性，可是作为一次分析练习，这个方法证明是有效的。抛开一到旅居球别人就向他提供的所有数据，托兰不得不承认他对化石的分析因为一个单一的假设而受到了极大的误导，而这个假设就是包含化石的那块岩石是一块陨石。

要是没人告诉我这块陨石的情况将会怎样呢？托兰暗自问道。尽管依然无法弄清其他解释，托兰还是容许自己假设性地排除这块石头是陨石这一先决条件，并且当他这么做的时候，结果有点令人不安。这会儿，托兰和雷切尔以及摇摇晃晃的科基·马林森正在讨论各种想法。

“如此看来，”雷切尔重复着说道，声音紧张起来，“迈克，你是说假如有人不作任何说明，把这块变成化石的岩石递给你，你可能会断定这是地球上的岩石。”

“当然，”托兰答道，“还能得出什么别的结论呢？人们宣称发现了外星生命与断言发现了一块尚不为人知的地球生物的化石相比，显然是更大的飞跃。科学家们每年都要发现几十种新的生物。”

“两英尺长的虱子？”科基追问道，听上去似乎很怀疑，“你居然认为地球上有那么大的昆虫？”

“或许并不生活在现在，”托兰答道，“不过没必要非得是目前还活着的生物。它是一块化石，有一亿七千万年[47]的历史了，大约与侏罗纪属于同一个时期。当人们发现史前化石的时候，它们很多都是看上去大得令人震惊的生物——庞大的长有翅膀的爬行动物，恐龙，鸟类。”

“别在这儿充当物理学家了，迈克，”科基说道，“你的论点有个严重的谬误。你刚才提到的史前生物——恐龙、爬行动物、鸟类，它们都有内骨骼，这样即使有地球引力，它们仍然能够长得很庞大。可是这块化石……”科基拿起化石标本举着看了看，“这些生物具有外骨骼。它们属于节肢动物，是昆虫。你本人也说过任何一种这么大个的昆虫只可能在一种引力较小的环境里进化而来，不然它们的外骨骼可能就会因其自身的重量而被压碎。”

“没错，”托兰说道，“要是这种生物在地球上四处跑动，可能就会因其自身的重量而被压扁。”

科基恼怒地皱起了眉头。“嗳，迈克，除非某个穴居野人在管理一个反引力的虱子农场，否则依我看，你决不能断定一个两英尺长的虱子是源自地球的。”

托兰暗自笑起来，意识到科基并没有领会一个如此简单的要点。“说实在的，还有一种可能。”他彻底集中思想对他这位朋友说，“科基，你习惯了往天上看。向下看，地球上就有很多反引力环境。自史前时代起，反引力环境就在这里出现了。”

科基瞪大了双眼。“你到底在说些什么？”

雷切尔看上去也很诧异。

托兰指了指窗外洒满月光的海面，海面在飞机下泛着亮光。“海洋。”

雷切尔打了一声微弱的唿哨。“确实如此。”

“水属于引力较小的环境，”托兰解释道，“万事万物在水中的重量都要轻一些。海洋供养很多庞大的脆弱生物，那些生物决不可能在陆地上存活——水母，巨大的枪乌贼，带形鳗鱼。”

科基默然同意，不过只是略表赞同。“就算那样，不过史前的海洋里决不会有庞大的昆虫。”

“以前确实有，而且实际上现在依然有。人们每天都在吃这种昆虫。在大多数国家，那些昆虫都是美味佳肴。”

“迈克，谁会吃庞大的海中昆虫！”

“任何吃龙虾、螃蟹和小虾的人。”

科基瞪起了双眼。

“甲壳纲动物实质上就是庞大的海中昆虫，”托兰解释道，“它们属于节肢动物门的一个亚目——虱子、螃蟹、蜘蛛、昆虫、蚱蜢、蝎子、龙虾，它们都有亲缘关系。它们都属于长着有关节的附肢和外骨骼的生物。”

科基看上去突然想要呕吐。

“从分类学的角度来看，它们看上去很像昆虫。”托兰解释起来，“鲎与巨大的三叶虫相似，龙虾的螯则与大蝎子的很像。”

科基脸色发青，说道：“好吧，我再也不吃龙虾卷了。”

雷切尔看上去似乎入迷了。“这么说来，陆地上的节肢动物保持了小个头，是因为地球引力自然选择小小的生物。可是在水里，它们的肢体浮了起来，所以才可以长得非常庞大。”

“确实如此，”托兰说道，“要是我们掌握的化石证据有限，一只阿拉斯加的鲎可能要被错误地分类为一只巨型蜘蛛。”

雷切尔的兴奋这会儿似乎逐渐消失，她开始担忧。“迈克，还是抛开那块陨石的真实性不考虑，告诉我一点：你认为我们在米尔恩看到的那些化石有没有可能原本就来自海洋？地球上的海洋？”

托兰感受到了她那坦率的目光，也意识到她的问题的真正分量。“基于假设，我只得说是这样。海底存在一亿九千万年历史的断面，与化石的年代完全一致。理论上讲，海洋可以供养看上去像这种东西一样的生物。”

“行行好吧！”科基轻蔑地说，“我简直难以相信现在听到的一切。抛开陨石的真实性不考虑？这块陨石是毋庸置疑的。即使地球海底与那块陨石属于相同的年代，我们从来也没有碰到过包含熔壳、异常镍含量和很多陨石球粒的海底。你们这是在做最后的挣扎。”

托兰知道科基说得没错，可是把那些化石想象成海洋生物早已使他不再那么敬畏那些化石。不知怎的，现在那些化石似乎更加眼熟了。

“迈克，”雷切尔说道，“为什么国家航空航天局的科学家没有一个认为这些化石可能是海洋生物呢？哪怕是来自另一个星球上的海洋？”

“实际上有两个理由。那些海底的远洋化石标本往往显示有过多的混合物种。生存在海底之上数百万立方英尺海域里的所有生物最终总会死去，然后沉入海底。这意味着海底变成了处在各个深度、各种压强与温度环境中的生物的墓地。可是米尔恩的标本却很纯净——只有一种生物。它看上去更像是人们在沙漠中可能发现的东西，比如说，一窝相似的动物在一次沙暴中被埋葬。”

雷切尔点了点头。“你认为是陆地而不是海洋的第二个理由呢？”

托兰耸了耸肩。“只是一种直觉。科学家们总是相信太空要是有生命的话，居住在那里的很可能是各种各样的昆虫。从我们观测过的太空情况来看，那里出现更多的是灰尘和岩石，并非水。”

雷切尔一下子默不作声了。

“尽管……”托兰补充说道，这会儿雷切尔使他不停地思考着，“我必须承认海底存在非常深的地方，海洋学家们称其为静区。实际上，我们并不熟悉那些静区，不过静区是少有洋流和养料源的地方，所以几乎没什么生物在那儿生存，就只有几种栖息在海底的食腐动物。所以从这个观点来看，我认为那里出现单一生物的化石并非完全不可能。”

“嘿！”科基嘟囔着说道，“还记得熔壳吗？中等的镍含量？陨石球粒？为什么我们对此连提都不提呢？”

托兰没有回答。

“这个镍含量的问题，”雷切尔对科基说道，“再给我解释一遍吧。地球上的岩石中的镍含量既不会太高也不会太低，可在陨石中，镍的含量却是在一个特定的中等范围之内？”

科基频频点着头，说道：“的确如此。”

“如此看来，在这种标本中，镍的含量恰好在意料范围之内。”

“非常接近，是的。”

雷切尔看上去很惊讶。“等一下。接近？怎么讲？”

科基看上去很恼火。“正如我先前解释的那样，所有的陨石矿物都不相同。随着科学家们发现了新的陨石，我们得按照我们认为可被接受的适用于陨石的镍含量，不时更新计算结果。”

雷切尔拿起了这个标本，看上去很震惊。“这么说来，是这块陨石迫使你们重新评估你们认为的可被接受的陨石的镍含量了？这块陨石不在既定的中等镍含量范围之内吗？”

“只是略微有点偏差。”科基反驳道。

“为什么没人提到过这一点？”

“这又不是什么大问题。天体物理学可是一门动态学科，人们都在不断地为其提供最新信息。”

“在做一份极其重要的分析报告的时候呢？”

“哎，”科基气鼓鼓地说，“我可以向你保证，那种标本中的镍含量相当接近其他陨石的，而不是接近地球上的任何岩石的。”

雷切尔转向托兰，问道：“你以前知道此事吗？”

托兰勉强点了点头。当时那似乎并不是重要问题。“有人告诉我，说这块陨石在镍含量方面比人们曾见过的其他陨石显得略微偏高，不过国家航空航天局的专家们似乎对此漠不关心。”

“合情合理！”科基插话道，“这个矿物学上的证据并不在于它的镍含量确实像陨石的，而在于它确实不像地球岩石的。”

雷切尔摇了摇头。“很抱歉，在我的工作中，那是一种致命的错误逻辑。说一块岩石不像地球上的东西并不能证明它是陨石。它只能证明这块岩石与人类有史以来在地球上所见过的所有东西都不一样。”

“这究竟有什么区别！”

“没什么区别，”雷切尔说道，“假如你见过地球上的所有岩石的话。”

科基沉默了一会儿。“好吧，”他最终说道，“要是镍含量让你烦心的话，就别去管了。我们还有没有裂缝的熔壳和陨石球粒。”

“的确，”雷切尔说着，听起来不为所动，“三分之二的证据都还不算糟糕。”

第83章

美国国家航空航天局总部所在的建筑是位于华盛顿哥伦比亚特区东大街300号的一座巨型长方形玻璃大楼。这座大楼里布满了两百多英里长的数据线和数千吨重的计算机处理器。这是一千一百三十四名文职人员的总部，他们掌管着国家航空航天局每年一百五十亿美元的预算，还监督着国家航空航天局遍布全国的十二个基地的日常工作。

尽管已是深夜，但看到这座大楼的大厅里挤满了人，加布丽埃勒丝毫不觉惊讶——激动不已的媒体工作者和比他们还要兴奋的国家航空航天局的工作人员显然都聚在了一起。她匆匆走了进去。入口像是一座博物馆，与原物同样大小的闻名的航天舱和卫星的复制品悬在头顶，引人注目地耸立在那儿。各家电视台的工作人员这会儿在奢华的大理石地板上占据着有利位置，想要抓住从门口进出的惊讶的国家航空航天局的员工们。

加布丽埃勒扫视着人群，可是却没看出哪个人长得像是极轨道密度扫描卫星航天任务的负责人克里斯·哈珀。大厅里一半的人佩戴着记者通行证，还有一半的人脖子里挂着国家航空航天局的带照片的身份证。加布丽埃勒两样东西都没有。她发现一位带有国家航空航天局身份证的年轻女士，匆忙朝她走了过去。

“你好，我想找一下克里斯·哈珀。”

那位女士奇怪地看着加布丽埃勒，似乎以前在某个地方见过她却记不大起来了。“刚才看到哈珀博士走了过去，我想他到楼上去了。我们认识吗？”

“我想不认识，”加布丽埃勒说着，准备走开，“我怎么才能到楼上去？”

“你是国家航空航天局的职员吗？”

“不，我不是。”

“既然这样，你不能上楼。”

“啊，有没有电话我可以用一下——”

“喂，”那位女士说着，看上去突然很气愤，“我知道你是谁了。我在电视上看过你和塞克斯顿参议员一起。难以相信你竟会厚着脸皮——”

加布丽埃勒早已走开，消失在人群中。身后，她听到那位女士气呼呼地告诉别人加布丽埃勒在这儿。

真吓人。进门刚两秒钟，我就已经上了通缉令榜首。

加布丽埃勒低着头急匆匆地走向大厅的那一边。那边的墙壁上固定着一块楼层使用一览表。她扫视着那个列表，想要找到克里斯·哈珀的名字，但是没有找着。这个列表根本就不显示任何姓名，它是按部门编排的。

极轨道密度扫描卫星？加布丽埃勒一边忖度，一边扫视着这张列表，想要找到任何与极轨道密度扫描卫星有关的信息，结果什么也没发现。她不敢向后瞥，真觉得会看到一群怒气冲冲的国家航空航天局员工过来向她扔石头。她在列表上所看到的似乎还有点希望的是四楼：

地球科学计划，第二阶段

地球观测系统

加布丽埃勒始终扭着头不看人群，朝一间装有一套电梯和一台喷泉式饮水器的凹室走去。她寻找着电梯的呼叫按钮，却只看见几条狭槽。真该死。这些电梯使用了安全控制——要用密码卡身份证开启，仅限员工出入。

一群年轻人匆忙朝电梯这边过来，兴高采烈地谈论着什么。他们的脖子上都挂有国家航空航天局的带照片的身份证。加布丽埃勒在饮水器旁边快速弯下了腰，回头注视着背后。一个脸上长有粉刺的男子将他的身份证插入狭槽打开了电梯。他一边大笑，一边惊异地摇着头。

“地外文明探索部门的家伙们肯定会疯掉的！”大家走进电梯的时候，他说道，“他们的长角的小车在小于两百毫央[48]的漂移场里追踪了二十年，可是物证竟然自始至终都埋在地球上的冰层里！”

电梯门关上，那群人就不见了。

加布丽埃勒站起身子，一边擦着嘴巴，一边思忖着要做些什么。她四下寻找一部办公室之间使用的内线电话，却什么也没找到。她思量着自己能否用什么办法偷到一张密码卡，可是她觉得那样做可能并不明智。不管怎么做，她知道自己得快速行动。她这会儿看到在大厅里最先与她说过话的那位女士随一位国家航空航天局的警官一起穿行在人群中。

一位身材修长的秃顶男子出现在拐角处，急急忙忙地朝电梯走去。加布丽埃勒又一次在饮水器旁边弯下了腰。那名男子似乎并没有注意到她。他前倾着身子将身份证插入狭槽时，加布丽埃勒则安静地注视着。另一个电梯门徐徐开启，接着那人走了上去。

见鬼去吧，加布丽埃勒想着，下定了决心，机不可失，时不再来。

电梯门徐徐关闭时，加布丽埃勒从饮水器旁边一个转身冲了过去，伸出手抓住了电梯门。电梯门又弹开了，加布丽埃勒就走了进去，兴奋得脸上露出了喜色。“你见过这样的状况吗？”她装腔作势地对那名震惊的秃顶男子说道，“老天啊，太荒唐了！”

那人怪异地看了她一眼。

“地外文明探索部门的家伙们肯定会疯掉的！”加布丽埃勒说道，“他们长角的小车在小于两百毫央的漂移场里追踪了二十年，可是物证竟然自始至终都埋在这个世界的冰层里！”

那人看上去很诧异。“这个……是的，太……”他扫了一眼加布丽埃勒的脖子，显然因没看到身份证而感到不安，“对不起，你——”

“四楼，谢谢。来得太匆忙，我差一点忘了穿内裤！”加布丽埃勒大笑起来，快速地偷看了一眼那人的身份证：詹姆斯·泰森，财政部门。

“你在这里上班吗？”那人看上去局促不安，“小姐……”

加布丽埃勒任由自己微张着嘴发呆。“吉姆！我真备受打击！让一个女人觉得自己不值得注意可是再让人伤心不过的了！”

有那么一会儿，那人脸色刷白，看上去很窘迫，尴尬地用手理了理头发。“对不起。要知道，这是如此令人激动的事情。我承认，你看上去的确很眼熟。你是执行什么计划的？”

见鬼。加布丽埃勒突然露出了自信的笑容，说道：“地球观测系统。”

那人指了指那个被照亮的四楼按钮，说道：“显而易见。我是说具体做什么，什么计划？”

加布丽埃勒感觉心跳加速。她只能想到一个答案。“极轨道密度扫描卫星。”

那人看上去很震惊。“真的吗？我还以为哈珀博士那组的人员我都见过呢。”

加布丽埃勒局促不安地点了点头。“克里斯不让我露面。我就是那个弄错异常检测程序的立体像素指数的白痴程序员。”

这会儿是那个秃顶男子大吃一惊了。“那个人就是你？”

加布丽埃勒蹙起眉头。“我几周都没睡好觉。”

“哈珀博士因此受到了各种各样的攻击！”

“我知道。克里斯是个好人。不管怎样，他改正了那个错误。今晚的宣言可真令人激动，不是吗？那块陨石。我简直震惊了！”

电梯在四楼停住了，加布丽埃勒跳了出去。“见到你真高兴，吉姆。替我向编制预算的那些家伙问个好！”

“一定，”门徐徐关上时，那人结结巴巴地说道，“见到你，我也很高兴。”

第84章

扎克·赫尼与大多数前任总统一样，每晚就睡四五个小时。但他在过去几周的睡眠时间还要少得多。由于对今晚的大事的兴奋开始慢慢减退，赫尼感觉深夜来临，浑身疲惫。

赫尼与一些高级官员们在罗斯福室里品尝着庆功香槟，还不时地观看着循环播放的新闻发布会重播、托兰的纪录片选段和联播电视网播送的专家的扼要重述。这会儿的电视屏幕上，一位热情洋溢的广播电视公司的记者紧握麦克风站在了白宫前。

“除了给人类带来震撼人心的深远影响之外，”她播报道，“国家航空航天局的这项发现还对当今华盛顿产生了某种残酷的政治影响。这些陨石化石出现的时机对四面楚歌的总统来说好得不能再好了。”她的声音渐渐变得郁郁不乐，“对塞克斯顿参议员而言，却是坏得不能再坏了。”传播信号切换到了那天早些时候有线电视新闻网播送的如今已臭名昭著的辩论重播。

“三十五年过去了，”塞克斯顿断言，“我觉得我们不会找到外星生命，这是极其明显的！”

“可要是你错了呢？”玛乔丽·坦奇回答。

塞克斯顿骨碌碌地转了转眼睛，说道：“噢，看在老天爷的面上，坦奇女士，要是我错了就砍我的头。”

罗斯福室里的每一个人都哈哈大笑起来。坦奇把塞克斯顿参议员逼得走投无路，这种手段事后看来显得残忍且毒辣，可是似乎并未引起电视观众的注意。塞克斯顿参议员用傲慢的口吻做出答复时是多么沾沾自喜，所以似乎他正是自食其果。

总统环视房间寻找坦奇。从新闻发布会还没开始的时候，总统就不曾见过她，而且这会儿她也不在这儿。真奇怪，总统想道，这是我的庆典，同样也是她的。

电视新闻报道就要结束，这会儿又在概述白宫在政治上的重大跃进和塞克斯顿参议员极不幸的惨败。

一天之中变化如此之大，总统心想，在政治活动中，世界瞬息之间就可能出现骤变。

到黎明时分，总统就会意识到这话有多么确切。

第85章

皮克林是个难对付的人。坦奇这样说过。

埃克斯特龙局长心中老在想着这条新得到的信息，压根儿没注意到旅居球外面的暴风雪这会儿刮得更猛烈了。钢丝绳的嗥鸣声越来越响，国家航空航天局的员工们都神经紧张地到处打转与人聊天，就是不愿睡觉。埃克斯特龙的心思陷入了另一场风暴中——远在华盛顿正酝酿着的一场迅速扩大的风波。过去几个小时里出现过无数个难题，埃克斯特龙都尽力将其化解。可是，眼下出现的问题比其他所有问题加在一起还要重大。

皮克林是个难对付的人。

埃克斯特龙所能想到的人世间他最不愿与之斗智的人就是威廉·皮克林。皮克林欺压埃克斯特龙和国家航空航天局至今好多年了，总想操作保密计划，企图推进其他太空行动，并且抱怨国家航空航天局不断攀高的失败率。

埃克斯特龙知道，皮克林对国家航空航天局的愤慨远不止在最近国家航空航天局发射台爆炸事件中损失的耗资十多亿美元的国侦局通信情报卫星，国家航空航天局的机密泄露或是在吸收制造航空与航天器的重要人员方面的争论这些问题上。皮克林对国家航空航天局的不满是出于一系列不断让人理想破灭且心生愤恨的戏剧性事件。

国家航空航天局的X-33航天飞机——原以为可以成为最理想的换代航天飞机——业已延误五年，造成国侦局的许多卫星维护与发射计划都得放弃或者暂停执行。最近，在发现国家航空航天局彻底取消那个计划，耗尽估计九亿美元之后，皮克林在X-33航天飞机问题上的愤怒达到了极点。

埃克斯特龙来到办公室门口，把门帘朝旁边一拉，走了进去。他坐在办公桌旁，将头埋在双手里。他得做出一些决定。以一次令人惊叹的胜利而开始的事业这会儿正绕过他变成一场逐渐被澄清的梦魇。他试图使自己处在威廉·皮克林的位置上进行思考。皮克林接下来会干些什么呢？聪明如皮克林一样的人必须要明白国家航空航天局的这项发现的重要性。他得原谅人们在绝望中做出的某些抉择，还得意识到破坏这个重大的胜利会造成不可挽回的损失。

皮克林利用其所掌握的信息会干些什么呢？他是要任其自然发展呢，还是要让国家航空航天局为他们的过失付出代价？

埃克斯特龙脸色阴沉，皮克林会怎么做，他几乎可以肯定。

毕竟，威廉·皮克林与国家航空航天局之间存在比较严重的争议……由来已久的私人恩怨可要比政见相左影响深刻得多。

第86章

G-4型飞机沿着加拿大圣劳伦斯湾的海岸线向南飞行，雷切尔这会儿默不作声，木然地凝视着机舱。托兰坐在近旁正同科基说话。尽管大多数证据都表明那块陨石真实可信，可是科基承认了镍含量“不在预先设定的中等范围之内”，这就重新激起了雷切尔最初的怀疑。偷偷将一块陨石放到冰层之下，只有把这看成某个英明构想出来的骗局才显得合乎情理。

可是，剩下的证据都表明了陨石确有其物。

雷切尔将视线从窗前移开，低头瞥了一眼手中这块光盘形状的陨石标本。那些微小的陨石球粒闪着微光。托兰和科基一直在讨论这些闪闪发光的陨石球粒，有好一会儿，他们说着雷切尔压根儿就听不懂的科学术语——均衡的橄榄石数量，准稳熔岩速凝体痕印和变质均匀再混合物。虽然这样，其要旨却很明确：科基和托兰一致认为这些陨石球粒确实存在于陨石中。那些数据并非捏造。

雷切尔在手里翻转着那块光盘形状的标本，用一根手指划过陨石边缘，边缘上某些熔壳清晰可见。比较而言，这些烧焦的地方看上去像是新的——肯定没有三百年的历史，然而科基曾经解释过这块陨石自始至终都密封在冰层里，避免了大气的侵蚀。这似乎合乎情理。雷切尔曾经看过这样的电视节目，人的尸体在四百年后从冰块里被挖了出来，其皮肤看上去几乎还是完好无损。

她细细察看着熔壳，突然脑子里冒出了一个奇怪的念头——一个明显的数据被漏掉了。雷切尔不知道这仅仅是别人给她的所有数据中的一个疏忽还是有人完全忘了提及。

雷切尔突然询问科基：“有人断定过熔壳的年代吗？”

科基匆匆瞥了一眼，看上去丈二和尚摸不着头脑。“你说什么？”

“有人断定过烧焦的印子的年代吗，就是说，我们是不是确确实实地知道岩石烧焦与琼格索尔陨落恰好发生在同一时间？”

“很抱歉，”科基说道，“熔壳的年代没法断定。氧化作用使所有必要的同位素标记重新排序。再说了，放射性同位素衰减速度太慢，测定不了任何少于五百年历史的东西。”

雷切尔把前面的话考虑了许久，这会儿明白了熔壳年代不在那些数据之中的个中原委。“这么说来，就我们所知，这块岩石原本可能是在中世纪的时候烧焦的，也可能是上个周末，对吗？”

托兰笑出了声。“谁也没说过科学能解决一切问题。”

雷切尔任由自己说出了满腹狐疑。“熔壳实质上就是一层严重烧焦的外壳。严格地说，岩石上的印子原本可能是在过去半个世纪里的任何时间，用任何一种方法烧成的。”

“不对，”科基说道，“用任何一种方法烧焦？不，只能用一种方法烧焦。穿过大气层坠落下来。”

“没有其他可能吗？会不会是在熔炉里烧成的？”

“熔炉？”科基说道，“人们是在电子显微镜下观察这些标本的。即便是世界上最干净的熔炉都可能会在整块岩石上留下燃料残渣——核燃料、化学燃料和矿物燃料。别抱什么希望了。急速划过大气层留下的擦痕是什么样？在熔炉里可烧不出那样的擦痕。”

雷切尔早已忘记了陨石上的定向条纹。那块陨石看上去的确像是从天上掉下来的。“火山呢？”她冒昧地问道，“会不会是火山剧烈喷发出来的物质？”

科基摇了摇头。“这块熔壳要干净得多。”

雷切尔扫了一眼托兰。

这位海洋学家点点头，说道：“很抱歉，水面上和水下的火山我都领教过。科基说得没错。火山喷发物中会渗入很多毒素——二氧化碳、二氧化硫、硫化氢和盐酸，所有这些物质都会被电子扫描器监测到。不管我们喜欢不喜欢，那种熔壳都是一次无污染的大气摩擦燃烧的产物。”

雷切尔叹了口气，重新望向窗外。一次无污染的燃烧。这句话萦绕在她耳际。她回头面对托兰，问道：“你凭什么说是一次无污染的燃烧？”

托兰耸耸肩，答道：“完全是因为在电子显微镜下看不到任何燃料的残余物，我们就知道了其发热是由动能和摩擦造成的，而不是化学或者核原料。”

“要是没发现任何异样的燃料成分，你们发现了什么呢？具体讲，熔壳的构成成分是什么？”

“我们发现的结果，”科基说道，“正在我们意料中。那是纯粹的大气成分，氮，氧，氢，没有石油，没有硫，没有火山酸，没有任何特别的物质，我们只看到流星划过大气层坠落下来的物质。”

雷切尔靠在椅背上，凝神思索着。

科基欠身看着她，说道：“你总不至于有了新的看法，认为国家航空航天局用航天飞机把一块岩石化石带上天，再将其猛地投向地面，希望没人注意到火球、陨石坑和爆炸声吧？”

雷切尔没有想到这个解释，虽然那是一个很有趣的假设。即使行不通，仍不乏趣味。实际上，她的想法更接近答案。所有的天然大气成分，无污染的燃烧，急速划过天空形成的擦痕。突然，一线微弱的灵光掠过了她的脑际。“你们所看到的大气成分比率，”她说道，“与你们见过的其他所有带熔壳的陨石的比率完全一样吗？”

科基对这个问题似乎有点闪烁其词。“你为什么这样问？”

雷切尔看到他犹豫不决，感觉自己心跳都在加速。“那些比率不对头，是吗？”

“有一个科学的解释。”

雷切尔的胸口这会儿突然怦怦直跳。“你们也许发现了哪一种成分的含量异常高吧？”

托兰和科基震惊地对视了一眼。“对，”科基说道，“不过——”

“是不是氢离子？”

这位天体物理学家双眼圆睁。“你怎么可能知道这件事！”

托兰看上去同样惊讶不已。

雷切尔瞪着他们两个人，问道：“为什么没人向我提起过这件事？”

“因为有个完全合乎情理的科学解释！”科基断言。

“我洗耳恭听。”雷切尔说道。

“之所以存在过多的氢离子，”科基说道，“那是因为流星是在北极附近划过大气层的，北极的地球磁场造成了氢离子含量异乎寻常的高。”

雷切尔蹙起额头，说道：“很遗憾，我却另有解释。”

第87章

国家航空航天局总部的四楼并不如大厅里那般激动人心——一条沉闷的长走廊，两边的墙壁上等距离地装有办公室的大门。走廊上阒无一人，由薄板做成的标牌指向各个方向。

←陆地卫星7号

土地卫星→

←有源谐振腔式辐射计辐照监测仪卫星

←詹森1号

水色卫星[49]→

极轨道密度扫描卫星→

加布丽埃勒按照标牌的指向寻找极轨道密度扫描卫星。她七弯八拐地穿过一条条走廊和一个个分岔口，来到一组厚重的铁门前。上面的文字写的是：

极轨道密度扫描卫星

部门主管，克里斯·哈珀

大门紧锁着，要用密码卡和输入个人识别号码才能进入。加布丽埃勒将耳朵凑到冰冷的金属门上听了听。有那么一会儿，她觉得自己听到有人在说话，可能是在争吵。也许不是。加布丽埃勒思量着是不是应该直接砰砰敲门，直到里面的人让她进去。遗憾的是，她对付克里斯·哈珀的计划要运用一点点智谋，而不是砰砰敲门。她环视四周寻找别的入口，却发现根本就没有别的门了。一间看门人的凹室紧挨着这扇门，于是加布丽埃勒走进去，想在灯光昏暗的凹室里找到看门人的钥匙圈或者密码卡，结果却发现除了扫帚和拖把什么也没有。

她回到门口，又趴在金属门上听了听。这次她清楚地听到了说话声。那声音越来越大，还有脚步声。门闩从屋里给闩上了。

金属门猛然打开，加布丽埃勒根本来不及躲开。她快速闪到一旁，将身子紧贴在墙壁上，这时一群人大声谈论着匆忙走了过去。他们听上去怒气冲冲的。

“克里斯究竟怎么了？我还以为他会欣喜若狂呢。”

“在今晚这样一个举国欢腾的夜晚，”这群人走过去时，另一个人说道，“克里斯想要一个人待着？他应该去庆贺一番！”

这群人从加布丽埃勒身边走开时，那扇装有气压铰链的厚重的门开始关闭，逐渐露出她的位置。那些人继续沿走廊走着，加布丽埃勒则一直僵直着身子。她尽可能坚持得久一些，在那扇门只差几英寸就关上时，她在仅能活动的几英寸内猛扑向前，一把抓住了门把手。她一动不动地站着，那些人则在走廊的那一头拐弯了，他们谈得太起劲都没人回头看一下。

加布丽埃勒胸口怦怦直跳，她拉开大门走进了对面那片灯光昏暗的地方，悄悄地关上了门。

这里是一个宽敞开阔的工作区，这让加布丽埃勒想起了大学里的物理实验室：众多计算机、独立工段、电子设备。眼睛逐渐适应这片黑暗之后，加布丽埃勒看到四处散落的蓝图和做计算用的纸张。整个工作区除了实验室最里面一间办公室之外都是黑漆漆的一片，那间办公室里的一束光线照在了门下方。门是关上的，可是透过窗户她看到有个人坐在计算机前。她认出了他就是国家航空航天局新闻发布会上的那个人。门上的名牌写的是：

克里斯·哈珀

部门主管，极轨道密度扫描卫星

已经走到了这一步，加布丽埃勒突然不安起来，不知道自己能不能真正做好这件事。她提醒自己塞克斯顿多么肯定克里斯·哈珀撒了谎。我愿以我的竞选活动就此事打赌，塞克斯顿曾经这样说过。很明显，其他人也有同样的感觉，那些人正等着加布丽埃勒揭晓事情的真相，这样他们就可以围困国家航空航天局，试图在经过今晚毁灭性的新情况之后哪怕稳固一点根基也好。今天下午，受到坦奇与赫尼政府的那番戏耍之后，加布丽埃勒急着要出手。

她抬手正要敲门，却又迟疑了，约兰达的话这会儿萦绕在她脑际。要是克里斯·哈珀在极轨道密度扫描卫星问题上对全世界的人都撒了谎，你凭什么认为他会对你说实话？

恐惧感，加布丽埃勒暗自想道，今天自己差一点就成为它的受害者。她想了个计划。这个计划要用到一种策略，她以前就常常看到塞克斯顿参议员用这种策略来吓唬政治对手说出实情。加布丽埃勒在塞克斯顿的影响下掌握了许多策略，可并非所有的影响都具有吸引力且合乎道德。可是，今晚她得利用一切有利条件。要是能够说服克里斯·哈珀承认不管出于何种原因他撒了谎，加布丽埃勒就为参议员的竞选活动提供了一次小小的机会。除此之外，塞克斯顿这种人只要获得一丁点儿活动的空间，差不多就都能摆脱任何困境。

加布丽埃勒要对付哈珀的计策是塞克斯顿称为“言过其实”的方法——这是早期罗马当局发明用来诱骗他们认为撒了谎的疑犯认罪的一种审问技巧。这种方法简单，却容易使人上当：

语气坚定地说出你想让别人承认的事情。

接着提出更为恶劣的事情。

目的是给对手一次机会，让他两害相衡取其轻——在这种情况下，他只有说实话。

使用这种技巧要流露出信心十足的样子，而这是加布丽埃勒这会儿感觉不到的东西。深吸一口气，加布丽埃勒打了个腹稿，然后用力敲响了办公室的大门。

“跟你们说了我很忙！”哈珀大喊道，他的英国口音很耳熟。

她又敲了敲门。敲门声一次比一次响。

“跟你们说了我不想下楼！”

这次加布丽埃勒用拳头砰砰砸在门上。

克里斯·哈珀走过来，猛地拉开了门。“真该死，你们——”他戛然而止，看到加布丽埃勒明显感到诧异。

“哈珀博士。”加布丽埃勒说道，想要加强语气。

“你怎么上来的？”

加布丽埃勒的面容很严厉。“你知道我是谁吗？”

“当然。你的上司几个月以来一直在苛刻地指摘我的计划。你怎么进来的？”

“塞克斯顿参议员派我来的。”

哈珀双眼扫视着加布丽埃勒身后的实验室。“陪你一起来的人员在哪儿？”

“这不关你的事。参议员有很硬的关系。”

“在这座大楼里？”哈珀看上去有所怀疑。

“你真不老实，哈珀博士。恐怕塞克斯顿参议员已经召集由参议员组成的特别审判委员会调查你说过的谎言。”

哈珀的脸上露出阴森森的表情。“你在说些什么？”

“像你这么聪明的人没必要装疯卖傻，哈珀博士。你现在麻烦缠身，参议员派我到这儿来就是为了同你做个交易。参议员的竞选活动今晚遭受了巨大的打击。他已经没什么可输的了，如有必要，他要拉你一起下马。”

“你究竟在说什么？”

加布丽埃勒深吁一口气，然后重拳出击。“你在新闻发布会上就极轨道密度扫描卫星上的异常检测程序问题说了假话。我知道那件事，许多人都知道。这并不是问题的关键。”还没等哈珀开口辩解，加布丽埃勒赶紧接着说了起来，“塞克斯顿参议员现在就可以揭穿你的谎言，不过他没有兴趣。他醉心于更重大的新闻题材。我觉得你明白我在说什么。”

“不，我——”

“这是参议员的提议：要是你说出和你一起挪用公款的国家航空航天局高级管理人员的名字，他就闭口不谈你在程序问题上撒的谎。”

有那么一会儿，克里斯·哈珀似乎觉得莫名其妙。“你说什么？我没有挪用公款！”

“我建议你留心你说的话，先生。由参议员组成的委员会收集文件证据至今已有几个月了。你当真以为你们两个人藏头匿尾可以溜掉？假造极轨道密度扫描卫星的工作报告，还将拨给国家航空航天局的资金转入私人账户？撒谎和挪用公款可以把你送入大牢，哈珀博士。”

“我压根没干过那种事！”

“你是说你没在极轨道密度扫描卫星问题上撒谎？”

“不，我是说的确没有挪用公款！”

“这么说来，你是说你在极轨道密度扫描卫星问题上的确撒了谎。”

哈珀瞪大双眼，显然无话可说了。

“撒谎的事就算了吧，”加布丽埃勒说着，挥挥手不愿再谈，“塞克斯顿参议员对于你在新闻发布会上撒谎的事并不感兴趣。这种事，我们司空见惯了。你们的人发现了一块陨石，谁也不会在意你们是如何发现的。他所关注的是贪污问题。他得煞煞国家航空航天局的某些高层的气焰。只要告诉他谁是你的同伙，他就会完全避开你进行调查。你可以放心地告诉我们另一个人是谁，要不然参议员就要使事情败露，然后开始谈论异常检测程序和虚构变通办法的事情。”

“你这是在虚张声势。根本就没有什么挪用公款的事情。”

“你可真是个差劲的说谎者，哈珀博士。我看过文件证据。你的名字可是上了所有的指控文件，一而再，再而三地出现。”

“我发誓对于挪用公款的事情丝毫不知！”

加布丽埃勒大失所望地叹了口气。“设身处地为我想一想吧，哈珀博士。在这个问题上，我只能得出两个结论：要么你对我撒了谎，就像你在新闻发布会上那样；要么你讲了实话，可是国家航空航天局内某个有权势的人由于自身的错误而陷害你，把你当成替罪羊。”

这个说法似乎让哈珀踌躇了一下。

加布丽埃勒看了看手表。“参议员的交易在一个小时之内有效。你可以把和你一起盗用纳税人钱财的国家航空航天局的主管人员的名字告诉他，以此保全自己。参议员对你并不感兴趣，他想钓一条大鱼。这个人现在显然在国家航空航天局有些权势，他或者她已经设法使自己免受书面调查，想让你做替罪羊。”

哈珀摇了摇头。“你在撒谎。”

“你愿意在法庭上那样说吗？”

“当然，我愿意否认所有事情。”

“敢宣誓吗？”加布丽埃勒厌恶地咕哝了一句，“在修补极轨道密度扫描卫星的程序问题上撒的谎也要否认吗？”加布丽埃勒直视他，胸口怦怦直跳，“在这个问题上，仔细想好怎么抉择，哈珀博士。美国的监狱可是最令人讨厌的地方。”

哈珀同样对她怒目而视，加布丽埃勒希望他能屈服。有那么一会儿，加布丽埃勒觉得她隐约看出他让步了，可是哈珀开口说话时，声音却如钢铁般坚定。

“阿什女士，”他断然说着，眼中冒出怒火，“你这是在试图抓住一些子虚乌有的东西。你我都知道，国家航空航天局根本就没有挪用公款的事情。这个房间里唯一撒谎的人就是你。”

加布丽埃勒感觉身体一下子僵直了。哈珀凝视的目光气愤且严厉。加布丽埃勒真想转身就跑。你还想装模作样蒙骗一位顶级科学家。你到底要做些什么？加布丽埃勒硬着头皮高昂起头。“我只知道，”她说道，装成极其自信而且对他的处境漠不关心的样子，“我看过那些指控文件，那些说你和另一个人盗用国家航空航天局资金的很有说服力的证据。参议员今晚叫我来只是想给你个选择的余地，让你放弃你的同伙，而不是独自面对调查。我会告诉参议员你情愿到一位法官那里碰碰运气。你可以在法庭上说出你跟我讲的事情——你既没有挪用公款，也没有在极轨道密度扫描卫星的程序问题上撒谎。”她冷冷地笑了笑，“不过在看了两周前你召开的拙劣的新闻发布会之后，我莫名其妙地有所怀疑。”加布丽埃勒一个转身，大步穿行在漆黑的极轨道密度扫描卫星部门的实验室里。她思忖着说不定进监狱的人是自己，而不是哈珀。

加布丽埃勒昂首挺胸地走开了，期待着哈珀把她叫回去。四周一片寂静。她从金属门里挤过去，阔步走到外面的走廊里，希望前面的电梯不像大厅里的那样要用密码卡才能开启。她失败了。尽管她做了最大的努力，可是哈珀并不上当。也许他在关于极轨道密度扫描卫星的新闻发布会上说的就是真话，加布丽埃勒心想。

金属门在她身后猛地拉开了，一阵哐当声回响在走廊里。“阿什女士，”哈珀大声叫道，“我发誓关于挪用公款的事我毫不知情。我是个诚实的人！”

加布丽埃勒感到她的心跳停了一拍。她克制着自己，继续朝前走，冷淡地耸耸肩扭头喊了一句：“可是你在新闻发布会上撒了谎。”

一阵寂静。加布丽埃勒继续沿走廊走着。

“等一下！”哈珀尖叫道。他一路小跑来到加布丽埃勒身旁，面色煞白。“这件挪用公款的事情，”他说着，压低了嗓音，“我想我知道是谁设计陷害了我。”

加布丽埃勒当即收住了脚步，思量着她有没有听错话。她尽可能缓慢且漫不经心地转过了身。“你想让我相信有人设计陷害了你？”

哈珀叹了口气。“我发誓对于挪用公款一事我丝毫不知。不过要是有不利于我的证据……”

“成堆的证据。”

哈珀叹了口气，说道：“要是那样的话，那些证据都是别人栽赃，在必要时败坏我的名声。只有一个人可能会做出那种事情。”

“谁？”

哈珀盯着她的眼睛看了看。“劳伦斯·埃克斯特龙对我恨之入骨。”

加布丽埃勒感到震惊，问道：“国家航空航天局的局长？”

哈珀坚定地点点头，说道：“他就是那个逼我在新闻发布会上撒谎的人。”

第88章

即使“极光”飞机的雾化甲烷推进系统此时只用了一半的功率，三角洲部队也正以音速的三倍——每小时两千多英里的速度在黑夜中疾行。他们身后的脉冲爆震波发动机不断地震动，给这次航行打着催眠的节拍。一百英尺以下，海面被“极光”的真空尾流搅得波涛汹涌，掀起了五十英尺高的羽状水柱，冲天而上，形成长长的平行水流拖在飞机身后。

这就是SR-71“黑鸟”退役的原因所在，三角洲一号思忖着。

“极光”正是那些不该让人知道却又人尽皆知的秘密飞行器之一，就连探索频道[50]也对“极光”及其在内华达州格鲁姆湖的试机进行过报道。机密泄露是由于远在洛杉矶就能听到的一次次“天震”，还是不幸被一个北海石油钻探工亲眼目睹，或者是由于管理失误以致在五角大楼一份公开发表的预算书中还保留着对“极光”的描绘，这些都不得而知。不过这几乎无关紧要。外面这样传言：美国军方有一架飞机，飞行速度可达六马赫，而且这个飞机再也不是只存在于绘图板上，它早就上了天。

“极光”由洛克希德公司制造，看上去就像一只扁平的美式足球。这架飞机长一百一十英尺，宽六十英尺，周身均匀地覆盖着一层晶莹闪亮的耐热瓷，就像航天飞机一样。其超常的速度主要是源于一个不同寻常的新型推进系统，称为“脉冲爆震波发动机”。这种发动机燃烧一种清洁、雾化的液态氢，这会在天空中留下一条能暴露行踪的脉冲尾迹。出于这个原因，它只在夜里飞行。

今晚，三角洲部队穿越茫茫大海，以惊人的速度行进在漫漫归途上。其实，他们是在赶超他们的目标。照此速度，三角洲部队不到一小时就能抵达东部海岸，比他们的目标足足早两个小时。跟踪、击落那架飞机的问题已经讨论过了，但指挥官不无理由地担忧，雷达会探测到这起事故，或者燃烧的飞机残骸可能会引起一场大规模的调查。最好让那架飞机按计划着陆，指挥官早已做出决定。一旦弄清他们的目标准备在哪里着陆，三角洲部队就会紧跟上去。

此刻，“极光”正风驰电掣地疾行在荒凉的拉布拉多海上空，这时三角洲一号的加密对讲机显示有一个来电。他接通了电话。

“情况有变，”一个电子声音通知他们，“在雷切尔·塞克斯顿和那两个科学家着陆之前，你们先对付另一个目标。”

另一个目标。三角洲一号能感觉到那是什么。疑团就要解开了。指挥官布下的局又出了一个漏洞，要他们尽快弥补。如果在米尔恩冰川上我们就成功击中了目标的话，三角洲一号提醒自己，这个局就不会出现漏洞了。三角洲一号要收拾自己的烂摊子，对此他清楚极了。

“第四方卷进来了。”指挥官说。

“谁？”

指挥官沉吟半晌，然后告诉了他们一个名字。

三人面面相觑。那是一个他们非常熟悉的名字。

难怪指挥官的语气听上去那么勉强！三角洲一号想。在一个设想为“零伤亡”的军事行动中，死亡人数和目标统计曲线却正在迅速攀升。当指挥官准备明确地告知他们如何消灭和在哪里消灭这个新目标时，他觉得自己全身的肌肉都绷紧了。

“押下的注已经大大增多了，”指挥官说，“仔细听着，我下达的指令只讲一次。”

第89章

在缅因州北部的高空中，一架G4型喷气机正高速飞往华盛顿。飞机上，雷切尔·塞克斯顿开始阐释她的理论，说明为什么陨石的熔壳中可能出现过多的氢离子，迈克尔·托兰和科基·马林森则在一旁静静地看着。

“国家航空航天局有一个秘密试验中心，叫做普拉姆·布鲁克基地。”雷切尔解释道，她几乎不能相信自己就要谈起这个来了。违反协议泄露机密信息，这样的事她可从来没干过，但考虑到眼下的局势，她明白托兰和科基有权知道这些。“普拉姆·布鲁克基地实际上是一个检测国家航空航天局最具革命性的新型发动机系统的实验室。两年前，我写了篇有关国家航空航天局正在那儿调试的一种新型发动机的简报——那被称做膨胀循环发动机。”

科基狐疑地注视着她。“膨胀循环发动机还停留在理论层面，还在纸上呢。实际上根本没人进行试验。要进行测试，恐怕还得再过几十年。”

雷切尔摇了摇头道：“抱歉，科基。国家航空航天局已经有了样机，而且他们正在调试。”

“什么？”科基看上去一脸的怀疑，“膨胀循环发动机以液态氧氢作燃料，而这种液体在太空中会冻结起来，这样，发动机对国家航空航天局来说就一钱不值。他们说只有解决了燃料冻结的难题后才打算造一个膨胀循环发动机。”

“他们已经解决了这个问题。他们没有用氧气，而是把燃料变成一种‘浆氢’混合物，这是一种在半冻结状态下的纯氢构成的低温燃料。这种燃料能提供巨大的能量，而且燃烧非常清洁。如果国家航空航天局要进行火星之旅，它同样有望成为用于推进系统的燃料。”

科基看上去大为惊愕。“这不可能！”

“这确实是真的，”雷切尔回答，“我曾写过一份有关这种燃料的简要介绍呈交总统。国家航空航天局想把浆氢作为它的一大成就公之于众，我的上司皮克林竭力反对，他希望白宫迫使国家航空航天局将浆氢列为机密。”

“为什么？”

“原因倒无关紧要，”雷切尔回答，她可不想说不该说的话，泄露秘密。事实上，皮克林想把浆氢的成功制造列为机密是缘于日益严峻的国家安全隐患，而这个问题没几个人知道——某外国航天技术的发展给美国敲响了警钟，他们现在正开发一个极具威力的“外租”发射台，他们准备把这个发射台租给出手大方的人，而那些人大多都是美国的敌人。这样一来，美国的安全将受到毁灭性的打击。幸运的是，国侦局得知，那个国家正研制适用于发射台的推进燃料，皮克林觉得没有理由把国家航空航天局有更理想的浆氢推进燃料的消息透露给外人。

“这么说，”托兰显得有些不安地说道，“你是说国家航空航天局有一个以纯氢为燃料的清洁燃烧的推进系统？”

雷切尔点点头说：“我没有确切数据，但是这些发动机的排气管温度显然比已有的任何排气管都要高上好几倍。所以，国家航空航天局得开发各种新型的排气管材料。”她顿了顿，又道，“一块巨大的岩石，如果放在一个这样的浆氢发动机后面，就会被空前高温的高含氢量的废气烫焦，表层生成不折不扣的熔壳。”

“好啦！”科基说，“我们回到假陨石的问题上来好吗？”

托兰似乎一下子来了兴趣。“事实上，这个想法倒真不赖。那种放置方式多少有点像在航天飞机发射时把一块大石头留在了飞机下面的发射台上。”

“老天啊，”科基嘀咕着，“我这是在跟一群傻瓜坐飞机呢。”

“科基，”托兰说，“假想一下，一块放在废气排放管里的石头会呈现出跟穿透大气层坠落的石头一样的灼烧特征，不是吗？两者都会表现出具有一定走向的条纹和纹理的熔化物。”

科基咕哝着说：“我想是的。”

“还有，雷切尔所说的完全燃烧的氢燃料不会留下任何化学残留物，只有氢。在熔斑上会出现过多的氢离子。”

科基转了转眼睛，说道：“哎，如果真的有这么一个膨胀循环发动机，又以浆氢为燃料，我想你们所说的不是没有可能，但这也太牵强了。”

“为什么？”托兰问，“这个过程看起来很简单啊。”

雷切尔点了点头。“你所需要的就是一块具有一亿九千万年历史的化石。把化石放在浆氢发动机的废气中一烘，然后再埋到冰里，这就是速成的陨石。”

“哄哄游客还有可能，”科基说，“但这怎么能说服一个国家航空航天局的科学家！你还没有解释陨石球粒是怎么回事！”

雷切尔试图回忆科基是怎么解释陨石球粒的形成的。“您说过，陨石球粒是在太空中经过急速的加热和冷却造成的，对吗？”

科基叹了口气说：“陨石球粒是这样形成的，一块岩石在大气中遇冷又突然被过度加热到部分熔化的程度——大约接近摄氏一千五百五十度，然后，这块岩石必须再次冷却，以极快的速度冷却，使液窝硬化成陨石球粒。”

托兰仔细端详着他的这位朋友。“这个过程不能在地球上发生吗？”

“不能，”科基说，“地球上不存在这样一种能导致如此迅猛的转换的温差。你在这儿说的都是核热和太空中的绝对零度，这些极限温度在地球上根本不存在。”

雷切尔寻思着说：“至少不是天然形成的。”

科基转过头问道：“这话怎么说？”

“难道这个加热和冷却的过程不能在地球上人工实现吗？”雷切尔问，“这块岩石可以被浆氢发动机烘热然后放到低温冷冻机中迅速冷却。”

科基瞪大了眼睛说：“人造陨石球粒？”

“这是一种设想。”

“一种荒谬的设想，”科基回答，炫耀他的陨石标本，“你们大概忘了吧，这些陨石球粒的年龄确定是一亿九千万年，这是无可辩驳的。”他的语调变得神气十足，“就我所知，塞克斯顿女士，在一亿九千万年前还没有人使用浆氢发动机和低温冷冻机呢。”

不管是不是陨石球粒，托兰心想，证据越来越多了。有好几分钟他一句话也没说，雷切尔对熔壳的最新发现搅得他心里实在难以平静。她的假设，虽然胆大鲁莽，却打开了各种新的通道，引着托兰朝全新的方向思考。如果熔壳能解释得通……那么还存在哪些其他可能？

“你怎么不说话？”雷切尔在他身旁问道。

托兰瞥了她一眼。有那么一瞬间，在机舱中柔和的灯光下，他从雷切尔的眼里窥见一丝柔情，这让他想起了西莉亚。他从回忆中摆脱出来，一脸倦怠地对她叹了口气。“噢，我刚才在想……”

她笑了笑，问：“是跟陨石有关吗？”

“除了这个还能想什么呢？”

“把所有的证据都过了一遍，想得出什么结论吗？”

“差不多吧。”

“有什么想法吗？”

“嗯，还没有。由于发现了冰层下面的插孔，很多数据就站不住脚了，真烦人。”

“逻辑严密的证据犹如一个纸牌搭成的房子，”雷切尔说，“抽掉你的原始假定，一切都站不住脚了。在这里，发现这块陨石的位置就是一个原始假定。”

当然。“我到米尔恩的时候，国家航空航天局的局长告诉我，那块陨石是在一块有长达三百年历史的原始冰层里发现的，而且它的密度比在那儿发现的任何一块岩石的都要大，我把这一点看做是合乎逻辑的证据，证明了那块岩石是从太空中坠落下来的。”

“你，还有我们其余的人都这样认为。”

“中等镍含量虽然颇具说服力，但显然不是确证。”

“那也接近了。”科基在一旁说道，显然他一直在听。

“但并不精确。”

科基很勉强地点了下头表示默认。

“而且，”托兰说，“这个以前从来没有人见过的太空虫，尽管样子古怪异常，实际上可能就是一种非常古老的深水甲壳类动物。”

雷切尔点点头。“还有，现在这个熔壳……”

“虽然我不喜欢这样说，”托兰说着，瞥了一眼科基，“但是我渐渐感觉反面的证据比正面的证据要多了。”

“科学不能凭预感，”科基说，“科学要的是证据。这块石头上的小球粒毫无疑问是陨石球粒。我们所看到的一切都让人恐慌，这一点我同意你们俩的看法，但我们不能忽视这些陨石球粒。正面的证据是确凿无疑的，而反面的证据却具有偶然性。”

雷切尔蹙了蹙眉，问：“如此说来，我们又能得出什么结论呢？”

“什么都没有，”科基说，“陨石球粒证明我们手头的东西是一块陨石。唯一的问题在于，为什么有人把这块陨石放到冰层下面。”

托兰想让自己相信他朋友那入情入理的推理，却又觉得哪里不对劲。

“你好像并不信服，迈克。”科基说。

托兰满脸迷惑地对科基叹了口气，说道：“我也不知道。三条证据中有两条站得住脚并不算糟，科基。但我们现在只剩下三分之一的证据可靠。我只是觉得我们漏掉了什么。”

第90章

这下被逮住了，克里斯·哈珀心下犯嘀咕，想到美国单身牢房的样子他就觉得身上凉飕飕的。塞克斯顿参议员知道我在极轨道密度扫描卫星程序的问题上撒了谎。

极轨道密度扫描卫星部门主管陪同加布丽埃勒·阿什回到他的办公室，关上了门，就在那一刻，他觉得自己对国家航空航天局局长的憎恨更深了。今晚，哈珀才知道局长撒的谎到底有多大。除了迫使哈珀谎称已经修复极轨道密度扫描卫星的程序外，局长显然还采取了保险措施，以防哈珀临阵退缩，不再玩儿下去。

盗用公款的证据，哈珀寻思着，敲诈勒索。真狡猾。毕竟，谁会相信一个试图败坏美国航天史上最伟大的时刻的贪污分子呢？哈珀早就目睹了国家航空航天局局长为挽救美国的航空航天局会怎样努力，并且，现在他又对外宣称发现了一块含有化石的陨石，下的注更大了。

哈珀绕着那张大桌子踱了一小会儿步，那桌上放着一个极轨道密度扫描卫星的微缩模型——那是一个菱柱体，反射屏后面连着许多天线和透镜。加布丽埃勒坐下来，一双乌黑的眸子有所期待地注视着他。哈珀觉得一阵恶心，这让他想起了召开那场无耻的新闻发布会时的感受了。那个晚上，他的表演很蹩脚，每个人都询问他怎么了。他不得不又撒了个谎，说那晚他感到身体不适，恶心想吐。他的同事和记者们对他的平平表现不屑一顾，很快就把这事儿抛到脑后了。

现在，那个谎话又萦绕在他心头，挥之不去。

加布丽埃勒·阿什的表情变得温柔了一点。“哈珀先生，你与局长为敌，得需要一个强有力的同盟军。在这一点上，塞克斯顿参议员恰好可成为你唯一的伙伴。让我们从关于极轨道密度扫描卫星程序的鬼话开始谈吧。告诉我都发生了什么事。”

哈珀叹了口气。他知道是该说出真相的时候了。我真该一开始就说出真相的！“极轨道密度扫描卫星的发射十分顺利，”他开始说道，“卫星照计划的那样进入了一条标准的极轨道。”

加布丽埃勒·阿什看上去有点烦腻。显然，这些她全知道。“说下去。”

“然后就出现问题了。我们兴奋地做好准备，开始搜查冰层看是否有密度异常的冰块的时候，卫星的异常检测程序不灵了。”

“哦……”

这时，哈珀加快了语速说道：“这个程序本来能够迅速检测数千英亩冰层的数据，查出密度超出正常冰密度的那部分冰层。程序主要查找冰层里解冻的部分——这是全球变暖的表征——但如果碰到密度不一致的地方，程序也会做出标记。我们计划用极轨道密度扫描卫星花几个星期扫描北极圈，找出可用来考察全球变暖情况的异常现象。”

“但是程序不能正常运行，”加布丽埃勒说，“极轨道密度扫描卫星就不顶用了。国家航空航天局就得徒手一寸寸地检测北极的冰面，查找有问题的部分。”

哈珀点点头，又重温了一次他程序失误的噩梦。“那样就得花上几十年的工夫。情况太糟糕了。由于我编程时的一个失误，极轨道密度扫描卫星实际上一点儿用也没有了。大选在即，塞克斯顿参议员又是那样毫不客气地挑国家航空航天局的刺儿……”他叹了叹气。

“你的失误可以把国家航空航天局和总统都搞垮。”

“我错得太不是时候了。局长大发雷霆，我向他承诺，在执行下一个航天任务时解决好这个问题——这很简单，只要把支持极轨道密度扫描卫星软件系统的芯片换一个就行。但是一切都太晚了。他放了我的假，打发我回家——实际上我是被炒了鱿鱼。这都是一个月前的事了。”

“但是两个星期前你又回来了，上了电视，宣布你找到了一个替代的办法。”

哈珀很沮丧。“那是一个严重的错误。那天我接到了局长的一个急电。他告诉我出现了一些情况，可能有办法挽回我的声誉。我立即去他办公室见他。他叫我召开一个新闻发布会，对所有人宣布我找到一个替代的办法来解决极轨道密度扫描卫星程序的问题，并且几周后就会检测到相关信息。他说以后会对我解释这件事。”

“然后你就同意了。”

“不，我没有同意！但是一个小时后，局长折到我的办公室来——还是跟白宫高级顾问一起来的！”

“什么！”听到这话，加布丽埃勒显得大为惊愕，“玛乔丽·坦奇也来了？”

可怕的家伙，哈珀心里嘀咕着，点了点头。“她和局长让我坐下，然后告诉我，我的失误简直要彻底搞垮国家航空航天局和总统。坦奇女士告诉我，参议员打算将国家航空航天局私有化，她说我应该为总统和航空航天局挽回颓势。接着她就教了我怎么做。”

加布丽埃勒往前倾了倾身子。“说下去。”

“玛乔丽·坦奇告诉我，纯粹是一个好运，白宫截获了强有力的地质上的证据，表明在米尔恩冰架下埋着一颗巨大的陨石，这是迄今人们所发现的最大陨石之一。一颗那样大小的陨石对国家航空航天局来说将是一个重大发现。”

加布丽埃勒看上去目瞪口呆。“等一下，这么说，你的意思是在极轨道密度扫描卫星发现这颗陨石之前就已经有人知道陨石在那儿了？”

“是的。极轨道密度扫描卫星跟这个发现一点儿都不相干。局长知道有那样一颗陨石。他只是把陨石的坐标给了我，叫我重新设置极轨道密度扫描卫星在冰架上的位置，假装是极轨道密度扫描卫星做出了这个发现。”

“开什么玩笑。”

“他们叫我参与到这个骗局中来的时候，我也是这种反应。他们不告诉我他们是怎么发现陨石在那儿的，但坦奇女士坚持说那无关紧要，还说这是补救我的失败的理想时机。如果我能假称极轨道密度扫描卫星查到了这颗陨石的位置，那么国家航空航天局就会把极轨道密度扫描卫星作为一项了不起的成就大加赞赏，还在大选前对总统大大吹捧一番。”

加布丽埃勒吓呆了。“当然，直到你声明极轨道密度扫描卫星的异常检测程序已经完好，并开始运转之后，你才能声称极轨道密度扫描卫星探测到了一颗陨石。”

哈珀点了点头。“所以，那个新闻发布会是骗人的。我被迫卷了进去。坦奇和局长很不留情面。他们提醒我，说我辜负了所有人——总统为我的极轨道密度扫描卫星项目提供了资金，国家航空航天局在这个项目上耗费了很多年，而现在因为一个程序失误我就把一切全给毁了。”

“所以你就同意帮忙了。”

“我没有选择的余地。不答应，我的事业就全完了。事实上，如果我没有弄错程序的话，极轨道密度扫描卫星自己是会发现那颗陨石的。所以，那个时候，这看起来还是一个小小的谎话。我又找了个借口，告诉自己，几个月之后航天飞机上天的时候，程序就已修复好了，所以，我那么做只不过是提前一点公布程序已修复而已。”

加布丽埃勒嘘了一声。“借陨石发现之机撒的一个小小的谎。”

谈起这个，哈珀就觉得很难受。“所以……我一切照办了。我遵照局长的命令，召开了一个新闻发布会，宣称我已为异常检测程序找到一个替代的办法，然后我等了几天，就把极轨道密度扫描卫星重新定位在局长给我的陨石坐标值上。接下来，我向上级层层传达这个消息，我给地球观测系统部的主任打电话，向他报告极轨道密度扫描卫星探测到米尔恩冰架里有一个确凿的密度异常现象。我给了他坐标值，并且告诉他这个异常现象其密度之高像是一颗陨石。国家航空航天局很兴奋，马上派出一小队人马前往米尔恩采取冰体心。那时，那个行动高度保密，谁也不知道。”

“所以，直到今天晚上你才知道那颗陨石里含有化石？”

“是的，这儿所有人都是。听到这一点，我们都惊呆了。我找到了证据，证明了外星生物的存在，现在人人都叫我英雄。可我真不知说什么才好。”

加布丽埃勒沉默了好一会儿，一双乌黑的眼睛专注地盯着哈珀。“可是，如果极轨道密度扫描卫星没有测出冰下陨石的位置，那局长是怎么知道陨石在那儿的呢？”

“最先发现陨石的另有其人。”

“另有其人？谁？”

哈珀叹了口气道：“是一个叫做查尔斯·布罗菲的加拿大地质学家——他在考察埃尔斯米尔岛。很明显，他在米尔恩冰架上进行地质考察时意外地发现了一些情况，似乎在冰下面有一颗巨大的陨石。他用无线电发送这条消息，却正好被国家航空航天局拦截了下来。”

加布丽埃勒瞪大了眼睛，说：“国家航空航天局把这个发现全都归功于自己，这个加拿大人岂不是要气得跳起来？”

“不会的，”哈珀说着，感到身上一阵冰凉，“巧得很，他已经死了。”

第91章

迈克尔·托兰闭着双眼，听着G4型喷气机的引擎发出的嗡嗡声。在回到华盛顿前，他已决定不再去多想那颗陨石。照科基的观点，那些陨石球粒是确凿无疑的；米尔恩冰架里发现的石头只能是一颗陨石。雷切尔本希望他们着陆时能给威廉·皮克林一个确切的答复，但这些陨石球粒让她的思维进入了一个死胡同。尽管证明陨石的证据非常可疑，但这颗陨石似乎是真的。

不管它了。

雷切尔显然因为在海上受到的伤害而被吓着了。不过，她表现出的恢复力让托兰非常吃惊。这时，她的心思都集中在手头这个问题上——找到一个办法，要么拆穿这个陨石，要么证明它是真的，还要想想是谁想杀害他们。

在旅途中，大多数时候雷切尔都是坐在托兰身旁的。跟她谈话他很愉快，尽管现在处境很艰难。几分钟前她去了洗手间，而这时托兰惊讶地发现自己不知不觉竟想念起她在身边的样子了。他惦念着一个女人——不是西莉亚，不知过了多久，听见有人叫：

“托兰先生？”

托兰抬起头瞅了瞅。

飞行员把头伸进机舱问道：“你让我到了你轮船的电话服务区后就叫你一声是吧？如果你想打电话，我可以现在就给你连上。”

“好，多谢。”托兰沿着过道走了过去。

在飞行员座舱里，托兰给他的船员拨了个电话。他想让他们知道他还得要一两天才能回去。当然，他并不打算告诉他们他遇到什么麻烦了。

电话响了几声，托兰惊喜地听到那艘船的舰载2100型综合通讯系统竟然接通了。然而，从那边传来的并不是通常听上去很职业化的问候，而是托兰的一个船员、船上那个爱开玩笑的人的粗嗓音。

“你好，你好，这里是戈雅，”那个声音说道，“非常抱歉现在这里没有人，我们全都被很大很大的虱子拐走了！实际上，我们只是暂时放了个海滨短假去庆祝迈克的非常之夜。啊，我们太骄傲了！你可以留下你的姓名和电话，也许我们明天酒醒了就回来。回见！走喽！”

托兰笑了起来，立刻想念起他的船员来了。显然，他们收看了那场新闻发布会。他们上岸去了，这让他感到很高兴；总统打来电话后，他极其突然地抛下了他们，而且，他们无所事事地待在海上简直要发疯。虽然这条留言说所有的人都上岸去了，托兰还是认为他们不会丢下船只不管，尤其是在现在泊船的地方水流湍急的情况下。

托兰揿下数字代码，打开他们留给他的内部语音留言。线路“哔”地响了一声，有一条留言，还是那个聒噪的船员的声音。

“嗨，迈克，表现真不赖啊！如果你听到了这个留言，你大概是在白宫的某个奢华的宴会上查收留言吧，可能还想知道我们到底在哪儿。真抱歉，兄弟，我们扔下船上岸了，不过今儿晚上真得喝几杯庆贺庆贺。别担心，我们把船泊得好好的，过道灯也开着。我们背地里希望这艘船遭劫，这样你就可以让全国广播公司给你买一艘新的了！开玩笑的，伙计。别担心，泽维尔答应待在船上坚守阵地。她说她情愿一个人待着，也不去跟一帮醉醺醺的鱼贩子狂欢，你信她的话吗？”

托兰笑出了声，听到有人在船上看着，他松了一口气。泽维尔很负责，绝对不属于喜好聚会筵饮的那一类人。作为一个受人尊敬的海洋地质学家，泽维尔有着一丝不苟和直言不讳的名声。

“不管怎么样，迈克，”那个声音继续说道，“今儿晚上真是不可思议，颇有点儿让你对身为科学家感到自豪，对吧？人人都在谈论对国家航空航天局来说这看起来有多棒。依我看，让国家航空航天局见鬼去吧！这看起来对我们还更有利！今天晚上‘神奇的海洋’收视率肯定上升几百万个百分点。你成了明星，伙计，不折不扣的明星。恭喜你，你干得真漂亮。”

这时电话里响起了一阵压低声音的谈话，接着那个声音又响起来了。“哦，对了，说起泽维尔，只要你不是太自高自大，她倒想借点事儿来寒碜寒碜你。喏，她来了。”

电话里传来了泽维尔刻薄的说话声。“迈克，我是泽维尔，你真有种啊，真有种。因为我这么爱你，所以就答应照看你的这个老古董一样的破船了。坦白地说，离这伙你称为‘科学家’的阿飞们远一点感觉还好些。无论如何，除了要看好这艘破船以外，这帮人还要求我作为船娘尽一切所能，不要让你变成一个不知天高地厚的混球，尽管我认识到，过了今晚要做到这一点就难了，但我还是得第一个告诉你，你在纪录片里犯了一个愚蠢的错误。真的，听我的没错。这是很少见的迈克尔·托兰脑子进水的情况。不过别担心，地球上大概只有三个人会注意到这一点，而且，这几个人全都是肛门克制滞留型[51]的没有幽默感的海洋地质学家，特像我。不过，你知道他们是怎么说我们地质学家的吗——说我们总是揪错儿！”她哈哈笑着说，“不管怎么样，那个错算不了什么，只是关于陨星岩石学上的一个小问题。我只是提起这个来破坏你的非凡之夜。你可能会接到一两个关于这个问题的电话，所以我想要给你提个醒儿，让你不会最后说起话来像个傻蛋儿一样，虽然我们全都知道你真的是傻蛋儿。”她又笑了起来，“不管怎么样，我还算不上聚会动物，所以就待在船上了。别打电话骚扰我；我得打开自动接听机，该死的新闻记者一晚上都在打电话。今儿晚上你可是一个实打实的明星了，虽然你犯了错。不过，等你回来的时候我会具体告诉你的。回见。”

线路断了。

迈克尔·托兰蹙起了眉头。我的纪录片里有一个错误？

雷切尔·塞克斯顿站在G4的洗手间里，注视着镜子里的自己。她看上去面无血色，她寻思着，她比自己想象的还要虚弱。今天晚上受到的惊吓让她大伤元气，她不知道还要过多久自己才不会再哆嗦，还要过多久才能离海近一些。她取下夏洛特号上的帽子，把头发放下来。这下要好些了，她思量着，感觉舒服一点了。

雷切尔凝视着自己的双眼，觉察到自己疲惫极了。然而，在这后面，她看到了坚定的决心。她知道那是她母亲的赐予。没有人会告诉你能做什么和不能做什么。雷切尔想知道她母亲是否看到了今天晚上发生的事。有人想杀我，妈妈。有人想把我们全杀掉……

雷切尔的脑子接连几个小时没歇息，此时竟浮现出一个个名字来。

劳伦斯·埃克斯特龙……玛乔丽·坦奇……扎克·赫尼总统。全都有杀人动机，而且，更让人胆寒的是，全都有办法。跟总统没有关系，雷切尔暗暗对自己说，她抱定希望，在这起神秘事件中，让她尊敬得远甚于她自己父亲的总统是一个清白的局外人。

我们仍然一无所知。

不知道是谁……不知道如果……不知道为什么。

雷切尔本想给威廉·皮克林确切答案的，但是就目前的情况来看，她所尽力做的一切不过是提出更多的疑问而已。

雷切尔离开洗手间回来，惊讶地发现迈克尔·托兰已不在座位上了。科基在一边打着盹儿。雷切尔看了看周围，飞行员挂断了无线电话，迈克从座舱里出来了。他睁大了眼睛，流露出焦虑的神色。

“怎么了？”雷切尔问道。

托兰语气沉重地告诉了她电话留言的事儿。

他片子里有一个错误？雷切尔觉得托兰的反应有点过火了。“这也许没什么要紧吧。她没具体告诉你是什么错误吗？”

“是跟陨星岩石学有关的。”

“有关岩石的结构？”

“是啊，她说仅有的会注意到这个错的人是其他几个地质学家。听上去，我犯的错总归是跟这颗陨石本身的构成成分有关。”

雷切尔猛地吸了一口气，立刻心领神会。“陨石球粒？”

“我还不知道，但似乎非常巧合。”

雷切尔很赞同他的看法。陨石球粒是仅存的一丝证据，明确无误地支撑国家航空航天局所声明的这确实是一颗陨石的说法。

科基揉着眼睛凑了过来。“怎么了？”

托兰把事情的原委告诉了他。

科基立刻面有愠色，一个劲儿地摇头道：“这不是陨石球粒的问题，迈克。绝对不是。你所有的数据都是从国家航空航天局和我这儿来的。这些数据可是毫不含糊的。”

“那我还可能犯什么岩石学上的错呢？”

“鬼知道！再说了，海洋地质学家对陨石球粒了解多少啊？”

“我不知道，但她脑子相当灵。”

“考虑到眼下的形势，”雷切尔说，“我觉得，我们在跟皮克林局长通话之前应该先跟这个女人聊聊。”

托兰耸耸肩，说道：“我给她打了四次电话，只接通了自动接听机。八成她在水下实验室，总之啥都听不见。她最快也要到明早才能听到我的留言。”托兰停下来，看了看表，“不过……”

“不过什么？”

托兰热切地注视着她，问道：“在跟你的上司谈之前跟泽维尔面谈，你认为这有多重要？”

“如果她要说点跟陨石球粒有关的事呢？我认为这很重要。迈克，”雷切尔说，“这个时候，我们手头尽是各种相互矛盾的数据，而威廉·皮克林是一个喜欢听到确切答案的人。我希望见到他的时候能提供一些实质性的东西，作为他行事的参考。”

“那我们就得在中途逗留一下了。”

雷切尔先是一怔，随即恍然大悟。“去你的船上？”

“我的船就靠在新泽西的海边，差不多正好在我们去华盛顿的路上。到时我们可以跟泽维尔谈谈，看看她知道些什么。而且，科基还带着陨石样本，如果泽维尔想拿这颗陨石做点地质学试验，船上还有设备齐全的实验室。我都不敢想象，只要一个多小时我们就能得到确切的答案。”

雷切尔感到一阵焦虑倏地袭上心头。想到这么快又要面对大海她就心慌意乱。确切的答案，她暗暗寻思着，同时为这种可能性诱惑着。皮克林肯定想知道答案是什么。

第92章

三角洲一号回到了坚实的地面上，心里十分高兴。

虽然“极光”飞机凭着一半的功率飞行，而且还在海面上兜着圈子前进，但已经在两小时内完成了全部行程，让三角洲部队可以率先部署阵地，准备开始指挥官下达的另一次刺杀行动。

此刻，在哥伦比亚特区外的一条秘密军用飞机跑道上，三角洲部队把“极光”抛在身后，登上了他们的新交通工具——一架守候在此的OH-58D“基奥瓦勇士”直升机。

指挥官再一次做好安排圆满了结此事，三角洲一号思忖着。

“基奥瓦勇士”原本是设计为轻型侦察直升机的，在被“加大改进”之后成为了军方最新型的攻击直升机。“基奥瓦”有红外线热成像功能，它的指示器，或者说激光测距仪，能自动标示激光制导的精密武器，像空对空防空导弹和空对地1148型“狱火”导弹系统等。此外，它还有一个高速数字信号处理器，能同时进行多目标追踪，目标可达六个之多。没有几个对手见到“基奥瓦勇士”紧逼上来还能逃过劫数、回头再来讲述脱险经历的。

三角洲一号爬进“基奥瓦”的飞行员座位里，系上安全带，感到浑身是劲，这种感觉对他来说并不陌生。他曾在这类飞机上受训，在三次秘密行动中驾驶它完成任务。当然了，他还从来没有枪杀过一个知名的美国官员。他不得不承认，执行这项任务，“基奥瓦”是最合适不过的飞机了。罗尔斯—罗伊斯·艾利森公司制造的引擎和一对半硬式的桨叶都是“无声运转式”的，这实际上就意味着只有当直升机位于地面目标的正上方时，目标才可能听到飞机的动静。再者，由于这个飞机能够在无照明的情况下飞行，而且机身涂得通体漆黑，机尾上没有反光的数字，它简直就是隐形的，除非目标有雷达。

悄无声息的黑色直升机。

阴谋理论家们对这些问题极感兴趣。有人说，无声黑色飞机的侵入证明了联合国授权的“世界新秩序风暴骑兵”的存在。有人说这些直升机是悄无声息的外星探测飞船。还有的人在夜里见过若干“基奥瓦”排成严整的队列，竟误以为自己看到是一个大得多的飞行器——一个显然能进行垂直飞行的飞碟发出的航行灯光。

又想错了。不过，军方就喜欢转移人们的注意力。

在最近一次的秘密行动中，三角洲一号驾驶着一架“基奥瓦”，该机配备着最机密的新式美军技术设备——一个精巧的全息摄影武器，绰号叫做S&M。虽然这个S&M让人联想起施虐受虐狂[52]，但它代表的却是“烟幕和反射镜”[53]，即“投射”到敌方领土上空的全息图像。“基奥瓦”用S&M技术将美国飞机的全息图像投射到敌人的防空台上，惊慌失措的防空炮手便对着盘旋在空中的假的图像疯狂开火。待他们弹药告罄，美国就派出真家伙。

三角洲一号及其队友乘坐飞机飞离了跑道，三角洲一号的耳畔还回响着指挥官的话音。你们要对付另一个目标。想一想他们新目标的身份，这种说法就似乎显得格外轻描淡写。然而，三角洲一号提醒自己，他没有资格提出任何疑问。他的队伍总是受命待发，严格按照指令的方式行动——不管那种方式多么骇人听闻。

我真希望指挥官能确定这着棋没走错。

随着“基奥瓦”飞离跑道，三角洲一号直奔西南方而去。他见过两次罗斯福纪念馆，但今晚是他生平第一次从空中观看。

第93章

“这颗陨石是一个加拿大地质学家最先发现的？”加布丽埃勒·阿什惊讶地瞪着这名年轻的程序员，克里斯·哈珀，“而且现在这个加拿大人已经死了？”

哈珀阴沉着脸点了点头。

“这事儿你知道有多久了？”她追问。

“有两个星期了。局长和玛乔丽·坦奇逼着我在新闻发布会上做假后，他们就知道我不可能违背诺言。于是他们把这颗陨石究竟是怎样发现的告诉了我。”

极轨道密度扫描卫星跟陨石的发现一点儿不相干！加布丽埃勒不知道这个信息会带来什么样的后果，但无疑是一桩丑闻。对坦奇来说这是坏消息，对参议员来说却是十足的好消息。

“我提起过，”哈珀说，这个时候他神情显得很严峻，“这颗陨石是通过一条被截获的无线电信息才真正发现的。你对一个叫做‘INSPIRE’的规划熟悉吗？就是‘国家航空航天局空间物理学电离层交互式无线电实验’。”

加布丽埃勒只隐约听说过这个词儿。

“实际上，”哈珀说道，“这是位于北极的一系列频率极低的无线电接收器，这些接收器用来收听地球自身的声音——像北极光的等离子波发射、雷雨的宽频脉冲等诸如此类的声音。”

“不错。”

“几个星期前，一个INSPIRE的无线电接收器偶然收听到一条从埃尔斯米尔岛发出来的消息。一个加拿大地质学家通过非常低的频率发出消息请求救援。”哈珀踟蹰了一下，“实际上，那个频率那么低，除了国家航空航天局的极低频率接收器以外没有人能收听到这个消息。我们当时料定这个加拿大人是通过长波发射信号的。”

“不好意思，我没有明白。”

“他在信息发送时用最低的有效频率来获取最大的传输距离。别忘了，他可是在很偏僻的地方，用普通的频率传不远，别人听不到。”

“他的信息怎么说的？”

“信息很短。这个加拿大人说他在米尔恩冰架上探测冰层，检测到冰里的一个密度超高的异常现象，他怀疑那是一颗巨大的陨石，然而在进行测量时却被困在了一场暴风雪中。他给出了他所在位置的坐标，请求把他从暴风雪中解救出来，然后信号就中断了。收到消息后，国家航空航天局的情报通讯站派出了一架飞机从图勒飞去营救。他们搜索了好几个小时终于找到了他，在偏离路线几英里外的地方，他随他的雪橇和狗一起坠入了一条冰隙的底部，早已命丧黄泉。显然，他想要从暴风雪中逃出去，却什么都看不见，走偏了路，最后摔进了一条冰隙里。”

加布丽埃勒揣摸着这个信息，顿时来了兴趣。“这么说来，国家航空航天局一下子就知道了有一颗巨大的陨石，而这个陨石其他任何人都不知道？”

“正是这样。而且，很讽刺的是，如果我的程序正常运行的话，极轨道密度扫描卫星早就探测出了这一颗陨石的位置——要比这个加拿大人早一个星期。”

听到这个巧合，加布丽埃勒有点犹豫。“一颗埋藏了三百年的陨石会在同一个星期内两次被发现？”

“我懂你的意思。这听上去是有一点怪诞，但是科学就有可能是这个样子。不是撑着，就是饿着。这事儿的关键是局长觉得这颗陨石无论如何应该是咱们的发现——如果我没把我的活儿搞砸的话。他告诉我，那个加拿大人已经死了，所以，如果我只是把极轨道密度扫描卫星的位置改在那个加拿大人在他发出的求救信号中提到的坐标上，也没有人精明到会看出破绽。接下来，我就能假装一开始就发现了这颗陨石，而且这样做还能从令人尴尬的失败中挽回一点人们对我们的尊重。”

“所以你就这么做了。”

“我说过，我别无选择。我把任务搞砸了。”他顿了一下，说，“不过，今天晚上当我收听到总统的新闻发布会，得知我假装发现的那颗陨石里有化石的时候……”

“你感到很震惊？”

“简直是惊得不知所措，真的！”

“你认为局长在叫你假装极轨道密度扫描卫星发现陨石之前他知道这颗陨石里有化石吗？”

“我想不出他怎么可能知道。那颗陨石埋在冰底下，在国家航空航天局第一班人马开到那儿之前一直没人碰过。我的最理想的推测就是，国家航空航天局直到派出一队人马到那儿采集了冰体心照过X光之后才知道他们究竟发现了什么。他们以为发现一颗巨大的陨石就是一个不大不小的胜利，所以叫我在极轨道密度扫描卫星的问题上扯谎。接下来他们赶到那儿，那时才意识到那实际上是多大的一个发现。”

由于兴奋，加布丽埃勒的呼吸都有点短促了。“哈珀博士，你能作证，说国家航空航天局和白宫逼迫你在极轨道密度扫描卫星程序的问题上撒谎吗？”

“我不知道。”哈珀看上去十分惊恐，“我无法想象那将带来怎样的损害，对局里……对这个发现。”

“哈珀博士，你我都知道不管这颗陨石是怎么发现的，它依然是一个惊天发现。现在问题的关键在于，你对全美国人民撒了谎。他们有权知道极轨道密度扫描卫星根本就不是国家航空航天局所说的那么一回事儿。”

“我不知道。我鄙视局长，但我的同事……他们可都是好人啊。”

“其实，他们也应该知道自己受骗了啊。”

“这个证据能帮我洗清盗用公款的罪名吗？”

“你大可放心，”加布丽埃勒说，几乎忘了她的诡计，“我会告诉参议员，你对盗用公款的事儿毫不知情。这只是一个阴谋——是局长采取的保险措施，让你对极轨道密度扫描卫星的事情保密。”

“那参议员能保护我吗？”

“完全能。你什么也没做错，只是奉命行事。另外，有了你告诉我的关于这个加拿大地质学家的信息，我认为参议员甚至压根儿不需要提出盗用公款的问题。我们可以把焦点完全集中在国家航空航天局关于极轨道密度扫描卫星和这颗陨石的消息误报上。一旦参议员把有关这个加拿大人的消息抖搂出来，局长就不敢冒险撒谎来诽谤你。”

哈珀看上去仍旧很焦虑。他斟酌着他的选择，不言不语，神情忧郁。加布丽埃勒给了他一些时间。其实，她先前还意识到了，在这起事件里还有一个让人担忧的巧合。她并不打算提起这一点，但她看得出，哈珀博士还需要点最后的鼓励。

“你养狗吗，哈珀博士？”

他抬起头瞅了一眼。“什么？”

“我只是觉得这事儿有点蹊跷。你对我说，就在这个加拿大地质学家在陨石所在的坐标上用无线电发送消息后不久，他的雪橇狗就迷失了方向，掉进了一条冰隙，是这样吗？”

“那时起了一场暴风雪，他们就偏离了方向。”

加布丽埃勒耸耸肩，露出怀疑的神色。“是啊……不错。”

哈珀清楚地感到了她的迟疑。“你要说什么？”

“我也不清楚。只是，围绕着这个发现有太多巧合了。一个加拿大地质学家把陨石位置的坐标通过只有国家航空航天局才能接收到的频率发送出去？而且，紧接着他的雪橇狗就迷失了方向摔下了悬崖？”她迟疑了一下，“显然，你也明白，这个地质学家的死为这次国家航空航天局的大获全胜铺平了道路。”

听到这个，哈珀吓得面无人色。“你认为局长会为这颗陨石杀人？”

没有大手笔的策略，就没有大把大把的钞票。加布丽埃勒寻思着。“我跟参议员谈谈吧，我们会再跟你联系的。这儿后面有路出去吗？”

加布丽埃勒·阿什抛下脸色煞白的克里斯·哈珀，沿着一个消防楼梯井下去，走进了国家航空航天局后面一条无人的小巷。她拦了辆出租车，有几个来国家航空航天局庆功的人刚刚从车上下来。

“到维斯特布鲁克豪华公寓大楼。”她对司机说道。她马上就要使塞克斯顿参议员变得大喜过望。

第94章

雷切尔思索着自己的允诺，她站在G4的驾驶员座舱门口，将无线电收发机电缆拉进机舱内，这样她打电话时飞行员就听不到了。科基和托兰在一边默默地看着。虽然雷切尔和国侦局局长威廉·皮克林计划在她抵达哥伦比亚特区外的博林斯空军基地之前不使用无线电联系，但此刻雷切尔有消息报告，她肯定威廉·皮克林立即就想知道是什么。她拨通了他一直带在身上的防窃听手机。

威廉·皮克林接电话的时候全然是例行公事的语气。“讲话时请当心。我不能保证这个通话就是安全的。”

雷切尔心里明白。皮克林的手机跟大部分国侦局的野外用的电话一样，有一个能检测出不安全来电的指示器。由于雷切尔是通过无线电话讲话，而这是现有的安全系数最小的交流方式，所以皮克林的电话已经给了他警告。这次对话应该语焉不详，不留姓名，不留地址。

“我的声音能表明我的身份。”雷切尔答道，在这种情形下她操的是标准的行话。她本以为自己冒险跟局长联系，他会不高兴，但皮克林的反应听上去却是持肯定的态度。

“好，我也正要跟你联系呢。我们需要改变路线。我担心可能有人正恭候着你们。”

雷切尔冷不丁打了个哆嗦。有人在监视我们。她从皮克林的口气里能听出有危险。改变路线。他应该很高兴她打电话来提出确切的请求，虽然这是出于完全不同的原因。

“真实性的问题，”雷切尔说，“我们一直在讨论这个问题。我们可能有一个办法来彻底证实或推翻这一点。”

“好极了。事情有了些进展，至少到时我行动会有坚实的根据。”

“要验证这一点，我们得中途做个短暂的停留。我们中的一个人有一个实验室——”

“为你自身安全着想，请不要说出确切地点。”

雷切尔并不打算在电话里透露她的计划。“你能给我们弄到在GAS-AC[54]的着陆许可吗？”

皮克林沉默了一会儿。雷切尔觉得他正在琢磨这个词儿。GAS-AC是国侦局对海岸警卫队的亚特兰大航空站的一种隐晦简略的表达方式。雷切尔但愿局长知道这个。

“好的，”他终于开口道，“我会安排妥当。那是你的最后目的地吗？”

“不，我们还要搭直升机去别的地方。”

“到时会有一架飞机等着。”

“多谢。”

“我劝你要格外小心，我们还会知道更多的消息。不要对任何人提起这些。你的怀疑已经在高层人士中引起了很深的担忧。”

坦奇，雷切尔心里嘀咕着，她巴不得自己能直接跟总统联系。

“我现在在车里，去见我们讨论到的那个女人。她要求在一个不会引起人注意的地方与我私下见一面。这次会面应该会得到很多消息。”

皮克林正开车去某个地方见坦奇？不管坦奇要告诉他什么，要是她拒绝在电话里告诉他的话，那一定是很重要的事情。

皮克林说：“不要同任何人谈论起你最后的位置的坐标。也不要再跟我无线电联系，明白了吗？”

“是，先生。我们一小时后就抵达GAS-AC。”

“交通工具会安排好。你们到达最后的目的地时，你可以通过更安全的频道打电话给我。”他迟疑了一下，“就你的安全来说，保持机密的重要性怎么强调都不为过。今晚你们已经遇上了劲敌。要多加小心。”说完，皮克林没声音了。

雷切尔一断开连接，马上感到浑身紧张起来了，她转过来看着托兰和科基。

“改换目的地吗？”托兰说道，看上去急切地等着答复。

雷切尔点点头，觉得有点不情愿。“去戈雅。”

科基叹了一口气，低头瞅瞅手里的陨石样本。“我还是无法想象，国家航空航天局竟然能……”他的声音渐渐弱下去，随着时间一分分过去，他看上去越来越焦虑不安。

很快我们就能知晓真相，雷切尔思忖着。

她走进座舱，还了无线电接收器。看着挡风玻璃外面，月光照耀下，翻滚的云朵从他们身下迅速地流走，她心里忐忑不安，觉得他们在托兰的船上并不会尝到好滋味。

第95章

威廉·皮克林驾着轿车行驶在利斯堡高速公路上，感到一种不同寻常的孤寂。现在差不多是凌晨两点钟，路上连个人影儿也没有。他已经有好多年没有这么晚开过车了。

玛乔丽·坦奇那刺耳的嗓音还回荡在他的脑海里。在罗斯福纪念馆碰头。

皮克林竭力回想上一次他与玛乔丽·坦奇碰面的情形——那决不是一次愉快的经历。那是两个月以前的事了，是在白宫。坦奇与皮克林在一张长长的橡木桌边面对面地坐着，桌子一圈坐着国家安全委员会、参谋长联席会议和中央情报局的成员，还有赫尼总统，以及国家航空航天局的局长。

“先生们，”中央情报局的头儿直瞪着玛乔丽·坦奇，说道，“我再一次在诸位面前竭力要求这位局长正视国家航空航天局日益严重的安全危机。”

这个开场白没有让屋内任何人感到惊讶。国家航空航天局的安全灾难已经成为情报机构一个老掉牙的话题。两天前，国家航空航天局的一个地球观测卫星拍摄的三百多张高清晰卫星照片被黑客从国家航空航天局的一个数据库中盗走。这些照片——不经意地暴露了美国在北非的一个秘密军事训练中心——已经在黑市上亮相，被中东的敌方情报机构买到手了。

“尽管出发点很好，”中央情报局局长带着疲倦的口气说道，“国家航空航天局对国家安全来说仍然是一个威胁。简单地说，我们的航空航天局还没有足够的力量保护这些数据和它所开发的技术。”

“我知道，”总统答道，“这里头有泄密行为，危害性的技术泄露。这让我十分头疼。”他朝桌子对面脸色铁青的国家航空航天局局长劳伦斯·埃克斯特龙使了个眼色，“我们又要再一次想法加强国家航空航天局的保安。”

“恕我直言，”中央情报局局长说，“只要国家航空航天局的行动仍不在美国情报机构的保护之下，不管它的保安措施怎么变，都是没有用的。”

这番陈述在人群中引起了一阵不安的窃窃私语。人们都清楚这话的弦外之音。

“你们都知道，”中央情报局局长提高了嗓门继续说道，“美国所有跟机密情报信息打交道的政府机构都受到严格的保密法规的约束——军队、中央情报局、国安局、国侦局——所有这些机构都必须在搜集数据和开发技术的保密事宜方面遵守严格的法律。我再一次请教各位，国家航空航天局——这个目前在前沿技术的开发中独占鳌头的机构，其开发的航空航天、成像、空中航行、软件、侦察和电信技术被军队和情报机构所运用，可它何以不在机密保护之下？”

总统发出一声沉重的喟叹。这个提议是一清二楚的。改组国家航空航天局，将之纳入美国军事情报机构的麾下。虽然过去其他机构也进行过类似的改组，但赫尼不肯采纳这个主意，即把国家航空航天局归到国防部、中央情报局、国侦局，或者其他任何军事指令的保护之下。国家安全委员会现在在这个问题上闹得内部意见纷纷，许多人站在了情报机构的一边。

在这些会上，劳伦斯·埃克斯特龙从未显得高兴过，这次也不例外。他朝中央情报局局长恶狠狠地瞪了一眼，说道：“我斗胆再重申一遍，先生，国家航空航天局开发的技术是针对非军事的学术上的应用。如果你们情报机构想把我们的一个空间望远镜转个方向瞄准东方某个国家，那是你们的事。”

中央情报局局长看上去好像要发怒了。

皮克林看了他一眼插话道：“拉里，”他小心翼翼，语调和缓，“国家航空航天局年年都跟国会讨钱。你们的运作资金太少了，而且你们一直在为失败的航空行动买单。如果我们把国家航空航天局并入情报机构，国家航空航天局就不再需要向国会请求援助了。你们就会得到比目前多得多的重大投资。这可是个双赢的举措。一方面，国家航空航天局能够筹措到维持自己正常运转的资金，另一方面，情报机构大可放心，因为国家航空航天局的技术受到了保护。”

埃克斯特龙摇了摇头。“说实在的，这点我可不敢苟同。国家航空航天局是搞航天科学的，跟国家安全毫不相干。”

中央情报局局长噌地一下站了起来，这可是总统在座时从未发生过的事。可谁也没阻止他。他对国家航空航天局局长怒目而视。“你在跟我说科学跟国家安全毫不相干？拉里，看在上帝的分上，它们是同义词！只有这个国家的科技优势才能给我们以安全，而且，国家航空航天局在对这些技术的开发中扮演着越来越重要的角色，这是不以我们的意志为转移的。然而不幸的是，你们这个机构就像一张筛子一样漏洞百出，一次次地证明了其安全性的不可靠！”

房间里的人陷入了沉默。

这时，国家航空航天局局长腾地站起身，两眼紧盯着他的对手，开口道：“如此说来，你的高见就是把两万名国家航空航天局的科学家锁在密闭的军事实验室，让他们为你卖力？你真的认为如果不是我们的科学家怀着对宇宙看得更深远的渴望，国家航空航天局最新型的空间望远镜还能设计得出？国家航空航天局做出的惊人突破仅仅出于一个原因——我们的员工渴望更深入地了解宇宙。这是一个梦想者的团队，他们凝视星空，并且询问自己那高高在上的是什么，他们在这种凝望和自问中成长发展。驱动国家航空航天局进行创新的力量是激情和好奇，而不是可能获得的军事优势。”

皮克林想缓和一下会上的激烈情绪，便清清嗓子，轻言细语地说：“拉里，我能肯定局长的意思并不是要招募国家航空航天局的科学家来制造军用卫星。你们国家航空航天局的使命不会改变。国家航空航天局照常运作，只是你们将会有更多的资金和安全保障。”皮克林又转身对着总统说，“要保障安全是要付出巨额代价的。这个房间里的每个人一定都意识到了，国家航空航天局的安全漏洞是资金不足的后果。国家航空航天局不得不打肿脸充胖子，在保安措施上偷工减料，跟其他国家进行项目合作来摊低费用。我建议，国家航空航天局仍旧保持其现有的高尚的、科学的、非军事化的实体不变，但是会获得更多的资金和一些自由。”

安全委员会里的几个人赞同地点了点头。

赫尼总统缓缓站起身，直视着威廉·皮克林，显然对皮克林刚刚提出的方法一点都不赞同。他说：“比尔，我来问你一个问题：国家航空航天局想在未来十年内登上火星，把专项基金的大头用在登陆火星的行动上——而这个行动不会马上在国家安全方面带来任何收益，情报局对此会作何感想？”

“国家航空航天局可以做，只要他们愿意。”

“放屁。”赫尼直截了当地回答。

所有人的眼光都齐刷刷地射过来。赫尼总统很少说粗话。

“如果说作为总统我了解了一件事的话，”赫尼断然说，“那就是，谁掌握了钞票，谁就能发号施令。我拒绝把国家航空航天局的财权交到与创立国家航空航天局初衷不同的人的手上。我只能想象，要是由军方决定国家航空航天局的哪些任务可行，那还有多少纯粹的科学行动。”

赫尼双目扫视整个房间，然后慢慢地，意味深长地将严厉的目光投向了威廉·皮克林。

“比尔，”赫尼叹了口气道，“你不高兴国家航空航天局与国外航天机构进行项目合作，这是非常短见的。至少有人在进行这方面积极的合作。这个星球上的和平不是由武装力量打出来的，它必定是由那些团结到一起的力量造成的，尽管他们存在政体上的不同。依我看，国家航空航天局的联合行动比任何耗资上亿的间谍卫星更好地促进了国家安全，给未来带来了更多的希望。”

皮克林感到一股怒火在他心底翻腾。一个政客竟敢这样高人一等地跟我说话！赫尼的理想主义在会议室里说得好听，在现实生活中，却会使人丧命。

“比尔，”玛乔丽·坦奇插进来一句，仿佛她察觉出了皮克林就要发作了一样，“我们知道你失去了一个孩子。我们知道对你来说，这是一个私人问题。”

皮克林从她的语调里只听到了屈尊俯就的意味。

“但是请别忘了，”坦奇说，“白宫目前将大批希望我们把太空开放给私人的投资者拒之门外。我认为，尽管国家航空航天局犯了很多错误，但它仍是情报界的盟友。也许你们都该想想你们的种种幸遇。”

行驶在高速公路紧急停车道的齿纹标志带上所发出的隆隆声把皮克林的思绪拉了回来。接近出口了。渐渐靠近通往哥伦比亚特区的出口时，他从一头横卧路边的血淋淋的死鹿身旁驶过，突然感到了一阵奇怪的迟疑……但他还是继续前进。

他要赴一个约会。

第96章

罗斯福纪念馆是美国最大的纪念馆之一。馆内有一个公园，还有瀑布、雕像、凉亭和水池，纪念馆被分成了四个户外陈列馆，一个陈列馆代表罗斯福所任总统的一届任期。

离罗斯福纪念馆一英里远的地方，一架“基奥瓦勇士”飞了过来。在高高的城市上空，飞机的航行灯转暗了。在一个像哥伦比亚特区这样有着众多大腕儿和媒体的城里，天空中的直升机就跟南飞的鸟儿一样司空见惯。三角洲一号知道，只要他乖乖地待在号称“圆屋顶”的外面——那是白宫周围受保护的空域——他就不会引起任何人的注意。他们不会在这儿停留太久。

“基奥瓦”距地面两千一百英尺，它开始减慢速度，靠近黑暗中的罗斯福纪念馆，但不是在它的正上方。三角洲一号在空中盘旋，查看着自己的位置。他看看左边，三角洲二号正在操作夜视远视观察器。视频上显示出纪念馆入口车道的绿色图像。这个区域没有人。

现在，他们得等着。

这不可能是一次悄无声息的刺杀行动。有些人你就是没法将他悄悄杀死。不论采用何种方式，总会引起反响，总会引起深入的调查和探询。在这些情况下，最好的掩护是制造巨大的轰动。爆炸，大火，以及烟雾，让人觉得似乎是你在发布声明，人们首先想到的会是国外恐怖行动，尤其当目标是一个惹人注目的官员时。

三角洲一号扫了一眼下面树木掩映的纪念馆的夜视图像。停车场和入口通道上空落落的。快了，他心里嘀咕着。尽管这场密会的地点在市区，但这个时候这里竟然十分清静。三角洲一号把目光从屏幕上转移到自己的武器操纵装置上。

“狱火”武器系统是今晚的选择。“狱火”是一种激光制导的反装甲导弹，具有“发射后不管”的功能。发射出去的导弹能自动寻找地面侦察机、其他飞行器或是发射导弹的飞机自身投射的激光位置点。今晚，这颗导弹将通过架设瞄准器上的激光指示器自动导航。一旦“基奥瓦”的指示器给目标“涂”上了一条激光光线，“狱火”导弹就会自行导航。由于“狱火”导弹既能从空中也能从地面发射，今晚这儿的发射就不一定要派上飞机。除此以外，“狱火”导弹在黑市的武器交易中是一种很吃香的武器，所以，恐怖行动显然要受到谴责。

“轿车来了。”三角洲二号说。

三角洲一号瞥了一眼视频窗口，只见一辆难以归类的黑色豪华轿车恰在指定的时间开进了入口通道。这辆车是典型的为政府高层集中调度的机动车。驶进纪念馆的时候，开车的人调暗了车的前灯。车子兜了几个圈子，然后在一个林子边停了下来。三角洲一号注视着屏幕，他的搭档则把伸缩式夜视仪瞄准司机的车子侧窗。一会儿，司机的面孔出现在眼前了。

三角洲一号猛地抽了一口气。

“目标已确认。”他的搭档说。

三角洲一号盯着夜视屏——上面有能置人于死地的十字——他觉得自己就像一个瞄准了王室成员的狙击手。目标已确认。

三角洲二号转向左边的航空电子设备，打开了激光指示器。他瞄准目标，紧接着，两千英尺以下的地方，那辆轿车顶上出现了一丝光线，而车里的人却看不见。“目标已瞄准。”他说。

三角洲一号深深吸了一口气。然后，他开炮了。

飞机机身下响起一阵尖锐的咝咝声，紧接着，一道极暗的光直射地面。一秒钟后，在一阵炫目的烈焰中，停车场的那辆轿车被炸开了花。扭曲变形的金属飞得到处都是，燃烧的轮胎滚进了树丛。

“行动完毕，”三角洲一号说着，立刻驾驶直升机加速飞离了这块区域，“致电指挥官。”

在不到两英里远的地方，扎克·赫尼总统正准备就寝。那“宫邸”的莱克桑防弹玻璃窗足有一英寸厚。显然，赫尼根本就没听到爆炸声。

第97章

海岸警卫队的亚特兰大航空站在威廉·J.休斯联邦航空局技术中心的一个安全区内，该中心坐落在亚特兰大国际机场内。警卫队负责的区域包括从阿斯伯里公园至开普梅的大西洋沿岸地区。

飞机的轮胎在两座高大的建筑物之间的跑道上发出尖锐刺耳的声音，雷切尔·塞克斯顿猛地惊醒过来。她很惊讶自己竟然睡着了，便迷迷糊糊地看了看手表。

凌晨，2：13。她感觉自己好像睡了几天似的。

一条飞机上用的温暖的毯子把她裹了个严严实实，身边的迈克尔·托兰也刚刚醒过来。他朝她露出一个疲惫的笑容。

科基沿着过道摇摇晃晃地走过来，看到他们，他皱了皱眉头。“他娘的，你们这两个家伙还在这儿？我醒来，只希望今晚不过是做了一场噩梦。”

雷切尔十分理解他的感受。我要被送回到海上去。

飞机滑行了一段，停了下来，雷切尔和其他人爬出来到了一条空荡荡的跑道上。天很阴郁，但是海边的空气让人觉得闷热。比起埃尔斯米尔，新泽西就像热带一样。

“到这边来！”一个声音喊道。

雷切尔和其他人扭头一看，只见一架海岸警卫队的标准的深红色HH-65型“海豚”号直升机正守候在近旁。在机尾那闪亮的白条纹的映衬下，一个全身制服的飞行员招手叫他们过去。

托兰颇受触动地朝雷切尔点了点头。“你的上司当真把一切都安排就绪了。”

你有所不知。她想。

科基一脸沮丧。“这就好了？也不停下来吃点东西？”

飞行员招呼他们过去，领他们上了飞机。他根本不询问他们姓甚名谁，只说些打趣的话和一些安全防范措施。皮克林显然对海岸警卫队讲清楚了，这次飞行是秘密行动。然而尽管皮克林很谨慎，雷切尔还是看得出来，他们的秘密身份只保持了大约几秒钟，因为飞行员看到电视明星迈克尔·托兰时并没掩饰住自己恍然大悟的吃惊神色。

雷切尔系上扣带坐在托兰身边，她立刻就觉得很紧张。法国宇航公司出品的发动机在头顶上死命地尖叫，“海豚”那松垂的三十九英尺长的旋翼开始转平，形成银白的一片，模糊难辨。最初的“呜呜”声也变成了一阵咆哮，接着飞机飞离了跑道，升入了夜空之中。

飞行员在座舱里转过头来喊道：“上面告诉我，一旦起飞后你们就会告诉我你们的目的地。”

托兰把一个距他们当前位置三十英里远的东南方海上地点的坐标告诉了飞行员。

他的船离岸有十二英里远，雷切尔寻思着，不觉打了个寒战。

飞行员把坐标值键入他的导航系统。然后他安坐下来，加大了油门。飞机往前倾斜着朝东南方向转了个弯继续前进。

随着新泽西海边昏暗的沙丘从飞机下面悄然逝去，雷切尔转过脸，不去看身下那蔓延开来的阴暗的大海。尽管她就怕再回到水上去，但想起有一个把大海视做终生朋友的男人陪着，她就尽量以此来安慰自己。在这个狭小的机舱里，托兰和她紧紧地挤在了一起，臀部和肩膀都相互挨靠着，但他们谁也没打算换一下位置。

“我知道我不该说这些，”飞行员突然迸出来这么一句，好像欣喜若狂，“但你明明就是迈克尔·托兰，我得说，嘿，我们一晚上都在电视上看你！那颗陨石啊！太不可思议了！太让人惊叹了！”

托兰耐着性子点了点头。“难以用语言形容。”

“这个纪录片太棒了！你知道，电视里放了一遍又一遍。今天晚上值班的飞行员谁也不想接这个活儿，因为大家都想看电视，但是抽签我抽到了下签。你能相信吗！下签！所以我就来啦！如果那帮小子知道我正开飞机送真正的——”

“我们很感谢你为我们带来的这次航行，”雷切尔打断他的话头说道，“而且，我们需要你对我们的行踪保密。谁也不能知道我们在这儿。”

“当然，女士。给我下的命令说得很清楚。”飞行员迟疑了一下，然后又面露喜色，“嘿，我们不会恰好是朝‘戈雅’的方向走吧，是不是啊？”

托兰不情愿地点点头道：“正是这样。”

“妈呀！”飞行员大叫起来，“抱歉，对不住啊，不过我在你的片子上见过那艘船。是双船身，对吧？简直是个怪模怪样的怪物！我还从来没上过小水线面双体船。我做梦也想不到第一次要上的竟然是你的船！”

雷切尔不去睬这人，飞机朝着大海飞去，这让她感到愈发不自在。

托兰扭头看着她。“你没事儿吧？你可以待在岸上的。我跟你说过。”

我是该待在岸上。雷切尔想，不过她知道她的自尊心从来不允许自己这么做。“不必了，谢谢，我很好。”

托兰笑着说：“我会照顾你的。”

“谢谢。”她惊讶地发现，他话里流露出的热情竟让她感到安全些了。

“你也在电视上见过‘戈雅’，对吧？”

她点了点头。“那是一艘……呃……样子很有趣的船。”

托兰笑了起来。“是啊，想当初，这艘轮船还是很前卫的呢，但是这个样式从来没流行过。”

“真难想象怎么会这样。”雷切尔一边取笑着，一边在脑海里勾勒出这艘轮船古怪的模样。

“现在，全国广播公司正逼我改用更新型的轮船。更新型的轮船……我也说不上来，更花哨、更性感吧。再过一两年，他们就要让我和这艘船说再见了。”托兰想到这点，显得有点忧郁。

“你不想要一艘崭新的轮船吗？”

“我也说不上来……在‘戈雅’上有太多的回忆了。”

雷切尔温柔地笑了笑。“嘿，就像我妈妈过去常说的，早晚我们都要让过去的成为过去。”

托兰凝视着她，良久，方才说：“哦，我明白。”

第98章

“妈的，”出租车司机骂了一句，转过头来对加布丽埃勒说，“好像前面出事了。我们哪儿也走不了了，看来还不止等一小会儿。”

加布丽埃勒望着车外，只见救急车上不断旋转的灯光穿透了黑夜，几个警察站在前面的路上，招呼车辆在林荫道周围停下来。

“肯定是出大事了。”司机指着罗斯福纪念馆附近的火光说道。

加布丽埃勒对着摇曳的火光皱起了眉头。早不来晚不来，偏偏赶在这个时候。她还得赶去见塞克斯顿参议员，把有关极轨道密度扫描卫星和加拿大地质学家的最新消息带给他。她琢磨着，国家航空航天局在怎么发现陨石的问题上撒了谎，这能否构成一桩足以让塞克斯顿的竞选起死回生的大丑闻。也许对大多数政客来说都不能，她寻思着，但这是塞奇威克·塞克斯顿，一个把自己的竞选建立在夸大别人的过错上的男人。

塞克斯顿总有本事给对手在政治上的霉头加上点涉及道德的消极因素，加布丽埃勒对此并不引以为荣，但这一招的确奏效。塞克斯顿是惯于含沙射影轻慢侮辱的好手，可能会把国家航空航天局在这个极专业问题上的瞎话夸大为一个人格上的大问题，影响整个国家航空航天局的员工——而且，还会牵连到总统。

车窗外，罗斯福纪念馆那边的火光似乎蹿得更高了。近旁的林子也着火了，消防人员正在用救火水管扑火。出租车司机打开车上的收音机，在一个个频道间切换起来。

加布丽埃勒叹了口气，闭上双眼，只觉得全身精疲力竭。她刚来到华盛顿的时候，梦想着一直在政界打拼，说不定有一天就能闯到白宫里去。然而此刻，她只觉得这辈子跟政治打的交道已经够多了——跟玛乔丽·坦奇的较量，自己跟参议员的猥亵的照片，国家航空航天局的谎言……

收音机里一个新闻播音员正在播报一起有关汽车爆炸的事件和可能的恐怖主义的消息。

我得逃离这个城市，加布丽埃勒自从来到这个国家的首都以来还是头一次这样想。

第99章

指挥官很少感到疲倦，但今天已经造成了损失。一切都未照预期发展——对冰下插孔的带着悲剧意味的发现，保守秘密的困难，现在又是越来越多的遇难者。

谁都不该死的……除了那个加拿大人。

在这个计划中最困难的一步倒成了最不成问题的，这似乎很具有讽刺意味。那个东西在几个月前就插进去了，顺顺当当没有遇到一点儿障碍。这个异常物一到位，接下来要做的就是等着极轨道密度扫描卫星发射上天。极轨道扫描卫星将扫过广阔的北极圈，卫星上的那个异常检测程序早晚会检测到这颗陨石，带给国家航空航天局一个重大发现。

谁知这个该死的异常检测程序竟坏了。

当指挥官得知异常检测程序失灵，而且要大选结束后才可能修好时，全盘计划都泡汤了。没有极轨道密度扫描卫星，就检测不出这颗陨石。指挥官不得不想法子暗中提醒国家航空航天局内部的人注意这颗陨石的存在。这个方案包含一个紧急的无线电信息发送：在插入陨石位置的附近，一个加拿大地质学家发送了这条消息。出于显而易见的原因，这个地质学家得马上被干掉，而且要让他的死看起来像是一场意外。把一名无辜的地质学家从一架直升机上扔下去只是开始。现在事态正在迅速发展中。

韦利·明、诺拉·曼格，这两个人都死了。

一场公然的谋杀刚刚在罗斯福纪念馆发生。

很快要加入死亡名单的是雷切尔·塞克斯顿、迈克尔·托兰，以及马林森博士。

没有别的路可走了，指挥官想着，抑制着自己越来越强的懊悔感。太多太多的赌注都已经押下去了。

第100章

海岸警卫队的“海豚”号飞机离“戈雅”的位置还有两英里，此时正在距地面三千英尺的空中飞行，忽然托兰对着飞行员大叫起来。

“飞机上有夜间瞄准器吗？”

飞行员点点头道：“我是救援部的，当然有。”

托兰也正是这样希望的。夜间瞄准器是雷锡昂公司生产的海军热成像仪器，能够在黑暗中找到失事船只上的生还者。在一片黑暗的大海上，游泳者头上发出的热量会变成一个红色的斑点。

“打开。”托兰命令。

飞行员看上去迷惑不解。“为什么？有人失踪了吗？”

“没有。我只是想让大家都来看一个东西。”

“这么高的位置，我们看不到任何有热量的东西，除非有燃烧的浮油。”

“你尽管打开。”托兰说。

飞行员用一种奇怪的眼光看了看托兰，然后拨弄几个仪表控制盘，让机身下的热透镜能观测到他们前方三英里的一块狭长海域。接着，仪表板上的一个液晶显示屏亮了，图像清晰起来。

“天哪！”飞行员吃惊地往后一倒，飞机一下子歪向一边，接着他又恢复了镇静，双眼紧盯着屏幕。

雷切尔和科基凑上前来，看着屏幕上的图像，也是一样的震惊。只见一片黑暗的大海上熠熠闪烁着一个硕大的不断跳动的螺旋状红色漩涡。

雷切尔扭头看着托兰，满脸惊恐。“看起来像是龙卷风。”

“是的，”托兰说，“暖海流气旋，直径大约半英里。”

海岸警卫队飞行员很惊讶，他轻声笑道：“还真不小。我们时不时地会看到这些东西，不过我还没听说过这么大的气旋。”

“这是上周刚出现的，”托兰说，“可能持续不了多少天。”

“怎么形成的？”雷切尔问道，可以理解，她对海洋中间的巨大漩涡感到困惑不解。

“岩浆丘。”飞行员说道。

雷切尔扭头看着托兰，显得很警惕。“火山吗？”

“不是，”托兰说，“东海岸通常没有活火山，但是我们偶尔会看到异常的岩浆囊，这些岩浆囊从海底冒出来，形成热点。然后，这些热点造成了一个颠倒的温度梯度——热水在下，冷水在上。这就形成了这些巨大的螺旋状的漩流。这些漩流被称为强卷流，通常持续几个星期然后会自动消散。”

飞行员看着液晶显示屏上那跳动的螺旋形，说：“好像这个漩流变得越来越大了。”他迟疑了一下，看看托兰的船所在的坐标值，然后惊讶地转过头来说道，“托兰先生，好像您的船正好在这个漩流中心附近。”

托兰点点头道：“风眼附近的水流会更慢一点，十八节。就像泊在一条奔腾的河上一样。我们的链条这个星期可经受了一次真正的考验。”

“我的天，”飞行员说，“流速为十八节的水流？别翻船才好！”他哈哈笑了起来。

雷切尔没有笑。“迈克，你没有提起过这些强卷流、岩浆丘，还有热流的情况。”

他把一只手放到她膝上，安慰似的说：“相信我，我们很安全。”

雷切尔面露愠色。“这么说来，你之前在这里录制的纪录片是关于岩浆丘现象的？”

“强卷流和双髻鲨。”

“是的，你先前提起过的。”

托兰报以腼腆的一笑：“双髻鲨喜欢暖水，这个时候，一百英里以内所有的双髻鲨都会朝着这个绵延数英里的受热的海域聚集过来。”

“好啊。”雷切尔不安地点点头道，“那么，老天保佑，双髻鲨是什么东西？”

“是大海中最丑陋的鱼。”

“比目鱼吗？”

托兰笑道：“是巨型槌头双髻鲨。”

雷切尔站在他身边，身体发僵。“槌头双髻鲨就在你的轮船周围？”

托兰眨了眨眼道：“放松些，那些鲨鱼并不危险。”

“那些鲨鱼真变危险起来时，你就不会这样说了。”

托兰笑出了声。“我想你说对了。”他开玩笑似地对飞行员喊道，“嘿，你们从一头槌头双髻鲨的口中救下一个人，那是啥时候的事了？”

飞行员耸耸肩。“哎哟，我们几十年都没从槌头双髻鲨口中救过人了。”

托兰扭头对雷切尔说道：“看到了吧，几十年呢。没啥好担心的。”

“就在上个月，”飞行员补充道，“我们遇到了鲨鱼袭击，有个白痴潜水者钓鱼——”

“等一下！”雷切尔说，“你说你们几十年来连一个人都没救出来！”

“是啊，”飞行员答道，“一个都没救出。通常情况下我们都到得太晚了。那些蠢蛋往往转眼间就一命呜呼了。”

第101章

从空中看，“戈雅”那忽隐忽现的轮廓渐渐逼近了。半英里以外，托兰能够辨认出甲板上那些明亮的灯火，那些灯是他的船员泽维尔颇为明智地开着的。他看到这些灯，感觉像是一个疲惫的旅人正开车驶进他的私人车道一样。

“我想，你说过只有一个人在船上。”雷切尔说，看到所有的灯都亮着，她显得十分惊讶。

“你独自在家时，不是也亮着灯吗？”

“只一盏灯而已，而不是整个房子都灯火通明。”

托兰笑了笑。尽管雷切尔尽力要做到轻松些，他也看得出来在这儿她感到格外不安。他想伸出一只手臂搂着她，安慰她，但他知道他实在没什么可说的。“点着那些灯是为了安全起见。这让这艘轮船看起来有人气。”

科基笑出了声。“是怕海盗吧，迈克？”

“不是。这儿最大的危险来自那些不知道怎么认雷达的白痴。避免撞船的最好办法就是确保人人都能看见你。”

科基眯缝着眼睛看着下面透亮的船只。“看见你？那就好像新年前夜的一艘狂欢巡游舰。显然，全国广播公司给你付电费。”

海岸警卫队的直升机放慢了速度，倾斜着机身绕过这艘灯火通明的大轮船，然后飞行员开始调整方向朝船尾甲板的停机坪驶去。即使是在空中，托兰也能辨认出滔滔怒浪正猛烈地击打着船身的支柱。“戈雅”的船首固定住了，船身在汹涌的水流中，被巨大的锚绳拉扯着，就像一头被链子锁住的怪兽。

“真是一艘漂亮的轮船啊。”飞行员笑着说道。

托兰心里清楚，这话不过是讽刺而已。“戈雅”相貌丑陋。“奇丑无比”，拿一个电视评论人的话来说就是这样。作为世上仅有的十七个小水线面双体船之一的“戈雅”，其外表一点儿也不起眼。

这艘轮船实际上是一个浮出海面三十英尺高的巨大的平台，下面有四个巨大的支柱连着趸船。从远处看，这艘轮船就像一个低悬的钻井台，凑近些看，又仿佛一只高脚画舫。船员宿舍、实验室以及导航驾驶台都设置在船顶上的一层层建筑内，给人的大致印象是，一个巨大的漂浮在水面上的咖啡桌托着各式各样层层叠叠的建筑物。

尽管外表称不上流线型，“戈雅”却有着更小的水线面，从而大大增强了船只的稳定性。在这个悬浮的平台上能进行更好的拍摄，实验操作也更为便捷，科学家也更不容易晕船。尽管全国广播公司正说服托兰为自己购置一艘更新型的轮船，但托兰谢绝了这番好意。得承认，现在确实有性能更出色的轮船，比“戈雅”更为稳定，但差不多十年来，“戈雅”都是他的家——在这艘船上，他在西莉亚死后努力支撑着走了过来。在一些夜晚，他仍然能在外面甲板上的风中听到她的声音。如果这些幽灵会消失，那么当幽灵消失的时候，托兰就会考虑换一艘船。

然而幽灵尚未消失。

直升机最后降落在了“戈雅”的船尾甲板上，雷切尔·塞克斯顿只觉得稍稍放松了些。好消息是她不用再飞行在海面上了，坏消息是她此刻就站在海面上。她登上甲板，环顾四周，竭力控制着双腿不要打晃。甲板窄得惊人，停了架飞机在上面更显得逼仄。雷切尔把目光投向船首，凝视着这船身的笨重的层层叠叠的建筑物。

托兰站在她身边。“我知道，”他说，他的声音盖过了海上的怒涛，“这船在电视上看起来更大。”

雷切尔点点头说：“也更稳当。”

“这是海上最安全的船只之一，我保证。”托兰把一只手搭到她的肩上，引她走到甲板的另一边去。

托兰那温暖的手比他能说的任何话都更能平静雷切尔紧张的神经。然而，当她向船尾望去时，只见翻滚的浪涛在他们身后奔涌不止，仿佛整艘船正以全速前进着。我们待在一个强卷流上，她心想。

在船尾甲板的核心部位，雷切尔发现了一个熟悉的单人特里同潜艇，那潜艇悬在一个巨大的绞盘上。这个特里同——以希腊海神的名字命名——看起来一点儿也不像它的前身，那个钢制封闭式的阿尔文。特里同前部有一个半球状的丙烯酸圆顶盖，这使它看起来不像潜艇，倒更像一只硕大的玻璃鱼缸。雷切尔想不出有什么比这个更可怕：潜入海下数百英尺，脸孔和海水之间除了一层明净的丙烯酸外就什么都没有了。当然，照托兰看来，坐在特里同里唯一不舒服的是最开始的启动过程——用绞盘缓缓放下，穿过“戈雅”甲板上的活板门，在整个过程中特里同就像一个悬在海上三十英尺高的钟摆。

“泽维尔八成在水下实验室，”托兰边说边走到甲板的另一边，“这边请。”

雷切尔和科基跟着托兰走到船尾的另一端。海岸警卫队的那名飞行员严格遵守着指令，仍旧坐在直升机里，没有用无线电。

“来看看这个。”托兰说着，在船尾护栏边停了下来。

雷切尔犹犹豫豫地走近栏杆。他们此时站在很高的地方，高出海面足足三十英尺，然而雷切尔仍旧感觉得到海水散发出越来越多的热量。

“这个温度，差不多等于洗一个热水澡了。”托兰说，他的声音盖过了浪涛的声音。他伸出手去够栏杆上的一个开关匣。“看看这个。”他轻轻打开了开关。

一道宽阔的弧形光带在船后的水里弥散开来，从里面照得船透亮透亮，仿佛一个灯火通明的游泳池。雷切尔和科基一起屏住了呼吸。

船身周围的海水里浮现出许多可怕的影子。透亮的水面以下仅数英尺处，成群的乌黑发亮的生物一起逆流而上，它们确凿无疑的锤状脑袋晃来晃去，仿佛合着某种古老的节拍。

“天哪，迈克，”科基结结巴巴地说，“真高兴你让我们也看到这些。”

雷切尔的身子都变僵了。她想从栏杆处退回去，但却动弹不得。她被这惊人的景致吓呆了。

“不可思议，是吧？”托兰问道。他又把手搭到她的肩上，安慰她道：“它们会连续数周在温暖的水域内游走。在大海里，这些家伙有最灵敏的嗅觉——有发达的端脑嗅叶。它们能闻到远在一英里以外的血腥味。”

科基看上去有点不相信。“发达的端脑嗅叶？”

“不相信啊？”托兰在他们所站位置旁边的一只铝橱里搜了个遍，一会儿，他取出一条小小的死鱼。“好极了。”他从冰箱里拿出一把刀，在这条软塌塌的鱼身上划了几刀。这条鱼开始滴血了。

“迈克，天哪，”科基说，“真恶心。”

托兰把这条血淋淋的鱼扔下船，鱼儿坠入了三十英尺以下的水中。这条死鱼触到水面的那一刹那，六七条鲨鱼嗖地窜过来，激烈地厮打着，一排排银白的牙齿凶猛地啮咬着这条血淋淋的死鱼。顷刻之间，死鱼无影无踪。

雷切尔吓呆了，转过身来瞪着托兰，这时他已经抓起了另一条鱼。同一种类，同一大小。

“这次不见血。”托兰说。他没有切割这条鱼，直接就把它扔进了水里。鱼儿扑通一声落入水中，然而什么事儿也没有。双髻鲨似乎并没注意到这条鱼。于是，这个诱饵随波逐流，根本没有谁对它感兴趣。

“他们只有在闻到腥味的时候才发起攻击，”托兰一边说，一边领他们从栏杆边走过来，“事实上，你可以在这儿游泳，绝对安全——只要你身上没有创伤。”

科基指了指他脸上缝的针。

托兰皱了皱眉道：“哟，你可不能游。”

第102章

加布丽埃勒·阿什乘坐的出租车不动了。

坐在罗斯福纪念馆附近的一个关卡处，加布丽埃勒看着窗外远处的急救车，觉得好像一阵如梦如幻的雾霭笼罩了整个城市。这个时候，收音机里正在播放新闻，说爆炸的车里可能有一位政府高官。

加布丽埃勒掏出手机拨参议员的号码。他肯定纳闷儿，到底出了什么事，让加布丽埃勒耽误了这么长时间。

然而，线路正忙。

加布丽埃勒看着出租车那嘀哒作响的计价器，蹙起了眉头。其他一些塞在这儿的汽车正准备靠路边停下，掉头寻别的路走。

司机转过头来问：“还想等下去吗？说吧。”

这时，加布丽埃勒看见又来了更多的公务车，便说：“别，我们走吧。”

司机赞同地嘀咕了一句，然后开始调头，十分艰难地挪动着车子打弯。待他们到了路边，加布丽埃勒又试着给塞克斯顿打电话。

还是线路忙。

几分钟后，出租车绕了个大圈，驶上了C大街。加布丽埃勒看到菲利普·A·哈特办公大厦渐渐逼近了。她本打算直接去参议员府邸的，但离她的办公室这么近……

“靠路边停，”她对司机喊道，“就在这儿，谢谢。”她说着指了指方向。

车停了下来。

加布丽埃勒照计价器上显示的金额付了款，然后又加上十美元，说：“你能等十分钟吗？”

司机瞅瞅钞票，又看了看手表，说：“一分钟也不多等。”

加布丽埃勒匆匆下了车。我五分钟后就出来。

这个时候，参议员办公楼那空无一人的大理石走廊显得几乎有点阴森森的。加布丽埃勒从排列在三楼通道两边那神态严峻的雕像身边匆匆经过，她浑身的肌肉都绷紧了。那些雕像的石头眼睛似乎盯着她，仿佛沉默不语的哨兵。

加布丽埃勒走到塞克斯顿参议员那五室的办公套房大门口，取出钥匙打开门走了进去。总台门厅处灯光很暗。她穿过大厅，沿着一条过道朝自己的办公室走去。她进了办公室，打开日光灯，径直朝文件橱走去。

她有一份完整的有关国家航空航天局地球观测系统预算编制的文件，里面包含了许多极轨道密度扫描卫星的信息。一旦她告诉塞克斯顿哈珀的事，他一定想拿到所有可能到手的极轨道密度扫描卫星的数据。

国家航空航天局在极轨道密度扫描卫星这个问题上撒了谎。

加布丽埃勒翻弄着文件，这时，她的手机突然响了。

“参议员吗？”她说道。

“不是，加布斯。我是约兰达。”她朋友的声音异常尖刻，“你还在国家航空航天局吗？”

“不，我在办公室。”

“在国家航空航天局发现什么了吗？”

你有所不知。加布丽埃勒知道，只有跟塞克斯顿谈过之后，她才能将原委告诉约兰达；关于如何最好地利用这些信息，参议员会有非常具体的办法。“我跟塞克斯顿谈过之后会告诉你怎么回事。我这就去他那儿。”

约兰达迟疑了一下。“加布斯，你说的塞克斯顿的竞选经费和太空前线基金会的事儿你清楚吗？”

“我跟你说过我弄错了，还有——”

“我刚发现我们这儿的两个做航天新闻的记者在调查同一件事。”

加布丽埃勒大吃一惊。“什么意思？”

“我也说不清。但这些家伙目光敏锐，而且他们似乎非常确信塞克斯顿从太空前线基金会拿回扣。我只是想我该给你打个电话。我知道先前我告诉过你，这种想法很荒唐。玛乔丽·坦奇说的话似乎还不足为信，但我们的人……我说不清，见参议员之前，你也许想跟他们谈谈吧。”

“如果他们这么确信，那他们怎么不公开声明呢？”加布丽埃勒本来不想这么竭力防卫。

“他们没有确凿的证据。参议员显然很会掩盖自己的言行。”

大多数政客都会这一招。“他什么都没做，约兰达。我告诉过你的，参议员承认接受过太空前线基金会的捐款，但这些捐赠全都没超过最高限额。”

“我知道这是他对你说的话，加布斯，我也不是在这儿宣称自己知道孰真孰假。我只是觉得应该告诉你，因为我跟你说过不要相信玛乔丽·坦奇，然而现在我发现除了坦奇，还有别的人也认为参议员可能在拿黑钱。如此而已。”

“这些记者是谁？”此刻，加布丽埃勒感到心中生起无名火。

“不知道名字。我可以召集一个会议。他们都非常机灵，都知道总统竞选的经济法规……”约兰达犹豫了一下，“要知道，这些人实际上是认为塞克斯顿已经为钱栽了跟头——甚至破产了。”

在静静的办公室里，加布丽埃勒耳边回响起了坦奇那刺耳的谴责声。凯瑟琳死后，参议员把她的大部分遗产挥霍在恶性投资和个人享受上，而且他还收买人心使自己在候选人初选中看似胜券在握。实际上，半年前你的候选人就破产了。

“我们的人很乐意跟你谈谈。”约兰达说。

他们当然乐意了，加布丽埃勒想。“我会给你回电的。”

“你听上去有点恼了。”

“不是针对你，约兰达。不是针对你。谢谢你。”

加布丽埃勒挂断了电话。

塞克斯顿参议员的维斯特布鲁克公寓外的走廊上，一个警卫正倒在椅子里打盹儿，听到手机响，他一下子惊醒过来。他从椅子里弹起来，揉揉眼睛，从便装口袋里掏出电话。

“喂？”

“欧文，我是加布丽埃勒。”

塞克斯顿的警卫听出了她的声音。“哦，你好。”

“我要跟参议员说话。你能帮我敲敲他的门吗？他的电话正忙呢。”

“现在有点晚了。”

“他还醒着，我肯定。”加布丽埃勒听上去迫不及待，“我这里有紧急情况。”

“又是紧急情况？”

“还是那一件事，只让他接个电话就行了，欧文。我真的有事要问问他。”

警卫叹了口气，站起身来。“好吧，好吧。我去敲门。”他伸了伸懒腰，径直朝塞克斯顿的房间走去，“不过，我这样做只是因为先前我让你进去，他感到很高兴。”他不情愿地抬起手要敲门。

“你刚才说什么？”加布丽埃勒急切地问。

这个警卫的拳头停在了半空中。“我说，先前我放你进去，参议员感到很高兴。你说得对，根本没有什么问题。”

“你跟参议员谈起过这事？”加布丽埃勒听上去非常吃惊。

“是啊，怎么了？”

“没，我只是没想到……”

“实际上，这事儿有点怪。参议员还想了一小会儿才记起来你进去过。我想那些家伙当时是贪了几杯酒。”

“你们俩什么时候谈起这事的，欧文？”

“就在你刚走后，怎么了？”

加布丽埃勒沉默了片刻。“不，不，没什么。喏，既然我想起了这事，我们就不要在这个时候去打扰参议员了。我会接着打他房里的电话，如果还不走运的话，我会给你回电，你再去敲门。”

警卫的眼睛骨碌转了一下。“你说咋办就咋办吧，阿什女士。”

“谢谢你，欧文。打扰你了，真抱歉。”

“没关系。”警卫挂断了电话，又一屁股坐回椅子上睡去了。

加布丽埃勒独自待在自己的办公室，一动不动地站了一会儿才挂上电话。塞克斯顿知道我已经去过他那里了……他怎么压根儿不跟我提起这事儿呢？

今晚上那些难以捉摸的怪事变得更让人费解了。加布丽埃勒想起了她在美国广播公司时参议员的来电。参议员无端地承认，他会见了航空公司的人，还收了人家的钱，惊得她目瞪口呆。他的坦率把她拉回到了他身边，甚至让她感到羞愧。然而现在，他的坦白看起来真的没那么高尚了。

一小笔钱，塞克斯顿曾这样说。都是完全合法的。

顷刻间，加布丽埃勒对塞克斯顿参议员所有隐隐的怀疑似乎一下子又全部冒了出来。

外面，出租车的喇叭正嘟嘟作响。

第103章

“戈雅”的驾驶台是一个普列克斯玻璃舱，位于主舱面上两层楼高的地方。雷切尔从这儿环顾了一下四周三百六十度范围内黑暗的海面，这样令人心惊胆战的景致她只看了一下，还没看全，就把注意力转到手头的事情上去了。

打发托兰和科基去找泽维尔后，雷切尔准备和皮克林联系。她答应过局长的，到地方之后就给他打电话，而且她迫切地想知道他在跟玛乔丽·坦奇的会面中都获得了哪些消息。

“戈雅”的2100型舰载综合通讯系统是雷切尔足够熟悉的一个平台，她知道，如果通话时间短，那通话就是安全的。

她拨了皮克林的私人号码，抓起2100型舰载综合通讯系统的耳机凑到耳边等着。她巴望着皮克林能在第一声铃声响起的时候就接起电话。然而，线路里的铃声一直在响。

响了六声、七声、八声……

雷切尔凝视着外面深黑的大海，她无法联系上局长，也无法抑制待在海上她感到的不安。

响了九声，十声。接电话呀！

她踱着步子，等着。到底怎么了？皮克林总是把手机带在身边的，而且他还清清楚楚地嘱咐过雷切尔给他打电话的。

响了十五声后，她挂上了电话。

她心里愈加忧虑，拿起舰载综合通讯系统的听筒又拨了一次号。

铃声响了四声，五声。

他在哪儿呢？

终于，电话连通了。雷切尔一下子松了口气，但这感觉稍纵即逝。电话那头没有人，没有声音。

“喂，”她提示道，“是局长吗？”

线路里响起了三声急促的咔哒声。

“喂？”雷切尔说。

线路里传来一阵静电噪音，在雷切尔耳边炸开来。她痛苦地把听筒拿开。噪声一下子没了。现在她能听到一阵半秒一次的急促的杂音。雷切尔疑惑顿消，一下子明白过来是怎么回事，一阵恐惧袭上心头。

“见鬼！”

她转过身来对着驾驶台上的控制器，把听筒摔到底座里，切断了线路。有好一会儿，她吓得站在那儿，不知道自己的电话挂得是否及时。

在船的中部，两层甲板以下的地方是“戈雅”的水下实验室，那是一个宽敞的工作室，里面被狭长的案台和孤立的工作台分隔成若干部分。这些台子上电子仪器堆得满满当当的——底地层剖面仪、水流分析仪、除湿仪、挡烟罩、放样本的大冰箱、电脑，还有许多板条箱，存放着研究数据和备用的电子仪器，这些设备确保一切顺利运行。

托兰和科基进去的时候，留守在“戈雅”上的地质学家泽维尔正歪在一台聒噪的电视前，连头都没有扭一下。

“你们这些家伙把啤酒钱喝光啦？”她转过头来喊道，显然她以为是几个船员回来了。

“泽维尔，”托兰说，“我是迈克。”

地质学家猛地一转身，把一个小份的三明治咬了一大口咽下去。“迈克？”她结巴着问道，显然，看到他，她太惊讶了。她站起身，关小电视机的声音，走了过来，嘴里还在嚼着。“我还以为是哪个家伙从酒会上回来了呢。你这是干吗呢？”泽维尔长得很壮实，皮肤黝黑，嗓子很尖，还带着点傲然的神情。她指了指电视机，上面正在重播托兰的实地拍摄的陨石纪录片。“你肯定没在冰架上逛悠很长时间，对吧？”

有问题了，托兰想。“泽维尔，我肯定你认得这是科基·马林森。”

泽维尔点点头，说道：“我很荣幸，先生。”

科基正瞅着她手里的三明治。“看起来味道不错。”

泽维尔用一种异样的眼光瞅了瞅他。

“我收到你的消息了，”托兰对泽维尔说，“你说我在片子里犯了一个错误？我想跟你谈谈这事。”

地质学家瞪着他，然后尖声笑了起来。“你就是为这回来的？噢，迈克，看在上帝的分上，我告诉过你的，那没什么大不了的。我只是打破了你的推理而已。很明显，国家航空航天局给了你一些旧数据。不过这没什么大不了的。说真格的，世界上只有三四个海洋地质学家可能注意到这个失误！”

托兰屏住了呼吸。“这个失误。这个失误会跟陨石球粒相关吗？”

泽维尔震住了，面色茫然。“我的天。难道那些地质学家中已经有人告诉你了不成？”

托兰立刻傻眼了。陨石球粒。他瞅了瞅科基，然后又看着这个海洋地质学家。“泽维尔，我要知道你能告诉我的有关这些陨石球粒的所有情况。我犯的是什么错？”

泽维尔注视着他，很明显，她觉察出了他现在是动真格的。“迈克，这真的没什么。我刚在一本行业杂志上读到一篇小文章。不过我不明白你怎么这么担心。”

托兰叹了口气说道：“泽维尔，这事儿听起来要多怪就有多怪，今天晚上你知道得越少越好。我只求你把你所知道的陨石球粒的情况全都告诉我们，然后我们需要你帮忙检测一个岩石样本。”

泽维尔显得一脸困惑，对于被排除在他们那个圈子之外，她感到有点不安。“好吧，我把那篇文章给你看看。在我的办公室里。”她放下手里的三明治，朝门口走去。

科基在她身后喊道：“我可以把它吃掉吗？”

泽维尔停下脚步，似乎不太相信。“你想吃我剩下的三明治？”

“嗯，我只是想如果你——”

“吃你自己的三明治去吧。”泽维尔说完走了。

托兰笑出了声，指着实验室对面一个放标本的冰箱说：“在底层架子上，科基，萨姆布卡酒和鱿鱼糖精片中间。”

外面甲板上，雷切尔走下驾驶台陡峭的楼梯，大步流星地朝直升机起降台走去。海岸警卫队的飞行员在打盹儿，雷切尔拍拍座舱，他一下子坐了起来。

“好了？”他问，“挺快的嘛。”

雷切尔紧张地摇摇头。“你会用地空雷达吗？”

“当然。有效范围为十英里。”

“麻烦你打开。”

飞行员看上去很困惑，他启动了几个开关，雷达屏幕亮了。雷达的指针慢吞吞地转着圈。

“看到什么了？”雷切尔问。

飞行员让指针转了几周，他调节了几个操纵器，然后注视着屏幕。屏幕上什么也没有。“外围有几艘小船，但都离我们越来越远了。我们很安全。数英里以内的海面上，四面八方都很清静。”

雷切尔·塞克斯顿舒了口气，然而她并没感到特别放松。“帮我个忙，如果你看到有什么靠近——船只啊，飞机啊，不管什么——可以马上告诉我吗？”

“没问题。一切都好吗？”

“是的。我只是想知道是不是还有人跟着我们。”

飞行员耸耸肩。“我会监视着雷达的，女士。如果有信号，你将是第一个知道的。”

雷切尔朝水下实验室走去，觉得浑身颤栗。她走进实验室，只看见科基和托兰站在一台电脑屏幕前，嘴里嚼着三明治。

科基嘴里塞得满满的，他对她喊道：“要来点儿什么？鱼香鸡肉？鱼腊肠，还是鱼香鸡蛋色拉？”

雷切尔几乎没听到他的问题。“迈克，我们要多久才能知道结果，然后下船？”

第104章

托兰在水下实验室里踱着步子，跟雷切尔和科基一起等泽维尔回来。陨石球粒的消息几乎跟雷切尔试图联系皮克林的消息一样令人不快。

局长没有应答。

而且还有人试图通过脉冲信号偷测出“戈雅”的位置。

“放松些，”托兰对大家说，“我们很安全。海岸警卫队的飞行员正监视着雷达。如果有人朝我们这边过来，他会及时向我们发出警报的。”

雷切尔赞同地点了点头，然而她看上去仍旧十分不安。

“迈克，这到底是什么？”科基指着一个斯巴克的电脑显示器问道，只见屏幕上出现了一个不祥的荧光图像，这个图像有规律地跳动着，搅荡着，仿佛通了电一样。

“声学多普勒流速廓线，”托兰说，“这是一个水流横截面，还有这艘轮船下海水的温度梯度。”

雷切尔目不转睛地看着图像。“我们就停在这个上面？”

托兰不得不承认，这个图像看上去确实有点吓人。在表层，海水就像一个蓝绿色漩流，不过越往下，随着温度的升高，蓝绿色就逐渐变成了一种凶险的橘红色。靠近底部的地方，一英里以下的位置，一个血红的漩涡汹涌着，逡巡盘旋在海底之上。

“这就是强卷流。”托兰说。

科基嘀咕着说：“就像水下龙卷风。”

“道理都一样。通常，海水在靠近海底的地方更冷更稠，但在这里其动态却是颠倒过来的。深水受热更轻，所以就上升到表面来。同时，由于表层海水更重，它就下泻形成一个巨大的漩涡，去补那个空档。这样，就形成了海洋里的排水管似的涡流，硕大无朋的漩涡。”

“海底那个大的隆起部分是什么？”科基指着平坦宽阔的海底，那儿一个巨大的穹形土丘冒出来，就像一个水泡似的。土丘正上方，那个漩涡不断地旋转着。

“这个隆起部分是一个岩浆丘，”托兰说，“就是在这个地方，海底下面的火山岩在不断地升高。”

科基点点头。“就像一个大脓疱似的。”

“这也是一种说法。”

“要是它爆炸了呢？”

托兰蹙起了眉头，回忆起有名的一九八六年胡安·德富卡海脊强卷流事件，在那儿，成千上万吨摄氏一千二百度的岩浆全部同时喷涌入海，几乎在刹那间就增强了卷流的强度。随着涡流的迅猛向上扩张，海表的急流更加汹涌澎湃。接下来所发生的事今晚托兰就不打算告诉科基和雷切尔了。

“大西洋岩浆丘不会爆炸，”托兰说，“环流在岩浆丘周围的冷水持续冷却并加固地壳，把岩浆始终安全地控制在一道厚厚的岩石层下面。最终，下面的火山岩冷却，接着漩流就会消失。强卷流通常都不危险。”

科基指着放在电脑旁边一本破破烂烂的杂志说道：“那么，你是说《科学美国人》在编故事喽？”

托兰看到那个封面，眉头一皱。显然，有人把这本杂志从“戈雅”的科学杂志旧刊堆里抽了出来：《科学美国人》，一九九九年二月号。封面上是一个画家所表现的一艘超级油轮在一个硕大的海水漏斗中旋转着失控的情形。标题是：强卷流——海里来的大杀手？

托兰对此付之一笑。“这完全不相干嘛。这篇文章谈的是地震带中的强卷流。这是几年前流行的百慕大三角洲的假想，解释船只失踪现象。原则上讲，如果在海底爆发某种剧烈的地质变化，某种前所未有的变化，那个岩浆丘是有可能破裂的，然后涡流就会变大，足以……哦，你们知道的……”

“不，我们并不知道。”科基说。

托兰耸了耸肩。“升到海面上来。”

“太棒了！你让我们待在船上，真高兴。”

泽维尔手里拿着一些文件进来了。“对强卷流感到震惊？”

“啊，是啊，”科基揶揄道，“迈克刚告诉我们，如果那个小小的土包破裂了，我们都会在一个巨大的排水管里打转呢。”

“排水管？”泽维尔冷笑道，“我看倒更像被冲到世界上最大的抽水马桶里去了呢。”

“戈雅”外面的甲板上，海岸警卫队的直升机飞行员警觉地注视着电子信息系统的雷达屏幕。作为一位救援飞行员，他早就能从人们的眼里看到他们心里怀有的那一分恐惧；雷切尔·塞克斯顿叫他留意有没有靠近“戈雅”的不速之客时，肯定是心怀恐惧的。

她以为会有什么样的不速之客呢？他寻思着。

就这个飞行员所见，方圆十英里以内的海面和空中看上去都没有任何反常的现象。八英里以外的地方，一艘渔船渐行渐远了。偶尔有一架飞机掠过他们的雷达监控范围边缘，又朝着某个莫名的目的地飞去了。

飞行员舒了口气，凝视着外面，这时，只见海水在船身周围汹涌澎湃着。这感觉真有点儿可怕——尽管船被泊定，却仿佛以全速航行着。

他把目光转到雷达屏幕上来，关注着上面的动静，不敢有一丝大意。

第105章

在“戈雅”号上，托兰这时把泽维尔和雷切尔介绍给了对方。船上的地质学家见到这位备受瞩目的随行人员站在水下实验室，站在自己眼前，愈发显得困惑起来了。而且，雷切尔急切地要求进行试验，还要尽快下船，这显然让泽维尔感到心神不安。

慢慢来，泽维尔，托兰恳求她。我们需要知道一切。

这时，泽维尔开口说话了，她的语气很严厉。“迈克，你在你的纪录片里说这块岩石中的那些微小的金属掺杂物只可能在太空中形成。”

托兰立刻感到了一阵忧虑。陨石球粒只在太空中生成。国家航空航天局正是那样对我说的。

“但是根据这些记录，”泽维尔举起手中的文件说道，“这并不完全正确。”

科基瞪大了眼睛嚷道：“这当然是正确的！”

泽维尔朝科基沉下脸，扬了扬手中的文件说：“去年，哲鲁大学一位名叫李·波洛克的年轻地质学家用一种新型海洋机器人在马里亚纳海沟做太平洋深海地壳取样时，取出了一块松动的岩石，这块岩石呈现出一个他从未见过的地质特征。这种特征在外表上非常像陨石球粒。他称之为‘斜长岩应力掺杂物’——都是些小金属泡，显然是在深海的增压反应下被再均质化而形成的。波洛克博士在一块海底岩石上发现了金属泡，对此大为震惊，然后他阐述了一条独特的理论来解释这些金属泡。”

科基咕哝道：“我猜他不得不这样做。”

泽维尔没有睬他，继续说：“波洛克博士断言，这块岩石在一个极深极深的海洋环境中形成，那里极强的压力使一块先前存在于此的岩石发生了质变，一些异质金属随即产生了熔化现象。”

托兰心里琢磨起来。马里亚纳海沟有七英里深，是地球上最后几个尚未真正勘测过的地区之一。人们只利用少数机器人闯入过那个深渊，然而那些机器人还远没能到达底部时就大都坏掉了。海沟里的水压奇大无比——是令人惊骇的每平方英寸一万八千磅，跟海面上仅有的每英寸二十四磅形成鲜明对比。海洋学者对最深处的海底的地质力学仍知之甚少。“这么说，这个叫波洛克的人认为马里亚纳海沟能产生带有陨石球粒般特征的岩石？”

“这是一个极含糊的理论，”泽维尔说，“事实上，这条理论从来没有正式发表过。上个月，我研究流体—岩石相互作用，为我们即将进行的强卷流演示做准备时，偶然在网上发现了波洛克的私人笔记。要不，我根本就不会听说这个理论。”

“这条理论从未发表过，”科基说，“那是因为它太荒谬了。生成陨石球粒得需要高温。水压根本就不能重组岩石的晶质结构。”

“压力，”泽维尔反唇相讥道，“正是导致我们这颗星球上的地质变化的最重要的一种因素。不是有种东西就叫做变质岩吗？地质学入门课程学过的。”

科基立即沉下脸来。

托兰意识到泽维尔说得有道理。虽然高温对地球的一些变态地质的形成起到了一定的作用，但大多数变质岩都是在极强的压力下形成的。不可思议的是，在巨大的压力之下，地壳深处的岩石表现出来的特性不像坚硬的岩石，倒更像黏稠的糖浆，在此过程中，它们变得富有弹性，并且产生了化学变化。尽管如此，波洛克博士的理论仍旧像是对事实的歪曲。

“泽维尔，”托兰说，“我从来没有听说过单单水压就会改变一块岩石的化学特性。你是地质学家，你怎么想的？”

“喔，”她一边翻看手头的文件一边说，“听起来好像水压不是唯一要素。”泽维尔翻到一页，逐字逐句地读起波洛克的记录来，“‘马里亚纳海沟的海底地壳已存在于强大的流体静力增压状态下，而该地区潜没带的地壳构造力使之压缩得更紧密。’”

那是自然，托兰心里嘀咕着。马里亚纳海沟深入水下七英里，而且还是一个潜没带——是挤压带，太平洋板块和印度洋板块在这里互相靠拢，互相碰撞。这条海沟里的压力可能强大无比，又由于这个地区太偏僻、危险，不便研究，如果下面真有陨石球粒，人们知道的机会也是非常微小的。

泽维尔继续读着。“‘流体静力和地质构造的双重压力有可能将地壳变成一种有弹性的或者半流体的状态，让更轻的元素熔化，从而形成被认为只可能发生在太空中的陨石球粒般的构造。’”

科基的眼珠骨碌转了一下。“这是不可能的。”

托兰瞥了科基一眼。“那对于波洛克博士发现的岩石上的球粒还有别的解释吗？”

“这还不容易，”科基说，“可以认为，波洛克发现了一颗真正的陨石。一直都有陨石坠入海里。由于在水下这么多年，熔壳腐蚀，陨石看起来就像一块普通的岩石，所以波洛克不会想到这就是一颗陨石。”科基转过头来对泽维尔说，“我想波洛克还不会精明到去测镍含量，对吧？”

“实际上，他测了，”泽维尔回敬他，又翻阅着这沓文件，“波洛克写道：‘我发现这个标本的镍含量为中等，而地球上的岩石往往不具备中等镍含量这一特征，所以，这让我太吃惊了。’”

托兰和雷切尔面面相觑。

泽维尔继续念道：“虽然此镍含量并不在通常认可的陨石所特有的中等含量范围以内，却是出奇地接近这个限度。”

雷切尔看上去有点焦躁。“有多接近？这个海底岩石会不会被误认为是一颗陨石呢？”

泽维尔摇了摇头。“我不是化学岩石学家，但是就我所知，波洛克发现的这块岩石和真正的陨石在化学特性上有诸多差别。”

“有什么差别？”托兰追问道。

泽维尔把注意力转到她手中文件的一个曲线图上。“从这上面显示的看，有一个差别是在球粒自身的化学结构上。似乎钛与锆的比率不一样。在这个海下标本的球粒中，钛锆之比表现出锆的成分少而又少。”她抬起头说，“只有百万分之二。”

“百万分之二？”科基冲口而出，“陨石里的比率是这个的几千倍！”

“说得对，”泽维尔回答，“这就是为什么波洛克认为其标本球粒不是在太空中生成的原因。”

托兰弯下身对科基小声说：“国家航空航天局测了米尔恩石头里的钛锆比率吗？”

“当然没有了，”科基忿忿地说，“谁也不会去测的。去测那个就好比盯着一辆汽车却去检测轮胎的橡胶含量，以此来确认你看到的是不是汽车一样！”

托兰叹了一口气，回头看着泽维尔。“如果我们给你一个含有球粒的岩石标本，你能通过试验确认这些球粒是陨石球粒还是……波洛克所说的一种深海压缩物吗？”

泽维尔耸耸肩膀道：“我想没问题。电子微探针的精确度够高了。不过，这到底怎么回事？”

托兰对科基说：“拿给她。”

科基不情愿地从衣袋里掏出那个陨石标本递给了泽维尔。

泽维尔接过这块石盘，眉头紧皱。她仔细审视着熔壳，又端详着嵌在石头里的化石。“天哪！”她叫道，猛地一抬头，“这不就是部分……”

“是的，”托兰说，“很遗憾，正是如此。”

第106章

加布丽埃勒·阿什独自待在办公室里，倚窗而立，寻思着下面该怎么办。就在不到一个小时之前，她激动不已地离开了国家航空航天局，准备把克里斯·哈珀在极轨道密度扫描卫星上耍的花招告诉参议员。

然而现在，她有点拿不准了。

约兰达说的，美国广播公司两个有独到见解的记者怀疑塞克斯顿收受太空前线基金会的贿赂。此外，加布丽埃勒刚刚得知，塞克斯顿实际上已经知道了在他与太空前线基金会会晤时，她偷偷溜进了他的房间，可他怎么对她只字不提呢？

加布丽埃勒叹了口气。她叫的出租车早就开走了，尽管过会儿她又得重新叫车，但她知道眼下自己该先做什么。

我真要试试吗？

加布丽埃勒蹙起眉头，知道自己已别无选择。她不知道自己还能相信谁。

她走出办公室，一路回到前台大厅，走上对面一条宽敞的过道。在远远的路的尽头，她看得到塞克斯顿的办公室那厚重的橡木门，门两边是两面旗——右边是星条旗，左边是特拉华州州旗。他的办公室门，跟这幢大楼里大多数参议员的办公室一样，都是钢板加固的，还配上了普通的钥匙、一个电子密码锁和一个警报器严加防范。

她知道，如果她进得去，哪怕只有几分钟，所有的答案都会立即揭晓。此刻，加布丽埃勒朝着这些戒备森严的房门走去，她并不幻想着能破门而入。她有别的法子。

离塞克斯顿的办公室还有十英尺远，加布丽埃勒突然右转，拐进了女洗手间。日光灯自动打开了，照在白瓷砖上反射出刺眼的光。加布丽埃勒等眼睛适应过来，她停了停，看着镜子里的自己。跟往常一样，她的面容比她自己期待的更显温柔，几乎有点娇弱。她总是觉得自己比她的外表要坚强。

你确定要这样做了吗？

加布丽埃勒知道塞克斯顿正急切地等着她向他完整地汇报极轨道密度扫描卫星的情况。遗憾的是，她现在已经意识到了塞克斯顿今天晚上巧妙地控制了她。加布丽埃勒·阿什不喜欢被人控制。今天晚上，参议员对她有所隐瞒。问题在于，他对她隐瞒了多少。她知道，答案就藏在他的办公室里——与这个洗手间仅一墙之隔。

“就五分钟。”加布丽埃勒大声说，坚定自己的决心。

她朝盥洗室的储藏间走去，伸手去够上面，一只手摸到了门框上。一把钥匙哐当一下掉到了地板上。菲利普·A·哈特的保洁人员都是联邦政府的雇员，每当爆发罢工的时候他们就似乎都消失了，所以每次盥洗室里都会接连几个星期没有卫生纸和卫生棉可用。塞克斯顿手下的女职员经常脱了裤子才发现没有纸可用，她们实在受不了这种尴尬，所以事必躬亲，拿到了一把储藏间钥匙，以防“紧急情况”。

今晚正派上用场，她想。

她打开了储藏间。

储藏间里很狭促，塞满了清洁剂、拖把，还有满架子的纸。一个月前，加布丽埃勒找纸巾的时候突然有了一个不寻常的发现。她够不着架子顶上的纸，就用一把扫帚的一头去戳那卷纸，让它掉下来。戳的时候，她敲松了天花板的一块贴砖。她爬上去把贴砖挪回原处，竟然听到了塞克斯顿参议员的说话声，这让她大吃一惊。

说话声听得一清二楚。

根据听到的回音，她意识到参议员正在他办公室的私人洗手间里自言自语，显然，那个盥洗室跟这个储藏间只隔着一层可移动的纤维板的天花板贴砖。

今天晚上，加布丽埃勒又在这个时候来到储藏间，可不是为了取卫生纸。她踢掉鞋子，爬上架子，顶开纤维板的天花板贴砖，爬了上去。原来国家安全不过如此，她心里嘀咕着，琢磨着她要犯多少条国法州法。

加布丽埃勒从塞克斯顿的私人洗手间的天花板上钻下来，她穿着长筒丝袜的双腿踩在冰凉的瓷制水槽上，然后跳到了地板上。她屏住呼吸，走出去，进了塞克斯顿的私人办公室。

他那东方式的地毯踩上去让人觉得十分柔软、温暖。

第107章

三十英里以外，一架黑色的“基奥瓦”武装直升机飞速掠过北特拉华州的松树林梢。三角洲一号核对了一下自动导航系统上锁定的坐标值。

虽然雷切尔的舰载信号传输装置和皮克林的手机都被加密以保护其通话内容不被窃听，但三角洲部队已用脉冲波窃取了雷切尔从海上打出的电话信号，不过通话内容并不是三角洲部队的目标而确定打电话的人的所在位置才是他们的目的。全球定位系统和电脑三角测量法能轻而易举地查明传输信号的坐标，比破解电话的实际内容来得容易多了。

大多数手机用户都不知道，每次他们打电话时，都有一个政府听音哨，如果它有意为之的话，能检测出他们所在的位置，不管在地球上哪个角落，误差不会超过十英尺——对于这一点，手机公司没有对外宣传。每次想起这些，三角洲一号都觉得很好笑。今天晚上，一旦三角洲部队获取了威廉·皮克林的手机接收频率，他们就能轻而易举地追踪到来电的坐标值。

此时，三角洲一号正从最近的路线飞行追踪他们的目标，距离目标不到二十英里了。“防空火网到位？”他扭头问三角洲二号，三角洲二号正在操作雷达和武器设备。

“确认。等候到达五英里射程范围内。”

五英里，三角洲一号想。他得驾驶着飞机深入目标的雷达监测范围以内，将目标纳入“基奥瓦”的武器设备的有效射程。他相信，“戈雅”上有人正在紧张地注视着天空，由于三角洲部队当前的任务是铲除目标，不给他们任何机会通过无线电发送求救信号，所以，这个时候三角洲一号必须不打草惊蛇地靠近他的猎物。

十五英里以外，这个距离仍在雷达监控的范围之外，三角洲一号将“基奥瓦”猛转三十五度偏离了航线向西驶去。他驾驶着飞机攀升到三千英尺的高度——这是较小的飞机的射程——他又将速度调到了一百一十节。

随着一个新的信号出现在方圆十英里以内，“戈雅”甲板上海岸警卫队直升机的雷达显示器“哔”地响了一下。飞行员腾地坐直了，专注地审视着屏幕。这个信号好像是一架小型的货机向西方朝岸边飞来。

也许是飞往纽华克。

尽管这架飞机沿着当前的航线可以飞到距“戈雅”不到四英里的范围之内，但这样一条航线显然是一种偶然。然而，海岸警卫队的飞行员保持着高度警惕，观察到那个一闪一闪的亮点以一百一十节的速度缓行，划出一道线，贯穿雷达显示器的右边。在最接近的地方，这个飞机大约位于西面四英里处。如他所料，这架飞机继续前行——现在离他们远去了。

4.1英里。4.2英里。

飞行员吐了一口气，放松了下来。

然而紧接着，最不可思议的事情发生了。

“防空火网已启用。”三角洲二号喊道，他坐在“基奥瓦”武装直升机舱门边的武器控制椅里，竖起了大拇指，“火力网、调制噪声、掩护脉冲全都激活并锁定。”

三角洲一号心领神会，驾驶着飞机猛地向右一个侧转，飞机又驶上了一条前往“戈雅”的直线路径。这一招能躲过“戈雅”的雷达监控。

“锡箔包确定！”三角洲二号喊道。

三角洲一号表示赞同。雷达干扰是在二战中发明的，当时一个精明的英国飞行员在轰炸航路上把一堆堆包在锡箔纸中的干草投出飞机，德军的雷达检测到如此之多的反光点，他们都不知道该朝哪个射击了。从那时起到现在，这个技术已经得到了大幅度的改进。

“基奥瓦”上的“防空火网”雷达干扰系统是军方最致命的一种电子战斗武器。“基奥瓦”将背景噪声作为掩护打到一组指定坐标点的空中，就能让他们的目标眼不能看，耳不能听，口不能言。就在一小会儿之前，“戈雅”上所有的雷达显示屏几乎全变成了一片空白。等到船上的人意识到他们需要求救时，他们已无法发送任何信号了。在一艘船上，所有的通讯都是经由无线电或者短波发射进行的——船上没有固定电话线。如果“基奥瓦”靠得足够近，“戈雅”上所有的通讯设备都会瘫痪，其载波信号会被散布在“基奥瓦”前方看不见的大量热噪声破坏，这些热噪声宛如熄灭了的汽车的前灯。

绝对的孤立，三角洲一号想。他们毫无抵抗力。

他们的目标幸运且狡猾地从米尔恩冰架上逃脱了，但这回他们不会再得逞了。雷切尔·塞克斯顿和迈克尔·托兰选择弃岸上船，真是糟糕的选择。不过，这将是他们所做的最后一个坏决定了。

白宫内，扎克·赫尼总统懵懵懂懂地从床上坐起来，拿起了电话听筒。“现在？埃克斯特龙想现在跟我通话？”赫尼瞟了一眼床头的钟：凌晨三点十七分。

“是的，总统先生，”接线员说，“他说有紧急情况。”

第108章

科基和泽维尔挤在电子微探针前，测量球粒里的锆含量，雷切尔则跟着托兰穿过实验室走进了隔壁的房间。在这里，托兰打开了另外一台电脑。显然，这位海洋学者还想核查另外一个东西。

电脑启动后，托兰转头看着雷切尔，他双唇微启，仿佛有话要说，但他又犹豫了。

“怎么了？”雷切尔问，她居然被他吸引住了，而且还是在如此混乱的情况下，这让她着实有点惊讶。她希望不去理会那些，只愿跟他待在一起——就一分钟也好。

“我该向你道歉。”托兰露出一脸懊悔的神情说道。

“为什么？”

“还记得在甲板上吗？那些双髻鲨？我当时很兴奋。有时候我忘了大海对许多人来说会是多么可怕。”

雷切尔与他相向而视，觉得自己就像一个少女，跟新结识的男朋友站在门口一般。“谢谢。其实没什么的。真的。”她心里隐隐觉得托兰想吻她。

顿了一下，他不好意思地转过头去了。“我知道。你想上岸。我们得干活儿了。”

“现在开始。”雷切尔温柔地笑笑。

“现在开始。”托兰重复她的话，坐在了电脑前。

雷切尔吁了口气，这会儿她就站在他身后，品味着和他在这个小实验室里独处的美妙。她见托兰捣腾着一连串文件，问道：“我们这是干什么呢？”

“检查一下大型海洋虱子的数据库。我想看我们能不能找到一些史前海洋生物化石，像我们看到的国家航空航天局发现的陨石里的那个东西。”他打开一个搜索页面，几个粗体字横贯页面顶端：生物多样性计划。

托兰一边翻阅菜单，一边解释道：“‘生物多样性’实际上是一个不断更新的海洋生物数据的索引。当一个海洋生物学家发现一种新的海洋生物或者化石时，他可以将数据和照片上传到一个中央数据库，炫耀一番，把他的发现公之于众。由于每周都可以发现这么多的新数据，这实在是保证研究跟上最新潮流的唯一途径。”

雷切尔看着托兰查阅菜单。“这么说你现在就是在上这个网站喽？”

“不。在海上上网很麻烦。我们另寻空间，把这些数据存在船上一系列容量巨大的光驱里。每次进港，我们就拼命地上生物多样性计划的网站，用最新发现更新我们的数据库。这样，我们在海上不上网也能访问数据，而且这些数据只滞后一两个月。”托兰开始在电脑上输入搜索关键词，他轻声笑着说，“你可能听说过那个富有争议的音乐文件共享程序，网景公司的？”

雷切尔点了点头。

“生物多样性被认为是网景的海洋生物学家版。我们称之为‘大龙虾’——个别海洋生物学家彻底共享古怪研究。”[55]

雷切尔大笑起来。即使在这种紧张的情形下，迈克尔·托兰也能流露出一种冷嘲式的幽默感，驱散了她的恐惧。她开始意识到，近来她在生活中笑得太少太少了。

“我们的数据库非常庞大，”托兰把那些描述性的关键词输入完毕，说，“储藏了10TB的文字和照片。这里储存着谁也没见过以及谁也不可能见到的信息。海洋生物的种类太庞大了。”他点击了“搜索”按钮，“好吧，让我们看看有没有人见过一种跟我们这个小太空虫一样的海洋生物化石。”

几秒钟后，屏幕刷新，显示出四个动物化石的列表。托兰一一点开这些列表，核查照片。然而，没有哪个看上去有一丝半毫像米尔恩陨石里的化石。

托兰皱起了眉头。“我们试试别的看。”他从一连串搜索关键词里删去“化石”这个词，然后点击“搜索”，“我们来搜一下所有活着的物种。说不定我们能找到一种活着的古生物的后裔，这种生物具有某种米尔恩化石所有的生理特征。”

屏幕刷新了。

托兰又皱起了眉头。电脑上弹出来成百上千条条目。他呆坐了好一会儿，捋着他那现已是黑须拉茬的下巴。“嗯，这也太多了。我们来缩小一下搜索范围。”

雷切尔在一旁看着，托兰打开一个下拉菜单，菜单名为“栖息地”。选项列表长得仿佛没有尽头：潮池、沼泽、咸水湖、沙洲、海脊中央、硫磺出口。托兰把列表往下拉，选中了一个条目，写的是：具有破坏力的边缘/海沟。

好机灵，雷切尔立刻醒悟过来。托兰把他的搜索范围只限制在那些生活在特定环境附近的物种内，人们假想在那种环境里，岩石能产生这些陨石球粒状的特征。

页面更新了。这回，托兰笑开了。“太棒了。只有三条内容。”

雷切尔眯缝着眼睛看着列表上的第一项。鲎……

托兰点开了这个条目。屏幕上出现了一张照片，这种生物看上去就像一个加大号的没有尾巴的马蹄蟹。

“不对。”托兰说着，又返回到先前的页面。

雷切尔仔细看着目录上的第二条。地狱来的丑虾。她有点搞糊涂了。“真有那种名字吗？”

托兰轻声笑道：“不是。这是一个新的物种，还没有进行归类。发现这个物种的家伙还有点儿幽默感。他建议把‘丑虾’列入正式的分类法中去。”托兰点击打开了照片，眼前随即出现了一个奇丑无比的长得像虾的生物，长长的胡须，还有发荧光的粉红色触须。

“名字取得不赖，”托兰说，“但不是我们的太空虫。”他又回到索引，“最后的一个是……”他点击第三个条目，页面打开了。

“深海巨型虫……”随着文字显示出来，托兰大声读了起来。照片下载完毕，是一张色彩浓艳的特写。

雷切尔吓了一跳。“天哪！”这个生物正朝着她瞪眼，她不禁打了个寒战。

托兰轻轻抽了一口气。“哦，天，这家伙看起来有点儿眼熟。”

雷切尔点了点头，一句话也说不出来。深海巨型虫。这个生物像一只巨大的水虱子，跟国家航空航天局那块岩石里的化石像极了。

“还是有些细微的区别，”托兰说着，把页面往下拉到几张解剖图和简要说明上，“但是太接近了。特别是想到这种生物已有一亿九千万年的进化历史，感觉太像了。”

像就对了，雷切尔想，太像了。

托兰把屏幕上的描述文字读出来：“‘这种稀有且最近才归类的物种深海巨型虱被认为是海洋里最古老的物种之一，它是一种貌似大丸虾的食腐肉的深海等足类动物。这种动物体长达两英尺，长着像甲壳质软体动物的外骨骼，骨骼一节节地嵌入头、胸和腹部。它长着成对的附器、触须，还有复眼，跟生活在陆地上的昆虫一样。这种栖居海底的生物没有已知的天敌，并且生活在先前被认为无生命的荒芜的远洋环境里。’”托兰猛地抬起头来，“这正好可以解释为什么在这个标本里没有其他化石！”

雷切尔目不转睛地看着屏幕上的这种生物，十分激动却又不太确定她是不是完全弄明白了这是什么意思。

“设想一下，”托兰兴奋地说，“在一亿九千万年前，这些深海生物中有一群被埋在了深海的泥槽里，随着这些泥土演变成岩石，这些岩石里的虫子也就变成了化石。与此同时，海底就像一个缓慢移动的传送带，持续不断地朝海沟移动，将这些化石带入了一个高压区，在那里，这些岩石生成了球粒！”这时，托兰说得更快了，“而且，如果这些变成了化石的带有球粒的岩壳断裂竖立在海沟的增生楔上，这种情况并不稀罕，这样，在这个绝好的位置上，这块石头就会被人发现！”

“但是如果国家航空航天局……”雷切尔结结巴巴地说，“我的意思是，如果这是一个彻头彻尾的谎言，国家航空航天局一定知道早晚会有人发现这个化石像一个海洋生物，对吧？我的意思是我们就发现了！”

托兰开始在一台激光打印机上打印这个深海生物的照片。“我不知道。即使有人站出来指明化石和一个活着的海虫的相同点，它们的生理构造也是不一样的。这几乎更有力地证明了国家航空航天局的发现。”

雷切尔突然明白了。“胚种论。”地球上的生命都来源于太空。

“对。太空生物和地球生物之间的相同点确实有重大的科学意义。这个海虫确实增强了国家航空航天局的发现的说服力。”

“除非这颗陨石的真实性有问题。”

托兰点了点头。“一旦这颗陨石有问题，那所有的推论都站不住脚。我们的海虫从支撑国家航空航天局说法的证据变成了国家航空航天局成败的关键所在。”

深海生物的页面在打印机上一页页滚出来，雷切尔静静地站着，一言不发。她试图叮嘱自己，这完全是国家航空航天局的一个无心之失，但她知道事实并非如此。犯无心之失的人不会杀人。

科基那带鼻音的声音突然从实验室那边传来。“不可能！”

托兰和雷切尔都扭头一看。

“再测一下那个该死的比率！这没道理的！”

泽维尔手里攥着一张电脑打印纸慌慌张张地跑来，脸都吓白了。“迈克，我不知道该怎么说……”她的声音都变嘶哑了，“这个钛锆比，我们在这个样本里测到的，”她清了清喉咙说，“很明显，国家航空航天局犯了一个大错。他们的陨石是一块普通的海底岩石。”

托兰和雷切尔面面相觑，谁都说不出一句话来。他们刚才就知道了。同样，所有的猜疑和困惑已经达到了极点，到了崩溃的边缘。

托兰点点头，眼神里流露出一丝忧伤。“好的。谢谢你，泽维尔。”

“但我不明白，”泽维尔说，“这个熔壳……在冰下的位置——”

“上岸时我们会给你解释的，”托兰说，“我们要走了。”

很快，雷切尔把他们现有的所有文件和证据都收集起来。证据是确凿的：显示米尔恩冰架插孔的透地雷达的照片，跟国家航空航天局发现的化石相像的还存活的海虱的照片；波洛克博士关于海生球粒的文章；显示那颗陨石里极少锆含量的微探针的数据。

结论是不容否定的。这是一场骗局。

托兰看着雷切尔手里的一沓文件，忧伤地长叹一声。“好了，我得说威廉·皮克林找到证据了。”

雷切尔点了点头，又一次思忖着皮克林为什么没有接电话。

托兰拿起旁边电话的听筒，递给她。“你想在这儿再跟他联系一下吗？”

“不，我们走吧。我会试着在飞机上联系他。”雷切尔已下了决心，如果联系不上皮克林，就让海岸警卫队直接送他们飞往国侦局，到那儿大概只有一百八十英里。

托兰正要挂上电话，但又突然停下来了。他看上去很困惑，听着听筒，皱起了眉头。“怪了，没有拨号音。”

“你这是什么意思？”雷切尔说，这会儿她警惕起来了。

“好怪，”托兰说，“通讯卫星公司的线路从来不会丢失信号的——”

“托兰先生在吗？”海岸警卫队的飞行员冲进实验室，脸色刷白。

“怎么了？”雷切尔忙问道，“有人来了？”

“就是这个问题，”飞行员说，“我不知道是不是。所有机载雷达和通讯设备全部失灵了。”

雷切尔把文件塞到自己的衬衣里，说：“上飞机，走，快！”

第109章

加布丽埃勒穿过塞克斯顿参议员那黑漆漆的办公室，一颗心怦怦直跳。这个办公室十分奢华，布置也十分雅致——华丽的镶板墙壁、油画、波斯地毯、皮椅，还有一张宽大的红木桌。房间里只有塞克斯顿的电脑屏幕发出怪异的霓虹光。

加布丽埃勒朝他的办公桌走去。

塞克斯顿狂热地喜欢“数字办公室”，这样避免了多得放不下的文件橱，一切信息尽在他的个人电脑中，不占空间，又可搜索，操作起来简单明了，他往电脑里储存了大量信息——数字化的会议记录，扫描下来的文章，演说稿，奇思妙想。塞克斯顿的电脑是他的圣地，为了保护他的电脑，他总是锁着他的办公室。他甚至拒绝连入互联网，唯恐黑客潜入他神圣的数据库。

要是在一年前，加布丽埃勒绝不会相信，一个政客会傻到把证明自己有罪的文件存到电脑里，然而，在华盛顿的日子教会了她许多。信息就是力量。加布丽埃勒很惊讶地得知，接受可疑的竞选捐赠的政客间有一条通用惯例，那就是保留这些捐赠的确切证据——信件，银行记录，收据，日志——所有这些都藏在一个安全的地方。这个反勒索策略在华盛顿被委婉地称为“连体保险”，它保护竞选人免遭捐赠人伤害，避免捐赠人无端觉得他们的慷慨有理由让他们对竞选人施加过分的政治压力。如果一个捐赠者要求太过分，那么这个候选人只需拿出非法捐赠的证据，提醒捐赠者双方都犯了法。这个证据保证候选人和捐赠者永远结合在一起——就像连体婴儿一样。

加布丽埃勒溜到参议员的办公桌后面坐了下来。她看着他的电脑，深吸了一口气。如果参议员接受了太空前线基金会的贿赂，这里面会有证据的。

塞克斯顿的电脑屏保是一张不断变换的白宫及其周围空地的幻灯片，幻灯片是他的一个工作卖力的职员为他设计的，此人善于制图和积极思维。在图像周围，一条彩带缓慢移动着，上面的标语写着：美国总统塞奇威克·塞克斯顿……美国总统塞奇威克·塞克斯顿……美国总统……

加布丽埃勒碰到了鼠标，一个安全对话框立即弹了出来。

输入密码：

她料到了这一点。这不是问题。上周，加布丽埃勒走进塞克斯顿的办公室，他正坐下来登录他的电脑。她看到他飞快地连敲了三个键。

“那是密码吗？”她走进来站在过道上问。

塞克斯顿抬起了头。“什么？”

“哦，我只是想，你非常注重安全，”加布丽埃勒很和蔼地批评道，“你的密码就三个键？我想专业人员告诉过我们，至少要用六个字符。”

“专业人员都是小孩子。他们过了四十岁让他们来试试记住六个任意字母看看。再说了，这个门有警报器。谁都进不来。”

加布丽埃勒微笑着走近他。“如果你在洗手间的时候有人偷偷溜进来了呢？”

“把密码的每一种组合都试一遍？”他一脸怀疑地笑道，“虽然我在洗手间里动作慢，但还不至于慢到那个程度。”

“我打赌能在十秒钟内猜出你的密码，猜出来了去大卫餐厅吃饭。”

塞克斯顿看上去颇有兴致，他被逗乐了：“你可吃不起大卫啊，加布丽埃勒。”

“这么说你承认自己是胆小鬼了？”

塞克斯顿接受了这个挑战，看起来几乎为她感到很遗憾。“十秒钟？”他退出系统，示意加布丽埃勒坐下，让她一试，“你知道，我在大卫只点意式煎小牛肉火腿卷的，那可不便宜。”

她坐下来，耸了耸肩膀。“那是你的钱。”

输入密码：

“十秒钟。”塞克斯顿提醒道。

加布丽埃勒要笑了。她只需要两秒钟。即使站在过道，她也看得到，塞克斯顿飞快地连输三个字符的密码，而且只用了食指。显然都是同一个键。真笨。她也看得到，他的手放在键盘非常靠左的位置——这就把可能的字母限定到仅有的九个字母中了。选出那个字母也很简单：塞克斯顿总是喜欢他的名字和头衔的三个押头韵的字母。塞奇威克·塞克斯顿参议员。

永远不要低估了一个政治家的自负。

她键入SSS，接着，屏保一下子消失了。

塞克斯顿大惊失色。

这是上周的事了。现在，加布丽埃勒又一次面对着他的电脑，她肯定塞克斯顿还没有花工夫想怎样设置一个不同的密码。为什么要设置呢？他毫无保留地信任我。

她键入了SSS。

无效密码——拒绝访问。

加布丽埃勒惊讶地瞪大了眼睛。

显然，她高估了参议员对她的信任度。

第110章

袭击毫无征兆地来了。西南方的低空中，“戈雅”上方，一架武装直升机杀气腾腾地逼近，压下来，就像一只大黄蜂。这是什么，为什么出现在这儿，雷切尔心里十分清楚。

黑暗中，直升机前端发出一阵断断续续的射击，一连串子弹横扫“戈雅”的玻璃纤维甲板，劈出了一条横贯船尾的线。雷切尔扑倒在地，想躲起来，可是太迟了，她只觉得一颗子弹擦破她的胳膊，火辣辣地痛。她重重地摔倒在地上，打了个滚，爬到了特里同潜艇那透明的球状圆顶盖后面。

随着直升机朝这艘船猛扑下来，直升机旋翼那雷鸣般的声音在头顶轰然炸开。紧接着，直升机急速上升飞到海上，准备再来一个大侧转，伴随着一阵古怪的“咝咝”声，机翼的巨大噪声逐渐消失了。

雷切尔躺在甲板上，她浑身颤抖，抱着自己的胳膊，看了看后面的托兰和科基。这两个男人显然是冲到了一个储藏室后藏了起来，这会儿，两人的双腿直打颤，眼睛扫视着天空，充满了恐惧。雷切尔费力地站起身。整个世界似乎一下子都慢悠悠地转了起来。

雷切尔蹲在特里同那透明弯曲的潜艇舱后面，惊恐万分地看着他们唯一的逃生之路——海岸警卫队的直升机。泽维尔这会儿已经爬进机舱，发疯似地朝大家挥着手，让他们赶快登机。雷切尔看到飞行员冲进了驾驶员座舱，疯狂地推动开关和操纵杆。飞机的桨叶动起来了……很慢很慢。

太慢了。

快点！

这时，雷切尔觉得自己站起来了，准备跑，她寻思着自己能不能在敌人第二次横扫这艘轮船之前跑到甲板另一边去。身后，她听到科基和托兰朝她和等候在此的直升机冲来了。对！快点！

接着，她看到了那一幕。

一百码开外，在高高的空中，空寂的暗夜里突然出现一道铅笔粗细的红光，这个红光刺破夜空斜射下来，搜寻着“戈雅”的甲板。接着，这道光找到了目标，停在了静止不动的海岸警卫队直升机的侧面。

刹那间这一幕景象发生了。在那个可怕的时刻，雷切尔觉得“戈雅”甲板上发生的一切变得模糊起来，人影和声音夹杂在一起。托兰和科基朝她冲过来——泽维尔在直升机里疯狂地挥手——鲜红的激光自夜空斜射下来。

一切都太迟了。

雷切尔朝科基和托兰转过身来，他们这时正全速奔跑着冲向直升机。她冲出去跟着他们，伸出手臂试图让他们停下来。他们三个结结实实地摔倒在甲板上，手脚相互纠缠着，就像一列失事的火车。

远处，蓦地出现了一道白光。雷切尔充满疑虑，惊恐地看着，只见一条笔直的火线顺着激光的路径径直朝直升机射去。

“狱火”导弹猛地撞上了飞机的机身，飞机就像一个玩具似的一下子炸开了花。随着燃烧的炮弹片如雨般倾泻下来，散发着热气、伴有噪音的冲击波响声如雷，横扫全船。直升机那燃烧的残骸朝后面破碎的机尾倒去，摇摆了一会儿，然后就在一阵嘶嘶作响的蒸汽中从船的尾部坠入了大海。

雷切尔闭上双眼，感到呼吸困难。她能听到那燃烧的飞机残骸下坠时发出嘎嘎的、劈里啪啦的声响，那飞机残骸被巨浪牵扯着，脱离了“戈雅”。在一片混乱中，迈克尔·托兰大声叫喊着。雷切尔感到他那强有力的双手正试图把她拉起来。但是她一动也动不了。

那个海岸警卫队的飞行员和泽维尔都死了。

接下来轮到我们了。

第111章

米尔恩冰架上的天气已经稳定下来了，旅居球内也是静悄悄的。即便如此，国家航空航天局局长劳伦斯·埃克斯特龙也没打算歇息。好几个小时了，他一个人在圆顶屋里踱来踱去，凝视着那个挖掘井，双手在那块烧焦的大岩石的凹槽上来回抚摸着。

最后，他下定了决心。

此刻，他坐在旅居球的野外安全通讯系统室里的可视电话边，仔细端详着美国总统那疲惫的双眼。扎克·赫尼穿着一件睡衣，看上去一点也不开心。埃克斯特龙心里清楚，等自己把那些不能不告诉他的事跟他汇报之后他会更不开心的。

埃克斯特龙说完，赫尼脸上立刻露出了一种局促不安的神情——就好像他觉得自己一定是太不清醒了，没能正确理解他的话似的。

“等一下，”赫尼说，“这肯定是线路不好。你刚才跟我说，国家航空航天局从一个紧急的无线电信号发射中截获了这块陨石的坐标——然后假装是极轨道密度扫描卫星发现了这块陨石？”

埃克斯特龙没有说话，在黑暗中独自待着，他希望自己能从这场噩梦中清醒过来。

他的沉默无疑让总统感到不高兴了。“看在上帝的分上，拉里，告诉我这不是真的！”

埃克斯特龙语气冷淡地说：“陨石早就被发现了，总统。这就是全部的相关事实。”

“我叫你告诉我这不是真的！”

他的低语在埃克斯特龙的耳边逐渐变成了沉闷的怒吼。我早该告诉他，埃克斯特龙叮嘱自己。情况没有变好，倒是越来越糟糕了。“总统先生，极轨道密度扫描卫星的失灵会在选举中置您于死地。所以，当我们拦截了一条无线电发送的消息，说在冰里有一块巨大的陨石时，我们意识到这是一个反击的机会。”

赫尼显得颇为震惊。“假造一个极轨道密度扫描卫星的发现？”

“极轨道密度扫描卫星就要好了，很快就可以运转，但是还赶不上选举的时间。您的选票在下跌，而且塞克斯顿在猛烈抨击国家航空航天局，所以……”

“你真疯了！你对我撒了谎，拉里！”

“这个机会就在眼前，先生。我决定抓住它。我们拦截到了那个发现了陨石的加拿大人发出的无线电信号。他死在一场暴风雪中了。其他谁也不知道那个陨石在那儿，而极轨道密度扫描卫星正在那个区域沿轨道运行。国家航空航天局需要一场胜利。我们获得了坐标。”

“你为什么现在告诉我这些？”

“我觉得你应该知道。”

“你知道如果塞克斯顿发现了的话他会怎么利用这个信息吗？”

埃克斯特龙情愿不去想这个问题。

“他会向全世界宣布，国家航空航天局和白宫对美国人民撒了谎！而且你知道，他说得没错！”

“您没有撒谎，先生，撒谎的是我。我还会辞职，如果——”

“拉里，你没听懂我的意思。我一直竭力以忠诚和庄重作为任职的原则！天哪！今天晚上我还是清白的，有尊严的。现在我竟然发现我对全世界撒了谎！”

“只是一个小小的谎言，先生。”

“根本就不是这回事，拉里！”赫尼怒不可遏地说。

埃克斯特龙只觉得这间小屋子愈发局促起来了。他有那么多事要告诉总统，但是他也看得出该等到早晨再说，“很抱歉我吵醒您了，先生。我只是觉得您应该知道这些。”

在这个城市的另一端，塞奇威克·塞克斯顿又大饮了一口法国白兰地酒，在他的公寓里踱来踱去，越来越恼火了。

加布丽埃勒到底在哪儿？

第112章

黑暗中，加布丽埃勒·阿什坐在塞克斯顿参议员的桌旁，垂头丧气地对着他的电脑。

无效密码——拒绝访问

她已经试了其他几个似乎可能的密码，但全都不管用。加布丽埃勒搜查办公室，看是否有未上锁的抽屉和零散线索，之后她就只得放弃了。她正要离开，突然看到什么古怪的东西在塞克斯顿桌上的日历上闪着微光。原来，有人用红、白、蓝荧光笔描出了大选的日期。显然不是参议员描的。加布丽埃勒把日历挪近些看，只见一个夸张的闪着微光的感叹句醒目地标在日期上：POTUS！

显然，塞克斯顿那热情洋溢的秘书在他的选举日上涂上了一些颇为自信的感想。这个POTUS的首字母缩略词是美国特工处使用的“美国总统”的代码。在大选那天，如果一切顺利，塞克斯顿就会成为新一届的POTUS。

加布丽埃勒准备离开了，她在他桌上重新放好这个日历，站起身来。突然她停住了，又瞥了一眼电脑屏幕。

输入密码：

她又看了看日历。

POTUS。

加布丽埃勒突然感到心底涌起一阵希望。POTUS作为一个理想的塞克斯顿式的密码，一下子抓住了加布丽埃勒的心。这个密码简单，明了，且与他自己有关。

她飞快地键入了这几个字母。

POTUS

她屏住呼吸，敲下“重试”键。电脑哔哔响了起来。

无效密码——拒绝访问

加布丽埃勒灰心丧气，放弃了努力。她朝浴室门走回去，准备沿原路返回。走到一半的时候，她的手机突然响了。本来她就很不安了，这声音更是吓了她一大跳。她一下子站住，掏出手机，抬头看了一眼塞克斯顿珍贵的乔丹牌落地式大摆钟。差不多凌晨4点了。加布丽埃勒知道在这个时候给她打电话的只可能是塞克斯顿。显然，他想知道她究竟在哪儿。我是接电话还是让它这样响？如果加布丽埃勒接了电话，她就不得不撒谎。如果不接，塞克斯顿就会起疑。

她接了电话。“喂？”

“加布丽埃勒？”听上去塞克斯顿很不耐烦，“你怎么了？”

“我在罗斯福纪念馆，”加布丽埃勒说，“出租车堵住了，现在我们——”

“听上去你不像是在出租车里。”

“是的，”她答道，这会儿她的血液都沸腾了，“我不在车里。我决定顺便到我的办公室去取些国家航空航天局的材料，这些材料可能跟极轨道密度扫描卫星有关。找文件有点麻烦。”

“哦，快点。我想在早晨安排一个新闻发布会，我们得谈一些细节问题。”

“我就来。”她说。

电话里停顿了一下。“你真在你的办公室？”他突然显得有点疑惑了。

“是啊。再过十分钟我就走。”

又是一阵沉静。“好吧，一会儿见。”

加布丽埃勒挂上了电话，她太投入了，丝毫没有注意到仅在几英尺外塞克斯顿珍爱的乔丹牌落地式大摆钟发出的响亮而又独特的滴答声。

第113章

迈克尔·托兰拉着雷切尔藏到特里同后面，看到她胳膊上的血才意识到她受了伤。他从她脸上紧张的神情觉察出，她还一点不知道痛。把她安顿下来后，托兰又转过身去找科基。这名天体物理学家从甲板那头朝他们爬过来，由于恐惧，他的目光显得惶恐而茫然。

我们得找个藏身之所，托兰想，他还没有完全弄清楚刚才发生的恐怖事件是怎么一回事。他本能地抬眼飞快看了一下他们头顶上的层层甲板。通往驾驶台的台阶全部暴露在外面，驾驶台本身也是一个玻璃室——从空中看下来就是一个透明的玻璃圆窗。往上走就是自取灭亡，现在只剩下一条路可走了。

就在一瞬间，托兰充满希望地瞥了一眼特里同潜艇，盘算着他能否让大家都藏到水下去，躲过子弹袭击。

荒谬。特里同只藏得下一个人，而且这个控制绞盘要花上足足十分钟才能放下潜艇，使之穿过甲板上的活门，降到三十英尺以下的大海上。而且，没有电量充足的电池和压缩机，特里同在水下是不会工作的。

“他们来了！”科基大喊，他指着天空，由于极度惊恐，他的声音都变得尖厉起来了。

托兰连头都没有抬一下。他指着近旁的一道舱壁，那里有一条铝制斜坡通往甲板下面。很明显，科基是不需要人帮忙的。他低下头，急忙朝路口赶去，然后沿着斜坡下去，不见了。托兰伸出一只有力的臂膀搂着雷切尔的腰，跟了上去。飞机回来，在头顶上扫射的当儿，他们俩正好消失在甲板下。

托兰扶着雷切尔沿嘎嘎作响的斜坡下来，走到趸船上。他们一到趸船上，托兰就感觉到雷切尔的身体一下子变僵硬了。他担心她是不是被一枚跳弹击中了，猛地转过身来。

他看到她的脸，立即知道另有原因。托兰顺着她那吓呆了的目光朝下看，马上明白过来了。

雷切尔一动不动地站着，她的双腿动弹不得。她盯着下面那个异乎寻常的世界。

由于“戈雅”的小水线面双体船的造型，“戈雅”没有船壳，仅仅有一些支杆，就像一个大筏子一样。他们刚刚穿过甲板下来，走上了一条嘎嘎作响的甬道，这条甬道悬在一个敞开的缺口上，三十英尺以下就是咆哮的大海。这里的涛声震耳欲聋，在甲板下激起阵阵回响。还让雷切尔感到恐惧的是这艘船的水下聚光灯仍旧通明透亮，就在她脚下，聚光灯向大海深处投射出了一片明亮的绿光。她发觉自己正盯着下面水里六七个鬼魅般的影子。那是硕大的双髻鲨，它们长长的身影逆流而行——富有弹性的身体前后来回伸缩着。

托兰的声音在她耳畔响了起来。“雷切尔，你没事的。只管朝前看，我就在你后头。”他的双手从后面绕过来，轻轻搂着她，试图让她松开紧攥着栏杆的双手。这时，雷切尔看到鲜红的血滴从她手臂上淌下来，滴到了栏杆下面。她的目光跟随着那滴血，看它径直滴入大海。虽然她根本没有看见那血滴触到水面，她却十分清楚地感知到了那一瞬间，因为双髻鲨突然一起冲过来，用它们强有力的尾部挤出一条路，横冲直撞着，它们的牙和鳍猛烈地撕咬扭打着，一片狂乱。

发达的端脑嗅叶……

它们能闻出一英里以外的血腥味。

“朝前看，”托兰重复道，他的话严厉又让人安心，“我就在你后头。”

雷切尔觉得他的手正放在她的腰际，鼓励她往前走。雷切尔想象了一下她脚下的空隙，开始沿着甬道走下去。她能听到上面某个地方直升机的旋翼又响起来了。惊恐之中，科基像喝醉了酒似的，一口气穿过了甬道，已经在他们前面大老远了。

托兰向他喊道：“朝着那个远的支杆走，科基！下台阶！”

这个时候，雷切尔能看出他们是在往哪儿走了。前面，是一连串“之”字形斜坡。在水平面，一道狭窄的、像搁架般的甲板伸了出去，甲板下是几个小小的吊船坞，形成了一种位于船身以下的微缩船坞。一个大牌子上写着：

潜水区

可能会有游泳者意外浮出水面

——船只小心行驶——

雷切尔只能假设迈克尔并未打算让他们下水。托兰在甬道两旁的一排铁丝网储存柜边停了下来，这时雷切尔感到更惊恐了。他拉开柜门，只见里面挂着潜水衣、水下呼吸管、橡皮脚掌、救生衣，还有水下鱼枪。她还没来得及表示反对，他就把手伸进去，拽出来一把信号枪。“走。”

他们又走了。

前方，科基已经到了“之”字形斜坡处，他已经下去了一半。“我看到了！”他大叫起来，他的声音盖过了狂怒的海水，听上去十分兴奋。

看见什么了？科基沿着这条狭窄的通道跑下去的时候，雷切尔心里嘀咕着。她能看见的就是鲨鱼肆虐的大海翻腾着，近在咫尺，很是危险。托兰敦促着她前进，突然雷切尔看到了让科基兴奋的是什么了。在下面甲板的远远的一头，系着一艘小小的汽艇。科基朝那汽艇奔去。

雷切尔瞪大了眼睛看着。坐汽艇逃脱直升机的袭击？

“汽艇里有无线电，”托兰说，“如果我们能够跑得够远，避开直升机的干扰……”

雷切尔没有听到他后来说的话。她刚看到一个东西，让她浑身的血液都变得冰凉。“太晚了，”她嘶哑着声音说，颤抖的手指指着那边。我们完了……

托兰扭过头来，他一下子就知道他们这回完蛋了。

在船的远远的一头，那个黑色的直升机降下来，正对着他们，就像一条龙一样，注视着一个洞的洞口。刹那间，托兰觉得那飞机就要穿过船中央径直朝他们飞下来了。不过，直升机又开始打了个弯，瞄准目标。

托兰顺着枪管的方向一看。不！

科基蹲在汽艇边松开绳索，直升机机身下的机关枪轰隆隆一阵扫射，科基抬头看了看，突然他晃了一下，好像中弹了。他发疯般地从甲板边缘上爬过去，跳下船，伸开手脚躺在船板上以求掩护。枪击停止了。托兰能看见科基正慢慢朝汽艇的更里面爬去。他右腿偏下的地方已经流血了。科基蹲在挡水板下，他站起来在控制器上摸索着，手指终于碰到了钥匙。这艘船的功率为二百五十马力的水星牌发动机吼叫着转动起来了。

霎时，一道红色的激光光束出现了，从盘旋在空中的直升机的前端发射出来，对准汽艇抛下了一枚飞弹。

托兰本能地做出了反应，用他手头仅有的武器瞄准目标。

他扣动扳机，手中的信号枪发出嘶的一声，只见一道炫目的光在船下沿着一条水平轨道飞快地划过，径直射向直升机。即便如此，托兰也觉得他动作还是太慢了。随着飞驰的火光逼近直升机的挡风玻璃，机身下的火箭筒自身也发出光来。几乎就在导弹发射的同一瞬间，飞机为了避开前来的火光，猛地转向，往更高的地方飞去，再也看不见了。

“当心！”托兰大喊，猛地拽着雷切尔伏倒在甬道上。

导弹偏离了轨道，正好错过了科基，顺着“戈雅”飞来，击中了雷切尔和托兰脚下三十英尺处的支杆底部。

只听得一声巨响，犹如世界末日降临一般，海水和火焰在他们脚下喷涌而起，无数扭曲变形的金属器件在空中飞扬，最后纷纷散落在他们脚下的甬道上。随着船身微微倾斜着移动以求平衡，金属与金属互相碰撞着。

随着烟雾散去，托兰看得见“戈雅”四个主支杆的其中一个已经被严重毁坏了。汹涌的巨浪拍打着趸船，似乎要把它折断。往下层甲板去的旋转楼梯看起来像是被一条细细的绳子悬着一样。

“来！”托兰大喊，催促着雷切尔朝那儿跑去。我们得下去！

但是他们来得太晚了。只听得一阵噼啪声，楼梯从被毁坏了的支杆上自行脱落，坠入了大海。

在船的上空，三角洲一号费力地操纵着“基奥瓦”直升机的控制器，让它又恢复了正常。先前他被迎面而来的火光一下子弄花了眼，反射性地升高了飞机，结果“狱火”导弹偏离了目标。他嘴里骂着娘，这会儿又盘旋在船首上方，准备降下来，完成任务。

消灭船上所有的人。指挥官的命令非常清楚。

“娘的！看！”坐在后座上的三角洲二号大叫起来，指着窗户外面，“快艇！”

三角洲一号旋即转过身来，只见一艘被子弹打得满是窟窿的克雷斯特快艇从“戈雅”身边擦过，驶进了一片黑暗之中。

他得做出一个决定。

第114章

克雷斯特幻影2100在海面上奋力前进，科基流血的双手紧紧地握着快艇的舵轮。他一直狠狠地往前推油门杆，力求保持最大速度，直到这会儿，他才感到火辣辣地疼。他往下一看，只见右腿上鲜血正汩汩地往外冒。他顿时觉得一阵头晕目眩。

科基撑在舵轮上，转过头来往后看“戈雅”，情愿直升机奔自己而来。托兰和雷切尔被困在甬道上，科基已没法去接他们了。他被迫做出了一个仓促的决定。

各个击破。

科基知道如果他能够把直升机从“戈雅”身边引开，只要足够远，也许托兰和雷切尔就能发射无线电求救信号。遗憾的是，他转过头来看那灯火通明的轮船时，却看见那架直升机仍然在那儿盘旋着，仿佛犹豫不决。

狗娘养的你来啊！跟我来啊！

然而直升机并没有跟过来。相反，直升机倾斜着机身在“戈雅”的船尾上空转了个弯，调整好位置，慢慢下降，最后降落在了甲板上。不！科基惊恐万状地注视着这一幕，他现在意识到自己已将托兰和雷切尔置于死地。

科基知道现在该由他来发射无线电求救信号了，他摸索着遮水板，找到了无线电。他轻轻地按下电源开关，却什么反应都没有。没亮灯，也没有静电噪声。他把音量旋钮转到最大，但什么反应都没有。快点啊！他松开舵轮，跪下来看看到底怎么回事。他一弯腰，腿就疼得要命。他紧盯着无线电，简直无法相信他所看到的一切。原来，遮水板已被子弹狂扫过，无线电号码盘被击得粉碎，松垮垮的电线露出来吊在了面前。他瞪大了眼睛，简直不敢相信这一切。

怎么偏偏这么不走运……

科基的双膝软弱乏力，他又站了起来，琢磨着形势是否会更糟。他看着后面的“戈雅”，马上明白了。那边，两名武装士兵从直升机里出来，跳到了甲板上，接着直升机又升空了，掉头朝科基的方向全速追来。

科基一下子泄气了。各个击破。显然，今天晚上他不是唯一一个用此良策的人。

三角洲三号从甲板对面一路走来，接近嘎嘎作响的通往下面甲板的甬道时，他忽然听到脚下某个地方传来一个女人的叫喊声。他回头朝三角洲二号打了个手势，示意他到甲板下面去看个究竟。他的同伴点点头，留在后头搜查上层甲板。这两人能通过加密对讲机保持联系；“基奥瓦”的干扰系统巧妙地提供了一个不易识别的带宽，让他们自己能进行联系。

三角洲三号紧握住他的平头机关枪，悄悄地朝通往下层甲板的甬道走过去。凭着一个训练有素的杀手的警觉，他开始一点点挪动步子往下走，枪口对着下面。

甬道的斜面限制了视线，三角洲三号蹲得低低的，以便看得更清楚。现在，他能更清楚地听到叫喊声了。他继续往下走。走到楼梯的一半，他立即弄明白了，原来这条弯曲的迷宫般的甬道通往“戈雅”的底面。此时，喊叫声更大了。

就在那时，他看到了她。在这条“之”字形甬道的对面，雷切尔·塞克斯顿正俯在栏杆上看着下面，绝望地对着大海呼喊迈克尔·托兰。

托兰掉下去了？也许被炸下去了？

若真是这样，三角洲三号的活儿可就比预想的简单多了。他只需要再往下走几英尺，开上一枪，如同探囊取物。唯一让他隐隐感到不安的是雷切尔站在一个打开着的器材箱旁边，这就意味着她可能手上有武器——或是一把水下鱼枪，或是一把猎鲨枪——不过这两个都抵不上他手中的机枪。三角洲三号自信控制了局势，他举起枪，又往下走了一步。此时，几乎可以清清楚楚地看到雷切尔·塞克斯顿了。他端起了枪。

只要再走一步。

他所站的楼梯下突然一阵骚动。三角洲三号看着下面，与其说是吓着了还不如说是弄糊涂了，只见迈克尔·托兰伸出一支铝杆向他的双脚刺来。虽然三角洲三号被戏弄了，但对这种试图绊倒他的拙劣手段他差不多是嗤之以鼻的。

接着他感到了杆子的尖头戳到了他的脚后跟。

他脚下受到一阵猛刺，右脚被刺穿，一阵钻心的疼痛传遍全身。三角洲三号失去了平衡，双腿颤抖着，从楼梯上摔了下来。他重重摔倒在甬道上，机关枪当啷滚下甬道，掉到船下去了。他忍着极度的痛苦，蜷起身子去抓他的右脚，但却什么都感觉不到了。

托兰监视着他的敌人，手里仍旧紧紧地攥着还在冒烟的炸药杆——一根五英尺长的顶端装炸药的防鲨器件。这个铝杆顶端装有一个高感压性的十二口径的猎枪筒，万一遇上鲨鱼袭击时可用来自卫。托兰给炸药杆重新填上了另一种炮弹，此时他正举着这个边缘参差不齐、冒着烟的尖头对准了他的敌人的喉结。这人仰躺着，仿佛瘫了一般，他仰视着托兰，脸上带着愤怒和痛苦的神情，同时又惊讶不已。

雷切尔跑上了甬道。在这一计中，她要拿走这人的机关枪，但可惜的是机关枪已经从甬道边滚进了大海中。

这人腰带上的通讯设备响了起来。里面传出来的声音十分机械。“三角洲三号？听到请回答。我听到一声枪响。”

这人动弹不得，没法应答。

对讲机又哔哔作响了。“三角洲三号？请回答。你需要援助吗？”

几乎紧接着，线路里又响起了一个声音。这个声音也是很机械的，但是凭着背景里一架直升机发出的噪声，可以判断出这个声音不是刚才那人的。“我是三角洲一号，”飞行员说，“我正在追赶那艘逃走的船。三角洲三号，请回答。你没事吧？你需要援助吗？”

托兰把火药杆压在这人的喉咙上。“跟飞行员说，放弃那艘快艇。如果他们杀了我朋友，你就得死。”

这名士兵拿起通讯设备放到嘴边，痛苦地皱着眉头。他直勾勾地盯着托兰，按下通话键，开口道：“三角洲三号收到。我很好。消灭那艘逃走的船。”

第115章

加布丽埃勒·阿什回到塞克斯顿的私人盥洗室，准备原路翻出他的办公室。塞克斯顿的电话让她感到十分紧张。她告诉他自己在办公室时，他明显很迟疑——好像他无端知道她在撒谎似的。不管怎么样，她没能进入塞克斯顿的电脑，这会儿正拿不准下一步该怎么走。

塞克斯顿在等着。

她爬到水槽上，准备爬上去，突然听到什么东西咔哒一下掉到了花砖地板上。她低头一看，颇为恼火地发现自己把塞克斯顿的一对袖口链扣碰到地上去了，显然那对链扣本来是放在水槽边上的。

让一切保持原样。

加布丽埃勒爬下来，拾起袖口链扣，放回到水槽上。她正准备爬上去的时候，愣了一下，又瞥了一眼这对袖口链扣。如果是在别的任何一个晚上，加布丽埃勒都不会去理睬这对链扣，但是今天晚上，这上面的花押字引起了她的注意。跟塞克斯顿的大多数花押字一样，这上面有两个交织在一起的字母：SS。加布丽埃勒突然想起来塞克斯顿最先的电脑密码——SSS。她想起了他的日历……POTUS……白宫图案的屏保以及在屏幕上不断闪动的充满乐观主义精神的标语。

美国总统塞奇威克·塞克斯顿……美国总统塞奇威克·塞克斯顿……美国总统……

加布丽埃勒站了一会儿，思忖着。他就那么自信吗？

她知道只消片刻就能见分晓，便匆匆折回塞克斯顿的办公室，走到他电脑跟前，打下了一串七个字母的密码。

POTUSSS

屏保一下子就消失了。

她瞪大了眼睛，觉得简直不敢相信。

永远都不要低估了一个政客的自负。

第116章

克雷斯特幻影驶进黑夜，科基·马林森没再掌舵了。他知道，有没有他掌舵船都会笔直前进。毫无阻力的路线……

科基坐在颠簸的船的尾部，试图估摸一下他腿上的伤势。一颗子弹进入了他的小腿前部，刚刚擦过胫骨。小腿背后没有伤口，由此他知道子弹一定还在他的腿中。他四下里搜寻可以用来止血的东西，却什么都没有找到——只有一些脚蹼、一个水下呼吸管，还有几件救生衣。没有急救箱。科基发狂似地打开一个小小的多用箱，找到一些工具，还有抹布、胶带、油，以及其他一些必需品。他看着自己流血的腿，想知道他得走多远才能走出鲨鱼出没的地带。

还要走很远很远。

三角洲一号驾驶着“基奥瓦”直升机低低地飞行在海面上，在黑暗中搜寻逃走的克雷斯特。三角洲一号认为那艘逃走的船会朝岸边驶去，力图远离“戈雅”，他便沿着克雷斯特从“戈雅”逃走的原始路线进行追踪。

我这会儿应该赶上他了。

正常情况下，追踪逃走的船只不过是用雷达这么简单的事，但是由于“基奥瓦”的干扰系统发射出覆盖方圆数英里的热噪音作掩护，三角洲一号的雷达就不管用了。只有当他知道“戈雅”上的人都死了时他才能关闭干扰系统。今天晚上，“戈雅”上任何紧急电话都打不出去。

陨石的秘密在这儿石沉大海了。就在此地。就在此刻。

所幸的是，三角洲一号还有别的办法进行追踪。即使是在海水被加热了的异乎寻常的情形里，要查出一艘汽艇留下的热痕还是很容易的。他打开了热扫描仪。他身边的大海显示出九十五度的温度，相当热。值得庆幸的是，一个飞速前进中的二百五十马力的尾挂发动机要比这个温度高出数百度。

科基·马林森的腿和脚都麻木了。

他不知道还有什么别的法子，他用抹布擦干净受伤的小腿，又用胶带把伤口一层一层包扎起来。胶带用完了，他整条小腿，从脚踝到膝盖，都紧紧地包在一个绷紧的银色套子里了。血止住了，不过他的衣服和手上还是血糊糊的。

科基坐在出逃的克雷斯特船板上，觉得迷惑不解，直升机怎么还没找到他呢。此时，他看着外面，扫视着他身后水天相接的地方，期望看到远处的“戈雅”和渐渐逼近的直升机。说也奇怪，他什么都没看到。“戈雅”上的灯光早就消失了。他肯定还没有走得那么远，对吧？

科基突然看到一线希望，觉得自己也许逃脱了。也许在黑暗中他们找不到他了。也许他能到岸上去！

就在那个时候，他注意到了他船后的尾流并不是一条直线。船身后留下的尾流似乎是渐渐地打着弯，仿佛他是沿曲线前进，而不是直线前进。他感到很迷惑，转过头来看着尾流的弧线，顺着这个弧度推断出了划过海面的一条巨大的弯道。一会儿，他看到了那艘船。

“戈雅”就在他的左舷外，不到半英里远。科基惊恐万分，意识到了自己的错误，可惜已经太迟了。原来，没有人掌舵，克雷斯特的船头会一直不断地根据迅疾的水流的方向——强卷流的圆形水流自行调整方向。我在一个该死的大圈子里航行！

他又循原路折回了！

科基意识到自己仍在鲨鱼众多的强卷流中，他回想起托兰冷酷的话来。发达的端脑嗅叶……双髻鲨能嗅到一英里以外的一滴血的味道。科基看着自己包着胶带的血淋淋的腿和手。

直升机很快就会追上他的。

科基一下子脱下他的带血的衣物，赤着身子朝船尾爬去。他知道没有哪条鲨鱼能追得上这艘船，他便在这汹涌的尾流中尽可能地冲洗身子。

一滴血……

科基站了起来，全身都暴露在黑夜中了，他知道只有一条路可走。他曾得知，动物用尿液来标志它们的领地，因为尿酸是其体内所能产生的气味最浓的液体。

比血的气味更浓烈，他希望。科基觉得自己今天晚上该多喝一点啤酒，他抬起受伤的右腿放到甲板边缘，试着在胶带上小便。快点！他等着。在有直升机追赶的情况下，还得使出浑身解数撒尿，这样的压力可是没有什么能比得上。

终于来了。科基把尿撒到胶带上，把胶带全都泡湿，用膀胱里仅剩下的那点尿打湿一条破布，接着用这块布裹住全身。真痛快！

黑暗的空中突然出现了一道红色的激光，那道光斜斜地射向他，就像是一把巨大的忽闪着寒光的铡刀的刀锋。直升机弯了一个斜角出现了，飞行员显然有点搞糊涂了，科基怎么绕着圈子朝“戈雅”驶回来了。

科基飞快地穿上一件高浮救生衣，走到快艇的尾部。汽艇那血迹斑斑的地板上，离科基所站之处仅五英尺远的地方，出现了一个炽热的红点。

时候到了。

“戈雅”上，迈克尔·托兰没有看到他的克雷斯特幻影2100在烈焰中炸开和在烈火及浓烟中飞上天空又落了下来的情形。

不过，他听到了爆炸声。

第117章

这个时候，西侧厅通常是静悄悄的，但是总统穿着睡衣、趿着拖鞋突然出现，把他的助手和在场的员工都从他们的“定点床铺”和卧室里匆匆叫了起来。

“我找不到她，总统先生。”一名年轻的助手说道，跟着总统匆匆走进了总统办公室。他把所有的地方都查过了。“无论是呼机还是手机，坦奇女士都没有接。”

总统看起来非常恼火。“你查了——”

“她离开大楼了，先生，”另一个助手匆匆跑进来说道，“她在大约一个小时前就签名走了。我们认为她可能是去了国侦局。一个接线员说她和皮克林今天晚上通过电话。”

“威廉·皮克林？”听上去总统觉得莫名其妙。坦奇和皮克林决不是喜好交际的那类人，“你给他打电话了吗？”

“他也没有接电话，先生。国侦局的总机联系不上他。他们说皮克林的手机连响都不响。好像他从地球上消失了似的。”

赫尼盯着他的助手，半晌，他才朝酒柜走去，给自己倒了一杯波旁威士忌酒。他举起酒杯正放到唇边，一个特工匆匆赶了进来。

“总统先生在吗？我本不想打扰您，但是应该让您知道，今天晚上在罗斯福纪念馆发生了一起汽车爆炸案。”

“什么！”赫尼手中的酒杯差点掉到地上，“什么时候？”

“一小时前，”他神情很严峻，“而且联邦调查局刚刚确认了死者的身份……”

第118章

三角洲三号的脚痛得要命。他觉得整个人都恍恍惚惚的。我死了吗？他试着动一动却觉得不能动弹，他几乎不能呼吸了。他看见的只是一些模模糊糊的影子。他的脑子一片混乱，回想着发生过的事，克雷斯特在海上爆炸了，他看到了迈克尔·托兰眼里的愤怒，当时这个海洋学者正监视着自己，手里握着会爆炸的炸药杆向自己的喉咙刺来。

托兰一定把我杀死了……

然而，三角洲三号右脚那钻心似的疼痛提醒他自己还好好地活着。渐渐地，他想起来了。听到克雷斯特的爆炸声，托兰发出了一声痛苦的怒号，因为他失去了他的朋友。接着，托兰把愤怒的目光投向三角洲三号，他的腰弯成了弓形，仿佛准备用这个杆子刺穿三角洲三号的喉咙。但是他正要这么做的时候，似乎又犹豫了，好像他自己的良心不允许他这么做了。托兰带着难以忍受的受挫感和愤怒，猛地把杆子甩到一边，抬起自己穿靴子的脚狠狠地踩在三角洲三号伤痕累累的脚上。

三角洲三号最后想起来的事是他痛苦地呕吐着，接着就神志不清，四周一片漆黑。现在他清醒过来，根本不知道自己昏迷了多长时间。他感觉得到自己的双臂被绑在背后，绳子的结那么紧，只可能是一个水手打的。他的双腿也被绑住了，朝后弯曲，跟他的手腕绑在一起，把他绑成一个朝后弯曲的弓形，动弹不得。他试图喊叫，却叫不出声。他的嘴巴也被堵住了。

三角洲三号无法想象此时的情形究竟怎么样了。就在这时，他感到了一阵凉爽的微风，接着看到了明亮的灯光。他意识到他在“戈雅”的主舱上。他扭着身子，寻求援助，却看到了可怕的一幕。他自己的影子——在“戈雅”的深水潜艇那反光的普列克斯玻璃透明圆顶上，他的影子圆滚滚的，扭曲变形了。潜艇就悬在他正上方，三角洲三号意识到他正躺在甲板上一扇巨大的活板门上。可显然，还有一个问题比这更让他深感不安。

如果我在甲板上……那么三角洲二号在哪儿呢？

三角洲二号也不自在了。

尽管他的同伙在加密对讲机里声称自己没事，但那一声枪响并不是机关枪发出的。显然，要么是托兰要么是雷切尔·塞克斯顿开了火。三角洲二号走过去朝甬道下看，他的同伙就是从那儿下去的，他看到了血迹。

他举起机关枪，朝甲板下面走去，沿着血迹走上一条通往船头的甬道。在这儿，他顺着血迹，退到了另外一条通往主舱的甬道。这条通道早已废弃不用了。三角洲二号愈加谨慎起来，他沿着这道长长的深红色污迹顺着侧甲板又折回到船尾，那条污迹在这里经过了他最初下来的甬道路口。

到底是怎么回事？这条污迹似乎绕了个大圈。

三角洲二号小心翼翼地挪着步子，把枪瞄准前方，从这艘船的实验室门口走了过去。这条污迹一直通到船尾甲板。他小心翼翼地绕着角落走，大幅度地挥舞着手中的枪。他的目光顺着这条痕迹看了过去。

突然，他看到了那一幕。

天哪！

三角洲三号躺在那儿——五花大绑，还被堵住了嘴，他被粗鲁地扔在了“戈雅”的小潜艇的正下方。即使是在远处，三角洲二号也能看清楚他的同伙右脚缺了一大块。

三角洲二号提防着埋伏，举起枪朝前走去。三角洲三号此时痛苦地扭动着身子，竭力想开口说话。很讽刺的是，这人被绑成这个样子——膝盖屈得很厉害，弯到身后，这倒可能救了他一命，因为这样一来，他脚上的血似乎流得慢了。

三角洲二号走近那艘潜艇，只见整艘船的样子都映在这艘潜艇的圆形驾驶舱顶上了，难得他能从驾驶舱顶上看到自己的后背，他走到了正痛苦挣扎的搭档跟前。他看到了他眼里警告的神色，但已经太晚了。

一道银光不知从哪儿倏地闪了出来。

特里同的一个操纵爪突然朝前飞过来，落下来狠狠地钳住了三角洲二号左边的大腿。他想挣脱，可那爪子已压了下来。他痛得尖叫起来，觉得一根骨头都要断了似的。他把目光投向潜艇的舵手座。透过甲板的影子，三角洲二号这时看见他了，他就藏在特里同舱内的阴影中。

迈克尔·托兰待在潜艇里，坐在控制器旁。

失算了，三角洲二号怒火中烧，他忍着痛，扛起机关枪。他向上瞄准，对着托兰胸部的左边，托兰在潜艇普列克斯玻璃圆顶的另外一边，只有三英尺远。他扣动扳机，机枪砰地发出一声巨响。三角洲二号对自己被耍感到无比愤怒，他疯狂地扣动扳机，直到最后一发子弹咔嗒掉到甲板上，机枪发出空响为止。他气喘吁吁地扔下武器，怒视着跟前这个被捣碎了的圆顶。

“去死吧！”他咬牙切齿地叫着，用力把腿从那个夹子里往外拉。他一扭身子，铁夹子马上撕破了他的皮肤，切开了一道又深又长的口子。“操！”他立即伸手去拿别在皮带上的加密对讲机。但是当他把对讲机放到嘴边时，又一只机器手啪哒一下突然在他面前张开，向前伸过来夹住了他的右臂。加密对讲机掉到了甲板上。

就在这个时候，三角洲二号看到了他面前玻璃窗里的幽灵。只见一张苍白的脸侧向一边，从一处没有受损的玻璃边上向外觑视。三角洲二号惊呆了，他看着圆顶中央，这才意识到子弹竟然根本没有打穿厚厚的外壳。这个圆顶上到处都是子弹坑。

一会儿，潜艇顶上的门开了，紧接着迈克尔·托兰走了出来。他看上去很虚弱，但是却安然无恙。托兰爬下铝制舷梯，走到甲板上，注视着他的潜艇那遭毁的圆顶窗。

“每平方英寸一万磅的压力，”托兰说，“看来得给你一把大一点的枪才行。”

在水下实验室里，雷切尔知道时间所剩不多了。她听到了甲板上的枪声，祈祷一切都是照托兰计划的那样进行的。她不再在乎谁是陨石骗局的幕后主使——是国家航空航天局局长，还是玛乔丽·坦奇，还是总统本人——这些都不再重要了。

他们逃不掉的。不管是谁，总会真相大白的。

雷切尔胳膊上的伤不再流血了，而且她全身一阵激动，痛苦减轻了，注意力提高了。她找到纸笔，潦草地写下一条两行字的消息。这些措辞虽然直截了当又略显笨拙，但这个时候她确实无暇讲究文采修辞。她把这个便条跟她手中那一堆控诉文件放在一起——透地雷达的拍摄图像、深海巨虫的图片、有关海洋球粒的照片和文章，还有一份电子微扫描仪的结果图。那颗陨石是个假货，这就是证据。

雷切尔把全部文件塞进水下实验室的传真机里。她只记得仅有的几个传真号码，选择有限，但是她已经确定了让谁接收这些文件和她的留言。她屏住呼吸，小心翼翼地按下了那个人的传真号码。

她按下“发送”键，祈祷她选这个接受者是明智之举。传真机响了起来。

错误：无拨号音。

雷切尔早料到了会这样。“戈雅”的通讯系统仍受到干扰。她站在那儿，等着，注视着传真机，希望它能像她家里的那台一样正常工作。

快点啊！

五秒钟后，传真机又响了起来。

重拨……

好！紧接着，雷切尔看着这个传真机陷入了一种无止境的指令循环中。

错误：无拨号音。

重拨……

错误：无拨号音。

重拨……

雷切尔丢下传真机让它搜寻拨号音，她冲出了水下实验室，恰在此时，直升机的桨叶又在头顶轰隆隆地响了起来。

第119章

在距离“戈雅”一百六十英里的地方，加布丽埃勒·阿什正盯着塞克斯顿参议员的电脑屏幕，惊讶得说不出话来。她的怀疑原来是对的。

但她决没料到真相比她所猜想的更为惊人。

她看着屏幕上大量的银行支票的电子扫描图，这些支票是私人航天公司开给塞克斯顿的，而且，这些款项都是存在开曼群岛的数字编号的户头里。加布丽埃勒看到的数额最小的一笔款子是一万五千美元。有几笔高达五十万美元。

都是些小钱，塞克斯顿这样告诉她。所有的捐赠都没有超过两千美元的最高限额。

显然，塞克斯顿一直都在撒谎。加布丽埃勒看着这数额巨大的非法竞选融资，一阵被玩弄的感觉和幻灭感顿时紧紧地揪住了她的心。他骗了我。

她觉得自己愚蠢至极。她觉得自己龌龊不堪。但最最要命的是，她觉得自己都要疯了。

加布丽埃勒独自坐在黑暗中，下一步该怎么走，她发现自己竟全然不知。

第120章

在“戈雅”上，“基奥瓦”倾斜着机身在船尾甲板上打了个弯，三角洲一号看着下面，注视着完全出乎意料的一幕。

迈克尔·托兰正站在甲板上一个小潜艇旁边。三角洲二号悬在半空，在潜艇的机器手中晃来晃去，好像被一只巨大的昆虫逮住了，他挣扎着试图摆脱两只巨大的爪子，却无济于事。

天哪？！这到底是怎么回事？！

同样令人震惊的一幕是，雷切尔·塞克斯顿刚刚走上甲板，占据了一个有利位置，俯视着潜艇底下一个五花大绑、还在流血的人。那个人只能是三角洲三号。雷切尔拿着一支三角洲部队的机关枪瞄准他，抬头注视着直升机，好像在激他们进攻似的。

一时间三角洲一号觉得不知所措，弄不明白怎么可能发生这种事。三角洲部队先前在冰架上犯下的错误已实属罕见，但还说得过去，而这一次简直不可思议。

就是在平常三角洲一号蒙受这样的羞辱也够难堪的了，何况今晚飞机里还有一个和他一道来的人，这人偏偏在这时候出现，更让他无地自容。

这人就是指挥官。

指挥官曾命令三角洲一号在罗斯福纪念馆的刺杀行动结束之后就飞往离白宫不远的一个没有人的开放式公园。奉指挥官之命，三角洲一号的飞机降落在了树丛中一个杂草丛生的土墩上，就在那时，已在附近泊好车的指挥官从漆黑的夜色中走出来，登上了“基奥瓦”。几秒钟后，他们又上路了。

尽管指挥官直接参与任务执行的情况颇为少见，三角洲一号也绝不能有所抱怨。指挥官对三角洲部队在米尔恩冰架上采取的刺杀行动忧心忡忡，担心会招致越来越多的怀疑和多方面的调查，指挥官早已告知三角洲一号，要亲自监督行动的最后一步。

此刻，指挥官就在旁边，亲眼目睹了一次三角洲一号从来都不能容忍的失败。

一切都该结束了。就在现在。

指挥官从“基奥瓦”上注视着下面“戈雅”的舱面，不明白事情怎么发展成了这个样子。所有的一切都不对劲——有人怀疑陨石是假的，三角洲部队在冰架上行刺失败，不得不在罗斯福纪念馆进行明目张胆的刺杀。

“指挥官，”三角洲一号结结巴巴地说，他看着“戈雅”甲板上的情形，大为震惊，像感到很丢脸一样，“我没法想象……”

我也是，指挥官心里嘀咕。显然，他们先前大大低估了被追捕的猎物。

指挥官看着下面的雷切尔·塞克斯顿，她面无表情地仰视着直升机那反光的挡风玻璃，并举起了一只加密对讲机，放到唇边。当她那被合成的声音在“基奥瓦”舱内响起来时，指挥官料想她肯定是要求直升机后退或是关闭干扰系统以便托兰能够呼叫求救。但是雷切尔·塞克斯顿嘴里说出的话远比这让人胆寒。

“你们来得太晚了，”她说，“并不是只有我们才知道真相。”

这话在直升机机舱里回荡了好一会儿。尽管这个声明似乎有点牵强，但这话有那么一丁点儿可能是真的，这让指挥官迟疑了。要使整个计划成功，就要消灭所有知道真相的人，这个政策就是这样血腥，指挥官就是要这样做，他得确保这样的结局。

其他人知道了……

考虑到雷切尔·塞克斯顿严格遵守有关机密数据的苛刻协定的好名声，指挥官觉得很难相信她会决定把这个消息告诉外人。

雷切尔的声音又在加密对讲机里响起来了。“往后退，我们会放开你们的人。只要再靠近些他们就没命了。无论如何，真相已经散布出去了。减少你们的人员伤亡吧，快后退。”

“你在吓唬人，”指挥官说，很清楚雷切尔·塞克斯顿听到的自己的声音是一种难以辨明性别的机械的声音，“你没有告诉别人。”

“你打算赌一把吗？”雷切尔挑衅地说，“我先前用电话联系不上威廉·皮克林，所以我吓坏了，就采取了一些保险措施。”

指挥官面露愠色。这倒是有可能的。

“他们不上钩。”雷切尔看着托兰说道。

被钳在铁爪子里的士兵露出一个痛苦却得意的笑容。“你们的枪没子弹了，直升机马上就要送你们进地狱。你们俩都得死。你们唯一的希望就是放我们走。”

休想，雷切尔想着，试图揣摸下一步的行动。她看着躺在她脚下潜艇正下方这个五花大绑被堵住嘴的人。他似乎因失血过多神志不清了。她在他身边蹲下来，仔细注视着这人那愤恨的目光。“我把你嘴里的东西拿出来，给你拿着加密对讲机。你要说服直升机撤退，明白吗？”

这个人认真地点了点头。

雷切尔扯出塞在他嘴里的东西。这名士兵朝着雷切尔脸上啐了一口带血的口水。

“婊子，”他咬牙切齿地说，一边咳嗽起来，“我要看着你死。他们会像宰一头猪一样把你干掉，我要欣赏你死的全部过程，享受每一分每一秒。”

雷切尔擦去脸上热辣辣的口水，她觉得托兰的手正拖开她，拉她回去，让她安定下来，他拿起了她的机关枪。她能感觉到托兰颤抖着碰到她，他内心仿佛有什么爆发了。这时，托兰走到了几码开外的一个控制板边，手搁在一个操纵杆上，死死地盯着躺在甲板上的这个人。

“两个都干掉，”托兰说，“在我的船上，这就是你们的下场。”

带着一种决绝和愤怒，托兰猛地拉下了操纵杆。特里同下面甲板上的一道巨大的活板门打开了，就像绞刑架的地板一样。这名被绑的士兵从这个开口骤然跌落下去，他惊恐地发出一声短暂的哀嚎，随后就消失不见了。他坠入了三十英尺以下的大海中。飞溅的水花一片绯红。霎时鲨鱼就涌到了他跟前。

指挥官勃然大怒地摇摇头，从“基奥瓦”里看着下面，只见三角洲三号残缺的尸体随着巨浪从船底下浮出来。被灯光照得透亮的海水一片粉红。几条鱼争夺着什么，看起来像是一条胳膊。

天哪。

指挥官又看了看甲板。三角洲二号仍旧吊在特里同的铁爪子里，但是这会儿潜艇正悬在甲板上一个敞开的洞上。他的脚在空中蹬来蹬去。托兰只需松开爪子，那么三角洲二号就将是下一个给鲨鱼果腹的人了。

“好了，”指挥官对着加密对讲机咆哮，“等一下，等一下！”

雷切尔站在下面的甲板上注视着空中的“基奥瓦”。即使是在这么高的地方，指挥官也感觉到了她目光中流露出的坚定决心。雷切尔拿起加密对讲机放到嘴边。“你还认为我们是在虚张声势吗？”她说，“呼叫国侦局的总机，问问吉姆·萨米利安。他在企划和分析部值夜班。我把陨石的全部情况都告诉了他。他会证实这一点。”

她给了我一个确切的人名？这不是什么好兆头。雷切尔·塞克斯顿可不傻，她应该知道指挥官在几秒钟内就能核实这是否是吓唬人的。尽管指挥官没听说国侦局有谁叫做吉姆·萨米利安的，但这个机构太庞大了，雷切尔很有可能说的是真话。在下达最后的谋杀令之前，指挥官得证实一下这是不是吓唬人。

三角洲一号回过头来。“你要我关闭干扰机吗，好让你打电话核实一下？”

指挥官看着下面的雷切尔和托兰，他们俩都看得清清楚楚。指挥官知道，如果他们中任何一个走开去打手机或是发无线电，三角洲一号都可以随时激活系统，切断他们的信号。所以，风险很小。

“关掉干扰机，”指挥官说着，掏出了一只手机，“我要证实雷切尔是在撒谎。然后我们想法救出三角洲二号，把这事儿来个了断。”

在费尔法克斯，国侦局中央总机的接线员都不耐烦了。“我刚跟你说过，企划和分析部没有吉姆·萨米利安。”

打电话的人很执着。“不同的拼写法你试过了吗？还有其他部门呢？”

接线员已经检查过了，不过她又检查起来。几秒钟后，她说：“我们的员工中，哪儿都没有叫吉姆·萨米利安的人。所有的拼写都试过了。”

奇怪的是，打电话的人听到这个消息显得很高兴。“这么说你确定国侦局里没有叫做吉姆·萨米利安——”

电话线路里突然传来一阵嘈杂声。有人大叫起来。打电话的人大骂着一下子挂断了电话。

在“基奥瓦”上，三角洲一号愤怒地尖叫着，急忙重新启动干扰系统，然而，他启动得太迟了。在飞行员座舱里那一大排亮着的控制器前，一个小小的液晶仪表显示一个卫星通信的数据信号从“戈雅”发射出去了。但这是怎么发射的？谁也没离开甲板啊！三角洲一号还没能来得及用干扰机，从“戈雅”上发出的信号就自动断开了连接。

在水下实验室里，那台传真机欢快地响着。

载波找到……传真已发送。

第121章

不是你死，就是我亡。雷切尔发现了自己内心中她从未知道的一面。求生模式——一种被恐惧激发起来的原始的坚忍。

“发送出去的传真是什么内容？”加密对讲机里传出的声音质问道。

雷切尔听到传真已确认按计划发送出去，她放心了。“离开这个地方，”她命令，一边在对讲机里讲着，一边看着上面盘旋的直升机，“一切都结束了。你们的秘密传出去了。”雷切尔把她刚才发送出去的所有讯息都告诉了对方，那是半打印着图片和文字的文件，证明那颗陨石是假货的确凿证据，“伤害我们只会让你们的处境更糟。”

线路里一阵沉寂。“你把传真发给谁了？”

雷切尔不想回答这个问题。她和托兰需要赢得尽可能多的时间。他们站在甲板上那个开口附近，跟特里同平行，这样的话，直升机要朝他们开枪就一定也会击中吊在潜艇爪子里的那名士兵。

“威廉·皮克林。”指挥官猜道，奇怪的是，他听起来好像存有一点希望似的，“你把传真发给威廉·皮克林了。”

错了，雷切尔想。皮克林原本是她的首选，但她担心皮克林已被敌人干掉，所以才不得不选了别人，她的这一大胆举动足以让敌人胆寒。在做出孤注一掷的决定的那一刻，雷切尔把手里的信息发给了她唯一记得的另一个传真号。

那是她父亲的办公室。

母亲死后，塞克斯顿参议员的传真号让雷切尔痛苦地铭记在心，那时她父亲选择独自处理财产上的细节问题而避开跟雷切尔直接打交道。雷切尔从来没想过困难之时会向父亲求助，但今天晚上，这个男人具备了两个关键要素——一是他正好具备那样的政治动机，会毫不迟疑地披露陨石数据，二是还有足够大的势力，他能打电话给白宫，威胁他们制止这个谋杀小组的行动。

虽然这个时候他父亲肯定不在办公室，但雷切尔知道他总是锁着办公室，就像保险库一样。雷切尔实际上是把数据传真到了一个上了定时锁的保险箱里。即使敌人知道她把传真发到哪儿去了，他们突破菲利普·A·哈特参议员办公大楼严密的联邦政府保安系统，闯入一间参议员办公室而不被发现，这种可能也是微乎其微的。

“不管你把传真发到哪儿，”上面的这个声音说道，“你都把那人置于险境之中了。”

雷切尔知道，不管她感到多害怕，她都得以一个权威的身份说话。她指着那名夹在特里同的铁爪里的士兵。他的双腿在那个无底洞上晃荡，血滴下来坠入三十英尺以下的大海中。“现在唯一一个身处险境的是你的人，”她对着对讲机里说，“一切都结束了。往后退。数据都传出去了。你输了。离开这个地方，否则这个人就没命了。”

加密对讲机里的声音反驳道：“塞克斯顿女士，你不明白这个问题的重要性——”

“明白？”雷切尔怒斥，“我明白你杀害了无辜的人！我明白你在陨石的问题上撒了谎！我还明白你逃不掉的！即使你把我们都杀死了，你也完了！”

电话里一阵长久的寂静。最后这个声音说道：“我下来。”

雷切尔觉得她浑身的肌肉都绷紧了。下来？

“我没带武器，”这个声音说道，“别冲动。你我之间需要面对面地谈谈。”

雷切尔还没来得及做出反应，直升机就降落在了“戈雅”的甲板上。机舱的门打开了，一个人走了出来。这是一名相貌平平的男子，身着黑色外套，打着领带。刹那间，雷切尔的脑子里一片空白。

她正注视着威廉·皮克林。

威廉·皮克林站在“戈雅”的甲板上，带着懊悔的神情注视着雷切尔·塞克斯顿。他从来没想到事情会弄成今天这个样子。他朝她走去，能看到他属下眼里百感交集令人不安的目光。

震惊，背叛，困惑，愤怒。

全都能理解，他想。毕竟，有太多事情她都不了解了。

一时间，皮克林突然想起了他的女儿黛安娜，不知道她死前都有些什么感觉。黛安娜和雷切尔都是同一场战争的受害者，那是一场皮克林誓死战斗到底的战争。有时候，受害者会表现得极其冷酷。

“雷切尔，”皮克林说，“我们仍能解决这个问题。有太多事需要我来解释。”

雷切尔·塞克斯顿看上去吓呆了，简直感到很恶心。托兰马上拿着枪瞄准了皮克林的胸膛。他看上去也弄糊涂了。

“别过来！”托兰大喊。

皮克林在五码开外的地方停下了脚步，眼睛盯着雷切尔。“你的父亲收受贿赂，雷切尔。他接受私人航天公司的贿赂。他计划解散国家航空航天局，把太空开放给私人机构。为国家安全起见，得阻止他这样做。”

雷切尔的表情一片茫然。

皮克林叹了一口气。“国家航空航天局尽管有错，但它必须是一个政府机构。”她肯定懂这里的危险性。私有化会让国家航空航天局最优秀的人才和思想潮水般涌入私人机构。智囊团会解散。军方会难以享有其成果。私人航天公司指望增加资本，他们就会开始把国家航空航天局的专利和思想在全世界范围内兜售给出价最高的人！

雷切尔的声音在颤抖。“你伪造了陨石还杀害了无辜的人……就是以国家安全的名义吗？”

“我绝没想到会这样的，”皮克林说，“我的计划是挽救一个重要的政府机构。杀人不在此列。”

皮克林知道，陨石骗局就跟大多数情报提案一样，都是恐惧带来的结果。三年前，他们力图把国侦局的水听器放入更深的水中，放在敌方破坏者碰不到的地方。那时，皮克林带头施行一个项目，此项目运用一种新开发的国家航空航天局的建筑材料，偷偷地设计了一艘具有惊人持久性的潜艇，该潜艇能载人潜入海洋最深的区域——包括马里亚纳海沟的底部。

这个双人潜艇由一种突破性的全新陶瓷铸造而成，其造型是依照一张窃来的设计图设计出来的，而该图又是从一个名为格雷厄姆·霍克斯的加州工程师的电脑上窃来的，此人是一个天才潜艇设计师，其毕生的梦想就是打造一艘超深水潜艇，他称之为“深飞二号”。然而，霍克斯难以找到资金来打造一个样品。而皮克林却有着数不清的专款。

皮克林用这个机密的陶瓷潜艇派出一支秘密分队到水下，把新型水听器安到马里亚纳海沟的壁上，这比任何敌人有可能看到的地方都要深。然而，在钻孔的过程中，他们发现了一些科学家从未见过的地质构造。这些发现包括球粒以及一些不知名的生物化石。当然，国侦局对可以潜到如此深度的能力是保密的，所以不可能有人知道这些信息。

直到最近，又是被恐惧感所驱使，皮克林和他那个由国侦局科学顾问组成的秘密小组才决定利用他们所掌握的马里亚纳海沟独特地质的信息来帮助挽救国家航空航天局。把马里亚纳海沟里的一块岩石变成一颗陨石，这已被证明是一桩小小的骗术。国侦局的工作组启用了一个燃烧浆氢的膨胀循环发动机，把岩石烧焦，使其出现令人信服的熔壳。接着，他们用一艘小型载物潜艇潜到米尔恩冰架下，把这块烧焦的石头从下面插到冰层里。一旦这个插孔重新冻结，这块石头看起来就好像在那儿待了三百多年似的。

可惜的是，最了不起的计划往往可能被最细微的障碍所破坏，这在秘密行动中是常有的事。昨天，整个假象被一些发光的浮游生物给破坏了。

三角洲一号从空转的“基奥瓦”的座舱里看着戏剧性的一幕展现在他眼前。雷切尔和托兰似乎完全控制着局面，但三角洲一号看着这一出假戏差点笑出了声。托兰手中的机关枪毫无用处；待发杆装置已经退了回来，表明弹匣是空，这一点，三角洲一号从他那儿都看得出来。

三角洲一号注视着外面，只见他的搭档在特里同的金属爪里挣扎着，他知道他动作要快。甲板上的焦点完全转移到了皮克林身上，现在三角洲一号可以采取行动了。他让直升机的旋翼空转着，自己从机舱后部溜出来，以直升机为掩护，神不知鬼不觉地走上了右边的通道。他手里拿着机关枪，朝船头走去。飞机降落在甲板上之前，皮克林就给他下达了具体指令，三角洲一号不想在这个简单的任务上失误。

就几分钟的事，他知道，一切都要结束了。

第122章

扎克·赫尼还穿着睡衣，他坐在总统办公室的办公桌边，头阵阵作痛。这一谜团最新一个问题的答案刚刚揭晓。

玛乔丽·坦奇死了。

赫尼的助手说，他们掌握的消息说，坦奇驱车前往罗斯福纪念馆去跟威廉·皮克林秘密会面。既然皮克林失踪了，工作人员担心皮克林可能也死了。

近来，总统和皮克林一直在较量。几个月前，赫尼得知皮克林为了自己的利益，试图挽救自己竞选的颓势，做了违法的事。

皮克林利用国侦局的资源，颇为谨慎地获得了塞克斯顿的丑闻，足以把他在竞选中拉下来——那是塞克斯顿与他的助手加布丽埃勒·阿什的可耻的性爱照片，还有指控他有罪的金融记录，证明他从私人航天公司收受贿赂。皮克林把所有证据匿名地寄给了玛乔丽·坦奇，认为白宫会聪明地利用这些证据。但赫尼看到了这些信息却不准坦奇使用。性丑闻和受贿是华盛顿的痼疾，而且再动摇一位官员在公众面前的形象只会加深他们对政府的不信任。

犬儒主义正在摧毁这个国家。

虽然赫尼知道他能用丑闻毁了塞克斯顿，但这样做的代价将是玷污美国参议院的尊严，而这是赫尼不愿做的。

不能再出现更多的负面因素了。赫尼要光明正大地击败塞克斯顿参议员。

皮克林对白宫拒绝使用那些他提供的证据感到非常生气，他试图披露这桩丑闻，放出传言说塞克斯顿跟加布丽埃勒上过床。可惜的是，塞克斯顿带着令人信服的义愤声明了自己的清白，结果总统不得不亲自对此道歉。结果，威廉·皮克林好心反而做了坏事。赫尼告诉皮克林，如果他再插手竞选之事就会被起诉。当然了，更大的讽刺在于，皮克林压根儿就不喜欢赫尼总统。这位国侦局局长力图帮助赫尼竞选，仅仅是对国家航空航天局命运的担心使然。不管怎么说，扎克·赫尼是两害之中较小者。

现在有人杀了皮克林？

赫尼无法想象。

“总统先生？”一个助手说，“按您的要求，我给劳伦斯·埃克斯特龙打了电话，告诉了他玛乔丽·坦奇的事。”

“谢谢。”

“他想跟您说话，先生。”

赫尼对劳伦斯·埃克斯特龙在极轨道密度扫描卫星问题上撒了谎仍很生气。“告诉他我会在早晨跟他通话。”

“埃克斯特龙先生想现在就跟您通话，先生。”助手看起来很不安，“他很难过。”

他还难过？赫尼只觉得自己十分恼火，就要发作了。他走过去接埃克斯特龙的电话，想知道今儿晚上到底还会有什么不对劲的事情。

第123章

在“戈雅”上，雷切尔觉得一阵眩晕。那些浓雾般笼罩着她的疑云此时都消散了。赤裸裸的现实一清二楚，让她觉得被扒光了衣服一般，感到十分厌恶。她看着眼前的这个陌生人，几乎听不到他的说话声了。

“我们需要恢复国家航空航天局的形象，”皮克林说，“从诸多方面考虑，他们的声望逐渐下降，经费日渐紧缩，这是非常危险的。”皮克林顿了一下，他那灰色的眼睛注视着她的目光，“雷切尔，国家航空航天局极其需要一场胜利，得有人促成此事。”

得做点什么，皮克林想。

这块陨石是铤而走险的最后一招。皮克林和其他人试图挽救国家航空航天局，他们游说把国家航空航天局并入情报机构，这样，它就能享有更多的资金投入和更好的安全保障。但是白宫一直反对这个构想，认为这是对纯科学的抨击。目光短浅的理想主义。随着塞克斯顿反国家航空航天局的言辞越来越深入人心，皮克林和他那群军事上的权力经纪人知道时间越来越紧迫了。他们断定，激起纳税人和国会的幻想是剩下的唯一一条路，这可以挽回国家航空航天局的形象，并且把它从拍卖台上救下来。如果这个航空机构要生存下去，就需要一个显赫的成就——要能让纳税人想起国家航空航天局还有阿波罗[56]那光辉的日子。而且，如果扎克·赫尼要打败塞克斯顿参议员，他就还需要帮助。

我要帮他，皮克林叮嘱自己，他回忆起自己寄给玛乔丽·坦奇的所有具有危害性的证据。可惜的是，赫尼不允许使用这些证据，这让皮克林别无选择，只得采取极端措施。

“雷切尔，”皮克林说，“你刚刚从船上传真出去的信息是很危险的。你必须明白这一点。如果消息泄露出去，白宫和国家航空航天局就显得沆瀣一气，那将激起人们对总统和国家航空航天局的极度强烈的反对。总统和国家航空航天局一点都不知情，雷切尔。他们是无辜的，他们以为这颗陨石是真的。”

皮克林甚至没打算把赫尼和埃克斯特龙纳为同盟军，因为这两个人太过理想主义，他们不会同意任何欺诈行为，尽管这种行为有可能保住总统的职位和航空机构。埃克斯特龙局长的唯一过错就是说服极轨道密度扫描卫星的部门主管在异常检测程序上撒谎，当意识到这颗陨石会被那样仔细地检查时，他无疑对此举深感懊悔。

玛乔丽·坦奇对赫尼坚持清清白白竞选的执着感到灰心丧气，联合埃克斯特龙在极轨道密度扫描卫星的问题上撒谎，希望一个小小的极轨道密度扫描卫星的成功能帮助总统抵挡住不断高涨的塞克斯顿热潮。

如果坦奇用了我给她的那些照片和受贿的数据，就什么事都不会有了！

坦奇被杀害虽然十分可惜，但雷切尔给坦奇打电话告诉假陨石的事时，她就注定要死了。皮克林知道坦奇会彻底调查此事，直到查明雷切尔做如此惊人言论的真正动机为止，而这个调查显然是皮克林决不允许的。具有讽刺意味的是，坦奇用她的死在最大程度上为总统效了力，她的死把模模糊糊的谋杀的嫌疑投射在了困顿绝望的塞克斯顿身上，而他是被玛乔丽·坦奇在有线电视新闻网上公开羞辱了一番的，不仅如此，她的死还帮助白宫赢得了同情的一票。

雷切尔坚定地站着，对她的上司怒目而视。

“听着，”皮克林说，“如果这个假陨石的消息泄露出去，你就毁了一位无辜的总统和一个无辜的航空机构。你还会把一个很危险的人物推上总统的宝座。我要知道你把这些数据传真到哪儿去了。”

他说这些话的时候，雷切尔脸上掠过一丝奇怪的神情，这是一个人在刚刚意识到铸成大错时所流露的恐惧和痛苦的神情。

三角洲一号绕过船头，从左边折回来，这会儿他站在水下实验室里，直升机降落的时候，他看到雷切尔就是从这里出来的。实验室里的一台电脑上显示着一个让人不安的图像——一个跳动着的深海涡流的多色频图像，很明显，这个涡流在海底与“戈雅”之间的某个地方盘旋着。

又有了一条离开这里的理由，他心里嘀咕着，马上朝目标走去。

传真机放在远处墙边的一个台子上。托盘里塞满了文件，正是皮克林想要的那些。三角洲一号拿起了这一摞文件。雷切尔的留言在最上面一张。只有两行字。他读了起来。

真是一语中的，他想。

他草草地翻阅这些文件，托兰和雷切尔对这场陨石骗局揭露的程度让他又惊讶又沮丧。谁看到这些打印文件都知道这意味着什么。幸运的是，三角洲一号甚至不需要按一下“重拨”键看这些文件都发到哪儿去了，最后一个传真号仍显示在液晶屏上。

最前面的号码是华盛顿的区号。

他仔细地抄下这个传真号，扯下所有的文件，离开了实验室。

托兰的双手紧握着机关枪，把枪口对准威廉·皮克林的胸膛，他觉得手上汗津津的。这位国侦局局长还在逼雷切尔告诉他把数据都发到哪儿去了，托兰开始有种不安的感觉，他觉得皮克林只是在拖延时间而已。为什么呢？

“白宫和国家航空航天局是无辜的，”皮克林重复道，“我们合作吧。别让我的错毁了国家航空航天局所剩无几的信誉。如果消息泄露出去，国家航空航天局会显得有罪。我们是可以达成协议的。国家需要这块陨石。趁现在还不算太晚，告诉我你把那些数据传真到哪儿了。”

“这样你就可以又杀人了？”雷切尔说，“你让我觉得恶心。”

托兰对雷切尔的坚忍大为震惊。她鄙视她的父亲，但她无疑不愿让参议员陷入任何险境中。不幸的是，雷切尔发传真给父亲求救的打算产生了适得其反的结果。即使参议员进到办公室，看见传真，打电话告诉总统假陨石的消息，并叫他制止这场袭击，白宫里谁也不会明白塞克斯顿在说什么，连他们在哪里也不知道。

“我最后再说一遍，”皮克林用一种威胁的眼光怒视着雷切尔，说道，“对你来说情况太复杂了，你还不能完全搞懂。你把数据从这个船上传出去，就已经铸成大错。你已把你的祖国置于险境。”

威廉·皮克林就是在拖延时间，托兰突然醒悟过来。三角洲一号正沿着船的右舷若无其事地朝他们走了过来。托兰看到那个士兵带着一沓文件和一挺机关枪朝他们从容地走过来时，感到一阵害怕。

托兰果断地做出了反应，连他自己都感到震惊。他紧握着机关枪转过身来，瞄准士兵，扣动了扳机。

枪咔哒一声响，但没人受伤。

“我找到了传真号，”士兵说着，递给皮克林一张纸条，“而且，托兰先生现在没有弹药了。”

第124章

塞奇威克·塞克斯顿在菲利普·A·哈特参议员大楼的过道上飞奔。他不知道加布丽埃勒怎么得逞的，但毫无疑问她进了他的办公室。他们在电话里通话时，塞克斯顿清清楚楚地听到了背景里传来他的乔丹牌落地式大摆钟独特的滴答声。他能想象的就是，加布丽埃勒偷听了他与太空前线基金会的会面，不再信任他，并且她一直在搜查证据。

她究竟怎么进我办公室的！

塞克斯顿很庆幸自己更改了电脑密码。

塞克斯顿一到他的私人办公室，就键入密码，取消了警报器。接着他摸出钥匙，打开厚重的大门，一把推开，猛地进去，希望当场抓住加布丽埃勒。

但是办公室里空无一人，漆黑一团，只有他电脑的屏保发着光。他打开灯，扫视四周。一切看起来都很正常。房间里一片沉寂，只有他的钟滴答响着。

她到底在哪儿呢？

他听到他的私人盥洗室里有什么窸窣作响，就跑过去，打开灯。盥洗室里没有人。他看看门后，什么都没有。

塞克斯顿弄糊涂了，盯着镜子里的自己，纳闷儿，是不是今天晚上喝得太多了。我听到有东西响的。他觉得晕头转向，脑子糊里糊涂的，走回了他的办公室。

“加布丽埃勒！”他大声喊。他沿着门厅朝她办公室走去。她不在。她的办公室里一团漆黑。

女洗手间里突然响起了一阵冲水的声音，塞克斯顿猛地转过身来，立刻迈开步子朝洗手间的方向走过去。他到的时候加布丽埃勒正烘干手准备出来。看到他，她吓了一跳。

“天哪！你吓死我了！”她说，看上去真的吓坏了，“你在这儿干吗？”

“你说你到办公室取国家航空航天局的文件的，”他断然说道，眼睛盯着她的空手，“文件在哪儿呢？”

“找不到了。我到处都看过了，所以耽误了这么长时间。”

他直勾勾地盯着她的双眼。“你刚才在我办公室吗？”

全亏了他的传真机，我才能活命。加布丽埃勒寻思着。

就在几分钟前，她坐在塞克斯顿的电脑前，想把他电脑上那些非法支票的图片打印下来。但不知怎么的，这些文件写保护了，她要耽误更多的时间来想怎么把这些打印出来。要不是塞克斯顿的传真机响了，惊了她，把她拉回到现实中来，这会儿她很有可能还在试呢。加布丽埃勒觉得应该走了，她没顾得上看发过来的传真是什么，就退出了塞克斯顿的电脑系统，收拾了一下，原路出去了。她刚爬出塞克斯顿的盥洗室就忽然听到他进来了。

现在，塞克斯顿站在她面前，俯视着她，她觉得他正盯着自己的眼睛看她有没有撒谎。塞奇威克·塞克斯顿能察觉出谎言，他这样的人加布丽埃勒以前从来都没见过。如果她撒了谎，塞克斯顿会觉察到的。

“你喝酒了。”加布丽埃勒说着，转过头去。他怎么知道我去过他办公室的？

塞克斯顿把手放在她的肩膀上，把她的身子转过来。“你刚才在不在我的办公室？”

加布丽埃勒觉得更害怕了。塞克斯顿确实喝过酒了。他的动作很粗鲁。“你的办公室？”她追问道，勉强做出一个困惑的笑，“怎么去？为什么去？”

“我打电话给你的时候听到背景里传来我的乔丹钟的响声了。”

加布丽埃勒心里一虚。他的钟？她连想都没想过这一点。“你知道这听起来有多可笑吗？”

“我整天都待在那个办公室里。我知道我的钟是什么声音。”

加布丽埃勒觉得她得立即结束这个话题。最佳的防守就是进行有效的进攻。至少约兰达·科尔总这么说。加布丽埃勒双手叉腰，决定劈头盖脸地骂他。她朝他走去，到他面前，狠狠地瞪着他。“我就直说了吧，参议员。现在是凌晨四点钟，你喝过酒了，你在电话里听到滴答声，就因为这个你过来了？”她愤怒地指着门厅那边他的办公室门，“必须郑重声明，你是在指控我解除了联邦政府的警报系统，撬开两道锁，闯入你的办公室，蠢得在犯一桩重罪的过程中还接听电话，出去的时候重新装好警报系统，若无其事地用一下洗手间，再两手空空地逃走？情况就是这样吗？”

塞克斯顿瞪大眼睛，惊讶极了。

“这就是一条不该单独喝酒的理由，”加布丽埃勒说，“现在你想跟我谈国家航空航天局的事，还是不谈？”

塞克斯顿走回他的办公室，觉得脑子迷迷糊糊的。他直接走到他的调酒柜桌前，给自己倒了一杯百事可乐。他十分肯定他没有醉意。难道真是他弄错了？房间对面，他的乔丹钟取笑似的滴答作响。塞克斯顿喝干他的百事可乐，又倒了一杯，还倒了一杯给加布丽埃勒。

“喝一点吗，加布丽埃勒？”他问道，折回屋子中央。加布丽埃勒并没有跟他进来。她还站在门口，揪着此事不放。“噢，看在上帝的份儿上！进来吧。告诉我你在国家航空航天局都发现了些什么。”

“我觉得今晚我受够了，”她说，听上去冷冷的，“我们明天再谈吧。”

塞克斯顿没有心思玩游戏。他现在就需要这些信息，而且他也不想求她。他疲倦地长叹一口气。提高信任度。都是跟信任有关。“我把事情弄糟了，”他说，“对不起。今天真倒霉。我都不知道自己在想些什么。”

加布丽埃勒仍站在门口。

塞克斯顿走到桌边，把给加布丽埃勒倒的百事可乐放在他的吸墨台上。他指着他的皮座椅——那是权贵之座。“坐吧，喝一杯苏打水。我去洗手间醒醒脑子。”说完，他朝盥洗室走去了。

加布丽埃勒还是没有动。

“我想我看到传真机里有一份传真。”塞克斯顿走进盥洗室时转过头来说。向她表示你信任她。“帮我看一下，好吗？”

塞克斯顿关上门，把水池灌满冷水。他把水泼到脸上，但并未觉得清醒了多少。这种事还从来没在他身上发生过——十拿九稳，却又大错特错。塞克斯顿是一个相信直觉的人，而且他的直觉告诉他加布丽埃勒·阿什就是去过他的办公室。

但她是怎么去的呢？她是不可能进去的。

塞克斯顿叮嘱自己别去管它了，把注意力放到手头的事上来。国家航空航天局。他现在就需要加布丽埃勒。这不是疏远她的时候。他需要知道她所知道的消息。别去想你的直觉。你弄错了。

塞克斯顿擦干脸，他扭过头来，深深地吸了一口气。放松，他叮嘱自己，别昏了头。他闭上双眼，又深深地吸气，感觉好多了。

塞克斯顿走出盥洗室，看到加布丽埃勒已经默默地到他的办公室里来了，他感到一阵欣慰。好，他想，现在我们可以讨论实质问题了。加布丽埃勒正站在他的传真机旁草草地翻阅传真过来的那些文件。然而，看到她的脸，塞克斯顿被弄糊涂了。那是一张充满了困惑和恐惧的脸。

“是什么？”塞克斯顿朝她走去，问道。

加布丽埃勒打了个趔趄，好像要昏倒似的。

“是什么？”

“陨石……”她颤抖着手把这一沓传真递给他，声音微弱地哽咽着，“还有你的女儿……她现在很危险。”

塞克斯顿迷惑不解地走过来，从加布丽埃勒手里接过传真。最上面的一页是手写的留言。塞克斯顿立刻认出了这个笔迹。这个信息措辞颇为简单，既笨拙又令人震惊。

陨石是假的。这是证据。

国家航空航天局、白宫要杀我。救命！

——雷·塞

参议员很少有完全摸不着头脑的时候，可当他把雷切尔的话重新读过一遍时，他还是无法理解这话是什么意思。

陨石是假的？国家航空航天局和白宫要杀她？

塞克斯顿愈发困惑了，细细看起这半打文件来。第一页是一张电脑图片，标题为“透地雷达”。图片似乎是冰层探测之类的。塞克斯顿看见了他们谈论过的电视上的挖掘井。他的目光被浮在那个井里像是一具尸体的隐隐约约的轮廓吸引住了。接着，他看到了一些更令人惊骇的东西——又一个深井的清晰的轮廓，就在陨石位置的正下方——仿佛这块石头是从冰层下插进去的一样。

究竟是怎么回事啊？

塞克斯顿翻到第二页，面前赫然出现一张照片，是某种还现存于世的海洋生物，名为深海巨型虫。他惊愕万分地注视着照片。这是陨石里的动物化石！

这会儿他翻得更快了，看到了一个图示，上面描绘的是陨石熔壳里被电离了的氢含量。这一页上还有一个手写的笔迹：烧浆氢？国家航空航天局的膨胀循环发动机？

塞克斯顿简直不能相信自己的眼睛。他觉得四周都开始旋转起来。翻到最后一页——那是一张岩石的照片，岩石上有金属泡，看起来跟那个陨石里的那些像极了。更让人惊骇不已的是，旁边的描述说，这块岩石是海底火山作用的产物。一块海里的石头？塞克斯顿纳闷儿。但国家航空航天局说陨石球粒只会在太空中生成！

塞克斯顿把这些文件放到他的办公桌上，一屁股坐在椅子里。他只用了十五秒就把他看到的一切都想明白了。文件上图片的含义清清楚楚。任何一个稍有脑子的人都明白这些照片证明了什么。

国家航空航天局发现的陨石是一个假货！

在塞克斯顿的职业生涯中，没有哪一天像今天这样充满了如此悬殊巨大的高潮和低谷。今天，希望和绝望轮流登场。当塞克斯顿意识到这个骗局对他来说在政治上意味着什么时，他对这个大骗局如何得逞的困惑就沦为细枝末节的问题了。

等我把这些信息公开的时候，总统的位置就是我的了！

一阵喜庆之情涌上心头，塞奇威克·塞克斯顿参议员一时间忘记了他女儿的话，她身陷困境。

“雷切尔有危险，”加布丽埃勒说，“她的留言上说国家航空航天局和白宫要——”

塞克斯顿的传真机突然又响起来了。加布丽埃勒一个转身，定睛看着传真机。塞克斯顿也不觉注视着传真机。他无法想象雷切尔还能给他传些什么过来。更多的证据？还能有多少呢？这已经很多了！

传真机接通了这个电话，然而，并没有文件输出。传真机检测到没有数据信号，就转到了接听模式上。

“喂，”传真机传出的塞克斯顿的声音有点沙哑，“这是塞奇威克·塞克斯顿参议员办公室。如果您要发送传真，可以在任何时候进行传输。如果不是发传真，您可以就此留言。”

塞克斯顿还没来得及拿起话筒，电话就响了。

“塞克斯顿参议员吗？”这个男人的声音里带着一丝生硬，“我是威廉·皮克林，国侦局局长。这个时候你可能不在办公室，但我得马上跟你说话。”他停顿了一下，好像等人来接电话似的。

加布丽埃勒伸手去拿话筒。

塞克斯顿一把抓起她的手，把她粗暴地拽到了一边。

加布丽埃勒看上去惊呆了。“但那是国侦局局长——”

“参议员，”皮克林接着说，从他的语调听得出，没人接电话他倒松了一口气似的，“恐怕我打电话是要告诉你一些很糟的消息。我刚刚接到消息，您的女儿雷切尔现在处境极其危险。我们通话的时候，我已经派出了一队人马设法营救她。我不能在电话里跟你细说，但是我刚刚得知，她可能给您传真了一些有关国家航空航天局陨石的资料。我还没见过那些资料，也不知道是什么内容，但是那些要挟您女儿的人警告我说，如果您或任何人把那些信息公开，您的女儿就会没命。我很抱歉说得这么直，先生，我这么做是为了说清楚。您女儿的生命现在受到威胁。如果她确实给您传真了什么东西，不要给任何人看。千万不要。您女儿的性命全在这上头了。待在原地别走。我马上就到。”他顿了一下，“老天保佑，参议员，这一切都会在您醒来时解决好的。如果在我到您办公室之前您听到这个留言，请待在原地别走，不要给任何人打电话。我会尽我所能带您女儿安全归来。”

皮克林挂断了电话。

加布丽埃勒浑身都在打颤。“雷切尔被当做人质了？”

塞克斯顿觉察到，尽管加布丽埃勒对自己大失所望，但想到一个年轻聪明的女人遇到危险，她还是流露出了一丝痛苦的同情。奇怪的是，塞克斯顿竟难以产生同样的情感。他最大的感受就如同一个小孩收到了他最渴望的圣诞礼物，而且不准任何人从他手里夺走这个礼物。

皮克林想叫我对此事保持沉默？

他站了一会儿，试图判断出这一切都意味着什么。出于他内心冷酷和狡猾的一面，塞克斯顿觉得事情开始理出头绪了——一台政治电脑，放出每一幕，权衡每一种结果。他看着手中的一沓传真，开始觉察到这些图片惊人的价值。国家航空航天局的陨石粉碎了他的总统梦。但这不过是一个彻头彻尾的谎言。一个构想。现在，那些肇事者都要为此付出代价。任何人做梦都想不到，他的对手一手制造的用来搞垮他的陨石现在倒帮了他的大忙。他的女儿保证了这一点。

只有一个可以接受的结果。他知道。对一个真正的领导者来说，只有一条路可走。

塞克斯顿为他自己起死回生的光辉景象所沉醉，他穿过房间，就像穿越迷雾一般。他走到复印机前，打开机器，准备把雷切尔传真给他的文件复印下来。

“你在干什么？”加布丽埃勒不解地问。

“他们不会杀雷切尔。”塞克斯顿断言。即使会出什么事，塞克斯顿知道，丢了女儿只会让他更加强大。无论如何，他都会赢。这是可以接受的风险。

“这些复印件给谁？”加布丽埃勒追问，“威廉·皮克林说过不要告诉任何人！”

塞克斯顿从复印机前转过身来看着加布丽埃勒，他突然觉得她那样讨厌，让自己都感到吃惊。在那一瞬间，塞克斯顿参议员是一个孤岛。谁也碰不到他。此时，实现他梦想所需要的一切都已掌握在他手中。此时，什么也阻止不了他。不会有人说他受贿，不会有性丑闻的谣言，什么都不会有。

“回去吧，加布丽埃勒。我这里用不着你了。”

第125章

完了，雷切尔想。

她和托兰肩并肩地坐在甲板上，抬头注视着三角洲一号手里的机关枪那黑洞洞的枪口。不幸的是，现在皮克林已经知道雷切尔把传真发到哪儿了。是塞奇威克·塞克斯顿参议员的办公室。

雷切尔拿不准她父亲会不会听到皮克林给他的电话留言。皮克林可能会在今天早晨赶在任何人之前到塞克斯顿的办公室去。如果皮克林能在塞克斯顿到达之前进去，悄悄撤走传真，并删除电话留言，那就不必再伤害参议员了。威廉·皮克林可能是华盛顿少数几个能用欺诈手段悄悄进入美国参议员办公室的人之一。对于那些能“以国家安全的名义”完成的事，雷切尔总是颇为震惊。

当然了，如果没得逞，雷切尔想，皮克林可以驾飞机飞去，将一枚“狱火”导弹从窗户外发射进去，炸烂那台传真机。但她又觉得这样做没有必要。

这会儿，雷切尔紧挨托兰坐着，惊讶地感觉到他的手轻轻地放在了她的手里。他的手轻轻地碰着她，他们的手指交扣在一起，是那么的自然，雷切尔觉得好像他们已经这样坐了一辈子。黑夜中，大海在他们身边翻腾，发出让人难以忍受的咆哮，此刻，雷切尔只想待在他的怀抱里，远离这一切。

不，她意识到，不能就这样完了。

迈克尔·托兰觉得自己就像一个在走向绞刑架的途中发现了希望的人一样。

命运在嘲笑我。

西莉亚死后那么多年来，托兰熬过了漫漫长夜。在那些夜晚，他想一死了之，痛苦和孤独时时刻刻都缠绕着他，仿佛只有死亡才是解脱之道。然而他还是选择了生，他告诫自己他一个人能行。今天，托兰第一次开始明白他朋友们一直跟他说的话。

迈克，你不需要一个人过。你要再找一位爱人。

他握着雷切尔的手，觉得这话是那么难以置信。命运有残酷的安排。他觉得仿佛层层盔甲从他心上剥落了。刹那间，在“戈雅”这个破旧的甲板上，托兰觉得西莉亚的魂魄在端详着他，就像往常一样。她的声音在奔腾的水里……对他说着她临终时的话。

“你要活下去，”她的声音很弱，“答应我，你会再找一位爱人的。”

“我永远都不想再找了。”托兰告诉她。

西莉亚的笑容充满了智慧。“你得慢慢学。”

此刻，在“戈雅”的甲板上，托兰意识到了他正在学。他心里突然涌起一种深沉的感情。他意识到那是幸福。

随之而来的，是一种压倒一切的求生的愿望。

皮克林朝着两个就要到手的俘虏走去，心中有一种莫名其妙的超然之感。他在雷切尔面前停下来，隐隐地感到惊讶，觉得这对他来说并没多难。

“有时候，”他说，“形势会让人做出不能接受的决定。”

雷切尔的目光十分坚定。“你造成了这些形势。”

“战争就要有牺牲，”皮克林说，他的语调现在更强硬了。问问黛安娜·皮克林，或者那些每年在保卫这个国家的战争中牺牲的人。“在所有人当中，你最应该懂这一点，雷切尔。”他的目光凝视着她。牺牲少数，保全多数。

他看得出，她听懂了这句话——几乎是在国家安全圈子里的陈词滥调。牺牲少数，保全多数。

雷切尔盯着他，眼里流露出毫不掩饰的厌恶。“所以现在迈克和我就成了你的少数中的一员？”

皮克林思忖着。没有别的路可走了。他转身对三角洲一号说：“把你的搭档放下来，把这事了结了吧。”

三角洲一号点点头。

皮克林深深地望了雷切尔最后一眼，然后迈开步子走到旁边的船左舷的栏杆边，凝视着外面波涛汹涌的大海。他不愿看到这一幕。

三角洲一号紧握手中的武器，瞥了一眼他那吊在夹子里的同伴，觉得自己被授予特权了一般。接下来要做的就只是关上三角洲二号脚下的活板门，把他从夹子里放下来，干掉雷切尔·塞克斯顿和迈克尔·托兰。

可惜的是，三角洲一号看到活板门旁边的控制板十分复杂——一系列没有标记的操纵杆和按钮显然控制着这个活板门和绞盘发动机，还有许多其他的操作。他可不想按下错误的操纵杆，错误地让潜艇掉到大海里去，拿他同伴的生命冒险。

消除所有的风险。千万不要冒失。

他要逼托兰来进行实际的操作。而且，为了确保他不耍花招，三角洲一号要采取保险措施，他们这一行称之为“血亲担保。”

用你的对手中的一个来对付另一个。

三角洲一号摆动枪口，直接瞄准了雷切尔的脸庞，停在了离她额头仅几英寸远的地方。雷切尔闭上了眼睛，三角洲一号看得出托兰的拳头紧紧地攥着，带着一种关切的神情和巨大的愤怒。

“塞克斯顿女士，站起来。”三角洲一号命令道。

她站了起来。

三角洲一号的枪紧紧地抵着她的后背，他让她走上那个铝制的轻便台阶，台阶从后面通往特里同潜艇的顶部。“爬上去，站到潜艇顶上。”

雷切尔看上去又害怕又困惑。

“尽管爬。”三角洲一号说。

爬上特里同后面的铝制舷梯，雷切尔觉得自己像是在穿越一场噩梦似的。她在台阶顶上停下来，不想跨过那个缺口站到吊在空中的特里同上去。

“站到潜艇顶上去。”这名士兵说着，又重新瞄准托兰，把枪抵着他的头。

雷切尔前面，那名夹在夹子里的士兵看着她，痛苦地扭着身体，显然，他急切地想出来。雷切尔看着托兰，一个黑洞洞的枪口正对准他的头。站到潜艇顶上去。她别无选择。

雷切尔觉得自己似乎正缓缓走上一个高耸于峡谷之上的峭壁，她踏上了特里同的发动机外壳，那是一个位于圆顶窗后面的平坦的部位。整个潜艇就像一个巨大的铅锤，悬在敞开的活板门上。即使是吊在绞车钢丝绳上，这个九吨重的潜艇也几乎没有感觉到她的分量，她在上面站稳了身体，潜艇只晃动了几毫米。

“好了，走，”士兵对托兰说，“到操纵器那儿去，把活板门关上。”

在枪口的威胁下，托兰朝操纵板走去，三角洲一号跟在身后。托兰朝雷切尔走去，他慢慢走着，雷切尔能感觉到他的眼睛正紧紧盯着自己，好像要给她什么暗示似的。他紧盯着她，然后看了看特里同顶上那个敞开的舱口。

雷切尔朝下面看了一眼。她脚下的舱口盖打开着，沉重的圆顶盖支了起来。她能看到下面的单人舵手舱。他想让我进去？雷切尔觉得自己一定弄错了，又看了一眼托兰。他快走到操纵板那儿了。托兰的目光锁定在她身上。这个时候他不那么含糊了。

他开口道：“跳进去！快！”

三角洲一号用眼睛的余光看到雷切尔的行动，本能地转过身对她开火，她跳下潜艇的舱口，正好躲过了一连串的子弹射击。子弹从圆形开口反弹开去，那个敞开的舱口发出清脆的声音，溅起一阵火花，砰地一下把盖子从她头顶上关住了。

托兰在觉得枪从他背后挪开的那一刹那就采取了行动。就在三角洲一号转过身来对准他开枪时，他猛地向左边扑去，离开那个活板门，扑在甲板上就势一滚。子弹在托兰身后炸开来，他爬起来躲到船尾锚链绞盘的后面——那是一个巨大的机动化的圆柱筒，缠绕在圆柱筒上面的是连在锚上的几千英尺长的钢索。

托兰有一个计划，而且得马上实施。三角洲一号朝托兰冲过来，托兰爬了上去，双手一把抓住锚轮，猛地拉开。刹那间，锚链绞盘开始放出长长的钢索，“戈雅”在汹涌的水流中突然歪向一边。船突然一动使甲板上所有人和物都往一边歪去。随着船逆着水流加速，这个锚链绞盘越来越快地放出了钢索。

快点，老弟。托兰催促。

三角洲一号恢复了平衡，又朝托兰走去。托兰等着，直到最后的适当时刻，他站直身子，一使劲把操纵杆又推了上去，把锚链绞盘锁上了。链条紧咬，船突然停住了，“戈雅”的整个船身猛烈地颤动着。甲板上的所有东西都飞了起来。三角洲一号摇摇摆摆地跪倒在托兰跟前。皮克林从栏杆旁摔倒在甲板上。特里同吊在钢索上猛烈地摇晃着。

当受损的支杆最终倒下时，船下传来了一阵刺耳的废金属的声音，就像地震一般。由于自身的重量，“戈雅”船尾的右角开始塌了。船摇晃着沿对角线的方向倾斜起来，就像一只大桌子的四条腿掉了一条似的。下面传来的声音震耳欲聋——扭曲的、吱嘎作响的金属发出的声音和澎湃的浪涛声夹杂在一起。

雷切尔待在特里同的驾驶舱里，神经极为紧张，这个九吨重的机器在此时极度倾斜的甲板上的活板门上不停地摆动起来，她努力地坚持住。透过玻璃圆顶的底部，她能看到大海在下面咆哮。她抬起头，眼睛扫视着甲板寻找托兰，几秒钟内她看到甲板上发生了古怪的一幕。

就在一码开外，那个被夹在特里同铁爪子里的三角洲士兵痛苦地号叫着，他就像个绑在一根棍子上的木偶一样动来动去。雷切尔看着威廉·皮克林爬过去，抓住甲板上的一个系绳铁角。在锚杆旁边，托兰也抓紧了，努力不要从船沿滑到海里去。雷切尔看到拿着机关枪的三角洲一号在旁边站稳了身子，便急忙在潜艇里喊了起来：“迈克，当心！”

然而三角洲一号完全无暇理会托兰。他看着后面空转的直升机，惊恐得张大了嘴巴。雷切尔顺着他的目光转过身来，只见“基奥瓦”武装直升机那巨大的旋翼还在转动着，而机身已开始慢慢地顺着倾斜的甲板往前滑去。飞机那长长的金属起落橇滑动着，就像在一个斜面上的滑雪板一样。就在这时，雷切尔意识到了这个大家伙正径直朝着特里同滑过来。

三角洲一号顺着甲板朝正在下滑的直升机爬去，他爬进了座舱。他可不想让他们唯一的逃生工具滑下船掉进海里去。三角洲一号抓住“基奥瓦”的控制器，推起了操纵杆。起飞！随着一声震耳欲聋的吼叫声，飞机的桨叶在空中加速旋转，竭力从甲板上拉起这架荷枪实弹的武装直升机。升空，该死的！直升机一直朝着特里同滑去，三角洲二号还吊在特里同上。

随着“基奥瓦”的飞机机头向前倾斜，飞机的桨叶也倾斜了，飞机摇晃着飞离甲板，与其说是升空，倒不如说是往前滑行，它像一把巨大的电动圆锯一样朝着特里同加速前进。升空！三角洲一号拉动操纵杆，希望自己能扔下半吨“狱火”弹头，减轻重压。飞机的桨叶刚好从三角洲二号和特里同潜艇的头顶上掠过，但飞机飞得太快了，根本无法避开特里同的绞车钢丝绳。

随着“基奥瓦”那每分钟三百转的钢桨叶跟潜艇那牵引力为十五吨的绞车钢索相撞，黑夜里突然迸发出金属与金属相碰撞的尖厉的巨响。这响声让人想起壮观的战争场面。在直升机的装甲驾驶舱里，三角洲一号看到飞机的旋翼戳进了潜艇的钢索，就像一把巨大的割草机从一条钢链子上碾了过去。空中爆发出一阵炫目的火花，紧接着“基奥瓦”的桨叶也发生了爆炸。三角洲一号觉得飞机的底部已经张开，支柱重重地撞到了甲板上。他试图控制住飞机，但已经没法将之提升了。飞机两次弹在倾斜的甲板上，接着又往下滑，撞到了船的护栏上。

一时间，他觉得护栏还能挡住飞机。

就在那时，三角洲一号听到了断裂声。这个负荷沉重的直升机倾斜着翻过船沿，轰然坠入了汪洋大海。

在特里同里，雷切尔·塞克斯顿紧紧靠在座位上，瘫坐着。直升机的旋翼一缠上钢索，这个小型潜艇就剧烈地摇荡起来，但是她努力坚持住。不知怎的，飞机的旋翼没有扫到潜艇的主舱，但她知道钢索一定受到了严重的损坏。在这个当口，她所能想到的就是尽快从潜艇里逃出去。那名夹在夹子里的士兵发狂似地瞪着她，身上在流血，并且被弹片灼伤了。在他上头，雷切尔看到皮克林还抱着倾斜的甲板上的一个系缆铁角。

迈克尔在哪儿？她没有看见他。她的恐慌只持续了片刻，新的恐惧又突如其来。头顶上，特里同那被碾碎的绞车钢索发出一阵不祥的拍打声，好像钢索散开来了一样。接着，只听得一阵很响的断裂声，雷切尔感觉钢索断了。

随着潜艇的猛烈下沉，雷切尔突然感到失重，从驾驶舱里的座位上弹了起来。头顶上的甲板不见了，“戈雅”下面的甬道也飞驰而过。随着潜艇的加速下坠，困在夹子里的士兵瞪着雷切尔，吓得脸色刷白。

下落的过程仿佛没个尽头。

当潜艇坠入“戈雅”下面的大海时，船身猛地扎到汹涌的浪涛里，把雷切尔狠狠地摔到座位上。照得透亮的海水迅速淹没了潜艇的圆顶，她一下子有了种压迫感。潜艇在水下缓缓停下来，然后又朝水面升上去，像软木塞子一样浮起来，她感到了一阵令人窒息的拉力。

鲨鱼一下子就涌过来了。坐在头排座位上的雷切尔看到仅在几英尺以外的景象，吓得呆坐在座位上，一动不动。

三角洲二号感到鲨鱼那椭圆形的脑袋带着难以想象的冲击力向他扑来。一只锋利的钳子紧紧地夹住了他的上臂，直切进骨头，咬得紧紧的。鲨鱼扭动着强壮的身躯，猛烈地摇晃着脑袋，把三角洲二号的手臂扯了下来，他感到一阵难以忍受的剧痛。其他鲨鱼也游过来了。他觉得仿佛有刀子刺穿了大腿，接着是身子、脖子。当鲨鱼把他的身体撕成一大块一大块的时候，三角洲二号已痛苦得无力尖叫。他最后看到的东西是一张月牙形的嘴，那张嘴侧向一边，深深的牙齿插进了他的脸庞。

整个世界顿时陷入一片黑暗。

在特里同里，那些沉重的软骨质的脑袋猛烈撞击圆形顶窗发出的巨响终于渐渐消退了。雷切尔睁开了眼睛。那人不见了。海水拍打着顶窗，一片绯红。

雷切尔被撞得够呛，她在座位上蜷成一团，膝盖抵到胸部。她能感觉到潜艇在动。潜艇在水流上漂浮着，在“戈雅”的下层潜水甲板上擦得嘎嘎作响。她也能感觉到潜艇在朝另外的方向移动。在下沉。

潜艇外面，海水涌入沉浮箱所发出的独特的汩汩声变得更大了。透过玻璃窗向外望去，海水渐渐升高了。

我要沉下去了！

一阵惊恐之感霎时传遍雷切尔的全身，她一下子爬了起来。她举起手拽住了舱口盖。如果她能爬到潜艇的顶上，她还有时间跳上“戈雅”的潜水板。潜水板只有几英尺远。

我要出去！

舱口盖上面清楚地标着往哪边转可以将之打开。她用力拉了一下。舱口盖纹丝不动。她又试了一下，还是没有丁点儿反应。舱口卡得严严实实的，有点弯了。就像周围不断升高的海水一样，雷切尔的恐惧感也越来越强烈，她又试了最后一次。

舱口还是没有动。

特里同又往下沉了几英寸，最后撞了“戈雅”一下，然后就从破败不堪的船身下漂出来了……漂进了开阔的大海。

第126章

“别这样，”参议员复印完文件时，加布丽埃勒请求他，“你在拿你女儿的性命冒险！”

塞克斯顿没听她的，拿着十叠复印件回到他桌前。每一叠都是雷切尔传真给他的文件的复印件，包括她的手写便条，她在便条上声称陨石是假货，并且控诉国家航空航天局和白宫试图谋杀她。

这是有史以来最骇人听闻的新闻，塞克斯顿想，他开始小心翼翼地把每一沓材料塞进他自己的大号白色亚麻布纸信封。每一个信封上都写着他的名字、办公室地址，还盖着参议员的图章。因此，这些不可思议的信息从哪儿来的毋庸置疑。本世纪最大的政治丑闻，塞克斯顿想，我即将成为那个揭发丑闻的人！

加布丽埃勒还在请求塞克斯顿考虑雷切尔的人身安全，但塞克斯顿什么也听不进。他把这些信封放到一起时，完全沉浸在自己的世界里。每一个政治家的职业生涯都有一个决定性的时刻。现在就是我的这一刻。

威廉·皮克林的电话留言警告说，如果塞克斯顿把消息公开，雷切尔的生命就有危险。对雷切尔来说，不幸的是，塞克斯顿同样知道，如果他把国家航空航天局造假的证据公开，这一大胆之举会让他以美国政治史上前所未有的确定性和戏剧性入主白宫。

生活充满了艰难的决定，他想，胜者就是那些做出抉择的人。

加布丽埃勒·阿什以前看到过塞克斯顿目光中的这种神情。遏制不住的野心。她有点怕。凭理性，她马上醒悟过来，显然，塞克斯顿为了成为第一个公布国家航空航天局骗局的人，他准备拿自己的女儿冒险。

“你没看到你已经赢了吗？”加布丽埃勒质问道，“扎克·赫尼和国家航空航天局在这桩丑闻中无路可走了。不管由谁公开，不管什么时候公开都一样。请等到你知道雷切尔安全了才行动，等你跟皮克林谈过后再行动吧！”

塞克斯顿分明不再听她说了。他打开他的办公桌抽屉，取出一张箔片纸，上面粘着许多镍币大小的写着他姓名首字母的自粘蜡封印。加布丽埃勒知道，他总是在发布正式邀请时用这些东西，但是他显然认为，绯红的蜡封印会给每一个信封增添一点儿戏剧色彩。塞克斯顿把这些圆形封印从箔片纸上剥下来，贴在每一张信封的褶皱处，粘好，就像一个有花押字的书信似的。

这时，由于另一种愤怒，加布丽埃勒的心怦怦直跳。她想起了他电脑里那些非法支票的图片。如果她要说起这些，她知道他就会把证据都删掉。“别这样，”她说，“否则我就把我们的事公开。”

塞克斯顿贴着这些蜡封印，大声笑起来。“真的吗？你觉得他们会相信你——一个在我的部门被革除了职位，不惜代价寻求报复的渴望权势的助手？我以前否认过我们的关系，结果全世界都相信了我。我只要再否认一次就行了。”

“白宫有照片。”加布丽埃勒断然说道。

塞克斯顿连头都没有抬一下。“他们不会有照片的。即使他们有，那些照片也毫无意义。”他粘好了最后一个蜡封印，“他们奈何不了我。这些信封能击退任何人对我的任何攻击。”

加布丽埃勒知道他说得没错。塞克斯顿欣赏着他的手工制品，加布丽埃勒觉得自己束手无策了。他的桌上搁着十个雅致的白色亚麻布纸信封，每一个都凸印着他的姓名和地址，而且还用一个绯红的带有他姓名首字母的蜡封印粘牢了。这些信件看起来就像皇家信件一样。当然了，国王加冕不需要这么多让人信服的信息。

塞克斯顿拿起这些信封就要离开。加布丽埃勒走过去拦住了他。“你在犯一个大错。稍等一下。”

塞克斯顿的眼睛死死地盯着她。“我过去用你，加布丽埃勒，现在我不用你了。”

“雷切尔发来的传真会让你当上总统的。你欠她的。”

“我已经给了她很多了。”

“她要是有事怎么办？”

“那她会让我赢得人们的同情票。”

加布丽埃勒简直不能相信他的脑子里竟会有这种想法，更不用说从嘴里吐出来了。她感到非常厌恶，伸手去拿电话。“我要打电话给白——”

塞克斯顿旋即转过身，狠狠掴了她一巴掌。

加布丽埃勒趔趄着往后退去，觉得嘴唇都裂开了。她扶着桌子站稳了，抬起头震惊地注视着这个一度让她仰慕的男人。

塞克斯顿又狠狠瞪了她半晌。“如果你在这件事上公然跟我作对，我会让你后悔一辈子。”他毫不妥协地站着，紧紧抓住夹在腋下的那一沓封好的信封。他眼里燃烧着无情的威胁的怒火。

加布丽埃勒出了办公楼，走在冷冷的夜色中，她的嘴唇还在流血。她招手拦了一辆出租车，钻了进去。此时，加布丽埃勒·阿什崩溃了，自打到华盛顿来这还是第一次，她号啕大哭起来。

第127章

特里同掉下去了……

迈克尔·托兰在倾斜的甲板上踉踉跄跄地站起身来，从锚链绞盘上看着磨断的绞车钢索，特里同原来就是吊在这个钢索上的。他又转身对着船尾，扫视了一下水面。特里同刚刚随着水流从“戈雅”下面浮上来。看到潜艇至少还是完好无损的，托兰放心了。他注视着潜艇舱口，最希望的莫过于看到舱口打开，雷切尔安然无恙地爬出来。但舱口却紧闭着。托兰想知道是不是在猛烈的下落过程中她已经昏迷过去了。

即使在甲板上，托兰也能看见特里同在水中航行的位置格外低——远远低于它正常的潜水吃水线。它在往下沉。托兰想不出为什么会这样，但是在这个时候什么原因已经不重要了。

我必须救雷切尔出来。马上。

就在托兰站起来朝甲板边缘冲去的时候，他头顶上突然响起一阵机关枪的扫射声，头上的锚链绞盘溅起阵阵火花。托兰又跪在了地上。妈的！他窥视锚链绞盘四周，却始终只看到皮克林站在上层甲板上，像个狙击手一样地用枪瞄准。三角洲一号爬进那架注定要毁灭的直升机时，他手上的机关枪掉落在地上，显然又被皮克林捡到了。这个时候，这位局长已经爬到了较高的位置。

托兰被困在锚链绞盘后，看了看后面正在下沉的特里同。快点呀，雷切尔！出来吧！他等着舱口盖打开，却什么反应都没有。

托兰朝后面看了看“戈雅”的甲板，目测了一下他的位置跟船尾护栏之间的距离。有二十英尺远。这可真够远的，还没有任何掩护。

托兰深深吸了一口气，下定了决心。他脱下衬衫，往右边没有遮掩的甲板上扔去。当皮克林开枪把衣服打得全是洞的时候，托兰朝左冲去，顺着倾斜的甲板侧着身子奔到船尾。他猛地一跃翻过护栏，从船后部跳下去了。托兰在高高的空中划出一道弧线，只听得子弹在他周围嗖嗖飞过，他知道，只要一点点擦伤，他在下水的一刹那就会去喂鲨鱼。

雷切尔·塞克斯顿感觉自己就像一头困在笼子里的疯狂的野兽。她已经一次次地试着打开舱盖，却怎么也打不开。她能听到下面不知哪里的一个沉浮箱有水灌进来，而且她也觉察到潜艇变重了。昏暗的海水正顺着透明的圆顶慢慢升高，一幅黑幕从下往上升起来了。

从玻璃窗的下半部分，雷切尔能看到苍茫的汪洋大海就像坟墓一样招引着她。下面那无垠空旷的世界即将把她整个儿吞没。她抓着舱口，再一次试着把舱口盖拧开，但是舱口盖却纹丝不动。这会儿，她的肺很紧张，过多的二氧化碳阴湿而且带有恶臭，十分刺鼻。她不去管这个，有一个想法不断萦绕在她脑海里。

我要一个人死在水下了。

她扫视了一眼特里同的控制台和操纵杆，看能不能找到有用的东西，但是所有的指示器都是黑的。没有电。她被锁在一个钢铁地窖里了，一直往海底沉去。

这时，沉浮箱里的水似乎汩汩地流得更快了，海水再升高几英尺就完全没过玻璃顶了。远处，在一片无尽的苍茫中，一束绯红的光芒从地平线上慢慢升起。快到清晨了。雷切尔担心，这恐怕是她看到的最后的一抹曙光了。她闭上眼睛，设想着即将到来的命运，只觉得孩提时的可怕景象又浮现在了脑海中。

掉到冰下去了。在水下面往下滑。

无法呼吸。爬不起来。一直往下沉。

她的母亲在呼喊：“雷切尔！雷切尔！”

潜艇外面一声重重的拍打声让雷切尔倏地从幻觉中惊醒过来。她猛地睁开了双眼。

“雷切尔！”这声音模模糊糊的。一张幽灵般的脸贴在玻璃窗上，颠倒着，黑头发打着旋。在黑暗中她差点没认出他来。

“迈克！”

托兰浮出水面，看到雷切尔还在潜艇里动，他放心地吐了一口气。她还活着。托兰使劲儿划着水游到特里同尾部，爬到被淹没了的发动机平台上。他低下身子，好躲过皮克林的枪口，他站稳后，伸手去抓住那个圆形舱盖的螺钉，只觉得身边的海浪打在身上又热又重。

特里同的船体这时差不多全都在水面以下了，托兰知道，要打开舱口把雷切尔拉出来，他就得非常利落。艇顶距水面仅十英寸，这点距离在迅速减小。一旦舱口被淹没，打开舱口就会有一股汹涌的水流涌入特里同，雷切尔就会被困在里面，特里同就会自由下沉至海底。

“机不可失，时不再来。”他气喘吁吁地，抓着舱口盖盘用力朝逆时针方向往上拉。然而一点反应都没有。他又使出全身力气试了一次。舱口盖还是打不开。

他能听到里面雷切尔的动静，她在舱口的另一面。她的声音很憋闷，但他还是觉察出了她内心的恐惧。“我试过！”她大声喊，“但我拧不动！”

海水已经在拍打着舱口盖了。“一起拧！”他对她大喊，“你在里面顺时针拧！”他知道转盘上清楚地标明了方向，“好了，拧！”

托兰的身体紧紧地抵着沉浮箱，他使出了浑身力气。他能听到在下面雷切尔也跟他一样拧着。转盘转了半英寸，又卡死了。

托兰突然明白是怎么回事了。原来，舱口盖并没有均匀地卡在缺口上。就像一个广口瓶的盖子斜放着拧紧了一样，舱口盖被卡住了。尽管橡胶封圈可能放对了，但是舱口盖的掣动爪弄弯了，这就意味着打开舱口的唯一办法是用焊接枪凿开。

随着潜艇的顶部沉下水面，托兰突然感到一阵难以遏制的恐惧。雷切尔·塞克斯顿没法从特里同里逃脱了。

两千英尺以下的地方，在重力和深海涡流强大拉力的作用下，负载着炸弹的“基奥瓦”直升机那变形的机身正在迅速往下沉。在驾驶舱里，三角洲一号的尸体被海洋深处极其强大的压力所破坏，再也无法辨认。

飞机旋转着下沉，“狱火”导弹仍在飞机上面，海底那火热的岩浆丘就像一个炽热的发射台。在它三米厚的外壳下，沸腾的岩浆慢慢沸滚着，温度有一千摄氏度，一个火山即将爆发。

第128章

托兰站在下沉的特里同的发动机箱上，海水没膝，他绞尽脑汁地想办法营救雷切尔。

不要让潜艇沉下去！

他看着后面的“戈雅”，想知道有没有办法弄一个绞盘连到特里同上，让它保持在水面附近的位置，但这是不可能的。这时，“戈雅”已经在五十码以外的地方了，而且皮克林还居高临下地站在驾驶台上，那样子就像一位古罗马皇帝坐在主席台上观赏竞技场上的一出血腥表演。

快想想！托兰叮嘱自己。潜艇怎么会往下沉？

潜艇的浮力装置十分简单：沉浮箱抽取空气和水来调节潜艇的浮力，让潜艇在水中上下移动。

显然，这些沉浮箱已经满了。

但不应该是这样的啊！

每一个潜艇的沉浮箱其顶部和底部都有孔。底层的开口称为“溢水孔”，这些孔总是开着的，而顶上的孔叫做“排气阀”，可开可关，以便排走空气让水进来。

也许是特里同的排气阀莫名其妙地开了？托兰想不明白这是怎么回事。他在被水淹没的发动机平台上摸索着，摸到了特里同的一只沉浮箱。这些排气阀都是关着的。但是当他触摸排气阀时，他的手指碰到了别的什么东西。

弹孔。

妈的！雷切尔跳进去的时候特里同早已被子弹打得都是窟窿。托兰立即跳下去，游到潜艇下面，用手小心翼翼地抚摸特里同的更为重要的沉浮箱——负沉浮箱。英国人把这种沉浮箱称为“下沉快车”。德国人称之为“穿铅鞋”。不管哪种说法，意思都是很明确的。负沉浮箱里充满了东西时，就会让潜艇下沉。

托兰的手摸到这个沉浮箱的壁上时，他摸到了许多子弹孔。他能感觉到水在往里涌。不管托兰是否愿意，特里同就要沉下去了。

这个时候，潜艇已经在水下三英尺深的地方了。托兰游到前部，脸贴着玻璃，朝圆顶窗里面看。只见雷切尔一边砰砰地锤打着玻璃，一边大喊大叫。她的声音充满恐惧，让托兰有一种无力感。一时间，他仿佛回到了一个寒冷的医院里，眼睁睁看着他心爱的女人就要死去，却很清楚自己无能为力。托兰浮在下沉的潜艇前方，他叮嘱自己，再也不能忍受这种情况了。你要活下去，西莉亚曾对托兰这样说，但托兰不想一个人侥幸活下来……再也不想了。

托兰的肺极度需要空气，但他还待在下面，跟她一起。雷切尔每一次锤打玻璃时，托兰都能听到气泡汩汩地升起来，潜艇下沉得更深了。雷切尔大声喊叫着，说水从窗户周围涌了进来。

观察窗漏水了。

窗户上有子弹孔？这似乎很可疑。托兰的肺就要炸开了，他准备浮到水面去。就在他的手掌往上抚摸着这个巨大的丙烯酸玻璃窗时，手指忽然碰到了一个松动的橡胶捻缝。一个外围的封圈显然在潜艇落下来时震松了。这就是驾驶舱为什么会漏水的原因。坏消息还在后头。

托兰吃力地爬到水面上，深深地吸了三口气，试图理清自己的思路。水流进驾驶舱只会加快特里同下沉的速度。潜艇已经在水下五英尺深的地方了，托兰的脚几乎碰不到它了。他能感觉到雷切尔在绝望地拍打着船身。

托兰只能想到一个办法。如果他潜到水下特里同的发动机箱那儿，找到那个高压气筒，他可以用这个气筒朝负沉浮箱里打气。尽管给这个受损的沉浮箱打气有可能会劳而无功，但这样做也许会让特里同在穿孔的负沉浮箱里又涌入水之前能在水面附近多待几分钟。

接下来怎么办呢？

当前还没有别的路可走，托兰准备潜下去。他深深地吸了一口气，让自己的肺膨胀得远远超过了自然状态，差不多都要痛了。肺活量再大一点。再多点氧气。在水下待得久一点。他觉得肺部扩张压迫了胸腔，这时他突然有了一个奇怪的想法。

要是他增大潜艇内部的压力会怎么样？观察窗的封圈损坏了。如果托兰能加大驾驶舱内的压力，他也许就能把整个观察窗从潜艇上掀开，把雷切尔救出来。

他吐了口气，在水面上踩了一会儿水，思忖着这个办法是否可行。这个法子完全符合逻辑，不是吗？要知道，潜艇是只在一个方向上很牢固。潜艇能挡得住外面来的巨大的压力，但是来自里面的压力却几乎一点儿都受不了。

而且，特里同使用了规格统一的调节阀，这样便于减少“戈雅”必须携带的备件。托兰只需要松开高压充气筒的充气管，把它塞进潜艇左舷的一个紧急换气管调节阀里！给潜艇舱里增压会让雷切尔的身体十分痛苦，但这样也许救得了她。

托兰吸了一口气，然后潜入了水中。

这会儿潜艇在水下足足八英尺深了，而且水流湍急，光线暗淡，这让托兰很难找准方向。他一找到增压箱，便迅速地把管道抽出来插在别的调节阀上，准备朝驾驶舱里充气。他紧握活塞，增压箱壁上那反光的黄色油漆提醒他这么做有多危险：警告：压缩空气——三千磅/平方英寸。

每平方英寸三千磅，托兰心里嘀咕。他希望在驾驶舱里的压力弄伤雷切尔的肺之前特里同的观察窗就能脱开潜艇。托兰实际上是在把一根高压的消防水龙软管插进一个水球里，祈望这个水球能快点炸开。

他抓住龙头，下定了决心。他浮在下沉的特里同的后部，拧开龙头，打开了调节阀。软管立即变硬了，托兰还能听到空气正以巨大的冲力灌进驾驶舱。

在特里同里，雷切尔突然觉得头部一阵撕裂般的疼痛。她张开嘴巴想喊，但是空气进入她的肺部，巨大的压力让她感到十分痛苦，她觉得自己的胸部就要炸开来了。她觉得自己的眼睛仿佛正被狠狠地往脑壳里挤压。一声震耳欲聋的隆隆声响彻她的耳膜，她就要晕过去了。她本能地闭紧了双眼，双手捂住耳朵。她觉得越来越痛了。

雷切尔听到她正前方砰的一声响。她使劲睁开眼睛，正好看到黑暗中迈克尔·托兰那浑身水淋淋的样子。他的脸贴着玻璃。他朝她打手势叫她做什么。

可做什么呢？

在一片昏暗中，她几乎看不见他。她的视线很模糊，巨大的压力使她的眼球都变形了。即使这样，她也能辨别出潜艇已经沉到“戈雅”的水下照明灯那最低的闪烁的灯光以下了。她的周围，只是一个没有尽头的墨黑的深渊。

托兰张开四肢，整个身体贴在特里同的窗户上，不断地捶打着。他的肺部急需空气，他知道再过几秒钟他必须得再回到水面上。

往前推玻璃！他命令她。他能听到压进去的空气漏出玻璃外，有泡泡冒上来了。哪里的封圈松了。托兰的手摸索着寻找一个边缘，好让他的手指能放在下面，可他什么也没摸到。

就在他肺部的氧气快耗尽时，他的视野越来越狭窄，他最后撞了一下玻璃窗。他甚至再也看不见她了。太黑了。凭着肺里的最后一口气，他在水下大声喊了起来。

“雷切尔……推……推……玻璃！”

他说出口的话就像冒水泡一样，含糊不清。

第129章

在特里同里，雷切尔的头部仿佛被夹在一种中世纪拷打罪犯用的老虎钳里。她半蹲着，弓着身子待在驾驶舱的座位旁，能感觉到死亡正渐渐向她逼近。她的正前方，那个半球状的观察舱什么也看不到。一片漆黑。那个撞击声停止了。

托兰走了。他把她撂下了。

压缩空气在头顶上发出的嘶嘶声让她想起了米尔恩冰架上那震耳欲聋的下降风。潜艇内的地板上这时已经有一英尺深的水了。让我出去！无数个念头和数不清的往事纷纷闪过她的脑际。

在黑暗中，潜艇开始倾斜，雷切尔摇晃着失去了平衡。她在座位上绊了一下，往前扑去，重重地撞到了半球状观察舱的内壁上。肩膀一阵剧痛。就在她猛地撞到玻璃上时，她有一种突如其来的感觉——潜艇里的压力突然减小了。雷切尔耳朵里绷紧的鼓膜能感觉到放松了，而且她还真听到了空气漏出潜艇时发出的汩汩声。

她一下子意识到是怎么回事了。她摔到圆顶舱上时，她的重量不知怎的把这个球状舱板往外推，以致舱内的气压从封圈边上释放了一部分。显然，这个圆顶玻璃松了！雷切尔一下子明白托兰增加舱内的气压是要干什么了。

他是要把这个圆顶窗炸开！

在头顶，特里同的气压筒还在继续充气。即使她躺在那儿，她也能感觉到气压又增加了。这会儿，她几乎是很乐意这样做，然而她觉得令人窒息的阵痛就要让她晕厥了。雷切尔爬起来，使出浑身力气从玻璃窗内侧往外压。

这一次，没有汩汩的声音。玻璃窗几乎没动。

她又使出全身力气向玻璃窗上撞去。还是没有反应。她肩膀上的伤很痛，她低头一看，血已经干了。她准备再试一次，但是没有时间了。受损的潜艇出人预料地开始倾斜了——向后倒去。由于特里同沉重的发动机箱重量超过了溢满水的平衡水舱，特里同的背面翻到下面去，现在是后部先沉了。

雷切尔用她的背部去撞击驾驶舱的后墙。她站在晃晃荡荡的水中，凝视着上面那漏水的圆顶，那圆顶悬在她头上就像一个巨大的天窗。

外面只有一片黑夜……还有，千万吨海水直压下来。

雷切尔命令自己站起来，但她觉得身体又麻又重。就在这时，她又一次回想起了困在一条结冰的河里的情形。

“加油，雷切尔！”她的妈妈在喊，同时伸手下去把她拉出水面，“抓稳！”

雷切尔闭上了双眼。我沉下去了。她的溜冰鞋仿佛铅一般重，直把她往下拽。她能看到妈妈手脚伸展开趴在冰面上以此来分散她自身的重量，她伸出手来了。

“踢，雷切尔！用脚踢！”

雷切尔尽最大的力气踢。她的身体在冰窟窿里稍稍上来一点了。闪现了一丝希望的火花。她的母亲一直把她往上拽。

“对！”她的母亲喊，“让我把你拉起来！用脚踢！”

母亲在上面拉，雷切尔使出她最后的力气用她的溜冰鞋拼命地踢。这就够了，母亲终于把雷切尔拽出来了，安全了。她把浑身湿透了的雷切尔一直拉到积雪的岸边，这才一下子放声大哭起来。

现在，在这个愈加湿热的潜艇里面，雷切尔睁开双眼看着黑漆漆的四周。她听到母亲在坟墓里对她低声说话，即使在这个下沉的特里同里，她的声音也非常清晰。

用脚踢。

雷切尔仰视着头上的圆顶，鼓起最后的勇气，吃力地爬上驾驶座，那个座位现在几乎是水平仰置的了，就像牙科病人的椅子一样。雷切尔平躺着，屈起膝盖，尽可能地把双腿往后拉，双脚对准上面，她绝望地大叫一声，双脚朝这个丙烯酸圆顶的中央用力踢去。顿时，剧烈的疼痛传遍小腿，让她头晕目眩。她的耳朵里突然一阵轰鸣，她感到了一阵汹涌急流般的压力。圆顶左边的封圈脱落了，这个巨大的透镜挪开了一点，来回摆动着敞开了，就像一扇谷仓门似的。

一股汹涌的水流一下子涌进潜艇，把雷切尔逼回到座位上。海水在她身边发出雷鸣般的响声，在她的背下打着漩，马上把她从座位上托了起来，把她颠倒着抛来抛去，就像一只袜子在洗衣机里打转一样。雷切尔什么也看不见，她摸索着想够到什么可以抓住的东西，但她猛烈地打着转。随着海水不断涌入驾驶舱，她能感到潜艇开始朝海底迅速地自由下落。她的身体被往上推到驾驶座里，仿佛被钉住了似的动弹不得。她身边冒出大量的水泡，绕着她，把她往左边和上面拽。坚硬的丙烯酸玻璃撞到了她的屁股上。

就在同一时刻，她自由了。

雷切尔打着转，翻转着跌进了无尽的温暖而又潮湿的黑暗的大海之中，她觉得自己的肺急需呼吸空气。到海面去！她寻找着光却什么也看不到。整个世界四面八方看起来都是一样的。一片黑暗。没有重力。辨不出哪是上哪是下。

就在这个可怕的时刻，雷切尔意识到她不知该往哪里游了。

在她身下数千英尺的地方，下沉的“基奥瓦”直升机在不断增大的压力下挤变了形。在这股压缩力的作用下，那十五枚还在飞机上的高爆炸性反坦克AGM-114型“狱火”导弹的铜制衬垫锥体和弹性起爆头正一点点地朝里移动，十分危险。

在海底一百英尺以上的地方，强大的柱状大卷流吸住了直升机残骸，直把它往下拽，猛地掷到了岩浆丘炽热的外壳上。像一盒火柴逐次点燃了一样，“狱火”导弹一下子爆炸了，在岩浆丘的顶部炸开了一个口。

迈克尔·托兰浮出水面呼吸空气，接着又绝望地潜了下去，他在水下十五英尺的地方在一片黑暗中扫视着，突然“狱火”导弹爆炸了。白光滚滚地升上来，照亮了令人震惊的一幕——他会永远记住这定格的一幕。

雷切尔·塞克斯顿就像一个乱蓬蓬的牵线木偶似的悬浮在他身下十英尺的地方。在她身下，特里同潜艇迅速地下坠，潜艇的圆顶松垮垮地悬着。这块区域里的鲨鱼显然觉察到了这里即将有危险，它们四散开来，寻找更开阔的海域。

看到雷切尔从潜艇里出来，托兰感到一阵兴奋，然而他意识到马上就要出什么事，这种兴奋感顿时一扫而光。白光消失后，托兰回忆着她的位置，狠狠地扎下去，朝她游去。

几千英尺以下的地方，炸碎的岩浆丘外壳迸开来，海底火山猛地喷发，一千二百摄氏度的岩浆喷涌而出。炽热的熔岩所到之处，所有的海水都蒸发成汽，一股巨大的蒸汽流沿卷流的中轴线涌上来，直冲海面。受到跟推动龙卷风运动的流体动力学上的相同运动特性驱使，这股蒸汽垂直上升的能量被环绕在外围的一个反气旋旋涡的能量所抵消，把能量携带到相反方向去了。

海浪盘旋在这股上升气流柱四周，此时变得更汹涌了，一股脑儿旋转着往下流去。散溢的蒸汽形成了一个硕大的真空吸尘器，将千百万加仑的海水往下吸，与岩浆混合。这些新来的海水到达海底，也变成了蒸汽，需要排出去，便又混入了越来越庞大的排出的蒸汽中，直冲而上，将更多的水又带了下来。随着越来越多的水涌进来填补空间，这个旋涡就越来越猛烈了。这个热液卷流变得更长了，而且每过一秒钟，这个激烈的旋涡就变得更强大，旋涡的上端也越来越接近海面。

一个海洋黑洞就此产生了。

雷切尔觉得自己就像待在子宫里的婴儿一样。周围闷热、潮湿，黑暗吞噬了她。在漆黑而温暖的大海中，她的思想一片混乱。呼吸。她抑制着这种本能反射。她看到的那束光只可能是从海面传来的，可是看起来是那样的遥远。这是幻觉，到水面去。雷切尔浑身虚弱无力，她开始朝她看到光亮的方向游去。这个时候，她看到更多光了……远处古怪的红光。是日光吗？她游得更卖力了。

一只手抓住了她的脚踝。

雷切尔在水下几乎尖叫着，差不多吐出了最后一口气。

这只手把她拽了回去，扭转着她的身体，对她指着相反的方向。雷切尔感到一只熟悉的手抓住了自己的手。迈克尔·托兰在那儿，拉着她朝另一个方向游去。

雷切尔的脑子告诉自己他正拉着自己往下沉，但她的心告诉自己他知道自己在做什么。

用脚踢，她母亲的话音又响起来了。

雷切尔拼命地踢着水。

第130章

即使托兰和雷切尔浮出了水面，他也知道这下完了。岩浆丘喷发了。一旦这个旋涡的顶部抵达海面，这个巨大的海下龙卷风就会开始把所有的一切都拉下去。奇怪的是，海面上并不是片刻之前他离开时那个安静的黎明。噪声震耳欲聋。大风抽打着他的身体，仿佛他在水下的时候又有一场风暴袭来了。

由于缺氧，托兰觉得阵阵眩晕。他试着在水里托起雷切尔，但她正被一股力量拉着挣脱他的手臂。急流！托兰努力撑住，但是这股看不见的力量拽得更厉害了，就要把她从他手中完全扯开。突然，他的手滑脱了，雷切尔的身体从他的臂弯里滑了出去——但却是朝上的。

托兰困惑不解地看着雷切尔的身体浮出了水面。

头顶上，海岸警卫队的“鱼鹰”号翻转旋翼飞机盘旋着，把雷切尔吊了起来。二十分钟前，海岸警卫队得到了一份关于海上爆炸事件的报告。他们失去了“海豚”号直升机的行踪，而它本该出现在这个区域的，所以他们担心发生了意外。他们在导航系统上输入该飞机最后的已知坐标，希望能有所发现。

在离灯火通明的“戈雅”半英里远的地方，他们看见了漂在急流上的燃烧的遇难船只。看起来那是一艘快艇。快艇附近，一个男人在水里疯狂地挥舞着手臂。他们把他吊了上来。他完全赤裸着身子——只有一条腿上绑着胶带。

托兰精疲力竭地抬头看着这个雷鸣般的翻转旋翼飞机的机腹。震耳欲聋的强风从飞机的水平螺旋桨下吹下来。雷切尔被绑在钢索上吊起来，许多双手伸出来把她拉进了机舱。托兰看着雷切尔被拉进机舱，平安无事，这时他突然发现了一个很眼熟的人，他半裸着身子蹲在过道里。

科基？托兰的心都要跳出来了。你还没死！

就在这时，安全带又从天上放下来了，落在十英尺远的地方。托兰想游过去抓住绳子，但他已经感觉到了卷流的吸附力。身边的大海无情地抓牢了他，不放他走。

急流在下面拉他。他奋力向水面游去，但是他太疲惫，实在撑不住了。你要活下去，有人在说。他踢踢腿，拼命地朝水面划去。他冲破急流，到了强风底下，他还是够不着安全带。急流猛烈地把他往下拽。托兰抬起头，顶着阵阵旋风和噪声，他看到了雷切尔。雷切尔正往下看，她的眼神命令他上来，到她这儿来。

托兰狠狠地划了四下，够到了安全带。他使出最后一丝力气，把头、手伸进安全索内，然后全身就瘫了。

大海一下子在他身下远去了。

托兰看着下面，此时张着大口的旋涡打开了。强卷流终于抵达了海面。

威廉·皮克林站在“戈雅”的驾驶台上，这个壮观的景象在他身边展现开来，他呆呆地看着，吓得一句话也说不出来。在“戈雅”船尾右舷外，一个巨大的盆状凹陷正在海面上形成。旋涡的直径达数百码，而且还在迅速扩大。海水不断地成螺旋状涌入旋涡中，奇怪的是，在旋涡边缘海面又光滑又平坦。在他周围，一声粗嘎的哀鸣从旋涡深处传来。皮克林看着这个开口迅速扩大，直逼自己而来，仿佛某位饥饿的神灵张大了嘴巴要吞下祭品一般，皮克林的大脑顿时一片空白。

我在做梦吧，皮克林心里嘀咕。

忽然，“戈雅”驾驶台上的玻璃窗震碎了，伴随着一声巨响，一个高耸的蒸汽流猛地从旋涡中喷出来，直上云霄。一个巨大的喷柱攀上天空，发出雷鸣般的声响，顶部消失在黑暗的天空中。

刹那间，这个漏斗状的旋涡壁变得更陡峭了，旋涡的外围此时正以更快的速度扩大，横扫海面直向他逼来。“戈雅”的船尾朝这个不断扩大的洞穴猛烈地摇晃着。皮克林失去了平衡，双膝跪倒在地。像一个在上帝面前祈祷的小孩一样，他凝视着下面那不断变大的深渊。

他最后想起的是他女儿，黛安娜。他祈祷，但愿她死的时候没有体验过这样的恐惧。

逃逸的蒸汽发出的震荡把“鱼鹰”号飞机推向一边。托兰和雷切尔拥着对方，飞行员将飞机调整过来，倾斜着从劫数难逃的“戈雅”上方飞过。飞机外，他们能看到威廉·皮克林——这个贵格会教徒——身穿黑色外套，打着领带，跪倒在注定要沉没的船的上层护栏边。

随着船尾在这个巨大的旋风上方左右摆动，锚索最终断开了。“戈雅”的船头在空中骄傲地昂着，船身向后面的水壁滑去，被吸入了那陡峭的旋转的水洞里。“戈雅”消失在大海里的时候，船上的灯依然亮着。

第131章

华盛顿的早晨天清气朗。

一阵轻柔的风卷起落叶阵阵飞舞在华盛顿纪念碑的基座周围。世界上最大的方尖碑醒来时，总是在如镜的池塘中照见自己平静的样子，然而今天，这个清晨却有些混乱，记者们推搡着，全都预先拥挤在纪念碑基座周围。

塞奇威克·塞克斯顿参议员从他的豪华轿车里走了出来，像一头雄狮一样大步流星地朝等候在纪念碑基座的媒体走去，感觉自己比华盛顿纪念碑本身还要高大。他已经邀请了国内十大媒体记者到此，并且承诺向他们披露世纪丑闻。

没有什么能比死尸味更能招来秃鹫，塞克斯顿想。

塞克斯顿手中紧握着那一沓白色亚麻布纸信封，每一个信封上都精致地凸印着他姓名花押字的蜡制封印。如果说信息就是力量的话，那么现在的塞克斯顿就正携着一枚核弹头。

他一步步走近墩座，觉得陶醉极了，他十分高兴看到他的临时讲坛还有两块“幕框”——伫立在他的讲坛两旁的高大的、直立的隔板，宛如深蓝色的帘子一样——这是罗纳德·里根惯用的把戏，以此确保在任何背景前他都显得十分抢眼。

塞克斯顿径直走上了讲坛，从隔板后面大步流星地走了出来，仿佛一个从戏院后台走出来的演员。记者们迅速在面朝讲坛的几排折椅上坐了下来。东方，旭日刚刚升上国会大厦的穹顶，射下粉红色和金色的光芒，洒在塞克斯顿身上，仿佛天堂之光。

成为世上至尊无上的人，今天真是个好日子。

“女士们，先生们，早上好，”塞克斯将信封放在他面前的讲演台上，说道，“我会尽可能让此会议简短而轻松地结束。我即将与你们分享的信息，坦白地说，是十分恼人的。这些信封里装有政府最高层制造的一场骗局的证据。对此，我羞愧地说，半个小时前，总统打电话给我，求我——对，求我——不要将这个证据公之于众。”他沮丧地摇了摇头，继续说，“然而，我是一个尊重事实的人。不管这事实多么令人痛苦。”

塞克斯顿停了一下，举起这些信封，逗引着在座的人。记者们的目光跟着这些信封来回挪动，仿佛一群狗仔垂涎于某种未知的美味佳肴。

半小时前总统打电话给塞克斯顿，向他解释了一切。赫尼已经跟雷切尔通过话了，雷切尔就在某个地方的飞机上，很安全。不可思议的是，在这场惨败中，在威廉·皮克林策划的一个阴谋中，似乎白宫和国家航空航天局都是无辜的局外人。

这无关紧要，塞克斯顿想，扎克·赫尼还是会输得很惨。

塞克斯顿多么希望自己现在是落在白宫墙上的一只苍蝇，好看看总统意识到塞克斯顿要公开那些证据时的表情。塞克斯顿刚刚同意在白宫与赫尼会面，讨论如何将陨石真相最为妥善地告知公众。此刻，赫尼也许就目瞪口呆地站在电视机前，醒悟过来，白宫根本就不可能改变命运。

“我的朋友们，”塞克斯顿说，目光直接对着人群，“我已经慎重地权衡了利弊。我考虑过尊重总统的意志，不公开这些信息，但我必须遵从我的良心。”塞克斯顿叹了一口气，垂下了头，就像一个被历史愚弄了的人一样，“真相就是真相。我不会以任何方式擅自影响你们对这些事实的理解。我只是向你们陈述一个事实。”

忽然，塞克斯顿听到远处传来了巨大的直升机旋翼振动的声音。一时间，他纳闷儿，也许是总统在惊恐之中从白宫飞来了，巴望着制止这场新闻发布会。那可真是锦上添花啊，塞克斯顿得意地想，赫尼要是出现的话，他该显得多么罪孽深重啊！

“我并不喜欢这么做，”塞克斯顿接着说道，感觉他对时机的掌握真是棒极了，“但我觉得，我有义务让美国人民知道自己被骗了。”

直升机轰响着飞了进来，降落在他们右边的广场上。塞克斯顿瞥了一眼，惊讶地看到，这根本不是什么总统的直升机，而是一架体型更大的“鱼鹰”号翻转旋翼飞机。

飞机机身上写着：美国海岸警卫队。

塞克斯顿迷惑不解地看着机舱门打开了，一位女士走了出来。她穿着一件橘黄色的海岸警卫队毛皮风雪大衣，看上去衣冠不整，仿佛刚经历了一场战争似的。她迈开步子朝新闻发布会现场走来。塞克斯顿一下子都没认出她来。然后他恍然大悟。

雷切尔？他惊讶得瞠目结舌。她来这儿究竟要干吗？

人群中响起了一阵困惑的窃窃私语。

塞克斯顿脸上灿烂的笑容没有了，他转过身对着新闻界举起了一根手指以表歉意。“请给我就一分钟时间好吗？十分抱歉。”他很疲惫、和蔼地长叹一声，“家庭优先。”

有几个记者笑了起来。

塞克斯顿的女儿从他右侧迅速下了飞机，他确信这场父女重聚最好能在私下进行。可惜的是，此时此刻难得享有片刻清静。塞克斯顿的目光投向了他右边的大隔板。

塞克斯顿仍旧镇定地笑着，朝他女儿挥挥手，从麦克风前走开了。他以一个角度朝她走去，这样做，雷切尔就必须从隔板后面过来。塞克斯顿在半路迎上去，躲开了新闻界的众多耳目。

“亲爱的，”雷切尔朝他走了过来，他微笑着张开双臂喊道，“真是一个惊喜啊！”

雷切尔走上前，啪地给了他一记耳光。

此时，雷切尔跟他父亲单独在一起，藏在隔板后面，她厌恶地瞪着父亲。她狠狠地掴了他一巴掌，他却一点儿没有退缩。他竭力克制着自己，他那虚伪的笑容消失了，脸上的表情变成了一种警告似的怒视。

他的声音变成了恶毒的低语。“你不该出现在这儿。”

雷切尔看到了他眼里的愤怒，然而，有生以来第一次，她感到毫不畏惧。“我向你求救，你却把我给卖了！我差点被杀了！”

“你显然很好嘛。”他的语调中几乎有几分失望。

“国家航空航天局是无辜的！”她说，“总统告诉过你了！你在这儿干吗？”雷切尔在乘海岸警卫队的“鱼鹰”号飞机前往华盛顿的短途飞行中不断地通着电话，有白宫的，有她父亲的，甚至还有一个精神发狂的加布丽埃勒·阿什的电话。“你答应过扎克·赫尼，你要去白宫的！”

“我会去的。”他得意地笑了笑，“在大选那天。”

想到这个男人是自己的父亲，雷切尔觉得真恶心。“你要做的是极愚蠢的事。”

“哦，是吗？”塞克斯顿笑出了声。他转身，指着身后的讲坛，在隔板的尽头可以清楚地看到讲坛。一叠白色信封搁在讲台上。“那些信封里装着你发给我的信息，雷切尔。是你。总统的命断送在你的手上。”

“我把那些信息传真给你，当时我需要你的帮助！当时我以为总统和国家航空航天局有罪！”

“想想这些证据吧，看起来国家航空航天局无疑是有罪的。”

“但实际上他们没有！他们应该有一个机会来承认自己的错误。你已经赢了大选。扎克·赫尼完了！你知道的。还是让这个人保持一点尊严吧。”

塞克斯顿低沉地说：“好天真。这不是赢得选举的事，雷切尔，这有关权势，有关决定性的胜利，是壮举，是毁灭性的打击，是对华盛顿权势的控制，这样你就可以有所作为了。”

“那要以什么为代价？”

“不要自以为这么有道德。我只是把证据拿出来而已。到底谁有罪，人们可以得出自己的结论。”

“你知道场面会是什么样子。”

他耸耸肩道：“也许国家航空航天局的死期已到了。”

塞克斯顿参议员感觉到隔板后面的记者们坐立不安了，他可不想一上午都站在这儿被他女儿教训。他的光辉时刻就在眼前。

“我们就到此为止，”他说，“我有新闻发布会要开。”

“我以你女儿的身份请求你，”雷切尔恳求道，“别这样做。好好想一想你这么做的后果。总会有别的办法的。”

“对我来说没有。”

忽然，他身后的扩音系统里响起一阵噪声，塞克斯顿转过身，只见一名晚到的女记者，在他的讲台上弓着身子，试图把一个广播公司的麦克风接到一个鹅颈管接线柱上。

这些白痴怎么就不能准时来？塞克斯顿火冒三丈。

这名记者匆忙之中把塞克斯顿的那叠信封碰到了地上。

该死的！塞克斯顿快步走过去，嘴里还骂着女儿干扰了他。待他走到那儿时，这个女人正跪在地上，手忙脚乱地拾捡掉到地上的信封。塞克斯顿看不见她的脸，但显然她是广播公司的——她穿着一件长羊绒外套，披着与之匹配的披巾，低檐马海毛贝雷帽，还别着一个美国广播公司的通行证。

蠢货，塞克斯顿想。“我来吧。”他急切地说，伸出手来拿这些信封。

这个女人拾起最后一个信封，然后头也不抬地把全部信封交给了塞克斯顿。“抱歉……”她咕哝着说，显然感到很尴尬。她羞愧地半蹲着身子，匆匆跑到人群中去了。

塞克斯顿飞快地点了一下信封。十个，好样的。今天没有人能抢走他的成功。他把这些信封重新排列起来，调整好麦克风，对着众人打趣地笑了笑。“我想，最好趁着还没有人受到伤害就把这些发下去。”

人们哈哈笑了起来，看上去十分急切。

塞克斯顿觉得他女儿就在附近，就站在讲台后面，在隔板后。

“别这样，”雷切尔对他说，“你会后悔的。”

塞克斯顿不理睬她。

“我请你相信我，”雷切尔说，她的声音变得更大了，“这样做是错误的。”

塞克斯顿拾起他的信封，把边缘弄平整。

“爸爸，”雷切尔说，她此时颇为急切，用哀求的语调说着，“这是你最后一次做正确的事的机会了。”

做正确的事？塞克斯顿捂住麦克风，转过头来，仿佛是要清清嗓子似的。他慎重地瞥了一眼他女儿。“你就跟你妈一样——理想化，小家子气。女人根本不懂权势的真正本质。”

塞奇威克·塞克斯顿转过身来面对着拥挤不堪的新闻记者，他已经把女儿抛在脑后了。他高昂着头，绕着讲台走了一周，然后把这叠信封交到了等候多时的新闻记者手中。他看着这些信封迅速地在人群中传开来。他能听到这些封印被撕破的声音，这些信封就像圣诞礼物一样被扯开了。

人群突然安静下来了。

在寂静中，塞克斯顿能感觉到他的职业生涯那决定性的时刻到来了。

陨石是假的。而我就是那个揭露真相的人。

塞克斯顿知道，新闻界得花上一小会儿来领悟他们看到的景象的真实含义：透地雷达拍摄的冰层里一个插孔的图像；一颗几乎跟国家航空航天局的化石一模一样的现存海洋生物；在地球上形成的球粒的证据。这一切会让人得出一个骇人听闻的结论。

“先生，”一个记者审视着手里的信封结结巴巴地说，显得十分震惊，“这是真的吗？”

塞克斯顿忧郁地叹了口气。“是的，恐怕这是千真万确的。”

人群里马上又响起了迷惑不解的低语声。

“我会给诸位一点时间来彻底审查这些资料，”塞克斯顿说，“然后我会回答问题，使大家进一步了解你们所看的东西。”

“参议员，”另一个记者问，听上去他完全弄糊涂了，“这些图片是真的吗？……没有被修改过？”

“百分之百是真的，”塞克斯顿说，他此时更坚定了，“否则我就不会把这些证据给你们了。”

人们感到更困惑了。塞克斯顿觉得他甚至听到了一些笑声——这可不是他想听到的反应。他担心起来，恐怕自己高估了媒体将明显的事实联系起来的能力。

“呃，参议员，”有人说，奇怪的是，他听上去像是被逗乐了一般，“您郑重声明，您保证这些图片的真实性？”

塞克斯顿都要泄气了。“我的朋友们，我最后说一次，你们手里的证据百分之百的确切无误。如果有人能证明不是这样，就砍了我的头！”

塞克斯顿等着人们的笑声，但笑声再也没有了。

一阵沉寂。茫然的凝视。

刚才说话的那名记者朝塞克斯顿走来，他一边往前走一边草草地翻阅完他手中的复印件。“你说得对，参议员。这的确是丑闻。”记者迟疑了一下，搔了搔头，“所以我猜，我们感到困惑的是，为什么你决定以这种方式把这些证据给我们，尤其是在您早些时候强烈否认此事之后。”

塞克斯顿不明白这人在说什么。这个记者把复印件递给了他。塞克斯顿看了看复印件——霎时，他的脑子变成了一片空白。

一句话也说不出来。

他注视着这些陌生的照片。黑白照。两个人。赤裸着身子。胳膊与双腿交织在一起。一时间，塞克斯顿不知道眼前是什么。紧接着，他想起来了，仿佛被一枚炮弹击中了。

惊恐之中，塞克斯顿猛地抬起头对着人群。这个时候他们都在笑。半数的人已经给他们的新闻编辑部打电话报道此事了。

塞克斯顿感到肩膀上被拍了一下。

恍惚中，他转过身去。

雷切尔就站在那儿。“我们竭力阻止你，”她说，“我们给了你一切可能的机会。”一个女人站在她身边。

塞克斯顿的目光一下转移到雷切尔身边的那个女人身上，他不禁浑身发抖。她就是身穿羊绒外套，戴着马海毛贝雷帽的那个记者——那个碰掉他的信封的女人。塞克斯顿看着她的脸，全身的血液都冻结了。

加布丽埃勒的黑眼睛仿佛看穿了他，她解开外衣，露出整整齐齐塞在腋下的一叠白色信封。

第132章

总统办公室里很黑，只有赫尼总统办公桌上的黄铜台灯发出一片柔和的光。加布丽埃勒·阿什站在总统面前，下巴扬得高高的。总统身后，窗外西边的草坪上暮色渐浓。

“我听说你要走。”赫尼说，听上去他颇感失望。

加布丽埃勒点了点头。尽管总统已经十分客气地向她提供了白宫内一个确切的避难所，以避开新闻界的纠缠，加布丽埃勒还是情愿不要在众目睽睽下躲起来以避开这场非比寻常的风暴。她想能走多远就走多远。至少在一段时间内如此。

赫尼注视着办公桌对面的她，看上去很受震动。“今天早晨你做出的选择，加布丽埃勒……”他停顿了一下，仿佛找不到适当的措辞了。他的眼神单纯清澈——跟那深藏着秘密、让人捉摸不透的眼神无法相比，而那眼神曾吸引着加布丽埃勒来到塞奇威克·塞克斯顿身边。然而，即使是在这个权威之所中，加布丽埃勒也能看到他凝视的目光中的真正善意，一种她不会很快就忘记的正直和高贵。

“我这样做也是为了自己。”加布丽埃勒最终说道。

赫尼点了点头。“我依然感谢你。”他站起来，示意她跟着自己走到大厅中去，“实际上，我希望你待得久一点，我就能给你提供一个我已列入预算的员工职位。”

加布丽埃勒半信半疑地看了他一眼。“是停止挥霍，开始改善吗？”

他笑了出来。“差不多吧。”

“先生，我想我们俩都清楚，在这个时候，我对您来说只能是一项债务而不是资产。”

赫尼耸了耸肩。“给自己几个月时间吧。一切都会淡忘的。许多了不起的男女都经历了同样的处境，并且做出了一番成就。”他使了个眼色，“他们中有些人还是美国总统呢。”

加布丽埃勒知道他说得没错。加布丽埃勒失业才几个小时，今天她就已经谢绝了两个工作机会——一个是美国广播公司的约兰达·科尔提供的，一个是圣·马丁出版社提供的，他们可以向她提供一笔恶心的预付稿费，如果她能出版一本吐露全部真相的传记的话。不，谢谢了。

加布丽埃勒和总统沿着过道走着，加布丽埃勒想起了这会儿正在电视上大肆曝光的自己的照片。

对国家的危害会更严重，她叮嘱自己。严重得多。

加布丽埃勒到美国广播公司取回照片，并借了约兰达·科尔的记者证之后，就偷偷地溜回塞克斯顿的办公室去取那些复制的信封。然而，在这些信封里面，她装入了塞克斯顿电脑里的募捐支票副本。加布丽埃勒在华盛顿纪念碑下碰到塞克斯顿后，她把这些支票副本递给目瞪口呆的参议员，并且要求他三思。给总统一个机会，承认他自己在陨石问题上的错误，否则这些数据也要被公开。塞克斯顿参议员看了一眼这些经济证据，待在他的豪华轿车里没有出来，然后扬长而去。此后再也没有他的消息了。

此时，总统和加布丽埃勒到达了新闻发布室的后门，加布丽埃勒能听到等候在外面的人群嘈杂声。在这一天内，全世界的人第二次聚集在一起，倾听一场特别的总统演说。

“你准备跟他们说什么？”加布丽埃勒问道。

赫尼叹了口气，他的表情格外平静。“这些年来，我一次又一次地领悟到了一点……”他把一只手搭在她肩上，微笑道，“没有什么可取代事实。”

加布丽埃勒看着他大步走向讲台，心中充满了一种突如其来的自豪感。扎克·赫尼要去承认他有生以来犯下的最大的错误，然而奇怪的是，此时的他比任何时候都显得更有总统风范。

第133章

雷切尔醒来，屋子里一团漆黑。

时钟的荧光指针显示此时是晚上十点十四分。这个床不是她自己的。有好一会儿，她一动不动地躺着，揣测着自己到底在哪儿。慢慢地，一切都在记忆中重现了……强卷流……清晨，在华盛顿纪念碑……总统邀请她留宿在白宫。

我在白宫，雷切尔明白过来了。我在这儿睡了一整天。

受总统之命，海岸警卫队的直升机把精疲力竭的迈克尔·托兰，科基·马林森，还有雷切尔·塞克斯顿从华盛顿纪念碑送到了白宫，在这里，有人安排他们吃了一顿丰盛的早餐，看过了医生，然后让他们在这幢楼的十四间卧室里任意挑选房间，以便休息和恢复精力。

他们全都接受了。

雷切尔无法相信自己竟然睡了这么久。她打开电视，吃惊地发现赫尼总统已经结束了他的新闻发布会。雷切尔和其他人之前提出过在他向全世界宣告这个令人失望的陨石事件时和他站在一起。是我们一起酿成了这个错误。可是赫尼坚持独自承担重荷。

“真令人悲伤，”一个政治分析家在电视上说，“似乎国家航空航天局终究还是没有在太空中发现生命的迹象。这标志着国家航空航天局十年来第二次错误地对陨石进行归类，认为它表现出外星生命的迹象。然而，这一次，相当多有声望的民间人士也在被愚弄之列。”

“一般来说，”又一个分析家插话道，“我认为，今天晚上总统所描述的这个骗局对他的职业生涯来说具有破坏性的影响……然而，考虑到今天早晨华盛顿纪念碑的情形，我得说，扎克·赫尼继任总统的机会看起来比以往大多了。”

第一个分析家点了点头。“是的，太空中没有生命，不过塞克斯顿的竞选也完了。现在，随着令参议员苦恼的牵涉重大经济问题的新闻不断披露——”

一阵敲门声传入了雷切尔的耳朵。

迈克尔，她盼望着，迅速关掉了电视。早餐过后她就没见过他。他们到白宫后，雷切尔最希望的莫过于躺在他的臂弯里进入梦乡了。尽管她能看出托兰也跟她想的一样，但科基跑进来，往托兰的床上一坐，便滔滔不绝地复述起他往自己身上涂尿从而扭转败局的事迹。最后，雷切尔和托兰都实在没精神了，他们就此作罢，出去各找卧房休息了。

此时，雷切尔朝门口走去，她审视着镜子里的自己，看到自己穿着滑稽的样子，实在觉得好笑。她找到的能穿着睡觉的东西就是柜子里的一件宾夕法尼亚州球衣。球衣皱巴巴地垂到她膝盖上，就像男式睡衣一样。

敲门声还在响。

雷切尔打开门，失望地看到美国特工处的一位女职员站在门口。这位女特工穿着一件蓝便装，显得能干又伶俐。“塞克斯顿女士，林肯卧房里的那位先生听到了您放电视的声音。他让我告诉您，如果您已经醒了……”她顿了一下，扬起眉毛，显然对白宫高层楼上的夜生活很有经验。

雷切尔的脸刷地红了，浑身激动不已。“谢谢。”

这名特工领着雷切尔沿布置得无可挑剔的走廊朝附近一个朴素的门道走去。

“这就是林肯卧房，”这位特工说，“还有，在这个门外我总会说，‘睡个好觉，小心有鬼。’”

雷切尔点了点头。林肯卧房闹鬼的故事跟白宫自身一样古老了。据说温斯顿·丘吉尔在这儿看到过林肯的鬼魂，还有许许多多其他的人也看到过，包括埃莉诺·罗斯福夫人、埃米·卡特、演员理查德·德雷福斯，以及几十年来的男女仆人。据说有一次里根总统的爱犬在这个门外狂吠了好几个小时。

想到历史人物的鬼魂，雷切尔一下子意识到这个房间是一个多么神圣的地方。她突然觉得不好意思了，她穿着长长的足球衫，光着腿站在这儿，就像某个偷偷溜进男孩房间的女大学生一样。“这样合适吗？”她小声对那个特工说，“我的意思是，这可是林肯卧房。”

这名特工眨眨眼道：“在这层楼上我们的政策是‘不闻不问’。”

雷切尔笑了笑。“多谢。”她伸出手去抓门把手，已经感觉到了接下来会发生什么事。

“雷切尔！”一个带鼻音的说话声沿着走廊传过来，就像一把电动小圆锯一样。

雷切尔和这名特工转过身来，只见科基·马林森正拄着拐杖一拐一拐地向她们走来，他的腿现在已经过了专业的包扎。“我也睡不着！”

雷切尔觉得她的浪漫幽会就要泡汤，一下子泄了气。

科基的目光审视着这名伶俐的特工处员工，他向她露出一个灿烂的笑容。“我喜欢穿制服的女人。”

这名特工把她的便装拉到一边，露出一把看起来很危险的随身武器。

科基心虚了。“说正经的，”他转过去对雷切尔说，“迈克也醒了？你要进去吗？”科基看起来十分急切地想加入。

雷切尔嘟囔着说：“实际上，科基……”

“马林森先生，”这名特工插话道，从她的上衣里拿出一张便条，“这是托兰先生给我的，根据这个便条，我得到明确的命令要陪您去厨房，您想吃什么，就让我们的大厨给您做什么，而且还要请您生动详细地给我讲解您是怎么死里逃生的，用……”这名特工犹豫了一下，接着又扮了个鬼脸读起这个便条来，“……用尿涂在您自己身上？”

显然，这名特工的话很有魔力。科基马上扔掉他的拐杖，一只胳膊撑在这女人的肩上，说：“去厨房，亲爱的！”

那女特工不太情愿地扶着科基一拐一拐地沿着走廊走远了，雷切尔确信科基·马林森肯定乐得像在天堂一样。“尿是关键，”她听到他说，“因为那些该死的端脑嗅叶什么都能闻到！”

雷切尔走进林肯卧房时，房间里一片昏暗。她惊讶地发现床上没人，没人动过。根本没有迈克尔·托兰的影儿。

床边点着一盏老式油灯，在柔和的灯光中，她勉强能认出布鲁塞尔地毯……著名的雕花红木床……林肯夫人玛丽·托德的画像……甚至还有林肯签署《解放宣言》时用的那张办公桌。

雷切尔随手关上门，感到一阵阴风从她光着的腿上吹过。他在哪儿呢？房间对面，一扇窗户开着，白色的透明硬纱窗帘在风中飞舞。她走过去关窗，这时从壁橱里传来一阵古怪的低语声。

“玛……丽……”

雷切尔噌地转过身来。

“玛……丽……”这个声音又在说了，“是你吗……玛丽·托德·林……肯？”

雷切尔迅速关上窗，转过身来对着壁橱。她的心怦怦跳个不停，但她知道这很愚蠢。“迈克，我知道是你。”

“不……”那声音继续说，“我不是迈克……我是……亚伯。”

雷切尔手双手叉腰。“哦，真的吗？真正的亚伯？”

响起了一阵捂住了嘴的笑声。“差不多真正的亚伯……是的。”

这个时候雷切尔也笑了起来。

“害……怕，”从壁橱里传来的声音低吟道，“很……很……很害怕。”

“我不害怕。”

“请你害怕……”这个声音呻吟道，“对人类来说，恐惧感和性觉醒是密切联系的。”

雷切尔噗哧一下笑了起来。“这就是你的挑逗方式？”

“原……谅……我……”这个声音呻吟着，“我有好多年……年……没跟女人在一起了。”

“显然是的。”雷切尔说着，猛地拉开了门。

迈克尔·托兰站在她面前，撇着嘴露出一个淘气的笑。他穿着一套藏青色绸缎睡衣，显得十分诱人。雷切尔看到他胸前装饰的总统印章，先是一怔，随即又恍然大悟。

“总统睡衣？”

他耸了耸肩。“这些都放在抽屉里。”

“我只有这件足球衫可穿？”

“你早该选林肯卧房的。”

“你应该让给我的！”

“我听说这个床垫很差，都是过去的马鬃。”托兰眨了眨眼，指着大理石铺面的桌子上一个包装好的小包，“这个会补偿你的。”

雷切尔有点感动。“给我的？”

“我让总统的一个助手出去找来这个给你。刚刚送来。别摇。”

她仔细地拆开包装，取出里面沉重的东西。包装内是一个很大的水晶碗，碗里游着两条丑陋的橙色金鱼。雷切尔困惑地看着他，感到很失望。“你在开玩笑，是吗？”

“丝足鱼。”托兰骄傲地说。

“你买鱼给我？”

“这是很稀罕的中国接吻鱼。非常浪漫。”

“鱼才不浪漫呢，迈克。”

“对那些家伙说去吧。他们会几个小时不断地接吻。”

“这又是一种挑逗吗？”

“我对浪漫之事很迟钝。你能对我的努力打分吗？”

“以后再说吧，迈克，鱼绝对不能让人兴奋。用花试试看。”

托兰从背后抽出一束白色的百合花。“我想找红玫瑰的，”他说，“但我溜进玫瑰园差点挨枪子儿。”

托兰揽过雷切尔，让她紧贴着自己，吸着她头发散发出的柔和的芳香，觉得多年来内心深处那隐秘的孤独感消失了。他深深地亲吻着她，感到她的酥胸微微地起伏着。白色的百合花落到他们脚下，那道托兰从未意识到的自己所筑起的屏障一下子消失了。

鬼魂没有了。

此时，他觉得雷切尔带着他一点点朝床边挪去，她在他耳边柔声说道：“你并不是真的认为鱼很浪漫，对吧？”

“我确实认为很浪漫，”他说着，又吻了吻她，“你真该看看水母的交配仪式，简直太有激情了。”

雷切尔让他平躺在马鬃床垫上，轻轻地将自己的纤纤玉体压在了他的身上。

“还有海马……”托兰说。他尽情地享受着她隔着他单薄的绸睡衣的抚摸，心跳不已。“海马跳……一种性感得难以置信的爱之舞。”

“别再说什么鱼了，”她轻声说着，一边解开他的睡衣，“你能跟我说说高级灵长类动物的交配仪式吗？”

托兰叹了口气说：“我可不怎么研究灵长类动物。”

雷切尔脱下足球衫道：“好了，研究自然的家伙，我建议你这就学吧。”

后记

国家航空航天局的运输机高高地飞行在大西洋上空，飞机倾斜着转了个弯。

飞机上，劳伦斯·埃克斯特龙局长最后看了一眼货舱里这块烧焦了的大石头。回到海里去吧，他心里念叨着。回到他们发现你的地方。

飞行员遵从埃克斯特龙的命令，打开货舱门，把这块巨石放了下去。他们看着这块巨石从飞机后面垂直落下，划过阳光照耀的海洋上空，溅起银色水柱，消失在海浪之中。

这块巨石迅速地下沉。

水下三百英尺的地方，光线仅够照出这块岩石不断翻转的轮廓。下沉了五百英尺之后，这块岩石坠入了彻底的黑暗之中。

岩石迅速下沉。

沉得更深了。

这块石头下坠了差不多十二分钟。

接着，就像陨石撞击到月球的阴面一样，这块岩石坠入了海底一片广阔的泥浆里，溅起一片沉渣。待尘埃落定，一个生灵从无数不知名的海洋生物中兀自游了过来，审视着这个相貌古怪的访客。

然而，它对这新来的访客丝毫不感兴趣，又径自游走了。

[1]萨克文·伯科维奇：《剑桥美国文学史》（散文作品），北京，中央编译出版社，2005年，第468页。

[2]白汁红肉，配有调味汁的生牛肉片，因意大利画家卡尔帕乔（Carpaccio，1450—1525）擅用红白两色而得名。

[3]超级星期二是总统竞选初选日，通常在三月份。

[4]塞克斯顿参议员的全名叫Thomas Sedgewick Sexton（托马斯·塞奇威克·塞克斯顿），参议员的英文是senator, Sedgewick（塞奇威克）是他的中名，与他的姓Sexton（塞克斯顿）正好押头韵S/S/S。

[5]费尔法克斯（Fairfax），美国弗吉尼亚州东北部城市，位于华盛顿特区西南面。

[6]福尔斯彻奇（Falls Church），美国弗吉尼亚州东北部的独立市，在华盛顿（哥伦比亚特区）正西。

[7]Fantastic Voyage，《奇幻之旅》，这部电影于一九六六年由美国导演理查德·弗莱谢尔根据美国生物化学家、作家艾萨克·阿西莫夫的科幻小说改编而成，电影讲述的是一艘潜艇被缩小后进入人体的故事。

[8]Larry King，拉里·金，美国一档电视实况采访节目主持人。

[9]Invisible Man，《看不见的人》，美国黑人作家拉尔夫·埃里森（Ralph Ellison，1914—）的代表作。

[10]L.L.比恩，即L.L.Bean，美国著名的生产和销售服装及户外运动装备的公司，美国最成功的家族式公司之一，其创始人为利昂·利昂伍德·比恩（Leon Leonwood Bean）。

[11]环球影城，又称为环球片场，是世界上最大的电影、电视制片厂及以电影题材为主题的公园，位于世界著名的电影胜地好莱坞附近，是洛杉矶市附近的几个著名观光点之一。

[12]security clearance，忠贞审查，指在选派某人参加国家机密工作前对其是否忠贞进行的审查。这里，总统的意思是雷切尔目前所接受的忠贞审查程度不足以让她知晓这个机密。

[13]美国广播公司的一档晚间新闻访谈节目，在美国主流社会影响极大。

[14]Lockheed，洛克希德，美国一家比较大的航空航天公司，生产军用飞机、导弹、人造卫星，提供航天器发射系统、信息和技术服务、电子产品等。

[15]福特稳达是美国福特汽车公司一九九八年投入市场的一款多用途微型旅行车。

[16]布莱（1754—1817），英国海军将领，“惠恩”号艇长，曾因苛待船员引起哗变。

[17]疯狂的麦克斯（Mad Max），澳大利亚系列剧《疯狂的麦克斯》中的主角，是一名疯狂的飞车手。这里用来指代那名飞行员。

[18]面团宝宝是美国贝氏堡公司十九世纪六十年代推出的玩具，全身雪白，模样可爱，脸上有闪亮的蓝眼睛及可爱的笑容，头戴厨师高帽，上面印有美国贝氏堡公司（The Pillsbury Company）的蓝色商标。皮尔斯伯利（Pillsbury，1842—1899），美国制造商，创立了十九世纪最大的面粉制造企业之一。这里指来接雷切尔的司机穿得像面团宝宝一样。

[19]建筑拼装玩具是美国发明家吉尔伯特一九一三年发明的。利用建筑物玩具工具箱里的轻质材料组合，可以造出一座座桥梁和高楼大厦林立的微型城市。

[20]埃尔斯米尔岛属于加拿大西北领地，为北极圈的岛屿中面积最大、居住人口最多的地方，也是风景最秀丽的地方。

[21]玛莎·斯图尔特是全美最具影响力的女性之一，家政领域的女皇，在二〇〇二年卷入了一场证券内幕交易丑闻。

[22]雅克·库斯托是一个出名的法国科学家和海洋学家，他做过很多深海探测，也拍过很多介绍海底的影片。

[23]卡尔·塞根曾担任美国康奈尔大学天文太空系的大卫·邓肯客座教授及该校行星研究中心的领导人，加州理工学院喷射推进实验室的卓越科学家，世界上最大的业余太空科学组织美国行星协会的联合创办人及会长。著有电视剧集《宇宙的奥妙》等，广受全球欢迎。

[24]犰狳，一种杂食性的、掘河隐居的贫齿目哺乳动物（犰狳科），生于北美洲南部和南美洲，特征为全身有连续的，角质鳞片组成的盔甲状保护层。

[25]冰体心，英语为core，地质学术语，指用环状钻头或冰体心管从孔底取得的岩层的圆柱状实物样品。冰体心样品是确定地下岩石的整体性质如孔隙度和渗透率之类，或调查某一已知地区地层的特殊性质所必需的。科学家通过研究其中所含矿物颗粒，微体化石及间隙水，推断出沉积的历史和过去的大洋情况。这里，科学家使用这种技术钻透极地冰盖以获得有关极地冰的年龄，由此推断出陨石的年龄。诺拉·曼格博士在后文有详细解释。

[26]“美国国家航空航天局”原文是National Aeronautics and Space Administration，首字母缩写为NASA。《纽约时报》挖苦性地将其解释为“在科学上并非总是准确无误（Not Always Scientifically Accurate）”，这是因为它们的首字母完全一样。

[27]大卫·鲍伊（David Bowie，1947—），英国歌手，词曲作者，被誉为“摇滚变色龙”或“千面歌星”，是欧美摇滚乐坛最富于变化、最神秘莫测的歌手。因他本人是双性恋歌手，其音乐被称为“阴阳摇滚”（androgynous rock）。他的主要专辑有“Love You Till Tuesday”，“The Man Who Sold The World”，“Honky Dory”等。这里指的是其一九七二年发行的专辑“The Rise＆Fall of Ziggy Stardust and the Spiders from Mars”（火星来的蜘蛛和陨落星尘的沉浮），这是一张以科幻与神话为题材的经典之作。

[28]英文personal event（私事），private evening（独处夜晚），piss-off everyone（打发任何人）的首字母缩写都可以写成“P.E.”。

[29]“踩到这里，扭断脚踝”的英文原文是：step here and break ankle。这句英文的首字母缩写为SHABA，这里将这个缩写词音译为“沙巴”。

[30]P-S-C，这是英文Portable Secure Comm的缩写，意思是“野外安全通讯系统”。

[31]这句话的英文原文是You are not the cake, Rachel, you are simply the icing。这个句子将the icing on the cake这个短语拆分开来。这个短语的字面意思是蛋糕上的糖衣，常指“装饰物，点缀品”。这里赫尼将雷切尔比作“糖衣”，是为了劝她不要多虑，暗示她所做的只不过是辅助工作而已，不占主导地位。

[32]斯克里普斯海洋研究所（Scripps Institute of Oceanography），是美国太平洋海岸的综合性海洋科学研究机构，位于加利福尼亚拉霍亚。一九〇三年由W.E.里特教授创建，从事海洋生物研究。一九一二年归属加利福尼亚大学，以主办人姓氏定名为斯克里普斯生物学研究所。一九二五年由大学董事会改为现名，开始全面研究海洋。该所是目前世界上规模比较大的海洋研究所。

[33]胃气胀，英语是flatulence；腰鞭毛虫，英语是flagellates。两个英语单词发音很像，科基这里是故意插科打诨，开托兰的玩笑。

[34]约翰·亚当斯（1735—1826），美国第二任总统，大陆会议代表，《独立宣言》起草人之一。阿比盖尔·亚当斯夫人（1744—1818），是亚当斯总统的夫人，多产书信作家，反对奴隶制，呼吁保障女权。

[35]詹姆斯·麦迪逊（1751—1836），美国第四任总统，美国宪法主要起草人，晚年任弗吉尼亚大学校长。多利·麦迪逊夫人（1768—1849），麦迪逊总统之妻，美国历史上著名的第一夫人之一，以善于应酬、高雅妩媚闻名。

[36]时报广场（Times Square），是美国纽约市曼哈顿区中心广场，由第七大道、第四十二街和百老汇交叉而形成。它得名于《纽约时报》的报社大楼，该楼正面迄今仍有成排电灯用来发布新闻。也有人将之译成“时代广场”。

[37]节，物理学上的航速和流速单位，1节=1海里/小时。

[38]YAK是韩国最大户外生产厂商东进株式会社的高端品牌，该公司专门研究、开发、生产和销售登山及户外运动服装和用品，产品涵盖服装、背包、登山鞋、帐篷、炊具、餐具、灯具、登山器材等所有产品。

[39]Hansel and Gretel，《亨特与格蕾特》，出自《格林童话》，中译本多译为《巫婆的糖果屋》，讲述的是一对小兄妹因偷吃了装在罐子里的奶酪，而被罚往森林采蘑菇，两人在森林里迷路，经历了一段惊险而奇异的旅程。故事中有小兄妹沿途撒面包屑做标记以防在森林里迷路的情节。这里诺拉意指这些照明灯与童话里的面包屑具有同样的用途。

[40]这里原文是they know，与前面的two words（“两个字”）刚好对应，意思是“他们知道了”，这里将其译为“泄密”两个字。

[41]Wal-Mart，沃尔玛，全世界首屈一指的零售业巨头，一九六二年由山姆·沃尔顿在美国阿肯色州开设第一家商店。以沃尔玛零售连锁店命名的经济效应是指包括诸如挤垮规模较小的对手、压低工资等局部效应，以及对维持低通货膨胀率和高生产能力有所促进的更广泛效应。这里是个形象的类比，指国家航空航天局以类似的方式垄断太空。

[42]SAA，海底声波阵列，是Suboceanic Acoustic Array的缩写。

[43]责任止于此，英语是The buck stops here。这原是美国总统杜鲁门办公室桌子上的座右铭，意思是不要再把责任往别处推。用在这里，一语双关，既指扎克·赫尼这位总统的办公桌上的确刻有这句话，又体现了赫尼作为总统，责任重大。

[44]埃尔维斯·普雷斯利（Elvis Presley，1935—1977），二十世纪美国流行音乐史上最重要的人物之一，世界摇滚乐的一位开山鼻祖，演员。他使摇滚乐在世界范围内流行开来，是第一位将乡村音乐和布鲁斯音乐融进山地摇滚乐中的白人歌手。九岁即登台演出，一生拍摄三十三部电影，获得一百三十一张金唱片及白金唱片。The Hillbilly Cat，即通常说的“猫王”，这是美国南方歌迷对他的昵称。

[45]Dumpster-diving，垃圾搜寻，这是黑客用语，是密码破解中的一种蛮力技术，指攻击者将垃圾搜寻一遍以找出可能含有密码的废弃文档。这里，约兰达的意思是说加布丽埃勒所担心的问题，在总统看来就是垃圾，是不值得去理会的。这是约兰达以此来安慰加布丽埃勒。

[46]车轮战分组，英文tag team，这是拳击比赛用语，它由两人或者数人组成，轮流同对方选手比赛，进场替换时循互相触手的规矩。这里意指对一个人进行轮番打击。

[47]原文即如此，疑为丹·布朗之误，应为“一亿九千万年”。

[48]毫央，英文为milliJansky。央斯基（Jansky）是一种描述天体射电流量密度的国际物理单位，简写作“央”，等于10—26瓦/（平方米·赫）。这一单位名称以美国无线电工程师、宇宙射电的发明者Karl Guthe Jansky的名字命名。MilliJansky是毫央，央单位的千分之一。

[49]陆地卫星（Landsat）计划是至今为止时间持续最长的空间地球观测项目，第一颗“陆地卫星”于一九七二年发射。土地卫星（Terra）于一九九九年十二月十八日发射，该卫星被誉为地球观测系统“旗舰”，用于提供有关大气、陆地和海洋状态的全球数据，另外还包括它们之间以及与太阳辐射之间的相互关系。“有源谐振腔式辐射计辐照监测仪卫星”（ACRIMSAT）于一九九九年十二月二十日发射，用于长期精确地测量太阳辐射到地球、陆地、海洋和大气上的能量总量。水色卫星（Aqua）于二〇〇〇年十二月发射，主要用于对地球的相关过程（大气、海洋和陆地）及其与地球变化的相互关系的多学科研究。詹森1号（Jason-1）于二〇〇〇一年三月发射，是一项由美国和法国合作的卫星海洋学任务，用于监测全球海洋循环，揭示海洋和大气的联系，改善全球气候预测，监测诸如厄尔尼诺、拉尼纳和海洋漩涡等情况。

[50]探索频道是全球最大的纪录片制作商，自一九八五年在美国启播后，现已成为世界上发展最迅速的有线电视网络之一，它网罗全球顶尖的纪录片制作人，提供高品质的非戏剧性节目，内容涵盖科技、自然、历史、探险和世界文化等领域。探索频道的节目被认为是世界上最优秀的纪实娱乐节目。

[51]肛门克制滞留型，指具有谨小慎微、吝啬和固执的性格特征的、源于儿童时期克制粪便排泄产生的快感而形成的习惯、态度和价值观。

[52]施虐受虐狂，英文为“sadomasochism”，其缩写S＆M跟这种武器的名称一样。

[53]“烟幕和反射镜”，英文为“smoke and mirrors”，缩写为S＆M。

[54]即海岸警卫队的亚特兰大航空站，英文全称为Coast Guard’s Group Air Station Atlantic City。

[55]大龙虾，英文为lobster，此处是“Lonely Oceanic Biologist Sharing Totally Eccentric Research”（个别海洋生物学家彻底共享古怪研究）每个单词首字母的组合。

[56]一九六九年美国阿波罗航天飞船载人登月飞行，七月十六日，人类首次登上月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