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目录

Content

前言

第一部 祸起东墙

第二部 北美寻谜

第三部 拼图竞赛

第一部　祸起东墙

第一章

第二章

第三章

第四章

第五章

第六章

第七章

第八章

第九章

第十章

第十一章

第十二章

第十三章

第十四章

第二部　北美寻谜

第十五章

第十六章

第十七章

第十八章

第十九章

第二十章

第二十一章

第二十二章

第二十三章

第二十四章

第二十五章

第三部　拼图竞赛

第二十六章

第二十七章

第二十八章

第二十九章

第三十章

第三十一章

第三十二章

第三十三章

第三十四章

第三十五章

第三十六章

第三十七章

第三十八章

第三十九章

前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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内容提要

一对刻骨铭心的情人经死亡搏斗后相逢在蔚蓝色的秋天!

一幅毁灭世界的拼图终被捣碎在朦朦胧胧的褐色雨幕中!

“死亡拼图”是一部惊心动魄的反恐怖小说。

美国“秘密行动局”特工麦寇·哈洛克受命布阵在西班牙的布拉瓦海岸诱杀了他的同行、情人、捷克美女珍娜·卡拉丝，他也因此消沉颓唐，弃职出走。在意大利，哈洛克意外地发现珍娜还活着，惊骇不己。为了弄清真相，哈洛克一面向秘密行动局求助，一面追珍娜不舍。谁知哈洛克追踪未果，自己反遭几路人马的残酷追杀，九死一生。接着，美国华府内外，恐怖案件迭起……

这一切由谁干的，又是由谁指挥的呢?最后美国总统不得不出面干预……

目　录

主要人物表

第一部 祸起东墙

第二部 北美寻谜

第三部 拼图竞赛

尾　声

作者简介

当代惊悚小说大师罗伯特·洛德朗(曾译为罗伯特·路德拉姆、罗伯特·卢德鲁姆，现译为罗伯特·陆德伦 Robert Ludlum 1927.5.25～2001.3.12)，1927年出生于纽约，在新泽西长大，毕业于康乃狄克州的彻斯热学院，二战时期在美国海军服役，曾参加过南太平洋战役。一生创作了二十九部间谍小说，发行量超过两亿册，被翻译成三十二种语言，读者遍布全球。如今冷战早已结束，陆德伦也已去世，但其作品的热度却丝毫不减!

他是现代国际惊悚小说之父，开创了“小人物遇上大阴谋”的架构，对后来的惊悚作家影响深远，《达·芬奇密码》的作者丹·布朗曾公开表明他最喜欢“陆德伦的情节布局”。

陆德伦的小说背景从二战、冷战时期直到当代，他擅长描写暗潮汹涌的国际政治势力、冒险犯难的情报人员，以及出神入化的间谍行动，其严谨扎实的资料考据备受称道。

陆德伦的作品最为读者熟知的要数《伯恩三部曲》、《死亡拼图》、《胡佛档案》、《莫达莱兹杀手团》、《阴谋的火焰》等。

从1971年的《纳粹档案》开始，陆德伦便称霸全美畅销排行榜长达三十年之久，直到2001年去世为止，他一直是惊悚间谍小说的代名词。

主要人物表

麦寇·哈洛克——捷克移民，本名“米海·赫维里柯”。美国国务院“秘密行动局”驻欧特派员。

珍娜·卡拉丝——捷克美女，哈洛克的爱人。亦为其东欧情报工作伙伴。后卷入一场大阴谋。

安东尼·麦锡——美国国务卿。哈洛克之义父、老师、忘年之交。

贝弗——助理国务卿之一。主管国内安全事务。

亚瑟·皮尔斯——助理国务卿之一。美国国务院驻联合国发言人。又名“尼古莱·马耶可夫”。生于苏联。

欧吉维——绰号“老红”、“阿帕契红人”。美国国务院“秘密行动局”行动策划人之一。

布朗上校——本名贝勒，美国国防部派驻罗马主地中海区之情报武官。

葛洛维——法国绅士，古典艺术评沦家，情报贩子。

沙朗医生——法国医生。哈洛克故交。

雷蒙·亚历山大——华盛顿著名报人，名专栏作家、政治家。绰号“亚历山大大帝”。国务卿麦锡的好友。

里昂纳德·查伦斯基——本名“亚历西·卡尔雅钦”，为国务卿麦锡推荐至国务院工作之苏联间谍。

戴克海军准将——美国防部“核子战略评估委员会”委员。

布鲁斯大使——美退休大使。国策顾问。

海雅海军中将——美国策顾问。

韩德曼教授——哥伦比亚大学“犹太哲学”教授。纳粹余孽，人口走私贩子。哈洛克仇人。

柯侯德——东欧移民。人口贩子。

罗斯托夫上校——苏联国家安全委员会(KGB)国外情报局负责人。

瑞琴·普莎夫人——法国外支部情报司“国外服务国”首席助理。哈洛克故交。绰号“母狗”。

仑道夫医生—一仑道夫医学中心”主持人。名医师。

第一部　祸起东墙

俄国人眼睛里射出固执和认命的神情，

哈洛克非常了然，他以沉默对沉默，凝视对凝视……

第一章

冷冷的月光从夜空洒下，落在汹涌澎湃的浪涛上，一波接一波地撞向礁石，碎成千万片银白色的浪花。这片迤逦伸展、礁石巨岩狰狞错列的荒凉海岸，是西班牙东北角的“布拉瓦海岸”，正适合当做一个行刑的场所。而它也只有这种用途，

他现在已经能看见她了。透过惊涛拍岸的轰然巨响，他也能听到她了。

她正在发狂似的拼命跑着，嘴里还用着捷克语歇斯底里的叫喊。“哈洛克!哈洛克!齐维多!哈列斯坦!德拉斯!哈洛克!”那些本该来接她的人名。

她满头的金发映在月光下，狂奔的身影被身后五十码远射过来的强烈探照灯光捕捉住，照得丝毫毕露，无所遁形。千钧一发的枪声爆响刹那，她突然摔了一跤;子弹的锐啸将夜色粗野的撕裂开来，落弹把她四周的沙滩和野草打得弹跳迸射，几秒钟内她即将殒命。

他的爱人也将一去不返了。

他们正在俯瞰“摩尔道河”的山丘上野餐。沿着这条河上行驶的船只，将河面勾画出无数航迹水纹。午后晴朗的天空里，弥漫着由下方工厂吐出的浓烟，将远山遮得一片迷蒙。

哈洛克望着这片景象时，心里不禁揣想到吹过捷克首都布拉格上空的微风，不知是否能够将这些浓烟吹散，好让他再望到那些远山。

他的头枕在珍娜的大腿上，修长的双脚伸展出去，正好触着她带来的野餐篮，那里面装满了三明治和冰凉沁心的甜酒。她坐在草地上，背倚着一棵桦树的光滑树干，用手摸着他的头发;她手指轻轻的绕过他的脸庞，温柔地描出他的双唇和颊骨。

“米海，亲爱的，我刚才正想着呢。你穿的这身粗绒外套和深色长裤，还有你那一口标准的英语，一定是你从读大学的时候，就养戍的习惯吧?就跟你现在虽然已经把姓改成哈洛克，可是却仍然可以听得出来你原先的捷克姓，是叫赫维里柯的道理，完全一样吧?”

“我倒不认为它们具有什么涵义。这只是习惯成自然，穿久了、习惯了，就变成象制服一样脱不掉了，并不具有任何其他的‘自卫’涵义在内。”他笑着摸她的手，“何况，大学生还也是老早以前的事了。”

“老早以前，就跟你以前在捷克——就在这群山之下——所经历的那段日子差不多，对不对?”

“对——是差不多——就发生在那下面。”

“正好被你碰上。我可怜的爱人。”

“那都是历史了，我反正算是是活了下来。”

“许多人却没有。”

金发女人爬起来，旋身奔过沙滩向右方扑，拉扯住野草，暂时躲过了探照灯数秒钟。她朝着海滩上方的土路奔，躲在黑暗里，忽蹲忽窜着前行，藉着夜色的漆黑和高大的野草隐匿她的身躯。

没有多大用处的。

躲在土路上方两棵树间，身穿黑毛衣的高大男子这么想道。他不久以前也曾经和现在这样，冷眼从高处俯望着下方的情景，望着她。那时她并不象今晚那样惊恐，她一直很冷静自恃，端庄出色。

他躲在漆黑一片的办公室里，背靠墙壁，将窗帘缓缓拉开，小心翼翼的，把脸孔—寸寸凑到玻璃窗上。

他可以看到她正昂首阔步的走过下方灯火通明的庭院，她脚上的高跟鞋有如军队行进般的敲响院中的石板地砖，蹀蹀声回荡于四周建筑的石墙上。那些警卫全都隐立在阴暗之处——就象身穿苏联军服的傀儡。他们纷纷转头目送她，带着钦慕欣赏的眼光，看着她从那栋外有铁栏杆围绕的大灰色建筑——布拉格秘密警察核心一走出来，走向铜墙铁壁中间开的那两扇铁门。他们欣赏的眼光之后，所隐藏着的思想，却可以一目了然：这名女子可不是什么一般普通加完夜班签退的女秘书，这是一名随时有权出入秘密警察总局，接受秘密警察头子面授机宜的高级干部。

当然还有其他人在盯望地——从其他那些漆黑一片的窗户后面。只要她自信的步履稍有迟顿，刹那间的略一犹豫，马上就会有一只电话被抓起来，下达出扣留她，不准她走出那道铁门的命令。这是难免会碰上的尴尬场面。照理讲，秘密警察头子们的亲信，是不应该受到这种待遇的，然而基于“保防安全”的优先考虑。所有对她的怀疑，都是理所当然的。而怀疑的标准。就是取决于一个人的举止外表，完全视外表而决定一切。

没有迟顿，没有犹豫。她正在把情报带出去……带出去了!他们办到了!

他突然感到胸口一阵绞痛，却很明白这是什么原因才引起的：恐惧、单纯、生硬、令人作呕的恐惧。

也就在胸口绞痛发生的同时，他坠入了回忆——回忆中的回忆。

当他俯望着她走出去时，他的思潮却早巳飘回一座残破的城市，飘回那些大屠杀中的一片枪声之中。布拉格西南方的“利底斯镇”。还有一个小男孩——无数小男孩中的一个——钻过那些硝烟弥漫、熏人欲死的断垣残壁的瓦砾堆，传递着情报，口袋里塞满了塑胶炸药。只要稍微缴迟顿，略一犹豫，那么一切就会……变成历史。

她走到大铁门了。一名守卫马上替她打开大门，恭敬地放她走出去。她一直保持那么的冷静自恃，沉着端庄。

上帝，他好爱她!

她冲到路肩土坡，手脚并用的拼命往上爬，四肢深深插进砂土里，挣扎着求生。失去了长草的掩蔽，探照灯马上就会逮住她。结局很快就会到来了。

他冷漠无情的望着，抹杀掉一切情绪与痛苦的望着，如同一张感光纸那样，漠然接受即将来临的屠杀，不带感情的望着。他必须……很专业化的望着。

他已经晓得了真相;“布拉瓦海岸”已经证实了她的罪过，证明了她所犯下的滔天大罪。

下面那名歇斯底里亡命的女子，是个杀手，一名隶属苏联国安会(KGB)，专以制造散布恐怖主义的秘密机构——“渥拿雅·恐特·拉丝维的卡”，简称“VKR”的野蛮组织中的一名成员。那就是一项无可否认的事实。他已经认清了，也在马德里与华盛顿谈过了。

今晚的这处会合点，乃是由莫斯科直接下达的，VKR的干部“珍娜·卡拉丝”将携带一份暗杀时间表到达一处名为“蒙特见罗海滩”的会合点，亲自递交给德国恐怖组织“巴达·门霍夫”的一支暗杀小组。这就是事实的真相。

这个真相将他牢不可破的束缚到另一个真相上，他职业上的责任与义务。那些背叛活人，替死亡做掮客的败类，也必须死。不管是谁，不管……麦寇·哈洛克既然已经下定决心，就再也无法挽回，再也不能撤销。他亲自安排好这个陷阱的最后布局，专为这名唯一会带给他生命中无穷却又短暂快乐的女人，而安排好的天罗地网。他的爱人是一名杀手，让她活下去的话，就难免会造成其他成千上万的无辜者的死亡。无法挽回了。

而莫斯科却并不晓得，美国中情局已经侦破了VKR的密码。那最后的一封电文，就是由他亲自拍发给等在布拉瓦外海半里处的那艘恐怖组织的船上去的。

国安会证实，该名联络干部已与美情报机构妥协。

暗杀时间表系属伪造。

可速将该名联络干部迳予格杀无误。

密码是百分之百真实的，绝对不可能侦破是捏造的。格杀是必然执行的了。

她爬上土坡了!马上就要发生了!

那名即将死亡的女子正是他的爱人。

他们曾经紧紧相拥，静静的谈过要厮守终身。谈过要生一大堆小孩，谈过要安静祥和、平平安安的彼此……厮守。他曾经有一度这么深信过，可是却再也不会那样了。

他们躺在床上，她的头枕在他的胸际，柔软的金发披洒在前额，覆盖住她自己的脸庞，他撩开它，把那撮遮住她眼睛的秀发，朝上一掀，哈哈大笑起来。

“你在躲。”他说。

“好象我们已是在躲。”她黯然一笑，“只有我们要跟那些约好碰面的人见面，必须让他们看到我们的时候，我们才会亮相。我们从不轻易涉险，每件事都经过盘算，米海。一切都经过严格约束，我们无异生活在一座可以移动的监狱里面。”

“没有象你讲的那么长时间吧?再说——这种日子也不会永远继续下去的。”

“我想大概也不会。有一天，他们或许会发觉他们用不着我们了，不再需要我们了。到那个时候，你想他们会让我们一走了之吗?还是——干脆就让我们不明不白的失踪。”

“华盛顿可不是布拉格，更不是莫斯科。我们迟早总会脱离这座监狱的，等我们退出的那天，上面可能会送我一只金表作纪念，而你呢，也会变成一名荣誉公民的。”

“你真的那么有把握。我们晓得的情报内幕太多了，多到无法想象呢!”

“就是因为我们晓得的太多了，才会更有保障。就拿我晓得的事来说，他们永远会好奇的想：他会不会已经把这些内幕全写了下来，藏在某个地方呢?小心点，只要盯着他，对他好一点……这也不是什么大不了的非常之事，反正我们一定能安然退出的。”

“永远替自己留一步棋做退路，保护自己。”她说着抚摸他的眉毛，“你从来就没忘过对不对?你童年的那些可怕日子。”

“那全都是历史了，我早忘了。”

“那我们以后呢?要干什么呢?”

“活下去，好好的爱你。”

“你想——我们会有小孩吗?看着他们去上学，抱他们，骂他们，带他们去看球赛。”

“去看足球……棒球。对，我们是这么希望的。”

“你以后打算干什么呢，米海?”

“教书吧，我想是吧。到某个大学去教书，我有好几张吓人的文凭呢。我们一定会过得很快乐的，我晓得一定会的。我想起来就会雀跃，真有点儿迫不及待呢。”

“你打算教什么?”

他望着她，摸着她的脸蛋儿，眼睛溜向旅馆房间的开花板。

“教——历史。”他说完就伸手将她一搂，紧紧地搂进怀里。

探照灯横扫过黑暗，逮住了她，她就象一只飞在火焰上的小鸟，被强光捕捉到的那刻，也正是永恒的黑暗要捕捉住她的刹那。紧跟着枪声爆发了——恐怖份子的枪弹，正狠狠的射向另一名恐怖份子。女人的身体向后一扭反弓，第一排子弹正好打中了她的脊椎骨下端，她满头的金发在身躯反仰时，全部向后倒洒。三发子弹紧接着又分别射过来，从一名狙击手的瞄准器里，准而又准的送进靶心，打进了她的后颈和头骨，将她弹向前，扑向土堆，她的手指插进土堆，幸好鲜血已经仁慈的遮去了她那张脸孔。再来就是临终前的抽搐与痉挛，一切终于归向永恒的寂然了。

他的爱人死了——属于“爱”的那一部分，也跟着死了。他已经做了他必须做的事，就像她也做了她必须做的事那样。他闭上眼睛，感到眼里一片潮湿，那根本不是他需要的东西。

那你打算做什么呢，米海?

教书吧，我想是吧。到某个大学去……

你打算教什么?

历史……

现在它已经成为历史了.而所有的一切记忆与回忆，全都太痛苦了。就让它成为冷酷的历史吧，就跟那些他早先经历过的日子一样，成为历史吧，它们都已经不能再成为我的一部分了。即使她曾经虚伪的成为过我的一部分，现在也不是了。我还得信守一个诺言，不是对她，而是对我自己。我已经完了、结束了。我会消失到另一种生活中去，一种新生活。我要到某个地方去，去其个地方教书，把徒劳无功、毫无用处的教训、历史的教训，发扬光大。

他听到人声睁开了眼睛。下方，那些“巴达·门霍夫”的杀手们，这时已抵达被判了死刑的女尸之旁。她仍然象最后那刻一样，手指深抠在泥土里趴着，一动不动的俯卧在她受刑的地点……早就预定好的地点。难道她真是个如此厉害的骗子?对，一定是的，因为他已经亲眼看到了真相。甚至从她的眼中，他已经看清楚了。

两名杀手弯腰抓抓起尸体将它拖走，处理尸体的方法不是用火烧掉，就是把它丢进深海。他是不会去干涉的;等真相大白时，他们才会晓得这完全是中了别人的圈套，自相残杀，得到教训，用“死”得到教训。

一阵狂风突然从海滩扫过来，杀手们纷纷举起手臂去挡风沙，每个人双脚深陷在沙土中，被狂风刮得摇摇欲坠。有个人伸手想去抓住头上戴的渔人帽却晚了一步;狂风将它一直扫到土坡上，越滚越远。他马上放掉手里的尸体去追帽子。

哈洛克望着他奔上来。这个人象是有个很显眼的地方……难道是他那张脸孔显眼?不对，是他的头发，籍着月光，哈洛克可以看得一清二楚。他的头发又卷又黑，可是又并非全黑，他前额上端的黑发中，有着一撮雪白的银发，非常突出，所以他一眼就注意到了。他以前看过这个头发，而且一定也看过这张脸孔。然而到底是在哪里见过的呢?记忆纷至沓来，紊乱得漫无头绪。赶快查脑海中的档案，翻记忆中的那些相片，加以分析研究……接头人、情报来源、敌方。这个人是何方神圣?是苏联国安会的人吗?还是VKR恐怖制造局的人?难道——他会是一名因为得不到马德里中情局工作站站长的津贴，就倒向苏联的叛离份子?

算了，这都已经不重要了。这些天杀的傀儡和敌国爪牙，再也不会让麦寇·哈洛克烦心了……也不会再让他的前身——米海·赫维里柯——放心不下了。今天早上，他就要从马德里大使馆，拍个电报给华盛顿，说他不干了，完了，再也没什么好贡献的了。不管上级会怎么盘问他、质询他，他都会欣然接受。甚至要他进医院去打逼供针吐实，他也不会在乎了。他们再也不能拥有他的生命了。

那就是历史。结束在一处荒凉的海滩，一处位于“布拉瓦海岸”上，名叫“蒙特贝罗”的地方。

第二章

时间是痛苦的麻醉药。不是痛苦飘然远离，就是—个人学会怎么带着痛苦生活下去。哈洛克了解这点，晓得这个时候，他两者都会遇上。痛苦不会消失，可是却会逐渐减少;等到过了一段时期之后，记忆变得模糊了，也只有在触到伤疤最敏感的地方时才会悚然惊痛。而藉着旅游，也可以帮助他减轻痛苦;他早就忘了做一名观察客所可能遇到的麻烦，而且对应付这些复杂的突发事件，也不晓得该怎么着手。

“假如您注意看一下的话，先生，它就印在您的机票上面。‘无需通知，随时改变。’”

“印在哪里?”

“就在机票的下方——这里。”

“我看不到。”

“我看得到。”

“你已经背下来了。”

“我只是熟悉有这么一条规定而已，先生。”

还有通过移民局检查的长龙。再来就是海关的检验。简直难以想象，而且无法忍受：那些海关的男女职员，索然无味的籍着“砰砰”用力在护照上盖章，丝毫不留情的乱扯行李箱的拉练，来打发无聊。

毫无疑问的，他已经被宠坏了。他以前的生涯，虽然有着它的艰难和危险，可是却可以让他免去身为一名游客所可能遇到的麻烦，而在他前一段的生涯里，虽然免去了每一个国家检查关卡的繁琐手续，可始不论何时何地，他却仍然身系一个可以移动的监狱里。不，也不尽然。他必须践约赴会，与情报来源接触，付钱给告密的线民。通常总是在夜里，在阴暗的地方，远离众人的耳目。现在这些都没有了。已经有八个礼拜，他没尝过那种日子了。他可以大摇大摆的在光天化日之下走动，就象他现在正沿着阿姆斯特丹的运河街，走向“美国运通公司”那样。他不晓得电报是否已经到了。假如它真的巳经发到那里的话，就表示一个真正的新生活要开始了。

受佣于人。找个工工作。好奇怪，从来没有想到过的事情，也就这么按部就班的一一碰上了。自从“布拉瓦海岸”那晚到现在，已经有三个月之久，跟他向政府提出辞呈，离职到现在，已有两个月零五天。在他进入佛州中情局的医院，接受药物和催眠吐实，足足十二天之后，他才北上华盛顿。(他们并没找到他离职的原因，其实他大可以告诉他们的。他已经再也不干了，难道他们就无法了解吗?)那天下午四点钟，当他从国务院的大门走出来以后，他已经变成一名自由的人……也成为一名失业的人，一名根本拿不到一点退休金的平凡公民。当他停立在人行道上发楞的那刻，就曾经想到过，不久的将来他所必须去找的工作，一个能把历史的教训加以解说诠释的工作，教学生们去吸取这些……教训。可是还不必这么急着就去找，至少应该先让他有一段时间，去恢复一下做为—名正常人所应该具有的功能。

他会去旅行。重新去游历那些从来没有好好去游历过的地方……在阳光下。他会读一些书……重新再去读一些书，实际上……再也不是那些密码册、行动时间表、或者许多人的资料档案，而是那些他曾经在大学中所读过的书。假如他还想起执教鞭，他就必须把那些早都忘得一干二净的书本，再重新好好温习一下才行。

自从那天下午四点钟，他踏出国务院的大门到现在，假如还有一件事能萦绕在他心田回味无穷的话，就只有那顿丰盛的晚餐了。经过十二天的医院诊断，受够各种化学药剂和饮食限制后，他渴望能好好吃一顿。他正准备回旅馆去淋个浴换套衣服的时候，突然有一辆计程车从第三街开过来，由于车窗映着日光，使他看不见里面的乘客。它一直开到他的前面靠人行道停下来，一名手拎公文提箱的人，很快的从车内跨出来，他看上去好象是急着要去赴约的样子，一下车就忙着伸手掏皮夹想赶紧付完车资。起先，哈洛克和那名乘客彼此都没认出对方;哈洛克的思想，那时正绕着某间接厅打转，另外的那个人正急着付车钱。

“哈洛克?”那个人突然叫他，同时把眼镜扶正，“不是你吗，哈洛克?”

“哈利?哈利·路易斯?”

“没错啊。你好吗，哈洛克?”

路易斯是他偶尔才会见到的几个人之一——而对方却很难见到他——他和路易斯都是普林斯顿大学的毕业生。哈洛克后来进了政府机构服务，路易斯进入学术界服务。哈利·路易斯现在是新英格兰某大学政治系的系主任，偶尔会到华盛顿开会，替政府做做顾问之类的工作。他们两个在华盛顿时，有机会碰过几次面。

“还有。还在国会领津贴吗，哈利?”

“比以前拿得少啦。有个研究院的家伙，已经越俎代庖，抢了我的生意，去教贵国务院怎么看统计报告表啦。”

“那可妙了，我刚好也被个身穿牛仔裤，口叼古怪香烟的家伙给越俎代庖了。”

戴眼镜的教授一听，大吃了一惊。“你在开玩笑吧?你已经不干啦?!我本来还以为你会干一辈子的呢!”

“刚好相反，哈利。五六分钟以前，当我签完最后一次名字的时候，我已经重新开始一种生活了。再过几小时，我就要面对我这些年来，第一次必须掏自己的腰包去付的第一张帐单啦。”

“那你有什么打算没有，哈洛克?”

“还没有这种想法。暂时还不想打算干什么。”

学院派的人一时没接腔，伸手接过计程车司机找的钱，然后才急急说道，“听我说，我正赶着去楼上开会，已经迟到了，可是今晚我会在城里过夜。既然我有出差费好拿，这顿晚餐就由我来作东好了。你住哪儿?我也许有个想法。”

照理讲，拿政府出差费的人，是舍不得花钱请人吃晚餐的，可是哈利·路易斯的确是有个想法。他们过去曾经是老朋友，他们现在是旧友相逢，哈洛克发现，与一个对他过去所做的工作，模模糊糊有点了解的人谈话，远比与一个陌生人谈话，要来得容易些。去解释一些根本无从解释的事情，毕竟很难启齿，但是路易斯却了解。

从一件事引到另一件事之后，话题就跳到了哈利当初所说过的那个想法上去。

“你有没有再回大学去教书的想法?”

哈洛克笑了笑。“假如我说‘常常想到’呢，你会觉得怎么样?”

“我晓得，我晓得。”路易斯怀疑哈洛克语气中，有自我嘲讽的意味。“你们这些见不得太阳的‘孤魂野鬼’，平常拿得钱够多了，我清楚得很。可是哈洛克，你在学术界，当年的名气也好得很哪。假如你有意当教书匠的话，至少有一打以上的大学会抢着聘你;再加上你这些年来，在国务院服务的记录——每个大学会更看重你的。我们就常说：‘该请些不是专在国务院坐办公室的那些理论专家以外的人，到大学来执教。’该死的哈洛克，你刚好就是这种人哪!当然，我晓得薪水不会……”

“哈利，你误会我了。我是当真正的。我的确常常想到要回去教书。”

过了一个礼拜，哈洛克飞往波士顿，再开车直驱新罕布什尔州的康克德市城郊，到了那所有着砖造大楼，常春藤爬满院墙，种植着桦树林的校园。他在那儿前后停留了四天，与哈利·路易斯以及他的太太，到处参观访问和听演讲，拜会那些路易斯认为有影响力的教授，以及校方行政单位的负责人。哈洛克的各种看法，在他们吃饭喝咖啡闲谈当中，不着痕迹的被这些学术界人士探询着;那些男女都对他十分敬佩。路易斯的铺路工作做得非常好。

到第四天中午他们吃饭时，哈利宣布说：“他们都很喜欢你呢!”

“为什么会不喜欢?”他太太反驳他。“他本来就讨人喜欢。”

“他们都很兴奋，能请到一名在国务院服务过十六年的高明人士来这里执教，简直太棒了!”

“那么?”

“今年的校董会议，将在八个星期后召开。到时候，将会决定新聘教授的人选。我想你会被聘的。可是八个星期之后，我上哪儿去找你呢?”

“我要去旅行。所以还是由我打电话给你吧。”

两天前，他从伦敦打电话给哈利。校董会议仍在进行之中，可是哈利认为人选随时可能就会决定了。

“到时候请你把结果拍电报到阿姆斯特丹的‘美国运通公司’去好了，”哈洛克道，“谢了，哈利。”

他看到“美国运通公司”办事处的玻璃大门时，心里不禁有些忐忑。到底电报拍来没有?消息是好是坏?到底他收到电报之后，会有什么反应?当然，这跟他以前面对的情况不同，他不需要借重本能的反应去求生，而只是要决定该不该接受聘书。到底他还能不能静下心来。乐天知命的蹲在—所校园里面教书呢?

他深吸一口气，跨出脚步。一步步的走进大门。

巳获政府学客座教职，聘约两年。客座专任需在两年后方决定。初步年薪核定美金贰万柒千圆整。请于十天内答复报聘与否，勿令我等悬念挂虑。速电。祝好。哈利。

哈洛克把电报折好，塞进上衣口袋;他并没有走回柜台去复电。等以后再说。现在他只想好好去体会一下，去了解一下“开始”的滋味。这种感觉，也许要过个好几天才能真正体会得出来。除非他真能体会到，否则他就无法将自己完全投入这个“开始”。

他走出去，路下堤岸街的人行道漫步，嗅到阿姆斯特丹的清冷空气，感觉到从运河中飘上来的那种潮湿凛冽的凄寒。太阳正冉冉西落：穿过天际的云层忽隐忽现着，又红又大。令他联想起西班牙海边的那个黎明——在布拉瓦海岸边上所看到的黎明。那天夜里，他整晚徘徊在海详上，直到朝阳初露，射出万道彩霞，穿透清晨的雾气，照亮了海洋为止。他曾经走回土路的路肩斜坡，走回那堆沙土的地方……

不要再想了。那已经是另一种生活了。

两个月零五天前，竟然出乎意料的会让他在街上遇到下计程车的哈利·路易斯，而改变了他的世界。现在，两个月零五天前，那个改变终于摆在他的前面，让他去拿，去接受了。他会接受的，哈洛克虽然晓得，可是却仍然有点惘然若失：改变必须要有人来一起分享，而现在却没有一个人可以与他分享，没有一个人来问他，你打算教什么呢?

身穿黑礼服的侍者将那杯他点的“火中神酒”端上来，装酒的玻璃杯口，正冒着熊熊的火焰。这是一种很荒唐的噱头，而且可能去浪费掉不少好酒，可是哈利当初在华盛顿请他吃晚饭时，曾坚持两个人来过一杯。所以他今天又点了一杯，在阿姆斯特丹重温旧梦。

“谢谢你，哈利。”他等侍者离开后，就举杯遥敬他的隐形伙伴。能假想有个人少在对面，总比一个人枯坐要好些。

他从眼角瞟到一个越走越近的黑影，而且凭感官，他也能觉察得出，正有个人在朝他走过来。那是一名身穿细条纹西装的人，正朝他所坐的隔间走过来，一路穿过餐厅的暗影和灯光，越走越近。哈洛克将酒杯一斜，抬眼望来者的脸。这个人的名字叫乔治;他是中情局派驻阿姆斯特丹的情报头子。他们以前曾共事过，不太愉快，可是曾经相当专业化的合作过。

“这倒是某种宣布你位获得阿市的好方法。”他说的时候，眼睛瞟向侍者摆在哈洛克餐桌旁的小推车，那上面正放了调制“火中神酒”的银器，噱头十足。“我能否坐下?”

“十分荣幸。你好吗，乔治?”

“以前比较好。”中情局的人说着，侧身滑入哈洛克对面的沙发椅。

“那太遗憾了。要来杯酒吗?”

“这要看情况而定。”

“看什么情况?”

“看我留得够不够久。”

“真有这么神秘?”哈洛克说：“难道你现在还有任务在身吗?”

“我倒不以为我们这种人，还有什么上下班的时间之分。”

“那倒是实请。这么说，你是特地来找我的啰?嗯，乔治?”

“目前可能是。我看见你出现在这里，感到很意外。我听说你不干了。”

“你没听错。”

“那你为什么还要来这里?”

“为什么不能来?我在旅行哪。我喜欢这个城市。你大可以说，以前我虽然来过这里好几次，却没有好好欣赏这座城市，而且从来还没在白天看过。”

“你当然可以这么说，可是并不表示我就会相信。”

“相信吧，老兄。是真的。”

“没有其他的目的?没故布疑阵?”他两眼平视着哈洛克。“我查得出来的，你晓得。”

“我哪有什么其他目的，根本没有。我已经不干了，结束了，暂时失业了。假如你去查，绝对可以查出来，就是这么回事，不过我劝你不必去占用中情局的密码专线。我想整个密码早已经变了，而且所有在阿市的眼线和情报来源，都已经晓得我目前的情况了。我已经是个局外人士了，老兄。任何人不得向我接触，免得自找麻烦。”

“这些都只是表面文章。”中情局的人说。

“可是骨子里，也正是这么回事。不必去抓瞎了，你查不出什么来的。”

“好吧，就算我相信你。你在旅行，大把花钱。”情报头子上身朝桌面弯的时候，暂时住口了一下。“可是你的钱会花光的。”

“花光什么钱?”

“那笔卖命钱哪!”

“又响什么办法?反正等钱终于花光的时候，我大概也已经找到个赚钱的工作了。事实上，今天下午……”

“为什么要等钱花光了才找事赚钱?我可以马上给你一大把钞票。”

“不，你不行的，老兄。我并没有什么好卖的。”

“你当然有东西好卖。出售你的内幕情报。有人愿意出你高价。不必留姓名，没有记录，而且绝对查不到。”

“假如你是想考验我的话，你未免做得太不高明了。”

“不是考验。我只是一番好意。我不承认我是在考验你。”

“也许你是可以帮我，可是你这样子未免太笨了一点。我们怎么可以赚这种不明不白的钱?这是下三滥角色才会干的丢脸的事。”

“我也许不是你的那帮盟友，可是我也不是什么下三滥角色。我只是想请你帮个忙。我们需要你帮忙。”

“那倒好。你太看得起我了。好极了。”

“怎么样，老兄?苏联国安会的人全涌到了海牙。我们也不晓得他们到底收买到什么情报，探到了多少内幕。‘北约’的价钱也是相当有伸缩性，很愿意妥协的。”

“我们都是可以妥协的，乔治，可是我爱莫能助。讨价还价的事，你就免了吧。”

“少跟我来这套!我们哪个人没有价钱?!”

“对，我们每个人都有价钱。全都有。别再提了吧，还是喝一杯吧。”

“不，谢谢。”中情局的人靠回沙发椅背。“我看到你已经喝得差不多了。”

“还没呢。”

“滚进地狱里去吧，哈洛克。”情报头子起身离开。

“乔治。”

“什么?”

“你刚才没听到。我本来想告诉你今天下午的事情，可是没让我说完。”

“有什么好说的?”

“原来你早晓得我要告诉你什么了。你任时截到那份电报的?中午前后?”

“滚进地狱去吧。”

哈洛克看将中情局的人横过餐厅，走回自己的桌旁。他虽然看上去是一个人进餐，可是哈洛克却晓得他并非一个人。三分钟之内，他就证实自己断判果然没错。乔治一签完帐单，就很快的从拱门走入前厅——这是很差劲的一种掩饰。四十五秒钟后，一名坐在餐厅右边位子上的年轻人，也起身离去，还搂了一位有点莫名其妙的女士。再过了一分钟，坐在左边隔间的两名男子也走出了拱门。籍着微弱的灯光，哈洛克看出那两个人点的东西根本没动过，盘子上还是堆得满满的。这种掩饰也够差劲的了。

原来这伙人一直在跟踪他，盯他，到处截他。为什么呢?

为什么他们不能让他好好独自清静一下呢?

他受够阿姆斯特丹了。

巴黎中午的太阳是一片耀眼的黄，阳光从塞纳河桥下的河面反射上来。哈洛克走到桥中央，他住的小旅馆离这儿只隔几条街，而走的这条路线，正是来往“罗浮宫”的必经之途。

他晓得绝对不能采取闪避的策略，不管他后面是什么人在跟踪，他都要装出还不晓得的模样。原来跟踪他的那辆计程车，只稍微在拐角上待了两三秒钟，就疾驰而去，丝毫没有停一下;很高明，这表示跟踪者已经提前下车了。不管他是谁，这个人现在也已经混进桥上拥挤的行人里了。

要跟踪人，最好是混在人堆里，尤其是在跟踪途中遇上了桥的时候，更要如此才行。一大堆行人在走到塞纳河的桥上以后，都驻足桥边，傻望着桥下的塞纳河。几世纪以来，人人莫不如此。假如跟踪者要化暗为明，凑上来与他交谈，就比较不会显得很露骨和突然。

哈洛克脚步一停，倚到及胸的桥拦上，点了根烟。他并没有故意对着桥下的人挥手，表示他还有同伴在下面。他什么也没做，只是抬出右手遮太阳，望着那个高大的人影从他右边走上来。

他可以分辨出那个人戴的灰尘呢礼帽，绒翻领的大衣，还有脚上穿的那双名牌皮鞋;这已经够了。这是个巴黎人，既富有又高雅，曾出现于欧洲各个有名的豪华俱乐部。此人名叫葛洛维，是巴黎最有名望的古典艺术批评家，明白他底细的人，也知道他平常尚不止贩卖这方面的知识。

他走到距离哈洛克七尺远的地方，就停步靠到桥栏上，同时伸手整了整衣领子。

“我果然没有猜错，正是你。从勃纳街开始，我就已经跟着你了。”他说话的音量控制的刚好可以让哈洛克听见。

“我晓得。你想干什么?”

“问题在于，你想干什么?为什么你要到巴黎来?我们本来听说你不干了。而且还有人特别叮嘱过我们，要离你远一点呢。”

“而且还被叮嘱过，只要我一跟什么人接触的话，立刻报告上去，对吧?”

“对。这自然是一定的。”

“可是你现在却反其道而行了。是你上来接触我。这不是很笨吗，嗯?”

“值得冒个小险，”葛洛维说完，就把腰杆挺直，向四下打量。“我们认识也不算短了，哈洛克。我根本不相信你来巴黎只是为了想来走马看花，沾点文艺气息。”

“我也不相信。谁说我想的?”

“你进入‘罗浮宫’，前后只有二十七分钟，就出来了。要想吸收点什么文化知识，时间未免太短了一点;说你进去上洗手间，时间却又好象太长了一点。显然你是进去跟某个人在阴暗角落碰面的，挤到人多的地方，好像——罗浮宫的三楼尽头那里——就很适合。”

哈洛克哈哈大笑。“天哪，葛洛维，你听我说——”

“拜托，不要望我。请把眼睛望着河面。”

“我本来是想到‘罗马古物陈列室’去的，可是里面挤了一大堆旅行团，所以我就出来了。”

“你向来利落，我佩服你。可是我不明白，既然外面已经传出‘此人已经出局，务必保持距离’的说法，你为何还到处晃荡?”

“的确是如此。”

“不管你这次扮演的新角色如何，”葛洛维顺口接下去说，同时用手掸大衣上的灰尘。“既然把你说得那么敏感，就表示你现在手头上一定有热门消息。我呢——刚好也是个转手各类消息的经纪人。越灸手可热的顾客，我越喜欢。”

“对不起，我没有什么好买好卖的。放我一马吧。”

“别那么武断，你还不晓得我会开什么价钱呢，这年头到处都有令人艰以置信的事情发生。敌友难分，很难说敌人不会变成朋友，朋友不会变成敌人。这些例子要我举出来给你听，可以编成一本书。不要小看我，哈洛克，你买我一个交情是不会白买的。你甚至可以爬得更高。”

“我为什么要爬行更高，既然我已经爬出去了?”

“你又在武断了。你是个到处都有牵连的年轻人，他们不会轻易让你一走了之的。”

“他们可以盯住我，可是却不能控制我，我只想有笔养老金去安静的蹲完下半生。”

“那还不简单。你们这种人不到处都有银行户头?把行动基金揩个几笔下来存到世界各地的银行里去，申请一些秘密经费，说是要用来买根本不存在的情报;突然逃亡要钱，买假护照也要钱，这种钱你们早就捞饱了。等你三十五岁说要退休的时候，早已是个大富翁了。”

“你说得可真美，把我们未雨绸缪的伎俩全抖出来了，”哈洛克说着就笑了笑。“可是我必须告诉你，你这次主意打错了，我实在没什么好卖的。假如你真听到了我手上有情报的谣言，你总会套得出价码高低的。反正你向来不会找不到肯卖的人。”

“那些人全是二流人物。那象你，有直接跟……决策中枢相通的路子，我可以这么说。”

“可是我现在已经没有这种路子了。”

“我不相信。全欧洲，目前也只有你一个人可以和国务卿安东尼·麦锡直接讲话。”

“不必把他扯进来。老实告诉你，我已经有好几个月没跟他联络了。”哈洛克说着，突然就身子一挺站直，大大方方的转身面对法国佬。“我们找辆计程车到大使馆去。那儿我还认识几个人。我替你找个一等参事，告诉他你有好价钱，怎么样?反正我老实告诉你一句话，我既无情报也无兴趣，总可以了吧??”

“你晓得我是不能这么干的!而且，拜托你——”葛洛维又打算求他不要面对他讲话。

“好吧好吧，”哈洛克又转身靠回桥栏望着桥下。“那你就给我一个联络电话或者是接头的地点好了。我替你把电话传过去，叫大使馆的人跟你直接讲清楚好了。”

“为什么你要这么做?何必玩这种猜谜的把戏?”

“因为这本来就不是什么猜谜的把戏。就跟你刚才说过的，我们认识不只一天了。我情愿帮你个忙好让你相信我。你如果相信了，也好去说服别人，叫别人也相信，免得他们再来问东问西。怎么样?”

法国佬一听之后，顿时脑袋一撇瞪着哈洛克。“不必了，哈洛克，我心领了。我看，我只有相信你说的了。我可不愿意被你们大使馆的一等参事晓得有我这号掮客。我永远只能隐身幕后，也许哪一天你会需要我。好吧，我相信你了。”

“既然你相信我了，那就请你多替我广为宣传一下，也好让我日子容易过一点。”

“那些苏联国安会的人怎么样?他们会相信吗?”

“我认为会相信。他们潜伏在我方的内奸，弄不好早在我签辞职文件的时候，就已经把消息传回札钦斯基广场的国安会总部了。”

“他们可能会怀疑这只是个烟幕。”

“那他们就更不会来碰我了，对吧?又何必来咬我这个毒饵呢?”

“他们有逼供药，把你逮进去打个两针问问，也无伤大雅。你们还不是一有逼供药。”

“逼供也没用，他们不知道的，我也不清楚，而我知道的也早已变更了。这是很滑稽的事：我的敌人再也没什么好怕的了。他们就是逼问出几个名字也没有多大用处了，反而会自找麻烦。”

“可是你当初把他们搞得很惨：即使你不干了，还是会打人来找你报仇，或者是向你讨回一点公道的;这是人性，总难免的。”

“我想不会吧。要来找麻烦的话，他们就该衡量一下能不能稳吃住我。在那方面，我耍的伎俩可不比他们差，也不比他们仁慈。再说——又何必呢，想来整我，并没有任何实际的意义和结果了。妄杀无辜是毫无意义的，没有正当的理由，又凭什么去杀人?我们这一行里面，不管敌我，总还是有这么一点老规矩的。很疯狂吧，对不对?满有点维多利亚时期的古风呢。我们只要一不干了，就谁都也都会来碰你了。这是相当讽刺的，毫无利用价值后，马上就形向陌路，弃之如敝履了，葛洛维。当我们一旦跳出了这个是非圈，我们就再也不在乎自己了。我们也再不会有什么理由去恨对方，或者去宰对方了。”

“讲得很透彻，我的朋友。你显然曾经花过一番心思彻底想过。”

“最近我比较有空。”

“可是总难免还是会有某些人，对你最近的行为和生活——你现在扮演的角色——非常感兴趣。当然这是可以意料的。他们都是些犯了偏执狂的疯子。这些人喜怒无常，爱恨随心，杀人不眨眼，仁慈起来又高唱赞美诗。这些人通常都是十分顽固的，而且可以算是冥顽不灵、食古不化的一群复杂人种，完全变态的偏执狂，既难以捉摸.又十分矛盾多疑………纯粹是苏联的那一套模式。”

哈洛克一听，仿佛觉得对方的话里隐藏了其他的意义，他转望葛洛维，两个人互相瞪着。“为什么要告诉我这些呢?”

“告诉你也无伤大雅啊。既然我已经相信你了，我不妨就把我为什么要来试探你的理由说给你听听。”

“难道莫斯科还一直认为我没有退出?”

“就连我当初也是这么想你的。至于他们信不相信，则是另外一件事。”

“为什么他们会不相信?”哈洛克又转头望着桥下。

“我也不知道。你退出这个圈子以后，我会很想念你的，哈洛克;你比较讲理，比其他人都要文明。很难对付，可是却非常讲理。再说，你并非天生就是土生土长的美国人，对吧?你是典型的欧洲人。”

“我是美国人，”哈洛克静静地说，“我是的。”

“以身为一名美国人而言，你已经很对得起他们了，我可以这么说。假如——哪天你改变心意——或是心意改变了你的话—— 来找我好了。我们永远可以做做生意的。”

“虽然不太可能，可是我仍旧心领——谢了。”

“听起来——你至少还没有斩钉截铁的一口拒绝掉我—— 这表示也难讲，对吧?”

“我向来很懂礼貌。”

“讲文明，再见了，米海……我还是比较喜欢你原来的姓名。”

哈洛克慢慢转过头去，望着葛洛维以他那种优雅高贵的步伐，一步步的走过“皇家大桥”的人行道，走向桥端，这名高雅的法国佬，是替一群他本身也十分痛恨不屑的人来质问他哈洛克的，那群人一定付了他不少钱。

可是为什么呢?

为什么他们会不相信他已经辞职不干的事呢?

为什么他们仍然不死心呢?

阿姆斯特丹的中情局不相信，就表示美国中情局本身也不相信他。巴黎的苏联国安会工作站不相信他，就表示莫斯科的札钦斯基国安会也不相信他。为什么呢?

他受够了巴黎。到底他要跑多远，才能逃得过他们的显微镜呢?

“艾麓苏沙·德尔菲”是一间座落在雅典“辛塔格玛广场”附近的小旅馆，这间旅馆在提醒特旅客他们已经到了希腊。所有的房间全是一片灿灿的，白上加白的雪白色。墙壁、家具和拿来做为隔间的装饰垂帘，全是一片雪白，而所有墙上挂的油画，也全是描绘着古老的历史遗迹和古董：庙宇、廊柱、古坛、还有那些化石，早己被印作风景的名信片弄得十分浪漫了，它们现在只不过变成了另一种型式的油画而已。每一间房间都有一扇双合小门通往一座小阳台——大到只能容得下摆下两张小椅子和一张小矮几——可以让客人放一杯清晨喝的黑咖啡，大厅里和每一座电梯间，总难逃得过希腊民俗音乐乒乒乓乓的骚闹声，静钹管弦乐的音律，成天吵个没完。

哈洛克带着那名皮肤细嫩的女子步出电梯，等电梯门才一关拢，两个人就彼此心有灵犀一点通的互望了一眼，同时吹了一大口气。

“终于可以让希腊在左巴兄的音乐歇歇了。”哈洛克伸手向左一挥，向着他住的房间指了指。

“全希腊的人看到我们这种惨状，大概都会认为我们没什么音乐细胞呢。”女人巧笑兮兮的吃吃笑了两声，抬手拂了一下她满头的黑发，再将穿在身上的白上衣拉直，使她的胸脯更高挺，曲线更明显了。

她是个专在地中海观光胜地吊膀子的高级妓女，说的英语带有很浓重的希腊腔。由于揽的生意都是些有钱的皇族和富翁，久而久之自己也沾染了上流社会的那种高雅气质，人很精明机灵，也相当幽默风趣;很上道，晓得什么时候应该一颦一笑，让人觉得她是卖笑不卖娼，不是随随便便就跟人上床的那种女人。

“你刚才救了我，”当他们走过长廊时，她轻轻捏了一下哈洛克的手臂。

“那儿的话，是我诱拐了你。”

“你真会讲话。”她近着又哈哈轻笑了两声。

他们原先并不认识。哈洛克在街上遇到了一名以前曾在希腊情报局干过的老朋友，那还是五年以前攀了的交情。对方一见到他，马上就说要替他接风;晚上就在“辛塔格玛广场”附近设宴，彼此叙叙旧，很方便，又不远。

哈洛克就接受了邀请。

这名女子也随了一名又老又粗的生意人前来赴会。几杯酒一喝，就乱了性。哈洛克和这个女子刚好坐在一起，难免有耳鬓厮磨，手脚相碰的机会，两个人彼此互望一眼，马上就觉得很“对劲儿”——投缘得很。哪还用得着说第二句话。哈洛克和这名淘金女郎乘人没注意就溜了。

“我想那个带你去的老家伙，明天—定会气得半死。”哈洛克边说边就将房门打开，领着女郎走进房间。

“别傻啦，”她反驳道。“他又不是什么好东西。也是个暴发户的乡巴佬，自从希腊政变，落入军事执政团的控制后，他才发了一大笔横财的。”

“反正到了雅典之后——”哈洛克说着就走到桌上拎起一瓶威士忌和两个玻璃杯。“这种人最好离远一点，少惹为妙。”他倒酒。

“你常到雅典来吗?”

“来过几次。”

“干什么?你是干哪一行的?”

“买东西。有时也卖东西。”

哈洛克把酒杯端过房间的时候，已经看见了他想看到的场面，虽然他本来还没有想到会这么快就能看见。

女郎已经把她原来拢在肩上的那块薄丝巾拿下来，丢到一张椅上了。然后她又开始宽衣解带，从上往下扯开她的白晚礼服。

“可是你却买不到我，”她说着就伸手接过一只酒杯。“我是看人的，我的情郎，麦寇·哈洛克。我没把你的名字叫错吧?”

“一点也没错，标准得很。”

她举杯与他手中的酒杯微微这么一碰之际，人也就凑得更贴近了些。她用另一只未拿杯子的玉手去摸他的唇，他的颈，然后又绕到他的后颈上，勾住他，将他的脸扳过来。他们亲吻着，她微张的嘴唇，和她的泄湿滑温润的舌尖，就挑起了他的欲念 使他产生了反应;她将丰满的肉体贴紧他，将他左手挪进她解开的衣缝，摸制她的酥胸。她人微微向后一靠，呼吸急促。

“你浴室在哪儿?我想先去——’

“在那儿。”

“为什么你不也先把衣服脱掉些——穿少一点呢?我们等下在床上见。看到你长得那么帅——好帅好帅喔!我真的有点情不自禁了。”

她拾起椅子上的披肩，轻快而又肉感的走过去。她将门打开走进去以前，还转头火辣辣的对他抛了一个大媚眼，眼中洋溢激情，充满对今夜消遣的暗示和渴望。

不管这个女郎是真戏假做，还是假戏真做，反正他也早已被挑逗得剑拔弩张，不可收拾了。

哈洛克将自己脱得只剩一件内裤之后，就端着酒杯到床边，他把床上的罩单和薄毯掀掉，扯开床单钻进去躺下之后，就转身去拿床头柜上的香烟。

“转过头来吧，同志。”

哈洛克一听见这个低沉的俄国男人的声音，马上就往床中一翻，同时伸手去枕下摸枪——摸一把根本不存在的武器。

站在浴室门框中的那个秃顶男子，是哈洛克早在数年前的一堆相片中就拜见过的人。他是来自莫斯科国安会的某几个少数掌柜人士之一。他的手中正捏一管又大又黑的苏联国安会全专用“格拉兹·搏雅”自动连发手枪。“咔嚓!”一声轻响之下，撞针已经被扳到击发位置了。

第三章

“你现在可以走了。”俄国人对躲在他身后的女人说。

她溜过他身旁，瞟一眼哈洛克才冲到门口闪了出去。

“你是罗斯托夫吧，莫斯科国安会国外活动部的负责人。”

“你的脸孔和名字我也晓得。我有你的档案资料。”

“你费了不少心机，同志。”哈洛克也用俄语的“同志”来称呼对方，可是语气却十分冰冷。他摇晃—下脑袋，想把自己从昏昏然的酒意里弄清醒一点 。“你大可以在街上拦住我，请我喝一杯的。那样的话，你照样可以套出我的话，并不比你现在这么做要少到哪去，而且也不会套出什么有价值的情报。除非——你另有用意，想宰了我。”

“我并不想宰你，赫维里柯。”

“我叫哈洛克。”

“可是你是赫维里柯的儿子。”

“用不着你来提醒我。”

“枪在我手上，不是在你手上。”罗斯托夫把枪机扳回，可是枪口仍然对准哈洛克的脑袋。“原来的身份，与我目前要找你的原因无关。可是你最近的活动嘛——却很令我关切，很令我们关切。”

“这么说的话，你的那些眼线可都白赚了你的钱了。”

“他们的报告相当频繁。可是正确不正确，还需要论证一下。”

“假如他们告诉你我已经不干了的话，那他们可没有说错。”

“不干了?这话说得倒果断，可是会不会还有另外的解释呢?什么不干了?是某方面的不干了，还是另一方面的不干了?”

“所有令你关切的一切都不干了。”

“脱离庇护所了吗?”国安会的干部说话时，已背抵门框绕出来，靠到墙壁上，他手中的“格拉兹·搏雅”制式手枪仍然比住哈洛克的喉咙。 “不再受雇于贵国政府的任何单位。没有任何职责了?这很难令人接受。对你的老朋友，国务卿安东尼·麦锡打击一定很大吧?”

哈洛克仔细地打量俄国人的脸孔，然后眼光又落向那管瞄准着他的巨型手枪。“前两天，有个法国佬也提到过他。我大可以把告诉他的话，源源本本再告诉你，虽然本人并不太清楚为什么要告诉你。免得你又花钱去买他同样的情报。”

“你是指葛洛维?算了吧，他根本看不起我们这些粗人。”

“那你为什么还找他?”

“因为他喜欢你。问一个喜欢你的人，比较容易看得出来他有没有胡扯。”

“那你是相信他啰?”

“那倒不一定。我们只是劝他相信我们没有其他选择。告诉我，贵国英明的国务卿，在晓得你辞职不干了的消息后，对他的‘高足’金盆洗手的反应如何?”

“我毫无概念，不过我想他会了解的。我也是这么告诉葛洛维的。我已经有几个月没见过麦锡了。他本身已有够多的麻烦事要处理，没道理再去替他以前的一名学生烦心。”

“可是你并非他的那些普通学生。他的家族在布拉格就跟你家认识。要不然今天你也不会变成——”

“是过去。”哈洛克打岔。

“——替他干差事的人了。”俄国人仍旧把话说完。

“那是很久以前的事了。”

罗斯托夫不作声，他将手枪稍微放低了一些才说道，“好吧，就算是很久以前吧。那现在呢?虽然说没有—个人不是绝对少不了的，可是至少，你是个相当有价值的人。知道很多，而且相当行，颇有作为。”

“价值与作为，通常也要跟投入不投入发生牵连。我现在已经不干了。所以我们不必再提这些了，我两样都没有了。”

“我可否把你归类成，是可以加以诱惑的那种人?”国安会的人枪口垂得更低了些。“把你引到另一个投身的方向?”

“你应该很清楚才对。不管我个人的厌恶与否，回溯到二十年前，我们也曾经在你们的机构里，栽培过一两个奸细。我却不想到时候被自己这方面的人，安上个‘无可救药，迳予格杀’的罪名。”

“怎么有那么严重，难道你们这方面的人也是如此冷酷无情，翻脸就不认人?!”

“听说也是如此。”

“那不太好。”罗斯托夫又将手枪一举，慢慢朝前一戳。“在我们这方面是不会有这种说法的。叛徒就是叛徒。我大可以将你解送苏联，你晓得。”

“没那么容易。”哈洛克凝身不动，眼睛紧盯着俄国人。“旅馆里有走廊和电梯，还有大厅，外加上许多街道要过，太冒险了。你可能不会那么顺利的。再加上我现在已经没有什么好顾虑的了，为了不想关进你们札钦斯基的一个小笼子里去蹲下辈子，我会不惜一拼。”

“不是一个小笼子，是一间屋子。我们可不是什么野蛮人。”

“好吧，抱歉，就算是一间屋子。跟我们在维吉尔州，替你们这种人所准备的屋子，也差不多的那种屋子——我们到时候只会让双方浪费掉不少钱。像我们这类人，如果还能生离自己的机构，关进对方的牢笼去个的话，也不会有什么大用。人一失职，所有原先的一切全会变更掉。到时候反而会因小失大，跌入对方的陷阱。”

“可是我们仍然在贵方栽有内奸哪。”

“我不晓得这会有多大用处。我们这些干外勤工作的人，只知道最近通用的密码，还有那些该到哪里去找什么人的暗语。假如有人一失踪，这些全都会立刻变更掉。不管怎么说，反正我现在晓得的情报，其实早就没有意义了。”

“难道你是想说服我，一个象你这么有经验的人，已经对我们毫无价值了吗?”

“我可没这么说，”哈洛克接口道。“我只是请你权衡一下危险性，到底冒这种险划不划算。你大概也记得，两年前，你们也有个不想干的人，后来被送到格拉兹诺夫农场去劳改。我们将他已由里加偷送进芬兰，然后用飞机送回美国。他被注射了各种药物吐实，说出一大堆情报。可是有什么用，他一从苏联失踪，你们的策略就全部变更了，联络网也变了，所有原来的计划、密码、通讯网，全部撤销改变了，只不过小乱了一阵子。等过了一段时间，我们才清楚了一件事，他说的每件事全是假的。因为一旦有价值的人投入对方的阵营，他原先所知道的一切，就会变成了昨日黄花——没有一点价值的旧闻了，时效已经丧失了。就算你把我送进札钦斯基的国安会——我怀疑你能否办到——你怎么敢保证，我不会也让你们上一次大当呢?”

“因为你并未显示出这种可能性。”罗斯托夫将手枪缩回去，可是并未放低。

“喔?真的?你那么有把握?我所指的是你可能也不敢保证吧?”

俄国人笑了笑。“这么说来，朋友，你是真的已经不干了，对吧? ”

“我说了半天，也只是想告诉你这个事实。我值得你去冒这个险吗?”

“那就让我们看看是不是真的吧。”俄国人突然将手枪倒抛，伸手抓住枪管，枪柄朝前向哈洛克一送，把枪往床上丢。哈洛克单手一抬，在半空中抓住那把手枪。

“你想要我拿这玩意干嘛?”

“看你啊!”

“有什么好看的。假设这管枪里的头三颗子弹全是空包弹，弹头只是用橡皮包着红色染料的话，那我不是反而会把你的衣服搞脏了吗?”哈洛克将枪膛机簧一松，退出弹匣;它就“咔!”的一声落到床单上。“这并非一种高明的试枪方法。假如保险没关好，一松之下走了火，噪声不就惊动了整个旅馆了吗?转眼之间，你们躲在外面的同志，不就会一下子冲进来二十人，把我轰出旅馆，让我成了蜂窝?”

“可惜我外面没有埋伏任手下的人。希腊情报局的鸽子笼，可不一定比美国要舒服，我不会那么笨。我想你大概也清楚，否则你也不会跑到这里来了。”

“你到底想要证明什么?”

俄国人又笑着耸耸肩。“我也不太懂。大概只想看看你眼里的反应吧。假如一个人原先被一把充满敌意的枪比住，可是突然之间那把枪又落到了自己手上，那他一定会急着把威胁他的人干掉，先解决掉危机再说……免得夜长梦多。观人观其眸子：眼睛一点也装不了假——假如敌人确实还是在活动的话。”

“那我眼睛里表现出什么?”

“毫不在意，只是很累的表情。”

“我也不敢说你讲的对不对，可是我佩服你有种。比我要有种。你是说这把枪的撞针是好的?”

“对。 ”

“没子弹?”

俄国人摇头，他的表情透出有趣的样子。

“没子弹。”

罗斯托夫将左臂一举，用右手卷起左袖，一直卷到手肘上端。他的手腕上绑了一把钢笔型的手枪，他摸了模枪管后方的弹簧。“这玩意就是你们称之为麻醉枪的东西。我枪管里的小箭一射到你身上之后，你大概可以安安静静的一直睡到明天都还不醒，然后嘛——会有个医生来替你诊疗，说你得的怪病，一定要住院隔离。这样一来，我们就可以把你弄走，直飞萨罗尼加，经过达达尼尔，送你到雪伐斯托波尔市了。”俄国人说着就解开手臂上的绑带，把麻醉枪卸下手臂。

哈洛克打量俄国人，并未显出任何不解。“你的确能逮我上路的。”

“也难讲一定能，没动过手，又怎么晓得?我也许第一枪射不中你，你又比我年轻有力，你可以乘机反扑，打断我的脖子。只不过我操的胜算比大些而已。”

“我倒认为你稳操胜算呢。可是为什么你又不玩了呢?”

“因为你没说假话。我们并不需要你。太冒险了——并非是你说的那些，而是另外其他方面的考虑。我只是想搞清楚事实，而现在我相信了。你的确已经不再替贵国政府服务了。”

“你说的其他方面的冒险是什么?”

“我们也不清楚，可是一定有。任何你不清楚的事情就有危险，这用不着我告诉你。”

“告诉我一些吧。既然我被尔赦免了—次，我就想晓得一些。”

“好吧。”苏联情报官犹豫着，他走到那个通往小阳台的双扇门之间。将门打开数寸，然后又将它们关紧，才转身面对哈洛克。“我应该先告诉你，我今天来这里并不是札钦斯基广场派我来的。老实讲，我国国安会的那些老长官们，只相信我来雅典是为了件毫不相关的事。信不信由你。”

“那就说明白点吧。他们不晓得，总还有其他人晓得。你们这方的人从来不会单独行动的。”

“那倒没错，还有另外两个晓得。一个是我在莫斯科的亲密同事，还有一个嘛——就是另外一个很热诚效忠的人——一名潜伏份子，记得更清楚一点的话——就是在华盛顿方面的某个人。”

“你是指中情局里有你们潜伏的奸细?”

俄国人摇摇头，他轻声回答道在，“白宫里。他是个‘潘民亚契克’——旅客，在美国的。”

“真不简单。这么说来，只是你们这两个莫斯科的同志和那名苏联内奸想找我谈一谈，却并不想逮我过去啰。他们虽然大可以将我送往国安会总局逼供，可是却没打算这么做啰?而你这位我向往已久的苏联高手，却告诉我说，你们不想逮捕我，是因为不想干那些不太清楚的险，只想问我晓不晓得什么内幕——问我一些我根本毫无概念的内幕。我说得对不对?”

“你的斯拉夫天性，向来料事如神。一语道破。”

“我倒不认为这跟我祖先有什么关联。只是常识——用常情即可判断的事。你说，我听;这就是你所说的——也正是你打算说的，基本的逻辑推理而已。”

罗斯托夫从阳台窗门走开，脸上表情肃穆。“我恐怕那正是我们欠缺的一项因素。就是你所谓的‘逻辑’。”

“怎么说?”

“是啊，我找你就是为了这个。”

“什么这个?你是指——?”

“你。‘布拉瓦海岸’。”

哈洛克一听马上就一楞。眼中虽然涌现出怒意，可是还能控制住自己。

“说下去。”

“那个女的。她就是你辞职不干的主要原因吧，对不对?”

“谈话到此为止。”哈洛克突然说。“滚出去!”

“拜托好不好?”俄国人两手一摊劝道。“我想你应该听我说下去。”

“听个屁!我对你要讲的话完全没有兴趣。你们VKR应该很庆幸才对;死了一个小的，换来一个大的。她死，我退出。这就解决了一个大问题。还有什么好说的?!”

“还有。”

“对我都没有了。”

“VKR那伙人全是疯子!”苏联人轻轻说道，语气很急。“我也不必告诉你。你和我是水火不容的敌人，这我们也都不必假装说不是，可是我们彼此也都晓得，敌人虽然是敌人，可是却有一些规矩存在。我们不是疯狗，只知道彼此乱咬，我们都是专业性的高手。我们彼此基于恐惧而崇拜对方。我尊敬你，你也尊敬我，虽然这并不是绝对必要的。这点你总该承认吧，朋友?”

他们四目相对，彼此刺透对方。

哈洛克点点头，“我看过你的档案，我晓得你并不是VKR的人。”

“我们国安会的人是从不滥杀无辜的，因为滥杀的结果，可能会导致十倍的反应，很不划算的。”

“你把这种话去说给VKR的人听好了。他们不会认为他们曾经滥杀过什么人，他们认为他们杀的人，全都是必须杀的。”

“都是群屠夫!”罗斯托夫咆哮道，他火冒三丈的毒骂：“谁能告诉这群人什么话?!你了不了解VKR的这群人?”

“够我了解到去冷眼旁观，看你们国安会还能不能控制住这群疯子!”

“那我想该给些东西让你去想一想。就算我对一位退休不干的敌人，所给予的临别赠言好了。”

“说吧。”

“国安会里并没有珍娜·卡拉丝的名字。”

哈洛克瞪着俄国人，然后突然往床下一滚，顺势抓起床单挥向空中，去扰乱俄国人的视线。他向前扑过去，将罗斯托夫撞倒通往小阳台的双扇门上死死一顶。他扯住国安会干部的手腕，以顺时针方向扭转，右手肘弯曲成箱，扼住罗斯托夫的脖子，对准墙壁上的破油画框挤命撞。

“我他妈宰了你!看你还敢乱说!”他用下巴压住罗斯托夫的秃头，气喘如牛的沙哑说道，“你说过我可能会弄断你的脖子。老子现在就准备这么做!”

“你……是能够，”俄国人被勒得几乎已经窒息。“可是……你……还是逃不掉的……不是在房间里……就是……在街上……”

“你不是说过没带人来吗?!”

“我骗你的……有三个人……两个穿……穿了侍应生的制服……站……在电梯口，远方一个站在……站在楼梯上。你在雅典……是毫无保护的……我手下的人到处都是……街上……还有……旅馆的每道门……我刚才进来以前……已经交代过：我会从某个特殊的出口，于某个特定的时间内现身。只要时间不合，出现的地点不对，你……你就死路一条。这间屋子马上就会被人攻破，这个旅馆已经被我的人围得滴水不漏了。我不是傻瓜……”

“也许你不是，可是正如你说过的，你和VKR的人一样，是个畜生!”他突然放掉俄国人，顺手把他一推，退到屋子的出口。“滚回莫斯科去告诉他们，你这个饵下得太露骨了，味道太臭了!我没吞，同志，滚出去!”

“这不是饵!”罗斯托夫抗议道，这时他己稳身体重心，用手捂比脖颈。“这是你自己的论调，你又怎能告诉我们一些值得去冒险的、或者值得去报复的情报?或者毫不肯定的东西?你已经完了，不干了。毫无章法和凭据的情报，反而会让我们坠入无数的陷阱——我们凑巧还能想到这种原理。你胡址一气，让我们去瞎撞。透过你，我们去跟贵国情报机构斗法，怎么会不危险?弄不好你正是他们设计的一个长远的诡计——也许华盛顿撇开你，就是要暗中搞鬼，却根本不告诉你。我们不断派人来找你，不就把我们的人一一暴露出来了?这道理你总该了解吧?你还想妄谈逻辑?省省吧!”

哈洛克瞪着苏联干部，他气喘如牛，既愤怒又困惑。布拉瓦海岸假如出了任何一丝差错，都将令他无法面对。而事实上，并未出过什么差错。由“巴达·门霍夫组织”反正的一名暴徒那里，他们才挖掘到这个内幕。证据才因此拍发到马德里让他仔细加以查对的。他反反复复的研究过，想找出这件内幕的矛盾。根本没有，证据确凿，毫无伪造之处。即使他的义父、导师、忘年之交——安东尼·麦锡——也曾经替他深入的证实过，拍到马德里的那件情报，是真实的。

“不!证据明明摆在布拉瓦海岸!她的确死在那里!我亲眼看到的!我当初坚持过，这个行动由我来发起，由我亲自在旁目击!他们也同意过让我在场目睹的!”

“‘他们’?准是‘他们’?”

“你跟我一样清楚!那些与你完全一样的人!那些核心份子——谋略专家!你不必来唬我!你根本搞错了!”

俄国人慢慢扭动着他的脖子，用左手按摩喉部;慢慢说道：“我并不否认这种可能性的存在——正如我所说过的，VKR是由一批狂人集合成的魔鬼组织，尤其是在莫斯科的那群狂人——可是我仍然要强调这种可能性是非常渺茫的。我们当时晓得了这件事也相当吃惊。一名相当有建树的情报干部，竟然会被她自己一方的人骗入一个陷阱，害得她那方面的人再来向我们国安会兴师问罪，这到底是怎么一回情?搞了半天，却只把这个女的多年老友、爱人、情报界的才子、精通各国语言的特工，弄得挂桂而去——不干了，退出了，辞职了!亲眼让他目睹和相信自己的爱人，竟然是属于他最厌恶和痛恨的某个恐怖组织中的一份子，让他受刺激、受打击，从此一蹶不振，神魂颠倒到上辞呈走路，把自己的事业和前途一脚踢开了。我们当然很惊奇，所以我们就去查档案库，甚至连那些最机密的人事资料我们都翻遍了。她根本哪里也不在。珍娜·卡拉丝根本不是我们的人。”

罗斯托夫说到这里就住口了，两眼紧盯着麦寇·哈洛克的反应：他明白这个捷克裔的美国佬，现在就跟一只被撩拨得愤怒不已的野豹子那样，随时可能会扑上来咬死他。俄国人观察了一会儿，才继续用着平稳的口气说下去。“当然，我们也很感激，很庆幸，把你这个强仇大敌自此撇开，对我们是相当有利益的，可是我们还是忍不住要问我们自己为什么?为什么要这么干?这是个诡计吗?假如是的话，那到底又是打的什么鬼主意呢?谁能从中谋利?对，表面上是我们获得利益，可是，我们还是要问，为什么?凭什么?”

“去问VKR!”哈洛克不屑的说，“他们并没有这么计划，可是事情却明明是这么发生的，我只是‘额外收获’!去问他们!”

“我们已经问过了，”俄国人说，“我们已经问过VKR组织中的一名比较清醒的头目。他订告诉我们说，他本人也从来没听从那个叫‘卡拉丝’的女人，或者是i有关‘布拉瓦海岸行动’的任何细节，可是既然外国行动组织没大惊小怪，他当然也不必去大惊小怪。他还一再指出，结果相当有利：一石两鸟——把两个最厉害的一男一女全干掉了——一死一去。VKR的功劳可算不少。”

“他们当然不必大惊小怪。我出局，她冤沉海底的遭遇，将来仍可以平反。姓名查不出来有什么关系?为了达到某种目的，那就是伟大的，有意义的牺牲。他明明只需要点打为止，不必拍胸脯承认。”

“他并没有承认和点明，他说的一番活根本不是那个意思。我告诉你，他已经吓得半死了。不是我凭着我们的感情硬逼着他讲，他真的还不敢吐那么多哩!”

“他本人也许不晓得，”哈洛克火大的说。“可是那伙实际在外国的行动员却一定清楚。她也清楚!”

“你的推论相当准确。我告诉你，我们找的这个人，他所负责管辖的区域，正是包括了所有地中海西南地区的一切活动。他的辖区也包括了‘布拉瓦海岸’一处紧急的会合点——尤其是牵涉了另一个组织‘巴达·门霍夫’——当然更要经过他批准才行。”罗斯托夫略一停顿，又冷静的加上一句，“在正常的情况下，他必须晓得。”

“可是假如那次的会面行动，恰好并不是个正常情况呢?”

“我不认为我会犯错误。这是相当渺茫的一种可能。”

“可是我却宁愿接受这个假设!”哈洛克一阵大吼之后，突然很烦躁。

“你当然只想这么接受。也许你必须这么接受。”

“VKR平常就很少直接去听命于莫斯科。这不是秘密。假如你不是在骗我的话，就表示你消息已经不灵通了，你已经被组织蒙骗了。”

“老实讲，我也很怕会这样。可是我却必须硬逼着你去运用你的专业的头脑与经验，同志，我不认为克里姆林宫会去关切象你我的这种人。他们所关切的，是全球性的事务。而我们彼此所具有的那些专业知识，他们却不可能具有。”

“可是他们却关切‘巴达·门霍夫’!‘巴勒斯坦解放组织’!还有‘赤军旅’!以及其他一打以上类似的恐怖组织!关切他们到处杀人放火，希望他们能把天下搞得大乱!”

“这只是那些狂人才会关切的事!”

“这也是我们所谈论的事!狂人!”哈洛克一说到这两个字——狂人”——不禁一怔。“我们破获了VKR的密码。是真实可信的;本来我看不懂的密码从此全一目了然了。是我——我——去安排的接触。她答复的。我拍了最后的那封密电给等在外海的那条船。他们也答复了!你又如何解释?!”

“我不能。”

“那就给我滚出去!”

国安会的干部看了看表。“我反正也该走了。时间到了。”

“对，时间到了。”

“我们陷进了—个死巷。”俄国人说。

“我却没有。 ”

“好吧，就算你没有好了，这样你才更加危险。你晓得你的，我清楚我的。死巷，不管你喜欢不喜欢这种情况。”

“你不是说时间已经到了吗?忘啦?”

“我没忘。我可不想栽入火网。我现在就走。”罗斯托夫走到门口才转过身来，他手握门把说，“几分钟以前，你说过，这个饵下得太露骨了，它的味道太臭了。请把这两句话转达给华盛顿，同志。我们也不会吞的。”

“滚出去!”

门关上以后，哈洛克停立在原地段呆了足足有一分钟之久，回想着俄国人的那对眼睛。那对眼睛里只能找到真实。多少年来，哈洛克就已经练会了怎么去分辨真实和虚假，尤其是去分辨敌人的真伪。罗斯托夫并未欺骗，他说的话正是发自他肺腑中的真心话，他深信的事实。那就表示国安会的这名官高权大的谋略家，也是被他莫斯科的人请出来探风声的。罗斯托夫只是个“抓瞎鬼”和“说客”——一名在情报界深具影响力的高级干部，也披挂上阵远离老巢，亲自出马来用他本身所相信的事实，去跟对方的一名特工开诚布公的恳谈，好借此收买到他的信任，而向己方靠拢。他的权位愈高，他所讲的故事也就愈能让人相信——只要他讲的事实，的确就是他所看清的真相，而这个真相又明明能让他的敌人一点就透。

哈洛克走到床头小柜前，拿起他那杯半小时以前摆在桌上的威士忌，一口灌光之后就便傻望着床铺。他暗自对自己半个钟头以前，痴心妄想的一夜缠绵景象嘲笑了一会儿。那个婊子演得出神入化，可是到后来却弄出一套他根本无法预料的结局。那个风骚婊子竟然还是这个预先设计好陷阱的牵线人。到底这种陷阱要搞到何时才能收场?阿姆斯特丹、巴黎、雅典，还有哪里?

也许一直要到他完全开窍想通之后，他们才会停止吧。也许就这么一直保持移动下去，那些设陷布阱的恶客们，也会跟着他亦步亦趋下去，暗中盯着他，逼得他走投无路，等着他终于犯下不可饶恕的借误，就此可以称了他们的心愿。也就是因为他一直动个不停，才惹得他们疑云重重。哪有人在奉命漂泊了前半辈子，后半辈子还会全无目的的去浪迹天涯?只要他继续游荡下去，那一定就意味若他衔命在身才故意如此的;而且每到一个地方去，所接受的指令一定也不相同，否则他早该安身立命的静止不动，在某个地方呆下来不走了。

也许现在已经到了他该停下来的时候了吧。也许他的“漂泊”到了该就此打住，走上正途的时刻了吧;还有个电报要发呢，一个承诺要他去做。一个开始。一个几乎淡忘的朋友，又再次变成了匿友，那个人提供了他一个新的生活，到了那里去之后，旧有的生涯可以从此埋葬;到了那里去之后，可以重新扎根，建立新的关系，有书可教。

你想教什么呢，米海?

别来烦我!你并不属于我生命中的一部分——你从来就不是!

今天早上，他就会去发出那封电报，拍给哈利·路易斯，然后再租辆轿车直驶希腊西北部，搭渡轮过海到海岛港“开尔基拉”，从那儿坐船直航意大利东南方的“布林地西港”。他以前曾经走过一次这条航线，天晓得是多久以前，又是为了什么个工作，才使他走过这条路线。可是这次他却只会用美国公民麦寇·哈洛克的身份，以“政府学”客座教授的身份，跑这趟旅途。从布地西港，他将搭乘意大利四通八达的火车网，横越意大利本土抵达罗马，去好好畅游一下。他会在罗马停留一两个星期;把那儿做为他漂泊的最后终站，好好休息休息，以便迎接一个新的生活。

再来，就是回到美国新罕布什尔州的康克德大学城。他将以客座教授的身份在那儿教书;同时参加许多其他的学术活动：草拟各种课程讲义，自我进修，再决定去留。也许还会抽空到安东尼·麦锡那儿去小住个一两天，亲聆教益一番。不管国务卿再怎么忙，对他这位贤侄兼高足，却总能抽得出空团聚—下的。尤其是他的得意门生，终于又回到校园的事，一定会令他更加快慰。他之所以会变成今天的这个人，也正是从校园中开始的。

有好些事情要做。他要找个地方住：一栋屋子、家具、锅瓢盘碟杯、书籍、一张坐的椅子、一张要睡的床。要选要添，要买要放。老天，他以前从来没想到过这些事情。他越想越无奈。

他走到桌柜前打开酒瓶盖，又替自已倒了杯酒。

“同志!”他举杯对着镜子中人影遥敬，为了某种缘故，他用俄语敬自己。当他望着镜中他自已的脸孔时，却突然使劲的将酒杯狠狠一放，杯子就破了，割得满手都是血。可是他的眼睛却不放过自己。他突然了解到为什么他会这么莫名其妙的冒火。“布拉瓦海岸之夜”，到底他这对眼睛看到了多少真相?

“不要再想啦!”他狂吼了一句，也不晓得是内心在喊，还是真的这么狂喊了一句。

哈利·路易斯博士坐在他书房中的书桌后，手中捏了那份电报。他凝神去听他太太将要发出的声音。果然没多久就听见了。

“我走啦——等会儿见，亲爱的——”她从客厅方向门里面喊了三句。前门开了又关。她已经离开了屋子。

路易斯拿起电话筒，拨了个华盛顿特区“202”的区域代号。他随后拨出的七位数字的号码，是死记在脑海中从未写下来的一个电话号码。电话帐单上也不会有记录，完全会自电脑中心自动跳接。

“喂?”对方传来一个男声。

“桦树。”

“请讲，桦树，已开始录音。”

“他已经接受了。电文发自雅典。”

“时间有否更动?”

“没有。他将在新学期开始前一个月抵达。”

“他有没有说从雅典到哪去?”

“没有。”

“我们会盯住各个机场的。谢谢你，桦树。”

哈洛克到达的罗马，并不是他梦想中的浪漫之都——‘罗马”。到处都在罢工。整个城市无论街道、公园、喷泉，全是呈现一片瘫痪状态，乱七八糟到无法想像的地步。邮件全倒入阴沟，使垃圾平添了不少点缀;计程车也很少，几乎可以说找不到一辆，大部分的餐馆也都因为食物来源缺乏而关门大吉。意大利警察受够了舆论的责骂，干脆也来了个罢工，使得罗马市内的交通情况变得更糟;甚至连标榜是政府事业的电信局，也几呈半瘫痪状态，很难拨通一个电话。全城都浮现出一种歇斯底里的发狂病态，再加上教廷的教皇，不断火上加油的指责意大利政府无能——被一个外国人，一名波兰人!——搞得罗马市民的情绪更形紊乱。

哈洛克在他停留的第二天晚上，因为肚子饿得难受，就从他“修身养性”的旅馆走出来，从“杜马彻里街”走出来穷晃，想找一家还没关门的餐厅吃点东西果腹。他从两个钟头以前由旅馆晃出来到现在，已经走到“弗拉米尼亚街”了，将近走了十里多路，竟然没找到一家。想找辆计程车送他回到“西班牙石阶’，照样也是没着落。

又烦又气之下，他只好信步继续走到‘威尼陀街”的北端，再钻进一条侧街，以免被困在大批逛衔抢购日用品的人潮里。

当他才钻入那条侧街，把头一抬，就看到了某个旅行社窗口上贴的“威尼斯风景海报”。

为什么不去那儿呢?为什么他妈的不到威尼斯去晃晃呢?反正是在意大利游荡，突然改变一下动向又有何不可?他看看表，差不多快八点半了，订个飞机位恐怕是来不及了，可是假如他没记错的话——他的确还记得——罗马一直到午夜都有火车开出去的。为什么不坐火车去呢?搭火车轿摇款摆的从布林地西上来，一路上所看到的乡野风光不是很美吗?他只要花个几分钟就能把他的那个小行李箱收拾好，二十分钟内就可以走到车站。只要肯花钱，还怕买不到一个包厢车位?!就算花钱买不到的话，大不了他还可以再徒步走回原来住的旅馆哪。反正他已经预付过一星期的住宿费了。

四十五分钟以后，哈洛克就已经走进了“奥斯提亚火车站”的大厅，这座车站还是当年墨索里尼盖的呢，想当年确实风光过一阵子。

意大利语必虽然并非哈洛克的最佳语言，可是他却能看得懂。

往威尼斯市。头等包厢售票口。

买票的队伍很短，他运气不错。著名的“威尼斯渡海快车”将在八分钟后开出，只要“先生”肯付一笔额外车资的话，他就可以坐进一节无异是专为他准备的私人豪华车厢。他当然肯，售票员顿时眉开眼笑的将售票章一盖，就把那张相当豪华的车票递给了他，并且告诉他上车月台是在对面过去再过去的月台，距离售票口有好几个足球场那么远。

“跑快点就搭得上，先生，要用跑才行!尽快跑过去!”

哈洛克拔足飞奔，钻过人潮，挤命奔往第36号月台。车站里仍跟他记忆中的这座车站一样——月台上，大天棚下，全挤得满满的上下旅客。欢迎欢送的尖叫声，火车到站的刹车摩擦铁轨声，火车出站时的鸣笛声;由于脚夫也罢工的关系，每个旅客都是气喘如牛的提着自己的行李在狂奔乱窜。足足花掉他五分钟的时间，他才侧身挤过大批人潮，穿过巨大的石造拱门，钻进36号月台上。“威尼斯渡海快车”正要驶离月台之前的那刻，又有一列火车进站，吐出了汹涌的人潮。上车的人和下车的人彼此对撞，挤来挤去一团乱。简直就跟但丁笔下的“地狱”十八层中的景象几可媲美，到处一片尖叫哭喊。

突然间，横过月台，穿过正在不断涌出的人潮，他望到了一个女人的侧影，还有她头上戴的那顶软帽下阴影中的侧面轮廓。她正从那列由北南下的一节火车车厢里走下来，在跟一名铁路警察讲话。这种事以前已经发生过好几次了：相同的发色和发型，还有光润修长的颈线。一条围巾，或者是顶帽子，要不就是一套风衣，就像她曾经穿戴过的。以前就发生过。遇到过，而且是常常。

然后，那名女郎就转过身来了，也就在那个刹那，尖锐如刀的痛苦与震撼，开始猛刺哈洛克的眼睛和太阳穴，紧跟着这种痛苦就朝下冲降——象一把炙热火红的尖刀那般，刺进了他的心田。那张转过月台的脸，虽然透过无数的人潮，却绝不是幻影。正是她。

他们的眼光终于彼此锁住了对方。她大大的眼睛里完全是一种生硬苦涩的恐惧;她的脸是僵冻冰冷的。然后，她扰把头一撇，钻近她加入的人潮中去了。

哈洛克难以置信的将眼皮紧紧闭了闭，才再睁开，试图将那种令他痛苦震撼到全身麻痹的惊讶摆脱掉。他把手上拎的手提箱一松。他必须行动，必须奔跑，去追这名来自“布拉瓦海岸”的活僵尸!她竟然还活着!这个他曾经爱过，这个他曾背叛过、爱过的幽灵，这一背叛了他的情人，早己骨亡魂销的情人，竟然还活着!

就象一只发了狂的野兽那般，他狂喊着她的名字，推开挡在他前面的人潮，向前冲，冲啊，喊啊，叫着她的名字，命令她停下来不要跑，叫汹涌的人潮帮他拦住她、抓住她、挡住她。他狂奔到月台口，穿过巨大到石砌拱门，也不管他撞倒了多少人，不睬有多少愤怒的叫骂和喝止声，从他奔过的地方传出来，也不顾有多少人挥拳掴掌的揍他打他，有多少只手冲过来扯他的衣服。

汹涌的月台人潮里，早已失去了她的芳踪。

第四章

与珍娜·卡拉丝惊鸿一瞥之下所产生的可怕震撼，令他象突遭晴天霹雳般的跌入他早已抛开的幽暗世界中。她还活着!他必须快点活动，他必须去找到她。他盲目的钻进人潮，推挤开那些挡住他去路的手臂和肩膀;冲过一道又一道们出口。一碰到铁路警察，他就逼着自己用早已模糊的意大利语，把她的穿着容貌特征吼出来，而每次的回答却总是“抱歉”——和耸肩摊手，一脸无奈的不悦之色。

他一路奔下去。上下楼梯——穿过一道门、——一座电扶梯。他塞了两千里拉给一位正准备上女厕所的女子;五千里拉给了一名工人。向三名刚刚才下班，手提公文包的铁路警察打听。

什么也没有。根本没有她的踪影。

哈洛克满头大汗的靠到一个垃圾桶上，手上全是抓伤和擦伤，鲜血正不断在渗出来。有好一会儿，他实在很想对垃圾桶呕吐，他整个的人已经因为过度的歇斯底里而呈虚脱状态。可能还找得到的想法是如此遥远……先喘口气，好让心跳变缓慢些，能再思考一下……可是也唯有继续找下去，他才能找到正事做……目前得先确定一个方向才对……。他模模糊糊的记起了他的行李箱，就重新钻进人潮，全身酸痛，意识茫然的被四周的人潮推挤着、推挤着，就好象他坠入了一个充满幽魂与阴风的隧道中那样，随波逐流下去。他也不晓得到底费了多久的时间，才让他又重新穿过大石砌拱门，跨上几乎已经空旷一片的36号月台。

“威尼斯渡海快车”早已驶离，清洁工正忙后着扫那辆由北南下的空列车……那列将“珍娜·卡拉丝”带来的火车。

行李箱还在那儿，已经破裂，束带全断了，衣物露在箱外，但却还算完整。它正好掉到第三节车厢的铁轨旁边，被铁轮压到一部分。他跪下去，弯身将行李箱用劲扯下来，先扯一边，再扯另一边，听见皮箱的皮被他用力扯拉之下撕裂的声音，紧跟着就突然一松，害得他重心顿失，向后仰跌，手上却仍死抓住终于被他扯上来的皮箱提环。一名推着大拖把的清洁工走上来，站住，看着他。哈洛克一脸臭相的爬起来以后，才注意到有个人正一动不动，面无表情的看着他，他盯了一眼清洁工，发现对方眼中竟是鄙夷不屑的神情，一定是把他当成了个酒鬼。

提把突然断了，整只皮箱“砰!”的一声坠了半边，碰在月台水泥地上。哈洛克使劲一提，两手一搂，抱住了皮箱，开始象个精神恍惚的病患走出月台。

到底他走了多久，又从哪个出口步出车站的，他恐怕一辈子也不可能记得清了，可是他确实已走在街上，两手搂着皮箱环抱胸前，正踉踉跄跄的经过一排亮着灯的店面。他意识到行人都在侧目看他，望着他一身的破衣破裤破皮箱，还有从皮箱里垂吊出来的衣物。汹涌的迷雾已开始逐渐消退，凄冷的夜气正将纷乱的迷蒙淡化掉。他必须把意识集中到身边锁碎的事物上才能保持清醒。他要洗洗脸，换身衣裤，点根烟来抽，再买个新皮箱。

“旅客用品中心”——暗红色的意大利霓虹灯广告闪亮在一家商店橱窗的上方，非常吸引人。象这种专卖奢侈品，又靠近“奥斯提亚车站”的店面，它所卖的物品，价钱一定贵得惊人。

哈洛克站在橱窗外望了一会儿，呼吸深长的仍然紧紧抱住那只破皮箱，就好象它是大海中的唯一漂浮物，可以让他不致灭顶淹死。他走进去，幸好已接近打烊时间，店中没有其他顾客。

商店经理从柜台后面冒出来，脸上有点吃惊的样子。他迟疑了一下就想闪回去。哈洛克马上用结结巴巴的意大利话说：“我刚才在月台上被人潮挤得摔了一大跤。想来买几样东西……不少东西。我本来是赶着住进‘赫仕勒别墅酒店’去的。”

一提到罗马最最豪华的旅馆，经理立刻转脸一变显出同情，甚至还有点“哥儿们”的味道了。

“简直太野蛮了!”他两手向天一挥大骂道，“竟然把先生您弄得这么惨!来来来，快来这儿，让我帮你——”

“我要买一只新的行李箱。皮要软，要真正的好皮，假如你有的话。”

“当然有。”

“我晓得很冒昧，可是能否让我先找个地方清洗一下?我可不想以这种样子去见伯爵夫人。”

“从这儿走，先生!真是对不起，我代表罗马向您道歉!从这儿走……”

当哈洛克在后房清洗和更衣之际，他开始集中他的思绪——这时候它们已经出现在他脑海了——想到以前和珍娜·卡拉丝到罗马来的那几次往事。有过两次。第一次只住了一夜;第二次比较长，很公事化的出差——假如他记得不错，好象有三四天的样子。那次是因为南斯拉夫陈兵巴尔干诸国边界的事件，他跑来与英国驻罗马大使馆军事情报武官套情报的。那个人他之所以还记得，乃是因为他是大使馆中唯一的一等黑人军事参事。哈洛克和卡拉丝跟这名黑人武官，当初是在“巴拉丁山”西侧的一间小酒吧碰的面。他的名字叫“劳伦斯·B·布朗”。劳伦斯中校在消报界只用他中间“B”缩写名字称呼——叫他“贝勒”，才能晓得是圈内人找他。

他可以找贝勒谈一下……假如贝勒同意跟他见面的话。到哪去碰面呢?绝不能在大使馆附近;美国政府已经领教过几次因为退职特工人员与大使馆人员私下碰面所引起的麻烦事件。

这个借用经理柜台上，打出去的求援电话，足足打了二十分钟才终于接通——那时候经理正忙着替哈洛克把衣服重新叠进一只价钱贵得吓死人的高级皮箱里去——与大使馆的接线生搭上了线。

“很抱歉，布朗参事正在一楼的欢迎全上，不能分身接听电话。”

“告诉他很紧急，”哈洛克说，“我叫……贝勒。”

贝勒勉为其难的接受哈洛克的请求。“可是为什么不到大使馆来谈呢?一名退职情报人员，尽可以大大方方的到使馆来谈哪?”

“假设我告诉你，我刚刚才脱离退职状态呢。也许你还没有接到我重操旧业的通知名单，可是我现在差不多已经返回工作岗位了。所以我建议你不要拒绝我，上校——你该已经升官了吧?”

“在彭克拉齐街上，有间叫‘孔雀咖啡屋’的地方，你晓得吗?”

“我可以找到。”

“四十五分钟后碰面。”

“我会在那里等的。

哈洛克从咖啡屋阴暗角落的一张桌后，望着贝勒在柜台点了杯酒，才步过微明的灯光走上来。

贝勒表情僵冷，很不舒泰的坐进桌对面的椅子时，根本懒得伸手向他寒暄。他坐定以后，才缓缓吐出一口浊气，挤出一丝假笑。

“很高兴见到你，”连语气都很假。

“谢谢你能来。”

“除非你真有不得了的要紧事，否则你今天这么搞一下，可能会把我弄得很惨，老兄。我希望你能了解这点。”

“我有件事会让你疯掉，”哈洛克硬逼着自己用耳语的悄悄声说道。手又开始抖了，他用握拳来制止颤抖。“我已经疯了。”

上校打量哈洛克，再盯他紧握的拳头。“你是很激动，我看得出来。怎么回事? ”

“她还活着!我看到她了!”

贝勒默然不动的溜眼望着哈洛克，注意到他皮肤上的抓痕和擦伤。很明显的可以看出他的的确是和人接触过。

“你是指‘布拉瓦海岸’?”他最后才问。

“你当然晓得我是指这个!”哈洛克冒火了。“我突然辞职不干的消息和内幕，早就拍发给各个工作站了。你当然早已接获华盛顿的密令，叫你‘千万注意这名砸锅的蠢才’，华盛顿一定告诉过你了。他可能会干出任何出人意料的事情，乱扯一通，还想搅局。”

“这种事曾经发生过。”

“可是我不会。我不会再来搅局。因为我对这场球赛早已缺乏兴趣了。我很理智。我亲眼看到了我所看见的事。而她也看到了我!她认出是我!她就闪外掉了!”

“情绪上的压力最易造收歇斯底里了。”上校冷淡的说。“在这种状况下，一个人很可能会看见许多根本不存在的事物。何况你当初受过严重的打击。”

“那是过去式，对现在不适用。我出局了。我接受了事实和理性——”

“好啦——老兄，”军人不理他这套，“干了十六年，那能一下说丢就丢。”

“我能。”

“你以前跟她来过罗马。旧地重游，触景生情的事情总是难免的，一搅就搅混了。这种事不是没有过。”

“我还是必须否定你这种说法。我并未触情生情到乱搅混的地步。我看到——”

“你甚至还因此想起了我呢——联想;所以你才会来找我。”

“我只能找你。我的活动涵盖区域面是‘D区’。你是我在罗马唯一的接头人!我现在大可以到使馆去。”

“那我们就走。”上校很快接口道。

“办不到!何况，这不是我找你的重点。你才是。七个月前，你曾经把个华盛顿的指令交给我过，现在，我要你马上拍个紧急密电，给当初那批通知过我的人。把我告诉你的事，一五一十的转告他们，把我所见所闻的真相传回去。你毫无选择。 ’

“我会附带上一句：该员系极端焦躁的情况下叙述以上内容。”

“好!可以!非常好!那你再听听下面我要讲的。五天前于雅典，本人几乎宰掉一名来自莫斯科国安会的高级干部。该干部矢口否认‘布拉瓦海岸事件’系由苏联策动的行动作业。且矢口否认该名女子与国安会有任何牵连，更不可能与VKR组织有关。本人之所以未将该干部宰杀，系因此人仅为一探本人动向，而经过本人所住旅馆‘抓瞎’、‘试探’——且此人所述全为事实，绝非捏造。本人已托其转告莫斯科。此饵太过露骨，其臭无比，不敢领教。”

“这么说，以你从前的记录来看，当初你是稳占上风啰?”

“喔，那倒不是，是他占了上风。以当初的情势而言，他要逮我很容易。弄不好我现在已经被绑架到札钦斯基广场观光了。”

“他真有这么棒?那他一定带了不少人来啰?”

“那还用说?!可是他并未绑架我。他并不需要我。”

“为什么不?”

“因为他认为我正是那个饵。很讽刺吧?嗯?卢比昂卡大牢还没有我的席位哩。我被剔除了。而且他还赏了我一句话，叫我转告华盛顿：札钦斯基的国安会连碰都懒得碰我。”哈洛克停了一下又说：“现在，又玩出了这件事。”

上校皱眉挤眼愣了老半天，两只手握着杯子一直转个不停。“我没有你那么专业化的知识，不过，说你真的实际看到了她，而的确又是看到了她的本人……”

“我真的是亲眼看到她过!相信我说的事实吧。”

“我并非让步接受你所说的事情。不过，的确，这件事也有我下面所要讲到的那种可能——这可能还是对方耍的一记阴招。他们仔细研究过你，晓得了你的计划和旅游的路线。他们用电脑找出一名在外貌上，与她极端相似的女子，再动点小手术，化个装，即使你在近距离看见也分辨不出真假。然后就耍了你一记。尤其是对方又想再搞些什么鬼的时候，正好可以利用你的反应。”

“可是我看的是她的眼睛!而且我还可以告诉你，这绝非他们耍的一种阴谋。两小时以前，甚至连我自己都不晓得，我会到火车站去;而当我直奔月台的时间，火车正要开，我急着上车的时刻，也恰好是她从一列刚好进站的火车上，随着大批人潮涌而出月台的时刻。我昨天才到罗马，打算在马德里街的那家宾馆住它一个星期的，所以先预付了一星期的房租。今晚八点半，我晃到一条侧街，看见一张贴在某家旅行社玻璃窗上的威尼斯风景海报，才突然想到威尼斯去晃晃的。我临时起意，匆匆忙忙打好行李，直奔车站买了张票，赶搭九点三十五分开出的列车。这些全是匆忙之间才突然决定的。不信你看我的票根。上面打有售票时间。你看一下!”

“二十一分……不对，是二十七分。”贝勒边看边念。“是九点二十七分销出的。离火车开前只剩八分钟。”

“全都可以查明的。你难道还能眼睁睁的看着我，骂我在瞎扯?!你怎么去解释对方可以在如此短暂的八分钟之内，耍出这么乃妙的一招?!而且事实上，我正好看见她从那列刚进站的火车上下来的!”

“我不能。假如她——”

“她还跟一名铁路警察说过话，我可以找到那名警察来证明。”

贝勒又沉默了，他瞪视哈洛克。他瞪了好久之后，才轻轻说：“加上这么多的证据，不管你看到的是谁，你的确不是在撒谎。我以后怎么找你?”

“抱歉。还是由我来找你。”

“他们一定会想找你谈话的，可能会很急。”

“我随时会跟你联络。

“为什么要这么谨慎?

“为了罗斯托夫在雅典说的一番话。”

“罗斯托夫?!彼得·罗斯托夫?!”上校眼睛大大一睁。“还有谁比他在国安会的阶级要高——除了局长?”

“还有更高的呢。”

“他已经算不得了的人物了。他说过什么?他告诉你什么?”

“他说他们的鼻子很灵，嗅得出那种臭味。就跟野兽的第六感官一样灵敏。

“别说得那么抽象。”贝勒有点冒火。

“真有这么抽象?从我的立场来看，简直跟钢筋水泥一样具体。‘布拉瓦海岸’所布下的陷阱，其实是华盛顿在幕后搞的鬼，这件事早己由苏联国安会安插在白宫——或是国务院的间谍一一加以证实过了。”

“你不会得了失心疯的狂想症了吧?!”贝勒打断他。

“我最后说的那句话，绝对说一句算一句。”

“那你——”

“我对任何发生过的，和给我过的情报以及情况，来者不拒的接受了以后，再视情况反应。我本来只会听命行事，可是从现在起，我要问清楚为什么要利用我去干这种龌龊事?!为什么我会看到今晚的事!”

“假如你真的有看到——”

“她还活着!我要晓得为什么?到底是怎么回事?!”

“我还是不懂。”

“‘布拉瓦事件’是针对我——我——而设的圈套。有某个人他想要我出局。不是要我死，却只要我出局。让我心甘情愿的自行挂冠求去。”

“真有这种事?!难道这是因为——”

“某个人为了掩盖掉，或者是想早点让某些事情密封起来，才把她也拖下水的。可是我要问，为什么?”

“有两种方式不是我愿臆测的，可是为了某种国家利益前提的考虑，就尽可以用到你们身上，把那此事情埋葬掉。”

“你是说——欲加之罪，何患无词——派人把我干掉，把我关起来?”

“我并不是说我们会干掉你。我们是住在这种国家里面。”上校顿了一下，才又添上一句，“可是从另一方面来讲，又何尝不可?”

“可是你有没有想到过，干我们这一行比也有自我保护，自求多福的一套法宝，兄弟。我们大可以把知道的秘密先录下来。交给某位匿名的律师，只要我们一遇害的话，就将那秘密公诸于世，这种方法可多得很哪。”

“老天，这可是你说的。你真有这么做?”

“问题怪就怪在——我从未这么做过。我只是有的时候会很恼火，恨自己为什么不这么做。至于其他人有没有这么做，只有天晓得。”

“你们这群人，到底是生活在什么样的世界里啊?”

“还不是跟你一样的世界——只不过我们呆的时间较长，陷得较深而己。这也就是我为什么不告诉你我会蹲在哪里，住在哪里的主要原因;不让你来找我，只让我来与你接触。老实告诉你，我的鼻孔，现在已经可以嗅到由波多马克河那里所发出来以恶臭了——华盛顿可能要慌了。”哈洛克上身前倾，语调沙哑的继续说下夫。“我了解那个女孩。以她过去和现在的行径来看，一定曾经有事情发生在她身上，逼得她不得不如此。一些卑鄙龌龊的事。我要晓得那到底是什么和为什么。”

“假设——”贝勒缓缓说道：“假设你是对的——这并不表示我有丝毫的让步，愿意接受你的想法——你为什么认为他们会告诉你?”

“这件事发生得很突然，”哈洛克说着，全身僵硬的靠回椅背，好象坠入了一个痛苦的梦境。“那天正是星期二，我们正在西班牙东北海港巴塞隆纳。我们两个人已经在那里耽搁了一个星期，是华盛顿告诉我们说，那儿要出事了。然后马德里有消息传过来，说是有封由专案信差从华盛顿带来交给大使馆的‘四○密件’，正等着我去拆阅。马德里并无我们国务院‘秘密行动局’的工作地，大使馆没有人有资格，有权替我先行拆阅再转告我，所以星期三一早，我就飞回马德里使馆，在三名海军陆战队员的武装警戒下，我躲进一间密室折阅了那封密件。每件事全在上面写得一清二楚，她所干过的每件龌龊事，所有她暗中泄漏出去的情报——那些除了我告诉过她，再也没有第三者晓得的情报。陷阱也设计好了，只要我愿意，就可以发动——我当然愿意，他们晓得唯有证据凿凿明摆在我面前，我才会相信。等星期五我飞回巴塞隆纳，到星期六一切就都过去了……而我确实深信不疑。五天以后，就天崩地裂，墙塌橱倒的发生了。 没有吹号，只有强光和惨叫，还有惊涛拍岸的巨石。前后只有五天……如此突然，如此迅速，每件事都相互衔接，步调紧密。也只有用这种快刀斩乱麻的痛快的手段，才能把事情一了百了。”

“你并未回答我的问题，”贝勒冷漠的打岔道，“假如你是对的话，你凭什么认为他们会告诉你?”

哈洛克两眼平视对座的军人。“因为他们会害怕。除了向我解释一途之外，把问题的‘为什么?’解释清楚之外，他们没有第二条路可以走。否则我也要让他们受到同样的震撼，他们会选择哪一样?”

“你在说什么呀——你?!”

“将我踢出圈外的决定，并不是循序渐进的，而是突然决定的，上校。是某件事情突然将它引发的。他们并不象逼别人那样的逼我退出，而是用间接的手腕让我自行求去。以我的身分，他们本该先向我解释清楚，劝我，替我安排好一划才让我荣退，以前他们也曾这么做过。可是为什么没有这么对待我?”

“你又有什么特别?”武官有点不屑的怒道。

“我希望我有特别之处。一定是我晓得某些事情，或者是他们以为我晓得，某些我可能已经写下来的事情。那无非是一枚定时炸弹。”

“那你到底有没有——”贝勒森冷的问，“——这种情报?”

“我会找出来的。”哈洛克回答时，突然把座椅向后一移，准备离去。“你大可以告诉他们我的这种打算。就跟把我见到她的事一起报上去，也让他们知道。我会找到她的。他们想找到她却不容易，因为她已经脱离他们的挟制了。她闪掉了，隐藏起来了。我也看清了她眼中的表情。我还是会找到她的。”

“也许——”贝勒急道：“也许等他们将一切查明之后，他们会愿意帮你的忙。”

“他们最好帮我忙，”哈洛克说着就起立俯视情报官。“我需要所有我能得到的帮助。同时我还要马上获得这件事情的真相，否则的话，我不弄得天翻地覆才怪。到时候你们被我整到了，也许还不晓得那些话，是从何时何地传过来的呢，可是每句话都会明摆在那里，又响又亮又清楚。反正我说出去的话里面一定有一件正好是那颗炸弹，让他们受不了。”

“别干傻事!”

“别弄错了，我只是不得不如此。可是你也该晓得，对她所做的，对我所做的——对我们两个——太不公平了，上校。我重新下海了。唱独角戏——一个人来与大家周旋。我会和你接头的。”

哈洛克说完，就转身快步走出咖啡屋，融入夜色消失了。

他走上“卡凡尼街”，一路回到火车站去拿他寄放在行李柜中的新皮箱，当他将皮箱从行李寄放柜中抬出来时，突然又尝到某种苦涩的讽刺。珍娜·卡拉丝之所以被判死刑，也就是因为放在巴塞隆纳机场行李寄放柜中的一只旅行箱。那只旅行箱是由那名投诚的“巴达·门霍夫”暴徒，领他们去找到的——作为免判死刑的交换条件。德国恐怖分子会告诉马德里，卡拉丝小姐一向有将最近情报与活动资料，藏在她伸手可及，极易提取的地方。这是VKR组织中的成员所具有的某种习惯。免得当情况突然发生或起变比，来不及与莫斯科应变。这种习性通常别人都不会过问;“自卫”有时会以古怪的型态出现，他人没有必要干涉。

从来没有人过问。甚至连他也从不过问。

某个人跟他接触过，交给他一把钥匙，告诉他一个地点。一间房间或是一个行李寄放柜，甚至是一家银行。资料全在那儿，包括了他们的新行动方案。

哈洛克飞往马德里前两天的下午，有个人会在巴塞隆纳码头上的一家咖啡店里骚扰过她。那个人是个醉汉。他曾经拉过她的手猛摇，然后又亲她的手。三天后，哈洛克就在珍娜的皮包里发现了那只钥匙。第二天夜里她就香消玉殒了。

是有过这么一把钥匙，可是那到底是谁的呢?他曾经看过那个箱子里一份文件的影印本，是由兰里的中情局给他看的。可是那口箱子到底又是谁的呢?假如不是她的话，为什么箱内的文件上又有三个属于她的指纹呢?而假如指纹真是她的话，为什么她会让他们这样做呢?

到底他们曾逼她做过什么?那名被他们骗到布拉瓦海岸上的金发女郎，又是谁呢?谁会犯了这么大的罪，必须被乱枪打死呢?这群人到底还算不算是人，竟然会把人命视同草芥拿来先耍一通，再打死。那个女的已经死了。他曾经看见太多太多的人被误杀掉。这并不是像那个高雅的葛洛维，那名法国佬所说的“打哑迷”，而是真枪实弹的残忍谋杀。

可是话说回来，这还是个“哑迷”，一场傀儡戏;他们全部是傀儡。然而傀儡戏演出的舞台，到底算哪门子舞台?而谁又可以从中获利呢?

他越走越快;眼看已经快走上“马莫拉塔街”了，大火车站再过几条街就要到了，他要从那儿开始着手追踪。至少，他还有点概念。不管行得通与否，反正下半个钟头一定可以探出一些眉目。

他经过一个书报摊时，突然看见“时代杂志”的封面上，有张熟面孔在仰脸望着他。那双清澈的眼睛，一如往昔那般的从镜框后面望着他，永远是那么睿智、有神——第一眼望上去会觉得它们很冷酷，可是却会越望越温馨。也许熟识就能把冷酷化为温暖吧。那张脸还是老样，高额隆起，嘴型开朗，一看就知道他讲话时必定字字珠玑。“当代伟人，世人景仰”，封面上只有这两句话，没有名衔、称谓，没这种必要。世人全晓得他就是美国的国务卿安东尼·麦锡。包括哈洛克在内，全世界都晓得，没有他的话，世界早就毁于核大战了。

安东尼·麦锡，良师、益友、义父。可是一牵涉“布拉瓦海岸事件”，他，仍然，也只是个傀儡而已。

哈洛克丢下几张意大利里拉纸钞，顺手拿起一本“时代杂志”时，他清晰的回忆起当初夹在那份“四○密件”中一并给他过目的小纸条，那是安东尼写给他的短笺，哈洛克到乔治城探望他的时候，麦锡已经晓得他对这名女郎的眷态情怀，所以当这件事情眼看就要以悲剧收场之前，国务卿忍不住就先写了一封短笺，夹在催命符里先安慰他，表达出深切的关怀和遗憾。

短笺是这么写的：

亲爱的贤侄：

我内心与尔的痛苦是相同的。你早年受过的磨难与痛苦，因你后来再为美国所做的贡献，才使你今天再次品尝到刻骨铭心的痛苦。我巳经检查过这件事，全都是真实的。假如你想避开这次屠杀的场面，请不必勉强。不要认为有职责在身，而必须亲临督阵。还有哪个国家能找到象你贡献如此良多的忠贞国民;你已经无力了。也许你会因此愤怒绝望，那么，你就不要再在这个圈子打滚吧，换个环境对你会比较好的，也许另一个世界会更需要你去贡献心力，我为你祈祷祝福。

你的捷克叔叔

安东·M

哈洛克逼着自己不去相信这封短笺，那只会更让他茫然。证实：肯定。到底肯定了什么?什么又才是真实的?他翻开杂志，找到封面人物故事。还是一些老套的介绍，并没有任何推陈出新的情节。只写了一大堆封面人物的成就。文章的结尾;倒还算有了点新消息，说美国国务卿已到某一未经透露的地点去度年假了。哈洛克看了不禁笑了笑，他晓得那是哪里。北维吉尼亚杉南道河谷中的一栋小木屋。等今夜一过完，他大可以用间接又间接的密码，辗转把讯息发到那栋小木屋去。可是目前还不行，他得先查出真相再说。因为安东尼·麦锡与这件事也有牵连。

“奥斯提亚火车站”大天棚下的人潮已经变稀落了，最后一班驶离罗马的列车，不是早已开走就是将要开了。哈洛克将旅行箱从寄放柜提出后，就放眼四下张望找寻痕迹;一定就在某处。也许可能会白费时间，可是他并不这么想，至少它是个可以让他开始找寻的起点。

他告诉过贝勒：“她曾经在下车时与一名铁路警察交谈过。我有把握可以找到她。”

照理说，某个人在亡命途中时，是不大会随便去和人搭话的，免得暴露行踪;亡命的人内心惶惶，疾急奔如丧家之犬，哪还有心情去跟一名警察讲话、可是到一个象罗马这种几近瘫痪的城市来，也许一个人必须向当地人先打听一下城内的情况吧。珍娜·卡拉丝也许晓得罗马的市区、街道，可是她不可能了解“罗马”本身。

墙上有个箭头指向办公室：“本站行政管理室”。

三十五分钟后，他终于用钱买通了夜班经理，查出了那名负责八点半以后勤务、曾在第36号月台接过那班南下火车的警察。夜班经理从人事资料档案里，拿出那名警家附带了相片的履历表，给哈洛克过目确认。是他，就是他曾跟珍娜·卡拉丝谈过话。他的资料上证明英语流利。

他爬上破碎磨损的石阶梯直奔五楼的铁路警察宿舍，找到了那间门上贴有“马司科罗”的宿舍门，就伸手轻敲。

喝得醉醺醺、满脸通红、两眼昏昏然的警察，穿了一身内衣裤把房门打开。哈洛克从口袋里掏出一张一万里拉的大钞票。

“谁能从成千上万的旅客中央记得一名旅客?”那个人边说边坐到哈洛克的对面。

“我有把握你能。”哈洛克说着又加了张大钞。“仔细想一想。她可能是你与那列火车上的旅客，所曾经交谈过的最后一位。长很很窈窕，中等身料，戴了一顶宽边帽——你那时刚好站在车站出口处。”

“对了!是有过。一个美女!我记起来了!”警察伸手抓过那两张大钞，顺手又灌了一口老酒，他打个酒嗝才继续说下去。“她问我怎么转车到‘西维塔威克基亚’去。”

“西维塔威克基亚?那不是罗马西北部的一个港口吗!”

“对啊。就是那个面临‘第勒尼安海’的港口啊。”

“那你晓得怎么转车吗?”

“罗马和西港之间的班车非常少，先生，晚上当然不可能有。而且最多只有货运列车开行两地之间，没有客车。”

“那你后来是怎么跟她说的?”

“我就是这么告诉她的啊。我看她穿着打份象个有钱的富家女，所以我就建议她包辆计程车去。问题是计程车找得到找不到?罗马现在已经是个疯人城了!”

哈洛克点头道谢，又搁了张大钞放在桌上，才起身走向房间，他看了看表;已经是凌晨一点二十分了。

西维塔威克基亚。临“第勒尼安海”的一个海港。通常船只总在黎明时分开船驶离港口，航向大海的。

他差不多还有三个钟头左右的时间可以赶到西港去，搜遍码头，寻到一个碇位，找出一条船——查到一名没有登记的神秘旅客。

第五章

他从“柏尼尼圆环”的那家旅馆飞奔出来，在大街小巷中乱钻乱穿，一直跑到“维尼多街”。旅馆柜台值夜班的职员，看在他手中握的大卷钞票份上，拼命逼着接线生去替哈洛克找一辆计程车。可是小旅馆的职员法力有限，在凌晨两点钟的时刻，根本叫不到一辆车子，所以他只好奔出去自己想办法了。

哈洛克停下来喘气之时，就放眼打量“维尼多街”的招牌灯光。有几家咖啡店和“艾希雨酒店”的霓虹灯还是亮着的。他必须找到某个能帮他忙的人——他必须及时赶到西港去!他必须找到她!他不能再失去她了。再也不能了，绝对不能再失去她了!他一定要找到她，将她抱在怀里，一遍又一遍不断的告诉她，向她解释清楚他们是被人陷害的，要她相信他，相信这一可怕的真相，看他的眼睛，听他的声音，让她明白他没有骗她，了解他是多么的自责和内疚——因为他杀死了他的爱人。

他又开始飞奔，先奔进“艾希雨酒店”，这个高级酒店的柜台职员，是不屑于一两张大钞的。

“可是你一定要帮帮我啊!”

“您又不是敞酒店的客人，先生，我爱莫能助。”柜台职员说时，就朝左边望了两眼。

哈洛克也慢慢向右方别过头去看。楼下大厅的对面，正有两名警察望着这个方向，而且正在交头接耳;显然这家高级酒店是在政府的保护之下，免得有暴徒来抢劫。哈洛克看到其中一名警察开始走上来时，只好转身离开柜台走出旅馆大门，再次奔上冷落的大街，朝另外一家还亮着霓虹灯的咖啡店跑过去。

“巴黎咖啡屋”的那名昏昏欲睡、累得半死的老板，听完哈洛克的请求后，就骂他是个天字第一号大笨蛋。谁会愿意在这个时刻把车子租给一名陌生人，另一家三流酒吧的美国经理，干脆就告诉他去“打沙袋”练练拳击发泄算了，免得吃撑了睡不着。

没办法想之下，他只好重新奔赴大街侧巷，满头大汗的乱穿乱钻，等到再次抬头一望之际，他竟然发现自己已经跑到“赫仕勒别墅酒店”附近了。他曾经用过这家酒家的大名，去唬过那个卖皮箱的商店经理……

“赫仕勒酒店”的门房，早已对罗马的这些有钱疯子习惯了。他一听完哈洛克开的价钱，马上就替他找到一辆“飞雅特”轿车，那本是属于酒店中一名职员的车。虽然租车费贵得离谱，可是哈洛克却意外的获得了一张包括了罗马外圈各城镇的详细地图，也找到一条直通西港的捷径。

他在凌晨三点一刻抵达西港，到三点四十五分左右，他已经驾车逛遍了整个码头，也决定了该把车子停在哪里。

那是一般码头上最热闹的地区，灯火亮如白昼，而且仍然繁忙一片，那儿，码头工人和船上的水手都在忙碌的穿梭着——纷纷在忙着把货装上船，每条船的大锅炉已经在预热升火待发，引擎嗡嗡地响着，准备黎明一到即刻出海。那儿的咖啡屋和酒吧，仍是灯火通明，烟雾弥漫，令码头上的街灯黯然失色——各色各样的人全都在这些地方大口灌酒，狼吞虎咽的吃着食物。

向南北方向延伸出去的，是一些比较小型的码头和碇位，帆索和桅杆的阴影在月光下隐约可见。拖网渔船又臭又脏的载浮载沉在港海内。这些码头则是一片死寂，不到天色大亮以后，是不会有人爬起来工作的。珍娜·卡拉丝是不可能会躲在这些阴暗死寂的小码头上的，她只可以躲在那些较大的码头碇位上的某个地方，那儿停泊的大船，才是要航行到别的国家，和遥远的共和国港口去的。

她一定是躲藏在灯光通明、忙碌一片的这些码头中的某个地方，躲在夜雾弥漫，人来人往的繁忙景象之中。她一定是被码头上的领班或是某条船的大副藏起来了，他们收了她一大笔饯以后，就答应把一件“活包裹”偷渡到另一个港口和国度去。只要一等出港许可证在港警和海关人员查过船，签发以后，她就会从某个码头上的阴暗角落奔出来，闪上船，那些船上的水手和职员都会装出没看到的样子，让她登船，因为他们已经分到了一把钞票。

到底是哪个碇位呢?哪条船呢?

你到底在哪里啊，珍娜?

有三艘中型吨位的货轮，停靠在四座大货轮码头的其中三处，彼此紧挨着，第四座码头碇位上，则停泊了两艘“驳船”级的平底船，那两条船上，装备了吊索、输送机和帮浦抛送机，正在忙着把散装货抽送到大货轮里去。

一定就是这三艘大货轮的其中一艘，会把她偷渡上船;他必须赶紧先查出这三艘货轮的“开航时间”。

他将“飞雅特”停到第四座码头附近的一条侧街上，然后就下车朝左方第一座货轮码头走过去。在行进的中途，他经过几辆送货车和大卡车。等到他走到码头大门时，就被一名身穿制服的警卫拦了下来。他很不高兴的耐着性子听哈洛先用破意大利语结结巴巴的说了半天，充满不友善的敌意。

“你为什么想知道这艘船的开航时间，”警卫挡住进口，“你想干什么?”

“我是想找到某个可能会搭这艘船走的人，”哈洛克希望他语文的表达能力，能差强人意的让对方听懂的。

“搭船的?买了船票，谁会买船票来上这条葡萄牙货轮?”

哈洛克一听，马上就逮到了个借口。他朝前方弯身四下打量了一下，就说，“那么一定就是这艘船。请您原谅我的意大利话说的不好，督察先生。实在很抱歉，是这样子的，事实上，我是葡萄牙驻罗马大使馆的人。我刚好也是个……督察，跟您先生一样。有人告密给我们，说这条船上有不合规定的地方。您帮我们忙的地方，我们会向贵方的上司转达的。”

这番半唬半拍的客气话一说出来，顿时捧得那名看门的头昏眼花，转怒为喜，只见他往门边一让，马上就请这位外目的“重要人士”进去。

“真是抱歉，先生!我刚才没弄清楚。我们这些专门巡查此类走私贩毒的人，的确是应该彼此关照，对吧?而且，事实上，您替我向罗马的上级美言几句——我还敢说不要吗?你当然是指罗马的上级。”

“当然。不是指这里的。”

“当然是不会指这里的那些人。他们都是些败类。请进。到警卫室坐坐。”

“克丽斯托号”——这艘葡萄牙籍的货轮，将在清晨五点钟离港。船长是个叫“亚利兰德”的葡萄牙人，已经在西地中海区跑货船跑了十二年之久，对西地中游了如指掌。

另外两条意大利货轮所停泊的码头，出入口的警卫也对这名意大利语说得非常蹩脚的外国人很合作。他们告诉他，他想知道的事，全登在“西港海市新闻报”上面，而且每家酒吧和咖啡馆的墙上，都有贴着从这份当地报纸撕下来的船只动态时刻表，免得到码头买醉的水手喝得酩酊大醉之下，会误了登船时间。

“艾尔巴号”将在五点半离港，“特蕾莎号”则再晚二十分钟。将于五点五十分开船。哈洛克从第三个出入口走开时，抬手看了看表：四点八分。时间只剩下一小时左右了。

珍娜!你之哪里啊?

他才走开没几步，突然就听到身后的警卫室传来一阵电话铃声。他猛吃一惊，马上就转过身去望。只见站在上半截玻璃窗警卫亭中的那名守卫，正手捧电话连声说“是”，表示这通电话乃是由上级打过来的。

码头进出大门口检查哨的守卫和电话，正是哈洛克套消息的主要来源。有这么短短的刹那，他不晓得自己是不是该离开或站在原地等。答案马上就出来了。那名守卫电话才放下，就探头出亭叫他。

“喂——你!你不是想知道这条臭船的消息吗?又有新闻了!‘特蕾莎号’暂时叫不开了。她一直要等从雷诺市来的六辆货运卡车到了才正式开航，离现在还有八小时要等呢!这下可好了，这条船上的船员全都要喝得烂醉了!全是些杂种!”

“特雷莎”不走，至少他就能专心去查另外两条船了。时间已经越来越紧迫，只剩几十分钟了。他必须单刀直入的去明查而非暗中探访了，没有时间让他去好好计划一下该怎么着手，或者去注意有谁在暗中盯着他了。最多只剩下塞钱给别人的时间了——假如还找得到这种人的话。要不然，就只有硬闯了。

他飞快的走回“艾尔巴号”碇泊的码头大门，把先前曾经谈过的话又改了一点，对门口的警卫说，想找到船上几名船员来问一问，他讲话之初，早巳乘着与对方握手的时间，把几张千元大钞送进对方的手掌中。

“请问晓不晓得‘艾尔巴号’的船员，平常最喜欢逛哪家酒吧?”

“那帮水手全挤在‘企鹅酒吧’，要不就是‘驻马车酒吧’，他们向来到任何地方去都是在一起的，免得打架的时候落单。”

“克丽斯托号”出入口的那名当初很有敌意的警卫，则表现得更热络。他说了一大堆废话，才说到的葡萄牙水手只会去一间叫“小海神”的酒吧喝酒。

他花了二十分钟才找到那家“小海神”。

哈洛克从门楣上方有着一具半人半鱼的粗陋小海神雕象下，推开厚重的大门步入酒吧。

里面烟雾弥湿，劣质威士忌酒的酸臭味更不必说了。吧台上、桌上，全坐满了一批批正在大吼大叫，边喝酒边吵架斗嘴的水手，也有不少人早已烂醉如泥的趴在桌子上，手上、鼻子上、胡须上，全沾满了酒味，桌子上也就是东一滩、西一滩的脏水。

哈洛克桃了吧台后方一名年纪最大的酒保。“请问这里有没有从‘克丽斯托号’下来的人?”

“葡萄牙人吗?”

“对。”

“有几个……在那儿，我想应该是吧。”

哈洛克透过香烟雾气和东倒西歪的人兑中，望到对面那张桌子。有四个人坐在桌旁。

“那——请问一下，有没‘艾尔巴号’的水手?”他转头又问酒保。

“那群猪猡?”酒保一听火就立冒。“猪!他们只要一进来，我就把他们丢出去!全是些混帐东西!”

“显然这伙人很不简单，”哈洛克嘴上漫应着，眼睛却瞟向那四名海员，想到珍娜处身在这群人中间的情景，脖子都变紧了。

“你要找‘艾尔巴号’的人，以该到‘企鹅’去找。那里受得了他们，不在乎。”

哈洛克掏出一张票面一万里拉的钞票放到酒保面前。“你会讲葡萄牙话吧?能讲得通吗?”

“在这种地方做事，一个人起码要会讲半打以上的语言。”酒保说着，已经把那张大钞塞进了围儿口袋，然后他又加了两句话。“那四个人一定会说意大利语，可能比你说得还要好些呢，先生。我们还是用英语谈吧。你想要我干什么?”

“那儿有张空桌子，”哈洛克一改用英语谈话，顿时就觉得舒服多了，他指了指酒吧角落的一张桌子。“我坐过去。你去跟那四个人说，就说我想跟他们聊聊……每次只请一位。假如你认为他们听不懂我讲的话的时侯，你就过来替我做翻译。”

“做翻译?”

“对。”

“好。”

四个葡萄牙水手，一个个有点楞的轮流坐到哈洛克的桌上来，两个人能说流利的意语，一个会谈英语，另一个则需要有人从中翻译，哈洛克对每个人谈的话完全一样。

“我是为了一些小事——不重要的事——来找一名女子的。是为了一些感情方面的事情。她是个很冲动的女人，女人都是一个德行，对吧?可是她现在做的太过火了。我听说，她在‘克丽斯托号’船上有个朋友。所以她可能会跑到码头上来找人，想找船偷渡出去。她长得很漂亮，中等身材，金发，可能穿了件风衣和戴了一顶宽边帽。你有没有见过象她这个人?假如有的话，我可能不止给你现在这点钱。”

每个人听完他的问话，回去叫下一名伙伴来的时候，都捞到了五千里拉。

什么也没问出来。在“克丽斯托号”停靠的码头上，没听说过、也没见过过这么个女人。四个葡萄牙水手又坐回原桌喝酒去了。

哈洛克向那位莫名其妙的老酒保道谢时，又塞了张大钞到对方的围兜里。“到‘企鹅’怎么走?”

“去找‘艾尔巴’的水手?”

“没错。”

“我陪你去。”酒保说着，就把围池一闲把袋里的钞票塞进上衣口袋。

“为什么?”

“你看起来象个正经人。可是也是个笨蛋。你走进‘企鹅’去问东问西，想把钞票当传单一样乱撒，还不一定办的到呢，弄不好会先吃进一把水手刀。”

“这我应付得了。”

“你不但笨，而且我看你是笨得冒烟。我是‘小海神’的店东，“企鹅’的人会比较尊敬我。你跟我去比较安全。何必到处乱撒钞票。”

“我很急。”

“那就快点走!赶快去把事情办完。现在已经快天亮了。那些水手一旦醉得死去活来，就更不容易记起你想问的事了。绝错不了的?”

位于五条街之外的那家酒吧，简直不是他所能想象的。他以前干特工的时候，就常常出入这种地方，那根本就是个臭阴沟，一个破败之地。假如“小海神”是个垃圾堆的话，那“企鹅”就是个垃圾场。香烟弥漫得更浓，大喊大叫的声音更厉害，三言两语不合，跳起来就打，每个人都充满了火药气息。这些人全是欺软怕硬的恶棍，谁一孬种，马上别人就会群起而揍，猛吃烂饭，打得对方头破血流。

这些人什么玩意也不是，他们只是不断的和自己内心深处的恐惧在挑战搏斗。

“企鹅”的名板，一看到“小海神”的老板上门找他，马上就请他和哈洛克进了门。“企鹅”的老板，跟他开的这间下三滥酒吧差个多，只有几颗牙齿还长在嘴里，可是手臂粗得吓人，长满了黑毛，一脸人熊模样，看起来随时都好象会发怒打人的样子。

两个开酒吧的彼此寒暄着，很热烙，意大利话说得象开机关枪一样——又响又快，可是彼此却很尊重对方，三言两语就做出了安排。

“这个美国人要找一名女子。两个人有误会，不关我们的事，”“小海神”的老板说。“她可能会搭‘艾尔巴号’偷渡出去，这些船上的贼骨头也许有人看过她。他愿意付钱。”

“那他得赶紧才行，”大人熊回答。“加油车早在一小时前就纷纷驶离了;锅炉引擎大概也热得差不多了。二副马上就会到这里来喊人了。”

“他们有几个人在这里?”

“八个、十个，谁晓得，我只算钞票，不算人头。”

“叫个你的伙计上去问问看。把他们找出来，告诉我他们是哪些人，替我朋友清张桌子，我一个个带他们上来找他谈。”

“艾尔巴号”上的水手，分别被请到哈洛克的桌子上来探问。由于哈洛克不断重复他的问题，所以意大利语越说越流利。他边问边看对方的脸色、眼神，盯着他们，看他们有没有任何反应。

问到第六个人的时候，他以为他发现了，答案就在对方的嘴唇上——突然的一抽搐，还有眼中突然一黯，显然想逃避问题，不想听的样子，这个人一定晓得某些事情。

“你见过她，对不对?”哈洛克一急之下，英语脱口而出。

“听我说一句，”“小海神”的老板提醒他。“讲意大利语，先生。”

“抱歉。”哈洛克重复广消血的那句问话，一变成意大利语之后，听起来就有点指责的意味了。

水手只微微一耸肩膀，座椅一移就准备起身离开。哈洛克很快的把手一伸，用力扣住对方的手臂，按住他。对方的反应马上变得很丑陋，充满血丝的猩红醉眼恶狠狠的盯住哈洛克，象只准备咬人的恶犬般翻起了两片厚嘴唇，露出他黄森森的牙齿。几秒钟内，他就要扑上来攻击了。

“放开他，”老酒保先用意大列语警告哈洛克，然后再低声急促的以英语说道，“亮钞票给他看。快点!这条猪猡马上就要掐你脖子了，他的伙伴马上会围上来，你就别想再套出一句话了，你是没看错，他显然见过她。”

哈洛克赶紧将手一放，另一只手已经从口袋掏出了一大卷钞票。他从里面抽出两张，朝水手面前一送：总共省四万里拉，抵得上水手一天的工资。

“你也看到——”他以意大利语说道。“我这里还有更多的钱。你抢不走，可是我可以送给你。当然，你也可以一走了之，屁话不放一句。”哈洛克顿了顿，靠回椅背，充满敌思的反瞪对方。“但是，我会让你不好过。我说到做到。”

“凭什么?!”水手既火大，又困惑的死瞪着哈洛克，钞票，以及“小海神”的老板，老头子这时脸上一片木然的僵坐在椅子上，明显的对哈洛克用的这套威逼利诱手段不以为然，而且感到危险已极。

“凭什么?”哈洛克上身前倾，用手指将那几张大钞弹到对方面前。“我会上船去找你们的船长。至于我跟他怎么说你——你也不必问——反正他听了必定很不满就是了。”

“你想干什么?!你想对他说我什么，让他生气?”水手突然语句里冒出了英文单字，很令人意想不到。他又转望“小海神”的老板说，“也许我这条猪猡该掐你的脖子，老家伙。我可不能需要别人上来帮忙。对付你或是这个有钱的美国佬，我绰绰有余。”水手说着就将粗毛夹克的拉链一拉，露出一把插在腰上的刀柄，得意的摇着他醉醺醺的脑袋瓜。危机这时已系于一线，随时可能爆发。

突然间，哈洛克身子往后一靠，憋着嗓子哈哈大笑。那是一种真正爽朗开心的大笑，竟毫无敌意和挑逗的意味，把水手搞得更加一头雾水。

“好极了!”哈洛克突然又拍了两张五千里拉钞票往前一送。“我正想看看你有没有种呢，没想到你就告诉我了。好!没种的人才会不晓得他看到了没有。要不然他就是因为害怕的缘故，才乱编一通，或者是看到钞票就胡扯。”哈洛克抓住对方的手腕，硬把他的手掌扳开。用的力很大，可是却是一种很友善的抓握。“这里是一万五千里拉!我们不要吵架。你在哪里看到过她?”

气氛突然间的转变，令水手更迷糊了。他本来很想闹下去的，可是钱已经抓在手上，对方笑得又很友善，他只好算了。

“你……真的要去找我的船长?”他目光闪烁怀疑的望着哈洛克，用英语问道。

“找他干嘛?你刚才不也是说过了吗，这跟他无关。何必把他扯进去?他赚他的钱，你赚你的钱。到底你在何处看见过她?”

“在街上。金发。漂亮。大帽子。”他又换成意大利语说。

“金发，漂亮……大帽子!在哪里?!她跟谁在一起?水手，还是船上的高级职员?”

“不是‘艾尔巴号’。下一条船。货船。”

“另外两艘也是。‘克丽斯托’和‘特蕾莎’。哪一艘?”

那人缩头耸肩的向四下打量，昏沉沉的说，“她正在跟两个人谈话……其中一个人是个船长。”

“哪一艘的船长?”

“右边那艘的，”水手小声说，用手背去擦他那张湿嘴。

“右边那艘的，”哈洛克很快的接口问。“‘特蕾莎号’?”

水手开始擦下巴，直眨眼;他在害怕。眼睛突然瞟向左边的一张桌子。他耸耸肩，右手把钞票一捏，顺势把椅子向后一推。

“不认识。没有。是个妓女和个船长。”他又改用意大利语说。

“意大利货轮的?”哈洛克仍用意大利语逼过去。“是意大利货轮?‘特蕾莎号’?”

水手—脸惨白的站起来。“对……不是!右边的……左边的!”

他突然抬眼望向酒吧的对面那边，三个坐在同一张桌子上的人，正张眼望着这名“艾尔巴号”的水手。哈洛克微一撇头也看到了这幕。

“是个船长。一个航海高手!最棒的一个!”海员沙哑的吼道。“我只知道这些，先生!”他身体一扭，侧身钻过人堆，闪出过门就不见了。

“你玩得太危险了——刚才，”“小海神”的老板批评道。“后果很难讲。”

“跟头驴子打交道——不管他醉了没醉——不是用红萝卜就是用鞭子，没第三种选择。”哈洛克边说边仍旧侧头盯住对面坐的那三个人。

“弄不好会在肚子上挨一刀，血流满地，屁也没问到。”

“可是我都问出一些名堂了。”

“没多少。一条左边的船，还是右边的船。到底是哪一条?”

“他先说是右边的那条。”

“面朝码头还是朝海?”

“当然是从他的观点看。面朝码头。右边。‘特蕾莎号’。她会被放到‘特蕾莎号’上去，这表示我还有足够的时间，在她打出讯号以前先找到她。她一定就躲在码头附近。”

“我可没什么把握，”“小海神”的老板说时，摇着他的头。“不过我们的那头笨驴倒很特别，他刚才说的‘船长，是UN Marinaio Superiore.II Migliose——最棒的，一流的航海高手。可是‘特蕾莎号’的船长却是个懒船长。他从未航到比马赛更远的地方去过。”

“坐在那张桌子上的三个人是谁?”哈洛克问话声音很小，几乎无法从嘈杂的嗓音里听得清。“别转头望，转眼睛就看得见。他们是谁?”

“我不晓得他们叫什么名字。”

“什么意思?”

“意大利人，”“小海神”的老板平板的说。

“那就一定是‘特蕾莎号’没错了。”哈洛克加上几张钞票，将剩下的塞回口袋。“你帮了我很大的忙，”他说。“两张给‘企鹅’的老板，其余的给你。”

“谢谢。”

“谢谢你。”

“我送你从小巷到码头去吧。我还是不太放心。我们并不晓得这三个人是不是从‘特蕾莎号’来的。有点不太对劲。”

“但是可能性却有九成以上。是‘特蕾莎号’。我们走吧。”

一从喧闹的酒吧走进窄巷，外面就显得特别安静，没有灯罩的灯泡亮在雾色里，昏黄暗淡的照亮着每一条门廊。几世纪以来，一直铺在地上用来走路的石块砖，令脚步声沉闷地回响着。快走到巷底之前，已经可以遥望到码头上宽阔的大街，那儿灯火亮如白昼，而窄巷内，却到处阴森幽暗，鬼影幢幢。走路的人只有提心吊胆的走过漆黑的宁静。

“快看!”酒吧老板悄悄说。“有个人躲在那个门廊后面。在左边。你带家伙没有?”

“没有。我哪有时间……”

“那就快跑!”“小海神”的老板突然拔脚狂奔，刚经过那道门，就有个黑影冲出来——是个大汉，平伸着两臂想去拦他。手上并无任何凶器，只有一双手而已。

哈洛克朝偷袭者飞跨两步而上，突然又一闪身朝着对面的阴影中躲。那人马上向他扑过来，哈洛克乘他扑上之际，突然间旋过身来，伸手抓住对方大衣领口的同时，两膝早已一抬，踢进对方腹部，紧跟着他身躯又一扭，以过肩摔将那人整个提起撞向墙壁，那人刚刚才掉到地上，哈洛克人已跳向半空，左脚后收，以膝头当槌，借着全身的重量，狠狠坠在那人的肚子上，他右手也早在同时时之间向下斜插，五指曲钩如爪，抓到对方脸孔，食中二指狠毒的抠向他的双目。

“求求你!饶了我!请听我说，”偷袭者噎住嗓门，两手捧住小腹，口沫横飞的惨叫哀求。

是葡萄牙语，这人正是“克丽斯托号”上的水手。哈洛克伸手将他抓起逼到墙壁上，凑近灯光一看;这个人是刚才在“小海神”酒吧跟他谈过话的人，是会几句英文的那个。

“假如你是打算用偷袭来抢劫的话，你未免太不高明了!”

“不是的，先生!我只是想找你讲话，可是我不能被别人看见!你给我钱，我告诉你事情，可是我不能被别人看到跟你在一起!”

“说下去。”

“你先给我钱!”

哈洛克侧身抬起右臂，将对方的脖子顶到墙壁上，另一只手掏进口袋把钱抓出来以后，右滕紧跟着再一抬，抵住对方胸口，把右手换下来，抽出两张钞票。

“两万里拉，”他说，“快讲!”

“不止这些。应该值更多，先生!你不会后悔的!”

“假如我听了认为不值，我就会再把钱讨回来……三万，就这么多。说!”

“女人会登上‘克丽斯托号’……开航前……七……七分钟。安排好了。她会从仓库东侧门出来。她现在有人保护，你无法接近她。可是她从上货跳板登船的话，必须走四十码。”

哈洛克放开对方，又添了张大票给他。“滚开，”他说，“我从来没见过你。”

“你一定要发誓，先生!”那人哑着嗓子喊道，同时稳住自己的两腿。

这时巷底突然传来人声，有两个人正从黑巷飞奔上来。

“老美老美!!”是“小海神”的老板在喊;他已经找人回来帮忙了。葡萄牙人才跑了没两步，就被他们抓到了。

“放他走!”哈洛克大叫。“没关系!放他走!”

六十秒钟后，哈洛克向“小海神”的老板解释说，“不是‘特蕾莎号’。是‘克丽斯托号’。”

“这才对!”意大利人喊道，“航海高手，最棒的一个船长。明摆在眼前，竟然我会漏掉没看出来。亚利兰德——朱安·亚利兰德。地中海最棒的船长。他可以在漆黑如墨的深夜，航行到任何地形的海岸边，将私货丢下，不需要别人的领航。你已经找到你的女人了，先生。”

他蹲在一具吊台起重机的阴影中，从机具的空隙中，可以让他一览无余的看到四周。那艘货轮已经上完货物，码头装卸工人纷纷咒骂着开始解散，分头走进大街小巷中的酒吧。只隐约的还看到有四名水手在船甲板上，两人一组的分别在船头船尾守望。

距他身后一百码，是码头出入大门，透过晨雾去看，警卫的人影已变得模糊，从吊车的左边向前方望，大约八十尺之外的地方，正是那块破破烂烂的上货跳板，直通“克丽斯托”的前甲板。整条船与码头之间的关系，现在除了这块跳板之外，别无他物。

右方，距吊车不超过六十尺远，是码头仓库办公室的大门;已经上了锁，里面的灯也早巳熄灭。门后面就躲了珍娜·卡拉丝，被她自己和她爱人的背叛搞得亡命天涯的女郎……他的爱人，他唯一的，也是最后的爱人……

要想自此消失无踪，她只需再走上大约一百四个多尺，就可以办到了。这次，不是死亡，而是再次的跌进一个谜团，一个陷阱。

哈洛克看看表，四点五十二——再过七分钟，“克丽斯托号”即将准时鸣笛开航，警告所有港内其他船只让出航道。

甲板上，船首与船中部位，这时有几个人在游荡，从他们抽的香烟一亮一闪之下，就可以看出有几个人。等下除了要收进卸货跳板和收回缆绳之外，已经没有其他事好做了，最多他们只会再赶紧喝杯咖啡提神醒脑之余，顺便抽根香烟解闷。船身内已经传出嗡嗡的滑轮引擎回响。船尾已经开始冒出绞动的波浪，“克丽斯托号”即将起碇开航。

仓库大门打开时，哈洛克的心脏狂跳到几乎进裂的地步，眼睛也疼得发黑，他还必须忍耐几秒钟。只要等珍娜走向码头之前，乘着守护她的人还来不及举手打出警告手势，哈洛克就会冲上去拦截她。再过一刹那——

她出现了!冲上去!

他从吊车后面扑出去，狂奔向前，不顾脚步声有多么响，唯一想到的就是要拦住她。

“珍娜!看在老天的份上，珍娜!”

他扯住她的肩膀，女人恐惧的转过身来。

他喉咙里刹那间爆出一声大喘。转望她的那张脸，是一张苍龙无比的老太婆脸孔，一张丑陋乖张的脸，一张唯有码头上的妓女，才会有的麻脸。那对眼睛涂很跟黑炭一般，嘴唇上涂着樱红的唇膏，完全是一张血盆大口，牙齿又黑又烂。

“你是谁?!”他的嘶喊是唯有一个疯子才能喊出来的狂吼。“骗子!骗子!你为什么毁骗我?!你为什么会来这里?!为什么是你?!骗子!”

有如海雾那般的迷雾罩住了他的心灵;雷电交加的震撼、意外、吃惊、恐惧、绝望，刹那之间轰然撞击到他身上，使他失去了理智：他已经疯了，只晓得他的双手先变成鹰爪，再变成拳头——撕抓捶打——宰了这个婊子!宰了这个骗子!杀!杀!

他的意识中，还听到了其他的声音……嘶喊……狂叫……命令声……抗命声……除了疯狂之外，再也没有开始与结尾了……

然后，他感觉到拳脚纷纷落在他身上，可是并不觉得痛楚。许多人围着他，压在他身上;拳头和大皮靴象下雨般的攻击着他。一直打、打、打……踢、踢、踢……四面八方……前后左右……

然后……黑暗降临……死寂……安静。

码头后方，那幢货仓二楼的办公室里，一个孤独的人影站在窗前，望着下方的暴力场面，她呼吸沉重，手指紧紧捂住她的嘴唇，清澈的棕黑色眼睛里涌满了泪水。珍娜·卡拉丝忧伤的将捂在脸上的双手，慢慢移向两侧，连帽子带头发一起压挤着，抱住了她的头。

“你为什么……为什么要这么做……米海……?”她痛苦的轻声自语着。“为什么你要杀我啊……?”

第六章

他睁开眼睛，闻到劣酒的酸臭味，感到胸前和头部的潮湿——他穿的衬衫、外套、长裤，全是一片湿漉漉。层层的黑暗中，几千几万个金星在他眼前游动飘浮流窜着。全身每一处肌肉、关节、内脏都在发疼，向他的胃部集中，然后再冲上颈脖，钻进脑袋;而他的脑壳却早已发肿发胀、麻木到毫无感觉的地步。他刚才被狠毒的揍过，被揍得不成人形之后，又被人拖到码头边上——假如他的意识还能看得清、算得大致不差的话，应该是码头的右边，远离了那座货仓——只要他迷迷糊糊的苏醒，只要他不经意的翻转个身体，他就会跌进港湾中活活淹死。

可是从他并未被杀掉的这点上来推断，却能让他了解到某些涵义。他缓缓将右手抬起来去摸左手腕，表仍然还在。他把脚伸直，摸进他口袋，他的钱，也还塞在口袋里。从他并没被洗劫的这点上来推断，他似乎又了解到某些事情。

他曾经跟许多人谈过话，他们也都曾经面对面的跟他谈过那些奇怪的话题。这些人都是他的护身符——他的保障。谋杀事件，再怎么说，也是谋杀。不管“小海神”的老板有没有告诉他，说他可能会挨刀子的事，只要他惨遭横死的话，那就会构成“谋杀”，而谋杀就必会引起警方的调查。所以主谋这件事的人头脑冷静，只下令将他狠狠痛揍一顿，点到为止，不准打死他，或者用刀宰了他，打完就算，再将他拖到码头边上一丢了事。他们之所以未乘机洗劫他，就表示这伙人都已经争光捞够了钞票，拿人钱财——替人消灾，打过就散。否则他身上的东西——表、钱，全都应该丢光才对;码头上就是如此。那些人全是奉某个“上级”的命令，才没有这么做。

没什么。路见不平而已;有钱的外国佬当街调戏一名金发的码头吧姐儿，大家看不顺眼，就狠狠修理了他一顿。犯不着再深入调查，只要这个老美还四肢健全——没死就好。

一个圈套。一个相当专业化的布局。设陷阱的人，一等猎物掉进去，涌上来狠狠痛击一顿之后，马上撤走。整个晚上和凌晨，只是一个圈套而已!他朝左边一翻身;“第勒尼安海”的水平线，豁然呈现在他眼前。黎明已经来到，“克丽斯托号”也只不过是海上的几个小黑点之一而已。

哈洛克慢慢爬跪起来，跪在几块木板上，痛苦的将自己撑直站稳。等他身子一站稳，他就转过身，慢慢移动一下四肢、肩膀、脖子、背部。都还是好好的没有断，可是整个的躯体却早已被打得体无完肤。要想迅速的反应已经是不可能的了，他希望短时间内，还不需要有他必须迅速采取反应的场面出现。

码头出入口的那名警卫，是否他也是这个圈套中的一个角色?“小海神”的老板呢?黑巷中的那名“克丽斯托号”上的水手呢?这些人是否也是整个陷阱中的角色?难道这些人早就算准他会到码头上来了吗?早就等着他步入陷阱中了吗?

四小时以前，“四维塔威克基亚”这个又脏又长的地名，只不过是地图上的一个模糊地点而已，对他毫无意义可言。他毫无理由要跑到这个港口来，也根本不晚得自己会遇上一个在不经意之间所挖到的消息。可是一切却这么莫名其妙的发生了，不完全是一幅七拼八凑起来的拼图，仍有许多块地方拼不满，凑不拢啊!

这块拼图里，除了“危险”一样东西以外，你根本不可能再了解到其他，可是本人却也用不着告诉你这点，罗斯托夫。国安会干部。雅典。

—个钓饵从晨雾的迷茫中走出来，使他不得不采取行动而现身。可是——为什么?他们到底想要他干什么?他自己也曾经仔细计划过该怎么做。可是忙了半天，到底获得了什么，又澄清了什么?目的何在?难道——她也想杀他?弄了半天，是否“布拉瓦海岸事件”中的真正目标——原来是他?

珍娜，为什么你要这么做?到底你发生了什么事?到底我们两个人是怎么搞的?

他踉跄的走下去，偶尔必须弯下身抱住双腿才能站稳。等走到仓库边，他就伸手去扶住墙壁，沿着他走过那些漆黑的窗户和货物吞吐口，一直走到这幢建筑的角落边上才停步。再过去就是空旷荒凉的码头，明亮的灯光仍然射进滚滚笼罩的晨雾。他从仓库墙壁的一块铁嵌板边探出头去，眯起眼睛凝神看出入口的警卫亭。他仍然跟当初一样，因为雾大的关系，几乎看不清亭子里的人影。只看到玻璃窗中央有个香烟头的火星在一明一灭。

烟头火星向右移，警卫正在开门。有个中等身材，穿着大衣，斜戴着帽子的人，正穿过浓雾朝警卫走过去。那身打扮不象是个码头工人的穿着，是城里人的德行。人影走进玻璃亭，站在门口对警卫说话。两个人都朝码头边上和仓库这边望，哈洛克晓得他们两个人正在谈他。那人点了点头，才转身挥了一下手，几秒钟内就出现了另外两个人，都是大块头，码头工人的打扮。

哈洛克将头靠到钢条上，只觉得一股深沉的无可奈何，伴着痛苦涌上心头。他整个的人已经累垮了。他对付不了这两个大汉：他除了手还能举起来投降之外，连跑都不能跑，了。他手边又没防身武器。

珍娜到底在哪里呢?刚才的圈套成功之后，她是否已经乘“克丽斯托号”飘然远去了呢?这是很合理的一种推论——不，并不是!码头上的这场大乱，一定已经引起港警的注意，他们应该会对那条船严加注意的。显然这条船也是个声东击西、故布疑阵的“饵”。珍娜明明是登上了另外那两条船其中的一条了!

哈洛克转身跌跃爬爬的越过那些湿甲板，朝码头边跑过去，雾大到令他必须不断擦眼睛才能看得清一点。他忍住胃部尖锐的痛楚，气喘如牛的奔下去。“艾尔巴号”已经走了。他被拖到另一个根本不相干的码头，好让珍娜从容登上“艾尔巴号”离去。“艾尔巴号”的船长是否也是个航海高手呢?他是否也能跟“克丽斯托号”的船长一样，不管任何气候和海岸状况，可以将他的“私货”偷运到其他国家的海岸去呢?

有一个会有答案。那个身穿大衣，斜带帽子，穿着不象码头工人的人。这个人应该知道，就是他安排珍娜偷渡的。

哈洛克又冲回仓库的墙角。他必须去找这个人，他必须先把那两个来找他的水手摆平。假如手上有家伙就好了，任何可以拿来当武器的家伙。他透过黎明的微光向四下找寻。什么也没有，就连块窄木板或者木箱上折下来的木条都没有。

他朝码头下方的海水望了一眼。距离虽然很高很深，可是他想自己也许还办得到。假如他在奔过码头的途中被发现的话，他还来得及跳下去。问题在于他有多少时间可以逃?几秒钟?他探出头去偷看了一下灯火辉煌的码头，准备随时伺机拔脚狂奔。

可是他却看到那两个大汉并没有再朝他走上来。他们只凝立在铁丝门里面。怎么回事?为什么他们会放过他，不再来找他的碴呢?

突然间，透过浓雾，从好几个码头之外，传来一艘船出港前的警笛声，拉得又长又响，回荡在港湾里面久久不散。是“特蕾莎号”!那就是他的答案!那两个大汉不是来整他的，而是奉命来挡住他，免得他再轻举妄动朝一号码头跑!“特蕾莎号”根本未延迟开航时间;原来这也是圈套中的一环。她准时出海了，而珍娜就在船上!眼看开船时间接近，那个安排她逃亡的人，只剩下一件事要做：把已经行动不便的“猎人”扣留在原地，不让他再去搅局。

他急切的告诉自己，必须马上奔到一号码头去，拦住她，拦住那艘正准备起锚远航的货轮，因为只要这艘船一开，他就回天乏术再也无法找到她了。她从此就会消失于欧洲的某一个国家里，十几个国度，几百个城市……鸿飞冥冥，无迹可寻，再也不能被他找到了。没有了她，他无法再活下去!

他希望他能明白那艘货轮之所以鸣笛的意义，到底他还剩多少时间。他只能大略估计。从货轮拉汽笛到她闪出来登船，最多只有七分钟。而后来他又听到的两声低鸣，到底是催她快点还是慢一点?他纹尽脑汁去想从前他出任务到码头上的情形——任何一处码头——到底有没有类似的情况发生过。

他站起来了;说得更精确一点，是他认为他还记得，因为他脑海里浮出了一个非常模糊的印象。凡是汽笛长鸣尖啸，那都是为了要警告港内港外的其他船只，请她们预先留出航道给即将出港的船只;而汽笛在长鸣几声之后又跟着拉出的低鸣，是对码头航管人员的一种“OK”讯号——表示一切就绪，准备离岸——这表示“特蕾莎号”马上就要开航。七分钟——没有这么长——大概只有两三分钟不到了!

他到底还有几分钟?六分钟?五分……?四分钟，绝不会再比这个要长了。“特蕾莎号”停靠的一号码头还在几百码之外，以他目前的身体状况，至少要花掉他两分钟左右才能跑到那里，中间还必须假设他能顺利通过那两名专来挡住他的彪形大汉。两分钟用来奔跑，四分钟之内必须抵达那艘已经起碇的船。上帝!怎么可能?!他急得团团转，向四用乱瞟，想按捺住他的恐慌，只晓得现在分秒必争，不能再耽搁下去。

十码外的两堆铁块之间有个铁桶，他当初没有发现，主要是因为那个地方的东西全是固定的、搬不动的，完全是属于码头上的一部分。可是当他现在一看清那是个铁桶，他就开始研究它、打量它。这个铁桶可能是码头工人拿来丢垃圾，或生火取暖的东西;一看清它以后，他竟然想起其他码头上也都放有这种铁桶的事。他奔上去，抓住它一阵猛摇，把它弄翻倒之后，就朝仓库墙边滚回去。又花去多少时间?大概有三、四十秒吧?这个点子有些疯狂……可是却是目前唯一可行、也可能成功的点子。他既然无法通过那两名把风的大汉，那只有想办法引他们上来找他了;还要靠老天帮忙，让雾再浓一些，再暗一些……暂时先不去考虑警卫亭中的警卫和那名穿大衣的人……

他蹲在阴影中，紧靠仓库墙壁，双手捧住那个铁垃圾桶，然后深吸一口气，张口大喊，用尽他所有的中气去惨叫，用意大利语狂喊：

“救命啦!快点来啊!血!一血!不得了啦!”

他闭上嘴去听!听到老远有人在喊、在问、在下令。他马上又喊：

“快来帮忙那!救命啊!”

没声音。

然后，就听到一阵狂奔的脚步声。越来越近……越来越近。

就是此刻!他使出浑身的力气把铁桶推出去。只听到它在滚过甲板的时候所发出的巨响，滚进雾里，滚向码头边缘。

那两名大汉这时已从灯火通明的雾色中，奔过仓库转角;铁桶己滚到码头边上，滚撞到一堆铁块。哎呀!天哪!可千万不能倒下来不滚。说时迟那时快，铁桶已经转了个圈翻过去了。它落进海水中的声音非常响;那两个人彼此大叫着直奔码头边缘。

冲!

哈洛克窜起来从阴影中跳出去，象只疯牛般的手舞足蹈向前冲，逼着自己的两条腿，不顾有多痛的冲上去，算得准准的冲上去。先用两手把右边的人一推，再将左边的那个人，用肩膀撞向他的后腰。

“特蕾莎号”从烟囱中喷吐出来的巨响，刚好把两个人摔进海中时的惨叫声掩去了。

哈洛克马上朝左方一转，奔回仓库转角，他现在必须奔进明亮的码头，去面对那名穿着大衣的男子。

又花掉一分钟。最多还剩三分钟不到了。

他跌跌爬爬的行进空旷的码头，穿过灯光和那些寂静的吊车以及其他机具。他边跑边拉着嗓门狂喊，用蹩脚的破意大利语乱叫。

“救救我啊!快来救他们哪!简直疯啦!我受伤了。两个人来救我，突然被枪打倒了!有人从旁边那座码头朝这里开了三枪，货轮刚好拉汽笛，我差一点没听到枪响!是枪响!快来啊!他们受伤了。恐怕一个已经死啦!哎呀，天哪，快来啊!”

门口的那两个人唯一的转变，就是马上吵起来了。警卫在哈洛克跛脚蹦跳上来时，早将连发自动手枪握在手中，哈洛克放眼一看，发现警卫早换了一个人，是个比较矮壮，年纪比较老一些的人，另外那个平民打扮的人，则是个三十多岁的男子。警卫一脸愤怒，平民则是一脸冷漠。他正在逼警卫上去查看一下，可是对方却没有轻易去冒险;正在抱怨才拿到两万里拉，不值得再去冒这个险，要去的话，应该是对方去才对;码头帮会头子该亲自去照顾他的俘虏，只有头儿才不怕码头上的意外事件。

果然是个圈套。从一开始就是个陷阱!一场骗局!

穿便服的人一看没办法，只好边骂边向码头上跑过来，跑到一半时才突然收住奔势，小心谨慎的向前继续走。

警卫这时正站在玻璃岗亭前方。他手枪平举着瞄准哈洛克。

“你!给我走过来!靠到铁丝网篱笆上去!”他用意大利用吼道。“把手举起来抓住铁丝网，尽量抓高!不准转身!否则老子就轰掉你的脑袋!”

还剩下不到两分钟了;要闪，就必须快，一不做，二不休。

“哎呀!耶稣啊!”哈洛克不管后果的突然两手一放抱住胸口，朝地上倒下去。

警卫冲上来，哈洛克一动不动的蜷趴在地上装死。

“起来!”穿制服的命令他。“站起来!”

警卫说着就弯腰伸手去扯哈洛克的肩膀。这个动作正是他所等待的。他猛的将身体翻转，顺手抓住指在他头顶上方的那管枪，另一只手也已扣到扳住他肩膀的那只手腕，以顺时针方向一扭，人就顺势窜起，使膝槌撞进正往下倒的那名警卫咽喉，抓住枪管的那支手已将手枪扭脱，紧接着他就以枪柄狠命朝对方脑壳一敲，马上就把他敲昏了。哈洛克将他拖到警亭的阴影中之后，连忙奔出大门，顺手将那把夺来的手枪塞进他上衣的口袋。

那时突然从远处传来货轮上所发出的一长四短汽笛声。“特蕾莎号”要驶离码头碇位了!哈洛克一路朝大街奔过去的时候，心头充满了无可奈何的绝望，他的腿痛到几乎不听使唤，脚板也是软趴趴的用不出劲，噼噼啪啪敲着马路。当他奔抵“特蕾莎号”停泊的一号码头前，他发现当初的那名警卫仍然还在警亭里面——在听电话——听一些骗局中的谎言。

打开的大门中间，只横拴了一根象征性的铁链。哈洛克把铁链一端的钩子往外一扯，用力一丢，整条铁链就跟条蛇似的飞进半空中后才掉在地上。

“干什么?!喂——站住!”

哈洛克这时早已飞窜而过——他的两条腿痛得要命——直奔往位在一片广场后方的码头，钻过弧光灯，奔过那些静止的机具，朝还在码头外浓雾之中的的货轮冲过去。没想到他的右脚突然一蹶，整个的人就朝前摔了个狗吃屎，两只手全磨破了不算，右肩也在湿地擦了一段距离。他抱住脚，硬把自己给撑起来，踩着那些石板，用尽力气逼自己向前冲，冲到他又能继续跑为止。

当他呼吸几乎快接不上的时候，他终于抵达码头边缘。那种无奈的绝望感马上涌了上来：“特蕾莎号，”货轮早已离岸三十尺，她巨大的船身，在深黑色的水中涌起波浪和旋涡，越驶越远，隐约尚能看到甲板上有好些水手正朝下方望着他。

“珍娜!”他嘶喊，“珍娜!珍娜——!”

他摔跌到码头边的木板搭架上，手脚抽搐着，心脏痉挛着，他的脑袋好象被斧头劈开成了两半。他……已经……失去了她……一条小舟就可将她随时随地偷渡上地中海沿岸几千个无人巡逻的海滩。世界上他所唯一珍惜的人儿，从此就这么消失了。他什么也没了，他什么也不是了。

他听到边远传来喊叫声和脚步声。那是个身穿大衣的人，正命令其他人来追捕他。只要他能够找到那个穿大衣的人，他会把他那张脸撕肿，直到他将他所需要晓得的情报告诉他。他奔出一号码头的安全篱笆，手插在口袋里摸到他刚才抢来的武器，心里十分庆幸。那个被他打昏的警卫仍然躺在警卫亭的阴影里。是否那名穿大衣的人还在原来的那个码头上呢?从他将警卫打昏到现在，大概已经过了足足有五六分钟，为什么那名码头帮的老大还没有过来呢?从大雾中遥遥传来的喊叫声，他推断出那家伙仍站在码头上，企图去救起他两名手下。

哈洛克咬紧牙关 忍住全身的疼痛和劳累，闪进仓库的墙边阴影中，这时曙光已经越来越亮，雾气正在消退。他也看到有条货轮正在进港，驶向一号码头的空位，再过不久，码头上的人又会变多了。他必须迅速采取行动才行。

他绕道转角，手掌紧捏着口袋中的手枪。他晓得自己绝不能动用这把枪，只要一开枪的话，不但他会把他的情报来源切断，而且也会引起码头上其他人的注意。可是他一定要把对方唬得死死的，让对方觉得他有不惜杀人的行动才行。这点他绝对可以办到，因为他现在本来就有这种感觉。

他透过正在变淡的晨雾向前望。那个穿大农的人仍旧还立在码头边上跳脚，低声骂着、吼着，显然也很怕声音太大会引起他人的注意。

从他喊骂的语句里，哈洛克觉得场面有点滑稽，刚才被他推到海中的其中一个人，大概是不会游泳，再怎么骂，还是紧紧抱住下方的一根木柱不肯放手。

哈洛克偷偷从后方掩上去。

“不准再讲话!”他突然以意大利语森冷清晰的发语警告那人，用的音量适可而止。

穿大衣的人猛吃一惊转身的时候，右手已探进大衣下。

“假如被我看到一管枪的话，”哈洛克边说边凑上去。“我会叫你还来不及拔出来就死在海港里。走过来!再向左靠!两手扶墙!过来!不准停!”

那人脸色如土的走上来。“我刚才本来可以宰掉你的，先生。你应该放我一马。”

“那倒是实话——我先谢了。”

“你我无怨无仇，这你该清楚。我只是奉命如此。”

“我知道。现在把道理说清楚。说!”

“我既不是杀手也不是小偷，先生。”

“说这些有个屁用!把手举起来!扶住墙!两腿分开!”

意大别人听命照办。

哈洛克移身上前。抬脚一踢对方腿弯的同时，左手早已绕过对方的后腰，从他腰带里摸出一管手枪。他低头一看，发现那是一把西班牙制造的自动连发点三八口径的“勒马”，是把零故障的好枪。他顺手将它插进自己的皮腰带。

“把那个女人的事情告诉我。快说!”

“拿人钱财——替人消灾，我还能说什么?”

“还能说很多。”哈洛克拍手抓住对方的左手臂;很软。这家伙并不是个动粗的人，也就表示他并不是“黑手党”方面的人：黑手党的年轻人必须有强壮的体魄，才能变成码头老大。

这时突然由港湾内传来一阵连续的轮船汽笛声。哈洛克乘着这阵笛音，突然抽出手枪猛击对方的后腰。那人顿时发出一声惨叫，哈洛克却早已又用枪柄敲在他头顶上，把他打得惨叫连声，只能喘着气，发出苦苦求饶的哭喊。

“先生!先生……先生!你是美国人!我们讲英语!不要打我，求求你!我刚才放了你一马——你也该饶我一次!”

“少咱犊!只谈那个女闽门;诉我那个女的事情!快说!”

“我只是在码头上替人排难解纷。每个人都晓得我是谁!她需要帮忙，她付了钱!”

“逃出意大利?”

“还用说?”

“她付的钱可不止偷渡费而已!你还付给别人多少钱?!设那个圈套?!”

“什么东西?圈……圈——套?”

“还要装傻?!从这个仓库办公室大门走出来的那条老母猪，是谁玩的把戏?!”哈洛克越说越火，伸手将对方肩膀一扯转过来，用力推到墙壁上。“就从那个转角!”他加了一句，指旁边。“那又算什么?!说!难道也是她花钱请的吗?!说——!为什么?”

“正如你所说的，先生。她是付了钱。不需要……不需要什么……什么解释。”

哈洛克把枪口戳进对方肚子。“这可不行。讲清楚!告诉我!”

“她说她必须晓得——”这个人被戳得痛弯了腰。

“晓得什么?!”哈洛克打掉对方的帽子，一把扯住对方的头发往墙上撞。“晓得什么?!”

“晓得你想干……干什么。”

“她怎么晓得我会跟踪她到这里来?”

“她并不晓得!”

“那为什么她会这么做?”

“她说——说你可能会这么做!你是个……天才……很厉害的人。你追踪过别的人;你很有办法。耳目……还有联络人。”

“放屁!鬼扯!有这种寥?!”哈洛克火大到死命揪住对方的头发，几乎连头皮都扯起来了。

”先生——先生……哎呀——!她说她曾经向三个计程车司机……在火车站外面的……想包他们的车子到西维塔威克基亚来!她怕你会查出来!”

这倒很合理。他当初并没有想到去问车站附近的计程车招呼站。他当初只急着想赶快行动，忽略掉了这点。

“救命哪!帮帮忙啊!我的天哪!”从海湾码头下方传上来呼救的声音。

这时港口到处都是船只的汽笛声。时间剩下不多了;水手、码头工人、机具，马上就要开始活动了。他必须马上逼问出来安排偷渡的人，到底是怎么个弄的才行;他突然用左手掐住对方的脖子。

“她在‘特蕾莎号’上，是不是?”

“是!”

“她打算怎么下船?”

意大利人不回答。哈洛克五指加力，重重掐进对方的脖子肉里，窒住了对方的气管。他逼迫道：“听清楚，你给我好好听清楚。假如你不告诉我，老子现在就宰了你。假如你骗了我，我到马赛都拦不住她的话，我就会回来宰你。她没说错，老子是很厉害，而且还追捕过不少人。我只要打算找你，你就是再躲也躲不掉的。”

那家伙这时己被掐得几乎窒气，全身都在抽筋，嘴巴想张口说话，可是却吐不出声音来。哈洛克稍微放松了一些掐力。

意大利人拼命咳嗽，捂着脖了说道，“反正……反正也……也不关……我……的事，找……我告诉你……好了……我犯不着跟……跟你为……为敌。我早该加道的……我早想通就……好了!”

“说!”

“她不是逃到马赛。是逃到意大利北端的‘圣雷摩市’。‘特蕾莎号’会停靠圣雷摩港。至于她如何上岸，在哪里上岸，我真的不清楚——我发誓!她付的偷渡费一直付到巴黎为止。她从圣雷摩上岸后，必须从‘莫里涅山口’通过边界进入法国。什么时间，我不清楚——我发誓!然后从那里到巴黎去。我向上帝发誓!”

这家伙根本用不着发誓。他显然说的全是实话。他是被吓怕了，吓过头了，所以把知道的全吐了出来。

至于珍娜还告诉他什么?为什么这家伙没叫人把他干掉?为什么他身上的东西一样也没被偷?这都应该问清楚。

哈洛克手指一松，放掉对方的脖子。

他冷冷的说，“你说过你可以干掉我的，为什么你没有?告诉我为什么?”

“不，先生，我不会说的。”这人沙哑的喃喃自语。“老天，我一辈子不希望再见到你：我什么也没说，什么也没看见!”

哈洛克又慢慢将枪一举，插到对方的左眼，“说!”他照逼不误。

“先生，我在码头上混口饭吃，我……我……我从来不跟政治发生关系……不管是哪一边，都从来不去碰!我可以向圣母玛利亚发誓!我当初听她告诉我的时候，就不相信!我根本不相信她说的任何谎言!”

“可是我既没被宰掉，身上东西又没被偷被抢——”哈洛克顿了一下，突然用力把枪口截进对方左眼眶。“为什么?!”

那人惨叫一声，把话吐出来。“她说你是个替共产党工作的美国人!替苏联。我不相信她说的!我不晓得这件事!可是再怎么说，也要小心一点才对。象我们这种在码头赚点小钱混饭吃的人，各路人马都不能得罪，尤其是……”

被吓傻的人继续口沫横飞，结结巴巴的说不下去。可是哈洛克并没有听见。因为他在乍听到前两句从来也不可能想到会听见的话时，也傻住了。

一个替苏联工作的美国人。这是珍娜说过的话?这简直是疯了!

难道她为了达到偷渡的目的，不惜把他说成这种人，想博取码头混混的同情，答应她、帮助她逃离赤色控制?这个意大利人不可能说的是假话，他已经接近被吓得半死的地步了，他并未瞎扯。

难道他真的是这么相信的吗?难道他在“奥斯提亚”火车站月台上，所看到她眼中的那种恐惧表情，就是意味着这个吗?就象——就象他当初也一直深信她是VKR一名卧底份子一样吗?

喔，天哪!怎么会弄成这种局面啊!上帝!到底他们干了什么呀?!

为什么?

她现在正在往巴黎的路上。他会到巴黎把她找到。要不就先飞到“圣雷摩”去，或是“莫里涅山口”去，先将她半途拦截到。他会比较快;因为她现在是在一艘老式的货轮上慢慢航行，而他是搭飞机。他有的是时间。

他要好好利用这段时间。他要到罗马去找贝勒上校——那名情报武官，那个黑人上校，把许多他困惑不解的事情弄清楚。

他要从这名黑人外交官员，从罗马替所有西地中海和全意大利的美国情报特工人员，做交通输送管道的上校武官，开始抽丝剥茧。

“你懂吗?你相信我说的吗，先生。”意大利人仍在苦苦哀求着，他眼睛这时也在偷偷瞟向他的左方。

二号码头上，已有两三个码头工人抵达;原来曾经鸣过汽笛的那条船，果然已经停靠到了一号码头;码头上的人眼看就要多了。

“这种事……我们虽然不相信……可是听到了就自然应该小心……可是我们并不了解这种事!我们只想在码头上混;如此而已。”

“我了解。”哈洛克说，伸手搭住对方的肩膀，将他再转了一个身，背对他。

“走到码头边上去。”他冷然的命令道。

“先生，求求你!我求求你!”

“照我说的做。走!”

“我发誓一句假话都没有!以耶稣的宝血，圣母的眼泪!”

意大利人忍不住开始呜咽哭泣，声音抬高。“我只是个做小买卖的生意人，先生!我什么也不知道!什么也没说啊!”

等他们抵达码头边缘，哈洛克就说，“跳下去!”伸手从后面一推。

“我的天哪!——救命哪——!”

哈洛克一跛一跛的走回码头仓库转角。码头上仍然没什么人。可是他望到那个被他打昏的警卫，已经开始苏醒了，正在使劲把自己撑起来。哈洛克将原先把他从警卫那儿抢来的手枪枪膛一拍，把子弹退出来，让它们落了满地。他快步奔向大门，当他闪身经过警卫亭时，他顺手将那把手枪朝警卫亭里—丢。尽快的奔出了大门，直朝他那辆租来的“飞雅特”停靠的地方跑过去。

罗马。罗马应该会有答案。

第七章

坐在“国务院”二楼会议室中开会的四个人，全都还算得上是年轻之辈，可是他们在华府的地位，却算得上最高阶层的人士。他们的年纪大约是三十五岁左右到四十七八岁的样子，可是从他们一脸的皱纹看上去，却好象并不止这些岁数。他们的工作必须时常熬夜和不断焦虑担忧，才能使他们继续留住在原来的工作岗位上，他们所谈的危机也只限于在这个会议里讨论而已。因为这几个人乃是专门负责秘密行动方案策划人，是所有一切秘密行动的“塔台管制员”，只要他们稍一估计错误，他们放出去的秃鹰就可能会被打下来。他们的上级只质询广泛的目标是成是败，从来不问达成目标的计划和细节;而在他们手下工作的人，也只是负责设计他们所提出来的方案中，所需要的一切后勤支援而已。当一个行动作业开始着手执行之后，唯有这些人才必须随时去洞烛机先，去考虑每一种可能的变化和行动进行之际所可能造成的各种后果;他们就等于是个专门负责“澄清“的中心。每个人都是某方面的专家，每个人都是权威人士。也只有他们，才能对那些负责行动的“秃鹰”们点头示可，放他们飞出去。

可是他们却毫无雷达或天线来帮助他们，他们只能单凭对人性行为反应和投射所具有的深刻认识，来引导他们自己。他们必须审察行为与反应，并不只限于敌方的，而且也包括了他们自己派出去的行动员。不断评鉴审核的工作，乃是一种无休无止的奋斗，而且永远也无法令任何人满意。每通到某件新的突发事件，某个人的反应突然失去常态，他们就必须马上把所有的“可能”、“假如”、“会不会”，尽量归纳和推算出来。他们就如同永远置身于一座违反常态的迷宫中的精神分析家那样，失常的病人，包括敌人，也包括了己方人员。每天都必须投身于惊涛骇浪的突发事件中，去面对、预测、补救，或者企图挽回某些几乎已经注定失败的行动方案。

那天晚上，他们也都同意，目前的危机己到了刻不容缓的地步，必须立刻加以处理。从罗马贝勒处以最速密电拍来的这项消息中所说的，他们必须再将那份早己封存的注销档案拿出来，重新加以研究和讨论。

他们并没有什么好辩论的事。“布拉瓦海岸事件”早巳获得了“双重证实”，除了国外行动员哈洛克的目睹报告之外，还有一名哈洛克并不晓得的“二号”目击者——马肯齐——所交上的报告，他是中情局派驻欧洲最具经验的情报员之一。他会在事后，冒着生命的危险，潜至出事地点，搞回一些重要证物：被撕碎的衣物;沾满血渍的衣物——经过仔细的鉴定之后，结果十分肯定：是珍娜·卡拉丝的衣服。马肯齐当时就躲在哈洛克伏身藏匿点北方两百尺之外;他的了望点很清楚，目击报告是绝对可信的，证物也是毫无疑问的。叫“卡拉丝”的那名女子，确实已在当晚毕命。虽然马肯齐在将证物从欧洲送回美国的三星期后，已因心脏病突发，死在他的游艇上，也不能对这件事产生任何影响;何况马肯齐的死因早经专家鉴定，是由于自然因素，毫无他杀之嫌。

再加上珍娜·卡拉丝本人，也绝无误杀之嫌。国务卿安东尼·麦锡当初也坚持予以彻查，他们也晓得为什么。因为他跟哈洛克有将近二十年亦师亦友的交情。麦锡曾在普林斯顿大学教过哈洛克，两个人都出生于捷克。安东尼·麦锡原是布拉格一位名医的儿子，于四十年前移居美国，那时正是纳粹的阴影，开始笼罩捷克的时候。而哈洛克的移民美国，却是出之于英美两国情报组织的安排。

负责侦查确认“卡拉丝案”的人。全都晓得不能出任何一点点的差错，所以自从接到贝勒上校由罗马拍来的急电之后，他们也发现事态严重，不能掉以轻心。最重要的，就是目前还不能让国务卿晓得。虽然新闻界都知道国务卿是去度年假，可是事实上并不是这么回事。麦锡其实病得很重，已经有将近五星期没到华府上班了。新闻界虽然有些怀疑，可是却不愿意往坏处想，因为全世界都不会希望听到这种坏消息的。

所以罗马的这件事，也绝不能再去增加安东尼·麦锡的负担。

“我看他是胡思乱想。”医学博士保罗·米勒说。他是个精神病学家。

“他的记录中是否有这种可能的倾向呢?”满头红发，块头很大，却穿了件似乎过大过细皱西装的前秘密行动员欧吉维问道。

“不可能会找到的。”秘密行动局的局长丹尼·史登说道。

“为什么不可能?”坐在欧吉维身边的国际法权威道森说。“难道你是说……他的档案里有被省略掉一部分吗!”

“对。这是好些年以前我们为了安全上的考虑，才这么做的。他的档案很不完全。可是也可能因此正好把欧吉维刚才问的话不幸言中——省略掉的那部分资料里，可能正好有他得过‘狂想症’的记录呢。”

“为什么会如此?”米勒问。

“他可能到最后关头的时候，就会产生狂想症。”

“这是什么意思?”欧吉维很不乐的身体前倾反问道。“话不可能随便乱说!”

“那他为什么又会在火车站看到明明已经死掉的人呢?”道森打岔。“为什么?”

“你认不认识哈洛克?”史登问。

“是在八九个月以前，他飞返华府时，会晤过他一次，他好象是个很能干的人。”

“他本来就是，”史登说。“又伶俐、又聪明、又冷静;很狠，很冷，很毒。可是这完全是归因于他童年时期生活的环境，才把他训练成这种样子的。也许我们要追查的，就是他早年的生涯。”史登说着就将放在桌上的一个厚牛皮纸信封袋拿起来，从里面拿出一份贴有红边的档案夹。

“这是哈洛克早年的背景资料。再近一些的资料我们全都晓得。普林斯顿大学欧洲史的博士，斯拉夫语言学硕士。家住康州格林威治城。是从英国送来美国的一名战争孤儿，被一对叫韦勃斯特的好心夫妇认养，十六年前进入本局服务，是经过安东尼·麦锡的大力推荐。他智慧颇高，聪明过人，外加他能说流利的斯拉夫语系的语言，所以非常适合干秘密行动员。再说，他本来出身捷克，语文能力当然没有话讲。现在我们要看的，则是这些已知资料以前的事。”

“那跳得未免太快太远了，”欧吉维说。“你能否大略先跟我们提一下，免得到时候会感觉太突然和意外。”

“显然我们早已有了一个意外了，”米勒说。“假如贝勒这封电报不是在开玩笑的话——”

“绝对不会，”史登说。“贝勒是我们放在欧洲最佳人员之一。”

“而且他又是属于国防部的人，”道森凑上一句。“他不会有什么过度偏激的判断的。”

“难讲，”局长说。“他是个黑人。”

“可是我要说的，”米勒继续道。“是贝勒这封电文中所附的话，他要我们认真的相信哈洛克所说的事。他强调他一定是亲眼看过那个女的。”

“这是不可能的!”欧吉维说。“这不就表示我们自己砸了锅?!那份资料里到底是讲些什么?”

“童年相当凄惨，”史登边说边翻那份档案。“我们只晓得他是捷克后裔，对吧，可是他当初并非一开始就在英国做孤儿的。他从小就在布拉格打游击，先打纳粹，后来又打苏联红军。所以他一定是从儿童时期，就遭受到很大的压力了。”

“差不多可以回湖到哪一年?”米勒博士说。

“可以回溯到一九四二年六月左右，那时刚好是捷克与纳粹打仗的时候，他出生时间大约是在三十年代，确实日期不详。生在布拉格，原名叫米海·赫维里柯。他父亲原系布拉格一位教授，后来他率领布拉格的地下反抗军，把盖世太保的刽子手头目干掉了。他们的老家是在布拉格市外西南方的一个城镇，叫什么‘利底斯’的……哈洛克从小就是隶属于捷克地下反抗军‘儿童分遣队’的队员，专门负责送信和送炸药、弹药。他是因为母亲被德国纳粹奸杀以后才加入的。晚上跟着他父亲读书认字，白天就在田野山林间练习躲藏和追踪的功夫，练习怎么说流骗过敌人。还有怎么杀人。”

“那么小就学杀人啦?”欧吉维说。

“对。在他十岁以前，已经晓得如何取人性命，如何分辩敌友了。”

“简直难以相信，”米勒博士说：“竟然在三十年前就种下了会爆炸的种子。”

“难道‘布拉瓦海岸事件’会在三十年后，刚好触发这枚炸弹吗?”

“很可能。不论我还想知道更多一些。”米勒博士说，“后来呢?”

“后来大战结束，捷克却更惨。俄国人把捷克吞了。哈洛克的父亲，自从一九四八年三月十号把红军捷克占领军的元帅，马沙里柯暗杀之后，就被捕了。他后来被送往古拉格群岛，自此失踪。地下组织也就因此瓦解了。不过在瓦解之前，组织中的人已经先将小哈洛克送往英国了。后来被英国的情报局送往美国，再来就被韦氏夫妇收养。等哈洛克进普林斯顿读书时，这对老夫妇就死了。那的候，两个人已经差不多六十多岁了。”

“那时候，麦锡正在普大教书。”

“对，”史登说，“幸好有麦锡在，才不至于使哈洛克又变成举目无亲。”

“那么麦锡是否晓得哈洛克的事?”

“全晓得。”史登说。

“这么讲的话，麦锡当初夹在那份‘四○档案’中给哈洛克看的纸条，就可以明了—半了。”

“他当初曾经交代过，假如哈洛克因为‘布拉瓦事件’受刺激过深想退出的话，我们就必须答应他的请求。”

“这我晓得，”道森说，“因此他才会在他那张条子里写道，哈洛克早年遭遇悲惨的事，我想大概就是指他幼年父母双亡的事。”

“好了，你们现在和我—样清楚了，”史登局长说，“米勒博士，你可有什么意见?”

“很简单，”米勒说，“带他回来。答应他任何事，可是千万要先将他弄回来。我们再不能领教任何意外事件了。把他活生生的弄回来。”

“我也同意这样会比较好。”红头发的欧吉维说。

“当然比较好，”米勒说，“‘布拉瓦事件’对哈洛克打击太大，刺激太深了。亲自目睹行刑经过，谁受得了?!也许正好把三十年前的那些童年的梦魇，就此触发引爆了，才会令他变得现实与过去分不清，产生狂想和幻觉的。”

“贝勒电报中也是这么说的。”道森接过话。“他可能会挺而走险而独断独行，不再听命于任何一方的解释与命令。”

“这是绝对可能的，”米勒博士说，“他真的可能什么事都会做得出来。—旦他的狂想症发生后，他可能对现实与幻想很难分辩清楚，随时觉得会有人要陷害他，而加以反击的。”

“你看罗斯托夫在雅典的那件事，会有什么影响?”史登问。

“我们并不晓得罗斯托夫曾到雅典去找过哈洛克，”米勒说，“这也可能是他狂想症中的部分，胡思乱想有个苏联网安全的高级头日来找过他。我们所能确定的一件事，就是那个‘卡拉丝’的确是国安会VKR分支的人。为什么象罗斯托夫这种人，会出现在雅典，专程向哈洛克去否认这件事呢?”

欧吉维上身又向前倾。“贝勒说，哈洛克认为那是一次‘抓瞎’。罗斯托夫当时所占的优势，大可以把哈洛克抓起来，运出希腊的。”

“那为什么他没有这么做?”米勒反问：“算了吧，老红，你自己也曾在外国干过十年的行动员，‘抓瞎’这类试探之学，你会不会干?假如你当时明明晓得自己占上风，难道你还不会把他先摆平，往苏联‘卢比安卡’一送吗?!”

欧吉维先不搭腔，瞪着精神病学博士米勒好一阵子。“不会，”他冷冷说：“因为我终会放他一马的——只要我愿意——只要我不让别人晓得明明是我占了上风。”

“可是贝勒在电文中却一再强调，他相信这件雅典所发生的接触。”道森突然插口把话题引回来。

“但这可能是因为哈洛克绘声绘影描述得很逼真的缘故!”

“你怎么有把握说，一定是狂想症，而并非真实的遭遇?!”史登也反驳。

“……答应他任何事情……”欧吉维喃喃自语道：“简正他妈的好象商品广告!”

“我只晓得一件事必须提醒在座各位，”道森冷然插口。“哈洛克晓得的内幕太多，只要他稍微对外揭发一点点，我们也会蒙受很大的损失——不论国内和国外——只要被苏联探到一点就惨了。即使密码、眼线、情报来源等等，全部都予以更改掉，彬影响还是会很大的。”

“所以我们今天才会召开九这个紧急会议，来决定到底应该怎么办，用什么方式请哈洛克回来?”

“抱歉，头儿。”红头发的欧吉维说，“他不会吃这一套的。只有一个方法，行得通与否我说不准。”

“什么方法?”史登局长说。

“我。”

“怎么说?”

“因为哈洛克认识我，而且他晓得我也是决策人士之一，除了麦锡之外，他大概只可能相信我。”

“有时候，老红，我发现你实在很难以想像。”

“没什么好难以想像的;你们也看过我的健康报告。再过五个星期，我就要开始变得更痛苦了——癌细胞已经蔓延了……你们也看到我体重现在减轻得很厉害，原来的衣服现在变得这么宽松，还能拖多久，谁都不晓得……与其坐在这里等死，不如让我跑一趟。除了国务卿之外，也只有我能出马去说服哈洛克回来。”

文登瞪着红头发的人望了半天。

“你很有说服力。”他说。

“这并不是说服不说服的事，而是只有这么办。”欧吉维突然站起来。“我马上回去，打行李，直奔安德鲁空军基地，替我安排一架军用飞机到意大利去，免得我搭民用客机的时候被苏联国安会的耳目发现。由安德鲁直飞布鲁塞尔，再由那里转飞意大利帕隆巴拉空军基地。再发电报叫贝勒来接我……称我的代号为‘阿帕契红番’。”

“‘阿帕契’?”道森有点搞不懂。

“最好的追踪者。”

“假设哈洛克愿意跟你联络，”米勒说，“你预备怎么跟他说?”

“没什么好说的。只要他走到我一个手臂长的近距离内，我就可以逮住他。”

“他也很有经验哪，老红，”史登提醒他。“他不会那么毫无防备的，何况他很难缠。”

“我有东西制得住他，”垂死的人边向门口走，边回头说，“而且我也很有经验。我没有把提的话，绝不会轻易出手的。”他说完就走出去将门关上了。

“我们以后可能再也见不到欧吉维了，”米勒对另外两个人说。

“我晓得。”史登说。

“你认为他能找到哈洛克吗?”道森说。

“我想可以，”史登说，“他会逮住他的，他交给贝勒，然后再由我们罗马的几位大夫，先替哈洛克治疗一下。欧吉维可能等办完这件事以后，就会找个地方躲起来等死。他说过，他绝不会甘心住医院去等死的。他要自己解决。这也是为什么我会这么肯定，他一定会找到哈洛克的原因。老红之所以愿意这么做，也有其他的原因，我很清楚。他当年眼睁睁的看过许多同事因为掩护他——从土耳其的伊士坦堡到北非——而死于非命。自己又因为干这行，弄得妻离子散，与他的家人失去联络已经有五年之久了，所以他才不想再让他以前的一位同事——哈洛克——再出差错。我们的‘阿帕契’，希望在他临死之前，再去做一次他最后的追踪，设下他最后一个陷阱。”

第八章

未经标明国籍的喷气机，飞到距离“帕隆巴拉”还有四十里时，就开始俯冲下降。它在飞离布鲁塞尔之后，避开了所有民用和军用航道，掠过阿尔卑斯山，就将高度爬升得更高。在所有雷达监视幕上，它所显示出来的那个闪光点，没有任何一个国家的防空单位会去过问：那早已经事先安排好了，所有的雷达监视员都会视而不见。当它在帕隆巴拉落地时，只会从上面走下一名乘客，没有姓名，只晓得他的代号叫“阿帕契”。

驾驶员巳将飞机引擎的推力减小，驾着他的飞机掠过下方的森林和开阔地，慢慢飘滑向机场。那条跑道将近有一里长，四周为森林包围，从任何其他一个角度，都无法探知在这座森林里，还会有一条机场跑道。

当飞机落地，引擎倒转的震动开始传进机身时，年轻的驾驶员就转头对那名红发的中年乘客说话：“到了，印第安人。你可以准备拿出弓和箭了。”

“少开玩笑，”欧吉维将安全带松掉。“现在当地时间是几点?我的表还是华府时间呢。”

“早上五点五十七分。你最好先找个地方睡一下。”

“交通安排好了吗?”

“直奔维持里奥大街上的那幢房子。”“你是指大使馆?”

“对啊。你是特种包裹。从布鲁塞尔直送意大利的限时挂号。”

“你错了。这件事搭不上大使馆。”

“可是我们有命令。”

“我现在重下新的命令。”

欧吉维走进这座无名机场的小办公室。这间房间没有窗户，家具也相当简陋;只有在小桌上放了两具保防电话。

欧吉维走向电话，拿起左边的那具黑色的，专通意大利本土的专用电话。他拨了一串早已熟记的号码，十二秒钟后，贝勒的昏沉沉声音就出现在电话筒里。

“贝勒。什么事?”

“贝勒吗?”

“阿帕契吗?”

“对。我到达帕隆巴拉了。你听到什么消息没有?”

“什么也没听见。我已经发动所有的眼线去搜过罗马，没有一条线搭得上他。”

“你发动了什么?!”

“眼线哪。每一个我们都能花钱请到……”

“妈的个巴子，快叫他们回来!你以为你在干什么?!”

“嘿，老兄，干嘛这么火?!我原以为我们会合得来呢!”

“去你妈的!你又不是在跟三岁的小孩在玩躲猫猫!他是条蛇啊，老兄!你让他晓得了你派人搜他，他会以为你坏了规矩的!这样他就不会冒头了!老天，你难道以为他从前没有被人追踪过啊?!”

“你以为我的眼线没追踪过人啊?!”贝勒火大的反驳道。

“我看我们最好还是谈一下。”

“那就来谈哪。”上校说。

“话不是这么说的。”欧吉维回答，“不能扯进大使馆。”

“为什么?”

“搞不好他也许正在大使馆附近的一幢楼里监视呢!”

“又怎么样?”

“他晓得我是从来不在这个区域现身的。再说，国安会的照相机向来是全天二十四小时监视住大使馆的。”

“他又不晓得你会来，”贝勒抗议道，“又不晓得你是谁。”

“可是只要你告诉他，他就晓得了。”

“告诉他什么——名字啊。”

“对，告诉他‘阿帕契’要找他。”

“难道他会晓得这个名字是谁吗?”

“没错。”

“可是我根本听不出来有什么意义!”

“本来对你就没意义。”

“我看我们两个大概会很不投缘，要彼此相安无事，恐怕会很难。”

“那我很遗憾。”

“既然你不到大使馆，那我们在哪里碰面?”

“到包希斯别墅的花园碰面。在花园里，我会找到你的。”

“还是由我找你比较容易。”

“你错了。”

“怎么说?”

“我是说，我们应该会很投缘才对。”欧吉维顿了一下。“两个钟头后再见。我想我们的目标到那个时间，应该会向你接头了。”

“好，就两小时。”

“还有，贝勒。”

“怎么样?”

“快点把那些眼线收回来吧。老兄。”

罗马的三月份，仍然非常寒冷，“包希斯花园”的花朵依旧合苞未放，与往常繁花盛开三月的景象大异其趣。

欧吉维站在花园边的一棵橡树旁。当他等侯贝勒出现以前，他想到七年以前的那件事情，那名代号叫“拿伐卓”的人，应该不至于会忘了“阿帕契”吧?假如没有他阿帕契的话，麦寇·哈洛克大概早已葬身在伊仕坦堡了。那名以北美印第安种族“拿伐卓”为代号的人，到今天的话，恐怕早已死了七年了。欧吉维沉浸在过去的回忆之中。

“叭哒!”他身后突然传来一声轻响。他马上转身去望：就看到一只大黑手挡在他前面——贝勒那张黑脸正在瞪着他。贝勒将头连摇两下，用食指掩住嘴唇，示意他不要讲话，然后两个人慢慢闪身到树干后面，隐入灌木丛。

“这地方不好。”上校看着表说。

“抱歉，我好久没来这里，本来以为游人会很多的。”

“管它的。也许正好。”

“你也不必客气。我只有一件事要提醒您。”

“有什么好提醒的?!我从来未被苏联国安会的人盯过。为什么现在就会!”

欧吉维笑了笑。“你放出眼线的事，国安会的人就会开始注意你。”

“这么说我在罗马已经完蛋了。”上校说。

“大概吧。”

“不是大概。反正我已经完蛋了，这也是为什么我来迟的原因。”

“哈洛克已经和你接过头了。”红发客只是在叙述一个事实，而不是问话。

“没错，他已经正式警告我，他要把我宣出去。他跟踪那个叫卡拉丝的女人，一直跟到罗马西北的港口——西维塔威克基亚，眼睁睁的看到她搭船逃掉。他也不说明白中间的情形和船名。只说那是个圈套;他踩进去被活整得差点丢命，后来找到那个在码头负责的人，哈洛克也死整他逼供，他听到的内幕——他认为他听到的——已经把他转变成一堆随时会爆炸的硝化甘油了。”

“什么内幕?”

“完全是双管齐下的整人诡计。是专门设计了来整他的。那名女子，他说，是我们设计好了来整掉他的工具。”

“怎么说?”

“因为有人说服她，告诉她说，哈洛克是替苏联跑腿的，所以他才要宰掉她，好掩饰掉这个真相。”

“这他妈根本就是胡扯!”

“我只是转述他的话而已——他听到的话。他说弄到后来，他才晓得‘布拉瓦事件’的真正目标是他自己。把他整掉，让他的爱人逃亡。这完全是一批敌我不分的中立派人士在搞的鬼。”

“这根本是狗屁!”欧吉维跳脚道，“那个叫‘珍娜·卡拉丝’的女人，明明早就死在‘布拉瓦海岸’了!而且她明明是个苏联国安会——VKR的干部!这绝对错不了的!不过最重要的，还是她明明已经死了的事实!”

“他并不相信;只要你亲自跟他谈过，你也不会相信的，象我，就不相信。”

“哈洛克只是自认为他有见到过他幻想中的事情。”

“可是他说得历历如绘!”

“那是因为他并没有骗人。狂想症都是可以象真实的那样，看到有事情在他眼前发生的!”

“他明明有看到。”

“这是不可能的!那是他的狂想，他的幻觉!他并未用眼睛看到，而是用他的心灵看到，而他的心灵早就扭曲失常了。”

“也有点道理。”

“因为我并未骗人，而且我的脑筋并没有失常。所以我们必须立刻想办法逮到哈洛克才行。”

“那可不容易。他虽然现在头脑不清，可是也不是个业余人士。他至少已经在这种世界里混过十六年了。他很精，而且也懂得保护自己。”

“你告诉他我来这里的事了吗?”

“我告诉他有个叫‘阿帕契’的在找他。”

“他怎么说?”

“他很不乐。说‘为什么要他来?’”

“为什么我不能来?”

“我不知道。也许他不喜欢你吧?”

“可是他欠我一个大人情。”

“这也许是你的一面之词。”

“哈洛克还说了我什么?”

“他对你的反应相当快，相当直截。原来——他们把这个‘快枪手’给请出来了。这是他说过的话。‘快枪手’又是一个你的雅号吗?”

“那是乱扯的。”

“可是他说你的语气，可不是开玩笑的样子。他说他中午会打电话给你。”

“打到哪里，大使馆吗?”

“不是，我要到‘艾希尔酒店’去订个房间。你跟我去。既然你要逮住他，你就要去。”

“狗娘养的!”欧吉维咬牙切齿的进出一句。

“这难道也有问题?”

“当然，这样他就晓得我的下落，而我却不清楚他的下落!他可以盯住我，我却盯不到他!”

“这又有什么分别?!他显然是愿意和你碰头。为了要逮到他，你只有去碰他了!”

“你啊——上校——你还算个生手，我并不是损你。这等于是他强迫我先把手举起来。”

“怎么会呢?”

“我要两个人——最好是意大利人，越不显眼越好——当我步出旅馆之后，就开始跟踪我。”

“为什么?”

“因为他可能会偷袭我，”欧吉维说。“从后面。在行人多的人行道上。他的诡计很多……一个人突然在街上倒下来，另一个朋友就去扶他上了一辆停在附近的车子。两个人又都是老美，这是很平常的一件事。”

“我不同意你这种假设。反正我是个负责拉线的人，我会在场的。另外我会再派两个人跟住你。你还要什么?”

“不要了。我自己有东西带来。”

“你打算告诉他什么?”

“他想听什么，就告诉他什么。”

“你打算用什么东西逮住他?”

“用经验。你房间安排好了吗”

“四十五分钟前就安排好了，”贝勒说。“是个套房。这样就会有两只电话。免得你听到，我却听不到。我什么都可以听见。”

“你把我看成什么人?”

“随便你怎么想。反正今天结束，你回华盛顿时，不是带着他，就是没带着他。假如你逮到了他，那就好。假如没逮到的话，那我自有一番话向国防部交代。”

欧吉维忍住怒火和胸口窜上来的剧烈疼痛，尽量不皱眉头，不眨眼睛。他晓得他的病已经开始进入末期了。

第九章

罗马七山之一的“巴拉丁山”，从康士坦丁拱门一出去，就开始逐渐高耸。呈斜坡的旷野中，点缀了许多古迹的遗址。这儿就是会面地点。

午后三点半，两个彼此怀有不同目的和打算的人，将在此碰面。这两个人也都清楚，由于目的不同，可能将因此造成伤亡，他们都不希望会落到那种地步。

三点差二十分时，哈洛克已经躲在半山腰的矮树林后面，凝神扫视着山下的小径和石墙。半个钟头以前，他已经在“艾希尔酒店”外看到一幕他最不喜欢看见的场面。红头发欧吉维才步出酒店玻璃大门没几秒钟，从酒店旁边的一家珠宝店里，就走出一对姿态很漫不在意的男女，可是脚步未免太快了些，一看就晓得是掩护欧吉维的人。如此一来，要想暗中把“阿帕契人”拐走的打算，就只好放弃了。刚才在电话上，这名前特勒人员，曾相当简洁的对哈洛克说话。

别担忧，拿伐卓。我们先谈一下。

可是假如“阿帕契”真的只是想谈一下问题，解释一下疑难的话，他就不应该再找两个护航的。而为什么欧吉维会选一个如此荒凉无人的场所，来做为谈话地点呢?他大可以建议到大街上，到咖啡屋去谈哪?一个只想把误会解释清楚的人，是不会再想到去自我防御的。可是欧吉维竟然步步为营。

难道说，华府并不是派他来做解释的?

是派他来干掉他的?

罗马美国大使馆的贝勒也曾说过：“我并不是说我们会干掉你。我们不愿住在这种国家里面……可是从另一个方面来讲，又何尝不可?”

如果华府的决定是如此的话，那他们的确是派了个够格的杀手来了。哈洛克对欧吉维的才干很佩服，可是对他这个人却很不肩。这家伙嗜杀若渴，常常借了职责的名义，动不动就拔枪向人。欧吉维是个杀手，是个狂怒的杀手。自从“伊士坦堡事件”之后，哈洛克就曾经做过一件他从未想到自己会做的事。他找上安东尼·麦锡，建议他将红头欧吉维从外勤内调。这个人太危险了。没想到麦锡更棋高一着，他干脆就把这个人提了一把，让他成了行动策划人之一。

如果他推测得不错的话，由于安东尼·麦锡现在不在华府，这几个决策人士就乘机一路亮起绿灯，想把哈洛克来个先斩后奏。

当他放眼打量山下，从右边那道矮墙望过斜坡时，他发现他的推测没有错。那对掩护欧吉维的男女已经来了。那个女的手里夹了块素描板，正走到一个古时候罗马人的浴池前呆望着，可是她手上却没有握着任何炭笔或铅笔，空着的那只手是插在大衣口袋中的。另外那个男的，故意装着不认识那名女子，远远的离开她，坐在石阶上，膝上摊放了一本书，摆出正在看书的模样，可是他的手也插在外衣口袋里。这两个人全是意大利人。

意大利人。没有大使馆中的人，没有中情局的人，没有贝勒——一个美国也也没有。等欧吉维到达现场，他就是唯一的美国人。没错!要宰人以前，先把有关的美方人员清除掉，出了事的话，就指不别美国人头上来。果然是宰人。

为什么?

为什么他是个危险人物?

难道他的所做所为和所知道的事情，让华府认为他必须予以扑杀?

起初，他们是想籍着珍娜·卡拉丝把他踢局外，而现在，却又要他死。天哪，到底是怎么回事呀?!

除了这一对男女之外，还有谁?

他运足目力向四周扫瞄着。三月的凄冷将这儿的游客减到最少。

在东边远处的一座山丘上，有一群儿童正在玩，有两个大人在旁照顾着。老师吧，大概。

下方往南边望过去，是一处没有修剪过的草坪;草坪中竖立着许多古罗马帝国的断石柱，有几名观光客正在架相机拍照，可是远远的出口处，却只有那一男一女把守着。假如这两个人都是神枪手的话，事实上就不需其他任何支援的人手了。出入口只有一个，任何人想爬墙逃跑都可以一目了然。这明显的是个“关宰”的布局：尽量采用当地人，人数尽量减少。

这实在是一件很讽刺的事情。哈洛克那天一大早已经逛过巴拉丁山，选了个最有利的地点，没想到这个地点现在却可能最不利。他看看表：三点差十四分。他必须赶快行动，可是在看见欧吉维之前，却仍然必须以静制动。

“阿帕契”是个很精的人;他晓得他越慢出现就会越有利，使他的对手变得烦躁不安，然后他再突然现身。

好得很，大家来耗。他把注意力集中到山下的那两名男女身上去。

红头欧吉维突然在三点差一分时出现了，当他从山下走上来，经过入口时，并没有显出认识那个把风的人。

哈洛克一眼看到欧吉维时，顿时觉得对方有点奇怪。或许是对方穿的衣裤太宽松的缘故吧?——还是欧吉维本身已经瘦得成了皮包骨?“阿帕契人”自从伊士坦堡分别以后，已经变了许多;这短短的几年里，真是白云苍狗，变化太大了。

欧吉维从大理石拱门走进预先约好的地点时，正好是三点整;约定好的三十分钟等候时间已经开始计时。

哈洛克马上从他藏身的灌木丛属爬开，藉着野草的掩护，很快的爬过山坡，将身体尽量贴近地面，向北绕了个大圈迂迥而下，直落山脚。他再看看表;这趟急爬足足耗掉两分钟。

这时那名把风的女人，已经变成反而在他上方一百码处了，正好是在出口的右侧。他看不见她，可是却听出来对方并未移动。她一定只动眼睛不动脚，这是负责支援的杀手所惯有的姿态。他手脚并用的向斜坡上爬，边爬边将挡在眼前的野草分开，去听动静。没有，很安静。

他爬到一个小坡顶上。那个女的就在他正前方六十尺不到，还是站在她原先把守住的大理石阶走道，再过去就是古浴池了。她虽然捧着素描板，可是眼睛却并没有盯住板子，她根本就是在盯着那个他与红头欧吉维约好的会面场地，她的右手已经探进风衣口袋，一定早就握好了那把自动手枪了。她全神贯注的神情，一看就晓得是在等动静。

哈洛克很怕那把枪，可是他却更害怕那是一具无线电对讲机。只要是那玩意的话，那他就在劫难逃了。

他又看了一下表，对时间走得太快很恼火;他必须赶快行动。他事实上已经在行动了，他以腹部紧贴地面，继续分开草丛，小心翼翼的爬下小坡，直落进那个古罗马浴池，从另一边掩到那名女子的驻足点附近——他紧贴浴池的破壁，离地七尺的上方——大约有八九步之远——就是那名女杀手所站的地方了。她刚好背对他，这名大块头女子，她的两条腿，粗得就跟守机枪阵地的军曹一样。

他仔细打量通往上方的大理石台阶：每一阶都风化得很严重，石阶的底端，有一道铁栏杆，以免游客会不慎摔进浴池中。他身体的重量，可能会使他放脚踩上石阶时，让风化的大理石龟裂而发出响声，一响的话，他就会被对方发现。司是假如这种响声发起的同时，对方已经被他打倒的话呢?他晓得他必须赶快做决定，尽快行动。每—分钟的拖延，都会使这些杀手更加警惕。

当他轻轻的将插在草丛中的双手移开时，手指碰到了一块又没硬又利的东西。那是块大理石碎片，是两千年以前的遗物。他用右手抓住这块石头，伸出左手将插于腰际的那把西班牙制的点三八口径“勒马”拨出来。多年以前他就已经把自己的左手训练得跟右手一样灵活，打起枪来也一样准。假如这次他的计谋失败了的话，他只有把这名打算取他生命的女人先干掉。可是目前，杀掉她远没有留下她当个活口更有用。

他慢慢的将两只脚缩回来，改成蹲姿，把一个膝盖略向前挪，以便可以一窜之间向前跃扑。现在女人与他之间的距离已经缩短到四尺之内了，就在他正上方。他将右手臂抬起来，紧紧捧住那块大理石碎片，然后使出全身的力量，对准那女人的后颈砸过去。

那个女人因为第六感和听到身后有响动的关系，就突然把头一回，也就在那个刹那，石块已经击中了她后脑壳下方，打得鲜血进射，把她的黑发都染红了。哈洛克在投出石块的同时，早已窜身跳起，跃过石阶，一把抓住对方的大衣就向后扯，将她的身体硬生生的扯翻，滚过铁栏杆上方，两个人双双摔进浴池之中。哈洛克单臂一举，正好压住对方的嘴，把她发出的尖叫声掩掉了。两个人从半空中朝浴池中摔落时，哈洛克顺势将对方扭转过来的时候，他们已经重重的砸落在大理石浴池的底部，哈洛克收缩住的膝头，在跌落池底的那刻，早已藉着下坠的重量，狠狠掩进对方的胸口把她顶住，“勒马”的枪口也插进对方的咽喉部位。

“你给我听着!”他仍然用英语沙哑着嗓子低吼道。因为他晓得大使馆和欧吉维原来支援的人，必定听得懂英语，否则联络会有困难。“用你口袋中的无线电对讲机，叫你的那个朋友尽快过来!就说很紧急。叫他从拱门下方的树丛偷偷过来，不要被那个红头发的美国人发觉!”

“你说什么?”女人想装出听不懂的样子，用意大利语反问。

“少装蒜!你明明听得懂!起快照做!告诉他说你觉得可能被老美耍了，你们两个都被骗了。小心点!老子也懂意大利语!说是不说?”哈洛克突然把最后几句话变成了意语，同时加力用膝盖顶住对方的胸口，手枪也更用力戳进对方的脖子肉。

那名女子痛得咬牙切齿，呼吸困难，她那张又宽又大的男人脸孔变得扭曲畸形。

等哈洛克一点点的将膝盖移开后，她就将右手抬起，去摸她大衣开领的反面，再将衣领翻过来，露出了一枚别在衣领反面，状如大钮扣的麦克风。在它的中央有个小按钮;她就轻轻一按。马上就有一阵微弱的嗡嗡声发出来，讯号就朝西送出三百码之上的巴拉丁山;她开口说话。

“三叶草，三叶草，”她将自己的身分表明。“听着!有紧急情况转告……!”她被哈洛克的手枪戳得只能压低嗓门，把他交代的话传过去。

麦克风里立刻传出一阵吃惊的意大利语。

“什么?!谁?!”

“我——快点过来!”

“马上就来!”

哈洛克等她一讲完，就立刻把她往上一提叫她跪起来，同时伸手掀开她穿的大衣。只见她腰上围的一条宽皮带上，挂了个大枪套，枪套外面露出一把巨型的“麦格农”自动手枪柄。枪套底端竟然还伸出一大截黑黝黝、圆圆长长的管子——是减音器。这个女人果然是一名职业枪手。哈洛克一把将那管大枪抓过去，往自己腰带里—塞。紧跟着再一扯那个女的，示意要她起立，用力一推，逼她走到石阶尽头的下两层;从这个高度和位置，他可以一清二楚的望到四周的动静。他将“勒马”换到右手，抵住她的打太阳穴，左手毫不停留的绕过她脖子反勾住她。

没过几秒钟，他就望到那另外一名男枪手，正藉着灌木丛和长草的掩护，朝他们的立足点窜过来。

哈洛克一看，突然毫无警告的左手用力一紧，活活将女人勒得闭住气昏了过去，他毫不考虑的把她朝后一放，让她后脑壳重重的砸在地上，朝下滑退。

那名男枪手小心翼翼的出现在斜坡上，右手摸在外套的下方。已经浪费了太多时间了，预定的三十分钟已经耗掉一半了。再拖下去，华盛顿派来收拾他的杀手就要起戒心了。等他到时候一从碰面地点走过来，发现两个支援他的人失踪了，他一慌之下，很可能也会跟着闪掉。绝不能让这种事发生!哈洛克所要寻求的那些答案，就在他前面五十码之外的废墟之中。他必须赶快将这个碍事的枪手摆平掉才行。快过来吧，卖命的，哈洛克暗自催对方时，也窥到对方正在掩上来。

“三叶草，三叶草!”哈洛克一面哑着嗓门叫，一面弯身拾起一块碎石向右上方丢过去。

等石头一落地，“咔哒哒……咔咔哒哒哒!”发出声响时，那个人马上就边喊代号，边则朝发出声音的地方扑过去。哈洛克马上乘机向左闪，蹲到第三层石阶上，他左手微仰，半张着去护住自己，两只脚试着脚底的石阶;千万要能撑得住他的重量!

幸好撑住了，石阶没有碎裂。他马上一弹跃过浴池边缘顶端，那时候，意大利人刚好奔到浴池边，正好在哈洛克的右侧，他的身体一窜起来翻过浴池上端，就把那个人吓了一大跳、活活给吓傻了。哈洛克一不做二不休，紧跟着又一跳，右手握着“勒马”由外向内横扫，劈向意大利人的脸孔，连刮带打的将对方的牙齿和脸肉扫掉—大块，鲜血立刻从他嘴角里狂喷出来，洒了一衬衫，外套马上就染红了一大片。那人还没倒地之前，哈洛克早巳又冲上一步抓住了他，然后一个大转身，将对方连拖带拉的朝石阶下送，昏死过去的男人就象个木偶似的栽了下去，刚好压在那个女枪手身上，他一脸鲜血的脑袋撞在她的胃部。这两个人就是活生生的榜样，哈洛克心里这么想着，假如再过几分钟，他不能从华盛顿派来的“消除队员”那里，探出一点眉目的话，他就只好大开杀戒了。

哈洛克用力将“勒马”插进他西装上衣的内口袋，同时也感到插在他腰带里的那把巨型“麦格农”，顶得他非常不舒服。他两把枪都要留下来;小型“勒马”短小精悍，容易藏，而那把附带减音器的大型“麦格农”，则可以供他在其他情况下派上用场。

他才想到这里，突然心里就发了一阵毛。

二十四小时之前，他本来还以为他下半辈子不会再摸到枪了——他的新生涯里是不需要这些的。而事实上，他本来就十分厌恶武器;既恨且怕，也就是因为这种错综复杂的原因，他才学着尽量去用好它们——这样他才能活下去，用它们去止住其他的武器——他童年中的那些枪枝。早年的日子，可怕的日子，从某方面讲，那段日子几乎可说涵盖了他的一生，而他却还以为他早已摆脱掉它们了。把过去的连根拔除，让生命能继续下去……毁掉所有的、任何形式的敌人，在他故乡“利底斯镇”的敌人。他早已脱离了那种生活，可是那些刽子手却依然还在那里，只不过换了—种形式而巳。

他将上衣扣好，朝古迹废墟会面点的进口走过去，走向那个要来杀他的人。

当他逐渐跨近那座大理石拱门时，他开姑变得更加留神脚下要踩的地方，免得一不留神踏到枯枝或石块，发出声响后，会将他的行迹不告而宣。他闪到拱门边的石墙，侧身静静擦过它溜进去。

欧吉维正伫立于石径的底端，在抽香烟，同时抬眼打量右上方的山坡地，那个地方正是哈洛克早光曾经隐藏过的地方。

“阿帕契”人果然有一套，他一猜就猜到那平时能就是对方隐藏的最佳地点。

山丘上突然飘过一阵寒气，哈洛克看到欧吉维瘦骨嶙峋的身体。在宽松的衣裤下打了个寒噤，忍不住就将衣服全扣上了，可是哈洛克却也看得出对方仍然很容易拔出藏在衣下的手枪。他盯着对方的脸孔，发现欧吉维面貌改变得相当惊人：苍白到难以想象不算，皱纹又多又深，完全就跟这处古迹风化的大理石一样，既破且碎。任何人不必去找医生问，也看得出欧吉维是个病得很重的人，而且非常非常的虚弱。

哈洛克悄悄掩上去，两眼紧瞪着对方，随时准备拔枪。

“嗨，老红?”他说。

欧吉维只微微撇过头，显然是早晓得会有这一幕发生的样子。

“好久不见，拿伐卓。”

“省着点——不必称我什么‘拿伐卓’，这里可不是伊士坦堡。”

“对，不是，可是我曾经在伊士坦堡救过你一命，难道你忘了?”

“你他的的差点没把我给害死，后来还是因为你自己发现不妙，才来救我的。我告诉过你那座桥是个陷阱，可是你，我所谓的上级大人——却不相信。幸好我的话是当着土耳其工作站的人面前说的——有凭有据——假如我真的出了事的话，他告你一状，你就会倒霉。”

“可是再怎么说，我后来还是去救你啦!”欧吉维已经被损得面红耳赤，恼羞成怒的大声反驳。过了一下，他才稍微自制了些。“管他娘，算了，不提啦!”

“算个屁!你不但差点害死我们那伙兄弟，甚至还差点把自己暴露给敌方晓得。对，没错，你后来一看情况不对赶过来了，谢天谢地，幸好还来得及，假如不是当时的情况还算安全的话，你早逃到博斯普鲁斯去了。”

“可是我不来救你，你就闪不掉。”

“难说。”

欧吉维将烟蒂一丢，用脚踩熄之后，就走上来。“让我们好好谈一下吧。”来自华府的人边说边就走到石径边一张大理石长椅前。“坐……哈洛克。”

“你坐我站。”

“那我就不客气了。不瞒你说，从华府坐飞机飞了一夜，没睡好。”

“你看上去很疲倦。”

欧吉维一听，马上抬眼盯了哈洛克一眼。“眼睛倒还相当尖嘛，”他说完才坐下。“告诉我，哈洛克。你疲倦吗?”

“当然疲倦，”哈洛克说，“对你们这些人扯的漫天大谎感到疲倦!对所有发生过的事感到累!对她。对我。对所有你们这些坐在窗明几净办公室里的策略家感到累——真是见鬼了，我竟然也曾经是你们中间的一份子。你们到底在干什么?!为什么你们要这么做?”

“你扯进不少人，拿伐卓。”

“我告诉过你，别他妈再称呼我那个鬼绰号!”

“喔?象麦片包装盒上的名称吗?”

“比那个还要坏!我给你上一课吧。‘拿伐卓红番’与‘阿帕契红番’，是有这么点关系，可是却并不象‘阿帕契人’那么好战，他们比较爱和平。所以‘拿伐卓’这个称呼，不适用于伊士坦堡，也不适用于现在。”

“很有意思的论调，我还是首次听到。你花时间去研究这些干什么?”

“怎么样?”

“好吧，就算这么回事吧，我们话题扯远了。”欧吉维说着，身体一扭，将手伸进衣袋。

“别找死!”

“什嘛?!”

“你的手——给我拿出来!”

“喔，抱歉……我忘了，好多年没在外场混，这些规矩几乎全忘光了，你懂我说的吗?搞不好哪天就因为我这么一大意，脑袋给人打开花了，都还不晓得到底是怎么回事呢。而象你这种人呢——每天杯弓蛇影的过日子，也不好受——”

“你有完没完?!”哈洛克粗暴的说。

“——还是跟我回去吧，哈洛克，”华府客仍然照说不误。“你需要帮助。我们能帮助你。”

“你飞了五千英里大老远跑来，就是要告诉我这个?!”哈洛克吼道，“这就是你要说的资料，你们要给我的解释?!”

“别激动，干嘛呀——你?冷静点吧!”

“鬼!你才别激动!你才该冷静!因为你才是真正需要把每根神经弄冷些的人!所行你们这一伙人!我话先说清楚——假如你们想吓我的话，我就自己来把这件事情弄个水落石出!我会从罗马这里开始，一路查下去，到瑞士、德国……布拉格、华沙………直查到莫斯科去!而且我先把话放给你，我到处问，到处吐话，我吐得越多，你们就越会鸡飞狗跳!我会让你们也一样不好过!”

“难道还要你们这些混帐来告诉我——我头脑清不清醒?!我亲眼看到那个女的。她还活着!我一直跟踪她，一直跟到西港她才闪掉，可是我却在那里发觉到，你们这群卑鄙的东西所告诉过她的事，还有你们对她所做过的事!我是会一路追查下去。可处我告诉你，我每一天都不会让你们好受的，我不把你们的内幕掀个过瘾，我就不叫麦寇·哈洛克!我等一下从这里离开，你们就别想再阻止我!罗马现成的就摆了个一等差事——一个你们的传话筒——我要他马上暴露，而且把他在意大利所有的联络网都揭发出来!在今天太阳下山之前，我一定办到!你们这些狗杂种!你们以为自己是什么宋西?!”

“好吧，好吧!”欧吉维屈服告饶，两手伸向半空，一阵乱摔乱舞。“我告诉你好啦!你不要怪我没劝过你。命令是这样的：‘把他弄回来，这样我们好当面向他解释清楚’，这是他们说的。‘不管用任何方法，可是绝不能说任何事情，等他回国之后再讲。’我告诉他们这样是办不到的，对别人可以，他们才被我逼得答应了。”

“那就讲呀!”

“好——好——我讲。”欧吉维连连摇头唏嘘不已。“天哪，事情越搅越混了。”

“那就马上澄清哪!”

欧吉维抬头望哈洛克，一边就伸出右手去摸他上衣的左胸。“抽根烟总可以吧?”

“把衣服掀开。”

欧吉维顺手将西装领口一掀，露出衬衫左胸口袋中的一包香烟。哈洛克看了，就点了点头。欧吉维把香烟拿出来之后，又把插在香烟盒玻璃包装纸中的火柴盒拿出来。他将那包抽了还剩没几根的香烟盒抖了抖，摇出一根烟用右手捏出来，再顺手把火柴盒的折盖挑开。没想到火柴早就已经用光了。“妈——的，”他喃喃诅咒。“有火吗?”

哈洛克伸手往口袋一掏，拿出火柴盒递过去。“你要说的东西，最好要有点份量!”

天呀，我的天!

到底是他下方的红头发微微动了一下，还是因为欧吉维右手拿烟的姿势很怪，还是因为香烟盒的玻璃纸被太阳照得闪了一下，他实在也不晓得，可是他却已经在一刹那间，突然明白对方正在发动一个诡计，一个圈套，他左脚马上一抬飞踢上去，半空中膝盖又突然一弯，正好勾住欧吉维的右手，用力这么往回一带;连踢带勾的力量，把欧吉维的人，整个就由石椅上给扯了下来。也就在那一刻，空气中突然涌现一团迷雾。他在左脚收回的同时，早已向右边扑倒下去，跃过了石径;那时候，他本能的已经伸手捏住鼻孔，两眼紧闭;在扑到地面之后，顺势一滚，一直滚到破墙边撞到墙脚才停下来，他终于安然逃出了迷魂瓦斯的毒雾包围之外。

迷魂瓦斯的小玻璃管，就藏在那根香烟里，从弥漫在庭院中的那股辛辣气息，他只稍微嗅进一丝，就已经晓得玻璃管中装的是什么瓦斯了。那是一种可以令人神经和肌肉麻痹的瓦斯;效力大约一小时到三小时。是专门用来绑架人的，照理说，真要宰掉他的话，根本用不着先玩这一套把戏。

哈洛克睁开眼睛跪起来，将身体靠在墙上。

石椅再过去一点，华盛顿来的人正趴在地上，挤命的咳着、干呕着，边咳边呕边爬，爬到一堆野草上，挣扎着想站起来，全身都在痉挛。他在捏碎香烟中的小玻璃管，让神经瓦斯喷出来时，早已预先闭住了呼吸，可是却想不到被哈洛克及时看穿，突然抬脚重重勾踢了这一下，人摔出去时，毒瓦斯已经往上升，他屏住的气一散，刚好吸进了一口还算不太浓的瓦斯，人虽然没昏过去，可是却足以令他发软发晕到暂时无法行动。

哈洛克望着那股蓝色的轻雾，逐渐升上巴拉丁山时，就站起来解开外衣，去摸着刚才一阵急滚翻之下，被那把插在腰间的“麦格农”大手枪又顶又戳得直发疼的地方，他低头一看，衬衫已经脱出了裤带，腰肚上有好几处都已经发红发青，有几处甚至已经破皮流血了。他将那把附带了减音器的大手枪用力抽出来，拔脚就朝欧吉维跨上去。

红头发的家伙虽然呼吸困难，可是眼睛却还很灵光;他一看到哈洛克走上来，马上撑在地上，冷然的盯住对方，然后目光一移，就看到了哈洛克手上的那把超大号“麦格农”。

“开枪吧，拿伐卓，”他说话的时候，声音沙哑低沉。“刚好省掉我的麻烦。”

“我想也是，”哈洛克回答之际，望着欧吉维那张瘦削苍老的病脸，那上面早已罩上了一层病入膏肓的死灰色。

“不必三心二意了，开枪吧。”

“为什么我要开枪?怎么?想死得轻松点哪?还是说想死很更痛苦点哪?原来你老兄并不是来宰我，而是来逮我的。而且——你根本什么屁答案也没有，对吧?”

“我已经告诉你了。”

“什么时候?”

“就在几分钟之前……赫维里柯。捷克……布拉格……这是你自己说的。那场战争……你父母……利底斯镇……所有这些事情都变成了一个梦魇，让你本身产生了狂想症，时空倒错，不能自拔……”

“你到底在胡扯些什么?!”

“你的头脑已经不清醒了，坏了，分不清是非了，拿伐卓。我绝没有骗你。”

“什么?!”

“你并没有看到那个叫卡拉丝的女人。她早就死了。”

“她还活着!”哈洛克大吼一声，两膝一弯，双手死命抓住对方西装前襟一阵乱扯乱摇。“去你妈的巴子，她明明也看到了!她才吓得逃走的!”

“不可能的，”欧吉维也拼命摇头否认。“并不是只有你一个人在”布拉瓦海岸’：还有别人在。我们也有他的目击报告;他还把证物……衣服的碎片，血渍，全核对过了，是她的没错，她早就死在布拉瓦海岸了。”

“骗鬼!我在那里蹲了一整夜!我爬到下面去过;从土路上方沿着土坡爬下去，走到她陈尸过的地方。哪有什么衣服碎片;她一路被追杀，然后被子弹扫中之后，才倒地死去的，根本没有任何人撕扯过她的衣服!她的尸体后来被人整个抬走了，根本连衣服都没扯过一下，海滩上根本什么也没有!这怎么可能?!又凭什么会有?!那个旁观的目击者根本是虚报的!”

欧吉维凝视着哈洛克，一动也不动的望着他，盯着他穷看不已，显然自己脑海中也是一片紊乱，根本搞不清到底哪个人才是说的真话，真相到底如何，他实在也搞迷糊了。

“天那么暗，”他楞楞的说，“你也不一定就看得一清二楚吧。”

“可是等太阳出来的时候，我下去过，在海滩上找过、看过!”

欧吉维这时突然两眼一闭，将头缩靠到左肩上顶住，痛得嘴巴往下翻，显然他的胸口又开始窜来一股癌症末期的狂痛。“那个我们派去的旁证目击者……在回来以后三个星期……就因为心脏病突发……死掉了……”声音非常沙哑细微。“他……他死在维吉尼亚州和马里兰州——连接大西洋的……的……乞沙比湾中……—条该死的游艇上了……假如你说的没错……那一定是华府出了问题……这个问题你我……我可能都还不晓得……帮帮我!我们一定要赶到帕隆巴拉搭飞机!”

“你才要赶去帕隆巴拉搭飞机。我没有找出答案以前绝不回去。我早告诉过你了。”

“你一定要!因为假如你不跟我走的话，就不可能生离此地!”

“别吓我啦——阿帕契。我他妈早就把你那个帮手摆平啦。要不然，我这把大玩具枪是怎么搞来的啊!他们早就趴在那个大理石浴池底洗澡啦!”

“我不是指他们!是指他!”华府客突然警觉到事态严重。他拼命把自己撑起来，脖子伸得长长的，两眼因为抬头的缘故，被太阳晒得睁不开，拼命朝山坡上张望。

“他正在虎视耽耽的等着、望着我们，”他喃喃道。“快把枪放下!不要比着我。快点!”

“谁?!为什么?!想干什么?!”

“老天哪——快照我说的做!快啊——!”

哈洛克摇摇头，站起来说，“老红，你的鬼主意倒真不少，可是很抱歉，你已经出局太久了。你他妈一肚子的鬼胎和臭粪，我甚至可以伸鼻子从华盛顿的波多马克河那里就可以闻到——”

“千万不要!不可以!”退休行动员碎嘶力竭的狂叫了两声，同时全身已经紧紧一缩，两眼发光的望着山坡上的某个地点。然后也不知从哪里找到的力气，他突然往地上扑倒，伸手扯住哈洛克，把他从石径处拉开。

哈洛克被对方扯住之际，早将那把带着减音器的大手枪枪管斜斜一举，准备敲向欧吉维的脑壳。

就在那刻，“咻——!咻——!”两声子弹的锐啸，已从山坡上方射过来，紧跟着就听到两声“哒!哒!”的闷响。

欧吉维大喘一声，吐出一口浊气，喉管里已经发出“呜噜呜噜”的怪声，有如放水一般，刹那间，只见他全身—僵，就倒向野草堆上了。他的脖子已经爆裂开来;他已经死了，替哈洛克挡掉了本来射向他的子弹。

哈洛克扑向墙边的那刻，又连续有三发子弹射过来，把他四周的大理石和泥打得碎裂迸跳不已。他毫不停留的奔到石边的尽头，闪过转角，伸枪紧贴自己的面颊，从墙上方一个V形的缺口往上偷看。

一片死寂。

他看到一只手臂，然后，又看到了半个肩膀，躲在一堆灌木丛的后方。打!他举枪瞄准了一下，就扣下扳机，连续开了四枪。只见那只手马上迸出许多鲜血，接着就看到了那半个肩膀在不断抽搐抖动。那个受了伤的人，从枝叶间闪了出来，三跛两跳的窜过小山峰就不见了。

那个光着头未戴帽的人，他的头鬓又短又卷又黑，他的皮肤是黑褐色的——是个黑人……正是那个罗马的情报武官——贝勒上校!到底他是因为愤怒，或是惧怕，还是两者皆有的一种交杂情绪——由于惧怕他在意大利的工作网全被哈洛克毁掉——才恼羞成怒，不管三七二十一先扣下扳机的呢?还是说，他也是听命行事呢?又是一个疑问——在拼图板上，一块不成形状的拼板。

哈洛克转身背靠石墙，又累又怕，又开始体会到往日的那种危机重重、随时可能会置他于死地的悲凉感，那些早年可怕的日子。

他低头遥望红头欧吉维。几分钟以前，他还是个垂死的人，而现在，他已经一命呜呼了，竟然是为了救他，而把自己牺牲了。“阿帕契”并没有要来宰掉“拿伐卓”，送他归阴，他是来救他的。然而，在华府的那群谋略家中，他却绝对找不到安全，因为那伙人们是被另一群骗子所左右的。举世滔滔，骗子当道。

为什么呢?到底有有什么用意呢?

没时间了。他必须马上逃出罗马、逃出意大利。直奔“莫里涅山口”，假如那里有问题的话，就再转奔巴黎。

奔向珍娜。奔向永恒的珍娜，尤其是现在——现在!

第十章

两通电话，分别从罗马最繁忙、最拥挤的“达文西国际机场”航站大厦，两个不同角落上的电话亭打了出去，足足花掉他四十七分钟。

第一通，是打到罗马的“安全局”——专司扫荡意大利境内非法及秘密组织的机构。他只简洁明快的，有根有据的，大略提到意大利国内，于数年前所发生过的几桩秘密活动悬案，哈洛克马上未经代验身分手续的被接听电话的职员，立刻转接给局长的执行助理了。他一等到对方接听，立刻叽哩呱啦的说了一大堆话，说完就将电话挂断了。

第二通电话，他奔到机场山坡大厅的另一个角落，拨给了罗马一家最大的、最具舆论权威性的，而且也是最反美的大报——“进步日报”的总编辑。等电话东转西转，终于转到对方的手中之后，才讲了没两句话，那个老奸巨滑的报纸编辑就企图打听他的身分，哈洛克心里早有准备 马上就说有两个办法可以印证一下：第一，他可以打电话到“安全局”去问一下，第二，他可以马上派人去盯住美国大使馆，连续盯个三天，专盯他所提到的那个人。

“请等一等!”编辑吼了一句。

“再见。”哈洛克说完就挂断了电话。

好啦，这下子——我们的贝勒上校，美国驻罗马武官——可就要砸掉饭碗了。整个意大利的工作网、情报网、线路、来源、收发站——美国花了好久才辛苦建立起来的秘密情报单位——就此完全泡汤了。而且不管这个黑鬼枪伤有多重，再过个几个钟头，他就要负伤登机飞返华府，去解释红头欧吉维在巴拉丁山上，是如何丢命的了。

既然第一个“泄洪闸门”已经开启。其他的就会一一跟上。

我每天都要让你们损失不小!他说到做到。

“很高兴两位能赶来，”国务院“秘密行动员”局长史登，对两位已经坐到会议桌旁的人这么说道。

光头的那位，是精神病学权威米勒博士，他正在翻着手边的笔记。

那位俨然一副律师模样的人，是国际法学权威道森，他用手支颈，靠在一叠黄色的法律用纸上，两眼茫然的瞪着会议室的白墙。

“我刚从‘华特里德医院’听完贝勒的简报后，才一路赶回来的。都问清楚，也都确定了。我亲自问，亲耳听到。他整个的人已经崩溃——无论情绪方面，或是肉体方面——十足是个支离破碎的军人了。可是他还是撑得住，真不简单。”

“跟当初的报告有没有出入?”律师问。

“没什么多大出入，他当初就报告得很仔细。欧吉维的秘密武器是藏在他的香烟里，用稀释过的‘二苯胺’混合液，透过—个装有‘二氧化碳’的小玻璃管，用力一捏碎，就可以射出这种神经瓦斯了。”

“难怪当初老红拍胸脯说，只要他能接近对方伸手的距离内，就绝对可以把哈洛克逮回来。”

“他差一点就办到了，”史登说着，就踱过会议室，找了张椅子坐下来。“听贝勒当面亲口叙述当时的情形，远比看报料要生动些。可是贝勒脸上却难免不显出内疚自责和悲痛的神色。”

道森向前凑过去问，“你问过他没有?到底哈洛克当时是怎么发觉欧吉维想使诈的啊?报告中没有提到这点。”

“是没有，因为他并不清楚。好象是一直到最后一刹那，哈洛克才突然领悟出有不对劲的地方。然后就是报告中讲的那样——一团乱——紧跟着，哈洛克已经持枪在手，威风凛凛的站在欧吉维面前了。然后，又是一阵阴错阳差，贝勒决定开枪的时候，竟然看到欧吉维扑向哈洛克，贝勒射出去的子弹刚好打中了欧吉维。这些都与在罗马进行的解剖报告符合。”

“这么一迟疑的当儿，就白白丢掉老红一条命。”道森很不以为然的说。

“那倒不一定，只不过是提早结束了他的生命罢了。”医学博士说，“而且老实讲，他也活不了几天了。”

“这倒也是，解剖报告上也证明了。”

“听起来——我的这种讲法可能会很冷酷。”律师说。“可是也许正是出问题的地方——是否我们过份高估了欧吉维，才因此失败呢?”

“我不认为，”史登局长反对。“是我们低估了哈洛克。难道不是吗?巴拉丁山事件到现在为止，才不过三天而已，他已经把我们全意大利的工作网整个弄瘫痪掉了。这还不够，他后来又从瑞士拍了个专电给荷兰国会领袖，把中情局在阿姆斯特丹的秘密活动资料全抖了出来。好啦!还有下文呢，今天早上，白宫安全小组的组长，打了个电话给我，他简直可以说又惊又怒。语无伦次。因为他竟然收到一份借用‘一六○○密码机’中所传过来的密电，说什么苏联方面已经栽了个卧底的间谍，安插到我们总统的身边好久了。”

“这一定就是哈洛克上次说过的，他从罗斯托夫上次到雅典去找他谈话中，所套到的情报。”道森说时眼睛望着手中的那叠黄纸。“贝勒曾报告过。”

“可是米勒却不相信。”史登转眼望医学博士。

“根本就是鬼扯!狂想与现实分不清!”精神病学家先迸出两句话。“好吧，就算他的资料全对——把罗马和荷兰的暗桩全给拆了——表示他神智很清楚。可是再怎么说，我也不相信总统身边会有个苏联的卧底奸细，有哪个俄国人能爬得那么高，可以钻到总统身边的小圈子里去混?!这绝对是不可能的!”

“话可不能说得这么满，这么的肯定，很可能大错就出在这里喔!他所说的总统圈，也包括了国务院——我们这儿，”史登说，“还有国防部五角大厦，老天，还可能包括了中情局!虽然我不敢说绝对有，可是却也不敢说绝对没有。我不是指有没有发生这种事过。对，所有接近总统身边的人，我们全都是随时、随地、每天、每周、每年的不断在加以考核调查，那些聘请来的高级顾问们，我们也从来没有不一个个的仔细查过，免得中间会有几个斯大林的后裔。这是自从一九四七年以来，一直是很秘密的工作。”他顿了顿，眼睛溜向律师面前的那叠黄纸，傻望了半天，才继续很费神的说下去。“哈洛克晓得该按哪些钮，找哪些人，用哪种密码拍发，甚至用最古老的、传统的电码。由于他的情报深具权威性，所以一定会造成惊恐……他到底会胡作非为到什么地步，米勒博士?”

“难讲呢——局长，”精神病学权威摇头唏嘘道。“我说的，也只能算得上是瞎猜。不过有一点我却能肯定，就是——假如我们有任何可能，面对的并不是一名精神错乱的病患，而是的的确确了解真相，看到真相，并且是在提供我们真相的一名正常人的话，那么，我们所需要面对的问题，老实说——我连想都不敢想……”

三个人谈到这里，不由得坠入一片死寂，彼此都在玩味着自己说过的，或是刚刚才听到的这—番话。

最后，道森才开口，“这点我们必须要仔细考虑考虑。”

“老天，即使稍微考虑一下，都会让我眼皮直跳，”史登局长说。“马肯齐所提的目击报告与证物，全部证明是确实的，东西都是她的——衣服碎片;上衣的、裙子的，根本是她穿的。还有血型，A型——是阴性反应。也是她的。”

“而马肯齐三个礼拜之后，突然暴死在在游艇上的事，我们也彻底查过，是自然死亡——心脏动脉栓塞。”米勒博士说。

“而且我还要告诉你——特别再强调一次——马肯齐在中情局的考绩，可以说是首屈一指的，毫无瑕疵的。”

“我只能抓准哈洛克他不会做的事。他不会回来的，而且我们也耍不到他，因为他对所有的伎俩全—清二楚——这表示他相当理智一—这点我们不能忽略。只要有任何针对他发动的攻势，只会使他更加厉害的运用他干行动员十六年中，所获得的真才实学，加倍反击我们。他现在之所以如此狠毒，可能是因为他自认为是被人出卖了的关系。”医学博士说。“而假如他确实是有狂想症的话，那他在奔过每一条街上的时候，可能会因为幻想到有敌人随时冒出来，而变得更加小心了。”

这时，放在会议空中的一只红色电话，突然响了起来，史登立刻一把抓起话筒听，一句话也没说，只是偶尔“唔，嗯，好，对，嗯。”的边听边点头。然后他突然说一句。“等一下，不要挂断。”

就把按键按到“保留”，转头看另外两位参加讨论的人士，说道，“是罗马打过来的。他们已经在‘西港’那边找到了一个人，问出了一条船名。很可能是那名女子。要不然就是苏联耍的一记诡计;很可能是。贝勒还是坚持他的论调，而且仍然支持他的说法……原先的命令不变。逮住哈洛克，但并不宰掉他;截至目前为止，他还算不上是‘无可救药’……因为我们还是很希望能籍由他，来证实一下到底总统身边是不是潜伏有苏联奸细。你们看呢?”

另外两个人彼此互望了一眼，才一一点了个头。史登看他们点过头，又说，“可是我们虽然维持原议，却还是必须告诉追捕他的人，如果看情况不对的话，仍然有格杀权。”

“然而只要你这么一讲的话，却等了暗示这些追捕单位，他是个叛徒!他们可能只要一看情况略有不对，马上就把他干掉再说，反正你已经交代过他们，打死的话，也不追究。我不同意，这点我不能支持你!”

局长看着律师，过了一下才皱眉挤眼，非常疲乏的说，“既然我们有这种意见上的分歧，我看——”他平静的，也是很不太情愿的说道。

“看什么?”米勒问。

“只有把这个问题转呈给国务卿麦锡的办公室了。他们反正有办法可以将消息间接传给他的。目前——先由我暂时发出下面的行动指示好了。”

史登将电话筒拿起来，按下那个闪动的键钮。“罗马吗?抱歉让你等这么久，我看问题越来越糟糕了。这样好了——先用空中侦察执行盯住那艘货轮，同时派人赶往‘莫里涅山口’去，所有天线电通讯，均需施以保防干扰作业程序。如果等他们抵达那里时，还未接到命令的话，就叫他们每隔十五分钟与你通话一次。你从现在起，专用这只电话联络，别的线不要打进这条线路——只给你专用。我们会尽快与你联络的，也可能是我上面的人。假如不是我的话，他向你表明身分的代号将是……‘暖昧’两个字，你听清楚了吗?‘暖昧’，是的，好——就这样，罗马。”

局长把话筒放回去后，用手掌抹脸。

“你这样安排很高明。假如是由麦锡那个部门中的人来下决定的话，我想没有人会下达‘无可救药’的格杀命令，去除掉米海·赫维里柯的。”米勒博士做结论。

“我晓得。我也是这么想，才如此告诉罗马方面的。”

国务院“秘密行动局”的负责人，与医学博士和法律顾问秘密交谈过之后，就乘电梯直上五楼，回到他的办公室里。

当他把房门关上的，等于就汇刚才的那个恼人问题也一并关在门外了。现在，这个责任已经分摊了出去——他通知“罗马”时所用的代号“暖昧”，就是意指国务卿安东尼·麦锡的副手，助理国务卿亚瑟·皮尔斯。

皮尔斯这个人并不是常常都在华府，他被国务卿麦锡派往纽约联合国总部，充当美驻联合国大使与国务院之间的联络人。而且等皮尔斯的年资经历够了之后，他迟早就会担任驻联合国大使的。史登局长之所以选上他来做下达最后决定的关键人物，去决定哈洛克今后的生死，不是因为对方的智慧。而是因为他的忠实宽厚。

当史登把这项决定转达给皮尔斯之后，他打算早点回家休息。没想到他才把办公室门一开，他的秘书趁他尚未走进电梯之前，就喊住他了。

“史登先生。”

“什么事?”

“您这儿有份留言，先生。”

那上面写着：

“史登兄：我现仍在办公室内。如有空，可过来喝一杯。我送你回去。”

是国际法学权威道森律师的笔迹，他并未在纸条上签名;这表示他想跟史登再密谈一下。

史登一看，立刻决定应邀了。

由于他上下班都搭计程车，他的安全人员也觉得很头痛。等下回家，如果搭道森的便车，那就只需要道森的安全人员来保护，而可以让他那组的安全人员休息一次了。

史登看看表，已经是七点二十分了，这么晚道森还不走，就表示他是真想好好跟他谈些事情。

他们两个人又把“布拉瓦海岸事件”仔细翻来复去的讨论分析了一小时，才下楼去开车。他们事先都打过电话回家，告诉太太会晚点回去。一个钟头的讨论仍然是毫无头绪可言。

“皮尔斯会先问过麦锡，麦锡听了当然绝对不会考虑‘格杀’的。你早就晓得会这样干了，对吧?”道森说着，方向盘一打，从拥挤的高速公路上转进—条维州的乡间道路。开了没多久，就经过一个‘前面修路”的警告牌。“他在做下任何决定之前，一定会要求我把所有发生事情的报告，呈上去先给他看过一遍的。”

“我也跟皮尔斯面对面的把话说清楚了，”史登说时，眼睛茫然的看着车内后视镜，晓得等下就会有一辆安全人员的车子跟上来，车灯会越来越亮。“我特别强调哈洛克的重要性;皮尔斯本来认为他设什么了不起的。再过三小时，我们的人就会抵达‘莫里涅山口’了;哈洛克也会到那里去的。必须让他们晓得届时该怎么处理。”

“反正不管怎么样，他们都必须先试着能生擒他。”

“那当然，我们这边也就是这么希望的。”史登看到后视镜中还是没有出现两个车灯。“你刚才说的话，我也清楚不是闹着玩的，只要我们一下达‘无可救药，径予扑杀’的命令，哈洛克只有死路一条。这种命令一下去，等于他就已经领了一张‘死亡证明书’了。”

“可是哈洛克已经逃过‘巴拉丁山’的那次暗杀，从此以后，我想他会用尽一切伎俩来应付我们的，要杀他也不是很容易的。”

“那你搞错了。你要晓得，哈洛克到目前为止，并不晓得我们己经在西港找到了一个人，而且套出了那条货轮的航行路线，还有那名女子的过境方法和地点;他并不晓得我们已经到‘莫里涅山口’去等着他了。”

“可是他却能推断得出来。他告诉贝勒说，卡拉丝已经逃出意大利的用意，就是希望我们听到以后，能跟过去。我们当然应该跟上去，而且还必须把注意力集中到那名女子身上，因为‘卡拉丝’才是一切疑问的解答。假如那名女子真是珍娜·长拉丝，那我可以省掉许多子弹，许多麻烦了。而且，还可以籍哈洛克之助，一起来追查这儿的奸细，查出到底谁是总统身边的苏联奸细。这才是真正皆大欢喜的事情，我衷心希望结局是如此。可是，谁又有把握?”

“如果结局不是皆大欢喜，那俄们就等于把一个人置之于死地，所以，关键就在那个叫卡拉丝的女人身上。我们一定要找到她才行!一定要!”

“不管那个女人到底是谁，我们只有先逮住她，才能解决问题。”

史登往右车窗外的后视镜看了两眼，发现根本没有车灯的光亮。“咦?怪了!是安全人员跟丢了，还是你开得太快了?”

“刚才在高速公路上，车子挤得很，也许他们被挤到一条慢车道以后，就开不出来了。别忘了今天是星期五，公路上全是赶着去上酒吧喝一杯的公家机构人员。象遇到这种晚上的时候，我才晓得为什么你不喜欢开车。”

“今天晚上是哪个小组负责你的安全?”

可是这个问题却永远不可能找到答案了。

就在史登刚问完这句话时，突然间，轿车的挡风玻璃被撞得粉碎，破裂的玻璃碎片爆进车内，立刻将两名乘客打得面目全非了：碎玻璃插进律师的喉头，将他的喉管割断了，另外一些玻璃碎片刺进眼睛、肉，切断了静脉和动脉。车身与车身的金属，在狠狠对撞之下，发出可怕的叽嘎声，变凹，变扭曲，跟着断裂，车子翻了身，把他们两个身上流出的鲜血，洒得满车都是。

那辆和他们相撞，涂有黄黑二色的怪物，是一辆开山机。当道森的车子翻覆后，它又恶毒无情的开上来，用它的履带齿压到翻覆的轿车上;它前方巨大沉重的推铲也借着油压的操纵，一起一落，象铁锤一般的压挤敲击着轿车的底盘;开山机上上下下、左转右扭、来回不停的压着、压着，直到轿车的油箱破裂后，与金属挤碰上下所产生的火星相遇，就突然“轰!”的一声爆炸起火了，那两名乘客的尸身，也跟着燃烧的金属，烧焦、烧黑……

那辆开山机不但没有驶离，反而用它的推铲不停的去翻动燃烧中的轿车，让它彻底的烧个够，金属与金属磨擦刮扯的锐鸣，仍然不停的在响，直到铲刀把燃烧中的车子推进一个山凹后，那辆开山机才突然朝后驶离，开进它原先停放的路边树林中。

坐在车顶驾驶座上的那名神秘客，将开山机的引擎熄掉后，就在黑暗中伸手拿起一具对讲机凑到嘴上。

“‘暖昧’已清除。”他说。

“赶快离开现场。”回答是这么说的。

安全人员乘坐的灰色大轿车，好不容易才从拥挤的高速公路上钻出来，驶下那条通往乡间的公路。坐在驾驶旁边的那名乘客，正藉着面前的无线电麦克风在报告情况。

“请向洛雷的那家保险公司报告一下，我们刚才在高速公路上，被一辆从纽泽西开来的轿车挡了一下，我们把他的车子整个撞烂了，由于职责在身，不容分辩，所以我们已经告诉他可迳向——”

“老葛!”

“什么事?”

“看——前面!有车子在燃烧!”

“天哪!快开上去!”

灰色轿车突然象箭一般的驶向前，轮胎因为转速过高，在擦过路面时，凄厉的尖叫着。

等轿车开到失火的地点前，才突然紧急刹车，车身一阵打滑之后，终于停了下来。

两个人分别从车内跳出，奔到路肩边坡去查看那辆在山凹中燃烧的车子。

“哎呀，我的天哪!”驾驶员说。“是道森的车子!我们也许可以下去——”

“不可以!”那个被称为“老葛”的人制止他的伙伴。他的眼睛已经瞟到那辆停在路边树林中的开山机。然后……

“米勒博士?”他狂喊一声，“米勒在哪儿?!”

“照行踪表看，他现在应该在‘贝斯达海军医院’吧，我想应该没错。”

“起快去找他!”他一边吩咐同伴，一边就朝路对面跑过去，同时伸手掏枪。“去贝斯达海军医院!”

“贝斯达海军医院”的护士长坐在六楼把关，说什么也不让那名自称是国务院安全人员，亮“识别证”给她看的人，进去打扰正在研究一个病历的米勒博士。经过一连串的折腾之后，她才一脸不悦的按下对讲机。

“米勒博士，很抱歉打扰您，有位从国务院来的先生想跟你通话。他说有急事。”

没有人回答，也许是对讲机出故障了吧?

护士长不信这个邪，又用力按着通话钮，更大声的说，“喂?米勒博士，很抱歉，有位国务院来的人，他想找您，有急事!”

什么声音也没有。一片死寂。并没有任何声音——转门把声，回答“知道了!”的声音，什么鬼声音都没有。也许对讲机真的是坏了。他根本没听见。

她只好过去拍那个门。

“米勒博士?!米勒先生?!”

怪了，这个人难道耳朵聋啦?!他在干什么呀?!护士长一个忍不住，就伸手扭门把。

她突然间大声狂叫——不停的叫。

“啊呀——!哎——呀!天——哪——!”

瘫坐在椅子上的米勒博士，他的两眼睁得大大的，没有焦点，非常的空洞茫然——死了。

他前额的正中央，正有一个枪口在汩汩的冒着鲜血，流了他一头一脸一身都是。

在罗马的那个人看了一下表。凌晨四点一刻，他的人已经布置在“莫里涅山口”了，华盛顿却一直还没命令过来。密码室里，除了他之外，还有那名收发报员。他们两个人等得非常无聊。

终于，那具放在桌上的电话突然“嘟嘟”的响了，他马上伸手拿起话筒。

“罗马。”他说。

“我是‘暖昧’，罗马。”打电话过来的人，发音十分清晰仔细。“这个代号给本人对‘莫里涅山口行动’有最高决定权，我想史登局长已经事先向你说明了吧?”

“很明白，长官。”

“电话是绝对不可能被第三者监听到的吧?有保防干扰的作业吗?”

“完完全全是的。”

“我们的对话，不能加以录音和记录，懂吗?”

“懂。不录音、不记录。请问决定是什么?”

“‘无可救药，迳予扑杀’。彻底执行。”

“那——就这样子吧。”

“还有——没完。”

“请说。”

“再澄清一下。你们还未跟那艘货轮联络过、接触过吧?”

“当然还没有。我们在天未黑以前，一直用小型飞机在高空盯住她，天黑之后，才改用海岸目视侦测追踪，反正她是沿着意大利海岸航行的。”

“好。她会在抵达圣雷摩市之前，把那名女子送上岸去，对吧?”

“我们已经布置好了。”

“科西嘉人在那里负责吗?”华盛顿传来的声音问道。

“就是指那个在三天前加入的人吗?”

“就是他。”

“对，是他在负责。”

“很好。”

“既然提到澄清的问题，那么请问一下，是否仍然按照前议，我们把那名女子逮过来?”

“不必。不管她是谁，她绝不是那个叫什么卡拉丝的女人;真的人早已死在布拉瓦海岸了，这点我们很肯定。”

“那我们要怎么办?”

“让莫斯科把她弄回去好了，让这个把他弄得昏头转向的女人，早点滚回苏联。至少这个诱饵已经生效了，他已经把话挑明了。他已经——”

“‘无可救药’了。”罗马将话继续接上。

“让她闪掉。我们不想再留下任何把柄或线索，牵连到我们头上来，‘布拉瓦海岸事件’从此烟消云散，再也不准任何人提起。科西嘉人晓得怎么办的。”

“老实讲，我还不太懂。”

“你不必懂。我们只需要你在办完扑杀的工作之后，能把他确实被处理掉的证据呈报回来。”

“没问题，一定会呈报上去给您的。我们的人，会在现场目击的。”

“好。再见。祝你今天愉快，罗马，不要出岔。”

“不会的，绝不出岔。未录音、未记录，请放心。”

“完毕。”那个自称是“暧昧”的人士说完，就将电话挂断了。

坐在华盛顿国务院办公大楼上，某国办公室中的那个黑影，将电话筒凑在嘴巴上讲话，同时看着落地窗外的夜景。当他说完之后，才将坐的转椅一旋，转过身来，将话筒放回机座，顺势撑起手肘，张开两只手掌，夹住脸颊和下颚，从窗外透进的夜色与灯光，刚好隐约的照出了他的额上端头发鬓中，那撮雪白色的银发。

助理国务卿亚瑟·皮尔斯，原名尼古莱·马耶可夫，生于莫斯科东南方的斯雷门斯科镇，在美国爱荷华州长大的人，用双手撑住头，慢慢深呼吸着，将自己弄冷静下来。

他还有另一个决定要下达，这个决定并不比与“罗马”通电话要更安全，可是却势在必行。国务院“秘密行动局”的这批策略家，现在又再旧调重弹，翻“布拉瓦海岸事件”的老帐了;他们现在已经开始在抽丝剥茧，一层层的将这个案件的虚伪外衣越剥越薄了，虽然，截至目前为止，他们还屁都不晓得，这些事实必须加以掩埋掉、消灭掉——他们必须也加以掩埋掉!不管将会引起多大的危险。“布拉瓦事件”必须再次予以消灭掉!

再过数小时，从“莫里涅山口”就会拍回一份秘电给国务院：

“扑杀工作已执行完毕。授命人：代号‘暖昧’——该代号，系由秘密行动局局长丹尼·史登所建立，以供高阶层长官，授命执行该项任务时辨认之用。”

而也只有那三个人——史登、道森和米勒——才晓得他们已把“暖昧”这个代号，转告给了他皮尔斯。所以，这三个人必须加以清除，才不致暴露他的底细。

由于是他“假传圣旨”，未事先转告麦锡国务卿，就下达了格杀哈洛克的命令，因此他终于又发出来他第二道的“催命符”。

他足足又在办公室里呆坐了两小时，仔细将他所采取过的行动，反复的思考检查了一遍，没有什么漏洞。绝不可能会有任何意外和失败的因素被他疏忽掉。

那几个策略家，现在已经死于非命了。所有晓得他就是那名代号“暖昧”的人，全死光了，再也扯不上他了。

当然，这件事迟早还是会被他们查出来的。他们必须花上一段时间。会几天，一星期，一个月。也许吧。他们一定要找出这个人——他——才能搞清楚这一连串神秘事件的真相。

他们迟早总会找到他的，因为他已经留下了一条线索——一条“恐怖”的线索——不对，恐怖，是恐怖的线索——而只要有任何线索留下来，他们迟早必定找出主谋人是谁。因为只有“恐怖组织”的暴力集团——由苏联安置在资本主义国家中的“冬眠组织”——才干得出这些残忍的事。

但是无可否认的，包括国务院权力大到一手遮天的“秘密行动局局长”，和另外两名资源策略家，都会不明不白的同时死于非命的残忍事实，也必然把其他华府的上下有关人土活活吓个半死，他们必定会主动将这些事情——包括“布拉瓦海岸事件”在内——尽快加以掩饰掉，从此再也不提。

亚瑟·皮尔斯在黑暗中站起来，将两条腿踢了踢，挺了一挺腰杆，才重新坐回椅子。

他今夜必须整晚躲在办公室里等天亮，等上班时间到了，五楼的办公室和走廊上，又充满其他下级职员的时候，他才会闪出去，混进这些人之中，跟他们打招呼，互道早安，表示他也刚刚才来办公室，然后又告诉他们，他必须立刻再赶回纽约的联合国总部。有什么办法，麦锡国务卿指派他为联络人，他只好来回奔波。

突然之间，“马可耶夫——皮尔斯”的身躯在椅子里一僵。他还必须打个电话给“罗马”，要他再去干掉一个人：就是坐在无线电室里，替他和“罗马”，将电话施以“保防干扰作业”的那个人——他曾经记录过一个电话;曾经将一通由华盛顿刚刚打进来，然后才改为“保防干扰作业”的电话，予以录音存查过。

第十一章

“她不在船上，我可以发誓!”“特蕾莎号”的船长抗议道。他这时正坐在船尾小船中的办公桌上。“假如你不相信的话，你可以搜，先生，谁都不会管你。我们早在三……三个半钟头以前，就送她上岸了。这简直太不象话了!太疯狂了!”

“什么意思?从哪里上岸的?”

“还什么意思，就跟你一样疯狂!反正离艾玛塔吉亚南方还有十二里时，就有一条摩托快艇驶上来把她接走了。我发誓，我根本什么也不知道!早知道会搞成今天这种局面的话，我他妈还会接这笔买卖?!我他妈回到西港时，非宰了那个混帐不可!还骗我说是什么历史从巴尔干半岛逃出来的政治犯，他是跟我这么讲的——说她身上有一笔钱，在巴黎有些朋友。我当初并没有怀疑他在骗我，这年头他说的那种人本来也不少。我帮他个忙也无伤大雅啊!”

哈洛克弯身将丢在桌上的那张“美国领事馆参事识别证”收起来，反正唬唬人，证件有效日期过了也没有多大关系。

“是不伤什么大雅，假如你当初真是这么相信的话。”他冷静的说。

“是真的，先生!我在海上跑船跑了三年，有机会捞点钱，也只是为了以后退休舒服一些。可是我从来不走私毒品!老天不许!可是偷渡几个人——却常干。这算不了什么，对吧?送个把人逃到他们想去的地方，不问他们逃亡的原因。拿人钱财——替人消灾—一何罪之有?”

“可是你这样子盲干，岂不是作孽?”

“我不相信这女子是个罪犯。”

“我并未说她是罪犯。我只是说，我必须要找到她。”

船长也点头承认。“请你不要到警方去告发我。我不想进监狱。求求你，谢谢你，美国老兄。”

“我也没说要这么做。”哈洛克心平气和的说。

船长一听，顿时两眼一睁，又惊又喜的望着他。“真的?”

“当然真的。”

“说话算话?”

“当然。不必挂念。我只是希望你能尽量与我合作。”

“一定一定!你放我一回，我再不老实就不是人!”

“把她曾经和你说过的每一句话——都告诉我，越快越好。”

“可是大都是些废话——”

“我不是指这个。”

“我懂了。她很冷静，看上去也相当讥智，可是这只是表面上;私底下，她其实只是个被吓得半死的女人而已。她上船之后，一直躲在船里，没出来过——就躲在这里面。”

“喔?”

“别误会，不是跟我，我可以向你担保。我几个女儿都和她差不多一样大了。我只是来陪她吃三餐饭而已。因为她到大船去跟我下面的人吃饭很不妥——我也不会让我自己的女儿去跟他们在一张桌上用餐的，再说，她身上带了一大堆钞票，花的偷渡费可也不是小数目……她猜测今天晚上会遇上不少麻烦。就是今晚。”

“什么意思?”

“她问过我，是否曾去过利格里安山区，莫里涅山口附近的那个村庄。”

“她跟你提过莫里涅山口?”

“我想她大概以为我一定晓得，其实我只管她偷渡行程中的一段路程而己。事实上，我的确曾去过莫里涅山口好几次……”

“快说下去。”

“那儿是通往法国边境的必经之路。小村庄风景很美，山泉处处……它是阿尔卑斯山较低的—处山口，过往的行人旅客并不多。那儿不太好走，通过山口的交通设置很差。而且守山口的法国佬，是所有法意边境中最差、最懒散的一群人，向来是法国香烟不离嘴，根本懒得花力气去瞟一眼过境旅客的护照。我曾经劝过那位女客人，叫她根本不必怕，绝对很容易就可以通过边境检查哨的。”

“你认为她和护送的人，都会从那个检查哨通过吗?”

“那当然，因为要通过边界，就必须过一条河，河上只有一座桥，一个检查哨。有什么好怕的?!根本不需要贿赂边境警卫，就可以安然通过了。她穿得漂漂亮亮的，跟一群衣冠楚楚的绅士们，大摇大摆的就可以走过去了，有什么人要她去怕的?”

“像我这种样子的人。”

“那就难说了，先生。”船长背往后靠，打量他对面的美国官员。“假如他们不走这唯一的一条通路，那就必须绕远路，走森林，爬岩石，别忘了还有那条急流。”

“谢了。我就是要问清楚这些。她有没说过，为什么她要从这条路走?”

“还不是老套。所有的机场都被人监视住了;火车站也是，还有直通法国的那些大公路。”

“被什么样的人盯住了?”

“难道不是被你这样的人，先生?”

“她是这么说的吗?”

“老实讲，她并没有这么说过，而且我也没问。这是实话。”

“我相信。”

“那你认为呢?是否还有其他人晓得呢?”

“我不太清楚，”哈洛克说。“这也是实话。”

“我之所以问，就是说，假如别人晓得了的话，我很可能会锒铛入狱呢。”

“那我想可能还不至于，他们是不会来碰你的。因为我指的人，都是像我这一类的人。假如他们到现在都还没来碰过你一下，那大概就有两种可能：他们根本不晓得你，要不然，就是不想去碰你。”

船长用炯炯的眼光望着哈洛克，过了一下他才说，“你指的这群人——跟你有牵连，却又不是一伙的——对吧?”

“这不重要。”

“你想去帮助这个女人，对吧?你并不是是想……去整她吧?”

“对。不是。”

“好，那我可以再告诉你一件事。她问过我，是否晓得在莫里涅山口附近，有一条飞机跑道的事。我从来没听说过，所以我告诉她说没听说过。”

“一条飞机跑道?”哈洛克马上就明白了。船长相信了他，才把真正最重要的关键情报吐给了他。“你是说——有一座桥横跨山溪，再过去，还有一条飞机跑道在附近——今晚?”

“我只能告诉你这么多。”

由“莫涅西镇”通往法国边境的公路，其实并不窄，它之所以看起来不好走，是因为这条山路上，沿途巨岩大石危然耸峙，使公路看起来就变得窄了，好像只适合大卡车或吉普车行驶。

也就因为这个原因，哈洛克雇的那辆计程车在驶到距离“莫里涅山口”尚差半里时，他就打发掉计程车，改为步行上去了。

他已经打听到在那座桥前面，有一家小酒馆，它是专供法语两国的边界军警休息喝酒的地方，来往法意两国的旅客，也常到里面歇腿过夜。由于其他新开的公路通车以后，这个边境山口已经失去了它往昔的繁忙，而两国的政府对这个地方，也可以说根本不问不闻，边境的检查手续完全只是一种形式。

傍晚的艳阳，这时巴像一面橘红色的扇子般，慢漫落到“马里台阿尔卑斯山”的群峰之后了，暮色也正在缓缓逼近，使得这条山路看过去变很更狭长、更难走。再过几分钟，蜿蜒曲折的山道，就要溶入灰暗朦胧的暮色之中了。

哈洛克边走边想到一件事，那就是“罗马”方面，可能已经查到“‘莫里涅山口’”的事了。从过去这段时间所发生过的事件，他实在弄不懂到底谁才是骗子?这些人到底是什么身份?什么来历?也许，也许等太阳落山之前，他就能查出来了。而且假如来追捕他或者珍娜的人是从罗马方面派来的话，他就很有把握斗得过他们……他每踏出一步，就觉得距离“答案”又进了一步。

他突然从山路的左边，看到有灯光透过树林枝叶财过来。他马上蹲下来研究它，想分辨出它到底是什么灯光。它没有移动;一直在原地，而且除了它以外，再无其他任何光线射过来。

他往前爬，边爬边胡思乱想的推敲着，向时也有点害怕：那到底是什么?

等他爬出一段距离，才突然松了一口大气站起来。原来山路到这里突然转了个弯，在转弯的凹处，有一建筑物的轮廓可以看得出来：它正是那家山中酒馆。刚才灯光突然之间亮起来，乃是因为有个人把酒馆门口的灯开亮罢了;屋内其他的灯光也将会纷纷亮。夜色很突然的罩下来，显然太阳已经落到山后面去了，只除了悬崖的岩石和那些松林的尖端还能捕捉到几抹黯淡的夕阳。窗子都开始亮起灯光，有三盏看起来特别近，还有更多的灯光亮自酒馆的正面——至少有六盏之多。

哈洛克步入松林观察了一下环境，他发现地上长的野草和灌木，都还可以应付，所以他决定从松林里，先向那三扇亮着灯的窗户推进。现在已经不能大摇大摆的从公路上走过去了，这样会引起别人的注意。

他走到松林的边缘，背向松树巨大的树干，望到面前有一条硬土路直通酒馆一侧，看起来好像可以通到一处停车场的样子，停车场的旁边，好象正是酒馆的送货入口。从他现在站的位置，到对面那三扇窗户的直线距离，大约是二十五尺。他从松树干后面跨出去。

没想到他才向前一跨的那刻，突然就被一辆刚刚转过土路的大卡车车灯，照得眼睛差点没瞎掉，卡车正由他右手边三十码外绕过土路直开上来。哈洛克猛一收脚向后方倒窜回去，闪到一棵树干后方的同时，早已把插在左胸肋间的“勒马”抓在手中。卡车这时毫不停留的从他前方又蹦又跳的驶过，他可以听到车内正有几个人在破口大骂司机，说他乱开乱转，弄得他们很不舒服。

哈洛克躲在树干后方，有点纳闷刚才被车灯照到的时候，不晓得有没有被驾驶座的人看见。他想想不对，马上朝地下一蹲，开始戒备观望。

卡车歪七扭八的冲到停车场入口时，突然来了个紧急刹车;司机等车一停，马上开了车门跳下来。

哈洛克一看不对，立刻又向后方退出数尺，准备随时闪进树林。

结果并不是他所想的情况;司机一下车就被灯光照到，看出来是个意大利的边界军警，他走到卡车后方把门打开。

“滚出来，你们这群杂种!”他用意语大吼。“在值班以前，你们至少还有一个钟头可以去大灌老酒。我先到桥那边去跟上—班的人说一声我们已经来了。”

“军曹，你开车开得未免太差了一点，”有个兵抱怨道。“我他妈头都快被你颠昏了。”

“还不下车!快滚下来!”

三名被颠得七晕八素的人陆续下了车子，又跺脚又踢腿，又伸懒腰，全是哨兵打扮。

军曹又吼道，“保罗，你负责带那个新来的，教教他一般规则。”

“你——里奇!”站在后车门的一个兵朝车厢里大吼，“你叫里奇，对吧?”

“对。”车厢里传出一个声音后，有个人影跳下来。

“你可是找到当兵的这行中，最好的差事了，土包子!我们的营房是在桥的那边，可是啊——我们另有安排：我们他妈就在酒馆。有班要值的时候才过去。到了岗哨才算签到上班，懂吗?”

“我懂。”那个叫里奇的回答道。

可是哈洛克却发现这个叫“里奇”的人，本名并不是叫什么里奇。当他瞪着那个走进灯光中，把头上戴着的那顶船形军帽，脱下来拿在右手中，一直拍着左手掌的人时，哈洛克的记忆已经飞快的在翻阅他脑中出现的一打相片，然后他跟着就挑出了一张相片。

这个人并非意大利军人，更不是什么边境卫兵。他是个科西嘉人，一个精于使用步枪和手指的特种射手，也擅于使用箍颈钢丝和小刀。他的真名并不重要，他的化名多到难以想象。他是个“专家”，通常在“情况特殊”时，才会出现。此人对西地中海区的任何地方，都了如掌。

哈洛克早在数年前追踪一批“赤军旅”份子时，中情局曾向他推荐雇用这个金发的科西嘉人做帮手。可是当他看过他的档案，也查过这个人以后，发现他并不可靠，所以后来就拒绝掉了。而现在，显然“罗马”方面却相信他正是哈洛克的对手，可以对付得了他。

如此说来，“罗马”确实已经找到了西港那个码头混混，查明了一切，派以一名刽子手来宰他了。华府方面，显然已有某个人或某件事，使那群骗子相信前特勤员哈洛克是个“麻烦’，已经发查“无可救药，迳予扑杀”的命今了，当前首要之务，就是必须送他哈洛克立即“上路”。格杀无论，这是当然的。

那群骗子不想让他找到珍娜·卡拉丝。因为她正是他们那个大谎言的一部分，把她弄成真死一般的“假死”，就是要让他们的瞒天大谎能够成功。可是珍娜却在“布拉瓦海岸事件”之后，也开始了她的亡命。难道她现在也被包括在“格杀令”之中了吗?这绝对是难免的;要不然，那个金发的科西嘉杀手，也不会被派到这条唯一的逃命桥的桥头，来守株待兔了。

五个兵开始朝着小酒馆的入口走过去了。当他们开门的时候，看到里面有个大块头迎出来，象狮子吼一般的对他们喊。“你们这群猪猡，假如还想存点钱过日子的话，最好趁早离开这儿 滚远一点!”

“啊哈——吉安尼，你想赶我们走啊?当心老子把你以私开娼寮，把法国娘儿们的价钱，标得比咱们意大利娘儿们贵的罪名，将你这个地方查封起来!”

“少唬人!既然嫌贵，为什么你还愿意付?!”

“嘿，我说里奇，这位就是我说过的‘贼骨头吉安尼’。这家狗屎店正是他开的。等下吃东西小心点，当心他毒死你。”

“我想上个厕所，”新来的人说。他说着又看了一次手表。这个动作有点古怪。

“谁他妈不想上?!”五个人说着就进去了。

等门才一关上，哈洛克就从树林里闪出来，奔过土路，凑到第一扇窗户上去看。

那里面看起来象个餐厅一样。每张桌子都罩了块红格子的桌布，上面放了些杂七杂八的调味瓶和餐具，可是却看不到有吃饭的人：显然不是时间还太早，就是根本没人来吃。再过去，被一个大拱门分开的地方，一直到尽头处为止，是个比较大些的酒吧间。从哈洛克的位置，他可以看到有些人坐在那些小圆桌旁——差不多有十到十五张小圆桌——全坐满了人。有两个一胖一瘦的女人，年纪差不多有六十好几的样子，跟另外两个留长胡须的人坐在一张桌子上，正在喝着啤酒聊天。

他搞不清屋内是否还有其他的女人，他很急——急到胸发疼——不晓得珍娜是否也坐在一个他无法望到的角落上。假如是这样的话，他必须要绕到后门——厨房门——才能看得见那几个死角。等下那五个意大利兵就会出现在酒吧里了。他一定要能看到她才行。

再过几分钟，他就可以晓得答案：只要那名科西嘉杀手眼中突然露出相识的神色，他马上就可以晓得酒吧中有没有坐着他认识的人了;只要对方眼睛一眨，或者嘴角一撇，他马上就可以确定。

哈洛克身子一蹲，闪向第一扇窗户。不行，视野仍然很有限。

他再奔向第三扇，朝里一瞄，马上就闪开了。

他绕过屋子奔到正面的第一扇窗口。当他闪过酒馆大门前的时候，他看到酒馆的名字叫“古希纳”——字体是这么写的。那五名军人，现在随时可能会从大门出来，可是他顾不了这些，酒吧中的桌子，他仍然无法看到全部。

第二扇窗户距离进出口大门更近，而且更无隐蔽，他也顾不了这些，只是憋住气，迅速的爬过去，然后从窗口下方把腰杆一挺，籍着一棵松树的阴影，往屋里打量。

他将脸孔一寸寸的贴上玻璃窗，一望之下，胸中憋住的那口浊气，才突然一松，给吐了出来。

这个窗口的位置很佳。他不但能避过那道拱门的遮掩，看到整个厨房进口，而且连酒吧中的每一张桌子，都能望得一清二楚。

珍娜不在里面。然后他的眼睛溜向右边底端的墙壁;看到那儿还有一道门，门上有个“男宾”的横字——男厕所。

等到厕所门一打开，那五个军人纷纷挤出来往酒吧间走时，哈洛克突然看到那个酒馆老板“贼骨头吉安尼”，脑袋突然朝着金发里奇微微这么向左一撇。哈洛克马上就盯住那名杀手的眼睛，看他的视线朝哪里射——射向哈洛克的右手边——注意他的眼睛!

果然!只不过眼皮稍微缩了一下，可是有了，已经瞄到了。认出来了。哈洛克顺着金发人的视线朝右一望，没错。有两个人正坐在酒吧间中央的那张桌子旁;其中一个人，正突然低头看他的酒杯，嘴里还在讲话;另一个——比较差—一正在把脚往回收，好装出没看到科西嘉人的样子——换坐姿。“扑杀小组”显然还有两名成员——可是其中只有一名会参加行动，另一名却是望风的。那个收腿的，正是做旁证目击者的人。只会确认格杀目标有否被摆平，而不会参加实际的行动。他是个美国人，一看那种差劲样就晓得。他穿的夹克，是一种很昂贵的瑞士制风衣，根本不合时宜，而且也与这个地点不合，他穿的一双鞋子，也是高级的软皮黑鞋，手上还戴了只亮晃晃的电子表——太引人注目了，完全就是一副外行的样子，只会坐办公桌的——一名“记录员”而已。一看就晓得是美国佬。

可是话虽如此，还是有点不太对劲;人数有点不对，三个人，只有两把枪派得上用场，想来对付他哈洛克未免太少了一点吧?

他开始放眼打量所有坐在屋子里的人，一个个的瞧，逐一的加以分析，盯他们的眼睛，看看是否还有跟坐在中央的那个人眉来眼去的。

等他看完对方的眼睛，又开始逐一的去打量对方的穿着，尤其是那些无法看到他们正面的那几个人。鞋子、裤子、腰带、衬衫、夹克、上装、帽子、还有珠宝之类的东西。他一直想找出一样不属于阿尔卑斯山上居民穿的高级品：一件高级风衣、电子表、或者一双软皮鞋。一种不协调的东西。没有，什么也没找到。整个酒吧里，除了中间桌子坐的那两个人之外。全是山中居民。

“喂!看什么?!”突然有话向他递过来。

哈洛克一撇头，就看到正是从卡车方向走过来的那名军曹。

“我在找我的老婆，”哈洛克马上以很恭敬的低语回答对方。“里面很乱，人很多，吵得要命，官长。我是怕我的老婆来跟那些法国佬鬼混。我来找她!找不到!”

军曹一听之下，顿时疑心稍减，摸在枪套上的手也就移开了。他笑着对哈洛克讽刺道，“原来莫涅西镇的人还是会跑到这里来钓法国佬啊?假如你老婆不能在这里找到的话，我劝你赶快回家去看一下，弄不好她正跟个法国人，在你家的卧房里瞎搞呢!你有没有想到这种可能?”

“哎呀!天哪!这世界还成什么体统哪，少校!”哈洛克也无可奈何的跟着瞎扯，只希望对方赶快进屋里去，他还要从窗子看。

“咬?我听你的口音好象不是莫涅西镇的人嘛?!”军曹突然有点醒悟。“你的口音根本不是莫涅西镇的!”

“哎呀，大爷!我是从瑞士的边境那儿搬来的。我祖籍卢卡诺，才搬到莫涅西镇没两年。”

军曹半信半疑的闷声不响了老半天，眼睛滴溜溜乱转一通。

哈洛克对这种情况也没多大把握，藉着黑暗的遮掩，他偷偷将手移向腰际去摸那把“麦格农”。他必须用灭音枪宰掉这家伙，才不至于惊动别人。

好不容易的，他才看到对方突然两手往半空中一掷，一脸厌恶的摇着头说，“原来你是瑞士边境的意大利人，难怪讲起话来这么难听!你既然要找你老婆，又不敢进去光明正大的找，你就再偷偷摸摸的在窗外看好啦!真是窝囊!”

这时，屋里的另一扇通往男厕所的窄门，突然打了开来。哈洛克放眼一看，立刻发现他不但找到了“扑杀小组”的第三把枪，而且等于还找出了第四把枪。因为他看到的这个人与另外一个人是死党，从来焦不离孟，孟不离焦，是两个名声狼藉的佣兵和爆破专家;当年在非洲的时候，几乎所有水坝或什么村庄被炸得一塌糊涂，全是这两个人干的。中情局当初早已查出来，他们两人在安哥拉替匪军当佣兵。现在又看在美钞的份上，替“罗马”方向效劳了。

这两个人的出现，立刻也告诉了哈洛克一件情报：既然这两个爆破高手会出现在“莫里涅山口”的桥头，那就表示他们一定是在等一辆汽车经过。因为这两个人只要随便靠在任何一辆车旁数秒钟，十分钟以后，那辆车一定会爆炸，而且会把附近的地区也炸得面目全非。既然珍娜·卡拉丝将要坐在一辆汽车里通过山口，那她准会没命的。

还有，那条跑道。罗马方面一定也从那个人身上，挖到了在莫里涅山口过去的附近，有这么一条跑道的事情。即使她的车子不会被炸得粉碎，她坐的飞机就可能会在半空中爆炸。

哈洛克从窗口看到那个炸药专家向大门口走去的时候，也低头看了看表，就跟几分钟前，科西嘉人看表的动作完全一样。这表示他们正在按着一个时间表进行，可是到底是什么时间表呢?他赶快闪退到一棵松树后方隐住身子。

那个人出来了，他那张黑黝黝的脸孔，在门口的灯光下看起来似乎更黑。他往外一跨，踏上土路，脚步走得很快，可是表面上还是洋洋洒洒的做慢条斯理状，只有高手才会懂得这一套;再急，他人能明显的表现出来。哈洛克轻轻的站也来打算跟上去，他在闪出树干之前，又遥望了一眼窗子里面，一看之下，顿时又吃了一惊：那个刚刚进去的军曹，好象正在命令假扮哨兵的科西嘉人，要他出去办什么事;而对方却伸手举起啤酒杯在抗议，好象是说酒还没喝完，不想去的样子。过了一下，才看到他一脸不高兴的把啤酒三口两口灌光，起身走向门口。

按这种情形来推测的话，就表示这一切全是遵照着某个时间表来进展的。某个在桥头守卫的人，想叫新来的人早点到桥头去接班。表面上看起来是欺骗新来的人，其实却早就是安排好的。科西嘉人故意装出不愿意提早出去的样子，也是经过预先排演的。

显然他们全晓得。从罗马来的“扑杀小组”，根本早就清楚珍娜·卡拉丝必定会经过这座桥。自她从货轮上，转搭一条摩托快艇登岸起，就一直在别人严密的跟踪之下;她坐的那辆车子尚未抵达“莫里涅山口”以前数分钟，他们就已经晓得她快要到了。送她偷渡的人也相当高明，算准了换班的时刻，趁着青黄不接，原来站岗的人累得半死下班，接班的又一肚子不高兴慢吞吞的拖拖拉拉的走过去的时候，正好混过关卡。

门又一开之际，哈洛克赶紧又往地上一蹲，乘机向右方望过去，透过松树的枝干，看到公路尽头的那盏岗哨亭的柱灯。那个先走出来的佣兵，这时正踱着悠闲的步子，东晃西晃的拐到路对面了，正好是朝着桥的左侧踱过去——完全就象个夜晚出来蹓跶的法国佬，正准备折返法国的那一边去。可是哈洛克却算准了等下他就会突然闪进左方的树林中，先爬到预先选定的位置，也就是刚好藏在东侧桥口的地方。他可以从那个地点，乘着岗哨拦住一辆车检查的时刻，慢慢爬进那辆车子，在车尾捣鬼。这时开了门走出来的金发杀手，已经朝着亮灯的岗哨亭，走到差不多还剩一半的距离了，他突然脚步一停，借着点香烟的动作，又故意耽搁了一下。就在他点烟的同时，酒馆的门又开了，科西嘉人听到开门声，马上又开始向前走，很满意，大家配合得都很好;那两个美方的人——一个是来做目击旁证的，另一个是来火力支援的——全都走出来了。

哈洛克这时已经冷眼旁观得清清楚楚。整个的圈套完全掐得很准，才几分钟的时间，都已经如流水行云般的发动了。两个枪手是用来对付当珍娜·卡拉丝的车子一抵达，就跑出来想阻止她的哈洛克——一出现就把他干掉;两个爆破高手则是乘机在她坐的车子上搞鬼，等车子过了山口检查哨，开入法境的“莫里涅镇”，或者抵达那条还不太清楚到底在何处的飞机跑道时，才突然爆炸。

从各种迹象推测得出一点，那就是，从罗马派来的这个“扑杀小组”必定晓得他会在这里，而且一定也会尽量靠近桥头检查车辆的岗亭。他们绝不会轻易放过任何一个向他们接近的男子，每个人的手都摸着腰间藏的枪，随时准备拔枪的人。再说，他们人多，敌寡我众，到时候能够以多吃少，占尽便宜，可是他也并不吃亏：因为他对这些人的底细都十分清楚。

穿得一身漂亮的美国人，和他的手下，那第二名美国的行动员，一走到公路上以后，马上就分头进行了，旁证目击者转朝右边走，远离即将出事的现场做壁上观;动枪的那个人就朝左边走，一直向桥口跟过去。

这时，从“莫涅西镇”的方向，驶上来两辆破车，前面那辆只亮了一盏车灯，后面的那辆虽然两个车灯都还能用，可是却没有挡风玻璃。两个美国人在车子驶上来的时候，根本理也没理，因为他们晓得他们所等待的车子是什么样子的，并非这两辆。

假如你洞察到对方的阴谋，就可以对症下药的，用他们的阴谋，来设计出一个对策——这是当年他跟着他父亲在捷克打游击时所学到的，他一直都还记得很清楚。他这时已经朝后方爬退，越过那条土路车道，飞快的闪进树林。

他从距桥三百码之外，也就是那条山道开始转弯通向小酒馆的边坡旁，望到了那座桥——他当初就是从这个弯道附近闪进松林的。从这个地点去望那座桥，只能借着桥上的灯光看出来，那座桥并不怎么样，而且相当窄，可以说根本容不下两辆车同时对开而过，或者齐头并进。铁桥正中央的大悬梁正下方，挂了一串灯泡，成一条下坠弧形，由桥的这一端拉到对面的另一端，顺着桥中间的那些文架，一波一起伏的挂过去;有好些灯泡都是坏的，根本不亮。检查哨就在桥头的地方，包括两棵象岗亭般的小建筑，窗子的位置开得都很高，而且也很宽，每座亭子里的天花板上，都亮了盏灯;亭与亭之间，挡了一根用手扳上扳下的拦杆，拦杆上涂有橘红色的反光漆，很亮，看得很清楚。拦杆的右边，有个及肩高度的小门，是打开着的，可供行人出入之用。

有两名身穿深棕色配有红绿条饰军服的军人，这时正站在刚才开过去的第二辆卡车的两侧，与那个司机指手划脚的讲着话。第三个军人，则站在车尾处，可是眼光却并未注意这辆车子，而是望着桥旁边的树林。他正在打量着四周的可疑地点，研究那名他们将要扑杀的对象，到底会从哪里冒出来。他全身凝立不动，渊势亭立的站在那里，只转动眼珠，甚至这头都没动一下，他就是那名金发杀手。谁又会晓得这个低阶的哨兵，竟然是个足迹踏遍地中海的科西嘉杀手呢?

第四个人这时已由行人小门穿过，慢慢的踱向微微倾斜的桥中央位置，可是他并不是想走过桥进入法国境内，也并不是想去和法国那一边的边界守卫寒暄问好，都不是;这个穿着一身松垮长裤，和一件又长又厚大衣的山地居民打扮的人，只是想走到桥中央的阴影处把关，借着黯淡的灯光，偷偷去检查一下他藏在大衣下的武器，也许是一把手提轻机枪或冲锋枪吧?他会趁检查武器的那刻，预先将枪机的保险打开，随时准备在真正的意大利军人出面干涉之时，冲上去一阵乱扫;随时准备往回冲锋，对着那个他们想格杀的目标——哈洛克——以乱枪扫死他。这个人，就是原先坐在酒吧中央桌子的那个火力支援的美国杀手。

这就如同一只已经伸张开来的铁爪一般，随时可以在情况发生时，突然紧紧一合收拢，把猎物抓得死死的。陷阱的出口处，站着两个身怀武器与炸弹的人，一个则站在陷阱的底部，另一个则守候在陷阱的外围。

安排得相当高明，非常专业化。

第十二章

路对面的树林中，隐隐约约的可以看到有红红的香烟头在闪亮着。那名旁证目击者的特勤员正在抽烟，也不怕暴露行迹。太差劲了，这种人一定要换掉。完全是在自找死路。

哈洛克从香烟头一亮一亮的角度和高度推测，那家伙不是坐着就是蹲着，绝对不可能站在那儿。刚才那名军官曾说过，可以给他们一个钟头去灌老酒，现在才过了二十分钟，还剩四十分钟。可是中间还必须扣掉换班的十分钟，所以哈洛克真正剩下来的时间并不多，他必须在有限的时刻里，趁珍娜·卡拉丝的的车子还未到达之前，先把许多事情摆平。首先，他必须把“罗马”方面究竟晓得多少实情的顾虑弄清楚。

他开始往后方撤退，沿着松林绕到一处有利位置，飞快的窜过山路奔进对面的树林，象一只山猫一般轻捷的闪过、钻过那些枝叶丛，逐渐向那名正在抽烟的特勤员逼近。

那家伙果然是坐在一块岩石上，正在玩弄着手腕上戴的电子表，按着表上面的那些调整钮。

哈洛克伸手探进口袋，从里面掏出一把他从“莫涅西镇”拿来的刮鱼鳞刀，刀刃足足有四寸之长。他将刀子从刀鞘中拔出来，慢慢将他面前的枝叶用手臂分开，然后蹲低、再蹲低，接着就向前扑出去。

“你!天哪……哎呀……不要!你想干什么?!哎呀，我的天哪!”

“你再叫!我就把你这张臭脸割烂!”哈洛克开口警告对方之时，左膝早已拱进对方的喉咙，右手的刮鱼刀刀尖，也已刺进了对方左眼下的皮肉，非常有分寸的没有用力割下去。“我手上抓的是把‘刮鱼刀’，你这狗娘养的东西!假如你不老老实实把我想知道的事告诉我，老子就剥了你这张皮!快说!”

“你……你……你简直是个疯子!”

“你呢——你是个手下败将，还想怎么样?你们来了已经有多久了?说!”

“二十六小时。”

“谁命令你们来的?”

“我怎么知道?”

“你他妈不知道———还嘴硬——想诓我对吧?——到底命令是谁下的?!”

“是‘暖昧’!下令的人代号叫‘暖昧’”在刀刃逐渐切进他那张脸孔时，他痛哭流涕的告饶。“我发誓我没讲假话，真的，哎呀!上帝!我知道这些啊……是‘秘行局’的人交代，要听代号‘暖昧’的人吩咐而行动的。你一查就晓得我没骗你!哎……哎……哎呀!我真的只知道这些!”

“好，就算我相信你。现在，再把你们行助的步骤和时刻表告诉我。一个字都不准漏的给我说清楚!从她由货轮被快艇接上岸以后开始说起!到底你们是怎么跟踪她的，说!”

“不断换车跟踪，从她一上岸就开始了。”

“她现在在哪里?坐的是哪种车?什么时间到这里?”

“是一辆‘兰西雅’。预计到达时间，本来是应该半个小时以前——”

“少拐弯抹角，说清楚!什么时间?!”

“七点四十分应该到。我们在她的车上贴了个跟踪器;所以预计他们会在八点差二十的时候到这里。”

“我晓得你们都没带无线电对讲机，怕太显眼。你们是怎么联络的?”

“就是酒馆里面的那具电话。哎呀——痛哪!老天!求求你把刀移开吧!”

“移开个屁!还早着呢。时间表呢?行动步骤呢?有没有人躲在车辆中?”

“有两个人躲在四分之一里外的一辆破卡车里。只要你出来拦那辆轿车，他们就会来阻止你。”

“假如我没出来呢，那会怎么样? ”

“我们安排好了。从七点半开始，每个驾车驶过边境的人，必须全部下车接受检查，意大利的检查哨我们已经花钱买通了，一定能抓到她的。”

“难道用这种方法，就可以逼我现身?”

“假如我们……他们……没有先找到你的话，他们就会这么做。可是他们认为可以在她到达之前先找到你。”

“假如没找到呢?”

“这我就不知道了!是他们的计划，我真的不知道!”

“明明是你的计划!”哈洛克说完，就用力把刮鱼鳞刀一按下去，深深切进对方的脸孔。

“天哪!不要，求求你!”

“那就老实说!”

“反正一看到你出现，马上就开火。打完就乘卡车逃走。”

“那么我问你，女的呢?难道你们目的只是想干掉我，那个女的，你们就会放过吗? ”

“对，上面有命令说放她车子过去。反正她是苏联的饵，放她过去没多大妨碍。法国那边的岗哨我们已经买通了，会放她过去的。”

“狗屁!简直是狗屁!”哈洛克火冒三丈的用刀乱划对方的脸。“你们会这么慈悲?!会放她过去?!骗谁?!你简直在放屁!”

“哎呀——!天哪!上帝呀——!你要把我杀死啦!”

“还早着呢!不过我是有这个意思。说——!到底他们预备怎么干?!那两个安哥拉佣兵还有其他人，到底是来干什么的?!”

“他们只是来帮忙的，是里奇他请来的。”

“科西嘉人?”

“我不认识……科西嘉人。”

“就是那个金头发的。”

“就是他啊?——哎呀!不要划我!不要割我啊!”

“来帮忙的?难道跟你坐在一张桌子的人，也是来帮忙的吗?!”

“桌子?天哪，你怎么会晓得的?!”

“你是来干什么的，难道我还不晓得?你是来做现场目击，来验明我和她的尸体的，对不对?!说!那些人是不是全部是你带来的刽子手?!连她也不会放过?!”

“哎呀——是……是啊!他们是啊!”

这么说，这帮杀手虽然上面明明有交代放过珍娜，可是他们却仍打算把她一起干掉啰?

为什么呢?

哈洛克突然一收刮鱼刀，准备将它归鞘放回口袋。当他把刀由右手交到左手，打算放进口袋时，右手才将刀子换手，就已举向半空中，五指并拢，用力向下砍，重重的劈在对方的喉管上，马上就将到方打昏了。这家伙起码要昏迷至少一个钟头以上。这应该够久了，不够也得够。

他放倒中情局的观察员之后，继续向前爬，爬过那些野草和灌木丛，步步为营，屏息前进，当年在捷克山中打游击的那种感觉，又开始重温到了。

他发现到那两名炸药高手中的其中一名了。那家伙正好在一个行军袋前面整理东西。哈洛克在发现对方的同时，突然被一辆从山路下方急驶上来的卡车声惊得猛一回头，当他看到是一辆卡车开上来，而且时间又正好是珍娜·卡拉丝快要出现的时间。马上变得十分惊恐，因为他实在没有把握可以弄清楚，那名中情局的观察员到底有没有骗他;珍娜将坐在一辆“兰西雅”小轿车，而不是一辆卡车里开上山。假如刚才那个家伙骗了他呢?他心里犹豫万分之下，马上再回去看那名炸药专家;只见那人在听到有卡车开上山来的声音之后，伏得更低，动也不动。哈洛克这才判断出绝不是这辆车，否则对方不会没有行动，他不由得把憋住的一口气吐了出来。

卡车一路发出噪音，有气无力的开到桥前面时，突然来了个紧急刹车：边境守卫伸手把它拦住了。科西嘉杀手虽然也站在旁边，可是眼睛却只忙着打量附近的树林和前方的公路，根本没睬这辆卡车。桥头突然接着就传来一阵闹声：两个坐在驾驶座的司机和助手，正在大骂拒绝下车;显然他们每天都要开过这里，从未遇见有要他们下车检查的事情过。

哈洛克领悟到这阵吵闹声，正好可以给他拿来作为掩护，他立刻向前爬上去。当他爬到距离对方还有七尺之远时，桥头的争吵抗议和开门下车声，也正是进入白热化的阶段。他趁着车门被司机重重关上的“砰!砰!”两声巨响，突然窜起来，手脚一前一后的向前飞劈飞踢过去。

“什么……?!”

炸药专家根本来不及应变。突起仓促之下的震惊把他吓得一楞之际，哈洛克的掌刀早巳劈中了他的颈部，右手劈砍到对方的同时，左脚也已横扫过去，踢中了对方的太阳穴。那人连哼都还来不及哼一下，马上就昏死过去，倒地不起了。哈洛克毫不耽搁的将对方瘫软的躯体翻转过来，解开对方的皮腰带扣环，用力一抽，把它抽出来，然后再把他的身体一翻，将两手用皮带反绑捆死之后，再套过脖子和肩膀把他勒得死死的，将对方反弓的绑在地上，即使醒了也不可能动弹。然后，他又将肋下枪套中的那管“勒马”掏出来，一个倒抛，用手握住枪管，将枪柄朝对方的脑壳狠狠又敲了一记——这下就绝对保险了。

哈洛克将行军帆布袋扯开一看，好家伙，里面简直是个军火库，全是炸药、信管、塑胶炸药和定时器，还是另外一种遥控定时器，根本不需任何线圈等附属物，就可以引爆的玩意，是专门用在引爆塑胶炸药的，引爆时间可以从五秒钟达间隔到二十四小时之久。

哈洛克捞了两个定时器，又抓了三包塑胶炸药，全部塞进口袋之后，才将帆布袋背到自己背上，继续向前爬行了十尺左右，才将袋子塞到一根垂下来的松枝中间。他再看了下表。还有十二分钟。

桥头的吵闹声这时已经停止。两名司机又坐回了卡车的驾驶座。引擎发动了，大灯捻亮了，车子吃进低速档，慢慢开向挡在桥中央的栏杆，等它抬起来之后，卡车就轰然驶上桥去了，车轮在压过铁桥上的窄铁板时，不断发出噪音。

哈洛克这时距离桥中央大约有八十多尺远，假如他想趁卡车驶过桥中央，它大灯照到两名躲在那里的人时，干掉他，他只能用他那把“麦格农”超大型手枪才能办到，当然不可能一枪命中;他必须以连续动作开出六枪，才能打中躲在桥侧阴影中的两名枪手。他不必顾虑其他因素，因为他的这把超大型手枪是附带消音器的，而且趁着卡车开过桥面的吵闹声，他还可以再凑近一些。

他聚精会神的注意着脚下的地形，同时又分神去打量那名在他左前方的科西嘉金发杀手。他迅速的向前推进，寂静无声的逼近河谷旁边的下方。

当那辆卡车慢慢开近桥中央时，灯光果然照出了那名躲在桥侧铁柱阴影之间的杀手!他距离那个人的位置已经缩短到七十尺了。他必须赶快下决定，趁卡本刚好挡住桥头科西嘉人的视线时，马上开枪毙掉那个人。

哈洛克虽然不太有把握，可是他早已经很自然的将“麦格农”拔出腰际。他一只手臂抬起来顶住河谷中的一块大石，双脚一前一后的稳住自己的重心，借搁在大石上的左手臂撑持，行将手拿一张，把握枪的右手腕抓紧稳住，枪口朝斜上方的目标瞄准……

车子开过去了。尾灯刚好把那名杀手的背影照出来，目标固定而且很大。哈洛克连续开了四枪。火力支援的杀手身体向后反弓，然后仰摔对桥侧的人行走道上。

卡车开过桥对面时毫不停留的就开过去了，法国的检查哨兵，根本睬也不睬的靠在亭子的墙上抽烟。可是也就在同时，突然又有一种声音从哈洛克的身后传来，声音还相当遥远。是从“莫涅西镇”的那条山间公路的方向传过来的。

哈洛克一听之下，连忙以脊柱贴住大岩石闪身过去，一溜进树林边缘，马上就往地下一蹲，把“麦格农”插回腰间。他从树林缝隙里观察那个岗哨亭;看到靠近他的那座岗亭里，正有两名意大利军人在算钞票，他透过亭子的玻璃窗看得极清楚。那名金发杀手这时却站在桥头，两眼紧盯着那条山间公路的方向。

只见他抬手到胸前挥了两下，好象手臂很酸痛的样子，不经意的挥转了两下手腕。他是在打信号。

杀手挥完手臂之后，手掌一落，放在右大腿侧，显然是在打开枪套套盖，他的眼睛还是紧盯着公路下方。

哈洛克很快的又往树林中爬，一直爬到那名被打昏的炸药专家身旁。这时山路下方的嗡嗡车声也越来越响了——一辆汽车正在加速上山。哈洛克把浓密的枝叶分开，向他左方望。山路前下方几百码之外，正有一辆汽车在转上山路的弯道开过来;是一辆“兰西雅”。

珍娜!哈洛克心里一阵乱，几乎有点克制不住那种紧张与兴奋。再下来的几分钟里，他必须要使出他的浑身解数——任何人都不能学到象他所曾经学到过的东西——从他小时候在布拉格打游击就学到的一切伎俩。

“兰西雅”越开越近了，当哈洛克盯望它的挡风玻璃时，内心充满尖锐的凄楚与痛苦。珍娜并没有坐在里面。前面只坐了两名男子，开车的那个人在抽烟，他旁边的乘客正在指手划脚的讲着话。哈洛克突然又看到讲话的那名男子，撇过头朝后座的一名乘客讲话。“兰西雅”的马达开始减慢，距离检查哨差不多有两百尺。

科西嘉人这时突然从原先站的栏杆前一转身，很快的走向那座岗亭。他伸手敲玻璃窗，然后又用手指指来车的方向——他正在很热心的告诉那两名真正的意大利军人，自动自发的说这次由他来检查，不必他们出来管——哈洛克看到那两个军人手里握着钞票，很不耐烦的抬头去看玻璃窗外的金发人，然后看到他们点了点头，挥手叫他走开。

科西嘉杀手并没有马上走开，他先从口袋中掏出一样东西，然后弯腰插到岗亭的门下缝隙——是个三角形铁楔，刚好卡死了大门——那个叫里奇的假意大利军人，把门卡死之后，才大模大样的走回桥头，两脚一分，左手放在腰上，右手向前一推，手掌向前，打出一个“停车”的姿势——对着那辆开上来的轿车。

“兰西雅”慢慢煞车停住。前座两边的车窗都摇了下来，驾驶和前座的那名乘客，跟着就将护照递出车窗。

杀手走到驾驶座的窗口，小声的说着话——声音小得哈洛克根本听不见——同时他还从驾驶人的头侧去望后座的乘客。

开车的人好像在解释什么事情，不断还回头望坐在旁边的人，好象要他帮忙证明他是说的实话那样。旁边的那个人，上身也弯向驾驶人一侧，不断点着头，又摇头，好象很难过的样子。假扮检查哨兵的杀手，突然向后一退，用着一种军人的那种神气口吻，大声说话。

“对不起，先生、小姐，”他用的是意大利语说，“今晚上级特别交代，所有过境旅客都必须下车接受检查。”

“可是我们现在正急着要赶到对面的‘莫里涅镇’去啊!长官。”司机抗议，声音也抬高了，“这位太太刚刚才在两个小时以前，把她的先生安葬完毕。她现在已经心力交瘁不堪了……这是她的证件，还有我们两人的。一样都不少，我保证。我们正要赶去参加八点钟举行的弥撒。她是法国人，嫁给了意大利的丈夫，又这么不幸的遇到了意外。‘莫涅西镇’和‘莫里涅镇’的镇长，今天都参加了葬礼——”

哈洛克这时又看到一辆卡车从山下开上来。卡车开到不远的地方，就停住了，从上面又下来两名身穿山地居民服装的人。他们分别走到公路两侧的路肩上，打量着树林和山路下方。好家伙——前后夹击，互相支援。他们两人的手也都插在口袋里。

穿着一件黑色丧服，帽沿垂着一块黑纱的女人，终于从轿车的后座开门跨出来了。当她高挑苗条的身影才跨出车外，哈洛克的心跳几乎到了快要爆炸的地步。他现在距离她还不到二十尺远，可是这段距离却充斥了无限的杀机，不管她在下一刻出不出现，她只有死路—条。

“对不起，太太，”穿军服的杀手说道。“我必须请您脱下帽子。”

“天哪，为什么呀?”珍娜·卡拉丝的声音听起来很低沉，而且可以听出中间尚包含了一丝悲痛——一丝惧怕。

“只是想将您本人的面貌，与户照相片校对一下而已。”

珍娜缓缓揭开面纱，然后又将帽子摘下，露出了她那张苍白得毫无血色的脸孔。哈洛克望着她，呼吸几乎停止了的望着，他又想张嘴狂叫，又想冲出来搂住她。

“太太的秀发很漂亮，”杀手竟然不顾自己是什么打扮，乱吃豆腐。“即使我妈妈看了，一定也会这么说的。”

“谢谢你。我可以戴上帽纱了吧，长官?我正在服丧期间——”

“请再稍候一下，”里奇回答说，他拿起护照，却并不看它，眼睛忙着向四周打量，显然对哈洛克到这时候尚不现身感到十分恼怒。护送珍娜的两名男子，这时又傻楞楞的站在车旁，故意装出不睬军人的样了。

从停在“兰西雅”轿车后方的那辆卡车上下来的两名杀手，这时也不停的四下打量着两侧的树林，随时在等着目标从阴影中冒出来。这一刻正是他们估计好哈洛克该现身的时机。要发生情况的话，就是此刻。他们也开始往桥头走过去。

紧张的场面已经到了无法再撑下去的程度。

突然之间，从那座大门被卡死的岗哨亭里，传来敲打拍击和怒骂的声音。

哈洛克躲在树林中凝立着，他等着，等到本能告诉他该采取行动的时候，才突然发动他的攻势。以目前的情势来看，他并不占什么优势，可是他可以减少他的劣势。

“白忙一场。”穿制服的金发杀手吐了一句话，声音不大不小，刚好让四周的人都可以听见。他说完话，手臂又一落，滑向腰际之时，手腕又扭转了两下，象原先那般打出了一个信号。

哈洛克一看到对方做出这个动许之时，马上伸手从口袋掏出一包塑胶炸药和一个定时遥控信管。他将信管上的夜光时刻表指针，拔到他需要的时刻，然用将它插进塑胶炸药中捏紧。他跟着又向四周打量了一下，朝树林深处再钻进八尺左右，抬头透过树巅望到天空，然后用力将手中的炸药向上方丢出去。炸药方一出手，他马上就朝公路的位置退回去，绕向他的左侧，正好是与那辆卡车平行的位置，距离身穿山地居民服装的一名支援杀手十尺之远。哈洛克记得他的“麦格农”大型手枪中尚余两颗子弹;他实在并不太想用掉这两发消音子弹，宁可趁着等下炸药爆炸时所发出的巨响，用他那把西班牙制“勒马”手枪开火。

还剩下几秒钟了。

“抱歉耽误了各位，”由罗马派来的金发杀手说，他已走向栏杆。“有命令，所以不得不如此。没问题了，请三位上车吧。”他走过岗哨亭时，根本不理亭子里那两名正在高声怒骂的意大利军人。忙了大半天，计划得好好的，全白费了。现在还只剩下一件事可以玩玩了。他拿出笔记本和原子笔——这是个讯号——装出想去抄录轿车车牌的样子。

还有几秒钟了!

珍娜和两位护送的人一听之下，顿时松了一口气，马上分别坐进车里，将车门砰砰关上。

就在那刻，突然由树林边闪出一个矮壮的人影，很快的贴近到轿车的车尾处，然而，他的视线却仍旧只注意着他对面的树林。他举起右手放到腰际连连挥转了两下，发现对面没动静，顿时有点奇怪不解。他楞了一下，脸色有点警觉，但却并不恐慌。

干他们这行的人，总难免会遇上工具失灵的意外;临时发生了就很难一下修得好，所以他们才会两个人一起行动;一个发生问题，就由另一个接手去完成。

他又转头去望了一眼金发人，看到对方很不耐烦的在等他完事，好将栏杆升起来放车子过去。那人马上单膝一跪，用左手将一样东西交到右手后，就朝车子底盘一摸，正好是汽车油箱的位置。

不能再等了。再拖就惨了。

哈洛克拔出“麦格农”，瞄准那将炸药专家。他开火了，对方马上惨叫一声撞向车尾的防撞杆，当他手臂痛苦的挥向空中时，握在他手上的东西也跟着丢了出去;子弹打进了他的脊椎，令他的身体整个反弓扭曲了。那名炸药手虽然痛苦莫名，可是却仍然很精明的扭转身体，拔出腰际的手枪，朝着刚才向他发射子弹的方向瞄准。

哈洛克在对方手捏着枪抬起来瞄准他这个地方时，赶紧从原来的地方滚离，一直滚到数挡住了他的去路为止才停下来，那时子弹已经纷纷射进他四周的草丛和土堆里，开枪的爆炸声响彻了山谷。

哈洛克翻身趴卧的同时，已将“麦格农”伸向前方，射出最后一发子弹。子弹发射出去的刹那，就听到对方闷闷的惨叫了一声，他的颈子已经被哈洛克整个打断了。

“从哪里打过来的?!从哪里?!”科西嘉金发杀手微微一楞之下，马上就从栏杆前奔绕过“兰西雅”，想一看究竟。

就在那刻，延期定时信管引爆了哈洛克刚刚丢出去的塑胶炸药。爆炸的巨响震动了夜色，爆炸的强光透过树林，照亮了山区。

科西嘉杀手赶紧向地上一扑，以卧姿拔枪对着发出爆炸的地点一阵疯狂乱打。

“兰西雅”轿车的引擎也在那刻点燃，车轮叽嘎尖鸣打转，窜上铁桥扬长驶离。珍娜自由了!

还有几秒钟。他必须干到底。

哈洛克窜身奔出树林，将子弹已经打光了的“麦格农”插回腰川，把“勒马”换到手中。这时，科西嘉杀手藉着树林中的火光看到了他;马上跪起来，用左手握住右腕，同时窜身站直，瞄准哈洛克奔跑的身形，他连续开了数枪。当哈洛克向那辆卡车旁边寻找隐蔽时，子弹已纷纷打在他右侧的地面上迸跳弹射不绝。可是卡车并非可资掩蔽的好场所;他突然听到身后传来轻微的摩擦声，然后是脚步声，他立刻扭转身躯，将背紧贴着卡车的驾驶座门。另一名与炸药手开车上来的杀手正从车尾掩过来——距离已近在咫尺，轻易得有如探囊取物——他突然一跪，朝哈洛克开火。哈洛克在看到对方的身形朝下方蹲的同时，早已扑向地面，也朝对方开了两枪;刹那之间，从他的肩膀处传来一阵冰冷的剧痛，他晓得他自己已经被打到了，可是并不严重。那名充当卡车司机的杀手却已经倒向路边;显然不是死了，就是快没命了。

突然，哈洛克面前的地面又开始爆裂;金发的科西嘉杀手在看到同伴饮弹毙命之下，已经没有射击的顾忌，就开始朝哈洛克开火。哈洛克立即向他的右方一扑，钻进卡车下方，疯狂的爬到另一侧。

几秒钟。还剩几秒钟。

他窜起来，侧身掩到驾驶座的车门，伸手用力拉开它，一眼就望到电门钥匙还插在上面没有拔掉。

这时小酒馆中喝酒和投宿过夜的人，早已被不断的枪声和爆炸声吓得魂飞魄散，纷纷夺门而出四散奔逃。

他跳上驾驶座，将头缩低，伸手摸到钥匙一转，启动马达。“轰”的一响之下，就将引擎点燃发动了，引擎点火发动的第一声巨响发出时，正前方立即射过来许多子弹打到车身上，然后又突然停了——哈洛克晓得对方正在装子弹。此时不走，更待何时?!他将车头大灯打开，扳到“远灯”的位置，向前照过去，再微微一抬头，就看到科西嘉人单膝跪在地上，将一个新的弹匣拍进枪膛。哈洛克马上把排档一吃，用力踩油门冲上去。

大卡车轰然向前窜奔时，哈洛克就将方向盘略向右边打，愈开愈快。子弹又开始不断射过来，把车前挡风玻璃打得碎裂不堪;弹头钻道玻璃，射进驾驶座。哈洛克不顾一切的又抬起头偷瞧一眼，发现车灯恰好照到科西嘉杀手在前方正中央。他用力踩油门冲上去，然后马上就感到车头撞到人体的震动，跟着又听到一声惨叫，那声叫喊在杀手被撞得向路旁翻滚时突然就停了，他感觉出大卡车的车轮压过对方两只脚的耸动之后，马上又将方向盘向左打，让车子回到车道上;他驶过两座岗亭，开上铁桥。

桥对面的法国检查哨那边也是一片混乱，可是并没有什么栅栏挡住他的去路。法国兵正在四周乱奔乱窜，不知如何是好。当他驶过法国设在桥头的岗哨亭时，看到亭子里有四个法国兵挤在一起，其中有一个兵正抓着电话筒在大吼大叫。

通往“莫里涅镇”的公路是从桥左边一直下去，然后再向右转，笔直的朝着许多小木屋的阴影通过去的。他驶进一条由石块铺成的窄街，路上有几个行人，在看到这辆疯狂疾驰上来的意大利卡车时，吓得纷纷走避不迭。

他远远的望到了那辆“兰西雅”的车尾红灯。非常远;它转进了一条街——天晓得是哪条街，这种窄街到处都是。莫里涅镇完全就跟所有阿尔卑斯山脉中的小城镇一样，既古老，巷道又多，根本不适合行驶大卡车。可是他顾不了这么多，他必须追下去。

当他追到一个十字路口之后，街道才逐渐变得宽了些;房子也比较退后了一些。在街上逛商店的镇人也比较多了点。可是“兰西雅”却无形无踪了，它已经不见了!

“请问一下!机场在哪里?!”他探头出窗，用法语问一对正在人行道上走的老夫妇。

“机场?”名头子回答说，“莫里涅哪有什么机场?!先生，我看你是搞错了吧，你朝南开到凯普马丁才有机场。”

“在这座村庄附近是有一个机场，我没有搞错!”他急得大喊。“有个朋友，一个很要好的朋友告诉我的，他要飞到莫里涅机场，要我来接他，我已经迟到了!”

“你朋友一定是指凯普马丁镇，先生。”

“也许没错喔，”旁边店铺中突然站出来一个年轻人。“这儿并没有真正的所谓机场。可是你朝北向旦德镇方向开出十五、二十公里左右，却有一个很短很小的机场跑道，专供那附近两个镇里的有钱人起落小飞机的。”

“那就对了!请问怎么走最快?”

“前面向右转，然后再右转，绕三条街朝马里台街开。再往左转，从那里就可以驶上山间公路。从这里朝北外十五到十八公里就到了。”

“谢谢你!”他话才说完，脚早已踩油门，手推排挡窜出去理

他照着年轻人的讲法，三转两转，就驶上了那条往北的汽车路。山路上一盏灯也没有，黑漆漆的前方也看不到任何车尾的红灯。“兰西雅”根本杳无黄鹤不见踪影。到底他开的方向对不对?还是根本搞错了?老天，咫尺天涯，可望而不可即呀!到底在搞什么鬼呀?

珍娜!珍娜!不要相信那些骗人的话呀!他们先孤立我们，然后又要宰掉我们。他们因为我们晓得某个秘密，所以必须干掉我们。现在既然我已经搞清楚是怎么回事了，你也应该晓得了才对啊!

开下去!快开!小心!尽量快开!追!

探照灯光!夜空中突然射出一道探照灯光。就在最近的一座山上，在他的左上方。这条路再下去一定会转弯;几分钟的车程外，就是一条跑道，一座小机场，一架飞机——还有珍娜。

第二座山非常之陡，路边的山谷也非常之深，弯路很多，相当曲折。灯光。前方出现了一条又宽又亮的白光，白光后面有两个车尾的红灯。是那辆“兰西雅”!在他前方，下方一两里之外，远近没把握，可是机场一定就在那里。机场是在一条山谷里，有两排黄黄的地面跑道灯光，彼此以四十多度的角度交叉，显然风向都算过的，有两条起落跑道……

哈洛克将油门踏板踩到底，左脚随时踩煞车在驶过弯道时减速。没多久路就开始变平坦了，向前延伸出去，然后机场外围的篱笆就出现了;才一开近，车灯马上就照到了许多发亮的机身和机翼，跑道旁边至少有一打左右的小飞机停在各种位置和角度上。

大门呢?大门在哪里?会不会有看守机场的守卫?他终于照到安全篱笆中的大门了。他马上将车开上那条通往大门的车道。十尺高的大铁丝门出现在他前方。

机场里面，那辆“兰西雅”正在驶过跑道。突然间，它将大灯和尾灯都关掉了——这表示他们已经接近了他们要搭乘的那班飞机了!

他一急之下，马上用手敲方向盘上的喇叭，他只能想出，“危急!危急!危急!”的SOS的代表声。他一直敲按喇叭，同时拼命冲向那道大门。

那时正有两名警卫在关大门，其中一个人正将打开的半扇大铁丝网门，顺着地上的铁轨往前推，另一名则将等另外半扇固定好的门边，手握铁栓把柄，准备等门一合拢时就拴门，他们两个人同时发现急驰上来、亮着大灯的卡车，两个人吓得魂飞魄散的赶紧朝两边躲。

卡车“轰!”的一声撞上了铁丝网大门，将它整个撞飞掉了丁。哈洛克不管三七二十一的驶进缺口直奔跑道。他受伤的肩膀痛得要命，一失神之下，车子就打滑，险些撞到两架飞机。他将方向盘向左打，对准他几秒钟前看到的灯光冲过去，冲进黑暗。

在那里!不是一架小喷射机，是一架双引擎单翼飞机。它的螺旋浆正好在哈洛克看到时，开始旋转发动，排气扎喷出火光。驾驶员正准备将飞机驶上跑道，现在还未松刹车!为什么?

原来那辆轿车这时正躲在飞机的右后方。因为车灯突然亮了一下，是在对飞机驾驶员打灯光讯号。哈洛克真想用卡车撞上去，把那架飞机撞碎。可是假如撞到油箱怎么办?他将卡车向右边开，然后又向左扭，把车子横过来，摆在飞机的正前方。

“珍娜!珍娜!等一下!你先听我说!”

她正在爬上飞机，“兰西雅”的司机将她从身后拉进机舱，立刻也跑着跳上飞机，收回登机扶梯后就把舱门关上了。

他拼命跑上去，脑袋里除了想到她以外，什么也记不得了;他非得制止她!

飞机在原地突然打了个转，驶离轿车旁边，开始溜上跑道了!

当飞机螺旋桨扫出的狂风刮到他身上时，从阴影中突然有个人对着他的右太阳穴狠狠敲了一记，把他顿时打得鲜血直喷，两眼一黑，双脚紧跟着一软就跪了下去。他还是不死心，拼命用两手撑在地上，抬起鲜血淋漓的头仰望那架飞机，望着那架正在驶离中的飞机舱窗;他还是想奔上去，可是他已经不能动弹了!

机舱中的小红灯短暂的亮了几秒钟，他终于利用最后这一刹那，瞟到了她的脸孔。那种眼光他一辈子都不可能再忘得掉了……假如他还能活得下去的话——然后，他的脑袋上又挨了第二下重击。

他什么也看不见了，看不见她了!他死撑活撑的不让自己昏过去，逼着自己睁开眼睛，他耳朵里，这时听见有警笛长鸣的声音向他倒地的方向开过来，他还能隐约看到那排跑道指示灯，看到那架飞机的机身，在沿着指示灯滑下去的反光。

偷袭他的人，在打了他两棍之后，已经朝“兰西雅”轿车奔过去了。

他一定要行动!必须现在就行动，否则他就再也不可能活得下去，再也不能够看到她了。他硬把自己从地上撑起来，伸手到外衣中掏出他左胸枪套里的“勒马”手枪。

他对准轿车的车顶连开了两枪，他忍不下这个心去射杀刚才偷袭他的、明明可以打死他，却并未下杀手的那个人。他的手也不稳，视线一片模糊，也只能看到闪光、闪光。可是他必须要奔到轿车那儿去。当他踉跄前进之时，他又开了一枪，子弹击中了轿车的车身板金，他冲上去，冲到车窗前。

“滚出来!否则老子毙了你!”他伸手抓住门把，大声咆哮。“听到没有?!滚出来!”哈洛克伸手抓抓对方的衣领，将地拉出车座，往跑道旁边的草坪用力推过去。已经没有时间再去问对方口供了。他必须赶紧逃出去!他钻到方向盘后方，用力将车门关死，引擎是发动的。

紧接着下来的四十五秒钟，他只记得自己以高速开着这辆没有亮灯的汽车，在机场到处蛇行乱窜，躲避着机场安全警车和探照灯的追捕。他好不容易逃到大门口前，一路上几乎不下十几次，差点要撞到那些停在机场上的小飞机。他冲过大门，根本没管什么道路不道路，只凭他的神经和直觉的本能疯狂的开下去。

他无法排去他刚刚从那架飞机的玻璃窗中，所看到的珍娜的那张脸孔。当初在罗马火车站月台上，他所看到的她那张脸，只有生涩的恐惧和困惑。而刚刚，不久以前，他却看到了另外一些东西;从她的眼睛里，他看见的是：

森冷到无法形容的切齿痛恨。

第十三章

他驾车向西南方直驶普治汉斯，然后再转向南奔往海岸，抵达卡尼索马尔市。他过去曾在北地中海区工作数年，所以认识一名在坎城和安提布市之间行医的人;他急需治疗枪伤。他已经把衬衫的袖子撕碎，扎住肩上的伤口，可是鲜血还是不断的渗出来，弄得他整个胸口湿成一片，衬衫全贴在身上了，汗臭与血腥味交缠在一起，混成一种他相当熟悉的气味。他后脑和太阳穴的伤口也需要缝合，后脑下方脖子上的裂口，即使连轻微的扭头动作，都会造成破裂流血的现象。

他还需要其他的协助，只要找到亨利·莎朗医生就可以解决。他必须尽快与国务卿麦锡联络上才行，越拖延就越不利。他必须请他去彻底查那个代学叫“暖昧”的人究竟是谁，从他就可以查出珍娜·卡拉丝的事件——“布拉瓦海岸”的真相，还有为什么他会被国务院冠上“无可救药”的罪名——这些罪名和阴谋全都是那帮骗子干的，事实俱在，不容否认，他可以请麦锡介入这件事之中，把它查个水落石出。在美国国务卿采取行动之时，他可以乘机直奔巴黎。文必然相当不易，每一条公路、机场和车站，一定早巳被人盯死了，即使是麦锡出面也没有用，因为时间因素和联络通讯各方面，现在全操之在那群吃里扒外的骗子手上。下命令铲除异己，远比重新收回“格杀令”要快而且要容易得多。

仅仅只要一小时——也许根本不要——罗马方面马上就可以晓得“莫里涅山口”的详情了;然后电话与各种无线电频道，就会马上将下面这类句子发出去：

“无可救药”之人现巳脱逃;该员已令我方损失不贷;无论时间与生命皆难于估计。所有工作网即刻全面警戒;速与各有关情报来源联络，迳行采用分各式武器格杀之。搜索格杀范围之中心点为“莫里涅山口”。目前搜索半径为两小时之开车逃亡距离。据报，该员现已受伤。可能搭乘之逃亡车辆，据报曾以卡车逃离该山口，后该员又夺得一辆意制“兰西雅”轿车逃逸。严加搜索。速予格杀。

虽然疑无疑问的，华府国务院秘行局一定早巳预先通知过沙朗医生，要他密切注意哈洛克的行踪，可是他们并不晓得他跟这名医生间曾有过一段恩情——当年哈洛克曾经救过医生一条命——所以哈洛克有把握沙朗不会出卖他。

哈洛克在卡尼索尔马市的一个荒凉角落找到一具公用电话。他跌跌撞撞的由车中爬下来，捂住胸口，忍住剧痛，用外衣遮住肩上的枪伤。由于失血过多，他觉得全身发冷不已。他撞开电话亭的折叠门打开亭子上方的小灯，同时将“勒马”拔出来交到左手握住，以防有突发情况发生，然后抬眼朝着电话键盘，伸手开始拨号。

“请问你女儿克劳黛在吗?”他以法语问。

对方接电话之后，一直没有吭声，过了很久，医生才用英语一个字一个字的说道：“我一直奇怪到底会不会听到你的消息。果然是你。听说——你受了伤?”

“是啊。”

“严不严重?”

“我急需把伤口清理一下，还要缝个几十针。我想大概就这样。”

“有无内伤?”

“好像没有。”

“那就好。上医院就问题大了。我猜每个医院的急诊处现在都已经被盯上了。”

哈洛克一听，顿生警惕。“那你呢?”

“他们哪有那么多人。怎么可能再浪费一个人来盯我这名江湖郎中。何况老夫向来医德不彰，索费奇昂，而且常常见死不救。”

“那这次……你这次是什么价钱?”

“算半价好啦?”沙朗才说完这句话，就忍不住笑了两声。“不管老夫再怎么铁石心肠，对待你当然要与众不同啰。”医生说完，不容哈洛克插嘴，又跟着说，“不过嘛，你要来看病的话，可能还有点问题。他们说你可能是开了一辆卡车——”

“我没开。”

“——或是一辆铁灰色的‘兰西雅’?”沙朗仍把话继续说完。

“对了。”

“赶快先将那辆车子处理掉!丢得越远越好!”

哈洛克转身望外面的那辆轿车，引擎已经过热，水箱正在冒烟，泥泞不堪，一看就晓得奔过长途的样子。

“可是我不晓得步行能走多远?”

“失血过多的缘故吗?”

“大概吧。我可以感觉得出。”

“要死啰!你在哪儿?!”

“怎么说—一是失血过多产生记忆力衰退的现象呢——还是时间隔很太久，印象模糊呢?”

“这有什么不同?是因为——”

“——失血过多的关系。”

“我感到头晕目眩，你是不是指的这个?”

“没错。我想我大概晓得你讲的那个角落。那附近是不是有什么招牌?有个叫什么父子公司的?”

“有个叫‘阿利尔与菲尔斯’的招牌，”哈洛克由汽车顶上望过去，看到一块大招牌。“名贵珠宝买卖，名表，钻石……对不对?”

“对了，我晓得就是那里。我可以马上到，二十分钟以内可以赶到。可是以目前的情况，我不能急。”

“千万不要。”

“你也—样。你慢慢走开，假如附近还有停着其他的车，你就找一辆，钻到它下面去躺着等我。不要随便移动，等我到了之后，你可以在车子底盘下方划亮一根火柴，我一看到亮光就晓得你的位置了，懂吗?”

“懂。”

哈洛克挂断电话之后，走出亭子过街之后，先将外衣拉开，扯出那件浸满鲜血的衬衫，然后将它扭绞了几下，把鲜血滴到街道上，再转过街角时又摘了几滴，用鞋底搅抹了一下才往原来的方向退回来，任何人在发现这辆轿车之后，看到地上的血迹时，都会以为他已经沿着这条街，穿过十字路口，一路下去了。他全身痛苦不堪的转了个方向，朝着侧街对面的那家珠宝店闪了过去。

他躺在一辆靠墙停放的“宝狮”牌轿车的下方。

过了二、三十分钟之后，有辆车一开进停车场，大灯马上就熄掉了，可是引擎还在转动;一定是沙朗来了。

哈洛克从“宝狮”车底移出半个身子，划亮一根火柴。

几秒钟后医生就站在他上方了，再过了几分钟，他们已经驶离那里，直奔安提布镇。

哈洛克躺在后座，缩在角落上。

“你应该还记得，”沙朗说。“我房子有个边门，可以从车道上进入。那个门直通我的守卫室。”

“我记得。我去过。”

“我等下到了之后先进去，查一下，以防万一。”

“假如你门口有车子监视呢?怎么办?”

“我宁可不去想。”

“你最好还是先想好。”

“老实讲，我早想过了。在另外一个镇上，我还有一个老同事在开业。别人都不可能晓得。只不过我不想去扯上他罢了。”

“你这么帮忙，真是感激不尽。”哈洛克说时，眼睛望着坐在驾驶座上的医生后脑，他原先灰白的头发，一两年不到，现在已经变成一个雪白。

“哪里的话。你也帮过我一个大忙，”沙朗语气轻柔的说，“这笔债我一直还不晓得该怎么还你呢。”

“我知道。可是这早就是过去很久的事了，对吧?”

“也不能这么说。反正大恩不言谢就是了。没有你，我早完蛋了。”

“我听了很安慰。”

“再说，那些人讲的话，也不能令我相信，太荒唐啦!”

“他们怎么说?”

“说你已经疯狂了，是个危险的神经病，打算把所有你晓得的内幕情报都揭发出来，而且打算向苏联国安会靠拢。”

“难道这对你来说算得上很荒唐?”

“我听了之后不相信，就打电话去问坎城的那个专向苏联国安会卖情报的人打听，问他说，你现在的行情怎么样。你晓得他是怎么告诉我的?”

“怎么告诉你的?”

“他说你根本不值钱——无行无市——什么价钱也没有。莫斯科警告过不准碰你，甚至连认都不准去认你。照这种说法的话，你又能揭发谁?向谁去揭发?”医生摇摇头。“罗马根本就是在唬人说谎;这表示华府有人向罗马说谎，骗罗马，说你已经‘无药可救’。呸!鬼才相信!”

“那你愿不愿意把这些鬼话去替我向他人分辩一下?”

“我假如去替你分辩，不就等于是我在找死?要我还你这笔人情债，总还得有个限度吧?”

“谁又晓得是你说的，不会有危险的。”

“我跟谁去说?跟谁说才不必说明我的身份?”

“跟安东尼·麦锡去说。”

“安东尼·麦锡?!”沙朗大叫一声，忍不住转头瞥哈洛克。“为什么他会……?”

“因为你是思我站在一边的。所以他会相信。”

“象美国国务卿麦锡那种人，并不是光说好话他就能相信的。你必须先揭开自己的底牌给他。”

“只要你能把事情澄清就可以。”

“为什么他会相信你?相信我?”

“你什么也不必多说。只要先提到你的情报是来自‘布拉格’的那名‘参事’就够了。他一听就会相信你了。”

“我懂了，”医生边开车边考虑，“我当初没想到你们中间的关系，根本就没想到过。”

“这中间的事情也相当复杂，而且平常我也没提过。我们的关系非常深，可以推到很久以前，我们两个家族彼此的世交关系。”

“这个嘛——我还得考虑一下才能答应你。跟美国的国务卿打交道，可不同于一般的接头，对吧?我们都只不过是老百姓，他可不是一般人。他是住在另一个星球上的人。你们老美的假话是怎么说的?”

“一场完全不同的球赛。”

“对——就是这个意思。”

“并不是。其实节目还是一样的。这件阴谋也牵涉到他，也对他不利——对我们这些人都不利。”

沙朗住宅的四周，并没有可疑车辆的形迹。

一等哈洛克躺进检查室的床上，他的衣服马上就被剥掉了，上半身用海棉擦洗过，伤口消过毒之后，立刻加以缝合包扎。老医生的太太充当手术的助手，默不作声的帮着忙，料理好一切，就将哈洛克的血衣拿出去洗的洗，烧的烧。

等他太太离开手术房以后，沙朗才开口说话。

“你最好休息个几天，上的药和纱布，假如伤口没发炎化脓的话，至少可以撑个五六天再换。最重要的是要休息。”

“我不可能休息，”哈洛克痛苦的撑坐起来说。“我还有事。”他脚已经移下床。

“可是刚才动了几下，不是已经痛得要死了吗?”

“只有肩膀痛。”

“你不要忘了曾经失过大量的血。 ”

“我以前还流过更多呢。”哈洛克抬眼望沙朗。“你有没有速记机?”

“有啊，在我办公室里吗;平常是用来写病历报告的。”

“我想请你先教我怎么使用，我等下记录的时候，你最好能在场听。然后我想打个越洋电话到美国去。”

“打给麦锡?”

“对。可是也要看情况而定。看他旁边还有谁在场，电话保不保险;这些他都清楚。关键在于等下你听我录的时候，可以先把全盘的内幕先做个了解，以决定届时你愿不愿意帮我这个忙。”

“你简直是硬逼我上刀山。”

“对不起——可是也只有这件事还要再拜托你而已。另外，等天亮了之后，我还必须要有些换沉的衣物。我所有的东西都留在意大利的莫涅西镇了。”

“没问题。我可以叫我太太去替你买。”

“讲到买东西，我身上还有不少钱。可是我恐怕目前还不够，你先借我一些，等我闪到巴黎提了款再还你。”

“何必先谈还钱的事，太难堪了。”

“我并不是这个意思，我只想告诉你，我下一站要到巴黎去。”

“可是我想假如我们在这儿与麦锡通过电话以后，他一出可以马上替你安排到巴黎的交通工具和对策的。”

“我很怀疑、等下你听我录音之后就晓得了。问题在于那伙从华盛顿乱唬罗马方面的人，都不是普通人物，职位都很高，只是我不清楚他们都是哪些人、哪些部门的，而我只晓得这些人全都是有权可以‘假传圣旨’的高阶层人士。即使麦锡下达了命令，他们仍然可以将命令歪曲或是根本予以忽略掉;何况他们当初已经假传过一道格杀我的命令，而且才执行了第一道，可惜没有成功而已。假如我说出了我的下落，或者我目前、将来的落脚点，他们马上就会派人先围堵我，把我干掉再说。很难讲他们会办不到，这就是为什么我要用录音带的缘故。走吧!去录吧!”

三、四十分钟后，哈洛克已将那卷录好的带子从机器上取下来，放到了沙朗的办公桌上。

他全都说了，从“布拉瓦海岸”上的惨叫和子弹的扫射声，一直叙述到“莫里涅山口”的炸药爆炸声。可是他却并不能对这些发生过的事情，给予一个结论或判断。

是非自有公断，麦锡必须自己去分析出这些事情的真相。

沙朗坐在他办公室中的皮转椅里，全身僵硬，脸孔木然，两眼大睁的瞪着哈洛克。他可以说已经被吓傻了，一句话也说不出来了。过了好久好人，他才突然回过神来，茫然的吐出了两句问话。

“为什么?”他以一种几乎听不见的喃喃自语问自己。“这简直太荒唐了，就跟他们说你的事情一样荒诞不经。可是，为什么呢?”

“我也问道我自己几百遍、几千遍了。而且也一直想到我在罗马时，跟贝勒谈过的那些话。他们以为我晓得一些我并不应该晓得的事情——一些令他们害怕的事情。”

“那——到底你晓不晓得呢?”

“他也这么问过我，”

“谁?”

“贝勒啊。而且我是非常诚恳的告诉他的——也许太诫恳了一点——可是那时候我因为突然在火车站月台上看到她，也几乎被弄傻了。我当时根本不能明确的思考。尤其是自从罗斯托夫在雅典跟我谈过之后，我脑袋里就一直就很乱。”

“你是指什么?”

“指真相。指假如我就是真的晓得某件事的话，我大概也已经忘掉了，要不然就是我根本对那件事毫无印象。

“这对你是不可能的。他们都说你是个活电脑的记忆银行呢，说你就是那种随时随地可以单凭一个名字、一张脸孔、一件琐事，就可以把所有一切与这些名字、脸孔、琐事——不论多久的——全都一下子串连起来的人。”

“这都是过誉之词。我只是在读研究所时，学会了、养成了一种记忆的方法而已，我并非什么活电脑。”

“这点我也同意。”沙朗说，“一具电脑在当年是不可能救我的。”沙朗顿了顿，上半身弯到桌面上。“你想过‘布拉瓦事件’发生以前的数个月内，所发生过的事没有?”

“有啊。我一直向前推，推了好几个月，好几个星期，好几天之前的事情，我全回忆过了——每件事，每个地点……想我到过的地方……贝尔格莱德、布拉格、克洛科夫、维也纳、华盛顿、巴黎。根本什么大不了事，也没碰上过。只除了我曾经和她从布拉格秘密警察中心，偷出来一份文件的事，还算比较不得了一点之外，其他完全是例行公事，即使是一个观光客也能干的事情。就这么多。”

“华府呢?”

“更没事了。我飞回去过五天——述职——一年一次，驻外‘参事’的每年回国大拜拜。把过去一年里干过的事，加以口头报告一番，根本毫无意义的例行公事而已。可是也许就是那次，被他们逮到了一件‘不足为外人道的内幕’了。”

“那你在国内时，有没有遇到过什么怪事?”

“屁事也没。我后来又飞往纽约长岛去看一对小时候就认识的夫妇。男主人根本不是政治圈里的人。然后我又到麦锡那里去住了两天，其实也算得上是公事。”

“你们真的那么亲近……一直都那么亲近……?”

“我不是告诉过你吗?!我们两家是世交。只要我想请他帮忙的时候，他从来没拒绝过。”

“那两天呢?有没有发生过什么事?”

“比屁事还要少。我晚上去他那儿，两个人一块吃晚餐，两天晚上都在一块吃的。即使我们两个人后来在他官邸里聊天时，他的电话还不断响个没完，他一直起身去接电话，都是到书房去接听的。我们两个人彼此都很有分寸，该知道的，他才让我知道——这样才对我比较好——而且我们并不公然对外公开说，我们交情非浅。谁都不会喜欢一个象他这样的伟人，还会有我这种不成材的晚辈的。”

“这点我可不能置喙。”

“你说得很对，外人是不太容易了解我们这种亦师亦友，亦长辈平辈的微妙关系的。”哈洛克笑了笑。“时间差不多了。”他伸手抓起电话筒。

要想打电话到“杉南道河谷”去，必须要连续转拨好几个电话号码，经过间接又间接的手续，才能接通到那座河谷中的小木屋去。

哈洛克告诉接线生他不想挂断等电话，他愿意捧着听筒等电话接通。

在他等电话时，沙朗又说话了。

“为什么你一直到现在才想到打电话给他呢?”

“因为我本来想等查出一点确实的眉目之后，才跟他联络的。”

“可是以我刚才听你谈的那些，并没有听出什么眉目啊?!”

“有。就是我谈过的那名代号叫‘暧昧’的华府高级人士。问题全出在他身上，所有的答案也都在他身上。还有那个叫马肯齐的人哪。”

“那就应该立刻先去找到这个叫马肯齐的人哪?”

“他死掉了。‘布拉瓦事件’发生后的三星期之后，他就死掉了……而且死亡证明也说得很清楚，是自然死亡。”

“这里面——老实讲——一定有文章!”

“对啊。”

越洋电话显然已经接通，他听到另一边传来电话铃的响声。“衫南道泅谷小木星’的电话正在响，哈洛克马上觉得口干舌燥不己，他马上就要跟他的“亲人”，他的“长辈”，他的恩师讲话了;他有这么多话要跟他说，他只希望当他讲完之底恶梦就会过去，黎明就会到来。

电话的铃音突然一停，有人接听了。感谢上帝!

“喂?”四千里外的山脉中，有个男人的声音这么问道，可是却不是麦锡的音调。难道是因为越洋电话的关系，所以声音变胖了?对方只“喂”了一下，很难听出是什么人。

“雅克撒凡代尔?”哈洛克以捷克语请问对方是哪一位，

“什嘛?!你是哪位?”

这个人不是麦锡。难道规矩全变了?不可能呀!这条线路是一条紧急线路，是麦锡的私人专线。每天都有经过安全检查的，只有他能回答。怎么回事?

“请国务卿听电话好吗?”哈洛克说。

“请问哪位要找?”

“本人既然知道这只秘密电话，自然不需表明身分。请国务卿谈话。我这个电话是个紧急的秘密电话。”

“麦锡先生现在在开会之中，他交代过任何电话都不接。请问贵姓——”

“去你妈的巴子，你难道没听清楚我说的!这是个急电!”

“他也有急事要处理，先生。”

“你到会议室去，告诉他下面的话：‘卡拉江’(捷克语‘尊师’)……还有‘布尔列’(捷克语‘忘午之交’)你听清楚了吗?就两个字!卡拉江和布尔列。快去!假如你再不去，等下我告诉他之后，就不饶你!我要你连饭碗都砸掉!快去!”

“卡……卡拉江，”对方很犹豫的重复了一遍。“布尔列。”

电话就跟着沉默了一阵子，哈洛克隐隐约约听到有人在谈话的声音，他等得几乎快疯了。

好不容易，对方才又开始讲话。

“我恐怕你还必须再谈清楚一点，先生。”

“什嘛?!”

“我建议你最好能把所谓的‘急电’和你的联络电话先说清楚——”

“你到底把那两个字告诉他听了没有?那两个字!你到底讲了没有?!”

“国务卿现在实在太忙。他请你把事情先说清楚。”

“混蛋!你到底说了没有?”

“我只是传他的话而己，先生。他现在不愿被打扰。可是你可以先将事情说清楚，留下电话号码，等下会有人与你联络的。”

“有人?你搞什么鬼?!你到底是谁?!你叫什么名字?”

对方顿了一下。“史密兹。”

“你贵姓!我是问你的姓!”

“我刚才已经告诉过你了。”

“少啰嗦!赶快请麦锡来听电话——!”

“咔嚓!”一声，电话挂断了。

哈洛克傻了眼的望着电话筒，过多好久之后才悲哀的把两眼紧紧一闭。麦锡，他的“义父”，他的“老师”，竟然把电话切断了。

不对劲，完全不对劲，他一定要搞清楚到底是怎么一回事!

他还有一个电话，是在“杉南道河谷”附近，另一位会在柏克莱大学教“欧洲史”的退休老教授“查伦斯基”的电话，他退休之后，就住到杉南道河谷区附近，与麦锡住的那栋木屋很近。哈洛克对这位从华沙移民到美国的教授，一向十分亲近。他可以向他打听。

第二通越洋电话，接线生花了更多的时间，才替哈洛克接通。

他费了一番唇舌，才跟老教授的太太说清楚，说请她丈夫听电话。

好不容易，电话的另一端才传出一个老嗓子的男声。

“喂?哪位——?”

“查教授吗?是你吗?里昂?”

“请问是你——?”

“我是麦寇·哈洛克。还记得我吗，里昂?”

“米海!我怎么会不记得!老天，小伙子，你好吗?你是不是又来河谷啦?!不对啊，你声音听起来很远。”

“我是在很远的地方，里昂。我现在有件事想问清楚一下……”哈洛克解释下去。他提出想请查伦斯基到麦锡那里击看一下紧急的要求。

“假如他真有来的话，米海，我也不太可能晓得。安东尼是个大忙人，这你是晓得的。我已经有好久没碰见过他了。我去找过他好几次，都没人在那儿;我也留过好些条子给他，可是他根本没回过我。当然，我不会怪他的……他忙，哪会有空。”

“这是实话……我看他是忙得不可开交。”

“可是他虽然没回过我电话，却有另外一些人代他回过我，说他很抱歉，没空到河谷来。这下可惨了，没人陪我下棋了。我后来在附近又找到一个棋友，是个新闻界的人，叫雷蒙·亚历山大……”

“雷蒙·亚历山大，”哈洛克嘴上重复着，下面的话根本听不进去了。“替我先问候他。好了……谢谢你了，里昂。”

哈洛克放回话筒，抬头望沙朗医生。“他竟然再也没时间来理我了。”他困惑不解的说。

第十四章

他当天早晨八点抵达巴黎，九点钟与情报贩子葛洛维联络上，十一点一刻左右，就混在满街的行人之中向南走，朝着“圣哲芒林荫大道”一直走下去。集古典艺术批评家与情报贩子于一身的法国佬，会在“桥头街”和“圣伯纳码头”之间跟他碰面。葛洛维需要两小时左右的时间，去搜集哈洛克所想知道的情报。哈洛克本身也需要这段时间，他可以利用这两个钟头，慢慢边走边歇的向约好的会面地点接近——随时靠墙喘口气，却绝不找地方坐下——免得精神一松弛过度之后，就会无力继续前行。

沙朗医生的太太来不及替他购置新衣，他就已经急如星火般的奔向巴黎了。珍娜·卡拉丝以前并没有单独到巴黎过，只跟他来过几次，所以他现在比较占了地理上的优势;他必须趁她还没安顿好隐身场所之前，先把所有可能她会去接头的地点，一个个的加以过滤。

沙朗驾汽车以三个半小时的高速，将他送到了“亚维农市”，赶搭上那列凌晨一点开往巴黎的火车。哈洛克仍然还是穿了他原先的那身衣服，只不过在外面又加了件套头毛衣和一件尺码过小，本来是沙朗穿的呢大衣。他在巴黎街上漫步时，对着一四商店的玻璃橱窗，再打量了一下自己的仪容;现在，他身上已经换上了四十五分钟前，于“拉斯佩男士服装店”买的行头——上衣、敞胸衬衫、长裤，以及帽子。这些衣物全都经过他仔细的挑选，专买尺码宽松而且颜色通俗的往身上披，先全象个巴黎的升斗小民，毫不起眼，松软的帽沿，刚好盖到额头下方，阴影部份把脸孔遮得恰到好处。

他从橱窗中看到店里一条柱子上的穿衣镜，发现镜中的人影，脸色灰败，眼圈发黑，而且胡髭满面;他从沙朗在安提布市的家中，到巴黎商店购置衣物之间，根本没想到要刮胡子的事情。他脑袋里一直在思考如何在巴黎展开行动的细节：以前他与珍娜到巴黎时曾去过哪些地方，跟哪些人接过头;美国驻巴黎大使馆中的一、两位联络人;几个法国朋友——大部份是政府中的官员，与他干的差事大同小异;还有三四个他们曾在咖啡馆中结识的泛泛之交。

等他从“圣哲芒林荫大道”的这家橱窗镜子中，看到自已的德行之后，他才突然想起自已的枪伤仍然在阵阵抽痛;想起他几天来的不眠不休，想起他是多么渴望能躺下来好好休息一下。在驶往巴黎的火车上，他曾试着小睡了一下，可是火车忽停忽开，每一站都有农人运蔬菜上车，吵得他根本无法安眠，只能打瞌睡，一下张眼一下闭眼的熬。等到他再醒过来时，只觉得脑袋发胀，心智迟钝，既展且怒。他的世叔——国务卿麦锡，竟然在他最需要他的时刻，对他不理不睬。十六年，不，还比十六年还要更长的岁月中，安东尼·麦锡一直是他精神上的支柱与守护神;鼓励他、安慰他、保护他，而现在……而现在这位唯一能拯救他脱离苦难的长者，他在世界上唯一的‘亲人’，竟然也抛弃了他。这位伟人也只是个凡人。而且，他现在必然也成为了他的敌人……

“老弟，你看起来好象刚刚才从集中营释放出来的样子嘛!”穿着体面、身材高大的法国佬，突然站在他旁边也看着橱窗。“出了什么事了?!……先别讲!不要在这里讲!”

“到哪儿去讲!”

“到‘圣伯纳码头’去，经过那所大学之后，有座小公园，那里是个儿童游乐场。”葛洛维说时，白己也浏览着镜中的容貌。“假如公园中的椅子都有人坐的话，你就走到公园围墙附近，我等下晃过去会你。去的路上，顺便买包零食吃吃，让自己看起来象个做父母的人，别一副性变态的怪模样。

“好，照办。你探到什么消息没有?”

“找只能讲——你这次可能付不起我的价钱。现在再看到你这一身穷酸破败打扮，我看这笔费用——很难一次收齐啰……”

“别瞎扯。你探到她的事啦? ”

“那倒还没有。她的事我还在进行之中。”

“那到底是什么?”

“别急——到‘圣伯纳码头’再说。”葛洛维藉着玻璃橱窗，把自己的领带和大衣又调整了一下，身体一转就潇潇洒洒的走开了。

小公园虽然被从“塞纳河”上吹过来的寒风弄得很冷，可是里面的行人，和玩耍的儿童，却仍然非常多。哈洛克很幸运的找到公园墙边的一张空椅坐下改正好又可以藉此休息。

葛洛维慢条斯理的从公园入口处走进来，一路笑眯眯的逗小孩，向其他成人点头为礼。哈洛克远远望着他的举止，不觉对他十分佩服。法国佬终于走到他身旁，打开一份报纸遮住脸。

“你不找个医生看看哪?”批评家眼盯报纸的跟他说。

“我才看过不久，”哈洛克把装着食物的白纸袋凑到唇边。“我很好，只是很疲倦而已。”

“那我就放心了，可是我建议你最好把自己弄干净一点，包括你的胡子，最好区副刊。免得别人看我们两个人这么古怪，还以为找们是什么同性恋的痞子呢。稿不好会被以‘公然猥亵罪’抓进铁笼关起来呢。”

“别胡扯了，我没心情听这些咋，葛洛维。你探到了什么风声?”

批评家将报纸折了折，抖了抖，又打开看着说，“乱得很，非常说不通，如果我情报正确的话。可是我有理由相信是如此。矛盾得难以置信，真的。”

“什么真的?”

“苏联国安会对你毫无兴趣。要不然我可能趁火打劫，把你拐进他们在法国的情报站捞一把。不过嘛——照目前市场行情看你的身价，你可说一文不值。”

“你说的矛盾是指什么?难道就跟我一个星期前对你说过的那种矛盾差不多? ”

“那倒不是。”

“是什么?”

“某个人正在找你。他昨晚才飞抵巴黎，因为他认为你不是现在已经在巴黎，就是正在前往巴黎的路上。他预备不惜代价的要摆平你。可是他又不是什么国安会的人，问题就在于他却又是不折不扣的苏联人。”

“这就……奇怪了，难道不是平常我们碰见的那类人?”哈洛克听了也有点搞不懂，可是他记忆中，却早巳飘向最近的某次遭遇。

“我是从一个与他们有来往的人那里问来的。只听说这个人是属于苏联情报机构的一个分支机构，是由一群身份特殊的人……”

“渥拿雅·恐特·拉丝维得卡。”哈洛克沙哑的吐出一句话。

“简称VKR的组织，对，就是渥拿雅。”

“对。”

“他要宰你。他愿付任何高价。”

“这群杀人狂。”

“米海，我必须告诉你，他是从西班牙的巴塞罗那飞来的。”

“布拉瓦海岸!”

“不要看我!坐过去一点! ”

“你晓得你刚才告诉我的事，是代表了什么吗?”

“老天，你又开始毛躁了。我得趁早走开才行。”

“不要走!好好好——我不毛躁，我不毛躁!”哈洛克将纸袋凑近嘴边，可是两只手抖得很厉害，胸口窒闷，脑门也跟着发胀不已。“你一定晓得这个消息得吐给我听，对吧?既然查到了，就快说吧。”

“可是你现在这种情况——”

“你先说说看，让我自己衡量一下。快告诉我吧!”

“可是……米海，我实在不忍心再让你陷进去，你已经出局了——”

“事实上我早已经又入局啦!”

“入什么局?布拉瓦海岸事件吗?”

“对!”

“我劝你最好赶快躲进大使馆比较好。”

“我不能!你难道还不懂?”

葛洛维一听之下，也顾不了什么安全了，他把报纸一低，转头瞪着哈洛克。

“好吧，在‘伊田’街上有家破旅馆，叫新世纪。他住在二楼临街的23号房;这样他才能看见街上的人。你要找他一探究竟——去找死——我也没办法阻止你。”

一名穿着破衣裤，戴了顶破帽子，背了个脏背包，形容猥琐肮脏、潦倒不堪的人，佝偻着身子，跌跌撞撞象拖死狗般的，慢慢走近了那家叫做‘新世纪’的破旅馆。他虽然一路施泥带水的走走停停，可是时间却丝毫没有浪费掉一点。所有的短暂停留，都是绝对必须的。他走到旅馆附近以前，又去翻一个摆在旅馆边的垃圾桶。

哈洛克把一个破灯罩翻到旁边，又捞到一份别人吃剩了一半才丢掉的三明治，当他弯腰装出吃得狼吞虎咽的样子时，另一只手却籍着那堆垃圾，把一面小镜子对准身后的旅馆打量着。他可以从镜子里看肯到住在二楼上的那名苏联人，正靠在窗台上望着街道，眼睛瞄着所有从旅馆下方经过的行人，研究着、等待着。这个人大模大样的坐在窗口，不就表示他还有其他替他掩护的人在附近躲着吗?哈洛克一眼就认出了这个人——并不是他的姓名还是名声，也不是什么档案中的某张相片，都不是，他只是认得出他是那种人，熟悉那种人所惯有的脸孔，那种眼神。哈洛克到过这个人生活的地方，也到过这个现在来到的城市。支票已经开好了，话也已经放出去了;这个人等于是个指挥，正在等待局势的变化与发展。他最历害的武器，就是钞票——美金、法郎、英镑、和马克，谁想要的话，谁就来找他，把那个叫“哈洛克”的脑袋提来交换;谁有本领，谁就捷足先登，发一笔大财。

坐在窗口的这个人，迟早会收到—个回音的。“不惜代价”为何，只问“哈洛克的生死”。价码高到抵得上一个人辛苦干上一年的代价，谁不会考虑，谁不想碰碰运气。他现在什么事也个必做，只需要等着好戏开锣而已了。对，没错，哈洛克心想，他也玩过这种游戏。可是枯坐傻等的滋味也最不好受。

他偷眼瞟了下手表的那刻，也正是他的手插在垃圾中乱翻的时候。这条街上还有一个垃圾筒，是在旅馆进口的另一场他有点拿不定主意要不要再继续去翻那一个垃圾筒，他事先曾经坐计程车开过旅馆前面两次，把行动的位置、距离、出入口和时间，都加以勘察过;他后来又跑到旧货市场去买了他现在这身行头，扮成了个失业的酒鬼模样;另外，他也钻进“微姆区”后巷的一间没执照的黑店，买到两盒手枪子弹，把“勒马“和“麦格农’全装满了。七分钟之后，他才以电话通知葛洛维，叫他从一个附近人很杂乱的电话亭，打个电话告诉这名现在坐于窗口傻等的VKR杀手。那家伙现在一定在奇怪，为什么还看不到有什么可疑的人出现;哈洛克晓得他自己不能再这么磨菇下去了。他很拙的装出一名贫病交迫的老酒鬼模样——事实上，他目前的处境和身体状况实在也好不到哪去——开始从垃圾筒上直起腰来。他必须装出老眼昏花的样子，去看楼上那名混蛋的行动。

楼上的人突然扭头向屋内望，葛洛维的电话接通了旅馆，23号房间的分机响了——正是他叫葛洛维搞的鬼——使对方把注意力从街上转移。而使他得以闪进旅馆!

哈洛克将破背包丢进垃圾筒，很快的三晃两摆的过了街，每跨出一步，他的腰杆就越挺越直，他必须趁着苏联人去接听电话的短暂空档，闪进旅馆;葛洛维的电话会打得很简短，几秒钟之内就会挂断，只告诉对方哈洛克已经到巴黎了，不等对方问清楚，就会切断电话。

哈洛克才一闪进阴暗破旧的旅馆大厅，马上就把头上的破帽摘掉，将衣领拉平。他不必担忧，这种破旅馆的人不会把他赶出去的，因为这里本来就是供妓女和男人住的地方，只认钞票，不认人。

他本来还想装出是个宿醉刚醒，头痛欲裂的酒鬼神态，去唬旅馆的人，没想到运气很佳，柜台的那个人正坐在一张椅子上打瞌睡，大厅中并没有其他人，只有一个老家伙，嘴上叼了半截香烟在看报，坐在破沙发上连头都未抬一下。

哈洛克手一低，将帽子丢到地上用脚一踢，踢到墙边，就朝左侧走，那儿有道窄木梯，梯阶早己被上上下下的人磨得光秃平滑，扶手也断了好几处。他飞快的跨上吱嘠乱响的木梯，幸好它很短，没几层，也没有什么弯道，跨完楼梯就是二楼了，他一踩到二楼的地板，马上就刹脚僵立不动，竖起耳朵听声音。什么也没有，只有街上的车声。他朝前方十尺以外望过去，看到那间门上有着剥落油漆写的23号房字迹。他听不见有什么讲电话的声音;葛洛维已经挂断电话，VKR的人又坐到窗前去盯街心了，前后这段时间不超过四十五秒。哈洛克解开外套的钮扣，伸手握住“麦格农”的大枪柄。当他用力抽枪拔出皮腰带时，消音器的接合凸起处，微微使他拔枪的动作滞了一下;他大拇指在拨枪之际，这么轻轻一场就把保险挑开了。他握住枪，开始朝前推进，走过幽暗狭窄的二楼通道，对着那扇房门走上去。

他刚刚才跨出一步，就听到二楼的地板发出了一声吱嘎微响，不是他踩出来的，也不是楼下的声音，在他身后!他猛的一转身，正好看到楼梯左边的第一道房门，在缓缓的拉开来。那道门根本就没有关死，所以也就不会发出扭转门把的声音;那条拉开的细缝，只表示有人在里面向外偷看。一个身材矮壮的男子，背贴门框，右手握了一管手枪，紧跟着就冒了出来。手枪突然就这么一举。哈洛克这时已来不及低声发话去唬足对方，他只好非常本能的采取反应，他抢先开火。对方被他那管超威力的大手枪所射出的子弹，打得弹起来，擦过门框往回跌退，重新摔进了房门里面。哈洛克眼睛这时已经瞟清楚对方手中所抓的枪支。他幸好二话不说的先开了枪;对方手里的武器，乃是一把俄制“格拉兹·搏雅”，苏联干部最爱用的，也是最具威力的，最好的自动手枪。房里的那名VKR份子并非独自一人。而假如有了一名掩护的……

有个门把在扭转;正好是23导房对面的那扇房门。哈洛克赶紧贴到这扇门的右侧门框边;房间一寸寸打开之际，他就将身躯一扭，把“麦格农”抬高到胸侧位置，准备开火或者用枪管去敲——或者是在最后一利那之间，把手枪一垂，免得对方是个无辜的房客。那个门内的人，是用的蹲姿，手里有把枪。哈洛克枪管马上狠狠一落，砸在对方的脑门上。俄国佬受创之下，身体顺势就向后倒回房内;哈洛克握枪的手臂跟着就一抬，刚好将那散要砰然关上的房门这么一挡，然后手背一滑，将门撑开朝里一钻，马上又一个大转身，把门微微打开一寸往走道偷看，屏息等待。很安静，仍然只听到街上的车声。他毫不耽搁的抬脚向后倒跨;手枪仍比着房门，眼睛同时向地上溜，看到了那人手上曾握过的枪。它丢在离昏死的人数尺之外，他伸脚一勾，将它勾近，弯下腰用手一捞。又是一把“格拉兹·搏雅”;好家伙，派到巴黎来干勾当的人，配备的武器都是一流的。他顺手把它往外套口袋里一插，然后再弯身把那具瘫软的躯体拉近一些，这个畜牲脑壳上结结实实的挨了他一记，至少使昏死几个钟头才会苏醒。

他重新站直，离开房间，老天，短短几十秒钟之内的连续狂暴动作，几乎把他的力气都耗光了;他靠到走道墙上喘气，把呼吸调匀——做深呼吸——以图把全身的倦怠和疼痛，还有头昏，挥出自己的躯壳。他现在已经到了有进无退的地步，再累，人再软绵绵，也只有玩下去的唯一一条路可以走。第一个被他打死的人，他的房门紧靠楼梯，而且没有关上。只要有任何人一上楼的话，马上就会发现，叫起来就麻烦了。哈洛克硬把自己撑离墙壁，无声无息的踮起他那双橡胶底的鞋尖住回走，跨到那扇靠楼梯口的房间，轻轻将它关拢后，重新闪回23号的房门口。 “

当他面对那扇标有“23”的房门时，他晓得他必须鼓足余勇，使出最后一丝余力，去玩他下一个节目。

要进这扇门，只有用迅雷不及掩耳的“奇袭”，冲进去，才能办到。

他深吸一口气，憋紧胸膛，人往后退，侧身，用没有受伤的那半边肩膀对准房门，使出他全身的力气向木板撞上去。

门板在猛的被撞个结实之下，顿时四分五裂朝屋里爆开，窗口的VKR份子悚然一惊，头就往屋内一扭转，手跟着落向腰侧想拔枪应变，可是等他眼睛看清楚是怎么回事时，两只手臂马上就朝半空中一举，紧跟着又朝前冲，双眼大睁的瞪着比住他脑袋瓜的那管巨型手枪的枪口。

“鄙人听说阁下在找我。”哈洛克说。

“我显然是问错人了，”俄国佬以流利的英语冷静回答道。

“而且你自己的人也不可靠。”哈洛克打断他的话。

“你果然高明。”

“你玩输了。”

“我并未命令他们杀你。别人却不一定。”

“少来这套骗人把戏，不过嘛——现在也不重要了。反正就象我说的——你输了。”

“你实在值得我向上级大力推荐，”VKR的人抬眼以赞佩的眼光，望着那扇破门说。

“你大概没听清楚。你输了。你对面那间的人正在睡大觉，一时还不能过来服侍你。”

“我晓得了。”

“至于楼梯口那间里的人嘛——很抱歉—一他老兄已经死翘翘了。”

“什么?!死了?!”苏联人听了大惊失色，他的手落向腰际只差六寸。

“本人也会说俄语，假如你喜欢用俄语的话，本人可以奉陪。”

“不必麻烦，”吃惊不已的人说，“我是从麻省理工学院毕业的。”

“不要是从苏联诺福格勒的‘美语训练中心’毕业的吧?”

“我真的是麻省理工学院的毕业生，不是诺福格勒学院的。”对方被损得很怒。

“我竟然忘了。贵VKR组织的成员，都是苏联高干的儿女，享尽特权的一群人，本人错怪你了。”

“苏联没有你说的这个组织。”

“滚你妈的蛋!”

“何必呢?”

“本来就是!我问你，布拉瓦海岸事件到底是怎么回事?”

“我不懂你在说什么。”

“你是VKR，从西班牙巴塞罗那来的!布拉瓦海岸在你的辖区里。我问你，一月四号晚上，那里发生过什么事?”

“没什么大不了的事啊。”

“靠过去!”

“什嘛?”

“靠到墙!”

俄国佬听命退到墙边。

哈洛克继续说下去。

“莫斯科的人还不晓得，倒还情有可原，可是你应该清楚。要不然，你为什么要跑到巴黎来找我?为什么放出话、开出价码要我的命?”

“你完全搞错了。我们未经报告莫斯科的上级，怎么私自行动?至于我远从巴塞罗纳来找你，你应该清楚才对。布拉瓦海岸那趟差事，是你最后的一趟差事，而我正好又是你的对手，只有我才有你最近的消息。不派我来找你又派谁?”

“说得好听已极，满滑溜的。”

“我说的全是你知道的事情，怎么骗得了你。”

“可是你明明漏了些事情。为什么单单要来找我?你莫斯科国安会的同志对我毫无兴趣。相反的，他们连碰都不想碰我，他们对我避之犹恐不及。你竟然还说，我特别令你们感兴趣。明明就是你们VKR对我有兴趣!”

“我并不否认你所认为的矛盾。或许，他们和我们的观点有所差异。”

“你并没有回答我的问题。”

“可是我们却晓得一些莫斯科国安会同志们所忽略的内情。”

“诸如——?”

“你已经被贵国政府下了‘催命符’了。”

“难道你晓得其中原因?”

“原因并不重要。我们却愿意提供你庇护。”

“原因怎么不重要?!最重要!”哈洛克修正对方。

“好吧，我告诉你为什么，”苏联干部只好吐出真相。“贵国情报机构判断你已经不正常了。”

“凭什么这么判断?”

“凭你显示敌意，乱威胁，乱发电报揭底，白日见鬼，胡思乱想，得了狂想症。”

“就因为‘布拉瓦海岸事件’的缘故?”

“对。”

“就因为这样?说疯就疯了?我看你根本就是在鬼扯，这些话可不能让我相信。”

“我告诉你的全是实情!”俄田人坚持道。“我到巴黎来找你，并不是自作主张，而是听命行事的。我开出去的价钱，只是希望有人能找到你，让你我能碰个面谈一下。老天，我难道还有其他用意吗?假如真的是想来宰你的话，岂不更简单，只要把你的下落探到，一个电话打到贵国驻巴黎使馆，由他们来行刑不就结了。”

“所以你们真正的用意，是想提供我庇护，送我到苏联去，但是你又怕我不吃这套，才带了两个贴身保镖来的，假如我不干，你就宰掉我。”

“基本上说起来，就是这么回事。怎么样，我们能不能谈?”

“我们正在谈。”哈洛克研究对方;他发现对方讲的话相当可信，有八成是真的。接受庇护，投靠对方，否则就赏颗子弹。到底哪个选择才是他们真正的意图?他必须以话套话，挖掘出对方真正的意图才行。“你是说——希望我能把我真正晓得的情报告诉你?”

“这样我们才能救你。贵国的格杀令一旦下达，就很难再撤销的，这点你应该很清楚。”

“你是在建议我投诚?”

“除了这条路，你还有哪条路可走?你认为你自己还能逃亡多久?等他们的工作网和电脑查出你的行踪之前，你还能苟廷残喘多少天，多少星期?”

“这很难讲。我经验丰富。我情报来源不少。也许我很想碰碰运气。我又不是不清楚以前西方向你们投诚的人，他们后来的下场——好些人就此失踪了，并不是被送到古拉格群岛而是其他地方——从此生活得都很愉快。你还能提供我些什么新的条件?”

“你想要什么?过得舒服?钞票花不完，活得尽善尽美?可以，我们办得到。你配得到这些。”

“可是并不是在贵国。我不喜欢住在苏联。”

“喔?”

“假设我告诉你，我早巳选好了一个地方，远在数千里外的南太平洋，在所罗门群岛其中的某个小岛。我去过，虽然远，可是却相当文明，没人找得到我。给我足够的钱，我就可以爽爽快快的在那里过日子了。”

“可以办到。这点我有权可以保证，一定可以替你安排得好好的。”

谎言第一条：从未有任何投诚分子可以离开苏联。

VKR的这名干部不是不晓得。

“你昨晚才飞抵巴黎。你怎么晓得我在这儿?”

“罗马线民提供的啊，还有什么其他方法?”

“他们怎么晓得的?”

“谁又会去逼线民说出情报的来源?”

“谁他妈不会逼?!”

“只要是你信得过的人。”

“少唬我，假如你不问清楚我的的确确是在巴黎的话，你怎么可能大老远飞数百里路跑来找我?”

“好吧，我说。”VKR的人摆出被逼得不能不说的神情。“我们调查过，我们在意大利的‘西维塔威克基亚港’找到一个人。他说你正在前往巴黎之中。”

“你什么时候挖到这个消息的?”

“昨天哪，当然是昨天哪。”俄国人很不耐烦的回答道。

“昨天什么时候?”

“昨天下午。五点半，我想就是那个时间。准确的说，应该是五点二十五分。”

谎言第二条;时间记得越准确，就表示说话越假。

他决定奔往巴黎的事情，是在“莫里涅山口”没有拦住珍娜的飞机之后，才临时决定的。那是昨夜八点以后才决定的。

“你认为我在欧洲活动十几年的经验，和我所知道的内幕，值得花任何代价收买我，要我投诚?”

“这个自然是真的。”

“然而苏联国安会却并不这么认为。”

“他们全是群笨蛋。早过惯安逸的生活，又老又怕了。我们马上就要取代他们了。”

“难道你不怕我目前的情况，全都是早经设计好，故意弄成这个样子的吗?你不怕我完全是诓你们吗?”

“目前没有这种感觉。否则你不会被贵国视为‘无药可药’了。”

“至于他们所说的，我已经不正常，得了狂想症、失心疯的这重顾虑，难道你就不怕是真的吗?”

“永远不会。你既没得狂想成症，也没患失心疯，你一直到目前为止都还是第一流的特工人员。”

谎言第三条：他得了狂想病、偏执狂、失心疯的说法，早就到处流传了。

华府已经深信不疑;红头欧吉维的死亡事件正好证明了这种说法。

“好，我明白了。”哈洛克说时，突然脸上露出枪伤发作的剧痛表情。“我实在已经累得半死了。”他继续痛苦的说下去，眼睛眯着，微微撇头去偷看另一面墙上挂的镜子。从镜子里，他仍然可以瞟到对方的身影，他再将“麦格农”略略低垂了一些，装出连枪都快举不起来的样子。“我挨了一枪。又没闭过眼睛睡过觉。你说得一点不错，我一直在逃亡，一直想把这件事弄清楚……”

“还有什么好弄清楚的?!”俄国人的声音听起来有点狂热。“快快走吧!目前这才是条唯一的明路。他们怎么可能会放过一个知道太多内幕的人?!一个在场子里混了十六年的人，是不可能让他安然退出的，除了下令除去他之外，不可能还有第二种安排!”

哈洛克把枪垂得更低了一些，可是眼睛却仍然瞟着镜子。“我要考虑虑一下，”他喃喃道，“这种事太疯狂，太不可能了。”

谎言第四条：最大的谎言!

俄国人突然拔枪了!

哈洛克身子一转之际已经开火：子弹射进墙壁。VKR的干部用左手紧紧抓住右臂，大量的鲜血，由他的衣袖中涌出来，滴到地板上。

“要杀就杀!”

“才开始呢!还有得耍呢!”哈洛克哑着嗓子吼道。他窜上去，把俄国人逼到墙上，伸手缴掉对方枪套中的手枪，将它丢到房间的另一边。“同志，你太有把握了!每个谎言说得都太满了，毫不留一点退路和余地。”

俄国人沉默不语，眼睛里喷出固执和认命的神情。哈洛克非常了然这种眼神：盖世太保、日本军阀、巴勒斯坦解放组织成员，还有现在的VKR份子……

哈洛克以沉默对抗沉默，凝视对凝视。过了很久，他才说：“不必太紧张，”他冷然的说，“我不会宰掉你的。你心里早有准备了，视死如归，对吧?王八蛋才遂了你的心愿!告诉你，老子只打算轰掉你的两个膝盖——再打碎你的两只手掌。这种下场你可没想到过吧?没了膝盖和双手的日子，你可没过过吧?事实上，象你们这种丧心病狂的人，尤其是你们这种人，更不可能想到会过这种残废的日子。一死了之——呸!大不了一死——对吧?常人的日子你们根本没过过。开抽屉拿东西，进门出门，开门关门，打电话，上厕所，伸手掏枪，扣扳机?嘿嘿，以后你全都没指望了!我要你做个活死人!”

俄国人一听之下，脸色顿时转成灰白，开始吓得发抖了。“不……”他沙哑的抗拒道。

“可，”哈洛克也用俄话回答他。“现在只有一条路你可以逼着我不这么做。把布拉瓦海岸事件的内情和真相一五一十的说明白!”

“我告诉你了!什么也没有!”

哈洛克枪口一低，对准苏联人的大腿开了一枪，鲜血溅了一墙壁。俄国人受创之下，开始惨叫着倒向地板。

哈洛克眉头一皱，很不高兴的说道，“我刚才打偏了，没打中你的膝盖。可是这一次，我可不会打歪了，先射哪条腿呀?嗯?”他左手按着下巴，做考虑状，右手枪管斜斜一垂，去瞄准。

“不!不可以!”VKR干部翻身一转，用两臂搂住自己的双膝。他已经崩溃了;他可以视死如归，可是却不能面对苟延残喘的残废生涯。“我说……我说!”

“可别骗我哟，我可不是那么好骗的哟。反正本人的手指扣住扳机，枪口对淮你的右手就是了。只要——听清楚——只要你被我听出一句假话，你右手就先报销。”

“我告诉你的都是真的。一月四号晚上，我们VKR和‘巴达·门霍夫’组织的人，都没到过布拉瓦海岸。”

“可是我们已经破获了你们的密码。华盛顿破获的。我发出去的!”

“华盛顿什么也没破获。早在一月四号的前七天，我们就已废除那种密码了。即使你们有发过那个电报，我们接到了，也不能怎么样。根本不可能有所应变。”

“为什么?”

“因为我方根本没有任何人在那个区域活动，任何人。我们早在事发之前，就奉命远离该区了。”俄国人痛得直咳嗽，咳得脸都扭曲了。“整个那段时间，我们所有的活动都取消了。命令规定我们禁止进入布拉瓦海岸的蒙特贝罗海滩二十里之内。”

“骗子!”

“不，”VKR干部突然将缩在一起的双腿伸直，满手鲜血的朝哈洛克一摊，全身僵硬，两眼圆睁的瞪着他。“不，我没有说谎，命令是从莫斯科下达的。”

第二部　北美寻谜

天哪，也许这都只是谣言吧!

华府中竟然会有人跟莫斯科牵连往来，单单这件事就已经……

第十五章

华盛顿那天夜里，风狂雨骤，使得所有汽车驾驶人和行人的视线被狂风暴雨混搅到几乎失明的地步;车头大灯根本不管用，当狂风席卷倾盆大雨扫过街心时，车灯都照不远，变得很黯淡。

驾着一辆大房车，由第十四街一路开下去，驶向“白宫”东侧边门的司机，那天晚上所面对的情况也跟华盛顿其他的人一样，视线模懒，随时有惊险的镜头，突然出现在挡风玻璃上。当他突然为了要闪避一辆小车，猛打方向盘和外带紧急煞车时，他心里不禁有点嘀咕，不晓得他后面坐的两位重要乘客有否受惊。

“对不起，先生。”他眼睛向右上方斜瞟了一下车内后视镜，籍内线对讲机，隔着前后座之间的那片隔音玻璃，向后座乘客道歉。

后座的两个人都没有答腔，就好象根本没听到他讲过话似的。

驾驶这类车子的人，全是由总统亲自挑选任命的，驾驶人都经过最严格的安全调查，没有结婚，没有子女，而且每个人都是分经百战的退伍军人——熟悉游击战略和各种战技。这些车辆也都是经过特别设计的。车窗可以承受0.45口径的子弹，车身全是防弹装甲钢板;两侧各有两个喷孔——一个专门用来喷射催泪瓦斯，以免遭到游行人士或暴动之徒的骚扰时，无法脱身;另一个则可喷出近乎致命的毒瓦斯，是专门用来对付突袭车辆的恐怖分子用的。而所有驾驶这种车辆的司机，都有一个、而且也是唯一的一个命令——宁死也要保护车内乘客的生命安全。因为这些人都是国之英才，举国上下数一数二的专家，在美国陷入危机时，都是总统最可信赖的“顾问”。

司机瞟了一眼仪表上的电子钟，9点20分。他想到后座的那两位乘客。年纪比较不老的那位，是身经二次大战、韩战和越战的陆军中将——马坎·海雅，他是个相出高明的战略顾问。那个年纪更老一些的，则是集律师、国际金融家、国策顾问、驻外使节、资深政治观察家和历届总统顾问等多种头衔于一身的艾迪森·布鲁斯。

身为安全驾驶专员的安朱·菲德，平常开车接送这两位人士的时候，对方总会跟他寒喧或者开开玩笑，可是今晚当他去接这两个人时，对方却都是一言不发，铁青着脸孔就上车了。唯一的差别就在于，当布鲁斯先生上车之前，他曾与早先坐进车中的海雅中将讲了一句话。

“巴希法。”老大使以低沉冷静的腔调，向中将吐了三个字。

等他坐进车中之后，一路上两个人几乎完全没有再交谈，脸色都是一片肃穆，屡次相对互视一眼之间，似乎再也找不到一个字、一句话来交谈。菲德从后视镜偷窥后座两人，发现他们两个人都是僵硬的坐着，两眼直视前方。到底又有什么危机，需要他们两人连夜赶到白宫去与总统商量呢?

老大使与老中将在白宫的升降梯中，遇到了搭乘另一辆保防安全轿车赶来的助理国务卿埃利·贝弗。两个老人惊异的发现到他们这次坐升降梯，并非升到“椭圆办公室”去，而是下降到战略指挥中心的一个会议室中去。

到他们穿过警卫森严的走廊，到达指定的房间后，发现总统已经在座，他很简洁的招呼了他们，握了一下手。三个人马上都警觉到总统的态度，有相当剧烈的转变，他并不是表情阴郁森冷，他是在“害怕”。

总统很不耐烦的请他们坐下之后，布鲁斯就说，“总统先生，您看起来似乎相当疲倦。”他说话时，把面前的阅读灯调整了一下。

“我是很疲倦，”总统说。“很抱歉，在这么恶劣的天气下，还请诸位赶来。”

“可是您却仍然叫我们赶来了，”海雅亲切的说。“照目前的气氛来看，天气恶劣的这种说法恐怕还是问题最小的部分呢。”

“你说对了，”总统按下他桌前左侧的一个对讲机钮。“请把第一张幻灯片打出来。”

灯光马上就一暗，会议室中银幕上，即刻显出一张照片。那是以这间会议室为背景，所拍的一张四人照。

“你们认识这几位吗?”

国策顾问之一的老外交家布鲁斯就说，“右上角的那位，是国务院的史登，他是个对欧洲现势相当了解的人，一位分析家，一位相当不错的人。”

“对，”总统平静的同意道。“您呢，马坎?认不认识其中某些人?”

“我只认出其中一人，就是那位著名的精神病学家。”

“对，他是这方面的权威人士之一，”助理国务卿贝弗对两位老者宣称，“对‘压抑行为’非常有研究。”

“那是什么学问?”老大使很急切的问道。“压抑行为?”

中将这时也上身前倾。“这是否有什么牵连?”他问助理国务卿。

“你是指与‘巴希法’吗?”

“我还能指谁?难道还有其他人吗?”

“还有，不过跟这个搭不上。”

“那到底这个名词是指什么?”布鲁斯问。

“是米勒博士的专长。可是我们不认为，他这门专业知识‘压抑行为学’，与巴希法有任何牵连。”

“感谢上帝。”老将军喃喃道。

“我能继续说下去吗?总统先生。”贝弗请示总统，看到对方默默点了头之后，他就继续说。“相片上的另外两个人，一位是欧吉维，另一位是道森。”

“道森是个律师，”布鲁斯插嘴。“我虽然没见过他，可是却常常看他的文章。他对国际条约的谈判十分在行，对国际事务也相当有研究。”

“是很优秀。”总统同意道。

“另外那位叫欧吉维的人，则是在秘行局服务达20年之久的行动员。”

两位专家对助理国务卿在讲到这些人时，语气中斯用的“过去式”，都很敏感。他们彼此对望了一眼，然后又看总统。

总统点了点头。

“他们全都死了，”总统说时，右手神经质地去摸额头，手指有点发抖。“全死掉了。欧吉维四天的死于罗马，被误杀了。另外三个人却并非死于意外，他们是在华盛顿——这里——被谋杀的。道森和史登死在一块，而米勒也在他们出事的同时，死于20里外的某个地点。”

老大使一听之下，顿时上身往桌面上凑。“四个人，”他急切的说，“各有专长的四个人，竟然先后在一个非常短的时间内被杀死了。”

“从被害人的身分来看，的确包括得很广。”中将说。

“可是他们却彼此都有牵连，”布鲁斯又接下去说。“与‘巴希法’有牵连。我说的对吗，总统先生?”

“请贝弗解释吧，”总统回道，“由他说完吧。”

贝弗眼望两位老者。“这四个人都是国务院秘密行动局的策略拟定人。”

“布拉瓦海岸!”老大使脱口迸出一句。

“他们搞的鬼，”中将眼中射出愤怒。“由他们自食其果。”

“对，”贝弗同意，“可是我们却不知道，这件事是如何发生的。”

“对啊，到底他们是怎么被杀的?”中将也十分困惑的说。

“我们只知道一点，”贝弗说。“他们都是被以非常专业化的手法害死的，而且是仓促之间决定后，即刻执行的。”

“那为什么你还不了解?!”布鲁斯听了很火。

“我们只晓得都与‘巴希法’有牵连。”

“那为什么不查清楚?”老大使逼问。

“查是查了。可是查不出来.”

“我听不懂你在讲什么，”中将说。

“还是从头讲起吧，埃利，”总统吩咐助卿，“从罗马说起。”

贝弗点头应命。就把贝勒上校于五天前，被人揭发秘密身份的事，以及后来误杀欧吉维的事全抖了出来。然后又将麦寇·哈洛克搞鬼，揭发贝勒上校身份的事仔细道出。

“布拉瓦海岸……”中将听完之后，只喃喃自语了一句。

“巴希法，”老外交家加上一句，“可是有一点我不明白，哈洛克辞职退出局外之前，我们不是仔细调查过他了吗?我们不是肯定了他与这件事毫无牵涉，而且毫不知情吗?”

“事实上他真的一点也没有牵涉，”助理国务卿说。“而且，他辞职之后，也已经接下了某大学客座教授的约聘——要到新罕布什尔州的大学教‘政府学’。他绝对与这件事没有任何牵连。”

“那为什么他后来又会被扯进去了呢?”中将反问。

贝弗被对方盯住逼问之下，又顿了一下，才勉强说道，“因为那个叫卡拉丝的女人，”他细声回答。“她突然冒出来，被他亲眼看到了。在罗马。”

会议室马上陷入一片凝重的死寂。两位国策顾问脸色绷得死死的，紧盯着助理国务卿。

最后，老大使才打破沉寂，说道，“这是什么时候发生的?”

“十天前。”

“那为什么当初没通知我们，总统先生?”布鲁斯侧脸望总统一眼，又转眼继续盯着贝弗。

“原因很简单，”助理国务卿在总统尚未回答之前，就对老政治家说，“因为连我也未通知。”

“我无法接受你这种说法。”

“难以忍受，”老军人艰涩的说。“你到底在办什么事?!”

“我们国务院办事向来利落，效率很佳。也许就因为我们办事效率太佳的关系，才搞出这些下场。”

“请解释清楚。”海雅叫他说清楚。

“这四个人，”贝弗眼眶瞟向银幕上的照片。“都深信那名叫卡拉丝的女人，的的确确已经死在布拉孔海岸了。他们还能怎么想?我们把所有的细节都拿出来给他们看了——巨细不遗——哈洛克在现场亲眼看到了她死亡了;还有其他证物。即使连哈洛克本人也深信不疑，她的确已经死了。”

“可是她后来却又冒出来了，”海雅中将逼住不放。“你说他亲自看见她了。我想这件事是贝勒在他电报中讲的。”

“对，没错。”

“那么——为什么这四个人不马上向上级报告呢?”布鲁斯仍旧追问不休。

“因为他们并不相信，”贝弗回答。“他们认为哈洛克因受刺激过深，疯狂了——偏执狂想症。他们就派欧吉维去罗马，告诉他说哈洛克已经精神失常了，请他当面去查证一下，把哈洛克带回来。可是对方根本不吃这套，完全失去控制了。”

“这是米勒博士的判断，”总统打岔道，“以当时的情形看，也只有这种判断可以成立。”

“哈洛克在与米勒上校谈判时，行为突然失去控制，”助理国务卿道，“他威胁说，要把我们在欧洲所有的秘密情报工作网，揭发给当地的政府，假如他不能得到真实的答案的话，他就要蛮干;后来他果然发出一些扰人的电讯，表示他的确说到做到。欧吉维派住罗马的任务是——逮哈洛克回来……要不就宰掉他。”

“结果死的是他自己。”中将接口道。

“这是个悲剧的收场。他后来被掩护他的贝勒误杀了。贝勒说，以当时他所看到的发展情形，欧吉维已身陷危境，他不得不先开枪……没想到，却打死了欧吉维。”

“您接受这种说法吗，总统先生?”布鲁斯问。

“这必须看各种解释而定。”

“当然，”中将接道，他对贝弗望，“这只是贝勒片面的解释。这种报告我不要看。”

“可是他自己也受了重伤，右手残废了。”

“先别叫他退休，叫他改为内勤工作。”

“这我会向国防部建议的，请放心，将军。”

“让我们再回到这四个人身上，”老外交家说。“我对他们为什么不把贝勒当初的报告上呈的事，仍然不解。为什么他们要隐瞒?还有，哈洛克乱发电报的说法——照你说的——是怎么个乱法?”

“老实讲并不是乱，而是‘危言耸听’，说得跟真的一样。我们收到他一封密电，他说在白宫里潜伏有一名苏联的高级奸细，另外，他又把阿姆斯特丹中情局的工作站给挑掉了。”

“结果呢?”中将问。

“也没怎么样。可是影响不小，所以国务院秘密行动局的策略拟定人都很慌，晓得大势可能会更不妙。”

“所以就更不敢向上级呈报了。”布鲁斯还是逼问。

“他们可能曾向某个人提过这件事。”贝弗轻轻说道。“对国务院的浆个人。我们迟早会查出的。”

“那为什么他们会被陷害呢?他们与巴希法又有什么牵连?”中将低语，“跟布拉瓦海岸事件扯得上吗?”

“并没有什么‘布拉瓦海岸事件’;那是我们自己设计的，马坎，”总统接口道，“但这件事，我们必须从头说起。也只有这个办法，才能把事情搞清楚……假如真的还有点用的话。”

“老天，怎么会搞出这种事，”满头银发的政治家唏嘘道，“我们凭什么有权可以这么一意孤行?”

“我们毫无选择，大使先生，”贝弗身子向前弯着说。“这个方案是国务卿麦锡，利用那名叫卡拉丝的女人所设计的，用她做替死鬼，这点我们很清楚。她最主要的目的，也许是想叫哈洛克能藉此退出这个圈子——我是说‘也许是’，却并不确定。他们的交情，可以追溯到麦锡与哈洛克的父母那一代，两家是世交，远在捷克布拉格时，就已经相当亲密了。至于这件事中，哈洛克是否也是计划的一部分，我们无法获悉。是否麦锡是想藉不知情的哈洛克，在受到刺激之后，到处乱撞，不管他生命可不可能会遭遇危险，让他去发掘出一些内幕呢?这点我们必须去找出答案、找出真相。”

“可是事实上，我们应该已经晓得了才对，”布鲁斯仍然坚持他的论调。“哈洛克在辞职前，曾到中情局的医院接受治疗，我们对他施用过各种药物和催眠调查，他根本什么都不晓得。照你现在的这种说法，不是又回到原来的黑暗时期了吗?为什么麦锡要退出?这个答案也许我们根本无从获知了，永远不可解了。而既然我们明晓得是这么回事的话，我们就应该告诉哈洛克真相。”

“我们办不到。”助理国务卿靠回椅背，“因为珍娜·卡拉丝后来又失踪了;我们无法查出她的死活。在这种情况下，哈洛克自然就会疑心大起，怀疑是我们这儿——椭圆办公室或是国务院中——有问题。”

“而这些问题，”美国总统接口说，“假如一经暴露的话，可能在数小时之内，就会使得全球陷入一场核子大战的悲剧。如果苏联或中共晓得我国政府已经失去控制的话，他们马上会发射他们的洲际弹道飞弹，核子战略飞弹潜艇也会随之出动，从各海洋向我国展开第二波核子飞弹攻击——彻底毁灭我们。使我国整个完蛋。”

一片死寂。

“有个人我想请你们见一见，”贝弗最后终于开口。“我已经命令罗马方面将他从法意边境的‘莫里涅山口’用飞机接到华府了。”

“核子战争……”总统边唏嘘着，边就伸手一按座椅上的按钮，会议桌上和墙上的银幕，紧跟着就倏然变成一片黑暗。

第十六章

哈洛克把名单上的两个名字划掉之后，就挂断电话，走出“蒙马特区”的那家破咖啡屋。

同样一具电话，他规定自己最多只能打两通。由于电子窃听和追踪设备的日新月异，追查出他打电话的地点只需要几分钟即可办到。而假如这种追查系统，又与美国驻巴黎大使馆并连的话，他随便乱打电话，就等于在找死;美国国务院秘密行动局派在巴黎的特工人员，马上就会发现他，赏他一阵乱枪的。所以，每具电话与前一具用过的电话，则又必须相距至少六条街以上;每通电话绝不超过九十秒钟的通话时间。

整张名单他差不多才打完一半，然而，现在已经快接近晚上九点了，看样子今天的查问工作，也只有到此为止了。

下一步的行动是去跟噶洛维在“诺汶街”碰头。古典艺术批评家整大下午都花在找寻认得珍娜·卡拉丝的人上面。

哈洛克自己也从他的那条线去查询。这中间，他还利甩空档，跑到巴黎地下火车站的行李寄放柜去过，把他存放在那儿的衣服拿了出来，另外又添购了一些盥洗用具，一本笔记簿和一支原子笔，溜回“新世纪旅馆”转角上的另一家破旅馆，住了进去。

他考虑到VKR的那名干部，假如发出求援讯号的话，对方绝不会想到他哈洛克竟然就躲在离他不远的地方。

等他迈进旅馆之后，先刮了胡子和洗完澡，然后马上就往那张破弹簧床上一躺，让自己快累垮的身体暂时休息一下，可是却不敢睡着。他只是躺在床上，把所有巴黎的相识全挤出脑海，把那些可能认识，或者是曾经见过珍娜·卡拉丝的人，一个个的过滤出来。

连续纹尽脑汁两小时四十分钟后，他终了从床上坐起来，伸手拿过纸笔，然后移步到床边的一张破沙发上，开始把那些人名、电话，一个个的写在笔记本上。

只花了半个钟头，他就列出了一大串的人名，写好了。他做完这件事之后，就重新躺回床上，一直睡到夕阳西沉才爬起来，精神抖擞的打点好，几分钟后就闪到街上，开始一个电话亭、一个电话亭的打电话，要不既钻进咖啡屋去打，坚守每隔六条街打两通，每通不超过九十秒的原则，一路打下去。

他在电话上讲的话，简洁明快，而且非常自然，尽量不让对方听出有任何可疑的地方。对每一个人他都这么讲：

他本来约好中午要跟珍娜在毛里斯酒吧见面的。因为他搭乘的班机，误点了好几小时，所以等珍娜从另一个国家到巴黎之后，两个人没碰上，就此失去了联络。幸好他以前曾听珍娜提过这位朋友的名字，所以他才打电话来问问看，晓不晓得她现在在哪里?或是珍娜有否打过电话来问起哈洛克是否在探询她?

每个接到他电话的人都有点意外，不晓得哈洛克为什么会想到打电话给他们，而且对珍娜曾经提过他们的名字，也有点受宠若惊。哈洛克在电话上，也尽量专心去听对方的语气，看看他们有无言词闪烁，吞吞吐吐的地方。

没有。

连打了十八通电话，问过十八个人。什么也没问到。

她到底上哪去了呢?她现在在干什么?她不可能与巴黎黑社会搭得上线，隐藏起来啊?!再躲也躲不掉的;她应该晓得他在巴黎熟人很多的事实。天哪，你到底在哪儿啊?

葛洛维与他约好碰面的巷子，是在“骚勒街”后面的一条窄巷。

他走到中途，已经可以看到那条大街了，脚步就不由得走得更快了些。

由两排旧砖墙夹出来的小巷，又黑又荒凉。哈洛克闪进去时，右手自然而然的往外套里插进去，摸到那把又大又笨重的“麦格农”手枪枪柄，葛洛维迟到了。而批评家向来痛恨别人约会迟到的。

他找到一个门面的阴暗处闪身进夫，靠着砖墙点上一根烟抽，来打发时间。

当他划亮火柴的那刻，记忆突然飘向罗马巴拉丁山上的那一幕，想起了一位来救他，却并不是来杀他的人，一位得了癌症行将死亡，却连寿终正寝都得不到，横遭意外而死的人，只有他才判断出来，自己政府的高阶层中，隐藏了一名叛逆。

巷外突然传来两个人走路彼此不小心相撞而跌倒的声音。然后就看到一名高大修长的身影，对另一名撞到他的人影，骂出一串有如机关枪开火的怒叱声。对方被骂之下也不甘心，就用了另一串骂到对方祖宗八代的脏话回骂 骂完就扬长而去。被辱骂的绅士，气愤不已的将身上拍干净，才走进巷里。

葛洛维到了，出现得相当狼狈，完全没有以前的那种优雅。

“混帐透了!”批评家一看到哈洛克从门廊中闪出来，就喷出一句毒骂的抱怨话。“这些贱民，下贱的酒鬼，连走路都看不清楚!竟然还口吐秽言，真是倒霉!抱歉，我迟到了。”

“没关系，才几分钟。我也刚到。”

“我迟到了。本来我打算先早来半个钟头，躲在巷子旦，看看有没有跟踪你的。”

“没有人跟我。”

“说的也是，谁能唬得了你，对吧?”

“我晓得。是什么事把你耽误了?”

“我到塞纳河畔‘奎多塞码头’的外交部，去找了我一个以前的徒弟。”

“真有你的。”

“事实上是如此。”葛洛维说着就走到墙边，身体往墙上一靠，腰杆向前一弯，脑袋朝巷子两边一阵乱瞧。他很满意的发现，没有可疑人物在附近徘徊。他两手掌在腰下合拢后，做出打拱作揖状。“自从你到‘新世纪’旅馆去拜访之后，我就和所有可能晓得某个女人到巴黎来找地方躲的人去联络，或者是那些专搞偷渡的黑帮人士探询。你晓得怎么着?竟然没问出一点风声，什么也没有!后来我脑筋突然一转，我就想，对啊!为什么我只想到去问地下黑市呢?也许你的女朋友，比较可能去找光明正大的合法路子——那些她认识的政府官员帮忙啊。既然她也是一个干情报的，那她应该认识个把这种人哪——或者晓得某个这种人哪——找你们的盟邦好友啊!”

“外交部。”

“一点不错。可是却是外交部搞情报的秘密机构，只有那里才能提供秘密协助。”

“假如真是这样子的话，那我根本就没想到。我只找了许多局外的人，都是在外交部、经济部、还有其他部会做事的人，根本就没想到秘密活动的部门。”

“伦敦外务部负责这方面的机构，叫‘搬家中心’。而贵国国务院比较粗心——太露骨了——称这种机构叫‘外交人员调职组’。”

“设错，”哈洛克说，“结果你查到什么没有?”

“我那位年轻的小朋友，前几个钟头一直替我追查。我告诉他时间非常急迫，即使有发生过这种交易行为的话，也只不过是今天的事。他听了之后，又开始去查。结果他认为他八成是查到了，只是不太肯定而已。不过，我想你大概可以想得通这中间有没有关连。”

“怎么说?”

“今天早晨，从‘外交部国外服务司’突然转下来一份公文，要他们立即签发一本护照，给一名年龄三十余岁，会说捷克语、俄语、南斯拉夫语的白种女人，请护照科的人提供化名……”

“是哪一组负责这种事?”哈洛克打岔。

“四组。”

“我晓得是谁了，瑞琴·普莎夫人，四组首席助理。”

“这么说的话就没错了，因为申请单上的申请人姓名，就是你说的这个女人。”

“她在我列出的那份名单上，是排在第二十九名，我总共列出了三十二名，奇怪，珍娜只跟她打过一次照面，那是一年前，我带她来巴黎时，在街上走的时候碰到她的，就这么一次，而且我并没有替她们两个正式介绍过……照理讲，她应该不认识她啊……?”

“听你的语气，普莎应该是个老妇人的样子，对吧?我记得她好象以前曾在二次大战时，参加过地下反抗军，对不对?”

“她跟他丈夫都是。对，她丈夫后来被盖世太保抓走了，死得很惨。”

“但她仍旧撑了下来。”

“对。”

“这么说，这名老太太一定也是身经百战啰?”

哈洛克抽了一口香烟，回想了一下，然后把香烟丢在地上踩熄。“大概是吧。瑞琴相当厉害，机灵得跟条狐狸一样，有的人喊她叫‘母狗’，可是她并不是。她必须狠才活得下去。”

“那你可得小心点啊，哈洛克。”

“小心什么?”

“这两个女人既然彼此并不熟，可是老的又会帮小的，搞不好是因为同样身世坎坷，而同病相怜喏!再说这个老女人这么厉害，她误听了谣言后，弄不好会对你不利……”

“这我自然会小心的。申请单上有没有写要护送对方到哪里去?有没有提到目的地?”

“没有，卡拉丝可能会逃往任何一个地方，而只有普莎夫人才可能晓得。”

“那她用的化名呢?用什么身分做掩护?”

“我那个小朋友今晚可能查不到了。也许明天才能查到。”

“那太迟了。你刚才提到申办护照的手续，是以特急件处理的，这表示随办随发。她显然已经离开法国了。我必须尽快行动才追得上。”

“急这么一天半天干嘛?再过十二小时，我们就可以查出她用的化名了。然后你可以向航空公司查询这个名字，一唬就可以了。这样你不就可以晓得她是往哪儿逃了?”

“可是并不是现在就能办啊!”

“这还用说?”

“普莎夫人，如果她真帮忙了珍娜的话，一定也会帮得十分彻底的。她不会让她一个去搭飞机走的。她一定会替她做好所有的安排的。我要晓得这些安排是什么。”

“你认为普莎会告诉你这些吗?”

“她必须。”暗巷中吹过的寒风，冷得哈洛克缩头缩脑。“反正不管用什么方法，我都会逼她跟我讲的。谢了，葛洛维，我欠你一个大人情。”

“对，你是欠我一个天大的人情。”

“我今晚去找普莎夫人，明天—大早就离开……反正一定会到某处去就是了。我走之前，要把巴黎这儿的一个银行帐户提清，同时会留一个信封给你，你随时可以去银行拿。就算我的第一笔分期付款好了。是住乔治广场的那家‘德国银行’。”

“好是好，可是你这么安排聪明吗?难道要我就这么大摆大摆的，走进银行去签收这笔钱吗?别忘了，我是巴黎的名人——这不是自吹自擂——许多人都认识我呢，更何况我一提是你的帐户，别人也许也认识你哩!”

“你根本性听过我这个存款人的名字。”

“什么名字?”

“根本没有。你只需向银行经理说，有个‘德州来的人’，留了个信封给我，就成了。你如果还不放心的话，就可以再加一句，说你从来没见过我的人。你只是替休士顿的一位匿名人士，购买一幅名画的代理人。”

“会不会有什么复杂的手续?”

“绝对没有。再说，今晚，还有明天一早，我都还在巴黎，你又晓得我的住处。”

“好极了。到底是行家，我们都是，对吧，哈洛克?”

“那还用说。我除了是行家之外，什么也不是。任何事情从来不落把柄，清洁溜溜。”哈洛克手一伸，“感激不尽。你帮的忙，不是谢一次就能算数的。”

“老实讲，那个信封的事，你大可不必再提了，老弟。”葛洛维抓住对方的手一阵猛摇，同时在一片黑暗中望着哈洛克的脸孔。“再说，也许你正急着要用钱，我替你跑跑腿，花费并不算大。不如等下次你再来巴黎的，一次结算了。”

“不要坏了规矩，我们已经照这种规矩活了很久了。我真正感激的，是你对我的信心。”

“你总是那么文明，我真不懂你为什么会那么倒霉。为什么事情会发生在她——在你身上呢?唉!”

“这只有天晓得。”

“说的也是——只有天晓得是怎么回事。”

“假如真是天意如此的话，那——我实在毫无概念。再见了，葛洛维，我亲爱的朋友。”

“再见了。我真的不要那个信封，米海。给我好好活着回到巴黎来。你欠我这个情，不还是不行的。”名批评家说完，转过身子，就消失在暗巷中了。

不用再去怀疑，到底是不是瑞琴·普莎干的这件事了。一定是她。可是话说回来，普莎既然愿意帮珍娜这个大忙，就表示普莎一定相信了她所听到的事情，表示普莎不可能再相信他哈洛克所说的任何一句话了。她一定认为他哈洛克是个叛国贼，已经向苏联国安会或VKR投诚，做了狗腿子了;她一定也相信他是想杀掉珍娜了。而事实的真相，能解释清楚吗?对方愿意听吗?愿意相信他吗?真相早巳被其他人彻彻底底的加以歪曲了，即使他吐的都是实话，她难道就会相信吗?那群骗子早已把真相混淆歪曲了，她可能宁可相信他们说的，而拒绝接受他所说的……

巴黎电话簿里有登记她的名字，她住在罗彻朗街。

“……普莎夫人，我从来没有提供过你任何不实的、错误的情报，而今晚，我也不会这么做。可是现在我的情况，跟以前不太一样。我唯一的希望，只是想请你替我先办一件事。我要你替我打个电话到我们美国大使馆去，先探问一下我目前的情况，直接打给国务院派驻巴黎的秘密行动局资深参李。就说我曾经从法国南部打过一个电话给你，想跟你碰个面。而你事后却基于盟邦道义的关系，想请问他们对我要求与你碰面的事，有何指教。我十分钟之后会再打电话给你的，当然，我不会再用这同一具电话的。”

“那当然。十分钟。”

“瑞琴?”

“什么?”

“别忘了当年我在波昂曾经救过你。”

“你十分钟之后打给我再说。”

哈洛克一路看表，一路走向“白辽士广场”。

他晓得，普莎夫人从美国大使馆所听到的内幕，一定会使她感到困惑不解，所以就会在好奇心的促使下，答应与他会面。他全身疼痛的慢慢走下去，偶尔直直腰，把浑身的疲惫舒展一下。

转角上，有个电话亭，里面有个女人正对着电话筒在大喊大叫，手舞足蹈。最后她才突然一怒之下，把电话筒用力砸回挂钩，步出亭子。

“猪!”当她从哈洛克身边走过时，突然骂了一句，同时愤怒的将肩上的皮包背带调整了一下。

他打开亭子的门走进去，已经过了十九分钟。他拨完号码，开始聆听。

“喂?”普莎在电话铃声才响了一下之时，就回答了。她听起来急切焦躁;她一定问过大使馆了。

“你跟美国参事谈过了吗?”

“你说好十分钟打来的，怎么晚了?!”

“你跟他说过没有?”

“说了。我马上要见你。尽快赶到我住的公寓来。”

“对不起。我过一下再打给你。”

“哈洛克!”

他电话照挂不误，步出电话亭，眼睛向街两边扫，想找个计程车。

二十五分钟后，他又找到巴黎另一个区的电话亭，很黑，他划亮一根火柴，才能看到键盘拔号。

“喂?”

“坐地下铁到柏西站下车，出来，走上地下铁的楼梯，到大街上，再走个几条街，右边就是一排仓库。我会在附近等你。一个人来，人多了一个我也会晓得。只要你不是独自一个人，我就不现身。”

“这简直太荒唐啦!你以为你是什么玩意?!”

“怎么?这么晚了，你家里还有男人留着没走啊，要不要我跟他们打个招呼啊?”

“狗屁!哪有三更半夜，要一个人女人跳到柏西区去的?!”

“算了吧!你还怕谁?别人怕你都来不及呢!”他说完就把电话一挂。

那整个区域都很荒凉，那排仓库全是黑黑的，街灯昏黄幽暗，完全不是巴黎繁华夜景的地区所能比拟。时间、地点都是上上之选，是个理想的会面地点。路边只停了两辆卡车，后车厢的上货板早已卸下，大概司机准备一早要上货，先预备好了。他躲在两辆卡车的夹缝里等待着。

瑞琴·普莎一定会来的，这条母狗在既愤怒又好奇的驱使之下，一定会来找他，逼着他解释清楚的。

他前后已经听见十一次地下铁的火车，从地下铁驶进拍西站的嗡嗡回响和地面的震动感。从第六班地下铁进站出站开始，他才开始远远盯着地下铁的出入口一直看，因为她不可能来得那么快。不过再怎么说，假如她要出卖他的话，却很容易，一个电话就够了。他凝神注意附近街上的动静。很安静，没有什么需要让他警觉的事发生。

等第十二次地下铁进站之后，还没等车子开动，他巳经望到出口的地方，冒出了一个他熟悉的人影。她前面还有对老夫妇，

哈洛克研究那对老夫妇，不可能有什么诡计在内，他们都比普莎的年纪要老许多，不可能是掩护她的人，也不可能是英国大处馆派出来的杀手。他们最后终于向左转，走进一栋楼梯消失了。

普莎仍旧脚步踯躅，一路疑神疑鬼的继续走上来，她的脑袋不断东转西扭，左看右看个不停。她是个短壮老女人。

她慢慢走近，经过两辆大卡车时，哈洛克就从两车夹缝中喊她。“瑞琴。”

她马上脚步一收，楞在人行道上，眼睛直视前方，并不转头望他。她说，“有必要用枪比着我吗?” ”

“我没有拿枪比着你啊。我有枪，可是手上却没拿。”

“好!”普莎突然身子一转，就将手提包一举。顿时由皮包内发出一声爆炸，把外皮打穿了一个洞，哈洛克脚前的水泥地上，立刻石屑飞溅，迸射进他的裤腿，擦破了他的腿皮。

“这是替珍娜·卡拉丝受你陷害才赏给你的!”老太婆灰脸扭曲的咆哮。“不准动。动一步，随便动一动，老娘就打穿你的脖子!”

“你干什么?!”

“你干了什么?!你现在替谁工作?”

“我自己，天打雷劈了你，替我自己和珍娜!”哈洛克气得手向上一挥，想解释，可是对方不吃这套。

砰的一声，皮包里又射出—发子弹，擦过他的手背，打到卡车铁板后，弹进夜色。

“找死!我宰了你，就跟宰条猪一样!死活不计，都可以送给别人!”

“送给谁?”

“你以为我没有通知我的人吗?告诉你，等下我几个同事马上既要到了。三十分钟不到，你就有好戏看了。等他们一到，我们把你送上一辆车，往乡下开，找间空房子，好好修理你。然后再把你交给美国大使馆。他们急着想逮到你。他们说你很危险，我也很清楚……单凭我从珍娜那里听到的，就够了。”

“我对你并不危险!我只对他们危险!不是对你!”

“你把老娘当什么?傻瓜?!”

“你见过珍娜。你帮过她——”

“我见过她。我听过她。我听到了真相!”

“可是那只是她个人的想法，真相并非如此!听听我说的!”

“说个屁!我宁可先把你摆平了再听你说。我逼供的手段不比任何人差。”

“我并不需要你用化学药剂来逼供，你这条母狗!你只听一面之词就信以为真!”

“我们一步步来，”普莎说着就将枪从皮包里抽出，露出手枪。“滚出来，”她用枪管打手势叫他走出夹缝。“我不喜欢你躲在暗处。”

她当然不喜欢，哈洛克心想。这老太婆从灯光明亮的地下铁月台走出来，跳到漆黑的仓库区，瞳孔还没完全放大适应黑暗呢，看她直眨眼就晓得。他非得让她继续讲话，分她的神才行。

“你以为美国大使馆会容忍你越俎代庖，先替他们整我?”哈洛克边说边朝外走。

“不会引起国际事件的。除了先替你打一针摆平你之外，没什么其他好办法。他们说你相当危险。”

“他们怎么能让你胡来，你应该清楚。”

“他们并无任何选择余地。早都被我一个电话骗到巴黎市外去搜捕你了。等他们晓得被我耍了之后，我早就整够你了，到时候再把你交过去，由他们继续发落你。这有什么大不了，我们也得替自己的政府着想啊，难道我们这么大方，他们还会不接受?”

“老天，你可真是办得很彻底。”

“当然。象你这种东西我可见多了。还有女的呢，照整不误，通常我们会把她们的头发剃光再讲。我最瞧不起你们这种败类!”

“就凭珍娜先入为主所告诉你的?”

“我一听就晓得没错，准是你，只有你才干得出这种吃里扒外，赶尽杀绝的卑鄙行为。她既然都相信，为什么我不相信?!我们都是被你们利用的可怜女人。老天，我恨透了你们!”

“怎么说?你竟然也被你们自己的人利用哪?为什么?”

“我不知道!”

她已经被他钓上了，她的注意力已经分散了。有点失去自制了。

“你晓不晓得为什么我要来找你?”他问，“天可怜见，假如我能找到别人的话，我才不会来找你哩!瑞琴，我来大可以凭自己的本事，去查出我想知道的事的，我找你，是因为我相信你!”

普莎听了这番话，开始有点软化，她直眨眼，在思考。“在适当的情况下……我会给你机会解释的。”

“千万不要这么做!”哈洛克大叫一声，向前微跨了一步。她并没有开火，手中的枪仍然没有移动。“你既然已经告诉了他们，你就必须马上把我交出去!既然他们已经晓得是我，你就只有把我交出去的一条路可走!你的同事也会如此坚持的。他们不会让你独断独行的，不管你是怎么看待我的!”

“为什么我不能这么做?”

“因为美国大使馆也被人骗了。被那群把事情弄成今天这种局面的人!”

老太婆两眼又在闪烁不定，迟疑不决。他向前又走上几步时，她还是没有开枪。

干!

哈洛克飞身向前猛扑，右臂前伸，僵硬如铁棍一般的横扫出去，第三声枪声爆发之前，他手掌早已击中对方的枪身，将它扫歪掉，爆炸声回荡在空旷的暗街上。他左手这时已经抓住枪管，用力一扭扯，硬生生的将它夺下，右手再朝前一推，把对方撞向人行道边的墙壁。

“猪!叛徒!”普莎狂喊，她那张灰白苍老的脸孔，变得狰狞扭曲到无法再畸形的程度。“你杀了我!你杀!杀了我你就什么屁也查不到!”

他忍住肩上枪伤的剧痛，用手臂抵住她的喉咙，把她的脑袋逼到墙上顶死，手中握着抢来的枪。

“瑞琴，我并不是想逼你告诉我，”他喘着说。“你难道还不懂吗?我要你自动自发、心甘情愿的告诉我。”

“告诉你个屁!你在替哪一个恐怖组织卖命?!被‘门霍夫’那批懦夫收买了吗?!阿拉伯猪?!以色列激进派?还是赤军派?!谁想收买你的情报?!……她晓得了，她发现了!所以你就要杀她!先杀我，叛徒!”

哈洛克缓缓放松他的压力，慢慢向后移退。他晓得这么做很危险，不能掉以轻心。可是另一方面，他也了解瑞琴·普莎。至少她也是个从德国纳粹和苏联刽子手中残存下来的人。他把手臂移开，站在她面前，两眼直视她的眼睛。

“除了我自己，我没有背叛过任何人”他说道，“经由我，我竟然害惨了一个我最爱的女人。我说的全是肺腑之言。我不能逼你讲出我想知道的事;因为你大可以跟别人一样，用谎话来骗我，就跟十天前我所遇到的一样。随你爱怎么骗，就怎么骗，太容易了。我不会这么做的。如果我找不到她，不能再找到她回到我身边，我想大概也没有什么关系了。我知道我曾经做过什么对不起她的事，我痛不欲生。我爱她……我需要她。我想在这个世界上，在今天，在现在，再也没有比我们彼此需要对方更迫切的事了。因为我们只剩下彼此和对方。可是又能怎么样?我从小到大，三十几年，难道还不了解造化弄人的无可奈何吗?”他把手枪举起来交到左手握住枪管，将枪柄向前送上去给她。“你开过三枪，还有四发子弹。”

普莎凝立不动，死盯着他，研究他的脸，他的眼睛。她将手枪抓住，抬起来瞄准他的头，眼里充满着疑问的扫着他的眼神。慢慢的，她的枪口才低下去，慢慢垂了下来。

“我懂了，”她喃喃道，“你说的都是真话……”

“是真话。”

普沙抬手看表。“糟了!我们得赶紧离开这儿，几分钟不到他们就要来了;他们会搜遍每一个地方的!”

“到那去?又没计程车——”

“到地下铁去。我们可以乘车直奔罗契洛区。那里有个小公园，我们可以在那儿谈。”

“那你的人呢?你怎么跟他们说?”

“我就说，只是想试试他们动作够不够快——”她说时已经伸了抓住哈洛克的臂膀，拔脚朝着灯光明亮的地下铁入口奔过去。“——想看看他们赶到指定点要多久。应该说得通，这么晚了，他们又早都下班了;再说——老娘向来就是条母狗。”

“可是还有美国大使馆你必须摆平。”

“我知道，我早想到了。到时候再说。”

“也许你可以对他们说，我根本没出现过。”哈洛克边跑边摸肩膀，幸好枪伤已经不太痛了。

“有道理!谢了!”

罗契洛区的小公园内，有着散置在草坪上的石椅，还有修剪过的灌木，铺着碎石的小径，绕在一个小喷泉池塘边。唯一的光线是来自一盏三十尺外的街灯，隐约的照过树影之间。

他们坐在一张冰冷的石椅上。哈洛克巳把他的所见所闻，一股脑儿的全告诉了普沙——他从布拉瓦海岸事件发生后的遭遇。然后他才问她，“珍娜是怎么告诉你的?”

“她接到警告，要她听命从事。”

“谁下的命令?”

“华府的某位高级军官。”

“她为什么会相信他?”

“他是由马德里的秘密行动局的一位资深参事带去找她的。”

“秘行……马德里?那时我在哪里?”

“马德里。”

“老天，时间掐得真准。”

“怎么讲?”

“整个这件天杀的事!她接到什么指示?”

“要她当天晚上去见一个人，然后跟他离开巴塞隆纳。”

“她照办了?”

“没有。”

“为什么没有?”

“她吓坏了。照她讲的，每件事都不对劲了。她觉得自己无法相信任何人。所以她就逃了。”

“感谢主。我当初只晓得在蒙特贝罗海滩上被杀掉的女人就是她。照这么说的话，海滩上被杀的女人到底是谁呢?难道是个毫不知情的人吗?被骗到海滩上去赏月，然后枪声突然大作……天哪，这群人到底还算不算是人?!”

“从马德里去查。从秘密行动局的那个人查起。”

“我不能。她根本从一开始就先被另一个谎言欺骗了。马德里并没有我们的人，那里太败了，根本无法行动。我们只在里斯本有工作站。”

普莎沉默不语，两眼盯着他。“到底是怎么一回事，哈洛克?”

哈洛克凝望池塘中央的喷泉，只听到簌簌的淙淙水珠滴在水面上，却看到喷泉的影子。“我们政府里有一群高级的骗子在搞鬼。他们已经渗透到那些我认为根本不可能渗透进去的阶层。他们正在欺神弄鬼的左右着我们，控制着我们，残害我们——用欺骗的手段。而且有个莫斯科的人跟他们混在一起”

“莫斯科?你有把握?”

“有把握。这话是从一名不怕死的人口里说给我听的。某个在莫斯科，某个莫斯科国安会中的高级干部已经混到美国政府中，而对方本身却并不清楚是谁的人，就是他在与那群骗子搞鬼。”

“为了什么目的——你吗?毁了你的名誉，杀掉你?可能吗?”

“不是为了我，我只是其中的一部分而已。以前我并不重要，可是现在却是了。”哈洛克转头看普莎，她灰白苍老的脸上这时只有一片慈祥和关切。“因为我亲眼看到了珍娜，因为我发现她还活着。所以他们现在非杀我不可了。而且也非杀她不可了。”

“为什么呢?你一直都是最优秀的啊!”

“我不知道。我只知道布拉瓦海岸事件才是我应该去搞清的事，从这件事，我就可以找到所有的答案。从那里，才能开始重新找到我，还有珍娜……那里是个开端，也是个结束。我们其中之一死了，另一个人也会跟着死灭，结束，完蛋……”

“可是现在她却是心灰意冷的绝望了。我真奇怪，她受了这么大的刺激还能行动自如。她真是个坚强的女人。”普莎说着就停了一下，也望着水池。“她爱过你，你知道。”

“过去式?”

“是的。我们必须接受新的事实与真相，对吧?至少象我这种人比起其他人要能够适应，因为‘意外的变化’就是我们的日常生活。”

“了解造化弄人的无奈。”哈洛克说。

“你干这行，未免太哲学了一点。”

“所以我才退出局外。”哈洛克茫然的望着远方的黑暗。“我在莫里涅山口机场的那架飞机玻璃窗，望到过她的脸……她的眼神……老天，太可怕了。”

“我了解那种感觉。这是必然的。由爱转为恨，尤其是刻毒，不是吗?她必须如此，才能坚强。下次……下次她看到你的时候，只要她能够，她就会杀了你的。”

“噢，天哪……”哈洛克痛苦的弯下腰，手肘撑在膝上，下巴顶住双掌，望着喷泉。“我这么爱她……当那天晚上我看到她被人杀死之时，也体会到我自己也已经跟着死了……我看着她逃跑，嘶喊……看着她摔倒，惨叫，中弹时，我是多么以不顾一切的冲下去，冲到沙滩上去搂住她，告诉她全世界都只不过是一个谎言，关我们两个人什么事!可是我却晓得这是不可能的，我逼住自己，挤命忍、忍、忍!我竟然逼着我去相信我自己，我!我!我简直不是个人!”

“这不能怪你，你是个专业的人，有职业在身的人，面对的是一场你职责上的危机，你不能不那么做。”普莎温柔的轻轻安慰他，摸着他的手臂。“这是不能怪你的，谁叫你是一个干这种职业的人呢……”

哈洛克摇头闭上双眼。过了一下，他才转头问她。“在巴塞罗那，”他说，“到底她出了什么事?她是怎么告诉你的?”

“她自己也不太懂。到底是俄国人耍了你，还是华盛顿下令杀掉她呢?这对她是个谜——一个混乱恐怖的谜。她逃离西班牙，奔往意大利，一路上经过各个城市，去找她所认识的人，她能信任的人帮助她，藏匿她。可是每个人都问她同样的问题，他呢?怎么他没来?为什么只有你一个人?起先因为害怕，不敢明讲，后来她被逼得没办法只好讲了的时候，却没有任何人相信她所说的。只要她讲，别人马上就神情大变，她只好立刻再逃下去，必须要逃到没有人认识她的地方才会安全，而她晓得你正在追踪她。她一直感觉得到你正在追踪她。好不容易等她找到一个地方藏好，某个你们两人在布拉格都认识的俄国人——一个国安会的人员——就出现了。为什么她也象你在雅典一样，会遇到一个苏联国安会的人呢?准道说——这也是巧合?谁告诉这个人的?她只好再逃下去。在这次逃亡之前.她偷了她雇主的一大笔钱，做逃亡基金。”

“她在哪儿碰上那个国安会干部的?”

“米兰。”

“俄国人都在米兰活动，这么说，她看到的人，也许真是个巧合了……她在米兰什么地方碰到他的?”

“那时她已经在米兰的一家书店里找到一个事。头发也染了，戴了平光眼镜，该化装的全化装了。结果有天下午，那个俄国人来了，她一眼就认出他是谁，马上就又逃亡了。她后来逃到米兰的火车站，搭上南下开往罗马的火车——”

“然后刚好被我在罗马火车站的月台看到，我就是这样发现她的?”

“对，然后，她又逃到西港。亲眼看到一个畜生到处想尽方法要杀掉她—一”

“那根本不是她!是个妓女!老天!难道我还会看错?只是个码头上的老妓女!”哈洛克发现自己必须克制一下，激动无济于事。

“可是她仍然看到了她所要看到的场面，”普莎说。“她怎么晓得你是怀了什么想法?”

“她怎么晓得我会追到西港去呢?我并没有去问计程车司机，我是问车站一名铁路警察，才晓得她的行踪的。”

“当然有办法晓得。她晓得你是个一流的追踪高手。你早先也曾教过她，要逃出某个国家的最好办法，就是趋着凌晨时刻，混到一个繁忙的码头上去。专找货轮，想办法买通一个船上的人或船务经纪人。她想到——既然她能这么想，从港口逃出去，难道你就想不到吗?所以她算准，你也一定会奔往离罗马最近的一个港口，去找她的。”

“她后来逃到哪去了?”

“除了远在太平洋中的小岛之外，现在对她算是世界上最安全的地方——美国。”

“你凭什么猜得出她是往美国逃的?她为什么敢往美国逃?”

“因为是我替她安排的。因为既然美国方面认为她已经死了，她的档案就一定已经注销了，何况，你也只认为她会在欧洲躲来躲去，而你又对欧洲了如指掌。再加上五天之前，我收到一个消息，说美方已经派人在搜捕你了。她假如想逃到最安全的地方去的话，当然是逃到人家的后院去躲起来，才最安全。”

“后院……”哈洛克茫然的说。

“你怎么了?”

“没什么，我只是在想——为什么我竟然没想到这点。她什么时候走的?”

“下午三点半……昨天下午。持一本外交人员的护照，搭法航直飞纽约。”

“还有什么具他的安排?”

“她会去见某个人，毫无疑问，她现在已经应该见过他了。然后由对方替她安排。问题是，这种人会替她怎么安排，我们这一端的人不会去过问——各搞各的，各负责一边。”

“对，就是所谓‘接待站负责人’——中途站的房东。好极了，我终于又找到断掉的线索了，我可以找到她了!我一定能找到她的!天可怜见，让我找到她!你送她去见谁?”

“哈洛克，你问得实在太多了，你简直在逼着我，把多年立下的规矩破坏掉嘛!这样的找，我可能会失去一个很有价值的中间人呢!”

“可是你不告诉我，我怎么找得到她!我可还是会失去她的!瑞琴，看着我!假如是你，你来找我，为了想找到你失踪的丈夫，而我恰好又晓得一些线索的话，我绝对会毫不考虑的告诉你的!当年盖世太保来抓你丈夫，是不是我救他的?!你说?难道不是我救他的吗?”

普莎被逼得只好痛苦的闭上眼睛。

“快点说吧!瑞琴——我必须马上离开巴黎!求求你——!”

普莎沉默了好久，只是又睁眼望着他的脸孔。“我看——还是……还是由你自己去发现出来比较好……”

“可是这可能要好几天哪!而且我可能还必须从加拿大或者墨西哥进入美国。我不能再浪费一点时间哪!每一分钟，每一小时，只会使她越离开我越远!你也应该晓得某件事会怎么个发生。她会被中间站的人交给下一个人，然后再交给另外一个组织或个人，然后越来越复杂，越复杂就越难追踪了，最后她就会消失在茫茫的人海之中了。身分改了又改，最后她就不见了，而我就永远也不能找到她了啊!”

“好吧。我安排你明天搭中午那班‘协和’飞美国。你到时候是以法国驻联合国代表团的一员飞住纽约。一走出甘乃迪机场的海关，你必须立刻把那本实际上已经注销持有人的护照撕碎，从机场出境室厕所的抽水马桶中冲走。”

“谢天谢地。好——现在你告诉我。那个中间站的接应人。他是谁?”

“我会把话先传过去约他，可是他却不一定会告诉你什么。 ”

“你告诉他好了，他是谁?”

“一个叫韩德曼的人。约伯·韩德曼。哥伦比亚大学教授。”

第十七章

双颊之上各贴了一块外科手术胶布的人，坐在面对弧形会议桌的一张小桌后方。这儿正是白宫地下作战指挥部的一间会议室。他脸上一片木然，就以个机器人那样的死板。问答问题时，声音低沉而单调，可是看得出相当能自制。事实上，他并不是沉着镇静，他是在害怕;从“莫里涅山口”回来的行动观察员，三十五分钟前的心情，更是害怕。那时面对他的四个人之中，还有美国总统在座。等他临时有事离开之后，他才稍稍从震颤和惧怕里恢复了一些。

盘问已经进行到一半，助理国务卿贝弗正在问他问题，而布鲁斯大使和海雅中将，则籍着他们前方的桌灯在做笔记，

“让我再把这点弄清楚一点，”贝弗说，“你是唯一与罗马保持联系的记录官。对不对?”

“是的，先生。”

“而且你绝对肯定，除你之外，没有任何其他人与罗马有接触?”

“是的，先生。哦——不对，先生。并不是只有我一个人，我只是唯一与罗马沟通的人。这和标准作业所要求的，为了安全考虑才这么做的，另外，我还必须在现场监督以免把事情办砸。只有我一个人与罗马通消息，也只有我一个人能收到罗马任何进一步的指示。”

“你刚才说，哈洛克在当时，曾问过你，这个行动小组中的另外两名炸药专家的事。这个事实你当初并不清楚。”

“我不清楚。”

“可是你身为行动小组的指挥官——”

“不是指挥官，是观察员，先生。”

“对不起。难道以你身为该小组的观察员，你竟然会不知道这回事?”

“在正常状况下，我本来是应该知道的。”

“可是你并没有，而唯一你能解释的，是告诉我们说，你只晓得这名新召募的人，是个叫里奇的科西嘉人，你认为是他去找来这两名炸药专家的。”

“这是我唯一可以推测出来的。假如哈洛克是对的话，假如他没有骗人。”

“根据从‘莫里涅山口’呈上来的报告中说，当时在铁桥前面，曾发生过好几次爆炸。”贝弗翻阅着他面前的一份打字报告。“尚包括了在接触发生过后大约十二分钟，又有一次被人引发的大爆炸，炸死了三名意大利兵和四个平民。照这种情形看的话，显而易见的，哈洛克并没有乱说，他并没打骗你。”

“我也不太清楚，先生。我当时已经丧失知觉……在流血。那个狗娘养的——哈洛克用刮鱼鳞刀割我脸。”

“你找医生治疗过了吗?”布鲁斯大使突然插嘴问。

“看过医生了，”观察员答话时，右手又不知不觉的去摸他左腕的手表。“医生目前还不能确定我到底要不要接受整形手术。我想我大概需要。”

“这该由医生来决定。”老政治家说。

“我……还是……还是可用之材，先生。不动整形手术，我脸上就会有记号，那我就完了，先生。”

“我相信助理国务卿贝弗先生，会把这件事转告华特里德医院的，”中将边看笔记边接口说。

“你说你从来未见过这个叫里奇的人，”贝弗继续问下去，“早在罗马听取行动指示简报前，也就是行动小组飞往‘莫里涅山口’之前，你都没见过这个人。对不对?”

“对，先生。不——不是的。我从未见过他。他是个新人。”

“当桥头行动结束，你醒了之后，就再也没见过他?”

“是的，我再也没见过他。”

“你并不清楚他到哪去了”

“不清楚，先生。”

“而罗马也不清楚。”助理国务卿特别提出这点加以强调。

“我后来只打听到，有个意大利兵被大卡车撞到，伤得很重，一直惨叫不停。有人告诉我说，他是个金头发的人，所以我猜大概是里奇。”

“还有呢?”

“还有一个人后来从树林里摇摇晃晃的跑出来——他头上有个大裂伤——把意大利兵扶进一辆汽车后，就开走了。 ”

“你怎么晓得这件事的?”

“我到处问，问了许多问题……等我先暂时治疗过我脸上的伤之后，我到处去打听。这是我的职责所在，先生。那时候，现场就象个疯人院，意大利人和法国人吓得到处又喊又叫，一团混乱。我在事情未完全查清楚之前，一直没有走开——我尽量问别人，却不回答别人的疑问。”

“值得加以褒扬。”大使说。

“谢谢您，先生。”

“好，假定你推测得很对。”贝弗上身前倾。“金发人是里奇，而有某个人后来用车子把他运走了。你晓得不晓得这另外某个人是谁?”

“我想我应该晓得。这个人是里奇带来的。而另一个他带来的人，被打死在桥中央的人行道上。”

“这么说，里奇和另外那个头上裂了个大口的人，全都逃掉了。而罗马却说没听过这个叫什么里奇的人。你说这种事正常吗?”

“绝不正常，先生。根本不正常。在任何情况下，象这类人如果有损伤的话，他们照理会逼问我们这些人后来的下落的，可是，罗马根本什么也没问我们。我们在秘密行动时的方针都规定得很清楚。假如在行动现场，我们无法将伤患撤离的话，我们就必须——”

“我想这点我们三个都很了解。”海雅中将打岔。

“是的，先生。照当时的情况看，既然这两个人失踪了的话，罗马应该逼着我们去追查出他们的下落的，他们不会这么轻易就略过不提的。”

“那你认为这中间有什么文章?”

“我已经说得够明显了。”

“你们是指什么?”布鲁斯从他黄颜色的笔记纸上抬头问。

“这没有任何其他的解释。我了解这群职业杀手，先生。他们是一批人渣;假如价钱适合的话，即使要他们杀亲生爹娘，他们也照样干得下手的。如果他们还活着的话，他们会跟罗马方面联络的，请相信我讲的话。”

“你们到底是指什么?”中将两眼盯住“莫里涅山口”幸存归来的人。“你到底是指什么?”

“指那里的山路。那条山路非常陡，而且跟个螺丝一样弯来弯去，险到极点。一个受了伤的人驾着车，送一个躺在后座受了重伤不断惨叫的人……那辆车子不太可能会安全驶出山区的，很可能坠进山谷了。”

“头上的伤，通常都比实际上的伤还轻，可是看起来却比较可怕，比较严重;单单鼻子被打流血，看起来就非常的吓人，会给人一种错觉，认为伤得很重。”中将以战场经验补充道。

“有一点我非常惊奇，”布鲁斯说道。“在这场混战里，那个叫哈洛克的人，心智好象十分冷静清楚。他的功夫简直——”

“抱歉，大使先生，”贝弗并不是打岔，而是打讯号，暗示对方不要在别人面前提这件事。“我认为观察员已经把所有的重点，都对我们加以澄清了。尤其是最后一点，我们会马上派人去仔细搜查那条山路上的深谷，看看有没有车子坠崖。”

布鲁斯与国务院的人彼此交换了一下眼色，表示他收到了讯号。“是的，当然，实际上讲，是没有什么再需要解释的了。”

“不过仍有一两点，我们还没有说清楚，”贝弗说道，他整理了一下桌上的文件。“有一点我必须在此特别强调，就是今天我们在此所谈到的一切，是绝对机密的。本会议室并未装置录音机，或任何隐藏式麦克风;我们所谈过的话，只能留在脑子里。这是为了我们自己的安全，保护我们自身的安全——并不只是针对你一个人，观察员——所以请你尽量放心，畅所欲言。不必太修饰真相，我们必须同舟共济。”

“我了解，先生。”

“你所接到的对哈洛克执行命令，并没有什么不明白之处。他在官方的记录上，是被列入‘不可救药’，而由罗马转达给你的命令是特别强调要你‘不必过问缘由’，对哈洛克迳行格杀，铲除掉他。对吗?”

“对的，先生。”

“而你的命令是由国务院秘密行动局，驻罗马资深参事那儿获得的。一个叫做华伦的人。全名为‘哈利·华伦’。”

“是的，先生。我抵达‘莫里涅山口’后，一直与他保持联络，等候……华府所下达的最后决定。”

“你凭什么认为跟你通话的人，一定就是华伦呢?”

观察员对这个问题感到很困惑，好象觉得这个问题问得十分愚蠢，可是提出这个问题的人，却明明又不是个笨蛋。

“我是从其他事情来判断的。我跟哈利已经在一起工作了两年，我认得他的声音。”

“就只有他的声音?”

“还有罗马的电话号码。那条线是直通大使馆无线电收发室的;没有登记过，而且是防保过的。我对这点也很清楚。”

“你当时收到他从电话上对你下达的最后指示时，有没有想到过他当时可能是在某种外力的压迫下，被逼着这么说的?并非他的本意?”

“没有，先生。完全没有。”

“你就一点也没有想到过这种可能?”海雅中将问。“凭那几点?”

“凭那个早经建立，并巳他已经使用的代号。假如有什么不对劲的话，他就不会提。”

“请解释，”布鲁斯说。“什么代号?”

“通常这类代号包括了几个字，或只有一个字，由华府下达给外站。当任何临时或最后决定下达之时，对方必须引用这个代号，这样你才能晓得或才能确定，该项命令确实是发自决策人。因此，假如事情突然出岔的话，哈利就不会引用这个代号，这样我就可以立刻晓得事情有不对劲的地方，他没有这么做，所以我也不会有这种想法。他从头到后用的都是正确代号。”

“那么，‘莫里涅山口’所他用的代号是什么?”贝弗问。

“‘暧昧’，先生。它是由华府秘密行动局直接下达的，然后会登记在罗马大使馆的进电登记簿上面，那也是极机密的一份文件。”

“这就是权威的证明。”贝弗结论道。

“是的，先生。收电日期，时间，以及发电单位，都会予以登记存查。”

贝弗拿起一张8×10的正面相片，同时将他面前的阅读灯调斜，把灯光打到相片上，好让对方看清楚。“这位是否就是哈利·华伦?”

“是的，先生。是哈利。”

“谢谢你。”助理国务卿之一贝弗，就将相片放下，然后在笔记簿的边上打了个记号。“我想再往回问一下，某件事我仍然不太清楚。关于那名叫卡拉丝的女子，原来的命令是说，让她毫发无伤的通过山口，尽可能如此。对吗?”

“行动指示中的用语是‘假如可能的话’。任何人都尽量不要去碰她。她只不过是个小针而已。”

“小针?”

“用它戳进苏联去。让苏联方面晓得，我们不吃他们这一套。”

“意思就是说，她只不过是个苏联设计的假饵而已。她乃是一名外貌上看起来近似真人的人——也许她曾接受过整形手术——专用来钓哈洛克，忽隐忽现，弄得他神魂颠倒，精神失常。你是否指这个意思?”

“是的，先生。”

“目的就是想让哈洛克受刺激，好让他精神失去平衡，而最后只好向对方投诚?”

“把他逼疯掉，是的，先生，我猜想，它的确有用，所以弄到后来，才会使得华府方面，对他发出‘无可救药，迳予格杀’的命令。”

“由‘暧昧’下达的?”

“对，由‘暧昧’，先生。”

“而籍由追查罗马的电话登记簿，就可以查出他确实的身分?”

“是的，先生，从那本电话登记簿。”

“如此说来，这就可以毫无疑问的证明，那个从铁桥上通过，进入法境的女人，绝不可能是珍娜·卡拉丝本人了。”

“毫无疑问。她早在‘布拉瓦海岸’被杀掉了，谁都知道这件事。哈洛克，还有那么现场的观察员，都证实了。所以，他后来就疯了。”

布鲁斯大使突然将手中的铅笔一砸，上身向前倾，瞄着对面的“莫里涅山口”观察员。铅笔砸在安静的会议室桌上，所发出来的声音，说它是打岔的话，倒不如杀它是一声抗议。“这整个行动，难道它就没有令你觉得……呃，十分古怪吗?!难道说——我很直截了当的讲好了——格杀掉哈洛克，乃是唯一的解决之途吗?难道你们就从来想到过，将他送回国内，加以治疗吗?”

“关于这点，先生，说远比做要容易太多太多了。欧吉纸曾试着如此做过，可是他后来就死亦巴拉丁山上了。哈洛克后来在‘莫里涅山口’的铁桥上，至少又干掉三个人;另外两个，据我看，也凶多吉少了。他还用刀割我脸——他是个疯子。”观察员顿了一下，又说，“是的，先生。所有的事情都加以彻底考虑过了。我们只有宰掉他一条路可以走。那就是‘无可救药，迳予格杀’，而且与我无关。我只不过是听命行事而已。”

“我了解你所谓的‘听命行事’是指什么，这句话我常听到，先生。”布鲁斯说。

“可是在当时的情况下，他这样做是正常的。”贝弗很快的插进来，同时把“暧昧”两字写到面前的笔记簿上，不容任何人讲话，继续说下去。“那哈洛克后来怎么样了?你打听到什么没有?”

“他们说有个疯子，杀人狂，开着一辆卡车冲过桥逃走了。那个人一定是哈洛克。法境沿途各省、各城、各镇，还有地中海沿岸各地，全都通知警戒了;他以前是在地中海区活动的，所以他迟早会和他认识的某个人接头。他们还说他已经受了伤，一定跑不远的。我猜不出三两天，我们就可以查出他的下落，我真希望能亲手逮住他。”

“当然，你这样想，也是理所当然的。”贝弗说。“今晚我们非常感谢你能与我们合作。你所说的都很明确简洁，而且相当有帮助。你现在可以走了。祝你好运。”

这个人就从椅上站起来，很尴尬的点了点头，向门口走去。他停了停，伸手摸摸左脸贴的胶布，转头面对会议室中的三名大员，“我值得动整形手术。”他说。

“我保证你会的。”助理国务卿说。

门刚刚才关上，中将就大吼道，“快盯住罗马!把那些电话登记簿拿到，找出这个代号叫‘暧昧’的人!你就是想告诉我们这个，对不对?这样的话，我们就可以追查到‘巴希法’!”

“是的，将军，”贝弗说。“这个代号是国务院秘密行动员局局长史登建立的，大使馆的收电记录簿上曾登记他的名字，是哈利·华伦写上去的。他写得很清楚——”他拿起一张纸念，“代号：暧昧。主旨：麦寇·哈洛克。决定，暂缓。”

“暂缓?!”布鲁斯问。“那到底又是什么时候才决定的呢?”

“根据大使馆的登记资料，并没有什么‘决定’。当天晚上，除了接到上面这个指示之外，根本就再没有任何记录提到过暧昧、哈洛克，或是‘莫里涅山口’行动小组的事情。”

“不可能的：”将军大吼，“你听刚才那个人讲的不是吗?执行的命令已经下达，授权代号也发出了。明明这个电话已经打过了!”

“是打过了。”

“你是说，后来又被人注销了?”布鲁斯问。

“根本没有这回事，”贝弗说。“华伦不会做这种事的。”

“那就赶快找他，”海雅说，“盯住他。他晓得是谁跟他说过话。天杀的，你赶快打电话。这个人就是巴希法!”他转头。“总统呢?”

助理国务卿将面前的大堆文件移开，从下面拿出一个薄薄的牛皮纸信封。他从里面拿出第二张相片，递给老大使。

布鲁斯放眼一看，顿时倒抽一口凉气，二话不说的转递给中将。

“天哪……”海雅将相片凑到阅读灯下。

那是一张照了个尸体的相片，全身衣服破碎，一身是血，脸上都是伤，可是已经清洗得可以辨认出眉目。这个死人与贝弗刚才拿出来的第一张相片，是同一个人。哈利·华伦，驻罗马首席参事。

“这是今天下午一点钟，用传真机从罗马发过来的。是华伦没错。他是于两天前在罗马—条街上，被一辆车撞伤的。出来时间是凌晨。据目击者说，是一辆大轿车冲上人行道，活活把华伦撞死，就逃逸了。警方虽然仍在追捕，可是希望不大。那辆车搞不好早沉到河底去了。”

“这样一来，线索又中断了。”海雅说着就把相片推还给贝弗。

“我很替这个人难过，”助理国务卿说，“可是我却不以为他算得上是什么重要线索。”

“有人却这么想。”中将说。

“要不就是因为他任务已经失败，把他杀人灭口。”

“你这话是什么意思?”布鲁斯问。

“到底是谁打了最后一个电话，下达‘格杀’指令给华伦的，我们无法获知了。记录上，我们只晓得决定暂缓。”

“请讲清楚一点。”老政治家要求道。

“假设秘密行动局的人决定，他们无法获取一个决定。因为，这是很可能的——哈洛克是被逼疯的，他们不能因此就昧着良心下毒手——假设，经过他们的研究之后，他们发现了某些事，或者怀疑到某些事情，觉得整个事件都有问题，所以才下不了决定。”

“因为卡拉丝那个女人的缘故。”海雅说。

“或许吧。或许是他们从各种迹象记判断，认为哈洛克并不是象外电报号的发了疯，反而认为他根本是理智的，只是莫名其妙的被卷进一场是非之中，才不得不如此——”

“那就是指，哈洛克讲的，全都是真的。”布鲁斯打岔。

“对，真相，”贝弗同意。“那他们在发现这个真相之后，会怎么做呢?”

“找人帮忙，”海雅说，“提供意见。”

“与指示。”老政治家添上一句。

“或者，很实际的讲，”助理国务卿说，“尤其是在事实不太明确时，把下决定的责任往上级推。几小时之后，决定下达了：他们就全部死光了……而我们却不晓得决定是谁下的，谁打了那个最后的电话给罗马的，我们只晓得是某个非常有权力做决定的人，足够被史登局长信任，而给予‘暧昧’代号的人。就是他——这个人——做的决定;就是他打电话给罗马的。”

“可是华伦并未登记，”布鲁斯说，“为什么他没有?怎么会有这种事?”

“这种事以前并不是没有发生过，大使先生。本来还是可以追查得出来的，只是史登已经处死了，我们也问不出到底他把代号转给上面哪个人了。”

“他太可怕了，”布鲁斯说，催眼望着他面前的笔记。“哈洛克因为是对的，才被格杀，而那些错的人，却又是有权下达格杀哈洛克的人，这个世界已经没有天理了。被追杀的人反被视为凶手，而真正的凶手却逍遥法外。我们又查不出是谁下的这个命令。我们无法找到他。那我们还算是什么人?!”

“保守秘密的人，”总统突然从堂中的一道门后走出，坐回他的位子。“抱歉，我刚才一直在外头听你们讲，看着你们，通常我不在场，让诸位能畅所欲言，对我很有启发性，帮助很大。”

“秘密，总统先生?”

“是的，”总统说。“那些字眼不都是屡见不鲜吗?极机密，他人不得过目，特级区分，特秘件，不得另制副本，除非有特殊代号者不得……太多太多这类字眼了。每天所有的房间、电话，全要用特殊电子仪器检查好几遍，看看有无窃听装置，或者是被人中途截听……弄到今天，保密和如何使安全无顾虑的科技，才会如此发达。很讽刺，不是吗?”

“很不幸，这通常都是最重要的，先生。”贝弗说。

“也许吧。假如我们真的能确定它们的价值就好了。我晚上常躺在床上看天花板，想到假如三个月以前的某件事没有保密的话，弄不好我可能已经不能再躺在床上了，这世界早就毁灭了。”

“事实上也正是如此，我们没有任何选择余地，总统先生，”助理国务卿肯定的说，“如果不如此的话，也许情况会更惨。”

“更惨?”

“我是指世界末日会来临得更早。而时间因素，目前还对我们有利。”

“所以我们应当尽量把握每—分冲，”总统同意。眼睛分别瞟了中将和老外交家一眼。“现在，你们两位应该已经清楚过去七十二小时之内所发生的事情，了解了为什么我会召清两位赶回华府的原因了。”

“只除了最关键性的一个因素，”老政治家说，“巴希法的反应。”

“还没有任何反应。”

“那他显然还不知道。”海雅飞快的强调。

“假如你能把这句话刻在石碑上，那我晚上就可以高枕无忧了。”总统说。

“巴希法最后一次与您联络，是什么时候的事?”布鲁斯问。

“十六天前。那时候，我还用不着请两位来;那次他只不过是做了另一次要求，跟以前一样。”

“而以前?他只是提出要求，却没有任何具体的行动?”老外交家继续问。

“没有。十五天前，我们经由巴哈马群岛的‘中美洲凯门斯银行’，汇过去八亿美金给他。同时采取各种——”总统说到这里，用手指拨了一下他前面的相片，把它摺起来，只看到一条满是血渍的裤腿。“他所要求的安全措施，以便让他能够晓得他所需要的钱已确实汇出，然后经由巴哈马转汇到瑞士的伯恩和苏黎世银行，让他可以从那两个地方把钱取走。但他并没有去动过一分钱，也没有跟任何银行接触过，他之所以这么做，只是想告诉我们，我们是岌岌可危的。他只是晓得我们是否曾照着他的要求去做而己……”总统声音越说越小，到后来几乎变成了喃喃自语。“老天帮忙……我们不能不照办……”

会议室自然而然的又陷入一片死寂。直到中将理所当然的打破僵局，开口说活。“这里尚有几个漏洞没补满，”他看了看笔记，又抬头望助理国务卿。“你能填满它们吗?”

“我只能靠臆测，”贝弗说。“不过臆测来、脂测去，最后还是必须要溯到开端的地方。在罗马之前发生的事。”

“布拉瓦海岸?”布鲁斯很不屑的说。

“比那个还要前面一点，大使先生。必须追溯到，我们都同意来制造一个‘布拉瓦海岸事件’的那个时候。”

“我不会再打岔，”老政治家冰冷的说，“请讲下去。”

“我们一直要回溯到我们后来打听到，是国务卿麦锡他自己发起‘珍娜·卡拉丝调查案’的那个时间。是他自己，并非他的助理，从某个匿名的内线那里查出来的，这个内线在苏联情报界扎根得相当深，是高阶层的人士。”

“不必太谦虚，贝弗，”总统打岔，“这件事并不是我们打听到的，是你打听到的。因为只有你才可以接近这位国内外都称之为‘伟人’的人。”

“实际上，却是总统您要求白宫助理这么做的，并不是我。”

“也不是我，而是所谓‘总统’的那个职位。你只是没财坐在总统椭圆办公室位子上的那个人撒谎……幸好你不是安东尼·麦锡。”

“可是话仍然要讲得公平才行，”贝弗轻声细气的辩驳道。“他的本意并不是要欺骗您。他只是认为他自己是对的。”

“他认为应该由他来坐我的位子，我的办公室!老天，他一直都还这么认为的。甚至到现在都还是这么想!不必再去谈他的这种该死的自大狂妄想症!说下去，贝弗。”

“是，先生。”贝弗抬头，“我们归纳出麦锡的目的，是想强迫哈洛克退休，把我们行动局中最优秀的一个人——他的学生——从国务院踢出去。这点我们已经搞清楚了;然而我们却对其中的原因——先前的与后来的原因——搞不清楚。”

“可是我们却仍然研究出了一些更深一层的内情，”总统说。“把一名特工人员，藉着杀掉他的爱人，活活逼疯掉，让他看起来是疯了，然后再叫他在外国替麦锡他自己办事。唉，他事实上也真的能!好藉此遂了他的心愿，能在哪天成为圣人麦锡。要不然就是哪天成为统治美国的麦锡皇帝?”

“好了好了，查理!”中将伸手拍抚总统的肩膀;其他人绝对不敢对总统表现出这种放肆的亲密态度。“这些事已经过去了。否则的话，我们也不会在这里了。”

“假如不是那个狗娘养的麦锡王八蛋，我们也不会蹲在这里了!我一辈子忘不掉这件事!全世界……假如还有未来的话，有一天也不会忘记这件事的!”

“那么，我们还是回到‘目前危机’的这个主题上来吧?好吗，总统先生?”布鲁斯好言相劝道.

身为美国总统的查理·博魁士，这才叹了口气靠回椅背，他瞪着老外交家，然后又看老将军。“当贝弗跑来向我报告，我们白宫内，自国务卿麦锡以下以下的高阶层中，有一批人正在欺神弄鬼，我简直不敢相信这是真的;所以后来也问过你们两位——只有你们两位。虽然为时已晚，可是我至少还是把真相告诉你们了。所以我愿意虚心接受你们两位的意见，以便集思广益。”

“我们也晓得你找我们来的用意是什么，”海雅中将说。“总统先生。”

“好。我们当时，以及现在，都还搞不清楚，为什么麦锡要哈洛克退出局外的真正原因。可是后来贝弗才设计出‘布拉瓦海岸事件’的剧本，想一探究竟的。”

“一个简直难以置信的剧本，”贝弗接口道。“麦锡所设计出来陷害卡拉丝那个女人的阴谋，被我们发觉之后，我们就决定将计就计，也照样设计一个反圈套。我们先跟西德的波昂政府商量好——他们勉强同意了——把一个正关在西德监狱中服刑，并已给予心理治疗的‘巴达·门霍夫’恐怖分子说服，请他助我一臂之力，以让他可以因此获得释放，可以改名换姓，选择任何国家重过新生活为交换条件，来协助我们推动这个计策;叫他一口咬定，那个在巴塞隆纳，与我特工人员哈洛克一起工作的女人，乃是个苏联国安会的奸细。另外的几项细节，我们也安排好了;让某人去骚扰她，递了把莫名其妙的钥匙给她;另外在机场的行李寄放柜中，放进一个她的手提箱，里面放满了她的罪证——包括她与哈洛克在过去五星期中里的一切活动记录，极机秘的摘要，哈洛克会发回美国国务院的高度机密情报，还有我们当时在外勤行动中，所采用的密码和无线电频率手册。另外，我们又把一些包括了莫斯科指令、国安会北西区的专用密码，全放了进去。密码我们也预先试发过，有回音;每件东西都是真的。”

布鲁斯微微将手掌斜斜一抬，止住对方。“海雅将军与我对这些细节早己清楚得很了，我想你也知道。不过你之所以现在又重复一遍，是否有其他的用意?”

“是的，大使先生。”贝弗承认，“因为达些细节牵涉到史登局长。请稍微耐着性子，再听我重复一遍。”

“那么，我还必须先问你一点，”老将军说，“当你们在安排这些细节中间，你们又是怎么去证实国安会的密码是正确的呢?”

“那实在非常之简单，我们只需籍由地中海海域中，三个海事周波就能确定了。这是苏联发密电的标准作业程序。”

“真他妈简单!好，就算你塞近手提箱中的密码都是真的吧。”

“的确是真的，而且可以说，是放在那个手提箱中最最真实的文件，绝不可能是假的。”

“那找必须再问你一句，这个国安会的密码是怎么弄来的呢?”

“是由莫斯科的某个人所提供的，”贝弗说。“某个与麦锡合作，或者是替他上作的人。”

会议室中的其他三个人，一听到这种说法，顿时又陷入一片死寂。

过了很久，又是海雅中将开口打破僵局。“我们不要再提到那件事了!”他喊了一句。

“可是我必须提出来。”贝弗平静的说。

“这件费神的事，我们已经彻底研究过，”布鲁斯说时，瞪着贝弗。“麦锡绝对是与巴希法不可分，而且是紧紧结合在一起的，两个人缺一不可。假如苏联获悉任何有关巴希法的事，一万个多弹头的核子飞弹，马上就会发射，毁掉我们全国半数以上的城市，以及所有我们的军事设施。俄国人除了发射核子飞弹之外，没有任何其他选择，他们只有先发制人一条路。可是据目前我们渗透到苏联的间谍所发回来的报告，对方并没有这种蠢动的迹象;所以，套一句你刚才曾经说过的话：时间因素目前还站在我们这边。”

“可是我之所以提到这个密码的事，乃在于它竟然真的是有效的这点事实上。照理说，这种密码应该是买不到的。”

“为什么买不到?”将军反驳，“有什么是花钱买不到的?!”

“可是并不能买到这种密码。因为你绝不会花钱去买一种随时会变，随时可能出岔，而根本无法预知改变时间的密码。”

“你到底想讲什么?”

“我是指某个在莫斯科的人必须提供那种密码的事!”贝弗声音也不知不觉提高起来。“凭这点推测，我们也许比我们所想象的，还要更接近‘巴希法’?”

“你的理论根据在哪里，助理国务卿先生?”布鲁斯下半身凑近桌面质问贝弗。

“有某个人也跟我们一样，急着想找到‘巴希法’——他急的理由，和我们一样。不管他是谁，他也在华盛顿——他也许是我们天天见面的人，可是我们却并不知道他到底是谁。我只知道他是替莫斯科工作的人，他现在与我们之间的的差别，就在于他寻找‘巴希法’的时间，远比我们要来得早。我们直到最后才晓得有关‘巴希法’存在的事实。那也正表示出，在苏联的莫斯科，也有某个人晓得。”贝弗说到这里，略略停了一下。“所以也就因此，使得我国目前遭遇了有史以来最大的危机……在华府，有个潜伏的奸细，他可以把美苏两国的均势打破——把我们在全球的优势彻底毁掉——简言之，就是把我们的‘国力’毁掉——假如他先找到‘巴希法’的话，这种悲剧就在所难免。而且他真的也许会比我们先找到，因为，他晓得‘巴希法’是谁，而我们却还不晓得。”

第十八章

白宫秘密会议正在进行中的时候，一名身穿深色大衣，头戴阔边帽的男子，从他那辆单门二色相间的小跑车中跨出来时，差点踩到他脚下的一滩雨水。漆黑的夜色中，到处只听见一片倾盆大雨的声音，不断发自跑车的车顶、引擎盖，和挡风玻璃，然后流到地上，再流向波多马克河的河岸。他伸手从大衣口袋中掏出一个包金打火机打火，火头才一亮起，他就盖上了打火机盖，重新装回口袋;戴了皮手套的右手，插进口袋中后，一直没再抽出来。他沿着停车场边的栏杆走了几步，望了望湿漉漉的树林，以及被雨水泡成了一滩烂泥的河岸，然后一直望下去，望进漆黑一片的河面。他抬起头，遥望大河对岸;华盛顿的灯光，闪烁在大雨之中。等他听到从身后传来了某个人踩着地上的雨水向他走近的声响时，他才转过身来。

有个人从黑暗中走上来。他身上披了件军用迷彩野战雨帆布，头上戴了顶阔边皮帽。他的脸孔看上去已经三十多岁，一脸凶相，下巴留了大把胡子，两眼之间的距离很宽。他显出曾喝过酒的醺醺然状，咧嘴一笑之际，嘴巴开得相当宽。

“嘿——怎么样，哈哈!”穿着披风帆布雨衣的人喊道。“轰!砰!咚……锵铛!就跟他奶奶娃娃车碰到坦克车一样!当啷一声!你他妈的这辈子还没见过这么过瘾的场面哩!”

“干得真不赖!”穿大衣的人说。

“那他妈的还用说!老子半路上突然把开山机驶到路中间，就听到‘砰!’一声大响!嘿——我他妈的看不清楚你哩!是你吧不是?!”

“是我，可是老实讲，你让我很失望。”

“什么!我不是干得很漂亮吗?”

“你又喝酒了。我以为你答应过我不喝酒之后，就滴酒不沾的。”

“哎呀!我也不过找了几个娘儿们灌了两杯琴酒而已，淡得就跟开水一样……怎能算得上是喝他妈的酒嘛!我发誓我没喝‘酒’，先生。”

“你溜了嘴没有?”

“老天，怎么会!”

“你怎么闪到这儿来的?”

“照你吩咐的啊。连换了三辆公共汽车……最后几里路，用脚走来的啊。”

“从大马路上面?”

“从马路旁边的斜坡下面，就跟当年在越南打仗一样。”

“好。我让你休个假去散散心。”

“嘿，少校……抱歉，我忘了……先生。”

“你想问什么?”

“老子把他们连人带车撞得稀巴烂，怎么报纸上什么也没登呢?我是说，后来车子不是轰的一声爆炸了吗?至少会烧上好几个钟头呢!几里外都看得见。怎么报纸没登呢?”

“因为车中的人不是什么重要人物，士官长。他们只是两个出卖国家，背叛你我这种忠贞爱国好国民的那种败类。他们死有余辜。”

“喔?好极了，那我可又干了桩功德无量的好事。我猜我该走了，对吧?回医院去。”

“你不必去了。”穿大衣的平民，被对方称之为“少校”的人，把戴着皮手套的右手从口袋慢慢抽出来，藉着黑暗，掩去了他手中的武器。他开了一枪。

对面那个人，脑袋马上就被打开花了，跟着就往地上一倒，帆布披风刚好翻起来遮住他鲜血淋漓的脑袋。

平民打扮的人向前跨上两步，举起手枪，擦了擦大衣。他单膝跟着一弯，跪下来，把死人右手的手指一根根的扳开，将手枪放进死者的手里，再把手指一根根扳合拢，用力握了两下，捏紧那只僵硬的手。

二色相间的小跑车，奔驰在马里兰州乡间公路的弯道上，当车子一个急转弯时，车灯照亮浸淫在一片凄风苦雨之中的乡野。

穿大衣戴帽子的那个人，一看到他要找的目标之后，马上就把车速减慢，关掉大灯，让车子滑着停下来。靠路肩栏杆边，停放了—辆白色的救护车，车身两侧喷了“贝斯达海军医院/紧急救护小组/第十四号救护车”的字迹。

小跑车滑到救护车旁煞车停住后，他又象上次那样，掏出打火机亮了一下，旁边那辆救护车的驾驶座车门，立刻就打了开来，跨下一名二十多岁的男子，身上穿了医院发的雨衣，雨衣并未扣拢，可以看到年轻人里面穿了件医院的白制服。

轿车中的人一按他身侧的电动钮，他右侧的车窗就滑下去。“进来!”他放声大喊。“免得你淋湿了!”

年轻人低头钻进轿车，把车门砰然关上，用右手抹了一把脸。他是个拉丁美洲人，黑发、黑眼、褐皮肤。

“你欠我一大笔钱，妈妈，”拉丁人说。“你该给我一大笔，妈妈。”

“我会给你的，虽然我觉得你替我办这件事，只是还我一个人情。”

“怎么说?妈妈少校!”

“上士，你本来在越南要被军方枪毙的，要不然，现在也可能还在军人监狱服刑，每天搬石头呢，怎么?难道你忘啦?”

“可是这不能一概而论，老子替你宰了那个医生!你该给我酬劳!何况当年那件事情要不是我替你跑腿，也不会出事啦!”

“那么我再问你，那次你溜到军医卡车上去偷吗啡，被两个宪兵当场逮到的时候，要不是我刚好在，你会有什么下场?”

“说得好听，妈妈，难道老子运气真的每次都会那么背?!是你叫我去偷卡车上的吗啡的，就是你搞的鬼——才害得我差点没被枪毙掉——就是你害的，少校!”

“你以为我不晓得你现在还在干这种偷鸡摸狗的贩毒勾当?我这几年还是一直在盯着你没放过。你再怎么偷偷摸摸，也逃不出我这对法眼。你替我办事，是还债!”

“嘿嘿，少校，别以我不晓得你的近况。老子上次在电视上，刚好瞧到你从‘联合国’坐了辆大轿车离开。那可是你吧，没错吧?”

“怎么会是我。”

“少来!老子这对眼睛——是白长在我脸上的啊?!会不认识你妈妈少校!你他妈的这些年混得一定很有来头!不但要给我钱，哼，而且还得付一大票才打发得了我!”

“老天，你好像很认真嘛!”

“少啰嗦!钱——拿来就行!”

“可以。先把枪还给我，”穿大衣的人说。“那把枪是我交给你办事用的，该先还给我。这也是为你好，免得从那把枪，被警方查出来是你干的。”

医院男护士伸手掏进雨衣口袋，拿出一把袖珍型的小手枪;与刚才穿大衣的人，在波多马克河畔用过的手枪一模一样。

“里面没子弹，”拉丁人说着就把小手枪摊在掌心。“拿去!”

“递过来给我。”

“自己来拿!老天爷，这里面黑得跟地狱一样，老子什么也看不见!哎呀!痛死我了!搞什么鬼……?”

穿大衣的人在伸手去抓枪时，不小心刮了对方一下。“抱歉，是我的戒指刮到你了。”

“算了，妈妈。钱。把他妈的钞票给我啊?!”

“好——给你就给你。”那人把枪放回大衣口袋后，顺手掏出打火机一亮，只见两人中间的椅垫上，放了一叠用橡皮筋扎好的美钞。“在这儿——五千大洋，五十张一百的——不算算吗?”

“算什么?老子晓得你在哪做事，”医院男护士把车门打开。“以后我会常来拜望你的，妈妈。”

他伸脚跨出去，然后用力将车门关上，走向救护车。

开跑车的人马上挪身坐到右边的位子上，将脸贴在窗上朝外望，同时右手拉住门把，准备一看到对方的反应之后，就冲出去。

男护士才走了没两步，突然身体一软，开始摇摇晃晃向前摔跌，两手大张着想去扶住救护车的车身。他头向上仰。凄厉的惨叫，雨水打在他脸上。三秒钟不到，他就倒在路边斜坡的草堆上了。

穿大衣的男子跳出跑车，走到对方倒地的脚跟前，从左口袋掏出一个皮下注射针管。他把昏死在地上的男护士左手臂抬起来，将他的衣袖卷上去之后，就把握在右手的针管调整了一下位置，对准裸露的手臂插了进去，拇指慢慢压下玻璃针筒，将筒中的液体全部打进对方的身体中。等针打完之后，他顺手拉过对方的另一只手，将连着针头的注射器放进那只瘫软的手掌，再把对方的手指调整了一下，弄出自行注射的握姿，然后用力将那只手掌握紧。

他站起来，向四周望了望，看到那卷压在男护士身体下的湿钞票。然后就朝救护车走过去，打开后门，看到车内的急救仪器放置得很好，随手把口袋中的小手枪重新掏出来，丢到椅垫上，然后又伸手到大衣口袋掏出四个小玻璃瓶。其中两个已经抽空，另外还剩下两瓶是满的。他藉着救护车中的灯光，低头看了看药瓶上贴的标笺;每一张都是一样的字：

贝斯达海军医院

管制药品

成分：C17H19NO2H2O

“吗啡。”

他手一伸，把掌心一松，四个药瓶就咔咔咔咔的四声，掉在救护车的地板上。

突然间，一股狂风扫过来，将这个人头上戴的帽子刮掉了，向他的跑车方向滚过去，他伸手想抓，却没抓到，只好诅咒一声追上去捡。四周虽然黑暗，可是却仍然可以看到他额前方的黑发中，有一撮雪白的头发。

尼古莱·马耶可夫的确是很生气，他不但淋得—身湿，而且连头发也淋湿了，还要去追帽子，弄得他既窝囊，又恼火，而且时间也愈来愈急迫了。

身为助理国务卿之一的亚瑟·皮尔斯，一名当朝大员，照理讲是不应该被雨水淋湿成落汤鸡的;他得赶紧换掉这身湿衣服才能见人。他答应今晚去跟英国驻美大使喝杯酒聊天的。趁喝酒之便，他准备跟对方讨论一点有关“石油输出国家组织”的问题，跟美国有切身利害关系。

这些消息，其实莫斯科并不需要，可是套出一点“英美”之间的石油战备，总是好的。就是因为他们对所有情报都不轻易放过，所以他们这群后起之秀，才能获得自苏联秘密情报头子雅戈达以来，最大的权势。这条路虽然早在半世纪以前，就已经一步步的铺好，可是只要“巴希法”无法找到的话，他们就无法查出安东尼·麦锡所知道的那桩秘密，唯有这个秘密，才能使他们这批俄共中的新秀“渥拿雅”爬上最后的终极目标——为了全世界的利益，他们必须抓到莫斯科的生杀大权。

成长于美国爱荷华州一个农家的亚瑟·皮尔斯，实际上，却是出生于苏联的雷门斯柯村，本名尼古莱·马耶可夫的这个人，在捡回被风刮掉的帽子之后，就转身走回他的小跑车。他很累，可是这场游戏却不能不继续玩下去，绝不能中途停止。行百里者半九十——他说什么也得继续下去。

布鲁斯大使瞪着贝弗助理国务卿。“你是说——这名潜伏的奸细晓得谁是‘巴希法’，比我们还要早就晓得了?!”他大声问。“你凭什么敢这么讲?”

“布拉瓦海岸事件，”助卿说。“还有过去七十二小时中所发生的每一件事。”

“一样样说清楚。”总统命令。

“布拉瓦海岸行动前的最后数小时，哈洛克拿到了一具经过马德里中情局所改造的发报机。哈洛克和马德里的中情局外站，都不晓得这件事。布拉瓦海岸行动，只有一个人晓得真正的内幕，就是行动负责人‘马肯齐’;他是所有秘密行动中最具经验的中情局干部;他是绝对可靠的一名特勤人员。”

“而且毫无后顾之忧，”总统插嘴，“马肯齐从布拉瓦海岸回来后不到二十天，就心脏病发作，死在游艇上了。医生仔细检查过他的尸体，不是他杀，是自然死亡。”

“只有他晓得所有的内情，”贝弗继续说下去，“他雇了条船，两个男的，和一名会讲捷克话的金发女子，然后要她在海滩上又喊又跑，演戏给哈洛克看。那三个人都是贩毒和吸毒的下流胚——两个男的是贩毒的，女的是个婊子——都是花了大钱请来的演员，只要有钱，什么都肯干的那种人。哈洛克发出他自以为是苏联国安会的密码，可是却并不晓得那个发报机是动过手脚的，发出去的电波只能被躲在不远的马肯齐截到。他一收到哈洛克的电讯，就马上发出讯号，叫那三名演员上岸表演。几分钟之后，哈洛克就看到了我们叫看他到的戏，而且信以为真是那么回事。然后，‘布拉瓦海岸事件’就过去了。而整个的内幕，只有总统、两位、和我，四个人晓得，马肯齐事实上只能说是一知半解而已。其他参与的人，则只是听命行事，更搞不清是怎么一回事了。至于其他有关行动各方面的细节，尸体的处理，以及证物等等东西，我们全部都加以彻底毁灭掉，避而不提了。马肯齐再一死——真正唯—的局外人——就只有我们四个人晓得真相了。”

“你说的马肯齐，或许只能称之为‘唯一局外的男人’吧!”海雅中将修正对方。“却无法掩盖那‘唯一局外的女人’。因为珍娜·卡拉丝晓得。她虽然逃掉了，可是却一定晓得真相。”

“但她只晓得我告诉她的那种说法，我就是那名到巴塞隆纳去找她谈话的人。我告诉她的故事，具有双重目的。第一，唬住她，吓住她，要她完全按照我们的要求去做，以便保住她的性命;第二，让她因为惊吓过度，而心神失常，以便令哈洛克产生警觉，认为她举止神秘可疑，而易于倾向说服自己，认为她毫无疑问的是苏联派来卧底的双重间谍。”

布鲁斯大使轻轻吹了声口哨，才说，“好啦，保密保到后来，竟然在七十二小时之前，会有个电话——追查不出到底谁打的——打到罗马去啦，偏偏代号用的又是史登局长建立的那个代号。”

“而且，从现场报导回来的消息说，十二分钟后，又发生了一次大爆炸。炸弹明明是些炸掉她乘的那辆轿车的。”海雅中将接口说道。

“何况，已经有明显的迹象显示，除了我们直接由罗马派到‘莫里涅山口’去的两名干部，和那名突然冒出来的科西嘉杀手里奇之外，还有另外的两名炸药专家，明显的也是由罗马派去的。”贝弗接下去说。

“他们是被我们的人派去的，”总统说，“可是却绝非是属于我们的。他们三个是由华盛顿这里的某个人——那个引用‘暧昧’代号的神秘人士——私下派去的。”

“而这个人也正是与莫斯科有牵连的人，他显然也晓得‘布拉瓦海岸事件’的详情，所以才怕哈洛克和珍娜·卡拉丝这两个人，会把涉及安东尼·麦锡与‘巴希法’之间的秘密揭穿或泄露出去，因此他也急着想把这一对男女加以灭口，顺便也把史登、道森、米勒、还有华伦四个陆续先干掉。”

“为什么?”中将问。

“因为他怕我们从‘莫里涅山口’往回追查到罗马，再往回追查到华盛顿，会泄了他的底。”

“这倒是真的。”中将说。

“我除了如此推测之外，别无他途可想，”贝弗说，“然后，他假传圣旨给罗马，要华伦转达格杀哈洛克的命令;又另外派人去执行炸死珍娜·卡拉丝的行动，双管齐下，一箭双雕。”

“而你认为这个下达那个命令的人，之所以会晓得这些内幕，是因为——你认为——他那天晚上也在布拉瓦海岸吗?”

“绝对有这种可能，是的，将军。”

“老天，为什么?”

“因为他也晓得珍娜·卡拉丝本人并没有死在布拉瓦海岸。”布鲁斯接口替贝弗回答。

“可是照理说，那应该是不可能的，马肯齐雇的两个人是毒贩子，打死的又是个妓女，而他后来拿回来的各种证据，不都是已经证明卡拉丝死了吗?除非马肯齐在死前，曾经把这件事的内幕泄漏出去过。”中将还是不太相信。

“我不认为，”助理国务卿说，“我认为，这个利用‘暖昧’代号搞鬼的人，早在三个月以前，就已经扯上‘巴希法’了。而且他也晓得该去注意哪些事情，所以当哈洛克以四一○最高机密指令到马德里去时，他就已经警觉到了——”

“这表示他是国务院里高阶层中的一员，”大使半途插进来说，“他是某个能接触‘极机密’资料的人。”

“对。所以他才能盯住哈洛克，晓得有某件事正在进行。因此他后来也就一路跟踪哈洛克飞往西班牙，在马德里盯上他，然后又跟他回到巴塞隆纳。那时候，我刚好在那里，马肯齐也在。他当然一眼就认出了我是谁，而我与马肯齐当时曾经碰过两次面，显然他也看到了。”

“既然他发现你在那里，他当然也可以收集到马肯齐的资料，将它一并转送莫斯科了。”老大使上身前倾着说。“让苏联也晓得你们一定有什么秘密行动在进行之中。”

“是有这种可能。没错，一定是如此。”贝弗承认。“也就因为如此，所以我才想到，必须再把所有的记录详查一遍。今天一早，我到国务院秘密行动用的‘机密档案库’，把哈洛克当初对布拉瓦海岸的目击报告，与其他有关的资料，全部都抽调了出来，拿回家重新再仔细看过了。一直研究到下午三点——同时再把当初马肯齐由巴塞隆纳返国述职，用口头对我所做的报告，彼此详加参照比对，结果，果然被我发现到一些出入。”

“那方面的?”大使问。

“就是马肯齐原计划的行动方案，与哈洛克在现场实地所目击的，有出入。”

“你刚才不是说过，哈洛克看到了我们希望他看到的戏了吗?”总统问他。

“他可能比我们想象他所能看到的，看到了更多的细节，远比马肯齐原先设计的剧本还要多的情节。”

“可是马肯齐不是也在那里吗?”中将反驳，“你到底在讲什么啊?!”

“马肯齐当时所站的位置，距离哈洛克大约有七十码，而且他站的位置，并不能把海滩尽收眼底，角度很有限。何况，当时他最主要的工作，是去观察哈洛克的反应，对海滩上他所安排的三人剧的观察，反而是次要的工作。再加上他早先已经与那三个人彩排过好几遍，可能没有兴趣再去仔细观察现场的演出了。按照剧本的要求，发生的事情，必须尽量贴近海边靠水的地方;子弹应朝海水中射;然后金发女人故做中弹状，倒向沙滩打滚，一直滚进海水之中，假装被浪卷走，船会等在附近，马上可以拉她上船。按当时的距离——哈洛克到海滩舞台的距离，以及夜色的黑暗——每件事都可以让哈洛克以为是真有其事的。”

“让他虽然可以看见经过，却并不能看得很清楚。”布鲁斯大使注解道。

“对的，”贝弗同意。“可是，问题就出在哈洛克的目击报告上。他所见到的事，远比马肯齐的剧本，和马肯齐所携带回来的那些证物，以及他的口头报告，还要更令我相信。而且，还有，我们也曾用化学药剂施加在哈洛克身上，让他重复叙述过一遍当时他目击的情形，跟他原先提出的报告毫无出入。他描述的实况是——子弹打进沙滩，那个女的不是朝海中跑，而是朝海岸内侧的土路逃，有两个男的在后面不断开枪追杀她。‘两个’人追杀她。”

“不是本来就雇了两个人吗?”中将被弄得有点迷糊。“这又有什么不对劲了?”

“按照剧本的规定：一个男的必须等在距离海岸外二十五尺远的摩托快艇上，让引擎不要熄火。第二个男的才必须追上岸，把女的赶进海水中，同时开枪，打‘死’她之后，顺手捞起她的尸体，往深水拖，然后再将‘尸体’丢上船。以这种‘距离’、‘黑暗’，再加上海岸上有限的月光——才是马肯齐原先所设计出来，要给哈洛克看的戏。哈洛克并不晓得这都是‘假的’;可是他却说追杀的时候，有强烈的探照灯光——可能是大型的手电筒所射出来的光线——女人是从海岸外朝内陆跑——子弹的确一颗颗都打进了女人的颈部、头部和脊椎，在强烈探照灯的照射下，他亲眼看到那个女的被打得血肉横飞。呛洛克所看到的，并不是一场‘戏’;他是眼睁睁的看到一个女人，在他的面前活活被射杀。”

“我的天哪——!”老将军大喊一声倒回椅背。

“难道马肯齐根本没有提到这些吗?”大使问。

“我不认为他没有看到这些。他只告诉我：‘我雇来的人，演得太逼真了。’他躲在山坡上，观察哈洛克，观察了好几个钟头。一直到天快亮以前才离开;他不敢冒着被哈洛克发现的危险，滞留不去。”

布鲁斯大使听到这里，不由得右手一抬，摸着下巴。“这么说——这个我们要找的人，这个把‘布拉瓦海岸事件’弄假成真的人，这个史登给予‘暖昧’代人对哈洛克下达‘无可救药，迳予格杀’的人——乃是隐迹于国务院中的一名苏联奸细啰……”

“是的。”助卿肯定他的说法。

“而他也跟我们一样，急如星火的想找到‘巴希法’。”总统做结论。

“是的，先生。”

“而且，假如我没听漏的话，”布鲁斯很快的又接口道，“这里面还有一桩非常大的出入。他虽然挖到这么惊人的情报，可是却没有按照正常的作业手续，通知莫斯科国安会，因为假如他真的这么做的话，我们早该知道了。老天爷慈悲，否则我们晓得的时候，大势早已经再难挽回了!”

“不但他闷声不响，大使先生，他还故意把苏联国安会的领导干部之一，引入了歧途。”贝弗说完，才伸了拿走一张文件，飘过桌面，传给满头银发的老政治家看。“我把这份资料保留到最后，才让两位过目，并不是想收到震撼你们两位的效果，而是认为在所有细节没有完全研究讨论分析清楚以前，就先把这份文件提出来的话，两位可能会无法连贯得上。坦白讲，我一直到现在还不太有把握，认为我自已是真的弄通了。这是一封以苏联国安会‘国外行动局’局长罗斯托夫，从莫斯科直接拍发过来的电报。”

“从苏联惰报局发来的电报?”布鲁斯一听大惊，连忙抓起那张纸。

“完全跟大多数人所相信的不一样，”贝弗又说，“据罗斯托夫电文上所陈述的语句来看，苏联国安会与‘布拉瓦海岸事件’根本无关，他盼望我们能够了解这个事实。而且从罗马贝勒上校的报告中，我们也可以应证出一件事：罗斯托夫到雅典去找哈洛克时，本来大可以将他绑架到苏联去的，可是罗斯托夫并未这么做。”

“你是什么时候收到这个的?”老政治家问。

“二十四小时之前，”总统说，“我们一直在研究、在推敲它，想搞懂。明显的，对方并不要求我们复电。”

“念一念，老布。”中将催他。

“致：美国国务院，秘密行动局局长史——”布鲁斯突然抬头望贝弗。“史登不是早在三天前就被害了吗?难道罗斯托夫还不晓得这件事?”

“这个间谍是不会把任何可能引起苏联怀疑的情报送回去的，这样就表示苏联国安会，与史登的死亡有所牵连，因为国安会不会考虑‘铲除史登’的建议的。罗斯托夫发电报给史登，就表示他不晓得史登已经出事死了——还有其他的几个人。”

“只有米勒博士的死讯，我们发布过。”总统说，“因为他死在医院，晓得的人太多，我们包不住;全医院上下的人都晓得了，传得很快。至于史登和道森两个人的事，我们封锁得很好。他们的家人，目前我们已经安排他们搬往科罗拉多州的一个保防住宅区了。”

“念吧。”中将又催。

布鲁斯将电文放到阅读灯下。慢慢一字字、一句句的读了出来：

“布拉瓦海岸所杀叛逆非敞会人员。

贵国置于雅典旅馆之诱饵亦谢绝。

敞国对贵局滥杀无辜恶行极不耻。

如敝会有此叛逆必早已自行铲除。

谨此重申布拉瓦叛逆非敞会人员。

贵局此次荒诞行动概与敝会无涉。

苏联国安会 罗斯托夫”

老政治家念完之后，相当吃惊恢。“天哪……”他喃喃自语。

“从字面上讲，他是说国安会并没有牵涉进这件事。”中将说。

“对，”贝弗说着转向总统。“他隐射的意思，是指克里姆林宫牵涉这件事。”

“可是他避而不谈，却暗中警告我们。说他自己也不晓得个中情节，也不晓得另外那方面的人是谁。既然连他身为国安会的领导阶层都不晓得的话，那就表示那些人他是控制不了的。”布鲁斯在旁接口。

“因为他们乃是一群身分持殊，根本无法沟通的人?”总统问。

“而且完全是独立作业的。”布鲁斯说。

“这里面涉及权力斗争的事。”总统转望贝弗。“我们的各个情报部门中，有无类似这种的情形存在?”

“只有小摩擦而已。老人下台，新官上任三把火，难免会引起原单位的老人抱怨的。”

“那对方的三军将领之间呢?”中将问道。

“一半主战，一半主和。”

“而只要‘巴希法’能将他们这些主战的人结合起来，”老政治家说，“他们所有的手指，都会抢着去按核子飞弹的发射钮了。”

“可是罗斯托夫并不晓得有‘巴希法’这个人存在，”贝弗反驳说。“他根本毫无概念——”

“然而他却已经感觉到了，”布鲁斯打断他。“他认为布拉瓦海岸事件是我们国务院与莫斯科某一部分人的杰作。他想追查出这些人到底是谁，却查不出来，所以他晓得事态严重。要不然他不会亲自到雅典去找哈洛克，明明占优势，却不绑架他。因为他晓得哈洛克与安东尼·麦锡的关系非同时小可，异于一般。而他也怀疑哈洛克或麦锡，与苏联那一批神秘分子有勾结，可是到底是哈洛克他呢?还是麦锡?还是两个人都涉及到这个秘密集团?为了什么?几个月之前，我们也是这么想过：麦锡到底干了什么?而哈洛克的立场又如何?我们就是想搞懂这些，才设计了布拉瓦海岸事件的。”

“然后‘巴希法’就突然冒出来找我们了，那些我们所做的各种尝试，也就变得毫无意义了。”总统打岔说。“我们不但要找‘巴希比’，还必须找寻另外一个人。而苏联的两名潜伏分子却冷眼旁观，暗中把我们的一举一动看得一清二楚。而一名潜伏的苏联奸细，竟然可以把莫斯科的一种久已不用的密码挖出来，交给麦锡，让他们用到布拉瓦海岸事件上……老天，我们非得把他赶紧挖出来，让他不能再潜伏下去!如果让他先找到‘巴希法’，他和那群莫斯科的疯子，就会有足够的本钱，来予取予求的对我国敲诈了。”

“您既然晓得他在哪里，”中将说，“那就快点把他追查出来啊!他显然是国务院中的人。而且是高阶层人士，不但能接触大使馆的秘密通讯网，而且还能接近麦锡。我现在才想通这完全是麦锡跟他搞的鬼，陷害了珍娜·卡拉丝那个女人。又提供那份密码，放进她的手提箱中。这完全是麦锡搞的鬼!”

“我认为他不止搞了这些鬼，而是几乎搞了所有的鬼。”贝弗皱眉寻思。“手提箱内的所有一切文件，那名德国恐怖组织的暴徒、我们自己的，还有苏联的密码。每一件涉及巴塞隆纳的勾当……也不知道他是从哪里弄来的，怎么弄到了的。”

“我认为没有必要再去谈麦锡了吧?”布鲁斯说。

“是没有必要，”贝弗说。“不管我们怎么逼问他，他还是照当初讲的一口咬定：‘证据都在。全是真的。是别人交到手上的。’”

“鬼才相信他混的鬼话!”总统忍不住咆哮。

“国务院中的潜伏份子……”中将喃喃自语。“老天哪……总不至于真的那么难查吧?史登会跟多少人谈过?又是什么时候谈的?谈了几分钟?几小时?我们可以追查史登遇害以前的行动，往回追。”

“问题就难在‘秘密行动局’的局长是可以完全秘密行动的，”贝弗说，“他没有约会备忘录和会议时刻表。他随时可以用保防电话，打给上面或下面、内部或外部的人，而毫无记录可查。这里还牵涉到另一项有关‘内部安全保防’上的考虑：那些卧底的奸细或内线，只要能接近各种时间表、会议记录、备忘录，拿来东拼西凑一下，就能探出确实的情报。所以自然不能留下任何记录。”

“就因为有这种考虑，我们现在就等于自己搬石头砸自己的脚，什么线索也没有了。”

“据我们的估计，史登可能至少曾经与六十到七十五个人之中的任何一个人谈过这件事。”贝弗重新回到主题。“而且，我们还可能低估了这个数字。这中间还应该包括某些专家小组中的负责人，还有这些负责人会去找的另一些专家。名单长到可以排不完，而这些人在安全保防资料上，全都是清白的。”

“可是我们现在所谈的，只限于‘国务院’，”满头银发的布鲁斯，针对这点加以强调，“就在史登最后一次与罗马通完电话后的四小时之内，“莫里涅山口行动’最后指示下达之前的四小时之内。这样的话，就可以把范围缩小到尽可能的限度之内了。”

“而不论是哪个人晓得这件事，”助卿说，“还是很难查明他当时的行动。即使查到‘签到’与‘签退’的记录簿，也不能查出他到底是躲在哪里。”

“难道在那段时间里，就没有一个人看见过史登吗?”布鲁斯逼问，“你当然查过吧?”

“是的，而且是尽量以秘密的方式进行调查的。结果竟然没有一个人承认，在出事前的二十四小时之内，曾看到过史登，而我们也晓得答案可能是这种情形。”

“一个人都没见过他?!”中将皱着眉头，以难以置信的口气追问。

“哦——事实上——是有个人见过他，”贝弗思考的点着头。“坐在五楼电梯口的接待员。道森留了张条子给史登，他是在进电梯以前收到这张条子的。可是，五楼接待员桌旁的出入门后面——里面——却包括了七十五名国务院的职员。”

“那时候谁在里面?”大使话才出口就猛摇头，“抱歉，我问了句废话。”

“问得很对，”贝弗并不认为对方问的是句废话。“可是却仍然没有多大帮助。七十五个人里面，尚有二十三名人员没有签退。那时在里面正有好几个会议在进行，所有的秘书，也都忙着在会议室中记录。没有任何人，可以离开会议这么长一段时间，去打电话给罗马的。”

“可是，天杀的，你们他妈的这不就把整个国务院的涉嫌人，缩小到只剩下一层楼了吗?!”中将拍桌大吼。“就算是这层楼内有七十五间办公室，有七十五个人好啦，那并不表示是有一百五十个人，或者是—千个人哪!这就表示说——这七十五个人里面，有一个是卧底的奸细呀!你们可以先从那些与麦锡特别接近的人开始，一个个的去查、查、查啊!把他妈的这七十五个人，一个个的给我请进医院打针吃药问清楚啊?!”

“这样会搞得鸡飞狗跳，人心惶惶，甚至天下大乱的，会弄得整个国务院瘫痪的!”布鲁斯替贝弗解释，“除非……这里面——这七十五个人——对了!这七十五个人里面，有没有哪个人，或哪个特殊的集团，与麦锡最接近?”

“这你就错了——”贝弗用两手撑住下巴，想找出适当的句子来形容麦锡。“他这个人完全以‘麦锡超博士’自居，是大家的导师，启发者，激励者，他等于是‘波多马克河畔的苏格拉底’，有教无类，不偏不倚，对任何人都和颜悦色，知无不言，言无不尽。他对不信服他的人，仍能保持君子的风度，和冷酷的幽默。他四周每天总围绕了一群祟拜者。而且近几年来，这种崇拜，有越发激烈的倾向。”贝弗说到这里，不禁笑了笑。“当然，及可能是因为对他有偏见吧。这些小圈子，我从来没打进去过。”

“为什么你认为你是‘圈外人士’呢?”老大使追问他。

“我也不太清楚是为什么。或许，是因为我本人在某方面，也小有名声吧，或许他也正因为如此，才对我不太顺眼吧。然而，我想，最主要的原因，是因为我总是紧紧的盯住他，看着他的一举一动，对他能这么到处受人欢迎和爱戴的情形，感到很奇怪，我想他大概也就因此才对我不太顺眼……你应该也知道，也看得出来，象他这种‘天纵英明，集于一身’的人，必然也有他的古怪之处和生活背景的。而我却只是一个土生土长的自由派典型的美国人，他大概也就因此看不顺眼我了。难免不因此对我油然而生怀疑了。而我呢，偏偏又认为对一个人盲目的崇拜，是可笑的。所以自然而然的，也就对他敬鬼神而远之，从不主动去凑他的热闹了。”贝弗说到这里，就将上身再向前倾了些，眼睛望着中将。“我实在很抱歉，将军。我对两位所能给予的答案是：并没有任何人或团体，与他特别亲近。在该卧底奸细因其他原因产生恐慌，企图潜逃之前，我们实在无法把他挑出来。而这种事，我们绝不能让它发生。我说的绝对没错。假如我们能找到他的话，他一定能引着我们去找那个叫‘巴希法’的人。也许他暂时还找不到他，可是他都一定晓得‘巴希法’是谁。”

会议室中其他的三个人，全都不吭声;两个老的彼此互望了一眼，又转眼盯住贝弗，总统则只慢吞吞的点着头，用右手撑住脸颊，也盯着贝弗看。

大使最后才僵硬的坐在椅子上说，“助卿先生，我能否把你所说的话归纳一下，再重新弄一个新剧本?……原先，基于某些不可知的理由和原因，麦锡想籍着处死珍娜·卡拉丝，来刺激哈洛克，好让他自动请辞退休出局。而到了现在，由于麦锡所做过的事，使我们看出来，麦锡，只不过是‘巴希法’的一个傀儡而已;可是‘巴希法’却认为这对他是有利的，所以也就让麦锡去乱搞一通。他找到潜伏在我们国务院中的一名高阶层苏联卧底间谍，叫他提供可以对卡拉丝不利的证据，经过仔细的选择和研究后，认为可行，也就采纳了。然后，等罗马和西班牙两地的矛盾出现之后，你才发现不对劲，总统听说之后，马上才警觉到，国务院中显然有个阴谋正在进行，然后才把我们通通给叫来搞清楚这件事的。再下来，就是搞出一个‘布拉瓦海岸事件’，想将计就计，以其人之道还治其人之身，叫马肯齐负责去弄一场假戏，没想到假戏后来却真演了，弄成了一场谋杀，然后搞得完全不可收拾。这就是你的理论，认为那名潜伏份子可能又失去‘巴希法;’了”

“是的。‘巴希论’，不论他是谁，反正已经利用了这名间谍，然后又把他—脚踢开了。这名间谍被耍得吓呆了，而且很可能变得非常惶恐。因为他一定早就向莫斯科保证过——基于‘巴希法’曾先向他所立过的保证——他本来可以使美国在外交政策上，产生一个重大的挫败，甚至会整个完蛋的。”

“难讲，”总统死板板的说，“也说不定反而有利呢。”

“而不管是谁，只要他获得了‘巴希法’他文件中的情报，他就能控制克里姆林宫。”老外交家也死板的说，“然后，我们就会坠入第三次世界大战。”

“所以，我还是要重复一句，”海雅中将说，“去把国务院五楼中的那七十五个人，通通加以彻底调查。任何一个人都不例外，就宣称国务院大楼五楼：突然发生了某种怪病，必须加以隔离治疗。等他们一下班，就开始进行作业。派人分别去他们家，或者餐厅，把他们一个个收押起来;一个个请进实验室里，加以彻查。把间谍给我找出来!”他铁青着脸，低声对助理国务卿又说了两句。“我知道这是件臭差事，可是我不认为你还有其他选择!”

“我们将需要两百多名所谓的‘医药专家’和‘司机’”贝弗说，“三十到四十辆公家汽车。没人会晓得到底是怎么一回事的。”

“我们还要对付那些家庭，还有每一家的邻居，免得我们的‘医护人员’半夜去一家家敲门，会把他们吓个半死!”总统突然开口大骂，“老天，这狗娘养的杂种!这个混帐透顶、史无前例的‘当代伟人’!”总统气急败坏的喘息道，“再怎么秘密的去暗中进行，还是挡不住那些谣言的，到时候谣言会象烧野火那样的传出去!新闻界绝对会介入，吵翻天!毫无解释的集体大逮捕——我们毫无理由和籍口——未经合法手续，却加以审问逼供?半夜私闯民宅……滥用化学逼供剂……老天，我们会被报纸拿到头版印的十字架上去;校园会游行抗议;全国各地，甚于全世界各角落，都会有人抗议游行。然后，我会被整得尸骨无存。”

“而最重要的，总统先生，”老大使说，“我抱歉我必须这么说，我只好赞成这么做。因为如此一来，就会令‘巴希法’开始坠入惊恐不安。他一定会看到我们在干什么，也晓得我们到底想挖谁。他一看情形不对，就会向我们提出恐吓，挺而走险。”

“对，没错，我们不采取行动就是死路一条，而采取行动，也是死路一条。”

“可是也只有这样子，我们才能抓到那条‘土拨鼠’(奸细)!”老将军仍然坚持己见。

“只要执行正确，仍然可行，总统先生。”贝弗也说。

“老天爷——怎么个执行法?!”

“只要这七十五个人中间，有任何一个人坚决反对，或者逃逸，那他可能就是我们要找的人。”贝弗回答。

“要不然，他就是心里有鬼，想隐瞒不说。”布鲁斯温和地说道，“我们所处的这个时代，乃是个焦虑不安，愤愤不平的时代，贝弗先生，而华盛顿这个城市，却又是个最多隐私的地方。弄不好，你只会徒劳无功的把某个人心底的隐私揭发出来而已，该找的东西却什么也没找到。也许某个人对他的上司怀恨在心，积怨多年而牢骚满腹;或者是某个人对另外某个人，因观点不同，而反目成仇所造的恩怨;要不，就是办公室同事之间，相处不融洽的懊恼。‘巴希法’却只会在旁冷眼旁观我们搞得满城风雨，鸡飞狗跳，而冷笑不已……”

贝弗听了很泄气，却也觉得这是很可能的一种下场——徒劳无功。“还有另外一种途径，我们一直没有时间去采取行动。就是追查所有这七十五个人，他们在‘布拉瓦海岸事件’那一个星期里的行踪。假如我们没弄错……假如我没弄错……他一定不在华府。他会在马德里，在巴塞隆纳。”

“可是他一定早有掩饰了!”中将抗议。

“即使如此，将军，他也该有个离开过华盛顿的记录。这种缺席未上班的人会有多少?”

“你打算何时进行?”总统问。

“明天一早——”

“为什么不从今晚?!”将军插进一句。

“假如这些记录我能唾手可得，我当然可以今晚就着手调查。可是事实并非如此。假如为了要这些记录，我半夜打电话去找管记录的人要，难免会产生谣言的。我们可受不了这种无妄之灾。”

“好。即使从明天一早才办，”大使说，“你又怎么能去抑制别人的好奇心，不惊动别人呢?”

贝弗答话之前，两眼低垂，试图找出适当的语句来回答这个疑问。“查缺旷时间，”他终于找到一个名词。“我会告诉管签到簿的人，这只是一种例行的调查缺旷时间，以便核定考绩。这种事每个机关总有人做的。”

“说得通，可以接受。”布鲁斯点头，“就这么办。”

当老政治家和陆军中将离开地下会议室回家休息前，四个人决定第二天中午再碰一次面，每个人将会分别由比较不容易引人注意的南侧走廊入口，进入白宫的地下会议室。

假如贝弗一早进行的调查，有惊人发展的话，则时间即刻提前。

总统将把明天所有的公事暂时搁置，把抓间谍的事列为首要之务。因为只有抓到这名内奸，才能引导他们去找那个被总统和他的国策顾问称之为“疯子”的“巴希法。”

等两位老人先行告退离去后，总统就问贝弗，“有件事你一直避而未提。哈洛克。他在哪里?”

“我几乎可以肯定，一定是在巴黎;那儿正是珍娜·卡拉丝要去的地方。我中午的时候，已经打电话给某些法国国会、院、部、局、以及我们驻法大使馆，先跟他们打过招呼，暗示这是总统您授命要我这么办的，请他们尽量合作与帮忙，去找哈洛克和那个女人的行踪。可是我刚才避而不谈，我想您也会同意。因为海雅中将是个军人，也许他会同意我们某种做法，可是我看布鲁斯老大使，却不尽然;他是个老派而且守旧的外交家，是个道德主义者;他不可能会赞同我们对哈洛克所准备采取的行动的。”

“你很有见地。”总统说。

“谢谢你的夸奖，总统先生。”

“幸好他在‘莫里涅山口’只是打了一场乱仗，而没有时间去揭发‘布拉瓦海岸事件’的真相，因为他没有截到珍娜·卡拉丝。否则的话，一定会令‘巴希法’更提早恐慌，在我们尚未对国务院采取行动之前，就发动攻势来威胁我们了。可是不管怎么说，哈洛克这个人——从一开始——就是核心人物。”

“我了解，先生。”

“在第二次大战时，”总统茫然的望着会议室对面的墙壁说。“邱吉尔也曾遇到过类似的这种难题，而使他几乎整个的崩溃掉。盟军情报单位，破获了德国纳粹的密码机‘字谜’。从那个时候起，由德国纳粹总部，用‘字谜’所下达出来的各种军事行动命令，盟军都可以在截听到之际，马上予以破解了。照理讲，破解了这个密码机，就等于从此可以拯救亿万生灵，免于德军的奇袭大轰炸了。他们在破获这个密码机之后不久，就截到了一封德国空军预备对英格兰中部大城‘科芬特里’，展开大轰炸的密令。照理讲，邱吉尔应该马上下令该城居民疏散，或者是加强防空工事的命令。可是邱吉尔从整个战略的观点去看，却发现他不能这么做：拯救一个城市，不但不能提早结束战争，反而会让德国查出他们的‘字谜’密码机，已被盟军破获的事实，促使德国再去另行设计出一种更神秘难解的发报机来，而将战争延长得更久、更惨烈、死的人更多。所以，邱吉尔终于狠心决定，不通知‘科芬特里’的居民去早做疏散准备。结果德国的那次大轰炸，几乎把整个城市毁掉了一大半，包括居民在内……‘科芬特里’必须被炸为平地，否则就不能保住这个秘密。而‘布拉瓦海岸事件’的这个秘密，之所以不能泄漏出去，也是基于同样的理由——牺牲一个人去拯救全世界亿万的生灵——因此，助理国务卿，找到哈洛克。找到他，立刻将他处死。你这次可以‘正式’把我这项命令，转达给各有关部门，要他们彻底执行，不得有误。”

第十九章

哈洛克晓得自己已经被盯上了。他由法航停机坪走进入境走廊，朝“甘乃迪国际机场”移民局柜台缓步而行之际，突然眼角瞟到一张报纸这么一低，他马上就晓得情况有异了。他现在所持的护照，是普莎夫人替他准备好的“外交人员护照”，所以让他很快的通过美国海关。携带的手提箱上，贴有“外交人员行李”字样，和法国外交部加发的封条。只要他一走出去，把驻联合国外交人员的证件亮给海关看，宣称自己并未携带其他托运行李的话，他应该可以很顺利的就步出入境大厅的。由于他拿的护照，原持有人已经死亡，即使他入境有登记在案，还是没什么关系，这样的话，他在美国追查时，就可以放心大胆的动刀动枪宰人，或者是被宰，美国方面都无法查出他这个人。太简单了。

不过，因为要替普莎夫人考虑到的缘故——最主要还是为他自己——他必须把这些假证件毁掉，毁掉之后，他就必须步步为营了。同时，他还必须找出刚才把报纸低下来盯他的那个人。

那个脸色灰苍的人，从椅子上站起来，将手中的报纸一摺，夹在腋下，开始朝外走。他显然是从外事人员出入口走出去的。这个人到底是谁?

假如他无法将这个人查出来的话，他可能一出机场就会遭到暗算，甭提去找到那个叫“韩德曼”的偷渡掮客了。这可不行。

海关官员非常有礼貌的正视哈洛克，同时向他发问。

“您只有手提行李吗，先生?”

“是的，先生。我只有手上的这件。”哈洛克半用法语回答。

“那您不会在联合国总部停留很久啰?”

“最多一天，或四十八小时吧，”哈洛克用法国人惯摆出的耸肩姿态，把肩膀一拱说。“来开个会。”他又用法语。

“您大概不是一个人来的吧?贵国驻联合国办事处，应该会派车子来送你们进城的，您是否可以等其他贵国的专员出来后，再一起走呢?”

这个海关官员相当利害。

“对不起，先生，我看我还是坦白一点好了，”哈洛克很尴尬的笑着说，好象他的尊严有点扫地的味道。“有个小姐在外面等我，我们很久没见面了。您的记录资料上……大概还有我的名字，我是去年到联合国的……呆了几个月……今天能再来，我急得很，先生，我急得要死……”

对方一听，顿时心领神会——男人嘛，对吧———脸上马上浮出笑容，手一伸，对准出口的按钮这么一按。

“祝您玩得愉快，先生。”他说。

“真是感谢。”哈洛克说着赶紧就闪出去了。法国男人到处风流的名声，竟然替他解了围，他很乐的想到这次他碰上的事。

脸色苍白的男子，这时正站在出境大厅边的一排公用电话前，等着打电话;每个电话都有人占用，他是站在倒致第三个电话前的第二名等候者。对方一看到他竟然这么快就出了关，措手不及的就将手中的报纸打开来装模作样。幸好他尚未打到电话，在这种情况下，对哈洛克来说，实在是太有利了。

他很快的朝那个人站立的方向走上去，故意从他附近晃过，再笔直的朝前面走，两眼看着前方。等他一走到拐角，他马上一个左转，走入一条挤满登机旅客的大走廊，旅客们正纷纷朝着自己要搭乘飞机的登机门走。他紧跟着又朝右这么一转，闪近一间比较窄的厅廊，这里的人，比刚才那个登机大厅中的人，要少得多，大部分都是各家航空公司的运务员和飞航人员。

再往左转，走廊变长了，还是很窄，人也更少，大部分的人都是穿了白制服或是白衬衫;他已经钻进货运大厦的办公区了。没见到有什么旅客，没有穿西装的，没有提手提箱或者旅行袋的人。

没有公用电话，隔间都是些大玻璃门。最近的几具电话，是在很远很远的尽头处，要打电话的话，必须走到第一个转角，走进主大厅才能打得到。看不见。

他找到男厕所了。门上有块“仅供机场职员专用”的牌子。哈洛克不管三七二十一的伸手把门一推，走了进去。

这是一间铺满、贴满瓷砖的大洗手间，对面墙上有两个大通风口，正在嗡嗡的抽风排气，没有窗。左边有一排马桶间，盥洗池和小便池在右边的墙上。第四个小便池前，有个身穿印着“飞航餐饮服务”制服的人员在小便;抽水马桶小格间中，有人正在压抽水马桶，放水的声音传出来，不晓得是哪间。哈洛克也找了个小便池，往前面一站，两腿微微一叉，把手提箱放在尿缸的下方。

另外那个小便的人，身子突然抖了两下，然后摇了摇，身体跟着就向后一扭，“滋”的一声微响，把裤裆拉练拉上了，他瞟了一眼，看到哈洛克身上穿的那套当天早上在巴黎买的高级西服。然后走到盥洗缸前扭开水龙头。

另外那个冲完马桶的人出来了，手也没洗，伸手抓住裤腰带提了提，把门一推，就走出去了;从他夹在衬衫口袋上的塑放以别牌而他是个管货运的运务官。

洗完手的那个人，从墙上的纸巾盒里，抽了一张纸巾擦手，慢条斯理的擦完之后，就往字纸篓一丢，转身走到门口，一推，走了出去。

哈洛克趁对方的身体才一跨出门框，马上一个箭步跳到门后，伸手抓住刚要关拢的门，只留下这么小小一寸门缝，偷偷朝外打量。

那名盯梢他的人，这时正站在五十尺之外的走廊上，背靠在一间办公室大门的旁边，看着摺了半版的报纸，装出好象是在等人去吃饭的神态，状至悠闲，毫无暴戾之气。可是却唬不了哈洛克的眼睛，那家伙显出一股杀气，很专业化的肃杀之气。

不过，对不起，他哈洛克也不是什么外行，他也很能控制得住自己的脾气，两个人既然那是圈内人士，专业化的特工，那就来比比看吧。目看来，是他这个躲在厕所后面的人，比较占优势;他对厕所已经一目了然，外面的那个人却并不，可是又不敢走开——去打电话吧——因为他怕人一走开，追踪对象就会一溜烟闪掉。

等下去。尽量控制住你自己。

先把假护照毁了再说，免得麻烦。哈洛克把证件撕成碎屑，找了个抽水马桶冲掉。

然后，他用一把削铅笔刀，将贴着外交邮袋封条的手提箱，慢慢将封条纸割开，钻进最后面的那间马桶隔间，把手提箱打开，从衣物下面，拿出了那管西班牙制的“勒马”手枪，还有属于他自己的护照，以及其他证件。他的国务院服务证，虽然已经注销，可是紧急时拿出来亮亮相，至少可以唬唬人。

当他躲在马桶间，把所有该办的事情都办完之前，厕所里前后只进来过两个人——一起进来的，在小便池前继续斗嘴，吵得要命。

哈洛克将上衣脱掉卷起来，耐着性子开始等下去。他将隔间的门打开一线，同时看了看表。他已经在厕所里耽搁了十五分钟。对方可能要按捺不住了，快了，他心想。

果然。铝合金的厕所大门慢慢朝里推开来了，哈洛克从门缝中先看到了对方的半个肩膀，还有那张报纸的边缘。

这个钉稍他的家伙，果然是个行家;没苯到只会把外套或大衣脱下来，挂在手上掩住手枪——没什么拖泥带水的衣物，可以被对方突袭时抓来撕扯扭绞的累赘——只用一张轻飘飘的报纸，随时可以抖掉，露出报纸下的手枪开火……

这个人是个高手。

只见他闪身往门里一钻，马上用背顶住门，眼睛四下飞快的一扫，打量墙壁、通风孔、左右两边的大小便设备。等看清楚之后，哈洛克就看到他两膝一弯，身子一低，可是显然并不是打算低下身来，去搜查马桶间门下方的那条缝，因为他这时已经转了个身，背对着哈洛克了，可是他的眼睛却仍然前后左右的在到处乱看。

他在干什么?

然后哈洛克才看清楚他在干什么，当他看清对方正在干的勾当之后，马上想到不久以前，在“莫里涅山口”，所曾经遇到过的那名科西嘉杀手;唯有真正的行家才会想到先无后顾之忧。

这个脸色苍白的人正从口袋中掏出一块从机场外面捡来的破木片，把门缝堵牢卡死，然后他才站起来，用脚尖顶住那块木片，伸手扯住门把往里用力拉，门马上就卡得死死的，再无法推得开了;现在，只剩下他们两个人在厕所里了。

对方转过身来。

哈洛克从最后那间马桶隔间的门缝，仔细打量这个人。他的外表，实在不怎么起眼，毫无凶残之相。大约有五十几岁的样子，一张死板板的灰脸孔上，有着浓浓的眉毛和高高的颧骨，头发很稀。身高不超过五尺八寸，肩膀窄而厚。可是等哈洛克的视线，从对方用报纸遮住的右手，移到那只左手时，他才突然看出来一个特别的地方：那是一只又粗、又大、又壮、又厚的农夫手，显然以前是干过粗活的。

这个人开始从第一间的门下空隙搜查。隔间门下方大约有两寸左右的空隙，他假如想从缝里看清楚每个隔间里，到底有没有躲人，或者是那个他要找的人，有没有缩脚坐在马桶、或是站在马桶上的话，他就必须凑近下方那条门缝，才能看清楚。老小子穿了厚底胶鞋，移动时完全无声无息。等他一个个的搜查完全落空没搜着之下门，他火了，抬头一看还剩下三间，马上把右手盖着的报纸抖掉，露出手中捏的枪——一管苏联特务专用的“拉格兹·搏雅”——然后再弯身下去……

干!

哈洛克将卷好的外套，朝他右边隔壁那间的上方空隙丢过去。

衣服落地的响声令俄国人跳了起来，身子向左转，手枪一抬。

哈洛克那时早已手抓提箱把柄，同时也将小隔间的门朝外一推，把沉重的手提箱砸向对方，人也跟着跃扑向前，双臂前伸，两眼紧盯对方手中握的“格拉兹·搏雅”，左手探爪抓住了它，紧紧一握，朝上方扯扭。俄国人闪身退开时，两只粗手臂架起来想挡住侵袭;哈洛克右臂马上一做勾进对方的左臂弯里，用力一握，朝上方扯扭，使劲拗折，直到对方受不了之下，脸上浮出痛苦的表情，开始朝前跌倒，哈洛克早趁着对方用不上力之际，将那把枪抢在手中，顺着他倒的势子，用枪管狠狠敲他的脑壳。等俄国人挨了一记，开始软下去时，哈洛克早比对方还要快的往地上一蹲，跟着一弹，用他未受伤的那半边肩膀，撞进对方的腰部，撞得他直往另一边墙上的小便池退跌过去。

灰脸人双膝跪地，右手撑住自己，左手臂抱住自己的胸膛，痛得半死的喘气不已，拼命摇着头喊。“不，不……”他几乎噎住了喉咙在哑声喊。“动口不动手!动口不动手!”俄语和英语缠夹不清。

“谈个屁!把门先堵死，然后又掏枪，这叫谈?!”

“先让我站起来，听我解释一下……好不好?用俄语讲可不可以?”

“为什么你当初不试试?”

“你闪得太快了……我可以站起来吧?”俄国人撑起来，左手仍捂着胸口，他先撑起一只脚，弯着身问对方答不答应。

“好，起来吧，”哈洛文说着，用俄制手枪比住他。“你本来不是想打个电话的吗?”

“对。想报告已经发现你行踪的消息。你到底干了什么惊天动地的事啊?到处风声紧得很。我不知道，也许我不该问。”

“你知道些什么?你是怎么盯上我的?”哈洛克手枪一举，伸出去对准他的头部。“老子劝你最好说实话，反正把你毙在厕所里，老子也没什么损失。”

俄国人瞪着枪管，又望着哈洛克的两眼。“对，你是没什么好损失的，你会毫不犹豫的痛下杀手的。早知道，该派个年轻的来才对。”

“你凭什么晓得我全坐那班飞机的?”

“我实际上并不晓得。没有人晓得你会朝哪里跑……你在巴黎打伤了一名VKR的干部，他没法可想，只好找我们帮忙——”

“就是国安会驻巴黎工作站?那家挂羊头卖狗肉的进口公司?”

俄国人不理他的打岔。“我们晓得你跟法国政府有关系。军情局、外交部，那些部会里，你都有熟人。如果你想逃出法国，你必须去找他们帮忙。藉‘外交人员’的身分做掩护。所以每一班法航的飞机，我们都盯上了;不管是飞到哪一国去的，伦敦、罗马、波昂、雅典、荷兰、南美各大都市——全都盯。算我倒霉，你竟然会选择逃回美国，而且是纽约，我们并不晓得你会往哪儿跑。你已经被判‘无可救药’的死刑了。”

“我这个死刑新闻，散布得倒满快满远的嘛。”

“是相当流行。”

“这就是你想找我谈的事吗?莫斯科难道会这么差劲，乱浪费这么多人力物力去盯每个机场?”

“我只是替罗斯托夫来传话给你的。他认为你在罗马吃过苦头后，应该已经大彻大悟的想通了，愿意听听他的意思了。”

“罗马?罗马又怎么样了?”

“巴拉丁山哪!似乎你那次本来是该死掉的。”

“喔?我本来是该死掉的吗?”

这么说，罗斯托夫果然不出他所料，是已经晓得他在巴拉丁所遇到的事了。欧吉维殒命荒山;掩护他的两名男女意大利杀手，都负了重伤;再加上贝勒那个黑人情报武官，被他废了一条臂膀;这些事，当然逃不过苏联情报工作站的眼睛。可是，由这个放话人的嘴里所讲出来的事情看，罗斯托夫显然对珍娜·卡拉丝的近况，以及“莫里涅山口”所发生的事，不甚清楚。要不然的话，对方刚才对他劈头两句喊的话，应该是“卡拉丝还活着，莫里涅山口的事情我们全晓得!”如果话是这么说的话，那才表示罗斯托夫确定他哈洛克已被国务院判了死刑的确实最新消息。

“传什么话?”他问对方。

“他要我跟你说：‘那个诱饵可以重新考虑吞下去。而且他现在就愿意吞;只要你同意——而且你应该同意。’他还说：‘他从此再也不是你的敌人了，而其他那些原先只属于你的敌人，现在也可能都是他的敌人了。’”

“那是什么意思?”

“我不能回答你，”这个农夫脸孔上的两道浓眉，和他那对死鱼眼睛，一点表情也没有。“我只是递话的。个中含意，只有你自己去体会，不是我。”

“你也晓得巴拉丁山的事?”

“坏事传千里——那个王八蛋、刽子手、疯子，一在巴拉丁山被干掉之后，马上大家都晓得了。他外号叫什么来着?——快枪手’——对了，可是他并不是什么快枪手，而是喜欢动不动就拔枪，嗜杀如狂，连你们自己人也这么对他不耻。这个叫欧吉维的红头阿三一死翅翘，很多人都感到痛快呢。”

“你到底想讲什么?”

“罗斯托夫希望你能回个话给他，并不是现在就要。我可以一两天后，再来找你，或是再过几个钟头之后，就来听你的回音。你只要说个‘好’，我们就有办法把你弄出去。送你到安全的地方。”

哈洛克又仔细打量俄国人的脸扎。就跟罗斯托夫当初在雅典一祥，这个人现在讲的也是实话——他了解真相，而且也晓得他莫斯科领导上级的用语。“罗斯托夫打算给我什么条件?”

“就是我刚才说过的。给你安全。你应该明白，在这里，摆在你前头的是什么。完全就等于是另一座‘巴拉丁山’。”

“我必须拿什么去与‘安全’交换?”

“这是你跟罗斯托夫之间的事。我何必瞎说?说了你也不会信的。”

“告诉罗斯托夫，说他搞错了。”

“搞错什么?罗马吗?巴拉丁山吗?”

“巴拉丁山，”哈洛克回答时，心里禁不住想到，远在数千里之外的国安会头子，到底能否把这个谎言中唯一的真实看出来。“我并不需要你们‘卢比安卡大监狱’中的那个安全。”

“那你是拒绝他的提议啰?”

“我拒绝吞这个饵。”

男厕所的大门，突然传出一阵猛敲，跟着就听到门外透进来几声模糊的咒骂声，然后又是一内乱敲和咒骂。

大门缝隙中卡住的木片，被推得叽嘎乱响，磨着地砖。

虽然才被推开寸许左右，可是有了门缝，外面的人就可以对着那条缝大吼大骂了。

“嘿，搞什么鬼呀!开门哪!”

俄国人眼睛移向门口，哈洛克却没有。

对方急切的说道：“假如阁下改变主意的话，在市立图书馆后面的‘布莱恩公园’中，有一排垃圾筒。你可以用大红签字笔或女人用的红色指甲油，在第一个垃圾筒上面个记号。然后，当天晚上十点正，从‘百老汇大街’由北往南走，或是由南往北走，不要走出第四十二街和第四十三街之间的范围，走在东侧那一边。有人会来找你，给你一个联络地址的。不是什么屋子，是在热闹的地方。绝对不会有任何陷阱。”

“喂!里面搞什么鬼呀?!看在老天的份上，赶快把这该死的门开开来呀!”

“我以为你刚才说过，地点可以由我来选。”

“可以。只要告诉那个上来找你搭腔的人，你想到哪儿碰面。给我们三小时缓冲时间。”

“先把碰面地点查一遍?”

“狗娘养的!开门哪!”铝合金大门又被推开了数寸，木片又发出锐响。

这时，又有一个比较权威的声音插进来。“好啦，别吼啦，告诉我，这是怎么一回事?”

“门被卡死啦!我进不去，可是我听到他们在里面讲话的声音!他们把门堵死了!”然后又是木片磨地砖的尖鸣，撞门声，又开了一寸。

“我们当然必须谨慎行事，跟你们一样，”俄国人说，“你跟罗斯托夫之间的事……就等于是你跟莫斯科的事。我们现在并不在莫斯科，我不在莫斯科。我在纽约遇上麻烦，可不能去叫警察。”

“里面的!”那第二个声音以官腔十足的低吼朝门里发话。“我最后再警告一遍你们这些混蛋，妨害了公共作业还破坏了公共设施，触犯联邦法，我马上叫机场安全人员来逮你们!”然后他又对旁边那名气极败坏，想方便的人说，“我是你的话，就会去另外—个厕听。现在的年轻小伙子都带刀子，你把他们惹毛了，当心挨一刀。”

“我他妈急着想放尿，老兄!我他的都快爆炸啦!他们两个人的声音，听起来不象小伙子——那里有个条子!喂——人民保姆!”

“他听不见你叫的。已经走过去了。我去打电话叫人来。”

“搞什么臭狗屎!”

“我们还是闪吧，”哈洛克说着就退回去拿上衣和手提箱，他右手中的手枪，仍然晃来晃去，对着俄国人。

“那——我不会死了吧?”俄国人问。“你不会把我打死了往粪坑里一塞了事吧?”

“我要你去把我的话转给罗斯托夫听。至于什么指甲油、签字笔、还有什么垃圾筒的把戏——免了——不提也罢。”

“那么……枪总可以还给我吧?”

“我可没那么慈悲。你难道忘了——你是我的敌人哪。而且不止一天了。”

“我枪丢掉的话，怎么向上级交代?”

“就说你把它卖了，这是走资本主义路线，受资本主义影响，踏出的第一步。得来容易——一个本钱不花——却高价转卖出去，捞它一票。这支‘搏雅’嘛——可是把不赖的好枪，价钱尤其不错。”

“求求你!”

“这你就不懂了，同志。你这么一报告的话，莫斯科的那些江湖郎中，不晓得要多尊敬你呢。走吧——”哈洛克抓住一脸灰败的俄国佬，把他死推活拉的往门口扯过去。“把木片踢掉。”他命令道，顺手把枪往裤腰里一插，弯身拎起子提捎。

俄国人只好听命照办。用脚踩住木片;同时将门一阵乱推乱摇。木片跟着一松，他的脚顺势把卡片往后撩，拉开门。

“我的耶稣基督!”门外站的一名全身蓝制服的胖子马上大喊了一声。“竟然是一对老花客!在玩玻璃!”

“警察马上就来了!”一个穿长袖衬衫的人，从附近的办公室里跑过来说。

“来不及啦，督导，”胖子双眼大睁对他喊，他两眼傻乎乎的瞪着哈洛克和俄国人。“就是这两个败类!两个同性恋的混球儿，觉得停车场太冷，跑到厕所来幽会!”

“走吧!”哈洛克抓住俄国人的手肘低声说。

“不要脸!恶心!”督导奔上来骂。“年纪一把了!简直不知羞耻为何物!竟敢跑进厕所里见不得人!丢人!下贱!下流胚!”

“你真的不愿还枪给我?”俄国人边跑边问，左手扭伤处被哈洛克扯得痛楚不堪。“我会被记过的!这把枪我已经多年不用了，可是装模作样却少不了它呀!”

“下流胚!你们两个全都该关到监狱去!不要脸的东西!竟然跑到厕所里玩同性恋!无耻!”

“我告诉你，假如这件事被你的好长官晓得的话，你一定会记功升级的。”

“畜生!”

“放开我的手好不好?那两个傻蛋真以为我们是那种人哪!”

“那有什么大不了的?你本来就长得很漂亮嘛!”

他们奔进第二个厅廓，往左转，朝航站大厦的中央走。旅客越来越多。几秒钟之后，他们已经混进大批入境旅客的人潮中，准备闪掉了。可是这时已有三名穿了蓝制服的机场安全人员追了上来，用包抄的方式钻进人堆，想来抓他们。

哈洛克趁其中一名追近的安全人员窜过来时，突然用肩膀把俄国人使劲一撞，就把他往那名警察身上撞过去。

“哎呀!不!天哪!”俄国人狂喊。

“该死的东西!”航空警察被俄国人撞了个满怀，一个没站稳，就往后跌，压在一名老女人身上。

哈洛克趁乱，脚步一加紧，钻过许多莫名其妙的旅客，奔向右手边的一道扶梯，一窜上去，就进入行李收送区。他闪过一道拱门，奔出大厦，四处张望，先找到了计程车的招呼站，然后又看到老远的墙上，有一排公用电话，记事台上放了好几本电话簿。

他钻过旅客，走向最近的一具公用电话。

三十秒钟后，他就翻到了：

韩德曼。上曼哈顿区，第一一六街，黎明大厦。

韩德曼，中途接应人，偷渡掮客，逃亡者的救星。这个人将可以把珍娜·卡拉丝的行踪告诉他。

“就停在那儿。”哈洛克从后座俯身向前，指着一个搭有天篷走廊的旅馆，叫司机开过去。国王饭店。他暗自期望可以不需要在此过夜——每一个小时，都会使他距离珍娜·卡拉丝越来越远——然而另一方面，他却又不能明火执仗的拎着小手提箱直接奔到哥伦比亚大学去找韩德曼。他已经叫计程车司机载着他，一路开到一—六街先去看过“黎明大厦”的地址，然后才又找到这家小旅馆，好把手提箱找到一个安全的地方先藏起来。何况现在才是中午，韩德曼这时可能还在学校的某个地方用餐呢。

当年防洛克在就读普大研究所时，曾到过哥大两次，时间都很短促，对封大没有什么特别的印象。对哥大了解多少并不重要，重要的是，他对韩德曼这个人根本毫无概念。

“国王饭店”正好在韩德曼住的公寓旁边的转角上。旅馆虽小，可是由于接近校园，所以陈设并不低俗，管理得也很好。再说，住在韩德曼住处附近，也许可以碰到几个认识他的人，先打听一下他这个人。

“没错，希尔福先生，”柜台人员告诉他。“韩德曼博士偶尔会来这里喝杯酒，跟朋友聊聊。很不错的一位绅士，人幽默得不得了。我们这儿的人，习惯上都称他兔宝宝教授。”

“喔?这我倒不晚得。他是个网球高手吗?还是说很会写诗?”

这我也不太清楚，问题是别的人不会去管他这些方面的特长的。他是犹太宗教哲学的教授，常到犹太神学院去演讲。您去访问他，一定能谈得相当愉快的。”

“我想一定能的。谢谢你。”

“我叫人带您去看看你的房间。”柜台人员伸手按铃叫人。

韩德曼住的公寓大楼，是位于“百老汇”和“河边道”之间，成斜坡的街道，正好可以俯瞰“河边公园”和“哈德逊河”。那是栋用大块白石砌成的牢固建筑，外表看起来年代有点久，使房子看上去稍显陈旧，可是每一层楼盖得很高，而且很宽敞实用，空间利用得相当佳妙。他可以看得出，以前这栋建筑的楼下进口玻璃大铁栏杆门前，曾有道门房的气派，可是现在都被两道安全玻璃大门，和一组按键通话对讲机所取代了。

哈洛克找到韩德曼住的房间门铃，就按了按，看看韩德曼在不在家里。没人应，对讲机上没传出什么声音。他又按了一遍，还是没人应。

他退出楼下门廊走出去，横过街，站在对面的一个门廊下考虑了很久，该怎么办。

他已经打电话到过哥大询问中心，问出了韩德曼办公室的地点和房间号码。然后他又打了个电话到哥大行政单位，问过韩德曼星期三当天联络簿上所写的约会记录，查出韩德曼他下午四点钟之前都不在，他跟医生有约会。

可是现在却差不多快五点了，韩德曼竟然还没回家，哈洛克开始变得有点烦躁和焦虑不安。

韩德曼到哪儿去了呢?谁又能保证他会从学校直接回家呢?可是这个人是他找到珍娜的唯一线索，他必须找到他问个明白才行。

哈洛克早先曾考虑到学校去找他，或是到半路上去截住他，现在，他又忍不住开始再考虑这两种可能性了。

也许他看医生的约会延后了，也许有人请他吃晚饭;老天，他可不能再这么胡思乱想下去，他的胃都开始想得抽筋了，痛得很厉害。他籍着深呼吸来缓和一下自己的焦虑。

事实上，他不能到韩德曼的办公室，或街上，或是任何其他地方，去找韩德曼打听这种事，他晓得这样做是办不到的，只有害处而无益处。他们碰面的场所，只有他存放地图、密码本、姓名、电话本的地方。而这些东西，也唯有他的“家”才能放置，又安全，又容易取阅。隐密而又安全的地方——他住的地方。

他从未见过韩德曼的相片，可是他却可以描绘出他大概的样子：中等身高、谈吐优雅，留着长长的雪白头发和短灰胡须，稍微有点发福，略显臃肿，动作迟缓，走路摇摇摆摆的，一脸慈祥，充满哲学意味的深刻。也许吧。

哈洛克只好重新走回旅馆，到酒吧去叫了杯酒，慢慢打发时间。

五点才过三分钟。深呼吸。长吸慢吐，专心想珍娜，想要怎么跟她说、跟她解释。也许还要这么枯坐等候一两个钟头，甚至等到半夜。半个晚上耗在偷渡掮客身上。别再想不开了……!

暮色浓了，橘红色的夕阳染红了哈德逊河对岸，纽泽西州的天宇。河西公路上快速挤了，与它平行的河边道，也差不多一样挤。气温渐降，灰云与黯淡苍茫的夜空相融并连，三月的飘雪开始落了下来。

—名中等身高，腰肥体胖，身穿一件黑大衣的男士横过马路，缓慢的走在人行道上。他的仪态高雅而庄重，正好与他一头银白色的头发搭配得相当自然。从他戴的那顶帽子下方，头发差不多垂下来有个好几寸的样子。籍着灯光，哈洛克也看到了他的灰胡须;没错，正是那位偷渡掮客。

韩德曼走进那栋公寓大楼下方，灯火明亮的门廓入口前时，整个的人就看得很清楚了。

哈洛克瞪着他看了一下，马上觉得很不自在：难道他以前见过这个掮客吗?是否这名大学教授，曾经在他哈洛克八年前……十年前的一次行动中，相遇过呢?是在中东，特拉维夫，黎巴嫩?

哈洛克直觉到，他的确曾见过这个人。是因为他走路的样子吗?他步履之间自然流露出一股凛然不可侵犯的气势，是否穿着中古时期的王袍，会更为贴切呢?还是说，是因为架在他那张大脸上的钢丝眼镜架，才使哈洛克觉得认识这个人呢?

短暂的刹那，感觉过去了，为什么他看到对方走路的姿态就会联想到许多呢?难道，是因为他从前，曾经看过这个人，由他面前走过许多次吗?也许他们两个曾在某个区域见到过吧?一位学养俱深的名教授，总是会去什么地方休假的，也许他曾经在什么地方见过他，看到他与法国普莎夫人那一类的人，在一起谈话吧?很可能。

韩德曼走进入口，跨上石阶，停在一排信箱前面。哈洛克真有点忍不住，想冲过街去叫住这名专门负责接运、转送偷换逃亡者的掮客。

他也许不愿意告诉你任何事情。普莎曾经这么告诉过他。

一个老头子如果不想跟人谈话，他大可以在楼梯上大声喊叫，请别人来帮他解围。而哈洛克他自己，对那道大门之后的安全装置，也不太了然。他只有等韩德曼进入自己公寓房间之后，才去登门求见。

老头子走过第二道门之后，那道厚重的玻璃大门就自动关上了。哈洛克等了三分钟，看到四楼某一户的灯光亮了起来。

韩德曼选择“三楼A室”做为他的住所，是很合乎逻辑的。专门负责接运偷渡逃亡者的抗客，与负人特种任务的情报员，或者是苏联“渥拿雅(VKR)”的份子，是一样的;他住的地方，必须临街，随时看见街心。

韩德曼现在并没打去监视街心的行为;窗帘后方并没有什么人影。

哈洛克从转角上走出来，踱到对面的门廊中，朝公寓打量了一下，然后举步过街，走入它的门廊，划亮一根火柴。藉着火光，看到那些电铃的按钮，以及每一个按钮旁的名牌和编号。

K·查理士，大厦管理。房号：一楼D室

他按下门铃，低头把嘴巴凑近麦克风。

“喂?找谁啊?”典型标准的美国口音。

“查理士先生吗?”哈洛克说。

“对啊，请问那位?”

“国务院——”

“什么?!”

“请不必意外，查理士先生。能否请您到玻璃大门口来一下，我可以亮出识别证给您过目，由你决定是否可以准我进去，或是您决定拨盗警电话。”

查理士楞了一下，然后才慢慢吐出一句，“好吧。”

三十秒钟后，从走廊对面的一扇门后，走出来一名又高又壮的年轻人。也穿了条短裤，还有一件上面印有“20”两个数字的汗衫。这个小伙子显然是哥大足球队员;替大楼管理部做门房，负责安全，免费住宿的那类工读生。等他走到玻璃大门后方 哈洛克就将他那张已经过期的“国务院识别证”拿出来亮给对方看。当然，那上面的日期有点模糊不清。

查理士在玻璃门后眯眼看了一下，肩膀耸了耸，就把大门打开了。

“搞什么鬼啊?”他语气中只透出好奇，没什么恶意。他并不需要表现出什么恶意，以他那种粗手大脚的身高和肩宽，他不必防备什么。何况，他还有“年轻”的本钱。

“你们这栋楼里住的一位房客，与我们国务院有公事来往，有些细节向他讨教。我按过门铃，可是没人应，好象不在家的样子。我跟他很熟。”

“是哪一位?”

“韩德曼博士。他是我们国务院的一位顾问。”

“老小子人不错，我是指韩德曼他。”

“一流的，查理士先生。可是我总不能就这么站在门口傻等，要是他回来看到我的话，会很吃惊不悦的。再说，站在露天的地方，冷得要命。”哈洛克笑得相当诚恳而且尴尬。

“可是我不能让你到他屋里去啊。这我可办不到。”

“我也不会允许您这么做。我只想站在大门里面等他回来。”

查理士犹豫了一下，眼睛又溜了两眼哈洛克手中的识别证。

“哦——这个么……好吧。我本来是想请你到我屋里去坐坐的，可是我和我的室友，这会儿正焦头烂额忙着准备中考，所以……”

“不必不必，真谢谢您的好意，我不能……”

对面那间屋子的房门后，这附又冒出一个比查理士块头还要高大的年轻小伙子，身上只穿了汗衫和内裤，手里还拎了本教科书，架了副眼镜。

“嘿，兄弟，干嘛呀?!”

“没事儿。有个人要找兔宝宝。”

“又来了一个啊?别管他了，快来吧，时间不够了。你是军师、智囊，你再不来帮我啃书，我明天中考就完了。”

“怎么?你室友也是足球队的啊?”

“不是。他是摔跤队的。他不当校队，早退出了。好啦——别叫啦——老子马上就来啦——”

摔跤手听完，才退回屋内。

“真谢谢您了。”

“哪里哪里。你——我是信得过的。兔宝宝快回来了，那么，就请您在这儿等吧?”

“谢谢，谢谢。”

足球校队20号，开始转身准备离去。

“你晓得吧，我早就知道会有象你这种人来找他的。就象你。”

“怎么说?”

“我也说不上来……那些人常来找他。都差不多是在半夜;访客看起来，又不象是教育界的人，你懂我意思吧?”

有机会能多问一些最好，有利无弊，哈洛克心想。既然年轻人已经主动的打开了话匣子。

“不过我们最关心的，还是那名女子，不瞒您说。我们希望那名女子已经到了。您见过我说的这名女子吗?是金发的，身高大约五尺五寸，可能来的时候，穿了件风衣，戴了顶帽子。昨天?要不，就今天?”

“是昨天晚上，”年轻人说。“我没看到，是老马那个摔跤手看见的。娘儿们漂亮得很，可是好象有点紧张;她按错了门铃，按到4档B室住的老家伙温伯格——把他搞得神魂颓倒的，还以为走了桃花运了呢?”

“她到了可就好了，我们这下就放心了。昨晚什么时间?”

“也差不多是现在这个时间，我想大概吧。后来温伯格通知我们去开门;我那时正在打电话，是老马那小子去开的。”

“真是感谢。”

才不过二十四时以前的事。掮客在楼上。她已经近在咫尺了——他感觉得到，闻得到，嗅得到了!

“对了，我想顺便提一下，就是您提供我们的资料十分宝贵，谨代表国务院在此向您致谢。”

“哎呀，老哥，别来这套官样文章吧。我又没见过你这个人，哈瓦拉奇先生。也许贵机构会接到我打过去查你身分的电话，这样我才会相信你老哥说的全是真的。”

“随时请便。真的。谢了。”

“你等吧。”大块头学生说完，就走回那扇半开的房门，进去了。

等房门才—关上，哈洛克三步一跨的就走到楼下大厅的中央，找到通往楼上的电梯。他不打算搭电锑上去，免得惊动那两名哥大校队队员。

哈洛克在巴黎买的那双高级皮面的皮鞋，鞋底却是硬橡胶的，跨起楼来又稳又无声;他很快的朝楼上爬，轻手轻脚的闪上去，三步一跨、无声无息的绕道每层楼的转角窜上去，半分钟之内，就抵达了四楼。

四楼A室，是在走道尽头处，那儿刚好临衔。

他站了一会儿，把呼吸调匀，然后才走过去，按下门旁边的门铃。他听到门后传出隐约由远而近的细碎脚步声。

“谁啊?”

“韩德曼博士吗?”

“请问是哪位?”腔调是德国犹太人的那种声音。

“我是由法国外交部来的，有消息给您知照。能否谈一下?”

“谁?”回答之前，只略微顿了一下，声音有些急促。“你搞错了吧?我不清楚你在说些什么呢!我并不认识什么……你说的——法国外交部?”

“既然这样的话，我看只好先打电话通知那位普莎夫人，告诉她，我找错人了。请她以后把署名‘韩德曼先生’的人，从资料中删除了。”

“等下等下，我刚才一时会不过意来，人老了，记忆力总是差……”

哈洛克听到一阵急促的脚步声走到门后，接着又听到两三把锁打开的声音，紧跟着门就一开，韩德曼那对眼睛已经瞪着他看了，然后，他头微微向内一撇，意思是要哈洛克进去。

怎么搞的?为什么他老是觉得自己认识这个人?

这个人虽然满头银发，一脸学者气质，可是他眼镜框后的那对眼睛……那对眼睛里的神情却并不是……

他没把握，他抓不准到底是什么。

“请进，先生，”韩德曼等哈洛克走进屋子之后，马上把门一关。“我时常尔跑西跑，到处旅行，人认识得太多，所以一时记不起来了。不过，的确，我在法国外交部里，有几个认识的朋友，还有索波涅大学里也有许多教授朋友。”

难道是因为他讲话的腔调太铿锵的缘故?

他听过这种声音吗?

还是他摆头的动作?

他挺然直立的站相?

他虽然外表看起来温文尔雅，可是为什么却仍然透出一股僵硬的味道呢?

不对，并不是他身上某一地方，或者是某一种神态，而是内部加起来之后，所带给他的笼统感觉……

“我们有个共同的朋友。你晓得她的名字：普莎。外交部四局的。她应该今天曾跟您联络过才对，说我要带话过来。”

“啊，也许是有，但是我办公室那些来函或电话，全是由我秘书先处理的，我一时还……您是……贵姓?”

“哈洛克。”

“噢——对了，哈瓦拉奇先生。请进里面坐吧。以前我在柏林也认识一位名字跟您很相象的朋友呢，他叫斐德烈·赫柏尼屈。很接近吧，是不是?”

“是很象，我想。”

难道是他走路的样子?

他每一步跨出去的步伐很谨慎，跟他刚才从街上走道时的步伐，完全一个德行。那种龙行虎步的王者之态，只适合中古时期那种穿长袍的宫廷大臣或教会长老，才会有的架势哪!

他忍不住就问道，“我们以前是否曾经见过?有没有?”

“我们?”掮客双眉顿时向上一挑，把眼镜扶正，打量哈洛克。“我可记不起曾在哪儿见过你。也许你是我曾教过的一个大班学生的一员吧，可是这是很久以前的事了。也许你记得我，我却难记得你了。唉，老啰……年纪一大，记忆就开始差啰——”

“那就算了，不必去费这方面的神，教授。”

很久以前?多少年以前?

“您是说——您没接到普莎夫人的电话?”

“是没有啊……坐坐，光坐下……我根本不晓得这件事。每天电话多得不得了，一时真是不容易记起来。年纪越大，越不中用——”

“对啊，你是这么说过的。”哈洛克打断他，脚步一停，放眼打量房间。

整间屋子四壁全是书架，到处都是书，老家具——旧沙发椅、旧灯罩的台灯、有椅垫的矮脚凳——非常简朴，学术气氛相当浓。

“珍娜·卡拉丝!”哈洛克突然提高嗓门吐了一句话。

“什么事?”韩德曼楞楞的问，“又有人找我啊?看样子得找我秘书问一下了。她怎么什么都不告诉我呢?”

“我知道珍娜·卡拉丝昨天晚上才来找过你!”

“昨天晚上有三……不，有四个人来找过我，都是我的的学生。名字我这里都还留着呢，是来问我他们硕士论文的事，你瞧。”韩德曼边说边往堆了一大堆书和纸的桌子走过去。

“少再装迷糊吧!”哈洛克大吼，“你帮她转出去的!而我要找到她!普莎的口信就是这个!”

“哎……哎呀呀……找我的留话可真是多，”老头子仍然哼哼唧唧的卖乖装傻。“你看——这不……每天都是一大堆留言……唉，叫我怎么去应付啊……”

“听我说!普莎假如不信我的话，她不会把你的大名告诉我的!我一定要找到她!我们对她做过一件很可怕的事——对我们两个——可是她并不了解这个真相!”

“这个论文题目是‘阿利厄斯宗教会议的影响’，”韩韩德曼仍然在念桌上的那份论文。“是第五世纪时的一个宗教会议……不太容易……这论文可不好写……”

他可以决定什么也不告诉我。

“混帐王八蛋!你到底把她转送到哪里去啦?!少他妈的跟我装!念什么鬼经!别再演戏了好不好?!我必须——你别……逼我——”

“什么?”韩德曼这才抬头，从眼镜框上方瞟了一眼哈洛克。然后朝左边走了两步，把那份论文摆回桌边。

原来如此，就是这个表情。

一刹那之间，他突然整个看清楚了。

眼镜框后的那种眼神，优雅风度后面的那股僵硬……走路的姿态，并不是什么穿了长袍的教会长老，或者是中古时期的男爵……而是一个穿了制服的人，才会有的架势和神态。一个穿了黑色军团的人!德国纳粹的黑衫队!

哈洛克只见跟前闪出雷电交加的景象。他整个的心灵跟将就要爆炸了……

过去与现在，现在与过去!记忆以光速向后退、退、退……

并不是八年或十年以前，而是更早、更久以前的那些年、那些可怕的岁月……捷克……布拉格……他的老家——利底斯城……纳粹的铁蹄……枪声……行刑队……爆炸……黑衫队……盖世太保……可怕的岁月和梦魇……

他正是那群刽子手中的一人!

他的记忆突然锁住了一个人，他完全认出他来，他——这个站在他面前的老家伙是谁了!

他那张大脸孔——去掉胡须，把那头直而长的头发，由白的变成德国“阿利安种”的棕黄。走路……高视阔步，步步为营……凛然不可侵犯的……走过一排排预先挖好，准备拿来当万人坑的壕沟……机关枪乱扫——哒哒哒哒哒哒……惨叫声……他的捷克同胞、亲戚、朋友、与家人……

利底斯城!

哈洛克茫然的开始朝那名掮客跨上去，他两手曲钩如爪，双臂前伸，摆出一副要和一只凶猛的野兽拼命的姿态……跟一只畜生……一只禽兽搏斗。

“你想干什么?!”韩德曼突然一惊。“你怎么了?你疯了吗?你看看你……你突然生病了吗!走开点!走开!

“学者……?哈!老天!你这狗娘养的东西!你这难以用语言形容的狗杂种!你以前干过什么——少尉?!少校?!……不对，是纳粹驻捷克的司令官!就是你这王八蛋!利底斯!”

老头子圆睁双目，从眼镜片后方瞪着他，那对眼睛露出魔鬼一般的凶残暴戾。

“你疯啦?!整个疯啦!滚出去!我不欢迎你!我身体不舒服，有病，你这疯子竟敢来唬我!滚出去!滚!”

对方用咿咿呀呀的嘶喊，去掩饰他手上的动作。他的右手这时已经从桌面向旁滑落。

当韩德曼突然抽出一把手枪之际，哈洛克早已扑了上去。

当过刽子手的杂种，一辈子也改不掉掏枪宰人的习惯。这个以大学教授身分，暗中从事偷渡逃亡买卖的掮客，当年却是一名残杀捷克人、波兰人、犹太人的刽子手，一名把大批囚犯骗进瓦斯间，叫他们去洗澡的谋杀狂徒!战犯!

哈洛克抓住对方握着的手枪时，他的中指早已插进手枪扳机的护环中一堵，挡住韩德曼的食指扣下去，同时奋力抓住手枪往桌面上敲。对方的手，说什么也不放松那把枪!

韩德曼上身弯到哈洛克下方，用右肘猛撞哈洛克，他的脸孔已经在一刹那之间，由和蔼可亲扭成一匹疯狗的那种狰狞，咬牙切齿的凶狠之态，完全就象一只野兽;他原先柔软轻松的身躯，也透出了一股顽劣的僵硬，扭动着、反抗着、大声的喘息着。他左手突然向上一插，用五根指头去抓哈洛克的脸孔。其中两根手指拼命去抠他的眼珠。

哈洛克狂暴的向前后扭退，韩德曼终于从他下方滑出。

两个人这时已经移向桌边，彼此僵持不下，硬撑着，看谁先熬不住，动也不动。全身上下、手臂，因为用力过度，不停的颤抖着。

哈洛克突然之间，终于把他的右手挣脱了出来;他马上将手掌紧紧一握，变成拳头，向后上方抬起;这时他的两个眼睛几乎已经被韩德曼抠他的爪子弄得快看不清对方的脸了;他使出浑身的力气，狠毒的槌了下去。

眼镜框碎了。瞎国人惨叫一声，手上紧握着不放的枪跟着就—松，掉到地板上，两只手抬起来去捂住脸孔。

哈洛克整个的人向后倒纵，把德国人硬生生的扯离地面，顺手一个大火锅，打到对方的那张臭嘴上，死命一夹。他的眼睛痛得象被火烧到那样，热辣辣的，眼泪直流不算，还看到有血的模糊影象，把他的视线几乎整个遮掉了——但他至少还看得见，而那个纳粹畜生已经看不见了。

“你叫——!老混蛋!你叫叫看!你一叫老子就宰了你!试试看?!给我坐下!”

他将德国人由桌旁拖开，用力把他按进一把椅子上坐好。

德国人戴的眼镜，镜片虽然破了。镜架也断了，可是却仍然还挂在他脸上没掉下来。

“你把我打瞎了……”刽子手呻吟哭喊着，“你这个疯子跑到我屋里来——”

“少装蒜!”哈洛克吼住他，“你还想赖?!”

“疯了……真是疯了——!”韩德曼抽搐着，想伸手去摘镜架。

“不准动它!”哈洛克警告他，“给我就这么戴着!”

“年轻人，你简直是——”

“少啰嗦!听着! 老子可以把你五十年以前的家谱，一子不漏的背出来!老子可以告诉现在的德国政府，以色列追捕纳粹巨枭的组织，让你不得好死!狗杂种!还想给我抵死不认?!哼哼!说——把昨天晚上来找过你的人，一个字一个字的给我说个清楚!告诉我——她现在在什么地方?——说!”

“你不能这样对我，我对你们还很有价值——

“那当然。你对逃亡者仍然是一流的掮客。谁想要找个地方躲起来，改头换面，混进人间，不找你这个躲猫猫大王，还找谁?!我告诉你——你瞒得了别人，躲得掉别人，可是却别想瞒得倒、躲得了我!你想用假话来唬我也不行，你懂不懂?!你晓得为什么吗?因为老子不在乎!说——!珍娜·卡拉丝到底在什么地方?!”

“我不承认你指控我的话，”德国人呜咽道，“可是我讲的情报，你要拿什么来交换?”

“我可以饶你一命，放你一马。”哈洛克说，“我对你过去的罪行不感兴趣。可是我先把话说清楚，你骗了我的话，我随时所以找到你。你不是想跟我交换吗?好，我饶你一命。她在哪里?”

“在书桌最上面的那个抽屉里面。”韩德曼用颤抖的手指朝书桌方向一指，眼睛却看不见。“把笔盒抬起来。下面有个夹着绿纸的卷宗夹。”

哈洛克走到桌子后方，拉开抽屉，再将笔盒掀开，找到了那个绿纸夹。他把卷宗拿起来，掀开一看，发现那张纸上，清清楚楚的写着他拼了命也要找到的资料，非常详细。

普莎。博士班申请人。

姓名：艾薇达·克丽丝。 转——柯侯德

地址：宾州，梅森瀑，RFD3。

“克丽丝是否就是她用的假名?”

“只是暂时用的假名。护照和其他身分证件也都是暂时性的，这些都是临时赶制出来的。其他的正式永久性证件，会慢慢弄妥……假如—切顺利的话。”

“表示什么?”

“这些东西，全需要花钱买，才能买得到。不是免费赠送的，样样都要付钱。”

“那当然;肥肉落到嘴上，哪有不狠狠咬几口的?照你这么说的话，在你这条路上，替你跑腿干事的人，可真不少啰?各方面的人都要有才行。”

“事实上，我认识许多有权有势的人——朋友。到处都有。”

“那么——谁又是柯侯德?”

“一个斯拉夫人。”韩德曼耸肩回答。“他有个农场。”

“她何时走的?”

“今天一早有人来接她走的。”

“那她走的时候，用的是何种身分?”

“用柯侯德远房亲戚的名义——外甥女吧，也许——刚从巴尔干半岛逃出来，从苏联‘大熊’的魔掌中逃出来的，他们都是这么说的。柯侯德会替她安排工作;他在纺织工会有朋友。”

“用工作来还钱给姓柯的和你，否则正式的证件就拿不到，对吧?”

“那有什么不对?没证件怎么在美国混?”韩德曼呜咽道，“开车要证件，到银行开户也要——”

“否则就他妈的把人往移民局一送，”哈洛克打断他，“就这么回事，对吧?”

“那也是没办法的事，谁叫我们美国是个法治国家呢?先生，这是不得已的啊。”

“你让我作呕!”哈洛克说着，就朝韩德曼坐的椅子走去，“我可以宰了你，大快一下人心，”他添了两句，“你懂吗，嗯，我的哲学家?可是我告诉你，我并不打算这么做，因为我要你日夜难安，睡不稳、吃不好、整天疑神疑鬼的，总觉得我随时会来找你。你听到有人按铃敲门就心惊肉跳。你这辈子就这么过下去，你这条毒蛇。希特勒万岁!”

他身于一转，朝门口走。

他身后突然传来一声‘叽嘎”的椅子轻响!他身子才一转，就看到一把长长的利刃向他戳过来，直刺他的心脏。

学院派的教授、利底斯的刽子手，已经乘他转身之际，左手一抬，扯掉破眼镜架，右手向他坐的椅子垫下面一摸，抽出一把尖刀。他仍然象当年在战场上那么彪悍的冲锋陷阵。

哈洛克一看不对，打算从后方跳开之前，已经被刀锋划到了胸口，刹那之间，一溜鲜血就从胸口的衬衫裂口中迸射出来，洒了一地。

他赶紧右手向左肋的枪套摸进去，拔出那管“勒马”自动手枪，同时右脚也向前猛踢，想踹到德国刽子手身上的任何一处。当那把尖刀抽回去，斜斜举起，又以半个大弧朝他落下之前，他立刻往落刀的曲线旁边闪开，将枪口朝上方倾斜，瞄准对方的脸孔。

他连连开了两枪，老掮客随着枪声倒向地板，整个的脑袋都被打开花了，一头是血，一只眼睛已被整个打烂。

他替所有的捷克同胞报了仇，所有他利底斯的亲戚朋友雪了恨。司是他却对这件事毫无愉快之感，因为有件事早已取代了它。

他已经找到了珍娜的下落，他终于发现她的行踪!他再也不能阻止他去找她了。

她很可能会和他拼命，可是在杀他之前，她会注视他的眼睛。那里面将只有一片深情和歉疚。

他将“勒马”插回枪套，把那张绿纸塞进衣袋，闪出房门，飞奔下楼，逃离了那栋公寓。

第二十章

“那个女的名字叫普莎，总统先生，”贝弗坐在他国务院的办公室桌上，对着电话筒报告。“瑞琴·普莎夫人。外交部四局的人。她当天晚上曾和我们的驻法使馆用电话联络过，然后又骗大使馆，派了辆无线电联络车，和一个行动小组，说是要去逮一名前美国情报官。她当时确实是这么说的。”

“去逮与她会面的哈洛克?”

“她只承认我刚才讲的。”

“还有呢?”

“结果那辆车子，被骗到城郊，整整绕了一晚，什么也没逮着。”

“那普莎又怎么解释?我想她后来总要被质问的吧?”

“当然，被狠狠责问过。她却说没碰到那个与她约好要见面的人。”

“然后呢?”

“我方人员认为她是在撒谎。”

“为什么?”

“后来我们这边曾分出一个人到她住的公寓去找过附近的邻居。他打听到那个老太婆一直到凌晨一点左右才回家。有两三个她的邻居都作证说，他们亲眼看到她那时候才回到家。问题是，她既然没碰到要约会的人，为什么不打个电话告诉大使馆，先叫车子回去呢?”

“有没有问她这件事?”

“没有，先生。我们的人要有进一步的指示之后，才能行动。驻外机构的人，通常不能去打听驻在国政府机构中的事。”

总统迟疑了一下，才坚决的说：“请驻法大使理察森，亲自打电话给普莎夫人，约她今天之内到驻法使馆去;派辆车子去接她，告诉她，我想跟她在电话上，私下谈一下。”

“总统先生，这——”

“照我说的做，助理国务卿先生。”

“是的，先生。”

“还有件事，贝弗?”

“请吩咐。”

“另外那件事办得怎么样了?我是指西班牙问题的那段时间里，我们七十多名大官员中，有谁溜班的事。”

贝弗在回答之前，略略迟疑了一会儿，才尽量控制使自己的声音，开口回答，“目前，已查出有五个人不在。”

“什么?!”

“中午之前，我还不太敢说到底有几个人涉嫌，截至最近的一次报告所显示的，这段时期，曾有十九名职员不在国务院里。十四名有留下纪录说到哪去，五名没有任何记录。”

“赶快查清楚!尽量把消息查清楚!”

“我会尽快办。”

“中午以前!给我中午以前弄清楚!”

凄风苦雨到了天色变暗变黑之后，就渐渐转弱了，白宫椭圆办公室窗外的天宇，一片漆黑。气温又在开始下降，再降个一两度，白宫草坪上，就要飘上一层薄雾了。

总统站在窗前向外望了许久，脑子想着他明尼苏达老家这时的情景。他真想月光能够倒流，让他回到老家去躲起来算了!也就在这时，他桌上的一具电话嘀嘀响了起来。当他移身走向桌子时，他抬腕看了下表，十一点一刻了。

“喂?”

“先生，您巴黎的电话。”

“好的，谢谢。”他按下红色键，“普莎夫人吗?”

“是的，总统先生。非常荣幸能奉召与您通电话。”老太婆的声音，铿锵有力，但并非毫无吃惊意外之态，仍带有一丝惧怕的成分。

“我十分感谢你能拨电话给我，夫人。如我交代没错的话，现在这支电话，应该只有我们两个人才听得见吧?”

“是的，总统先生。是理察森大使请我到他办公室来打的。令我深感荣幸，而且，很困惑。”

“请放心，我以美国总统的身分向你保证，这件事只有你我二人知道，普莎夫人。请你放心。相信我。”

“当然。一定。请问阁下对我这个行将退休老太婆，有何指教?”

“不敢。只是有些事想请教你。”

“但请吩咐。”

“那太好了。是这样子的，我想请你帮我个忙，替我解决一件相当重要，而且是十分微妙的事情。这件事绝对与贵国政府无关，可是藉你的合作，却能对敞国的利益有重大的贡献。我再次强调，这件事只限于你——我二人知道。”

“好的。总统先生”

“是关于一位最近由敝国国务院辞职的外交从业人员的事。他的名字叫麦寇·哈洛克。”

“天哪，总统先生……”

“请你先听我说完，好吗?”总统打断对方。“我只是想请你告诉我，有关于他目前的行踪，他用的化名，他目前的落脚点……等等，我以总统的身分向你保证，绝对不泄漏出去，绝对不会因此而对你，对贵国造成伤害。我向你保证。”

“先生——”

“再请等一下，听我说完，”总统大声盖过她的声音。“不论他曾告诉过你什么，他的政府，绝对不会去伤害到他的。我们对他的服务记录非常之尊敬，而且对他所有的贡献，只有感激。他所认为的，属于他个人的难题，也是属于我们大家的，我只能告诉你这些可是我想你应该考虑到问题的关键所在——这样我们才能帮助他。只有你才能帮助我们去帮助他，请你务必帮我这个忙好吗，普莎夫人?”

总统可以听到对方沉重的呼吸声，由听筒里传过来。过了好久，对方才答话。

“您想找到他，”普莎说道，“而他却也在找某个人。”

“这点我们很清楚。我们也是一直在找她。想救她一命。还有他的命。”总统说到这里，忍不住为自己的大谎言，紧紧闭上了眼睛，不忍面对自己;然后，他又突然想到了“邱吉尔与科芬特里之役”的事。“字谜”……布拉瓦海岸。

“纽约有个人可以联络。”

“纽约?!”总统大惊失色，身体向桌面上靠。

“是否吓了您一跳，总统先生?”

“的确。”

“这是难免的。因为安排她逃亡的人，就是我。送他去的人，也是我。”

“你所说的这个人，在纽约?”

“可是这种人，你却不能得罪他——正如您所说——是非常微妙的，他也是无法妥协的。贵国在欧洲，也有不少这种人;我们每个国家都需要他们，总统先生。即使晓得我们国家里有这种人，我们也不会去惹他，对吗?”

“这我完全了解。”总统的确是了解;对方话中的含意非常明显，彼此都不要去动对方国家的人，才能礼尚往来，相安无事。“这个人能告诉我们哈洛克在哪里吗?”

“他可以告诉您卡拉丝她在哪里。这才是您所需要知道的。可是贵国必须让他了解，他没有受到任何威胁。”

“我只会派一个人去找他。也只有这个人晓得他的身分，请放心，我说话算话。”

“好吧。我必须先告诉您，我对他仅限于资料上的了解而已。他曾是二次大战的残存者，直到一九四五年四月，才被德国纳粹从集中营放出来。”

“放心好了，我们对他会尽量给予尊敬的。请告诉我他的大名。”

“韩德曼。哥伦比亚大学哲学教授。”

坐在白宫地下战略指挥中心会议室的三个人，仔细而专注的倾听着助理国务卿贝弗所做的调查报告。他以单调的声音，把国务院五楼中涉嫌的十九名人士，于“布拉瓦海岸事件”发生的那个星期里他们的行踪，一一报告了出来。

当报告结束之后，三位听他报告的人脸上，都显示出一种深沉的痛苦与愤怒。

“那么，这十九名你早上说的人里面，哪五个人才是真正不见了的?是哪五个人?”

“那个到医院去打胎的女人。她丈夫到海牙开会已经有好几个月了。两个人分开了很久。显然，她是有了外遇，才怀了孕。”

“一个女人什么事都干得出来，”海雅中将说，“那到底她是不是真的有住院打胎?”

“的确是有。”

“另外还有哪四个?”

“两名驻墨西哥使馆的参事。他们当时是奉召返国述职，同时给予外交政策上的新指示，可是等述职完毕后，一直到下一个月的五号，才回到驻在国的新墨西哥市。”

“为什么?”

“去度假了。都是带了家眷去的。一个是去了弗芒特市的度假中心滑雪，另一个是到加勒比海。两家人的确都曾去，我们查过他们信用卡签帐的记录和笔迹，都是真的。”

“还有哪个?”总统催道。

“亚瑟·皮尔斯。”

“皮尔斯?!”中将吃了一惊，“那个在联合国的家伙?”

“是的，将军。”

“这不太可能吧?我可以和布鲁斯向你打包票保证，这个人应该没有问题才对。”

“对啊，麦锡也会举双手赞成的，”贝弗同意，“老实讲，国务院中真正唯一与麦锡没有交往的人，可以说只有皮尔斯一个人;我不晓得还有谁。麦锡当初把他放到联合国去，还是去年的事，本来皮尔斯是在‘国家安全会议’服务的，才工作了没几个月，就被麦锡派到纽约去了。”

“而这个人，我当年曾经叫国防部尽可能的挽留住他，”老中将说，“我本来一直想把他留在陆军的，他是个奇才。可是却因为打厌了越战，才不想再当军人的……唉，留不住人，有什么办法?”

老大使布鲁斯的上身，也往椅背上一靠，说，“我也非常了解皮尔斯这种人。他当年是因为另一个在外交界服务的外交官，特别向我提起他这个人之后，我才开始注意他的。我想他后来进入国务院工作，主要还是因为我大力推荐的关系。这个年轻人可以说是今天所谓‘平步青云’的少数实例之一——从一个爱荷华农家子弟开始，学历斐然，许多大公司都争相延聘过他。我后来说服他到国务院中工作，虽然他还相当年轻，可是假以时日，他的前途末可限量。他是我们美国一个典型力争上游，少年有成的实例——你凭什么可能会认为他与苏联有所牵连呢?”

“我并未特别指出，他比别人有更大的嫌疑，”贝弗说，“亚瑟·皮尔斯是我的好朋友——而且这年头我朋友没几个。我本人也视他为国务院的翘楚人物——是最最优秀的人之一。然而，朋友归朋友，我仍然必须照报告来谈这件事。这件事只有我一个人在处理，连我秘书都不晓得。只有我。”

“你由什么消息上，认为皮尔斯有嫌疑呢?老天，假如他有嫌疑的话，美国还有什么希望?”

“是由联合国的联络记录簿上发现的。我目前所获得的资料显示，在去年十二月底的最后数天，和今年一月初的前三天——也就是‘布拉瓦事件’发生的那前后一星期……皮尔斯并未出席联合国安理会召开的四次‘中东小组’会议。当然，这么一来，会议出席的记录资料上，他就有了四次缺虑的记录了。这种记录与我国所召开的国家安全会议记录一样，都是很机密的，我花了一天工夫，才挖到这个消息。那四次会议十分重要，是为了要抵制苏联所提出的遣责以色列案。”

“难道说，单凭记录上有出入，就可以解释一切了吗?”布鲁斯问。

“当然不能这么肯定。因为联合国的会议记录也常有因通知发错了单位，误投的关系，而未通知到开会出席人。然而，经过进一步查对之后，皮尔斯的确曾收到通知，而且回复过说要参加的。”

“那么，最后的第五个人是谁?”总统已经快瘟掉了e

“一个我一直认为可能就是苏联栽在国务院中的奸细，我当初一看到这个人也不在的时候，差点没即刻下令派人去逮他。感谢主，幸好我没有;他是个相当具有爆炸性的人物，一个嚣张份子。”

“谁?”

“尼古莱·席马林。生长于列宁格勒，父母是苏联的不满份子，十多年前，才举家移民我国。这个人是国务院中第一把交椅的‘苏联国际事务预测分析家’，他预期苏联的国际事务动向，准确性高达百分之七十。对美国是个不可或缺的重要分析家。也因为这样，我当初——今天早上——就想过，好象又不太可能，苏联绝不可能会找一个象他这样的人，来做间谍的，他把苏联的国际阴谋，抓得很准，苏联不可能会派个专挖自家墙脚的人，来做奸细的;完全得不偿失。”

“席马林是犹太裔的俄国移民吗?”中将问。

“不是，但是我却晓得许多人会认为他是;假如他自称是犹裔俄人的话，我反而会以为他更有涉嫌的倾向。”

“那他到底是怎么个情形?”总统点入主题。

“也是一样，不假外出，旷职。他从圣诞节那个星期，到今年一月八号，都不在华府，而且未留下任何联络地址或电话。我后来经过一番打听，才问到结果。”

“怎么说?”总统问。

“是他的主管私下同意他不假外出的。席马林的母亲在芝加哥病得很重。”

“病得相当巧合，不是吗?”

“而事实上，他母亲的确差点死掉。库克郡综合医院的主治大夫，这么告诉我的。他们已经确认过这个事实。”

“可是她却没有病死，”布鲁斯打岔。

“我问过主治大夫，她病情一点不假，是照了病历记录念给我听的。”

“要他们把病历表送过来，”总统命令，“每个人都有解释，可是其中有一个却是谎言。”

“我同意，然而到底是哪一个?”贝弗说，“并不是只限于这五个人，而是所有的十九个人。其中有个人——不管是他还是她——也许他是在替他的上司掩饰住‘暖昧’的重要性。到某处去滑雪或到加勒比海去玩个几天，或者去打个胎……对不起。”

“哎呀，老天!赶快去把所有的那些‘解释’尽量再查个彻底吧!找出一个真正藏不住的人吧!”

“特别是查那些中间有出入的，”老大使强调，“那些根本没有举行过的会议;予以延期，根本未在当时召开的会议;信用卡上的签名有问题的……生重病的女人，根本不是本人，而是另外一个借用她名字的女人。”

“这要花点时间才能全部弄清楚。”助卿说。

“过去十二个小时之内，你的确已经弄出不少有价值的情报了，”老大使说。“但我还是必须坚持你必须继续查下去。”

“而且，本人授权你全权去办，要什么，给什么。放手去干!找出这名奸细!”总统大吼，“他和我们现在都在追踪那个叫‘巴希法’的疯子。假如被苏联人先找到他的话，我国外交政策就整个完蛋大吉了。而假如让‘巴希法’因此产生恐慌的话，那也一样完蛋!”总统边说边拍桌子。“我还要去面对两名参议员。我想这两个家伙已经听到一些有关麦锡的风声，开始有点疑心了。”总统说到这里语气一顿，先站起来之后，才看着贝弗。“我再问你一次——乔治亚州外海的那座岛的事情——那里的每一个人都没问题吗?”

“是的，先生。每一个人的背景和指纹都查过了。这段时间，没有任何人离开过该岛。”

“好。那就可以照常进行了，”布鲁斯说，“哈洛克怎么样?有消息吗?”

“没有，”总统转头出门时说，“等下打电话给我，助卿，”他毫不解释的说，“你三点打给我。”

雪下得并不大，可是却仍然很密。小而白的雪花不断落在挡风玻璃上，被雨刷来回刷扫，寂静无声的向车窗两侧洒落。

哈洛克开着他那辆租来的车子，早已在数分钟前，驶过那个竖在路边的牌子，当时轿车的车头大灯，曾清楚的照出那块牌上的字体：

梅森瀑，距离三里。

他从“国王饭店”迁出时，很幸运的发现，柜台值班人员已经换了，然后，他乘计程车直奔纽约“拉加底亚机场”。苏便买了份附带了宾州梅森瀑的详细地图。他唯一的选择，就是先搭国内班机，飞到匹兹堡再说。他现在已经不用考虑到底苏联方面还有没有再继续跟踪他，反正对方已经晓得他到了纽约的事，从国内机场走，被盯上的机会比较小，因为他并未持用外交护照通关。

等他飞抵匹兹堡后，已是第：大的晚上九点一刻，跟着他就租了一辆“赫兹汽车连锁出租公司”的轿车，九点四十五分左右，他已经开上第51号高速公路，冒着夜色，一路向南直驶。

梅森瀑布区

建于一八五八年

等他开过这块路牌，继续冒着风雨开了没多久，哈洛克就从雨测刮出来的玻璃窗空隙中，看到右前方有霓虹灯光。

他将车慢慢开近，看到那些霓虹灯字体写的是：

哈利酒吧

他下车走进去，发现酒吧中的陈设相当粗俗简陋，所有木头家具都很肮脏，根本从未打过蜡擦光过。一具丢钱放音枣的唱片选唱器，正懒洋洋的播放出乡村民谣。吧台的高脚椅上，坐了十几个买醉的人;全都跟这间酒吧的环境相当配合，每个人都穿了花格子的绒布衬衫，灯芯绒长裤，大马靴。这些人都是农民。他的确是已经到了“梅森瀑”了。

他向四周打量了一下，想找到墙上的电话。有，就在吧台六尺之外的地方。可是问题并末解决，他想找的并不是电话，而是附有地址的电话薄，他得找到个地址才行。可是电话薄却没看到。

他只好走到尚剩下两张高脚凳的吧台前一坐，让哈利酒吧的老酒保来招呼他。

“呀，要什么?”

“威士忌加冰块，还有一本电话号码簿;假如您有的话，请借我一下。”

老哈利瞟了一眼哈洛克。“我这里很少有人叫威士忌。这玩意不佳。”

“我不晓得还有什么才算是好酒。”

“好吧，的你便，燃掉喉咙可怪不了我。”说着他右手就向下一低，等再抬起来的时候，并没有把酒杯给他，却朗他面前丢过来一本薄薄的电话簿。

哈洛克很快的把电话号码簿一翻，食指顺着姓“柯”的一直找下去。

柯侯德 RFD3(十二号信箱)

糟糕透了!他妈的!

虽然曾说先拨RFD，再拨一个3，可是梅森瀑布区是一个很大的地方，人口虽然少，却分散得很广，要他从何处找起?!假如先打电话过去问对方地址的话，不等于是打草惊蛇，预先通知对方，有人要找麻烦了吗?!一定有“秘密代号”对方才会回答他的问题。而假如单单只提起“韩德曼”的话，对方一定会先打电话到纽约去问韩德曼的，那不又等于自找麻烦吗?可是假如就这么抓瞎去找的话，也许连找个几天，都还不一定找得到哩!

“酒来了。”老哈利把一杯酒放到他面前。

“请问您晓不晓得一位叫‘柯侯德’的人?”哈洛克小声问他。

酒保眉头一皱，想了一下。“名字听过，人却不认识。他是个外国人，在西区有块农场。”

“西区的那里?”

“我不知道。电话落上没写吗?”老哈利指电话簿。

“只写了RFD3，还有个侍拐号码。”

“那不结了?打电话去问哪!老天爷。”

“我不打算这么做。你不是说，他是个外国人吗?也许根本不会讲英语。”

“嘿!”哈利突然对酒吧大喊了一声。“你们哪个晓得有个叫柯侯德的?!”

“是个老外。”有个穿花格子衬衫的说。

“那家伙在西边有差不多四十亩地，好大一片，”另外坐在远一点的另一名戴了了顶猫帽的人说。“都是些流亡富翁，才买得起这么一大片地。我们一辈子也甭想，奶奶的!”

“您晓得在哪里吗?怎么走?”哈洛克问。

“反正不是在默龙，就是在杨菲德区，要不就是在四叉地。我也不太清楚是哪个地方。电话簿上没说吗?”

“没有，只写了RFD3。还有这个信箱号码。”

“假如是写了个3的话，”有个大胡子蓝眼睛的人接口道，“那就表示是要经过老胡那王八蛋的地方。狗东西靠他叔叔过日子，还他妈神气得要死!”

“请问您晓得那条路怎么走吗?”

“当然。在四叉地那个地区。朝西走，走到那个地名之后，再下去，从五十一号路拐下去，再走差不多一里左右。”

“太谢谢您了，”哈洛克举杯把酒一口灌光，伸手掏出两块钱，放在吧台上，“谢了。”他对老哈利说。

“只要六毛。”哈利说。

“免找零啦，我谢谢都来不及了。”

哈洛克从人堆中挤过，朝屋外走出去时，并未注意到有一个人，从角落边上站起来，走向电话。

哈洛克照着刚才那个人告诉他的方向，一路开下去，终子找到了“四叉地”的地方，然后慢慢顺着那条小路转了个大弯，再一直开下去。

那条路可以说荒凉己极，他好不容易才看到路右边出现了一个竖立的信箱，上面写的号码是“5”;然后又开了一段时间，才找到“6”、“7”、“7”、“9”号的信箱。最后三个信箱，都“挤在”半里之内，就分别出现了。再开了两百码左右，“10”号信箱就赫然出现在他的车灯前面。等他才开了没几百码，路就开始是分叉了——大概就是所谓“四叉地”的第一条叉路吧?他仍旧走直线，一路顺着那第一条叉路开下去，往右边走。

“11”号信箱，是等他开了大约一里半之后，才出现。他一看到它，顿时心中的大石头就一落，晓得他走对了。

那条路一直延伸出去，好象没个完。他这时已经开到一片原野上，非常开阔，车灯打成远灯了都照不见底。

“12”号信箱一直没出现。老天，不会是他开过头了，没看到呢?还是说，信箱被雪掩盖住了?

风雪还是很大。

在前面!

右边，是个大大的黑色信箱，做成一个小茅草房的样子，“12”的字体，是漆成白色的。

他把车子外到路边上之后，打量了一下地势，就继续把汽车驶上斜坡，开进一大片树林和野草之中才停下来，跟着就将大灯关掉，开亮车内小灯，从旁边的座位上拿过他的手提箱，把里面所有的证件都拿出来，塞进皮箱盖内侧的松紧口袋，然后又从箱子里面，掏出来一个长方形的扁铅盒，这种铅盒，一般人是用来装底片的，免得被机场行李检查用的X光破坏了底片。他把盒子打开来，将那管西班牙制“勒马”自动连发手枪拿出来，检查了一下;枪膛弹区是满的。他弯起背，把枪塞进他左胸腋窝下方凹处的空枪套中。跟着又把曾经在“莫里涅山口”割过人脸孔的那把小刮鱼鳞刀，连刀带鞘抓出来，提起大衣后摆袖，将它塞进自己穿的脊椎下方凹处。他真希望这两样东西，今晚都不会用到;动口不动手，那就太好了。

他跨出车子，锁好，然后扯断一根带了许多叶子的树枝，顺着刚才下来的路线，边退边扫，把车轮的痕迹和他的脚印扫掉，一直扫到路边上为止。然后就开始到前面走下去，对着就在前方不远的那个“12”号信箱——RFD3，梅森瀑布区，宾州——一路走了下去。

他顺着小路走了不到三十尺，就发现另外一条小路，很长，很窄，一直延伸下去，通往一处似乎显得更黑暗的地方。

他停了下来。不晓得是因为多年在外国——在异乡——人地生疏的地方工作太久的关系，还是因为风声突然吹过林梢所发出的响动的关系，他下意识的把头一低，竟然就让他发现到这条小路的右边树丛中，有一个很小很小的绿光在闪亮着，离地面只差不多有两尺高度。

那玩意儿看起来好象是吊在半空中的，可是哈洛克却晓得并非如此，黯淡的绿光，乃是由一个固定高度的铁盒中射出来，与小路对面的另一个光源接收器相连的电子光波，它横过路面，以一种肉眼难见的光来锁在路中，任何物体通过它时，光束一断，就会使终端警戒系统发出警报，表示有外人入侵。

哈洛克马上晓得不但地面上有这种电眼装置，地面下两尺也必定埋设有一条感觉灵敏的金属管横过路面，任何重量超过五十磅的物体压过它时，它就会有所感应，而发出警报，不管是人或车辆都无法幸免，而不超过五十磅的小野兽则不会触发这种装置。

哈洛克小心翼翼的钻进右边的草丛，通过这种安全装置。等他走到密林边缘，他又发现了一道与他肩膀齐高的白线，他马上警觉到这又是一道障碍。

那是一道围住这片田野的铁藜安全篱笆，他看到的那一道白色，是因为雪花飘落在铁丝上才冻出来的。他当初在路边看到“12”号信箱时，并没有这道篱笆，它是向后方退，依着树丛和野草高度而建的，刚好可以被它们遮住，从小路上是无法看见的。

好家伙，这道安全篱笆之所以只有这种高度，一定只有一种解释，那就是，它必定也是一种“重量安全网”，只要是超过五十磅的“人”爬过去，马上就会发出警报。

妙了，柯侯德这个人，住在荒凉的乡间，竟然还这么注重安全。以他买下的四十亩地私产，这种安全装置的费用，已经非常不得了的了。

这么说来，电眼装置与篱笆中间的这段距离，应该就是通道啰，哈洛克心想。可是到底这条“通道”有多长，他却难予推算，从他现在站的位置，放眼向前望过去，只能看到一片榛莽，一片漆黑，以及静静飘落的雪花。

他只好向前推进，不时将挡住去路的树枝扳开架开，同时还必须低头去注意地面上那些随时可能会出现的电眼装置。

他向前走了大约两百五十码左右的样子，就走到了一片高大的树墙，而篱笆也逐渐变得更高了。这时他已经浑身湿透，脸孔也冻僵了，眉毛上已经结了冰，但是却感觉到现在比起前一段时期，要比较好走了许多。

这些树虽然看起来是乱种乱长的，其实并不然，它们仍然可以很轻易的被从外面向树丛里观察的人，看得一清二楚。

然后突然之间，他领悟到他正在往斜坡下走，地势开始倾斜了，那条所谓的“通道”，呈现于他的下方位置;坡度越来越陡，原来铺着雪花的路面，现在却只看到光秃秃的土壤了。树丛中间有个缺口;那条窄而斜的路面，仍然长满了野草，榛莽和树林的顶端，都盖了一层白皑皑的薄雪，随着夜风摇摆不定。

等他一钻过那个缺口，马上就呆住了。然后脚步不知不觉的加快了许多，顺着斜坡向下急落，半途上跌过两跤，可是他却不怎么在意，因为他已经被呈现在他下方的景象整个的吸引住了。

他第一眼望到它时，整个的农庄，看起来就跟其他乡间的农庄没什么两样;前方有一坡又一坡的农田，顺着地势开垦着，农庄的后方延伸出去。农庄的后方，则有着茂密的丛林生长着。一直向后方延伸出去。农庄的建筑，都是盖得很坚固而又简单的木屋，每个窗子里，都透出灯光，在漫天飘雪下闪烁着。有一栋主屋，几栋谷仓，一座高大的储谷塔仓，另外还有许多停放了农具、收割机、牵引机的棚子。

看起来完全就是一座农庄的样子，哈洛克看得很清楚，可是却晓得这里面一定还有另外的文章。还多得很。

文章就出在土坡路下方尽头处的那道大门上。它虽然是一道看起来很普通的，用铁管焊起来的铁栏杆大门，可是它的高度却高得很不寻常，给人一种当初设计这道大门的人，似乎设计错误了的感觉，高得简直离谱。而由铁门两侧搭建出去的篱笆，也一样有这种令人觉得荒唐的感觉，它们完全不象一般农场四周的矮围栏，目的只用来挡住牲畜，完全不是那么回事。

难道古怪只是出在它们的“高度”上吗?当哈洛克逐渐凑近篱笆时，他估计它们至少有七尺高;从斜坡上往下看的时候，它们给人的感觉比较低。

哈洛克再抬头看这道带刺铁丝网的顶端时，突然发现了一件更“古怪”的事。带刺铁丝网安全篱笆的上端，竟然不是向外斜伸，而是朝内斜伸的。

照理讲，所有的安全篱笆上端，都应该是朝外的，显然这道向内倒伸的篱笆，并不是用来防止外人进入，而是防止“里面”的人往外逃的;它完全就跟一座“集中营”篱笆的设计，一模一样!

就在他张望研究的那刻，突然间，由那座直立塔式谷仓的顶端，射出来一道强烈的探照灯，划过黑暗，横扫过来——朝他扫过来!

老天爷!现在是八○年代呀!可是他现在领教到的场面，却是四十年前的可怕景象!这个地方果然是一座集中营!

“我们本来还在奇怪，不晓得你要花多久的时间，才能找到这儿呢。”一个声音从他身后发出。

他一听之下，马上身子一扭，打算去拔枪，可是已经太迟了。

两只有力的胳膊早已绕过他的脖子，紧紧勒住了他，用力向后反折，使他的上半身只能向后弓弯，跟着又有好几只手掌捧了块又湿又软、散发出强烈酸性溶液的布片，向他脸上罩了下来。

探照灯这时将他照住，他虽然还看得见强光，甚至可以感觉到它，可是他的鼻孔里，却好象已经开始着火燃烧了，然后，黑暗阵临，他再也看不到，感觉不到任何东西了。

第二十一章

他先是感到一股温暖;并不怎么舒服的温暖，但却比寒冷要稍微好些。等他再将两个眼皮张开时，他发现自己眼花缭乱的很，过了好久，才有焦点。那时候，他的喉咙里，也有一种想呕吐的冲动，脸上也是热辣辣的。鼻孔里还是有两股强烈的酸味：他刚才是被乙基醚，连点水都没掺的纯乙基醚，给活活熏昏的。

他看到火光正从一个大砖块砌成的火炉中，熊熊冒出来，里面有许多木柴正烧得通红。他刚好就躺在火炉前面的地上;身上的大衣早被剥掉，他穿的湿衬衫，被火烘得正在冒热气，半干不干的粘在身上，非常的不舒服。

可是真正让他觉得不舒服，甚至有点痛的地方，是在他背后脊椎骨下方的凹处;他那把带着皮稍的刮鱼鳞刀，竟然未被搜走，还卡在他后背;虽然很不舒服，可是他却很乐。

他偷偷把自己的身体一寸一寸的翻转过来，半睁半闭着眼睛，藉着火光和几盏台灯的光线，观察四周的环境。

他听到隐约的人声，有两个人正站在大厅的过道上讲话，声音很小。他们都没有注意到他的动作。整个房间本身看起来也跟它的外表一样，简单、粗陋、而且实用——包括室内的所有家具在内，宽大的木地板上，铺了厚重的地毯，窗帘都是厚格子布，看起来好象是大百货公司买来的玩意。

这是一间非常简补的乡下农庄的起居室，就这么一回事，看起来毫不惹眼。朴实之中，毫无女性的温柔，完全充满粗犷的气氛。

哈洛克偷偷把手滑出一些，让手腕上戴的表进入视线，凌晨一点。他昏迷了大概将近有四十五分钟的左右。

“嘿，他醒过来了!”其中有个人突然大叫。

“赶快叫柯侯德先生过来。”另外一个人说着，就朝哈洛克走上来。他绕过一张沙发时，已从腰际拔出一把手枪。他脸上笑得很得意;因为他手中握着的那管枪，正是跟着哈洛克跑遍意大利和法国的那把“勒马”。

“无名氏老兄，这管家伙可真不赖呢。我已有好多年没见过它了。真谢谢你了。”

哈洛克刚想回嘴，就被一阵急促沉重的脚步声打断，有个人手中端了个大杯子，快步从外面返进来。

“少在这里给我耍嘴皮子!”他朝那个握枪的汉子大吼，“当心我叫你打赤脚到雪地里去巡夜!”

柯侯德的口音，一听就可以听出来，是来自中欧喀尔巴阡山脉区的土音;也是捷克人，可能是莫拉维亚地方的人、

柯侯德绕过守卫站的地方，走到哈洛克躺的位置。

哈洛克抬眼一望，发现这个人并不高，可是胸厚肩宽，块头很大，脸上全是皱纹，可是仍给人一种威武有力的“人熊”感觉。大概年纪已有六十多岁了。他手里端的那杯热气直冒的东西，并不是酒，而是一杯浓浓的“喀尔巴阡山黑茶”。老小子果然是他哈洛克的大同乡——捷克人。

“原来这小子就是偷进我农庄的人?”他低头瞪着哈洛克大吼，“一个带了枪，却没带任何身分证明的人!想跟突击队那样，来偷袭老子的农庄!小子到底是谁?!干什么的?!名字呢?!

“赫维里柯，”哈洛克故意压低嗓门，用近似莫拉维亚地方的口音回答，“米海·赫维里柯。”

“捷克人?”

“对。”

“干什么的?!”柯侯德用捷克语大吼。

“找那个女的。”米海用捷克语继续回答。

“找哪个女的?!”老蛮牛问。

“找那个今天早上才被带来的，”哈洛克仍用捷克语回答。

“今天早上带来了两个!哪一个?”

“金头发的……最后看见她的时候是这种发色。”

柯侯德咧嘴一笑，但他并不是表示感兴趣的样子，“追小娘儿们，嘿嘿，”他逗对方，“身材是不赖!”

“她身材如何与我无关，我只想问她事情。”哈洛克想从地上撑坐起来。“我可以起来了吧?”

“躺下去!”大人熊狂吼一声，向前迈上两步，右脚一抬一踹，抵住哈洛克的喉咙，硬生生的将他踹倒。

“混帐!”哈洛克捂住脖子大驾。他趁冒火的时刻，就吐出他早就准备好的话。“我付了钱!”他用捷克语大叫，“你是怎么搞的?!”

“你付了什么?!付个屁!在大马路上打听老子吗?!半夜摸黑溜到这里想钻进老子屋里吗?!带了管手枪到我农场来吗?!我他妈还没付你哩!”

“是别人叫我这么做的!”

“谁?!”

“韩德曼。”

“韩德曼?”柯侯德的皱纹脸顿时挤成一团，露出十分困惑的神色，“你付钱给韩德曼了?是他叫你来的?”

“告诉过我会打电话给你，先跟你联络的，”哈洛克很快的说，“他警告过我，不准在任何情况下打电话给你。我必须把车子留在路上，沿路走到你的农场。”

“那为什么你还要在大马路上打听我?!你在大马路上的那家酒吧打听过我?”

“因为我不晓得‘四叉地’怎么走。我怎么晓得呢?你在酒吧里有人吗?是他打电话报告你的吗?”

捷克人熊摇摇头，“这不重要。是个替我运东西的意大利卡车司机。”柯候德讲到这里，眼中又涌上狠毒的神色。“可是你并没有光明正大的登门求见。你跟个贱似的摸过来，一个带了枪的贼骨头!”

“我又不是傻瓜，我晓得你这里是干什么的，我得仔细留神那些陷阱。我必须防范你养的恶犬，不能不小心，带了枪至少还可以在被狗咬死之前，先宰它个两条。要不然。我会那么慢才走到你的农庄?”

“你真的曾付钱给韩德曼过?”

“一大笔。我到底可不可以起来啊?”

“起来!坐!坐下!”大山羊指着火妒旁边的一张矮椅，示意哈洛克坐上去，他脸上困惑的神情越来越浓，“你给了他钞票?”

“很大的一笔。他跟我说，只要走到大路口上，就会有人来招呼我，会亮个手电筒什么的，带我下去。结果我走了半天，什么人也不见，只好自己摸下来了。”

柯侯德端着大茶杯，转身走到另一边，把杯子一放，伸手抓起旁边的电话拨号。

“假如你是想打给韩德曼……”

“我并不是打给韩德曼，”老捷克人回答，“我从不打给他，我是打给另一个人，由他去打给韩德曼。”

“不过，以我知道的情形，韩德曼可能现在不在他的公寓里。”

“为什么不在?”

“他在我来以前，曾告诉过我他要到波士顿去。他跟我说要去一所什么……学院演讲……?”

“犹太人的学校，”电话已经接励他开始讲话。“喂?我是老柯。打给纽约。说个‘赫维里柯’的名字，听清了吗?‘赫维里柯’。我要个解释。”

他挂上电话，端起茶杯，重新走回火护旁。“把他妈的那个玩意给我收起来!”他朝那名正在用袖口挟着那把“勒马”的守卫吩咐道。“给我滚到外头去!”

那人一闪出去之后，老家伙才坐到面对哈洛克的一张破摇椅中。

“现在，我们就等对方的回话，米海·赫维里柯。不会太久的，最多几分钟，十分……十五分钟而已。”

“他不在的话，我可不负责，”哈洛克耸了耸肩膀说，“假如他不安排好，我怎么会跑到你这里来?!你的地址和你的大名，我不可能会晓得的。我怎么可能知道这些?”

“等着瞧。”

“女的呢?”

“在这里。我们有好几栋房子。”他喝了口茶，招着摇椅。“她慌得很，当然。因为她发现到了这里之后，并不是跟她原来希望的一样，不过我想她会了解的，这些人都会了解的。我们是他们唯一的救星。”

“她怎么个慌法?”

柯侯德眼睛一眯。“怎嘛?你对这还感兴趣啊?”

“只是职业上的那种兴趣。因为我到时要带她出去，我可不想惹麻烦。”

“走着瞧好了。”

“她还好吗?”他实在憋不住那种发自内心深处的焦虑与渴望。

“跟别人一样——那些知识分子——一来以后，就发了阵疯……哈!”柯侯德先咧嘴无声的笑了一下，然后才喷出一串狂笑，跟着又喝了一口茶。“我们跟她解说了一下这里的规矩，她说无法接受。你想象得到吗?哈!无族接受!哈哈——”老蛮牛狂笑了好几声，才把声音慢慢放低。“在她被转送出去以前，我们会好好盯住她的，她应该懂才对。别人都懂。”

“这用不着你担忧。我会带她走的。”

“别自说自话。”

“我付过钱了。”

柯侯德身子内前—倾，止住摇椅。“付了多少?”

其实这个问题，他早就想问了。哈洛克晓得这个问题可不容易回答，很危险;纽约那里不会有答案的。他得再跟这个坐在他对面的老粗谈判才行。

“你不会去向韩德曼哪?假如他在家的话，你不就问到了吗?”

“也许我想先听听你的说法呢?老板。”

“你怎么晓得能信得过我?”

“那我又怎么晓得，我能信任得过韩德曼?你凭什么又信得过他?”

“为什么我不能?我不是找着你了吗?虽然被请进来的方式，我不太喜欢，可是我还是照着他告诉我的话，找到你这个地方了啊!”

“可是你总得对我有个交代啊?”

“有什么好交代的?我连身份证都没带。”

“可是真正有办法的，有影响力的人，虽然身份证不带，却会带钞票。”老狮子又开始摇椅子。

“我当然带够了钞票。”

“那么你到底付了韩德曼那个德国人多少钱?”他又不摇了。

“两万美钞。”

“两……?!”柯侯德一听，脸色马上一白，连脖子都扯紧了，眼睛睁得老大。“真不少啊，老板。”

“他说这价钱并没有乱要，很公道。”哈洛克把二郎腿一跷，神得很，他感到裤子被烤得很热。“我们已经准备好了。”

“你有没有想过，他并没有跟我联络过?”

“凭你们彼此之间的这种复杂的联络方法，你没接到他的通知，也说得通。他当时正要赶往波士顿，当时你这里没人接电话的话——”

“怎么会没人接电话?!电话旁边随时都有人。你晓不晓得就这么闯进来，会把老命丢掉?”

哈洛克把一条腿又放下地.眼睛瞪着柯侯德，“你是指那些电脑?”

“你刚才讲过狗的事;我们的确有很多狗，都是受过训练的，对入侵者，只会围住他，不咬。没命令，绝不会乱动。可是你并不晓得。你如果真遇到了狗，会怎么样?”

“当然只有用枪打啦!”

“你打了狗，你就会被我的人射死。”

“幸好我没这么做，否则我给过德国人两万美金的事，你就不知道了。”

“就是啊。”

“可是他收了钱，不是要和你分享的吗?”

“谁晓得?也许他想独吞，想把钱凑多点，将我这个地方接收下来。”

“我不懂为什么你会这么想?”

“那为什么他不打电话先通知我?害得我差点就毙了一个人?他再忙，急着去波士顿，也该打个电话，或托个人打个电话给我啊!”

“你打死一个入侵的人，一个带了枪闯进来的人，又有什么不对，谁能怪罪你?”

“是没有人能怪罪我，”柯侯德说着又开始摇摇椅。“可是事情也可能因此闹大，话会传出去，说我柯侯德是个老粗，只会惹麻烦，我们组织可容不了我，把我踢出去。”

“从什么地方踢出去?”

对方喝茶不答，沉吟了一下。“你花了两万美金之后，还预不预备再花些钱?”

“这我可要考虑一下。我们要这个女的;她跟我们的‘敌人’有勾结。”

“谁是‘我们’?”

“这我可不能告诉你。即使告诉你，也没什么意义……他们会把你从什么地方踢出去?”

柯侯德耸耸肩。“反正第一步，就是不让我再管这些人……象那个叫克丽丝的女人。”

“那不是她的真名。”

“我晓得不可能是，这关我屁事。反正她先得在这儿做一两个月工，才能送走。送到南部，西南部——中西部，或者北部的那些州去，我们爱送她到哪里，就送到哪里。”老蛮牛又笑了笑，“总之，得等上个把月才行，去贿赂个国会议员，当权的民意代表。这些人得老老实实的等着我们安排好，才能把他们送出去。他们就跟一群羊一样。”

“可是羊也会反抗的。”

“反什么抗?!反抗他们自己呀?把他们往原来他们逃出来的地方送啊?送给枪毙队?还是古拉格群岛啊?你还没弄懂，这票人都是早已吓得半死的人了。任我们摆布，敲竹杠，这种生意好做得很!”

“那么合法证件真的都会行吗?”

“喔，当然，通常都会。尤其是那些具有特殊才艺的，具有创造力的，有得更快。得付个好几年的钱，才能还清这笔债。”

“可是我却认为这种行业还是不保险。那些人可能到后来，会拒绝付钱，用揭发你们来做威胁。”

“那还不简单，我们就再给他一张证明——死亡证明。”

“现在轮到我问你了。谁是‘我们’?”

“轮到我回答你了。我不会告诉你的。”

“可是你不是说，德国佬想把你挤出去吗?”

“很可能。”电话响了。柯侯德马上从摇椅上跳起来，奔过去。“也许我们马上就能弄清楚，到底是怎么回事了。”

他把茶杯放到电话几上，拿起话筒。“喂?”

哈洛克紧张到几乎快要窒息的地步。韩德曼的大学同事，或是他的房东，他的邻居，可能因为好奇的缘故，去找过韩德曼，发现他死了。还有他研究所的那些研究生。各种可能都有……

“继续试。”喀尔巴阡山人说道。

哈洛克这时才恢复了呼吸。

柯侯德空手走回摇椅。“韩德曼的电话，没人接。”

“他到波士顿去了。”

“你到底还愿意付多少钱?”

“我身上现在带的钱不多。”哈洛克回答时，想到他车子皮箱中的数目。差不多还有六千美金——是他从巴黎带过来的。

“可是你己经给了姓韩的两万大洋了。”

“那是早就谈好的。这样好了，我可以分期付款给你。先付五千。”

“什么分期付款?”

“我坦白讲好了，”哈洛克身子向前弯，用两双手肘撑在膝上。“这个女的，对我们值三万五，上面只发这么多。我已经花掉两万了。”

“再加上五千，那该还剩下一万啊?”

“都放在纽约。你明天可以拿得到，可是今晚我必须先看看货色。今晚我必须带走这个女的。

“也带走我的那一万?”

“我干嘛要这么做?这种钱老子还看不上眼哩!而且虽然你是这么说，可是并不一定你就拿不到韩德曼分给你的钱。狗咬狗，贼偷贼。现在他中泡私囊的罪证已经被你逮到，你就可以把他踢出去了!”

柯侯德哈哈狂笑。“你可真是不赖，老弟，真不赖。有什么保证我可能拿到这些钱?”

“派你最好的人跟我们去纽约拿呀!我又没枪，叫他们用黑管子瞄到我的脑袋瓜，不就结了?!”

“搭飞机主吗?别他妈诈唬我了—一谁能带枪上飞机?!”

“我们开车子去。”

“为什么一定要今晚走?”

“他们明天一早就要她。我必须把她带到纽约的第六十二街转角上，去交给另外一个人，他身上带了那笔剩下来的数目。他会把她从甘乃迪机场，送上一架苏联民航机。你的人到时候可以控制全场;见了钱才放人。你还有什么不放心的?”

柯侯德又开始眯起双眼摇椅子。“德国佬是个贼，你这捷克佬呢?会不会也是个贼骨头呢?”

“怎嘛?难道还不放心哪?!你连手下最好的人，都放心不下吗?”

“可是假如我就是最好的人呢。假如是我去呢?”

“有何不可?”

“好，敲定了!就这么办!我们一起去，我跟那个女的坐后座。我用枪比住她的脑袋瓜。还有另外的一把枪对准你。两把枪，老板!头款的五千大洋呢?”

“在我车子里。派个人开车跟我去拿，可是得由我亲自拿，他站在我车外等。你不答应，那就免谈。”

“你们共产党一向疑心病很重。”

“那当然不在话下。”

“同乡!唉，我真替你丢脸哪!”

“女的呢?”

“在后面一幢房子里。她拒绝吃饭，把盘子乱砸乱丢，把我那名古巴手下砸惨了。为了利益的关系，我们不得不强迫她吃。也许古巴人已经开始整她了，那小子最喜欢整这种受过高等教育的女人，最对他胃口了。”

哈洛克笑了笑;这个笑容是他有生以来量困难的一个笑容，“门窗都牢靠吗?”

“干嘛?他们还能往哪逃?”

“我想先看看她，然后马上走。”

“有何不可?这样我也好先拿到五千大洋。”柯侯德止住摇椅，朝左边大吼，“你!陪我们的客人到他开来的车子去。叫他开回来，你用枪比着他脑袋就行了!”

十六分钟之后，哈洛克将数好的五千美金塞进了柯侯德的手中。

“去看你的女人吧，老板。”柯侯德说。

他绕过几栋房子，朝那座直立式仓的左边走，拿了他那管“勒马”的汉子，跟在他后面。

“就在那儿，你的右边。”

树林边，有应小仓，看起来象小仓，但却并不是小仓。好几个窗户都亮着灯光，很高——表示它有两层，有二楼。窗上有一根根的黑影，是铁杆。里面的人不可能逃得出来。这完全就是个集中营。

哈洛克可以感觉出他后背脊椎凹处的那把刀鞘，那种硬帮帮的压力，使他非常乐。他晓得要制服身后的那个人，拿到他那把被夺去的枪，是非常容易的——在雪地上滑一跤，那小子就注定要向鬼门关报到了——可是目前还不能这么做。等以后再说，等珍娜相信了他，等——假如——他能使她相信之后。而假如她不相信的话，他们两个人都可能只有死路一条。

听我细诉!听我说，为了我们两个人，为了我们两个还没有疯狂的人——我们到底发生了什么事‘为什么他们要这样子对付我们。

“敲门吧。”身后的人说。

哈洛克伸手敲门。一个带有拉丁口音的人，在门内回答。

“谁?干什么的?”

“开门哪，柯先生的命令。我是里安哪。快点。 ”

门打开两三寸，露出一名身穿汗衫大块头的身影。他先瞪哈洛克，等看到后面的人以后，才把门完全打开。

“没电话过来呀。”他说。

“我们以为你这会儿正忙着服侍小娇娘呢。”后面的人吃吃笑了两声。

“拿什么去服侍?!两条猪猡?一个疯女人?!”

“我们就是要找她。他想看看她。”

“那他脑袋最好硬一点，我可不是骗你!小娘儿们我十分钟前才看过，睡着了。我看她大概已有好几天没闭过眼了。”

“那他不正好来个饿虎扑羊!”里安说着，就把哈洛克推进门里面。

他们爬上梯子，走进一条两边都有很多门的长廊，都是铁门，上方中央还有个可以打开往里瞧的小窗孔。

我们都无异被关在一座可以移动的监狱里。是在哪儿说过的这句话?布拉格?……还是巴塞隆纳?

“她在这间里面，”古巴人说时，已站在第三个门前面。“你要不要看一下?”

“把门打开，”哈洛克说，“你们到楼下去等我。”

“他妈的——”

“是柯先生交代的，”穿皮夹克的里安解释。“照他讲的做。”

古巴人从腰上拿下一根钥匙，从把小室的门锁打开，往旁边一站。

“下去，下去。”哈洛克吩咐他们。

两个人只好回楼梯口。

哈洛克开开门。

小室里一片漆黑，反倒是外面比里面亮，窗口有光从屋外透进小室之中。他可以看到她躺在小木板床上的影子。是趴着睡的，脸朝下，衣服穿得好好的，金色的头发披散着，一双手臂垂下来，手指触到地板。她没盖被子，压在身下，衣服很绉，从睡姿和她轻微的鼾声，可以看出来，她已经困顿欲死。看着她，他内心中充满了疼爱与凄苦，心口发胀发闷，想到她这段日子以来的遭遇，他几乎有点克制不住自己的内疚;全是他害的，她才会这么惨。信心丧失之后，只能凭本能残存下去;爱情幻灭之后，他还能象个人那样的活下去吗?他是个畜生!只有禽兽才会这么对她……他简直无地自容。而……又充满了爱。

他可以看出她床旁的那盏落地灯，捻亮它的话，就可以照到她。一股寒意涌上来，令他的喉咙发紧。他曾面对过无数次危险，可是却没有任何一次，比得上这次令他如此紧张、害怕、受惊和迟疑。这一刻比任何一刻都更重要。假如他失去了它——失去了她，他们两个人之间的桥梁折断，永远折断了的话——他只有死。

他发现他没有勇气去打开那盏落地灯，不能……他宁可站在黑暗中去呼唤她的名字，一个字、一个字的呼唤她，将她唤回他的怀抱。

可是，要他拿什么话去讲?要他说什么呢?拿什么去解释呢?这只是一场恶梦……?

他还是决定不把灯打开。他走上去，轻手轻脚的走近床边。

一双手臂突然从黑暗中撞向他，白白的手臂在黑暗中一闪，那双手就击中了他的小腹。他感到被一个尖锐的东西戳中——不是刀，是另一种东西。他向后跳开时，手一低，已经抓住了那支肩膀，半扭不扭的——他绝不能再让她有一丝一毫的痛苦了。他不能再伤害她。

假如她能够，她一定会杀了你的。普莎夫人说过。

珍娜从床上滚下来，她的左腿早已顺着滚势后收，用膝盖上抬的冲力，撞到他下部，尖锐的手指甲，抓向他的脖子，抠进他身上的肉。

他无法反击，他办不到。

她扯住他的头发，硬把他的头朝下按，右膝一抬，又踢中他的鼻梁。

顿时他眼中原先看见的黑暗，马上就变成了一片白，满天金星。

“杀!”她以一种低沉暗哑的嘶喊——由内心深处激发出来的愤恨向他攻击。

他很了解，她是他的得意门生。宰了你的敌人，还没有利用你的敌人，要来得高明。宰了对方的想法，乃是下下之策。她并不是真的要杀他，而是想起他进房时，乘机制伏他，然后逃出去;由她当初躺在床上的姿态，就可以晓得。她的裙子是拉高的，露出了她雪白的大腿。原来他还以为她是因为太累的关系，倒到床上就睡着了;根本不是，她早就等待这个时刻了。

“不!”他沙哑着嗓子低声喊，他拼命握住她、抓住她，若有若无的用着力，不扭她，不伤害她。“是我!”他把左手挣脱出来，搂住她的身体，硬往落地灯的地方拖过去。手向上抬，摸到开关，用力一撩，她的脸赫然出现在他的面前。

她瞪着他棕褐色的大眼睛，几乎爆出了眼眶;眼珠里掺杂了一种难以言喻的惧怕与恨意所交织而成的神情。那种神情，他曾在“莫里涅山口”看见过。由她喉咙深处迸裂出来的哭喊，也是由她生命深处所发出来的;那种嘶喊，乃是从她心灵深处嘶喊的再延长，一种可怕、凄厉、绝望——有如一名儿童，被关入地窖后，所叫出来的可怕声音——有如一个女人，在面对那种无法面对的无尽痛苦之下——所发出来的。

她疯狂的踢打扭扯，挣脱出他的掌握，让自己扑到床上。脸孔贴着墙壁，双手疯狂的敲打着墙，有如一只被围捕到角落上，再难脱身的小动物——一只大眼睛的——除了用爪搔扒，和凄厉的惨号之外，再也没有其他生路可逃了。她的手上所握着的，乃是一根吃饭的不锈钢叉子，尖尖的叉刃上，沾满了他的血。

“听我说!”他抑制住自己的嗓音，低声劝着她。“这件阴谋是针对我们两个人的!我来就是为了要告诉你，我到‘莫里涅山口’也是为了要告诉你这件事……”

“是针对我的!你一直想杀我……有多少次了?就算我要死的话，我也要你——”

他扑上去，将她按到墙上，不让她再歇斯底里的扭打。

“普莎相信你……可是后来，她相信了我!让你也相信我也了解我吧。她晓得我说的全是真话!”

“你才不会讲真话!骗子!骗子!”她对着他的脸吐口水，用脚踢他，全身拼命扭动着，用指甲抠他的背。

“他们想把我踢出局外，而你就是把我踢出去的工具!我不知道为什么，但是我却晓得有个女的，已经代替你被他们杀掉了……本来是要杀你的!他们想把我们两个都杀掉，现在我才发现，他们一定要把我们杀掉!”

“骗子!”

“对，是有一大堆骗子，但我并不是!”

“你就是，你是!你把你自己卖给了苏联!叛国贼!”

“我不是!我没有!”他伸手扭住她的手腕，她手中的那把钢叉上，全是他身上的血。当他把她的手腕往下拧时，她疼得直皱眉。

然后，缓缓的，她抵抗的动作减少了，她的眼中虽然还是充满了惧怕，可是却已经显现出困惑的神情。他轻轻将对方那支握了钢叉的手抬起来，将叉子对准自己的喉咙。“你应该晓得怎么做，”他清晰徐缓的说，“气管。只要你用力对准我的气管一插，你就可以杀掉我了……给你插好了。然后等你再与那些守卫虚兴委蛇一番，不要露出什么表情，盯住他们就够了。你愈早跟他们合作，他们愈早会让你到露天去工作。等你出去以后，找机会打个电话给普莎夫人。她会帮你的，因为她晓得真相。”他讲到这里，嘴一闭，手一松，让她握钢叉的那只手自己去抵住他的咽喉。“好，你杀吧，杀了我，要不就相信我。”

她瞪着他的眼光，就跟嘶喊那样的尖锐，直刺进他心底深处，令他在刹那之间，坠入了千千万万个回忆之中。她嘴唇开始颤抖，越抖越厉害。困惑和惧怕仍然在她眼里，可是刻毒的怨恨，却已经在慢慢消退了。然后，泪光涌出来，积聚着，满盈着;缓而又缓的流了下来，所有的委屈、痛苦、孤独、怨恨，跟着眼泪化了……化了。

珍娜手臂一垂的刹那，他已经握住了它，紧紧握住了她。钢叉掉了，全身跟着就一软，深沉隐约的哭泣，终于代替了一切。

他搂住她。这是他唯一能做的，而且也是他唯一想做的。

等过了几分钟，饮泣变为抽搐时，他们只能听到彼此沉重深长的呼吸，而他们唯一所能感觉到的，只有彼此的拥抱。

最后他才终于开口说，“我们等下会闪出去，可是却不太容易。你见过柯侯德了吗?”

“见过，好可怕的一个人。”

“他会跟我们一起走，想去捞最后一票赎你的钱。”

“怎么会呢?我哪有什么赎金?”她说着就将脸往后移开，眼睛上下左右的打量他，对他看个没完。“让我好好看看你，我只想好好看看你……”

“没时间了——”

“嘘——”她伸出手指堵他的嘴，“总会有时间的，我们除了时间——还有什么?”

“我刚才到这个农场来的路上，也是这么想的，还有刚才……我进门看着你的时候。”他笑了笑，伸手拂他的秀发，手溜下来，轻轻摸着她的脸颊。“你刚才演得真逼真，我本来以为你是真的睡了呢。”

“我弄伤了你。”

“些许小伤而已。别以为我不给你面子。”

“你在流血呢……你的脖子。”

“还有我背上，我肚子上，被你用钢叉又刺又刮的，”哈洛克说。“以后你再替我医医吧，先向你谢了，不过现在，戏还得照样演下去。本人要送你上苏联民航机。”

“我是不是还要装着跟你拼死拼活?”

“不必，只要装出切齿痛恨我的敌意就行了。你认命了，晓得反抗也没有用。假如再反抗下去的话，只会皮肉受苦，自找麻烦。”

“柯侯德会怎么样?”

“他说他会和你坐在后座。他会拿枪对着你和我。”

“那我应该多抽几根烟。他的手就必须放下来，替我点烟。”

“没错，就这么办。路很长，难免不会没有机会心以弄出些意外来。加油站、车抛锚、大灯烧掉了，等等意外。虽然他块头大，可是年近古稀，再厉害也厉害不过我们的。”哈洛克搂住她的肩膀。“也许他会照用安眠药之类的玩意，来摆平你。假如他说这么做的话，我会想办法阻止他的。”

“他不敢用毒药来伤害我的，他还想从我身上捞一票，你不是说过吗?没关系的，你放心。只要有你在，我晓得一定只会有惊无险的。”

“别捧得我发昏——好不好?”

“米海，”她抓住他的手。“到底出了什么事?!我……还有你?他们说了一大堆可怕的事，好可怕!我不相信他们说的，可是又不能不信。每件事看起来都明摆在那儿呀!”

“是这个样子。我眼睁睁的冷眼旁观，看着你死。”

“喔，天哪……

“然后我就一直在逃逃逃，想忘掉这件事，直到罗马那天晚上……在火车站月台上。我从此虽然仍不断在跑跑跑，可是奔的方向却不一样了。变成了追踪你，追踪他们那些人——追踪那些骗了我们的人。”

“他们到底是怎么弄的?”

“现在没时间讲了，以后有空再跟你解释吧，而且，我还要听听你的讲法。每一件事。你手上捏了一些名字，你晓得是哪些人搞的鬼。等以后再说。”

他们双双站起来，飞快的拥抱了一下，彼此感到窝心的温暖和希望。哈洛克又从口袋中掏出一条手帕，抚住脖子上的伤口。珍娜接过那块手帕，替他揿了揿伤口上的血渍;然后，又伸手摸了摸他的鼻梁，她刚才用膝盖踢过他那个地方，跟着又将他的头发顺平。

“记住，亲爱的，”她呢喃，“对我狠一点。没事推我两把，踹我几脚，扯我手臂，硬拉着我走。一个被女人又抓过又抠过，弄了满身伤的男人，脾气可不会好到哪里去的。尤其是在别的男人面前，他男性尊严所受到的伤害，还比肉体的伤口，要来得深。等下流氓气一点。”

“是，恭听教诲，我的心理大师佛洛伊德小姐，走吧。”

穿着皮夹克的里安，一看到哈洛克满身是伤，鼻青脸肿的，脖子上还在淌血，马上吃吃冷笑不已，古巴人则朝里安不断点头，摆出一副“怎么样?老子没说错吧?”的样子。

哈洛克假戏真做的，猛扯住珍娜的手，往门外走，一脸怒火，嘴唇别得紧紧的，眼睛里吐出恶毒的气愤神色。

“我要去找柯候德，马上离开这里!”他火大的说。“别他妈的跟他多嘴多舌，听到没有?!老子可不想在他面前丢这个人!”

“哟哟哟——我说老板，一个大男人，竟然会被—只小鸟，弄成这副德行哪?!”

“闭上你的臭嘴!天杀的王八蛋!”

“啧啧啧，瞧瞧——小娘儿们倒还真的满厉害的嘛!”

柯侯德这时早己身穿防水夹克，头上戴了顶滚了毛边的帽子，准备停当等着他们出发了。等他一看见哈洛克脖子上抚的那块手帕，忍不住也裂嘴笑了笑。

“这娘儿们可真不是好对付的，泼辣透了。”

“少他妈假惺惺，啰嗦个没完，这条母狗，爪子厉害，老子没防到她会这么突然给我一阵混抓。”哈洛克火气上涌之下，狠狠又把珍娜朝门口推了一把。“妈的个巴子，我他妈想赶快走，免得到时雪封了路，到纽约可还长着呢!”

“没那么败的天气吧?!顶多风大而已，”他说着就从口袋里拉出一条粗绳子，走向珍娜。看样子，得先把她的十根爪子绑绑紧，免得——”

“干什么?!”哈洛克指着那条绳子说。

“把她手绑起来啊?!——把她绑起来!”他吩咐手下。“你有怜香惜玉之心，老子可没有。”

“我要抽烟，”珍娜反抗说。“让我抽抽烟吧，我吓得要死。我不会再乱吵的!”

“这么说——你是比较喜欢打一针啰，喂，这样的话，你就不会想抽烟了。”

“嘿——慢点馒点，我们的人可不接受肉票被乱打针!”哈洛克坚决的说道。“到时候经过机场检查关卡的时候，迷迷糊糊的，会惹人怀疑的。”

“那只好用绑的了。快去，把她手绑起来。”手下刚准备走上去，柯侯德又说，“等一下，娘儿们上过厕所没有?”他自己提出这个问题，可是却没人回答。“告诉我，小娘儿们，你上过厕所没有?”

“我很好。”珍娜说。

“憋得了几个钟头?路上可不会停车喔，你懂吗?到时候想在路上方便，旁边都会有把枪比住你脑袋瓜的哟，路上不停喔。小妹妹。”

“我说过我很好。”

“把她绑起来，走吧。”哈洛克不耐烦的走了两步，朝门口踱出去，经过柯侯德的时候，他瞟了珍娜一眼。她两眼发直，谁也不看。真是一流的。然后，他又指着那个穿皮夹克的里安说，“我猜这亡命之徒，是我们的保镖吧?”

那家伙一听，顿时大怒，转眼看柯侯德，柯侯德却咧嘴一笑。

“没错，赫维里柯。他做我们的司机。”他说着就把绑珍娜的绳子再紧了紧，打了两个结。“走啦!”

“他拿走了我的黑管，”哈洛克指着对方说。“我他妈想要回来。”

“没问题。等到了纽约的那条街的拐角再说。”

哈洛克扯住珍娜的手臂，跟着老人熊朝外走，穿了皮夹克的守卫，跟在后面。

四个人一路走下去，朝停车的地方踱过去。

五十码外的大门前，一名穿着雪衣的守卫看到他们之后，马上走到门中央去拔门闩。

那是一辆客货两用车，车厢里，有两排木椅可以分别从两边放下来，一边可以坐个五六个人，车厢墙壁上，还挂了一些绳子。珍娜一看到这辆车子，不由得全身发抖起来。哈洛克晓得她为什么会如此：共产国家的秘密警察，逮人的时候，用的就是这种封闭的车子。

“上去，上去!”守卫把后车门拉开时，柯侯德手里抓了把点四五口径的自动手枪摧他们快点上。

“妈的个巴子，我可不是你的囚犯!”哈洛克毒骂道，“我们谈好的!我们有个合同在!”

“合同中有这么一条临时规定;到纽约之前，你这位老板也算我半个囚犯!等交完货，拿到钱，老子再请你吃顿牛排大餐谢罪。”

当哈洛克和珍娜往车厢里爬上去时，大人熊呵呵呵的狂笑不已。他们上了车，就坐在一起，接着肩坐在同一条板凳上，柯侯德一看，顿时怫然不悦。

“女的跟我坐，”他说。“你给我坐到对面去。快点!”

“你他妈的——真是难缠，坐过去就坐过去，吼什么吼?!”

权充司机的皮夹克里安，等三个人上去坐好之后，就把后车门一开，从外面锁上了。这时候，只有前面的挡风窗那边，才有微弱的光线透过来。

几秒钟之内，哈洛克暗自推测，车头大灯一开亮的话，回光就会把车内也照亮了许多。趁现在近是一片黑的时刻，他必须赶快把右手探到他背后大衣的下袖，偷偷把它撩起来，将那把藏在刀绍冷的刮鱼鳞刀，弄到手藏进袖管里才行。否则等到车厢内有了亮光，就别想动了。他开始行动，一寸一寸将手往后挪。

“你在干什么?!”大蛮牛突然吼了一声，不管黑不黑，马上就把手枪一举，对准哈洛克的脑袋瓜。“你在干什么?!”

“血流到背上一直往下淌，衬衫一湿，贴住了背，痒得很，总得抓抓吧，”哈洛克马上把准备好的话吐给对方听。“怎么?要不要看看哪?摸一把怎么样，”

柯侯德一听，顿时哑然失笑，转头望珍娜。“哟嗬，小娘子，没想到你连他的背上部抓到啦!真厉害!”他突然忍不住爆笑出声。“我希望你们国安会的那座卢比安卡大牢，还是跟从前一样牢靠，否则他不把你们那些守卫全用爪撕烂才怪!”

珍娜一听他这么说起那座举世独一无二的大牢，马上喘了口气打了个冷颤，哀哀呻吟。“唉呀，天哪!啊，天哪!”

惹得柯侯德忍不住拼命向她望，一直看个不休——她是在替他掩护。他飞快的将那把刀摸进手中藏好，前后不过十二秒钟。

司机将驾驶座的门打开，爬上来，将大灯打开。他朝后看了一眼，老蛮牛就点了个头，车子马上跟着“轰”的一声，发动了。

这辆车子很大，一分钟之后，他们已经开出了大门，爬上陡坡，大轮胎叽嘎乱响的压过积雪的路面，跳跳蹦蹦的上了山坡。等穿过树林之后，就开始平平的伸展出去，沿着那个叫“四叉地”的公路，曲曲折折的开了下去，速度慢慢加快，可是突然，仪表板上亮起了一个小红灯。

小卡车的司机一看到，马上就伸脚踩煞车，把车子停了下来，同时伸手去捻开一个对讲机。

才这么捻了两三个钮，无线电中马上传出一个很急切的呼叫声：“柯先生!柯先生!”

“什么事?”驾驶抓过架在仪太板上的麦克凡用手指一按，然后又说，“你干嘛用紧急呼叫的波段?”

“纽约的麻雀现在在电话上……他打电话来啦!韩德曼死啦!他听到收音机上这么报告的!他在公寓里被人用枪打死啦!现在警方正在找一个人……”

哈洛克扑上去，刀把早巳在他紧握的拳头中倒提着，刀锋向下凸出掌缘，他左手伸出去抓到那把点四五口径的手枪枪管。珍娜已经同时开始反应，向旁边跳开。他在柯侯德站起来的时候，死抓着那根长枪管往下敲，拼命朝椅子上敲，右手的刀插向对方那只提枪的手背，刀尖刺透了对方的皮肉和手背，硬生生的将那只手钉死在板凳上。

柯候德大声惨叫的时候，珍娜早已用她被绳子捆牢的双手以锤头双握拳狠狠打在前座那个正在回过头来的驾驶的颈子上，然后双臂向前，沿着对方的下巴和颈子的凹处一滑，两手一张，把麦克凤抢到手中，切掉了通话系统。

哈洛克把抢到手中的大枪一举，狠狠敲到老蛮牛的脑袋上;柯候德整个的人被打得跳起来，然后朝地板上倒下去，可是右手仍然被死钉在板凳上。

“米海!”

被重重槌了一记的保镖，这时已经回过神来，正伸手掏出那把“勒马”。哈洛克反扑上去，用枪管戳进对方的太阳穴;左手一探，伸过对方的肩膀朝下一摸，刚好按住那管手枪。

“柯先生!你听见了吗?”无线电里还在问。

“告诉他你听见了，”哈洛克喘着气用枪管拼命戳对方的脑门。“就说叫麻雀不要轻举妄动。你们会再和他联络的。”

“我们收到了。”保镖的声音哑得跟蚊子叫一样，“叫麻雀不要采取任何行动。我们会跟他联络的。”

哈洛克将麦克风马上一丢，指着对方腰际枪套中插的那把“勒马”。“现在把它慢慢拿出来交给我，”他说，“只准用手指尖去拎，只能用两根手指去捏，”他又说。“反正，它本来就是我的，对吧?”

“我是打算把它还给你……”保镖吓得声音随着嘴唇一样发抖。

“你开这辆车把人送进火坑，有几年啦?”

“这跟……跟我没……没关系，我发誓!我只是受雇于人，讨个生活而已……我我……我只是……是听……听命行事……”

“对，没错，你们这些狗腿子，向来都是如此的。”哈洛克抓过“勒马”，右手一转，把枪口从对方的太阳穴，横横的刺过对方的脑壳，顶住他的后脑下方。“现在，先把我们送出这里再说。开车吧——!”他说。

第二十二章

一头直黑发，身体外貌十分斯文的中年男子，走到“河边道”一一六街转角上的那座电话亭，将折门打开走了进去。潮湿的飘雪，凝结在电话亭的玻璃窗上，使他看不清楚挡在街心的警车闪光红灯。他将钱币塞进承币口，先按了个○，再拔了五个号码;等听到电话中传出接驳的铃响之后，他又拨号。

没多久，白宫椭圆厅办公室的那具电话，就响了起来。

“喂?”

“总统先生吗?”

“贝弗吗?怎么样了?”

“他死了。被枪打死的。”

华盛顿那头顿时静了好一会儿，只听到总统的呼吸声传过来。

“告诉我是怎么发生的，”总统终于又说。

“是哈洛克干的，可是当初有人报案，凶嫌名字却不一样。”

“哈洛克?!跑到纽……?天哪，我的天哪!”

“目前详情尚不清楚。由于机场跑道积雪未能及时铲清，我们坐的飞机在天上绕圈等了将近一个小时。等我赶到现场时，外面已经挤了一大堆人了，警车，记者，还有救护车。”

“记者?!”

“是的，先生。韩德曼是个名人，他不仅是二次大战中，少数从死亡集中营残存下来的犹太人。他在大学也是个名教授。很受人景仰尊敬。”

“老天爷……你还打听到什么没有，怎么打听到的?你本人的名字不会被记者登上报纸吧?”

“不会的，先生。我只是以国务院驻纽约办事处职员的身份出面，管区凶杀组刑警队长跟我相当合作。韩德曼的尸体，是被他的研究所一名女学生所发现的，她本来跟他在两天前约好，要在今天见面讨论研究论文的。后来按电铃没人应，她又找了个同学，一起上四楼他住的公寓后才发现的。据在大楼当门房的一位工读生说，他曾经放过一名持有国务院识别证的人进来过。对方称自己叫‘哈瓦拉奇’。警方现在仍在韩氏的公寓中，采集指纹和血迹。”

“目前凶杀案的详情是否已经公开了?”

“那是必然的。二十分钟前已经对外发布了。我就是想阻止，能阻止，也不可能了。不过国务院可以不予澄清，我们可以否认。”

总统沉默了一下，才说，“等时机恰当时，国务院才出面声明好了……不过，当务之急，就是要立刻将调查哈洛克的目前行踪、精神状况，以及他是否又有凶杀倾向的档案，先予以封存。这些档案在以后调阅研究时，必须以极机密处理。绝密档案，不能泄漏出去;被公开的话就惨了。”

“这……个我不太了解。”

“等哈洛克不再对我国利益有任何损害时，才把他所有资料向警方私下公布。”

“这个……?”

“一个人无伤大雅的，”总统提醒他，“科芬特里，助卿。‘字谜’……巴希法。”

“这我清楚，先生。问题是，目前我们怎么去找到哈洛克呢?”

“他会找到我们的;他会找到你的。以我们对哈洛克本身那种稳健作风的了解，假如他没有查清韩德曼这个人，有不可告人的秘密和底细的话，他不可能会开枪打死对方的。而且要是他没有从韩德曼那里套出卡拉丝那个女人的行踪的话，他也不可能干掉对方的。等他一找到她，他就会晓得你了。”

贝弗一听，呼吸顿时变得十分沉重。过了好久，他才回答说，“是的，当然。总统先生。”

“尽快回来。我们必须准备……你必须先推备好。我先派两个乔治亚普尔岛上的人飞到那里去;你在机场安全中心等他们一到，就走。”

“是，先生。”

“现在，听我说。我以总统身份下令，以你目前的情况，必须接受二十四小时全天候的保护;你的命保得住保不住，就要靠那两个人了。你现在是被一名将国防机密卖给敌方的凶徒追杀;我会跟普尔岛的人这么说的。而哈洛克照你们国务院‘秘密行动局’的说法，却是‘无可救药’的一名工作人员，你对国务院该局的说法，只要这么保持下去就行了。”

“我了解。”

“贝弗?”

“是……?”

“这件事发生之前，我从未真正的了解过你，我是指私人方面。”总统很亲切的说。“你家里情况如何?”

“家里?”

“我想哈洛克会找到你家里去的。你家里小孩怎么样?”

“小孩，没有，目前家里没孩子在家。我大儿子在大学住校，小儿子还在读高中寄宿学校。”

“我不是听说你还有个女儿吗?”

“两个。都跟她们母亲住在威斯康辛州。”

“喔。我本来还不知道。你有现任太太吗?”

“有过两个。可是都离了。”

“那现在你家里有没有女的?”

“本来是有，不过目前没有。过去四个月以来，很少。”

“喔。”

“我现在独居。所以情况比较不那么复杂，比较乐观，总统先生。”

“对，我猜也是。”

他们利用小卡车内的绳索，将司机的双手绑在驾驶盘上，柯侯德则被他们绑在长椅上。

“不必杀他。我还想找个人来问问他的口供。”

珍娜从驾驶座旁边的手套箱里，找到一条大手帕。她将插在柯侯德手上的那把刮鱼鳞刀拔掉，很利落的将对方手上的伤口扎了起来，把血止住。

“大概可以支持个三四小时，”她说。“再下去，我就难说了。假如他一醒过来乱撕乱扯的话，他可能会失血而死……”

“总会有人找到他们的。把卡车的大灯开亮，大概可以维持个一小时左右，再说，这条路上，不是没有车辆来往，也许还有警车呢。你先坐下休息休息，让我来。”

哈洛克把引擎发动，吃进排档，将车子慢慢滑到马路正中央，让车子横在路上，然后刹车熄火。他做这些开车动作时，是用两手抓住司机绑在方向盘上的手，照做不误的。

“好了，出来吧。”

“你……你们不能就这么把我留在马路中央!”司机吓得呜咽不已。“耶稣啊!”

“你上过厕所了吗?”

“什么?”

“为了你好，我希望你刚才已经上过了。”

“米海?”

“什么事?”

“还有无线电。他可能会利用它。这样他就会找人先来救他的。我们跑不远的。”

哈洛克抓起那管点四五大手枪，将车上的无线电整个敲烂，连同麦克风也砸成碎片，电线扯断。

“好了。我们把车灯全部开亮，免得别人的车子会撞到。”他说完，就跳下了车，把珍娜抱下来。“还有件事得办。来吧。”

由于路面上有积雪，再加上地势有点倾斜，车子可能会慢慢向下滑的关系，他必须再把车胎的气放掉。

哈洛克将那把大枪递给珍娜拿着，从腰里拔出那管小“勒马”。“那把大的声音太响，可能会把枪声藉着风向传到那座村庄里去，所以用这把小枪比较妥当。”

他奔到车后，开了两枪，打爆了两个后胎之后，又奔到前面，把车头的两个胎也打爆。这样车子就无法再滑动了。他插回“勒马”。

“再把那管大枪给我。”他对珍娜说，同时将衬衫从裤腰里拉出来。

她把枪递给他。“你要干什么嘛?”

“把枪上的指纹擦干净。不过也没什么大用，车里到处都有我们的指纹。”

“那怎么办?”

“反正也只有赌一赌运气，那个司机到时候一定一口否认枪是他的，他会咬定这把枪是柯侯德的。”

“然后警方一查这把枪，就可以查出许多凶杀的悬案。”

“岂止如此。他们还必定会去搜查那一个农场。大概那里面也埋了不少的死人吧。”他用衬衫下摆包住抢柄，打开车门，将枪丢到前座上。

“喂……喂!拜托好不好，老天!你就饶了我吧?”司机急得拼命大喊。“放我出去吧!我并没有对你怎么样!老天，我会被判十年以上的监禁哪!”

“那可不一定，只要你对警方说实话，也许可以减刑。仔细想想，嗯?”

哈洛克把车门甩上，快步向珍娜。“我车子停在刚才的来路上，大约四分之一哩的地方，你走得动吗?

她深情的款款的望着他，虽然脸上露出疲倦的神态，可是眼里却荡漾着生趣。“走得动，亲爱的，我很好……不管我们在哪里，只要你在我身边，就等于回到家一样。”

他牵着她的手开始走下去。“走中间，这样我们的脚印可以分不出来。”

她紧紧贴着他坐在前座，摸着他，倚着他，搂着他，把头撑在他肩膀上，让他把轿车一路开下去。

他们话很少，沉默的感觉十分隽永舒畅;再说，他们也太累、太惧怕了，再讲话的话，反而会更敏感，至少目前是如此。这种感觉，他们已经尝到过太多太多次了，用不着再去讲什么。

哈洛克沿着公路开驶向北，脱离“四叉地”之后，再朝东行，直驶哈利斯堡。这条公路很宽，积雪不厚，能见度虽然差，可是却可以开得很快。

“这条公路是主要公路吗?”珍娜问。

“是宾州州际公路。”

“开这条公路聪明吗?如果柯侯德被官方发现了的话，他们会不会注意这条公路呢：”

“绝不会。柯侯德恐怕打死他，也不会供出他认识我们这两个人。他会乱编一通，说是遇到了强盗。另外那个保镖也—样，除非被警方逼得没办法，他才可能会说出真相。等警方查出他过去的犯罪记录以后，大概他会跟他们讨价还价也说不走，我们绝对没问题的。”

“你是说警方，亲爱的，”她伸手按住他的手臂。“假如不是警方先发现的呢?你只是一心希望警方先发现他们，所以你才会这么想。但如果是别人呢?一个开了运牛奶卡车的农人呢?也许柯侯德会给他一大笔钱，塞他的嘴。”

哈洛克藉着仪表板上的微光，转头看她。她眼睛很困倦，眼眶下面还有黑圈，可是她在推理上，却比他要行得多。再加上这段时期，她已经成了惊弓之鸟，当然更会步步为营，什么事情都会好坏两方面都考虑到。他忍不住弯腰去吻了吻她的脸颊。

“你真了不起。”

“我只是被吓怕了。”

“你的确说得很对。我确实是只想到好的一方面。不过就算有任何一方面发现到他们的话，大概也是七点半以后的事了。下个出口我们就转出去，朝南开。”

“到哪儿?你准备往那儿开?”

“先找个地方好好休息一下再说。我们不必再这么逃亡下去了。”

她坐在汽车旅馆房间的窗口，晨曦早已出现在远方山脉的后方。金黄色的阳光透过窗子，将她的金发染得更亮了。她偶尔才转过头去看他一眼，大部分的时间，当他叙述这些日子以来的经过时，她都没有望他;真相可怕到令她只敢别过头，闭上眼睛去听。

等他讲完以后，他也不能自己的沉浸的悔恨之中， 因为，事实上，他的确等于亲自做过她的刽子手，毫无爱意而又狠毒的杀死过他的爱人。

珍娜起身立于窗前，望着窗外。“到底他们为什么要这样子陷害我们?”她喃喃自语。

哈洛克站在反问对面凝望着她;脑海中充满迷茫。一切的痛苦都已经飘然远去，他找到她，至少他就有勇气去面对未来，坚强的活下去。他真想走上去，从后方搂住她，看她眼中涌出热泪，好把所有的恨冲洗掉。

“我们一定要查明到底是为什么，”哈洛克说，“普莎告诉了我有关于你的事情。不过其中仍然有许多漏洞我衔接不上。”

“我并未告诉她全部——每一件事，”珍娜望着窗外的雪景，“可是并没有骗她，我只是没有把每件事都想出来而已。因为我怕全讲出来的话，她就会抽身而退，不帮助我了。”

“你瞒了她什么?”

“那个到巴塞隆纳来找我的人——他的名字。他在你们政府里已经有好些年了。虽然他并不是风头很健的人，可是却是个很受尊敬的入。至少，我曾听过他的大名。”

“是谁?”

“一个叫贝弗的人。”

“老天……”哈洛克几乎震惊到张口结舌的地步。

贝弗，哈洛克脑袋中回响着这个人名。原来就是这人跑到巴塞隆纳去搞的鬼，害得他们这一对恋人几乎反目成仇。

“你认识他吗?”珍娜仍然还是望着窗外。

“他本人我倒并不认识。我没有见过他。我听说他是助理国务卿之一，比较不出风头的一个——你说得一点不错——地位很高，可是风头并不健。是他告诉你，他在主持马德里秘行局的工作吗?”

“他说他是因为国内某个突发的紧急安全事件，专程赶到西班牙来的。”

“因为我的缘故?”

“对。他拿了一些你存在朗巴拉斯一家银行保险库中的秘密文件给我看。”

“什么文件?”

“由苏联下达给你的行动指令。有时间、行程，每件都是我们以前去过的地方，时间也对。还有密码本，是俄国人用的。”

“妙透了!我也看到了苏联给你的东西!”哈洛克听了火气开始上冒。

“对，我知道。你刚才一讲你在马德里看到那些东西时，我就恍然大悟了。他们弄给你看的东西，大部份跟我看到的一样。甚至还把你旅馆中的无线电收发报机给我也看过。”

“专门收海事电讯的那具无线电?老天，我本来还以为是你不小心才留下的呢!我们什么时候听过无线电?!”

“我当时一看到，心就凉了一半。”珍娜说。

“当我在马德里看到一支你手提袋里的钥匙——一支可以打开某机场中的行李寄放柜的钥匙——以后，我简直无法再跟你同住在一个房间里了。”

“好啦，这不就成了吗?把我们两个一下子就弄成了仇敌。他们后来就告诉我，你有个阴谋正在进行，莫斯科已经下令要你杀掉我，消息刚好被他们截到。你要把我引进一个陷阱，那天晚上就要发动。”

“布拉瓦海岸?”

“没有，他并没指明是布拉瓦海岸。他只说大约在下午六点左右，当你外出之时，会有个人打电话来找我，用只有你我两个人才晓得的密语，先向我搭线，然后告诉我，你无法及时打电话给我，所以会派他来开车接我到维兰奴瓦去的，到时候，你会在广场的喷水池那里等我。可是你并不会去，因为我在半路上就会被暗算掉了。”

“我是曾告诉过你，我要到维兰奴瓦去，”哈洛克说。“不过他们告诉我说，你会趁我去办事情的空档，偷偷跑到跟离我工作地点二十哩之外的‘蒙特贝罗’去，那儿正是布拉瓦海岸的一个地段。我一直暗中祈祷你不会去!”

“然后，正好中了他们的诡计!”珍娜喊道，“贝弗告诉我，一接到那个电话，马上就要逃，他会叫另一名美国人在旅馆大厅盯住那个苏联国安会的杀手。由他带我先逃到领事馆去。”

“可是你并没有跟他去。那天晚上我看到的女人，并不是你。”

“我是没去。因为……我突然之间觉得我无法再相信任何人了……你还记得事发前几天的某个晚上，在你去马德里之前，我们两个人在那个咖啡屋的酒吧间，所遇到的一件事吗?”

“那个酒鬼，”哈洛克记得一清二楚。“他撞到你——倒在你身上，然后坚持要向你道歉，一定要跟你握手，然后又吻你的手。那时他的人几乎压在你的身上。”

“我们笑得要死。你笑得比我还厉害。”

“可是几天之后，我就一点也笑不出来了。因为那时候，我已经相信你就是趁着那个时候，拿到那把机场钥匙的。”

“其实我根本不知道什么钥匙。”

“是贝弗栽在你手提袋里，故意要我看到的。那个酒鬼是谁?是否他跟贝弗有关?”

“他是跟贝弗一道来的另外一个英国人。”

“后来你接到那个打来的电话时，你怎么躲过他的?”

“因为我一下楼的时候，发现原先那个装酒鬼的，竟然就是贝弗说要在楼下替我盯苏联杀手的人，我就吓了一跳。我当时想，为什么他那天晚上要装醉酒来撞我?为什么他现在又会在楼下?他到底是谁?我边想边往楼上退回去。”

“他没有看到你?”

“没有。我走的是楼梯。他的脸好可怕，我说不出为什么我会有那种感觉。也许是因为他曾经假扮过另一种人的关系吧，某一个截然不同的人，我不知道。不过我的确看出他的眼睛令我十分错乱，那是一对愤怒的眼睛，直直的瞪着，没有向四周看过一眼。他并没有在盯什么苏联国安会的杀手;他一直在看着手上的表。那时候，我已经十分惊恐——迷惑……这辈子还没这么伤心过。你竟然打算害死我，连你都会这样……所以我突然之间，对他们也无法相信了。”

“你后来退回楼上的房间了?”

“天，我没有这么做，我只是往楼上退，躲在我住的双层楼梯口角落上的储藏室中，想把事情弄明白。我当时曾说服自己，想叫自己相信，也许是因为我过度惊恐，而歇斯底里到胡思乱想的。为什么我不能相信这些美国人呢?我不相信他们，还能去相信谁?我刚刚才打定主意准备下楼去找他，突然就听到了一阵异响。我把储藏室的门打开一条缝……马上发现我的怀疑并没有错。”

“他们来找你了?”

“对，从电梯上来的。贝弗到我房门口敲了几次，而跟上来的那另外一个人——原先站在楼下那个美国人、前几天遇到过的酒鬼——就拔出一把枪。当他们发现我房间里没有回音，他们就耐心的等到走廊上没有人之后，抬脚把房门踢开冲了进来。那种态度，绝不是要来救人的。我马上就逃了。”

哈洛克瞪着她望，脑袋里千回百转的挤命想。为什么?为什么这些事情都是这么暧昧不明……?……暧昧。而那个利用“暧昧”的代号，对他下了道“催命符”的人，到底又是谁?

“那他们又是怎么会在机场储物柜里，放进了你的手提箱的呢?”他问。

“照你刚才讲的，那个手提箱真是我的。我记得我最后一次用完它以后，就把这个手提箱，放在我布拉格公寓的地下室中了。我记得是你替我拿到下面去放的。”

“这么说——苏联国安会就可能找得到它了。”

“国安会?”

“国安会中的某个人。”

“对，你曾这么说过，不是吗?……一定是有这么一个人。”

“打电话跟你搭线的那个人，他用的是什么密语?而你认为只有我晓得的。”

“是讲到布拉格的事。他说‘市中心有个石块铺成的广场’。”

“市中心有个石块铺成的广场，”哈洛克点头说道。“不错，是指布拉格的苏联秘密警察总部。他们应该晓得的。因为我曾经把你有一次从那里偷出情报的勇敢优异表现，以书面报告过国务院总局。那时我正从一个四楼的窗子，向下望着你走过、走出去。”

“谢谢阁下的赞美和夸奖。”

“我们现在已经快把许多疑点兜拢起来了，对吧?我们迟早会打破这个可以移动的监牢的。”

“你想去教书。”

“教历史。”

“我们会有一群孩子——”

“送他们去上学——”

“爱他们，骂他们。”

“去看足球大赛——噢——我好爱你……”

“米海?”

刚向前方踏出去的第一步，都是很迟疑的。然后，挡在他们彼此中间的蕃篱终于倒塌了、崩裂了、消失了，他们向对方奔去，张开手臂，拥抱，紧紧的拥抱在一起了;他们的手臂，是那么用力的搂住对方;他们彼此的唇，寻找着对方的，吞噬、触缠、交缠、慰籍、寻觅着。在他们内心，他们晓得，那座随着他们移动而移动的牢笼，依然尚在——他们了解——可是此刻，对他们来说，却也是全然自由的。

他唯一的梦想，终于又满盈的回到了他的生命之中，现实再也不那么的脆弱了。她躺在他身边，脸贴在他的肩上，嘴唇微张，吐气如兰，深长而又深长的温暖了他的肌肤。就象过去那样，她满头的金色秀发，象瀑布似的洒在他的胸上，让他感觉，即使在睡梦中，她都仍然好象是他的一部分。他轻轻转过身子，尽量不吵醒她的翻转了半个身，侧头俯视她。她眼眶下面还有着黑圈，可是却已经在消褪淡化了，苍白的脸色，也已经浮出一丝红润。大概还需要好些天，好几个礼拜，她那对大眼睛里的恐惧才会消失吧。不过，不管恐惧是否仍在，她已经比以前更坚强了，就是这种坚强，才使她度过了这段日子中的惊涛骇浪。

她动了一下，将身子撑直，使她的脸浸浴在从窗棂透进来的阳光里。

当他默默的低头凝望着她时，不禁想到了她所曾经品尝到的痛苦经历，她曾运用了多少智慧才使她能劫后余生，从不断的逃亡之中，残存下来。她曾经到过哪些地方呢?到底又有哪些人帮助过她，和伤害过她呢?还有太多太多的疑问，太多太多的事情，他急于想知道。他灵魂中的一部分对那些曾经帮助过她的人，充满了妒嫉，而他的另一部分，却又清清楚楚的晓得，一个人在逃亡之中，为了让自己活下去，必须付出多大、多少的代价，才能换取生命的延续。这些答案，将会随着时光的推衍，慢慢一样一样的揭示给他，他只有耐心的等它们自动而且自然的浮现出来，却绝不能去主动的挑开。创伤必须假以时日，才能逐渐痊愈，完全不能勉强的催促，那样的话，就可能会使珍娜永远无法从这些创伤中康复了。

她又动了动，把脸转过来对着他，呼吸仍然深长而又温馨。

然后，一个非常荒谬的想法，突然刺了他一下。老天，他以为……他们以为现在是哪儿啊?!凭什么他认为现在还可以允许他们这么无忧无虑的躺在汽车旅馆中高卧?哪儿还有时间允许他们这么做啊?!

韩德曼那个老德国纳粹一死，杀掉他的凶手应该已经查出来是谁了——华府的那群骗子必然也己经晓得了才对。追捕他的命令早应该发布了;他已经看到报纸上的那条凶杀新闻：该著名学者据称系为某前政府国外服务人员所杀。谁可能会相信事实的真相?谁会相信一名犹太学者，竟然会是个毫无人性，残杀集中营人犯的纳粹呢?韩德曼怎么可能会是当年几乎屠杀掉他老家所有同胞的那个刽子手呢?完全是一片疯话!

普莎现在也一定反悔了。

任何人现在都不会再敢碰他，碰他们了。

现在哪里还有时间可以来疗养他们的创伤?

他们必须利用每一个钟头、每一分钟、每一秒，来迅速的反击——他的反击——才是当务之急。

他看看表;两点四十五，白天己过掉四分之三了。还有很多策略必须拟定，很多计划得决定……而骗子那是在晚上行动，或者是摸黑偷袭的。

然而再怎么说——最起码——他们必须把温脆弱易折的创伤先抹掉。否则的话，他们是无法继续下去的。

他轻声的呼唤着她的名字，把她从酣然的睡梦中悄悄的唤醒了。他看着她伸出手来找他的手。

她睁开眼睛，将视线投注在他脸上，寻觅着，鉴赏着，赤裸的肉体紧紧贴上来，两手环抱他，双唇凑近来吻着他的嘴。

他们就这样安静的拥抱着……且让欲念偷偷的升起……让感官逐渐的兴奋起来……唯有他们的嘴，他们的舌，他们的喉中，才有着狂热激昂的嘶喊。需要是彼此渴望的，而渴望中……毫无惧怕。

他们一连缠绵了两次，而直到第三次，他们才真正享受到水乳交融的那份快乐;时间更长，动作也更激烈、更热情。

阳光已经从窗外隐退;原野上，只能看到一轮橘红的落日，还那么灿然的斜挂着。

他们双双从床上坐起来，哈洛克替珍娜点了根烟，两个人搂着、笑着，虽然人困马乏，却都感到很舒服，原来所积聚在精神与肉体中的紧张，都没有了。

“我真的好爱你，”她说着的时候，伸手去摸他肩上的枪伤的绷带。

“我更爱你。我亏欠你太多了，永远也还不完。”

“我们两个人彼此都是。你不要这么想。我也跟你是一样，相信了别人的谎话。难以置信的谎言，被人难以置信的呈现给我们看。而我们却还不知道为什么。”

“可是我们却晓得了他们的用意是什么，这就已经能告告我们一部分‘为什么’了。把我踢出去，但却仍然控制住我，用显微镜来观察我。”

“利用我的变节，我的死亡?不对吧?又何必那么麻烦呢?要除掉一个你不再需要的人，还有其他很多的方法呀?”

“杀了他?”哈洛克说着，点了点头，然后又摇摇头。“这是个方法，对。可是却无法去控制因为杀掉他之后，那些原来被他所留下的把柄;每一个情报人员，在政府需要他的时候，也必须把一些他们知道的秘密留下来，做为防身保命的工具和凭藉，免得到了狡兔尽、走狗烹的结局来临时——他的政府想铲除他时——他可以拿这些有根有据的秘密来耍弄政府，以苟全性命;只要他一遭到意外的横死或失踪，这些秘密就会被揭发出来予以公布。爱国情操，在一名情报员被他的政府陷害，而成为亡命天涯的走狗时，是毫无意义的。一个人所可能拥有的秘密，正是他苟存性命的凭藉。”

“但是现在他们却‘明明’要杀掉你。你已经被判了‘无可救药’的死刑了。”

“大概是因为某个人中途改变了他的心意吧。”

“就是那个代号叫‘暖昧’的人。”珍娜说。

“对。由于我所知道的某件事——或者是他们认为我知道的事一被证明全引起更大的危机。归根究底，还是因为我。我所发现的，我所探听到的，令他们不安。”

“我真是搞不懂。”

“而你——”哈洛克说，“——和‘布拉瓦海岸事件’必须加以埋葬。”

“由于牵涉了苏联?”

“我不知道。海滩上的那名女子，到底是谁?她晓不晓得为什么要她到海滩上去?干什么?而为什么又不是你呢?感谢苍天——幸好不是你——然而为什么又不是你呢?他们到底想把你骗到什么地方去呢?”

“骗进坟墓里去吧，我想。”

“既然如此，那为什么不干脆就把你骗到海滩上去，来个一了百了呢?”

“也许他们认为我可能不会去，不会这么轻易就答应。因为我不会那么轻易就跟他们离开我住的旅馆的。”

“可是那时候，他们并不晓得。他们以为已经唬住你了，让你害怕了，吓得半死而迫切的需要他们的保护了。关键在于，他们根本没有向你提过‘布拉瓦海岸’这个地名，他们并没有先用真相来唬住你。”

“我本来可以在那天晚上开车到那儿去的——你只要打个电话叫我久我就会去的。只要我一去，他们就可以杀掉我了;到时候你就可以看到你想看到的那一幕了。”

“他们是没有什么道理要那么做，根本不必那么麻烦，完全说不通。”哈洛克划亮火给自己点了根烟抽。“这是最起码的第一件说不通的事，因为设计‘布拉瓦海岸事件的这批人，乃是由一大批专家——秘密行动的专家——所设计出来的。设计得非常高明，时间一分一秒都算得很准……实在弄不懂，这根本毫无意义!”

沉默了很长一段时间之后，珍娜才首先打破沉默。“米海，”她身体向前挪了挪，眼中一片迷悯，充满内省的深思。“其实应该有两个行动，”她喃喃说道。

“什么?”

“假定——是有两个行动，并非只限于一个呢?”她突然转过头来看他眼中发出省悟的光彩。“第一个是在马德里付诸实施的——针对我的不利证据——然后再推展到巴塞隆纳——针对你的不利证据。”

“但仍然是一而二、二而一的行动哪?”哈洛克有点搞不懂，抓不住她说话的内涵。

“但是后来却一分为二啦，”珍娜决然的道，“变成了两个啦!”

“怎么变?”

“原来的行动被人从中阻挠了，”她说，“被某个局外人半途搅局了。”

“然后就只好改变原来的计划了，”他开始了解了。“布虽然仍旧还是同样的一块，可是缝合那块破布的针法，却改变了，扭曲了，缝缝缝，就缝歪了，弄到后来根本不是他们原来想由一而二、二而一去缝合成的那块布，完全改观了。”

“对。可是——还是要回到原来的老问题上——到底意图何在，为什么?”

“为了控制上的原因，”他回答，“因为你突然的逃走，就失去了控制。赖莎告诉我说，自‘布拉瓦海岸’之后，就有一个通知各地警戒，注意你行踪的密码，发到全世界各地，要他们追踪你了。”

“没错，”珍娜说着，就把烟蒂弄熄。“可是却没有让那个半途从中阻挠这两个行动的那个人晓得。密码是极端机密的一种，才不至于让对方察觉到，我，并未死在布拉瓦海岸，而早已从巴塞隆纳脱逃了。”

“直到我在罗马看见你，吵得天翻地覆，让每个人都晓得为止——每个有牵涉到这件阴谋的人。也就是因为如此，我们两个人就必须死;我——发出催命符，而你——则必须死在‘莫里涅山口’;被贴在车上的延期炸药炸死。这样，你，还有所有的每件事情，就都可以埋葬了。”

“又是‘暧昧’搞的鬼?”

“不是他还有谁?除了这个能获得这个代号的人，别人是不可能渗透进‘莫里涅山口’这个秘密行动的。”

珍娜抬眼掠过他的肩膀上方，向窗外望。橘红的太阳正转为一片黯淡。

“这里面仍然还有很多漏洞。太多的缝无法填满。”

“我们一定可以找到一些的，也许是全部。”

“答案就在贝弗——美国助理国务卿——他的身上。”

“还有另外一个人，’哈洛克说：“安东尼·麦锡。四天前，我曾经试图打电话到‘杉南道河谷’，他那栋别墅去找过他——这个电话号码知道的人并不多。我不懂，但是他竟然不愿跟我讲话。我简直都快要疯了;我一直逼着接电话的人请麦锡来听，可是他就是不来。我往最坏的地方想过，这个人已经跟我一刀两断了。可是现在经你这么一提起贝弗这个人名后，我就开始认为我当初可能说错了。”

“什么意思?”

“假定安东尼根本就不在那里呢?假定那个地方已经被其他的人接管了呢?还有那条私人专线电话，也是呢?”

“你是说——又是贝弗搞的鬼?”

“还可能是谁?根据时代杂志上报道的，麦锡是去休长假了，但是假如他根本没有去休假呢?而假定美国有史以来最贤能的国务卿——安东尼·麦锡——已经遭到了软禁了呢?被送到某个地方的医院中加以隔离，根本无从跟外界联络了呢?”

“这简直太不可能了。米海，象他这样的一个人，是必须每天与国务院联络的。每天都有例行的简报、会议，以及决定——”

“但这些都能经由第二或第三个人，加以转达的。”

“太荒唐了。”

“也许并不是。当对方告诉我，麦锡不愿意跟我讲电话的时候，我简直难以接受这个事实。我后来就打了个电话给另一位在杉南道的麦锡邻居。他叫查伦斯基——是麦锡的一个多年老友和棋友;可是我一问他，他竟然也说麦锡这段日子根本没有时间来理他。”

“这是很可能的，米海。”

“可是却说不通。麦锡再怎么忙，时间还是控制在他手上。他至少可以抽个几分钟，打电话向他的老友道个歉，解释一下才对;就跟应该也有时间跟我解释一下一样。这不是他做得出来的。”

“什么做不出来?”

“我记得查伦斯基讲的话。他说他曾留了很多‘来访未遇’的便条，放在麦锡那栋木屋的信箱里，可是总是别人替麦锡回函致歉，说什么‘公务繁忙’，‘未克趋府走访回拜’的句子。打电话去，也是一样，都是回答说什么‘麦锡先生很忙’，或是‘正在开会’之类的托辞。就算他忙，也总有休息的时间。何况我打电话给他的时间，正是他休长假的日子。照理讲他是应该在的，我主要讲这番话的用意，就是指——他根本就不在那里。”

“你这么说，不又是前后矛盾了吗?”珍娜打断他，“假使你谈的都是真的话，那为什么他们不干脆回你说他不在呢?”

“他们不能这么说。我打的那个电话，是非常隐秘的私人专线，不是没人接，就是应该只有他接。我电话打过去的时候，明明是那些人一不当心才接的，然后就只想办法胡扯，向我掩饰。”

“你是指那个接电话的人，是替贝弗办事的?”

“我不能这么肯定，反正，这个人乃是一个针对麦锡、与他作对的阴谋集团中的人，而无论如何，贝弗这个人的嫌疑，不能免除。华府有人与莫斯科的人暗中在勾搭。就是这两批人弄出‘布拉瓦海岸事件’来，使麦锡深信你乃是个苏联的双重间谍——他当初写给我的那张便条上，也讲得很明。我们并不晓得，是否每件合理或不合理的事都说得通，然而我们却晓得，麦锡与那件事绝对无关，贝弗却脱不了干系。我记得麦锡曾跟我提过，他对贝弗那批人不太信任;他认为他们都是最坏、最差劲的机会主义者。所以一旦遇到任何比较敏感的交涉或会谈，他总是尽量想办法支开这些人，免得他们私心自用。他曾经不只一次的指出这群人，专做些吃里扒外、瞒上欺下的勾当，而且常常假公济私，专干些损人利已的事。”哈洛克抽了口香烟。珍娜望着他把烟吸进肺里。“也许现在他又在干这种事了。只有天晓得到底是什么意图……天快黑了，我们可以上路了。先朝马里兰州开，然后再转进华盛顿。”

“去找贝弗?”

哈洛克点点头。珍娜伸手握住他。“他们会把你跟韩德曼的死连上的，”她说：“而且推测出你已经找到我了。而他们一定也晓得，我向你吐露出的第一个名字，就是贝弗。他们一定会派人保护他的。”

“我晓得，”哈洛克说：“先穿好衣服再说。得吃点东西，再买几份报纸，最好买一份有全国通讯网的报纸。等上了车再谈。”

他刚下床去拿自己的皮箱，突然就一楞。“老天，你没衣服穿呢!我没有想到，你没有带额外的衣服。”

“全被柯侯德的人搜走了，他们说凡带有欧洲商标的衣物和行李箱，全都必须没收销毁。这样别人才查不出你是从哪儿来的。”

“算了，别提了。先走了再说。”

“我倒认为路上第一站停下来的时候，最应该买的东西，是急救箱。”珍娜说，“你肩膀上的绷带应该换了。我会换。”

要添的东西，可真不少。

第二十三章

他们看见苏格斯镇外的这家公路饭店中，有个报纸自动贩卖柜放在进口的地方。柜里还剩下的两份下午版的“巴尔的摩太阳报”。他们两份都一起买了，想先找找看报纸上有没有登他们的相片。他们必须先将各种不利的因素予以剔除掉。

等他们分别把报纸一页页的翻完，两个人才大大的松了口气。没有什么相片。有关的新闻，已经退缩到第三版上去了。等下再细看文章。

“你该饿坏了吧?”哈洛克说。

“老实跟你说，我只想喝一杯酒提提神。这儿应该有酒卖吧?”

“有吧。我来叫。”他瞟了一眼柜台，把手一举。

“我根本没想到吃饭的事。”

“那就怪了。柯侯德说你昨晚根本没吃，你把盘子朝古巴人乱砸。”

“东西其实早被我吃很差不多了。我曾吃;你总是告诉我，在任何恶劣的情况下，有一顿就要吃一顿，尽量吃饱，因为下一顿还不晓得在哪里呢。”

“可真听话。”

“我是听一个当年还是个小孩子，就在山林里打游击的人说的切身经验。”

“那都是历史了。那你为什么要丢盘子呢?想把他赶远一点吗?”

“不是。我摔盘子的用意，是想乘机把那根钢叉搞到手。他们没给我餐刀。”

“你可真不简单，小姐。”

“哎呀，别再损我好不好?”

一名胖女侍走上来，放眼打量珍娜，眼睛里露出既羡且妒的神色。

哈洛克开口叫酒。

“让我们来看看报上的坏消息吧。”哈洛克说着，就翻开报纸。

“在第三版。”

“我知道。你看过了吗?”

“只看到三版新闻的尾巴，说十一版还有。我本来以为会有相片的。”

“我本来也是这么想的。”哈洛克低头开始看，珍娜望着他。

等女侍把酒端上桌时，哈洛克就说，“我们等下会叫东西吃。”他把报纸一合，对女侍说。

等她一走开，他马上又翻到第三版，一直读下去。越读越放心，越读越关心，然后关切就转为警觉和疑虑了。

他看完之后，身子往小隔间的沙发椅背上一靠，瞪着珍娜。

“怎么了?上面说些什么?

“他们把事情掩盖起来了。”他轻声说。

“什么?!”

“他们在保护我……的确是在护着我。”

“没看错吧?”

“大概没看错。”他身子向前凑，手指落到新闻稿的那一栏。

“据国务院宣称，该凶杀嫌犯之姓名，与国务院之职员不符，且现场所搜集之指纹，经核对后，与该涉嫌职员之指纹不符。国务院发言人宣称，仅以有限之传闻，咬定凶嫌为本机构之前雇佣职员之一，殊属不当。经纽约哈曼顿警方，以电脑查询分析后，该凶嫌为前国务院驻外人员之说法，已证明系为误传。唯据国务院之报告中透露，遭人杀害之韩德曼教授，系以客卿身分，为国务院欧洲难民安置司之顾问，该司之主要工作，系安置流亡欧州，曾遭纳粹蹂躏之难民。据国务院某人士指出，曼哈顿警方深信，凶手可能系某一痛恨犹太人之恐怖组织分子。国务院指出，恐怖分子向有在各国行凶后，自称系该国或他国之政府公职人员的前例，以破坏政府威信，或逼其暴乱之本意。”

哈洛克念完，就抬头看珍娜。“就这样，”他说，“把每个人都推得一干二净。”

“难道他们真这么想的吗?”

“绝不可能。第一，国务院有上面的人，晓得我是为‘秘行局’工作的。他们一看到‘哈瓦拉奇’这个名字，马上就必然会联想到我。第二，韩德曼家里，到处都有我的指纹;他们的档案中，也存放有我的指纹。最后一点，韩德曼根本与政府机构无关。他只是替法国外交部做中间转运的掮客，假定他与美国政府有牵连的话，法国人不可能雇用他。”

“那你的看法到底如何?”

哈洛克靠回沙发标伸手拿杯酒。“根本是胡扯，狗屁不通。”他玩味道，举杯就唇。

“那么，是个陷阱啰，”珍娜说，“他们是想引君入瓮——猜你会去找贝弗——然后逮住你。”

“而‘无可救药’的说法，是指定要我死;死了就开不了口了。找到贝弗并不难，把他弄出来问，却不可能……除非我用计把他诱出来，叫他来找我。”

“他们不会让他这么做的。保护他的人，一方面保护他，一方面却是在盯你。只要看到你，就会当场宰了你的。”

哈洛克又喝了口酒，他心底有个想法在猛挠他，可还是一时还抓不住，“盯着我，”他重复她讲过的话，边把酒杯放下。“找寻我……但是，除了那些搞我们鬼的人，并没有其他人在找寻我。”

“那群你说的‘骗子’。”

“对，我们需要外援，我想我们两个人，都找不到任何可以帮助我们的人了。我们想找的人，现在都已经对我们避之唯恐不及了。而现在的情况又变了，他们好象取消了对我的追捕。”

“别傻了，米海。”珍娜岔断他的思维。“这仍然是陷阱的一部分。追捕我们的命令早发出去了，而追捕你的指令是‘明令’，毫无暧昧不明可言。你就是你，上了黑名单的人，哪个又不是有价值的一流工作人员?现在你政府里的人，还有谁，你是可以寄予信任的?”

“一个也没有，”哈洛克同意，“而且谁也不愿意跟被判了‘无可救药’的人搭轧的，即使是我曾经很信任的人。”

“你是在说那个人?”

“就是那个当初我曾经告诉过你的一个人，”哈洛克眯起眼睛，边讲边想。“我那次打电话给查伦斯基时，他曾经跟我说过，因为找不到麦锡来下棋，他后来只好去找那个他和麦锡彼此都相好的人，外号叫‘亚历山大大帝’的人，雷蒙·亚历山大。这个人不但跟麦锡很要好，跟我也十分亲近。也许他可以。”

“怎么说可以?”

“因为他是站在‘政府’以外的人。虽然不是公务员，可是又跟政府有搭轧;华府需要他，而他需要华府。他是替《波多马克政论杂志》写文章的专栏作家，比任何我遇到过的人，都还要更了解我国政府。他门路很多;有时也要靠我透露一些消息给他。而假如报纸上有把我的真名登出来的话，他当然也会躲得我远远的;可是目前，我并没有上报。”

“他能怎么帮你?”

“我也不太有把握。或许可以找他帮我把贝弗诱出来。他常邀政府官员做深入的访问，而被他访问过的人，也都会感到身价提高了许多。没有人会怀疑他的。保护贝弗的人，也许会用坦克车送贝弗去接受访问，可是等进到亚历山大的住宅之后，却不会;他们会守在屋外。我会先以某些内幕的消息，去吊住他的胃口，暗示国务院最近内部可能有人事大调动，把中心人物扣在贝弗身上。然后怂恿他去邀贝弗来接受他的访问——而我也会留在屋里听，以便证实贝弗说的话全是真的。”

“屋里?”

“他向来是在家里工作的，这是他故作神秘的伎俩之一。就跟时代杂志的詹姆士·雷斯顿一样，假如有哪个政客，吹嘘曾到过他家去做过客，那就表示他马上就要变成新闻人物啦。雷蒙·亚历山大的住所，是在维吉尼亚州的‘狐洼’，正好位于华盛顿之西，很近。我们一个半到两个钟头，就可以开到那里。”

“他会干吗?”

“很可能。我说不上他会干的原因，可是却认为他很可能会帮忙。我们是朋友。”

“大学的?”

“不是，不过有点关连。我是经由麦锡才结识他的。自我任职国务院之后，麦锡为了要拉拢这些在政治论坛上，深具影响力的痞子，所以常常跟这些人吃饭，有时候，我常会突然接到麦锡的电话，叫我临时赶去参加他们的饭局。本人从未拒绝过，除了身为国务院的一员，必须奉召参加的原因之外，一方面也是因为那些吃饭的地方，以本人的收入，平常是根本没机会——也没这种勇气——去吃它一顿的。”

“麦锡对你真是照顾。”

“可是以他这么聪明的人，叫我这么做，却也不太聪明。因为我从事的工作，是越少人认识我，才越安全的。我最不需要的，就是他人对我的注意。我曾把这种顾虑，私人告诉过亚历山大。他听了也觉得好笑，说麦锡大概也没想到过这点，太过于爱屋及乌了。”

“你到过亚历山大家去吃过饭?”

“常常。他也是个不愿意时常被大众看到他的人。”

“这么说——你们是好朋友啰。”

“照理讲，应该是。”

“而他颇具影响力?”

“当然。”

珍娜伸手抓他臂膀。“米海，为什么不把每件事都告诉他呢?”

哈洛克眉头一皱，用另一只手按住她伸过来的手。“我不以为他想听这些事。他最怕听这种事;逃都来不及。”

“但是他是个作家啊。又在华盛顿。你凭什么敢这么说?”

“他只是个分析家，一个评论家而已。并非是一名专爱挖新闻的普通记者之流;不是个哦恐天下不乱的文化流氓。他不喜欢踮着脚趾头去挖内幕，只喜欢听听各个方面的意见。”

“可是你所必须告诉他的事，全都是很特殊的内幕啊!”

“他假如听我告诉他这些活、只会马上建议我直奔国务院安全局去申辩抗告，而且相信我—定会得到一个公平公正的听证会的。我不会。我只会在脑袋上挨一枪。而以亚历山大在政治圈打滚了六十五年的经验——从甘乃迪在达拉斯被刺，到尼克森的水门事件——他能听到什么?又能相信什么?除了去相信那些政府大官，用臭狗屎的一脸庄严相，所告诉他的话，说我是个叛国贼之外，他还能相信什么?再说，他假如听到我曾经干过的事——除了韩德曼的死之外——他马上会亲自拔电话到安全局去检举我的。”

“那他算得上什么朋友?”

“在他的集团之内;不跳越出他的工作集团和性质，他是个朋友。”哈洛克说到这里，顿了一下，将她的手掌翻过来。“然而，要想叫他出面，去把贝弗诱到‘狐洼’来，有些事却必须让他先弄清楚：有关‘麦锡’下落这件事。我会请他帮我打听出来麦锡现在到底在何处，我会说，我不想自己去打这个电话，因为我也许没时间去看他的这件事，可能会令麦锡很担忧。他会做这件事;以他的各种关系，他能办到。”

“假定他不能呢?”

“那我们就可以又晓得一些事，对吧?到时候，如果逼我用枪抵住他的脑袋，强迫他去把贝弗诱到‘狐洼’来，我也会干得出来的。然而假如他真的是在杉南道，找到麦锡的话……那么，我们就可以又搞清楚另外一些事，这些事可能会把我活活吓死。那就表示，美国国务院与莫斯科的国安会有牵连。”

位于“狐洼”的村庄，很小。街灯仍然以瓦斯燃亮，建筑则还是殖民时期的遗风;商店一直还称为“店铺”，但它们的顾客，却是华领盛与纽约圈内最富有的人士。小村落的景致很美、很雅，可是那只是表面上的一种典雅而已，对外来客——尤其是游客——却十分冷淡，甚至可以说很不客气。当地的警察机构虽然编制很小，可是设备和使用的武器却堪称一流。“狐洼”，就象是维吉尼亚州中的一座小孤岛：自给自足，不假外求，封闭而又保守。

由于它有波多马克河的庇护，它的气温，暖而清新，积雪一直要到“哈普渡口”处才能看见。

等哈洛克开车抵达里斯堡时，那儿正下着凄冷的毛毛雨，而哈洛克在驶抵这个城镇时，他已经把准备要吐给雷蒙·亚历山大听的一套说词，拟定好了：用官样文章来掩饰掉他真正的意图。

由于政论作家每天会看许许多多的报纸，所以韩德曼的死讯，他不是早已知道的话，就是明天一大早就会看到，纽约发生了这桩凶案，而涉嫌人据说又持有国务院海外特派员的识别证之故，使案情变得十分复杂。国务院鉴于该名凶嫌自称“哈瓦拉奇”，与已退休、现在伦敦旅游的哈洛克，姓名近似的关系，所以请他飞返，加以查证后，发现并非是他，因此才对外宣称，凶嫌根本不是国务院的人。这种说法是讲得通的。何况，他去过伦敦。不是吗?

引诱贝弗的建议，将在谈话进行中，自然而又不着痕迹的提出来，而主要的推动力，则摆在原先风光热闹的国务卿;突然销声匿迹的这件事上。在伦敦，哈洛克将会说，他曾经弄到一份资料丰富而又机密绝伦的情报，是有关贝弗代表国务院与北约组织之间，部署飞弹的交涉记录;单单用这件事，就足以吊尽亚历山大的胃口了。为了想证实这件机密的内幕真相，老狐狸势必用尽一切方法和手段，坚邀贝弗在第二天早上，驾临“狐洼”一谈。因为哈洛克当天下午必须搭机返回伦敦，如果——当然——时间允许的话，他很想在回伦敦以前，去拜访一下他的老师安东尼·麦锡;假如亚历山大晓得他能在何处找到国务卿的话。

至于贝弗本人，他将毫无选择。假定他被新闻界元老邀请的话，他只有答应赴约一途。而假定他为了想采取低姿态——想保住“布拉瓦海岸事件”，以及其他有关的事件——闭门不出，而拒绝了亚历山大的邀约的话，他的损失也可能是永远无法弥补的。

一等贝弗进入“狐洼”的房子里，而他的保镖又全都等在屋外的话，哈洛克马上可以逮住贝弗，将他秘密的架走。

专栏作家的那栋大房子四周，正好被纵深长达数里的森林和榛莽所围绕。荒野和深谷，比比皆是。而谁又能比他米海·赫维里柯更了解森林和山野呢;他会将贝弗拐过这片森林和荒野，溜进后方的某一条乡间小道，坐上一辆由一名曾被他贝弗在巴塞隆纳利用过的女人所驾的车子扬长而去。

等今晚与亚历山大碰过面之后，他和珍娜利用整晚对“狐洼”的四周地形、通路，凭借地图来做一次通盘的了解;把该地警方的活动情形加以熟悉，并且将临时碰上警车挡路时的说词，也加以须先拟好。

他们可以办到。他们必须办到。

“好可爱的一个小城哟!”珍娜被燃着瓦斯街灯和有着小廊柱的店铺，着迷得不得了。

“趴下去!”哈洛克突然看见这条街的中央位置，停了辆蓝白色的警车。

“什么?”

“快趴下去，拜托!”

珍娜马上会过意来，将身子卧倒。

他将车子缓缓减速，滑到警车旁边;他看见警官坐在驾驶座上，就把车子再向前开一点，正好挡在警车前面。

“你想干嘛?”珍娜困惑的悄声问。

“先把我的身份亮给他们晓得，免得别人先去找他们打听我。”

“真高明，米海。”

哈洛克从车上下来，朝后方的警车走上去。警官先将车窗摇下，同时打量他前方那辆哈洛克租来车子的车牌;这是他早就预料到的，他本来就要对方看他的车牌;先记下车牌号码，免得半夜收到什么“可疑车辆”的通知时，无从查起。

“警官先生，能否告诉我哪儿可以找到公用电话?我本来记得这儿有一电话亭的，可是因为好几年没回来了，一时记不太清楚了。”

“您以前来过这儿吗?”警察声音和蔼，眼睛里的神色，可完全不是那个调调。

“喔，对啊。以前常来这里度周末。”

“您到‘狐洼’来有什么事吗，先生?”

“这个么……”哈洛克顿了一下，好象这种问题问得相当无礼的样子。然后他突然把肩膀耸了耸，表示警方基于职责，有权这么问的那种了然姿态，以低沉的腔调说道，“好吧，我懂了。我来这里，是为了找一位我的老朋友，雷蒙·亚历山大。我想先打个电话给他，说我来了……免得他这时刚好有其他的客人在，不太方便。亚历山大先生一向都有这个规矩——客人到以前，先打个电话给他——警官先生，我想您可能也晓得吧。我等下弄不好，可能还要开着车子先在附近绕一绕，才能到他家去呢。说不一定等下还有得绕呢。”

警察一听他提起亚历山大的名字，马上态度明显的就一变。

这条路上，常可以看到一些大轿宅，用军方的官兵车开道的事情，通常都是到那名德高望重的老政治评论家隐居之所去的。

虽然他前面停的这辆车子，没有任何其他车辆开道，不过单听他讲的话，就晓得不是普通人物，哈洛克看出对方眼睛里露出了尊敬的神色—一这个人显然是他的老朋友，以前常来他家度周末的……”

“有的，先生。当然有。五条巷子之后的那间餐厅里，就有个公用电话。”

“是叫‘灯屋餐厅’的那家吗?”哈洛克装出突然想起的样子。

“对啊。”

“我不想去那家打。可能客人会很多。这条街上，有没有电话亭呢?”

“在阿卡西雅有一个。”

“那太好了。如果您能告诉我怎么走的话，雷蒙和我都会非常感谢您的。”

“我可以带您去，先生。”

“真是感谢。”

哈洛克转身准备走回车子，才走了两步，突然又一停，转身走回警车。“真不太好意思，你一定会觉得我很笨，以前我常开车去的，几年没回来，我想大概我还找得到他家的位置。我记得……是从韦勃斯特街左转，驶上‘山麓街’，然后再一直开下去两三哩，就可以到了，对不对?”

“要开下去差不多六哩才到呢，先生。”

“喔，谢谢。”

“等您打完电话，我可以带您去那儿，先生。”

“您实在太客气了，这——怎么敢当——”

“没关系的。我们应该的。”

“哎呀，那只好……再谢谢您了。真是感激不尽。”

打给雷蒙·亚历山大的电话，果然不出哈洛克所预料。

太好了，无论如何，哈洛克都应该到他那里去喝一杯。

哈洛克说，他很高兴雷蒙现在有空，他这次来，不单是想叙叙旧，而且还带来了一件他在伦敦听到，可能是亚历山大也很想知道的事情。吃过雷蒙那么多次的饭，总该还有一点人情才过意去得。

等他打完电话走回车子的时候，又特意跑到警车的车窗前面，假惺惺了一番。“亚历山大先生要我打听一下您的大名。他对您非常感激。”

“算不了什么的，先久我叫路易斯。路易斯巡官，警局里只有我一个人叫这个名字。”

路易斯。他心想，哈利·路易斯，政治学教授。他现在还不能去想哈利的事，不过眼看着也快了。路易斯一定以为他哈洛克跑到山里去当野人了。他是曾跑到山里去过，进去了，又出来了，是去揭发那群大骗子的。

“您怎么了，先生?”

“没……没什么。我一听到您的名字，马上才想起该打个电话，给我一位也跟您大名一样的老朋友。谢谢您的提醒，我跟着您去吧。”

哈洛克坐回租来的车子，手握方向盘时，低头瞟了一眼珍娜。“好吗?”

“都紧张的快吓死了!那个警员走上来怎么办??”

“不会的，‘狐洼’地区的警官都是守住警车内无线电的。就算他真的走到我们车子来的话，我也会从电话亭中叫住他的。我只是不想要你被别人看见，尽量不要。尤其是在这儿，不能跟我在一起。”

十二分钟不到，就抵达亚历山大的住所了。

老政评家私有财产外围的白色栏杆在两辆车子的大灯照射下，亮成一道白壁。由石块和原木砌建起来的别墅，远在车道的尽头圆形的回车道，被照明灯照得亮如白昼，宽大的石板阶梯，慢慢陡上去，直通往那扇用厚橡木板做成的大门;修剪得平平整整的四周草坪边缘，种了一些枝叶茂盛的大树;草坪的底端，任何一侧，就是浓密的森林;而房子的背后，哈洛克记得，大阳台再过去不远，就是森林了。他会用到这些森林的，而贝弗会跟他一起走进森林的。

“等你听到警车离开后，”他名诉珍娜，“再坐起来伸伸腿。但不要跨出车子。我不晓得亚历山大在这房子的四周装了什么样的防盗系统。”

“你这么和我介绍贵国，实在很奇怪，贵国不是听说，一向都是很自由的吗，米海?”

“还有，别抽烟。”

“谢谢指教。”

“不客气。”

哈洛克在跨出车子以前，故意按了一下喇叭;声音发出的很突出，也很短促。一听就晓得是下车的时候，不小心碰到方向盘上的按键，才发出来的。

没养狗，好极了，他一跨下车，马上就往警车前面走，希望那声喇叭在发生效果之前，能及时走到警车驾驶座的窗口。

果然有用：大门跟着就打了开来，门口出现一名穿了制服的女佣，朝前院张望。

“嗨!玛莉!”哈洛克站在警车旁大叫了一声。“马上就来!”他低头瞟了一眼车内的警察，那时对方也在朝门口方向看，这一幕‘常客”的景象，他全吸进眼底了。“我只好再谢你一次。路易斯先生。”他说着就从口袋掏出一张钞票。“我想——”

“哎——不必，先生。真的不必。祝你晚安，先生。”警察点头微笑了一下，吃进排档，将车子驱离。

哈洛克挥手道别，没警察，没狗，只剩下那些看不见的防盗系统。只要珍娜坐在车内，她就可以暂时不必担虑什么了。他跨上石阶朝门口的女佣走上去。

“您好，先生，”女人操了一口爱尔兰腔的英语对她说。“我叫艾妮，不叫玛莉。”

“真抱歉。”

“亚历山大先生正在等您。我从来没听过玛莉的名字，原来的人是叫葛瑞贞，她做了四年，就死了，上帝保佑她的灵魂安息永生。”

雷蒙·亚历山大从他四壁堆满藏书的书房安乐椅上，站起来，张臂走向哈洛克。他一头乱发，漆黑如故，几乎遮住了他脸上清晰的绿眼睛;身穿红丝吸烟夹克。步履轻盈，毫无龙钟老态。

“麦寇，好久不见，你这一向可好?老天爷，一别将近四五年啰!”老专栏作家的声音，高亢铿锵，十分洪亮。

“他们把你服侍得真好，雷蒙，你气色好极了。”

“可是你却不是!抱歉，年轻人，我实话实说，你看起来真落魄，就好象被我丢出去的那只猫一样。我看你这个人一退休，就不象样了。”亚历山大将哈洛克的手一放，很快的就将两手一举。“对，我全晓得了。我对老朋友向来就很关心，快倒杯酒喝;你该晓得我屋里的规矩，你看起来是该先喝上一杯。”

“我本来就想喝，谢谢。”哈洛克说着，就朝书房中的那个小酒吧台走过去。

“我看你该先睡个觉，也许看上去会好些……”

初逢乍会的开场戏，看起来相当融洽。

哈洛克坐到对面的沙发上，把纽约发生的凶杀案，以及国务院请他飞返的原因，全讲了出来。

“我今天早上才看到报纸上的这件新闻，”亚历山大摇头唏嘘。“自然而然的，我就想到是你——因为名字的关系——可是后来我转念一想，马上就觉得这很荒唐。你，怎么可能是你，全世界的人都死光了，我也不相信会是你。难道是谁偷了你的证件、”

“不是的，是伪造的，我们现在只能这么想。不管怎么样，事情发生得太突然，搞得我两天没阖过眼。我有一阵子以为我几乎成了个阶下囚呢。”

“说得也是，要是安东尼晓得的话，他们就不敢对你这种态度了。”

对方主动提起他原来打算慢慢才扯上去的话题，哈洛克马上警觉到，当初他所拟定的谈话步骤，必须加以调整，而且对方既然已经主动提起，他不问个明白，也说不通。计诱贝弗的事只好留到最后，现在先谈麦锡。

“我也一直在奇怪，”哈洛克边说边将手中的酒杯转来转去，显出很不在意的样子。“我想大概他是太忙的关系吧。事实上，我也正想向你打听一下，他现在是否正在华府呢。我很想找机会去看看他，可是时间又很有限。我得赶回伦敦去，而假如我自己打电话去的话……哦——你也晓得他这种人。他一定会坚持叫我再呆个一两天的。”

老家伙一听，顿时将屁股挪前了一些，上身向前凑近。脸上显出关切。“这么说，你竟然还不晓得啊?”

“晓得什么?”

“天杀的，这个鬼政府未免太过分了!你和他这么亲近，既是师生，又是上司和下属的关系!你替他们干了多少秘密行动，守了多少秘密，他们竟然连这件事都不告诉你!简直——”

“到底是什么事?”

“麦锡他现在病得不轻啊!你竟然只能从我这里听到这个消息，唉，真是……”

“什么病?病得有多厉害?”

“谣言满天飞，又说病得很重，又说挨不过去了。而显然他自己也晓得自己的病势，到底怎么样。国务院大概也晓得我早迟会晓得，他竟然亲自写了张便条给我，要我发誓替他保密。”

“那你又是怎么打听到的呢?”

“这件事，古怪到你难以想象……一直到你想起来，才觉得古怪透了。几个礼拜前，我到阿灵顿去参加一个宴会——你晓得我一向虽讨厌这种应酬的——可是女主人是我亡妻的一个好朋友。”

“真抱歉，”哈洛克打断他的话。“我……不晓得你太太……已经……”

“没关系。已经快两年了。”

“那个宴会——?”

“哦——对，我在宴会上被一个年轻女子缠上了——这是很尬尴的一件事——她跟我胡言乱语一通，满嘴吐的都是醉话。显然她婚姻有问题的样子，她大既是因为闺中寂寞的关系，我嘛——又是惹眼人物，所以她和我就搭上了……后来地跟我说，她丈夫是个军官，三个月以前，突然不晓得奉到什么命令，说走就走了，整整三个月不见音讯。她后来就装有病，寻死死活的把国防部闹得不可开交，只好准她丈夫请假回来看她。等她和她丈夫上了床，她就逼她丈夫讲实话，问他这三个月死到哪去了，是不是在外头有了姘头。她丈夫抵死不说，所以等她丈夫睡了之后，她就偷偷下床去翻他的军装，结果竟然披她找出一张她丈夫的安全出入证，上面的工作地点她根本就从来没听见过;她讲给我听之后，我发现我也没听过这个地名。我想她大概后来不死心，又把她丈夫硬打醒了，逼着他告诉她，到底是怎么国事，那个地方又是哪儿。她丈夫后来大概是被逼急了，就只好含含糊糊的说，那是最高机密。他这三个月呆的地方，是专门用来治疗一名重要的大官的地方，他只能这么告诉她——

“是麦锡?”哈洛克爆出一句。

“起先我也没搞清楚，一直到第二天早上，等我开车送她回家的路上，她说了一句话，我才有点恍然大悟。她说：为什么政府要瞒着全国的老百姓，连这种事情都不公开，简直跟苏联没有两样。然后快到中午以前，她突然又打电话给我，好象很惊恐的样子，一直求我忘了她昨晚跟我讲的那些，话，我后来就劝她说，我很同情她的处境，可是她的直觉也许并没有错，虽然她找错了人——搭上我——发牢骚;照道理，她应该可以向有关人士去谈这件事的。她听了急得要命，硬逼我答应不说出去，说什么如果传出去的话，她丈夫可能前程毁掉不算，说不定连性命都会有问题。就这么回事。”

“怎么回事?!那你又是怎么发现她说的人就是麦锡的的呢?”

“因为就在同一天早上，我从‘华盛顿邮报’上看到一则国务卿麦锡延长假期的新闻报道。我就一直想那个女人和她说过的……问题是麦锡很少把消息向新闻界披露的，难道他生病疗养又是什么大不了的秘密?为什么要秘而不宣呢?为什么?为什么?我一直自问。就跟你一样，他到任何地方去，不会不先跟我讲一声的;休假，还是任何其他有空的时候……”

“到‘杉南道河谷木屋’去。”哈洛克冒出一句。

“对啊。我想，假如他真是延长假期的话，那也许我可以去找他钓钓鱼什么的，要不就跟他下下棋。我跟你一样，也有他那儿的电话，所以我就打过去了。”

“他不在?”哈洛克说。

“他们并没有这么讲，”老新闻从业员修正道，“他们只说他不能来听电话。”

“那支电话?”

“对……那支电话。那支私人专线。”

哈洛克简直忍不住想狂叫了。他真想冲上去摇对方的双肩大喊：讲啊?!讲下去啊?!快告诉我啊?!可是他却只能平静的说，“那你当时一定很震惊。”

“那是当然的。要换成你的话，你会不会?”

“当然一定会。”他当时也是如此。你难道还看不出来吗?“那后来你怎么办?”

“我首先就马上拨了个电话给查伦斯基。你还记得那个老家伙吧?每次麦锡一去山谷度假，第一件事，就是请他过去与他一道吃晚餐——这种事已经行之有年矣。”

“你找着他了吗：”

“找到了，他也告诉我一件古怪的事。他说已经好几个月没见过麦锡了，而且麦锡根本没回过他的电话。都是别人代接的。好象他忙得很根本没空再到山谷里去的样子。”

这件事情的来龙去脉，差不多已经搞通了。然后他也站起来。“你与查伦斯基是朋友，对吧?”

“主要还是因为麦锡的关系。就跟你我两个人结识的情形一样。他上来的时候，总会找我吃个午饭，下下棋什么的。晚饭从来没吃过，他怕晚上开车。可是我唯一不懂的，就是麦锡的休假，是绝对只有到杉南道河谷去的，可是他没有。他拒绝见老查，对我来讲，是难以想象的一件事，对不对?查伦斯基的每次下棋，都会想办法放他一马的。”

“我也难以想象你会把这件事秘而不宣。”

“你说得很对，我是没有。我打电话到他办公室去，找过他的首席助理，一再强调要跟那个现在代理他的人讲话，说是有重要事。结果，你晓得是谁是在代理他，真是天晓得——”

“谁?”

“贝弗。你记得这个人吗?贝弗那个‘回旋镖’，骑墙派——一下鹰派、一下又变成鸽派的善变家伙——我真服了他。麦锡据说最讨厌他们的那一帮人了。他认为这帮人最没有原则和骨气了。”

“那贝弗是怎么与你说的?”哈洛克突然发现他拼命在握杯子，有点害怕会把它捏碎，因为他害怕听到最可怕的事情。

“你是说，在我把我认为的事告诉他之后，他是怎么对我说的吗?当然，我没有提到那个女人的事，而且老天也晓得，没这必要。贝弗一听我讲完，差点没吓坏，他拼命求我不要把这件事宣扬出去，他会请麦锡亲自与我联络的。我答应了。到了下午两三点钟的时候，就有人送了一张麦锡写给我的便条。我一直到今天才把这件事告诉给你听。我绝不相信他也会这么对你。”

“我不晓得该说些什么。”哈洛克逼自己松掉握破玻杯的力量，用力去深呼吸。这件事的序幕已经演完，而他下面所要问的问题，可能是他这辈子所问的问题中，最重要的一个。“你是否还记陆那个女人当初与你讲过的，她丈夫去的神秘地点的名称?就是那个你以前从未听过的地名。”

“我还记得。”亚历山大边说边打量哈洛克。“而且到现在，还没有人晓得我知道那个地名的确实地点。”

“你能不能告诉我?我绝不会说出去我是从哪里听来的，我说话算话。”

“你为什么想知道?你想打什么主意?嗯，麦寇?”

哈洛克先不讲话，“然后才笑着说，“也许我会订一篮水果送过去。外带一封信，这是一定的。”

老新闻从业员点了点头，也笑着说，“那是个叫‘普尔岛’的地方，在乔治亚州外海某处。”

“谢谢你。”

亚历山大注意到对方的杯子已经空了。“嘿!咱们杯子都空了。去添一杯，顺道替我加满。这也是我的规矩之一，记得吗?”

哈洛克从椅子上站起来，摇摇头，对自己刚才的紧张，有点觉很好笑。“那还用说?!乐于效劳，可是说真的，我得走了。”他拿起对方的杯子。“我早在一小时前，就该到机场去了。”

“你要走了吗?!”老头子大喊了一声，眉毛一挑，从椅子上转过身来。“那你刚才在电话上告诉我，为了要报答老夫请你吃过的大餐，你特别从伦敦带了件消息给我的事——就这么算啦?!小伙子?!”

哈洛克走到吧柜倒酒。“我刚才在开车来的路上，又考虑了一下，”他故作沉思状的说，“我想我当时可能是稍微冲动了点。”

“好家伙!”亚历山大哈哈大笑。

“好吧，既然你—定想知道，我就告诉你好啰。那是一件相当复杂的机密，我判断我们挖下去，也挖不到什么结果。你还要不要听?”

“免啦，小伙子!你找错人啦!我连碰都懒得碰!我领教麦锡都已经快受不了啦!所有这类秘密，百分之八十，都是一群狂人瞎搞出来的!免了吧!”

哈洛克钻进车子，他闻到淡淡的香烟味。“你又抽烟了。”他说。

“叫我一个人蹲在车里面，就跟小孩半夜被丢进坟墓一样，”珍娜蜷卧在椅子上说。“贝弗的事怎么样?你朋友愿不愿把他请来?”

哈洛克发动引擎，打排档，把车子顺着回车圆环一转，飞快的朝大门口开。“你可以坐直了。”

“贝弗到底怎么样嘛?”

“我们还得让他再多流点冷汗，然后才去摆平他。”

珍娜从椅子上爬起来，瞪着他。“你在说什么呀，米海?”

“我们今夜整晚都要开车，到早上才休息一下，然后再开车。我希望明天下午可以赶到那里。”

“老天爷，哪里啊?”

“一个叫做普尔岛的地方，管它在哪里。”

第二十四章

小岛在海岸之外很远的地方，正好是在“沙凡那”的东边。当政府于五年前，接收该岛做为海洋研究中心之前，面积大约只有两平方里的小岛上，只住了少许零星散居的百姓。据渔民说，现在每星期总可以得见好几次，由“航德空军基地”飞过来的直升机，以低飞掠过海面，降落到该岛岩岸松林后方，某个无法看到的直升机坪上。

他们于下午三点半左右，抵达了“沙凡那”，四点左右，就已经找到一家滨海公路旁约小汽车旅馆。

四点二十分，他们走上一座渔港码头，正好看到出海捕鱼的渔船，三三两两的归航。

五点一刻左右，他们已经跟许多渔民打听过。

五点半，哈洛克与渔港管理单位的经理，私下做了一次交谈。

六点十分不到，两百大洋已经塞进了对方手中，一艘拥有十二匹马力的小快艇就借给了他，出港时间也保证会向码头巡夜人先予通知。

他们倒车沿滨海公路往回开，驶往一家座落在普拉斯基堡的购物中心，哈洛克在那里面的一家运动器材店，买到了他所需要的东西。

这些东西包括：一顶羊毛套头帽，紧身套头毛衣，长裤，以及一双厚底橡胶跟长靴——全部都是黑色的。另外他还买了下面的东西：防水手电筒、防水袋、猎刀、五根各长七十二寸的生牛皮制鞋带。

“只买一件、一样，什么东西全是只有一样，”珍娜生气的说。“你不可以一样只要一件。要买每样就买两套。我要跟你去。”

“不可以，你不能去。”

“难道你忘了我在布拉格、华沙、特利亚斯德，还有巴尔干半岛，帮你干过的事情了吗?”

“没有忘，可是你却忘得一干二净。每到一个地方，我们两个人，总要有一个人留在后面做支援，免得到时候来不及逃脱和撤离。所以我们才一直没有被捕过。”

她瞪着他。勉强的接受了他的理论。“那你要我干什么?”

“我会把要做的事写下来给你的。购物中心对面，有家文具店，我要买—刀黄色拍纸本和复写纸。走吧。”

珍娜趁哈洛克在旅馆房间里伏案疾书时，就找了把扶手椅坐在旁边。等他足足写了九大紧横行纸，外加九张复写的，总共有十八大张全写完时，他终于抽出复写纸，将写好的纸一张张的撕下，正本叠好，将副本也排好后，就送给珍娜看。

每一个字都是用正楷写的，分行分段，外加1、2、3、4……的提示，内容简明扼要，人名地名清晰可辨。

那是一份过去十八个月来，美国政府在欧洲各国，所进行过的，所从事过的机密渗透工作与秘密行动摘要。包括有来源、眼线、以及三个大使馆中的中情局驻海外工作站，挂名使馆参事的负责人姓名。

从第十张起，他就将“布拉瓦海岸行动”的来龙去脉、当时的情形，做了一个摘要，提到贝弗曾在西班牙所搞过的鬼，以及是怎么搞的。他同时还把另外从苏联国安会以及渥拿雅(VKR)在巴黎、雅典所挖到的国务院与莫斯科相互勾结、暗通款曲的证据全写了出来。

第十一张，就将罗马巴拉丁山上所发生的情形，一一道出，指出欧吉维是为了要救他，才被贝勒上校打死的经过。

第十二张纸上，他扼要的将发生在“莫里涅山口”的经过，以及代号“暖昧”的华府官员，所下达的歪曲格杀指令。

最后的第十三张纸上，他把干掉偷渡掮客、纳粹余孽，还有残杀他老家利底斯亲戚同胞的不世仇人——韩德曼的经过，以及人口贩子——梅森瀑的柯侯德——被他破了那座集中营的经过，全部抖出来。

而最后收尾的两行，他特别在写好以后，又在下方打上横线强调：国务卿安东尼·麦锡现已被迫拘于乔治州外海之普尔岛。

“好了，这些就是我要留给你的话，”他说着，就将最后一页递给珍娜，然后站起来伸了个大大的懒腰;老天，他足足趴在桌上写了两个多钟头。趁珍娜阅读之际，他点了根烟，走到可以遥望到滨海公路和大海的窗前。

天已经漆黑一片，偶尔才有月光从流过夜空的云隙里洒下来。天气良好，风平浪静;他希望这种状况能一直维持下去。

“写得好狠哪，米海。”珍娜指着最后一页说。

“全是事实真相。”

“请原谅我不太赞同称。这样一来，你会害死不少人、不少朋友呢。”

“却并不包括最后那四页。那里面没一个是朋友……除了欧吉维——‘阿帕契’——他已经死了。”

“那我劝你只用这最后面的四页。”珍娜说。

哈洛克从窗口转过头。“不行。要干就十三张从头到尾一起。现在已经没什么好妥协的余地了;必须让他们晓得我干得出这种事来才行。更重要的，是让他们晓得你干得出。假如让他们有任何一丝一毫的怀疑的话，我死不说，连你也逃不掉。威胁必须具体而微，刀刀致命才行，绝不能留任何余地或空隙。”

“你是说——你会被逮到?”

“假定我找到我本来就打算去找到的，我就打算故意被他们逮到。”

“你疯啦?”珍娜狂叫着跳起来。

“没有，我没疯。你很少看错，不过这次你错了。那个岛，正是我们一直在找寻的捷径。”他走到放了他采购来的物品的椅子边。“我得开始着装准备了。同时我们还得把电话传递方法拟好。”

“你打算真的这么干?”

“对，真的这么干。”

“那……好吧，用公用电话亭，她勉强答应说，“任何一通不得长于十二秒。”

“只用一个号码。”哈洛克转身走到桌边，拿起一根铅笔，写了写，就撕下来交给珍娜。“就这个，是‘秘密行动局’的紧急收话站。直拨的——我会告诉你怎么个打法——先弄一口袋零角子。”

“我没口袋。”

“没钱、没衣服，”哈洛克说时，早把她搂进怀里。“快改善，好么?去买买东西，散散心，会比较不那么低潮。去吧……”

“你真是疯了。”

“没有，我真的没有。你时间也差不多了，不过购物中心里的店面，大多开到十点半。那里还有个保龄球场，几家餐厅，还有一家今天二十四小时营业的超级市场。”

“我服了你了，真是难以相信。”她推开他的脸，猛瞧猛看。

“相信我——小姐，”他说，“用公路旁的公用电话亭会比较安全一些。”他看表。“现在九点还差十分，普尔岛离岸仅仅一里半。我差不多二十分钟就可以到达——就算十点钟到好了。十一点正，我要你开始拨那个号码，电话一通，你就说‘撞球或撞球台’。懂吗?”

“当然懂。‘撞球或撞球台’。”

“好。假如你不能获得一个即刻的答复，马上就挂断电话，奔向下一座电话亭。每十五分钟打一次。”

“你说对方答复应该是什么?”

哈洛克眉头一皱。“‘我们比较喜欢撞球台’。”

“‘我们比较喜欢撞球台。’再来呢?”

“十五分钟之后，打最后一个电话。接线生之外的另外某个人，马上就会替你插接到紧急线路上去。他不会表明身分，只会替你立刻采取行动。他一替你接好，你马上就将第一页的前两行念出去。复写本我会带在身上，他们一对，就晓得一字不差，念完就挂。”

“然后我就要开始苦等了，”她紧紧搂住他，贴住他的脸。“现在，我们终于跳进一座无法移动的牢笼了。”

“不但动都没法动，而且还是固定的，老实说，买好食物，就在这里等。不要出去。我会来找你。”

“你想等多久?”

哈洛克轻轻将脸移开，望着她。“可能要……一天，或者……两天。我希望不要，但是很重要。”

“假如……”珍娜说不下去了，眼泪涌出来，她苍白憔悴的脸孔，低低倾向地面。

“三天后，打电话给‘狐洼’的亚历山大，告诉他我已经被杀了，安东尼·麦锡被囚禁了。就说你除了有我亲笔写的证据之外，还有一卷我在法国医生沙朗家所录的录音带。在这种情况下，他是无法撇下你不管的。他不会的。因为他忠爱的国家已经被荼毒了。”哈洛克顿了一下。“只告诉他最后那四页上写的。其他九张都烧掉，”他平静的说。“你说得没错，那九张上的人，还不到该死的地步。”

珍娜紧紧闭上眼睛。“我不能答应你，”她说，“我爱你。假如失去了你，其他那些人一个也别想活……”

海水相当急湍汹涌，流过海岸的洋流，被海岸阻挡住之后，倒涌入海，再与洋流冲击，才会形成这种汹涌的海浪。他这时距离海岸的岩岸，尚有四分之一哩，正在以大弧度绕到岛屿的后方。他马上就要熄火了，开始改用桨来划水，朝着岸上最黑暗的那片杉林地带凑上去。微弱的灯光，恰好将松林的轮廓隐约的显现出来。

截至目前为止，一路上都很顺利。他可以将小艇划进最黑暗的小湾抢摊登陆。

时候到了。他推回油门阀，引擎咳嗽了两声，就熄灭了。他跳到小船中央的座位上，身体前倾，抓起划桨。倒流的洋流，远比他想象的要来得强;他用力前划，希望赶在他肩酸手软之前，通过这道暗流。“莫里涅山口”的枪伤，开始发痛;他不能光用肩膀的力量，他必须使出全身的力量才行。

有声音。

不是他摇桨的轻微叽嘎声，也不是海浪拍打他船首的声音，是一种很低沉的声音……引擎声。

光线，探照灯光，从半里外扫向他的右舷。是一艘从海岛侧角绕过来的巡逻艇，从他右舷方向驶上来，朝他接近。

难道岛上的安全系统还包括有声纳设备?还是说这艘巡逻快艇，只是在做例行性的巡弋?现在来不及再去考虑这些事情了。哈洛克将身子俯低，同时又把双桨从桨沟架箍中拔出来，收到小艇座位下方的艇板上。紧跟着他就将身体一滑，滚过船舷，全身用力收紧，以抵御突然落海时的酷寒，连呼吸都暂时憋住，不敢放。他朝艇尾引擎处攀过去，然后伸手抓住艇缘，用另一只空着的手去捞海水来浇冷引擎。他刚才一直是以低速行驶，所以引擎外壳并不太热。他挤命泼水上去，希望在巡逻艇赶到之前，把引擎浇冷，好唬住对方这条船是艘漂流的无人小艇。

探照灯这时突然扫到他后方，小艇已经被发现了。遥远的引擎突然升高加强，咆哮着向前冲，还发出警笛的长鸣。巡逻艇加速冲上来、笔直的对准他所在的位置飞驰。

他潜入水中，向岛外游出去，远离小岛，海流冲击着他，使他的游速加快了许多。小艇距离海岛尚差四分之一哩，要想游过去，可不是一件舒服的事。

等到巡逻艇漂到小船的船舷边熄火时，他已经游到它后方二十码之外，然后他才从水下冒出头来换气。探照灯到处扫;他睁着眼睛又下潜了两次，才躲过灯光。

探照灯仍然毫不放松的在海面上扫来扫去，可是却已移向了船头和两侧。两个人正用挠钩把小船钩近巡逻艇旁;船首上有几个人在大叫。

“是里奥的船，中尉!从沙凡那来的!船号GA——0—7——2!”

“叫基地通知里奥，跟我们联络!”军官对舱内的无线电员下令。“船号是GA——0—7——2!查一下!”

“是!长官!”

“再把我们的位置报告基地。赶快再去查一下四区!”

“报告中尉，这种船是进不了四区的，那里有水下拦船网。”船尾钩子手说，“它会被摊在水下的平面网拦住的。那里只要是没有礁石的地方，我们全布了网了!”

“那他妈的为什么这条小船又会跑到这里来?!船上有没有什么东西?衣服、工具?有没有?”

“什么也没，长官!”有个钩子手这时己爬进小船。“只有臭鱼腥味!”

哈洛克用手脚踩水，从远方望着。当他看到巡逻艇上全站了些身穿卡其制服的军人时，感到相当震惊。那名军官身上还穿了件野战夹克。他们全是陆军，而非海军。而巡逻艇则又是属于海军的。

“报告上尉!”舱里的无线电员大喊着报告。“里奥说，那条船是被几个醉汉在昨天划出去玩了一下午，还回来之后，大概是没系好才又漂出外海的。他们说假如我们能替他拖回去的话，会感激不尽的。它还值上几个钱。”

“不太对劲。”军官说。

“哎呀，得了吧，长官。谁他妈会游泳游这么远，从小船到岛之间，差不多还有半里呢。打鱼的说，这附近还有鲨鱼出没呢。”

“假定他这时已经混上岸了呢?”

“能逃得过那些水下的网?”船尾的钩子手说，“不可能的。中尉。”

“他妈的!把小船用绳子纤好!沿着岛绕过去!里奥欠我们一笔人情!”

等小船上的那个人系好纤免重新爬上巡逻班之后，引好马上就发动了。几秒钟之内，那条巡逻快艇就已经以高速驶离，探照灯仍然在朝四下乱扫。

水下平网。用浮管或保丽龙浮筒拉撑开来，摊在水面下的大网，是用尼龙纤维的网线编出来的，很密，就沉在水面下几寸的深度，专用来绞船用引擎的螺旋桨的。只有礁石的地方才不会有。

鲨鱼。老天，他可不用去想这个可能。想了也是白想。

他现在已经开始朝着岩岸游过去，逆着海流游向小岛，简直累得他半死。慢慢的，等他可以看到小岛松林中，有十几支手电筒的光在照来照去时，他晓得已经快游到岸边了。游了多久倒不重要，问题是他手脚这时已经酸痛得要命，而精神和注意力又必须十分集中。他一定要游到手脚触到网子或岩石，或者是碰到任何物体之后，才能把脚沉下去站。

碰到一道网了。他马上顺着它朝右边游，两手扶住网边，交替向前移，从粗尼龙绳上摸过滑过，一直等到他触到了一个大保丽龙浮筒。他绕过它，沿着网边继续下去，直到他膝盖突然撞到两个尖锐的东西，他才晓得已经抵达礁石区了。他扶住网子，让身体随着波浪时浮时沉的被拍打着，利用这段时间先喘口气。手电筒的光，这时已退进松林中去了，第四区的巡逻，毫未发现任何可疑的入侵者。一等那些手电筒的光全消失之后，他马上一寸寸的沿着网向岸边推进。大浪打过来时，他只能籍两手紧抓浮网，才能稳住自己。他必须远离那些锐利如刀的礁石，而且必须抓紧浮网，免得被大浪打到礁石上，不活活被撞死，也会被割死。

他向左边扑过去，想把自己摊到浮网上，可是却突然发现他下面根本没有网!网不见了!他脚下是一片软软的沙。他竟然已经到了岸边了!

他爬出水面，却发现自己累得连手脚几乎都快抬不起来了，他的双脚这时还泡在水中，踩着软绵绵的细沙。这时月亮突然由云中露出来，他期着银白的月光向前展望，二十尺之外，有个长满了野草的沙丘，他逼着自己向前爬，安慰自己，鼓励着自己，告诉他自己只要再向前多爬一步，就距离那个可以休息一下的地点越近了。他爬到沙丘、然后爬上去，摸到干燥的沙粒，他赶紧把自己滚过来仰天一躺，瞪着夜空。

他足足躺了半个钟头，得到感觉出血液又能流进他的两只手臂，而两条腿又重新感到有点重量为止。十年前，不，五年前，象他刚才经历过的那场游戏，他最多只要十五分钟，就可以完完全全恢复疲劳了。而现在，天哪，他只想再继续躺他几个钟头，最好是睡他个一整晚，还有，老天，洗个热水澡。

他抬手看表。十点四十三分。还剩下十七分钟，珍娜就要开始针对国务院秘密行动局紧急接收处理中心，打出她第一个威胁和摊牌的电话了。而目前他却至少需要一小时，到岛上去探勘，去做决定——在珍娜打出第一个电话之前——他一定要办到这些起码的事情，才能决定下一个步骤。可是他现在却已耽误了四十二分钟，从另一方面来讲，假如他当初连海岛外的安全设施都未通过的话，那就更不用谈了。

他站起来，踢了踢两条腿，甩了甩手臂，扭了扭腰和背，根本没注意到冰冷潮湿的衣裤，还沾了一大堆沙子，贴在他身上的事。只要他还能行动就谢天谢地了;只要他的脑袋还能对他的肌肉和神经，发出明确的命令就够了。他还能动——要快的话也办许到——而且心里很明白，他只需要这些。

他检查了一下随身装备。防水手电筒还挂在他腰上的一条套带中，左腰的防水袋也还在。他将防水袋解下，拉开上面的双层拉丝，探手摸进去。十三张纸是干的。那把西班牙造小“勒马”也依然冰凉干燥，他把手枪拿出来，插进腰带，重新将防水袋的拉链上好，扣回腰带。然后他又检查裤子口袋;生牛皮的鞋带已经泡得湿透了，不过仍然很强韧——每一条带子都是分开的，卷成一个球——左右口袋中各放有五条。假如十条还不够的话，就用不上了。他已经准备妥当了。

脚步声……是不是脚步声?如果是的话，声音大概是发自松林中的软土和沙地，才会这么隐约。

“喀哒……!”——是皮鞋跟踩到硬地上的声音。哈洛克马上一蹲，然后飞快的朝松树林中穿过云，同时撇头向他右方有声音传来的地方望。

“喀哒!”声音现在发自他的左方，虽然还远，可是却正在接近之中。声音与刚才他听到的第一声完全一样——很缓慢，很小心。他尽量往松林里钻进去，一直奔到松林后方，距离边缘尚差数尺时，马上就朝地上一扑卧倒，同时立刻抬头朝松林外，比较亮的开阔地观察。等他放眼一望之下，他才晓得为什么他会在柔软的沙滩上，听到皮鞋踩在硬地上的声音。在他的正前方，是一条既宽且平的水泥马路，马路一过去，就是一道高度至少有十二尺，两端看不见尽头的围墙。从围墙后方，他看到了许多明亮的灯光;他刚才在外海上看到松林后方的亮光，也就是从这里发出来的，现在更亮，但却仍然很柔和，并不眩目。

他看到从右边慢慢走来一名巡逻兵，腰上挂了一把美军发的点四五口径的柯尔特自动手枪。而另一名卫兵，这时则从他左方五十码外走过来;两个人慢吞吞的面对面走近，就象两具机器人那样，在距离哈洛克身前不到三十码处，碰上了。

“有没有人告诉你刚才的事?”右边那个人问他左边的人。

“有啊，听说是有条小摩托船，顺着潮流，从沙凡那漂了过来，就这样。船上没人。”

“有没有人查过那条小船的引擎?”

“什么意思?”

“查它里面的机油。假如发动过的话，它就会发热。任何马达中的机油都会热。”

“哎呀，得了吧。谁他妈会跑到这里来啊!”

“我并没说会有人来。只是引擎假如曾开过的话，机油一定是热的。”

“别提了吧，老兄。他们现在连天上都要查，就怕有人长了翅膀飞进来。派来这里的痞子，全是些紧张兮兮的混球!”

“难道你就不是??”

左边的守卫看了看手上的表。“看得真准。等下里面见了。”

“等杰克来替你之后，你才能下岗哨勤务。昨晚他迟到了半小时。你相不相信?这小子说看电视剧看忘了。”

“那小子向来就是这么拖拖拉拉的。”威利说，“杰克那小子这么大鸟不甩，就好象哪天，我们这个基地的指挥官，会轮到他来当一样。我他妈听了，真想吊死他。”

“简直是做梦!”

两个人讲完，鞋跟一转，又朝原来各自走过的方向踱回去了。

哈洛克从这两人的交谈中，归纳出一些重点：一个搜索队，还在全岛搜查他;巡逻哨快换班了——巡逻哨看起来相当松散，可是不巡又不行。为什么?

哈洛克开始研究那道又高又长，见不到尽头的围墙。它显然是才建起来投多久;木头全是淡米黄的新鲜颜色，而且—就看晓得它后方有警戒系统，绝对无法从它上方、下方、或围墙本身加以渗透突破。然后他突然看出一件当初没注意到的事：围墙是顺着马路的弧度，向两测弯拐向后方的，难径他当初会有围墙长得看不见底端的感觉。显然，在围墙弯过去弧度的某一段距离上，会有着出入大门，也只有那些出入口，才是唯一可以渗透进去的地方。完全就等于是一道铜墙铁壁。

三百六十度大搜索，连天空都不放过。

那些他原先在水中看到的手电筒光，正是在搜索可疑入侵者的军队。他们先从看到外海有不明船只出现的第四区开始搜，然后再向两侧推展出去，绕完全岛之后，必然还会回到他们展开搜索的第四区来的。人数差不多有十二三个……夜色虽然仍旧很黑，可是月光出现得更频繁了。想利用搜索队返回围墙中去的机会，等于零。那么，如果他想进去的话，就必须赶快行动。就是现在。

他要对付的人，照理讲，应该是那名距离他比较近的人，右方的那名巡逻兵。他现在几乎已已经快走出视线了，正沿着水泥马路的弧度转过去，马上就要被围墙遮住了。

哈洛克站起来，奔过马路，然后顺着软沙的路边跑下去，他泡过水的皮靴中，发出吱嘎的水声，令他非常火大。

他奔到围墙的弯弧处，果然前方有出入门的灯光，距离他大概有六百尺。他继续加快速度，尽量去缩短他与前面那名缓缓而行卫兵之间的距离，暗自希望吹过松林的风声，可以掩去从他那双湿靴子所发出来的轻响。

等他跟前面的人相距十二尺不到的时候，对方突然脚步一收，警觉的转过身来，哈洛克这时也早已发觉不对，马上就从地上弹起，籍着飞跃，把最后剩下的六尺距离刹那间予以缩短;他的右手罩住对方的嘴巴，左手抓住了对方的颈侧，用力一扭，两个人就双双向地上扑倒。他用膝盖顶住年轻人的背部，将对方用力向后弯弓，制住了对方。

“不准叫!”他低声吐话警告对方。“这只是安全演习——你懂吗?这里一半人晓得今晚有这个节目，另一半人不晓得。我现在要把你拉到树林里绑起来，塞住你嘴巴，可是不会绑太紧。你只是暂时不能行动而已。懂吗?”

年轻守卫早被突发情况吓得魂飞魄散，除了两眼直眨，瞳孔发直之外，根本毫无反应。哈洛克觉得无法相信他，因为他没把握对方到底很不会到由于惊恐过度，而变得歇斯底里。他伸手抓过对方脱落的军帽，捂住他的嘴，再将对方扯起来，两个人很快的穿过马路，向右转奔进松林。一等他们奔进松林里，哈洛克马上就将对方往地上按。

“我现在要把手从你的嘴上移开，”哈洛克说着也跪下来，“可是只要你发出一点声音，我马上就劈昏你，听懂没有?”

年轻人点点头，哈洛克就慢慢将手一寸、一寸的移开，同时准备随时再捂回去。

对方用肩膀擦了一下脸颊，轻声说，“你差点把我吓惨了。到底搞什么鬼?”

“就是我跟你说过的啊，”哈洛克说着，就把对方的枪带解下，又把小兵身上穿的野战夹克脱掉。“安全演习。”他添了一句之后，已经从裤袋中掏出一条生牛皮鞋带，把对方的双手反剪，用牛皮带子去绑牢。“我们要进去，”他将对方的手腕连同手臂，加以缠捆，一直缠到手肘部位。

“进去?”

“对啊。”

“门儿都没，老兄。进不去的!”

“你是指警报系统?”

“严密得不得了。前晚有只鹈鹕落到围墙上，活活被电滋滋滋的烧了半个钟头。高压电之厉害。”

“那里面呢?”

“什么里面?”

“里面有什么警报系统吗?”

“只在乔治城有。”

“什么?!什么乔治城?”

“嘿，我可晓得上面的规定。我最多只需要告诉你，我的姓名、军队以及军籍番号。”

“大门，”哈洛克还是逼问，“谁在大门口?”

“大门口?还有谁?谁从那里出来，谁就得从那里进去。”

“好，你仔细告诉我——”

哈洛克眼睛里，突然瞟到一丝微弱的光线，还很远。从松林里透过来的，是一个还在很远的手电筒光。显然刚才去搜查的巡逻小组，已经重新又绕回第四区了。

没时间在跟这小伙子聊下去了。他把对方身上的衬衫，撕下一块，也不管对方的抗议，硬塞进了他的嘴巴里，然后又用一条生牛皮鞋带，横过对方的嘴巴绕到颈后方，打了个死结。再用第三条带子，捆住了他的脚踝。

哈洛克将野战夹克穿上，把枪腰带扣到自己的腰上，自己原先戴的毛丝套头帽，脱下来塞进口袋，又把对方的军帽捞起来，往头上一戴，尽量压低，然后伸手解下身上挂的防水袋、他观察了一下地形和手电筒光的方向，跟着就以蛇行，东窜西钻的奔过松林之间，向右方闪过去;那个方向，到底是通往海滩，还是岩岸边，他毫无概念。

他扳住礁石，浪祷汹涌的大海，就在他脚下方，风很强，他一直攀在那里，等着搜索小组的最后一名巡逻兵从他上方走过去。

一等最后那个兵走过，哈洛克马上手脚并用的爬上去，尽快向前面那个人影接近。他早已干过这种事不下几百次了。一奔进对方，他就伸手一勾，勒住了对方的脖子，不让他发出任何一点声音的往地上倒按。三十秒之后，那个兵已经被他五花大绑了。

哈洛克办完事，赶紧追上前面那批人。

“好啦，你们这票人给我听着!”有个威严的声音，这么大吼，“搜查工作到此结束!回鸟窝去吧!”

“他妈的，排长，”有个兵喊，“我们还以为你他妈的送了一船妞儿来，要我们去寻宝呢!”

“这次就算让你们先练习练习，热热身。下次搞不好就可以寻到宝啦!”

“寻个屁!”另外一个人回骂。“哼，就算真能给他找到个妞儿，他又能干什么?!还不只有干瞪眼，流口水!”

哈洛克跟着前面的手电筒光，穿过松林。

马路出现了——铺着平坦的水泥路面，被大门口照明灯，照得亮晃晃的反光。

搜索队七零八落，完全不成个队形的横过马路，哈洛克赶忙加快脚步往前面挤，免得自己落到最后。

他们陆续穿过大铁门的时候，门口一个卫兵就大声的点着人数。

“一、二、三、四……”

他是第八个;他把头低下来，伸手去揉眼睛。

“七、八、九……”

他进来了。他把揉眼睛的手放下，跟着队伍往前走，同时就把头一抬。

他呼吸突然就停了，脚也僵住了。他简直不能再向前走了，因为他已经掉进了另外一个时空。

呈现在他眼前的，完全就等于是个幻境，一个既真且假，既假且真的景象。

他并不是站在乔治亚州外海中一座称为“普尔岛”的小岛上。他是站在华盛顿特区。

第二十五章

这简直是个迷离幻景，真实与现实被扭曲了，变抽象了。那些他在灯光下看到的街道、树木、街名竖牌、街灯，全都是跟他从一张照片上所看到的平面图一样。

他眼中所看到的那些建筑物，并不是立体的建筑，而只是所有建筑物的正面，只是尺寸被缩小了而已。

“国务院”的那个正面，有中他的玻璃大门，再过去，“联邦调查局”的正面用石块砌出的出入口，也赫然在望;对面，有着些小白椅子的那坐公园对面，棕褐色的石阶，通往“国防部五角大厦”的正门。还在他左方，他可以看到一道高耸的黑色铁栏杆竖起来的围墙，正中央的车道入口两边，有两座玻璃窗的透明警亭。那里正是通往“白宫”南侧阳台的进口。

简直难以置信!

许多汽车都是真的，亮闪闪的反射着灯光。有辆计程车，两辆军车，两辆大房车，分别停在四周，完全就跟真正的“华府”外景一模一样，完全一样。远在他右方的“小型”公园，也跟真的一样，是“杰弗逊纪念像”、“华盛顿纪念碑”，只是尺寸缩了太多太多罢了——最多只有四英尺高，它们前面，还有些一模一样的池塘!

全都在，简直是疯狂!完全就是拍电影用的“道具”，建筑只有正面，地面上，只要是平面的东西也都有，一样不少，一样不差，只是缩小了而已!整个的景象，完全是一个疯狂想象之下的产物，他无异是置身于一个“电影制片场”，背景拍摄的，是“华盛顿特区”!

太神秘了!

竟然就在距离真正的华府数万哩之外，一座名不见经传的小荒岛上，会有着这么一个“华府翻版”，只是尺寸小了许多而已!

这是远超过哈洛克所能接受的。他必须马上闪开，去找到一些真正的、实际的东西，才不会被弄得头昏眼花。

好好把他所看到的这幕景象分析一下，拼凑一下，才能搞懂到底是怎么一回事。

他必须找到安东尼·麦锡。

队伍开始分散，有几个人朝左边走，其他人向右方走。“国务院”正面的那块“竖板”后方，是一块草坪，和一些低垂的杨柳，再过去，就是一片漆黑了。

突然间，从他们后方传过来一连串的咒骂，声音是发自大门的进口处。

哈洛克一听之下，马上全身一凛。“狗娘养的，他到哪儿去啦?!”“谁啊，班长?”

“杰克哪，排长!他又迟到了!”

“小子等下要他好看，班长，军纪越来越散漫了。我要好好整顿一下才行。”

大伙儿全向后看，嘴里说着幸灾乐祸的话，嘻嘻哈哈着。哈洛克乘机就往前一闪，钻进草坪还后方的黑暗中。

他靠到了一道墙壁，很扎实的墙壁，显然在这道墙壁后方的东西，并不是象刚才他所看见的那些假玩具——那些只有“正面”的“道具”。

他蹲下来。躲在黑暗之中，企图思考一下，企图把刚才他所遇到的景象连接一下。他晓得，当然晓得。

可是目前的景象，去逾越了他的理解，问题就在此。

他知道苏联在“诺福格勒”的间谍训练中心，也叫做“美国区”;那是一个很大的社区，里面所有的一切事物，全是“美国化”的：那儿有商店和越级市场，汽车旅馆和加油站，那儿的每位学员，用的全是美金，讲的是美国英语，和各种不同的俚语与土话。

他也听说过苏联在乌拉山区所做的那些实验：那里建有与美军完全一样的基地和军营，整个的体制与规定，全是美式的，那里面所用的语言，也都是美国英语。

他也记得，还有那些俄语称之为“潘民亚契克斯”——所谓“旅客”的人——这些人，这些男男女女，从小就被送进这些训练中心所设置的家庭中，做那些“美国人”的子女，完全以“美国家庭”方式抚养长大，以实行苏联渗透到美国的任务。而罗斯托夫也说过，这些人均己被“渥拿雅”(VKR)的组织所吸收，而且根本无法被莫斯科的国安会控制了。据说，VKR组织中的某些人，现在也已经爬到苏联政府中的许多高位上，大权独揽，而且深具影响力了。难道，美国也在玩这种把戏吗?那——为什么所看到的，不是莫斯科，而是华盛顿呢?这里到底在搞什么鬼?!

可能吗?难道说，“普尔岛”上的这些人，正是那些从“诺福格勒”和“乌拉山”训练学校中，毕业出来的人吗?那些已经长大了的“旅客”吗?难道说，这些“旅客”现在已经在美国混到了政府机构中掌权了吗?这些人已经厉害到可以将安东尼·麦锡诱拐了吗?助理国务卿贝弗……感谢他……?

天哪，也许这都只是谣言吧，华府中竟然会有人跟莫斯科牵连和来往;单单这件事，就已经够疯狂的了。

他领悟到，就这么一直蹲在墙下阴影中的话，他一辈子也别想探出任何消息;他必须行动，侦察——绝不能被人逮捕到。他奔回“道具”的墙后，沿着墙壁闪向它的边缘，探头朝有灯光的街道望出去。

行道树，那些小型缩影建筑的正面。“小公园”中，正有三名军官步过那几座纪念像;有四个人正朝着两栋他不认得的“前造建筑”之间走，向后方一排用茅草和木板搭建的小屋子踱过去。然后，哈洛克突然吃惊的望到，有一个平民打扮的人，从其中一栋砖造建筑——看起来象是公寓的房子——走出来，后面还跟了一名身穿实验室长制服的人，两个人正在激烈的争辨着。哈洛克忍不住想，这两个人是否正用着俄语谈话呢?他们走到马路边，向右转，踱到一个所谓的“十字路口”;交通标志的红绿灯，却没有亮。他们又继续朝右转，一路还在交谈，可是声音并不大，因为原来走在前面的那个穿便服的人，这时已经跟后面那个穿实验室工作服的人，走在一块了。

当这两个人走进那条巷子不见了之后，哈洛克突然望到了街对面一根柱子上面的横路牌;他以前到华盛顿去的时候，到底曾经见过这个路牌没有?他当然看见过?他每次开车，或者是坐计程车，到乔治城去拜访麦锡时，他都会经过这个牌子。地名前面还有着一个箭头：“契沙比克/俄亥俄运河道”;那个路牌是指向乔治城中最最高级的住宅区，住的人全是当朝大员，或者富甲天下的财阀。

乔治城。

里面有警报系统码?

只有“乔治城”才有。

安东尼·麦锡显然就在运河桥过去的某一栋“住宅”里，一栋“谎言之屋”里。

我的上帝!难道他们设计了一栋与麦锡住宅完全一样的房子，用来诱拐他吗?!

这绝对是可能的，麦锡住宅的四周，二十四小时都有便衣在加以保护，因为他是国务卿，一名政府资产中，最最珍贵的“动产”。

这不但可能，而且是绝对真实的。麦锡必须被软禁在他的“住宅”里，命令是由一群华府中的骗徒下达的。

这项任务已经下达，而且早已彻底予以执行了。

他走出岔路上街道，慢慢晃下去，摆出半夜出来透透气的一名军人姿态，缓缓走着。他抵达左边那栋砖造建筑后，就横过草坪，向侧道走;后方那条街很黑暗，行道树之间没有路灯，他一步入黑暗，顿时加快脚步，心里也比较坦然了。

他注意到有路通向他右方，转往那排简陋的茅草房——那里有灯光和电视萤光从窗口透出来。他推测这几栋临时搭盖的房子，大概就是那些军人和平民的宿舍。这些人，难道都是“诺福格勒”和“乌拉山区”来的毕业生吗?

突然，所有的文明和现代化全都消失了。街道与人行步道的尽头，变成了土路、树林，以及黑暗。路还称得上是条路，通往某处，哈洛克开始拔脚跑，就处有人喝住他的话，他也可以籍“慢跑”的理由来唬别人。他想起珍娜，想到她这时正从一个电话亭，奔到下一个电话亭——在距离他只有五哩之外的乔治亚州的公路上，不断打给国务院秘密行动员紧急接收中心的接线生，说着一些根本得不到反应的话;永远也不可能得到反应的话。他很了解这种情况，很奇怪，他一想到这件事，火气就冒上来，止都止不住。一个人可以接受他职业上所必须面对的危险，而且对这种危险处之泰然，甘之如饴，因为对职业上的这种必须冒险犯难的认知，可以减低一个人内心的恐惧感，加强自己的警惕心——对职业尊重的心理，乃是对从事这种职业的人，所给予的一种保护——可是一个人却无法接受被自己人所加诸给他的背叛。毫无来由，根本没有必要的，让他去冒这种无谓的险，太过分了!

有光线。在路前方，左边，当他越跑越近的时候，他就越奔越快，他晓得那个光是什么：那是一栋房子的轮廊，一栋只有半层楼房的建筑。毫无错误的，他看出来，那正是麦锡在乔治城住的房子，它的正面一点也没认错，每一个细节，完全与真实的那所住宅，一模一样，他终于奔到土路尽头，收脚站住，他左方前面，是一块铺着碎煤渣的地方。他以难以置信的眼光望着他面前的建筑。

用砖块砌起来的石阶，完全跟真的那栋房子前所用的砖块一模一样，前阳台进口处的那扇白漆大门，前廊照明灯，以及各色铜制建村，门把、灯柱……全是一样的，每一样，每一种，都跟数百哩之外那栋房子所用的建材，完全一样，甚至窗户后面所用的窗帘;他透过窗帘可隐约望到的室内陈设，天哪，完全一样。“诺福格勒”的教学器材，可真是彻底而且真实，他们竟然就在距离美国本土数哩之外的一座小岛上，坐飞机过来，还不要一分钟的这座小岛上，重新弄出了一个美国政治中心。我的天哪，到底是怎么一回事?!

哈这克突然一转身，手垂向他腰际挂的那把点四五口径的军用手枪。一名警卫跨出树林，手中抓着一把手枪，然而他并不是军人，他穿了便服。

哈洛克说，“你他妈吃错药啦?!难道老子出来散散步都不行吗?!”

“你哪是在散步，你是在跑步。”

“老哥，我是在慢跑啊。你难道没听说这个名词?流行得很哪!”

“每天早上我才看到有人慢跑。老哥，晚上——三更半夜——我可没见过。而且都只在岛上那些水泥马路上跑，没人跑到这条土路上来过，你该晓得规定。任何人不得跑进六区;你不能跨过运河的河堤。”

“得了吧，老兄，”哈洛克说，“干吗这么一板一眼的不通人情——”

屋面突然传出嘈杂的音乐声，充斥在荒凉黑暗的夜色中。

哈洛克一听就晓得，那正是麦锡最喜欢的曲子。韩德尔的“水上音乐”，他的老师果然在里面!

“每天晚上，都他妈的这首交响乐，吵得要死!”穿便服的人说。

“为什么?”

“我他妈怎么晓得?!他人跑进花园，却在屋子里大开交响乐，每次都要吵个一两个钟头。”

音乐可以陶冶思想，米海。音乐越好，思想越能启发。你晓得吗，这中间有某种关系。

“你们能让他听音乐，真是好心。”

“为什么不让他听?他还能有什么娱乐?还有哪里可去?不过我却可以告诉你，你他妈再不闪开，我就叫你到宪兵队报到!”守卫说着，就将手枪插回腰下枪套。“算你运气，老子没——嘿!等一下!你带有枪!”

哈洛克这时早已扑到对方面前，左手指住对方喉咙，左足向前跨出，探到对方的左脚后方，用力一推，顶住对方的脖子，就向地上按。等对方倒地的刹那，他的右膝早己一抬，压进对方的胸口，右手已向后腰一探，抽出那把他买来的大猎刀。

“你却运气不佳!”他低吼，“你是从哪来的?同志?诺福格勒吗?还是乌拉山?一个‘潘民亚契克’——旅客吗?!”他左手掐住对方的咽喉，右手的猎刀插向对方的口鼻间“人中”部位。“假如你不把话吐明白，老子就把你这张臭脸割烂!说!第一点，这附近有多少个人?别耍鬼!”他左手开始放松，对方被掐得直咳嗽。

“你……你跑不掉的…。”他拼命咳。

哈洛克用力割了一刀，血马上涌出来，流了满嘴。“别逼我，屠夫!我领教过你们不少伎俩，同志。里面有几个人?”

“一个，真的，就只有一个!我们两个人要值班到四点。一个在外面，另一个在里面。”

“警报系统呢?在哪里?是什么样的?”

“电眼交叉光波，由肩膀高度到膝盖。在门内。”

“就这些?”

“就只有这些是开着的。免得他跑出来。”

“花园里呢?”

“墙。太高了。老天爷，他能跑到哪去?你又能跑到哪去?”

“走着瞧。”哈洛克左手用力一扯对方的头发，右手的刀一放，跟着就握拳狠狠击在对方的耳侧;那个人马上就被打昏了。哈洛克摸出一条生牛皮带，用刀一切为三，把对方的手脚分别绑死。然后又从对方身上摸出一块手帕，塞进他嘴巴里堵住。用剩下的第三段牛皮带，横过他的嘴这么一扎。然后他就把昏死的守卫，拖进松林一丢，朝屋子走。

“水上音乐”这时正奏到“快板乐章”的进行曲部分，号角齐鸣，弦乐部分掺杂在号角声中，交织成一段热热闹闹的庄典场面，乐曲声响彻屋瓦，共鸣不己。

哈洛克爬上石阶前的那座小土坡，一直走到距离第一扇有着纱窗帘的窗户前十尺之遥，才突然一蹲，向那扇窗子爬过去，他的头缩在窗台下方，然后向旁边移开身躯后才站起来，将脸一寸一寸的向玻璃窗凑上去。

他所望见的房间，完全与他在另一个时空所见过的房间，一模一样。旧而高级的东方地毯，厚重而又舒适的扶手椅，那些铜制灯具——正是麦锡的起居室——专用来招呼客人的地方。哈洛克曾经在这间起居室里，欢度过许多美好约时刻，然而并不是这一间。

他用半蹲的低姿，窜到这栋古怪建筑的侧边，绕过屋角，往后面推进——朝着一道他心中记得十分清晰的围墙，一道围住花园的围墙——几百哩之外的一座花园围墙，溜过去。一路上，他要经过三扇窗户，他马上再蹲得更低一些，凑上去查看。太好了，从第二扇窗内，他看到了他急欲想看到的景象。

那里面，有个大块头坐在沙发椅上抽烟，他的双脚搁在一张小咖啡桌上，正在看电视，声音开得很响，显然是想盖过交响乐的吵声。

哈洛克跑到墙下，用力一纵;双手攀住墙头的刹那，突然胸口上方肩膀处的枪伤，痛得几乎迸裂，他忍住痛苦，拼命将自己撑上墙头，伸脚一跨，先趴在墙头上不动，把呼吸调匀过来，让枪伤的疼痛消退下去。

下方，花园中的那些暗朦朦的花园灯，他仍然记得。柔和的灯光，从屋里透出，屋内摆了张棋桌，桌上有盏灯开着，桌旁有两张柳条编的凉椅，还有另外一些白色的柳条编制的家具放在屋内其他地方。曲折的小径绕着一块块花圃。

他在那里!他敬爱的老师，正坐在花园尽头的一张椅子上。他的眼睛是闭着的，正在欣赏音乐，让曲调激发着他的思想。那副用玳瑁壳磨制成的眼镜框，仍然还架在他的鼻梁上，灰白的银发，如波浪般的披散在他那颗智慧的脑袋上。

哈洛克安静无声地将两只脚滑进墙里，用腹部贴住墙头，向下扭滑，轻轻的坠进花园之中。他先蹲在墙下的阴影里一会儿;交响乐这时正好演奏到钢琴间奏部份，所以电视机的音响变得比较大声了。

守卫会呆在屋中，那就是说，他会老老实实的蹲在屋里，直到哈洛克需要他的时候，才会出来。而当他有需要用到这些被那群骗子雇来的枪手时，他不是利用他，就是宰掉他。只有这两条路可以走。

哈洛克缓缓从墙壁移开，绕过花园小径，朝麦锡接近。

不晓得是为什么，麦锡突然睁开了眼睛。哈洛克一看，马上把双手一抬，脚下加快向前奔过去，他拍手的动作，是想叫对方不要讲话——可是对方根本不睬他的手势。麦锡开口说话的同时，正是交响乐又开始变大声的时刻。

“太好了，米海，你能来找我太好了。我前天才想到过你，想到你写的那篇论文，那篇几个礼拜以前，你交上来的文章。那篇论文的题目是叫什么来着?‘黑格尔修正主义的影响’?还是什么类似的文章。不管怎么说，米海，黑格尔本来就是个最好的修正主义者，对吧?”

“安东……?”

突然间，在毫无任何警兆和表示之下，麦锡突然又从椅子上跳起来，两眼圆睁，脸孔扭曲着，拼命向后倒退，两手环抱胸前，用着可怕的低语哀求道，“不要!你不能……你千万不可以……靠近我?你不懂!你永远不会懂的!滚开……滚开!”

哈洛克吓呆了，他两眼发直的瞪着对方，简直难以相信这是真的。

安东尼·麦锡已经疯了。

第三部　拼图竞赛

狭窄的山道上，四周一片漆黑，他们对于即将到来的摊牌时刻，感觉到益发的紧张起来……

第二十六章

“手举起来!靠到墙上去!两腿给我叉开!快!走过去!贴住墙，手指分开!”

哈洛克就象个白痴一般，两眼楞楞的望着，这时已像个小孩那样跪在地上，紧靠着一丛玫瑰花缩头缩脑的麦锡，然后才恍恍惚惚的听命走向墙边。他已经受惊过度几近休克，印象模糊，思想空白了。他的老师，他的世叔……他的义父……已经疯了。这个原来以他的无上睿智震撼了世界，以他敏锐的见解与观察力……现在竟然龟缩在花丛里，脑袋一直抖个不停，眼镜后面的那对眼睛里，只有他自己一个人才晓得到底看到了什么令他害怕的恐惧。

哈洛克耳中已经听到守卫走上来的脚步声，而且他也晓得，他马上就要被对方的枪柄敲中后脑了，但是那好象已经无关紧要了。

“咔!”的一声脆响，他只觉得后脑上爆出一阵难以形容的剧痛，接着就是天旋地转……他什么都不知道了……黑暗落了下来……

他躺在一间起居室的地毯上，眼睛里还有着成千上万的金星在游来游去，太阳穴还在跳个不停，胀痛不己，粘了一大堆沙子的长裤，紧紧帖在他腿上。他听见有一大堆人正慌慌张张地在石阶上跑上跑下，吼着各式各样的命令。等他们进了门，他很本能地就去摸他的夹克、他的腰际;枪早被缴掉了，可是他却领悟到，身上其他地方并没有被搜过。显然那个刚才击昏他的守卫，准备把审问的工作，交给他的上司来办。

两个人走了上来：一个穿了军服，另一个则是便服。他认识那个穿便服的人;他是从国务院来的，也是“秘密行动局”的人，好象曾经跟他哈洛克在伦敦还是贝鲁特，要不就是巴黎，要不……共事过，他实在想不起来了。

“就是他，”穿便衣的说，“贝弗告诉过我说可能是——我不知道为什么他会知道的——反正果然是他。他告诉过我细节;没你的事了。”

“我只要把他弄出去，”穿军服的说，“你想干什么随便你，别的我都不管。”

“喂，哈洛克。”国务院的人低头不屑地看着他，“你这阵子很忙啊。宰了纽约的那个老小子，你一定觉得很有趣吧?你到底是干什么呀?找他收点路费吗?收得不够，又打算跑到这里来收啊?嗯?给我站起来!你这狗杂种!”

哈洛克忍住全身的疼痛和脑袋瓜上那种几乎要裂开的感觉，勉勉强强的把自己翻了个身，先趴了一下，然后才硬把自已给撑起来。“他到底是怎么搞的……?……麦锡……到底是怎么回事?”

“老子可不是来回答你问题的。”

“总要有个人……天哪?总要有个人告诉我啊!”

“然后再送你张免费车票?!呃——!你这狗娘养的东西!”穿便服的人转身向站在门口的守卫说，“你搜过他了吗?”

“没有，先生。我只缴了他的枪和刀，然后赶紧按了警报器。不过他裤腰上，好像还有个亮闪闪的玩意，看起来象个小袋子。”

“让我帮你个忙吧，查理。”哈洛克说着就将野野战夹克一掀，伸手摸到那个防水袋。“你叫查理，对吗?查理·洛林……贝鲁特?”

“没错，把你那只该死的手给我放下来，不准乱动!”

“咦?你不是想要这个吗?来啊，拿去啊?不会爆炸的——放心好了。”

国务院的人，朝少校点了个头。军官跨上去，死死抓住哈洛克的两只手;那个叫查理的，乘机把那个防水袋从他腰上一抽。

“打开啊，”哈洛克催他，“是我特别孝敬你的，孝敬你们的。”

秘行局的专员把防水袋的拉链拉开，从里面抽出一大叠黄色的纸张。等他举步朝着一个落地灯走去时，抓住哈洛克双手的少校，就放掉了他，站在旁边等;那个人已经开始低头看那叠纸了。他才看了没两行，突然转头狠狠盯了哈洛克一眼，再跟少校说，“请到外面等一下，少校。还有你，”他又叫那名守卫。“请到隔壁房间去。”

“没问题吗?”军官问。

“放心，”查理说。“他跑不掉的，有需要时，我会大叫。”两个人就分别走出了房间。

“你是我所知道的，最坏最坏的渣子!”国务院的人开始毒骂哈洛克。

“那只是副本，老兄。”

“我看得出。”

“打个电话给紧急接收中心吧。自十一点钟起，他们就一直每隔十五分钟，领教到一道电话了。发话人的留言记录嘛——是‘撞球或撞球台’回答则应该是‘我们比较喜欢撞球台’。叫他们赶快回答吧。”

“然后呢?”

“然后么——再下一个电话打来时，你就去接听哪，然后就老老实实的听仔细啊。”

“这么说——就会有另外一个渣子，把这玩意念一段给我核对一下啰?”

“喔，那倒不会，最多只有十二秒钟而己。查不到的。而且也别想给我打一针，不必麻烦了。针嘛——小弟以前可是有打过的，所以嘛——早有预防措施。小弟根本不知道这些电话是从哪里打来的，信不信由你。”

“老子不会相信你的任何屁话!他妈的，人渣!”

“不相信——?可别这么有把握喔?你假如不相信的话，那这份东西，也许马上就会达到欧洲各地予以散发喔——收信地址，全是最想知道这些的政府机构喔。由莫斯科到雅典，由伦敦到布拉格——由巴黎到柏林。去给我打电话吧，老兄——!”

二十一分钟之后，国务院来的人，两眼瞪着墙，开始回答珍娜·卡拉丝的电话询问。才过十一秒钟，就看到他无可奈何的把电话一砸，愤怒的瞪着哈洛克。“别人说你的每件事，果然一点没错。你简直卑鄙龌龊透顶!”

“而且‘无可救药’，对吧?”

“没错。”

“那你不也一样没救了不是?查理啊，我说啊——你也跟我一样，因为你也是早就被算准的了。你根本连屁个用都还称不上。你竟然连该怎么问问题都已经忘得一干二净。”

“什么?!”

“你他妈就只知道接受我的判决。你认识我——晓得我的记录……可是竟然不会用脑筋去好好想一想。为什么?怎么回事?可能吗?你这傻瓜只会想到—一对啊;活该;为什么不可能;’——你这大笨蛋!”

“我他妈的宰了你!”

“宰?宰了我你日子过的下去吗?你敢负得起这个责任——这个后果吗?嗯?我劝你还是算了吧——!快打电话给白宫——请示请示吧!”

他听到超大型直升机桨叶旋转的巨响，晓得美国总统大人已经抵达“普尔岛”了。那时，差不多已到近午时分，窗外的阳光灿烂耀眼。他被关在一个小房间里，虽然窗子没有铁棒，可是无异是个牢房。他现在被关的地方，是在一个离地高度差不多有两层楼左右的地方;下方有四个荷枪实弹的兵在看守他，从窗口望出去，他可以看到那些建筑物的道具板，哪一栋是属于那个机构，全都看得分明。这是一个迷离幻境，似假还真的世界，完全是个大谎言。

哈洛克走到小床边坐下来，想起珍娜目前所可能遭遇的困境;她要使出多少力量，运用多少机智，才能安度这次难关哪。他又想到麦锡——老天，到底发生了什么事啊?直到现在，他还能清清楚楚地看到当时花园中的那一幕，想弄出一点头绪。

你绝对不能靠近我。你不了解。你永远不可能了解的。

了解什么呢?

他忘了到底坐在床沿想了多久;他只晓得自己的思潮，被一阵开门声所打断。然后露出一张戴了顶金边帽的脸孔，又是个军方大骗子。门跟着就正式大开，走进一名中年上校，手里还拎了个手铐。

“身子转过来!”他命令，“手伸向前!”

哈洛克照做不误，手铐咔嚓两声就铐上了手腕。

“我的脚呢?怎么不铐上一副?”哈洛克阴损的说。“难道脚丫子就不算危险品吗?”

“老子手上握的东西更危险，”军官说，“只要你有任何轻举妄动的迹象，让老子产生误会，你就死!我站在旁边!”

“跟大元首一对一的面谈，真令我受宠若惊。”

上校伸手一扯哈洛克，“老子不晓得你是何许人，干了什么事，可是你给我老实记住，小牛仔。保护总统是我的责任，如果你有一点不对劲，老子有权先斩后奏!”

“谁是小牛仔?”

上校一听之下，顿时大怒，一把就将哈洛克推撞到墙上。“老实的给我蹲在这里!”他说完才走出房间。

三十秒钟后，美国总统走了进来。他手上拿了哈洛克写的那十三张复写本。

总统进门之后，两脚一站，望着哈洛克，将手中的黄色长页纸那么一举。

“这份文件相当吓人，哈洛克先生。”

“都是事实和真相。”

“我相信。我起先看了，觉得其中大部分，都是你的指控，可是后来我告诉我自己，以你过去的记录来看，你相当具有骑士风格，你不至于会这么狠心的，把这些事情揭发，害死这么多人吧?从基本上来讲，这只是一种威胁——一种毫不保留的威胁——想让你自己的心声被人去慎重加以考虑。”

“那我看——这恐怕又是你们的大谎言之一，”哈洛克动也不动的靠在墙上反驳道。“我反正已经被判了死刑——‘无可救药’的死刑——我何必再去替别人考虑。”

“因为以阁下的聪明睿智，我想你应该晓得这后面必然有很多解释。”

“你是指——这些‘谎言’的后面吗?”

“有些的确是谎言，而且必须永远对国人加以欺骗下去，这完全是不得已的。”

哈洛克一听完，顿时就瞪着对面的人打量着，他的眼神锐利有如猎者。“你是指麦锡?”

“对。”

“你认为可以把他埋葬在这里多久?”

“尽可能的久。”

“他急需帮助。”

“我们也是。”

“你到底对他干了些什么?”

“我?你错了，哈洛克先生，你应该说，他到底对我干了些什么。而我，只是他所曾做过的事情中所牵涉到的一部分，你也是。我们让他出头，登上万人瞩目的高位，让他我行我素。然而，我们并没有这种能力，可以让他这样。我们把他塑造成为一个‘神’，但我们并没有拥有天堂。所以他只能活在自己的像牙塔里，大做白日梦，认为自己应该是君临天下，主临万邦的唯一人选。我们对他期望要求得太过度了，他只好走上疯狂的这条路。他的心智，已经过度扭曲，到了无法自制的地步，所以就必须向其他地方，去找寻控制，以便符合他自己所认为的，以及别人对他所认为的那种人;虽然他内心之中，仍旧有一部分的良知存在，告诉他自己并非真的是那种人——一个神、一名圣者。由这两种彼此矛盾相悖的观念不断的对他冲击之下，他只有走向疯狂。”

“你所说的——‘向他处去寻求控制’，是指什么?他如何能够办到?”

“借把这个国家投入一连串的允诺和义务，而这些，无论怎么讲，都是无法予以接受的。请你试看去了解吧，哈洛克先生，他的脚是水银做的，而你和我的脚，却只是单纯的泥巴做的。对，甚至连我，这个被全世界的人，认为是最具权力的美国总统，也只是个凡人。我只是个被政治束缚，被民意测验批判，被所谓的‘政治理想主义’所驾驭的人，而我的脑袋，是被无情的放在国会的断头台上的。我唯一能做的只是考核利害与权衡轻重，哈洛克先生。他却不是。我们把他制造成、捧成一名天王巨星，可是他却并没有任何束缚，也不必对任何人交代。他的话，全是金科玉律，而任何其他人的判断，与他的睿智比起来，都是要的。当然，除了他的睿智之外，还有他的诱惑力，我也许该加上这点。”

“泛泛之论，”哈洛克说，“抽象之言。”

“谎言?”总统问他。

“我不知道。你有什么具体的证据?”

“我正准备拿给你看。假如你看过之后，仍然一本初衷，打算一味蛮干到底的话，那我也只好袖手旁观了，反正脑袋是长在你脖子上，而不是在我的脖子上。”

“我哪里还有脑袋?我早就被判死刑了。”

“我告诉你，这十三张资料，我都已经看过了。那个死刑命令已经撤销了。我以美国总统的身分向你保证。”

“我为什么就必须接受?”

“对，以你的遭遇——换成是我也一样——大可不必。我只是很单纯的告诉你罢了。有许多谎言仍然将持续下去，而我向你保证的，却绝非其中之一……我马上叫人来把你的手铐除掉。”

巨大幽暗无窗的大房间，看起来就如同科幻小说恶梦中的景致。整整一面墙上，安装了几近一打以上的电视萤幕，萤幕上所放映的，都是由各种摄影机所拍摄出来的影片。整排萤幕的下面，有四名技术师正坐在一列仪表座前操作着，好几名专家，身穿白色工作服，正在忙碌的进出出，注视着萤幕上所播放的影像，检查录影带，写笔记，小声的讨论着，而整个的作业，则都只是针对着安东尼·麦锡他平日的一言一行。

当麦锡的脸孔或全身像出现于某个萤光幕上时，萤幕下方的绿色数字计时器，就会把拍摄的时刻，立即加以显示;只有最左边的那个萤幕，标明“目前影象”四个字。那个萤幕正把麦锡在他“假花园”中，喝着咖啡的现场实况播放出来。

“在他醒过来以前，我们已经先替他打了两针，”与哈洛克同坐在仪表座前的总统这么告诉他。“一针是放松他肌肉的药剂，以减轻他精神与肉体上的紧张。另一针则是刺激他心脏功能的针剂，以加强他的心跳功能。别问我什么医学术语，我不懂，但是却晓得很有效。这样才能够使他尽量恢复。”

“也就是说他的‘一天’才真正开始吗?他的……被予以‘刺激’的‘一天’?”

“完全正确。你从右边监视萤幕望到左边的监视萤幕，就可以看出他一天24小时的情况。他的一天，是由在花园中吃早餐开始。桌上放了他带来过目的各国情报，以及所有当天的报纸。从第二个萤幕上，你可以看到他正在走出‘他的’家，跨下‘他家’的石阶，旁边正有一名助理在跟他交谈，讨论着问题，把他当时曾经做过的事情加以重演。而每一件事，全是按照他的备忘录加以重演的，好让他重温旧梦。”总统指着第三个萤幕。“你可以看到他正坐在他的专用轿车上，助理还在与他讨论，让他不会太去注意外面的景象，即使偶尔抬头望时，‘华府’仍历历在目。”

“可是这都是不全的，”哈洛克反驳道，“那些景物都是缩小的道具，支离破碎的东西。”

“他视而不见，只有印象而已。就算他真的看出来有什么不对劲，他也会拒绝相信、拒绝接受，除非他能下车亲手去摸到、碰到……看第四个萤光幕。他在国务院下车，正向他的助理说了一些话，这些话会立刻加以分析研究的。第五个萤幕，他正在国务院八楼的‘办公室’见看着当天送进来的电报以及当天的约会。第六个是显示他正在打许多电话，这些电话，与他从前实际所曾经打过的电话是相同的。通常他的反应都没什么特殊的意义，不过，他来此才只有六个礼拜，我们现在只触及他过去的表面，慢慢就会往下挖了。”

“您是说，去查他过去所曾做过的事?”哈洛克简直对一连串发生的事情，感到十分惶恐。

总统借着仪表座上的微光，以及萤光幕上的光线，看着哈洛克。“是的，哈洛克先生，那些他所曾做过的‘事情’。如果历届政府要员里面，有任何一个人，曾经干过超出他本身职权范围以外的事，那就是安东尼·麦锡。他借着他的职权，对第三国，替我们美国做下了太多承诺和保证。他超越了太多本身的职权，揽下了太多无法叫美国履行的承诺。就拿今天来说，他又歪曲了一项政策……注意看第七个萤光幕，虽然它标明的是‘目前’可是却是他五个月以前某一天的心理状态。那是涉及到我国两党，决定把非洲某一个新成立国家中的大使馆关闭的事。那个国家的政权，用高压政策残杀人民的事实，已经令所有文明国家不耻。他的助理正在向他解释。”

国务卿先生，总统与参谋总长联席会议主席，以及国会，这次都认为，不能再继续与该国保持外交关系了……

喔?我们就不必再把这件事跟他们提了，对不对?我们不能因为一个国家的内政问题，而终止我们与他的外交关系;这是不正当的一种外交政策。我看，还是由我出面，去跟该国当政者私下谈一下，请他们收敛一些;如果他们接受我的劝告，我就答应他们，军事以及粮食援助，将由我国继续提供。

哈洛克亲耳听到之后，简直呆了。“他真的是这么说的?他真的干过这种事?”

“他现在只是在重演他五个月前所干过的勾当，”总统说。“再过几分钟，他又要打电话到日内瓦去，给我国的访问团代表，然后又要做出—件令人难以相信的承诺了……其实，这只是一些次要的例子，与其他他所曾经干过的那些令人发指的大事比起来，可以说微不足道。他干过太多那种可怕的事，太多了……太危险了……太难以置信了。”

“他真的能这么做吗?”

“依据宪法的法理来讲，不能。但是他却是所谓的天王巨星。代表我国的对外发言人，一个说话算话的人。他私下答应过别国的事，我们就必须加以执行，付诸实行。否则我国的外交政策就会整个垮台;别入永远不会再相信我们了。当一个象我国这样的国家，没有了外交政策时，哈洛克先生，那就是世界大战发生的时候了。”

哈洛克忍不住俯身向前，盯着那个标明了“目前”的萤幕，伸手去擦额头上的汗珠。“难道他真的这么过份?”

“岂止过份。你应该记得，他已经做了六年的国务卿，而在他任国务卿之前，他对前两位总统主持下的政府，影响也颇为深远，他等于是当时美国政府的‘无任所大使’，旅行全球，已经打好他的权力基础了。”

“可是他当时所做的一切，全都是善意的，并非这些!”

“没错，而且谁也不会比我更清楚。要不然，我也不会三顾茅庐的去敦请他出任国务卿了。我一再强调他出任的重要性，说国家需要他，全世界也需要他。我捧他的‘自我’，所有伟大人物的‘自我’，都是非常需要你去捧的。戴高乐说得不错：唯有伟大的人，才能洞烛机先，高瞻远瞩到人类未来的命运。问题在于麦锡他自己，无法了解到他本身能力范围的界限。”

“可是你几分钟以前不是说过吗，总统先生。是我们把他捧成的、塑造成一个神的。我们对他要求得太过份了。”哈格克唏嘘的摇头叹息。

“等一下，”总统表情严峻，眼色森冷的打断哈洛克，“如果不是一个人他自己本来就想变成一个神的话，别人即使想把他捧成一个神也办不到。问题在于我们这位大时代的导师——安东尼·麦锡——他毕生的愿望，也就是想把自己塑造成一个神!他多年以来，就已经尝到了权力的滋味，而且乐此不疲……你该记得以前别人是怎么称呼他的吧?‘波多马克河畔的冒牌苏格拉底’，他完全就是这种人。一个冒牌货，哈洛克先生，一流的，智商最高的冒牌骗子!一个甜言蜜语，对全球外交政策最能呼风唤雨的机会主义者;有史以来未有人能出其右的大外交家。他是可以做到这种人，我最清楚，所以我择善固执，坚请他出任国务卿，不错，我是要利用他的才华。可是无论怎么说，他仍然只是个江湖郎中。他也从来没有放弃过去追寻更高的权力欲望，以使他安东尼·麦锡能名垂青史。”

“而即使你明明晓得他是这种人，”哈洛克反瞪着对方，毫不畏怯的说，“您仍旧还是利用他。你投其所好的去鼓励他这种野心。”

总统听了，不由眼皮一低，望着仪表座。“不错，”他轻叹一声。“直到他自行崩溃为止。由于我只看到他的表面行为，而不是他这个人的本身，我是盲目的。我并未看出实际真正所发生的事。”

“老天!”哈洛克哀号一声后喃喃低语，“这简直太难今人相信了!”

“基于我早已晓得你仍然不会轻易相信，”总统打岔道。“我已经特别为你准备了几卷带子。它们都是在麦锡真正发疯以前，于他的办公室所录下的一些谈话。据精神医生分析，那时他的神智还算是健全的，与我们后来把他的那些秘密文件发掘出来之后，是可以相互参照的。把耳机戴上，我按给你听……影像会打在最右边的那个萤幕上……你边看边听好了。”

接下来的十二分钟里，哈洛克从那个萤幕上所看到的麦锡，完全与他原先所认识的那个毫不相同。由录影带上所显示出的麦锡，乃是一个被打了各种兴奋剂之后，发了狂的人，只是声音、腔调，和措词，仍然听得出是他。他一会儿狂叫，一会儿又痛哭流涕，用着甜言蜜语，在电话上，去哄着一名外交官——然后，在电话结束之前，他忽然又破口大骂对方。整个电话交谈过程中，唯一可以看出来的一件事，就是麦锡把真相歪曲成了谎言;而电话、以及他那一口带有欧洲腔的英语，乃是他吐出这些谎言的工具。

“你先听这个，”总统火大的按了一个钥。“是他在我告诉他，我将考虑撤回中美洲小公国‘圣米格尔’外交人员时的前后经过。当时该国政府违反人权，残杀异己，而又不听西方各国的抗议照会后，我就打电话给麦锡，要他评估一下撤回领事人员的行动。”

你的政策是明确的，总统先生，为了人权，为了维护人性的善良。我们是应该这么做。总统先生，我为你喝采!好的……好的……我会照您的意思，仔细的评估一下的……好的……好的……再见……白痴!混帐!哪有象他这么愚蠢的人!完全不了解地缘政治的奥妙关键!这跟人权扯碍上什么关系?!替我打电话给圣米格尔的桑多萨将军。另外，再替我跟该国派驻我国的大使订一个秘密约会，我要让这些上校执政圈的人，晓得我们是全力支持他们的!

“这件事乃是我们白宫与参众两院一致决议通过一个议案，由我下令停止对该国给予外交承认……你听所他是怎么讲的……”

对，总统先生，你应该了解，本人完全赞同你的立场与作为。我正要跟敝国总统会谈……不，不，我向您保证他没有这个意思……而且我已经与参院外交关系委员会的主席谈过了，贵我两国订定的条约，将使贵我两国的外交关系，更向前迈进一大步，绝不会与我们先前所订定过的条约有丝毫矛盾抵触的地方……您放心好了。

“我简直无法相信。”哈洛克痴呆的说。

“我也一样，可是这是事实。”总统按下第三个钮。“我们现在听的，是有关波斯湾的事……”

……

“再来是有关巴尔干的事，是效忠莫斯科的一个卫星国家，逼得我们走投无路……疯狂!”

总理先生，即使我国有限制将武器贩卖给贵国的规定，不过请你放心，即使本人无法将此规定撤销，我也会想办法叫敝国尽量忽略掉。本人认为与贵国合作，必须获得更大的利益。各种你认为需要的“装备”，请放心，我会想办法，由非洲的另一个国家，秘密转运给贵国的……我相信，如此安排，定能使贵我两国，在地缘政治上，形成一个牢不可破的轴心……

“形成一个牢不可破的轴心!”总统咆哮。“放屁!这简直是自杀!你再听，下面是也门的一次政变。他简直是在贩卖流血的政变!”

你的奋斗，巴尔萨夏酋长，迟早会得到全球公认的，敞国政府将会暗中给予你所需要的一切协助。有关颠覆活动方面所需要各项经费，请放心，有我的亲口保证，这些基金是绝对可以筹募到的。三亿美金一旦拨交给您以后，我想，您必能对敝政府的信心大为增强。

“最后，”总统按下最后一个钮。他脸上满布疲惫，声音也十分紧张，“继阿敏之后，非洲新产生的狂人，哈拉斐。你听吧。”

本人坦诚的向您保证，哈拉斐将军，我国对您向北拓展疆界的作为，十分欣慰，由于我国在该地区之盟邦，非常软弱无能，您这么做，正合乎我国的利益，放心好了，将军，武器会给您的。祝福您，我亲密的战友。

这简直太难令哈洛克相信了。国务卿安东尼·麦锡竟然以他自己认为的“必须“，而将整个美国的外交策略，以及战略盟邦，玩弄于他自己一个人的股掌之上。这……!

他逐渐的才慢慢由震惊之中恢复过来。他本来还搞不懂，可是突然，他好象想通了一件事。他赶紧扯下耳机，转望总统。“布拉瓦海岸……”他沙哑的低语道。“为什么?为什么我会被判‘无可救药’?”

”原先并非如此，可是到了后来，却完全变了质。”

“是因为那个代号叫‘暧昧’的人从中作梗?”

“对。我们不知道他到底是谁。不过，我必须告诉你，原先被他歪曲了的命令，后来却又被我亲自下达了一次。”

“为什么?”

“因为我发现，以你当初加入国务院秘密行动员时的誓言，我觉得，你也不应该会感到遗憾的。”

“什么誓言?”

“你将毫不考虑的为国捐躯，只要你的国家认为有这种需要的时候，你将慷慨赴义。这个誓言，不止是你曾经立过，也包括了我，以及所有其他为国家效忠的人。我不需要再向你提起，为这个誓言，已经有多少先烈替我国牺牲了。”

“您是说，要我慷慨就义——牺牲、捐躯——根本不必问我的意见?”

“当我亲自下达这个命令时，已经到了不需要再先问你意见的时刻了。”

哈洛克听了几乎连呼吸都闷住了，“也包括了那名捷克女人?珍娜·卡拉丝?”

“我们从未想过要她的命。”

“可是却明明是有!”

“不是我们下达的。”

“难道又是‘暧昧’?”

“显然是他。”

“而你们却不知道到底他是……哎呀，我的上帝!可是我却仍然难逃一死。被你下令要将我铲除掉……”

总统点点头，他的眼睛虽然仍旧平视着哈洛克，可是眼光里，已经没有那种冷酷的神情;他原来的僵冷面貌，这时也已软化。

“那么，我这个已经被阁下判了死刑的人，现在可否向您请问一下，为什么?”

“跟我来，”总统突然由椅子上站起来，“我想现在已经可以给你上最后一课了，哈洛克先生。我希望上帝能让你心理有所准备。”

他们走出监听室，步入一条短短的白色走廊，走廊中站了一名全身披挂、胸前别了一大堆作战勋章的军官，他一看见总统，马上两脚一并敬礼;总统点头答礼，继续朝走廊尽头的一扇黑色大门走过去。

等哈洛克跟随着总统走近那扇所谓的黑色大门之后，他才看出来，那并非一扇门，而是一个保险库的安全库门，门上有门把，乃是一个大转盘，右侧门门框上，装置了一个“指纹鉴定辨别开启装置。”

总统伸出右手，将手掌按在这个地段的扫描板上，立刻，就有一道影光，在总统手掌下方来回扫描了一遍，然后光线突然转为绿色。静止不动。

总统等光线一固定，左手就抬起来去转动库门上的那个大圆转盘;指纹扫描板上，立刻就发出了三道交织的绿光。

“我想你大概也听说过这种装置，”总统说。“问题是，目前我们所面对的这个装置，只有我一个人能够开启……还有另外一个人，他只有在我发生意外死亡之后，才能取代我……”

这番话，是用不着哈洛克去接口的。总统将厚重的金属门拉开后，伸手到门里按着一块板;门内的交叉电眼光，就跟着关掉了。总统又向那名军曹点了个头，然后示意哈洛克跟他进去。等他们两人才一跨入，那名站在门外的军曹，立刻跨上来，将库门推合，由门外将库门封锁。

里面是一个房间，然而却不是一个普普通通的房间;没有窗，没有家具，也没有地图挂在墙上，只除了通风设备的嗡嗡声，整个房间里，只在中央放了一张长形的大椭圆会议桌，以及五张椅子，桌上只摆了笔、纸，和五个烟灰缸;屋子的左角上，放了一具“碎纸机”。墙上没有任何电视萤幕落，却有着一个放映电影或幻灯片的银幕，面对银幕的那片墙壁上，嵌了个奇形怪状的放映机、嵌孔的一侧，有一块上面有着许多按键的仪表板。

总统二话不说的，径直走到仪表板前，把顶灯调暗，将放映机打开，使强光投射到银幕上。银幕上立刻出现了一个双重影像，显出两张有着黑框的照片。每一张照片所照的东西，是两份单独的文件，可是却看得出来，彼此相关，因为格式几乎完全一样。哈洛克目瞪口呆地看着它们时，只觉得触目惊心的寒意涌上心头，全身发麻。

“这就是我们称之为‘巴希法本质’的东西，”总统平静的说道。“你还记得德国大音乐家华格纳，他所写的最后一出歌剧吗?”

“不太记得，”哈洛克几乎快讲不出话来了。

“没关系。你只要记得在那出歌剧里，只要巴希法那个傻子，把耶稣钉在十字架时，曾刺伤过它圣体的那根‘圣矛’，举起来放到任何的伤口上时，就能把伤口治愈;他手中的那根‘圣矛’，有这种起死回生的法力。相反的，持有这根圣矛的人，他也有法力，可以把所有的伤口挑得更开更大更深。把世界毁灭掉。”

“我……无法……不……我……不……不相信……”哈洛克哑着嗓子喃喃道。

“我也希望上帝不要叫我相信，”总统抬起手，用手指着银幕上左边的那份文件。

“第一份协定：是要求美国与苏联，共同合作，以两国的核子弹，去打击‘中共’。目标：毁灭掉中共的一切军事设施、政府机构、行政中心、水力发电厂、通讯系统，以及由东北到南中国之间的所有主要城市。”

总统换了一口气之后，又指着右边的那份文件。

“第二份协定：是要求我国与中共联合起来，将所有的核子弹用来打击苏联。条约的内容，与第一份大同小异，只不过苏联在遭受核子攻击下，死亡的人数会比较少而已。美国与中共必须把莫斯科、列宁格勒、基辅等二十个城市，予以彻底从地球上摧毁……消失。我们这个国家，巳经与另外两个国家，分别订立了这两个秘密协定，一个是与苏联订的，另一个，则是与中共订的。而每一个秘密协定。都是规定我们美国，必须把所有的洲际弹道飞弹，指向协定中所规定的敌国。我们美国，分别的与这两个敌人订立了秘密协定，去打击对方，我们就跟一个最卑鄙无耻的妓女一样，同时接纳了两个嫖客。这个世界巳经无异走向战争了，大屠杀，与大毁灭即将来临了。哈洛克先生，而所有的这些，全是我们的天王巨星——安东尼·麦锡——所搞出来的。”

第二十七章

“这简直是……疯狂!”哈洛克两眼瞪着银幕，喃喃自语。“而我们又跟每一个敌方是合伙人?每一个协定，都要我们发动核子攻击——一次首先的打击?”

“不止首先，还有第二次、第二次，假如有需要的话，我们必须命令我们所有的核子飞弹潜艇，先攻击中国大陆，然后再延伸射程，去打击苏联。两份疯狂的协定，哈洛克先生，而我们美国，都是这两份协定的起草人之一。全都是白纸黑字，写得清清楚楚的。”

“我的上帝……”哈洛克眼睛不停地一行行看下去，就好象在看着一个难以想象的可怕怪物那样。“假如……假如这两份文件……泄漏出去的话……世界……就毁灭了。”

“现在你终于了解了，”总统也是两眼发直地瞪着面前的银幕，他的脸孔凹陷着，眼中一片空洞。“这就是我们目前的局势。而除非我能在收到那些威胁的信件时，能照着它们上面的指示去做，否则的话，我们所要面对的，就是全球的毁灭。威胁相当简单：把我们与苏联订的那份秘密协定，拿去给中共看;要不，就把那份我们与中共订的，拿去给苏联看。两方面，都会认为他们被出卖了——被人类有史以来的一个最富有的妓女出卖了。他们一定会深信不疑，然后世界就引发了几千万颗的核子弹爆炸。而我们最后所听到的一句话，将是‘这并非试爆，同志，这次是真的!’这是绝对真实的，哈洛克先生。”

哈洛克只能感觉到他两手的颤抖，还有他太阳穴的狂跳。美国总统所透露给他的这件真相，是他无法了解，却又十分明白的事实，而可怕的程度，也是他十分明白、却又无法了解的。他只能痴呆的望着银幕上所打出来的那两份文件。“这上面没有注明日期，”他茫然不知所云的道。

“都在另一张上——你现在所看到的这两张，只是意愿备忘录而巳，正式的会议，将在今年四月到五月之间，分别召开。与俄国订的会期是在四月，五月则是跟中共。就是下个月和下下个月。而攻击发起时间，是在每个会议召开之后的第四十五天之后。”

“这……简直……简直……太……难以相信了。”哈洛克由于吃惊过度，已经接近瘫痪的状态。他突然软绵绵的转头望总统。“您……您认为……我……我跟这个……有……关?……这些……?”

“你是有关系。老天并不晓得，你到底是怎么与这些事扯上的，可是你的确非常危险的与它们牵扯上了。我们只知其然，却不知其所以然。但是单单凭我们的‘只知其然’，就已经足够宣判你‘无可救药’的死刑了。”

“苍天大老爷，凭什么?”

“首先，就是因为麦锡搞出一个整你朋友珍娜·卡拉丝的案子。”

“麦锡?!”

“是他要你出局。然而我们却没把握。是他单纯的要你退出局外，还是要你去干另一件工作?从美国政府中辞职后，去替‘麦锡大帝’的神圣帝国工作。”

“原采是这么回事。难怪我在伦敦、阿姆斯特丹、巴黎——还有——老天，所有各地，都有人来盯我。”

“任何你去的地方。但是我们没有从你那里获得任何东西。”

“所以你们才判我死刑?”

“我告诉过你，那是‘暧昧’搞的鬼。我与当初的格杀令毫无牵连。”

“好吧。就算是‘暧昧’搞的鬼。可是后来，却明明是您——总统大人——您重新下的命令。”

“那是当我们获悉‘暧昧’所晓得的事之后，我才不得不如此。因为你的确已经触及到了核心问题——整个这件事的架构——这两份秘密协定后面的事;华盛领的潜伏间谍与他在莫斯料的联络人。我们双方一直在竞赛。而只要你有丝毫的疏忽和错误估计，你就可能会把这件事情的整个架构，弄崩坍掉，我们有理由相信，这两份协定，这两份引起世界大摊牌决战的请帖，将会因为你的关系，而揭露给莫斯科和北京。”

“什么话?!”哈洛克狂喊一声，又急又气的道：“这算什么话，明明是你刚才说过的!天打雷劈的，这两份文件，明明是已经与莫斯科和北京分别谈过了之后，才拟定的!”

总统被哈洛克一顿抢白之下，并不急着回答。他只是走近会议桌，随便找了一张离他最近的椅子坐了下来，让自己几乎微秃的头，映在摄影机所投射出来的强光里。然后他才看着银幕说，“不，它们并没有，哈洛克先生，”他头根本没有转过来。“这两份东西，只是那个疯狂的超级谈判天才——麦锡——他个人的想法而己。”

“老天，那你可以否认哪?!否认它们，宣布它们不是真的啊?”

美国总统仍旧望着银幕大摇其头。“你不会读读看它们的文字哪!”他咆哮道，“它们全都是无法加以否认的!它们上面所提到的细节，所引述的武器，全都是我们最秘密的武器。地点、发射密码、特性、后勤支援系统——这些情报，只要有任何一样被泄漏出去，就足以用叛国罪判死刑或终生监禁;而在北京或苏联的话，就只有枪毙一途。”总统顿了一下，头更向左偏了一些，眼睛仍然注视着银幕。“你必须了解到的就是，无论莫斯科或者北京的那些头头们，任何一方，看到对他们不利的那份协定时，他们只会毫不考虑的相信它的权威性、真实性。每一个战略位置，每一枚飞弹的威力，每一处被击中地区毁灭的程度，都是毋庸置疑的……”

“被击中地区的毁灭程度?”

“是的，哈洛克先生，被毁灭的程度——完全的毁灭。现在，你应该已经了解到;触及到‘巴希法’的核心所在了。这是由两个人搞出来的鬼：两个最聪明的人所下出来的一盘棋;一盘氢弹棋，世界将只属于赢家……剩余的世界。”

“你怎么晓得?凭什么?”

“凭这两份文件上的措词。这明明是两个人的产品。不必去问精神分析家、病理学家，也可以看得出这中间的差异。说得更清楚一点，麦锡他自己一个人是弄不出来的，因为他本人对这方面的知识，没有这么深入。而是有另外一名俄国人，与他一样聪明、疯狂、渊博的苏联人，他们两个人一起拟订出来的。两个人。”

哈洛克瞪着总统，以单调的声音说：“这么说：‘巴希法’就是指另外那个人，对不对?”他平静的说：“那个能把所有伤口弄裂、挑开的人……把整个世界剖开的人。”

“对。他才是拟订出这两份协定的原始人。而麦锡却只是将其付诸实行的第二个人，这是他已经承认过的，我们必须相信他的这种说法。他手里握了一把核子枪，对准了我们的脑袋——我的脑袋。”

“那么，那个人一定也曾经和你联络过啰，”哈洛克说着，又把视线落向银幕。“这两份文件，是他给你的，而不是由麦锡处获得的。”

“对。他起先的要求，只是财物上的，每次开的口，都比上一次要来得大，大到现在，已经成了天文数字。几百万、几千万……再下来，就是几亿。我们推测，他的动机，仍然是政治性的。这样，他就有钱去收买那些小国家的政府，有钱去第三世界中，发动革命;去提升恐怖主义。我们现在已经派出专人，渗透到几十个这类不稳定的小国家去，专门去查探他们所可能显示出来的异动情况，想借着这种方法，去追踪出、套出他的下落。然而后来我们才发现，‘巴希法’根本就没去碰过那些他敲诈来的钱;他向我们要这些钱，只是想证明，我们必然会听他的命令照办，不敢有丝毫违背而已。他对钱并不感兴趣;他永远不会。他只想要权力，控制世界的权力。他想控制住我们这个世界上最强大的国家。”

“他显然已经在控制了。这就是你犯下的第一个错误。”

“我们只是用钱在买时间。我们一直还在买。”

“冒着被彻底毁灭的危险?”

“想去阻止它的发生。我看你仍然没有了解，哈洛克先生。我们是可以把安东尼·麦锡的疯狂，公诸于世，把过去十年来，我们美国与所有国家订立的条约和谈判，一概撤销，不予承认。重新订定，然而却无法解决基本上的难题。天晓得为什么会弄出这两份协定的?难道说单凭一个疯子，就弄得出这些吗?好，如果不是的话，那还有谁——哪个人——牵涉在这件事之中?谁才是始作俑者?还有，假如我们愿意将这两份秘密协定，向苏联和中共揭露的话，那我国的目前国防系统，不就也因此完全暴露无遗了吗?或者，不等于把我们对他们战赂武器的部署和了解，也免费告诉了对方吗?……并不是我们美国才有核子战争狂的疯子，别的地方也有这种人，而只要他们一有借口，他们就会毫不考虑地按下发射钮的。你晓得为什么吗?”

“我不太有把握……我对任何事情都毫无把握了。”

“欢迎你加入这个‘未知’俱乐部……让我告诉你为什么吧。因为我们美国之所以有今天，是花了我们四十年的光阴，无法估计的天文数字经费，才达到的。我们终于可以象苏联那些国家一样，彼此能够握着一把原子弹的利刃，去对准彼此的喉咙了。我们已经没有任何光阴和钞票，再去从头开始了。不过，迟早，哈洛克先生，在这项疯狂的企图想遏止一场全球性核子大毁灭的尝试下，也许我们只好再从头开始了。”

哈洛克干咽了几下口水，却发现只舔到一些血腥味。“单纯的臆测，已经无补于事了。”他说。

“而且也不流行。”总统回答。

“谁是巴希法?”

“我们不知道。就连‘暧昧’是谁，我们也不知道。”

“你们还不知道?”

“除了晓得他们彼此之间有所关连之外，我们什么也不知道。”

“等一下!”

“我希望你这句‘等一下’，能一辈子说下去。”

“你们不是逮到麦锡了吗?你们已经将他用电脑分析得很彻底了。把他的脑袋瓜撕碎!你们有几百种处方，可以办到这点啊!尽量用啊!尽一切力量查出来啊!”

“难道你以为我们设试过吗?所有能用的……可以用的……全用过了!可是这个人，却早把脑袋中一切他自认为真实的东西，全都加以抹煞掉了，他把自己看成就是他去与北京及莫斯科，进行谈判的那个人。他根本不相信除了他以外，还会有任何其他人;他的狂想，对他而言，是绝对真实的。那些狂想，将他保护得好好的。”

“可是巴希法明明是活生生的一个人，他并非只是个单纯的狂想哪!麦锡一定能给你一些启示的!”

“什么也没有。相反的，他却能把莫斯科，以及北京的那些极端分子，描述得相当透彻。我们只要一提到这两份秘密协定，他甚至不需要借重药物，就能把他们一个个的说出来。由于这些年来，他与这些人碰面的机会很多，所以即使人变疯狂之后，却仍能记得一清二楚;好象他仍然是美国的国务卿那样，他的脑子里，仍有着保护他做为一名天王巨星的想法。”

“太抽象了!”哈洛克喊道。

“你早已提过了。”

“这个叫‘巴希法’的人是真实的!他绝对是存在的!他的确是拿了把枪在比着你!”

“这是我自己讲过的话，我相信。”

哈洛克突然奔到会议桌前，用拳头猛敲桌面。“我简直完全刀不能相信这点!”

“相不相信在你。”总统说，“但请你不要再敲桌子了。这间密窖中的测声系统，除了录我们两人的交谈外，对‘砰砰砰’的声音也相当敏感，假如我在你砰砰砰一阵乱敲之后，不赶快接口讲话的话，这个密窖的门，也许会立刻被人打开，然后你就没命了。”

“哎呀，我的上帝!”

“我并不需要你告诉我还有上帝，如果我真能找他帮忙的话，也用不看来与你聊天了。”

“怎么?难道你还有幽默感哪，总统先生?”

“或许还有一点吧，等你年龄大了，通常在遇到这种困境时，你才会懂得有点幽默感的好处。然而很不幸的，我现在也没有这种把握了……对任何事情都不再有把握了。花了几千几百万建成这个地方，请了全国最好的精神病学家到这个地方来……难道说，我追逐的，只是一个幻影?我实在不知道。我只知道，我已经穷途末路，无处可去了。”

哈洛克倒进会议桌一端的一张椅子里，隐约的觉得未获总统示意，就这么一屁股坐到椅子上，似乎有些放肆。“哦……”他毫无意义的“哦”了一声，表示对自己的无礼，感到有点意外，看了看总统。

“没关系，坐吧，”总统说。“反正我曾下令枪毙过你，内心也感到十分歉然。”

“我还是不懂为什么。你刚才说，我触及到这件事的架构的这件事，意思是说，假如我再继续闯下去，就会——”哈洛克抬头看着银幕。“——把这两份东西暴露给苏联或中共知道了。”

“不是会，而是可能。我们不能让‘巴希法’产生丝毫的恐慌。假如他一慌，他很可以就会把我们与中共拟定的这份秘密协定，先透露给莫斯科去看。结果会怎么样，我想你应该知道。”

“显然他与苏联有关系。要不然，那些在巴塞隆纳所搞出来，对珍娜·卡拉丝不利的证据，如果没有苏联情报机构的协助，他也不可能弄得到手的。”

“然而苏联国安会却一口否认了，而且是正式出面否认的。据贝勒上校的报告，这个出面否认的人，就是当初到雅典去找过你的人。”

“罗斯托夫?”

“对。当然他并不晓得他否认的是什么，可是在他那封密电中，却暗示这件事的确与莫斯科某方面有牵连。我想他也是个相当会担忧的人;问题是他并不知道该怎么去解除他的忧虑。”

“他也许可以，”哈洛克说。“他事实上，是在告诉你，他所指的莫斯科某方面，就是指‘渥拿雅’(VKR)。”

“那是什么组织?我对你们这一行的事，并非专家。”

“渥拿雅，乃是隶属于国安会的一个分支组织，那群成员，全是苏联其他每一阶层都怕他们怕得要死的特权阶级，这群人全是丧心病狂的疯子。难道说，我对这群人的了解，正是我触及到这件事的可能吗?”哈洛克自言自语的讲到这里，禁不住摇了摇头 “不，不可能。我是在突破‘莫里涅山口’逃到巴黎时，才跟他们打过一场。VKR派驻巴塞隆纳的干部，追到巴黎来想干掉我。但是这是以后才发生的事，我是早在罗马时，就被下达了‘无可救药，径予格杀’的催命符，并不是到巴黎之后，才被‘暧昧’下令格杀的。”

“对，那是‘暖昧’下令的，而不是我。”

“但却仍然为了同样的理由。你所说的那种理由……总统先生。”

“对。”总统上身弯向桌面，“因为‘布拉瓦’的理由。由于那晚上在布拉瓦海岸所发生的事。”

哈洛克一提到这件事，不由得悲愤交集，火冒三丈，他气急败坏地说：“布拉瓦海岸事件根本就是一件无耻的行动!是假的!我是被人利用的!也就是因为这样，您才把我弄得如此之惨!您应该晓得。您说过，您也曾参与这件事!”

“你说，你亲眼看到一名女子，在那个海滩被杀死了。”

哈洛克忍不住跳脚一站，两手紧抓椅背，“请问您是否又想开我玩笑……总统先生?!”

“我毫无这种感觉。本来那天晚上，是不该有任何人被杀的。”

“没有人……老天!这件事明明是您、贝弗、还有华府那群骗子搞出来的!不必告诉我布拉瓦海岸事件的真相——免啦——因为我在现场!这件事你们要负责，既然敢做，就要敢当!”

“对，我们是始作俑者，我们付诸实施，然而收场的人却并不是我们。关于这点，哈洛克先生，我说的是实话。”

哈洛克几乎有点忍不住想冲到银幕前，去捣毁那上面的影像。可是也就在那一刻，珍娜·卡拉丝在汽车旅馆中，跟他讲过的话，突然浮上他的脑际。并不只是一个行动，而是两个。紧接着，他又想起自己所曾说过的：半途被人阻挠，不得不临时转变的那些话。

“等一下。”他说。

“又发现什么解释啦?”

“不，请您听我说。你们发动它，却并不知道整个行动方案已经被人看过了，而且接手了，然后每一条线路都被转变了，变了样。”

“不可能。”

“怎么不可能?!你原来想在地毯上织出天鹅的图案;可是突然，却织出了老鹰。”

“不可能的。”

“狗屎!……对不起。”

“没关系。我反正天天面对的都是些狗屎，铲的和踩的，已经够多了。”总统靠回椅背。“你现在突然弄懂了吗?”

“我想是突然弄懂了。单单用这个纰漏，我就可以逮出他是谁。巴希法那天也在布拉瓦海岸。”

“要不然，就是他的那名苏联关系人，”总统补充道。“当你在事发三个月之后，看到了卡拉丝出现之后，你就开始对当天晚上发生的事情，开始探讨了。而假如你把这件事揭发了的话，你就可能会惊动巴希法。我们并不晓得你到底可不可能揭发到多少真相，可是只要有一丝一毫的可能存在，我们就必须封住你的嘴，这种险我们不能冒。”

“为什么没有人告诉我呢?为什么没有人想办法找到我，告诉我呢?”

“你不会吃这套的。秘密行动局已经派出多少高手去找过你，想把你带回来。可是你把他们全耍了。”

“不是这种说法———”哈洛克都快疯掉了。“我是说——你们可以告诉我，而不是企图杀掉我!”

“我们哪还有时间?!我们也不可能派信差带一些证据——麦锡发疯的证据——去给你看，好让你相信，问题是，你会相信吗?!我们对你的反应和动向，根本无从捉摸。而且以我们的判断——以我的判断——假定这个我们称之为‘巴希法’的人曾到过布拉瓦海岸，或是把这件行动弄拧的人，他也会想到他那天晚上的行踪，可能会被人认出来之下，做出了一些无法预测的事。我们无法容忍有这种可能存在。”

“疑问太多了……”哈洛克盯着银幕上的强光，直眨眼睛。“我无法凑得拢的疑问……实在太多了。”

“可是当初，假如你能下定决心，跟我们派以去找你的人一起回来的话，你也许早就弄懂了。”

“您是指欧吉维，”哈洛克唏嘘道。“巴拉丁山……欧吉维。难道，那只是个意外?难道，射杀他的那一枪，本来是要打我的?还是说，那一枪本来就是要打他的，因为他晓得一些内幕?他曾经跟我提到过一个因心脏病死在游艇上的人。”

“欧吉维的确只是死于误杀。本来是要打你的……而其他的那些人，则都是被谋杀的。”

“其他那些人?”

“派欧吉维去罗马找你的那三个人。”

哈洛克一听之下，就楞在椅子旁傻住了。

“……因为我的缘故?”他好不容易才找到一句话说。

“并不是直接的缘故;可是后来，你等于就置身于整个事件的核心之中了。为什么麦锡要对你做这种事?”

“请先告诉我那三个被谋杀掉的人，他们的事情好吗?”

“他们不是因为知道谁是巴希法的苏联关系人，”总统说。“就是因为可能在你于‘莫里涅山口’被杀之后，会因此晓得这个人到底是谁的缘故，才被人下毒手害死的。”

“被那个代号‘暖昧’的人;在华府的人?”

“对。这个代号，是史登局长告诉他的。我们只晓得他在那里，却查不出他到底是谁。”

“在哪里?”

“这个情报我怀疑是否应该告诉你。”

“看在老天份上!总统先生，难道您还想怎么样?您不杀我，就是想别用我，不是吗?既然不杀我了，那就爽爽快快的利用我吧!”

“我为什么要利用你?你能帮我吗?帮我们吗?”

“我已经干了十六年的特工，被追杀和追杀别人的行业。我能讲五国语言，而且都相当流利，尤其是这五种语言中，我至少还会讲三国的土话和方言。我比任何其他活着两人，都要更了解麦锡的只一面;我了解他的感受。说得更具体一点，我在欧洲，比任何其他的特工人员都要厉害高明。不错，我认为我能帮得上忙。”

“那么，你必须先把话讲清楚。你还有意继续实行你的要胁吗?用这十三张黄纸……”

“烧掉它，”哈洛克正视着总统，以坦诚的目光看着对方，想令他相信。

“这些只是副本，”总统说。

“我马上去找到她。她现在是在沙凡那数里之外。”

“好。我告诉你。代号‘暧昧’的人，是潜伏在国务院五楼之中。潜伏在六十五到七十几个男男女女之中。我想你们称呼这种潜伏的奸细，都叫他为‘土拨鼠吧?”

“难道你们已经把这个奸细，缩小到这么窄的范围里面了吗?”

“是助理国务卿贝弗办到的。他远比你认为的还要行。他从未想到要去伤害你的朋友卡拉丝。”

“那他恐怕还不是她的对手。”

“他本人也同意你这种说法。不过，假定当初她照了他的指示去做的话，她应该早就听到事实的真相了;你们两个人也许早就回来了。”

“但事实上，我却被下了道‘催命符’。”

“告诉我，哈洛克先生，”总统上身又往会议桌上靠。“假如你是我，对目前的情形都了解了的话，你会怎么做?”

哈洛克眼神移向银幕，想了一下，“我也会这么做的。我是可以被废掉的。”

“谢谢你的直言。”总统站起来。“对了，我还必须再告诉你一件事，所有在普尔岛上的人，还不晓得我今天让你看到的这两份文件。包括所有的医生、技术员、和军方的人。除了你我之外，还有另五个人看过。还有……巴希法。这五个人里面，包括一名我从贝斯达海军医院，请来治疗麦锡的精神病权威。”

“我了解。”

“好，现在，趁我们两个还未发疯之前，先离开这里吧，”总统说着，就走到放映机的墙前，把它关掉，然后又把照明灯打开。“我会安排好，在今天下气派专机接你们两个到安德鲁空军基地去。我们会替你们在乡间找一栋房子落脚，绝不能在华盛顿市区内。我们不能冒这种险让别人看到你们。”

“可是假如我想帮得上忙的话，我必须能接近那些记录、档案，以及各种其他资料。这些东西是无法搬到乡间去的，总统先生。”

“假如不能，而你必须去的话，我们也会用最秘密的方式，送你进城的……白宫秘密会议室的桌子旁，我会再加两张椅子。我会给你一个化名，让你有权调阅那些机密资料。贝弗会尽快的向你先做个简报的。”

“在离开这里之前，我很想跟那些医生先谈一下。我也想再见见麦锡，我当然知道他有毛病;只看他几分钟.”

“我不晓得他们会不会答应。”

“那就请您命令他们这么做。我想用他的语言——捷克语——去跟他谈。我必须从他跟我讲的话里，去挖出一些东西来才行。他曾经向我说过，‘你不了解。你永远不能了解的。’他既然在疯了之后，还会这么说，那就表示，我和他之间，有某些事情，是根深蒂固仍然存在着的。也许只有我一个人才可能挖掘得出来。所有的疑难杂症，也许就能迎刃而解了。为什么他会这么做，不止对我，而且也对他自己。我脑海中的某个地方，也许有一枚定时炸弹，我从一开始，就晓得有这种可能了。”

“好。我会下令叫医生合作的。不过我还要提醒你一句，当初你辞职不干以前，曾在医院里住了十二天，总共有八十五小时，是接受各种药物的逼问，可是你并没有帮过我们什么忙。”

“然而当初，你们并不晓得该往哪里去找。上帝帮助我，我也不晓得。”

“我们实在已经没有时间了，哈洛克先生。”负责“治疗”麦锡的三名医师这么告诉他。

“我会尽快的。给我十分钟。”

“五分钟吧，拜托好不好?”

“好吧。就五分钟。”

“我带你过去。”年轻的那名精神病专家说。“还是昨晚你看见他的老地方。花园。”

医生领着哈洛克走到“街上”，绕到红砖建筑后方，坐上一辆军用吉普车。“幸好你可以离开这里了，”年轻的医生说。“你是该走的。我们三个人，无论怎么治疗他还是问不出个所以然来。这个地方，我们戏称之为‘白费工夫村。”

“白费工夫——白费什么?”

“去查他所曾经干过的事啊。问题是，再怎么查，也追不上现在可能要发生的事了。”

哈洛克一听之下，马上把头一转，望着这名年轻医生。

对了，我还必须告诉你一件事，所有在普尔岛上的人，还不晓得我今天让你看到的这两份文件。包括所有的医生、技术员……

总统曾这么告诉过他。难道说，那个奇怪的房间，那个密库，已经被人渗透进去过了?

“您是指——?”

“指迟早麦锡会两眼一翻，双腿一蹭，就这么安安静静的死去的事。反正等他一死之后，谣言也就会慢慢平息的。任何伟大的人物，无论男女，只要一死，总有一套美丽的说词，说他们死得多么平静安详的;反正这场球赛也免不了这一套。”

哪里还有什么球赛啊，医生。只有世界末日啦……

“你好吗，老师?”哈洛克从屋里跨进花园的阳光中时，以他最随和和亲切的语气，用捷克话向坐在小径底端，那张椅子上的安东尼·麦锡打招呼。“我知道您一看到我就很烦，我亲爱的朋友，可是我只想来看看您。再怎么说，您是我最敬爱的老师，我唯一剩下来的亲人，我的义父，我们父子两个，是无法变成陌路人的。”

起先，麦锡仍然蜷缩在椅子里，拼命把自己挤到那株棕榈树的树阴下，想藏起来，他脸上有着因为害怕和紧张之下，所沁出来的冷汗。可是慢慢的，他眼镜片后的那对眼睛里，终于涌出了一片疑云，好像能回忆到一些过去在布拉格时，对哈洛克的关爱之情了。

哈洛克硬逼着自己，去触到麦锡与他之间的过去，企图用另一种语言，另一个国度，去唤起对方的记忆。

“您还记得那些俯看摩尔道河的群山吗?我们那条伟大的母河……那些美丽的桥……冬天的飘雪……还有夏天……艳阳之下的史屈巴湖……那些湖光山色……还有点点风帆……?”

学生的手终于摸到了老师的手臂。

麦锡颤抖着，呼吸沉重而急促，他微微的将自己的手抬起来，犹豫的，轻轻盖在哈洛克的手背上。

“您说过……您曾经告诉过我，我不会懂的……不会了解的……永远也不会懂的……并不是这样……老师……义父……我能够了解的。再怎么讲，我必须要弄懂……我们两个人之间，从来没有一点秘密的……从来没有。我所有的一切，都是您赐给我的……”

麦锡眼中的朦胧开始消散，他的眼睛慢慢变清晰啦，焦点终于又回来了，然而他恢复的焦点中，却突然显现出一丝狂野——一种近似疯狂的东西。

“不要这样，求求您，”哈洛克赶快止住对方精神的恶化。“告诉我那是什么，帮助我，帮助我去了解吧。”

空洞洞的低语，就跟他昨天夜里，在花园中所听到的声音完全一样。唯一的区别，只是现在却是在一片灿烂耀眼的阳光之下，低语的语言，不是英语而是捷克语。

“可怕的协定，才是最后的解决之途……这不是你所能了解的……可是你却都看到了……看到他们来来去去……世界各国的那些交涉者!来求见我!向我哀求!世界都晓得……唯有我才能办到，所以才来找我!”麦锡说到这里，突然又像昨夜那样，才只低语了一刹那，忽然又发出了一声凄厉的惨叫，似乎他想借着这声嘶喊，去挡住阳光，去挡住中午艳阳下的一个恶梦。“滚!离我远一点!你会背叛我!你会背叛我们所有的人!”

“我能吗?我——我凭什么能?”

“因为你知道!”

“我并不知道!”

“叛徒!背叛你同胞的叛徒!背叛你父亲!背叛全世界的叛徒!”

“那为什么你不杀掉我?!”哈洛克大吼时，也晓得他已经失败了，晓得他再也无法与安东尼·麦锡讲通了。“为什么你当初不杀掉我?!”

“哈洛克!快住嘴吧!”年轻的医生从屋内向外喊。

“还早!”哈洛克用英语反吼回去。

“混帐!快给我回来!”

“杀我啊!”哈洛克也用捷克语，朝麦锡吼过去。“你明明可以杀我，为什么不杀?!为什么不杀?!我跟世界比起来算什么?!跟你解决世界的办法比起来，算什么?!到底是什么才使你没这么做?!”

“够了，老兄!”

“滚开!他非得告诉我才行!”

“告诉你什么?!”

“说——到底是什么阻止你不杀我?!”哈洛克伸出两只手抓住麦锡椅子的扶手，不让对方站起来。“是什么阻止了你?!”

低语又回来了，狂野的眼神又罩上了—层朦胧和茫然。“会议开到一半……你离开了……我们没有看到你……我们找不到你……我们必须晓得你到底干了……些什么……你告诉了谁……”

疯狂!

“你不准再讲下去，哈洛克!”年轻医生这时冲上来，把哈洛克围住椅子扶手的手臂硬生生的扯开。“你们两个人到底在讲什么?我晓得是捷克语，可是却只晓得这个。他告诉了你什么?我要你一五一十的用英语告诉我。”

哈洛克试图将他脑海中的紊乱挥掉，他内心充满了无助，充满了白费工夫的颓丧之感。他转脸望医生，想到麦锡刚才讲的话，发现他不能告诉对方。“说了也没用的。他又回到儿童时期，完全是毫无意义的嘀咕……一个愤怒、害怕的小孩。我本来以为他会告诉我一些什么的。他没有。”

医生眼中露出了然的神色，转头望着老人，唏嘘的点头。“他常常这样，这是很必然的一种逃避现象，尤其是出生于外国，又会讲他本国语言的人。不论他们神智清醒与否，他们都会借着这种方式，逃避到过去之中去。这有什么不可以?他们有权如此……抱歉。你总算试过了。走吧，我还得送你离开呢。直升机正等着你呢。”

“谢了。”哈洛克转身走国花园小径的，又转头望了望他的老师、他的义父……他的良师益友……最后一眼。曾经伟大过一时的名老人，这时仍然蜷缩在椅子里，躲藏在树阴底下。

疯狂。还是，并不是?

可能吗?难道他——米海·赫维里柯——真的知道答案吗?难道他真的知道巴希法是谁吗?

第二十八章

这栋被称为“无菌屋五号”的房子，座落在亚历山卓南方十里，费尔法克斯的乡间，简称“无菌五号”的这栋房子，原属于一名有钱马商，后东被一对富有的老夫妇卖下来了。这对夫妇，其实也正是美国政府的“私产承购人”，这种人专替美国情报机构到各地，以平民身分购置民间私产，做为临时秘密行动的接待站、休息站、或者转运站之用。当这对老夫妇以欧洲银行界退休人士的身份购下这种由大门开到庄园精舍的车道即长达半里的豪华私产时，附近其他的有钱邻居，丝毫没有任何怀疑。然而，他们并不晓得这对老夫妇，乃是美国情报局中的两名资探“密码破释专家”。而每当有“访客”前来住时，他们就会搬到北边的厢房去，那里完全是独门独院，与“访客”住的主屋毫不相通。

哈洛克与珍娜·卡拉丝两人，于当天下午四点二十分，乘坐一辆外观毫不引人注意的“私家车”，驶进这栋庄园里时，助理国务卿贝弗，早已在屋内等侯他们了。

当他们见面时，彼此原先的那种仇恨已经冰释，各因职责，于戈相见的过节，也就略过不再深究了。

贝弗已经接获总统的指示，在秘密会议室的会议桌旁，又添了两张椅子，而现在，在“无菌五号”，他们则分别坐进“屋主”的图书室中。

哈洛克替珍娜以及自己倒了两林酒;贝弗婉拒了。

“你到底曾向卡拉丝小姐讲过多少内幕?”助理国务卿问哈洛克。

“所有我在普尔岛所听到的事情，我全告诉她了。”

“我实在不晓得该怎么说才好……也不晓得该怎么想，”珍娜说，“我想大概只能用‘又惊又怕’四个字，来形容我当时听见这些事情的心中感觉。”

“形容得非常恰当。”贝弗同意道。

“我想从您这里获得的，”哈洛克端着酒杯走到珍娜旁边坐下时，这么说道。“就是目前您手上的所有资料，包括人名——不管牵涉的这个人目前在那里——而且必须是从头一开始的每个人、每件细节。我不在乎您要讲多长多久;我们可以在这儿呆一个晚上来听、来记。同时，在您叙述的中间，我随时可能会提出疑问，向您请教，同时还会做一些笔记，而等您讲完之后，我会提出一份我需要的清单。”

贝弗才讲了四分钟，第一个问题就被提出来了。

“马肯齐?中情局的人?秘密行动员。他是兰里中情局出来的一流好手。”

“我也是这么听说的。”贝弗说。

“是他负责安排‘布拉瓦海岸行动’的吗?”

“对。”

“他也正是那第二名现场目击人，那名将血衣和其他证物带回美国的人?”

“我正要说到——”

“请告诉我，”哈洛克打断他的话。“他是死在乞沙比克海湾中的一条游艇上——死于心脏病突发的吗?”

“死在他自己的游艇上，对，没错。”

“有没有检查过?我处指——解剖过?”

“并没有正式解剖过，不过，我的答案却仍是肯定的。”

“什么意思?”

“象马肯齐这种人，我们是不该应该太怀疑他的。我们曾经问过他的私人医生，对方也相当合作;这名医生是很有声望的。他和我们的医生，共同检查过他的尸体，仔细用X光照过，对死因的看法，完全一致。主动脉栓塞，导致心室破裂，大量内出血而导致立即死亡。”贝弗声调低沉的说。“我们在当时一听到他的死汛时，也颇为怀疑，我们并未疏忽掉任何细节。”

“谢谢，”哈洛克说着，就在笔记上带了一笔。“请继续。”

珍娜突然把酒杯搁到桌上。“是否就是那天，跟你一起到巴塞罗纳我住的旅馆去找我，等在楼下大厅的那个人?”

“对，就是他，那次是由他主持的行动。”

“他看起来好象很愤怒。他眼中尽是怒火，毫无关切之色，只有怒火。”

“他干的工作本来就不是什么需要好脾气的工作。”

“他撞烂我房间的门冲进去，手里还捏了把枪。”

“他很担忧，我们两个人都一样。卡拉丝小姐，如果那天你能到楼下来，或者是在房里等我们的话——”

“拜托，请继续。”哈洛克打断他们的话题。

贝弗继续讲了下去，哈洛克和珍娜的听得非常仔细，唯有在遇到疑问时，他们才会打岔，把不清楚的地方加以澄清。

一个小时下来，贝弗由珍娜·卡拉丝对他所提出的各点疑问中发现，她无论在智慧与经验上，都并不输于任何一名男情报员。她几乎和哈洛克一样提用了相出数量的疑问，而且她也懂得把一件疑难问题，用旁敲侧击，多方引证，深入浅出的抽丝剥茧技巧，把原先的疑问，重新加以推敲和注解，而终能使得问题展现曙光。

贝弗谈到了那天晚上，史登、退森，以及米勒三人被害的事，也谈了代号“暖味”的那位神秘人物，打电话给罗马，对哈洛克下达格杀令的事。助理国务卿非常彻底的叙述了国务院五楼中，曾在当晚可能涉嫌的那七十五名职员，以及他事后秘密进行过的调查行动，他确定，这七十五各人。员中，没有一个人可能是“暖昧”。

“由于这些人他们当时所举行的会议以及简报，都是……你们美国人用的字是怎么说的?”她转头望哈洛克。“捷克语是说POTVRDIT的这个字?”

“能证实的，”哈洛克望着她说。“在国务院的工作日志上，都是明白的有案可查的。”

“对，有案可查——我就是想用这句话。”她转望贝弗。“是否因为如此，您就认为他们并未涉嫌了呢?”

“他们没有任何人，可以离开会议室，去花那么长的时向，打电话给罗马。”

“请原谅我再追问一句，”珍娜继续，“您是否将这个代号‘暖昧’的人，他在国务院五楼中有同谋的可能性，也予以剔除了呢?就是说，某个会议或简报的那些与会者，可能会联合起来，帮着‘暧昧’那个人隐瞒呢?”

“这种可能性，我实在这想都不敢想，”助理国务卿说。“不过以事实上来讲——就事论事——我的确认为，这绝对是不可能的。这些人之中，我认识许多人，与他们相交有年，相知颇深，有些人和我至少有二十年左右的交情。”

“而……”

“‘潘民亚契克斯’(苏联从小就加以美国化训练的‘旅客’)?”哈洛克突然了解到珍娜为什么会问到这问题的原因。他瞪着珍娜。而珍娜很自然的，就用捷克语回答他。

“你认为呢?我很怀疑。”

“很可能。”

“那就惨了。即使他认识对方二十年也没用。”

“喂，你们两位到底在说些什么呀?”贝弗被他们两个人捷克语的交谈，弄得一头雾水。

“对不起，我们太不礼貌了，”珍娜向他道歉，“我是想——”

“她是想，这件事仍有值得加以仔细考虑的必要，”哈洛克抢白道。“而我却认为这件事不太可能。请继续。”

珍娜看了看哈洛克，伸手拿杯。

助理国务卿总共说了四小时之久，其中有一半的时间，是用在回答问题，以及把细节加以阐释上，弄到后来，一间好好的书房，好像变成了一个法庭;检察官与被告的辩护律师，进行了将近两小时的激烈辩论。而贝弗却更像那名充满敌意，既难堪又勉强的证人，他所面对的人，是正反两方面的辩护律师与检察官。

”请问，后来是如何处理韩德曼凶杀事件的?”

“悬而未决。总统把你所写的念给我听时，我在电话上几乎发呆了……这简直太难以想象了……我是指韩德曼这个人。你难道真的没有弄错吗?”

“刀和枪，都是那位仁兄的。这件事我绝不会弄错。”

“总统告诉我，你之所以把他杀掉，一定有相当特殊的理由。”

“很奇怪，我当初并不认为一定要杀掉他。我只是想叫他从今以后，日夜疑神疑鬼，寝食难安一辈子，假如我能叫他这样子，也就够了。没想到，他竟然想先发制人的把我暗算掉。您打算将他的真相公布吗?”

“总统说不要。公布了真相又如何?他说犹太人已经够难缠的了，不必再去自找麻烦;就让它变成一件悬案好了。”

“难道说——这又是另一个必须的谎言吗?”

“不是必须，而是慈悲为怀，我想大概是吧。”

“柯候德呢?还有梅森堡的那个农场呢?”

“已经被扣押了。”

“他贩卖的人口呢?”

“会一个个的调查出来，重新予以安置，仍旧是慈悲为怀的工作。”

哈洛克翻了一下自己的笔记，然后把它往咖啡桌上一放，伸手去取空酒杯，他用眼色问珍娜还要不要酒;她摇着头。他就站起来，绕过沙发，走到小推车前，替自己又倒了一杯酒。

“现在让我来综合一下，”他冷静的说。“‘暧昧’这个人在国务院的五楼，而且他可能潜伏在那里已经有不少年，把获得的情报不断传递给莫斯科。”哈洛克踱向落地窗前，看着窗外被照明灯淡化了的夜景。“麦锡与巴希法的彼此合作，创造出这两份难以置信的——不，不是难以置信——而是难以想象的协定。”哈洛克说到这里，突然转身瞪贝弗。“这种事到底是怎么弄出来的?老天，你们这些人到底当时都死到哪去了?你们天天看到他，跟他谈话，盯着他，难道你们竟然一点都看不出，他在搞什么鬼吗?”

“我们从来不晓得他在扮演什么角色，”贝弗也觉得很不是味儿。“对，哈洛克先生，我们对他可以说是视而不见。我们之所以不了解他，乃是因为麦锡这个人太会扮演各种角色了。他是个虚荣心相当大的人。”

“关键不是在于一个人虚荣心大小的问题上，”哈洛克走回沙发。“他之所以扮演太多的角色，乃是因为他不得不如此。问题是在于你一直很恨他。”

“不，你错了。”贝弗摇头否认，“你不会去恨象麦锡这种人的，”他转头望了一眼珍娜。“你只可能对他敬畏有加、害怕、敬鬼神而远之——但是你绝不会去恨他。”

“让我们再回到巴希法的问题上去吧，”哈洛克坐进沙发。“你认为他是从哪里来的?”

“他不知所来，而且也不知所终。”

“他也许会不知所终，但绝不会不知所来——他一定是有个出处的。他跟麦锡不断碰面，至少有几星期，甚至可能有好几个月。”

“可是我们查过麦锡的工作日志和他的日记;一再的查了又查。还有他所有的记录薄、记事本、电话小册，以及他秘密约会的机密资料，旅行的行程记录——他到过哪里，与谁碰过面;从各国外交界的人士、本国驻外使节，以至于门房。这里面查不到任何一个与他有频繁接触的人。什么也没有。”

“这些资料我都需要。你能安排吗?”

“安排好了。”

“这些资料所涵盖的时间有多长!”

“都是六个月之内的。”

“太好了。”

“我想大概应该够了。”

哈洛克拿起笔记本，写了几个字，然后又说：“以所有的资料来看，我们可以证明巴希法是个俄国人。而且很可能是个苏联的变节投诚分子，从一开始，就没有登记过的那种秘密人士。”

“我们也曾经推测过有这种可能。也许他是某个对苏联战略武器打击力量有相当认识的人。”

“为什么?”珍娜问。

“由那两份协定就可以看得出来。它们包含了美苏两国双方核子攻击与防卫力量的最尖端资料。”

哈洛克又提笔记了一下。“还有一点很重要，”他说。“巴希法晓得到哪里去找‘暧昧’。等他们一搭上线之后，这名潜伏份子，就跟莫斯科联络上了，也就是这么一来，他才能把不利于我——当初看起来是为了我好的——证据提供出来，供你运用。然后‘暧昧’也赶往布拉瓦海岸，把那天晚上，在海滩的剧本重写了一遍。”他转身望贝弗。“所以你认为他们两个人，并非同一个人，对吧?”

“对，我同意你这种说法。我认为，到海滩去的人，是‘暧昧’，而不是巴希法。而且，我进一步的相信，等‘暧昧’从西班牙赶回华府之后，他才发现他已经找不到巴希法了。他被对方利用完之后，就一脚踢开了，这种情况必然令他十分恐慌。”

“由于他想得到苏联国安会充分合作之故，他显然曾经答应过，要把从巴希法这条线上，所得来的情报，孝敬一些给他们?”哈洛克补充对方言犹未尽的意思，加以证实。

“对，再后来，我们又收到了一封由罗斯托夫拍来，企图表白立场的电报。他在电文中暗示，即使真有这种情况，也不是他们莫斯科国安会能加以控制的。”

“他没说错。我也向总统解释过，非常吻合……从一开始，就非常吻合。跟罗斯托夫当初在雅典所说的，那个组织，虽然是国安会的分支，可是却不受他们的挟制，这个组织乃是由一群豺狼所组成的。”

“渥拿雅·恐特·拉兹维得卡，”珍娜冷静的凑上一句。“VKR——简称‘渥拿雅’。”

“‘暧昧’这个人，并不是国安会中的一名少校或上校，他是VKR中的一员。他潜伏在国务院，是跟VKR，而非KGB国安会联络，而这点，贝弗先生，才真的是糟糕透顶随地方。因为苏联国安会到底还算个懂得章法，比较会按牌理出牌的一个情报组织，它不像渥拿雅那样，完全是胡搞瞎整，青红皂白不分的狂人组织。”

“而在今天这个世界，狂人与核子弹，虽是密不可分的，可是我们却无法同时一齐领教。”

“而假如让VKR和巴希法变了同路人，世界只有毁灭一途。”哈洛克说到这里，因为想到这种可怕的后果，不小心就喝了一大口酒下去。他再次拿起笔记。“所以，我们国务院的这名奸细，只要再找到麦锡的同谋——巴希法的话，把这两份密件一搞到手，地球就会炸得四分五裂。现在，麦锡发了疯，被关到普尔岛上之后，巴希法就落了单。而且，自从他再把这条我们称为‘土拨鼠’的间谍、潜伏份子踢开之后，他可以说是完完全全的孤独了。”

“我饿死了。”珍娜突然说。

“再一两分钟就结束了，”哈洛克撕下一张笔记纸。

“您说过，您曾经查过‘布拉瓦海岸察伊发生时，所有国务院五楼中那七十五名男女在当时前后一星期左右的行踪。”

“我已经又查过一遍了，”贝弗打岔。“第一遍查完的时候，每个人似乎都没有可疑。”

“然而我们却明明晓得那段时期里，是有人不在，”哈洛克说。“他到布拉瓦海岸去了。你查的那些资料都只是烟幕，他明明不在，却让你看不出来，等他办完事回来之后，你根本不觉得他曾经离开过。”

“噢!”贝弗也抬头望哈洛克。“我倒没想过有这种方法。我一直在寻找缺席未到的人。你这种说法相当新奇。”

“对，象我们这种干特工的人，也最擅长这种把戏。不要去找缺席的人;去找那些该在而不在的人，去找他当时应该在某个地方，却明明又不在的那个人。”

“你的意思，就是要我去找那些被外放出差的人。”

“对，由这儿开始去找，”哈洛克撕下一张纸。“去找职位越高的人，就越容易发掘出来。别忘了，我们要找的人，乃是在国务院的安全资料上最应该没有问题的人。他越有声望和地位，则他放出去的烟幕，就越有效。别忘了，我再提醒您一个实例，基辛格当年对外宣称他在日本东京访问时，其实本人早都闪到北京去了。”

“有道理，我开始对你过去的成绩，有点了解了，你果然有点门道。”

“那也是我从不断的错误和失败中，所学到的。”他站起来，走到贝弗面前，将他刚才陆续撕下来的那两张纸，交给对方。“这是我列出来所需要的东西。请你过目一下，看看是否有什么问题，好吗?”

“没问题，当然。”贝弗重新坐下。“对了，我该为你刚才那番‘一语惊醒梦中人’的话，敬你一杯。波旁酒加冰块，请给我一杯。”

“太好了，我本来以为你真的是滴酒不沾的人呢。”

哈洛克乘机又望了一眼珍娜，她也把头轻轻一点。他就将珍娜喝的杯子，从咖啡桌上端起来，去替她和贝弗以及自己倒酒。

贝弗这时看到哈洛克列出来的清单之后，就朝他发问。

“你这里面列出来需要的资料，有几项很让我吃惊，”他皱起眉头看哈洛克。“要麦锡的那些资料，毫无问题——所有的约会纪录、备忘录、旅行行程表等等——可是为什么你还需要那名马肯齐医生的资料呢?背景、财务状况、雇用人员的情形，还有实验室的医生……老实讲，我们当时已经彻底检查过马肯齐的死因，而且的确已经证实过了。”

“我相信。你就出成我想再温习一下这些资料好了。我认识一名叫沙朗的法国医生，外科手术是一流的。可是他就是不能去赌场，一摸到牌就失去自制了;为了这件事，还被关进监牢过两次呢。”

“但这完全是两码子事。仑道夫医生富可敌国，有钱到难以想像。他做医生，只是为了要有个正当的职业而已。”

“然而在他下面替他工作的人，却未必，”哈洛克边说边倒酒。“也许连辆汽车都没有的人，也大有人在。”

贝弗听完，也觉得很有道理。他眼光一落，又看着那两张清单。“这一项我也不太懂。你需要一份国防部‘核子战略评估委员会’的全部委员名单。”

“我听说这个委员会的成员只有十五名，”哈洛克说着，把酒杯端过来。“他们随时在进行假想的核子战，不时换边对阵，以便修改他们的战略。”他把贝弗要的波旁酒递给对方，然后又坐回珍娜旁边;她伸手接过他替她倒的酒，眼睛望着他。

“你认为麦锡利用过他们这些人?”贝弗问。

“我不清楚。他反正一定曾利用过某个人。”

“又何必?麦锡对我国的军事机密还有什么不晓得的?他必须晓得，这样他才能去跟别国谈判。”

“我只是想彻底一点。”

贝弗一听，马上点头表示了解，同时尴尬的笑着说，“有道理。好，照办。”他又低头翻阅清单。“呃——过去十年内，曾经被中央情报局、国务院秘密行动局、军事情报局等单位，列为追查对象的人员名单——我不懂这是什么意思。”

“有这种人。这种人至少不下数打。”

“什么人?”

“那些被我们列为必须加以策反，说服他们投奔西方的男男女女，而后来并没有变节投诚的。”

“但假如——他们既然没有过来——”

“莫斯科当局，并不会把那些后来自己想办法逃出去的名单，予以公布的，”哈洛克打断他。“我们却可以用电脑，追查出他们目前的下落。”

贝弗一听，又大点其头，继续看下去。

珍娜这时伸手碰了一下哈洛克的手臂。他望她。她轻声的用捷克语说，“你不提潘民亚契克斯的事吗?”

“不提。”

“什么事?”助理国务卿抬头问他们。

“没事，”哈洛克说，“她肚子饿。”

“我马上就好了——再一分钟。等下我就回华府，请总统签字，准许调出麦锡所有的资料给你过目——包括他精神病的所有记录。”

“为什么你不干脆把我送到贝斯达海军医院，直接去看这些资料呢?”

“记录不在那里，全都在普尔岛的密库里。没有总统的手谕，任何人都不能碰。我会去替你拿来的。我明天一早就飞去。”贝弗说到这里，突然两眼猛的一抬。“这……最后一项……你没搞错吧?!那又能告诉你什么呢?我们什么也没看出来。”

“就当成是我想更了解我自己一点的想法吧!”

“这对你会产生极大的痛苦的!”

“你们到底是指什么?”珍娜忍不住问。

“他想要看一下，他当初在医院，接受十一天药物催眠之下，所吐出来的那些恶梦，那些……可怕的回忆。”贝弗说。

他们两个人，坐在乡间别墅豪华餐厅温柔的烛光下，吃着晚餐。唯一与整间餐厅不太协调的人物，就是那名既能烹调出精美餐点，又是身兼这栋庄园保镖的厨师。因为他即使能烧出世界最鲜类的“威灵顿牛肉”，他的厨房围兜下面，却仍然藏了一管大手枪。不伦不类的怪相，几乎令哈洛克和珍娜有点忍不住想笑。

好不容易，所有的餐点都吃完了，所有的餐具也都收走了，只剩下他们的个人面对一张大餐桌而坐时，他们才发现，彼此已经有很久很久没像现在这样好好吃过一顿了。

“你很信任贝弗。”他们回到大书房喝着咖啡时，珍娜说。“我知道你信任他。你信任一个人的时候，我一眼就看得出来。”

“没错，我信任他。他是个很有良知的人。这种人你可以信任。”

“那为什么你又不让我向他提起潘民亚契克斯——旅客的事呢?”

“因为这件事，不是他能力范围之内所可以办到的事，说出来反而对他不好。你也亲耳亲眼的听见、看见这个人了;他是个做事很讲究方法和步骤的人，每次只踏一步，步步为营，精打细算，绞尽脑汁。这就是他行的地方。提出潘民亚契克斯——旅客的问题，等于同时向他提出了几千个问题，会把他的脚步弄得错综复杂、乱七八糟的。”

“我不懂你的意思。怎么讲会弄得错综复杂?”

“你等于一下子给了他太多的方向，要他去走。让他突然之间，觉得每个人都变得很可疑了，这样一来，他就无法再专心去研究某个人，而是一下子必须去研究一群人了。我只想让他们把注意力集中起来，去研究那些烟幕，去追查国务院五楼中，那些被外放的人员，不管他们是在距离国务院只有几条街的机构，或者是在八百里之外长期出差，一直到他能够查出那名当时应该在工作地点，却又不在工作地点的人为止，再谈下一步的事情。”

“解释得相当明白易懂。”

“谢谢小姐的夸奖。不敢当。”

“那你应该也向他先提出来，这个人也有可能会请人代理的事，他可能会找个替身，或者是傀儡，来掩饰他开溜的事实。”

哈洛克瞪着她看了好久，嘴角上慢慢才浮出了一个浅笑。“他妈的，你晓得吗，你说得很有道理呢。”

“谢谢先生的夸奖。不敢当。”

“我好爱你，珍娜。”

她抬手去握住他。

“亲爱的，我也是……好爱好爱你。我好想贴近你，不想有张桌子挡在我们之间。”

身兼厨师和保镖的那名佩枪大汉，这时突然敲了一下门，探头进来问，“还要咖啡吗?”

“不了，谢谢。”哈洛克说。

“要不要来点酒?”

“我不想要了。”珍娜说。

“要不要看电视?”

“卧室在哪儿?”

“楼上。床很烂。”

“没关系，我们将就凑合就行了。”哈洛克说。

十分钟之后，他们两个人就紧紧搂着，走上二楼的卧房里了。当珍娜顺着哈洛克倒向床铺的身子，压在他胸前时，哈洛克突然大叫了一声，珍娜吓了一大跳。

“哎呀!我忘了你肩膀上的枪伤了!”

“老实讲，从莫里涅山口逃到法国，找到沙朗医生缝好枪伤之后到现在，我几乎一直没有时间去想到自己身上的伤。”

“我们本来说要买急救箱的，结果也忘了买。不过，我想这里既然是个秘密据点，应该是有急救箱的。我去替你拿来，好替你换药。”

“伤口像又裂开了。”

“你先躺下。我马上回来。”

她去了很久都没回来。她到哪去了?找一卷松紧绷带和消炎药膏，到底要多久?照理说，每一个“无菌室”都应该有顺手就可以取得的医药器材的。她到哪去了?

他突然警觉的跳起来。也许其他的人——不属于这栋“无菌五号”的人———已经渗透进来了。他以前领教过这种事。“无菌五号”座落在乡间，外人是可以很轻易的借着树林和草丛渗透进来的。假如她的行踪被对方发现了的话，很可能会被人找上门来，无声无息地把她绑架出去的;因为他既然办得到，别人一定也能够办到。她在哪里?

哈洛克快步奔到窗前时，突然领悟到防弹玻璃，虽然无法让子弹由外面打进来，可是却也让他无法清楚的看到外面的动静。然后，他突然又想起一件事：他没有武器!

他刚刚转过身向门口跑过去时，房门突然打了开来。他脚步一煞，连呼吸都窒住了，直到他望见珍娜一手握着门把，一手端了个放着绷带、纱布、剪刀、消毒剂和胶带的盘子，站在门口望着他时，他才冒出一身大汗。

“米海，怎么了?什么事?”

“没事。我……我只是想起来走走。”

“亲爱的，你在冒冷汗呢，”珍娜说着就把房门关上，走过来，摸他的额头，又摸他的太阳穴，发现它跳得很厉害。“怎么了啊?”

“对不起。我大概是想像过度了一些，我……我只是想到……你去了太久，还没有回来，我就……抱歉，没什么，”

“我是去得太久了一些，”珍娜牵着他的手，走到一张沙发上坐下。“我先帮你把衬衫脱掉，”她说着，先把盘子搁好，再帮他脱衣服。

“怎么，没下文啦?”哈洛克看着她替他把衬衫小心的褪下时，忍不住又问。“你是比原先打算的去得久了一些——然后呢?”

“然后嘛——等我问厨子药柜在哪里之后，我又跟他聊了一下。好，不要动，我要把绷带解下来了。”她熟练地一圈又一圈的，将斜缠在哈洛克肩膀处的绷带，绕褪下来。“老实讲，你这伤口恢复的情形还不太差;以你这段日子里所遇上的激烈打斗情况来看，真的还不太差。”她又将纱布和胶布慢慢撕开。“可能因为你曾经泡过海水的缘故，反而消了炎……我现在用消毒水擦上去时，可能会有点烧痛，喏，忍一下。”

“啧啧，是很刺激，”哈洛克挤眉弄眼地让珍娜把沾了消毒药水的棉花棒，在他伤口上来回擦拭，同时把贴过胶布的地方，所留下来的那些粘痕也擦抹掉。“然后呢，聊了一下之后呢?”

“再忍着点，我要上新药了，”她说着就将外科手术用的胶布拉出来，剪断，贴到挤了新鲜药膏的纱布上。“好了。也许还是一样痛。不过你看起来好多了。”

“喂，小姐，你怎么在逃避本人的问话——顾左右而言其他呀?”

“难道你不喜欢惊奇吗?”

“向来就不喜欢。”

“甜面包卷!”她替他把伤口四周的皮肤再用酒精擦洗干净。“明天早上，我们可以吃到甜面包卷。”她又说，同时替他按摩背部。

“甜面包卷?……你疯了。我看你真是疯了!我们才刚刚逃出生死大关还不到二十四小时，你竟然就想吃甜面包卷了，老天!”

“我们总得活下去啊，米海，”珍娜的声音中透出无限的柔情，按摩的动作，也变慢变软了，终子停了下来。“我的确是跟我们那位‘带枪厨师’讲过了。他向我保证，明天一早，绝对能让我们吃到那些我想吃的东西，像什么杏仁粉发的啦，中间还掺了核桃呢……他说今天晚上就先把材料准备好。早上，我们一定可以吃得到。”

“我简直服了你——”

“等着瞧好啦——”她好快乐地笑着，用双手捧住他的脸，“在布拉格的时候，有一次你找到一家做甜面包卷的点心店。你好爱吃、不是吗?后来还叫我再做过一次给你吃呢。记得不记得?”

他拥抱她，紧紧地将她搂过来。“我好爱你……我好喜欢你的笑声……我告诉过你吗?”

“好多好多次了。你说我一笑起来，就像个正在看马戏，高兴得不得了的小孩一样。你记得你曾经过么说过吗?”

“记得，当然记得。而且我真的没说错。”

“你该休息了，米海。”

“是，医生大人。”

“上床吧……”她在他耳边轻语。

有好几绺她的金发洒在他脸上，她的手臂横在他的胸前，两个人都没睡着。柔美、温馨的欢爱并未带给他们睡意，无法想像的未来，让他们睡不着。半掩的浴室门缝中，透出一线柔和约灯光。

“你并没有把你在普尔岛上所看到和听到的事，完全告诉我吧?”她头枕在他旁边。“你告诉贝弗说你已经把全盘的经过都说给我听了，可是你并没有。”

“几乎全讲了，”哈洛克瞪着天花板说。“没讲的，是因为我还没有想通。”

珍娜将手臂移外，撑住头，侧望着他。

“我能帮忙吗?”她问。

“我想没有任何人可以帮我忙。我脑子里有颗炸弹。”

“到底是什么，亲爱的?”

“我认识巴希法。”

“你什么?!”

“是麦锡说的。他说我亲眼看到他们来来去去;那些‘世界的谈判者、交涉者’，他是这么称呼他们的。而巴希法却正是他们其中的某一个人，我一定曾经见过他。所以我一定认识他。”

“所以他才这么对付你，想害死你?害死我们?为什么他要你退出国务院呢?”

“他说，我永远也弄不懂的……最致命可怕的协定，才是唯一的解决之道。”

“而我就是牺牲品?”

“对。我能怎么说?他已经疯狂了;可是在陷害你的时候，他还没有疯。你，必须死，而我呢，可以活，但是必须被紧紧钉牢。”哈洛克很沮丧的摇摇头。“唉……我所能弄懂的，就只有这点而已。”

“我的死吗?”

“不，是我的活。”

“这么说，即使他人已经疯了，他对你仍然是很爱护的。”

“不是他。是巴希法。然而，假定我对他们是个威胁的话，他——巴希法——为什么又不杀掉我呢?为什么还要等三个月之后，才让那个苏联奸细，发出命令来宰掉我呢?”

“贝弗不是解释过吗，”珍绷说。“你看见了我，把布拉瓦海岸的骗局拆穿了，你就会往回出追，去查出那个奸细了吗?”

“但仍然不能解释巴希法那方面的原因哪。他要宰我的话，早都不知可以宰多少次了。可是他并没有这么做。我凑不拢的地方就在此。这个人到底是何许人?”

“当然也不是人正常的人。太可怕了。”

哈洛克转头望她。“我想不通。”他说。

电话声凄厉长鸣的声音响彻了房间，来得很突然。

他正睡得迷迷糊糊的，电话铃声一响之下，把他吓了一跳，马上手一伸，就想去抓那把根本不存在的枪;没想到一抓，正好就抓到那具电话听筒。

哈洛克一直到这时，眼睛才清晰的看到他手中抓的是什么东西。在回答之前，他傻傻地望着电话听筒有好几秒钟，然后，在把它凑上耳朵时，他又抬手看了一下表，凌晨四点四十五分。

“喂?”

“哈洛克，是我，贝弗。”

“什么事?你在哪儿?”

“在我办公室。我从十一点钟一直蹲到现在。对了，我已经叫人把你要的东西都准备好了，八点左右，就会送到你那里，只除了普尔岛的资料。还得再迟个几小时。”

“您现在打给我，就是为了说这个?”

“当然不是。”贝弗顿了一下，深呼吸了一口气。“我可能已经找到他了，”他急切的讲。“我照你建议的方向去查过了。找那个应该在却并不在的人。我本来一直抓不准，到现在才算肯定了;所以才来不及去替你办普尔岛的事。如果这是真的话，那简直太难以置信了;他的记录简直干净得就跟一张白纸一样，而且他服役的——”

“不要再说了!”哈洛克堵住他。

“你的电话——跟你住的房子一样——是‘无菌的’，消过毒的。”

“我这边也许是。你那边却未必是——你的办公室，不要讲话，先听我讲。”

“什么事?”

“先去找到那个傀儡。他可能还活着，不过，也可能已经死了。”

“一个什么?”

“那个代他补空位的人，顺着傀儡身上绑的那些吊线，就可以找到你要找的人。你懂吗?”

“我想应该懂。老实说，我懂。这也是我已经发掘到的一部分。”

“等你全弄清楚之后，再打电话给我。从大街上打，找任何一个电话亭打给我。先不要缩小包围圈，什么都还不要做。”

哈洛克挂断电话，瞪着珍娜。“贝弗可能已经发现‘暖昧’是谁了。假如他真的找到了他的话，那你就没说错。”

“潘民亚契克斯?”

“对。一名‘旅客’——一名从小被苏联送到美国来长大的旅客。”

第二十九章

第二天早上九点五十五分，等所有烘烤出来的甜面包卷，都被珍娜分送给那些在“无菌五号”外围值勤的安全人员吃完后，空气又开始显得紧张起来了，整个庄园中装设的监听系统、无线电，以及电视监视幕，全都重新恢复警戒。由国务院派出来的装甲车，也抵达了。

十点半，哈洛克和珍娜回到大书房，开始翻阅那些由装甲车送来的机密资料与照片。哈洛克面前堆了六大叠文件，他扔了其中的两大叠到咖啡桌上，让珍娜看。

贝弗的确是个很细心的人，真可说是巨细不遗，每件资料上，都有他先前看过的注脚笔迹。

整整的一小时二十分，就在翻阅纸张的窸窣声中，飘然度过，防弹玻璃窗外，近午的艳阳，灿烂高照着。

审查这些资料的步骤，进行得相当标准化。他们首先只是飞快的翻阅，先把所有的内容，做一个大体的全盘性的了解，不去抓细节和个案，以“见林而不见树”的方式着手;这样的话，等所有资料都看完之后，他们就会先有了一个综合而具体的概念，可以在他们进行第二次细嚼慢咽时，能够把所有心思集中到特殊的细节上去，而不会有衔接不上，还得再去从头加以了解的麻烦。

“布鲁斯大使和海雅中将这两个人，”哈洛克边看着那份包括了整个“巴希法拼图”所牵涉到的人员名单时，边就向珍娜提出他对这两个人的看法。“在总统不得不把麦锡事件向国人披露时，将是支持他的两位巨擎重要人物。”

“你是从那方面而论?”珍娜问。

“因为除了安东尼·麦锡之外，这两个人也是全国最为尊重的人物。到时候总统必须借重这两个人的声望以及他们的声明，让全国上下相信他所说的话并非无稽之谈。”

过了几分钟，珍娜突然说道，“这里有你的名字。”

“哪里?”

“在麦锡日志上，很早以前，有登记过一个你的名字。”

“多早以前?”

“八个——不对，九个月以前。那次大概是你从欧洲返国述职时，他请你到他家去过一次的时候吧，好像那时候，我们才认识没多久。”

“怎么叫没多久?!我那个时候，人虽然在美国，可是一颗心却放在布拉格，迫不及待地想早点飞回去呢?返国述职的这类无聊出差，很本就是浪费我和你的宝贵时间。”

珍娜将手中的文件放到膝上。“米海，可不可能就是那个时候，就是你去拜访麦锡的那次?是否就是那次你到他家去做客的时候，曾见过‘巴希法’这个人的呢?”

“我看不至于吧。麦锡那时并没有发疯，人还很正常。 ”

“可是我记得那时候，你从华府回来之后，曾经跟我提到过麦锡，你说他很疲倦——非常之疲惫不堪’，我记得你当时是这么说的。你当时对他很担忧。”

“我只是担忧他的健康，而非对他当时的精神正常与否担忧。那时他本人非常理智。”

“可是——”

“你认为我难道没仔细想过这件事?”哈洛克打断她。“我那次是到乔治城呆了两天两夜。跟他吃了两次晚饭，并没有其他人在场。我没看见什么人。”

“他家里不是总有人进进出出的吗?”

“没错。那些人从来不放过他一分一秒，日夜都不给他任何片刻安宁。”

“那你应该有看见一些人哪?”

“恐怕没有。他那栋屋子大得不得了，而且里外全是些大大小小不等的房间;我想麦锡喜欢他屋子的这种格局，这样的话，他同时可以接见许多人，而这些人又都被请到不同的房间去谈事情，进出之间，大家又碰不到面。有什么重要事情时，他又可以请他们登堂入室——到他的书房去详谈。”

“这些房间你都没进去过?”

“从来没跟任何其他人进去过。我在与他进餐时，如果有人要求见他，他就会离开餐厅，我一个人坐在餐桌上喝酒等他。而且，我进出他家的时候，都是从那栋房子的一个侧门出入的。对这点，我们彼此都有个谅解。”

“对，我记得你曾这么说过。你不喜欢让别人看到你跟他在一起。”

“我不想让别人看到，除了不想自抬身价的考虑之外，对他也不太好。”

“但假如不是那两天，那又是什么时间?你还有什么时间，可以看到过巴希法?”

哈洛克无助的望着珍娜，不知如何开口才好。“我看这件事，得往回推个十年八年才行，问题疯狂的地方，也就在此，在他的狂想中，他看到我离开过一个会议;那可能是我当初在大学读书时，离开过他的教室，或者是一个他正在演讲的会场。老天，那可能打多少次?五十次，一百次，一千次?我读书读了好几年，到底我上过多少次课，听过多少次演讲?而到底是不是那里，是不是其中的一次?难道说，巴希法乃是某个过去时光中的人物吗?”

“就算他是过去的人物，现在你却对他构成了威胁。”珍娜突然把自己由沙发里往前挪了挪，眼中冒出亮光。“可是假如他真认为你是个威胁的话，他早就可以杀你不下二十次了，但他并没有这么做?”

“不错。”

“那这么讲的话。他很可能正是某个你多年以前就认识的人。”

“或者还有其他的某种可能。我说道，他可以把我解决掉，而且大可以早就这么做了，但是他可能是考虑到，不论他再怎么小心，采用直接或间接的办法将我铲除——雇枪手等等之类的方法——却无法避免牵涉到第三者不会被我干掉，或者被我逮到的危险，而对能因此让我查出他的真面目。也许就是他不愿冒这种‘不怕一万，只怕万一’的危险，他才没有这么做。这样的话，即使他是个天天在一大堆面对我的人群中的某个人，我也找不出他到庇是谁。而假如一旦他让我抓到一条线索，我可能就会查出他是谁了。我一定会晓得的，不管他是不是我们这一行里的人。”

“因此，找出那个潜伏份子，就能使你对他有所认识。”

“对，现在就要看助理国务卿贝弗的了，”哈洛克说。“我希望他马上会从某个公用电话亭，打这个电话告诉我!……你那份资料中，还有些什么值得注意的吗?”他又说，同时已经低头，继续去看那名替马肯齐做过死亡报告的马里兰州医生的个人资料。

“我还没翻完呢。不过他的行程中，有某件事一再重复的提到。我搞不太懂。为什么‘衫南道河谷’这个地方，常常会被他提到呢?”

哈洛克一听，顿时脑海中灵光一闪，他突然抬起头来，楞住了。他脑海中似乎有一条筋，被珍娜的那句话触动了。

贝弗一直想撑下去，不让自己的眼皮合拢。除了偶尔的瞌睡之外，他已经有差不多三十六小时没睡过觉了。而事实上，他说什么也晓得自己该继续撑下去;虽然这时中午已经过了。纽约那家电视台所答应过送到华府给他看的一些电视新闻录影和相片，大概马上就要送到了。他也早已叫人送来了录放影机，以及其他必须的设备，以便带子一到，马上级放来看。那时候，他就会晓得他所想知道的了。

难以置信。竟然是亚瑟·皮尔斯!

然而，到底是不是他呢?

这名被国务院外放到纽约联合国总部，做美国驻联合国大使副手的人;这名记录良好，成就非凡，羡煞了多少政府其他资深官员的一流人物;这名前途看好，铁定飞黄腾达的“助理国务卿”，想当年的服役记录，也是相当吓人的。假如他现在还留在军中的话，迟早也必定会坐上“参谋首长联席会议”的“主席”的。他在越南服役时的战功，简直无人可出其右。他以密西根大学学士的官阶入伍服役时，还只不过是一名少尉而已，等到了越南，连续出了五次任务都成功之后，没多久就升成了少校，得过无数勇冠三军的勋章、领导统御特优勋章，而且从此就被推荐到战略参谋大学深造了。这一名发展潜力不可限量的军官，原是出身于一个农，从小上教堂，参加过童子军，高小学业名列前茅，大学是以奖学金念完的。

就跟海雅中将在他当年替亚瑟·皮尔斯的人事资料和推荐函中所写的那些话一样：皮尔斯乃是今天美国青年人的楷模与希望，他是美国传统精神的再造;出身农家，却仍能出人头地，他乃是美国所制造出来的“萍果派”。

老天爷!从哪一点——从什么地方——可以看得出，他会跟莫斯科有牵连?!

然而，若照着哈洛克所建议的方法，专去查那些“烟幕”的话，却明明只有亚瑟·皮尔斯他一个人曾经有“放”过。再加上后来哈洛克又跟他说过，要找这个人所放出的“烟幕”，就得去找那名可能现在已经“凶多吉少”的“傀儡”。最主要的，贝弗之所以会去注点到亚瑟·皮尔斯这个人，也是因为听见哈洛克曾经先讲到过的那两句话，才引起了他的注意的：去找那些该在而不在的人;他当时应该在某个地方，却明明又不在的那个人。

由于“布拉瓦海岸行动”进行的那个星期，美国驻联合国代表团，也正在参加安理会所召开的会议。代表团当时在会场外私下所进行的秘密讨论记录，乃是由一名叫“卡本特”的参事所撰写的。贝弗注意到一份由皮尔斯向代表团团长——驻联合国大使——所提出的建议备忘录中，有着一个短短的缩写记号：“富·卡/代呈”。虽然由这份资料上仍可以看出来具有皮尔斯一贯的风格—一简明、扼要，但是由那个记号，贝弗却发现它并非由皮尔斯亲自递交给大使的;它乃是经由“富兰克林·卡本特参事”替皮尔斯捉刀写完转呈上去的。那些建议，是皮尔斯先生告诉卡本特，然后再由后者转呈给大使的。这就表示：皮尔斯当时并不在联合国，不在他当时该在的地方。他并未参加星期四的会议。

贝弗一找到这个头绪，就开始仔细地把所有那一个星期的报告加以研判。然后他又发现星期四的其他报告中，还有两件是由卡本特代皮尔斯捉刀的文件，另外，星期五的资料中，也有三件。然后，他突然忆起“布拉瓦海岸行动”的日期，乃是去年年底到今年年初的事，行动当天的确实日期是今年一月四号的晚上。那天正是星期天。包括了前一天的周末。

由于新年假期的缘故，安理会本来在星期四那天并无集会;星期四正好是年除夕。可是联合国安理会为了想向世界表明他们对“以色列谴责案”的重视，仍然在星期四以及星期五召开了会议，从星期六开始，才正式休会，下星期一才又继续召开集会。

因此，由卡本特从星期四开始，就替皮尔斯捉刀的情形看，他大概从星期二晚上就离开纽约了，这样，他才有五天的时间，到布拉瓦海岸去搞鬼，那么，那么……他……“暧昧”?

所以他后来才打电话给哈洛克，而哈洛克就告诉他下一步该怎么做。去找那名傀儡。

他根本不在意时间早晚，拿起电话就拨给了国务院的夜班接线生，要他无论如何，不管卡本特在哪里，也要替他找到。

八分钟之后，接线生就回电告诉他说：富兰克林·卡本特早在三个月之前，就已经辞去国务院派驻联合国的职务了。他资料上的电话号码根本没用了，早巳切断了。

贝弗一看不行，马上又命接线生再打给一名当时必然会在纽约参加会议的较低阶的参事。

凌晨五点一刻，帮他负责联络的接线生，终于找到那名参事，把电话接给了贝弗。

“我是助理国务卿贝弗……”

对方起先的反应，是半带睡意半带吃惊的，甚至还稍微显出有些害怕的样子。贝弗必须先花几分钟去安抚对方，然后才逼着他去回想将近四个月以前的事情。

“你还记得那几次会议吗?”

“我想应该还记得才对。”

“当时你有没有遇到过什么异常的事，曾引起过你注意的?”

“好像没有，先生。”

“参加这次安理会会议议程的美方代表团—一我主要是指出席星期四和星期五会议的人——是包括有大使、国务院资探官员亚瑟·皮尔斯、你，还有另一位叫卡本特的人，对吧?”

“对，不过您讲的最后两个人，秩序应该对调一下，我比他职阶要低许多。”

“你们四个人那几天都在吗?”

“哦……我想是吧。四个月以前的事，现在实在不容易很清楚的一一记得了。您看出席记录薄就可以晓得。”

“星期四刚好是除夕，这样你比较记得清楚了吗?”

小参事楞了一下之后才回答。等他一回答之下，贝弗不禁痛苦的闭起了眼睛。“是的，”助理说，“我记得了，我当时可能有登记要出席，可是我并没有出席。那个白宫的俏郎君——对不起，先生。我说漏嘴了，先生——”

“我晓得你是指谁。皮尔斯助卿怎么样?”

“他要我飞回华府，到‘中东司’彻底把情况研究分析一下。结果我足足弄到周末完毕，才把资料收集齐全。可是后来，您大概还不晓得吧，他竟然没有用那些资料。一直到今天都没有用过。”

“我还有最后一个问题。”贝弗控制住自己的声音，平静的道：“当代表团团员有意见向大使呈递时，意见是由另外一个人写了转呈的话，这就表示什么?”

“这很简单。如果大使的首席助理，认为有高明的提议或者战略，可以在安理会中驳斥反方的动议，而本人又不在会场的时候，他就可以托另外一名出席的团员代他提出。”

“皮尔斯助卿在星期四与星期五的议程中，由别人替他提出他的建议相当多次，这是表示什么?”

“这就表示当时他并不在场。他平常在联合国中相当繁忙，而且与各国代表的关系也相当良好，有时他必须在开会中途离开会场，去跟其他各国代表接触;老实讲，各国代表都对他相当喜欢。甚至苏联代表团的人，也很喜欢他。”

对，没错，他们当然全喜欢他。这样的话，彼此在安理会针针锋相对、僵持不下之前，可以先在场外进行秘密交易，贝弗心里想到这点。

“我突然又想到一个问题，能再向你请教一下吗?”

“不敢当，先生。”

“卡本特到底出了什么事?”

“我也很想知道。我希望我能找到他。我猜他大概是崩溃了。”

“什么意思?”

“我想您大概还不晓得吧。他太太和儿女在圣诞下前两天，出了车祸，全死光了。你想想看，圣诞树下，没放礼物，却放了三具棺木，他会怎么样?” ，

“真惨，太不幸了。然后呢?”

“出事之后，他只离开了两天，就回来了。当然，我们大家认为这样对他比较好，到人多的地方，大家都关心他的地方，总比一个人要好些。”

“我想皮尔斯助卿对这件事相当帮忙。”

“对，先生。就是他硬说服卡本特节哀顺变，继续上班的。”

“喔。”

“然后某天早上，他突然不见了。隔天就收到了一封他拍来的辞职电报，说他不干了。”

“这不是很不寻常吗?!他为什么本人不来递辞呈呢?”

“我想他是受刺激过度吧。在这种情况下，他不可能还会顾到什么大体的。”

“当然，皮尔斯助卿在接获电报之后，也就批准了。”

“是的，先生。这是皮尔斯的想法，认为他已经失踪了。唉，我希望他没有什么事情发生，一切都还好……”

他已经死了，小参事先生。

傀儡已经死了。

贝弗挂断电话之后，就继续撑开眼皮查下去，一直弄到旭日东升。

他第二项检查的资料，就是“暧昧”那个代号被偷之后的当晚，“无可救药，径予格杀”的指令，被人由国务院以保防电话打给罗马，对哈洛克展开追杀的时间表。

他一核对之下，就找到他要找的东西了：皮尔斯当天并不在纽约，而是溜回华府国务院五楼他本人的办公室了。他随着下班的人潮，在五点钟溜出办公室签了退，又趁人潮汹涌而出的忙乱之际，重新溜回办公室躲起来，等第二天一早，再趁着大批上班的人潮涌进国务院办公大楼时。溜出去签了到，谁可能会去注意他。就跟他贝弗一样，他现在也可以利用这种方式去签个到，再继续进来工作一样。

可是，这怎么可能呢?从他任何的资料和记录上看，他乃是个典型的美国儿童、少年、青年、学生、军人和公务员，完全是个标准的美国人。他怎么可能会跟苏联有勾搭呢?

到八点钟左右，他因为实在支持不下去，就倒在椅子上睡了。

到了八点三十五分，他被办公室门外，那些一早赶来上班的人声给吵醒了。

他站起来，脸孔浮肿，睡眼惺忪的，穿了一身邋遢不堪的皱衣服，衣冠不整的，带了满头乱发，和颔下窜出的胡髭，开了门，走出去和被他突然出现而吓了一大跳的中年女秘书道了早安。

他从对方吃惊打量他的眼光中，也晓得自己现在是副什么德行——领带没打，卷了袖子，两眼发暗，头发紊乱，一脸胡髭，他晓得。

他叫了咖啡，然后去上了个厕所，再洗了把脸，尽量把自己弄得象样一些。

等他穿过大办公厅，经过那些来上班的秘书和各部门主管时，每个人都盯着他的怪样。

他们还不晓得天都快塌了，他自顾自的想道。

十点钟左右，他记起哈洛克对他的规戒，就上街找了个公用电话亭，挂了通电话到纽约一家电视公司的新闻采访部，请他们立刻将他所需要的录影带和照片，以飞机送到国务院给他。他有点忍不住想报告总统。但他忍住了。他谁也没讲。

现在，他又看了看表。十二点二十二分，离刚才他看表的时间，才过了三分钟。

飞机应该快到了;纽约与华盛顿之间，每小时都有班机对飞一次;问题在于他不晓得是哪一班。

他的思绪把门上传来的一串轻叩所打断，他马上带了十二万分的渴望与兴奋大喊：“请进!”

是他的女秘书，她站在门口，一脸关怀地望着他，与早上她看他的眼光完全一样。“我去吃中饭了，好吗?”

“请便，丽沙。”

“要我带点吃的给您吗?”

“不了，谢谢。”

女秘书很尴尬地楞在门口好一会儿，才鼓起勇气说：“贝弗先生，您没事吧?”她问。

“没什么，我很好。”

“要我帮什么忙吗?”

“别替我瞎担忧，去吃饭吧。”他勉强挤出一个笑容。

“那……等会儿见了。”

她还不晓得天都快塌了，他想。

他的电话响了起来。是楼下大厅安全部门打上来给他的;纽约送了一个邮包来给他。

“请替我签收了之后，加派一名武装警卫送上来给我。”他交代楼下安全室说。

七分钟之后，一卷录影带被放进了录放机中，闭路电视的荧屏上，立即显示出了一个联合国安理会，正在举行会议的画面。

画面下方，有打出—个日期的注脚：十二月三十日·星期二·下午两点五十六分。正在发表演说的人，是沙乌地驻联合国大使。

数分钟之后，镜头开始扫描与会的各国化表团，先是以色列代表团，再就是埃及的，再来就是美国代表团。

贝弗将画面用遥控固定住。四个人都在：大使、旁边坐了亚瑟·皮尔斯，另外两名代表坐在后排。在就好，没必要再听下去，他按下遥控器，让画面因快放而变得模糊了一阵子。等到他手指再一放，沙乌地大使仍在讲话。

他正打算再按下快放键时，突然发现摄影镜头又扫到了美方代表。

亚瑟·皮尔斯不见了。

贝弗连续按了几次倒转键，找到了他想要看的画面。照理讲，在友邦代表致辞之际，中途退席的行为是相当不礼貌的。国务院的这位朋友在离席之前，应该有相当的理由才行。

有了，在那儿。

皮尔斯正在看表，然后站起来，弯身向身旁的大使耳语，接着又转身朝身后那名参事——不是卡本特——讲了几句话;对方点了点头……一名女播音员的声音插进来说：“美国代表团现接外电，可能是由该国之国务卿所打来的。请美方代表派人离场接听。我们猜测，或许美国务卿将对沙国代表伊班·卡沙尼大使的演说，有所补充。”

贝弗马上又按下快放键，按了放，按了放，再按，再按。演说完毕了;许多代表团起立鼓掌。亚瑟·皮尔斯并未回座。

再下去。

一月一日。星期四。早晨十点四十三分。安理会主席主持新年团拜。皮尔斯不在美方代表席上。坐在他位置上的人——应该是卡本特——手中握了一大叠文件。

一月二日。星期五。下午四点十分。一名“中共”代表正在发表演说，所有的与会其他各国代表，都戴了耳机在听。皮尔斯不在美国的席位上。

一月五日。星期一。上午十一点四十三分。皮尔斯缺席。

一月五日。星期一。下午两点十六分。皮尔斯仍然缺席。

一月五日。星期一。下午四点四十五分。皮尔斯坐在椅子上。对也门代表的演说，大摇其头。

贝弗关掉录影机，望了望桌上的那个大牛皮纸信封。老实讲，他已经不必去打开了，也晓得“安理会新年团拜”的那些照片中，绝对找不到助理国务卿之一的亚瑟·皮尔斯的影子了。

那时他正在“布拉瓦海岸”。

只剩下最后一件事，他必须再去查一下。贝弗拿起电话筒;他向“运输部”查问他所需要的资料，揉着眼睛，困得要死的等对方报告过来，身子禁不住有点发抖。

四十七秒钟后，回答来了：“去年十二月三十号，星期二，有五班飞机由纽约直飞马德里。十点、十二点、一点一刻、两点半，还有五点十分……一月四号，星期一，西班牙时间，由巴塞罗纳经马德里飞纽约的班机，有四班，从早上七点半开始的那班，抵达纽约甘乃迪机场的时间，是十二点二十一分;九点半的那班，抵达甘乃迪的时间，是下午三点……”

“谢谢你，”贝弗打断对方。“我要找的资料，已经有了。”

他的确已经找到了。皮尔斯是搭三十号那班五点十分的飞机飞往马马德里，然后于星期一乘那班九点半的飞机返回纽约的，所以他在四点四十五分的时候，才重新出现于联合国安理会的代表席上。反正查旅客舱单，也绝对查不出有位旅客的名字，会跟助理国务卿皮尔斯的大名一样。

贝弗将椅子一转，望着窗外有着行道树的街道，他想从楼上先找到一个电话亭。哈洛克必须晓得这件事。他站起来，走到另一张椅子前去穿外套和大衣，两件衣服全披在椅背上。

房门没有敲一声就打开了，贝弗突然一僵，全身的肌肉部瘫掉了。

把门随手一关，身子靠在门框上，站在那里的人，是另外一名助理国务卿，他前额上方的黑发中，有着一绺雪白色的头发。他挺立着，平视的两眼之中，有着一丝冷酷和倦怠的神色。

当皮尔斯说话时，他的声音冰冷而平板。“你看起来好像累坏了，贝弗，”他说：“而且你的经验也不够老到。疲乏和经验乃是一种很差的组合;容易造成疏忽。你要问问题，也该问得不着痕迹一点才对。那个现在递补卡本特的年轻参事，今天早上有点兴奋过度了一点”

“你杀掉了卡本特，”贝弗说时，几乎发不出声音。“他不是辞职的，而是被你杀掉的。”

“那也没办法，他当时情绪太过于激动了。”

“天哪……你竟然连他太大和小孩都不放过!”

“那天也是环境所逼，不得不尔。当年你在越南时，不是也杀了不少人吗?嗯?有多少?别忘了我也在那里待过，我亲眼看到你干过的事。”

“可是你也在那里杀了……”

“但是我却不像你们那么甘之如饴，把草菅人命当成乐趣，残杀儿童。”

“为什么会是你?!什么道理?!为什么会是你?!”

“因为我有意如此。我们站的立场不一样，贝弗。而我的信念，远比你的还要坚定。这是很容易明白的一件事，就像你现在所看到的这些事一样，我能干得出，而你却无能为力。我能，而且我愿意。世界还有比你们这些人所选择的生活方式更好的一种模式可以生活。我们会让它实现的。”

“凭什么?!凭着把世界炸得粉碎吗?!凭着把我们逼进一场你们设计的核子大战中吗?!”

皮尔斯一听，顿时全身一凛，瞪着贝弗。“这么说，那是真的了，”他冷静的说。“他们已经发现了。”

“你竟然还不知道?……天哪!你竟然还不知道?!”

“也不必自责太深，我们其实也差不多知道了。我们听说——我听说——他已经发疯了。他弄出来的战略，会使得美国陷入僵局，不再被他国所信任。等这些战略全部完成，落入我们手中时，那么美国的生杀大权和死活，就会操纵在我们手里，任我们宰割了。不管你们再怎么欺凌弱小，我们也可以将你们彻底毁灭了。”

“你完全错了……完全走入歧途了，”贝弗喃喃道。“大大的错了，完全判断错误们……到时候我们都必须面对世界末日。谁都逃不掉的!即使是‘那个人’也逃不掉!”

“你却也一样——跟我一样——找不到他，对吧?他把核子大战的蓝图弄出来之后，人就转入地下了。你们也不晓得他到底会给谁看，给了谁看，或者卖给了谁。你们慌得要命。”皮尔斯向前走了几步。

“你也无法找到他。你把他弄丢了。”

“但我们却晓得他是谁。我们研究过他的习惯，他的需要，他的才干。他与其他聪明人一样，复杂，但却可以意料。我们会找到他的。我们晓得怎么去找，你们却不晓得如何着手。”

“谁是‘我们’?莫斯科并不承认有你们这帮人。从‘布拉瓦海岸事件’中，我们已经打听到许多内幕。国安会根本与布拉瓦海岸无关。”

“国安会那群人算什么。他们只是一群过气的老家伙而已;到时候，他们自然会俯首称臣的。”皮尔斯环望了一下贝弗桌上的录影带，以及那个牛皮纸袋。“怎么?花那么大的工夫，费那么大的劲，就是为了想找到—名失踪的外交官吗?”潜伏份子抬起头来。“赫维里柯回来了，对不对?”

“谁?”

“我们还是比较喜欢他原来的本名。米海·赫维里柯。可惜美国人并不太喜欢移民，否则的话，换了个环境，他这么有才干的人，今天可能就是站在我现在的位置了;可惜他走错了路。他已经在这里了，对吧?”

“我不知道你在讲什么。”

“哎呀，得了吧，贝弗。他假如没回来，怎么会把那个叫韩德曼的人杀掉了?你们后来替他把真相掩饰掉，也是想靠他帮你们一把;当然，那个女的，你们一定也已经找到了。你们怕他把你们的内幕全部揭发，所以就笼络他。你把所有的事情，都跟他说明了，对吧?弄来弄去，你们还是得回到‘布拉瓦海岸’去。”

“你才回到布拉瓦海岸!”

“的确。我们一旦在打算跟西方世界中，最最有势力的人打交道。而且我们一定在楔而不舍，谨慎的进行中。你们没这种胃口。我们却有。”

“然而你们却不知道为什么。你根本还不晓得!”

“这有什么关系，难道你还看不出来?他迟早总要发疯的，不自己疯，也会被你们逼疯的;你们叫他一个人去干相当于二十个人的工作，他如何会不疯?就跟史大林一样，他再能干，被枪毙的时候，也只不过是个口吐白沫的白痴。我们利用麦锡的方法很筒单，只要不断煽动他的狂想就够了……鼓励他的疯狂，刺激他的怀疑以及痛苦。借着这个国家的疯狂，让他疯狂。”

“可是现在却已经到了无法妥协的地步了。只有彻底毁灭一途可走了。”

皮尔斯慢慢点了下头。“这种险总是要冒一冒的，当然，可是我们不能因为害怕失败，就裹足不前。”

“那你不是也等于疯啦??”

“完全没有。只有你们才全毁灭。那个将安东尼·麦锡引介进来的人，乃是我们现在要花功夫去找的人，找到他，要他把那些秘密文件交给找们。不必担忧赫维里柯，反正是你们下令格杀他的，不是我们。”

“是你。你干的。”

“过去是。但现在却不是。现在他将会帮助我们。我刚才说他乃是你们那群情报员中最能干的话，并不是在开玩笑，因为他是一个非常厉害的猎人。借着他的丰富经验，再加上我们所晓得的，我们一定能找到让美国臣服膝下的那个人的。”

“我已经告诉别人你是谁了!”贝弗沙哑的呢喃道。“你到底是干什么的?”

“不可能的。否则我从纽约上飞机，到华盛顿下飞机，两个机场里早就应该会有人盯住我了。你根本还来不及去告诉任何人，因为直到几分钟以前，你才弄清楚是我。我——跟你一样，别人是很难想像我们是另一种人的。”

“哈洛克一看到你，就会宰了你!”

“那当然。问题是他并不晓得我是谁——我们是谁——他并不认识我。这对他很不利。我们只需要在一旁冷眼盯他，如此而已。”

“你们永远找不到他的!”贝弗向左窜的时候，立刻就被皮尔斯堵住了，他一把将贝弗朝墙壁推过去。

“免啦，贝弗。你已经够累的了。在你还来不及叫以前，你就已经毙命了。至于如何去找到他哈洛克嘛——那还不简单?!国务院有几栋安全的房子?几栋?从无菌一号到十七号?问题是——谁又不会告诉我呢?”皮尔斯向前跨上一步，逼到贝弗身前。“别急，我还不想要你死。告诉我，那些秘密文件摆在哪里?嗯?说啊?!我想它们应该是早已制成幻灯片了吧?原版在你脑袋里，对吧?这不就跟你头上悬了一把用细线吊的‘梳子剑’一样吗?”

“你找不到的。”

“我相信，”皮尔斯说，“可是你却能。”

“然而你却支使不了我……绝不可能。”

“非常不幸，我偏偏也正好相信不太可能。”

当皮尔斯突然伸出手去抓贝弗的肩膀时，他飞快的动作中，夹了一声“哒!”的弹响;他用刀抓住对方的手臂，让自己的手掌心，陷进贝弗的肌肉。他的左手也早在右手伸出去的同时，捂住了贝弗的嘴巴，紧跟着双手用力去扭贝弗的身体，将他朝一侧拗弓。几秒钟内，贝弗的眼睛，就跟他的那两枚瞳孔一般，放大睁大了，然后，从他被捂住的喉咙里，传出几声窒闷的呛咳。当皮尔斯抽回右手中的“掌心刺”时，贝弗就向地面瘫软下去。

“土拨鼠”奔到桌后，将那个录影带匣拿起，翻转，在它下面。印着一个电视公司的名字。他伸手抓电话，按了个外线的键，然后拨号。

“联邦调查局，纽约办事处。”有个声音回答说。

“请接国内安全组。艾勃朗特勤员。”

“艾勃朗。”几秒钟后，第二个声音接答。

“旅途应该很顺利吧，我想。”

“很顺，”对方回答。“请讲。”

“有个电视新闻的负责人，”皮尔斯一边看录影带背面的字，一边念道，“一个叫邓宁的人、是在泛美新闻部的。他将一些不正确的资料，提供给某个叫贝弗的国务院职员，令美国政府蒙受了极大的损害。该录影带以及随附文件，均被贝弗破坏了。不过，为了邓宁他负责的新闻部，以及他整个公司的前途着想，他必须了解到三缄其口的利害关系。国务院基于各种理由，随时可以查封他们这家违法公司，不过假如他秘而不宣，矢口否认与贝弗有过任何来往的话，则可放他一马。行动指示：绿灯。放手干。”

“我马上办。要邓宁放老实点。”

“你可以顺便提醒他，国务院对他相当不满，可能今后会撤销他们的新闻采访权;不过，假如他们每个人都很合作的话，我们会重新加以考虑的。”

“放心，一切会办得漂漂亮亮的。”纽约的那名潘民亚契克斯说。“我马上办。”

皮尔斯挂断电话后，将桌上的东西收拾干净，又将录放影机推回墙边。他会想办法叫人来把录放影机搬到别的办公室去的。这样的话，就毫无蛛丝马迹可寻了。

当国务院七楼某间办公室的玻璃窗，被某个因为想不开而跳楼的人撞破后，急速下坠的自杀者，并未发出任何凄厉的惨叫，或者是那种反常的抗议声，没有，什么都没有;一秒钟左右不到，自杀者的脑袋和身体，就砸烂在国务院前面的水泥地上了。据当天早上，所有曾经见过贝弗的人，他们都说他一大早看起来就很颓丧，好像受了什么刺激，还是因为本身工作压力太大的缘故吧，他终于想不开，受不了，而跳楼自杀了。

助理国务卿贝弗跳楼自杀了。当然是自杀。

当天的晚报，会把他自杀的消息发出来的。明天的早报也必然会刊登他的死讯。一名再伟大的人，他的死讯，也只不过只占掉报纸版面的一小块而已，消息在两天之后，就会被社会大众淡忘掉。

就像贝弗办公室的那台录放影机—祥，它后来被人莫名其妙的送进了三楼的一间办公室堆放。而贝弗曾经用过录放影机的事情，也将为人所遗忘。

第三十章

“这并不是你能防止得了的，”珍娜站在哈洛克的桌前劝他。“你不能到国务院去，这是你当初答应过的条件;假如那名潜伏份子看到你的话，他不是把你暗算掉，就是按兵不动，要不然就是一慌之下，往莫斯科一走了之。被他看到了你的行踪，就对你找寻他的工作大为不利。”

“也许我并不能防止这件事情，可是如果我当初让他在电话上，先告诉我那名奸细到底是谁的话，至少他死得比较值得一些。他说过电话没问题，但是我没接受。”

“你的判断并没有什么错。既然国务院之中都有奸细混入，他的电话又怎么能绝对保险呢。我始终深信，在你们国务院中，一定有几个‘旅客’在替这名奸细做掩护和防范的工作。贝弗的办公室，一定被他们渗透了，装了窃听系统。”

“有可能。那些‘旅客’，其实也都是对苏联忠贞不二的狂热分子。”

“那你就应该从这方面着手才对，米海。这个奸细，在国务院的记录上，一定也是个毫无瑕疵的狂热爱国份子。你找这种人，从这种人开始去找，一定可以找到那名奸细的。”

“如果我能查出贝弗昨晚到底是在等什么的话，这些人我都可以查得出来。他曾说，‘不到近中午之前，就无法晓得。’那就表示，他在等某个可以告诉他，某个人不在某处的东西，可以用它们来证明五楼的某个人不在他原来应该在的地方。国务院楼下安全单位说。他们在十二点二十五分的时候，曾收到一个给贝弗的包裹，可是没人晓得它是什么，而且等事发之后，那个包裹也不见了。”

“那包裹有多大?”

“签收包裹的警卫说，包裹很大，是个厚厚的信封，信封下端位置还是鼓鼓的，好象还放了另外一样东西。反正里面是纸张和某件东西。”

“纸张?”珍娜说。“报纸吗?他会不会去找报馆呢?”

“有可能。而且这中间还有各种可能。”哈洛克坐在椅中，用拳头撑着下巴。“我们要找的这个人实在很厉害。”

“那就想办法去找另外的线索。”

“我是准备这么做。有个马里兰州的医生。他是塔波特郡最受到尊敬的人物。”

电话响了，哈治克让它连续响了好几次，才伸手去抓话筒。

“喂?”

“哈洛克?”

“总统先生。”

“贝弗的事你晓得了吗?”总统的声音，听起来既悲哀又劳累，却仍带一丝顽强。

“这么一来，我就断了线了。”

“不会的。我会再从白宫选一个我信任的人，来做你的联络人的。我会把事情吐给他听，问题是现在贝弗一死……”

“还不能这么做，先生。我不要任何白宫的人来做我的联络人。”

华府的声音暂时顿了一下。“是不是因为罗斯托夫曾告诉过你，我旁边的人都不可信?”

“也许吧。虽然只有一两个人可能有问题，虽然比率不大，所以我看我还是敬谢不敏——免了。现在还不行。”

“你相信贝弗吗?”

“绝对相信，总统先生。因为自始自终，他是唯一一位说真话的人。”

“这么说——你是真的相信白宫里，有苏联间谍潜伏啰?”

“我不敢一口咬定。可是照目前情况看，这种可能性很高。所以我不愿冒这个险。”

“好吧，可是，这样子，你怎么去进行呢?你总不能明目张胆的到处去问人吧?”

“不能，但我可以暗中去向他们打听。只要这个电话的安全程度够可靠的话，我就可以用电话去打听。我知道我该问什么，也晓得该听些什么。从电话里的交谈，我就可以找出哪些人和哪些事，我应该去查、去看、去联络……这种事我很有经验，总统先生。”

“这不用你来对我说。你打算怎么弄……才适当?”

“先给我一个化名，称我为总统的一名助理顾问。这样的话，别人就不会认为有什么说不通的地方。替总统办公室工作的人，向别人打听事情不容易引起怀疑。”

“当然不会，我本来就有用这种人。每个礼拜，这些人都要送成百上千的报告到白宫来给我过目，他们不到处去打听、查访、记录，怎么能弄出这么多东西?好，就这么办。”

“我有个问题想先弄清楚一下。假如您下面的某个助理或者是其他官员，怀疑我这种身分的话，会怎么样?”

“这种事常常有，尤其是国防部的人，最会怀疑;解决之途很简单。叫他直接打电话给白宫的接线中心，由他们转给你，就行了。”

“这就行得通了，”哈洛克说，“除了现在这支电话的线路之外，是否能请您再替我加装一具，而且是公开的登记在‘白宫电话索引’中的?把分机接到这里来。”

“哈洛克，当总统的乐趣之中，有一样就是这个，你要多少电话都可以。一个钟头之内，你的分机和名字，就会装好，同时登记在索引之中。你要用什么名字?”

“由您决定，先生。免得我会与白宫的其他人有姓名重复之累。”

“我等下再打给你。”

“总统先生，先别挂。”

“什么事?”

“我还需要一个后援。”

“什么后援?”

“一旦有人打电话去问接线中心，按电话索引簿去打听我到底是干什么的时候，总该有个人可以告诉他我是干什么的吧?”

华府首脑听了，顿时又楞了一下。“你果然很厉害，就跟你溜进普尔岛之前，先预留一个后援一样，”总统深思的道，“他们果然没说错，你是很行，对吧?你需要个人能替你挡掉这种电话?”

“对，先生。”

“我再打电话给你。”

“我是否能先向您建议一下?”哈洛克怕对方挂断，就很快的又加上一句。

“什么?”

“这几天内——如果我们还能有这几天时间的话——某个人一定会跟潜伏在白宫的那个人打听，到底我的办公室在哪里。不管是谁——男女不分——马上钓住这个人，这样我们马上可以抓到一条线索了。”

“假如真有其人，”总统突然火冒三丈的说。“不管他是男是女是任何人，老子在你还没问他话以前，先活活勒死他!”

“您不是当真的吧，先生。”

“当然不是，就跟我不会把核子弹砸到列宁格勒去一样。我等下再打给你。”

哈洛克放回话筒，抬头看珍娜。“我们现在该把要找的人名单加以浓缩一下。一个钟头之内，我就要开始用电话询问了。”

“你名字叫柯罗斯。罗勃·柯罗斯。你的职衔是总统持别助理，所有找你的电话，都将直接转给一位叫郝威尔女士的白宫内务顾问。我已经跟她说过了。”

“我办公室呢?”

“已经有了。”

“什么?”

“你甚至下面还有一名助理。办公室位置，是在白宫东厢办公室区内。任何人要进去找你，必须要有一把钥匙，才能混进你办公室前面的那条走廊。我已经交代过你的助理，只要看到有人钻进你办公室的那条走廊，不论是谁，先替我扣押起来;当然，也包括任何去向郝威尔女士打听你下落的人在内。他会立刻通知你，然后将这个人解送到你那里去。我想这正是你所需要的。”

“的确。不过，东厢其他的办公室呢?那些人会不会很好奇?”

“不太会。因为每个在那里工作的人，都是临时性的，只会私底下干自己的事情，没时间去对别人好奇。反正只要那个人一冒出来，你等于就逮到线索了。”

“好像不错。”

“我也这么想。你预备从何处着手?……贝弗已将你列出来的清单给我看过，他说过，今天早上你就能拿到你要的资料。都拿到了吗?”

“全部都有了。我会先从贝弗的秘书开始打听，再来就是那位马里兰的医生;马肯齐的死因。”

“那个人的死因，我们当初已经很彻底的查过了，”总统说。“以当时的情况而言，我们找中央情报局的马肯齐帮忙，应该是正确的。你想查什么?”

“我还不太肯定。也许先查某个现在已经失踪了的人吧。一个傀儡。”

“什么意思?

“有件事情，也许到时底还得请总统您插手帮忙一下。你曾经说过，国防部对白宫人员常常去烦他们，感到很不满。”

“穿军服的人都会有这种毛病;可是对我不敢有这种想法。我猜：你大概是指‘核子战略评估委员会’吧，你清单上有列。”

“对。”

“他们可不好对付。”

“我必须与这个十五人小组中的每一位，都分别谈一下。是否能先请您以吩咐该委员会的主席。请他们届时务必尽量与柯罗斯先生合作?说他并不是想去挖他们最机密的情报，而是想……了解一下?”

“又是官样文章。”

“我只能这么说，总统先生。您可以借用麦锡的名义……”

“好吧，”总统缓缓说。“我来套用这位‘伟人’的名义好了。我会叫我的军官助理，把话转给那个委员会。就说，国务卿需要该委员会提供一份详尽而具有深度的报告给白宫。另外再发一份公文给他们。请其提供合作。当然……他们还是会抱怨的，说国务院太过份了……”

“那就先声明，该报告仅供总统过目。”

“还有什么?”

“麦锡的病历资料。贝弗本来要替我去拿的。”

“明天我要去戴维营。我会先弯到‘普尔岛’去替你拿了，再一起带回来的。”

“还有件事，除了你跟她讲过的事情之外，你还跟这位郝威尔女士说过什么?有谈到我吗?讲过我在干什么吗?”

“我只告诉她说，你是我的特别助理。”

“能否改一下?”

“改什么?”

“改成例行性的职务。专门负责研究白宫老档案的工作。”

“我们有一批人在做这种事。”

“把我加进去。”

“你已经在里面了。祝你好运……事实上，并不只是好运就能有所帮助，我看还得要有点奇迹发生才行……才够让我们再撑一个星期……随时报告我;我已经交代过，只要是柯罗斯先生打来的电话，随时通知我接听。”

贝弗的秘书丽沙，因为她老板的死亡，悲痛过度，当天没有上班。许多记者已经访问过她;她只能用电话接受访问。

哈洛克打电话给她的前二十分钟，她正好接到一个小报的记者打电话给她，语气里暗示她跟独身的弗，可能有私交。把她气得半死。

“你有病!混蛋!”她边骂边就把电话筒砸回机座。

哈洛克的电话打进来时，她因为余怒未消，所以不愿意听他的电话。他趁她还未挂断之前，建议她等心情好一点时，先打电话到白宫去找他。

建议很有效。六分钟之后，哈洛克的电话就响了。

“很抱歉，柯罗斯先生，我烦透了那些讨人厌的记者。”

“我会尽量把这个电话缩短的。”

她描述了贝弗当天早晨的情形。

“他看上去很糟糕。好像整晚都没合过眼，累得半死的样子。不过似乎……还有另外一种神态………种很兴奋的狂热;他好像对某件事很兴奋。以前我见过他兴奋的样子，可是昨天他的神情，又跟以前不一样。他声音比以前大。”

“那可能是因为劳累过度才造成的，”哈洛克说。“一个人越累，声音可能会越大;这是一种补偿作用，免得让别人看出来他很虚弱。”

“或许吧，不过我认为本是如此，他不是这种人;昨天早上，他并不是这种人。我认为他好像是因为下了什么决心……这实在很可怕，才会这样子的。他好像是因为晓得某件事情将要发生之后，才产生出来的兴奋。而且在十点以前，他说过要出去一下，眼睛还望着窗外……自言自语，对，就是这样，一点没错。”

“那他临时说要上街去的这件事，有无其他的解释呢?是否他想去跟某个人碰面呢?”

“不，我看不象。我起先问他是否会到别的办公室去，他说只是打算出去透透气。”

“他没讲过为什么他整晚留在办公室的原因吗?”

“他只说他在赶办一件耽误了的工作。他最近常常出差——”

“他有没有请你替他安排什么交通工具，说是要出去。”哈洛克打断她。

“没有，这种车通常都是由他自行处理的。您大概也晓得，他平常总会……带个人跟他一起回家的。他曾经离过几次婚。他是个很爱独来独往的人，柯罗斯先生。而且……很不快乐。”

“为什么?”

女秘书听了，暂时顿了一下才说话。“贝弗是个很有才干的人，可是当时在国务院并不得志。本来他在华府是个很有影响力的人，可是自从……自从他把……他把‘那个人’的真相揭发之后，大家对他都很冷淡了，每个人见了他都躲开了。”

“你跟他在一起很久了吧?”

“很久了。我都看到了。”

“你能举些实例来说说吗?我是指，别人对他冷淡的事实。”

“可以。早先，他一直很受重用。他常常会好意的写下许多人物——象参众两院的议员等等那些人——他们在接受报纸访问或电视访问时所犯下的错误，然后以私函去纠正他们。可是十个人里面，大概找不到一个人会感激他的。他每天一早，都会看晨间新闻，因为那里面常有这些笨蛋们在乱讲话——就跟他昨天一样，他早上仍然看过电视——在他自杀之前——然后会把他看到的不妥地方录音下来，加以澄清。那些接到他这种‘澄清函’的人，表面上虽然很客气，可是私底下却并不感激他，连个‘谢’字我都没听他们对他说过。”

“这么说——他昨天早晨又看过电视啰?”

“看了一会儿……在他自杀以前。至少电视机当时他曾经又推出来，放到他办公桌前面过……在那件事发生之前。即使他要自杀之前，这种习惯都还改不掉。他总是希望政府官员，能够尽善尽美，更上层楼地有所进步;他希望政府能够不断进步和改善。”

“他桌上有无任何笔记之类的东西，可以让你晓得他当时是在看什么录音带?”

“没有，什么也没有。每次他离开以前……跟他决定自杀以前一样……都是把桌子收拾得很干净才走的。可是，这次收拾得似乎特别干净，好象是准备要离开世界的样子。”

“还有……我知道这时你正在吃中饭，可是会不会有其他的人看到，当时他办公室外面有人来往出入呢?”

“这点警方也查过，柯罗斯先生。附近总是有人来来往往的;中午午餐的时间，每个单位、每个人都不一样。可是当时却没有人看到任何异常的事。事实上，我们这个工作部门，比较特别，跟其他单位之间，距离比较远。那天下午一点半，我们秘书群有个会议，所以我们部门的秘书，大部分都离——”

“谁召集的这个会议?”

“是这个月的会议主席;可是很奇怪，他竟然说没有召集我们开会，所以我们当时就坐在会议室喝咖啡。”

“难道你没有收到开会通知?”

“没有，只是早上有人传话过来而已。常常开会都是用口头通知的，没什么不对。”

“谢谢你。你真的很帮忙。”

“但死得太不值得了，柯罗斯先生。太不值得了。”

“我知道。再见。”

哈洛克电话虽然挂断，可是眼睛却仍然瞪着电话。“这个家伙真厉害，”他说，“每一步棋都想到了。”

“她没告诉你什么吗?”

“有，讲了很多。贝弗有听我的话。他曾到街上打过公用电话向别人要东西。可是那个电话是打到哪里，却无法查得出来。”

“还有呢?”

“可能还有一些事。”哈洛克望着珍娜，眼中很迷茫。“你帮找去找一下，看看这里有没有昨天的报纸，好吗?我至看看贝弗出事以后，国务院那些高级官员接受访问的，是哪些人。另外，还有今天早上的电视访问节目。因为贝弗死前所做的最后一件事，是看电视。”

珍娜找到了昨天的报纸。问题是出事之后，国务院并没有什么高级官员上电视接受过访问。

第三十一章

如果说，塔波特郡各个令人尊敬的曼殊·仑道夫医生的话，倒还不如说，在马里兰州的这个郡里，有着一个令人非常不愉快的人。

出身亿万富豪之门的仑道夫，家世显赫，财产几乎囊括了整个东海岸;从小养尊处优，读的是贵族学校，入的是私人俱乐部;挥金如土，有的始终生享用不尽的各种“基金”。可是这个富家子却十分有骨气，他排斥掉每个人，摆脱掉每件事，专心从医，而且在医学界找到了头角峥嵘之席。

当他三十岁从“约翰·霍普金斯医药学院”毕业之后，即转往纽约和麻州综合医院行医，做过病理及外科手术的驻院大夫有好些年。可是他后来却发现自己无法在普通的医院中一展长才，就自行筹款，集资两百万美金，成立了一间私人的，包括有五十个床位的医学中心。

自从他有了自己的医院之后，他几乎可以说成了一名十足的独裁暴君。

要住进他的医院治疗，并没有什么特殊的限制，除了一个奇怪的政策：有钱的人，从他进来到出院，会被狠狠敲上一笔;而穷人住进来，享受的待遇，跟富人并没有两样。穷困的病患，在出院时，如果能提出确实的证明，让院方相信他的确是一名货真价实的的好人的话，在听完一顿毒骂怠惰的罪恶劝世演讲后，医药费即可酌情打折缴付，轻轻松松的拍屁股走路。

然而，医院的规定虽苛，穷人和富人，对这家医院却仍然趋之若鹜。“仑道夫医学中心”的业务状况，也就因此蒸蒸日上，胜过了其他一切大小医院。

它化验室中所用的医学设备，永远是最新最好的;它所聘雇的医生都是各大医学院中的高材生，所有的约聘外科医师以及病理专家，都是用高薪从全球各地请来的名医;而所有医院的护士与技师，以及各类员工的薪水，也远超过任何其他公私立医院。总之，能住进“仑道夫医学中心”的病人，都是最幸运的;与所有在这所医学中心工作的医护人员一样。

现在年龄已达六十八岁的曼殊·仑道夫，他的精神与体力，似乎好象还能够继续主持这家医学中心至少几个世纪之久吧。他好象越老，身体就越好，脾气也越大，精神方面，也越来越抖擞。

除了他以外，谁又敢低头俯视躺在手术台上，准备接受手术的美国大财阀“杜邦”的侄子，以那种不可一世的口吻对病人说“你这条命值多少钱?”的这种话呢?

谁又晓得，他医好“杜邦侄子”的代价，乃是一百万美金，外加整套的电脑设备，使“仑道夫医学中心”，至此可与全国四所首屈一指的医学研究中心互通款曲，随时收取最新的医学资料呢?

这些事，都是哈洛克从他研究中情局秘密行动负责人马肯齐的资料中所得来的。

当他因为对马肯齐的死因产生杯疑，而接触到替他开具死亡证明的现代医学界奇人仑道夫医生时，哈洛克甚至对自己的怀疑，都无可避免地产生了怀疑。不过他仍然还是拨了个电话给“医学中心”，请仑道夫医生回个电话给白宫的总统特别助理。

可是曼殊·仑道夫医生，似乎是个天不怕、地不怕的忙人，他根本就没回哈洛克的电话。

无可奈何之下，哈洛克只好再拨了第二个电话过去。他所得到的回答是：“仑道夫医生今天很忙。他说等他有空的时候，会回您电话的，柯罗斯先生。”

“请问你是否再次告诉过他请他届时打电话到白宫找我?”

“有的，先生。”女秘书略略顿了一下，接着又以很尴尬的声音说，“他要我告诉你，‘医学中心’也是涂的‘白漆’;不必拿‘白宫’来吓他。这是他说的……不是我说的……”

“那么请你告诉‘成古思汗大帝’，如果我一小时之内，听不到他回音的话，他可能到时候会坐上塔波特郡警长的警车，被护送到华盛顿与马里兰的州界，然后由白宫的一辆车子，押到白宫来的。”

仑道夫终于在五十八分钟后，回了电话。

“你算哪号大人物，柯罗斯?!”

“只是个忙得团团转的小喽啰而已，仑大医生。”

“你竟敢恐吓我!我可不喜欢什么恐吓，无论是从白宫、蓝宫还是什么行宫来的!你懂我的意思吗?!”

“我会把你的感觉转达给总统的。”

“请便。至少比受你的窝囊气要好。”

“你们两个人大概会相处得不错。”

“我怀疑。坦诚的政客反而令本人乏味。坦诚与政治是相悖的。你想要干什么?我们这里忙得很，没空闲磕牙。”

“我想向你请教某个人的一些问题——一个死人——叫马肯齐的。”

仑道夫一听，顿时楞了半天。等他好不容易又开口时，他原先的不悦，已经变成了勃然大怒。

“混帐透了!到底这件事我们要翻来覆去几次啊?!马肯齐死于中风——心脏动脉血管桂堰。我早跟贵方派来的医生们确定了，写得清清楚楚了。他们哪样没有?!”

“你是指那些幽灵医生?”

“还有谁?!你要马肯齐的病历和死亡证朗，直接找他们就行了，为什么还要一再来烦我?!我们的看法都是一样：毫无疑问的。大动脉破裂，既明白又简单，我可没时间天天搞这种事情，你懂我意思吗?!”

“哪有什么不懂的，仑道夫医生。”这时轮到哈洛克迟疑了。因为他似乎从对方的语气中，听出一丝掩饰和隐瞒的意味。仑道夫是因为想隐瞒什么，才不愿谈这件事;他借着大发脾气来掩饰。“假如我是你，我就会想办法找出点时间的。这个案子，在我们这里，尚未结案，医生，由于某些特殊的外在压力，我们无法把马肯齐的档案封存起来。你知道，我们很想照你的诊断书去结案，可是我们得彼此合作才行。你懂我的意思吗?”

“可是从病理学诊断，明明是毫无疑问的，你们不都也是这么同意的吗?” “

“我们很想这么做。请了解这点。我们很想被你弄得毫无怀疑。”

“这话是什么意思，什么是‘外在压力’?”医生的火气小了下去，声音听起来很坦诚。

“我只能说，有些坐办公桌搞情报的讨厌鬼，在搅局，我们得让他们闭嘴。”

布拉瓦海岸永远近在咫尺，反正就是欺骗。

仑道夫微微楞了一下，才说，“明天过来，中午到我这里来。”

哈洛克在三名秘勤人员的陪同下，坐了一辆貌不惊人，但却有着防弹装甲的轿车，一路驶向马里兰州的塔波特郡。

“仑道夫医学中心”的确跟白宫一样，涂的是白漆。它是由三栋大建筑并连起来的大医院，彼此以密闭式的走廊相通，四周被一片广大的草坪、小径、以及车道点缀着。

他们将汽车停靠到尽量接近“员工出入口”的大门后，哈洛克就跨出车子，步上平坦的水泥路，朝双扇玻璃门走过去，等他才一跨进大门，他发现已经有人在等着他了。

“仑道夫医生现在正等在办公室，柯罗斯先生，”一名站在大理石柜台后方的护士对他说。“请从第一条走廊朝右走，他在大厅底端的最后一个门。我会先拨电话给他秘书，说您到了。”

“谢谢你。”

当他从一尘不染的白色走廊走下去时，哈洛克乘机又把等下跟仑道夫短兵相接的战略，考虑了一遍。到时候他必须斟酌仑道夫已经知道的有关马肯齐的资料，去决定自己到底应该吐给对方听的内幕多寡。

如果对方所知道的相当有限的话，那他也会三缄其口，尽量隐瞒真相。而假如对方晓得很多的话，那么有限度的把真相揭露给对方参考，也就无伤大雅了。

然而，最重要的，还是他必须去挖掘出这个医生所企图掩饰的事情。虽然仑道夫对马肯齐的死亡原因，还有其他的讲法，不管他本身认为是多么无关紧要的细节，那可能都是问题的关键所在。

对马肯齐死因的捏造，是违反联邦法的，为什么这个医生会甘冒这种危险，去歪曲或者隐瞒呢?

到底他干了什么见不得人的事，为什么会这么做呢?

他无法相信仑道夫这种人乃是参与这项大阴谋的一份子，这绝对是说不通，而且是荒诞无稽的。

他到底干了什么?

一名脸色严肃、头挽发髻的女秘书。从椅子上跳脚站起来，可是她说话的声音倒还相当柔美，完全跟他当初在电话上说白宫漆白漆没什么了不起的腔调一样。

“他今天很烦燥，柯罗斯先生，”她柔弱而又紧张地说。“您等下最好有什么说什么——直截了当——比较好。他最恨浪费时间了。”

“我也一样。”哈洛克说完，就跟着她走向另一扇门。

她轻叩两声之后，就僵在门口不动等候，脸上一片肃然。

门跟着就朝内一开，只见一名又高又瘦、秃着一片天顶、两鬓双白、带了副金丝眼镜，眼神锐利活泼而又烦燥不安的老家伙，手握门把，站在门框后面。他视线溜过秘书肩膀，瞪住哈洛克，突然间一声大吼，老小子根本不是在讲话。

“你就是柯罗斯?!”

“不错。”

“你迟到了八分钟。”

“你表快了。”

“或许是吧。进来吧。”他这时才转眼看秘书。“说我不在!”他指示道。

“好的，仑道夫医生。”

医生把门关好，朝他坐的那张大桌前面摆的—张椅子这么一呶下巴。“坐吧，”他说，“不过我想先弄清楚，你身上没带录音机吗?”

“我保证没带。”

“说过算数?”

“你呢?”

“是你找我的。我可没找你。”

哈洛克把头一摇。“我之所以没带，最主要的原因是因我们两个人讲的话，可能对我们——而不是你——较为不利。”

“或许吧，”仑道夫医生嘀咕了一声，朝桌子后方走，哈洛克这内已经坐进了椅子。“或许不会。走着瞧。”

“这倒好。”

“别自以为是，小伙子。”

“算我语气听起来吊儿郎当——我道歉。真的。我们现在出了问题，而阁下的确可以帮我们解决。”

“你是说——我以前并没有替你们解决?”

“那倒不是。坦白讲，这些问题都是新产生的，而且真的很头痛，也很尴尬，不仅在政治上讲如此，对所谓的情报界的士气，也颇有影响。某个人甚至打算见诸文字，对这件事口诛笔伐。这令我们相当头痛。”

“这我倒很乐于听。”医生点点头，把脸上的镜架调正了一下。“你们的问题。好，吐出来吧——!”

哈洛克了解到，仑道夫是想在弄清楚白宫的问题之后，才决定让自己陷进多深。所以，哈洛克首先说出来的一番话，必须非常谨慎，而且必须很象颇为严重的样子才行。要不然，对方是绝对不会跟进的。骗子对骗子的交涉，当然必须步步为营。

“你知道马肯齐是干什么的吗?”

“我认识老马还有他的家族将近四十多年。他父母跟我父母是世交，他三个小孩全是在这里出生的。我亲自接生——可能他太太蜜琪都是我接生的呢。”

“您并没有回答我的问题。”

“怎么没有。说得更露骨一些好了。过去这些年来，他除了有华特里德医院的医生替他疗伤之外，还有我这个他的私人医生在提供服务。不管怎么说，至少本人看得出他身上有四处伤，绝对是枪伤。”

“那这么说来，您是真的知道他是干什么的啰。”

“我告诉过他，叫他赶快退出算了。老天爷，过去五六年以来，我说了又说，劝了又劝——有多少回我也记不清了。积压在他身上的那种紧张和压抑，让他越来越糟，对他老婆蜜琪也一样。他天天在全世界到处坐飞机乱跑，老婆根本不晓得他哪天出了门还会不会回来，他又不跟她讲清楚，他根本口风紧得要死……是的，柯罗斯先生，我知道老马是干什么的——但并不知道他的职位有多高，权力有多大——反正不是那种规规矩矩，每天坐办公桌的事。”

“这倒很新鲜，”哈洛克玩味道，他的确感到很新鲜。“我从来没想到过马肯齐还有个家庭，有妻有子，而且都是正经出身的。他并不象我一样，是个浩劫余生的人。那他为什么会做出这种事呢?”

“也许就是因为他出生好，所以他看起来才象个彬彬有礼的人。你第一眼看到他的时候，只会觉得他是个混得不错的内勤主管……老实讲，跟你很像。可是私底下，他却一直在发烧，因为你们这群杂种毒害了他!”

突然毫无来由的痛骂，乔得哈洛克一头雾水。

“这可让我有点莫明其妙，”哈洛克边说，边用眼睛打量医生的脸孔，“能否请您稍加解释一下?以我所了解的，并没有任何人拿枪比住马肯齐的脑袋，逼着他去做他所曾做过的那些事。”

“你们何必拿枪去逼他，而且你说的一点不错，我是很乐于解释一下。我认为你们把一个人搞得不能过正常生活，寝食不安，只能借助药物来麻醉自己。马肯齐很明显的在死前数个星期，根本没有好好睡个觉。即使他睡了觉。也很容易惊醒，只要一听到任何异响，马上会使他从床上翻身躲藏，或者去拿枪。”

“那说得太戏剧化了。”

“你们明明逼得一个人变成这种样子。”

“你凭哪点可以这么说?”

“你们让他长时间生活在一种紧张与亢奋之下——甚至是一种狂暴之下——而且给他服用一种兴奋剂加速他血液的循环。”

“你简且是在胡扯!”

“你晓得他是从何时开始变成这种情形的吗?”仑道夫根本不踩哈洛克的反驳，继续说下士。“十三、十四年前，老马本来是东海岸，甚至可以说是大西洋沿岸和加勒比海最好的航海高手，等越战发生，他就成了海军军官，专门负责运送突击队和军火到北越沿海以及越共出没区的内河去。然后就从那时候开始，他跟你们这些人就搭上了。”　　“

“我不太懂你在说什么。”

“然后你们就得寸进尺，逼他也走上你们这条路，参加了暗杀和破坏的秘密工作。”

“喔。”

“喔个鬼!我怀疑你会懂!然后，他就开始发烧了。干了二十八个月这种杀人勾当后，有一天他受了重伤才被送回国内。蜜琪好不容易盼到他回来;等他伤好了之后，他就继续攻读法律，两个人结了婚。可是这种正常人的生活，他已经过不惯了。才过了一年，他就跑到华府去找你们谈了。然后，老天，这简直是疯狂!我简直不知道该怎么讲下去!”

“没什么，”哈洛克平静地说，“我了解你的意思。”

医生狠狠的瞪着哈洛克。“也许你真的了解。也许这就是为什么你要来这儿找我的原因……跟其他打过越战的人一样，老马表面上没有什么变化。可是他的内在，却已经被这场战争弄得面目全非了、畸形了。在他的潜意识之中，有着某种我过去所未曾见过的‘愤怒’——一种想与可怕环境搏斗竞争的狂怒——越危险，他就越爱去碰。要他再安安静静的坐下来，看个二十分钟书，比登天还难，他已经坐不住了，必须不断的动、动、动——不断的有行动——才行。

“这我懂……”哈洛克觉得仑道夫简直就是在说他自己，感到有点局促不安。

“而你们这群华府的王八蛋刚好找对了人，晓得他坐不住，就投其所好的，拼命派他出任务，让他不断的兴奋和紧张。一直用各种困难惊险的工作，要他去执行、完成、克服，让他自己去和自己竞争、挑战。不断的告诉他，他是一流的，他是超级的，最棒的!令他越陷越深……同时也让他的人，开始逐渐崩溃。”

哈洛克听了十分不安，两手互绞着，同时提醒自己，不要忘了他此行的目的。

“那么后来我们这群……王八蛋……华盛顿的狗杂种……又对他干了什么?”他冷静的问。

“这种混账问题，也只有你们这些混账杂种，才问得出口。”

“能否骂归骂，说归说呢?”

“还不简单!把他弄回来，关进医院治疗!心理治疗!老天……!”

“为什么你不替他治呢?你是他的医生哪?”

“他妈的，我试过了!我甚至还企图阻止过你们这些混账，不要再这么整他!”

“什么?”

“你到他妈的中情局的档案中去翻一翻看，有我好多的信函和诊断书——他妈的，诊断书!病历!——我告诉过你们，他是个有病的人!一个精神虚弱的人!老马不是没到过这里来医治过，几个星期下来，他就恢复了。然后你们又叫他去中情局总部上下班，早出晚归，不让他退休!好啦，然后他又开始变得很沮丧，沉默寡言，郁郁不欢，怎么劝也不听!然后他又开始变得烦燥不安……整天恍恍惚惚。你难道还听不懂?!他是在等!等下一个任多!天哪……!

“我们后来就又给了他一个任务。”哈洛克接下去。

“就是啊!你还说得出口?!不要脸的东西，你们明明晓得他还能撑得了多久!你们这群狼心狗肺没天良的，你们还是这么继续利用他、榨干他，一直逼到他最后因为受不了，裂成两半——要他再回到……回到……他妈的你们说的那种地方去!”

“回到场子里去。”哈洛克说。

“对，天杀的场子里去!蜜琪常来向我哭诉，说老马已经不成人形了，不能睡觉，又不讲话。我能怎么办?除了再写封信给中情局，我还能怎么办?!你晓得我收到什么回信吗?每次我会收到什么信吗?感谢阁下的关心!好象我是在建议你们换一家洗衣店那样的;给我来一封不病不痒的回信!害得蜜琪和孩子们过着非人的生活，而你们这群混账王八蛋，竟然认为你们衬衫上还不太脏，还用不着换洗!老天!”

哈洛克两眼望着他对面的那道惨白的墙壁。天哪!到底有多少家庭就这么破碎了……有多少血泪斑斑的哀告信……医生的诊断书……被这群王八蛋丢进字纸篓……有多少马肯齐……多少欧吉维……和多少哈洛克?绰号“快枪手”的欧吉维，为什么会动不动就喜欢拔枪向人?他们这些人不断象机器一样的被利用，去为一些毫无意义的事情卖命、牺牲……而那些利用他们的人，什么时候又关心过他们身心方面是否适合……只会一味的下达命令、命令、命令，要他们去执行和完成。到底是为了谁的利益?

“我实在很抱歉，”哈洛克说。“如果你允许的话，你刚才讲这些，我一定要写出来，要他们以后不能再这么疏忽下去。”

“截至目前我所讲过的话允许你这么做。到此为止。”

“到此为止，”哈洛克答应。“不过，我今天来，最主要的目的，是想要跟你谈一件事。”

“什么事?还有什么大不了的事?”

“马肯齐是被人谋杀的。”

仑道夫从椅子里蹦起来。“他什么?!”

“被谋杀的。假如当初我们曾经做了适度的预防措施的话，这件事也许不会发生。问题就在此。医生，现在晓得这件事的人越来越多了。你所说的‘老马’，并不是因为中风之类的毛病，死在船上，他是被人谋杀的。我们晓得，但是却不想承认这个事实……现在，你也该明白，我为什么说我不会偷偷录音了吧。我所讲的这件事，远比你所描绘的，还要更为丑陋。”

“是他妈的很丑陋——假如这是真的话。可是，我恐怕——这不是真的。我们之所以用‘心脏动脉栓塞，引发血管破裂’等等的说法，其实也是捏造的。你们这群狗杂种竟然连扯谎都不会!自砸阵脚，把事情越弄越糟!”

“什么意思?”

“马肯齐不是被谋杀的，他是自杀的。”

第三十二章

“这怎么可能!”这次轮到哈洛克大喊一声，跳了起来，“你搞错了吧?!”

“我错了吗，嗯?你也是个医生吗，柯罗斯先生?”

“我不必是医生。我了解象马肯齐的这类人。我也是其中之一!”

“我也晓得你是，你们这种人我还不清楚，用得着你来声明?!”

“别，别弄错，”哈洛克急道，“我并不是泛指我是那种人。这件事是我第一个查出情况有异的，却不是如你所说的这种情况!他怎么会独自一人跑到船上，在大海湾里自杀。不可能的!”

“对不起。病理——证据——却可以推翻你的论调。我也希望他不是自杀的，但的确是如此。”

哈洛克快疯掉了，他撑在桌面上，俯身向前，朝医生大吼，“我也有证据对某个女人不利，可以推翻你说的证据!这明明是个谎言!”

“我不知道这件事又跟阿拉斯加的香水售价有什么关系，不管怎么说，都无法改变这桩事实。”

“可是这件案子却有关系。有牵连!”

“小伙子，你越扯越远了。”

“拜托好不好?请听我说下去。我并不是什么‘小伙子’，而且我也并不是一个笨蛋。你所发现的事实，就是别人有意要你发现的。”

“你连到底他的死因是什么，还不清楚哩。”

“我不必!请试着了解我，医生。象马肯齐这种专干黑色行动的……”

“什么?老马可是个白人!”

“唉呀，老天爷!他是干什么的，难道我还比你不清楚吗?他是个暗中玩弄手法和计谋的人……一个不必亲自出马去行动的人;他乃是个有权叫别人去抛头颅，洒热血，他却可以冷眼旁观，在一旁做纪录，打分数的……那种人!这种人因为常常看别人去死，良心才会更不安，有罪恶感，自觉非人而沮丧不安，常常会有那种……那种……他妈的，那种无可奈何、白费工夫的感觉!你会怎么想，还能怎么想?!你只有不断的干下去!老天哪，想把你自己超拔出来，显得比别人要行、要能干!而且不要犯错!”

“我不晓得你在念什么经。”仑道夫止住他。

“随便你爱怎么想，但这却是真的……就连你也这么说过。你说，马肯齐有着某种你未曾见过的‘愤怒’——一种想与环境搏斗的狂怒——越危险，他就越爱去碰。”

“没错，他的确是如此。他把他自己干掉了。”

“不可能!那太浪费了!他不会这么干的……对，我不是医生，可是我了解他这种人……算了，不提也罢。你只需告诉我，到底你发现了什么，你做了什么手脚。”

“老马自己替自己打了一针，然后让他自己打的这针又无形无踪，无迹可寻。”

“不可能!”

“抱歉。事实如此。他连玩自杀的勾当，都比别人精。他用某种类似固醇的‘迪戈辛’混合液掺和大量酒精，一起打入、灌入体内，份量足够把一匹大象弄得醺醺然。而酒精可将血液中的红血球加以混淆，无法让人在检查时，发现有其他东西掺在血液中，而类固醇的‘迪戈辛’混合液，却能直攻心脏，让它爆炸。这是一种很恐怖的混合液。”

“难道这种情况，可以用X光照得出来吗?”

仑道夫噘嘴楞了一下，才说，“不行。”

“你是说，你耍了个鬼，换了张假X光片?”

“对。”

“为什么?”

“替老马完成他的心愿。让他含笑九泉之下。”

“讲清楚点!”

医生上身朝桌上一靠，人整个向前倾。“他也晓得自己害了蜜琪和孩子这么多年，想补偿一下以求心安。她老婆该哭该求的，全对他做过了，她已经死了心，再也不会听他的鬼话了。她叫他离开中情局，要不就滚出家门，永远不要回来。”仑道夫暂时歇了口气打住话题，唏嘘摇着头。“他却明白自己两者皆不可抛，所以他就只好闪到海上去了，完了。”

“你话没讲清楚，漏了些东西。”

“他投保了一大堆深险，因为考虑到自己干的工作——这些保险，连中情局都不晓得——这是可以了解的。而这些人寿保险，却有明文规定，如果自杀死亡的话，即不给付。我一直到现在还瞒着他老婆和孩子……我真该死……就这么回事，柯罗斯先生。你们害得他成了个抛家弃子的人，而我，却替他稍微补偿了一点罪孽。”

哈洛克瞪着老家伙看了好久之后，他才说，“即使你认为这件事你做得很对，你现在——”他很谨慎的说“——也不能跟中情局这么说了。而且还把大家狠耍了一记，你造成的损害是无法估计的。”

“管他们去死!二十分钟以前，你要我说老实话——我说啦!”

“可是我却仍然要告诉你，并不是这么回事，”哈洛克说话之时，只觉得自己似乎比这名老医生还要苍老。“我并不希望你接受我这种讲法，不过我也必须告诉你一点，象马肯齐这种人，他绝不会在酩酊大醉之下，去做一个决定的。”

“扯淡!”

“让我请问阁下一件事。我想大概你平常也偶尔会喝一些酒吧，你喝了多少，你总该有个自知之明吧?”

“没错。”

“那你明知自己有点醉意之下，还会不会勉强自己去替病人开刀动手术呢?”

“当然不会，可是这与马肯齐的例子，并不一样。”

“绝对一样，仑道夫医生。因为当马肯齐和我这种人——我可以举出二三十个这种人——在‘场子’里混的时候，我们也等于是个医生——外科医生。我们甚至称呼我们‘行动’的这个字眼儿，也叫‘开刀动手术’。从我们踏入这一行——从受训开始——我们就已经养成了一个习惯和约束——跟你一样的——绝不在‘行动’前，或‘行动’中，去碰一滴酒，否则‘开刀手术’可能就会出差错。”

“你完全是在咬文嚼字卖乖——拿你和我用的‘字眼儿’混为—谈!老马并不是在‘行动’时喝酒自杀的;那时他在休假!”

“你如果是这么相信的话，他当然是在休假。”

“天杀的，你完全把我说的弄拧了!”

“没错。我一点也没错。你发现的那种‘迪戈辛’类固醇，的确是打进他身体中的，问题却在于，并不是他自己打的;而且我敢说，那些酒也不是他自己灌下去的。我请问你，那种叫什么‘迪戈辛’的玩意，是你自已经过自已解剖发现的呢，还是——”

“是中情局派来跟我会诊的医生告诉我说，他发现马肯齐体内有呈现现‘迪戈辛’的反应，否则心脏和血管不会爆炸。”

“你解剖了么?他解剖了么?”

“没有。中情局的医生说，马肯齐的事情不必大事渲染。”

天哪，难道说中情局的医生之中，也有“旅客”吗?

“那名医生是谁?

“柯林·席普斯。摄政基金会医学研究中心的病理主任。”

岂止是病理主任，医生。这个叫席普斯的，必然也是一名“潘民亚契先斯”!

他终于大大向前——朝“暧昧”跨近了一步——朝“巴希法”逼近了一步。

“太好了。有件事，我想请你照我讲的去做，”哈洛克说：“而且我恐怕你也只有照办了。因为，虽然你帮马肯齐拿到了保险金，却也等于同时帮助了苏联，害惨了我国政府。”

有件事，是哈洛克最不喜欢做的，那就是他必须完全在盲目中行动，而且他最恨的一件事，就是叫他手下的人去监视一个人，却又不能把为什么要监视这个人的原因告诉他们，只叫他们照着他的指示去做，让他们不晓得为什么要这么做。

这种做法通常是比较危险的，因为替他办事的人，会觉得自己不被行动主持人信任，而怀恨在心，对交付的任务，也就难以热心。象目前的这件事，尤其糟糕，他甚至连最小的细节都不能告诉他下面的人。

假定马肯齐的死，与柯林·席普斯医生脱离不了关系，那就表示后者的确与“布拉瓦海岸行功”的幕后情节有关，表示席普斯这个人所主持的医学研究中心，乃是受制于国务院的那名奸细：那名嫖客“暖昧”代号的苏联“旅客”。如此一来，则显然席普斯医生也必须被假定成一名“旅客”。因此，监视席普斯的工作，绝对必须审慎，不可引起他任何的警觉，否则他就会预先通知“暖昧”，叫他警惕了。

“今天的时间表是什么。”珍娜问。

“等席普斯一离开他住的公寓，监视他的小组，就会开始跟踪他。第二步，就是混进基金会的医学研究中心。”

“怎么混进去?”

“摄政基金会是个私人机构，但从却与政府订有许多机密的合同，这些合同都是与美国国防有关的发展计划，大概也就是因为这样，席普斯才会加入摄政基金会研究中心的。这个研究中心，是第一个发展出“胶态汽油”，供美国空军用在‘燃烧弹’、陆军用在‘火焰喷射器’方面的某种特殊燃料……所以美国政府常常会有军火专业技术人员，以及‘预算审计局’的官员，到这个机构进进出出的。今天早上，又有两名这种官员去公干了。”

“我希望他们不会遇到什么接不上口的难题。”

“即使有人向他们发问，他们也不必回答;这是标准作业，再说，他们也有配戴‘出入识别证’和公文手提箱，不会有人对他们怀疑的。”哈洛克看了下手表，马上站起来。“仑道夫答应过我，在今早十点到十点半之间，会打个电话给席普斯。走吧。我还得找到他，再给他新的指示。”

“假如席普斯有反应的话，”珍娜一面跟着哈洛克一路走向那间现在充当联络中心的大书房，一面对他说，“他也不会用他办公室电话的。”

“他再怎么机警，也跑不掉的。街上有三个机动小组，分散在大街小巷中，彼此都有无线电可以联络，还有‘手腕式照相机’，只要动动手臂，就可以拍到他的行踪，他们可以一路用步行或汽车跟踪——随时补位接手。只要他们不出错的话，应该不会跟丢的。”

“可是事实上，我看你仍然很担忧，对吧?”

“对。”哈洛克打开书房门，先让珍娜进去。“尤其是这几个行动小组中，现在又搞进一个叫‘查理’的人。那家伙向来跟我不太和。上次我在普尔岛被逮住的时候，他差点没开枪打死我。他跟我在贝鲁特时曾经有过不愉快。”

“就是那个也在国务院秘密行动局服务的人?”

哈洛克点点头，朝书桌走过去。“他昨晚才飞上来，是我要他加入的，这大概令他相当不乐。不过，这个人很行，而且办事很彻底，从不打马虎眼，他现在也晓得席普斯有牵涉在‘麦锡危机’中的事。幸好如此，这样他会比较高兴。所有监视行动小组，现在都由他掌捏，只要无线电不出毛病，他应该随时会和我保持联络的;只要有任何事情出了纰漏的话。”

“你跟马肯齐的保险公司联络过了吗?”

“没有，我还不想冒这个险，”哈洛克坐进椅子，望着这时已经坐进对面沙发中、开始看资料的珍娜。“这样可能会把马肯齐所投保的寿险全部泡汤。”

“很可能。”

“你现在在看什么?那叠东西不是你从昨晚就开始看了吗?”

“对啊。这是从中情局送过来的报告。是一份包括了过去十年中，所有在苏联的可能投诚或变节的人员名单，好象没什么特殊的人。”

“专找某个核子科学家，或者是某个已经失踪的核子武器战略专家。”

“可是还有许多其他失踪不见的人呢，米海。”珍娜伸手抓铅笔。

哈洛克端坐椅中，俊傻的望了珍娜好一阵子，才突然回过神来，低头看着他桌上的一份电话号码单。他找出一个号码，抓起电话，开始拔号。

“他简直是个一点感情也没有的龟儿子!”仑道夫在电话上对哈洛克咆哮。“我才打电话过去，他马上就把脑袋往龟壳里一缩，反而象个律师那样的先反问了我几个问题，然后才说再打电话给我。”

“那你是怎么应付他的?还有，他到底问了些什么问题?”哈洛克问仑道夫的时候，手上并没有停，他翻到列有国防部五楼大厦那份“核子战略评估委员会”的委员名单，看了一下，顺手挑出一个人名，用笔划了个圈。“请尽量把你们当时的对话，源源本本的重复说给我听好吗?”

“我难道还会讲得不准确，放心吧。”老医生有点不乐。

“不，我的意思是指他所用的措词而已。”

“那有什么困难，他根本就没吐几句话，而且都很短。我完全是照你当初建议的那些话，去说给他听的，他说我无权将他牵涉进去，当初对马肯齐的事，我们彼此有过谅解。他只是提出他发现的死因而已，至于我动过什么手脚，是我的责任，与他无关。我后来就说，虽然我不是律师，至少我还有点法律常识。假如我是主犯的话，他也跑不了‘从犯’的干系。要是我出了岔，我可不愿意一个人背黑锅，难免不会不把他拖下水的。”

“说得好极了。他反应如何?”

“他毫无反应，所以我一火大，就轰个没完。我告诉他，假如他认为四个月之前，他来这里搞鬼的事没有人看到的话，那他就是超级大笨蛋，何况我跟马肯齐是朋友的事大家也晓得，到时候是我有利，还是他比较有利。”

“太好了。”

“他一听之下，就憋不住了，马上就问我，到底是‘谁’晓得这件事了。”

哈洛克听到席普斯竟然会问仑道夫问得这么直截了当，马上变得很紧张。“那你怎么说?你当时提到过任何一个人吗?”

“门儿!我说恐怕每个人都晓得了。”

哈洛克顿时松了一口气。“真有你的，医生。”

“那还用说，小伙子。”

“请继续。”

“然后我语气稍微变得缓和了些。我说这个从保险公司来找我的人告诉我，保险公司有规定，在付款给投保受益人之前，他们公司必须要有两名以上的医生签署，证明投保人的死因是完全正确的才行。我甚至跟席普斯说，假如他不放心的话，大可以打电话到‘塔波特保险公司’，去问班·杰克森，班是我的老朋友——”

“你还是给了他一个名字!”

“当然。班是我的一个老朋友，是他替马肯齐订立保险单的。我想只要打人打电话给他，他一定马上会打电话问我到底在搞什么鬼。”

“那席普斯说了什么?”

“还是只有几个字，—句废话也没有。他问我，是否我已把连署人是哪个人告诉杰克森，或者是那名来找我的保险公司的人。”

“你怎么说?”

“我说还没有。干嘛要先告诉他们，这件事本来就应该默默进行就够了。他只需过来签几个名字就够了。”

“他有什么反应?”

“还是一样，语句短得要命。他说‘你每件事都说了吗?’他想知道。”

“你怎么说?”

“我说该说的全说了，还有什么好说的?后来他才告诉我，‘我会打电话给你的。’语气仍然冰冷一片。”

哈洛克深吸了一下，眼睛还是盯着国防部名单上他勾出来的那个名字。“医生，你不是干了件漂亮工作，就是把我这件事整个给搞砸了。”

“你到底在扯什么?”

“如果当时你完全照我说的，只提保险公司，不提任何人的话，席普斯大概就会以为马肯齐的死亡事件，的确是有第三方面的人在重新翻案侦查了。而现在，只要他一打电话给杰克森，他马上就会晓得你是在骗人。”

“那又怎么样?结果不是仍然相同吗，难道不一样吗?”

“对你当然一样，医生，看是我们并不能再把你的朋友杰克森给扯进来;我们不能冒这种险。为了你好，我希望你朋友已经出门钓鱼去了。我是当真的——假如你再把事情弄得这么复杂，我保证你会不得好死。”

“照你这么讲，小伙子，我也可以告诉你，到时候不得好死的人，并不会只有我一个。我在死前也不会让你们好受的。你也不必恐吓我，小杂种。”

“反正，仑道夫医生，假如有任何进一步消息的话，请务必跟我联络。”

特遣小组的负责人查理·洛林，坐在那辆灰色的汽车前阵，一手揉眼睛，一手抓起放了咖啡的保温杯，凑到嘴上去喝。坐在他旁边驾驶座上的行动员，对他来说，完全是个陌生人;洛林在昨晚十点以前，根本没见过这个人，这个小组的人，全是“联邦调查局”中抽调出来的，抽调的手续，是哈洛克借用“司法部”的名义，请“联调局”提出三十多名特勤人员的名单给哈洛克，再由他仔细加以挑选出来的。整个小组现在都由他来负责，任务讲得很明，是全天候的监视任务——可是却让整个监视小组的人，只知其然，而不知其所以然——在强敌当前的考虑下。这么做才是最聪明的。

当然，不管哈洛克现在如何倚重他查理·洛林，他却也晓得，哈洛克现在虽然已非“秘行局”的人，却有着相当大的职权。哈洛克让他晓得唯一线索，只是他现在负责去盯的这名叫席普斯的人，跟“普尔岛”的事情有关连。线索非常有限，可是对洛林而言，也勉强够了。虽然哈洛克对他守口如瓶，他倒不认为他有什么不对，因为假如哈洛克现在是在为“麦锡事件”伤脑筋的话，他只会比他洛林更焦头栏额，绝不会比他单纯的去盯人要来得轻松。洛林临危受命被派来当先锋，正表示他是很被重视的，单凭这点，他就应该尽心尽力来帮忙，他会这么做的。在大危机或大灾难发生时——象普尔岛这件事——所有的新仇旧恨，也就变得微不足道，应该捐弃，表过不提了。

混进基金会中的那个人，已有无线报报告发回来;他们已经盯到席普斯了。其中一名这时已经守住了实验室外的大厅;另一名则已守住席普斯办公室楼下的必经之路。守望已经开始，洛林心想。可是到底在守望什么呢?

再过几小时，或者几天，他就可以晓得了。

洛林对他现在所布置的各小组的位置，感到相当满意，距离、隐密性都很好。他自己的这辆车，正好停在研究中心的对面，可以对正门出口和员工停车场一览无遗。

车的仪表板上，突然传出一声锐响，是大楼中的人发出来的讯号。

洛林抓起麦克风一按通话钮，说，“特五号。什么事?”

“特三号。他正离开实验室，看上去似乎很急。”

“有线索吗?”

“数分钟前，我听到里面有电话响。只见他一个人在里面，所以一定是他接听的。就这样。我听不见对话。”

“已经很好了。留在原地，隐住身形。”

洛林才准备把麦克风放回去，讯号又跟着响了。

“特五号。”

“特二号。目标走进了自己的办公室。从他走路的姿态看上去，他似乎很愤怒。”

“好极了，跟楼上实验室的报告吻合。也许我们用不着苦等下去——”

“等一下!不要切断，”监视二号叫道。数秒钟之后，他接口说，“抱歉。目标已经走出办公室，我必须转身装模作样一番。他已经换掉实验室的白制服，穿了出门的衣服了。棕色风衣，相同颜色的软帽。我想你们该接手了。”

“没错。完毕。”洛林手握麦克风，转望驾驶。“准备好，包裹已经向我们这边递了。假如我等下必须采步行盯梢，你就接手。我会和你保持联络的。”

他顺手从口袋中掏出袖珍无线电对讲机，习惯性地先查了一下电他。然后把左手的衣袖扯上去，检查了一下绑在手腕上的扁形高速照相机。手腕轻轻一扭，就听见一声“咔嚓”的轻响;按快门钮是好的，他已经准备就绪了。

“我倒要看看这个叫席普斯的，是何等人物?”他说完，就盯望基金会的出入大门口。

电话突然响了起来，打断了哈洛克正在专心研究的国防部资料的工作。他拿起听筒。

“喂? ”

“柯罗斯吗?”

哈洛克一听，眼睛不由眨了一下，认出正是仑道夫的大嗓门。“是啊，大医生。什么事?”

“班·杰克森刚打过电话来。”

“怎么说?”

“似乎我们这位席普斯大律师，已经打过电话去问他为什么马肯齐的保险金到现在还不发下来。”

“他打电话去问啦?”

“对啊，把杰克森弄得很火大。钱是没付。可是他们早在八个星期前，就把款子交给蜜琪的律师了。”

“那为什么杰克森还要打电话给你，而不直接打给她的律师呢?”

“因为席普斯——我想就是他，或者某个人已经打电话告诉他——已经上钩了，他问杰克森说，是否当初医师开的死亡证明单上，有关的签字出了什么问题，很模糊还是什么，问杰克森知不知道这件事。自然他回说不知道;钱已经付了——由律师转手的——就这么回事。他还说，他本人的信用被别人怀疑，感到很不——”

“听着，”哈洛克打断他。“我看你已经快遭殃了。我要你待在办公室不要出去，任何人都不见，等我加派两个人到你那儿去再说。假如有任何人想找你，叫柜台说你正在开刀。”

“搞什么?!”仑道夫吼回来。“狗东西席普斯能把我怎么样?!他要敢来找我麻烦，一进门，我就叫守卫把他丢出去!”

“要是他亲自来找你，那倒还好办，你大可以如此做，问题是来找你的人，绝不会是席普斯本人。他可能只会打电话给你而已;如果单单如此，那就算你运气了。假如再有电话来，你就说当初是瞎扯的，而且你事后也考虑过，你不想把事情弄得到后来让自己丢脸。”

“他不会相信的。”

“我也不会相信，不过可以暂时先拖一下。我马上叫人在一小时之内赶到你那儿去。”

“我不需要他们!”

“你毫无选择，仑道夫医生。”哈洛克说完就把电话挂断，马上开始翻他的电话本。

“你真的认为席普斯会去找他?”珍娜问，那时她正好站在窗口，手中拿着那份中情局的报告。

“他不会去，可是会派别人去，也许不会先宰他，只会把他绑架走。然后用各种方法，逼他讲出到底是谁告诉他这些事的，谁现在已经对他席普斯起了疑心，到底仑道夫是在替谁说谎。宰他倒算好的了。”

“可是换句话说，”珍娜表示，“既然他晓得仑道夫是在骗他，晓得他已经被人揭穿了，那席普斯就会比我们当初所想象的更会行动得快一些了。洛林最后的一次联络，是多久以前?”

“过一小时了。席普斯叫了辆计程车开往城中区，他们现在正以步行盯他的梢。我们应该路上就会有消息了。”

哈洛克按号;电话线路一通，他马上表明身分。“我是费尔法克斯‘无菌五号’。昨天我以这个代号，被你们护送到‘仑道夫医学中心’。塔波特郡，马里兰州，东岸。请查证一下。”

他捂住话筒，跟珍娜说，“我又想到一件事。也许原先的不对、反而会转为有利——”然后他手掌移开。

“……对，没错，正是。三人小组;十一点离开的。烦接受指示如下：火速派两个人再赶到那边去。对象是曼殊·仑道夫医生;对他给予贴身保护，不过，稍微改变一下。我要这两个人化装成该医院的职员或者男护士。对，只要能尽量贴近仑道夫就行。告诉他们一路上每隔二十分钟和我联络一次;由你们那儿直接转过来给我。”

哈洛克趁对方在查表的时间，又捂住电话跟珍娜说，“仑道夫大概还不晓得，他冒了性命之忧，却又帮了我们一个大忙。”

“假如他能跟我们彻底合作的话——”

“他毫无选择，我是说真的。”

任务指派员又开始回话;哈洛克听了一下，才说，“不，这样很好。我事实上也希望今天去的两个人是生面孔。对了，联络代号——”哈洛克楞了一下，他脑海中浮现出罗马城外的巴拉丁山，想到当初为了救他而死在那里的红发欧吉维。“——阿帕契，”他说道。“他们是猎人。告诉阿帕契，每隔二十分钟和我联络一次。”

仑道夫医生再怎么大吼大叫反对也没有用，他只有合作，哈洛克在电话上告诉他，否则他还是会叫他派去的两个人混进去的。而仑道夫自己也晓得，他现在己被卷入一场他根本不了解，却又无法避免的谜团和混水之中，既危险，又刺激。好吧，“阿帕契红人小组”，他会把他们安排成是两名来自加州的心脏科医师，白制服和听诊器都会事先替他们准备好的。

哈洛克的指示相当简明扼要。不论是谁，只要是指名要找仑道夫医生的，先逮了再说，尽量留活口。只准打腰部以下不重要的地方——如果必须开枪的话——腿部、脚部，腰部以上不准打。

那完全是一项“四○指令”，秘密行动中的唯一可以放手大干的命令。

“哈洛克，我是洛林。”

“怎么样了?”

“我的驾驶说，他刚刚打不进来。”

“我正在跟一名老顽固医生讲电话。不过假如有紧急事件，你的人可以随时插得进来的。他晓得可以。”

“倒没什么紧急的。只是有点古怪。”洛林说着，就打住了。间隔的停顿，相当令人不快。

“到底怎么样，查理?”

“就是有点古怪罢了。没什么。席普斯坐的计程车，在开到一家大百货公司前面以后，就把他放了下来;他走进去，在底楼打了个电话，然后前一个钟头，他一直在五楼的男装部逛来逛去。我现在就是从五楼打给你的，我还看得见他。”

“他显然是在等人。”

“假如他是在等人的话，那还是有点古怪。”

“什么意思?”

“他在买衣服，看起来好象打算乘游艇远航一样，而且还轻松的跟男装部的售货小姐们聊天谈笑哩。他今天是五楼唯一的大买主。”

“这就怪了，不过你耐着性子等下去看看再说。最主要的关键，是在于他打过一个电话，这就表示他已经开始采取了第一个外界行动。干得好。”

“这个家伙到底是何许人，哈洛克?”

哈洛克一听之下，不由得很快的想了一下。洛林有权应该晓得更多一些;现在已经是要他比较更接近真相的时机了。因为，一切成败，现在全集于查理·洛林他一个人身上了。

“他是个敌方的潜伏份子，正打算与一个能够把普尔岛的事情，整个爆得天翻地覆的人。我很高兴有你老兄在场，查理。我们必须要晓得那个人是谁。”

“够了，而且，谢了。所有每一层楼，和楼下各个出口，全有人堵住了，我们彼此都有联络，而且照相机也准备好了……假如到时候要跟两个人的话，是放弃席普斯去跟新出现的人吗?”

“你也许不必去跟。你也许认识他。你手下的人也许不认识，可是你却有可能。”

“老天，你是说这个人……是……国务院的?!”

“对了。我猜大概是个高级官员，四十五到五十五岁之间的年纪，而且，可能是个什么专家之类的人。如果你的确认识这个人，可暂时先按兵不动，等他们分开之后，你再把席普斯逮捕，送到这里来。可是行动要尽量快，同时注意对方吞毒丸自杀的可疑动作。”

“席普斯真的陷这么深?老天，他们是怎么在搞这条事的?!”

“过去式了，查理。不是现在临时才搞出来的，而是很久很久以前就进行了。”

这段等待的时间，如果哈洛克不是被那名现任“核子战略评估委员会”委员之一的海军司令官弄得七荤八素的话，可能还真的很不好过。

出身海军官校六十一期的汤玛司·戴克，曾担任过核子动力潜艇“星火号”的舰长;这家伙是个骗子，而且找不到任何理由——明显的理由——可以搞清楚为什么他要说谎。

哈洛克已经跟“核委会”所有的十五名委员，用电话谈过，每个人他至少都谈过两遍，甚至还有三遍的。

等他一一与这些委员们谈完之后，他对这个委员会的功能，已经获得了相当的了解。对任何敌方的核子攻击，美国所采取的报复行为是对等的;而且也是绝对占优势的。甚至连戴克司令官也不否认这点。他很明白的对哈洛克指出，以美国目前部署在海底的核子潜艇，它们所构成的核子攻击网，可以在数分钟内，将敌方由北大西洋到黑海之间的各个主要据点，一举毁灭。

在这个范围围内，戴克并没有欺骗;他是在另一个范围内说了谎话。他对哈洛克说，他本人从未与国务卿安东尼·麦锡见过面。

问题就出在这里，过去六个月之中，他的名字曾经有三次出现于麦锡的电话记录中。

当然啦，也许戴克的声明是真的，他是指本人与麦锡实际上并未“见过面”，仅有电话上的交谈。但假如事实是如此的话，为什么他又不主动的特别声明这一点呢?

照理说，任何一个与麦锡仅限于电话交往的人，他必定在声明中很自然而然，而且自动自发的会特别指出这点才对。对于一名在国防部窜升极快、野心勃勃的海军将领，如果不是跟麦锡关系不错的话，也不可能会爬得那么快了。

这就表示，汤玛司·戴克这个人，的确是说谎。他认识麦锡，但却因为有某种见不得人的理由，他不想承认。

所以，现在就该再打第四通电话，去逼一逼这名海军将领。

“您该清楚才对，柯罗斯先生，我已经把我所有知道的这方面的事，全对你说了。限于规定，我其他不能讲而末对你讲的事，除了总统大人，我无论如何不能再说给您听了。”

“我知道，将军。我这次打电话给您，是为了另一件我们谈过的事，国务卿听了我的报告之后，感到很困惑。你说你从未见过他，不认识他。”

戴克一听，顿时很火大的说，“是他要我这么说的，”他顿了顿，语气转为平和。“他说过，必须如此。”

“谢谢您，将军。哦……对了，麦锡国务卿今天早上突然想到一件事。他想不起来最后跟你见面谈过的那次，是在哪里谈的。”

“就在他的木屋啊，还会在哪里?好象……是在去年八九月中的时候吧，我想。”

“噢——当然当然。小木屋。杉南道河谷。”

“就是那里，还有哪里?他怎么会不记得呢?谁都不晓得，除了我们。怪了，他怎么会想不起来了呢?”

“谢谢您，准将。再见。”

杉南道河谷。

铃声突然又尖又锐，而且毫不间歇的响了起来，这是表示有紧急情况发生了!哈洛克那时正在房中踱来踱去，费神思考着;他冲过去抓起电话筒。是洛林打来的。

“我准备把我的尾巴放在盘子上，送给你，任你宰割!老天爷，我实在很抱歉!”

“你把他追丢人?”哈洛克喉咙一阵火辣。

“老天……我他妈的快疯掉了!我要把这个地方闹翻天!”

“冷静一下，查理。怎么回事?”

“他妈的调包。竟然会玩他妈的‘调包’勾当!我……竟然没看出来!我怎么会看不出!奶奶的，我竟然会看走眼!”

“把经过说一下，”哈洛克劝道，他才坐到椅子上，珍娜就从沙发上起立，走过来。

“席普斯把买的东西金付清了帐之后，就安排叫百货公司的人，把大部份的东西送到他住处去，只留下几个盒子自己拿。他捧了那几个盒子到试衣间去试穿，出来以后，仍然穿了他那身原来的打扮，大衣、帽子，颜色都一样，捧了一大堆盒子，下楼，上了街。”

“那些盒子全捧得高高的，刚好遮住了脸……”哈洛克插嘴说时，只感到一股白费心机的大望，袭上心头，令他全身发软。

“完全就这么回事，”洛林附和说。“我远远跟住他，看他走向电梯。我当时想，也许会有个你讲的人突然冒出来，或者是哪个狗娘养的杂种，利用跟他擦肩而过之时，交一样东西给他。等电梯一关，我马上发出讯号，叫所有的人开始盯住他，楼上的往楼下移，怕他中途步出电梯……后来特九号发现他从第十四街的出口上了街，马上就一路跟了下去，同时通知其他所有人追出来;大伙儿奔回车子的奔回车子，徒步追下去的也不少。老天!”

“然后?”

“我是最后一个才下来的。特九号一路跟着他走到第十一街的拐角上，就看到他叫了辆计程车，车门打开之后，他先把盒子丢进去，上车之前，又把帽子一摘……竟然不是席普斯那王八蛋!是个比他还要老上十几岁的秃头家伙。”

“那时候特九号是怎么办的?”

“他冲上去拦计程车，可是没拦住，车子呼的往马路中一钻就开走了。他马上用无线电跟我们联络，什么都讲了，包括计程车的牌号和车种。我们五个人马上奔回百货公司，想去封住出口，可是却晓得大势已去，席普斯已经闪掉了。特十一和十二号追踪计程车时，我告诉他们不管如何，必须盯着住计程车，违规都在所不惜。他们追了六条街才追上，可是车里已经没人在了，只剩下那件风衣、帽子、两个大盒子，还放在后座上。

“司机呢?”

“他说有个白痴坐上来，把风衣一脱，给了他五块钱，才过了一个红绿灯，他就跳出车子跑掉了。现在那些东西已经被我们看到，看看会不会有指纹可以查。”

“没有用的，就算有指纹，联调局的电脑也查不出是谁的。”

“我实在很抱歉，哈洛克。我真的很抱歉。席普斯晃进百货公司，本来就是想玩这种调包游戏……而我……我竟然还被他活活耍了。我他妈的什么时候不好被耍，偏偏要选这一次。”

哈洛克只能认命的摇摇头说，“并不是你搞砸的，查理，是我害你的。要不是我叫你去盯住他，想从他钓到另一个人的话，你早就把他逮住了。”

“阁下也用不着来安慰我，”洛林说，“假如你出马的话，就不会发生这种事。”

“谁敢夸这种口。再说，我需要你。查理，你可别想乘机开溜，你还是个很厉害的角色，我要借重你的直觉。有个国防部的海军准将，叫汤玛司·戴克的。我想请你去把他整个的人，给挖个干净。每一件事。”

“又是个奸细?”

“不像。只是个骗子，会说谎的。”

电话突然又响起来，铃声尖叫的频率，令哈洛克的脖子都变紧了。他才伸手抓起听筒，美国总统的声音，就已经钻进了他的耳朵。

“苏联人现在已经晓得麦锡的事了。这下子，我们再也无法预测他们下一步到底会怎么踩了。”

“谁告诉他们的?巴希法吗?”

“他们已经闻到他了，而且闻到气味，已经足够让他们鼻孔烧焦了。他们现在已经接近恐慌的地步了。”

“您是如何发觉到的?”

“他们找上了我们一位外交人员。告诉他说，他们打算把麦锡的事情公诸于世。我们现在唯一的希望就在这名外交官身上;希望他能劝住他们。因为，至少，他们还很尊重他;要想堵住他们的嘴，恐怕也只有靠他了。我决定让他加入我们，他会取代贝弗的位子。我们必须把目前所发生过的一切事情统统告诉他，让他了解之后，才能去对付那群苏联人。”

“是哪一位?”

“亚瑟·皮尔斯。”

第三十三章

这名被苏联送到美国来养大的“旅客”，坐在白宫地下战略指挥部的某间会议室中，听着美国总统和另外两名德高望重的国策顾问，对他做着简报。总统已经取消了一切其他活动。简报也已经进行了三个小队之久，目瞪口呆的国务院派驻联合同的助理国务卿，边听边记着笔记，他那对灰色的眼睛里，满布了灾难将临的恐怖神色，显出即吃惊又困惑的表情;而私底下，他的心智却仿佛仍能控制得很好，可随时找出答案，并不因为恐慌，而显得举止失措。

当他步入地下会议室时，空气显得十分紧张，一直到现在还是如此，虽然他奉命加入这个秘密小组，亚瑟·皮尔斯却晓得他与面前的这三个人，彼此之间，并没有多大交情。对总统或者是布鲁斯而言，亚瑟·皮尔斯只不过是个后生可畏的年轻人，算不上什么朋友。他只是个他们可以付托责任的专业人员，而且是个可以信托的人。至于海雅中将，虽然他们当年曾在越南共事过，彼此印象深刻，但也称不上有什么交情，只不过当年，海雅中将曾以国防部的名义，推荐过皮尔斯进入“战争学院”受过训，晓得这名年轻人的才干。可是后来，他也曾因为皮尔斯弃军从政的事，对他发过脾气。他相当清清楚，海雅中将也并没有把他看成一位朋友。

“旅客”混到象他皮尔斯今天这个地步，才真是没让莫斯科白费苦心。经过了这么长一段时间，他们终于把一名“旅客”送进了白宫的地下战略指挥中心;而且，更感到欣慰的是，竟然现在还能让美国大总统亲自向他做简报。

“现在你应该已经有个全盘的、初步的、大概的了解了吧，助卿先生。”总统说到这里，突然脸上浮现出一丝沉痛。“我这么称呼你，实在觉得有点古怪，”他继续柔声的说下去。“仅仅几天以前，我还用这个职称，称呼过一位坐在你同样位子的另一名助理国务卿……”

“我希望我能贡献出他万分之一的才干就好了，”皮尔斯低头研究着笔记，低语道。“他惨遭不幸的噩耗，实在令我非常难过。贝弗算得上是我的一位朋友……事实上，他朋友并不多。”

“他也这么说过他自己，”老大使布鲁斯感叹道，“而且也这么说过你。”

“我?”

“说你是他少有的朋友之一。”

“他太对得起我了。”

“你差点就不是了，”海雅中将说，“你正好也是他调查的十九名可疑人物之一。”

“从哪方面讲?”

“他本来在追查国务院五楼中，某个曾在‘布拉瓦行动’前后时间内，可能溜到国外去过的人。”总统解释道。

“就是那个后来盗用了‘暧昧’代号的人?”皮尔斯皱眉问。

“对。”

“怎么会扯进我的名字呢?贝弗从未告诉过我，也从未打过电话给我。”

“以目前的情况，”老大使说，“他怎么能这么做?你和华府之间的联络记录上，有几个凑不拢的地方。我不必告诉你，当初他发现到这件事时相当震惊。后来才搞清楚了，当然。”

“这种差错总是很让我冒火，”皮尔斯又低头审视笔记，用K金原子笔一项项的查对。“我还不晓得会有这么严重。联合国的收发文，常常会弄丢或者送错的。”助卿说着，就在笔记上划了个圈，又写了几个字。“但我宁愿联合国的记录常出错，也不愿这里的东西泄漏出去。”

“你认为，今天你在这里所听到的事，苏联方面已经晓得了多少?”总统一脸严肃的问皮尔斯。

“远比我在此听到的为少，可是却可能比我们所怀疑的要多。俄国人讲话一向都是很扼要的。而且他们一向也是锲而不舍的。目前我还不能判断他们到底晓得多少，要等我看过那两份疯狂到难以置信的密件之后，才能。”

“那两份文件是虚构的，”海雅强调，“只是由两个疯子所弄出来的协定，只有他们这种疯子才弄得出来。”

“但我并不认为莫斯科或北京会相信这种说法，将军，”皮尔斯摇头道，“尤其这两个人之一，是国务卿安东尼·麦锡，世界上，谁会接受我们这种解释;谁会相信他已经疯狂了。”

“他们也用不着相信，”布鲁斯突然插口，“单单害怕就够了。”

“对，先生，”助卿附议，“麦锡疯不疯，现在已经变得不重要了。可怕的是在于，照总统先生刚才讲的，那两份秘密协定中所列举的，全是有根有据的事实，绝对机密的情报：位置、顿数、射程、发射密码的……甚至还包括了中途销毁的密码和销毁系统。据我所知，这两份协定，无异己将美苏两大超级核子强国，以及位列第三名的中共，三者之间所持有的军火库内幕，全部包括在内，而且都加以揭露了。”皮尔斯转望中将。“反过来讲好了。假定，我们国防部也经由我方的秘密情报单位，弄到一份苏联与中共的秘密核子协定，准备攻击我们美国的话，我们会怎么做?”

“马上按钮发动核子攻击，先下手为强，”海雅理所当然地说，“毫无选择余地。”

“除非你能事先证明那份秘密协定是真的。”布鲁斯反驳道。

“我到时候只有相信，”将军说，“你也会如此。谁敢怀疑它的真实可靠性?何况那上面还写明了发动的日期。我铁定会相信!”

“当你说俄国人很‘扼要’的时候，我深深同意你这种说法，”老政治家说，“可是你凭什么认为他们目前就只限于如此呢?”

“他们丢了些莫名其妙的‘句子’给我——前言不接后语——看找到底听得懂不懂。我们跟他们在联合国对立已经这么多年;你当然可以揣摩出一点端倪。”

“而且他们开宗明义第一章——首先就告诉你——他们已经晓得麦锡发疯了的事，”总统说，“这是他们首先挑明的话吗?”

“是的，先生。我起先还听不太懂他们到底是讲什么：‘敞方从某一极其可靠的消息来源了解到，有一段假期，已被无限期延长，由于度假人的精神状态，已破坏到无法康复的地步’这种没头没脑的外交辞令。”

“那你怎么回答的?”布鲁斯问，“用正确的字，不要修改，拜托。”

“‘贵国自大文豪杜斯妥也夫斯基以来，所一贯形容贵国国人的自我狂想症，至今似乎并未有所改变。’我是这么回答的。”

“既讽刺，又蔑视，”老外交家说，“回答得好极了。”

“也就是我这么一讽刺，对方就爆炸了。‘他明明已经疯了!’苏联驻联合国大使突然对我咆哮。‘麦锡已经疯了!他竟然干出这种疯狂的事，想埋葬现在早已所剩无几的低下局势!’然后，他的助理也凑上来说话了，质问我到底下一次和谈什么时候可以举行;为什么麦锡避不见面;假如麦锡没疯的话，他为什么会和另一名疯子串通起来，去跟那些不稳的政府弄一些秘密的勾当呢?这些话让我听了十分害怕，总统先生，还有两位前辈，是否他们说的这些，正是诸位所揭示给我的呢?如果我了解得正确的话，麦锡是在最近六个月内才做出这些事情的：专跟那些政局不稳的小国政府打交道，订秘密协定;与那些新上台、昙花一现的首相私相接受;与那些新夺权、政变成功的执政团，暗中勾结。”

“苏联就是从这些方面获得倩报，”总统归纳说，“他们认为疯狂之后的麦锡，正企图勾结第三世界中的那些小国，来包围分化苏联的势力。”

“我不认为他们只知道这些，先生，”皮尔斯修正道，“他们认为麦锡可能已经把氢弹的秘密资料，偷偷转交给过激派的政权，或者狂热派的组织了——象回教国家，或阿富汗的反抗组织，反苏联的阿拉伯游离组织等等——而我们当初与苏联曾有过协定，双方绝不如此做的。他们现在相当恐慌。因为本来全球核子均势，是由美苏两国所维持的，如果让这些阿猫阿狗的执政团或党派，也获得了核子武力的话，那全球均势必将很难继续维持下去。对美苏两国而言，战略重点的苏联，乃是指欧亚的整块大陆;苏欧部份如此一来，被敌对的小势力所包围的话，就会陷入岌岌可危的状态。以我个人对他们的了解，单单为这件事，就足以让苏联人在惊恐之下，而按下核子飞弹的发射钮了。”

“可是这并不是‘巴希法’告诉他们的，”布鲁斯说，‘以你的判断’这个被我们称之为‘巴希法’的疯子，有没有跟莫斯科联络过?”

“我不能一口咬定他没有，”皮尔斯说，“当时他们在联合国跟我讲了许多隐语、双关语、威胁话——就是我说的，很扼要的话;象‘下次会议’，‘不稳定的政权’，‘核子秘密’——实际上，这些字眼，的确跟诸位刚才告诉我的那两份协定有关。如果我可以看到那两份秘密协定的话，我大概可以把他们所曾讲过的词句，抓出许多来。”助卿讲到这里，稍事停顿之后，又继续说下去，“我个人认为，很可能这个叫‘巴希法’的人，已经跟莫斯科接触过了。当然，他只可能先断章取义的去给他们一些挑衅。可是我想，即使对这些他所可能提过的话，我们也应该尽快加以了解才对。”

“他竟然想把我们和苏联，以及中共，一起解决掉。”总统哀叹，“天哪，他就想这么做。”

“我看，我越快赶到普尔岛去……总统先——”皮尔斯话还未讲完，突然被会议桌上那具白色电话的铃声所打断。

“喂?”总统接听问道。

总统默默听了三十秒钟，然后才边点头边回答道，“我知道。尽快让我晓得发展情况。”他放回电话后，才转向另外三名会者：“是哈洛克。他今天下午不能来了。”

“出了什么事?”将军问。

“出了一大堆事，他离不开电话。”

“那太不巧了，”亚瑟·皮尔斯说。“我本来想见他的。我认为我必须跟他随时保持联系。这样的话，我就可以把苏联人的动态告诉他，而他也能把最新的消息告诉我。我必须晓得何时进逼，何时退却，苏联人很难缠的。”

“放心，你随时会晓得进展消息的;我已经命令他向你报告……唉，那名病理医生被追丢了。”

“该死!”中将大骂。

“他不是发现被人盯上了，就是觉得大势己去，决定先闪为妙。”

“要不然，他就是接到命令，要他逃掉的。”

“这我就不谈了，”总统转向助理国务卿，“难道说，俄国人没有暗示你，他们已经注意到这件混帐事情里，苏联也有插一脚吗?难道他们没有提到过‘布拉瓦海岸事件’，或者是罗斯托夫的电报吗?”

“没有，先生。至少这对我们还算有利。我们知道，他们却不。”

“罗斯托夫却知道。”总统坚持这点。

“那他一定是因为太害怕，而不敢采取行动了。”皮尔斯答道，“通常国安会的高级干部都可能会如此;他们不晓得查下去，会踩到谁的尾巴。而且即使他有查，也查不出什么名堂的。”

“你说的，就好象我们是在讲两个不同的莫斯科政权一样。”海雅反驳说。

“我同意哈洛克的看法，”奸细说，“事实上，我们正是面对了两个莫斯科的不同派系。目前想弄到麦锡那两份秘密协定的，乃是代表克里姆林宫说话的那个老人集团。否则，现在就不是这么回事了。这就是为什么我必须了解目前情况的理由。假如哈洛克能逮到一个我们可以经由他而追查到另一个莫斯科派系的话，那就太好了。我可以利用它来对付联合国的那批苏联，”

“哈洛克已经公司过我们了，”布鲁斯打岔道，“你所指的另一个莫斯科派系，就是国安会的一个分支情报组织，叫‘渥拿雅VKR’的。”

皮尔斯一听，顿时显出困惑地说，“刚才的简报中，我好象没听到这个啊?”

“或许是我疏忽了吧。”总统说。

“不管怎么说，这还是太笼统了。VKR是由许多小单位组合而成的。我需要有特别的资料才行。哪个单位的?哪些人负责的?”

“你届时可能可以获得这些情报。”

“你是说——?”皮尔斯的金笔突然一顿。

“这也是为什么哈洛克无法离开‘无菌五号’的原因之一。”

“无菌五号……”

“他们虽然追丢了这个叫席普斯的，可是哈洛克认为还有机会去逮捕那些可能会去绑架马里兰州塔波特郡那位叫曼殊·仑道夫医生的人。他已经派人埋伏在医学中心，准备活捉这些人。我告诉过你，仑道夫当初隐瞒马肯齐的死因是为了其他原因。”

“是，我知道。”皮尔斯把金笔插回上衣口袋，放下笔记本。“我临时做了些笔记，是想把事情弄清楚一些;我大概不能把这些笔记带出去。我了解。”

“我很高兴你也这么认为，”总统说，“是不能带出去……你可有得想的了，助卿先生，而且时间也不多了。你打算怎么应付那些俄国人?”

“步步为营，”奸细说，“您允许的话，我预备约略漏一点我今天听到的内幕结他们听。”

“你没弄错吧?!”中将搞不懂。

“拜托，中将，只是最无关紧要的一小部分罢了。他们显然也有正确的情报来源，所以，矢口否认，不如稍微漏一点真相，免得更引起他们的怀疑和敌意。我们现在可受不了他们的这种态度。用总统先生刚才所说的，我们必须跟他们尽量拖得越长越好，越久越好。”

“你凭什么认为你能够应付他们，而你又打算漏什么话给他们听呢?”

“只承认麦锡由于劳累过度而崩溃了。据诊断报告，他们未免把他的病情夸大了太多，根本与事实不符。他现在只是想多休息几个礼拜而已。就这么多。其他的说法，则根本是子虚乌有的传闻，与麦锡毫无关系。别忘了，他们过去也有史大林的例子可循，瞒也瞒不了什么的。史大林当年死亡之前，全莫斯科的人，早就晓得他事实上已经发疯了，”

“好极了，”老大使布鲁斯击节赞赏，认为这祥很妥当。

“问题是，他们也有他们自己的情报来源，”海雅中将虽然也觉得皮尔斯讲得很有道理，可是却仍然认为没什么意义。“他们从其他那些乱七八糟的小政权，那些狗皮倒灶的朝廷新贵那里，还是能听到其他内幕的。”

“要是真的听到过什么的话，那他们就会跟我把话挑得更明。我想，我能应付得了。至少他们在找查以前，还得先向莫斯科仔细查对消息来源的可靠性。每一件事这么来来往往的一查一问，我们时间就可以拖长一点了。”皮尔斯话讲到此，一打住，就转头别总统说，“而时间，总统先生，乃是我们现在最担忧的因素。我看——我最好还是尽快回纽约，与苏联驻联合国大使召开一项会议，把事情澄清一下，好让他们不要再把手指按在洲际弹道飞弹的发射钮上。我确信，他们会听我的。我无论保证到底能拖多长久，可是至少他们会因此而展延个几天，或者，一星期吧。他们会的。”

“这就引出另外一个显而易见的问题了，”老大使两只手肘撑在桌上，双手捧着下巴说，“为什么你认为，他们会直接找你谈，而不利用更直接明快的‘热线’，跟华府直截了当的摊牌呢?”

“我也想知道为什么，”总统附和道，“热线电话近在我身边，距离还不到十五尺，为什么他们不找我，却会去找你呢?”

亚瑟·皮尔斯听了，暂时没答腔，他两眼游视着总统和老大使，“要我讲出原因，很难会使两位不认为我有失之骄傲狂妄之嫌，而且会觉得我有政治野心，事实上，我并没有。”

“放心好了，我们不会这么认为你的，”总统向他保证，“你只需把自己的看法说出来就够了。”

“因为苏联会晓得，您巳经指派我——应国务卿麦锡之请——为国务院的发言人，做您的发言人，先生。”

“而且也等于是麦锡的发言人，”布鲁斯点头称许，“这就表示跟麦锡的关系相当密切。”

“可是假如他们晓得你明明知道真相，却在睁着眼睛跟他们撒谎的话，会有什么不良后果?”

“他门现在已经弃‘热线’而不用了，总统先生。这就表示他们已经蠢蠢欲动，想发动世界性的核子大战了。”

“尽快返回纽约去。我会安排你到普尔岛去的安全作业手续。把两份协定看清楚，最好每句话都能默记下来。”

“旅客”从转椅上站起来，将那些他已经毫无需要的笔记，丢在桌上。

当轿车从白宫大门驶出之后，亚瑟·皮尔斯突然上身向前一弯，用着沙哑的嗓子，对驾驶说，“马上把我送到街边的电话亭去。快!”

“车上有电话，先生。就在你座位旁边。”驾驶说，“只要把盖子打开来就行了。”

“我不想用这具电话!到公用电话亭去，快点，拜托!”

“抱歉，先生，我只是想帮忙而已。”

助理国务卿也发现自己很不客气，马上成改了口气，“我抱歉。车上的电话，转接太慢，还比不上公用电话，我有急事。”

“这我清楚，以前也有人常常这么抱怨。”司机加速向前急驰了几秒钟之后，就说，“那儿有一个，先生，在转角上。”

皮尔斯跳下车，快步走向玻璃亭，手上已经捏了零角子。一进去，他就把门拉紧关死，零钱一塞下去，就拨号。

“你旅途如何?”他简洁的说。

“顺极了。请讲。”

“小组是否已经驶往马里兰州的医院了?”

“十五分钟之前走的。”

“快把他们拦下来!”

“怎么拦?”

“旅客”一听，马上嘴唇就一咬。他这时才想到，他们用的车子上并没有电话。他在下决定之前，只需再问清楚一件事。“等他们—到目的地，你是否有办法可以联络到他们?有没有什么办法?”

对方短暂的沉默，等于已经告诉了他答案，“没办法。”回答很低沉。

“那就立刻再派出另一个小组。用警车，自动武器，减音器。把第一批全干掉;整个干掉。一个活口也不要留。”

“是你派他们去的啊!”

“那是个陷阱。”

“哎呀，老天……真的吗?”

“我刚离开白宫。”

对方马上轻轻吹了一声口哨，很吃惊的样子，“真有你的。太棒了!”

“他们毫无选择。我不是早说过，王牌全捏在我手里了吗?我已经混进去了。对了，还有件事。”

“什么事?”

“告诉‘妈妈’。罗斯托夫也嗅到味道了。先去查出来到底他已经知道了多少;必须考虑把他除掉。”

洛林从五角大厦的石阶上跨下来内，脑子里还在想着汤玛司·戴克准将。他不太了解哈洛克到底要找他去什么，但他却晓得，他这次显然是白跑了。钻进国防部的人事室，把海军总部所有有关戴克的人事资料，全部翻了个遍之后，查理·洛林决定去找国防部中曾经欠过他人情的人，再对他做进一步深入的调查。他找了几个军事情报单位的朋友去套消息。他先用电话找了这些人，问他们是否还记得以前他曾帮过他们的事，这笔人情现在想讨回来可不可以。他们都说没忘，而且愿意帮忙。

他总共约谈了五个人，其中三个曾经在戴克麾下服务过，都在“星火号”潜艇上干过一段时间，另一个是曾经在戴克办公室中做过六个月秘书的人，还有一个，则也是参与“核子战略评估委员会”的海军防战队少校。

哈洛克说道，戴克是个撒谎大家，可是洛林根本看不出这个人有任何地方符合这种讲法。这个人实际上还是一名宗教信仰十分虔诚的人，即使于“星火号”航行途中，每个礼拜天，也不忘读经祈祷。所有对他的评语，都是好的，认为，他是一名十分称职的舰长。

由种种迹象看来，洛林心想，戴克绝非一名骗子。骗子不可能是这种尽忠职守，一板一眼任何事情都秉公处理的人。

可是等洛林问到那名曾经替戴克做过秘书的人时，他所听到的，则完全跟前面那三名“星火号”潜艇上的人所说的大相径庭，背道而驰了。据这位秘书讲，戴克是个擅于逢迎马屁和瞒上欺下的败类，完全是一名军人政客。

他这个人相当狡猾，匿怨而友其人，表面恭维别人见解高明，私下却又毒骂别人是笨蛋，虚伪得过份透了，象有一次，他……还有一次……他……你说他这个人很精，对吧?完全正确，他根本就是个政客。

那名陆战队少校所说的话，则比起那名秘书还要难听。

他拍马屁的功夫，简直可说是炉火纯青到超凡入圣的地步，但又有什么碍事的?他的确也很行。何况这个委员会里，尽多拍马高手，精吗?……老天，那还用说，搞得未免有点过了份，向来只会避重就轻，哼哼哈哈打马虎眼。我是说，他狡猾得要命，任何事情落到他头上，他只要一看不对，就马上把一锅烫手山芋，倒得满桌都是。

这就是说：此人向来喜欢推卸责任，尤其是往上推的功夫特别高明。问题在于国防部里的人，那个又不是这种人?这根本是无伤大雅的奖德。

洛林走到自己的停车的地方。等坐进车子之后，他伸手把挂在仪表板下方的麦克风抓过来，打开电源开关，将通话钮一拉，与白宫的无线电转接车联络。

“替我接‘无菌五号’，谢谢，”他指示。该趁他还没把刚才他听到的话忘光之前，赶快先告诉哈洛克才行。

“阿帕契红人小组”的两名队员，一名随时保护着仑道夫医生，只一名则不停的在“医学中心”的各个走廊上晃来晃去。两个人由于人力有限，也只有这么安排，没告诉“无菌五号”他们是这么作业的。

仑道夫这个老家伙，态度上显得敌意很浓，根本不太愿意配合这两个人。而他们两个人一方面要保护他，另一方面又要让自己不露形迹，弄得情况十分棘手难办。

老家伙还是象平常一样的，在走廊中奔进奔出，跨过草坪，在三栋大建筑之间忙来忙去，弄得他们两个疲于奔命，深怕有什么狙击手，会从数百码之外，射死老家伙。

两个人既然不够，当然只有一个去负责外面，另一个去负责里面了。人虽然少，但他们却也晓得，只要人再多上一个的话，可能就会太明显了，会把整个行动泡汤也说不定。可是偏偏他们两个人，就接到一个新的指示，告诉他们又有一名生力军被派来了。

“无菌五号”是这么指示他们的：鉴于“阿帕契红人小组”欠缺人手的报告，正好打断洛林对哈洛克所做的“戴克调查报告”之故，洛林将由国防部一架直升机，送往距离该医学中心数里之外的某处，乘坐一辆等候在该地的汽车，前往贵地支援人力之不足。预计他将在三十五分钟到四十分钟内抵达。

“我们怎么晓得他到了没有?”

“用医院柜台的内线对讲机查一下。他会假扮成一名路人，到柜台打听到‘依斯顿镇’的路怎么走。然后他会把车子开出去，再用步行潜回医学中心。”

“谢了，无菌五号。”

珍娜端了一杯威士忌给哈洛克。

“喏——这是你要的酒。”

“谢谢。”哈洛克拿起酒杯，走到窗前，“我打算把戴克逮起来，”他说，“我必须把他带到这里来。这个人并没有在电话上跟我讲完全。”

“那你认为他有问题啰?”

“毫无疑问。我只想再了解一下他为什么要这么做。”

“洛林不是已经告诉过你了吗?戴克很会拍上面的马屁，明褒暗贬。这种人当然可能会替麦锡跑腿啦。”

“反正这个人的行为模式很古怪，真的很古怪，”哈洛克摇了摇头，啜了口酒。“所有有野心的人，都是这副德行;就连军方的人，也是一样，到处都有政客。真正表里如一的人，实在少之又少。”

他举目望向窗外的斜阳，维吉尼亚州的乡间，整个沐浴在一片柔和的金黄色的阳光之下。

“我现在已经叫中情局，漏夜去查戴克在‘核子战略评估委员会’中，所有他过的秘密勾当。据他们刚才和我讲的，有六张重要的照片已经失踪;只有两张找到了。我看这全是戴克干的。要是我有权的话，他这种行为，只有枪毙一途。”

太阳已经落到树梢后面了，树叶和枝芽之间，透过来一条条的霞光，洒落在“仑道夫医学中心”前面的草坪和它粉白的外墙上。

查理·洛林蹲在小公园尽头的一株大橡树后面，从他躲藏的位置，整个医院的正门，以及另一侧的救护车停车场，都可以一览无余，他手里还抓了一具无线电对讲机。

一辆救护车呼啸而来，开到停车场，由车上抬下一名刚刚在高速公路出了车祸的人;重伤的人正在被闻讯赶出来的仑道夫医生检查着，伤者的太太站在一旁;急诊室的走廊外面，“阿帕契红人小组”已经就位。

“秘密行动局”的干部，抬手看了一下表。他已经蹲在这里将近三刻钟了。他冷眼看着仑道夫那个老家伙，还肆无忌惮的到处乱跑，不禁肝火上冒。他等下要找个机会，去跟老小子谈一谈。他可不会那么客气，假如对方不把性命当一回事的话，他也不会在意，反正死活是他家的事。也许这么一来，仑道夫就会变得老实一点。老天，他可不想就这么一直蹲在外面喝西北风，他摆平仑道夫之后，也许可以找个好地方，吃他一顿大餐。

洛林在一阵车辆急驰上来的声音惊扰之下，马上抬头观望。只见一辆黑白相间的警车转进了停车场，在急诊室的进口处突然煞车停住。两名警察迅速下车往门口奔过去，其中一名已经跳上石阶，两个人的右手都很笨拙的按着腰侧。

洛林把无线电对讲机凑到唇上。

“阿帕契，我是外围。有辆警车匆匆开到急诊室出入口。两个条子正闪进去。”

“看到了，”回答传过来，“等下再向你报告情况。”

洛林又看了一眼警车，他突然觉得这辆巡逻车有点古怪。两扇门都是敞开的，通常警察下车之后都不会这么做，除非他们就站在车子附近。否则的话，难免不会有人趁他们不在时，进去乱弄无线电，或者是把车内其他的东西偷走;很少有警察会不把车门关好的。

无线电突然又吼嘎的响起来，“妙得很，不过没事儿。”阿帕契之一这么告诉秘密行动局的专员。“似乎刚才发生车祸的家伙，还是巴尔的摩某个著名的黑道人物呢。黑手党沿路都在阻拦他。这两个警察是来盘问他的。”

“好。完毕。”洛林放下无线电之后，有点想抽烟的欲望，可是又怕烟头或划火柴的亮光，会把他的行迹暴露的顾虑，就决定打消此念。他眼睛又溜向那辆警车，脑袋只有点奇怪的感觉。突然之间，他好象觉得有件事很不对劲。

因为他早先在距离“医学中心”五分钟车程的地方，曾经经过一个警察局。他记得当时他看到那儿辆停在警局外面的巡逻车，并不是黑白相间的，而是红白相间的，这种颜色的警车，在东岸游乐休闲的海岸地区，是最常看见的。怎么会跑出来一辆黑白相间的呢?

门也没关紧，两个人下车后又是用跑的，右手又不离枪柄——干嘛这么紧张?……哎呀，我的老天。

“阿帕契!阿帕契，快回答!”

“什么事?外围?”

“那两个条子还在里面?!”

“他们刚刚进去。”

“快追上他们!快呀!现在!”

“什么?!”

“先别问，照着做!带家伙!”

等无线电塞进衣袋，点三八的手枪抓在手中时，查理·洛林已经快狂奔到小公园一半的距离，朝急诊室出口飞也似的窜过去。他一奔到门前，用力一跳，就已经跃过那几阶石阶，左手向前将大门一推，两腿一纵，就冲了进去，急如闪电的奔过柜台，吓坏了一名值班护士：他两眼向四周望了一下，马上认出他正前方的一条走廊，正是“阿帕契”讲过的位置，他们从那里，可以一眼望到警察奔进大门。他朝走廊一直奔下去，跑到一个交叉口，先往左看，再往右望。有了，就在十尺之外?急诊室。门怎么是关上的?不对劲!

洛林飞快的掩上去，用脚尖大跨向前，肯贴墙壁挺进。突然间，他听到那扇不锈钢的厚金属门后，传出了两声“哆!哆!”的闷响，和一声可怕的、从喉咙里闭出来的尖叫，他晓得当初的直觉没错。他贴到门上，左手落向门把，轻轻往一边转动，将门把转到底之后，顺势用左肩用力往门上一撞，将门“砰!”的一声撞开，同时紧跟着就朝门框旁边一跳，用背贴住墙壁。

“咻——咻!咻!”的子弹，随着“哆!哆!哆!”的灭音枪声，从急诊室内射出来，打在他对面的走廊墙壁上;射角很斜、很高;这就表示开枪者所站的位置，是在急诊室最里面的地方。洛林人往下一蹲，向门框中央扑倒，身体才一着地，马上就一个翻滚，举枪对着一名蓝制服开火。他射角很低，子弹纷纷打在他前方的钢制用具架上，反弹迸跳不已。

只射腿、脚跟、脚板骨、手臂，手臂不得已才射，万不可射胸和头!必须留活口!

第二名蓝制服，从一座检查台后跃扑过来——他只能看见一个蓝色的模糊影子朝他扑过来——洛林毫无选择的余地;他对准那个向他跃过来的人——对力手中的枪也在喷火——连开了两枪。杀手在半空中一扭身，砸到检查台的海棉垫子上之后，翻身坠地，他的颈子早被子弹打裂。鲜血狂喷不已，人已经翘了。

另外那个一定要留活口!不能再打死他!哈洛克当初给他的命令，在他脑海里狂喊着的同的，洛林早己伸脚反踹，将门踢拢关死，他利用脚向后踹的反弹力，向前再扑，打滚，举枪朝天花板上的日光灯管开火，“砰!”的一响之后，日光灯管马上爆裂开来，撒了一地，急诊室中跟着就一暗，只剩下墙角桌上还有一盏聚光灯在亮着。

“哆!哆!哆!”连续三声灭音枪开火的声音，从暗影中爆射过来，子弹全打进了他上方的水泥壁和木板之中。他疯狂的向左侧滚过去时，撞到了两具瘫软的尸体——难道是“阿帕契”小组的人?他搞不清，他唯一晓得的事，只有一件——绝不能让唯一剩下来的那名活口逃掉!整个房间里，到处都是尸体和鲜血，而活着的人，只剩下两个。

完全就是个大屠宰场!

一颗跳弹从地板上迸过来，他根本还来不及应变之前，就已经感觉到那颗弹头火辣辣的钻进了他的胃部。然而他却对那种剧痛感到很模糊，他根本没时间去想这件事。他唯一要做的事，就是立刻采取反应行为。他逼住胸中的怒火，压制住它，借着它的力量去行动。以前他也吃过亏，落于下风过。但却可一不可再。他说什么也耍拼到底!

他以蛇形扑向他的右方，撞到一具担架之时，顺手就把它用力一扯一推，拼命朝刚刚有子弹射过来的黑影中滑送过去;他听见担架撞到一个人体的声响时，马上就跳起来，双手持枪，瞄准黑暗中的另一只手开火。枪声爆响的同时，就听见对方中弹后的惨号声，叫得震天价响。

他还有最后一件事要做。然后他就能稳占上风，不会再输了。

第三十四章

海军准将汤玛司·戴克，在两名白宫特勤人员的护送下，走入了“无菌五号”。他脸色瘦削憔悴粹，表面上看起来虽然镇静自持，实际上却依然显现出一丝焦虑。

哈洛克对他那张脸相力有兴趣。那是一张象蛋壳一般的脸孔，虽然强硬紧绷，可是却极易龟裂破碎，只要哈洛克一开始审讯他，绝对就会遇到这种情形。

顽强、冷静、内在却焦渴脆弱，戴克也晓得情况有异，在劫难逃了，显然他还想隐藏住自己的恐惧。

哈洛克对两名特勒人员说：“非常谢谢，两位。厨房就在外面右边走廓的尽头处。两位可以请厨子替你们准备一些吃的——啤酒、咖啡，其他任何食品。我一定把两位的晚餐打扰了吧，今晚何时可以结束，我也没什么把握。当然，电话请随便打。”

“谢谢您，先生，”站在戴克左边的人说完，朝他的同伴点点头，两个人就转身步出房门。

“你也把我的晚餐打断了，我希望——”

“少啰嗦!准将，闭上你的嘴!”

门才一关上，戴克就走向书桌，想打电话。他硬逼着自己看上去很威风，好掩饰掉内心的惧怕。“我今晚与詹姆士海军上将还有个约会!”

“已经有人通知他，你不必参加了。”

“这太过份啦!我要你把理由说清楚!”

“你啊——早该拉出去枪毙啦。”哈洛克趁戴克一听倒抽一口冷气，凉了半截之下，突然就站起来，“我想你也该晓得是为了什么。”

“原来是你!”戴克两眼圆睁，用手指着哈洛克，“你就是那个在电话上问了我许多问题的人!公司我……那个大人物……不记得会面地点了!你骗我!”

“这是事实，”哈洛克一口承认，“问题是——查过你之后，你就问题大了，惨了。何必还用得着我来告诉你——你干了些什么事。”

戴克全身一僵，眉毛一跳，两眼之中一片茫然，就好象一名战俘那样的，准备顽抗到底，打算只报他的姓名、番号，和军阶的德行。“本人无可奉告。柯罗斯先生。你是叫柯罗斯，对吧?”

“可以这么叫，”哈洛克把头一点。“但是阁下却有许多事要讲，而且非得讲。因为如果不讲的话，总统就会亲自下令把你关入地牢中最下层，牢房的钥匙也会丢掉，让你在地牢里蹲一辈子。公开审讯你，反而会危及国家的安全。”

“不可以……你千万不能这么做!我没有做过什么错事!我没有错!我们都没有错!”

“把你偷偷关起来的安排，我想国会与参谋长都会同意的，”哈洛克甩都不甩他，继续说下去，“免得我国的国防机密有所影响。”

戴克的人整个崩溃掉了;他全身发抖，痴呆的喃喃自语道，“他们说我做了什么?”

“违背军人誓言，吃里扒外，将国防机偷出去数十份。”

“我会偷给谁?你说!”

“这不重要。”

“怎么不重要!太重要了!”

“你已经没权力这么说话了。”

“可是那个人却有权!”戴克声音发抖不已的叫喊，“我要你打电话给国务卿麦锡!”

哈洛克甩都不甩，反而站起来，走开了，离开电活远远的。戴克一看不对，语气顿时变得缓和了一些。

“我是照令行事，司令官，”哈洛克也装出有点犹豫的样子说，“总统与他最亲信的几位国策顾问，都—致认为，这件事没有必要再去惊动国务卿。我们不能通知他。我不知道为什么，反正命令是这么交代的。”

戴克听了之后，突然脸色一改，用狂热的语气和表情，大声说道，“总统?他的国策顾问……?老天，难道你还看不出来?!他们当然不敢告诉他，因为他是对的，而他们是错的!他们害怕，他却不怕!难道你以为我突然失踪了，他会不晓得?!难道你以为他不会去找总统和他的国策顾问，去问个明白?!你说过参谋首长和参众两院的议员也会这么认为，不可能的!难道他不会去召集这些人来，向他们说明这个国家的执政单位是多么的软弱无能吗?!到时候，他们还能有什么行政权?!什么屁也不会有了!全会被瘫痪掉，推翻掉的!”

“被谁啊，司令官?”

戴克脸容一整，慨慨激昂的说，“被全国人民，柯罗斯先生。全国人民只会认同一个伟人。他们绝不会为这些政客的胡言乱语而背弃他的。他们会无法忍受的!世界上已经有好几十年没出现过象他这种伟人了，这种伟人的领导者了!我郑重劝告你，马上打电话给安东尼·麦锡。你不必说什么，我会跟他讲的。”

哈洛克一动不动的站在原地，轻轻的、缓缓的摇着头。“你这狗娘并的臭杂种!”他说。

“什么?!”

“你难道还没听见?你这狗娘养的臭杂种!”哈洛克突然大吼，“你要我打电话给麦锡是不是?!你他妈的希望我真的能这么做!你他妈的想看看你这狗娘养的，到时候会有什么反应!”

“你在说什么啊?!”

“麦锡才不会认出你是谁哩!他连总统、总统助理、助卿、所有的外交官——天天见面的——或是我这个跟他有二十年交情的人，比任何人都亲的人，都认不出来了!”

“这……不……不……这不可能的……不可能!”

“就是如此!他已经发疯了。说得更准确一点，我们已经把他逼疯了!他已经变成白痴了!完啦!疯啦!他再也不能进行他的阴谋了。老天爷，你他妈的竟然还以他马首是瞻!想替他一味蛮干下去!把世界的核子机密偷去给他，想利用他的天才，去统治世界，毁灭世界?!”

“我没有这么干!”

“当然不是你一个人干的，然而你却把国防机密泄漏给他们去玩这种天杀的勾当!司令官，你想得未免太聪明了!”

“我们只是讨论和分析而己!最后的计划是他拟定的;你不了解。那不是你我能了解的!”戴克接下去又说，“我不相信你说的，他不会疯的!”

“可是你也应该记得，你已经有好久没见过他的面，听过他的声音了吧?”

“对。我打过许多电话给他——当然不是打到国务院——他的确是没回过我任何电话。”

“不是打到国务院去的?那么，你是打到他在杉南道河谷中的别墅去的啰?”

“还有他在乔治城的家。”

“这都是最近的事?”

“对。我每天晚上都打，可是他从未来听过电话。请你了解我，柯罗斯先生，我也晓得我干过什么事，可是一直到刚才以前，我并不认为我这么做，有任何不对。我无法改变我的信念、这都是已经根深蒂固的了。但是老实讲，一直到五、六个月以前——我才开始有点怀疑、动摇，和害怕吧，我不太清楚——”

“你开始退缩了，”哈洛克打断他，“你发现你被世界伟人安东尼·麦锡下了毒，麻醉了、上了瘾之后，却突然找不到毒枭了。”

“对，就是这个感觉。我只觉得我好像被一脚踢开了，被毫无理由和解释的踢开了。”

“我了解你这种感觉，”哈洛克记起当初他亡命到法国，找到沙朗医生治枪伤后，打电话到美国找麦锡时，也被莫名其妙的拒绝的事。“你付出这么多，当然应该有要求对方解释的权利。”

“本来并没有人给我这个解释。可是后来却有了。”

“什么意思?!”

“有天晚上，等我试图打电话找麦锡而未果之后，竟然有人打了个电话给我。一个很奇怪的人——”

桌上的电话突然大响起来，铃声很急，显然是接线中心发现事态严重紧急，要哈洛克火速接听。

哈洛克冲上去，抓起电话。

“我是洛林……”声音很弱。“我被打倒了。目前还好，可是被打倒了……”

“你在哪里?!”

“靠近哈灵顿……37号高速公路上的一家汽车旅馆。农人旅社。十二号屋……”

“我马上派医生去。”

“派个‘特别的’医生才行，哈洛克。叫‘丹顿’的特勤组派个人过来。”

“什么意思?……”

“我必须离开这里。我逮到一辆警方的巡逻车!”

“一辆警……?怎么回事?!”

“以后再告诉你。每件事……叫‘特别医生’带一袋子的‘针’过来。”

“老天，快说吧!查理!”

“我逮到其中的一个狗东西。他被我赤条条的绑在床上——衣服剥得光光的——没自杀丸，没剃刀。我……逮到一个!”

哈洛克拼命打着电话，忙得要死，戴克傻傻地站着，看着他团团转。

总统已经报告过了，“逼供医生”已经找到，一组秘勤人员已陪他搭乘一架直升飞机往马里兰州。第二架直升机也已升火待命等在六里之外的秘密停机坪，只要哈洛克一到，就马上起飞奔往该地。

他临走之前，又按了室内电话线，告诉楼上的珍哪·卡拉丝。

“我要走了。洛林在马里兰。他受了重伤，但他可能已经逮到了一名‘旅客’——先不要问是怎么逮到的。没错，有头绪了。戴克在下面，还有许多话要问;你下来接手。我得走了……谢谢。”

他从桌后站起身，对目瞪口呆的海军将领说。“有位女士会下来找你，我命令你——命令你，司令官——把所有你打算告诉我的一切事情，向她讲清楚。二十分钟后，护送你来的人会来接你回去，只要你把该说的话全讲清楚，你就可以走了。但你回家之后，在任何情况下，都不准离开家门一步。有人会钉住你的。”

“是的，柯罗斯先生。”

哈洛克从椅背上抓起外套，朝房门走。他伸手抓住门把之际，又回头对戴克说，“对了，那位女士是柯罗斯太太。”

在哈洛克抵达之前，那架运送“贝斯达海军医院”“逼供专家”的直升机，已经先到了十一分钟。医生己获指示，先救洛林，再对俘虏展开逼供手续。护送的秘勤人员，将在四周巡逻，另有两辆附近警局的巡逻车，也将在抵达后，听候联邦调查局干员的调派。

哈洛克一下直升机，立刻找到“农人汽车旅社”的经理，要他尽量保密。

对方早被直升机、警车、探照灯弄得眼花缭乱了，当场就说，“我保证不会说出去的，先生。请放心。”

当哈洛克朝“12”号屋奔过去时，突然被一名亮了一下“FBI识别证”的秘勤人员挡住。

“无菌五号，”哈洛克递出密语时，注意到有两辆州警的巡逻车，停在距离他二十尺外的阴影中。“12号”屋，就在不远。

“从这儿走。”对方收回识别证，在前面领路。等他们走进“12号屋”，哈洛克看到屋后停了黑白相间的警车。正是洛林拐来的那辆警车。

“到了，”特勤人员指着一栋有三层木阶梯，通往一个前阳台的小木屋说。“我在外面把风，”他说，“踏木梯时小心点，不牢。”

“谢了。”哈洛克跨上木阶，走到门口，伸手开门;门把扭不动，是锁上的。

里面马上传出一个问话声。“谁啊?!”

“无菌五号。”他回答。

门跟着就一开，现出一名红头发、一脸雀斑、三十多岁年纪、眼神锐利、衣袖是卷起来的彪形大汉来。“哈洛克?”

“对。”

“我叫泰勒。进来吧，有事要赶紧谈一下。”

哈洛克走进屋中，只见里面的板壁上全贴了脏兮兮的壁纸;医生正在锁门。他放眼一望，看见一名赤条条的大汉，被绑成一个“大”字形的躺在床上。嘴里还横绑了一条蓝色的领带，那个人手脚上全是血，被撕成条子的床单，绑得死死的，眼睛圆睁着，露出愤怒和恐惧的神色。

“那个……”

泰勒伸手朝屋角一指。哈洛克顺着他的手势看过去，就看到查理·洛林躺在地板上，头下垫了个枕头，身上盖了床毯子;他的两个眼睛半张半闭，不晓得是休克了，还是已经打了止痛针。

哈洛克正准备走上去，医生手一抬，又把他给拦住了。

“我就是想先和你把话说清楚。我不晓得这是怎么回事，可是那个人的性命我不敢负责;如果他早在一个钟头以前能送到医院的话，大概还有救。你懂我说的意思吗?”

“我会尽快的，不是现在;现在还不行。”哈洛克说时，摇着头。“我必须先问他一下，他是唯一我能问出我所需要情报的人。其他人都已经死了。”

“可能你还没听清楚我讲的话。我是指一个钟头以前。”

“我听清楚了，但是我必须如此做，很抱歉。”

“我和你很不对盘——你很不上路!”医生火大的放开握住哈洛克臂膀的手。

“那倒不重要，医生，问题是我跟他很对盘——很上路。我会尽快把话问完的。他也希望我能如此，你放心好了。”

“反正我已经把话先挑明了。十分钟前我劝过他，他硬是不肯走。”

哈洛克走到洛林身边，跪下来，将自己的脸，凑到洛林脸上。“查理，我是哈洛克。你听见了吗?”

洛林把眼皮睁大了一些，嘴唇开始抖动，想把话挤出来，低微的喃喃吐了出来。“是……听见了……你……很好。”

“我把我打听到的先说给你听，并不太多。我说得对，你就点头，不对，就摇头。不要浪费呼吸讲话。OK?”

洛林微微点了下头。

哈洛克就把他所听到的，发生在“仑道夫医学中心”急诊室中的枪战经过，很快的说出来。

对方一直点头。

“那个车祸是真的吗?”

洛林摇头呢喃。“没有车祸，”

“为什么没有?”

“他们是对方……派来的第一批杀手……”

哈洛克一听，马上抬头看了一眼绑在床上的那个人，和地上的警察制服。“那就表示，出车祸的男的，和那个以他太太名义，陪着他一起来的女人，是第一批来杀仑道夫，或企图绑架他的杀手啰?车祸是假的。那两个人有证件吗?”

“……没有……”

“那第二批的杀手——扮成警察追上来的人——”

“他们进来时……很……急。他们……是赶来……赶来……阻……阻止第……一批……那两个男女杀……手……的……”

“你怎么知道?”

“他们从警车上跳出来……车门……也没有关……”突然间，一口鲜血从洛林嘴角溢出来。他喘了几下，把呼吸弄顺。医生这时己走到哈洛克身后。

“他妈的，”泰勒在他身后责骂道，“你他妈的为什么不干脆打他一枪，让他不要再受这种活罪?!”

“我他妈倒不如开枪先毙了你还比较痛快!”哈洛克回骂完对方，又凑近洛林，“为什么呢?查理?为什么你会认为第二批假警察，是来阻止第一批人的呢?”

“我……不清……楚。也许……我……又被……打……到了……也许……又是被我……搞砸的……”

“不可能?”

“别客气……安慰拨……受不了……也许真……是我……弄砸的……我年纪……太大了……”

“那儿一定是你的直觉!你并没有搞砸任何事。你已经替我们逮到了一个，你替我们逮到了一个，查理。”

洛林想把自己撑起来，哈洛克赶紧按住他。“告诉我……哈洛克。你今……天早上……说过……席普斯……那王八蛋，‘很久以前’。你说过……他是……很久以前……就被栽植到美……国来的。告诉我。那个绑在那里的……也是个‘旅客’吗?”

“我想应该是。”

“他妈的……那就好了……至少老子……还没老到……一点用都……没有。”

哈洛克站起身，转望医生。“好了，泰勒，交给你吧。把他送到‘贝斯达海军医院’，尽一切力量挽救他。先用电话跟院方联络，说白宫要医院最好的医疗小组去救治他。你准备好，我们要开始审问那个人了。”

“是，长官，”医生损他，“还有其他吩咐吗，长官?”

“有，医官。把你的迷魂针准备好。你马上得开工了。”

洛林被两名男护士抬了出去。泰勒转头问哈洛克。

“开始了吗?”

“伤口怎么样?”哈洛克低头看着光身子的男人，他的右手和左脚上，全扎了绷带。

“你的朋友先用床单替他扎住了血，我到了之后，已经替他换过绷带。骨头裂了，再痛也不至于受不了。而且我也先给他打了些吗啡，好让他头脑保持清醒。”

“那再打逼供针，会不会受影响?”

“如果会的话，我还敢用?真是废话!”

“那就赶快打吧，医生。我可不能再浪费时间了。”

泰勒把放在靠窗桌子上的一个大黑皮箱打开，往里面看了一会儿，拿出三个小玻璃管注射器，摆在裸体男人的光屁股旁边的床上。

俘虏一看到，头就撑起来，脸都变绿了，两眼冒出怒火，他已经快疯掉了。突然间，他开始在床上拼命一阵乱扭乱扯，绑了领带的嘴里，吐出一阵咿哩呜噜的闷吼。闹了一阵之后，因为手脚上伤口太痛的缘故，累得他半死，只能张着嘴大声喘气，两眼死瞪着天花板。然后毫无须兆的，他突然用力一吸气，把肺憋住，再也不吐气，脸孔马上就红成一片，红到发紫，眼珠也开始往外暴凸。

“搞什么鬼，他——”

“滚开!”哈洛克大吼一声，用力把医生推到旁边，跟着伸脚向床前一跨，右手紧紧一握拳，狠狠落下去，槌在那名俘虏的肚皮上。

只听到“噗”的一声闷响之下，俘虏嘴中突然大大吐出了一声闷气，眼睛和脸色顿时恢复成原来的状态了。

“老天爷!”泰勒冲上来，两手一拦，刚好挡住正要滚落到床下的那些玻璃瓶和针管。“怎么回事啊?!”

“你对付的人，可不是平常的那些人，这小子想用力闭气，让自己血管爆炸，自杀!这些人可都是些形同机器的活死人，杀人都不会眨一下眼睛的。即使是自相残杀。”

“那——这么说，这家伙是没什么好劝的了。我起先还以为他是因为看到这些玩意，害怕了呢。这也有可能的。”

“门儿都没有!他只会照着他接受的反逼供训练，来拖延我们，把我们骗得团团转。这套把戏他们是很行的。开始吧，医生。”

“你打算怎么进行?一步步来，慢慢打完一针，看情形而定呢，还是一次打进最高单位?这是最快的办法，可是很冒险。”

“最坏的状况会是怎么个情形?”

“胡言乱语，前言不接后语的乱扯一通，毫无逻辑可言。”

“毫无逻辑……太好了，我正要如此。我选择‘胡言乱语’，这样才能把他受过的反逼供训练，整个击溃掉。”

“那倒不太一定喔。最高单位的逼供刑一打下去，发生作用之后，他吐出来的话，完全是不成形状的，这是首先的反应。关健在于你问的问话，要刚好打中他潜意识之中所埋藏的事情。”

“好，够了，你说得已经清楚的了，医生，别再浪费时间了吧。”

“喔?你认为我是在讲废话?”医生突然一火大之下，就把一管针剂的上半部瓶颈一扳，折断了之后，又把注射器的针往瓶口里一插，然后跟着再将唧筒一拍，顺手就往俘虏大腿根处一扎进去，对方根本还来不及搞清楚，泰勒已经赏了他一大针。

杀手拼命乱扭乱扯，想挣脱桎梏，将身体在床上滚来滚去，再加上伤口被扯痛的关系，嘴里不断哀号着。

“他越乱动，药效就越快，”泰勒伸出一只手，撑在那家伙正在乱摇乱摆的脖子旁边。“只要一分钟的左右就可以了。”

哈洛克呆望着那名俘虏的可怜相;每次他看到化学药刑对人类的摧残时，都会目瞪口呆，傻掉半个人。

他必须不断提醒自己，不能去同情这个禽兽不如的“人”，他在三个钟头以前，才冷酷无情的宰掉一大堆男女，还打伤了洛林。而这些人，都是麦锡免费赠送给他哈洛克的礼物。

死亡，死亡，死亡，一大堆人命，到底有多少?

将来还会有多少?

毫无意义。

白费工夫。

一无用处。

“他差不多了，”泰勒盯着俘虏半闭半开的眼睛说。对方的动作这时已经变缓慢下来，很乏力的那种软绵绵的动作。嚷叫的声音也开始小了下去，低了下去。

“这种工作你能做，可真不轻松;你大概还满乐业的吧，医生。”

“我他妈就喜欢揭人隐私，”红头发医生，轻轻将的在俘虏嘴上的领带解掉。“何况，这种工作总要有人做才行，对吧?否则我们美国山姆大权，不是白花钱让我拿到医学文凭啦?!”

哈洛克等泰勒退开，就俯身向前。“我能开始问了么?”

“讲话啊，他现在已经开始跟你打哑谜了。”

“命令，”哈洛克吐出两个字，他手撑住床头柜，嘴唇贴近“旅客”的耳朵，声音又低、又稳，又冷。“命令，命令，命令。我们所有的人，没有命令都不能出动!我们一定要肯定，不能犯一点错。谁能解除我们的命令，我们现在的命令?”

俘虏的脑袋向左右不断晃来晃去，嘴巴一下张，一下闭，嘴角的伤口扯来拉去。但却没发出一点声音。

“那是一个紧急命令，”哈洛克继续说下去。“每个人都知道那是个紧急情况……一个紧急命令。我们必须快、快……快点。”

“快……快点。”呢喃来了，试探着、犹豫着。

“可是行动的命令，我们怎确定呢?”哈洛克逼上去。“我们必须肯定才行。”

“飞行……飞行顺利吗?我们听到过两次这句密语。我们只要听到这句话就够了。飞行顺利吗?”

“当然。飞行很顺利。我们晓得没错了。我们可以快点了……现在……飘回原来的地方……飘回紧急情况发生之前。放松。好。睡一下。”

哈洛克搬了张椅子到床前坐下来之后，泰勒就说，“你真厉害，一下子就把下命令之前的暗语套到了。又叫他退回命令发布之前的状态。等下你一下令，他就会吐话了。”

“你倒也满内行的，医生。问题是这可难说。”

他俯身向前，又凑到俘虏的耳边说。“我们飞行很顺利……一趟很顺利的飞行……很顺利的飞行!好，宰掉你的伙伴!”

“旅客”脑袋向右一摆，想吐话抗议，却没发出任何声音。

“听见没有?!”哈洛克大吼，“我们旅途很顺利，所以，宰了他!”

“什么……为什么?!”呢喃很含糊。

“你结过婚吗?告诉我，既然飞行很顺利，你结过婚吗?”

“是……是的，结过了。”

“宰掉你太太!”

“为什么?”

“我们飞行顺利!你能拒绝吗?”

“为……为什么?”

“杀掉你的伙伴!宰掉你太大!你有小孩吗?”

“不可以!”旅客两眼大睁，喷出怒火。“你不可以叫我……绝不可以!”

“我可以!飞行顺利!你想怎么样?”

“澄清指令。我要求取消!我………定要取消它!”

“从哪里?从谁那里?我已经告诉过你。我们飞行顺利!就这样!”

“求求你……!我，宰我好了。我很……困惑!”

“你为什么困惑?你听到我的命令了，就跟你今天听到过的命令一样。是我给你那些命令的吗?”

“不是。”

“不是?你记不得啦?假如不是我，是谁?”

“旅程……飞行顾利。管制……者。”

“管制者?”

“情报来源。”

“情报来源管制者!你的情报来源管制者。我正是你的情报来源管制者!宰掉你伙伴!你太太!宰掉你小孩!所有的小孩!”

“我……我。你不能叫我这么做……求你不要叫我这么做。”

“我不是叫你做，而是命令你去做，是我在下令!你想睡觉吗?”

“是。”

“不准你睡!”

哈洛克转头问泰勒，“药效还有多久?”

“照你这么狠逼的话，药效会比较短，顶多还有十分钟。”

“那就再准备好一针。我要他吐光才行。”

“你他妈的会把他打得飘到太空去!”

“飘上去也要拉下来。”

“你他妈是医生，我不是!”医生说。

“我是你的情报来源管制者!”哈洛克突然跳出椅子，弯身凑到“旅客”的脸上方，一阵大吼。“除了我，你还有谁，潘民亚契克斯!你必须照着我说得去做，只能听我的去做!现在，你的伙伴、你太太、你小孩……”

“啊——啊——啊……”惨叫又悲惨，又冗长，完全是一种很绝望的呼号。

“我才刚刚开始……”

被绑得紧紧的，施打过吐实剂，整个的人反弓在床上惨叫着，他的内心早己坠入一片迷宫，充满了恐惧的迷魂之宫，要他牺牲、牺牲、牺牲，痛苦，痛苦再加痛苦，无法逃出去，逃出那惨绝人寰的命令。

“再—针!”哈洛克吩咐泰勒。

医生一听，立刻将皮下注射针管刺入“旅客”的手臂;药上加药，效果特快。

惨叫声飞上就变成了有如狼嗥般猛吼，白沫涌出杀手的口腔——狂暴是给予狂暴的唯一回答。

“告诉我!是谁?!”哈洛克大叫道。“证明给我看!否则就把每个人都杀光!伙伴、太太、小孩……除非你能对我证明你自己，你们就全部死光。快说，就是现在!……你情报来源管制者的代号是什么，!”

“榔槌-○-二!你知道的!”

“对，我是知道。现在告诉我，怎么才能找到我——不准说谎!”

“不知道……不知!打电话给我……我们都是打电话通知的。”

“那你假如想取消指令呢?!你有情报要递出去呢?当你想澄清一下，取消指令的则候，你怎么才能找到我，当你有消息要递给我的时候，你怎么办?”

“告诉他们……需要如此做。每个人。”

“谁?”

“孤儿，找到……孤儿。”

“孤儿?”

“九十——六。”

“孤儿——九十——六?他在哪里?哪里?!”

“孤——孤——孤——儿——……”最后的一声惨叫是破碎的。

“旅客”用尽了全身的力量，将自己全身绷紧，拉扯住那四根绑住他手脚的床单条，终于绷断了一根，使他的左手挣脱了。他向上冲，紧接着全身一弓，大大的抽了一筋，一等痉挛发作完，就重重摔落到床边，昏死过去了。

“他已经撑不住了，”泰勒走上来说，同时伸手去抓住俘虏的手腕，用手指搭上对方的脉搏。“怪怪，跳得就跟打小鼓一样快;八个钟头之内，绝不能再挨第三针。抱歉——大医生。”

“没关系，医生，”哈洛克从床边走开，伸手掏香烟。“你比我们行多了。我们自己给别人打针的话，比这还要惨，根本问不出这么多。”

“我可不愿意干一辈子。”

“假如你今天不干的活，可能以后你再也没机会了——”哈洛克欲言又止。

“什么?”

“没什么。我是说现在不去喝杯酒，大概以后就没机会了。”

“那倒是。我去打电话叫旅馆送瓶酒过来。老天爷。刚才才这幕戏一演完，真该来杯酒压压惊才行。”

哈洛克望着泰勒走向电话。电话。孤儿——九十——六——

“等一下!”哈洛克突然大叫一声。

“干嘛?!”

“先让我用一下电话!”

哈洛克冲向桌子，抓起电话就拨号，同时嘴里还大声地随着他拨的键盘孔中的号码念念有词。

“‘孤儿’——O，R，P，H，A，N……九——六。”

“接线生。”电话中传出一个女性接线生的声音。

“什么?”

“请问你是对方付费，或是以自己的信用卡付费，还是你有其他的号码?”

“以信用卡付帐。”哈洛克瞪着墙壁，绞尽脑汁去回忆自己由国务院发给他的那张查不到身份的信用卡号码。他想起来之后，就告诉接线生。

对方马上就替他把电话接了过去，他立刻就听到听筒中传来“嘟嘟嘟——嘟嘟嘟——”电话铃声。

“晚安，先生，感谢你打电话给敝‘旅游者商业中心’，购买世界各国名牌的旅行用行李箱，如阁下说出所需要的商品编号，或敞商品中心目录上的编号，敝店可立即替你转接到敝中心内，二十四小时全天服务的百货部去。”

哈洛克放回电话筒。他必须再找到另一个密码代号才行;用他自己的号码可不行。必须要找出来……我们都是这样做的。每个人……“暖味”就躲在那个密码的尽头。

“怎么样?”泰勒楞头楞脑地问他。

“很难说，医生。你听过一家叫做‘旅游者商业中心’的店名吗?我没听过，几年来，我的东西全是在欧洲买的。”

“旅游者?我当然听过。全国都有分店。这家旅行用品中心，无异是旅行用品业中的‘第凡内珠宝店’， 第一流的，最贵的店。上次我老婆到他们的店里买了一组皮箱，价钱贵得差点没把我吓死，可以买一辆汽车呢!”

“这也是苏联国安会KGB的商标代号。我想拜托你，把这个‘旅游者’送回医院去，等他醒过来之后，你再替他打个两针，慢慢问，查出他的信用卡号码。”

木屋外面突然传进来一阵很重的脚步声，然后门上发出敲门声。

“什么事?”哈洛克大声问。

“无菌五号，有人找你。由州警车辆上转过来的。马上要你返回机场。”

“来啦!”哈洛克转头对泰勒说，“把这个人的事安排好。盯着不要放——盯住他。我会再和你联络的。抱歉没请你喝一杯。”

“真他妈的。”

“怎么说?”

“没什么。不关你事。”

哈洛克爬上已经升火待发的海军陆战队直升机，他头上方的桨叶已经在狂转，声音大得要死。

“后面舱壁上有个无线电话!”驾驶员朝他大吼。“把舱门关上之后，会比较安静!我们会替你把电话接驳过去的!”

“谁打来的?!”

“谁知道!”无线电员吼道。“反正可以接过去就是了!我们可以中继跳接!”

直升机舱门一关好，跑道灯就一暗，螺旋桨叶的旋转声立刻变小了许多。

哈洛克蹲在机舱后部的黑暗中，抓过电话，凑到右耳上，左手捂住左耳。

过了一下，美国总统的声音就传了过来。

“你马上直飞安德鲁空军基地，去见一下亚瑟·皮尔斯。”

“出了什么事吗，先生?”

“他要随开密库的专家飞往普尔岛去，走以前想见见你，谈一下。他现在很害怕，我不晓得他胆子这么小。”

“怕俄国人?”

“是啊。他不晓得俄国人会不会接受他的讲法。他们一言不发的听他讲完，点了点头，就送他出了门。他认为过去十八小时中，对方一定又听到了什么重大消息，他们才会那么守口如瓶，一声不响——搞不好是一件天大的坏消息，会将所有的事爆发出来的可怕事情。他已经警告过联合国的苏联代表团长——要他转告莫斯科，在没有经过双方最高阶层的人士联络过之前，绝不可轻率行事。”

“他们的反应如何?”

“很僵。‘就看贵国怎么说了，’他们只吐了这句话。”

“那就惨啦，这表示他们的确获得了一些重大的秘密。皮尔斯了解他的敌人，没错。”

“到走投无路时，我们只有被迫抬出麦锡顶罪了……这样的话，也许还可以延缓他们的发射时间，不过也很难保证一定行得通。我指的是什么，你也用不着我明讲。这么一来，我们的政府就等于得了麻疯，永远不会再有人相信我们了。假如我们还能在地图上找得到的话。”

“我能做什么?皮尔斯找我干嘛?”

“把你所知道的一切，全告诉他。他想找到一些东西，任何东西，可以拿来稳住对方的平衡杆。能拖长一个钟头，拖一天，等于你就多了一天时间，你现在有进展吗?”

“有。我们现在已找到‘暧昧’的联络方法了，他如何传和收的方法。差不多中午左右，我们大概应该找得出他是怎么做的，经过谁。那个时候，我们就可以找到他了。”

“那你等于只离‘巴希法’一步之远了“

“是的，总统先生。”哈洛克稍微顿了一下，想到只需要短短的几个字，就可以突破“旅游者”的密码了。这几个字，眼看就要被泰勒问出来了。“我相信可以。”

“感谢上帝，要不然你不会如此说的。马上赶去找皮尔斯。把所有一切你知道的全告诉他。帮助他!”

第三十五章

交错纵横的跑道上，亮满了一排排琥珀色的跑道灯。探照灯光在天际厚厚的云层下方，来回交叉扫描的同时，例行性的夜间侦察巡航喷射拦截机，以及获准起飞的军用飞机，不断的怒吼着，从跑道上拉起来，射向夜空，要不然就是从云墙俯冲下来，滑降到灯光灿烂的大机场上。

“安德鲁空军基地”，本身就好象是个城阁不夜的大都会。机场活动频繁忙碌。不论是机场本身或者是它四周围的设施，它乃是一个巨大的、被严密守卫着的军事城。它更是美国空军指挥系统的总部，所担负的责任，不但无远弗届，而且也是毫无止境的。

任何一个地方，都不可能再找得到象这个基地那样，无论深夜，总有着成千上万的人在其中工作着。成打以上的大建筑物中，有着无数的电脑资讯储存着，不断的将最现代的科技流送出来，被人类加以诠释，予以形成为各种的判断，输送给“北美防空网”、“早期警报雷达网”，以及“洲际弹道飞弹防卫网”上的各个据点。

整个的基地，占地四千四百英亩，由波多马克河以东，直到乞沙比克湾，而它掌管的地区，却是环绕全球的，它的目标，则是防卫整个的北美洲。

海军陆战队专用直升机，获准以低高度进场，落到主机场北边的一块停机坪上。

半里之外，探照灯已经捕捉到它，一路跟着它落地时，塔台已发道来消息，要哈洛克一落地之后，马上乘坐在机坪上等候的吉普车，直驶南侧跑道。

吉普车将在现场等候他公干完毕，再送他返回直升机。

哈洛克由直升机舱内跳到地上。湿冷的空气，在螺旋桨叶扫动之下，似乎变本加厉，变得更湿、更冷了。他低着头，用手抓紧大衣领口，快步走离时，真后悔没有戴一顶帽子，可是转头一想，才记起来，除了他会在潜入普尔岛之前，有买过一项毛线套头帽之外，他根本一顶帽子也没有。

“长官!长官!”从哈洛克左方传来两声喊叫，正好是在直升机的机尾后方。吉普车被机坪上的大弧光灯照得几乎看不见。

哈洛克奔近的时候，驾驶座上的士官马上准备起立敬礼。

“免了吧，”哈洛克说话时，已经跑到车旁，他用手撑住挡风玻璃。“我刚刚没看到你的车子。”他说着就低头钻进去坐好。

“是上面交代我的，空军士官说，“尽可能不要露形迹。”

“为什么?!”

“那你得去问那个下这种命令的人，先生。我只能说，他未免太小心了些;既然没人说下命令的是谁，我也懒得问。”

吉普车向前冲，很熟练的开上一条距离直升机五十码以东的窄柏油路，然后再朝左一转，速度加快。

显然这条小柏油路是环绕机场边缘而筑的，一路上经过了好几栋亮着灯的建筑，和许多大停车场，还有另外许多黑漆漆的大楼房。开行途中，不断有高速开上来亮着车头大灯的汽车，面对面从他俩左方擦过。

敝篷吉普车飞驰之下，把湿冷的空气直往哈洛克坐的位子灌，溅得他大衣湿成一片，他只好咬牙硬撑，抵御寒冷。

“我不管他叫什么外号，”哈洛克找话讲，“只要等下一到，有暖气烘一下就行。”

士官瞟了哈洛克一眼。“那可就又很抱歉了，”他回答，“那个约你见面的人，可不这么想。我的指令，是要送你到南侧的一条跑道去。我恐怕那里什么也没。就只有一条跑道。”

哈洛克两手抱胸，直视前方，不禁打点奇怪，为什么这位助理国务卿，进入戒备森严的军用机场后，还要这么小心火烛，以他本能的直觉来想，这应该有一个原因才对。

他对这个叫亚瑟·皮尔斯的助理国务卿，仅限于他曾经在国务院听到和看到的资料，他只晓得助卿是给很聪明，很有说服力的美国外交官，在联合国不断为美国利益奋斗人。皮尔斯据说对苏联人相当有一套。

当吉普车沿路飞驶下去的时候，哈洛克心中所想到的皮尔斯，也跟一般大家对他的了解差不了多少。他只晓得对方是一个很负责的人，而且沉默寡言，不该说的，他绝不说。从这点上加以延伸，哈洛克心想，他必然也是个言行一致的人。

而他却选了一条机场的跑道与他碰面。

驾驶向左转，驶入一条岔路，直通一座大修护机棚，然后又向右转，开上一条荒凉的机场跑道边缘。

车头远光灯照射的前方，有个孤独的人影站在那里。在他后方大约五百码之外，停了一架小型涡轮螺旋桨飞机，机外和舱内的灯光都是亮着的，有一辆加油车正停在它旁边。

“就是那个人，”士官说着，就将车速慢下来，“我把你放下之后，会开到‘垃圾铺子’后面去等你。”

“什么地方等我?”

“就是修护机棚后面，你走的时候叫我一声就可以了。”

吉普车开到距离亚瑟·皮尔斯二十码时，就煞车停住。

哈洛克下车后，看见助卿已朝他走上来。对方是个高瘦身材的男子，步伐宽而有力。哈洛克也开始举步朝他走上去，注意到皮尔斯正在把他右手的手套脱掉。

“哈洛克先生吗?”吉普车驶离时，外交官已经右手前伸，对他问道。

“助卿先生?”

“当然应该是你才对，”皮尔斯跨近，握手的动作有力而且真诚。“我看过你的相片。老实讲，我已经把手边能找到关于你的资料，全看遍了。现在，我想应该可以一偿宿愿，终于可以解决你了。”

“什么?”

“哦——我猜我大概是太久仰你的关系，有点语无伦次了。可是你的成就，实在相当令人印象深刻，虽然我不太懂你到底干的那些事是什么。”助卿说话的语气中，透出一丝尴尬，他顿了顿，“因此，我想我刚才说的话，必然会让你有所反应。”

“我倒真希望能如此，你太捧我了。尤其是把我过去犯过的错误，也照捧不误的这点，更让我吃不消——特别是过去几个月来所发生的事。”

“那都不是你的错。”

“我应该也对你直言不讳，”哈洛克继续说下去，假装没听到对方刚才的那句活。我也看过有关你的报导。国务院中，你的盟友并不太多。安东尼·麦锡可以说真的相当能知人善任——我是指他还没发疯之前——趁还能帮忙你一把时，提拔你到联合国去，发挥你的长才。”

“这不是你我之间彼此不谋而合的地方吗，对吧?安东尼·麦锡，你比我与他的关系，还要更深一层。问题是，这么多年来，不断的紧张生活，竟然会把他弄成今天这种样子，实在太令人遗憾了。”

“我将同样的遗憾。”

“当初在我读到你资料时，你大概无法体会到我有多羡慕您。我虽然跟他很亲近，可是却永远无法达到你与他之间的那种境界。这些年来的经验对你一定相当珍贵。”

“是的——是如此。但今天却一点也不存在了。”

“我知道。这实在太难令人相信了”

“相信吧。我见过他了。”

“我不晓得他们会不会让我见见他。你应该知道，我正要去普尔岛。”

“我劝您免了。不必去见他了。倒还不如记得他过去的样子比较好。”

“就是啊，我也是这么想的。要不然，我们两个今天也不会在此碰面了。”

“我对目前的局势，感到十分恐慌，助卿先生。”

“那你也应该晓得，我怕什么啰?”

“巴希法。”

“对。”

“总统说，你认为过去十八小时之中，苏联人可能又探到了什么重要的风声。是吗?”

“我不太有把握，”皮尔斯说，“大概是吧。所以我才想见见你。因为也只有你一个人，才对整件事情的来龙去脉清楚。假如我从你的话中能挖出一些东西的话，也许可以凑出来他们到底又发现了什么内幕。然后，我才能尽一切力量去对症下药，尽量去稳住他们，免得局势越演越劣，每况愈下，终至一发而不可收拾。”

“他们并不是笨蛋，应该也晓得派在联合国的这些人并不是什么专家。照理说，局势不应该会这么快就演变到无可挽回的地步才对。”

“我不认为这能阻止得了他们。”皮尔斯犹豫了一下，才决定把想讲的话吐出来，“你认识海雅中将吗?”

“没见过。老大使布鲁斯也一样。我本来今天下午要去见他们二位的。他怎么样?”

“我认为他是我国最有思想、最具怀疑主义的军事专家。”

“我同意。我对这个人很了解。怎么说?”

“今天下午，我问他，假如美国政府也由已方的秘情人员弄到一份‘苏联’与‘中共’之间的秘密核子协定，不管他的真假如何，上面明写着两国预备用核子弹夹击美国的时间表，而签署这个协定的人，明明又是中共与苏联的高级头目的话，他会怎么办，他的回答，只有两个字：‘发射’——先发制人再说。连他这种人，都这么讲，更何况苏联或中共的那些莽夫呢!”

亚瑟·皮尔斯并不需要夸张他这种说法，哈洛克也能体会到这个假设的严重性和致命凉性。换句话说，这个例子也就是指目前的情况。威胁已迫于眉睫，时间已越来越少了。

“总统吩咐我来帮助你，”他开始说，“我不晓得我到底能不能办到，不过，我会尽量。你说，你想找到一些东西，来稳住他们，也就是等于想反击他们的指责;这我也许有。苏联国安会，有一个长期的行动作业，这个行动作业，可以远溯到一九三○年代时国安会KGB尚未成立，还是‘恩卡维地’(NKVD)的时代。‘恩卡维地’主管警察业务、秘密国务、以及民政业务。而‘国家安全委员会’(KGB) ，是在一九五三年，秘密警察头子贝利亚被杀以后，由马林可夫再把‘内务和国家安全部’割分，成为‘内务部’(MVL)和‘国安会’(KGB)的。而苏联早在一九三○年代中，除了积极对西方进行渗透之外，也早已拟定出一个长程的计划，对西方世界每一个国家，主张至少要潜伏一个‘冬眠组织’，而美国因为是他们首要的敌人之故，所以‘冬眠组织’的计划和编制，也较对西方其他国家的安排，要来得庞大缜密。俄国人称这个计划就叫‘艾司比拉齐雅——潘民亚契克斯——’”

“抱歉，”国务院的高级官员说，“我俄文没有翻译根本听不懂。”

“没什么关系，这只是一个组织的名字而已。那是代表一种长程的间谍战略;由医生选出合格的苏联儿童或婴儿，送到我们美国来养大。他们被分送到秘密的马克思主义信徒家中养大——而成为美国人，外表上很正常，一点也看不出有什么不同，越是如此，就越好。可是在这些小孩成长的过程中，却不断的接受着训练——完全是按步就班的训练——以便成人之后，能分派任务，因个人的表现而加以特殊的培养与扶植。然后，要他们分别进入美国的各行各业，去渗透，爬得越高越好。

“老天爷——!”皮尔斯平静地低吼了一声，“这不是很冒险吗?这种人的信念必须要十分坚定才行。”

“喔，那当然。‘坚定信念’正是他们按步就班训练课程中，最最虽要的一门课，而且随时会加以考察。就跟苏联在诺福格勒和乌拉山区的‘间谍训练中心’完全一样的做法。问题在于，我们一直都不能成功的破获他们这个大行动作业，就算曾经逮到了一名核心而忠贞的活民亚契克斯——也就是他们放到我们美国来的许多‘旅客’之一——是个行刑小组的活口。由他，我们就可以找出真正的核心人物和情报来源控制音——”

“你们已经抓到一个这种人?!我的天哪，在哪儿?”

“我已经把他用直升机送到‘贝斯达海军医院’去了——他受了伤——今晚稍后，将会把他转往维州的一间秘密‘诊疗所’。”

“那么……可千万不要让他死掉!有医生陪着他吗?好医生。”

“我想会吧。他是个‘诊疗所’的专业医生，叫泰勒，他会陪着这个人的。”

“这么说，明天一早，大概你就可以给我一些足以吓住苏联人的东西了，对吧?这样我就能够反击他们，以子之矛，攻子之盾了。我可以指责——”

“其实我现在就可以告诉你，”哈洛克打断他。“不过，在我来告诉你可以讲出去之前，你千万不能说。再快，也好等明天晚上。你能拖那么久吗?”

“我想可以。是什么?”

“一个钟头以前，我们已经用逼供针打过他。我不知道我们找到的人，到底有多重要，可是我却已经晓得他们的控制中心是在华府，还有他们这个组织中，那名‘旅客’情报来源控制中心人物的密码代号，这个人可能是全美国‘冬眠组织’中最重要的一名首脑。”

亚瑟·皮尔斯以既惊讶又赞佩的眼光，摇头望着哈洛克。“你真是比我厉害太多了，”他平静地说：“我当初就说过，我对你一向景抑敬畏有加。现在我愿收回这句话，我对你五体投地，由衷的赞佩。我到底能用什么?”

“随便你爱用什么。过了明天，我就可以用潘契亚契克斯再跟他们换个几天时间。”

“总统几分钟以前告诉过我……在打电话给你之后。你认为你已经快找到‘巴希法’了吗?”

“只要泰勒再好好招待我们请来的那位‘客人’，也许就会更进一步了。因为，只要问出一个密码，我们就可以找到那个叫‘暖昧’的奸细。而只要一找到他，我们就可以晓得‘巴希法’是谁了。我就可以知道了。”

“天，凭什么?!”

“麦锡告诉过我，说我认识他。你熟悉一家叫做‘旅游者商业中心’的商店吗，”

“我很遗憾，我大部分的行李箱，都是在那买的。至少，我的银行帐户，对这家店，感到很遗憾。”

“反正就在这家商业中心的其中一家百货店，或者是其中的某一个部门里，就是苏联‘国安会冬眠组织’的控制中心。‘暖昧’必须要跟那里保持联系，从那里收取他的密令，再转发出去。我们会很安静地去破获它——非常安静地——去把它撕开来，找到他的。我们并不需要费多大工夫，我们晓得他落脚的地方了。”

“就在你每天看见他的地方，”皮尔斯点头说：“那么，你所说的这个情报来源管制者的密码代号，又是什么呢?”

“榔槌(HAMMEK)-○-二。目前他对我们毫无意义可言，它可以在一夜之间被改变掉;不过，我们侦破他的事实——侦破这个潘民亚契克斯圈子——侦破如此漂亮和决然，一定能够位克里姆林宫中的某一小撮人大冒冷汗不已。”哈洛克顿了顿之后，又说：“等我告诉你但说无妨之时，你爱怎么说——说多说少——都悉听尊便。基本上，它可以用来做为转移目标的工具，也就是你说的泄他们气的那种反击。不过，我认为，这一棒打下去;力量会相当强。足可以造成—次外交风暴，让纽约和莫斯科之间的电报，来往得频繁不已，热闹已极。正好可供我们用来拖延时间。”

“您有把握?”

“我只对我们现在毫无选择的这件事有把握。我们需要时间。”

“你可能会把情报来源控制者弄丢。”

“那就让他丢掉。我们至少还可以用它来活一段时间——至少有其他的六十个国家里，还有苏联的这些玩意潜伏着，我们可以慢慢一个个的用来逼迫苏联安静一段时间;问题只在于，我们无法与‘巴希法’共同生活在一起。不管哪一方，哪一个人。”

“我会等你打电话给我的。”助卿看了一下他手上的夜光表。“我离开之前，尚余数分钟。开保险密库的专家，会从另一个地方飞来跟我碰面……他会先飞去建造该座密库的公司，拿详图过来参考……有太多的事情我想问清楚，想知道。”

“我可以等你走了以后，才走。这是总统告诉我，要我这么配合你的。你还想知道些什么?”

“我听说你从‘核子战略评估委员会’中，找到一名与麦锡狼狈为奸的人。”

“是那个叫戴克的海军准将。”

“他会不会就是‘巴希法’?”

“不可能。他只不过是个被麦锡诱惑利用的狂热份子。”

“戴克……你已经把他关起来了吗?”

“他还能跑判哪去?他只有老老实实的蹲在家里，外面有人盯住他。”

皮尔斯唏嘘感叹的摇着头时，伸手往大衣口袋中掏。“唉，简直就是疯狂……!”他说着就掏出一包香烟和一盒火柴。“想来根吗?”他问时，已经把烟盒送过来。

“不，谢了。我今天大概已经抽了五百根了。”

国务院的高级官员，口叼香烟，划火柴，点烟，只用一只手捏着火柴，把火凑着香烟么点。而不是用两只手掌围着火去点，一下就被风吹熄了。他又划了一根火柴;左掌抬起来去护住火头，吸，点着了，有烟雾从他嘴里吐出来。

“今天下午的会议中，布鲁斯大使曾提起一件我不太懂的事。他说苏联国安会，曾有一名高级干部拍过电报来，澄清他们的立场，否认莫斯科会参与过麦锡的‘布拉瓦海岸阴谋’，而是猜测有小集团从中捣鬼。”

“他并非指麦锡，而且指‘巴希法’。而罗斯托夫——他名叫罗斯托夫——并非猜测。他知道。因为在莫斯科，有一批狂热份子，称之为‘渥拿雅VKR’的组织。这些狂热份子，比起我们的戴克海军准将，还要狂热。他一直想把这批人所干过的阴谋予以侦破揭发，我希望他运气亨通。这实在很疯狂，不过我们敌人之中，有着这么一位热诚到楔而不舍地步的人，却变成了我们的希望之一。”

“你说的‘侦破揭发’是指什么?”

“找出人名，找出为什么还不太疯的人，会允许他们这么做。罗斯托夫很行;他也许真的能办到，而一旦办到的话，他一定会放话给我的。”

“他一定会放话给你?”

“他已经提供过我白色接触了。是当我由巴黎飞返时，在甘乃迪机场发生的。”

远方传来引擎发动的声音。皮尔斯丢掉烟蒂，用脚踩熄之后，又说，“你认为戴克还会告诉你些什么?”

“他也许会和‘巴希法’谈过话，只是他自己并不晓得对方正是巴希法，或者对方正是代表他说话的人。反正，这两种情形，我们都可以借着追查某个特定时间内，专门打到某个特定地点去的那些电话记录中，直出来。这些记录顶多只有几千个吧。”

“怎么不是几百万个?”

“只要地区找对，就不会。”

“你找到了吗?”

“明天我就能了解得更多。等你回来——”

“助卿先生!助卿先生!”一辆吉普车冲上来，距离他们只有数尺时，才猛一个煞车停住。“助理国务卿皮尔斯?”驾驶兵说。

“谁告诉你我名字的?”皮尔斯冰冷的问。

“有个紧急电话坚扰你，光生。他们说是你联合国的办公室打来的，要你尽快去接听—下。”

“一定是俄国人又有麻烦了，”皮尔斯憋住气，低声对哈洛克说。他有点吃惊的样子，“请你等我一下。”

助理国务卿跳上吉普车，对司机点了个头，他眼睛却望着飞机修理棚的灯光。

哈洛克冷得要命，只能用手勒住大衣领口，缩着脖子转眼去看那架小螺旋桨飞机。

飞机驾驶员这时已将左引擎发动，正在加油让它温车。右引繁跟着也轰然发动了。哈洛克眼睛一瞟，又看到一辆吉普车这时已经停到小飞机旁边。显然，密库的专家终于抵达了;小飞机看样子不久就要起飞，飞往普尔岛去了。

亚瑟·皮尔斯八分钟之后，又坐了吉普车赶回来。他打发司机离去后，就朝哈洛克走上来。

“果然是俄国人，他们明天早上打算要我去会谈一下。显然今天下午他们是有挖到一些紧急的重要情报，准备明天再找我麻烦。不过，我已经先暗示他们，明天他们的日子也不会太好过，也许会忙着发电报给莫斯科。”助卿讲到这里，就收住话题，听着涡轮引擎的刹车声;也看到都辆停在飞机旁的吉普车，正在驶离。“开密库专家已经到了，我该走了。你晓得，至少要花三小时才能打开密库门。陪我走过去，好吗?”

“好啊。俄国人的反应如何?”

“很消极，当然。他们也晓得我会反击、去泄他们气的事。我们明天早上的会议有得瞧的了。”皮尔斯脚步一刹，转身对哈洛克说，“看在老天的份上，明天早上就让我说出来吧。我必须要全副武装，使出所有武器才行啊!这些资料中，还必须包括麦锡的诊断报告书……老天，并不是那份我要带回来给你看的‘神经病发作记录’!”

“我差点忘了。本来是应该昨天就拿到，今天就交给我的。”

“我会带出来交给你的。”皮尔斯开始举步朝飞机走，哈洛克加快步子跟上。“我就晓得一定会发生这种事。”

“什么事?”

“今天推明天，明天又忘了，推到后天哪!问题是‘明天’有没有还不晓得哩，恐怕天一黑，就再也亮不起来啰!”

“是啊!”哈洛克也大声附和道。

“你已经受了多少个礼拜的这种罪?”

“不少了。”

“老天!”

两具涡轮引擎这时因油门大开之下，发出难以忍受的巨响，再加上他们越之越近的关系，声音听起来更震耳欲聋。

“我本来以为选这里讲话是最安静的!”皮尔斯提高嗓门说。“果然没错!不但别人听不见，连我们自己也一样!”

“你选择跑道谈话的用意就在此吗?”哈洛克问。

“你大概以为我有点过于小心火烛了，对吧，事实上也是。”

“我不认为你如此，”哈洛克说。“我当初应该想得到的。”

机舱门已打开，小金属梯早放好了。驾驶员在机舱里朝他们竖大拇指，表示一切OK;皮尔斯手一挥，表示晓得了。

当哈洛克与助理国务卿走到距离舱门十尺之内时，螺旋桨的推送气流变得越来越强，风力大得要命。

“你刚才好象说过，你大概可以从戴克的话里猜出一个大概的方向!”皮尔斯用力大叫问他。“是哪里?!”

“在衫南道河谷中的某个地方吧!”哈洛克也扯着嗓门叫回去。“这只是我的臆测，不过戴克的确有把偷出来的秘密文件和相片送到那里去过!”

“喔——?!”

引擎突然催油催得更大了一些，已经达到全速运转的阶段，由螺旋桨倒卷出来的狂风，简直大到难以想象，突然就特亚瑟·皮尔斯头上戴的呢帽给吹掉了。

哈洛克马上半蹲着，去追那顶被吹走的帽子，他终于用脚踩到了它，把它拣起来之后，就朝回走，去交给助理国务卿。

“太谢谢啦!”皮尔斯伸手接帽时，大声道谢。

哈洛克瞪着他面前的那张脸孔，注意到对方前额上方的浓黑卷发中，有一撮雪白银亮的白头发。

第三十六章

当哈洛克于一小别四十五分钟后，换乘陆战队专用轿车驶进“无菌五号”的大门前时，他刚刚才下车，大门就突然的打了开来，只见珍娜·卡拉丝气急败坏地奔出来。

“感谢主!”她喊道，同时伸手来抓着他的臂膀就朝屋里跑。“你终于回来了!我都快急死啦!”

“什么事。”

“米海，快跟我来。快!”她牵着他的手，快步跨上楼梯，往书房里奔。“你赶快打电话给贝斯达海军医院!转六一七一一!不过你必须先弄清楚发生的事!”

“什——”

“那个‘潘民亚契克斯’已经死掉了!”

“什么?!唉呀，天哪!”哈洛克伸手抓过珍娜给他递的电话筒。他边拨，边发着抖。“什么时候发生的?!”他吼。“怎么发生的?!”

“被人干掉的，”她趁他等电话接通时回答。“还不到一个钟头以前!两个人。他们把外面的守卫拖出去，用刀捅死之后，破门而入，把‘旅客’杀死在检查台上。打了四枪。一名护理人员也死在他旁边。”

“转六一七一一!拜托快点!”

“我起先吓得半死……以为你也在那里……”她伸手摸他的脸。“别人说你不在……我当时还无法相信……”

“泰勒吗?!是怎么发生的?!”

哈洛克边听着对方的回答，边觉得一股寒意从他脊椎骨窜上来。

泰勒还没有从震惊中恢复过来，讲话有点错混。珍娜说的还比较简明扼要。没什么好再问的了。只知道有两个身穿海军制服的军官，混上了六楼，找到泰勒的“病人”，连开了四枪，脑袋整个打烂了;死了一名医生，还有一名陆战队员。

“完了……‘暖昧’这条线索断掉了!”哈洛克挂上电话时几乎是用力砸回去的，“怎么会呢?!我不懂!……安全严密已极……是由军方护送过去的……每一步都是小心的!”他无助地望着珍娜。

“是不是就因为护送的队伍太引人注目了，才会——”

哈洛克累得半死的点了点头。“对。对。可能就是因为这样……弄得太盛大了……”

“上次我们去送席普斯时，也是有人预先通知了‘摄政基金会’的实验室，先给他通风报信的。再来，第一批去杀仑道夫医生的人才刚去，第二批的‘旅客’却已经又赶到了。好象当时已经晓得那里有陷阱——”

“对啊!可是凭什么——为什么他们的情报来源这么灵，这么快呢?!洛林当时还怪自己，说恐怕是他被人踩上的……”

“不可能——说不通!”珍娜打断他，“难道每一样事情都是如此吗?”

“那……他妈的，到底是怎么一回事啊?!”哈洛克拼命敲桌子，一直摇头。然后，他突然听见珍娜在跟他讲话。

“米海，你的确有跟其他人说过这些事情，你跟总统说过。”

“当然有讲过，可是……”他突然楞住了，因为当他转身面对玻璃窗时，注意到玻璃窗上反映出来他的那张脸孔，他看到的脸好象一下子之间，不是属于他自己的脸孔，他看到的的，好象是另外一个人……另外一个还没有具体形成的轮廓。然后……他看到的窗外夜色，生成了另一个夜晚的景象………团迷雾……雾……大雾雾正在消散之中……他听到打雷……看到闪电……爆炸……枪声……探照灯……恐怖。

布拉瓦海岸。他回到了布拉瓦海岸!

那张在窗子上慢慢映出来的脸……好远……但却看得很清楚……

那是一张前额上方，黑亮的头发中有着一撮雪白头发的脸孔!”

“不!不可能!”他听自己在狂喊;他感到珍娜抓住了他的臂膀，然后他的脸……不是他的脸!那张映在窗上的脸!黑发中射出一股雪白色头发的脸……他的头发，不，不是他的!他的脸……不!不是他的!然而这两张脸孔，都是属于“杀手”的脸孔哪!他自己的，还有另一张他在“布拉瓦海岸”所看到的脸!

一顶渔人帽突然被海风吹掉;一顶呢帽突然被螺旋桨的狂风吹掉了。在跑道上……在昏暗的灯光里……两个钟头以前!

是同一个人?!可能吗?!毫无可疑，绝对可信吗?!

“米海!”珍娜两手捧住他的脸孔。“米海，怎么了呀?!出了什么事?!什么不对劲了?!”

“不可能的”他狂喊，“这绝对不可能的!”

“什么嘛，亲爱的?!到底是什么不可能啊?!”

“老天，我差点要疯掉了。”

“亲爱的，别再想下去了!”珍娜大叫着，用手摇他，一直拼命摇着他。

“没……没什么，我很好。让我一个人静一静!”他突然又一转身，冲到桌前，“在哪里。他妈的，到底是在哪里呀?!”

“什么东西在哪里?!”珍娜凑上来问。

“档案。”

“什么档案?”

“我的档案!”

他打开上层抽屉，一阵乱翻，终于找到了那份框了黑边的档案。他把档案由下方硬扯出来，往桌上一摔，顺手一翻打开，呼吸都几乎停了，喘得很厉害;他一页页的疾翻下去，眼睛疯狂地找着、搜寻着。

“你在找什么!什么事令你这么困扰，米海?告诉我。让我帮你找。干吗又开始找这个?什么事令你想从头找?……你不要再折磨我了吧!当初你答应过我的!”

“不是我!是他!”

“谁?!”

“我不能一错再错!我不能!”

哈洛克终于找到了他要找的那页。他边用手指着，边用眼睛顺着手指的地方，一行行的看下去，眼睛几乎闪得快跳出了眼眶。

他念道：

“他们正在杀她。噢，天哪!他们正在杀她……而我却无法忍受那种惨叫。奔上去……奔到她身前，帮助她……阻止他们……阻止他们……不，不可以，我不能这么做!我不能!噢，天哪，他们正把她的尸体拖走……她满身都是血，但她现在不会再有任何痛苦……她已经死了……噢，天哪，她巳经死了……我的爱人……已经死了……风吹得好大，把他的帽子吹跑了……那张脸?我认不认得这张脸?是哪里看过的一张相片，还是某个档案中的相片?档案，一个杀手的……不，是他的头发!那撮夹在黑卷发中雪白色头发。”

哈洛克站起来，看着珍娜;他满脸都是汗水。

“那撮夹在黑发中的雪白色头发……”他缓缓说道，斟的着，思考着。“可能是他!”他伸手抓过电话，开始拨号码。“太难以置信了”

“到底是怎么一回事啊!”

“没时间解释了。我很好，你不要急。……喂?我是‘无菌五号’替我接给‘安德鲁空军基地’的电话交换中心机室。我要请值日官给予我一切配合，提供一切我所需要的资料。”

哈洛克等候着，听到“白宫秘勤组组长”正在电话上，把指令下达给安德鲁空军基地的指挥官，然后找到值日官，是一名上校。

“对，是有电话从纽约打过来。”值日官回答他的疑问。

“我是指那些长达五到十分钟的电话。”哈洛克把范围缩小。“是转给南侧飞机修护棚的。差不多还不到两个钟头以前;应该有人还记得，尽快查问每一名接线生。快查!”

“别急好不好?!”

“那你就快一点!”

没有任何人接过这个电话。妙了!

“还有一名士官，开吉普车去接一名标了‘无菌五号’的货，搭的是陆战队的飞机。你听懂了吗?”

“我记得有这么一回事，有过什么‘消毒杀茵’的人，还有飞机;是直升机，北边的停机坪。”

“哪名士官叫什么名字，”

上校楞了一下。“我记得原来派的驾驶，被临时抽换掉了。另一名接替的，是口头命令的。”

“谁的口头命令?”

“没查出来。”

“那么，另外一名吉普车司机呢，叫什么?”

“我们不晓得。”

“谢谢你，上校。”

“潘民亚契克斯!两个司机都是“苏联旅客”!

“把‘亚瑟·皮尔斯’的档案找给我。”哈洛克对珍娜说，他右手已经开始在按电话键。

“亚瑟·皮尔斯?!”珍娜吃了一惊。

“尽快找出来给我。我不能再出错了……喂?总统先生吗?!哈洛克。我已经见过皮尔斯，照你指示的尽量帮他忙了……是的，先生，他很聪明，聪明得不得了。有一点事情我想和你澄清一下。是件小事，不过却牵涉了你和我两个人。自从我打电话给你，报告了‘阿帕契红人小组’的行动后，你在今天下午的会议上，有否提过那件事?……喔，那么，其他三个人都晓得啰?谢谢你，总统先生。”他放回话筒，伸手接过珍娜递给他的深棕色档案夹。

他将档案夹打开，看着上面写的“个人资料”。

“该员于社交场合中，仅适度浅饮各种酒类，从无酗酒倾向。又，该员并无抽烟习惯。”

这么说，他划火柴，不用手捂，让火被风吹熄……再划第二根火柴……这一连串的古怪动作，其实是在打讯号，叫吉普车的那名“旅客”，上来叫他，他——亚瑟·皮尔斯——并不是有电话要找他，而是他想去打电话。

然后他又想到，他曾经告诉过皮尔斯，罗斯托夫与他之间有某种默契与谅解的事。

完蛋了!

他拿起电话，拨给纽约的苏联领事馆。

电话一有人接，他立刻就以俄语和对方说：

“我想和贵方负责‘街头安全’的负责人谈一下。”

对方一句话也未说，就把电话转接了。

“喂?”只有这么一声低沉的男人声音传过来。哈洛克继续以俄语说下去。

“我叫哈洛克，我想你就是我要找的人。请替我联络一下好吗?”

“哪个人，先生?”

“我恐怕不太晓得他的大名，可是他却认识我。我想你大概也晓得我是谁。”

“这样不太容易找，哈洛克先生。”

“我想应该可以。那位仁兄上次曾到‘甘乃迪国际机场’找我聊过天。而且我们还谈了一下，有关他那把‘格拉兹·搏雅’制式手枪的事，那的确是把好枪。我现在非常急，想再跟他联络一下。是谈关于他上次和我谈过的事。”

“或者你把那件事再跟我说一下，会比较容易找得到这个人的，哈洛克先生。”

“那是由贵国国安会的国外情报部首脑——罗斯托夫先生——想提供我庇护的事。”

“我替你问—下。不过我们也许没这个人。”

“试试看吧，同志。我急得很。”

“那么，为什么不直接跟我说呢……同志?”

“因为，我并不认识你。”他看了一下他的那个转接电话号码，念给对方听。“我会等五分钟。”他挂断电话。

“他们会问吗?”

“会的，为什么不会?他并不需要讲什么，只需要听……就够了。”

电话响了起来，闪的灯号，正是哈洛克告诉苏联驻纽约总领事馆参事的那只电话。

“你应该还所得出我是哈洛克先生。”哈洛克听出来那个守备与他在甘乃迪机场所听到过的声音完全一样。

“请转告罗斯托夫。告诉他我大概已经找出我们共同的敌人是谁了。告诉他——”

“我恐怕——我不认为——”

“不必认为什么!同志!转告他，看他怎么说。要他跟我联络!愈快愈好!”

“他不会在电话上跟你谈有关‘旅客’的事的。你应该清楚。他不能。会被截听到。”

“我不会跟他谈这个。我只会提名字，让他晓得。他会告诉我，到底亚瑟·皮尔斯——我们的助理国务卿之一——是不是内奸!是不是跟那群VKR的疯子是一路的。我给你一小时时间。”

“好吧。”

他电话刚刚才放下，珍娜就拿了一份档案走上来。“趁你等电话时，你想不想读一下有关戴克准将的事?你要我接手去问他的——

“天哪!”哈洛克大叫一声，马上又伸手抓电话，他左手拼命翻他那本电活联络簿，他一边拨号，一边自言自语，人紧张得都快要疯掉了。“我也对皮尔斯提过他。唉呀，老天爷，我有提过吗?!……喂?马上替我接给‘戴克监视小组’，拜托，快一点!”’电话一接通，他马上就说，“我是‘无菌五号’。我们认为你们目前守护的区城内，将有敌对行为发生。”

“没有这种迹象，”对方回答，“很平静，街上很亮。”

“不管如何，我必须请你们加派人员。”

“人手现在不太够，‘无菌五号’。为什么不就近召集当地的单位支援?反正他们和我们一样，什么也不晓得。”

“你可以召集得到吗。”

“当然可以。我们只说要保护外交人员，他们也乐得拿加班费。对了，你怎么会认为有行动?”

“一定会有。绑架。先将你们暗算掉，再把戴克带走或谋杀掉。”

“谢谢你的警告。我们马上办。完毕。”

哈洛克靠向椅背，脖子托在椅背上端，脑袋向后仰，眼睛望着天花板。“好啦，至少目前还剩下一个戴克大将军平安无事，他告诉你了什么?”

“你离开之前，问到哪里了?我这里记录全有。”

哈洛克眼睛闭起想了一下。“他说打了许多电话到河谷木屋和乔治城的寓所，都找不到麦锡之后，有一天竟然接到了一个电话，”他缓缓说道。“对，有个人打电话给他……解释。对，没错，就说到有人打电话给他解释的地方，我离开了。”

珍娜把笔记本翻了一下，又退回两页。“那个给他打电话的人，声音很怪，口音也很特殊—一叽哩呱啦的，很含混’，戴克这么形容。我要他把这个电话的内容讲给我听，最好逐字逐句都能告诉我。还好，这个电话对戴克来讲很重要，所以也几乎全记得，我都记下来了。”

“念给我听，好不好?”

珍娜就翻到那页。“那个打电话给戴克的人，自称是国务卿的一位同事，他也反问了戴克一些海军经历，以证明戴克的确是他要找的本人没错……然后再来，就是他跟戴克讲的话——我完全以戴克听电话的方式记下来的……‘国务卿对您所做的一切，都非常感激，他保证以后在他写回忆录时，会不时地提到您。然而，您必须了解规定，规定是不能违背的。为了要有效推展国务卿的全球战略，就必须以秘密方式进行，不管参与这件事的人，是“在朝”“或在野”的人——’”珍娜停了一下，“这里是戴克特别强调的‘……在朝或在野的人，都应该注意到，一项主要的计划，已经拟定了。国务卿要你晓得，当时机成熟、来临之时，他将会召集您做为他的主要执行官员，一切由您控制主持。然而由于您对核子战术方面立场超然之故，目前您须尽量保持与国务卿毫无来往的状态。任何人问您认不认识国务卿，与他有无来往时，您都必须矢口否认。这也是规定中的一条。’”珍娜放下笔记，搁在膝上。“就是这些。戴克听完大乐，认为从此他已铁定可以留名青史了。”

“够了，也差不多了，”哈洛克说着，就将身体撑直。“你都写得很清楚吧?我看得懂吗?”

“怎么会看不懂?我都是用英文而不是捷克文写的。你问这话用意何在?”

“因为我要把这段话仔细加以研究一下——彻底的研究。因为说这段话的人，正是‘巴希法’，而且这个人，我在以前的那段日子里，曾经见过他。”

“那就赶快回想一下呀，米海?!”珍娜一听，急得上身往前凑。“我陪你回想一下，就现在!这并不是办不到的。一个俄国人讲起英文来的时候，语句就是叽哩呱啦的很含混。戴克是这么说的。这种人你认识多少?”

“好，我们说做就做!”哈洛克看到珍娜已经在撕笔记簿上的那两页纸，就起身绕过桌子，走到她面前，接过那两张笔记。“我们先从今年开始回溯，把我记得有找过麦锡，与他有来往的这类人，全挖出来，然后再一年一年地往回推，我一想出来，你马上记。”

“为什么不按照地理的范围弄呢?以城市来回想?这样你可以把许多不必要的回想省略掉，只专门去集中在那些地方。”

“用联想的方式，”他说，“把西班牙的巴塞罗纳和马德里略掉，我们从来没有跟苏联人在这两个地方接触过……贝尔格莱德——有一个是俄国领事馆的参事，雅可维奇。他跟麦锡在巴黎碰过面。”

“雅——可——维奇，”珍娜边念边记。

“还有鲍林，贝尔格莱德大学的客座教授，我们在一起吃过饭、喝过酒。他是跟麦锡在文化交流会议上结识的。”

“鲍——林。”

“贝尔格莱德……布拉格，没有其他人在贝市了。布拉松至少有一打左右的人，苏联在布拉格放了很多人。”

“名字呢?由字母ABC排下去，念给我听。”

哈洛克一个个的念了出来，一下快，一下慢的全说出来让珍娜记，珍娜也一直逼着他去想。从一个城市跳往另一个城市。

格拉格。维也纳。巴黎。伦敦。纽约。华盛顿。

一个月、一个月地往前推，推进一年，又一年，再推了一年;连往前推了两年。

哈洛克不断绞尽脑汁去回忆、考虑、推测之下，名单越来越长，弄得他的脑袋也越来越软，累得他半死。

“老天爷，我累死了!”哈洛克大大叹了口气说。

“你已经吐出了三十九个名字，”珍娜走过来替他按摩肩膀，“先坐下来把这些名字再过滤一下，同时再把那段电话记录研究一下。找出‘巴希法’，米海。”

“与那些人名核对看看是吗?我刚才念到鲍林时，有这种可能的想法;他是哲学博士。还有谁是?”

“没有。”

“那惨啦。”

“我也这么觉得。”

“老天!他还没打电话过来。罗斯托夫还没打电话给我。”

“对啊。”

“我刚才说等他一小时的，期限是一小时。”哈洛克看看表。“已经过了一小时又三十四分了。”

“也许莫斯科线路有故障。这也难讲。”

“他不会遇到这种事。他大可光明正大地对我进行‘白色接触’，这不需要对上面先报告的。”

“别急嘛，说是一小时，有哪几次是这么准时的?别人会让你穷等个够，让你急疯了，才打给你，这样才能占上风。”

“他不必对我如此用计。他很清楚我的底细。”

“没这种必要?”

“没必要。老天爷，竟然会是亚瑟·皮尔斯!竟然会是这个当助理国务卿的重要人物!能逮到他就好了。”

“可是日前你能保证就是他吗?”

“那天在海岸上，是夜晚……我现在只要再有罗斯托夫的一句话、一个字，就够了。”

“等等，米海，”珍娜硬把他往椅子小推进去坐下。“你还有时间。先研究这些人名，和戴克的这个电话交谈记录。也许能突然找出来。一个名字，一个声音，一句话。很难讲的。”

老天爷!三十九个人，学者。军人。律师。医生。参事。外交官……叛离投诚份子。这些人与麦锡全都有在某个时间内接触过。到底哪一个人会用这种语气去对戴克讲话——讲这种话?谁?哪一个?他……会这么说吗?这个人……他会这么说吗?老天爷，恐怕巴希法还没找出来以前，他哈洛克就先要疯了。

“我找不出来啊!”哈洛克哀号一声，用手敲着桌子，拼命猛捶不巳。“他一定就在这些人里面!就在讲这些话的人里面!可是我却找不到啊!”

电话突然响起来。

罗斯托夫?!

他从椅子上跳起来去抓电话筒以前，突然楞住了，瞪着电话，脑中一片混沌紊乱，口干舌燥。然后，伸手一抓，珍娜僵立着看他。

“喂?”

“是我——那个被你抢走一把好枪的人——”

“罗斯托夫呢?!我不是给你一小时去找他的吗?!”

“我是有找过他。先仔细听我说。我是在第八街的街上，某个公用亭打的电话，我必须盯着街上的情况。老实讲，回电早在半小时之前就收到了。然后我找了个借口就开始逃亡了。”

“你到底在讲什么?!”

“罗斯托夫已经死了。他是在今天晚上——莫斯科时间——九点半，被人发现的，有人打电话去找不到他，没人接，才发现他已经死亡了。”

“他怎么死的?!”

“脑袋吃了四颗卫生丸。”

“哎呀，天哪!晓不晓得是谁干的?!”

“谣言说是VKR干的——我也相信一定是。”

亚瑟·皮尔斯，又是他!从机场听到他哈洛克的话以后，立刻就采取了扑杀罗斯托夫的行动!

到底是什么事，令皮尔斯急着去下达行刺罗斯托大的命令?

“密码代名‘榔槌-○-二’”，哈洛克让自己平静下来问对方，“你懂不懂它的意思是代表什么?”

“可能只懂一部份，不是全部。”

“哪一部份?”

“就是‘榔槌(HAMMER)’，那是很久以前就开始沿用的一个高度机密代号。后来又突然废除了。因为英文的HAMMER，正是俄文的HAMMARSKJOLD这个字。‘联合国’。”

“老天!○……○……二。○是一个圆圈……一个圆圈，……会议桌……会议……代表团?2……双……二……两……第二……第二席次的代表!代表团第二席次的发言人!完全对了!”

“你也晓得，照目前这种情况……”苏联间谍在电话上说，“我只有跨过界，倒向你们这边了。否则我也——”

“马上打电话给‘联邦调查局’的纽约站，先逃到那去。我马上交代他们。”

“我可不愿到那个地方去。那里的人……你晓得，也难讲没有VKR的人……”

“那就先在街上晃下去，每隔三十分钟打一个电话给我。我现在必须尽快行动才行!”

“鱼与熊掌，对吧?我比较不值钱——”

咕洛克切断电话，抬头望珍娜。“是皮尔斯没错。联合国代表第二号人物。我告诉过皮尔斯，有关罗斯托夫也在进行调查的事;他正在挖VKR的墙脚的事。所以他只有下令杀掉了罗斯托夫。是他，没错了!”

“他现在已经逃不掉了，”珍娜说，“你终了逮到他了。”

“我终于逮到他了。逮到了‘暧昧’，那个下令要我们俩死在‘莫里涅山口’的混帐东西……他妈的，等我逮到他，把他送进诊疗所，我不打他几百针逼供药，要他魂飞魄散飘到太空去，我就不叫哈洛克!”

他飞快的按电话键。

“给我接总统，谢谢。我是柯罗斯。”

“你自己必须先冷静下来，”珍娜警告他。“你不冷冷静静的告诉他，叫他怎么去相信这件事?!他会吓死、气死、气疯掉!”

哈洛克点头。“有道理。难也就难在此。谢谢忠告。我本来打算劈头就对他说的。你说得有理。要他先把事情弄清楚，慢慢消化才行……总统先生吗?”

“什么事?!”总统也很焦急渴望地说。“出了什么事?!”

“我有件事想报告您，先生。也许要花上好几分钟才能说清楚，我希望你能尽量仔细地听我必须讲的话。”

“好吧。先让我打个电话;还有别人在隔壁……对了，皮尔斯跟你联络过了吗?”

“什么?!”

“我是说亚瑟·皮尔斯。他打电话给你过了吗?”

“什么时候?!”

“他一小时前打过电话给我，要我澄清一件事。他问我，你有没有打电话给我，问过我开会时，提起过‘仑道夫医学中心’的那件混帐臭事，我说我有接过一个你问这件事的电话。”

“拜托一下，总统先生!您能否再重复一遍?”

“你想干什么?”

“他跟您说了什么?!”

“说什么?”

“先告诉我!您跟他说了什么?!”

“你口气怎么这个样子，哈洛克?!”

“快告诉我吧——您已经没有时间了!我们——我们都没有时间了!您到底讲了什么?!”

哈洛克情急拼命的语调，立刻让总统领悟到事态的严重性，他迟疑了一下，然后很平静地回答了下属的问话。

“我说，你有打过电话来，特别问起我，在今天下午的会议上，有否提起过‘仑道夫医学中心’的行动安排——你布下陷阱的事——有否对与会的另外三个人提起过的事。我说，你打过来，专门就问我这件事。”

“那他怎么说?”

“他似乎……坦白讲，有点困惑。我记得他只讲了一个‘喔……’字，过了一下，才接口又问我，你向我打听这件事情，有否对我说明原因为什么想知道。”

“想知道什么?”

“想知道医学中心——你到底在搞什么鬼?!”

“你怎么说的?!”

“我只说——老天爷!到底你是怎久回事?!……你和他一样，都很关心这件事，为什么会出了纰漏。”

“那后来他怎么回答?”

“他好象没有回答什么……啊，有，他有。他问我，你逮到那个人，在贝斯达海军医院，进展得怎么样了。”

“那件事他根本晓得已经又是一条死巷了!他竟然还要问您?!”

“什么?”

“总统先生，我目前已经没有时间对以向您好好解释了，因为您一秒钟都不能再耽误了。请问皮尔斯是否已经进入那间密库了?”

“我不知道。”

“赶快阻止他!他就是奸细!”

“你疯啦?!”

“总统先生，你想枪毙我也行!可是目前，请你仔细听清楚!他身上带有照相机——也许是藏在戒指里，手表里，袖扣里?赶快阻止他逮捕他!先把他全身衣服都剥光，免得他身上有自杀丸或刮胡刀片!我无权下令，但你可以!你必须这么做!立刻!现在!”哈洛克不顾一切地大叫着。

“你电话不要挂，”美国大总统说。“我也许会下令枪毙你，你给我等着。”

哈洛克猛的从椅子上跳起来，捧着电话，在桌子后面走来又走去，他只是坐不住，想用走动解除一下身心的疲惫与紧张。

黑暗又降临。大雾又升起了，他必须从它们之中闪开才行。他盯视珍娜，而她的眼神却告近他，她了解。

“皮尔斯也发现我了，我虽然发现了他，他却也发现我了。”

“他跑不掉的。”

“其实，那天，在布拉瓦海岸，我可以宰了他的。我很想宰了他，可是我却不相信我自己的直觉。我不听我自己的直觉。。

“逝者已矣，来者犹可追。你已经逮到他了。现在只是时间的问题了。”

哈洛克捂住脸孔说，“我从不祷告的，”他喃喃自语。“我从不相信有上帝的。可是……现在，我祈求上苍，帮助我……”

电话铃声突然又狂鸣，他马上举起电话。

“喂?”

“他逃掉了。他命巡逻艇送他到沙凡那去了。”

“他进了密库了吗?”

“没有。”

“感谢主!”

“可是他却拐走了另外一些东西……”总统的声音小得跟蚊子叫一样。

“什么东西?”

“所有有关麦锡发疯的记录。那里面每件事都有……”

第三十七章

警方扫荡了沙凡那的每一条大街小巷，巡逻车一路呼啸飞驰，奔往机场，冲进每一个巴士站和火车站。租车公司的代理商，全部都加以访问和搜查过租车记录，每一条由沙凡那市延伸出去的公路，无论高速公路或乡间道路，全部都设起了路障，加以封锁检查——四面八方的城镇，全部包括了进去，东西南北，一个不漏。

亚瑟·皮尔斯的外貌，他的特征，借由无线电转达给了各个单位——州、郡、市、镇、乡、村——命令是由最高行政首脑下达的：

找到他。找到这名黑发中有一撮雪白头发的人。

如有发现到这个人，必须小心围捕，荷枪实弹。

如有反抗行为发生，立予格杀。

猎人行动是由中央下达给地方政府的，一切费用由华府负担。

所有的休假人员立刻销假向直属机关以及各单位报到;所有可以动用的车辆，包括那些有小毛病正在检修的，只要是还能发动行驶的，全部开上了街;所有警方和政府单位职员，私人所拥有的各型车辆，一律征用，加装了吸铁篷顶旋转警灯后，立刻出发，开往大小乡镇，参加搜捕行动。

所有在该地区出入的车辆与行人，一律加以阻挡;任何外貌近嫌疑犯的汽车驾驶人与行人，都必须以礼貌的态度，请他将头上的帽子摘下，用手电筒加以照看面部及头发前额部分。

向大旅馆、汽车旅馆、宾馆、乡间投宿的小旅社，全部加以过滤，旅客登记薄上的笔迹，投宿人的姓名、柜台职员、领班、侍应生，没有一个放过的，全部有人前往加以询问过。

农庄、乡间小屋，只要是还亮着灯的，都有人上去敲门，以客气礼貌的态度，加以询问打听，同时还必须对应门的主人，他当时的表情举止，加以研判，免得嫌犯已将屋内其他人据为人质，逼屋主出面骗人;所有的家人，都根据户口资料加以点算;每一间房间、谷仓、堆料仓，全部加以搜查，绝对不轻易忽略。

天亮之后，成千上万的工作人员，累得半死的把报告发回各个单位，愤怒的责骂、抱怨，以及困惑、沮丧，兼而有之;对政府的“暧昧”命令，没有一个人不感到莫名其妙和火大。因为，除了在命令中，只晦涩不明的提到这个人叫做“史密兹”之外，连张照片或绘象都没有;没有一个搞得懂，到底上级在搞什么鬼。

不过，等天色大亮之后，“雷霆扫荡”的主戏，似乎已经告一段落，只剩下零星的搜捕行动还在继续进行之中，而所有自认为自己是专家的人，都晓得那个有一撮白发的人，早已漏网了。他可能已经把头发染成了金色成灰色，甚至已经剃了光头也说不定，不是撑了根拐杖，一步三拐的闪掉了，就是换了身警察制服或军服，扬长兔脱而去了。

闻风涌至的新闻记者在把这件于深夜发生的古怪离奇大搜捕行动，绘声绘影地发回报社之前，各大小报纸的老板与总编辑，早已纷纷接到了各地有头有脸的人物所打给他们的电话，晓以利害，诚恳拜托过了。不要刊登，老兄。让这个故事胎死腹中算了。大家都有好处的。放心。一定。卖个面子。如果已经发刊的报纸，也接到了同样的这种电话。第二版发行时，虚晃一枪的再登个一两行，略过这件事。对，不提也罢。至于第三版登出来时，很简单，也很必然的，石沉大海，无迹可寻了。

至于那个以○一七七四二开头的电话交换中心嘛，也发生了一件很古怪的事情……

自午夜开始，所有以这个号码开始的电话全部莫名其妙的故障了，一直故障到清晨八点为止才修好。

电话才故障不久，大批身穿电话公司制服的修护人员，就涌进了“旅游者商业中心’的那栋大楼，以及各地的分店大楼。

所有外电一律加以监听与录音，任何由外线打进来的电话，只要时间不超过十五秒钟的，录音带必须即刻交往“无菌五号”，加以审查研判。

全国各地的国际机物，也被无数联邦秘勤人员加以渗透透，借着最进步、最尖端的X光侦察扫描透视装置，对所有行李箱中可藏有的一个“厚度达两英寸，外带号码锁的金属小箱”，加以搜寻。所有航空包里、航空运货，以及由各国大使馆和各地所设置的领事馆，所交运的“外交邮包”，也照办不误。

截至近午十一点半钟前，已有两千七百多件“外交邮包”，被这些专家打开，进行过搜查。

北起纽约“甘乃迪机场”，到亚特兰大，以至于“迈阿密国际机场”，一个也没放过。

“谢谢，非常感谢。”哈洛克困顿欲死的逼着自己对电话讲着废话，几乎连眼皮都快抬不起来了。他抬起头，看了看正在替他倒咖啡的珍娜。“他们搞不懂我在干什么，而我，又不能告诉他们。皮尔斯不到最后关头不可能会打电话到ORPHAN(○一七七二九六)这个地方去的，因为他晓得我已经侦破了他的情报输送站—一旅游者商业中心’。即使他敢打，也不会讲超过十五秒钟以上的话。”

“米海，你已经尽力了，”珍娜把咖啡端给他。“所有的机场和——”

“对他还是没用，”哈洛克打断她。“这王八蛋不会去冒这个险的。再说，他也不想离开美国。他想找到我也想找到——巴希法……就在他偷走的那份档案中!老天爷，只要利用一架单引擎的小飞机越过墨西哥边境，或是借任何一条小渔船送到外海的另一条小渔船，再转往古巴，老天，那份档案就可以一路送往莫斯科了，送进那群VKR的疯子手中了。我他妈的还搞个屁!”

“现在美墨边境的巡逻已经加强，秘勤人员也增加了好几倍，整个东西两岸的各大小港埠和渔港，都有人在盯着了。海上也有巡逻艇和直升机在搜，只要看到有渔船或游艇的航向可疑，马上就会被勒令停航检查的。你已经向总统坚持过这些事了。”

“有什么用?海岸线这么长，海域这么广。”

“先休息一下吧，米海。你如果累垮了，就不能有效率地运用思考的;这是你自己的规矩，别忘了。”

电话突然又大响起来，哈洛克动也不动地坐在椅子上，他想听一下，这个电话的铃声，到底是一直不断响下去，表示有“紧急情况”发生，还是只会先响一下，停了再继续响一下，跟普遍的电话铃一样。

铃声停了，然后又响之间，珍娜才抓起了电话筒接听。

“‘无菌五号’……请问哪里?”她听了一下，然后捂住话筒，告诉哈洛克。“是国务院纽约办事处安全组打来的。要找你谈那个由苏联领事馆投诚的KGB份子的事。”

哈洛克摇摇晃晃的站起来，好不容易才站稳了。“我正想找他，”他说着就接过珍娜递过来的电话，把对方的身分弄清楚之后，他就提出要求，“请让我与那位老兄讲一下话。”

俄国佬才接过电话，他就骂，“你他妈死到哪里去啦?!不是早该在几个钟头以前，你就已经到了吗?”

“到个屁!在你们资本主义社会投诚，还他妈非等上班时间才可以呢!简直差劲透了!”俄国佬叽哩呱啦的回骂。“我他妈凌晨四点闪到你告诉我的这个地方，一路躲躲闪闪，担惊受怕地坐地下铁，左闪右闪的，好不容易才奔到这里，竟然门口的一个警卫告诉我说，上班时间不到，他也爱莫能助;大门全锁上了!我就暖暖昧昧的把我的身分，以及我的意图告诉了他，你晓得这个白痴怎么安排我的吗?他竟然想请我去喝咖啡!而且还是到附近的份四小时营业的餐厅去喝!我他妈的最后只好自己想办法钻进你们这栋大楼——你们的安全措施太小儿科了——我一直蹲在一条又黑又脏的走廊口，等到早上九点，等到你们的那批吃闲饭的，全部慢吞吞的来上班时，我才冒出来，你想我得到了什么待遇?!他们竟然要打电话给警察局!打算叫他们来逮捕我，告我非法侵入，无端破坏政府公有财产!”

“好了吧，既然你现在已经——”

“我还没、讲、完!”俄国佬大吼一声。“自从那种盛大的欢迎仪式完毕后，到现在为止，我他妈一直在填表格!连我妈妈教我的俄国儿歌都要写出来!我一直把你告诉我的电话号码告诉他们，要他们打给你，他们就是不打!到底你们这群人是什么玩意?!难道你们打电话的次数还有规定的啊?!”

“我们现在不是联络上了——”

“我还没、讲、完!前一个钟头，他们一直把我关在这个房间里——就我一个人!就他妈的把我这么关着!而刚刚，就是现在，他们又给了我一大堆表格要我填!老天，竟然要我把我的兴趣、嗜好、消遣写出来!到底在干什么?!难道你准备把我送到集中营去吗?!”

哈洛克听了不禁莞尔一笑，他没想到这个俄国佬这么幽默。“怎么会呢，老兄，只会把你送往安全的地方去的。”他说。“我们的确都是群笨蛋，你没说错，心肠也比较软。放心，你这个选择是对的。”

俄国佬长长地叹了口大气。“我这是何苦来哉?你们的看守所，并不比我们莫斯科的扎钦斯衔大牢要好到哪去……你何必不承认呢?就直说比我们的还要差算了。你们的原子弹之父爱因斯坦要是到俄国投诚的话，至少还可以在古拉格群岛上放驴子，自由自在的。我他妈这是何苦?”

“好了好了，老兄，”哈洛克劝他。“我们这种人，能留下一条老命苟延残喘，就算不错的啦。”

“我当初找你，不也是为了这个。”

“罗斯托夫也是一番好意，我知道。”

“他当初也晓得，你一定也是被一群可怕的人陷害的。”

“渥拿雅。”

“那群疯子!”俄国佬马上冒火地说，“那群混帐，满脑子想的就跟第三帝国的纳粹一样!”

“他们在美国到底搞的怎么样?”

“谁知道?他们有他们自己的圈子，有自己召人的一套办法。他们已经踏入许多你看不出来的圈子了。”

“你是指那些潘民亚契克斯——从小在美国长大的人——旅客吗?你当然看不见这群人。”

“可是我却能听到许多谣传，而谣传中，总还是有许多有用的情报的。”俄国佬顿了一下，“我还是有价值的吧?你不会认为我没什么用的吧?而且我也可以推测一些事情。”

“放心好了，绝对会对你客客气，礼遇有加，保护你保护得好好的。你推测出什么事情?”

“最近这段时间，莫斯科退休了一大批人，都是因病自请退休的……都有大别墅住……最惨的，只有罗斯托夫一个人。这些人，全是温和派的人，懂得在事情闹僵之前，见好就收的人，跟罗斯托夫是一样的人。”

“你的意思是说，那些现在继任的人，想法就不一样了?”

“谣言是这么说的。”

“你是指渥拿雅的人纷纷上台了?”

“这是我的推测。问题是，如果这些人接管了国安会KGB，那还不就等于接管了克里姆林宫?这太可怕了，绝不能发生。否则……”俄国佬欲言又止。

“世界就完了?”哈洛克接口。

“这只是大家的判断罢了。你该晓得，他们认为你们美国佬不行，只会动动嘴巴，不敢真动干戈的。他们相信，到时候一定可以吃掉你们。一点一点地来，慢慢吞食下去的。”

“这可没什么新鲜。”

“那用战略核子武器呢?”

“这可是非常新鲜。”

“新个屁!这是疯疯狂!”国安会的干部骂道。“他们一用上，你们也就得用!那世界不就完蛋啦?!”

“那到底怎么去阻止这群VKR的人呢?”

“不要让他们找到借口。”

“什么才算借口?”

“不要让他们有发动核子战争的不利借口，让他们有理由可以先按钮发动。至少，贵方的人，在这点之上，比我们的人要明智一些。”

明智个屁!现在我他妈的已经被自己人弄得焦头烂额了!哈洛克心里火大地嘀咕着。“我希望是如此。你刚才是说，VKR的人已经混到你们国安会中了?”

“也不过是推测而已。”

“这么说，苏联驻美国的使领馆中，免不了也有这些人混在里面啰?”

“我甚至对我纽约的直属上司都很怀疑。”

“而生长在美国的这些‘旅客’，却找得出这些在大使馆和领事馆中的‘渥拿雅’份子，可以把东西交给他们?”

“你好象认为我该晓得某些事情的样子。老实讲，我不晓得。交什么东西?”

哈洛克楞了一下，想让自己的太阳穴跳慢一点。“假定我告诉你，刚才你讲的那种他们可以用来发动核子战争的‘借口’，正好在昨天晚上，被一个奸细，一个潜伏在美国政府中的高级内奸偷走了。他已经失踪了。”

“你们找出他是谁了吗?晓得他是什么人了吗?”

“找出来了。所以他才先把罗斯托夫灭了口。他正是一名渥拿雅。他也是你的敌人。”

“那么，马上去找一个我们使馆或各地领事馆中，突然返国的中低阶级的参事或领事、我们国安会派来的武官或安全人员，要不然，就是通讯官。要是VKR有召募吸收使领馆中的人的话，就只有这些人。拦下来，尽一切可能，不准飞机起飞，说什么也不准。以国防机密被偷的间谍罪先把他逮了再说。千万不能让莫斯科的那群人拿到这种借口。”

“恐怕已经太迟了。”

“你指的是那样东西，严重到什么地步?”

“严重到无法想象的地步。”

“你们能不能否认掉呢?”

“根本不能。有一部分是假的——就是最严重的那一部分——但别人却绝对会认为他是真的……被那群一天到晚就想打仗的老粗将军们相信。”

俄国佬一听，也傻了半天，才回答道，“你必须尽快再去跟莫斯科的高阶层，那些硕果仅存的温和派的首脑，比较聪明的一群讲明才可以。这种人，目前我们还有几个。去我们党里，找那些年纪超过五十岁到七十岁之间的人。因为只有这些人，才尝过二次大战的可怕滋味，参加过史太林格勒的保卫战。他们的记忆还很鲜明，他们会帮助你的。我恐怕还不行。”

“你已经帮我很大的忙了。至少我们现在已经晓得去盯住大使馆和那些领事馆中的什么人了……我会马上派人去接你过来帮我忙，你放心。”

“我知道。不过目前，老兄，总可以先让我看看电视上的美国影片，打发一下时间吧?难道说，还要我继续填表格吗?”

“我马上替你安排。”

“老实讲，我实在很喜欢你们西方的生活……哈洛克，所以，赶快阻止那件事，否则我就算白投奔一场了。你应该晓得那群VKR的疯子到时候会怎么弄吧?”

“我怎么会不清楚，咕洛克绕过桌子，坐进椅子，“我也怕得很哪。”他说完，才把电话挂断。

随着下来的三个钟头里，哈洛克一点也没休息，只靠咖啡来提神，猛吃阿司匹灵，用冷水冲脸，来使自己头不痛，不睡着。所有能找到的情报部门，他全派上了用场，去盯苏联在美国设置的机构。所有飞往苏联、东欧、西欧，以及其他一切国家的飞机时刻表，也都按时间，派人去盯住了。

直升机不断来回巡逻墨西哥边境，外加上对所有私人用轻型小飞机的监视行动，无线电对话的截听;对佛罗里达外海的各类船只的监视，仍然不断，而且继续加强。

一直到下午四点差一刻为止，哈洛克才重新躺到长沙发上摆平。“老天……该弄的全弄了，除非……还有什么疏忽的地方，那我也只好认了。反正，已经封得密不透风了。”他把头靠到枕头上。“我该开始找这三十九个人的名单了。他一定在这些人里面。巴希法一定这在些人里面，我一定非找出他不可!总统大人已经告诉我，再长也拖不过今晚了，我们不能再冒这个险了。到时候……只好先……按发射钮了。”

“天哪……”珍娜吓死了。

电话又响起来，哈洛克脑袋里，早已一片迷茫，灵魂几乎都快出窍了。

“好的，非常谢谢你的转告。”珍娜在房间对面讲电话。

“什么事啊……?”哈洛克侧着身子，眼睛看着地板问。

“中情局又替我找到五张相片。有一张已经找不到了，大概是人巳经死掉了，所以注销了。其他那些找不到的，大概也是因为这个缘故才找不着。”

“什么相片?干什么要找?找谁?”

“找我替你写的那份名单上的老头子。”

“干嘛?”哈洛克重新翻躺回去，两眼眯看天花板，忍不住又开始闭上了。“老头子……”他呢喃道。“干嘛?”

“快睡吧，米海。你一定要睡一下了。这样子下去，对大家都不好的。”珍娜走过来，跪在沙发前面，亲了亲他的脸。“睡吧，亲爱的。”

珍娜坐在书桌后面，替哈洛克接听所有打进来的电话，虽然他世累得象一只金丝猫一样的趴在祟上，可是她晓得她必须撑下去。

他们必须撑下去。

一对身穿骑马装的年轻漂亮夫妇，跨骑着两匹漂亮的骏马，一路飞驰着，跑到费尔法克斯的那片景色优美的乡间。

他们两个人似乎正在比骑术——看谁高明——所以在驰骋之际，不断跳过许多庄园的外围篱笆，同时穿过路树林，不停的追逐着。

等他们双双跑到树林边时，两个人才勒马停步，不再奔驰。

那个女的，突然嘤咛了—声，皱着脸孔说道：“哎哟!我大概扭到腿筋了!好痛啊!”

“那还不快点下来走一走，免得越扭越历害。不要再坐在马上不动了!”

男的说着，就弯腰过来替她拉住马缰，好让她下马。

她才一跨到地上，痛得就哀叫，一直低声咒骂。

“老天，我们乱骑乱闯，到底跑到什么地方来了呀?!”她大声问她丈夫。

“我想应该是霍夫南的地方吧。你脚怎么样，好点了吗?”

“快痛死啦!老天!痛死我啦!”

“忍一忍，忍一忍。我们得找个电话，叫车子先来接你去看医生才行。”

两个人，男的牵着两匹马，女的一拐一拐的跟着，走了几步，丈夫终于找到两株合意的树干，将马拴好。

“我先把马绑在这里，免得它们跑掉，等我回来，再把它们牵骑回去好了。”

夫妇两个从树林走过时，可以望到树林外那栋大屋前的弧形车道，好长一条路要走。他们突然又看到面前，不知从什么地方冒出来一个身穿大衣，两手插在口袋中的男人，挡在前面不远的地方。

等他们走上去时，穿大衣的人就开口问他们。

“请问找谁，这里是私人产业。”

“我知道这附近都是私人产业，老兄，”丈夫扶住太太回答道。“我太太刚刚在跳栏时，扭伤了筋。她不能骑马了。”

“什么?”

“骑马。运动。我们的马就绑在林子里。本来是想先练习骑一下，好等星期六去骑马打猎的，现在——完啦。路都不能走啦!请带我们去屋子里打个电话行吗?”

“哦，这个嘛…—我……我”

“这不是霍夫南夫妇家吗?”做丈人的问。

“对呀，不过他们夫妇两个都不在家，先生。我们的命令，是不准任何人进入屋内。”

“哎呀，真是见鬼了”!女的抱怨，“怎么这么不通情理嘛?!我腿都痛得快死啦!怎么办?!我总得回到俱乐部去，才能找到医生哪?!”

“我们可以分个人出来，开车送太太回去。怎么样?”

“好吧。那你怎么办?”她问丈夫。

“我回去，把马牵骑回去好了。只有这么办了。谢谢你帮忙，先生。”他向安全人员道谢。

“那我先到俱乐部等你喔。”一脸痛苦的女人，就被两名安全人员，扶着走向车道上停放的一辆汽车。

男的重新走回树林，牵马，骑上他自己的那匹，顺着原路折回。他顺着方向，向南奔出一段路，同时又掏出地图，好象在看星期六的骑马打猎路线。

等他再跑出一段距离之后，他就伸手由马鞍下面，掏出一具强力无线电对讲机，他按了通话钮，将无线电凑到唇上。

“有两辆车子停在屋外，”他说，“一辆黑色的林肯，牌照号码是MRL/740。另一辆墨绿色的别克，牌照是GMJ/37。屋外保镖绕满了，后方没有出口通路。玻璃是防弹的，要大炮才打得穿，我们两个已经被人用强力红外线照了相。”

“听到了，”对方回答，“我们对那两辆车子特别感兴趣……对了，我现在也能看到那辆别克。”

那名身上挂了一大堆各种锯子的人，爬在一棵长在路边的松树上面，他的腰际，有安全套索绕住树干，他讲完话之后，就把无线电对讲机短闪皮宴扫线，又从肩上拿起望远镜去看几百码之外的那栋屋子。

视野很清楚，每个角落都看得见。“无菌五号”，并没有什么人出入——甚至连晚上都没有;用红外线望远镜看东西，真是如同白昼一样清楚焚，等天全黑了之后，还是照样。

树上的人轻轻吹了一声口哨，停在下方的卡车车门就打了开来;车门上喷了行广告：

——“锯树专家全天服务——随叫随到”

车里的人把头伸出来朝树上看。

“把车开走，”树上的人朝下喊，“两个钟头后，再来接替我。”

卡车司机朝北驶了一哩半，到达一个叉路口。右方有家修车厂，门都是开着的。有辆车头朝街的轿车，停放在一个油压千斤顶上。卡车司机闪了几下车头大灯。那两轿车马上也闪了几下灯——表示讯号收到，车辆已经就位。修车厂老板已经答应了州警“辑毒组”的要求，愿意提供服务了。

卡车司机递完讯号之后，马上向右转，然后再朝左来了个迥转。向南方行驶下去。三分钟后，他已经开回原来的地方，加速经过那棵上面躲了人的大松树。再过了五十秒，他已经开到另一个十字路口，这里正位于“无菌五号”屋的南侧。

左边的马路旁，有一家小旅社，后面有块停车场，停在那块柏油地上的一辆特别脏的车子，正好面对停车场大门。

卡车司机又闪了几下大灯。停车场上的那辆破车，又闪了几下灯，表示一切OK。不管“无菌五号”有任何人和车出入，它都可以一目了然，看得一清二楚。

亚瑟·皮尔斯躲在他住的那间破旅社的房间里，看着镜中映出的那张脸孔。这儿是维吉尼亚州“教堂瀑布镇”外的一家小旅社，他对目前自己的打扮相当满意。头发已经剃光，与世脸上戴的那副破眼镜，身上穿的棕色长裤，和一件领子起毛的肮脏白衬衫颇为相配。他的那副扮相，正是一个失业已久，靠救济金度日，无业游民的德行，这种人满街都是，谁也懒得去多看一眼。

皮尔斯从镜前踱开，走回放在那张破桌子上的地图前面。地图右边，放了个盖有美国海军机密公文图志的小金属箱。箱子里放的东西，就是那些可以改写人类历史的病历记录——证明某个人的确已经发疯的资料——这个人在发疯之前，不但背叛了他自己的政府、也背叛了全世界;与敌人合作，准备对付自己盟邦的阴谋;全在这个小金属箱子里。

只要这里面的文件，能够交到莫斯科某批适当的人手中的话，那无异等于是一样无法想像其威力到底有多大的武器。这个箱子，是属于VKR的，皮尔斯想过，也只有VKR才可以善加利用。

问题在于他现在已经不能再冒任何险，企图从任何一个地方、以任何一种方式，把它带出去，或者是交给任何一个人，请他转带出境。他晓得，在打了几个简短的电话之后，他已经无法借任何海空方式，把它偷运出境了

他只有靠自己去把它带出去，带给莫斯科的‘渥拿雅”组织。

到底这个睿智的人，弄出这两份秘密协定的人，在哪里呢?这个把他祖国也牵扯进去，准备加以毁灭的人，到底躲在哪儿呢?他必须找到他，告诉他，告诉“巴希法”，他完全弄错了，“巴希法”到底在哪儿?这个在麦锡疯言疯语中，一再提到的‘亚历西·卡尔雅钦”，到底是谁?躲在何处?

皮尔斯想着这些难题时，不觉又开始去看地图。

哈洛克曾经告诉过他，这个被美国政府称之为“巴将法”的人，可能是躲在“杉南道河谷”中的某一个地方。

哈洛克还曾经一再暗示说：“这个人大概就住在与麦锡的河谷木星不远的范围之内。

而整个的“杉南道河谷”，长达一百里，宽达二十里，这么大的一片区域，怎么会让哈洛克有这种想法，认为这个神秘人物一定就在这个区域呢?看样子，这个答案也只有哈洛克才能找得出来了。他可以借着上百个电脑，从打给麦锡的无数电话中去归纳出来一通电话，乃是从“巴希法”打给麦锡的。看来也只有让哈洛克去忙着找出来，再让他这名“旅客”坐享其成了。

他之所以当初没有派人去干掉戴克，也就是为了替哈洛克留一条线索，能让他继续追查下去。

皮尔斯弯身看着地图，左手食指顺着一条条的公路线移下去。整个由“无菌五号”到“杉南道河谷”的半圆孤，都已经涵盖在内，所有的人和车辆也全都布置好了。从哈泼渡口到柏克谷，高速公路中的11号路与66号路，7号，50号、15号、17号、29号，以及23号公路，也都控制住了，只等一收到某辆车——林肯牌的，或是别克牌的轿车——正在开往某个特定地点时的讯号一到，立刻沿路追踪。一俟地点确定，马上就报告给他;而这些人，并不是“旅客”，而是花钱雇来，按钟点计酬劳的混混。

等待已经开始，就为了找到一处历史性的地点。

哈洛克眼睛才一睁开，就看到一大块湿答答的咖啡色牛皮，全身热得要命，他把身体一侧，发现阳光早巳不见，屋子里只亮了一盏桌灯。他整个的人可以说都躺在一片汗水之中。搞什么鬼?!怎么天已经黑了?!他根本没打算睡这么久的。怎么回事啊?!

“你醒啦?”甜美的声音飘过来向他问候。

“几点啦?”他从沙发椅上坐起来。

“十点七分了，”珍娜坐在书桌后面告诉他。“你才睡了三个钟头多一点。好过一点了么?”

“我也不晓得，反正好过多了。怎么样了?”

“没什么进展。跟你说的完全一样，还在撑着而巳。反正电话一直响个不停，电话键上的灯号一直亮个没完就是了。”

“谁打来的?”

“都是打来报告说没什么发现的人，每个人都很奇怪，也搞不懂到底为什么要这么一直严密监视下去。问我还要不要继续。我告诉他们照常进行，除非另有通知，否则就不能放松。”

“当然只有这样了。”

“照片都送来了。”

“什么……喔，你名单上的相片。”

“就放在你前面咖啡桌上。你看一下。”

哈洛克眼睛一望，就看到桌上放了五张瞪着他看的正面相片。他揉了揉眼睛，把额头上的汗拭掉，挤了挤眼睛，好把眼神弄清楚—些。他从最左边的那张看起，没什么概念，然后再看下一张，再下一张，再下………张。

“就是他。”他也不晓得为什么他会这么说。

“谁?!”

“第四张。他是谁?”

珍娜看了看她面前的名单。“那是一张很老的相片，是在一九四八年拍的。他们只能找到这么一张。已经有超过三十多年的历史了。”

“他是谁?什么人?”

“一个叫亚历西·卡尔雅钦的人。你认出他是谁了吗?”珍娜站起来。

“对啊……不，我不知道。”

“那是一张很陈旧的老相片，米海，你仔细再看一下。研究一下。眼睛、下巴、嘴型。是在哪儿见过的?是谁?”

“我不知道。好像在……又好像不在那里。他是个干什么的?”

“是个精神病理学家医生，”珍娜念手上的资料，“专门研究长期战斗之下的战争疲乏症，对战斗人员心理上所造成的压力，以及任何处于长期非常状态下的人心理所产生的病态。他的专长，也被苏联国安会KGB引用了;在苏联，他是做跟你们美国那种‘谋略策划拟定人’相同的工作，然而却又有点不一样。他替KGB做的工作是，专门审查那些情报人员，或者是双重间谍，看他的当时的心理状态是否合乎继续执勤的评奖考核工作。”

“考核稽查人。心理考核……我不认识他。这种脸我看得太多了，成千上万的档案中，都有这种脸孔。老天，几千几万张脸孔，叫我从何记起?!”

“可是总有一些特征吧?”

“也许吧，我没把握。”

“盯着它看下去。集中精神，看下去。”

“咖啡。还有没有咖啡?”

“我忘了你的规定了!”珍娜一拍脑袋，“醒来第一件事，就是要喝咖啡，才能还魂。又黑又浓不加糖的咖啡。你啊——根本还是个道道地地的捷克人。”她说完了才去把咖啡壶插上电源。

“第一个规定——喝咖啡，”哈洛克莫名其妙的重复了一遍。“……规定?!”

“什么?”

“戴克的那个电话记录，你放在那里?”

“你不是拿去了么?”

“到底放在哪儿?!”

“不就是在你桌上嘛?”

“哪里?!在哪儿?!”

“右边最后—张相片的下面哪?”

先喝一杯咖啡。你晓得这是规定。

哈洛克也不管那几张没用的相片，把两张笔记纸用力抽出来，将相片翻到地上。他很快地又把电话记录来回看了好几遍。

“哎呀，老天!规定，这些该死的规定!”

他突然跳脚站起来，差点没摔一大跤。

“到底是指什么?!”珍娜也突然吃了一惊，警觉到哈洛克的反常现象。

“戴克……声音很怪……”他自言自语。“腔调很怪……口音很特殊……怎么个特殊?!哪一点特殊?!”

他突然全身发抖的奔向书桌，伸手抓起电话。

“戴克家的电话号码是几号?快点!”

“米海，你怎么了啊?!”

“少啰嗦!快翻给我!”

电话一拔通，他就说，“戴克准将，拜托。”

“很……抱歉，他……他不在家。”

“不在个屁!我找他，他就得在!我是柯罗斯。叫他过来听!”

才只不过拖了二十秒钟，哈洛克却觉得自己脑袋快要爆炸了。

“什么事，柯罗斯先生?”戴克问。

“你说过一个‘很古怪的腔调’。那是什么意思?”

“什么意思?”

“我是说那个电话!那个替麦锡打给你的电话!你当时说对方的声音、腔调很古怪，很特别，是指他说话听起来很外国味——俄语口音?!”

“不，完全不是。那个腔调很尖锐——音调很高——有点牛津腔。可以说很伦敦味，然而又不是伦敦味的那种腔调。”

“再见——晚安，司令官。”哈洛克二话不说，把电话切断了。

替你自己倒杯酒喝……你该晓得这里的规定……哎呀算了，老弟，我们两个人都是局外人啦……再添酒的时候，也顺便替我加满。这也是规定——这儿的规定之一，你总还记得吧?

哈洛克马上又把电话簿一翻，找到一个号码之后立刻就拨号。这下可好了!先打给“普尔岛”!

“我是柯罗斯。请接安全组。”

“嗡……嗡”两声转响之后，一个声音就说。“检查哨”值日官说。

“柯罗斯。最高命令执行人。等级区分○○一号。请确认。”

“请发声以供扫描核对。”对方说

“一——二——三——四——五——六——”

“OK。扫描核声符合。请吩咐，柯罗斯先生。”

“请问——大约六星期前，到底是哪一名军官，因家中发生事故突然请假离开过?”

对方沉默了一下;等再次回答时，好像晓得问这句话的用意，到底是为什么似的。

“您的消息并不正确，柯罗斯先生。从本岛勤务开始，截至目前为止，并无任何军官有请假之举。从头到尾，没有任何人离开过本岛。”

“谢谢你，安全官。”

亚历山大大帝……雷蒙·亚历山大!

“狐洼”!

第三十八章

“就是他!”哈洛克把电话筒放回机座时，上半身趴在桌面上说：“他就是巴希法!雷蒙·亚历山大正是巴希法!”

“亚历山大?”珍娜喊道，“难道他就是这张相片中的人，亚历西·卡尔雅钦?!”

哈洛克看着她。

“快啊，”他说，“赶快穿上大衣，走吧!”

藏在大松树树巅上的伐树工人，正在慢吞吞的锯着树枝时，突然看到“无菌五号”方向，有车头大灯的灯光射过来。他马上把红外线望远镜凑到眼睛上，右手拿起无线电对讲机往嘴巴一靠，通话钮跟着一按。

“有行动，”他说，“保持警戒。请回答。”

“北侧通话。”第一声回答传出来。

“南侧通话。”第二声也跟着报过来。

树上的人把望远镜焦距调整之后，马上看出是那辆“别克”轿车开出来了，挡风玻璃后方的人影他也看清楚了。

“是那对男女，”他说，“向北转了。请戒备，北侧。”

“万事俱备。”

“南侧，把车子开出去，准备随时支援。”

“已经开出来了。北侧会随时通知我情况的。你撤退时，先讲一声。”

“OK”

……

“等一下!还有—辆车开出来了……是那辆林肯轿车，前面坐了两名特勤人员;后座我看不见……看见了。后座没人。”

“是保镖的，”北侧的人发话过来，“我们等他们开过，再开始跟。”

“离远一点，”树上的人警告，“那些人都是内行人。”

“别担忧，放心好了。”

“别克”轿车驶到交叉路口后，就向左转，“林肯”距离前车数百码，一路跟进。两辆车都转向北开。

修车厂中那辆停在千斤顶上的车子，在一片放气的“嘶嘶”声中，缓缓降到地面上，轮胎方一着地，引擎就已轰然发动。车内的司机，用无线电报告。

“南侧，他们开上B线了。赶快朝西驶上与B线平行的那条公路，于六里外与我会合。”

“朝西驶平行公路，OK。”

“快，”北侧说，“他们开得很快。”

“狐洼”亚历山大的私产外围所竖立的白色栅栏，被哈洛克车子的大灯照得发亮。再过几秒钟，树林中的照明灯光开始越变越亮了。

哈洛克驶上车道以后，很高兴的看见那栋大石造房屋前方的圆形迥东道中并没有停放任何访客的车子，大房子的窗户，也没有几扇是亮着灯的。他将车速慢下来，由仪表座上摘下麦克风。

“护航，到了，”他说，“你们就停在路上。目前此地并无访客，我想让主人认为只有我们一辆车子。”

“假如你需要我们呢?”护航的问。

“不会的。”

“这可不太好，先生。请原谅我必须这么说，先生。”

“没关系，有事我会叫你的。到时候，我会开个两枪让你们晓得的。”

“那可不错，我们就等在屋子外面。”

“我希望你们留在路上。”

“别担忧，我们会把车子留在外面，然后以步行接近。”

哈洛克听了，只有耸耸肩膀认了，没什么好争辩的了。他把大灯关掉，让车子慢慢滑进入口，大约三十码之后，才刹车熄火。

他望了一眼珍娜。“准备好了吗?”

“我倒要看看他是何许人物，要把你我害得这么惨，差点没命。”她将那张老相片从大衣口袋中掏出来，“准备好了。”她说。

他们跨出车子，将车门轻轻关上，走上石阶，在大橡木门前，哈洛克按了门铃，短暂的等待似乎又难以忍受。

大门打开，穿了制服的女仆站在门口，楞了一下。

“晚安，是我，你好吗?”

“是的，先生。您好。我不明得亚历山大先生今晚还有客人。”

“我们是老朋友，”哈洛克说着，用手一扶珍娜，往屋内走，“不请自来。这也是老规矩之一。”

“我没听说过亚历山大先生有这种规矩。”

“这是新订的。亚历山大先生还是跟平常一样，在他书房中吗?”

“是的，先生。我去通知他一声，说您来了。请问贵姓是——?”

大厅中突然响起了一片回音。“不必了，你下去吧。”那正是由雷蒙·亚历山大发出来的尖锐高八度音，腔调十分铿锵。“我本来就在等哈洛克先生。”

哈洛克紧抓着珍娜的手臂，两眼向四一阵搜寻。“雷蒙，这是否又是个新规定哪?客人来一定要先问清楚姓名?”

“是最近才新规定的，没错。”声音回答道。

哈洛克扶着珍娜，双双踱过摆满古董的豪华起居室，走向底端的一座雕花大书房门。等走近书房门时，他轻轻把珍娜往旁边一推，左手伸出去握钢制作门把之际，右手一落，探进大衣口袋，抓出他那把好久没用过的西班牙制“勒马”小手枪。他左手一旋门把，将房门往里用力一推，人乘机就往门框边一闪，用背贴住墙壁。

“何必呢，哈洛克!”

哈洛克缓缓移身凑近门框，让眼睛先去适应书房内的昏暗光线。

房内的光线，来自两盏灯：一盏是最里面的书桌台灯，另一盏则是落地灯。落地灯罩下方的扶手椅上，正坐了那位新闻界的耆宿，雷蒙·亚历山大。发家伙凝坐在椅中，两只白惨惨的手背扶着椅子扶手，身上仍穿了件丝绒吸烟袍。

“进来吧，”他说着，伸手一按扶手的某个键钮，书房门框上端的一个闭路电视监视萤幕，跟着就忽然熄灭了。“卡拉丝小姐真是风采婉约，明眉皓齿。很可爱……请进，亲爱的。”

珍娜跟在哈洛克身后，才一跨进书房，劈头就骂了一句。“你简直是个恶魔!”

“比这个还要坏呢。”

“你竟然想害死我们两个人，”她说，“为什么你要这么狠毒?”

“我并没有要杀他的意思——我是指米海。”亚历山大端起酒杯喝了一口酒。“而你——我根本就没想到过这种念头。这件事根本不是我们当初计划的样子。”

“我简直恨不得想马上宰了你!”哈洛克突然冒出一句话。

“我再说一遍。这并非我们当初的本意。我们当初只认为，她会从此退出这个是非圈，返回布拉格去，好好过平静生活的。打发掉她，让你信以为真而痛不欲生之下，就会自请辞职，退出这场是非圈子的。奈何，天不从人愿，会有人从中搅局。”

“因为你晓得我认识你，”哈洛克说，“晓得你跟一个快要疯狂的人，两个人偷偷搞的鬼。你引诱麦锡，去搞出这场核子按钮棋赛，却又害怕我发觉。因为我认识巴希法。”

“哦?那个名字——就是他们给我的吗?巴希法?这倒满讽刺的嘛。不但不能治愈人类的伤口，反而愈扯愈大，扯得全身……全世界都是伤口。”

“你就打算这么做，对不对?!我对你太清楚了!”

亚历山大唏嘘不已的摇摇头。“你错了。我也算不了有多重要。可是麦锡却坚持一定要先让你脱离这个圈子他才下得了手。他还是很关心你的。”

“而你却很清楚怎么去发动。你晓得政府中有个高阶层的双重间谍，他将来可以取代麦锡当国务卿。假如他没有跑到布拉瓦海岸去胡作非为的话，你就不会弃他而不顾了，对吧?!他是谁，在哪里，你全晓得，对不对?!是你把所有的事情预先告诉他的!是你找他去干的!”

“我们并末参与布拉瓦海岸行动!我是到事情发生之后，向别人问起你，才晓得事情完全搞砸了。我和麦锡两个人都震惊不已。”

“麦锡不会这样。因为那时他已经发疯了。”

“并不是那时候，麦锡是因为事情完全无法加以控制时，受刺激过度，承受不了之下，才突然疯掉的。”

“这完全是你——你一个人搞的!就是你!”

老专栏作家全身僵硬的坐在椅子上，两眼瞪着哈洛克。“对。是我。我知道。”

“所以后来你又骗我去‘普尔岛’，想叫我去送死，只要我一死，什么都比较好办了。”

“不是这样子的!”亚历山大突然全身发抖地说，“我根本不晓得你会去那里!我从来不认为你能够混得进那座岛上去?”

“你竟然还想用某个军官太太的故事来吓我上钩，那全是狗屁!谎言!根本没有任何人离开过那座岛!然而我却相信了你，还答应你绝对替你保密!保护你——你!我甚至对贝弗都没有提到过你!”

“对，就是这样子，我只是想引你深信不疑，但却并不是以这种方式来取信你。我只是想利用你的能力，用你的那套机智，希望你去亲眼看到、了解、和相信。也许你就可以把这件事阻止掉……不要我再出面。”

“我凭什么可以办到?!老天爷，凭什么?!”

“我想我大概知道，米海。”珍娜突然抓住哈洛克的手臂，看着亚历山大说：“这个人并不是巴希法。他可能只是巴希法的跟班，却不是巴希法本人。”

“什么?!真有这种事?!”

“替你自己和卡拉丝小姐倒杯酒喝吧，哈洛克。你晓得规矩如此。我还有个故事要告诉你们呢。”

“少来这套!你的规定——规矩，早就不管用了!”

“那至少该找个椅子先坐下来吧?那把手枪……也可以收起来了吧?已经没什么好怕的了。我不会对你们怎么样的。再也不会了。”

哈洛克对珍娜点了一下头，两个人就坐到面对亚历山大的两张椅子上。他把手枪放回口袋。“说吧。”他催促道。

“许多年以前，”老家伙看着手中的酒杯，“也许是因为我跟麦锡交情很好的关系，也许是我在华盛顿这个首都名声很响的关系吧，有个人从加拿大多伦多市打了几个电话给我说，他已经弄到了一份假护照，正打算飞到华盛顿来。他是个苏联公民，年纪已有六十多，是苏联政府中的一名高级职员。他想向美国投诚，要我跟麦锡联络，替他安排一下。”老家伙挪了挪身体，一手握住扶手，一手放下酒杯后，也抓位扶手。“那时候，安东尼·麦锡的声望已经很高，常常到华府参与政策柬拟定，是总统的私人顾问。我安排了一个会议;就在这间书房里。”亚历山大眼神茫然的望着地板。“这个人对苏联内部的事情，晓得的非常之透彻，麦锡就向政府大力推荐了这个人，要他到国务院去工作。三年之后，麦锡成了新任总统的私人特别助理，过了两年，他又成了国务卿。而那个由多伦多逃过来的苏联人，仍在国务院服务，由于他本人的才干，他爬得很快，最后就成了国务院主管东欧地区事务的首脑。”

“后来你们发觉什么不对劲了?”哈洛克问。

老新闻界人士抬头看哈洛克。“四年前，”他平静地说，“也是在这间房间里。那名投诚者约我们在此见面;他说有急事要谈，务必请我们两个人都能在场，绝不会再拖延下去。他来了之后，就坐在卡拉丝小姐现在坐的这张椅子里……他坦诚他是苏联的一个间谍，过去六年来，一直把美国最敏感的情报偷偷运交苏联的莫斯科政权。可是由于最近莫斯科发生了一些事情，他无法再继续担任这个角色。他感到无能为力，心有余而力不足，不能再继续承担这种做内奸的压力。他想就此销声匿迹的失踪掉，让莫斯科失去他的下落。”

“而既然你和麦锡犯下如此重大错误，竟然引荐了一个苏联间谍渗透到中央政府之中，你们也只好认命，承担这个责任，替他安排，把事情遮盖起来!”哈洛克听了气得要死。“你们这两个败类!”

“这只是我故事的一部分而巳，再说，麦锡那时候，身肩国家大计，你叫他怎么能把这件事公布出来?那会引起政治上的大灾难、大丑闻的，会毁了他的。这点我当时也有同感。所以劝麦锡必须三思而后行。”

“我想他一定也从善如流，用不着你一再劝说，才能想通吧?”哈洛克说。

“你错了，我费了九牛二虎之力，才说服了他的。”亚历山大回答道。他语气中显出一丝愤怒。“你似乎已经忘了他过去的为人了。”

“或许我根本就没认识他过。”

“你刚才说，这只是你要讲的故事中的一部分而已，”珍娜打断他们的争辩。“那么，其他部分是什么?”

老报界人士转望珍娜。“因为这个人接到了莫斯科的一个指令——他无法办到的命令。那个命令是要他想办法弄出一些事端，好让麦锡向总统提出要求，对古巴展开海军封锁行动之后，再发动‘红色警告。”

“核子弹?”

“对，卡拉丝小姐。重新制造一次——重演一次六○年代中的‘古巴飞弹危机’事件，只不过，比当年更具爆炸性。莫斯科要他提供美国许多卫星照片，证明古巴南岸丛林中，部署了许多核子攻击飞弹的基地，“证明’苏联准备藉古巴这个桥头堡，对美国发动毁灭性的攻击。”

“为了何种意图?”珍娜问道。

“一个地理上的大陷阱，”哈洛克说，“如果他踩进去，就只有死路一条。”

“完全正确，”亚历山大同意。“这是莫斯科故意要宣扬把美国推向战争边缘，然后古巴突然宣布，愿意接受美国方面到古巴实地去勘察，证明到底有没有这种事实，然后等美国、联合国的代表一到古巴实地调查，发现根本没这回事之后，麦锡就会很难下台，美国就会大大丢一次臭脸。”

“可是这个苏联间谍，既然已替莫斯科工作了六年，为什么他这次又不干了呢?为什么?他讲了吗?”

“讲了，而且，相当感人。他说，麦锡乃是全世界都需要的一位伟人。世界和平的前途没有麦锡是不行的。他不能为了莫斯科那一小批狂热份子，弃世界和平于不顾。”

“又是VKR那群败类在搞鬼!”哈洛克忍不住大骂。

“后来呢?”珍娜问。

“后来麦锡就去找苏联驻美大使，举行了一次秘密会谈。然后莫斯科就跟着一阵大乱，很多人因此都下了台。”

“然而这批人现在却又已经卷土重来了。”哈洛克说。

老家伙眼睛眨了眨，不晓得哈洛克说这句话的意思，但也懒得追问。他继续说下去。“这个人虽然整了我们两个人这么多年，可是到最后关头，却仍然还能天良发现。后来麦锡就替他安排，给了他新的身分，让他失踪了，免得他被莫斯科那批人暗杀掉。”

“然而，他并没有消失，他又回来了。”哈洛克说。

“他从未真正消失过。对的，没错，他又回来了。大约就在一年以前，他事先并没有通知，或者预先警告我，他突然就来找我，告诉我，要找我谈话。但那次，他并未要求在同样的这间书房。那天下午，我跟他两个人，走到河谷中去散步——两个老家伙一路慢慢走，一路小心谨慎地散着步子;一个吓得半死，一个却略带紧张的好奇心……有点着迷。”亚历山大突然话题一转。“我想再喝点白兰地，我……我有点紧张。”

“我不想喝。”哈洛克说。

“麻烦你替我到那个吧台上倒一杯好吗?”

“快说下去，”哈洛克急得要命。“你说，她去倒酒。”

当珍娜把酒倒好，拿过来递给老家伙时，哈洛克第一发现亚历山大的手抖得很厉害。

“……我们沿着山脊一直走下去时，他突然脚步一停，告诉我说，‘你必须照我说的去做，因为这次之后，我们也许永远没有这种机会，让全世界看看我们的厉害了。’我回答说，我在没有了解全盘的细节之前，无法答应替他这么做。他就以揭发我和麦锡过去的那件事为要胁。他说，他并不是请我合作，而是要求又这么做。”

“他到底要你干什么?”哈洛克问。

“他要我替他和麦锡写自传，把麦锡现在发生的事，全部写出来，拟定两份秘密协定。”

“这个人，这个俄国人，”珍娜说，“那天下午，已经告诉你麦锡发疯的事了吗?”

“对。他已经见过他了。麦锡当时虽然还没发疯，可是他已经发现他有这种疯狂的倾向了，他要我每个星期天，都开车到杉南道河谷去，观察麦锡的近况，把他当时的变化，一点一点的写下来。”

“难道他真地能看出——麦锡已经有发疯的倾向了吗?”

“因为这个真正的‘巴希法’对这种事情是很有经验的;因为他本来就是苏联国安会KGB的心理医生。这个人正是亚历西·卡尔雅钦——他的相片，你不久以前已经看了，就曾经直觉到，你曾经看过他的。我带了他的相片。”她递给哈洛克。

他接过来之后，就走到亚历山大坐的地方，把相片递到老家伙面前。“他是谁?告诉我?”

“你看这张相片，”亚历山大全身发抖的指着它。“你仔细看。把大部分的头发移掉，还有眉毛。脸上再加上许多皱纹，还有眼眶旁边……再加上一些白胡子，灰花花的胡子。”

哈沿克收回相片，凝视着它，看了好久好久。“查伦斯基……里昂纳德·查伦斯基!”

“我本来以为你早就看出来了。不必找我……你也看得出他是谁。他就是麦锡最佩服的下棋高手。”

“可是他并不是俄国人，他是个波兰人!是从柏克莱大学退休的历史教授……多少年以前就从华沙大学转过来的!”

“那就是麦锡给他的新身分、新生活;华沙大学的教授，柏克莱历史教授，退了休。隐居在距离麦锡河谷小屋不到两里的地方。麦锡一直都晓得他躲在那里。”

哈洛克听了都快疯掉了，他两手抱头的狂喊道，“你……你和查伦斯基……!两个糟老头!你们晓得你们干了什么事吗?”

“本来并不会这么糟的，只是后来临时出了问题，无法控制了。每件事都失去了控制，才——”

“才个屁!你们从头到尾就没有控制过任何一件事!只要查伦斯基一找到皮尔斯那个内奸，你就完蛋!我们全都会跟着完蛋!难道你还看不出来发生了什么事吗?!难道你以为递一张条子给他，就可以解决了吗?你就能阻止他了吗?你是怎么晓得麦锡被关在普尔岛的?”

“是一个替他‘治疗’的医生偷偷告诉我的。因为他怕得要命——”

“那你就应该晓得他已经疯了啊!那为什么你还让这件事继续发生下去呢?!”

“我阻止不了他!因为他跟麦锡一样疯狂!他警告我，假如我把这件事说出去——只要他打两个电话或不再继续每天打那两个电话报平安——那两份秘密协定马上就会送往莫斯科和北京!”老家伙突然大吼起来。“你看看我!看看我这副惨相!我已经被迫得把自己关起来有一年多了!我还能怎么办?!”

“天……我也不知道。我只希望……我不知道。他妈的!”哈洛克转口对珍娜说。“快走吧!”他喊。“我们还有一段很长的路要开呢!”

“南侧呼叫北侧，请发话。”

“北侧。什么事?”

“快点打电话给‘老板’。有行动了。我们的目标，已经由那栋屋子冲出来了，跟保镖讲过话，他们全部都在往车子跑……已经以高速驶离那栋屋子的范围了。”

“不要追丢掉。”

“不会的。刚才我们已经在保镖的那辆车子下面，吸了个发报器。二十里之内都追得到。已经逮到讯号了。”

第三十九章

夜空被很奇怪的分割着——明亮皎洁的月色，留在后方，一片漆黑的天幕，挡在前方。

两辆轿车飞驰在乡间的公路上，坐于后方尾随的那辆林肯轿车中的保镖，一路急追前方的那辆“别克”，却并不了解他们到底要保护什么;而哈洛克与珍娜，却太清楚了;不但清楚，而且还恐惧万分。

“现在再也没有什么规定可言了，”哈洛克说，“那本规范还没有写成呢。”

“所以他目前的动向也很难讲;他可以随时改变，你所能知道的，也只有这些。他当初被莫斯科送过来，只为了一个意图，而后来却自做主张了。”

“还是说，他受不了这种折磨?亚历山大说，查伦斯基——卡尔雅钦——曾告诉他和麦锡，他自感老迈疲倦，无法承受这种压力。或者他也可能就此罢手，隐退到他的避难所去了。”

“但他却不甘寂寞，竟然又去找了另外一种截然不同的压力，来折磨试烁自己，”珍娜说。“以他这种高龄——他大概有七十多了吧——这种压力未免太过度了一点。”

“我猜他大概有七十多岁了。”

“想想看。撤手西归的日子虽然不一定很长，不过，却已经可以望得见了。而等你到了这种年纪时，却突然认为这个世界，非常需要某种像他弄出来的勾当，好好教训一下全世界。你打算怎么办呢?”

哈洛克转头望她，“我就怕想到这点。你怎么突然又变得有点妇人之仁了?我到底该怎样去逼他?”

“什么?”

“我不太清楚，我不知道。反正没有任何规则可言了。”

哈洛克拿过无线电麦克风。“护航，你在后面吗?”

“大约在你后方四百码，‘无菌五号’。”

“你再开慢一点，落到后方大约一里半左右。我们快要驶到人烟比较多的地方了，你那辆林肯牌大轿车太惹人注目了，一看就晓得是政府机关用的公务车。我不想让别人看出你我之间有所关连，或者让人注意到。假如令我要去找的这个人起了一丝一毫的疑心的话，那么，后果可不是我敢想像的。”

“一里半太远了。”保镖说。

“抱歉，不过这是个命令，闪出我的视线之外。目的地你知道，照我讲的，走山路，就在‘瑟尼加’附近。闪上去大约半里之远。我们会在那里的。”

“请再讲一遍您的命令，先生?”

哈洛克又讲了一遍。“清楚了吗?”

“是的，‘无菌五号’。我们录好了。”

那辆脏得要死的轿车，在大雨的刷洗下，被洗得干干净净。当驾驶者转上一个大弯路时，强力天线电的扩音器红灯，突然亮了起来。

“我们用的是另一个波段。”他跟旁边的人说时，伸手去拿麦克风。“喂?”他问。

“南侧吗?”

“对，正是。”

“我是‘老板’。我现在正从66号公路接近华仑顿。你在哪里?”

旁边的人将地图递过来一指。“哦——在17号公路的北方，正朝马歇尔方向驶。你到华仑顿之后，就可以追得上我们了。”

“情况如何?”

“一切正常。他们一抵达马歇尔，就会被盯上，反正不是继续朝17号路一直开下去，就是往西驶上‘前皇公路’。现在弯道很险;我们正驶进山区。”

“这两条路全有人盯住了。我只想知道，他们走哪条路线，还有两车距离有多远。就用这个波道。我大概再过十到十五分钟，就可追上。”

坐在停放于“蓝脊餐厅”前，那辆棕色轿车中的金发男子，眼睛盯着公路。过了一下，他将手中麦克风的通话钮一按。

“他是走的‘前皇公路，”当一辆“别克”轿车从公路上飞驰而过时，他这么说。“很准时，而且开得飞快。”

“后面的那辆林肯，距离有多远?”扩音器上的声音问。

“还没看见影子。”

“真的?”

“没见到什么车灯，这种大雨天的夜里，谁敢这么大胆?”

“这就怪了。我等下再跟你通话。”

“随你便。”

金发人伸手从右边的空椅上拿起香烟盒，摇出一根，用嘴唇叼出来，把烟盒往椅子上一扔，伸手按下点烟器。

三十秒过去了，林肯车还是没影子，仍然只看见一片雨幕挡在前方。

四十五秒。没有。

一分钟时，麦克风又传出声音。“喂?‘前皇’，你在哪里?”

“老地方。还在等。你不是要我等你吗?”

“护航车呢，没了吗?”

“没有。有的话，我早报告你了……等一下!大概有了。”从弯道上射过来一片灯光，过了一会儿，一辆大型的深色轿车驰过雨中。

“刚过去，老兄。我要闪了。”金发人把身子坐直，发动车子，驶进路中。

“我马上会跟你联络的，”麦克风上的声音说道。

“随时指示，老兄，”金发人用力踩油门踏板加速。奔了一段路之后，他终于松了一口气，因为林肯的红色尾灯已经进入视线。

“‘前皇’。”又有声音叫他。

“在这儿，亲爱的。”

“转到一七二○兆赫，听新的指示。”

“正在转过去……好了，请讲。”

“我是另外一个人——你不认识的人，‘前皇’。”

“我随意，老兄。”

“今晚阁下拿了多少钱?”新的声音问。

“既然你是我不认识的那个人，我想你就该知道我拿了多少。”

“你真的很行吗?”

“行得很。你的钞票行吗?”

“没少过你一文钱。”

“可是看样子得加价了。”

“嘿嘿，你倒满会算的嘛?”

“那还用说，你的语气相当明显。”

“你前面的那个大家伙，他大概也晓得他前面的小家伙，要打哪儿去吧?你以为呢?”

“那是一定的。要不然不会距离拉得那么远，尤其是这种大雨天。”

“你认为——你可以插到他们两个的中间去吗?”

“当然可以。怎么样?”

“给你个红包。”

“干嘛?”

“那个小家伙要开到某个地方去停下来。等他停下来时，我不喜欢那个大家伙还在他附近。”

“嘿嘿，那这个红包——可要很大很厚才行。老兄，那可是辆大林肯呢!”

“给你一个六位数字的红包如何?”那个声音说，“让他——那个大家伙——开车疏忽了点，太疏忽了点。别出岔。”

“放心，亲爱的。”

哈洛克将车煞住，摇下车窗。他透过大雨，望着钉在树那块木牌，晓得走对路了。

它上面写着：

瑟尼加谷道

此路不通

他以前开车到过里昂·查伦斯基的住址两次。他现在又到了他家，这是第三次造访。他这次来，是来找亚历西·卡尔雅钦。巴希法。

“正式上路了。”哈洛克说着，就马上将车子驶上一条路面柏油千疮百孔的碎石路，路宽窄到恰恰容得下两辆车的八个轮子对开而过。“只要尽量开在中间，应该可以过得去。”

“那就请千万驶在中间吧。”珍娜说。

他们一路摇晃打滑的向前驶，石块被轮胎磨得迸得老高，不断弹撞到保险杠上，狭窄的山道上，四周一片漆黑。

他们对即将到来的摊牌时刻，也因为车身的乱摆乱晃乱跳，感觉益形紧张起来。

哈洛克边开边想，逐渐领悟出雷蒙·亚历山大在“狐洼”时所表现出的那种恐惧，体会到老报人的话，并没有说错，有一部分绝对是很正确的。

查伦斯基的恐吓，既明白、又可怕。要是亚历山大把俄国人的秘密泄漏了的话，那两份秘密协定，就随时有可能会送往莫斯科和北京了。他只需要拨个两通预定好的电话，就会有专人立刻将那两份文件送出去，再怎么追也追不回来了。何况他曾经警告过亚历山大，他每天会拨这两通电话，告诉对方，他仍然是安全的。而假如哪一天，他不再像每天拨这两通电话的时候，两份密件，也仍然会分送出去的。对一个年纪这么老的人来讲，这实在是太冒险了。假如用逼供针逼供的话，只要药剂多打了一丝一毫，他就可能毙命。

像这种狂人，他们到底该用什么方法去应付他呢?这个人已经毫无理性可言了，他除了唯一的某种扭曲和偏激的想法之外，任何理性一点也没有了。

右上方的那栋小屋，终于出现在他们的视野中。

那实在只能算得上是一栋比小木屋大一点的房子，方方正正的用大石块堆砌起来的住宅。一条斜坡车道，终止在一座停车棚前面，里面正停放了一辆看不出是什么厂牌的车子。凹进墙壁中的某个窗户中透出一盏灯光，由黑暗中望过去，倒觉得这盏灯泡的光度还满亮的。

哈洛克关掉大灯，转身望珍娜。

“好戏就从这儿开始上场了，”他说。“完全就看那个住在上面屋中的人了。所有的一切事件，都在那个人的心里。从‘布拉瓦海岸’到‘普尔岛’;从‘莫里涅山口’到‘无菌五号’：都从这里开始。”

“到底我们能不能把它们也在这里结束呢，米海?”

“只有尽量一试了，走吧。”

他们跨出车子，走入雨中，爬上那条烂泥车道。雨水正由斜坡上流下来，冲刷着他们的双脚。

他们走到停车雨棚;雨棚尽头连着主屋檐的下方有个高起来的台阶，是水泥砌的;台阶后面的正中央，是一扇门扉。

哈洛克跨上石阶，走到门前，再次的凝望了一眼珍娜之后，就伸手敲门。

过了一会儿，门就打了开来，门框后方，站着一位弯腰驼背的老头，没有一根头发，颔下留了一点花白的胡须。当他瞪着哈洛克一望之下，两眼突然大大一睁，嘴巴张开之后，双唇就开始打颤。

“米海……”他沙哑的呢喃了一声。

“嗨，里昂。麦锡要我来问候你。”

金发男子也已经看到那块钉在树干上的木牌，他只注意到他想看的字——“此路不通”。

这就够了。

他仍然没有把车头的大灯打开，就把他那辆棕色的汽车，顺着那条湿烂的谷道，继续向前驶好几百码，然后尽量把车子贴靠在右侧上，煞车，打入空档，让车子引擎空转着。

然后他就把车灯开亮，由大衣下面抽出一管带有灭音器的大型自动手枪。他晓得那位“无名氏”的命令是什么;他赶到那两辆车的中间，后面的那辆“林肯”，马上就要抵达了。

果然来了!

就在两百码后方的路口处，由公路转下来的地方，他看到有车灯正在转到这条窄路上来。

金发男子马上将车子打进排档，将方向盘左右乱转，车子在窄路上一下左、一下右的乱摇乱晃;一看就明白，驾车的人喝醉了酒，正在玩命。

林肯大轿车小心谨慎的开上来，慢慢贴近，然后向右打，尽量贴着路边驶。

金发男子看出后面的林肯有超车之意，马上就一踩油门加速向前开，仍然继续乱打方向盘。

后面的车子一急，就开始按喇叭警告前车让路。

金发男子等后面的车子开进三十尺之内时，突然又踩油门，向右边摆过去，紧跟着又向左边一扭。

碰撞马上发生了。金发人开的车子，它的散热器隔栏，啃进了林肯的左后车门之后，林肯车就开始打滑，撞上对方的车子，啃进了金发人驾驶座的车门。

“他妈的!狗娘养的杂种!”金发人由打开的车窗朝外毒骂和惨叫，他的头一直前后仰俯着。“哎哟，天哪!我流血了!我的肚子破了!哎呀——好多血!”

林肯轿车的前座车门马上一开，冲出来两个人，当他们才冲到棕色轿车的车头前面时，金发人突然上身探出车窗，连连开了两枪。

弹弹命中要害。很准。

“我该称呼你里昂呢——还是……亚历西?”

卡尔雅钦的那双猩红的老花眼眨了眨。“是麦锡告诉你的吗?”

“不是。是雷蒙·亚历山大。”

“喔，是他，我们的自传作家。”

卡尔雅钦望着壁炉中的火苗，沉默了很长一段时间。

“每份协定……每份文件……都恰好是二十七页。是我自已打出来的……麦锡看了也叹为观止……我从来对钱没有兴趣，他们……你们也应该晓得，对吧?”

“晓得。总统他晓得。”

“我只是想给他们一个教训……”

“是的，我知道。”

老人慢慢转过身来望着哈洛克。“我老实跟你说吧……除了那份我打算从麦锡办公室——他国务院的办公室——用信封封好，上面写了‘总统亲启’的字样，”寄给总统的那两份原件之外，我并没有留下任何其他的副本……那两份原文，我埋在树林里，通往谷道的一条树径边。我每天下午散步都经过那里，走七十三步，就到了那棵茱萸树前——”

哈洛克一听之下，全身不由得一紧。因为雷蒙·亚历山大说过，他有两份正本存在两个电话另一端的事;它们随时会送往莫斯科和北京。

“难道——你是说——根本没有任何副本留下来?!总共只有一份?”

“根本没有。然而谁又敢说没有呢?除了我晓得没有之外?”

“真的没有吗?”

“没有。”

通往厨房的木门，突然像被爆破了一般的碎裂开来。一名高大的男子从门框中闪进屋内，他的手中拿了一把枪。在他前额已经剃光了的头顶上方，有着一个白圈，浮在他青濛濛刮光了的头皮上。

“不准动，哈洛克!”亚瑟·皮尔斯左手一伸，扯住珍娜的手肘，硬生生的将她抓过去，顺手一勾，勒住了她的颈子。

“我数到三，”他对哈洛克说，“数完之前，你最好把你身上的武器，用两根手指捏出来，丢到地板上，否则你就只好眼睁睁地看着这个女人的脑袋被我轰碎。一，二，三——”

哈洛克特大衣扣子解开，用两根手指捏出那把“勒马”，丢到地板上。

“踢过来!”旅客吼道。

哈洛克听命照做。

“我不知道你是如何到达这里的，可是我告诉你，你进得来，却出不去。”他平静地说。

“喔?真的吗?”皮尔斯将勒住珍娜脖子的左手突然一松，顺手把珍娜往吃惊的俄国老头身前一推。“那我就该告诉你，你那辆林肯，已经被某个不识好歹的痞子摆平了。不是我，可是你——出不去了。”

“可是还有别人晓得我的下落。”

“我怀疑，假如真有的话，外面也不会连一个人影也没有了。嘿嘿，少唬人了吧，你明明是落单了——”

“你?!”卡尔雅钦突然全身发抖的大喊，“竟然是你!”

“很高兴你又能与我们在一起了，亚历西——”

“你不必再去哄他了，那件事已经再也不可能发生了，旅客。”

皮尔斯转望哈洛克，打量着他。“对，我是一名旅客。你是怎么晓得我的?”

“你永远也不可能弄清楚的。说得明白一点，你永远也弄不清，到底我们已经打入潘民亚契克斯行动作业中有多深了——对，一点也不错。‘打入’——渗透’这个名词，你总该懂吧?”

旅客瞪着哈洛克良久。“我屁也不信你一个!”

“没关系。信不信由你。”

“这也没什么大不了。反正，我刚才已经听见亚历西说过，原本密约埋在屋外的树林里。只要我挖出来之后，还担忧什么?你们美国迟早——最近——立刻——就要变成一堆瓦砾了。我还怕什么?”

“你找不到的。”

“亚历西会带我去的。反正，到最后关头时，他仍然只会选择我们，而不是你们美国。永远不会是你们。他会告诉我的。”

“不要告诉他文件埋在何处!卡尔雅钦，不要告诉他。你晓得这个VKR的人，从布拉瓦海岸行动以来，杀了多少人吗，你难道还看不出来，当初逼得你走投无路的那群人，是谁吗?这些人只知道一个‘杀’字;杀、杀、杀……你难道看不出这个人也是‘渥拿雅’的一份子吗?你记得贝弗助理国务卿吧?是他杀的。还有罗斯托夫，你记得他吗?”

“我记得他，是的。”

“他是我的敌人，不错。但他却是一个人格高尚的人。他们杀了他。就在几小时之前。他们现在又上台了，回来了，你难道愿意这样吗?”

“谁?!”老人的记忆开始复活。“渥拿雅组织——VKR——那群疯子和狂人?”

“我们不是疯子，我们乃是一群有理想和抱负的人!”皮尔斯抗辩说，“我们才能代表苏联!”

卡尔雅钦瞪着亚瑟·皮尔斯。他慢慢开始摇头，越摇越急，喃喃的说，“不……不……我永远不会是你们这群人中的一个……”

“什么?”

“你们并不能代表俄国!”老头子突然大声急吼，“你们嗜杀如狂……滥杀无辜!你们杀死了我的妻子!杀死了我的好朋友罗斯托夫!你们只是一群畜生!禽兽!”

毫无一点迹象和预兆的刹那之间，卡尔雅钦突然朝皮尔斯扑了过去，用他那瘦弱衰老的身体，撞在“旅客”的身上，他用他那两只鸡爪般的瘦手，死死抓住了对方的手枪。

“米海，快逃!逃—一!米海!”

一声沉闷的爆炸轰然响起，子弹打进了老人的肚子里。但他却仍然死抓住枪不放。

“快逃……”沙哑的声音，完全是一道命令。

哈洛克猛地一个转身，顺手将珍娜一推，把她往迸裂的厨房门中送出去。他转过身来，准备向皮尔斯扑上去之际，突然身体一凝，很快地望了一眼他面前的情况，他眼中所看到的，促使他在刹那之间做了一个决定。

垂死的卡尔雅钦，虽然仍然拼命抓住那把手枪不放，可是染满了鲜血的枪管，已经变得很滑了，枪在瞬间即将脱出桎梏;刹那之后就会向上一抬对他瞄准，打碎他的脑绕了。

他忽然再把自己一转，冲进厨房，将那扇破裂的门板用力一关，朝里奔了两步，就跟珍娜撞一个满怀。她手里这时已经抓了两把厨房用的尖刀;他伸手接过一把双刃尖刀之后，双双朝厨房后门飞窜。

“朝树林闪!”他奔进停车雨棚时，对珍娜喊。“卡尔雅饮已经撑不住了。快点!你向右方逃，我朝左方!”

他们冲进大雨之中的野草丛。“我们先往树林中奔进去几百码再说!”

“埋文件的地方，到底是从哪条小径走?!”

“我不知道!”

“他会去找的!”

“我知道!”

五声枪响又从他们后方爆发，然而却不是单由一管手枪中爆出的响声;是两把。他们赶紧向两边分散。

哈洛克以Z字形朝他左边的黑暗树林中窜过去时，乘隙往后方瞥了一眼，三个人。

皮尔斯正在对另外那两名已经朝土坡车道奔上来的人在下达命令。他们也从车棚那儿跳下来，往哈洛克他们奔逃的方向逼进，一手拿了手电筒往前乱扫，另一手端着手枪。

他飞奔到草丛边缘后，马上就往密林之中钻进去，边跑边将身上的大衣脱掉，然后又往他右方树丛最密的地方闪钻进去。连奔数步之后，乘势一跳，向前猛扑，以低姿势，四肢并用的爬了一段距离，然后转回头，两眼望着来的方向，对准中间的那具手电筒光匍匐前进，一路钻回树林边缘。这时他全身已经湿透，烂泥和湿淋淋的林叶到处都是。他要利用长长的草地边缘，拿来做为他的战线;倾益大雨的狂响声，正好可以掩去他行动的所发出的声响。那个人马上就会赶上来了，然后他就会因为草丛和他自己的谨慎，停步不前。

等手电筒光接近时，哈洛克又尽量把自己向榛莽边缘挪近了些;他蹲伏着，等待时机到来。

那个人果然把脚步慢了下来，用手电筒对着草丛闪下扫照不已，然后他才迅速的钻入树林，手电筒的光柱上下摇晃着，他必须用手臂去开路。

干了!哈洛克从草丛中滚出来，向前冲刺;这时他正好位在那名“旅客”的后方。他朝前方弹跃而起之际，手中的尖刀早己紧紧握在手中。就在他的刀尖刺进对方的背部之际，他左手早就插过那人的左肩上方，快如闪电一般的反勾住对方的脖子，将他向后拗扭，右掌也捂住了对方的嘴巴。

两个人双双摔进烂泥和草堆之中，哈洛克毫不留情的将整把刀刃朝对方背部插送进去，一直等刀柄卡到对方背肉为止。一直捅了好几秒钟，等到对方在他下面再也没一点动静之后，他才放松刀柄，伸手从对方毫无生命的手中，扯下那把枪，然后用力一扭对方脑袋。

低头一看，不是亚瑟·皮尔斯。

他毫不迟疑地扑过尸身，将手电筒开关一按，熄掉光源。

珍娜奔进又黑又密又窄的树林之中，顺着一条小径狂奔下去。

是这里吗?她自问着。这条树径，是否正是通往“瑟尼加谷道”的……“走七十三步，就走到一棵茱萸树之前”了呢?假如就是这条路的话，那她就有责任，必须死守住它，不让任何人通过它，去找那个足以毁灭全世界的东西。

她虽然以前干过这种事，但是却仍然对即将遭遇到的惊险，感到由衷的恐惧。她向后看，手电筒的光柱，已经从左方扫过来，就要照到小径了!

她故意发出一声短暂的尖叫，刚好可以透过雨声，被人听见。光柱马上就忽然的一顿，紧跟着就扫过来，照到了小径的入口。那个杀手马上就冲了进来。

珍娜跃到小径边的密枝中，人朝下一蹲，握住那把长刃菜刀，刀尖朝上斜举着。

手电筒光急速移近了。持电筒的人奔得很疾，一路打滑，他整个的注意力，都集中在那条土路上，一名脑袋中只想到刚才听到一个女人惨叫一声的杀手：一个手无寸铁的女人。

十尺……五尺……杀!

珍娜由斜刺里，从下往上的对准那具手电筒的正下方，利用自己弹跳的冲力，将整把长长的尖刀，顺着对方奔跑时的冲力，狠狠的捅进了他的胸腹之间。

那人发出一声凄厉的惨嚎，充斥了整个树林。好一会儿之后，才被狂雨的巨响再次淹没。

珍娜躺在死尸旁边狂喘不已，把她那只沾满了鲜血的右手，在烂泥地上擦来擦去，稍微弄干净了一些，才抓过手电筒，将它熄灭。然后，她滚到树径边，开始呕吐。

哈洛克在听到一声突然传来的惨叫时，吓得眼睛都闭起来了——然后他才马上又睁开来，满心愉悦地感谢上苍，让他听到的惨叫声是属于男人嗓门。珍娜也干掉了一个。而那个必定也不是皮尔斯。他很清楚。因为他早先曾经瞟过一眼停车棚。皮尔斯是站在左边，靠最门口的地方，照理讲，他从雨棚中奔出来追杀他们的时候，奔跑的方向和角度，应该也是向左侧。

亚瑟·皮尔斯应该在卡尔雅钦那栋屋前的小路与左前方那片大约广达一亩的湿树林中，大雨仍在倾盆下着，落在树林的叶子上，声音很响。

到底他当时最后看见那个手电筒光时，是在哪里?哪个位置?当然绝不是在手电筒的光源那里!皮尔斯可没这么傻。

现在，只剩下他们这两只猛兽了，两只在倾盆大雨之下的树林中，彼此窥视着黑暗的掠食者。然而只有其中一个占了绝对的上风，哈洛克本能地想到了这点，而且很清楚：森林对米海·赫维里柯——捷克的小游击手总是最有利的;它们永远是他忠实的朋友和庇护所。他对交织如网般无法穿透看透的黑暗，从不畏惧，因为“黑暗”拯救过他太多次了，曾经保护着他，躲过了无数身穿制服的杀手来追他这名父亲是游击队领袖的小孩。

他迅速的爬过草丛，眼观六路，耳听八方，试图去找出那些不属于雨声，和枝叶弯折下垂时所发出的声音之外的异响。他整整绕爬了半个大圈，由几千种自然而然让他研判出的因素中，认定到四周只是一片密林，并没有任何一条小径是通往“瑟尼加谷道”的;根本没有小径，没有缺口，通往那个北方。

他重新又绕爬了一大圈，将弧形接拢，依蛇一般的游爬过那少野草与榛莽。他的目标，是指向那些有如碉堡城墙一般的树干……他将利用它们来作为他的城墙垛，墙墩;他从这里树干后面去向四周窥视。

有异动!

是一声皮鞋由烂泥地里拔出时，所发出的那种“滋——波”吸吮声!要不就是一只膝盖从跪着的湿泥地中拔离的声音!

光线乃是一个吸引人的目际……

光线才是一个欺敌的本钱……

他从刚才他爬过的大弧形中撤离，向后退，退十五尺、二十尺、三十尺、四十尺，远远的退出草丛区，晓得他到底要找什么，摸什么——一根树枝。他找到了。

那是一根小树干，很粗、很韧，离地大约有四尺高，树根很深，长得很稳。

哈洛克从皮带中抽出他刚才夺来的手电筒。将它放在地上，然后把自己穿的衬衫脱下来，摊在他面前，再把手电筒放到衬衫中央。

三十秒钟后，手电筒包扎在衬衫之中，用两个袖管绑得牢牢的，剩下来的衬衫布，还足够利用来去勾住其他的东西。他跪在小树干旁，将手电筒绑到树干上;利用衬衫剩余的袖管绕绑住小树干。然后，他将树枝干向后弯拗，试了一下。OK!

他再重新把树干扯弯，把吊着的手电筒开关一拉，打了开来，抓住树干的手这么一放，树干就带了手电筒弹了回去，然后他转身朝他右方奔进树林，找到了一裸大树干，就躲在后面，望着那个手电筒，仍然在半空中晃来晃去着，等着，耐着性子等着。他将刚才抢来的那管枪平举着，让枪身贴住树干，尽量稳住。

他耳中又听见了鞋底踩烂泥，抬脚时的那种“滋波、滋波”的轻微脚步声，从雨中传来。然后，一个人影出现了，正在分开枝叶走近。

他眼看皮尔斯猛地一蹲，避开手电筒发出的光，举枪开火，震耳欲聋的枪声，爆裂在四周的雨林中，回响不绝。

“你输了!”哈洛克开口喊出这句话的同时，已经扣下扳机，眼睁睁地看看那名“布拉瓦海岸”的杀手，有如狼嗥般的长长惨叫了一声，上半身“呼!”地连旋带扭，往后方倒。他连连再开了两枪，渥拿雅的这名旅客一倒到在地上，就寂然不再动弹，安静的躺在那里。毙命了。

“你对树林太陌生了，”哈洛克说，“我却从你们这种人那里，摸透了树林。”

“珍娜!珍娜——”他大喊着，冲过那片树林，奔到开阔的野草地前。“解决了!天下太平了!没事了!”

“米海?米海!”

他望见她摇描晃晃的从一片雨幕之中走出来，很远，只能看到一个影子。等她也望见他时，她就发足向他狂奔上来。他也开始拔脚朝她跑过去。距离一下就缩成零了。

他们拥抱着，好久好久都没讲半句话、一个字，冷雨在她的拥抱之下，打到他赤裸的上身时，已经变得象温水一样，她紧紧贴着他的脸，他的身体。

“你刚刚还有找到另外的小径吗?”

“没有。”

“那我就找到。来，米海。快点!”

他们站在卡尔雅钦的屋子里。

老俄国人的尸体上，已经盖上了一床毛毯，从头到脚都遮盖住了。

哈洛克走向电话。

“是时候了。”他说完就开始拨。

“出了什么事?!”美国大总统声音紧张地问道。“我整晚都在找你!”

“解决了，”哈洛克说。“巴希法已经死了。密件也拿到了。我会写一份报告，把认为您想知道的详情，都写出来。”

电话线路上，足足死寂了相当长的一段时间，然后总统才沙哑的吐出一句话。“我想……你大概不会骗我……”

“很难讲，不过这件事绝对不会。”

“你认为我该晓得哪些事?”总统开始恢复正常。

“我会巨细不遗的，把最重要的那些事，报告给您。”

“你现在在什么地方?我马上派一个营的军队给你——只要把那两份文件送回来。”

“不必了，总统先生。我们两个人，还有最后一站要停留一下，去找那个他们称之为‘传记作家’的人。在我们离开之前，我打算把密件、麦锡的诊断报告、巴希法，还有这里，全部用火烧它一个干净。密件只有两份正本，没有任何其他副本存在。所有的事情，由这里开始，就让它们也在这里结束吧。”

“你已经……?”

“我全都会写在报告里的……我如此做，是有个实际的原因的，我明白我为什么要这么做。因为，我对外面——这一路上回去的情况——并不了解。也许还有歹徒埋伏在路途上。把它们先用火一烧了之比较保险。彻底的来个正本消源。”

“我明白了。”总统楞了一下，“多说无益，我并不能改变你已经决定了的事情。”

“是的。”

“好吧，那我就不试了。我一向对人都不会看错的。以你替这个国家，替我——这个总统所做的一切，真该让你到白宫当总统，才能表示国家和政府对你的感激。我能为你做些什么?”

“让我一个人爽爽快快，让我们两个人安安静静的过日子吧，先生。”

“哈洛克。”

“请说。”

“那把火放的话，怎么才能叫我完全放心?”

“‘巴希法’并不想让你再担什么忧。您明白吗?他根本就不想再有这种事情发生。不想再有任何那类‘麦锡’出现。不要再有任何天王巨星出现。他就是要你有所警惕。”

“这么说，我倒该好好反省一下了，对吧?”

“很明智的一个想法。”

“对了，麦锡今天傍晚的时侯去世了。我一直打电话找你，也就是想告诉你这件事。”

“其实他早就死了很久了，总统先生。”

尾 声

秋天。

新罕布夏州罩在一片浓浓的缤纷的秋色里，和煦的阳光，仍然无惧于已在逐渐走近的冬天。

他们爬上那栋屋子西侧的一座高山，有好几里路远，长草在微风中轻摇款摆着，硬实的土壤被太阳烤得温暖舒适，整个的天气是一片苍苍然的蔚蓝色，只偶尔会飘过一些淡淡的白云。从山上向北俯望下去，可以看到一条曲折蜿蜒的河流，水流婉转，顺弯而下，不断拍拂揉撩着岸边低垂的枝叶，款款流向南方的山脉。

“还记得吗，”哈洛克说。“我们以前曾在布拉格城外的山上野餐过。”他俯瞰山下，“摩尔运河刚好就在我们的脚下。”

“我们以后也会来这里野餐的，”珍娜凝望他，“带着冰凉的甜酒、沙拉——那些难以下咽的三明治——你却总是那么爱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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Table of Contents

目录

前言

第一部 祸起东墙

第二部 北美寻谜

第三部 拼图竞赛

第一部　祸起东墙

第一章

第二章

第三章

第四章

第五章

第六章

第七章

第八章

第九章

第十章

第十一章

第十二章

第十三章

第十四章

第二部　北美寻谜

第十五章

第十六章

第十七章

第十八章

第十九章

第二十章

第二十一章

第二十二章

第二十三章

第二十四章

第二十五章

第三部　拼图竞赛

第二十六章

第二十七章

第二十八章

第二十九章

第三十章

第三十一章

第三十二章

第三十三章

第三十四章

第三十五章

第三十六章

第三十七章

第三十八章

第三十九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