目录 Contents

1. 扉页

2. 第一章 蓝色星期一

3. 第二章 悲伤的电路

4. 第三章 他的碎片

5. 第四章 我们的暗号

6. 第五章 水母的骨头

7. 尾声

8. 主要参考文献

扉页

图书在版编目（ＣＩＰ）数据

死亡清扫日记 / （日）前川誉著 ; 边西岩译. -- 上海 : 上海文艺出版社, 2020

ISBN 978-7-5321-7432-4

Ⅰ. ①死… Ⅱ. ①前… ②边… Ⅲ. ①长篇小说－日本－现代 Ⅳ. ①I313.45

中国版本图书馆CIP数据核字(2019)第257714号

ATO WO KESU by Homare Maekawa

Copyright © 2018 Homare Maekawa

All rights reserved.

First published in Japan in 2018 by POPLAR Publishing Co., Ltd.

This Simplified Chinese edition published by arrangement with POPLAR Publishing Co., Ltd., Tokyo in care of Tuttle-Mori Agency, Inc., Tokyo.

著作权合同登记号　图字：09-2019-931

出品人：陈徵

责任编辑：陈蔡

特约编辑：高一君

装帧设计：何月婷

书名：死亡清扫日记

作者：[日] 前川誉

译者：边西岩

出版：上海世纪出版集团 上海文艺出版社

地址：上海市绍兴路7号 200020

发行：果麦文化传媒股份有限公司

印刷：河北鹏润印刷有限公司

开本：880mm×1230mm 1/32

印张：8.75

字数：196千字

印次：2020年1月第1版 2020年1月第1次印刷

印数：1-8,000

ISBN：978-7-5321-7432-4/I·5906

定价：39.80元

果麦文化 出品

进门之前，四周弥漫的死亡气息已十分强烈。门缝渗出的臭气似乎要把所有企图进入房间的人都拒之门外。这股恶臭迅速侵蚀了我的肺，不但让我感到恶心，连正常的思维也被麻痹了。

“那么，我们进去吧。”

伴随着令人不快的声音，门被打开了。我伸头向昏暗的室内望去，胆战心惊地迈步走了进去。恶臭愈发浓烈，完全掩盖了几天前这里还有人生活的气息。我的每一步都很沉重，宛如在泥沼中跋涉。狭窄而不长的走廊里，某种黑色的生物在四处乱飞，整个视野都被它们的残影勾勒出的弧线填满了。

接着，那东西贸然地闯入视野。

在散落着生活迹象的房间一角，褥子上趴着一个黑色的影子……

第一章

蓝色星期一

这身穿去葬礼的黑西服上，还残留着些许未散尽的香火味儿。身边的座位都空着，整个车厢也空荡荡的没几个人。这味道虽不至于招人白眼，但也绝不会让人感到舒服。

车内广播说下一站就是东京站了，我缓缓地站起身来。都怪老妈硬塞给我的密封食品和蔬菜汁，双肩包变得异常沉重，带子勒着我的肩膀。

明明是到处都能买得到的东西……

我轻轻地咋舌，朝车门走去。

* * *

夜里的风带着寒意，让所有毛孔都紧闭起来。也许该准备冬装了。

我决定去租几张光盘，把今晚熬过去。租点一直想看的僵尸片和成人电影回来，一直放到困了为止吧。葬礼当天就看僵尸片好像不太好，可我也想不到其他想看的了。

茑屋书店柜台里站着一个面无表情的男店员。这样一来今天借成人电影就方便多了。我一头钻进店铺深处成人影片区的帘子里，就像钻进常去的小酒馆一样轻车熟路。

四部片子一千日元的优惠活动让人心动，于是我拿了三部僵尸片和一部成人电影去了收银台。结账时还依稀能闻到身上的线香味儿，可不知不觉中，我好像已经逐渐适应了。

回家路上我突然想喝一杯。我觉得找个小酒馆一边喝着啤酒，一边缅怀去世的奶奶也未尝不可。

我开始物色合适的地方，这种日子必须找一家静得下心的店才行。

以前在老家时，我总是软磨硬泡地跟奶奶要零花钱。可反过来，我却好像从来没给奶奶买过什么礼物。那么，至少今天我应该安安静静地想着她、跟她喝两杯才对。不然僵尸片也好，成人电影也罢，我是不可能心安理得地看进去的。

我用眼角的余光看着大马路上湍急的车流，想着去哪儿好呢？这时，我突然想起一家之前留意到的小店。

那是前些日子无意中看到的一家小饭店。虽然我觉得那家店可能有点贵，但只喝一杯啤酒的话，应该不会对钱包造成太大的冲击。再说，今天我穿的可不是平时那身脏兮兮的带帽卫衣配牛仔裤，而是参加葬礼的黑西服套装啊。

我一边解下黑色的领带，一边掉头朝那儿走去。

* * *

带着过去的记忆，我徘徊了几分钟后，摸到了小店门前。小店的门帘上写着“花瓶”二字，好古朴的名字，带着一种细腻而高雅的韵味。入口的拉门旁有一盏竹制的灯，散发着淡淡的光。旁边还放着一个小小的碟子，里面盛着一小撮雪白的盐[1]。

我确认了一下钱包的实力，只有一张五千日元纸币。

这么高级的店，平时我可吃不起。

我拉开拉门，一阵“喀啦啦”的清脆声音后，勾人食欲的炖菜香味瞬间扑面而来。

店内只有一个用整张原木板做成的吧台和三张四人座的桌子。这是一个面积不大却十分整洁舒适的空间。店里没放音乐，只能微微听到锅里煮着食物的声音。

“晚上好！”

吧台里一位穿着罩衫的女士向我问好，她大概三十出头，是个鼻梁挺拔、十分清秀的美人。

“我就一个人……”

“请您随便坐吧。”

吧台边上一个穿黑色西装的男人独自一人喝着酒，此外没有其他客人了。那个男人可能是个常客吧，他的样子和这家店已经完美地融合在一起。我也在吧台边坐了下来，和他隔了三个座位。

“喝点儿什么啊？”

女士隔着吧台朝我微笑着。她拿起筷子，夹了点儿熟菜放到小碟子里。

“啤酒。”

“我们家只有瓶装啤酒，可以吗？”

“好的。”

在等待瓶装啤酒的时候，我谨慎地环视了一下店内。菜品都写在那种七夕节乞巧时用的细长纸条上，等距贴在墙壁上。价格超出想象的便宜，品种也很多。

吧台最里面摆着一个淡蓝色的花瓶，里面插着一支叫不上名字的花。

“来，请用！”

女士把啤酒瓶倾斜过来，摆出要给我斟酒的架势，我客气地把刚接过来的玻璃杯伸了过去。

“您是第一次来我们家吧？”

“是啊。之前偶尔从这门前经过，就想着什么时候要来一次……”

“听您这么说真是开心！那您慢用啊！”

玻璃杯里斟满了晶莹剔透的金黄色液体。一看到这个，喉咙深处突然觉得极度干渴。前菜的小碟子里是我喜欢的煮芋艿，我喝了一口啤酒之后赶快吃上一口，非常入味，相当好吃。

把杯子里的啤酒一口气干下去之后，我才想起自己已经把奶奶的事忘到九霄云外去了。

奶奶，对不起！我平时没什么机会来这么讲究的居酒屋，完全被这里的气氛给镇住了。您在天堂里可一定要开心啊！

我一边在心里跟奶奶解释着，一边给自己斟满了第二杯啤酒。

“我说，你这身衣服是去参加葬礼了吧？”

正要从口袋里掏手机的时候，旁边那个男人突然跟我搭讪。他目光茫然地盯着我的胸口。

“是啊，今天我奶奶出殡。”

脱口而出回答了他的提问后，我开始担心会被他骂。因为一般不会有人穿着参加葬礼的衣服来居酒屋的。

那男人听了我的回答什么都没说。我倒觉得他一定是在暗地里责怪我，越发觉得不爽。

“那不是和我一样嘛。”男人淡淡地笑了一下，端起自己的酒杯喝了一口。

我吃惊地瞪大了眼睛。他确实穿了一身黑，领带也是黑色的。

“您也参加了葬礼吗？”

“哪里。我是要穿着这身衣服生活的，所以今天也穿着它。”

我不知道他是在开玩笑还是说真话，只好回应了一个不失礼貌的微笑。

“也算是祭拜你的奶奶吧，我请你吃点什么，我们一起喝酒吧！”这男人一边挠着乱蓬蓬的头发一边跟我说。

不知道是烫了头还是严重的自来卷，他的头发鬈曲得相当狂野。

“行了，阿笹。快别纠缠年轻人了！人家一定是想自己一个人悠闲地喝酒的。”女士隔着吧台，一脸惊讶地说道。

说实话，正如这位女士所说，应酬一个完全陌生的男人，我真的觉得很麻烦。再说，我原本也只打算喝一杯酒就回家的。旁边椅子上的袋子里，还有僵尸片和成人电影在等我回去看呢。

“怎么会？这世上没有比别人请的更好喝的酒了！”

被他这么一说，我也只好点头。于是，我一边暗暗抱怨好麻烦，一边拿着自己的瓶装啤酒挪到他身边的座位上。

这么近距离一看，令人意外的是，这个男人其实很年轻。大概只有三十出头，绝不像是超过三十五岁的人。

“小悦，再给我来一份日本酒和醋浸青花鱼。你还有啤酒吗？”

“嗯，我还有。”

明明是他邀请我一起喝酒的，可他却很快陷入了沉默。看着他慢吞吞地吐着青烟，我心想这是什么情况啊？只好主动寻找聊天的话题。

“那个，我，这身穿去葬礼的衣服上还没撒避邪的盐，您不介意吧？”

“啊，没事没事，用不着那么做。葬礼后往身上撒盐，那是把死当作不干净的东西，想用盐来清除。可是死并不是什么不干净的东西，它只是每个人早晚都要面对的、理所当然的一个现象。”

这个男人一边把酒杯凑到嘴边，一边飘飘然地继续说着：“盐这东西，只要在吃西瓜或者吃天妇罗的时候撒撒就够了。”

虽然我也不知道他说得对不对，但看起来他根本不在乎这件事，这样我就放心了。不过仔细一想，这个男人自己也穿着参加葬礼的衣服，那也就没有跟我生气的道理了。

刚刚点的日本酒端上来了，男人很熟练地把酒杯伸向那位女士，请她给他斟酒。

“小悦长得好看吧？和她的名字悦子特别般配。真是名如其人啊！”

原来这位女士叫悦子。她好像已经习惯了这男人的奉承话，故意做了一个受宠若惊的表情。

“来吧，让我敬你一杯，祝你的奶奶一路走好！”

“敬我？”

“就是缅怀故人，表达敬意。这种时候不能把杯子举得老高，也不能互相碰杯哦。”

我一边模仿着他的动作把酒杯轻轻端起，一边尽力回忆奶奶生前的面容。可是，脑子里浮现出来的却只是奶奶那张遗像上的样子。

“对了，你叫什么名字？”

“我叫浅井航。”

“我是笹川，请多关照。”

笹川长着一双垂眼，看上去十分温柔。

“笹川先生您经常来这家店吗？”

“可不是嘛，几乎每天都来。我得来看着，以防有什么不地道的客人进来。”

在吧台里忙碌的悦子苦笑着说：“又说这种话了。”最烦人的客人恐怕就是笹川你本人了，我把这个想法和啤酒一起喝进肚里。

“刚才您说您每天都要穿着这身衣服，是真的吗？我很久没系领带了，感觉快憋死了。”

“是真的。关键是要适应，适应！不管什么事，只要你习惯了，就没什么大不了的。”

“笹川先生，莫非您是从事丧葬行业的？”

“不是哦，我在清扫公司工作。”

清扫公司？这个答案让我很意外。我还从没见过哪个清扫人员需要每天穿着参加葬礼的黑西服上班的。

“诶？清扫公司就是清理街道上的垃圾什么的吗？”

“有点不一样。不过，都是把一个地方打扫干净，这一点上是共通的。哎，我的事情没什么好讲的。话说回来，浅井君你是大学生吧？”

真是哪壶不开提哪壶。如果告诉他我大学毕业了却没有正式工作，就做一些杂七杂八的兼职，恐怕他会把我当作那种轻浮的年轻人吧。不过我转念一想，反正这个男人以后也不会再见面了，他怎么想都无所谓。

“我就是个打工的，靠打零工维持生活。倒也乐在其中，忍不住要对现在的轻松自在高唱赞歌。”

“哦？我也曾经过过那种日子啊！那时候真的没钱，整天在超市的试吃柜台前转悠。最惨的时候，曾经把莫名其妙的野草煮了吃，那绝对是我这辈子吃过的最难吃的东西。”

笹川先生开始讲起他那些独特的悲惨经历。我一边应付地点头，一边喝啤酒。听一个素不相识的人诉苦，绝对是最无聊的事。

“你老家离东京近吗？”

“不近，我老家是东北的乡下。”【分享 Vxin book er527】

“真不错啊！说到东北，那里的大米很好吃吧？还有少见的当地好酒。”

“我老家靠着海边，虽然也有田地，但最主要还是渔业。不过，除了渔业就什么都没有了，真的是超级无聊的地方。游戏厅、电影院、时髦的服装商场什么的一概没有。那地方没救了，所到之处都被海风吹得锈迹斑斑的。”

我脑子里浮现出家乡那条小小的商业街。关门大吉的店铺一家挨着一家连成一片，一过晚上七点，连野猫的影子都看不见。

“马路上只有牛在走，风里一股大海的咸味儿，洗完的衣服和鱼干晒在一起。跟东京完全不一样。”

“哦？那不是很有情调吗，很好啊。”

“笹川先生您是没在那里生活过才能说得这么轻松啊。那里只有一眼望不到边的浑浊的大海。”

“我好想在那样的地方，一边听着海浪的声音，一边享受安静的时光啊！”

“与其说是安静……不如说是个在寂寞中饱受煎熬的城市。我从小就一门心思琢磨怎么才能逃离那里，所以才不顾一切先来了东京再说。”

“来了再说”，这话也不知道之前说了多少次。我的人生仿佛就是由“来了再说”连接起来的。

“这样啊？你并不是因为有什么事要在东京做才来到东京的啊。”

“是啊。刚开始的时候我觉得只要我在东京活下去，就一定能很快找到想做的事吧……最近我开始觉得就这样也挺好的。因为我总觉得那些热火朝天地讲述自己梦想的人，看上去都有点寒酸。差不多就行了，高兴的时候和好朋友喝点酒，还能笑得出来就挺好了。反正到最后就算没有什么了不起的梦想和愿望，不是也能活下去吗？就像水母那样……”

“水母？”笹川声音平静地问。

可能是有点醉了，我发现自己话多起来了，变得滔滔不绝。

“我所向往的生活，就跟我们老家那边大海里漂着的水母一样。只要毫不用力地漂在大城市里就好。我想这样的人生也没什么问题吧。”

“浅井君说话可真有趣。”笹川笑着又抿了一口酒。

我以为他一定会说“你要有梦想啊”或者“现在的年轻人啊”这种话，看他这样子我竟有点失望。

“对人生过度地期待，会中毒啊！”

我微微低下头，轻轻摇晃着手中的玻璃杯。刚刚这句话是我在某本杂志上看到的，是一个影像制作人说的。我觉得这句话很酷，就暗暗记在心里，想着哪天拿出来跟谁说说。

“是啊，只要没有期待，也就没有失落。不抱过度的希望，也就没有太大的绝望啊！”

“对啊对啊，就是这个意思。”

我完全没想到笹川会同意我的见解。看来每个人在生活中都曾经或多或少被梦想或希望伤害过吧。

“不过话说回来，浅川君你一点口音都没有啊。”

听笹川这么说，我很自豪地回答道：“我在老家的时候，口音还是很重的。可是来东京后我怕被别人看不起，就每天练习说普通话。就用这个……”

我从黑西服的口袋里把每天随身携带的家伙掏了出来。这东西巴掌大小，表面是纯银色的，上面有些很明显的小划痕。

“这是什么啊？”

“这是可以发出电子合成音的电子辞典。两百个字以内的文章，只要你输入进去，它就可以用最标准的发音朗读出来。比如说……”

我在电子辞典里输入了“啤酒真好喝”，然后一按按键，就传出了播音员一般的声音。

“哦？这个挺厉害！完全跟真人读的一样。”

“是吧。好像都是那些专门从事语音工作的人，比如播音员或配音演员在用这个东西……像我这样专门为了纠正口音在用的人可能不多吧。”

“不过，现在你好像已经用不着了。”

“这个嘛，因为我一直随身带着它，现在如果不放在口袋里就会觉得不踏实。哎，这感觉就像手机，有时候也会拿它来打发时间。”

“你借我试一下。”

笹川从我手中接过电子辞典，输入了些什么，按下了按键。

“已经去世的奶奶，在世的时候对你很好吧？”

我听到了熟悉的电子合成音。这让我又一次试图想起奶奶的样子，可是脑海里浮现出来的依旧只有她的遗像。

“我小的时候，奶奶跟我们住在一起。但后来因为奶奶和我妈的关系不太好，这些年就疏远了……我要是再多关心奶奶一些就好了。”

我在撒谎。收到讣告之前，我从来都没有想起过奶奶，总以为她一定在某个地方健康地生活着。

“哎，人生就是这样啊。”

“虽然奶奶也住在东北，但最后那段日子她一个人住。她是个固执的人，总觉得让别人照顾她是给人添麻烦。所以被发现的时候，已经是去世六天之后了……”

我喝了一口已经不冰的啤酒。奶奶的葬礼办得很低调，只有家里人参加，很安静。可能是因为遗体腐败得很严重，棺木一直是盖着的，没有让我们瞻仰遗容。在一个只有木鱼声回荡的房间里，比记忆中稍显年轻的奶奶，一直在遗像中以不变的样貌朝我们微笑着。

“可是你们办了一个很像样的葬礼，所以浅井君的奶奶应该已经到天堂了。”

“可是……我觉得……有点奇怪。我想不起奶奶活着时的样子了……无论怎么努力回忆也想不起。”

“你现在只是因为受了奶奶去世的打击才想不起来的。”

听到笹川平静的语气，我静静地摇了摇头。

“说实话，我不知道我现在该怎么办，总觉得好像没办法更坦诚地做自己……”

“感情这东西，就像一团乱麻一样复杂。一根筋是行不通的。”

“也许是那样吧……可是，您说如果我强迫自己装作很难过的样子，会不会真的变得很难过呢？”

笹川没有回答我。他吐出来的青烟仿佛漫画上的对话框一样散开，可在那里面我却没找到一个字。

* * *

从花瓶出来的时候，我感受到的唯有强烈的不适。

后来喝到忘乎所以时，我听信笹川的劝说，喝了不太喝得惯的日本酒就不行了。现在太阳穴那里的动脉在狂跳不已。

“你行不行啊？是日本酒没喝好吧？”

笹川比我喝得快很多，可他看上去完全没事。

“真是的，都怪笹川让你喝那么多酒。浅井君，我帮你叫出租车吧？”

我听见悦子担心的声音。我拼尽最后一丝力气，微微摆了摆手。

“不用，我家离得很近……”

“真的没事吗？我让笹川送送你吧。”

“没事……我一个人能回去。”

像要甩开他们俩一样，我低头走了起来。我觉得自己走的是一条直线，可实际上摇晃得厉害。明明喝了那么多酒，我却口渴难耐。

“好难受啊！”

我到底在干什么？本来我今天应该住在老家，不用特意赶回东京。如果那样的话，我就可以跟家里人和亲戚们一起吃着寿司、喝着酒，此时此刻应该已经躺在温暖的被窝里了。可是，我没能那么做。因为我一看到奶奶的遗像，就觉得“没有很好地关心奶奶”这个事实愈发沉重，压得我喘不上气，无论如何都待不下去了。人总有一死。无论是富裕还是贫穷、是美还是丑、有没有梦想，都只是理所应当地迎来理所应当发生的事，可是我的内心深处还是有某种浑浊淤塞之物挥之不去。一想到这些事，突然很想吐，我蹒跚地走到路边，把手搭在护栏上。

“喂——浅井君——”

我身后传来了拉着长音的叫喊声。我慢慢回过头，不远处，笹川正在向我夸张地挥着手。我定睛一看，他手里拿着一个袋子，里面装着我租回来的电影DVD。

“我还以为追不上你了呢。”

追上来的笹川把袋子递给我。里面的东西他已经看过了吧。刚才还在大谈特谈奶奶去世的家伙，原来租了僵尸片和成人电影DVD，这让他知道了，一定会看不起我吧。

“不好意思……还让您特意跑一趟……”

接过袋子的一瞬间，我的喉咙深处某种酸涩的东西突然翻江倒海起来，胃部开始痉挛，还没来得及站起身来，也没来得及捂嘴，我就吐了。

“你没事吧？”

他轻轻抚摩我的后背，结果我马上吐了第二波。我眼眶湿润，喉咙滚烫。

“全吐出来吧，那样能舒服点。”

就像听到了笹川的指令，第三波呕吐汹涌而至。

我好不容易抬起头，可是从胃里返上来的难受感觉丝毫没有减退。

“对不起……”

“是我不好，不该让你喝酒。不过，浅井君你的脸色好惨白啊。”

我觉得很难为情，正想低头离开的时候，却发现笹川的衣服袖口上有一块小小的泛白的污渍。

“笹川先生，您这袖子……”

“啊？哪里？”

笹川认真地端详着自己衣服的袖口，那里有一块地方被我刚才吐的东西弄脏了。

“真不好意思，我拿去干洗之后再还给您。对不起！”

我实在过意不去，甚至不敢直视笹川的眼睛。

“没事，这种事我习惯了。”

笹川好像并不在意，可是他说习惯了又是怎么回事呢？管不了那么多了，先道歉再说。

“不，真的对不起了！我拿去干洗后再还给您吧。”

“不用不用，真的没关系的。”

“不行不行，请让我拿去干洗吧！”

哪怕是干洗店的店员，也不会像我这样执着吧。几个回合之后，我听到笹川仿佛败下阵来的声音。

“既然你说到这个份儿上，那就交给你吧。”

笹川解开上衣扣子，脱下西服，身上就只剩下一件白衬衫了。我诚惶诚恐地接过那件沾着我的呕吐物的上衣。

“我干洗好后马上给您送去，请您给我留个联系方式吧。”

“那你就送到这里吧。”

笹川从口袋里掏出一张名片递给我。我接过来看了一眼，但因为醉酒，名片上的字都像被水浸湿了一样，完全看不清楚。

“我会马上跟您联系的，今天真对不起了！”

我把名片放进口袋里，像逃离犯罪现场似的往自己家奔去。今天的回家之路简直糟透了。

* * *

两套黑西服再次同时出现在我面前，已经是三天后了。它们被透明的塑料防尘罩包裹着，已经闻不到线香的味道了。

我把笹川的那件挂在窗帘横杆上，那衣服的袖口已经恢复了浓重的黑色。

现在回想起来，依然觉得那天晚上真是糟糕透顶。我一到家便一头栽进那万年不叠的被窝里，不省人事地睡了过去。第二天早上醒来时，我疲惫不堪，仿佛身体遭到了破坏。以至于当天深夜在卡拉OK打工时，我面如土色，仿佛僵尸一般站在吧台里面。

“嗯，应该放在这儿了……”

我把笹川给我的名片找了出来。那天晚上尽管我喝醉了，但为了防止把名片弄丢，还是把它放进了专门用来保管钥匙和印章的透明收纳盒。

于是，我现在才第一次认真看这张名片。上面印着名字“笹川启介”，还有一行字：特殊清扫专业公司　死亡清晨。

特殊清扫是什么？如果按字面理解的话，应该就是做特殊场所的清扫工作的吧。比如高层建筑的窗子什么的，那种危险的地方。

名片背面还印着一个标注了办公室地址的简易地图。我发现这里距我家只有不到十五分钟的距离，于是想要不等会儿出去吃午饭的时候，就顺路把衣服给他送去吧。

我把名片放在矮桌上，又钻回被窝，掏出电子辞典，像上了瘾一样开始输入简短的句子。

“我的奶奶去世了，可是线香的味道却一直散不掉。”

它发出的声音，听不到一丝一毫的悲伤。

* * *

结果，我出门的时候已经过了中午。我先去附近吃牛肉盖饭的店里点了一个中碗，在等饭上来的时候，忽然担心自己拿出来的这套衣服会不会不是笹川的。

作为丧服的黑西服的设计千篇一律，笹川的身高体型也跟我差不多。只不过，我那套丧服的内里口袋上还贴着当时买它的那家大卖场的标签。

我赶紧掀开塑料套翻出内里口袋看了一眼，结果那里没有标签，取而代之的是绣上去的“S·Y”两个首字母。

“咦？”

笹川的全名应该是“笹川启介”，可“S·Y”也对不上啊[2]。虽然有点不解，但反正确认了这件丧服不是我的，就无所谓了。

我填饱了肚子，便一手拿着笹川的名片走出了饭店。这天气只穿一件卫衣已经有点冷了，人行道上落着几片落叶，被风卷动着骨碌碌打转。就在前两天，蝉鸣声还吵得让人想捂住耳朵，现在却已经是这样的季节了。我打了一个大大的喷嚏，用手擦了擦鼻子。为了解闷，我一边随意给擦肩而过的女生的外貌打着分，一边拎着黑西服继续前行。

按照名片地址找到的地方伫立着一幢略显陈旧的商铺办公楼。“特殊清扫专业公司 死亡清晨”的办公室就在这幢楼的二楼。

这幢商务楼的一砖一瓦都带着一种怀旧气息。浅褐色的瓷砖墙面宛如年迈老者的皮肤般黯淡无光，都什么时代了，这里连个电梯都没有。信箱集中在一楼，每个都横七竖八地插着很多小广告。

“是……这个吧？”

其中一个信箱上用透明胶带贴着一张手写的纸条，写着“死亡清晨”。好像地址就是这里没错了，可是如此糊弄了事的信箱还是第一次见到。

那就赶快把衣服送上去吧，正当我这么想着踏上楼梯台阶的瞬间，感觉有什么东西从脚边穿了过去。那个小东西很熟练的样子，“嗵、嗵、嗵”地跑上楼梯，每上一级台阶，它的长尾巴就会像节拍器的长针一样左右摇摆。它跑到前面的楼梯转弯处，停下来回头看着我，小声叫了一下。那是一只茶色虎纹小猫，它正用玻璃球一样的眼睛看着我。

“你不能上去哦！”

它没有戴项圈，而且这样的商务楼里也不会养猫吧。因为老家养着三只猫，所以我很善于和猫相处。我一边吹着口哨，一边慢慢靠近它，就在我马上要摸到它的时候，这只小猫又顺着楼梯往上跑了。

“不是跟你说不可以上去吗……”

我也跟着它走上了二楼。这里只有一扇再普通不过的门，看起来好像没有人。小虎纹猫开始用它的小爪子挠那扇门。

这门上也用透明胶带贴着一张纸条，上面用拙劣的字体写着“死亡清晨”。就在我发现纸条的瞬间，那扇门竟然缓缓地开了。

“喂，你再这么挠，早晚这门得被你挠坏了。都跟你说了多少次了？”

从房间探出头来的笹川，跟上次见到他时的感觉不太一样。那一头狂野的卷毛被梳成一个服帖的大背头。这次也不是黑西服，而是一身藏蓝色的工作服，看上去十分干净利落。那只小虎纹猫在他腿上蹭来蹭去。

“那个，我把上次弄脏的衣服给您送来了。”

听到我的声音，笹川抬起头。

“哎呀，浅井君也来了啊！让你特意跑一趟真不好意思，快进来坐坐吧！”

还没等我进去，那小虎纹猫倒先趁机钻进了房间。

一进门，右手边就是厨房，左手边有卫生间和浴室，这房子很像普通的公寓。厨房里只有装速溶咖啡的瓶子和马克杯，看上去有点冷清。

穿过短短的走廊有一个房间，昏暗得不得了。正对面一扇小小的窗子稍稍开着一条缝，可外面的风景完全被旁边的大厦遮住，采光被彻底破坏了。房间里的空气相当潮湿，感觉随时会发霉。

房间最里面有一张堆满了文件的大书桌，冷不丁看上去，感觉很像街上随处可见的小型房屋中介。

“天气一下子就冷下来了啊。虽然我挺喜欢天冷的季节的，可还是希望它不要冷得这么快嘛。是不是？”

我含糊地点头敷衍着笹川，小虎纹猫跳上旁边的椅子，马上就团成了一团。

“这只小猫是您在这儿养的吗？”

“它高兴了就这样跑过来玩。你看它毛色不错，长得也挺结实的，虽然没戴项圈，但估计是谁家养的吧。”

我再次把视线移回团成一团的虎纹猫身上。确实，如果它是小野猫的话，也太缺乏戒备了。

“它有名字吗？”

“它是茶色的，摸起来又软软的，所以我就叫它卡斯提拉[3]。先不说它了，这衣服你还送去干洗了，真是不好意思！”

笹川接过衣服，就把它放在里面那张大书桌上了。那个位置怎么看都应该是这个公司里最厉害的人坐的位置。

“笹川先生，您是这家公司的老板吗？”

“算是吧。虽说是老板，但其实我们公司就只有我和另外一个工作人员，是个小公司。”

“哇，好厉害啊！”

笹川又一次含蓄地微笑了一声，就去摸卡斯提拉的头了。

“说到这个，浅井君你是不是在打零工啊？你今天有时间吗？”

“今天我休息。”

“这样啊，那就是有空对吧？如果没事的话，你能不能给我帮个忙啊？费用我今天之内就给你现金，保底六千日元，如果干得好就给你一万日元！”

如此唐突的邀请吓了我一跳。不过我今天确实没什么特殊的安排。

“是做清扫工作吗？”

“嗯，差不多。就像我名片上写的那样，我们是专门做特殊清扫的公司。所以，和一般的清扫工作还有点不一样。”

笹川的话语之中明显缺少适当的解释。把肮脏的地方打扫干净，这是我从“清扫”二字上唯一能想到的意思了。

“那么，是去打扫那些比较危险的地方吗？比如高楼的外窗玻璃什么的。”

“还有点不一样。”

“那么，是打扫什么地方呢？”

“是去打扫那些去世了的人住过的地方，也包括清理遗物。”

笹川的口吻和他跟我聊今天的天气时一样平静，可我却因为太出乎意料而只能鹦鹉学舌般地把他的话又重复了一遍。

“就是把去世的人生活过的地方打扫干净，是吗？”

“对。主要是孤独死和自杀去世的人，偶尔也会去清理杀人现场。和用拖把拖地、擦窗玻璃那种一般的清扫工作不太一样。很多时候因为发现不及时，现场会弥漫着腐烂的臭味。那些体液渗透进去的地方也必须清理干净。不过，浅井君，我打算只把搬出遗物和回收垃圾这样简单的工作交给你。今天我们要去的是一个孤独死的现场。”

我可以清楚地听到自己咽了一口唾沫的声音。

踏入有尸体的房间。

在普通的生活中，除非你是惊悚悬疑片的主人公，否则几乎没有机会偶遇这样的场景。我觉得胯下有一种坐过山车时才会有的失重感。

“可以，我做。”

当然，临时收入对我来说也是很有吸引力的，但更重要的是一听到“孤独死”这个词，奶奶的脸就一下子浮现在我的脑海里。通过祭奠别人来缅怀自己的奶奶这么高尚的情怀，其实一丝一毫都没有，我只是很想去看一看，看看在同样境遇中死去的人的房间。

“明明是我找你的，我还这么问，可能有点怪，不过你真的能行吗？”

“能行。我也打过很多工了，我觉得我还挺机灵的。”

“那太好了。那我们就快点开始准备吧。”

笹川给我拿了一套工作服，我去浴室换上了。工作服的面料有点硬，但穿上之后觉得挺宽松舒服的。

我从浴室出来的时候，笹川正坐在椅子上，用指尖转着钥匙。

“哟，还挺合身的！那咱们就出发吧。我把车开过来，你在楼门口等我一下。”

我和笹川暂时分开，一个人走楼梯下楼。我感觉卡斯提拉也跟在我后面下楼了。

“你也一起去吗？”

我问它，可它对我不理不睬，摇着尾巴走开了。真是只完全不会主动讨好人类的猫。

我走出大楼，靠在路边的护栏上。明明只是来送衣服的，竟搞出这么大的事情来。各种各样的零工我也做过不少，可是去死亡现场这还是第一次。

没过几分钟，一辆白色的轻型卡车停在我面前。就是在我老家满大街都是的那种最常见的车型。笹川从驾驶席向我轻轻招手。我小跑过去打开车门，坐到副驾驶座上。

“怎么样，你没见过这么高级的车吧？”

笹川开玩笑地微笑着。车内只有音乐在流淌。

“可不是嘛！能在有生之年坐上这么高级的车，真幸福啊！”

笹川笑得很大声，我们开车出发了。

“今天的现场，开车过去用不了半个小时。”

轻型卡车一边释放着历尽沧桑的引擎轰鸣声一边前行。

“我首先应该做什么呢？”

“这个你不用担心，到时候我会给你指示的。我更担心的是浅井君你能不能忍得了。”

“忍什么？”

笹川把音乐声稍稍调小一点，紧盯着前方说道：“很多情况哦。行啊，你去了就知道了。如果你能一直坚持到最后，我就给你一万日元的报酬！如果不行，你就回车上等我吧。”

“很多情况？我们会看到死者的尸体吗？”

“没有尸体，警察早就拉走了。剩下的，就只是那个人的影子而已。”

“影子？”

我没弄明白笹川说的是什么意思。如果肉体消失了，那个人的影子也应该同时消失才对。也许是笹川故弄玄虚吓唬我的吧。

“我昨天为了报价去过今天的公寓，情况还是挺糟糕的。遗体是去世三周后才被发现的。虽说天气已经转凉了，但腐烂的程度应该是很严重的。”

“人也会很快就腐烂啊。死过人的房间是什么感觉呢？”

“什么感觉……嗯……我们进入现场的时候，警察已经把遗体运走了，所以不会见到死者。可是，说到底警察运走的只有尸体，那个人身上脱落的皮肤、毛发还有体液什么的都还原封不动地留在那里，感觉就像说‘剩下的就全交给你们了’。所以房间里的污染程度很严重。而且，房间里有人死了的话一下子就会知道，因为非常臭，里面的空气完全不一样。”

出发前我以为我们要去打扫的是有尸体的房间。如果说警察已经把尸体运走了，那应该还好，不会那么可怕。刚才的紧张感得到了些许的缓解。

“心跳和血液循环停止后，体温大概每小时会下降0.8度，死后两三个小时开始出现僵直。然后角膜开始变得浑浊，出现尸斑。之后胃液等消化酶会导致自体溶解，死亡的细胞会带来大量的细菌繁殖，人体开始腐烂。”

“您了解得好透彻啊！”

“还行吧。佛教绘画里不是有一个叫九相图的嘛，分别画出了人死后尸体变化的九个阶段，感兴趣的话你可以了解一下。”

我对那种重口味的绘画根本没有兴趣，但还是顺势点了点头。听了笹川的话，我在心里对所谓死亡的情景也进行了粗略的描绘和想象。虽说死亡是平等的，无论是谁都一定会发生，但对我来说还没有一丝真实感，好像那只是发生在别人身上的遥远的事。

轻型卡车的窗外渐渐展现出一幅老街的风景，我发现我们来到了一个陌生的街区。

“浅井君，你听过这首歌吗？”

“就是现在车里放的这首吗？我没听过。”

笹川好像设定了单曲循环，车里一直反复播放着同一首歌。这首应该是所谓的电子舞曲，反复击打的强劲鼓点配着异常冷酷的歌声。整首歌没有任何华丽的地方，但这样被迫听上几遍之后竟然有点上瘾。

“这首歌叫《蓝色星期一》。你有没有觉得主唱不像是在唱歌，更像是在读一封信？我就喜欢这种感觉。”

被笹川这么一说，还真觉得有点那个意思。虽然歌词是英语的，我听不懂，但整首歌弥漫着一种淡漠的气氛，尽管带着电子舞曲那种冲击强烈的节奏感，却给人留下了冷淡无情的印象。

“我们到了。”

在这《蓝色星期一》的背景音乐中，笹川小声说道。

* * *

隔着卡车的前挡风玻璃，映入眼帘的是一幢破旧的公寓楼。那是一幢两层建筑。一眼就能看见建在室外的楼梯扶手已经锈迹斑斑。每家门前都放着一个看上去历经风霜的洗衣机，怎么看都不像是能把衣服洗干净的样子。

“这公寓看上去好陈旧啊。”

“是吗？这还算好的呢。”

楼外面的楼梯边上站着一个老人。他头顶已经秃了，穿着一件毛背心。只见他抱着双臂局促不安地四处张望，表情十分严厉。

“那个人就是房东。看起来他今天心情不太好。”

笹川刚把轻型卡车停稳，便点头哈腰地朝房东走去。我也赶紧跟了过去。

“都什么时候了？你们来得也太晚了！赶快把这个臭味给我除掉！”

房东一看见我和笹川便大声怒吼起来。他貌似已经心急如焚，一只脚躁动地跺着地面。

“真是不好意思！可是，距我跟您约定的时间还有十五分钟啊。”

尽管笹川用平静的语气进行了申辩，但房东的表情没有任何变化。

“我知道！可是周围的住户都在向我投诉了，让我赶快把这个臭味处理掉。你做这一行也不是一天两天了，应该知道的。这种情况我一定要对住户表现出正在争分夺秒解决问题的诚意才行啊！”

房东好像越说越激动，扯着嗓子大喊大叫。如果笹川说得没错，那么我们就没有迟到。可是我没想到一下车就挨了一顿臭骂，就只能呆呆地站在笹川旁边了。

“我们的诚意有所不足，实在是对不起了！”

“赶快开始干活吧！趁着还没有新的投诉！”

房东吼完最后这句，焦虑地点燃了香烟。

“好的，我们马上开始工作。一定尽快完成！”

笹川从房东手上接过钥匙，一路小跑回到轻型卡车旁。我完全搞不清状况。

“昨天就是这样了。”

“这大叔真是吵死人了！”

“他的心情也不难理解。这次孤独死去的是一个老年男性，好像也没什么家人。也不可能这么放着不管，所以清扫费和垃圾处理费什么的都是房东垫付的。他气不打一处来也正常。”

“可不管怎么说，人家都已经死了啊。”

“比起不相关的人死掉，还是自己的钱受了损失感觉更真实吧！”

是这样吗？我还在纠结的时候，笹川已经把车子开到了一个投币停车场。

车子一熄火，周围一下子陷入了沉默。原来这辆轻型卡车的引擎如此聒噪，当然也不排除是一直在循环播放的《蓝色星期一》的责任。

“先把后面货厢里的清洁工具搬过去吧。”

按照笹川的指示，我下了车走到货厢前。掀开货厢上盖着的绿色苫布，下面满满当当地摆放着各种清洁用的工具。有水桶、橡胶手套、胶带、塑料保护膜、扫帚等等，还有那种在农田里洒农药才会用到的带喷嘴的机器。

“这些全都搬吗？”

“对，全部。要来回跑几趟才能搬完。”

我尽可能一次多搬一些工具。虽然这里到刚才的公寓只有不到三分钟的路程，却相当消耗体力。等我再次回到公寓前，房东已经离开了。

现场好像是上了楼之后最里面的房间。建在室外的楼梯十分陈旧，看上去随时都有可能坍塌。我跟着笹川一步一步走了上去。

“呃！”

一踏上最后一级台阶，我不由得屏住了呼吸。因为那里淤积着一股无法描述的恶臭。

“好臭啊！唔，原来是这样啊。”

笹川好像根本不在意，继续向里面的房间走去。

“等、等一下。”

这种臭味和单纯有什么东西坏了的臭味不同，是一种仿佛会灼伤鼻黏膜的、略带一丝甜腻的、能把脑浆都搅浑的恶臭。

“受得了吗？这就是不为人知悄悄死去的人发出的臭味。”

从房间里泄漏出来的臭味太过浓烈，以至于笹川的声音听起来都变得异常遥远。而这还是在房间的外面。接下来我们要进入那个房间，这实在不敢想象。

我屏住呼吸站在房门前。笹川麻利地给门前的地面铺上了保护膜，并用塑料胶带贴好。

“你可以把东西放在这上面了。再跑一趟就能把所有东西都搬上来了。”

这股让人恨不得把自己的鼻子揪下来的恶臭驱之不散。我一边把东西放在保护膜上，一边认真观察了一下眼前这户人家的门口。那是一扇和其他人家别无二致的白色的门。门口，一台脏兮兮的旧式洗衣机和一只暴露在外的电表缄默不语。

把所有清洁工具都搬到这个门口的时候，我的额头已经渗出一层薄薄的汗。可以说今天是个秋高气爽的日子，湛蓝的天空上没有一丝云彩。如果没有这恶臭的话，是个让人忍不住想要深呼吸的和煦的秋日。

“你累了吗？我们还没开始干活呢。”

呼吸平稳的笹川，略带挑衅意味地问我。

“绰绰有余。我马上就能适应。”

话虽这么说，一回过神，我却发现自己又屏住了呼吸。

笹川从搬过来的清洁用具中找出一套比较长的防护服、橡胶手套和简易的护目镜。一个又黑又亮的防毒面具也进入了我的视野。

“你先把防护服穿上，再戴上橡胶手套。然后用胶带把袖口牢牢地封上，别让体液和苍蝇进去。”

笹川递给我的胶带是红色的。我小心翼翼地把它缠在袖口处，感觉我的手已经勒得快要淤血了。

“会有那么多虫子吗？”

“会的，有苍蝇和蛆。虽然比夏天好一些，但毕竟人死了三个礼拜啊。昨天我来报价的时候已经洒过杀虫剂了，估计今天应该死得差不多了。”

听了笹川的话，我把袖口的胶带又多缠了一圈。冷汗顺着后背流了下来。

“然后给鞋子套上塑料的保护套，再戴上护目镜和防毒面具就完事了。”

我套上鞋子专用的保护套，戴上护目镜，伸手拿起防毒面具，觉得自己很像游戏或电影里出现的人物。不过，这身装扮让我终于可以正常呼吸了。

“那么，我们进去吧。”

笹川双手合十，从带来的东西中拿出一枝花。然后，把它缓慢地放在门前。

“这是麝香豌豆的假花。不是有一首很有名的歌嘛。哦，浅井君太年轻恐怕不会知道的。”

放在门口的麝香豌豆假花绽开着淡粉色的花瓣。那花瓣带有一种褶皱，样子很独特。可能受到精神状态的影响，我并不觉得那个花好看。

“打扰了。”

伴随着一种令人不快的摩擦声，门被打开了。那扇门极薄，感觉随便来个台风就会立刻被吹破。一进门，映入眼帘的是一块直接暴露在外的水泥地面。一双脏兮兮的保健拖鞋被收拢好摆在那里，看上去格外落寞。

“首先，从清扫尸体残骸开始。”

从水泥地面抬头看进去，是一条通往起居室的短短的走廊。那里有大量黑色点状的物体散落在地面上。

那是无数苍蝇的尸体。

瞬间我浑身起满了鸡皮疙瘩，感觉这些疙瘩恐怕这辈子都消不下去了。

“受到腐败气味的吸引，苍蝇都飞来在尸体上产卵。苍蝇卵只要一天就可以孵化，变成蛆和蛹，很快就又可以飞了。”

我眼前展现的这片光景完全与日常脱节。只是多了无数苍蝇，一个再普通不过的房间就变成了地狱。

“浅井君，你帮我拿一下簸箕和扫帚。然后再拿一个七十升的塑料袋。”

“好、好的。”

“放在门口的东西，你把它们都挪进来吧。”

笹川可能已经习惯了，完全不以为然。他的平静也让我感到有些不适。不管怎样我先出了门，取了笹川要的东西递给他。

“如果踩到这些苍蝇，又会弄脏地面。”

笹川用扫帚清扫着走廊里散落的苍蝇尸体，把它们收进簸箕里。看上去他好像经常这么做，他麻利地处理着这些苍蝇的尸体，完全轻车熟路。我负责撑开塑料袋的袋口。于是我一边尽量把脸背过去，一边斜着眼睛目送这些被清除的苍蝇尸体入袋。

没用几分钟，这条不长的走廊里已经看不到苍蝇的尸体了。与之相对的是，塑料袋里简直就是一幅地狱图。

“这样就可以了，然后我们来前期消毒。你把喷药器拿来。”

笹川手指的方向是那个带喷嘴的机器。我一拎，发现它沉甸甸的，能感觉到里面有液体在晃动。

“这很像是洒农药的机器呢……”

我眼前浮现出老家的田园风光。小时候我曾经帮忙干过农活，如果现在开始干的是那样的活儿，那该有多轻松啊！

“要用好这个家伙，有很多窍门呢。”

笹川把喷药器的喷嘴对准天花板，按下了安装在本体上的泵。随着“噗”的一声，药液像雾一样飘散下来。

“接下来我们要去遗体所在的房间了，你没事吧？”

“当然！快点开始吧！”

我用尽全身力气去逞强，心里却恨不得马上逃离，我想回家！

我像用笹川的身体作掩护一样，躲在他的身后。刚才被苍蝇尸体大军吓得暂时忘在脑后的恶臭，此时隔着防毒面具再次向我袭来。笹川每喷洒一次消毒液，我都在内心里虔诚地祈祷这股恶臭可以马上消失。

一走进玄关，马上就看到一个看上去很有年头的洗碗池。水池里放着一个沾着咖喱污渍的白盘子和一个印着小猫图案的马克杯。笹川毫不犹豫地朝它们喷上了消毒液。

“最后的晚餐，原来是速食咖喱。”

在水槽边放着一个开着口的银色速食铝箔袋。

“人生最后的一顿饭，吃这个也太凄凉了吧。”

“因为谁也想不到自己什么时候会死，所以才会有这样的最后晚餐吧。”

我把视线从水池移开，踏进了起居室。

采光良好的玻璃窗上贴着几只苍蝇，它把我们和外界隔断成两个世界。这是一间只有六张榻榻米大小的房间。房间里的东西少得可怜，看不到任何一件架子或柜子之类的家具。丢在榻榻米上的男式衬裤和烟灰缸里歪七扭八的几根烟蒂格外引人注目。我隐隐感到有什么东西在看着我，扭头看过去，发现房间角落里有一个模拟式电视机，黑洞洞的屏幕上反射出的是我自己的身影。这到底是多少年前的电视机啊？

“他是在这里去世的。”

笹川指着与我的视线正相反的方向。在我看过去的瞬间，那几只苟延残喘的苍蝇扇动翅膀的嗡嗡声响彻了我的脑海。

杂乱地摊在榻榻米上的褥子上，有一个有深浅变化的、被晕染成黑色的人形痕迹。可以清晰地看到手、脚甚至脸部的轮廓。看起来应该是脸所在的地方染上的颜色最重，而越往脚尖方向颜色越浅，最后变成了近似淡咖啡的黑色。只是看看这个印迹，就能感受到那个褥子一定是又湿又重的。无法想象要用多长时间，人的身体才可以渗出这样的颜色。

萦绕不去的苍蝇会落在那个看上去应该是脸的位置上。那片晕染的痕迹，仿佛是一个不存在实体的幻影。

“人是会融化的。这样流出来的体液会留下清晰的痕迹。”

那个痕迹仿佛随时会起身动起来，我不由自主地向后退缩。

“对不起！”

等我回过神来，发现自己已经大喊一声并向门口跑去。我和几只苍蝇一起破门而出，快速奔下了楼梯。总之要尽可能远离那个房间。我也不知道自己应该去哪儿，一个劲儿地瞎跑了一阵后胃部开始痉挛，就在摘下防毒面具的瞬间，我对着附近的排水沟猛烈地吐了起来。

呕吐物穿过网格状的水沟盖子，消失在黑暗里。我嘴里隐隐泛上一股中午吃的牛肉饭的味道。

“最近怎么总吐啊……”

那个影子一样的人形痕迹鲜明地烙印在我的脑子里，可是却无法用语言来描述。我一阵眩晕，觉得已经站不住了，于是坐在了旁边的矮墙上。

“喂！你怎么在这儿偷懒啊？”

我抬头一看，不知什么时候房东就站在我面前。他正用一种在厕所墙壁上发现了谁粘在那里的口香糖一样的眼神看着我。

“不是，那个……”

“真让人头疼啊！赶快给我收拾好吧！实在太臭了。如果其他住户传出闲话都退租了的话，我就要饿死了。”

房东依然不管不顾地向我咆哮。他两眼充血，嗓门大到让人耳膜穿孔。

“那个……我是来打工的……”

“打工的怎么了？我管你是什么！你是什么都一样！我可是替这八竿子打不着的人付了钱的！真是倒霉啊，他怎么就死在我的房子里了呢？要是知道自己快死了，就应该去做个流浪汉，找个不给别人添麻烦的地方死去！”

这世上竟然有人因为别人的死而愤怒谩骂，我实在理解不了。难道奶奶去世的时候，也这样给别人添麻烦了吗？

“我这就回去……”

我这话好像并不是说给房东听的，而更像是对自己说的。我站起身来，胃已经空了，应该不会再吐了。

我把餐巾纸团成团儿塞进鼻孔，尽量不去想没用的事。我爬上楼梯，虽然前进的速度如蜗牛般缓慢，但总算走到了房门前。我把防毒面具扣在口鼻处用力勒紧，以至于有些疼痛。

“南无阿弥陀佛！”

我临时抱佛脚地念了一句我会的佛语，然后打开了门。已经没有苍蝇从里面飞出来了。

“我突然肚子疼，去了趟厕所。”

我脱口喊出一句一下就能戳穿的谎言。可能是因为隔着防毒面具的关系，那听上去不像是我自己的声音。过了一会儿，笹川从起居室探出头来。

“你没事吧？肚子好点儿了吗？”

“已经没事了，能排出去的都排出去了。”

这句倒是没有说谎，只不过是从嘴里吐出去的……

“好好干，也许你能拿到一万日元的工钱哦！”

笹川说得如此气定神闲，只是眼角稍稍有一点下垂，看上去有点像上次和我喝酒时的样子了。

* * *

在地板上行走时，我尽可能不去看脚边。有时我能感觉运动鞋底下好像踩碎了什么东西，我想那也许是苍蝇的尸体，也可能是其他什么超出我想象的东西。

“初步消毒已经完成了，接下来为了确保移动方便，我们把废品清理一下吧。”

“就是要整理遗物，是吗？”

“对。这位死者的遗物，全部按废弃品处理。把我们带过来的塑料袋三个套在一起，然后把东西按可燃和不可燃的分开，分别放进袋子里。浅井君你就负责玄关和洗碗池附近吧。”

“好的……”

幸运的是这样一来那个影子一样的污渍就离开了我的视线，看不见了。我一边尽量把脑子放空，一边把放置在玄关的生活用品装进塑料袋里。

我把立在门口的雨伞装进塑料袋。这里目所能及的所有生活用品都有点脏。刚刚我丢掉的雨伞也是，伞骨已经折断了。鞋柜里的皮鞋已经变形了不说，鞋底也磨损得很严重。他是为了勤俭节约呢，还是单纯地没有钱呢？我正在把一个从未谋面的人的生活碎片，一片片塞进塑料袋里。因为不必考虑要还是不要，所以玄关的遗物很快就消失在塑料袋里了。

接下来我要收拾面对着走廊的洗碗池附近的东西了。我打开水池下的柜门，里面的厨房用具就只有一个凹进去一块的煮锅和一个手柄已经熏黑了的平底锅。取而代之的是罐头、方便面和密封速食食品的浩荡大军。简直让我产生一种错觉，以为打开的是我自己家的橱柜。一样调味料都没有。显而易见他一直都是一个人孤零零地吃饭的。

“总吃这些东西，肯定对身体不好啊……”

这么说，说不定几十年后我也会像他一样孤零零地一个人死去。我突然非常想喝前几天老妈逼我带上的蔬菜果汁了。

“浅井君，你来一下。”

我听到笹川在起居室叫我的声音。无论如何我都不想靠近那个褥子，于是就在玄关这边答应了一声。

“怎么了？”

“我想把这个褥子撤掉，你来帮我一下。”

最终还是到了跟那个褥子决战的时刻。

我眯起双眼，拖着宛如灌了铅的双腿向前挪去。

一进起居室，我就尽量看着天花板，不让那个褥子进入我的视野。

“浅井君，你的脸色好像不太好，没事吧？”

可能是因为我眯缝着双眼，所以我的脸看上去苦大仇深的。

“我的肚子还是……好像吃了什么不干净的东西了。”

我一边这么说，一边揉了揉不疼不痒的肚子。

“我想浅井君你也应该察觉到了，在房间里去世的这位先生应该是个很认真的人。根据我的经验，一个独居的男人的情况应该更加悲惨。而这里绝对是我处理过的人家当中东西数一数二少的。”

“确实，房间里也不是很乱，东西也很少。简直就像是临死前做了一次大扫除一样。”

“刚才我在壁橱里看到了心脏起搏器的记录手册，所以他可能有心脏病。”

“心脏起搏器？”

“简单来说就是一种监控心率的医疗仪器。把它放在心脏里，心率过低的时候，它就会释放电流刺激心脏跳动。”

“哦？”

“搞不好这位死者已经知道自己大限将至了，所以为了不给后人添麻烦，就只维持着生存必需的最低限度的物质要求。不过，到底是不是这样已经无从得知了。”

笹川平静地说道。突然，他拍了一下手。

“来吧，我们把褥子叠小一点儿装进塑料袋里去吧。”

虽说我们戴着橡胶手套，但要去触摸那条浸透了体液的褥子，还是需要很大的勇气。在这之前，对于这个攻坚对象一样的褥子，我连直视都做不到。

“笹川先生，暂停！暂停！”

为了平复自己的情绪，我紧紧地闭上了双眼。明明胃里已经什么都没有了，可还是有一股酸溜溜的东西返到了嗓子眼儿。

“怎么了？你肚子又不舒服了？”

听到笹川先生担心的声音，我胆战心惊地微微把眼睛睁开一条缝儿。

“笹川先生……我们可不可以一边玩接龙游戏一边叠这个褥子？”

对于我这个唐突的提议，笹川感到十分费解。不管做什么都好，我必须找一件事来分散一下注意力。

“怎么突然要玩这个？”

“没什么，就是突然想到了……那我先开始了。”

我自说自话地把注意力全部都集中在接龙游戏上。可是尽管这样做了，嗓子眼儿那股酸酸的感觉并没有消退。

“褥子！”

“浅井君，你怎么上来就说了一个犯规的词呢？”

笹川一边笑着，一边在我视野的角落里敏捷地动了起来。我的大脑一片混乱。我为什么会在这个陌生的房间里呢？

“这个角，你能帮我拿一下吗？”

我就按着笹川先生说的，在几乎完全闭着眼睛的情况下摸到了那个褥子。因为我没敢睁眼去看，所以我到底拿了哪里、是怎么拿的，我自己都完全不知道，只是明显地感觉到这个褥子和普通的褥子完全不同。尽管隔着橡胶手套，我还是感受到了它的那种冰冷和潮湿。

“呃……”

我看到褥子上有一些小小的、白乎乎的东西在蠕动。

那是蛆！

我感觉自己的胃又要痉挛了，便咬紧牙关闭上嘴，拼命用力控制自己的喉咙。

“你能把塑料袋帮我撑开吗？”

好不容易，笹川开始把叠好的褥子往塑料袋里装了，他手脚特别麻利。而我则只是背过脸去撑着塑料袋。

“还没好吗？”

塑料袋发出的“哗啦啦”的声音，在我听来都宛如声声惨叫。拼命地扭过头去的那几秒钟，我也感觉异常漫长。

“好了哦。”

把褥子装进塑料袋里之后，笹川又用透明胶带把系好的封口处结结实实地缠了几圈。不知道什么时候，我脸颊上的汗已经流成了河。

“轻、轻松搞定！”

其实，我的内心已经在崩溃的边缘。不管怎么说，这下那个褥子终于可以拿去丢了，我获得了一种无以言表的安全感。

在褥子被掀走之后的榻榻米上，依然附着黑色的印记。而它并不是人的形状，更像是大量的咖啡洒落在那里。它进入我的视线时，我不由得浑身发抖起来。笹川马上把带有污渍的榻榻米掀开，立在了近处的墙壁旁。他开始非常谨慎而认真地观察地板的下面。

“您为什么要看地板下面呢？难道有老鼠吗？”

“不是的。就像水会渗透到沙石里一样，体液也会慢慢地浸透。所以有时候会透过榻榻米一直流到地板下面去。如果这下面有残留的话，这股腐烂的臭味就永远不会消失。”

“如果地板下面也被污染了的话该怎么办啊？”

“那就要把那部分挖下来，然后用特殊的工具做表面涂层的处理，最恶劣的情况恐怕就要全部重新装修了。如果只去除了表面的体液，而没有从根本上去除干净的话，是没有意义的。”

“地板下面有一点点脏，好像不会有人介意吧……”

“把这个房间里留下的所有痕迹彻底清除干净，这就是我的工作啊。”

当笹川把脸探到地板下面时，我重新环视了这个房间。真的只是维持了生存必需的最低限度的物质要求，甚至连显示兴趣爱好和家人关系的照片或信都没看到。

“这房子，怎么看都让人觉得有些凄凉啊。”

在这个房间里去世的人，他曾经为了什么而开心，为了什么而伤心，他到底是怎样生活的，我们一无所知。

“这个房间光照很好。每天都会有阳光照进来，这样就不会那么阴郁了吧。”

笹川回答时，脸依然在地板下面。确实，这个房间的采光很好。“死亡清晨”办公室缺少的阳光，此时正洒满了整个房间。

“我说的不是这个，我在想，在这么简陋的房间里，他一个人每天都在想什么呢？”

“是啊……”

“您不想知道吗？”

“如果我为每一个死者感伤的话，就没办法清理污迹了。啊！还是有一点体液流到地板下面去了。浅井君，你能帮我把洗涤剂拿过来吗？”

就在刚刚立起来的榻榻米前面放着几瓶看上去像是洗涤剂的东西。我一边尽可能避免让榻榻米进入我的视线，一边靠了过去。我把洗涤剂拿起来看了一下，无论哪一瓶都不像是能在普通的药妆店买到的。

“有好几瓶，您要哪个呢？”

笹川的回答声好像被什么遮挡住了一样，听起来很不稳定。

“诶？”

我吃惊地抬起头时，刚好看到了立在墙边的榻榻米滑落下来，已经躲不开了。

“哎呀！”

等我回过神来，发现自己跌倒在曾经那么不想触碰的榻榻米的上面。那榻榻米的纤维可能已经腐烂了，是一种湿湿的、软软的感觉。虽然穿着防护服，但瞬间我浑身都竖起了鸡皮疙瘩。我挣扎着准备站起来，结果再次滑倒，四仰八叉地无法动弹。

“喂，你还好吧？”

笹川拉着我的手，把我从浸满了腐败液体的榻榻米上解救了出来。感觉糟透了，仿佛满口的牙都掉光了，舌头也像鱼干一样干到冒烟。

“榻榻米……突然就……”

“都怪我。光顾着看地板下面，没有把榻榻米立好。你没受伤吧？”

我刚要点头，发现胯下有一种热乎乎的感觉。我战战兢兢地把防护服翻过来一看，只见两腿之间的防护服有一块布料颜色变得很深。

“笹川先生……”

“怎么了？哪儿摔坏了吗？”

“我们有没有带备用的防护服啊？”

“车里一直常备防护服的。可是，你怎么了？”

“我，没憋住，尿了。”

我耗尽最后一丝自尊，四十五度角仰望天空，故作轻松地面向笹川。如果不这样拼一下就实在太丢人了，我几乎要溃不成军地蒸发消失了。

离开房间时，为了防止感染，必须把防护服和橡胶手套都脱掉。可能是因为这个原因，我们所使用的东西几乎都是只能用一次就淘汰的一次性用品。

我一边遮挡着两腿间的水印，一边朝卡车走去。换好了新的工作服，我就完全没有心思再回那个房间去了。

我钻到副驾驶的座位上，不管不顾地把脚蹬在仪表盘上。因为里面没穿内裤，裤裆里凉飕飕的。好想就这么回家啊。可是，我的钱包和手机都放在“死亡清晨”的办公室了，更何况我连自己现在在哪儿都不知道，想回也回不去。

我从放在驾驶席座位上的笹川的香烟中拿了一根，点上了火。我把身上所有的东西都放在笹川公司的办公室了，可唯独电子辞典因为养成习惯了，还在我的口袋里。我用嘴叼着烟，在电子辞典上打好了字，按下了朗读键。

“我既不是吐水的鱼尾狮，也不是撒尿的小男孩儿。”

发音标准的合成音听起来一本正经的。最近，我会把那些当着别人的面说不出口的、憋在自己心里的不满和愤怒，都让这个电子辞典读出来，这样压力就得以发泄了。

透过挡风玻璃照进来的阳光让人犯困。被这和煦的阳光一晒，我的眼皮变得越来越重。反正在进入现场之前，笹川曾经说过，如果受不了可以回到这个轻型卡车里等着，我已经没有力气再回那个房间了。而且，我连内裤都没穿，就算我不设防，这也有点过了。

我打了一个哈欠，一边感受着午后温暖的阳光，一边闭上了眼睛。

* * *

我听到一阵震耳欲聋的引擎轰鸣声，不由得睁开眼看了一眼时间。我好像已经打盹一个多小时了。好不容易睡个午觉就这么被吵醒了，我十分不高兴地向窗外望去，旁边刚停下一辆卡车。

“好吵啊……”

我咋了一下舌，打算再把眼睛闭上的时候，听到了咣咣敲打玻璃的声音。我吓了一跳，赶快看过去，只见一个穿着粉色工作服的女人正凶神恶煞地瞪着我。是不是我停车停得有问题啊？我赶紧打开了副驾驶这边的门。

“你是在‘死亡清晨’打杂的吧？”

我刚从车里出来，就听到一个带刺儿的声音。这女人一头金发、浓妆艳抹，两个耳朵上夸张的耳环晃来晃去。而且她看上去很年轻，感觉应该跟我同龄。

“是啊……怎么了？”

“那么，现场在哪儿？”

“什么？”

“我问你现场在哪儿？你带我过去。”

这女人自说自话，十分强势，根本不给人发表意见的机会。我见她穿着工作服，心想可能是相关的工作人员，可是她连自己叫什么都没跟我说。

“就在从这儿往前走几步的地方。”

“所以，你带我去啊！我手机没电了，不知道地方在哪儿。”

我根本拒绝不了她的命令，尽管觉得很麻烦，但也只好从命了。

“你这家伙，刚才是在车里睡觉来着吧？”

刚走出没几步，就听到这女人大惊小怪的声音。

“不是……我只是回来换个衣服。”

“是吗？算了，反正你看起来应该会成为值得纪念的第二十个人的，恭喜你啊！”

“什么第二十个人？”

“就是中途退出的兼职的人数哦。”

我无言以对，只能默默地朝那个建筑继续走去。

* * *

我走到建筑物外的楼梯口，回头朝着那个女孩说道：“从这儿上去，最里面的房间。”

“哦，那么，你也会一起上去的，是吧？不然怎么对得起这身特意换好的新衣服啊？”

明明之前都一直对我横眉冷对的家伙，这个时候竟然露出了恶魔般的微笑。我好像已经被她看穿了，真让人郁闷。

“当、当然了！不是吧？你不会以为我想回卡车那边吧？”

“那倒没有。行了，别废话了，快上去吧。”

“女士优先吧。请！”

这个女孩再一次默默地瞪了我一眼后，率先爬上了楼梯。我明明只想像个水母一样活着，怎么会变成这样……我盯着女孩儿小巧的臀部，一边思考着这个问题，一边跟在她的身后。

我们来到房门前，女孩儿毫不犹豫地打开了房门，朝里面大声喊道：“笹笹，辛苦了！我开始搬门口这些遗物喽！”

我战战兢兢地朝房间里看了一眼，那条不长的走廊已经被收拾得非常干净，无法想象就在几个小时前这里还到处都是苍蝇的尸体。尸体腐烂的臭味儿也几乎闻不到了。

“小枫，辛苦你了！你一个人能行吗？”

我看见笹川从起居室那边露出头来。他的大背头稍显凌乱。

“没事，没事。我把躲在车里悠闲地睡大觉的家伙带回来了。”

我刚要反驳，却只见这个叫枫的女人轻松地拎起四个放在走廊里的装着死者遗物的塑料袋。

“你别在这儿杵着了，快帮我搬啊！”

“哦……”

我也赶快去拿眼前的塑料袋，可是拿两个已经是我的极限。这女人哪儿来的蛮力……

“把这些搬到卡车的货厢里去。”

枫摇荡着她的耳环，轻快地走下楼梯。虽然她看上去很年轻，但从她对笹川那么亲昵的态度来看，也许她是个深藏不露的老手了。

这里距离枫的卡车没有多远，可是拿着要处理的遗物走路和平时走路比完全要另当别论。好不容易走到地方，我已经气喘吁吁、手臂麻痹，被塑料袋勒着的手指传来一股钝痛。可那个枫已经把她拿的袋子装上卡车的货厢了。

“什么？你只拿了两个吗？我一个弱女子拿的比你多一倍，你好意思吗？”

“这已经是我的极限了。”

“这就极限了，这怎么行？”

我把装着遗物的塑料袋递给站在卡车货厢上的枫，见她轻松地接过去，我也觉得自己真的很丢脸。

“接下来，房间里大概还有多少东西啊？”

“嗯，还有一个小冰箱和一个模拟式电视机。可能起居室还有一些装了遗物的塑料袋，但是没有大的衣柜什么的……”

“我看外面还有一个洗衣机，那个也是吧？除此以外没有沾上了体液的榻榻米什么的吗？”

“有的。对不起，我忘了说。”

“你不用动不动就道歉。我们要加快速度了。”

枫从货厢上跳下来，我跟在她身后再一次朝那个建筑走去。也不知道还要这样走多少个来回，我一边觉得心烦，一边在思考怎么才能逃掉。可能是我累了，再加上枫的态度过于强势，我一时找不到好的借口。

再次回到房间时，笹川正在一边喷洗涤液一边擦拭走廊的墙壁。

“笹笹，今天的遗物好像不多嘛。”

“可不是，这个人好像过日子很节俭。对了，起居室里还有粘了体液的榻榻米，我也来帮你搬吧！”

“不用，我跟这个弱不禁风的打工小子搬就可以了，笹笹你继续清理房间吧。”

“弱不禁风？恐怕跟小枫你比的话，所有人都弱不禁风吧。”

我觉得笹川这句话相当伤人，可枫却喜形于色地笑了。我怎么想也没觉得这句话里有什么会让普通的女孩子感到高兴的词语。

“大件最后再搬，我们先把这些零碎的东西搬过去吧。”

我被枫催促着，再一次只拎了两个塑料袋走了出去。枫一个人搬着洗衣机，貌似在她的理解中，洗衣机被划分到零碎东西一类里了。

开始往卡车上搬遗物之后，很快我的汗水就打湿了防护服。尽管如此，等我挪到卡车前的时候，枫都已经跑了两个来回了。

虽然每次被枫超过的时候都会被她数落几句，但可以只做往卡车上搬遗物这种单纯的工作，真的让我轻松很多。我就不用再去想那个人形的痕迹和那个人的生活了。

接下来基本全靠枫一个人的努力，终于只剩下那张浸透了腐败液体的榻榻米和我正准备往外搬的这些东西了。我在想如果我慢一点搬这些东西的话，枫就会一个人搬榻榻米了吧。那张肮脏的榻榻米我连看都不想再看一眼了，让我碰它绝对无法想象。

我把最后剩下的塑料袋拎起来往外走，用尽可能缓慢的速度一步一挪。我的手臂麻木酸痛，以至于手已经握不住袋子了。一走下室外的楼梯，我就把装着遗物的袋子重重地丢在地面上，然后大大地伸了一个懒腰。心想这辈子我再也不要打这种倒霉的工了！

“喂！”

我转头朝向声音发出的方向，只见枫正面无表情地从几米开外的地方朝我走过来。

“现在房间里剩下的，就只有那个榻榻米了。”

我故意态度友好地跟她打招呼，结果她没有任何反应，只是直盯盯地瞪着我。

“你这家伙，为什么要乱丢这些遗物？”

枫咄咄逼人地朝我走来，一把拎起我胸口的衣襟。我们俩的脸近得额头都要贴在一起了，她的眼神像尖刀一般犀利。毫不夸张地说，我感觉自己的脚已经悬在离地几厘米的半空，我根本无法呼吸。

“你要干什么？”

“我问你呢！你为什么要乱丢这些遗物？”

她的吼叫简直让我的耳膜穿孔。等我回过神来，发现自己已经瘫软在地上了。

“你哪儿凉快哪儿待着去吧！”

枫拿起刚才我拿的那些塑料袋，又掉头往投币停车场走去。

“你什么意思啊？”

我完全搞不懂她为什么发怒，不由得咂了一下舌。枫缓慢地转过头来。

“我说你这家伙，长这么大是不是就从来没有脚踏实地干过什么事儿？没有真心实意地和谁相处过啊？”

“什么？”

“我啊，一看见纳豆和没出息的男人就反胃！”

枫一顿呵斥后弃我而去。刚刚被她拎住的脖子还有点痛，而刚刚被她吼过的那句话这才慢慢地、深深地渗透到我心里。

“原来我和纳豆是一类啊……”

我故意开玩笑似的嘟囔了一句，可这让我感到更加空虚。我连站起来的力气都没有了。今天这一天，我好像把一辈子的脸都丢尽了，真想就这么直接销声匿迹算了。

“小枫这丫头不好惹吧？”

我这才发现笹川就站在我身边。就像上次把我从榻榻米上打捞起来一样，他再一次向我伸出了手。

“她到底是谁？”

“小枫是专门回收和搬运废弃物的。虽然说话不太好听，但为人直接、坦诚。而且，她非常能干。”

“在我看来就是一个臭脾气的不良少女。”

我抓住笹川的手慢慢站了起来。笹川的手因为出了汗而又湿又热。

“那房间里有一个地方我想带你看一下。”

笹川只说了这么一句，就转头上了楼梯。虽然房间已经打扫得相当干净了，可是如果没什么必要，我是绝不想进入那个房间的。可是也不能一个人在这儿傻站着，不然最多就是等枫回来再被她骂一通。我只好垂头丧气地跟在笹川身后上楼了。

我给运动鞋套上保护套，直接穿着鞋走进了房间。房间里已经什么都没有了，安静得让人觉得不舒服。

散发着腐败臭味的榻榻米从上到下都套着黑色的塑料袋，已经看不到那块污渍了，我总算如释重负地松了一口气。

“浅井君，你来看一下这面墙壁的那个角落。”

笹川一边向我招手，一边用手指向另一面墙的角落。我瞪大了眼睛凑近去看，才发现那里写着几个小字，就好像是蚯蚓爬出来的一样。

“‘好想吃寿司，但是要忍住’？”

我不由得读出了声音。这些字好像是用铅笔写上去的，看上去写得很不牢靠，好像一阵风就会把它们吹掉似的。

“刚才浅井君你一定很想知道生活在这里的这个人平时都在想什么吧？”

好想吃寿司，但是要忍住。

只看这个房间，就可以看得出这个人生活得十分朴素。“但是要忍住”这一句话，好像把他的生活状态都展现出来了。

“他很想好好地吃一顿寿司……”

“最后吃的却是咖喱。”

虽然只是看了墙上一处乱写的文字，我却感受到指尖被划破般的疼痛。

“等清扫结束，曾经住在这个房间的这个人的痕迹就彻底消失了，然后会有另一个人重新开始在这里生活。”

“这怎么让我觉得好空虚啊！”

“是吧。可是，就会这样周而复始。对我来说，我并不知道这个人到底走过了怎样的人生，可是我至少可以记住他最后留下的生活痕迹和他的离世。”

笹川进入这个房间之后第一次打开了窗子。风和缓地吹进来，轻抚着我的脸颊。

我听到门口有开门的声音，枫走进了起居室。

“笹笹，最后把这个榻榻米搬走就结束战斗了吧？”

枫故意对我视而不见，走到套着塑料袋的榻榻米旁边。

“你要不要和他一起搬啊？”

见她试图一个人搬这个榻榻米，笹川不动神色地制止了她。

“我一个人足够了！这种没出息的男人没有资格碰死者的遗物！”

“没有啦。他都尿裤子了，还帮我一直干到了最后。”

可能笹川原本是想帮我说话的，但这样一来反而把我想要掩盖的事实全都曝光了，我的脸一下子红到了耳朵根儿。

“笹笹，我觉得你招兼职的时候最好好好面试一下。”

虽然外面已经包上了塑料袋，我还是不想去碰那个浸满了体液的榻榻米。我刚流露出一丝犹豫，就听到枫冷嘲热讽的声音。

“我说，你到底搬还是不搬？还是说没穿尿布就不能搬啊？”

被枫如此嘲笑，我怒火中烧，血一下子冲上脑门。

“搬啊！”

算了，爱怎样就怎样吧。我慢慢地拿起榻榻米的一角，虽然比想象的轻一些，但奇怪的是，手臂感到很吃力。拿起榻榻米另一边的枫直勾勾地盯着我的眼睛。

“这是一个人生命的一部分，所以要轻拿轻放哦！”

跟之前那个尖锐刺耳的声音不同，说这句话时枫的声音非常温柔。

这句话意外地深深渗透到了我的心底。

我想奶奶的一部分也应该是这样被一个陌生人搬走的。渗透在榻榻米上的，是一个人生存过的痕迹。这样一想，刚才的怒气就渐渐消散了。

我们把榻榻米装上卡车货厢时，我也尽可能小心翼翼。虽然这只是一张普通的榻榻米，但感觉上却像是一块很容易破碎的玻璃。

枫迅速坐上卡车的驾驶席，打开车窗，从里面递出一张纸条。

“这是付款单，签一下字。”

“我签行吗？”

“行啊，我后面的活儿还等着呢。”

我按她说的在付款单上签了字。枫的卡车仪表盘台子上摆满了从游戏厅赢回来的毛绒玩具，后视镜挂着一个设计精美的芳香剂吊件。我想，只是一个车里的空间，用不着这么彰显自己的个性吧。

枫转动车钥匙，引擎发出的轰鸣声震动着我的耳膜。

“你跟笹笹说一声吧，我走了。虽然你没什么力气，但最后搬榻榻米的时候，你搬得还挺认真的。”

说完她也不等我回复，就带着巨大的轰鸣声扬长而去了。我看见枫把手伸出窗外，朝我挥了几下。

“什么嘛，这家伙……”

我看着卡车一点点变小，同时把手掌伸开又握紧，反复了两次，刚刚搬过的榻榻米的触感还留在手上。

* * *

等我再次回到房间时，笹川正在满头大汗地刷着洗碗池。

“弄好这个就干完了。”

把水池擦干后，笹川把抹布丢进装废弃物的塑料袋，用搭在肩头的毛巾擦了擦额头的汗。

“我们大概花了四个小时的时间吧？”

“是啊，因为东西很少，所以这么快就结束了。剩下就差跟房东汇报了。”

我环视这个房间，完全看不出几小时前这里还到处都是苍蝇和蛆虫。那个从来没有交谈过、甚至没有见过面的人的痕迹已经彻底消除干净了。榻榻米被掀走了，暴露在外的地面让我还能依稀回想起之前存在于这里的那个影子一样的印迹。

笹川打电话汇报说房间已经打扫完毕，很快房东就出现了。他一边毫不掩饰地抽动着鼻子一边走进房间。

“还是有点儿臭味啊。”

“无论如何都会渗透一些到墙壁和地板里的。换了壁纸和榻榻米就好了。”

“是吗？不过已经好很多了。”

房东像野狗一样抽动着鼻子在房间里四处闻过一圈之后，看上去很满意地兀自点着头。

“最后还有十五分钟，那么我可以完成最后一道工序了吧。”

“好的，我知道了。我就在附近，等会儿你回去的时候，别忘了把钥匙还给我。简直是一场灾难啊！”

直到最后房东还是满嘴的牢骚，可是已经不再是刚见面时的那种咆哮了。

“还有一道工序吗？”

“对，最后一道了。浅井君，你能在这里等我一下吗？我马上回来。”

笹川飞快地离开了房间，目送他的背影离开之后，我也出了房间。附近已经没有腐败的臭味了。远处传来了五点钟播报的社区广播。

在外面吹了几分钟冷风之后，再次打开那扇房门时的心情，我自己也无法说清。

门口那块水泥地面上，已经看不到那双保健拖鞋的影子了。

我站在那里，向房间里望去。窗子开着，但因为没有窗帘，所以我站在门口无法看出是否有风吹进来。

洗碗池的水龙头“滴答滴答”有节奏地滴着水，我的注意力被这个声音所吸引，专注地听了一会儿。不知道为什么突然内心感到一阵骚动。

以房东那样的性格，哪怕只是水龙头没关紧，过后还不知道会说我们什么呢。所以要不要进房间把水龙头关上呢，我犹豫了片刻。

我们在进行清扫的时候会给鞋套上保护套，所以都是毫不在意地直接穿鞋进房间。可是现在我只穿了运动鞋，已经没有保护套了。

直接穿鞋进也没关系吧……

只是关水龙头而已。即使在自己家里，我也会觉得脱掉运动鞋很麻烦，有时也会直接穿鞋进房间。

我再一次认真地听那水滴的声音，不由得叹了一口气。最终我还是脱掉运动鞋走上了那条不长的小走廊。我拧紧水龙头，它发出“吱”的一声，随之水滴落下的声音消失了。

“让你久等了。”

门开了，露出了笹川的头。他可能是跑着回来的，气喘吁吁的。他手里拿着一个便利店的袋子，为了让我看见而举得很高。

“怎么了？你怎么站在那里？”

“没有，刚才水龙头没关紧……”

笹川看了一眼我脱在门口水泥地面上的运动鞋。

“你是脱了鞋进去的啊？”

“是啊，怎么说……这也不是自己家不是嘛。”

“哦……”

笹川也脱了鞋走进走廊。他的黑袜子破了一个小小的洞，稍稍有点好笑。

“浅井君，你能喝咖啡吗？”

“可以，我喜欢喝咖啡。”

笹川笑着从塑料袋里拿出一罐咖啡递给我。

“您刚才去哪儿了？”

“我去买最后一道工序的用品了。”

进入起居室后，笹川在一个地方停住了脚步。

“不好意思啊，便利店就只有这个了。”

笹川嘟囔着从便利店的袋子里拿出一盒豆腐皮寿司。他的视线落在眼前那块灰暗的墙上，原来写在那里的那行字已经消失得无影无踪了。

* * *

把钥匙还给房东之后，我们又钻回轻型卡车里。虽然刚才吃的豆腐皮寿司和咖啡的搭配简直糟透了，但我那经历了翻天覆地的呕吐而被彻底清空的胃不禁发出了欢愉的叫喊。

“今天感觉怎么样？”

笹川一边控制着方向盘一边问我。车内用很低的音量循环播放着《蓝色星期一》。

“还是很令人震惊的。不管是那个臭味也好，还是那个褥子上的印迹也好，全都……”

“是啊，第一次的话确实难以接受。”

“这个是可以渐渐习惯的吗？”

“也说不上是习惯吧，应该说是可能产生了抵抗力。”

“我好像做不到啊……不是有人说，人死了，但他的想法还会留在世上吗？我是不相信什么超自然的力量的，可是今天我好像有点明白这个说法是什么意思了。不论是从好的含义还是不好的含义上，我好像都感觉到人死了之后还依然飘浮在空气之中。”

笹川一边专注地看着前方，一边听着我讲话，连头也不点一下。透过车窗映入眼帘的风景已经有些昏暗，便利店和家庭餐厅的荧光灯发出了耀眼的光芒。

* * *

“人死了什么都不会留下哦！浅井君你所说的类似思念一样的东西是不存在的，最后剩下来的就只有身体，而它也会腐烂，早晚会消失的。”

“是那样吗？”

“是的。死了的人既不会成长，也不会再有新的故事。一切都停止不前了，永远地停止不前了。如果说和已经死了的人有唯一一个偶遇的场所的话，那就只有过去。”

对面车子的前照灯有一点晃眼。笹川对于死者抱有一种很现实的认识，他又会像刚才那样去买豆腐皮寿司回来。真是一个让人捉摸不透的人。一直播放着的《蓝色星期一》，听起来淡淡的、冷冷的。

“死了一切就都结束了。”

笹川加大油门，让轻型卡车冲过了路口的黄灯。我对笹川说的话既无法赞同也无法反对，只能呆呆地望着华灯初上的街景。

[1]日本的风俗习惯，称为“盛盐”，普通人家将盐放于门前或室内以图吉利。饭店则放在门前，意在招揽顾客。——译者注（本书注释如无特别标明，均为译注。）

[2]“笹川启介”的日语发音为Sasakawa Keisuke，缩写应为“S·K”。——编者注

[3]日本西式点心名，又名长崎蛋糕。十六世纪由葡萄牙传教士传入日本长崎，是一种表皮黄棕色的海绵蛋糕。

第二章

悲伤的电路

“真的吗？阿航这很酷啊！”

武田一边吐着青烟，一边瞪大了眼睛。刚刚端上来的烤鸡肉串摆在面前，却已经无人问津。看着身体前倾向我凑过来的武田，不知不觉间我也变得话多了起来。

“真的，真的！我都以为自己的鼻子要掉下来了呢。要戴那种漫画里才会出现的防毒面具，苍蝇密密麻麻地蠕动着死去。”

“好恶心！那尸体呢？”

“尸体已经被警察搬走了，剩下的就只有影子。”

“影子？”

武田匪夷所思地看着我，我想四天前我一定也是用同样的表情看着笹川的吧。

“对，是影子。那个人好像是躺在褥子上死的，那应该是腐烂的体液吧？从尸体里渗出来的液体留下来，在褥子上形成了一个人的形状。”

“这也太恐怖了……”

武田的脸都扭曲了。他手上的香烟，燃尽的灰烬眼看就要掉下来了。

“可是啊，在那种情况下你着急害怕也没什么用，就只能干活了。”

“你胆子还真是大啊！”

“那倒也没有。虽然我听说到现在为止有二十多个兼职的人都中途放弃了，但我也没有那么厉害。”

呕吐、失禁和被枫拎着脖领子教育这些细节，我当然没有告诉武田。我感觉谎言多说几次就会不知不觉地变成事实。

“阿航，你这真是个不错的人生经历啊。不像我，找工作真的很麻烦，哪儿都不能去。今年社团搞的滑雪旅行我也去不了了。”

我和武田是在打工的卡拉OK认识的。因为同岁，加上当班的时间重叠得比较多，就会经常像现在这样一起喝酒。

“你觉得大学有意思吗？”

“没什么特别的。算是个暂时栖身的巢穴吧。今年恐怕一整年都要找工作了。话说回来，阿航你为什么把工给辞了啊？店长觉得很意外呢。”

我辞掉坚持做了一年的卡拉OK的兼职，是在去了特殊清扫现场的两天之后。做了特殊清扫工作之后的第二天，虽然我应该当班，但实在太累就睡过头了。结果我第一次没有请假就缺勤了，之后我就自己主动提出了辞职。

“就是突然觉得烦了。一会儿麦克风不好用、一会儿饮料上慢了，没完没了地被别人抱怨。还要被迫忍受那些完全找不着调的歌声，我突然觉得那很傻。”

我只是嘴上这么说，其实心里有一种很真实的感受。自从我去过那个房间，那个像影子一样的印迹就会时不时瞬间闪过我的脑海。这让我觉得，在一团和气的环境中，听那些三五成群喝醉了酒的大学生或老年人唱着荒腔走板的歌，这感觉很不舒服。不过话说回来，我也并不想再次踏入上次那样的房间。

“啊！你不会是还要去做那个叫什么特殊清扫的工作吧？”

“嗯，他们倒是邀请过我，说你要不要来我们这边工作啊……”

笹川邀请我继续在他们公司打工，这事我并没有撒谎。上次特殊清扫做好之后，回到“死亡清晨”的办公室，他说：“怎么样？你要不要再来打工啊？如果你能定期来可就帮了我们大忙了。”

“确实，打扫尸体的工作可能更刺激吧。”

“没有没有，我还没有决定做不做……”

“你去做吧！然后再给我讲讲你那些奇妙经历！我每天就只盯着点歌单，无聊得快要吐了。”

“这事儿我得想想！我去趟厕所。”

在走去厕所的过程中，我反复在心中默念“死亡清晨”。虽然这个工作也只是打工，可如果能把公司的名称换成一个阳光灿烂的名字的话，给人的印象会好很多。如果我是社长的话就叫“花儿公司”或者“太阳花”什么的。不过这样可能会被人误以为是花卉公司吧。

我解完小便，在洗手池洗完手之后，又习惯性地去摸自己的口袋。可是，那里还是没有电子辞典。明明那天去清扫现场的时候还有的……我把家里翻了个底朝天也没找到，到底是丢在哪里了呢？

我叹了一口气，再次投身于居酒屋那喧闹的旋涡之中。

第二天，我把午饭吃的杯面和蔬菜汁都灌进胃里之后，拿起忘了还的DVD走出了家门。冷风瞬间就把我的鼻尖冻住了。

茑屋书店附近路口的红灯拦住了我，而我周围没有一个人。工作日的午后，上班族应该都已经吃好午饭回去继续工作了吧。

就在红灯要变成绿灯的瞬间，我听到了汽车喇叭声。我被突然爆出的巨响吓了一跳，慌忙看过去。只见一辆似曾相识的卡车正在加速。驾驶席上坐着一个穿着醒目的粉色工作服的女人，正怒目圆睁地握着方向盘。

“小枫？”

卡车慢慢驶过路口，在前面不远的路边停了下来。

“我说你，在这儿干吗呢？”

枫的身体探过副驾驶的位置，居高临下地俯视着站在人行道上的我。

“干吗……我正要去还我租的DVD。”

“肯定是小黄片吧？幼稚。”

一下子被说中，我竟无法立刻反驳。枫犀利的目光好像已经把我的一切都看透了。

“才不是！是僵尸片。”

“算了，无所谓。我更关心你要不要去‘死亡清晨’。”

“啊？目前还没有去的计划。”

“为什么？”

我想如果我回答说害怕再去那样凄惨的现场，枫一定会看不起我的吧。

“因为我这边事儿也挺多的。”

“你还是去帮帮忙吧！‘死亡清晨’那边总是人手不够。再说像你这种虚弱靠不住的男人，还是去干点活儿、长点肌肉比较好！”

“嗯……行，等我有想法再说吧。”

“你说得好听，其实只是因为害怕不敢去吧！我还是一看见像你这种没出息的男人就反胃。”

“我才没害怕呢！我就是时间上排不开而已。”

“啊，是吗？对了，你的电子辞典在笹笹那里哦。听说好像是掉到轻卡的副驾驶位子上了。你看你吓得东西掉了都不知道。”

不等我反驳，枫就关上了副驾驶座的窗子。然后按了一下喇叭，把卡车开走了。

“不良少女！”

我小声地咒骂了一句，但一想到电子辞典找到了就安心了很多。

“死亡清晨”的办公室里既没有成群的苍蝇，也没有染着人形影子的褥子。只是去拿回我的电子辞典，没有什么好紧张的。

我还了之前租的DVD，便朝着“死亡清晨”的办公室走去。

* * *

我又来到那个略显陈旧的商铺办公楼，尽量让自己的脑子什么都不想地迈上了楼梯。我觉得自己一旦想点什么，就很可能会打退堂鼓。

“死亡清晨”办公室门上贴着的胶带，有一边稍稍翘起来一点。连个门牌都不做，太不像话了。

我用力按响了门铃，于是很快就听到房间里传来脚步声，我眼前的门安静地打开了。

“请问您是哪位？”

半开的门里露出来的脸并不是笹川，而是一位微胖的女士，她穿着一件白色T恤，外面披着一件开衫。这位女士的臂弯里抱着正在打呼噜的卡斯提拉。

“我是之前受笹川先生的邀请来这里打过一次工的，我叫浅井。我好像把电子辞典落在这里了……”

“你就是浅井君啊。快进来吧！请进！”

只见这位微胖女士一边绽放出笑容一边把半开的门彻底打开。

“谢谢……那就打扰了。”

玄关处只放了一双女式船鞋，笹川好像不在。房间里依然有些昏暗，空气里混杂着速溶咖啡的香气，还飘着一股类似巧克力的甜甜的味道。

“笹川先生现在去现场报价了。我想他应该马上就回来了，请您坐下来等他一下吧。”

“不用了，我只是来拿落在这里的东西的……”

“你能再来真让人高兴！浅井君，你爱喝咖啡吗？”

“还行。不过不用客气了。真的，不用了。”

“没事没事，不用客气。有不二家的曲奇饼干和卡乐比的虾条，你喜欢吃哪个啊？”

好像我们的对话完全不在一个频道上。我还想继续客气地拒绝时，卡斯提拉走到我的脚边对我示起好来。上一次我来的时候，它完全不靠近我，可是这次却……它好像希望我摸它的头一样，喉咙咕噜咕噜地抬头看着我。没办法了，我只好陪着卡斯提拉，结果厨房那边传来了那位女士的声音。

“听说浅井君上一次在现场很卖力，是吧？笹川先生夸你来着。”

“哪里，这让我怎么说好呢……”

那天我虽然勉强坚持到了最后，可是一闻到腐败的臭味就吐了，还尿了裤子，而且还中途跑出来打了个盹儿。现在想起来当时也只是让我干什么我就干什么，这个活儿我干得没有任何主动性，也不用心。就这样还能得到笹川的夸奖，这让我很意外。

微胖女士端着托盘出现了，托盘里有两杯速溶咖啡、卡乐比虾条和不二家的曲奇饼干。

“也不知道你喜欢哪个，于是就两种都拿了一点。浅井君你喜欢吃甜的吗？”

“这个嘛，总的来说我不太喜欢甜食。”

“真的吗？那你的人生可就亏大了，真是可惜啊！”

微胖女士用一种仿佛被医生告知得了什么不治之症一样的吃惊的表情盯着我。我想她一定正如她的长相那样喜欢吃点心吧。她一定是耍了个小心机，给自己也准备了一份曲奇饼干吧。

“我叫望月。请多关照哦！我主要做办公室的工作，基本都是笹川君一个人去现场的，他很辛苦的！”

“还是人手不够啊。”

能够坚持做这份工作的人，要么是忍耐力非常强，要么是脑子里少了几根筋，不然真的做不了。一直缠着我的卡斯提拉马上转移阵地，趴到望月的腿上去了。简直就是个如假包换的墙头草。

“浅井君，因为笹川先生都跟我说好了，只要你来就当场录用，所以等一下你把发工资用的银行账户和联系方式告诉我吧。”

“请您稍等一下，我今天只是来拿我之前落在这里的电子辞典的。”

“哦？是这样吗？”

望月女士连眨了好几下眼睛。

“是啊。我一直都在跟您说。”

“那太遗憾了。我们是多么希望有你这样的年轻力量加入，能给我们公司带来一些光明啊！”

“咦？你们需要换荧光灯管吗？”

“不是啦。不过，真的好可惜啊。估计笹川君一定会惋惜的。”

“不会的。我想能替代我的应该大有人在。”

卡斯提拉好像认同我的说法一样地叫了一声。就在这时，传来了门把手转动的声音。

“哦，他好像回来了。”

我朝玄关那边看去，穿着工作服的笹川正在脱鞋，看上去十分倦怠。今天他那刚硬的头发依然梳成大背头，亮光光的，感觉涂了不少发油。

“上次承蒙关照……”

“啊，是浅井君啊。你决定来我们这里打工了？”

笹川微笑着走过来。顺手拿了一块我面前的不二家曲奇，朝最里面的办公桌走去。

“我只是来拿上次落在这里的东西的。不好意思啊。”

“这样啊……要是你能来帮忙就好了。”

墙上的衣架上挂着一套黑西服和一条黑色的领带，看上去应该是笹川先生的。看来上次他在居酒屋“花瓶”里说的话并不是撒谎，他真的每天都穿着丧服。

笹川拉开自己办公桌的抽屉拿出电子辞典交给我。

“这应该是你的宝贝吧？下次不要再掉了。”

“给您添麻烦了。”

接过电子辞典，我觉得表面和液晶屏好像比以前漂亮了。我认真观察了一下发现上面的一些污渍和小小的划痕都消失不见了。

“这个，您帮我擦过了吗？”

“就是简单地除了一下污渍。是不是你不喜欢啊？”

“不不……我很高兴。”

桌上的电话响了，卡斯提拉的小耳朵抽动了一下。

“你好，这里是‘死亡清晨’。”

笹川中止了和我的交谈，拿起电话听筒面不改色地和对方说着什么。我再一次认真端详了一下变干净了的电子辞典，然后喝了一口杯子里的咖啡。咖啡有一种奇妙的甜味，对于喜欢喝黑咖啡的我来说很难下咽。

“浅井君，你的生日是什么时候啊？”

吃完了曲奇又把手伸向虾条的望月女士猝不及防地问道。也不知道她到底要吃多少点心才会心满意足。

“是四月四号。”

“哎呀，那正是樱花盛开的好时候啊！”

望月往自己的咖啡里又加了大量的方糖，慢慢地搅拌起来。那个方糖的量足以让我担心她明天就会患上糖尿病。

“我呢，就认为过生日一定要好好庆祝。不管是亲戚朋友、不认识的人、关系好的人、关系不好的人，都应该好好庆祝。如果浅井君在我们这里打工的话，等你过生日的时候我就给你做一个特别好吃的蛋糕，保证让不喜欢甜食的浅井君也喜欢吃。”

“望月女士，您一定特别会做点心吧？”

“你看我的体型就知道了啊！”

我想太过夸张地表示同意可能有点失礼，就不失礼貌地微微笑了一下。

“自从我做了这个工作，就觉得每一年都能当面庆祝生日，真的是一件非常特别的事。生日真的非常棒，它可以证明我们又很好地活过了一年啊！”

听了这话，我开始拼命回想今年的生日我都做了什么，可是记忆一片模糊。无外乎是叼着烟，一边琢磨着钱都花哪儿去了一边因此时喜时忧，要不就是和朋友一起喝酒去了。

撂下电话的笹川，用手拢了一下他的大背头，表情似乎有点僵硬。

“望月小姐，接下来我要马上去现场了！”

“是紧急委托吗？”

“是啊。说是希望今天之内打扫出来。”

一瞬间的沉默之后，我感觉望月的视线直对着我。依照她的体型来说，被她直视，压力相当大。

“浅井君，刚才来了一个紧急委托。可是笹川君刚刚才回到办公室，现在又必须马上出发了。他很辛苦是吧？他真的很辛苦是吧？他能行吗？真让人担心啊！我们总说忙的时候恨不得让家里的猫都来帮忙，可是卡斯提拉也帮不上忙啊。真是让人担心啊。浅井君你也一定是这么想的吧？”

这段台词表演得相当拙劣，可是又意味深长。我无言以对，只好低头看着手里的电子辞典。真的干净了好多啊。要不就再最后去一次，就当作去积累一些吹牛用的素材好了。

“如果可以的话……你能帮帮忙吗？”

就像已经预知了我的回答一样，望月把工作服递给了我。

* * *

我换好工作服，上了那辆轻型卡车。笹川发动引擎，车里响起了《蓝色星期一》。说实话，我真希望此刻可以放点更欢快的曲子。

“今天也是孤独死去的人吗？”

对于我的提问，笹川目视前方缓慢地摇了摇头。

“今天是一个二十几岁的男性自缢的现场。去世两天后才被发现。委托人是死者的母亲，好像第一发现人也是他妈妈。”

“自缢是什么？”

“总的来说就是上吊。是自杀，自杀哦。”

“不是吧？有什么事情会烦恼到要自杀的程度呢？我是想不出来，所以完全不明白自杀的意义是什么。”

我经常会看到一些关于自杀者越来越多的报道，可是对我来说这是个完全无法想象的选择。

“那今天的臭味儿也应该很严重吧？”

我直接问出了自己最在意的问题。

“应该不会比上次严重。一般情况下，二十四小时到三十六小时之间腐烂得比较快。而且，腐烂产生的气体会弥漫全身，人体开始融化。虽然这会受到气温和季节等因素的影响，但八九不离十。”

“人会融化，这真的很不可思议。”

“人也是生物嘛。最终都要回归到土地当中去的。”

我透过车窗看到的这些行人，有一天都会融化消失吗？我感觉自己马上就要想象到所有人都彻底融化、腐败的液体肆意横流的画面了，吓得我赶紧摇了摇头。

“可是呢，自杀的现场感觉上和孤独死不太一样。”

笹川猛转方向盘，轻型卡车一边发出嘎吱嘎吱的声音一边颠簸起来，我的屁股稍微从座位上弹了起来。

“那是什么感觉啊？”

“如果是上吊呢，因为全身肌肉松弛，大小便会失禁流下来；如果是用刀自伤呢，地板上就会有大量的血液淤积。”

“简直就像惊险电影里的画面一样。”

“也许你说得没错。所以根据实际情况，我们要使用更有效的清洗剂，需要特殊配制的那种。”

上一次的现场我们也带了好几种清洗剂，看上去每一种都不是一般的药妆店可以简单买到的，连正常的包装都没有。

“大家都不要为琐事烦恼嘛，像水母一样活着就好了啊。”

“我就没办法像浅井君你那样豁达。我个人总会为自杀现场而感到气愤。”

“那是为什么呢？”

“虽然我不知道走到这一步他到底经历了什么，可是自己选择死亡这太奢侈了。”

笹川的面部有些扭曲，好像在强忍着某种痛苦。见识过各种各样的死亡现场的笹川，可能想到了什么事吧。

“有那么多人想活下去却死了，自杀太奢侈了。”

笹川再一次重复说道，仿佛一吐为快。可在那之后他便陷入了沉默。

自己选择死亡是件很奢侈的事吗？我完全不那么想。

* * *

我们抵达的公寓是一幢三层建筑，看上去很漂亮。自行车棚里停着时尚的旅行自行车和大型踏板摩托车。一看这公寓就是专门为单身人士提供的。附近的垃圾投放点贴着抱怨有人不遵守垃圾投放规定的告示。大门的自动门安装了门禁，入口处栽种的植物也修剪得整齐美观。

确认了位置之后，笹川把车停到了附近的投币停车场。

“我要跟死者家属联系一下，告诉她我们到了，你可以在工作之前稍微休息休息。”

笹川把手机贴在耳边，我坐在他身边打开了车窗。我吐出的青烟慢悠悠地摇晃着飘出了车窗。过了一会儿，好像是和对方联系上了，笹川说了几句之后挂断了电话。

“那我们走吧。她好像已经到了。”

“等会儿我面对对方应该是什么状态？我还没见过儿子自杀了的母亲。”

“你就淡然处之好了。我们只是负责把房间打扫干净而已。”

所谓自杀，在我吃饭的时候、上厕所的时候、看僵尸电影的时候等等，应该就不断地在发生吧。

而他只是这当中的一个。

这是连新闻都算不上的稀松平常的事。

尽管我这样想，但要和伤心的人见面，还是会让我心情沉重。

* * *

就在刚才的公寓前站着一位女性。远远看去也会觉得她穿得土里土气的，好像和我妈年龄差不多，头发里零零落落掺杂的白发十分显眼。看到我们的时候，她便深深地低下了头。

“您是白星先生的母亲吧？”

笹川轻轻低下头问候。

“是的，因为我们家那混账儿子突然请您过来，真的是对不起了！”

“还请您节哀顺变！”

顺着笹川的这番客套话，我也一起低下了头。近距离一看，我发现这位女士面容消瘦，虽然没有化妆，但说话干脆利落、腰板笔直。她和我想象的死者家属感觉不同，这让我松了一口气，宽慰很多。

“虽然您还在悲痛之中，但不好意思可否让我们尽早看一下房间内的情况呢？”

“好的好的。我把钥匙放哪儿来着？对不起啊，最近我这脑子越来越不中用了。我也是一条腿迈进棺材的人了。”

这位叫白星的逝者的母亲一边开着玩笑，一边从口袋里拿出一枚钥匙。可能是因为她慌张地寻找，钥匙掉到了柏油路面上，发出了硬物碰撞的声音。

“啊，不好意思啊，你看我这手忙脚乱的。”

“没关系的。请您放心，我会好好收好的。”

笹川捡起掉在地面上的钥匙，举到白星女士的眼前。

“首先只有我们两个先进去看一下室内的情况，白星女士，请您在外面稍等片刻。”

白星女士点头同意后，笹川把钥匙插进了门禁锁孔里。

“是从最里面数第二个房间。”

一楼有五个并排的房间。这里和上一次的现场不同，既没有每家每户门口那脏兮兮的洗衣机，也完全闻不到一点腐败的臭味儿。

“闻不到臭味儿啊。”

“发现得早，而且最近天气也比较冷。”

“我们不给那个妈妈看房间里的样子吗？”

“等会儿进行作业的时候会请她在场见证的。不过，如果房间里的情况太悲惨的话，就没有必要故意让她看好几次了。我们两个首先简单确认一下。”

“可是，我觉得她比我想象的要坚强啊，还能跟我们开玩笑呢。”

一〇二房间。从外面看上去就是普通的房间。门口是一扇茶色的、即使风吹也不会吱嘎作响的厚重大门。

笹川双手合十拜过之后，从口袋里拿出了麝香豌豆的假花，和上次一样安静地摆在门口。然后他缓慢地把钥匙插进了大门的锁孔中。这一瞬间最令人紧张，我已做好了对抗苍蝇进攻的准备，争取不被发现地躲在笹川的身后。

门打开了，和我的预测相反，并没有一只苍蝇从里面飞出来。

“并没有那种臭味儿啊。”

房间里好像拉紧了窗帘，一片漆黑。感觉空气特别凝重，以至于呼吸都变得有些困难。就仿佛走在阴暗的隧道里一样，湿重的空气不知不觉间把皮肤紧紧地包裹住了。

“嗯，总开关在哪儿呢？”

黑暗中传来笹川推开电闸的声音，房间里的灯都点亮了。

穿过一个短短的走廊，眼前是一个八张榻榻米大小的一室户型的大开间。正对面放着一张单人床，床单非常平整，连一个褶儿都没有。此外还有一张小小的沙发和一张书桌，桌面上摆着一台电脑。

“收拾得挺干净的嘛，让我感觉就像平时来朋友家玩一样。”

“朋友家应该不会有这个吧？”

我顺着笹川的声音看过去，在房间的角落里有一个壁橱，壁橱前铺着一张野餐毯。

“他是把绳子系在这个壁橱的关门器上上吊自杀的。这个野餐毯是他怕大小便失禁弄脏地板才铺的。死都能这么用心，为什么就没想出什么活下去的办法呢？”

笹川反复尝试着开关这个壁橱的门，每动一下，门上的金属关门器都会变形。

“竟然把绳子系在了这么不起眼的地方……”

“哎，只要真的下定决心要上吊，无论什么地方都能做到。比如说门把手什么的也可以。因为只要能勒住颈动脉和气管就可以了。”

我真没想到会有人在如此日常熟悉的东西上上吊。我一边端详着关门器和野餐毯，一边想象在这里上吊的人到底是以什么样的心情挂绳子的呢？是心灰意冷？悔不当初？还是彻底解脱？我想追问彼时心情的对象已经不在这个世界了。

“反正我是做不到啊。”

“所以说，有些人他们除了死什么都不想了。我们来检查一下有没有其他弄脏了的地方吧。”

听到笹川的提醒，我开始环视室内。除了野餐毯和有点变形了的关门器以外，整个房间都只是一个极其普通的房间。

“他好像在服用抗抑郁的药啊。”

笹川瞟了一眼丢在书桌角落里的装药物的纸袋。可能做了特殊清扫这个工作，对药物都了如指掌了吧。

书桌旁的小书架上摆着几本励志书和漫画，其他位置都塞满了时尚杂志。厨房里只摆着几种最起码的调料，但储备了不少零食。电脑的显示屏上贴着一张从很高的地方拍摄的日出的照片。可能是他登顶富士山的时候拍的吧。

原来他喜欢登山啊……

门口摆着一双登山靴。鞋底还粘着一些干了的泥土，留有最近刚刚使用过的痕迹。我不由得往靴子里面看了一眼，一张折得小小的纸条映入我的眼帘。

“这是什么？”

我稍微犹豫了一下，还是伸手把纸条拿了出来。刚一打开，“遗书”二字就跳了出来。

“笹川先生！”

我不由得大声喊了出来。听到我的喊声，笹川马上跑过来。

“怎么了？”

“这个，我在登山靴里找到的，好像是遗书……”

这张带着折痕的纸条好像是从本子上胡乱撕下来的，作为遗书来说显得太薄情了。

“在靴子里发现的吗？”

“是啊。虽然我只在电影、电视剧里看到过，可遗书不是应该放在更容易被找到的地方吗？什么枕头边上啊、桌子上面啊之类的，放在鞋子里的遗书……”

“一般情况的话，遗书和金钱这类东西应该是由最先进入现场的警察回收后转交给死者家属的。从靴子里找到遗书，这个确实超出想象。”

笹川从各个角度对纸条进行了观察。

“你读一下内容吧！”

我接过纸条后，忐忑不安地粗略读了一遍。因为我觉得这东西上仿佛还留着死去的人的体温，所以感觉很不好。第一行写着稍大的两个字“遗书”，下面有一小段简短的文章。

“我曾经想成为一个坚强的人。从我还是个孩子的时候开始，我就想得太多了……妈妈，对不起……”

“根本就用不着刻意让自己变成一个坚强的人啊。”

我听到笹川的声音十分平淡。纸条上的字体棱角分明，看上去有点神经质。

* * *

虽然房间里几乎没有遭到污染，但我却感到那种发自心底的疲惫。笹川手里拿着刚才发现的遗书，他把它按照原来的折痕又折了回去。

出了公寓的自动门，我看见白星女士保持着跟之前如出一辙的样子站在那里。

“让您久等了。我们对室内进行了检查，污染情况并不严重。为安全起见，首先进行消毒，然后对遗留品进行处理，过几天再来换一下壁纸的话，我想就可以恢复原状了。”

笹川对室内的情况进行了说明，并提出了报价。白星女士频繁地点着头，听着对房间现状的介绍。

“太好了。我还一直在担心如果房东让我把这房子买下来那可怎么办啊。还以为要为了这不孝之子把棺材钱都赔进去呢。”

“不会有那样的事发生的，请您放心吧！还有，我们在一双鞋子里发现了遗书。好像警察没有看到。”

白星女士似乎并没有马上接过去的意思，她一动不动地瞪着笹川拿出的那张纸条。

“这是您儿子写的最后一封信。”

听了笹川的说明之后，白星女士用极缓慢的动作接过了纸条，慢慢地逐字逐句看了起来。我把视线从正在看遗书的白星女士身上移开，转而看着地面。因为我想哪怕是白星女士，也应该会哭吧。尽管我跟她完全不认识，但如果可以，我还是不想看到这一幕的。

“可以让我也参加整理遗物的工作吗？”

只用了几秒钟通读完遗书之后，白星女士用平淡的声音问道。她不仅没有崩溃哭泣，甚至连一点慌乱都看不到。这让我舒了一口气。

“当然可以。我们现在把清洁工具搬过来，请您在这里稍等一下。”

“小光他……”

我们正要出发去轻型卡车那边取东西的瞬间，白星女士好像要叫住我们一样突然说道。

“听说，小光在上吊的时候穿了成人纸尿裤。那个，他是为了不给打扫房间的人添麻烦吧？”

“我想是的。因为房间里还铺了野餐毯，我想那个也是为了防止房间被弄脏。”

“……那是因为我从小就告诉他不要给别人添麻烦啊。那孩子啊，就像这纸上写的一样，是个软弱的孩子。可是，从小我跟他说的那些话，还有一些到最后他都记得啊。虽然他很软弱，但他是个善良的孩子。即使他真的是个不孝之子。”

白星女士叹了一口气，马上又安静地微微笑了。

* * *

笹川用药物喷雾器对室内进行消毒的时候，我和白星女士等在门外。今天不用戴防毒面具，我们从一开始就只戴了防尘口罩，然后再戴上橡胶手套，穿上防护服。这和上次相比绝对是轻装了。

“你今年多大了？”

“我前两天刚过完生日，已经二十一了。”

“是吗，和我家小光差两岁。”

白星女士从手提包里拿出一颗糖球放在我的手心里。然后又拿出大福年糕让我吃，这个再怎么说也难以拒绝。

“小光小的时候啊，我没办法让他吃到那些高级的好吃的东西，结果他长大了也吃不出好坏，就喜欢吃这些点心糖果。自打他开始去爬山了，就经常从口袋里掏出巧克力啦糖球什么的。”

白星女士很爽快地与我攀谈，因为她的年龄也跟我自己的妈妈差不多，所以尽管是第一次见面，但感觉很亲切。

“登山果然是白星先生的爱好啊。他家门口有一双登山靴。”

“是啊，好像他经常去爬山。他说他最喜欢下山后去泡温泉了。哪怕是回到了老家，也总是跟我们聊起爬山的事呢。”

白星女士无可奈何地笑了。她的眼角散落着一些到了这个年纪就会有的斑点，看上去好像是某种污渍自然地附着在皮肤上。

“那孩子啊小时候哮喘很严重，为了增强他的体力，我们就经常一起去附近的山里爬山。我离婚了，我们家里没有爸爸，所以他就总是缠着我。我们经常去爬的山还是很险峻的，所以回家的时候小光总是耍赖皮让我背他下山。”

“那可挺辛苦的吧。”

“是啊，沉死了。他简直就像腌咸菜时上面压的那种重石。”

说这些话的时候，白星女士的笑容从没间断过。

这时房间的门打开了，背着药物喷雾器的笹川探出头来。

“消毒结束了，请进吧！”

白星女士犹豫了几秒钟，还是低头致谢后踏进了房间。

“这个房子呢，孩子刚入住的时候我来看过一眼。”

一进房间，白星女士就立刻专注地看着儿子断气的那个地方。她穿的那件印着小花的长袖棉毛衫，相对她瘦小的身材来说实在太大了。

“我们马上就要开始整理遗物了，请问您是否有什么要求呢？”

“除了有小光的照片，其他的都请丢掉吧。”

房间里小光留下了很多东西，难道只留下他的照片吗？这让我有点难以接受。

“好的，我知道了。如果我们发现了现金、有价证券、信用卡什么的，也会交给您的。”

“好的。”

笹川拿出了七十升的塑料垃圾袋，并提醒我们要套成双层后再用。

“把要处理的遗物放在这个里面，如果发现照片或现金、信用卡之类的贵重物品就留下来。其他如果有犹豫不知道该不该处理的东西，不要自己判断，请问一下白星女士。”

“我知道了。那么，真的要把照片和贵重物品以外的东西全部都处理掉吗？”

“嗯。有时候为了接受现实还是处理掉比较好。”

我朝白星女士看去，结果她伸了一个大大的懒腰。

“来吧，我也来给这个混账小子的房间来个大扫除吧。”

白星女士接过笹川递给她的塑料袋，第一时间就把铺在壁橱前的野餐毯丢了进去。野餐毯是蓝色的，从有些角度看上去很像一摊正方形的积水。

“铺着这个东西，难道是想在房间里野餐不成？”

白星女士一边笑着一边看向我，寻求我的回应。

“也许，他现在正在天堂里野餐呢。”

听了我的回答，白星女士一如既往地微笑着。

把野餐毯收起来之后，我开始清查壁橱里面的东西。小光应该是一个对衣着打扮很用心的人，衣橱里挂着几套看上去十分清爽的西装。其中还有几件登山时穿的冲锋衣。

“衣服全都不要了吗？”

“请丢掉吧！我跟他尺寸也完全不一样，又不能当睡衣穿。”

我一件一件把衣服丢进塑料袋中，每拿出一件都会有一股淡淡的男用香水和尘埃混合的味道掠过鼻尖。这是一个陌生人的味道。

是那个在这房间上吊死去的人的味道。

我惆怅了一瞬间，又继续处理衣物了。小光的痕迹必将从这个房间彻底消失，这个结果一目了然。

对于小光来说，这个房间到底给了他怎样的感觉呢？这里是他和恋人、朋友欢聚一堂，让他感到开心的地方吗？还是可以把自己深深地埋藏在内心世界里的那种阴郁的地方呢？可是，无论是哪个我都不能理解。没过几分钟，壁橱里已经没有衣服了，变成了一个角落里积着灰尘的毫无意义的狭小空间。

笹川打开了摆着电脑的书桌的抽屉。他每拿出一件东西都会认真地端详。

“这里有照片哦。”

笹川把几张照片递给白星女士。我突然很想知道小光长什么样子，于是就凑到白星女士身边，跟她一起把视线投注到照片上。

“这个时候脸蛋儿上还挺有肉的，应该是刚进公司的时候。”

因为年龄相近，我还在想如果是我认识的人可怎么办，但照片上这个人是完全不认识的陌生人。

“眼睛跟白星女士您长得很像嘛。看来他是真的喜欢登山，晒得好黑呢，完全是那种登山男的感觉。”

照片上的小光置身于一间有很多同事的漂亮办公室之中，他坐在椅子上对着镜头比出胜利的手势。满面笑容的他，怎么都看不出是个会自杀的人。

“他是做什么工作的啊？”

白星女士目不转睛地看着照片，我轻轻地问她。

“他在证券公司。他一直很自豪，说虽然忙，但工作很有意义。”

“小光是高材生啊！他的长相看上去就很聪明。”

“你说什么啊，这孩子真的是笨得不行，总需要大家拉扯着他才行啊。”

白星女士用手指轻轻抚摸着照片。

“白星女士，请您一定要坚强，时间会抚平一切的。”

我说出一句不知何时看过的电视剧里的台词。我从没想过这样的台词会在现实中从我的嘴里说出来，可我真心希望白星女士能够振作一点。听了我的鼓励，白星女士莞尔一笑。

* * *

这次的现场和上一次相比明显要轻松很多。既没有腐败的臭味，也不存在人形的污渍。目之所及都是普通房间的样子，这感觉就好像某人要搬家，我来帮忙收拾东西而已。

白星女士脸上一直挂着爽朗的笑容，手脚麻利地处理着死者的遗物。人常说“为母则强”，她就是很好的体现。她能够翻过悲伤的大山，真让人欣慰。如果每丢一件东西都要哭一遍，今天的活儿就没法干了。

我走到玄关前打开鞋柜，一股皮鞋特有的气味扑鼻而来。跑鞋也好，看上去很贵的皮鞋也罢，都毫不犹豫地丢进塑料袋中。比起运动鞋，小光的皮鞋要多很多。可我却只有一双很便宜的人造革皮鞋。小光每天都要穿这些皮鞋。恐怕他心中的某种东西和这些皮鞋的鞋底一起，都曾日复一日地不断被磨损吧。我一边在脑子里思考这个关于损耗的比喻，一边继续干着手里的活儿。

等我把鞋柜清空之后，我拿起了放在门口的那双登山靴。它拿在手里沉甸甸的，鞋底还粘着已经干透了的土。

我总觉得这鞋子里还藏着某种信息，就像那鞋底附着的土一样。就这样丢了能行吗？遗书可是从这双登山靴里发现的啊。

总之，还是让白星女士确认一下比较好吧。我走到白星女士身边。

“这双鞋子怎么办呢？”

正在床附近进行打扫的白星女士认真地看了看鞋子，又看了看我。

“丢了吧。我只带了个小小的背包，这个也没办法拿回去。”

“丢了倒也简单……可是，我想也许小光临终之前刚去登过山，所以这也许是他穿的最后一双鞋。还有，如果拿不回去的话，也可以叫一个快递啊。”

“嗯……还是丢了吧。”

“可是……”

“我只带照片回去就可以了。你就按我的意思做吧。”

“浅井君，那双鞋还是丢了吧。”

正在书桌附近工作的笹川停下手里的活儿，仿佛在告诫我一般说道。

“我知道了……”

虽然我还有些不情愿，但只好回到门口，并把这双脏了的登山靴放进塑料垃圾袋中。随着一声干脆的声音，登山靴也融入到了其他鞋子的海洋里。

* * *

最后，白星女士决定带回去的遗物就只有几张照片。小光随身佩带的手表也好、饰品也好，很可能全部都处理掉了。

“等一下负责搬运废弃物的人会过来，等所有的东西都搬完了，清理工作就结束了。您需要我跟认识的专业人士联系一下帮您更换房屋的壁纸吗？”

“谢谢您！这个不孝之子添的麻烦真是没完没了啊。”

白星女士一边敲着肩膀，一边叹着气说道。

几分钟之后，门铃响了。我穿过短短的走廊，拉开门把手。

“哎呀？你怎么在这儿？”

小枫那长长的假睫毛，每当她眨眼时都会扑扇扑扇地摇动。

“正常啊，我本来也计划来打工的。”

“还有，这事你刚才怎么不说？对了，今天的东西多吗？”

“很多哦。单身生活的全部家当。”

“三十分钟的事儿！”

枫向我露出一副可以轻松搞定的笑容后走进房间。她向白星女士微微行了一个礼，然后迅速地拎起好几个房间里的塑料袋开始搬运。

“我说你，别在这儿傻站着了，快帮忙搬！”

被枫催促着，我只好抓起堆在门口的塑料袋一起往外搬。如果枫的判断没错的话，再有三十分钟，小光的痕迹就要从这个房间里彻底消失了。

枫一个人搬那个小小的沙发，我和笹川两个人搬床。我们一边小心不要碰伤公寓的墙壁和一楼的自动门，一边朝枫的卡车艰苦跋涉。

直到白星女士的身影彻底看不见了，我一直压在心里的疑问不由得脱口而出。

“竟然让我们把所有的东西全部丢掉……除了照片以外，有些东西留下来多好。”

可能是因为附近没有停车位了，枫的卡车停在了离公寓有点远的地方。

“是吧。不过我倒是能够理解白星女士的想法的。”

“啊？真的吗？如果站在小光的立场来看，这样做难道没有一点可怜吗？”

我们走到卡车边上，两个人齐心协力把床放上了货厢。

“把遗物都丢了，这也是一种自我保护啊。在我看来，白星女士正在竭尽全力想要截断悲伤的电路。”

笹川的视线落在那些装在卡车货厢里的遗物上。

“悲伤的电路？”

“嗯。这世上有些人，如果不截断自己的悲伤就没办法继续活下去。这就像关上电灯的开关一样。”

“是这样的吗？可是白星女士一直笑容满面地跟我们一起收拾那个房间来着啊。看上去她好像对小光死了这个事实已经充分地接受了啊。”

“接受死亡，不是那么容易的啊。”

笹川微微笑了一下。他正在说的话和他的表情完全矛盾，这让我感到十分迷惑。

* * *

终于最后一个塑料袋也被装上卡车，枫也坐在驾驶员的位置上了。笹川去向白星女士汇报清扫工作到此结束，这边只剩下我和枫两个人。

“看，我没说错吧，正好三十分钟。如果换一个更靠得住的、肌肉发达的帮工的话，估计二十分钟就能搞定了。”

“我这次已经跟上次不一样了，那种装了遗物的塑料袋，我可以一次拿三袋了！”

“你是不是傻啊？谁说是靠数量取胜的啊？要看工作的质量！”

看起来我永远说不过枫了。话说回来，如果几个小时前不是偶然碰到她的话，我今天也不会来这里打工……

“你多大了？”

枫问得很唐突。

“啊？二十一，怎么了？”

“真的吗？我还以为你比我小呢。就是因为像你这种不靠谱的人太多了，我们这一代人才会被说得一无是处，被人看不起啊！”

我一边假装没听见枫在说什么，一边想起小光也跟我们年龄相仿。

“我说你，表情好严肃啊！你是不是累了，心情不太好啊？”

“不是……今天这个人跟我们年纪差不多。可是我们却不能和他这样正常地聊天，也没办法听到他的声音了……虽说这都是我们平时习以为常的事。我一想到这个就……”

一直目不转睛地盯着我看的枫，慢慢地说道：“你刚才说我们听不到已经死去的人的声音，其实并不是这样的。”

“诶？”

“有一种声音，光靠竖起耳朵去听是听不到的。要听那个声音，必须打开心扉才行。”

“那是什么？难道小枫你会通灵吗？”

“算是吧。你是个新人，还不知道啊。”

枫说的那些听起来只是一些漂亮话，可她的表情却非常认真。忽然，我脑子里浮现出差点就忘了的登山靴。

“我说……”

“什么事？”

“有一个遗物我很想交给死者家属。”

枫仿佛开始思考地抱着双臂。

“他家里人说不要了吗？”

“嗯，让我丢了呢。那是一双登山时穿的鞋子，我总觉得白星女士回家以后就会后悔自己丢了那双鞋。这种事不是经常发生吗？一度以为自己不要的东西，丢了几天之后又觉得不该丢了。”

“是啊，有很多家属从一开始就把所有的遗物都当作垃圾看待。”

枫虽然外表花哨，可说出的话却很中肯，我对她的看法稍有一些改观。我走到卡车的后面，看着货厢上装载的遗物。

“可是，已经太晚了吧……”

“我说，要不你问问本人的意见吧？”

不知什么时候，枫已经站在我身边。

“小光已经死了，他不可能表达自己的意见啊。”

“总之，我现在开始倒数一分钟，如果这一分钟之内你能把鞋找出来，我们就去交给他妈妈吧。如果倒数结束了也没找到，我就把货厢锁上了。”

“这么多东西，一分钟怎么可能找到呢？”

“一、二……”

枫已经开始倒数，我慌忙跳上卡车货厢。箱型卡车的货厢里有些昏暗，光线只能照到门口附近，视线实在不理想。

“是哪个……”

因为我们用的是黑色的塑料袋，并不是透明的，看不到里面。

“是哪个？是哪个？是哪个？”

我就凭手感，从身边的塑料袋开始一个个摸起。可是，无论哪个都摸不到鞋的触感。

“三十四、三十五……”

我一边为倒数而着急，一边用目光搜索着四周的塑料袋。身边的几个袋子已经确认过了。

看来还是没戏啊……

眼看着放弃的情绪就要获胜的时候，我感觉好像从刚才搬过来的沙发后面传来了“哗啦”一声塑料袋摩擦的声音。我朝发出声音的地方走过去，看到一个仿佛故意藏在那里的黑色塑料袋。我胡乱地从外面摸了一下。

我的手感受到一个硬邦邦的鞋底的触感。

“就是它！”

我手忙脚乱地去解袋子的扎口。可是它系得很结实，并不容易解开。我心急如焚，小心翼翼地活动我的指尖。

“五十八！”

我从货厢里跌跌撞撞地滚落出来时听到了枫的笑声。

“你看，你不是听到了吗？我没有蒙你吧！”

在货厢里听到的声音应该就是个偶然。尽管如此，我仍一边感受着登山靴沉甸甸的重量，一边用力地深深点头回应。

* * *

我把大费周章好不容易找到的登山靴暂时放在“死亡清晨”的轻型卡车货厢里，然后回到公寓前。笹川和白星女士还在那里交谈。

“东西都顺利运走了？”

“是，没什么问题。”

我对笹川进行了汇报，而其中夹带了一部分谎言。我望向白星女士，刚才她拿在手里的那几张从房间带出来的照片，已经被放进了包里。

“真的太感谢了！我也好像做了一次突如其来的大扫除一样，肩膀都酸痛了。”

“您辛苦了。换壁纸的事，我会和认识的公司进行联络的，我想他们过后会和您联系的。”

“我这就去租房的房产公司打个招呼。我这个不孝的儿子，真的是给人家添麻烦了。”

我们离开的时候，白星女士可能是因为要去房产公司的原因，朝着相反方向走去。

而我和笹川则朝我们的轻型卡车方向走去。这时，我想把那双登山靴交给白星女士的想法越来越强烈，终于下定决心对笹川张口说出了实情。

“我，还是想把那双登山靴交给她。实际上那双鞋现在就放在轻卡的货厢里。”

在一瞬间的沉默之后，我听到笹川平静的声音。

“你为什么想把那双鞋交给她呢？”

“我总觉得白星女士有一天会后悔的。也许她现在不想要那双鞋，可是我觉得有一天它会变成值得珍惜的东西的。”

“那会不会只是你的自以为是呢？”

“不是的，白星女士也一定会高兴的。”

“是吗？如果那样的话，趁她还没走远你快去吧。”

我听到笹川的回答，就像接收到一个信号，立刻朝轻型卡车跑去。我从货厢里拿出那双鞋，又原路跑了回来。

“我马上回来。”

笹川只是默默地点了点头。

我经过公寓前，朝着白星女士的方向跑去。我想她应该还没走远。我两手各拿着一只登山靴，鞋带在空中晃动着，接触到鞋子的双手十分灼热。

我突然看到白星女士的身影，是在进入一条通往车站的直路的时候。

“白星女士！”

那条路的入口处高高地悬挂着商店街的拱门，街道两边紧凑地排列着搞不清什么人会在里面买东西的女装店、拉面店、印度咖喱店等很多店铺。就在这条街的一角，白星女士呆呆地望着人来人往的行人。

“终于追上您了，太好了！我是赶紧跑过来的。”

“啊啊……之前真是谢谢您了……”

“您怎么了？怎么会站在这里啊？”

“我在想小光是不是每天都要走这条路啊？我觉得就这样看着从这里经过的人群，我的小光就会出现，走过来跟我打招呼。”

白星女士的脸上再也看不到之前的笑容了。即使在跟我说话的时候，她的眼睛也是呆滞地望着川流不息的人群。

“请您不要这么说，一定要打起精神来啊！您还是笑着看起来最舒服了。您看，我把这个给您拿来了！”

我兴高采烈地把拿在手上的鞋子举了起来。白星女士终于把视线从人群中拉了回来，瞥了一眼我手上的鞋子。好一阵子，她都一言不发。正当我要继续说点什么的时候，她突然开口了。

“自己辛辛苦苦养大的孩子死了，还能打起精神的母亲，这世上会有吗？”

白星女士面无表情，她的声音小到几乎听不清。

“我没有发现那孩子的痛苦，我好后悔我现在什么都做不了，对于这样的母亲你还要她笑吗？”

“白星女士……”

她盯着我的双眼瞬间充血湿润了。

“我不是说了把它丢了吗？你为什么还要这么做呢？”

“这个……您到底怎么了？”

“如果我把这双鞋带回家……我就是承认了……承认了这孩子已经不在了……我就承认了不是吗……”

白星女士一边蹲下，一边开始失声痛哭。交织的人流向我们投来的只有或冷淡或猎奇的眼神。

“对不起！我并不是那个意思……对不起！对不起！真的是对不起了！”

面对崩溃痛哭的白星女士，我除了道歉找不到任何一句安慰的话。

“那我告辞了……”

当我回过神来，发现自己已经双手拿着那两只鞋跑了起来。而且就好像害怕有什么追过来一样，我一边跑一边不断地回头。

* * *

我回到轻型卡车的时候，笹川正半开着车窗在吸烟。他看到我，表情也没有任何变化，只是轻轻地招了招手。

即使看见我把登山靴又原封不动带回来了，他也什么都没问。我坐进副驾驶的位置上，只听到了引擎发动的声音。

“我没能交给她……”

“是吗？”

《蓝色星期一》的节拍听起来比平时更加冰冷。停过几个红灯之后，从我的口中自然地流露出了后悔的语气。

“我，真的太不懂事了……我以为我对她说了温柔的鼓励……反而伤害了白星女士。什么天堂、什么时间会抚平一切、什么要振作、什么要打起精神……我只会说那种听起来好听的话。其实我根本就没考虑过白星女士的感受，只是把我想说的话强加给她而已……”

我的大腿上还放着那双脏了的登山靴。干了的泥土已经变成尘沙，好像曲奇饼干的碎屑一样粘在我的工作服上。

“那鞋我送去做个法事超度一下，得妥善处理才行。”

“对不起……”

两个人彼此沉默片刻后，我听到笹川好似喃喃自语的声音。

“温柔的鼓励，到底是什么呢？”

“我也不知道。”

“我想啊，这世上压根儿就不存在什么温柔的鼓励。那些都只是听上去很温柔的话而已。”

“可能是吧……”

“可是呢，有时候一些非常笨拙的表达，甚至是挨骂时的一些话，过后想起来会觉得那些话让你心头一暖，那这些话才是真正温柔的话吧。”

真正温柔的话……

“在所有的话语中，都潜藏着变成温柔鼓励的话的可能性哦！所以，今天浅井君对白星女士说的那些话，也许有一天也会变成真正温柔的话的。”

听了笹川的话，我又一次低头去看那双登山靴。白星女士的哭声在我的耳膜深处反复回荡。

* * *

到了办公室楼下，笹川说他要把登山靴送到认识的神社去，把我一个人放下了。

“回见！”

笹川丢下一句，就开着轻卡离去了。

我看了一眼贴着透明胶带的门，按响了门铃。很快望月明快的笑脸就从门的那边露了出来。

“辛苦了！没冻着吧？”

“没有，并没觉得……”

我马上去了浴室。洗一个温暖的热水澡，感觉一部分疲劳从身体里融化出来，随着流水从下水道流走了。

我换好衣服从浴室走出来，看见桌子上除了散乱地堆放着成捆的文件外，还有一个装着三明治的盘子。

“你肚子饿了吧？来个三明治怎么样？”

“不是特别饿，不用了。”

“说什么呢。你是一个人生活吧？不吃点有营养的怎么行？”

我敌不过望月的热情，拿起三明治送到嘴里。那是很朴实的味道。只咬了一口，被忘却的饥饿就复苏了，回过神时自己已经在津津有味地大嚼特嚼了。

“卡斯提拉出去玩了吗？”

我突然想起那只猫来，就问了一下。此时特别想摸一下它那柔软的毛发。

“是啊，那孩子来无影去无踪啊。”

“如果有来世，能做一只猫或者水母就好了。”

“猫的世界也没那么容易哦！哪怕是卡斯提拉，也可能有什么我们不知道的牵绊呢。有时候它也会一副恶狠狠的表情走进我们‘死亡清晨’来。”

卡斯提拉露出恶狠狠的表情，恐怕只是它饿狠了的时候吧。

“换一个话题啊，你觉不觉得这个办公室有点暗？”

听望月这么说，我看了一下四周。

“怎么说呢……确实有点。总让我有意无意地想起我在老家看过的夜里的大海。”

“果真是很暗啊！我呢，一直在这里工作，突然一瞬间就觉得好像自己一个人被抛弃在黑夜里一样，而且好像永远不会天亮了。”

在我看来，从公司起名叫“死亡清晨”的时候开始，就注定房间里是暗暗的。

“这个日照的问题，说实话也是没有办法的事吧。”

“不只是这个问题……总之，好想换一个能够感受到清晨明亮的阳光的亮堂地方啊！所以这里需要一些变化。比如说某个不喜欢吃甜食的人，能定期出现一下什么的。”

我没做任何回答，只是把剩下的三明治继续往嘴里塞。

“你别看卡斯提拉那样，其实它还是挺挑人的。看它很自然地靠近浅井君的时候，我吓了一跳呢。”

我想那也只不过是一时兴起罢了。不过话虽如此，我还是有一点点高兴的。

“还有啊，笹川君这人虽然不太表现在脸上，但浅井君你帮他把丧服送去干洗这事，好像让他特别开心来着。”

我从手里的三明治中抬起脸。可是笹川却什么都没有跟我说过啊？

“不会吧……我只是做了应该做的事而已。”

望月又笑了一下，轻轻摇了摇头。

“只是袖口弄脏了一点点不是吗？一般的人可能会觉得只要道歉就可以了。而且啊，你们又只是在喝酒的地方偶然遇到的不认识的人。一般是不会想到要送去干洗的。”

“是这样吗……”

“别人非常珍惜的东西，自己也能同样珍惜地对待，这其实是一件超乎想象的困难事。”

望月碎碎念的声音，消失在有些昏暗的办公室里。

第三章

他的碎片

武田投出的飞镖正中靶心。

“我说阿航，我怎么觉得你瘦了呢？”

“有吗？体重没什么变化啊。”

“不是，你肯定瘦了。你成天去清理尸体，搞不好就会日渐消瘦啊。”

“我没有清理尸体，我干的是特殊清扫。”

“都差不多。你还真的坚持下来了呢。”

自从开始在“死亡清晨”打工，一转眼已经过去两个月了。但现场的那股强烈的臭味儿，我依然没能适应。事后不管怎么洗澡，我都觉得身上还有味儿，甚至开始下意识地频繁去闻自己的手。笹川则每次干活时都要说“幸好还不是夏天”，似乎到了夏天，那种腐臭会变本加厉。他说，因为在清扫的过程中，臭味被基本清除之前是不可以开窗的，所以到时候我们只能在闷热的环境里任臭味肆虐。

而我竟然发现腐臭也是有种类的，这是在我干了一个月左右时发现的。肥胖的人或者年轻人的味道更加刺鼻，而老人和相对比较瘦弱的人会好一点。虽然我还没能适应这个臭味，但至少再也没有像以前那样呕吐了。这全靠我发现了一种独特的克服呕吐的方法。那就是每当感到喉咙深处有一种酸酸的感觉涌上来，我就拼命去想象曼妙的女性裸体。这样一来不知道为什么，呕吐的冲动就渐渐平息了。可能在我心里，曼妙的女性裸体是距离死亡最遥远的存在吧。我就靠想象一些女演员或者平面模特的美丽肉体来对抗腐烂的臭味。其中有一次我试图想象枫的裸体，结果只有那一次没有任何作用。

“小菜一碟！我现在已经游刃有余了。打扫卫生，这个连小学生都会做啊。放学后做值日生和清扫某人死后的痕迹，这从大的分类来看就是一回事嘛。”

“应该完全不一样吧？应该就像在平凡枯燥的日常生活中，有另外一个充满狂风暴雨的世界在等着你的感觉吧？”

“也没有那么夸张了。其实只是因为这个工资不错，我又懒得再去找别的零工而已。”

我和武田确实很长时间没有见面了，但平时会打电话或发短信聊聊近况。他似乎对特殊清扫的工作很有兴趣，一直不停地询问我的经历。

“武田你工作找得怎么样了？”

“如果找得顺利，我会在这儿靠投飞镖来解压吗？”

武田投出的飞镖又一次命中靶心。

“作为企业应征面试的考前准备，需要做一个叫自我分析的东西。就是要分析出我是一个怎样的人、我曾有哪方面的经验、我为哪些事努力奋斗过以及贵公司雇用我会获得哪些帮助等等。”

武田又一次把手中的飞镖投了出去，结果这次飞镖扎在稍稍偏离中心一点的地方。

“做了这个自我分析后我才发现，我身上没有任何闪光点可言。我还以为这二十一年我已经活得很努力了呢。”

我接过飞镖，一边想象着武田的姿势，一边瞄准了靶心。可是我投出的镖画出一个曲线，飞向了距离靶心十万八千里的地方。

“我说阿航，你不会是第一次玩飞镖吧？”

“当、当然不是。我只是今天状态不好。”

其实在我老家，只有那种挂着灰不溜秋的红灯笼的小酒馆。武田皱着眉头对我说，那你就是心态太浮躁。

“话说，你不觉得这地方有点臭吗？好像是谁吃了大蒜。”

我反射性地闻了闻自己的手心。武田看着我不怀好意地笑了。

“你干吗闻自己的手啊？”

“没什么。”

为了掩饰，我再次投出了手上的飞镖，结果还是没中靶。

“总而言之，我还想听你跟我讲你打工的事。”

武田一边摆弄着手机一边嘟囔道。

* * *

第二天早上，我迎着清爽的风，朝“死亡清晨”走去。似乎需要买一条围巾了，脖子周围冷得不行。

推开那扇贴着透明胶带的门，一股速溶咖啡混合着巧克力的味道飘进了鼻子里。我发现自打我做了这个工作，好像对气味变得比以前敏感了。

“浅井君，早啊！”

在昏暗的办公室里，望月正在看文件。桌子上摆着一个开了盖的巧克力盒子。

“早上好！您又是一早就开始吃甜食啊？”

“补充糖分很重要哦！不然我的脑子就不干活了。浅井君也来一个吧？”

“好吧，那我只吃一个。”

本来我是不爱吃甜食的，可是每天早上望月都会劝我，一来二去我也跟着一起吃起来了。

“说到这里，到今天浅井君来我们这里打工就正好两个月了吧？”

我点点头，望月笑了。

“虽然嘴上叫苦，但你这不是坚持下来了吗？一开始你每天都铁青着脸来上班，我都在担心你吃不吃得消。”

“我早上起不来床，一起来就来上班，所以看上去是那样吧。我想……”

“好，我就这么理解吧。作为满两个月纪念日的今天，应该会去一个发现腐烂尸体的现场吧？”

我抬头去看白板，在计划现场一栏处写着“腐烂尸体、独门独户”。

“这样啊……我可真不想去啊……”

“今天应该只是去做现场确认和报价吧？”

“是的。好像说是死后两周左右才被发现的。”

在进行特殊清扫工作时，基本都需要先去现场确认一下状况，并进行报价。如果不明确由谁来支付这笔费用的话，事后很容易引起纠纷，而且需要带去现场的备用品根据污染的程度也会有所不同。不进行事先现场确认的情况，往往是费用的支付者非常明晰，而且可以预见到现场的污染情况会比较轻微。

“这次的委托方是死者的家属，估计支付方面不会有什么问题吧。”

“是啊。不像上次，我们还要和几十年都没见过死者的亲戚联系，好不容易才让他们交了钱啊。一般这种情况不交钱的也很多啊……那么疏远的亲戚，其实和陌生人也差不多啊。”

“确实。我也有些亲戚，好多年都没见过了。”

“可真不愿看见房东和死者家属互相推诿的样子啊。笹川先生在中间调解也很不容易啊。”

房东总是不愿自己的房产受到影响，希望尽快把问题处理掉。可是连死者的长相都记不住的远房亲戚，到了这个时候也是不愿意交钱的。双方各执一词，讨论一直在原地兜圈子，很多时候到最后都还是房东万分不情愿地付了钱。这种时候从中调停也是笹川的工作之一。

* * *

门口传来了门把手转动的声音，同时也听到了咳嗽声。

“啊，笹川先生，早上好！”

“啊，早……”

笹川戴着白口罩，声音沙哑，不断地干咳着。

“笹川君，你怎么了？怎么这个声音？感冒了？”

“昨天开始……有点发烧……我吃了点消炎药，估计很快就会退烧的。”

笹川又咳了一阵，眼圈都红了。望月十分担心地说道：“你看起来相当糟……要不要跟对方联系一下，今天的现场确认还是改天吧。”

“我只是发不出声音……身体情况还没糟到那个地步……而且……我们也不能让死者家属等着啊……”

“可是，你看上去很难受。”

“望月小姐……不好意思啊，你能给我做点那个吗？我喝了那个……估计很快就能说话了……”

笹川一边说着一边深深地坐进椅子里，十分疲惫地望着天花板。

“笹川先生您就是一旦决定的事情就从不让步。如果嗓子都那么疼了，就不要那么规规矩矩地扎什么黑领带了。你有工夫在乎别人，还不如先担心担心自己吧……行了，你等一下，我这就抓紧时间去买材料。”

望月以一种与她的体型不相匹配的敏捷奔出门外。只剩下我和笹川两个人的昏暗办公室里，回荡着他咳嗽的声音。

“您真的没事吗？我觉得您今天还是休息一下比较好。”

“我不能那么干啊……没能很好地管理自己的健康状况这是我不好啊……怎么可以因为这样的个人理由给客户添麻烦呢……”

我听着笹川断断续续的声音，心想恐怕他今天爬也要爬到现场去吧。

“要不，今天我来负责和死者家属交涉吧。具体的报价还必须由笹川先生您来做才行。”

我已经大概了解工作的流程了，最近很多时候都是在接受指令之前，就已经自己动起来了。我觉得我这个主意不错。

“那么……就拜托你？当然，我会盯着的。”

我等着笹川的咳嗽没有那么严重的时候，赶快提出了心中的疑问。

“说回来，刚才您让望月女士做的‘那个’是什么啊？”

“啊……你是问‘望月特饮’吗？”

“那是什么啊？还有个这么奇怪的名字。”

“比起那些没用的药……那个更管用哦……之前有好几次都是喝了那个汤，我的身体才恢复的……”

虽然听起来那好像只是心理作用而已，可笹川好像对于喝了那个汤就能马上恢复健康深信不疑。

望月回到办公室后，用了不到十五分钟，就把一杯汤端到笹川面前。

“来吧，请喝！”

我好奇这到底是什么神汤妙药，就往杯里一看，结果发现这号称特饮的汤水里竟然没有任何的食材。笹川一边抽着鼻涕，一边喝着望月特饮。

“浅井君，你要不要也来一点？保你精神焕发！”

“我就算了吧。我早上吃过早饭了。”

“真的吗？很好喝的哦。”

虽然被劝了好几遍，但我觉得这时候如果往肚子里灌了什么的话，到现场一定会吐的。

“我喝好了！这样我总算有点力气了……”

笹川把空了的马克杯放在桌子上，开始换工作服。我确认了一下时间，发现我们差不多就要出发去现场了。

* * *

把轻卡停在投币停车场后，我们朝那个独门独户的现场走去。寒风凛冽，如果不是在工作服外面又披了一件羽绒服的话，恐怕在室外连一分钟都站不住。

如此刺骨的寒风恐怕会让笹川的病情恶化，我开始有点担心。

“今天就让我来速战速决，交给我吧。”

“跟平时一样就行……”

到了现场附近，我们开始找写了委托人名字的门牌。这一带都是一些经历过风霜岁月的房子，风格品味几乎一样的一家一户彼此相邻。

“我想就在附近了。”

我的鼻尖已经闻到了混杂在干燥的空气之中的那种独特的臭味儿。说话带着鼻音的笹川好像也同时闻到了，隔着口罩皱起了眉头。

“闻到臭味了？”

“啊……虽然是冬天，但这个臭味挺冲啊……恐怕是开着暖气死去的……”

很快我们就找到了那个和委托人同样姓氏的人家。当然，从这个房子里也喷射出似乎已经肉眼可见的强烈恶臭。

再一次认真端详一下眼前的房子，年久失修的情况一目了然。房子门前有一个小小的院子，里面狂野肆意地生长着一些叫不上名字的杂草，这也是多年没人打理的一个有力证明。二楼的墙壁因为常年的曝晒已经褪去了原有的颜色，看上去脏脏的。玻璃窗也有好几处破损。

“这房子真有点瘆人。”

几分钟后，从门口传来了开门的声音。夹带着腐烂的臭气，一个留着络腮胡须的男子表情平静地出现在我们面前，让我简直不敢相信自己的眼睛。

“你们是清扫公司的吗？”

这个男子满脸肆意蔓延的胡须中夹杂着白色的毛发，身穿一件领口带着污渍的灰色套头卫衣，正用右手肆无忌惮地挠着屁股。他好像没有左手。我从袖口没有看到他的左手，看上去也不像是他有意藏起了左手。被他这么问了一句，我竟一时不知该如何回答。

“是、是的。承蒙您的委托，我们是‘死亡清晨’的。请问您是神谷先生吗？”

他好像根本没有在听我说什么，又用右手专注地抠起了自己的耳朵眼儿，然后还对着抠出来的耳屎端详了一阵。

“是啊。别的不管，你们尽快弄完吧！实在太臭了，邻居们都来抱怨了。”

神谷说完就立刻转身返回屋子里去了。虽然他自说自话且态度傲慢，但看上去好像并不纠结于细节，这活儿反而好干。我正在这样猜测的时候，听到了笹川的低声耳语。

“这个人可能相当难搞……你行不行啊？”

“我说了没事的。等一下准备文件就拜托您了。”

可是，一走进大门，我立刻无语了。

映入我们眼帘的就只有垃圾、垃圾、垃圾……到处堆满了垃圾，连落脚的地方都没有。

“今天你们就只是来报价的是吧？要尽可能给我便宜点哦！”

神谷嘴里叼着香烟，右手慵懒地抓着头皮。我简直无法相信在这样塞满垃圾的地方他还能心平气和地抽烟，但我还是调整了一下情绪向他询问。

“是的，首先我们要确认一下现场的情况。那么，不幸离世的人是在哪里……”

“在二楼的房间里。真是被他搞惨了！我也被警察带去审讯了，房子也被查封了，直到确认了不是他杀为止。你有没有被警察审讯过啊？根本就没有电视剧里演的什么猪排饭嘛！我正好肚子饿，本来还挺期待来着。”

神谷把抽得只剩一小截的香烟丢进了鞋柜上的方便面纸杯里。可能里面还有一点方便面的汤汁，我听到了火种熄灭时发出了轻微的“呲”的一声。

“死的是我弟弟。虽然我们都住在这儿，可是他死了两个礼拜我都没发现。够经典了吧？哎，不过我跟那家伙几年都没说过话了，这也是没办法的事。”

“去世的是您的弟弟吗？”

我的声调不由得提高了八度。而眼前的这位神谷却大大地伸了个懒腰。

“是啊，那家伙有个怪癖，一早起来就要来擦这个穿衣镜。简直认真谨慎到病态了，而且还特别好面子。我的房间靠近大门，所以每天早上都被他擦镜子的声音吵醒。最近，突然发现听不到咔哧咔哧擦镜子的声音了，而且有什么东西臭了。我还以为是附近有野猫死了呢，结果是他死了。”

我不由自主地朝那扇死者生前每天都要擦一遍的穿衣镜看过去，里面映照出的是满脸疑惑的我。

“过了两个礼拜都没发现吗？”

“当然。人又不是我杀的。这个连警察也认可了。我弟弟打生下来就心脏不好，据说死因是突发心脏病。人啊，真不知道自己会在什么时候、什么地方就死了。你看上去还挺年轻的，一定要多吃些好吃的、多找些女人才行啊！”

神谷笑了，露出了一口脏兮兮的牙。而在他笑得肩膀都跟着抖动的时候，那个看不到左手的袖管就随之轻轻摇曳。

“反正总有一死，还不如遭遇事故比较好。如果因为事故而死，还能得到很多钱。”

我不知道该说什么好，结果就一直盯着他那晃来晃去的左侧袖口。

“你没见过只有一只手的人吗？”

“不……对不起！”

“四年前，这只手被卷到压力机床里，直接就拜拜了。后来我得到了工伤保险，赚了一大笔呢。”

神谷炫耀地卷起了左侧的衣袖。他的手臂大概肘部以下都丧失了，只有一点被拉紧的皮肤包裹着前端。

“我现在还会觉得左手在疼。很不可思议吧？这手明明已经没有了。”

神谷轻轻抚摸着那被切断的手肘前端，我却不敢正眼看他，只好说了些不痛不痒的客套话。

“是这样啊。我能理解您的感受。”

“双手健全的你怎么可能理解我的感受？你用不着敷衍我。”

愤怒的声音和锐利的目光同时砸向了我。我不知什么时候已经呈现低头认罪的姿势。

“对不起……总而言之，是否可以让我们先拜见一下您弟弟的房间呢？”

“哦，给我便宜点啊！他的房间在二楼。”

神谷说完这句话，就走进屋子深处他自己的房间消失了。我压低了声音对笹川说：“这家伙绝非善类。”

“是啊……完全没有清洁感。不过，这种情况并不少见哦。有那种在家庭内部分居的夫妻，其中一个死了，另一个过了好几天都没发现……我们人类啊，如果真心想要当对方不存在，无论如何都能把对方从心里删除掉啊……”

“可是，住在一起的人都死了两个礼拜了还没发现，这实在难以想象啊。”

面对这样的人还能泰然处之的笹川，让我也觉得难以置信了。也不知道笹川是否知道我内心的想法，他继续淡淡地说道：“他的……幻肢痛好像很难受啊。”

“幻肢痛？”

“啊……就是明明已经失去的身体部位，却感觉好像仍然存在并且在痛。原因还无法解释，但据说是和大脑里的神经系统有关。因为感觉疼痛的肢体部分已经不存在了，所以吃止痛药也是没有用的……是一种无法医治的疼痛啊。”

“即使这样，我也无法同情他。”

说实话，那种人的身体状况怎样真的无所谓。而通往二楼的楼梯两边重重叠叠地堆满了垃圾，在看到现场之前我的心情已经烦躁不安了。

* * *

我强迫自己放弃直接穿鞋进入室内的想法，脱了鞋走上了楼梯。

“那个大叔怎么会攒了这么多垃圾呢？这根本就不是一般的不爱打扫，性质完全不同。这样的房子还不如推平了建个投币停车场更好。”

楼梯“嘎嘎吱吱”作响，越往上爬腐败的臭味变得越强烈。感觉真的糟透了。

爬上楼梯之后首先看到的是一扇用英文写着“TOILET”的门。隔壁还有一扇门紧紧关着，四周异常地沉默。在它附近弥漫着我这两个月当中所经历的最恶劣的臭气。可能这并不只是腐败的臭味，其中还夹杂着四处堆放的垃圾的臭，我真的觉得鼻子快被烧掉了。

“好臭！我绝对无法在这样的房子里生活。”

笹川谨慎地打开门，瞬间几只苍蝇从里面飞了出来。那是我从未见过的巨大的苍蝇。可能因为房间里拉着窗帘，所以相当昏暗。我和笹川一起站在门口对房间内部进行观察。一股酸酸的东西立刻从喉咙的深处涌了上来，我赶快开始用力想象女性的裸体。

“电灯开关在哪儿呢？”

笹川打开灯后，房间里的一切都即刻线条清晰了。

首先进入视线的是好几台电脑。因为没有开机，所以屏幕上隐隐约约地映照出我和笹川的身影。电脑附近摆放着大量的人偶。既有我看过的动漫人物的人偶，也有那种胸部被特别夸大了的美少女人偶。另外，还有一把带轮子的椅子翻倒在地板上。

“情况很严重啊……”

在翻倒的椅子四周，一个依稀的人形影子粘在地上。一部分腐烂融化的液体流淌出来并凝固了。那是一个人类融化了，变成了黏稠的液体留下的痕迹。除了这些融化流淌出来的腐烂液体之外，房间里还四处散落着苍蝇的蛹形成的黑点。

“明明是亲兄弟，都变成这样了他还没发现，这太过分了。”

“也许互不干涉是他们定下的规则……这世上确实有人是这样生活的。因为人类本来就是空间距离和心灵距离不成正比的嘛……”

“就算那样，也不可能这样啊！”

“可能的。这样的死法……现在不就在我们俩眼前嘛……”

人死了会融化。归根到底，人就是一块肉疙瘩，一旦心脏停止跳动了，剩下的就只是逐渐消失了。我的脑子里是明白的，可是……

笹川从口袋里掏出简易拖鞋，递给了我一双。

“确认一下情况吧……”

就在笹川说完这句话的时候，我一不小心踩碎了一个苍蝇的蛹。就好像踩到一片薯片一样，发出了很清脆的声音，随之我的脚底传来一种不快的触感。

* * *

房间里看上去像是一个建设完备的王国。正中端坐的电脑看上去很新，直观感觉应该配置很高、价格不菲。而随处可见的人偶，也看得出主人的用心。靠墙边的书架上摆放着大量的电影DVD和漫画书，它们都被整理得井然有序。一个小冰箱里还有几瓶威士忌和起泡酒，而且还储备着一些芝士和萨拉米香肠之类佐酒的小食。能看得出这个房间里的所有东西，都是经过反复推敲后摆放在它应该在的位置上的。

“真是一个认真谨慎的人啊。”

建造了这个王国的人，现在变成了地上的黑影。取而代之的新主人——苍蝇和蛆，现在占领了整个房间。

笹川非常认真地观察着地板的污染程度。地板上粘着一层红褐色的不知道是什么的物质和黑乎乎的人体腐败的液体。

“人体腐败的液体已经凝固了，这个污染的程度很严重啊……看上去有一部分恐怕要用刀刮下来才行啊……”

我预感到这将是一项相当艰巨的工作，不由得叹了一口气。

“可是，这房间里到处都是人偶，感觉好像被她们监督着一样，让人很不安啊。”

不仅是桌子上，书架的空隙处和冰箱上也能看到摆着各种姿势的人偶。几乎都是美少女，一个个瞪着玻璃球一样的大眼睛，脸上洋溢着甜美的微笑。她们身上穿的不是游泳衣就是兔女郎装，都是些让人浮想联翩的衣服。短裙上的褶皱和手里拿的上学的书包，都非常精巧、写实，完成度很高。

“其实这种东西出乎意料的贵，我以前在网上看到过。”

我拿在手上的人偶，在这样凄惨的房间中依然保持着甜美的笑容。突然，我产生一种冲动，向美少女穿的有点短的裙子里窥视了一下。

“咦？”

一瞬间那白色的内裤好像动了一下。我的大脑彻底僵住了，两秒钟之后我终于知道那里到底是什么了，登时浑身泛起了鸡皮疙瘩。

短裙里密密麻麻地长满了苍蝇的蛆虫，它们还在蠕动。

“哇！”

我下意识地把手里的人偶抛向了空中。美少女画出一个弧线，飞向了放着电脑的桌子，然后撞倒了桌子上摆着的其他人偶。

“你怎么了？”

笹川回头问我。

“裙子里竟然有蛆……”

“那可真是糟透了……”

地板上四处散落着掉下来的人偶。有几个胳膊掉了，还有几个脸插在腐败的液体中。

“糟了，不会摔坏了吧？”

好像是要把楼梯踩碎一样，外面传来了慌乱上楼的声音，很快神谷出现了。他并没有走进房间，而是站在门外怒不可遏地望着散落一地的各式美少女们。

“我听到很大的声音，以为发生了什么事，竟然是这个？”

我立刻听到了笹川的道歉声。

“真的是对不起了！是我们的失误，把您弟弟生前十分爱惜的遗物中的一部分摔坏了。”

尽管嗓音沙哑，但笹川竭尽全力发出声音，并深深地低着头。我只好十分不情愿地跟着低下头。我想这些人偶可能明天就会全部被丢掉，只是今天和明天的不同而已，我们有必要这样低三下四的吗？我实在无法理解。

“算了，反正是已经发生了的事情，于事无补了。”

“实在是对不起了！”

“算了，算了。可是啊，我刚才还在想要把这些人偶拿去摆在我的房间里呢。”

“实在是对不起了……”

“道歉谁都会啊，你们心里到底怎么想的我也不知道。拿出看得见的诚意给我看看吧。”

神谷嘴角歪向一边，一脸坏笑。他想以此事为借口压低我们报价的企图昭然若揭。我赶快插嘴说道：“请您稍等一下。您压根儿就没想过要把这些人偶拿去您的房间，不是吗？好像我们来之前，这个房间您就一直没动过吧。”

近距离看，神谷的脸真的很脏。鼻头的毛孔都长满了黑头，还有熏死人的口臭。从嘴角露出来的牙，都已经变成了黄色。

“我要摆在我房间的啊！那可是我亲爱的弟弟留下来的东西啊。”

“请您不要说这种赤裸裸的谎言好吗？您绝对对这些人偶没有任何兴趣不是吗？”

“你在说什么啊？是你把我弟弟最宝贝的手办都摔坏了，到头来还要冤枉我在撒谎吗？”

“可是……如果你真的那么在乎，你为什么不自己来整理弟弟的遗物呢？”

“你管得着吗？”

神谷的怒吼声，震动着我的肩膀，而他自己那没有左手的袖子也在摇晃。面对他的恼羞成怒，之前对他的轻蔑瞬间转变成了恐惧。

“你自己闯的祸，自己擦屁股！赶快拿出诚意来！我可是你们的客户啊！我要是不付钱，你们就没饭吃啊！”

这个家伙，家里人都死了两个星期了他都不知道。不仅如此，他连自己整理死者遗物的勇气都没有……虽然我心里这样想，却说不出任何话了。

“浅井实在是太失礼了。这是我们这次的报价。”

笹川把计算器举起来给神谷看，神谷突然陷入了沉默。长出鼻孔的几根鼻毛随着他的呼吸晃来晃去，看上去十分恶心。

“好贵啊，这个诚意不够嘛。”

“我知道了。因为还有损坏遗物的费用，所以请允许我们给您打个折。”

笹川再次在计算器上敲出一组数字举到神谷的面前。神谷用手咔哧咔哧地挠了几下头之后张开了嘴。

“这房间里都有什么啊？”

“有几台电脑和大量的DVD和漫画书。”

“咦？是那种色情的吗？”

“不是，只是普通的电影和漫画。”

“行啊，估计也能卖几个钱吧。算了，就这个价钱吧。别看我这样，其实我对臭味儿很敏感的。现在房间里这么臭，我根本没办法睡踏实啊。”

神谷一边嘴里说着这种完全没有任何信服力的鬼话，一边用一种很不情愿的表情在文件上签了字。

“作为补偿，请你们明天就赶快来收拾吧！”

“我们知道了。明天就开始工作。”

笹川郑重地回复之后，再一次低下了头。

“顺便把这房子里的垃圾也都拉走吧！”

“除了这个房间以外的废品回收，我们将另行收取费用，这样您可以接受吗？我想委托市政部门处理的话可能会比委托我们公司产生的费用少一些。”

“什么嘛，真是的。你们公司完全没有任何服务意识嘛！”

神谷万分鄙弃地甩下这句话，就转身下楼去了。神谷的自言自语混杂在下楼的脚步声中，像针一样刺痛了我的耳膜。

“看见死人就凑上来，你们这群鬣狗！”

我也只能默默地低着头，无力反驳。

* * *

开着轻型卡车回公司的路上，笹川始终沉默不语，看上去好像有点不高兴。车里气氛尴尬到空气都要凝固了，偶尔响起的只有笹川的咳嗽声。

“对不起了……因为我的原因，拉低了我们的报价。”

过了几个路口之后，我终于开了口。虽然遇到这种客户是我们运气不好，但毕竟是因为我把人偶弄坏了才被迫降低报价的。

“浅井君，你一直在乎的是这件事吗？”

“是啊……如果我们没有碰那个长了蛆的人偶就好了。真的全怪我多手多脚。本来这些东西明天都会变成垃圾的……”

听了我的回答，笹川的脸色明显阴郁了。

“浅井君，我本来还以为你是一个更有想象力的人。真让人遗憾。”

“什么？”

“你最应该道歉的，应该是那位去世的弟弟。因为你弄坏的是他一直珍爱的东西。”

笹川的视线笔直向前看着车窗上映照出的风景。

“您说我应该道歉，可是他明明已经死了啊。”

“如果不能像珍惜自己在乎的东西一样去珍惜别人在乎的东西，是无法胜任这项工作的。”

他的声音非常轻，以至于差点听不到，可是却不再沙哑了。

* * *

车开到公司，笹川说还有事，就只把我放下了。之后他就又开着轻卡消失去别处了。后来我们在车上再没有任何交谈，在抵达公司之前车上只有尴尬的空气在流动。

我斜眼看了一眼贴着胶带的门牌，推开了公司的门。房间里还残存着一点点早上那汤的香味儿。

“我回来了……”

“哎呀，比想象的回来得早嘛。”

望月抱着卡斯提拉，一副不可思议的表情看着我。

“是啊，算是吧……”

“可是浅井君，你的脸好苍白啊。现场的情况很糟糕吧？”

听到望月担心的询问，我仿佛水坝决堤了一样，不知不觉把今天发生的事都说了出来。在我讲话的时候，望月抱着卡斯提拉，满脸认真地听着。

“很像笹川君的作风啊。”

等我的话告一段落后，望月摸了摸卡斯提拉的脖子。

“早上的汤还有一点，你要不要喝？”

“好啊……谢谢您！”

过了一会儿，我眼前出现了一份冒着热气的汤。就是我早上见过的那个澄清的金黄色液体，用马克杯满满地装了一大杯。

“那我喝了……”

我对着汤吹了几下之后慢慢地把它凑到嘴边，温柔的水蒸气一下子模糊了视线。

“真好喝……”

在汤喝进嘴里的一瞬间，一股控制得当的咸香温柔地包裹住我的舌头，转瞬就变成了似乎可以融化的鲜味儿。我感觉汤底应该是鸡汤，可是中途生姜那令人神清气爽的味道变得越发鲜明，最后的回味十分清爽。

“怎么样，你喜欢吗？”

“超级喜欢。”

“谢谢！其实你能喝到这个汤，全都是笹川君的功劳啊！你应该感谢他才对。”

“这是怎么回事啊？”

望月慢悠悠地笑了。可是表情稍稍有点不自然。

“说来话长，你愿意听老阿姨的自言自语吗？”

望月清了一下嗓子，安静地讲了起来。

“我呢，在来‘死亡清晨’之前一直是做护理老人的护士的。虽然我上班的老人院里面都是老年人，有时候上夜班也很辛苦，可是我觉得自己过得挺充实的。可是呢，六年前我妈妈突然得了脑梗塞，需要有人照顾。这样一来，我就决定暂时从我上班的老人院停职回家照顾妈妈。反正我也有一点存款，而且当时也很想陪在妈妈身边。我从小就跟妈妈的感情特别好，她是那种特别温柔的人。”

虽然对望月的突然坦白有一点吃惊，但我听到她说之前做过护理老人的护士，也就接受了。因为如果上了年纪，我也希望有一个像望月这样活泼又温柔的护士照顾我。

“因为我一直都在做照顾老人的工作，所以一开始我对照顾妈妈很有自信。我想我一定能够做得很完美。我想那是我最喜欢的妈妈，我一定要报答她的养育之恩才对。可是，很快我的这种想法就被打消了。”

“为什么啊？我想如果是望月女士您的话，一定会完成得很好的啊。”

望月轻轻地摇了摇头。我还是第一次看见她如此没有自信的样子。

“妈妈前脑叶受到了损伤。而那里是控制人的感情的重要部位，那里发生损伤的话，就会出现情绪不稳定、严重的健忘或者性格发生一百八十度的大转变，就是所谓的后遗症。我的妈妈惯用右手，可是身体右半边出现了麻痹。现在回想起来，还是觉得这太残忍了。”

望月摸了一下卡斯提拉。卡斯提拉立刻发出了祈求她继续摸的撒娇的声音。

“曾经那么温柔的妈妈，会突然开始生气。你还没哄好呢，她又突然像小孩子一样哭起来了。有时候她还不吃我给她做的饭，非说我往里面下毒了。还有好几次竟然用粪便来丢我……我到现在还记得，在清理那些被粪便弄脏的墙壁时，我就反复地问我自己：‘我现在在干什么啊？’眼看着自己最喜欢的人变得越来越奇怪，我真实地感受到了那种绝望和伤心。”

我在想如果我的妈妈变成那样的话，我能去清理被粪便弄脏的墙壁吗？我对奶奶都曾经不闻不问。

“妈妈从来没有对照顾她的我说过一句‘谢谢’。虽然因为后遗症她的性格发生了变化，说话也说不清楚了，而且我本身也不是为了让她感谢我才护理她的……可是那样的日子日复一日，我就渐渐失去了包容的能力。终于有一天我对妈妈大声吼道：‘你就不知道说声谢谢吗？’这样一来妈妈也用口齿不清的声音说道：‘你不是我的真女儿。’我和她在户籍上是母女关系，长相也一模一样。无论怎么看都是如假包换的亲生母女，可是……”

“就算是有后遗症的影响，但被自己的亲生母亲这样说，一定会很伤心吧……”

“可不是嘛。那一瞬间，我对妈妈的爱就越发开始变质了。我不知道该怎么说，可能变成了义务？也不是。可能我这个词用得不准确，但我觉得好像变成了一种报复。”

“报复”这个词确实不该用在看护的老人身上，不知该如何作出反应的我，装模作样喝了一口汤，可是汤已经凉了。

“我想通过对妈妈的护理，让她明白没有我她什么都做不了。我会故意晚一点给她换尿布，喂饭的时候也完全不顾妈妈的节奏，拼命往她嘴里塞东西。我想我肯定也说过一些冷嘲热讽的话。所以，直到第二年妈妈因心肌梗死去世为止，我一直坚持自己照顾她。而这主要就是为了报复那些让我伤心的事。我这个人是不是性格非常扭曲啊？”

“老人家已经去世了啊……”

“是啊，我陪了母亲那么长时间，可是在葬礼上我却一滴眼泪都流不出来。”

望月拿起一块吃到一半的巧克力，正要送进嘴里，却突然停住，然后又把巧克力放下了。

“我就是因为拜托‘死亡清晨’做遗物处理才认识了笹川君。”

原来望月曾经是我们的客户，这让我很意外。可是，这些和这碗汤有什么关系呢？我还是搞不清楚。

“第一次见到笹川君的时候，他看上去瘦瘦的，态度不冷不热，我心想这个人靠不靠得住啊，没想到他干活特别认真。没有一丝厌烦的表情，几个小时之后妈妈的遗物就顺利地处理干净了。就在我想这下终于结束了的时候，笹川君跟我说‘您看看这个’，交给我几张报纸和小广告上裁下来的小纸片。一开始我还不知道这是什么意思，心想难道是什么高级牛肉的优惠券？”

此时望月脸上终于浮现出平时的笑容，我也被她带笑了。望月的笑容就是具有这样神奇的力量。

“那个报纸和广告什么的，到底是什么啊？”

“就是普通的报纸和小广告的纸片。只是在那上面用特别难看的字写着生姜、香菇、鸡骨架、盐什么的，还和纸片上面原来就印着的新闻或广告的字混在一起。好几张写的内容都差不多。我马上就反应出这上面写的是什么了。那是我感冒的时候，妈妈经常给我做的汤的菜谱。”

趴在望月腿上的卡斯提拉大大地伸了一个懒腰之后，舔了舔她的手。

“妈妈她虽然承受着后遗症的折磨，却对我的表情变化看得一清二楚。可能是我跟她相处的时候，总是一副不开心的样子，她以为我那是感冒了，所以想把这个汤的做法留下来给我。她一直都在担心看起来很不开心的我……尽管在葬礼上我怎么也哭不出来，可是看到那些歪歪扭扭的字时我哭了，也顾不得笹川君就在面前。原来妈妈一直都是那个爱我的善良的妈妈，那个时候我才醒悟过来。”

“笹川先生是怎么注意到那是您母亲的一片心意的呢？”

“我想笹川君刚发现那些纸片的时候，也应该不知道那是妈妈想留给我的鸡汤菜谱。可是，他一定猜到这些纸片是有什么意义的，所以并没有丢掉。”

如果是我的话，一定以为那只是随便乱写的，会拿去丢掉吧。我眼前浮现出笹川的样子，他正在认真地端详着纸片上那些歪七扭八的字。

“笹川君啊，是一个对别人特别有想象力的人。简单来说，这种想象力也许可以说就是一种善良和体贴。”

“浅井君，我本来还以为你是一个更有想象力的人。”

刚才在车里笹川对我说的那句话，再一次在我脑子里响起。在我看来，从一开始我就只把那些人偶当作了垃圾。我完全忽略了死者生前曾经非常珍惜它们这个事实。笹川就是对我的这种态度感到生气的，此时我终于想明白了。

“今天，一定要跟笹川先生再道歉一次啊……”

“其实用不着。你只要明天在现场努力干活就好了。浅井君一定没问题的。对了，汤要不要再来一碗啊？你多喝一点，我那在天国的妈妈也会高兴的。”

我深深地点了点头。望月带领着卡斯提拉朝厨房走去，我目不转睛地看着她的背影。

* * *

室外依然寒气逼人，可是刚刚喝下的望月特饮让我的身体打心里暖暖的。

突然想去昨天和武田一起喝酒的飞镖吧喝一杯。第一现在还不想直接回家，第二也想练习练习，提高一下自己的飞镖水平，以后不再那么丢脸。

我推开那扇贴满了各种商标的大门，走进有些昏暗的店内，发现有一个几人的小团体已经占领了飞镖机。没办法，我只好坐到靠角落的吧台前，点了一瓶啤酒。用一个五百日元硬币就能买下来的进口啤酒，喝起来淡得像水。

按照老习惯，我又掏出了电子辞典。就在我想查一下飞镖的起源时，突然听到了一个熟悉的声音。在那个正在玩飞镖的小团体中，我看到了武田的身影。

“那家伙，成天随身带着一个脏兮兮的电子辞典，是不是很怪？现在手机就可以查一切啊！都什么年代了？”

武田投出去的飞镖，毫无意外地命中靶心。

“还有啊，他打那个工是去清理尸体！脑子有病吧？说到底，这种既没能力也没学历的人啊，也就只能干这种最底层的工作了。”

武田这番充满嘲讽的话语引来了他周围那些家伙的哄堂大笑。

“就算一起去喝酒，只要他碰过的菜，我绝对不吃。多恶心啊！万一那菜里有什么奇怪的细菌呢。”

他旁边的一个人向他问道：“那你干吗还和他交往啊？”

“那家伙是个乡巴佬，每次带他来这种地方他的反应都能笑死人，总是贼眉鼠眼地四处寻摸。最近我是想听他讲讲怎么清理尸体才跟他联系的。那种脏活儿我也干不了，但这个话题好像找工作的时候能用得上。”

等我回过神来，发现自己已经从椅子上站起来了。我坐的椅子倒了，声音大到震动了整个店。

“原来我在你眼里是这样的啊……”

飞镖机小团体的一干人马齐刷刷地朝我看来，我感觉得到他们的目光，但我眼中却只能看到武田一个人。

“阿航……”

武田的表情十分僵硬。

“如果你找工作时想用，你一开始就跟我说啊……你想听多少我都可以告诉你。你看不起我也没关系，但用不着这么背着我偷偷摸摸地说吧。”

我强忍着怒火，尽可能用平静的语气说出这些话。因为我觉得这样一来，武田还会像以前一样心无芥蒂地跟我说话吧。

武田把飞镖放下，表情僵硬地朝我走来。就在我想他可能要向我道歉的时候，他却以极快的速度一把把我放在吧台上的电子辞典抢了过去。

“喂！快来看啊！这个就是我刚才说的电子辞典，够脏的吧？我是真不想摸它啊！”

武田为了让飞镖机附近的同伙看见，把电子辞典高高地举起。

“还给我！”

“乡巴佬，不要得意忘形啊！你就是社会的最底层，只配做那种肮脏下贱的活儿。我是好心陪你玩玩，你应该感谢我啊！”

武田拿着我的电子辞典死活不放手。我听见那些我不认识的家伙正在肆意地嘲笑。武田的脸上露出令人作呕的猥琐表情。

“还给我！”

强迫武田把电子辞典还给我是个下策，因为电子辞典从他手中滑落，摔在地上，发出了坚硬物质破碎的声音。

“哎呀，对不起！没拿住。”

我马上捡起掉在地板上的电子辞典仔细查看，液晶显示屏上出现了一条笔直的裂痕。

“用这个去买一个新的吧！”

和武田的声音一起，还有一个东西砸在我的脸上。那是一枚五百日元的硬币，被丢过来掉在地板上。即使这幅光景也没有让我感到懊恼，只是在我身体最深最深的某处，我感到一种冰冷，宛如深夜的大海。

“原来是这样的感觉啊……”

“啊？你在说什么呢？”

我小心翼翼地把显示屏摔坏了的电子辞典放进衣服口袋。

“武田，好好加油找工作啊！”

“这用不着你说！”

“我奉劝你一句，不管你今后进了多好的公司，如果你还是现在这个样子的话，早晚会栽大跟头的。”

就像今天的我一样……最后这句台词我没有说出口，把它留在了自己心里。

“好啊，好啊！你这乡巴佬就是嘴硬，我真是感激涕零呢！”

“随你怎么说。还有，你的裤子拉链没拉，前门洞开哦！在我老家还真没有像你这么威风的人呢！”

我看到武田慌慌张张地低头检查自己的裆部，便向出口走去。

在回家的路上，我再一次检查了电子辞典破损的程度。液晶显示屏虽然有一道裂纹，但好像并不影响操作。

我停下脚步站在街灯下。就像被笼罩在一束聚光灯下。我缓缓地输入了一段文字，并按下朗读键。

“原来被水母刺到，会超乎想象地疼。”

听到这个熟悉的声音，我的心情稍稍平复了一些。我从街灯的光晕中向外迈出一步，夜空是一片一望无际的深蓝，就像老家的大海一样。而上面漂浮着一弯新月，就像贴上去的一样。

* * *

第二天一早就开始下雨。虽然没有形成积水，但柏油马路湿漉漉的，颜色变得更浓重了。

我比平时更早地来“死亡清晨”上班了。等穿着黑色丧服的笹川刚一出现在门口，我就立刻低下头用很大的声音说道：“昨天真是对不起了！”

这毫无征兆的道歉好像吓了笹川一跳。

“我还在担心今天浅井君会不会不来了……看到你来了，我就放心了。”

笹川的声音已经恢复如初了。他走过我身边时，轻轻地拍了拍我的肩膀，然后朝自己的桌子走了过去。被他拍过的肩膀，都觉得暖暖的。

我一边听着《蓝色星期一》，一边望着被雨水打湿的街道。车窗上挂着很多雨滴，看上去就像一些透明的小虫在蠕动。也许是我打了这份工之后看了太多的苍蝇和蛆虫才会这么想吧。

“今天还是由你来跟神谷先生交涉可以吗？”

笹川一边掌控着方向盘一边低声说道。

“笹川先生，您的声音不是已经好了吗？说实话，跟神谷先生打交道，我真的有点没把握……”

“我能理解你的心情。可是，克服了这项艰苦工作所带来的成就感也许会对你有很大帮助。”

绝对不会的。只要一想到神谷先生的样子，我就心情沉重。

“今天的现场作业，我们按照你的做法来进行清扫吧。你也应该对我的发号施令忍到头了吧？”

面对如此从容不迫的笹川，我也只好无奈地点头了。

* * *

到了那幢房子前，可能是下了雨的缘故，我没怎么闻到腐烂的臭味。取而代之的是馊了的垃圾散发出的酸臭弥漫在四周。不经意间，昨天我们离开时神谷说的那句话在我脑子里一闪而过。

看见死人就凑上来的鬣狗。

“浅井君，走吧。”

听到笹川的召唤，我踉跄着跟了上去。可是越靠近大门我却越想马上逃走。

按响了门铃之后，和昨天同样造型的神谷先生出现在我们面前，依然是自带肮脏感的视觉效果。只是今天他的眉头皱得更紧了，看上去他很不开心。

“早上好……我们是‘死亡清晨’。”

“看看你这愁眉苦脸的样子。快点干活儿吧！”

“昨天实在是抱歉！我弄坏了您弟弟的遗物……”

总之我先对昨天的事进行了道歉。低头的时候，我看到玄关的水泥地上散落着几个果味起泡酒的空易拉罐。

“你们要是再弄坏点什么，别怪我再降价钱啊！就算你们再送我一盒昨天那种点心，我也不会高兴的。我只想越省钱越好。还有，我今天左手很疼，所以你们尽量不要发出声音啊。”

神谷先生抛下这些话便转身回到最里面他自己的房间去了。

“点心？”

我看了一眼笹川，他眼神闪烁很不自然。原来他昨天说还有事，是专门向神谷先生道歉来了啊。我不由得默默地向笹川低下了头。

我们大概用了五分钟进行了日常装备的穿戴，进入了马上就可以开始作业的状态。

“我们的鞋底已经套好了保护套，所以请允许我们穿鞋进入房间。”

神谷先生只把头从一楼他的房间里伸了出来，露出了一副完全无所谓的表情。

“无所谓。不过，如果找到了钱可不要私藏了啊！你们这群鬣狗一样的家伙。”

神谷先生突然面部扭曲，并用手抚摸着左肘的前端。就像他刚才说的那样，今天的幻肢痛好像很严重。

“我们不会那样做的。”

“当然不行！”

他好像拿我们撒气似的吼了一声之后，“哗啦”一声关上了拉门。

“看起来幻肢痛相当难受啊。以前我看到文献上写，有的人会觉得自己失去的部位好像被碾碎般疼痛。”

说实话，我却觉得大快人心。恐怕已经去世的弟弟此刻也在另一个世界窃笑吧。

“言归正传，我们开始吧！”

笹川的这句话就是开始的信号，我们踏上“嘎吱”作响的楼梯，来到了房间前。在房子外面的时候我没怎么闻到腐烂的臭味，可是进入室内后气味还是很大的。即使戴上防毒面具，面部表情还是会无意识地扭曲变形。

“没有受到污染的遗物，先搬到楼下去吧。不是说要拿去卖嘛。”

“其实应该先拿去好好祭拜一下才行……”

“算了，死者家属都已经决定了。而且，也许他会祭拜了之后再拿去卖吧。”

笹川和往常一样拿出一支麝香豌豆放在房间门前。这个场面让人觉得很不安。被人供奉了这样的假花，死去的人也应该不会开心的。

“打扰了。”

笹川拿着药物喷雾器，打开了眼前这扇门。

我小心避开尸体腐烂融化出的液体，用扫帚把地板上的苍蝇和蛹聚拢在一起。窗边也散落着一些苍蝇的尸体。它们在这个房间里出生，还没来得及出去看看外面的世界就死了，这简直就像悲惨的命运散落了一地。

“出生、死去，再出生、再死去。”

我一边自言自语，一边把苍蝇的尸体不断装进塑料袋里，可是它们却没有一点重量。

笹川喷完了消毒液之后，我们开始把房间里的遗物向外搬。我们小心地把塞满整个书架的DVD和书都搬了出来，然后把大量的人偶也搬了出来，这次搬的时候我非常谨慎，绝不能再失手摔了什么。当然，窥视裙底这类行为也决不会再干了。

“他好像玩股票赚了钱。”

笹川盯着他手里的一本书的封皮小声嘟囔着。

“现在这个时代，真的有办法足不出户就赚到钱啊。虽然被恶臭包围，却能干活赚钱，人和人真是不能比啊。”

“股票的日内交易员可是一个很辛苦的工作哟。有可能一天之内就损失掉超出我们想象的巨额资金。这世上啊，就没有容易的工作。”

“这么说，这个人也为了保证自己的生活拼命努力过吧。就在这么小的一个房间里……”

虽然这个房间只有不足八张榻榻米的大小，可是东西实在太多，花了很大工夫才搬出去。而这只是为了确保有足够的空间来清除腐败的液体而临时搬到走廊上而已。

“这个看上去好像能卖出去吧……”

我们遵从神谷先生的愿望，对死者遗物进行分类，尽可能把看上去能卖钱的东西都挑出来。房间里除了一些看上去很晦涩的书籍和生活所需的日用品之外，一丝一毫都没看到像照片、给别人写的信这类让人联想到他有女朋友的痕迹。

“难道他不跟任何人交流吗？”

“这世上有些人专门追求孤独哦。是他自己愿意这样的，还是自然而然变成这样的，恐怕只有他本人才知道吧。不过，其实一个人也挺舒服的。只要把自己的事想明白就可以了，用不着听别人说三道四。这个房间对他来说应该就是这世界上最让人安心舒服的地方吧。”

听到笹川说这是能让人安心舒服的地方，我不禁环视了一圈房间内部。窗玻璃被风吹得“咔哒咔哒”作响，听起来十分落寞。

“我可不想就这样一个人死了……”

听到我的自言自语，笹川用很小的声音说道：“我倒无所谓。”

“什么？笹川先生，这不太正常哦！”

“也没有吧。”

我们把遗物一件接一件地搬出房间。我把拉得死死的窗帘拉开了。

“雨停了……”

从窗子射进来一缕和煦的冬日阳光，让堆积下来的腐败液体凸显在眼前。

* * *

终于要清除滞留在地板上的印迹了。笹川用一种叫刮刀的铲形工具把腐败液体凝结的硬块从地面上铲下来。

“你能帮我喷一点那个洗涤液吗？”

我按照他的指示喷了洗涤液。笹川再用刮刀去铲的时候，从污渍中间流淌出一种红黑色的黏稠液体，房间里再度充斥着浓重的腐臭。

“可真臭啊……”

“因为只有表面凝固了。尽管是冬天，腐烂的速度也很快啊。一般，干了的话就不那么臭了……可能是因为他去世的时候还开着暖气吧。”

笹川告诉我，融化溢出的人体脂肪沿着地板流淌扩散开来，里面还混杂着血液，会增加被感染的风险。构成血液和体液的物质是脂肪和蛋白质，如果只是简单地用水擦拭的话，融化出的脂肪反而会和水一起扩散开来，这样会进一步扩大污染的范围。

“要小心不要碰到腐败的液体。”

“好的。”

人类的身体里生存着数量惊人的微生物。虽说宿主已经死掉了，可是它们却没有灭亡。笹川会使用很多种洗涤液，以对应所有种类的污渍。

把腐败液体的硬块铲除之后，他又用了另一种洗涤液，并用清洁海绵一点点擦洗残留的污渍。腐败液体凝结的硬块渐渐地消失了，可以清晰地看到地板原有的木纹了。

“咦？”

笹川戴着胶皮手套，拈起一个红黑色的东西。那个东西大概有糖块那么大，外面粘着红黑色的腐败的液体。

“那是什么啊？”

“这是骨头哟。”

“什么？看起来就像厚厚地涂了一层草莓果酱的糖块。”

我完全感觉不到笹川手里捏着的这个东西有骨头本来应有的白色。

“这个落在这儿能行吗？”

“都已经落在这儿了，也没办法了。既然当初警察在场时都没有带走，应该就不算尸体的一部分了。我们现在把它处理了，应该也不是抛尸。”

在这两个月期间，我们曾经遭遇过留下头发或指甲的现场，虽然都是身体的残片，遇到骨头被落下还是第一次。

“那么，我们丢了它吗？”

“确实，把它随便丢了不太好。我会把它交给神谷先生的。可是这么直接给他的话，上面还粘着死者的体液，有可能会被感染，所以浅井君你能帮我把它处理干净吗？”

“不是吧？可是，怎么弄啊？”

“喷上这个洗涤液，然后刷一下。处理好了之后，用纱布包好交给对方。”

笹川把那块骨头放在了我的手掌上。它上面粘满了腐败的液体，黏糊糊的。即使我带着胶皮手套，也感觉很不舒服。

“这个真的能刷干净吗？”

“那就要看你是不是很努力地去刷喽。”

“我知道了。我一定把它打磨得像钻石一样闪亮！”

为了给自己壮胆，我故意说得很夸张。说完我就给那块骨头喷上了洗涤液。首先我要用戴着胶皮手套的手把骨头表面附着的腐败液体剥下来。

“哇，好难弄啊！”

“如果你觉得不舒服可以发出声音来，这并不是对死者不礼貌。”

“呃，没事的，我再试试。”

我感觉徒手去除骨头表面的污渍是有困难的，就开始用清洁海绵刷洗。因为喷了洗涤液，所以骨头表面的污渍渐渐地不见了。

“就是这样子。”

这块骨头一点点变成了淡淡的米色。

“别看这块骨头这么小，它也是支撑身体运动的重要的一部分哦……”

“是啊，是他的一部分啊。”

“我会好好清洗的。虽然有可能它不会像钻石那么闪亮……”

“已经足够了。你洗得眼罩都起雾了，估计死者本人也一定很高兴吧。”

我稍稍笑了一下之后就继续清洗那块骨头了。其实笹川的眼罩也都起雾了，只是我没说出来而已。

* * *

房间内的清理全部结束的时候，窗外傍晚的夕阳染红了整片天空。凝固了尸体腐败液体的地板有一部分被拆下来了，而其他地方都恢复如初，露出了原本的木纹。因为曾经有很多苍蝇带着腐败液体到处乱飞，所以我们对被污染的墙壁和窗子都进行了彻底除菌。现在看起来十分整洁的白色壁纸，围出一个空荡荡的房间。

“终于干完了。”

“是啊，今天真是累坏了。”

我和笹川一起，望着除了射进来的夕阳之外空无一物的房间。

“浅井君洗那块骨头洗得好努力啊！”

“可不是嘛。特别有成就感。”

“真不错。因为只有成就感能够帮助人成长进步。”

在走廊的一个角落里，那个被刷干净、消毒处理过的小骨头被放置在一块纱布上。它的旁边摆放着电脑、DVD、小型冰箱等物品。此外，还有大量的人偶。剩下来的工作就是对这些东西进行消毒了。

“如果我死了，我生活的痕迹和我的身体什么的，能马上全部消失就好了。就像被风吹散的尘土一样，刷地一下就消失得无影无踪该多好，那样就不会给别人添麻烦了。既不用整理遗物，哪怕是孤独死，也不会发出腐烂的臭味去烦别人。怎么样？我这个妄想还不错吧？”

听了我的话，笹川大大地伸了一个懒腰。早上还一丝不苟的大背头，现在已经乱了。

“我可不要。”

“不是很好吗？啊，如果真会那样的话，特殊清扫就没活干了，是吗？”

“倒不是因为这个。工作这种事，只要你不挑，还不是要多少有多少。”

“那，您是为什么啊？”

从窗口射进来的夕阳把整个房间照得通亮。可能是因为光线太亮，我不太看得清笹川的表情。

“如果那么快就消失不见了，就没有机会好好地说再见了。”

“那倒也是……可是，就算不能说再见，也没什么啊。”

“我不想那样。好了，最后就剩给走廊里的东西消毒了。”

笹川从房间走了出去。我看着他给走廊里堆放的漫画消毒的背影，心想这个人肯定是有着超出我很多倍的与各种人分别的经验吧。

我们给堆积如山的DVD喷上消毒液，再用干毛巾擦干。

“他好喜欢看电影啊。”

只剩最后几张就要结束DVD消毒工作的时候，我发现了一张折起来的小纸条，似乎被夹在《凶镜》和《亲爱的医生》这两张碟之间。

“这是什么？”

那是一张被打印出来的网页内容。看上去并不像是什么重要的文件，于是我不经意地看了一下纸条上的内容。可是，不知不觉间我的眼睛就已经无法离开那张纸条了。

“笹川先生，我要去一下一楼。”

我等不及笹川的回复，就跑下了堆满垃圾的楼梯。从看完那张纸条的时刻开始，我的心脏就像连续猛击的鼓点一样越跳越快。

“好像说，每天早上都……”

我重新认真地看了看大门附近的那个穿衣镜，那是一个带轮子的、可以简单移动的镜子。

一个我未曾谋面的人，怀着一种心思，每天都来打磨的镜面上，虽然只反射出无数的垃圾，却一尘不染。

* * *

在所有的工作都结束之后，我来到一楼去叫待在里面房间的神谷先生。

“啊，你们干完了吗？”

我喊了他之后过了一会儿，神谷先生揉着眼睛出现在我们面前。似乎我们干活这段时间里他都一直在睡觉，能看见他后脑勺睡乱的头发夸张地倒立在那里。

“我们的清扫工作彻底结束了。请您对室内进行确认。”

“那么，找到什么卖得出去的东西了吗？”

“在房间前面的走廊里，我们把电脑、DVD等挑出来单放在那边了。逝者生前用过的衣服、被褥等物品都装在塑料袋里了。”

“啊，你们就把那家伙产生的脏东西带走就好了。剩下的遗物都放那儿不用管了。我自己看一看，不能卖的我自己丢好了。”

神谷先生踏着沉重的脚步声上了楼梯，连一句辛苦了之类的话都没有。我和笹川也尽量装作并不在意的样子，跟着他爬上了楼梯。

神谷先生进房间看了一圈，打了个大哈欠，脸上一丝感动也好、感激也罢的表情都没有，给人的感觉就好像这事跟他没关系一样。

“行了，就这样了是吧？你们可以走了。赶快回去把这一身臭味洗了吧。”

“您确认已经没有问题了吗？”

“你还要让我说几遍啊？”

神谷先生好像对我们身上沾染的腐臭味十分介意，打开了窗户，就打算马上离开这个房间。

“那个……”

“什么？”

“最后，我有个东西想交给您。”

“交给我？是什么值钱的东西吗？”

“不是。并不是什么能换成钱的东西。”

我走到走廊，拿起了包在纱布里的骨头碎片，把它递到了神谷先生面前。

“这是什么啊？”

神谷先生眉头紧锁。

“这是您弟弟的一块骨头碎片。是在凝固在地上的腐败体液中发现的。我们刷洗并消过毒了。”

“这个，真的是那家伙的骨头？”

“是的。虽然还不知道是哪里的骨头……”

“什么啊，好脏啊！这不跟带着牙垢的牙差不多吗？”

“我们已经刷洗得很干净了……”

“我才不要呢！你们拿去随便处理掉好了。”

神谷先生用手指捏起那块骨头前前后后地看了一圈之后，露出了十分烦躁的表情。

“为什么呢？”

“什么为什么？就是不要。难道你让我去把那家伙的墓挖开，再把这块小骨头丢进他的骨灰盒里吗？”

“可是，我们不可能对其进行处理啊……”

“别说得那么一本正经的嘛，就当作那家伙制造的垃圾一起扔了就完了。”

神谷先生用他的右手仿佛把玩一样不停滚动着那块骨头。而每动一下，他那已经失去了左手的袖管都会无依无靠地在空中摆动一下。

“我觉得如果随意把它扔了的话，您的弟弟一定会很伤心吧……”

曾经说会给我帮腔的笹川却一直默默无语地伫立在我的身后。

“你一个什么都不知道的小毛孩子在胡说什么呢？我跟那家伙都好几年没在一起吃过饭，也没说过话了。我们俩没话，只有彼此仇视。这是不可能修复的、所谓的骨肉之争。这可怜的家伙啊，到头来还得让他最讨厌的人来给他料理后事。”

神谷一直摆弄着手里的那块骨头。我按捺住内心的忐忑，继续说道：“您弟弟擦那个穿衣镜的习惯，应该是在您失去左手之后的事吧？”

“怎么突然问这个？”

“我说中了吗？”

“说中了又怎么样？”

伴随着神谷先生的怒吼，他的口水也喷到了我的脸上。我从工作服的口袋里掏出了刚才发现的那张纸条。

“请您看看这个……”

神谷先生把手中的骨头交给我之后，粗暴地夺过我递给他的纸条。

“这是我在整理您弟弟的遗物时发现的。这上面打印的是针对幻肢痛的镜子治疗法。”

“镜子治疗？”

“是的。我也是看了这张纸才知道的。神谷先生您可能也知道，一般认为幻肢痛是因为大脑还无法正确地认识已经失去的肢体，因为大脑的错误反应而造成了疼痛。虽然这个还没有定论……”

“说到这个，好像医生也是这么说的。可是这对我来说太难了，我没太听懂。”

“总之，因为感觉到疼痛的肢体已经不存在了，所以有时候止疼药也没什么效果吧。我想这个是神谷先生您感受最深的吧。”

“算是吧。”

神谷先生语气里带着不屑。我一边回忆着那纸片上的内容，一边继续说道：“这张纸上写着一种叫作镜子治疗法的缓解幻肢痛的办法。神谷先生，对您来说，就是放置一个镜子，让它可以照到您的右手，却正好可以挡住已经失去的左手。因为镜子里照到的右手正好是反像，所以只要调整好镜子的位置，看上去就仿佛失去的左手复活了一般。镜子里的本人活动右手时，看上去就好像是左手在正常地活动。总之，就是利用镜子让自己感觉失去的肢体又复活了，让大脑产生错觉的一种治疗。虽然效果因人而异……”

“你在说什么啊？”

听到神谷先生变得焦躁不安的声音，我握紧双拳继续把话说下去。

“我想您的弟弟看您因幻肢痛而痛苦，他一定也很担心。一定是他得知这个镜子治疗法之后，心想万一您有机会尝试这个方法，却因为镜子不干净影响了效果就不好了，所以才每天早上都来擦这面镜子的吧？”

我一口气把自己的想法都说完了。在瞬间的沉默之后，传来一个冰冷的声音。

“那只是你一厢情愿的妄想吧？”

“也许是……可是，我总觉得每天早上只擦这一面穿衣镜的行为，一定是有什么特殊的原因的。如果他只是想打扫房间的话，这房子里明明有很多地方比这里更需要打扫啊……”

“你好烦啊！”

神谷先生把手里的纸片揉碎后，狠狠地摔在地板上。

“你是想用这种廉价的煽情博取我的眼泪吗？说到底，这只是你们这群鬣狗的妄想，无中生有！你们赶快给我消失，鬣狗！”

我被他的怒吼声震慑住了，不由自主向后回过头去，而迎接我的是笹川异常镇静的凝视。我接受到这样的视线，内心深处似乎又有一颗小小的火星开始冒烟。而心中这颗小小的火星，一瞬间熊熊燃烧起来。

“大叔，我们可不是什么围着尸体乱转的鬣狗！”

“啊？什么啊？”

“都说了，我们是特殊清洁员！”

说完这句话，我就再也说不出任何话了。我听到身后传来了一声轻轻的“说得好”，之后笹川接过了我手中的骨头残片。

“言归正传，这块骨头残片我们是不能带回去的。希望您作为哥哥能为他做一次祭拜。我们并不知道你们兄弟之间发生了什么，您也没有必要向我们解释，但根据我多年从业的经验，我个人建议您最好这样处理。”

神谷先生对笹川上下打量，仿佛在掂量这个人到底几斤几两。然后他接过那块骨头残片，并像玩骰子一样，让它在手掌上不停翻滚。

“真是烦死人了。那我就让你们如愿，收下这块骨头。但怎么处理就是我的事儿了。”

神谷先生不动声色地朝敞开的窗口走去。接下来的事在仅仅一瞬间里就发生了。

只见他把手举过头顶用力一挥，那个泛黄的小小的物体从他手中飞了出去。正好从窗口的正中央飞出去，被漫天的夕阳红吸走了。

“好球。”

一个毫无感情、呆滞的声音在房间里响起。

* * *

来到外面，周遭已经笼罩上一层薄薄的暮色。因为遗物按家属的要求几乎全都留下了，所以废弃物就只有五个塑料袋和一些拆下来的地板。一走出院子，我们就看到枫的卡车停在不远处。

“废弃物很少很轻嘛。”

“是啊。”

现在，我会是怎样一副表情呢？在见枫之前，我逼着自己扬起嘴角，露出一副笑脸。

我们拿着塑料袋刚走到卡车前，今天穿着蓝色工作服的枫就跳下了驾驶席。

“二位辛苦了！今天就这点东西吗？”

笹川轻轻点头后说道：“剩下就是点地板。还有些其他东西，但量很少。”

“是嘛。还以为今天给笹笹干活又要当牛做马了呢。走运了！”

“我也没有那么胡乱地使唤人吧。”

我一边有一搭没一搭地听着笹川和枫愉悦地拌嘴，一边平静地把塑料袋装进卡车货厢。

“喂，打工仔你挺能干嘛！”

“还行，这种小活我一个人就可以搞定了。”

“啊，是吗？话说，你今天怎么有点阴郁啊？”

“并没有。”

“难道被女朋友甩了？”

“我根本没什么女朋友。只不过不像枫小姐您这样一直这么有精神头。”

“哎呀，失礼了。不过，脸拉这么长的男人可没有女人愿意靠近哦。”

“你管得可真多……”

“我就是一直这么有精神头啊！”

废弃物全部装车完毕后，枫就早早开车离去了。我和笹川为了取回放在院子里的清扫工具再一次返回到神谷先生家。

再也不用来这户人家了……

一件件拾起清洁工具的时候，我心里产生了一种好像还有什么事没做完，又好像获得解脱般神清气爽的感觉。此时，在这肆意荒芜的庭院一角，有一个东西在街灯的照耀下反光闪了一下。

“不好意思，请您等我一下。”

我顺着这个反光找过去，看到了之前被神谷先生从窗口丢出来的骨头残片。

“怎么了？”

“没什么。我以为是掉在地上的零钱，结果就是一块石头。”

我不动声色地把那块骨头残片放进衣服口袋里。第一次把这块骨头拿在手里时的那种不适已经完全消失了，真是不可思议。

* * *

回到公司洗完澡之后，笹川邀我一起去花瓶。

“现在吗？”

“嗯，一起喝一杯如何？”

其实我更想早一点回去独处，可与这种心情背道而驰的是肚子饿了。想念花瓶家那些调味温和的菜肴也是千真万确的。

“那就只喝一杯吧……”

“好嘞，就这么定了。”

我一边暗下决心一定要早点回家，一边跟着笹川离开了办公室。那块骨头残片还老老实实地待在我的衣服口袋里。

到了花瓶，悦子和平时一样用温柔的笑容迎接着我们。无论什么时候，她都是个清秀的美人。如果将来结婚了，也能有这样的妻子等我回家的话，一定每天都很开心吧。

“晚上好！今天浅井君的脸色看上去很累啊。”

“工作刚刚结束。”

“哎呀，真是辛苦了！二位都喝啤酒吗？”

我和笹川齐刷刷地点了点头。我不经意地闻了闻手掌，只有一股廉价沐浴露的味道。

“今天真是累坏了。”

“可不是嘛……”

入口的啤酒的美味，似乎让低沉的情绪有所缓解。

“今天怎么了？两个人都这么安静。”

“就是累了。这就是认真工作的男人值得骄傲的样子吧？小悦你可要对我们好一点哦！”

“好呀好呀，我什么时候对你们不好了？真没办法啊，那就给二位累坏了的男士免费赠送一份高汤煎蛋卷吧！”

我一边听着他们无关紧要的聊天，一边把手伸进了衣服口袋。我真实地感受到了那种坚硬而光滑的触感。

“浅井君，你第一次负责和客户沟通感觉如何？”

笹川不知什么时候已经喝完了啤酒，端起了喝日本酒的小酒杯。一举破坏了只喝一杯的约定。

“简直糟透了。感觉今天晚上都要做噩梦梦见那位大叔了。”

“是啊，遇到这种有怪癖的人可能是运气不太好啊。不过，我们这种工作做得多了，就会发现这种客户还挺多的。”

“我呢，有一个想法。”

笹川和平时一样，身上穿着一身黑西服。我只见过穿着黑西服和工作服的笹川。

“咱们回来的路上我想的，也许我和那个大叔是同一类人。因为我好像也对自己的奶奶弃而不管……”

“那是你想多了。我觉得浅井君你和今天那个客户从本质上是不一样的。不管和你有怎样深刻的矛盾，你也不会把对方的骨头从窗户扔出去的，是吧？”

“什么啊，一般人都不会扔的呀！”

可能是有点醉了，我不由自主地笑了。

“也不知道那对兄弟之间到底发生了什么，既然能住在一起，原来应该感情挺好的吧。”

听到我这样问，笹川一瞬间露出了陷入沉思的眼神。

“说到底，无论多么亲近的人，真正真实的内心恐怕是一辈子也搞不懂的。毕竟对方不是自己不是吗？心里面的事，真的没办法了解。你又没办法钻进对方的脑子里去看。所以我们会错过彼此的感情，有时还会迎来悲伤的结局。因为我一直这么想，所以遇到像今天这样的事，也不会觉得这有什么不正常了。因为我们本来就是无法彼此相互理解、令人悲伤的生物啊。”

“确实。原来只要我们没有办法钻进对方的脑子里，就一辈子都搞不懂对方真实的想法啊。”

“我并不这么想。”

不知何时悦子站在我们面前，把一份冒着热气的高汤煎蛋卷放在我们面前的台面上。

“阿笹说的话，虽然也有道理，但也不全对。”

悦子的脸上不见了平日的温柔，她用严肃的眼神凝视着笹川。

“哪里不对啊？”

“我们也许确实没办法窥视别人真正的内心，可是阿笹说的永远无法互相理解什么的，那不是真的。我们是可以互相理解的。不是通过语言或者动作什么的，而是通过其他的东西。”

“其他的东西？那是什么啊？”

“哎，说起来有点不好意思，我想应该是爱和体贴吧。我和阿笹就曾经有过心有灵犀，或者觉得彼此理解的时候啊！”

悦子说完这句话就转身招呼别的客人点餐去了。笹川在那之后什么都没有说，端起小酒杯把里面的日本酒一饮而尽了。平时他喝多少酒都不会脸红的，可是这时候我发现他的脸颊微微透出了红色。

* * *

我们离开花瓶时，已经过了十一点。我一直在想应该跟笹川说口袋里的骨头的事，可到最后我也没能说出口。

“那么，明天见喽！让你陪我这么久，对不住了！”

可能是因为穿着黑西服，他看上去好像马上就要融化到深夜的黑暗之中去了。

“笹川先生！”

“诶？”

“算了，没事。”

笹川什么都没说，扬扬手，转身离去了。

在回家的途中，我决定抄近路，走进了一个很大的公园。周围有很多树木，树叶被午夜的风吹拂摇摆着，发出的声音听上去就好像在向我喃喃地讲述着某人的故事。

我一直用指尖摆弄着口袋里那块小小的骨头。我口渴难耐，用眼睛寻找着自动贩卖机，终于看到了几台并排站在前面有点距离的地方。

我买了一瓶可乐，在附近的长椅上坐下。喝进嘴里的可乐的气泡，安静地刺激着喉咙的深处。

“你那个哥哥啊，真让人窝火，还口臭，脏兮兮的，简直糟糕透顶。”

我一边摸着口袋里的骨头，一边念念有词。如果让人看见，一定以为这人有病吧。幸好周围连个人影都没有。

“可是，有人时不时会想起你，这也不差啊。你到底是个怎样的人呢？”

我从长椅上站起身来，来到旁边一棵树下，在树根附近挖了一个小坑。然后，我像种下一颗种子一样，把那块骨头残片静静地安放进去。

“我把你非常在乎的人偶给弄坏了，真是对不起了！”

我把挖出来的土覆盖在骨头上。我摸到那些土带着一股寒气，冰冷刺骨。

“这地方这么冷，可能热可可比可乐更好吧？”

我又来到自动贩卖机前，买了一罐热可可，并转回身放在了刚才埋了骨头的树下。而过去许久，我手上还残留着热可可的余温。

第四章

我们的暗号

“一共四百六十日元。”

便利店的店员装扮成圣诞老人的样子朝我笑着。

“不要袋子了，就这样就行。”

“非常感谢。您需要小票吗？”

我摇摇头，把刚买的香烟揣进兜里向店外走去。店门口还站着一位卖炸鸡的店员，他则装扮成了一头驯鹿。目光所及的炸鸡看上去都很像异形集结体。自从做了特殊清扫的工作，我已经完全吃不了动物的肝脏了，最近看见肉也没什么食欲。

我迎着刺骨的寒风向“死亡清晨”走去。一路上和好几对青年男女擦肩而过，我真想从他们中间冲过去，迫使他们松开那紧紧拉着的小手。可实际上，我却只能沿着路边低头走开。

我推开公司那扇贴着胶带的门，里面还是常年如一日的昏暗。可是，今天鞋箱上装饰着一棵小小的圣诞树。

“浅井君，圣诞快乐！”

望月用一只手端着一个马克杯朝我微笑。我闻到了熟悉的速溶咖啡的味道。

“早上好！这棵圣诞树，是望月小姐您装饰的吗？”

“可不是嘛！你觉得笹川君能做这样的事吗？”

“绝对没这个可能。不过，那是不是可以把门上那块胶带也换一换呢？我们做个正经的门牌多好啊。”

我又看了一眼那棵小小的圣诞树，不禁想起门口那张看上去穷困潦倒的胶带，上面字迹潦草地写着公司的名字。

“我也跟笹川君提过好几次了，他每次都说现在这样挺好的。说什么咱们公司这个名字没什么好炫耀的……”

“确实‘死了的早晨’听起来是不怎么吉利……可是，当初为什么会起这么奇怪的名字呢？如果是我的话，一定会起个听上去会生意兴隆的那种。”

按理说有望月在，就应该强制性要求笹川换一个像样的公司铭牌。可从我来打工到现在，大门上还依旧贴着那张破破烂烂的胶带。

“浅井君，今天打工结束后有什么安排啊？”

望月把几块曲奇饼干和一杯冒着热气的咖啡放在我桌上。

“本来呢，有好几个女生都邀请我跟她们约会，但无奈今天我需要打工就推掉了。现在好好想想，好不容易一个圣诞夜，有点可惜了。”

“诶？不对吧，我怎么记得今天的出工安排是浅井君你自己申请的呢？”

我假装没听见，端起热气腾腾的咖啡喝了一口。我看了一眼办公室的白板，上面写着只有下午有一件清理遗物的工作委托。

“今天就只有清理遗物这一个活儿吗？太好了！如此神圣的日子里，我可不想干那种浑身恶臭的活儿，那会让我打不起精神的。”

“这个客户是两个月前预约的，人家特别要求一定要在圣诞夜这天做的。”

“诶？还有这事？”

“是啊。虽然我跟她说两三天后就可以给安排上门，可是对方无论如何都希望能够安排在今天。”

“真是个奇怪的人啊。她是不是搞错了电话号码，以为我们这里是圣诞老人之家了吧？”

我一边啃着饼干，一边无意识地抬头看了一眼墙上的钟。已经过了笹川平时上班的时间。

“笹川先生怎么还没来呢？难道是睡过头了？”

“他今天请了半天假，所以下午才会来。”

“是嘛。也不知道笹川先生今天下班之后会去干吗。”

虽然已经认识几个月了，可是没有任何迹象显示笹川是个有女朋友的人。

“笹川先生今天晚上已经有约了哟。”

“咦？没想到他还挺受欢迎的。”

我略带酸味地这么一说，望月把已经拿到嘴边的饼干又放回到盘子里。环视了办公室一圈之后仰头望着半空说道：“我不是总对你说，待在这个办公室里感觉就好像被人抛弃在黑夜里一样吗？”

“这都已经成了你的口头禅了。”

“我可不是开玩笑的哦。我是真心这么想。”

望月的语气特别认真，而且她还直勾勾地看着我，“可是你只要换个角度想想，我们这种有点昏暗的感觉不是很有气氛吗？东京有一些很时尚的店铺，简直让我怀疑他们是不是为了节省电费，都是这种昏暗的调子。而且早上和晚上比起来，我还是更喜欢晚上多一些。”

“确实，也许我们的人生当中需要一些安静的夜晚，来让我们与孤独和悲伤和平相处。可是，如果让我一直守候在黑夜当中，不知不觉间我会没有办法从这里踏出一步。”

“那个……你在说什么啊？”

“早晨并不是死去的。我们只是一直守在离它最近的地方等着迎接它而已。”

望月很用力、很坚定地说出这番话。而我搜肠刮肚、思前想后，终于恍然大悟地拍手说道：“我明白了！您是想让我跟笹川先生提议，对目前办公室光线太差进行施工改造是吧？这种话相处时间长了确实不太好说啊。”

望月十分夸张地叹了一口气，走进厨房去了。

笹川来上班已经是下午一点过后了。尽管今天是圣诞夜，他还是穿着平时那身黑西服。

“笹川先生，圣诞快乐！”

“啊，圣诞快乐！”

我对他全身上下进行了观察，没有任何迹象显示他身上带着礼物这一类的东西。

“我听望月小姐说了，您今天有约会是吗？”

“约会？”

“不用隐藏了。你说过‘圣诞夜已经有安排了’，望月小姐刚才跟我说了。”

“啊……只是类似约会而已。”

笹川淡淡地笑笑，好像有点不好意思似的不再透露更多的信息。

“真不错啊！你们交往多久了？”

“有……九十五天了吧。”

“日子都记得这么准确啊，看来您很上心啊！真没看出来，笹川先生，您是那种在恋爱中会把每天都作为纪念日的人吧？”

笹川什么都没说，默默地脱下身上的黑西服挂在衣架上，换上了工作服。

* * *

透过车窗看到的天空是浑浊的铅灰色。哪怕是下了雨，只要这雨能变成雪，今晚就会成为一个完美的夜晚。如此阴郁的天空，倒是和《蓝色星期一》那冷淡的节奏相得益彰。

“我从望月小姐那里听到一点。听说今天的客人是专门挑圣诞夜让我们去整理遗物的，是这样吗？”

“好像是的。”

“在这样一个满街都闪耀着圣诞灯饰的日子里，要思考遗物该怎么处理，这样不会很伤心吗？”

“悲伤这东西是很公平的，即使是圣诞夜，该来也会来的。”

“是啊，今天不是做特殊清扫就已经很好了。”

“是啊。如果对方同意我们整理遗物，那我们就直接做了吧。电话里说好像留下的遗物不是很多。”

我确认了一下时间，现在刚过下午两点。如果量不是很多的话，可能用不了四个小时就能收拾完。

“好啊，那我们就把这个活儿干掉吧！”

就在这时，我闻到了一股线香的味道。当然，我们并没有在车里点香，我也没看到线香。

“我怎么闻到一股线香的味儿呢？”

“是吗？”

笹川慌忙点燃的香烟让那股气味立刻消散了。

* * *

我们抵达的地方是一幢高层公寓。通向公寓大门的小路上散落着枯叶，我们的脚踩在上面发出了干燥松脆的声音。自动门的门口附近安放着涂成了金色的狮子铜像，可是仔细看的话会发现涂色已经有些斑驳，塑料的质地暴露在寒冷的夜空之下。自动门的玻璃也黑乎乎的，看上去有点脏。

笹川按了客户家的房间号码，伴随着一阵生拉硬拽般的声音，自动门打开了。如果圣诞老人这么大动干戈的话，恐怕一进来就会被小朋友们发现吧。

我们穿过一个老咖啡店一样的大堂乘上了电梯，按下客户居住的十五楼的按钮，而这电梯移动的速度异常缓慢。

下了电梯，眼前是一条铺着亚麻地板的楼道。这里的采光和“死亡清晨”办公室一样糟糕，即使是白天也需要开着长明灯。

楼道里异常安静，似乎已经吞噬了我们的脚步声。我们穿过楼道来到最里面的那扇门前，笹川确认了房间号码。

他用手指着的房间门口挂着一个门牌，上面写着“清濑”二字。那块牌子就好像吸烟室的墙壁一样褪了色，还泛着黄。

按过门铃之后，很快金属门就开了。一位皮肤白皙的女士从房间里探出头来。虽然她看上去不年轻了，但那一头光亮的中长发看上去非常得体。

“您好！我们是‘死亡清晨’。您就是委托人清濑女士吧？”

“是的，恭候光临。”

清濑女士轻轻地点头，把我们请进了房间。平时的特殊清扫现场，一开门迎接我们的基本都是苍蝇或蛆虫，这次当然不是这些。一股幽雅的、带有一丝甘甜的香气挑逗着我的鼻子。

与衰败的公寓和阴暗的楼道不同，清濑女士家里明亮而整洁。精心打理过的走廊地板好像打了蜡，反射着房间里的灯光。客厅的地面也是一尘不染，铺着一块低调的深绿色地毯，和白色的地板完美协调。透过面对阳台的大玻璃窗能俯瞰到那宛如微缩模型一般的街景。

环视房间整体，并没有感觉东西很多。只放置了几件样式简单却看上去价格不菲的家具。看到如此整洁的房间，笹川好像很感动地说道：“您的房间打扫得真干净啊！”

“哪里哪里。我一个人没事的时候，就会拿着吸尘器在房间里转来转去。我也没有别的什么爱好。”

“这不是很好嘛！我也必须向清濑女士您学习才行啊。”

听着笹川和清濑女士的对话，我又重新把房间内部观察了一圈。映入眼帘的都是简单而带有清洁感的物品。平时我们司空见惯的那种简单粗暴的混乱景象，在这里连蛛丝马迹都看不到。

“那我们就言归正传，请问您想整理的遗物大概有多少呢？”

对于笹川的提问，清濑女士稍稍移开视线，沉默了几秒钟。

“嗯……他的东西，全部。”

清濑女士轻声细语地说完这句话就离开了客厅，再折回来的时候，手里握着一把T形的剃须刀。

“就像这个。这个房间里还留着他的痕迹，我想把这些全部清除掉。”

为了让我们看清楚而高高举起的剃须刀，显然是男用的。

“就是说您希望我们处理的遗物，就是这位逝者留下的生活用品，是吗？”

“对。我觉得应该不是很多。现在这些家具都是我的。除了衣服以外，其他的东西都是这种琐碎的小物件……费用多少我都不在意，我会全额支付的。”

清濑女士对着我们再一次深深地鞠了一躬。

“我们知道了。如果遗物的数量不多的话，我想大概四个小时左右就可以完成清理工作。在这期间我们会一直待在您家，不知道您今天是否有客人来拜访的安排？”

“当然没有。那么，我可以拜托你们马上开始吗？”

“可以。不过，请允许我们先粗略地看一下遗物，好给您提出我们的报价。”

“太好了。因为这事必须今天做才行。”

清濑女士干脆地说道，表情有些僵硬。

* * *

在清濑女士认可了我们的报价之后，我和笹川去轻型卡车那里取上装遗物的塑料袋和一些简单的清扫工具，又一次返回到房间。

“就是一年前的圣诞夜那天发生的交通事故。开车的人是酒驾，都成了全国性的新闻，电视上也报道了。”

就在我和笹川不知道该从哪里开始干起而在室内进行巡视的时候，清濑女士平淡地讲起了死者去世的原因。

“虽然都已经过去一年了，可是房间里还和他活着的时候一模一样。这可能不太好吧。人们都说女人是很容易忘掉上一个男人的，可是我好像并不是那样。”

清濑女士双眼呆滞地环视着房间里的所有东西。

站在她旁边的笹川，用手反复拢了几下他那服帖的头发之后，用一种安静的声音说道：“我说这话可能有点奇怪。哪怕太阳已经死了，早晨不会再来了，那我们在黑暗的深夜里继续活下去就好了啊。”

“您安慰人的方式还挺特别的……”

“我是真心这么想的。夜晚的黑暗为我们涂上了厚厚一层额外的保护。当我们拥抱悲伤的时候，需要有这样一个地方。”

清濑女士一直紧紧握着那把剃须刀。我伸手过去打算把剃须刀接过来，可是她只是呆呆地看着我的手掌。

“您怎么了？”

“没怎么……”

“啊，我的手是不是有点脏？”

“完全没有，很干净啊！”

她并没有把剃须刀交到我伸过去的手里。我可以清楚地听见房间里回荡着时钟秒针走动的声音。不一会儿，清濑女士慢慢地张口说道：“还是，不要了。不要清理了……”

这次轮到我们陷入了沉默。

“真是给你们添麻烦了。我来付上门的交通费吧。”

“报价是免费服务，所以不用了。如果您什么时候想要清理了，请您随时跟我们联系。”

笹川说完这些话，就收拾起刚拿过来的清扫工具，行了一个礼之后打开了客厅的门。

“真的要回去吗？”

“是啊，她还需要时间调整自己的情绪。”

穿过被打磨得锃亮的走廊来到玄关，我看到玄关那里摆着一个细长的花瓶，里面只插了一枝冬青。冬青叶的边缘长着一些小刺，仿佛一碰就会受伤。而绿叶之间还夹杂着几颗红彤彤的果实。在那个花瓶的旁边，装饰着一棵记载着去年年号的圣诞树。

“清濑女士……”

送我们走到门口的清濑女士听我叫她，便抬起头来。

“圣诞快乐！”

我的话音刚落，厚重的大门被“砰”的一声关上了。

* * *

等电梯的时候，冬青枝那对比鲜明的红绿色和T形剃须刀的印像始终在我脑海里挥之不去。

“刚刚还说要全部处理掉，结果还是舍不得。残留在那个房子里的生活痕迹，对清濑女士来说就好像是紧紧抱着不愿放手的某种东西一样……”

“可是紧紧抱着遗物不放手是没有意义的。因为人死了是不会复活的。”

电梯迟迟不来，显示灯一直在四楼闪烁。我呆呆地望着那闪烁的灯光，此时笹川的手机响了。

“喂，我是笹川……哦，好。地点在……现在就去吗？”

我有一种不祥的预感，也许是新的工作委托。我默不作声，静等笹川挂断电话。果然，他转过身来对我耸了耸肩。

“是个清理跳楼自杀现场的活儿。地方从这儿过去可能用不了二十分钟。”

“现在就去吗？”

“是啊，好像是从公寓楼顶跳下来的，当场毙命。考虑到其他住户的感受，对方希望我们能尽快过去呢。”

“我，还是第一次去这样的现场……”

“因为在室外，所以不像室内那么花时间。不过因为要处理飞溅的脑浆和血液什么的，可能比平时的现场更血淋淋的。”

“不是吧……我的圣诞节不是白色的，竟然是红色的……”

电梯的显示灯终于闪到十楼，可是却长时间地停在了那里。就在刚才，我还在盼着它快点上来呢，现在我的想法完全相反了。

电梯终于来了，就在我和笹川正要上电梯的时候，清晰地传来了打开门锁的声音。

“请等一下！”

只见清濑女士光着脚从房间里跑了出来，气喘吁吁地来到我们面前。她脚尖那翡翠绿的指甲油，显得异常鲜亮。

“我还以为你们已经走了呢……”

“电梯一直没来。”

清濑女士调整了一下呼吸，扬手撩起长长的刘海。

“还是今天吧，请你们帮我把遗物都处理掉吧。”

“对不起，就在刚才我们接受了一件紧急的工作……”

“拜托你们了！我知道我有点自说自话。可是，还是今天最好，拜托了！”

清濑女士的声音显得十分迫切。笹川脸上浮现出思索的表情，然后他拍了一下我的肩膀。

“我知道了。那就把他留下来吧。我大概几个小时之后再赶回来。在我回来之前，您有什么要求就吩咐他吧。”

“就我一个人吗？”

“是啊，没问题的。你就一边请示清濑女士，一边把可以处理的东西整理出来就好了。”

笹川留下这么一句，就钻进了电梯。昏暗的楼道里，电梯的门关上了，发出了“咔嗒咔嗒”的声音。

“那个……我还是个新手，请您多多包涵！”

听我这么说，清濑女士什么都没说，又一次深深地鞠了一躬。在铺着亚麻地板的楼道里，她的身影被拉得长长的。

* * *

进了房间之后，我们决定首先整理衣物。在卧室的一角有一个步入式的衣橱，里面用衣架挂着各式各样的衣服。当然也有女式服装，但一半都是大尺码的男式服装。

“真的……可以丢了吗？”

“是的，开始吧。”

我拿了几个套成两层的塑料袋走进了衣橱。

“这里香香的呢。虽然有些衣服已经一年没人穿了，却完全闻不到一点发霉或者馊了的味道！”

“虽然已经没有人穿了，但我还会定期清洗或送去干洗店。这是不是很傻啊？”

几乎所有的男式衣服都套着塑料的防尘套。我看到的每一件衬衫都平整挺括，看不见一点褶皱。T恤衫什么的也都精心地叠好，整整齐齐地收纳在衣服盒子里。

“您整理得可真仔细啊！”

“也没有。把这里的衣服清洗干净或送去干洗店，这已经是我生活的一部分了，一下子改不掉这个习惯。可是，今天我想做个了断。”

这句话就像一个号令，我开始把男式的衣服往塑料袋里装了。不知道什么时候开始，清濑女士也伸手帮我丢这些男装了。

“人这一辈子，怎么也想不到有一天会这么丢衣服，而且还不是自己的衣服。”

“您不要难过，也不用亲自动手，都交给我好了。”

“没事。没想到，这么不由分说全部丢掉的感觉还挺爽的。”

一件接着一件，衣橱里挂着的衣服眼看着在减少。这位逝者的衣服大多设计简洁，颜色也基本都是黑色或者深蓝色。

“这些衣服看上去都差不多，是吧？”

“可不是嘛。”

“他平时穿衣服很随意的。不过，对于领带他就特别讲究。”

在一个衣架上挂着很多条领带。里面既有画满了动物图纹的领带，也有带着颜色艳丽的圆点斑点的领带。

“他好像是喜欢颜色比较跳跃、醒目的领带啊。”

“是啊，而且，上班的时候他还会上下午各换上不同的领带。就算他这样像小孩子一样不停地换领带，女同事们也不会多看他一眼。”

茫然若失地说完这番话后，清濑女士拿起一件衣服面无表情地、呆呆地看着。那是一件红色夹克衫，并不是那种纯正的红色，而是略带一点棕色的红色，很像晚霞的颜色。

“这件衣服，是他过生日时我送给他的礼物。”

“很稳重、很好看啊！”

“是吧？可是他好像只穿了两次。”

话音未落，我就听到了红色夹克衫被丢进塑料袋的声音。

“他穿着很好看。可是，好像不是他喜欢的类型。”

我假装什么都没听到，继续默默低头干活。我拿在手里的衣服，每一件都一尘不染，还微微散发着洗衣液的清香。

不到半个小时，步入式衣橱里逝者的衣服已经被清除干净了。取而代之的是地上出现了好几个体积庞大的塑料袋。

“没想到能腾出这么多地方来，得赶快买点新衣服才行，不然这衣橱显得可怜巴巴的。”

清濑女士就好像摆脱了什么一样显得很轻松，一直不停地跟我说话。看她的表情，我也猜不出她这样是强打精神装出来的，还是真的心里痛快了？

“您看方才的衣橱就能感觉到吧，他这个人啊，只要是他在乎的东西就会特别讲究。可是他不在乎的就完全无所谓。平时穿什么都可以，可是领带就一定要戴自己喜欢的才行……他就是最难搞的那种人。”

“确实，只看衣橱就能感受到他对领带有一种特殊的感情啊。”

“其他东西也有很讲究的，比如钱包他就一定要皮质的长钱包，于是就买了很贵的钱包。可是真的开始用的话，不管是小票还是小纸片，什么都往里面装。还有内衣他一定要穿真丝混纺的名牌货，可是外面的裤子却是溅上了拉面汤的脏兮兮的牛仔裤。”

“他讲究的点还真的有点不好理解啊。”

“真是那样。打那件夹克衫之后，送给他的礼物我都会事先问清楚他想要什么。绝不能搞什么惊喜。”

“如果是我，无论得到什么礼物都会很开心的。”

“一般人都是这样的。像你这么大的年轻人，率直是最重要的。可不能变成像他一样古怪的成年人哦！”

一开始我觉得清濑女士非常成熟，是一位精致文雅的女性。可是随着我们聊得越来越多，我觉得她似乎是一个直率、完全不做作的人。

“接下来整理哪里呢？”

“那么就整理洗漱台和厨房吧！”

洗漱台那里有一面擦得锃明瓦亮的大镜子，里面映照出穿着工作服的我和衣着华丽的清濑女士。

“这里，我也打扫过。”

洗漱台上，在漱口水和牙膏之间并排放着一红一绿两支牙刷。

“牙刷就一直这样保持原状来着吗？”

“是啊，真让人难为情啊。他的牙刷是绿色的那支。”

我经过允许把绿色的牙刷丢进了塑料袋里。洗漱台上还放着剃须泡沫和国外品牌的乳液。

“他是个皮肤敏感的人，刮胡子经常会引起皮肤炎症。”

“不了解情况的人只看这里的话，会以为您和什么人生活在一起呢。”

“也许是啊。这样的女人，是不是让人觉得怪怪的？”

“也没……那个……不愿意丢衣服的心情我多多少少能够理解，可是连牙刷和剃须膏这种消耗品也要保留一年多的客户还真不多见。”

“可不是嘛。如果有人像我这样活着，恐怕我也会佯装不知并觉得这是个怪人吧。”

清濑女士把电动剃须刀拿到手里，毫不犹豫地丢进了塑料袋。

“今天能下决心进行清理真是太好了。我害怕自己中途反悔，提前两个月就进行了预约……”

“我也要加油把这活儿干完！其实整个现场都让我一个人负责这还是第一次。所以，清濑女士您对我来说可是一位值得纪念的客户啊。”

清濑女士听了我的话，安静地点了点头。洗漱台上逝者使用过的生活用品也逐渐消失了。

结束了洗漱台的整理，我们来到了厨房。炉灶上一点油污都没有，水池也光洁如镜。高大的餐具柜里整齐地摆放着特别换装到别的容器里的调料，造型质朴的餐具仿佛艺术品一样装饰其中。

“请问厨房里有逝者留下来的东西吗？这里看起来好像是属于清濑女士您的领地。”

“您说什么呢，他最在乎的东西就在这个厨房里啊。”

清濑女士打开了餐具柜的门，从里面拿出了一些东西。那些长得像实验用具一样的东西，我似乎在哪里见过。

* * *

“啊，我知道他最在乎的东西是什么了。是咖啡吧？”

“回答正确！我觉得他已经是病态了。有一段时间我真的很担心，他会一时冲动把工作辞了，非要开咖啡店什么的。”

磨豆子的手摇研磨机、咖啡滤纸、陶瓷的滤杯、好像上理科课程才会使用的带刻度的量杯等等，这些用具一个接一个地从餐具柜里被拿了出来。

“您也自己手冲咖啡吗？”

“嗯……说实话，我只试过几次。我刚到东京时，有朋友到家里来玩，我想如果能制作手冲咖啡，那一定看起来很帅，就买了一整套的用具……结果，实在太麻烦了，就很快放弃了。”

“是啊，就为了冲一杯咖啡，不仅花工夫，还需要一定的技巧。再说，现在便利店里卖的咖啡也很好喝了。”

“而且说起来，比起咖啡我觉得热可可或红茶更容易喝，我更喜欢一些。”

摆在餐桌上的咖啡用具蔚为壮观。滤杯和量杯都有好几种，还有温度计和电子秤。

“他总说，咖啡的好坏烘焙才是关键。我家附近有一家咖啡豆烘焙店兼营的咖啡店，他很相信那儿的老板，总在那家店买咖啡豆。”

“这么说他确实很讲究。”

“他总是得意洋洋地说，咖啡豆烘焙好了之后第五天是最好喝的。明明这种东西一次多买一点比较方便，可他却说那样就不新鲜了。他每周一和周五都要去买，每次买的豆只能冲几杯。”

“对烘焙也要求那么严格吗？看来是真的喜欢啊！”

“所以啊，我们第一次约会他就带我去了一家在行家中颇受好评的咖啡店，在那里喝了一千两百日元一杯的咖啡。有一千两百日元都可以吃一顿像样的午饭了。”

清濑女士从小瓶里取出一颗咖啡豆，把它放在了餐桌上。

“如果有时间，他会用买来的咖啡豆自己进行混合搭配，结果有好有坏，他也为此时喜时忧。”

“可是，您经常能喝到这样精挑细选制作出来的咖啡，真让人羡慕啊！”

听到我这样的说法，清濑女士缓缓地摇了摇头。

“我几乎没喝过。他很在乎咖啡豆的新鲜程度，所以每次只冲他自己喝的量。”

“啊？那太可惜了。”

“很过分是吧？不过呢，到了某些时候，他也会给我冲咖啡的。”

“是过生日或纪念日吗？”

“那种事情他怎么可能记得住呢？只有我们吵架了之后，两个人都差不多流露出服软的意思的时候，他就会什么也不说默默地给我冲一杯咖啡。那就是他求和的暗号。”

滚落在餐桌上的咖啡豆，颗粒硕大饱满，呈现出美丽的淡茶色。

“言归于好的契机是一起喝咖啡，你们的相处模式好时尚啊！”

“在我们看来只是日常而已。那个时候他会专门去买来新的咖啡豆。真不愧是他下足了功夫制作的咖啡，每次都特别香。”

清濑女士咳嗽了一声清了清嗓子，然后开始把摆在餐桌上的各种各样的咖啡用具往塑料袋里丢。我默不作声地帮她完成这项工作。

“再也喝不到他冲的咖啡了。”

装在小瓶里的咖啡豆也被丢了，塑料袋里传来了清脆的声音。

* * *

最后只剩下整理客厅里的遗物了。清濑女士毫不留情地把各种各样的遗物不断丢进塑料袋里。这让人简直难以相信之前她曾经一度想要放弃整理。

窗边有一个小巧的书架，上面摆放着几本书，被收拾得整整齐齐。那些书没有一本小说或漫画，几乎都是和咖啡有关的书，中间还摆着几本辞典。

“我完全不看小说，却会随身带着辞典。”

“诶？现在这好像不多见啊！”

“说是辞典，其实是电子辞典。好像已经戒不掉了。”

“戒不掉？说起来，他还是个手表不离身的人。洗澡的时候也会戴着，我跟他说‘把表摘了吧’，他就会说这表是防水的之类的，总之绝对不会摘的。”

清濑女士从一个放小东西的盒子里拿出一个设计很休闲的手表。表面有一条裂纹，表针也不动了。

“明明表不离身，可每次约会见面他都迟到。”

清濑女士瞥了一眼已经坏了的手表，把它丢进了塑料袋。

“那是逝者一直随身携带的东西吧，这么轻易地丢了真的可以吗？”

“没关系。就算我整天盯着这块已经坏了的表也没有意义啊。”

然后，清濑女士又抽出几本相册，从里面挑出几张照片丢进塑料袋里。我不经意斜眼看了一下，一个穿着白衬衫的微胖男人满面笑容地看着我。

“看上去是个很温柔的人啊。”

“是吗？现在再这样看过去的照片，才发现他的头发真是一年比一年少了。”

清濑女士用手指轻轻抚摸着照片。她的指尖和脚尖一样，涂着翡翠绿色的指甲油。

“请您不要怪我多管闲事，清濑女士您真的没有在勉强自己吗？”

听我这样说，清濑女士停下了手上的工作。

“怎么这么说？”

“也没有……我总觉得……”

“如果我不勉强自己的话，就永远无法改变。我并不是想一笔抹消曾经和他在一起的生活，这对我来说更像是一个仪式。”

“可是……”

“总之，我可是好不容易才下定了决心的。”

被清濑女士这样一说，我也开始帮她从相册往外抽照片了。那些照片有的是在国外某个街角拍摄的，有的就是日常生活中的一个剪影。无论在哪张照片上，那个微胖的男人都是笑容满面的。

“我跟他交往了八年。”

“好长时间啊。看照片就能感受到那一定是一段很开心的时光。”

“算是吧。八年，奥运会都开了两回了。可是，感觉却出人意料地短暂。”

“八年时间都一直喜欢同一个人，这很了不起哦！”

听我这样说，清濑女士陷入了沉默。我心想是不是自己有点得意忘形，说了什么不该说的话，不免紧张得腋下都渗出了汗水。

“可是……随着日子过得越来越久，渐渐地我开始想不起他的长相了。所以，我想有必要跟这样的生活做一个了断了。”

“原来是这样……”

“当然，如果看他的照片，我还是可以清楚地想起来的。可不知道为什么，我脑子里的那个人变得越来越模糊。我能够清楚地想起来的都是断片式的一部分。比如鼻子的形状、痣长在哪里、牙齿的排列……我们在一起八年了，这太不可思议了。我已经搞不清楚自己到底是想忘记这个人呢，还是想记住这个人。”

听了清濑女士的这番话，我试图想起奶奶的长相。可是不管我怎么努力，眼前出现的都只是那张遗照上的奶奶的样子。

我转而把目光投向相册里残存的照片，逝者依旧满面笑容地看着我。

“还有，我今天能够重新下定决心整理遗物，就是因为你刚才跟我说的那句‘圣诞快乐’。”

“啊？是嘛。”

出乎意料的一句话让我大吃一惊，我不禁瞪圆了眼睛。

“是啊，因为那句话让我突然想起今天是圣诞夜。”

我含糊地点了一下头，继续整理遗物。清濑女士更是片刻不停地继续丢相册里的照片。

电视柜上放着一个皮质的长钱包，已经严重褪色，散发着一种无法言喻的感觉。要褪色到这个程度，需要经过多长时间啊？我拿起那个钱包，它沉甸甸的。而且放纸币的地方还露出一截小票。上面写的日期就是逝者去世的前一天。

“不好意思，我想这里面应该没有钱了，就擅自动了逝者的钱包。如果这个您也想处理掉的话，请您把里面的钱拿出来吧。”

正在整理书架的清濑女士停下手中的活儿，瞥了一眼我手上的长钱包。

“你就帮我直接丢了吧。”

“啊？可是，万一还有钱……”

“没事。估计他也没有什么大钱。因为信用卡之类的很多卡片都还在里面，所以才会感觉有点沉。”

“真的就这么丢了吗？”

“嗯，拜托了。我要在今天之内，把他留下来的东西全部丢掉。”

我停下手中的活儿，打算按照清濑女士说的那样，把这个褪了色的长钱包丢进塑料袋里。而此时这个钱包的颜色，有着一种独特的味道。

“我呢，经常会因为得意忘形而做错事。所以也经常被人背后说什么现在的年轻人不靠谱之类的话。”

“怎么突然这么说？”

我向下看了一眼敞开的塑料袋。里面散落着那个微胖男人被捕捉下来的各种瞬间。无论哪一张照片上，他都开心地笑着。

“就在前两天，我一不小心就把一个遗物给弄坏了。当时我想反正马上就要处理丢掉了，没什么大不了的。可是……后来我反省了自己的错误，非常后悔。然后我才发现……”

“发现什么？”

“我做的这个工作，并不是处理废弃不要的东西。”

清濑女士瞬间移开了和我对视的眼神，然后低下了头。我则看着她现在这个姿势，故意用开玩笑的口吻继续说道：“最近我有点不正常。像现在这样在某个人生活过的房间里工作的时候，我总觉得不经意的一瞬间，好像听到了那个人的声音。虽然我和这个人生前既没有见过面，也没有说过话。会不会是因为特殊清扫或遗物清理这种工作做得太多了，我已经掌握了某种超能力了？”

就好像有什么人在为我随声附和一样，在这个极度微妙的瞬间，一本杂志从书架上掉了下来。清濑并没有抬头去看发出声音的地方，依旧低着头用微弱的声音说道：“你说能听到声音……可是他已经……”

“有些声音并不是只要竖起耳朵仔细听就可以听到的，您也有这样的感觉吧？这句话我也是跟别人学的。哎，我说的话果真不太靠谱啊。”

此时清濑女士好像才回过神来，她捡起刚才掉下来的那本杂志，把它丢进塑料袋里。

“我想他是不会回来找我说话的。”

“为什么您会这么想呢？”

清濑女士好像看着很远的地方，小声说道：“其实呢，在他去世的四天前我们大吵了一架……那之后两个人几乎没说过话。就这样，我们还没有向对方道歉就阴阳两隔了。”

清濑女士再次把手伸向了整理到一半的书架，而她抽出辞典的手在微微颤抖。

“有时我们遇上一个人，可能是一件很悲伤的事。”

我听到她这样喃喃自语，完全不知该怎样回答，只能默默地把手中拿着的长钱包丢进塑料袋里。

* * *

清理工作全部结束的时候，时针已经指向下午五点了。

“我以为东西很少，结果还是挺多的。”

门口已经堆着好多个塑料袋。现在看一下，房间里确实剩下的东西都是女性用品了。

“尽管如此，也还算是东西少的。既没有大型的家具，清濑女士您也一直在帮忙，所以今天才能这么早就结束了。”

“是嘛。您客气了，谢谢您！”

在前面的聊天之后，我们两个除了工作操作上必须的交流以外就没有任何的对话了，只是默默地干活。也因为这个原因，清理工作比预计的时间提前完成了。我向窗外看了一眼，楼下的柏油马路湿漉漉的。我心想，笹川此时应该在这样潮湿的空气包裹下，在某个地方心平气和地做着清扫的工作吧。

餐桌上放着冒着热气的马克杯，房间里弥漫着一股热可可的香气。

“你说你喜欢热可可是吧？”

“谢谢您！那我就不客气了。”

我坐在餐桌前的椅子上，专心致志地喝着那杯热可可。坐在对面的清濑女士只是呆呆地望着窗外。

“整个世界都沉浸在圣诞节的气氛里啊！”

“是啊，你应该很想和女朋友出去玩吧？”

“没有，我每年圣诞节都是一个人。和女朋友牵着小手一起漫游在圣诞节的灯饰当中，这对我来说简直就和灵异事件差不多。”

我感觉尴尬的气氛好像有所缓和，就故意带着开玩笑的语气回答道。可是清濑女士只是再一次望向了窗外。

“可能有些唐突，请您不要介意，我能不能向经历过各种各样死亡现场的您请教一个问题？”

“只要我能回答的……”

“这问题可能很像小孩子问的，您觉得死到底是什么呢？”

一只手托着腮的清濑女士看着自己指尖上的指甲油问道。

“您说死吗？”

“是的，死。”

“说实话，我也不知道。在我经历过的死亡现场，死也是各种各样的。有的人被家人所爱，有的人却在孤独中死去，还有自己结束了生命的……”

“也就是说，并不存在同样的死，是吗？”

“嗯，所以，我也无法回答死到底是怎样的。不过……”

清濑女士目不转睛地看着我。

“只有一点我是可以明确地回答的。那就是已经死去的人，他曾经的生活或早或晚都一定会消失的。”

整个房间沉浸在一片寂静当中，以至于可以清楚地听到冰箱启动的声音。不久，清濑女士缓缓地说道：“厕所马桶的便圈总是放下来的。还有，洗完澡之后也没有人会忘记开换气扇了。”

“您说的是什么啊？”

“这是他活着的时候，我需要经常提醒他的事。就是这些琐碎的小事，当我注意到的时候，才真正感受到他已经不在了。竟然完全没有任何浪漫可言。”

老款空调吹着温吞的微风。可能是被它吹的，不知不觉间我的脸颊开始微微发烫。就在这样的房间里，清濑女士发出了轻轻的叹息。

“其实去年圣诞节我们本来打算去登记的。已经交往八年了，应该更早一点下决心的。”

清濑女士从椅子上站起身来，走进卧室去了。等她再折回来的时候，手里拿着一个翡翠绿色的小盒子。

“这是最后一件他留给我的东西。”

打开盒子，里面收纳着一大一小两只银色的戒指。

“这是结婚对戒吗？”

“是的。可是并不是他直接交给我的。它们被藏在了衣橱的角落里。”

盒子里闪闪发光的戒指，反射着室内的灯光，璀璨夺目。

“好漂亮啊！”

“我一次都没有从盒子里拿出来过，当然也从来没有戴过。所以，还是全新的。”

那戒指设计很简单，在中心位置上有一颗小小的钻石散发着光芒。

“刚才我不是说他去世的四天前我们曾经大吵了一架吗，那次吵架的原因就是因为这个戒指。”

“是因为在戒指的款式上意见无法统一吗？”

“不是的。很遗憾他对戒指没什么兴趣，所以戒指的款式是我决定的，他没有任何反对意见。”

“那么，是为了什么呢？”

清濑女士缓缓地合上了盒子。

“戒指的款式确定了之后，我让他一个人去店里进行交涉。基本是我逼他去的，以为这样他多少会对戒指产生一点兴趣吧。”

我微微点了点头。

“戒指很顺利就做好了。可是，就在两个人一起去店里取戒指的当天，我们大吵了一架。”

“发生了什么事？”

清濑女士一度抬头望着半空，轻轻叹了口气。

“对我来说，去取戒指那一天应该是人生中非常特殊的一个日子。所以我想尽可能打扮得漂亮一点再出门，可是……我一看他，头发睡得像个鸡窝，就穿着那件偶尔会充当睡衣的带帽卫衣。”

“那可能是……最自然的状态，或者说他没想那么多……”

“最让我生气的是，他那么在乎的领带，竟然一条都没戴。看来这个人对今天这个日子真是一点兴趣都没有啊！我一想到这里就气不打一处来，于是用他最宝贝的咖啡豆丢了他。”

“那岂不成了不合时节的撒豆驱邪[4]？”

“你还真会比喻！真的就是那样。不是说‘鬼在外’吗？可是我觉得只把他轰出去，我的愤怒还是无法平息，真恨不得把他剥个精光，赤身裸体地丢进北极的冰河里。”

虽然清濑女士嘴上说着玩笑话，可她却始终盯着那个装着戒指的小盒子，双眼没有一点生气。

“他也因为最在乎的咖啡豆受到如此的待遇而怒不可遏。结果那天我们就没有去拿戒指。从那之后到他去世的四天时间里，我们彼此连‘早上好’‘我回来了’‘我吃饭了’这种最简短的日常对话都没有说过。”

“可是，那戒指怎么会在这里呢？”

“应该是他自己一个人去取的。也许他想等我心情好了再交给我吧。”

从天棚传来了小孩子跑来跑去的脚步声。我和清濑女士彼此沉默了一会儿，以至于这个声音听得特别清楚。

“如果给这一年打一个比方的话，就好像一直在追看电视剧却错过了大结局。而且永远也不会重播了。所以呢，为了把这种感觉也忘掉，今天我要把这戒指丢掉。”

清濑女士拿起小盒子，从椅子上站了起来。

“因为，我已经想不起他的声音了。”

我的视线始终无法从那些和戒指盒涂成了一样颜色的指甲上离开。仿佛是为了阻断这个画面一样，在我的鼓膜深处突然隐约传来一个东西跌落在地的声音。刚刚不经意间看到的那张从钱包里露出来的小票，在我脑海中一闪而过。

“请您稍等一下。”

“怎么了？”

“戒指请您先不要丢。”

可能是我从椅子上站起来得太猛了，已经空了的马克杯翻倒在餐桌上。

“算了。现在不管想起什么……”

“您说吵架是在他去世的四天前，对吧？”

“是的，可是……”

我跑到放在门口的那些塑料袋前，打开其中一个，把手伸进去寻找那个目标遗物。总算摸到一个有柔软的皮质感觉的东西，我把它抓上来，又回到餐桌旁。

“失礼了！”

我打开那个皮质的长钱包，从里面取出了塞得满满当当的小票，马上找到了我要找的那张，并把它举起来好让清濑女士能够看清楚。

“请您看一下这个。这个日期是他去世的前一天。”

清濑女士接过小票，逐字逐句地看着上面印着的文字。

“这是咖啡豆的小票……”

“这难道不是他想创造和您言归于好的契机才去买的吗？”

“可是，也可能是他给自己买的啊……”

“小票上的日期显示那天是星期三。您不是说他给自己买咖啡豆都是在星期一和星期五吗？所以，这个咖啡豆是为清濑女士您买的。”

清濑女士再一次把目光投在小票上，又逐字逐句地从头看了一遍。

“清濑女士您值得回忆的日子，除了他去世的那一天，应该还有很多很多。所以，我不想您说出‘遇上一个人是一件很悲伤的事’这样的话。”

餐桌上散落着一年前的小票。一阵沉默之后，我听到鼻子抽动的声音。

“为什么是他呢？”

“啊？”

“为什么那个司机要酒后驾车呢？为什么他会在那个时间把车开到那条路上去呢？最后一定很疼吧？我满脑子想的全是这个！尽管已经过去一年了。”

房间里充满了无法回答的质问。我找不到任何可以安慰的话语，只能闭口不言。

“您能让我一个人待一会儿吗？”

我点点头，清濑女士紧紧握着戒指盒和小票离开我的视野，走进了她的卧室。

* * *

笹川出现的时候，一直下着的雨已经停了。在那之后，我已经没办法继续留在房间里等待，就坐在公寓门厅的沙发上，发着呆消磨时光。

“今天真是惨透了。我干活的时候就一直在下雨，手都冻僵了。”

“您辛苦了！我这边整理遗物应该算是基本完成了……”

“浅井君也辛苦了。小枫已经在等着了呢，那我们就开始搬运要处理的遗物吧。”

“是……可是，清濑女士说她想一个人待一会儿……”

在我解释来龙去脉的时候，笹川用手反复拢了几次他那梳成了大背头的头发。

“是嘛。我去问问情况，浅井君你在这里等一下。”

他留下这么一句，就乘上了电梯。我看着电梯指示灯一直闪到了十五楼，就又回来坐在沙发上了。我自然而然地掏出电子辞典，按下了朗读键。

“坐这么慢吞吞的电梯，圣诞老人就派不完礼物了。”

那熟悉的电子合成音，在宽敞的门厅里回荡。

没过多久，我听到了电梯到达一楼的声音。我抬头一看，只见笹川双手拿着装有遗物的塑料袋走了过来。

“遗物全部都要处理掉。我从房间运到这儿来，浅井君负责从这儿搬到卡车那边去吧。”

我一边点头，一边接过笹川手里的塑料袋。我一想到现在拿着的塑料袋里有可能装着那对戒指，内心的某处突然感到一阵刺痛。

走出公寓后，才发现外面天寒地冻，冷空气好像要把我的身体撕开一样。透明度很高的夜空中，繁星闪烁，仿佛是撒落的面包屑。枫的卡车就停在距离公寓不太远的地方。此时，如果我手里拿着的塑料袋是白色的，应该看起来很像是穿着工作服的圣诞老人吧。我一边这样想，一边“咚咚咚”地敲了敲驾驶员座位上的车窗。

“小枫，你辛苦了！圣诞快乐！”

打开车门下了车的枫，用紧抱自己的姿势抵抗着寒风。

“穿着这样的工作服、拿着黑色塑料袋的圣诞老人，是不会有人靠近的。”

“小枫你不就靠过来了吗？”

“没工夫跟你贫嘴，快点装车吧。啊……好冷！”

在枫的催促下，我把装着遗物的塑料袋装进了货厢。卡车散发出来的汽油味儿和寒冷的空气混合在一起，让我想起了在老家入冬时使用的煤油暖炉。

“在这么一个喜庆的日子里，你怎么一直摆一张苦瓜脸呢？”

“没有啊，我和平时一样啊。是这个世界太浮躁了。就算今天是圣诞夜，该来的悲伤还是会来的。”

我故意模仿了笹川的台词。在往卡车上装遗物的整个过程中，我的心情一直很沉重。

“你今天有什么计划吗？”

枫很唐突地问道。

“没有啊。”

“原来，你圣诞夜都没有人约啊。好可怜！要不工作结束后一起吃个饭吧。”

我回头去看枫，只见她摆弄着工作服的袖口，低着头。平日里跋扈的样子变得无影无踪，不管我等多久，她也不愿抬头迎接我的视线。

“看你也怪可怜的，实在不忍心拒绝你啊！那就陪你去吧。”

“你说什么呢？我好心好意约你，你却……总之，等工作结束了，你就去上次还色情DVD时我们偶遇的那个路口等我！”

“哦，好的。我大概八点钟能到。”

“不许迟到啊！我怕冷。”

那之后我和枫就没有对视过，我转身又往公寓走去。

在公寓门厅和卡车之间往返几个来回后，所有需要处理的遗物都装上车了。刚才与我的约定就仿佛从没发生一样，枫完全无视我的存在，和笹川亲昵地聊着天。

“笹笹，平时多谢你的关照哦！那么，圣诞快乐！”

枫的卡车发着轰鸣声开走了。

“你怎么了？看上去表情很不自然。”

“好像有个东西一直卡在里面的牙缝里。”

我撒了一个无可救药的谎，同时拼命控制自己不要显得太没有男人气概。

“浅井君。”

“什么事？”

“清濑女士说有事找你。”

“诶？是要投诉我吗？”

我脑子里浮现出把自己一个人关在房间里的清濑女士的样子，一下子开心不起来了。

“不知道啊。你去了就知道了。”

“笹川先生，您也会陪我一起去吧？”

笹川缓慢地摇了摇头。

“虽然我也帮了忙，但今天这活儿从一开始就全权委托你了。你一个人上去吧！”

“可是……”

“需要签字的文件都签好了。我在轻卡里等你啊。我现在必须去弄罐热咖啡来焐焐手，不然这手就要冻掉了。”

笹川朝着他已经冻透了的手哈了一口热气之后，便转身一个人朝投币停车场走去。

* * *

出现在公寓楼道里的清濑女士双眼红肿，很明显她独自回到卧室之后哭过了。

“你，是叫浅井君吧？”

“啊，是，是的。”

“最后，我有件事情想拜托你。”

清濑女士只轻声说了这么一句，便把我带到了屋里。餐桌上摆放着那些曾经被丢弃过的咖啡用具。

“你是不是说曾经制作过手冲咖啡？”

“是……不过，只做过几次而已。”

“可以请你给我冲一杯咖啡吗？”

“可是……这咖啡豆已经是一年前的了，恐怕已经过了保质期。”

“拜托！哪怕只是让我闻闻那个香气也好。”

看来已无法拒绝，我微微地点了点头。我一边搜索着久远的记忆，一边诚惶诚恐地用手动研磨机开始磨豆子。虽然是一年前买的豆子，却完全看不到任何发霉或者腐烂的迹象。

“这个磨豆子的声音……好令人怀念啊！”

我一边听着清濑女士的感慨声，一边把装好了滤纸的滤杯放在了标有刻度的咖啡量杯上。虽然我做手冲咖啡的经验只有为数不多的几次，但是我的手却可以流畅地操作，这让我自己也觉得不可思议。

“接下来，把豆子磨出来的咖啡粉放到滤纸里，慢慢地浇上热水，咖啡就会流进量杯里了。”

我把磨好的咖啡粉铺在滤纸上，然后用画圈的手法把平底壶里的热水缓缓地浇上去。饱含着热水的咖啡粉会慢慢膨胀，散发出丰盈馥郁的香气，咖啡则一滴滴注入到量杯当中。

当陶瓷的马克杯里装满了茶色的液体时，房间里充满了咖啡的香气。这种香气和速溶咖啡迥然不同，它充满了生机和活力，让我感受到一年前的咖啡豆在小瓶子里安好地活到了现在。

清濑女士一直沉默不语，仿佛把自己沉浸在房间里飘荡着的香气之中。她并没有喝，只是用双手紧紧握着那只装满了咖啡的马克杯。

“他呢，即使要冲两杯咖啡，每次滴滤一定也只做一杯。明明一次做两杯会比较节省时间。”

“他对咖啡真的有很严格的要求啊！”

“是啊，做好了两杯咖啡他会都尝一下，然后把更好喝的一杯端给我。”

清濑女士把马克杯端到鼻子前，深深地吸了一口气。

“我一闻到这个味道，就能想起他笑着对我说‘这个更好喝哦’的声音……”

清濑女士把手从马克杯上拿开，伸进衣服口袋里拿出了那个小盒子。

“我还以为您一狠心已经把它丢了……”

“这个，我还是打算丢掉的……不过，我决定等我可以笑着说再见的时候再丢。”

“笑着……说再见吗？”

“刚才我一个人看着这个戒指，作出了这个决定。”

清濑女士掏出手绢，擦拭了一下开始湿润的眼角。

“也许就在明天，也许会是一年之后，也搞不好是几十年之后……我想到那个时候我一定会想起浅井君你说的那句话，‘遇上一个人并不是一件悲伤的事’。”

听了清濑女士的话，我的鼻子一酸。

“我又说了不该说的话……”

清濑女士温柔地微笑着摇了摇头。

“没有。如果不是浅井君你那个时候拦着我，没让我丢了这戒指，我就不会发现这个。”

“什么？”

“你来看这戒指的内侧。”

我接过盒子里比较小的那个戒指。定睛一看，原来戒指内侧在逝者和清濑女士姓名的首字母之间还刻了一行小字。

“我预订的款式，只有我们两个人名字的首字母。这句话应该是他自己擅自决定追加的。你看，这只上面也是。”

我又望了一眼那只大的戒指。这两个戒指的内侧都在逝者和清濑女士的姓名首字母之间刻着“Special Blend（特别拼配）”。

“好妙的一句话啊！”

“特别拼配……他虽然没有表现出来，可是对于这个戒指他还是很在意、很用心的，是吧？”

“一定是那样的。我想他一定是想用美味的咖啡和这个戒指作为送给您的圣诞礼物。”

“话虽这么说，没必要连我们的结婚戒指都要跟他喜欢的咖啡扯上关系啊。”

尽管是无奈的语气，但清濑女士的脸上却堆满了笑容。

“就今天一天……我可以戴上它吧？今天是圣诞夜嘛！”

我轻轻地点头肯定。很快，清濑女士左手的无名指上就闪现出一点灼目的光芒。

“哎呀，怎么松松荡荡的啊？是因为我比一年前瘦了吗？”

“我没有奉承的意思，这戒指真的与您非常般配！”

清濑女士一边微笑着，一边向我伸出了左手。我自然而然地握住了她的手。清濑女士的手暖暖的。

“圣诞快乐！”

她笑着对我说。餐桌上马克杯里的热气还在静静地升腾。我想至少在这杯咖啡冷却之前，他们两个人曾经拥有的共同生活的记忆都重新复活了。

* * *

回去的路上，发生了一件令人震惊的事。平时雷打不动循环播放的《蓝色星期一》没有了，现在车内竟然安静地播放着一首原声乐队演奏的柔和温润的音乐。

“怎么不是《蓝色星期一》了？”

“看心情。我也不是只听那一首歌的。”

“难得！啊，是不是接下来要去约会，所以要先培养点浪漫的情绪啊？”

“啊，说得没错啊！”

“你们去哪家餐厅啊？”

“就是在家里一起吃吃蛋糕，交换一下礼物而已。”

“咦？不过，其实这样是最舒服的。”

我一边听着笹川的话，一边心想如果吃完饭之后枫提出来要去我家的话，我得火速把那些不三不四的书和DVD都藏起来才行。

“浅井君，你有特别在乎的人吗？”

“特别在乎的人？”

“嗯。”

“嗯，好像没有啊。一定要说的话，可能是家人吧。”

笹川没有接着说下去。车里正在播放的这首从未听过的音乐填补了这段沉默。

“我换一个问题吧。即使用自己的生命去交换，也希望他能活着的人，你有吗？”

对面行驶的车灯照过来，在笹川脸上勾勒出深深的阴影。随着光影角度的变化，笹川的面容时而隐匿、时而突显，宛如某种生物在扭曲蠕动。

“这个问题很难回答呢。”

“你就说会一下子想到的人就行，灵光乍现的那种。”

“嗯……我从来没用那种角度想过啊。”

“是吗……这样的人，我们一辈子能遇到一两个就足够了。那个人的人生会很幸福的。”

“为什么突然说这个？您到底想跟我说什么啊？”

“这就是圣诞夜两个男人开车时毫无意义的胡扯。”

车窗外，风景渐渐变得熟悉了，看来马上就要到公司了。等红灯的时候，我看见有小孩子穿着圣诞老人的衣服，和爸爸妈妈拉着手并排走在马路上。

在公司洗完了澡之后，我一边拼命往头上涂发胶，一边整理发型。结果一不留神就到了约会要迟到的时间。

我听见门口传来很熟练的挠门声。开门一看，是卡斯提拉正用小手洗脸。

“这么晚了你才过来，这很少见啊！这么说，你不像我，你还没找到约会的对象吧？”

卡斯提拉用不耐烦的眼神看了我一眼，迅速地从我身边走过，径直朝办公室里面走去。

“今天我们可没工夫陪你了。我和笹川先生都要去约会，必须马上出发喽。”

卡斯提拉在笹川的裤脚上蹭来蹭去，都没有回头看我一眼。这家伙跟我那么亲近的情况屈指可数。

“你来了！你真是又温顺又聪明啊！”

笹川抱起了依附在他身上的卡斯提拉，抚摸着它的下巴。

“您还有时间逗猫吗？约会要迟到喽！”

“没事的。这么抱着卡斯提拉好暖和啊！”

“等一会儿迟到了，您女朋友跟您生气了，可别怪我没提醒您啊！”

“不会迟到的。”

笹川把卡斯提拉放下，走进厨房，把一个盛着牛奶的小碟子放在了地上。

“这是圣诞礼物哦！而且可以续杯。”

卡斯提拉马上对着牛奶舔了起来，笹川则蹲在一边，专注地看着它。

* * *

一来到室外，冰冷的空气接触到洗过淋浴后发烫的身体，我感觉非常舒服。呼出的气变成一阵白烟，我嘴里马上变得很干。现在开始尽力奔跑的话，好像还可以赶上约会的时间。

礼物就不用了吧……

虽说刚才是枫邀请我的，但第一次赴约还是很重要的。我停下脚步环视了一下周围，只能看到有几家便利店和居酒屋。

“不用了吧。”

我打算继续全力奔跑，可想买礼物的想法一旦出现就很难摆脱。在往前又跑了几步的地方，我看到了日式点心店和精选肉铺。作为圣诞节的礼物，送“肉包子配和牛肉双拼礼盒”的话，枫绝对不会开心吧。

我发现那家店的时候，已经马上就要到我们约好的路口了。用玻璃围建起来的透明的店内，摇曳着各种各样闪闪发光的东西。我二话不说一头扎了进去。穿过自动门进去之后，因为暖气很足，室内空气很温暖，我差点流出了鼻涕。

“欢迎光临！”

我无暇顾及店员的问候，迅速地在店内环视了一圈。

“您在找什么吗？”

“那个，你们这里有什么闪闪发光的东西吗？”

听到我的回答，店员脸上露出一丝为难的表情，但她还是指了指窗边。那里摆放着很多雪景球，也有自动飘雪型的，它们在店内灯光的照射下闪闪发光。

“我要买这个。”

“这里有几个种类，请问您要哪一种呢？”

陈列在那里的雪景球大小和里面的造型都有所不同。我确认了一下自动飘雪型雪景球的价格，超过一万日元。

“没想到这么贵啊！”

“本店售卖的都是原产于雪景球发源地——欧洲的商品。在它的发源地雪景球被叫作雪花玻璃球。”

雪景球也好雪花玻璃球也好，它叫什么都无所谓。我确认了一下最小的雪景球的价格是两千八百日元。

“我要这个小的。可以的话，请帮我包装成礼品。”

我选的雪景球里有一个小小的雪人和一棵小圣诞树，应该是最司空见惯的设计。这样一个玩具竟然要两千八百日元，我有一种被人宰了的感觉。可是，当我摇一摇它，里面仿造成雪花的东西漫天飞舞时，它美得让我入了神。

我跑到路口时，看见枫靠在路边的护栏上。因为去买了那个雪景球，我迟到了五分钟。

“你怎么才来？再等一分钟，你不来我就回去了！”

用围巾遮住了半张脸的枫，声音听起来含糊不清。和平时总穿工作服的时候不同，披着黑色长大衣的她看上去相当稳重、成熟。

“对不起，对不起！工作耽误了一下。”

“如果我冻死了，你们‘死亡清晨’可要全额承担特殊清扫的费用哦！”

“别开这种不吉利的玩笑！”

枫两手插在大衣口袋里，一个人径自快步走了起来。

“小枫，你有想去的店铺吗？”

“我们要去的店，我已经预订好了。”

“果真厉害！能干的女孩子就是不一样啊！”

“说什么傻话呢，快点走吧！啊，好冷！”

这样有一搭没一搭的对话，在今天让人觉得不可思议的愉快。像我们这样彼此调侃的对话，在旁人听来一定是一对情侣吧。

可是，这样美妙的时光瞬间就宣告结束了。

“你再不快点，望月姐就该把店里的酒都喝光了。那个人的酒量是没有底儿的。”

“什么？”

“我说望月姐会把店里的酒全给喝了。”

“望月姐？”

“就是你们公司的望月姐啊！你难道忘了吗？平时望月姐应该很照顾你的吧。”

我当然能够理解枫说的话是什么意思。可是，我的大脑正在倾尽全力企图拒绝这样的理解。

“望月小姐也在吗？”

“我没跟你说吗？我和望月姐的关系很好的。原来我们就打算两个人一起吃饭来着，后来就顺便也叫上了你。今天早上是你跟望月姐感叹来着吧，说什么今天也没有人约。”

我用颤抖的手指摸了一下口袋里的小盒子。

“雪景球……”

“你说什么？”

早知道望月在，可能肉包子配和牛肉的组合会更讨人喜欢吧。枫完全没有发现我的沮丧，自顾自地说道：“今天的现场感觉怎么样啊？”

“啊，是整理已经去世的恋人的遗物。委托人过了一年都没办法丢掉那些东西。”

“是嘛。你对那样的人说什么了？”

“没什么，就是很正常地……说了圣诞快乐。对方的恋人如果还活着的话，本来两个人是要结婚的。到最后委托人戴上了恋人留给她的戒指，真的很漂亮。”

“你现在也能派点用场了。这样她已经去世的恋人也一定会很开心吧，自己留下的东西得到了对方的珍惜。这世上完全不能理解逝者心思的笨蛋真的很多啊。”

在街灯昏黄的光线照射下，枫的金发荡来荡去。我突然很想知道，这样一个时尚的女孩子，怎么会选择这样一份整天要搬运装满了尸体腐液和苍蝇的废弃物的工作？

“小枫，你为什么选择了现在的工作啊？”

“你现在要听吗？”

“啊，也不是非要现在说不可。”

“什么嘛，问了又不要听，反正你对我的事压根就不感兴趣是吧？真让人不爽。”

前面是红灯。好不容易两个人聊得挺开心的，结果现在陷入了尴尬的沉默。就在我想再次道歉的时候，一直沉默的枫突然说道：“都是因为草坪叔叔，我才能坚持现在的工作。”

“草坪叔叔？”

“对，草坪叔叔。因为他的头发又短又硬，摸上去就像草坪一样，所以是草坪叔叔。”

枫好像回忆起什么似的，一个人微微笑了起来。

“草坪叔叔呢是我的一个远房亲戚。我小的时候，他经常带我去动物园啊水族馆什么的。在那种地方吃的冰淇淋和爆米花都特别好吃，到现在还记忆犹新。每次我都会变着花样地撒娇耍赖，他就会在回家的时候给我买很多很多的纪念品和礼物。草坪叔叔一直都是单身，现在想想，他一定是一直把我当成自己的女儿看待的。”

原来枫也有过那么可爱的时候啊，虽然这是理所当然的事情，可我还是不由自主这样想。

“草坪叔叔好像经营着什么事业，可是中途情况变得很不好。人啊，真的是很无情的。混得好的时候，一个个都点头哈腰地奉承你。可是一旦情况不好了，就立刻像翻书一样变脸，变得冷酷无情。最后，草坪叔叔就像连夜逃跑一样突然消失了。那个时候我还小，所以这都是后来听我妈跟我说的。”

“因为我经常会看到那些愤怒咆哮的房东或家属，所以完全可以想象那种情形。”

“虽然情况有一点不同，但在展示人类到底能无情到什么程度这一点上可能是一样的吧。”

尽管红灯变成了绿灯，但枫还是站在原处没有动。

“后来我就渐渐把草坪叔叔的事给忘了。因为我只是小的时候见过他。再加上等我到了青春期，比起一位硬短发大叔，自然更热衷于那些读者模特和帅哥男演员什么的。时隔很久再次听到草坪叔叔的名字是我上高中二年级的时候。家里其他的亲戚联系我妈，说草坪叔叔一个人在家中去世了，让我们去帮忙收拾遗物。当时我特别任性，一开始十分不愿意。后来我妈用零花钱引诱我，我才跟她一起去了草坪叔叔的家。”

听着枫的描述，草坪叔叔的人物形象很自然地出现在我眼前。事业失败，个人破产，勉强度日中迎来了自己的死期，这种人出乎意料地多。我就曾多次踏入这样孤独死去的现场。

“这么说，小枫你就是在尽力帮叔叔收拾东西的过程中，萌发了做现在这个工作的念头吧？”

枫表情僵硬地摇了摇头。

“我根本没尽什么力。草坪叔叔的家，实在是太寒碜了。那是一个小小的铁皮屋顶的房子，简直让人怀疑那房子是他自己动手盖的。房子里面也是一股子发霉的臭味儿，到处堆放着垃圾。让人无论如何也想象不到这是一个曾经有头有脸的人物住的地方。在这种情况下，一起去收拾东西的亲戚们一开门就直接穿着鞋一拥而进了。他们都只顾着寻找有没有什么值钱的东西，只有我妈一进屋就开始打扫地板和卫生间这种地方。我可绝对不能让自己的人生变得如此不堪——当时我心里只有这么一个想法。”

我没办法责备枫。换作我在这种状况下，恐怕也会和她一样不愿去面对吧。

“小枫的妈妈真厉害啊！一般人恐怕不会一到地方就开始打扫的。”

“我妈是个性格刚烈但心地善良的人。当然你要是把她惹怒了，还是相当可怕的。”

我想，枫肯定是随了她妈。

“其他人都相当粗暴地在房间里到处乱翻。把那些看起来没有什么价值的生活用品不由分说地一脚踢开。我看着他们那样，也没什么想法。在我看来，那房间里的所有一切全都是垃圾。”

“那种情况下也正常，毕竟小枫当时还是个高中生。”

枫完全无视我的安慰，吐着白气继续说道：“就在这时，有一个亲戚把厨房里的一只马克杯打落在地上。我听到‘咔嚓’一声，那个杯子摔碎了。一块碎片正好滚到我脚边，我觉得这很危险，打算把它捡起来丢掉的时候，我僵住了。”

“怎么了？”

“那个马克杯的碎片上画着一个熊猫的漫画图案。虽然只剩下半边脸，但那个图案我还记得。那是以前我和草坪叔叔一起去动物园时，他给我买的一对马克杯，他一只我一只。我的那只早就扔了，可是草坪叔叔这么多年了竟然还在用。尽管杯子里面已经因为积了茶垢而变了颜色，但他还一直保存着没有丢。”

枫语气平淡地说着，可她的指尖在微微颤抖。

“我的眼泪不由自主地流了出来，等我回过神来，发现自己正在把摔碎的杯子碎片归到一起。见我这样，那些亲戚都只是冷眼旁观，只有我妈出手帮了我。在那之后，我就和妈妈一起尽力进行了清扫。也许这听起来好像是我故意在说漂亮话，但我真的一边干活，一边很想再见草坪叔叔一面。一想到这儿，我就不再抵触房间里堆放的垃圾了，愿意用手去触碰了。这好不可思议啊。”

话说完了，枫终于继续往前走了。远处商店街的霓虹灯仿佛渗透出夜色的遮挡，一点点映入眼帘。

“你说得真好！”

“没有啦。不过，我也想让你偶尔了解一下我不同的一面。你一定认为我是一个特别聒噪的女人吧。”

“才没有那回事。”

“我呢，开始做这个工作以来，从来没有把我搬运的东西当作过垃圾。我都认为那些东西是某人独一无二的生活碎片。如果不这么想，你不觉得人生很虚无吗？”

可能是为了掩盖自己的羞涩，枫故意用轻松的语气向我发问。我正要大大地点头回应时，看见一个小小的白色物体落在了枫的金发上。

“啊，这不是雪花吗？小枫，下雪了！下雪了！”

“糟了，这下该浇湿了。”

枫皱着眉头，像要躲避刚开始下的雪一样跑了起来。

* * *

我看到了花瓶的店面，心想还是这儿啊，不由得叹了一口气。

从店里透出来的灯光照亮了满面欢喜准备拉开店门的枫的侧脸。我望着这张侧脸，不知道为什么刚刚的失落全都消失得无影无踪了。

一走进店内，就看见吧台角落里那个位置上，望月一个人正仰着脖子大口大口地喝着杯子里的啤酒。她面前已经出现了几个空着的小盘子。

“啊，你们两个也太晚了！我已经开始喝了。”

店里的客人出乎意料地多。座位上有很多看上去像是老夫老妻的人。我朝吧台里手忙脚乱地忙活着的悦子点了点头，她也只是朝我笑了一下。

“真对不起！贵公司的浅井航先生比约定时间来得晚了。全都怪这个家伙！”

枫已经快速地移动到吧台边的座位上。我忽然发现这好像是她第一次叫我的名字。

正像枫说的那样，望月真的酒量了得，而且喝起来不管不顾的。从啤酒开始，到果味气泡酒、烧酒、日本清酒……虽然脸蛋儿像大福点心一样微微泛红，可是她既没有口齿不清，也没有两眼发直。而且她吃菜的节奏也非常快，总能够在不知不觉间把刚刚点的菜一扫而光。

“望月小姐喝酒的速度真的很快啊！”

“因为我胖，所以不容易醉啊！”

“还有这个说法吗？”

“不是什么说法，是经验。我从来没发生过宿醉的情况。”

当我和枫又像平时一样开始斗嘴的时候，望月就用悯怀众生的眼神看着我们并开导我们。她那仿佛已经大彻大悟般平和的表情，让我似乎看到她自带的光环。

“你们俩只要别吵架就好。其实像你们俩这种，反而有可能成为很好的情侣哦。”

“等一下，你可饶了我吧。我绝对不要这种没用的男人！”

可能因为已经醉了，我不知道为什么越发觉得开心，端起手边也不知道是谁的酒，一饮而尽。

“我今天也一点儿都没有醉！悦子小姐，请再给我加一杯烫热的日本清酒和一杯柠檬气泡酒！”

我被望月那豪爽的酒风所鼓动，点了平时不太喝的日本清酒。

* * *

我感觉有人在喊我的名字。我想作出应答，可是嘴就好像被缝上了一样，完全动不了。而且我感觉非常不舒服，就像浑身上下的血管里流淌的都是馊了的番茄汁。

“浅井君。”

在对方叫了我好多次之后，我终于可以慢慢地睁开眼睛了。

“浅井君。”

“嗯……嗯……”

一脸担心的悦子正注视着我的脸。

“没事吧？”

我看了一下四周。发现自己身在客人已经走光了的花瓶里时，我赶快坐了起来。

“咦？其他人呢？”

“她们把你那份钱也付好了，先回家了。浅井君从中途开始就一直在睡觉，她们一直照看你来着，可是你怎么也叫不醒。”

“啊？真的吗？”

“是啊，她们两个眼看就要赶不上最后一班电车了，所以我就让她们先回去了，说过后我来叫醒你。”

“我好像断片儿了……对不起……给您添麻烦了！”

“没关系的。你是我们家的老客人嘛。”

悦子打开锅盖，盛了一碗冒着热气的味噌汤放在吧台上。

“给你醒醒酒，免费奉送！”

我简单地表达谢意之后，端起汤喝了起来。这是一碗只放了豆腐和裙带菜的最简单的味噌汤，但却相当美味。

“这个圣诞夜简直太失败了……我竟然醉到不省人事……现在好羡慕笹川先生啊！他可以和女朋友两个人安安稳稳地过节……”

“阿笹是一个人哦！”

站在水池前的悦子说道。

“诶？是吗？可是，我听他说有约会哦……”

“圣诞夜对我们俩来说，是个很重要的日子。”

“你们俩？”

“对，对于原来是夫妻的我们俩来说。”

我拿着筷子的手停在半空中。再看悦子，她却面不改色地继续洗着手中的盘子。

“您原来和笹川先生是夫妻吗……”

“是啊。我也不是故意要瞒着你，但好像他不太想说。”

“可是，你们看上去关系很好啊，而且笹川先生也经常到这里来。”

“这世上也有些夫妻，虽然关系很好，却还是离婚了。我想这样的回答，恐怕对我们俩来说都是最妥帖的了。”

“我从来没有听说过关系好还要离婚的夫妻……一般不都是关系不好才离婚的吗？”

“是啊。如果站在客观的立场上，我想我也会作出和阿笹一样的反应吧。虽然我不知道那样做是不是正确，但当时我们做出的回答将永远伴随着我和启介，我们现在也会为此而痛苦挣扎。”

听到“启介”这个听起来很生疏的称呼时，我终于感受到这两个人真的曾经是一对夫妻了。我已经不能再问任何问题了，于是把剩下的味噌汤都喝了。

“在圣诞夜这天，我们的孩子死了。她的名字叫阳子，是个小女孩，是我们的心肝宝贝。”

悦子没有看我，独自平淡地说着。她的声音很小，险些淹没在水龙头发出的流水声中。

“今天上午，我和启介两个人去给女儿扫墓了。这个季节的墓碑摸起来像冰一样冷，每年都让我很难受。”

“你们原来有孩子的啊……”

“大概只有三个月。阳子这个名字是启介起的。他希望我们的女儿能长成一个像太阳一样闪闪发光，能够照耀别人的人……这是个很容易记住、随处可见的名字吧？可是，这孩子已经不在了。”

“怎么会……”

“对不起啊，突然跟你说这些。可是，一到圣诞夜我就忍不住……总想让别人都记住阳子这孩子曾经存在过这个事实。”

悦子一直一遍又一遍地洗着同一个盘子。她的指尖长时间被冷水浇着，已经失去了血色，光是看着都觉得手冷。

我想我必须说点什么，可是越这么想，脑子越混乱，竟然找不到一句合适的话。

悦子慢慢地关上了水龙头。在水滴声也消失之后，店里一片寂静，甚至听得到雪花飘落的声音。

“阳子是三个月大的时候离开我们的。留在我心中的只有一种模糊不清的悲伤，因为那孩子还没有跟我说过话，连母乳也没能喝到……甚至都没有给我留下一点时间去想象一下她的未来。”

听了悦子的话，我想起今天笹川跟我说的那句“九十五天了”。

“阳子走了之后，我只明白了一件事。人们不是经常说‘眼泪都流干了’吗？可是，根本就没有那回事。我曾经哭了那么多，可现在眼泪还是会突然就流下来。我明白了，眼泪是哭不干的。”

我唯有默默地点头。有人在某处呱呱坠地，也有人在某处停止了心跳。这种每天都在重复的、我们无法左右的自然规律，此刻却非常奇妙地带着真实的感受，让我感慨万千。

“我第一次知道有些事你很想忘掉却忘不掉，还有些悲伤是永远无法治愈的。我想启介可能也跟我是同样的感受吧。他这个人，每天都穿着黑西服，就是从阳子离开我们之后开始的。”

我突然想起笹川的黑西服内里口袋上绣着的“S·Y ”[5]。

“我和笹川先生第一次说话，就是因为都穿着黑西服啊。”

“好像是啊。那天浅井君也喝多了呢。”

悦子只有嘴角微微笑了一下。

“那么……她比较像你们俩的谁呢？”

“你说阳子的长相吗？”

“是啊。”

“当然像我了！可是，那孩子的发质跟启介一模一样，卷卷的。”

“如果是像悦子小姐的话，一定超级可爱吧？”

悦子用毛巾擦了擦手，拿出一瓶啤酒倒进玻璃杯。“咕咚咕咚”，啤酒随着声音很快就装满了一杯，溢出的白色泡沫顺着玻璃杯的侧壁流了下来。

“浅井君要不要来一杯？”

“我就不了。刚才喝了那碗美味的味噌汤好不容易舒服点了。”

悦子优雅地点了点头，端起了那杯啤酒。我这才发现在吧台一端摆放的花瓶里插着几枝我已经很熟悉了的麝香豌豆花。白色、淡粉和紫色的花瓣灿烂地盛开着，美到让人觉得无福消受。

“那花是麝香豌豆吗？”

“是啊。你知道得挺多的嘛。很香吧！”

即使坐在我这个位置上也能闻到麝香豌豆那甜甜的香气。

“笹川先生每次在进入现场之前，总会在门口放一枝麝香豌豆的假花，所以我就记住了。”

悦子单手拿着酒杯走到花瓶旁边，然后用食指温柔地摸了一下麝香豌豆的花瓣。

“我特别喜欢这花的香味儿。当初和启介一起生活的时候，我经常会把它装饰在玄关。”

悦子把鼻子凑近麝香豌豆，深深地吸了一口。

“阳子离开我们以后，我经常觉得这花的花瓣看起来很像蝴蝶。就好像有很多颜色鲜艳的蝴蝶落在上面。我好像也曾经跟启介说过这样的话。”

“然后笹川先生就记住了，后来才会经常在门口放一枝麝香豌豆的假花吗？”

“这个啊，你只有问他本人才能知道。我们俩不知在什么地方搞拧巴了。阳子离开之后，我们并没有给对方造成严重的伤害，却分别让自己受了伤。明明身边就有这样一个重要的人，我们却都视而不见。我们没能填补彼此内心的缺失，却各自为战地拼命想为自己的悲伤找一个可以安放的地方。现在想想，当时如果能对启介一吐为快，把自己真实的想法都告诉他就好了。最后，因为我做不到，我们得出的答案就只有分手。”

“好难啊！所谓夫妻，好难啊。”

“谁知道呢？对于夫妻做到一半就放弃了的我们来说，真的搞不懂。”

悦子又一次温柔地摸了摸花瓣，然后把酒杯里最后一点酒一饮而尽。

“只要有爱一切就会变好，这要是真的该多好啊。”

悦子这句宛如叹息般的话语，不知为什么在我的耳朵里反反复复地重现。我从椅子上站起身来，向她走去。

“这是味噌汤的谢礼！”

我从口袋里拿出那个小盒子，剥去包装，把雪景球安静地放在花瓶旁边。

“好漂亮……”

“是我今天买的，被它闪闪发光的样子俘获了。挺有圣诞节气氛的吧？”

雪景球里细小的雪花漫天飞舞。飘荡在液体中的雪花一边缓缓地摇曳，一边反射着周围的光。

“今天晚上，如果这些花瓣都像蝴蝶一样翩翩起舞，我也不会吃惊的。”

“圣诞夜是个神圣的夜晚嘛，所以有可能哦！”

眼泪在悦子的脸颊上流淌。而我只能使劲瞪着眼睛看着那只雪景球，直到眼睛又干又痛。

[4]日本的传统习俗，一般在立春前后。一边喊着“福在内，鬼在外”，一边向空中播撒炒熟的豆子。

[5]“S·Y”是“笹川阳子”的日语发音（Sasakawa Youko）的缩写。

第五章

水母的骨头

“啊，小航？过年好啊！你身体还好吧？”

手机的扬声器里传来了老妈的声音，夹杂着一些杂音。

“我挺好的。”

“是吗？东京冷吗？”

“还行。冬天不就应该冷吗？”

“家里这边啊，按理说我们还在给奶奶服丧，可是雄二和阿部他们来了，我们就摆了酒席。小航你还是不回来，是吗？”

“嗯。”

“你有没有好好吃饭啊？你就爱吃拉面，肯定总去吃吧？偏食的话容易得流感哦！”

“我有好好吃饭。”

老妈用一种本地方言加标准日语的混合发音在讲话。她老人家说了，估计未来的儿媳妇是大城市的人，可别让人家笑话了，所以现在就一点点地改改口音。

“最近，你爸啊在院子里做熏肉做上瘾了，所以我跟大米一起给你寄了一些。”

“嗯，我知道了。”

我和老妈的通话总是很快就结束了。因为她只会问我身体怎么样、吃得怎么样。电话听筒里隐约传来了亲戚们吵吵嚷嚷喝酒的声音。要在平时我就该挂断电话了，可是今天因为一直有件事耿耿于怀，于是就脱口而出了：“奶奶活得幸福吗？”

我能感觉到，电话那边的老妈一瞬间有点儿语塞。从我儿时起，我跟老妈的对话就一直不是很流畅，两个人相谈甚欢、相视而笑这种情况从来没有发生过。虽然我们也曾经跟奶奶一起住过，可在我上初中的时候，因为我爸工作的原因我们就和奶奶分开住了，打那之后妈妈和奶奶几乎没见过面。

“老妈，你是不是跟奶奶关系不好啊？”

“这个嘛…要是把你奶奶数落我的话都写出来的话，估计得比字典还厚。”

“那奶奶去世了，你伤心吗？”

对于我直白的提问，老妈的回答总是慢一拍。

“没有，一丁点儿都没有。”

这世上有些人，无论你怎么努力都没办法跟他沟通。如果不巧那个人成了你的家人，就只能怪自己运气太差了。这些用语言表达出来似乎有种虚无缥缈的感觉。

“虽然我没有伤心，但感觉有点寂寞。”

“诶？”

“虽然我很不喜欢你奶奶，可是，她突然不在了，我觉得有点寂寞。”

老妈的回答非常坦率，没有一点恶意。我不由得紧紧握住手里的手机。老妈继续用她悠闲的声音说着：“可能是我意识到再也见不到她的时候，就产生了这种感觉吧，虽然我曾经那么讨厌她。”

“是嘛……那你还想再见奶奶一面吗？”

电话里传来了震耳欲聋的大笑。

“坚决拒绝，拒绝！那个人真的是一个完全按照自己的本能活着的人，你爷爷死了以后她没事就和朋友一起去旅行，好像还在村公所里交了一个男朋友。她到最后都只顾着享受人生。最后也没给别人添麻烦，就突然去世了。现在，我们每天只要在她的牌位前上上香，给花瓶换换水就可以了。”

“是啊……”

“我们也给她办了像样的葬礼。还有人跟小航你一样，在她死了之后也会想起她，这应该是很幸福的人生了。奶奶她一定在什么地方高兴着呢。”

老妈的声音无可挑剔的欢快。也许和我不一样，老妈回想起的奶奶应该是满脸笑容的吧。

“说到这儿我就想起来了，你奶奶说过，所有的孙子当中就数小航你最善良了。”

“不是吧？为什么啊？”

“真的。奶奶不是会织东西吗？每年都会给你和你姐织些手套、围巾什么的，你还记得吗？”

确实，织毛线是奶奶的爱好。和店里卖的不同，毛线织出来的东西戴在身上有点扎人，说实话并不那么舒服。

“你姐就会嫌奶奶织的东西土气，收到了也从来不戴的。可是小航你每次出去玩的时候，就一定会戴奶奶给你织的手套和围巾。尽管我也给你买了商店里卖的那种，但你很固执地一定要戴奶奶织的。”

“还有这事？”

“你真的不记得了吗？你当时好像特别喜欢，虽说上面也没有漫画或动画片的角色什么的。”

说实话，我已经不记得当时我是怎么想的了。但奶奶亲手织的围巾确实很暖和。

“对啊，有一次你出去玩一直没回来，后来就找不到你了。我们都以为你被别人拐走了，实在担心得不行，还用村里的大喇叭喊你来着。”

“还发生过这种事？”

“是啊，最后找到你的时候都已经是晚上九点多了。你一个人在田埂上走呢，边走边哭。”

“啊？”

“啊什么啊，你真的不记得了吗？等回到家问你到底是怎么回事，你说你玩的时候把奶奶给你织的围巾弄丢了，后来你就一直在找。你眼睛也哭红了，还流着鼻涕，我一看你那张脸，就忍不住笑了。”

“不是吧？老妈这不是你瞎编的吧？”

“当然不是了！我觉得只有讲起这件事，我才能和你奶奶笑到一处。”

奶奶的脸隐隐约约地浮现在我的脑海里，这次不是遗像上那张脸。尖尖的下巴、上挑的眉毛、眼角的皱纹……是我曾经见过的奶奶那独特的笑容。

“不过，小时候我还是一个执着的孩子，可如果让奶奶看见现在的我，估计她肯定会狠狠地训我的。”

“为什么啊？”

“因为奶奶不是最讨厌那种不脚踏实地的人吗？经常有那种特别能说会道的上门来推销羽绒被的，她总是单枪匹马就把人家给轰走了。”

在轻轻的笑声之后，我听到了手机扬声器那头老妈故意清了清嗓子的声音。

“可是，有句话说‘只要活着，水母也会有骨头’。”

老妈突然很严肃地说了一个我从来没听过的说法。

“这话什么意思啊？”

“你不知道吗？这是一句老话。水母的身体基本上不都是水吗？所以摸上去才是软软的。可是，如果水母活得足够久的话，不知道什么时候就会长出骨头，就有可能成为一个有骨头的水母，好像是这么说的。意思就是，活得久才有可能遇到难得的机遇。”

“还有这样的说法啊。”

“总之，只要活着就好啊！只要活着，哪怕现在像你这样一事无成，也许有一天就会遇到什么非常重要的机遇。”

说完这句话，老妈就向我讨要一种只有去新宿才买得到的曲奇饼干，然后就自顾自地挂断了电话。

* * *

第二天，久违地打开“死亡清晨”大门的那一瞬间，我感到有些紧张。年底我得了流感，圣诞夜整理遗物那活儿成了我去年做的最后一项工作。虽然觉得很不好意思，但在被医生诊断为流行性感冒的时候，我偷偷地松了一口气倒也是真的。因为在了解了笹川的过去之后第二天就去上班的话，我肯定会表现得很不自然的。

“新年好！年底请假休息了，真的不好意思！”

我一进公司，就看见和去年没有任何变化、依旧嘴里塞满东西的望月从里面出来了。

“哦，浅井君。过年好啊！好久不见了，你是不是因为生病又瘦了？”

“大概三公斤左右……有一段时间我除了酸奶什么都吃不进去。望月小姐您也瘦了吧？”

“说什么呢？你又取笑我。我吃了太多的御节料理[6]和年糕，胖了三公斤哦！”

很久没看到望月的笑脸了，不知道为什么，现在看到就很奇妙地产生了一种安心的感觉。

“总之，在年底最忙的时候请假休息，对不起了。那么，今年还请您多多关照哦！”

“也请你多多关照！还有，我这回知道了，绝对不能让浅井君喝太多酒，我已经牢记在心了！”

“您别再提这事儿了。”

那天之后，我还没见过枫。在我被困在自家那万年不叠的被窝里，因为高烧而噩梦不断的时候，每每从窗外传来卡车引擎的声音，我都会从被窝里爬出去确认外面的情况，这些细节我就不打算向谁倾诉了。

“御节料理还剩了一点栗金团[7]，你要吃吗？”

“可以吗？我想吃。”

“我还以为能吃光呢，看来做一公斤还是多了一点啊。”

我再一次对望月的食欲无言以对。这时门口传来了开门的声音。

“今年也请多关照！”

笹川也和去年一样穿着一身黑西服来上班了。

“年末请假休息，实在对不起了！今年还请您多多关照！”

“你身体已经好了吗？”

笹川面部浮肿，黑眼圈很严重，满脸疲惫地朝自己的办公桌走去。

“是，我已经没事了。倒是您，看起来脸色很不好。”

我嘴里这样说着，可脑子里却闪现出一个从来没有见过面、未来也不可能见面的婴儿的样子。

“因为年底到新的一年年初我都一直在工作啊。前段时间我都是跟浅井君你一起去现场的不是吗？很久没有一个人干了，所以把我累坏了。”

“啊？您一直都在工作吗？”

“是啊。我没跟你说吗？现场一直找我啊。”

虽说我也是大病初愈，可一想到自己整个过年期间一直都在睡觉，没有创造任何价值，还是觉得很不好意思的。因为就在我酒醉打鼾之时，笹川却在和融化的人体进行搏斗。

“就算我跟您说等我好了再做，可是客户是不可能等的啊。不仅腐烂的臭味不能忍，最重要的是发现现场的人的内心也承受着煎熬啊……那么，您很忙吗？”

“还行吧。三个自杀的，四个孤独死的，跟平时差不多。”

“您叫我一声的话，我会来帮忙的。”

“放心，我今年一定会让浅井君充分发挥作用的，你一定会对自己刚刚的发言感到后悔的哦。”

笹川向我竖起大拇指，脸上绽放出无敌的笑容。

望月给我和笹川端来了两杯咖啡，分别放在我们的桌子上。托盘里还放着一份颜色鲜艳的栗金团。

“看起来很好吃啊！我都很久没有在正月里吃这个了。”

“还有很多呢，吃完了还有，不用客气。”

栗金团一入口，唇齿间便充满了天然的香甜。没想到搭配咖啡也很不错。

“今年浅井君也加入了我们，作为一个新的开始，我们来说说新年愿望吧！”

望月欢快地说道。我一边喝着咖啡一边点头。可是，笹川却一边低头一边说道：“我就算了。没有愿望也挺好。”

“您怎么又说这样的话……只是个愿望嘛。”

“就保持现在这样挺好的，我没觉得有什么需要改变的。”

笹川头也不抬一下，一门心思地吃着手上的栗金团。

“哎，那您就算了吧。我和浅井君两个人说吧！那从我开始，我的目标就是今年要把体重减掉五公斤！再这么胖下去，我就要达到我的史上最高纪录了。”

“确实，好像比我最初见到您的时候胖了一点。”

“多嘴！那么，浅井君你的愿望是什么啊？”

望月催着我说，我则抬头望着半空开始思索。可是，连我自己也觉得有些吃惊的是，我竟然什么都想不出来。这几年，我就从来没有给自己的生活设立过目标。我深切地感受到自己是怎样懒惰地得过且过。

“嗯……我没什么愿望啊……”

“你不用那么苦思冥想的，反正就只是个愿望而已。”

可能是我的表情看起来太痛苦，望月又催促道。我完全无视她说的话，继续抱着双臂看着半空。我今年确实想做出某种改变，可是这个“某种”却无法用语言说清楚。

“今年，我希望我们公司变成一个可以洒满清晨阳光的亮亮堂堂的地方！”

最后我什么也没想出来，开玩笑似的说出了这句。可能是因为我脑子里还记着前几天望月感叹这个办公室好像夜里一样吧。

“用不着。”

笹川说道。和平时不同，他的语气异常冷淡，办公室的空气都瞬间凝固了。

“可是，您不觉得有点暗吗？听说这样对眼睛不好。”

“我觉得这样挺好的。在暗处看书视力会下降，这种说法并没有医学上的根据。”

“笹川君……不用那么当真啦。”

“不管谁说什么，我都觉得就这样挺好的。我不希望有什么变化。”

尽管望月是想打个圆场才那样说的，但笹川却表现出了从未有过的固执。就在这时，电话响了，铃声瞬间打破了尴尬的僵局。

“我还想再吃一个栗金团，好像有点困难了。”

笹川小声嘀咕着，拿起了电话听筒。

* * *

城市还迟迟没有从过年的那种慵懒气氛中摆脱出来，我们的轻型卡车一路轰鸣着穿梭其中。街上行人稀少，有很多店铺还拉着卷帘门没有营业。仿佛要唤醒尚在沉睡的街道一般，《蓝色星期一》一如既往淡淡地从喇叭里流淌出来。

“是殉情自杀吗？”

“房东是那么说的。”

结果，我也没来得及再吃一个望月做的栗金团，就赶紧和笹川一起下楼坐上了轻型卡车。

“新年一上班就来了个重活儿啊！”

“现在还不知道人是什么时候去世的。不过，过年的时候这种事挺多的。可能是他们已经想象不出未来会比现在好到哪里去了吧。”

“要是我呢，就只要喝点酒呼呼大睡一觉，多不开心的事都能马上忘掉。”

“像浅井君你这样的人不多，所以这样的事才会屡屡发生啊。”

我一直以为殉情什么的是只会出现在烂俗电视剧里的情节。现在，我们就正在前往发生了这种事情的现场的途中，可说实话我还找不到真实的感觉。

“殉情，是除了自己以外还要拉上别人的性命一起上路的意思吧？我是绝对干不出这种事的。”

我尝试着理解这句话的意思，可依然困惑不解。没有办法自己一个人赴死的人，恐怕也缺失自己一个人活下去的力量吧。

“像过去的那种大文豪，相爱到了最后去殉情自杀也不是没有。可是最近更多的是护理老人护理到最后就两个人一起自杀了。你也听说过‘老老护理’这个说法吧？就是负责护理老人的那个人自己也已经是老人了，他实在太辛苦了，一直苦恼却没办法改变现状，最后就把自己和自己护理的老人都杀了。”

“今天这个也是这种情况吗？”

“电话里房东没详细说。反正，等我们到了现场就知道了。”

我不再继续问了，呆呆地望着车窗外的景色。

* * *

我们把车停在了目的地附近的一个投币停车场。新年伊始的第一个活儿就是两个人一起自杀的现场，这让我打不起精神来。可是仔细一想，除此之外就只有孤独死、自杀和他杀三种情况，可供选择的选项也非常有限。

“我感觉马上就要到了。”

我们来到现场附近，是在这句话说完又走了几分钟之后。这里是远离大马路的居民区，周围都是联排的独立房屋。和市中心比起来，这里不太能感觉到过年的气氛，好像很多房子都已经没人住了，是一个偏僻寂寞的角落。

“是这个木质结构的集体住宅吧？”

“我觉得应该是。已经能闻到一点腐臭味了。”

“话说回来，这房子可真够荒芜的。”

眼前的这个建筑物，外观看上去随时都有可能坍塌。建筑物外面的地面上好像被乌鸦翻过了，到处都是厨余垃圾和空的易拉罐，更加显得悲凉。一楼和二楼每层各有三个房间，房间门上的油漆都已经剥落了，破损的情况非常明显。二楼一个房间开裂的玻璃窗就用胶带粘补着。那个房间的阳台上有一根锈迹斑斑的晾衣杆，上面只有一个褪了色的衣架在随风摇荡。

“这地方真的有人住吗？”

“有人住吧。透过窗能看见窗台上好像摆着一瓶洗洁精。而且，那边还有一辆儿童自行车。”

我顺着笹川手指的方向一看，一楼最里面的房间门口放着一辆儿童骑的三轮自行车。即使离这么远也看得出那辆儿童自行车已经非常破旧。上面既没有画着动画片里的人物，也没有小孩子们喜欢的那种夸张的装饰物。逝者的穷困潦倒，只要看到这幢房子就能够猜出个一二。另外，还因为这次特殊清扫的委托人是房东。要么是因为实在联系不上死者的家人，要么就是谁都不想管他。

笹川打电话通知客户我们已经到了，几分钟后就看见一位满头白发的女士朝我们这边走过来。看到我们之后，她停下脚步向我们深深地鞠了一躬。

“早上好！我们就是您委托的特殊清扫专业公司‘死亡清晨’。”

听到笹川的问候，白发女士点了一下头。

“新年伊始就劳烦您，真是感激不尽。我也因为事发突然而不知所措啊。”

“我能理解您的心情。您电话里说是殉情自杀是吧？”

面对笹川的询问，房东一时垂下眼帘，面露难色地说道：“好像是的，因为找到了遗书。隔壁的住户闻到了异味就报警了，听说遗体是在浴缸里找到的。据警察说大概死了有半个月左右……”

“是嘛。那跟家属联系上了吗？”

“完全联系不上啊。连家属的联系方式都不知道。所以，清扫费用都是由我来支付的……”

看着愁眉苦脸的房东，我不由得对她产生了同情，刚过了新年就被卷进这样的事情里。

“我们知道了。那么您看过现场了吗？”

“没有，我还没看过。警察下发了入室许可令之后，我还没进过那个房间。好像发现尸体的浴室情况相当惨烈，警察跟我说最好还是不要看了……还有，我总会想起她们还活着时的样子……”

她的眼睛开始湿润了。像她这样能够为租了她的房子却不负责任地死在里面的房客伤心难过的房东不多。可能她和曾经住在这里的人有些交情，要么就是原本性格就很温柔善良。

“没关系，接下来我们都会处理好的。今天我们先做一下现场确认，然后给您提出报价，您看可以吗？”

笹川体恤地对她这样一说，房东稍显安心，眼泪夺眶而出了。

“好的。希望您能尽快把房间打扫干净。”

“没问题。如果您对报价没有异议并签订了协议，我们明天就可以来打扫。那么，请您告诉我们是哪间房间吧！”

房东从浅驼色的外套口袋里掏出一把钥匙。钥匙上有一条紫色的绳子，系着一个小铃铛。笹川接过钥匙时，小铃铛发出了清脆而微弱的铃声。

“是一〇三室。一楼最里面的房间。”

我不由自主回头去看那建筑。最里面的房间门前有一辆儿童自行车。我清楚地听到身边的笹川吞口水的声音。

“一〇三室，没搞错的话，就是门前停着一辆儿童自行车的那家吧？”

笹川用生硬的口气向房东确认道。

“是啊，那是友里的车。她过去总在这附近骑着车来来回回的。”

“那么，这次去世的是……”

“是一个叫友里的女孩和她的妈妈。”

有那么一会儿，笹川一句话都不说，只是反复用手去拢了几下他那服帖的头发。这种时候，如果是一个优秀的员工，可能会反应机敏地说点什么，或说些让房东放心的话，看来我绝对不是那种优秀的员工。我和笹川一样陷入了沉默。

一个小孩子和她的妈妈一起死了。这也是一种殉情——一同赴死。笹川现在心里在想什么呢？

“您怎么了？”

“啊……那我们就抓紧时间开始确认现场吧。等我们结束了，我再跟您联系。”

笹川轻轻低下头朝建筑物方向走去。我一边追上他，一边偷偷看他的表情。只见他正呆呆地望着房门口那辆破旧的儿童自行车。

* * *

房间大门是用很薄的木板制作的，表面的油漆已经剥落。起着倒刺的表面上还有一些不知道是什么的斑斑点点。

“刚才房东说是在浴室去世的，是吧？”

“是的，是那么说的。”

从房门泄漏出来的强烈腐臭味让我们的面部都扭曲变形了。磨砂玻璃的里面粘着一些黑点，从窗外就可以确定那是几只苍蝇。

“这次也许我们不会接这个活儿。”

笹川的声音小到我差点没听到。他面无表情地把钥匙插进门锁，可这个门锁好像年久失修了，咬合很不好。他把钥匙左右晃动了几次才好不容易把锁打开了。房门刚打开一条缝隙，已经有几只苍蝇夺门而出，飞向了寒冷的天空。

“臭味好重啊！”

在门口那块狭小的水泥地面上，摆放着一双有点脏的运动鞋和一双小巧得像玩具一样的小红鞋，此外再看不到其他的鞋了。这是个连鞋柜都没有的冷清的玄关。

“我还是第一次来有小孩子去世的现场……现在感觉很不好。”

笹川突出的喉结在上下蠕动。他的颧骨向上顶起，看得出他咬紧了牙关。

“这孩子穿的鞋还这么小就死了，这真让人受不了……”

“杀死自己孩子的父母简直太差劲了！不管有什么理由，都不能原谅。”

笹川的声音异常地冷漠。对于了解笹川经历的我来说，这些话听起来与其说是在说孩子的母亲，还不如说是在责怪他自己。

“死亡清晨”办公室的采光不好，看起来有些阴暗，而笼罩着这个房间的却是另一种阴暗。

按照笹川的指示，我打开了裸露在外的电闸开关。好一阵闪烁之后，房间里亮起了昏黄的灯光。

“真是个光线很差的房间啊，所以才有股发霉的味道吧。”

从玄关进来马上就是厨房，那里摆着一些塑料材质的儿童餐具。我跟在笹川的身后，把视线从餐具上移开，尽量不去看。平时都是一边处理地面上的苍蝇和其他昆虫的尸体一边往前走的笹川，今天却毫不迟疑地直接踩了上去。

不长的走廊前面有一个房间，拉着一扇拉门。拉开那扇门，一个只有六张榻榻米大小的空间映入眼帘。尽管这里没有沙发和床这一类大家具，但仍然有一种莫名的压迫感。这感觉可能来自于墙面上贴着的几张孩子画的画和角落里堆放的几个儿童玩具。

“这孩子好像很喜欢画画啊。”

房间角落里有一个蜡笔盒。里面的蜡笔每一支都已经用到很短，残缺不全、参差不齐。

“贴了这么多的画，应该不讨厌吧。”

听到笹川冷淡的回答之后，我再一次认真地看了看那些画。墙上贴的画哪怕是极尽奉承也没办法说画得好，那只是用各种各样的颜色把画纸涂满而已。

因日晒而老化变色的榻榻米上摊着一些积木和娃娃，每一个都颜色斑驳，看上去脏兮兮的。最新型的游戏机之类的一个都没有。在房间的角落里，一个盒装橙汁的纸盒和一家我曾经看到过的知名点心店的蛋糕盒滚落在地上。

“那个就是她临死前吃的东西吧？”

“可能吧。应该是给孩子买的，当作最后的晚餐。这完全是家长的自我满足。”

我往蛋糕盒里面看了一眼，还有粘着干透了的生奶油的银纸，但只有一张。我还看到一个已经变成棕色的草莓蒂。

“除了自杀以外就没有别的选择了吗？”

“我不想思考这个问题。带着孩子自杀，这种自私自利的选择简直令人作呕。”

站在我身边的笹川，好像在忍耐某种痛苦，面部表情都是扭曲的。而我的脑子里又一次浮现出那个从未谋面的婴儿的影像。

“我打心底里认为这种死法是一个错误。这种死法不是自杀，就是单纯的暴力。不管有怎样的理由，这都是蛮不讲理的杀人。”

笹川的声音听上去没有任何起伏。但实际上他为了尽量保持冷静，只有声音故意显得十分平淡，表情则已经显示出了掩藏不住的愤怒。

“最后吃的蛋糕如果很好吃的话，至少也算是一个安慰吧。”

我一边说着这种宽慰人的话，一边再一次把目光投向了墙上贴着的画。

* * *

作为现场的浴室在厨房的对面。虽然门是关着的，但非常明显两个人都是在那里去世的。

“这个臭味儿可真冲啊……跟平时的腐臭不一样……怎么感觉好像有各种各样的味道混合在一起呢……”

“啊，真的很浓烈。杀虫剂准备好了吗？”

“嗯，我带来了三瓶。”

打开门的瞬间，我们立刻被苍蝇乱飞的嗡嗡声包围了，我条件反射地喷射了杀虫剂。

“不好意思啊！本来跟你们也无怨无仇的……”

苍蝇驱赶得差不多了之后，我们赶快走了进去。这里首先是一个非常狭小的更衣间。地板上还留着几个鞋印，估计是警察来搬运遗体的时候留下的。显然他们都毫不留情地踩在了血迹上，地上的鞋印都是红黑色的，看上去毛骨悚然。从更衣间能看见里面的浴室，黑暗之中隐隐约约地浮现着浴缸的影子。

“我开灯了。”

笹川按下电灯开关，一间紫黑色的浴室出现在眼前。所到之处都黏着已经干透了的血液，我后背一阵发凉。

“到底干了什么会出这么多血啊？从远处看，简直像是一头大型动物的尸体……”

我看到身边的笹川面部表情发生了明显的扭曲，他用一只手捂住了自己的嘴。

“这太过分了……地面瓷砖上也凝固着干燥了的血液，苍蝇和蛆虫的尸体也很多。”

“请等一下……对不起……”

我久违地产生了要吐的感觉，赶快转过身去用手拼命捂住了嘴。在这样一个普通的房间一角，地狱正在扩张。我努力把意识从这个浴室拉走时，听到笹川用冷漠的声音说：“血都喷到天花板上了，这么说自杀的时候应该切断了颈动脉。如果是那样，血真的会像喷泉一样喷出来。”

“就算如此，这个状况也太夸张了。”

“一般选择泡在浴缸里自杀，很大程度上是希望即使切割的创口很浅，也可以因失血过多而死亡。泡在热水里体温就会上升，所以血液不容易凝固。这样哪怕是不太痛的相对较浅的伤口也可以持续不断地出血。”

“如果一个比较浅的伤口就可以致命，那为什么这个人要切断动脉呢？”

“看到这个现场，完全感受不到死者有任何的犹豫和害怕，可能真的没办法回头了。之所以选择在浴室赴死，可能是为了尽可能不给后面清扫的人添麻烦吧。”

我转身再看这个浴室，所有的地方都溅满了血迹。这个出血量恐怕是把全身血液都倾倒出来了。

“浅井君，你看一下浴缸里面。”

浴缸里装着大概半缸红褐色的液体。那液体不是透明的，看不到浴缸的底。

“这是什么啊……”

“按房东说的，大概有半个月的时间尸体都是泡在这个水里吧？死者身体的一部分应该融化在这水里了。”

这液体只是出现在视线当中就已经让我再次感到胃部深处的绞痛，嘴里变得干巴巴的。

“我们把塞子拔掉，赶快把水放掉吧！”

“那可不行。万一下水道堵住了可就麻烦了。可是用普通的液体吸收剂来处理的话，这么大的量也没办法弄。”

“那可怎么办呢？”

“恐怕只能把腐败的物质捞出来了。”

我再一次胆战心惊地把视线投向浴缸。液体表面好像封着一层油膜，上面还漂浮着苍蝇的尸体。

“如果我们不收拾的话，这里就会一直这样吧……”

只要待在这个浴室里，就会控制不住想吐。好像稍有松懈，就会把胃里的东西一下子全都倒出来。

“即使我们不接这个活儿，只要去拜托其他公司的人，他们也会把这里收拾干净的。”

“可是……”

“看到这个浴室，我感受到了孩子妈妈无论如何一定要死的决心。”

听了笹川的话，我产生了一种想象，仿佛我一回头就能看见已经死去的母女二人正站在我们的身后，直愣愣地看着我们。

“如果对死有那么大的决心和勇气的话，把同样的决心和勇气用在活下去上该多好……”

我脱口而出的这句话，事到如今已经成了一个没有任何意义的愿望了。

* * *

再次回到起居室时，笹川安静地说道：“这个活儿我们不接了。”

用下结论的语气说完这句话后，笹川捡起一块滚落到房间角落里的积木，无所事事地摆弄起来。

“为什么？”

“并不是因为现场的情况太惨烈。出于个人原因，我受不了有小孩子死去的现场。既然来了，就确认一下现场的情况。果然还是做不了啊。”

笹川把手上的积木又放回原处。他的脸从侧面看上去，好像马上要哭出来了，又好像正在微笑，是一个让人匪夷所思的表情。

“是因为您孩子的事吗？”

不知不觉中，我问出了这个问题。

“你知道了啊……”

“我一直没说，对不起。我是听悦子小姐说的，圣诞夜那天。”

听到我的坦白，笹川的表情并没有什么变化，只是反复地拢了几下他那服帖的头发。

“我并不想刻意隐瞒，只是不想被别人担心或者同情。而且，不管我跟谁说，对方也挺为难的吧。我想，阳子的事，就只有我和小悦知道就好了。”

我脑子里浮现出悦子小姐用手指温柔地抚摸麝香豌豆花瓣的样子。她那略带悲伤的侧脸，永远深深地埋在我的心里。

“悦子小姐说，希望我也能记着。虽然我没见过阳子，但悦子小姐希望我能记住阳子作为一个人曾经在这个世界上生存过。”

“小悦和我的想法不一样。也许她是那么想的，可我不是。”

“可是……”

“总之，先不讨论这个了，我们出去吧。我可不想一直待在这样的房间里。”

笹川的语气少有地带着刺儿。可是和他那带有攻击性的语言相反的是，他的视线飘忽不定。

太阳已经死了，早晨不会再来了，那我们就在黑暗的深夜里继续活下去就好了。

笹川在阳子忌日那天说过的这句话，在我的鼓膜深处宛如旋涡般不断地重复。

“笹川先生，你始终自己一个人死死地抱着这份痛苦不愿松手。你这样独自痛苦，最终就会强迫自己把这份痛苦埋藏在某个地方。”

夜晚的黑暗为我们涂上了厚厚一层额外的保护。我到此时才真正体会到说这句话时笹川内心痛苦的抉择。在太阳已经死了的世界，早晨永远不会到来。在被黑暗笼罩的某个地方，笹川和悲伤一起忍气吞声地活着。

“这种活法是我自己想要的。行了，快点离开这里吧。”

“笹川先生，这样真的可以吗？”

准备离开房间的笹川停下了脚步。

“哪样啊？”

“就这么一直把自己封闭在黑暗里。”

笹川一度把视线移开，盯着墙上贴着的画。我默默地盯着他的眼睛，第一次知道沉默会让人疼痛。不管我怎么看那双浑浊的眼睛，也看不到笹川此刻的感受。

“你想怎么说都行，反正我的感受谁都没办法理解。”

笹川撂下这一句，又朝玄关走去。当我回过神时，发现自己已经用力地抓住了打算离开房间的笹川的手臂。

“你把阳子生活过的那三个月都填满了悲伤的记忆，这么做是不对的！”

听到我这么说，笹川的太阳穴青筋暴跳。

“准确地说是九十五天。旁人说什么都没有用，你们就只会说漂亮话。”

“也许是的。可是，像这样被困在原地的笹川先生，我真的不能视而不见。”

我听到笹川轻轻地咋舌，然后嘴角歪向一边露出了绝望的笑容。

“我已经无法改变了。无论遇到多么开心的事，我都还是会想起那一天。我绕来绕去，最后的结果还是自责，结局永远都是悲剧的。我就像一只在原地不停转圈的猴子，就只能这么活着了。”

笹川用锐利的目光看着我，他的双眼充满了血丝，声音里渗透着悲壮的领悟。

“你能放开我吗？”

“我不能。如果在这里选择了逃避……‘死亡清晨’就真的不会再有清晨了。”

“死亡清晨”就是笹川制造出来的、用来安置他的悲伤的地方。挂在墙上的黑西服、采光很差的窗子、胶带贴着的门牌都渗透着无法安抚的悲伤。那些悲伤为笹川制造出一个属于他自己的黑夜，而这个黑夜永远拒绝早晨的到来，它让早晨如同死去一般。

“你在说什么呢？”

“请您问问自己的内心吧！其实您应该已经意识到了。”

我预感到如果笹川甩开我的手走出去，恐怕就再也不会回到这个房间了，于是我的手握得更紧了。

“够了！”

“我觉得我们不能逃避这个工作。”

就在我们僵持不下的时候，从门口传来了开门声。当房东用手绢捂着鼻子开门出现时，我和笹川之间那胶着的紧张感有如被快刀斩断的乱麻一般，一下子断开了。

“您有什么事吗？”

我向皱着眉头的房东问道。房东满脸不安地看了看我们之后，低头看着门口那双小小的鞋子。

“我想还是趁二位在的时候，看看屋子里的情况吧……我一想明天可能就要打扫干净了，才终于下定了决心……”

“我们还没有决定接受这项清扫工作……”

笹川压低音量说道。可是房东好像并没有听到。

“尽管我年纪大了，但我还是这房子的房东啊。所以到底发生了什么，我想我还是亲自看一下比较好。你们在的话，我就不那么害怕了。”

房东被地板上四处散落的苍蝇尸体吓坏了，但还是一步一步慢慢地走进了走廊。

“情况相当惨烈……您真的要看吗？”

笹川问道，房东轻轻点了点头。

“嗯，至少在清扫开始之前，要双手合十祭拜一下。”

打开浴室的灯，这里和刚才没什么不同，那幅紫黑色的景象再次呈现在眼前。看浴室的过程中，房东眼都没有眨一下。

“怎么会变成这样呢……用不着这样……不都说车到山前必有路的嘛……”

房东安静地双手合十。

“好像友里是脖子被掐住致死的……听警察说友里是在浴缸里，在她妈妈的怀抱里被发现的……”

房东颤抖的声音，在这个没有窗子的浴室里留下了时断时续的回声。

“要掐死自己的孩子，当时是怎样一种心情呢？抱着已经死了的孩子，又是怎样的心情呢？我活了这么长时间，却完全搞不懂，搞不懂啊。”

房东用手绢擦了擦积在眼角的泪水。

“至少，请你们把这里给她们打扫干净吧！拜托了……”

听到这句话的瞬间，今天早上我说出的愿望突然在心里复苏了。

要把这里变成一个洒满清晨阳光的亮亮堂堂的地方！

那个时候我是半开玩笑随便说的，可是现在我真心这么想。于是在笹川回复之前，我重重地点头说道：“请交给我们吧！”

* * *

回去的时候，我满脸不痛快地朝投币停车场相反的方向走去。可是并没有人阻止我。即使有人阻止，我也不打算回头。

笹川跟房东说明天上午再跟她联系。可能因为我擅作主张答应下来了，他也只能那样说了。因此，房东把钥匙放在了信箱里。

我脑子一片混乱地走在完全陌生的街道上。过度的寒冷让我的太阳穴附近阵阵钝痛，我停下了脚步。

“如果不把黑夜赶走，就要一直被困在黑暗里……”

我想起笹川在那个房间里露出来的表情，好像是在哭，又好像是在笑。我再也不想看到那个表情了。

我的感受谁都没办法理解！

在那个房间里笹川说出的这句话，让他成为一个远在天边的存在。他完全拒绝别人，这句话就像一个信号，表示他已经潜入了他为自己创造出来的黑夜之中。我这样想的同时，也觉得有一点后悔。也许我在那个房间里完全没有顾及笹川的感受，只是自以为是地把自己想说的都说了出来。也许我只是不负责任地抛出了自己的正义感而已。

从我身边开过去的车子对我按响了喇叭。我抬起头，周围是完全没见过的风景。我也不知道自己正在往哪里走，只是一味地继续前行。

“死亡清晨、死亡清晨、死亡清晨、死亡清晨……”

路上的行人用异样的眼光看着念念有词的我。我现在觉得这个公司名称不只是不吉利，还渗透着一种笹川的扭曲想法，那就是他打算在深夜黑暗的掩护下和悲伤相伴而活的一种决心。但是，这是错的。虽然哪里错了我还解释不清，但这想法就是大错特错。

我流着鼻涕，感觉自己的身体已经被彻底冻僵。我用工作服的袖口勉强擦擦鼻涕，继续往前走着。我想起了在各种各样的现场，我曾数次看过的笹川的背影。这几个月，我就是一直追随着这个背影，努力把别人留下的痕迹清除干净的。无论在旁人看来是怎样破旧的房间，都曾承载着某个人唯一的生活。

我把手伸进工作服的口袋，冰冷的手指触碰到我的电子辞典。我马上输入了一个句子，就这样在街上按下了朗读键。

“我什么时候能长出骨头？”

* * *

我一个人在街上漫无目的地走了很久很久，终于走到花瓶时，已经马上要进入新的一天了。我还以为它早就关门了，可是看到店里还亮着灯的时候，我简直高兴得要哭出来了。

我用失去知觉的手拉开拉门，就听到了熟悉的笑声。

“咦？你怎么还穿着工作服？你在干吗？”

枫一个人坐在吧台边上，店里没有其他客人了。她穿着一件看上去很暖和的白色毛衣，正在吃烤鸡肉串。

“我差点在不认识的街道上遇难了，根本没工夫换衣服……”

“啊？不知道你在说什么。”

枫说她之前圣诞夜那天把围巾落在花瓶了，今天过来拿，顺便喝上一杯。

“新年刚开始你怎么就愁眉苦脸的啊？大年初一就做噩梦了？”

“差不多吧。”

“哇，好背啊！感觉坐在你身边运气都会被带差了。”

听到枫欢快的声音，我就很想把跟笹川发生了冲突的事情告诉她，希望她的笑声可以帮我化解苦恼。我压制着这个冲动，小口喝着热腾腾的烘焙茶。

我一口气吃光了悦子给我做的炸豆腐，刚才感受到的寒冷已经渐渐地消失了。

“浅井君明天也要上班吧？”

“不知道。”

“不知道？做兼职就是轻松啊。”

“我真的不知道……”

明天笹川应该不会去那个现场了，我心里的某个地方已经开始放弃。不管我怎么用力挣扎，可能也没办法触及笹川的孤独。

“你和启介吵架了吧？”

好温柔的声音啊。悦子把视线从锅里移开，站在吧台里面微笑着看着我。

“您怎么看出来的？”

“你是我们家重要的常客啊！只要看你的脸色就知道了。”

即使被说中了也没办法解释的我只能低下了头，我听到悦子隔着吧台给我的酒杯里注满了啤酒。

“启介这个人呢，说得好听点是很认真，可说得不好听就是超级顽固。这一点从他做特殊清扫这个工作之前就一直没有变。他在以前的单位也曾经因为意见不合跟上司吵过好几次。”

听了悦子的话，枫夹起一点土豆沙拉送进嘴里，慢悠悠地说道：“悦子小姐很了解笹笹嘛。难不成你们在交往吗？”

“不算是交往吧，因为我们原来是夫妻哟。”

耳边传来了枫尖叫的声音，紧接着她就开始了连珠炮式的发问。我默默地喝着悦子给我倒的啤酒。已经了解这对夫妻过往的我，真恨不得立刻把枫的嘴堵上。

“启介在做特殊清扫工作之前，是急救中心的急救员。他的工作就是坐着急救车，第一个抵达现场对患者进行急救处理。所以每天都充满紧张感，一天到晚绷着一根弦。有的时候还会去危险的灾难现场。”

不了解笹川这段历史的我，吃惊得差点把嘴里的啤酒喷出来。

“这还是第一次听说。不过，被您这么一说，他确实经常说些医学上的事……”

我第一次去现场的时候，他跟我解释了心脏起搏器的工作原理，关于药物他也知道得很多。他还知道幻肢痛这种病，而我听都没听过。今天也是，他只看了一眼那个浴室，就明确地说出了自杀的方式。

“启介对工作非常上心。即使是休息日，也经常会给当地居民开办一些心肺复苏的讲座什么的。只要一听到救护车的声音，就会心神不定的。”

“原来是这样啊……”悦子打开水龙头接了一杯水，喝掉一半又接着说道，“那天，第一个发现阳子出现异常情况的也是启介。他半夜起来上厕所，结果发现阳子没有呼吸了。”

枫好像是从悦子不同寻常的语气中领悟到了什么，停止了之前狂轰乱炸式的提问，一言不发认真地看着悦子。

“启介马上开始给阳子做心肺复苏。我当时完全不明白发生了什么，如果不是他告诉我该干什么，我可能连救护车都不会叫了。真是个不合格的妈妈啊。”

悦子的语气很平淡。转瞬间，她把眼神从我们身上移开，我知道她在凝视吧台的尽头。在那里摆放着一个花瓶，花瓶里插着一枝麝香豌豆花。

“启介和我不一样，他一直对着已经浑身苍白的阳子喊她的名字。一次又一次，一次又一次地喊，直到嗓子都喊哑了。恰巧坐着急救车来我家的急救员是他的同事，启介喊着‘让我来’，就穿着睡衣上了急救车。上车之后他还一直坚持给阳子做心肺复苏，而且还注射了没有医生的指示不可以注射的点滴。他的脸完全被泪水打湿了，可他还是一直在叫阳子的名字。那时候启介撕心裂肺的叫声，到现在还在我耳边回荡。”

身边的枫好像想起什么似的，用哽咽的声音问道：“那个……孩子救过来了吗？”

“我们再也没有听到那孩子的回应。诊断书上的死因写的是婴儿猝死综合征。医生说在日本患病的比例大概是每七千个孩子中有一个。我这种人，连超市抽奖都从来没中过……真是讽刺啊。”

放在火上的锅发出了汤汁扑锅的声音，悦子低头把注意力转回到锅上。吧台边的我和枫没有交谈，各自呆呆地盯着自己面前的桌面。突然，我脑子里浮现出一个问题。

“笹川先生为什么把急救员的工作给辞了呢？”

悦子关上了火，给我和枫一人端出一小碗我们没有点的东西。我一看，碗里是雪白的杏仁豆腐。

“把小枫都给惹哭了，这算是赔礼吧。我觉得很好吃哦。”

我们说了一声谢谢之后，就等着悦子接着往下说。

“尽管是自己的女儿，他却没有医生的指示就擅自进行医疗处理。另外，在当班时间以外进行了急救处理，这些行为都暴露了，启介受到了停职反省六个月的处分。结果，在停职处分还没有开始之前，他就主动提交了辞职信。”

“原来是这样啊……”

“从那以后，他总是说‘我谁也救不了’，都变成口头禅了……可能是阳子的离世让他想得太多了。这一点，我也是一样啊。”

悦子脸上浮现出一种像是在哭、又像是在笑的表情。这个表情和在那个房间里笹川露出的表情很像。

“启介呢，就这样被留在阳子去世的那个午夜了。所以，可能有的时候会觉得他很不好相处，但请你们不要放弃他。这算是前妻的一个小小的请求吧。”

悦子开玩笑地双手手掌相对做拜托状。我含混不清地点了头之后却不知该如何回答，只好端起小碗吃起里面的杏仁豆腐来。

* * *

我离开花瓶已经是早上五点多了。对于迟迟不愿回家的我，悦子可能也有些担心，便把店外的门帘摘下来收进店内，没有任何埋怨和嫌弃地继续给我做了一些暖心暖胃的菜。枫也揉着惺忪困倦的眼睛，一直陪我到最后。

“原来笹笹有这么心酸的经历啊……你要好好跟他道歉哦！一定是浅井你做了傻事吧？男人之间吵架，一直磨磨蹭蹭地僵持下去就太不像话了。”

枫的声音听起来已经困得不行了。

“不是你说得那么容易。因为我还是一个没有骨头的水母。”

“那是什么？是不是我一直说你没出息、没出息的，你当真了？”

“不是。只要我们一直活下去，哪怕是水母……也会发生变化的。可能会遇到重大的转机……会变成有骨头的水母。”

在一声很夸张的叹气之后，我看到了吃惊到目瞪口呆的枫的侧脸。

“你是打算去发现一个新品种的水母吗？”

我跟悦子问了笹川家的地址。在我的工作服口袋里，装着一个折叠得小小的手写地图。可是，这样下去我好像永远都不会打开那张小纸片了。走在我身旁的枫打算叫一辆出租车，走到了车道的边上。

“我想把笹川先生从黑夜里拉出来。”

我低声说道。听到这句话，枫把为了打车而举在空中的手放了下来。

“为什么你要这么做呢？”

“因为，一直这样……被悲伤的往事困住的话……”

“你真的了解笹笹的悲伤吗？就像感受到自己的痛苦一样了解吗？”

我无法迎接枫那像针一样射过来的视线。一辆亮着“空车”灯的出租车缓慢地从我们身边开了过去。

“了解啊……我觉得……”

“你根本就不了解。你只是沉浸在一种貌似了解的感伤当中而已。只要过上几天平淡无奇的日子，你马上就会忘记这些的。”

“怎么会……”

“绝对是这样的。如果你当真感受到了笹笹的痛苦，就不会像刚才那样悠闲地喝啤酒了。”

枫如此斩钉截铁般断定的语气深深刺痛了我。而无言以对更让我觉得羞愧难当。我只好干咳了几声化解尴尬，然后低下了头。接着，我又听到枫平淡地说道：“想把他从黑暗里拉出来什么的，这种唱高调的话谁都会说。可是，谁会真的走进那片黑暗当中去拉住笹笹的手呢？漂亮话不管说多少都是没有用的。与其在这儿想这些没用的事，还不如快点把自己的手伸进黑暗里去。”

“可是我……想了很多……”

“到头来，浅井你还是躲在开着暖气的房间里裹着毛毯，远远地看着笹笹一个人留在冰冷黑暗的深夜里而已。如果你就用这种半吊子的状态去面对笹笹的痛苦的话，可能还是随他去更好一点。至少不会让他再受伤。”

虽然我在心里不断地否认，我并没有那样，可嘴上却什么也说不出来，只能咽着口水。

“就用浅井你这不太够用的脑子，即使想出再多好听的话，我想笹笹也不会发生任何改变的。”

“我并没有想什么好听的话……”

“总之，请你也冲进那片黑暗当中去吧！先不用想那么多，进去了再说。”

机动车道上，一个送报纸的人骑着电瓶车从我们身边经过。周围的空气十分纯净，群青色的天空开始混进一点淡淡的橙色。我一边全身心感受这城市渐渐苏醒的气息，一边深深地吸了一口气。

“你打我一下。”

说出这句话后，我拼命地狂抓自己的头发，就好像要把脑浆重新搅拌一下一样。

“什么？”

“我打算现在就去见笹川先生。所以，你要给我打打气！这次要清扫的现场就是个机会，我也好，笹川先生也好，都必须有所改变了！而且我觉得这次处理那个房间必须来真的才行……”

我停止乱薅自己的头发，一抬头，看到了枫极其严峻的表情。

“你真这么想？”

“真的。我想把笹川先生从黑暗中拉出来。我也想变成有骨头的水母……所以……给我打气吧……”

我的耳边回荡着遭受猛击的声音，冻到僵硬的脸颊突然变得滚烫。我的视野扭曲变形，一种尖锐的疼痛瞬间蔓延开来。马上，另一边脸也遭受了同样的猛击。

“好疼！”

两边脸颊都弥漫着尖锐的痛，我已经站也站不住了，两只手撑在地面上。而此刻的柏油马路冰冷得让人难以置信。

“打一下就够了……”

我抬头看到枫的脸上浮现出恶魔般的微笑。

“加油，浅井！从一个没出息的男人进化成一个新品种的水母吧！”

枫也不伸手拉我一把，就径直钻进刚好经过的出租车里走了。

我就这样双手撑着寒冷的柏油马路待了一会儿。到现在我的两个耳朵还能感到耳鸣。

我仔细一看，发现指尖有红色的血液渗了出来。可能是我用手去撑地面的时候受了伤。是那种连痛感都没有的小伤口，也不用贴创可贴，过一会儿血干了就会自然封口。

我默默地看着指尖那块渗出的红色。无论是我也好，还是笹川也好，在我们的身体里都流淌着这样的红色液体。可是，在那个房间里生活过的母女，到现在为止我们清理过痕迹的那些住户们，还有那个出现在我脑海里的婴儿，他们和我们则完全不同。

我从口袋里拿出那张小纸条，不由自主地奋力奔跑起来。冰冷的风吹拂着我的脸颊。东面天空那一缕橙色，比我之前抬头看时浓重了很多。离天亮已经不远了。

* * *

我按照地图找到了笹川的家，原来就在紧挨着公司后面的一个有些陈旧的公寓里。可能是因为天还没亮，所以还没有一个房间亮灯。准备去笹川的房间时，我看见有一个小东西从自行车棚的暗处钻了出来，正朝我的方向移动。

“你怎么在这儿？”

卡斯提拉马上掉转方向，朝公寓的外廊走去。

“喂！卡斯提拉。”

卡斯提拉一边摇着尾巴，一边跑开了。我赶快跟了上去，发现她来到一个房间的门口停下了脚步。

“是这个房间啊……”

我已经不用看地图确认了。因为在脏兮兮的信箱上贴着一张胶带，上面潦草地写着“笹川”两个字。

“原来你是想带我过来啊。”

我抱起在我裤脚上蹭来蹭去的卡斯提拉。它窝在我的手臂上叫了一声，结果工作服的袖口处突然有一种冰凉的触感扩散开来。

“哇！好脏！”

卡斯提拉竟然在我身上尿了！尿完它就从我身上跳下去跑了。我很郁闷地目送它小小的背影离去。

“搞什么啊，这家伙……”

我乐观地把这泡尿理解为卡斯提拉送给我的独特的鼓励，用力按响了门铃。

过了一会儿，我听到嘎吱嘎吱开门的声音，笹川苍白的面容出现在我面前。他双眼充血，身上还穿着跟平时一样的黑西服。搞不好笹川和我分开之后，连澡也没洗、觉也没睡。

“你这么早来干吗？”

笹川的声音非常冷淡，对我的突然造访表示完全不欢迎。

“我有话想对您说。”

“不好意思，我跟你没什么想说的。你回去吧！”

笹川说完这句话，根本不想听我的反应就打算把半开的门关上。我条件反射地把脚伸进了门缝当中。

“就一句话，必须现在说。”

“我再说一遍，你回去吧！”

我想如果这扇门现在关上了，恐怕一切就都结束了。这种危机感驱动了我全身的力量，我不会停止反抗，我不想停止。

“请您一定听我说！”

“你好烦啊！”

笹川胡子拉碴，憔悴的面容看上去像个病人。脖子上挂着的那条黑色领带，与这样的面容微妙地彼此呼应着。

“给我一点时间就好，听我把话……”

那股急着关门的力量忽然减弱了。笹川那虚弱无力的身体从差点被关上的门里走了出来。终于可以好好说话了，我松了一口气。可那个瞬间我看到的是笹川那仿佛失明了一般呆滞而空洞的视线。

“我求你了，能让我一个人待着吗？拜托了……真的，我不想跟任何人说话……”

笹川深深地低下头，指尖伸得笔直，给我敬了一个堪称教科书级别的礼，而且他还一直低着头不肯抬起来。看到他这样的姿势，我已经什么都说不出来了。

过了一会儿，笹川抬起头来，完全没有看我，直接转身再次消失在房间里了。那扇门关上了，我听到了从里面上锁的声音。

“笹川先生……”

笹川最后的表情，紧紧地揪住了我那不知所措的心。我的脑海里浮现出在各种各样的场合下，我曾无数次看过的笹川的背影。笹川又一次被那黑暗而漫长的黑夜吞没了。当这种想法在我心里弥漫开来的时候，我好像闻到了一股若隐若现的气味。

那是即使送到洗衣店去干洗也无法一次就洗掉的气味。

那是圣诞夜那天笹川身上散发出的气味。

那是我和笹川第一次见面那天我闻到的气味。

“我想给阳子上一炷香！”

经过片刻的沉默，再次传来门锁转动的声音。听到这个声音的一瞬间，我的大脑已无法进行任何思考。那扇门又一次在我面前缓慢地打开，笹川稍稍探出头来，冰冷的双眼仿佛贴在他的脸上。

“上好香，你就马上走！”

笹川的房间整体上真的很昏暗，是一个不算大但也足够用的一室户。房间里的东西少到极致，到处都弥漫着一种凄凉的气息。窗户上挂着一直垂到地板的长长的黑色窗帘，完全隔断了外面的光线。只有音量被调小的电视散发出幽幽的光线，勉强把房间里的摆设和笹川的表情模糊地照射出来。

在这样昏暗的房间一角摆放着阳子的牌位。牌位旁边有一个奶瓶，里面装着半瓶白色的牛奶。和奶瓶摆在一起的还有一个著名动画人物的玩偶装扮的圣诞老人，这可能是笹川在去年圣诞夜的时候买的吧。

我一边用余光看着靠在墙上一言不发的笹川，一边点燃了线香。在如此昏暗的房间里，线香前端燃起的小小火光异常地明亮耀眼，甚至让人觉得空虚。

遗像里的阳子，虽然头发还没有完全长好，但发梢毛茸茸地带着小卷儿。和悦子说的一样，这孩子的发质很像笹川。她胖嘟嘟的小脸蛋看上去非常柔软，让人忍不住想去抚摸。这样的一张遗像被电视散发出的光线照射着，勉强可以看清。

你在天堂一定要健康快乐哦！

我双手合十的时候，只想到了这句话。

“够了吧。你赶快走吧！”

笹川对着一直合掌礼拜没有起身的我催促道。线香的香气钻进了我的鼻子里，我觉得喉咙深处越发干渴起来。

睁开眼的时候，我想对笹川说的话不由自主地震荡着我的喉咙。

“今天，我们去打扫那个房间吧！”

笹川露出稍显震惊的表情。仿佛是要填补上这一段沉默一般，电视里传来了今日天气预报的播报声。

“不管你怎么说，我的答案只有一个。已经够了，你让我一个人待着吧！”

“笹川先生，我们第一次见面的时候，不是您告诉我死亡并不是什么不干净的事吗？我们应该把那个房间打扫干净。既是为了那对母女，也是为了笹川先生您自己！像这样一直逃避现实的笹川先生，我想阳子也不想看见……”

“阳子已经死了！”

笹川的怒吼声在昏暗的房间里震荡，阻止我继续说下去。我还是第一次听到笹川如此冲动的声音。

“你给婴儿做过心肺复苏吗？”

“我没有……”

笹川整个人都笼罩在黑暗的阴影当中，而电视机发出的光则让他冷峻的面容浮现出来。我看得出他正在一边回忆那个晚上发生的事，一边寻找语言进行表达。

“那我告诉你！和成年人不一样，给婴儿做心肺复苏只能用中指和无名指两根手指来按压她的胸骨！因为如果用力过重的话，她的整个身体可能都被你按碎了！阳子就是那么小，是那么小啊……”

笹川无数次举起他的两个手指，像决堤的洪水一般滔滔不绝地讲述着。

“你抱过心脏已经停止跳动的幼小的身体吗？她冷得像冰一样。你握过软弱无力垂下的小手吗？你捡拾过少到几乎没有的骨灰吗？你一口气丢过很多件小到不可思议的婴儿服吗？浅井！你回答我！你懂什么？你什么都不懂！”

笹川大口喘着粗气，肩膀也在颤抖。他身上的黑色西服已经和充斥着整个房间的黑暗完全融合在一起了。

“你失去过比自己的生命还重要的东西吗？”

笹川从身体的最深处发出了声嘶力竭的吼声，听起来宛如惨叫。我觉得我们身陷的黑暗越发浓重了。

“我……什么都不懂……”

笹川在黑暗中发出的嘶吼声，彻底捣毁了我的初衷。明明我们两个同处于一个狭小的房间，我却觉得笹川伫立在我无法企及的遥远的地方。

“就是啊！你什么都不懂！我在那天之后就抛弃了一切。我再也不想体会那种痛苦了。我要减轻负荷，只有不再拥有什么重要的东西，只有不再期待，我才能活下去……”

笹川掏出香烟，胡乱地点上火。很快香烟的气味就和线香的气味混杂在一起，逐渐填满了整个房间。

“我呢，就留在那个晚上好了。今后，永远。”

笹川仿佛把所有要说的话都说完了一样，陷入了沉默。他拿着烟的那只手还在微微地颤抖。看着他这副样子，我双手紧紧地握着拳头，似乎是想抓住什么不愿放手。当我感受到指甲深深地嵌入手掌的痛感时，我才意识到，不知何时开始，我的脸上微微浮现出了不合时宜的笑容。

“我那天，幸亏穿着参加葬礼的衣服去了花瓶。尽管后来回家路上特别难受，还吐了，感觉糟透了。”

我凝视着房间角落里摆放的那张照片。阳子在这样昏暗的房间里露出了满面笑容。我看着那张遗像，渐渐地觉得有一束微弱的光照进了我内心的深处。

“我还不太能理解失去自己最亲爱的人的那种悲伤。可是，看见笹川先生您现在的样子，我从心底深处感到了疼痛。”

电视里传来了播报天气预报的声音，说今天是个适合洗衣服的好天气。从黑色窗帘的外面清晰地传来了小鸟的叫声和汽车往来行驶的声音。

“你怎么想都跟我没关系。行了，你快走吧。”

笹川指了指门口。我咽了一口唾沫，朝着和笹川所指的玄关相反的方向——窗口望去。就在这时，隔着薄薄的墙壁，从隔壁房间依稀传来了闹钟的铃声。

我的视野完全被那彻底截断了室外阳光的黑色窗帘填满了。垂落的窗帘看上去像一片浓得化不开的无限蔓延的黑暗。我不由自主地把手伸向了眼前这片黑暗。

“什么‘死亡清晨’啊！见鬼去吧，什么死了的早晨……”

我咬紧牙关，把所有的力量都集中在双手上，感觉自己的血管都要爆裂了。很快就传来了几个窗帘挂钩崩开的声音。只发一次力是无法把这个黑窗帘彻底拉下来的，于是我一次又一次地用双手用力去拉，虽然能感受到挂钩带来的反弹力，但我还是毫不犹豫地继续发力。

“你在干吗？住手！”

笹川的怒吼声简直让我的耳膜穿孔。但我完全无视他的声音，只是专注地看着那些从徐徐剥落的窗帘间隙中露出来的风景。

“你这是在干什么啊？”

早晨的阳光洒进了笹川的房间，这让掉落在地板上的窗帘挂钩和黑色的窗帘布显得格外醒目。被我掀起的尘埃飘在空中，在晨光的照射下反射出一闪一闪的光芒。从窗口照进来的阳光给这间小小的房间带来了清晨。而清晨不仅让一切都原形毕露，同时也包容、拥抱了所有的一切。

把黑色的窗帘拉下来之后，我慢慢地转身朝向笹川。在我视线的一角还能看到阳子的遗像。她的笑容和洒满阳光的房间非常般配。

“你一直藏在这个昏暗的角落里，清晨是永远不会到来的！”

我的心脏在剧烈地跳动，大脑在激荡。我也很久没有叫得这么大声了，肺部深处在隐隐作痛。可是，伴随着这个痛感，我有一个一定要传达给对方的明确的想法。我想把笹川带出来，把他带到一个阳光灿烂得睁不开眼的明亮的地方来。

“我在那个房子那里等你啊。”

我重重地抛下这句话，就穿过笹川的身边走向门口。残存在我心中的，只有一个微弱的希望和那段不断重复的铃声。我迈着步子走到室外，阳光照在了如此弱小无用的我的身上。

* * *

我来到那个房子附近，双手插在口袋里等待笹川的到来。而这段时间里，我觉得时间的流逝方式好像有些不正常。几个小时前我刚从笹川家跑出来，可此时我觉得那好像是很遥远的过去了。

时间已经过了下午一点。突然听到有汽车开过来的声音，于是我马上朝发出声音的方向望去。一辆印着饮料广告的卡车从我面前开了过去，我夸张地垂下了头。

看来是真的不会来了……

冷静地想一想，笹川是不可能出现的。

这时又从另一个方向传来了车子开过来的声音，我又朝那个方向寻找，结果这次是一辆搬家公司的卡车从我眼前开过去了。

我终于放弃了。我决定离开的时候，死心和不安的感觉纠结在一起。说实话，不安之情是占了上风的。就算笹川不来，我也无论如何做不到就这样满不在乎地回家。我想最起码我应该尽自己的可能把那个房间打扫一下。也许我明天就会被“死亡清晨”解雇了。那么这就是我最后一次做这份工作了。我心中隐约地产生了这样的预感。

也许就是出于这样的预感，我从家里带来了最必要的清扫工具。有水桶、用旧了的毛巾、刷碗用的“妈妈柠檬”洗涤剂和海绵，还有普通的垃圾袋、橡胶手套和预防感冒的口罩。和平时的装备比起来，这些完全不顶用，但也没有其他的选择了。

我拼命抑制住想要临阵脱逃的想法，从生了锈的信箱里取出了门钥匙。

在经历了多次思想斗争之后，我终于把钥匙插进了锁眼。和昨天一样，这个钥匙和锁的咬合很不好，折腾了好一阵子，终于传来了门锁被打开的声音。

转动大门的门把手之前，我总觉得有什么不太正常。我花了几秒钟才找到了这个不正常的感觉到底是什么，不由得叹了一口气。

啊……是麝香豌豆的假花……

以前我总是冷嘲热讽，认为放那么一枝假花根本没有任何意义。可今天真的要我一个人进入这个房间时，我好希望有那么一朵小小的花朵能在我视线的一角静静地开放啊。没办法，我只能一边通过想象在脑子里勾勒那枝熟悉的假花，一边打开了房门。

已经没有人住的房子里飘浮着一种独有的空气。停滞的、未经搅拌的、沉淀下来的空气里混合着腐烂的臭味，普通的口罩根本挡不住。

我屏住呼吸，打开了通往浴室的门。和昨天一样，在更衣间可以看见乌黑的鞋印。

我眯起眼睛把门反复开开关关折腾了几次，还是觉得只靠我一个人的力量是无论如何也无法把这个浴室打扫干净的。

“就从能干的开始干吧！”

为了让自己振作起来，我故意发出了明快的声音。我一边说一边关上了浴室的门，走向了紧挨着浴室的厕所。有几只负隅顽抗的苍蝇仿佛最后一搏般在我耳边发出令人不快的嗡嗡声后，不知逃向哪里了。

打开厕所的门，眼前是一个又臭又旧的日式蹲便器。虽说也是冲水式的，可是整个便器都布满了黄斑，十分肮脏，而且还有几只苍蝇的尸体漂浮在便器下水的水面上。

我一边清空自己的大脑，一边朝便器挤上“妈妈柠檬”洗涤剂，用厕纸刷了起来。我怎么也没想到有一天自己会用刷碗的洗涤剂刷厕所。

厕所的墙壁上贴着一张日历，上面用红色的记号笔在每一个日期上打了一个叉，而这些让人局促不安的手写小叉中止在去年的十二月中旬。

也许对于这位母亲来说，活着就只是一种痛苦。再活一天、再多活一天……她应该是抱着这样的想法，凝视过这日历上的每一天吧。在这些完全被痛苦淹没的日子里，她每天都在想什么呢？她用颤抖的手握着红色的记号笔，划掉了一个个无力反击的日子。在这样的日子里，如果能有一点点让那个死去的小女孩开心的事就好了，我一边这样想一边把日历丢进了塑料垃圾袋。

我尽我所能把厕所打扫干净后，来到了玄关前那个小小的洗碗池边。陈旧不堪的水池里，放着一个白色的小盘子和一把叉子。

我拿起那把叉子，它非常小，几乎用一只手掌就可以全部握住。叉子的手柄处好像印着某个动画片里的人物，但已经磨损得几乎看不到了。

我仔细一看，叉子的前端还残留着一些干了的生奶油残渣。在起居室有一个蛋糕的空盒，应该是吃那个蛋糕的时候用了叉子吧。

妈妈突然买了蛋糕回来，那个死去的女孩当时会是什么反应呢？也许她会开心地跳起来吧，也许她也发现了妈妈眼睛里隐藏的悲伤。

我想起了蛋糕盒子里剩下的那个草莓蒂。盒子里剩下的、垫在蛋糕下面的银纸只有一张，应该是小女孩自己一个人吃了蛋糕吧。也许她发现今天妈妈的心情有点不对，所以把草莓分给妈妈一起吃了吧。

我拧开水龙头，听见水管发出仿佛要吐出什么的声音，混杂着铁锈的茶色液体流了出来。放了一会儿，水渐渐变得透明了。确认水干净了之后，我在叉子上挤上了“妈妈柠檬”洗涤剂，用刷碗的海绵刷去了叉子上的污渍。也许马上就要丢掉的叉子没必要刷干净，可是我很想用这段时间来缅怀一下那个已经去世的小女孩，哪怕只有短短的一瞬间。

我走进了起居室。和昨天一样，墙壁上依旧贴着几张画纸。不知为何，我决定最后再去撕这几张画纸，先把榻榻米上散落的明显可以断定为垃圾的空罐和蛋糕盒丢进了塑料袋里。

我到底在干什么呢……

我擅自闯入了主人已经离去的家，自说自话地开始清除原主人在房间里留下的痕迹。而我又没办法一个人进入作为事发现场的浴室，只能重复这样简单的清扫。

“我可不是小偷哦……”

为了消除自己的不安，不知不觉间我开始自言自语起来。当然，我能听到的只有苍蝇翅膀的嗡嗡声和房间某处发出的“嘎吱嘎吱”的声音。我是不是应该停止这样的任性妄为，把一切都抛下不管，然后找个地方喝点酒呢？在这之前我也经常一遇到不喜欢的工作就马上辞职。虽然我一不留神跟枫说了要变成有骨头的水母什么的，可现实中是不存在那样的水母的。那只是个谚语，不过是假想中的生物而已。我恐怕还是更适合做一个在大城市里随波逐流的普通水母。我这样想着，慢慢地停下了手中的活儿。

你真的能理解笹笹的痛苦吗？

枫对我说的那句话突然在大脑中复苏。他人的痛苦我们真的能够感受得到吗？不管我们表达出多少想要努力靠近的话语，到头来也许只不过是自己觉得自己感受到了而已。可是……我真的很想了解笹川的痛苦。很想认真地像感受自己的痛苦一样去感受他的痛苦，这种心情并没有任何虚假，所以我现在才会出现在这个房子里。

我来回摇了几下头，再次认真地注视墙上贴着的那几张画。不管看多少次，这些画也依然让人难以恭维，可是不知不觉间它们仿佛在我内心深处点燃了一盏灯，治愈了我的心。

我决定至少把衣服这一类东西先装进塑料袋，于是伸手拉开了壁橱的门。可就在门被拉开的一瞬间，有一个东西以极快的速度从里面冲了出来。

“哇！”

那是一只胖得圆滚滚的老鼠。它像一个失去了方向的炮弹一样，沿着墙壁四处乱窜，一路踢翻了房间里的各种东西。

“快滚出去！”

我挥舞着手上的抹布。来回跑了几圈的老鼠停在房间的一个角落里，突然，它改变方向急速朝我冲了过来。

“哇！不要过来！”

此时，从我的脚底板传来了令人极度不适的触感。可能是我踩到了苍蝇的尸体。意识到这一点的瞬间，我整个身体都失去了平衡，留在我视野中的只有渗透了雨水痕迹的天花板。

“好疼……”

我感受着发了霉的榻榻米散发出的臭气，却没办法站起身来。眩晕和恶心同时向我袭来，尽管这里并没有尸体腐败的液体和乌黑的血迹，我却依然束手无策。对于这样的自己，我心生厌恶，刚刚好不容易在内心中点燃的那盏灯就这样轻易地熄灭了。

只要一只老鼠登场亮相，再多的漂亮话都烟消云散了，原来我的觉悟是如此浅薄。对自己的厌恶宛如冰冷的锁链一般紧紧地捆绑着我。我呆呆地望着从天花板上吊下来的那个光秃秃的灯泡，不知不觉呜咽了起来，而且无论如何也停不下来。

真的该哭的时候哭不出来，可现在却……

眼下这种情况下掉眼泪只能让自己觉得更惨，可是……

“我啊，还只是一个……普通的水母……”

* * *

突然，我听到了门锁被转动的声音。好像钥匙和门锁的咬合还是不太好，听起来钥匙被插进去、拔出来地折腾了好几回。也许是房东来了，我脑子里更乱了。也许我会因为非法入侵而遭到指责，因为擅自行动而受到谩骂。我一边听着转钥匙的声音，一边拼命想站起来，可是我无论如何也用不上力，全身上下都麻木了。我已经无暇去思考找个什么借口了，只能奋力爬到了和玄关连接的走廊那里，把脸探了出去。

随着“嘎吱”一声，房门被缓缓打开了，从门缝里吹进来一股寒冷的风。

“你拽坏的遮光窗帘的费用，从这个月的工资里扣啊！”

我听到了关门的声音。因为眼睛里还有泪水，所以我模模糊糊地看见玄关那里有一双长长的腿。可能是我一直在逃避现实，现在终于看到了幻象。

“其实我家呢，日照出类拔萃的好，甚至让我觉得困扰。所以这么多年我一直都拉着遮光窗帘。”

笹川全身装备齐全，看上去马上就能开始工作。我听到他和平时一样语气平淡地娓娓道来，不由得从内心深处涌上一股从未感受过的温暖。

“今天，我的房间迎来了久违的清晨。谢谢你，浅井！”

“笹川先生……”

听到我好不容易挤出来的声音，笹川平静地点了点头。我第一次在他脸上看到了温柔的笑容。

“在洒满了清晨阳光的房间里，我好像听到了阳子的声音。她好像在说‘呜……啊啊’，她还不会说话。”

笹川微微低下头，用手反复拢了几下他那服帖的头发。虽然我依然视线模糊，但也看得出他正盯着那双放在玄关的红色小鞋看得入神。

“听到了那个声音的一瞬间，我突然变得很想痛痛快快地好好活着了。”

为了摆脱一直湿润蒙眬的视线，我用工作服的袖口擦了擦双眼。渐渐地，我看清了眼前的风景。不知不觉间，后脑勺的疼痛也消失了。

“好了，你别再趴在地上继续偷懒了，我们把这个房间里的痕迹打扫干净吧！”

笹川动作缓慢地在玄关前放置了一个东西。那就是我已经熟悉了的麝香豌豆的假花。在我看来，它比真花还鲜艳。

* * *

装备整齐的我心里也踏实了很多，再次回到房间时，我看见笹川正用双手举着一个红色的塑料汽油桶。

“那我们马上从浴室开始干吧！更衣间后面再收拾。”

笹川又恢复了平时那种安静平淡的态度。可是，隔着护目镜我看到他的眼睛里透露出一种紧张感。

“好的！”

听到我大声地回答，笹川的嘴角稍稍松弛了一下。

我打开浴室的灯，战战兢兢地朝浴缸中望去。那里面依然是成分怪异的液体。只是比起昨天，液体表面上漂浮的苍蝇尸体更多了。

“只有这里，我觉得靠我一个人的力量是无论如何也清理不干净的。”

我注视着站在我身边的笹川的侧脸。他脸上已看不见昨天那种扭曲的表情，而是用仿佛可以撕裂一切黑暗般的坚定目光注视着这个浴盆。

“我们两个人的话，既有工具，又有技术，一定能让这个地方恢复如初的。那么，让我们作为特殊清扫的专业人员开始干吧！”

他的这句话仿佛给我冰冷的身体输送了热量，我心跳的速度也加快了。我深深地点了点头，开始准备进行初步消毒。

我们用药物喷雾器对浴室整体进行了消毒，并开辟了便于移动的路径，之后笹川把水桶放进浴盆的液体里开始进行打捞。

“因为有感染的风险，所以尽管带着手套，也一定要注意避免接触受到污染的液体。”

我和笹川一起把受到污染的液体灌进塑料汽油桶。当水桶中的所有液体都流入汽油桶之后，可以看到漏斗上挂着几根长长的头发。

曾经生活在这个房间里的母女，已经融化在这个液体里了，我们可以清楚地感受到这一点。这让人毛骨悚然。

“浅井君，不要停，继续干！”

“好！”

笹川把水桶再次放入浴盆的液体中，我也拿起一个水桶去舀浴盆里的水，很快水桶里就装满了看上去完全不透明的、异样的液体。

* * *

打捞出的腐败液体装满了整整四个塑料汽油桶。而黏土状的人体腐败物宛如淤泥般堆积在浴盆的底部，可以看得到有头发和指甲等东西混在其中。反复多次打捞沉重的腐败液体让我的双臂感到轻微的麻木。

“终于见底了。”

笹川用一个类似铲子的工具把淤积在浴盆底部的腐败物铲出来。我把原来放在浴室里的洗发水和香皂这类东西都丢进塑料垃圾袋里。浴室里还有一个溅上了血迹的小鸭子玩具。

她曾经每天洗澡时都让这个小鸭子漂在水面上吧。

“这孩子应该从没想过自己会在浴室死掉吧……”

“对这个孩子来说，也许洗澡曾经是她和妈妈共同度过的最开心的时间啊。”

“我觉得如果把这个玩具丢了，那些开心的记忆也会彻底消失了。”

笹川并没有接我的话，我沉默着把拿在手里的小鸭子玩具丢进了塑料袋里。

把淤积在浴盆底的腐败物清理得差不多了之后，笹川一边喷洒特殊的消毒液，一边用干燥的抹布对浴盆进行打磨清理。附着了血液和腐败物的浴盆，逐渐地露出了本来的颜色。

“不管我怎么清洗，这个浴盆也一定会被换掉吧。”

“心理上肯定接受不了自杀现场的浴盆。那我们现在干的事情是不是没有什么意义啊？”

听到我的提问，笹川轻轻摇了摇头。

“会有意义的，我肯定。无论是那个房东也好，还是那对母女也好，她们一定都不希望就这样放着现场不管的。”

“可能是吧……”

“一点污渍都不要留下，我们把所有的痕迹都清理干净。只有这样做，才会有除了我们自己以外的某个人认可我们这项工作的意义。”

笹川用淋浴龙头对着清除了血迹和腐败物的浴盆冲水，流向下水道的水已经变得清澈透明了。

清除附着在天花板和地面瓷砖上的血迹是最辛苦的。擦拭天花板上的血迹时需要爬到梯子上，一边保持平衡一边处理。

“浅井君，你能把那个洗涤剂递给我吗？”

“好的！”

我和笹川的脸颊上都淌着汗，就好像刚跑完长跑一样。可能是心理作用吧，我觉得我们两个产生的热气让整个房间的温度都上升了。

“就剩一点点了。”

“我感觉明天一定会浑身肌肉酸痛。不过，我们也绝不能偷工减料啊！”

几小时前真实存在的那幅让人忍不住想闭上眼睛的悲惨光景，现在已经完全消失了。取而代之的是一个逐渐显示出它真实面貌的样式古朴的浴室。

“我干特殊清扫的过程中，从来没有哭过。”

笹川没有停下手中的活儿，小声说道。他的声音在没有窗子的浴室里产生了轻微的回音。

“从刚开始做特殊清扫的时候到现在吗？”

“是啊。也没什么好自豪的，我也不是刻意忍着不哭，就是很单纯地没有流过眼泪，无论我去的是什么样的现场。”

我不知道这时应该说些什么，只好继续用海绵擦拭着眼前的血迹。浴室里我们的汗臭味变得越来越浓重了。在片刻沉默之后，笹川继续说道：“今天，在往这儿来的路上，我想了一件事。”

“什么事？”

“如果我能克服了今天的现场，就要和浅井君一起去花瓶。”

我停下了一直在工作的手，故意夸张地转动了一下肩部。

“那让我来请客吧！正好抵上赔偿遮光窗帘的费用。”

听到我的回答，笹川从进入这个浴室以来，第一次露出了笑容。

* * *

完成了浴室和更衣间的清扫工作时，我累得不由得坐在了地上。屁股感受到了坚硬的地板的触感，不再是令人不适的感觉了，这似乎向我们展现了清扫工作的意义所在。

此时再重新看这间浴室，虽然设备已经有一些老化，但收拾到这个程度，接下来完全可以继续使用。可能因为是自己的双手打扫出来的，我奇妙地产生了一种亲切感。

“累了吧？”

“嗯，不过这里变干净了。”

从浴室出来之后，我们换了新的橡胶手套和防毒面具，准备重新投入苦战。接下来就只剩整理房间里的遗物和清除污渍了。

我和笹川一起进入了起居室，墙上依然贴着很多画纸。

“这个孩子大概几岁呢？”

“看这些画的感觉，应该还没上小学吧。”

“这画的水平实在是不敢恭维，但可以明确感受到她是真的很喜欢画画啊。”

再过几个小时，这些画就会被装进塑料袋里。而这母女二人在这个房间生活过的痕迹也会彻底消失。

“这画索性就这样放着吧，好像房东也对她们很有感情。”

我本来是开玩笑说的，可没想到语气却变得十分殷切。笹川沉默不语，一直注视着墙上的那些画。他的瞳孔非常清澈，吸收着房间里摇曳的光。

“那样的话，岂不是没有人能对她们说再见了吗？我们一边清除她们留下的痕迹，一边用几天时间，至少是几个小时的时间去记住她们，记住她们切切实实地在这个房间里生活过。”

笹川慢慢地捡起一块散落在房间角落里的积木放进塑料袋。这是一个信号，意味着一个随处可见却也是独一无二的生活痕迹从此消失了。我也默默无语地把手伸向了贴在墙上的一张画。画里的女孩自己在阳光下骑着儿童自行车，旁边画的好像是她的妈妈，眼角弯弯地笑着。

* * *

从外面传来了熟悉的卡车引擎声时，房间里已经到处填满了鼓鼓囊囊的塑料袋。贴过画纸的墙壁上留下了四边形的墙面变色的痕迹。

卡车的引擎声在附近停止之后，不一会儿就传来了敲门的声音。

“都怪你，我都睡眠不足了。”

眼下挂着黑眼圈的枫瞪着我。

“谢谢你今天早上陪着我……”

“这么说，你们和好了？”

“有惊无险。”

“这多亏了我的耳光啊！”

枫走进房间，大声喊道：“笹笹，今天是在浴室吗？”

“是啊，母女二人自杀，在浴盆里。”

“真可怜啊。那我就赶快开始搬了。”

枫没有任何犹豫地拎起装满了腐败液体的塑料汽油桶向外搬去。我也脱下身上的装备，拿起了四个鼓鼓囊囊的塑料袋。

一来到外面，透明度极高的蓝色天空在头顶无限延伸到远方。我双手拿着塑料袋，极目远眺这满眼的蓝色。

“我说，你别偷懒啊！”

我听到已经折回来的枫催促我的声音。尽管这样，我的双眼并没有离开头上这片蔚蓝的天空。在我视线的边缘可以看到阳光朦胧的轮廓，清新的空气滋润了我的鼻腔深处。

“好漂亮的蓝天啊！”

“你这家伙，突然说什么呢！还有很多遗物没搬呢！”

“我说，你可以让我稍微耍个酷吗？”

枫好像在我面前停住了脚步，于是我把视线从正在仰望的天空中拉了回来。

“我呢，不知从什么时候开始习惯了随波逐流、糊里糊涂地过日子。这样一来，我就一直在避免与别人认真相处。”

头上照下来的阳光在地上描绘出斑驳的树影。每当有风吹过，那些树影会缓慢地摇动。

“可是，今后不管是伤心的事也好、无聊的事也罢，我都想用我自己的声音说出来。我要看着对方的眼睛、感受着对方的气息说出来。”

我一直都在依赖那个电子辞典，有一些话我是不愿意自己说出口的。必须要丢掉害怕与别人真心相对的过去的那个我了。我想只有这样，我那微不足道的生活才会变成有意义的日子。

“你在说什么啊？这个不重要，你还是赶快搬东西吧！”

枫用手轻轻戳了一下我的肩膀之后就迅速跑开了。我拿着塑料袋的手臂确实已经开始感到轻微的麻木了。可是不管有多重，我也不能把遗物放在地上。

“我说……”

我听到枫从身后叫我的声音。

“你刚才说的话……”

我的耳边能感受到枫在微笑的样子。枫的双手带来的温暖在我冰冷的双颊上缓缓地蔓延开来。

“蓝天真的好漂亮啊！”

我的视野里再次铺满了蓝色的天空。是枫从后面强行把我的脸掰向了天空。

“你想干什么啊？”

“我也觉得今天的蓝天真的很漂亮！”

枫说完这句就立刻向现场跑去了。我再次抬起头。蓝天我应该看过很多回了，可是我觉得今天的蓝天，今后不管过了多久我都能想得起来。

* * *

最后把那个三轮儿童自行车也搬上车之后，枫坐进了卡车的驾驶室并发动了引擎。

“这样就结束了吧？”

“是啊。小枫你辛苦了！”

我的手里还残留着儿童自行车的触感。不知道为什么，我希望不管过多久都不会忘记这个触感。

“话说回来，你找到那个新品种的水母了吗？”

枫一边系安全带，一边好像无所谓地问道。今天早上被她狠狠打过的脸又开始隐隐作痛。

“也许吧……”

我听到她用鼻子哼笑了两声，接着卡车鸣了一次笛就开走了。

我回到房间时，笹川正在一边喷洗涤剂，一边用抹布擦洗墙壁。我也戴上橡胶手套，帮他一起进行这个工作。

“已经干净很多了。”

笹川停下手，环视着房间内部。空荡荡的房间里，污渍已经被清除了，可这也让被太阳晒得变了色还有一些小伤痕的墙壁变得更显眼了。榻榻米也有一些地方变了颜色，起了毛刺。这些都是之前生活在这里的人和她们共同经历过的岁月一起描绘出来的。

“我曾经以为只要进行特殊清扫工作，就可以把某人留下的痕迹完美地清除干净。然而，并不是这样。”

“可实际上，曾经生活在这个房间的母女留下的痕迹已经彻底消失了啊。”

风从一直开着的窗子安静地吹进房间。在什么都没有的房间里，皮肤可以直接感觉到风的触感。

“虽然我们能清除残留的痕迹，可是却无法清除某人生活过的时光。”

笹川没有接我的话。作为最后一道工序，我喷好了消毒液之后，对房间的每个角落都进行了确认，以保证不再有被污染的地方。今天的工作做得非常彻底，甚至如果有人让我舔一口地板，我都有自信真的敢去舔。

我回头去看笹川，他从刚才开始就在一次又一次地擦拭那块因为贴了画纸而变色的墙壁。

“那里这样就可以了吧？”

窗外已经呈现出了傍晚的天色。必须在天黑前让房东来确认室内的情况才行。

“笹川先生，您听到我在说什么吗？”

“我当急救员那会儿，曾经是二十四小时执勤。如果晚上接到了急救任务，那么连眯一会儿的时间都没有。”

背对着我开始讲话的笹川，声音很小而且在颤抖。我听到了水滴落在榻榻米上的声音。

“回家都是在第二天的早上了，累到虚脱。回家路上遇到的朝阳让人感到郁闷……可是我一到家就能看到阳子的小脸。她总是用最灿烂的笑容迎接我，就好像在说：‘爸爸早上好！今天也是个完美的早晨哦！’”

笹川停下了正在擦墙的手，瘫坐在那里。他的后背在剧烈地抖动，不停地用头去撞击他面前的墙壁。

“可是我把这样的早晨都给忘了。彻底，忘了……”

笹川失去了平时的冷静。他呜咽的声音一点点变大，渐渐掩盖了眼泪滴落的声音。

“笹川先生……”

他说他从来没在现场掉过眼泪，这话现在听起来好像是个谎言一样，笹川完全释放了自己的感情，大声痛哭着。我的双脚自然而然朝笹川的背影走去。不知什么时候，我接过了他手上的抹布。

“榻榻米都湿了啊。”

我用抹布擦拭了榻榻米，泪水的痕迹马上就消失了。擦拭的过程中，我拼命忍住不让自己的泪水掉下来。

“我来吧。”

我把手里的抹布还给笹川，默默地看着他清除自己眼泪的样子。

* * *

房东感慨良多地巡视着已经空空如也的房间，有那么一会儿，她什么都没说。最后她看了那对母女去世的浴室，我听到她深深地叹了一口气。

“又变回原来的浴室了。”

笹川向房东询问道：“您看还有没有什么问题？”

“可以了。这个房间以后应该没有人住了，就一直保持这个样子吧。”

房东从口袋里拿出三颗糖球，静静地放在浴室的瓷砖地面上。

“这个房子不会再租给其他人了，她们母女应该是这里最后的住户了。”

“不会重新装修吗？”

“已经是五十年的老房子了。跟我一样，很多地方都不中用了。接下来就只等时机到了拆除。谢谢你们最后帮我收拾干净。”

房东在笹川的文件上签了字，对我们深深地鞠了一躬，转身出去了。

我最后接过钥匙，把它插进锁孔。就像不愿被锁上一样，钥匙和锁的咬合依旧很不好。

“再见了！”

这样轻轻道别之后，我又转了一下钥匙。这次我听到了门锁咬合的声音，再拉门把手，门已经打不开了。

* * *

我把所有用品都装上轻型卡车时，太阳已经完全落山了，周遭渐渐笼上了暗影。

“好累啊。过年休息过度的身体还是很诚实的。不过我的心情不错。”

“我也累得像一摊泥了，但心情挺好的。”

笹川伸了一个懒腰，坐进了驾驶室。

“今天我来开车吧，笹川先生看上去好像相当疲惫啊。”

“浅井君，你开过轻型卡车吗？”

“开过几回。在我们老家到处都是这种车。”

“真的吗？那就拜托你了。”

笹川坐到副驾驶的位置上，很快就抱着手臂闭上了双眼。

我握紧方向盘，踩下油门。引擎发出咆哮般的轰鸣声，我驾驶的轻型卡车缓缓地启动了。车里面播放着调小了音量的《蓝色星期一》。我开了车才第一次意识到，《蓝色星期一》的节奏和车窗外繁华城市的朦胧灯光非常地合拍。

“我之所以开始做这个工作，是因为我很想了解死是怎么回事。”

我用余光确认了一下笹川的反应，可他还是紧闭着双眼。

“了解死？”

“是的。做前面一个工作的时候，我整天只考虑怎么救助别人。可是阳子的离开是一个契机，从那之后我为了能深入地了解死，不知疲倦地奔赴各种现场。”

笹川缓慢地睁开眼睛，用安静的声音继续说着。

“可是呢，到最后我也没弄明白。唯一发现的事就是，这世上没有完全一样的死。每个人迎接死神到来的情况都各不相同，死者家属的反应也各有千秋。既有看上去很悲伤地流泪痛哭的家属，也有毫不掩饰地喜出望外的家属。我也看到了很多眼睛就只盯着遗产的家属。”

“这个我也感受到了。”

“你觉得为什么没有完全一样的死呢？”

听到笹川的提问，我的嗓子条件反射地震动起来，发出了声音。

“我想那是因为没有完全一样的活法吧。无论怎样的人生，大家都拥有各自的烦恼、孤独、悲伤，还有幸福。”

“是的，我也这么想。说到底，死只是一个‘点’。而与其相对的，我们出生来到这个世界也只是一个‘点’。最重要的是把‘点’和‘点’连接起来的‘线’。也就是说，把活着的每一个瞬间积累起来才是最重要的。可是，我总想着要在阳子的死里找到某种意义，于是就一直一个人死死盯着这一个小小的‘点’不放。”

“今天发生什么变化了吗？”

“是啊，我感觉自己终于从那个一直盯着不放的‘点’里解放出来了。”

笹川缓慢地给香烟点上了火。

“还要归功于你把遮光窗帘拉坏了，这让我迎来了一个心情愉快的早晨。”【分享 Vxin book er527】

“真是对不起了！”

“开玩笑的。”

正好眼前的路灯变成了红色，我缓缓地踩下了刹车。

“今天我们要是去花瓶的话，我可以说一些关于我奶奶的往事吗？”

“请你尽情说吧！反正到明天还有很多时间。”

笹川稍稍打开一点车窗，风静静地流淌进来。

“只听我一个人说的话，多少有点尴尬。您也跟我讲讲阳子的事吧，哪怕一点点也好！”

汽车的前照灯仿佛在寻找什么似的刺破了夜晚的黑暗，照亮了街道。而从车窗倾泻进来的街道的灯光，也让微微点头的笹川的身影浮现了出来。

[6]日本人在节日时，特别是新年时食用的主要食品。日本人将这些食品作为幸运的缘起，希望通过食用它们，在新的一年里给自己带来好运。

[7]传统日本御节料理中的一款点心，以栗子为主要材料。

尾声

“樱花盛开的季节是无情的。所到之处，充满了离别。”

最后朗读的这个句子，是我站在窗边眺望外面的风景时想到的。听完这个句子，我把那个屏幕有一条裂痕的电子辞典收进了壁橱的深处。

走到室外，温柔的阳光令人炫目。不知道被谁踩过的樱花瓣破碎地贴在柏油路面上。道路两边的排水沟里也堆积了大量飘落的樱花瓣，它们正在一点点变成茶色。

我一看时间，和笹川的约定我要迟到了。于是，我一边用后背接受着那令人昏昏欲睡的和煦阳光，一边快步向“死亡清晨”赶去。

在那个商铺办公楼前停着让我产生亲切感的轻型卡车。平时卡车的货厢上都盖着绿色的苫布，底下是紧紧摆放在一起的清扫工具。可是今天却不一样。现在那里装的是带轮子的椅子和白板。

我快步沿楼梯跑上办公室所在的二楼，马上就看到了那扇熟悉的门。唯一不同的就是，那张写着“死亡清晨”的胶带已经不见了。

“已经摘掉了吗？”

我用手指摸了摸原来贴着胶带的位置，还能摸到胶带的痕迹。有一点粘手，退租前最好再用水擦一下。

“您辛苦了！”

我一进室内就发现打包的工作比预想的要进展得快很多，有几个纸箱已经堆放在门口了。

“浅井君，早啊！”

头上包着毛巾、口中叼着香烟的笹川探出脸来。

“已经开始了吗？”

“是啊。我今天醒早了，就把一个人搬得动的东西装了一点到车上。”

“笹川先生您太心急了。这里没有电梯，一定很辛苦吧？”

“我先搬的都是轻的东西，所以还行。只不过打包的时候打翻了罐装咖啡，洒到裤子上了。”

笹川悔不当初地看着自己身上那条橄榄色的工装裤。受他的影响，我也把视线投了过去，只见他的大腿上有几块茶色的污渍。他穿着的牛仔衬衫的袖口上也染上了罐装咖啡的颜色。

“啊？真的啊？”

如果他还和以前一样整天都穿着黑西服的话，可能这些小小的咖啡渍是不会被发现的，我心中暗暗想到。

笹川的着装一点点发生变化是从那次打扫完自杀现场的几天之后开始的。首先，他一直戴的黑领带变成了条纹领带。黑西服里面穿的白衬衫变成了蓝衬衫。这样微妙的变化持续出现了好几天，我却一直什么都没说。可是有一天他来上班时，一直穿着的黑西服下面配上了牛仔裤，我实在忍不住笑了。

“笹川先生，您这个搭配确实有点怪哦。”

不知道是不是这句话的作用，不知何时开始笹川就不再穿那身黑西服了。现在，他每天来“死亡清晨”上班，穿的都是便于行动的休闲服。

我抽完一支烟之后，开始了剩下的打包工作。

“今天，望月小姐直接去了新公司那边吗？”

“是啊。她说要和小枫一起准备一下，庆祝我们的乔迁之喜。”

“小枫也会来吗？”

“还有，小悦也说要带好吃的给我们呢。”

虽然都是些老面孔，可不得不承认，在新办公室正式投入使用时，我最想一起庆祝的人还是她们。我不禁加快了打包的速度。

把所有行李全部装上卡车后，我的衬衫腋下已经被汗水打湿了。我一边感受着这种湿黏的感觉，一边解开了扣着的衬衫纽扣。正好有温暖的风吹来，把渗出皮肤的汗水渐渐吹干。

“这些就是全部了吧。”

“是啊，一旦开始干，还是很快的嘛。”

卡车货厢里堆放的行李上面也有几片樱花瓣飘落而至。它们竟然乘着风飞到这里来了。不过，比起在排水沟的角落里枯萎，可能这里是个不错的归宿。

我和笹川一起对办公室进行了最后的检查。光线依然很差，室外阳光如此耀眼，可室内必须打开日光灯才行，否则就像黑夜一样。

“果真是个阴暗的房间啊。”

“是啊，当初我租这里的时候，正是看中了这一点。”

“因为喜欢阴暗而租下这种房子的，恐怕只有蝙蝠或者猫头鹰了。”

电闸被拉下的声音让我觉得这个房间里的时间都已经停止了。在遇到新的租客之前，这个房间恐怕要一直这样保持沉默了。

* * *

新办公室在轻型卡车五分钟就能开到的地方。笹川自己说是因为偶然在附近发现了很不错的房子，而我却认为他是害怕搬得太远就不方便去花瓶了。

“已经完全是春天了。再一不留神，夏天就要到了。”

轻型卡车的引擎像在接话一样，发出了轰鸣声。

“夏天还远着呢。”

“是吗？浅井君，你还没经历过夏天的现场吧？至少能让你瘦五公斤，你可要做好思想准备哦！”

“尽管放马过来！我决不会临阵脱逃的。”

“那我可就靠你了！成为正式职员的浅井君，果然要刮目相看啊！”

四月份的生日过后，我从兼职变成了正式职员。说实话，现在还没有什么真实的感受。

“不过我呢，是真的不怎么喜欢夏天。”

“喂！你这豪言壮语说了还没有几秒钟！”

“我说了吗？春天能够一直持续下去就好了，我的生日也在春天。只不过，到处都是分别的气氛。”

“什么意思啊？”

“你不觉得樱花盛开的季节很无情吗？你只要看看周围，就会发现到处都充满了‘再见’。”

笹川裤子上的咖啡渍已经彻底干了，要把它洗掉可能不容易。虽然我们清理过好多那种看上去像影子一样的人体痕迹，可是一想到这样小小的印渍可能清除不掉就会觉得不可思议。

“如果到处都是‘再见’，那我们就去寻找新的‘你好’不就可以了吗？”

“新的‘你好’吗？”

“是啊。这个季节也应该有和分别差不多数量的相遇才对啊。”

轻型卡车朝着新的目的地继续前进。我观察着车窗外流动的春天的景色，伸了一个小小的懒腰。

* * *

新的办公室面向大马路，是一幢两层建筑的一楼，正面有两个大大的玻璃窗。我从窗外看到室内三个人笑得很开心。枫和望月正在摆放一些很大的盘子，而悦子小姐双手捧着一个插着麝香豌豆花的花瓶。这样其乐融融的画面，在那通透的玻璃窗上持续不断地播放着。

“窗子大可真好啊！”

因为停车场在办公楼对面，我和笹川隔着大马路眺望着我们的新办公室。从这边也能清楚地感受到，大大的窗子把绰绰有余的阳光带进了房间里。

“没错吧？这就是让我作出决定的关键——早上的阳光可以完美地照进来。”

“说到这个，卡斯提拉还会来吧？”

“我已经把新办公室在哪儿告诉它了，应该会来的吧。”

“那家伙，一定会若无其事地突然光顾的。”

好一阵子，我和笹川就这样远远地望着新办公室。

“诶？我怎么觉得咱们的招牌看起来不太正呢？”

“不是吧？哪边啊？”

“感觉是整体上。从这边看过去好像是斜的。”

“没有吧？从我这里看是直的啊。”

笹川一边调整着站立的位置，一边望向新办公室。当他开始双膝跪地进行观察时，我实在忍不住笑了出来。

“浅井君，你留在这里，告诉我哪边歪了。”

笹川说完这句话，就从临近的斑马线过了马路，快步向公司方向走去，留下我一个人认真地注视着端端正正地悬挂在窗子上方的招牌。这次的招牌并不是以前那种用胶带贴在门上的，而是一眼就能看到的巨大招牌，甚至我在这里都好像能够闻到刚刷上去的油漆的香味。

“特殊清扫专业公司　你好清晨。”

我情不自禁地念出了公司的名字。要知道在这个两字之差的新公司名称诞生之前，笹川曾经度过了怎样一个漫长的黑夜啊！

“喂！浅井君！”

笹川一边用手指着招牌，一边向我传达着什么。可是从我这个位置，却只能看见他在很开心地笑着。很快，房间里的三个人也走了出来，跟他一起抬头看着公司招牌。

“是我看错了！这招牌棒极了！”

我朝着笹川高举双手，比了一个大大的圆。倒映在柏油马路上的我的影子也同样比了一个大大的圆。影子上有几片被风吹落的樱花瓣流动而过。

此时，我看见马路对面有一个小小的茶色生物朝我跑了过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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网址：www.d4j.cn

主要参考文献：

高江洲敦：

《案件现场清扫人出发》

（幻冬舍法外者文库，2012年）

特殊清扫队长：

《特殊清扫和尸体打交道的男人的20年记录》

（发现随身书，2014年）

绪方知惠：

《殡仪师、入殓师和特殊清扫员一不小心说出来的事》

（竹书房，2016年）

本书为第七届白杨社小说新人奖获奖作品经过修改完善后的作品。

死亡清扫日记

产品经理 | 高一君

装帧设计 | 何月婷

Kindle电子书制作 | 李元沛

出品人 | 吴涛

Table of Contents

扉页

第一章 蓝色星期一

第二章 悲伤的电路

第三章 他的碎片

第四章 我们的暗号

第五章 水母的骨头

尾声

主要参考文献

Table of Contents

扉页

第一章 蓝色星期一

第二章 悲伤的电路

第三章 他的碎片

第四章 我们的暗号

第五章 水母的骨头

尾声

主要参考文献